《曾國藩一：血祭》

作者：唐浩明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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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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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奔喪遇險

一　湘鄉曾府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湘鄉縣第一號鄉紳家，正在大辦喪事。

這人家姓曾，住在縣城以南一百三十里外的荷葉塘都〔註：都，清朝行政區劃名，大致相當於現在的鄉。〕。

荷葉塘位於湘鄉、衡陽、衡山三縣交界之地，崇山環抱，交通閉塞，是個偏僻冷落、荒涼貧窮的地方，但矗立在白楊坪的曾氏府第，卻異常宏偉壯觀：一道兩人高的白色粉牆，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府內百十間樓房；大門口懸掛的金邊藍底「進士第」豎匾，門旁兩個高大威武的石獅，都顯示著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日裏，曾府進進出出的人總是昂首挺胸，白色粉牆裏是一片歡樂的世界，彷彿整個湘鄉縣的幸福和機運都薈萃於這裏。現在，它卻被一片濃重的悲哀籠罩著，到處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場舖天蓋地的大雪過早地降臨。

大門口用松枝白花紮起了一座牌樓，以往那四個寫著扁宋體黑字──「曾府」的大紅燈籠，一律換成白絹製的素燈，連那兩隻石獅頸脖上也套了白布條。門前大禾坪的旗桿上，掛著長長的招魂幡，被晚風吹著，一會兒慢慢飄上，一會兒輕輕落下。禾坪正中搭起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裏供奉著一塊朱紅銷金大字牌，上書「戊戌科進士前禮部右堂曾」。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銀山，一團團濃煙夾著火光，將黃白錫紙的灰燼送到空中，然後再飄落在禾坪各處。

天色慢慢黑下來，大門口素燈裏的蠟燭點燃了。院子裏各處也次第亮起燈光。曾府的中心建築黃金堂燈火通明。黃金堂正中是一間大廳，兩邊對稱排著八間廂房。此時，這間大廳正是一個肅穆的靈堂。正面是一塊連天接地的白色幔帳，黑漆棺材擺在幔帳的後邊，只露出一個頭面。幔帳上部一行正楷：「誥封一品曾母江太夫人千古」。中間一個巨大的「奠」字，「奠」字下是身穿一品命服的老太太遺像。只見她端坐在太師椅上，慈眉善目，面帶微笑。幔帳兩邊懸掛著兒女們的輓聯。上首是「斷杼教兒四十年，是鄉邦秀才，金殿卿貳。」下首是：「扁舟哭母二千里，正鄱陽浪惡，衡嶽雲愁。」

左右牆壁上掛滿了祭幛。領頭的是一幅加厚黑色哈拉呢，上面貼著四個大字：「懿德永在」。落款：正四品銜長沙知府梅不疑。接下來是長沙府學教授王靜齋送的奶白色杭紡，上面也有四個大字：「風範長存」。再下面是一長條白色貢緞，也用針別著四個大字：「千古母儀」，左下方書寫一行小字：「世侄湘鄉縣正堂朱孫貽跪輓。」緊接縣令輓幛後面，掛的是湘鄉縣四十三個都的團練總領所送的各色綢緞絨呢。遺像正下方是一張條形黑漆木桌，上面擺著香爐、供果。靈堂裏，只見香煙裊裊，不聞一絲聲響。

過一會兒，一位年邁的僧人領著二十三個和尚魚貫進入靈堂。他們先站成兩排，向老太太的遺像合十鞠躬，然後各自分開，緩步進入幔帳，在黑漆棺材的周圍坐下來。只聽見一下沉重的木魚聲響後，二十四個和尚便同時哼了起來。二十四個聲音──清脆的、渾濁的、低沉的、激越的、蒼老的、細嫩的混合在一起，時高時低，時長時短，保持著大體一致。

誰也聽不清他們究竟在哼些什麼：既像在背誦經文，又像在唱歌。這時，一大捆一大捆檀香木開始在鐵爐裏燃燒。香煙在黃金堂裏瀰漫著，又被擠出屋外，擴散到坪裏，如同春霧似地籠罩四周的一切。整個靈堂變得灰濛濛的，只有一些質地較好的淺色綢緞，在附近的燭光照耀下，鬼火般地閃爍著冷幽幽的光。換香火、剪燭頭、焚錢紙、倒茶水的人川流不息，一概渾身縞素，躡手躡腳。靈堂裏充滿著凝重而神秘的氣氛。

靈堂東邊一間廂房裏，有一個六十二三歲、滿頭白髮的老者，面無表情地頹坐在雕花太師椅上，他便是曾府的老太爺，名麟書，號竹亭。曾家祖籍衡州，清初才遷至湘鄉荷葉塘，一直傳到曾麟書的高祖輩，由於族姓漸多略有資產而被正式承認為湘鄉人。麟書的父親玉屏少時強悍放蕩，不喜讀書，三十歲後才走入正路，遂發憤讓兒輩讀書。誰知三個兒子在功名場上都不得意。二子鼎尊剛成年便去世，三子驥雲一輩子老童生，長子麟書應童子試十七次，才在四十三歲那年勉強中了個秀才。麟書自知不是讀書的料子，便死了功名心，以教蒙童餬口，並悉心教育兒子們。麟書秉性懦弱，但妻子江氏卻精明強幹。江氏比丈夫大五歲，夫妻倆共育有五子四女。家中事無鉅細，皆由江氏一手秉斷。江氏把家事料理得有條有理，對丈夫照顧周到，體貼備至。麟書乾脆樂得個百事不探，逍遙自在。他曾經自撰一副對聯，長年掛在書房裏：「有子孫，有田園，家風半耕半讀，但將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且把艱鉅付兒曹。」現在夫人撒手去了，曾麟書似乎失去了靠山。偌大一個家業，今後由誰來掌管呢？這些天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巴望著大兒子回來。曾府有今日，都是有這個在朝廷做侍郎的大爺的緣故。喪事還要靠他來主持，今後的家事也要靠他來決斷。

就在曾麟書坐在太師椅上，獨自一人默默思念的時候，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著重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這是麟書的次子，名國潢，字澄侯，在族中排行第四，府裏通常稱他四爺。

「爹，夜深了，您老去歇著吧！哥今夜肯定到不了家。」

「江貴已經回來五天了。」老太爺睜開半閉著的雙眼，眼中佈滿血絲，「他說在安徽太湖小池驛見到你哥的。江貴在路上只走了十六天，你哥就是比他慢三四天，這一兩天也要趕回來了。」

「爹，江貴怎好跟哥比！」說話的是次女國蕙。她雙眼紅腫，面孔清瘦，頭上包著一塊又長又大的白布，正在房中一角清理母親留下來的衣服，「江貴沿途用不著停。哥這樣大的官，沿途一千多里，哪個不巴結？這個請吃飯，那個請題字，依我看，再過半個月，哥能到家就是好事了。」

麟書搖搖頭說：「你們都不知你哥的為人。這種時候，他哪會有心思赴宴題字，莫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吧！」麟書無意間說出「意外」二字，不免心頭一驚，湧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哥會遇到什麼意外呢？雖說長毛正在打長沙，但沅江、益陽一路還是安寧的呀！江貴不是平安回來了嗎？」國潢沒有體會到父親的心情，反而把「意外」二字認真地思考了一番。

「你們不知道，江貴對我說過，他這一路上，膽都差點嚇破了。」接話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他是麟書的第四子，名國荃，字沅甫，在族中排行第九，人稱九爺。他也是一身純白，但卻不見有多少戚容。國荃放下手中帳本，說：「江貴說，他從益陽回湘鄉的途中，遇到過兩起裹紅包頭布，拿著明晃晃大刀的長毛，嚇得他兩腿發抖，急忙躲到草堆裏，直到長毛走過兩三里後才敢出來。」

「團勇呢？團勇如何不把那些長毛抓起來？」國潢是荷葉塘都的團總，他對團勇的力量估計很高。

「四哥，益陽還沒有辦團練哩！」搭腔的是麟書的第三子國華，族中排第六。這位六爺已出撫給叔父為子，他雖然也披麻帶孝，但卻蹺起二郎腿在細細地品茶，與其說是個孝子，不如說是個茶客。他略帶鄙夷地說，「四哥總是團勇團勇的，真正來了長毛，你那幾個團勇能起什麼作用？省城裏提督、總兵帶的那些吃皇糧的正經綠營都打不贏，長毛是好對付的？我看長沙早晚會被長毛占領。」

曾府少爺們的這幾段對話，把掛名為湘鄉縣團練總領的老太爺嚇壞了。他離開太師椅，在房子裏踱著方步，默默地禱告：「求老天保祐，保祐我的大兒子早日平安歸來。」老太爺喃喃自語多時，才在大女兒國蘭的攙扶下，心事重重地走進臥室。

二　波濤洶湧的洞庭湖中，楊載福隻身救排

就在曾麟書默默禱告的第二天午後，岳陽樓下停泊了一艘從城陵磯划過來的客船，船老大對艙裏坐著的一主一僕說：「客官，船到了岳州城。今天就停在這裏，明天一早開船。現在天色還早，客官要不要上岸去散散心？」

艙中那位主人打扮的點點頭，隨即走出艙外，踏過跳板上岸，僕人在後面緊跟著。走在前面的主人約摸四十一二歲年紀，中等身材，寬肩厚背，戴一頂黑紗處士巾，前額很寬，上面有幾道深刻的皺紋，臉瘦長，粗粗的掃把眉下是兩隻長挑挑的三角眼，明亮的榛色雙眸中射出兩道銳利、陰冷的光芒，鼻直略扁，兩翼法令長而深，口闊唇薄，一口長長的鬍鬚，濃密而稍呈黃色，被湖風吹著，在胸前飄拂。他身著一件玄色布長袍，腰繫一根麻繩，腳穿粗布白襪，上套一雙簇新的多耳麻鞋，以緩慢穩重的步履，沿著石磴拾級而上。此人正是曾麟書焦急盼歸的長子，早些天尚官居禮部右侍郎，兼署吏部左侍郎曾國藩。一個多月前，曾國藩奉旨離京赴贛，充任江西鄉試正主考官。行抵安徽太和小池驛，突然接到江貴送來的母死兇信，便立即改道回家，火速由水路經江西到湖北，昨天又由湖北進入湖南。跟在後面的僕人名喚王荊七，近三十歲，人生得機靈精神。

「大人。」王荊七輕輕地喊一聲。

「又忘記了！」曾國藩威嚴地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已不是侍郎，而是回籍守制的平民，懂嗎？」

「是！」荊七一陣惶恐，連忙改口，「大爺，前面就是岳陽樓，你老上去吃點東西吧！這些天來，你老沒有好好吃過一餐飯。」

曾國藩沒有作聲，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自從見到江貴後，曾國藩就處於極度悲痛之中。昨天船進洞庭湖後，心情才開始平靜下來。但當他抬頭凝望眼前這座號稱「天下樓」的岳陽樓時，不禁又雙眉緊皺起來。前次遊歷，是在道光十九年初冬。那時的岳陽樓，是何等的雄偉壯觀，氣概不凡！登樓遊覽，酒廳裏高掛的是范仲淹傳誦千古的《岳陽樓記》，樓下是煙波浩淼的八百里洞庭。散館進京的二十九歲翰林曾國藩，反覆吟誦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警句，豪情滿懷，壯志凌雲：此生定要以范文正公為榜樣，幹一番烈烈轟轟、名垂青史的大事業！而眼下的岳陽樓油漆剝落，簷角生草，黯淡無光，人客稀少，全沒有昔日那種繁華興旺的景象。曾國藩感到奇怪。他心裏想，或許是今日的心情大異於先前了吧！

曾國藩上了二樓，揀一個靠近湖面的乾淨座位坐下，荊七坐在對面。剛落座，酒保便滿面堆笑地過來，一邊擦著桌面，一邊客氣地問：「客官，要點什麼？」不等回答，又接著說，「小樓有新宰的嫩黃牛，才出湖的活鯉魚，池子裏養著君山的金龜，螺山的王八，還有極烈極香的『呂仙醉』。李太白當年喝了此酒，在小樓題詩稱讚：『巴陵無限好，醉殺洞庭秋。』──」酒保正滔滔不絕地說得高興，荊七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在嚼些什麼舌頭！看看這個。」說罷，揚起繫在腰上的麻繩。

酒保一看，立即收起笑容：「小的不知，得罪，得罪！」隨即又說，「客官不吃葷的，小樓也有好素菜：衡山的豆乾，常德的捆雞，湘西的玉蘭片，寶慶的金針，古丈的銀耳，衡州的湘蓮，九嶷山的蘑菇。」

這些菜名，曾國藩聽了很覺舒暢。寓居北京十多年，常常想起家鄉的土產。他對酒保說：「揀鮮嫩的炒四盤來，再打一斤水酒。」

「好勒！」酒保高聲答應，興沖沖地走下樓去。很快便端上四大盤：一盤油燜香蔥白豆腐，一盤紅椒炒玉蘭片，一盤茭瓜絲加捆雞條，一盤新上市的娃娃菜，外加金針木耳蘑菇湯。紅白青翠、飄香噴辣地擺在桌上。曾國藩喝著水酒，就著素菜，吃得很是香甜。喝完酒，酒保又端來兩碗晶瑩的大米飯，曾國藩吃得味道十足。不僅是這些日子，他彷彿覺得自從離開湖南以來，就再也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還是家鄉好哇！」曾國藩放下筷子，感慨地說。剛放下碗，酒保又殷勤地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茶，說：「客官看來是遠道而來，不瞞二位，這茶是用道地的君山毛尖泡的。」見曾國藩微笑地望著自己，酒保心中得意，「客官有所不知，君山上有五棵三百年的老茶樹。當中一棵，是給皇上的貢茶，左右兩邊兩棵是撫台大人和知府老爺送給親戚朋友的禮品。左邊第二棵是茶場老闆的私用，右邊第二棵則是小樓世代包下的。不是小的吹牛，這碗茶在京城，怕是出一百文也買不到，小樓規矩，每位客官用完飯後，奉送一碗道地的君山茶。」酒保邊說邊利索地收拾碗筷，擦乾淨桌面，下樓去了。

曾國藩呷了一口茶，雖比不上京師買的上等毛尖，但也確實使人心脾清爽。他沒有想到，破敗的岳陽樓上卻有這樣好的飯菜和能說會道的酒保，心情舒暢多了。他端起茶碗，向窗外的湖面眺望。陽光照在湖水上，泛起點點金光。遠處，一片片白帆在游弋。極目處，有一團淡淡的黑影。曾國藩知道，那就是君山。近處，沿湖岸停泊著一個接一個木排。這些木材大半出自湘南山區，紮成排後順著湘江漂流，越過洞庭湖，進入長江，再遠漂武昌、江寧、上海等地。放排的人叫做排客。排客們終年在水面漂浮，把家也安在排上。排上用杉樹皮蓋成小棚子，家眷就住在裏面。曾國藩正頗有興趣地看著樓下幾個排上人家的生活，不料湖面陡然起風了，滿天烏雲翻滾，像要下雨的樣子。剛才還是明鏡般平靜的湖面，頓時波浪翻捲。風越刮越大，波浪也越捲越高，湖面上的木排隨著波浪在上下起伏，幾個離岸邊不遠的木排在迅速向湖邊靠攏。大雨嘩嘩而下，雨急風猛，溫順的洞庭湖霎時變成了一條狂暴的惡龍。曾國藩坐在樓上，渾身感到涼颼颼的。他有點擔心，這座千年古樓，會不會被這場暴風雨擊垮？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他看到離岸邊約百來丈遠的湖面上，一個小排被風浪打得左右搖晃，卻一步也不能前進。一個漢子死死地扶著排後舵把，另一個漢子急得這邊跑到那邊。猛地一個大浪打來，木排上低矮的杉樹皮屋垮了，一個木箱被水沖到湖裏。兩邊跑的漢子縱身跳到水中去抓木箱。木排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嚇得蹲在排上，緊緊地抓著一根纜繩。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急得在排上前後亂竄。又一個大浪打過來，小女孩被捲進了湖中。「不得了！」曾國藩喊了一聲，放下茶碗，猛地站起。荊七也趕緊站起，緊張地倚著窗口觀望。正在這危急時刻，湖邊木排上跳下一個年輕人，冒雨迎浪向湖中游去。只見那青年一個猛子扎入水底，剛好到排邊又露出頭來。他輕捷地游到手腳亂抓的小女孩身邊，把她高高托出水面，游到排邊。曾國藩到這時才舒了一口氣。那青年上了木排，用手指指點點，排上的漢子拿來一大捆粗繩。青年接過繩子，走到排頭，將繩子一頭繫在排上，另一頭繫在自己腰上，復跳入湖中，用自己一人之力在前面水中拉排。那木排居然跟著年輕人前進起來，湖邊觀看的人一齊喝采。曾國藩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木排緩緩地向岸邊移動，平安地來到岳陽樓腳下。排上那兩個漢子上得岸來，扶住年輕人，納頭便拜。

曾國藩對那個年輕人見義勇為的品德和罕見的神力感慨不已，對荊七說：「你去請那位壯士來，我要見見他。」

一會兒，荊七帶上一個人來。曾國藩見來人身穿一套粗布衣褲，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四方臉，粗黑的眉毛，大而有神的眼睛，鼻梁端正，兩頰豐滿，心中甚是高興。他站起來，伸手指著對面一方座位說：「壯士請坐！」

「在下與老爺素不相識，豈敢冒昧。」

「壯士剛才救人救排的舉動，乃英雄豪傑的作為，令鄙人欽佩不已。壯士不必客氣，坐下好敘話。」

曾國藩待年輕人坐下後，又吩咐荊七：「叫酒保速來幾盤葷菜，外加一斤『呂仙醉』。再上一盤素菜，半斤水酒。」

須臾酒保端上酒菜來。曾國藩叫荊七滿滿地給客人倒一杯酒，然後自己舉起酒杯來，說：「鄙人因重孝在身，不能用烈酒葷腥，借這水酒素菜，聊陪壯士喝兩杯。」

年輕人並不多謙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壯士真豪俠之士。」曾國藩又叫荊七篩酒，問：「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青春幾何？」

「在下姓楊名載福，字厚庵，長沙縣人，今年三十歲。」

曾國藩頻頻頷首，不待楊載福發問，便自報了姓名，說：「鄙人在武昌一官員家教公子讀書，上月老母不幸去世，現回湘鄉為母親辦理後事。」

「原來是位飽學先生，載福失敬了。」楊載福說著站起來重施一禮。

曾國藩連忙叫他坐下，又勸他喝了一杯酒。

「楊壯士捨己救人，品德高尚，且氣力之大，鄙人從未見過第二人，壯士能賞光應邀，鄙人很是感激。請問壯士，你這般神力是如何練出來的？」

「承老先生誇獎，實不敢當。」楊載福放下杯筷，恭敬地答道，「載福生在放排人家。父親經營一輩子排業，只因生性仗義疏財，家中並未落下積蓄。載福小時，家父曾請了一位先生教我讀書識字。怎奈載福不上進，所愛的是跑馬射箭、使槍弄棒。家父想到排上常年要請武師保鏢，不如乾脆讓我棄文就武，於是請來南北武林高手，教我武功。我在師傅們的指教下，略有長進，十八歲便開始隨父闖蕩江湖，見過一些世面，也會過不少強盜英雄。前年家父棄世，便自己單獨放起排來。」

曾國藩一邊聽楊載福講話，一邊細細地端詳他。見他雙眼烏黑發亮，正應相書上所言「黑如點漆、灼然有光者，富貴之相。」左眉上方一顆大黑痣，又應著相書上所言「主中年後富貴」。對於相書，曾國藩既相信又不全信。他喜歡相人。

一方面將別人的長相去套相書上的話，另一方面，他又看重這人的精神、氣色、談吐舉止，尤重其人的為人行事。將兩方面結合起來，去判斷人之吉兇禍福。眼前這位楊載福，憑著他多年的閱歷和相人的經驗，兩方面都預示著前程遠大，只可惜埋沒在芸芸眾生之中，得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應當指點他。曾國藩待楊載福說完後，問：「目今兵戈已起，國家正要的是壯士這等人才。不知壯士肯捨得排業，去投軍麼？」

楊載福答：「家父從小就跟載福說過：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也常想，倘若這點能耐能被在位者賞識，為國家效力，今後求得一官半職，也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了。」

「好！有志氣！」曾國藩高興地說，「鄙人與湖南巡撫有一面之交，我為你寫封薦書，你可願去長沙投奔駱大人？」

「願意！」楊載福站起來，爽快地回答，「儘管長毛正在圍攻長沙，別人都說長毛厲害，但載福不相信，我偏要在炮火之中進長沙。」

荊七從酒保處借來紙筆，曾國藩寫了幾句話，用信封封好，交給楊載福。楊載福鄭重地接過信，藏在貼身衣袋裏，然後對曾國藩倒身一拜：「老先生在上，受載福一拜。今生若有個出頭之日，定然不忘老先生的大恩大德。載福這就到排上去料理一番，三五天之內即赴長沙投奔駱大人。」

說罷昂首下樓而去。曾國藩即命荊七與酒保會帳，然後也離開了岳陽樓。

三　擺棋攤子的康福

曾國藩從岳陽樓上下來，想起無意間結識了一位本事出眾的江湖好漢，又給他指引了出路，心中甚是快樂，一個多月來母喪的悲戚暫時淡忘了一些。看看離天黑尚有個把時辰，便信步來到岳州城的鬧市區。只見三街六市，人來人往，百行百業倒也齊全。十字路口一家當舖門前圍著一堆人，地上攤開一張紙，紙上畫著橫豎交叉的格子，上面布著幾顆黑白棋子。原來是街頭對弈！曾國藩年輕時有兩個嗜好：一個是吸水煙，一個是下圍棋。後來，水煙戒了，對圍棋的興趣卻始終不減。只是在公事忙時，盡量克制著少下。自從六月分離京以來，兩個多月沒有下圍棋了，今日一見，如同故友重逢，饒有興趣地駐足觀看。

棋局上首坐的那人，在二十三四歲左右，臉色蒼白，滿臉鬍鬚猶如一叢茅草，衣褲皺皺巴巴的，像有半年未換過了。

他的腳邊用石塊壓著一張紙，上書：「康福殘局。勝一局收錢十文，敗一局送錢二十文。」原來是個擺棋攤子的。曾國藩正想走開，卻想起看了這樣久，卻一直不見二人動過一子，感到奇怪。再細看一眼，只見康福執黑，執白的人一枚子舉在半空多時，不能將它定在何處。曾國藩替那人著想。他越想越驚異，這黑子居然無從攻破！他開始對這位擺棋攤子的康福另眼相看了：棋藝不錯，看來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正思忖間，人圈外有人在大喊大叫：「誰敢在我的地盤上逞威風，趕緊識相點滾開！」說著便分開眾人，衝了進來，後面跟著三個惡狠狠的打手。康福抬起頭來，望了來人一眼，說：「相公，你不認識了？前天在橋邊你還跟我對弈了一局。」說罷站起來。

圍觀的人見勢頭不對。都紛紛散開。

曾國藩這時才看見康福的布鞋頭上縫了兩塊白布，這是沅江、益陽一帶的風俗：為死去的父母服喪。

「誰跟你下過棋？不要胡扯！」闖進來的人一臉兇惡，「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在我的地盤上做了半天買賣，居然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好大的膽子！」

「好，好！既然相公不允許，我這就走，這就走。」康福彎下腰，收拾棋子，準備走。

「好輕鬆！說走就走？」兇漢子捲起袖子，攔住康福。

「不走怎的？你說！」康福並不示弱。

「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放你走！」

「豈有此理！我今天一天在這裏還沒有賺到半兩銀子。你不是存心訛人嗎？」康福小心地將棋子裝進布袋，從容地說。

「沒有銀子，就拿棋子作抵押。」兇漢一揮手，「弟兄們，給我搶棋子！」

打手們一哄而上。康福左手護著布袋，只用右手對付他們。就這一隻手，四條漢子也攏不了邊。曾國藩暗暗稱奇，心想：「又是一條好漢！」一個打手火了，順手抄起旁邊一條板凳，就要向康福頭上砸來。正在這時，人圈外猛地響起一聲雷鳴：「住手，你們這一群混蛋！」

喊聲剛落，人便來到圈內，一手奪過板凳。那人圓睜豹眼，指著兇臉漢子罵道：「好個不知廉恥的傢伙，欺侮外鄉人，你還算得個男子漢嗎？」

那兇臉漢子立時軟下來，陪著笑臉說：「師傅，這小子在我的舖子前面擺攤子，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是他先欺侮我呀！」

「人家一個人，你三四個，你先動手，到底是他欺侮你，還是你欺侮他？」來人完全是一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氣。

「今天看在師傅的分上，饒了你。你滾吧！」那漢子對他的師傅拱拱手，帶著其他三人，悻悻地鑽出人圈。康福向來人行了一禮，說聲「多謝」，也便轉背走了，走出幾步遠後他又回頭望了一眼。

曾國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默不作聲，這時才喊了聲：「小岑兄，久違了！」那人掉過臉來，興奮異常地答道：「哎呀！原來是滌生兄！你怎麼會在這裏？真正是巧遇。」說著，連忙走過來，緊緊拉住曾國藩的手，一眼看見他腰間的麻繩，驚訝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家母六月十二日去世了。」曾國藩輕輕地回答。「伯母仙逝兩個多月了，我卻一點都不知道，真對不起！」小岑歎息著。

「這裏不是說話處，我們找個酒樓去喝兩杯吧！」

「好！就到前面酒店去吧！」

小岑是歐陽兆熊的表字。歐陽兆熊湘潭人，比曾國藩大四歲，家資饒富，為人最是仗義疏財。道光二十年，是曾國藩散館進京的第一年，家眷尚未到，寓居果子巷萬順客店。一日，他突然大口大口咯血，兩頰燒得通紅，不久便昏迷不省人事。恰好歐陽兆熊那年進京會試，與他同住一店。兆熊精於醫道，為之盡心醫治。有十天之久，曾國藩水米不沾牙，兆熊整整在他身邊坐了十天十夜。曾國藩那時手頭拮据，病中所有費用，全由兆熊承擔。病好後，曾國藩問他花了多少錢，他始終不說。從那以後，曾國藩視之如同親兄長，怎奈兆熊官運不濟，四次會試均不售，於是打消了作官的念頭。兆熊從小拜武林高手為師，有一手好功夫，家中又有錢，便常年雲遊四海，廣結天下朋友。兩人一直書信密切。後來曾國藩官位日隆，兆熊覺得彼此地位相差懸殊，回信漸疏；曾國藩也聽說兆熊所交太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也怕受牽連，信也寫得少了。慢慢地，兩人便失去了聯繫。今日在岳州城邂逅，二人都感到意外地高興。

「小岑兄，你這次來岳州，是路過，還是長住？」喝了一口酒後，曾國藩問。

「三個月前，我應一個朋友之約，到大梁去遊覽。前些日子聽說長毛打到了湖南，我便急著離開大梁回家。在漢陽盤桓了三天，大前天到了岳州，準備住幾天，看看吳南屏，再回湘潭。」

「南屏還在岳州？不是說到瀏陽去作教諭去了？」南屏是吳敏樹的字，當時頗有名望的古文家，曾國藩的老朋友。他每次上京應試，都住在曾家。

「上個月回來的。他那性格，受不得半點約束，教諭還能當得久？」歐陽說著，猛地將杯中的酒一口喝完。荊七連忙拿起酒壺給他斟滿。

「還是那樣放任不羈麼？我以為歲月總要打磨些他的稜角哩！」

「打磨？這一世怕改不了啦！酒照舊無限制地喝，牢騷照舊無窮盡地發。」

「南屏本是棟樑之材，可惜時運不濟，這一生怕只能做個鄭板橋了。」曾國藩不無惋惜地說，「正是這話，南屏現在已是岳州四怪之一了。」

「哪四怪？說出來也讓我長長見聞。」十多年未回鄉了，一踏入湖南，曾國藩便想一下子什麼都知道。

「這岳州人也會聯扯，竟把南屏跟那些個下作人扯起來了。道是：怪妓何東姑，怪丐李癩子，怪僧空矮子，怪才吳舉人。更怪的是，南屏居然不惱。」歐陽兆熊說完苦笑一聲，曾國藩也跟著搖頭苦笑。他想起前年吳南屏進京，帶來一本詩集，很使自己傾倒。這樣的奇才，竟然被人目為妓丐僧一流的人，怎不令人浩歎！若不是重孝在身，明天真應該去看看他。二人相對無語。沉默片刻後，曾國藩換了一個話題：「河南情形如何？那裏也還安寧嗎？」自從道光二十三年出任過四川主考官外，將近十年未出京城一步了。這次經直隸到山東到安徽，見到的都是一片亂世景象，比在京城裏聽到的要嚴重得多。京中都說柏貴治理河南政績顯著，曾國藩想從兆熊這裏打聽些實情。

「河南的事提不得。」兆熊說，「官場中的腐敗並不亞於湖南。現在正是秋收季節，但從開封到臨穎一帶饑民絡繹不絕，道旁時可見餓殍，令人目不忍睹。」

「河南也是這樣，京中還盛傳柏貴治豫有方哩！竟跟山東、安徽差不多。」深深的憂慮從曾國藩瘦長的臉上顯出，他無心喝酒了。

「怪不得長毛造反。官逼民反，自古皆然。」兆熊的話中分明帶著滿腔激憤。

「各省吏治，弊病均甚多，皇上早已慮及，實為用人不當所致，朝廷自會嚴加整飭。長毛造反，罪大惡極，那是天地所不容的。」曾國藩對兆熊的偏激不能贊同。兆熊也意識到剛才失言，便不爭辯，喝了幾口酒後，說：「長毛圍長沙城好些天了，想必湘潭已受蹂躪。我有意結交些江湖朋友，請他們到我家鄉去訓練團練，保境安民。」

「小岑兄識見高遠。」曾國藩知他已預見亂世將到，早作防範，的確比一般人高出一籌。

「我和朋友們都以為，保衛鄉里要靠自己，依靠官府是不中用的。危急時候，靠得住的只有荊軻、聶政那樣慷慨捐軀的熱血壯士。不過，識人不易呀！昨日一個朋友給我引薦一個人，我見他還像個樣子，便收他做了個徒弟，這人便是剛才那小子。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欺人霸物的混帳東西！」

二人邊談邊喝酒，看看太陽快要落山了，曾國藩想到明天一早船就開，晚上要在船上過夜，便對兆熊說：「小岑兄，今日就此告別。我這次回湘鄉，至少有三年住，今後見面的機會還多，過兩個月我到湘潭來會你。南屏那裏，這次也不去了，下次再專程拜訪。」兆熊為人最是爽快，也不挽留，說：「不勞你來湘潭，待我回家料理幾天後，便到荷葉塘來祭奠伯母大人。」

二人出了酒店，拱拱手分別了。

返回湖邊的路上，曾國藩心想：自己過去結交的多屬文人，現在干戈已起，大亂將至，要像小岑那樣，多交一些武功高的朋友才是。想到這裏，他慶幸在岳陽樓上認識了楊載福。又想起擺圍棋攤子的康福，棋下得好，武功也不錯，他一隻手，居然使四個大漢不能近身，看來是個淪落風塵的英雄。只可惜不知他下榻何處，不然真要去見見他。邊走邊想，很快到了湖邊。船老大客氣地把曾國藩主僕二人接進艙裏，又端上兩碗香茶。剛才喝了不少酒，正口渴得很，曾國藩端起碗，大口喝了起來。一邊望著早已風平浪靜的湖水，想到今夜可以看到范仲淹筆下「靜影沉璧，漁歌互答」的洞庭夜景，心中甚覺舒暢。他告訴船老大，長沙被長毛圍住了，明天改道到沅江。正說著閒話，只聽見艙外有人問：「船老大，請問你的船明早開哪裏？」

船老大趕緊出艙，說：「明早開往沅江。」

「太好了！我搭你的船到沅江去，船費照付。」

「客官，船費付不付倒不礙事，只是我的船是另一位大爺包的。」

「那就請你代我求求那位大爺。」

荊七走出艙，說：「不搭不搭，你找別的船吧！」

「大哥，幫幫忙吧，我問了許多船，他們都不去沅江。」

曾國藩在艙裏聽到說話聲，似覺耳熟，便走出來。這一見，真把他樂了。原來問話的人，正是擺棋攤子的康福。康福一見也驚了：想不到這位大爺竟是幫他解圍那人的朋友！曾國藩的三角眼裏射出喜悅的光芒，連忙招呼：「這位兄弟，快進艙來，我們一道到沅江去！」

待康福進了艙，坐下，曾國藩說：「我正想找你，你卻來了，真是巧事！下午我見你棋攤上寫著『康福殘局』，想必足下就是康福了。」

「大爺說得對，在下正是康福。今天在街上，多蒙大爺的朋友出面解圍，不然就麻煩了。」

船老大見他們很熟，又端來一碗香茶。曾國藩問：「兄弟，聽你的口音，像是沅江、益陽一帶的人，你這是回家去嗎？」

「在下是沅江縣下河橋人。本想在岳州再待些時候，今下午遇到那幾個無賴攪了我的場子，又不願意和他們再糾纏，便臨時決定立刻回沅江，真是天幸，正好遇見大爺。請問大爺尊姓大名，何處人氏？」

「鄙人名叫曾國藩，字滌生，湘鄉人。」

康福一聽，驚疑片刻，連忙跪下拜道：「你老就是湘鄉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冒犯。」

曾國藩沒料到一提起名字，康福便什麼都知道，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告訴他真名。忙叫荊七將他扶起，和氣地問：「兄弟，請問台甫？」

「回大人的話，小人賤字價人。」康福恭恭敬敬地回答。

曾國藩見他這樣，趕忙說：「我現在回籍奔母喪，已向朝廷奏明開缺一切職務，不再是侍郎，而是普通百姓，你不要再叫我大人，也不要過分講究禮節，你就叫我滌生吧！或感不便，就叫我一聲大爺也行。」

聽到這幾句話，康福心裏很是感動，眼下這位被鄉民神化了的侍郎大人，竟然是如此的平易、謙和。喝了幾口茶後，曾國藩說：「我素日也喜歡下圍棋，今日見足下棋藝，自愧不如。」

「大爺快不要提這事了。」康福顯出一副慚愧的神情，「小人這幾天萬般無奈，才在街頭擺攤賣藝，實在有辱棋道，也有辱康氏家風。」

「也不能這樣說。足下這是擺下一個擂台，以會天下棋友，怎能說『有辱』二字。」自從看出康福的棋藝武功以後，曾國藩對他擺攤賣藝之事也改變了看法。康福苦笑一下說：「圍棋乃堯帝親手所制，當初制棋目的，原是為了陶冶太子丹朱性情，使之去囂訟嫚泛而走入正道，故史書上有『堯造圍棋，丹朱善弈』的話。幾千年來，圍棋為熏陶我炎黃子孫雅潔舒閒之性情，發揮了益智、養性、娛樂之功用，歷朝歷代，凡是善弈之人，莫不是情趣高潔、才智超俗之君子，幾曾見圍棋與金錢混在一起的。」

曾國藩聽了康福這番議論，頻頻點頭稱是。康福繼續說下去：「但康福不幸，窮困蹇滯，逼得無路可走，只得靠賣殘局餬口，說來真羞愧。」

「足下有何難處，能否對我敘說一二。」曾國藩覺察到康福胸中似有難言之隱。

「只要大爺想聽，康福願向大爺傾吐。」初見面時的惶恐已經消除，能與曾大人同坐一船，真是三生有幸，且眼前這位紅得發紫的大人物又是這等平和，康福恨不得將心中事全部向他傾吐，「小人命苦，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帶著我們兄弟二人守著父親留下的幾畝薄田艱難度日。前年，母親因積勞落下重病，我跟弟弟商量，就是賣田賣屋，也要給母親治病。背著母親，我們賣盡了祖遺田產。錢用完了，母親也閉眼了。無法，兄弟倆又借錢為母親辦了喪事。為還債，我留下弟弟在家，獨自一人出門做生意。好容易賺了五十兩銀子，誰知在岳州被賊人全部盜走，當時我簡直氣昏了。不要說店錢、回家旅費沒有，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身上一無所有，唯一的就是一盒圍棋。」

說著，康福從包袱裏將圍棋取出，雙手遞給曾國藩。曾國藩喜下圍棋，對棋子也很有興趣，家中收藏著十餘副名貴棋子。他打開包布，露出一個紫紅色檀香木盒，一股淡淡的清香從木盒裏透出。盒面上用銀釘釘出一朵朵隨風飄遊的白雲，雲中奔騰著一條金光四射、張牙舞爪的矯龍。曾國藩微微一驚，暗想：這不大像民間用物。他小心打開盒蓋，裏面分成兩隔，一邊放著黑子，一邊放著白子。黑子烏黑發亮，猶如嬰兒眼中的眸子；白子潔白晶瑩，就像夜空中的明星。曾國藩又是一驚。自思所見圍棋子不下千副，宮中的御棋也見過不少，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質地精美純淨的棋子。他隨手拿出一枚黑子，覺得它比一般棋子都壓手。時正初秋，天氣還熱，但這棋子卻涼颼颼的，拿在手裏很舒適。他將棋子輕輕叩在桌子上，立時發出鏗鏘的聲響，十分悅耳動聽。曾國藩又拿出一枚白子，感覺一樣，又一連拿出十數枚，枚枚如此，心中甚是驚奇，嘴裏連聲贊道：「好子！好子！」抬起頭來望著康福說：「足下方才說到康氏家風，此棋莫非是祖上所傳？」

「正是。」康福眼望著棋子說，「這副棋子，是在下先人傳下的，到我們兄弟手裏，已經是第八代了。正因為是祖上所傳，康福今天才同那幾個無賴搏鬥。」

曾國藩點點頭，說：「我看那幾個人，說你占了他的地盤是假，借此勒索你這副棋子是真。」

「大爺說得一點不錯。」康福隨手拿出一枚黑子在手中摩挲，「他們要的就是我的棋子。兩天前，那個為頭的傢伙在橋頭與我對弈了兩盤。當時，我就看出那人生的是兩隻貪婪的眼睛。他識貨，知道這棋子非比一般，正經得不到，便糾合人來搶。不是我誇口，我是讓他幾分，真的要打，那幾個人不是我的對手。」康福平淡而緩慢地說著，並無半點驚人之態。

憑著曾國藩多年的閱歷，他知道眼前的這位青年不僅不是誇誇其談之輩，或許還有更多令人刮目相看的隱秘沒有說出來。他請康福收起棋子，誠懇地說：「鄙人儘管在朝廷做了十多年官，平生又酷愛下圍棋，卻從來沒有見過足下這等棋子。我想它定然出身不凡。若足下不嫌我冒昧，這船上沒有外人，舟子亦早已安睡，足下是否可對我講一講這副棋子的來歷？」

「當然可以。」康福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於是，在漁火點點、星月滿天的洞庭湖面上，在安謐狹窄、微微晃動的船艙裏，康福將從來不對外人言的祖傳之寶的來歷告訴了曾國藩。

四　康家圍棋子的不凡來歷

那還是康熙初年的時候，康福的先祖康慎赴京會試。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來到了直隸安肅縣地面一座古廟邊，準備進廟稍避風雪。康慎剛要推開廟門，卻突然發現門邊雪堆裏躺著一個人，這人差不多已全被雪掩埋了。康慎大吃一驚，急忙彎下腰來，手放在此人的鼻孔邊，感覺到尚有一絲氣在冒出。他把這人身上的雪掃開，雙手將人抱進廟裏。這是一座破舊的小廟，除一間安放泥菩薩的廳堂外，旁邊尚有一間小房。房子裏有一張床和一些簡陋的用具，像是有人在住，但又不見人。康慎想，或許此人就住在這裏，他進門或是出門時病倒在門口。康慎將那人放在床上，拿被蓋好，又往灶裏塞一把乾草，點著火，燒了一碗開水，給那人灌下兩口，然後坐在床邊，仔細端詳。這是個年約五十歲的男子，但嘴巴四周一根鬍鬚都沒有，瘦骨嶙峋的，衣衫既單薄又陳舊，是個窮苦人。過一會兒，那人醒過來，康慎將自己隨身帶的「風寒散」給他服了兩粒。那人用手撐著床板坐起來，發出一種女人般的尖細聲音：「相公，是您把我從雪地裏背進屋裏來的吧！謝謝您的救命大恩。」說著又要掙扎著起來給康慎磕頭。

康慎制止他，說：「大爺，您是不是就住在這裏？」

那人點點頭，用手指指灶邊的瓦罐子。康慎看那瓦罐裏放的是半罐包谷粉。那人說：「相公，麻煩您將它煮了，您今晚就在我這兒吃兩碗包谷糊糊吧！」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外面風雪更緊，附近又沒有一戶人家，康慎想今晚只得在此過夜了。當康慎將包谷粉煮出一鍋粥來時，那人精神好多了，下床來找著幾塊鹹蘿蔔，又煎了四隻雞蛋。正要吃飯時，他又猛然想起什麼，忙跑出門外，從雪地裏摸出一隻葫蘆來。他將葫蘆泡在熱水中，然後從裏面倒出白酒，便和康慎一口一口地對飲起來。那人知道康慎是湖南進京會試的舉人後，格外高興，說：「我叫紐序軒，在前明宮中作了十多年的公公。」「哦！原來是位太監，怪不得聲調像女人。」康慎心裏想。紐公公繼續說下去：「明朝亡後，我便回到原籍安肅。因不男不女的，也不願意住在親戚家，於是一人住進這座舊廟，靠原來的一點積蓄和給人幫工度日。今日午後到鎮上去買酒，回家途中便覺不舒服，又遇上大風雪，勉強走到家門口，便暈倒了。倘若不是遇到相公，這條命就到今天為止了。」說著，紐公公起身高舉酒杯，「康相公，權借這杯酒，感謝您的救命大恩。」

康慎慌忙站起說：「紐公公太客氣了。今天遇見您，也是我的緣分。您在前明宮中十多年，見多識廣，今夜就給我講點前明皇宮軼事吧！」

紐公公很興奮，一邊喝酒喝糊糊，一邊和康慎從洪武帝扯到崇禎帝，又細說了崇禎帝的周后、田妃、袁妃之間爭寵吃醋的故事，並極有興趣地談起宮女和太監如何結菜戶的事。

這些宮中秘聞，使康慎大飽耳福。直到深夜，康慎才在紐公公的炕上睡下。

次日上午，康慎醒來時，只見紐公公正坐在灶邊生火，手裏拿著一本書，房內已作清掃，比昨天整潔多了。窗外，紅日高照，風也住了，雪也停了，陽光照耀著人間的玉樹瓊枝、銀山蠟原，顯示出一派嬌艷壯美的氣象。

紐公公今天精神大好了，見康慎醒來，笑容滿面地說：「康相公，昨夜歇得好？」

「歇得好。自離家來就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您起得早！」

「我是起早慣了的，沒有睡早覺的福分。」

康慎穿好衣服，對紐公公說：「您讀書的勁頭真大，大冷的天，讀的什麼書？」

「這種書，你們正經讀書人怕是不會看的。」說著將書遞給康慎。康慎接過一看，是一本題為《古棋譜》的舊書。書皮用黃綾裱就，雖顯得陳舊，並有污損，但仍可看出，黃綾的質量和當初裱糊的工藝都是相當高的。康慎笑著說：「紐公公，不瞞您說，我雖是個讀孔孟之書的舉人，但平生最喜歡的，倒並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琴棋書畫一類的閒事。」

「這麼說來，康相公於圍棋一藝必有深研。今日雖放晴，但大雪封門，行路不易，不如乾脆就在我家住幾天，我們圍幾局如何？我已經十多年找不到下棋的對手了。」紐公公說到這裏，眼中流露出一種悲涼的神色來。一瞬間，又笑著說，「平時沒有人和我下，我便自己和自己下，一手執黑，一手執白，自得其樂，來個當年東坡居士的『勝也不喜，敗亦無憂』。」

康慎覺得很有趣，他本不急著進京，離春闈還有兩個多月，時間有的是，遂欣然同意。又從包袱裏拿出五兩銀子來，說：「紐公公，我看您的日子過得艱難，我也不是個富裕的人，這點錢，權當我這幾天的食宿費吧！」

「康相公說哪裏的話。我因為家貧，不能用豐盛的酒席款待你，已覺慚愧難堪，哪能收你的錢！」

「紐公公，不要客氣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你不收下，我也不能在這裏安生住。」

紐公公想想也是，家徒四壁，飯菜全無，留下康相公，拿什麼來招待呢？於是收下康慎的銀子。吃過早飯，紐公公說：「康相公，你就在這裏溫習溫習功課，我這就拿相公的錢去買點酒肉菜蔬來，回頭我們好好圍幾局。」

紐公公走後，康慎拿起《古棋譜》來翻看。書中所載棋譜並不多，打頭一篇是堯帝教丹朱弈棋局圖，接下是文王拘羑里〔註：羑（ㄧㄡˇ）里，地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為商紂囚禁周文王的地方。亦作牖里。〕自弈棋局圖、管仲與桓公對弈棋局圖、莊周與惠施對弈棋局圖、范蠡與西施對弈棋局圖、李斯與韓非對弈棋局圖、張良與陳平對弈棋局圖、孔明與周瑜對弈棋局圖等等。這些棋局名稱，康慎大部分沒有聽說過，見過的幾個棋局圖，又與平日的圍法大相徑庭。這真是本奇書！康慎如獲至寶，聚精會神地看起來。看了半天，慢慢地終於看出些門路來了。

午後，紐公公回來。吃完飯後，二人對弈。康慎一向以善弈在朋輩中出名，誰知連下三局，局局敗北。紐公公下子出神入化，常常一子落盤，使康慎目瞪口呆，很久想不出一個對子。三局下來，康慎自知棋藝與紐公公相比，有天壤之別。於是他整整衣冠，離開座席，雙膝跪在紐公公面前，說：「公公，您的棋藝非人世間所有。如果您認為康慎尚可教化的話，就請受此一拜，收下我這個徒弟。康慎寧願不要功名，今生就住在此廟內，侍奉公公，鑽研棋藝。」

紐公公哈哈大笑，一把扶起康慎，快樂地說：「相公何須如此鄭重。想我紐序軒乃天地間一廢人，空有圍棋絕藝，卻不能養活一身。相公若真要棄功名而專研棋藝，那我倒不敢與你談棋了。」紐序軒收斂笑容，變得莊重起來，「然相公此語，卻使紐某大為感動。幾局棋後，我已知相公根底不淺，思路靈活，只要稍加指點，有三五個月，便可勝過紐某。況且相公乃我之救命恩人，我昨夜自思一夜，正愧無法報謝，故今早拿出棋書來，以察相公是否有興趣。既然如此，那我就平生所知，全部告訴相公。此去京師不過三百里，只有五天的路程，離試期尚有兩個多月，相公在我這兒住一個月，估計尚不會誤事。」

從那天起，康慎便虛心拜紐公公為師，以《古棋譜》為課本，苦學各種棋局，果然棋藝日進，半個月後便脫離流俗，進入一種全新境界。康慎心中好不歡喜。

轉眼一個月已到。次日早晨，康慎就要告別紐公公，啟程進京了。這天夜晚，紐公公捧出一盒圍棋放在桌上，對康慎說：「這是一盒我珍藏二十多年的圍棋子，現在送給相公，作為我們之間這段難忘日子的紀念。」

康慎激動地接過紫檀木盒，先看盒面上那銀雲金龍，便已覺來頭不凡，再看裏面那兩堆黑白棋子，真可謂棋中神品，喜不自勝，趕忙深施一禮：「謝公公厚賜！」

「坐下，坐下。」待康慎坐下後，紐公公緩緩地說，「這盒圍棋，乃崇禎帝東宮田娘娘房中的寶貝。」康慎聽後，心中猛地一震。「田娘娘是崇禎爺最寵愛的妃子，不僅國色天香，更兼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絕，後宮佳麗無一人可及。崇禎爺待她，遠勝過正宮周后。偏偏崇禎爺坐江山十七年，無一日安寧。皇爺宵衣旰食，勤於政事，沒有多少娛樂的時間。田娘娘深知皇爺肩上擔子的沉重，遇到皇爺駕幸東宮時，田娘娘總是百般殷勤，想盡法子讓他寬心一會。崇禎爺愛下圍棋，田娘娘陪他下。論棋藝，皇爺自然不及田娘娘，但田娘娘每次都不露痕跡地有意讓皇爺取勝。宮中苦無好棋子，田娘娘就叫她的父親田宏遇去設法謀一副好棋子來。田宏遇派他的兒子到了雲南永昌府。」說到這裏，紐公公停住，向火坑裏添了幾塊乾柴，屋子裏暖和多了。他繼續說：

「相公知道，雲南永昌府出的棋子，號稱雲子，工精藝絕，歷來譽滿海內。也是田娘娘這番心意感動了天地，這一年，永昌府東北三十里外的金雞山裏，挖出兩塊千年難遇的好石頭：一塊純白，無半點瑕疵；一塊烏黑，無絲毫雜質。知府為討好田國丈，親自選派最好的窖工，不惜工本，燒製一盒圍棋子。棋子燒好後，誰見誰叫絕。這盒棋子比其他所有的雲子都顯得更古樸渾厚，色澤分外的純淨柔和，白的勝過和闐玉，黑的強似徽州墨，更兼質地堅實，落盤聲鏗鏘悅耳，拿在手裏，冬溫夏涼，有一股說不出的舒服之感。田宏遇重重地賞了永昌知府，又叫專為宮中做器具的工匠做了一個精巧的盒子，遂獻給崇禎帝。皇爺很是喜歡，就把這副棋子放在田娘娘宮中。從那以後，皇爺到田娘娘宮中的次數更多了。皇爺對田娘娘的寵愛，令周后、西宮袁娘娘和後宮所有妃子們嫉妒；田宏遇也仗著女兒而顯赫京師。我因為一直服侍田娘娘，便也受娘娘的影響，酷愛圍棋。田娘娘也常為我們講棋藝，為討娘娘喜歡，我也就拚命地學，並偷偷地拜當時京中名弈瘸子郎三為師，因而棋藝也慢慢提高了。有一天，皇爺高興，和田娘娘下完棋後，還在盒子底板上親自寫了幾句話。」紐公公把盒子倒轉過來，康慎見上面寫著：「君子以之遊神，先達以之安思，盡有戲之要道，窮情理之奧秘。右錄梁武帝《圍棋賦》。崇禎十二年冬。」

「後來，」紐公公接著說，「李闖王帶兵打進北京，崇禎帝命周后等人自盡後，自己也吊死煤山。宮中一片混亂，大家各自逃命，我也收拾衣服出宮，路過田娘娘舊宮，見這盒圍棋和那本《古棋譜》放在窗台邊。那時，大家眼裏只有金銀財寶，誰都不要這些東西。我便順手將這盒圍棋和《古棋譜》塞進包袱，回到了老家。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很高興這次結交了你這位心腸好又愛下棋的朋友。我身子日漸不濟，將不久人世，這盒棋子連同這本《古棋譜》就送給相公，也算是沒有辱沒它們。」說罷，雙手將棋及書送到康慎手邊。

康慎重新跪下，恭敬地接過。紐公公望著康慎，莊重地說：「昔唐明皇與宰相張說對弈，時鄴侯李泌年方七歲，在旁戲玩。張說對著圍棋隨口唸了四句詩：『方如棋盤，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鄴侯應聲對了四句：『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鄴侯不愧古今無雙之神童，小小年紀便能從下棋聯想到治世為人。這棋道和世道、人道本是相通的。梁朝名臣沈約說得好：『棄之時義大矣哉！體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靜則合道，動必適變。』願相公日後慢慢體味這些弈中精微，做一個有德有才之君子。」

紐公公說到這裏，心情顯得異常激動，而康慎，則早已是兩眼飽含淚水了。

五　喜得一人才

「原來這副棋子竟是前明崇禎帝的愛物。」曾國藩說。當康福講到崇禎帝題字時，曾國藩果然從盒子的底板上看到那兩行字。崇禎的字跡，曾國藩見過不少，一眼就看出確是真跡。

「是的。這副棋子傳到我們兄弟手上，已經在康家度過將近二百年，只可惜那本《古棋譜》在我爺爺手上遺失了。我們兄弟沒有繼承康氏家風，無德無才，棋藝也平平。今日在下流落岳州城，說來真愧煞先人。」康福羞愧地低下頭。

「足下何必如此自責。自古以來，因時勢不到，英雄受困的事多得很。秦叔寶也有賣馬的時候，那時誰能料到他日後會輔佐唐太宗打天下。且足下不僅棋藝出色，武功也出眾，望好自為之，出人頭地的一天總會有的。」

通過半天來的觀察與交談，曾國藩知道康福孝母愛弟，正直誠實，顛沛流離卻並不走入邪途。現在聽了他講敘這副棋子的來歷以後，更知他家風純良，祖德深厚，很喜歡這個年輕人，心想：若得此人長隨身邊，真可謂得一人才！康福受到曾國藩的鼓勵後，心裏也在想：倘若今生能跟著這位侍郎大人，必能大有長進，康氏家族可望復興。他對曾國藩說：「大爺，今日聽到你老的這番話，康福以後再不自暴自棄，定要奮發努力，為康氏先祖爭光。」

曾國藩親暱地拍拍康福的肩膀，說：「足下只要有這分志氣和抱負，何愁沒有前途！夜深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們一起對弈幾局，借以消除舟中枯乏。」

翌日，曾國藩與康福在舟中一連下了五局棋，都輸了；又下了三盤殘局，也輸了。每局完畢，康福都詳盡地給曾國藩分析失誤的原因。曾國藩自覺這一天來棋藝進展很大，與康福真有相見恨晚之感。第三天下午，船到沅江縣。康福請曾國藩主僕二人到他家作客，曾國藩欣然同意，安排好船老大在碼頭邊等著，便和荊七一道上岸。

下河橋離沅江碼頭只有十里路，半個時辰便到了。來到家門，康福驚呆了。原來自家的三間土牆茅屋已全部倒塌，隔壁鄰居家的屋也都圮倒，一家家在廢墟邊支起一個個棚子。康福問他們，才知十天前湖水暴漲，將這一帶的房屋沖垮不少，弟弟康祿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尋求生路去了。康祿走之前，請鄰居轉告哥哥，說不必為他擔心，兩三年後混出個人樣來再回家。曾國藩見此情景，對康福說：「看來足下一時難以在家安身，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到我家住段時間，我也好朝夕向足下請教棋藝。」

曾國藩此話，正中康福下懷，便也不推辭，爽快地答應了。當即三人又返回船上。次日凌晨，船進入資江，當晚到了益陽。荊七付過船費，打發了船老大。

為便於沿途與康福談話，也因為連續十多天的船坐得手腳發麻，曾國藩不坐轎，三人從益陽開始步行回湘鄉。這天中午，來到寧鄉境內嵇茄山腳下。

走了兩三天的路，曾國藩感到勞累。荊七看到前面一棵老松樹下，有一塊平坦的石板，便對曾國藩說：「大爺，我們在這裏歇息下吧！」曾國藩點點頭。康福說：「大爺，我有個表姐住在這裏不遠，我們到她家去坐坐，就在她那裏吃午飯！」

曾國藩說：「我已經累了，再說這樣憑空去打擾別人也不好，前面有家小飯舖，我們到那裏去吃飯。你一人到表姐家去如何？」

「這樣也好，我到表姐家坐會兒就來。」

康福抄小路走了。曾國藩主僕二人順著大路向小飯舖走去。

這是鄉村馬路邊常見的飯舖，兩張小桌子，一個店主，一個小伙計。見有人來，店主連忙招呼，小伙計立刻端上兩碗茶來。荊七知道曾國藩向來節儉，也不大多喝酒，便隨便點了三四個素菜，要了半斤水酒。

剛吃完飯，店主就笑嘻嘻地走上來，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看你老這個模樣，便知是個知書斷文的秀才塾師。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了，店門口連個對聯也沒有，今日就請老先生給小店寫一副，酒飯錢就不要付了，算是對你老的一點酬謝。」

曾國藩最愛寫對聯，也自認長於此道，友朋親戚之間，幾乎是有求必應，並以此為樂事。今日店主人這樣誠懇，他當然不會敷衍推辭，便笑著說：「好哇！你想要副什麼樣的對聯呢？是想發財，還是想求平安？」

店主人見曾國藩滿口答應，很是快活，說：「老先生，小店別的都不想，只想叫別人見了，不好意思向我賒帳就行了。」

曾國藩大笑起來，說：「就是有副不准賒帳的對聯貼在這裏，他要賒也會賒。」

店主人憨厚地說：「總要好點。老先生，你老不知，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來，天天都有人賒帳，都是些熟人，還有三親六戚的。他來賒帳，又不白吃，怎好不給他賒呢？但小店本小利微，天天如此，怎墊得起？不瞞你老說，半個多月來，小店不但分文未賺，還倒欠了肉舖幾千錢。」

望著這個可憐巴巴的店主人，曾國藩很同情他的難處，說：「好！我給你寫副口氣硬點的對聯貼起。」

小伙計趕緊拿出筆和紙，又磨起墨來。店主人和荊七都站在旁邊看。曾國藩略微思考一下，援筆寫道：「富似石崇，不帶銀錢休請客；辯如季子，說通王侯不容賒。」寫好後，又看了一遍。正在自我欣賞時，忽然耳邊響起一個外鄉人的口音：「韋卒長，你找了幾天找不到讀書人，這不就在眼前嗎？」

立時就有好幾個人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這個先生的字不醜！」

「是的，不難看！」

「就找他吧！」

曾國藩扭過臉去，看是些什麼人在說話。這一看不打緊，直把他嚇得三魂飛掉兩魂，七魄只留一魄！

六　把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

原來，圍在曾國藩身旁的是一群年輕漢子，一個個頭上纏著紅包布，攔腰繫一條大紅帶子，帶子上斜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衣褲雜亂無章，一律赤腳草鞋，臉上滿是煙土灰塵。雖然臉上都帶著笑容，但在曾國藩看來，那笑容裏卻充滿了殺氣。他心裏暗暗叫苦不迭：這不就是一路來常聽人說起的長毛嗎？真正冤家路窄，怎麼會在這裏碰到他們！

一個頭上包著黃布頭巾的人過來，在曾國藩的肩上重重一拍，操著一口廣西官話說：「伙計，幫我們抄幾份告示吧！」

曾國藩愣住了，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心想：這怕就是他們的頭目韋卒長了。包黃布的人繼續說：「不要怕！你是讀書人，我們最喜歡。你若是肯歸順我們，包你有吃有穿，仗也不要你打，日後我們天王坐了江山，給你一個大官當如何？」

那人邊說邊瞪著兩隻大眼望著曾國藩。果然是一群長毛！曾國藩迅速安定下來，腦子裏在盤算對策。包黃布的人見他不作聲，又說：「如果你不願意，幫我們抄完告示就放你回去。」

曾國藩料想一時不得脫身，便對荊七說：「你在這裏等康福，天晚還沒回來，你就去找我。」

荊七一聽為難了：如果真的沒回來，我到哪裏去找呢？還不如現在就跟著去：「大爺，我和你一道去吧！緩急之間也有個照應，康福來後，就煩老闆告訴他一聲！」

包黃布的大聲說：「好！一起走，一起走。」

說著，便指揮手下的士兵連擁帶押地將曾國藩主僕二人帶走了。

曾國藩心裏這時正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到何處去？抄什麼樣的告示？倘若被別人知道，豈不是在為反賊做事？此中原委，誰能替你分辯？腦子裏一邊想，腳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著。看看方向，卻又是在向長沙那邊走去，離湘鄉是越來越遠了。快到天黑時，這隊士兵將他們帶到一個村莊。

村莊裏的人早走光了。士兵們將他們安置在一間較好點的瓦屋裏。過會兒，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兵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狗肉進來，擺在桌子上，又放上兩雙筷子。小傢伙臉上油汗混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說：「你們真有口福，剛才打了幾隻肥狗。韋卒長說，優待教書先生，要我送來兩碗，趁熱吃吧！只可惜沒有酒。」曾國藩聞著狗肉那股騷味就作嘔，何況炎暑天吃狗肉，是湖南人的大忌。他緊皺雙眉，直搖頭。荊七對童子兵說：「小兄弟，我們不吃狗肉，你拿去吃吧！請給我們盛兩碗飯，隨便挾點菜就行。」

童子兵一聽這話，高興得跳起來：「這麼好的東西都不吃，那我不講客氣了。」

小傢伙出去後不久，便端來兩碗飯，又從口袋裏掏出十幾隻青辣椒，說：「老先生，飯我弄來兩碗，菜卻實在找不到。聽說湖南人愛吃辣椒，我特地從菜園子裏摘了這些，給你們下飯。」

曾國藩看著這些連把都未去掉的青辣椒，哭笑不得。既無鹽，又無醬油，如何吃法！湖南人愛吃辣椒，也沒有這樣生吃的本領呀！無奈，只得扒了幾口白飯，便把碗扔到一邊。

包黃頭布的人進來，手裏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大大咧咧地坐到曾國藩的對面，說：「老先生，吃飽了吧！今天夜裏就請你照樣抄三份。」說罷，將手中的紙展開。曾國藩就著燈火看時，大吃一驚，心撲通撲通地急跳。抄這種告示，今後萬一被人告發，豈不要殺頭滅族嗎！他直瞪瞪地看，頭上冷汗不停地冒出。黃包布並不理會這些，高喊：「細腳仔，拿紙和筆墨來！再加兩支大蠟燭。」

剛才送狗肉的童子兵進來，一隻手拿著幾張大白紙、兩支洋蠟燭，另一隻手拿著一支毛筆、一個硯台，硯台上還有一塊圓墨。黃包布說：「老先生，今夜辛苦你了。抄好後，明早讓你走路。」

待兵士們走後，曾國藩將告示又看了一遍，只見那上面寫著：

太平天國左輔正軍師領中軍主將東王楊、太平天國右弼又正軍師領前軍主將西王蕭奉天討胡檄嗟爾有眾，明聽子言。子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慨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洲之眾，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為怪，中國尚得為有人乎？妖胡虐焰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於四海，妖氛慘於五胡，而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為臣僕。甚矣，中國之無人也！

曾國藩讀到這裏，氣憤已極，拍桌罵道：「胡說八道！」再看下面，檄文還長得很，足有千餘字之多，他不想看下去，只用眼掃了一下結尾部分，見是這樣幾句：

予興義兵，上為上帝報瞞天之仇，下為中國解下首之苦，務期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順天有厚賞，逆天有顯戮，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些天誅地滅的賊長毛！」曾國藩憤怒地將告示推向一邊，又罵了一句。

「大爺，若是我能寫字就好了，我就給他們抄幾份去交差。你老是決不能抄的。」荊七跟著曾國藩久了，也略能識得些字，但卻不能寫。

「你也不能抄！你抄就不殺頭了麼？」曾國藩眼中的兩道兇光使荊七害怕。

「大爺，若是不抄，明天如何脫身呢？」荊七戰戰兢兢地說，「長毛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聽說他們發起怒來，會剝皮抽筋的。」

曾國藩全身顫抖了一下。他微閉雙眼，頹喪地坐在凳上。

「看來只有裝病一條路。」盤算許久，他才在心裏拿定了主意。

這時，屋外突然一片明亮。曾國藩看到幾十個長毛打著燈籠火把朝這邊走來，嘰嘰喳喳的，不知說些什麼。快到屋門口，火把燈籠裏走出一個人來。他一腳邁進大門，便高聲問：「誰是韋永富帶來的教書先生？」

韋永富──纏黃包布的人忙向前走一步，指著曾國藩說：「這個人就是。」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們羅大綱將軍來看你了。」

曾國藩坐著不動，以鄙夷的眼光看著羅大綱，見他年約四十歲，粗黑面皮，身軀健壯，頭纏一塊黃綢包布，身穿一件滿繡大紅牡丹湖綢綠長袍，腰繫一條鮮紅寬綢帶，腳上和士兵一樣地穿一雙夾麻草鞋。羅大綱並不計較曾國藩的態度，在他側面坐下來，以洪亮的嗓門說：「老先生，路上辛苦了吧！兄弟們少禮，你受委屈了。」

曾國藩心想，這個長毛倒長得這樣英武，說話也還文雅。

他不知如何回答，乾脆不做聲。羅大綱定睛望了曾國藩一眼，說：「老先生，我看你的樣子，是個飽學秀才，我們太平軍中正缺你這樣的人，你留下來吧！我向天王薦舉，你就做我們的劉伯溫、姚廣孝吧！」

曾國藩心裏冷笑不止，這個長毛「羅將軍」，怕是從戲台上撿來這兩個人名吧。他想試探一下羅大綱肚子裏究竟有幾多貨色，便開口道：「劉基輔助朱洪武打江山，道衍卻是朱棣篡侄兒位的幫兇，這二人怎能並稱？」

羅大綱哈哈笑起來，說：「老先生，你也太認真了。劉伯溫、姚廣孝都是有學問、有計謀的好軍師，如何不能並稱？至於是侄兒做皇帝，還是叔叔做皇帝，那是他們朱家自己的事，別人何必去管！方孝孺不值得傚法。我看成祖也是個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建都北京便是極有遠見的決策。老先生若是對此有興趣，以後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商榷，只是今夜沒有時間了。」

曾國藩心想，看來長毛中也有人才，並非個個都是草寇。

見曾國藩不再說話，羅大綱站起來，準備走了。臨走時，又對曾國藩說：「委屈老先生今夜抄幾份告示，明天我們要用。」

王荊七趕快說：「我們大爺病了，今夜不能抄。」

羅大綱伸出手來，摸了下曾國藩的額頭，果然熱得燙手，便吩咐韋永富：「老先生既然病了，就讓他歇著，叫個醫生來看看，明天我帶他去見天王。老先生有學問，天王一定會重用。」

說著便帶著兵士們出了門。曾國藩心裏叫苦不已。

過一會兒，韋永富急匆匆地走進來，板著面孔對王荊七說：「把你背的那個包袱給我！」

曾國藩和王荊七立時一驚。那包袱裏放的銀子倒不多，重要的是有一份朝廷文書，那上面載明曾國藩的身分官職，以便沿途州縣按儀禮接待。通常曾國藩都不拿出來，他不願意過多驚動地方長官。這下糟了，讓長毛知道自己的身分，就再也莫想脫身了。王荊七不肯交，但事情來得倉促，現在連藏都無法藏了。韋永富不等王荊七自己交，一把從他身上扯下來，風風火火地走了。主僕二人傻了眼：難道有人認得麼？

原來，跟著羅大綱進來的一群太平軍中，有一個湘鄉籍士兵粟慶保。十多年前，粟慶保在湘鄉城裏見過曾國藩一面。

曾國藩當時是新科翰林，從北京回到湘鄉，縣令和城裏一批有頭面的紳士天天輪流宴請。小小的湘鄉縣城，誰不知出了個曾國藩！粟慶保那時正在一個紳士家做短工，那一天，他親眼看見曾國藩坐在主人家的筵席上。儘管十多年過去了，曾國藩臉上有了皺紋，嘴上留著長長的鬍鬚，身體發福了，但粟慶保仍然能認出。粟慶保將這個發現告訴羅大綱。為了核實清楚，避免誤會，羅大綱叫韋永富將王荊七隨身帶的包袱拿來。

「清妖頭曾國藩站起來！」一聲炸雷震得曾國藩發懵，他看見韋永富帶著四個手執大刀的士兵已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一個士兵過來，將他的雙手緊緊捆綁著。

曾國藩出生四十多年來，從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這十多年來的官宦生涯，更習慣了人們的恭敬尊重。他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在一瞬間裏，他想到不如觸柱而死，但又太不甘心了。他臉色鐵青，三角眼裏的目光兇狠狠、陰森森。旁邊的荊七也同樣被捆了。

韋永富將曾國藩押到另一間屋裏。這裏燈火通明，羅大綱殺氣騰騰地坐在上面，見曾國藩進屋，便虎地站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突然吼道：「你原來是個大清妖頭，險些被你騙了！你不在北京做咸豐的狗官，為何跑到這裏來了？」

在押解的路上，曾國藩想：千萬不能向反賊乞求饒命，大不了一死罷了。這樣一下決心，反倒平靜下來，他緩緩地回答：「本部堂奉旨典試江西，為國選才，只因途中聞老母去世之訊，改道回籍奔喪。」

羅大綱拍著桌子喝道：「你的老娘死了，你曉得悲痛。你知不知道，天下多少人的父母妻兒，死在你們這班貪官污吏之手？！」

「本部堂為官十餘年，未曾害死過別人的父母妻兒。」曾國藩分辯。

「住嘴！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這裏放肆，口口聲聲自稱『本部堂』。再稱一聲『本部堂』，本將軍先割下你的舌頭。」第一聲「本部堂」已使羅大綱氣憤，這一聲「本部堂」，更使羅大綱怒不可遏了。

曾國藩向四周掃了一眼，只見滿屋子人個個橫眉怒對，緊握刀把，那架勢，恨不得立即一刀宰了他。曾國藩一陣心跳，迅速將目光收到自己的雙腳上。

「曾妖頭，」羅大綱繼續他的審問，「不管你本人害未害人，我來問你，全國每年成千上萬的人死於病餓災荒，不由你們這班人負責，老百姓找誰去！」

曾國藩不敢再稱「本部堂」，也便不再分辯了。他心裏在自我安慰：不回話是對的，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豈能跟造反逆賊對答！

羅大綱見曾國藩不開口，心想，再審下去亦無用，無非是罵罵他出口氣而已。便對韋永富說：「先帶下去關起來，明天將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也好借此激勵前線將士。」

重新回到原來屋子裏，曾國藩想起明天將要不明不白地被砍頭，心裏懊惱不已；萬不該到飯舖去吃飯，萬不該寫對聯，倘若不是碰到這伙千刀萬剮的長毛，再過三四天就要到家了。

正在曾國藩胡思亂想之際，荊七忽然發現從窗口上跳下一個黑影。他緊張地推了一把曾國藩。那黑影直朝他們走來，輕輕地說：「大爺，我是康福。」

「康福！」荊七又驚又喜。康福連忙制止他，抽出刀來，割斷綁在曾國藩和荊七手上的繩子。曾國藩緊緊拉著康福的手，生怕他又要走似的，激動地說：「賢弟，你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是飯舖老闆告訴我的。」康福小聲說，「我一路追蹤而來，訪得他們今夜在此宿營，就一間屋一間屋地找尋。大爺，虎穴不可久留，我們趕快走！」

說完，康福縱身跳上窗台。荊七蹲下，曾國藩踩著他的雙肩，康福將曾國藩拉上窗台，自己先跳出屋外，然後雙手將曾國藩接住，荊七也跟在後面，從窗口跳下來。在前屋一片喧鬧聲中，康福領著曾國藩、荊七悄悄地離開了村莊。

三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向西奔去，約走了十來里路，荊七忽然驚叫一聲：「不好，包袱還在長毛手裏！」

「包袱裏有什麼貴重東西沒有？」康福問。

「別的都不要緊，只是有一份朝廷文書，不能落在長毛手裏。」曾國藩說。

「我去拿來！」康福說著就要回頭，曾國藩一把拉住他，說：「去不得，你看後面！」

康福和荊七扭過頭去，只見後面點點火把，正跳躍著向他們奔來。荊七急了：「長毛追來了，怎麼辦？」

「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康福指著前面一個黑堆說：「那邊有一堆茅草，委屈大爺到那裏暫避避，我去打發他們。」

曾國藩二人慌忙鑽到茅草堆裏躲下，康福大搖大擺地回頭走去。

「伙計們，這麼黑的天，找什麼呀？」

「看到兩個慌慌張張趕路的人嗎？」

「是不是一個滿臉大鬍子，一個瘦瘦精精的？」

「正是。他們往哪裏去了？」

「往北去了。」

「看清楚了嗎？北邊追不到，我們回頭來要你的腦袋！」

「看清楚了，快點去吧！去遲了，追不到，就怪不得我了。」

火把人群都向北邊吵鬧著去了。康福走到茅草邊，問荊七：「包袱放在哪間屋裏？」

「就在長毛議事的前屋。」

「大爺，你們在這裏再等等，我去把包袱取來。」

曾國藩拉住康福：「賢弟，不必去了吧！包袱不要了。」

「朝廷文書落在長毛手裏總不好，我馬上就回來。」

曾國藩的手鬆了，康福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將近一個時辰後，康福背著包袱回來了。他遞給荊七：「看看是不是這個？」

「是的，是的。」荊七連聲說。

曾國藩打開包袱，見朝廷文書還在，一塊石頭落地了，心裏對康福無比感激。康福說：「大爺，我們走吧！」

七　哭倒在母親的靈柩旁

經過這次虎口逃生之後，曾國藩再也不敢徒步行走了。他雇了一頂小轎抬著，康福、荊七一前一後地緊挨著轎。路過湘鄉縣城，已是黃昏，為避免應酬再耽擱時間，曾國藩特地選擇南門外一家小小的伙舖落腳。次日凌晨悄悄離開，當天傍晚到了歇馬鎮，正碰上前來迎接的江貴。

「哎呀，我的大爺！你老終於回來了，老太爺和爺們姑們個個望穿了眼。」歇馬離荷葉塘只有七十里，江貴沒有走多遠就接到了，心裏很快活。

「老太爺還好嗎？」江貴是曾國藩母親江氏娘家的遠房侄兒。見到江貴，幾天來暫時忘記的母喪之悲立刻湧上心頭，曾國藩感到胸中一陣發悶，語音也變得悽苦。

「老太爺身體倒還好，就是天天盼望著你老，巴望你老快到家，生怕有什麼意外。」江貴服侍著曾國藩歇下後，說，「大爺，你老今夜在這裏安生歇著，這就算到家了，我現在就趕回去告訴老太爺。」

「天這麼黑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家裏得早作準備。夜路走慣了，這幾十里算得什麼。」

曾國藩拿出一兩銀子給江貴，說：「這些日子辛苦了你，前向跑到安徽送信，今天又到歇馬來接我，難為了。」

鄉下人平時用的是吊錢，難得見到銀子，江貴接過一兩白花花的銀子，歡天喜地，扒兩口飯，便連夜趕回荷葉塘去了。

第二天傍晚，曾國藩到了賀家坳。九弟國荃、滿弟國葆早已在這裏迎候。見到腰繫麻繩的大哥從轎中走出，兩個弟弟一齊痛哭起來，曾國藩也落下眼淚。國荃自道光二十二年離家後，兄弟再未見面，國葆則是分別整整十二年了。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都已長成大人，又喜又悲，寒暄一番後，便攜手步行回白楊坪。

遠遠地看到家門口素燈高掛，魂幡飄搖，曾國藩悲痛萬分，他三步並作兩步朝大門口奔去。三道大門早已全部打開，曾府老少數十人一律站在中門兩旁。曾國藩一眼看見父親拄著拐杖站在正中，便不顧一切地跑上前去，雙膝跪在父親面前，語聲哽咽地說：「不孝兒來遲了──」

話未說完，眼淚早已一串串流下來。姐姐國蘭、妹妹國蕙國芝、弟弟國潢國華一齊走過來，將他扶起。曾國藩重新向父親及叔父叔母請安，吩咐國葆好好照顧康福後，便在弟妹們簇擁下，進了大門。穿過第一進房屋，曾國藩看見黃金堂裏燭光輝映下的白色幔帳，頓時眼前天旋地轉，一反平時穩重克制的常態，跌跌撞撞地向靈堂奔去，慌得國潢等緊緊追隨著。在母親遺像前，曾國藩雙膝跪下，一聲「娘呀」喊後，只覺得眼睛發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闔府上下慌成一團。堂叔東陽懂得點醫道，對麟書說：「不礙事。這是連日勞累，加上方才悲痛過度引起的，慢慢就會醒過來的。」

他指揮眾人把曾國藩抬到床上，掐著人中，用冷毛巾敷著他的額頭，然後撬開牙，灌下一匙薑湯。曾國藩慢慢醒過來了。他滿臉是淚，又掙扎著走到靈柩邊，要見母親最後一面。

江氏雖然早已大殮入棺，因為要等曾國藩回來，棺蓋一直未釘死。眾人移開棺蓋，曾國藩就著燭光，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只見母親十分清瘦，雙目緊閉，神態安詳，曾國藩心內如萬箭在穿射。眾人把他架開，棺蓋很快又蓋上，並立即釘死。曾國藩撫著棺蓋，想起母親一生為家庭的操勞，對自己的疼愛；想起母親重病中，自己居然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也沒有聆聽到母親的臨終囑咐；又想起早兩天的驚嚇，差一點就沒命回家了。一時間，他肝腸寸斷，心膽俱裂，積壓在胸中一個多月來的悲傷和這幾天的恐懼，一齊奔湧出來。他再也不能控制了，便索性在靈柩邊放聲痛哭。曾國藩這麼一哭，惹得曾府上下一齊大哭起來，尤其是國蘭姊妹，更是一聲娘一聲媽地叫喊著。過了好一陣，麟書拉起扶在棺木上的兒子，說：「寬一，」儘管兒子已官居侍郎，麟書仍習慣用乳名叫他，「你連日勞累，不要太悲傷了。」麟書勸著兒子，自己已是老淚縱橫。

自從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曾國藩送別護送眷屬來京的父親後，十二個年頭過去了，父子再未見面。今夜，曾國藩看著滿頭白髮、一向懦弱的父親，心中充滿著憐憫。

「父親大人，母親她老人家這次得的是什麼病？」

「心氣痛，又加發黑腦暈。」

「她老人家的病情，以往的家信裏，你老和弟弟們為何總不見說呢？」曾國藩疑惑地問。

「我是想告訴你的，你娘總不肯，怕影響你為皇上辦事──」麟書似乎有滿肚子苦水要向兒子傾吐，但他生性言語遲鈍，且心中又甚是淒愴，一時氣悶語塞，話接不上來了。國蘭忙給父親拿來水煙壺，麟書吸了兩口，用手擦著壺嘴，把它遞給兒子。曾國藩擺擺手：「我已經戒了八年了。」聽了父親這句話，知道母親在重病之中還這樣體貼他，曾國藩心中愈加難受。他望著從幔帳裏伸出頭面的黑漆棺材，淚水又流了出來。家裏老人的幾副壽器，是他專門從京裏付回銀子，託叔父置辦的，當時一共辦了四具，還招呼每年為四具壽器加漆一次，並按時寄回漆銀。他還特地告訴弟弟，湘潭漆好，但要向內行多打聽，因為國漆真假難辨，不要和別人一起去買，以防奸弊；加漆時，不要多用瓷灰、夏布，恐與漆不相膠粘，歷久而脫殼。又關照弟弟不要叫黃二漆匠來漆，此人奸詐，辦事不可靠。他知道家裏幾位老人遲早要用，因而格外用心。但現在想著躺在裏面永別的母親，不禁又悲從中來。

一向能言快語的國蕙見爹一個勁地抽煙，知道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越是有滿肚子話要說，越是不知怎樣說才好，最後便是默默地吸煙。她於是接過爹的話頭，對哥說：「三個月前，接到哥的信，得知哥放了江西主考，又蒙皇上恩賞一個月的假期省親，全家都高興，娘更歡喜，病都好了幾分，也間或可以下床走動了，吩咐家裏作準備，迎接哥回來。又是粉刷房子，又是做新衣──全家人每人做一套。孫兒們讀書不長進，就罵他們：『過幾天大伯回來，看你們有臉見？』兒子們哪件事沒做好，就教訓：『等你大哥回來後，我要告訴他！』好了半個月，又因興奮過頭，躺倒在床上，口裏整天念道：『不要讓我就走了，我寬一就要回來了，讓我再看看寬一吧！』」曾國藩忍不住又小聲抽泣起來，國蕙也傷心得說不下去。家人送來兩杯熱茶，兄妹接過。喝一口茶後，國蕙繼續說：「到了六月初十上午，娘的病突然惡化，痰湧上喉，不能開口，滿弟趕緊到鎮上請來金太爺。金太爺也沒辦法，只讓灌參湯。灌下一碗參湯後，又拖了兩天。十二日點燈時分，看看不濟，爹把全家人叫到娘跟前。娘這個望望，那個瞧瞧，一雙眼瞪得大大的，死勁用手指櫃子。大家都不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我想，娘是不是要看看她平素愛穿的衣服，連忙從櫃子裏把娘的幾件好衣拿出來，送到娘的面前。娘用手輕輕推開。四弟妹以為娘要把家裏的鑰匙親手交給哪位媳婦，急忙從櫃子裏捧出一大串鑰匙來，娘死命搖頭。還是爹懂得娘的心思，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唯獨缺了哥，娘見不到哥，想再摸摸哥寄回來的家信。爹親手從櫃子裏取出哥這些年寄回來的一大捆家信，放到娘的枕邊，娘雙手摸著摸著，慢慢地嚥了氣──」

曾國藩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摀著臉，又失聲痛哭起來。他想起與母親最後訣別的那一天──

那是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曾國藩散館進京。天尚未明，在「哇哇」的啼哭聲中，次子紀澤降臨人世，曾國藩心裏高興極了。長子禎第二月因痘夭折，夫人歐陽氏一直心裏難受，現在她有了安慰。尤其是母親，抱孫心切，見添的又是一個孫子，笑得合不上嘴。吃罷早飯，全家人送曾國藩上路。母親不顧勸阻，一定要送他。老人家牽著他的手，沿著山路，頂著北風，一直送出十里之外。他那時已經二十九歲，做父親了，而母親卻仍把他當作小孩子，像以往每年送他到衡州城裏讀書一樣，一路叮嚀不止。母親噙著眼淚，囑咐他要愛惜身體，好好在京城做官，今後遇到機會，要回家來看看老父老母。曾國藩走出兩三里外，回過頭來一看，母親仍站在路邊小山頭上，北風吹動著她的花白頭髮，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

多少年來，這情景總在曾國藩腦中縈繞，牽動著他的無窮無盡的鄉戀。今天，兒子特意回來看母親了，母親卻已不能睜開雙眼，看一看做了大官的兒子。老天爺呀！你怎麼這樣狠心，竟不能讓老母再延長三四個月的壽命，由遠歸的遊子陪伴她老人家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段日子呢？！一剎那間，曾國藩似乎覺得位列卿貳的尊貴、京城九市的繁華，都如塵土煙灰一般，一錢不值，人生天地間，唯有這骨肉之間的至親至愛，才真正永遠值得珍惜。他淚如泉湧，痛不欲生，不顧一切地撲向棺材，喊道：「娘呀！兒子回來晚了！兒子對不起你老人家呀！」

整個靈堂又是一片哭聲，曾國藩的弟妹們哭倒在棺材旁邊。大家思念老太太生前的盛德，更為國藩的純孝所感動。極度的悲慟，烏雲般地罩住曾府靈堂，一大滴一大滴淚珠雨水似地灑在棺木旁，灑在遺像前──

叔父驥雲過來，把曾國藩扶起，大家也跟著站起來，止住眼淚。廚子進來稟告，夜飯已準備好。大家簇擁著曾國藩來到一間被稱作「白玉堂」的大廳裏。待他坐定後，一家人重新施禮。

麟書招呼大家坐好，吃個團圓飯。曾國藩剛落座，突然想起康福來，連忙打發荊七去請。康福進來，見是國藩家人團聚，高低不肯坐。曾國藩拉著他，說：「賢弟，今天這餐飯一定請你和我全家一起吃。」

待康福坐下後，曾國藩將如何在岳州城結識他，後來又如何被長毛抓去，多虧他搭救之事簡單說了一遍，家人無不感慨唏噓。九弟國荃滿斟一杯酒，走到康福面前說：「好漢，你是我們曾府的救命恩人，我以曾氏全家人的名義，敬你這杯薄酒。」

康福慌忙站起，連聲說：「不敢當！這要折了小人壽的！」

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吃罷飯，大家勸國藩去休息。曾國藩說：「十多年來，我未在母親前盡一天孝，病中，我也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這兩個月來，都是你們在操勞。我今夜回來，怎麼能不守靈就去睡覺呢！你們置我於何地？豈不怕鄉親們恥笑嗎？」

大家見他說得有道理，又已到三更天了，於是留下滿弟和其他幾個僕人在靈堂，其餘的便都各自去睡覺。

重新出現在靈堂的時候，曾國藩已經換了孝服，裹著白包布，通體素白。他恭恭敬敬地在母親遺像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洗淨雙手，給每個香爐插上香，給每根蠟燭剪去燭芯，然後在靈堂四壁前走了一圈，看看這些輓聯祭幛是哪些人送的，又細細地看了看各種輓幛的料子如何，用手摸摸搓搓。看過後，把國葆喊過來，要他指揮僕人們，把自己沿途帶回的署江西巡撫陸元烺、江西學政沈兆霖、湖北巡撫常大淳的輓聯高高掛在顯眼的地方。

曾國藩手捻鬍鬚，認真地欣賞這三副地位最高的人送的輓聯，無論文字書法，都可名列前茅，尤其是常大淳的那副，用蒼勁的魏碑體寫就，墨色光潤，筆力飽滿。曾國藩看著，禁不住唸出聲來：「星使從柴桑歸來，聞慈母一笑登天，想岳軸千尋，魂依蒼昊；皇誥自闕前頒下，憶家門屢蒙異數，悵煙雲萬里，望斷青山。」

「真不愧衡陽才子，意好，字好，堪稱雙絕。」他在心裏稱讚不已。

他在靈桌邊坐下來，望著眼前母親的遺像，呆呆地想著，彷彿母親就坐在對面，自己還是三十年前的小書生，在書房裏用功累了，跑到廚房，一邊幫母親摘豆子，一邊聽母親講故事。母親最愛講的故事，就是生自己那夜的情景。

八　蟒蛇精投胎的傳說

那是嘉慶十六年的時候，曾國藩的曾祖父竟希公還健在。

這年十月十一日深夜，竟希公忽然看見一條巨蟒在空中盤旋，慢慢地靠近家門，然後降下來，繞屋宅爬行一周，進入大門。

竟希公清楚地看到這條蟒蛇身子有吊桶般大，頭進到院子裏很久了，才見尾巴漸漸收入，渾身黝黑有光，斑紋耀眼，長長的信子從嘴裏伸出來，上下顫動，嘶嘶作響，蹲在院子裏，兩隻晶亮透紅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他。竟希公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過來，卻原來是南柯一夢！竟希公感到蹊蹺，睡意全無，遂披衣走出屋。但見明月在天，秋風颯颯，四周闃靜。他信步走著，突見空坪上分明爬著一條大蛇，居然左右蠕動，似要前行，竟希公又嚇了一跳。再定睛看時，並不是蛇，而是白果樹邊那株老籐的影子。竟希公從籐影又聯想到剛才的夢，越發覺得稀奇。正在凝思時，老伴喜滋滋走過來，說：「孫子媳婦生了，是個胖崽！」

竟希公這一喜非比尋常，趕忙走進長孫的堂屋。兒媳婦正抱著長曾孫。紅燭光下，嬰兒白裏透紅，頭臉周正，眼睛微微閉著，似笑非笑的，煞是逗人喜愛。他猛然醒悟了：「這孩子莫不就是剛才那條蟒蛇投的胎！」他立即把這個不尋常的夢告訴全家，又領著他們去看院子裏的籐影。大家都說蟒蛇精進了家門。竟希公喜極了，對身旁兒子玉屏、孫子麟書說：「當年郭子儀降生那天，他的祖父也是夢見一條大蟒蛇進門，日後郭子儀果然成了大富大貴的將帥。今夜蟒蛇精進了我們曾家的門，崽伢子又恰好此時生下，我們曾氏門第或許從此兒身上要發達了。你們一定要好生撫養他。」

從那時起，院子裏那株老籐也受到了格外的保護──

就在黃金堂門外的大坪中，借著燭光，曾國藩看見那棵分別十二年之久的古籐，依然青翠如故，心中甚是欣慰。他記得母親還給他講過一個故事──

曾國藩七歲那年的正月，母親帶著他到外婆家去拜年。小小的漁划子裏坐著母親、他和妹妹國蕙，遠道來接的江貴打著雙槳，在清澈見底的涓水上，慢悠悠地划著。天氣很好，兩岸山坡上樹葉枯落、茅草發黃，草木叢中時見一閃而過的羚羊、麂子和野兔水中一群群游魚歷歷可數。他第一次出遠門，心裏特別高興。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岸邊的山坡，追尋著野物；一會兒又把手伸到水中，試圖捉起一兩條小魚。每當他的小手接觸水面時，母親就顯得很緊張，唯恐他掉到河裏去。行到一段急流處，船頭揚起的水花，在陽光照耀下，如同珍珠般發光。曾國藩很歡喜，伸手去抓水珠。正在這時，母親看到一條大蛇向船邊游來。「蛇！」她驚叫一聲，腳一滑，倒在船邊。船猛然一歪，國藩掉進水中。母親驚呆了，立刻就要往水裏跳，江貴攔住她。江貴正要下河，卻見國藩兩手死命地抓住一根樹幹，急得哇哇大叫。船划過去，毫不費力地就將他拉了上來，江貴說：「表弟福大命大，將來必定大有出息。」

母親疑惑地說：「明明看見一條大水蛇游來，怎麼會是一段樹幹呢？一定是那條水蛇變成樹幹來救寬一的命，寬一本就是蟒蛇精投的胎。」

到了外婆家，母親將這段險情一說，大家都說母親講得有道理，並恭賀她今後一定會得到皇上的封誥。

九　刺客原來是康福的胞弟

遠處幾聲雞叫喚起曾府雄雞的共鳴，天快要亮了，曾國藩披衣走出黃金堂。黎明前的夜空，顯得更加黑暗。土坪古籐下，一個黑影在跳躍。那是康福在練拳。康福步伐靈活，拳腳有力，曾國藩看著，心中很是羨慕：能像康福這樣有些武功在身就好了，平日可以用來強身，緩急之間還可以自衛。正在遐想時，康福猛然喊道：「大爺低頭！」

曾國藩趕緊把頭低下，只聽見頭頂上「嗖」的一聲，一樣東西飛過，接著便是「嚓」的一聲，身後木柱上牢牢釘住一把明晃晃的飛鏢。康福說聲「有刺客」，便一個箭步奔來，從柱子上拔出飛鏢。借著黃金堂裏射出的燭光，他看到雪白的飛鏢上刻著一個「祿」字，心裏猛地一驚：「糟糕，難道是弟弟來了！」荊七和靈堂裏另外幾個家人聞訊趕出，忙將曾國藩扶進屋。康福縱身躍上牆頭，只見遠處一個黑影在奔跑。他跳下牆，向黑影追去。約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福追上那人。這時天已漸漸發亮。康福看清了，刺客果然是自己的胞弟康祿！

康福非常驚奇，便在後面喊道：「兄弟，你停下來，我是你哥康福！」

康祿在前面邊跑邊答：「哥，我早就看出是你了。這裏不能說話，曾家的人會追上來。前面拐彎處有一大片樹林，我們到裏面去。」

又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祿、康福一先一後進了樹林。兄弟二人停下，在林中對坐。康福問：「兄弟，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何要謀刺曾大人？」

「我慢慢跟哥細說吧！」康祿借著熹微的晨光，凝視著闊別多時的兄長說，「哥離家一個多月後，洞庭湖漲大水，屋也垮了。我不知哥在何處，便和另外兩個鄰居結伴離家外出謀生。在外打短工，賣苦力，也難得一飽。有時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本事，真冤枉了，莫說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是求得溫飽都做不到，這樣活著真受罪。半個月前，我在瀏陽城外遇到一支人馬，個個背刀拿槍的，威風凜凜，頭上包著紅黃包布。我想：這幾天風傳長毛打過來了，這不就是長毛嗎？看他們挺胸昂首多神氣！我有武功，只要參加進去，定然會比別人立的功勞多，日子過得會比現在舒心。不過我轉念一想，爹一向教導我們，為人要堂堂正正，不義之財不能取，損人之事不能為，假若長毛真如官府所說的殺人放火，強搶擄掠，即使日子過得再好，我也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污。為了試一下他們，我裝病躺在路旁。這時又一支隊伍過來，立時有幾個長毛走出隊伍，來到我身邊說長道短。有的說這人病了，有的說這人或許是餓的。一會，從隊伍中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裝束，像是他們的頭領。那人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小的扁瓷瓶子，從瓶子裏倒出幾粒黑丸子，放到我的口裏，又從身旁一個小長毛手上拿過葫蘆，將葫蘆中的水倒進我口中。說也奇怪，我本沒病，但吞下這幾粒黑丸子，覺得心裏蠻舒服。那人和氣地問我：『小兄弟，好些嗎？』我點點頭。他又說：『小兄弟，如果你能走路，最好和我們一起走段路，我們今晚就宿在前面不遠的屋場裏，在那裏埋鍋做飯，你吃點熱湯熱飯，病就會好的。』我心裏想：都說長毛兇惡，這個長毛為何這樣和善可親？我跟他們一起向前走。旁邊一個和我一般年紀的小長毛對我說：『這是我們的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我說：『羅將軍真好！』他說：『我們太平軍中的好人多得很。』我同那個小長毛聊天，得知他是全家投奔太平軍的，太平軍要殺掉貪官污吏，推翻朝廷，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太平軍中凡男子都是兄弟，凡女子都是姐妹，大家都信上帝，都是上帝的兒女，人人平等。這些話說得我心癢癢的，心想：倘若天下今後是這樣的，那豈不是真正的太平了嗎？這樣的軍隊好，我決定投靠他們。我從他那裏懂得許多新道理。到了宿營地，我見他們不搶不燒，也不威嚇當地百姓。吃完飯，我找到羅將軍，要跟他們一起幹。羅將軍爽快地答應了，問我有什麼本事。我說棍棒刀槍，樣樣都會，並當場表演幾手。

「羅將軍見了哈哈笑，立即說：『好小子，你的本事很高，你這幾天暫時跟著我，等立了功，我升你做旅帥、師帥。』我們到達長沙，先頭部隊已經包圍好些天了。羅將軍要我送封信給瀏陽徵義堂。五天後我回來了。羅將軍說他這幾天到益陽、寧鄉去了一趟，在路上捉了清妖一個大頭頭，名叫曾國藩。我忙說：『曾國藩我知道，是個大官。』羅將軍問：『你認識他？』我說：『沒見過面，只聽說過他。他現在哪兒？』羅將軍說：『可惜，他已逃走。他死了娘老子，一定回湘鄉老家去了。我現在忙著打仗，沒有空；若有空，我要追到湘鄉去殺了他，也算是一個大功勞。』我自思這是立功的好機會，便向羅將軍討了這樁差使。昨晚我來到白楊坪，打聽到曾國藩也是昨天到的，正在靈堂上守靈。靈堂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不便動手。我一直匍匐在高牆上，等待時機。好不容易等到曾國藩出了靈堂，我趕忙放出一鏢。誰知鏢一出手，便發現了哥哥你！我心裏很納悶，哥怎麼在這裏？既然是哥哥在此，我便不發第二支鏢。倘若不是因為哥哥在，曾國藩今天就沒命了。哥，你怎麼來到曾府的？」

康福便把這一路來的經過大致說給弟弟聽，並勸告弟弟：「兄弟，我看曾國藩不是那種殘民害國的貪官污吏，他是一個有學問、會識人的好官，你和我一起投靠曾國藩如何？」

康祿正色道：「哥，你這話差了。曾國藩是貪官是清官，你也不清楚，姑且不談。這滿人所建的清王朝，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壞朝廷。這點，哥以前也對我說過。曾國藩替滿人效力，壓迫我們漢人，你說該殺不該殺？我看哥還是就此和我一道投奔太平軍，到羅將軍麾下去殺賊立功。以哥的本領，要不了幾年，就可以在太平軍中當將軍、總制。」

兄弟倆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康福擔心時間一久，會引起曾府的懷疑，便說：「自古以來，兄弟不同道的多得很，既然為兄的不能勸說你，那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只是有一點，不論在哪邊，我們都要謹遵父命，不做傷天害理、辱沒康氏清白家風的事。」

「哥說的是。我走了，哥多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兄弟分手。康福直到看不見弟弟的背影後，才轉身跑回曾府。

旅途勞累悸慄，加之熬了一夜，又添上這一番驚嚇，曾國藩病倒了。就在曾國藩病臥床上的時候，省垣長沙已陷於猛烈的炮火之中。

第二章　長沙激戰

一　城隍菩薩守南門

咸豐二年二月，從永昌突圍出來的太平軍將士，在天王洪秀全「上到小天堂，凡一概同打江山功勳親臣，大則封丞相、檢點、指揮、將軍、侍衛，至小亦軍帥職，累代世襲，龍袍角帶在天朝」的詔命鼓舞下，北上荔浦、陽朔、桂林、興安，從全州出廣西境，一路驚天動地地殺進湖南。兩個多月時間裏，相繼攻克永州、道州、江華、永明、寧遠、藍山、嘉禾、桂陽州、郴州等府州縣，駐守在永州堵防的湖南提督余萬清、游擊瞿我謙，在太平軍未到之前便棄城逃命。道州知州王揆一、永明知縣常連亦倉皇出逃。江華知縣劉興桓、訓導歐陽高，桂陽州知州李啟詔被活捉殺頭。巨大變動，震動湖南全省，也震動了朝廷。咸豐帝急命欽差大臣大學士賽尚阿、欽差大臣原廣西提督向榮火速追擊。待到太平軍攻下郴州後，賽尚阿才趕到永州，而向榮又與賽尚阿意見不合，稱病居桂林按兵不動。湖廣總督程矞采則奉命進駐衡州。朝廷又調廣東高州鎮總兵福興帶兵三千協助程矞采。為了要福興賣命，又趕緊提拔他為廣西提督。清廷料定太平軍會從衡州北上，準備在衡州與郴州一帶採取南北夾攻的戰術，將太平軍消滅在湖南。

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洞察清廷陰謀，改道走永興、安仁、茶陵、攸縣一路，七月底的一個夜晚，在攻克醴陵後，西王蕭朝貴、翼王石達開率領五千先鋒隊，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舉全殲駐長沙城外二十里的石馬舖一千官軍。次日清晨，軍威凌厲的太平軍將士來到長沙城下。僅在太平軍來到城牆邊一頓飯工夫前，城裏才得到消息。因丟失數州縣被革職尚未卸任的前巡撫駱秉章，火速下令緊閉七門。長沙城在明代時曾有九門，由北向東向南向西依次為：湘春門、新開門、小吳門、瀏陽門、黃道門、德潤門、驛步門、潮宗門、通貨門。

清初新開門、通貨門堵死，便只剩下七門了。其中湘春門俗稱北門，黃道門俗稱南門，德潤門俗稱小西門，驛步門俗稱大西門，潮宗門俗稱草場門。這時，蕭朝貴、石達開來到了南門外。一年多以前尚是紫荊山燒炭佬，今天已坐太平軍領袖群第三把交椅的三十二歲漢子蕭朝貴，佇馬察看南門外地勢。見妙高峰拔地而起，林木繁茂，如同一座巨大的營壘紮在南門外，但山上卻無一兵一卒。朝貴心裏冷笑：「清妖用兵如此，豈有不敗之理！」他要親兵傳令，將大營設在妙高峰上，立即構築炮台，加緊攻城部署。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長沙城北又一村附近的巡撫衙門裏，緊急軍事會議正在召開。駱秉章雖被革職，但新巡撫張亮基剛卸下署雲貴總督的職位，尚奔走在昆明至長沙的路上，他只得照舊管事。駱秉章在官場中浮沉二十來年，知道倘若長沙城保不住，那就不只是革職的事，而是要殺頭的。他深恨太平軍來得太快，若晚來十天半月，張亮基進了長沙，他就可以避開這個是非之地了，現在只得硬著頭皮來應付。參加會議的有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岳興阿、長沙知府梅不疑、長沙縣令陳必業、善化縣令王葆生。還有一位羅繞典，安化人，本是湖北巡撫，現丁憂在籍。因這幾個月多事，羅繞典又是有名的幹員，駱秉章便請他到長沙來幫忙。另外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就是接替余萬清任提督的鮑起豹，派人去請，卻不知到哪裏去了。駱秉章不能等他，先分析長沙城裏的兵力：老弱病殘全加在一起尚有八千，另有江忠源的五百楚勇，號稱勁旅，但可惜人太少。

「雖說有八千多人，怕也不是長毛的對手。」駱秉章憂慮地說。這段時期，駱秉章被長毛嚇虛了膽，當了二十來年的官，還是第一次遇到大仗，從清晨到現在，驚魂未定。

「中丞不必憂慮。」說話的是善化知縣王葆生，向來以知兵自命，他以為施展才能的機會到了，「現在就打開府庫，一面發放刀槍，一面發放銀錢。凡男子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一律編排起來，分成幾班，輪流守城。以長沙城居民之多，募三萬五萬不成問題。卑職願承辦此事。」

駱秉章對王葆生危急時刻能慷慨任事，甚是感激：「王明府主意很好。不過，民眾平日未加訓練，臨危集中，畢竟只是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也好，可以壯兵丁之膽。」潘鐸很讚賞王葆生的建議。

「王明府的辦法立即照辦，但還有更重要的一手，」這是羅繞典在發言，大家都轉而聽他的，「火速派人出城到湘潭去，調鄧紹良帶兵來救援。鄧紹良的三千鎮筸兵才是真正的精兵。」大家都說好，駱秉章立即叫巡捕派人出城。

「成天說堵長毛，堵它個嘰吧！」一個粗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匡啷」一聲，門被推開，一陣風似地闖進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長毛到了眼皮底下還不曉得，都是些混蛋！」

這就是剛接任的新提督鮑起豹，是個兇蠻粗俗、不通文墨的武夫。大家都知他的為人，也不計較。駱秉章請他坐下，他一屁股坐在駱秉章的身邊，一邊「呼哧呼哧」地出大氣。

「還有，」翰林出身的羅繞典很瞧不起毫無教養的鮑起豹，按理這時應請這個水陸提督先說，但他還是繼續未完的話題，「再派人到衡州稟告程制台，叫福興將軍火速帶兵北上護省垣。」

「福興的兵不能動。」鮑起豹見羅繞典無視他這個提督，心中很是惱怒，他急不可耐地打斷羅繞典的話，「福興的兵應駐在衡州防長毛。長毛兵多，還有不少在衡郴一帶。衡州兵一撤，就為長毛開了一道門。」

「鮑提督的話有道理。」駱秉章說。受到駱秉章的稱讚，鮑起豹說得更起勁：「各位不要驚慌，長沙不是永州，我鮑某人也不是余萬清！長毛想在我這裏討便宜，真他媽的瞎了眼！各位不要怕，現在長沙城裏的駐兵都已上了城牆。長沙城牆又高又厚，長毛是絕對攻不破的。我今天一早到了城隍廟求籤，求得一個上上吉籤。各位就放心好了，長沙由我鮑某人擔保。」

鮑起豹說得唾沫四濺，眾人卻不敢相信。

「鮑某人尚有一奇策，早就想好了，現當危急，正可大用。」

眾人不知他肚裏有什麼好主意，全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下去。

「不知各位知道不，長毛信的是上帝邪教。每臨陣作戰，總有天父天兄暗中庇護，故一路攻城掠地，連連得手。鮑某人想，長毛的上帝邪教，豈能敵我中華聖教！我早就聽說過，長沙城隍菩薩向來靈驗，有求必應，法力無邊。長毛若攻破長沙，菩薩也要蒙難，他如何會連自身都不顧？我早想好了，長毛若來長沙，我就搬請菩薩大駕。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到城隍廟去，懇請菩薩保佑。菩薩已賜上上吉籤，就是明明白白地答應了。菩薩駕臨南門，必可以正驅邪，使上帝失靈，長毛敗陣。」

鮑起豹說得神乎其神，羅繞典等聽了冷笑不止，但都不反駁他。一則他們知道這個莽提督一慣驕悍跋扈，不能得罪，更何況戰火已燒到眉毛，正要靠他出力。再則神道設教，自古來便是愚民的好辦法，既然長沙士民都信城隍菩薩，說不定真的把泥菩薩抬上城門，能給守城軍民增強信心，豈不大好！於是大家都點頭稱是。

鮑起豹回到提督衙門，煞有介事地作了佈置，又命廚房不送葷菜，當天夜晚也不跟姨太太睡在一起，另舖一張床放在平時供打牌用的房子裏。第二天早起，洗了澡，換上一身乾淨布衣，帶著一百名兵士，燃著香火來到賈太傅祠旁的城隍廟，吩咐擺上蠟燭供果，鮑起豹跪在菩薩泥像面前，口中念道：「弟子鮑起豹為使長沙全城百姓免於兵火之災，特恭請菩薩大駕光臨城南，施展法力，消滅長毛。功成後，弟子將重建廟宇，再塑金身，令長沙軍民常年供奉，香火不絕。」

祝畢，鞭炮轟鳴，百名兵士一聲吆喝，將菩薩抬出廟門，浩浩蕩蕩地向南門走去。惹得沿途百姓都走出屋來，站在街兩旁觀看，有的趕緊從家裏抬出桌子，點上香燭，跪拜叩頭。

到了南門口，又小心翼翼地抬上城樓，菩薩面南而坐，兩眼睜睜地望著妙高峰。鮑起豹恭恭敬敬地帶著將士們又跪下磕頭後，便下了城樓，單等太平軍攻城時，菩薩施無邊法力，救闔城生靈。

二　康祿最先登上城牆

南門外的妙高峰，其實並不高，準確地說，它只是一個土堆罷了，就和城東郊的馬王堆一樣。但它比馬王堆的命好，它緊靠南門，處於長沙城熱鬧的地方。在鬧市區有這麼一座地勢稍高，又林木蔥郁的山丘，更顯得難能可貴。歷代文人雅士，都喜歡在這裏登高賦詩。當年吳三桂占據長沙時，陳圓圓已經老了，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成為他的愛妾。吳三桂常常攜帶兩個觀音在妙高峰上遊憩。峰頂藥王廟前的坪中，至今還留下為吳三桂造的石桌石凳。傳說吳三桂與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時常在此對弈，石桌上刻的棋盤還清晰地保留著。這幾天，藥王廟已成為太平軍攻城指揮部。現在，蕭朝貴、石達開、羅大綱、林鳳祥和李開芳等人，就坐在石桌四周，商討攻城的策略。

朝貴說：「長沙是我們起義來攻打的最大一座城池，地位遠在桂林之上，打下長沙，意義非同小可。不過，長沙城牆高大而堅固，現在城門緊閉，防守森嚴，強攻不易。各位有何意見，儘管講。」

達開說：「長沙自古為軍事要地，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打下長沙，將會震動清妖朝廷，鼓舞全軍士氣，影響很大。但現在長沙已處於戒備之中，當以正面強攻和側面挖牆相結合。此次在郴州，幸得劉代偉以千名礦工兄弟前來聚義，這是天授我們攻破長沙以妙法。明日我們率兄弟攻城，主要任務不在攻破，而是吸引城上官兵的注意力，並以此試探城內兵力虛實。代偉兄率領土營兄弟在城牆腳下挖洞，待洞挖好後，再放置地雷火藥，炸開城牆，猛衝進去。」

劉代偉站起來大聲說：「翼王殿下此計最好，開洞打眼，是我們本行，原以為當兵用不上，這次可起大作用了。我今日就從土營中挑選一百五十名強壯的年輕人，分五個地方，輪班開洞，天亮之前埋好炸藥，明天保證放大軍進城。」

眾人都拍手稱好。金官正將軍李開芳說：「聽說清妖提督鮑起豹只一味貪婪兇狠，其實並不會治軍，眾人也不甚服從指揮。城裏官多兵少，調度不靈。目前正是攻城的良好時機。」

達開說：「鮑起豹不足畏，但楚勇頭目江忠源乃湘人中極狡悍者，全州蓑衣渡之戰，證明其實戰能力不在你我之下。且駱秉章老成穩重，亦不可輕視。」

朝貴說：「就按翼王的安排，今日先分兵佯攻，天黑下來後，代偉兄便去挖洞，明早全力以赴。」

正商量間，遠處傳來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聲，親兵指著南門方向說：「各位王爺、將軍請看，清妖在城樓上耍花招了。」

蕭朝貴等人站起來，手搭涼棚朝北邊望去。此時正是鮑起豹跪在菩薩面前磕頭的時候。大家都莫名其妙，忽聽得石達開一陣哈哈大笑，說：「清妖已黔驢技窮，請來泥菩薩守城。」

一句話提醒，眾人都一齊笑起來。

下午，土官正將軍林鳳祥、金官正將軍李開芳等人率領三千人分別從南門、瀏陽門、小吳門、金雞橋等處攻打，不斷向城中投射火箭、火彈，長沙城內凡能打仗的士兵全部上了城牆，老百姓也有許多被驅趕上戰場，全城惶恐不安。仗打得很激烈。到天黑時，太平軍停止攻城。這時，劉代偉已從南門到小吳門一帶佈下五個開挖點，正在緊張地挖洞。城牆上的官兵對此一無所察。

卯正，軍營中吹起嘹亮的軍號，接著鼓聲四起，火炮齊發，太平軍五千名將士，威風凜凜地對長沙城再次發起進攻。

南門到小吳門一帶城牆邊架起無數雲梯，留著長頭髮，紮著紅絲線的勇士們一手拿刀，一手扶梯，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但可惜，所有爬到城牆上的太平軍士兵都被守兵砍倒，從牆頭摔下來；後面的人接著上去，又很快從雲梯頂端處掉下來。石達開坐在馬上，看到這個情景，一陣陣心痛。突然，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兄弟爬到雲梯頂端，一個清兵挺起丈八長矛向那人戳去。那人手一揚，清兵「哇」地一聲仆倒。那人異常靈敏地跳上城牆，掄起手中大刀，邊砍邊前進，慢慢靠近了城隍菩薩。他從背上取下兩個特大的竹筒，將竹筒裏的油向菩薩身上潑去，然後又搶過一個飛上城樓的火彈，擲向菩薩。霎時間一片火起，烈焰騰空，城隍菩薩已坐在烈火之中了。旁邊的清兵嚇得目瞪口呆，正在攻城的太平軍高聲歡呼，軍威猛振，趁此機會，數百名兵士衝上城牆。石達開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暗暗叫了聲「英雄」。此時，城牆腳跟響起一陣悶雷似的爆炸聲，石達開立即策馬奔向那裏。

五個城牆洞都炸響了，但有三個並沒有炸開大的缺口，很快便被清兵堵上，只有靠近小吳門的兩個炸開了三四丈寬的口子。太平軍在林鳳祥指揮下，吶喊著湧向這兩個缺口，雙方在這裏展開白刃格鬥。有幾百名士兵已衝過缺口進到城裏，後邊的士兵也喊著向裏衝。屍首堆積在缺口邊，擋住通道，鮮血把牆磚和泥土染成暗紅色。太平軍眼看就要大批衝進城裏，忽然，後面殺過來一股強大的人馬，戰鬥的重心很快就由陣頭轉向陣尾。

原來，這是駱秉章從湘潭搬回的救兵。由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率領的三千鎮筸兵，日夜兼程，在戰鬥最緊張的時刻趕到了長沙。蕭朝貴和石達開沒有料到南邊的救兵會來得這樣快。雙方激戰一場，鄧紹良帶兵衝進城。蕭朝貴傳令收兵。

吃過晚飯後，石達開命人查找到了今天衝上南門城樓，火燒城隍菩薩的勇士。親兵把他帶進藥王廟時，石達開仔細地看了看他：這人約摸十八九歲，五官端正，面皮白淨，中等個子，單薄的身材。看著石達開盯著自己，那人有點不好意思。石達開親熱地問：「小兄弟，今天是你放火燒了那個爛菩薩嗎？」

「回稟翼王殿下，是小的燒的。」那人雖面容靦腆，但回話清晰。看得出，他心中並不甚懼怕這位指揮三軍的王爺。

「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地方人？」

「小的叫康祿，湖南沅江人。」

「今年多大年紀了？擔任什麼職務？」

「小的今年十九歲，在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手下當一名聖兵。」

這樣智勇雙全的英雄，居然只是普通士兵，太可惜了。達開把康祿著實誇獎一番，說他今天為攻城立下了大功，鼓勵他好好幹，日後前程遠大。最後對他說：「康祿，從現在起，你就是卒長了。」

康祿沒有想到，一瞬間便連升三級，由普通聖兵成為一個統領上百人的軍官。他跪下磕頭，異常激動地說：「謝翼王殿下恩賞。康祿為天國事業，雖肝腦塗地，矢志不渝！」

三　今日周亞夫

鄧紹良進城不久，綏寧鎮總兵和春也從廣西抽調來長沙。

接著，貴州鎮遠鎮總兵秦定三、河南河北鎮總兵王家琳、副都統銜頭等侍衛開隆阿等都相繼調進長沙。張亮基也趕到了長沙，接替駱秉章當起湖南巡撫來。長沙城裏又增加四五千兵，闔城官紳稍微舒了一口氣。但都是倉促間從各地調來的，紀律鬆弛，調度不靈。更令張亮基擔憂的是，一時間進來這麼多的兵，軍餉從哪裏開支？這些奉調進城的綠營兵，一來就公開揚言：「老子是拿性命來守城的，你當官的不拿銀子出來，老子就不給你守。長沙城丟了關我屌事！」

為了穩定軍心，張亮基與潘鐸等商量，決定守城兵士每人由原來的每日三錢銀子增加到每日五錢，軍官則加倍發放。

細算一下，新增的餉銀和軍火、馬匹、甲杖供應等費用，每天要增加五千兩銀子。這些銀子從哪裏來呢？張亮基一上任便遇到難題。他終日愁眉苦臉，卻無良策，只好將藩庫裏凡能動用的銀子都拿出來，先兌現十天半月再說。

銀子關下去後，各地救援長沙的綠營兵勁頭有點提高；上城牆的兵多了，巡邏值勤的腳步也加快了。圍城的太平軍這幾天也停止了攻擊。蕭朝貴派人把城內救兵增加的消息，告訴正率領大隊人馬前往長沙的天王和東王，要求速派一萬兄弟兼程前來增援。在援兵未到之前，太平軍戰士們抓緊時間構築工事，搬運糧草。長沙城的戰事出現暫時的平靜。

戰事一旦停下來，城裏那些從各地徵調來的兵士們便要無事生非了。接連幾天，城內搶劫案、強姦案、兇殺案不斷發生，大部分都是那批拿了銀子不打仗的外省兵幹的。張亮基除一再請求將官們嚴厲鈐束部下外，拿不出任何有實效的辦法來。他不是不能嚴懲肇事者，但在這種時候，他能那樣辦嗎？一旦激起兵變，後果豈堪設想！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只得天天分頭親自巡邏，希冀以此稍減城裏的騷動。

這天，張亮基從巡撫衙門出來，穿過又一村，來到貢院街。貢院街本是長沙城裏最熱鬧的一條大街，往日店舖櫛比鱗次，各方商賈雲集，但眼下大部分店門緊閉，街上人行色匆匆，生怕走慢了，會冷不防被人刺上一刀似的。常常撲入眼簾的，是那些醉眼矇矓、斜挎佩刀，操著貴州、河南、陝西、湖北口音的援兵。人們見到這些老總們，猶如見到瘟神，老遠就避開了。張亮基看在眼裏，禁不住兩眉緊鎖。

貢院街的盡頭是東正街，東正街的盡頭是小吳門。張亮基來到小吳門，忽然眼前一亮，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但見這裏市井秩序井然，城頭上旗幟鮮明。小吳門守兵對進進出出的人盤查仔細。張亮基想起，小吳門一帶原來是陝西候補知府江忠源率領的楚勇在守衛。他如同在這裏看到史書上所寫的細柳營，心中感歎道：江忠源真是個將才！

還是在署理雲貴總督任上，張亮基就多次聽說過在廣西打仗的江忠源的名字，於是留心打聽。知道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字岷樵，早年是個喜愛狹邪行的風流蕩子，後來改邪歸正，為人極講信義。在京城參加會試時，曾兩次護送友人靈柩回原籍，不畏千里長途，雨露風霜，善始善終。那時，曾國藩在京城也愛周濟貧困，尤好為人撰寫輓聯。故京師士人中流傳兩句打油詩：「代送靈柩江岷樵，包寫輓聯曾滌生。」因為這，曾國藩與江忠源結為好友，並預言他日後會以功名立天下，最後將以節烈死。曾國藩在咸豐帝登位時，向朝廷推薦六個人才，江忠源便是其中之一。正因為江忠源有這個名氣，當金田事起，賽尚阿奉命以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時，便請他出來贊襄軍務。這時，江忠源正由浙江秀水知縣任上丁父憂住在新寧。於是江忠源在新寧募勇五百，號為「楚勇」，隸屬於副都統烏蘭泰。咸豐元年十一月，賽尚阿指揮十營清兵圍永安。廣西提督向榮統北路，烏蘭泰統南路。向榮的幕僚建議：「自古圍城，當缺一隅，否則困獸之鬥不可擋。」向榮聽從幕僚的話，在北面的包圍圈中空出一門。江忠源聽說，急忙派人送信給向榮，力諫圍師缺隅之非，請向榮合圍。向榮不聽，結果太平軍從永安北門突圍而去。待向榮明白過來時，已悔之晚矣。二月，洪秀全攻下全州，乘湘水上漲之機，從水路進入湖南。江忠源率楚勇趕到全州蓑衣渡。此地湘水狹窄，兩岸多林木，江忠源伐木作堰，橫江攔斷，使太平軍在蓑衣渡一戰損失慘重，船隻幾乎全部被焚，南王馮雲山中炮殉難。這一仗，是清朝與太平軍作戰以來所取得的第一個大勝利，使得江忠源之名傳遍全國，也使曾國藩得知人之美名。

「我來到長沙已半個月，居然沒有早點來拜見江忠源，真是昏憒。」張亮基在心中說。

在張亮基將到小吳門時，江忠源早已由親兵告知，親到東正街尾迎接。

「中丞大人駕到，卑職有失遠迎！」江忠源恭恭敬敬地問候。

「江將軍客氣了。亮基久聞將軍威名遠播，今日一睹丰采，平生之願足矣。」張亮基微笑著打量江忠源，見他約四十來歲年紀，堂堂一表，從心底裏喜歡。

「卑職不過湘中一寒微，謬承大人獎勵，不勝赧愧！」

「亮基一早從又一村到東正街，所到之處，混亂不堪。獨到將軍治下，氣象一新，彷彿來到細柳營，會晤了周亞夫。」

張亮基說罷，拉著江忠源的手，哈哈大笑。

「大人過獎！請進屋喝茶。」

江忠源把張亮基請進一家南雜店改建的營房。江忠源早就聽說過，張亮基是個當今官場中罕見的清官。當年林則徐因燒鴉片事謫襄河務，那時張亮基正以中書從王鼎治河工。某河弁悄悄地送三千兩銀子給張亮基。張亮基拒絕接受，不過也並未聲張出去。但此事林則徐卻知道，暗中記在手冊上。後來張亮基升為永昌知府，林則徐恰由新疆召回，授雲貴總督。

路過永昌，張亮基拜謁林則徐。林則徐見到張亮基非常高興，特地把手冊拿出來，告訴張，某年某月某日，拒絕河弁私送之銀三千兩。張大驚，對林尤為敬佩。後來林向道光帝竭力推薦張。從此張亮基步步高陞，不數年而位至督撫。江忠源很敬重這位上司。他請張亮基上坐，並親手獻上一杯茶：「大人不辭勞累，親到各處巡查，楚勇官兵極受鼓舞。」

張亮基想，正好趁此機會跟江忠源商討下一步的戰事。於是他以極為誠懇的態度說：「亮基初來貴鄉，情況不熟，且承平日久，未歷兵事。今日局勢萬分危殆，將軍不獨湘人之翹楚，亦吾國稀見之將才。亮基欲與將軍長談，務望將軍以破賊之方，不吝賜教。」

江忠源欠身答道：「保衛桑梓，乃卑職義不容辭之責任。大人於此危難之際來到長沙，三湘士民，莫不感激忭躍。今日垂詢，卑職豈有不竭盡所知而獻芻蕘之理。」

張亮基說：「目今偽西王蕭朝貴偽翼王石達開以五千餘人馬紮於城南，幾次攻城，雖賴城高牆厚、將士用命，暫未得手。然長毛增援部隊即將來到，揚言定要攻下長沙，城內人心洶洶，兵士們亦內心恐懼，若不思良策，長沙城破，恐為期不遠。」

江忠源對道：「長毛造反，已近兩年，朝廷為此糜餉至二千萬之多，然從廣西到湖南，人無固志，地罕堅城，朝野莫不失望。卑職這一年來廁身戎間，深為綠營將不良、兵不精、法不嚴、令不一、心不齊、戰術低劣，遂使長毛坐大氣勢猖獗而痛心疾首。卑職以為，長毛並不足滅，但釀成今日之局面，除諸多原因之外，帶兵將帥舉止失措，實為其中重要原因。兵志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師。』地利者，非僅圖史所載山川一定之險地也，視賊入之蹤而先為之防，察賊分合之勢而遙為之別，雖漸車之澮、數仞之岡，形勢在所必爭，機會不可偶失。但兩年來，我軍要地之疏防，機宜之坐失，實已指不勝屈。全州蓑衣渡之戰，賊鋒已挫，本應連營河東，斷賊右臂。道州之役，賊勢本孤，宜分屯七里橋，扼賊東竄。苟此兩役地利不失，長毛一入湖南，便可將其置於死地。此次長沙被圍，亦因失地利之故。若在長沙東面榔梨市至回龍塘一帶設重兵堵防，長毛就不會出現在長沙城下。若在妙高峰上駐有一支人馬，南門外的制高點便不會被長毛奪去。此兩地利一失，局面則由主動而變被動。」

江忠源這番話，使得張亮基既覺很有道理，又更添憂愁。

江忠源見張亮基滿臉陰雲，於是掉轉話頭：「不過，大人亦不必憂慮。長毛氣焰雖囂張，但卑職料他們一時難破長沙。」

張亮基精神一振，忙說：「請將軍明析。」

江忠源說：「自接仗以來，我軍處於不利，非實力不足，乃指揮失誤。卑職以為，只要改變目前敵攻我守之被動局面，戰事即有轉機。卑職建議，只留少數兵力守城，大部分精銳人馬拉出城外，在城外乃至城郊與長毛決戰。如此，則城內壓力可大大減輕。長沙現有兵力一萬三四千，當率一萬人出城。和總兵兵力最強，以他的三千精兵紮營東門外，秦總兵率二千人紮營西門外，開隆阿將軍率二千人紮營北門外，卑職願自率五百楚勇和二千五百名綠營兄弟一起正面擋賊鋒。」

說罷，江忠源走到懸掛在牆上的長沙地形圖邊，指著地圖說，「大人請看，這是城南天心閣，乃長沙城的另一制高點，此處當佈置強大火力，控制南門外。長沙城內那座五千斤重的炮王須在近日內移來。天心閣對面為蔡公墳，與天心閣對峙，可以屏蔽東南兩面。此處即孫子所謂的『爭地』。妙高峰亦為爭地，惜已被長毛占去，此處再不能丟了。卑職將紮營蔡公墳，挖壕築壘，與長毛決一死戰。區區芹獻，僅供大人參考。」

張亮基聽江忠源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敬佩，說：「將軍用兵，遠勝吾儕。適才聽將軍高籌碩畫，亮基茅塞頓開，連日憂慮為之一掃。來日就召開軍事會議，按將軍的設想部署，局面必定會有改觀。亮基還想到，從出城的這四支人馬中尚需抽出數千兵力，截住長毛增援部隊，不使他們靠近長沙。」

「大人想得很周到，截擊援師，此著最好。」

「將軍調遣兵力，善從全局著眼，實在高明。亮基想古之諸葛亮，處於今日地步，其籌謀部署亦不過如此。」

「大人言重了。卑職何等樣人，豈敢與諸葛亮比。不過，經大人一提，卑職倒想起有人跟我說過，湖南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不知大人可曾聽說？」

「實不曾聽說，請將軍詳言。亮基雖比不得當年劉玄德，亦願傚法前賢，重金相聘。」

江忠源緩緩地說：「這三亮之說，雖在湖南士人中流傳，然多不相信，卑職亦不盡信。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者，羅澤南也，他目前正在湘鄉練勇。小亮者，劉蓉也。劉蓉是湘鄉一處士，淡泊名利，然對經濟之學鑽研甚深。今亮者，湘陰左宗棠也。」

江忠源一提起左宗棠，張亮基就想起一到長沙時，便收到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的來信，信中竭力推薦左宗棠。張亮基記得信中有這樣的話：「此人廉介剛方，秉性良實，忠肝義膽，與時俗迥異。其胸羅古今地圖兵法，本朝國章，切實講求，精通時務。訪問之餘，定蒙賞鑒。即使所謀有成，必不受賞，更無論世俗之利慾矣。」如真像胡林翼所說的，那左宗棠也算是當今奇士。但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姻親，怕有點言過其實。訪不訪左宗棠，尚未拿定主意，現在正好聽聽江忠源的意見。他說：「湘陰左季高，此人我早就聽說過，請將軍繼續說下去。」

「卑職對老亮、小亮雖然佩服，但竊以為，此乃人們飾美之詞，究不可與古亮相比。獨有這今亮左宗棠，卑職敬佩至極。左宗棠真可謂人中之龍，其功名雖只一舉人，然經綸滿腹，才華橫絕，當世少有。尤可奇者，此人長期潛心輿地，埋首兵書，天下山川，瞭如指掌，古今戰事，如數家珍。為人倜儻耿介，意氣豪邁。當今天下紛擾，正是此人建功立業之時。」江忠源想到自己正在向當政者推薦一個可以扭轉乾坤的英雄豪傑時，很覺自豪，禁不住聲氣高昂，精神振奮，「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自雲南引疾還閩，路過長沙，特地遣人至柳莊，招來左宗棠。那夜湘江舟次，文忠公與左宗棠抗談今昔，通宵不眠，直到雞鳴天曉，才依依惜別。文忠公為之傾倒，詫為絕世奇才。」

張亮基平生最為佩服感激林則徐，聽說林則徐如此器重左宗棠，不禁對左宗棠肅然起敬。他說：「這樣看來，左宗棠確有真才實學，但不知比起將軍來差了幾多？」

江忠源答道：「左宗棠平生所學，乃真正經邦濟世的學問，決不是那些尋章摘句、唯務彫蟲之輩所可比擬。至於卑職與宗棠比，這可以套用徐庶的一句現成話，真是以駑馬比驥騏、寒鴉配鸞鳳，百不及一也。」

「將軍竟然如此推崇，日前胡林翼來信也全力薦舉，既然文忠公都詫為絕世奇才，亮基豈能不為國家百姓著想，禮聘左宗棠！」

江忠源說：「左宗棠為人狷介高傲，怕的是非金帛所能動。」

「然則奈何？」

「動此人者，乃大人之誠心也。卑職有個小計策，大人不妨試試。」說罷，江忠源移過身，附著張亮基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四　歐陽兆熊東山評左詩

傍晚，長沙城內戥子橋陶公館門前，來了一隊士兵，為首的戈什哈對門房說：「相煩轉告陶公子，撫台大人有一封急信給他。」

門房不敢怠慢，把來人迎進客廳，獻茶後，立即把信送進內室，交給陶桄。

陶桄是前兩江總督陶澍的獨生兒子，左宗棠的女婿，原籍安化小淹，這時正寓居長沙。說起陶、左兩人結兒女姻親這樁事來，真是一段佳話。

陶澍少年得志，功名順遂，二十五歲便中進士，以後歷任地方要職，晚年做到兩江總督。在任期間，救荒治淮，疏浚河湖，首開海運，改革鹽政，是道光年間一代名宦。他多次微服私訪民間，秉公處理命案。在湖南老家，士人對陶澍極為崇拜。與陶澍比起來，左宗棠的地位就差得太遠了。左宗棠二十一歲中舉後，會試蹭蹬。第一次報罷。第二次已被取為第十五名，但因湖南多中了一名，便把他的名字刷了下來，補上湖北一名，僅把他取為謄錄。左宗棠不屑於當個區區抄寫員，拂袖南歸，在家努力鑽研史地、荒政、鹽政等經世之學。道光十七年，左宗棠主講醴陵淥江書院。這一年，陶澍總督兩江，到江西閱兵，順路回家省墓，經過醴陵。縣令請左宗棠為陶澍下榻之處撰寫楹聯。左宗棠筆走龍蛇，瞬時揮就：「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這副對聯，既表達故鄉人對陶澍的景仰和歡迎，又道出陶澍一生中最引為得意的一段經歷：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底，道光皇帝在乾清宮十四次召見陶澍，並親筆為其幼年讀書的「印心石屋」題匾。這件事，陶澍認為是曠代之榮。當時陶澍見了這副對聯，激賞不已，立即把左宗棠請來，滿口稱讚。左宗棠本仰慕陶澍，他一肚子經世濟民的想法，平日恨無處傾吐。這下見了陶澍，巴不得全部倒出。於是半是請教，半是顯示，從學問談到國事，從鹽政談到海運，足足與陶澍暢談一夜。陶澍為家鄉有這樣的不凡之材而十分高興。

那年陶澍五十九歲，左宗棠才二十六歲。陶澍認定左宗棠日後的前程會超過自己，竟不顧相差三十幾歲而與之訂忘年交。

第二年，左宗棠第三次會試報罷。陶澍時已重病在身，一再邀請他到江寧去，要以大事相託。南歸時，左宗棠繞道到了江寧。陶澍知自己不久人世，以尚在髫齡的獨子陶桄託付左宗棠，並主動提出與之聯兒女姻。左宗棠認為自己無論從地位，還是從輩分來說，都不能與陶家聯姻，堅執不肯。陶澍握住左宗棠的手，說：「三十年後，你的地位必在我之上。我宦游大半生，還沒見過超越你的人，請再莫推託。我死之後，桄兒便如同你的親生兒子，若能教之成才，不辱陶氏家風，則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不獨桄兒託付給你，內子不敏，我的家事也全託付給你。」

左宗棠異常感激陶澍的知己之恩，說：「制台放心。既然如此，左宗棠今生當為教公子成才而竭盡心力。我已經會試三次，看透了考場弊病，從此以後，再不赴京會試，讀書課兒，躬耕柳莊，以湘上農人終世。」

不久，陶澍去世。左宗棠把陶公子接到安化老家，在小淹一住八年，將全部所學悉心教與他。以後，又親自主辦了陶桄的婚事。陶桄也一直把左宗棠視同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時，陶桄拆開信來，粗粗一看，驚得半晌回不過氣來。

原來信中說，近來長沙危急，全體官紳士民為保衛長沙，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陶家為湖南有名富戶，世受國恩，當此危難之際，應為官民之榜樣。特請陶公子在五日內籌辦十萬銀子，以供軍需云云。

門房見公子呆坐不做聲，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他站在一旁輕聲提醒說：「公子，外面等著回信哩！」

陶桄彷彿驚醒過來，慢慢地說：「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我不在家，請他們先回去。」

待來人走後，陶桄立即打發家人陶恭，帶著張亮基的這封信，騎一匹快馬，火速出了湘春門，向北奔去。

湘陰城東六十里外，有一大片逶迤相連的山嶺，群峰錯互，山谷深幽。湘陰人泛指這一帶為東山。自從太平軍圍攻長沙，離長沙只有百來里的湘陰，早已人心惶惶。城裏有些財產的人，紛紛把金銀細軟、眷屬遷避到東山。

左宗棠這時也帶著全家老少隱居這裏，住在白水洞。左宗棠二十一歲成親，因家貧，入贅於湘潭岳家。夫人周詒端，字筠心，自小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頗有才氣，詩詞歌賦，不亞宗棠。夫婦倆暇時以詩詞唱和，有時相與談史。左宗棠遇有記不起的地方，周夫人隨即取出藏書，翻到某函某卷，十之八九不錯。左宗棠曾花一年時間，親手畫了一張全國分省地圖，周夫人為之影繪。琴瑟之趣，頗近古時易安居士夫婦。

周夫人體弱，慮子息不繁，於是左宗棠在二十五歲那年，又納副室張氏。道光二十三年，左宗棠用積年脩脯，在柳莊買下七十畝水田。第二年，舉家從湘潭遷到柳莊。柳莊離東山三十里。左宗棠雖多住東山，但也常到柳莊去看看。

這天，他剛從柳莊回來，鄉人告訴他，湘潭歐陽兆熊先生來訪了。左宗棠一聽大喜，三步並兩步趕回白水洞。

「小岑兄！」還未進門，左宗棠便高聲喊道。

歐陽兆熊與左宗棠是多年的老朋友，過去又同住在湘潭，過從甚密，周夫人、張氏也不迴避他。這時，他正坐在書房翻看左宗棠寫的詩文，猛聽得外面喊叫，連忙站起來，已見左宗棠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屋。

「稀客！稀客！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你了。」左宗棠拍著歐陽的肩膀，像小孩子似的高興。

「你躲到這大山裏來住，也不給我一封信，叫我往哪裏找你。」歐陽緊緊地握住宗棠的手，好像分別了幾十年。

「你莫誤會，我到白水洞才一個多月。上半年我到長沙，往十里香找你三次，連個影子也沒見到。問問你的侄兒，他也說不準。你真是浪跡江湖，行蹤不定。」

「上半年到匡廬轉了一轉，特地在浮梁給你買了一簍茶葉。真是好茶。怪不得香山老人作詩，道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你品嚐品嚐。」歐陽指了指放在書桌上那個用細青篾織成的小簍子。

「送茶葉給我，多多益善。泡一杯浮梁茶，讀幾首淵明詩，我可就是真正的隱者了。」左宗棠打開篾簍，用鼻子嗅了嗅，「哦！不錯。」

「你這就說錯了，讀陶公詩，要斟一杯白鶴液才是。」兆熊笑著說。

「小岑兄，看來你於詩道還不甚通。你只知道陶公詩中多酒，那是陶公常於酒後作詩之故。這寫詩要酒。元好問說得好：『明月高樓燕市酒，梅花人日草堂詩。』有酒才有詩。至於讀詩嘛，就不能要酒，而要茶。你難道不記得陸放翁的名句：『候火親烹顧渚茶，焚香細讀《斜川集》』嗎？我們現在就來烹茶談詩吧！」左宗棠立即要張氏烹兩杯好茶來。

對於左宗棠的辯才，歐陽兆熊一向自愧不如，於是順著左宗棠的話頭說：「季高，剛才你不在家，我看了你的《四十自定稿》。你何不將它付梓呢？」

「小岑兄，你也太把詩文看重了。付梓如何？付梓就可以流傳下去了？自古以來，詩文寫得好的，何止千千萬萬，但唐宋以後的文人，傳名的有幾個呢？傳名者中，又有幾個真正是因詩文作得好的緣故呢？所謂人以文傳，文以人傳，實際上，只是文以人傳。就如我的祖父、父親，還有令尊大人，詩文都是一時之俊傑，也刻了幾個集子，但後世有幾個人知道呢？刻與不刻又有多大的差別呢？」左宗棠說到這裏，顯得很激動，歐陽頻頻點頭。略停片刻，左宗棠以極其認真的口氣說：「日後待我封侯拜相再付梓吧！」

這句話要是從別人口中吐出來，說者和聽者都會當作一句笑話，現在他們都沒有笑，似乎封侯拜相對左宗棠來說，只是早遲而已。

「好吧！就暫不付梓吧！就詩談詩，我尤其喜歡《癸已燕台集感八首》和《二十九歲自題小像八首》，其憂國憂民之意態，蒼涼悲壯之風格，足可以和老杜《秋興八首》媲美，而其間那股鬱悶不解之氣，更能使諸多懷才不遇的士人引起共鳴。」

「曹霑寫《石頭記》，自題『字字看來都是血』。其實，他那些東西算得什麼！我的這些文字，才真正是血和淚的凝結。這本自定稿，還是這兩天才編成的。筠心是第一個讀者，你是第二個。我很想聽你談談，看你和筠心，誰真正是我的詩中知己。」

「詩中知己，自然要推嫂夫人。」歐陽邊說邊翻開《四十自定稿》，「我剛才講過，兩個八首我最喜歡，另外還有感春四首也很好。從全篇立意、用字來看，又以這兩首最佳。」歐陽指著《癸已燕台集成八首》中的第一首和第五首唸了一遍：

世事悠悠袖手看，誰將儒術策治安。

國無苛政貧猶賴，民有饑心撫亦難。

天下軍儲勞聖慮，昇平弦管集諸官。

青衫不解談時務，漫卷詩書一浩歎。

西域環兵不計年，當時立國重開邊。

橐駝萬里輸官稻，沙磧千秋此石田。

置省尚煩它日策，興屯寧費度支錢。

將軍莫更紓愁眼，生計中原亦可憐。

讚道：「這才是真正的廊廟之音，可惜不達天聽！就個別句子來說，『書生豈有封侯想，為播天威佐太平』，氣魄雄豪；『和戎自昔非長算，為爾豺狼不可馴』，識見超邁──」

「你呀！盡說好聽的，什麼氣魄雄豪，識見超邁。」左宗棠打斷歐陽的話，「『群公自有安攘略，漫說憂時到草萊』。肉食者自能謀之，我輩有何用？」左宗棠開始憤憤不平了。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他們若真有安攘之策，我今天怎麼會到東山來找你。」

「東山可是個好地方呀！『安得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湘陰東山也有謝安石，恨無桓溫相邀。」左宗棠氣憤得站起來。

「天生我材必有用。季高，你不要太氣惱了。聽說新來的張撫台是個幹才，我看他遲早會用你的。」

「這些老爺們，無事時威風十足，有事時束手無策，都不是共事的人。胡潤芝來信說，已向張亮基作了推薦，勸我莫老死柳莊。我已經死心了，今生今世，長作湘上老農。我今年春上給賀仲肅回了一封信，我唸兩句給你聽聽。」左宗棠反背著手，在書房裏邊走邊唸，「『東作甚忙，日與傭人緣隴畝。秧苗初茁，田水琮琤，時鳥變聲，草新土潤，別有一段樂意。安得同心數輩來吾柳莊一晤談乎！』只要你們常來我這裏走走，一起飲酒賦詩，煮茗論文，長此一生，豈不甚好。」

「好是好，但這些好處只能讓與別人。你難道忘記令兄的期望嗎？『青氈長物付諸兒，燕頷封侯望予季』。聽說，這還是伯母大人的意願。」

「大丈夫不封萬戶侯，枉此一生。但宗棠生在今世，時運不佳呀！」

歐陽最清楚左宗棠的志向，知道剛才無意間觸動了他心中最大的遺憾，弄得本來談笑風生的氣氛驟然冷落下來，不免有點失悔。恰好，周夫人過來添茶，歐陽立即笑著對周夫人說：「嫂夫人，我給你說段故事吧！」

「好啊！難得你興致高，我成年縮在閨房裏，耳目閉塞，正要聽你講點新聞故事開拓心胸。」周夫人很高興，挨著宗棠的身邊坐下來。

「那一年，我和一個朋友乘舟北上，進京應會試。舟過洞庭湖，在一個小渡口邊停下，天色已晚。那個朋友在伏几作書，我問他寫給誰，他說給內子寫封家信。正在這時，舟子呼他上岸去玩玩。信放在几上，匆忙間未封緘。我那時年輕，好奇心強，想看看人家的情書是怎麼寫的。開頭幾句寫些別後情事，與常人無異。惟中間一段使我感到驚奇。」歐陽停了一下，看到宗棠和周夫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信中這樣說：有一夜，舟停在僻靜處。到半夜時，忽然水盜十餘人，皆明火執仗入艙，以刀尖啟開我的帳子，我奮起大呼，仗劍與這些水盜搏鬥。眾盜不支，相繼敗走，退至艙外。我又大呼追趕，盜賊嚇得紛紛墜於水中，恨不能游水，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了。」

「季高，小岑講的那個朋友是你吧？我記得道光十三年，你從洞庭湖託人帶回的信上，寫的正是這樁事，你那次也是與小岑同舟的。」

左宗棠看了看周夫人，沒有回答。

「嫂夫人，此人正是季高，我今天要當面戳穿他。他杜撰這個英勇的故事，其實完全是捏造。季高，你今天要向筠心賠罪，你騙了她整整二十年。」歐陽笑起來。

「我當時真的完全相信。一方面為他擔心，一方面又為他驕傲。我那時想，季高真是個英雄。今天才知道，原來是假的。」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閒閒地說：「你這個人真怪，你當時又未跟我同夢，安知我所為耶？」

「做夢？」兆熊驚奇地問，「你說你信上所寫的都是夢境嗎？」

「是的，一點不假。」左宗棠詭譎地笑著。

「你把夢境寫得歷歷如真事，閨閣之中，也能這樣大言欺人嗎？」兆熊很不能理解左宗棠的這種做法。

「哎！小岑，你真是個癡得可愛的人。」左宗棠歎了一口氣，正正經經地說，「那夜睡覺前，我偶讀《後漢書．光武紀》，見范曄所敘昆陽之戰，王尋、王邑陳兵昆陽城下，包圍數十重，列營百餘座，旌旗蔽野，埃塵連天，鉦鼓之聲聞數百里，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隊終破尋、邑百萬之眾。適逢大雷電，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河水暴漲，溺死者數以萬計，水為之不流。細思古來數不清的戰役，哪一仗能與昆陽之役相比？光武真英雄也。如此神飛意動，不覺睡去，當夜即夢水盜來犯。自思光武亦人也，面對百萬虎狼尚且不懼，我左宗棠還怕幾個跳梁小丑不成！瞬時膽氣倍增，便揮刀與之搏鬥，一如當年光武敗莽軍樣，殺得水盜鬼哭狼嚎，片甲不留，心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暢意。醒來後，我看著無邊無涯的湖水，頭腦開始清醒，心想：昆陽之役真有此事嗎？三千兵卒真可以打敗百萬之眾嗎？光武帝怕是和我一樣，也在做夢吧！又想到前史所載淝水之戰、赤壁之戰、長勺之戰、城濮之戰、牧野之戰，怕也都是夢境吧！前人說夢，後人當真。一部二十三史，或許有一半是左宗棠舟中鬥水盜的故事。小岑兄，」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笑道，「范曄可以杜撰昆陽之役，前人可以杜撰二十三史，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個小小的英雄故事嗎？你這樣大驚小怪，誠如古人所說的：癡人不可以說夢。」

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現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頓，覺得有點掃興，繼而一想，宗棠的話寓意極深，看來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時的率爾操觚，而是心中情緒的借機發洩。想到這裏，兆熊也會心地笑了。

喝一口茶，兆熊又說：「好了，往事過矣，不再談它，我的評詩還沒完哩，還有幾句我也喜歡：『蠶已過眠應作繭，鵲來繞樹未依枝』，耐人尋味；『賭史敲棋多樂事，昭山何日共茅庵』，情趣高潔──」

「哈哈哈，」左宗棠聽到這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小岑兄，你與筠心是英雄所見略同。但恕我說一句直話，你們都還算不得我的詩中知己，最好的詩你們都沒看出。」

「你自己說說，哪一首？」

「你讀讀這首。」左宗棠翻了幾頁，指著《催楊紫卿畫梅》說。

兆熊看時，也是一首七律：

柳莊一十二梅樹，臘後春前花滿枝。

娛我歲寒賴有此，看君墨戲能復奇。

便新寮館貯瓊素，定與院落爭妍姿。

大雪湘江歸臥晚，幽懷定許山妻知。

「你看看，我像不像林逋？」

望著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樣子，歐陽兆熊覺得十分有趣。他想，自己與左宗棠交往二十餘年，竟沒有完全了解他。原先總以為他是管仲、樂毅一流人物，卻不知他也有陶淵明、林和靖的胸襟。真是一位可人！兆熊說：「像是像，不過，有最重要的一點不像。人家和靖居士是梅妻鶴子，你卻是妻兒成群。」說罷，二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隔一會，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說：「季高，我這次由大梁回湘潭，在岳州城裏意外遇見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誰？」

「誰？莫不是吳南屏？」

「不是。吳南屏是岳州人，遇到他不算意外。」

「郭筠仙？他前向去了趟岳州。」

「也不是。」

左宗棠想了想，實在想不出，笑道：「你的朋友，三教九流、天上地下的都有，我哪裏想得出！」

「曾滌生。」兆熊輕輕地說。

「滌生！你怎麼會在岳州城裏見到他？」左宗棠很驚奇。

「他是奔喪回來的。伯母去世了。」

「老太太什麼時候去世的？我們一點音信都不知。他自己還好嗎？」

「他自己還好，就是老了點。這次去江西主考鄉試，在途中得到訃告。本已蒙皇上恩准，鄉試完畢，就回湘鄉省母。誰知竟不能如願。」

「是呀！再大紅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願。」左宗棠又來感慨了，「滌生這些年也算是青雲直上，比我只大得一歲，侍郎都已當了四五年。論人品學問是沒得說的，但論才具來說，不是我瞧不起他，怕排不得上等。」

歐陽兆熊知道，左宗棠和曾國藩之間曾有過一段有趣的互相譏諷。那是道光十九年冬，曾國藩散館離湘鄉赴京，途中路過長沙住了幾天。一日，左宗棠與郭嵩燾及弟郭昆燾、江忠源等人一起去拜訪曾國藩。大家議論國是，興致很高。左宗棠愛發表一些標新立異的觀點，又最會講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曾國藩總是說不過他，心中略有點不快。臨到客人們告辭時，曾國藩笑著對左宗棠說：「我送你一句話：季子自稱高，仕不在朝，隱不在山，與人意見輒相左。」

話中嵌著「左季高」三字。左宗棠聽後微微一笑，說：「我也送你一句話：『藩臣當衛國，進不能戰，退不能守，問你經濟有何曾？」

也恰好嵌著「曾國藩」三字。曾國藩驚歎左宗棠的才思敏捷。二人一笑作別。雖是一段笑話，但左宗棠對曾國藩不服氣的心情，便為朋友們所周知了。在這點上，歐陽兆熊與左宗棠看法一致。他聽了左宗棠的感慨後，點頭說：「滌生官運是好，要說才能，別省不說，就拿我們湖南一批出頭露面的讀書人來講，像滌生那樣的人，少說也有十個八個。」

二人正閒扯著，張氏進來，說長沙陶公館來人了。

五　計賺左宗棠

門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左宗棠出門親迎。陶恭隨著左宗棠來到客廳，只見客廳兩邊楹柱上一副聯語甚是引人注目：「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陶恭出入過不少詩書官宦之家，還沒有見過氣魄這樣大的聯語，心中暗暗稱奇。坐定後，陶恭將陶桄的信交給左宗棠。陶恭雖然早聞公子丈人的大名，但見面還是第一次。他趁著左宗棠拿著信邊走邊看的機會，悄悄地仔細打量了一眼。見左宗棠四十來歲年紀，五短身材，背厚腰粗，面白略胖，眼圓鼻直，下巴飽滿。陶恭想起別人議論左宗棠時，常說他燕頷虎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再轉眼看客廳，儘管是避難寓居，陳設簡陋，但四壁整整齊齊地堆著書箱。正面牆壁上掛一幅題為《隆中對》的水墨畫，畫上諸葛亮正指著地圖侃侃高談，劉備在一旁洗耳恭聽。畫的兩邊是左宗棠自撰的對聯：「身無半文，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對聯左邊，懸掛著一把斑斕古劍。劍柄的絲絛上繫著一塊晶瑩的玉珮，仔細看時，是一隻齜牙踢腿的麒麟。陶恭正在左顧右盼之時，猛聽得一聲怒吼：「這張亮基真是豈有此理！」

左宗棠平時本聲音洪亮，這一聲吼，聲震屋瓦，嚇到周夫人和張氏急忙從內室走出，歐陽兆熊也忙由書房走進客廳。

「季高，什麼事這樣大怒？」周夫人身體素來虛弱，這時更面色慘白，氣喘吁吁。

「你們看，你們看，這張亮基真是欺人太甚！」

周夫人接過信看著，張氏扶著宗棠坐下，又把茶杯端來。

陶桄的妻子孝瑜是周夫人所生，她看完信後淚如雨下，喃喃地說：「這如何是好呢？」順手把信遞給歐陽兆熊。

「陶公子雖然年幼，還有我哩！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能容許有人欺負他。不怕他張亮基是撫台，我到長沙跟他評理去！陶文毅公為官清廉，兩袖清風，朝野上下誰人不知？他張亮基要陶家捐十萬銀子，分明是勒索！」任何時候，左宗棠提到陶澍，都是一口一聲的「陶文毅公」，今天盛怒之下，亦不改常態。

左宗棠越說越氣，把手一扔，高聲喊道：「備馬！我即刻就到長沙去。」並對歐陽說，「小岑兄，實在對不起，我左某人嚥不下這口氣。你在這裏寬住兩天，待我回來後再接著談詩。」

「你放心去，不要著急，先把事情弄清楚。」歐陽說，「我正要到筠仙家裏去一趟。我在筠仙家裏等你。」

「也好，我打發人送你到梓木洞去。」

左宗棠和歐陽拱手一別，隨即和陶家僕人騎兩匹快馬，星夜直奔長沙。第二天上午，左宗棠進了長沙城，來到陶公館。

門房見是公子的丈人來到，立即打開大門。左宗棠還未進屋，就問：「公子呢？」

門房流著眼淚說：「昨日下午，一群兵士把公子綁架走了。」

左宗棠一聽，立即策馬來到又一村旁邊的巡撫衙門，怒氣沖沖地向裏面闖。守門的衛兵也不阻擋他。左宗棠徑直上了大廳，裏面走出一位師爺，笑著說：「來的是左老先生嗎？張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說畢，從簽押房裏走出巡撫張亮基，他對左宗棠一拱手：「左先生，鄙人在此恭候已久。」

左宗棠怒氣並未消除，一臉的不高興，問：「陶公子呢？請撫台大人立即釋放陶公子！公子年幼，家事是我替他料理。天大的事找我左宗棠，不要為難公子。」

張亮基哈哈大笑，說：「左先生息怒，『釋放』二字從何談起！豈有陶文毅之子、左季高之婿被綁架的道理，我昨天是請公子來舍下敘談敘談的。亮基一向慕陶老先生的高風亮節，也喜左先生的豪放倜儻，昨夜聽公子談陶公和先生往事，不覺心馳神往。公子正在後花園賞花。」他轉身對師爺說：「請陶公子。」

左宗棠聽說並不是綁架陶桄，氣消了些。

「左先生，請到簽押房坐。」

左宗棠並不謙讓，和張亮基一起走進簽押房，僕人獻茶。

左宗棠說：「張大人，您知道陶文毅公生前為官廉潔，家裏何曾拿得出十萬銀子，這不是有意叫陶公子為難嗎？」

張亮基又是哈哈一笑：「左先生，亮基久聞陶公廉正，今日所謂捐銀之事──」正說著，簽押房裏進來一人。左宗棠一見，忙站起身來，說：「岷樵兄，久違了。」

「季高兄，什麼風吹來的？幸會，幸會！」

「我為陶公子的事而來。岷樵兄，你說說，陶家眼下能拿得出十萬銀子嗎？張大人此舉太欠思量。」

江忠源大笑，說：「莫怪張大人，此事是我向大人建議的。」

「你？」左宗棠沒有想到多年老友會出這樣的餿主意。

江忠源拍著左宗棠的肩膀，說：「季高兄，你讓我慢慢說給你聽。」

於是江忠源把張亮基如何敬慕，自己如何推薦，如何獻計，說了一遍。最後，江忠源頗帶情感地說：「季高兄，公卿不下士久矣。張大人之舉，近世罕聞，望我兄玉成其美。」

此時，左宗棠心情已平復。他對江忠源說：「你不應該獻這樣的計，我幾天勞累奔波不說，陶公子受了一場恐嚇，內人在家，至今尚以淚洗面。你不覺得害得我們苦了嗎？」

江忠源笑道：「仁兄素來身強體壯，騎幾天快馬不算什麼。陶公子那邊，昨日張大人親自與他說明了。小小年紀，經受點風險，亦是一番磨練。至於嫂夫人麼，忠源知罪，改日一定去賠罪問安。然不如此，仁兄怎能來長沙？又怎能進衙門？我和張大人又怎能見到你？」

正說著，陶桄進來。左宗棠確知陶桄在此備受禮遇後，完全平靜下來。他問張亮基和江忠源：「不知二位要宗棠到此何幹？」

「特請先生協佐鄙人，保全長沙。」

左宗棠微微一笑，說：「宗棠乃一平民，長沙城內，文武官員如雲，豈容左某插手其間。」

「先生高才，前有胡潤芝極力稱讚，昨又蒙江將軍竭力推薦，鄙人對先生十分欽慕。長沙文武雖多，豈可與先生相比！」

左宗棠愛以諸葛亮自比，書信末尾常自署「今亮」，又對人說「今亮或勝古亮」。他早就盼望能像諸葛亮一樣幹一番大事業。今見張亮基如此誠意，又是江忠源一手推薦，哪有不答應之理。但左宗棠並不急於表態，他對張亮基說：「承蒙大人錯愛，宗棠榮幸已甚。但宗棠脾氣不好，遇事又好專斷，恐日後不好與群僚相處，亦難與大人做到有始有終。」

張亮基答道：「先生放心，鄙人今後大事一任先生處理，決不掣肘。既以先生為主，群僚亦不會為難，請先生釋懷。我明日就打發人去接寶眷來長沙。」

左宗棠連忙擺手，說：「大人既然如此信任，不容宗棠不來。但目前長沙乃兵兇戰危之地，內人還是住湘陰為好。只是有一點需要事先說明：宗棠乃湘上一農人，不慣官場生涯，若與大人及諸公同僚相處得好，則在長沙多住幾天；若相處不好，宗棠會隨時拂袖而去。請大人到時莫見怪。」

張亮基已從別人那裏得知左宗棠的怪脾氣，對他的這番話一點也不介意，滿口答應，並吩咐擺宴，為他接風。

六　巡撫衙門裏的鴻門宴

左宗棠為人最是忠直，不避嫌疑，不答應則已，既已答應，便把保衛長沙視為當然責任，好像半個巡撫似的，有關守城的一切事務，都往自己肩上壓。他事事過問，樁樁關心，凡他經辦的事，無論鉅細，沒有一件不是有條不紊、妥妥貼貼的，且主意甚多。在他面前，幾乎沒有難事。有這樣一個好幫手，張亮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張亮基對江忠源、左宗棠依畀甚重，計劃謀略，無一不跟他們商量；守城的軍務，明以鮑起豹為首，實際上，已全部委託給江、左了。從此，長沙城裏的混亂階段已過去，代之而起的是一派調度有方、忙而不亂的新氣象。

這天夜晚，張亮基憂鬱地對左宗棠說：「藩庫的銀子已用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餉銀又一時不能來。倘若銀子接不上手，軍心便會渙散。這如何是好？」

左宗棠沉吟半晌，說：「中丞所憂慮的，也正是宗棠這幾天所考慮的大事，我思來想去，別無法子，只有向長沙的幾家巨富名紳借錢，以救燃眉之急。」

「鄙人來貴鄉不久，民情不熟，不知哪幾戶有錢，能拿出多少來？」

左宗棠說：「長沙首富，當推黃冕。黃冕字服周，號南坡，其父黃博曾任過岷州知州。南坡當年以兩淮鹽運使委辦淮陽賑務，受知於時任江蘇巡撫的陶文毅公。陶文毅公提拔他當江都知縣，又調上元知縣，後又升為常州府、鎮江府知府。那年夷人打到東南沿海，鎮海陷落，裕謙殉國，南坡以隨員謫戍西域。後朝廷賜他回籍，並賞六品頂戴。南坡回籍後，不過問官場事，一心經商，在八角亭開辦永泰金號。據說南坡為官不太廉潔，家中積蓄有好幾十萬。憑著這分財力，永泰金號成了長沙城首家富戶，每年獲利都在五六萬之多。」

「哦！」張亮基輕輕地喊了一聲，他沒想到，長沙城裏居然有這等財力雄厚的商人。

「第二個要數普濟藥店賀瑗。他是賀長齡的侄兒、山東道監察御史賀熙齡的二公子。」

「賀長齡家還開藥店？」賀長齡歷任封疆，勳名赫赫，是道光年間的名宦，張亮基知道。不過，他不知道賀家也經商。

「賀公子從小錦衣玉食，本不懂經商營業，只是讀書不成器，家裏怕他學壞，也為著要磨練他，有意開了這爿藥店，讓他當個少老闆。藥店出息不大，但賀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三四十萬。第三戶是利生綢緞舖的老闆孫觀臣，號靈房。」

「是侍讀學士孫鼎臣的弟弟嗎？」

「正是。孫鼎臣是其大哥，二哥孫頤臣現在兵部職方司任員外郎。孫觀臣仗著兩個哥哥的勢力，在城中心紅牌樓開一家利生綢緞舖，一年也有三四萬的收入。這三個富戶，每戶借出三四萬，就可以得十來萬，可以對付半個月二十天。待長毛一退，再申報朝廷，還給他們。」

「這個主意好是好。」張亮基摸著下巴上幾根疏稀的鬍鬚，遲疑地說，「不過，這些個老闆商賈，向他們借銀子，就好比要他們身上的肉一樣，他們肯借嗎？」

「中丞說得不錯，是難得很。」左宗棠邊走邊思考。突然，他停住腳步，「再請一個人來，事情就好辦了。」

「誰？」

「十里香醬園的老闆歐陽兆熊。」

「一個醬園能有多大的收入，他即使願借也借不了多少。」

「中丞，這歐陽兆熊不比別的經商牟利者，此人最是古道熱腸、仗義疏財，頗有當年魯肅指倉借穀之氣概。他是湘潭人，十里香醬園只是他在長沙的落腳點。此人來了，不容他們不借。中丞，你且放心，明天看我的安排。」

次日下午，又一村巡撫衙門花廳裏，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出席的客人為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主人為巡撫張亮基，作陪的有前湖北巡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和幕僚左宗棠。客人們為新巡撫的禮遇而感動，興致勃勃地喝酒談天。酒過三巡，張亮基起身說：「諸公乃三湘賢達，亮基承乏貴鄉，今日能借此相識，實生平之幸。」

黃冕起身答禮：「張中丞危難之際來到長沙，率我全城軍民共抗髮逆，令我等敬重感佩。」

張亮基微笑說：「多謝諸公厚愛。老先生請坐。」

待黃冕坐下，張亮基接著說：「亮基奉皇上聖旨巡撫湖南，自應誓死守城。只是戰事尚無轉機，諸公和闔城百姓受驚不少，亮基心中有愧。」

孫觀臣說：「中丞說哪裏話來，守土抗賊，乃是我們分內之事。中丞已盡力了，戰事無轉機，豈能怪中丞一人。」

黃、賀、歐陽均隨聲附和。

張亮基激動地說：「諸公如此明達，亮基為長沙數十萬生靈免遭塗炭，就是粉身碎骨，亦心甘情願。然亮基才疏學淺，深恐有負重托，今日邀請各位光臨，敢請諸公遺我以度危濟困之良策。」

黃、孫、賀等人平日於守城之事想得不多，一時也無良策出來，只好默默喝酒。左宗棠拿眼瞟了下歐陽兆熊。兆熊會意，大聲說：「中丞，你有何為難之處，儘管說吧！兆熊不才，但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都是胸藏奇策、腹有良謀的能人，他們可以為中丞排難分憂。」

兆熊這兩句話說得黃、孫、賀心裏高興，齊聲說：「中丞有何困難，只管說吧！」

張亮基順勢說：「有諸公這等慷慨仗義，亮基有何困難不可克服？今有大事一樁，懇請在座諸公幫忙。大家知道，自從髮逆圍城以來，朝廷急調了七八千人馬到長沙，餉銀卻一時供應不上。這些人馬和其他費用，每天約增加五千兩銀子的開支。潘大人竭盡全力，勉強支撐了二十餘天。眼下藩庫枯竭，再過幾天，就要斷銀了。一旦斷銀，軍心就會渙散，其後果不堪設想。亮基為此事，連日來憂心如焚，千思百慮，無計可施，只有請諸公前來共商。諸公均三湘大富，又素抱忠義之心，亮基以湖南巡撫名義向諸公借十萬銀子，待長毛撤退，難關度過，亮基即申報朝廷，表彰諸公愛國之心，並連本帶息償還。」

張亮基話一出口，客人們立時傻了眼。常言道：「說到錢，便無緣。」酒席桌上剛才那股熱乎氣氛即刻冷下來。各人低頭望著筷子，默不作聲，心裏懷著鬼胎：悔不該來吃這頓酒席。

倘若長沙守不住，張亮基革職殺頭，誰來還債！冷了好長一段時間，孫觀臣掏出手絹揩揩油晃晃的嘴臉，說：「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借銀助軍餉，在下本不應推辭。只是敝號手頭拮据，拿不出銀子來。往年這個時候，湖南四方都到敝號來定買綢緞，準備秋後的婚嫁和年節的賀禮。眼下給長毛一鬧，連個登門問價的人都沒有。敝號十多個伙計要過日子，每日裏沒有進錢，只有出錢。唉，再這樣下去，利生號要關舖門了。」

孫觀臣說到這裏，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似有傾吐不盡的苦楚。話音剛落，黃冕就接著說：「永泰金號和利生綢緞舖一樣。這個時節，誰還有心打金銀器皿。一個月來，敝號沒有做一筆生意。我頭髮都急得全白了。」

「敝號也差不多。」接話的是賀瑗，一副紈褲子弟的打扮，「長毛一包圍，連買藥的人都少了。你們說怪不怪！」

張亮基見他們一個個叫苦連天，心裏很是著急，擔心酒席就會這樣散了，半兩銀子也借不到。他一雙眼睛老瞅著左宗棠。只見左宗棠悠閒自在地邊喝酒吃菜，邊聽老闆們的訴苦。待賀瑗一說完，他端起酒壺，走到客人們身邊，邊給他們敬酒邊說：「這個把月來，各位老板生意的確是蕭條些，可是各位的家底都很厚啊。俗話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苦，拿出幾萬銀子也不成問題。」敬到歐陽兆熊身邊，輕輕地用腳踢了他一下。兆熊大聲說：「張中丞為保長沙，苦心孤詣，令湘人感動。剛才各位老闆說的也是實情。十里香醬菜園是個小買賣，不能和各位的寶號相比，這些日子生意也清淡。不過，古人說得好，為人當公而忘私，國而忘家。處今日之際，除守住長沙，打退長毛外，別無選擇。鄙人家底本薄，又不善經營，也拿不出許多銀子來，我就先借一萬吧！杯水車薪，不足為濟。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各位財主。」

「歐陽先生真是個爽快人。」處在尷尬局面中的張亮基見歐陽兆熊有如此豪俠之舉，無限感慨地說，「事平之後，亮基一定為先生向朝廷請封，並在八角亭鑄一銅鐘，上鐫先生大名，名揚三湘，永垂不朽。」

但歐陽兆熊的舉動並沒有引起連鎖反應，巡撫的話一完，酒席上又是一片沉寂。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坐立不安。左宗棠看看情形不對頭，端起酒杯，霍地站起來，走到歐陽兆熊身邊，說：「歐陽先生，你不是長沙人，田產家業都不在長沙，能有如此俠義舉動，宗棠敬佩不已。宗棠從不敬人酒，今日卻要為了長沙數十萬生靈，敬你這一杯。先生不愧為三湘父老之肖子，孔孟程朱之賢徒，朝廷官府之良民，士林商界之楷模。」

歐陽兆熊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左宗棠把酒杯舉到歐陽兆熊的嘴邊，說：「你一定要把這杯酒喝了，我還有話說。」

歐陽兆熊只得把酒喝了，依然坐下。黃、孫、賀等人早就聽說湘陰左宗棠厲害過人，現在見他這副模樣，聽他這幾句摻了骨頭的話，已知來者果然不善，都一齊規規矩矩坐在凳子上，恭聽他的下文。

「左某論家世，累代耕讀；論功名，不過一舉人。今日是中丞大人請各位來共商守城大事，按理，無左某置喙之地。且長沙守與不守，與左某亦無干，萬一長沙攻破，左某一走了事。湘陰東山白水洞，有我的妻室老小，我可以仍在那裏過隱居生活，僻山野嶺，諒長毛不至來犯。左某今日多嘴，實是一為長沙數十萬生靈著想，也為各位老先生著想。在座各位，不是曾做過朝廷之官員，便是顯宦名吏之子弟，世受國恩，身被榮澤。試想想，沒有朝廷，各位能有今日這份家業嗎？當前國家有難，各位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對得起父祖兄長嗎？且長沙城一旦被長毛攻破，玉石俱焚，金銀財寶，悉被長毛所虜；富戶財主，一個個被長毛肢解殺頭。與其眼睜睜地看到那一天的到來，為何不設法保住長沙呢？各位可以比較一下，是讓長毛攻破長沙，人死財亡好呢，還是借銀發餉，打退長毛，度過難關好呢？」

說到這裏，左宗棠瞟了一眼黃、孫、賀等人，見他們頭上流汗、面帶憂愁，知他們內心鬥爭激烈。左宗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把身旁的親兵喚過來，悄悄地吩咐幾句，然後提高嗓門說：「歐陽先生，你可以回去了，門外已備好轎子。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暫時委屈一下，在這裏還坐一坐。」

黃、孫、賀三人大吃一驚，不由地向門口一望。只見門口站立一排手拿大刀、滿臉殺氣的兵士。三人心怦怦亂跳，沒想到剛才還是觥籌交錯的歡聚，忽然化作刀槍相見的鴻門宴。

大家面面相覷，唬得說不出話來。左宗棠繼續說：「今日事不關張中丞和羅、潘兩位大人，全是左某一人所為。左某斗膽代表長沙數十萬生靈挽留一下各位。各位心中若有委屈之處，盡可以上告朝廷。不過，」左宗棠目光威厲，露出一副凜不可犯的神態，「左某也會將各位的態度宣告長沙全城，讓父老鄉親們來評說評說。」

黃冕老練，知道今日局面，不拿出銀子來，無論在朝廷，還是在百姓面前都會過不去，且自己的銀子來路也不是那麼乾淨的，於是硬硬心說：「張中丞的苦心，鄙人深知。鄙人兩代受朝廷恩澤，豈有不思報效之理，且又何忍眼看長沙城破，鄉親蒙難。只是敝號近來生意不景氣，拿不出太多罷了。鄙人竭盡全力，借出四萬兩來，如何？」

張亮基高興地說：「多謝老先生資助。亮基擔保，一定償還。」

闊少爺賀瑗從小便不知愛惜銀子，拿出幾萬來，他看得並不重。現在見門口站著荷槍持刀的兵，知道要留他作人質。

他想起今夜已約好要和三姨太打牌聽曲，心裏正急得不得了。

這時只要拿得出，隨便拿多少他都願意。賀瑗趕忙說：「敝號也借四萬！」

「好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賀公子！」羅繞典、潘鐸一齊稱讚。

孫觀臣掏出手絹來，擦了擦頭上的汗，說：「敝號店小財薄，不能跟南坡兄和賀公子相比，就借三萬吧！」

「好！」十二萬兩銀子已到手，張亮基喜出望外，他站起身說：「多謝諸公慷慨解囊，亮基代表長沙闔城老少，給諸公作揖。」

說罷，張亮基整整衣冠，抱拳，並彎下腰去，慌得全體來客都站起答禮。張亮基高舉酒杯，說：「各位賢達，亮基誓與長沙共存亡。耿耿此心，皇天后土共鑒！」

七　藥王廟裏出了前明的傳國玉璽

就在長沙城裏張、江、左等人為守城精心籌劃的時候，太平天國北王韋昌輝、天官正丞相秦日綱奉天王洪秀全之令，率領一萬人馬，倍道兼程，趕到長沙南門外。蕭朝貴、石達開、韋昌輝、秦日綱等人商量，決定再發動一次全面進攻。

這天清晨，東起小吳門，西到小西門，太平軍一萬五千人馬向長沙南城發動了猛烈進攻。長沙城內城外，經過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的重新部署，防守也更加嚴密。嶽麓書院〔註：位於湖南省長沙縣西嶽麓山下，宋開寶中潭州守朱洞建，張栻、朱熹曾在此講學，清康熙時重建。〕、城南書院一部分士子也參與防守，有的居然持刀上了城牆。每天五千兩銀子按時發下去，對穩定軍心也起了些作用。這次雙方爭鬥，比上次更顯得激烈。天心閣附近的拚搏尤其殘酷。

江忠源的楚勇在對面蔡公墳佔住制高點，天心閣上又安放那座五千斤的炮王，火力強大。太平軍一時沒有佔到上風。但在其他地方，他們都取得了勝利。戰士們靠近牆根架設雲梯，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登牆。他們接受上次的教訓，離牆頭還有丈把遠時，就拋出帶有鐵鉤的軟繩，鉤子掛住牆頭清兵的衣褲，用力一拖，就連人一起拖了下來，然後收起繩子，抽出腰刀殺上去。這些清兵，大部分因朝廷常常欠餉，官長又剋扣，積了一肚子怨氣，雖說這幾天多領了幾兩銀子，但到底不願意拿命去換，見勢不對，便紛紛逃竄。太平軍這方面正是出山之虎，一以當十，士氣高昂，一段又一段城牆被他們所占領。

在地面上兩軍肉搏之際，有一條地道正在緊張地堆放炸藥和地雷。這條地道，不僅穿過城牆，而且已到達城內天妃宮邊。

天妃宮裏，鄧紹良和一批大小頭目們正在開懷暢飲。他們以功臣自居，根本不理睬外面的戰鬥。宮裏的人大都喝得七八分醉了，嘴裏卻仍在喊著：「哥倆好呀！三星照呀！──五魁首呀！」鄧紹良摟著一個唱曲的姑娘，要把一杯酒硬灌給她喝。一個親兵輕輕走上前，說：「大人，外面炮聲響得厲害，弟兄們醉成這樣，怕會誤事吧！」

「不要緊，我們是在城內，不攻破城，他們能進來嗎？弟兄們援救有功，不要壞了他們的興頭。」說罷，重重地掐一下唱曲姑娘的粉臉，痛得那姑娘尖叫，鄧紹良樂得大笑。

突然，一聲巨響，城牆炸開一個大缺口。康祿率領一批兵士穿過缺口，直奔天妃宮來。鄧紹良還未弄清發生什麼事，康祿一刀捅進他身邊那個親兵的胸膛，鄧紹良急忙抽出佩劍抵擋，邊戰邊退，在門口跨上一匹馬，順著南正街往城中逃去。那些爛醉的大小頭目，大部分被太平軍戰士像割韭菜似的割去了腦袋。

天妃宮被佔領後，南城魁星樓側又一聲巨響，天崩地裂，磚石橫飛，城牆被炸開五丈多寬。清兵慌了神，紛紛往城裏奔去。左宗棠騎馬過來，喝令清兵返回堵住。但這些逃兵都不認識他，繼續向前跑。左宗棠氣憤已極，命令親兵就地斬首為頭的幾個逃兵，這才把他們鎮懾住。左宗棠叫清兵把火藥桶、油桶往缺口拋擲，然後點燃火。霎時，在缺口周圍燒起一道火牆，阻擋城外太平軍兵士的進攻。左宗棠又令趕緊用石塊填缺口，不管是誰，向缺口拋一塊石，賞錢一千文。一時間，石塊從各處飛來，不但太平軍兵士被砸傷砸死很多，正在搏鬥的清兵也有不少被砸。一個親兵對左宗棠說：「左師爺，石頭打死我們許多人，傳令不拋了吧！」

左宗棠雙眼怒睜，喝道：「胡說！是幾條命要緊，還是長沙城要緊？先投石，打死的以後再撫恤。」

天心閣下，蕭朝貴冒著火石，跨馬揮刀衝向前，他真想飛到牆頭，親手砍翻城牆上的妖頭。忽然，一顆炮子射過來，蕭朝貴感到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下。親兵們急忙圍過來，但見朝貴滿頭是血，已經不能說話了。城牆上的清兵們狂呼亂叫：「打死蕭朝貴了！打死蕭朝貴了！」

正在進攻的各隊將士，一聽蕭朝貴陣亡，頓時亂了陣腳，清兵乘機猛攻。康祿等衝進城裏的兵士們，也不得不又從缺口衝出來。石達開見狀，急令鳴金收兵。

這天夜晚，太平軍將士人人悲憤填膺。為著防備清軍劫營，只得草草安葬朝貴，並立下一塊暗石，好日後尋找，再隆重禮葬。

第二天凌晨，東王楊秀清帶著三千人馬來到妙高峰下，並告訴大家，天王率領大隊人馬已駐紮在石馬舖。東王的到來，使軍心為之一振。

妙高峰藥王廟裏，東王楊秀清主持的高級將領軍事會議即將結束。經過一個下午的熱烈討論，楊秀清開始作總結，全體將領的眼睛都望著他。這位廣西紫荊山的燒炭工，今年三十二歲，粗眉大眼，身材不高，強壯精幹，渾身似乎有永遠使不盡的力氣，眼睛閃出兩道光芒，既威嚴又狡黠，既深峻又熱情。他用洪亮的廣西官話說道：「西王殿下死在長沙城下，我們與湖南清妖不共戴天，此仇一定要報。但我們的進軍目標是金陵。長沙只是路過站，易取即取，若以犧牲數千將士的代價來換長沙城，則大可不必。剛才翼王殿下的意見很對，我們一面佯裝全力攻城，另一方面派出得力人員到河西打糧。待全軍糧食足夠後，便直下岳州，取道洞庭湖，進入長江。明天便由翼王帶三千人馬渡湘江而西，這邊由北王和天官正丞相負責攻城。天王陛下過兩天就到。待天王陛下到後，我們再定北進日期。」眾將齊聲擁護。

第二天，翼王石達開率領三千人馬渡過湘江。過江的時候，石達開要康祿帶五百人埋伏在水陸洲上，並面授機宜。渡江後，石達開順利占領龍回潭、陽湖，控制通往寧鄉、湘陰的大路，並從嶽麓山下的地主們手中輕易地得到了七八萬斤新糧。

消息傳到城內，巡撫衙門又是一陣驚慌。張亮基連夜與左宗棠商量對策。左宗棠說：「石達開帶人在河西掠糧，可見賊對短期破城沒有把握。以宗棠看來，洪秀全、楊秀清下步的打算不出兩條：一為長期屯兵城外，與我抗衡；一為掠足糧草，準備遠颺。這一年多來，他們一路陷城略地，並不久留，桂林圍而未破，則繞道陷全州。從賊之一貫行事來看，放棄長沙遠颺他處的可能性較大。」

張亮基說：「但願如先生所分析，長毛早日離開湖南境內。然則洪楊未走之前，如何對付呢？」

「目前不管他們走還是不走，先要殲滅石達開一股。石達開只有三千人馬，且離開賊之老巢。我們選調五千人，分成三部分，以一千人駐紮水陸洲，堵其歸路；另外四千分兩隊南北包抄。將這股人馬殲滅後，賊軍心必亂。但這三路人馬分別由誰來帶領呢？」左宗棠捻著鬍鬚，像問張亮基，又像是自問。

張亮基說：「我看駐水陸洲一軍，由廣西提督向榮帶領，他一路尾追長毛，經驗最豐富。包抄兩路則由綏寧總兵和春、河南河北總兵王家琳分別帶領。你以為如何？」

左宗棠沉默一會，緩緩地說：「宗棠剛來，對諸將才能性情尚不甚了解。大人既然定了，就這樣辦吧！」

次日，向榮、和春、王家琳分別帶領各自人馬，離城過江。

向榮從朱張渡口過浮橋，殺氣騰騰地帶著一千人馬來到水陸洲，卻被太平軍的一把火燒了個嗚呼哀哉，一千人馬，被燒死殺死八九百。

南北包抄的兩支人馬聽說水陸洲向榮全軍覆沒，都嚇虛了膽；交戰不到一個時辰，便大敗而逃，為爭奪浮橋，又在湘江中淹死幾百人。

左宗棠站在天心閣上，看到水陸洲火起，三路人馬全部敗逃，不覺長歎，心裏說道：「當年諸葛亮初出茅廬，便在博望坡以火攻取勝而使關、張心服，想不到我左宗棠初出，卻中了別人的火攻之計。今亮就這樣不如古亮嗎？」繼而又想：「這班綠營官兵真是一群飯桶，即令水陸洲全軍失敗，南北兩路尚有四千人馬，何以如此不中用！」左宗棠從心裏鄙夷這班酒囊飯袋。他暗暗決定，今後必須親自選擇一批將官，重新招募一支新兵，嚴格訓練，一掃綠營積習。否則，縱有諸葛之謀，也不能在戰場上取勝。

石達開在河西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圍城的將士，不少將領向楊秀清提出：趁此機會，再次攻城。楊秀清沒有立即答應，他要和洪秀全商量。

將近黃昏，洪秀全帶著一班侍衛，悄悄來到妙高峰上。他屏退左右，與楊秀清閉門密談了半夜。

第二天中午，一樁天大的喜事在太平軍將士中傳開。原來，楊秀清的幾個親兵在藥王廟的神座下發現一顆前明的傳國玉璽。這玉璽四寸見方，上鐫五龍交紐，刻著「天地齊壽，日月同輝」八個篆字，裝在一個檀香木匣內，用金鎖鎖著。經隨軍的博學文人鑒定，的確是真正的國寶。他們紛紛猜測，不能理解明朝的傳國王璽何以藏在藥王廟的神座下。後來，還是楊秀清解釋得最好，眾皆欽服。楊秀清說：「當年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原是想借滿人的力量自己做皇帝，故在明朝宮中搜得這顆傳國王璽，秘密保存。後滿人稱了帝，封他為平西王，他心中不服，但兵力單薄，無可奈何。吳三桂到雲南後招兵買馬，擴大實力。康熙十二年，與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發動叛亂。吳三桂從雲南打到湖南，占領了長沙。他原想在長沙稱帝，後來時局不利，便撤退到衡州，匆忙之中，將這顆玉璽藏在藥王廟神座下。吳三桂雖然兵敗，但是想過皇帝的癮，於是在衡州稱起帝來。當時清兵已圍住了衡州，他一時無法到藥王廟取玉璽。不久，吳三桂一命歸天，藏璽的人也都戰死了，誰也不知道這顆玉璽的下落。今天，天父天兄將這顆傳國玉璽賜給了我們。我們的天王陛下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楊秀清的解釋與歷史事實很相符合，這顆傳國玉璽的真實性是不容懷疑的。全體將士興奮至極，尤其是那些廣西過來的老兄弟們，自覺地焚香禱告，眼中流出無限激動的淚水，感激天父天兄將清妖的江山賜與天國，決心一舉攻克長沙。

當天夜晚，洪秀全召開全體高級將官會議。在莊嚴隆重的氣氛中，洪秀全出來和大家見了面。因為玉璽的發現，天王在眾人眼中儼然已是登基的天子，全體將官自覺地跪在洪秀全的腳下，山呼萬歲。在大家的無限虔誠之中，楊秀清給洪秀全遞來一個詭譎的微笑。這個微笑，只有洪秀全心中明白。

洪秀全今年三十九歲，身材高大魁梧，面孔英俊，留著淡茶色鬍鬚。他與人突出的不同是耳小而圓。現在，他端坐在臨時舖就的龍椅上，威嚴地說道：「天父天兄將明朝的傳國玉璽賜與我們，是清妖朝廷的結束，漢人重坐江山的象徵。我已命令工匠將前明的璽文磨去，刻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十個大字。」腳下歡聲雷動。待大家的心情平靜下來後，洪秀全繼續說：「諸位兄弟在長沙城下圍攻兩個多月，給湖南清妖以沉重打擊。清妖目前是坐困危城，一籌莫展。我們在攻克道州時，便制定了『直前衝擊，循江而下，略城堡，捨要害，克復武昌，號令天下』的大計。目前我軍士氣正盛，糧草充足，連日江水暴漲，正是我軍浮江北下的大好時機。各軍今夜作好準備，搜集船隻，明早登船，撤離長沙。另林鳳祥帶五千人從陸路出發，掃除障礙，到王家坪上船，出臨資口，到湘陰與大隊人馬會合。李開芳帶一千人連夜南行，佈下疑陣，引誘清妖南下，務使大軍安然北進。」

洪秀全說完後，楊秀清又站起來強調了兩句。他說：「北進的水陸兩軍都要連夜悄悄作好準備，不讓清妖得到一點風聲。南下的一支人馬，則要大造輿論，大張旗鼓，把清妖引誘得越遠越好。待把清妖引出百把里之後，再從小路間行往北，與大隊會合。」

翌日上午，當數千清兵尾隨李開芳南下時，五萬太平軍將士，已分別從水陸兩路浩浩蕩蕩向岳州進發。

八　左宗棠薦賢

太平軍撤離長沙，闔城官紳大大地舒了一口氣，窮苦百姓卻深感惋惜。他們巴不得大軍進城來，多殺掉幾個貪官劣紳，為窮人出氣伸冤。聽說藥王廟裏出了明朝的傳國玉璽，長沙城內和四鄉的百姓，都認為今後的江山是太平軍的，對將來的日子有了指望。許多家中無牽掛的年輕人隨著太平軍走了。他們要跟著洪楊去打天下，建新朝。

張亮基以巡撫名義大擺宴席，犒勞這兩個多月來為守長沙城出力的全體官紳，並特地請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坐在第一席上，並保證立即申報朝廷，償還他們借的十二萬兩銀子。又封那座立了功的炮王為「紅袍大將軍」。又循鮑起豹之請，為城隍菩薩重新塑像，封它為「定湘王」。又要左宗棠趕緊起草奏章，題目就叫做「長沙大捷賊匪敗竄北逃摺」，向朝廷邀功請賞。

左宗棠卻不像張亮基那樣喜形於色，他在深思。這些年來，左宗棠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對朝廷的腐朽、官場的齷齪、綠營的窳敗，看得非常清楚。他知道洪楊起事，是由於走投無路而被逼上梁山，其戰鬥力非同小可，況且又得到百姓的擁護。長沙城的守住，並非是由於官軍的力量，而是因為洪楊志不在此。天下從此將要大亂，不可樂觀過早。河西之役失敗後，他就想到今後與洪楊作戰，不能指望綠營。看來只能仿照過去與白蓮教打仗的樣子，組織團練，從團練中練出一支勁旅來。現在，長毛已退，必須趕緊籌辦這事。各縣都要像湘鄉、新寧、湘潭等地那樣建團練，省裏由一人統領。誰來籌辦此事呢？他首先想到羅澤南。

羅澤南是個出名的理學家，但他並不空談性理，而注重經世致用，他的弟子中能人不少。從去年以來，他在湘鄉主辦團練，集合了一千多人。由於練勇有功，已被保舉候補訓導。不過，羅澤南雖然辦團練有經驗，但畢竟位卑人微，長沙不是湘鄉，他難以在此站住腳。自己出面嗎？也覺資望尚淺，恐別人不服。這個大任，由誰來擔負呢？他想起江忠源，但長沙城防離不開他。郭嵩燾呢？他是個典型的書生，不堪煩劇。歐陽兆熊呢？此人太不講法規，不能充當領袖人物。想來想去，無一人合適。左宗棠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突然把腦門一拍，大喜道：「我怎麼一時忘了此人！」

他急忙走到簽押房，以少有的興奮情緒對張亮基說：「中丞，這主辦省團練的人有了。」

「誰？」張亮基高興地問。

「中丞看，正在湘鄉原籍守制的曾滌生侍郎如何？」

「滌生侍郎的什麼人亡故了？」

「他的母親在六月間就已去世。他由江西主考任上摺轉回籍奔喪，回家已有兩個來月了。」

「這段日子給長毛衝得六神無主，也不知道滌生兄回籍來了，真正對不住。要是由他來主辦，那當然是太好不過的事。」

略停一下，張亮基說，「不過，聽說曾滌生為人素來拘謹，最講名教，他正在服喪期間，能出山辦事嗎？」

「這點我也慮及了。墨絰從戎，古有明訓。滌生重名教，但更重功名事業。只要大人作書懇請，一面上報朝廷，請皇上下詔，我看他會出山的。」〔墨絰（ㄉㄧㄝˊ），穿著黑色的喪服。古時在家居喪著白色喪服，如遇戰爭或其它重大事故不能守喪，則以黑色麻衣代喪服。始於春秋晉襄公時。南史˙卷二十三˙王誕傳：武帝伐劉毅，起為輔國將軍，誕固辭，以墨絰從行。〕

「好，我這就修書，請你擬個摺子。」

第三章　墨絰出山

一　謝絕了張亮基的邀請

湖南鄉下有躲生的習俗。

十月十二日，是曾國藩進四十三歲的生日。自從道光十九年冬散館進京，他已是十二個生日沒有在家過了。父親和弟妹們暗暗在準備為他熱熱鬧鬧辦一場生日酒。遠近的親朋好友早就在打聽消息。他們中間有真心來祝賀的，但更多的是借此巴結討好。

曾國藩童稚時期，正是家境最好的時候，後來弟妹漸多，父親館運常不佳；叔父成家後亦未分興，叔母多病，藥費耗去不少。到他十多歲後，家境大大不如前，因而從小養成了儉樸的生活作風。回家來，他看到家裏的房屋起得這樣好，宅院這樣大，排場這樣闊綽，又驚異又生氣。母親的發喪酒辦了五百多桌，驚動四鄉八鄰，也是曾國藩不曾想到的。他把幾個弟弟重重地責備了一頓，為著表示對他們這種講排場、擺闊氣的不滿，他決定不辦生日酒，並到離家十五里路遠的桐木沖南五舅家去躲生。

南五舅對此很感動。外甥回家兩個月來，不知有多少闊親朋來接他去住，他都謝絕了，唯獨看得起自己這個窮舅父，一住便是幾天，給老娘舅很增了光彩。

曾國藩也的確敬重這個既無錢又無才的南五舅。南五舅是國藩母親的嫡堂兄弟。他也讀過幾年私塾。後來父親死了，家道中落，他輟學在家種田，過早地肩負起家庭重擔。南五舅為人忠厚樸訥，從小起就對國藩好，人前人後，總說國藩今後有出息。國藩兩次會試落第，心裏不好受，南五舅都接他到桐木沖，一住就是半個月，常鼓勵他：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不要怕挫折，多幾番磨練，日後好幹大事業。

丁酉年冬，曾國藩第三次進京會試。家中七湊八拼，總共只有二十千錢，向人借貸，一個銅子也沒借到，曾國藩心裏難受極了。忽然，南五舅喜沖沖地跑來：「寬一，我這裏有十二千錢，湊起那二十千，就有三十二千了，節省點用，也可以到達京師。」

曾國藩高興得直流淚，一把收下，當時也沒問：南五舅怎麼一下子會有這多錢。到了京師才想起，寫信問家裏，才知道南五舅把僅有的一頭小黃牛賣了！

曾國藩始終記得南五舅的大恩。那年從四川主考回來，得了三千兩銀子的程儀。他寄回家一千兩，特別指明從中分出一百兩給南五舅。以後升了侍郎，俸金多了，他每年都送二十兩銀子年禮。

這幾天，他和南五舅談年景，知道荷葉塘種田人這些年來日子過得很艱難，田裏出產不多，捐派卻年年增加。遇到天災人禍，有的甚至家破人亡，幾年來減少十多戶。自從四月來，又增加辦團練的捐派，每戶見人捐五百，百姓怨聲載道。南五舅還悄悄告訴國藩，荷葉塘還有人希望長毛成事，好改朝換代，新天子大赦天下，過幾天好日子。這些都使國藩大為吃驚。

南五舅家人客少，清靜。一早起來，曾國藩按慣例臨了半個時辰的帖後，開始給京師的朋友寫信。隨後，又給兒子寫了一封長長的家信。長子紀澤今年虛歲十四，該讓他慢慢學習辦事了。曾國藩將家眷離京回籍前應在京師辦的事，一一寫給紀澤，寫好了，又細細地從頭至尾看一遍，數一數，一共有十七條。正準備封緘時，又拿出一張紙來，補充三件事。

一是告訴兒子如何處理家裏的三車三騾，大騾子小騾子當初買時用了多少銀子。二是家具都送給毛寄雲一人，不要分散了，因為家具少，送一人則成人情。三是要兒子做一套新衣服，以便在祖父面前叩頭承歡。

他將這張紙連同剛才寫好的六大張紙一起折起來，放進信套裏，小心地封好。正要提筆寫封面，江貴進門來：「大爺，巡撫張大人來了一封信，老太爺請你老回家去。」

曾國藩忙與南五舅告辭，和江貴回家。剛進家門，四弟便喜滋滋地說：「哥，聽說是張大人的親筆信！」

說著，把一個尺餘長的大信套遞給國藩。由於曾國藩的身分和地位，使得他在諸弟中有著崇高的威望。對大哥，弟弟們敬若神明。儘管信使說信中講的是張大人請國藩晉省辦團練事，荷葉塘都團總曾國潢急於知道內中的詳細，卻沒敢私拆哥哥的信。

曾國藩拆開信封，果然是張亮基的親筆。巡撫的信寫得很親熱，先是對國藩喪母表示沉痛哀悼，說自己當時遠在昆明，不能前來弔唁，後在戰火中來到長沙，又抽不出身，心裏很覺得對不住，只好明年清明再到荷葉塘來掃墓；繼而又把自己如何敬慕的心情說了一番。最後講到此次長沙被圍，好不容易才打退長毛，請國藩為桑梓父老著想，出山來長沙辦團練。信的末尾這樣寫道：亮基不才，承乏貴鄉，實不堪此重任。大人乃三湘英才，國之棟樑，皇上倚重，百姓信賴，亟望能移駕長沙，主辦團練，肅匪盜而靖地方，安黎民而慰宸慮；亮基也好朝夕聽命，共濟時艱。

曾國藩將信細細地看了兩遍，又重新放進信套裏，鎖進櫃子中。這幾天和南五舅扯家常，越扯越對湖南吏治的印象壞。早就聽說湖南官場腐敗，兩個多月來的所見所聞，果然如此。這種環境怎能辦事！何況張亮基、潘鐸等人都不熟。練勇在幾十年前平白蓮教造反時，為朝廷立了大功。白蓮教事畢，練勇也就全部撤了。近十幾年來，雲貴一帶地方不靖，又相繼在各州縣辦了一些團練，但鮮有成效。聽南五舅的口氣，百姓似乎並不擁護。為驗證南五舅的話，國藩將四弟喚進內室。

一聽哥哥招喚，曾國潢便進來了。在曾氏五兄弟中，國潢天分最低，但偏生又最愛出風頭。羅澤南要他當個都團總，他便如同做了一品大員，得意洋洋，在鄉民面前拿大裝腔，趾高氣揚的。曾國藩有點看不慣，回來這麼久了，有意不問他辦團練的事。國潢想在哥哥的面前賣弄，見哥對此毫不感興趣，幾次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現在哥主動來問他湘鄉辦團練的事，這下正搔到他的癢處。他興致勃勃地告訴哥：「今年四月，長毛攻破廣西永安，竄至全州，逼近楚境，朱明府即在我縣舉辦保甲，並令練族練團，互相保護。一族議定族長、房長，或四族，或五族合為一團。團議定團長、練長。各家各戶男子年滿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一律入團練。每人自製號褂一件、器械一件。早晚在家操演，一遇賊警，由團長、練長、族長、房長帶赴有事之處。平日無事，各安本業。團長、練長等每月會議兩次。」

「經費怎麼來？」曾國藩問。

「團練一切由各家自己開銷，不要多少經費。」

「總要點錢吧！團長、練長每月聚會兩次，在誰家吃飯？」

「當然是要點經費。各團各族自己規定，有的按人口出，一人一百文、兩百文的，有的則由幾戶殷實人家出。」

「你說一人出一百兩百，南五舅說他們一人出五百，怎麼相差這樣遠？」

「有的族長黑心，想趁這機會撈一把。」

「澄侯，看來這團練中有弊端。剛建不久，就有人想從中謀私利。再辦些時候，會幹更多壞事。」

「是的，有的團丁還借機做壞事。如借禁賭行敲詐，借查夜行姦淫。聽說添梓坪就發生了幾起。」

「你說早晚操演，我回來兩個來月了，怎麼沒見過你們操演？」

「剛成立時，操演過幾回，後來漸漸懶散了，再加上長毛又沒來，有兩三個月沒練了。說早晚操演，那是寫在紙上的規定。」

「也有操演得好的嗎？」

「有。縣城附近幾個都，由羅山帶著璞山、希庵兄弟等親自指揮，據說蠻像個樣子。」

「澄侯，你說團練辦好，還是不辦好？」

「我看還是辦好，至少可以對付小股土匪、搶王〔註：搶王：湖南方言。指小股明火執仗打劫的人。〕。不過，按現在這樣辦下去，可能怕只是神氣了幾個長字號，百姓得不到多少實惠，大家也不齊心。弄不好，過幾個月就會散伙。」

「要怎樣才會真正起作用？」

「依我看要起作用，就得專練一支隊伍，也要吃糧吃餉，那樣才練得好，免得心掛兩頭。」

「糧餉從哪裏來呢？」

「就是因為糧餉無出路，才辦不起來呀！」

兄弟倆就團練一事扯了大半夜。待國潢走後，國藩搖搖頭，心裏想：看來這個團練沒有辦頭。再說，自己乃朝中堂堂正二品侍郎，又熱孝在身，若僅因一巡撫之相邀，便出山辦事，既有失自己的身分，又招致士林的譏嘲。這事如何辦得！

曾國藩給張亮基寫了封回信。諸多原因不能寫，唯一可以拿得出的理由，是要在家守制。在一大通客氣話之後，他寫道：

國藩自別家鄉，已歷一紀，思親之情，與日俱增，幾欲長辭帝京，侍親左右，做一孝子賢孫而終此生。豈料今日游子歸來，王父王母，墓有宿草；慈母棄養，遠馭仙鶴。百日來，憂思不絕，方寸已亂，自思負罪之深，雖百死亦不能贖也。明公雅意，國藩再拜叩謝。然豈有母死未葬，即辦公事之理耶？若應命，不獨遭士林之譏，亦己身所深以為恥也。國藩此時別無他求，唯願結廬墓旁，陪母三年，以盡人子之責，以減不孝之罪。烏鳥之私，尚望明公鑒諒。

晚生曾國藩頓首

二　世無艱難，何來人傑

過幾天，湘鄉縣團練副總羅澤南召集全縣四十三都團長、練長會議，特地請曾國藩光臨指導。國藩、國潢兄弟倆一起到了縣城。拜會縣令朱孫貽後，國藩出席了縣城團練的比武大會，親眼看到羅澤南和他的弟子王錱、李續賓、李續宜所訓練的三營一千餘名團丁，已初成規模，心裏很有感慨。夜晚，又與羅澤南通宵長談，聽他講按戚繼光練兵法挑選將官、招募勇丁以及平時操練的體會。羅澤南竭力慫恿曾國藩出山辦團練，並表示願將這一千團勇交給曾國藩，他和他的學生都情願在其帳下聽令。曾國藩聽後，更是激動不已。他深感自己無論在識見方面，還是在能力方面都不如羅澤南，自己只看到吏治腐敗、綠營腐朽的現象，弄得心灰意冷，卻不曾想到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按自己的想法去重新開創一個局面。

如果下定決心來辦好團練，也很有可能像當年戚繼光創建戚家軍那樣，練就一支今日的曾家軍。古人能做到的事，今人為什麼做不到呢？

從縣城一回到家，曾國藩就看到由湖南巡撫衙門轉遞來的四封信。其中三封是兒女親家的。一是安徽池州府知府陳源兗的，國藩的二女紀耀許給他的兒子遠濟。一是詹事府右贊善郭霈霖的，他的女兒許給國藩的次子紀鴻。一是翰林院侍講學士袁芳瑛的，國藩的大女紀靜許給他的兒子秉楨。這三封都是親戚之間的慰問信，全是客套話。國藩看後，也就扔到一邊了。另外一封，則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喜訊，使得他的心情激動起來，並且久久不能平靜。這封信是唐鑒從北京寄來的。

唐鑒，字鏡海，湖南善化人，道光二十一年，由江寧藩司任上進京任太常卿，道光帝在乾清門接見他。這一天，曾國藩恰好隨侍在旁。道光帝獎諭唐鑒治程朱之學有成就，並躬自實踐，是個篤實誠敬的君子。道光帝對唐鑒的稱讚，引起曾國藩的深思：自己在皇上身旁，要得到皇上的重視，必須要投皇上所好；看來皇上看重的是德行的修養，是對義理之學的研究。

幾天後，曾國藩到了碾兒胡同，以弟子之禮拜謁唐鑒。年過花甲的唐鑒，已知這位同鄉後輩勤奮實在，見他如此謙卑，自投門下，樂意地收下了這個新門生。

「先生，請問檢身之要、讀書之法究在何處？」曾國藩十分恭敬地向唐鑒請教。

「當以《朱子全書》為宗。」唐鑒撫摸著垂在胸前一尺有餘的銀鬚，腰板挺得筆直，不加思索地回答，「此書最宜熟讀，即以為課程，身體力行，切不可視為瀏覽之書。檢身之要，我送你八字。即檢攝在外，在『整齊嚴肅』四字；持守於內，在『主一無適』四字。至於讀書之法，在專一經；一經果能通，則諸經可旁及；若遽求專精，則萬不能通一經。比如老夫，生平所精者，亦不過《易》一種耳。」曾國藩聽了鏡海先生這番話，有昭然若發懵之感。

「古今學問，汪洋若大海，弟子在它面前，有如迷路之孩童，不知從何處起步。」關於檢身、讀書，曾國藩思索多年而不得要領，唐先生居然八個字就為其提綱挈領了。在唐鑒面前，曾國藩深覺自己學問淺陋，他繼續請教，「先生，請問這為學之道？」

「為學只有三門。」國藩的提問剛落，唐鑒便以明快簡捷的語言作了回答，「曰義理，曰考核，曰文章。考核之學，多求粗而遺精，管窺而蠡測；文章之學，非精於義理者不能至。」

「經濟之學呢？」一心想要經邦濟世的曾國藩急著問。

「經濟之學即在義理中。」唐鑒的答覆明確而肯定。

「請問先生，經濟宜如何審端致力？」

「經濟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跡，法戒昭然。歷代典章，不外乎此。」

經唐鑒逐一指點，曾國藩於學問之道和修身之法似乎一下子全明朗了。唐鑒又告訴他，督促自己修身的最好辦法是記日記，並說倭仁在這方面用功最篤實，每日自朝至寢，一言一行，坐作飲食，皆有札記，或心有私欲不克，外有不及檢者皆記出。又說自己記日記一一如實，決不欺瞞，夜晚與老妻親熱，亦記於日記中。曾國藩聽後心中暗自發笑，也佩服老頭子誠實不欺的品德。

自從跟著唐鑒學義理之學後，曾國藩開始對自己的一言一行嚴加修飭，並立下日課，分為主敬、靜坐、早起、讀書不二、讀史、寫日記、記茶餘偶談、自作詩文數首、謹言、保身、早起臨摹字帖、夜不出門十二條。又作《立志箴》《居敬箴》《主靜箴》《謹言箴》《有恆箴》各一首，高懸於書房內。朋友們見了，無不欽服。

這一天，曾國藩帶著日記，又去碾兒胡同謁見唐鑒。唐鑒審讀他的日記，見滿紙都是痛罵自己不成器的話，很是滿意。翻到二十二日的日記，看上面寫道：「自今日起改號滌生。滌者，取滌其舊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也』。」唐鑒稱讚：「有志氣！滌生，望你今後滌舊而生新。」

唐鑒翻到二十八日那一頁，見上面寫著：「昨夜夢人得利，甚覺艷羨。醒後痛自懲責。謂好利之心至形諸夢寐，何以卑鄙若此。真可謂下流矣。」唐鑒面露欣色說：「好！就要這樣不講情面地痛罵，方才改得掉惡習。」說罷，轉過臉來審視曾國藩，問：「足下昨夜所夢何事？」

「昨夜夢見何紹基放廣東正考官，考完回來，得程儀五千兩，皇上又賞他一千兩，私心甚是羨慕。」曾國藩紅著臉囁嚅。

「這是好利之心未全然湔除之故。」唐鑒一本正經地說，「《中庸》上講：『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君子之可貴，就在於慎獨。『獨』尚能審察，世人能見之不善豈敢為乎？滌生，你今日回去，就作一篇《君子慎獨論》，下次帶給我看。」

曾國藩滿口答應著。臨走，唐鑒又送他一本自著《畿輔水利》，一張親筆楷書條幅：「不為聖賢，則為禽獸。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善化唐鑒。」

跟了唐鑒一段時期，尤其在通讀了他的《畿輔水利》一書後，曾國藩看出這位理學名臣並不是埋首故紙、空談心性的書獃子，而是關心民瘼，留意經濟，學問淵懿，亦不乏謀略的能吏。同樣，唐鑒也知道曾國藩是老成深重、極有心計的幹才。以後，唐鑒、國藩師生之間往往探討程朱之學少，推究興衰治亂的歷史多。唐鑒從江寧來，又多年歷任地方官，深知民生疾苦。他覺察到大亂將至，常在密室中鼓勵曾國藩以天下為己任，多讀史書，瀏覽輿地圖冊，鑽研兵法，以備來日大用。曾國藩將唐鑒視為黃石老人，而唐鑒也以張良期待曾國藩。

道光二十五年，唐鑒致仕。回善化老家住了一年之後，應友人之邀，到江寧主講金陵書院，很快名震江南，甚受士子們的敬重。咸豐二年七月，唐鑒奉召入京。兩個月內，咸豐帝召見十四次，極耆儒晚遇之榮。在第十四次召見時，咸豐帝向唐鑒垂詢對付太平軍的事。唐鑒鑒於江忠源的楚勇，在全州蓑衣渡獲勝及保衛長沙的戰功，向咸豐帝提出各省仿嘉慶朝辦團練的成法組建團練，並提出先在湖南舉辦。同時向咸豐帝力薦曾國藩可大用，請皇上任命曾國藩為湖南團練大臣，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出於對曾國藩的深刻了解，唐鑒對咸豐帝說，曾國藩翰林出身，久任京官，對地方事不熟悉，剛開始時會有不順利，請皇上自始至終信任他。唐鑒以自己一生名望向皇上擔保，曾國藩必可成大事。

老夫子認認真真地用蠅頭小楷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語氣極為親熱，極為誠懇。他把這次由江寧入京，皇上所給予的破格隆遇詳細地介紹一番，特別把最後一次覲見，皇上的垂詢及自己的密薦寫得更為生動。最後，老先生用動情的語言，回憶當初四合院內，師生切磋學問、砥礪品性的情景。結尾尤使曾國藩感動：

滌生吾弟，當年在京都時，老夫即知賢弟乃當今不可多得之偉器。這次進京，凡所見之昔日朋友，談起賢弟道德學問、文章政績，莫不交口稱譽，老夫行將就木，親見賢弟已成參天大樹，私心之喜慰，非常人所能理解。

老夫滿腹話欲與賢弟傾吐，詎料伯母仙逝，賢弟已回湘上，奈何！

眼下洪楊作亂，三湘正遭塗炭。南望家山，不勝悲念。常言說「時勢造英雄」，正因為禍亂並發，乃英雄崛起之時，故老夫才向皇上竭力推薦，並以一生薄名為賢弟擔保。所幸皇上已簡記在心矣。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賢弟數十年來，已備嘗人世艱苦，現正當年富力強，擔當大任之時，況賢弟素有以天下為己任之壯志，此為老夫所深知。老夫往日與賢弟，一起讀聖賢之書，講經世之學，所為何事？豈不正是為今日拯黎民於水火之中，挽狂瀾於既倒之時！雖然，老夫亦知，今日辦事，千難萬難。但古人說得好：世無艱難，何來人傑？此中道理，吾弟自明。老夫已矣，一生庸碌無能，今為衰朽殘陽，雖有報效之心，實乏濟世之力。老夫常以晚年得遇賢弟而自慰。酬皇上厚恩，展生平懷抱。正當時也，望吾弟好自為之。切切。

曾國藩拿著唐鑒的這封信，反覆看了幾遍，心潮澎湃，起伏不安。當年在先生安靜的四合院內，師生之間不知多少次探討過歷代的治亂興衰，對張良、陳平、諸葛亮、王猛、謝安、魏徵、房玄齡、范仲淹、司馬光、張居正等人的輝煌相業，神往不已。也曾暗暗下了決心，今生一定要入閣拜相，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讓史官將自己的業績記在青史上，激勵後世讀書人。他想起謝絕張亮基相邀之事。正是要自己辦大事的時候，為何如此瞻前顧後、疑慮重重呢？「世無艱難，何來人傑？」唐鑒的話像悶雷一樣，在耳邊沉重地響起。「國藩啊國藩，平素漫自矜許，當時機來到之時，你卻畏葸不前，害怕困難，這不是懦弱無能嗎？」曾國藩捧著唐鑒的來信，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對自己提出了嚴厲的責問。

三　接到嚴懲岳州失守的聖旨，張亮基暈死在簽押房裏

正當曾國藩在羅澤南的感染和唐鑒的激勵下，對辦團練躍躍欲試的時候，太平軍的一次大捷，震撼了湖南全省九府四州，也狠狠地給曾國藩當頭一瓢冷水。

太平軍撤出長沙後，由寧鄉進入益陽，從臨時搭成的浮橋上渡過資江，在桃花侖迎擊向榮所統率的尾追清軍，大獲全勝，陣斬清總兵紀冠軍，殺死兵勇七八百人。向榮敗退寧家舖。

這時，資江水大漲。洪秀全下令全軍集中一切船隻，將所有糧草輜重裝在船上，浮江而下。另由翼王石達開率七千人馬，由陸路護船前進，取道三里橋、蘭溪市、西林港至王家坪上船，最後，全體人員由臨資口進入湘江。

在益陽動身之前，洪秀全派遣兩名拜上帝會的老兄弟，悄悄潛入岳州城，與巴陵人晏仲武接上頭。晏仲武是當地漁民中的頭領，為人有心計，有膽量。一年前，廣西拜上帝會的重要成員杜子嬰，在巴陵購地建房，暗中從事反清活動。晏仲武與之聯繫密切，後一同隨往廣西，加入拜上帝會。永安建制時，晏仲武被封為岳州軍帥。他在岳州積極發展會員，許多漁民參加了拜上帝會，形成一股不小的勢力。

在臨資口江面上，洪秀全命令繞過湘陰縣城，直接挺進岳州府。當太平軍圍攻長沙的時候，湖北巡撫常大淳害怕太平軍北下武漢，派提督博勒恭武駐防岳州。臨湘知縣張開霽急忙駐防羊樓司，吳南屏之弟、巴陵紳士吳士邁強募漁民二千人組建水營駐防土星港。這二千漁民中有晏仲武手下三百多個兄弟，在太平軍的戰船駛進土星港時，這三百兄弟一齊譁變，土星港水營頃刻土崩瓦解。博勒恭武和岳州知府廉昌、巴陵知縣胡方穀、參將阿克東阿聞訊倉皇逃走。晏仲武乘機在城裏起事，擊敗清軍副將巴圖，奪得倉庫中三萬兩銀子軍餉，並一舉拿下梁夫峴、隆奉庵、黃福灘等要地。太平軍順利進駐岳州城。

太平軍在岳州繳獲大批餉糈、火藥、槍械，並意外地發現三十門吳三桂留下的銅炮。這批銅炮封存在武庫中，從來沒有人過問，擦去銹跡灰塵後，依然珵亮耀眼，十分令人喜愛。裝上火藥一試，效果極佳。這三十門大炮的發現，和藥王廟明朝傳國玉璽的發現一樣，極大地鼓舞了全軍的士氣。大家都認為，這是上帝為太平軍打天下所保存的武器。幾天之間，岳州城內城外投靠太平軍的人絡繹不絕，隊伍迅速由五萬擴大到十萬。洪秀全又任命近日投靠的、原停泊在岳陽樓下的祁陽商船主唐正財為典水匠，職同將軍，正式建立水營。

水師也由五軍擴為九軍，共一萬五千人。這時，太平軍從諸王到普通士兵，人人喜氣洋洋，軍威大振。全軍在岳州城休整十天，然後在一片鞭炮鑼鼓聲中，順流向武昌進發。

岳州失守的奏摺以日行六百里的速度報告朝廷，咸豐帝大為震怒，立即命軍機起草，頒布上諭：一、巴陵知縣胡方穀、參將阿克東阿即行處斬；二、岳州知府廉昌監候秋後處決，博勒恭武革職拿問；三、任命兩廣總督徐廣縉為欽差大臣、署理湖廣總督，即赴武昌防守，原湖廣總督程矞采革職。

張亮基拜讀上諭後，兩眼滯呆，雙手冰涼、彷彿眼前擺著的不是煌煌聖旨，而是胡方穀、阿克東阿、廉昌血淋淋的頭顱。一整天，他茶飯不思，六神無主，像木偶似的坐在簽押房裏。岳州失守的兇訊沉重地壓在巡撫衙門的上空，衙門內外死一般的沉寂，慶賀長沙解圍的歡樂氣氛，已被徹底掃蕩乾淨。張亮基眼前浮現出幾天前長沙城激戰的慘象，幸虧長毛主動撤走，否則，長沙城的命運會和岳州城一樣。但長毛用兵狡詐，說不定哪天又會突然揮師南進，攻下長沙。那時自己的這顆頭顱不是被長毛砍下，便是被朝廷砍下。張亮基想到這裏，眼前一黑，從太師椅上摔了下來──

「好了，終於醒過來了！」當張亮基睜開雙眼時，看見夫人正垂淚守候在他的身旁。他這才發現自己已躺在臥房裏。天已黑了，燭光下，依稀看見潘鐸、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站在臥榻四周。張亮基招呼他們坐下。

「岳州失守，皇上震怒，諸位都已看到上諭，真令人痛心啊！」喝下一口參湯後，張亮基的精神好多了。

「胡方穀等棄城逃命，上負朝廷之寄託，下違大人之軍令，殺頭不足恤；請大人不必憂傷，務望保重。」江忠源很鄙夷胡方穀等人的行為。他心裏想，這樣的人，如在我的手下，不待朝廷下令，早就先把他殺了。

張亮基點點頭，說：「我並不是憐恤他們。身為一城之主，臨陣脫逃，理應斬首，以肅國法軍紀。我是在想，將士們如何這般不中用，任長毛橫衝直撞。現在長毛並未撤離湖南，保不定他們哪天又回過頭來打長沙。湖南境內的兵禍何日是了啊！」

「長沙的戒備不能鬆。」潘鐸和張亮基有同感。

左宗棠沒有作聲。對岳州失守、守城文武出逃一事，他認為不屑一提。在他的心目中，那些人不過是一班酒囊飯袋而已，本來就不夠資格擔此重任。是誰把這批廢物提拔上來，安置在這個重要的位子上呢？還不是朝廷的決定！現在出事了，殺他們來出氣，有什麼用呢？第一個該譴責的，是中樞那些決策者們。無用之輩占據要津，自己滿腹經綸，連個進士都沒取中。他越想越氣，乾脆緊閉雙唇，不發表意見。

又喝下兩口參湯，張亮基的精神全恢復了。他想，正好趁著大家都在這裏，談談省裏辦團練和請曾國藩出山的事，便把一份稟報遞給潘鐸，說：「今天瀏陽縣來了一份稟報。最近，縣裏又鬧出一樁大案。徵義堂堂長周國虞殺了獅山書院廩生王應蘋，封存糧倉，強迫有錢人打造武器，準備造反。長毛已鬧得天翻地覆了，再加上這些土寇又吵得各地不得安寧，我們縱有三頭六臂，也不能應付。前向，我跟諸位商量過團練的事，大家也認為全省都可以仿照湘鄉、新寧等縣的樣子，把團練辦起來。一則可以抵禦髮逆的入侵，二則可以鎮壓當地土寇，三則還可以清除奸細，整肅民風。這次岳州失守，關鍵原因是奸細在內部作亂，地方失察。倘若沒有晏仲武作內應，岳州城決不可能陷落。」

「晏仲武的事，早一個月前就有人告發過，我也札飭廉昌嚴加查訪。誰知廉昌稟報說，晏仲武辦理水營賣力，一貫襄助官府，忠誠可靠，請求平息誹謗，獎勵晏某，勿寒忠良之心。真真糊塗昏庸，忠奸不辨！」潘鐸氣憤地說。

張亮基說：「各縣辦團練，全省要有一個人來總管。前向我們議定請曾滌生侍郎來主持。早幾天，他回信說要在家終制，不能出山。不知那是客氣，還是真的不願出？」

潘鐸說：「曾滌生要在家終制，也是實情。人同此心，不可強求，那就再請別人吧！」

「你看請誰呢？」左宗棠望著潘鐸問。

「如果沒有更合適的人，還是請羅澤南到長沙來吧！」

「羅澤南威望淺了，不合適。」張亮基不同意。

江忠源說：「此事非滌生不可，別人誰都辦不好。」

「也不是說除滌生外就沒有第二人了。不過，目前從資歷、地位和才具幾個方面來看，還只有曾滌生比較合適。」左宗棠一邊瀏覽瀏陽縣的稟報，一邊說，「關鍵是要弄清滌生不願出山的原因。依我看，潘大人剛才說的，尚不是主要原因，那只是推辭的理由。」

「你看真正的原因在哪裏？」張亮基問。

「我看真正的原因，是滌生對自己辦好團練一事沒有信心。這也難怪，他雖然兼過兵部左堂之職，其實並沒有親歷過兵事。滌生為人，素來膽小謹慎，現在要他辦團練，和兵勇刀槍打交道，他不免有些膽怯，要找個人給他打打氣才行。」

「季高說得對！要能找到一個滌生平素最相信的，又會說話的人去說動他，他是會出山的。我了解他。他雖膽小謹慎，但也不是那種只圖平平安安，怕冒風險的人。」江忠源說。

「能夠把滌生說動當然好，誰去當說客呢？」潘鐸問。

「我倒想起一個人。」左宗棠故意放慢語調。

「誰？」張亮基迫不及待地問。

「他是我的同鄉，目前正丁憂在家，隱居東山梓木洞──」

「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是我的同年郭筠仙。」江忠源打斷左宗棠的話。

「對！就是郭嵩燾。滌生與他的交往，又勝過與我和岷樵的交往。他去勸說，比我們幾個都合適。」

江忠源點頭說：「滌生朋友遍天下，最知己者莫過於二仙──筠仙和霞仙，筠仙去一定可以說動。」

左宗棠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郭筠仙這人事業心極重，他想匡時濟世，但又無領袖群倫之才，只能因人成事。他正要依靠曾國藩做一番事業，所以他會全力相勸。」

江忠源笑道：「還是季高知人論世，高出一籌，滌生和筠仙的心坎，都讓你摸到了。」

「上次請朝廷詔命曾滌生辦團練的奏摺，朱批大概也快發下來了。先讓郭筠仙去勸說，再加皇上的命令，不容他曾滌生不出山。」張亮基淒然一笑。

潘鐸請張亮基好好休息一晚，便和江忠源、左宗棠一起退出臥室。當夜，左宗棠修書一封，又順便也給周夫人寫了封家信。第二天一早，便派一匹快騎送往東山去。

四　陳敷游說荷葉塘，給大喪中的曾府帶來融融喜氣

郭嵩燾五年前中進士點翰林，還未散館，母親便病逝，幾個月後，父親又跟著母親去了，於是他母憂、父憂一起丁。太平軍圍長沙時，他估計馬上就會到湘陰來，遂舉家遷移東山梓木洞。在幽深的山谷裏，郭嵩燾詩酒逍遙，宛如世外神仙。

這幾天好友陳敷來訪，他天天陪著陳敷談天說地，訪僧問道。

陳敷字廣敷，江西新城人，比郭嵩燾大十餘歲，長得頎長清臞。陳敷為學頗雜，三教九流、天文地理，他都曾用功鑽研過；更兼精通相面拆字、卜卦扶乩、奇門遁甲、陰陽風水，頗有點江湖術士的味道。

這天，郭嵩燾正與陳敷暢談江湖趣事，家人送來左宗棠的信。

「這真是一句老話所說的：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郭嵩燾看完信，十分感慨地說，並隨手將信遞給陳敷，「我來梓木洞才多久，就好像與世隔絕了似的。不知季高已當上巡撫的師爺，更不知滌生已奔喪回到荷葉塘。真正是神仙好做，世人難為。」

郭嵩燾說話間，陳敷已把信瀏覽了一遍，笑著說：「左師爺請你當說客哩！」

「我和滌生相交十多年，他的為人，我最清楚。這個使命我大概完成不了。」

「也未見得。」陳敷頭靠牆壁，隨隨便便地說，「曾滌生侍郎，我雖未見過面，但聽不少人說過，此人志大才高，識見閎通，是當今廷臣中的鳳毛麟角。他素抱澄清寰宇之志，現遇絕好機會，豈會放過？我看他的推辭，只是做做樣子而已。筠仙此去，我包你馬到成功。」

「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嵩燾搖搖頭說，「曾滌生雖胸有大志，但處事卻極為謹慎。一事當前，顧慮甚多。這樣大的事情，要說動他，頗不容易。況且他在籍守制，亦是實情。別人墨絰在身，可以帶孝辦事，官場中甚至還有隱喪不發的醜聞。但曾滌生素來拘於名節，他不會做那種惹人取笑的事。再說他一介書生，練勇帶兵，非其所長，能否有大的成效，他也不能不有所顧慮。」

陳敷笑笑：「你還記得他的那首古風麼？」

「不知你說的是哪一首？」

「曾侍郎的詩文，海內看重，每一篇出，士人爭相傳誦，我亦甚為喜愛。你是他的好友，於他的詩作自然篇篇都熟。我背幾句，你就知道了。」陳敷搖頭晃腦地吟唱，「生世不能學夔皋，裁量帝載歸甄陶。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三年海國困長鯨，百萬民膏餵封豕。諸分密勿既不藏，吾徒迂疏尤可恥。高嵋山下有弱士，早歲儒林慕正軌。讀史萬卷發浩歎，餘事尚須效臏起。」

「知道知道，這就是那首《戎行圖》了。」

「讀其詩，觀其人，我以為，謹慎拘名節是其外表，其實，他是一個渴望建非常之業，立非常之功，享非常之名的英雄豪傑式的人物，而不是那種規規然恂恂然的腐儒庸吏。」

郭嵩燾不禁頷首：「仁兄看人，燭幽顯微，真不愧為相面高手。」

說罷，二人一齊笑起來。過一會，陳敷問：「你剛才提起相人一事，我問你一句，曾侍郎是否也信此事？」

「滌生最喜相人，常以善相人自居。」

「這就好！」陳敷得意地說，「在梓木洞白吃了半個月的飯，無可為報，我陪你到湘鄉走一遭，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郭嵩燾是個極聰明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連忙說：「好極了！有仁兄相助，一定會成功。」

過幾天，郭嵩燾、陳敷二人上路了。他們先到長沙見過左宗棠。左宗棠拿出一封翰林院侍講學士周壽昌的信。郭嵩燾看完信後很高興，說：「荇農這封信來得及時，正好為我此行增加幾分力量。」便向左宗棠要了這封信，繼續向湘鄉走去。

這一天，二人來到湘鄉縣城，揀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住下。夜裏，郭嵩燾將曾國藩的模樣細細地向陳敷描繪一番，然後又將曾氏一家的情況大致說了說，並仔細畫了一張路線圖。

第二天一早，陳敷告別暫留縣城的郭嵩燾，獨自一人向荷葉塘走去。當天晚上宿在歇馬鎮。次日午後，陳敷遠遠地望見一道粉白色圍牆，便知曾府已經到了。他緩步向曾府走去，見禾坪左邊一口五畝大塘的塘埂上站滿了人。十多條粗壯漢子正在脫衣脫褲，個個打著赤膊，只穿條短褲。湖南的初冬，天氣本不太冷，且今天又是一個少見的和暖日子。那些漢子們喝足了燒酒，半醒半醉的，吆喝一聲，毫不畏縮地牽著一張大網走向水中，然後一字兒擺開，向對岸游去。一會兒，塘裏的魚便嚇得四處蹦跳。頭大身肥的庸魚在水面驚慌地拱進拱出，機靈強健的鯉魚則飛出水面，翻騰跳躍。站在塘埂上的觀眾，也便飛躍著跑向對岸。塘裏打魚的漢子們開始收網了。兩邊的人把網向中央靠攏，數百條肥大的草、鯉、鰱、青、庸魚東蹦西跳。陽光下，銀鱗閃耀，生機勃勃，煞是逗人喜愛。

陳敷這時看見塘埂上站著一位長臉美髯，寬肩厚背、身著青布長袍的中年人，正在對人指指點點說著話，不時發出哈哈大笑聲，隨著魚網的挪動而移步，像個孩子似地喜笑顏開。陳敷心想：這人大概就是曾國藩了。常聽人說曾國藩嚴肅拘謹，一天到晚正襟危坐，但眼前這人卻天真畢露，純情爛漫。「難道是他的弟弟？筠仙說曾國藩有個弟弟極像他。」陳敷想。他走上前問：「請問大爺，曾侍郎的府第在這裏嗎？」

「正是，先生要找何人？」

「山人聞曾侍郎已回家奔母喪，特來會他一會。」陳敷見那人收起笑容後，兩隻三角眼裏便射出電似的光芒，心中暗暗叫絕。

「先生會他有何事？」

「山人雲遊湘鄉，見離此不遠的兩屏山，有一處吉壤，這塊地，全湘鄉縣沒有任何一人有此福分，唯獨曾府的老太太福壽雙全，可配葬在那裏。故山人特來告知曾侍郎。」

那人面露微笑說：「鄙人正是曾國藩。」

陳敷忙說：「山人不知，適才多多冒犯大人。」說罷，連忙稽首。曾國藩爽朗一笑：「先生免禮。國藩今日在籍守喪，乃一平民百姓，先生萬勿再以大人相稱。賤字滌生，你就叫我國藩或滌生吧！」

陳敷原以為曾國藩必定是個城府極深的人，見他如此爽快平易，不覺大喜，不待曾國藩問，便自我介紹：「山人乃江右陳敷，字廣敷，欲往寶慶尋一友人，路過貴鄉，聞大人，」

陳敷話一出口，又含笑改口，「聞大爺已丁憂回籍。欲來拜謁，恨無見面之禮，也不知老太太已下葬否，遂在附近私下尋找四五天，昨日覓到一塊絕好吉壤，故今日專來拜訪。」

「難得先生如此看得起，令國藩慚愧。請先生到寒舍敘話。」

曾國藩帶著陳敷進了書房，荊七獻茶畢，曾國藩說：「剛才先生說在兩屏山覓到一吉壤，國藩全家感激不盡。實不相瞞，家母靈柩一直未下土，為的是在等地仙的消息。」

「尋常地仙，不過混口飯吃而已，哪裏識得真正的佳城吉壤。」

「誠如先生所言。鄙人早先本不信地仙，家大父生前亦不信三姑六婆、巫師地仙。」

「混飯吃的油嘴地仙，固不值得相信，但風水地學卻不能不信。」陳敷正色道，「當年赤松子將地學正經《青囊經》三卷授黃石公，黃石公又將它傳給張良，張良廣收門徒，傳之四方，造福人類。其中卷《化機篇》說得好：『天有五星，地有五形，天分星宿，地列山川，氣行於地，地麗於天，因行察氣，以立人紀。』地氣天文本為一體。人秉天地陰陽二氣所生，豈能不信地學？地學傳到東晉郭景純先生，他著《葬書》，將地學大為發展，並使陰宅之學更臻完善。《葬書》上說；『占山之法，以勢為難，而形次之。勢如萬馬，從天而下，其葬王者。勢如巨浪，重嶺疊峰，千乘之葬。勢如降龍，水繞雲從，爵祿三公。勢如重屋，茂草喬木，開府建國。勢如驚蛇，曲屈徐斜，滅國亡家。勢如戈矛，兵死形囚。勢如流水，生人皆鬼。』可見，這陰宅之學，功夫深得很，不是輕易能探求得到的。」

曾國藩聽陳敷說出這番話來，知他學問淵懿，遂點頭說：「先生之言很有道理。自從家祖母下葬七斗沖，鄙家發達之後，國藩也就相信陰宅地學了。」

「令祖母下葬七斗沖後，家裏有哪些發達？」

「自從家祖母葬後，第二年，國藩便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後來六弟入國子監，九弟亦進了學。」

陳敷哈哈笑道：「令祖母下葬的七斗沖，山人特地去看過。那裏前濱涓水，後傍紫石山，出路仄逼，草木不豐，只能算塊好地，夠不上吉壤佳城，所以它只保祐得大爺官升二品，令弟亦只能入監進學。七斗沖何能跟兩屏山相比！這兩屏山葬地，」陳敷說到這裏，有意停了一下，兩目注視曾國藩，見他凜然恭聽，便輕輕地說，「不是山人討好大爺，這兩屏山葬地，將保祐尊府家業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日後將成為當今天子之下第一家。」

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裏射出驚詫而灼熱的光輝，激動地說：「倘若真如先生所言，國藩將以千兩銀子相報！」

陳敷搖頭，淡淡一笑，說：「山人生計自有來路，這些小技，乃興之所至，偶一為之。漫說千兩銀子，便是萬兩黃金，山人亦分文不受。」

曾國藩見陳敷並非為金錢而來，對他更加敬重，也更相信了，便客氣地說：「待先生用完飯後，我陪先生一起到兩屏山去看看。」

兩屏山離白楊坪只有十里路。吃完飯後，國藩帶著滿弟國葆，陪陳敷一起徒步來到兩屏山。三個人在山前山後看了一遍，然後登上山頂。陳敷指著山勢，對曾國藩說：「大爺，這兩屏山乃是一隻大鵬金翅鳥。你看，」陳敷遙指對面山峰說，「對面是大鵬的左翼，我們腳下是其右翼。」陳敷又指著山下的一條路說，「這是大鵬的長頸。大爺看，遠處那座小山是大鵬的頭，後面那個山包是大鵬的尾。」

這一帶，曾國藩從小便熟悉，只是從來沒有站在山頂，作如此俯瞰。經陳敷一指點，他越看越像，彷彿真是莊子《逍遙遊》中所描繪的那隻「展垂天鳥雲之翼，擊三千里之水，摶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神鳥。陳敷又指著尾部說：「我昨天看到那裏有一座修繕得很好的墳墓，也不知是哪位地仙看的，算是有眼力。」

曾國藩順著陳敷的手指方向看去，說：「那座墳我知道，不是哪個特意看的，而是無心碰上的。」

「無心碰上的？」陳敷驚奇地問，「怎麼碰得這樣好？」

「我們荷葉塘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曾國藩緩緩地說，「前明嘉靖年間，賀家坳有個賀三婆婆，帶著一個十二歲的兒子，兒子名喚狗伢子。母子二人終年在荷葉塘一帶以乞食為生。那年大年三十，風雪交加，母子倆乞討回家途中，路過兩屏山時，賀三婆婆一腳未走穩，從山上滾到山腳，摔死在一塊石頭邊。狗伢子抱著母親痛哭，想自己家無尺寸之地，如何埋葬呢？只好就地挖了一個坑，把母親掩埋了。狗伢子埋葬母親後，便離開荷葉塘，遠走他鄉。四十年後，狗伢子在外鄉發財致富，三個兒子也都得了功名。他帶著大把錢衣錦還鄉，鄉親們都說是賀三婆婆的墳地好。於是狗伢子將母墳修繕一新，並請人年年代他祭奠。」

「哦！原來這樣。」陳敷笑著說，「這賀婆婆葬在大鵬鳥的尾巴上，保祐了後人發財致富得功名，這便是這塊寶地的明證。我現在看中的是大鵬鳥的嘴口，那才是勝過尾部千百倍的好地。大爺請下山，我陪你親自去看看。」

三人一起來到被陳敷稱之為大鵬嘴口的小山邊，只見此地山峰三面壁立，中間一塊凹地。山不高，卻林木蔥蘢，尤其是那塊凹地，芳草豐盛，雖是冬天，亦青青翠翠；環繞四周的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中時見游魚出沒。曾國藩心中讚道：「果然一塊好地。」

「大爺看此地山環水抱，氣勢團聚，草木蔥郁，活力旺盛。這種山、水、勢、氣四樣俱全的寶地，世上難得。」

曾國葆這裏瞧瞧，那裏看看，連連點頭：「陳先生說得不錯，這方圓百來里地面，確實再也找不出一塊這樣好的地來。」

陳敷說：「自古以來，風水之事不能不講。當年朱洪武貧不能葬父母，禱告上天，代為看管，用蘆席將父母屍體包好，淺淺下葬。後來，掃平群雄，據有天下，打發劉伯溫到鳳陽老家營造皇陵。劉伯溫看了看朱洪武父母的葬地，對人說：『原來皇上的雙親葬在龍口裏，怪不得今日坐江山。』」

說到這裏，曾國藩、曾國葆都笑起來。陳敷繼續說：「葬在龍口出天子，葬在鳳口出皇后，葬在大鵬口裏出將相。大爺，請再也不要遲疑，就將老太太的靈柩下葬此地吧！」

曾國藩高興地說：「先生說得好，過些日子，就把靈柩移來，葬在這裏。」

陳敷又打開羅盤，細細地測了一番，削一根樹枝插在凹地上，說：「這裏便是金眼的正中處，讓老太太頭枕山峰，腳踏流水。」

說罷，三人一起離開大鵬金翅鳥的嘴口回白楊坪。

聽說來了位奇人，給老太太尋了一個絕好佳城，可以保祐曾府大吉大利，闔府上下，無不歡喜。曾麟書也過來見了陳敷，說了幾句感謝話。晚飯時，曾氏五兄弟都陪著陳敷吃飯，以示謝意。晚飯後，曾國藩把陳敷請進書房，秉燭夜談。

陳敷浪跡江湖幾十年，一肚子奇聞異事，今日又因有所為而來，更是滔滔不絕。曾國藩也將朝中一些有味的故事，揀了一些說說。二人談得甚是投機。

「三個月前，我住在長沙，那正是長毛圍攻長沙最緊張的日子。」陳敷有意將話題扯到戰事，並刺激他，「虧得張中丞居中調度，更兼左師爺出謀畫策，親臨指揮，江將軍率楚勇拚死抵抗，終於保住長沙幾十萬生靈免遭蹂躪。山人想，左師爺、江將軍都只是文弱書生，何來如此膽識魄力。從左、江身上，我看到湖南士子的氣概，真佩服不已。」

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裏酸溜溜的，他強作笑容說：「湖南士人為學，向來重經世致用，大都懂些軍事、輿地、醫農之學，不比那些光會尋章摘句的腐儒。」

「大爺是湖南士人的榜樣，想大爺在這些方面更為出類拔萃。」

曾國藩頗難為情地一笑，說：「鄙人雖亦涉獵過兵醫之類，但究竟不甚深透。左、江乃人中之傑，鄙人不能與之相比。」

陳敷道：「大爺過謙了。想大爺署兵部左堂時，慨然上書皇上，談天下兵餉之道，是何等地鞭辟入裏、激昂慷慨；舉江忠源等六人為當今將才，又是何等地慧眼獨具，識人於微。依山人之見，左、江雖是人傑，但只供人驅使而已，大爺才真是領袖群倫的英雄。」

「先生言重了。不過，國藩倒也不願碌碌此生，倘若長毛繼續作惡下去，只要朝廷一聲令下，國藩亦可帶兵遣將，乘時自效。」

說到這裏，陳敷見其三角眼中兩顆榛色眸子分外光亮，暗想：曾國藩動心了。陳敷有意將曾國藩諦視良久。曾國藩感到奇怪，問：「先生為何如此久看？」

陳敷說：「今日初見大爺時，見大爺眉目平和，有一股雍容大方、文人雅士的風度。適才與大爺偶談兵事，便見大爺眉目之間，出現一股威嚴峻厲、肅殺凜冽之氣。當聽到大爺講帶兵遣將、乘時自效時，此氣驟然凝聚，有直沖斗牛之狀。」

曾國藩見陳敷說得如此玄奧，大為驚訝，暗想：這陳敷莫不就是古時呂公、管輅一類人物。曾國藩往日讀書，就十分留意那些隱於占卜星相中的奇人。他細看眼前這位學問博洽、談吐不俗，不畏旅途艱難，無償地送來一處絕好吉壤的江右山人，心中頓起敬意。他自己喜歡看相，便趁機問道：「史書上載有星相家呂公、管輅的事，斷人未來吉兇，毫髮不差，真是神奇。請問先生，這人之貧富壽夭，真能夠從骨相上判斷出來嗎？」

「當然可以。」陳敷斷然答道，「《孔子三朝記》上說：『堯取人以狀，舜取人以色，文王取人以度。』古代聖賢選擇輔佐，總先從骨相著眼，而所選不差，足可資證。玉蘊而璞，山童而金，犬馬鶉蛩，相之且有不爽，何況於人。只是人心深微，機奧甚多，相準不易。」

「先生高論。」曾國藩心中歡喜，又說，「照這樣說來，這相人之事可以相信了。」

「相人之事，有可信，亦有不可信。」陳敷侃侃而談，「若是那種掛牌設攤，以此謀生之輩，其相人，或迎合世人趨吉好利之俗念，或為自己某種意願目的，往往信口雌黃，抑或阿紅踩黑，此不過是攫人銀錢的騙局而已。若夫博覽歷代典籍，推究古今成敗，參透天地玄黃，洞悉人情世態者，其平日不輕易相人，要麼為命世之主指引方向，要麼為輔世之才指明前途，要麼為孝子節婦擺脫困境，胸中並無一絲私欲。其所圖者，為國家萬民造福，為天地間存一點忠孝仁義之氣。這種人不相則已，相則驚天動地。如此星相家，豈可不信？」

曾國藩頻頻頷首，說：「先生所論，洞察世情，不容鄙人不佩服。不過，鄙人心中有一段往事，其中緣故，一直不解。先生可否為我一釋？」

「大爺有何不解之事，不妨說與山人聽聽。」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曾國藩緩慢地說，「那年國藩尚未進學，一次偶到永豐鎮趕集，見集上一先生，身旁豎起一塊布幡，上書『司馬鐵嘴相命』六個大字。我那時正為自己年過二十，尚無半個功名而苦惱，便走到司馬鐵嘴面前，求他相一相，看此生到底有沒有出息。司馬鐵嘴將我左瞧右看，好半天後，沉下臉說：『先生是喜歡聽實話，還是喜歡聽奉承話？』我心頭一驚，自思不妙。但既然已坐到他的對面，便不能中途走掉，於是硬著頭皮說：『當然要聽實話。』司馬鐵嘴把我又細細端詳一番，說：『不是我有心嚇唬你，你這副相長得很不好，滿臉兇氣死氣，將來不死於囚房，便死於刀兵。我說了實話，你心中不舒服。你這就走吧！我也不收你的錢，自己今後多多注意。』我聽了好不晦氣，一連幾個月心神不定。誰知我第二年就進了學，第三年便中了舉，再過幾年，中進士點翰林，一路順利。點翰林回家的那年，我特地到永豐鎮去找司馬鐵嘴，誰知再也找不到了。別人說，司馬鐵嘴知我回來修譜，嚇得半個月前便逃走了。陳先生，你說那個司馬鐵嘴的話可信不可信？」

「哈哈哈！」陳敷一陣大笑，心想：怪不得他不願出山辦團練，是怕死於刀兵之中，必須徹底打消他這個顧慮。「有趣！有趣！司馬鐵嘴可惜走了，不然，山人倒要去見識見識這個至愚至陋的算命先生。山人想那司馬鐵嘴一定是多時沒有生意，窮極無聊，拿大爺開心取笑罷了。大爺的長相，倘若在不得志之時，雙眉緊蹙，目光無神，兩頰下垂，嘴角微閉，的確給人一副苦難中人的感覺。但那個鐵嘴忘記了相書上所說的『相隨心轉』的道理。大爺這副相，若長在心腸歹毒、邪惡多端人的臉上，或有所礙。但他不知，大爺乃堂堂正正偉男子，是忠貞不二、嫉惡如仇的志士，一顆心千金不換，萬金難買。可惜他一個庸人，哪能看得透徹！何況大爺十多年來為學勤勉，為官清正，紓君主之憂，解萬民之難，在刑部為百餘人洗冤伸屈，在工部為數十州縣修路架橋，功德廣被人世，賢名遠播四域。大爺面相，已早非昔日了。」

陳敷這盆米湯，灌得曾國藩喜滋滋樂融融，連聲說：「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山人從今日午後來，便留心大爺面相骨相。見大爺山根之上，光明如鏡，額如川字，驛馬骨起，三庭平分，五嶽朝拱，三光興旺，六府高強。此數者，若備一種，都大有出息。大爺全兼足備，前程不可限量。且骨與肉相稱，氣與血相應。無論從面相骨相而言，均非常人所有。看來大爺位至將相，爵封公侯，是指日可待之事。」

曾國藩連連擺手，說：「先生這番話，鄙人擔當不起。想鄙人出身微末，秉性愚鈍，有今日之名位，亦大出意外，何敢望公侯將相之榮貴。」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陳敷說，「歷來農家出俊秀，大爺不必自限。我細思過，相書上所言，類似大爺骨相者，古來只有三人。即唐之郭汾陽、裴相國，明王文成公，然則三人皆以平亂之功而名垂史冊。如此看來，大爺也將要從此發跡。」

曾國藩想到對張亮基邀請的推辭，一時陷於沉思。陳敷見曾國藩不語，便繼續說下去：「大爺，貴府昆仲，山人今日有幸得以謁見，不是山人面諛，大爺兄弟五人，個個玉樹芝蘭，人人官秩隆盛，尤以大爺和九爺面相最好，將來都可列五等之爵。」

「如先生之言，國藩亦可置身戎間，上馬殺賊了？」

陳敷點頭，說：「山人這些年來夜觀天象，見軫翼之間將星特別明亮。在軫星十六度處有一將星尤其耀眼。軫星十六度下應長沙府，故山人這幾年一直在荊楚一帶遊歷，廣結英雄豪傑。今日一見大爺，心中暗自詫異，自思相人三十餘年，足跡遍天下，從未見過大爺這等骨相的人。昨日又偶遇大鵬金翅鳥之嘴。如此看來，天意已在大爺昆仲身上，請萬勿錯過好時機。古人云，天賜不取，反受其咎。請大爺好自為之。山人所言實乃天機，幸勿與外人道。」

曾國藩神色莊嚴地點了點頭。這時，曾府的報曉雞已發出第一聲啼叫，曾國藩吹熄燈，與陳敷對床而臥。

日上三竿，陳敷起床，曾國藩早已不見。曾國藩將昨夜與陳敷的一番話，擇要告訴了諸弟。四個弟弟，個個歡喜。想當今滿目刀兵，遍地狼煙，正是男兒爭功名、獵富貴的好時候，莫不是天遣異人來指引方向？曾府上下將陳敷看得如同神仙似的。兄弟五人齊齊陪伴陳敷吃早飯。飯畢，陳敷告辭。

曾國藩命荊七取出百兩白銀來，酬謝陳敷看地之勞。陳敷笑了笑，輕輕用手推開，說：「待大爺功成名就之後，再賞山人不遲。」

曾國藩將陳敷送出大門外二里路遠，國潢、國華，國荃、國葆四兄弟又將陳敷送到賀家坳後，才彼此拱手作別。

五　郭嵩燾剖析利害，密謀對策，促使曾國藩墨絰出山

陳敷返回湘鄉縣城旅店，將此行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郭嵩燾。嵩燾大喜道：「廣敷兄，你不僅會看相看風水，巧舌如簧，還會察訪民情，連荷葉塘死了幾百年的賀三婆婆的墳都給你派上用場了。」

陳敷得意地笑道：「賀三婆婆的墳給那塊風水寶地作了最好的證明。不然，我與曾侍郎素不相識，他們何以會相信我呢？」

郭嵩燾也笑道：「不是賀三婆婆給你的寶地以證明，怕是你的寶地是受賀三婆婆的啟發吧！」

陳敷大笑起來。笑完後，正色道：「筠仙，你不要說風涼話。這風水地學的確不可不信。你想想看，若不是父母葬得好地，朱元璋一個要飯的和尚，怎麼會當起九五之尊來呢？」

郭嵩燾點點頭說：「對風水之說，我取聖人的態度，也學個子不語：既不信，亦不貶。」

「幸好曾侍郎一家不取你的態度。不然，我這一套就吃不開了。」陳敷一邊說，一邊收拾行李，「筠仙，對曾侍郎，我講的是虛，你這次去要講實，實實在在地剖析局勢，打消他的顧慮。他不是二十幾歲的熱血青年，不會因為我那幾句空頭話，就會不顧一切地出山辦事。曾侍郎常對人說要實事求是。我那一番話，會對他起些作用，但關鍵還在於你的實話。我們就此分道揚鑣。我去寶慶府尋一個方外友人。你此番去，必定會和曾侍郎一道出來。好自為之吧，前程大得很。」

「兄台不要走，我們一起辦吧！」

「我是閒雲野鶴，疏懶慣了，哪裏耐得那種煩劇。」陳敷笑道，「賢弟珍重，後會有期！」說罷，飄然向寶慶方向走去。郭嵩燾也急忙收拾行裝，離開旅店，向荷葉塘出發。

陳敷走後的當天下午，湖南巡撫衙門遣人送來一封咨文。

咨文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前任丁憂侍郎曾國藩籍隸湘鄉，於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著該撫傳旨，令其幫同辦理本省團練鄉民搜查土匪諸事務，伊必盡力，不負委任。欽此。

曾國藩想，這是不是鏡海先生密薦的結果呢？陳敷前腳走，上諭後腳便跟來了，難道真的就如這個江右山人所預言的：後半生將要由此而入閣拜相、封侯賜爵？他緊閉房門，燃起一炷清香，盤坐在床上。在裊裊香煙中，他微閉雙眼，如同老僧入定般，塵世的一切都已遠去，靈府深處一片澄靜，思路格外地清晰。這是他十年前跟隨唐鑒讀書，從唐先生那兒學來的訣竅。曾國藩治學不主門戶，善於貫通各家學派。唐鑒有一次告訴他：「最是『靜』字功夫要緊，大程夫子是三代後聖人，亦是『靜』字功夫；王文成亦是『靜』字有功夫，所以他能不動心。若不靜，省身也不密，見理也不明，都是浮的。」

唐鑒的話指點了他。他想到老莊也主張靜，管子也主張靜，佛家也主張靜，看來這「靜」字是貫通各家學派的一根主線，正是天地間最精微的底蘊，所以各家學派都在這一點上建立自己的養性處世理論。管理國家也要這樣，人們常稱讚治國賢臣都是「每逢大事有靜氣」的人物。心靜下來，就能處理各種紛亂的軍國大事。從那時起，他每天都要靜坐一會，許多為人處世、治學從政的體會和方法，便都在此中獲得。尤其在遇到重大問題時，他更是不輕易作出決定，總要通過幾番靜思、反覆權衡之後，才拿出一個主意來。為讓氣氛更寧馨些，還往往點上一支香。每見到這種情況，家人有再大的事也不打擾他。

無論是為皇上分憂，還是為實現個人抱負，曾國藩認為都不應該推辭這個使命。十多年來，皇恩深重，皇上的江山和他自身及整個曾氏家族都早已聯成一體。現在皇上要臣下臨危受命，他怎能辭而不受？何況早在家鄉讀書時，他便立志，此生定要做出一番大事業。進了翰林院以後，他對自己的要求是，文要有韓愈的成就，武要有李泌的功績，從而彪炳史冊，留名後世。自從升授禮部侍郎以後，他便更加躊躇滿志。幾年來，除戶部外，他遍兼五部侍郎。國家大事，他件件都能應付裕如。在兼管兵部時，他遍讀歷代兵書，尤愛讀《孫子兵法》和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眼看時局動亂，心中隱然以救世拯民者自居。他賦詩明志：「樹德追孔孟，拯時儷諸葛。」立志做孔孟諸葛亮一流的人物。現在長毛作亂，危及兩湖，看來還有蔓延北去東下的危險，朝廷視之為心腹之患。拯國難，紓君憂，不正當其時嗎？何況自己已與長毛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他恨死了這幫犯上作亂的叛逆。受命出山吧！驀然間，又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想起去年的一次朝會──

乾清宮正殿。當年的太子奕（左言右寧）、現在的年輕皇上，端坐在寶座上。他登基已一年多了，改號咸豐。

在曾國藩看來，皇上好像有一股勵精圖治的勁頭。一年多來，皇上廣開言路，重用賢臣，頗思有一番作為。比起道光帝晚年來，朝中充滿了生氣。曾國藩因為遍兼五部，深知國事已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連年乾旱、蟲災，有的地方幾乎是顆粒無收，而各級官吏的徵搜敲詐則有增無已，到處是流離失所的饑民，是赤地千里的荒土。而更可怕的是，十餘年間，九卿無一人陳時政之得失，科道無一摺言地方之利弊，京官辦事退縮、瑣屑，外官辦事敷衍、顢頇。上個月，曾國藩上了一摺，指出當前國家有兩大病患，一是國用不足，二是兵伍不精。他建議裁汰五萬綠營兵，以裕國用。奏摺送上去，倒是很快地就批下來了，但只有「知道了」三個字，弄不清楚是同意還是不同意。曾國藩只有輕輕歎息而已。

今天的朝會上，有幾個大臣談到廣西的戰事。洪秀全扯旗造反已近一年，每當談起這件事，滿朝文武，無不變色。大家心裏都清楚，八旗駐防兵和綠營加在一起，雖然將近百萬，但根本不能打仗；派遣大學士賽尚阿為欽差大臣去督軍，那其實也是無濟於事的。

曾國藩站在朝班中，想到國家經緯萬端，最終歸於天子一人。對年輕的咸豐帝，他充滿希望。皇上若能這樣繼續下去，端正聖躬，發憤圖強，則國事尚可為。想到這裏，他把早已準備好的幾點意見重新清理一下，從隊伍中走出來，跪下奏道：「臣聞美德所在，常有一近似者為之混淆，若對此辨之不早，則流弊不可勝防。臣竊觀皇上生安之美德，約有三端，而三端之近似，亦各有流弊，不可不預防其漸，請為我皇上陳之。」

兩班文武聽到這裏，嚇得一聲不敢吭。這曾國藩今天變成了虎膽豹心，竟然敢說皇上的不是！有人偷眼看了下皇帝。

但見「正大光明」匾下那位年方二十、瘦瘦精精的天子正在聽著。或許是曾國藩的湘鄉官話不大容易聽得懂的緣故，皇帝的臉上並無任何表情。在曾國藩略為停頓的當兒，咸豐帝微微一怔，說：「卿只管說下去。」

曾國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臣每觀皇上祭祀肅雍，跬步必謹，而尋常蒞事，亦推求精到。此敬慎之美德也。而辨之不早，其流弊為瑣碎。自去歲以來，廣林、福濟、麟魁、惠豐等都以小節獲咎。此風一長，則群臣皆務小而失大。即為廣西一事，其大者在位置人材，其次者在審度地利，又其次者在慎重軍需。而此三者，籌措中都有失誤。」

咸豐帝臉色已見不懌，為顧全體面，也怕堵塞言路，他沒有發作，只是不大耐煩地打斷曾國藩的話：「第二端呢？」

「臣聞皇上萬幾之暇，熙情典籍，游藝之末，亦法前賢。此好古之美德也。而辨之不細，其流弊徒尚文飾，亦不可不預防。去歲廣開言路，然群臣所奏，大抵以『知道了』三字了之。間有特被獎許者，手詔以褒倭仁，未幾而疏之以萬里之外；優旨以答蘇廷魁，未幾而斥為亂道之流，是鮮察言之實意，徒飾納諫之虛文。」

咸豐帝見曾國藩先是指責他處理廣西軍務失措，現又說他納諫是虛，不覺大為惱火，本想不讓他說完，但又想知道下文，於是帶著怒氣地指示：「曾國藩奏語宜短，快說下去！」

曾國藩聽到這句話，頓時感到腳腿發顫，虛汗直流。「是！」

他鎮靜一下，決心一吐為快：「臣又聞皇上娛神淡遠，恭己自怡。此廣大之美德。然辨之不精，亦恐厭薄恆俗而長驕矜之氣，猶不可不防──」

「狂悖！放肆！」咸豐帝再也不能忍受了。一年來，臣工們也曾上過不少指責時弊，規勸皇上的奏疏，但語氣都極為委婉溫和。對這樣的奏疏，咸豐帝看得下。儘管文字用得婉轉，但用意他還是明白的，他喜歡臣下都用這樣的語言奏對。

他沒有想到，今天曾國藩在眾多文武面前，居然用「失誤」「虛文」「驕矜」這樣尖刻的語氣來指責，他感到自己至高無上的尊嚴受到挫傷，怒火中燒。曾國藩分明是瞧自己只是剛過弱冠的年輕人，才敢於如此肆無忌憚。今日如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怎能建立起自己的威望？他厲聲喝道：「曾國藩所奏純屬想像之詞，並無實在內容。如此以激辭上奏而沽忠直之名，豈不虛偽？豈不驕矜？該當何罪！」

兩班文武見咸豐帝盛怒，莫不戰慄異常。慌得大學士祁雋藻忙出班叩首奏道：「曾國藩所奏狂悖，罪該萬死。但姑念他敢於冒死直諫者，原視皇上為堯舜之君。自古君聖臣直，懇求皇上寬恕他這一次。」

左都御史季芝昌也出班擔保：「曾國藩係臣門生，生性愚戇，然心則最直最忠。倘蒙皇上不治其罪，今後自當謹慎。」

咸豐帝看到祁雋藻、季芝昌都來說情，又思曾國藩之言本出於忠悃，今日治罪於他，勢必招來朝野議論，反為不美。

於是趁他們說情的當兒，把手一揮：「下去！」

曾國藩不敢再說什麼，忙磕頭謝恩，退了下來。他不知那天是怎樣回到家裏的。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想到即將大禍臨頭，心中不免有點懊悔。原以為今上會有所作為，誰知卻這樣的器量狹小！他設想馬上會來的處分：重則削職為民，輕則降級外調。他吩咐歐陽夫人收拾金銀細軟；又把紀澤叫到跟前，告誡他好生念書，日後只做一個明理曉事的君子，千萬不要做大官。紀澤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曾國藩著實緊張了幾天，後來聽說咸豐帝氣消了，只批評他「迂腐欠通」，同時也肯定他「意尚可取」，沒有處分。一場驚恐雖已過去，但新天子的聖德，曾國藩也算體會到了。

十多年的官場生涯，使曾國藩深深懂得，當今為官，沒有皇上的信任、滿蒙親貴的支持，要辦大事是不可能的。現在是辦團練，性質更加不同。團練若不能打仗，則不成事；不成事，則皇上看不起。若能打仗，必然會成為一支實際上的軍隊。滿人對握有軍權的漢人，一向猜忌甚深。這支軍隊將會招致多少嫌猜！弄不好，非徒無功，還有不測之禍。再說，湖南的吏治也太腐敗了，在十八省中可謂首屈一指。從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皇上多次痛責湖南的吏治。原巡撫陸費泉、布政使萬貢珍、辰永沅靖道呂恩湛，都因貪污營私舞弊、辦事顢頇等原因交部嚴議，或撤職查辦。現在巡撫、兩司雖說都換了新人，但多年來的腐敗習氣，豈是換掉幾個人就會改變的？還有一個原因隱埋在他的心底最深處，不能有絲毫流露。

過去在京中做官，從奏章、塘報，以及親友的信函中，曾國藩知道國勢已敗壞。這次出京南下，從直隸到山東，從蘇北到淮南，所到之處皆哀鴻遍野、餓殍盈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各種事態都使他感到國家正處在人心浮動、危機四伏的時刻。曾國藩多次在心裏歎息：沒有想到國勢竟壞到這般地步！被太平軍俘虜的那半天，他親眼看到長毛軍容整齊，戰鬥力強，軍中亦不乏人才，尤其是那晚要他謄抄的告示，以民族大義鼓動漢人起來光復國土一節，更是甚合漢人之心。看來洪楊非等閒之輩。莫非天心真的已厭倦愛新覺羅氏，要改朝換代了麼？自己受皇恩深重，理應匡扶皇室，但無心既厭，人力豈能改變得了！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皇上的江山，能保得住嗎？

想到這些，曾國藩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不料欲效武鄉、鄴侯竟不能！」他決定不受命，至少暫不受命。曾國藩不再想了。他從床上起來，攤開紙，要給皇上寫一份「懇請在籍終制摺」。

經過三四天的反覆修改、潤色、謄抄，奏摺已出來了。正擬派人送往長沙，呈請張亮基代奏，荊七進來稟報：「湘陰郭翰林來訪。」

又是幾年沒見面了，曾國藩與郭嵩燾兩位至交老友相見後分外親熱。郭嵩燾以晚輩身分，向停厝在腰裏新屋的江氏老太太靈柩跪拜行禮，又拜謁老太爺曾麟書，並與曾國藩的四個弟弟一一見面。

郭嵩燾對曾國藩說：「我來荷葉塘，一來向伯母大人致哀，二來向仁兄恭賀。」

曾國藩驚道：「我有何事可恭賀？」

嵩燾笑道：「聽說仁兄即將赴省垣高就，總辦全省團練事務，三湘士人，識與不識，莫不欣欣然，咸謂湖南之事可為，期望仁兄慨然展郭、李之大才，一施素日澄清天下之抱負，撫境安民，撥亂反正。此等大好事，嵩燾能不恭賀？」

曾國藩聽了這幾句話，心中興奮，臉上卻毫無表情，說：「筠仙謬聽傳聞。張中丞雖來信相邀，皇上近日也有諭旨，但國藩身已不祥，何能擔此重任？張中丞那裏早有信婉謝，皇上諭旨，我亦不能接受。」

說著，從櫃子裏拿出兩封信函來遞給郭嵩燾。郭嵩燾看時，一封是轉錄兵部火票遞來的上諭，一封是曾國藩剛謄正的奏摺。摺子的第一句寫著：「臣懇請在籍終制，不能受命，仰祈聖鑒事。」郭嵩燾不再看下去，扔在一邊，歎息道：「哎！可惜張中丞、左季高、江岷樵都看錯了人。我郭嵩燾這二十年來自認與你最相知，看來也靠不住。『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原來只是文人的詩句，並不是志士的心願。」

曾國藩是個最要強的人，郭嵩燾這幾句挖苦話，說得他臉一陣陣發熱，極不好意思。

「筠仙，你也不理解我？我是熱孝在身啦！哪有母死未葬，就出山辦事的道理？」

郭嵩燾並不理睬他的表白，繼續以自言自語的口氣說：「只有一人沒有說錯。」

「誰？」曾國藩脫口而出。

「湖南水陸提督鮑起豹。他說，曾國藩乃一介文弱書生，他有何本事辦團練，別看他平日氣壯如牛，到頭來一定膽小如鼠。」

曾國藩噗哧一聲笑了起來。他知道郭嵩燾在有意激將，反而臉不熱了，平靜地笑道：「好個乖巧的郭老大，我又不是周公瑾，幾句話就可以激得了的。」

郭嵩燾正色道：「誰要激你？我只是為你可惜。你辜負了桑梓的厚望，更可惜的是，你使恭王、肅學士、鏡海先生得了個不知人的惡名。」

曾國藩心裏一驚，鏡海先生向皇上密薦事，已從他的來信中得知，至於恭王、肅順的保薦，卻一點也不知。

「筠仙，此話怎講？」

「你看看這封信吧！」

郭嵩燾從袖口裏掏出周壽昌給左宗棠的那封信來。曾國藩忙一手接過，細細地看著。

周壽昌的信中講，自唐鑒密薦後，皇上一直在考慮起用曾國藩，但未最後拿定主意。為此事，皇上分別召見恭王奕訴和內閣學士肅順。二人都竭力主張起用漢人來平洪楊。恭王說曾國藩是先帝破格超擢的年輕有為人才，是林則徐、陶澍一類的人物，要皇上實心依畀，予以重用。肅順更明確提出，當前兩湖動亂，請飭曾國藩在原籍主辦團練，效嘉慶爺平川楚白蓮教的成法，給曾國藩方便行事的權利。如此，則洪楊可早日剪滅，國家可早得平安。皇上欣然接受，並誇恭王、肅順見識卓越，老成謀國。

曾國藩看完信，心情異常激動。自從陳敷來過以後，曾府表面上雖仍處大喪之中，內裏則充滿著融融喜氣。國荃請了附近十多個風水先生去看那塊凹地，無人不稱讚這是塊絕好的地，因而更加相信陳敷的話。加之又來了上諭，兄弟們都鼓勵大哥晉省辦團練。國華說：「李賀說得好：『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五等之爵從來靠沙場獵取，幾曾見過以文章封侯的？」

國荃說：「嘉慶年間，楊遇春不過是額勒登保手下一員武將，後竟拜陝甘總督，封一等侯。道光年間，馬濟勝一勇之夫而封二等男爵。靠的是什麼，還不靠平叛的軍功？」

弟弟們說的都有道理，但曾國藩考慮得更深。陳敷的預言給他帶來激動，增加了出山的信心。不過，預言終歸是預言，並不就是現實，現實卻有重重困難。現在，從周壽昌的信上，曾國藩卻看到了希望。他與恭王、肅順都有過多次接觸。恭王才思敏捷，器識閎達，是皇族中最有頭腦的人物。肅順是鄭親王烏蘭泰爾的第六子，明練剛決，敢作敢為，不但是滿族中數一數二的拔尖角色，也是闔朝文武中少有人比得上的幹才。上半年在京城時，曾國藩就知道皇上將會重用肅順，依靠他來整飭朝綱，力矯弊端。肅順的入閣拜相，只是明後兩年的事了。有恭王、肅順的信任，有皇上爽快地接受，還怕朝中無奧援嗎？這個最大的顧慮一消除，曾國藩真的動心了。但他並不明白地表示出來，只是以一種遺憾的神情對郭嵩燾說：「這麼大的事情，荇農居然不直接給我來信，他是還在記我的仇啊！」

周壽昌字荇農，又字應甫，長沙人，道光二十四年中順天鄉試南元，二十五年中進士入翰林院。周壽昌結交甚廣，官位雖不過一翰林院侍講學士，然交遊遍及王公大臣，是湖南京官中的百事通。出自他的消息，十之八九是可靠的。但周壽昌又是個不拘小節的人，有次在妓院，與妓女飲酒賦詩彈唱，差點被人告發，曾國藩以前輩身分聲色俱厲地將他責罵一通。周壽昌嫌曾國藩太拘謹，曾國藩也怕以後受周壽昌的牽累。從那以後，二人往來就不多了。周壽昌通根出這個絕密消息，使曾國藩大為感激。

「我那次說他，重是重了點，但完全是為他好。」

「荇農還是領了你的情的，從那以後收斂多了。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季高，其實也就是告訴你。他不直接給你來信，是怕你還在記恨他哩！」

「我要寫封信去感謝他。我這人，有時對人臉色不好看，是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滌生，你看看，如果你堅不受命，恭王和肅學士會怎麼想呢？」

曾國藩低頭不語，良久，輕輕地說：「筠仙，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從未跟張中丞、潘藩台他們打過交道，不知道彼此好不好相處。你也知道，湖南的情形是積重難返。我這人性子急，今後與湖南官場亦難相得。」

「要說張中丞，此人最為愛才，為人又極坦誠。他不受苞苴之事，你應該知道。」

「張中丞之清廉，的確古今少有。」

「『當文官的不愛財，再平庸亦是良吏；當武官的不怕死，再粗魯亦是好將。』這話是你說的。憑此一端，即知張中丞的品性。滌生，你大概不知季高是怎麼到的長沙吧？」

曾國藩搖搖頭。

「這是個令人捧腹的故事。」

郭嵩燾將這次在長沙聽到的計賺左宗棠的事，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通，果然令曾國藩大笑不已，說：「季高此事，今後真要給他刻上墓誌銘，讓後世子孫都知道他左三爹爹是如何受騙當師爺的。」

「用的手法雖是騙，但心卻至誠可感。」

曾國藩點頭贊同。

「潘藩台為人也忠厚本分，季高、岷樵都是多年老朋友了，這個顧慮不必要。至於湖南的吏治，說來的確腐敗。但是，滌生兄，眼下中國十八省，哪個省的吏治又不腐敗？天下烏鴉一般黑。除非不做事則已，既要做事，就無可選擇之地。東坡問賈太傅：『然則是天下無堯舜，終不可有所為邪？』嵩燾借這句話問仁兄：『然則是天下無樂土，終不可有所為邪？』」

曾國藩不覺笑起來，指著郭嵩燾說：「唐宋八大家，就只有你讀得活！」

「滌生，你莫跟我兜圈子了，什麼熱孝在身，什麼湖南吏治腐敗，都不是你不出山的主要原因，我知道你的顧慮在哪裏。」

「在哪裏？」

「今世知你者莫過於我。」郭嵩燾狡黠地望了曾國藩一眼，「你是擔心長毛不好對付，怕萬一不能成功，半世英名毀於一旦。」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既不首肯，也不否定。

「滌生，我跟你打個賭：莫看眼前長毛勢大，嵩燾料死他們不能成事。」郭嵩燾伸出一隻手來，放到曾國藩面前，做出一個擊掌的樣子。國藩仍坐著不動，不露聲色地問：「何以見得？」

郭嵩燾將他這些天來，苦苦思索而得出的認識搬了出來：「長毛起事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其所依靠者拜上帝會，所崇拜者天父天兄；信耶穌異教，迷《新約》邪書；所過之處，毀孔聖牌位，焚士子學宮，與我中華數千年文明為敵，已激起天怒人怨。凡我孔孟之徒、斯文之輩，莫不切齒痛恨。就連鄉村愚民、販夫走卒，亦不能容其砸菩薩神靈、關帝岳王像之暴行。滌生，你出山之後，打起捍衛名教的旗幟，必定得天下民心。天下人都歸順你的勤王之師，長毛還能長久嗎？」

郭嵩燾這番痛快陳辭，使曾國藩心智大開：洪楊以民族大義爭人心，我則以衛道爭人心！郭嵩燾見曾國藩眼中已射出興奮的光芒，知這幾句話已完全打動了他，於是益發高談闊論：「滌生兄，你說吏治腐敗，國事日非，不是辦事之時。仁兄熟知本朝掌故，難道忘記了當年聖祖爺平三藩之亂的壯舉嗎？三藩作亂時，聖祖爺親政不久。朝臣有的說，國家根基尚未大固，吳三桂等人勢力很大，不如用撫保險。聖祖爺不為所動，堅決削藩。結果不但平息了三藩之亂，且借平亂之威刷新社稷，開創康乾盛世，使我大清江山固若金湯。滄海橫流，更能顯現出英雄的本色。仁兄一向仰慕武鄉侯、鄴侯。武鄉受聘，正奸臣竊命；鄴侯出山，當天下亂極。今日國勢，如同漢末唐衰之時，焉知不再出武鄉、鄴侯？」

曾國藩三角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連聲叫道：「好！賢弟說得好極了！」

「滌生兄，你素抱澄清天下之志，今日正可一展鴻抱。古人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又云：『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而不旋踵者機也。故聖人常順時而動，智者必因機以發。』今時機已到，氣運已來，上自皇上親王，下至士民友朋，莫不矚目於你。你若踐運不撫，臨機不發，不但辜負了自己的平生志向，也使皇上心冷、友朋失望。滌生兄，你還猶豫什麼呢？」

「前人著書，說蘇秦、張儀口似懸河，陸賈、酈生舌如利劍，適才聽賢弟一番話，使國藩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任鐵石心腸亦不能不動心，今日方知蘇張陸酈之不假！」曾國藩歎道。

嵩燾高興地說：「仁兄出山辦團練，軍餉是第一大事。前向長毛圍城，藩庫已空，料張中丞一時不易籌措，嵩燾即刻回湘陰，勸募二十萬餉銀，助兄一臂之力。」

曾國藩拊嵩燾背，滿懷深情地說：「難得賢弟一腔熱血。若朝野文武都像賢弟這樣忠於皇上，憂國憂民，哪來今日的洪楊作亂！就看在賢弟分上，也不由國藩不出。只是，」曾國藩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他想到自己一貫打著終制不出的旗號，現在收起這個旗號，也得有個轉圜，「國藩今日乃帶孝之身，老母並未安葬妥貼，怎忍離家出山，且亦將招致士林指責！」

郭嵩燾心裏冷笑不止，說：「大丈夫辦事，豈可過於拘泥！況且墨絰從戎，古有明訓。為保桑梓而出，為保孔孟之道而出，正大光明，何況又有皇上煌煌明諭，仁兄不必多慮，若你尚有不便之處，可由伯父出面，催促出山，家事付與諸弟。這樣，上奉君命，下秉父訓，名正言順，誰敢再有煩言？且我聽老九說，前幾天有一江右山人，為伯母尋了一個極絕極妙之佳城，將保祐貴府大富大貴，又斷定仁兄此番出山，乃步郭汾陽、裴相國之足跡，日後必定封侯拜相。看來事非偶然，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備。仁兄萬勿再固小節而失大義，徒留千古遺恨！」

翌日，郭嵩燾將昨夜的談話稟告曾麟書。麟書是湘鄉縣的掛名團總，這幾天又聽說了陳敷的預言，俟郭嵩燾說完，立即滿口答應。遂面諭國藩移孝作忠，為朝廷效力。恰好這時，張亮基又來一信，報告武昌失守的消息，再一次懇切敦請國藩出山晉省。於是，曾國藩將家事妥為安排，與四個弟弟分別各作一次長談。六弟、九弟、滿弟都要求大哥這次就帶他們出去，曾國藩考慮再三，決定暫帶國葆一人先去長沙，叮囑國華、國荃且安心在家，不要輕舉妄動，視局勢的發展再定進止。然後，他來到腰裏新屋，在母親靈柩前焚燒已經謄抄尚未發出的「懇請在籍終制摺」，並輕輕地對著母親遺像說：「兒子不能盡人子之孝，廬墓三年了，為酬君恩，為興家族，已決定墨絰出山！」

第四章　初辦團練

一　亂世須用重典

緊靠巡撫衙門的魚塘口，新開辦了一個衙門，招牌上寫著「湖南審案局」五個大字。曾國藩在這個衙門裏辦事，當起以安境保民為主要職責的幫辦團練大臣已經有兩個月了。

記得進長沙的那一天，他和郭嵩燾、國葆、康福一行來到大托舖時，江忠源便帶著一百楚勇在鎮上恭候，親自陪他們進城。來到新開舖時，左宗棠又帶著一班長沙鄉紳和昔日師友，如黃冕、孫觀臣、陳季牧及嶽麓書院山長丁善慶、城南書院山長丁輔臣等來迎接。來到又一村巡撫衙門口，只見中門大開，張亮基帶著前鄂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岳興阿及鹽道、糧道等一批高級官員早已等候在那裏。當夜，張亮基在巡撫衙門大擺酒席，為曾國藩洗塵。張亮基如此隆重而誠懇地迎接，使曾國藩深為感動。一連幾天，張亮基和曾國藩密談。二人對湖南吏治鬆弛、匪盜橫行，都深惡痛絕。曾國藩認為亂世須用重典，對官場要嚴加整飭，尤其對匪盜要嚴加鎮壓。張亮基完全贊同。對曾國藩所持的「寧可失之於嚴，不可失之於寬」的方略，張亮基也甚為欣賞。曾國藩又提出在省城建一大團，從各縣已經訓練的鄉勇中擇其優者，招募來省，嚴格訓練，以這支團練來保衛省城安全，鎮壓各地匪亂的建議。張亮基個人也表示同意。只是茲事體大，要曾國藩親給皇上上一奏章。最後，張亮基緊握曾國藩的雙手，說：「今後有關湖南保境安民的一切，都拜託給仁兄了，全仗大才經緯。湖南是仁兄桑梓，仁兄對湖南的摯愛之心，定不在亮基之下，千萬莫存避嫌之念，儘管放開手腳，施補天之術，使三湘父老早得安寧。」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熱血沸騰，恨與張亮基相見太晚，對先前的謝絕頗感愧赧。

第二天，曾國藩便向朝廷呈上一道奏摺。曾國藩要在省城建大團，自然並不是僅僅為了防衛省城，鎮壓匪亂。他的主要意圖在於建立一支新軍。他的想法是：先招募少數人，加以嚴格訓練，使之起到以一當十的效果；然後以這批人為骨幹，再招募十倍二十倍的人，立即就可成為一支勁旅，到時拉出省外，與太平軍較量。滿人對漢人向來防範甚嚴，兵權由朝廷牢牢控制，從不放心讓漢人多帶兵，更不允許有人像明代戚繼光那樣建「戚家軍」。或許是曾國藩的奏摺寫得含糊，或許是由於時局危急，咸豐帝知綠營不足依靠，希望有一支新的軍事力量出現，也或許有恭王、肅順和唐鑒的竭力擔保，使得咸豐帝特別相信曾國藩，居然很快便親自批覆：「悉心辦理，以資防剿。」

曾國藩奉了這道聖旨，立刻把羅澤南和他的幾個高足調來長沙。他的一千團丁，經過挑選後，帶來八百。這些團丁編為兩營，每營三百六十人，羅澤南帶一營，王錱帶一營；又從中抽調八十名精悍團丁，組成親兵隊，由曾國葆統領。曾國藩又親自通過考核比較，從八十名親兵中挑出彭毓橘、蕭慶衍等六人來，由康福負責訓練，充當自己的貼身保鏢。這六個人都是曾國藩的親戚或世誼。曾國藩認為，大團練勇中的大小頭目，都必須有親誼關係，這是將這支練勇連為一個堅強整體的紐帶，彼此之間才能榮枯與共，生死相關。曾國藩叫羅澤南、王錱全力練勇，另外再請幾個委員來辦理日常案件。一聽說新開辦的審案局衙門中要委員辦事，立即便有許多官員和紳士前來推薦人。曾國藩本想自己物色，不受推薦，但一來一時不易找到合適的人，二來剛辦事礙不過情面，便從那些被薦人中挑出十餘名，委託過去嶽麓書院的同窗好友在籍江蘇候補知州黃廷瓚負責。

春節剛過，道州天地會頭領何賤苟，以道州巖頭村、常寧五洞、桂陽白水洞、寧遠賴子山為據點，發牌吊碼，擴大組織，會眾發展到四五千人，分佈十餘州縣，在太平軍節節勝利的鼓舞下，宣佈起義，自稱普南王，圍攻縣城，殺把總許得祿、典史吳世昌。曾國藩速派劉長佑、李朝輔帶楚勇四百、王錱帶湘勇四百前去鎮壓。剛出發不久，衡山草市劉積厚又起事。曾國藩急忙派人通知王錱，叫他先去草市，然後再去道州。過幾天，安化藍田串子會又宣佈起義，江西上猶劉洪義的義軍進入桂東，殺死清兵把總呂志漳、紳士黃達三，進據沙田。還有攸縣的紅黑會、桂陽的半邊錢會、永州的一股香會，都在積極發展會眾，醞釀起事。更使曾國藩頭痛的是，這幾個月裏，又新冒出一批游匪。這批游匪主要有三種人：一種是從岳州、武昌、漢陽等城逃出的兵勇，無錢回家，又無營可投，沿途逗留，隨處搶竊；一種是太平軍與清兵交戰過程中，被燒了房屋而無家可歸的百姓，弱者淪為乞丐，強者聚眾生事；一種是清兵行軍打仗中所擄的長夫，用過之後，沒有盤纏回家，於是輾轉流落，到處滋擾。這些游匪大半混跡市井，破壞性很大。

曾國藩指示審案局，對這些危害社會治安的不良分子，一律處以重刑。為著鼓勵團丁，他規定，凡捉一匪徒，賞銀五兩。重賞之下，團丁個個踴躍，有的一天甚至捉幾個送來。不管是游匪、土匪、搶王、盜賊及其他鬧事者，捉一個，殺一個。不管誰來講情，曾國藩都不寬宥。他常對委員們講，鎮壓匪亂，要心狠手辣，不講仁慈，要以申、韓、商鞅的手段辦案，不要怕今後得車裂的下場。為著收到殺一儆百的效果，曾國藩命人製作十個木籠，取名叫站籠。站籠約一人高，犯人頭卡在木枷中，四肢捆綁，站在籠子裏。白天用車拉著，在城內四處遊街。夜晚則放在露天裏，派兵守住。不給吃，也不給喝，不出三四天，犯人便慘死在籠子裏。這十個站籠天天都裝著犯人，天天都在長沙城內遊游，弄得全城百姓見之發怵，無人不知審案局的幫辦團練大臣曾國藩殘忍酷毒。士民鄉紳要求廢除站籠施行仁政的狀子，雪片似地飛往巡撫簽押房，有幾個心腸軟的委員們也到張亮基那兒告狀，並以辭職相威脅。張亮基對此一概不理，反而稱讚曾國藩有膽有識，剛強幹練。曾國藩看到團練有成效，匪亂報警日漸減少，感到一切都很順利，心中甚為得意。

但不久，政局發生了重大變化。

自太平軍在江寧建都立國，與朝廷作對，一百八十年前的三藩之亂重演以來，朝廷在任命曾國藩為第一個幫辦團練大臣後，又火速在安徽、江蘇、江西、直隸、河南、山東、浙江、貴州、福建九省任命四十二個幫辦團練大臣，用以協助地方文武鎮壓各地風起雲湧的騷亂。太平軍聲威大振，東南河山烈焰騰空，千里長江，戰艦如雲。向榮、張國梁奉命帶領從廣西跟蹤出來的綠營沿江追擊，在江寧南部建江南大營，把江寧城團團圍住。琦善帶著一支軍隊匆匆南下，在長江北岸揚州建起江北大營，虎視江寧。本已積貧積弱、災難深重的中國百姓，從此以後，又陷於血與火的戰亂之中，命運更加悲慘。

武漢三鎮失守，使咸豐帝大為震怒。署湖廣總督徐廣縉被革職嚴辦，張亮基奉調到武昌，接替徐廣縉的空缺。張亮基視江忠源為左右手，他把江忠源及其一千楚勇也帶到武昌，剩下的五百楚勇編為一營，由江忠源的表兄鄒壽璋、弟弟江忠濟統帶，作為大團的第三營，接受曾國藩的指揮。這時，郭嵩燾也離開長沙回湘陰募捐。接著羅繞典奉命到江西當巡撫，潘鐸因病告免，岳興阿遷升湖北布政使。駱秉章又回到湖南來當巡撫，他請朝廷調老僚屬徐有壬從雲南到長沙來當布政使，又向朝廷推薦衡永郴桂道陶恩培升任按察使。一時間，湖南高級官員更換一新。在曾國藩看來，駱秉章庸碌、徐有壬平凡、陶恩培無能，他從心裏瞧不起。曾國藩知道今後會有掣肘，但他不顧這些，仍然像張亮基在長沙時那樣我行我素地幹下去。

近來，長沙城裏常有小股騷亂，搶竊、鬥毆、聚眾鬧事等時有發生。團丁一去，肇事者先聞訊走了，往往抓不到。曾國藩很是惱火。為著警告鬧事的匪徒，也為著在新巡撫面前表示團練堅決鎮壓的強硬態度，曾國藩親自草擬「格殺勿論」的告示，印刷數百份，每份都蓋上「欽命幫辦團練大臣曾」的紫花大印，大街小巷，城門碼頭，廣為張貼。又加派團丁，四處巡邏監視，市中心和各主要街道上，更是嚴加防範。百姓人人低眉斂容，生怕與鬧事匪徒沾上邊。長沙城儼然處於恐怖之中，幾天來，一片肅殺死寂。眼看堅決鎮壓的措施取得成效，曾國藩想：看來嚴刑峻法，確為治國治民的不易之道。

誰知沒有安靜幾天，長沙城又爆發一場更大的騷亂。

二　曾剃頭

這天上午，曾國藩正在審閱道州報來的告急文書，一個團丁急匆匆闖進審案局報告：「曾大人，出大事了！」

「什麼事，這樣驚慌？」曾國藩兩眼離開告急文書，盯著那團丁問。

「大人，有人搶米行。」團丁急忙回答，緊張的神態還沒恢復過來。

「有這樣的事？」曾國藩頗感意外。這幾個月來，長沙城鬧事雖多，搶米行卻還從來沒有出現過。他意識到事態嚴重，不禁有些急迫，「搶的哪家米行？有多少人？」

曾國藩的兇惡神態，使團丁嚇了一跳，一時語塞，竟答不出話來。

「快說！」曾國藩又瞪了團丁一眼，心裏罵道，「一個不中用的膿包！」

團丁定定神，結結巴巴地回答：「小西門，不，說錯了，是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人很多，很多，怕有一兩百，也可能有兩三百。」

「曾國葆！」國葆急忙來到大哥身邊，曾國藩果斷地命令，「將你的親兵隊所有團丁集合起來，帶著他們立即趕到大西門內五穀豐米行，把打劫米行的歹徒一個不漏地抓住。有抵抗者，就地處決！」

「是！」國葆答應一聲，轉身出門。

「停一下！」曾國藩喊住滿弟，「叫彭毓橘騎一匹快馬，到羅山營裏調一百團丁支援你！」

待國葆出去以後，曾國藩換上平民衣服，戴上墨鏡，由康福、蔣益澧保護，悄悄出了審案局，抄小道奔向大西門。審案局離大西門不遠，兩刻鐘後便到了。曾國藩見五穀豐米行前人山人海，除看熱鬧的外，有上百人或提著米袋，或拿著木桶、臉盆等圍在米行門前，大部分是老人小孩，有人在給他們發米。人群中不斷發出一陣陣哄笑聲。米行四周一片亂糟糟。曾國藩小聲罵道：「這些無法無天的匪徒！開倉放糧，豈不是要造反麼？」

這時，曾國葆帶領的親兵隊六十多號團丁由北面趕來，彭毓橘帶領的羅山營一百號團丁從南面趕來，已將米行團團包圍了。人們見此情景，嚇得雞飛鴨走，不少人丟下手中的米袋、木桶，倉皇逃竄。團丁們抓住了幾十個背米的老人、小孩，粗暴地喝罵、拳擊，被抓的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哭著叫著，呼天喊娘，情景甚是淒慘。曾國藩命蔣益澧傳令：「圍觀的、背米的，一律不抓，為首的、搶米的，全部抓到審案局來。」

說罷，帶著康福悄悄離開現場回衙門。

一個時辰後，國葆前來報告：抓到歹徒十三名。曾國藩指示黃廷瓚立即審訊。過會兒，他又想起一樁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來，寫著：「叔康兄：審訊時請留意，歹徒中是否有會堂分子，或是與會堂有聯繫者。」

寫完封好，叫荊七送給黃廷瓚，接著拿出上午未看完的告急文書，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深夜，黃廷瓚前來匯報審訊情況。

五穀豐米行老闆吳新剛，是個貪婪刻薄、心腸陰毒的商人。多年來，他使用許多不法手腕，擠垮附近幾家同行，壟斷了從南門到大西門一帶的米業，常常抬高市價，以次充好，短斤少兩，坑害市民，聚斂了萬貫不義之財。百姓背地裏都罵他「無心肝」。這「無心肝」偏又最會巴結官府，尋找靠山，儘管市民對他恨之入骨，卻又奈何不得。這一向，正是長沙城內缺米的時候，「無心肝」以低價從外地購得一批霉米朽米，摻在好米內，高價賣給市民。市民們受此坑害，莫不破口大罵。這時惱了一個漢子。此人名叫廖仁和，住在大西門外，是個碼頭上的腳嚀，人生得牛高馬大，好打抱不平。他一聲吆喝，帶著十多條漢子衝進五穀豐米行，把「無心肝」痛打一頓。圍觀的人拍手稱快。有人喊：「廖大哥，乾脆把倉庫裏的米分給百姓，出口怨氣！」

人群中一片附和聲。廖仁和平時吃了「無心肝」不少苦頭，想想這不義之財，百姓取之何妨，遂應了大家的請求。附近百姓紛紛前來分米，鬧成了一場大事！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黃廷瓚的審訊報告，眼睛半瞇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在思考著如何處理這樁案子。這明擺著是百姓對奸商的懲罰。像五穀豐老闆這樣的奸商，比比皆是，用不著再取什麼旁證，曾國藩相信審訊報告是真實的。但這樁案子鬧得很大，弄得長沙城人心浮動，如果不嚴加懲處，不法之徒便會蜂起傚尤，搶米行，搶商店，搶錢莊，那不翻了天？要徹底斷絕傚尤者的念頭，非嚴懲不可！打定了主意，曾國藩問黃廷瓚：「叔康兄，你看此事如何處理？」

黃廷瓚想了想，說：「吳新剛為商奸詐，百姓自發起來懲處，於情理來說，百姓無罪；從律令上講，有礙社會安定。無論如何，此風不可長。依卑職之見，這十三名鬧事者，為頭的廖仁和，杖責一百棍，遊街三日，其餘的人各杖責五十棍，釋放回家。」

黃廷瓚的處理，按通常民眾起哄鬧事而言，完全符合朝廷律令。不過，現在是亂世，亂世辦案，不能循常規。「這個書獃子辦事，就是迂了點。」曾國藩在心裏說。

黃廷瓚為人的確迂直。這一點，曾國藩與他在嶽麓書院同窗時就已深知。正因為迂直，他在官場上混得不順利。在江蘇候補知州，一候就是三年，後來的早已赴任，他卻一直得不到實缺，弄得衣食無著，寒酸不堪，老娘死了，連回籍奔喪的路費都沒有。也正因為迂直，卻被曾國藩看中。曾國藩喜歡這種不會使乖弄巧，心地踏實的人。他認為當今官場腐敗，就由於巧佞之徒太多、迂直之人太少的緣故。曾國藩將審案局的日常事務，委託黃廷瓚負責，其他委員辦的事，也要黃廷瓚審查。黃廷瓚對曾國藩感恩戴德，盡心盡力地辦事。

一般案件，曾國藩都依黃廷瓚的處理意見，但這件事，卻不能按他的意見辦。

曾國藩把此事處置不重，將會引起不良後果的利害關係，向黃廷瓚剖析了一番，終於使黃廷瓚信服了。

「重判可以。為首的囚禁三年，協從的分別囚禁三到六個月。」黃廷瓚提出了從重的方案。

「這些人與會堂有聯繫嗎？」曾國藩不對黃廷瓚的方案置以可否，卻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接到大人的手諭，卑職著重審訊了這件事。有人供稱為頭的廖仁和與串子會有些聯繫，但沒有證據。」

「除廖仁和外，那十二名都是些什麼人？」

「十二人都長住大西門一帶。有四人曾被長毛擄去當過長伕，有三人原為駐守武昌的綠營，武昌被長毛攻陷後，逃回來的。另外五名也都無固定職業，其中有三人因打過人，被按察使司傳訊過。」

「這就對了。」曾國藩點點頭，「我說這些人為何這樣無法無天，原來不是游匪，便是流氓，竟無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對付這種人，殺頭亦不過分。」

「殺頭？」黃廷瓚大吃一驚，再重也重不到殺頭呀！

「誰？」正說話間，曾國藩見窗外似有一人影閃過，「荊七，你到外面去看看。」

一會兒，荊七捧著一個紙套進來，說：「人沒見到，只見門口擺著這個東西。像是信套，卻又很重。」說著，雙手遞了過去。

曾國藩看時，是個信套。他用力扯開，只見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從裏面筆直掉下來，刀尖插進地板中，刀把在微微擺動。黃廷瓚嚇得臉色變白，曾國藩也嚇了一跳，但很快鎮靜下來，強笑道：「誰給我送來這樣鋒利的短刀！」

說著從信套裏抽出一張紙來，黃廷瓚湊過臉去看，只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放人，萬事俱休；不放，刀不認人。」旁邊用紅、藍、黑三色筆畫了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

黃廷瓚驚叫道：「這是串子會的人幹的！」

「你怎麼知道？」曾國藩問。

「這三色圈圈便是串子會的標記。」黃廷瓚這幾個月親自審訊過不少案件，懂得一些會堂黑幕。

「想以死來威嚇我？哼！」曾國藩鄙夷地冷笑，「本部堂兼過兵部堂官，還怕這幾個草寇！」

「聽說串子會有兩三百號人。」黃廷瓚的心還在跳。

「兩三百號人怎麼樣？我們有一千多號團丁，還怕他們翻天不成？」曾國藩突然略帶興奮地說，「叔康兄，你剛才還說廖仁和與會堂的聯繫沒有證據，現在證據送上門來了。倘若廖仁和這批傢伙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怎會送這封恐嚇信？」

黃廷瓚說：「大人分析得有道理，看來廖仁和是串子會裏的人。」

「是串子會裏的人，就更應該重判了。事不宜遲，我看明天一早就把這批人押到紅牌樓去殺頭示眾。」

「全部殺頭？」黃廷瓚驚疑地問。

「全部殺頭。」曾國藩沉下臉。

「其中有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一個六十二歲的老頭，是不是從寬處理？」

「不分老少！這種人，留下一個，就留下一個隱患。與其日後為害社會，不如現在殺掉了事。」

曾國藩的態度如此堅定，黃廷瓚不敢再說什麼了，只是期期艾艾地嘀咕：「一次殺十多個人，審案局成立以來，在長沙城裏還沒有過，最好先跟駱中丞打個招呼，請來王旗再殺人，省得以後招致口舌。」

「你說的有道理，倘若沒有這封恐嚇信，是應該先告訴駱中丞，請來王旗。但現在卻不能按常規辦事了，早殺早安寧。萬一明天夜裏串子會衝進審案局搶人，怎麼辦？殺這種會堂匪徒，駱中丞不會不同意的。」

「我看，五穀豐老闆吳新剛也要抓起來，不抓不能平民憤。」黃廷瓚又提出一個問題。

曾國藩沉吟良久，默不做聲。黃廷瓚似乎得到了鼓舞，頗為激動地說：「大人，騷亂要鎮壓，但貪官污吏、奸商惡棍也要懲辦。」

曾國藩點點頭，說：「叔康兄，你的話說中了要害，但眼下我無權辦這種事啊！我不過一在籍侍郎，暫時奉命幫辦團練，只能鎮壓匪亂，無權懲辦腐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呀！」

曾國藩撫著黃廷瓚的背，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景，略停片刻，輕輕地說：「叔康兄，有朝一日國藩能任一方督撫，一定請你前去襄助，我們齊心合力，清除貪官污吏，打擊奸商惡棍，先從自己做起，兢兢業業，克勤克儉，為皇上辦事，做全省官吏的榜樣，整頓社會秩序，扭轉不良風氣，做一番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偉大事業，方不負我們當初在嶽麓書院的寒窗苦讀。」

黃廷瓚渾身熱血奔騰，他緊緊握著曾國藩的手，激動地說：「好！到那時，廷瓚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黃廷瓚走後，曾國藩從地上抽出那把短刀，細細地看看、摸摸，然後放進信套，一起鎖進櫃子。這一夜，曾國藩不住原來的臥室，揀了一間衙門中最不起眼的小房間睡下，叫康福、蔣益澧等人睡在他的旁邊。

第二天，當天色尚未全亮的時候，曾國藩命國葆帶領一百五十號團丁，押解廖仁和等十三名搶米行的犯人前往紅牌樓。國葆不解：「大哥，天尚未亮，不可以晚一點嗎？」

曾國藩嚴肅地對滿弟說：「你還年輕，不懂得世界的複雜。這些人既然與串子會有聯繫，難保串子會不中途攔搶，還要提防他們劫法場，所以要愈早愈好。你一到紅牌樓，就命團丁將四方路口堵好，不能放一人進來，一交卯正，便發令行刑。」

國葆押解犯人走後不久，荊七便慌慌張張進來稟報：「大人，衙門外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人，口口聲聲要見大人。」

「是些什麼人？」曾國藩警覺起來，心想，「難道是串子會的人來了不成？」

「大半是老頭老太婆，看來不像是歹人。」荊七回答，「要麼，大人下令，叫康福帶團丁轟走算了。」見曾國藩在猶豫，荊七自作主張地說：「我這去叫康福。」說完扭頭便走。

「回來！」曾國藩吼道。他對荊七這個行動甚為惱火，荊七惶恐地站在原地，等候訓斥，但曾國藩並未訓斥他，只是吩咐，「叫康福帶著蔣益澧、蕭啟江等人跟著我，我要親自見他們。」

曾國藩整了整衣冠，邁著穩健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出衙門外，果然見外面跪著幾十個頭髮斑白的老翁老嫗。那些人見曾國藩一出來，便亂哄哄地喊著：「曾大人，曾大人。」頭不停地叩著。曾國藩和顏悅色地說：「諸位父老鄉親，不知喚鄙人出來有何賜教？」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舊布長袍的老者，拄著拐杖站起，說：「曾大人，各位公推老朽說幾句話。」

老者剛一開口，便咳嗽起來。曾國藩高喊：「荊七，拿條凳子來，讓老伯坐下說話。」

老者連稱不敢，見荊七真的搬了凳子來，也便坐下。康福也為曾國藩搬了把太師椅，但他並不坐。

「各位鄉親都說，曾大人這幾個月來，嚴厲鎮壓匪亂，長沙風氣大為好轉，這是曾大人的功勞。不過，」老者又咳起來，吐了一口痰說，「昨天，大西門內搶米之事，實乃奸商吳新剛逼出來的。廖仁和等為受害四鄰打抱不平，開倉放糧，也是應百姓所求。且吳新剛倉中堆積的穀米，完全是這幾年盤剝市民所得，現將它還給市民，亦不能稱之為犯法。老漢今年八十了，年輕時也讀過幾年書，《禮》曰：『賊賢害民則伐之。』吳新剛一貫害民，廖仁和等施以懲罰，亦合古訓。望大人憐搶米者事出有因，寬恕其舉措不當，釋放廖仁和等十三人，以孚眾望。另外，昨日數百名得米者亦惶惶不可終日，一並求大人開恩。」

老者說完，跪著的人一齊喊：「求大人開恩！」

曾國藩冷冷地掃視著人群，心裏狠狠地罵道：「一群糊塗的人！」他強壓惱怒，仍舊用平緩的口氣說：「各位鄉親父老們，鄙人奉聖旨辦團練，目的在鎮壓騷亂，保境安民。剛才這位老伯說的，幾個月來長沙風氣有所好轉。鄙人深謝各位的支持。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貪婪害民，鄙人亦有所聞。倘若昨日搶米者果真出自義憤，儘管舉措不當，造成騷亂，鄙人亦可考慮從寬處理。但是，鄉親們，」說到這裏，曾國藩提高嗓門，語氣變得冷峻起來，「你們都受欺騙了，廖仁和等十三名罪犯，根本不是見義勇為的豪傑，而是會堂匪徒！他們都是一批狼心狗肺的土匪！」

階下人群莫不驚愕萬分，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

「本部堂有鐵證在此。」曾國藩轉臉對荊七說，「將昨夜串子會送來的恐嚇信和短刀拿出來，讓這些好心的父老們見識見識。」

荊七將刀和信拿了出來。曾國藩將刀一揚：「這就是串子會昨夜送來，揚言要刺殺本部堂的短刀。」又拿起信說，「這就是他們的恐嚇信，大家不妨看看。」

信在人群中傳閱，有的歎息，有的點頭，有的搖首。大家都被這封信給鎮住了。

「各位父老鄉親，這些人從來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們都是串子會的骨幹，借百姓對五穀豐米行的怨恨，乘機行此不法之事，妄圖擾亂人心，破壞社會，以便亂中起事，附逆長毛。這等會匪，不殺何以平民憤，何以靖社會？至於昨日不明真相，貪圖小利的百姓，」曾國藩停下來，換成較為和緩的語氣說，「煩各位父老轉告，請他們放寬心，本部堂一概不追究。大家回去吧！」

見階下人並無起身的樣子，曾國藩突然大聲說：「諸位到紅牌樓看熱鬧去吧，十三名會匪的頭顱已掛在那裏半天了！」

眾人驚惶不已，這才紛紛起身，向紅牌樓奔去。剛才說話的老者邊走邊搖頭，自言自語：「事情真蹊蹺，怎麼都成串子會了，先前從沒聽說過呀！」

旁邊一個老婦人說：「阿彌陀佛，造孽呀，造孽，一下子砍掉十三個腦殼，這殺人就跟剃頭一樣。」

另一個老婆婆氣憤地說：「么子曾大人，曾剃頭！」

老嫗無意間給曾國藩起了一個形象的綽號。從那天起，「曾剃頭」一詞，便在長沙城裏四處傳開。

過了幾天，五穀豐老闆吳新剛買了幾丈黃綾，做了一把碩大的萬民傘，帶著米行十幾個伙計來到審案局，要面謁曾大人，謝謝他救了米行，並請他下令收繳那天被分出去的米。

當王荊七將吳新剛的來意稟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掃帚眉倒豎，三角眼冒火，惡狠狠地說：「這個奸商，本部堂暫不動他，他倒翹起了狗尾巴！本部堂要他什麼萬民傘！你去正告他，今後若不改惡從善，老實經商，再有不法情事出現，本部堂將查封米行，嚴懲不貸！」

吳新剛聽完王荊七疾言厲色的正告，嚇得萬民傘也顧不得拿，帶著伙計們抱頭鼠竄。曾國藩吩咐，就在門外將萬民傘燒掉。

又是殺頭，又是燒萬民傘，長沙市民都摸不透這位團練大臣──曾剃頭的心思。

三　寧願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放過一個衣冠敗類

審案局的委員們過了半個月的安靜日子後，忽然又報抓了一個勾結串子會謀反的人，此人還是個秀才。黃廷瓚知曾國藩最恨串子會，又見犯人是個有功名的人，怕做得主，請曾國藩親自審理。曾國藩說：「一個秀才有多大的功名，何況他身為黌門中人，竟串通會匪，更是罪加一等。」他略微翻了翻黃廷瓚送來的案卷，吩咐升堂。待犯人押上來，曾國藩將特製的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拍，厲聲喝道：「林明光，你這個衣冠敗類，快將如何與串子會匪首魏逵勾結的事，在本部堂面前如實招來！」

兩旁團丁扶著水火棍，兇神惡煞般地吆喝一聲：「招！」

案桌下那個長得白白淨淨，年約二十四五歲的秀才嚇得叩頭不止，連忙說：「大人明鑒，這完全是一樁誣陷案。學生是聖人門徒，豈肯與會匪往來，玷污清白。」

「這是怎麼回事？」曾國藩一臉殺氣地問站在旁邊的善化縣平塘都團總郭家虎，林明光就是被郭家虎押到審案局來的。

郭家虎忙上前一步，低頭說：「現有林明光的同里熊秉國為證。」

「帶熊秉國！」

熊秉國被帶上堂來，也是個二十多歲、穿著大袖寬袍的讀書人。熊秉國靠著林明光的身邊跪下。曾國藩又將茶木條重重一拍，聲色峻厲地問：「熊秉國，林明光如何勾結會匪，你須實事求是講來，不可在本部堂面前有半句假話！」

「是。」熊秉國磕了一個頭，神氣十足地說，「這有串子會大龍頭魏逵的令牌為證。」說著，從懷中抽出一支上紅下黑約一寸寬、六寸長的竹牌，站起來，雙手遞給曾國藩，自己又跪在原地。曾國藩看那令牌正面寫著「串子會大龍頭魏逵」一行字，背面畫著紅、藍、黑三個互相套著的圓圈圈，與半個月前收到的恐嚇信上的標記一模一樣。他心頭火起，暗罵道：「這串子會果然猖狂！」於是繃著臉問：「這塊牌子從哪裏得來的？」

熊秉國答：「今早從林明光的書房裏搜得。」

曾國藩以懷疑的眼光審視熊秉國良久，猛然大聲問：「熊秉國，你如何知道林家有串子會的令牌？」

熊秉國被曾國藩如電目光、如雷吼聲嚇得兩腿發抖，全身冒出虛汗，好半天才戰戰兢兢地回答：「是本都顏癩子告訴我的。」

「顏癩子又是如何知道的？」曾國藩追問。

「大人，」熊秉國終於鎮靜下來，「顏癩子也一起來了，他可以當堂作證。」

團丁帶上顏癩子。曾國藩見此人三十餘歲年紀，一頭癩子，鼻勾腮尖，賊眉賊眼的，心中已先討厭。那顏癩子跪在熊秉國後面，不待審訊，就主動地說：「青天大老爺在上，小人是親眼看到林明光與串子會大龍頭魏逵勾勾搭搭的。前天夜裏，小人因賭輸急了，想到林家撈幾個錢。剛爬上林家屋樑，就看見書房裏燈火明亮，林明光與一個頭紮黑布、身穿夜行服的人在悄悄說話。只聽見那人說：『這一百兩銀子是魏龍頭的心意。魏龍頭說，當初若不是老太太的恩德，他也沒有今天。滴水之恩，尚且要湧泉相報，何況老太太的大恩大德。請你老千萬收下。』我心想，好哇！你林秀才表面裝得一本正經，看不起我顏癩子，原來背地裏卻與串子會偷偷來往，看我不告發你！曾大人，聽說你老的告示上寫明，捉一個匪徒，賞銀五兩，有這事嗎？」

顏癩子抬起頭來，擠弄鼠眼望著曾國藩。見曾國藩鐵青著面孔，眼光兇惡，顏癩子魂都嚇掉了，趕緊低下頭。

曾國藩用力拍了一下茶木條，凜然喝道：「你還看見了什麼？」

「是，是。小人在樑上還看見他們推來推去。最後，那人又從懷裏掏出一塊牌子說：『這塊牌子是魏龍頭的令牌，他要我送給你老。魏龍頭講，只要這塊令牌在身，方圓百里之內，無人敢動你老一根毫毛。』林明光接過令牌。我心裏想，這不就是他勾結串子會的鐵證嗎？趁著林明光送那人出門的時候，我從樑上溜了下來。昨天一早，我到鎮上酒店裏喝酒，心裏高興，對老闆說：『給我打二兩老白酒，一碟牛肉，記到帳上，過兩天就還錢！』我見老闆還在猶豫，就高聲說：『你放心，你大爺要發財了，還能欠你這幾個錢！』不想熊二爺這時也在店裏喝酒。」

熊秉國點點頭說：「治下當時正在那裏──」

「不許多嘴！」茶木條重重地響了一下，熊秉國嚇得趕緊縮口。曾國藩冷冷地望了顏癩子一眼：「你繼續說下去！」

「是！」顏癩子繼續說，「我心裏想，熊二爺是個有臉面的人，憑我這副模樣，又沒有抓到林明光，這五兩銀子怕領不到，不如把它賣給熊二爺。打定了主意，我便附著熊二爺的耳邊說：『二爺，有個串子會的頭目，被我發現了，你老要抓嗎？』熊二爺一聽，忙說：『到我家裏詳說。』到了熊二爺的家，我把昨夜看到的都對他說了。熊二爺說：『你也不必到曾大人那裏去討賞，我給你五兩銀子就行了。你千萬不要再說出去。』今日早上，熊二爺帶著郭團總把林明光抓了起來。大人在上，小人說的句句是實。」

顏癩子說完，又在公堂上磕了幾個響頭。

「這是個痞子！」曾國藩心裏罵道，對顏癩子說：「你下去吧！」

待到顏癩子下堂去後，曾國藩問林明光：「剛才此人說的是實話嗎？」

林明光答：「大人，顏癩子所說的，有的是事實，有的不對。前夜的確有個人來我家，說是奉魏逵之令送銀子來，也的確拿出了一百兩紋銀，但我分文未收。」

「你跟魏逵是什麼關係？他為何要送你這多銀子？」

「大人，」林明光答，「這魏逵與我家非親非故。五年前的一天，有一漢子突然暈倒在我家屋門邊。家母信佛，一向樂善好施。見此情景，叫人將他抬進屋，又喊太爺給他診治。原來此人得了烏痧症。太爺給他放痧，醒過來後，家母又留他住了一天。見他貧寒，臨走時，又打發一點舊衣和錢。那人自稱名叫魏逵，說今生今世不忘家母救命之恩，日後富貴了，要重重報答。從那以後，我們一家再也沒有見過魏逵，也不記得此事了。前幾個月，風言說串子會的大龍頭名叫魏逵，我們也沒有將兩個魏逵聯繫起來。前夜，來人自稱是串子會大龍頭魏逵派來的，又拿出一百兩銀子，說是謝家母恩德。我這才知道，原來串子會的大龍頭，就是當年倒在我家門口的那個人。大人，我是個清清白白的讀書人，家裏世世代代以耕讀為業，從來是安分守法的，我怎麼願意跟造反謀亂的串子會拉扯上？我堅決不受銀子，那人見我一定不要，又從懷裏拿出魏逵的一塊令牌，說是可以護身，百里之內無人敢動我絲毫。我想目前世道這樣亂，危急之間，有這道護身符在身也好，便收下了。大人明鑒，學生一時糊塗，不該收下魏逵的令牌，但學生決不想與魏逵有往來，更不願參與他們謀亂的事。大人，學生再蠢，也是個秀才，懂得國法，豈敢做這殺頭滅門的事！」說罷，磕頭不止。

熊秉國說：「大人，林明光在當面扯謊，欺蒙大人。若不是想投匪，要什麼魏逵的令牌？世道雖亂，還有朝廷的綠營和大人統率的團練在，豈容得匪徒們無法無天！我們這些人都沒有魏逵的令牌，難道就不能保家護身？林明光說他未收銀子，誰人可以作證？銀子又無記號，誰分得出姓魏姓林？只有這令牌，他無可抵賴，才不得不承認。大人，林明光私通串子會鐵證如山，豈容狡辯！」

熊秉國這幾句話說得曾國藩心裏舒服，案子審到此時，才見他臉色略為放鬆。曾國藩問林明光：「你還有何話說？」

林明光大叫道：「大人，熊秉國是個無賴，學生就是平日得罪了他父子的緣故，今日才蒙受這等恥辱。」

曾國藩頗感意外，怒目喝問：「你與熊家有何隙，仔細說來！」

「怪只怪學生平日不懂世故，恃才傲物。」林明光懊喪地說，「熊秉國是我的同里，其父熊固基是平塘鎮的大富翁，仗著家裏有錢，又有遠房親戚在外做官，一貫在鄉里橫行霸道。大人，你老別看熊秉國穿戴得斯斯文文，他實際上是個吃喝嫖賭的浪蕩公子。詩文不通，卻又偏愛附庸風雅。學生心裏十分討厭，常常在鄉間奚落熊氏父子，於是與他家結下怨仇。今日，熊秉國便以公報私。至於顏癩子，他不過是平塘鎮上一隻癩皮狗而已，學生從來不把他當人看，故他也恨學生。」

「大人，」熊秉國在下面搶著說，「林明光剛才的話全是誣蔑。」

審到這裏，當過多年刑部侍郎的曾國藩心裏已有數了。他吩咐一聲「退堂」，便回到書房。

曾國藩細細地思索案件審訊的全部過程，以及原告、被告的身分、說話、表情、神態，從當堂審訊來看，林明光所說的多為實話，而熊秉國很可能是挾嫌報復。但林明光收下了串子會的令牌，他自己也供認不諱，難保他沒有二心。為慎重起見，曾國藩叫審案局委員、安徽候補知縣曹克勤到平塘鎮去走一遭，實地了解一下。

過兩天，曹克勤回來說，林明光的確與串子會有往來，又遞給曾國藩一個小冊子，說是從林明光書房裏抄出來的。曾國藩看那冊子封面上題作《太平天國天王御制原道醒世訓》，隨便翻開一頁，只見上面寫著：「天下多男子，盡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盡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爾吞我並之念。」他把書往地下一摔，罵道：「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可笑得很！難道父與子也是兄弟之輩？母與女也是姊妹之群？看來這林明光真是個不安分的傢伙。」

因為林明光是個秀才，曾國藩這天夜裏獨自在簽押房裏為此案思考了很久。說林明光勾通串子會，唯一的依據是魏逵的令牌。這本冊子，也可能是從其書房裏搜出來的，也可能是熊家有意栽贓。即使真的是從其書房裏抄出，也不能作為勾通長毛的鐵證。林明光說的魏逵報恩之事，於情理上可以說得通。此案，若從輕，可將林明光杖責數十板，教訓一頓後放回家。若從重，就憑他收下串子會令牌，心懷二志，也可判個死刑。從輕呢？從重呢？他記得過去讀《明史》，讀《明季北略》，都講到自從牛金星、李岩兩個舉人投歸李自成後，李自成便設官分治，守土不流，氣象與從前迥然不同，結果居然推倒明王朝，祭天登位，當起了大順朝的皇帝。「讀書人附匪逆，則匪逆有可能成大事。」曾國藩深信前人的這個看法是對的。倘若輕易放了林明光，則給別的讀書人存一線僥倖之機。要從重！即使林明光不是真的投靠串子會，也要借他的頭來教訓教訓其他不安本分的讀書人。為了皇上江山的鞏固，為了湖南全境的安寧，寧肯錯殺一百個秀才，也不能放走一個會匪中的衣冠敗類！況且串子會活動如此猖獗，看來他們是存心要跟團練過不去，何不以林明光為釣餌，將魏逵等人引出來，也好一網打盡，為湖南除一大害。

他想到學政劉昆必然會不同意他的做法，老頭子為人倔強，一旦頂起牛來，會千方百計使事情辦不成，到時自己的全盤計劃就會落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非辦不可；他最討厭有人出來干擾。乾脆不告訴劉昆！曾國藩拿起硃筆，在林明光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勾。

第二天，林明光被關進站籠，在長沙城內四處遊街。站籠上插著一塊長木條，上面大書「勾通串子會造反之衣冠敗類林明光」一行字。旁邊跟著四個團丁，不停地敲打銅鑼，引得市民紛紛過來觀看。在站籠通過的主要街道上，羅山營、璞山營七百多號團丁一律便衣混在人群中，每三四十人後面跟著一輛板車，裏面藏著刀槍。林明光本是個受人敬重的秀才，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憤極羞極，只遊了半天，便死在站籠裏，而魏逵的串子會並沒有出來，曾國藩頗為掃興。

林明光之死，在長沙城及東南西北四鄉引起極大震動。一個秀才，以勾通會堂之罪，被處以站籠遊街，這是長沙城裏亙古未見的事。人們議論紛紛，有罵林明光是士林渣滓的，也有罵曾剃頭手段殘酷的，更多人則不相信林明光會勾通串子會。那些家中保存有太平軍、天地會、串子會、一股香會、半邊錢會等會堂告白文書的人，都連夜焚毀一盡。林明光的弟弟林明亮聯合善化縣的十個秀才，為哥哥鳴冤叫屈。他們寫了兩份狀子，一份上遞巡撫衙門，一份上遞學政衙門。

五十多歲、鬚髮斑白的學台大人劉昆接到林明亮的狀子後，氣得鬍鬚都抖起來。他在衙門裏破口大罵：「這還得了！曾國藩眼裏還有我這個學政衙門嗎？漫說林明光不是勾通會堂，即使真有其事，一個堂堂秀才，不通過我學政衙門，就這樣處以極刑。曾國藩置斯文何在？真真豈有此理！」

劉昆拿著狀子，坐轎來到巡撫衙門。駱秉章正為林秀才一案犯愁。見劉學台來，便拉著他的手，說：「老先生，我們一道到審案局去吧！」

劉昆將手一甩，說：「我不願見他！這案子就委託給你了。」說罷，氣沖沖地走出撫台衙門。

駱秉章無奈，只得親自來到審案局。接任一個多月來，曾國藩多次請動王旗殺人，有時甚至連這個形式都不要，隨便將犯人當場擊斃。上次殺打劫五穀豐米行的十三名犯人，連王旗都未請。後來，曾國藩親去說明情況，又見有串子會的恐嚇信，雖然也默認了，但身為巡撫的駱秉章，心裏究竟不是滋味。這回殺一個秀才，居然連學政也不打個招呼，虧他還是翰林出身，任禮部侍郎多年。他眼裏是沒有湖南官員的位置啊！

「滌生兄，林明光的案子，許多人都有議論。」駱秉章決心借此案壓一壓曾國藩的威風，「林明光乃秀才，怎能囚以站籠，遊街示眾？且殺人過多，仁政何在！」

曾國藩將狀子略微瀏覽下，便扔到一邊。心想：這段時期來，官場市井物議甚多，要堵住這些非難，首先要說服這位全省的最高長官，而且態度必須強硬，只能進，不能退，倘若退一步，則前功盡棄。曾國藩一本正經地對駱秉章說：「吁門兄，殺人多，非國藩生性嗜殺，這是迫不得已的事。追究起來，正是湖南吏治不嚴，養癰貽患，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駱秉章聽了這話，心中大為不快。這個曾剃頭，非但不檢點自己的過錯，反而倒打一耙，要算我的帳了！他打斷曾國藩的話：「你可要講清楚，湖南吏治不嚴，究竟是誰的責任。」

曾國藩知駱秉章見怪了，為了使談話氣氛和緩，他要穩住這個老頭：「駱中丞，我還沒說完，湖南吏治不嚴，責任當然不在你；你前後在湖南加起來不過兩年多。我是湖南人，豈不知三湘之亂，由來已久。道光二十三年，武岡搶米殺知州。二十四年，耒陽抗糧。二十六年，寧遠會黨打縣城。二十七年，新寧又起棒棒會。二十九年，李沅發造反。這些，都不是發生在吁門兄你的任上。」

這段解釋，使駱秉章的火氣消了：曾國藩的矛頭原來並不是對準他的。

「滌生兄，不怕你怪罪，貴鄉竟是個爛攤子。當初調我來此，我三次推辭，無奈聖上溫旨勉勵，才不得不上任。」

「中丞說的是實話。」曾國藩懇切地說，「湖南為何連年不得安寧，主要在地方文武膽怯手軟，但求保得自己任內無事，便相與掩飾彌縫，苟且偷安，積數十年應辦不辦之案，任其延宕，積數十年應殺不殺之人，任其橫行。如此，鄉間不法之徒氣焰甚囂塵上，以為官府軟弱可欺，相率造謠生事，蠱惑人心，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倘若陸費泉、馮德馨等人忠於職守，早行鎮壓，湖南何來今日這等局面。」

駱秉章點頭稱是：「就因為他們瀆職，而造成今日禍害，難得仁兄看得清楚。朝野有些人不明事理，還以為我駱秉章無能。」

「正因為湖南已爛到如此地步，故國藩愚見，不用重典以鋤強暴，則民無安寧之日，省無安寧之境。眼下四方騷亂，奸宄蜂起，還講什麼仁政不仁政呢？古人說：『唯有德者能寬服民，其次莫如猛。』有德者如諸葛孔明，尚以威猛治蜀，何況我輩？國藩唯願通省無不破之案，全境早得安寧，則我個人身得殘忍之名亦在所不惜。處今日之勢，辦今日之事。依國藩愚見，寧願錯殺，不可輕放。錯殺只結一人之仇，輕放則貽社會之患。」

「你說的這些誠然有理，」駱秉章說，「不過，就憑串子會一塊令牌，處以站籠遊街，無論如何太重了。」

「林明光一案嘛，」曾國藩斂容說，「國藩認為，匪患最可怕的不是游匪，游匪只一人或三五人，縱作惡，為害有限。可怕的是會堂，他們結伙成幫，組建死黨，對抗官府，為害甚烈。大的如長毛，小的如串子會，就是明證。對會黨的處理，尤其要嚴厲。讀書人一旦參與其事，為之出謀劃策，收攬人心，會使會堂如虎添翼，如火加油，其對江山社稷之危害，將不可估量。想吁門兄不會忘記牛金星、李岩附逆闖賊的教訓。我豈不知林明光之罪，不殺亦可。然刑一而正百，殺一而慎萬，歷來為治國者不易之方。殺一林明光，則絕千百個讀書人投賊之路。即使過重，甚或冤屈，借他一人頭以安天下，亦可謂值得，不必為林明光喊冤叫屈，以亂人心而壞剿匪大計。吁門兄，你說對嗎？」

見駱秉章不做聲，曾國藩換了一種誠懇的語氣說：「吁門兄為皇上守這塊疆土，做千萬人之父母官，自然會知道，當以湖南山川和芸芸黔首為第一位，而不會把幾個人的性命放在這之上。國藩乃在籍之士，奉朝命協助巡撫辦團練，以靖地方，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桑梓父老，為了你這位巡撫大人。吁門兄，國藩之殺人，別人指責尚可諒解，你怎麼也跟在別人後面指責我呢？」

這番話冠冕堂皇，義正詞嚴，說得駱秉章啞口無言。停了好一會，他才說：「滌生兄，你這番苦心，我可以理解，但別人就不一定能理解。比如林明光，他是通過府試錄取的秀才，劉學台掌管的人，你不和他打招呼，徵求他的同意，他能理解嗎？你就不怕他向朝廷告狀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林明光之事，按理是應該先通知劉學台，由劉學台革掉他的秀才功名後再用刑。但老夫子辦事，吁門兄不是不知道，這個案子到了他手裏，起碼要拖半年，最終還是不了了之。昆老育材有方，國藩深為欽佩。但恕我直言，這安境保民之事，昆老尚欠魄力謀略。況且這案子是一樁會匪大案，與通常秀才犯法不同。當此非常時期，可從權處理。應該說，我殺的不是秀才，而是一個會匪，一個士林敗類。昆老硬要向朝廷告狀，就讓他告去吧，我也無法阻攔。朝廷若怪罪下來，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與中丞無關。」

駱秉章本是大興問罪之師而來，結果竟被曾國藩充足的理由和強硬的態度弄得無言以對，只得訕訕告辭。

曾國藩想到湖南官場、民間對自己這幾個月來嚴辦匪亂指責如此之多，且其中也免不了有枉殺的人在內，若不先向皇上申明，求得皇上支持，日後有可能成為被人彈劾的口實。

他思索幾天，給皇上上了一道《嚴辦土匪以靖地方摺》。不久，奏摺奉朱批遞回來：

「辦理土匪，必須從嚴，務期根株淨盡。欽此。」

曾國藩將這道朱批遍示湖南各文武衙門。從此，官場上的公開指責便銷聲匿跡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康福從平塘鎮辦公事回來，悄悄告訴曾國藩：林明光一案冤情重得很，百姓反應很大。曹克勤受了熊家父子的賄賂，長毛小冊子是熊家栽的贓。熊家借此事將林明光置於死地，是為了報積怨私仇。曾國藩聽後，對林明光的冤情並不太感意外，但對曹克勤受賄卻很憤慨，他生平最恨受賄的官吏。曾國藩交給康福一件任務，要他和彭毓橘、蔣益澧三人秘密查訪委員中的受賄情況和冒功領賞的團丁。

不久，曾國藩借「嚴辦土匪」的聖旨，將審案局中的委員作了大幅度的裁汰，從自己舊日友朋和嶽麓、城南兩書院中，挑選一批廉潔有操守的鄉紳和士子來遞補；又將凡有冒功領賞行為的團丁一律開缺回籍，從荷葉塘募來一批老實的農夫代替。從那以後，他自己對判決之事，態度也審慎些了。

一日，瀏陽縣團練所專程派人來到審案局，說周國虞的徵義堂又死灰復燃了，在城外山林裏活動猖獗，縣團對付不了，請省團派人前去鎮壓。巡撫衙門也接到瀏陽縣令的告急文書，駱秉章請曾國藩辦理。

曾國藩吸取林明光一案的教訓，對下邊報來的匪情不敢輕易相信。他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彭毓橘，喬裝成普通老百姓，親自到瀏陽去，對周國虞和徵義堂作一番秘密查訪。

四　鮑超賣妻

原來，這周國虞乃瀏陽寶塔山下一方大戶，其先祖是南明弘光朝大學士、兵部尚書史可法的貼身侍衛周天賜。明亡後，周天賜隱居湖南瀏陽，以反清復明為職志。由於清朝統治嚴密，周天賜的宏願不得實現，但後代子孫恪遵祖訓，代代不忘反清復明大業。周國虞及其弟國材、國賢從小讀書習武，廣交四方友朋，圖謀大事。一次偶然機會，周國虞結識了天地會首領羅大綱，羅大綱帶著周氏兄弟拜見了天地會大頭領洪大全。於是周氏兄弟參加了天地會，並在瀏陽縣辦起了徵義堂，明裏布仁施義，廣結良緣，背地裏發展會眾，鼓吹反清復明，會眾很快發展到數千人，聲勢浩大。後來江忠源帶領楚勇前去鎮壓，周國虞和徵義堂的兄弟們退到城外野人山。羅大綱投奔太平軍後，幾次派人相邀，周國虞因為與太平軍的目標不一致，不願參加。前幾天，他們下山想殺掉橫行霸道、強娶人妻的瀏陽縣團練副總張義山，結果沒抓到張，便一把火燒了縣團練所，縣令饒豐平嚇得惶惶不安，遂火急上報省城。

了解這些情況後，曾國藩制定了一個巧取野人山的計謀。

通過旅店老闆買通徵義堂一個小頭目，小頭目帶著李續賓、曾國葆、康福進入了人跡罕至的野人山。李續賓等人化裝成湘鄉縣三合會的頭目，以攜帶十萬兩銀子前來合夥的謊言，騙取了周國虞的信任。這時，王錱奉命帶著八百團勇從長沙趕到瀏陽。王錱、李續賓率領勇丁並挾持張義山打進野人山。在徵義堂兄弟們的面前，王錱宣示張義山魚肉百姓的罪惡，並當場將這個團練副總一刀殺了，鼓動徵義堂的人放下武器，下山做良民。曾國藩這套軟硬兼施的做法取得了效果，徵義堂被打垮了，周國虞兄弟不得不帶著一批骨幹撤離野人山。

這是省城大團成立以來幹得最得意的一樁大事，王錱、李續賓等人滿心想得到省裏各衙門的表揚，卻不料長沙的反應甚為冷淡。曾國藩心裏雖不高興，但並不跟駱秉章談起這事，就連左宗棠面前也不提及，仍舊每日辦理匪盜案件，並將精力轉到操練勇丁上。

曾國藩痛感教官缺乏。王錱、康福、李續賓、彭毓橘等人雖武藝超群，但都任務繁重，不能以全副精力教練團丁。曾國藩隨時注意從團丁中識拔人才，發現有武藝較好、人又實在的團丁，便加獎掖，並提拔起來充當什長、哨長。每天夜晚，則重溫歷代兵書，尤其對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細細加以揣摹，許多地方，都照戚繼光所說的辦。大團訓練日有起色。

一天下午略有點空閒，曾國藩正和康福饒有興致地對奕，荊七進來說：「大人，去年在岳陽樓上見面的那個楊載福來了。」

「快請他進來！」曾國藩喜出望外，一邊叫康福收棋，一邊已邁步向門外走去。

楊載福一進門來，便跪下磕頭行大禮：「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上次岳陽樓上多多冒犯，請大人海涵。」

曾國藩親手扶起楊載福，樂呵呵地說：「什麼冒犯，說哪裏話來！我能在洞庭湖畔結識足下，實為有幸。這一年來，足下可好？」

曾國藩上下打量著楊載福，見他身穿一套綠營軍官衣服，便又問：「足下在哪個營做事，我怎麼一直沒見過你？」

楊載福恭恭敬敬地回答：「去年蒙大人給我指明出路，第二天，我便將排上事安排好，帶著大人寫的薦書，到長沙投奔駱撫台。駱撫台問我：『曾大人是你什麼人？』我說：『曾大人與我非親非故，得薦書之前，我根本不認識他。』駱撫台問我薦書怎麼來的，我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下。駱撫台說：『你這個毛頭小子，你知道曾大人是什麼人嗎？』我搖搖頭。駱撫台說：『曾大人是當今禮部侍郎，因回家奔喪，讓你給有幸碰上了。』我當時大吃一驚，想起大人的確說過回家奔母喪的話。

駱撫台把我留在撫標右營。見我武藝尚可，今年初，提拔我當了個外委把總，派我到辰州協訓練新兵。前幾天才回長沙來交差。昨日在街上見到大人出的告示，方知大人在省裏辦團練。今天特地請了假，來拜謁大人。」

曾國藩見楊載福不負推薦，很是高興，說：「足下這一年來長進很大，又有了訓練新兵的經驗，我想請足下到大團來訓練勇丁，足下肯嗎？」

楊載福說：「大人是我的恩人，莫說叫我來大團當教官，就是叫我立即入狼窩虎穴，敢不從命！」

曾國藩甚喜，當即給駱秉章寫封親筆信，請他放楊載福來大團聽命。駱秉章自然准許。次日，楊載福即到曾國藩衙門報到。吃過早飯，曾國藩帶楊載福到南門外操場，分到羅澤南一營當個哨官，並兼管全營教習。下午，曾國藩徒步從南門口操場回魚塘口，途經鹽道街口時，見提刑按察使司的幾個差役鎖拿一個漢子往前走。忽然，從後面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婦人。那婦人抱住漢子的大腿，哭喊著：「春霆，我跟你一起去吧！」婦人哭聲極為悲哀，引得路人全都停下來觀看。

又見後面跑來兩三個漢子，扯著婦人的手往回拖，婦人死命不肯。那漢子滿臉是淚，說道：「菊英，你多保重，過幾年我再來接你。」差役們吆喝著，趕著漢子走。

曾國藩定睛看那漢子，年約二十六七歲，身材長大，足比常人高出一個頭，膀闊腰圓，面孔雖黧黑消瘦，但兩眼卻大而有神，滿臉絡腮鬍子又黑又密。曾國藩心想：好一條漢子，不知犯了何事？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役見是曾國藩，忙點頭哈腰問好：「曾大人，你老回府去？」

那漢子聽差役叫「曾大人」，連忙喊：「你老就是曾大人？我鮑超今日落難受辱，請你老救我。」

曾國藩感覺意外，問：「要我救你？」

「曾大人，你老不是在奉旨操練團練嗎？鮑超願投效你老帳下。我現在好比當年落難的薛仁貴，日後，我會輔助你老征東掃北。」

曾國藩想：此人口氣倒不小，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妨將此人帶到審案局詳細問問。他對差役說：「把他押到審案局去，我要審問審問。」

差役面有難色，說：「陶大人要小的們這就押去，若送到審案局，陶大人怪罪下來，小的們吃不了。」

「不要緊，我這就打發人告訴陶大人，審問後即給他送去。」

鮑超又說：「曾大人，這婦人是小人的女人，請你老發點慈悲心，讓她再在旅店住幾天，待小人與她見一面後，再由馬家帶去。」

曾國藩叫王荊七把那女人送到旅店後，再到臬台衙門去告訴陶恩培，並要那幾個漢子先回去，過幾天再說。差役無奈，只好跟著到了審案局。

曾國藩坐在大堂太師椅上，鮑超跪在堂下。他屏退差役後，對鮑超說：「你因何事被鎖拿，要從實告訴我。」

鮑超磕了一個頭，答道：「是。」然後慢慢地將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鮑超字春霆，是四川奉節人，自小父母雙亡，幫人拾糞放牛餬口。十五歲時，曾經人介紹到峨嵋山清虛觀，為觀裏道人打柴擔水，混一口齋飯吃。鮑超有力氣，做事又勤快，雖性情暴烈，但為人爽直，很得觀主清安道長的喜愛。清安道長空閒時教他一些武藝。鮑超不識字，卻悟性好。各種武藝，一經點撥，便熟記在心，又肯下功夫苦練，三四年過後，鮑超便成為清虛觀裏第一號高手。清安道長有心想把他留在觀裏，但鮑超卻過不慣峨嵋山上的冷清生活，他要憑借這身武藝去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掙個榮華富貴、光宗耀祖的前程。清安道長得知他的志向後，深為惋惜，悔不該當初看錯了人。二十歲那年，鮑超為一件小事與觀裏另一道人口角起來，他揮起鐵拳把那道人打得口吐鮮血，暈死過去。清安道長大怒，把他捆綁起來，打了五十水火棍。鮑超豈嚥得下這口氣，第二天一早，便捲起包袱下山了。走到半山腰，想起師傅五年來的教誨之恩，自思這樣不辭而別，未免對師傅不起，便又轉身上山，向清安道長告辭。道長並不挽留他，只叮囑：「日後不管立下多大功勞，不管有多高官爵，都不要再對人提起清虛觀這幾年的事，更不要提為師的姓名。」

鮑超下山，來到成都投了軍。幾年過去，東打西跑，辛苦不已，卻沒有撈到個一官半職。鮑超灰心了。

恰好，那年廣西洪楊事發，朝廷要調兵到廣西前線。鮑超看定是立功的機會來了，主動請纓，來到廣西。一來便被向榮看中，選為親兵。眼看鮑超要發跡了。誰知時運不佳，永安一戰，鮑超身負重傷。向榮給他幾兩銀子，留他在廣西一個老百姓家養傷。不久，向榮帶兵尾追太平軍離開廣西到湖南去了。

鮑超住的這家姓韋。韋家的姑娘菊英，盡心盡意地招呼鮑超。菊英愛鮑超一表堂堂，鮑超愛菊英秀氣水靈，心眼又好。兩人便你歡我愛，偷偷地攪在一起了。菊英父母也覺得鮑超有股男子漢氣概，便同意女兒的選擇，為小兩口舉辦了婚禮。幾個月後，鮑超傷好了，他和菊英商量，要到湖南去找向提督。菊英捨不得跟他分開，便和他一同來到湖南。到長沙後，方知向提督早已到江寧去了，鮑超夫婦好不氣餒。盤纏眼看就要用光，伙舖老闆又天天催房租，鮑超氣得在一家酒店裏喝了兩斤白乾，醉得昏昏的，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來。他在酒店裏大嚷：「誰要老婆，二百兩銀子，我把老婆賣給他。」

大家都覺得好笑，便慫恿酒店馬老闆去買。馬老闆四十多歲，去年剛死了老婆，正要續弦，看鮑超不過二十幾歲，料想老婆一定年輕，便問：「漢子，真的賣老婆？」

「真的。」鮑超佈滿血絲的雙眼乜斜著酒店老闆。

「不翻悔？」

「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數。」

「嗯。」馬老闆心想，連老婆都要賣的人，還有臉說男子漢大丈夫。他用鄙夷的眼神對鮑超說，「漢子，去看看你的老婆長得如何，麻臉瞎眼的我可不要。」

當場便有幾個好事之徒，興高采烈地跟著去看熱鬧。馬老闆見菊英年輕漂亮，大喜過望，當下拉出鮑超，說：「漢子，就這樣定了。明天一手交錢，一手交婆娘，諸位幫忙作個證，可不許反悔呀！」

立即便有人寫來一張字據，鮑超印了手模。

這天晚上，鮑超酒醒了，對白天賣老婆的荒唐之事後悔不迭。但木已成舟，他只得告訴菊英。菊英一聽，頓時昏厥過去，老半天才醒過來，對鮑超的絕情滅義恨得要死。鮑超安慰妻子。說實在是萬不得已，與其兩人都死在此地，不如換得銀子到江寧去，找到向提督，一兩年後立了軍功當了官，一定回長沙再來贖回。夫妻倆抱頭痛哭一夜。第二天，馬老闆拿著二百兩銀子來，要把菊英帶走。老婆是自己賣的，一時反悔不成，但他畢竟是個血性男兒，見真來抬老婆了，又惱羞成怒，一股無名火起，將馬老闆痛打了一頓。馬老闆無辜挨打，如何氣得過，便到臬台衙門告了鮑超一狀。又有手模契約，又有十多個人證，臬台陶恩培下令提拿鮑超，並將韋菊英判給馬老闆。

曾國藩細細聽了鮑超這段敘述，心想：這個莽夫人品的確不太好，日後保不定忘恩負義，賣友求榮，轉過來又想：鮑超也可憐，空有一身本事，卻命運不濟，英雄短路，也難怪他做出這等沒良心的事來，吳起不也有過殺妻求將的事嗎？現在正要幾個有真本領的人來教習團丁，且不去管他的人品，先看看他的本事究竟如何。

曾國藩喚來差役，打開鮑超手上的鎖鍊，又賞他一頓酒飯，要他當面表演幾套拳術刀槍。

鮑超甚喜，他恨不得在曾大人面前把全身解數都使出來。

當時來到射圃，脫了衣服，先表演了一套長拳。這套拳打得真好！將少林拳和峨嵋拳融為一路，幾聲輕嘯之後，但聽得風聲霍霍人影流竄。猛然間一聲怒吼，只見他一拳衝出，「嘩喇」一聲，三層牛皮繃成的箭靶被打出一個窟窿。曾國藩脫口稱讚：「好神力！」

一路拳打下來，鮑超心不跳，臉不紅。曾國藩自己並不會武功，但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他身手不凡，心想大團一千多號勇丁，只怕少有能超過他的，一邊想著，一邊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有這等本事，何愁沒有用武之地！大丈夫要的是封妻蔭子，怎能做出賣老婆的蠢事來。你也不必到江寧去找向提督了，本部堂派你當個哨官，也管百十來號人，你願意嗎？」

鮑超受寵若驚，趕快跪下磕頭，激動地說：「謝大人！大人好比鮑超的再生父母。今生今世，鮑超跟定大人，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曾國藩扶起鮑超，說：「今後要將本事全部教給勇丁，莫要保留。從我這裏拿五十兩銀子回去，給二十兩與酒店老闆，當養傷之費；給人賠個不是，把字據取回；另三十兩給你的老婆，把家安頓好。後天就到我這裏來上任。陶大人那裏，我叫人去了結。」

鮑超喜從天降，千恩萬謝，回旅店去了。這裏曾國藩修書一封，說明鮑超是個人才，要留下他教習團丁，不必再追究云云，交給差役回去覆命。

五　拿長沙協副將清德開刀

「駱中丞，這曾國藩做事，也未免太過分了吧！」不久前才從衡永郴桂道任上提拔起來的陶恩培，拿著曾國藩寫給他的信，來到駱秉章的簽押房。

「什麼事？」駱秉章問。

「一個兵痞子，自願賣老婆，與人講好了，還蓋了手模。第二天翻臉不認帳，還打得人家半死。狀子告到我這裏，情況屬實，我把兵痞鎖拿到衙門來審問。半路之中，曾國藩把他截走了，說是一個人才，他要留用。駱中丞，你看這辦事還有個規矩嗎？殺了那麼多人，還弄些個什麼站籠，慘無人道。殺人搶人，自行其是，全沒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裏。這樣下去，湖南一省，只要他曾國藩就行了。」陶恩培越說越有氣。

「這曾國藩也是跋扈了些。」駱秉章同情陶恩培，「那十個站籠，倒是經我勸說，又拿出幾份狀子給他看，總算拆了。可是專斷自決，則一點未改。上月到瀏陽剿徵義堂，又擅自殺了縣團練副總張義山。張義山的副總是我批的，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殺了。對不起，回來後我雖不講他，也給他碰了個冷釘子，平徵義堂的事，一句不提。」

「那還提得，再提，尾巴都會翹到天上去了。」陶恩培把身子往駱秉章跟前湊了湊，說，「中丞，聽說鮑提督也討厭這個姓曾的。」

正說著，左宗棠進來，把剛起草的《湖南境內匪患次第肅清》的奏稿送給駱秉章過目。

「中丞，肅清湖南境內土匪，主要靠的是曾滌生的團練，尤其是這次剿平徵義堂，厥功甚偉。徵義堂鬧了好幾年，瀏陽縣對之束手無策，上次江岷樵也只是把他們趕到山中，全賴曾滌生徹底撲滅。但奏稿對此只一筆帶過，曾國藩的名字都未提及。我雖然按中丞的意思寫了，但終究有點為滌生抱屈。」

「怎麼是徹底撲滅？周國虞三兄弟一個都沒逮住，難保不死灰復燃。」陶恩培不買曾國藩的賬，更看不起連個進士都沒中的左宗棠。

左宗棠瞟了陶恩培一眼，權當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對駱秉章說：「添不添，由中丞決定，但有功不賞已不當，現在連在皇上面前一句好話都捨不得說，只怕將來難以服人心。」

說完，抬腳就走。駱秉章連忙叫住：「季高，你看著添幾句吧！」把奏稿又塞給了左宗棠。待左宗棠走後，駱秉章對陶恩培說：「曾國藩雖然專斷了些，但他勇於任事，也難能可貴。皇上信任他，你就開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陶恩培說：「我倒無所謂，只是中丞你處於這種地位難以應付。論年齡，論資歷，論現在的官位，哪樣不在他曾國藩之上？團練就只能做團練的事，不能事事都插手。安徽的呂賢基、江蘇的季芝昌，哪個不是在巡撫的管轄下辦事？團練大臣幾十個，沒有哪個像他曾國藩這樣！」

駱秉章沒有作聲。從他心裏說，對曾國藩快刀斬亂麻、敢於任事、不避嫌疑的作風，並不反感。他是個老官僚，對官場那種推諉、敷衍、不負責任、辦事拖拉的習氣看得多了，深知國事就壞在這種風氣上。難得曾國藩這幾個月來雷厲風行，湖南境內的動亂已漸次肅清，功勞是大的。但曾國藩也太不顧各衙門的面子了，開口閉口總說湖南官員暮氣深重，要起用一班書生來代替他們，氣勢咄咄逼人。辦事從不與他們商量，許多超過自己職權範圍的事，也擅自處理。長此以往，弄得各衙門都不痛快，叫他這個巡撫如何當！停了一會，駱秉章問：「你剛才說鮑提督討厭他，是什麼事？」

陶恩培說：「聽說曾國藩要撤換清德副將，提拔塔齊布。清德到鮑提督那裏訴苦。鮑提督大為惱火，這不是清除異己，培植親信嗎？塔齊布還只是早幾個月前才授與都司銜，現在實際上不過是一個署理撫標中營守備，比起清德來，還差得遠呀！」

「呵，呵。」駱秉章漫應著，一連打了兩個哈欠。他今年六十歲了。常常感到精力不支，陶恩培見狀，便起身告辭了。

兩個月前，當曾國藩把大團三營勇丁整頓好後，便與提督鮑起豹商量，這三營團丁和駐長沙的綠營兵平時分開操練，五日一會操，由他親自來檢閱。太平軍撤離長沙後，外省奉調來的兵勇已全部回防，本省一部分士兵隨張亮基去了湖北，長沙還有三千本省兵。鮑起豹把他們全部留在長沙，合長沙協左營五百兵（右營五百兵駐湘潭）在內，還有三千五百人，一旦有事，以資防守。鮑起豹同意曾國藩的建議。軍隊吃皇糧，戰時打仗，平日操練，這是天經地義的，只是自己懶得吃那個苦，不想到操場去督促。現在曾國藩自願領這分苦差，何樂而不為呢？

在操練過程中，曾國藩發現綠營中幾個尖子。一個是署撫標中營守備塔齊布。他帶的營每次會操都按時到齊，自己短衣緊褲，腳穿草鞋，為兵士作示範。曾國藩見塔齊布是上三旗中的人，對他格外親切。為了今後辦事方便，曾國藩要把這個滿人推上來。因此特別把他去年守城時的功勞提出，向朝廷保奏他為游擊將軍。另一個是提標二營的千總諸殿元。他是武舉出身，技藝精熟，訓練士兵有方。還有一個把總周鳳山，是鎮筸兵中的小頭目。此人不僅武藝好，且熟悉兵法，在鎮筸兵中很有威信。大團中的三營，帶隊的幾乎都是書生，雖然熱情很高，有的武藝也很不錯，但畢竟缺乏行伍經驗。近來雖有楊載福、鮑超做教師，兩個人究竟不夠，於是曾國藩將塔齊布、諸殿元、周鳳山請來當大團勇丁的教師，給他們雙份餉。大團勇丁的武藝在一天天進步，綠營的訓練也有起色。但不久，麻煩事來了。

原來，那些綠營兵，平素懶散慣了，一個月難得有一兩次操練。就這一兩次，去的人也不多，用幾個錢雇個人代替，本人則睡覺、上館子、下妓院。操練也有名無實，集個合，點個名，走走步伐，各自拿刀槍揮舞幾下，就算完了。三伏天、三九天照例是不操練的。但曾國藩練兵，作風卻大不一般。

大團一天的操練總在四個時辰以上，事事講認真過硬，一絲也不許馬虎。他自己一天到操場去幾次，嚴格督促。這樣一來，綠營兵也只能陪在那裏。到了逢三、逢八會操這一天，天還沒亮，就得集合上操場。那些綠營兵油子擦著惺忪的眼睛，胡亂穿上號褂，昏昏沉沉地跟著走，個個嘀嘀咕咕。曾國藩整天一刻也不離開練兵場。將士們無奈，只得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一天下來，渾身骨架都散了。不僅如此，他還要訓話，喋喋不休地聒噪個把時辰，講軍紀，講作風，講吃苦耐勞，講盡忠報國等等，講得那些綠營兵煩膩極了，個個昏昏欲睡，一回到營裏，便罵開了：「這個曾剃頭，早點死了好！」

「曾國藩不過是個團練大臣罷了，他有什麼資格管我們！」

「跟那些作田佬一起操練，臉都丟盡了。」

一個湘鄉籍的兵告訴大家一個秘密：「你們知道嗎？曾國藩是個蛇皮癩，他每天都癢不可當，死命地抓，抓下的癬皮有一飯碗，血流不止。」

「活該！這是天報應。」

「讓他一天癢到晚，上不了操場就好。」

士兵們在一陣笑罵中放出滿肚皮怨氣。

個把月後，除塔齊布的撫標中營外，其他營的士兵常常缺席。最近一段時期，上操場的綠營兵越來越少了，撫標中營也受到影響。曾國藩對此很惱火。尤使他難堪的是，長沙協副將清德，幾個月來，凡會操一概不參加，派人請也請不動。這兩次會操，長沙協缺席的又特別多，經打聽，原來是清德對曾國藩重用塔齊布很嫉妒。塔齊布還是火器營的護軍時，清德便已是副將了。曾國藩一來，便保奏塔齊布為游擊，最近又保奏為參將，眼看就要與他平起平坐了。清德如何能服氣！他認為這是曾國藩明顯地在討好滿人，想用滿人來取代他。因此，清德不但自己不會操，而且對不會操的長沙協士兵也暗中支持。對於清德明目張膽的對抗，曾國藩十分惱怒。他聽說太平軍圍攻長沙時，有一次清德竟摘去頂戴，躲到老百姓家裏去了。查實以後，便決定拿清德開刀。

機會來了。六月初八日，是清德最寵愛的四姨太二十五歲壽辰。早在五天前，清德就大發請柬，準備為四姨太熱鬧一天。而這天，又恰恰是逢八的會操期。

初七日上午，曾國藩以團練大臣的身分出了一個告示，曉喻全體綠營和團丁，明早在南門外大操場會操，要對半年來的操練作一番全面大檢查，不管是誰，不管任何原因，一律不得請假。

當晚，長沙協中被清德安排為酒席服務的兵士，公推幾個代表到副將衙門，把曾國藩的告示給清德看。清德看完，把告示揉成一團丟到腳下，冷冷一笑：「不要理他，他神氣得幾天？長毛一平，他就得滾蛋。」

「大人，是不是讓他點了名以後再來？」一個外委把總試探地問。

清德眼睛一瞪：「你們的餉是誰關的？長沙協歸誰管？曾國藩的一張告示，你們就這樣怕得要死，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副將！明天，操辦喜事的人一個不能少。另外，有事有病的兄弟都可以不去。你們就說是我清德講的，看他曾國藩能奈何我個屌！」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就穿戴利索，騎馬上南門外練兵場。

這是一個酷熱的日子。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一絲風都沒有，整個長沙城就像一口燒紅了的大鍋。而南門外練兵場，無一株樹，無一堵牆，灰塵撲面，沙石燙腳，更如同這口大鍋的鍋底正中，無情地折磨穿著號褂舞刀弄棒的兵丁們。

點名時，曾國藩知道長沙協缺了不少人，但他沒有發作。

到了巳正時分，曾國藩特意來到長沙協操練地。本來應到五百人的長沙協左營，現在不到三百人了。曾國藩頓時火起，下令全場停止操練，聲色俱厲地問長沙協帶隊的都司人都到哪裏去了。都司嚇得結結巴巴地稟告：有五十多號人在清德將軍家辦喜事，有七十多號人因病請假，有八十多號人半途溜走了。

曾國藩聽後，對全場兵丁大聲說：「各位弟兄們，你們看看，究竟是國事重要，還是私事重要。自己不來會操，還要弟兄們為他辦私事。國家出錢招兵，是為他個人招的嗎？大家都還只二三十來歲，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長沙協就有那麼多的人吃不了苦，不來的不來，溜走的溜走，這還像個軍隊嗎？眼前這點苦都不能吃，日後兩軍搏鬥，生死存亡之際，豈不當逃兵嗎？本部堂四十多歲了，還和大家一起操練，所為何來？為的是練出一支能打仗的軍隊，為的是保湖南全境不被長毛占領。今天天氣是熱了點，這樣的天練兵確是一樁苦事，但比起流血殺頭，這個苦就小多了。各位兄弟要體諒本部堂的苦心。常言說，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再冷再熱，都不能不練兵。今天缺席的，每人記大過一次。」

曾國藩講完後，要李續賓帶一營湘勇到城裏各處去尋找長沙協的兵，記下他們的名字。

這天晚上，李續賓匯報：長沙協昨天有五十八人為清德辦酒席服務，有四十六人在營房裏乘涼、賭牌、聊天，有三十三人在酒店裏喝酒，有十二人在妓院裏胡鬧，還有五十一人在城裏逛街，真正生病臥床的只有六人。

曾國藩把這些情況寫了一封長信，連夜打發人送到武昌張亮基處。按制度，各省綠營受總督節制，巡撫除兼有提督銜外，不得干預兵事。湖南綠營由署湖廣總督張亮基管轄。張亮基對湖南綠營的腐敗本極為不滿，曾國藩又是他一再請出來的，看了曾國藩的信後，也很氣憤，立即覆信，交來人帶回，請曾國藩按軍紀國法處置。

於是曾國藩給朝廷上了一本，親筆寫道：

奏為特參庸劣武員，請旨革職，以肅軍紀而儆疲玩事。竊維軍興以來，官兵之退怯遷延，望風而潰，勝不相讓，敗不相救，種種惡習，久在聖明洞察之中。推其原故，在平日毫無訓練，技藝生疏，心虛膽怯所致。臣懲前毖後，今年以來，諄飭各營將弁認真操練，三、八則臣親往校閱。惟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遵訓飭。操演之期，該將從不一至，在署偷閒，養習花木。六月初八日為其小妾過生，竟令五十餘士兵為其辦酒服役，並公開支持怕苦不願上操之兵。該副將對營務武備，茫然不知，形同木偶。現當軍務吃緊之際，該將疲玩如此，何以督率士卒？相應請旨將長沙協副將清德革職，以勵將士而振軍威。

寫畢，尚不解恨，又附一片：

再，長沙協副將清德性耽安逸，不理營務。去年九月十八日見賊開挖長沙地道，轟陷南城，人心驚惶之時，該將自行摘去頂戴，藏匿民房。所帶兵丁脫去號褂，拋棄滿街，至今傳為笑柄。請旨將清德革職解交刑部從重治罪，庶幾懲一儆百，稍肅軍威而作士氣。臣痛恨文臣取巧、武臣退縮，釀成今日之大變，是以為此激切之情。若臣稍懷私見，求皇上嚴密查出，治臣欺罔之罪。

撤掉清德，換誰來當長沙協副將呢？論才能，楊載福最合適。但他僅只一外委把總，小小的九品頂戴，與從二品的副將相差太遠了。諸殿元也可勝任，但也只是個從六品的千總，驟升副將，也嫌太快。從官階來看，塔齊布是參將，從三品，最高，從才具方面來說，固然不及楊、諸，但塔齊布老實恭順，此外尚有楊、諸天生不及之處，那便是塔齊布為鑲黃旗人。曾國藩深知皇上對漢人猜忌甚多，今後要建曾家軍，從皇上到朝野滿人都會不放心。倘若有人參一本，隨便加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立刻就可滿門抄斬。必須推個滿人出來！名義上還要把這個滿人擺在自己之上，才可能消除皇上及朝野滿人的顧慮。若是推個才大心大的出來，今後駕馭不了，那就更麻煩。塔齊布雖無大才，但聽話，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想必日後不會有意為難。主意定了，曾國藩又補一片：查署撫標中軍參將塔齊布，忠勇奮發，習勞耐苦，深得兵心。臣今在省操練，常倚該參將整頓營務。現將塔齊布履歷開單進呈，伏乞皇上天恩，破格超擢。

為使皇上採納他的建議，並表示自己對滿人的絕對信賴，他在片後著重補了一句：

「如塔齊布日後有臨陣退縮之事，即將微臣一並治罪。」

曾國藩參劾清德和保奏塔齊布的事很快傳到清德的耳中，他又急又恨，跑到鮑起豹那裏，先不提參劾自己的事，而把營兵對曾國藩酷暑操練的怨氣，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遍。他有意挑撥說：「鮑提督，兄弟們都在說，我們到底是受提督指揮，還是受團練大臣指揮？兄弟們跟曾國藩講，鮑提督愛兵如子，三伏、三九天都不在營外操練，只在營內講兵法。曾國藩不但不聽，反而說你老治軍不嚴，姑息放縱，養了一批老爺兵。」

鮑起豹本是一個驕悍昏庸的武夫，一向看不起文官，聽了清德的話，勃然大怒：「曾國藩是個舞弄筆墨的文吏，他懂什麼帶兵練兵！朝廷盡用一批文官當團練大臣，真是笑話！曾國藩竟敢譏笑我治軍不嚴，他懂不懂，哪有酷暑練兵的道理？六月天牛尚不用，何況人？這哪裏是練兵，這分明是虐待士卒。」

清德見鮑起豹支持他，暗自得意，於是提起參劾的事：「六月初八日是賤妾的生日，又正是會操的日子，卑職想天這般熱，有心讓士兵們休息一天，在家躲躲熱。曾國藩居然叫他的團丁到我這裏清點人數，幾個人上街，幾個人在營，幾個人幫我辦酒席。上了一本給朝廷，要撤我的職，讓塔齊布來當長沙協的副將。」

「豈有此理！參劾軍中大員，事先不經過我，就上奏朝廷。他曾國藩讀沒讀過大清軍律？張制軍不在這裏，就是駱中丞也不干預營中之事，何況這撤換二品大員的大事。真是欺人太甚！」鮑起豹憤怒起來。

「都是塔齊布諂媚曾國藩，壞了咱們綠營的規矩。」

「傳我的命令，從明天起，營兵一律不再與團丁會操，塔齊布也不准再到大團那裏去教練。誰敢違背我的命令，先打他五十軍棍！」

「鮑大人，卑職這個委屈實在受不了。」清德擔心朝廷一旦接受曾國藩的參劾，他的二品頂戴就會被摘除。

「你放心，我這就向朝廷申述，不能讓曾國藩為所欲為。」

從那以後，綠營士兵再也不來會操，塔齊布也不敢再來教練團丁了。大團勇丁無故遭長沙協士兵的襲擊、唾罵之事屢屢發生，甚至曾國葆在街上都無緣無故地挨了他們一頓拳擊。曾國藩心裏窩著一團火，但他強忍著，也勸告曾國葆和其他受辱的團丁，天天照舊訓練。他在等待著朝廷的批覆，心裏想：若朝廷支持，則不怕他鮑起豹囂張；若朝廷不支持，馬上辭職回荷葉塘守墓！

六　大鬧火宮殿

夏去秋來，轉眼到了七月半中元節。十四日這天，綠營兵士每人得了五百錢節禮，又通知十五日放假一天。外委把總以上的軍官，每人都接到一份請帖：十五日下午在天心閣祭弔去年守城陣亡的將士，祭弔儀式結束後，鮑提督宴請。但藩庫沒有給大團三營團丁發一文節禮，包括曾國藩在內，也沒有一個當官的收到請帖。這是對團練的公然歧視！王錱、李續賓、曾國葆等人對這種露骨的不公平待遇氣憤萬分。曾國藩強壓著滿腔怒火，將王錱等人勸阻住，又想方設法，湊了點錢，十四日晚上匆匆發給團丁，總算把大家的怨氣暫時平息了。

團丁們每人分得五百文錢。各營各哨平日的伙食費，也都多少節餘點，多的有五六百文，少的也有三四百文，這些伙食尾子也發給了各人。團丁們絕大部分都是鄉下老實巴交的種田佬，分得的這千把文錢，自己都捨不得用，託熟人帶回去補貼家用；也有的一時找不到熟人，便穩穩當當地藏好，今後自己再帶回去。辰州、寶慶、新寧來的團丁中，也有家中較為殷實的。這些人不在乎這點錢，難得到省城來住，便三五成群吆喝著逛大街、上館子，圖個快活。辰州團丁中有個叫滕繞樹的伢子，平日極羨慕鮑超的武功，想方設法跟鮑超接近，想求鮑超多教給他點武藝。今天得了幾個錢，他約了素日合得來的五個鄉親，商量好請鮑超到火宮殿去玩一玩，大家都說好。

這幾個月來，為報曾國藩的知遇之恩，鮑超盡心盡意地教練團丁，哪裏都沒去過。聽說火宮殿是個好玩之處，滕繞樹一邀，鮑超就滿口答應了。半路上又遇到塔齊布，鮑超說好久不見了，硬拉著塔齊布一起到火宮殿去。塔齊布拗不過，只得從命。一行八人有說有笑，來到了位於坡子街的火宮殿。

火宮殿果然熱鬧。正中是一座蓋著黃色琉璃瓦、斗拱飛簷、上面雕刻不少飛禽走獸的古老廟宇。廟宇裏供奉著一尊火神爺塑像。那火神爺金盔金甲，紅臉紅鬚，眼如銅鈴，舌如赤炭，真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望之令人生畏。廟宇裏長年住著七八個廟祝。這幾個廟祝主要不是服侍火神爺和接待前來請求保祐的香客，而是管理著廟門前那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市場。

火宮殿四周紅色圍牆包圍了一大片空坪，因為位於長沙鬧市區，久而久之，這空坪便為走江湖跑碼頭的郎中、賣藝人、耍猴的、賣狗皮膏藥的、算命看相的、賣雜七雜八小玩意的集中地，也引起長沙城裏那些游手好閒的人的興趣，賣各色小吃的小販們也到這裏來做生意，廟祝便來管理這塊發財之地。每天夜深，人散走後，他們清掃場地；天亮則開門迎接各種來人。有的生意較好，要跟廟祝長來往的小販，常送些錢給他們，廟祝也就慢慢富裕起來。後來廟祝在空坪上搭起四個大敞棚，棚上蓋著樹皮，分別取名為東成、西就、南通、北達。敞棚遮雨防曬，給賣主和買主都帶來方便。到了過年過節時，還有唱大戲的到這裏來賣藝。這火宮殿也就益發繁華熱鬧，幾乎可以和開封的大相國寺、南京的夫子廟媲美了。

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人先進廟宇瞻仰火神爺的尊顏，又跟廟祝閒聊了一番。滕繞樹和那幾個辰州籍團丁做東，請塔、鮑吃火宮殿的名產。這火宮殿雖是集散無定之地，但也有好些賣吃食的小販，一代一代、常年累月在這裏做生意，有幾樣吃食便成了火宮殿傳統的名產。這幾樣名產是：王家的姊妹糰子、蕭家的臭豆腐乾子、謝家的紅燒豬腳、何家的神仙缽飯。逛火宮殿的人，不吃吃這幾樣東西，就不算逛了火宮殿。

塔、鮑一行先來到南通棚。只見這裏是一個說書人在說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詞話》，正說到西門慶貪慾喪身一節，聽眾擠得水洩不通，漫說找個座位，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無奈，只得走到對面的北達棚。棚裏一個耍猴的操著河北口音在叫道：「徒兒們，把連升三級這齣戲，由賽悟空給各位叔叔伯伯兄弟爺們表演一番，請各位指教指教，給俺們捧個場。」

一陣細鑼敲響，一個徒兒捧著三頂不知哪個朝代的官帽走上場。只見那三頂帽子一頂全黑，一頂半紅半黑，一頂全紅，那帽子兩邊是兩個放大的紙糊的黃燦燦的銅錢，用兩根竹棍子與帽子連起來。全紅官帽銅錢最大，全黑官帽銅錢最小。又一個徒兒牽著一隻瘦骨嶙峋的猴子出來。那猴子兩隻眼睛忽閃忽閃，賊溜溜地這邊轉轉那邊轉轉。隨著鑼聲，徒兒用繩子牽著牠一蹶一拐地走圓場。滕繞樹心想：這猴兒的名字倒怪美的，賽悟空，但卻是簸箕比天──太不自量了，莫說不能賽過孫悟空，只怕是孫大聖拔根毫毛吹出的猴子也比牠強百倍。

塔齊布、鮑超等人站著看了一會，見找不到座位，便又出來，轉到東成棚。

東成棚裏，一個賣狗皮膏藥的關中大漢，光著上身，打了一路拳，又耍一頓三節棍，弄得渾身大汗淋漓。那大漢彎腰抱拳，用帶有濃重鼻音的關中腔叫道：「祖傳秘方，名藥配製，馳名江湖，譽滿海內。在下姓沈，陝西米脂人，祖傳十代專配狗皮膏藥。嘿！」那漢子拍了一下光溜溜的胸膛，聲音放高起來，「頭暈目眩，四肢酸脹，腰痛腿痛，頭痛腳痛，男子遺精早洩，勃起不堅，婦女月經不調，長年不育，貼了我沈家祖傳膏藥一帖，立見效果，兩帖過後，病痛消除，三帖四帖，永遠斷根。一百文一帖，一百五十文，買一帖送一帖，要者從速，過時不候。」塔齊布最瞧不起以打拳舞棍來招徠顧客販賣膏藥的人。他認為這些江湖騙子褻瀆了中華武功，略停了一下，便離開東成棚，鮑超、滕繞樹等也跟著出來了。

剛走出來，塔齊布便看到東成棚的東角偏僻處，有一個三十餘歲的漢子正在舒氣運神。他停下腳步，不露聲色地仔細看著。只見那漢子用腳尖點觸地面，雙手空握，一前一後，一左一右地打出去，腳尖不停地在地上繞圈子，雙腿微屈，整個身子看去輕飄飄的。看那漢子臉上，卻神色凝重，嘴唇緊閉，兩腮泛紅。塔齊布注目看了半晌，大步走上前去，雙手一拱：「大哥請了！」

那漢子停住，看塔齊布一身戎裝，便客氣地回答：「將軍請了！」

塔齊布說：「在下適才間看大哥行步運拳的架式，想冒昧請問一句：大哥打的是不是巫家拳？」

那漢子面露喜色，說：「將軍好眼力，鄙人剛才打的正是巫家拳。」

「大哥拳法，嚴謹緊湊，外柔內剛，深得巫家拳法之精蘊。大哥拳術造詣，當今少有。」

「將軍過獎了。」

「大哥，恕在下唐突。大哥這等本事，埋沒在這勾欄瓦肆之間，豈不可惜？何不以此報效國家，且可光大巫家拳術。」

「鄙人並非長住此地。」漢子說，「因前幾日過忙，未遑練功，今日偶爾路過此地，得點空閒，故略為舒展一下筋骨。將軍勸我報效國家，莫非要鄙人投軍麼？」

「正是。」塔齊布說。

漢子哈哈一笑，說：「時下之綠營，也可以談得上報效國家的軍隊嗎？」

塔齊布臉一紅，立即說：「我並非勸大哥投奔綠營。目前長沙另有一支人馬，急需你這樣的人才，你可願去？」

「哪支人馬？」

「曾大人曾國藩辦的團練，現有三營一千多號人馬。」

那漢子又是一笑，說：「將軍，你我初次相交，我看得出，你是個有本事有血性的男子漢，故願和你多說幾句話。依我看，不獨我不應去投綠營投團練，我還勸將軍也及早解甲歸田為好。二千年前南華真人便已經看透這一切，什麼江山社稷，實際上只是蝸角罷了。你說辦團練的是『爭』大人？哎！世道壞就壞在一個『爭』字上。古往今來，一個『爭』字，害得人世間互相仇恨殘殺，永無休止。還是南華真人說得好：『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看輕榮辱，不慕貨財，無病無爭，世界才能安寧呀！時候不早，將軍自愛，後會有期。」說罷揚長而去。塔齊布搖搖頭，走進了西就棚。

這是最後一個棚子了。棚子裏較為安靜。一張桌子邊，有個遊方郎中在給一個老婆子診脈。一個瞎子坐在幾個桌子之間的空隙處。那瞎子呆頭呆腦的，面前攤開一張大紙，紙正中畫了個太極圖，圖右邊寫著「點破迷途君子」，左邊寫著「指引久困英雄」。繞樹看了好笑，說：「自己這副要飯的相，黑白不分，晝夜不明，還要指引別人，真正可笑！」

塔齊布說：「自然也有人甘願聽他的瞎扯，不然，他也不會天天擺攤子了。」

那瞎子聽到說話聲了，忙喊：「算命抽花水啦！專講實話，不打誑語。」

眾人都笑了。恰好有一桌人會了帳，滕繞樹趕緊占了這張桌子。招呼塔、鮑等人坐好後，他和另外兩個辰州勇忙著張羅，一會兒，捧來一罈白鶴液老酒，端著一大盤臭豆腐乾、四籠姊妹糰子，每人面前再擺一大碗紅燒豬腳，又叫來幾個炒菜。大家津津有味地吃著。滕繞樹問塔齊布：「塔爺，剛才你老對那個打拳人為何如此客氣？我看那人的拳術也平平，比鮑哨官差遠了。」

塔齊布未及回答，鮑超搶著說：「這人的拳術不錯，你不懂，不要看輕人家了，只不過我一時沒有看出他的路數來。塔大哥，你細說給我們聽聽。」

塔齊布說：「諸位有所不知，那人的功夫深得很，他打的是南拳中極有名的一家──巫家拳。」

「巫家拳來歷如何？」一個辰州勇問。

「乾隆末，福建汀州有個拳師名叫巫必達，幼年闖蕩江湖，廣拜武林高手為師，經過幾十年的苦鑽苦練，將福建少林外家拳術的陽剛、勁健、強身、壯骨的特徵與湖北武當內家拳術的藏精、蓄氣、培神、固本的秘旨結合起來，形成一種外有行雲流水之柔、內有五嶽三江之剛的巫家拳。巫必達後來在湘潭教習李大魁，以後又傳與馮南山、馮連山兄弟，死後葬在湘潭，由李、馮兩家立碑。巫家拳廣為流傳在南方，但真正得其奧妙的是李、馮二家，可惜剛才忘記問那漢子的姓名了。」

「這巫家拳我也聽說過，只是沒有親眼見到。那人剛才打的是巫家拳中的哪一路？」鮑超問。

「他剛才打的是梅花拳，為巫家拳中第一絕招。你看他雙腳尖在地上繞圈子，莫以為是隨便繞繞，那劃出的圈子是一朵朵梅花。」

滕繞樹驚訝地說：「我們是外行，竟一點都看不出來。」

「巫家拳還有太子金拳、麒麟、四字、正平、擺門、單吊、掐吊、三樁等六肘拳，都是很厲害的。」

眾人聽了，對塔齊布的巫家拳術知識的豐富，都很佩服。

滕繞樹又就福建少林外家拳和湖北武當內家拳兩家拳術的異同，向鮑超和塔齊布請教。大家正邊吃邊談得高興，忽聽得旁邊一桌人大吵大鬧起來。

這是四個鎮筸兵在喝酒賭博。輸者不服氣，先是罵著粗話髒話，然後和贏家扭打起來。另外兩個並不勸架，反而在一旁添火加油。塔齊布看看不像話，過去唱道：「不要在這裏打架！丟人現眼的，要打回營房去打！」

鎮筸兵自明代起便以兇悍聞名於世。咸豐時期的鎮筸兵，雖不能跟過去相比，但在全國綠營六十六鎮中，仍然算是第一等強悍。個個是私鬥、打群架、管閒事的能手，平時相處，內部常起械鬥。一聲胡哨，立即形成兩軍對壘之勢。打得眼紅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也不在乎。一般總兵都怕調到鎮筸鎮來。若是遇到鎮筸鎮的兵與別鎮的兵爭吵起來，鎮筸兵便會自動聯合起來，一致對外，拿刀使棒，不把對方打敗，決不罷休。當下這幾個鎮筸兵聽到塔齊布的吆喝，扭打的鬆了手，都斜歪著頭看著塔齊布，其中一個說：「老子們在這兒玩玩，干你屌事？你叫個屁！」

鮑超走過來大聲說：「一個參將的話，你們都不聽，還有軍紀王法嗎？」

一個鎮筸兵乜斜著眼，噴著滿口酒氣，冷笑說：「你算什麼東西？吃飽了脹著肚子，到茅房裏屙屎去！人還沒變全，竟敢教訓起你的大伯來了！」

滕繞樹看著這幾個鎮筸兵如此驕橫粗野，用這種難聽的話罵鮑超，他一則聽著不舒服，二來也要討好鮑超，便衝過去大聲說：「這是鮑哨官，你們休得無禮！」

那人哈哈笑起來：「么子嘰吧鮑哨官，老子只知道山海關、函谷關，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什麼鮑哨『關』。屌毛灰團丁頭，也算個官嗎？」

另一個鎮筸兵冷言冷語地說：「這鮑哨官不就是那個窮得無聊要賣老婆的痞子嗎？什麼時候當起官來了？」

四個鎮筸兵放聲狂笑。鮑超又氣又羞，滿臉通紅，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恨不得將這幾個兵油子捏個粉碎。滕繞樹跨上前去，要和他們講理。一個鎮筸兵大叫：「你要打人嗎！？」說時手一抬，滕繞樹臉上挨了一巴掌。滕繞樹火了，一拳打過去，那人牙齒碰著舌頭，頓時鮮血直流，氣得哇哇大叫，用頭撞過來，另外幾個兵也跟著衝來。辰州團丁們仗著有鮑超在旁，勇氣大增，一齊迎上去，大打起來。棚裏棚外的人，見兵勇打鬥，嚇得紛紛逃離，那瞎子也捲起太極圖慌忙走開。鮑超幾次想打過去，被塔齊布抱住了。鎮筸兵人少，吃了虧後，狼狽逃出火宮殿。塔齊布、鮑超、滕繞樹等繼續喝酒吃飯，待到日頭偏西時才回營。

還沒等他們在營房裏坐定，一百多名鎮筸兵人人執刀拿槍，氣勢洶洶地跑到三營營房門外，大聲嚷道：「把在火宮殿打人的兇手交出來！」營房裏其他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團丁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營官鄒壽璋急忙走出營房：「弟兄們，有話好好說，鄒某人一定負責處理好。」

火宮殿裏幾個挨打的兵吵吵嚷嚷地說了個大概。鄒壽璋怕鬧出大事，陪著笑臉說：「弟兄們先回去，待我稟告曾大人後，一定從嚴處治。」

待鎮筸兵走後，鄒壽璋把滕繞樹等人叫來，詳細訊問。滕繞樹把情況如實說了一遍。鄒壽璋和鮑超一起來到巡撫衙門射圃旁的曾國藩住所裏。鄒壽璋把情況說了一遍。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掃帚眉倒吊，三角眼裏充滿殺氣。鮑超嚇得兩腿打顫，跪下說：「鮑超該死！今日在火宮殿，實是因為鎮筸兵罵鮑超。他們罵鮑超，看不起團練，其實就是罵大人，看不起大人，若不是塔將軍扯住，鮑超今日會打死那幾個畜生。曾大人，鮑超辜負了你老的情意，你老打鮑超一百軍棍，把鮑超趕出團練吧！鮑超是個堂堂男子漢，也不想再在團練裏受這種鳥氣。我還是到江寧找向提督去。」

曾國藩在房裏快步走來走去，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巴一起一伏，一句話也不說。羅澤南說：「鮑哨官無過，還多虧鮑哨官氣量大，沒有釀成更大的事故。今日之事，錯在鎮筸兵，但滕繞樹也有些責任。綠營、團丁之間本不和，為了顧全大局，不如忍下這口氣，將滕繞樹等人責打幾十軍棍，平息這場風波算了。」

曾國藩看著羅澤南說：「綠營欺負曾某人，得寸進尺，連兄弟們也跟著我受委屈。從大局著眼，自然應如你所說，忍著，以免事態擴大。但綠營怯於戰陣，勇於私鬥，此種積習，為害甚烈。我今日正要借此事整一下這股歪風。」

羅澤南有些擔心：「如何整法？說不定會鬧出更大的事來。」

曾國藩說：「想必鮑起豹也不會有意把事態擴大吧！」

曾國藩叫鮑超起來，親筆修書一封給鮑起豹，說火宮殿兵丁私鬥，影響極壞，為嚴肅軍紀、懲前毖後，這邊將滕繞樹等打五十軍棍，並以箭貫耳遊營三日，也請鮑提督將鎮筸鎮鬧事的士兵作同樣處治。

鮑起豹看完信，冷笑一聲，心裏說：「要老子處治，老子才不做這種蠢事。我要你曾國藩下不了台。」他也叫人寫了一封信。信上說：火宮殿鬧事士兵已捆綁送來，請曾大人按軍律處置。鮑起豹派了幾個親兵到鎮筸兵駐地，聲言曾國藩要捆今天下午在火宮殿和團丁打架的四個士兵。親兵將這四個兵捆好，連信一起送給曾國藩。

鎮筸兵原以為團丁會來向他們賠禮道歉，現在想不到竟然將他們的兄弟捆了去，軍法從事。鎮筸兵感到蒙受了奇恥大辱。帶兵的頭領、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親自指揮，吹號集合。他煽動說：「曾國藩的團丁捆綁我們四個兄弟，要將他們殺頭示眾。這是我們鎮筸兵數百年來沒有過的恥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怎麼辦？」

隊伍中有人喊叫：「衝到審案局去，把弟兄們搶出來！」又有人叫：「曾國藩敢殺我們的人，我們就殺掉曾國藩！」也有人喊：「塔齊布身為綠營將官，反而為團丁講話，他是綠營的奸細。今天的事是他引起的。」有人舉起刀喊：「搗毀塔齊布的窩！」鎮筸兵一致擁護。

鄧紹良率領三百多個鎮筸兵，氣勢洶洶地衝進塔齊布的住房，把塔齊布房間裏的全部東西打得稀巴爛。塔齊布幸而事先躲到室後草叢中，才免於一死。搗毀了塔齊布的家後，鎮筸兵又呼嘯著向審案局衝去，將審案局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高聲喧鬧：「曾國藩放出我們的兄弟！」「不放人我們就衝了！」

親兵進屋告訴曾國藩。

曾國藩正在與羅澤南對弈。他將鮑超喚到跟前來，對著他的耳朵吩咐一番。鮑超立即出了門。曾國藩神色自若地對羅澤南說：「羅山，該你走了。」

「還是出去跟他們說幾句吧！」羅澤南放下手中的棋子，從近視眼鏡片後投來不安的目光。

「不理睬他們，看他們怎麼鬧。」曾國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棋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刀槍相撞聲從外邊傳了進來，曾國藩轉過臉看時，鄧紹良帶著幾十個士兵旋風似地衝進門，已到了他的身邊。羅澤南見勢不妙，急忙打發親兵告訴王錱，叫他翻牆到巡撫衙門去請駱秉章過來。一個鎮筸兵已拔出刀來，刀尖直指曾國藩的額頭。鄧紹良用手撥開刀，不客氣地對曾國藩說：「曾大人，請你放人！」

曾國藩坐在棋枰邊，紋絲不動，一手把玩著棋子，慢慢地說：「鮑提督派人將鬧事的士兵送到我這裏，並有親筆信，要我軍法從事。處置完畢，人自然放回，何勞鄧副將你興師動眾、氣勢洶洶地前來索取呢？」

鄧紹良瞪起雙眼，怒目而視：「我要你現在就放人！」

曾國藩太陽穴上的青筋在一根根地暴起，棋子已經停止轉動，被兩隻手指緊緊地掐住，雖仍坐在棋枰邊未動，語氣卻生硬得多了：「本部堂尚來不及處置，現在豈能放！」

鄧紹良左手緊握刀鞘，右手捏著刀把，走上一步，氣焰咄咄地吼著：「你到底放不放？！」

「砰」的一聲，曾國藩將棋枰一腳踢倒，虎地站了起來，吊起掃帚眉，鼓起三角眼，滿臉青裏透白，一股殺氣沖出，厲聲喝道：「鄧紹良，你欺人太甚！」

鄧紹良冷不防曾國藩這麼一著，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右手鬆開了刀把。曾國藩指著他罵道：「鄧紹良，諒你不過只是一個操刀殺人的魯莽武夫而已，竟狗膽包天，在我欽命幫辦團練大臣面前如此放肆。你眼裏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國法！」

經這一罵，鄧紹良的囂張氣焰矮了半截，嘴巴上仍硬著：「曾大人，不是我放肆，審案局不放人，弟兄們不答應！」

曾國藩目光如噴火般地瞪著鄧紹良：「鄧副將，弟兄們不答應，你答不答應？手下的士兵都不能彈壓，朝廷要你這個副將何用？況且你要明白，今天是你帶兵闖進了我的衙門，你是犯上鬧事的帶頭人！」

鄧紹良覺得事情不妙，不免有些氣餒。身旁的士兵在亂嚷：「放人，放人！不放我們就要搜了！」

「不得無禮！」正在不可開交之時，駱秉章進來了。他對曾國藩一笑，「曾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駱中丞，曾大人捆了我們四個兄弟。」鄧紹良搶著說。其實駱秉章早已知事情的原委。鎮筸兵如此吵吵鬧鬧地圍攻審案局，巡撫衙門僅在一牆之隔，他如何不知？但這個老官僚滑頭得很，若不是王錱翻牆去請，他是不會過來的。讓曾國藩受點委屈也好，誰叫他的手伸得太長了！王錱過來請，他不能不放駕了。

「鄧副將，這樣對待曾大人，太不應該了，還不快出去！」

打了鄧紹良一下後，駱秉章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火宮殿鬧事的兵非得要狠狠處置不可，此事由我來辦。眼下群情洶洶，難免不出意外之事。今後朝廷追問下來，你我都不好交代。我看暫時放了這幾個人，平息了眾怒，再從容處置。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心想：好個滑頭偏心的駱秉章！什麼「平息眾怒」，難道是我做錯了事，激起了他們的「眾怒」？你駱秉章怕犯鎮筸兵的眾怒，就不怕犯團練的眾怒？好！事情既已如此，我要你看看我曾國藩的手段！

「駱中丞，你請坐。我循鮑提督之請，處置火宮殿鬧事人。曾某人一碗水端平，決不偏袒哪方。團丁滕繞樹等六人，昨日已每人打了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鎮筸兵也同樣處置。」

不等駱秉章開口，曾國藩大喊一聲：「來人！把鮑提督捆來的四個鬧事者押上來！」

康福答應一聲，走出門外高喊：「帶人上來！」

只見鮑超、劉松山、彭毓橘、李臣典、王魁山、易良幹等人全身披掛，帶著一百名手執刀槍的團丁，押著四個鬧事的鎮筸兵上來。這一百個團丁進得門來，便一齊站在屋內鎮筸兵的周圍。鮑超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兇神惡煞般地走到鄧紹良的身邊。劉松山、彭毓橘等人分站在曾國藩的兩旁。

駱秉章見此情景，早嚇得臉色慘白，如坐針氈。鄧紹良和他的士兵們也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懼。那四個雙手被捆的鎮筸兵嚇得兩腿發軟，「噗通」跪在曾國藩面前。曾國藩喝道：「你們身為保境安民的兵士，卻帶頭在公眾場合鬧事行兇，惡劣至極！本部堂按大清軍律第一百二十三條第八款，並循鮑提督所請，杖責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

說完將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擊，高喊：「來人呀！」

「在！」兩旁一聲雷鳴般地吼叫，早有八條大漢手持八根水火棍，如狼似虎般地走上前來，將四個鎮筸兵按倒在地，扯掉褲子，掄起水火棍便打。

曾國藩坐在太師椅上，想起這幾個月來所受鮑起豹、清德的窩囊氣，想起弟弟及團丁們所受綠營兵士的欺侮，滿肚子的仇恨，隨著一下下的棍擊聲發洩出來。他多次想命令行刑的團丁：「給我往死裏打！」但瞥見坐在一旁汗如雨下的駱秉章，又將這句話嚥了下去。八個行刑團丁又何嘗不和曾國藩一樣的心情，無須他的命令，個個用死力打。二十，四十，一棍棍下去，越打越重，越打越兇。可憐那四個倒楣的鎮筸兵先是喊爹喚娘、鬼哭狼嚎，到後來，便連喊都喊不出聲來了。打滿五十軍棍後，又將他們抓起來，在每人左耳上插了一支箭。只見鮮血流出來，卻聽不到叫痛聲──人早已麻木了。

曾國藩冷冷地對四個鎮筸兵說：「看在鎮筸鎮兄弟們來接的分上，遊營三日，罰在本營進行。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幾個鎮筸兵上來，背起他們出了門。鄧紹良內衣早已濕透。正要出門，曾國藩喝住：「鄧紹良，你身為副將，平日治軍不嚴，咎責已重，今日又帶兵闖進審案局衙門，持刀威脅本部堂，形同謀反，罪當誅戮。本部堂因不直接管你，且暫時放你回去。來日本部堂將與駱中丞、鮑提督妥商，申報朝廷，你回營待審吧！」

鄧紹良蔫頭耷腦地出了門，見衙門外鎮筸兵的四周，已被全副戎裝、滿臉兇惡的團丁死死看定了。鄧紹良做不得聲，只得擺擺手，帶著鎮筸兵訕訕走了。屋裏，曾國藩對坐在一旁發呆的駱秉章說：「駱中丞，你受驚了。國藩此舉，實出不得已，尚望中丞體諒。」

駱秉章見全部兵勇都已退出，慢慢地恢復了元氣。他對曾國藩不聽勸告，在他面前如此強硬十分生氣，責怪說：「滌生，你太強梁了。綠營與團丁的冤仇，這一世都不能解了。」

曾國藩心中不快地說：「我剛才的處置錯在哪裏？」

駱秉章惱火了：「滌生兄，不是我說你。我身為湖南巡撫，要對湖南負責。說不定哪天長毛捲土重來，你的那幾個團丁能抵抗嗎？他們只配抓抓搶王、土匪，是上不了大台盤的。打長毛，還得靠綠營，靠鎮筸兵。你這下好了，當著我的面，打了他們的人，還揚言要誅戮鄧紹良。三千鎮筸兵還要不要？你叫我這巡撫如何當？」

曾國藩見駱秉章如此瞧不起團練，偏袒鎮筸兵，大為光火。他強壓著怒火，冷笑道：「中丞不要著急，長毛來了，我自有辦法。」

駱秉章反唇相譏：「你有何法？真的有辦法，也不會有火宮殿的鬧事！」

說罷，拂袖而去。

七　停屍審案局

正當審案局這邊為出了口氣而快慰的時候，更大的麻煩事卻來了。

原來，那四個挨打的鎮筸兵中有一個名叫王連升的，年紀本有四十五六歲了，前幾天又害著病。那天略好點，便被同伴拉去火宮殿喝酒，回來時便感了風寒，被捆綁到審案局已是受驚。這下又挨了五十軍棍，穿了耳朵，一背到營房便昏厥過去，搶救無效，當夜便氣絕了。鎮筸兵聞之，人人怒火沖天，聲言要曾國藩償命。

第二天一早，鄧紹良便來謁見鮑起豹，將昨日的情形和王連升的死，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鮑起豹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揮舞著手中的長煙桿，嚷道：「好哇！曾國藩這個婊子養的，竟敢在老子的權限內胡作非為，我豈能容他！鄧紹良，你將王連升的屍體抬到審案局去，叫審案局為他披麻帶孝，以命抵命，就說是我鮑起豹說的，看他曾國藩這個狗娘養的有什麼能耐！」

鄧紹良見鮑起豹這樣為他撐腰，登時神氣起來。他集合三百鎮筸兵，抬起王連升的屍體，氣勢洶洶地來到審案局。

當曾國藩得知王連升被打死的消息，心頭一驚，隨即很快鎮靜下來，吩咐緊閉大門，對於鎮筸兵的任何叫罵，都不予理睬。鄧紹良不敢衝大門，他知道萬一引起綠營和團丁火併起來，他的腦袋也保不住。

鎮筸兵在審案局外叫鬧了半天，無一人答理。鄧紹良叫人將鮑起豹的話和自己出的一條主意共三條，用白紙寫了，糊在牆壁上，把屍體擺在門口，然後帶著鎮筸兵揚長而去。

康福到門外轉了一圈，進屋來告訴曾國藩：「門外貼著一張白紙，那些龜孫子給大人提了三點要求。」

「怎麼說？」

「第一條，審案局為王連升披麻帶孝辦喪事。」

「哼！」曾國藩發出一聲冷笑。

「第二條，打死王連升的團丁要以命償命。」

「妄想！」

「第三條，發王連升遺屬撫恤銀一千兩。」

「鄧紹良在白日做夢！」曾國藩叫起來，「康福，你帶幾個人把王連升的屍體搬開，我審案局的衙門天天要辦事，豈能讓這具臭屍擋路。」

「慢點。」康福正要走，羅澤南連忙叫住，「滌生，我看是這樣：先買副棺材來，將王連升的屍體裝殮，抬到一間空屋裏去。這麼熱的天，屍體放在審案局外不好。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未做聲。羅澤南叫康福帶人去辦。待康福走後，羅澤南又說：「滌生，我看此事還得跟駱中丞商量一下才是。」

曾國藩想起駱秉章昨天的態度，知道跟他商量不出個好主意來，但事情重大，又不能撇開他，便說：「還是請璞山過去先跟他說一聲吧，晚上我再過去拜訪。」

過一會，王錱回來，面色不悅地說：「駱中丞家人說他昨日受驚，今日病倒在床上，這兩天不見客。」

曾國藩的長臉登時拉了下來，心中罵道：「好個駱秉章，你是存心讓我下不了台！」對王錱說：「不來算了！」說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出大氣，兩隻拳頭捏得緊緊的。

羅澤南輕輕地說：「光氣憤不行，此事要慎重處理。人命關天，讓朝廷知道了，亦不是件好事。」

曾國藩說：「羅山，這明擺著是鮑起豹、鄧紹良在尋釁鬧事，哪有五十軍棍就打死人的道理。」

「是的。莫非王連升早有病在身？」

羅澤南這句話提醒曾國藩，他說：「羅山，你這話說得好，王連升一定是先有病。」

「不過，王連升總是死在審案局的軍棍之下。你說他有病在身，證據呢？」

「叫個人去訪查一下。」曾國藩想了想，說：「叫誰去呢？鎮筸兵向來一致對外，王連升即使有病此時他們也不會說了。」

「叫楊載福去，他在辰州練了半年新兵，與鎮筸兵有些聯繫，要他用重金收買，套出些話來。」

三天後，楊載福果然通過一些老關係，探知王連升在打軍棍之前已患病，並從王連升撿藥的利生藥舖裏查出了帳單。

利生藥舖老闆賀瑗的堂妹已許配給曾國藩的長子紀澤為妻，兩家結了親。賀瑗願為此事出來作證。曾國藩聽了楊載福的報告後，高興地說：「這下好了，把王連升的屍體給他抬回去，對他的死，審案局不負責任。」

「滌生，話不能這樣說。」羅澤南說，「軍律上講，處置犯事官兵，倘遇有病在身，可緩施行。鮑起豹、鄧紹良還可據此上告。我看此事雙方都讓些步，快點平息算了。」

曾國藩心中老大不高興，轉念一想，鮑起豹真的據此上告，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便對羅澤南說：「這樣吧，你就代表審案局和鄧紹良去商談，總不能讓他們多佔便宜才是。」

當羅澤南亮出王連升在利生藥舖撿藥的帳單，以及賀瑗當面證明王連升受刑前已風寒嚴重時，鄧紹良氣焰收斂了許多，經過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定下三條：一、審案局派人護送王連升靈柩回原籍；二、審案局賠撫恤費五百兩銀子；三、打死王連升的兩個團丁開除回籍。

曾國藩見到這三條，甚為不快，但知目前這種情況下，也只有這樣處理才能使鎮筸兵勉強答應。為表示對打死王連升的那兩個團丁的安慰，曾國藩叫羅澤南各送他們十兩銀子，並特許他們兩年後再來。

八　逼走衡州城

一連幾天，曾國藩鬱鬱寡歡。這一夜，他想起到長沙辦團練的這七八個月來，事事不順心，處處不如意，心裏煩躁已極，身上的牛皮癬又發了，奇癢難耐。他氣得死勁地抓，弄得渾身血跡斑斑，床上一層癬皮。

十年前，曾國藩在京中得了這個皮膚病，不知請過多少個郎中，吃過多少服藥，總不得痊癒，特別是遇到事煩心亂時，更是癢得厲害，有時輾轉床上，通宵不能入睡，簡直無生人之樂。有一年，荊七帶來一個江湖郎中，自稱是治癬病的高手，一連上門看了三個月，一天一服藥，最後無一絲效果。郎中知此病無法醫好，尋思著退步。他悄悄地請荊七到前門大街一家酒店，求荊七幫他出主意，又拿出五兩銀子作謝金。荊七貪戀這五兩銀子，將曾國藩是蟒蛇精投胎的傳說說了一遍，並告訴江湖郎中一個脫身的法子。

一天，江湖郎中叫曾國藩把衣褲全部脫掉，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前後左右細細地看了一遍，撫摸良久，見曾國藩背部和兩條大腿上全是一圈接一圈的白癬，想著荊七講的傳說，心中暗自詫異。他幫曾國藩把衣褲穿好，滿臉諂笑地對曾國藩說：「大人，我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大人原來並不是患的癬病，乃是與生俱來的本性。大人，你前生不是凡人，而是崑崙山上修煉了千年之久的蟒蛇，這滿身圓圈，便是明證。大人，此病不必治了，倘若真的沒有這一身圓圈，大人今後何能穿仙鶴蟒袍，登宰相之位？」

曾國藩聽了江湖郎中這番話，想起母親常說的蟒蛇精投胎的故事，心情舒暢，不但不責備郎中醫治無術，反而賞了他一錠大元寶，果然從此以後再不醫治。

待癢略止，曾國藩起床，自己磨墨攤紙。他要向皇上奏參駱秉章、鮑起豹。剛寫了句「為奏參庸劣官員駱秉章、鮑起豹」的話，便又頹然停住筆。他想起參劾清德的奏摺，皇上至今沒有批覆下來。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對湖南官場，皇上究竟如何看待？直接參劾湖南文武最高官員，會不會引起皇上的反感？再說，為兵丁鬥毆一事去參劾對方，皇上對此又會如何看待自己？「天意從來高難問」。他覺得滿腹苦水無處倒，氣得將筆桿折斷，把紙揉爛，扔到簍子中。過一會，他又從簍子裏把那張紙尋出來，細細地抹平，看了看，放在燭火上，失神地看著它迅速變為灰燼。王荊七跟著曾國藩十多年了，從來沒有見他這樣憤怒過。荊七不敢勸，更不敢自己去睡，只得坐在門外陪著。

「駱秉章、鮑起豹看不起我，我就偏要爭這口氣不可！偏要練就一支強兵勁旅來，給他們瞧瞧！」曾國藩下定了決心。壁上，唐鑒所贈「不做聖賢，便為禽獸」的條幅跳入眼簾，當年與鏡海先生切磋學問的情景，又浮現在腦中。是的，古往今來，哪一個辦大事、成大功的英雄，沒有過一番困厄顛沛的經歷？他輕輕地唸起太史公的名句：「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唸著唸著，他心裏慢慢好受多了。

心中的怒濤平息下來後，他開始冷靜地思考出路。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僅只限於平亂安境而已，離建曾家軍，與長毛決一雌雄的目標還差得很遠，如果這個目標不達到，官場和綠營便會始終看不起，而自己一生的理想也只是空想罷了。幾個月來，他已逐漸清醒地看出，長沙不是做事的地方。官場暮氣沉沉，綠營腐朽透頂，他們自己什麼正事都不幹，而別人要幹事，則又是嫉妒，又是掣肘，最後弄得你一事無成方肯罷休。這裏好比一群烏鴉麇集之地，只有當你渾身變得和牠們一樣黑的時候，才不會聽到前後左右的聒噪聲。漫說建不成新軍隊，就是辛辛苦苦建起來，不久也會被綠營的惡習所傳染，最終也必定會和他們一起爛掉。必須離開長沙！這一點，曾國藩是愈來愈看清了。二月分，在給皇上的一份奏摺中，曾國藩提到衡州一帶地方混亂，擬到衡州去駐紮一段時期。那時他已覺察到長沙官場的難處，暗中為自己埋下一條出路。皇上對此沒有異議。至今一直沒有走，是因為他有顧慮，擔心到衡州去擴充團練，會招致離開監督、自樹一幟的非議。現在顧不得這些議論，非去不可了。

團練和綠營結下如此深的怨仇，今後的衝突磨擦會無窮無已。

掂掂實力，曾國藩知道自己目前尚扳不過駱秉章、鮑起豹和綠營。走吧！到衡州去，離開這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庸碌之輩，到衡州去大展鴻圖！

主意打定後，東方已泛白。他盥洗完畢，拿起書箱裏一本《詩經》，信手翻到一頁，高聲吟誦：「伐木叮叮，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入喬木。」他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吉兆，預卜從此可以走出幽谷，步入陽光普照的大道。

第五章　衡州練勇

一　王錱掛出「湘軍總營務局」招牌，遭到曾國藩的指責

位於南嶽衡山南麓的衡州城，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名城。

湖南自古有三湘之稱。何謂三湘，其說不一。有一種說法是：瀟湘、蒸湘、沅湘合為三湘。衡州城正是蒸水與湘水的匯合處，為兩廣之門戶，扼水陸之要衝，物產富庶，民風強悍，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曾國藩對衡州特別親切，這是因為他一來祖籍衡州，二來歐陽夫人是衡州人，三則他少年時代曾在衡州求學多年。來到衡州，曾國藩如同回到湘鄉，有一種魚游大海、虎歸深山之感。

衡州城小西門外蒸水濱，有一片寬闊的荒地，當地百姓稱之為演武坪。這是當年吳三桂在衡州稱帝時，為演兵而開闢的，後來便成為歷代駐軍的操練場，比長沙南門外練兵場要大得多。曾國藩把他帶來的一千多號團丁，便安紮在演武坪旁邊的桑園街，指揮所設在桑園街上一棟趙姓祠堂裏。為便於日常商討，他要羅澤南、王錱、李續賓、李續宜、康福、江忠濟及滿弟國葆等都住在祠堂裏。

這天上午，曾國藩吩咐王錱佈置指揮所後，便帶著羅澤南等人去拜訪衡州知府陸傳應。在知府衙門裏吃完午飯回來，曾國藩老遠就聽見趙家祠堂前鞭炮轟響。羅澤南笑著對曾國藩說：「璞山辦事能幹，就是有點好大喜功的毛病。其實也不必搞這大的排場，像金號開張一樣。」

羅澤南出身酷貧，又篤信理學，持身處事一向節儉，在這點上與曾國藩甚是相投。曾國藩點點頭說：「關鍵是要把勇練好，這種虛排場不要擺。」

王錱見曾國藩回來，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說：「曾大人，木牌子一時做不出來，我們這樣大的一個衙門，豈能沒有招牌？我一邊叫木匠趕快做，一邊先用紙寫了糊起來。為圖個吉利熱鬧，買了幾萬響鞭炮慶賀慶賀。」

曾國藩看祠堂正門右邊，已從頂到底糊上一長條紅紙，上面用顏體端端正正地寫了一行大字，字字飽滿穩當，出自王錱的手筆：「欽命團練大臣曾統轄湖南湘軍總營務局」。為招牌一事，王錱思考了一上午，最後定下這十七個字。他認為堂堂皇皇，很有氣派，心中甚是得意，正期待著曾國藩的誇獎，只見曾國藩兩道掃帚眉慢慢鎖緊，說了句「璞山跟我進來」，便徑直向祠堂裏面走去。王錱心頭一涼，跟著進了屋。

待王錱進門後，曾國藩板著面孔說：「璞山，這麼大的一件事，你如何不問我便自作主張，你知道犯了大錯嗎？」

王錱不到三十歲，心高才大，常謂一息尚存，即當以天下萬世為念，雖連個秀才都未撈到，卻儼然以主宰浮沉的人物自居。他這種氣魄很得羅澤南的賞識。在羅澤南看來，王錱是他眾多才氣橫溢的弟子中的第一人，好比孔門七十二賢中的顏回。王錱不認為自己寫的招牌有什麼錯，不服氣地說：「卑職不知有何過錯。」

對王錱的文武之才，曾國藩也很欣賞。他意識到剛才過於嚴厲了，便放鬆面皮，略為和緩地說：「你先坐下吧！」

王錱在曾國藩對面坐下來。曾國藩耐著性子細細地說：「璞山，你這個招牌氣派是夠氣派了，但有兩個大的差錯。欽命說的是幫辦團練，『幫辦』二字，定下了主從關係。巡撫駱大人是主，我是協助。你如何能偷梁換柱，擅自去掉『幫辦』二字呢？此其一。第二，我們辦的是團練，不是軍隊，怎能自稱湘軍？這不是在公告大眾，要在綠營之外另建軍隊嗎？

羅山和你們在湘鄉練的勇，人家也只稱湘勇。今後，我們這批團丁可自稱湘勇，一來湖南簡稱湘，二來也可紀念湘鄉練勇的開創之功，但決不能自稱湘軍。璞山，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去『幫辦』，改『勇』為『軍』，將會授人以柄啊！」

王錱是個聰明人，經曾國藩一提醒，立即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說：「卑職一時考慮不周，我這就叫人撕下。」

王錱剛要出門，曾國藩又叫住他：「璞山，你的顏字越寫越好了，木牌要好幾天才能製成，還得借你的大筆再寫一幅先貼著。」

「寫幾個什麼字？」

「還寫原來的老招牌：湖南審案局。」

離開長沙前夕，駱秉章在曲園酒家大擺筵席，為曾國藩及團練全體哨長以上的頭目餞行。徐有壬、陶恩培、左宗棠和糧道、鹽道等官員都出席作陪，鮑起豹和清德卻拒絕參加。

久游宦海的曾國藩十分清楚駱秉章等人的世故，但他不想與駱秉章撕破臉，於是帶著眾頭目欣然出席。駱秉章心裏果然高興，二人並肩坐在一起暢談，如同一對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曾國藩深知借助駱秉章的重要，把招牌一事處理好後，便立即給駱秉章寫了一封信，向他報告團丁安置的情況，歡迎他隨時來衡州視察。接著，曾國藩又給郭嵩燾、劉蓉各寫一信，邀請他們來衡州共舉大事；又寫了一封信給黔陽教諭、平江舉人李元度。李元度字次青，曾和曾國藩在嶽麓書院同窗。

曾國藩欣賞李元度的才思敏捷，也請他來衡州幫辦文書；又寫了一信給正在桂陽州原籍守制的陳士傑。道光二十八年，陳士傑以拔貢上京考小京官，朝考時，閱卷大臣正是曾國藩。曾國藩見他的策論議論風發，言之有物，欣喜地錄取了他。從那以後，陳士傑視曾國藩為恩師。

寫完這幾封信後，曾國藩感覺疲勞。他在床上躺了一下，卻不能合眼。一個更大的計劃，需要他盡快拿定主意，這就是今後如何訓練這批湘勇。他在心裏盤算著，自己之所以出山，目的是做李泌、郭子儀的事業，要如此，必須有一支強兵勁旅，這支人馬雖不能叫軍隊，而只能稱練勇，但實際上要比八旗、綠營強得多。一千號人，無論如何少了。但若一旦擴勇，便會立即招致非議。目前有十個省辦起了團練，其他九省都沒有湖南這樣的大團，幫辦團練大臣所直接掌握的團丁，都不過二三百人。湖南已有一千餘人了，還要擴大，朝廷會不會同意？這是一。第二，餉銀從何而來？自從洪楊事起，朝廷的經費便日感不支。這是曾國藩所深知的。要朝廷撥錢，希望渺茫；要駱秉章、徐有壬撥款嗎？也不能指望。曾國藩躺在床上，被這兩大難題困擾著，思前想後，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荊七推門進來，對曾國藩說：「大人，剛才陸知府派人送來一封急信。」

曾國藩坐起，從荊七手中接過信。原來，這信是新擢升為湖北按察使、正帶兵在江西前線與太平軍西征軍作戰的江忠源寄來的。江忠源信上說：長毛勢力強大，能征慣戰，打仗不怕死，又會收買人心，很難對付。請曾國藩在長沙多募幾千人馬，練成精兵，早日開赴江西，補充他的楚勇。看完這封信後，曾國藩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曾國藩興沖沖地給江忠源回信，告訴他已來到衡州練勇，請他向皇上奏明，委託湖南幫辦團練大臣在衡州招募五千勇丁，訓練成軍，交他指揮。「只要朝廷明文同意擴勇，餉銀的著落再想辦法。」曾國藩心想，「至於交不交江忠源去指揮，那還不是憑我一句話？我不給他，諒他也不好意思來硬要。」

不久，郭嵩燾、劉蓉、陳士傑都先後來到衡州，曾國藩很是高興，他認為自己給這幾個地位不高卻才能罕見的朋友，找到了一個可以施展平生抱負的舞台。郭嵩燾告訴曾國藩，他在湘陰募集了一批軍餉，過幾個月便可湊齊二十萬。李元度也應邀來了。這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個頭瘦小的文人還帶來五百平江勇，一來便對曾國藩說，要棄文就武，當營官帶兵打仗。曾國藩很欣賞他的這分勇氣。趁著大批勇丁尚未到齊的空隙，曾國藩和羅澤南、王錱、郭嵩燾、劉蓉、陳士傑、李元度等人天天商討練勇之事。大家參照戚繼光的束伍成法，結合目前的實際情況，制定詳細的軍事條例。曾國藩又寫信給駱秉章，向撫標中軍借調塔齊布、楊載福、周鳳山三人。駱秉章同意了。不久，三人也一同來到衡州。曾國藩見文武人才濟濟，氣象興旺，心中甚為興奮。一個月後，李續賓、曾國葆、金松齡從湘鄉募來二千五百勇丁，鄒壽璋、儲枚躬、江忠濟從靖州、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募來一千勇丁，連同過去的一千人和李元度的五百平江勇，合共五千餘人。曾國藩將這五千餘人分為十營，委任塔齊布、羅澤南、王錱等人為營官。為使官勇們能一心一意地操練，曾國藩決定發厚餉。

在朝廷未撥下餉銀之前，曾國藩與衡州知府陸傳應商議，先把修城牆的十萬銀子挪過來用。銀子兌了現，官勇們操練都有勁。曾國藩制定了嚴格的營規：每天五更三點放炮，聞炮即起，夜晚每營派十人巡邏；黎明演早操，營官、哨官必須親自到場；午刻點名一次；日斜時演晚操，二更前點名一次。每逢三、六、九日午前，曾國藩本人親到演武坪監督操練，並訓話。從早到晚，每天演武坪塵土飛揚，殺聲不絕，衡州城裏的百姓都奇怪，這是哪來的一支人馬，操練如此認真、勤勉？年長的記得，這塊荒蕪的演武坪，已經幾十年沒有吃糧的人在上面操演了。

二　忍痛殺了金松齡

經過嚴格的訓練，兩個月後，這支大部分都是新募勇丁的部隊，陣法整齊、技藝也較熟稔，曾國藩頗為滿意。

這天，一封緊急文書由長沙巡撫衙門遞到衡州桑園街趙家祠堂。文書中說，長毛夏官副丞相賴漢英、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殿右十二指揮白揮懷統率十二萬人馬，從金陵出發，溯江攻陷湖口入江西，包圍了江西省垣南昌。九江鎮總兵馬濟美被殺，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景德鎮、浮梁、泰和相繼失陷，局勢十分危急。已被任命為安徽巡撫，但還在江西與長毛作戰的江忠源和江西巡撫張蕭向湖南求援。駱秉章因此請曾國藩撥兩營勇丁前往江西應援。

「岷樵是向駱中丞求援的，為何不叫鮑提督派兵去呢？發節禮，擺酒宴，沒有想到我們，到江西送死倒想起我們了。」

王錱不是不願意打仗，他心裏早就想把部隊拉出去，和長毛較量較量了。這樣說，只是為出一口怨氣。

「曾大人，雖說這幾個月的訓練，勇丁們的陣法和技藝都大有長進，但畢竟放下鋤頭拿起刀矛的時間還不長。聽說長毛賴漢英是洪秀全的妻弟，最為兇狠善戰，勇丁們不是他的對手。此番還是以不去為好。」塔齊布久於行伍，經驗豐富，勇丁的弱點看得清楚。

王錱鬧的是意氣，塔齊布才是持重之言，但曾國藩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派兩個營去試試。以前打過幾次仗，對手都是小股土匪、會黨，從來沒有跟真正的長毛交過手，書生究竟可否殺敵立功，還沒有把握。於是，羅澤南的澤字營和金松齡的齡字營奉命開赴江西。

幾天後，江西前線傳來捷報：澤字齡字二營，不足千人，殺敗長毛數千，收復安福，解吉安之圍。初試告捷，使曾國藩大為高興。「書生可用！」他對這支人馬充滿了信心。

但不久，前線傳來兇訊：澤字營在南昌附近中長毛埋伏，大敗。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陣亡。一連幾夜，曾國藩都被這兇訊攪得不能安睡。牛皮癬又發了。

因收復安福之功，被張芾保舉為直隸州知州的羅澤南，在班師回衡州途中，心頭十分沉重。這個理學信徒，一生以王陽明為榜樣，要求自己立聖賢之德、建不世之功。但第一次與長毛較量，便丟掉二十多個兄弟的性命，這中間包括他的四個優秀的弟子。最為傷心的是，羅鎮南是自己未出五服的族弟，回湘鄉後，如何向八叔交代呢？為著減少自己的罪過，他盡量把陣亡勇丁的屍首都找回來，用棺木裝好，準備派人送回湘鄉安葬。他恨自己畢竟實戰經驗少，輕易地便中了埋伏，也恨金松齡在最危急的時候，見死不救，不然，損失也不至於這樣慘重。

那天黃昏，澤字營和齡字營滿懷著收復安福後的勝利心情，應江忠源之請，來到南昌城西南郊。只見永和門外帳篷林立，旋旗蔽空，太平軍約有一萬人馬駐紮在這裏，把個永和門圍得水洩不通。當中一座大營，營門前一根巨大的旗桿上，繡著斗大一個「林」字的杏黃鑲黑邊蜈蚣旗在迎風招展。

在離永和門十里外，羅澤南和金松齡紮下營盤。

羅澤南求勝心切，帳篷一紮好，便邀來金松齡商議。他記得各種兵書上都講偷營劫寨，是速戰速決的好辦法，便向金松齡提出當夜劫營的計策。金松齡跟隨江忠源打過兩年多的仗，知道太平軍的厲害。他對羅澤南說：「劫營固然好，但我軍來到此地，估計長毛已經知道，鳥飛尚有影子，何況一千多號人馬？倘若他們已作好準備，反而弄巧成拙。」

羅澤南說：「今夜二更，我率澤字營去偷襲大營，即使不勝，也可挫傷他們的銳氣。齡字營跟在我後面，勝則乘勢追擊，敗則抵死相救。」

金松齡自知無論聲望、地位以及與曾國藩的關係，都不能與羅澤南相比，只得勉強答應。

這夜，兩營勇丁都沒睡覺。二更時分，羅澤南派出的偵探回來，說長毛都已睡著，站崗巡邏的也沒幾個。羅澤南大喜，親自帶領澤字營走在前面，金松齡帶著齡字營隨後跟著。

一直到太平軍營盤前，四周漆黑，沒有一絲動靜。羅澤南下令直衝大營。令剛下，前哨一片騷亂。原來踩著陷阱了，十幾個勇丁掉了下去。正在這時，只聽得一聲炮響，四周燈火通明，一個年約二十八九的太平軍將領橫刀立馬出現在眼前，對著驚懵了的勇丁們哈哈大笑：「林爺爺已在此等候多時！」這青年將領便是威霸江西的太平軍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林啟容年紀雖輕，卻已是太平軍中一位百戰功高的大將。太平軍的營盤四周都挖了陷阱，不是自己人不能識別。這是太平軍安營紮寨的規矩，羅澤南並不知道。羅澤南從駐地啟行的時候，早有探子告訴林啟容。當下一場混戰，澤字營丟下了二十多具屍體。齡字營見勢不妙，後哨變前哨，撤離了戰場。正當林啟容指揮人馬將要全殲澤字營時，永和門內江忠源的部隊聞訊衝出城外，羅澤南才帶著敗兵狼狽衝出包圍圈。

當羅澤南將這場戰鬥的經過報告曾國藩後，引起曾國藩的深深憂慮。羅澤南的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金松齡的敗不相救。綠營在廣西戰場上與長毛作戰，失敗的主要原因就在此。倘若不對此事嚴加處罰，今後湘勇就會步綠營的後塵，後果不堪設想。羅澤南劫營失之輕率，然其勇氣可嘉。書生帶兵，最怕的就是缺乏勇氣，羅澤南的這種勇氣不可挫傷；儘管金松齡不贊同羅澤南的輕率冒進，但他終究答應了共同行事，即使不答應，也不能見死不救。金松齡罪不可赦。

曾國藩決定將此次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之行的獎罰大肆渲染一番。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從北邊飛來的大雁，在演武坪的上空結隊飛過，有時還傳下一兩聲清唳的鳴叫，使人想起「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名句。千百年來，人們都相信北雁南飛，繞衡州回雁峰飛行三周後，便折轉返回的傳說。其實大雁北來，越過回雁峰，還會繼續南行，直到找到牠們認為滿意的地方，才會成群落下過冬。

演武坪上，五千湘勇按營、哨、隊，面對著指揮台整齊地排列著。曾國藩騎馬來到演武坪，後面跟著的是塔齊布、羅澤南等十營營官。下馬後，曾國藩徑直走上指揮台，幾個親兵執刀跟隨，各營營官則走到本營隊列前。今天指揮台上作了一些簡單佈置。台上正中的旗桿上飄拂著一面明黃長條旗，上面用黑絲線繡著一個碩大的「曾」字。兩邊各插著五面不同顏色的長條旗，比中間那面旗略小一點，旗上方分別繡著「塔」「羅」「王」「李」等各營官的姓。台前方擺一張長桌，用一塊白布罩著。台左右兩邊擺了幾條長凳。曾國藩站在長桌後面，長凳全部空著。按照三、六、九曾國藩訓話的規矩，訓話開始前，各營官跑步到曾國藩面前稟報實到人數、缺席人數及原因。當十個營官都稟報完畢後，曾國藩清了清喉嚨，大聲說：「弟兄們！」演武坪上五千湘勇一律腰板挺直，腳跟靠攏，發出一陣沉重的響聲。「弟兄們，這次澤字營和齡字營出省與長毛作戰，是湘勇創建以來第一次與真長毛交手。這次旗開得勝，一舉收復安福，值得大大慶賀。這證明我們這支由書生和農夫組建起來的隊伍是能夠打仗的。弟兄們，我今天要在這裏重重獎賞澤字、齡字二營。營官羅澤南、金松齡各賞銀五十兩，各營哨官賞銀二十兩，哨長賞銀十五兩，什長賞銀十兩，每個弟兄賞銀五兩。」

底下開始出現騷動，隊伍中有嘰嘰喳喳的聲響，隱隱聽得出輕聲的議論：「真走運，到江西走一趟，就得了這多賞銀。」

「眼紅了吧！莫著急，有你發洋財的時候。」

曾國藩接著說：「今後，我們要到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去和長毛打仗，只要大家不怕死，把仗打贏，本部堂每仗要大發賞銀。打了幾仗後，大家都會闊起來。」

曾國藩放眼看指揮台下的勇丁們，一個個臉上泛出興奮的光彩。他停了一下，換成另一番聲調：「但不幸的是，我們在南昌城外誤入長毛的埋伏圈，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和另外二十二名弟兄以身殉國。我們為英烈的忠魂三鞠躬。」

曾國藩帶頭脫下帽子，台下所有官丁一齊把帽子脫下。曾國藩在台上每鞠一躬，台下的人也跟著一鞠躬。三次鞠躬後，曾國藩接著說：「對這些為國捐軀的英烈，將在他們的家鄉湘鄉縣建祠紀念，使他們的英名留芳百世，永為後代子孫所懷念。」

這時，一個親兵走上指揮台，悄悄地告訴曾國藩：「金松齡已被看起來了。」曾國藩點點頭，他的湘鄉口音突然變得十分嚴厲起來，「弟兄們，我請各位都再想想，大家背井離鄉到衡州來投軍，究竟為的什麼？」

說到這裏，曾國藩用威峻的目光掃了全場勇丁一眼，沒有人做聲。曾國藩今天的訓話，如同早春天氣，一時晴，一時陰，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只有默默地聽著他的下文。

「弟兄們，我看不外兩點，一為保衛鄉里，二為在戰場上建立軍功，升官發財，上替父母祖宗爭光，下為妻子兒女謀福，也不枉變個男子漢，在世上走一遭。」

曾國藩對勇丁們講話，一慣是一副鄉下腔。他不用文縐縐的語言，也不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剛才這幾句自問自答，又使氣氛略為緩和，台下勇丁們大部分在點頭，有些人在小聲議論：「曾大人講的是實話。」「是呀！不為升官發財，我投么子軍？說不定哪天腦袋就搬了家。」

「弟兄們！」曾國藩繼續說下去，「既然大家都為這些個目標而來，那麼我們就要努力去實現這些目標。我們十營弟兄是一家人。過些日子，我們要全部到前線去和長毛打仗。鼓點一響，就要衝上前去，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弟兄們，你們在家，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別人打架，打輸了，會不會只在旁邊看，而不衝上前去幫忙呢？我看不會的。或許也有，那是不孝不悌的孽子，死後不能入祖塋的人。我們和長毛打仗，大家都是叔伯兄弟，長毛就是敵人。我們要團結一致去打長毛。綠營官兵為什麼失敗？就在於他們勝則爭功，敗則不救。眼看著自家兄弟被長毛吃掉，為保全實力，就不肯上前支援。弟兄們，這不但沒有軍紀，也沒有良心呀！」

說到這裏，曾國藩停了一下，他看到所有勇丁都在專心聽著，從眼神裏看得出是贊同的。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在衡州這幾個月，曾國藩的訓話比在長沙還要勤快，還要懇切。他給勇丁訓軍紀軍規，嚴戒嫖賭、遊冶、懶散、驕傲。曾國藩懂得恩威並重的道理。他認為帶兵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禮。對待營中官兵，他常以父兄的身分向他們不厭其煩地談為人處世的道理，言辭誠懇。他常說十營勇丁是一個家庭，自己是一家之長，從來沒有哪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子弟人人學好，個個成才的。有時講到動情處，曾國藩能聲淚俱下，使官兵深受感動。

平時，曾國藩帶兵常用鼓勵、勸勉、宏獎等以仁體現恩的一套，今天，他決定要用以禮──軍紀，來體現威的一面。

這時，曾國藩兩道掃帚眉一皺，三角眼中射出肅殺的冷光。台下的勇丁，看到曾國藩這副神態，如同驟然刮起一股西北風，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膽小的兩腿已發抖了。只聽見他威厲的聲音響起：「這次在江西作戰，就出現這樣無軍紀、沒良心的人。澤字營陷入長毛的埋伏，即將全軍覆沒，而約好了的齡字營，卻不去救援，反而撤離戰場。大家說，我們這個家裏能容忍這樣不孝不悌、狼心狗肺的孽子嗎？我不責備齡字營的弟兄們，他們聽的是營官的命令。罪不可容的是他們的營官金松齡。」

曾國藩猛然提高嗓門，大喝一聲：「把金松齡押上來！」方纔還在做發財夢的金松齡，被兩個親兵推到前台。金松齡面朝曾國藩跪下，說：「卑職沒有及時救援，卑職罪該萬死！」

曾國藩望著跪在腳下的金松齡，雖叩頭認罪，而神色並不緊張。曾國藩好一會沒作聲。只見他左手逐漸握攏，捏緊，忽然，猛地一下放開，喝道：「給我推下去斬了！」

這是湘勇建立以來，第一次斬自家兄弟，而且這首次開刀的竟是一個營官！台下五千勇丁和各級將官們一時全都嚇懵了。金松齡頓時臉色灰白，癱倒下去，好一陣才醒悟過來。

他淚流滿面，連連磕頭：「曾大人饒命，念卑職是初犯，寬恕一次，卑職寧願挨一百軍棍。」

曾國藩漠然看著金松齡，一言不發，蠟黃的長面孔陰沉沉、冷冰冰的，如同一張將死老馬的臉。羅澤南慌忙出隊跑到台上，跪下，磕了一個頭：「曾大人，金松齡罪雖該死，但卑職當初跟他商議時，他並不贊同卑職的主意，情尚可原，且又是初犯，目前正是用人之際，懇求大人饒他一死。」

羅澤南第一次在曾國藩面前叫他「大人」，自稱「卑職」，使他心中一震。就憑著與羅澤南多年的深交而今日這樣匍匐求情的面子，應該可以饒恕金松齡的死罪。曾國藩稍一猶豫，立即定了定神。不行！今天可以饒恕金松齡，明天就可以饒恕別人。犯了罪的人，一經講情便饒恕，今後軍中還能殺人嗎？軍法還有威嚴嗎？倘若軍紀鬆弛，今後不能成事，自己辜負朝廷之罪，誰來饒恕？他又一次握緊左手，嚴厲地對羅澤南說：「軍中無戲言，既不同意，可以不答應；一經答應，豈可不踐諾？」

羅澤南訕訕地退到一邊。金松齡又叩頭道：「曾大人，卑職一死不足惜，但上有八十風燭殘年之老母，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兒，望大人看在母老子幼的份上，網開一面，饒卑職一死，金氏先人定會銜環結草以報。」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一陣陣抽搐，左手捏得更緊，汗從手心裏流出，他咬了咬牙關說：「母老子幼，本可饒你一死，但五千湘勇之軍紀軍風，不能因你一命而廢弛，皇上之聖命，三湘父老之期望，不能容許我法外施恩。今日殺你，實出無奈。你從小讀聖賢書，帶勇以來，我又多次開導，應當明白一身與天下相比，孰重孰輕的道理。眼下長毛肆虐，生靈塗炭，我是要一支蕩平巨寇的勁旅，還是要一盤鬆鬆垮垮的散沙？母老子幼，你不必擔憂。」

曾國藩叫身邊的親兵拿來紙筆，寫了幾行字交給金松齡，說：「你看後交給一位信得過的人保存，放心上路吧！」

金松齡接過紙揮，只見上面寫著：

原湘勇營官金松齡因犯軍法處死，家中老母幼子無靠，每月由營務處寄銀十兩，直到老母去世，兒子成人時止。

咸豐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曾國藩於衡州演武坪

金松齡知已無望，把這張紙揮雙手遞給羅澤南，求他保管並督促營務處。羅澤南接過紙條，抱著金松齡的雙肩，低頭不語，心裏萬分內疚。金松齡不待曾國藩再說話，便自己走下台去。五千湘勇看著這個場面，莫不又驚又懼。齡字營的勇丁們，更是個個臉變色，心發跳。站在台下大隊伍中的曾國葆，早就想出來為金松齡說情，但一直不敢出面。國葆深知大哥的脾氣，最厭惡在公開場合以私情干擾公務，也最怕別人說自己徇私。前幾個月，國葆回家招募了一千團丁，按理可當個營官。國葆自己也以為這個營官是當穩了，但曾國藩偏不給他當，他心裏氣不過。曾國藩把弟弟喚進內房，先是把正己才能正人、持身嚴才能軍令嚴的道理說了一通，再又將這十個營官，一個個拿來跟國葆比，國葆也自認為不如他們，最後又給國葆講了觸讋說趙太后的故事，告訴弟弟無功而處高位並非好事的道理，這才把國葆說得消了氣。曾國葆一直期待著金松齡自己的辯護和羅澤南的說情，能使大哥回心轉意。後來一切都已無效，此時再不出面，金松齡就沒命了。曾國葆硬著頭皮，不顧一切地衝出隊列奔上台來，「噗通」一聲跪在大哥面前，喊道：「大哥！請你看在母親大人的面上饒金松齡一死。」

曾國藩吃了一驚，他不明白該殺的金松齡與自己死去的母親之間有什麼關係。

「大哥，八年前，母親大人一天突發心絞痛，抬到鎮上，已經暈死過去。虧得金大哥的父親金老太爺，以祖傳秘方竭力搶救，才回轉過氣來。金老太爺又將母親留在家裏，親自煎藥服侍，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最後母親終於轉危為安。母親很是感謝金老太爺的救命之恩，每年三節都叫我們兄弟親自送禮，以表酬謝。大哥，倘若沒有金老太爺的搶救，母親那年便已故去了。懇請大哥看在金老太爺救母親命的份上，寬恕金大哥這一次，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大哥，小弟求你了！」

說罷，頭一個勁地在地上磕，滿臉都是淚水。台上台下官勇見此情景，無不惻然。

曾國藩聽了弟弟的哭訴，半晌做不得聲。一提起母親，他心裏就悲痛。早知金松齡的父親救過母親的命，曾國藩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對待金松齡。這件事，國葆以前沒說過，金松齡自己也沒說過，曾國藩不覺對金松齡生出敬意來。但現在當著全體官勇的面，只因金松齡對自己有私恩便出爾反爾，饒他死罪，官勇將會怎樣議論自己呢？威信怎能樹立呢？軍紀又何能整肅呢？不能收回成命！母親已經死去，她老人家也不可能因此而責備自己了。為了湘勇今後的戰鬥力，為蕩平洪楊的大業，松齡老弟，委屈你了，我是不得已才借你的頭顱號令三軍的。幾十年後，到九泉之下，我再向你負荊請罪吧！經過一陣痛苦的思索，曾國藩釋然了。他陰冷地望著滿弟，嚴厲訓斥：「曾國葆，此地乃湘勇練兵場，非白楊坪黃金堂，只有上下尊卑之分，沒有兄弟骨肉之誼；只有軍紀軍法之嚴酷，沒有私恩舊德之溫情。你口口聲聲叫我大哥，哭哭啼啼訴說舊事，你是想要我以私恩壞朝廷法典嗎？還不給我下去！」

曾國葆被罵得不敢回言，只得低著頭走下台。金松齡徹底絕望了，閉著眼，任行刑團丁推著往前走。

最後，曾國藩又宣佈：「羅澤南身為營官，不能正確判斷敵情，輕率冒進，致使兵敗，本應嚴辦。姑念其敢以五百初次出征勇丁進搗一萬長毛之老營，其勇氣可貴可嘉。現革去營官職務，帶罪留營，以觀後效。」

演武坪一片死寂。全體湘勇官丁，今天才真正領略到幫辦團練大臣的威嚴和軍法的凜然不可侵犯。

當晚，曾國藩在趙家祠堂召見金松齡的堂弟金龜齡，要他挑選二十名團丁，護送其兄靈柩回湘鄉，又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四百兩銀子來，要金龜齡代他送給金松齡的母親，略表自己對金老太爺當年救母的酬謝。

三　從釣鉤子主想到辦水師

衡州因為地處湘南，即使是冬天，只要太陽出來，就顯得溫暖如春。那條秀美的湘江，在冬日的陽光照耀下，益發顯得纖塵不染，一清到底，實在逗人喜愛，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後生子在江中游泳！江面上除開來往的貨船、客船外，還有一種當地叫作釣鉤子的小船，小船上只能坐一個人。一年四季，哪怕是煙雨霏霏的時候，湘江上都佈滿了這種釣鉤子。漁翁們或站或坐在船上，把釣竿垂向水面，屏心靜氣，等著魚兒上鉤。冬日和暖的江面上，沒有風，水不急，釣鉤子穩穩當當，如同用釘子釘死在水中。頭上鷹擊長空，腳下魚游淺底，簡直令人心曠神怡。這種南國冬釣的情景，與柳宗元筆下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北方風味大異其趣。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漁翁們上得岸來，一手提著滿滿一桶魚，另一隻手扶著反扣在肩膀上的釣鉤子，笑微微地回家去。那情景，正是「高歌一曲斜陽晚」的典型寫照。

曾國藩十多歲時，在石鼓書院從汪覺庵先生讀過兩年書，早早晚晚在湘江邊散步，看著江上星星點點的釣鉤子和站在其上的漁翁，覺得他們真是世界上無憂無慮最快活的人，常常不自覺地吟起《三國演義》開卷那首無名氏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個時候，攻讀四書五經的煩躁厭倦之情，便會一時淡化，功名莫測的憂慮苦惱，也會得到片刻安慰：當么子大官，建么子功業，「是非成敗轉頭空」，還是當個漁翁幸福！

自到衡州治軍來，曾國藩的腦中常常浮現出少年時代所羨艷的那種情景；多次想過，哪一天要抽空去當一天釣鉤子主。怎奈湘勇草創，百事叢雜，沒有一天空閒，且辦事不易，心情鬱悶，也缺少那份閒情。近一個月來，通過對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作戰的獎賞以及對金松齡的處置，湘勇的訓練效果大為提高，軍紀也更加整肅，塔齊布、周鳳山、楊載福等人常說：「湘勇可用。」曾國藩近來心情略為舒暢些了。今天是一個艷陽普照的好天氣，吃早飯時，他突然萌發了駕舟浮釣的念頭。想起兵勇們到衡州四個月了，還從來沒有放過假，索性今天放假一天。命令下達後，大家都很高興。

曾國藩帶了滿弟國葆，兩個親兵打著兩隻釣鉤子跟著，沿著蒸水走到石鼓嘴下，親兵把釣鉤子放到水中。曾國藩打算釣完魚後，再上石鼓嘴去看看石鼓書院，儘管汪覺庵師已離開書院回到鄉下去了，但石鼓嘴上的一草一木仍然牽動他的情絲。

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將釣鉤子划到江中，國葆也划著一隻跟著他，兩個親兵在岸上等候。釣鉤子上的漁翁看著逍遙自在，真正當起來卻不那麼容易。船並不聽曾國藩的使喚，左右搖擺，弄得他常常站不穩，有幾次晃動得大，連裝魚的桶都打翻了。國葆的處境，也不比哥哥強多少。曾國藩坐在船上，心猿意馬，不能安寧，一時想起過去在江畔的吟遊，一時又想起在刑部時的審理案件，一時又想起好久沒有去看岳父了；還有汪師，已二十五六年未見面，怕是早已白髮皤然了吧！一時又想起，對金松齡太殘酷了，其實不殺也可以。一個時辰過去了，他的心思很少平靜過，釣鉤子也一直在晃動，魚兒也很少有上鉤的。他看看船頭上那隻小木桶，除幾條瘦癟的浮油子在竄來竄去外，仍是一桶清水。他歎了一口氣：今生今世大概當不成一個像樣的漁翁了。

正在這時，一艘大貨船鼓帆順流北下，船主並不知道這條小小的釣鉤子上，居然坐著一位團練大臣，船過之時，激起的水波差點將曾國藩掀到水中。就在這個劇烈的顛簸當兒，他猛然想起，長毛憑著強大的戰船，在千里長江上稱王稱霸，今後要與長毛作戰，水師一定不能少，當不了漁翁，卻可以當水師統領。是的，要趁著衡州有湘江、蒸水兩條河流的有利條件，將湘勇的水師建立起來。水陸二軍，齊頭並進，那才是真正威風凜凜的曾家軍。想到這裏，曾國藩十分興奮。

「曾大人！」呼聲從岸上傳來，打斷了他的遐想。他回頭一望，岸上的親兵正對他打手勢，示意他把船划到岸邊來。

原來是歐陽凝祉先生前來桑園看他，羅澤南打發人來喊。

曾國藩釣漁翁的興趣已過，就是沒有人來喊，他也準備上岸了，許多事急於要處理，漁翁不可久當。

曾國藩和國葆匆匆回到趙家祠堂，歐陽老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滌生，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從裏屋走出一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子，笑容滿面地說：「伯涵，還認得我嗎？」

「呵喲喲，恩師駕到，國藩有失遠迎。」原來這胖老頭正是剛才在釣鉤子上想起的汪覺庵，他仍用過去的表字稱呼自己的得意門生。

「一別二十多年了，你老身體還這樣硬朗，可喜！可喜！」

「不行啦，這幾年常鬧毛病。」汪覺庵拉著曾國藩的雙手，異常親熱地上下打量，「胖多了，也威武多了，到底當了大官，與過去的窮書生完全不同了。」

曾國藩把覺庵師和岳父讓進書房，親手恭恭敬敬地給兩位老人獻上茶，望著覺庵師說：「岳父講，你老離開石鼓書院，回鄉下老家已有七八年了。國藩一直想抽空到長樂去看望你老，總找不到空。到衡州四個多月了，沒有一天清閒，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丟開一切事，去過一過幾十年來想當個釣鉤子主的癮。」

覺庵哈哈一笑：「偷得浮生半日閒。不容易，不容易呀！」

「不瞞你老說，剛才在石鼓嘴邊垂釣，我又想起你老當年執鞭教誨的情景，恨不得明天就到長樂去看望你老。」對眼前這位青少年時代的恩師，曾國藩有著真摯的深情。

「老朽蟄居山鄉，路途遙遠，豈敢勞賢契枉駕。你今日的擔子很重，有賢契剛才這句話，老朽心中已倍感欣慰。」

「恩師說哪裏話來。當年你老朝夕相教的重恩，國藩至今未報，思想起來，常覺慚愧。沒有恩師，哪有國藩今日。」

歐陽老人也說：「到長樂去看看老師，是應該的。我原擬明年春暖花開時候，和滌生一起到長樂來看你呢！」

「那就益發不敢當了。」汪覺庵高興得開懷大笑。

「恩師一向不大到城裏來，這次進城，有何貴幹？」曾國藩問。

「我原不知在城裏練兵的統帥就是你。」

「這是自然的。當年那個文弱單薄的書生，怎麼也不可能與刀槍兵馬連在一起。莫說你老，就是我在一年前也沒有想到過。」歐陽老人插話。

「話要說回來，」覺庵望了一眼歐陽凝祉後，又轉向曾國藩，說，「自古以來，當統帥的也有不少書生出身的。遠的如孔明，近的如鄭成功，都是羽扇綸巾之輩。我以前的確不知是你，若是知道，我早就會來看望了。我教了一輩子書，出息了你這個人才，心裏有多高興呀！這次是親家六十大壽，三番五次邀請，才在初五進了城。昨天去看望老朋友──你的泰山，才知道賢契是今日的李鄴侯、王文成了。」

「學生豈能與李泌、王陽明相比。請問恩師，你老的親家是誰？」曾國藩笑道。

覺庵未開口，凝祉忙說：「汪師的親家，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船山先生的六世孫王世全先生。」

「就是與新化鄧湘皋一起合刻船山遺稿的王世全？」

「正是的。」

曾國藩笑道：「恩師與大儒結上親戚，應當祝賀。」

「前年滿女嫁給了世全的老四。這孩子酷愛詩書，有乃祖遺風。」

「聽說王家世代建有船山先生的紀念室，過去在石鼓書院讀書時，竟未一至，實在遺憾。」

「既然想去，我看今天最巧，下午我們一道到王衙坪去拜訪汪師的親家如何？」

「正好。」曾國藩說，「下午我就陪二位老人一起去瞻仰船山先生的故居，以償宿願。」

覺庵滿心高興：「伯涵肯去，這可給世全家增色添輝了。」

國葆聽說下午要去王家，立即叫一位親兵先去通知王世全。

吃過午飯後，曾國藩陪著汪師和岳丈前往城南王衙坪。聽說去拜訪船山公的後裔，湘勇中書生出身的營官哨官個個興致濃厚，大家都想隨著去。曾國藩怕去的人多，王家招待不起，制止了他們，只帶羅澤南和國葆同行。

四　接受船山後裔贈送的寶劍

出南門外不遠便是王衙坪。它坐落在回雁峰腳下。這一帶丘陵起伏，林木繁茂，風景很好。在並排擺著的四口大魚塘旁邊，有一棟年代久遠的青磚瓦房，汪師告訴曾國藩：「船山故居到了。」

門口，王世全帶著四個兒子早已恭候著。王世全說：「曾部堂光臨寒舍，世全父子蒙幸匪淺。」

曾國藩答道：「大儒賢裔，國藩景仰已久，今日陪同恩師前來一償舊願。」

世全陪著曾國藩一行進了大門。曾國藩見大門楹柱上刻著一副筆勢老邁蒼勁的對聯：「武功開一朝國運，文教啟百代群蒙。」在客廳坐下後，王家很客氣地敬獻香茶，又端來滿桌各式茶點。世全殷勤相勸：「寒舍無佳物招待，請大人和各位貴客賞光。」

曾國藩說：「聽恩師說，先生正逢六十花甲大慶，國藩略備薄禮，願先生康健長壽。」

國葆遞上臨出門時準備的，上面繞著一條紅紙的一百兩封銀，慌得世全忙說：「大人請快收回。世全一介寒士，今日與大人初次見面，如何擔當得起！」又轉過臉對覺庵請求，「親家，你幫我說說。」

覺庵說：「伯涵，你如何這樣客氣，弄得老朽都不好意思。」

曾國藩說：「今日送這點薄禮，有三層用意：一為慶賀世全先生六十大壽，二來為祝賀王汪兩家聯姻。二十多年來，我未曾給恩師寄過分文，妹子出嫁，豈可不送點嫁妝？三則略表我對船山公的一點敬意。」

世全、覺庵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只得收下。

吃了一會茶後，曾國藩對世全說：「令先祖學問，近世罕有。國藩當年從汪師求學，便嚮往船山公的特立卓行。先生克紹箕裘，遠承祖業，近年又刊刻令先祖不少遺著，佳惠士林，功德不淺。」

世全欠身答道：「把家先祖所遺舊作刊刻出來，是王氏世代夙願，也是世全的本分。只是世全學力和財力都不副，多年來心願未遂。道光十九年，仰仗新化鄧湘皋先生碩學大才，湘潭歐陽小岑先生又慷慨資助五千餘金，家先祖經學方面的十多種著作才得以梓行。」

「據傳令先祖晚年生活貧困，仍讀書寫作不輟，實為讀書人萬代楷模。」

「家先祖一生清貧，晚年隱居曲蘭湘西草堂讀書著述，甚為困苦。說來寒傖，家先祖當時竟無錢買紙，把別人不要的陳年帳本翻過來裝訂成冊，時有領悟，便記在這些冊子上。臨終時，寫滿字的冊子，滿滿堆了一屋，但生前一卷都無力付梓。」

曾國藩問：「道光十九年前，船山公的書刻印過哪些？」

世全說：「家先祖去世不久，其四子王敔以湘西草堂藏本為據，在衡州刊刻十餘種，總題為《王船山先生書集》，當時印得不多。後來惠江書局又刻了幾種，印得更少。」

「道光十九年的版片印了多少？」曾國藩問。

世全答：「當時一種也只印刷了兩三百部，版片存歐陽小岑家，擬日後再印一點。前些日子，小岑先生來信，說此版已毀於兵火之中。」

「可惜！」客廳裏所有人都同時發出一聲歎息。

曾國藩說：「我於船山公之書所讀不多。在京時，蒙小岑贈送《禮記章句》四十九卷，諸經稗疏考證十四卷，對先生的學問文章欽佩不已。昔孔子好語求仁而雅言執禮，孟子亦仁義並稱。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於仁，外之莫急於禮。先生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於無形，功德大矣。」

歐陽老人說：「滌生所論甚是。前明之末，我朝開基之初，將黃南雷、顧亭林、王船山並稱為三大儒。其實，南雷黨同伐異，器宇太狹窄；亭林為學支零破碎，未成體系；唯船山公學問包羅萬象，博大精深，其人品更是高潔，非黃、顧所及。」

覺庵說：「船山公書中處處珍寶，只要留意，開卷可拾。且議論多發所人前未發，其精到細微，非世人可及。就拿對岳武穆的評價來說，後人都說武穆愚忠，為他可惜。船山公慧眼獨具，說武穆正是不忠君，與高宗針鋒相對才遭殺害的。」

世全說：「家先祖認為，武穆是要將抗金進行到底，而高宗趙構卻要向金求和稱臣，因此高宗不能容武穆。」

覺庵說：「更駭人的是，船山先生公然認為武穆滅掉金後，再來攻宋也是無可非議的。」

國葆說：「船山公言之有理，趙構昏庸，武穆取代有何不可！」

羅澤南也說：「此議痛快！」

曾國藩覺得這樣的議論不便多發，萬一傳到朝廷，多少有點礙事。他換了一個話題：「船山公現存有多少後人？」

「大約一百五十餘人。我是家先祖次子攽公之後。」世全答。

曾國藩點頭說：「先生典守船山公舊居，保存了祖宗珍貴遺物。近來世道乖亂，先生守之不易。」

「先祖舊業，世全不敢拋棄，守之雖不易，但也是後人應盡之責任。」

覺庵說：「親家，何不陪伯涵參觀一下船山公遺跡。」

曾國藩說：「正要瞻仰，煩世全先生帶路。」

世全把曾國藩一行領進左邊一間廂房。這裏陳列的多為船山舊物。一進屋，迎面而來的是一幅船山公畫像。畫的是一個容貌清臞的老頭兒，臉特別長，細眉長眼，頭上包著黑布，黑布兩端拖下一尺餘長的尾巴，順著兩耳下來，擱在兩肩上。畫像上題著船山公寫的《鷓鴣天》一首：「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云此是薑齋。龜於朽後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筆仗，此形骸，閒愁輸汝兩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天乞活埋。」畫像兩邊貼著船山自撰的對聯：「六經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世全介紹，這是船山公七十歲壽辰時，請人畫的一張像。曾國藩指著像上方「孝思恬品、霞燦松堅」八個篆字問：「這八個字是誰題的？」

世全答：「這是永曆帝賜贈家先祖的話，為家先祖友人陳天台所書。家先祖的畫像，這裏還有一幅。」世全用手指著對面的牆壁。曾國藩等人轉過臉，看到對面牆上也懸掛著一幅船山公的畫像。像上的老人是一樣的，只是頭上不包布，而戴著一頂處士巾，也有船山自題的《念奴嬌》一首：「孤燈無奈，向頹牆破壁，為余出醜。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荷衰柳，畫裏圈叉，圖中黑白，欲說原無口。只應笑我，杜鵑啼到春後。當日落魄蒼梧，雲暗天低，準擬藏衰朽。斷嶺斜陽枯樹底，更與行監坐守。勾撮指天，霜絲拂項，皂帽仍粘首。問君去日，有人還似君否！」

曾國藩問世全：「令先祖詩詞集中好像沒有收這首詞？」

世全回答：「的確沒收。什麼原因，現在已不得而知。想必是家先祖興之所致，率爾操觚，書以自嘲，過後又不以為然，便不收進集中。」

曾國藩點點頭。

曾國藩與羅澤南、曾國葆都是首次來此，一一細看，室中收藏了三次所刻的部分書和大部分尚未刊刻的手稿。曾國藩將這些手稿也翻了翻。有個櫃子裏放著船山生前穿戴過的衣帽。最令曾國藩感興趣的是一把古紋斑斕的寶劍。劍鞘為紫銅皮所製，周圍釘著密密的銀釘，五寸長的青銅劍柄，被手磨得珵亮閃光。曾國藩沒有想到王船山的遺物中還有這樣一把古劍，好奇地把它抽出一截，立刻見毫光四射。他脫口而出：「好劍！」便把抽出的部分重新插進劍鞘，又繼續觀看。

過一會，他對身旁的羅澤南說：「待日後戰事平息下來，我輩集資刊刻船山公的全集，這是一件有大功於世的事業。」

羅澤南笑道：「那時滌生牽頭，澤南將全力協助。」

曾國藩說：「一言為定。那時我牽頭可以，校勘就要靠你了。」

澤南說：「我願用十年時間來辦此事。」

國葆笑著說：「羅山師太聰明了，那其實是出錢請你讀十年書。」

三人都笑起來。王世全聽到他們三人的談話，又想到曾國藩稱讚櫃子裏的古劍，便悄悄把汪覺庵叫到一邊，說：「曾大人看來喜愛家先祖那把劍。常言道，寶劍贈壯士，紅粉貽佳人。曾大人正領兵殺敵，需要這種東西，我們留著無用，不如送給他。」

覺庵說：「那太好了，等會你就送給他吧！」

「只怕曾大人不收。」

「你是說他講客氣，不好意思？」

「不是。」

「那是什麼原因？」

「親家，你知道，家先祖是前明的臣子，生前一直不與國朝通往來。曾大人不會有忌諱嗎？」

覺庵沉思一下說：「過會兒我來說幾句話，他自然會收下。」

曾國藩的視線轉到西邊牆上，這裏是近世幾位名人題字。

最前面高懸的是四個楷書字。「衡嶽仰止」。字後有段跋語：「衡山王船山先生，國朝大儒也，經學而外，著述等身，不惟行宜介特，足立頑懦。新化鄧學博來金陵節署，言其後嗣謀梓遺書，喜賢者之後，克紹家聲，固體額以寄。道光十八年四月望總督兩江使者前翰林院編修安化後學陶澍敬題。」接下來還有陶澍聯一副：「天下士非一鄉之士，人倫師亦百世之師。」曾國藩心裏暗暗叫好。再看下去是祁雋藻和許乃普所書的兩副聯語：「氣凌衡嶽九千丈，心撫離騷廿五篇。」「痛哭西台，當年航海君臣，知己猶餘瞿相國；羈棲南嶽，此後名山述作，同聲惟許顧亭林。」許乃普後是常大淳壬午遊湘西草堂而作的一首七律：「老屋三間丹堊新，先賢前此久棲身。歎嗟今日風光換，想見當年著述頻。甲子自書陶靖節，庚寅誰弔楚靈均。我來無限榛薈慕，欲向船山薦藻萍。」看著常大淳的墨跡，想到他已作古了，曾國藩心裏不免有些傷感。常大淳之後，尚有一些詩詞聯語，也有寫得好的，也有平平的。忽然，一種熟悉的字跡跳進眼簾，原來又是一副聯語：「自抱孤忠悲越石，群推正學接橫渠。」聯語後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字：「而農先生几筵，不能窺之萬一。謹節錄先生自銘語以為獻。道光壬寅六月既望長沙後學唐鑒敬題並書。」鏡海先生都有字掛在這兒，自己卻今日才第一次來，相比前輩敬賢之心，曾國藩感到慚愧。

王世全走過來說：「承蒙前輩賢良關注，惠賜翰墨，使陋室生輝。今日大人光臨，幸會難再，世全已備下筆墨紙硯，請大人及各位貴賓賞賜詩聯，王氏族人感激不盡。」

「國藩才疏學淺，前賢墨寶之後，豈容我輩插足？日後世人將以狗尾視之，則自貽羞辱矣。」

曾國藩謙讓不肯，王世全執意懇求。曾國藩本喜題詩作對，平日等閒之處，都願題聯留念，今日來到一代儒宗故居，怎會不願留下墨跡呢？剛才推讓，一是出自禮儀上的謙遜，二是正因為此地非比尋常，而自己還沒考慮成熟，為慎重起見，不題也好。現在見世全態度誠摯，便思考一番，在書案上寫下一聯：「箋疏訓詁，六經於易尤尊，闡羲文周孔之遺，漢宋諸儒齊退聽；節義詞章，終身以道為準，繼濂洛關閩而後，元明兩代一先生。」寫完後連聲說：「見笑，見笑。」眾人見曾國藩對船山學問評價甚高，又見其字剛勁挺拔，嚴謹流暢，齊聲稱讚。曾國藩又在左下方以小字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前禮部右堂曾國藩敬題」。

世全又請羅澤南題，澤南一再遜謝：「我素來才思遲鈍，倉促之間無好句，免了吧！」

曾國藩說：「羅山莫推辭了，你再推辭，就顯得我不自量了。」

世全知羅澤南是湘中一帶極有影響的學者，如何肯錯過這個機會，一再請求。澤南拗不過，只得也寫了一聯：「忠希越石，學紹橫渠，在當年立說著書，早定千秋事業；身隱山林，名傳史乘，到今日徵文考獻，久推百世儒宗。」也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保升直隸州知州湘鄉縣訓導羅澤南謹識」。

大家一致稱讚。世全又要國葆題。國葆感到為難，他望著大哥，不知該題不該題。曾國藩懂得他的意思，說：「你素日崇敬船山公，今日瞻仰先生故居，也題一聯，表表心意吧！」

得到大哥的鼓勵，國葆認真思索之後，也題下一聯：「湘水衡雲留正氣，楚辭孤竹證同心。」家人進來，說晚餐已備好，世全請曾國藩一行、覺庵師和歐陽老人一道入席。

酒席宴上，世全頻頻敬酒，覺庵也以主人身分不斷勸菜，賓主甚是歡悅。覺庵想起世全要以寶劍相贈的事，為消除曾國藩的顧慮，他把話題引到王船山對朝廷的態度上。覺庵有意隱去了船山對清朝敵視的一面，卻大談他對朝廷的依順：「人們說船山公是明之遺臣，不與國朝合作，其實此說不全面。先生的確忠於明朝，但對我大清也是擁戴的。」

「真的嗎？」國葆插話。

「這有事實為證。」汪覺庵接著說，「康熙十六年，吳三桂慕船山大名，重金請先生為他撰《勸進表》，先生嚴辭拒絕，說我怎能作此天不蓋，地不載之語耶？在大是大非面前，可見先生的志向。」

曾國藩點頭，表示同意汪師的觀點。世全深知覺庵用意，立即接過話頭：「正因為家先祖不與吳三桂同流合污，所以康熙帝景仰家先祖品藻氣節。康熙十八年，湖南巡撫鄭端遵循朝廷旨意，命衡州知府崔鳴驁饋贈米銀。康熙四十二年，受湖廣學政潘宗洛之請，才有虎止公刊刻遺書的事。康熙四十六年，朝廷批准將船山公入祀鄉賢祠。乾隆三十九年將《周易》《書經》《詩經》《春秋》四種《稗疏》列入四庫全書，並命國史館為家先祖立傳。」

曾國藩說：「我朝歷代聖主，對船山先生之恩都有加無已。」

世全又說：「幸而長毛未進衡州，以其對待孔孟之態度，家先祖亦將蒙辱。王衙坪之所以尚有今日之平靜，實賴大人及各位先生捍衛鄉邑、力戰長毛之功。家先祖九泉有知，定會感激莫名。」

曾國藩遜謝一番，說：「適才進門之際，見府上楹聯書『武功開一朝國運』，看來先生祖上是以武功起家的。」

世全說：「大人明鑒。王氏祖上確是憑武功為家族爭得了一席地位。」

澤南說：「我輩孤陋，對令祖上所立軍功一事，一向不曾聽說。」

「我王氏一脈，出自太原，後遷至江蘇邗江。船山公這一支始祖仲一公，當年跟隨洪武帝起兵，後渡江攻克金陵有功，封山東青州左衛正千戶。洪武二十二年，進階武德將軍、驍騎尉。二世祖成公從明成祖南下有功，升衡州衛指揮僉事，晉同知，授階懷遠將軍、輕車都尉，遂定居衡州。相傳六世，紹紫垂榮，到七葉而武業中衰。此後則儒者輩出。」

「到船山公是第幾代了？」

「已是第十一代。適才所看到的那把舊劍，正是洪武帝賜給仲一公的，仲一公仗此劍隨洪武帝攻克金陵。曾大人，你老如今統率兵馬，正是用劍的時候。王家自武夷公以來，一直以文章名世。此劍再留在王家，只是一件古董，而不能發揮它的作用。自古寶劍贈壯士，若大人不嫌棄，世全願代表王氏家族將此劍送與大人。」

「這可使不得！此劍乃王家祖傳之寶，國藩怎能奪人之愛！」曾國藩急忙辭謝。

「伯涵，既然世全一片真心，你就收下吧！此劍曾立赫赫武功，又是當年攻克金陵的吉物。今日長毛占據金陵，世全送與你，此乃天意。將來光復金陵，一定非伯涵莫屬。」汪覺庵協助親家來勸。

曾國藩原先認為王船山是個不同清朝合作的前明遺臣，今天聽王世全和汪覺庵說來，方知他也是本朝的貞士。更使他激動的是，這把劍有過攻克金陵的光榮經歷。難道收復金陵的蓋世功勳真的要由自己來建立嗎？如真的是天意，則不可違背。曾國藩想到這裏，站起來說：「既蒙世全先生錯愛，又是汪師之命，國藩祗受了。」

世全命人拿出寶劍來，雙手恭送給國藩，說：「此劍有兩點異處。一是劍刃看來甚鈍，然削鐵砍玉，如同泥土。二是每到午夜之間，它要長鳴一聲。多少年來，都是如此。」

滿桌人都感到驚奇，曾國藩更是高興。汪覺庵說：「伯涵，老朽代王家求你一事。日後金陵攻克之際，天下安定之時，請你出面邀請海內名儒，校勘刻印船山公全集，既使船山公一生宏願得以實現，又光揚我朝學術。依老朽迂見，此功或不在蕩平長毛之下。」

曾國藩側身答道：「弟子謹記吾師教導。日後攻克金陵首功不在弟子則已，若天意授與弟子，弟子一定在金陵刻印船山公全部遺書。」

世全起身，深表感謝。大家繼續喝酒。歐陽老人說：「滌生今日喜得寶劍，老夫也高興。老夫十分喜愛舊日讀過的一首古劍銘，現把這首古劍銘送給你如何？」

「謝謝岳父大人。」曾國藩恭敬地回答。

「這首古劍銘是這樣寫的。」凝祉一字一頓地唸道，「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為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為利器。」

曾國藩聽完這首古劍銘後，明白岳父的深遠用意，十分感激地站起來說：「國藩牢記在心。」

凝祉又對曾國藩說：「你來衡四個月了，聽人說無論鉅細，事事躬親，晝夜操勞，毫無暇日。長此以往，將有損身體。秉鈺娘要我轉告你，還須隨時注意保重才是。今日上午你能忙裏偷閒，垂釣江上，我很高興。自古以來，幹大事有成就的人，都會忙裏偷閒。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

聽岳父提起上午的垂釣，他忽然想到創辦水師之事，汪師、岳父和世全先生都是博學鴻儒，何不與他們商量一下？

「岳母大人的關懷，國藩很是感激。國藩今日上午在江上學釣，想起長毛這次順利攻破武漢三鎮、安慶、九江，長趨江寧，近來又在江西肆虐，靠的全是水師。日後，我們與長毛交戰，不能沒有炮船，我想就在衡州建立水師。今日特地請教各位前輩，不知可行否？」

歐陽凝祉、江覺庵、王世全一致認為曾國藩此慮深遠，衡州地處蒸湘匯合處，熟悉水性的人極多，不愁練不出一支水師勁旅。末了，王世全說：「曾大人要辦水師，我倒想起一個人來，此人從小跟父親在安徽長大，家藏一部《公瑾水戰法》，多年來，對水師鑽研有素，乃是一個極有用的人才。」

「此人是誰？」曾國藩對王世全的推薦極感興趣。

「此人名叫彭玉麟，字雪琴，就是本縣渣江人。」

汪覺庵說：「正是。若不是親家提起，我竟忘記了。此人真可稱得上衡州府一隻玉麒麟。」

「彭玉麟現在何處？」

「他目前正陪老母在渣江閒居。」世全答。

「我日內當去渣江拜訪他。」

「不煩曾大人親到渣江，」王世全說，「來日我修書一封，請他到寒舍來，我再陪他去桑園街謁見大人。」

五　一個鍾情的奇男子

發源於邵陽、祁陽兩縣交界山脈的蒸水，上游水淺河窄，不能行船，到了渣江地帶，河面開始寬闊起來，貨船可以在江上暢行無阻。這裏位於衡州城北偏西，水路到衡州有一百一十里。附近幾十里山區的土特產在此處聚集，通過蒸水，運到衡州城，再南由陸路運到兩廣，北經湘江運到長沙，過洞庭到長江，遠銷全國各地。南北物產也由衡州經蒸水用船運到渣江，然後流散到各戶農家去。因為這個緣故，一個小小碼頭，逐漸變成了衡陽、清泉兩縣的最大口岸。渣江鎮上三街六巷，百貨俱全，店舖櫛比，商旅輻輳，不亞於一個中等縣城。由於渣江地面重要，設在衡州城裏的衡陽縣衙門將縣丞官署設置在渣江，以便管理。咸豐二年，縣丞衙門被饑民放火焚毀，現在又修復起來，照舊行使它的職權。

彭玉麟就住在縣丞衙門旁邊一棟簡陋的木板房裏。一早起來，稍事梳洗後，他對母親王氏說：「母親，我到外婆墳上去看看。」

王氏知道兒子篤於情義，從小在外婆家裏長大，對外婆感情很深。自從外婆去世以來，只要玉麟住在渣江，隔不了三五天，便要到外婆墳上看看坐坐，有時呆癡癡的，一坐個把時辰，硬是用雙腳把家門到外婆下葬處之間走出了一條五里長的小路。她對兒子說：「麟兒，你去去就回來，不要停得太久了。」

彭玉麟離開屋門，在一家紙馬舖裏買了些錢紙、線香，沿著草河（蒸水的俗稱）走了兩里多路，然後折入一條小道，迤邐進了一座名叫斗笠嶺的山崗。這是一座湘南常見的不大不小的丘陵，山不高，全是紫色頁巖堆成。這種紫色頁巖，當地老百姓叫它「見風消」──剛挖出來，堅硬如巖石，過十天半月，便散碎如泥沙了，山丘表層盡是暗紅色沙礫。這些沙礫既不裝水，又沒有一點肥性，它成了湘南貧困的象徵。走到衡清一帶眼裏若見著舖滿暗紅色沙礫的山崗，不用說，這裏的農民一定苦不堪言。

斗笠嶺上幾乎沒有像樣的樹木，只有幾株樅樹，矮矮小小的，稀疏的枝幹在寒風中抖動，如同站著幾個缺衣少食的孩子，令人見了既掃興又憐憫。玉麟外婆的墳就葬在斗笠嶺上一塊向陽之地。在外婆墳邊還有一座稍小的墳，立著一塊矮一點的石碑，上面寫著：梅小姑之墓，兩座墳頭各有一株縱樹，這是玉麟十多年前親手栽的，至今仍不到四尺高。

對於玉麟的上墳，王氏總以為兒子是眷念外婆生前的鞠養之恩。其實，玉麟想念外婆，更想念永遠偎依在外婆身邊的梅小姑。玉麟每次上墳，實際上都是來看望小姑的。今天，他照例在外婆墳頭點燃線香，焚化錢紙後，再在小姑的碑下也插了幾支線香，燃起一堆錢紙。他站在墳邊，心裏默默念道：「小姑，我又來看望你了。明天我就要離開渣江，到曾大人軍中去了，將會隨大軍轉戰南北，還不知有不有再來看你的一天。」

望著墳頭被風揚起的片片紙灰，玉麟眼睛變得模糊了，整個身心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玉麟父親彭鳴九因家貧，二十歲時離開渣江投軍，在綠營多年，積功升至安徽懷寧縣三橋巡檢，後又遷合肥縣梁園巡檢。鳴九娶妻王氏。王氏浙江山陰人，父親是個老塾師。王氏十二歲時，父親棄養，母親周氏帶著一子二女守節。王氏擇婿甚嚴，三十歲時才嫁給鳴九。以後王氏的哥哥在安徽蕪湖縣衙門做了個文案小吏，周氏便帶著滿女跟著兒子住在蕪湖。

嘉慶二十一年，玉麟出生於梁園巡檢司署。十歲那年，舅父為玉麟在蕪湖找到了一個品學俱優的先生，於是就在那年告別父母來到蕪湖。玉麟的姨媽五年前正要出嫁時，卻不幸得天花身亡，舅父雖成親多年，卻至今未生得一男半女，外婆王老太太常感膝下冷寂，對於玉麟的到來，真如天上落下一顆星星，歡喜不盡。玉麟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且秉性篤厚，對長輩恭順，深得外婆和舅父母的疼愛。

一個冬天的午後，玉麟放學回家，繞道到附近一座小山上去看臘梅。剛到山腳，見山溝邊躺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臉色青白，兩眼微閉。玉麟嚇了一跳，心想：這女孩一定是病倒在這裏，天氣這樣冷，若不叫醒她，病會加重。他蹲下來，推了推她，喊道：「小大姐，你醒醒。」喊了幾聲，那女孩醒了過來，睜開雙眼望著他，卻不做聲。玉麟問：「你是不是病了？」女孩搖搖頭。玉麟好生奇怪，沒有病，為什麼躺在溝邊？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是餓得很厲害？」女孩點點頭。

「我扶你起來，你到我家去吧，我請你吃飯。」女孩望著玉麟，仍然沒有做聲，眼睛裏流出兩行淚水。玉麟明白她心裏在感謝。於是扶起女孩，一路攙著她回到自己的家。玉麟把情況跟外婆說了，王老太太也很憐憫，怕餓過頭的人一時受不了硬飯，趕緊熬稀飯給她吃。那女孩狼吞虎嚥吃了兩碗稀飯後，氣色好多了。王老太太又收拾好自己的床舖，要女孩睡到被子裏去暖和暖和。那女孩激動地叫了聲大娘，雙膝跪下去，給王老太太和玉麟磕頭，慌得玉麟趕快扶起她。王老太太要女孩休息，把玉麟拉出門外。王老太太把這事告訴兒子和媳婦，舅父母都稱讚玉麟這事做得好，說心腸好的人今後會有好報，玉麟很高興。

到了掌燈時，那女孩還未醒過來。王老太太進屋，坐在她的旁邊。眼前這個孩子，王老太太越看越像自己的滿女，看看想想，竟然流出了幾滴淚水。過一會，女孩醒過來。她一眼看著王老太太慈祥地坐在自己身邊，心裏暖洋洋的，如同看到媽媽一樣，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大媽」。她向王老太太懇求：「大媽，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你這兒吧！我什麼活都會做。」

王老太太吃了一驚：「孩子，你怎麼能不回家，父母怕都要想死你了。」

女孩流著眼淚說：「大媽，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家。」

王老太太扶著女孩坐起，說：「孩子，你為什麼昏倒在路邊，你把詳情給大媽說說吧！」

女孩點點頭，穿上衣，坐在床邊，就像對自己親生的母親樣，傾吐滿腔苦水。

原來，這孩子姓梅，名叫梅小姑，今年十四歲了，是浙江嵊縣人。兩年前，父親得癆病去世，母親哭得死去活來。誰料半年後，小姑十歲的弟弟又得天花死去。兒子的死，給小姑母親沉重的打擊。自那以後，母親便病倒了，家貧無錢醫治，拖了一年多，也下世了。剩下小姑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小姑雖然沒有讀過書，心眼卻靈秀，裁剪針黹，煮飯燒菜，樣樣都做得好，模樣也長得出眾。街坊鄰里有心腸好的，常常送點東西給她吃。也有人叫她做點女紅，送她些手工錢。這樣過了半年。

有一天，小姑的一個遠房嬸子從合肥回來，曉得了小姑的情況，便笑吟吟地來到小姑的家，對她說：「嬸子領你到合肥去，那裏有一個劇團，班主是我們嵊縣人。你長得漂亮聰明，今後跟班主學戲，一定可以賺大錢出大名。」嵊縣是越劇的故鄉，會哼越調的人很多，小姑也會哼幾句。她不想賺大錢、出大名，但她喜歡唱戲，何況家裏沒有掛牽，去就去吧！

小姑跟著遠房嬸子上了路。一路上，她把嬸子當恩人，盡心盡意照顧她。昨天夜裏，小姑和嬸子落腳在一傢伙舖裏，半夜醒來，發覺隔壁有兩人在談話。聽聲音，一人是嬸子，另一個也是個中年婦女，但不是浙江人的口音。小姑好奇，把耳朵貼著板壁上偷聽。這一聽，嚇得她臉色煞白，手腳發抖，渾身如同掉進了冰窟。原來，她錯把惡鬼當菩薩。這個遠房嬸子，過兩天就要把她賣到一家窯子裏去做婊子，賣笑接客。

小姑想到自己命運的悲慘，一夜裏，淚水把整個枕頭全部濕透了。小姑想：寧願死，也不進窯子。她趁天未亮，便偷偷離開伙舖，不分東西南北，信天跑去，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離開嬸子越遠越好。她又急又怕又冷又餓，走到山溝邊想掬口水喝，剛彎下腰，頭一暈，眼一黑，便倒在水溝邊──

小姑邊說邊哭，王老太太邊聽邊流淚。老太太自滿女去世以後，常常癡心地想帶一個女孩。她憐憫小姑的苦命八字，也喜歡小姑的清秀靈泛，又一口紹興府的鄉音，和兒子媳婦商量後，收下了這個養女。

沒有多久，小姑身體復原了，面孔光潔，白裏透紅，益發顯得標致。她勤快溫柔，樣樣活都幹得好，對王老太太像對親生母親樣的貼心，對老太太的兒子媳婦，也和對親哥嫂樣的親熱，對待玉麟，則更是關心體貼，無微不至。她感激玉麟，是玉麟救了她的命，是玉麟把她帶到這樣好的家庭，今生今世，要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愛都奉獻給玉麟。她打算自己一輩子不嫁人，今後養母歸天了，玉麟成家了，她就到玉麟家去，為他操持家務，把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都用來報答玉麟的再生之恩。

每天一早，小姑都把玉麟上學所用的書和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放到竹籃子裏。吃完飯後，她提著竹籃送玉麟到先生家。到了放學的時候，她早早地跑去接他。放學回家後，玉麟喜歡畫畫，小姑就常在一旁幫他舖紙、研墨。傍晚，玉麟休息時，她坐在玉麟身邊，聽玉麟講些古今故事。那些故事多有味啊！慢慢地，她也懂得了不少知識，也跟玉麟學得了幾百個字。

「玉麟，我問你一件事。」有一天夜晚，玉麟在燈下合起書本準備休息時，小姑輕輕地問他。

「什麼事？梅姨。」

「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不要叫我梅姨，我只比你大兩歲，聽起來多難為情。」

「你是外婆的養女，我不叫你姨叫什麼呢？總不能叫你小姑姐吧！」

「你就叫我小姑吧。」

「小姑？太不禮貌了。」

「你就叫我小姑吧，我喜歡聽。」小姑說著，臉上泛起一陣紅暈，猶如三春季節，桃花開了。玉麟真想用手去摸摸。

「好！以後就叫你小姑吧。你剛才要問件什麼事？」

「玉麟，你以前講，古時有個叫蘭芝的女子，曾割臂蒸湯給丈夫吃，終於治好丈夫的病。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嗎？」小姑瞪著兩隻秋水般的眼睛望著玉麟，一轉不轉的。

「這怎麼說呢。」玉麟感到很為難，「可能有用吧！不然古書上為何常有割臂療母、割臂療夫的記載呢！」

幾個月後，玉麟感風寒病倒在床，一連七八天，吃了十來服藥都不見效。這天，小姑端來一小碗湯：「玉麟，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會好。」

「這是什麼藥？」玉麟問。

「你不要管，喝了再說。」

玉麟端起碗，湯上浮著幾個油圈圈，碗中有一塊一寸長三分寬的肉條。他望望小姑慘白的臉，有點懷疑。他放下碗，抓起小姑的手，大聲說：「你把手臂伸給我看！」

小姑兩眼含著淚水，死死地把手縮緊。玉麟明白了，他抓緊小姑的手，帶著哭腔說：「傻姑，割臂療病，那是古人心誠的表示，哪裏真的就可以治病呢！你怎麼下得手，割自己的肉。」

小姑眼裏的淚水流了下來，喃喃地說：「你不是說有用嗎？即使無用，表示我的心誠也好嘛！」

玉麟哪裏能喝下。從這碗湯裏，玉麟看到小姑那顆水晶般的心。

時間一天天過去，玉麟和小姑也一天天長大。玉麟覺得自己不知從哪天起，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小姑，常常夜闌更深想起小姑，想得心裏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姑娶來作妻子。他恨外婆那時為什麼不認小姑為乾孫女，卻偏要認作養女。外婆的女兒，就是自己的姨，有外甥娶姨媽的嗎？但小姑畢竟不是外婆的親女，只要外婆說一聲，改養女為乾孫女，不就行了嗎？玉麟不敢向外婆開這個口，羞呀！小姑想得更多，更熱切，她更羞於言辭。到了後來，兩人在一起，又快樂又痛苦。純真的愛情，便被這人為的大石板壓著，只能彎彎曲曲、扭扭捏捏地萌生。

玉麟十七歲那年秋天，祖母在渣江病逝。父親辭官，全家回原籍奔喪。行前寫信給玉麟，要他在蕪湖等候。玉麟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見過祖母一面，但老人家去世，他也感到悲痛。更使他傷心的是，他就要離開小姑了。小姑聽到這個消息，哭得兩眼紅腫。她請玉麟給她畫一幅畫，畫面是她自己想好的：一株盛開的紅梅，旁邊站著一隻威武的麒麟。玉麟懂得她的意思，按著她的構思畫了。那一夜，小姑房裏一盞油燈一直亮著，她在用彩色絲線繡這幅畫。那一夜，玉麟躺在床上，直到天明未合眼。就要離開小姑了，他有種失魂落魄之感。第二天，小姑又繡了一天。到了夜晚，小姑推門進來了。她什麼話都沒有說，拿出兩雙鞋子、四雙襪子，一個精緻的繡荷包，默默地遞給玉麟。看著小姑面色憔悴，兩眼無神，玉麟傷心。小姑又從懷裏拿出那幅繡好的麒麟梅花圖來，雙手抖抖地送給玉麟。玉麟接過，只見那隻麒麟用臉摩挲著身旁盛開的紅梅花，互相依依不捨。玉麟忽然把小姑緊緊地抱著，一股熱血在胸中奔湧，他似乎覺得今夜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了的真正的男子漢。他失去了理智，狂吻著小姑那張潔白細嫩的臉。小姑閉著眼睛，柔軟地躺在他的懷裏，溫順地接受著他的撫愛。當玉麟把她抱到床上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加以制止，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盞忽明忽暗的豆油燈。

玉麟吹滅了燈──

重新點燃油燈的時候，小姑已穿好了衣服，兩頰紅燦燦的，偎依在玉麟的肩上，喃喃地說：「玉麟，我的弟弟，我的郎君，我永遠是你的人，三四年後你一定回來。」

玉麟用手梳理小姑散亂的頭髮，說：「小姑，我的姐姐，我的親人，三四年後我一定回蕪湖來，那時我和你拜天地，洞房花燭。」

「莫這樣急，玉麟，再晚點，媽媽今年七十多歲了，待她老人家百年後，我們再成親。我不忍心在老人家生前不做她的女兒，而做她的孫媳婦。再說，你也還要抓緊時間用功，我盼望你早日進學中舉點翰林，為彭氏光宗耀祖。三四年後你回蕪湖來，我陪你讀書。」

「好，小姑，我聽你的，等外祖母百年後再說。我要用功，我要早點取得功名，讓你當夫人。小姑，你等著我，三四年後我一定回來。」

「玉麟，我等著你。此去衡州，登山涉水，你要保重，你要常常給我來信。」

玉麟跟著父母，帶著十二歲的弟弟玉麒回到了渣江。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故鄉，渣江在他的眼裏是陌生而新鮮的。辦完祖母的喪事，他就急忙給小姑寫了一封信，趁父親發信給上司的機會，順路將此信寄到蕪湖。信中還夾了一首五律：「昔聞蒸湘水，今日到衡陽。樹繞湘流綠，雲開嶽色蒼。弟兄慚二陸，父母喜雙康。風土初經歷，家鄉等異鄉。」他盡量寫得淺顯，為的是讓小姑看得懂。怕小姑不明白「二陸」的典故，又在旁邊用小字註著：「係陸機陸雲，兄弟二人以文才名世。」但小姑沒有信來，玉麟知道，小姑寄信不容易。她只能趁舅父寄信機會才能捎來一頁紙幾句話。有沒有信來不要緊，玉麟相信小姑是時時刻刻在想著自己的。

誰知災禍接踵而來，回渣江兩年後，正在壯年的父親卻染病身亡。父親臨死時沒有留給他別的話，只把一本舊書珍重交給玉麟，告訴他：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送的。近幾年來，夷人從水路侵犯我海疆，看來水師在今後會大有用處。原本想起復後，自己訓練水師用。現在不行了，要玉麟好好研讀。

玉麟接過一看，這是一本從來沒有見過的書，封面上寫著：公瑾水戰法。玉麟埋葬父親後，杜門不出，在家細讀《公瑾水戰法》。這是三國時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時所寫的，內有水師的編制、陣法、訓練等內容，是周瑜訓練水師的經驗總結。

玉麟認真揣摩周瑜的水師作戰方法，平時常用紙船在池塘裏模擬演習。他相信今後會有一天用得上。

轉眼回渣江已五年，玉麟二十二歲了。喪服剛一除，提親的人便絡繹不絕地來到彭家。王氏也想早點抱孫，極力要兒子早成親。玉麟心中想著小姑，根本不理睬這事。每次提起，均以年歲尚小、功名未成相推辭。五年間，玉麟只收到小姑一封信。信紙拿在手裏縐巴巴的，凸凸凹凹不平。玉麟知道，這是小姑寫信時眼淚滴在紙上造成的，真是「一行書信千行淚」呀！小姑告訴他，外婆身體好，舅父母身體好，她的身體也好，媒人辭掉了幾十個，天天巴望著玉麟回蕪湖。父親已去世，還回安徽做什麼？安徽並沒有彭家的根，彭家的根在渣江！玉麟看完信後苦笑著。他按捺著火一般的思念之情，耐心地等待著那一天。

又過了兩年，從蕪湖來了封急信。信中說舅父去世，要玉麟前去弔唁。舅父無子，他愛玉麟，把玉麟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得知舅父去世，想起在舅父身邊生活了七年之久，舅父的疼愛終生難忘。玉麟又想起風燭殘年的外婆晚年喪子，不知有幾多悲痛。玉麟心裏很難受。他跟母親商議，要把外婆和姨媽接到渣江來奉養。王氏為兒子的孝順所感動，她不知，兒子固然是要奉養外婆，更重要的是天天和「姨媽」在一起。

玉麟一路急如星火地趕到蕪湖，祖孫見面，抱頭痛哭，和小姑見面，悲喜交集。一別七年，小姑已二十六歲，是個老姑娘了，她不能再不出嫁。看著悲痛欲絕的外婆，玉麟打消了立即成親的念頭。

玉麟護送外婆和小姑回湖南。一路上，玉麟和小姑耳鬢廝磨，形影不離。七年的離別太久太苦了，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分開，過去的虧欠要加倍地補回來。船將到彭澤的時候，玉麟指著長江中高高聳立的小孤山，給她講小姑和彭郎相望的故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男的叫彭郎，女的叫小姑，在長江邊靠打魚為生，夫妻倆相親相愛，過著幸福平靜的生活。有一年，彭郎病了，一連半個月，不能出船打魚。小姑偷偷地駕了一隻船下水，她要打些魚來為彭郎換藥治病。但那天江面忽起巨浪，小姑的船被吞沒，她不能再回來了。彭郎倚門望江，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小姑，小姑」。忽然，奇蹟出現了。彭郎發現江心冒出了一座小島，看那形狀，正是他的小姑所化。彭郎激動地撲向江中，向小姑奔去。一個巨浪過來，彭郎與巨浪合成一體。它日日夜夜拍著小姑，千百年過去了，永遠如此。

「這是你瞎編的。」小姑聽著聽著，臉上泛出紅暈，笑著說。

「不是的，書上有記載。」

「那為什麼也叫彭郎，也叫小姑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江水在船底急速地流著，小姑躺在船艙裏，心裏感到無比的幸福。忽然，她想起彭郎和小姑的愛情，最後竟以悲劇結束，眼前似乎浮現一層陰影，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悵意。

老天真是無眼。正當這對有情人又開始朝朝夕夕相處的時候，一個可怕的疾病已偷偷地纏住了小姑。一天清晨，小姑起來到井邊挑水，回來的途中，她覺得喉嚨粘乎乎的，吐出來一看，她驚呆了：竟是一口血痰！小姑立時軟癱。她想起十多年前，父親正是死於吐血。這可是不治之症啊！她明白，得這個病是因為多年來苦苦思念玉麟的緣故。她常常整夜整夜不眠，睡不著，就起來為玉麟納鞋底。寫信無法寄，她乾脆把鞋底當信紙。這一針一線，便是對玉麟說的千言萬語，就這樣活生生地把人給弄病了。

「小姑，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玉麟挨著小姑的臉說。

「玉麟，你不要著急，我相信我的病會好。我現在有多幸福啊！我再也不要苦思苦想了。」小姑把臉挨得更緊，兩行淚水流在玉麟的臉上。

人力終於無法回天。小姑一天天瘦了，乾了。她再也不水靈靈、嫩生生了。捱到第二年春天，正是百花盛開的時候，小姑卻長眠在寸草不生的斗笠嶺。玉麟悔恨不已。那時如果鼓起勇氣跟外婆講清一切就好了。外婆那樣的慈祥，對自己，對小姑那樣的疼愛，她會寬恕我們的孟浪的。假若那時就攜帶小姑一道回渣江，怎麼會有今天她的早逝呢！玉麟捶胸打背，呼天搶地，但已經晚了。在小姑的墳前，玉麟栽下一棵樅樹，又拿出那幅麒麟梅花圖來，失神地看著，喃喃低語：「小姑，我這一生要畫一萬幅梅花來紀念你，紀念我們生死不渝的愛情。」

那夜，玉麟用淚水作墨，寫了兩首七律。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劇憐窗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繇。

斗笠嶺上冬青樹，一道土牆萬古愁。

皖水分襟整七年，瀟湘重聚晚春天。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

撫今思昔增悲哽，無限心腸聽杜鵑。

彭玉麟從墳上回來，已是將近吃中飯的時候了。王氏對兒子事事滿意，就是有一點不理解：今年都三十七歲了，卻始終不願成家。任你怎樣漂亮的女子，都不能打動他的心。問他，總說：「待金榜題名時，再議洞房花燭事。」王氏想，天下哪有這樣強的人，倘若這一輩子名不能題金榜，就一輩子不成親了麼？幾多人在妻子兒女一大群之後才中舉中進士的。

這孩子，如何這樣認死了目標，就九條牛都拉不回頭呢？幸而次子玉麒早已成家，並生下兩個女兒，王氏尚不苦膝下冷寞。玉麟實在不願成親，她後來也懶得說了。

玉麟將隨身衣服書籍收拾好，把《公瑾水戰法》又大致翻了一遍，然後用布包好。他找出珍藏的麒麟梅花圖來，貼心口放著。又把幾年來已畫好的一千多張梅花包紮好，鎖進大櫃子。已是深夜了，窗外，一隻鳥兒飛過，發出一種奇怪的叫聲。玉麟聽了，心潮起伏，感慨萬千。他拿出一張紙來，提筆寫道：

岣嶁峰有鳥，夜呼「當時錯過」，聲清越淒惋，不知何名，其亦精衛、杜鵑之流歟？

寫完這幾句話後，他站起來，在屋裏背手來回踱步，輕輕低吟，然後又重新坐下，在紙上寫了兩首七律。

「當時錯過」是禽言，無限傷心竟夜喧。

滄海難填精衛恨，清宵易斷杜鵑魂。

悲啼只為追前怨，苦憶難教續舊恩。

事後悔遲行不得，小哥空喚月黃昏。

我為禽言仔細思，不知何事錯當時。

前機多為因循誤，後悔皆以決斷遲。

鳥語漫遺終古恨，人懷難釋此心悲。

空山靜夜花窗寂，獨聽聲淒甚子規。

寫完詩，玉麟久久地佇立在窗邊。白天熱鬧的渣江已被夜色所吞沒。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小姑，待日後大功告就，我決不貪戀富貴，一定回渣江守著你的孤墳。」

玉麟在心裏自言自語。

六　把籌建水師的重任交給彭玉麟

楊載福從那次王衙坪回來，曾國藩又派人把王世全接到桑園街住了一天。王世全把彭玉麟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曾國藩。當然，王世全不知道彭玉麟至今單身的真正原因，而曾國藩卻更佩服玉麟「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的志氣，認為是當今少有的奇男子。他對世全說：「一旦彭玉麟到了你家，你就派人告訴我，我要親到貴府去拜訪他。」

恰巧這時上月派往江西了解軍情的郭嵩燾，從江西帶著江忠源的信，來到了衡州桑園街。江忠源鑒於太平軍水師的強大，力勸曾國藩在衡州訓練水師，並答應向朝廷上奏。郭嵩燾也把在前線所看到的太平軍炮船，在江上往來如飛的威風告訴曾國藩。曾國藩愈想早一點見到彭玉麟。

彭玉麟來到王衙坪的第二天下午，曾國藩就來了。玉麟見曾國藩親自來看他，十分感動，有點侷促不安地說：「曾大人，玉麟渣江街上一落魄書生而已，豈敢勞大人屈尊降貴前來，這實在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曾國藩雙手拉著玉麟的手，仔細端詳著這位早幾年才進學的秀才，果然長身玉立，英邁嫻雅，在清秀的眉目之間透露出一股卓爾不群的勇武氣概來。他突然在腦子裏浮現出由秀才而封王的鄭成功的形象，心中喜不自已，笑道：「聽世全先生介紹，雪琴兄是時下罕見的奇男子，國藩心儀已久，今日有幸結識，實為三生緣分。」

一股相見恨晚的誠意深深感動了彭玉麟。他激動地說：「大人言重了。大人以朝中卿貳之貴，在衡州訓練虎旅雄師，為衡州大壯聲威。大人文武兼資，一身擔天下重任，大人您才是真正的奇男子。」

曾國藩哈哈一笑：「衡州是國藩的老家，況且今日還談不上壯聲威，即使壯了聲威，也是應該的。」

「雪琴知道大人要辦水師，極願為大人效力。」王世全說。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早就知足下深通周瑜水師戰法，是國家棟樑之材。國藩欲請足下先籌建水師第一營，待足下將此營建好後，擬以此營為榜樣，再建九營，共建十營水師。」

「玉麟其實只是一個書生，雖讀過周公瑾的水師法，但畢竟是紙上談兵。大人將這副重擔交給我，玉麟如臨深履薄，深恐日後折足覆餗。」

「足下不必謙遜。國藩深知兄台機警勇敢，道光末年，親擒反賊李沅發，實儒林中少見之英雄。」

「後來衡州協為雪琴請功，總督裕泰公以為擒李沅發者必為武人，於是拔雪琴為臨武營外委，賞藍翎。雪琴一笑置之，竟不受賞，辭歸渣江。」世全笑道。

「此事真可載儒林趣談。去年足下在耒陽當機立斷，發主人質庫數百萬錢募勇製旗守城。這種魄力，國藩深佩不已。」

玉麟淡然一笑：「這也是倉促之間，無可奈何。那時縣令請餉，竟無一應，只得以此應急，也顧不得主人肯不肯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憑這一件事，足可以看出雪琴兄的將材。」

大家都笑起來。曾國藩說：「軍事殷急，不容閒暇。請雪琴兄明日就搬到桑園街去，立即著手籌建水營。不過，有一事我想勸足下一句。」

「請大人賜教。」

「聽說足下至今尚單身一人，要等功成名就後再成家，志氣雖可佳，但竊以為不必如此固執。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娶妻生子，怎能慰老母之心？且今後從軍打仗，兵兇戰危，生死難以逆料，更不能沒有子嗣。望足下聽某一言，在大軍離開衡州之前，一定成家。」國藩叫親兵抬來一盒銀子，指著盒子說，「軍中餉銀匱缺，又乏珍稀，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聘足下之禮，只是作為足下的安家之費。待得足下成家之後，水師訓練好了，再浮江北下，為朝廷分憂。」

彭玉麟既不能拂逆曾國藩的這番好心，也不能不接受這份厚贈，只得恭敬從命。

彭玉麟第二天就搬進桑園街趙家祠堂。曾國藩想起楊載福在洞庭湖上的精采表演，覺得楊載福實在是個難得的水師軍官，便向彭玉麟介紹了楊載福。二人相見，甚是歡洽。前些日子，曾國藩從長沙請來永泰金號老闆黃冕到衡州。黃冕曾在江蘇一帶任過多年知府，見過許多炮船，視察過江蘇水營，對辦水師有經驗；又調來在廣西管帶過水營的候補同知褚汝航。楊、黃、褚三人和彭玉麟一起商討水師的籌建，先定在石鼓嘴下的青草橋邊建一大造船廠，廣招各方木匠，努力造船。為互相辨認和壯聲勢，彭玉麟還為新籌建的水師第一營設計了各色旗幟。

常言道，插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衡州、衡山、祁陽一帶歷來多船民。這些船民，並不打魚，而是靠長途運貨為生。自從太平軍這一兩年在湘江、洞庭湖一帶點燃戰火以來，長途販運的船民的生計受到很大影響，許多人只得改行另謀生路，但大部分既無田，又沒有別的手藝，生活很困難。得知曾國藩在衡州招水勇，連個櫓工的餉銀都可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於是這一帶失業的船民接踵而來。短短十天，前來投軍的便有二三千，大大超過一個營的編制。曾國藩決定從中挑出一千五百人，同時建三個營。任命彭玉麟為第一營哨官，楊載福為第二營哨官，褚汝航為第三營哨官。

七　湘江水盜申名標

自從彭玉麟的到來和水師的順利建成，湘勇出現了一派新氣象。每逢單日，曾國藩去演武坪，逢雙日則去石鼓嘴，見塔、羅訓練的陸勇和彭、楊訓練的水勇都在認真操練。坪裏，刀槍閃光，殺聲震天；江面，旌旗耀眼，戰船如梭。水陸兩支人馬威武雄壯，曾國藩心情十分歡悅。這些日子來，每天夜晚曾國藩都和康福對奕。康福將祖傳秘局一一傳授給曾國藩，曾國藩的棋藝大有進展。這天夜裏，曾國藩與康福又在以康氏祖傳的雲子切磋棋藝，彭玉麟、羅澤南等在一旁觀看。

正下得起勁，一個水勇風風火火地闖進門來稟報：「曾大人，彭總爺，江上有賊偷襲我們，楊總爺正率領人和他們在搏鬥。」

曾國藩忙把棋子一扔，對彭玉麟說：「到江邊去看看。」

說完，二人帶了幾個隨從，騎著快馬，一溜煙向石鼓嘴江邊跑去。

黑夜裏，只見江面上燈火通明，七八條水師長龍圍住一條極大的民船，民船上裝著壘得高高的麻袋，那些麻袋裏裝的都是湘勇的口糧。快蟹上的水勇們，一手提著刀，一手擎著火把，七嘴八舌地吆喝。一些人則縱身跳到民船上，與船上的人扭打。江面，有兩個人頭在水面上下出沒。曾國藩來到岸邊，立即又叫開出四五條長龍，命令他們務必將民船上的人全部抓起來。約摸過了半個鐘點，楊載福鑽出水面，一隻手抓住另一個人的頭髮，把他拖到岸邊。時已隆冬，楊載福出水後已冷得發抖。曾國藩看那人時，只見他臉色青灰，就像死去一般。曾國藩要楊載福進艙換衣，並吩咐多喝幾口白酒，又叫人拿出一套乾衣服來給那人換了。接著走進船艙，親自審訊被抓的一批竊賊。這批竊賊共有十六人，他們招供，因生活所逼，前來盜竊軍糧，為頭的就是被楊載福從水中推出的那人，名叫申名標。

申名標被押了上來。此人年近四十，長得五大三粗，慓悍猙獰，見到曾國藩，便雙膝跪下，說：「我申名標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我甘受大人處罰。在水中擒拿我的那位壯士一手好功夫，我佩服，如果大人不嫌我是竊賊，我願投靠大人麾下，為大人效力。」

曾國藩問：「你除開會偷盜外，還有些什麼本事？」

申名標苦笑了一下，說：「大人，偷盜不是我申名標的本事，只是這些天來，弟兄們攬不到事幹，家裏老少都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我們眼紅大人軍中的糧食。大人，我們是被逼幹的。我申名標十幾年前，也曾是關天培將軍手下的把總，於水戰稍知一二。大江之上，一刀在握，二三十條漢子並不在我的眼中，這上下百餘里水面上，提起我申名標的名字，船民中無人不知。」

楊載福在一旁說：「這小子是有些能耐，十幾個兄弟都被他打下了水；水下功夫也來得。」

曾國藩捋著長鬚，微閉著三角眼在思索：這申名標分明是個湘江上的水盜，梁山泊裏阮氏三雄那樣的人物。這種人最無品行操守，給他當個頭目，他會壞了軍風軍紀，把一群人都帶壞；若只給他當個普通勇丁，誰又能管得了他？如不要，此人勇敢，有些功夫，目前正是用人之際，埋沒了他的長技，又太可惜。尤其是當過關天培手下的把總，這點更使曾國藩動心。對關天培，曾國藩一向欽佩，在關提督手下當過把總的人，總不是十分不濟的人。收，還是不收？曾國藩在猶豫著。彭玉麟說：「大人，這等鼠盜之輩，縱有某些長處，也還是以不用為好，將來敗壞軍營風氣，為害更大。」

楊載福見曾國藩沉吟不語，便說：「大人，雪琴兄的話固然有道理，但依載福看來，此人尚能用。我與他交手半個時辰之久，無論水上水下的功夫，湘勇水師中還少有人及得他的。況且用人如用器，用其所長，避其所短，主要看在駕馭得不得法。」

曾國藩頻頻點頭，楊載福的這種觀點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他暗思，莫看楊載福年紀輕輕，真有大將氣度。曾國藩睜開眼，微笑地看了楊載福一眼，然後轉過臉去，威嚴地審視申名標良久，厲聲訓道：「申名標，你帶頭偷盜我湘勇軍糧，犯了死罪，你知不知道？！」

申名標磕頭如搗蒜：「小人知罪，小人罪該萬死。求大人饒命。」

曾國藩喝道：「你這等偷雞摸狗之輩，本不應該收留，以免壞了我的營規。本部堂憐你有一技之長，目前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為國家著想，又看在楊總爺的面上，收下你。就派你在楊總爺營中聽命。今後要遵楊總爺將令，老老實實改邪歸正，為國家出力。立了功，一樣少不了你的升官發財；若舊病重犯，兩罪並罰，本部堂軍法不容！去吧！」

申名標見曾國藩收下了他，喜不自禁，忙又磕頭；起來後，又在楊載福面前磕了兩個頭。曾國藩命令將抓到的竊賊，每人杖責十板後放了。申名標本無妻小，跟那幫兄弟說了幾句分別話，也不回去了，當夜便宿在船上。

從那以後，申名標便在楊載福的水師二營中充當一名水勇。申名標十分感激楊載福的恩德，對他畢恭畢敬，訓練時百倍賣力，又加之對水戰很有一套，不久，楊載福便提拔他當了一名什長。申名標又暗地招喚來二三十個船民頭領投靠楊載福。楊載福放排出身，自然十分熟悉水上船民的性格，知道他們大都驍勇粗豪，不受約束。他不僅能容下申名標，又見他招來的兄弟個個都有一身硬功夫，且其中幾個，楊載福在放排時就已聞其名，故而對他們一概歡迎。這批人也死心塌地跟著楊載福。一個月後，楊載福提拔申名標當了一名哨長。申名標給楊載福當參謀，將在關天培水師中所學得的佈陣操練的功夫全部獻了出來，協助楊載福訓練。楊載福的水師二營果然進步甚快，在三個水師營中一枝獨秀。其他兩營也不甘落後，水師中出現一股你追我趕的氣氛。湘江本一向平靜溫柔，像個待字閨中的淑女，這下弄得一天到晚劍拔弩張、殺氣騰騰，變得如同一個準備出征的武夫似的。曾國藩見三營水師蒸蒸日上，又恰好這時收到郭嵩燾在湘陰募集的二十萬兩餉銀，於是索性比照陸勇的建制，也建十個營。告示一貼出去，應募者紛至沓來。那個年代，老百姓貧窮困苦，走投無路。苦難的歲月，使得人對生的留戀大大減弱，對死也不甚畏懼，反正生和死都差不了多少。他們想：投軍吃糧，固然容易死在戰場，但吃了幾天飽飯，喝了幾頓好酒，就是死了也值得，興許還能在戰場上發橫財也不可知。若祖上的墳堆葬得好，說不定還可殺出個軍官來，光宗耀祖，享受人世間的榮華富貴。不上半月，水師又建起七個營，連同原來三個，共十營。戰船不夠，曾國藩便委託黃冕在湘潭又建一座船廠，晝夜不停地改造民船，製造新船；又派人到廣東購買洋炮。曾國藩對這十營水師分外喜愛，彭玉麟、楊載福又是他一手賞識提拔上來的營官，可謂真正的心腹嫡系。曾國藩將大部分心思轉而用在水師上，他甚至認為，這十營水師，才是真正的曾家軍。

正當彭玉麟、楊載福等人指揮十營水師在湘江上，按照周瑜當年所創造的長蛇陣、方城陣、八卦陣等陣式，並參照關天培訓練水師的經驗逐日操練時，太平軍西征軍在千里長江兩岸取得了輝煌戰果。安徽戰場上，翼王石達開坐鎮安慶主持全局，先是攻克集賢關、桐城、舒城，幫辦團練大臣、工部侍郎呂賢基兵敗自殺；接著是廬州克復，新任安徽巡撫江忠源投水自盡。江西戰場上，國舅賴漢英在占領湖口後，戰船進入鄱陽湖，一舉攻克南康府。接著湖口、九江易幟，又連克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浮梁，擊斃守城官吏。國宗石祥禎指揮大軍從江西西上進入湖北，克復武穴、田家鎮、蘄州。張亮基奉旨降調，新任湖廣總督吳文鎔戰死在黃州府城外二十里的堵城。節節勝利的西征軍將士，從水陸兩路再次包圍湖北省垣武昌。

第六章　靖港慘敗

一　為籌軍餉，不得不為貪官奏請入鄉賢祠

江忠源、吳文鎔先後兵敗而亡，給曾國藩刺激極大。江忠源與曾國藩相交十餘年，曾國藩賞識、推薦他。江忠源也不負期望，軍興以來，建楚勇，守城池，屢立軍功，兩三年間，便由署理知縣而升至巡撫，為湖南讀書人走立軍功而顯達之路，樹立了一個榜樣。江忠源為謝曾國藩的知遇之恩，多次向朝廷稟報曾國藩在衡州練勇的業績，並為他爭取了擴勇的合法地位。在今後的歲月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官場上，江忠源都是曾國藩可以靠得住的朋友。不想正在功名日隆之際，卻突然應了他當年「以節烈死」的預言。如同心中一根支柱被摧折，曾國藩心裏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吳文鎔是曾國藩戊戌年會試座師，是一個於曾國藩有大恩的人。吳文鎔從貴州巡撫任上奉調為湖廣總督，途經長沙時，書報曾國藩來長會見。曾國藩因軍務方殷，不遑離開。吳文鎔到武昌後，多次請曾國藩派勇援助，並奏請朝廷下令調派。曾國藩因對湘勇出省作戰無把握，寧願冒著有負恩師與朝命之大不韙，都不肯派一兵一卒北上。他寫信給恩師，要他堅守武昌，等幾個月湘勇訓練好了後再出兵。但朝廷的嚴責、湖北文武的譏諷，使得吳文鎔不得不親到前線督兵。戰死前兩天，他還給曾國藩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是被逼來到前線，必死無疑，環顧皖贛鄂湘四省，唯一能與洪楊作戰的，只有衡州一支人馬，要曾國藩好自為之。吳文鎔的陣亡，使曾國藩負著一層深深的疚意。

忽然又報圍攻武昌的太平軍分兵為二，一支由北王之弟韋俊統率，繼續攻打武昌城，一支由翼王胞兄石祥禎與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春官又副丞相林紹璋、金一正將軍羅大綱等統率，名號征湘軍，挺進湖南，要打通天京至兩廣的道路。

消息傳到長沙，駱秉章火速上奏朝廷。咸豐帝降旨，令曾國藩盡快從衡州發兵，堵住征湘軍南下，並進而北上救援武漢。

接到皇上的諭旨，曾國藩仍按兵不動。這有幾個原因，一是向廣東定購的洋炮還只到八十座，大部分未到；二是大軍啟程，要幾千伕役，這筆銀子尚無著落。這幾個月招募水師，開辦船廠，靠的是郭嵩燾募來的二十萬兩銀子。國庫空虛，朝廷所撥的銀子遠不夠用。湖南藩庫只原來那一千號人的餉銀，一兩銀子也未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銀子，哪來的先行糧草？甚至連勇丁們近來訓練的勁頭也大大降低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曾國藩不能對任何人講的：有意緩點出兵，隔岸觀火，看看駱秉章和鮑起豹在長毛面前丟城失地的狼狽相，到那時自己再來收拾殘局，揚眉吐氣，豈不更好？

洋炮等一等就會來的，曾國藩並不著急。但銀子缺乏，卻最使他頭痛。向衡州城裏幾家大紳士、大商號發出的捐餉書，已經五六天了，好比泥牛入海，無半點消息。曾國藩為此事十分心焦。

「大人，捐餉一事有了點進展。」彭玉麟走進趙家祠堂，面有喜色地對曾國藩說。

「呵？快坐下來談談。」就像久旱時聽到一聲雷響，曾國藩眼裏射出興奮的光芒。

「昨天下午，楊健的孫子楊江派人邀我到他家去。」楊江為戶部候補員外郎，兩個月前喪母回衡州，其祖父楊健以湖北巡撫致仕。楊家是衡州城裏紳士中的首富。曾國藩對楊江相邀甚感興趣。忙問：「足下跟楊江熟？」

「十多年前，卑職和他在東洲書院同窗，彼此相處得還好。當即我便過河到了江東岸楊府。楊江說，他收到了大人的信，對大人在衡州訓練勤王之師十分欽佩，願意盡力襄助。這幾天，衡州城裏也有幾戶紳商與他計議捐餉事。」

「楊員外郎急公好義，真是國家忠臣。」剛才還只是聽到遠處的雷聲，現在真的要下雨了，曾國藩很高興。

「楊家是衡州城裏最有影響的士紳。只要楊家帶頭，幾萬餉銀就不難得到。不過，楊江說他捐銀可以，但有一點小小的要求。」

「他有什麼要求？」曾國藩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彭玉麟微微一怔。

「楊江說，請大人代他上奏皇上，准許為其祖父在原籍建鄉賢祠。」

曾國藩摸著胸前的濃鬚，沉吟起來，他對楊健的情況是清楚的。楊健是衡陽人，嘉慶年間進士，授戶部主事，累官郎中，外任府、道、運司、藩司，道光初，升湖北巡撫，道光二十五年在衡州病逝。衡州籍京官歐陽光奏請入祀鄉賢祠。

道光帝因楊健在湖北巡撫任上貪污受賄，官聲惡劣而嚴斥不允。曾國藩時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也譏嘲歐陽光的孟浪。

現在卻要自己出面，為貪官楊健申請。歐陽光覆轍在前，豈不要重蹈嗎？不過，時過境遷，道光帝已換成了咸豐帝，且眼下軍情緊急，餉銀難得，皇上或許可以體諒。

「楊健入祀鄉賢祠一事，有奏駁在案。足下知道嗎？」曾國藩問彭玉麟。

「這件事，我從前也聽說過。楊中丞為官的確欠清廉，但他已過世八九年了。作古的人，也不忍心多指責。也搭幫他在生聚斂一批銀子，倘若是個擔月袖風的人，他的孫子再有心，也是空的。」

曾國藩淡淡一笑，沒有做聲。彭玉麟繼續說：「我們目前急需銀子，只要他肯拿出來就好。大人不妨為他寫份奏摺，准不准是皇上的事。實在皇上不允，楊江也怪不得了。」

「他答應捐多少？」

「他說捐二萬兩。」

「楊家儲藏的銀子，少說也有二十萬。捐二萬，也太小氣了。」

「楊江說，待大人奏報朝廷，皇上允許後，他再捐五萬。」

「狡獪！」曾國藩在心裏罵了一句。

「楊江捐二萬是少了點，不過，他一帶頭，其他紳商都會捐一些，湊起來，大概也不會少於七八萬。只是他們都希望朝廷能給他們以獎敘。」

「那是自然的。我會向朝廷奏明，為他們邀賞。」

「看來大人同意替楊江上奏了。」

曾國藩點點頭說：「一張紙換來七八萬兩銀子，儘管要擔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我看不會有多大風險，大不了就是當年歐陽光那樣，斥責一通罷了。況且大人今天之舉，純為國家而作的權變，中間苦心，皇上一定會體諒的。」

曾國藩同意彭玉麟的分析，默默地摸著鬍鬚，不再做聲，他在思考這份奏摺應該如何措詞方為妥當。

二　出兵前夕，曾國藩親擬檄文

楊江一帶頭，其他紳商都跟著捐了些，幾天之內，居然募到了九萬兩銀子。各種規格的大炮近日內陸續運來一百座，曾國藩將銀子撥到各營，命令作好啟程準備。

看著水陸各營人馬這些日子來忙著擦磨刀槍，發放軍備，搬運糧草，修繕戰船，一派熱火朝天的戰前繁忙景象，曾國藩心裏又興奮又激動。已是午夜時分，蒸水和湘水交匯之處的石鼓嘴下，臨時搭起的修造廠裏，仍然燈光明亮，爐火熊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一聲聲傳進趙家祠堂。曾國藩站在頂樓上，深情地向石鼓嘴方向望去，似乎看見了從鐵砧上飛濺的火星，看見了圍觀湘勇紅通通的笑臉，一時心潮起伏難平。

曾國藩生性穩重，不是那種情感易起易落的輕薄人。自從跟著唐鑒研習程朱理學後，更是自覺要求為人處世、辦事治學，多用理智，少用感情，他崇拜，也模仿學習那種從容鎮靜、藏大智大勇於胸中而不露聲色的古代名相風度。然而今夜，一顆心卻像走火入魔樣地不能安定。他點燃一支香，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床上，努力想像著當年謝安在淝水之戰前圍棋賭墅，得捷報後圍棋如故的那種超人理智，強制自己安定下來──

是的，曾國藩有千百條理由興奮激動。從「勿言一勺水，會有蛟龍蟠」到「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到「樹德追孔孟，拯時儷諸葛」，從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一種渴望建大功大業，做非常之人的理想，一直貫穿著他的一生。但過去，這種理想只流露在詩文中，間或也流露在與至親好友的書信談話中。這些年來，官運雖亨通，究竟沒有大功勳。今天，經過一年來忍辱負重、含辛茹苦的組建、訓練，他的手中已有水陸二十營一萬湘勇，加上長夫在內，將近二萬。他是這支人馬名符其實的統帥，只等他一聲令下，水陸兩路並進，旌旗蔽空，戰艦如雲，真可謂浩浩蕩蕩、威風凜凜。今後，他將親自指揮這支人馬，殲滅長毛，收復失地，做郭、李、諸葛的事業。三十年來的理想，今朝一旦成為現實，這個從荷葉塘走出，沒有祖業和靠山，全憑自我奮鬥的農家子弟，心情是何等的感慨萬端！

此刻，他想起蟒蛇精投胎的傳說，想起陳敷的預言。公侯將相，真的已是指日之間的事了！當年的文弱書生，真的已是扭轉乾坤的巨人了！

此刻，他也想起長沙市民「曾剃頭」的咒罵，想起鮑起豹、鄧紹良的驕橫，想起忍氣吞聲、移師衡州的痛苦。現在，這支湘勇已經建起來了，馬上就可以打勝仗，揚眉吐氣了！天下人即將看到，他曾國藩不是一個平庸的人！

此刻，他還想起皇上的殷殷廑注，想起恭王、肅學士的熱忱推薦，想起鏡海師以一生名望為之擔保的極端信賴，渾身熱流滾滾。「我沒有辜負你們的厚望，我曾國藩將是拯世濟民的郭子儀、李泌！從此以後，將以頻頻捷報報答你們的知遇之恩！」曾國藩幾乎要從心底裏呼喊出來。

南國暮冬之夜，天氣仍然寒冷，今夜曾國藩卻渾身燥熱，他解開舊棉袍上的布扣子，心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慰。遠處傳來一陣馬嘶，是值夜的馬伕在添加草料。「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幾百年前辛稼軒的長短句，彷彿就寫的此時他的心情。而曾國藩比辛棄疾幸運，他不必發出「可憐白髮生」的悲歎，他正當年富力強，就可建轟轟烈烈的功業！

「這樣一場堂堂正正的討逆之戰，出兵前夕，應當有一篇檄文！」由辛棄疾的詞，曾國藩忽然想到了駱賓王的《討武氏檄》。當年那場頃刻潰敗，不起任何作用的徐敬業的討伐，本該早被歷史淘汰，就因為有駱賓王的那篇檄文，才使得一千多年來，人們談論不息。自己這次奉旨討伐，必將取得勝利，決不是徐敬業起兵所可比擬的，應當有一篇比《討武氏檄》更好的文章！它要以斑斕的文采，宏大的氣魄，傳神的文字，鏗鏘的聲調，伴隨著這場震古爍今的戰爭流芳百世，讓後人在讀這篇檄文時，緬懷前人的豐功偉績。

曾國藩覺得前代檄文雖多，但除駱賓王那篇外，都非好文章，那是因為都是捉刀者所為。一個以咬文嚼字為職事的文人，怎能有三軍統帥那種吞吐天地的氣概和旋轉宇宙的雄心。這篇文章當由自己親手執筆！

是的，曾國藩本來就是個作文的高手。進翰苑之初，他便跟著梅伯言，入了桐城派的藩籬，對姚鼐的古文很喜愛，並贊同姚鼐的古文理論。曾國藩刻苦鑽研古文的寫作。幾年之間，他便名重京師，求其作文者絡繹不絕，連房師季芝冒的詩集付梓，都請曾國藩代為作序；士人以求得曾國藩一篇文章為光榮。曾國藩深受姚鼐的影響，喜氣勢浩瀚、瑰偉飛騰、雄奇壯大的陽剛之美，作起文來，氣勢充沛，聲光炯然。但他才思並不敏捷，每作一文，都要搜腸刮肚地冥思苦想，有時弄得精疲力竭，寫好後，改而又改，直到他滿意的時候，才拿出來給朋友們看。這最後改定的文章，往往得到文壇的很高評價。但過去所作的數百篇文章，跟將要寫出的這篇檄文相比，算得了什麼！曾國藩想，那些詩序、文序、壽序，那些墓表、墓銘，要麼是借題發揮，要麼是無病呻吟，要麼是礙不過情面而言不由衷，即使寫得再好，也不過只是一篇好文章而已，它決不能跟這篇檄文相比。這篇檄文可以振作士氣，贏得人心，威懾敵人，瓦解脅從。它的作用，甚至能超過一支雄師勁旅，不然自古以來，何以有「傳檄定天下」之說呢？在這樣的檄文面前，一切文人之作都將顯得軟弱無力、黯淡失色。而這篇檄文，今天卻要出自於一個三軍統帥的筆下！這尤其使曾國藩激動不已。古往今來，檄文何止千百，有哪篇是統帥自己寫的？沒有！三軍統帥親擬討賊檄文，就憑這一點，也將以史無前例的榮耀記之於史冊！

曾國藩越想越興奮，他熄滅香頭，走下床來，挑亮油燈，拿出湯鵬所送的荷葉古硯，用道光帝御賜徽墨磨出一硯濃汁，選一張細密綿軟的上等宣紙，握一管兼毫湖筆，迅速地寫出檄文的題目：《討粵匪檄》，然後離開書案，在房間裏背手踱步打腹稿。

油燈一閃一閃地跳躍，照著他疲倦而亢奮的長臉，照著他寬肩厚背的身軀，一會兒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牆壁上，如同一根竹竿；一會兒又是一大片陰影，把半邊屋都遮了，如同起了半天烏雲。「這篇檄文一定要超過《討武氏檄》。」曾國藩想。他試圖不落駱賓王的窠臼，設計了幾種不同的佈局，但比來比去，都不如駱賓王的好。無奈，只得步駱氏後塵，先來罵一通討伐的對象。剛提起筆，他又感到困難。駱賓王對武則天熟，武氏許多把柄都在他的手裏。但曾國藩對洪秀全、楊秀清一無所知，對長毛也不甚清楚。在被長毛俘虜的半天中，他也只感覺到長毛的兇惡，恨朝廷命官，但並沒有親眼看見他們做過什麼壞事。不過，長毛畢竟是可恨的，那天倘若沒有康福來救，頭早就被砍了。不管怎樣，長毛都是強盜之列，必須痛罵一頓，以激起國人的仇恨。他提筆寫起來。寫好一段後，又反覆斟酌字句，塗來改去，最後自己覺得滿意了，才輕聲唸出來，看看抑揚頓挫、高低緩急的聲調如何：

為傳檄事。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則剝衣服，搜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向前，驅之築城浚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以示眾婦。船戶陰謀逃歸者，則倒抬其屍以示眾船戶。

讀完這段後，他覺得聲調還可以。近來，曾國藩在軍務之暇，悟出了許多人世訣竅，他把這些訣竅歸之為「八本」：「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做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他有時想，待長毛平定之後，在老家再蓋一棟房子，這棟房子裏典藏皇上的封誥和賜物，以及自己這些年所寫的奏摺底本、詩文日記和家中的圖書，就將這棟房子命名為「八本堂」，把這「八本」之說刻在堂上，讓它與皇恩和文冊一起，傳給子孫後代，永保曾氏家道興旺。內容和聲調都使他滿意，曾國藩繼續寫下去。

他想起去年出山前與郭嵩燾的對話。對！必須打起衛道的旗幟，以衛道保教來爭取人心，特別是要激起普天下讀書人的公憤。

曾國藩寫道：

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也。

他覺得這段寫得很好，很有力量，是自己心中感情的真切流露，也為天下斯文之輩說出了久蓄於胸的義憤。接下去，曾國藩再將洪楊燒學宮、毀孔子木主，污關帝岳王之像，壞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等話寫了一段，他要以此激起全社會對太平軍的仇恨。最後，曾國藩宣佈自己「奉天子命，統帥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嘗膽，殄此兇逆」，並號召各方人士支持他。對這些人，或以賓師相待，或將奏請優敘，或授官爵，而反戈者將免死。如果誰「甘心從逆，抗拒天誅」，那麼「大兵一壓，玉石俱焚」。

全文寫完後，曾國藩通篇再讀一遍，讀著讀著竟大感失望了。這篇寫成的文字，與他盤腿坐在床上所想的那篇檄文，相差太遠了。無論從氣魄上，還是從行文上，都比駱賓王的《討武氏檄》大為遜色。「超過」云云，從何談起！既缺乏「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的氣勢，又沒有「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的悲憤，更沒有「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那樣震爍千古的結尾警句。曾國藩翻來覆去地修改了幾遍，一直到雞叫，仍不能滿意。他無可奈何地歎道：「看來這檄文，已讓駱賓王登峰造極了，後人竟無可超過。」說罷又搖搖頭，不服氣地想：世上哪有不能超過的事！昌黎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莫非我的氣勢不如駱賓王？駱賓王不過一文人，自己堂堂三軍統帥，反不如他！曾國藩百思不解，直到遠遠近近的雞一齊叫起來，天已濛濛發亮，他才疲倦地放下筆，動手前的那股激奮情緒已消失大半了。

檄文寫好後，曾國藩命大量謄抄，四處張貼，務使鬧市僻壤，人人皆知。辦好這件事後，曾國藩又開始考慮另一件大事。

水陸兩支人馬，加上伕役在內近二萬人，一旦開出衡州，全力以赴的事，必將是行軍打仗。曾國藩想，自己的主要精力也將要擺在克敵制勝方面，因而必須建立一個類似朝中內閣那樣的機構，處理諸如發放文書、調配糧草銀錢、採買軍需給養等日常事務。這個機構以供應糧草為主，曾國藩給他取名為糧台。糧台下設八個所。文案所負責處理上下左右往來文書；內銀錢所負責調配安排湘勇內部水陸各營的銀錢；外銀錢所負責收發朝廷及各省各地撥、援、捐等銀錢；軍械所負責採買隨軍所用的各種器械，如軍服、帳篷、馬匹等；火器所專門負責採買以大炮為主的各種火器；偵探所負責情報偵探、軍報傳遞；發審所負責處理勇丁內部及勇丁與百姓之間發生的各種衝突案件；採編所專門採集編輯湘勇官兵忠義孝悌的材料上奏朝廷，以便獎掖忠良，激勵士氣；糧台委託黃冕、郭昆燾為總管；同時，還在衡州設一捐局，接納各地紳商的捐助，此事便委託給內兄歐陽秉銓。

不久，衡州、湘潭兩處船廠稟報，已建成快蟹四十號，長龍五十號，舢板一百五十號，又建造一艘特大的船，名為拖罟，以五六隻船拖著前進，作為曾國藩的座船，同時還改造民船數十號，雇民船二百餘號，以載輜重。到了咸豐四年正月底，各個方面的準備工作，在周密的安排下，都大體就緒，曾國藩心裏鬆了一口氣。這時，朝廷又下達一道緊急命令，令曾國藩沿湘江北下，兼程赴援武漢。曾國藩決定正月二十八日由衡州啟程。

二十七日下午，曾國藩想起明天一早就要誓師北進了，心情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他焚香盤坐在床上，閉目凝神，半個鐘點後，心緒漸漸安靜。於是他請羅澤南過來品茗對弈。羅澤南前些日子又恢復了一營營官之職。經過那次挫折後，羅澤南變得更加老練深重了。金松齡的營官一缺，則由曾國葆代理。在平時的相處中，曾國藩對羅澤南，與任何人都不同，總以一種亦師亦友的態度對待。空閒時間，二人常在一起談些學問上的事。在對程朱理學的研究方面，曾國藩常自愧不如羅澤南。

曾國藩與羅南澤一局未終，親兵進來稟報：門外有個年輕的讀書人來訪。曾國藩一向謙卑抑己接待來訪者，尤其是讀書人。他吩咐收起棋盤，傳令立即接見。

三　青年學子王闓運的一番輕言細語，使曾國藩心跳血湧

那人進得門來，在曾國藩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晚生王闓運拜見部堂大人。」

「足下便是王闓運？」曾國藩將王闓運細細地打量一番。見他相當年輕，約在二十歲左右，中等身材，寬長臉，兩隻眼睛烏亮照人，身穿灰色粗布棉袍，頭戴黑布單帽，腳著寬頭厚底單梁布鞋。雖穿著樸素，卻神采奕奕，曾國藩心中喜歡，親熱地對王闓運說：「久仰，久仰，不必拘禮，請坐。」

曾國藩「久仰」二字，並非尋常文人見面的客套話，他的確早就聽說過王闓運其人了。那是王世全對他講的：一日，一個要飯的老花子，持著「欠食飲泉，白水焉能度日」的上聯，來到東洲書院求對，一時難倒了書院那些飽學之士。後來，一年輕士子以「麻石磨粉，分米庶可充饑」的下聯對上了，才免去東洲書院之羞。此人便是王闓運。曾國藩欣賞王闓運的聰明。現在，這個聰明的士子自己來了，他自然高興。

王闓運大大方方地坐下後，曾國藩問：「聽足下口音，好像是湘潭一帶的人。」

王闓運說：「晚生是湘潭雲湖橋人。去年來東洲書院求學。昨日在渡口拜讀《討粵匪檄》，知明公即日將揮師北上，蕩平巨寇，解民倒懸，故不憚人微位卑，特來明公處祝賀。」

曾國藩見王闓運口齒清爽，談吐不俗，心想此人果然有些才學，微笑著說：「半年來，湘勇在衡州，多蒙各界父老鄉親支助，現已初具規模。洪楊又轉而進犯湖北，踐踏湖南。國藩奉朝廷之命，近日即要出師，滅兇逆而衛家鄉，還煩足下代為轉達鄙人對衡州父老的感激之情。」

王闓運忙站起，作了一揖，說：「明公在衡州訓練士卒，獎帥三軍，一掃衡州官場疲玩之積習，振作蒸湘士農工商之精神，功在衡清，有口皆碑，尤為我東洲三百學子所傾心景仰。」

「足下過獎了。」

王闓運重新坐下，說：「晚生昨日誦讀《討粵匪檄》，此文筆力雄肆，鼓舞人心，其作用當不亞於一支千人勁旅。但願東南半壁，憑此一紙檄文而定。」

「倘能真如足下所言，則實為國家之福，萬民之幸。」

「《討粵匪檄》好則好矣，然此中有一大失誤。不知此文出自明公幕中何人之手，明公可曾注意否？」

曾國藩心裏吃了一驚，坐在一旁的羅澤南等人也感到意外。曾國藩素知「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何況眼前這位年輕人是個聰明過人的才子，決不能以世俗觀念看待他，他既然敢於進趙家祠堂來當面指出檄文的失誤，必然有一番深研。曾國藩不露聲色，摸著鬍鬚，和顏悅色地對王闓運說：「《討粵匪檄》倉促寫成，必定多有不妥之處，望足下坦率指出。」

王闓運侃侃而談：「大軍出師，頒發討伐檄文，以振人心而作士氣，向來為統帥所重。故當年湯王伐桀，有《湯誓》傳世；武王伐紂，在孟津作《泰誓》，在牧野作《牧誓》。征討有罪，恭行天罰。徐敬業起兵伐武曌，駱賓王為其作《討武氏檄》，千古傳誦，遂為一代名文。明公出師衡州，此事將永載史冊，為當今天下第一等大事。《討粵匪檄》一文配合此次出師，自張貼之日起，便已傳遍衡州城內城外千家萬戶，日後也定當如《討武氏檄》一樣流傳下去。但可惜的是，此文迴避了洪楊叛逆的主要意圖。明公一定讀過長毛的《奉天討胡檄》。」

曾國藩想起被太平軍俘虜的那天夜裏，羅大綱要他抄的那份告示，於是點了點頭。

「不怕明公怪罪，恕晚生直言，洪楊的《奉天討胡檄》雖然膽大妄為，罪不可赦，但就文論文，在蠱惑人心、欺蒙世人這點上，卻有它的獨到之處。文章開頭幾句就極富煽動性，其中如『用夏變夷，斬邪留正，誓掃胡塵，拓開疆土。此誠千古難逢之際，正宜建萬世不朽之勳。是以不時智謀之士、英傑之儔，無不瞻雲就日，望風影從。誠深明去逆效順之理，以共建夫敬天勤王之績也』等也能打動那些急功近利之輩。洪楊叛逆用來煽動人心的正是所謂『用夏變夷』『誓掃胡塵』，此中禍心，惡毒至極，厲害至極。竊以為《討粵匪檄》正要從此等地方駁斥起。然則遺憾的是，檄文繞過了它，使人讀後，覺得明公的軍隊不是勤王之師，倒是一支衛道之師、護教之師。」

曾國藩的掃帚眉微微皺了起來，王闓運似乎沒有覺察到，繼續高談闊論：「其實，洪楊檄文不值一駁，說什麼滿人是夷狄，是胡人，純是一派胡言。若說夷狄，洪楊自己就是夷狄，我們都是夷狄。荊楚一帶，在春秋時為蠻夷之地，我們不都是夷狄的後人嗎？滿洲早在唐代，便已列入華夏版圖，明代還受過朝廷封爵，怎麼能說滿人不是中國人呢？」

王闓運這幾句話，如同石破天驚般震動了曾國藩和羅澤南等人。曾國藩坐在椅子上，斜瞇著眼睛，將眼前這位剛過弱冠的後生刮目相看。自己在執筆為文時，不是沒有想到要批駁洪楊的夷夏之論，只是不好措辭，故有意迴避這個問題，著重在維護君臣人倫、孔孟禮義上作文章。難怪檄文力量不足，看來不是氣勢不夠，而是識見不高的緣故。「有志不在年高」，誠哉斯言！曾國藩微笑著說：「足下高見。足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王闓運起身答謝「明公誇獎，晚生榮幸至極。請屏退左右，晚生尚有幾句心腹話要稟告明公。」

「請足下隨我到書房來。」

進書房後，王闓運自己關好門窗，壓低聲音對曾國藩說：「晚生愚見，《討粵匪檄》不宜再張貼，以免有人從中挑刺，議論長短。滿人入關二百年來，歷代都對漢人防範甚嚴。明公今有水陸萬眾，且皆為明公一人所招，兵強馬壯，訓練有素，此為我朝從未有過的事。朝廷對此，將會一喜一懼。望明公師出以後，於此等處時時加以檢點注意，免遭不測。」

曾國藩輕輕點了一下頭，王闓運把聲音再壓低：「明公治軍嚴明，禮賢下士，衡州有識之士咸以為，明公乃當今扭轉乾坤之人物。秦無道，遂有各路諸侯逐鹿中原。來日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願明公留意。」

王闓運這兩句輕細得只有曾國藩一人聽得到的話，卻如千鈞炸雷，使曾國藩為之心跳血湧。他本想大聲斥責一句「狂妄荒謬」，但他看出王闓運純是一片好心，且又喜愛他的才識過人。對這種初次相見的有為青年，他優加寬容。曾國藩採取迴避的態度，不予回答，說：「今日天色已晚，足下不必回東洲了，就在我這裏留宿一夜如何？」

王闓運學的是帝王之學，本想以這番主意作為投靠曾國藩的進身之階，見他對此毫無興趣，亦不便再談下去。他極想在曾國藩身邊待一段時間，伺機再進言，於是高興地說：「謝明公美意。晚生擬近日到省城走一趟，不知大軍幾日啟程？」

「明日一早出發。」

王闓運大喜：「倘蒙明公允許晚生隨軍同行，則感激不盡！」

曾國藩滿口答應：「明日就請足下和糧台眾委員同船吧！」

王闓運拜謝。

四　曾國藩躊躇滿志，血祭出師；一道上諭，使他從頭寒到腳

第二天一早，石鼓嘴到演武坪一帶沸騰了。五千陸勇全部穿上一色的新裝，什長以上的官員都配上了馬，刀槍晃動，戰馬嘶鳴。全體陸勇聚集在演武坪上，等待出征的炮響。五千水勇全部登上新船。這些新船整齊地停泊在石鼓嘴下湘江水面上。近三百座西洋大炮已安裝在快蟹、長龍上。一個多月前還只是些不起眼的船民農夫們，現在神氣十足地站在洋炮邊，彷彿已變成了勇士似的。從桑園街渡口到石鼓嘴渡口一段的蒸水上，則停泊著臨時雇來的兩百多號民船，六七千伕役忙著裝上最後一批糧草煤鹽。

三聲炮響後，塔齊布、羅澤南等人率領陸營官兵從演武坪出發，走過青草橋，向北前進。曾國藩帶著郭嵩燾、劉蓉、陳士傑、黃冕等一批人來到石鼓嘴江邊，他們將在此乘船隨同水師順流北下。

江邊早已豎起一根兩丈多高的旗桿，旗桿用白漆刷得發亮，桿頂端掛著一面杏黃旗，旗上用黑絲線繡著斗大一個「曾」字。江風吹動著旗幟嘩嘩作響，吸引石鼓嘴上上下下成千上萬看熱鬧的百姓。旗桿旁邊擺著一張大方桌，桌上滿是點燃了的蠟燭、線香。桌邊有一隻空木盤。離方桌十餘丈處，臨時搭起了一個帳篷，衡州知府陸傳應帶領衡陽、清泉兩縣縣令和各衙門官員，在這裏為曾國藩等置酒餞行。

曾國藩在眾人簇擁下，來到石鼓嘴邊。因為尚在喪期中，他仍著往日常穿的黑布舊棉袍，只是由於過度興奮，臉上泛著紅光，顯得神采煥發。他雙手抱拳，向四方圍觀人群不停地拱手，算是對他們表示問候、答謝。山上山下發出一陣陣轟動，許多人在高喊：「曾大人！曾大人！」曾國藩徑直向旗桿邊的方桌走去。方桌前早已舖好一塊蒲墊。曾國藩跪在蒲墊上，望天拜了三拜。

這時，一個團丁牽了一頭水牛過來。這水牛雖然骨架龐大，但皮褐肉瘦，步履蹣跚，顯然是一頭已精疲力竭的老牛了。昨天，曾國藩臨時決定，要在湘江邊舉行隆重的血祭儀式，吩咐國葆買一頭牛來。國葆懂得血祭儀式的重要，在附近農家用高價買來一頭油光水亮、高大精壯的水牛。當國葆將牛牽到大哥面前時，曾國藩撫摸著牛背，很是滿意，隨後歎了一口氣，對國葆說：「換一頭不能耕田的老牛吧！牠還在出力之時，殺了可惜。」

於是換成了現在的這頭羸牛。昨夜，這頭牛被清水洗了三遍，又餵了些精飼料。清早起來，脖子上又套上一條彩綢。

這頭老牛並不明白此行是在奔赴殺場，因受過昨夜的精心款待，今晨一反平日奄奄待斃的神態，居然揚起四蹄，歡快地走到石鼓嘴下。隊伍中走出十個穿戴鮮艷、年輕力壯的團丁，他們來到老牛身邊。八個人蹲下去，二人一組，分成四組，都用手促住牛的四隻腳，前面兩人，一人捏住一隻角。只聽見牽牛的團丁發出一聲口哨，十個人同時一聲吆喝，將老牛掀翻在地。牽牛的團丁迅速從腰中拔出一把短刀來，朝老牛的喉管猛地一刺，鮮血從喉管噴出。一個小團丁趕快跑過來，用木盆將血接住。老牛在地上四蹄亂踢，全身痛苦地抽搐著，兩隻榛色大眼珠鼓鼓地望著蒼天，嘴裏發出一聲聲悲慘淒厲的吼叫。牠掙扎一番，慢慢地氣竭力盡，終於平靜地躺在沙礫上，再也不動彈了。

國葆過來，雙手捧著牛血，走向跪在方桌邊的大哥身邊，曾國藩站起來，神色異常莊重地接過血盆，將它舉過頭頂，緩緩地走到旗桿邊，跪下，默默地禱告，然後站起，將牛血淋在旗桿上，看著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潔白的旗桿流向土中。最後，他將木盆猛地一摔。隨著木盆落地聲，鑼鼓聲、軍號聲、鞭炮聲一齊響起，直震得地動山搖，水波晃蕩。

陸傳應率領文武官員們走過來，向曾國藩敬獻美酒一杯。

曾國藩接過酒杯，用手指彈出幾滴落在地上，然後一飲而盡。

隨之一陣歡快的嗩吶聲響起，陸傳應後面，兩個大漢抬著一面黑底金字橫匾走過來，那匾上漆著八個大字：「國之干城，民之矚望」。曾國藩喜出望外，雙手捧過，立即有親兵過來接了去。曾國藩拱手向陸傳應道謝：「陸太守，衡州父老所送的金匾，國藩擔當不起，請太守轉達一萬湘勇的謝意。國藩亦將勉力為之，不負眾望。」

陸傳應說：「祝大人此去旗開得勝，早平逆氛，造福社稷。」

陸傳應說完後，王世全也捧著一杯酒走過來說：「大人，世全受東洲書院、石鼓書院四百學子的委託，向大人敬一杯酒，祝大人一路捷報頻傳，凱歌高奏。」

曾國藩笑著說：「國藩與全體湘勇深謝東洲、石鼓兩書院學子的美意。」

從世全後面也走出兩個青年學子，抬著一塊藍底白字橫匾恭恭敬敬地送給國藩。國藩看時，那匾上也是八個字：「剪滅邪教，衛我孔孟」。曾國藩也高興地收了。

鑼鼓軍號鞭炮聲又響起，曾國藩與衡州官員、東洲石鼓兩書院學子，以及衡州城裏昔日的親朋好友和半年來新交的各界人物，一一告別，滿懷著壯志將酬的豪情，邁著穩重的步伐，向停泊在江邊的拖罟走去。

正在這時，一騎飛馬從北邊奔來，踏過青草橋，直向石鼓嘴衝去。快到歡送的人堆邊時，馬上的人高喊：「曾大人接旨！」

曾國藩此時正走在跳板上，猛聽得「接旨」聲，趕緊停下腳步。飛馬已來到江邊，馬上坐的是巡撫衙門的聶巡捕。聶巡捕跳下馬來，對曾國藩說：「請大人接旨。」

曾國藩回到岸上，望北跪下。聶巡捕攤開聖旨，高聲唸道：

「前任禮部右侍郎曾國藩輕信一面之辭，為革職降級業已亡故之前湖北巡撫楊健請入鄉賢祠，實屬大干律令，部議革職嚴辦。朕思曾國藩將統率湘勇北上剿賊，改為降二級留用。

欽此。」

聶巡捕唸完後，江岸所有為曾國藩送行的人莫不驚愕萬分，一齊望著跪在地上的曾國藩。只見曾國藩臉色鐵青，兩眼冷漠。他機械地說了聲「謝旨」，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整整衣袍，昂首向跳板走去。

拖罟緩緩啟錨，水師按預定時間啟程了。望著漸漸遠去的衡州府城，曾國藩對此時忽然接到這樣一道聖旨百思不解。

即使那份奏請完全不當，也不至於受這般重的處分，何況那份奏請用辭極為穩當：「名宦以吏治為衡，鄉賢當以輿論為斷。」既然原籍輿論尚可，以一故巡撫而入鄉賢祠，又干了哪條律令呢？更何況其孫今日有功於國！昨日王闓運書房密言浮現在曾國藩腦海裏，莫非是出於王闓運所指出的那個緣故？

想到這裏，曾國藩從頭寒到了腳。在一萬湘勇喜氣洋洋，充滿著升官發財的熱望時，曾國藩的心頭卻蒙上一層濃厚的陰影。

五　定下引蛇出洞之計

征湘軍首領石祥禎是翼王石達開的胞兄，今年二十八歲，長相酷肖翼王，英俊雄壯，是太平軍中一位傑出的青年將領。

他手下三個副手，個個勇敢忠誠，三萬將士能征慣戰。這是一支真正的雄兵。這次過洞庭南下，除服從於整個西征戰略部署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為戰死在長沙城下的西王蕭朝貴報仇雪恨。

曾國藩從衡州出師的當天，石祥禎帶領三萬將士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攻下岳州府，知府賈亨春棄城逃亡，巴陵知縣朱燮元投井自盡。接著華容、湘陰等縣相繼攻克。整個湘北，大半都在征湘軍的控制下。

大半年來隱藏在連雲山的周國虞三兄弟和倖存的六七十號徵義堂骨幹，在失敗中總結教訓，明白了溪澗之水只有匯入江河才能掀起波瀾的道理，當他們聽到太平軍重回湖南，在湘北一帶鬧得熱火朝天的消息後，遂一致決定投奔太平軍，接受太平天國的領導，加入拜上帝會。石祥禎、羅大綱等熱情接納了這批迷途知返的兄弟，並請周國虞參加征湘軍的領導。

周國虞對湘北地形很熟悉，指出湘鄂交界之地的羊樓司地勢險峻，宜在此處打埋伏。石祥禎欣然接受這個建議，並由此而擬定了一個作戰方案。

離開長沙半年之後，統率連同伕役在內，水陸約二萬人馬的曾國藩，在朱張渡碼頭登岸，從小西門再次進入長沙城的時候，正是征湘軍控制湘北，對長沙和全省形成巨大壓力之際。湖南巡撫駱秉章必須依靠這支力量，他親率文武官員數十名到小西門外迎接，只有鮑起豹借口軍事緊急未來。朝廷終於准許了曾國藩的所請，以塔齊布為長沙協副將，取代清德的地位，鮑起豹認為這是對他的一次重大打擊。當前天在湘潭舟次接到這個上諭抄件時，曾國藩也的確認為這是他與鮑起豹較量的一次大勝利。這個勝利，將降二級處分的那層陰影大為沖淡。「皇上對我畢竟還是相信的。」曾國藩心裏想。

只在長沙停歇兩天，曾國藩便率領湘勇分別由水陸兩路向岳州進發。離城只有三十里了，探馬報，岳州城三萬長毛已捲旗退出城去。曾國藩一行兵不血刃地進了岳州城。真個是旗開得勝！全體湘勇莫不高興萬分。

第二天清早，先鋒王錱、李續賓帶著一千號勇丁，興沖沖地沿著岳州到武昌的大道進發，兩天行軍途中未見半個征湘軍影子，必定是望風而逃！從王錱，李續賓到每個勇丁無不都是這樣看的。這夜，他們宿營羊樓司，連夜間巡邏的人都沒派一個。半夜時分，羅大綱，周國虞率領五千征湘軍從四周山裏衝出，他們舉著燈籠火把，持著刀槍，吶喊著向羊樓司鎮上奔來。湘勇毫無準備，睡夢中被驚醒，許多人連衣褲都找不到，王錱、李續賓不敢戀戰，慌忙率部南逃，在羊樓司丟下了一兩百具屍體。

就在這個時候，埋伏在岳州城附近的石祥禎、曾天養、林紹璋率領二萬五千征湘軍，趁夜重新殺進岳州城，藏在城裏的周國材、周國賢等三百人與之配合，點火燒屋，殺死守城門的官勇，打開城門。駐紮在城裏的湘勇也沒有提防這一著，倉卒應戰，打不了幾下，便紛紛敗逃。曾國藩在康福的保護下倉皇逃出城外，幸而宿在洞庭湖上的彭玉麟、楊載福聞城內有變，匆匆率水師前來接應。曾國藩慌亂地上了船，朝長沙方向奔去。在鹿角附近，與從羊樓司敗下的王錱、李續賓相會，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奪路逃命，直到過了湘陰後才喘過氣來。

將到長沙了，曾國藩不好意思進城，把船停泊在水陸洲附近，陸勇在域外紮營住下來。清點人數，共死散五百多人，哨官、哨長也丟了十餘名。曾國藩雖氣惱，但並不灰心。他總結教訓：失利在於虛驕輕敵。曾國藩不理睬城內官場中的閒言碎語，在城外整頓隊伍，下次再跟征湘軍決個雌雄。

岳州城原知府衙門裏，征湘軍首領們在大吃大喝，慶賀與湘勇開戰的首次大捷。周國虞說：「可惜讓王錱、李續賓這兩個妖頭跑了。若捉住，非取出他們的心肝來祭死去的弟兄們不可。」

石祥禎說：「曾國藩這個老賊奸詐。他若和王錱等人一同出城，這次要讓他來個出師授首。」

林紹璋說：「聽說曾國藩手下盡是一批書生在帶兵，難怪老子刀一舉，便嚇得他們屁滾尿流。來日再打幾仗，叫他們全軍死在湖南境內，確保武昌包圍戰不受干擾。」

羅大綱一直未開口。他在湖南多年，對湖南地形民情都較為熟悉。進入湖南之初，石祥禎就委託他在軍事決策方面多出主意。待大家興奮心緒稍微平息下來後，他把幾天來所設想的一個計劃，講了出來：「這次初與湘勇交鋒的勝利，對全軍是個很大的鼓舞。不過，我想曾國藩等人並非蠢才，這次失敗，也會給他們以教訓。與這個老賊打交道，還須謹慎為是。」

石祥禎對羅大綱的話深表贊同：「驕兵必敗。大綱說得對，要切誡將士不要因這次勝利而驕傲。」

「現在，曾國藩又退到長沙。」羅大綱接著說：「我們要對長沙形成一個包圍之勢。緊靠長沙南面的第一個城市是湘潭。湘潭物產豐饒，城內糧食堆積如山，只有長沙協右營五百人駐紮在那裏，兵力很弱。且湘潭居水陸要衝，占領湘潭，不但可以得糧餉，壓長沙，還可以阻止曾妖頭南逃衡州。」

「大綱這個主意好，占領湘潭好比關住了南門。」周國虞很贊成這個計劃。

石祥禎也點頭說：「很好，你再說下去。」

羅大綱說：「以偏師攻取湘潭後，大軍再繼續南下，逼近長沙，在長沙附近，再與曾妖頭決一死戰。」

石祥禎說：「曾妖頭戰敗後，無顏進長沙城，但如果大軍進逼，他也會顧不得臉面而進城了。長沙城易守難攻。前年攻了八十餘天攻不下，曠日老師，不是辦法。」

曾天養說：「要吸取西王攻長沙的教訓，這次要想辦法將曾國藩這條毒蛇引出洞。」

「引蛇出洞。好主意！」石祥禎很讚賞這個點子。

林紹璋說：「軍事瞬息萬變，難以在事先都料定好。我看偏師取湘潭之策，可以立即執行。國宗爺，就讓我帶一萬人馬把湘潭拿下來吧！」

「行！限你七天拿下湘潭。」石祥禎果斷答應。他想，如果曾國藩帶兵去救湘潭，毒蛇不就出洞了嗎？

次日，林紹璋帶著一萬人出發了。一路曉行夜宿，銜枚疾進。過汨羅鎮時，駐紮鎮上的綠營都司早已逃跑。林紹璋沒有在汨羅停留，繼續南下。第四天夜晚，部隊宿在橋頭鎮。

為不驚動長沙，決定翌日轉而西行，過湘江，沿小路繼續南下。在離寧鄉縣城三十里的地方，林紹璋叫一名軍帥帶三千人奇襲寧鄉，並吩咐拿下縣城後，即駐紮在城裏，不再趕到湘潭。林紹璋帶著餘下七千人，翻過嵇茄山，從小道前進，過靳江，進駐姜畬市。第六天下午，彷彿從天而降似地出現在湘潭城下。長沙協右營守備崔宗光，做夢都沒想到西征軍會越過長沙來打湘潭。五百營兵平素驕懶慣了，這下都慌慌張張地爬上城頭。這五百少爺兵如何是七千征湘軍的對手，到掌燈時分，湘潭城便告易主。

在湘潭攻下的同時，石祥禎帶領大隊人馬從岳州南下，迅速收回湘陰。

湘潭失守的消息傳到長沙，駱秉章急忙來到水陸洲拖罟上，請曾國藩派勇奪回。曾國藩對此則另有想法。他想征湘軍既然分兵占領了湘潭，北邊一定兵力空虛，不如趁此機會衝過去，越過洞庭湖，趕到武昌城下。救武昌，是皇上屢次上諭中都強調的大事，湖南的長毛實力雄厚，讓駱、鮑去與之周旋。如果救援武昌成功，這個功勞就將震動天下。他將北進的想法提出，跟身旁的謀士們商量，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反對最力的，則是在衡州城裏搭船來到長沙的東洲書院學子王闓運。王闓運到長沙後，即去嶽麓書院會友，前幾天才又來到曾國藩船上。他對曾國藩說：「衝出洞庭，救援武昌，自然是明公的出師宗旨，但目前此策不宜採用。湘勇初敗，軍威尚未復振，此次北進，倘若能衝出去誠然好。只恐衝不出去，前被麇集岳州的長毛攔截，後被佔領湘潭的逆賊堵住，形勢則危矣。南下先救湘潭，勝則明公為朝廷復一城池，戰功立見。萬一有失，則可退至衡州府，尚可徐圖再進。向南向北，還望明公三思。」

陳士傑也進言：「王壬秋此言極是。我聽人說，占據湘潭的賊首林紹璋有勇無謀，輕率大意。我軍拚命進攻，湘潭必可克復。」

塔、羅、彭等人都贊同王闓運的分析。於是曾國藩派塔、羅率五營陸勇，彭、楊率五營水勇前去收復湘潭。

早有細作報告給駐紮在汨羅鎮的征湘軍老營，石祥禎召集眾人計議。祥禎說：「曾妖頭老奸巨猾，並不離開水陸洲，如何是好？」

曾天養說：「一定要把他引出來，擇一有利之地，一鼓聚殲。」

國虞說：「此去向南百餘里，離長沙城六十里左右，有一處名叫靖港的地方，為溈水入湘江口，水流湍急，船易北下而難南進；且對岸銅官山，山深林密，便於伏兵，設法把曾妖頭引到此處，定叫他有來無回。」

「如何引他來呢？」石祥禎問。

是的，如何引蛇出洞呢？

六　利生綢緞舖來了位闊主顧

這天上午，長沙城內利生綢緞舖裏，走進一位客人。此人年在二十歲左右，身穿一件簇新天青底醬色團花貢緞袍，頭戴一頂黑亮呢帽，帽額上嵌著一塊晶瑩透亮的紅寶石。他面色微傲，器宇昂揚，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僕人。綢緞舖裏的帳房先生見來人這身打扮和氣概，知道不是貴公子，便是闊少爺，趕緊起身上前去迎接：「少爺來了，請坐，請坐！」

帳房將來人帶進旁邊一間客廳，一邊張羅著倒茶遞煙，討好地笑著，試探問：「少爺尊姓，是來看貨的？」

一個僕人答：「這位是隆之清隆老爺的侄公子。」

「哦，原來是隆少爺，失敬失敬！」帳房滿臉盡是諂笑。

隆之清的父親曾在朝中當過戶部員外郎，後外放江西臬台，當了十幾年的地方官，為家裏積蓄了萬貫家財。隆之清也做過幾任小官，四十歲便致仕，在家鄉銅官山下建起一座大宅院，管理著幾百畝水田和分佈在長沙、湘潭、湘陰等地的十餘家店舖。長沙各大商號都知道銅官隆家是個財大氣粗的闊主顧。

隆少爺蹺起二郎腿，端著茶杯問：「孫老闆呢？」

「孫老闆有點小事出去了。」帳房向門外望了一眼，見舖裏幾個伙計都在忙著應付顧客，便起身拱手，「隆少爺寬坐片刻，敝人親自去叫孫老闆來。」

趁著等老闆孫觀臣的空閒，隆少爺將客廳瀏覽了一遍。房間不大，佈置得倒也整潔雅緻，沒有一般店舖客廳的粗俗氣味，顯示出老闆書香門第的出身。正面牆上的裝飾，尤其引起隆少爺的注意。這裏懸掛著三幅字畫：正中是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滿山大大小小的竹子，竹桿挺挺，枝葉森森，竹林上飄浮著兩三朵閒雲，旁邊蜿蜒一溪山水，林間飛躍著三四隻杜鵑鳥，整個畫面情趣清幽，生機盎然；右上角題了四個字：蒼筤谷圖。隆少爺脫口說了聲：「好一幅墨竹！不亞於板橋手筆。」

畫的左右兩邊是兩幅字。隆少爺本無心細看，卻瞥見上首那幅字的落款是「滌生曾國藩」五字，下首那幅的落款是「湘上農人左宗棠」七字，頓時生了興趣。

他先看曾國藩的字，是一篇七言古風，題作《題蒼筤谷圖》：

我家湘上高嵋山，茅房修竹一萬竿。

春風晨鋤屬玉版，秋風夜館鳴琅樹。

自來京華暱車馬，滿腔俗惡不可刪。

苦憶故鄉好林壑，夢想此君無由攀。

錢塘畫師天所縱，手割湘雲落此間。

風枝雨葉戰寒碧，明窗大几生虛瀾。

簿書塵埃不稱意，得此亦足鐫疏頑。

還君此畫與君約，一月更借十回看。

再看左宗棠的字，也是一篇七言古風，也是十六句，也題作《題蒼筤谷圖》：

湘山宜竹天下知，小者蒼筤尤繁滋。

凍雷破地錐倒卓，千山萬山啼子規。

子規聲裏羈愁逼，有客長安歸不得。

畫師相從詢鄉里，為割湘雲人湘紙。

眼中突兀見家山，數間老屋參差是。

頻年兵氣纏湖湘，杳杳郊垌驅豺狼。

會縛湘筠作大帚，一掃區宇淨氛垢。

歸來共枕滄江眠，臥看寒雲歸谷口。

隆少爺看罷，嘴角邊露出一絲冷笑。

「隆少爺光臨，敝人未及迎迓，實在對不起！」孫觀臣剛進客廳，便高聲打著招呼。隆少爺起身作答：「孫老闆，打擾了。舍弟擬今年端陽節完娶──」

「恭喜恭喜！」孫老闆一聽，便知財神爺進了門，忙關心地問，「令弟娶的是哪家千金？」

「湘陰李文恭公的孫女。」

李文恭公就是做過兩江總督的李星沅。又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富家，孫觀臣心裏好不歡喜，對隆少爺說：「想必尚未用飯？」轉過臉吩咐帳房，「趕快到菜根香去叫一桌菜來！」

「家叔叫我到長沙、漢口一帶採買些綢緞首飾。」隆少爺慢條斯理地說，「久聞得利生舖綢貨齊全，孫老闆為人厚道，故特來寶號拜訪，並看看貨。」

「隆少爺光臨，是小舖的福氣。小舖雖談不上齊全，但在長沙城裏，不是敝人自誇，卻也算得上第一家。敝人經商多年，向來把信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八方來客，敝人不但將他們當作主顧，也視如朋友。少頃吃完飯後，敝人陪同少爺看看貨，倘若還缺些什麼，只需少爺開個單子，要不了十天半月，必將貨物備齊。」

「孫老闆果然商界豪傑，怪不得在長沙久享盛譽。聽說前年長毛圍攻長沙，孫老闆仗義捐助巨款，使長沙城得以保住。家叔每提起此事，總是稱讚不已。」

前年孫觀臣迫不得已借出三萬兩銀子，回得家來，太太哭了幾日幾夜，帳房也說是出借荊州，有去無回，他心痛了好久。後來太平軍走了，張亮基踐諾如數歸還，還給了三百兩銀子的利息；又說，待湖南全境安寧後，一定在紅牌樓鑄銅鐘刻名紀念。孫觀臣與黃冕、賀瑗、歐陽兆熊一起，頓時成了長沙城裏備受尊崇的英雄。太太和帳房也誇他有遠見。孫觀臣甚為得意，對張亮基、左宗棠也很敬重。

「隆老爺客氣了，這是敝人分內事。」孫觀巨不無自得地謙讓。

「往日只聽說孫老闆的豪放仗義，今日見客廳裏懸掛的字畫，更見孫老闆雅量高致，且與湖南時下兩大名人交誼極深。」

「孫家與曾、左兩家原是世交，敝人與他們二位亦相識多年，不過，這幅畫與曾、左題詩，都與敝人並無直接關係。」

「那又為何懸掛在寶號客廳中？」隆少爺奇怪地問。

孫觀臣正要說明，忽見菜根香的菜已到，忙說：「少爺與兩位貴價請入席，容在席間慢慢敘說。」

席上，孫老闆殷勤相功，隆少爺也竭力奉迎，二人十分親密。

「剛才少爺問起這字畫的事。」孫觀臣一邊擦嘴，一邊說，「這幅畫，原是家兄鼎臣在京師請人畫的，畫的是我們老家的山景。」

「怪不得孫老闆一家芝蘭玉樹，昆仲連袂高中，原來貴府風光這樣好，真可謂地靈人傑。」隆少爺有意恭維。

「少爺誇獎了。」孫觀臣心中高興，繼續說，「儘管京中有兄弟二人，但為官日長，離家日久，這思鄉懷土之念是無法消除的，反而與日俱增。想得急了，大哥便請一位錢塘丹青名手，按自己的敘說畫了這幅蒼筤谷圖，將它掛在家中，公事完畢後便佇目凝視，彷彿回到了竹山沖，摸到了那根根挺拔直上的翠竹。」

「令兄風雅高情，在京師顯宦中怕是鳳毛麟角吧！」

「少雖少，但亦不乏知己。曾滌生侍郎便是一個。」孫觀臣又勸隆少爺喝酒吃菜，接著說，「那日，滌生侍郎到家兄處，見了這幅蒼筤谷圖，讚不絕口，在畫前站了一兩刻鐘，對家兄說他天天想著高嵋山，念記著山上的幽篁翠竹，只可惜回不去。家兄見他如此喜愛，便說送給你吧！滌生侍郎連說不敢，只提出借看半個月。半個月後送還畫，同時還送了一篇七言古風。」

「看來就是上首這幅了。」隆少爺指了指對面牆壁。

「正是。滌生侍郎詩、文、字俱佳，這篇古風發自真情，尤其作得好，字也寫得出色，家兄甚是看重，叫人裝裱起來。去年冬，家兄回家省親，隨身把字畫帶了回來。一日，左師爺來訪。家兄拿出字畫來，誇獎畫、詩雙絕。左師爺只微微發笑，不做聲。過幾天，他也送來一篇七言古風，題目一樣，句數也一樣。」

「左師爺是存心要與曾侍郎比一比高低。」隆少爺笑著說。

「少爺真是猜到左師爺的心裏去了！」孫觀臣笑得滿臉肉堆起，兩眼瞇成一條縫，整個頭臉，活像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肉丸。「家兄讀過左師爺的詩後，也是這樣說的。家兄也叫人裝裱起來，臨回京前，招呼我好好藏於家中，並說：『曾、左二人都是當世不可多得之人才，日後功名都不可限量，幾十年後，這兩幅字便是寶貝了。』我說：『滌生侍郎十年二十年之後，或許有入閣之望，但左季高已年過四十，仍為布衣，這一生的出息怕不會很大。』家兄正色道：『你不會看人，左宗棠的發跡，只在這幾年之中。』果然給家兄言中了。駱中丞對左師爺現在是言聽計從，皇上也多次表彰，左師爺這不真的要發跡了麼！」說完，又笑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孫老闆將這字畫掛在客廳中！」

孫觀臣沒有聽出隆少爺話中有話，仍然得意地說：「自這幾幅字畫張掛之後，小舖生意真的興隆起來。長沙官紳名流都喜歡來坐坐看看，欣賞一番。不少人說，曾侍郎的詩雖比左師爺寫得好，但這篇古風卻不及左師爺，左師爺的氣魄雄健、音韻流轉。看來左師爺是比贏了！」

孫觀臣說得快活起來，起身走到牆壁邊，指著左宗棠題詩中的「會縛湘筠作大帚，一掃區宇淨氛垢」兩句說：「你看看，多有氣概，真有力敵千軍、橫掃一切的魄力。曾侍郎的確比不上。」

孫觀臣只顧自己說，沒有看到隆少爺臉上已漸露不快。他走到隆少爺身邊，問：「少爺以為如何？」

隆少爺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態，忙換上笑臉說：「孫老闆說得對，看來這壓倒元白的事，也是常有的。」

吃完飯後，隆少爺轉入了正題。

「舍弟的喜期定在端陽節。」

孫觀臣一直在等待著隆少爺談起買貨事，這時忙接言：「今天是四月初一，這不很快就到了嗎？」

「是不遠了，但可惱的是地方不靖。早幾天，靖港來了幾百號長毛，溈水、湘江上泊著幾十號戰船，弄得人心惶惶。家叔有心想在長沙採辦些衣料，又怕沿途遭搶竊；且長毛在靖港，喜事又如何好辦呢？老人家意欲將喜期推到中秋，一發等武昌安定後，再到漢口去採辦。」

孫觀臣一聽急了：「隆老爺也太過慮了，長毛能待得多久！況且到漢口去買，盤纏要貴幾倍，划不來。」

「我也是這樣和家叔說的。再說孫老闆是君子經商，靠得住，故一再勸說家叔打消出省採辦的意圖。」

「小舖日後還得靠少爺扶持，請少爺一定勸說老爺惠成這筆生意。」

「我是一心要與孫老闆做個長久往來的主顧。你看，」隆少爺從靴子夾層裏取出一張紙來，「這是一千兩銀子的支票，且放在孫老闆這裏作為定金。你看如何？」

孫觀臣兩眼發亮，連聲說：「少爺真是個誠信的人。少爺要什麼貨，小舖一定如期採辦，務必使少爺在老爺面前掙個全臉面。」

孫觀臣雙手接過支票，見它是匯豐錢莊的，忙慎重放進袖口裏。

「孫老闆，這筆生意要做成，還得靠你合作。」

「是的，是的。」孫觀臣趕急答話，「不知少爺對貨物還有何吩咐？」

「孫老闆沒理解我的意思。」隆少爺說，「我不是對貨物而言。我是怕靖港、銅官一帶不清靜，日後家叔又改變主意，或到漢口，或到上海去買，那時我雖有心成全，也是愛莫能助了。」

「少爺說得對。」孫觀臣又急了，「這倒是件難事。」

「呃，孫老闆不是同曾侍郎很熟嗎？」隆少爺翹起二郎腿，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瓷杯，似突然想起，不經意地說，「你可以請曾侍郎出兵呀！叫曾侍郎派兵剿滅長毛，靖港、銅官不就安靜了嗎？」隆少爺雙目炯炯地望著孫觀臣。孫觀臣為難了：「我叫曾侍郎出兵，能說得動嗎？」

「叫我看，能！」隆少爺湊過臉去，嚴肅地說，「曾侍郎不久前敗在長毛手中，在朝廷和湖南官場面前丟了臉，他急於要殺賊立功，挽回面子，一定會出兵的。何況，」隆少爺指著對面牆壁上的字畫說，「就憑這字和畫，他也不會拂你的請求呀！」

孫觀臣想，倘若說不敢去請曾國藩發兵，那是很失身分的事，況且生意也做不成了，無論如何要辦好這事。

「靖港到底有多少長毛？」孫觀臣問。

「家叔為保鄉邑，曾派莊上團丁探過長毛虛實，長毛水陸合在一起不會超過五百。」

孫觀臣想了想說：「過兩天我去拜訪曾侍郎。」

「其實，明天倒是有個好機會，不知曾大人能不能抓住這個時機。」

「此話怎講？」

「孫老闆，」隆少爺壓低聲音說，「明天是個長毛大頭領的生日，全體長毛都要大吃大喝一天。對於兵家來說，這不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麼？」

「真的。」

「這還有假！從昨天開始，長毛就四處買肉買酒，操辦酒席了。」

「好！」孫觀臣拿定主意，「我今下午就去見曾侍郎。」

「孫老闆，」隆少爺起身，「若是這筆生意做成了，臘月舍妹出嫁的衣料，也全部定在寶號。」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隆少爺隨便看了看貨，便告辭了。出了湘春門，三人相視哈哈大笑。一人說：「國賢兄弟，幸虧你是大家出身，真正把個隆少爺扮得維妙維肖，那神態，那派頭，我們這些窮苦人是一輩子都學不出的。」

周國賢心裏很是痛快，說：「我是真正當了二十年闊少爺的人，怎會不像？」

七　曾國藩緊閉雙眼，跳進湘江漩渦中

下午，孫觀臣趕到江邊，上了曾國藩的拖罟，將這一重要軍情告訴曾國藩。

「曾侍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失之可惜呀！」

曾國藩摸著大鬍子，良久沒有做聲。向北出兵，這是他既定用兵計劃，消滅靖港這股長毛，符合這個計劃。曾國藩與孫觀臣的大哥關係非比一般，對孫觀臣，他也有好感。他覺得在前年那個危難關頭，孫觀臣能慨然借款，的確是個血性志士，今天前來要求出兵，固然是為了做生意，但也有保境安民的好心在內，何況明天又確是個好機會。不過，他心裏還有點不踏實。

「隆少爺這人，你以前見過嗎？」曾國藩問孫觀臣。

「見過，見過。隆家是我的老主顧，每年都要和他家做幾筆大生意。」孫觀臣其實並沒有見過隆家的少爺，他知道曾國藩多疑，若說沒見過，曾國藩必定懷疑；何況他與那人談了個多時辰的話，可以斷定其人是千真萬確的隆家少爺。倘若不是，怎會一段料子未買，先付下千兩銀子的定金？

曾國藩點點頭，自言自語：「長毛安排五百號人在靖港做什麼呢？」有了上次岳州的失敗，曾國藩慎重多了，發不發兵，他仍然沒拿定主意。

「滌師，管他做什麼！先把這五百號長毛收拾再說。」王錱急著要報羊樓司之仇，在一旁竭力慫恿。

「滌師，靖港離此不遠，我看先派幾個人去打聽打聽，若確如隆少爺所說的，再發兵不遲。」李續賓也很想借這一勝仗來洗羊樓司之羞，但他比王錱穩重些。

王、李二人的態度促使曾國藩下了決心。「倘若真的只有五百人，」他在心裏盤算著，「水陸洲現有五千人，以十倍兵力前去剿洗，必勝無疑。這一仗打勝了，大可振作湘勇士氣。」

是的，曾國藩此時太需要打勝仗了！他終於採納了李續賓的建議。晚上，派出偵探的人回來真報，隆少爺說的一切屬實。曾國藩終於決定出兵。

第二天，湘勇四更起床吃飯。王錱、李續賓帶領全部陸勇，曾國藩坐著拖罟，親自指揮全體水勇，浩浩蕩蕩向靖港開出。一路順水，戰船很快駛到離靖港二十里水路的白沙洲。

水師在白沙洲停下。不久，陸勇也趕到了。騎兵回頭報告：靖港鎮上正在殺豬宰牛，八仙桌擺滿了一條街。曾國藩大喜，下令水陸並進，水師在靖港登岸，陸勇過浮橋在靖港會師。

中午時分，湘勇水陸兩支人馬聚集在靖港。靖港鎮上，八仙桌雖擺滿街，卻不見半個太平軍。正在疑惑之際，忽聽得一聲沖天炮響，埋伏在銅官山上的兩萬太平軍將士一齊鑽了出來，一個個舉著大砍刀，吶喊著奔下山，像一股勢不可擋的急流沖過浮橋，壓向靖港。曾國藩看著漫山遍野的紅、黃包巾，方知上了隆少爺的當，心中叫苦不迭。湘勇只知道靖港僅有五百長毛，滿懷輕易取勝的把握，眼前忽然出現的這種驚天動地的場面，完全沒有料到，個個嚇得膽戰心驚，尚未交手，先已氣餒腿軟。王錱、李續賓只得強壓住陣腳，指揮湘勇迎敵。剛一接仗，湘勇便紛紛敗下陣來。靖港鎮上，四面八方響起「活捉清妖曾國藩」的吼叫。炮聲、鼓聲、腳步聲，彷彿雷鳴電閃。湘勇如同跌進八卦陣，不知向何處奔逃，只得退回江邊。曾國藩又氣又急，無計可施。看到一群湘勇抱頭鼠竄，直向江邊奔來，他怒火中燒，慌忙抽出王世全所贈的寶劍，離船上岸，叫康福將一面軍旗插在江邊，自己仗劍立在旗下，鼓起三角眼高喊：「有過此旗者，立斬不赦！」

潰勇被鎮住了，呆立在江邊，不敢前進，有幾個想將功補過的，又硬著頭皮轉回去。這時，又一股潰勇猶如被狂風捲起的敗葉，沒頭沒腦地來到江邊。其中一個湘鄉籍小個子勇丁慌慌張張，只顧逃命，沒有看到曾國藩站在那裏，暈頭轉向地從旗桿邊跑過去。曾國藩恨得牙齒直咬，一劍刺去。小個子勇丁慘叫一聲，痛得在地上打滾，鮮血染紅了河灘。趁著曾國藩抽劍的時刻，一群膽子較大的逃勇慌忙繞過軍旗，手忙腳亂地向停在江邊的戰船湧去，並不等將令，便扯帆開船，一面盲目地向兩岸開炮，許多湘勇則趁混亂之機脫下號褂，丟掉刀槍，躲進草叢樹後。周國虞和新近前來投奔的串子會大龍頭魏逵，帶著兄弟們從靖港街上衝過來，一路高喊：「抓住曾國藩！」「殺死王錱、李續賓！」「為弟兄們報仇的日子到了！」

曾國藩雖仍仗劍立在軍旗下，但已絲毫不起作用，一隊隊潰勇繞過軍旗，跳上戰船，倉皇逃命。浮橋頭邊，王錱率領的一批敢死隊經過一番搏鬥，略占上風，浮橋被湘勇奪過來了，但一批批潰勇卻乘機從浮橋上逃跑，奔走在回長沙的路上。曾國藩氣得把劍扔到地上，命令康福帶人去拆橋。李續賓跑到曾國藩面前請求：「滌師，千萬莫拆橋，讓兄弟們尋一條活路吧！否則就要全軍覆沒了。你老也趕快上船，此仇來日再報。」

曾國藩看著如海浪般壓來的太平軍，以及全部亂了套、爭先恐後上船逃命的湘勇，無可奈何地直搖頭，但仍不願意上船。李續賓急得團團轉。忽然，有人高喊：「韋永富，射軍旗下那個大鬍子！」

話音未落，一支箭擦著曾國藩的左耳飛過去，他嚇得魂都掉了。李續賓、康福過來，將他硬拉上拖罟，立即開船。

這時，江面上刮起了西南風，戰船逆風逆流而上，甚是艱難。李續賓逼著勇丁下船，到岸上去拉縴；褚汝航督促水勇放炮掩護。各船火炮一齊發射，終於勉強把後面追趕的太平軍壓住。沒有上得了船的勇丁，則四處尋路，翻山越嶺，丟盔卸甲地向長沙方向逃去。從開仗到全線崩潰，前後不過一頓飯工夫。

曾國藩坐在拖罟上，聽著後面追兵一聲聲「活捉曾妖頭」的喊叫，看著兩岸飛蝗般射來的箭，以及自己這副倉皇奔命的狼狽相，又惱又羞。自衡州出師以來，與長毛打的兩仗，都以慘敗告終，還不知湘潭那邊戰局如何，長毛如此詭計多端，怕多半也會失敗。辛辛苦苦訓練了一年、期望建不世之功的湘勇，竟是如此不堪一擊。曾國藩灰心至極。皇上的重托，恭王、肅學士、鏡海師的信任，自己的抱負，眼看都將化為泡影。《討粵匪檄》中的那些大話，將會永遠成為子孫後世的笑柄。想到這裏，曾國藩羞得無地自容。他閉住眼睛，眼前忽然出現了鮑起豹猙獰憤怒的面孔，徐有壬、陶恩培忌恨陰冷的面孔，駱秉章幸災樂禍的面孔，以及長沙官場形形色色不懷好意的面孔，心裏又煩又亂，慢慢地，這些面孔合為一張臉。這張臉蠟黃狹長，兩隻尖細的眼睛，從鏡片後面射出寒冷的光來，死死地盯著他，乾瘦的喉管裏擠出啞澀的聲音：「先主，你今後不死於囚房，便死於刀兵。」曾國藩唬得睜開眼睛，這不是二十年前的司馬鐵嘴嗎！「活捉曾妖頭」的喊叫聲從後面舖天蓋地壓來，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了。他斷定司馬鐵嘴預言的這一天已經來到，今日必死無疑。他深知自己已與太平軍結下大仇，一旦被抓，結局只有這樣幾種：抽筋、剝皮、點天燈、五馬分屍、剜目凌遲、梟首示眾。哪一種都令他心驚肉跳。他設想受刑時的痛苦，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行！我堂堂朝廷二品大員，豈能受長毛的侮辱，還不如自己一死乾淨。」曾國藩下定自盡的決心。

他兩眼下垂，面色煞白，無神地望著艙外湍急北去的江水。怎麼也不能想像，這條從小深受自己喜愛的美麗多情的江水，今天居然會無情地吞噬自己的軀體。「命運呀，這是命運！」曾國藩在心裏絕望地長歎了一口氣。

康福進艙來，見曾國藩死人般地呆坐在凳子上，兩隻眼睛已經木了，他猛然意識到情形不妙。康福悄悄退出，坐在艙外，一步不再離開。

船過白沙洲，曾國藩望准了艙邊有一個漩渦。他推開艙門，緊閉雙眼，縱身向漩渦跳去。康福聽見水響，見艙門大開，知是曾國藩投水，一邊大喊「救曾大人」，一邊跳進漩渦中。滿船人大驚，紛紛奔向船舷邊。康福水性好，很快就把曾國藩推出水面，船上人接住，把他抬進艙內。眾人見曾國藩一臉灰白，擔心已死。康福把手放到曾國藩鼻孔邊，覺察到一絲氣在出進，才放心。大家七手八腳給他換衣服。好半天，曾國藩才睜開眼睛，看見康福濕漉漉地站在旁邊，知是他下水救自己上來的。他怒視康福一眼：「你是想讓長毛侮辱我嗎？」

康福急中生智，忙笑著說：「大人，剛才長沙飛馬來報，塔副將在湘潭大獲全勝！」

曾國藩冷冷地說：「船在水上走，飛馬報信，你是如何知道的？」

康福不慌不忙地答：「璞山在陸路遇到報捷的騎兵，為著使大人放心，特遣人坐小划子前來相告。」

「人呢？」

「在後艙，待我去叫他。」

「不用了。」曾國藩又閉上了眼睛。

康福對著曾國藩輕輕地說：「大人，你老安心養神吧！一切到長沙後再說。」

曾國藩已無力再說話，平躺在床上，讓拖罟拖著他向長沙逃去。一路上風吹浪打之聲，他總疑心是長毛在追趕，直到靠近水陸洲，驚魂甫定。

八　左宗棠痛斥曾國藩

就在曾國藩靖港慘敗投水被救倉皇逃回水陸洲的這天傍晚，巡撫衙門西花廳裏，為陶恩培餞行的盛大宴會正在進行。

前幾天，陶恩培接到上諭，擢升山西布政使，限期進京覲見，赴山西接任。陶恩培心裏好不得意。一來升官，二來離開了長沙這個兵兇戰危之地。出席宴會的官場要員，城裏各界頭面人物，都殷勤向陶恩培致意。酒杯頻頻舉起，奉承話洋洋盈耳。這裏是榮耀、富貴、享受、昇平的世界。正當駱秉章又要帶頭敬酒的時候，一個戈什哈匆匆進來，向各位報告靖港之役的消息。駱秉章為之一驚。陶恩培卻分外快活起來。一邊是蒙恩榮升，一邊是兵敗受辱。孰優孰劣，孰是孰非，不是清清楚楚了嗎？駱秉章的酒杯僵在半空，陶恩培主動把杯子碰過去，微帶醉意地說：「中丞，你感到意外嗎？說實話，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曾國藩這種目空一切的人，不徹底失敗才怪哩！」

駱秉章苦笑著喝了杯中的酒，心想，你陶恩培今夜就離開長沙了，你可以說風涼話，我怎麼辦呢？看來長沙又要被圍了。想起去年擔驚受怕的那些日日夜夜，駱秉章心裏害怕。

鮑起豹喝得醉薰薰的，滿臉通紅，他放下手中的雞腿，嚷著：「怎麼樣？諸位，我早就把曾國藩這個人看透了。一個書生，沒有一點嘰吧本事，眼睛卻長到頭頂上去了。上百萬兩銀子拋到水裏不說，現在引狼入室，完全打亂了我的用兵計劃。」

說罷突然站起，對身邊的親兵大聲吼道：「傳我的命令，關閉城門，加強警戒，準備香燭花果，老子明天一早上城隍廟裏請菩薩。」

聽著鮑起豹下達的軍令，西花廳裏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才過了幾個月的平安日子，又要打仗了，大家都無心喝酒吃菜，嘰嘰喳喳地討論開來。乾瘦的老官僚徐有壬氣憤憤地說：「練勇團丁，剿點零星土匪尚可，哪能跟長毛交戰呢！我去年有意將他們與綠營作點區別，免得刺傷綠營兄弟的自尊心。若不加區別，一體對待，大家說說，還有沒有朝廷的體面？他曾國藩還不滿，還要負氣出走，還要在衡州大肆招兵買馬，想要取代綠營，真是不自量力！也是朝廷一時受了他的騙，結果弄得這樣，把我們湖南文武的臉都丟光了。」

唯獨左宗棠坐在那裏不語。他既為鮑、陶、徐等人的中傷而憤懣，也為曾國藩不爭氣而懊惱。忽然，鮑起豹又嚷起來：「駱中丞，我們聯名彈劾曾國藩吧！此人在湖南一年多來，好事未辦一樁，壞事數不清。這種劣吏不彈劾，今後誰還肯實心為朝廷賣力？」

陶恩培、徐有壬立即附和。駱秉章穩重，他制止了鮑起豹的魯莽：「曾國藩兵敗之事，朝廷自會處置。至於彈劾一事，現在不忙，待朝命下來後再說吧！」

左宗棠坐在一旁氣得腮幫鼓鼓的，心裏罵道：「這班落井下石的小人！」

看看時候不早了，陶恩培想今夜如走不成，萬一長毛圍住了長沙，就脫不了身；若不幸城破身亡，那就冤枉透頂了。

他站起身，對駱秉章和滿座賓客拱了拱手，說：「恩培在湖南數年，多蒙各位顧看，今日離湘，實不忍之至，且大戰在即，真恨不得朝廷收回成命，好讓恩培在長沙和全城父老一起與長毛決一生死。只是一切都已安排就緒，今夜就得啟航。恩培感謝各位厚意，就在此與駱中丞、徐方伯、鮑軍門和各位告別了。」

說罷，擠出幾滴眼淚來。不知是為陶恩培的深情和忠心所感動，還是想起馬上就要打仗而膽怯，很有幾個高級官員掩面哭泣。駱秉章說：「哪能就在這裏分手，我們都一起送陶方伯到江邊上船。」

當燈籠火把、各色執事前後簇擁著幾十頂綠呢藍呢大轎出現在江邊的時候，曾國藩正兀然坐在船艙裏，望著汩汩北流的江水出神，心想：湘潭並沒有勝仗的消息傳來，看來多半也敗了。長毛確實會打仗，怪不得兩三個月間，便從長沙一路順利地打到江寧。突然，他看到一列龐大的轎隊向他走來，心裏覺得奇怪：如此浩浩蕩蕩的隊伍深夜來到江邊，一定是湘潭獲勝了，駱秉章帶著文武官員們前來祝賀。自從岳州敗北逃到水陸洲兩個月了，除開左宗棠來過幾次外，從沒有一位現任官員登船看望過他。徐有壬、陶恩培等人好幾次送客到江邊，都不肯多走幾步上他的船，想不到今夜大出動。

但他又不大相信，對康福說：「你上岸去看看，可能是駱中丞他們來了。打聽好了，就上船來告訴我。」

康福走後，曾國藩趕緊收拾一下，戴上帽子，穿好靴子。

一會兒，康福進艙了，滿臉怒氣地說：「駱中丞倒是來了，但不是看我們的。」

「他們到江邊來做什麼？」曾國藩不理解，不是來賀喜的，深夜全副人馬到江邊，為的何事呢？

「說是陶恩培榮升山西布政使，今夜剛在巡撫衙門裏結束了宴會，駱中丞、徐方伯等人親自送他上船。」

像重病之人盼來的不是救星而是死神，曾國藩頹然倒在船艙裏，嚇得康福忙把他背到床上。曾國藩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勞累，親冒矢石，盡忠國事，得到的卻是失敗、冷落，陶恩培嫉賢妒能，安富尊榮，尸位素餐，卻官運亨通，步步高陞，憤怨、不平、痛苦、失望，一時全部湧上胸膛。他睜開失神的三角眼，對康福說：「把貞幹叫來！」

曾國葆的貞字營（即原來的齡字營）死傷最重，聽到大哥叫他，垂頭喪氣地進了艙，走到床邊問：「大哥，這會子好點了嗎？」

「你帶幾個人到城裏去買一副棺材來。」

國葆大吃一驚，帶著哭腔說：「大哥，你不能再尋短見了，你要想開點！」

曾國藩鼓起眼睛吼道：「不要多說了，叫你去你就去！」

大哥與滿弟之間相隔十七歲，國葆從來是敬兄勝過敬父。

他儘管心裏十分不情願，也不敢與大哥頂嘴，只得說聲「好，我就去」，就退出了船艙。出艙後，他趕緊把這事告訴康福、彭毓橘，叫他們務必不能離開半步。

透過船上的窗戶，曾國藩看見離他三百步遠的江邊燈火明亮，陶恩培滿面春風地與各位送行的文武官員、名流鄉紳一一拱手道別；各衙門和私人送的禮物，一擔接一擔地抬進陶恩培的坐艙。陶恩培的大小老婆們，一個個披紅著綠、花枝招展地被扶上跳板，一扭一擺地走進船艙。半個時辰後，陶恩培才登上甲板，在眾人一片「珍重」聲中，官船緩緩啟動；然後，一頂接一頂的綠呢藍呢大轎氣派十足地向城裏抬去。似乎誰都沒有想到，有一個從靖港敗回的前禮部侍郎、現任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就在離此不遠處。

曾國藩此時已萬念俱灰，決心一死了之。但既奉命辦事，就不能不給皇上最後一個交代。他提筆寫了一封遺摺：

為臣力已竭，謹以身殉，恭具遺摺，仰祈聖鑒事。臣於初二日，自帶水師陸勇各五營，前經靖港剿賊巢，不料開戰半時之久，便全軍潰散。臣愧憤之至。不特不能肅清下游江面，而且在本省屢次喪師失律，獲罪甚重，無以對我君父。謹北向九叩首，恭摺闕廷，即於今日殉難。論臣貽誤之事，則一死不足蔽辜；究臣未伸之志，則萬古不肯瞑目。謹具摺，伏乞聖慈垂鑒。謹奏。

寫完後，又仔細看了一遍，改動兩個字；想了一下，又附一片於後，片中稱讚塔齊布忠勇絕倫，深得士卒之心，請皇上委以重任，並保薦羅澤南、彭玉麟、楊載福等人。

遺摺遺片寫好後，曾國藩反覺得心靜了些。他想起應該向弟弟交代幾句辦理後事的話，於是又拿出一張紙來，寫道：

季弟：吾死後，趕緊送靈柩回家，愈速愈妙，以慰父親之望，不可在外開吊。受賻內銀錢所餘項，除棺殮途費外，到家後不留一錢，概交糧台。國藩絕筆。

現在，曾國藩輕鬆多了。他要好好思考一下，究以何種方式自裁：投水，還是上吊？

左宗棠的藍呢大轎緊隨著藩司徐有壬的綠呢大轎之後。

對這種官場的虛文應酬，他深感厭倦，本不想到江邊來送陶恩培，只是因為想看看靖港敗退下來的湘勇陣營最近是否有所變化，才隨著駱秉章出了城。他看到水陸洲一帶船破桅斷，燈火稀疏，心中甚是不忍，決定明早再一人前來看望曾國藩。

猛然間，他見前面有幾個人抬著一口黑漆棺材向江邊走去，在旁邊指指點點的竟是曾國葆！他心裏一驚，難道是曾國藩死了？不然，為什麼由曾國葆親自監抬棺材呢？他吩咐停轎，待後面的轎隊過去之後，轎夫抬著他，飛速向曾國藩的大船奔去。

曾國藩見左宗棠進來，跟他打了聲招呼。左宗棠見曾國藩沒死，舒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質問：「聽說你在白沙洲投水自殺，有這事嗎？」

曾國藩點點頭。

左宗棠又問：「我方才見貞幹指揮人抬了一副棺材往江邊走，這副棺材是給誰的？」

曾國藩斜著眼睛回答：「鄙人自用。」

左宗棠突然心頭火起，大叫：「好哇！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曾滌生，你大丈夫不做，卻要傚法愚夫村婦。你若真的死了，我要鞭屍揚灰，勸說伯父大人不准你入曾氏祖塋。」

曾國藩沒想到左宗棠不但不勸慰他，反而來這樣一頓痛罵，又氣憤又尷尬，冷冷地問：「你說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理由何在？」

「好吧，讓我慢慢地說給你聽，使你心服口服。」左宗棠一屁股坐到曾國藩床邊，聲色俱厲地說，「你二十八歲入翰苑，三十七歲授禮部侍郎銜，官居二品，誥封三代，皇上對你的恩情，天高地厚，河長海深。洪楊作亂，朝廷有難，皇上委派你幫辦團練，指望你保境安民、平亂興邦，你卻剛剛出師，便以受挫而自殺，置皇上殷殷期望於不顧，視國家安危為身外之事，你忠在哪裏？」

曾國藩身冒冷汗，慘無血色的面孔開始出現緋紅，兩眼依舊微閉，躺在床上默不做聲。左宗棠繼續說：「令祖星岡公多次說過，懦弱無剛乃男兒奇恥大辱。你將祖訓書之於紳，發憤自勵，並以此教誡諸弟。京中桑梓，誰不知道你曾滌生這些年來自強不息，是曾氏克家興業的孝子賢孫。現在一受挫折，便想一死了之。這不是懦弱無剛是什麼？上讓老父為之傷心，下使子弟為之失望。你死之後，何能在九泉下見令祖星岡公？令尊大人在你出山前夕，庭訓移孝作忠，實望你為國家作出一番烈烈轟轟的事業，流芳千古，使曾氏門第世代有光。你今日自殺，使父、祖心願化為泡影，請問孝在何處？」

左宗棠的一番貌為譴責，實為信任的話，使得渾身僵冷的曾國藩漸有活氣。這個自詡為今亮的怪傑，是充分相信自己能夠建功立業、流芳千古的啊！他從心裏感激左宗棠的好心，但嘴上卻有氣無力地說：「國藩自盡，實因兵敗，不得已而為之呀！」

左宗棠橫眉望了曾國藩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的辯白，依然侃侃而談：「一萬水陸湘勇，從四處趕來投在你的麾下，他們都是你的子弟，猶如兒子投靠父母，幼弟依賴兄長一樣，眼巴巴地盼著你帶他們攻城略地、克敵制勝，日後也好圖個升官發財、光宗耀祖。現在，你全然不顧他們嗷嗷待哺之處境，撒手不管，使湘勇成為無頭之眾，最後的結局只能落魄回鄉，過無窮盡的苦日子。這一年多來的辛苦都白費了，功名富貴也成了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作為湘勇的統帥、子弟的父兄，你的仁在哪裏？眾多朋友，應你之邀，放棄自己的事情來做你的助手，郭筠仙募二十萬巨款資助你。他們圖什麼？圖的是你平天下巨憝，建蓋世勳名，大家也好攀龍附鳳，青史上留個名字，也不枉變個男兒在世上活過一場。你如今只圖自己省去煩惱，卻不想因此會給多少朋友帶來煩惱。你的義又在哪裏呢？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八個字，只因你今日一死，便如同銅打鐵鑄，永遠伴隨著你曾滌生的大名──」

不待宗棠說完，曾國藩霍地從床上爬起，握著他的手說：「古人云『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這不是指今日的我麼？國藩一時糊塗，若不是吾兄這番責罵，險些做下貽笑萬世的蠢事。眼下兵敗，士氣不振，尚望吾兄點撥茅塞。」

左宗棠想，曾國藩畢竟不是俗子，此番能夠復起，前途大有指望。他微露笑容說：「宗棠深怕仁兄一時氣極而懵懂，故不惜危言聳聽。滌生兄，我想你一定是見到今夜江邊送陶恩培榮升而更抑鬱。其實，這算得什麼！像陶恩培那樣的行屍走肉，宗棠從來就沒正眼瞧過。漫說他今日只升個布政使，就是日後入閣拜相，也不過是一個會做官的庸吏罷了。太史公說得好：『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不能在史冊上留下驚天動地、烈烈轟轟的豐功偉績，再高的官位也不值得羨慕。至於世俗的趨炎附勢，只可冷眼觀之，更不必放在心上。孫子云：『善勝不敗，善敗不亡。』經得起失敗，才會有勝利。失敗不可怕，怕的是敗後一蹶不振，缺乏不屈不撓的氣概。昔漢高祖與項羽爭天下，屢戰屢敗，最後垓下一戰，項羽自刎。諸葛亮初輔劉先主，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幾無容身之地，最後才鼎足三分。這些都是仁兄熟知的史事，以宗棠之見，今日靖港之敗，安得不是日後大勝的前奏？此刻潰不成軍的湘勇，異日或許就是滅洪楊、克江寧的雄師！」

慷慨激昂的議論，意氣風發的神態，給曾國藩平添百倍勇氣。他握著左宗棠剛勁有力的雙手，久久說不出話來。

左宗棠摸摸口袋，猛然想起一件事，說：「昨日朱縣令來長沙，談起日前見到伯父大人情形。伯父大人臨時提筆寫了兩行字，託朱縣令帶給你。今日幸好放在我身上，你拿去看吧！」

左宗棠從衣袋中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曾國藩看時，果然是父親的親筆：「兒此出以殺賊報國，非直為桑梓也。兵事時有利鈍，出湖南境而戰死，是皆死所，若死於湖南，吾不爾哭！」父親的教誨，使曾國藩心酸：今日若真的死了，何以見列祖列宗！他抖抖地重新折好父親的手諭，放進貼身衣袋裏，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康福興奮異常地奔進船艙，問候過左宗棠後，對曾國藩說：「大人，湘潭水陸大勝。十戰十捷，逆賊全軍覆沒，賊首林紹璋隻身倉皇逃走。」

「真的？」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

「真的！這是塔副將的親筆信。」

曾國藩接過塔齊布的來信，兩行熱淚再也不能控制，簌簌流了下來。

九　白雲蒼狗

湘潭水陸全勝，把曾國藩和整個湘勇從死亡中挽救過來。

不久，報捷的奏摺加上咸豐帝的朱批轉了回來。朱批大大嘉獎湘潭之捷，對岳州和靖港的失敗僅輕輕帶過，未加指責。尤使曾國藩感到意外的是，皇上嚴詞訓斥鮑起豹失城喪土之咎，並革了他的職，交部查辦；塔齊布被任命為湖南水陸提督，管帶湖南境內全體綠營，又撤銷了對曾國藩降二級的處分，准其單銜奏事。還有一點，是曾國藩做夢都不曾想到的：除巡撫外，包括藩、臬兩司在內的湖南所有文武官員，都可以由曾國藩視軍務調遣。這一道上諭，是咸豐帝對曾國藩最有力的支持，使湖南官場對曾國藩的態度徹底改變了。駱秉章帶著徐有壬、左宗棠等一班官員來到水陸洲畔，並抬來一頂八抬綠呢空轎，親來拜訪一直住在船上，被長沙官場冷落了兩個月的曾國藩。駱秉章異常親熱地對曾國藩問長問短，說鮑起豹等人要上參摺，自己如何反對；對湘勇的能征慣戰，自己如何賞識等等。這種官場的極端虛偽，曾國藩見得多了，心裏不住地冷笑。經過左宗棠那一頓痛罵後，曾國藩對功名與事業、人情與世態，認識又大大加深一步。他知道自己今後仍需要駱秉章，需要湖南官場，故當駱秉章執意恭請他上岸，依舊回到原來審案局衙門去住時，他在幾經推辭後，還是上了駱秉章送來的大轎，帶著水陸營官和郭、劉、陳等一批參謀進了城。王闓運則在前次隨彭玉麟的船回湘潭雲湖橋老家去了。曾國藩坐在轎中，想起這一年來的酸甜苦辣，心裏很不是個滋味，特別是這幾天的變化，更令人感慨良多。「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變幻難測的人世，真比白雲化作蒼狗還來得快！

當天夜裏，藩司徐有壬便客客氣氣地單獨來審案局拜訪。

寒暄畢，徐有壬說：「去年中元節的節禮，鄙人原擬綠營、練勇一體散發，不分彼此，怎奈鮑起豹堅持說不能發給練勇，不然，他的提督面上無光，並以辭職相要挾。也是鄙人生性軟弱，一時間少了主張，還望仁兄千萬勿掛在心上。」

曾國藩淡淡一笑，說：「徐方伯客氣了，區區小事，國藩早已淡忘，何煩再提。」

徐有壬放下心來，又說：「去年湘勇向衡州陸知府騰借的十萬兩銀子，我已通知陸知府，這批銀子就從藩庫裏增撥下去，不必再向湘勇討還了。」

曾國藩心想，這是拿朝廷的錢來結私人的感情。這種事，曾國藩也見得多了。湘勇現在缺的就是銀子，你既然送銀子上門，我就照收不誤。曾國藩客氣地微笑著說：「徐方伯厚意，國藩很是感激。」

徐有壬擺出一副誠懇的神態，說：「都是皇上的銀子，仁兄在為皇上辦事，何謝之有！湘勇不久就要出省與長毛作戰，隨營征戰，非鄙人所長，這後方籌款籌糧之事，鄙人則盡力而為。」

曾國藩心想，原來他是怕徵調入營去擔驚受苦，便笑著說：「隨營征戰之事，哪裏敢勞動大人，若能為湘勇籌款籌糧，方伯之功，將莫大焉！」

徐有壬徹底放心了，滿意出門。王錱看不過去，對曾國藩說：「何不委他個苦差事，讓他嘗嘗味道。」

曾國藩說：「這種人骨頭軟架子大，派在軍中，反而誤了我的事。莫說他還拿了十萬兩銀子來，就是朝廷下令調他到軍中，我都不要。」

說罷，二人都笑起來。因徐有壬的到來，曾國藩想起一件大事，趕緊叫荊七到提督衙門去請塔齊布來。曾國藩對當初推出塔齊布的決策深為滿意。倘若塔齊布不是滿人，何能如此快地得到朝廷的絕對信任！綠營在塔齊布的手裏，也就在自己的手裏。

塔齊布招之即來。曾國藩問：「塔提督，湖南綠營，你將如何統率？」

「綠營腐敗已甚，當今之務，首在嚴加整頓。」塔齊布不加思索地回答。曾國藩微微搖頭，說：「嚴加整頓，固是必行之事，但今日首務，卻不在此。」

「為什麼？」塔齊布感到奇怪，曾國藩不是常常說綠營已爛，必須下狠心割去爛肉嗎？

「塔提督，論資歷，你比得上鮑起豹嗎？」

塔齊布搖搖頭說：「遠不及。」

「去年鎮筸兵譁變，衝進你的宅院要殺你，還記得嗎？」

「這仇恨永世不忘。」

「智亭兄，你資歷不及鮑起豹，軍中不服者必多；你記下鎮筸兵的仇恨，又必然引起鎮筸兵的害怕。這一個不服，一個害怕，綠營軍心能穩嗎？」

塔齊布感到事情嚴重了，他望著曾國藩，以祈求的口吻說：「大人，我是你老一手提拔上來的。我只有一句話，從今以後，死心塌地跟著大人。聽大人分析，我才知我這個提督位子尚在動搖之中。請大人明示，塔齊布一定照辦。」

「智亭兄，今日治綠營，當首在收撫人心，其手段只有一個字。」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清脆地吐出一個字來：「賞！」

塔齊布按曾國藩的指示，遍賞綠營將士，得六品軍功者，多達三千人。火宮殿鬧事的那幾個鎮筸兵，也都在賞賜之列，於是綠營皆大歡喜。塔齊布又特地請來鄧紹良一道喝酒，鄧紹良很受感動。綠營將士知曾國藩和新提督寬宏大量，不記舊怨，軍心立即穩定下來。

與遍賞綠營相反，對湘勇，曾國藩卻實行塔齊布所提出的「嚴加整頓」的方針。

第一個拿來開刀的便是曾國葆的貞字營。這個營在靖港戰役中最先潰逃，除開五十餘名跟著曾國藩敗退的勇丁外，包括曾國葆在內，一律開缺回籍。曾國葆不服氣，聽了大哥「正人先正己」的一番大道理後，勉強服從了。曾國藩把滿弟叫到書房，密談了大半夜，最後叮囑國葆，要國華、國荃各招募五百壯丁，用心操練，五百勇丁都當什長訓練，到時便可由五百立即變成五千。

由於貞字營先被撤掉，曾國葆帶頭回原籍，其他各營的整頓都很順利，共裁掉團丁三千餘人。岳州、靖港戰場上逃走的人，有的又想回來，曾國藩命令一個不收。他又乘著這個大好時機，將湘勇擴大一倍，建陸師二十營；水師二十營；又水陸二師分別設統領二人。陸師由塔齊布、羅澤南充當，一人管十營；水師由彭玉麟、楊載福充當，也是一人管十營。塔、羅、彭、楊均聽調於曾國藩。湘勇建制更顯得健全了。鮑超、申名標在湘潭戰場上打得勇敢，都被提拔當了營官。

每天，南門外操場由塔、羅負責訓練陸師，江面上由彭、楊負責訓練水師。曾國藩再忙，每天也要到操場、江邊去看看，訓訓話。曾國藩又吸取戚繼光用軍歌教育士卒的經驗，用心編了幾支通俗易懂的歌，又由精通樂理的郭嵩燾譜成曲，早晚教習。這些歌詞七字一句，將行軍打仗安營紮寨等要點都包括了進去。陸勇唱《陸軍得勝歌》，水勇唱《水師得勝歌》。

幾天唱下來，從官到勇，個個都唱得流暢，記得爛熟了。每天上操下操路上，湘勇們高聲唱著軍歌，雖不動聽，但合著步伐，也還顯得整齊、威武，長沙城裏的百姓覺得十分新鮮。

湘勇的再次興旺給曾國藩帶來喜悅，他想到，幸而沒有死成，否則哪能看到今天的氣象！他很感激救他性命的康福和左宗棠，思量報答他們。左宗棠是大才，今後可以大事相委託，眼下不著急。康福有統領之才，但曾國藩不想讓他離開自己身邊，他極需要康福這樣的保鏢。若讓他領統領的薪水，別人會說是因救自己而得到額外好處，也或許會有人說；當初自己投水是做樣子的假死，不然，何以對救者這樣重報呢？曾國藩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如何報答康福的好辦法。一次，他偶爾翻閱野史，上載鰲拜厚報塾師的故事。他覺得這個方法好。於是暗地叫荊七到沅江去，以康福的名義買下一座大宅院和三百畝水田，遷一戶老實人住進宅院，每年代康福收這三百畝水田的租。不久，康福知道了這事，十分感激曾國藩的厚賜，對曾國藩更加忠心耿耿。康福有救主帥之恩，又並沒有加薪晉官，湘勇上下也都稱讚曾國藩不以官祿報私恩的品德。

這時，天天都有西征軍圍攻武昌的消息傳到長沙，曾國藩與大家日夜商議，準備救援鄂省。

一日下午，曾國藩正在書房讀書。曾國藩的書房原自名為「求缺齋」。有一次，他深夜之中高聲朗誦古文，在前人的妙辭巧構和自己的抑揚頓挫聲中進入一種藝術境界，領略到極大的樂趣。他想起孟子說過「君子有三樂」的話，總結出自己的三大樂趣：宏獎人才，誘人日進，一樂；讀書聲出金石，飄飄意遠，二樂；勤勞而後憩息，三樂。一時高興，他把「求缺齋」易名為「三樂書屋」。這天讀的是《史記．高祖本紀》。曾國藩深為漢高祖稱讚蕭何、韓信、張良的一段話所吸引。他想，劉邦起事前，不過泗水一亭長，文武兩方面都平平，後之所以有天下，實仗三傑之功；而使三傑各盡其才，這便是劉邦的才能。自己在帶兵打仗這方面，既無才能又無經驗，靖港之敗便是明證。今後務必要讓塔、羅、彭、楊等人充分施展其才，還要多多發現、物色人才。正思忖間，親兵來報：「門外有一人求見，自稱大人故人胡林翼。」曾國藩心裏喜道：「吾之蕭韓來了。」立即放下《史記》，奔出門外。

十　兄才勝我十倍

曾國藩和胡林翼在翰林院共事一年，彼此年齡相仿，又同為湖南人，故相交親密。道光二十一年，胡林翼之父詹事府右詹事胡達源病逝，胡林翼奉父柩回益陽原籍。曾胡二人便在那年分手了。三年喪期滿，胡林翼捐貴州安順府知府，後又改鎮遠府知府、黎平府知府。在知府任上，因組織鄉勇鎮壓苗民動亂有功，升為貴東道。吳文鎔在貴州巡撫任上，極看重胡林翼的軍事才幹，到武昌署理湖廣總督後，急向朝廷求調胡林翼來湖北支援。胡帶六百鄉勇來到金口時，吳文鎔已陣亡。胡不願投靠接任的荊州將軍旗人台湧，於是將六百鄉勇留在金口，隻身來到長沙，與曾國藩、左宗棠商量進止。

「潤芝兄！」曾國藩望著一身戎裝的胡林翼，親熱地說，「多年不見，兄台與昔日相比，更顯得雄姿英發了。」

胡林翼也異常高興地說：「自道光二十一年先父棄養，林翼離京回籍，與仁兄分別已經整整十四年。雲樹之思，無日不萌。知仁兄這些年春風得意，今又統率雄兵兩萬，戰將百員，拯國難，紓君憂，林翼不勝仰慕之至。」

二人攜手來到書房，親兵獻茶畢。曾國藩深情地對胡林翼說：「前年八月，國藩不幸聞母喪，遂從江西主考任上急回湘鄉。後奉朝廷幫辦團練之命，思欲負山馳河，挽吾鄉枯瘠於萬一，遂來省與張石卿中丞、江岷樵、左季高等招募鄉勇，組建軍營。誰知國藩非帶兵之才，初與長毛交手，便兩次敗北，幸賴塔、羅、彭、楊諸君之力，免使全軍覆沒，蒙皇上高恩寬恕，今再次組建。兄台練兵，成效卓著，弟與季高、羅山等常以兄台大才振刷相勖，屢稱台端鴻才偉抱，足以救今日之滔滔。」

「滌生兄太客氣了。貴州乃荒僻之地，林翼所做之事，實不值一提。長毛巨寇，其強悍善戰，古今少有，且勝敗兵家之常，林翼今見湘勇軍營整肅，甲冑鮮明，來日大勝，定可預卜。」

正說話間，左宗棠聞訊趕來。胡林翼正妻乃陶澍第七女靜娟。按輩分，左宗棠比胡林翼高一輩。但實際上，左胡同年，胡比左還大四個月，故二人之間，始終以兄弟相稱。寒暄之後，宗棠說：「聽說仁兄應吳文節公生前之邀，率領六百鄉勇來到湖北。現在吳公殉國，仁兄何進何止？」

「林翼正為此事來與二位仁兄相商。」

「湘勇即將北上援鄂，正缺乏大將。兄才勝我十倍，若不嫌棄，這支人馬就由我兄統率，國藩和季高為仁兄籌餉補員，做個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的蕭何吧！」曾國藩說罷大笑。

胡林翼連連擺手，說：「滌生兄真會開玩笑，篳路藍縷，艱苦創業，你是眾望所歸的湘勇統帥，林翼何能望兄之項背。」

左宗棠覺得曾國藩此話有些矯情虛偽，便斷然說：「滌生不必讓出寨主之位，潤芝也不要再回貴州。六百黔勇由湖南藩庫發餉，潤芝就協助滌生，一道北進吧！」

由於左宗棠去年建議到南門外操場犒勞湘勇，靖港敗後，又到舟中斥勸曾國藩，使得駱秉章對左宗棠的卓越識見十分敬佩；平時相處之中，駱秉章常為左宗棠辦事的魄力、幹練所折服，因而對左宗棠很是看重，甚至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故左宗棠可以儼然用巡撫的口氣，對此事作了安排。

胡林翼正愁這六百鄉勇的糧餉無著落，便慨然相允：「林翼遵季高之命，從今以後就在滌生兄帳下作一偏裨。」

曾國藩也謙讓一番，就定下了此事。胡林翼說：「林翼蒙滌生兄收容，無以為報，今特獻曹操烏巢斷糧敗袁術之計，作為見面禮。」

曾國藩高興地說：「請言其詳。」

胡林翼說：「我在金口十餘天，探知長毛糧草多聚於通城、崇陽兩城。此次北進，宜分頭行動，派一軍先攻通城、崇陽，奪其糧草。」

曾國藩和左宗棠幾乎同時說：「這是一條好計。」

數日後，曾國藩湘勇水陸三路大軍在長沙誓師出發，救援武昌。這三路是：第一路，由塔齊布、羅澤南等人率領七千人馬，沿汨羅、岳州、臨湘、蒲圻、咸寧、紙坊一路進武昌；第二路，由胡林翼、李元度等人率領三千人馬在奪取通城、崇陽的太平軍糧草後，再投咸寧大道進攻武昌；第三路是水師，由彭、楊統領，出洞庭湖，從臨湘、嘉魚、金口東進武昌。三路人馬正要啟程，親兵報，湖北巡撫青麟帶一千饑疲之兵已到湘春門外。曾國藩聞之大驚，跌足歎息：「看來武昌已經丟了。」

第七章　攻取武昌

一　青麟哭訴武昌失守

青麟一進巡撫衙門，就要向駱秉章、曾國藩等人行旗人大禮，慌得駱秉章連聲說：「墨卿兄，這使不得，快坐下來，談談武昌戰事。」

「青麟有罪，武昌失落了。」青麟一開口，就流下了眼淚。

他是正白旗人，翰林出身，去年由戶部左侍郎差委湖北學政，今年已調任禮部右侍郎，人卻仍在湖北。二月，湖北巡撫崇綸丁母憂解職，在德安守城有功的青麟，被咸豐帝任命為巡撫。因戰事緊急，崇綸亦未離城，以協助軍務的身分留在武昌。荊州將軍台湧被任命為湖廣總督，代替戰死堵城的吳文鎔。青麟的到來，已經說明了武昌被太平軍攻下的事實，所以他的這句話並沒有引起駱秉章、曾國藩等人的震驚。青麟語聲哽咽地繼續說：「青麟辜負皇上聖恩，罪不可赦，但武昌之失，湖北戰局慘敗，完全是崇綸、台湧等人造成。小人秉政，貽誤國事，再沒有比這更可恨的了。」

青麟痛苦得說不下去了。曾國藩叫親兵端來一盆水，又叫送來一碗香茶，讓他先擦擦臉喝點茶，並安慰他說：「墨卿兄，湘勇三路人馬已動身前往湖北，湖北戰事的轉機已到，你先寬下心來。吳文節公殉國前，曾有信給我。信中飽含冤屈，然又未明言。國藩正為恩師之死而痛心，你慢慢講清楚，我要向皇上稟告。」

青麟得到了鼓舞。他正愁滿腹苦衷無法上達朝廷，於是將一肚子委屈都倒了出來：「吳文節公本不會死的，完全是崇綸排擠的結果。崇綸不學無術，心胸狹窄，憑著祖上的軍功和鑽營投機的伎倆，才爬上巡撫的高位。但他還不滿足。自從程矞采制軍革職後，他便在朝中四處活動，謀取湖廣總督一職。所圖不成，故忌恨中傷張石卿制軍。田家鎮一役，有意拖延兩天，貽誤戰機，張制軍兵敗。他又添油加醋告惡狀，遂使張制軍降調山東。」

左宗棠氣憤地說：「據說張制軍離鄂之時，三千得軍功的兵士摘去頂戴夾道跪送，為張制軍鳴不平。」

「是的。」青麟接著說，「崇綸原以為把張石卿擠走後，會穩坐湖廣總督寶座，誰知接任的不是他，而是吳甄甫制軍。吳制軍一來，他就視之為眼中釘，一日三次催吳制軍出兵。吳制軍擬穩守武昌，伺機出擊。崇綸就上奏朝廷，譏諷吳制軍怯陣。朝廷不明真相，嚴令吳制軍離武昌赴前線。」

曾國藩說：「甄甫師來信說受小人所害，原來如此。」

青麟說：「吳制軍出兵後，崇綸借道路阻塞為由，一不發糧草，二不發援兵，活活地把吳制軍推到絕路。」

「崇綸這般缺德，天理國法不容！」想起吳文鎔當年的厚恩及死前信中所流露的悲哀，曾國藩對崇綸恨之入骨。

「天公有眼，崇綸因母喪而離職，但他並不離開武昌，仍然暗中控制文武員屬。我因吳文節公死事之慘，說了他幾句，他便遷怒於我，指使下屬不聽號令。長毛圍城三個多月，城內文武卻各懷異志。諸君替我想想，這武昌如何能守？」

眾人歎息。

「署總督台湧也畏敵如虎，不發一兵來武昌增援。糧盡援絕，軍中怨聲載道。十五日夜裏，當長毛猛攻武勝門時，崇綸卻領著親兵，化裝成百姓出城逃命去了。十六日清早，總兵李文廣衝進我的房子，喊道：『中丞，眼下城裏只剩下一千饑疲之兵，再不出城，便要全軍覆沒了。』我說：『我身為巡撫，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豈可捨城出逃！』李總兵哭著說：『中丞，崇綸世受國恩，卻臨危倉皇逃命，台湧握奪重兵，卻一兵不發。中丞你死守武昌三個月，與士卒一起喝菜湯、上城樓，卻落得如此下場。朝廷忠奸不分，賢愚不辨，令人氣沮。中丞縱然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百戰倖存的一千弟兄們著想。他們都是忠於朝廷的硬漢。』說著說著，他便跪下，拉著我的衣袖叩頭說：『中丞，我請求你為國保存這一千忠良吧！』我被李總兵說得五心無主。突然一陣炮響，文昌門被攻破，長毛湧進武昌。李總兵拉著我上馬，從望山門出了城，一路向南奔來。」

青麟說到這裏，低下頭來，顯出一副又羞又愧的神情。這時，劉蓉在旁向曾國藩使了個眼色，隨即離席。曾國藩對青麟拱拱手說：「墨卿兄穩坐，我出去更衣即來。」

二　湖北巡撫做了彭玉麟的俘虜

曾國藩出門後，悄聲問劉蓉：「孟容有何見教？」

劉蓉說：「克復武昌，就在青麟身上。」

「此話怎講？」

劉蓉附在曾國藩耳邊，說出一條計策來。曾國藩笑著說：「人稱你為小亮，果真名不虛傳。」

說著，二人一先一後回到廳裏。曾國藩皺著眉頭對青麟說：「墨卿兄的處境，實在令人同情。不過，」他的神情變得嚴峻起來，「省城丟失，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巡撫罪當斬首。」

青麟臉色慘白，冷汗直流，抖抖地說：「我亦知皇上不會饒過，還望諸君為我將實情奏報，即使皇上不能網開一面留下青麟殘軀，但能為國家保存這一千忠良之士，我死亦值得了。」

說完，重重地歎了一口長氣，兩眼無神地看著眼前的茶碗。

曾國藩說：「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使墨卿兄將功補過，換取皇上的寬恕。」

「滌生兄有何高見？」就像一個即將斃命的落水者看到上游漂來了木頭，青麟眼中閃出希望的光芒。

「目前湘勇已分三路北進，即日將達武昌，倘若墨卿兄為湘勇光復武昌出力，則前過可補。只是頗有一點危險，不知老兄願為否？」

曾國藩摸著胸前的鬍鬚，兩隻三角眼盯著青麟那張典型的尖細泛白的旗人臉，似乎在審視著他的膽量。曾國藩出自對吳文鎔的憐憫，固然同情青麟的處境，但實際上是瞧不起這個怕死鬼的。

「青麟已犯死罪，何險可懼？滌生兄，你只管說。」青麟說的是實話。

「我有一個主意，也不知可用不可用，說出來，尚請駱中丞和季高兄潤芝兄指點。我想以三百精幹湘勇，作老百姓打扮，裝成半路上捉住墨卿兄的樣子，然後把墨卿兄送到武昌長毛頭領那裏，以此博得長毛的信任，埋伏在武昌城裏作內應。到時裏應外合，收復武昌就容易多了。」

「此計甚好。」左宗棠說，「只是要有幾個膽大心細會辦事的人去幹，要打入賊窩子裏去。據說打武昌的長毛頭，就是不久前進犯我湖南的那個人，湘潭收復後，他匆忙帶兵返回湖北，攻陷了武昌。」

胡林翼說：「此人是長毛偽翼王石達開的胞兄石祥禎。派去的人，要善於臨機應變，弄些乖巧法子出來，把此人拉下水。」

駱秉章也說：「這個主意可行。季高說得對，要選幾個靠得住的人。」

青麟想：把我送回武昌交給長毛，萬一長毛先把我處死，怎麼辦呢？但這層意思他不敢說出，只得硬著頭皮說：「一切憑滌生兄安排！」

一隊穿著各色衣服的百姓，在通往武昌的大道上疾行，他們正是曾國藩派出的化了裝的三百湘勇，為首的是水師統領彭玉麟，副手是康福和鮑超。鮑超是個粗魯漢子，曾國藩挑選他，是因為看重他高超的武藝，危難之際，他一人可頂十人用。

這天正午，在紙坊客店裏吃罷中飯後，彭玉麟對青麟說：「中丞，請你老委屈一下，戲要開場了。」

青麟懂得他的意思，說：「你動手吧！」

幾個湘勇上前，用一根粗麻繩將青麟的上身捆得嚴嚴實實，押著他，向武昌城走去。

酉初時分，彭玉麟一行來到武昌望山門。為防奸細混入，武昌各門把守嚴密。巡視望山門城防的是周國賢，他和康祿一樣，也已升為師帥了。康福眼尖，一眼看到站在城樓上的，竟是野人山上的仇人，忙把帽簷拉下，並鑽進人堆裏。周國賢威嚴地發問：「城下是何人在喧鬧？」

彭玉麟走上前，靠著城牆根，以一口純正的安徽話答應：「將軍，我等本是武昌城裏的良民。前幾天被青麟裹脅出城，半途間我們殺了青麟的親兵，把青麟抓了起來，現送給將軍發落。」

周國賢問：「你既然是武昌人，為何口音不對？」

彭玉麟對此早有準備。在路上時，彭玉麟就想到，長毛最擔心的是湖南派湘勇救援武昌，這一隊人從南邊來，如果講衡州話，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既然不會講武昌話，不如講安徽話，消除他們對湘勇的戒備。彭玉麟不慌不忙地說：「在下本是安徽人，十年前來到武昌城裏開茶莊，口舌拙，學不來湖北話，只會講家鄉土話。」

周國賢聽彭玉麟講得有理，不再查問了，高聲說：「你們把青麟推出來！」

彭玉麟把五花大綁的青麟推到前面，城樓上有認得青麟的，告訴國賢，捆綁的正是前湖北巡撫。國賢不再懷疑，打開城門，放彭玉麟一行進了城，並要彭玉麟押著青麟去見石祥禎。彭玉麟對三百化了裝的湘勇說：「各位都回自己家去吧！」

湘勇便按路上所商量好的，三三兩兩地散開去。康福戴著一副大墨晶眼鏡走到彭玉麟身邊。彭玉麟指著康福、鮑超對國賢介紹說：「這二位都是敝莊的伙計，康大、鮑四，擒拿青麟，主要靠鮑四的功夫。在下名叫彭忠。」

國賢將他們帶到設在原巡撫衙門的西征軍湖北總部。石祥禎十分高興地接待他們，親熱地說：「難得三位壯士對天國一片忠心，擒拿妖頭。」

彭玉麟說：「青麟禍國殃民，罪大惡極，人人痛恨。敝茶莊的一點積蓄亦被清兵搶去。在下與兩位伙計被裹脅的那天，就打算在路上擒拿他們，只是一路無下手機會。走到蒲圻時，青麟的護兵大部分逃散，只剩下百把人了。我見機會已到，便暗中串通難民在半夜起事。難得鮑四好武藝，康大亦一旁協助，殺死幾十名衛兵，把青麟活捉了。」

石祥禎端詳著鮑超、康福，連聲說「好漢，好漢」，並吩咐親兵拿出五百兩銀子來。彭玉麟忙站起推辭：「將軍，我等捉拿青麟，並不是為了賞銀，實是為民除害，為敝莊雪恨，若是賞銀子，倒是看輕了我們。」

石祥禎是個豪爽的人，見彭玉麟這樣說，愈加喜歡：「好漢不要銀子，就算了吧！既然茶莊破產，若是願意的話，和我們一起滅清妖，打江山吧！我看三位均非等閒人，天國正需要你們這樣的好漢。」

彭玉麟一聽，正中下懷，忙又離座答道：「蒙將軍錯愛，彭忠等願隨將軍馬後！」

石祥禎大喜，命令親兵將青麟帶上來。

青麟被押了上來。他瞧見彭玉麟等均是座上之客，心裏放心。他不慌不忙地走著，站在石祥禎面前，並不下跪。石祥禎憤怒地喝道：「狗官跪下！」

青麟仍不動。親兵上來，一腳掃過去，青麟立刻仆倒在地，想起好漢不吃眼前虧的俗話，只得勉強跪著。

「狗官，報上名來！」石祥禎虎目怒睜，吼聲如雷。青麟嚇了一大跳，好一陣才平息下來，低聲回答：「丙申科進士前翰林院侍講學士，現任禮部右侍郎，差委湖北學政，湖北巡撫青麟。」

「媽的，死到臨頭了還要神氣，什麼侍郎、巡撫，統統都是妖孽，都要斬盡殺絕！」青麟跪在地上，不敢回嘴。石祥禎又問，「狗官，你知罪嗎？」

青麟抬起頭，望一眼彭玉麟。彭玉麟向他丟了一個眼色。

青麟像喝了一口參湯似的，精神振作起來，說：「本撫院無罪。」

「妖頭，你還嘴硬！這些日子，武昌百姓訴苦伸冤的接連不斷，待我數幾樁給你聽聽，看你有罪無罪。妖頭，你仔細聽著：自從去年正月，我天國將士撤離武漢三鎮，向小天堂進軍時，你們蜂擁進城，瘋狂倒算，殺害與我天國有往來的無辜百姓三萬餘人。這是不是罪？這一年半來，你們在這裏對百姓肆意掠奪，橫徵暴斂，數萬百姓家破人亡，四處逃荒。這是不是罪？你手下的官吏敲詐勒索，貪污中飽，你的幾千兵卒明火執杖，搶竊財物，殺人越貨，強姦婦女，無惡不作。這是不是罪？說！」

石祥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個茶碗被震得跳下來，摔得粉碎，儘管有彭玉麟等人坐在上面，青麟還是嚇得心驚肉跳。略為平靜後，他為了不在彭玉麟面前失去面子，強作鎮靜地回答：「剛才所說的，有的不是罪，有的言過其實，即使所說皆實，也是本撫院前任的事，非本撫院所為。」

石祥禎大怒：「我不管是你幹的，還是你的前任幹的，總之都是你們這些妖頭狗官的所作所為。吳文鎔已被我天國處死，崇綸逃走了，一旦抓獲，決不會讓他活著。天理昭彰，三位好漢把你抓來了，我今天豈能容你！」

石祥禎猛地站起來，大聲命令：「把狗官推出，給我砍了！」

青麟一聽，嚇得癱倒在地，暈死過去。彭玉麟也沒料到這一著，他慌忙起身，對石祥禎一拱手：「將軍暫息雷霆之怒。青麟之罪，十惡不赦，不過，依在下看來不如暫且關他幾天。聽說曾國藩就要率湘勇前來攻武昌，待活捉曾國藩、塔齊布等人後，再召集武漢三鎮父老公審他們，豈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石祥禎說：「彭兄說得有理，就讓他再苟活幾天吧！押下去！」

親兵過來，像拖一條死狗似的，把青麟拖了下去。

三　薛濤巷的妓女蠶兒真心愛上造反的長毛頭領

五天後，從中路進軍的塔、羅七千人馬一路順利地來到武昌城下。從水路進軍的楊載福、李孟群一萬水師，在城陵磯遭到曾天養的阻擊，陳輝龍、褚汝航被擊斃。楊載福收拾部隊，乘曾天養得勝放鬆警惕的空隙，夜襲太平軍，殺了曾天養。水師突破洞庭湖，此後，便順流東下，沒有遇到大的阻力。東路胡林翼、李元度率領的三千人馬，軍行迅速，駐紮崇陽、通城一帶的太平軍沒有料到這一著，幾仗下來吃了虧，便丟下城池糧草，向武昌靠攏。胡林翼一路戰果最大：收復通城、崇陽兩城，得糧食二十萬石，馬草無數，先行向朝廷報捷。十天後，這三支隊伍便會師武昌城下。水師在北，中路在南，東路在東，對武昌城形成一個三路包圍的局面。湘勇和太平軍展開激烈的爭鬥，雙方互有勝負。由於從崇、通兩城繳獲了大批糧草，湘勇軍心穩定，而太平軍在得到這個消息後，內部出現恐慌。

幾天後，曾國藩派彭毓橘潛入武昌城。經過幾番周折，這天深夜，彭毓橘突然出現在彭玉麟等人的住房──巡撫衙門旁邊建築考究的劉家宅院裏。彭玉麟見到彭毓橘，又驚又喜，二人互通了情況。彭毓橘說：「湘勇老營就設在洪山腳下，曾大人急切想了解城裏的情況。」

彭玉麟說：「石逆等人雖然對我們很熱情，但我們無法打入他的內層，機密尚並不知。」

彭毓橘說：「曾大人希望你們像孫猴子那樣，鑽進鐵扇公主的肚子裏去，等待時機，先搗毀他們的巢穴，然後奪取兩道城門，裏應外合，拿下武昌。」

彭玉麟等人和彭毓橘商量大半夜，約定每隔三天彭毓橘來一次，交換城裏城外的情況，遇有特殊事情，則隨時通報。

過兩天，康福對彭玉麟說：「我這幾天到城裏各處逛了逛，見司門口貼了一張取締妓女的告示。正看著，人群中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唾了一口痰在告示上，邊走邊罵：『該死的長毛，斷了老娘的生意。』」

「那一定是個開妓院的鴇母。」鮑超插話。他對這些事最有興趣。

「被你說對了，確是個鴇母。」康福看了鮑超一眼，繼續對彭玉麟說，「我跟在她的後面，看她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口釘著一塊木牌，上寫『薛濤巷』三字。」

「這就是鴇母的住處了。」彭玉麟說。

「為什麼薛濤巷就是妓院呢？」鮑超奇怪地問。

「這你就不懂了，打完仗後跟我讀幾年書吧！」康福笑著說。

鮑超不服氣地說：「這要讀啥子書。我想你們以前一定都在武昌城裏嫖過妓女，所以記得這條巷子名，這會子倒又來耍弄我。」

「放屁！」康福不再理睬鮑超，對彭玉麟說，「我想找個妓女送一個人。」

「送給誰？」彭玉麟好奇地問。

「長毛頭領石祥禎不過二十多歲，這樣一條猛虎般強壯的漢子，身邊沒有一個女子，他如何打熬得過。」

鮑超又笑著插話了：「康福巴結石逆可算到家了，我也是條猛虎般的漢子，怎麼沒想到送個妓女給我呢？」

「送給你有什麼用？我這是范蠡送西施之計。」

彭玉麟說：「這種美人計歷代都有，但我向來鄙視，實非正人君子之所為。」

鮑超對此大不以為然，說：「雪琴大哥，像你這樣迂腐，還辦什麼大事！管他卑鄙不卑鄙，只要對我們有好處就幹。我看此計要得，但要那野雞死心塌地為我們做事才好，若是他們一夜夫妻百日恩，把我們賣了，到頭來是偷雞不著蝕把米，逗人笑話。」

康福說：「鮑大哥說了半天話，只有這兩句才是正經的。不過你放心，鴇母和妓女愛的是錢，送她們千把兩銀子，再告訴大兵壓境的厲害，諒她不會賣我們。」

彭玉麟說：「為了打武昌，就違心行一次美人計吧！聽說長毛紀律很嚴，男女不能混雜，除開偽天王和東、北、翼諸偽王可以妻妾成群外，就是夫妻都不能同房，違者殺頭。石逆怎麼可以公開娶一個女子呢？此事還要從長計議。」

康福低頭沉思片刻，想出一個主意來。

第二天傍晚，彭玉麟來到西征軍總部，對石祥禎說：「石將軍，彭某今日備薄酒一杯，請將軍賞光。」

石祥禎問：「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請我的客？」

「今日是在下賤誕，借將軍虎威增色。」

「好，我向足下恭賀。」石祥禎爽朗地笑著說。

說著便和彭玉麟出了大門，來到劉家宅院。

這裏已備下一桌豐盛的酒席，康福、鮑超穿戴一新。康福見只有石祥禎一人來，便不戴眼鏡。四人敘禮畢，坐下飲酒。大家談談笑笑，十分歡悅。過一會兒，彭玉麟喊道：「蠶兒，出來給石將軍斟酒。」

話音剛落，從裏屋走出一個人來。石祥禎見來人雖是男子打扮，但極為纖小，走起路來，裊裊婷婷，腰肢擺弄，就像一個女人。再看那人臉上，細眉秀目，嘴如櫻桃，愈看愈不對勁。蠶兒見石祥禎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便徑直朝他走來，嫣然一笑，兩隻眼睛水波粼粼地望著石祥禎，似乎含著千種柔情、萬般蜜意，把個石祥禎弄得心猿意馬。斟完酒後，彭玉麟說：「蠶兒，給石將軍唱個曲子吧！」

蠶兒回到裏屋，抱出一個琵琶來，大大方方地坐在酒席邊，將弦輕攏慢撥，清清喉嚨，唱出一曲小晏的《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歌聲清亮婉轉，繞樑不絕。石祥禎出生二十八年來，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美而雅的歌曲，他完全被蠶兒的人和歌聲所陶醉。鮑超嚷道：「蠶兒，方纔那個曲子好聽是好聽，就是不大好懂。石將軍是刀槍堆裏的英雄，諒他也不愛聽這種文縐縐的曲子，你就來一首俗一點的吧！石將軍，你說呢？」

「好，好！」石祥禎一雙眼睛一直盯在蠶兒的臉上，隨便地答應著。只聽見蠶兒又唱開了：傻酸角，我的哥，合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你，捏一個我。捏的來一似活托。捏的來同床歇臥。將泥兒摔碎，著水兒重合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唱得好，真過癮！」鮑超樂得手舞足蹈。蠶兒唱完這曲「哥哥妹妹」後，石祥禎終於恍然大悟了，他笑著對彭玉麟說：「彭兄，蠶兒是個姑娘吧！」

彭玉麟頷首微笑：「將軍慧眼，到底看出來了。蠶兒是賤內的滿妹，今年十八歲，外舅因無男孩，蠶兒生下後，便一直作男兒打扮。長大後，蠶兒倒習慣作男裝，不愛女兒粉黛了。」

石祥禎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我看還是女兒裝為好，蠶兒擦粉抹脂後會更漂亮的。」

彭玉麟對蠶兒說：「既然石將軍喜歡，你就回房去換衣服吧！」

待到蠶兒換了衣服出來，石祥禎覺得眼前驀地一亮，但見她描畫著兩條細長新月眉，精心敷著淺淺的眼影，潔白的兩頰抹上薄薄的胭脂，小小的嘴唇上塗著紅艷如火的口紅；頭上插著一支鑲嵌八寶珠花，耳上掛著珍珠吊環；身著大紅繡花緊身襖，下配翡翠撤花縐裙，渾身上下珠光寶氣，光彩照人。石祥禎這個血氣方剛的漢子，第一次見到如此佳麗，不覺呆呆地凝望，如醉如癡。

康福對著彭玉麟微笑，好像說：「怎麼樣？魚兒上鉤了吧！」

「石將軍。」玉麟一聲輕呼把醉迷的石祥禎喚醒，「請喝酒。」

石祥禎意識到自己失態，很不好意思地賠笑：「好，彭壯士請！」

「石將軍。」彭玉麟又親熱地叫了一聲，「蠶兒是外舅外姑掌上明珠，今年雖已到了十八歲，卻並未字人。蠶兒自小心性甚高，非英雄不嫁。今天我看她如此順從將軍之意，脫下男子裝，換上女兒服，一定是看上了將軍。蠶兒與將軍，倒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彭某斗膽問一句，將軍可否願與彭某結下這樁姻緣？」

蠶兒聽了這話，羞得滿臉通紅，轉身進了裏屋。燈光下，石祥禎見蠶兒這麼一紅臉，真如一朵嬌滴滴的盛開芍藥，那一縷魂魄早已隨著她去了。聽到彭玉麟這句話，他大喜過望：「我今年二十八歲，並未婚娶，令姨國色天香，宛如仙女。哎，」

說到這裏，石祥禎突然歎了一口氣，「只是我石祥禎沒有這個艷福呀！」

彭玉麟故作驚訝地問：「將軍何故出此言？」

石祥禎洩氣地說：「彭兄，你或許不知道，我天國嚴別男女，男歸男營，女歸女營，男女不得結合。我身為一軍統帥，豈能帶頭違反禁令。」

彭玉麟一本正經地說：「將軍，請恕彭某妄言，天國事事都好，就是這條紀律，大大地不合人情。古人說，夫妻之際，人道之大倫也。若男女不結合，豈有我人群生衍繁育？且天國在這件事上亦不公平，天王、東王、北王及令弟翼王可以王娘成群，而兄弟們卻連個妻子都不能娶，這能服人心、慰眾望嗎？石將軍，你一個七尺男兒，勇冠三軍，難道還不能堂堂正正地娶一個女人嗎？我看此事大可不必顧慮。」

「國法不容情呀！」石祥禎苦笑，說完緊閉雙眼，陷於極度的痛苦之中。康福對彭玉麟說：「彭兄，蠶兒不是愛著男裝嗎，就讓她穿著男子的衣服侍候石將軍，豈不兩全其美！」

彭玉麟笑道：「還是我這個伙計有辦法，就這樣吧。我今夜就送給將軍一個隨從小廝。」

石祥禎開心地大笑，當夜便帶著這個身著男裝的蠶兒回府了。

石祥禎每天忙著指揮打仗，白天幾乎沒有工夫跟蠶兒說一句話。身著男裝的蠶兒，也沒有引起西征軍總部其他人的注意。但相處七八天後，薛濤巷的妓女卻處在一種極為矛盾的心情中了。那天，蠶兒從康福手裏接過三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康福要她與石祥禎虛與委蛇十天半月，偷取他的軍事機密，隨時稟報。湘勇攻下武昌後，一定贖她離開薛濤巷，回到天門老家去。蠶兒是個苦命的孩子，七歲時就死去了父親，母親帶著她和九歲的哥哥艱難度日，十三歲那年，哥哥身染重病，奄奄待斃。為了救兒子，也為了給女兒尋一條出路，母親狠了狠心，把蠶兒賣給一個來招戲子的中年婦人。誰知中年婦人並不是唱戲的，而是武昌城裏的鴇母。十六歲那年，鴇母便逼著蠶兒接客。蠶兒在淚水中過了一年多，直到近半年來，才慢慢安了心。她自認命苦，再哭也是空的，只望積蓄點錢，今後自己贖身再嫁人從良。太平軍取締妓院，打破了她的夢，她對太平軍沒有好感。康福送給她三百兩銀子，並許諾幫她逃出火坑回老家，她感激不盡，願為他效力。這幾天來，蠶兒越來越感覺到，自己身邊這個造反的長毛頭領，卻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蠶兒兩年來接的客不下百個。那些名為男人的人，要麼是花花公子、膏粱子弟，要麼是糟老頭子、混帳流氓，沒有一個是真正的男人。但這個石祥禎不同，他英俊威武，堂堂一表，身體中有一股旺烈的陽剛勁氣；他豪放豁達，氣魄恢宏，城外數萬大軍包圍，他視之如無物。

他對自己體貼愛護，把自己作為心上人，不是玩物。「這是天地間一個名副其實的男子漢。」蠶兒常常這樣自言自語。蠶兒的少女情愫第一次萌發，她從心裏愛上了這個造反謀亂的頭目。特別是每天深夜睡覺前，蠶兒倚窗看石祥禎在草坪上舞劍。星月下，寒光閃閃，身影矯健。那一副英豪瀟灑的情景，直把蠶兒看得呆呆的。英雄，這才是真正的英雄！蠶兒覺得自己在石祥禎面前既渺小又卑下，她真的願意這一輩子跟著他，真心實意地侍奉他。但他又是一個遭極刑，滅九族的反叛頭啊！蠶兒想到這裏，便害怕得要命。康福說，外面有幾萬官兵包圍了，隨時都會打進來，長毛一個都走不脫。哎，算了吧！石祥禎再好，也不能真正嫁給他，只要今後出了火坑，憑著自己的長相，一定可以找個老實敦厚的漢子，平平安安過日子，雖苦也強過擔驚受怕。想到這裏，蠶兒換上一件太平軍兩司馬的衣帽，邁著男人的步伐，出了總部大門，來到旁邊的劉家宅院。

「彭大人，有一件頂重要的機密。」蠶兒第一次幹這樣的大事，心跳得很厲害，臉漲得通紅，神情緊張。

彭玉麟倒了一杯茶過來：「不要急，慢慢說。」

「今天一大早，我正在給石祥禎打掃房間，聽他在隔壁跟另一個長毛頭領談打仗的事。我只聽見他們說翼王的援兵已從江西出發，四天後便會來到武昌城下。他們很高興地說，翼王的兵一到，城裏城外夾攻，一舉殲滅湖南來的人馬。」

彭玉麟暗自一驚，問：「你聽他們說援兵有多少？」

「有四五萬。」

「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後來他們便一起到外面吃飯去了，我也不好跟著，也不知他們再說些什麼。」蠶兒急著說，「我要走了，待得久了，怕他找不到我生疑心。」

「你回去吧！」彭玉麟拿出十兩銀子來給蠶兒，「你方纔的話很重要。這幾天你只要聽到打仗的事，便要來告訴我們。」

待蠶兒出門，彭玉麟對康、鮑說：「蠶兒講的這個情況很緊要，估計曾大人尚不知道。武昌城一定要在石達開的援兵來到之前攻破。否則，我們便處於腹背受敵的逆境，就很危險了。」

康福說：「我這就出城，向曾大人稟報，今天閉城門前一定趕回來。」

聽完康福的稟報後，曾國藩感到事態很嚴重。三路人馬圍武昌，已經有二十來天了。武昌城大，兩萬人馬根本就不能把城圍死，城內的太平軍依舊可以從外面獲取糧草。湘勇攻了幾次城，都被太平軍打退。曠日持久，已使曾國藩苦惱，如今他們的援兵將到，湘勇全都集中在這裏，這一仗若再打敗，那就徹底完了。為籌謀攻下武昌之策，曾國藩一夜不寐，時而躺在床上，時而披衣徘徊，拿不出一個好主意來。

第二天上午，曾國藩仍在思考攻城之策，彭毓橘進來報告：「大人，門外有個讀書人求見。」

儘管此時曾國藩很討厭有人打斷他的思路，但聽說求見的是讀書人，還是傳令接見。

來人約摸五十餘歲，一副老塾師打扮。曾國藩想早點結束這次不太合時宜的會見，便以溫和的態度開門見山地問：「老先生見鄙人有何事？」

那人回答也直截了當：「特向大人獻攻武昌之計。」

曾國藩喜出望外，忙問：「老先生有何妙計？」

「大人屯兵武昌城外已二十餘天，在下一直很注意大人與長毛之間的勝負。以這二十來天的情形看，若不採取奇策，武昌可能難以攻下。大人兵少，又從湖南遠道而來，糧餉供應不易，宜速戰而不能拖延。且長毛在長江下游尚有幾十萬人馬，倘若發兵來救，則大人處境危矣。」

曾國藩微微點頭說：「老先生言之有理。」

「大人，前年年底，長毛來攻武昌，那還是常中丞、雙提督在守城，長毛開頭幾天攻不下，後來挖了幾個地道，每個地道裏塞了幾百斤炸藥，這才把城牆轟倒的。以後地道又被填平，人們也就慢慢忘記了。在下卻記得，長毛挖了十多處地道，還有一半多沒有炸開，若把這些地道口找出來，把以前的炸藥清出，再堆放加倍的好炸藥，不愁武昌城牆不倒。」

曾國藩問：「時隔一年多了，那些地道口還找得到嗎？」

「找得到。在下當初一一記下它們的位置，莫說只有一年多，就是十年後都找得到。」

世上居然也有這樣的有心人。曾國藩正感欣慰，又突然想起靖港上當的教訓，他不敢輕易相信這個陌生人，甚至懷疑這個塾師可能是太平軍派出的奸細。曾國藩換了一種使人心寒的犀利目光，把眼前的老塾師注視良久，然後慢慢地說：「老先生，我軍駐紮洪山二十來天，並沒有一個人對我談起地道之事。你為何前年就記得那樣仔細，供今天攻城之用。老先生難道有未卜先知之本事？」

塾師見曾國藩不信任他，心中甚不自在，說：「大人，在下並無未卜先知的本事，當初記下的目的，只是為了記下長毛的罪行。長毛到處燒燬學宮，辱罵先聖，妄圖以上帝耶穌來代替孔孟程朱，在下對這批亂世之賊恨之入骨，自思不能操刀殺賊，卻可以秉筆直書，將他們的罪惡昭示天下，告訴後代子孫。長毛挖地道之事，也就被在下記了下來。大人若不相信我，我現在就走。」

曾國藩見他說得有道理，立刻笑道：「老先生不必生氣，兩軍對壘之際，鄙人不得不小心。今夜就煩老先生帶領我們去找地道口。」

當夜，塾師帶著曾國藩找到五六處未炸開的地道，證明所說不誤。曾國藩拿出五十兩銀子酬謝，塾師推辭幾次，也便收下了。

天亮前，彭毓橘再次潛入劉家宅院，約定二十二日半夜，內外夾攻，希望彭玉麟等人從太平軍總部殺出，如能殺掉石祥禎，則立下大功。

四　康福揮刀砍殺之際，一眼看見弟弟康祿

二十二日傍晚，當蠶兒從康福手裏接過毒藥時，她的手抖抖的，渾身發軟，一回到屋裏，便癱倒在椅子上，半天起不來。康福吩咐的話一直在腦中盤旋：「今天夜裏，在石祥禎就寢前，將毒藥放在茶碗裏，無論如何要勸他喝下這碗茶。毒藥要半個鐘點後才發作，趁這個機會逃出總部，躲進劉家宅院。」石祥禎馬上就要回來了，蠶兒還沒有最後下定決心。既是一個造反的長毛頭領，又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對他，她又怕又愛。到武昌城破時悄悄離開他，這點，蠶兒咬咬牙可以做到，但要親手放毒藥去毒死他，她怎麼能下得手呢？聽到石祥禎進屋的腳步聲，蠶兒一跺腳，狠下心將毒藥放進茶壺裏。正在這時，石祥禎推門進來了。

石祥禎今夜很高興。他看到因過度緊張而滿臉泛紅的蠶兒，覺得她比往日更美。他摸了摸蠶兒的臉，熱得燙手，再摸摸額頭，更燙。石祥禎驚奇地問：「你病了。」

蠶兒下意識地搖搖頭。

「你臉上和額頭都燙得厲害。」

蠶兒情急生智：「我剛才喝了一口酒。」

石祥禎深情地望著她：「蠶兒，你真美。這幾天委屈你了，也沒有好好地跟你說幾句話。你是個討人喜愛的女子。」

蠶兒奇怪，今夜怎麼這多話？她怯怯地說：「將軍，你今天很高興。」

石祥禎笑道：「你說對了，蠶兒。我的弟弟翼王率領五萬援軍後天就要來到武昌，我們內外夾擊，馬上就會將曾國藩活捉。到那時，我們在閱馬廠開公審大會，將青麟、曾國藩押上台，讓老百姓訴苦伸冤，揚眉吐氣，你姐丈的茶莊也可復業了。」

「真的？！」蠶兒現出驚喜的樣子。

「真的。蠶兒，把湖南來的人馬打敗，殺了曾國藩後，我要親自到天王那兒去稟報，請天王實踐他自己上次撤離武昌時，對全體兄弟姐妹們所許下的諾言。」

「天王當時許下了什麼諾言？」蠶兒問。

「天王當時說，進了小天堂，成了家的夫妻團聚，沒有成家的，男婚女嫁。」

「那後來又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

「也不知天王是怎麼想的，怪不得兄弟們都有怨言。我要為你，為我，也為天國所有的兄弟姐妹面奏天王。蠶兒，」祥禎摸著蠶兒的手說，「到那時我要你脫下男人的衣服，換上最美麗的鳳冠霞帔，我和你拜天地天父天兄，做一世恩愛夫妻，白頭到老。」

石祥禎的這幾句話，像一罐蜜似的灌進蠶兒的心裏，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幸福，如果真的能跟眼前這位英雄白頭到老，也不枉此一生。但他是造反的逆賊，他們的造反能成功嗎？

「將軍，別人說你們成不了大事，今後要滿門抄斬的。」

石祥禎哈哈一笑：「你聽誰說的？我們的天王已在天京登基，我們水陸大軍有百萬之多，半個中國已是我天國的了。北征軍馬上就要打到北京，活捉咸豐妖頭，清妖就要徹底滅亡了。蠶兒，你就等著做一品夫人吧！」

蠶兒被石祥禎說得滿心高興，她也覺得，在這樣的英雄面前，應該沒有敵手。石祥禎又說：「蠶兒，去年我在天門收下了一批兄弟。」

「將軍到過天門？」一聽到說起自己日夜思念的家鄉，蠶兒立刻想起了母親和哥哥。

「我去年在天門駐兵一個月，殺了天門的狗官，開倉放糧。那一天，一位中年婦女牽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伙子來到我的身邊，對我說：『老總，你們真是好人啊。沒有你們，我們娘兒倆早就餓死了。我兒子要投軍，老總，你收下他吧！跟著你們我放心。』婦人又轉過臉對兒子說：『小三子，你今後若有機會到武昌，千萬要打聽到妹妹的下落，見不到你妹妹，我死不瞑目呀！』」

蠶兒驀地一驚，哥哥的小名不正是叫小三子嗎？她急忙問：「將軍，小三子的大名叫什麼？」

「叫王金來。我今天正碰到他，問他妹子尋到沒有，他搖了搖頭。」

蠶兒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母親和哥哥都還健在，她感謝太平軍的大恩大德。而今，哥哥已參加了太平軍，自己卻要為官府來謀害恩人和親人。蠶兒彷彿大夢初醒，她暗自慶幸，還沒有鑄下大錯，一切都還來得及補救。石祥禎走到茶壺邊，倒出一碗茶，蠶兒驚叫一聲：「將軍！」正在這時，門被打開，彭玉麟、康福、鮑超進來了。石祥禎笑問：「三位壯士，為何深夜來訪？」

說罷又舉起茶碗要喝，蠶兒撲過去，大叫：「碗裏有毒！」

同時抽出一隻手將茶碗打落在地。石祥禎被眼前的情景弄糊塗了。蠶兒指著彭玉麟等人對石祥禎說：「他們是官府的人。」

石祥禎一聽，猛地抽出刀。鮑超氣得大罵蠶兒：「你這個賤人！老子宰了你。」

邊說，一把刀已向蠶兒頭上砍來，石祥禎用刀攔住。這時國賢兄弟聞訊衝進來，一眼認出了康福，恨得牙齒咬得吱吱響，破口大罵：「你這個千刀萬剮的賤奴才，老子今天要將你碎屍萬段！」

西征軍總部立時變成了血肉橫飛的戰場。太平軍層層逼過來，將彭玉麟、鮑超、康福三人圍在當中，三人也不示弱，揮刀迎戰，太平軍雖多，一時卻也近不了身。鮑超掄起大刀，抖擻著精神，一人對付二三十人，毫無懼色。殺得興起，他猛然吼叫起來，順手操起身邊的案桌，朝人堆裏打去，幾個太平軍兵士被砸得頭破血流，鮑超趁機手起刀落，砍倒了幾個。彭玉麟見屋裏門外人越來越多，知久戰下去必然吃虧，邊戰邊對康福、鮑超說：「不要硬拼，準備從窗口衝出去！」

正在這時，驚天動地的炮聲接連響起，石祥禎、周國賢等人一愣，彭玉麟等人趁這一瞬間跳上窗頭，衝出屋外。三人腳剛落地，康祿帶著十來名兵士從旁邊繞了出來。康福對彭玉麟說：「你們快走，我在這裏斷後！」

彭玉麟想到還有帶領三百湘勇攻破城門的大任務，便對康福說：「我和鮑超先走了，你略抵擋一陣就走，趕到文昌門。」

康福點點頭，束緊腰帶，大吼一聲，揮刀衝過去，正要砍殺，一眼看見康祿，大吃一驚，與此同時，康祿也發現眼前這位官府中的人就是自己的胞兄，也大出意外。康福不忍心弟弟死在湘勇手下，更不願兄弟刀槍相見，相互殘殺，高聲對弟弟說：「兄弟，武昌城就要破了，你趕快逃出去，逃出去！」說罷，刀虛晃一下，騰空跳上屋頂，踩著瓦片一溜煙跑了。

五　一律剜目凌遲

彭玉麟、鮑超指揮三百湘勇從城內殺出，打開了文昌門，湘勇潮水般從文昌門衝進城來。這些最先衝進城的湘勇，一個個像發了瘋似地亂砍亂殺，城內秩序大亂。其他城外湘勇，則從炸開的缺口中蜂擁而入。他們見人就殺，見房就燒，見金銀就搶。火光沖天，哭聲動地。武昌城被湘勇攻下了。

天還沒亮，當城內烽火瀰漫，各處巷戰還在進行的時候，曾國藩便帶著郭嵩燾、劉蓉、陳士傑等一班幕僚，在王絰老湘營一百勇丁的保護下，乘馬由望山門進了城。看到湖廣第一大名城已由自己收復，曾國藩心裏有著說不出的激動。他轉過臉，笑著對劉蓉說：「孟容，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你早年的佳句。」

劉蓉也笑道：「此情此景，也使我想起你早年的佳句。」

曾國藩唸道：「明月半勾森畫戟，秋風萬里入悲笳。何當一鼓幽燕氣，縛取天驕祀莫邪。這詩簡直就為今夜而作。」

劉蓉也唸道：「國家聲靈薄萬里，豈有大輅阻孱螳。立收烏合成齏粉，早晚紅旗報未央。」

二人在黑夜中相視大笑。郭嵩燾在一旁不服氣地說：「你們都有舊作應了今日的情景，唯獨我沒有。」

「別人都說郭大有七步之才。你沒有舊作，吟一首新詩也好嘛！」曾國藩笑著慫恿。

「好哇，我就作一首給你們看看。」一陣輕哼細吟之後，郭嵩燾高聲唸道：「江畔狼煙起中宵，頻年民氣半枯凋。文人也有雄豪夢，夢駕長鯨控海潮。各位說如何？」

「好詩，真是好詩！」曾國藩用鞭子輕輕敲著馬背，由衷地讚歎。

走在後邊的王錱，見他們幾個吟詩，心裏早就癢癢的了，聽曾國藩稱讚郭嵩燾，終於忍不住叫起來：「你們稱讚郭翰林的七步之才，就看不起我這個未中舉的王錱。」

劉蓉說：「你未中舉，我也未中舉，誰看不起你了。你不做聲，哪個知道你有無比雅興。」

王錱為人最好強，他見郭嵩燾七步成詩，也說：「看我也來個七步成詩。」

只聽見馬蹄踏踏響中，王錱也唸道：「浩劫名城將息兵，書生今夜建功名。十年寒窗堪回味──」

唸到這裏忽然卡殼了。郭嵩燾喊：「已經十多步了！」

陳士傑也催道：「快結尾呀！」

王錱沉思一下，不慌不忙地提高聲調：「不負深宵對短檠。」

眾人一齊說：「結得好！」

曾國藩喜道：「還是璞山這首後來居上，今天詩社的鰲頭讓他占了。」

大家正在得意時，彭毓橘在一旁突然大叫：「當心冷箭！」

曾國藩趕緊把頭低下，只聽見腦頂一陣風過去，帽子已掉到馬屁股後，他嚇得出了一聲冷汗，憤怒地命令：「彭毓橘，帶人把這棟房子圍起來！」

彭毓橘和王錱將一百湘勇分成兩組，從左右兩邊包抄射出冷箭的那棟房子。經過一場激烈搏鬥，除戰死者外，守在這棟房子裏的十多名太平軍兵士全部被湘勇捉住了。曾國藩等人進了附近一家茶館。茶館主人早已嚇跑，留下空蕩蕩幾間房子。彭毓橘和王錱將這十多名太平軍押了進來，曾國藩餘怒未消，兇惡地問：「剛才是哪個射的冷箭，有膽量的，在本部堂面前站出來！」

隊伍裏一人應聲答道：「是你爺爺射的，怎麼樣？只可惜射高了點，再矮一寸，你早就魂歸西天了。」

曾國藩盯著這人。他很驚訝這個矮矮小小的單薄漢子，竟然有這樣大的膽量，一點都沒有將他這個攻克名城的湘勇統帥放在眼裏。曾國藩心裏沮喪，突然吼道：「你這個倒行逆施的賊匪，死到臨頭，還如此放肆！你可知只要我一句話，你腦袋就要搬家嗎？」

那漢子大笑道：「你爺爺魏逵如果怕死，早就躲起來逃走了。你不必囉嗦，要殺要剁，隨你的便。」

曾國藩一聽「魏逵」二字，心裏想：「這人就是串子會的大龍頭，那個被人說成是青面獠牙的土匪嗎？」

他走近魏逵身邊，仔細再看一看，除滿臉倔強外，清清秀秀的五官中沒有一絲匪氣。他奇怪地問：「你就是串子會的魏逵？」

魏逵圓睜雙眼，對著曾國藩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曾剃頭，你這個沒人性的畜牲，好端端的林秀才被你害死。老子今日若有刀在手，恨不得剝了你的皮！」

曾國藩勃然大怒，叫道：「統統拉出去，挖眼剖腹，凌遲處死！」

曾國藩想起那次受羅大綱訓斥的恥辱，想起岳州出逃的狼狽，尤其是誤中奸計，靖港慘敗、投水自殺的醜態，心裏頓時燒起萬丈怒火，他以不可遏制的憤怒對彭毓橘下令：「立即向全城傳達我的命令，凡膽敢抵抗的長毛，抓到後，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剜目凌遲！」

六　來了個滿人兵部郎中

攻下武昌的當天下午，楊載福指揮水師又一舉克復漢陽城。曾國藩的報捷奏摺，以日行六百里的速度向京師飛送。不久，上諭下達，嘉獎同日攻克武昌、漢陽之功，並任曾國藩為署理湖北巡撫。曾國藩沒有想到，早在武昌將克未克之時，荊州將軍官文已派人和署湖廣總督楊霈取得聯繫，先行向咸豐帝報捷。楊霈因此由署理改為實授。曾國藩事後知道，心裏很不好受。但畢竟有個一省最高長官的職務了，今後籌餉調糧調人，都可以由自己專斷，不需仰人鼻息，這是值得寬慰的事。但想到尚在守制期中，如果不作點推讓，難免招致物議。他給皇上上了一道謝恩摺：

武漢克復，有提臣塔齊布之忠奮，有羅澤南、胡林翼、楊載福之勇鷙，有彭玉麟、康福之謀略，故能將士用命，迅克堅城，微臣實無勞績。至奉命署理湖北巡撫，則於公事毫無所益，而於私心萬難自安。臣母喪未除，葬事未妥，若遠就官職，則外得罪於名教，內見譏於宗族。微臣兩年練勇、造船之舉，似專為一己希榮徼功之地，亦將何以自立乎！

後面再奏，洪楊雖已受挫，然長江下游兵力強盛，未可輕視，擬將湖北肅清，後方鞏固後，再水陸並進，直搗金陵。

剛拜摺畢，親兵報，衙門外有官員來拜見。曾國藩正與親兵說話間，來人已昂首進了衙門，說：「曾大人，下官奉朝命來大人衙門報到。」

說著遞上一個手本。曾國藩看那上面寫著：德音杭布，鑲黃旗人，由盛京兵部郎中任上調往曾國藩大營效力等等。曾國藩看了這道手本，心裏大吃一驚，暗思這樣一個人物，朝廷何以差他到我這兒來，我又如何位置他呢？他在看手本的同時，以兩眼餘光將來人打量了一下。只見那人三十五六歲年紀，豐腴白淨，是個極會保養的人。曾國藩滿臉堆笑地招呼：「請坐，請坐。貴部郎光臨，不勝榮幸。此處池小塘淺，難容黃河龍鯉。請問貴部郎台甫大號。」

「下官賤字振邦，小號泉石。」

「部郎懷振興邦國之抱負，又有優遊林泉之胸襟，實為難得。」

「大人過於推許了。」德音杭布得意地笑起來。「大人一舉收復武昌、漢陽兩大名城，為國家建此不世功勳，下官十分欽敬。朝廷派下官來，雖說是襄助軍務，但下官認為，這不啻一個學習的好機會，故欣然前來，望得到大人朝夕教誨。」

「部郎為朝廷鎮守留都，功莫大焉。湘勇得部郎指教，軍事技藝將會與日俱進。國藩今後亦有良師，匡誤糾謬，少出差錯，無論於國於己，部郎此來，賜福多矣。」

「大人客氣。請問武昌城內局面如何？」

「近日已漸趨安靜，各項善後事宜正在順利進行。只是常有小股長毛隱藏在街頭巷尾，不時向我軍偷襲。部郎若不在意，過兩天，我陪部郎調到城內各處走走。」

德音杭布聽說城內尚不安定，心中有幾分害怕，便說：「好，過幾天再去吧！這兩天我想與各位同寅隨便晤談，借此熟悉情況。」

曾國藩心想：看來這角色不安好心，得多提防才是。略停片刻，曾國藩換了一個話題：「部郎過去到過武昌嗎？」

「下官過去一直在京中供職，前幾年調到盛京，除開京城到留都這段路外，其他各處都沒去過。久聞武昌名勝甚多，只是無緣一覽。」

「這下好了，待戰事平息後，學生親陪部郎去登龜蛇二山，憑弔陳友諒墓、孔明燈，看看古琴台、歸元寺。」

德音杭布大喜：「是啊，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武昌自古便是九省通衢之地，好看的地方多啦。只是不敢勞動大人陪同，待下官一人慢慢尋訪。」

「部郎高雅，學問優長，實為難得。」

「慚愧，要說讀書作詩文，下官只可謂平平而已。只是平生有一大愛好，便是收藏字畫碑版，可惜戰火紛亂，旅途不靖，不曾帶來，異日到了京師，再請大人觀賞。」

曾國藩想起自己竹箱裏正藏著一幅字，便笑著說：「國藩亦好此類東西，只是沒有力量廣為收集。現身旁只有一幅山谷真跡，不知部郎有興趣一看否？」

德音杭布立即興奮起來，說：「下官能在此地看到山谷真跡，真是幸事。」

曾國藩本想要王荊七去臥室取來，突然想起郭子儀當年洞開居室，讓朝廷使者自由進出的故事，便說：「部郎若不嫌國藩臥室齷齪，便一同進去如何？」

「大人起居間，下官怎好隨便進去。」

「部郎乃天潢貴胄，若肯光臨，真使陋室生輝。」

德音杭布雖是滿人，但與愛新覺羅氏並無血緣關係，聽此出格之頌，他樂得心花怒放，連忙說：「難得大人如此破格款待，下官真受寵若驚了。」

曾國藩領著德音杭布進了臥室。門一打開，簡直令德音杭布不敢相信，這便是前禮部侍郎、現二萬湘勇統帥的居室！

只見屋內除一張床、一張書案、兩條木凳、三隻大竹箱外，再無別物。床上蚊帳陳舊黑黃，低矮窄小，僅可容身。床上只舖著一張半舊草蓆，草蓆上壘著一床藍底印花棉被，被上放著一件打了三四個補釘的天青哈拉呢馬甲。屋裏唯一飾物，便是牆上掛的當年唐鑒所贈「不做聖賢，便為禽獸」的條幅。德音杭布自幼出入官紳王侯之門，所見的哪一家不是紙醉金迷，滿堂光輝！雖是戰爭之中，但原巡撫衙門裏一應器具都在，盡可搬來，也不須如此寒傖。早在京城，就聽說過曾國藩生性節儉的話，果然名不虛傳。德音杭布感慨地說：「大人自奉也太儉樸了。」

曾國藩不以為然地說：「學生出身寒素，多年節儉成習，況軍旅之中，更不能舖張。」說著自己打開竹箱。德音杭布見竹箱裏黑黃黑黃的，又笑著說：「大人這幾隻竹箱真是地道的湖南物品，在北方可是見不到。」

「在我們湖南，家家都用這種竹箱盛東西，既便宜又耐用。不怕部郎見笑，這幾隻竹箱，還是先祖星岡公手上製的，距今有四十餘年了。」

德音杭布心中又是一歎。竹箱裏半邊擺著一疊舊衣服，半邊放著些書紙雜物，並無一件珍奇可玩的東西。曾國藩慢慢搬開書，從箱底拿出一個油紙包好的卷筒來。打開油紙，是一幅裝裱好的字畫。德音杭布看上面寫的是一首七絕：「滿川風雨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裏看青山。」詩後面有一行小字：「崇寧元年春山穀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德音杭布眼睛一亮，說：「這的確是山谷老人的真跡，這兩個『山』字寫得有多傳神，正是山谷晚年妙筆。實在是難得的珍品。這幅字，大人從何處得來？」

「那年我偶遊琉璃廠，從一個流落京師的外省人手裏購得。那人自稱是山谷後裔，因貧病不得已出賣祖上遺物。」

「花了多少銀子？」

「他開口一百兩。我哪裏拿得出這多，但我那時正迷戀山谷書法，便和他討價還價，最後忍痛以六十兩買來了。」

「便宜，便宜！要是現在，二百兩也買不到。」

德音杭布拿起字畫，對著窗櫺細看，心中捉摸著如何要過來才好。過了一會，德音杭布說：「大人，我在京師聽朋友們說，大人寫得一手好柳體字。」

曾國藩微笑著說：「哪裏算得好，不過我早年的確有心摹過柳誠懸的字，後來轉向黃山谷，近來又頗喜李北海了。結果是一種字也沒寫好。學生生性浮躁，成不了事。」

德音杭布恭維說：「這正是大人的高明處。老杜說轉益多師是吾師，集各家之長，乃能自成一體。改日有暇，下官還想請大人賜字一幅，好使蓬蓽增輝。」

「部郎過獎，部郎看得起，學生自當向部郎請教。」

「下官最好趙文敏的書法。聽人說，趙字集古今南北之大成。下官愚陋，不識兩派之分究竟在何處，敢請大人指撥。」

曾國藩弄不清德音杭布究竟是真的不懂，還是有意考問自己，稍為思索一下，說：「所謂南派北派者，大抵指其神而言。趙文敏的確集古今之大成，於初唐四家內，師虞永興而參以鍾紹京，以此上窺二王，下法山谷，此一徑也；於中唐師李北海，面參以顏魯公、徐季海之沉著，此一徑也；於晚唐師蘇靈芝，此又一徑。由虞永興以溯二王闓及晉六朝諸賢，此即世所謂南派。由李北海以溯歐、褚及魏、北齊諸賢，世所謂北派。以余之愚見，南派以神韻勝，北派以魄力勝。宋四家，蘇、黃近於南派；米、蔡近於北派。趙孟頫欲合二派為一。部郎喜趙文敏，看來部郎書法，既有南派之神韻，又有北派之魄力了。」

德音杭布心裏甚是高興，說：「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初學字，哪裏就談得上兼南北派之長。不過，今日聽大人之言，以神韻和魄力來為南北書派作分野，真是大啟茅塞。大人學問，下官萬不及一也。常聽人說，張得天、何義門、劉石庵為國朝書法大家，不知大人如何看待？」

曾國藩說：「凡大家名家之作，必有一種面貌一種神態，與他人迥不相同。譬如羲、獻、歐、虞、顏、柳，一點一畫，其面貌既截然不同，其神氣亦全無似處。本朝張得天、何義門雖號稱書家，而未能盡變古人之貌。至於劉石庵，則貌異神亦異，竊以為本朝書法之大家，只劉石庵配得上。」

德音杭布見曾國藩說得興致很濃，知火候已到，遂又拿起桌上的山谷字跡，看來看去，以一種愛不釋手的神態說：「下官家中藏著幾幅蘇軾、米芾、蔡京的真跡，只有山谷的字，一幅也沒覓到。」

曾國藩明白他的用意，立即接話：「這幅字就送給部郎吧！」

「大人珍藏多年的東西，下官怎能奪愛。」

曾國藩心裏冷笑，嘴裏卻很誠懇地說：「蘇、黃、米、蔡，在部郎處是三缺一，在學生處是一缺三，自來少的歸多的，這有什麼話說！何況古玩字畫，究竟比不得金銀珠寶。在識者眼中有連城之價，在不識者眼中無異廢物。部郎熱心收藏字畫，真乃高雅之士。山谷這幅字存於部郎家，也甚相宜。再說兵火無情，萬一我這竹箱被燒被丟，連累了這幅字，豈不可惜。」

說罷，親手將這幅字捲好送給德音杭布。德音杭布頗為感動地說：「大人厚賜，下官卻之不恭，來日方便，下官便託人送到京師，定為山谷老人妥藏這一珍品。」

這天深夜，三樂書屋裏，曾國藩和劉蓉在悄悄說話。曾國藩說：「一個堂堂滿郎中，不在盛京享福，卻要跑到我這兒受苦，豈不怪哉。」

劉蓉沉默良久，說：「此人怕不是來贊襄軍務的，我看是來監視湘勇的。」

曾國藩點點頭，說：「我也有這種懷疑，所以今天給他灌了不少米湯。」

「此人德性如何？」

「是個標準的八旗子弟：心眼多，擺闊，貪財，好享受，無真才實學。」

曾國藩又把送黃庭堅字的事說了一遍。劉蓉說：「可惜。一件稀世之物落入俗人手裏，山谷有知，九泉當為之下淚。」

曾國藩笑道：「那是一件贗品。」

「此話怎講？」劉蓉驚問。

曾國藩說：「這幅字是我的一個學生送我的，他說是他的朋友臨摹的，其人有亂真之技。這幅山谷字臨摹之妙，令我歎為觀止，便一直帶在身邊，想不到今日做了一份厚禮。」

劉蓉樂道：「你的學生有這樣的朋友，以後也給我臨摹一幅。」

曾國藩笑了笑，未作答覆。過一會，又說：「我原本想過幾天自己陪他到各處去看看，後來又覺得不妥。這種人，自以為出身高貴，長期廁身於顯赫之中，本來就目空一切，倘若真的奉有密令，更加不可一世。我如陪他，他會以為我巴結他，尾巴更會翹到天上去。我有意壓壓他的氣焰，暫涼幾天。你去陪陪他，也借此觀察一下，套套他的話，以便心中有數。」

劉蓉說：「這話不錯，但這種人也得罪不得。他不是鮑起豹、清德那樣的人。我看，過幾天還得給他派個僕人，好好服侍他。」

說完，向曾國藩詭譎地一笑。曾國藩明白劉蓉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說：「還是小亮想得周到，明天就給他派一個可靠的僕人。」

七　明知青麟將要走向刑場，曾國藩卻滿面笑容地說：我將為兄台置酒餞行

曾國藩一面委派塔齊布、李元度在城內搜捕殘留的太平軍，整頓三鎮秩序；一面派胡林翼、羅澤南帶勇到孝感、天門、沔陽一帶圍剿駐紮在那裏的西征軍，以便安定湖北，並起拱衛武漢的作用。他計劃把湖北穩定之後，再出師江寧。

謝恩摺拜發後的第十天中午，親兵報「摺差到」。曾國藩好生奇怪：這會子又有什麼諭旨呢？對謝恩摺的批覆，再快也得過三四天才到武昌。曾國藩跪在香案前，聆聽上諭：曾國藩著賞給兵部侍郎銜，辦理軍務，毋庸署理湖北巡撫。陶恩培著補授湖北巡撫，未到任之前，湖北巡撫著楊霈兼署。曾國藩、塔齊布立即整師東下，不得延誤。

曾國藩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任命署理湖北巡撫後十天的第二道上諭！他謝恩後，怏怏回到臥室，百思不解。倘若是皇上在接到辭謝奏摺後再下這道上諭，也還可以說得過去。

上次辭署撫摺是九月十三日拜發的，兵部火票上清楚說明九月十二日內閣奉上諭。這分明不是聖衷對辭謝的接受，而是對前命的否定。更使曾國藩不舒服的是，湖北巡撫一職，居然由毫不相干的陶恩培來補授。這個對頭平白無故地，半年之間兩獲遷升，湘勇流血奮戰奪得的城池，竟然由他來主宰，真正應了湘鄉的一句老話：牛犁田，馬吃穀，別人生兒他享福。什麼人來湖北當巡撫都可以，唯獨這個陶恩培，曾國藩怎麼也不能接受。他心裏氣憤不過，加之幾天來接連熬夜，竟然病倒了。

曾國藩剛和衣躺下，德音杭布便走進屋來。

「滌生兄，哪裏不舒服呀？」早兩天，為著表示親暱，曾國藩稱德音杭布為「泉石兄」，也要他叫自己「滌生」。「他從哪裏嗅到了氣味？」曾國藩厭惡地想，隨即從床上坐起來，笑道：「泉石兄，請坐。弟偶得采薪之憂，何勞仁兄過訪。」

「聽說剛才來了諭旨，仁兄官復原職，弟特來恭賀。」

「剛送走摺差，他就什麼都知道了。誰先告訴了他，待會兒要嚴查。」曾國藩心裏想，嘴上卻說：「皇上厚恩，國藩無以報答。」順手把上諭遞給德音杭布。德音杭布瀏覽一下，隨口問：「仁兄擬何時整師東進？」

「十天後出兵。」曾國藩答得乾脆。

「羅澤南、胡林翼遠在天門、沔陽，能趕得到嗎？」

「速發急令召回，可以趕得到。」

停了一會，德音杭布說：「我看仁兄上個摺子給皇上，一請不要撤署理巡撫之職，沒有地方實權，糧餉籌措有困難。二請稍緩出兵，待湖北經理有頭緒後再出不遲。仁兄，這可是弟之貼心話，完全為仁兄日後大業著想。」

這番話若從湘勇其他人口中說出，曾國藩一定會欣賞，這的確是真心為湘勇和他本人著想的建議，但對眼前這個朝廷派來的滿郎中，曾國藩有著十二分的戒備。他淡淡笑道：「皇上聖命，便是弟之大業，弟向來不敢有個人事業。署湖北巡撫一職，我早有辭謝摺上奏皇上，請皇上收回成命。現改賞兵部侍郎銜，已是皇上破格之優待。弟母喪未除，本不應接受，只是為此再瀆皇上聖意，於心不安，故勉強拜受。我身在軍中，不宜兼地方之職，有朝廷調遣，餉糧亦不必憂。泉石兄，你在兵部任職多年，於軍事卓有建樹，來日商議東進事，還請仁兄多出良策，弟仰之久矣。」

德音杭布剛出門，派給他當僕人的蔣益澧便進來悄悄報告：「摺差將兵部一封密信送給了德音杭布，他看後立即就燒了，不知裏面說些什麼。」

曾國藩說：「這兩天他必定有些活動，你注意盯著，隨時報我。」

被德音杭布一衝擊，曾國藩的精神倒恢復了。聖命不可違抗，出師在即，一件思之已久的事，要在離開武昌時辦好。

他將康福喚進來，要他立即調集武漢三鎮的好鐵匠，五天之內用上等好鐵打造一百把小腰刀。又親自在一張白紙上畫了腰刀的式樣：長九寸，闊一寸，不求花俏，但求鋒利，每把刀上刻「殄滅丑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十四個字，並依次編號。康福問：「打造這多腰刀送給誰？」

曾國藩對他揮揮手：「快去辦吧，過幾天就知道了。」

這時親兵進來，呈送一分湖廣總督楊霈的咨文。曾國藩看咨文內轉抄一道諭旨，皇上命楊霈立即捉拿失地出逃的前鄂撫青麟就地正法。曾國藩心中一陣急跳，一種負疚的心情不期而然地冒了出來。他決定馬上去見見青麟。他要借此稍釋自己的歉疚心理，更重要的是，他要堵住青麟的嘴。萬一青麟覺察到已被出賣，臨死時不顧一切地說出獻俘真相，若再捏造事實，反咬一口，那豈不壞了大事！

武昌、漢陽的同日克復，給青麟帶來希望。他欽佩曾國藩的軍事謀略，更感謝他為自己將功補過所出的好主意。青麟哪裏知道，曾國藩給朝廷的報捷摺裏，壓根兒就沒提青麟一個字。謹慎老練的曾國藩非常清楚，為捨城逃命的巡撫說情，無異於捋虎鬚，必然引起皇上的震怒，而以獻巡撫為名獲取長毛的信任，又置大清王朝的尊嚴何在？曾國藩決不會因一個貪生怕死的青麟，而有損自己和湘勇的前程。武昌、漢陽同日克復，這是湘勇成立以來所取得的最大勝利，也是自太平軍起事來，朝廷方面所獲得的最大軍事成就，它應當是一幅輝煌燦爛、完美無缺的大捷圖，不應當，也不允許有一絲敗筆。

正當青麟一個人在學政衙門裏，思量今後如何報答曾國藩時，僕人報「曾大人來訪」，青麟慌忙走出門來。曾國藩滿臉堆笑走下轎，拉著青麟的手說：「墨卿兄，國藩這幾日軍務倥傯，未遑探望，想我兄諒解。」

青麟感動地說：「武昌、漢陽光復，萬事叢雜，全賴滌翁你一人支撐，此時正是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的時候，且青麟乃待罪之身，能活到今日，已蒙滌翁恩德不淺，還有什麼諒解不諒解的呢？」

進屋坐下後，青麟心緒不寧地說：「滌翁，皇上對我的處置尚未下來，心中一直惶惶不安，如坐針氈，索性早點下達，革職為民，我倒樂得無官一身輕。」

看著蒙在鼓裏的青麟那副可憐相，曾國藩心上飄過一絲同情，遂安慰他：「墨卿兄不必過於憂慮，我想皇上一定會念兄守德安之功，以及此次收復武昌的忍辱負重，大不了降級調用而已。」

青麟感歎地說：「滌翁，不瞞你說，當初我倆同在翰苑時，我可沒想到你還有用兵之才。」

曾國藩謙遜地說：「哪裏有什麼用兵之才，這也是沒有辦法逼出來的。墨卿兄，我昨日草擬了一份奏稿，你看看有無出入。」

說罷，曾國藩從袖口裏取出幾張紙來，青麟見上面寫著：縷陳鄂省前任督撫優劣摺。竊臣自入鄂城以來，撫恤遺黎，採訪輿論。據官吏將弁鄉紳合謂武漢所以再陷之由，實因崇綸、台湧辦理不善，多方貽誤，百姓恨之刺骨，而極稱前督臣吳文鎔忠勤憂國，殉難甚烈，官民至今念之，即於前撫臣青麟亦多同情之語。

青麟眼含淚水，十分感動地說：「難得滌翁主持公道，伸張正義，如此，不但青麟之冤可伸，鄂省吏治亦將有指望。」

「我前摺已詳述兄台收復武昌之功，這一摺再言崇綸、台湧劣跡，想兄台定獲皇上寬宥，且安心等待佳音吧！」

青麟感慨地說：「滌翁於我，真有再造之恩。此番回到原籍，青麟將以耕讀課子為業，以清風明月為伴，再不過問世事了。」

曾國藩懇切地說：「兄台說哪裏話來，我輩深受國恩，豈能一受挫折，便消沉至此。兄台此次失事，原因不在你，而在小人當道，環境險惡，想天下之大，決不至於處處如此。縱然這次調動他處，只要我兄勤於王事，皇上一定會念記前功，很快就會起復重用的。」

「滌翁指教的是。青麟這些日子也是消沉了些，總感罪責太大，無法向世人交代。現經滌翁指教，心情開朗多了。今生若再有起復之時，定當重報大恩大德。」

二人正說得融洽，僕人慌慌張張進來說：「大人，不好了，總督衙門來了兵士，執刀仗劍的，說要大人到制府接旨。」

青麟笑道：「有什麼好慌張的，我這就去。」轉臉對曾國藩說，「滌翁請回，我晚上再來拜謁。」

曾國藩也笑道：「兄台且放心前去，皇上聖諭已到，離開武昌時，國藩再為兄台置酒餞行。」

青麟拱拱手，走進轎子，心舒神坦地吩咐起轎。曾國藩心情複雜地目送轎子出了巷口後，才離開學政衙門回府。

下午，青麟正法的事，在武漢三鎮沸沸揚揚地傳開了。有稱讚皇上聖明，執法如山的；也有憐憫青麟，搖頭歎氣的；更多的人覺得天威莫測，心中又添幾分恐懼的。

八　康福的絕密任務

青麟正法的這天夜裏，曾國藩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何緣故，一夜心緒不寧，無端地生出許多恐懼來。剛一合眼，便出現一群索命的鬼魂：無頭的廖仁和、死在站籠裏的林明光、還有剜目凌遲的魏逵、提著血淋淋頭顱的青麟，全都向他走來，張牙舞爪，哇哇亂叫。他嚇得急忙睜開眼睛，昏暗的油燈上，火苗一閃一閃的，屋裏的什物時有時無。他索性披衣起床，撥亮燈芯，坐在案桌前沉思。滿郎中的到來、署理巡撫的取消、陶恩培的一再遷升，這三樁事都頗為蹊蹺，還有前次的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皇上對自己有懷疑？如果是這樣，那今後的結局就不會是封侯拜相，很可能是身首異處了。歷史上立大功、擁重兵的人遭忌被殺的事太多了，遠的不講，本朝的鰲拜、年羹堯就是例子。他們都是旗人，或為輔政大臣，或為國舅，在朝廷中盤根錯節，黨羽甚多，都逃不脫這個厄運，何況自己孤身一個漢族書生──曾國藩思前想後，心驚膽戰地在油燈前坐了一夜，臨近天亮時才矇矇睡去。

一覺醒來，紅日高掛，曾國藩推開窗門，見屋前屋後滿是身著戎裝的湘勇，頓時精神旺盛，勇氣平添，昨夜的恐懼感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荊七進來，送給曾國藩一封家信。一年多前，歐陽夫人挈子女出都還湘，這信是長子紀澤從湘鄉老家寄來的。除稟安外，還夾了幾首近日作的詩，請父親為他修改指正。曾國藩記得，前次給兒子的信，除談做人的道理外，也談到了作詩的事。他認為兒子秉性氣清，心胸淡泊，宜學陶、孟之詩。

想起昨夜的無端恐懼，曾國藩發覺自己的心靈深處，竟然仍埋藏著怯懦的一面，而兒子的清、淡，是否就是秉承自己的這個方面呢？假若真的這樣，那就可怕了。他決定今早就給兒子回封信。

在京師時，不管如何忙，曾國藩對家信從不苟且，每個月都有一兩封寄到家裏，信寫得瑣碎詳盡。尤其是給諸弟的信，談讀書，談作詩文，談為人處世交朋友，談身心道德修養，談時事新聞，言辭懇切，情意深長。他巴不得把一切都傳授給弟弟，希望他們個個成才成器，做曾氏家族的克家之子。紀澤一天天長大了，他又將過去對諸弟的那份心意轉給兒子。帶兵兩年來，他已給紀澤單獨寫了七八封信，多是談些讀書作詩文的事。他希望紀澤做個讀書明理的君子，並不指望他當大官。他教給兒子讀書的方法是：看、讀、寫、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除讀四書五經外，還要讀《史》《漢》《莊》《韓》《文選》《說文》《孫武子》《古文辭類纂》。他勉勵兒子，讀書記憶差點不要緊，主要在有恆。他給兒子命題，要他按題作文寄到軍中來。每次寄來的文章，他都仔細批閱後再寄回去。紀澤喜寫字，他便告訴兒子，學字要學歐、虞、顏、柳四大家的字。這四家好比詩家中的李、杜、韓、蘇，天地之日月江河，並具體告訴兒子，寫字要注意換筆，這是寫好字的關鍵。曾國藩給兒子的家信，傾注了一個做父親的望子成龍的拳拳情意。

曾國藩細讀兒子作的《懷人三首》，覺得第二首寫得有點氣勢，便拿起筆來批了一句：「二首風格似黃山谷，有飄搖飛動之氣。」是的，就從詩文的陽剛之美談起，扭轉紀澤性格中的清弱一面。他攤開紙來，先寫了自己對《懷人三首》的整體看法，然後接著寫：吾嘗取姚姬傳先生之說，詩文之道，分陽剛之美，陰柔之美。大抵陽剛者氣勢浩瀚，陰柔者韻味深美。浩瀚者噴薄而出之，深美者吞吐而出之。姚先生喜陽剛之美，吾生平亦最喜雄奇瑰偉之作。兒之天資不低，此時作文，當求議論風發，才氣奔放，作為如火如荼之文，將來庶有成就。少年文字，總貴氣象崢嶸，東坡所謂蓬蓬勃勃如釜上氣，才是上乘之作。作詩作文所憑者，胸中之氣也，奇辭大句，須得瑰偉飛騰之氣驅之以行。故詩文之雄奇，實作詩文者之雄奇也。爾太公曾言「男兒當以懦弱無剛為恥」，此為吾曾氏傳家之訓，兒謹記之。

為檢驗這封信的效果，曾國藩命兒子下月作一篇《赤壁破曹軍賦》寄來。信寫完後，他感到一陣輕鬆，覺得這既是對兒子的教育，又是對自己昨夜怯弱的鞭撻！他在封信的時候，又想起這段日子來所發生的種種，驀地一個主意浮上心頭。

吃過早飯後，他把康福叫進三樂書屋，關起門窗，放下簾子，輕輕地對他說：「價人，你今夜動身，到京城去一趟。」

「到京城去？」康福驚奇地問。

「是的，你到京城去走一趟，做一樁極為重要的事情。」曾國藩神色嚴峻地說，「有幾件事我很奇怪：前次衡州出師時，突遭降二級處分，難道真的是為楊健請入鄉賢祠嗎？這次先有署鄂撫之命，沒有幾天又改賞兵部侍郎銜，陶恩培來湖北，還有那個德音杭布的光臨，樁樁件件，都令人深思。這不僅關係我個人的榮枯，我對此並不在乎，主要是對我們湘勇的前途關係甚大。你懂嗎？」

「大人放心，這中間的干係我懂。」康福已意識到此行的非凡意義，他十分莊重地說，「不瞞大人，這些事我也想過，只是不敢跟大人提罷了。不過，我這是初次進京，對京中人事一無所知，這等朝廷機密，我如何能打聽得到呢？」

「你空手去當然不行。」曾國藩指著案桌上一疊信說，「我這裏有三封信，你帶上。一封是給翰林院侍講學士袁芳瑛的，他是我的兒女親家。一封是給內閣學士周壽昌的，他是個京師通。還有一封給穆彰阿大人。他是我的座師，雖已致仕在家不管事，但關於朝政，他一向是消息靈通的。他們有什麼事會跟你講真的。」

說完又給康福一張三千兩銀子的戶部官票，以便他在京師相機行事。康福鄭重其事地接過三封信和銀票，將它藏在內衣裏，心中充滿著一種受到特殊信任時所感發出來的激動，對曾國藩一鞠躬，轉身向門外走去。剛要出門，曾國藩又輕輕叫了一聲：「價人。」

康福連忙回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曾國藩凝神望著他，慢慢地說：「你此番進京，一切須要絕對保密，到三位府上拜訪時，要斷黑才去，平時不要上街逛店。你就住在城南報國寺外賢至旅店，那裏清靜。選一匹好馬，今夜就走，對人說是回沅江老家辦點急事。事畢即歸。」

康福一一記住，告辭出門。

九　一顆奇異的瑪瑙

吃完中飯後，曾國藩午睡片刻，一起床就不斷地有人來找，弄得他無法批閱文書。晚飯後，他要荊七擋住一切來客，今夜務必要將各營報來的軍餉開支單審定。

水陸四十名營官，都是曾國藩親自任命的，對他們的品德、才能、長處、短處，他都了解得很清楚。羅澤南、王錱、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上報的開支單，一般與實際出入不大，曾國藩比較放心。對於他們所報的細項，不再一一查核。有的營官，特別是從綠營中調來的營官，在看他們的開支單時，則格外用心，逐條查對，逐項核實，他不允許湘勇將官中有貪污中飽的現象，常以岳飛「文臣不愛錢，武將不惜死」的話教育部屬。曾國藩尤其不能容忍有人欺蒙他。審過二十多份開支單後，已是深夜了，王荊七又換來兩支大蠟燭。一個親兵進來稟報：「水師標字營營官申名標求見。」

「今夜一律不見人，有事明天來。」曾國藩頭都沒抬，仍在看那些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開支單。過會兒親兵又進來：「申名標說有要緊事，非晚上來不可，懇請大人接見。」

「什麼事非得夜間來呢？」曾國藩想。他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說：「那就讓他進來吧！」

待申名標坐下後，曾國藩微笑說：「標字營這次在長江水面上縱火焚燒賊船近百艘，為攻破武昌立了大功。申營官指揮有方。」

申名標忙欠身說：「收復武昌、漢陽，全靠大人妙計，職下出力甚微。」

曾國藩不想跟他多扯，問：「申營官夤夜至此，有何貴幹？」

申名標把凳子移向曾國藩，小聲說：「標字營進城後攻打總督衙門時，一什長在賊首韋俊的臥室中發現一紫檀木盒。盒內裝著一顆一寸見方的淡黃色瑪瑙，瑪瑙中有一朵紅牡丹。勇丁們正在好奇地觀看，恰逢我進去。什長把瑪瑙給了我。日光下，我見那朵牡丹開著血紅色的花瓣，真是好看，便收下了。今夜我睡在床上，想我是個帶兵的粗人，要這瑪瑙做什麼！大人平素喜愛古董文物，何不將此瑪瑙送給大人。我連夜起身，從木盒中取出瑪瑙。突然發現一樁怪事。」

申名標有意停了一下，看曾國藩正聚精會神地聽他講，很是得意。他以為曾國藩會問他「什麼怪事」，見曾國藩並未開口，只得繼續說下去：「大人，你老說怪不怪，白天看到的那朵紅牡丹，花瓣竟然全部收縮了，就像已經凋謝一樣。我很奇怪，便趕緊點燃兩支大蠟燭，再仔細看時，花瓣重又開起來，只是比不得白天的鮮亮。我想，這可真是個寶貝，便連夜把它帶來送給大人。」

說罷從身上取出那個紫檀木盒來，雙手遞給曾國藩。曾國藩說：「瑪瑙裏有牡丹花不是怪事，像你剛才說的，花瓣能開能收，倒是過去沒有聽說過的，待我看看。」

曾國藩看那瑪瑙，內中確有一朵開著的紅牡丹。他吹熄蠟燭，再看瑪瑙時，果然那牡丹神鬼不知地萎縮了。他叫荊七再把蠟燭點燃，那牡丹真的又開起來。曾國藩高興地說：「真是一件怪物！」

「大人喜歡，這顆瑪瑙就孝敬給大人吧！」申名標笑嘻嘻地說，說完起身就走。

申名標走後，曾國藩又試了一次，跟剛才一樣。他猜不透其中的奧妙，心裏說：「這天下果真有些匪夷所思的東西。」

隨手把瑪瑙置於案桌上，繼續審閱未了的開支單。看過幾份後，便是標字營的軍餉開支細帳了。打武昌前夕，曾國藩風聞申名標在湘潭船廠監工時，冒領工錢三千兩銀子，當時因急於出征，不能細查。曾國藩認真地看了申名標報上來的單子，項目與彭玉麟、楊載福的差不多，銀子卻多開了五千餘兩。曾國藩很覺懷疑。他離開案桌背手踱步，一眼看見燭光下那顆淡黃色的瑪瑙在閃光，心裏明白了，狠狠地罵道：「這小子想用瑪瑙來賄賂我，真正是個瞎了眼的傢伙！」

前兩天，劉蓉告訴曾國藩，這段時期，每夜都有不少湘勇捲帶在武漢三鎮搶掠來的財物，離營逃走。曾國藩已吩咐彭毓橘帶人守在通往湖南的各條路口擒拿。據彭毓橘說，被捉的人中也數標字營的多。

「這個江湖竊賊，本性不改！」曾國藩想到這裏又罵了一句。他在申名標的單子上重重地畫上一把叉，然後把它氣憤地推到一邊。

燭光下，那顆奇異的瑪瑙仍在閃爍著淡黃色的幽光。曾國藩走過去，將它輕輕地捧起，細細地端詳著。他想起明天要設宴為多隆阿接風，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明晚我就用這個寶貝，來它個一箭雙鵰！」

十　一箭雙鵰

曾國藩正在調兵遣將，準備整師東下的時候，卻突然又從半路中殺出個多隆阿，令他心裏頗不是滋味。多隆阿，字禮堂，呼爾拉特氏，滿洲正白旗人。咸豐元年，多隆阿任盛京工部筆帖式，在京察未過堂之先，深夜至工部侍郎培成家，懇求優評。培成為人較正派，當面訓斥他這種行為，並將他前次京察時所得之「卓異一等」考評亦予銷除。多隆阿不死心，又在工部堂上當眾哀求，培成大怒，上奏朝廷。多隆阿遭革職處分。多隆阿十分狼狽，到處託人找路子，結果投靠科爾沁札薩克多郡王僧格林沁行營，在與林鳳祥、李開芳統率的太平天國北征軍的戰鬥中，多隆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得到僧格林沁的賞識重用。僧格林沁打敗太平天國北征軍後，自以為天下無敵，眼角裏非但沒有太平天國數十萬大軍的地位，也沒有朝廷的江南大營、江北大營的地位，江寧將軍都興阿原先也是僧格林沁的部下，僧格林沁便把多隆阿派到都興阿那裏，以加強都興阿的力量，日後爭得攻克江寧的首功。湘勇攻下武昌、漢陽，這是僧格林沁想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他對曾國藩十分妒嫉，密奏咸豐帝，要謹防這支掌握在漢人手中的人馬，並建議速派多隆阿帶一支部隊赴武昌，名為加強東進兵力，實際上充當朝廷的監視人。僧格林沁的密奏深合咸豐帝的心意。一道密諭下來，多隆阿立即以副都統的身分統帶三千精兵，星夜出發，從六合進入安徽，再由英山進湖北境，然後從黃州溯江趕到武昌。

儘管曾國藩對多隆阿從江寧趕來的意圖很清楚，但他卻不能得罪這位當今天子表兄手下的紅人。湖北巡撫衙門花廳裏，曾國藩擺了十二桌豐盛的酒席。鄂省綠營都司以上的將官，以及湘勇所有營官都前來赴宴。主賓席上，除多隆阿外，還坐著荊州將軍官文、湖廣總督兼署湖北巡撫楊霈、固原提督桂明和盛京兵部郎中德音杭布。曾國藩舉杯向多隆阿敬酒，說：「多將軍謀勇雙全，這兩年來在山東、河北一帶屢敗長毛，拱衛京師，功勳赫赫，現長毛林鳳祥、李開芳已糧盡彈絕，斃命在即，多將軍蓋世之功，將永垂史冊。」

一貫以英雄自居的多隆阿驕矜地笑道：「這全是託皇上洪福、僧王偉謨，多某何功之有！」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官文也起身向多隆阿敬酒：「這次我軍東下，還須仰仗將軍倒乾轉坤之力，我敬將軍這杯酒，但願借得將軍虎威，一鼓聚殲竊據江寧群丑。」

「多謝，多謝。」多隆阿又昂然站起說，「多某和三千江寧綠營將士為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長毛末日已到。多某為激勵士氣，已許下明年上元節，將江寧全城歌女載到秦淮河上，為立功將士唱曲侑酒。」

多隆阿話音未落，花廳裏的綠營將官們早已歡呼雀躍，杯盞相碰。桂明接著說：「鄂省兵力單薄，經驗不足，一切都要靠多將軍指教。」

多隆阿帶著幾分醉意，大大咧咧地揮揮手：「彼此一家，何必客氣。」

說罷，又端起酒杯喝了個底朝天。隨著官文等人的頻頻舉杯，出席宴會的綠營將官紛紛站起，呼喊著向多隆阿敬酒。

多隆阿的倨傲，以及官文等人無視湘勇的神態，使得湘勇營官們大為惱怒。這些營官全坐在凳上不動，無一人站起。曾國藩見此情景，忙起身端酒杯，望著一動不動的湘勇營官們說：「諸位，我全體將士即將誓師東進，多禮堂將軍親率精兵前來，大增我軍聲威。今日此酒，一來為多將軍等接風洗塵，二來也為諸位壯行色。各位請起，讓我們為東進勝利滿飲此杯！」

湘勇營官們見曾國藩如此說，只得站起來，互相敬酒。酒席上重新響起一片吆五喝六的喊叫聲，氣氛漸趨熱火。曾國藩見時機已到，滿臉高興地對大家說：「為助多將軍和各位的酒興，我請大家看一件稀世珍寶。」

多隆阿最是貪財愛寶，一聽這話，大添興頭。他放下酒杯，急切地問：「侍郎公有何珍寶，快拿出來，讓大家一飽眼福。」

這邊王荊七已將申名標所送的紫檀木匣捧進花廳。曾國藩從中把瑪瑙取出。

「好一顆光美的瑪瑙！」多隆阿情不自禁地讚歎。

曾國藩笑著對大家說：「諸位看看，這瑪瑙裏面有什麼？」

多隆阿從曾國藩手裏將瑪瑙一把奪去，仔細看了一眼，大聲說：「這裏面有一朵好看的紅牡丹。」

官文、楊霈都湊過來，一齊稱讚：「這朵紅牡丹就像生成的真花一樣。」

瑪瑙在酒席桌上傳遞，大家紛紛誇獎它的光澤之亮和顏色之純，尤其對裏面那朵鮮嫩欲滴的紅牡丹讚不絕口。申名標坐在桌邊，裝出一副第一次看到的樣子，心裏卻暗自得意。

瑪瑙最後又傳到曾國藩手裏，他詭秘地對大家說：「請各位將桌上的蠟燭吹熄。」

眾人都不知何故，遵令把燭火吹滅。曾國藩說：「請大家再看看這顆瑪瑙。」

借著月色，多隆阿好奇地再看時，那朵紅牡丹早已蔫落，就像遭了霜打冰凍似地枯萎下來。多隆阿好生奇怪，揉了揉眼睛，拿著瑪瑙走到窗邊再看，紅牡丹的確已凋謝！多隆阿這一驚非同小可。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布及各位將官傳看著這顆瑪瑙，都對紅牡丹的凋謝搖頭不解。這時，曾國藩又吩咐再點燃蠟燭，燈火通明的酒席宴上，眾人再看瑪瑙時，都驚呆了：紅牡丹又嬌艷地盛開了。

「稀奇！侍郎公，這可真是一件蓋世奇物。」多隆阿不勝感歎。他家中收藏了不少珍寶，現在與這個瑪瑙比起來，那些珍寶都成了廢物。全花廳的人大大地開了眼界，申名標很快活。羅澤南納悶：滌生一向不喜珍稀，今夜如何將一顆瑪瑙當著多隆阿和各位將官的面如此炫耀，難道是武昌的勝利使他昏了頭？

「侍郎公，你這個寶貝是從哪裏得來的？」多隆阿的眼神是毫無顧忌的艷羨，彷彿只要說出寶貝的出處，他就立即會到那裏去尋找！

「我手下一個營官送的。」曾國藩笑著回答，「他從長毛那裏獲得，又轉送給了我。」

「難得這樣有孝心的部下。」多隆阿感慨起來，望了一眼坐在另外幾桌的他的部屬。

「多將軍，這正說明你的廉潔無私，你一身正氣，部下不敢冒犯。」曾國藩一本正經地誇獎，使多隆阿心中一絲由嫉妒而生的怨懟化除了，高興地笑道：「侍郎公過獎了。」

「多將軍，在你的面前我感到慚愧。我想請教，這顆瑪瑙，我應怎樣處置？」曾國藩的態度是認真的，多隆阿不得不放下酒杯。官文、楊霈、桂明等人也一齊放下酒杯。

「我看你還是收下，別冷了部屬們的心。」多隆阿竭力做出一副為他人著想的神態。官文、楊霈、桂明也都說：「收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申名標聽了，喜得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光，又忙著給自己倒一杯。

「各位不知，他這顆瑪瑙要換我八千兩銀子哩！」

「不是說送給你嗎？」多隆阿先是一怔，立即又說，「那也值得，值得！」

「八千兩銀子易得，稀世珍奇難遇。」官文是這方面的行家，他以略帶誇耀的神色說，「去年暹羅一個珠寶商人向我兜售一個徑長一寸的夜明珠，他開價就是三萬。」

「官將軍家還有這樣的奇寶，我一定要去看看。」多隆阿嚷道，眼色很貪婪。

官文見狀，自悔失言，忙賠著笑臉說：「不知多將軍會來，我在上月讓家人帶回京師家中去了。下次再請你鑒賞吧！」

「可惜上月沒來得！」多隆阿很遺憾，轉過臉又對曾國藩說，「官將軍一顆夜明珠花三萬，我看這顆瑪瑙也不亞於他的珠子，八千兩銀子算是太便宜了。」

「多將軍你不知內情呀！」曾國藩收起笑容，正色道，「倘若此人像官將軍剛才說的暹羅商人那樣，明碼實價，莫說八千兩，就是八萬兩也由他漫天要價，買不起我不買就是了；倘若是真心真意敬重上司的僚屬，為感激知遇之恩送來，也可說在情理之中。但此人不然。他去年利用監造戰船之機，謊報工價物價，多領三千兩銀子，這次報開支單，又多報五千兩。他想用這顆瑪瑙來堵住我的嘴，不說出這八千兩銀子的冒濫，又想以這顆瑪瑙為釣餌，以後好不斷地從我這裏把銀子釣走。騙我私人的銀子可恕，騙皇上的銀子，國法難容！」

酒桌上的軍官們都不去管主賓席上的對話，依舊是一片亂糟糟勸酒勸菜的吃喝叫嚷。申名標卻時刻在留心傾聽，聽到這幾句話時，一顆心像被曾國藩抓住似的，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坐在那裏，如同受審一般。多隆阿、官文等人心裏想：他不想得好處，白送給你？拿皇上的銀子換來自家的財富，只有傻瓜才不幹！但嘴巴上都說：「此人手段卑鄙！」

曾國藩說：「所以我正要與多將軍你們商量下，我有個主意，看行得通不？」

「什麼主意？」眾人都湊過臉來問。

「我想這種行賄受賄的風氣，一定要在我湘勇中根絕，我今天正要借多將軍虎威為我壯膽。」

「侍郎公，你只管放心幹，本都統為你撐腰！」多隆阿氣壯如牛，儼然一個扶正壓邪的英雄。

「我要就多將軍坐鎮的好機會，當眾將這顆瑪瑙砸碎，以示國法軍紀不可褻瀆。」

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申名標覺得一把鐵錘正擊在他的頭頂上，嗡的一聲，眼前全變黑了。多隆阿忙說：「侍郎公，不能這樣幹，不能這樣幹！」

官文等人也說：「矯枉過正了，矯枉過正了！」

曾國藩說：「多將軍，不如此不可根絕呀！」

「侍郎公，這樣的稀世珍寶不可多得，砸了可惜。將送瑪瑙的人撤職查辦就得了，瑪瑙無罪，千萬別遷怒於它。」

官文等人忙附和：「砸了可惜，砸了可惜！」

「好一個為國惜寶，多將軍說得是。」曾國藩轉怒為喜，對著滿廳人說，「我湘勇全體將官聽著，剛才多禮堂將軍說了，今後若再有人學這個送瑪瑙的人的樣子，一概撤職查辦；在座各位若有索賄受賄之事，一經查出，也嚴懲不貸。這次我聽多將軍的，為國惜寶，不砸了，請多將軍代我將這顆瑪瑙轉給大內珍藏。」

說完，曾國藩雙手捧起紫檀木匣送給多隆阿：「多將軍，拜託了。」

多隆阿大出意外，真有喜從天降之感，忙站起雙手接過，連聲說：「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旁邊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佈一個個眼紅得不得了。

那邊申名標恨不得一頭鑽進地下去躲起來。酒席散後，他趕緊跪在曾國藩面前，坦白認罪，請求寬大處理。曾國藩撤了他的營官之職，留在親兵營以觀後效。

這天半夜，德音杭布的臥室還亮著燈光。原來，德音杭布和多隆阿在盛京共事過一段時期，深知他的底細，鄙視他的為人。德音杭布並不知多隆阿奉密諭而來，在今天這場酒席上，他既看到曾國藩的不受苞苴，又看到多隆阿的貪財好貨。他想了很久，決定向皇上上一道密摺，把到湘勇大營這幾天來所了解的情況作個稟報，既稱讚曾國藩廉潔奉公，治軍嚴明，又將多隆阿收下紅牡丹瑪瑙的事也寫了進去。德音杭布睡著之後，蔣益澧把密摺偷出來，送給曾國藩。曾國藩看完密摺，露出快意的微笑，對蔣益澧說：「把它放回原處，讓皇上早日看到它。」

十一　曾國藩身著朝服，隆重地向湘勇軍官授腰刀

由於岳州和武昌、漢陽的攻克，湘勇的大小頭目都升了官。胡林翼升為湖北按察使，羅澤南升為浙江寧紹台道，彭玉麟升為廣東惠潮嘉道，楊載福擢常德協副將，鮑超擢參將，李元度、李續賓、王錱等營官及郭嵩燾、劉蓉、陳士傑等幕僚都有遷升。唯獨救了曾國藩命的康福沒有得到一官半職，大家都從心裏佩服曾國藩不以公職報私恩的品德。絕大部分勇丁都在進入這幾個城鎮的頭幾天裏，搶足了金銀財寶。除上繳部分給什長、哨長和營官外，其餘的便自己留下，託人輾轉送回家去。又是升官，又是發財，算是真正嘗到了打勝仗的甜頭，湘勇士氣高漲，渴望著早日離武昌去打江寧。都說長毛把江寧建成了小天堂，那裏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弄得湘勇個個垂涎欲滴，夜夜做著買田起屋、娶親討小、衣錦還鄉的美夢。太平天國西征軍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重兵防守，欲與湘勇決一死戰的消息，很快傳到湘勇大營。曾國藩與胡林翼、羅澤南、塔齊布、彭玉麟、楊載福等反覆計議三路進軍的決策和具體細節。

這天中午，彭毓橘帶領親兵抬了一個大木箱進來報告：「一百把腰刀已打好，請大人過目。」親兵撬開木箱，從中取出一把來。曾國藩見腰刀果然打造得精美，熟鐵皮製就的刀鞘上，用銅釘釘出一朵朵雲形花紋，銅釘珵亮，如同黃金般閃光；刀把上鑲嵌著墨綠色南陽玉。曾國藩將刀抽出，立時便有一道寒光撲面而來，刀刃鋒利，手不敢試。刀面正中端端正正刻著「殄滅丑類，盡忠王事」八個大字，旁邊是一行小楷「滌生曾國藩贈」，邊上另有幾個小字，那是編號。曾國藩一連看了幾把，把把如此。他很滿意，吩咐將木箱抬進裏屋。

湘勇官兵打仗立了功，可以按朝廷規定升官晉級，這是出自天恩。曾國藩想，還必須用一種方式來表達他個人對部屬的獎勵和賞識。用什麼方式呢？過多地發賞銀，他覺得有違於自己「不怕死，不要錢」的宣言；拜把結兄弟，這是山大王的行為，他又鄙夷不屑為。曾國藩想了很久，終於想出贈送腰刀這個好主意。武職不用講了，即使是文職，既然在軍營效力，就要有尚武精神。以個人名義贈送一把腰刀，既表達了自己與對方的特殊感情，又是鼓勵湘勇的尚武精神。第一批受刀者，人數要少，儀式要安排得異常隆重，使他們感到無上的光榮。這把親贈的腰刀，今後要成為湘勇官兵人人企望的最高獎賞。

次日下午，秋陽燦爛，湖北巡撫衙門頭進二進兩棟房屋之間寬闊土坪上，聚集著近四百名湘勇哨長以上的軍官。他們一律按朝廷所授的官銜品級穿著蟒服，前後綴著補子。這些哨長以上的軍官，無論授文職還是授武職，品級都不高，大部分在七品以下，黑底補子上五彩金線繡的多為鸂鶒、鵪鶉、練雀、犀牛、海馬等，傘形紅纓帽上戴的是起花或鏤花金頂，插的是用鶡尾製的藍翎。一色簇新的衣帽，加上耀眼的刺繡和閃光的翎頂，真個是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湘勇這批軍官，大半出身書生，少部分來自無業游民和鄉下作田人。不久前還是毫無功名的寒士細民，今日一旦穿著日思夜想的官服，個個臉上流光溢彩，無異步入洞房時的新郎。不過，他們不明白，今天並非喜慶節日，為何要如此隆重對待？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親兵高喊：「曾大人到！」

土坪上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停息，全體軍官一律挺直腰板，翹首肅立。只見曾國藩從二進廳堂裏邁著穩重的步履，威嚴地走出來。這批跟隨曾國藩近兩年之久的湘勇軍官們，此刻第一次看到他身著朝服出現。昨天，曾國藩拜發了給皇上的《陳明服闋日期摺》，報告三年（實際上只有二十七個月）守制期滿，從明天起釋服。今天，曾國藩頭戴裝有起花珊瑚紅頂帽，身穿石青四爪九蟒袍服，綴著紺色絲繡錦雞補子，束一根金方玉版中嵌紅寶石腰帶，腳登粉底黑緞朝靴，顯得格外高貴莊重。身後跟著穿三品文官服的胡林翼、一品武官服的塔齊布、四品文官服的羅澤南、彭玉麟和二品武官服的楊載福。土坪上的軍官們心裏猜測，今天一定有非常喜事。

曾國藩站在屋簷下高出地面三四尺的台階上，用他特有的尖利目光，打量台階下這批新著官服的軍官們。荊七搬出一隻虎皮交椅放在他的身後。曾國藩皺了下眉頭，揮手叫他搬走。他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提高嗓門，用洪亮的湘鄉官話說：「諸位，本部堂奉皇上之命，受父老之託，訓練鄉勇，討伐叛逆，已近兩載。上賴皇上如天之福，下靠將士忠憤之心，雖經百端挫折，又遭岳州、靖港之敗，然我湘勇非但沒有壓垮，反而愈戰愈強。湘潭勝仗、岳州勝仗，使我們在家鄉贏得英名。現在我們又攻克武昌、漢陽，更是威鎮寰宇。這是我們全體湘勇將士的光榮。」

說到這裏，曾國藩灼灼逼人的目光將所有軍官又橫掃了一眼，見他們個個神采煥發，又興奮地說下去：「今天，各位都已荷蒙酬庸，升官晉級，有的已成為朝廷命官，有的正候補待缺，不久就可以授與實職。總之，都已解褐釋布。不僅為自己，也為列祖列宗，為妻子兒女爭得了風光榮耀。這些靠何而來？除靠皇上的格外施恩外，靠的是全體將士服從命令、精誠團結、勇猛剛強、百折不屈的精神。本部堂以為，這十六個字，便是我們湘勇的精神。本部堂最看重的就是這種精神，戰果尚在其次。要徹底剪滅長毛，光復江寧，就要靠發揚光大這種精神。為此，特舉辦今天的授獎大會。」

湘勇軍官們這才知道今天這個不同尋常的集會的目的。

統帥要授什麼獎呢？授給哪些人呢？就像盯著變戲法的魔術師一樣，全體軍官懷著極大的興致注視曾國藩。這時，彭毓橘指揮兩個勇丁抬著一個木箱出來。勇丁解開繩索，揭開蓋板，頓時，台階上一片光亮。站在前面的軍官們禁不住誘惑，紛紛伸頭探腦，有的似乎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什麼，不時發出噴噴聲。彭毓橘從木箱裏拿出一把腰刀來，近四百雙眼睛一齊集中到這把腰刀上。曾國藩神情凜冽地說：「本部堂新近在武昌打造了五十把上等腰刀。每把腰刀上都刻有『殄滅丑類，盡忠王事』八個字，這是本部堂對各位的期望，也是三湘父老對各位的期望，願它成為我全體湘勇的志向。」

曾國藩原擬發一百把腰刀，昨天夜晚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改發五十把，以此來提高身價。第一號腰刀發給誰呢？他苦苦地思索良久。論湘勇的首創之功，第一號應屬羅澤南。論攻打城池的貢獻，第一號應屬彭玉麟。論官階品級，第一號應屬塔齊布。論勸他出山辦團練之力，第一號應屬郭嵩燾。論對他個人的恩情，第一號應屬康福。想到德音杭布和多隆阿一先一後地到來，想到他們兩人的背景，直到今天凌晨，他才把第一號腰刀的屬主定下來。曾國藩在台階上高喊：「湖南水陸提督塔齊布！」

「到！」塔齊布器宇軒昂地走上台階，對著曾國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訓練湘勇，勞績卓異，攻城略地，連戰連捷，塔齊布乃湘勇中第一功臣。本部堂贈你第一號腰刀。」

塔齊布雙手接過，雄赳赳地走下去。正在大家無限羨慕之際，彭毓橘又從木箱裏拿出一把腰刀，遞到曾國藩手中。

「浙江寧紹台道道員羅澤南！」

「到！」羅澤南跨上台階，也行了一禮。

「創辦鄉勇，厥功甚偉，指揮作戰，謀勇出眾。羅澤南為湘勇德高望重之功臣。本部堂贈你第二號腰刀。」

羅澤南莊重地接過腰刀下去。

曾國藩又高聲喊道：「廣東惠潮嘉道道員彭玉麟！」

「到！」

「創建水師，從無到有，縱橫大江，揚我湘威。彭玉麟乃我湘勇水師眾望所歸之大將，本部堂贈你第三號腰刀。」

「湖北按察使胡林翼！」

「到！」

「書生從戎，鴻韜偉略，立功鄂省，英名遠播。胡林翼為我湘勇陸師傑出之大將，本部堂贈你第四號腰刀。」

接著，曾國藩將腰刀依次贈給郭嵩燾、楊載福、王錱、李續賓、李元度、李孟群、劉蓉、陳士傑、鮑超、康福、周鳳山、劉松山、彭毓橘等共四十七人。陽光照在刀鞘刀把上，五光十色，絢麗奪目。有的喜不自禁地將腰刀抽出，立刻就有一股強烈的光束，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旁邊的人稱讚著。欣喜、讚歎、艷羨、嫉妒，各種複雜的心情，在受刀者和旁觀者的心中翻騰。這四十七把腰刀發下來，猶如一批火藥彈投在乾草堆裏，頃刻劈劈啪啪，燒出騰空烈焰；又如一陣狂飆襲擊海面，頓時澎澎湃湃，捲起滔天巨浪。湘勇軍官們的議論嘈嘈切切，眼光熱辣辣的。「多好的腰刀！」「多令人愛重的獎賞！」軍官們心裏想著，口裏唸著，彷彿皇上所賜的翎頂蟒袍，都在這把腰刀面前失去了迷人的光彩。

「各位弟兄，」曾國藩宏厚的湘鄉官話又響起來了，把沉浸在喜慶氣氛中的湘勇軍官們喚起，「本部堂打造的五十把腰刀，已發下四十七把，還剩下三把。沒有得到腰刀的弟兄們，可以上台階來自報戰功。本部堂將視功業勞績，擇優獎贈。」

就像在燒得滾燙的油鍋裏驟然潑上一瓢水，湘勇軍官隊伍裏開了大炸。有的在咧嘴大笑，有的在撓耳抓頸，有的在慫恿別人，有的在獨自思考，有的頭上汗珠直沁，有的臉色鐵青，個個心裏發癢，人人躍躍欲試，但卻沒有人敢跳上台階。

「曾大人，你不獎我一把腰刀，我心裏不服！」突然，一個愣頭小伙衝出隊伍，縱身一跳上了台階。眾人看時，原來是賓字營左哨哨長劉連捷。

劉連捷跳上台階後，兩腮漲得通紅，一時反而說不出話來。曾國藩十分欣賞劉連捷這種毛遂自薦的勇氣，分外和氣地對他說：「你當眾說說，你有哪些戰功？」

劉連捷望著曾國藩讚許期待的眼光，心神安定下來，大聲說：「湘潭之戰，我殺了十幾個長毛。岳州之仗，我繳獲長毛一門大炮。武昌城破，我第三個衝進城內，殺老長毛五人、兩司馬一人，奪長毛黃旗十面。曾大人，憑這些戰功，我可以得腰刀嗎？」

曾國藩眼中射出驚喜的光芒，高喊：「劉連捷，你是本部堂沒有發現的少年英雄。有這樣大的戰功，如何不能得腰刀！彭毓橘拿刀來！」

劉連捷喜從天降，兩眼潮潤。他雙膝跪下，然後兩手過頭，從曾國藩手中接過第四十八號腰刀，再站起來，將刀抽出，對著眾人在空中一揚，高叫：「殄滅丑類，盡忠王事！」最後輕輕一躍，跳進了隊伍。劉連捷意外地獲得一把腰刀，給那些未得到者增加了無窮勇氣。隨著劉連捷的雙腳剛從空中落地，一雙飛毛腿早已踩在台階上。眾人看時，原來是水師第一營左哨哨官宋國永。

「曾大人，這腰刀我也要一把！」

「你憑什麼要？」

「打湘潭時，我一人從長毛手裏奪得三隻戰船。打岳州時，我縱火燒掉長毛兩船糧食。打武昌時，我殺死八個廣西老長毛。」

宋國永正敘說著，底下一人大叫：「曾大人的腰刀當送與我！」

說話間，也縱身跳上台階。大家看時，此人是老湘營後哨哨長張運蘭。他不待曾國藩問，便自報功績：「曾大人，我隨璞山征伐野人山，殺徵義堂賊匪三人。岳州城裏，我率先衝進被長毛占據的知府衙門，活捉衙門裏老少長毛十三口。武昌城裏，又奪取長毛火藥庫，繳獲各種武器數百件。」

突然又有人在底下大喊大叫：「若他們都可得腰刀，我王可升得不到，我要跳長江自殺！」

眾人被嚇了一跳，只見王可升臉色慘白地奔上台階，氣急敗壞地推開宋國永和張運蘭，吼道：「這腰刀是我的！」

宋國永捋起袖子，揮出拳頭，惡狠狠地說：「你小子逞什麼狠？老子拳頭可不認人！」

王可升也擺開架式，兇煞煞地說：「老子用不著擺功，今日把你打下台階，就是老子的功勞！」

二人正要對打之時，驀地一人如同從天降下一般，跳入二人之間，大聲笑道：「二位老弟都給我下去，曾大人的腰刀我都沒拿到，豈輪得到你們？」

眾人看時，這人原來是水師二營前哨哨官鄧翼升。他轉而對台階下的人說：「老子一人得長毛大炮五門，殺軍帥、旅帥各一名，老子都得不到腰刀，誰敢得？」

四人都在台階上摩拳擦掌，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曾國藩喝道：「都給我住手！」

四人都僵著。曾國藩抬頭見天上遠處一行大雁正由北向南飛來，立時有了主意。他對台階下的軍官們喊：「還有誰要腰刀？都上來！」

話音剛落，又有三名哨長跳上台階。等了片刻，見無人再上，曾國藩對台階上的七個人說：「諸位都是勇敢殺賊的壯士，都可得到一把腰刀，可惜本部堂只有兩把了，過去的戰功都不再提，今日當著諸位兄弟的面來一試硬功夫。」

七人一聽，以為是要鬥打，都暗暗運氣。

「彭毓橘！」曾國藩喊，「你給我拿一張好弓和七支好箭來。」

彭毓橘從後屋背出一張雕花強弓，手裏拿著七支長箭。曾國藩說：「大家看天上一行大雁正結伴南行，每人一支箭，不論何人，射中者，本部堂一律贈腰刀一把。」

台階下一片歡呼。最先上來的宋國永屏息靜氣，心中默默禱告完畢，「颼」的一箭射出，卻是一支空箭！「可惜！」在眾人惋惜聲中，宋國永知趣地走下台階。第二箭是張運蘭射的，隨著箭離弦的響聲，幾聲淒厲的雁叫傳來，一隻灰色大雁沉重地摔在土坪上，在眾人的鼓掌聲中，曾國藩將第四十九號腰刀鄭重贈與張運蘭。張運蘭神氣十足地跳下台階。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都是空箭，三人垂頭喪氣地下去了。第六箭輪到王可升。他運足氣，兩眼鼓起，一箭射出，又一隻褐色大雁摔了下來。眾人高呼。曾國藩將第五十號腰刀送給王可升。底下有人在喊：「鄧翼升，不要射了，腰刀沒有了！」

這鄧翼升素稱湘勇中的射鵰手，他有意最後出手，來個後來居上，卻不想張運蘭、王可升的箭法也高超，將兩把腰刀奪去了。他天生要強，心想：就是得不到腰刀，也難得有這樣好的機會在曾大人和眾人面前露一手。他不慌不忙，心平神定，放開虎腿，伸長猿臂，瞄準天上的雁群，口中喊了一聲「著」，一支箭飛也似地直指藍天而去，眨眼間又折了回來，土坪上傳出沉重的「撲撲」聲。大家看時，都驚呆了，原來一隻箭貫穿兩隻大雁。近四百名軍官一齊歡呼，掌聲雷動。

曾國藩緊緊抓住鄧翼升的肩膀，激動地說：「不想今日在湘勇中復出養由基、紀昌。」

然後轉過臉對全體軍官說：「本部堂贈送腰刀的目的，是鼓勵湘勇將士多立戰功，多出英雄。今有一箭貫雙雁的神射手，本部堂豈能吝一腰刀而不獎賞？彭毓橘，你明日再去打造一把好腰刀，本部堂要親自給今日養由基贈刀！」

十二　曾國華率勇來武昌，王璞山請調回湖南

第二天午後，曾國華帶領在湘鄉招募的五百勇丁來到武昌。曾國藩見到這個出撫給叔父的六弟，心中很是高興。四個弟弟，他認為最有出息的便是這個為人倜儻雄奇的六弟。國華告訴大哥：九弟因妻子臨產，過兩個月再來，要大哥在攻打江寧時，給他留個立功的機會；又說滿弟被裁回家心情抑鬱，得知武昌大捷後，更為自己羞愧。國藩聽後哈哈大笑。他一一問了家中情況，知老父康健，兒子讀書用功，甚是放心。

國華捎來兩封信，一封是左宗棠的，一封是駱秉章的。攻下武昌，曾國藩向朝廷保奏出力官員，沒有忘記在長沙的左宗棠的功勞，特地給他保了一個知府銜，賞戴花翎。他想左宗棠此信必定對老朋友的厚意會有所表示，誰知抖開信一看，卻大出意外。左宗棠在幾句寒暄後，寫道：「吾非山人，亦非經綸之手，自前年至今，兩次竊預保奏，過其所期。來示謂以藍頂花翎尊武侯，大非相處之道。此次克復武昌，吾相距七百餘里，未嘗有一日汗馬功勞，又未嘗偶參帷幄計議，何以處己？何以服人？方望溪與友論出處，『天不欲廢吾道，自有堂堂正正登進之階，何必假史局以起？』此言即是。吾欲做官，則同州直隸州亦官矣，必知府而後為官耶？且鄙人二十年來，所嘗留心自信可稱職者，惟督撫而已。以藍頂尊武侯而奪其綸巾，以花翎尊武侯而褫其羽扇，既不當武侯之意，而令此武侯為訕笑。特將藍頂花翎原壁奉還。」

曾國藩覽畢微笑說：「人說季高可大授而不可小知，可用人而不可為人所用，果然不錯。」又問弟弟，「季高近來得意嗎？」

「我在長沙聽官場上說，湖南只知左師爺，不知駱中丞。」

「有這等事？」

國華笑笑說：「有人講了個故事：有天駱中丞在簽押房辦事，聽衙門外三聲炮響，驚問何故。僕人答：『左師爺正拜摺。』駱中丞先是吃一驚，隨即平靜地說：『到左師爺那裏拿底稿來給我看看。』駱中丞不過右副都御史的銜，季高現在被人稱為左都御史了。」

曾國藩大笑：「這樣的師爺，歷史上怕找不出第二個，難怪他不受知府頂翎。」

國華說：「駱中丞這個巡撫也做得太可憐了。若是我，哪怕他左宗棠真有諸葛亮之才，我也不能讓他爬到我的頭上。」

「駱吁門也是沒有辦法，又無做巡撫的才幹，又要戀棧，就只得聽季高的了。」曾國藩說著再拿起駱秉章的信來看。信中說湖南匪亂又起，四境不得安寧，若有可能，請借一營勁旅回湘剿匪安民。曾國藩問：「省裏會匪又起了？」

「天地會、徵義堂、串子會、半邊錢會、一股香會都在鬧，駱中丞一天到晚如坐水火之中。」國華答道，「據說串子會擬攻長沙，聲稱要為林明光報仇。」

「看來林明光真是串子會的人，關站籠不冤枉。」

「林明光其實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是借機與官府作對。」

停了一會，曾國藩問六弟：「縣裏還安靜嗎？最近有何新聞？」

「哦，真的，大哥不問起，我倒忘記告訴你一樁事。」國華將凳子移動一步，靠近大哥身邊小聲說，「我來的前兩天，聽說璞山在家的兩個弟弟開琳、開化也在鄉里招募勇丁，說是奉令組建兩營人馬來大營效力。」

曾國藩一驚，說：「奉誰的令？我怎麼不知道？」

國華壓低聲音說：「我看璞山這人有野心，他是想壯大自己的力量。大哥，你可不能做駱吁門，讓璞山做起左老三來了。」

曾國藩蹙緊眉頭，沉默不語。國華見大哥心中不快，後悔這句話說得過分了。他有意轉換話題：「大哥，我一向只知讀書作文，從未帶過勇，以後還請大哥多多指教。」

「帶勇之法，」曾國藩想了想說，「兄這兩年來的體會是，以體察人才為第一，整頓營規，講求戰守尚在次之。制勝之道，有的人歸結在使用堅船利炮，其實，在人而不在器。故你最要緊的，不是在多添刀炮馬匹，而在於慎選哨官哨長。」

曾國華為人眼界甚高，平日裏只服自己的這個大哥，別人都不放在眼裏。此刻他知道大哥是在給他傳授真正的學問，便恭恭敬敬地端坐聆聽。

「選擇哨官哨長，主要在實心辦事，有忠義血性；其次在能吃苦，號令嚴明，有智謀。此中尤以實心辦事最為重要。實心，就是真心實腸，樸實穩當，這是第一義。至於算路程之遠近，算糧草之餘缺，算彼己之強弱，都是第二義了。這也就是德和才之間的關係。德才兼備最好，二者不可兼得，寧可用才低點而德好的人，決不可用才高德薄之人。」

國華點頭稱是。曾國藩知道弟弟的脾性，又說：「衡人亦不可眼界過高。人才靠獎勵而出。大凡中等之才，獎率鼓勵，便可望成大器；若一味貶斥不用，則慢慢地就會墜為朽庸。對待部屬，大哥有兩句話，望弟切記。」

國華望著大哥，誠懇地說：「請大哥賜教。」

「這兩句話是：揚善於公庭，規過於私室。」

國華點點頭，輕輕地重複一遍。

曾國藩又說：「我明天給你派幾個好哨官，日後要靠你自己慎選幫手。」

兄弟二人正說話間，王錱進來了。國華與王錱相見，甚是親密，互道思念之情。王錱對國藩說：「昨天滌師親授腰刀，在二萬湘勇中影響甚為劇烈。得腰刀者，莫不感激滌師知遇之恩，發誓要跟著滌師，萬死不辭。沒有得到的，不少人找到我，要我稟請滌師再打造五十把，他們要憑戰功來獲取。」

曾國藩捋著長鬚，開懷大笑：「好！看在璞山的面上，再打造五十把。」

王錱很得意，說：「聽說日內即將整師東下，自古戰勝攻取，靠的是奇謀妙策。學生現有一奇策，不知可用否？」

曾國藩說：「璞山有何妙計，儘管說。」

「據情報，長毛偽燕王秦日綱收集武昌潰卒，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設下防線，其企圖在阻我長江水師。蘄州至田家鎮地形險峻，敵人已重兵把守，勝負難卜。長毛偽翼王現據九江。九江兵力已溯江而上，城內必然空虛。我軍不如暫不驚動田家鎮之賊，而出奇兵突襲九江。九江危急，則賊之人馬必回援。那時，我水陸大軍將順利衝破蘄州、田家鎮，會師於九江城下。若此策可行，學生願率五千人馬星夜奔馳江西，擒石達開於九江。」王錱一番話說得氣概昂揚。

曾國藩一邊捋著鬍鬚，一邊微閉著雙眼在認真地聽。他不以王錱此策為然。待到王錱說完，他緩緩地說：「用兵打仗，雖常有奇策，但只可偶爾用之，不可倚為根本。穩當平實者，常操勝券。璞山剛才所說的，名為圍魏救趙，實乃越寨進攻。依我看，把握不大。」

王錱滿腔熱情，遇到的卻是一盆冷水，心中頗為不快，但他不甘心放棄，想用前代成功的戰例來說服曾國藩：「滌師，越寨進攻，古來多有成例。宋明帝泰始二年，晉安王子勳作亂。官軍與亂軍相持於濃湖，久未決。時官軍在下游赭圻，亂軍袁凱在上游濃湖，另一將劉胡又在上游鵲尾。官軍龍驤將軍張興世越濃湖而攻鵲尾，最後鵲尾、濃湖二處相繼而潰。當時情形，與今日頗相似。」

王錱不愧羅澤南的頭號高足，書讀得很好，此時引用這個戰例也十分恰當。對這一點，曾國藩暗中讚賞，但這種讚賞，他只藏在心裏，不願表露出來。他不正面回答王錱的挑戰，而講出一個相反的戰例：「陳文帝天嘉元年，王琳屯長江西岸之柵口，侯瑱屯長江東岸之蕪湖。王琳越侯瑱直趨建康，侯瑱出蕪湖尾隨其後。時西南風急，王琳擲火燒侯瑱船，結果皆反燒己船。侯瑱發蒙沖小船擊之，琳軍大敗。此越寨進攻失敗之例。」

王錱辯解：「此乃王琳無才，西南風起，豈能再用火燒尾後之船！」

曾國藩說：「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問你，九江空虛，你有無確報？石達開乃賊中梟雄，你五千兵何能使九江驚慌？倘若田鎮之兵並不回援，非但不能調虎離山，反而分散我軍兵力。且三路進兵已成定局，不便再行更改。」

王錱聽了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再說也是空的，便問：「請問三路人馬如何佈置？」

曾國藩說：「北路由多隆阿、桂明統率，沿河口、楊邏、巴河、蘭溪、茅山鎮東下，駐紮蘄州；南路塔智亭任統領，羅山、迪庵、春霆為分統領，由紙坊南下至山坡，再轉向東，由金牛堡、大冶方向向江邊靠攏；中路水師雪琴為統領，厚庵、鶴人（李孟群字）為分統，沿江東下。三路大軍在蘄州會合。

「潤芝新授湖北臬司，守土為其責任，則鎮守武昌，不隨軍出發。」

王錱聽說鮑超都當了分統，卻沒有自己的份，老大不快。

其實，鮑超這個分統，本是王錱的，只是剛才聽了國華的話後，才臨時改變主意。曾國藩決不能容忍有人背著他，在湘勇中培植自己的私人勢力。他原本極喜王錱的才能，野人山一仗後，更器重王錱了。但後來，曾國藩發現王錱越來越心高氣傲起來，常常自作主張，隱然以湘勇首腦自居。特別是初到衡州時寫招牌一事，使曾國藩很長時間心中不安。今天聽到六弟說的情況後，便斷然決定，撤掉他的分統一職，派他回長沙去。曾國藩見王錱悶坐不語，便換上笑臉，顯出一副極信任的姿態，對他說：「璞山，這是溫甫剛帶來的駱中丞的信，你先看看。」

王錱接過信，邊看邊想：既然滌師不信任我，我何不借此機會回湖南去。天下紛亂，哪裏不可冒頭，何必一定要在某人手下受氣？

「滌師，你讓我帶老湘營回長沙去吧！」

王錱這一主動請求，倒出乎國藩意外。他自思：王錱志大才高，敢於任事，此人年紀尚輕，經過一番磨練之後，或許有可能成為一代名將。想到這裏，他認為不能對王錱太刻薄，要留個去後之思。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說：「璞山，羅山曾對我說過，賢弟是他弟子中的第一人。這兩年來，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賢弟是湘勇營官中最有才華者之一。我一向寄與厚望。駱中丞來信請派勁旅，我也尋思著，此事非賢弟不可。湖南是湘勇的家鄉，家鄉不寧，湘勇將士何來鬥志？且今後糧餉、兵員，還得靠家鄉源源不斷地供給。家鄉對湘勇之重要，想必賢弟十分清楚。賢弟此番回家，要獨當一面，自然會備嘗艱難。然自古以來，成十分之名者，乃做十分艱難之事者，望賢弟好自為之。老湘營還缺哪些器械，賢弟自可提出，大營將盡力補齊。」

王錱說：「老湘營的裝備比其他營雄厚，不缺什麼。」

曾國藩指著身後的書櫃，對王錱說：「器械不缺，我就不送了。這一櫃子明刻二十三史送給賢弟，權當餞行。」

「滌師於學生恩德太厚了。」

曾國藩深情地說：「道光十六年，會試再報罷，我出都為江南之遊。同邑易作梅官睢寧知縣，因過訪之，從易公貸百金，過金陵盡以購書。這部二十三史，即當時所買。近二十年來一直伴隨著我，未曾一時離開。今以這部書送給賢弟，願弟暇時瀏覽，磨練砥礪，成就一代名將，一代賢臣，今後好青史留名。」

曾國藩這番話使王錱大為感動，一旁的曾國華也為之動容。王錱為自己錯怪曾國藩而內疚，站起來說：「滌師厚情，王錱領受了。王錱決不辜負滌師期望，待湖南匪亂平定後，我即率營回歸，永遠追隨在你老的左右。」

第八章　田鎮大捷

一　周國虞橫架六根鐵鎖，將田家鎮江面牢牢鎖住

當武昌城被湘軍攻破時，太平天國國宗石祥禎、韋俊和春官又副丞相林紹璋、殿左一指揮羅大綱、殿左七指揮周國虞等率領所部連夜向長江下游方向奔去。第二天下午，在樊口一帶遇到檢點陳玉成率領的救援先頭部隊。陳玉成告訴石祥禎等人，翼王在九江，燕王秦日綱率領援軍目前正在蘄州。

大家商議了一下，都認為此時不宜反攻武昌，不如全部撤退到蘄州和援軍會合，再定對策。經過兩天行軍，武昌撤退的二萬人馬，和秦日綱統率的三萬人馬在蘄州會師。當天夜晚，便在秦日綱主持下，計議下一步的軍事行動。石祥禎在會上沉痛地檢討自己的失誤，請求燕王轉呈天王給予處分。秦日綱寬慰了一番。接著韋俊、林紹璋、羅大綱等人都對武昌失守，各自承擔了責任。陳玉成說：「各位都不必再檢討了，從來就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武昌此時丟掉，不久後還可再奪回來。曾妖頭必然會乘攻陷武昌之機，率妖東下，犯我天京。我軍目前有五萬之眾，足可以在長江兩岸占據關隘，阻其東犯。」

陳玉成今年才二十歲。他十四歲投軍，英勇機智，屢立戰功，天王親自提拔他為檢點，是太平軍中最年輕的高級將領。他身材不高，卻聲如洪鐘。小時患眼疾，家貧無錢醫治，爛了好幾年，至今兩眼眼皮上各留一條深深的疤痕，軍中戲稱他為四眼將軍。周國虞很贊同陳玉成的意見，說：「陳將軍分析得對。曾妖頭必定很快會浮江東下，他的全部人馬加起來不會超過三萬，我們只要重振軍威，足可制服。從蘄州到武穴一帶，關隘頗多，此乃天助我軍以地利，我軍應充分利用。」

他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邊，指著地圖說：「諸位將軍請看，蘄州城五十里以下，有一處地方，名喚田家鎮。田家鎮在江北，隔江相對的是半壁山。此地向來扼控由湖北到江西、安徽的水陸兩路，江流湍急，地勢險要，只要在此地駐紮一支人馬，曾妖頭就是飛也飛不過去。」

羅大綱說：「周將軍所說極是，去年清妖悍將江忠源便在此地被我軍擊敗，這田家鎮最是個險要之地。」

大家都認為將大軍駐紮在田家鎮兩岸，阻止曾國藩東下是最好之策。最後，秦日綱決定，由陳玉成統領一萬人馬駐紮蘄州，作為第一道防線，其餘四萬人全部進駐田家鎮，在那裏將湘勇一鼓聚殲。

田家鎮是一個有五千人口的大集鎮，由於水陸交通便利，自古以來便是長江北岸上的一個繁華市井。與之隔江相對的半壁山，孤峰挺拔，雄峙在大江南岸。山底下是一條通往江西瑞昌的大道。發源於幕阜山，流經通山、興國州的富水從半壁山南麓注入長江。入口處也有一個市鎮，名叫富池鎮，人口雖不多，卻也熱鬧。往下走三十里，便是武穴。去年正月，東王楊秀清在這裏大敗陸建瀛的防軍，威鎮千里長江。秦日綱和石祥禎來到這裏，查看了兩岸地勢，甚為滿意，秦日綱、石祥禎率二萬人馬駐田家鎮，韋俊、羅大綱、周國虞等帶二萬人守半壁山。

北王韋昌輝之弟韋俊也不過二十六七歲，但因家境富裕，小時飽讀詩書，因而處事顯得老練穩重，識見也比別的年輕將領高明。這一年來在湖南、湖北與湘勇打過幾次交道，他已經知道曾國藩不同於清朝的其他官吏，由湖南農民所組建的湘勇，也決不是清朝的綠營可比。對付曾國藩和湘勇，決不能掉以輕心。韋俊對南岸駐防作了精心安排。他吩咐羅大綱帶八千人，在半壁山腳安營下寨，林紹璋帶五千人駐富池鎮，周國虞帶六千人搜集船隻，扼守江面，自己帶一千親兵將營設在半壁山半腰上，以便各方兼顧。韋俊命令營寨要紮得嚴實，江面要掐死。

太平軍在與官軍的作戰中，積累了一套建營寨的成功經驗。半壁山下，共紮六座營盤：大營一座，小營五座。營盤四周挖一條深一丈多、寬三四丈的溝，將離半壁山五里遠的網湖水引來灌滿。溝內豎立炮台十座，再用木柵圍住。溝外密釘五丈寬的一排排竹籤、木樁。林紹璋在富池鎮紮了四座營盤，其佈置大致和半壁山營寨相仿。半壁山頂，架起一座望台，一天到晚有兵士在上面瞭望，對岸田家鎮和下游富池鎮，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打出的信號旗。江面上，周國虞指揮的戰船聚集了三百多號，天天在南北兩岸穿梭巡邏，嚴陣以待。北岸也是營寨相連，炮台相接。田家鎮擺開了一個大戰場，殺氣騰騰地準備一場惡戰。

這天，周國虞從江邊檢查戰船回來，對弟弟國材、國賢說：「我看這江面上的防守還很薄弱，曾國藩水師力量強大，還得想法子控制住江面。」

國材說：「我這兩天也常想這事，要是能把江面封鎖起來就好了。」

國賢說：「有辦法。當年東吳阻擋晉軍，後晉阻擋後漢，都曾用過鐵鎖攔江的辦法。我們何不學前人的樣，也打根鐵鎖將長江鎖住。」

國材說：「這個辦法也並不有效，豈不聞『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的詩嗎？」

國材的幾句詩一背，國賢垂頭喪氣了。國虞想了想，說：「國賢的主意也可以考慮，當年東吳和後晉的鐵鎖，中間沒有船承受，又只一根。我們改進一下。你們看，可以這樣來攔江。」

國虞拿出兩根木棍，又拿出五六隻碗來，將木棍並排擺在碗口上，說：「我們用兩根鐵鎖，每隔十丈安置一條船，將鐵鎖架在船上，這樣就牢固了。為防止船被水沖走，船的頭尾都用大錨固定。鐵鎖用鐵碼鈐在船上。」

國賢高興地說：「此法最好，為保險起見，每隔三隻船再加一個大木排，那就更穩當了。」

國材也同意了，說：「還加兩根吧，一共四根。」

「再加兩根！」國賢叫道。

「對！用六根，牢牢將長江鎖住，叫曾國藩的水師全部葬在這裏。」國虞重重地拍了下木板，五六只碗一齊跳了起來。

周氏三兄弟的想法，秦日綱等人都贊成。隨軍的鐵匠們不分晝夜打造。十天後，六根鐵鎖南繫半壁山，北拴田家鎮，橫截長江。鐵鎖下共擺二十多隻戰船，八個木排，滔滔長江，猶如繫上六根腰帶，單等曾國藩水師到來，好將他們葬身江底。

二　三國周郎赤壁畔，美人名士結良緣

楊載福指揮五營水師作前鋒先天已出發，李孟群指揮五營水師作後衛暫時未動，曾國藩帶著一班幕僚親兵，坐著特製的拖罟，夾在居中的十營水師中，這天起航了。為了議事的方便，彭玉麟也坐在曾國藩的座船上。時已深秋，長江水顯得比春夏兩季清亮。天空萬里無雲，燦爛的秋陽，照射著勇丁們划起的水波，發出白花花的耀眼的亮光。因為是乘勝東下，全軍鬥志旺盛，又在流水的幫助下，船行得很快。曾國藩時而在艙內，時而在甲板上，與彭玉麟、郭嵩燾、劉蓉等人談古論今，意氣風發。目送著兩岸青山向後退去，大家甚是歡快。

黃昏時，近三百艘戰船停泊在葛店。勞累一天，吃過夜飯後勇丁們都早早安歇。彭玉麟看著艙外被夜色籠罩的江水，心裏很不平靜。白天站在船頭，指揮戰船航行之暇，他想起，十四年前，也是在這段江面上，他陪著小姑，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白天不允許他多想，現在，萬籟俱寂，塵囂已息，兒時與小姑青梅竹馬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現腦海。

小姑畫眉般動聽的越語，一句一句在耳畔響起。他拿出麒麟梅花圖，輕輕地撫摸，彷彿已墜入愛河，沐浴在小姑的萬種柔情之中。

自喬裝進武昌城後，就一直沒有再畫梅花了，彭玉麟覺得很對不起小姑的在天之靈，於是增添蠟燭，舖開宣紙，一邊磨墨一邊凝思，腦子裏出現林逋的詠梅名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是的，今夜我在船上為小姑畫梅，就畫她站在岸上，伸開雙臂迎接我。不一會，宣紙上出現一幅極美的畫面：水邊，一株枝幹秀逸的梅樹斜倚在草坪上，兩支長長的枝條向水面伸去，水面上漂浮著一隻小小的烏篷船。

為慶賀武昌的克復，也為祝願田家鎮的勝利，彭玉麟破例調了一點丹砂，給那幾朵綻開的梅花點了紅。彭玉麟拿起畫自我欣賞，對畫的構思頗為滿意。

「雪琴，你又在畫梅花了。」彭玉麟回頭一看，曾國藩笑容可掬地站在身後。

「哦，是滌丈，快請坐。」

曾國藩在彭玉麟的對面坐下，說：「我和你一起欣賞了很久，你竟然一點不知，真有祖曬不聞雷響的功夫。」

彭玉麟給曾國藩泡了一杯龍井茶，雙手遞過來，說：「玉麟畫技粗疏，不堪入滌丈法眼。」

「雪琴，我常聽人說你最喜畫梅，素日無暇求睹，今日見這幅水畔梅花圖，真使我耳目一新。」

「滌丈誇獎了。玉麟從未拜過師，無事畫畫，以娛自己眼目而已，實在登不了大雅之堂。」

曾國藩說：「丹青之藝，原是慧心靈性的表露，不在乎從師不從師。唐人張璪說得好，『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這造化所生的千姿百態的梅花，便是最好的老師。」

彭玉麟平日只知曾國藩經史詩文最好，聽了這兩句話後，方知他對繪畫亦有研究，心中甚為折服，忙說：「滌丈所論，最為精闢。玉麟這些年也著實觀賞過成千上萬朵梅花，只是心性不靈，到底所畫的都只是俗品，今後還求滌丈多加指點。」

曾國藩搖搖頭說：「我平生最是拙於畫，簡直不能開筆。那年在翰苑，曾有幸一睹大內所藏王冕畫的墨梅圖，真是大飽眼福。」

「王冕的墨梅圖果然還存在世上，日後若有機會看一眼，死都瞑目了。」

「那墨梅圖上還題著王冕自書的一首絕句：道是：『我家洗硯池邊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從來說畫品出自人品，王冕蔑視軒冕、高蹈遠俗的雅潔品格，使得所畫梅花進入神品，這固然不錯。但世人都沒有注意到，王冕的那種雅潔品格，也是長年受梅花薰陶的結果。」

彭玉麟說：「滌丈所言甚是。人愛梅花，梅花也薰染人，人和花就漸漸地合一了。」

「雪琴常畫梅，定然胸襟高潔，非我輩所能比。」

「非是胸襟高潔，畫梅乃另有所託。」彭玉麟話一出口，便有點後悔。

曾國藩一進船艙，便看見擺在木箱上的麒麟梅花圖，聽了彭玉麟的這句話後，心裏明白了幾分。他指著麒麟梅花圖說：「雪琴，不想你還藏著一件精緻的繡品。麒麟梅花，真有意思。你剛才說畫梅另有所託，是不是玉麒麟在想紅梅花呢？」

彭玉麟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曾國藩以一個兄長的口吻對彭玉麟說：「雪琴，你不要怪我唐突，你今年已過三十八歲了，尚不成家，莫非心中一直在戀著一個不可得到的人，畫梅就如同當年李義山寫無題詩？」

彭玉麟很佩服曾國藩對世事人情觀察得這樣細微精到，真可謂一眼看穿。與曾國藩相處近一年了，無論是人品，還是才學，彭玉麟對曾國藩佩服得五體投地。既然已被看出，彭玉麟也不想再隱瞞，便把壓在胸中一二十年來的那樁既有歡悅，但更多哀怨的往事，第一次一五一十地告訴眼前這位一向視為師長、引為知己的湘勇統帥。

曾國藩聽完彭玉麟這段肺腑之語，心中十分激動。他本是一個於情感上極為豐富細膩的人，在這個江水拍打戰船的秋夜，彭玉麟的往事重重撩撥了他的心。去年在衡州一見玉麟，便如同見到故交。幾個月來，他對彭玉麟治理水師的才能、勇敢果決的性格和不居功不自誇的品德十分欣賞，多次在心裏稱讚玉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夜，聽玉麟深情的敘述，他對玉麟更加愛慕。如此深情的男子，今世能有幾人！這樣心性專一的人，一定是忠心耿耿的賢臣良友。曾國藩說：「梅小姑在天之靈，會永遠感激你的。但小姑既已仙逝，你也不必再癡情為她一世鰥居。還是我去年跟你說的那句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一個女子而使自己絕後，也畢竟不是大丈夫之所為。夜已深了，你這就安歇吧。明天早點開船，午後可以到黃州，我和你去悄悄地遊一番東坡赤壁如何？」

第二天天未亮，十營水師便啟碇開船，申正時分到了黃州。一個月前，黃州還是陳玉成駐紮的地方，武昌失守後，陳玉成退到蘄州。黃州知府許賡藻今天一上午就率領一班文武，在江邊恭候。曾國藩站在船頭，向江岸拱拱手，算是領情了。

船一刻未停，直向下游駛去。船過黃州十里外，彭玉麟就下令停船。郭嵩燾、劉蓉等人都遊過黃州赤壁，懶得再上岸。曾國藩吩咐郭、劉不要告訴任何人，說罷和彭玉麟換上便服，帶著王荊七一道離船登岸。

這黃州赤壁，本不是當年周瑜火燒曹操之處，只因蘇東坡那年謫居黃州任團練副使，夜泛赤壁，寫下前後《赤壁賦》和那首「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詞後，遂使得這個黃州赤壁，比嘉魚那個真正的「三國周郎赤壁」還要出名得多。歷代文人遷客路過黃州時，莫不到這裏盤桓流連。前年曾國藩奔喪時路過此地，當然無心遊赤壁。這次即使是大戰在即，也不能不去遊一下。三人登岸，沿江邊走了兩里多路，便看到前面一座石山矗立，靠江的那邊，如同被一把大斧劈過一樣，現出一塊高十餘丈、寬七八丈的大石壁。

曾國藩和彭玉麟估計這就是黃州赤壁了，興沖沖地向前走去。

快到石壁邊，果然見巖石赭紅，竟是名符其實的赤壁。赤壁邊有一條人工開鑿的石磴。三人拾級而上，來到赤壁頂上。曾國藩站在山頂，看眼底下正是「亂石穿空，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的壯觀，江風吹來，頗有點飄飄欲仙的味道。山上有一座蘇仙觀，觀裏有一尊東坡泥塑像。那像塑得呆板臃腫，全無一點蘇仙的風骨，倒是四壁青石上刻的《前赤壁賦》，筆跡飄逸瀟灑，值得一看。觀裏的道士極言這是按蘇東坡的手跡刻的，曾國藩和彭玉麟看後微微一笑。

曾國藩對玉麟說：「今日遊赤壁，我倒想起東坡謫居黃州時所寫的一首豬肉詩，道是：『黃州好豬肉，價賤如糞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時他自美。每日起來打一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玉麟笑著說：「看來燒東坡肉的訣竅在火候了。素日吃別人家做的東坡肉，名雖美，味都不佳，原來是沒有讀過這首詩，不懂得『慢著火，少著水』的奧妙。」

曾國藩也笑著說：「除火候掌握不好外，還有肉不好。東坡肉硬要用黃州的豬肉才燒得好，如同杏花村的酒，只有用當地的水才行。可惜我們這次沒有口福了。」

玉麟說：「東坡是天才，詩文字畫，自是當時之冠。不過天才也有小失，他的那篇《石鐘山記》，說石鐘山是因水擊石竅，涵澹澎湃，類似鐘聲，其實不然。」

「足下何以知其不然？」

「我幼讀東坡此文，便覺可疑。水擊石竅，豈獨彭蠡之石鐘山？吾家鄉多見之。那年我路過湖口，特地去看了一下，才解開這個疑點。原來此山之名，並非擬聲而得，實乃以形而得。那座山，遠遠地看去，恰如一座石刻的大鐘。」

「雪琴，你可以寫一篇辨石鐘山的文章，跟東坡唱一唱對台戲。」曾國藩笑道。

「平定髮逆後，我是要把這件事記下來，那時再求滌丈給我修改。」二人都一齊笑起來。正說得高興，前面走來一人，對著曾國藩深深一鞠躬，說：「侍郎大人別來無恙。」

曾國藩被弄得莫名其妙，那人抬起頭來，荊七驚奇地叫道：「你不就是楊相公嗎？怎麼到這裏來了？」

曾國藩也感到奇怪，說：「真的是楊國棟！你這幾年可好？」

楊國棟答：「說來話長，寒舍離此不遠。今日天賜能與侍郎大人在此幸會，真令國棟做夢都沒有想到。就請侍郎大人和這位大人──」

「這位是彭統領彭玉麟。」曾國藩介紹。

「啊，久仰久仰！就請侍郎大人和彭統領及七哥一起到舍下一敘。」

荊七說：「楊相公，你那年不辭而別，後來又偽造大人家的古玩去賣，害得大人白白丟了八百兩銀子。」

楊國棟大驚：「有這樣的事？如此，則罪孽深重，容國棟今夜慢慢向大人說清。」

楊國棟是什麼人，王荊七為何說他害得曾國藩白白丟了八百兩銀子？事情發生在五年前。

一天上午，曾國藩正在求缺齋用功，王荊七領來一個衣著寒傖的窮書生，說：「大人，這位楊國棟先生一定要拜見您，我說了好多話都不能攔住。」

曾國藩放下手中的《韓文公集》，用他目光深邃的三角眼將來人打量一下，只見此人三十餘歲，長條臉，兩眼烏亮有神，從臉色和衣衫來看，是個處於困厄中的潦倒者。曾國藩對來訪的讀書人，一律予以謙恭熱情的接待，不管是富有的，還是貧寒的。讀書人只要有真才實學，還怕沒有出頭之日？今日魚蝦，明日蛟龍，是常見的事。何況眼前這位楊國棟那雙黑亮的眼睛，分明表示他是個聰明靈秀的人。曾國藩一點不擺侍郎的架子，站起身來，客氣地招呼楊國棟坐下，並要荊七泡一碗好茶來。曾國藩微笑問：「足下是哪裏人？找鄙人有何事？」

楊國棟說：「晚生乃湖南桃源人。」

「足下是桃源人，為何無一點桃源口音？」曾國藩感到奇怪。

「大人，晚生生在桃源，七歲時跟隨父母到了浙江金華，一直到二十歲上下才出來遊學求師，故現在沒有一點桃源口音了。」楊國棟在曾國藩的面前，神態自若，全無一點尋常士子忸怩膽怯的模樣，使曾國藩對他頗有好感。

「足下是到京師來遊學的嗎？」

「晚生此番到京師，是特來謁見大人的。聞得大人乃當今理學名臣，天下士人都願一識荊州。國棟此來，不求富貴，只求大人收留我做個學生，早晚得聽大人咳唾。」

曾國藩摸著鬍鬚，微微一笑：「足下讀先賢之書，想來一定有高見。」

「晚生讀聖賢書，談不上高見，卻也有點心得。」楊國棟並不謙讓，放膽而談，「某以為程朱之學，以『不欺』二字可以盡之。不欺人，尤貴不欺己。今人不欺人者，千不得一，不欺己者，萬不得一。某知之二十年，試行二十年，而終不能做到，故千里來京，求教於大人。」

曾國藩聽了很高興，說：「足下功夫猶未到家，知而不行，非真知也；若一旦真知，自然能行。朱子講先知後行，陽明講知行合一，二位先賢講的都有道理。朱子說：『義理不明，如何踐履？』又說：『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陽明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又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先賢這些至理名言都說得深刻，足下好好領會，身體力行，必然大有長進。」

楊國棟聞之大為折服，伏拜於地，說：「大人指教之言，真藥石也。」

曾國藩扶起楊國棟，二人縱談朱陸異同及陽明學派之利與害，大為暢快。曾國藩破例收下楊國棟，並在朋友之間稱讚楊國棟學問根基深厚，悟性甚好。遇到曾國藩稱讚時，楊國棟也並不怎麼感謝。別人問他，他說自己是來求學的，並不是來求名的。有人前來拜訪，楊國棟總拒而不見，國藩漸漸地對楊國棟敬重起來。

楊國棟在曾府住了三個月。一日，忽然不辭而別。四處找尋，都不見他的蹤跡。曾國藩很覺奇怪。一連幾天尋不到，也就算了。後來，楊國棟這個人也被曾府逐漸淡忘。

這一天，曾國藩與朋友遊琉璃廠，在一個古玩攤上見到幾軸字畫。曾國藩拿起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都是自己平日收藏的舊物。正在疑惑不解時，又瞥見一個荷葉硯台。國藩拿起荷葉硯台，心中暗暗叫苦。這個硯台，不琢不雕，其形天然作一片荷葉狀，硯面青翠發亮。更稀奇的是，硯面能隨四時天氣變化而變化，晴則燥，雨則潤，夏則榮，冬則枯，就像一片真荷葉。天雨時，硯上自有水滴如淚珠，用來磨墨，無須另外加水，寫出來的字，格外光亮。此硯本是湯鵬家的祖傳之寶。湯鵬與曾國藩原是很要好的朋友。湯鵬自負才高，目中無人。一次與曾國藩為一小事爭論起來，竟勃然大怒，罵曾國藩不學無術。曾國藩惱火，與他絕了往來。後來，倭仁知道此事，指責曾國藩不對，說一個研習程朱之學的人，不能有這樣大的火氣。曾國藩心悅誠服地接受。第二天便主動登門向湯鵬道歉，又設宴邀請湯鵬來家敘談。湯鵬大為感動，二人和好如初。湯鵬病危時，向曾國藩託付後事，並將這個祖傳古硯送給他。曾國藩十分喜愛這個硯台，通常不用，珍藏於箱底。「這硯台和字畫怎麼會到這裏來呢？」曾國藩心中甚是詫異。問攤主這些東西是哪裏來的。攤主說是從一個名叫楊國棟的那兒買來的。曾國藩駭然，忙問楊現住何處，答住在西河沿連升店。曾國藩立即命家人到連升店找楊國棟。店主說楊早已離開，不知去向。曾國藩無奈，只得將家中所有現銀拿出，湊足八百兩，將硯台和字畫贖回來。為此事，曾國藩足足有半個月心裏不快，自己埋怨道：真是瞎了眼，將一個竊賊留在家裏，不但看不出，還視之為奇才而加以敬重。

為顧全面子，他命令家中人誰都不要向外人談起此事。

偶爾一天下雨了，曾國藩命荊七取出古硯來，磨墨寫字。

又怪了，古硯並不像過去那樣，遇雨溢水。曾國藩歎息著，把硯台拿在手中細細把玩，卻發現似乎沒有過去那種沉甸甸之感。他起了疑心，遂命家人全部出動，翻箱倒櫃尋找。結果湯家祖傳古硯找出來了，字畫也找出來了。原來，贖回的竟全是贗品，真的並沒有丟！他驚呆了，馬上要荊七到琉璃廠去找那個古玩攤主，但早已不見了。曾國藩大惑不解：究竟誰是騙子呢？說古玩攤主是騙子，他怎麼會知道我家珍藏的東西？說楊國棟是騙子，他為什麼不將真物竊走？

此時曾國藩在這裏邂逅楊國棟，真個是他鄉遇故知，又能解開多年的疑團，豈有不去之理？曾國藩叫荊七先回去告訴郭嵩燾、劉蓉，說今夜不回船了，明日一早再來接。

楊國棟帶著二人走了一里多路，來到一個山坳口，指著前面一片竹籬茅舍說：「這就是寒舍。」

曾國藩見茅屋前一灣溪水，幾株垂柳，環境清幽安靜，說：「足下居此福地，強過京師百倍。」

說著進了屋。誰知這茅舍外面看似簡陋，裏面卻大不一般。廳堂四壁刷著石灰，顯得明亮雅潔。牆上懸掛著名人字畫，屋裏擺的盡是精緻的上等家具。坐在這裏，並未感到是荒山野嶺，彷彿來到繁華市井中的官紳家。

剛坐下，楊國棟對裏屋喊：「阿秀，端茶來敬獻二位大人。」

話音剛落，從裏屋出來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女子，托著一個黑漆螺鈿茶盤，步履輕盈地走進客廳。那女子大大方方地把兩碗茶放在几上說：「請二位大人用茶。」

說罷莞爾一笑，轉身進屋了。彭玉麟看著這女子極像梅小姑，尤其是那莞爾一笑的神態和清脆的越音，簡直如同小姑復生。他不由地多看了阿秀兩眼。彭玉麟的瞬間表情，楊國棟沒發覺，曾國藩卻注意了。楊國棟說：「這是小妹國秀，老母癱瘓在床已經幾年了，恕不能起身招待。」

曾國藩說：「足下那年突然離去，使我掛牽不已。」

楊國棟說：「學生那年貿然拜訪大人，蒙大人錯愛，留在府中。三個月來，跟隨大人，所學竟比我寒窗十年還多。大人恩德，學生沒齒不忘。那年突然離去，原是出於一樁意外的事情。」

阿秀又出來，擺出各種時鮮果品。曾國藩發現彭玉麟又看了阿秀兩眼，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楊國棟繼續說：「那天我正在前門大街上辦點事，正巧遇到從老家來的僕人。他一把抓住我，說：『相公，我在京城裏找你半個月了，今天終於碰到，快跟我回家。』我忙問：『家裏出事了？』僕人說：『相公有所不知，老爺在家，為祖上的墳地和謝家打起官司來，被官府鎖在牢中，急等你回家。』我一聽慌了神，說：『我現在禮部侍郎曾大人家，曾大人這兩天在園子裏當值，過兩天曾大人回來後，我跟他說明，再離京回家。』僕人說：『老爺現在獄中，天天盼你回家，再等得幾天，不知回去後還能不能見到老爺。』老僕說著掉下眼淚。我心想：他是我家的僕人，都如此著急，我還能再等嗎？不如先回去，兩三個月後再回京跟大人道歉。我連忙回府收拾行李。我原本沒有什麼行李，只有幾樣假貨。那是在大人家住的時候，閒來無事，有一天，我照大人家藏的字畫臨摹了一張。自己看著，覺得也還像，頓時興起，要跟世人開個小玩笑。一連幾天，我早出晚歸，逛琉璃廠，與那些古董商人閒扯，從他們那裏套得了不少造假古董的技藝。我用重價買了幾張明代年間出的紙，又買了一支古墨，關起門來，用心臨摹、炮製，將大人家藏字畫，每幅都精心臨摹了一份；又特別喜愛大人家的古硯，也照樣仿製了一個。我於是把這幾種東西帶上，留下一張『急事暫別』的紙條，來到僕人所住的西河沿連升店。」

曾國藩聽得極有興趣，微笑著插話：「現在我明白了，那張黃山谷的字是你自己臨摹的。」又說，「這張紙條不曾聽府裏人談起。」

「當時放在書案上，也可能後來被風吹走了。我來到連升店，僕人問：『相公身上也帶了錢沒有？』我身上一文不名。僕人也只剩下十幾兩銀子，這點錢，主僕二人無論如何到不了家。僕人看到包袱裏的字畫，說：『相公，目前是救老爺要緊，你這幾張字畫就變賣了吧！我知道你捨不得，到如今也沒有法子了，救得了老爺，日後還可以再買。』我心裏好笑。不過，他這一說倒提醒我。看來這幾幅字畫臨摹得還可以，至少眼前的僕人是騙過了。如果能被哪個好古董而又不識貨的人買去，雖然有點缺德，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了。我問：『緊急之間，賣給誰呢？』『有人買，隔壁就住著一個賣字畫的攤主。』僕人當即叫來一個中年漢子。我心想：正好檢驗一下我仿古的本領如何。便煞有介事地向那個漢子吹噓，說是祖傳下來的真跡，目前要救老爺，只得忍痛賣掉。那漢子早幾天便與僕人混熟了，因而對我所講的毫不懷疑。他瞇起眼睛將那幾幅字畫和古硯細細鑒賞一番，問我：『你開個價吧！』我說：『這幾幅字畫和古硯，論價不會低於一千五百兩銀子，現在急要錢用，我沒工夫再找別人，你給七百五十兩吧！』那漢子和我討價還價，最後開出五百兩。我心裏想：好笑，這幾樣東西十兩銀子都不值，經過這樣的瞎吹胡鬧，居然就值幾百兩銀子了，便一手從漢子手中接過五百兩銀子，一手將那幾樣冒牌貨給了他。」

曾國藩想：這個楊國棟真是摹仿古物的奇才，販賣古物的人被他騙了不說，連我這個古物的主人都讓他給騙了。這種以假亂真的本事，天下怕難找出第二個。原先的那股疑惑，早已被沖得乾乾淨淨。彭玉麟也暗自詫異驚佩，笑著說：「楊兄，憑你這個本事，走遍天涯海角都不愁沒錢花。」

「彭統領取笑了。這種小技只可偶一為之，哪可做立身之本。我帶上銀子，急急忙忙和僕人趕路。誰知到家後，親父已瘐死獄中。謝家因有人做大官，結果我家花了幾千兩銀子也沒打贏官司。謝家人平素口口聲聲講孔孟程朱，卻原來是這樣的狼心狗肺。」說到這裏，楊國棟望著曾國藩苦笑一下，「不怕大人見怪，我一氣，從那時起，就不再讀孔孟程朱的書了。程朱之書說的都是誠，不誠無物。其實，這世上哪來的誠！謝家講誠，就不會有我老父瘐死獄中；我若講誠，便沒有主僕二人回家的盤纏。我過去二十多年，都被它誤了。原來悟出的『不欺』二字，竟是完完全全地欺騙了自己！」

曾國藩正色道：「程朱講的都是對的，只是世人沒有照著做罷了。足下不過因偶爾受挫，便憤世嫉俗以至如此，大可不必。」

「大人說得有理。」楊國棟說，「不過這幾年，學生倒學了不少真本事。老父死後，我也不願意再在老家待下去，便帶著老母幼妹來到黃州府投靠母舅。母舅原是典州知府衙門的書吏，早幾個月，被長毛殺了。我們在蘇仙觀旁起幾間草房，母親和妹妹長年住在這裏，我到處雲遊，見什麼學什麼。不瞞大人說，我早兩天剛從廣東回來，在廣東還跟著洋人學會做火藥子彈哩！」

曾國藩眼睛一亮，說：「以足下的靈慧，自然是學什麼精什麼，想必足下現在一定精於軍火製造。」

「精於談不上，不過造出來的火藥子彈，也不比洋人的差。」

曾國藩大喜：「足下大才，目前正可施展良機。不知足下還願像五年前那樣，和我相處在一起嗎？」

「大人乃當今最為有才有德之人，在廣東時，我便知道大人正統率湘勇，以滅長毛為己任。國棟多時便想前去投奔，怎奈老母罹病，不忍赴兵兇戰危之地。今日天使我重遇大人，國棟願像五年前那樣，為大人執鞭隨鐙。」

「伯母臥病在床，確不便遠離，你過兩年再來找我也行。」

「今日若不遇見大人，我這幾年確不準備遠離老母。但我聽七哥所言，學生犯了不赦之罪尚不自知。我萬萬沒想到，那些贗品居然蒙過了大人之眼，騙去了大人的八百兩銀子。學生負罪深矣。因此，為報大人之恩，為贖學生之罪，我決定跟大人去江寧，我可以為大人造火藥子彈。」

曾國藩大喜道：「軍中正缺足下這種能人，明日我們就一道登船吧！」

彭玉麟也笑道：「有楊兄參戰，湘勇如虎添翼。」

楊國棟說：「大人，我前月從一農夫手中買了一匹好馬，為抵學生之罪，我將此馬送給大人。請大人隨我到後院觀看。」

自從王世全把王氏祖上寶劍送給曾國藩後，曾國藩便渴望有一匹與劍相匹配的馬，自己雖不能騎著牠衝鋒陷陣，但作為水陸兩支人馬的統帥，沒有一匹像樣的馬，總是一件憾事。曾國藩和彭玉麟來到後院，只見馬廄裏果然拴著一匹高頭大馬。楊國棟把牠牽了出來。那馬渾身火炭，無一根雜毛，來到坪中，昂首長鳴，甩頸趵蹄，嚇得樹上的鳥雀亂飛。曾國藩讚歎：「好一匹龍馬！那農夫怎來的如此好馬？」

楊國棟說：「我當初也感到奇怪，便問那農夫。農夫說此馬原為一個長毛丞相所有。長毛占領黃州時，親兵牽出去蹓躂。農夫殺了親兵，盜了這匹馬，藏在家中，等長毛走後才拿出來賣。見到的人都說牠是關雲長的赤兔馬，我也就叫牠赤兔了。」

曾國藩說：「誰見過關雲長的赤兔馬了？那都是羅貫中胡湊瞎編的。我看牠渾身就像熟透了的棗子樣，就叫牠棗子馬吧！」

彭玉麟說：「好個棗子馬！既入俗又脫俗。」

楊國棟也笑著說：「就叫棗子馬！」

曾國藩快樂地說：「好！我收下，就算抵了你假冒古董的罪。」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看看天色已晚，阿秀已擺上滿滿一桌菜，楊國棟請曾、彭入席。楊國棟指著當中一個大碗說：「這是用黃州豬肉燒的東坡肉。」

曾國藩笑著對彭玉麟說：「剛才還說沒有口福，口福就來了。這真叫做『人有旦夕禍福而不自知』。」

酒席上，大家開懷暢談，十分歡悅。楊國棟說：「小妹喜歡自製酒令，前一向編了一個酒令故事，可惜才力有限，竟沒編完。」

「想不到令妹還有這種才能，真令我們欽佩。楊兄不妨說說，也好助酒興。」彭玉麟興沖沖地說。

「我於詩詞曲令素來生疏，兩位大人都是才學淵博的前輩，我正要求助，使這個酒令故事成為全璧。小妹用身旁現有的古跡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那年東坡謫居黃州，閒來無事，常與秦少游、佛印禪師和黃州太守喝酒談天。一日，東坡興起，提出自製新酒令取樂，要求是先舉一件落地無聲之物，接著說出兩個古人，一問一答，講出一件事，答句必須是現成的兩句作歸結的詩句。東坡自己先說一令：「筆毫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因何不種竹？鮑叔曰：只須兩三竿，清風自然足。』秦少游想了一下，接著說：『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佛印禪師不加思考，也來一令：『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雲何？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如鵝。』輪下去應該是黃州太守作，但黃州太守作不出，其實是小妹自己想不出了。」

曾國藩說：「令妹詠絮之才，古今少有。這幾個酒令作得太好了，故事也編得高雅。我看不是她不能為黃州太守作一首，而是想考考你這個做兄長的才華如何吧！」

說完大笑。楊國棟也笑道：「大人說的也對。她問我，也自然就是考我，我作不出，但小妹自己至今也還沒作出第四首，並說有人能代黃州太守作出，她就服了他。」

曾國藩對此本亦感興趣，有時間多想想，他也能夠為黃州太守作一首，但他另有想法。他轉過臉對彭玉麟說：「我素來不懂酒令，雪琴你於此道有研究，今日我們就請道台屈尊，權當一下黃州太守。」

彭玉麟對阿秀很有好感，情願為她續完這個故事，便不推辭。彭玉麟從佛印禪師的結句「鵝」字上得到啟發，想起駱賓王童時作的詩：「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頓時有了。他對楊、曾說：「我想起一個，不知像不像黃太守的口氣。」

曾國藩笑道：「你只管唸去，像不像由我來評判。」

彭玉麟唸道：「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為何不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好個『雪花』『白起』！」剛一唸完，楊國棟就高興地說，「天衣無縫，我看當年那個黃州太守絕對作不出這麼好的酒令，真要勝過東坡、佛印的才氣了。」

玉麟不好意思地說：「什麼東坡才、佛印才，都是令妹的才。」

阿秀在裏屋聽見彭玉麟的酒令後，很高興遇到了知音，出來大大方方地給彭玉麟滿斟一杯酒，慌得他忙起身道謝。阿秀笑吟吟地說：「彭統領幫了小女子的大忙。」曾國藩看在眼裏，喜在心頭。

吃完飯後，楊國棟送曾、彭到客房休息。等楊國棟走後，曾國藩悄悄地問玉麟：「雪琴，你對我說句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楊國棟的妹妹阿秀？」

玉麟臉紅了，說：「滌丈，你是知道的，我多年來都不願成親，怎麼會一見阿秀就喜歡呢？」

曾國藩說：「你的舉止瞞不過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是一個鍾情重義的真正男子，但你今天看阿秀的眼神非比尋常。我猜想，這女子或許像你逝去的梅小姑，你是因為喜歡梅小姑而喜歡她，是嗎？」

曾國藩對世態人情的洞悉，一向為彭玉麟所欽服。這個猜測，竟如同看穿了他的肺腑，彭玉麟只得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曾國藩說：「雪琴，你的品性為人和我十分接近，我和你雖名為堂屬之分，實同兄弟之誼。如果你聽我一句勸告，不固執獨居的話，阿秀便是你合適的人選。這女子，我雖然沒有和她交談過，看她今天走路說話，是一個端莊的淑女，且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必然靈慧而懂詩書禮義。我去跟楊相公提，如阿秀尚未許字的話，我為你作伐，結秦晉之好如何？」

彭玉麟低頭不語，曾國藩知已默許，隨即走進楊國棟的臥室。楊國棟正在燈下收拾行李，見曾國藩來，忙起身讓座，說：「大人尚未安歇？」

「我想冒昧問你一句話，請別見怪。」

「大人只管說，學生哪有見怪之理。」

「請問令妹字否？」

「大人問阿秀的事，真令我做兄長的心焦。小妹自幼聰穎，老父愛她如掌上明珠，從小教她詩書字畫。誰知小妹讀了幾句書後，心氣高傲得很，不管誰為她提親，都一概不允，說要得天下一真正名士英雄才嫁。老父去世後，從金華流落至此，人地生疏，再加上我常年不在家，小妹的婚事便耽擱了。」

「令妹貴庚幾何？」

「不瞞大人，小妹今年足足二十三歲了。」

「我身邊現正有一個名士英雄，不知令妹看得上否？」

「請大人明說。」

「足下看彭雪琴如何？」

「彭統領已是三十開外的人了，莫不是夫人棄世，意欲續弦？」

曾國藩搖搖頭：「怎是續弦，雪琴根本就未娶過。」

「那是為何？學生見彭統領堂堂一表，儒雅英邁，才學滿腹，又是大人麾下名將，為何未成家呢？」

「這正是雪琴英雄過人之處。以雪琴之人才，何愁沒有倩女。只是他自小立志，要成就一番大事業後再談家室，以致拖延至今尚未成親。」

國棟不禁面露喜色：「這樣說來，小妹真正有福了。彭統領適才的酒令，小妹甚為喜愛。待我稟告老母、告訴小妹後，立即回話。」

這邊，曾國藩也把楊國棟的話告訴了彭玉麟。一會兒，楊國棟來到曾、彭所住的房裏，對他們說：「老母說：『既是曾大人為媒，這件事可辦。』小妹沒有做聲，只是拿出一張紙來，寫了幾句話在上面，說還要向彭統領請教請教。我拿過紙看時，竟不明白她寫的什麼。」說罷，將紙遞給彭玉麟。曾國藩好奇地湊過來看，只見上面寫著這樣幾行字：

紗窗碧誘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曾國藩在心裏默讀了兩遍，已經明白了，偷眼看彭玉麟，見他眉頭緊蹙，一副為難的樣子。楊國棟心裏在罵妹子：「成天躲在屋子裏沒事，盡編些稀奇古怪的文字來難人。」彭玉麟十分讚賞阿秀的才情，無論如何要破這個謎。他反覆默讀，突然心頭一亮，高興地說：「原來是一首《菩薩蠻》！滌丈和楊兄請聽：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正是正是，雪琴斷得好！」曾國藩興奮地稱讚。

楊國棟也笑著說：「彭統領大才，小妹不自量，班門弄斧了。我這就去告訴她。」

楊國棟拿起紙就要走，彭玉麟一把拖住：「慢點。令妹才華錦繡，世間少見，這四十四個字不知費了她多少閨情。歷代才女喜歡寫回文詩詞，說不定這也是一首回文詞。」

曾國藩笑著說：「我剛才聽你唸時，也這樣想過，但究竟比不上你對楊小姐的知心。」

彭玉麟臉紅起來，說：「滌丈取笑了，還不知我說得對不對哩！姑且念念看。」

彭玉麟拖長音調，從最後一字讀起，竟然真的又讀出一首《菩薩蠻》來：

「銷魂別處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極。倦睡困方深，更闌夜正沉。沉檀燒細柱，香冷幃空處。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窗紗。」

曾國藩歎道：「昔曹大家、蘇若蘭之才，亦不過如此。」

楊國棟興沖沖地進了妹子的房。一會兒，又紅光滿面地出來說：「小妹對彭統領的聰明才學十分佩服，她還想請彭統領就眼前之景和心中之念作一首七律。」

彭玉麟七歲時便會作詩，寫一首七律，對他來說是太容易了。但這首詩卻非比尋常，眼下自己正分統水師東下，這是將載之於史冊的不朽事業，何不把這件事寫出來。他認真想想，然後一氣揮就：

長江不許大王雄，王濬樓船要建功。

十萬天兵驅虎豹，三千犀甲奮貔熊。

旌旗常帶瀟湘雨，鼓角先清淮海風。

戎馬書生少智略，全憑忠憤格蒼穹。

楊國棟將這首詩帶進內室不久，便喜融融地托出一個錦繡香匣，對彭玉麟說：「這是小妹的生庚八字，今夜就交給彭統領了。」

彭玉麟臉上流光溢彩，恭恭敬敬地接過這份重禮，隨手從身上取出一隻碧玉兔交給國棟，說：「玉麟屬兔，三朝時，家母親手把這隻玉兔掛在玉麟頸上，至今有三十八年了，今日請小姐收下。」

曾國藩異常高興地說：「今夜成就了雪琴與阿秀的百年好事，我這個紅娘不可無表示。」曾國藩飽醮濃墨，凝神片刻，寫了一首《賀新郎》：

艷福如斯也。看江中，雄師東進，君其健者。一從風浪平靜後，喜結鴛鴦香社。料不久笙樂細奏，袍是爛銀裳是錦，算美人名士真同嫁。好花樣，互相借。

淋漓史筆珊瑚架。說催妝，新詩綺語，幾人傳寫？才子風流塗抹慣，莫把眉痕輕畫，當記取今宵月夜。明年攜得神眷歸，令老母幼弟同驚訝。悄悄話，聲須下。

曾國藩寫完，又細看了一遍，不無得意地交給楊國棟說：「楊相公，你把這闋詞也交給阿秀，待這仗打完，我便打發雪琴前來迎親，我為他們主婚。」

三　從蘄州到富池鎮，太平軍和湘勇在激戰著

第二天一早，王荊七帶了幾個親兵來接曾國藩、彭玉麟。

楊國棟拜別老母，吩咐阿秀悉心照顧母親，管理家務，然後牽出棗子馬。阿秀昨夜剛與彭玉麟訂親，很覺害羞，也沒敢和彭玉麟說一句話，只是深情地目送他們下山去。走出幾十丈遠後，彭玉麟禁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只見阿秀仍倚門眺望，他心頭一熱，趕緊轉過臉去，快步追上。

上船後，曾國藩將楊國棟介紹給大家，並公佈了彭玉麟喜結良緣的事，大家都向玉麟表示祝賀。曾國藩悄悄地對劉蓉說：「你不是要假古董嗎，今後就找這位楊相公。」

「他就是那位臨摹山谷詩的人？」劉蓉驚奇地問。

「正是，沒有想到在赤壁邊遇到他。」

「奇才，真是奇才！」劉蓉讚歎。

船一路順水直下，傍晚時來到道士洑。楊載福的先頭部隊早一天已到達。當夜，楊載福向曾國藩作了報告：陳玉成的一萬人馬──水師三千、陸軍七千，在蘄州嚴陣以待。如何開戰，請曾國藩定奪。曾國藩連夜派出三支斥侯，一支沿江而下，窺探蘄州敵情；一支到江北打聽多隆阿的進程；一支到江南打聽塔齊布的進程。

次日午飯後，三路斥候陸續回來。探敵情的一支稟報：蘄州江面戰船不多，陸軍大部分兵力駐在江南，似乎隨時準備援助大冶、興國州兩城。這個情報很重要，曾國藩賞了斥侯。

北路的一支報告：巴河、蘭溪一帶未見多軍影子，估計人馬尚未到黃州。對多隆阿、桂明的北路綠營，曾國藩根本不抱希望。軍行遲緩，他不感到意外。南路的一支匯報：塔軍現駐金牛鎮以東五十里的鐵嶺口等候命令。

曾國藩在拖罟上與彭玉麟、楊載福、郭嵩燾、劉蓉、楊國棟等人商議。劉蓉說：「據情報來看，長毛據蘄州兵力不算太強，號稱一萬人，實際能打仗的頂多一半。四眼狗雖賊中幹將，估計也發揮不了多大作用，且四眼狗只善陸戰，水戰並非所長。可以立即通知塔齊布和羅澤南，命他們分頭進攻大冶和興國州，引誘陳玉成派兵援救，然後我水軍乘此機會，猛衝過蘄州。」

楊國棟說：「孟容兄言之有理。我在黃州時就聽說，據守大冶和興國州的將領，原是陳玉成的部下，且兵力都不過一二千。拿下大冶和興國州，對塔統領的南路軍來說是順手摘桃，即使陳玉成的兵員不動，達不到調虎離山之計，收回兩個城池，亦是功勞。」

彭玉麟、楊載福、郭嵩燾等人都贊成劉蓉的建議，曾國藩也認為可行，於是水師暫時駐紮道士洑，不驚動下游。

塔齊布和羅澤南接到命令後，一萬二千人分為兩支，塔齊布帶六千人南下經花油堡向興國州進兵，羅澤南帶六千人沿金河向大冶進攻。

太平天國興國州知州胡萬智，金陵人氏，乃太平天國首科進士。天國癸好三年八月初十日，是東王的壽誕，天京城裏舉行第一次會試──東試。東試論題是「真道豈與世道相同」，文題是「皇上帝是萬郭大父母，人人是其所生，人人是其所養」，詩題是「四海之內有東王」。胡萬智是個窮苦的秀才，考了幾次鄉試都未中，對朝廷的科舉考試很是不滿。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帶來勃勃生氣，胡萬智擁護天國，欣然前往應試。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詩也作得珠圓玉潤，遂一舉高中。胡萬智好不高興，愈加對天國充滿感情。

中進士後，東王封他為典朝儀。『西征軍攻下興國，胡萬智被派往興國任知州。胡萬智到了興國，全部啟用一批新人，其中大部分是窮困潦倒的讀書人。半年來，他把全副心思用來整頓興國州的吏治。正當他準備在興國州大展鴻圖，建一番新政時，塔齊布率領的六千人馬攻到興國城下。興國城裏只有一千五百人，情形危急。胡萬智一方面佈置守城，一方面急忙派人到陳玉成那裏討救兵。陳玉成已探得湘勇水師集結在道士洑按兵未動，料想一時不會有行動，便親帶四千兵趕來救興國。他剛走到黃州顙口鎮時，又遇到駐大冶城的總制汪茂先派出的信使，說湘勇已圍住大冶。無奈，陳玉成又分出二千人馬到大冶。當陳玉成趕到興國州時，塔齊布已攻下興國。陳玉成十分懊惱，率兵再奔大冶。半途中遇到潰兵，報告大冶已丟，汪茂先陣亡。陳玉成氣得兩眼冒火，率部怏怏回蘄州。

就在陳玉成離開蘄州的這一天，曾國藩會合先天夜晚趕來的李孟群部，水師二十營約一萬人，在呼嘯吶喊聲中衝過蘄州防線，於馬口鎮對岸停泊下來。羅澤南提著汪茂先的頭和太平軍大小黃旗上百面、騾馬數十匹前來請功。塔齊布也押來胡萬智等一干興國州各衙門官員來會師。曾國藩親自提審胡萬智。只見胡萬智昂首挺胸毫無畏色走上大堂。曾國藩喝令跪下，胡萬智拒不從命。幾個親兵上前，把他的雙腿強壓下去，曾國藩罵道：「大膽逆賊胡萬智，你身為聖人門徒，卻屈身降賊，玷污清白，真是孔門敗類，衣冠禽獸。」

胡萬智雙目圓睜，大聲喊道：「無恥漢奸曾國藩，你身為炎黃後裔，卻背叛祖訓，投靠清妖，認賊作父，你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民族敗類！」

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大呼：「左右，把胡萬智這批禽獸一律剜目凌遲，陳屍示眾。」

胡萬智並不害怕，仍然痛罵不止，親兵將他強行拖了出去。

處決胡萬智後，曾國藩騎上棗子馬，帶著一批營官和幕僚登上江岸。此地離半壁山不到十里，孤峰挺立的半壁山如同站在眼前。山腳下營壘森嚴，旗幟林立，鼓角時鳴。江北田家鎮上也連營接寨，江中戰船逡巡。從半壁山到田家鎮，太平軍水陸兩路人馬築成一道銅牆鐵壁。曾國藩看後，心中憂鬱，默默地回到拖罟上，對眾人說：「駐守此地的長毛，一部分是武昌敗將，一部分是秦日綱的救兵。敗將復仇心切，救兵氣勢囂張，防守得如此嚴密，看來有幾場惡仗打。」

鮑超說：「長毛是虛張聲勢，大人不必過慮，明日我率部攻打半壁山，保證馬到成功。」

楊載福說：「明早我率先鋒營順流下去闖一闖，探探虛實。」

曾國藩想，先試探一下也好，便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鮑超率霆字營來到半壁山腳下擂鼓搦戰。只聽見一聲炮響，當中大營裏衝出一位中年將軍。此人正是羅大綱，身後跟著數百名頭紮紅、黃兩色頭巾的太平軍將士。羅大綱騎馬佇立柵欄邊，高聲喊道：「大膽清妖，有本事的過來！」

鮑超氣得在馬上大叫：「操你祖宗八代，老子把你砍成兩截！」

他一時忘記了太平軍紮營的規矩，一邊罵，一邊指揮人馬向前衝，還未走到百把步，叫聲「不好」，已陷於佈滿竹樁的溝阱中，回頭一看，大部分湘勇也陷了進去。對岸太平軍士兵拍手歡呼：「陷了，陷了！」同時，萬箭飛來，湘勇紛紛中箭倒下。鮑超掄起大刀，前後左右揮舞，總算沒有被射中。

他氣得雙腿緊卡馬腹，那馬掙扎著想跳出來，卻被竹樁刺得鮮血直流，哀嘯不已。羅大綱驅馬出了柵欄，吊橋放下。正在這萬分緊急時，周鳳山帶兩營湘勇前來救援，鮑超被拉了出來。他不敢再戰，和周鳳山一起撤退下來。清點人數，少了五十多個。

江面上，楊載福的先鋒營也陷於困境。當他們的船來到半壁山腳江面時，看到的是，一排釘死在江中的戰船，上面竟然橫著六根粗大的鐵鎖！漫說是木船，就是鐵艦也休想衝過。楊載福是個水上老手，見此情景，知道不妙，迅速撥轉船頭。後面火炮轟來，走慢的幾艘長龍著火被燒沉。楊載福滿面羞慚而回。

水陸兩軍初戰失利，使曾國藩的憂愁又添幾分。從靖港敗後再起這半年來，湘勇軍勢大振，尤其是武昌、漢陽的收復，更是名滿天下，朝野為之震動，一洗往昔備受譏嘲的侮辱。曾國藩想：眼前這伙長毛尚不是主力，倘若這道防線衝不過去，豈不前功盡棄？無論如何不能被攔阻在這裏，不將這股長毛擊敗，至少要迅速衝過去。他決定先由陸路發起強攻，派塔齊布打富池鎮，羅澤南打半壁山。第二天一早，兩支人馬遵令出兵。

羅澤南的人馬來到馬嶺坳，此地離半壁山太平軍營寨只有二里路。羅澤南吸取鮑超的教訓，不敢再貿然前進，號令部隊停下來，就地紮營。羅澤南帶領李續賓、游擊彭三元、都司普承堯等人查看地勢。馬嶺坳與半壁山之間隔著網湖的尾部，湖汊紛錯，惟左右兩堤與山腳相連。正在指指點點查看時，猛然聽得山腳一聲炮響，從大小營寨裏衝出數千名精壯太平軍將士。他們越過溝上的吊橋，向湘勇衝來。羅澤南慌忙指揮勇丁列陣應戰。彭三元率部從左堤迎敵，普承堯率部從右堤迎敵。正廝殺間，從民房裏又鑽出一千多名手持利刃的士兵，李續賓急忙率迪字營迎擊。太平軍四路人馬合起來一萬多，在此已等候半個月，正巴望著這一天的到來。羅大綱一馬衝在前，從左堤直朝羅澤南殺來。羅澤南哪裏是羅大綱的對手，急忙閃開，幸得六品軍功彭和祥過來接住。交戰不到十個回合，彭和祥被羅大綱一槍刺中咽喉。那邊惱了都司普承堯，拍馬舞刀過來與羅大綱拚搏。半壁山腰，韋俊指揮軍士擂鼓為戰友助威。右堤那邊，彭三元帶著一百多名敢死隊已衝到吊橋邊，正要進入營寨時，從山腰上雨點般飛來碎石，候選知縣李杏春、藍翎千總何如海登時被石塊擊斃。彭三元嚇得勒馬後退。這時，從各處民房門窗裏紛紛射來炮子、火箭、噴筒，湘勇匆忙後退。羅澤南只得下令鳴金收兵。

下午，李續賓帶領二千人又前去搦戰。交戰不到半個時辰，李續賓便敗退而歸。羅澤南焦急愈甚。李續賓說：「羅師不必憂慮，今下午學生再次出戰時，已看清半壁山下的軍事部署，下次交戰，學生有取勝把握。」

羅澤南驚喜，問：「迪庵有何法取勝？」

「長毛三次獲勝，所靠的主要在地利。其地利天然所占有二，人為有一。天然者，前為湖堤，後為高山。湖堤限制我軍進攻的場所，半壁山居高臨下，我軍一切活動都在其俯視之中。人為者，長毛在營寨邊挖溝埋籤，此著厲害。」

「有利地勢既已為其所占，我們無法與之爭雄。」

「我們不能與之爭雄，但可以使長毛的地利減少它的作用。」

李續賓的話啟發了羅澤南：「你是說可以乘夜偷襲？」

李續賓高興地說：「羅師，我們想到一起了。今日天陰，夜裏沒有月光，是夜襲的好時候。」

「夜襲可以使半壁山居高臨下的優勢失去，也可以偷偷越過湖堤，但長毛營前的水溝和陷阱仍在那裏。」

李續賓想了想說：「這有辦法。馬上趕製幾千個布袋，袋裏裝滿土，一人肩扛一個，把土袋丟到溝裏，連竹籤連溝都給它埋掉。」

羅澤南很欣賞這個主意，立即傳下命令，趕製布袋。軍中沒有布，羅澤南命令拆被子做。二更時分，李續賓帶領三千勇丁，每人肩扛一個裝滿土的布袋，另一隻手拿著武器，腰裏插著短刀，悄悄地穿過左右二堤，銜枚疾走，來到太平軍營寨邊。

因為營寨四周插了竹籤，又深開了水溝，且白天激戰一天，湘勇大敗，羅大綱不曾提防敵人會半夜竊營。按常規巡值的士兵，被李續賓竊營的先鋒隊砍死，三千湘勇急急忙忙將土袋填溝舖路。已填舖大半，營內尚未發覺。一個叫韋大春的兩司馬一覺醒來，到營外撒尿。夜色迷茫中，韋大春聽到柵欄外有一聲聲沉重的響動。他警覺起來，揉揉眼睛，輕輕地向柵欄邊走去，終於看清楚了。韋大春差點驚叫起來，他跑進大營，把羅大綱喊醒：「羅指揮，清妖竊營了！」

羅大綱呼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一邊穿衣，一邊下令：「趕緊傳令，立即出營房打仗！」

羅大綱起義以來，跟清軍大大小小打過幾十仗，從沒有遇到過半夜竊營的先例。他對湘勇的兇悍能戰暗自佩服。半壁山上的韋俊也很快得到情報。立時，從山腰到山腳，到處燈火通明，李續賓叫苦不迭。水溝邊頓時聚集一千多名太平軍將士。羅大綱下令發箭。水溝那邊如飛蝗般的利箭射來，水溝這邊，湘勇一片片倒下，膽小的嚇得掉頭就跑。李續賓氣得兩眼冒火，怒不可遏地揮起一刀，殺了一個逃在最前面的湘勇，後面幾個嚇懵了，站著不動。李續賓又手起刀落，一刀一個，連殺四五個勇丁，這才把紛紛後逃的勇丁鎮住，硬著頭皮再去廝殺。李續賓舉起刀吼道：「弟兄們，今夜裏我們拼出去了。誰要是向後逃命，格殺勿論！大家齊心打贏這仗，我為兄弟們請功邀賞！」

李續賓命令普承堯、彭三元守住兩頭，自己居中調度，又派急足回大營搬援兵。湘勇大半人向對方射擊，其餘人拚命填土。雙方都倒下許多人，但土袋也在一尺尺增高，一步步推進。很快，羅澤南帶領守營的二千多湘勇也趕來援助。雙方在水溝邊、竹籤帶展開你死我活的爭鬥。水溝被填平了一長段，附近的竹籤也給土袋埋了，李續賓親自擂起衝鋒的戰鼓。湘勇們見已占上風，個個發瘋似地向前狂奔。在急劇的鼓點聲中，湘勇和太平軍展開肉搏。湘勇殺紅了眼睛，一見戴紅、黃頭巾的便砍。太平軍第一次遇到這樣兇蠻不怕死的對手，先自膽怯三分。肉搏一陣，太平軍漸漸不支。柵欄邊早已安置好的火炮，因為怕傷了自己的人，也不敢發射，氣得羅大綱直跺腳。韋俊見勢不好，親率山上一千兵下山救援。

雙方又激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致命的弱點是臨時參加的人多，訓練不嚴，兩廣老兄弟都不習慣短兵接戰。看看不能取勝，韋俊和羅大綱一商量，決定全體撤退上山。湘勇窮追不捨，都被山上擂石擊退，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太平軍上了半壁山。羅澤南下令放火燒營寨，又叫人砍斷拴在山腳下的鐵鎖樁。到了辰正時分，羅澤南、李續賓率領湘勇，滿載各種戰利品，得意洋洋地回營。

就在半壁山下激戰的時候，塔齊布率領六千湘勇，在富池鎮與林紹璋部隊的戰鬥也異常激烈。林紹璋與塔齊布面對面的交鋒，這已是第二次了。今年三月底的湘潭戰役，林紹璋十戰十敗於塔齊布，最後全軍覆沒，林紹璋隻身脫逃。這不只是林紹璋個人一生中的極大恥辱，也給太平天國帶來不可挽回的損失。從那以後，太平軍便不能再圖湖南，而湘勇的氣焰也從此開始熾烈。倘若那次湘潭之戰也像靖港戰役那樣，說不定中國近代史上，就根本沒有湘勇的名字出現。

林紹璋報仇心切，還未等塔齊布紮穩營寨，便帶兵前來攻打，塔齊布慌亂之中敗退而逃。林紹璋大喜收兵。塔齊布與李元度、周鳳山等人商議，李元度獻計：「林紹璋有勇無謀，性情急躁，趁著他目前求勝心切，明天設法將他引出鎮外，在桐木嶺一帶埋兩路伏兵截殺。」

塔齊布同意。

第二天一早，塔齊布帶一千人前來搦戰。一聽湘勇喊叫，林紹璋便披掛上陣。康祿勸道：「讓他們在外面叫罵，不理睬。」

林紹璋見塔齊布人少，恨不得一口吞掉，不聽康祿的勸阻，帶著三千兵衝出水溝外，康祿只得跟著。塔齊布笑道：「林將軍，還記得三月的湘潭盛會嗎？」

林紹璋虎目圓睜，怒罵：「塔妖頭，還記得昨日的敗逃嗎？今日你休想再走脫！」

說罷，便策馬衝來，塔齊布接住。雙方交戰不久，湘勇便潰散四逃。塔齊布瞅著林紹璋一個破綻，撥轉馬頭向桐木嶺方向奔去，林紹璋拍馬緊追。跑去三里多路外，康祿提醒說：「前面樹木叢集，恐有伏兵。」

林紹璋頓時醒悟，急忙勒住馬。忽然，數十面湘勇軍旗從草叢中四處豎起，李元度、周鳳山各帶二千人從兩邊殺出，將林紹璋、康祿團團圍在中間。一陣混戰，太平軍人馬死傷過半。康祿保護林紹璋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包圍圈。周鳳山在後面緊緊追趕，高呼：「不要放走了林紹璋！」轉進一個小樹林後，康祿對林紹璋說：「林丞相，你把衣服脫下來給我穿，我把清妖引走。」

林紹璋說：「那怎麼行！趕緊往半壁山走，到了山邊，就不怕妖兵了。」

康祿說：「丞相大人，清妖的眼睛一直盯著你，不會輕易放過。我代你把他們引開。」

康祿不由分說地伸手扯下林紹璋的明黃繡龍風衣，又高喊：「將帽子扔給我！」

林紹璋脫下帽子，感動地說：「兄弟，引他們走出二三里後，你就折轉跑向半壁山！」

康祿答應一聲，便將馬頭一扭，回頭向周鳳山的追兵衝去，嘴裏高喊：「清妖，林爺爺跟你拼了！」

周鳳山佇馬勸道：「林紹璋，下馬投降吧！朝廷可以封你一個副將。」

康祿罵道：「你們這些敗類，你以為一個副將，就可以使你爺爺出賣祖宗嗎？」

說著舉刀向周鳳山砍來。周鳳山並不認識林紹璋，見康祿頭上的單龍單鳳帽，身上的明黃繡龍袍，認定是林紹璋無疑，決心活捉，立個十分漂亮的大功。周鳳山抖擻精神，使出平生本事，與康祿交戰。十餘個回合後，康祿料定林紹璋已走遠，便偷偷地從靴子裏摸出一把飛鏢來，順手一揮，那鏢直朝周鳳山心臟處飛去。周鳳山機靈，見鏢飛來，趕緊將身一躲，鏢從右臂邊穿過。周鳳山大叫一聲，栽下馬來。康祿趁機拍馬走了。眾湘勇扶起周鳳山，知「林紹璋」身藏暗器，都不敢追，便吹起得勝號，返回富池鎮。

四　彭玉麟洪爐板斧斷鐵鎖

半壁山和富池鎮兩路陸師的勝利，使曾國藩的憂愁大減。

北岸，桂明、多隆阿的綠營兵也趕到田家鎮，將秦日綱、石祥禎的兵力牽制住，愈使曾國藩寬慰。現在，他要和彭玉麟、楊載福、李孟群一起，全力以赴奪取江面上的勝利。深夜了，彭玉麟見曾國藩的艙裏還亮著燈光，便輕輕推門進來。只見書桌上，整齊地並排擺著六根竹筷，曾國藩坐在一旁，凝神呆望著。

「滌丈，這麼晚還沒休息？」

「哦，是雪琴來了。」曾國藩從沉思中醒過來，指著床邊的木凳說，「坐下，我正要和你商議商議。」

「滌丈，你是在考慮江面那幾根鐵鏈子？」彭玉麟指著竹筷問。

「這幾根鐵鏈子可不好對付啊！」曾國藩沉重地說，「我為它考慮半個夜晚了。拴在半壁山這頭的鐵樁雖被羅山砍斷，但江中的部分依然牢牢地釘死著，戰船如何過得去。」

「為這鐵鏈子，我想了兩天，長毛這一著真夠狠毒。歷史上雖有橫江布鐵索的，但也只有一兩條，何曾見過六條之多。我想來想去，無法可施。金克木，火克金，看來只有火燒一法可用。」

曾國藩說：「東吳、後晉的鐵鎖，也是用火燒斷的。但正如你講的，那只有一兩根，現在有六根，卻難以燒斷。」

彭玉麟說：「我已想好了。王濬當年用火炬，王彥章當年用火爐，我們用油鍋，不怕它六根鐵鏈子，就是鐵羅漢，我也要將它熔化。」

曾國藩想來想去，也只有此一法了，便同意彭玉麟的辦法。從曾國藩船艙裏出來，彭玉麟又招來楊載福、李孟群及澄海營營官白人虎、定湘營營官段瑩器、中營營官秦國祿、清江營營官俞晟、嚮導營營官孫昌國等，再具體商定明日火攻細節。

第二天，湘勇水師分四隊，與周國虞兄弟指揮的太平軍水師擺開了陣勢。第一隊由白人虎率領二十條快蟹，每條快蟹上架設一個爐灶，爐灶上安一口直徑五尺的龍頭大鍋，鍋裏裝滿茶油，油中放著棉紗，船尾堆滿劈柴。鍋旁有七八個勇丁，人人手裏拿著劈山斧、鐵鉗，鍋邊立著三個大鐵墩。船頭船尾另站三十名弓箭手。第一隊的任務是燒砍鐵鎖。第二隊由彭玉麟親自帶領，集中一百條戰船。船上裝著浸滿油的火把和幾十個不封口的布袋，每個布袋裏裝半袋黃豆。湘勇們都不知黃豆做什麼用，只是遵命執行。一百條戰船上載著二千名精壯水勇。第二隊的任務是保護燒砍鐵鎖的那二十條快蟹。第三隊由楊載福帶領，也是一百條戰船，二千號水勇，船上也裝滿火把、黃豆。這隊的任務是在鐵鎖斷後，猛衝過去。第四隊由李孟群率領，保護老營和輜重船隻。

由於半壁山和富池鎮陸營的失利，太平軍水師的情緒受到波動。少數人鑒於武漢戰役的失敗，對湘勇有一種畏懼感。

這兩天，水營逃跑上百人。國虞、國材、國賢兄弟逡巡在江面上，鼓勵士氣。多數人相信這六根鐵鎖的威力，必定可以將湘勇的船隻攔住。論人數，太平軍水師雖有六千，但武昌新敗，戰船被焚毀一半，船上的火炮、彈藥也丟失。倉促之間，在蘄州至田鎮一帶搜集二百多隻漁船，強拉來作為補充，畢竟作不了大用場。人員也有一半是從陸營中臨時調來的，幾乎沒有受過訓練。在裝備條件和人員素質上，太平軍明顯不如湘勇，唯一可仗的是橫在江面上的六根鐵鎖。周國虞清楚這一切，心裏也頗為擔憂。他自己守衛中間一段，國材守北段，國賢守南段。吃過早飯後，遠遠地看到上游黑壓壓一片，像烏雲似地壓過來。周國虞吩咐打出準備迎戰的令旗，下令不待湘勇船立穩，便先下手。

白人虎指揮的第一隊順流飛一般下來了。白人虎是華容人，家中饒富，從小強悍不羈，不喜念書，專好棍棒拳擊。戰火在湖南燒起後，他認為立功當官、顯親揚名的時候到了，便捐資募勇。湘勇水師過洞庭湖時，白人虎率部投軍，曾國藩命他組建澄海營。這次他受命做先鋒，一心要拿個頭功。他戴著鐵盔，身穿佈滿銅釘的戰袍，手執一桿長槍，昂然立在第一條船上。

白人虎的船離鐵鎖只有二十丈了，周國虞手一揮，守衛在鐵鎖邊的水手們便紛紛射出箭來，快蟹上的湘勇不少人中箭落水。白人虎掄起長槍，一邊擋箭，一邊高喊：「不要怕，向前衝！」

船頭船側的籐牌一齊高舉，圍成一道牆，槳手死命划著，船在艱難中向前進。彭玉麟的第二隊也趕到了，急忙向太平軍的船和排上扔火把，太平軍的火把也向這邊丟，許多火把在空中相遇，一起掉進江中。彭玉麟命令，將未封口的布袋用手絞緊缺口，向太平軍的船頭扔去。這些布袋一落到對方的船上，黃豆便從袋裏滾出。太平軍水手們先還不知袋子裏裝的何物，待一看到是黃豆時，便一個個叫苦不迭。原來，這些黃豆很快撒滿船頭、甲板和艙裏，人踩在上面，猶如腳踏滾輪一般，立即摔倒，再爬起，又摔下去。太平軍船上，水手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湘勇拍掌狂笑：「倒了，倒了！」

周國虞氣得咬牙切齒。就在太平軍水手們成批跌倒的時候，燃燒著的火把一齊從湘勇船上飛過來。船被燒著，熊熊火起，如幾團火球在江面滾動。楊載福的第三隊也趁勢趕到。

箭在飛，火在燒，刀槍相碰，鼓角雷鳴。湘勇為升官發財，個個不顧生死，兇狠猙獰；太平軍為活命謀生，人人奮勇硬鬥，強蠻頑梗。鐵鎖上游爆發一場亙古未見的惡仗，只見雙方死傷的人一個個掉進水中，未死的在江浪裏掙扎，已死的隨波逐流，江水已被鮮血染紅。半壁山似在低首垂淚，長江水也在嗚咽悲號。

這時，白人虎乘機將船划到鐵鎖邊，龍頭大鍋裏的茶油早已燒得沸騰，點上火，「砰」的一聲，彷彿酷日跌進鍋裏，火光沖天，烈焰騰空而起，湘勇們忍受著炙人的高溫，將鐵鎖拉進火焰裏鍛燒。另外十九條快蟹也划到鐵鎖邊，船上的大鍋一齊點著火。鍋旁的勇丁，個個被煙火熏得火辣辣、暈乎乎地，汗水如大雨般將全身浸濕。他們乾脆把上衣全部脫光，露出油光黑亮的胸脯，魔鬼似地在鍋旁火中晃動。一個年輕的湘勇被熱氣熏得頭暈目眩，忽地一陣發黑，一頭栽進鍋裏，立即被滾油烈火燒得血肉模糊，發出一股惡臭。鍋旁的湘勇同時驚叫著，本能地向後退。白人虎一個箭步衝到鍋邊，雙手抓起死者僵硬的雙足，猛地一拖，拖出一個無頭無肩的半截人來，順勢往江中一丟，用長槍指著後退的湘勇吼道：「繼續燒，誰敢逃，就戳死在這裏！」

那幾個勇丁只得重圍在鍋旁，用鐵鉗夾著鐵鎖在鍋上燒。

看看鐵鎖燒得差不多了，白人虎命令將鐵鎖夾到鐵墩上，幾個手拿大斧的人奮力劈砍。砍了幾斧，居然斷了！滿船一齊喝采。白人虎立在船頭，高喊：「鐵鎖燒斷了，弟兄們加油啊！」

周國材正帶著北岸的船隊過來支援，見白人虎耀武揚威地亂叫，氣得肺都炸了，他彎弓搭箭，「嗖」的一聲射過來，正中白人虎的左目。白人虎慘叫一聲，從船頭栽進水中。湘勇們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江浪捲走，誰也不想救，也不能去救。

定湘營營官段瑩器與白人虎是至交好友，見白人虎被射死，便指揮戰船向周國材駛來。快要靠近的時候，段瑩器惡狠狠地叫了一聲，飛身跳到國材的船上，掄起手中大刀，向國材撲來，隨後又有幾個不怕死的湘勇也跳過船。周國材沒料到湘勇這般兇悍，幾個膽小的兵士嚇得直往艙裏躲。周國材揮刀迎戰。段瑩器出身船夫，自投湘勇以來，就是憑借著敢打敢鬥爬上營官的位置，現在一要為好友報仇，二又仗著湘勇已占上風的勢頭，愈戰愈勇。周國材船上功夫本來欠佳，船一晃動，一身本事使不出來。鬥了十多個回合，可憐一個忠良之後，竟成了段瑩器的刀下之鬼。段瑩器殺得性起，又砍倒幾個，再拿起火把，從船頭到船尾放起火來，最後又縱身跳回自己的船。就在這個時候，鐵鎖又有好幾處被燒化砍斷，楊載福指揮第三隊按預定計劃猛衝過去。楊載福殺得眼紅，將衣帽全部脫去，僅穿一條短褲在船頭指揮。第三隊二千湘勇水師見楊載福如此，一齊脫去衣帽，亂呼亂叫，為自己助威壯膽。他們順流東下，遇船便燒，見人就殺，轉瞬間船到武穴，天忽然轉起東風來。楊載福鬥志甚旺，命令所有戰船掉頭回駛，借著東風再殺回田家鎮。彭玉麟指揮第二隊向下衝。

彭楊兩隊將太平軍水師夾在中間。

北岸桂明、多隆阿見江上火起，知中路水師已發起進攻，也乘機向駐紮在田家鎮上的秦日綱大營猛攻。田鎮上的防兵，兩天前已抽調二千人過江支援半壁山，北岸力量減弱了。桂明、多隆阿的綠營，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這時因南岸陸師及江面水師的得勢，也增添了勇氣，雙方激戰，勢均力敵。

塔齊布、羅澤南乘勢佔住半壁山和富池鎮。安設在半壁山上的炮台，全部被湘勇占領，反過來將火炮一個個向太平軍戰船轟去。從田家鎮到武穴三十里江面上，太平軍水師漸漸處於劣勢。

周國虞氣得暴跳如雷，他對身旁將士狠狠地叫道：「今日橫豎是死在這裏了，先殺他一百個墊底。」

國賢見二哥戰死，心中非常悲憤，他擔心大哥若再有個三長兩短，自己今後便會孤掌難鳴。他將船移過來，縱身跳到大哥船上，懇切地說：「大哥，南岸已被清妖占領，北岸也正在鏖戰，無法援助，形勢對我們極不利。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先突圍出去吧，留下這血海深仇，日後再報。」

不待大哥分說，國賢將戰船集合起來，帶頭向下游猛衝。

段瑩器的船正回頭向上游殺來，恰碰上國賢。國賢見了殺死自己二哥的仇人，怒火中燒。兩船剛要相撞時，國賢冷不防跳了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槍戳進段瑩器的胸膛，再一挑，把他撥下江去。湘勇船上的幾個勇丁正要向國賢撲過來時，國賢又縱身跳了回去。就在這個時候，國虞帶領的戰船被江流沖出十幾丈，水手們一齊放出利箭，壓住後面的追兵，順流向九江方向駛去。

北岸秦日綱、石祥禎見大勢已去，也率部沿通往黃梅方向的大路撤退。至於南岸敗陣的將士，則早已由林紹璋、羅大綱收集，向江西瑞昌方向走了。

經過三個時辰的激戰，湘勇突破田家鎮、半壁山之間橫江鐵鎖，占領了這兩個重要集鎮。這場戰役的結果是：太平軍死了一千二百餘人，除周國虞一隊二十多條戰船衝出外，全部船隻化為灰燼；湘勇也扔下八百餘具屍體，被毀戰船一百多號。

五　委託東征局辦釐局

大戰結束後，曾國藩將部隊集合在田家鎮休整。第一件事便是向朝廷報捷，為出力最多的幾個將官討封賞，為陣亡的將官請恤。對於一般的湘勇，曾國藩對其後事的安排也頗為重視。他懂得優恤死者，可以激勵生者，並在田家鎮上建起一座規模宏大的祠堂，取名為田鎮昭忠祠。凡哨長以上的將領，都在昭忠祠裏供有神主。哨長以下的勇丁，也將每人的名字、籍貫、生卒年月刻在石碑上。這樣的石碑共有八個。

曾國藩還親自為昭忠祠題寫一聯：「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祠堂落成那天，曾國藩帶領全體營官和幕僚恭恭敬敬地向死在田鎮的亡靈祭奠。

在香煙繚繞中，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誦讀祭文。讀著讀著，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使得所有參加者大受感動。

第二件大事，便是安排楊國棟陪彭玉麟到黃州迎娶楊小姐。在這場火燒鐵鎖的戰役中，彭玉麟功勞最大。曾國藩對他，更增幾分倚重，今後將水師交給此人統帶，是完全可以放心的。

數日後，親兵報湖南巡撫駱秉章遣東征局郭昆燾、李瀚章等人前來犒軍。東征局是駱秉章應曾國藩所請，在長沙成立的專為湘勇服務的後勤部門，由郭昆燾、李瀚章為頭經辦。

李瀚章是刑部郎中、安徽廬州人李文安的長子。李文安是曾國藩的會試同年，對曾國藩的學問很是欽佩。道光二十四年，李文安命次子李鴻章來北京，拜曾國藩為師。李鴻章字少荃，為人最是聰明伶俐，更兼敢作敢為，深得曾國藩的喜歡。第二年，李鴻章中進士入翰林院。咸豐三年，工部侍郎呂賢基在安徽原籍辦團練，知李鴻章能幹，奏請來安徽和他一起辦。

前年，李瀚章以拔貢分發湖南。曾國藩相信這個年家子會實心實意為他出力，便將他調來東征局。

曾國藩聽說郭、李二人來到，喜出望外，親自率眾迎接。

郭昆燾以平輩之禮見曾國藩。李瀚章正要以晚輩身分行大禮時，曾國藩忙把他一手扶起，口中說「不須如此」。李翰章忸怩一番，最後以下屬之禮參拜。曾國藩問：「少荃近來可好？」

「老二上月來信說很不得意，他想到湖北來投奔老師。」

曾國藩聽後哈哈一笑。寒暄畢，郭昆燾說：「往日長沙官場和士紳都說湘勇是相勇──木偶勇士，現在，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是真正的湖湘勇士了。」

眾皆大笑。曾國藩淒然地說：「為爭得這三點水，湘勇付出了一千多人的代價。」

一句話，說得大家心裏都不好受。過了一會，他又自解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我們畢竟爭了這口氣，把三點水奪了回來，也對得起死去的兄弟。」

郭昆燾緊接著說：「正是這話。三湘父老湊集十萬兩銀子，再加上四川解來的六萬、廣東解來的四萬，合起來共二十萬兩，給弟兄們慶慶功。」

聽說帶來這多銀子，曾國藩大為高興。這兩個月來，他為軍餉之事頗傷腦筋。先以為武漢攻下後會得到一筆錢，誰知湘勇從營官到勇丁，幾乎個個飽了私囊，大營卻沒有得到幾兩銀子。他奏請朝廷飭陝西巡撫王慶雲解銀十四萬，江西巡撫陳啟邁解銀八萬，至今不見分文。尤其是陳啟邁，更令曾國藩氣憤。率師東下，不正是為了江西嗎？他居然可以無視這支人馬的存在！

「陳啟邁也太過分了。」郭昆燾說，「不過，籌餉也真是難事。百姓一貧如洗，有錢人家的銀子，寧肯被土匪搶去，也不肯捐獻。這十萬兩銀子，還多虧季高兄的苦心經營。」

「百姓也的確是窮到家了。」郭昆燾歎息。過一會，他突然問大家：「諸位聽說過雷總憲在揚州抽商賈之稅充軍餉的事嗎？」

眾人有的說聽過，有的說沒聽過。郭昆燾說：「去年年底，左都御史雷以諴到揚州佐江北大營，眼見營中餉銀奇絀，乃仿漢代算緡之法，對商賈實行十文抽一之稅，聽說每個月可得銀七八萬，江北大營從那以後，再不虞餉銀匱缺。」

「雷總憲實行釐金事，我亦有所風聞。」一直坐在旁邊未開腔的劉蓉說，「聽說現在蘇北關卡林立，百姓怨聲載道，釐金局混進不少貪劣之輩，乘機敲詐勒索，實際上不是十文抽一，而是抽三抽四。這樣的抽法，商賈何能承受得了！我們湖南地方貧瘠，非官商大賈輻輳之區，財富不過敵江蘇一大縣而已。倘若湖南也仿照蘇北設關立卡，怕的是商賈裹步，民不聊生。」

「孟容說的誠然有道理。」郭昆燾接過劉蓉的話頭，「蘇北釐金對商賈百姓有害，且經營不得人，我們可以前車之覆為鑒，把事情辦好些。」

「筱荃，你看湖南可以辦釐局嗎？」曾國藩問李瀚章。

「回滌師的話，雷總憲在揚州辦釐金事，晚生亦有所聞。」

李瀚章雖未直接拜曾國藩為師，但他也和二弟一樣，口口聲聲稱曾國藩為師，他對辦釐金垂涎已久，因為資望年齡都還不夠，故不敢唐突提出。他以穩重的口吻說，「釐金之事，我久思在湖南推行，只因人微言輕，不敢率爾建言。晚生想，既然軍餉如此缺乏，為了剪滅長毛的大業，暫時行此權宜之計，亦未嘗不可，關鍵在用人要當，規矩要嚴。」

這話正投曾國藩下懷，他點頭說：「筱荃的話有道理。事出不得已，我看也只有用此下策了。意誠（郭昆燾字）回去跟駱中丞說說，由東征局出面，就先在長沙、湘潭、益陽、常德、岳州、衡州六個地方辦著試試看，切切注意的是，要用真心實腸的人，絕不能讓私人侵吞這批銀子。否則，我們就無法向三湘父老交代，也愧對天下後世。」

郭昆燾、李瀚章大喜過望，立即滿口答應。大家正說著，荊七過來，對著曾國藩的耳朵悄悄地說：「康福回來了。」

曾國藩站起來，拱拱手說：「諸位繼續談談，我有點要事，失陪了。」

六　康福帶來朝廷絕密

康福的北京之行，除他們二人外，整個湘勇中再無人知道，故曾國藩將會見康福的地點定在臥室，並吩咐荊七：「今晚任何人都不見。」

對於如何向曾國藩報告在京所得的情報，回來的一路上，康福作了深思熟慮。這趟京師之行太重要了，許多機密，在兩湖是永遠無法知道的。如果不了解朝廷的真實意圖，再好的作為行事，都有可能成為瞎碰亂撞。為此，康福十分佩服曾國藩派他進京的這個決策。康福沒有做過官，不懂官場奧妙。他以為曾國藩這兩年來拚死拼活組建湘勇，攻克武昌、漢陽，朝廷上下一定會是一片讚揚之聲。誰知大謬不然。那些不利的消息要不要告訴他呢？康福苦惱地想了許多天。最後，他決定和盤托出。康福認為這才是對曾國藩的真正忠誠，如果報喜不報憂，反而會誤大事。

「大人，我這次在北京盤桓十天，遵令拜謁了周學士、袁學士。穆中堂患病，我第一次沒見著，第二次再去仍沒見到。穆中堂打發家人送給大人兩個玉球。」康福從包袱中將球拿出。曾國藩看到這兩個熟悉的深綠色和闐玉球，如同見到羸弱憔悴的穆彰阿，一股宦海沉浮難測的悲愴之情湧上心頭，他在心底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玉球在曾國藩的手中輕輕滾動兩下後，被擱置在書案上。康福又從包袱裏拿出一幅字來，遞給曾國藩說：「穆中堂還送給大人一張條幅。」

曾國藩忙接過，打開看時，心裏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那條幅赫然寫的是「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八個字，旁邊一行小字，「與滌生賢契共勉」。字跡歪歪斜斜，可以想見書寫者作字的艱難。曾國藩心裏一陣酸楚。他絕沒想到，當年八面威風的恩師，居然會給他送來這樣一行字！是自己失意憤懣心情的發洩，還是對弟子的教誨？

穆彰阿是曾國藩道光十八年會試大總裁。這年，第三次赴京會試的曾國藩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同行的郭嵩燾落榜。殿試下來，國藩取中三甲第四十二名，賜同進士出身。那時，曾國藩用的名字為曾子城，字伯涵。看完黃榜後，曾國藩心情鬱鬱。按慣例，三甲一般不能進翰林院，分發到各部任主事，或到各省去當縣令，而曾國藩夢寐以求的則是進翰苑。

「筠仙，我們明天就啟程回湖南吧！」曾國藩將書一本本收拾好，心情沉重地說。

「明天就走？」嵩燾大驚。

郭嵩燾尚只二十一歲，又是第一次參加會試，沒有連捷，他並不以為意。這些天來，他一直為曾國藩高中而興奮。令曾國藩感動的是，報捷那天，嵩燾特地買了酒菜，祝賀國藩；自己落榜，無半點苦惱。

「伯涵兄，還有朝考哩！」

「不考了。」國藩將最後一本書重重地往竹箱子裏一扔，「歷來三甲有幾個進翰苑的？我乾脆回家去，等著赴哪個偏遠小縣吧！」

「伯涵兄，那次我們拜訪勞御史時，他很讚賞你的才華，說若需要他幫忙處，他將盡力而為。你何不去找找他，他或許有辦法。」

是的，善化勞崇光是個愛才又結交很廣的人，去求求他！

曾國藩抱著一絲希望，來到煤渣胡同勞府。

「三甲進翰苑的，每科都有幾個。」勞崇光在聽完曾國藩的話後，沉思一會說，「不過，那幾個破例的人，或是有很硬的後台，或是有萬貫家財。你一個湘鄉縣的農家子弟，一無靠山，二無錢財，要以三甲進翰苑，怕難啊！」

曾國藩一聽，如同掉進冰窟，渾身發冷。「既然這樣，過兩天我就回湖南算了。」他後悔不該到勞府來。

「慢著。」對曾國藩的才幹，勞崇光一向清楚，雖然前兩次會試未中，但湘籍京官無人不稱許他。就是這次殿試列三甲，其房師季芝昌也為之抱屈。勞崇光久宦京師，閱人甚多，他料定這個農家之子總有一天會大發，不如現在趁其困頓之際助一把。主意一定，勞崇光拍著曾國藩的肩膀，笑道：「他們憑靠山，憑錢財，你可以憑詩文嘛！」

聽到這句話，曾國藩又如同從冰窟來到溫室，渾身充滿融融暖意。

「老前輩，我的詩文，如果考官不賞識怎麼辦呢？」憑詩文進翰苑，當然是正路，但殿試不也是考的詩文嗎？你寫得再好，主考不喜歡，有什麼辦法！曾國藩緊張地瞪著眼，望著悠然自得的勞崇光，聆聽他的下文。

「伯涵，你知道唐代舉子的行卷嗎？」

行卷，是唐代科場中的一種習尚。應舉者在考試前把所作詩文寫成卷軸，投送朝中顯貴，這就叫「行卷」。國藩當然知道，但他沒有幹過。一來國藩與朝中任何顯貴無一面之識，二來他相信自己的場中詩文定然會十分出色，無須行卷。經勞崇光這一提，曾國藩倒有點悔了，若通過朋友輾轉投送，平日所作詩文，也有可能到達朝中一二顯貴之手。不過，現在已晚了。

「老前輩，殿試都完了，行卷還有什麼用呢？」

「常規行卷固然已晚，但如果你朝考中的詩文，能在閱卷官評定之前，到達一些顯貴名流手中，通過他們來揄揚，事情就好辦了。但時間甚為倉促，只在一兩天之內就要辦好，此事亦頗棘手。」

曾國藩頓時茅塞大開，興奮地說：「晚生有個辦法，可以讓多人很快就見到我的場中詩文，只是要仰仗老前輩鼎力相助。」

「有什麼好主意？你說吧！」

「晚生從試場出來後，就徑來老前輩府上。請老前輩幫我叫十個抄手，備十匹快馬，把我的場中詩文立時謄抄十份，火速分送十位前輩大人，請他們幫忙。」

「好主意，就這樣辦！」

朝考一結束，曾國藩顧不得休息吃飯，立即趕到煤渣胡同，勞崇光早已安排好一切。次日傍晚，主持朝考的大學士穆彰阿和各位考官，都從四處聽到三甲同進士湖南曾子城的詩文甚是出色。穆彰阿特地調來試卷，先看他的策論。策論命題為《烹阿封即墨論》。文章的開頭，便引起穆彰阿的興趣：「夫人君者，不能遍知天下事，則不能不委任賢大夫；大夫之賢否，又不能遍知，則不能不信諸左右。然而左右之所譽，或未必遂為藎臣；左右之所毀，或未必遂非良吏。」

「立論穩妥，是廊廟之言。」穆彰阿邊看邊想，一直讀下去。當讀到「若夫賢臣在職，往往有介介之節，無赫赫之名，不立異以徇物，不違道以干時」時，更是心許。

穆彰阿才地平平，朝野中外詆毀者不少。道光帝有次婉轉責問他：「卿在位多年，何以無大功大名？」穆彰阿答：「自古賢臣順時而動，不標新立異，不求一己之赫赫名望，只求君王省心，百姓安寧。」曾國藩的這番議論，說到穆彰阿的心坎上，真可謂不相識的知己。穆彰阿主持過多次會試，閱過數千份試卷，大凡年輕新中進士，幾乎個個心高氣傲，口出大言，唯獨此人不這樣，難得！他當即圈定曾國藩為翰林院庶吉士。排名次時，列為一等第三名。

名單進呈道光帝時，穆彰阿又特地在皇上面前，將曾國藩詩文大為稱讚一番。道光帝拿過《烹阿封即墨論》，粗粗讀了幾句，頗覺清通明達，於是用硃筆將名字由第三名劃在第二名。

曾國藩感激勞崇光，更感激穆彰阿。當晚，曾國藩便去拜謁穆彰阿。

穆彰阿在書房裏客氣地接見這位新門生。曾國藩步履穩重，舉止端莊，甚合穆彰阿之意。寒暄畢，穆彰阿說：「足下以三甲進翰苑，實不容易。老夫讀足下詩文，以為足下勤實有過人之處，然天賦卻只有中人之資。但自古成大事立大功者，並不靠天賦，靠的是勤實。翰苑為國家人才集中之地。雍正爺說過：國家建官分職，於翰林之選，尤為慎重，必人品端方，學問純粹，始為無忝厥職，所以培館閣人才，儲公輔之器。足下一生事業都從此地發祥，願好自為之。」

穆彰阿這幾句話，對曾國藩來說，好比醍醐灌頂，既實在，又寄與厚望。遇到這樣一位恩師，真是最大的福氣。大恩大德，將何以報答？國藩含著熱淚，用著近於顫抖的聲音說：「中堂大人，門生永遠銘記您山高海深般的恩情，銘記您今晚的諄諄教誨，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報答您對門生的知遇之恩。」

穆彰阿對曾國藩的感激很是滿意。他是一個閱世甚深的老官僚，憑他的觀察，知道這個湖南鄉下人的這番話，是發自內心的。這種出自邊鄙的人，一旦確定一種信念，產生一種情感，便會終生不渝；而那些出自官宦之家，生於通都大邑的闊少爺，儘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發起誓來指天畫地，但他們的感情，大多來得快，去得也快，表演的成分多，實在的東西少。穆彰阿微笑著望著曾國藩，說：「我想問足下一件國事，你儘管按自己的想法談。」

曾國藩對穆彰阿如此信任自己，感到誠惶誠恐。他戰戰兢兢地回答：「不知中堂大人要垂詢何事？門生長年處於偏遠之地，見聞一向淺陋，只恐有辱下問。」

穆彰阿隨手從茶几上拿起兩個深綠色和闐玉球，站起身，平穩地走了十幾步，又坐下來，謙和地望著曾國藩微笑，玉球始終在手上圓熟地滾動。穆彰阿的這種宰輔風度，令曾國藩傾倒。

「不要緊，隨便談談。這幾年，英夷在我東南海疆一帶尋事生非。去年，其東印度司令馬他侖率領兵船在廣州海口揚威耀武，老夫荷蒙皇上信任，權中樞之職，內事好辦，唯有對英夷之侵犯，深感難於處置。今夜無他人，老夫想聽聽足下的意見。」

穆彰阿此時並非已知曾國藩有處理軍國大事的才能，只是早聞朝野對自己辦理夷務嘖有煩言，各省進京舉子中有些是清流派的中堅力量，他想通過與曾國藩的談話，來試探一下應試舉子們，尤其是考中的進士們對他舉措的評價。曾國藩知道穆彰阿對外的態度一貫柔軟，這種態度遭到不少血氣方剛的舉子的痛責。在這些人面前，曾國藩有時也附和一兩句。不過他的對外態度，基本上和穆彰阿是一致的。今天正好當面對這位恩師傾吐自己的意見：「中堂大人在上，這樣大的國事，您能下問門生後進小子，使門生受寵若驚。中堂大人既然如此信任門生，門生就將心裏話直說吧！」

穆彰阿暗思：聽這口氣，此人莫非亦是那批激進少年？難道看錯人了？

「中堂大人，這幾年英夷向我天朝大肆傾銷鴉片，害我人民，吞我白銀，對我中國犯下大罪，且陳兵海疆，意欲威脅，更無恥之尤。」話一說出口，曾國藩就不再拘謹了，他侃侃而談，「中堂大人受朝廷重托，以懷柔之策處理之。對於此種舉措，門生在湖南時，也曾聽到有人非難；這次來到京師，又聽到外省舉子中有講閒話的。但門生卻以為這班人貌為愛國，其實對國事不負責任，不明事理，最終將墮為清談誤國之輩，對於中堂大人老成謀國之苦心全然不知。」

穆彰阿聽到這裏，已明白曾國藩的意思，心中很感欣慰：這個人是看準了。

「請說下去。」

受到鼓勵，曾國藩索性來個慷慨激昂：「自南宋以來，君子好詆和局，以主戰博愛國美名之風興起，而控禦夷狄之道絕於天下者五百年矣。今之英夷，船堅炮利，國力強盛，更非歷來入侵夷狄可比。我朝宜開放碼頭，與之交易，以行和撫之策為上。若憑一時意氣，妄開邊釁，以今日中國之船炮，門生以為，不可能全勝英夷；既不可全勝，又勞民傷財，國家不寧，故居樞垣者，當以國家千秋大局為重，決不可憑一時意氣辦事。門生深為欽佩大人慮遠謀深，以國事為重的宰相氣度。我朝與英夷交往，應持一種忠信態度。聖人云：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門生以為，與夷狄相往來，忠信篤敬是基礎。至於鴉片一事，宜與英夷講妥，此種東西不能作為正常貿易品。對內，則給予勾結英夷，私販鴉片，從中牟取暴利的官民，以嚴刑峻法，那些吸食者，亦要加以從重處罰。只要我們自己內部嚴行禁絕，門生想，英夷之鴉片在中國市場上就會自然消除，此為釜底抽薪之策。而與英夷作刀兵交鋒，不過是揚湯止沸罷了。」

穆彰阿十分欣賞曾國藩的這番議論。他目視這位厚貌深容的新翰林，覺得他是自己門生中最有才幹最有識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穆彰阿停下手中的玉球，說：「足下對國事思之甚深，足見足下器識非比一般。請問，足下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是門生曾祖父起的。」

穆彰阿搖搖頭說：「『子城』，這個名字小氣了點。若足下不在意的話，老夫替你改個名如何？」

聽說大學士要給自己改名，曾國藩欣喜過望，趕緊說：「請恩師賜與。」

穆彰阿注視曾國藩良久，鄭重其事地說：「足下今為翰林，我朝宰輔之臣大半出於此地，足下切莫以一名士才子自限，而要立志做國家的棟樑之材。老夫想足下當改名為國藩，取做國家藩籬之意。足下以為如何？」

「謝恩師賞賜。門生從今日起改名曾國藩！」曾國藩離開座位，在穆彰阿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

穆彰阿任軍機大臣已十餘年，門生故吏遍天下，曾國藩萬分慶幸能得到他的如此垂青。「朝中有人好做官」，曾國藩一直最犯愁的便是朝中無人。現在終於找到了靠山，而且是最可靠的靠山。春日明媚，春風駘蕩，春闈順遂的荷葉塘世代農家子弟，決心既要充分利用一切可用的外在條件，又要紮紮實實地積蓄學問、鍛煉才幹，在這個最高的權力角逐場中，經過二十年三十年的奮鬥，擊敗所有的競爭對手，登上人臣的權力頂峰──大學士的寶座。

皇天不負苦心人。有穆彰阿的存心籠絡，再加上後來唐鑒的實心揄揚，曾國藩仕途一帆風順，幾年工夫，便已遷升為從四品銜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名位漸顯，為人卻更加謙虛謹慎，門祚鼎盛，每以盈滿為戒，遂將書房命名為「求缺齋」，時時提醒自己。

「曾國藩，朕聞你的書房名為『求缺齋』，是何意？」一次侍講完畢，道光帝問曾國藩。

曾國藩答：「臣今年三十七歲，上有祖父母、父母椿萱重慶，下有弟妹、妻兒俱全，臣又荷蒙皇恩，供職翰苑。臣思自身是何等愚賤之輩，居然能享此罕見天倫之樂。此生足矣，夫復何求！遂自命書房曰『求缺齋』，取求全於堂上，而求缺於己身之意也。」

道光帝聽畢，頻頻頷首。道光帝是個極重天倫的人。他沒有想到在自己身邊的四品銜臣僚中，尚有祖父母、父母、弟妹妻子一應俱全的福人。他為此深感欣慰，以為是自己的仁德感召天地，降此福人。道光帝已經六十多歲了，他近來考慮得最多的是自己百年以後的事。道光帝有九個阿哥。大阿哥早年夭亡，七、八、九阿哥均年幼，二、三、四、五、六阿哥中唯有四阿哥奕（左言右寧）、六阿哥奕訢最得他的歡喜。奕（左言右寧）平實，奕訢聰敏，誰來繼承大統呢？他想了一個點子。正是春暖花開時，道光帝先天下詔：明日到南苑射獵，能去的阿哥都隨侍。奕（左言右寧）連夜為此事請教師傅杜受田。杜受田仔細考慮後，教給奕（左言右寧）一個計策。第二天傍晚收獵時，道光帝叫各位阿哥自報獵獲數目。奕訢所獲最多，奕（左言右寧）一矢未發。道光帝奇怪，奕（左言右寧）奏道：「時方仲春，鳥獸孳育，兒臣不忍傷生以干天和。」道光帝聽後大喜：「吾兒此語，真帝者之言。」當即立奕（左言右寧）為太子。不過，道光帝也清楚，奕（左言右寧）到底才具平平，且過於仁柔，必定要破格簡拔幾個品行端方、誠實可靠又有才學的人來輔佐他。道光帝想：曾國藩尚只有三十七歲，與其說是天賜予我以福臣，不如說是天賜奕（左言右寧）以福臣！望著跪在腳下的曾國藩，道光帝輕輕地說：「曾國藩，你明日一早到養性殿來，朕有話要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來到養性殿。養性殿是皇宮收藏前代名人字畫的宮殿，皇帝接見臣下，一般不在這裏。守殿的大太監名叫過業大，人稱大公公。國藩與大公公打聲招呼後，便端坐在養性殿候駕。一坐整整兩個時辰，時至正午，尚不見召，國藩心中犯疑，請大公公打聽。一會，大公公告訴他：皇上今天不來了，明天在養心殿召見。

曾國藩是個心細的人，他回到家裏，越想此事越蹊蹺。在翰林院當差七年了，受皇上召見也有好幾次，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也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的事。他趕緊套上馬車，去見恩師穆彰阿，請教此中原委。穆彰阿也覺得奇怪。詳細詢問事情的前前後後，和闐玉球在手中滾過百把圈後，他明白了。穆彰阿立即叫僕人帶上三百兩銀子去找大公公，要大公公將養性殿內的陳設，尤其是四壁懸掛的字畫，一幅不漏、一字不漏地抄出。夜間，大公公送來抄單。穆彰阿要曾國藩讀熟記住。

翌日，道光帝在養心殿東閣召見曾國藩。

「朕昨日有事耽擱了，卿在養性殿坐了很長時間，殿裏的字畫都看到了嗎？」

穆彰阿真是神機妙算！倘若不是背熟了大公公的抄單，曾國藩如何能講清殿內四壁所懸掛的眾多字畫。

「臣昨日在養性殿候駕時，略為瀏覽了一下。」

「都有哪些？」

「臣記得殿東壁掛的是隋代展子虔的《遊春圖》，唐閻立本的《步輦圖》，五代顧閣中的《韓熙載夜宴圖》。西壁上掛的是唐韓滉的《五牛圖》，宋郭熙的《窠石平遠圖》，李公麟的《臨韋偃牧放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南壁上掛的是顏、柳、歐、蘇、黃、米、蔡及趙孟頫、董其昌、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徐渭、朱奇、華昌等名家的法書。北壁上供奉的乾隆爺大閱圖，是臣最仰慕的。皇爺騎在赤白兩色馬上，身著戎裝，右手握弓，左手挈韁，雄姿英發，真天神下凡，前代帝王無一人可及！尤其是乾隆爺御筆親題的那首五律更是氣魄豪邁，決不是唐宋間那些文人騷客的筆墨所可比擬的。」

「卿可曾背誦得出？」道光帝對曾國藩的對答如流很滿意。

「能。」曾國藩流利地背誦，「八旗子弟兵，健銳此居營。聚處無他誘，勤操自致精。一時看斫陣，異日待干城。亦已收明效，西師頗著名。」

道光帝暗自詫異：此人對事物觀察之細和記憶力之強，非常人可及，好一個不可多得的福人能臣！

不久，道光帝親自主持大考，將曾國藩升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曾國藩驚喜非常，由從四品驟升從二品，一連升四級，儘管天天巴望著升官，也沒有想到會升遷得這麼快。

曾國藩想：十年之間，由進士而得閣學者，惟有房師季芝昌和張小浦及自己三人，湘籍官員中，三十七歲位至二品者，本朝立國二百年來，僅只自己一人。他感激恩師穆彰阿的深厚關懷，感激皇恩浩蕩。是的，沒有穆相，沒有皇上，他這個卑微的荷葉塘農家子，怎麼可能在短短的十年間，便成了朝廷的卿貳之貴！

正當曾國藩緊跟穆彰阿，效忠道光帝的時候，道光帝卻龍馭上賓了。皇太子奕（左言右寧）登位，即咸豐帝。咸豐帝做太子時便厭惡穆彰阿在朝中拉派結黨，即位不久，就撤了穆彰阿的一切職務，強令致仕。曾國藩因為謹慎，並沒有被咸豐帝目為穆黨，仍給予信任，但曾國藩卻自此失去了一個強有力的靠山。在京中時，曾國藩也悄悄到穆府去過幾次。他永遠感激穆彰阿的恩德。這次派康福去穆府，固然是去詢問消息，也是要康福代他去看望看望。沒有想到，兩年多不見，恩師已衰弱至此！曾國藩心裏覺得冷冰冰的。

康福見兩個玉球、一幅字，便使曾國藩沉思這樣久，很有點納悶，他不敢貿然動問，只得在一旁呆立著。

「價人，你慢慢細細地講，不要怕囉嗦，越詳細越好。」好半天，曾國藩才回過神來，親自將條幅捲好，放進竹箱，然後對康福說。

這兩句話打消了康福的顧慮，他緩緩地說：「除開周、袁二位大人外，我還見了我的兩位遠房親戚，也聽到一些議論。」

「他們在哪個衙門？」從沒聽說過康福有親戚在北京，曾國藩有點奇怪。

「我哪有在衙門裏做事的闊親戚。」康福苦笑一下說，「一個在崇文門外開南貨店，是我共太公的堂兄的內弟。一個在前門外大柵欄開一家小藥店，是我母親娘家的族弟。」

曾國藩禁不住在心裏笑起來：原來是這樣遠的瓜蔓親，難怪康福不曾提過。

「這種親戚，從我個人來說，實在沒有走動的必要，但我想了解一下京師下層百姓對湘勇的看法，問問他們還是合適的。」

曾國藩輕輕地點頭讚許。康福繼續說下去：「當我到了京城的時候，武昌、漢陽同日克復的捷報先已到了。我的表兄表舅對大人和湘勇的戰績讚不絕口。表兄說『到底還是我們湖南人厲害』。表舅還得意地說他見過大人，那年大公子生病，他親自送藥到府上，說大人是當今的郭子儀。」

「說得過頭了。」曾國藩嘴上謙虛，心裏卻樂滋滋的：不要小看這幾句話，這是京師的輿論啊！

康福喝了一口茶，又說下去：「我那晚去拜訪周學士，恰逢家中有客，周學士留下大人給他的信，要我明晚再去。第二夜我又到周府。學士甚是客氣，看得出，那是一位豪爽曠達、極好相處的人。」

康福對周壽昌的評價，使曾國藩略感意外。自從周壽昌那次在妓院喝花酒後，曾國藩就不喜歡他了，認定他是一個風流放蕩的才子，像杜牧、唐寅那樣，不是一個成大器的人物。只是上次周壽昌給郭嵩燾來信，談到奕訢、肅順薦舉的事，才使得曾國藩覺得他也還重友情，講義氣，於是主動給他去了信，周壽昌也回了信，二人重歸和好。至於周壽昌的豪爽曠達、極好相處這些特點，曾國藩先前注意不夠，經康福一提，想一想，也的確如此。他想：平素總自詡會識人用人，白跟周壽昌相處這多年了，竟不如康福一面之交看得準確！

「周學士說，他對大人一向尊敬。過去只著重大人的道德文章，沒有發現大人的軍事才幹。周學士說，大人真正有經天緯地、安邦定國之才，大人既然想打聽朝中之事，他把與大人有關的情況，就所知的，全部說出來，要我回來告訴大人，好使心中有數。」

「荇農知道許多內情。」曾國藩預感到有些不祥，兩隻眼睛專注地望著康福，聽他的下文。

康福說：「周學士從一位王爺那裏聽到一件極機密的事。」

曾國藩心裏緊縮起來。

「那天，皇上正在養心殿東閣批閱奏章，內奏事處送來武昌、漢陽克復的捷報。皇上看後，高興地離開座位站起，大聲說：『想不到曾國藩一介書生竟然建此殊勳，朕要重重地賞他』，立刻吩咐內閣擬旨。內閣擬好後呈上，皇上親自添了一句：『曾國藩著賞給二品頂戴，署理湖北巡撫，並加恩賞戴花翎。』內閣將聖旨由兵部用火票遞出。第二天，大學士祁雋藻見皇上。皇上又在祁雋藻面前竭力誇獎大人，並說那年幸虧他出班說情，不然真會冤枉了忠臣。誰知祁雋藻那昏老頭，不僅不為大人說話，反而，」康福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

「反而什麼，說下去。」

「祁雋藻反而說：『曾國藩不過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閭裏，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

「這個老夫子，怎麼說出這種話來，豈不是越活越糊塗！」曾國藩在心裏狠狠地罵道。

康福見曾國藩臉色不悅，便借喝茶的機會停了下來。

「皇上聽了這話如何呢？」曾國藩追問。

「周學士講，祁雋藻這麼一說，皇上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說：『老先生老成謀國，忠心可嘉。朕一時高興，沒有想到這一層。看來曾國藩不宜署理湖北巡撫。』祁雋藻說：『老臣今日正為此事而來。我朝制度，兵皆世業，將皆調補，士兵本身登於國家名冊，家口載於兵籍，尺籍伍符，兵部按戶可稽，國家對於將弁，銓選調補，操於兵部，故軍隊歸於中央。雖然白蓮教造反時，各省都組織鄉勇，但只是捍衛鄉里，剿匪安境而已，人員也不過數十上百。現在曾國藩的勇丁已達二萬，勇由將募，將聽曾國藩之令。這二萬人馬，已變成聽命於曾國藩一人之令的軍隊。皇上想過沒有，現在再授與曾國藩巡撫之職，握有地方實權，後果將會如何？皇上，古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也能覆舟啊！』皇上明白祁雋藻的意思，說：『那就收回成命，賞他一個兵部侍郎銜吧！』」

原來如此！過了好一陣，他才問康福：「荇農這個消息可靠嗎？」

「周學士說，這是王爺親口對他說的，絕對可靠。」

「荇農還說了些什麼？」曾國藩強壓住滿腔憤懣，停了片刻後又問。

「周學士說，也是武昌攻克之後不久，皇上有次在南書房，當著潘祖蔭等一批值班翰林說，現在江北大營圍江寧之北，江南大營圍江寧之南，桂明、多隆阿的軍隊從長江北岸向江寧進攻，曾國藩的湘勇從長江南岸和江面上向江寧開進。朕已佈置四路大軍將江寧包圍住了，誰先攻下江寧，活捉賊首，朕便封他為王。」

「皇上真的這樣說過？」曾國藩對此表示懷疑。自平定三藩之亂後，清朝歷代再也不封漢人為王。難道是皇上忘記了祖制？還是皇上鑒於長毛氣勢猖獗，難以平定，特為破格懸此重賞？抑或是皇上斷定自己這個四路大軍統帥中的唯一漢人，不能最先攻下江寧？

「周學士說，皇上的確這樣說過，當時聽到這話的有好幾個翰林學士。而且，袁大人也知道有這事。」

如同一個古董愛好者的眼前忽然出現了商周彝鼎，曾國藩周身滾過一陣熱浪，兩隻三角眼炯炯發光。大丈夫生當封萬戶侯。現在豈只是侯，只要努力，竟然可以得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的尊貴了。這個荷葉塘的世代農家之子，哪怕是最狂熱的時候，也都沒敢企望到達這一步。他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只要能先克江寧，受封王爵，眼前和今後的所有艱苦委屈，甚至是侮辱，都要忍受下來。這樣一想，剛才的憤懣差不多立即化光。他換了一種輕鬆的口吻問：「漱六身體怎樣？還是肥肥胖胖的？」漱六是他對親家湘潭袁芳瑛的暱稱。

「袁學士的確很胖。他要我告訴大人，他已外放蘇州知府，不久就要離京赴任了。」

「漱六真正好福氣。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如果放我去當幾天蘇州知府，這一生也不枉過了。」曾國藩心情一開朗，說話也有風趣了。

「袁學士的太太還送給夫人一段衣料，送給大小姐一對金手鐲，都放在包裏，等下一並拿出來。」

「你剛才說，漱六也知道皇上講的那句話，他還給你講了些什麼？」曾國藩對夫人的衣料、女兒的首飾毫無興趣，他關心的是朝廷對他和湘勇的看法。

「袁學士對此事比周學士還了解得多些。袁學士說，皇上在南書房裏說的話，立刻被傳了出來，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

「據說幾天後，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對皇上說，皇上將最高爵位賞給攻下江寧的人，必定對前線是個極大的鼓舞。但他提醒皇上，江北大營是琦善為首，江南大營是和春為首，北路大軍是桂明、多隆阿為統帥，他們都是滿人，若立此蓋世功勳，當然可以封王。但水路和南路是曾部堂在指揮，倘若曾部堂先攻下江寧，若封王又壞了祖制，不封王又失信於天下。

「皇上說，琦善、和春就在江寧旁邊，當然是他們先攻下江寧。」

「僧王說那不一定，琦善、和春均非成此大功之人，除非皇上對南北兩大營再增兵加餉。袁學士說，從那以後，朝廷事事優待南北兩大營。袁學士對此頗為氣憤，說：皇上是想漢人出力，滿人封王。」

袁芳瑛的話使曾國藩大為震動，難怪陝西、江西的協餉至今未到，難道是朝廷把它調給了江南、江北兩大營？一股委屈的情緒襲上心頭。

「袁胖子這個人就喜歡信口開河，將來會在這點上吃虧的。」說的當然是真話，但這樣的真話豈是隨便可說的！曾國藩很為自己這位言行不甚檢點的親家擔心。

「袁學士還跟我說了一件絕密的事。」

「什麼事？」儘管曾國藩聽到這些話後時憂時喜，但這些消息的確是太重要了。聽說又有一樁絕密事，曾國藩禁不住神情竦然起來。

「袁學士講，那是湘勇尚未出湖南境內時，一日，皇上忽然召見他，袁學士頗為緊張地來到懋勤殿。皇上問：『你和曾國藩是親家？』袁學士答了聲『是的』，心裏想，皇上怎麼會知道？皇上又問：『有人說，曾國藩在衡州練勇，接受王夫之後人送的寶劍，而這把劍是前明永曆所賜，王夫之曾持此劍與我南下大軍為敵。你知道這事嗎？』袁學士對我說，他當時聽到皇上的發問，渾身流汗，內衣都濕透了，心裏又驚又怕。

「這是哪個龜孫子告的密？若皇上存心追究，加上一個謀反的罪名都有可能。王夫之後人贈劍的事，他一無所知。袁學士說，幸而他曾經訪問過王夫之故居，知道王氏家藏的這把寶劍的來歷，於是他對皇上說：『曾國藩受沒有受王夫之後人所送的劍，這事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清楚，藏在王夫之故居的那把劍，並不是永曆贈給王夫之的，而是洪武賜給王夫之祖上的。』皇上問：『你怎麼知道？』袁學士答：『臣是湖南湘潭人，湘潭離衡州只有兩百餘里。臣少時在衡州讀書多年，到過王夫之的故居，見過這把劍，並且從王夫之後人那裏打聽過這把劍的來歷。』皇上說：『既不是永曆賜給王夫之的，那這事就不消過問了。』袁學士說：『皇上聖明。據臣所知，王夫之雖然做過前明的臣子，他後來還是擁護我大清的，故康熙爺贈米給他，死後還被宣付國史館立傳，乾隆爺修四庫全書時，還收了他的四部著作。曾國藩乃一荊楚下士，蒙兩朝聖恩，才有今日的地位。其耿耿忠心，皇上是知道的。何況此劍並非王夫之的，即便是王夫之的，也不能據此而對他的忠心有所懷疑。臣聽說曾國藩在湖南練勇，艱苦備嘗，其為人剛正廉明，嫉惡如仇，在湖南得罪不少人，或許有人挾嫌亦未可知。祈皇上明察。』皇上稱讚袁學士奏對得體，沒有再問下去了。袁學士對我說，挾嫌之人很可能就是陶恩培。此人慣行的手段是用重金收買京官，又最喜歡向朝廷上密摺。衡州知府陸傳應是他的心腹，船山後人贈劍事，多半是陸傳應得知後，再告訴陶恩培，陶恩培再密告皇上的。袁學士又說，德音杭布極有可能是僧格林沁等滿蒙親貴安置在湘勇中的密探，要大人加倍提防。」

康福一直談到半夜才離開。下半夜，曾國藩一直未眠。兩件大惑不解的事總算有了解答。衡州出師之日所受到的降二級處分，改署撫為兵部侍郎銜，原來都事出有因。這些事，年輕的王錱運看得透徹，自己有時反而不清醒。他深悔不該接受王世全所贈之劍，那時只想到這是攻克江寧的吉兆，卻沒有料到會授仇人怨家以把柄。好危險啊，若不是袁漱六能言善辯，豈不招致巨禍！「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曾國藩反覆默念先哲的格言，彷彿覺得今夜長進了很多。他從心裏佩服皇上的聖明，感激皇上的信任，對皇上優待江北江南大營，也寬懷釋然了。曾國藩發誓，今生今世要竭忠盡力為國效勞，以報答兩朝聖主的知遇之恩。轉念，他又想：皇上還年輕，識人和治國的經驗都不夠，難保今後沒有人在他面前再進讒言。

尤其是那批滿蒙顯貴，對漢人從來就抱有深刻的偏見，對手握重兵的漢人更不放心，皇上也最聽得進他們的話。歷史上帶兵在外的將帥，為取信君王，有劉秀遣子侄於朝、王翦索賞田園以示無大志的先例。曾國藩想，到一定時候，這些都可以仿效。而眼下先要在皇上面前建立一個謙虛謹慎、不居功不自恃的形象。他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紙來，給皇上擬了一道奏摺：臣奉命援鄂皖，肅清江面，豈不知艱大之責，非臣愚所能勝任。只以東南數省大局糜爛，凡為臣子，至此無論有職無職，有才無才，皆當畢力竭誠，以圖補救千萬一。遞自忘其愚陋，日夜愁思，冀收天下之效。然守制未終，臣之方寸，常負疚於神明。雖治軍近兩年，平日墨絰素冠，常如禮廬之日，而奪情視事，此心終難自安。日前田鎮大捷，皆臣塔齊布、羅澤南、彭玉麟、桂明、多隆阿等人之功，微臣毫無勞績。刻下臣擬會同水陸兩路，向九江進發。嗣後湖南之勇，或得克復城池，再立功績，無論何項褒榮，何項議敘，微臣概不敢受。伏求聖上俯鑒愚忱。倘借皇上訓誨，辦理日有起色，江面漸次廓清，即當據實奏明回籍，補行心衷，以達人子之至情，而明微臣之初志。

寫好後，天已放明，曾國藩正準備出門散散步，塔齊布急忙來報：「長毛偽翼王石達開已到江西，在九江、湖口一帶修築堡壘。請大人下令，急速東下。」

第九章　江西受困

一　潯陽樓上，翼王揮毫題詩

早在湘勇圍攻武昌的時候，翼王石達開受天王、東王之命，來到安慶主持西征軍務，當田鎮失守、湘勇即將出湖北下江西的嚴峻時刻，石達開率五千勁旅，從安慶渡江來到九江。翼王雖年紀輕輕，卻是個文武全才，且為人豪爽倜儻重情義，在太平軍中一向有很高威望。翼王進九江後幾天，韋俊、石祥禎、羅大綱、林紹璋等陸路逃散的人馬也陸續從各地來到九江，聚會在翼王旗幟下。

湘勇離開田鎮的消息傳到九江的這天上午，石達開決定親自巡視九江城的防守。

林啟容說：「殿下，我陪你去。」

「不用。」石達開說，「我和韋國宗、紹璋、大綱等人去看看，都穿老百姓的衣服，不易被人發覺。九江城哪個不認識你？你去反而礙事。」

石達開帶著韋俊、石祥禎、林紹璋、羅大綱、周國虞等人，脫掉龍鳳繡袍，穿上青衣布履，走出府門。林啟容安排幾個衛士遠遠跟著。

展現在石達開等人眼中的九江城，已充滿著大仗前夕的嚴重氣氛。街頭巷尾到處響著清脆而迅急的馬蹄聲，一隊隊留著長髮、包著紅、黃兩色頭巾的太平軍士兵，正抬著各種軍需，匆匆地向東南西北城門走去，隊列整齊，表情肅穆，不時可以看見百姓走上來幫士兵的忙。城牆上飄拂著成千上萬面三角蜈蚣旗，全身披掛的將士在上面往來奔走，除開器械碰地時發出的聲響和將官們簡短的命令外，聽不到多少嘈雜的聲音。石達開對九江城忙而不亂的軍事調配感到滿意。這時，他忽然看到城牆上有一個瘦小矯健的人在走動，身影很熟。石達開想起來了：那不是兩年前打長沙時火燒城隍菩薩的勇士嗎！石達開要上城牆去看看此人。

康祿正在指揮十幾個士兵安置一座千斤重炮，回過頭來一眼看見身著平民打扮的羅大綱，忙說：「羅指揮，這裏已基本安排就緒，請你檢查。」

羅大綱笑哈哈地說：「不忙，不忙，你看看誰來了。」

康祿定睛看時，彷彿眼前突然明亮，站在羅指揮身後微笑的不正是翼王嗎？他趕緊跪下叩頭：「卑職拜見翼王殿下，願殿下千歲千千歲！」

石達開叫羅大綱扶起康祿，笑著說：「兩年沒有見到你了，還好嗎？」

康祿正要回答，羅大綱已搶在先了：「翼王，康祿打仗勇敢，現在已是師帥了。」

「好哇！」石達開很是高興，「你現在已指揮兩千多號人了。你要把弟兄們都帶成你一樣的勇敢，那力量就大了。」

康祿忙說：「謝翼王殿下誇獎，兄弟們打仗都還不錯。」

石達開拍拍康祿的肩膀，說：「看看你這段的城防。」

康祿陪著石達開等人，仔細地查看這段長達一里的防線。

石達開見上面安置了三座八百斤、兩座一千斤的大炮，炮筒擦得油黑發亮，炮後堆滿著火藥。兵士們個個精神抖擻，有的在修補磚石，有的在擦刀，更多的在搬運刀槍食品。石達開在心中稱讚。

「康祿。」石達開問緊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師帥，「武昌失守，田鎮兵敗，你以為原因在哪裏？」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康祿這些天來也想過，但沒來得及理清。他稍稍思索一下，說：「回稟翼王殿下，卑職以為主要原因在於輕敵，其次在紀律不嚴明，平素缺乏訓練。」

石達開點頭說：「你說得對。孫子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輕敵，實際上就是不知敵。現在跟我們打交道的曾妖湘勇，不同於綠營、八旗，以對待綠營、八旗的方式來對待曾妖湘勇，這就是我們失敗的主要原因。」石達開轉過臉來，問韋俊、石祥禎等人：「你們認為呢？」

祥禎、韋俊等都贊同翼王的分析。石達開補充道：「曾妖湘勇的最大特點是能打硬仗，我們必須以硬對硬。」

眾人一齊稱是。石達開問康祿：「你這一師兄弟們的士氣如何？」

康祿答：「武昌、田鎮兩次失敗，我師死傷兄弟二百多。前幾天，不少兄弟還在頹喪之中，有的甚至提起湘勇就有點怕。」

「孬種，曾妖的湘勇有什麼可怕的？」林紹璋忍不住在一旁插話。

康祿說：「卑職也訓過他們：勝敗乃兵家之常事，膽怯害怕的不是男子漢。他曾妖頭也是人，我們為何要怕他？湘勇更不必說，先前和我們一樣作田做工，岳州、靖港之役照樣打得他們抱頭鼠竄。吃一虧，長一智，我們會更聰明，還有天父天兄的保祐，曾妖的湘勇哪裏打得過我們！」

「說得好！」石達開鼓勵道，「我看你是個好帶兵人。現在兄弟們的精神好些了嗎？」

「現在好多了。兄弟們都說，翼王親自到九江來指揮打仗，報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大家興致勃勃地繼續觀看城牆上的防衛，也隨時提出些改進意見，康祿一一記下。

石達開問康祿：「你家裏還有哪些人？」

「父母都已過世，唯有一兄。」

羅大綱說：「康祿的胞兄武功文才都極好，只可惜在替曾妖賣力。」

石達開嚴肅地問：「你胞兄叫什麼名字？」

康祿恭敬地回答：「家兄叫康福。」

「祿胞。」康祿以為翼王會大罵他的哥哥，誰知翼王卻以親熱豪放的口吻說，「你想法把福胞叫到我們這裏來，自家兄弟，迷路走錯了道，一概不計較。你就講是我說的，只要投奔天國，過去的事既往不咎，本王將封他為軍帥，給他帶兵大權；日後立功了，本王向天王保奏他當丞相、檢點。」

康祿趕緊說：「卑職遵命！」

一個月前，與康祿一道投軍的鄰居從沅江下河橋探親後回來告訴康祿，曾國藩為康福買了三百畝水田，並請鄉鄰王矮爹代為管理收帳，康福將田產分為兩份，一份記在康祿的名下。康祿加入太平軍後，懂得了很多道理，他深以哥哥接受曾國藩所賜為恥，認為這是不義之財。寫信給王矮爹，說他分文不要。當把這一情況向翼王稟告時，石達開哈哈大笑：「康祿，你也太拘謹了。天下財產都是天父天兄的，人人都有份。曾妖給你哥哥，你哥哥分一半給你，你受之無愧。你想想，你不要，三百畝田的收入就全部歸你哥哥了。你為何不將你的那份收入接過來，周濟四鄰鄉親呢？」

經翼王點撥，康祿明白過來，他很是欽佩翼王博大的胸懷和高超的見識，立即說：「翼王殿下教導的是，康祿將那一百五十畝水田的收入再要過來，分給下河橋的苦難鄉親。」

「這就對了。康祿，曾妖水陸兩軍已向九江壓來，過兩天就有大仗打，你要督促兄弟們嚴陣以待，再不可輕敵。」石達開又轉臉對韋俊等人說：「我們到市上去看看吧！」

石達開一行下了城牆，信步來到十字街口。儘管氣氛較為緊張，但市面上的店舖仍在營業，百姓們在採購著日常生活用品。士兵們也在買東西。他們照價給錢，公平交易，沒有見到強搶擄掠的現象。酒樓茶肆依然人來人往，人們的神情並不驚慌。石達開對林啟容治理九江的戰績不禁佩服起來。

他想起近日內傳出天王將要授與自己的長兄次兄以大權的消息，心裏很不是滋味。王長兄次兄只能坐享榮華富貴，他們哪有管理軍國大事的才能呀！而眼下這個林啟容，才真正是上馬帶兵、下馬治民的人才。是的，待推翻咸豐妖頭、光復全國以後，一定要向天王力薦幾個像林啟容這樣的大才，還要越級提拔像康祿那樣有頭腦有能力的將帥，決不能讓王長兄次兄等庸才占據要津，否則，天國的江山難以永固。

石達開正在思考之間，突然傳來一陣「散開，散開」的威嚴喝令聲，抬頭看時，五匹飛騎已來到十字街口。騎兵跳下馬來，背著大砍刀，滿臉殺氣，百姓自然地散開了。旁邊有人輕輕地說：「太平軍又要殺犯事的弟兄了。」

這時，一隊十餘人的隊伍押著兩個犯人，正向十字街口走來。犯人是一男一女，都只二十多歲年紀。隊伍來到街心，兩個犯人自覺跪下，頭低著，男的陰沉著臉，女的嚶嚶哭泣。

石達開聽到旁邊的人在議論：「這一男一女準是一對夫妻，昨夜相會時被抓的。」

「你怎麼知道？或許是通姦吧！」

「我已在這裏看到兩次了，都是規規矩矩的夫妻，真可憐啦！」

「太平軍的紀律其他都好，就是這條太無人道。」

「是呀！當個太平軍，連老百姓都不如。」

「我原打算去投軍，後知道有這條紀律，我就不敢去了。」

「聽說他們當官的可以睡老婆。」

「當官的也不行，除非當王，像天王、東王、翼王就可以討很多個老婆。」

石達開聽到這裏，心裏很難過。他始終不明白，天王、東王為什麼要制定這樣一條律令。在自己管轄的部屬中，他從來沒有認真執行過，只是嚴禁通姦、偷情和搞新的男婚女嫁罷了。

隊伍的最後是一位騎馬的軍帥。他凜然地來到街中心，一個兩司馬上前稟報：「大人，犯人已驗明正身，請你下令吧！」

那女人一聽到這話，突然發瘋似地站起，跑到男的身邊，抱著男的大哭。男的也緊緊抱住她，大喊：「么妹，是我害了你！」

兩人哭成一團。士兵們並不過來拉開，軍帥也只是呆呆地看著，不下令，有意讓他們去哭。四周圍觀的百姓紛紛搖頭歎息。哭了一陣，男的站起來，隨即把女的也扶起來，說：「么妹，我倆二十年後再成夫妻！」

然後朝石達開站的地方走前幾步。羅大綱大吃一驚，輕輕地說：「這不是韋永富嗎？他怎麼這樣糊塗！」

羅大綱異常痛苦，但束手無策，他乾脆閉上雙眼，生怕與韋永富的目光接觸。石祥禎想起跟蠶兒的事，也為韋永富抱屈。韋俊、周國虞、林紹璋也都看不過意。街中心傳來軍帥的聲音：「韋永富、白么妹，你二人也不要怪我心狠，我也是身不由己，奉命執法罷了。你們死後，我會將你們合葬在一起，好讓你們世世代代為恩愛夫妻。」

一番話，說得韋永富、白么妹又放聲大哭起來。石達開再也看不下去了，對羅大綱說：「你把那個軍帥叫到對面綢緞舖來，我叫他放掉這兩個人。」

羅大綱巴不得翼王這句話，立刻縱身跳進十字街心，大喊：「刀下留人！」

軍帥先是一怔，見是一個粗黑的百姓，頓時惱怒起來：「你是什麼人？膽敢來犯天王的詔旨、東王的誥諭！」

羅大綱走到軍帥身邊，對著他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軍帥立刻神情肅然，跳下馬來，隨羅大綱走出人圈，進了綢緞舖。過一會兒，軍帥重新出現在十字街中心，喜氣洋洋地對韋、白二人說：「永富、么妹，你們真是三生有幸。翼王訓諭：念你們是初犯，寬恕一次，即刻拿刀上城牆，抗妖保城，立功贖罪。」

韋永富、白么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以為是在做夢，仍如石頭般地站在原地不動。軍帥下令鬆綁，兩個士兵上前用刀割斷繩索，他們這才知道是真的，二人跪下，淚流滿面，口裏唸道：「翼王殿下，翼王殿下──」

圍觀的百姓也終於弄清了事情突變的原因，莫不在心裏讚歎：「還是翼王英明！」人群中有人喊了句：「翼王在綢緞舖，我們看他去！」人們立時蜂擁向綢緞舖，但翼王一行早已走了。

因為救了韋永富夫妻，石達開心裏高興，當他看到聳立江邊的潯陽樓時，興致勃發，對眾人說：「我們上去喝兩杯吧！」

大家一口氣登上潯陽樓的最高一層，酒保熱情地送上酒菜來。幾杯酒下肚，石祥禎想起三個月內連失武昌、漢陽、蘄州、田家鎮，忽然間悶悶不樂起來，林紹璋、羅大綱、周國虞也跟著情緒低落。尤其是韋俊，他更是心事重重，倒不是因為武昌、田鎮的失敗，而是因為前不久接到其兄韋昌輝的密信的緣故。

韋昌輝信裏說：自進小天堂以後，天王沉緬女色，隱居深宮，不問軍政大事，楊秀清則專橫跋扈，唯我獨尊，重用親信，排斥異己。自己雖名為北王，實際上不過是楊秀清一個奴僕而已。前幾天，韋的大哥與楊秀清的妾兄為爭房屋吵了起來，楊秀清大怒，將韋的大哥痛打一頓，並交給韋發落。

懾於楊秀清的淫威，也為了韋氏家族的長遠利益，韋不得不狠心將其大哥處以五馬分屍極刑。韋決心把仇恨埋在心底，等待時機到來，一定要殺掉楊秀清，報仇雪恨。

韋俊當時看完信後，為大哥的慘死悲痛欲絕，但也不敢有絲毫表露，深夜將信悄悄銷毀。韋俊是個精細明白人，一年多來，天王和東王的行徑他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東王會演一齣逼宮之戲，只是時間早遲而已，那時免不了有一場大規模的互相殘殺，誰勝誰負很難預料。他深知哥哥韋昌輝的為人。昌輝雖富有謀略，卻器局狹窄，城府太深，楊秀清加給他的恥辱，他是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到那時，自己的哥哥捲入了這場內訌，只會促使內訌更激烈，死人更多，即使哥哥站到天王一邊，取得勝利，天國元氣也會大傷；倘若敗在楊秀清手裏，韋氏全族都要被誅夷，自己雖手握重兵，也難逃樁沙、剝皮、點天燈的厄運。韋俊想到這裏，對韋氏家族的命運，對天國的前途深為擔憂，兩眼呆呆地望著酒杯，已無心思再喝了。

酒桌上的氣氛低沉，使石達開心中不快。他不知韋俊的心思，以為也和祥禎、紹璋等人一樣，是為前向的失敗而痛苦。翼王一向樂觀豁達，不以戰事勝敗為懷，且大戰在即，也不容許這些重要將領們有絲毫悲觀洩氣的心緒。他離席走到窗邊，一股江風吹來，很覺舒心。但見頭上藍天白雲，閃亮耀眼，腳下大江滔滔，一瀉千里；遠望依稀可見匡廬頂峰上的煙雲，近看九江城繁華富庶，人煙稠密。好一派壯麗非凡的山河！翼王從心裏升起一股豪情。他舉杯對眾人說：「兄弟們，自古打江山的英雄，誰沒有千百次磨難？武昌、田鎮眼下雖落入曾妖之手，但只要我們在九江城下打敗曾妖，收回失地就易如反掌，何須憂愁煩惱！諸位看，這潯陽樓外的江山是何等的壯美。古人詩云：廬山南墜當書案，湓水東來入酒卮。兄弟們，舉起杯子來，為我們光復河山的大業乾杯！」

被翼王的豪情所感動，石、羅、林、周一齊站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韋俊也勉強起身喝了一口。石達開掃了一眼酒樓四壁，冷笑道：「潯陽樓乃江南名樓，各位看它壁上所題的那些歪詩，非粗俗鄙陋，即柔靡頹廢，豈不有污它的名聲？」

眾人知翼王能詩善文，都說：「你題一首吧，將那些庸作壓下去！」

翼王爽快地答應。羅大綱高叫一聲：「酒保！」酒保慌慌張張跑過來：「客官有何吩咐？」

「拿紙筆來，我們要題詩。」

潯陽樓歷來有題詩的風氣，酒保不以為怪，立即拿來筆墨。翼王凝神片刻，然後飽蘸濃墨，大步走到一塊空白牆壁旁，揮毫疾書：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為仇讎不為恩。

只覺蒼天方憒憒，要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悲羸馬，萬眾梯山似病猿。

妖氛除時寰宇靖，人間從此無啼痕！

寫完最後一字時，石達開放下筆，銅像般地叉腰佇立在粉壁前。他的身旁已聚集一堆人，大家唸著讚歎著，不時對詩人投來敬意。潯陽樓掌櫃本是個不第秀才，這時從人堆中擠出，恭恭敬敬走到石達開身旁，說：「鄙人乃此樓掌櫃。客官此詩，氣吞山河，聲蓋宇宙，使四壁詩盡皆失色。客官，請留下大名吧！鄙人將派高匠將這首詩拓下製匾，永久掛在這裏。」

石達開見潯陽樓掌櫃說得懇切，便從酒保手裏接過筆，在詩左邊寫下「太平天國左軍主將翼王石達開題」十四個字，掌櫃兩眼睜得大大的，四周人群也都驚訝不已。掌櫃驀地兩腿跪下，戰戰兢兢地喊著：「翼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所有人都跪下，跟著掌櫃喊：「翼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石達開也跪下，石祥禎等人不明白翼王此舉的目的，也跟著跪在他後面。石達開眼含淚水，以至誠至敬的神態高聲唱道：「我們讚美上帝。」

九江城裏的百姓在太平軍治理下生活了兩年之久，對太平軍拜上帝的禮節很熟悉，一齊跟著石達開一句一句地唱道：「我們讚美上帝為天聖父，讚美耶穌為救世主，讚美聖神風為聖靈，讚美三位為合一真神。」

石達開站起，大家也跟著站起。他激奮昂揚地說：「各位兄弟，九江歸於天國已達兩年，大家在天父天兄的愛撫下，過著幸福的日子。在生快快樂樂，死後靈魂升天堂。現在咸豐妖頭指派曾妖率兵侵犯我們，清妖的戰船即將來到九江。各位兄弟不要害怕，天父天兄隨時都在眷顧我們。天國將士和各位父老一起，誓死保衛九江城，我們不但要把曾妖殲斃在這裏，還要打到北京去，活捉咸豐妖頭，埋葬滿虜丑夷，光復我神州十八省。」

石祥禎等人胸中早已燃起了復仇的怒火，羅大綱領著大家高喊：「聽從翼王殿下指揮，誓死保衛九江！」

二　水陸受挫，石達開一敗曾國藩

在由原九江知府衙門改建的太平軍翼王府裏，石達開召集韋俊、石祥禎、林啟容、白暉懷、羅大綱、周國虞等人，商討聚殲曾國藩湘勇的辦法。

韋俊、羅大綱將武昌、田鎮失守的情況向翼王作了匯報，著重強調湘勇水師的兇悍能戰。林啟容說：「我看兩位將軍將曾妖頭抬得太高了。勝敗兵家之常，不必因武昌、田鎮之挫而長敵人威風。湘勇的底細我清楚，說來說去，無非是書生加農夫而已。前年在南昌，我已殺得他們丟盔卸甲，若不是江忠源出城救援，羅澤南早已成了我的刀下之鬼。諸位放心，九江、湖口一帶我們已作了牢固防守，現在翼王殿下又親來指揮，我們有五萬人馬在此，曾妖頭插翅也飛不過江西。」

林啟容三十來歲，廣西人，是金田起義的老兄弟，以驍勇善戰聞名全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林啟容每仗必衝鋒陷陣，每仗結束後都必得遷升。楊秀清對他格外器重，有意加以籠絡，結為親信。這次西征，天王點了賴漢英、胡以晃、石祥禎三人。楊秀清認為賴漢英是天王的人，胡以晃是北王的人，石祥禎是翼王的人，活著的四王，唯獨自己無人在內，便在後來添派林啟容、白暉懷進了西征軍。待到九江、湖口等江西十餘州縣為西征軍所控制時，楊秀清便借口賴漢英久攻南昌不下，將他調走。於是，江西就成了楊秀清的領地。林啟容是條直漢子，雖然對東王的屢屢提拔和重用很感激，但對賴漢英也很尊敬，而他尤為佩服的卻是翼王。對於翼王主持西征軍務，這次又親來九江城，林啟容是完全擁護的。

「你與湘勇是重逢了，我可才是第一次看見他們。」石達開也很喜愛林啟容的忠勇，他見林啟容完全不把湘勇放在眼裏，遂提醒道，「不過，今非昔比，一年半之前的湘勇，還只是處在衡州組建時期，今日湘勇，大小打過幾十仗，新近又攻下武昌、漢陽、黃州、蘄州、田鎮，氣焰囂張，實戰能力也大大加強。現在的羅澤南，也大概不會輕易中你的埋伏了。」

「眼下無須埋伏，明日誰敢來攻城，我就叫他眼睜睜地死於我的槍炮之下。」林啟容攻占九江已近兩年。在他的治理下，這座長江岸邊的千年名城百業復甦，市井安寧，萬餘守城官兵亦訓練有素。張芾在巡撫任上，曾幾次派兵想把九江奪回來，但每次都碰得頭破血流。現在又平添幾萬人馬，還有翼王親來指揮，九江、湖口真可謂固若金湯，莫說是曾國藩、羅澤南這批書生，就是咸豐妖頭御駕親征，也休想從他手裏奪過去。

周國虞說：「九江、湖口已經經營一年多，武昌、田鎮自然不可比擬。不過，老賊曾國藩水師仗著洋炮，陸師也大增刀槍馬匹，且全軍新勝，也不可小視。以我跟老賊打的幾次交道來看，若不施奇策，恐一時難以取勝。」

石達開說：「周將軍說的有道理。我尚未跟曾妖頭直接交鋒過，情況不熟，目前一切軍務，仍聽林將軍安排。曾妖急於進犯天京，估計一兩天之內就會來搦戰。林將軍，這第一仗由你來指揮，我在城頭上為你擂鼓助威。」

九江上游十餘里處，有一個市鎮名叫竹林店，傳說是東晉詩人陶淵明的故居，攻打九江的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已駐紮在這裏幾天了。昨天，胡林翼奉楊霈之命，率領二千綠營前來支援，並帶來皇上獎勵攻克田鎮的聖旨和諸如狐腿黃馬褂、白玉四喜搬指、白玉巴魯圖翎管、玉把小刀、火鐮等賞物，曾國藩及湘勇水陸將領再次沐浴著浩蕩皇恩。幾乎與太平軍會議的同時，在曾國藩寬大的拖罟上，湘勇的軍事會議也在緊張的氣氛中進行。曾國藩指著掛在船艙板壁上的地圖，對身旁的塔、羅、胡、彭、楊、李等人說：「九江北枕大江，東北有老鸛塘、白水港，西南有甘棠湖，西有龍開河，東南多山，林啟容在九江盤踞多時。據查，老鸛塘、白水港、甘棠湖、龍開河等地，外有長毛水師把守，內建堡壘，東南山上築有炮台，看來九江城防很嚴。現在又來了賊中悍將石達開。據說此人能文能武，又會籠絡人心，非尋常草寇可比。明日攻城，諸公有何高見？」

羅澤南一來要報昔日之仇，二來也為感激皇上的恩賞，曾國藩話音剛落，便站起來說：「澤南與賊酋林啟容除國仇外，今生還有永不可解之私怨。明日攻九江，正是報仇的時候，澤南定當一馬當先。石達開號稱賊中梟雄，依澤南看來，那石達開不過二十幾歲的人，生在愚氓之中，長在邊鄙之地，有何見識？有何本事？只不過是一時被風捲起的水底沉渣罷了。我湘勇水陸二萬，乃堂堂正正奉天討逆之王師，目前正充溢連戰連捷之軍威，又乘著皇恩浩蕩之春風，定可一鼓攻下九江，活捉石逆林逆。我軍人馬眾多，明日可定四面合圍之策，決不能讓長毛逃走一人。」

這一番話說得曾國藩肅然起敬，眾人都紛紛贊同。於是曾國藩命塔齊布、鮑超攻西門，羅澤南、李續賓攻東門，彭玉麟、鄧翼升率水師由桃花渡登岸，攻打九華門，楊載福、李孟群封鎖江面，擋住從下游湖口增援的敵軍，並堵住北門。四路人馬合力並舉，務必要大獲全勝，一舉拿下九江城。

平常慣例，湘勇每天吃完早飯後天才亮。今天提早半個時辰，吃過早飯，羅澤南將部隊率領到九江城東門腳下時，天才漸漸放亮，猶如那年南昌永和門外一個樣，城門緊閉，城牆上亦不見一兵一旗。羅澤南正在四處張望之時，猛聽得城內一聲炮響，剎那間，東門城牆上豎起無數面犬牙三角旗，城門洞開，林啟容親率一彪人馬殺了出來。城樓上，石達開身穿九龍黃綢袍，頭戴單龍雙鳳戰盔，親自監督鼓手擂鼓。

林啟容跨馬奔出吊橋，直向羅澤南衝來，一眼看見這個當年的手下敗將，不覺哈哈笑起來，大聲取笑道：「腐儒，那年讓你跑了，留下一條老命，你也該醒悟了，不在家安安穩穩教蒙童餬口，卻又跑到這裏來送死，何苦來？」

羅澤南氣得咬牙切齒，罵道：「我把你這無父無君、造反作亂、滅九族的逆賊碎屍萬段。誰給我上！」

話未落音，李續賓拍馬舞刀迎去，林啟容舉槍接過，二人大戰開來。戰了幾個回合，李續賓已覺兩手發軟，而林啟容卻在城樓鼓點的振奮下越戰越勇。他大吼一聲，挺起丈二點鋼槍直向李續賓咽喉刺來。眼看李續賓就要喪命，身後參將營官童添雲舉起狼牙棒擋住，另一參將林源恩也拍馬前來助戰。三匹馬將林啟容圍在中間，猶如當年三英戰呂布。大戰幾十個回合，林啟容賣了一個關子，瞅空衝出包圍圈，直向吊橋奔去。石達開在城樓上急令放炮。童添雲以為林啟容戰敗了，驅馬緊追，冷不防一炮打來，正中前額。童添雲慘叫一聲，從馬上墜下，當即身亡。這時，城上數十門大炮一齊發射，兩邊山上，炮子如雨點飛來，湘勇隊伍中一片一片地倒下。羅澤南只得下令退兵。

正當東門大敗之際，西門塔齊布、鮑超也遭到強烈的抵擋。周國虞指揮的數千名從田鎮過來的太平軍將士，憋足滿腔怒火，倚仗著九江西門的異常堅固和林啟容所佈置的強大火力，人人勇氣倍增，鬥志旺盛，血管裏奔湧著報仇雪恨的急流，兩眼迸發出焚燒恥辱的烈焰，直殺得湘勇丟盔卸甲，捲旗逃命，塔齊布、鮑超無法制止。

正午、羅澤南、塔齊布帶著東西兩門潰敗的人馬回到竹林店。不久，彭玉麟、楊載福兩路水師也無功而回。曾國藩心中焦急。

彭玉麟建議繞過九江城，攻取湖口和湖口對面江中的梅家洲，同時，仍遣小部分兵攻打九江，以牽制九江兵力。曾國藩採納了這個建議。水陸兩路在竹林店略事休整，便分兵攻湖口和梅家洲。

石達開親眼看見林啟容大敗湘勇，對九江城防很是滿意，下游五十里遠的湖口防衛如何，他尚不放心。半夜，石達開乘船離九江，天亮時進了湖口縣城。湖口也是長江南岸的一個重要碼頭。它外連長江，內接鄱陽湖，是五百里鄱陽湖的進出口。對面江心梅家洲，是一個長約四十里、寬約四五里的大沙洲。梅家洲北面江面狹窄，大船不能通過，主航道在南面。石達開看中湖口與梅家洲之間，正是聚殲湘勇水師的絕好戰場。他一到湖口，便立刻命令羅大綱帶一萬人馬過江駐梅家洲，在洲上築壘架炮，封鎖江面。石達開又巡視湖口的軍事部署，將城內兵力抽調三千，交由白暉懷率領，紮在城西五里處的盔山。剛安排妥當，探馬報，湘勇水路由彭玉麟、楊載福率領，陸路由胡林翼、羅澤南率領，正向湖口殺來。

胡林翼、羅澤南求勝心切，帶著六千湘勇和二千湖北綠營一口氣奔到湖口縣城下，督促兵勇架炮攻城，恨不得將湖口一口吞下。這時，石達開率三千人馬從西門衝出，部將石鳳昆從南門衝出，將胡林翼、羅澤南圍在中間。湘勇分成兩隊應戰。攻城火炮完全不能發揮作用。湘勇遠途來攻，太平軍以逸待勞，更兼石達開勇猛過人，交戰不到半個時辰，湘勇便開始敗退。這時，白暉懷率部從盔山上衝下來，切斷湘勇西歸的退路，湘勇頓時一片混亂。胡、羅只得指揮兵勇死死挺住。

江面上，彭玉麟的水師也衝進羅大綱精心佈置的火力網中。洲頭是數百條戰船攔截，洲尾是上百門大炮封鎖，彭玉麟的水師前後受敵。自從衡州受命，組建水師以來，彭玉麟幾乎沒有敗過，湘潭、岳州、武昌、黃州、田鎮，一路勢如破竹，為湘勇的節節勝利奠定了基礎，沒有想到，現在卻在梅家洲遭到圍困。他傳令將戰船集中在一起，避開兩個火力點，全力攻其中段，強行登陸，企圖在洲上與太平軍短兵接戰。這時，胡林翼、羅澤南也敗退來到江邊，招呼彭玉麟接他們上船。彭玉麟將胡、羅潰勇接上船後，改變攻梅家洲中段的計劃，集中全力向上游突圍。經過一番苦戰，終於衝出包圍圈。

兩次水陸失敗，使曾國藩很惱火。他決不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長毛匪首，能夠阻擋乘勝前進的王師。

三　水師被肢解，石達開二敗曾國藩

曾國藩做夢都沒想到，幾仗打下來，石達開這個太平天國的年輕王爺，已看穿了水師的致命弱點，要置他的性命所在──湘勇水師於死地。

石達開興奮而冷靜地對眾位將領說：「連日來，我用心觀看了曾妖的水師，見其裝備精良，指揮得法，是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我軍水師目前比不上他們，怪不得在長江上連連得手，耀武揚威。但是，曾妖水師有一個致命的薄弱之處，不知諸位看出沒有？」

眾位將領面面相覷，一齊搖頭。石達開繼續說：「曾妖水師中，長龍、快蟹大而笨，只可用於指揮載重，卻不宜迅速移動，必須依靠舢板的靈巧機動，才能發揮戰鬥作用。反之，舢板離開長龍、快蟹也不能作戰。曾妖將大小戰船配合使用，相得益彰。這正是曾妖水師的最大長處。但天下事有一利則有一弊，倘若將其大小船分開，則都失去了作用。這叫做合則雙美，分則俱敗。」

眾將十分佩服石達開的卓見，但如何拆開呢？大家都望著翼王，知道他一定成竹在胸。

「曾妖水師自出長沙以來，轉戰千里，連陷重鎮，僥倖獲勝，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整。屢勝則驕，驕則輕敵；久戰則疲，疲則鬆弛。故用兵，驕、疲為失敗之因。我這裏有個小小的計策，各位將軍看可用不可用？」

石達開將自己的主意說出，眾將都說好。

從第二天開始，九江、湖口、小池口、梅家洲各處太平軍一律遵循翼王將令，任水陸湘勇如何挑戰，一概置之不理。

入夜，太平軍則派兵沿長江兩岸鳴鑼敲鼓，放出船到江中，將火箭、火球射入湘勇的戰船中，弄得湘勇夜夜驚恐，不得安寧。如此相持半個月，石達開估計曾國藩糧草將盡，軍心浮躁，便命羅大綱依計而行。

這天半夜，九江碼頭燈火昏暗，隱約可見江面上一溜兒擺開了數十條貨船，一隊隊太平軍士兵一聲不響地扛著沉甸甸的麻袋，從城裏來到碼頭邊，踏過跳板，來到船艙。有些麻袋紮得不牢，雪白的大米漏出來，撒得滿地都是。將到凌晨，貨船上都壓著壘得高高的麻袋。

九江碼頭上的這個不尋常舉動，早已被湘勇斥侯看在眼裏，報告了水師協統李孟群。

「滌帥，九江裝了滿滿四十條船的糧食，即將開船運往湖口。」李孟群忙將這個重要情報報告曾國藩。

「裝的都是糧食嗎？」曾國藩心中一動。

「都是頂好的大米，估計有七八十萬斤。」

湘勇在竹林店駐紮已近一個月，二萬名水陸將士，一天要消耗四萬餘斤糧食。陳啟邁沒有提供軍糧，全靠他們自己在瑞昌、黃梅、廣濟一帶籌集。籌糧是件很難辦的事，軍中存糧只夠三四天了。早聽得九江城裏糧草堆積如山，但城攻不下，一粒也得不到。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如何能讓它錯過！

見曾國藩沉默不語，李孟群著急了：「滌帥，這事交給我去辦吧，四十條糧船，我叫它全部掉頭向竹林店開來。」

郭嵩燾、陳士傑也認為機會不可錯過，只有彭玉麟提出不同的看法：「長毛是不是在釣魚？」

「我看不是。萬一情形不對，我再把人帶回來。」奪回這批糧食是個很大的功勞，李孟群要爭這個功。

軍中糧食匱缺，曾國藩何嘗不著急。此中是否有詐，他一時猶疑不定。但不管它詐在哪裏，搶回這批糧食，就是大勝利。

「鶴人，你帶三千水師，將這幾十船糧食全部搶回來。記住！務必速戰速決，快去快回。」

李孟群調出二百五十條舢板，興沖沖地離了竹林店。水勇們奮力划船，順著水勢，舢板箭也似地飛向下游。果然，李孟群看見前面緩緩地走著一隊糧船，船上碼著整齊的麻袋，正向湖口方向駛去。李孟群揮動著表示加速的令旗，二百五十條舢板像端陽競渡，你追我趕，向糧船衝去。

羅大綱看著後面來了一大片舢板，暗自欽佩翼王的謀算。

他站在船頭，對著號筒大喊：「清妖來搶糧了，弟兄們快點划！」

這是有意讓李孟群聽到。羅大綱號令一下，四十條糧船明顯地加快速度。江面上，太平軍的糧船在前撥浪前進，湘勇的舢板在後窮追不捨，不知不覺來到湖口城邊。眼看就要追上了，只見糧船向右一轉，一齊向鄱陽湖駛去。就要到手的糧食，豈能讓它眼睜睜地跑掉！李孟群仗著人多船多，也跟著進了鄱陽湖。誰知湘勇水師一進湖口，便突然從入口處駛出數百條戰船，將口子全部封鎖起來，康祿指揮火炮猛烈向舢板射擊。二百五十條舢板如同掉進鎖了口的袋子裏，再也無法出去了。這時，李孟群方知中計，便索性指揮舢板向湖心划去。

一直到吃中飯時，尚不見李孟群回來，曾國藩急了，忙派飛騎前去打聽。很快回報，二百五十條舢板全部陷入鄱陽湖中。

正在這時，彭玉麟急匆匆地進來稟報：「滌丈，長毛的戰船向我們開來了！」

曾國藩出艙看時，只見下游黑壓壓一片，數千條戰船向竹林店壓來。曾國藩、彭玉麟等急得直跳。全部舢板都已離開，就像猛虎失去四肢，鷹隼砍斷雙翅，這些快蟹、長龍只能蹣跚笨拙地移動，艱難應敵，昔日那種靈活快速、主動出擊的局面已不復存在，全仗船上裝的重型火炮，才使得太平軍的船隻不敢過於靠攏。

周國虞認得中間偏後的那艘特大座船是曾國藩的拖罟，便率領十條快船從四面八方圍攻。這十條快船如同十條矯健靈敏的獵狗，曾國藩拖罟就像一隻愚笨的狗熊，被這群獵狗弄得目眩頭暈，終於驚慌失措。先是拖罟上的十二門大炮拚命發射，不多久，炮彈發完，便沒有一點還手的能力了。周國虞高喊：「清妖的炮彈沒有了，大家衝啊！」

十條快船一齊衝過來。周國虞率先跳上拖罟，接著快船上的一百名水手紛紛上了船。拖罟上的湘勇倉猝應戰，一個個倒在甲板上。周國虞握刀尋找曾國藩，要親手宰掉他，以報從野人山以來所結下的不共戴天之仇。

曾國藩雖為二萬湘勇的最高統帥，卻手無縛雞之力。他躲在內艙裏，身邊只有王荊七和幾個親兵，康福、彭毓橘等人都不在拖罟上。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著船上的廝殺，既不能指揮兵勇們去肉搏，更不能自己持刀上前去抵抗，猛然聽得一聲喊：「周將軍，曾妖頭躲在這裏！」

立時艙門口出現一個長身壯健的漢子，手拿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殺氣騰騰地就要進艙，親兵們立即一窩蜂上去阻擋。

曾國藩看到數步之外刀槍拼擊，不覺心膽俱裂，四肢痙攣，知道此次必死無疑。他不願落到長毛手中遭抽筋剝皮的痛苦，便推開艙門，滾進江中。王荊七也跟著跳下水去。曾國藩自小牢記「道而不徑，舟而不游」的孝子之道，從來不敢下水學游泳，這時正如一個秤砣，掙扎兩下，便往江底沉去。幸而王荊七跟在後面，立即將他托起。恰好彭玉麟駕著水師中僅存的一條舢板趕來，七手八腳地將曾國藩拖上船，急忙送上岸去。

換了一身乾衣服後，曾國藩醒過來了。他想起拖罟上有不久前皇上親賜的黃馬褂、玉搬指、玉刀等，還有許多文卷書函，此刻一定都葬於江底了。連自己的座艙、皇上的賞賜都保不住，還當什麼水陸兩軍的統帥！他立即想起靖港敗後，湖南官場對自己的冷酷，好比又沉到冰冷的江裏，渾身發抖，上下牙齒打起仗來。一陣劇烈的悲痛很快就過去了。靖港敗後雖受辱，但接下來的便是武昌大捷，田鎮大捷，假若那時真的死了，哪有後來的殊榮！他慶幸剛才的死裏逃生，對王荊七、彭玉麟分外感激。不能死，「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恩師穆彰阿的贈言浮現腦中，日後要用更大的勝利來洗刷今日的恥辱。不過，剛才從水中被救起的形象一定十分狼狽，將士們將會怎樣看待自己這個不能舞刀上陣的統帥呢？

「楊國棟，把棗子馬牽來！」曾國藩突然高聲喊叫。

楊國棟奇怪，這匹馬到湘勇軍營中兩三個月了，曾國藩從來沒有騎過，今日遭受這樣大的打擊，還要騎馬做什麼？楊國棟牽來棗子馬，曾國藩顫悠悠地站起來，叫人攙扶到馬身邊，又叫人把他扶上馬，然後挺起腰板，雙手一拱：「各位，我曾某人上有負皇恩，下愧對諸公，今日只有效先軫之榜樣，死在長毛刀槍之下，才能稍贖罪過。」

說罷就要舉鞭。只見彭玉麟平地跳起，搶過馬鞭，說：「曾大人，先軫不足法。」

楊國棟一手抓緊馬韁繩，忽然興奮地喊：「長毛敗了！」

曾國藩從馬上看去，原來鮑超領著二千外出打糧的人馬恰在這時趕回，從太平軍的背後殺出。塔齊布、羅澤南等見太平軍隊伍已亂，於是又重整人馬，回頭殺去。石達開見水師已大勝，怕陸軍有失，便鳴金收兵。曾國藩見太平軍撤退，又喜又愧。忽然，一股惡腥湧上心頭，噴出一口鮮血來，隨即眼睛一黑，從棗子馬上栽下來，竟然死了過去。

四　湘勇釐卡抓了一個鴉片走私犯，他是萬載縣令的小舅子

曾國藩三十歲時咯過血，後來雖然痊癒，但身體一直不健壯。這次遭受石達開的沉重打擊，又加之落水受了驚嚇，舊病復發了。眾人慌忙將他抬進大營，好半天才慢慢回轉氣來，但卻一病不起，連續幾天幾夜發高燒，講胡話，不吃不喝，文武部屬都急得不知所措。眼看就要不濟了，虧得楊國棟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村落裏，尋得一位年近九十的老郎中。老郎中給曾國藩診了脈，開過處方，幾劑藥吃下去，居然起死回生了。曾國藩感激不盡，封了五十兩銀子，叫親兵送給老人。誰知那個老郎中不但分文不受，反倒送給曾國藩一張紙條，那上面寫著：「干戈四起，人命如紙，老朽一生行醫，以救死扶傷為職志，睹此慘景，心何悲愴！然老朽亦知天心如此，人力難以阻擋，但願大帥慎積陰功，勿濫殺無辜，是為至盼。」

曾國藩覽畢，淡淡一笑，順手將紙條夾在案桌上的《莊子》中。

調養幾天後，曾國藩實在不能忍耐了，叫荊七將堆積如山的軍情文報送到床邊。他看著看著，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原來，就在曾國藩臥病在床的這些天裏，石達開又指揮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戰役。石達開在兩敗曾國藩後，立即命令駐在安徽的燕王秦日綱、護天豫胡以晃、檢點陳玉成率師溯江西上，收復長江兩岸失地。幾天後，又派韋俊帶一萬人馬增援。這兩支人馬浩浩蕩蕩沿江西進，很快收回被清軍占領的武穴、田鎮、蘄州、黃州，軍鋒銳不可擋。咸豐五年二月十七日，太平天國乙榮五年二月二十七日，韋俊率軍第三次攻克武昌。巡撫陶恩培被擊斃城中，總督楊霈倉皇出逃，朝野震動。咸豐帝撤了楊霈的職，任命荊州將軍官文為湖廣總督，擢按察使胡林翼為湖北巡撫。胡林翼匆匆帶了二千綠營趕回湖北戰場。從武昌到江寧，長江兩岸的重要集鎮，全部又由太平軍控制。江面上，掛著繡龍杏黃綢緞蜈蚣旗的太平軍戰船往來航行，暢通無阻。太平天國又一段興旺的時期來到了。

曾國藩登上小山丘，眺望江中上下如飛的太平軍戰艦，再低頭看蜷縮在岸邊的東倒西歪的快蟹長龍，想起被鎖在鄱陽湖裏的舢板，心中很是痛苦。水師是曾國藩的命根，他不能讓它就此一蹶不振。為重振水師，他派楊載福帶一批將官回到岳州，不分晝夜，不惜工本，立即造出二百條新的快蟹長龍和四百條舢板；派陳士傑募工匠就地維修，凡能修繕的船隻盡量修復；又遣彭玉麟間道趕到鄱陽湖，與李孟群聯繫上，盡一切力量攻下鄱陽湖邊的重鎮南康府。

十天過後，彭玉麟送來捷報：內湖水師攻克南康府。進入江西三四個月，終於拿下了一個府城，曾國藩心裏略感安定。他命塔齊布帶五千陸師繼續駐紮竹林店，其餘全部人馬跟著他遷到南康。曾國藩決定以南康為據點，在江西住下來，不收復九江、湖口，決不離開。

南康城內只有幾萬居民，到處屋頹牆倒，茅草叢生，一派荒蕪冷清的景象。曾國藩將大營設在原知府衙門內，略事安定後，便著手籌辦兩個工廠。一是火藥廠，委託楊國棟負責，製造火藥、軍械，並設法再向廣東購買洋炮。一是修船廠，委託鄧翼升負責，修復舢板，製造長龍快蟹，重新裝備內湖水師。一切都好安排。唯一缺乏的就是銀子。曾國藩冥思苦想，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好求助於巡撫陳啟邁，請他設法速撥二十萬餉銀到南康來。儘管前次在湖北時碰了壁，曾國藩想，現在是在江西，完全是為了收復江西的失地而與長毛作戰，諒他陳啟邁不會置之不理。曾國藩根本沒有想到，事情大大出乎他的意外。陳啟邁不但不拿出分文，反而奚落了他一番。充當特使的德音杭布也受到了冷遇。德音杭布氣不過，告訴曾國藩：陳啟邁以及藩司陸元烺、臬司惲光宸都說，現在湖南湘鄉、平江、新寧一帶起屋成風，家裏只要有一人當湘勇，全家人都不要做事了，銀子用不完。李續賓的父親買了一千畝水田，湘鄉沒有買的，買到衡州去了。曾國藩家買的田更多，把皇上的銀子運到自家去。何況我們拿不出，拿得出也不能給他。這番話，把曾國藩氣得暴跳如雷。

這時，有一個人走上前來，對曾國藩說：「恩師不必動怒，學生有辦法可以得到銀子。」

曾國藩轉臉看說話的人，原來是前幾天來投奔的萬載縣舉人彭壽頤。

彭壽頤本是萬載縣團練副總，在剿匪事上與縣令李浩不和。李浩是陳啟邁夫人娘家的侄兒，仗著陳啟邁的勢力，誣蔑彭壽頤私通長毛。彭壽頤鬥不過李浩，便逃到九江，打聽到湘勇統帥正是他前年鄉試的主考官曾國藩，便來投靠，希冀得到這把大紅傘的保護。曾國藩那年主考江西，原是一樁企盼多年的美差：既可以收一批門生，得一大筆程儀，又可以就近回家省親。誰知行至安徽太和，忽接母死噩耗。這對他的打擊太大了。主考當不成了，他改服奔喪，取道黃梅縣，覓舟未得，乃渡江來到九江城，準備雇舟溯江西上。恰在此時，江西學政沈兆霖動員全體應試舉子捐銀一千兩，星夜送到九江城。這一千兩銀子，對於曾國藩來說，無異雪中送炭，他十分感激江西舉子的深情厚誼。因為這層關係，曾國藩對彭壽頤很有好感，加之他又是已中的舉人，且說起辦團練來頭頭是道，便欣然認他為門生，留在身邊。

當下曾國藩望著彭壽頤，將信將疑地問：「你有什麼法子？」

彭壽頤說：「恩師，餉銀一事，學生思之已久，有三條途徑可以試著走。」

「三條？」曾國藩想，自己一個辦法也沒有，他倒可以一口氣說出三條，且聽聽他的主意，「長庚，你慢慢講。」

曾國藩的火氣降下來了，他習慣地半瞇著眼睛，靠在太師椅上，認真地聽這位江西門生的意見。

「第一個辦法，請在籍前刑部侍郎黃贊湯黃大人出面。黃大人為人極是正派，雖在籍守制，但憂國憂民之心未減，聽說黃大人亦看不慣陳啟邁的行事。若恩師去饒州拜訪一下黃大人，請他出面，勸說鄉紳捐助，我想一定可以得到幾萬銀子。」

「黃大人什麼時候回籍的？」曾國藩暗責自己消息閉塞。咸豐元年，曾國藩署理刑部左侍郎，那時黃贊湯任刑部郎中。咸豐三年，黃贊湯擢升刑部左侍郎，在那個時代，官場上是極講究關係的，有這層關係在內，自然比別人要親密三分。

「去年秋上，黃老夫人吃完米壽酒後，當天夜裏無疾而終，黃大人立即辭官回來守喪。」

「老太太也真是福壽雙全。」德音杭布插話。

「第二個辦法，我向恩師告個假，到南康、九江、饒州一帶聯絡幾個壬子同年，他們都是殷實之家，又一向慕恩師的道德文章，我估計他們也可以拿出幾萬銀子來。」

曾國藩很讚賞彭壽頤的忠誠靈泛，但嘴上卻並不說一句話，只是含笑點點頭。

「第三個辦法最可靠，也最有效。」

彭壽頤見曾國藩睜開眼睛，榛色雙眸晶光閃亮，兩道眼光逼得他不可正視。他立即轉過眼，繼續說下去：「我們自己在贛北設釐卡抽稅。」

曾國藩微微一怔，雙眼立時又半瞇起來。設卡抽稅之事，他不是沒有想過，只因怕招致江西官場的物議，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下手。現在，陳啟邁既然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我不義了。江北大營可以在揚州設卡，湘勇為何不可在贛北設卡呢？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德音杭布，先聽聽他的口氣再說：「泉石兄，你看設卡之事可為嗎？」

德音杭布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看可為，陳啟邁不給軍餉，朝廷一時又無餉可發，湘勇眼看要喝西北風了。事出無奈，可以權變。陳啟邁要是有意見，我願為大人向朝廷作證。」

德音杭布似乎找到向陳啟邁發洩的好機會，說起話來顯得頗為激動。

「泉石兄也支持，那事情就好辦了。我明天到饒州去拜訪黃大人，若捐輸順利，則不設釐卡，實在不行，再設不遲。」

第二天，曾國藩帶著康福、彭壽頤等人，在內湖水師保護下，渡過鄱陽湖，當天傍晚在樂亭鎮進入都江口，也不驚動饒州知府，就在城裏一家小小客棧住下來。次日一早，便打轎拜訪黃贊湯，並送了五百兩銀子的賻儀，又以晚輩身分在黃老太太的遺像前磕頭。黃贊湯十分驚喜，聽完曾國藩陳述到江西幾個月的困境後，果然一口答應，並建議曾國藩向朝廷申請一千張空白部照，按銀兩多少，發給捐輸者相應品銜的部照，鼓勵他們踴躍捐助。曾國藩很欣賞黃贊湯的建議。

翌日回南康，立即向朝廷申請兩千張空白部照。半個月後，黃贊湯送來捐銀十萬兩，彭壽頤也募來三萬。曾國藩大喜。恰好部照亦到，便給黃贊湯一千張，彭壽頤二百張。一時間，饒州、九江、南康一帶，便平添許多八品、九品、從九品的頂戴。這些鄉下士紳戴著裝有鏤花金頂的傘形帽，真個是臉上出油，衣角生風，神氣已極。親朋見了，人人艷羨，沒有幾天，捐銀便又增加好幾萬。曾國藩見江西的銀子並不難得，便採納彭壽頤的第三個建議。又見彭壽頤能幹，一發將辦釐卡的事也交給他。

彭壽頤領下辦釐局的美差，心中躊躇滿志，決心要好好地辦出一番事業來。這釐局是真正的肥缺，委派一下來，便有許多人來找彭壽頤，想在釐局謀個差事。彭壽頤的家遠在萬載，自家的親戚一時無法來，便依靠在南康府的兩個朋友，一個叫夏鎮，一個叫呂倫，兩個都是壬子鄉試同年。夏、呂二人見彭壽頤受曾國藩器重，便格外起勁地巴結他，偷偷地給彭壽頤送一萬兩銀子。彭壽頤自己留下五千兩，將另外五千兩交給曾國藩。曾國藩委夏、呂二人為釐局委員。彭壽頤在南康設總局，又在星子、瑞昌、德安、建昌、武寧、靖安、奉新、安義、豐城等縣設分局，每個縣的重要關隘、集市都設上釐卡。後來曾國華在瑞州打開局面，彭壽頤又在高安、上高、新昌設分局。釐局開辦一個月，便收釐金六千兩。彭壽頤自己留下一千，將一千分給委員們，給曾國藩上繳四千。曾國藩著實將彭壽頤誇獎了一番。但設卡之處，無不民怨沸騰，弱者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強者則與釐卡人員爭吵、鬥毆，毀卡殺人的事件時有發生。消息傳到南昌，陳啟邁大為惱火：「江西是我當巡撫還是曾國藩當巡撫！居然不與我商量，便在我的治下辦起釐局來，欺人太甚！」

「姓曾的也太目中無人了。中丞，我們要向朝廷告他。」惲光宸也很憤怒。

陸元烺的火氣雖然沒有陳啟邁、惲光宸大，但也覺得曾國藩的手伸得太長了。這樣大的事，越過地方衙門，自行作主，無論怎麼說都講不通。他也同意陳、惲的意見，暫不驚動曾國藩，先向朝廷告發，待聖旨下來後再來收拾。陳啟邁的告狀摺發出不久，瑞州釐局就出了一樁大事。

瑞州釐局的總管便是夏鎮，夏鎮的父親是瑞州的大財主。

夏鎮平時都住瑞州，上個月來南康走親戚，與彭壽頤往來密切。夏鎮先在總局當委員，後來彭壽頤任命他為瑞州分局總管。他領了這個任命，興沖沖地回到家鄉，在瑞州府轄地到處設釐卡，委用自己的三親六戚、朋友相好為卡丁。這些人乘機大肆勒索，高抬釐率，貪污中飽。夏鎮平均每天可得一百兩釐金。他算了一算，一個月可得三千餘兩，上交二千兩，淨賺一千餘兩，半年下來，五千兩的本錢就撈回來還有餘，只要當上三年的總管，便可撈上三萬餘兩雪花銀，實在不亞於一個知縣！他心裏美滋滋的。瑞州的百姓則恨死了這些到處林立的鬼門關。地方官員也厭惡，但他們一則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曾國藩，另一方面，夏鎮和各分局的頭頭們也時常分些錢給他們。既然巡撫都沒有出面干涉，他們也便不做聲了。

這一天，瑞州城外錦江碼頭釐卡攔住一隻大貨船，貨主大名叫高山虎。其人左臉上有一塊極不體面的長疤，綽號叫高疤臉。高疤臉聲稱船上裝的是瀏陽夏布，運到南昌去賣。釐卡頭領趙有聲，是夏鎮的表弟，排行老三，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卡丁們當面叫他三爺，背地裏叫他山猴子。

山猴子上了船，用一根約三尺長的細鐵棍，敲打著用粗棉紗布包的包包。

「這裏裝的都是瀏陽夏布？」山猴子用懷疑的眼光盯著高疤臉。

「是的，是的。老總，船上裝的都是瀏陽夏布。」高疤臉哈著腰，滿臉恭敬地回答。

山猴子用鐵棍這個包敲敲，那個包戳戳，然後陰沉地命令：「抽十兩釐金！」

「老總，哪能抽這多！這些夏布值幾個錢。」高疤臉急了，原以為頂多二兩。

「值幾個錢？」山猴子冷笑道，「你這船夏布往少說也賣得五百兩銀子，值百抽二，抽十兩還算多？」

「老總，你莫取笑了，這船布最多也只值一百兩銀子，況且我們在界埠已被抽去二兩，在灰埠又被抽出二兩。你看，」

高疤臉指著包上的灰印說，「這都是界埠、灰埠兩處蓋的。」

「我不管這些！」山猴子對灰印不屑一顧，又用細鐵棍死勁戳著頂上一個布包；戳進去後，又用力將鐵棍從包裏抽出。

因用力過猛，布包順勢滾下，在山猴子腳邊散開了，露出雪白的夏布來。山猴子家裏正要夏布做蚊帳，極想將這包夏布弄到手。他把散包的夏布一拖，突然，從夏布裏滾出一個紙包。這時，高疤臉的兩片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山猴子是個久混江湖的人，曉得包裏有名堂。他一邊嘿嘿地笑著，一邊把紙包撕開。一塊塊棕黑色的膏片露出來，船上立時充斥著一股惡臭。山猴子高聲嚷道：「好啊！你違抗朝廷禁令，私販鴉片，該當何罪？」

山猴子走到高疤臉面前，舞起鐵棍，聲色俱厲地威脅。他以為高疤臉會馬上跪在他的面前，告饒求情。誰知高疤臉這時臉反而不白了，異常冷靜地微笑著。原來，這高疤臉並不是一個普通貨主，他乃是萬載縣知縣李浩姨太太的弟弟，堂堂七品縣太爺的小舅子。這船貨本是從萬載縣開出的，為保密才詭稱從上高來。高疤臉仗著姐夫的關係，偷偷地從廣東經湖南偷運鴉片，然後再把這些鴉片運到南昌，賣給南昌的官場、商場，從中謀取暴利。高疤臉把利潤分一半給姐夫李浩，李浩又從中分出一部分給陳啟邁。這個生意，高疤臉已做了大半年，雖有人探得點風聲，但誰敢惹怒他！高疤臉先想以一個老實膽小的小商販的面目混過釐卡，現在見原形敗露，知道哀求無用，只有狠心出一筆大錢來買通。高疤臉的沉著，反而使山猴子感到奇怪。山猴子是個有經驗的人。沒有金剛鑽，不敢攬瓷器活，這小子敢於走私鴉片，必定非良善之輩。山猴子想到這裏，反而收起了剛才的兇相。

「老總，請艙裏坐。」高疤臉客氣地邀請。山猴子叫卡丁們上岸去，他一人跟著高疤臉進了艙。坐下後，高疤臉開門見山地說：「老總，要多少銀子過關，你開個價吧！」

山猴子瞇著眼，歪著頭，在心裏掂了掂，說：「倒三七吧！」

高疤臉聽了，嘿嘿笑道：「老兄，你也太心貪了，順三七吧！」

「你說我心貪，好，老闆，我明告訴你，管釐局的可不是陳中丞，而是曾大人。曾大人在湖南是有名的曾剃頭。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我把這些稟報曾大人，但到那時，恐怕是你一個子也拿不到，還得坐幾年班房。」

這一招確實厲害，高疤臉好一陣開不了口。

「老兄，倒三七，總沒有這種開法的吧。如果你硬要這樣，我寧肯去坐班房。你想想，那樣做，你又撈得了一個子？」

兩人討價還價，結果達成對半分的協議。這一夜，山猴子在船上將所有的布包都搜查了一遍，一共搜出二百斤鴉片，按當時價，可賣一千五百兩銀子，獲利八百兩，對半分，山猴子可得四百。這四百兩銀子，山猴子想獨吞，他要一手交銀，一手放船。高疤臉說：「船上現在沒有這多銀子，你稍等兩天，我打發伙計回去拿。」

山猴子於是在船上住下來。第二天剛斷黑，一個家人慌慌張張跑到船上：「三爺，太太和姨太太又打起來了！」

「這兩個賤人！」山猴子罵了一句，把家人拉到一邊吩咐，「你給我好好地看著，不准任何人上下船，我去去就來。」

山猴子走後，高疤臉見機會來了，笑嘻嘻地對趙家的家人說：「老兄，辛苦了，來，喝兩杯。」

這家人並不知船上所發生的事，見高疤臉客客氣氣的，又有好酒好菜，便和他對酌起來。艙外，高疤臉的伙計正按照他的佈置，將二百斤鴉片用油紙包得嚴實，再綁兩塊石頭在上面，直溜溜地把它沉到江底。趁著家人微醉的時候，又悄悄叫船老大將船向下游方向移動二十多丈。一個時辰後，山猴子急急趕回船。鴉片沉了，高疤臉不怕山猴子了。第二天一早，他便皮笑肉不笑地對山猴子說：「老兄，我們要開船了，請回府吧！」

「回去？四百兩銀子呢？」山猴子邊擦眼睛邊問。

「誰欠了你的銀子？你怕是夢還沒做醒吧！」高疤臉輕鬆地蹺起二郎腿。

「好哇，你想賴帳，我也不要銀子了，你和我到衙門裏去走一趟。私販鴉片，看你如何賴得掉！」山猴子兇惡地盯著高疤臉，兩隻袖子捋了起來，做出一番打鬥的架式。

「哈哈哈！」一聲狂笑，把山猴子弄得莫名其妙，「你血口噴人！誰私販鴉片，鴉片在哪裏？！」

說罷，一步步緊逼過來，露出縣太爺舅子和江湖無賴的本色。山猴子有點慌了，無頭神似地在船頭船尾到處亂找，哪裏還有鴉片的影子！「糟了！莫不是他把鴉片運走了？」他把家人喊過來，問：「我走後有人上船嗎？」

「沒有。」家人很惶恐。

「船上有人背東西離開嗎？」

「也沒有。」家人見主人急得那副模樣，心裏愈加害怕。山猴子一把抓住高疤臉的衣領，兩眼圓睜，發怒道：「你這個蟊賊，你一定把鴉片沉到江裏去了！」

高疤臉一聽，又急又惱，伸出右手來，朝山猴子的腰上就是一拳，山猴子痛得哇哇叫，他一手捂著腰子，一隻手向高疤臉的頭上擊來。高疤臉的腦袋向旁邊一躲，一邊向後退。

就在這時，高疤臉被拴鐵錨的繩子絆住腳，身子朝後一仰，後腦勺碰在鐵柱上，當即死去。這下，山猴子害怕了。高疤臉在船上的幾個伙計一聲喊起，立時拿繩子把山猴子捆綁起來，上岸到瑞州府衙門，擊鼓告狀。瑞州知府闕玉寬平素也恨釐局作威作福，當即准狀。闕知府坐轎來到江邊，上船驗了屍，把山猴子打入死牢，一面飛報撫台衙門。這邊家人回去告訴李浩，李浩姨太太哭哭啼啼，李浩氣得胸口堵塞，一邊寫信請闕知府秉公辦理，又連夜打發人晉省告訴陳啟邁。

陳啟邁接到闕玉寬和李浩的信，心裏暗暗高興。他和陸元烺、惲光宸一商議，要借這個案子好好地將釐局和曾國藩整一整。他當即將闕玉寬的信以咨文形式過錄一通，送到南康府，要曾國藩按律懲辦兇手。曾國藩看完陳啟邁的咨文後，把彭壽頤叫了來，對他說：「這個案子非比一般。江西官場原本與我們有隙，這次會借機鬧一場。」

彭壽頤深愧自己用人不當，惹出了亂子，給曾國藩增添了麻煩：「恩師，學生有負信任。學生親到瑞州去一趟，一定要把這事處理妥當。」

彭壽頤帶著兩個局員來到瑞州，他一進瑞州知府衙門，便被高疤臉的伙計認出；這不是潛逃在外的彭舉人嗎？急忙將這一發現告訴李浩。李浩得知彭壽頤當上了曾國藩手下的釐局總管，這一氣非同小可，當即飛馬報知陳啟邁，同時派出四名捕快，叫他們不露聲色地將彭壽頤捉拿歸案。

四名捕快來到瑞州衙門，乘彭壽頤不備，將他拿下。彭壽頤大怒：「你們是什麼人，竟敢捆起我來？」

捕快頭賀麻子冷笑道：「彭舉人，不要大喊大叫了，我們奉了李老爺李浩的命令，特來捉拿你到萬載歸案。」

彭壽頤沒料到這幾個人竟然是萬載縣衙門的人，只得自認晦氣，但他憑借曾國藩的力量，並不害怕：「既然這樣，那就請把我送到南昌去吧！」

李浩已知彭壽頤非過去可比，事先就已告訴賀麻子，要他將彭直接送給陳啟邁。送來了潛逃在外的彭壽頤，這是陳啟邁的意外收穫。他要惲光宸親自處理，非要彭壽頤招供濫殺無辜、侵吞長毛贓銀的罪行不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樁事情攪得曾國藩很不安寧。他決定帶著劉蓉等人，親自到瑞州去走一趟。

五　參掉了同鄉同年陳啟邁的烏紗帽

曾國藩的親自到來，使瑞州知府闕玉寬感到意外，他率領文武出城門迎接。曾國藩吩咐闕玉寬將山猴子和當時在場的卡丁、兩家的伙計家人和船老大一齊叫來，他和劉蓉一一親加審訊。首先帶上堂的是山猴子。劉蓉喝道：「趙有聲，今天曾大人親自提審你，你要將如何打死高山虎的事從頭老實招來，休得有半句假話！」

山猴子一聽堂上坐的是曾大人，忙連連將頭對著磚地磕，喊道：「曾大人，你老可要為小人伸冤啊！」

山猴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不提自己想得四百兩銀子。末了，他重複說：「曾大人，這件案子冤枉。第一，高山虎的確私販鴉片，足足有二百斤，小人親自驗過，還有卡丁可以作證。第二，高山虎的確是自己碰死在鐵墩上的，並不是小人打死的。曾大人，求你老給小人作主。」

曾國藩把夏鎮喚到公堂。夏鎮跪著說：「學生有負恩師信任，不該叫趙有聲辦釐務。不過學生也聽說過，高山虎的船上確實裝有鴉片。他私販鴉片有半年之久了，請恩師明察。」

接著又審訊卡丁。卡丁們證明，船上確有鴉片，只是數量多少不知。又審訊高山虎的伙計。伙計先是否認，禁不住曾國藩的嚴詞追問，最後只得說出私販鴉片的事實，並供出高山虎是李浩的內弟。

退堂後，劉蓉說：「看來高山虎私販鴉片是實，只要坐實這件事，這個案子就好辦了，關鍵是把那二百斤鴉片找出來。」

曾國藩說：「就當時情況來看，鴉片十之八九是沉到江底去了。明天派人去打撈。」

第二天，派了兩個當地的船民下水打撈，在停船的地方打撈了一天，並未發現鴉片的蹤影。瑞州知府暗自得意。曾國藩和劉蓉感到奇怪；鴉片到哪裏去了呢？燈下，二人苦思不得結果。好一會，劉蓉突然失聲笑道：「我們重蹈刻舟求劍的覆轍了！」

曾國藩恍然大悟。船老大被帶上來了。曾國藩分開掃帚眉，吊起三角眼，船老大見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早嚇得渾身像篩穀般地顫抖。曾國藩盯著船老大的臉，半天不語，船老大魂已嚇跑，只知一個勁地磕頭不止。突然，傳來一聲炸雷：「你從實招來，那夜趙有聲上岸後，你的船開動了多遠？」

船老大抖抖索索地回答：「回大人的話，那夜趙有聲上岸後，高山虎陪趙家家人喝酒，後來又叫我把船向下游移動了二十多丈遠。」

「你說的是實話？」

「小人有幾個腦袋，敢在大人面前說謊。」

曾國藩把船老大鎖在一個小屋子裏，不讓他出去。天亮後，曾國藩帶著船老大來到江邊。船老大指著一個地方說：「船原來就停在這裏。」

兩個船民下了水，很快便抬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正是鴉片！搜出了鴉片，曾國藩踏實了。他告別闕玉寬，逕直回南康府。他指使夏鎮、呂倫等分頭搜集陳啟邁來江西的所作所為。這一夜，他將所得材料整理了一下，親自給咸豐帝上了一份「奏參江西巡撫陳啟邁」的奏摺，給陳啟邁列了幾條罪狀：

一為已革總兵趙如春冒功邀賞，二為奉旨正法守備吳錫光虛報戰功，三多方掣肘餉銀，四對有功團練副總彭壽頤無端捆綁，擬以重罪，五指使萬載縣令李浩伙同其內弟私販鴉片，牟取暴利，六丟失江西五府二十餘縣。

這六條罪狀寫好後，曾國藩料想陳啟邁的烏紗帽保不住了，為向皇上表示一片公心，他又提筆寫了幾句：

臣與陳啟邁同鄉同年同官翰林院，向無嫌隙。在京時見其供職勤謹，來贛數月，觀其頗錯倒謬迥改平日之常度，以至軍務紛亂，物論沸騰，實非微臣意料之所及。

想起惲光宸一味跟著陳啟邁走，嚴刑拷打彭壽頤的可惡，曾國藩又在摺末添了一筆：臬司惲光宸不問事之曲直，嚴刑拷打辦團之縉紳，以伺奉上司之喜怒，亦屬諂媚無恥，不堪居此要職。

全摺寫好後，曾國藩又逐字逐句細讀一遍，自認無一字瑕疵後，方才叫司書連夜謄抄。這時，劉蓉進來了。劉蓉看了奏摺後，說：「痛快！對這種庸吏就要這樣嚴參。」過一會，又對曾國藩說：「陳啟邁就釐局之事已上告朝廷，你不妨再附一片，陳述不得不辦釐局的苦衷，並說明目前贛南尚無釐局，請飭江西省迅速在贛南建局，以助軍餉；同時表明，一俟湘勇離開江西，贛北所建之局全部歸還江西。這樣既可使朝廷放心，又利於與新巡撫相處。」

「你想得真周到！」曾國藩對這個主意甚為讚賞。

曾國藩知道德音杭布也惱火陳啟邁，便將奏摺送給他看，請他履行向朝廷作證的諾言。德音杭布也擬了一摺，把陳啟邁和江西吏治大罵一通，寄給兵部尚書阿靈阿，託他代奏。正當曾國藩為出了一口怨氣而舒心的時候，康福進來報告：「塔提督在九江歿了！」

真如晴天一聲霹靂，曾國藩被這突來的噩耗震得雙目失神，六神無主。

六　塔死羅走，曾國藩感到從未有過的空虛

塔齊布盛年溘然去世，是曾國藩根本不能想像的事。正是曾國藩將塔齊布由一名都司銜署理撫標中營守備，一年多時間，便迅速提拔為湖南水陸提督。也正是這個塔齊布，知恩圖報，盡心盡力為曾國藩打贏了幾場大仗，為湘勇大壯聲威。曾國藩需要塔齊布帶兵打仗，更需要塔齊布為他製造一個滿漢親密無間的形象，以消除朝野內外的各種猜忌、嫉妒以及形形色色的流言蜚語。如今在戰時進退維谷、局面晦暗不明的時候，塔齊布卻因九江久攻不下嘔血歸天，曾國藩整整一夜為此而黯然神傷。

第二天一清早，曾國藩便帶著一批高級將官和幕僚，騎馬離南康赴竹林店。曾國藩在塔齊布的靈柩邊飲泣不已，親自指揮，在靈堂兩側掛上昨夜寫就的一副輓聯：「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至誠相許與，有章曾薦郭汾陽。」又吩咐從湘勇內銀錢所拿出二千兩銀子，先行派專人送給塔齊布的老母，又派副將玉山帶三百弁兵護送塔齊布的靈柩至南昌，在南昌公祭之後，再由守備長春護送回原籍；又親自給朝廷擬摺，奏明塔齊布創建湘勇、屢獲戰功的勳績，並請在長沙為其建專祠。塔齊布遺言，薦周鳳山統帶駐紮竹林店的五千人馬。曾國藩認為綠營出身的周鳳山擔不起這個重任，出於對塔齊布的感情，也按他的遺言辦了。曾國藩對塔齊布的喪事料理得如此周到細緻，對其身後倍加尊崇褒獎，使湘勇將官勇丁都十分感動。

曾國藩回南康不久，江西官場發生大的變化。咸豐帝接受曾國藩的參劾，罷免巡撫陳啟邁和臬司惲光宸的官職，將原湖北藩司文俊升為江西巡撫，原吉南贛道周玉衡升為臬司，陸元烺依舊當他的藩司不變。文俊是個旗人，老於官場，深通世故。他一上任，便親到南康拜訪曾國藩，邀他搬到南昌去住。曾國藩謝絕了，文俊心中不悅。不久，他便看出曾國藩身邊的幕僚，唯德音杭布與眾不同。憑著他的官場經驗和旗人特有的嗅覺，知道此人來頭非比一般，便傾力結交，和德音杭布認了世誼，往來密切。周玉衡本是陳啟邁的親信，他對陳、惲的被罷感到委屈。不過一則懾於朝廷對曾國藩的倚重，二則自己也是靠了這次變故才獲得遷升的機會，便也不言語。文俊不敢像陳啟邁那樣，與曾國藩明目張膽地對立，但也不甘心江西白花花的銀子都落到湘勇的手中，他在湘勇還沒來得及設卡的地方，全都設上釐卡，在湘勇設卡的地方也加卡，把湘勇的釐稅奪走了一半以上。百姓則更苦不堪言。江西官場從司道到府縣，都對曾國藩打長毛無功，收釐金起勁的做法不滿，不少府縣暗中慫恿人毆打湘勇卡丁，以便擠走他們，讓自己的釐卡獨霸地盤。湘勇釐卡的訴苦書一封封報到南康，曾國藩對此毫無辦法。

太平軍方面，石達開率主力進入湖北戰場，在鄂東、鄂南一帶接連收復好幾座城池。林啟容、白暉懷依然分別駐紮九江、湖口，周國虞駐梅家洲，羅大綱駐小池口，均按翼王的部署，暫按兵不動。江西戰事出現相對平靜。

這一天，羅澤南單騎匹馬，從義寧趕到南康。曾國藩很覺奇怪，問：「羅山來南康何事？」

「有大事相商。」坐定後，羅澤南對曾國藩說，「江西軍事寧靜，早晚必有大戰爆發。」

「你看出什麼啦？」

「石逆統兵進湖北，意在鞏固武昌，鞏固武昌的目的，又在於保證長江水道的通暢，一旦武昌鞏固，就會捲土重來江西。那時，其挾湖北取勝之餘威，與屯兵休養之九江、湖口逆賊聯合，必與我軍有一番惡鬥。」

曾國藩眼睛頓時明亮起來，說：「羅山顧慮的是。」

「若賊不能固武昌，則無暇來江西，故依澤南看來，一定要與石逆拼力爭武昌。」

羅澤南見曾國藩點頭，便侃侃而談：「長江要害凡四處。一曰荊州，西連巴、蜀，南並常、澧，自古以為重鎮；一曰岳州，湖南之門戶也；一曰武昌，江漢之水所由合，四沖爭戰之地，東南數省之關鍵所在；一曰九江，江西之門戶。此四處，皆賊與我死力相爭之地。今九江與賊相持，而賊又上據武昌，長江四處要害已失兩處。欲制九江之命，必由武昌而下，欲破武昌，必由崇、通而入。今潤芝軍駐麻城、黃安一帶，鶴人兵在黃陂、孝感，均未制賊之要害。依我之見，須由江西增援勁旅，從崇陽、通城進入湖北，配合潤芝、鶴人三路夾擊，則武昌可復。而江西境內亦同時攻九江、湖口，大局庶有轉機。若不主動出擊，待石逆從湖北回師，則江西勢更危迫。」

說罷，兩隻戴著墨鏡的眼睛緊緊盯著曾國藩。曾國藩暗思，羅澤南的這番話不錯，但眼下江西能調得出人馬嗎？

「仁兄說得有理，但哪有人進湖北呢？」

羅澤南立刻接話：「這就是我到南康來與你相商的大事。我思來想去，當前唯有我率領在義寧的三千人馬去才行。」

「你去？」曾國藩驚訝地說，「塔智亭剛去世，周鳳山實際上統不了九江軍。次青平江勇只兩千人，溫甫的那幾營才募集不久，不能挑大樑，江西靠的正是仁兄的這支人馬。仁兄若率之入鄂，江西的力量不要說再打九江、湖口，就是應付長毛，亦感費力了。你不能去，實在要去，次青帶平江勇去吧！」

「滌生，若真的要早日收復武昌，就不能讓次青去。倘若次青敗在石逆之手，反而增加逆賊的氣焰。我還有一個顧慮，不知你想到沒有？」

「你是怕潤芝、鶴人不是石逆的對手？」

「不是。潤芝富有謀略，鶴人亦勇猛善戰，估計石逆亦難輕易取勝。我是想，石逆兵力已到咸寧、蒲圻，他們很可能會再犯湖南。」

羅澤南看到曾國藩手中的茶杯微微動了一下。

「滌生，若石逆再犯湖南，季高、璞山匆忙之間，勢必難以堵住。這批無父無君的匪盜，什麼事幹不出？湘勇這兩年和他們結下了血海深仇，他們會饒得過將士們家中的親人嗎？」

曾國藩心裏打了一個冷顫。石達開進湖南，第一個要攻打的必是荷葉塘，第一批要殺的必是自己的老父稚子，第一批要刨的必是自己的祖墳！

「倘若湖南有個風吹草動，」羅澤南說，「湘勇必定軍心動搖。所以澤南此番入鄂，當分軍兩路，一攻武昌，一扼通城、蒲圻，決不讓長毛一兵一卒再犯湖南。」

曾國藩想了一下，說：「三千人馬不可再分，要麼集中攻武昌，要麼集中扼鄂南。不過，兵機瞬息萬變，進湖北後再相機行事吧。」

羅澤南連夜趕回義寧。塔齊布死了，羅澤南又要走，曾國藩心裏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虛，一連幾天，心緒不寧。這天午後，人報劉蓉病重，臥床不起，曾國藩聞訊急忙趕到劉蓉的身邊。只見劉蓉閉目躺在床上，面有戚容。曾國藩摸摸劉蓉的額頭，體溫正常，看看室內，陳設整齊。想起前兩天，劉蓉說要告個假，回湘鄉省母的事，曾國藩心裏明白了。塔死羅走，軍機不順，曾國藩幾乎天天要跟劉蓉商量大事，怎麼能走呢？他對老朋友此刻的這種想法很不高興。曾國藩深知劉蓉的為人，遂坐在他的床頭，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劉蓉的臉，一邊以真摯悲愴的聲調說：「梅九，梅九，你可千萬不能走哇，你能甘心讓我當歐陽子嗎？」

一連說了幾遍，劉蓉終於忍不住笑起來，掀被坐起，責備道：「滌生，人家心亂如麻，你還有心開玩笑。」

原來，這裏有個典故，除曾、劉二人外，別人都不知道。

那還是他們相識不久的時候，二人都自負文章好。曾國藩有次戲言：我倆好比歐陽修與梅堯臣。劉蓉說：那誰是永叔，誰是聖俞？二人都要當歐陽修，不願屈為梅堯臣。最後曾國藩說：歐陽修後死，梅堯臣先亡。以後我們二人，誰後死誰是歐陽修，劉蓉同意。想不到二十年後，曾國藩還記得這個故事，在目前軍機不順的時候，還有這分閒心情。

「孟容，你心思亂，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比你還亂？這個時候，你能忍心拋下我回湘鄉過逍遙日子嗎？」

劉蓉心軟了，但並不鬆口，說：「你是朝廷重臣，你有責任，我是你的私人朋友，我沒有責任，我想走就走，沒有我，自然繼續有人為你辦事。」

曾國藩心裏想，莫不是劉蓉對至今還是一個候補知府銜有意見，或是對前途失去信心？他說：「你回家省母是大事，我怎能不同意，況且又不是一去不回．只是我不能須臾無你在身旁，今日有難同當，來日有福同享。一聽你要走，我的方寸已亂，想寫首詩送給你，都感到難以成句了。」

「那好吧，你就寫首詩給我吧，若寫得好，我就不走了。」

「你定要回家，我的詩即使寫得好，你也不會說好，如何評判呢？」

劉蓉想了想說：「這好辦，我看後笑了就算好，不笑不算好。」

「說話算數。」

「我什麼時候說過空話？」

曾國藩背著手在屋裏踱來踱去，一刻鐘後，他走到書案前，揮筆寫了一首詩，遞給劉蓉：「你看吧！」

劉蓉看時，卻是一首寶塔詩，輕聲唸道：「蝦。豆芽。芝麻粑。飯菜不差。爹媽笑哈哈。新媳婦回娘家。親朋圍桌齊坐下。姑爺一見肺都氣炸。眾人不解轉眼齊望他。原來駝背細頸滿臉坑窪。」

劉蓉不動聲色，曾國藩在一旁有點著急，屏住氣，不敢做聲。隔一會兒，只見劉蓉的頭點了兩下，終於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好，笑了，笑了！」曾國藩孩子似地樂了起來。

「滌生，你把你們荷葉塘罵新姑爺的俚語拿來逗我！」

「管他俚語也罷，村言也罷，你笑了就好！」

「我再給你續兩句吧！」劉蓉提筆在後面再補下兩句：「滌生詩才大有長進真堪誇。劉蓉認輸留在軍營蒔竹栽花。」

「妙，妙！孟容，你真是誠信君子。」

離開劉蓉回到書房，曾國藩沉思起來。從劉蓉告假一事上，他終於明白了羅澤南離贛赴鄂的真正用心。原來他們都對江西戰局失去了信心，功名心重的羅澤南要到湖北去建功立業，功名心不太重的劉蓉則想及早抽身回籍。曾國藩情緒低沉，不斷地問自己：我在江西真的就陷入了困境嗎？

七　樟樹鎮受辱，石達開三敗曾國藩

不久，咸豐帝實授曾國藩為兵部右侍郎，仍在江西督辦軍務，其職由沈兆霖兼署。這道任命並沒有改變曾國藩在江西孤懸客位的局面，各府縣聽的是巡撫、兩司的命令，並不買兵部堂官的帳。前幾天，曾國華派人來訴苦，說手下一哨長因公夜行，被新昌縣當長毛拿獲。曾國華拿著蓋有「欽差兵部右侍郎關防」的公文去交涉，竟被新昌縣令置之不理，還說以前的公文蓋的都是「欽差兵部侍郎銜前禮部侍郎關防」，為何又變了，曾大人到底是個什麼官？弄得曾國華啼笑皆非。

曾國藩窩著一肚子氣，又無法發作。到頭來，還得動用文俊的巡撫大印才放了那個哨長。彭壽頤也來訴苦，說釐金日漸減少，卡丁一天到晚盡受氣，被打死活埋的事屢有發生。曾國藩苦惱極了，沒有銀子，這支龐大的軍隊如何生存打仗？

「銀子的事，還有辦法可想。」郭嵩燾的父、叔都經過商，到底於此見得多些。他見曾國藩一天到晚為餉銀事愁眉苦臉，出主意說，「我為你跑一趟杭州，遊說浙撫何桂清，要他支援三萬引浙鹽。這三萬引浙鹽在江西推銷，估計可獲利十萬兩銀子。另外，還可向朝廷陳說困難，請朝廷從上海關稅中撥一批餉銀來。上海商賈雲集，貨物山積，銀子多得像水一樣，分出十萬八萬應無問題。」

曾國藩認為這兩個主意都很好，立即委派郭嵩燾去杭州，又奏請朝廷速撥十萬上海關稅銀子，以濟湘勇燃眉之急，並提名由蘇州知府袁芳瑛專辦。又派人送家信至湘鄉，要九弟國荃在原募勇丁基礎上擴大一倍，從醴陵一路入贛，以填補羅澤南去後的空缺。正當曾國藩為擺脫經濟、軍事困境而多方措力的時候，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和他的戰友們又在謀劃一場大的行動了。

石達開兵進湖北後，一路勢如破竹，鄂東南的州縣幾乎全被太平軍克復。羅澤南入鄂後，自己帶一支人馬直向武昌奔去，他想以奇兵衝進武昌，奪下收復武昌的首功；另分偏師由李續賓統帶，扼住蒲圻一帶，防太平軍南下。石達開放開大路，讓羅澤南長驅直入。他的策略是關門打狗，放羅澤南進來，然後再和韋俊、胡以晃聯合起來，南北夾攻，全殲羅澤南軍。

「殿下，卑職有一個不同的想法。」因埋伏湖口截擊李孟群舢板有功，被越級提拔為中軍總制的康祿對石達開說。

「小兄弟有何想法？」石達開很喜歡藝高心靈的康祿，雖然他比康祿只大得兩歲，但在石達開的高級僚屬中，康祿和陳玉成一樣，畢竟是屬於年紀最小的一批，故石達開常稱他和陳玉成為小兄弟。

「殿下，南北合擊羅澤南的主意很好，但卑職以為，韋國宗等在武昌防守堅固，羅澤南好比雞蛋碰石頭，不足為慮。現在倒是曾妖頭在江西的老巢，卻因塔齊布死、羅澤南走而空虛。卑職聽說，曾國華驕而無能，周鳳山勇而無謀，李元度優柔寡斷，彭玉麟內湖水師陷在鄱陽湖。曾妖在江西，已是勢孤力弱。此時我軍不如返旆回贛，乘機一鼓搗毀湘妖老巢，活捉妖頭曾國藩。」

石達開極為讚賞康祿這個主意，神不知鬼不覺地率師翻越幕阜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舉攻克義寧州。三四天之內，便接連拿下新昌、萬載、上高等縣，曾國華被迫東逃。

消息傳到南昌，文俊大驚，飛馬請曾國藩派勇抵擋。曾國藩調周鳳山率駐竹林店的五千人馬，先往瑞州遏制，自己協助曾國華整頓潰勇，隨後跟上。就在趕赴瑞州的路上，又聽到一連串的不利消息；石達開在江西天地會大龍頭周培春的配合下，相繼攻下臨江府、袁州府十餘州縣，才上任的按察使周玉衡及吉安知府陳宗元被擊斃於吉安，翼王旗已插上了贛南名城吉安城樓。

曾國藩帶領周部、華部兩支人馬七千餘人，來到離臨江府五十里遠的樟樹鎮，吩咐就地駐營。周鳳山、曾國華不解。

曾國藩說：「樟樹鎮西近瑞、臨，東接撫、建，為贛江沿岸重鎮，省城咽喉。石逆兵力今集中在吉安府一帶，料近日內必率師北上進犯南昌，水陸兩軍都必經樟樹鎮。我軍在此安營紮寨，以逸待勞，必可取勝。」

周鳳山、曾國華都贊同這個分析。曾國藩又火速派人通知彭玉麟率內湖水師出青嵐湖，由武陽水過三江口鎮，駛進贛江，南下到樟樹鎮集結，與長毛在樟樹決一死戰。

幾天後，康祿帶中軍來到永泰市。探馬報，曾妖頭親率七千陸師駐紮在樟樹鎮、橫梁、薌溪一帶。康祿命令紮營，等候翼王到來。次日，石達開帶領殿右一指揮賴浴新趕到了。賴浴新打仗最是勇猛，湘勇恨他怕他，稱他為賴剝皮。

石達開策馬查看樟樹鎮的地勢。只見這一帶除一道贛江外，盡是起伏不定的黃土丘陵，南面接著百丈峰的尾部。此地兩旁是山，中間一條大路。時為早春，雨水未至，山上的樹木枯乾，似乎堆放了滿山遇火即著的乾柴。石達開看在眼裏，心裏有了主意，對賴浴新、康祿說：「曾妖頭打仗，從來不親上戰場，只躲在後邊營寨裏。上場交戰的是周鳳山、曾國華，這兩個草包求勝心切，當可利用。」

康祿說：「適才隨翼王查看地勢，我想百丈峰麓那片乾樹林，是天賜我們的有利條件。」

「好放火！」賴浴新一語點破。

石達開和康祿都笑起來。達開說：「我們都想到一塊了。就在此地火燒湘妖。不過，周鳳山、曾國華再是草包，也會防這一著，得想一個辦法誘他們上鉤。」

翼王、總制、指揮三人細細考慮著。

第二天黎明，康祿帶二千人來到樟樹鎮搦戰。康福在曾國藩身邊，看著弟弟身著龍袍鳳盔，神采飛揚地騎在高頭大馬上，心裏很為弟弟高興，想到骨肉相殘，又頓覺悲涼起來。

曾國藩命周鳳山、曾國華帶三千人前去應戰。曾國華對周鳳山說：「你在正面應付他們，我從側面衝他們的後隊。」

說罷，帶著一千五百人與周鳳山分道而行。

康祿拍馬上前，與周鳳山交戰，戰了十餘回合，便漸漸不支，周鳳山暗暗高興，越戰越有勁。正在這時，曾國華從後面殺出，兩支軍隊前後夾攻。康祿抵抗不住，打馬向東衝去，二千人馬潰不成軍，紛紛將身上背的東西丟下，奪路而逃。湘勇多時沒有打過勝仗了，見丟在路旁的包袱、什物，個個眼紅，慌忙來搶。打開一看，盡是金銀珠寶，喜得咧嘴大笑。曾國華提醒周鳳山：「為何長毛丟下這多值錢的東西，此中有詐。」

周鳳山說：「六爺過慮了。長毛竊來的財寶，不隨身帶，放到哪裏？打敗了，只得忍痛丟下逃命。」

曾國華見康祿帶兵遠遠逃去，不像是設下的圓套，便不再制止，讓手下的勇丁去你爭我奪搶個飽。晚上，周鳳山對曾國藩說：「看來石逆還在吉安沒來，領頭的小賊是個無用的傢伙。」

曾國藩也一直未見有翼王字樣的旗號，心想：正好趁石逆未來之前殲滅這股敵人，鼓舞久已衰竭的士氣。當晚將周鳳山和六弟著實稱讚一番。

隔天，康祿又來挑戰。嘗足甜頭的湘勇個個奮勇，人人爭先，康祿邊戰邊退，慢慢地將周鳳山、曾國華引到百丈峰腳，太平軍紛紛丟下身上的東西，朝樹林中逃去。湘勇見又有東西可撿，無不高興，先頭部隊不知不覺地進了樹林。周鳳山和曾國華剛進林子，便有親兵來報，說前面路邊豎起了十來幅大畫，全畫的是曾大人。周鳳山、曾國華好生奇怪，驅馬進了樹林。行不到幾丈遠，果然見前面豎起好些牌牌。這些牌牌約有五尺見方，釘在木樁上。牌上糊著白紙，紙上畫著圖畫。周、曾二人看時，第一幅畫的是一把大刀，攔腰砍斷一條大蟒蛇。旁邊一行大字：刀砍癩皮蛇──曾妖頭！曾國華氣得七竅冒煙，在馬上大叫：「給我把這個牌子剁碎！」

勇丁們一窩蜂上來，搗毀了這個牌；再向前走幾步，又是一塊牌，畫的是靖港投水：曾國藩披頭散髮，正從船艙狼狽跳向湘江。勇丁們不待吩咐，又一齊上前毀掉。原來，太平軍最喜畫畫，軍中有不少會畫的人才。每到一處，周圍都貼滿了漫畫，一來作為娛樂，二來借此鼓舞士氣。所以翼王定下這條計策，很快就有高手畫出了十來幅大畫來。全畫的曾國藩靖港、岳州、九江、湖口打敗仗的情景。數千湘勇都懷著好奇心，爭先恐後擠進樹林，一邊看，一邊搗毀，一邊議論，幾乎忘記是在打仗了。大家正在得意忘形之時，一騎飛進樹林，向周鳳山、曾國華傳令：「曾大人有令，前面樹木密集，須防火攻，速速撤退！」

周鳳山、曾國華如夢方醒，急令撤退，但已來不及了。猛聽得一聲炮響，樹林中飛出無數條火蛇來。這些火蛇斜著向樹梢飛去，擦著樹枝便燃燒起來，落下後，又燃燒地上的枯枝敗葉。一剎那間，樹林中燒起無數堆烈火，劈劈啪啪，越燒越旺，濃煙升騰，火星四濺，把擠進林中的數千湘勇嚇得驚慌失措，四處亂竄，被踩死的不計其數。這時，林中到處插上了繡著斗大「石」字的翼王旗，周鳳山、曾國華才知石達開早已到了，勇丁們喪魂失魄，勇氣全失。周、曾指揮湘勇從來路上衝出去，劈頭看見虎目圓睜的賴浴新，心裏叫苦不已，不敢戀戰，倉皇奪路逃命。一萬太平軍將士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殺得湘勇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大片大片地跪下磕頭求饒。

在另一支路上，康祿率領五百輕騎直襲樟樹鎮湘勇老營。

曾國藩知道前部慘敗，勇丁已無鬥志，便下令撤退，自己由康福、彭毓橘保護，向南昌方向逃去。康祿因在白楊坪見過曾國藩一面，便跟著騎在棗子馬背上的曾國藩死追不放，一邊高喊：「弟兄們，活捉騎紅馬的曾妖頭！」

康福聽見喊聲，知道是自己的弟弟在追，便緊隨曾國藩的左右，一步不離。康福深知弟弟飛鏢的厲害，從腰間抽出刀來，留心諦聽馬後的聲音。這時，康祿已甩掉後面的將士，獨自一人在前追趕曾國藩。曾國藩棗子馬的速度，是其他駿馬追不上的，身旁除康福外，也再無別人了。康祿在後面又喊起來：「曾妖頭，下馬投降，可以饒你一死！」

曾國藩將手中的馬鞭用力一抽，棗子馬發瘋似地向江邊小路奔去，康福緊緊跟在後面。江中水面上，遠遠地已見一隊船駛來。康祿怕曾國藩從江上逃走，便從鏢袋裏取出一支鏢來，運足氣力，向曾國藩的後背打去。康福聽到飛鏢的聲響，將腰刀向後一揮，只聽得「匡韻」一聲，飛鏢碰在腰刀上，迸出一星火花，一齊落在馬屁股下。康福知道一鏢不中，還有第二鏢飛來，急中生智，從自己的馬上一躍而起，跳到棗子馬上，坐在曾國藩的後面，回頭高喊：「兄弟，你哥哥康福在此！」

康祿正要打出第二鏢，聽得這聲喊，愣住了：果然是自己的親哥哥！這鏢怎能放？康祿手一軟，鏢掉到草叢中。棗子馬乘隙飛奔。船隊靠近了岸，曾國藩看到前頭大船甲板上站的正是水師統領彭玉麟，高喊：「雪琴救我！」

彭玉麟忙將船划過來，把曾國藩和康福接上船。船上水勇一齊朝岸上太平軍放炮，逼得康祿勒馬回頭。彭玉麟將潰勇收上船，張開風帆，順流向鄱陽湖開去。

船開出多時，曾國藩驚魂始定。他撫摸著康福的肩膀說：「今日多虧賢弟，否則，此時早已不在人世了。」

康福忙跪下說：「大人何出此言，這是大人的福氣。只是大人賜我的腰刀，不慎被飛鏢擊落，遺憾不已。」

「一把腰刀值什麼！」

「大人親手所賜，康福視它如同性命。」

曾國藩聽了，感動地說：「請起來，回南康後我再親手贈你一把。」

康福說聲「謝大人」後，站了起來。

「價人。」曾國藩看著慢慢後退的房屋田陌，緩緩地說，「我在馬上聽你對後面的追賊高喊兄弟，那個追賊是你什麼人？」

康福見曾國藩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知道已不可隱瞞，便將弟弟的事告訴曾國藩，但有意隱去了白楊坪行刺一節。他想起在武昌親眼見到的剜目凌遲慘象，忽然毛骨悚然，再次跪下說：「大人，親兄弟淪為造反逆賊，做兄長的卻不能使他改邪歸正，心中萬分痛苦。康祿不忠不孝，罪不容誅。望大人看康福薄面，有朝一日將康祿擒拿後，千萬容康福見一面，勸說他棄暗投明，為朝廷效力；若康祿不聽教誨，再殺不遲。」

曾國藩撫鬚瞇眼，半晌不語，良久，才慢慢地說：「良家子弟失身為賊，已是家中的敗類賊子，何況死心塌地為逆首賣命，即使剜目凌遲，亦不為過。不過，既然是你的胞弟，自當別論，且我亦愛他武藝高超，倘若肯棄暗投明，為國效力，本部堂不但不殺他，而且要重用他。你放心吧，日後遇到機會，一定要把兄弟勸說過來才是。」

康福忙說：「小人一定謹遵大人鈞命，勸說兄弟脫離賊窩，歸順朝廷。」

稍停一會，曾國藩自言自語地說：「那年在家，也遇到一個善用飛鏢的刺客，今番又是一個會使鏢的，我難道前世與鏢手結了仇？」

康福只當沒聽見，走進了船艙。船已到三江口，只見前鋒掉過船頭來報：「湖口逆賊白暉懷攔住了下游。」

彭玉麟怒氣沖沖地命令：「準備廝殺！」

「且慢！」曾國藩制止彭玉麟，「雪琴，陸師大敗，士氣低落，此刻不是打仗的時候，不如改道由贛江西下，暫住南昌，休整幾天再說。」

彭玉麟遵令指揮戰船改道復入贛江，直向南昌奔去。

曾國藩一行剛進南昌的第二天，石達開便率部將南昌團團包圍起來。南昌城裏，曾國藩和文俊、陸元烺慌了手腳。曾國藩一面指揮城內軍隊死守，一面飛馬傳調鮑超、李元度火速來南昌救援。連日來，太平軍不斷向城內發射火箭、炮子，又四處挖地洞，綁雲梯，攻勢十分凌厲。李元度、鮑超的陸勇和李孟群的水師被堵在包圍圈外，不能入內。曾國藩每天登上城樓，看域外太平軍旌旗飄揚，人山人海，心膽俱碎。他決定立即把在湖北戰場上的羅澤南、李續賓部調回。剛把傳令的親兵打發出去，隨羅澤南出師湖北的參將劉騰鴻單騎衝進南昌城內，將一個意想不到的兇訊告訴曾國藩：初一日，羅澤南在武昌城下右額中彈，初八日死在軍營。曾國藩驚得目瞪口呆。劉騰鴻將羅澤南臨終前寫的信遞給曾國藩。上面寫著：滌生仁兄大人左右：二十餘年前，與兄相識於高嵋山下，即結骨肉之情。四年來，追隨兄創辦湘勇，賴兄之德識才力，湘勇復岳州，出洞庭，下武昌，奪田鎮，威播大江，名震寰宇。實指望與兄飲馬下關，全殲巨寇，使我大清中興；豈料中道分手，宏願未竟，悠悠蒼天，此恨曷極！猶記離贛時，兄再三叮囑：「君所部僅五千，賊眾常數萬，是可合不可分，分則不足以支大敵。」澤南此次敗，恰敗在分軍上。兄言在耳，追悔莫及。方今武昌未復，江西又危，正不知兵火何時能熄。澤南年已半百，死何足惜，事未了耳！迪庵忠貞之士，餘部可命其統率，潤芝寬厚得眾，足可為湖北之主。雪琴、厚庵、璞山，均世之英才，堪寄以大任。左季高，人中蛟龍，可為百萬大軍統帥，不宜讓其久圍湖南。澤南一生，自謂求學尚能刻苦，然學業未成，事業未就，愧見先祖於九泉。近年來與長毛作戰，亦有一點心得。今將遠別，願送與我兄：「亂極時站得住，才是有用之學。」萬語千言，難以傾訴，願仁兄為國珍重。

曾國藩閱畢，淚如泉湧，哭道：「羅山大才，世所罕見，中道分手，乃我湘勇之大不幸，所遺諸言，自當謹記！」

傳令在南昌城為羅澤南設靈堂，親自率眾弔唁。域外，石達開指揮太平軍攻城更急。城內到處是火堆，三街六市一片混亂。曾國藩強令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上城抵抗，自己騎著棗子馬晝夜巡邏。他暗自下定決心，一旦城破，立即自刎，追隨塔齊布、羅澤南於地下。曾國藩把荊七叫到身邊：「倘若城破，你要設法逃出去。」又指著一個包袱說：「這裏包的是幾年來皇上的朱批、朝廷的命令及歷次奏稿與信函的副本，你要把它送到我的老家去，留給後世子孫觀看。」王荊七點頭答應。略停一會，又說：「南康衙門裏，有我平時積蓄的八百兩銀子，你把它帶回荷葉塘。事已危急，不能詳細作書，當為你寫一字條。」

隨手拿來一張黃竹紙，匆匆寫了幾行字：父親大人萬福金安：兒已為國盡忠。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軍餉，乃兒之俸銀，今由荊七帶回，其中四百兩為父親大人養老之用，四百兩為紀澤娶親之資。請父親大人多多珍重。

男國藩跪稟

這夜，曾國藩將王世全所贈寶劍放在枕邊，以便隨時自裁。待到天黑時，城外炮聲漸漸稀落，勞累幾天幾夜，曾國藩一倒在床上，便呼呼入睡了。一覺醒來，文俊進來興奮地說：「長毛全撤了！」

曾國藩擦擦眼睛，見窗外紅日高掛，知不是夢。他忙登上城樓，只見五萬太平軍一個不留地走得無影無蹤。他暗自詫異，卻不知何故。各路援軍都已進得城來，曾國藩看著他們，恍如死而復生，感慨萬千地說：「前幾天聞春風之怒號，則寸心欲碎，見賊船之上駛，則繞屋彷徨，真不料還有今日相逢之一天。」

曾國藩還沒有高興幾天，從東邊北邊又連連傳來豐城、進賢、安仁、萬年失守的消息。原來，向榮江南大營圍攻天京，石達開奉天王洪秀全之命，率部出江西，取道皖南返回天京解圍，故一夜之間全部撤離南昌。石達開走後，江西軍務先由翼貴丈黃玉昆、後由北王韋昌輝主持，相繼攻克撫州府和饒州府。到咸豐六年六月，江西十三府有九府掌握在太平軍手中，形成了一片比較鞏固的天國統治區。這九府是：九江、臨江、袁州、吉安、撫州、建昌、瑞州、南康和饒州。曾國藩在江西處於危困的頂點。

八　在最困難的時候，曾氏三兄弟密謀籌建曾家軍

曾國藩吸取過去在長沙與湖南官場不合的教訓，瞅著太平軍一個空子，又把南康奪回來了，湘勇老營仍設在南康，盡量離官場中心遠一點。就在曾國藩接連吃敗仗的時候，九弟國荃卻乘著石達開大軍撤離江西的機會，一進江西，便攻佔了安福縣。首次帶勇出省便攻下城池，這給一向心高志大、辦事果決的曾國荃以極大的信心，也給屢敗中的曾國藩帶來希望。他有許多事要跟九弟商量，派人來到安福，叫國荃立即到南康去。

曾國荃今年三十二歲，除開眼睛細長和肩膀單瘦外，其他無一處不酷肖大哥。他十七歲時跟著父親進京，在大哥家一住三年，終因不能接受大哥嚴謹規範的家教而回到荷葉塘。

他渴望像大哥那樣年輕高中，步步高陞，卻又不能像大哥那樣刻苦攻讀，看著別人一個個進學中舉，升官發財，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落榜，急得兩眼發紅。二十七歲那年，好容易才中了個秀才。去年，湖南學使特意賞他一個優貢，曾麟書為此在荷葉塘擺了三天酒慶賀。這個外表單薄文弱的書生，為人辦事卻異乎尋常地倔強兇狠。八歲那年，大哥曾國藩還未中秀才，曾家在荷葉塘並無權勢。國荃餵養的一隻心愛的小狗，被鄰家的牯牛踩死了，他失聲痛哭，從廚房裏拿了一把柴刀，背著人磨得鋒快。他持刀跑到鄰人家門口，聲言若不賠他的狗，就要殺死鄰人家的牛。鄰人不理睬他。他便坐在那人的門口，一坐就是一整天，任何人也拖不回。直到半夜，鄰人真怕這個強伢子殺了他的牛，只好賠了一隻小狗罷休。這兩年，曾國荃眼睜睜地看到湘勇在外打勝仗，發洋財，心裏早就羨慕死了，一再寫信給大哥，要到軍營來殺賊立功。自從大哥要他在家募勇後，便和國華一人招募一千勇丁，日夜勤練，決心拋掉四書五經，走上戰場立軍功之路。幾個月前，一則因為妻子難產，二則見勇丁尚未練好，他有意暫不出山。

這次進江西，曾國藩指示他改道援吉安。他以下吉安為由，將原一千勇丁和臨時擴招的一千勇丁改編為四營，分別命名為前、後、左、右營，都以吉字為頭，他覺得兆頭很好，果然給他碰上了好機會。太平軍安福守將韋有房是個粗魯貪杯的漢子，平時待兵士苛嚴。攻下安福後，他為了表示對兄弟們的獎賞，讓他們開懷痛飲三天，自己更是天天爛醉如泥。他只知道曾國藩的軍隊在北面，做夢也沒想到，曾國荃的吉字營從西邊攻來。吉字營的勇丁急著要發財，都猛衝猛打不怕死，城裏的守軍是人人兩腿軟綿綿，兩眼紅通通，交戰不到半個時辰，安福城便易了主。曾國荃將安福城裏一切可以動用的財產，全部賞給吉字營的兄弟們，自己一匹快馬，帶了幾個侍從，匆匆趕到南康。

又有兩年未見面了，今日見到首戰告捷的九弟，曾國藩喜不自勝，國華也聞訊趕來。吃過晚飯後，兄弟三人秉燭夜談，分外親切。

國荃將這次攻佔安福的戰事，繪聲繪色地對兩個哥哥演說了一通。曾國藩邊聽邊驚訝不已，想不到九弟還是個將才！

打虎還靠親兄弟。真正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的親弟弟。日後再把國葆叫出來，自己運籌帷幄，三個弟弟各領一支軍隊，這不就是曾家軍了嗎？曾國藩將九弟著實稱讚了一番後說：「沅甫有識見，有一次信裏明白跟我說，現在湘勇主力是羅山的人，要盡早建立自己的嫡系。過去我總想，大家以誠相待，目的在剪滅長毛，管他誰的人都一樣，若在湘勇中建嫡系，便是自己先不誠了。這兩年，先是璞山瞞著我，叫兩個弟弟在湘鄉募勇，後又是次青公開提出擴大平江勇，連羅山那樣的志誠君子，也要率部離贛去鄂。雖說援鄂可以阻擋長毛進犯湖南，但我知羅山內心裏是怕跟著我困在江西，立不了功。我遍視湘勇諸將官，除雪琴外，人人心裏都有自己一把小算盤。眼下湘勇勢力還不大，日後勝仗打多了，諸將功勞大了，人馬擴充了，一定有尾大不掉的一天到來。」說罷，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沅甫說：「大哥顧慮的是。天下事，先下手為強。現在羅山已死，璞山在湖南，羅山原來的一支人馬，就只有迪庵在湖北的那幾千人了。鮑超粗直，是大哥一手提拔的，諒必他日後不敢與大哥作對。周鳳山是綠營的人，不會跟我們始終一條心。依我看，塔提督留下的人，就乾脆讓春霆統帶算了。」

「鮑超雖無野心，但軍紀太差。」溫甫打斷沅甫的話，「春霆手下的人，大部分人強搶擄掠，為非作歹，人馬交給他不行。」

「溫甫說得對，春霆只能為將，不能為帥。」曾國藩對此早已深思熟慮，現在見九弟出手不凡，遂下定最後決心，「周鳳山不能再當統領了，塔智亭的人分為三支，分出二千人由鮑超統帶。春霆打仗勇敢，也能督促部下不怕死，病在軍紀差，縱容部屬搶劫，這大概也是春霆有意以此為刺激。另一支劃給溫甫。加上這一支二千人，溫甫你有多少人了？」

「有三千五百多人。」

「好。日後再招募一些，有五千人就可以打大仗了。」

「另外還有一千五百餘人就給沅甫。沅甫加上這支人馬，也有三千五百人了，也慢慢發展到五千人。」

「不，大哥，攻下吉安後，我立即就回湘鄉募勇，吉字營明年就要達一萬人。」

沅甫的勃勃雄心，使曾國藩甚喜，說：「打下吉安後，你招一萬人可以，不過軍餉你要自己籌集，我手裏沒有那樣多銀子。」

「我自己有辦法，一切不要大哥操心。」曾國荃斬釘截鐵地答應。

「沅甫，你的長處是敢於任大事，不畏艱難，這自然是好的。但帶勇之事，千難萬難，日後困難還多得很，要慢慢磨練。你手下目前最缺的是營官，我送幾個好營官給你。」

沅甫很高興，問：「哪些人？最好要湘鄉人。」

曾國藩笑道：「豈止是湘鄉人，還是我們的親戚世誼哩！這幾年，我身邊有六個貼身親兵，我有意按營官的要求培養他們，他們也還爭氣，現在可以派他們作大用場了。彭毓橘、蕭慶衍、蕭啟江、江繼祖，過兩天都由沅甫帶去，前後左右，恰好四個營官。」

「謝謝大哥厚賜。」沅甫立即起身致謝。

溫甫說：「大哥也太偏心了，一下送四個，上次只送兩個給我。」

曾國藩笑道：「都是親弟弟，哪有偏心的道理。我身旁的人，除康福外，只要滿意的，再挑兩個去。兩雙對四個，一碗水端平。」

說著，兄弟三人都大笑起來。沅甫說：「六哥明年人馬也要擴大，至少也得一萬人。這些年來，日日夜夜巴望建功立業，出人頭地，現在是時候了，我們如果不能放開手腳，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那就成了好龍的葉公。」

溫甫點頭說：「九弟好氣派，我何嘗不這樣想，只是大哥先前總不大贊成。」

曾國藩不語。沅甫繼續說：「現在大哥看清楚了，真的要完成剿滅長毛的大業，還得靠我們自家親兄弟。四哥在家照顧家鄉田產，貞幹也讓他出來。我和六哥一人帶三萬，貞幹帶二萬，有八萬軍隊在我們兄弟手裏，其他什麼人都可不必指望。我擔保，憑著這八萬曾家軍，一定能輔佐大哥平定逆賊，建千古不滅之功勳。」

曾國藩望著慷慨激昂的九弟，眼中射出興奮的光芒。他多麼希望，當初從長沙殺出的湘勇將官，人人都這樣痛痛快快地向他宣誓效忠啊！但可惜沒有一人！就是最可信賴的彭玉麟，也沒有這樣坦率地表白過。親兄弟到底是親兄弟，與外人就是不同。他慶幸二十餘年來，自己對諸弟的教育沒有白費。若把那些年代的教誨比作耕耘，那麼，現在就是收穫的時候了。為著使兩個弟弟在最困難的時候堅定信心，曾國藩將近日收到的郭嵩燾的密信拿了出來。郭嵩燾從杭州寄來的信上說：江寧城內，長毛內部爭權奪利，愈演愈烈，大有內訌之勢頭。沅甫看完信，興奮得用手猛地一拍桌子，高聲喊道：「若真如筠仙信上所說，那將是天助我也！」

曾國藩急用手摀住他的口，輕聲說：「莫大喊大叫，軍中現在除我們兄弟三人外，無一人知道此事，你們務必不能洩露半個字。若露出風聲，軍營就會喪失鬥志，坐等大功告成。如這樣，反而自己害了自己，懂嗎？」

沅甫明白過來，很是敬佩大哥的謹慎有遠見。

「大哥，」隔一會，沅甫問，「有一事要請教你。俘虜的長毛如何處置，是不是都殺掉？」

「對長毛喊口號、貼佈告，自然要講明投降不殺、脅從者釋放回籍的話，不過，」曾國藩輕鬆地說，「其實這兩年來，凡捉到的長毛，無論男女老少，一律剜目凌遲，無一例外。」

「剜目凌遲？」沅甫心微微一跳，「大哥，那也太殘酷了點，難道不可以少殺些嗎？」

曾國藩站起來，輕輕地一拍沅甫的肩膀，親切地說：「九弟，你還初離書房，沒有打過幾天仗，怪不得有此仁慈之念。我當初也和你一個樣。孟子說君子遠庖廚，讀書人連殺羊殺牛都不忍看，豈能親手操刀殺人？但現在我們已不是書齋裏的文人，而是帶勇的將官。既已帶兵，自以殺賊為志，何必以多殺人為忌？又何必以殺人方式為忌？長毛之多虜多殺，流毒南紀，天父天兄之教，天王翼王之官，雖使周孔生於今日，亦斷無不力謀誅滅之理。既謀誅滅，斷無不多殺狠殺之理。望弟收起往日書生的仁慈惻隱之心，多殺長毛，早建大功，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子。」沅甫點頭，牢牢記住了大哥這番教導。

談了大半夜國事，兄弟三人又扯到家事。曾國藩問：「沅甫，你剛從家裏來，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看到大哥一臉正色，沅甫猜想一定問的是大事。

「去年年底，我寫信要各位老弟代我將衡州五馬沖的一百畝水田退掉，不知現在退了沒有？」

「早退了。」沅甫聽問的是這麼一件小事，心想，這也值得如此認真！遂不經意地說，「大哥還掛著那件事！接到大哥的信後不久就退了。四哥也是一番好心，說大哥在外帶兵，顧不得家事，我們把大哥寄回的錢買點田放在這裏，今後也好為侄兒們謀點家業。五馬沖的田，還是請歐陽老先生去看的，田蠻好。」

「退了就好。澄侯及各位老弟的心意我領受了。紀澤母子在家，承大家照顧，大哥心裏已很感激，還要買什麼田呢？父親與叔父至今未分家，老班兄弟尚且怡怡一堂，哪有大哥自置私田之理！此風一開，將來澄侯必置產於暮下，溫甫必置產於大步橋，沅甫、季洪必各置產於中沙、紫甸數處，將來子孫必有輕棄祖居而移徙外家者。」

說到這裏，曾國藩臉色嚴峻，溫、沅也斂容恭聽。

「昔祖父在時，每譏人家好積私產者為將敗之徵，又常譏駝五爹開口便言水口，達六爹開口便言桂花樹，想諸弟亦熟聞之。你們嫂子女流不明大義，紀澤年幼無知，全仗諸弟教訓，引入正大一路，若引之於鄙私一路，則將來計較錙銖，局量日窄，難以挽回。子孫之貧富各有命定。命果應富，雖無私產亦必有飯吃；命果應貧，雖有私產多於五馬沖十倍百倍，亦仍歸於無飯可吃。大哥我閱歷數十年，於人世之窮通得失思之爛熟。」

溫甫、沅甫見大哥說得道理凜然，深為欽佩，說：「大哥教導的是。」

「家業之興與敗，全在勤、敬二字上。能勤能敬，雖亂世亦有興旺氣象，一身能勤能敬，雖愚人亦有賢智風味。祖父在生時留給我們八字家訓，這幾年，你們都照辦了嗎？」

「祖父留下的考、寶、早、掃、書、蔬、魚、豬八字，雖不能說樣樣都辦得好，但在父親督促下，人人都不敢忘。」沅甫答道。

曾國藩感歎地說：「祖父有過人之智能，只是生不逢時罷了。即就這八字而言，一家奉之，一家興旺，家家奉之，國泰民安。」

說到這裏，沅甫想起紀澤、紀鴻各有一封給父親的信，連忙拿了出來。曾國藩見八歲的紀鴻也能寫幾句通順的話來，心裏甚是歡喜，看了紀澤的信後說：「這孩子新近完婚，還望祖父和各位叔父嚴加督教。父親當年完婚亦係十八歲，滿月即就外傅讀書。紀澤上繩祖武，亦宜速就外傅，不能虛度光陰。

「新婦是貴家小姐出身，未習勞苦，過門後要遵我家風，教以勤儉恭謹，紡績以事縫紉，下廚以議酒食，孝敬以奉長上，溫和以待同輩。這些都是婦道之要。我要寫信給紀澤，以後新婦和女兒們，每人每年要親手給我做一雙鞋，做幾樣醃菜送來，看看誰做得好。」

沅甫笑道：「老輩妯娌正是這樣做的。」

說著從包裏將歐陽夫人及四個弟婦所做的六雙鞋、六雙襪子，歐陽夫人單獨做的兩套衣服取出，國藩一一收下。

第二天，溫甫帶著本部人馬奔瑞州，沅甫則帶著彭毓橘等人回安福，準備進攻吉安。曾國藩把其他營的餉銀壓下來，給兩個弟弟一人十萬兩銀子。

郭嵩燾所聽到的傳聞，終於變成千真萬確的事實。咸豐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天國丙辰六年七月十六日，楊秀清在天京金龍殿公開威逼洪秀全封他為萬歲，剛烈自負的洪秀全豈能受此挑釁，密令正在江西戰場上的北王韋昌輝、蘇南戰場上的燕王秦日綱和湖北戰場上的翼王石達開，回京制楊護駕。清曆八月初四日，天曆七月二十七日凌晨，韋昌輝和秦日綱帶兵衝進東王府，把楊秀清和他的家人及王府侍從全部殺盡。為剪除楊的黨羽，韋、秦又行苦肉計，詭稱天王降旨，嚴責殺戮過多，願自受杖刑四百。楊秀清部下五千多人，放下軍械前來觀看，待楊部全部進入兩座預先準備好的空屋後，韋、秦士卒將兩座屋包圍，五千赤手空拳的將士，一個不剩地被殺掉。待到這五千武裝人員被戮以後，楊部其他人便束手就擒。三個月裏，天京城裏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楊秀清部二萬餘人同歸浩劫，連嬰兒都不能倖免，演出了中國歷史上空前未有的一幕內訌慘劇！天朝人心惶惶，幾於崩潰。

石達開急速從武昌趕回，嚴斥韋昌輝滅絕人性的兇暴行為。韋昌輝大怒，佈置兵丁欲殺石達開。達開連夜縋城出走。韋遂殺石全家。石達開在安慶起兵靖難，請天王殺韋以正國法、平民憤。洪秀全聯絡朝中各官，將韋昌輝誅殺。這場亙古未有的農民起義軍內部自相殘殺的悲劇發生後，清廷朝野上下，莫不深感意外，他們相信這是天助聖清，長毛必滅。咸豐帝立即任命江南提督和春為欽差大臣，接辦七月間在丹陽自殺的向榮的軍務，和幫辦江南軍務的張國梁一起，重建江南大營。

尤其是處在湖北、江西、安徽、江蘇、浙江前線的清將官兵勇，如同看到步步進逼的敵營忽然瘟疫疾行，頓失戰鬥力，紛紛慶賀自己死裏逃生。乘此機會，胡林翼率部再克武昌，李續賓、楊載福率水陸二軍沿江東下，連克興國、大冶、蘄州、蘄水、廣濟、黃梅，陳師九江城下。這期間，李元度攻克宜黃、崇仁，鮑超攻下靖安、安義，周鳳山率新從湖南募來的勇丁攻下分宜、袁州，曾國華攻下武寧、瑞州，曾國荃攻下安福，李續宜攻下端昌、德安。江西局面對湘勇來說略有好轉，但太平軍的力量仍很強大。十三個府城還有七個控制在太平軍手中，林啟容雄踞九江，屢挫圍師。這個江西戰場上眾望所歸的將領，將各路人馬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忍受著天京內訌的巨大悲痛，依然頑強地對付著湘勇的進攻。曾國藩並沒有從危困中解脫出來。

一日，劉蓉對曾國藩說：「林啟容初為楊秀清部下，由楊一手提拔。今楊逆被殺，林逆心中一定懷怨，攻城不破，可以轉而攻心。滌生作書一封陳說利害規勸，事或可為。」

曾國藩說：「《襄陽記》上說得好，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不是你提醒，差點忘了這個不易之道。只是這下書人，找誰為好呢？」

曾國藩話音剛落，一人朗聲應道：「若恩師信得過，學生願當下書人。」

曾國藩轉臉望見說話之人，心中甚為滿意。

九　鄒半孔出賣奇計

原來說話的人，正是彭壽頤。他走前一步，說：「壽頤蒙恩師重用，並無尺寸之功。前錯用趙有聲，幾給恩師帶來大麻煩，學生前去九江下書，以贖前愆。」

曾國藩說：「林啟容是賊中死黨，不一定能被言辭所動，你此去或有不測風險。」

彭壽頤說：「大不了一死耳！學生幼讀詩書，粗知大義，殺身成仁，正志士之歸宿。」

曾國藩撫著壽頤的肩膀親切地說：「江西讀書人都如足下，長毛不足平。」曾國藩當即修書一封。彭壽頤帶著信，飛馬出了南康城。在九江城外見過李續賓後，隻身來到永和門外。守城衛兵攔住，喝道：「哪裏來的清妖！」

彭壽頤答：「我受曾部堂之命，從南康來到此地，要面見林將軍，將曾部堂的信交給他。」

衛兵搜遍彭壽頤全身，除一封信外，並不見任何東西，便用黑布幪住他的雙眼，將他帶到貞天侯衙門。衛兵稟過以後，林啟容傳令帶見。衛兵去掉黑布，彭壽頤走進大堂，只見堂上正中端坐著一位面孔黧黑、五官端正的年輕將領，他料想此人必是林啟容無疑，便上前一步，雙手作揖：「萬載舉人彭壽頤叩見林將軍。」

林啟容把彭壽頤看了半晌，然後問：「你是清妖舉人，我是天國上將，我們之間水火不容，你來見我作甚？」

「我奉曾部堂將令，特來九江送親筆信一封給林將軍。」

彭壽頤說罷，從身上取出信來，早有一個小兵下來接過信，交給林啟容。林啟容見信上寫著：

林啟容將軍麾下勳鑒：蓋聞知機為哲人，識時為俊傑，時危勢去而不覺悟，則為下愚，徒為智者之所鄙笑也。自洪秀全、楊秀清倡亂以來，蔓延十省，擄船數萬，自以為橫行無敵。乃渡黃河者數十萬人，屠戮殆盡，片甲不返，匹馬不歸，而軍勢頓衰。本部堂辦理水師，分佈湖北、江西，燒燬逆舟，截具糧源，而軍勢更衰。洎今年七月，韋昌輝誅殺楊秀清，凡東嗣君及楊氏家族官屬，斬刈無遺。石達開自武昌歸去，幾不免於殺害，而後洪秀全又殺韋昌輝。金陵內變，而軍勢於是乎大衰。想林將軍亦深知之而深恨之，痛哭而無可如何也。本部堂前在九江時，統率水陸環攻潯城，林將軍兵單糧少，堅守不屈。本部堂嘉爾有強固之志。守軍拔營之後，爾未嘗毒殺百姓，本部堂嘉爾無殃民之罪。爾林將軍亦可謂一傑出者矣。昔者統領爾黨、懾服眾心者，楊秀清也；能知將軍用將軍者，楊秀清也。今楊氏既誅，誰能統領而服眾乎？誰能知爾用爾乎？爾與石達開皆楊氏之黨，韋黨必思所以除，此爾目前之患也。本部堂嘉爾有一節之可取，特諭招降。爾能剃髮投誠，立功贖罪，奏明皇上，當以張國梁之例待之。可以保身首，可以獲官爵，並可誅戮韋黨，以快私仇。為禍為福，在爾一心決之。熟思吾言，無遺後悔，或願或否，速行稟覆。

林啟容看完，冷笑著。他有心揶揄幾句，便問彭壽頤：「聽說你家大帥渾身生著蛇皮癬，每天晚上要四個女人輪流給他搔癢，才能入睡，是真的嗎？」

堂上一陣哄笑。彭壽頤雖惱怒，卻不敢發作，說：「將軍不要聽信謠傳，曾部堂身邊並無一個女人，所患牛皮癬，近亦痊癒。」

「你不要為你家大帥遮醜了，他是個有名的偽君子。他想憑這一張紙就要我交出九江城，像張國梁那樣認賊作父，真是白日做夢！」

堂上一片肅殺，剛才嬉笑的場面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根本不曾出現過似的。

「曾國藩是我的手下敗將，你回去告訴他，要他好好回憶一下，從那年羅澤南在南昌城外打敗仗算起，一直到今天，他和他的嘍囉們在我手下奔逃過幾次了？」

林啟容威嚴的聲音使彭壽頤的心怦怦亂跳。他自思到九江來，只是送封書信而已，信送到了，任務也就完成了，千萬不要再多說一句話，萬一哪句話說歪，惹怒了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腦袋立即就會搬家。想到這裏，他覺得就是剛才為曾國藩辯護的話也不應該說。他下決心再不開口。

「你回去告訴曾國藩，不要為天京城裏的事高興得太早了，江西大部分城池還在我們手裏，聖兵還有十萬之眾，只要我一聲令下，什麼時候都可以取曾國藩的頭。」

林啟容將曾國藩的信撕得粉碎，從堂上擲下，喝道：「滾吧！」

彭壽頤抱頭鼠竄，恨不得一步跨出九江城。

「慢著！」林啟容拖長聲音叫道。彭壽頤驚恐地站住，忐忑不安。「你回去怎麼向你家的大帥交差呢？曾國藩會相信你到過九江城嗎？來呀，弟兄們。」

只聽見兩個親兵高聲答應一聲，走上前來，彭壽頤嚇得面如死灰。

「為讓曾國藩相信這個彭舉人送到了書信，割下他一隻耳朵為證！」

彭壽頤渾身亂抖，一個親兵拿著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過來，另一親兵拿出一個瓷盤，彭壽頤早已癱在地上，任憑他們擺佈。那親兵提起彭壽頤的右耳，只輕輕一劃，一隻耳朵掉進瓷盤。彭壽頤慘叫一聲，捂著右邊臉踉蹌走出大堂。

當曾國藩看到失去了一隻耳朵的彭壽頤，聽完他沮喪的稟告後，勃然大怒。劉蓉也為自己的失策而慚愧。這時，康福進來稟告：「大人，大門外有人貼了一張紅紙條，上寫『奇計出賣，價格面議』八個大字，旁邊尚有一行小字，『問計者請到狀元街灰土巷找鄒半孔』。門人覺得好笑，特揭下送了進來。」

說著將紅條遞上去。曾國藩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彭壽頤說：「這鄒半孔莫不是個瘋子！」

曾國藩又拿起紅紙條，細細地欣賞一番，然後緩緩地說：「康福，你帶一頂轎到狀元街去一趟，把鄒半孔接來，我要當面向他問計。」

康福領命，騎著馬，帶著兩個轎夫，一頂空轎，一路尋問，來到狀元街灰土巷。在一間破敗低矮的舊屋裏，找到了鄒半孔。此人五十歲左右，留著稀稀疏疏的山羊鬚，高高瘦瘦的，面孔蠟黃，衣衫不整，一看便知是個落魄的文人。康福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說：「曾大人派我來接先生前去面商奇計。」

鄒半孔並不謙讓，搖著一把紙扇上了轎。轎子抬進衙門二門，曾國藩已在花廳等候了。鄒半孔搶著上前一步，跪下說：「學生鄒半孔叩見。」

曾國藩忙扶起，說：「先生免禮。」

鄒半孔坐下，王荊七端過茶來。曾國藩將鄒半孔仔細端詳一番後，問：「先生貴庚幾何？」

鄒半孔答：「學生今年四十有九。」

說完，又伸出幾個指頭比劃著，露出很不自然的笑容來，坐在凳子上，手腳不知如何放。曾國藩見此人舉止神態有點猥猥瑣瑣，心中不甚歡喜。

「平日在家治何經典？」

「學生不治經典，平生喜愛的是稗官野史。」

「此人不是正經讀書人。」曾國藩心想，接著又問：「也讀兵書嗎？」

「最愛讀兵書。」鄒半孔得意地回答。

「先生常讀哪些兵書？」

「學生第一愛讀的兵書是《三國演義》。」

曾國藩一聽，雙眉緊皺。曾國藩最不喜歡的書便是《三國演義》，認為它純粹胡編瞎扯，何況《三國演義》也不是兵書。鄒半孔沒有注意曾國藩臉上的變化，勁頭十足地說：「《三國演義》是歷朝歷代最好的兵書，書中的計策學不完、用不盡。孔明是最好的軍師，學生最佩服他，故改名為半孔，希望做半個孔明。」

曾國藩心裏冷笑：真是一個不自量的人！

「先生說有奇計出賣，請問賣的是何奇計？」

鄒半孔洋洋自得地說：「聽說大人幾次攻打九江不利，學生在家一直為大人思索良策。那日重讀空城計，突然大悟，思得一妙計，因見不到大人，故貼紅條相告。」

曾國藩認真地聽著，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鄒半孔眉飛色舞地說下去：「我想，大人也可以學孔明來個空城計，將南康城內人馬全部撤出，埋伏在四面八方，派一小股人去九江，將林啟容引進南康，然後伏兵四處出動。這樣，林啟容也捉了，九江也破了。」

康福在一旁忍俊不止，曾國藩這時才真正明白，來者乃是一個心裏不明白的人，便有意逗弄他：「鄒先生，倘若林啟容不出九江，此計不成呢？」

鄒半孔瞪大眼睛，捫著腦門想了半天，忽然大聲說：「有了。大人，你可以在軍中找一個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的人，化裝成關雲長，要他領著兵馬去打九江。長毛最怕關帝爺，關爺一去，九江必下。」

「哈哈哈！」曾國藩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鄒半孔不明白曾國藩笑什麼，挺認真地說：「大人手下上萬名將士，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和關爺長相差不多的人。若大人信得過，鄒某願代大人到軍中一個個查看。」

曾國藩站起來，笑著說：「好！先生獻的果是好計。荊七，拿十兩銀子來酬謝鄒先生。」

說罷，拱手與鄒半孔道別，進了內屋。康福跟著進來說：「大人，這個姓鄒的不是呆子便是騙子，你何必白白送他十兩銀子，還要遭人譏笑。」

「價人，你知道古人千金買馬骨，築台自隗始的故事嗎？我今日對鄒半孔這樣的人尚待之以禮，真有才能的人必會挾長來就了。」康福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第三天，曾國藩衙門便來了十餘起人。有獻八面圍城計的，有獻裏應外合計的，有獻掘濠引江計的，也有獻反間計的。曾國藩反覆權衡，覺得掘濠引長江水斷絕城內城外聯繫，將林啟容困死在城內的計策最為穩當可行，便指令李續賓遵行。但行之半月，並無成效。掘濠的兵勇一個個被太平軍殺死在濠邊，濠溝未成，兵勇倒死了不少。曾國藩一籌莫展。恰在這時，摺差送來一份兵部火票，又把曾國藩拋進憂愁之中。

十　大冶最憎金踴躍，哪容世界有奇材

兵部火票遞的是軍機大臣的字寄，抄錄關於上海釐金的上諭：前因曾國藩奏請在上海抽取釐金，接濟江西軍餉等情，當諭令怡良等體察情形具奏。茲據奏稱，江蘇軍需局用款浩繁，專賴抽釐濟餉，未能分撥江西。且上海地雜華夷，該地方官紳年餘以來，辦理尚能相安。若再行派員辦理，實多窒礙。所奏自係實情。所有上海釐金只可留作蘇省經費，曾國藩所請飭調袁芳瑛專辦抽釐以濟江西軍餉之處，著無庸議。

曾國藩讀完這道上諭，心裏涼了半截。調撥上海釐金，並由袁芳瑛專辦的如意計劃，竟遭到兩江總督怡良的斷然拒絕。

「怡良可惡！」曾國藩在心裏狠狠地罵道。如今朝廷，居然這般軟弱，怡良說不給就不給。曾國藩想，這種事在宣宗時代是決不可能發生的。哎！今日之情勢，真要辦事，非得要有督撫實權不可！隨便在哪個省當個巡撫，供應二萬勇丁都不成問題，何來向人乞食這副狼狽相。曾國藩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心中充滿委屈。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哎呀！筠仙，你幾時回來的！」正在為軍餉擔憂的曾國藩，一眼瞥見從杭州運鹽回來的郭嵩燾，彷彿見到趙公元帥一樣高興。

「剛到南康，就來向你交差了。」

幾個月的勞累奔波，郭嵩燾顯然黑瘦多了。曾國藩親切地說：「這趟差使辛苦你了，看瘦成這個樣子。」

按照待老友的慣例，曾國藩親手為郭嵩燾泡了一杯浮梁茶。

「瘦一點不打緊，事情沒辦好。」郭嵩燾滿臉倦容。

「三萬引鹽如數運到廣信，你為軍營立了大功，怎說沒辦好呢？」曾國藩知道郭嵩燾一向不講客氣話，這中間必有難處。

「滌生，現在世道人心都壞了。國家遭大難，本應和衷共濟，共拯危難，其實大謬不然。」郭嵩燾很氣憤，「一到浙江，先是巡撫何桂清高低不肯撥，說是浙江也是受長毛蹂躪區，不能承擔八萬軍餉的義務。幸而不久戶部下來公文，他只好勉強接受。派去辦理的各級官吏層層盤剝，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知道是要運到江西充軍餉，都罵你沒良心。」

「愚民無知，就讓他罵去吧！」曾國藩苦笑道，「自出山辦團練以來，我也不知挨過多少無端的咒罵了。」

「好容易運進江西，在玉山解開幾包準備食用時，發現上當了。」

「怎麼啦？」曾國藩驚訝地問。

「鹽裏摻了觀音土。一包鹽一百斤，至少有十斤觀音土。」

「這批混蛋！」曾國藩脫口罵道。

「這倒也罷了。」郭嵩燾繼續說，「原擬每引鹽可售價二十五兩，除去成本和各項開支外，在廣信一帶出售，每引可賺四兩多。誰知每引只能賣到二十兩左右，幾乎賺不到錢。」

「這是什麼原因？」曾國藩感到事情嚴重了，淨賺十萬兩的計劃豈不要落空！

「後來一打聽，近來大批走私淮鹽正在出售，價格也在每引十九、二十兩之間，有的還便宜些。」

「三令五申嚴禁私鹽，為何沒有堵住？」曾國藩氣得站起來，在屋裏走來走去。

「江西的州縣，不是你這個兵部侍郎所能管得了的。你可能還不知道，那些從安徽賊區買淮鹽的私販子，幾乎個個都有官府作靠山。走私鹽是州縣官吏的一大財路，他們會真正地禁止嗎？據說，」郭嵩燾走到曾國藩身邊，小聲說，「藩司陸元烺、署理鹽法道南昌知府史致諤就是最大的走私犯。」

「筠仙，你有確鑿根據嗎？」曾國藩轉過臉，咄咄逼人地問，「如果有，我即刻上奏彈劾。這班人，簡直是國之巨蠹！」

「確證當然有。不過你可以彈劾一個陸元烺，彈劾一個史致諤，你能彈劾掉全江西的官吏嗎？世道人心已壞，整個風氣已壞，是根本無法扭轉的。」

曾國藩長長地歎了口氣，不再做聲。他覺得自己已走在荊天棘地之中，前面是張開血盆大口的虎豹豺狼，這似乎還好對付些，而身後及左右的蚊蟲蛇蠍、刺叢陷阱，卻無力制裁防範。他咬緊牙關，狠狠地吐出一句話：「如果有朝一日我當了兩江總督，我要把這些腐敗傢伙全部清除！」

「滌生，我這次來一則向你交差，二則向你辭行。」

「怎麼！你也要離開軍營？」曾國藩深感突兀。

「我已服闋，理應回京供職，明日我即離開南康，先回湘陰安置一下，然後再北上。」

「江西局面仍在危困之中，你再幫我一把吧！」曾國藩實在不願意郭嵩燾離開。

「滌生，按我們的交情，我是應該留在這裏幫幫你的，但這次辦理鹽務，辦得我心灰意冷了。我想，我們大清帝國怕真的要亡了。不是亡在長毛手裏，而是亡在自己人手裏。我這次在杭州，看到一本介紹英國國情的書，夷人有許多長處值得我們學習。我真想到英國去親眼看看。」

「夷人的確有許多東西比我們好，就拿他們造的船和炮來說，就強過我們百倍不止。你幫我平定長毛，大功告成後，我向皇上奏明，保你出洋考察何如？」

郭嵩燾苦笑說：「我不過說說而已，你就抓住這點和我做起交易來了。這幾年的辛苦奔波，也使我煩膩了。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最耐不得煩劇，你還是讓我到翰林院去過幾天清閒日子吧！」

曾國藩知不可挽留，說：「明天我和孟容為你置酒餞行。」

郭嵩燾見曾國藩答應了，反覺過意不去，他深情地望著曾國藩，說：「滌生，你頑強堅毅，定會做出大事業來。我稟性柔弱，在這方面不能望你項背。剛才所說的，我自思也過於灰心了。有志者事竟成，國事也並非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天我要走了，今天我要送你幾句肺腑之言。」

曾國藩也頗動感情地說：「賢弟請講。」

「你若像我這樣，不在地方辦事，又不帶勇剿賊則罷，倘若指望辦成大事，剿滅逆賊，你有些做法要改。」

「旁觀者清。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對，你就直言不諱吧！」曾國藩已感受到郭嵩燾的一片真心。

「第一，要聯絡好地方文武，不要總是站在與他們為敵的地位，當妥協處則妥協。常言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第二，越俎代庖之事不能再做，費力不討好，反招怨敵。第三，要利用綠營的力量，不要再單槍匹馬地幹。若做到這三點，許多事情會辦得好些。」

「筠仙，你這三點的確是金玉良言。今後是要按你的意見辦，否則弄得焦頭爛額，最後還是一事無成。」曾國藩說到這裏，想起江西局面的困危，眼眶潮潤了。

第二天，曾國藩請來劉蓉，一同為郭嵩燾送行。曾國藩拿出一幅字來，對郭嵩燾說：「賢弟要走了。我無物可贈，心緒煩亂，亦無佳作，現錄十六年前舊作，權當為賢弟送別。」

郭嵩燾接過來看時，寫的是四首七律，題作《寄郭筠仙之浙江四首》：

其一

一病多勞勤護持，嗟君此別太匆匆。

二三知己天涯隔，強半光陰道路中。

兔走會須營窟穴，鴻飛原不計西東。

讀書識字為何益？贏得行蹤似轉蓬。

其二

碣石逶迤起陣雲，樓船羽檄日紛紛。

螳螂竟欲擋車轍，髖髀安能抗斧斤？

但解終童陳策略，已聞王歙立功勳。

如今旅夢應安穩，早絕天驕蕩海氛。

其三

無窮志願付因循，彈指人間三十春。

一局楸枰虞變幻，百圍梁棟藉輪囷。

蒼茫獨立時懷古，艱苦新嘗識保身。

自愧太倉縻好爵，故交數輩向清貧。

其四

向晚嚴霜破屋寒，娟娟纖月倚簷端。

自翻行篋殷勤覓，苦索家書展轉看。

宦海情懷蟬翼薄，離人心緒繭絲團。

更憐吳會飄零客，紙帳孤燈坐夜闌。

錄道光二十年舊作為郭筠仙送行，咸豐六年冬於南康軍營

郭嵩燾接過這幅字，看著上面剛勁挺拔的字跡，往事浮上心頭。那是曾國藩大病初癒時，郭嵩燾應浙江學政羅文俊之聘離京入浙，也似今日，曾國藩在寓所為他置酒餞行，後來又將這四首詩寫在信裏寄給他。郭嵩燾想：滌生今日把這四首詩重新抄給我，是不是暗責我在困難時離他而去呢？他心裏懷著一絲歉意。

「滌生，我到京城住兩年就回來。」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的慚愧，郭嵩燾說出這句言不由衷的話。

「筠仙，你的性格才情，宜在翰苑，而不宜在軍旅。你回京是件好事，今後若不是別有緣故，也不必再到軍中來。你為我在京聯絡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勤寫信來，就是幫我大忙了，或許比在軍中起的作用還大。」

劉蓉說：「剛才滌生提起聯絡京官感情，了解朝中大事，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不知二位知道不？」

「什麼事？」曾國藩心中有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

「前幾天，文中丞府裏的袁巡捕到南康來清點湘勇在營人數。」

「文俊又不按人頭發餉銀，他憑什麼來管我的人多人少？」

曾國藩打斷劉蓉的話。

「袁巡捕說，大軍在江西，地方招待不好，文中丞準備給兄弟們發點禮，故來點一下人數。」

「這裏頭有蹊蹺。」郭嵩燾說。

「我也覺得不大對頭。袁巡捕又說不必跟曾侍郎說了，我便更加懷疑。於是留下他，客客氣氣地請他吃飯，乘他酒酣耳熱之時，我拿出一副象牙骨牌送給他。」

「你哪來的這種東西？」劉蓉一向規矩嚴謹，從不涉牌賭，曾國藩對他有骨牌感到奇怪。

「我哪裏有這種東西。」劉蓉笑著說，「這是春霆的戰利品，他要我給他保管，說金銀丟了不要緊，這東西不能丟，放在我這裏保險。」

「春霆就是愛賭愛喝酒，終究不是將帥之才。」郭嵩燾一向不喜歡粗野的鮑超。

「我把這副象牙骨牌送給袁巡捕，他高興極了。」劉蓉不想議論鮑超，接著說，「我乘勢問他，省城近日對曾侍郎和湘勇有些什麼看法。姓袁的附在我耳邊悄悄說：『我前天聽文中丞和德音杭布在議論曾侍郎。』」

曾國藩兩眼盯著劉蓉那張已變粗黑的臉，心中有點七上八下。

「姓袁的講，德音杭布說，壽陽相國跟皇上提過，曾某人在江西一無成就，但勇丁卻不斷增加，現在又叫一個弟弟招募幾千兵到江西來了。一家三人都帶兵，而且都集中在江西，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曾國藩聽到這裏，心裏一陣恐慌，手心滲出冷汗。

「又是那個祁老頭子在使壞，早就該致仕了，卻總這樣戀棧，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郭嵩燾很憤怒。曾國藩兩條掃帚眉鎖成一條線，三角眼黯淡無光，嘴唇緊閉。

「姓袁的講，文中丞聽後說：『壽陽相國老成謀國，所慮的是。』文中丞還說，姓曾的剛愎冷酷，不能相處，陳子皋是他的同鄉同年，軍餉撥慢點，就下此毒手。跟此人共事，得處處提防，並要德音杭布注意點。德音杭布說姓曾的城府深，心思摸不到。我當時聽到這些胡說八道，直氣得發抖，心想，這分明是文俊、德音杭布和祁雋藻上下串通一氣，在算計我們。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他們就會第一個彈劾。」

「這一夥魑魅！」郭嵩燾罵道。

屋子裏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良久，曾國藩長歎一口氣，無力地說：「夕陽亭事，不久就會重演了。」

劉蓉心裏一緊。他後悔剛才不該一古腦把話都倒出來，引起曾國藩這樣大的傷感，便安慰道：「楊伯起生當亂世，又遭權貴所害，才弄得被迫自殺。今日天子聖明，祁壽陽雖然糊塗，究竟不是權奸，他與你個人無私怨，那年對你冒死直諫也很稱讚。我想他只是對你這幾年所做的事尚不甚了解，想到歷史上常有擁兵作亂的事，提醒皇上注意罷了。即使不是你，換成另外一個漢人，他也會有這種疑心的。」

曾國藩說：「孟容這話倒也不錯。雖然祁壽陽上次也在皇上面前說過我的壞話，不過，此人到底還不是耿寶一流人。」

「再說，皇上比漢安帝也英明百倍。」郭嵩燾插話。

「是的。」劉蓉繼續說，「今後你事事注意點，一切小心謹慎，必可避禍趨吉，平安無事。」

「小心謹慎自是應該，不過，」曾國藩的緊張心緒已消除，代之而起的是極為委屈的痛苦，「當世如祁相國這樣的人，學識才具，二位都很清楚，頂多當個『平庸』二字，卻天子信賴，群僚擁戴，位高秩隆，身名俱泰，且這種人尚不只祁雋藻一人。咸豐二年，國藩乃一在籍侍郎，本可不與聞國事，只是想到兩朝恩重，斯文無辜，不忍心看鼎移賊手、孔孟受辱，才不自量力，以一書生募勇練團。實指望上下齊心，掃除兇丑。誰知在長沙時，鮑起豹不容，靖港敗後，一片詬罵，湘勇進城者竟遭毒打。這兩年在江西，步步艱難，處處掣肘。在地方上受如此苦不說，還要在朝中遭無端猜忌。唉！虹貫荊卿之心，見者以為淫氛而薄之；碧化萇弘之血，覽者以為頑石而棄之。看來我死之日將不久矣。二位他日為我寫墓誌銘，如不能為我一鳴此屈，九泉之下，永不瞑目。」

說罷，神情黯然，愴歎良久。忽然，他離開酒席，走到書案邊，奮筆疾書。然後，對郭嵩燾說：「剛才那幅字不要帶了，我另送你一首詩。」

郭嵩燾和劉蓉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送郭筠仙離營晉京

城中哀怨廣場開，屈子孤魂千百回。

幻想更無天可問，牢愁寧有地能埋。

夕陽亭畔有人泣，烈士壯心何日培？

大冶最憎金踴躍，那容世界有奇材！

郭嵩燾嗟歎，劉蓉飽噙淚水，三人望著冰冷的杯盤，再也無心吃下去了。突然，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曾國藩的心立即緊縮起來。

十一　重踏奔喪之路

「大人，瑞州緊急軍報！」康福一陣風似地進門來，將一封十萬火急請援書送到曾國藩手裏。這是曾國華從瑞州軍營裏派人送來的。原來，在湖北戰場上失利的羅大綱、周國虞率所部人馬，從湖北來到江西，將瑞州城團團包圍，揚言要攻下瑞州，千刀萬剮曾老六，以報昔日之仇。曾國華見城外太平軍人山人海，一時慌了手腳，火速派人請大哥救援。曾國藩對六弟遇事驚慌很不滿意，但又不能置之不管：若真的瑞州城丟失了，六弟在湘勇中就站不起來。但眼下四處吃緊，哪方兵力都不能動。他想來想去，唯有李元度一軍可暫時移動下。當曾國藩帶著李元度的二千人馬急急趕到瑞州城下時，羅大綱、周國虞已在先天下午撤走了。他們原本路過瑞州，只不過借此嚇嚇曾國華而已，並沒有真打瑞州的意思。這場虛驚過後，曾國藩心裏更憂鬱了，江西長毛氣焰仍舊囂張，軍事毫無進展，銀錢陷於困境，一向被視為奇才的六弟竟然如此平庸，自己與江西官場方枘圓鑿，今後如何辦？他遣李元度仍回南康，自己留在瑞州幫六弟一把，再不濟，也是自家兄弟，今後還得依靠他來當曾家軍的主將哩！

這天深夜，曾國藩跟六弟在書房談了大半夜帶勇制敵之道，正要就寢，康福來報：「蔣益澧在門外求見。」

「他怎麼來了？」曾國藩深為奇怪，「快叫他進來。」

蔣益澧風塵僕僕地進得門來，向國藩、國華行了禮。曾國藩問：「薌泉，你不在南康侍候德音杭布，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回稟大人，」蔣益澧恭恭敬敬地回答，「我不是從南康來，而是從南昌來。」

「德音杭布又到南昌去了？」

「是的，大人先天走，他第二天就要我收拾行李，陪他到了南昌。」

「他這樣迫不及待地到南昌去幹什麼？」曾國藩皺著眉頭，像是問蔣益澧，又像是自言自語。

「大人不知，」康福在一旁插嘴，「前幾天，文中丞給他在胭脂巷買了一套房子，又用一千兩銀子在梨蕊院裏贖了一個妓女，那煙花女據說是豫章一枝花。他早就想到南昌去，只是礙著大人在那裏。」

「怪不得大哥一走，他就急急忙忙往南昌溜。」曾國華是曾氏五兄弟中對女色最有興趣的一個，家有一妻一妾，還時常在外面尋花問柳。對德音杭布的艷福，他甚是羨慕。

「康福，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曾國藩笑著問。

「我是從彭壽頤那裏聽說的，他早兩天到南昌去過一趟。」

康福嘴邊露出詭秘的一笑。

曾國藩望著蔣益澧，打趣地說：「薌泉現在跟著這位滿大人，正好在花花世界裏享受一下，為何深夜跑到這兒來？」

益澧紅著臉說：「我豈敢忘了大人的囑託，夤夜至此，有重要事情相告。」

眾人都收起笑容。荊七給益澧送來飯菜。坐了兩個時辰的快馬，又累又餓，蔣益澧不講客氣，狼吞虎嚥地連吃了幾大碗飯。他抹抹嘴，對曾國藩說：「昨天夜晚，文中丞、陸藩台、耆臬台、史太守四人請德音杭布到南昌知府衙門喝酒。他有意不要我跟著，愈發引起我的懷疑。中途，我借送衣的機會進了衙門，偷偷地躲在屏風後面，聽他們談話。沒想到這些堂堂大員，酒席桌上談的全是美食和女人，我聽了大倒胃口。正想退出，忽聽得史致諤問德音杭布：『聽說曾侍郎準備給朝廷上摺，嚴令禁止淮鹽進入江西，德大人知道有這事嗎？』德音杭布說：『有這事。這次郭嵩燾從杭州販浙鹽虧了本，據說是因為淮鹽入贛的緣故。』德音杭布說完後，酒席間沉默片刻，然後是陸元烺的聲音：『看來曾侍郎打算在江西長期待下去。』只聽見德音杭布歎了一口氣，說：『也是我的命苦，好好地在盛京，卻被皇上派到軍營來受罪，也不知哪輩子作的孽。』耆齡說：『是的哩！有一個嬌滴滴的解語花，又不能天天陪著，還要趁人家離開南康的機會，急匆匆地來偷情，也真可憐。』滿座哄堂大笑。」

「這些人，一說起女人來，就興致高得很。」康福鄙夷地說。

「笑過之後，陸元烺說：『德大人要想帶如夫人回盛京享福亦不難。』德音杭布忙問：『陸大人有何法教我？定當重謝。』陸元烺壓低聲音說：『皇上要你來看著曾侍郎，曾侍郎不再辛苦了，你的差使不就完了嗎？』『正是的。但那個姓曾的倔強得很，任是怎麼打敗仗，怎麼碰壁，也是死不回頭。他如何肯離軍營？』『曾侍郎自己當然不會離開，他親手創建的軍隊，他肯拱手讓給別人？若皇上不要他在軍營了，他還待得住嗎？』這話像是提醒了德音杭布。略停一會，他說：『各位大人提供點材料，我給皇上上個摺子，話說得重點，讓皇上撤了他的督辦軍務的職，我便感激各位不盡。』」

曾國藩聽到這裏，臉皮繃得緊緊的，心裏罵道：「這個禍國殃民的德音杭布，不惜拿皇上的江山來換他個人的享樂，真正可恥可惡至極！」口裏卻不動聲色地問：「他們都編派些什麼？」

蔣益澧說：「我豎起耳朵聽，聽見他們在杯筷之中湊了這樣幾條：一是縱容部屬奸虐擄搶，舉了鮑超一軍攻下靖安為例。一是網羅一批痞子流氓無賴辦釐局，公開賣官鬻爵，舉了夏鎮、呂倫為例。」

曾國藩心噗通噗通地跳：這兩個例子都挨得上邊，真的讓皇上知道，撤職查辦是完全可能的。

「這些鬼蜮！」曾國華氣得一拳打在桌上，油燈也給掀翻了。荊七忙過來點燈。蔣益澧說：「更毒辣的還在後面。是陸元烺說的。這個老混蛋說：『我聽幾個湘籍勇丁說，他們的曾大人誕生那天，老太公夢見一條龍從天上飛進曾府。曾大人是真龍下凡，日後有天子福分。德大人，把這條也寫上去。或許今後真正篡皇位的，不是長毛，而是曾國藩。」

「砰」的一聲，曾國藩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把大家都嚇了一大跳。只見他臉色煞白，幾乎昏厥過去。曾國華忙過來扶起大哥，蔣益澧趕緊停住嘴。過一會兒，曾國藩恢復過來，又問：「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蔣益澧說：「德音杭布聽後，高興地說：『行了，僅這一條，就可以置姓曾的於死地。』接著又是一片勸酒勸菜聲。我估計後面不會有再重要的東西了，也怕待久了被人發覺，就悄悄地溜出來。今天下午，我便打馬來到瑞州。」

「你離開南昌，是怎麼跟他說的呢？」

「我說回南康取東西。」

「好！你今天太辛苦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吃過中飯就回南昌。」

「大人，」蔣益澧著急了，「這批惡棍真是狼心狗肺，你就讓他們這樣上告皇上嗎？」

曾國藩淡淡一笑：「他要告，我有什麼辦法呢？你放心去睡覺，容我慢慢對付他。」

蔣益澧走後，曾國華氣憤地說：「大哥，不能由他們這樣誣陷你，要給他一點厲害瞧瞧。」

康福也說：「德音杭布是滿人，他果真上這樣的摺子，對大人是極為不利的。」

「豈只不利，殺頭滅門都不為過。」曾國藩又是淡淡一笑，「前些年在湖南，鮑起豹、徐有壬、陶恩培他們雖不能容我，但尚不至於這般卑鄙陰毒。他們是明火執杖，表裏一致。這些惡魔，則是口蜜腹劍，笑裏藏刀，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倘若不是薌泉聽到，豈不是死在他們手中，尚不知冤在哪裏！正是康福說的，他們五人中有三個滿人，且德音杭布又是皇上親自派來的，皇上自然會相信他們的話。」

康福說：「陸元烺從前比陳啟邁、惲光宸還客氣一點，現在何以變得這樣黑心？」

曾國藩說：「查淮鹽走私，查到他的致命處了。還有史致諤，原本也還馬馬虎虎過得去，我一查淮鹽，他就又怕又恨了。關鍵還是在德音杭布身上。此人既貪又蠢，為了不在軍營吃苦，真是不擇手段，這人終究會吃大虧的。文、陸正是利用他的愚蠢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卻一點都看不出。日後朝廷查出是誣告，懲辦的又是他，文、陸都會賴得乾乾淨淨。」

「大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看我們得先下手！」

曾國華殺氣騰騰地走到大哥身邊。

「你說怎樣下手法？」曾國藩兩隻三角眼裏，射出冷氣逼人的兇光。

「殺掉德！」曾國華低低地但卻是沉重地拋出三個字。

曾國藩望著六弟，兩把掃帚眉連成一條橫線，陰沉沉的臉上沒有一點表示。他抬起左手，慢慢地撫摸著垂在胸前的鬍鬚。康福神色莊重地說：「六爺說得對。德音杭布一死，那個摺子也就吹了，還為我們湘勇拔去一個眼中釘。大人，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我會像捏死一隻蚊子一樣幹得乾淨利落。」

曾國藩仍舊在撫摸著鬍鬚，彷彿那是一個智囊，可以給他以啟迪和智慧，又彷彿那是千軍萬馬，可以給他以勇氣和膽量。終於，他將鬍鬚向右邊一甩，霍地站起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朝康福、曾國華掃了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進臥室。這是一個經過反覆考慮後而決定的殺人的信號，曾國藩身邊的人都清楚。

「六爺，我明早和薌泉一起去南昌，你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康福摸了摸腰間的新腰刀問。曾國華沉思一會兒說：「你要耐著性子，尋一個好機會，最好讓他死在文俊、陸元烺的衙門裏。到時，我再要大哥給朝廷上個摺子，告他一個謀殺之罪，讓他們一世脫不了干係！」

康福、蔣益澧走後的第四天傍晚，文俊衙門的袁巡捕急匆匆地來到瑞州，哭喪著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德大人德音杭布昨夜被人暗殺了！」

曾國藩心中甚喜，臉上故作驚訝地問：「德大人在南康好好的，怎麼會被人暗殺呢？」

「德大人他，他不是死在南、南康，而是死在南、南昌。」

袁巡捕一著急，說話就有點結巴。他有意慢點說，「德大人早在十多天前就到南昌來了。昨夜，文中丞請他來巡撫衙門議事。兩人在書房密談。一會兒，文中丞外出方便，回來一看，嚇了一大跳，德大人已倒在血泊中斷了氣。文中丞立時命人封鎖衙門，卻找不到刺客的蹤影，文中丞已下令四處嚴查。」

袁巡捕說到這裏，湊近曾國藩耳邊把聲音放低：「文中丞因德大人死在他的衙門裏，當時又無第三人在場，心裏有點怕，怕說不清楚。」

「幹得好，康福有心計。」曾國藩心裏想，口裏卻嚴峻地對袁巡捕說，「德大人是朝廷派來的留都郎中，聖祖爺的後裔，當今皇上的叔輩，就是本部堂亦敬慕他，兵兇戰危之地，從不讓他去。他住在南康，有一隊親兵專門保護，現在卻無緣無故地死在文中丞的衙門裏，又沒抓到刺客，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說罷，拿出手絹來擦眼睛。袁巡捕見狀，也只得陪著流淚，又結結巴巴地說：「文、文中丞自知保護不力，有負朝廷，故遣卑、卑職恭請大人到南昌商、商量，一起捉拿兇手歸、歸案。」

曾國藩冷冰冰地說：「瑞州軍務繁忙，我如何離得開！」

袁巡捕哀求道：「文中丞一再叮、叮囑卑職，務必請大、大人放駕。」

曾國藩心想，不去看來不行，今後朝廷追問起來，也不好回話；去呢，又有點心虛。他坐在椅子上，做出一副又哀又怒的樣子，讓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深恨自己膽氣薄弱，缺乏董卓、曹操那種亂世奸雄的稟賦。這事做得神鬼不知，天衣無縫，你怕什麼來？曾國藩經過這樣一番心理上的自責自慰後，膽子壯起來：「好！我明天和你同去南昌，一定要把這件事有個水落石出。」

袁巡捕慌忙鞠躬：「多謝曾大人！」

「大哥！」曾國藩正要叫人收拾行裝，準備明日啟程，忽見曾國華哭著進了門。

「什麼事？」堂堂五尺大漢，居然淚流滿面，豈不是膿包一個！曾國藩真的有點看不起這個六弟了。

「大哥。」曾國華經此一問，哭得更厲害，「父親大人去世了！」

「你說什麼？聽誰說的？」曾國藩猛地站起來，雙手死勁抓著六弟的肩膀問。

「四哥打發盛三送訃告來了。」

曾國藩手一鬆，癱倒在太師椅上，淚水從微閉的雙眼中無聲地流出來。好一陣子，他才睜開眼睛，輕輕地吩咐左右：「拿喪服來！」然後轉過臉，對袁巡捕說：「國藩遭大不幸，不能應命前往南昌，請代我多多向文中丞致意，務必請他早日緝拿兇手歸案，以慰德大人在天之靈。」

深夜，曾國藩從悲痛中甦醒過來。他前前後後冷冷靜靜地想了又想，如果說當年母親去世最不是時候的話，那麼父親不早不遲死在這個時刻，真可謂恰到好處。目前局面，處處掣肘，硬著頭皮頂下去，日後會更困難，無故撒手不管，上下又都會不許，不如趁此機會擺脫這個困境，把這副爛攤子扔給江西，給朝廷一個難堪。這水陸二萬湘勇，除開他曾國藩，還有誰能指揮得下？到時，再與皇上討價還價不遲。曾國藩的心緒寧靜下來，他坐在書案邊，給皇上擬了一個《回籍奔父喪摺》：

「微臣服官以來，二十餘年未得一日侍養親闈。前此母喪未周，墨絰襄事；今茲父喪，未視含殮。而軍營數載，又功寡過多，在國為一毫無補之人，在家有百身莫贖之罪。瑞州去臣家不過十日程途，即日奔喪回籍。」

他想起德音杭布之案，今日之境遇，是越早離開越好，決定不待皇上批覆，即封印回家。

咸豐七年二月二十一日，是個愁雲慘淡、天地晦暗的日子。早幾天氣溫和暖些，水邊的楊柳枝已吐出星星點點的嫩牙尖，這幾天又被呼嘯的北風將生命力凝固了，偶爾可看到的幾朵迎春花，也全部萎落在枯枝下。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鳥兒不敢出來覓食，全部蜷縮在避風的窩裏，企望著艷陽天的到來。吃過中飯後，曾國藩告別前來瑞州送行的彭玉麟、楊載福和康福等文武官員僚屬，以及文俊專程派來弔唁的糧道李桓和瑞州城的知府、首縣等人，帶著六弟國華、九弟國荃、僕人荊七踏上回家奔喪的路途。

兄弟三人都不說一句話，默默地騎在馬上趕路。曾國藩的心更像滿天無邊無際的陰雲一樣，沉甸甸、緊巴巴的。他望著水瘦山寒、寂寥冷落的田野和馬蹄下狹窄乾裂、凹凸不平的千年古道，陷入了深深的悲哀之中。這悲哀不是為了父親的死。父親壽過六十八歲，己身功名雖僅只一秀才，但兒子為他請得一品誥封和皇上的三次賞賜，整個湘鄉縣，沒有第二人有如此殊榮。做父親的可以瞑目，做兒子的也對得起了。曾國藩悲哀的是他自己出山以來的處境。

從咸豐二年十二月出山以來，五年過去了，其中的艱難辛苦、屈辱創傷之多，正如眼前的錦江水一樣，傾不完，吐不盡。錦江水尚可以向人世間傾吐，自己肚子裏這一腔苦水，向誰去傾吐呢？──「好漢打脫牙和血吞」，他也不願向別人傾吐。望著不見一隻航船的枯淺的錦江，他眼中出現了水面平靜的湘江和波濤起伏的長江。這兩條曾被他深情吟詠過的江河，差點兒吞沒了他的軀體。兩次投江，羞辱難洗，多少年後都將成為子孫後世的笑柄。滿腔熱血，一顆忠心為了收復皇上的江山，捍衛孔孟名教的尊嚴，卻落得個皇上猜疑，地方排擠，四面碰壁，八方齟齬，幾陷於通國不容的境地。這幾年除了痛苦，得到了什麼呢？論官職，依舊只是個侍郎。江忠源帶勇，從署理知縣升到了巡撫。胡林翼帶勇，也從道員升到了巡撫。這倒也罷了。還有許多像陶恩培，文俊、耆齡一類人，心地又壞，才質又庸劣，也一個個加官晉爵，手握重權。天下事真是太不公平了。但是，想想自己，他又不禁搖頭歎氣。論功勞，武昌、漢陽、蘄州、田鎮，收復了又丟失，最後還是別人再奪回的。來江西兩年多，九江、湖口至今未下，長毛仍控制七府四十餘州縣，有何功勞可言！難道說長毛不能滅，大清不能興嗎？難道說今生就只配做一個書生，不能做李泌、裴度嗎？

不遠處的田塍上，一個農民牽了一頭羸弱的水牛在走著。

看著這頭疲憊不堪的牛，曾國藩突然想起了衡州出兵那天，用來血祭的那頭牛。水牛漸漸地消失在薄暮中，看不見了。曾國藩低頭看著自己，猛然發現，這幾年來，自己明顯地瘦弱了。還不到五十歲，何以衰老得如此之快！腦子裏又浮現了石鼓嘴下的那頭牛，牠即將斷氣，痛苦地抽搐著，兩隻榛色的眼球鼓鼓地望著蒼天。曾國藩奇怪地覺得，那頭牛彷彿就是他！

天色更暗，北風更緊，黃昏來臨了。四周的山河、田地、房屋、道路慢慢模糊起來。出路在哪裏？前途在哪裏？曾國藩無法預卜，只覺得眼前天昏地暗，心情萬般蒼涼。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了，也不要了，僅僅巴望著早點回到荷葉塘。他太疲倦了，他要在父親的墓旁靜靜地休息一段時期，然後，再將這幾年所經歷的一切，作一番細細的回顧。

（《血祭》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