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二：野焚》

作者：唐浩明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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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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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醜道人給曾國藩談醫道：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

入夏以來，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近半個月，湘中一帶又刮起了火南風。這風像是從一座巨大的火爐中噴出似的，吹在人的身上，直如火燎炭烤般地難受。山溪溝渠中的水，全被它捲走了，連常年行船的涓水河，也因水淺而斷了航。禾田開了坼。幾寸寬的坼縫裏，四腳蛇在爬進爬出。已揚花的禾苗，因缺水而顯得格外的枯黃乾癟。什麼都是蔫蔫搭搭、半死不活的，連狗都懶得多叫一聲，成天將肚皮貼在地上，吐出血紅的舌頭喘粗氣。人們在搖頭歎息。上了年紀的人都說，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惡毒的火南風了，這是連年戰亂不休，互相殘殺，引起了天心震怒。火南風是上天對世人的懲罰啊！

午後，天氣更加燥熱，一向最能吃苦的荷葉塘農夫，這時也忍受不了烈日的無情炙烤，都躲在茅屋裏不敢出來。四野靜悄悄的，只有一聲遞一聲尖厲單調的蟬鳴，從粉牆外的柳樹葉上，傳進黃金堂兩邊廂房裏，合著屋子裏混濁不清的老年男子的哼哼聲，使這一帶的空氣益發顯得滯悶難耐。

黃金堂東西兩邊共有十多間廂房，它是曾府中最好的住屋，東邊住著曾國藩一家人，西邊住著曾國荃一家人。去年秋天，曾國華應李續賓之邀去了湖北，緊接著曾國荃也重返吉安戰場。這幾天裏，曾國荃的妻子熊氏就要臨產了。兩個月前，紀澤的妻子賀氏在黃金堂難產死去。賀家坳的張師公說黃金堂有鬼，賀氏是被那鬼捉去當了替身，賀氏也要在此找替身。熊氏很害怕，一心想請張師公進來捉鬼，但又怕大伯罵。因為曾國藩素來恪遵祖父星岡公家教，不准巫師進門。

妯娌們商量後，決定請張師公在曾國藩午睡時進府來做道場。

吃過午飯後，看著曾國藩睡下了，張師公帶了一個小徒弟，偷偷地進了黃金堂，將熊氏臥房關好，在裏面點起蠟燭線香，穿上法衣，仗著一把桃木劍，作起法來。一切都是輕輕地：輕輕地跳躍，輕輕地唸咒，輕輕地敲鑼。看看道場快要完了，誰知小徒弟一不慎，將擱放在櫃頂上的一面鑼碰了下來。在這安靜的午後，這一面鑼掉在舖著青磚的地上，猶如放炮打雷，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

「什麼鬼名堂！」正在東邊廂房裏睡覺的曾國藩被驚醒了，他憤怒地坐起來，大聲喊叫。西邊廂房裏，歐陽夫人、熊氏、伍氏幾妯娌嚇得不敢做聲。歐陽夫人忙跑過來，氣喘噓噓地說：「沒什麼，一面破鑼摔下來了。」

「鑼為何摔下來？」曾國藩望著夫人臉色發白，神色驚慌，覺得奇怪。

「是老黃貓弄下來的。」歐陽夫人急中生智。

曾國藩走出東廂房，來到正廳。只見西邊房門緊閉，門縫裏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煙氣來。曾國藩怒氣沖沖地走過去，一腳將門踢開，身穿法衣的張師公和他精心佈置的道場，立刻毫無遮攔地展現在曾國藩的面前。曾國藩這一氣非同小可。他衝上前去，一把抓住張師公，破口大罵：「你是哪個？狗膽包天，敢在我家胡作非為！」

乾瘦的張師公早嚇得魂不附體，雙膝跪在曾國藩面前，哀求道：「曾大人，小人不是私自闖進來的，是九太太要我來的呀！曾大人，你老饒命，饒命！」

張師公連連磕頭，小徒弟看著這個凶神惡煞般的曾大人，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熊氏也嚶嚶哭著，挺著大肚子，走到曾國藩身邊：「大伯，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叫他來的。大伯，你就罵我打我吧！」

「你們這批蠢豬！」曾國藩瞟了一眼熊氏，又環視著站在一旁的歐陽夫人、伍氏，「祖父在生時，是怎麼教訓的？這兩年，我們兄弟在江西不順利，都是讓你們這批賤人把師公巫婆引進黃金堂來弄壞的。厚二！」曾國藩高叫滿弟曾國葆的乳名，曾國葆慌慌張張地跑來。

「把這個鳥師公給我趕出去！什麼烏七八糟的道場！」說罷，鐵青著臉回到了東廂房。

坐在竹床上，出了半天粗氣後，曾國藩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回家守父喪以來，他不斷地回憶這些年帶兵打仗的往事，每一次回憶，都給他增加了一分痛苦。一年多裏，他便一直在痛苦中度過。比起六年前初回荷葉塘時，曾國藩已判若兩人。頭髮、鬍鬚都開始花白了，精力銳減，氣勢不足，使他成天憂心忡忡。尤其令他不可理解的是，兩眼昏花到看方寸大小的字都要戴老花眼鏡的地步。他哀歎，尚不滿五十歲，怎麼會如此衰老頹廢！他甚至恐懼地想到了死。但他絕對不甘心。假若這時真的死去，他曾國藩千年萬載都不會瞑目，他那縷屈抑不伸的怨魂，日日夜夜都會繞著高嵋山岫，飄在涓水河上，永遠不會化開。是的，曾國藩怎麼想得通呢？這些年來，為了皇上的江山，他真可謂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到頭來，江西的局面一籌莫展，不僅糧餉難籌，連他本人和整個湘勇都受到猜忌。天下不公不平的事，還有過於此嗎？

去年回家不久，他收到了湖南巡撫衙門轉來的上諭：賞假三個月，假滿後仍回江西督辦軍務。他深知江西軍務的難辦，估計無人可以代替自己，遂援大學士賈楨的先例，請皇上同意他在籍終制。皇上不允。曾國藩心中暗自高興，對付長毛，皇上到底還是知道缺他不可，於是趁機向皇上要督撫實權。說非如此，則勇不能帶，仗不能打。誰知此時，何桂清正任兩江總督，他利用兩江的富庶，傾盡全力支持江南大營，雄心勃勃地要奪得攻下江寧的首功。江南大營在源源不斷的銀子的鼓勵下，打了幾場勝仗，形勢對清廷有利。咸豐帝便順水推舟，開了他的兵部侍郎缺，命他在籍守制。曾國藩見到這道上諭後，冷得心裏直打顫，隱隱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棄婦似的，孤零零，冷冰冰。

後來，湘勇捷報頻傳。先是收復薪水、廣濟、黃梅、小池口，接著水師外江內湖會合，奪取了湖口，打下了梅家洲。

四月，又一舉攻克九江城，林啟容的一萬七千名太平軍全軍覆沒。為此，官文、胡林翼賞加太子少保銜，李續賓賞加巡撫銜，楊載福實授水師提督，彭玉麟授按察使銜，均賞穿黃馬褂。消息傳來，曾國藩又喜又愧。喜的是自己親手創建的湘勇，建立了如此輝煌的戰功；慚愧的是自己過去自視太高了。這一年多來不在前線，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在胡林翼、李續賓、楊載福、彭玉麟的指揮下，反而打得更好。看來，對付長毛的能人多得很。

於是，曾國藩又添三分痛苦：照這樣下去，湘勇很有可能在一年半載中便打下江寧；自己建的軍隊，卻讓別人驅使著，摘下那顆蓋世碩果。這個滋味，曾國藩無論如何不願意去品嘗。他幾次想向皇上請纓，但終究不敢下筆。這樣出爾反爾，豈不貽笑天下？思前想後，左右為難，曾國藩的病情愈來愈嚴重，心情愈來愈煩躁。這一向，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常常無端發脾氣，弄得曾府上下，人人提心吊膽。但他畢竟還是有節制的，像剛才這樣粗暴的行動、粗鄙的話，過去還沒有出現過。今天發作，事出有因。

銅鑼掉在地上之前，他正在作一個惡夢：江寧攻下了，最先衝進城裏的，竟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接下來的是耀武揚威的旗兵、綠營，多隆阿、官文、桂明等人騎在高頭大馬上，神氣十足地走在前列；江面上，何桂清指揮著胡林翼、李續賓、彭玉麟、楊載福等人在搖旗吶喊，城門外、大江裏，四處是湘勇血肉模糊的屍首。一會兒，咸豐帝來到了江寧，接受了僧格林沁的獻俘。皇上給每位立功者都賞了一件黃馬褂。

江寧城裏，一片金燦燦的。忽然，曾國藩驚訝地發現，德音杭布也披著一件黃馬褂，在向皇上哭訴著什麼。皇上聽著聽著，大喝一聲：「帶曾國藩！」曾國藩心驚肉跳。正在這時，匡啷一聲，他驚醒過來了──

歐陽夫人端來一碗冰糖蓮羹。他吃了兩口，心裏略覺舒坦一點：「九弟妹還在哭嗎？」

「還在哭，勸都勸不住，她說她一個人在這裏害怕。」歐陽夫人拿起竹床上一把大蒲扇，輕輕地給丈夫搧著，「你們男人哪裏曉得，女人生孩子，和男人上戰場一個樣，肚子一旦發作，是生是死，難以預料，況且賀妹子死去不久，你叫弟妹怎麼不怕？她說大伯不讓捉鬼，她就打發人去叫老九回來壯膽。」

「真是婦道人家！老九為女人生孩子回來，他的臉往哪裏放？」想起兄弟在前線打仗賣命，自己為這點事對弟妹大發脾氣，太對兄弟不住了。曾國藩懷著歉意對夫人說，「你再過去對她說，剛才是大伯不對。大伯這一向心煩，容易發脾氣。再說，她違背祖訓，偷偷請師公到家裏來作道場也不對。若是真害怕，明天派一頂轎，送她回娘家去生孩子，滿月後再回來，大伯為她母子接風。」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歐陽夫人感激地望了丈夫一眼，順手接過空碗，說，「我這就去告訴九弟妹。」

「哥，那個騙人的張師公走了。」過了一會，國潢進來稟告，「我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警告他，今後若再進曾府大門，我就打斷他的狗腿。張師公說他再不敢來了。」

這些年，曾府四爺經營家政，比以往更神氣、派頭更大了。這不僅因為老六、老九每攻下一座城池時，便大量往家裏搬運金銀財寶，還因為曾家手握重兵；亂世年頭，誰個不畏懼，不巴結？湘勇在外面打仗，湘鄉縣四十三都的反應，比上報給皇上的奏章還要來得快而準確。只要看到永豐河、涓水河上行駛著裝滿貨物的船隊，便可知湘勇最近打了勝仗。祖祖輩輩窮怕了的作田人，看著這些財物，眼熱得不得了，都要把兒子、丈夫往湘勇裏送。自己找上門的，輾轉託人說情的，天天不斷，把個曾四爺捧得暈暈乎乎。這一年多來，國潢見哥哥心情不好，時常生病，心裏很著急，四處延醫求藥，打聽偏方，一心巴望哥哥早日恢復健康，好重上戰場，為曾家攫取更多的財富更高的地位。昨天，他又有了新發現。

「哥，蔣市街碧雲觀裏來了個遊方道士，有起死回生的絕技，什麼疑難怪病，他都可以治得好。明天我陪哥去見見他如何？」

「一個遊方道士能有這樣高的醫術？」曾國藩懷疑地問，「你聽誰說的？」

「雁門師親口對我說的。」國潢坐到竹床另一頭，神祕地說，「雁門師前幾天到碧雲觀去尋訪老友九還道長，見觀裏有一位面孔醜得出奇的新道長。九還道長介紹說，這是他的道友，新近從廣西遊歷到此。雁門師見他臉雖難看，卻仙風道骨，因而喜歡。醜道長也欽佩雁門師的學問。兩人談得十分投機。當夜，雁門師留宿碧雲觀，又談到深夜。誰知興奮過頭，雁門師的老氣痛病發作了，急得九還道長手足無措。醜道長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根銀針來，在雁門師的耳根上扎了一針。真是怪事！雁門師馬上就不痛了。他於是知醜道人醫術精湛，向道長求斷根之方。醜道長開了一個藥方。雁門師服了兩三劑後，覺得精神大振，手腳輕便，彷彿年輕了十歲。雁門師昨天到碧雲觀去道謝，醜道人要他切莫外傳，說從不替凡夫俗子看病。我昨天到蔣市街，恰遇雁門師出觀。他悄悄地告訴我這件事，要哥親到碧雲觀去拜訪這位道人。」

曾國藩素來尊敬這位給他啟蒙的忠厚塾師，既然是雁門師的親身經歷，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蔣市街離荷葉塘有十七里路。第二天，兄弟倆起個大早，乘兩頂竹涼轎，趁著上午涼快的時候，趕到了碧雲觀前。

建在蔣市街的碧雲觀已有兩百年的歷史了。觀不大，幾間草房，一圈竹籬，向來不大引人注目。三十年前，曾國藩還未考取秀才。一次，他挑了幾十個自家編織的菜籃子趕蔣市街的集，想換幾個紙筆錢。畢竟是讀書人，總覺得做買賣是丟臉的事，曾國藩急著要脫手，把價錢壓低，買主都圍在他的攤子前面。這下惹怒了另外兩個賣菜籃子的漢子。曾國藩和他們爭辯。那兩個漢子講不過他，便來蠻的。正在這時，從碧雲觀裏走出一位道長，喝退了那兩個大漢，把曾國藩帶進觀裏，請他喝茶，並勸他不要出來賣東西，這不是讀書人做的事。曾國藩十分感激。後來，曾國藩進了翰林院，想寄點銀子給道長修觀，一打聽，道長早已仙逝，便也作罷了。今日來到這裏，見碧雲觀與三十年前並無多大差別，而自己卻由昔日的英俊少年變得衰老不堪了。曾國藩心裏感歎不已。

兄弟二人推開虛掩的竹門。院子裏靜悄悄的，沿籬笆種了一溜葫蘆籐，青籐翠葉間，時而垂幾個油綠發亮的小葫蘆。

這些小葫蘆，兩個圓球配合，上小下大，造型天然成趣，給碧雲觀增添盎盎生氣。一個身材頎長的道人正在給葫蘆籐澆水。道人背對著竹門，前面是高聳壁立的黛色山崖。「好一幅令人羨慕的仙居圖！」曾國藩在心裏讚歎。

「道長，打擾了！」曾國潢走前一步，客氣地叫了一聲。

那道人轉過身來，和藹地說：「是找九還道長嗎？他昨天出觀訪友去了。」

曾國藩看那道人，果然醜得出奇：臉上滿是發亮的疤痕，一邊眉毛稀稀拉拉，另一邊則乾脆脫落盡淨，代之以粗糙的皺皮，嘴唇略向右邊歪斜，下巴上橫著一道裂痕，將鬍鬚明顯地劃成兩半。面孔雖醜，兩隻眼睛卻分外明亮寧靜，充滿著睿智的光芒。遂忙拱手施禮，笑道：「我們兄弟不會九還道長，特來拜謁您。」

「找我何事？」醜道人放下手中的水壺，微笑著問。那笑容裏滿是和善、親切。就憑這一臉純真的笑容，曾國藩斷定這是一個內涵深厚、宅心光明的人。

「昨聞雁門先生盛讚道長醫道精深，有妙手回春絕技，家兄久患重病，特來拜謁，求道長法眼看一看。」曾國潢努力做出一副謙謙君子的樣子，幾句簡簡單單的話，害得他字斟句酌地說了很久。

「哈哈哈！」醜道人爽朗地笑起來，「雁門先生謬獎了，那天不過偶爾碰中而已，哪有什麼醫道精深、妙手回春。」

「仙師請了。」曾國藩略微彎了彎腰，說，「雁門師忠厚長者，從不謬許人，是他特為叫弟子前來懇請仙師，以悲天憫人之心，布春滿杏林之德，好叫弟子早脫病患苦海，略舒平生鄙懷。」

醜道人收起笑容，正色看了曾國藩良久，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今日能與二位在此相會，也算是緣分吧，請隨貧道進屋。」

說罷，自己先邁步進門，曾國藩兄弟跟著他進了草房。道房裏無甚擺設，幾件簡樸陳舊的日用傢具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正面粉壁上懸掛一幅古色古香的老君煉丹圖。曾國藩心裏歎道：「真個是仙家風味，清淨無為！紙醉金迷、勾心鬥角的世俗生活，在這裏簡直就是污穢不堪的癰疽。」

醜道人讓座斟茶完畢，拿出一方薄薄的棉墊來，平放在茶几上，讓曾國藩伸出一隻手擱在其上，自己在對面坐下來，微閉雙眼，默默切脈，不再說話。許久，道人示意換一隻手，又切起來，仍不說話。曾國藩見道人切脈的手上也佈滿疤痕。

他心中好生奇怪：望聞問切，乃醫家治病必不可少的程序，為何這個道人不望不聞不問，只顧切脈，而又切得如此之久呢？

他注意觀察道人的表情：從容安詳，凝神端坐，似已忘卻人世，遨遊仙鄉。曾國藩越看越覺得道人的臉型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在哪裏見過。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的確，在他的所有故舊友人中，沒有這樣一張醜陋難看的臉。

時光已近正午，往日此刻，正是熱得難受的時候，但今日坐在道房裏的曾國藩，卻感到身邊總有一股習習涼風在吹，遍體清爽。四周異常的安靜、清馨。窗外，可隱隱約約聽見花叢中蜜蜂振翅飛翔的嗡嗡聲；房裏，小火爐上的百年瓦罐冒出吱吱的聲響，傳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歷盡戰火硝煙的前湘勇統帥，此刻如同置身於太虛仙境、蓬萊瀛洲，心裏偷偷地說：「早知碧雲觀這樣好，真該來此養病才是！」

道人足足切了半個時辰的脈，這才睜開眼睛，望著曾國藩說：「貧道偶過此地，於珂鄉人地兩生，亦不知大爺的身分。不過，從大爺雙目來看，定非等閒之輩，但可惜兩眼失神，脈亦緩弱無力。實不相瞞，大爺的病其來已久，其狀不輕呀！」

曾國藩心裏一怔，國潢正要搶著說話，他用眼色制止了，說：「弟子眼光雖有點凶，但實在只是荷葉塘一個普通的耕讀之徒。請問仙師，弟子患的是什麼病？」

醜道人微微一笑，收起棉墊，慢慢地說：「大爺得的是怔忡之症，乃長期心中有大鬱結不解，積壓日久而成。」

曾國藩點頭稱是，甚為佩服道人的一針見血。

「大爺。」醜道人輕輕地叫了一聲，使得曾國藩不自覺地挺起腰板，端坐聆聽，「《靈樞經》說，五臟已成，神氣捨心，魂魄畢具，乃成為人，可見神乃人之君。《素問經》說，得神者昌，失神者亡。貧道看大爺堂堂一表，肩可擔萬民之重任，腹能藏安邦之良策，只可惜精神不振，目光黯淡，朦朧恍惚，語氣低微，此乃失神之狀也。貧道為大爺惋惜。」

曾國藩見醜道人談吐高深，眼力非凡，想此人真非比一般，與之交談，必定有所收益，遂問：「請問仙師，適才言在下之病，乃鬱結不解所致，人為何會有鬱結？」

「大爺問得好。」道人莞爾一笑，「凡病之起，多由於鬱。鬱者，滯而不通之意也。人稟七情，皆足以致鬱，喜則氣緩，怒則氣上，憂則氣凝，悲則氣消，恐則氣下，驚則氣亂，思則氣結，行氣紊亂，皆致壅滯，足以鬱結。」

曾國藩又問：「在下近來常患不寐症，一旦睡著，又怪夢連翩，請問這是何故？」

「此亦七情所傷之故。」醜道人緩緩答道，「情志傷於心則血氣暗耗，神不守舍；傷於脾則食納減少，化源不足，營血虧虛，不能上奉滋養於心，心失所養，以致心神不安而成不寐。各種情志又多耗精血，血不養心，亦多致不寐之症。故《景岳全書》上說：『凡思慮勞倦，驚恐憂疑，及別無所累而常多不寐者，總屬真陽精血之不足，陰陽不變，而神有不安其室耳。』大爺睡中夢多，總因思慮過多之故；思慮過多則心血虧耗，而神遊於外，是以多夢。」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連連點頭，說：「仙師說得甚是深刻。在下之病，的確乃憂思而致氣不活，血不足，心神搖動，精力虧欠。不過，在下年不到五十，尚思做點事情，盼望早日根治此病，略展胸中一點薄願。請問仙師，有何藥物可治療？」

醜道人聽後，開口笑了起來：「大爺胸襟，貧道亦知。然大爺之病，乃情志不正常而引起，無情之草木，豈能治有情之疾病？」

「難道就不能治嗎？」曾國潢憂鬱地問。

「可治，可治。」道人嚴肅地說，「大爺之病，乃情志所致之心病也。岐黃醫世人之身病，黃老醫世人之心病，願大爺棄以往處世之道，改行黃老之術，則心可清，氣可靜，神可守舍，精自內斂，百病消除，萬愁盡釋。」

醜道人這幾句話，真使曾國藩有振聾發聵之感，不覺悚然端坐，病已去了三分。他恭敬道：「願聽仙師言其詳。」

「《素問經》上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長久。這既是立身之本，亦是處世之方。」醜道人兩目灼灼有神地說，「天文地理，自有專著論及，貧道不能詳說。這人事之學說，依貧道看來，僅只黃老一家道中要害。故太史公論六家之要旨，歷數其他五家之長短，獨對道家褒而不貶。此非太史公一人之私好，實為天下之公論也。《道德經》雖只五千言，卻揭出人事中極奧極祕之要點，一句『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便揭櫫世上競爭者取勝的訣竅。可惜世人讀《道德經》者多，懂《道德經》者少，以《道德經》處世立身者更少。大爺想必從小便讀過此書，諒那時年輕不更世事，不甚了了。請大爺回去後，結合這些年來的人事糾紛，再認真細讀十遍，自然世事豁達，病亦隨之消除。」

道人不徐不急、從容平淡的一番話，對於滿腹委屈、百思不解的曾國藩來說，猶如一滴清油流進了銹壞多年的鎖孔，頓時靈泛起來。他起身打躬道：「謝仙師指點。」

「大爺請坐，如此客氣，貧道怎受得了。」道人和藹地招呼曾國藩坐下，解開床頭上的小布包，取出一部藍布封面的書來，雙手遞過，「大爺，貧道平生一無所有，只有這本宋刻《道德經》乃先師所珍傳。當年先師曾有言，日後遇到有根底之人，可以將此書贈送。今日得遇大爺，亦是貧道三生有幸，願大爺精讀善用，一生成就榮耀、平安泰裕，都在此書之中。」

曾國藩起身接住，醜道人的眼角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譎笑。

「道長，你還給家兄開個單方吧！」曾國潢見道人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空話，送的是一本《道德經》，而不是醫書，心中著急：若這樣回去，豈不白來了一趟！

「二爺不必著急。」道人瞟了一眼曾國潢，「我想令兄心中已明白，這部《道德經》便是最好的單方了。雖然如此，貧道還得為大爺開一處方。」

道人磨墨運筆，很快寫出一張處方來，交與曾國藩。曾國藩接過處方，問：「弟子還想冒昧請教仙師，眼下天氣炎熱，萬物焦燥，弟子更是五內沸騰，如坐蒸籠，為何今日在仙師處，總覺有涼風吹拂而不熱呢？」

「大爺所問，一字可回答。」道人套上筆筒，說，「乃靜耳。老子說：『清靜天下正。』南華真人發揮得更詳盡：『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世間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妻室，為子孫，心如何靜得下來？外感熱浪，內遭心煩，故燥熱難耐。大爺或許憂國憂民，畏讒懼譏，或許心有不解之結，肩有未卸之任，也不能靜下來，故有如坐蒸籠之感。切脈時，貧道以己心之靜感染了大爺，故大爺覺得有涼風吹拂而不熱。」

「多謝仙師指點，弟子受益非淺。」曾國藩說。心裏歎道：真是慚愧！過去跟鏡海師研習靜字之妙，自認已得閫奧，其實連門檻都沒入。到底方外人，排除了俗念，功夫才能到家。

道人微笑著說：「還是我方才說的兩句話，岐黃可醫身病，黃老可醫心病。有的身病起源於心病，故還得治本才能奏效。大爺回去後，多讀幾遍《道德經》和《南華真經》，深思反省，再益以所開的處方，自然身病心病都可去掉。」

曾國藩又鞠一躬，發自內心地說：「多謝了！」

醜道人說：「時候不早了，大爺兄弟也請回家，貧道今日和大爺兄弟一起離開碧雲觀，回廬山黃葉觀去，從此採藥煉丹，不復與世人交往矣。」

說罷，和曾國藩兄弟走出碧雲觀，稽首告別，飄然北去。

曾國藩望著遠去的道人，又一次覺得那灑脫的步伐也似曾見過。

二　曾國藩細細地品味《道德經》《南華經》，終於大徹大悟

曾國藩回到荷葉塘，關起門來，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讀著醜道人所送的《道德經》。果然如道人所言，此時重讀它，似覺字字在心，句句入理，與過去所讀時竟大不相同。

曾國藩早在雁門師手裏就讀過《道德經》。這部僅只五千言的道家經典，他從小便能夠倒背如流。進翰林院後，在鏡海師的指點下，他再次下功夫鑽研過它。這是一部處處充滿著哲理智慧的著作，它曾給予曾國藩以極大的教益。類似於「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成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等格言，他篤信之，謹奉之，而對於該書退讓、柔弱、不敢為天下先的主旨，仕途順遂的紅翰林則不能接受。那時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對自身的修養，他遵奉的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對社會，他遵奉的是「以天下為己任」。也正是靠的這種持身謹嚴，奮發向上，關心國事，留意民情，使得他贏得了君王和同僚的信賴，在官場上春風得意，扶搖直上。咸豐二年間，正處於順利向上攀援的禮部侍郎，堅決地相信「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古訓以及從嚴治軍的必要性，遂由孔孟儒家弟子一變而轉為申韓法家之徒。他認為自己奉皇上之命辦團練，名正言順，只要己身端正，就可以正壓邪，什麼事都能辦得好。誰知大謬不然！這位金馬門裏的才子、六部堂官中的幹吏，在嚴酷的現實中處處碰壁，事事不順。

這一年多來，他曾無數次痛苦地回想過出山五年間的往事。他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卻不能見容於湘贛官場？為什麼對皇上忠心耿耿，卻招來元老重臣的忌恨，甚至連皇上本人也不能完全放心？為什麼處處遵循國法、事事秉公辦理，實際上卻常常行不通？他心裏充滿著委屈，心情鬱結不解，日積月累，終於釀成大病。

這一年裏，他又從頭至尾讀了《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鑒》，希望從這些史學名著中窺測前人處世行事的訣竅，從中獲取借鑒。但這些前史並沒有給予他解開鬱結的鑰匙，反而使他更痛苦不堪：前人循法度而動成就輝煌，偏偏我曾國藩就不能成功！

他也想到了老莊，甚至還想到了禪學空門。但是他，一個以捍衛孔孟名教為職志的朝廷重臣，一個以平叛中興為目標的三軍統帥，能從老莊消極遁世的學說中求得解脫嗎？不，這對他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這些日子，在實實在在的民事軍旅中親身體驗了許多次成功與失敗的幫辦團練大臣，通過細細地品味、慢慢地咀嚼，終於探得了這部道家經典的奧祕。這部貌似出世的書，其實全是談的入世的道理。只不過孔孟是直接的，老子則主張以迂迴的方式去達到目的；申韓崇尚以強制強，老子則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江河所以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這句話說得多麼深刻！老子真是個把天下競爭之術揣摩得最為深透的大智者。

曾國藩想起在長沙與綠營的齟齬鬥法，與湖南官場的鑿枘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惲光宸的爭強鬥勝，這一切都是採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結果呢？表面上勝利了，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又如參清德、參陳啟邁，越俎代庖、包攬干預種種情事，辦理之時，固然痛快乾脆，卻沒有想到鋒芒畢露、剛烈太甚，傷害了清德、陳啟邁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無形中給自己設置了許多障礙。這些隱患與障礙，如果不是自己親身體驗過，在書齋裏，在六部簽押房裏是無論如何也設想不到的，它們對事業的損害，大大地超過了一時的風光和快意！既然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有時不能行得通，而迂迴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也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麼不採用呢？少年時代記住的諸如「大方無隅」「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的話，過去一直似懂非懂，現在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這些年來與官場內部以及與綠營的爭鬥，其實都是一種有隅之方，有聲之音，有形之象，似巧實拙，真正的大方、大象、大巧不是這樣的，它要做到全無形跡之嫌，全無斧鑿之工。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柔弱，柔弱，天下萬事萬物，歸根結底，莫不是以至柔克至剛。能克剛之柔，難道不是更剛嗎？祖父「男兒以懦弱無剛為恥」的家訓，自己竟片面理解了。曾國藩想到這裏，興奮地在《道德經》扉頁上寫下八個字：「大柔非柔，至剛無剛。」他覺得胸中的鬱結解開了許多。

讀罷《道德經》，他又拿起《莊子》來溫習。這部又稱為《南華經》的《莊子》，是他最愛讀的書；從小到大，也不記得讀過多少遍了。那汪洋恣肆的文筆，奇譎瑰麗的意境，曾無數次地令他折服，令他神往。過去，他是把它作為文章的範本來讀，從中學習作文的技巧，思想上，他不贊同莊子出世的觀點，一心一意地遵循孔孟之道，要入世拯世，建功立業，澤惠斯民，彪炳後昆。說也奇怪，經歷過暴風驟雨沖刷的現在，曾國藩再來讀《莊子》，對這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巨著，有了很多共鳴之處。甚至，他還悟出了莊子和孔子並不是截然相對立的，入世出世，可以而且應該相輔相成，互為補充。如此，才能既做出壯烈奮進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謙退的心境。曾國藩為自己的這個收穫而高興，並提起筆，鄭重其事地記錄下來：靜中細思，古今億百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當思一搏。大地數萬里，不可紀極，人於其中寢處遊息，晝僅一室，夜僅一榻耳，當思珍惜。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一毛耳，當思多覽。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所能及者，不過太倉之粒耳，當思奮爭。然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

老莊深邃的哲理，如一道梯子，使曾國藩從百思不解的委屈苦惱深淵中，踏著它走了出來，身心日漸好轉了。

這天夜裏，曾國藩收到了胡林翼由武昌寄來的信。信上說浙江危急，朝廷有調湘勇入浙的動議。他已向皇上奏明，請命曾國藩再度奪情出山，統率湘勇援浙。為加強此奏的份量，他說服了官文會銜拜發。

曾國藩從心裏感激胡林翼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在這樣的時候能仗義上疏，請詔復出，簡直有再生之德。尤為難得的是，他能說動名為支持湘勇、實則嫉妒漢人的滿洲權貴官文一起會銜，真個是用心良苦，謀畫周到。湖北能有今天的局面，湘勇能在江西走出低谷，全憑著武昌城內官胡水乳交融的合作。此刻，曾國藩的腦子裏，浮起了胡林翼屈身事官文的往事。

官文是滿洲正白旗人，出身軍人世家，年紀輕輕便作了殿前藍翎侍衛，屢遷至頭等侍衛，出為廣州漢軍副都統，走的是滿洲貴族子弟的特權道路，一帆風順，青雲直上。楊霈被撤職後，他由荊州將軍任上調湖廣總督。此人於遊冶享受樣樣精通，就是於打仗治民不通，佔著湖廣總督的高位，什麼事都不做，卻又出於滿洲權貴防範漢人的本性，對胡林翼事事橫加干涉，弄得胡處處為難。一氣之下，胡要幕僚起草奏摺，向皇上告狀。幕僚勸告：江南漢人手握重兵，朝廷如何放心得下？官文名為總督，實是朝廷派到湖廣監視漢人的耳目，告官文的狀，只會徒增皇上的反感。最好的辦法是取得官文的支持，督撫同心，共成大業。胡林翼經此指點，立刻醒悟。不久，官文三十歲的六姨太生日，總督衙門向武昌官場大發請柬，要為六姨太熱鬧一番。誰知湖北司道府縣大部分官員平日對官文都無好感，恥於為一個年輕的姨太太祝壽。生日這天，日上三竿了，總督衙門還冷冷清清。官文心裏著急，六姨太氣得嚶嚶哭泣。將近正午了，武昌城裏的重要官員，仍無一人登門。官文無法，只得降尊紆貴，派人四處再請。正在這時，一輛綠呢大轎抬來，前面儀仗森嚴，後面跟著幾輛花呢繡轎。一個家丁飛奔過來，遞上一個名刺。管家接過一看，上面赫然寫著湖北巡撫胡林翼的大名。管家喜出望外，連忙進府報告官文。官文歡喜異常，親到大門外迎接。胡林翼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老母和正妻靜娟夫人，以太太之禮，給六姨太送了一份厚禮。六姨太破涕為笑，在二門外恭迎胡家太夫人、夫人。聽說巡撫以如此隆重的禮儀慶賀官文六姨太的生日，不到一個時辰，湖北藩司、臬司、糧道、鹽道、漢陽知府、武昌知府全部來齊了。六姨太得了一個全臉面。宴席上，胡太夫人、靜娟夫人盡選些好聽的話恭維六姨太，把個六姨太喜得闔不上嘴。臨別時，胡太夫人又鄭重邀請六姨太到巡撫衙門去做客，六姨太樂滋滋地接受了。

第二天一早，一輛花呢大轎將六姨太抬進巡撫衙門，胡太夫人、靜娟夫人設盛宴款待，陪著玩牌聽曲，扯家常。六姨太自幼喪母，見胡太夫人這樣喜歡她，便認胡太夫人為母。

胡太夫人高高興興地收下這個義女，又叫她拜見了兄長胡林翼。胡太夫人送給六姨太一副金鐲金耳環金戒指，算是給義女的見面禮。六姨太回府後，在枕邊對著官文說起胡家母子的千好萬好。並說，從今以後兩家認了親，就是一家了，就不要再為難胡林翼了。官文對這個嬌媚聰敏的六姨太向來百依百順，果然從此再不給胡林翼找岔子了。軍事民事，全付與胡林翼一手辦理，他只在上面畫諾而已；而胡林翼也表面上對他恭敬順從。武昌城裏督撫關係之親密，為全國之首。

先前，曾國藩聽到官胡這段故事後置之一笑。他笑胡林翼太軟弱了，竟然用討好一個姨太太的手腕來換取官文的合作，豈不太失堂堂大丈夫的氣節！現在，他明白了，這正是胡林翼的高明之處，也是胡林翼勝過他的地方。「柔弱勝剛強」，胡林翼早已深懂此中之味，並運用得相當熟練了。

「潤芝啊，你竟比我早得道！」曾國藩高興得拍著几案，不自覺地喊出聲來。這一拍不打緊，把一支正燃著的蠟燭給震倒了，恰跌在攤開的《道德經》上。曾國藩心疼地撫摸著，卻意外地在一個燒殘的夾層之中發現一塊薄薄的白絹。他小心地將白絹抽出，見上面寫著幾行字：

滌生侍郎大人麾下：

山人有幸，又與大人相晤，只是面容為山火所毀，不知驚嚇故人否？嘗思以陌路相接談，或更少成見梗阻，故未能相認，尚乞諒宥是幸。

山人為此次晤談，計謀日久，思慮至深，所談者，句句為醫病，亦句句為立身。滿人主中原兩百年之久，何嘗輕授兵權於漢人？大人雖雄才大略，連克名城，然亦氣運轉移，得乘時之利也。湘勇係大人所手創，聽大人所調遣，替大人立功，亦為大人招妒也，此故岷樵、潤芝位列封疆，而大人仍客懸虛位也。當此之時，戰戰兢兢猶恐不及，豈能四處開罪人耶？

《道德經》一部，可以五字概括：柔弱勝剛強。前此不十分順心，蓋全用申韓之故也。山人試問大人：古往今來，純用申韓，有幾人功成身全？大人不久將再次奉命出山。山人夜觀天象，見荊楚將星倍添光彩，知大人時運已至。望從此明用程朱之名分，暗效申韓之法勢，雜用黃老之柔弱，如此，則六年前山人為大人許下之願，將不日實現。盼好自為之。

江右陳敷頓首謹拜

「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是廣敷先生，他竟然如此用心良苦地來啟迪我，真難為了他！」曾國藩喃喃說著，笑出聲來。這段日子裏，他彷彿真如陶淵明所說的「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對過去的一切，已大悔大悟，大徹大明了，精神狀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地。

不出陳敷所料，幾天後，援浙詔命由湖南巡撫衙門遞到荷葉塘。經過這番痛苦鍛煉的曾國藩相信，他必能以更為圓熟的技巧、老到的工夫，在東南這塊充滿血與火的政治舞台上，演出一幕迥異往昔的精采之劇來。

三　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

當九江被攻下的時候，太平軍在江西已處於不利局面，羅大綱、周國虞奉天王之命，率領在贛的三萬餘名太平軍官兵，從饒州、廣信一帶，與李秀成在浙江的部隊會合，北衛天京，南辟福建。

李秀成，廣西滕縣人，是內訌以後崛起的重要軍事將領。

此人智勇雙全，對天國忠心耿耿，受到天王的器重。天京內訌後，在廣大將士的衷心擁戴下，石達開進京主持朝政。但這時的洪秀全被內訌嚇怕了，再也不敢完全相信異姓人，他名義上尊石達開為義王，實際上卻把權力交給了兩位昏庸貪劣的兄長洪仁發、洪仁達，封他們為安王（後改封為信王）、福王（後改封為勇王），監視石達開。石達開氣憤至極，率領十多萬精兵離京出走。天國又一次面臨危局。洪秀全當機立斷，重新組建最高軍事領導集團，任命贊王蒙得恩為正掌率、中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為又正掌率、前軍主將，合天侯李秀成為副掌率、後軍主將，李秀成堂弟李世賢為左軍主將，韋昌輝的弟弟韋俊為右軍主將。

羅大綱、周國虞與李秀成會合後，聲勢浩大，浙江告急。

朝廷欲急調湘勇赴浙江，但浙江提督周天受資望淺，不堪統率，只得任命欽差大臣、江南大營提督和春指揮。恰逢和春患病，不能受命。胡林翼趁此機會，聯合官文火急上奏，請起復曾國藩，又鼓動駱秉章支持。湘勇出湖南後，駱秉章於錢糧支持甚厚，曾駱關係大為改善。駱亦不願湘勇落於滿人手裏，便欣然上奏，並答應湖南繼續全力支持餉糈。朝廷環顧四方，的確再無合適的人可以代替曾國藩，於是再次賞他一頂兵部侍郎空銜，命火速奔赴前線；同時又諭令官、胡、駱，既作保人，則必須確保湘勇的糧餉。

咸豐八年六月初三日曾國藩接到上諭，初七日便整裝離開了荷葉塘。他不再向朝廷討價還價，要督撫實職了，反而生怕收回成命，離家前便打發荊七繼著「奉命援浙，即日擇將出兵」的奏疏，先行趕到長沙，借湖南巡撫衙門的官封拜發。曾國藩之所以立即受命上路，除急於重統湘勇以酬夙志外，還有一件事，使他確信此次援浙，是走向立功坦途的一個吉兆。

六年前，還是在為江氏守喪的時候，曾麟書對曾國藩兄弟說，四十年前，他去南嶽燒香拜菩薩，在上封寺求得一籤。

籤云：雙珠齊入手，光彩耀杭州。曾麟書欣喜異常，回來對江氏說：「我今後必有兩個兒子在浙江做官。」

「真是靈驗！」曾國藩心想，「可惜父親死了，不然，看著兒子帶勇入浙，該有幾多高興！」

去年春天，曾國藩不待皇上批准，匆匆回籍奔喪的事，引起左宗棠大為不滿。他肆口謾罵曾國藩自私無能，臨陣脫逃。

左宗棠是個從不掩飾情感的人，情緒一上來，就不顧一切，罵曾國藩罵得起勁的時候，他甚至把這個曾令他佩服的老友說得一無是處，連曾國藩多年自我標榜的忠敬誠信，也被他一概斥之為虛偽。左宗棠如此帶頭攻擊，一時間長沙官場嘩然和之，給蟄居荷葉塘守喪的曾國藩極大的刺激。他本已身心憔悴，經此打擊，更添一重痛苦。曾國藩恨死了不念舊情的左宗棠，也恨死了不明事理的長沙官場，發誓永不與左宗棠說話，也永不與長沙官場往來。

在前往長沙的途中，就如何會見左宗棠一事，曾國藩思考了很久。先前的發誓自然已經過去，既然復出帶兵，怎能不與左宗棠說話？已經大徹大悟的曾國藩，對左宗棠一年前罵他的所有的話都可以不再計較，唯獨對「虛偽」二字難以釋懷。他一生最恨別人虛偽，想不到這個最招他厭恨的字眼，竟然由相交二十多年的老友加於自己的頭上，如何不令他氣憤傷心！想到這裏，曾國藩決定把與左宗棠的會見降到最低的規格，學孔子見陽貨的辦法，俟其外出時，到他的家裏去一趟，然後留一張名刺，匆匆離開。這是一個最妙的辦法，說見了又未見，說未見又見了。轉念一想，這個辦法不好。心高氣傲、明察秋毫的左宗棠一眼就會識破這個陳舊的小花招，造成的後果必然是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無論對湘勇，還是對他個人，左宗棠都是有大恩在前的；何況人才難得，對江西戰事的幾次建議，當時不在意，現在想起來，吃虧就吃在沒有聽這個今亮的話。左宗棠信中反覆談用兵之道貴在審勢，而自己恰恰就在審勢這一點上欠缺功夫。這是一個古今少見的將材！今後還得要重用他，讓他帶一支人馬獨當一面，萬不可冷淡！

瞻前顧後地想了很久，曾國藩決定把這次與左宗棠的會見，當作自己轉向黃老之術的第一步，實地檢驗一下究竟效果如何。

昨天夜晚，駱秉章打發人告訴左宗棠，說是曾國藩在拜會他的時候說過，今上午親來左府看望老友。駱秉章深知左宗棠的倔脾氣，特為關照，希望他不再計較去年的事，把這次曾的主動來訪，當作捐棄前嫌、和好如初的好機會。

左宗棠對曾國藩的恨意仍未消，他不大情願見曾國藩。今年三月，他把妻兒從東山接出，和陶桄夫婦一起，住在戥子橋外的陶公館裏。一大早，左宗棠打發陶恭在門外十字路口探聽曾國藩來訪的情況，隨時向他報告。他自己則帶著前幾月從湘陰來的老表吳偉才，一同巡查後花園的施工。

陶公館後面有一大片荒蕪的土地，過去陶桄沒有理會它，左宗棠看著荒在那裏可惜，便自己設計了一個花園，命人按圖施工。現在，這個花園就要全面竣工了。

花園的正中是一個大水池。盈盈清水中養著幾百尾魚，青翠的荷葉罩在水面上，益發增加幾分幽靜。正當盛夏，粉紅色的荷花滿池綻開，如同西子湖從杭州移到了長沙。左宗棠看著歡喜，給它取個名字，叫「武候池」。鑿池開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旁邊，形成一座小小的山崗，上面栽些青篁幼松。再熱的夏日南風，經過松竹的過濾，也增綠三分清涼。左宗棠稱它為「臥龍崗」。臥龍崗下有一棟竹籬編就、茅草為頂的房子。房子裏正中矮几上擺一張古琴，壁上掛著主人最喜愛的「隆中對」古畫。這個茅屋被命名為「隱賢廬」。

左宗棠的官職雖只是一個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實則此時已名動九重。早在咸豐五年，御史宗稷辰向朝廷推薦人才，他的名字便赫然列在首位。自那以後，每逢兩湖有人進京，咸豐帝則詢問左宗棠。前不久又在養心殿西暖閣召見郭嵩燾，詳細問明左宗棠的情況，鼓勵他努力辦事。當得知左常以舉人功名自憾，極欲會試時，咸豐帝竟然寬慰道：「何必以進士為榮，文章報國與建功立業，所得孰多？他有這等才能，務必充分發揮才是。」這些話傳到左宗棠耳中，自然更激發他要做一番轟轟烈烈大事的雄心壯志，也促使他更加自命不凡。他今年雖已四十七歲，精力卻仍旺盛過人。幾個月前，張氏妾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近半百的人再添男丁，他歡喜無盡。

兩老表並肩來到武侯池邊的一座石牛雕像旁。這是一頭壯實的大水牛，頭、腹、尾、四蹄都雕得極好，尤其那對彎曲的角，在頭的兩側畫出兩個圓圈，既逼真又很具美感。整個石牛的尺寸，與一頭真牛的大小完全一樣，再加上用黑色岩石雕出，遠遠地看起來，還真是一頭剛從池中沐浴上岸的耕田牯牛哩！

「表哥，你的後花園有武侯池、臥龍崗、隱賢廬，這我曉得，你是當今的諸葛亮，缺不了這些名目。但為何要雕一個石頭牯牛放這裏？從小起，牛還見得少嗎？一個石頭牛有么子好看的！」老表吳偉才指著石牛問。

左宗棠的這個表親是他的三姑母的次子。說來也真是湊巧，兩個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所生。吳偉才家住湘江東邊，左宗棠家住湘江西邊，生日那天，兩家報喜的人居然在江邊相遇。過幾年長大了，都爭當表哥，誰也不願做表弟。左宗棠對吳偉才說：「我們也不要爭了，誰的書讀得好，誰就當哥哥。」結果每次考試，左宗棠總是第一，吳偉才終於服了輸，稱左為兄。吳偉才讀書不成，加之後來家道中落，於是改行做了屠戶。

表兄弟倆有次一同請人算八字。左宗棠報了壬申年辛亥月丙午日庚寅時之後，瞎子用手掐了半天，突然大聲說：「恭喜恭喜，這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八字。」左宗棠大喜。

吳偉才也高興，忙對瞎子說：「我的八字也是壬申辛亥丙午庚寅，你也給我算算。」

瞎子也掐了半天，再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手，歎口氣說：「八字雖好，可惜生的地方沒選好。請問你是生在河東，還是河西？」

「河東。」吳偉才答。

「這就對了。」瞎子翻了翻兩隻白眼珠，說，「生在河西者，殺人萬萬，出將入相；生於河東者，殺牲萬萬，屠豬宰羊。」

三十年後，果然左宗棠拜相封侯，吳偉才也當了一世的屠戶。左宗棠特為賞那瞎子五百兩銀子。不料瞎子命不好，生病無錢治，早死了，也沒有妻兒。左宗棠便給他砌了一座好墳墓，墓前立了一塊高高的石碑。吳偉才氣不過，夜裏偷偷把碑給砸了。

這是個傳聞故事，想必不是真的。世上真有這等料事如神的瞎子，他早就為自己尋找一個發財致富的機會了，何致於貧病交加，無家無室！

當時左宗棠聽了表弟的提問後，正色道：「這你就不懂了，我原本是牽牛星下凡。」

「牽牛星下凡？你是如何曉得的？」屠戶很驚訝。

「我三十歲生日那年，太白金星親自託夢給我，說我前生乃是牽牛星，今生注定要為世人吃苦負重。」

吳偉才看他神色莊重，並無半點說笑話的味道，感歎起來：「怪不得我和你八字相同，命卻相差這樣遠，原來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我哪能跟你比！」

左宗棠撫摸著石牛的彎角，沒有說話，那樣子顯然是贊同老表的這番感慨。

「老爺，曾侍郎已到了營盤街。」陶恭急急忙忙地跑進後花園稟告。

「是坐轎，還是騎馬？」左宗棠停止撫摸石牛，雙目閃亮地望著陶府家人。

「曾侍郎是坐轎來的，坐的綠呢大轎。」

「你去傳我的話，關閉大門小門，今日任何客都不見，叫他曾侍郎打轎回府！」左宗棠斬釘截鐵地下命令。

「是！」陶恭雖然遵令，兩腳卻並未移動。他深為不解：曾侍郎專程來訪，為何要關門不見？

「站著幹什麼？快去！」左宗棠揮手，「關門是門房的事，你依舊到外面去觀察，有什麼動靜，再來稟報。」

陶恭出去了。吳偉才說：「表哥你這樣做，曾侍郎會要見怪的。」

「讓他見怪去好了。」左宗棠又細細地審看起石牛來，對老表說，「你看它的下巴是不是還要肥一點才好？」左宗棠邊說邊摸著自己胖胖的下巴，彷彿那頭牛就是以他為原型雕的一樣。

「老爺，曾侍郎在司馬裏口子上下了轎，徒步向這裏走來。」一會兒，陶恭又進來稟報。

「什麼！他下了轎？」左宗棠大出意外。略停片刻，又問，「他穿的什麼衣？官服，還是便衣？隨從有多少人？」

「他沒有穿官服，穿的是一件灰灰的長褂子，也沒有隨從，一個人。」陶恭在陶府當了二十年的差，辦事能幹，觀察事物也仔細。

「沒有看錯？」左宗棠拉長聲調問。

「沒有看錯。」陶恭回答得乾脆。

左宗棠沉吟一會，斷然說：「打開右邊的側門迎接！」

「季高，四年多不見，你比先前還顯得年輕了！」曾國藩剛從右側門檻進來，一眼看見左宗棠，便搶先打招呼。那笑容的真切，聲調的親熱，彷彿在他們的友誼中從來就沒有過裂痕似的，一如以往的親密無間。

「滌生，是你來了！」對於曾國藩的如此態度，左宗棠頗感意外，連聲說，「書房坐，書房坐。」一邊高喊獻茶，一邊忙將自己手中的舊蒲扇遞過去。

「這麼熱的天氣，你還放駕，難為了！」左宗棠望著曾國藩說。心裏想：四年多不見，他的確是衰老多了。這樣想過後，覺得自己去年對他的肆意攻訐有點過分了。

「昨天下午見過駱中丞後，我就要來看你。駱中丞說你這兩天偶有不適，勸我晚上莫打擾了。」曾國藩輕輕搖著大蒲扇，關切地問，「今天好些了嗎？」

「好多了，明天就去衙門辦事。」

這時，陶恭端來一大盆切好的西瓜。左宗棠招呼曾國藩吃西瓜。曾國藩沒有客套，拿起一塊瓜，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看著曾國藩全無芥蒂的神態，左宗棠心裏隱隱升起一股歉疚，說：「伯父安葬妥貼了嗎？這一年多來，瑣瑣碎碎的事情很多，也沒有給他老人家去磕個頭，真是很對不住。」

「哪裏，哪裏！」曾國藩拿起毛巾擦擦嘴巴，說，「我這次能夠得以為父親辦理身後之事，盡一個做兒子的孝順，全是靠的你賜予呀！」

「這話從何說起？」左宗棠一時不解。

「季高，那一年在水陸洲，不是你一番開導，我早就作一個不忠不孝的罪人死了，哪還有為父親送葬的時候！」

曾國藩的態度極為誠懇真摯。左宗棠見他此時此地，絕口不提自己去年對他的攻訐，反而以感激的心情回憶那夜船艙裏的責罵，不禁大為感動起來。他是個直性情的人，覺得應該表示一點自己的歉意。「滌生，你去年從江西回來，我當時認為有些不妥，說了幾句你不愛聽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季高，看你說到哪裏去了！我們二十多年的交往，情同骨肉，那幾句話還能記在心裏？況且，你說的都有道理。」曾國藩真誠地說，「就如當年一樣，你話雖說得重了點，但純是一片好心。這幾年，你在很艱難的條件下，為湘勇籌撥了二百九十萬兩餉銀。你為江西戰場作出的貢獻比我大得多。你的幾點軍事建議，我後悔沒有早採納，不然九江、湖口早就拿下了。」

「正是這話！」左宗棠素來不會謙虛客套，直來直去，心裏怎麼想的，嘴裏便怎麼說，「實話對你講，潤芝、雪琴他們之所以連克長江沿線城鎮，就是用我的主動出擊的主意。滌生，穩紮穩打，是你的長處，不能出奇制勝則是你的短處。要想百戰百勝，必須兩者相結合。這次復出帶兵，我希望你能更多地注意審時度勢，出奇制勝。」

「你說得很對，我的失敗，就在於太平實，缺乏奇策。在這方面，你今後還要多給我指點指點。」這句話，一半是為了討得左宗棠的歡心，一半也是曾國藩的心裏話。這段時期來，他檢討自己的過失，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這個問題。

「的確，你的打仗和你的為人一樣。」左宗棠笑著說，「為人要穩重實在，不過兵者陰事，越詭計多端越好。」

「不錯，不錯！」曾國藩也爽朗地笑起來。

過一會，他以極其懇切的語調說：「說句實在話，我並不夠格統領湘勇，你才具備著真正的統帥之才。」

這句話，說到左宗棠的心坎裏去了。不過，再直爽的他，也不能說出「彼可取而代之」的話，遂微微一笑道：「湘勇的統帥是你，這是皇上欽命的，誰還能不承認？看今後戰事的發展如何，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自領一軍，作你的輔翼。」

「若這樣，那就太好了！」曾國藩興奮地站起來，走到左宗棠身邊，鄭重地說，「季高，我想求你一事。」

「何事？」左宗棠見他一副嚴肅的模樣，心裏想：八成是求我給他籌一筆大餉。

「我在荷葉塘守制時，取《道德經》之義，湊了一副聯語，想用篆體寫出來，掛在居室中，可惜我的篆字太差。你是三湘篆字高手，求你給我書寫如何？」

說左宗棠是篆字高手，這分明是出格的恭維。湖南的書法家多得很，篆字寫得好的也大有人在，左宗棠自知他的字，包括篆體在內，充其量在長沙城裏也只算得上二流。不過，左宗棠一向喜出格恭頌。他心裏高興，忙說：「你想的是哪幾句話，講吧！」說著便起身到大櫃邊去拿紙。

「這副聯語的上聯是：敬勝怠，義勝欲。」

「行！」沒等曾國藩說完，左宗棠便插話，手裏拿著一疊宣紙。

「下聯是：知其雄，守其雌。」

左宗棠把紙攤開在桌面上，正要取筆，聽到下聯，心裏一怔：這是什麼意思？很快，他明白了：曾滌生這個滑頭，原來是借這副聯語，在我的面前進一步表明他的心跡。他將我比作雄，自己甘願為雌。唉。也真難為了他！左宗棠想到此，停住了筆，笑著說：「滌生兄，聽人說，你這一年多守喪期間，天天不離《道德經》《南華經》，儼然成了老莊的入室弟子。別人聽了為你高興，我聽後為你惋惜。」

曾國藩不露聲色地坐到椅子上，等待著這位怪傑發出與眾不同的議論來。

「老莊之說，養心則可，辦事卻不行。尤其是身處今世，我輩人更不可為其所迷。」左宗棠放下筆，嚴肅地說，「當今天下紛亂，強寇蜂起，君父處寢食不安之際，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正靠的英雄豪傑以剛強果敢之手段，殺盡匪賊，速平禍亂。這裏要的是拯難救苦的良知，倡導的是敢為天下先的血性，竊以為柔退只能是授人以首的自滅之計，逍遙則更是極不負責任的逃避態度。老莊之道，今日誠不可取！」

出自於左宗棠口中的這一番激昂的陳辭，曾國藩一點兒也不覺意外，這正是他自己多年來所懷抱的態度。他只能讚許，不能有任何非議。不過，今天的曾國藩，其心中的境界已升華到新的境地，不是左宗棠所能領略到的。他不想與左宗棠爭辯。他知道辯亦無益。眼前這位氣沖斗牛的左師爺，世上有幾人辯得過？更何況他挾的是儒家以天下蒼生為念的凜然正氣，正可謂橫掃千軍如捲席一般，誰敵得了？曾國藩微微笑著，輕輕地點頭，嘴裏說：「有道理，有道理！」

「滌生，你的心意我已明白，這副聯語不寫了罷，我另送你一副，集的是武鄉侯的話，可能對你的用兵打仗更有實益。」

說罷，也不管曾國藩同意不同意，立時揮筆寫就。上聯寫的是：「集眾思，廣忠益。」下聯是：「寬小過，總大綱。」曾國藩看了拍手稱快，高興地說：「很好，很好，我收下了。你落個款吧！」

左宗棠於是又提起筆，在後面補了幾行小字：「滌生兄奉命復出，囑余書老子『守雌』之言以自束。余以為不可，改書古亮之言以貽之。今亮咸豐八年六月於只進不退齋。」

曾國藩雙手接過這份重禮。

「這幾天你下榻哪裏？」左宗棠問。

「暫住在城南書院。」

「明天一早我來拜會你，與你談談這次浙江用兵的一些想法。」

「好！」曾國藩感激地說，「我在書院恭候大駕！」

當左宗棠親送曾國藩出門時，只見陶公館中門大開，十多名衣冠整齊的僕從肅立兩旁。曾國藩心裏暗暗得意：此行的目的已圓滿達到了！

四　巴河舟中，曾國藩向湘軍將領密授進軍皖中之計

一連幾天，曾國藩坐著綠呢大轎，遍拜長沙各衙門，連小小的長沙、善化兩縣知縣，他也親去造訪。手握重兵的湘勇統帥，如此不記前嫌、謙恭有禮的行動，使長沙官場人人自慚，紛紛表示要盡全力支援子弟兵在外打勝仗，立軍功。

與駱秉章、左宗棠商量後，曾國藩決定帶張運蘭的老湘營五千人、蕭啟江的果字營四千人赴浙江。去年八月，王洑率老湘營在江西樂平一帶打仗，病逝於軍營中，老湘營便由張運蘭統領。不久，老湘營奉調回湖南。當年射雁得腰刀的張運蘭，在曾國藩的腦子裏有深刻的記憶。張運蘭告訴曾國藩，王錱臨死前，將曾所贈的《二十三史》留給了他，叮囑他以前代名將為榜樣，把老湘營帶成一支百戰不敗的軍隊。曾國藩聽後感歎不已。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在自己的激勵下逐步走向成熟，可惜三十三歲便遽爾身亡。張運蘭不具備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但他有心向學，敢於任事，曾國藩認為這便可取；能如此，即便是中才，也可以做出大事來。他勉勵張運蘭繼承璞山遺志，莫負厚望，並命他加緊準備，十天後便率部由醴陵進入江西，在廣信府河口鎮集結待命。蕭啟江字浚川，和張運蘭一樣，也是湘鄉人，監生出身。咸豐二年來長沙投營，曾國藩見他厚實可靠，便把它留在親兵營著意培植，後又薦他到吉字營當營官，不久便因母喪回籍。他患耳病重聽，大家都喊他蕭聾子。這次，曾國藩少不了也勉勵他一番，要他率果字營和張運蘭一起入贛。

劉蓉這時正在家守母喪，不想隨曾國藩入浙。曾國藩也以劉蓉跟著他幾年，未保一官半職而覺得虧待。不僅劉蓉，還有康福、李元度、彭壽頤、楊國棟等人，都未曾保薦。前幾個月，李元度的母親來信質問他這事，曾國藩無可回答，只能說些充滿感情的「三不忘」之類的話來搪塞，並約結兒女親作慰藉。過去認為這是為朝廷矜惜名器，通過這次自省，他也認識到了，這也是先前戰事不順暢的原因。沒有重賞重保，怪不得部下不出死力。在這點上，胡林翼也做得好。自從接管江西的湘勇後，他將李續賓的父親接到武昌撫署，以父禮待之，又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羅澤南的兒子，使得李續賓兄弟和羅澤南舊部感激奮發。曾國藩決心在這方面今後也要改弦易轍。陳士傑這兩年在家辦團練，自建一營，號稱「廣武軍」，正幹得起勁，也不想出來。曾國藩於是請王錱族叔王人瑞管理營務處，李瀚章總理轉運局，彭王姑的兒子彭山屺護理糧台，老營官鄒壽璋管理銀錢所，郭嵩燾的二弟郭崑燾管理公牘，江西舉人許振褘管理書啟，軍械所和文案將由仍在江西軍營的楊國棟、彭壽頤管理。

曾國藩一一接見王人瑞、李瀚章、郭崑燾等人，以大義剴切曉喻，以優保暗作許諾，聽者心中明白，個個踴躍。同時，又分批召見老湘營、果字營哨官以上的將官和參與軍事的隨行人員，和他們個別交談。對於其中有特點的人，則簡短地記在當天的日記中，以備今後量才使用。曾國藩在道光十九年開始逐日記日記，後來停止了。為日日督促自己，並記下當天的主要事情，這次復出後，他恢復了中斷十三年的日記。曾國藩又向駐紮在江西的李續賓、曾國華、曾國荃、楊載福、彭玉麟、鮑超、李元度等人發出函札，令他們接信後迅速趕到巴河見面，有要事商量。

儘管天氣酷熱得流金鑠石，曾國藩卻一掃一年多來的頹靡心緒，每天從清晨忙到半夜，將各項應辦大事小事，考慮得周密細緻，處理得井井有條。

在長沙忙了半個月後，曾國藩帶著一班隨員解纜北進。駱秉章、左宗棠等大小官紳，一齊到小西門碼頭送行。曾國藩站在甲板上，滿臉堆笑，謙容可掬，一再彎腰舉手，向送行者頻頻致意，與當年蔑視湖南官場的在籍禮部侍郎相比，判若兩人。

長沙城漸離漸遠。江風吹拂戰旗，波浪拍打船頭。曾國藩看在眼裏，覺得通體舒適。他走進艙內，正想靠著窗口打個盹，卻忽然想起一件應辦的事還沒辦。

歐陽夫人提過多少次了，紀澤原配賀氏死去多時，塚婦不可久缺，宜早為他定繼室；四女紀純十三歲了，尚未定親，此事也不能再拖。前向心情不好，無心操辦。啟程那天，夫人再三叮囑，離長沙前一定要把兒女婚事定好，寫好庚帖付回。誰知一到長沙，便忙得不可開交，曾國藩為未盡到父親之責而感到歉疚。其實，他心裏早有考慮，只是尚未最後拿定主意。二十年來，與他關係最為親密，前幾年又為他出力最多的人，一是郭嵩燾，一是劉蓉，而這兩人都沒得過他的絲毫好處。現在，他們一在京師，一在湘鄉，今後想保舉也不可能了，唯一補救的法子便是結兒女親家。曾國藩不再猶豫了，立即拿出三張紅紙來，分別寫上：「曾紀澤生於己亥十一月初二日寅時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生父曾國藩」，「曾紀純生於丙午九月十八日未時繼父曾國葆」。原來，滿弟國葆結婚多年未有生育，咸豐四年由曾麟書作主，將國潢之子紀渠和國藩之四女紀純、滿女紀芬出繼給曾國葆為子女，故他為四女寫了兩張庚帖。又拿出兩個信封來，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孟容劉蓉几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澤的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裏。

一個寫上：「曾國藩謹拜筠仙郭嵩燾几下戊午六月二十七日長沙舟次」，將紀純的兩份庚帖裝進這個信封裏。又給歐陽夫人寫了一封家信，告訴她，郭家也必須來兩份庚帖，一份給生父，一份給繼父；並將請彭玉麟、楊國棟為兒子的媒人，請李續賓、楊載福為女兒的媒人。完成這樁事後，曾國藩感到一陣輕鬆。二子五女，唯一只剩滿女未定親了，家事也只這一樁了。兵凶戰危之地，隨時都有生命之虞，必須盡快為滿女尋一個好婆家，那時即便死去，作為一個父親，也算大致盡到職責了。

一路順風，船航行七日後到了武昌。作過一番官場應酬後，曾國藩一頭扎進了巡撫衙門。從私交到國事，從朝廷到地方，從湘勇到太平軍，從過去的失誤到今後的設想，曾國藩和胡林翼足足談了三日三夜。在離開武昌前往巴河的途中，對今後的用兵方略，他已成竹在胸了。

巴河是長江邊一個小鎮，在黃州府下游五十里處，彭玉麟的內湖水師有五個營駐紮在這裏。船開出黃州府不遠，彭玉麟就親駕小舟前來迎接了。

「滌丈，江西湘勇盼望你老復出，真如大旱之望雲霓，嬰兒之望慈母呀！」彭玉麟上了大船，以充滿感情的聲調說。聽得出，當年渣江街上的奇男子，今日威名赫赫的水師統領的話是發自內心的。曾國藩緊握彭玉麟的手，注視良久，動情地說：「雪琴，這一年來，你瘦多了！」停一會，他忽然笑問：「聽說你去年打下小姑山後，在石壁上題了一首絕妙好詩？」

「它居然傳到荷葉塘去了？」彭玉麟快樂地說。

「這叫做不脛而走。」曾國藩抑揚頓挫地唸著，「書生笑率戰船來，江面旌旗一色開。十萬雄師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雪琴，這最後一句，真正是妙語天成！」

曾國藩這幾句笑話，又勾起彭玉麟感情最深處的那縷情絲。「後人只能讀懂這句詩的文字，至於深處的情意，他們將永遠不可能理解。」彭玉麟心想。曾國藩正要問國秀母子的情況，李續賓和曾國華的座船到了。曾國藩和李續賓及六弟親親熱熱地道著別情，大家合坐一條船一起下行。將到巴河時，遠遠地看見楊載福、李元度、鮑超、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在船頭眺望。只有曾國荃因吉安城外的戰事正處在白熱化階段，暫且不能脫身外，所有該到的將領都來了。分別一年多了，今天重見這些和他一起從硝煙中走過來的舊部，曾國藩心裏百感交集。在荷葉塘時，他就聽別人講過：湘勇官兵，朝廷命令難以調遣，綠營將帥不能統領，但得曾國藩一紙書函便千里赴命，不辭水火。這些話，當時令他憂多於喜。現在見他們一個個由衷地熱情接待，曾國藩欣慰萬分。他於此看出了當年的功夫沒有白費，也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所在。

當天夜晚，曾國藩召見李、楊、彭、曾、鮑等人。這是一次異乎尋常的重要軍事會議，會址選在彭玉麟寬大的座船上。為做到絕對保密，船划到了江心。船頭船尾又安排了幾名親兵巡視。

見面以來，李續賓、彭玉麟等人便向曾國藩提出了一系列問題，如：目前在江西的人馬是否全部赴浙江？各路人馬進軍路線如何？水師怎麼走？等等。這些問題，從接到上諭那天起，曾國藩就開始考慮了。不過，他考慮得更多的是整個東南戰局的設想，是如何穩紮穩打，步步進逼江寧。從荷葉塘到長沙，從長沙到武昌，從武昌到巴河，他沿途都在想，計劃慢慢地由模糊到清晰，由零碎到完整。今夜，他要對這批心腹將領全部倒出來，再聽聽他們的意見。

「諸位的人馬都暫且不到浙江去。」曾國藩開頭的一句話，便把大家弄糊塗了：朝廷明文命令湘勇援浙，為何都不去呢？

「張凱章和蕭浚川的九千人目前已到分宜，援浙一事由他們擔負。我和潤芝都認為，長毛在浙江不會待得太久，很可能是個誘兵之計，想引誘我們到福建去，利用福建的叢山峻嶺和我們兜圈子，企圖把湘勇的鬥志消磨在霧嵐瘴氣之中。」

李續賓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層，鮑超伸了伸舌頭說：「長毛都是從山裏殺出來的，最會兜圈子，咱老鮑可吃不了這一套，一進山，便辨不出東西南北了。」

眾人都笑了。

「所以不派你鮑春霆去。」曾國藩也淡淡笑了一下，便接著說，「不過，也得作兩手打算，還得調一支人馬到浙江附近。次青，平江勇實有多少人？」

「號稱五千，實有四千一百人。」李元度答。

「平江勇在饒州府，離浙江最近，你回去後率之南下，駐紮玉山、廣豐一帶。凱章、浚川二十天後將到河口，那時你再和他們聯繫。」

「是！什麼時候趕到？」

「從明天算起，十二天內到玉山，做得到嗎？」

「到防不成問題，只是官勇們缺餉三個月了。」李元度答。

最大的問題就是餉銀！過去這事最叫曾國藩頭痛。沒有督撫實權，客懸虛位，調不出半點錢糧，一年到頭，像個叫化子一樣向四方乞討。現在仍只是一個侍郎空銜，處境並沒有改變。一路上，曾國藩愁的就是它。這個李元度，話不及三句，便索起餉來了。幸而駱、胡慷慨資助，這幾個月還勉強對付得過去。

「朝廷未撥款下來，經費十分枯竭，各位都要勒緊褲帶，先開拔再說。」他轉過眼望著李元度，「待胡中丞解來銀子後，再撥四萬一千兩給你。」

聽前面的話，李元度失望了，後面這句話，他又轉憂為喜，心想：好厲害的曾滌生，算好了一人十兩。先知如此，我五千人一個不減！

「我們怎麼辦呢？仍在原地不動？」一向心高氣躁的曾國華忍不住了，急著問。

「這就是我們今夜要商量的大事。」曾國藩嚴肅地向四周望了一眼，「諸位，六年前，我們在長沙初建湘勇時，大家便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今後要打到江寧去，徹底蕩平這股巨寇。我想，這個初衷，諸位都沒有忘記吧！」

「哪裏忘得了！」楊載福說。

「日日思之，念念不忘。」彭玉麟插話。

「應該這樣。不但諸位要這樣想，還要告誡部下都不要忘記。我湘勇數萬將士都要以此作為最高目標，不達此目的，誓不罷休！」說完這幾句話後，曾國藩換了一種平緩的口氣，「諸位都知道，洪逆是從長江上游東下而佔據江寧的，故江寧上游乃洪逆氣運之所在，現湖北、江西均為我收復，江寧之上，僅存皖省，若皖省克復，江寧則早晚必成孤城。」

「滌帥的意思，是要我們進兵安徽？」一貫深沉寡言的李續賓，已從曾國藩的話中窺測到下步的用兵重點，他試探著問。

「對！」曾國藩以讚賞的目光看了李續賓一眼，「迪庵說得很好，看來你平日對此已有思考。為將者，踏營攻寨算路程等等尚在其次，重要的是胸有全局，規劃宏遠，這才是大將之才。迪庵在這點上，比諸位要略勝一籌。」

曾國藩順勢揄揚李續賓幾句後，從竹箱裏拿出一幅鄂皖贛蘇浙地圖懸掛起來，開始切入正題。大家悚然端坐，用心細聽。

「我全體湘勇，除沅甫吉字營繼續攻打吉安外，其餘的將新開闢兩個戰場。一是奉旨援浙，由我統領，凱章老湘營、浚川果字營為陸師先鋒，次青平江勇為後援，厚庵水師為接應。一是進兵皖中，由迪庵統率陸師，溫甫為副，春霆霆字營充援軍，雪琴水師控制江面，封鎖安慶以上的水路，嚴格控制過往船隻，尤其是洋船。皖中用兵的最後落腳點在安慶。」

眾人一齊點頭。李續賓問：「我們的進軍路線呢？」

「你們從大同鎮進入安徽。」曾國藩拿起硃筆，在鄂皖交界的大同鎮三字上畫了一圈，「然後再翻越獨山，打下太湖，繼而拿下潛山，進兵桐城、廬江，從東北兩面包圍安慶。春霆暫在浮梁不動，拖住徽、池一帶的長毛，待迪庵、溫甫兵圍安慶之後，再從南面渡江支援。」

「大人，我們霆字營已斷餉多時了。」鮑超也叫起苦來。

「待胡中丞的餉銀解來後，也會給你們發點。不過，我聽說霆字營這幾個月越來越不像話了，有的人甚至白日搶劫，有沒有這事？」曾國藩嚴厲地問鮑超。

「斷餉日子久了，弟兄們做出些越軌的事可能有。」鮑超支支吾吾地。

「實在無錢了，你們去把婺源縣城打下來，把長毛聚斂的財產拿出分一點都可以。搶劫百姓的東西，這是自掘墳墓，懂嗎？」曾國藩瞪了鮑超一眼。

「懂！」鮑超爽快地回答。有這句話，他今後可以名正言順將婺源縣城搶劫一空了。不過，他心裏也在想：從前曾大人可從來沒有這樣開過恩呀！

「長毛在皖中的駐兵雖不多，但陳玉成的兵集結在六合一帶，數日間便可進入皖省，我和溫甫的人馬合起來不過七千人，兵力單薄了些。」李續賓頗有顧慮地說。

「自古兵在精而不在多，七千人也不算少了；且鮑超尚有四千精兵，加起來已過一萬。實在嫌少，到時還可以聯絡本地團練。不過，安徽的團練十分複雜，你們要慎重行事。」

「我們不要團練，實在不夠，我再回湘鄉募勇。」曾國華大大咧咧地說，「一個月內，一定要拿下太湖、潛山，兵臨安慶城下。」

「溫甫氣概可嘉，但亦不可輕敵。」曾國藩說，「皖省多年來陷於石逆之手，石逆在皖省以減租抗租手段籠絡人心，收買愚民；且皖中為江寧屏障，洪逆必然拚死抵抗，你們要作好打惡仗的準備。」

李續賓神態堅毅，曾國華不以為然，但都不再說話了。

「對於整個用兵方略，諸位還有什麼高見？」曾國藩環視四周，眾人或凝望著地圖，或托腮思考，一時都說不出更好的意見來。李續賓站起來堅定地說：「滌師放心，我和溫甫一定通力合作，力爭三個月內收復皖中全境，以慰羅山、璞山在天之靈。」

「好！」曾國藩神情莊重地對大家說，「我在此向各位交個底。援浙一事，是奉命而行，長毛的動向一旦有所變動，我們也要隨之變化，故這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戰場。而進兵皖中，乃是目前我們的根本方略，它關係到奪取江寧首功的大局，無論局勢發生什麼變化，這個戰場決不能改變。今夜會議到此為止，明早各人上岸去，按此部署進行。」

曾國藩的話音剛落，幾個廚子便魚貫進艙，端來香氣四溢的雞鴨魚肉。這是彭玉麟為大家準備的夜餐。見夜空月色皎潔，曾國藩心中歡喜，遂步出艙門。

長江月夜，江面如同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顯得莽莽蒼蒼、恢廓大度，有一種迥異白日的朦朧壯觀之美。曾國藩望著江景，隨口吟起了蘇東坡的《赤壁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

突然，他停止吟詠，意外地發現約在二十多丈遠的江面上似有一個人頭在出沒。他揉揉眼睛，再仔細盯著：的確是一個人，正在向下游游去！這是什麼人呢？是守夜的漁翁？還是有急事過江的弄潮兒？不，應該說都不可能是！曾國藩在心裏想著，難道是偷聽軍情的奸細？他想到這裏，不覺心裏一驚，悄悄地把彭玉麟喊到身邊，指著江中起伏不定的黑影問：「雪琴，你看江面上那個黑圓坨坨是什麼？」

彭玉麟順著曾國藩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是一頭江豬。」他笑著說。

「江豬？」曾國藩疑惑地說，「你再看看，好像一個人頭。」

「不是的，」彭玉麟又看了一眼，肯定地說，「那是江豬，我在長江上看得多了。牠的書名叫江豚，老百姓都叫牠江豬，樣子就像一頭小豬，背部黝黑黝黑的，在江浪之上一起一伏的，就像一個人在游水。唐才子許渾有一首金陵懷古詩還提到了牠。」彭玉麟想了一下，唸道，「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這江豬最喜夜遊。」

「聽你這樣說來，那真的是江豬了。」

彭玉麟有根有據的回答打消了曾國藩的疑惑。他再看遠處，那個黑影已消失不見了。

「滌丈，進艙用夜餐吧！我特為你老安排了最好吃的長江紅燒鯽魚。」

「好哇，去嘗嘗巴河廚師的手藝！」曾國藩興沖沖地回到了船艙。

五　東王顯靈

事實上，彭玉麟錯了，江面上的確是一個人在游水。此人專程前來刺探湘勇絕密軍情；他不是別人，正是官封太平軍總制的康祿。曾國藩復出的消息傳到浙江後，他奉李秀成之命，化裝來到巴河打探軍情。這幾天，巴河鎮紛紛傳說曾國藩將在這裏召見各路將領，康祿暗暗高興。午後，康祿在河邊親眼看到了曾國藩在李續賓、彭玉麟等人簇擁下，邊走邊談，沿著石階上了岸。這個兩次險些死於他手下的湘勇統帥儘管精神尚好，但已明顯地衰老了。康祿與曾國藩打了多年交道，知道曾國藩辦事一向不分晝夜，既然各路將領都已到齊，今夜必有重要活動。

康祿密切注視著巴河鎮的動向。傍晚，他見曾國藩一行走進停泊在江邊的大船，接著船又開到江心。他明白了。趁著雲彩遮住月光的時候，康祿潛游到了船邊。輕手輕腳地上了船，又將守在艙外的那個親兵不露聲響地掐死了。康祿換上那個親兵的衣服，緊靠著艙邊站定。月色朦朧的夜晚，誰也沒有發覺這個親兵是太平軍假冒的。艙中的議論，清楚地傳入康祿的耳中。一切都已聽到後，他才悄悄離船下水。

康祿水性很好，他輕而易舉地游出兩三里，然後大搖大擺地上岸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覓得一匹快馬，日夜兼程，趕到湖州，將曾國藩分兵兩路，重在向皖中進軍的機密報告了李秀成。

這個面白身小、狀如秀女的後軍主將，正在全力應付曾國藩的入浙，聽完康祿的報告，心裏一怔：這個老奸巨滑的妖頭！

李秀成本人並沒有和曾國藩交過手。這些年來，他的對手是江北、江南大營和江浙兩省的綠營。不過，對曾國藩，他已久聞其名了。李秀成對曾國藩以進兵皖中為重點的用兵方略不敢等閒視之。他當即作出兩條決定：一是派人火速進京，將此情報上奏天王，請天王令陳玉成、李世賢、韋俊和他自己在安徽樅陽集會，商討應付辦法；二是命林紹璋按原定計劃，打著他的旗號，由浙江下到福建，把曾國藩引到贛閩交界的叢山之中，使其水師不起作用，然後再團團包圍，一鼓聚殲。他料定曾國藩明知是圈套，在朝廷的敦促下，也不得不入。接到天王同意的詔書後，李秀成帶著羅大綱、周國虞、康祿等人星夜奔赴樅陽。

樅陽分上下兩鎮，兩鎮相距八里地，扼控破崗湖、菜子湖、禧子湖三湖入長江之口，下距安慶水路八十里，是個軍事要鎮，李秀成的親信吳定規帶領一萬精兵駐紮在這裏。

這兩年來，李秀成內心深處很痛苦。天京城內血流成河、屍積如山的慘景，在他腦子裏的印象太深刻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他常常會無端地聽到女人的悲號、嬰兒的啼哭。這個出身赤貧，舉家投奔天國的太平軍老兄弟，這時心裏便會一陣陣劇痛。天王畢竟是戰火中打出來的領袖，在翼王出走後的關鍵時刻，將幾十萬大軍重新組織了起來。尤其令李秀成慶幸的是，天王沒有把韋俊排斥在外。是的，韋俊手下有一支強大的人馬，決不能把他推到清妖那邊去！對建立五軍主帥這個決策，從整體上說，李秀成是很支持的，但他也有不滿。論年紀，李秀成長陳玉成十歲；論才能，論戰功，李秀成也不在陳玉成之下，為什麼陳玉成的爵位和權力都要在他之上呢？李秀成是顧全大局的。他清楚，目前天國的萬斤重擔已壓在他們幾個人的肩上，再不能因個人的利益吵鬧了，否則，天國這隻風雨飄搖的船，就真要傾覆了。自天京事變以來，天國再也沒有召開過這樣大規模的高級軍事會議，李秀成很希望通過這次大會，將大家再次凝聚起來，重振當年百戰百勝的威風，徹底挫敗曾妖頭的陰謀。

幾天後，陳玉成、李世賢、韋俊以及皖省戰場上的六十餘名高級將領都陸續來到了樅陽。連日來，秀成、玉成、世賢、韋俊四個主將和參加會議的全體高級將領深入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認為曾國藩剛剛復出，還未來得及從容調度各方兵力，江北、江南大營將驕兵惰，暮氣沉重，宜趁此機會來一場大仗。一個想法驟然閃電似地出現在李秀成的腦中，他與玉成一商量，一拍即合。

三天後，即太平天國戊午八年七月二十七日，是楊秀清被殺兩週年忌日。內訌平息後不久，洪秀全念及楊秀清是開國巨勳，又憤怒韋昌輝的濫殺無辜，為安定軍心，維繫國運，他恢復了楊秀清的東王爵號，讓其第五子襲封為幼東王，並定東王被害這天為東升節。

二十七日子夜，樅陽鎮上，無論兵營民房，門口都點燈兩盞，供茶三杯、白飯三碗、菜三盤。兵營由最高長官、民房由戶主帶頭率領全體人員，手捧三炷香，跪拜在地，對天禱告：願東王在天堂永享尊榮，並庇祐下界生靈早得幸福。

在原樅陽上鎮的首富馬家大院裏，所有參加會議的將領們已恭立在花廳中。這裏的儀式比鎮上兵營、民房的儀式要隆重得多。

花廳正面，臨時扯起一道青布幃幕，幃幕上懸掛著一幅東王升天圖。圖上的東王，並不是事實上的血肉模糊、橫屍臥室，而是身穿龍袍，飄髮仗劍，由和風瑞雲徐徐送到半空。

東王像前擺著一張條形長几，上面燃著十多支龍鳳大蠟燭。也只三杯茶，不過那茶杯是景德鎮製的御用青龍雪底縷花細瓷杯。也只三樣菜：一盤辣子爆炒狗肉，一盤武昌團頭魴魚，一盤燉熊掌──都是東王生前最喜歡的，不過那盛菜的盤子，卻是專程從江寧宮中運來的全金御用盤。也只三碗飯，不過那飯是用天王宮中珍藏的江水黃土坳香米煮成，雖只小小的三碗，卻香溢整個花廳。四周燃著數百根蠟燭，每個將領手中也都捧著三炷香。香煙繚繞，燭光閃爍，眾人面對著栩栩如生的東王像，心中升湧著神聖崇高的情感。

悼念儀式由又正掌率、前軍主將成天豫陳玉成主持。玉成雙手捧著一張黃裱紙，紙上有硃筆寫的幾行字，神色莊重地走到東王像前三鞠躬，秀成、世賢、韋俊、大綱、國虞等人站在玉成後面，也跟著三鞠躬。鞠躬完畢，玉成跪下，眾人也跟著跪下。玉成拿起黃裱紙，高聲朗誦：「我們讚美──」

花廳裏頓時響起一片和聲：「我們讚美──」

接著，他們跟著玉成一句一句地誦道：「我們讚美上帝為天父，是魂爺為獨一真神；讚美天兄為救世主，是聖主捨命代人；讚美天王是聖賢，是拯救萬物聖人；讚美東王是神聖風，是聖靈贖病救人；讚美西王為雨師，是高天貴人；讚美南王是雲師，是高天正人；讚美翼王是電師，是高天義人。」

這本是甲寅四年燕王秦日綱撰寫的「讚美詩」，其中還有三句：「讚美北王是雷師，是高天仁人；讚美燕王是霜師，是高天忠人；讚美豫王是露師，是高天真人。」後來，豫王被削去王爵，讚美詩的最後一句跟著刪去了。內訌之後，讚美北王、燕王的兩句也刪去了。

朗誦完畢，陳玉成轉過身，將黃裱紙焚燒，眾人起身，一齊大呼：「願我真天命太平天國禾乃師贖病主東王在天堂永享富貴！」

李秀成走出隊列，來到几案前，對眾位將領講話。李秀成本是楊秀清一手提拔的人，對楊秀清有著深厚的知遇之恩，又對他卓越的才幹很崇拜。李秀成滿懷深情地講敘了東王從金田起義以來的赫赫戰功以及治理天京的超群才能，讚美他料事如神，愛才如命，愛兵如子。說到動情處，這個堅強的廣西漢子淚如雨下，聲音哽咽。

花廳中的將領，包括陳玉成、李世賢在內，絕大部分也都是楊秀清所提拔的，無不對楊秀清有極深的感情。秀成的演講，把他們帶到了昔日跟隨天王、東王所向無敵、節節勝利的年月。那是多麼激動人心的日子啊！武昌攻下了，九江攻下了，安慶攻下了，百萬大軍一瞬間便進了小天堂。東王在天王宮裏，代表天王向各位有功將領頒賜爵位，封授官職。

永安許下的諾言，沒有失信！那時的天國將士，意氣風發，英雄豪邁，北征、西征，凱歌陣陣，捷報頻傳。這是一個多麼壯麗輝煌、蒸蒸日上的事業啊！眼看北京就要攻下，全國就要光復，孰料風雲陡變，禍起蕭牆，東王倒在血泊中，三萬將士喋血天京。天國的軍事實力大受挫傷，然而，挫傷更重的還是心靈。一時間，在不少將士的心目中，美好的信仰毀滅了，堅定的信念動搖了。為什麼高喊人人平等的領袖們，卻要制定等級森嚴的禮儀制度？為什麼同是天父的兒子，卻要兵刃相見，殘忍毒殺？大部分從金田和兩湖過來的老兄弟們，對天國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他們對這兩年來的局面痛心疾首，他們對翼王由傾心仰慕、寄與厚望到日漸不滿，由對翼王的不滿又轉而懷念東王，懷念東王罕見的軍事組織才幹，更懷念東王領導他們打勝仗、滅清妖的崢嶸歲月──

「弟兄們！」秀成宏亮的廣西官話聲震屋瓦，「東王沒有死，他正在天堂陪著天父天兄，保祐我天國國土及數十萬將士，他近來常託夢給我，要我們忠心服從天王，吸取教訓，重新團結起來，徹底消滅清妖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我天國已度過了最艱難的關頭，國運正在好轉，大家捨命奮鬥兩三年，就可以永享大富大貴了！」

這時，一陣風起，花廳中的蠟燭大部分被吹熄，只見似有似無的燭光中，東王升天圖飄落下來。突然，一個令人驚駭萬分的怪事出現了：原來掛圖的地方，現在筆挺挺地站著一個人。這人頭戴單龍雙鳳冠，身穿九龍團繡袍，雙目炯炯，面孔黑紅。這不是東王嗎？眾人先以為是眼花看錯了，揉揉眼睛，定定神再細看，不錯，果然千真萬確是東王！眾人在心裏呼喊：「東王顯靈了！」大家既興奮異常，又恐懼不安，戰戰兢兢地重又跪下。

「玉胞、秀胞。」東王威嚴的聲音響起，只是比在生時緩慢嘶啞，「清妖江北大營氣數已盡，你們速去殲滅。清妖進犯皖中，自取滅亡，你們可在三河一帶消滅它。我走了。」

說完，東王起身，向花廳外走去，唬得眾人磕頭不止、不敢仰望。過了好長時間，眾人才把頭抬起，東王早已回天堂去了。玉成激動地對大家說：「今夜大家親眼看到東王顯靈了。東王命我們殲滅清妖江北大營，在三河消滅曾妖頭，弟兄們，我們怎麼辦？」

「聽從東王誥諭！」眾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呼喊。

六　七千湘勇葬身三河鎮

部署用兵方略的次日下午，曾國藩的座船起錨下行。在武穴，他會見了多隆阿。這一年多來，多隆阿的綠營仗著湘勇的聲威也打了幾次勝仗，他自己因此升了官，賞了黃馬褂，士兵們也跟著發了財。儘管對湘勇仍有很深的偏見，比起其他滿蒙文武來，他的態度算是友好的了。曾國藩把他著實恭維了一番，圖謀皖中的事暫不告訴，只建議他的部隊移防到滁州、和州一帶，明說是作下一步攻江寧的準備，實是安排他的人馬堵從江寧過來的援兵，保證李續賓、曾國華的成功。

多隆阿不明白此中奧妙，欣然接受了。

船過九江府，曾國藩來到塔齊布祠，燃香焚紙，憑弔了一番。第二天到了湖口。這是內湖外江水師的大本營。所有哨官以上的將官，一齊整隊在此恭候。曾國藩見到自己親手創建的水師如此興旺，且一如既往地對自己忠心耿耿，欣喜異常，他破例給每個水勇賞錢二千文，又親到湖口水師昭忠祠祭奠。然後來到長江邊，擺上供飯供果，焚香燒錢紙。曾國藩在供品前跪下，望空三拜，放聲大哭，將供飯供果一齊拋進江中，又把親撰的「巨石咽江聲，長鳴今古英雄恨；崇祠彰戰績，永奠湖湘子弟魂」輓聯點火焚化。儀式隆重，感情親切，陪祭的水師將官無不為之動容。

到了南昌，曾國藩如同在長沙一樣，主動遍拜南昌官場，並每人送上一簍上等君山毛尖。南昌官場這一年多來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文俊因德音杭布事，被撤去了巡撫職，召回北京，原布政使耆齡升任巡撫。曾國藩對耆齡等人檢查了自己過去在江西的差錯，承擔了未與地方商量擅建釐卡的責任，緩和了以往與南昌官場格格不入的氣氛。

曾國藩正擬按原計劃赴廣信府，與張運蘭、蕭啟江會合東進浙江時，接到五百里緊急上諭。上諭說浙江局勢稍蘇，閩省吃緊，命曾國藩率部改道入福建。曾國藩接到上諭後，便從撫州府，經水路去建昌府。就在曾國藩赴閩途中，陳玉成、李秀成有意調走皖中部隊，集中優勢兵力回撲江北，在烏衣至江浦一帶大敗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向皖中進兵的李續賓、曾國華趁著這個空隙連戰連勝，接連攻下太湖、潛山、桐城、舒城。掠足了金銀財寶的湘勇，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下步兵鋒指向何處？南下打安慶，還是北上攻廬州？李續賓欲暫時駐兵舒城，略事休整，待鮑超霆字營過江後，再合圍安慶。曾國華不同意。

「迪庵兄，用兵之道，在於乘勢，今我軍連克四城，兵勢正盛，亟宜乘勢北進，攻克廬州，豈可屯兵休整？」

曾國華生性驕躁，好大喜功，前些年初帶兵時常受挫，尚能做到謹慎收斂，近來輕取四城，遂以為用兵打仗亦不過如此，功可立成，名可立就，對李續賓的穩慎頗為不滿。見李續賓尚在沉吟，他繼續慷慨陳詞：「廬州地處皖中，城池大而富庶，皖省運往江寧的糧餉，陸路大半經廬州運輸，實為髮逆老巢之西面屏障；且今日廬州已為皖省臨時省垣，其地位更非往日可比。廬州收復，則皖省全局皆在掌握之中，北出鳳陽、穎州，南下安慶、池州，都可居中從容調度。」

「滌師在巴河舟中已指示我們先圍安慶，且春霆不久即可過江，我看還是以南下為宜。」李續賓不善言辭，說起話來，遠不如曾國華的酣暢淋漓。他覺得曾國華的話雖有道理，但不甚穩妥。

「迪庵兄。」曾國華笑了笑，不以為然地說，「兵機瞬息萬變，難以預料，且我大哥亦未指示不能打廬州，我軍目前距廬州僅一百五十里，距安慶有二百五十里。安慶城高池深，一時難以攻破，當作長期打算，而廬州到底不如安慶之難下。以今日形勢言，下一廬州，其功勝過下皖省十縣。」

曾國華這話有道理。六月分，署理巡撫李孟群陣亡，廬州失守，朝廷震驚。新巡撫翁同書只得將撫署暫設在壽州。朝廷責翁同書速下廬州，翁同書無力為之，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湘勇身上。收復廬州，功勞自然不小。但李續賓還有一層顧慮。

「據探報，陳玉成、李秀成正集結在浦口、六合一帶，與江北大營鏖戰。若是廬州危急，增援部隊三五天便可趕到。打廬州，不一定會勝利。

「迪庵兄，你過慮了。」曾國華拍著李續賓的肩膀說，「陳、李二逆圍江北大營，志在解江寧之圍。正因為德興阿扯住了陳、李，我們才可以放心打廬州。你不必再猶豫了，就讓他德興阿去賣命，我們摘現成的果子吧！滿人處處佔我們的便宜，這次也輪到我們佔佔他們的便宜了。」

說罷，得意地大笑起來。曾國華身為曾國藩的嫡親兄弟，一向被大哥視為奇才，李續賓不便再堅持下去，心想：待攻下廬州後再回兵安慶也行，克復臨時省垣，畢竟是一樁大功。

李、曾統率的這七千人，其基礎是長沙建大團時的羅澤南一營，係湘勇中的精銳之師，當即全部開出舒城，兼程向廬州進發。沿途太平軍不戰自退，李、曾心中高興。傍晚，湘勇駐紮在金牛鎮。探馬報：前方四十里處的三河鎮外，長毛新築石壘九座，鎮上糧草堆積如山，兵器甲杖無數，從舒城、桐城一帶潰逃的太平軍亦聚在這裏，看陣勢，欲在此與湘勇決一死戰。

曾國華大喜說：「皖中糧食奇缺，據說人肉賣到一百二十文一斤。長毛大批糧食聚積此地，真乃天賜我軍。」

李續賓也高興地說：「今夜安穩睡一覺，明早一鼓作氣拿下三河。」

二人正商議間，忽一人闖入帳內，高喊：「大帥，前進不得，請速退兵！」

曾國華看時，原來是一個年輕的讀書人，不經通報，逕自闖了進來，大怒道：「你是誰？知此處是什麼地方嗎？」

「大帥。」那人並不害怕，神色自若地說，「小生特地冒死前來相告，據確鑿消息，陳玉成、李秀成已在烏衣鎮大敗德興阿，江北大營全軍潰敗，目前正反戈進皖，三河乃陳、李設下的陷阱。」

「江北大營潰敗？」李續賓大驚。這個消息使李續賓對來人改容相待，忙請他坐下，親兵獻茶。李續賓問，「足下尊姓大名，何以知德興阿已敗於陳、李之手？」

「小生姓趙名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今天上午從全椒來到此處訪友。昨天在縣城見到長毛先頭部隊，並聽他們說大軍隨後就會到。」

「不要緊，三河離廬州只有六十里，待我們明日拿下三河後，即全速北進，等陳、李二賊趕到廬州時，我們早已進城了。」曾國華並不把此事看得很重。

「大帥，這三河鎮不比別處。它前傍界河、馬柵河，後為巢湖，右側為白石山，左側為金牛嶺。從南面入三河鎮，只有金牛鎮上一條大道。當地人稱三河鎮一帶為一天然水葫蘆，葫蘆口即為金牛鎮，裏面裝著半葫蘆水。此地易守難攻，故長毛將糧草器械存於此處，以便隨時接濟廬州、江寧。今長毛在鎮外添築九壘，金牛鎮大道撤除防兵，是有意讓大帥軍隊進葫蘆口，請千萬莫上當。」

「依你之見如何？」趙烈文將三河鎮一帶的地勢說得如此詳細，引起帶兵多年的李續賓的重視。

「依小生之見，立即從此地南下，趁廬江守賊不備，奇襲廬江城，定可一戰成功。」

「趙先生，謝謝你的好意。用兵打仗，豈同兒戲，北進廬州已定，不能改變，趙先生請回吧！」李續賓正在思索時，曾國華已不耐煩地下逐客令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青年後生的幾句話，就可以改變如此重大的進軍目標嗎？他生怕李續賓和趙烈文再談下去，被趙的話打動。趙烈文只得訕訕告退。

「兵機豈書生所知。」曾國華斷然對李續賓說，「管他水葫蘆、酒葫蘆，我們都要把它捅破。迪庵兄，明日起個早，我們分頭攻打。」

李續賓不想掃這個曾府六爺的興頭，同意了他的計劃。

吳定規半個月前來到三河，按照陳玉成、李秀成的佈置，環鎮構築九個石壘。這些天來，奉命讓城的太湖、潛山、桐城、舒城四城守將相繼來到三河，當他們得知李續賓、曾國華已駐兵金牛鎮的時候，無不佩服陳、李二主將的神機妙算。

當天深夜，吳定規便派飛騎將這一重要軍情報告了已到全椒的陳玉成、李秀成。

第二天清早，李續賓、曾國華率領七千湘勇，氣勢洶洶地開到三河。一天激戰下來，九座石壘全部被攻破。石壘中儘是金銀美酒，湘勇個個喜笑顏開。

曾國華得意地說：「長毛只能嚇唬膽小無能的人。那個姓趙的既有心知兵事，又膽小無識見，可憐！打下廬州城，我請你到包孝肅祠堂痛飲三杯如何？」

「一定奉陪！」李續賓也快樂地笑起來。

此後，接連三天，湘勇對三河鎮發起強攻，均無功而回。

原來，太平軍在鎮前挖了一道八丈寬、二丈深的護城河，西接馬柵河，東連巢湖，護城河被水灌得滿滿的。湘勇的進攻，都被河對面的火炮、強弩所壓住。連戰連勝的湘勇並不氣餒。

一道護城河，能擋得幾天？白天無功而回，晚上回營照舊大吃大喝，不少人懷揣著掠來的銀子，半夜偷偷溜出營房，到附近農家去，找個女人睡上一兩個更次，再趁著夜色朦朧時回營來。大家都覺得這樣很痛快，巴不得不戰不和地在三河鎮多待些日子。曾國華也偷偷幹起這個事來。他勾引了鎮郊一個小飯舖的年輕寡婦。那婦人美貌風騷，遠勝他荷葉塘的妻妾。曾國華天天晚上瞞著李續賓在飯舖過夜，並思量著如何把她藏在軍營中帶走。

就在這個時候，陳玉成、李秀成帶領十二萬人馬晝夜兼程，步步進逼三河。廬州守將吳如孝會合捻軍首領張樂行南下，阻遏可能從皖西來的增援部隊。當探馬將這一嚴峻形勢報告李續賓和曾國華時，他們才如夢方醒，但為期已晚。李續賓一面火速派人向湖廣總督官文求援，請調駐紮在羅田、黃梅一帶的綠營前來幫忙，一面修築工事，準備迎戰。而此時恰巧胡林翼因母喪回籍，官文拿著李續賓的求援書遍示僚屬，取笑道：「湘勇名將九江都打下了，小小的三河算得了什麼？」

遂不派一兵一卒。李續賓大為失望，又不好意思厚著臉皮再請求。

太平軍在白石山、羅家埠、北夾關一帶布下天羅地網，卻並不立即向湘勇進攻。這一夜，曾國華按捺不住對飯舖寡婦的思念，二更後，見毫無動靜，又悄悄溜出營房，鑽進了飯舖的後門。

三更剛過，金牛嶺、白石山上陡起秋霧。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剎時間，從金牛鎮到三河鎮，方圓三四十里地面上的山水房屋，全部消失在一片夜霧之中。此時，陳玉成、李秀成將佈置多日的大網開始收攏了。

陳玉成率本部七萬人從金牛鎮大道向三河推進，李秀成指揮五萬人從白石山翻過來，吳定規統領三河鎮上一萬人馬踏過護城河，吳如孝、張樂行帶一萬人由西向東。四路人馬十四萬人，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將七千湘勇團團包圍在三河鎮郊。當震耳欲聾的鼓角聲，把李續賓和湘勇們從睡夢中驚醒時，他們面臨著的，已是無可挽回的滅頂之災了。湘勇們驚慌失措，心膽俱裂，成百上千的人，稀裏糊塗地頃刻間便做了無頭鬼。濃霧中，即便打起燈籠，十幾步外的人和物也看不見，李續賓又急又恨。周國虞命令手下人齊聲高喊：「活捉李續賓！」

「抓住李妖頭，抽筋剝皮，報仇雪恨！」

李續賓慌亂之中顧不得找曾國華，提著一把劍倉皇而逃。

曾國華睡在寡婦溫暖的被窩裏，忽然被一陣粗暴的打門聲驚醒：「快開門，快開門！老子們要砸了！」

原來，這是幾個太平軍。前幾天，還是德興阿手下的綠營士兵，烏衣鎮兵敗後投降了太平天國，他們想趁混亂之機打家劫舍，發點財。曾國華猛地從被窩裏爬出，趕緊穿衣，寡婦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抱住他。曾國華推開寡婦，抽出佩劍。

門被衝開了。火把之中，士兵們一眼看見放在床頭的曾國華的官服，驚叫道：「這是一個清妖！」

「還是一個官兒哩！」

「抓活的！」

說話間，幾個士兵一擁而上。曾國華畢竟是一介書生，如何是他們的對手。交手不過兩三下，劍便被擊落，立即被活捉了。士兵們狂呼亂叫起來，拿麻繩將曾國華綁得死死的，吆喝著推出門外。一個士兵盯著寡婦，捨不得走，有人在門外吼：「色鬼！想打水炮了？你若不去，賞銀沒你的分。」

那人走到寡婦身邊，在她的臉上重重地掐了一下：「小娘們，待會兒再跟你痛快玩一陣。」

曾國華垂頭喪氣地走出門，聽見四面八方的喊殺聲，方知太平軍已展開了全面進攻，後悔不迭，心中尋思著如何逃走。

太陽出來後，霧消散了。李續賓帶著百餘名親兵，慌亂之中逃到一個小山包上。只見山包周圍，太平軍人山人海，無數面紅、黃、藍、白、黑旗幟迎風招展，李續賓知今日已難逃厄運，懊喪地靠在一棵樹邊低頭長歎。他後悔不該聽信曾國華的無知妄見，後悔沒有採納趙烈文的建議，恨官文不出兵救援，更恨自己麻痺輕敵，沒有料到敵人在霧夜中偷營，面臨著的毫無疑問是全軍覆沒。從咸豐三年來，大大小小百十個戰役所贏得的三湘名將的聲譽將掃地以盡，滌師的進軍皖中的用兵計劃也全盤打破了。這時，周國虞帶著一支人馬衝上山來，大喊：「樹下的那個清妖便是李續賓！活捉的，賞銀一千兩！」

話音未落，幾百名士兵吶喊著衝上山來。內中有幾個野人山的人，更是痛恨已極，高叫：「抓住李續賓這個狗娘養的！」

「把這條惡狗碎屍萬段！」

李續賓身邊的親兵慌忙迎敵。李續賓雙腳都已受傷，他剛一邁步，便痛得錐心般難受。眼看太平軍就要衝上山頂，李續賓咬咬牙，解下腰帶，向北跪下三叩頭，然後將腰帶掛在樹杈上，踩著一塊石板，將頭伸進帶圈中，追隨他的老師羅澤南去了。

正午時分，陳玉成、李秀成勝利地結束了對太平天國後期起著重大作用的三河戰役，七千湘勇除兩三百名僥倖逃走者外，全部葬身三河鎮。

七　曾國華死而復生，不得已投奔大哥給他指引的歸宿

當李續賓、曾國華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江西建昌府時，曾國藩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幾乎暈死過去。他對李續賓寄託極大的期望，也相信李能不負重托。誰知恰恰就是這個老成可靠的李續賓壞了大事，不僅經營皖中、謀奪攻克江寧首功的如意算盤被打得粉碎，就連讓六弟依附李續賓成名的想法也破滅了。他知道李續賓、曾國華在這種情況下定然難以生還，良將頓失，骨肉永別，心中傷悼不已。

這是湘勇出師以來，最為慘重的失敗。建昌軍營上自將官，下至勇丁，幾乎人人都與三河陣亡的人員有聯繫：或為親戚，或為朋友，或為鄉鄰，或為熟人。消息傳來，不待吩咐，各營各哨便自動地焚紙燃香，掛起招魂幡，軍營上下，蒙著一片陰霾。一連幾天，曾國藩看到這種情景，心裏難受至極。他想到此刻的湘鄉縣，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在舉辦喪儀，有多少寡婦孤兒在哀哀欲絕。湘鄉縣的悲痛，將十倍百倍地超過建昌軍營。湘勇的元氣如何恢復？進軍皖中的用兵方略改不改變？曾國藩陷於極度的痛苦之中。幾天後，他從痛苦中清醒過來。「好漢打掉牙和血吞」，重振軍威，報仇雪恨，才是大丈夫之所為。他甚至還懷著一線希望，李續賓、曾國華也可能死裏逃生了，說不定哪天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那時再把皖中的事交給他們。他相信，受此大挫後，李續賓和曾國華會更加成熟。曾國藩想通後，下令軍營中所有招魂幡一律燒掉，不准再談三河失敗的事，一切都按原計劃去做。

十天過後，派到三河陣地上查訪屍體的勇丁回來報告，李續賓的遺體已找到，將由安徽巡撫翁同書出面隆重禮葬，曾國華的遺體一直未見。陣地上的無頭屍身成百上千，估計曾國華是被砍頭致死。又過了十多天，武昌、湘鄉、長沙、壽州，各處信件先後來到，均未見曾國華的蹤跡，曾國藩認定六弟已死無疑。

這一天，他鄭重其事地給朝廷上摺，詳奏曾國華自咸豐四年帶勇以來所立下的樁樁功勞，以及這次殉國的悲壯。拜摺之後，又給在家的四弟、滿弟寫了一封信，要他們安慰叔父及溫甫妻妾；並再三指出，這種時候，全家務必要比往日更和睦親熱，又檢討自己在家時脾氣不好，兄弟不和，今後要引以為戒。又叫他們去查看父母墳塋，是不是被人挖動了，洩漏了氣運。半個月後，朝廷發來上諭，追贈候選同知曾國華為道員，從優議恤，加恩賞給其父曾驥雲從二品封典，咸豐帝還親書「一門忠義」四字，以示格外褒獎。

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甚感寬慰，立即派專人將皇上御筆送回荷葉塘，要家中把「一門忠義」四字製成金匾，高懸在黃金堂上，以此曠代之榮上慰父母在天之靈，下勵兒孫忠君之心。至於賞給叔父從二品封典一事，卻把曾國藩弄得哭笑不得。早在道光三十年，曾國藩在侍郎任內曾邀貤封叔父從一品封典，不想八年後反倒來個從二品封典。曾國藩心中暗暗埋怨禮部官員糊塗馬虎，連隨手查查的事都懶得一為，現在弄得他左右為難，受亦不是，不受亦不是。曾國藩為此很費了一番思考。他在仔細斟酌之後，給皇上上了一道謝恩摺，先將歷次封典之事的過程敘說一通，然後寫上：「誥軸則祗領新綸，謹拜此日九重之命；頂戴則仍從舊秩，不忘昔年兩次之恩。惟是降挹稠迭，報稱尤難。臣惟有竭盡愚忠，代臣弟彌未竟之憾，代臣叔抒向日之忱，以期仰答高厚於萬一。」

不久，滿弟國葆受叔父之命來到建昌，代兄帶勇。曾國藩著實勉勵一番，撥五百勇丁讓他統領，又給他改名貞干，字子恆，意為吸取靖港之敗的教訓，為人辦事，忠貞有恆。

這天半夜，曾國藩在燈下再次修改近日寫成的《母弟溫甫哀詞》。他哀憫六弟滿腹才華，卻功名不遂，正要憑借軍功出人頭地之時，卻又兵敗身死，真可謂命運乖舛。又憐憫風燭殘年的叔父。叔父因無子才過繼六弟，誰料繼子又不得永年，老而喪子，是人生的大不幸；繼而又憐憫已成孤兒的侄子。小小年紀，便從此永遠失去了父親，心靈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作為大伯，曾國藩決定，今後將由自己承擔起對這個侄子的撫養教育之責，讓他如同紀澤、紀鴻一樣地得到慈愛溫暖，長大成人，繼承叔父一房的香火。曾國藩就這樣邊想邊改，時常停筆凝思，望著跳躍著的燭火出神。

「大哥，快開門！」急促的聲音，驚得曾國藩回過神來。這是貞干在外面喊。

曾國藩打開門，貞干急忙閃進屋，身後還跟了一個人。

「大哥，你看誰來了？」曾國葆有意輕聲地說，但語氣中的興奮之情顯然壓抑不住。

昏暗的燭光中，曾國藩見來人衣衫破損、面容憔悴。看著看著，他不覺驚呆了：這不是自己刻骨思念的六弟溫甫嗎？

他不敢相信，溫甫失蹤一個多月了，賓字營、華字營全軍覆沒，統領李續賓已死，高級將領無一人生還，全軍副統領、華字營營官今夜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曾國藩拿起蠟燭，走到那人身邊。他把燭火舉高，照著那人的面孔，仔仔細細地審看著。不錯，這人的確是他的胞弟曾國華！

「你是溫甫？」儘管這樣，他仍帶著懷疑的口氣問。

「大哥，是我呀！」曾國華見大哥終於認出了他，不禁悲喜交集，雙手抱著大哥的肩膀，眼淚大把大把地流了下來。

千真萬確是自己的親兄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剎那間，曾國藩心裏充滿著巨大的喜悅：六弟沒有死！叔父抹去了喪子之痛，侄兒免去了孤兒之悲，這真是曾氏一門中的大喜大慶！

「快坐，快坐下，溫甫，你受苦了。」

曾國藩雙手扶著弟弟坐下，兩眼濕潤潤的。死裏逃生的曾國華見大哥這種手足真情，心裏感動極了：「大哥，這一個多月來，我想死了你和老滿！」

「我們也很想念你！」曾國藩真誠地說，並親手給弟弟端來一杯熱茶，又轉臉問滿弟，「貞干，你是在哪裏找到溫甫的？」

曾國葆高興地回答：「今日黃昏時，我從鎮上回營，路過一座作廢的磚窯，忽然聽見有人輕輕地叫我的名字。進去一看，原來是六哥在那裏。我又驚又喜。六哥當即要我帶他來見大哥，我說現在不能去，半夜時我再帶你去。」

「做得對。」對滿弟的老成，曾國藩甚是滿意，他轉問六弟，「溫甫，三河之戰已經一個多月了，你為何這時才露面，害得全家著急，都以為你死了。你這一個多月來在哪些地方？」

「那天半夜，大霧瀰漫，長毛前來竊營，我寡不敵眾，正擬自裁殉國，突然被一長毛從背後打掉手中的刀，給他們捉住了。」曾國華不敢講出在寡婦家被抓的真相，編造了這套謊言。「長毛不知我的身分，把我關進一家農戶的廚房裏，又去忙著抓別的人，不再管我了。我靠著磨盤上下用力擦，將繩子擦斷，偷偷地逃了出來。沿途打聽到大哥在江西建昌府，就徑直向這裏奔來，途中又不幸病倒。就這樣邊走邊停，捱過了一個多月。」這幾句倒是實情。他說罷，將一杯茶一飲而盡，那樣子，的確是病羸飢渴。曾國藩聽完六弟的敘說，心中淒然。

「溫甫，你們為什麼要去打廬州？我是要你們與春霆一起去圍安慶。」給六弟添了一杯茶後，曾國藩問。

「大哥，這是我的失策，迪庵也是主張南下圍安慶的，我想打下廬州後再南下。」溫甫並不掩飾自己的過錯，使曾國藩感到六弟的坦誠。

「打三河一事，軍中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嗎？」一向留心人才的曾國藩，想以此來發現有真知灼見的人才。

「軍中沒有誰提過，倒是有一個來三河作客的讀書人闖營進諫，說不能打三河，要轉而打廬江。」

「這人叫什麼名字？」曾國藩帶有幾分驚喜地問。

「此人自稱趙烈文，字惠甫，江蘇陽湖人，寓居全椒，年紀不大，二三十歲。」

「難得，難得。」曾國藩輕輕地拍打著桌面，感慨地說，說得曾國華臉紅起來，大聲叫著：「大哥，你讓我回湘鄉去招募五千勇丁吧，我曾國華若不報此仇，枉為世間一男子！」

「小聲點！」曾國藩如同被嚇了一跳似的，忙揮手制止。六弟這一句氣概雄壯的話，不僅沒有引來大哥的讚賞，反而使得見面時的濃烈親情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滿腔的惱怒：正是因為違背了原定的打仗方案，才招致這一場空前的慘敗。精銳被消滅，進軍皖中的大計徹底破產，前途困難重重，作為全軍的統帥，他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巨大呀！他真想把六弟大罵一頓，甚至抽他兩耳光，以發洩心頭的這股鬱悶之氣。但他沒有這樣，只是呆滯地望著溫甫，也不做聲。曾國華見大哥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又再說了一遍：「大哥，過幾天我就回湘鄉招勇如何？」

「溫甫，你太不爭氣了！」望了很久之後，曾國藩終於忍不住慢慢地吐出一句話。

「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迪庵和死去的兄弟們，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要重上戰場，殺賊贖罪呀！」曾國華從心底裏發出自己的呼喊。他深知自己的過失太大了，大哥的這句輕輕的責備，不足以懲罰，他倒是希望被狠狠地杖責一百棍。

「唉！」曾國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六弟的痛悔沖淡了他心中的怨怒，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眼下的處境，溫甫自己是一點不明白呀！他能出現在大家面前嗎？全軍覆沒，唯獨自己的弟弟、負有直接責任的副統領生還，曾國藩怎麼向世人交代？怎麼向皇上交代？沒有溫甫的陣亡，哪來的「一門忠義」褒獎！溫甫雖破壞了進軍皖中的大計，卻又為曾氏家族掙來了天家的曠代隆恩。帶兵打仗的曾國藩，是多麼需要這種抵禦來自各方猜忌的榮耀身分啊！它的作用，要遠遠超過溫甫再募的五千湘勇！如何處置這個意外生還的弟弟呢？

既要不負聖恩，又要讓他繼續活在世界上，曾國藩的腦子在苦苦地盤算著。

見大哥久久不語，曾國葆勸六哥：「莫這樣急，你現在身體很差，無法帶兵，回家休息兩三個月後再說。」

「不！」曾國華驀地站起來，堅決地再次請纓，「大哥，你就答應我吧！」

曾國藩苦笑了一下，將桌上那頁《母弟溫甫哀詞》文稿拿起，遞給曾國華說：「溫甫，可惜你早在一個多月前便死在三河了。」

曾國華接過哀詞，看了一眼，一把扯碎，笑著說：「那是訛傳，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裏嗎？」

「不，你早死了。」曾國藩重複了一句。看著大哥那張變得嚴峻冷酷的臉孔，分明不是在說笑話，曾國華頓時心涼起來，冒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大哥，你為何要說這話呢？我沒有死，沒有死呀！」曾國華淒慘地喊起來。

「不要喊！」曾國藩威嚴地止住，口氣中明顯地含著鄙夷，曾國華立時閉了嘴。

「哀詞你可以撕掉，皇上的諭旨你能撕掉嗎？」曾國藩從櫃子裏將內閣轉抄的上諭找出來。曾國華一看，臉刷地白了。

「三河戰敗之後，迪庵的遺體很快找到，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天，一直沒有消息，派人查訪也未找到，只能斷定你已死。全軍覆沒，你身為迪庵的副手，也只有戰死沙場，才能說得過去。我因此上奏皇上，說你已壯烈殉國。」曾國藩緩慢而沉重地說著。曾國華看得出，大哥在壓抑著心中的巨大痛苦，聽到最後一句話，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大哥繼續說：「天恩格外褒獎，從優議恤，不僅追贈你為道員，還賞叔父從二品封典。我日前已申明，叔父大人早蒙賞從一品，請求加恩紀壽及歲引見，想必會蒙俯允。尤其是因你之殉國，皇上御筆親書『一門忠義』四字，我已命家裏製匾懸掛黃金堂上。這是曠代殊榮，足使我曾氏門第大放光輝。你現在要生還回家，我將如何向皇上交代，我們曾氏一家如何向皇上交代？」

「請大哥再向皇上拜摺，敘說我生還緣由，請收回一切賞賜，行嗎？」曾國華試探著問。

「你說得好輕巧！」曾國藩瞟了六弟一眼，不悅地說，「欺君之罪，誰受得了？」

「這不是有意的。」曾國華分辯。

「縱然不是有意的，但天下人都知道你曾國華是殺身成仁的偉男子，皇上是優待功臣的仁義之君。現在又上摺說你未死，豈不貽笑天下！此舉將置皇上於何地？」稍停一下，曾國藩沉痛地說，「溫甫，當『一門忠義』的金匾從黃金堂取下時，你想想看，那會使我曾氏家族蒙受多大的恥辱！」

曾國華又起一陣冷顫，他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有這般嚴重。沉吟良久，他問大哥：「如此說來，我今生已不能再帶勇殺賊，報仇雪恨，顯親揚名了？」

「不能了。」曾國藩輕輕地答。

「好吧！」曾國華下了最大的決心，「我明日就布衣回荷葉塘，躬耕田畝，課子讀書，了此一生。」

「荷葉塘你也不能回。」

「這是為何？」曾國華害怕起來，難道當一個廝守妻妾兒女的普通老百姓也不成？他簡直不能理解。

「哎，溫甫，你今年三十六歲了，怎麼還這樣不曉事？」曾國藩皺著眉頭說，「三河戰敗，湘鄉縣幾乎是家家喪親，戶戶招魂，他們明裏不說，心底裏誰不把迪庵和你恨得要死。總是你們無能，才招致他們失去親人。你若跟著他們一起戰死，我曾氏全家尚能略感心安。你現在又未死回家，你有何面目見家鄉父老？且我湘勇歷來最恨從敵營中逃回來的人，你說是自己逃回來的，誰為你作證？鄉親們會說你害得兄弟們死去，自己又投敵乞命。到那時，千夫所指，只怕你曾溫甫會無病而亡吧！」

貞干本想替六哥說幾句，聽了大哥這番話，嚇得不敢再開口。

「帶勇不行，回家不行，難道我真的要去死嗎？」兄弟三人相對無言默坐良久，曾國華絕望地吐出一句話。

「溫甫，你想到哪裏去了。」曾國藩起身，走到六弟身旁，溫存地拍著六弟的肩膀，細聲說，「你是我的親兄弟，大哥怎麼會叫你去死。大哥為你想了一條生路，不知你情願否？」

「請大哥明示。」曾國華已完全無主見了，唯有仰仗大哥。

「陳廣敷先生，你還記得嗎？」

曾國華點點頭。

「前幾個月，他來到蔣市街與我會晤，告訴我離開湘鄉後，就回廬山黃葉觀隱居。你去投奔他，拜他為師，後半生你就在黃葉觀作一道人。陳先生是一個超脫塵世的人，你可以把事情的原委都說給他聽，他不會怪你的，也不會張揚出去。你看如何？」

曾國華禁不住一陣顫慄，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這個功名心極重，人世慾望極濃的曾六爺，聽說後半生將要與黃卷青燈為伴，與古木山猿為友，心如刀絞，但反覆想想，覺得現在已無路可走，只得勉強答應：「大哥，你讓我悄悄回一趟荷葉塘，見見叔父大人和壽兒再去吧！」

「溫甫，休怪大哥不通情理，你委實回不得家，趁著天黑趕快離開此地，不要讓人看見了。過段時間，我要貞干回家一趟，將實情告訴叔父大人，再安排他們去黃葉觀與你相會。平定長毛以後，大哥再到黃葉觀去看你。」曾國藩說著說著，不覺流下淚來。國華抱著大哥淚如雨下，貞干也在一旁抽泣。

曾國藩吩咐貞干不要驚醒廚子，悄悄地盛些冷飯給國華吃了，又收拾幾件衣服，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給他。然後，雙手抱著六弟的肩膀，嗓音哽咽，好一陣才說出四個字：「兄弟珍重！」

國華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軍營。

待六弟走後，曾國藩又關起門來，與滿弟密談了很久。第二天，貞干親自去三河戰場尋找六哥遺骸。二十多天後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具棺木。一到軍營門口，貞干便放聲大哭起來，引得勇丁們紛紛出來觀看。貞干走進屋，哭倒在大哥面前，高叫：「大哥，六哥的忠骸找回來了，可惜沒有了頭！」

「你是怎麼找到的？不會認錯吧！」曾國藩驚訝地問。

「哪裏會錯！莫說四肢還在，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出。」

曾國藩撫棺痛哭，一邊叫人打開蓋板。曾國藩見躺在棺材裏的那人除無頭外，四肢都尚完好。他拉開死者的左褲腳，看到一道三寸長的疤痕後，立即喊起來：「溫甫，你到底回來了，大哥找你找得好苦呀！」

說罷，又大哭起來。哭了一陣後，他對四周圍觀的人說：「溫甫八歲那年，爬上塘邊一棵桃樹上摘桃子吃，我怕他摔到塘裏去，便高聲喝罵他。他嚇得趕緊從樹上跳下來，腿不慎被樹枝劃破了，一直爛了兩個月才好，從此便落下了這個疤。近三十年來，我一直為此事抱疚。」說著說著，又對死者高喊：「溫甫，我的好兄弟，你為國捐軀，死得英勇。大哥為你傷心，大哥也為你榮耀呀！」

曾國藩越哭越厲害，引得圍觀者嗟歎不已，在楊國棟、彭壽頤等人竭力勸說下，好不容易才止住。

夜裏，曾國藩為溫甫設了一個簡樸的靈堂。湘勇將領們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曾國藩對著溫甫的神主誦讀了哀詞。並從第二天起，為六弟吃七天齋。到了第八天清晨，貞干帶著二十多個勇丁，護送溫甫靈柩回湘鄉，曾國藩親自送到盱江碼頭。

八　李鴻章給恩師獻上皖省八府五州詳圖

正當建昌軍營因三河之變而士氣沮喪的時候，圍攻兩年多的吉安城，終於被曾國荃的吉字營攻克。接著，鮑超趁陳玉成部返回天京附近、李秀成部再度經營蘇南的時機，在皖南連打幾次勝仗，站穩了腳跟。緊接著，李元度部又挫敗從福建過來的太平軍。這些勝利，使士氣重新振作起來。曾國藩從吉安之勝中，看出了九弟倔強不屈的性格和帶勇打仗的才能，認定他是個可當大任的人物。恰好康福這時又從老家跋山涉水來到了建昌。去年，曾國藩回籍不久，康福也請假回沅江去了。曾國藩賞給他的三百畝水田，王矮爹替他經營得興旺。一到家，王矮爹又為他張羅著娶了一房妻子。康福將田產分為兩半。一半歸於弟弟康祿的名下。康福不願意作個財主終老，他要建功立業，光耀康氏先祖，接到曾國藩的信後，便匆匆趕來了。曾國藩派他前往吉安，代他獎賞吉字營。國荃將吉字營安置後，便和康福一同來到建昌。

曾國荃送給大哥的戰利品是一部《歐陽文忠公文集》。曾國藩輕輕地翻著這部已發黃發黑的文集，驚喜地問：「這是南宋慶元年間刻的，是歐陽子文集的最早刻本，你是怎麼得來的？」

「吉安是歐陽修的故鄉，大哥不是要我留意他的遺墨嗎？」

曾國荃得意地說，「打下吉安後，我也不管是不是歐陽修的後人，凡姓歐陽的，我統統把他抓了起來，要他們交出遺墨來，否則殺頭。」

「你怎麼能這樣做？」曾國藩沒有想到九弟用這種手段來搜集遺墨，倘若歐陽修九泉有知，豈不憤怒至極！

「不這樣做，怎麼可能得到它？」曾國荃指了指大哥手中的文集，「這樣，幾百個姓歐陽的互相商議，逼得那些歐陽修的後人無法，實在找不出遺墨，便以這部供在祠堂裏的宋本來充數。」

「沅甫，你給我送回吉安去！」曾國藩生氣了，板著面孔命令弟弟。

「大哥，這樣的珍本到哪裏去找？你若過意不去，我給他們三百兩銀子算了。」曾國荃不服氣。

「九弟！」曾國藩嚴肅地說，「咸豐三年練勇之初，我便對你們說過，長毛毀孔孟、焚書籍，得罪了天下讀書人。我們就是要抓住這一點，把讀書人爭取過來。在《討粵匪檄》中，我將維護中國數千年的禮義人倫、詩書典籍昭告天下，也是為了得讀書人的心。這些年來朝廷失政，老百姓易被長毛籠絡，只有讀書人才是我們依靠的力量。你以殺頭的手法，逼一代文宗的後人交出他們的傳族之寶，此事傳揚出去，豈不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九弟，你要明白此中的利害！」

大哥的話有理，曾國荃不作聲了。曾國藩把文集仔仔細細翻了一遍，遞了回去，曾國荃默默地收下。

「沅甫，乘這次攻破吉安的好機會，你回家去一次，招募幾千人，將吉字營擴大到一萬人。看來，溫甫收復皖中的未竟事業，要由你來擔負了。」

大哥的話太合國荃的心意了。這次在吉安得的大量金銀，正要運回家去買田起屋，為今後自立門戶作準備，至於募勇擴建，更是他多年的心願。

「大哥，無論為國為家，我都要和長毛血戰到底！」曾國荃慷慨激昂地表示。在建昌小住幾天後，便匆匆回荷葉塘去了。

不久，石達開率部離開福建，經江西、湖南向西開拔。朝廷分析石達開有可能入四川，急調曾國藩入川剿堵。一旦入川，則遠離江寧，今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拿下它。這是曾國藩極不情願的事。他上奏皇上，請求讓他進兵皖中，為三河之役報仇。奏摺剛拜發，荊七送來一封信。原來，這信是李鴻章從五里外的縣城裏，託人捎來的。信上說，咸豐二年六月與恩師在京分別後，第二年正月，便隨同工部侍郎呂賢基回籍辦團練，與長毛、捻子作戰。這些年來，巡撫福濟不明事理，欽差大臣勝保多方猜忌排擠，在安徽很不得意，欲投奔恩師，不知肯收留否？

曾國藩覽畢微微一笑，對於這個年家子，他是再瞭解不過了。

道光二十五年，李鴻章遵父命晉京，投奔曾國藩門下，拜他為師。曾國藩見李鴻章長得身材修長，五官俊美，言談文雅，舉止倜儻，心中甚是高興，更兼李鴻章有人所不及的乖覺，過目不忘的記性，深為曾國藩所賞識。道光二十七年，李鴻章與郭嵩燾一起中進士，入詞館，時年二十五歲。真個是少年高第，春風得意。曾國藩將他、郭嵩燾及同年入翰苑的陳鼐、帥遠燡視為丁未年四君子。但李鴻章心氣高傲，性格疏懶，為人不夠實在，細節上不大檢點，這些方面，與曾國藩脾性不合。李文安曾給曾國藩講過他兒子小時候的一個故事：李家以前養過一缸好金魚。李文安一日偶與家人戲言，如今年金魚產子多，則門徒中進學的多。後果然這一年產子很多，李文安扳著指頭，數著這個可進學，那個可進學，又說長子瀚章今年也可進學。第二天，一缸金魚全部死盡。文安奇怪，問家人，鴻章坦然承認。文安問何以害魚。鴻章說：這麼多人進學，唯獨我不進，此魚不可留。文安笑道：你今年只有十一歲，怎能進學？鴻章不語。李文安從這件事上，知兒子雖心高志大，但胸襟未免太狹窄，手段也太刻毒了。

這幾年李鴻章在安徽打勝仗少，打敗仗多，曾國藩也知道些。他甚至還聽到過有人以「翰林變綠林」的刻薄話來挖苦李鴻章。曾國藩將來信鎖進櫃子，既不覆函，也不派人傳話，他有意要挫挫這個高足的鋒芒。

十天過去了，沒有動靜，曾國藩派人悄悄地到建昌旅館查看。回報說，李鴻章在旅館讀書寫字。又過十天，曾國藩再派人去窺視李鴻章。回報說，李鴻章仍在讀書寫字，並無回安徽的表示。當天，曾國藩傳令叫李鴻章來軍營相見。

李鴻章一進軍營，便急趨向前，走到曾國藩身邊，行門生叩拜大禮。曾國藩凝然端坐，並不起身。待李鴻章行完禮，才招呼他坐下。六年多不見了，李鴻章已步入中年，戰火奔波，使他面色黧黑，而腰板卻顯得比過去在書齋時硬朗多了。

近來常感右目癢痛、精力不支的曾國藩，看到眼前這個踔厲風發的門生，又是喜歡，又是羨慕。

「少荃，這些年來你幹了不少大事，人也發福了，官也做大了，現在是道員銜，還是按察使銜？」曾國藩充當過多次鄉試主考和會試閱卷大臣，且詩文為一時之冠，故而門生甚多，但真正經他指教過的受業生，僅李鴻章一人。對李鴻章，他有一種父兄對子弟的情感。早就盼望李鴻章來了，但直到在安徽混不下去了才來投靠，曾國藩心裏不太滿意，二十天不理不問，也含有這層原因。

「恩師取笑了！門生早就想投奔恩師帳下，並託家兄轉達過此意，怎奈福中丞執意挽留。福中丞是門生的座師，門生亦不好強違。這次我不管他肯不肯，下決心離開了他，追隨恩師左右。門生雖蒙聖恩賞加按察使銜，但在恩師面前，門生永遠只是個小學生。」

李鴻章的話提醒了曾國藩。的確，李瀚章曾跟他說起過老二要投奔的事，且二十天未見，李鴻章不以冷落為意，仍這樣謙恭有禮，恍如十多年前碾兒胡同裏的恂恂學子。曾國藩心中的一絲不快消失了。

「少荃，此間局面狹窄，恐艨艟巨艦，非潺潺淺瀨所能容。你既與勝保不和，何不回翰林院供職去？」曾國藩望著李鴻章笑著，三角眼裏射出的是慈愛的光芒。

「恩師，」李鴻章認真地說，「你老從來教導門生，男兒立身，不在高官厚祿，更不應貪圖個人享受，當為君分憂，為國出力。目前逆賊肆虐，四海鼎沸，門生豈能違背恩師教導，視國難民危不顧，而回翰苑享清福呢？」

真是本性難移。多年的挫折，並沒有打磨掉他的稜角，說起話來，仍是這般大言犖犖，但曾國藩喜歡聽。他心裏暗暗讚許，臉上卻無特別的表示。

「這幾年，門生在家鄉東撞西突，前後追隨過呂侍郎、福中丞，均茫然無指歸；現在又遇了個勝保，心中無點滴才學，偏又目空一切，視漢員如同仇人一般。門生冷眼觀察過許久，無論福中丞，還是何制台，以及和春、張國梁，都不是戡亂之才，更不要說勝保之流了。東南半壁濁浪滔天，真正的中流砥柱，實只恩師一人，萬望恩師收留門生，日後也好附恩師驥尾光宗耀祖，這也是家父臨終時的遺言。」李鴻章說到這裏頗為動情。

「少荃，你來我這裏，是想自己帶勇，還是作參贊？」曾國藩不再盤馬彎弓了，直接問。

「門生雖出身詞臣，但這幾年也曾幾十次親歷沙場，略懂一點打仗的道理，門生想在恩師帳下作一名偏俾將佐。」李鴻章答得也直截了當。

「哦，你想帶勇，那好哇！」曾國藩邊說邊思考，略停一會說，「不過，我身邊暫缺一個辦文書的人，先委屈你幫幫忙，掌幾天書記文案如何？」

在曾國藩看來，安徽的團練辦得一團糟，李鴻章的那一套根本就不能帶到湘勇中來，必須先在他的身邊跟著學習一段時期再說。

「好！門生正要跟著恩師學習起草奏摺哩！」絕頂聰明的李鴻章將失望藏起，裝出一副滿心喜悅的樣子，「家兄曾跟我說過，筠仙有次起草奏摺，中有『屢戰屢敗』四字。恩師看後，將『戰』『敗』二字互換位置，變為『屢敗屢戰』。家兄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說位置一換，滿篇精神大變。門生在安徽時，聽福中丞說，恩師奏摺，當今無雙。門生過去跟恩師學古文時不用心，現在要補上這一課。」

李鴻章此時提起這件往事，真是恰到好處。曾國藩開心地笑笑說：「好吧，你今天回旅館去結帳，明日一早到軍營來。」

幾天下來，李鴻章在建昌軍營辦事順利。他留心觀察幕府一切事務，覺得也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從書啟到贊畫都可勝任，唯一難以適應的，便是天未明就吃早飯這件事。

湘勇規矩，天未明就得吃罷早飯，有仗打仗，無仗操練，不容許睡懶覺。幕府跟軍營一樣。曾國藩自己以身作則，每天和幕僚們一起吃早飯。吃飯時，他說古論今，談笑風生。飯桌上，他不再是一個嚴厲的統帥，而是幕僚們極隨和的朋友。

李鴻章卻有睡懶覺的習慣。平素在家鄉，他要團勇們清早起床操練，自己則總是日上三竿才大夢方覺。

這幾天凌晨，天還是漆黑漆黑的，軍營便放炮吃飯了。一會兒，親兵便來敲門叫起床，李鴻章正睡得香甜，哪裏願意出被窩！他藉故不起。一連三天，曾國藩看在眼裏不作聲。第四天天未亮，親兵又來敲門了。李鴻章煩躁地喊：「我病了，不吃飯！」

過一會，一幕僚來敲，李鴻章仍不起。又過一會，康福來了：「李翰林，請起床吃早飯！」

「告訴你們我病了，為什麼三番兩次總來喊？」

「曾大人說，有病也得起來，大家等你去後再用餐。」

李鴻章一聽，心裏發毛了，趕緊披衣，踉踉蹌蹌地奔進餐廳。曾國藩瞟了李鴻章一眼，端起碗吃飯，幕僚們跟著端起碗來。曾國藩面色峻厲，一言不發。吃完飯後，他放下碗筷，一字一句地說：「少荃，既到我這裏來，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此間所尚的，唯一誠字而已！」

說罷，起身走出餐廳，看也不看李鴻章一眼。李鴻章驚呆在板凳上，半天作不得聲。

從那天起，李鴻章一改過去驕懶的文人習氣，虛心學習周圍的一切，這才發覺恩師所帶的湘勇，與自己過去所帶的團練確有許多不同之處，愈加從心裏佩服。這天晚上，他對曾國藩說：「門生這次給恩師帶來了一件小小的東西。」

說罷從布包裏拿出一卷紙來，曾國藩認得這是大內珍藏的特製棉紙。

「恩師請看。」李鴻章微笑著展開，竟是一幅皖省全圖。曾國藩撥亮燈，仔細查看。圖上畫著安徽全省大的山川和府縣界線，都標有名字。圖下邊還註明圖與實地的比例關係。圖雖畫得精工，但並無特別之處。這樣的地圖，曾國藩手頭有，他微笑著沒有作聲。

「恩師，這是幾幅安徽分府地圖，請你老過目。」李鴻章又從布包裏拿出一卷紙，打開第一張，圖上方標明「鳳陽府」三字。只見這張地圖大異剛才那一張，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山名、水名、縣名、鎮名，甚至較大的村莊名、神廟名都寫上了。曾國藩心裏吃了一驚：「少荃，廬州府的詳圖有嗎？」

「有。八府五州都有。」李鴻章不慌不忙地找出了廬州府地圖。

曾國藩接過地圖，急忙打開，右手食指在圖上快速地移動，嘴裏不停地說：「三河，三河在哪裏？」

「在這裏。」李鴻章一下子就點出了三河鎮。

曾國藩兩眼死死地盯住三河。圖上明明白白地標出了三河鎮四周的形勢地名：鎮建在馬柵河與界河的交匯處，巢湖在東邊，只有四十五里遠，西邊是金牛嶺，東邊是白石山，一條大道貫穿金牛鎮直達三河鎮。這樣詳盡的分府地圖，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看著看著，他慢慢地兩眼潮潤，嗓門嘶啞：「少荃，早幾個月看到你這張圖，迪庵、溫甫和七千湘勇也不至於遭厄難。」

曾國藩將其他府州的地圖略微翻了翻，都像鳳陽、廬州一樣，山川城鎮，一一標列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地圖啊，想不到今天居然由李鴻章送上門來了。看著這幾張地圖，曾國藩彷彿看到了湘勇的戰旗正插在一個個城池上，規復皖省、攻克安慶已有了可靠的保證。他真想站起來，緊緊地拉著李鴻章的手，大聲地說：「少荃，你這個禮物太好了，我收下！」但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的感情。李鴻章畢竟是他的晚輩門生，在晚輩門生面前怎能失態！他以慣常的神情說：「少荃，你來我這裏好些天了，怎麼今天才把皖省地圖拿出來，你對我還留一手嗎？」

「哪裏，哪裏！」李鴻章已知這幾張地圖在曾國藩眼中的份量，興奮地說，「門生巴不得把一切都貢獻給恩師，哪有留一手之理，前幾天之所以沒有拿出來，是怕露醜。這兩天我見恩師這裏用的仍是乾隆內府圖，故才敢奉獻。」

曾國藩心想：畢竟長了幾歲年紀，比以往穩重多了。他慢慢地疏理著已見花白的長鬚，說：「地圖莫精於康熙內府圖，其準望勾弦，皆命星官親至各處，按諸天度測量里差。乾隆內府圖又拓而大之，亦甚精當，蓋出齊次鳳宗伯之手。近時陽湖董方正孝廉依此二圖訂正差誤，合為一本，李申耆先生付諸剞劂，據說是現在最精確的地圖。我已託人去重金購買，至今未得到。這批皖省分府地圖確比乾隆內府圖精細多了，你是怎樣得來的？」

「恩師。」李鴻章欠身答道，「咸豐三年初，我隨呂侍郎在家鄉辦團練，幾仗打下來，吃了不少苦頭。這些苦頭，大部分來自對地形不熟悉。有一次，我與長毛打仗，打敗了，想找條路逃都找不到，結果幾十個弟兄送了命，我幸而躲在草叢中才免於死。長毛走後，我問當地百姓。他們告訴我，穿過松樹林後就是一條大路，路口左右是兩座小石山，是天然的堡壘，只要百把個弓箭手埋伏在石山上，就是一千人也都會死在那裏。我聽後半晌作不得聲，倘若早點知道此處地形，不僅那幾十個弟兄不會死，說不定還可反敗為勝。我於是下定決心要繪製一套詳細地圖，遠勝朝廷頒發的乾隆內府圖。我從團練中抽出幾十個知書識字、頭腦靈活、辦事可靠的人，派他們到各府去實地調查，足足用了十個月時間，終於繪製了這十四幅地圖。」

「少荃，你做了一件頂好的事，假若東南八省都有這樣的分府圖，我們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了。」

「恩師過獎了。這地圖雖較細，但打起仗來，還是嫌簡略了，如果再詳細到每個小山包、每條小溪港、每個小村莊都有的話，那就好了。」

「好哇，待平定長毛後，你就去做這件事吧！全國十八省，省省都繪製，那真是一樁惠澤子孫的大好事。」

「太好了，那時在恩師指導下，我一定會幹得比現在的好得多。」李鴻章高興地說。

「少荃，你把地圖送給我，你自己不就沒有了嗎？」

「有，我還有一份，照這份原樣影繪的。我那時想，萬一一份丟了或損壞了，還可以有一個底子再補繪。」

「是比先前長進多了。」曾國藩心想。過會兒，他對李鴻章說：「少荃，我即將率師入川，遠離你的家鄉，你要不要先回家去安頓一下，我們再在蕪湖碼頭相會。」

「不用了，門生來建昌之前，家事已作了安排。」李鴻章說，「不過，門生斗膽向恩師進一言，四川不可去，也不必去。」

「這話如何講？」曾國藩靠在椅背上，習慣性地抬起右手，慢慢地梳理著鬍鬚。這神情，顯然是要李鴻章說下去。

「今夜只恩師與門生兩人，門生就直言吧！」李鴻章略為停頓了一下，說出他在建昌旅館裏的一番深遠思慮來，「咸豐三年正月，江寧陷落，東南半壁冒出了一個與朝廷敵對的叛逆國號，其勢力尤強在蘇南、皖中、江西三個地方。自咸豐六年逆賊內訌後，江西已漸為恩師統率的湘勇光復，逆賊勢力只有蘇南、皖中兩處。依門生愚見，與長毛決戰的主要戰場也只有這兩處。長毛氣焰，乃順江由西而東，江寧之西，為長毛後方所在，江寧之東，不過長毛之門面而已。數年前，恩師已洞悉此中機要，由武昌而黃州，由黃州而武穴，由武穴而九江，由九江而湖口，步步進逼，節節獲勝。門生在安徽細細觀看思考，見長江兩岸，恩師每復一城池，長毛氣焰輒消一分，門生從心底裏佩服恩師高屋建瓴，深謀遠慮，其取勢百倍勝過江北江南大營。門生心裏早已明白，平巨憝，復江寧，非恩師莫屬。」

李鴻章越說越有勁，雙目晶亮，神采奕奕，令曾國藩暗為驚詫：今日之李少荃，已非吳下舊阿蒙。他隨手拿起穆彰阿贈送的玉球，在手裏慢慢旋轉。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與穆彰阿的一夕談話。薪盡火傳，這個才大心細、見識不凡的門生，不正是自己的傳火人嗎？

「朝廷已對江寧逆賊撒下了天羅地網，你何以知下江寧者非我莫屬。少荃啦，這等大事，可不許你信口開河。」曾國藩打斷李鴻章的話，「你說四川不可去，不能去，道理在哪裏呀？」

「是，門生說漏了嘴。」李鴻章素知老師行事謹慎，這層意思，點到即可，他馬上轉入正題，「門生說四川不可去，其原因也正是剛才所說的，恩師多年浴血奮戰，已將長毛逼在皖中、蘇南一隅之地，現在反而忽然掉頭入蜀，到千里之遙去堵流寇，將這伸手可摘之熟桃讓給別人，就是恩師不在乎，湘勇將官弟兄也不情願呀！就是門生在一旁，也為恩師抱不平。」

曾國藩微微一笑，在心裏說：這個機靈的李老二，說話的本事是越來越高了，他的老子哥哥遠不及。

「況且川督王慶雲為人器局狹小，很久以來就想當蜀王，他決不會願意恩師入川的。門生說四川不必去，是指石逆目前已成流寇，軍心不穩士氣不旺，此去四川，將很可能走向末路，四川兵力足可制服他，不必動用湘勇這把牛刀。門生以為，恩師須立即向皇上陳明入川之非和入皖之要，同時亦請官帥、胡帥代為說明不能離開東南的原因；官帥、胡帥要成功，也是離不開恩師的。為使朝廷明白此中道理，恩師可命令目前在徽州、寧國的鮑超之部暫且撤離皖南。這樣，長毛一定會乘虛而入，翁中丞必定急奏朝廷，那時各方交章挽留，恩師將免去入川之勞。」

曾國藩不得不佩服這個比他小十二歲的門生的見事之明。在湘勇主要將領中，有彭玉麟的忠貞，有楊載福的樸直，有鮑超的勇猛，有李元度的策劃，有曾國荃的頑強，但無一人有李鴻章這樣洞察全局的清醒、機巧應變的手腕！人才難得呀！兩江一帶，歷來是人文薈萃之地，要留心訪尋延攬。想到這裏，曾國藩忽然記起溫甫講的趙烈文進諫的事。

「少荃，你是廬州人，全椒就在廬州旁邊，你有沒有聽說一個寓居全椒的陽湖秀才趙烈文？」

「恩師何以知道趙烈文？他是門生的好朋友。」

「那太巧了！前次迪庵和溫甫誤攻三河，此人到軍營進諫，可惜他們未聽，不然也不至於有三河之變。我看這是個有識見的人才。」

「趙烈文確是個非比一般的讀書人，他不樂舉業，留心國事，潛研兵法，熟知輿地，尤工於謀畫，的確是個好的軍事參謀。」

「是呀，草萊之中，常有異才，日後到了你的家鄉，我一定親去拜訪他。」曾國藩邊說邊抽出日記簿來，記上：「趙烈文，字惠甫，陽湖人，寓居全椒，知輿地，工謀畫。少荃竭力推薦。」

「何勞恩師親去，我寫封信叫他來就行了。」

「不！還是我去見他為好。」

師生二人在軍營一直談到次日雞鳴方止。第二天，曾國藩修書給官文、胡林翼，請他們代為向皇上說情。為不使皇上不悅，曾國藩盡起在建昌的水陸兩支人馬，踏上赴川的道路。當曾國藩將到武昌時，接到了上諭。上諭命曾國藩暫駐湖北，與官、胡熟商進剿皖省之計，援川部隊從湖南選調。官文、胡林翼在武昌治酒為曾國藩道喜。席上，官文提出派永州鎮總兵樊燮帶二千人入川，曾、胡一致同意。於是官文以制軍身分下令，調樊燮立即入川。誰知這一紙命令，倒惹出一樁轟動全國的大事來。

第二章

一　天下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

永州鎮總兵樊燮接到命令後，興沖沖地帶著二千綠營啟程入川。樊燮為官不清廉，仗著是官文五姨太娘家親戚有恃無恐。湖南巡撫衙門接到不少參劾信函，駱秉章不願得罪官文，壓著這些信不理睬，左宗棠礙著駱秉章的面子，也不便處理。

這一日，樊燮路過長沙，將兵士們安置在城外，自己帶著幾個親兵入城，逕直來到又一村巡撫衙門裏。巡捕見是樊鎮台，不敢怠慢，忙進內通報。駱秉章正與左宗棠在談論曾國藩駐兵湖北的事，聽到通報，連聲說：「有請，有請。」樊燮大步踏進簽押房，向駱秉章鞠躬請安：「卑職參見中丞大人。」

駱秉章忙站起，笑道：「樊鎮台免禮。」

樊燮正欲靠著駱秉章坐下，忽然見左宗棠板著面孔坐在對面，便走前一步說：「左師爺一向好。」

左宗棠看了樊燮一眼，冷冷地說：「樊將軍客氣了。」

樊燮心中不快，叉開兩腿坐在駱秉章身邊。駱秉章打著哈哈說：「樊鎮台，這次官中堂親向朝廷保舉你去四川剿賊，想鎮台一定會以頻頻捷報答謝皇上聖恩和官中堂的器重。」

「石逆孤軍遠竄，成不了氣候，樊某不敢誇口說一舉獲勝，但終究要剿滅那些亂臣賊子的。」樊燮不無得意地說，似乎有意讓左宗棠知道他的厲害。

「大將威風，果然令人敬畏，令人敬畏！」駱秉章仍然打著哈哈說。

「長毛不過跳樑小丑而已，算得了什麼？」

樊燮任永州鎮總兵不過一兩年，根本沒有跟太平軍交過手。前兩個月，石達開圍寶慶府，弄得長沙官場緊張得不得了。左宗棠親自指揮人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對付過去。聽了樊燮這種欺世大言，左宗棠如何能不動怒：「此話過頭了吧！朝廷調兵幾十萬，糜餉幾萬萬，至今尚未把長毛平定下去；且石達開乃賊中梟雄，曾滌生侍郎都數敗於其手，你說這話，不臉紅嗎？」

樊燮吹牛時不臉紅，聽了這句話，倒真的臉紅了，他強壓怒火說：「左師爺，我也不和你打嘴皮仗，以後看吧！」

樊燮來巡撫衙門，本是一種官場應酬，見氣氛不好，起身朝駱秉章拱手道：「卑職告辭。」

說罷轉臉便走，並不理睬左宗棠。左宗棠勃然大怒，喝道：「回來！」

「何事？」樊燮站住，氣憤地反問。

「樊燮，你進衙門不向我請安，出衙門不向我告辭，你太猖狂了。湖南武官，無論大小，見我都要請安，你不請安，是何緣故？」

樊燮也怒了，高聲說：「朝廷體制並未規定武官見師爺要請安。武官雖輕，也不比師爺賤，何況樊某乃朝廷任命的正二品總兵，豈有向你四品幕僚請安的道理！」

左宗棠一時語塞，氣得環眼暴凸，燕頷僵硬，虎地站起來，衝過去，抬起腳就要踢樊燮，駱秉章慌忙攔住：「季高，你這是幹什麼？」

左宗棠氣得呼呼大端，好半天，才冒出一聲雷鳴：「王八蛋，滾出去！」

樊燮火冒三丈，青筋鼓起，欲再與左宗棠爭辯，駱秉章忙說：「樊鎮台，你請回吧！本撫就不送你了，祝你馬到成功。」

樊燮只得含恨退出，當天下午便離長北去。

樊燮窩著一肚子氣到了武昌，謁見官文，添枝加葉地把左宗棠如何無視朝廷命官、驕橫跋扈、獨斷專行的情形，向官文哭訴了半天。官文聽後老大不快。左宗棠居然敢對他的姻親、朝廷指派的援川將領如此無禮，他豈能容忍！當天夜晚，官文便給皇上上了一個摺子，將樊燮所說的摘要寫了幾條，又給左宗棠戴了一頂「劣幕」的帽子，說他把持湖南，為非作歹。

咸豐帝接到官文這道奏章，方知左宗棠居然是這樣的幕僚，他大為吃驚，隨即在奏章上批道：「湖南為劣幕把持，可惱可恨，著細加查明，若果有不法情事，可就地正法。」

奏摺遞回武昌，六姨太知左宗棠與胡家的關係，便悄悄地把此事告訴靜娟夫人。靜娟夫人怎能眼見自己兄弟的丈人吃官司不救，便求胡林翼設法搭救。胡林翼一面火速打發人送信到長沙，將事情原委告訴左宗棠，一面發信給郭嵩燾和王闓運。郭嵩燾此時供職南書房，王闓運則在已升為協辦大學士的肅順家作西席。咸豐四年八月，曾國藩率湘勇出省入鄂，王闓運沒有隨行。咸豐五年，王闓運中舉，次年赴京會試。會試告罷後留京溫習，被肅順看中，延入府中。胡林翼請郭、王密切注視朝廷動向。

左宗棠接到胡林翼的信後，藉口赴京會試，向駱秉章辭職。駱再三挽留不住，只得放行。左宗棠含恨離開長沙，回湘陰小住幾天後，便帶著一個僕人，冒著嚴寒乘船北去。這時，郭嵩燾給胡林翼來了一封急信，說皇上怕官文所奏不實，特地派都察院湖廣道監察御史富阿吉來湘查訪，將於近日由運河南下。胡林翼將家人胡漢喚進書房，密授機宜。胡漢受命，星夜乘快馬赴河北，在山東德州遇上了富阿吉。

胡漢在德州出高價雇了一隻大船，船上陳設華麗，餚饌精美。趁富阿吉的船泊在德州碼頭的時候，胡漢先請富阿吉的僕人上船玩，並以好酒好菜招待。僕人於是勸富阿吉改乘胡漢的大船。富阿吉到船上看了看，滿口應允。待富阿吉上船後，胡漢又從德州妓院雇來四個能歌善舞的漂亮妓女陪伴他。富阿吉是個世家子弟，胸無點墨，靠祖上的軍功，年紀輕輕地便做上了五品御史，平日最好的就是聲色犬馬、醇酒美婦。這一下，如同進了天堂，他不願早日入湘，只想在船上多盤桓些日子。舟子似乎懂得富阿吉的心思，那船走得極緩極慢，又時走時停。就這樣，富阿吉從北京到武昌，足足用了三個月。這期間，胡林翼將左宗棠留在襄陽聽消息，暫勿進京。

富阿吉一到武昌，就被接進巡撫衙門，胡林翼親自設宴為之洗塵。酒吃到興起時，胡林翼對富阿吉說：「星使為查辦左宗棠，不畏辛苦，跋山涉水，令人敬佩。」

富阿吉謙虛地說：「僕受皇上差遣，查朝廷要案，無辛苦可言。」

胡林翼連聲說「可敬，可敬」，又慇勤勸了一杯酒，問：「星使從前知左宗棠其人否？」

富阿吉答：「不曾聽說。」

「林翼與左宗棠同鄉，對其人略知一二。」

「請中丞說說。」富阿吉放下筷子，顯出一副專注的神態，似乎查辦左案就從這裏開始了。

「湖廣一帶人士，凡稍涉國事者，莫不知左宗棠乃當今一人才。值此宇內紛擾，三湘略能安枕者，固仗駱中丞鎮撫之功，亦靠左宗棠贊襄之力。遠的不說，這次長毛偽翼王竄擾寶慶府，全省震驚。正是因為左宗棠指揮省內綠營、團練同心協力作戰，寶慶府城才得以保存，湘省人民才免遭塗炭。」

「哦，如此說來，左宗棠這人也還有些本事。」富阿吉生長在鐘鳴鼎食之家，戰火兵災從未見過，心想：倘若叫我去殺賊衛土，還不知如何應付哩！

「豈止是有些本事！」胡林翼認真地說，「實為當今戡亂大才。只因左宗棠耿介成性，嫉惡如仇，又缺乏涵養，故開罪小人。據說告狀的永州鎮總兵樊燮貪婪庸劣，士兵百姓都有怨言。左宗棠對他的呵責，並非蔑視朝廷命官，而是發洩心中對貪官污吏的憤恨，希望星使為保全人才計，替左宗棠說幾句話。」

富阿吉不在意地說：「僕奉命查辦，總期水落石出，案情大白。中丞放心，一定會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誠為至論，但目前謠諑紛紜，星使又不明內情，恐怕欲秉公辦理而不能。」

富阿吉問：「如中丞所說，該如何辦才是？」

胡林翼說：「依鄙人之見，星使當先存愛才之心，後方能做到秉公辦理。」

「中丞是要我袒護左宗棠？」富阿吉警覺起來。

「不能說袒護，乃為惜才耳。左宗棠之才出類拔萃，天下紛亂，養成一人才不易，寧忍加以摧殘？鄙人之意，實為國家社稷著想，非為私情。星使若理解，就請在武昌停駐，中止湘行，鄙人已代星使擬好奏稿，為左宗棠辯誣，星使可在武昌拜發後返旆回京。」

富阿吉一聽，頓時變色，拿出欽差大臣的架勢來，一本正經地說：「中丞此言差矣。僕奉使命而不赴湘查辦，住在武昌，豈不欺罔朝廷，矇騙皇上？左宗棠之案已立於都察院，僕豈能憑中丞一面之辭而定讞？中丞剛才這番話，既有諛左宗棠之嫌，又陷僕於不忠，還望中丞三思才是。」

說完就要起身，彷彿這桌酒席是害他不忠的陷阱。

「慢點！」胡林翼冷冷地說，一面從櫃子裏拿出一份奏摺來甩到富阿吉的面前，「星使不發代擬之摺，鄙人將拜發此摺了。」

富阿吉莫名其妙地拿起奏摺，看著看著，冷汗淋漓，面如死灰。原來，胡林翼的奏摺是一份措辭強硬的彈劾。內中列出富阿吉自出京以來，如何騷擾民間，姦淫民女，耽於享樂，有意延誤行程等等罪狀，人證物證俱在，不容辯駁。富阿吉是個未諳世事的紈褲青年，看著這個奏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手抖抖地不能自已，忙賠著笑臉說：「中丞，開玩笑何以至如此。常言說得好，官官相護，共保無事，請中丞萬勿拜發此等奏摺，僕感激不盡！」

胡林翼也換成笑臉說：「星使也不必過於害怕。舟中之事，鄙人不告發，諒旁人也不知。鄙人不求星使感激，請星使就此拜發代擬摺吧！」

富阿吉無奈，只得遵命拜發。

在此同時，官文也打發幾個人裝模作樣地到長沙住了幾天。回到武昌，按早已定好的調子也拜發了一份奏摺，證明樊燮所說屬實，請殺左宗棠以儆傚尤者。

咸豐帝接到兩份截然不同的奏摺，有些為難，便與肅順商量。肅順回府後，與王闓運談起這事。王闓運乘機在肅順面前極言左宗棠之才，請他保全。肅順久聞左宗棠能幹，也有心保護，便對王闓運說：「聽說左宗棠與曾國藩、胡林翼相交甚深，我勸皇上特旨垂詢曾、胡，你再去跟郭嵩燾說說，聯絡幾個名翰林上書皇上。到那時，我就好說話了。」

當時最有名的翰林，是壬子年探花，時為內閣學士的吳縣人潘祖蔭，其祖父乃鼎鼎有名的狀元大學士潘世恩，郭嵩燾與他同值南書房。潘祖蔭喜愛古玩，尤愛收集鼻煙壺。傳說他主考鄉試時，遇到兩個不相上下的考生，而又只能二者取一時，他便拿出紅綠兩個鼻煙壺來放在口袋裏，先定好紅為甲，綠為乙，然後信手摸，摸出紅來取中甲，摸出綠來便取中乙，決不改變。郭嵩燾在王府井古董店裏，重價買下一隻明萬曆年間利瑪竇從義大利帶來進貢的鑲銀瑪瑙鼻煙壺，邀請潘祖蔭來家喝酒。酒酣耳熱之際，郭嵩燾賣弄似地拿出鼻煙壺，果然引得潘祖蔭胃口大開，欣賞把玩，愛不釋手。

「伯寅兄，你是個收藏鼻煙壺的專家，要是看得上，就送給你湊個數吧！」

「真的？」潘祖蔭喜出望外，「筠仙，你這個禮物太貴重了，叫我如何感謝你！」

「感謝嘛，不敢當。」郭嵩燾摸摸已經發福的圓胖臉，笑道，「只求你的大手筆做一篇有益於國家的文章。」

「這個容易，你只管說。」

要探花潘祖蔭寫篇文章，就好比要小孩子搓個泥蛋一樣，既樂意辦，又容易辦。

「左宗棠的事，你聽說過嗎？」

「你是說官文告狀的事嗎？」潘祖蔭一手用玉籤剔牙，一邊擺弄著杭州檀香扇，扇上的詩畫都出自他的手筆，一副十足的名士派頭。

「官文是誣告。」

「真的嗎？」潘祖蔭覺得奇怪，左宗棠這幾年為湖廣局面的穩定出過不少力，京師都有傳聞。官文作為湖廣總督，為何要誣告一個師爺？待郭嵩燾將事情的經過和這中間複雜的關係，原原本本地告訴潘祖蔭後，潘恍然大悟。潘祖蔭才華橫溢，少年氣盛，十分惱火滿蒙親貴的尸位素餐、嫉賢妒能，況且他的家鄉四周已落入太平軍手中好多年了，迫切盼望早日光復，而光復的希望又只能寄託在曾、胡、左等人的身上。

潘祖蔭邊聽邊打腹稿，待郭嵩燾說完後，他的腹稿也已打好。

瞬息之間，便草就一篇摺子。

「筠仙，你看看要得不？」

郭嵩燾接過，輕輕唸道：「湘勇立功本省，援應江西、湖北、安徽、浙江，所向克捷，雖由曾國藩指揮得宜，亦由駱秉章供應調度有方，而實由左宗棠運籌決策，此天下所共見，久在我聖明洞察之中也。前逆酋石達開回竄湖南，號稱數十萬。以本省之餉，用本省之兵，不數月肅清四境，其時賊縱橫數千里，皆在宗棠規畫之中。設使易地而觀，有潰裂不可收拾者。是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也。」

讀到這裏，郭嵩燾神采飛揚，拍案叫絕，「伯寅兄，你真不愧為探花郎！『國家不可一日無湖南，湖南不可一日無左宗棠』。這真是千古佳句！萬千稱讚左宗棠的話，在這兩句面前都顯得軟弱無力。我今天真是服了你。」

「你讀完吧，讀完後我們再來一句句斟酌。」潘祖蔭微笑著，心中十分得意，檀香扇在手中輕輕地搖動。天氣其實還很冷，扇子在他手裏，不過是一種習慣、派頭的表現而已。

「宗棠為人，秉性剛直，嫉惡如仇。」郭嵩燾繼續唸下去，「湖南不肖之員，不遂其私，思有以中傷之久矣。湖廣總督惑於浮言，未免有引繩批根之處。宗棠一在籍舉人，去留無足輕重，而楚南事勢關係尤大，不得不為國家惜此才。」

「好，就這樣送上去，一個字都不用動了！」郭嵩燾發自內心地讚歎。

「筠仙，你莫客氣，該改該刪的地方，都由你作主。」

「真的妙極了。這樣的奏疏，日後必然傳下去，尤其是兩個『不可一日無』一定會傳頌千古。」

「傳頌千古不敢當。不過，這兩句也確是神助之筆。一篇好文章，靠的就是一兩句警句支撐。比如《滕王閣序》，靠的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岳陽樓記》靠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潘祖蔭搖頭晃腦地說著，看來，他也被自己創造的警句陶醉了。

過幾天，曾、胡的回奏先後到達咸豐帝的手裏。曾國藩說：「左宗棠剛明耐苦，曉暢兵機，當此需才孔亟之時，或飭令辦理湖南團防，或簡用藩、臬等官，予以地方，俾得安心任事，必能感激圖報，有裨時局。」胡林翼說得更懇切：「臣查湖南在籍四品卿銜兵部郎中左宗棠，精熟方輿，曉暢兵略，在湖南贊助軍事，遂以克復江西、貴州、廣西各府州縣之地，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其剛直激烈，誠不免汲黯大戇、寬饒少和之譏。要其籌兵籌餉，專精殫思，過或可宥，心固無他。懇請天恩酌量器使，飭下湖南撫臣，令其速在湖南募勇六千人，以救江西、浙江、皖南之疆土，必能補救於萬一。」

肅順藉著潘、曾、胡的奏疏，請皇上免查左宗棠之過失，予以重用。咸豐帝接受肅順的建議，下詔左宗棠以四品京堂候補，隨同曾國藩襄辦軍務。後來，左宗棠又請駱秉章代他上一道奏摺，詳細奏明樊燮貪劣無能之種種情事，樊燮終被革職。

樊燮帶二子回到原籍湖北恩施，建一棟樓房。樓房建成之日，樊燮宴請恩施父老，說：「左宗棠不過一舉人，既辱我身，又奪我官，且波及我先人，視武人為犬馬。我把二子安置樓上，延名師教育，不中舉人進士點翰林，雪我恥辱，死後不得入祖塋。」

樊燮重金聘請名師，以樓房為書房，除先生與二子外，別人一律不准上樓。每日酒飯，必親自過目，具衣冠延先生下樓坐食，席上有先生未動箸者，即撤去另換。二子不准著男裝，都穿女子衣褲；又將左宗棠罵他的「王八蛋，滾出去」六字寫在木牌上，置於祖宗神龕下側，告誡二子說：「考上秀才進學，脫女外服；中舉脫女內服，方與左宗棠功名相等；中進士、點翰林，則焚木牌，並告訴先人，已勝過左宗棠了。」

二子謹受父命，在書案上刻「左宗棠可殺」五字。後來，樊燮的第二子樊樊山果中進士。報捷那天，他恭恭敬敬地在父親墳頭報喜，當場焚燒「王八蛋，滾出去」木牌。這些都是後話了。

二　江南大營潰敗後，左宗棠乘時而起

就在朝廷處理樊燮、左宗棠一案的這段時期裏，曾國藩將大營移到安徽宿松，作重新規復皖省的準備。左宗棠應曾國藩之邀，由襄陽來到宿松，一住就是二十天。二人在宿松大營裏昕夕縱談東南大局，商量補救方略。曾國藩又將近年來輯錄的《經史百家雜鈔》底稿給左宗棠看，請他提意見。軍務這樣繁忙，曾國藩居然能忙中偷閒，不忘文人本職，編輯了百萬字的大部頭古文選本，使左宗棠自歎不如。他接過底稿，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這一天，彭玉麟差人來報，屬外江水師的澄海營與屬內湖水師的定湘營，同在長江上截獲一條運糧往安慶的洋船，因分貨不均而發生械鬥，請派人前去調停。事態嚴重，曾國藩決定親到彭澤走一趟。他與左宗棠約定，回來後聽左談對《經史百家雜鈔》的意見。曾國藩剛走，左宗棠便收到了胡林翼的信。信上說皇上將命他回湘募勇，可早作準備。左宗棠欣喜異常，只等曾國藩回到宿松後，即告辭回湘。正在這時，一場意外的變故發生了。

取得三河大捷的陳玉成、李秀成先後被洪秀全封為英王、忠王，以後李世賢也被封為侍王。咸豐十年正月間，三王為解天京之圍，策劃了一次大的軍事行動。李秀成、李世賢由蘇南率軍進入浙江，大兵猛壓杭州。浙江巡撫羅遵殿慌忙向江南大營統帥和春求救。和春派總兵張玉良帶兵兩萬，由江寧趕救杭州。張玉良剛走到半路，李秀成、李世賢帶兵離杭北上，猛撲江南大營。此時，陳玉成率皖北之兵強行渡江。兩軍會合，數日之內連破江南大營外圍要地高淳、溧陽、溧水、句容、秣陵關。江南大營被包圍了。和春、張國梁分頭拚死抵抗。太平軍與清軍連戰九晝夜，江南大營徹底崩潰，天京之圍頓解，李秀成、陳玉成圍魏救趙之計獲得全勝。太平軍趁勢南下，和春、張國梁節節敗退。張國梁死於丹陽，和春斃命於滸墅關。七萬江南綠營，除張玉良部二萬人外，至此全部瓦解。

消息傳出時，曾國藩正在彭澤。他既感意外，又在意中。

楊載福對敗兵沿途的騷擾非常憤慨，彭玉麟則擔心太平軍的氣焰會更加熾烈。曾國藩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絲快意：江南大營的瓦解，或許將預示著湘軍的轉機！他匆匆離彭澤返宿松。

船過泊勞湖時，接到正駐軍寧國的李元度的信。李向他報告江南大營的情況，並捎上一句耐人尋味的話：和春死，桂清逃，東南大局，天意將屬於誰？

「這個平江才子，想得也太多了。」曾國藩心裏說，隨手點起火，將信燒了。宿松老營的反應如何呢？曾國藩心中交織著憂慮、沉重、慶幸、熱望等各種複雜情緒，究竟哪種為主，連他自己也說不準。夜裏，他躺在船上，輾轉反覆，難以入眠。後半夜，癬疾又發作了，奇癢難耐，害得他整夜不能闔眼，抓得皮屑滿床，血跡斑斑。

天亮時，船靠了羊角塘碼頭，他換了轎子，匆匆向宿松老營奔去。老營紮在縣城外，氣氛仍如幾天前的平靜。曾國藩一進屋，便看到案桌上堆了一尺多高的文報。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隨便瀏覽。

「滌生，你到底回來了，我天天都在盼望。」人未進門，聲音就雷鳴般地灌了進來，除開左宗棠，再沒有第二人這樣。

「出大事了，你知道嗎？」

「你是說江南大營的事？」曾國藩放下文報。

「江南大營已不復存在了。」左宗棠邊說邊在對面木凳上坐下。

「四五萬人馬，十多天的日子便毀了，真不堪設想，可惜呀！」曾國藩面帶戚容，比起左宗棠宏亮的嗓音來，他的音色乾澀多了。

「有什麼可惜的，這個膿包早點穿了的好！」左宗棠的爽直，使曾國藩吃驚。

「你說得太刻薄了，江南大營畢竟經營了七八年，擔負著抵抗長毛的大任呀！現在和帥、張軍門慘死，數萬弟兄身亡異鄉，朝廷辛辛苦苦部署的計劃全部打亂，今後只會使長毛的氣焰更囂張，我們的道路更艱難。」

「和春、張國梁死不足惜，數萬弟兄雖可憐，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對消滅長毛的大局來說，」左宗棠兩眼逼視著曾國藩，略微壓低了聲音，「滌生，莫怪我說得直，它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說什麼！」曾國藩故作驚訝地問，「這是我之不幸，敵之萬幸，何來天大的好事可言？」

「滌生，我不信你真的沒看出來。」左宗棠一笑。他這人要說的話藏不住，痛痛快快地倒出來後，心裏就舒服了。「江南大營早已千瘡百孔，腐臭沖天。當將官的莫不錦衣玉食，娼優歌舞，士兵則多抽鴉片，嫖賭成風，士氣溺惰，軍營糜爛、這兩年來，何桂清每月給它十多萬兩銀子的接濟，想利用它來做個中興名臣；朝廷則受何的欺騙，以為江南大營是抵抗長毛的干城，反倒將我們湘勇視為可有可無。不要說你和在前線打仗的弟兄們不服，就是我這個留守大臣都嘔了一肚子氣。真正是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呀！現在江南大營徹底覆沒，將使朝廷從此清醒過來，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知道何桂清逃命的情形嗎？」左宗棠說的是實話，曾國藩怎會不知道！對朝廷的決策，他歷來採取謹慎的態度，從不妄加議論，何況當著這位心直口快的左季高的面！對何桂清則不同。曾國藩恨何桂清，最先起於郭嵩燾購浙鹽的事；後來，何桂清常向他的靠山──軍機大臣彭蘊章寫密信，說曾國藩膽小，不會打仗，彭蘊章把這股陰風吹到了皇上的耳邊。

這些，都是郭嵩燾在南書房當值時聽到的。現在，何桂清終於慘敗了，曾國藩如何不快意！

「不知道！」左宗棠搖頭。他對於這些身居高位的官僚有種本能的敵意，極樂於聽他們的倒楣事，「你說吧。」

「敗兵逃到常州，何桂清才知江南大營破了。他不思抵抗，立即帶著僚屬跟在和春的後面南逃。常州士紳知道了，半路攔下他的轎子，哭著跪著請他留下。何桂清這個喪盡天良的傢伙，居然命令親兵開槍，打死了幾個鄉紳，然後衝出人群，逃到蘇州。徐有壬閉門不納，只得連夜繞城牆往上海方向逃去。向攀轎挽留的鄉紳開槍，大清二百年來，還沒有這樣的總督！」義憤私怨混合在一起，使曾國藩出現了少有的激動。

「偏偏都是這些混蛋得到重用，倘若不是這次長毛打到常州，過不了幾年，這個油滑小生又要入閣了。」天下這些不平事，左宗棠恨之入骨，提起便有氣。近年來年紀大了，他有時也能克制自己的肝火。他有意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起茶來。火氣略為平息後，他告訴老朋友，皇上已命他回湘募勇，明天就要離開宿松。

「明天就走？」曾國藩希望左宗棠多住幾天，關於局勢變化後湘勇的用兵計劃，他很想與這個今亮商討商討，「《經史百家雜鈔》編纂如何，你還沒有提意見呢！」

「我猜想你欲超過姚鼐？」左宗棠詭譎地笑笑。

「姚姬傳先生博大精深，我粗解文章，乃姚先生啟之，哪裏敢有超過他的野心。」曾國藩誠懇地說。

「當然，要想超過姚鼐，也的確不易。」左宗棠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不過，你將姚先生義理、詞章、考據的治學路徑有意拓寬一條，把經濟加了進去。從這點上說，你有所超過。但大醇小疵，裏面也有些篇章還可再斟酌斟酌，眼下我無心和你多說，待平定長毛後，再來詳論如何？」

「好！平定長毛後再談。先說說，你準備招多少人！」

「多則一萬，少則七八千，名字我已想好了，就叫它楚軍。」

「楚軍？」曾國藩想起當年王錱在趙家祠堂張貼「湘軍營務處」招牌的事，「季高，叫楚軍不宜，你既然要另樹一幟，還是叫楚勇為好，日後免得遭人訐難。」

「雖然是勇，但它既出省作戰，還是叫楚軍為好，究竟名正言順些。」左宗棠不是王錱，他不願受曾國藩的制約，做事也沒有曾國藩那麼多的顧慮，有聲有色，烈烈轟轟地幹一番事業，是他幾十年夢寐以求的願望。前幾個月，他因樊燮告狀，在長沙處境不利，有人甚至偷偷寫一些辱罵的小條子，半夜貼在他的門上以洩積怨，常常惹得他怒火中燒。有一張帖子寫著「欽命劣幕銜幫辦湖南巡撫大公館」，極盡挖苦之能事。

現在此案已平，因禍得福，且又正遇江南大營潰敗的非常時機，年已四十九歲、中舉達二十八年之久的左宗棠怎能失掉這個大好機會！他恨不得招集十萬八萬雄師，盡展胸中奇才，一年半載便蕩平巨寇，克復江寧。他相信自己有這個本事。

左宗棠剛告辭出門，親兵送來一個訃帖：羅遵殿家明日舉行家祭，請曾國藩參加。

「淡村死得可憐！」曾國藩自言自語，滿臉陰雲，轉而對親兵說，「你告訴羅家，明早我親來府上弔唁。」

三　想起歷史上的權臣手腕，曾國藩不給肅順寫信感恩

羅遵殿是安徽宿松人，一年前由湖北藩司任上調任浙江巡撫。他與胡林翼關係極深。何桂清出於對湘系人員的嫉妒，討厭羅遵殿。張玉良奉和春命帶兵援浙時，何桂清指示親信江蘇藩司王有齡，以視察蘇州城垣為名，將張玉良留在蘇州兩天，結果貽誤軍情，致使羅遵殿城破自殺。曾國藩很為羅遵殿抱不平，他凝神良久，為羅寫了一副輓聯：「孤軍斷外援，差同許遠城中事；萬馬迎忠骨，新自岳王墳畔來。」第二天，曾國藩親到羅府，在羅遵殿的靈柩前鞠躬致哀。當他所撰的輓聯被高高懸掛起來的時候，所有前來弔唁者莫不感慨唏噓。

憑弔完畢，曾國藩特地叫羅遵殿的兒子羅忠祜到後院敘談，以示關懷。他要羅忠祜將父親冤死之事上奏皇上，嚴懲貪生怕死、禍國殃民的何桂清。又勉勵羅忠祜好好讀書，鍛煉才幹，方今四方多虞，有才者必不會久處囊中。

「曾大人，晚生年幼，雖極願讀書，但不知生在今世，以讀哪種書為急務。」羅忠祜一向敬佩曾國藩的學問，趁機向他請教。

曾國藩想了想，說：「先哲經世之書，莫善於司馬文正公《資治通鑒》。其論古皆折衷至當，開拓心胸，如因三家分晉而論名分，因曹魏移祚而論風俗，因蜀漢而論正閏，因樊、英而論名實，皆能窮物之理，執聖之權。又好敘兵事所以得失之由，脈絡分明。又好詳名公巨卿所以興家敗家之故，使士大夫怵然知戒。實六經外不刊之典。足下若能熟讀此書，而參稽三通、兩衍義，將來出來任事，自有所持循而不失墜。」

羅忠祜很受啟發，說：「大人這一番教導，使晚生從迷津中走了出來。晚生今後就遵照大人的教誨，好好研習《資治通鑒》。」

正說話間，忽見一人踉蹌闖進靈堂，高呼：「淡翁，你死得慘呀！」

曾國藩抬頭看時，原來是湖北糧台總理閻敬銘。他走過去，拉著閻敬銘的手問：「你是從武昌專程來的？」

閻敬銘說：「潤芝要我代他來宿松弔唁，他還有封信要給你。」

曾國藩點點頭，不再問了。

羅府家祭完畢，曾國藩請閻敬銘同到軍營。

「弔淡村是名，送它才是實。」進了內室後，閻敬銘從靴頁中間抽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

曾國藩心想：這是一封什麼信，如此神祕！他一看信封，更感奇怪了：信封上並不是寫的他的名字，而是胡林翼的大名。拆開看時，才知這是肅順近日寫給胡林翼的一封密信。信上說的是這樣一件事：江南大營潰敗，皇上近來寢食不安；何桂清臨陣脫逃，皇上更為憤恨。皇上打算在東南幾省內選一個可靠的人代替何桂清，為此事垂詢過幾位親貴大臣。昨夜，皇上對肅順說，擬授胡林翼為兩江總督。肅順聽後沉吟片刻，說：「胡林翼才學優長，足堪江督之任，但若調離，鄂撫一職則無人可代。」皇上問：「叫曾國藩任鄂撫如何？」肅順說：「六年前，皇上命曾國藩署鄂撫，幾天後又撤銷前命，曾國藩想必心中不快。事隔六年，又叫他任鄂撫，顯得皇上恩德不重，不如乾脆叫曾國藩作江督。胡與曾是好友，必定會協調合作。那時上下一氣，東南局面將有轉機。」皇上點頭說：「你考慮的是，就這樣辦吧！」

曾國藩看到這裏，激動得手微微發顫，心裏充滿著對肅順的無限感激。肅順信最後寫道：潤芝向來深明大義，顧全大局，想不會因此事而有芥蒂。望與曾滌生和衷共濟，力挽狂瀾，建攻克江寧大功。異日建凌煙閣，同繪潤芝與滌生像於其首。

信的邊角還有一行小字：「請送與滌生一閱。」

曾國藩將信重新折好，鄭重裝進信套，雙手退回給閻敬銘，說：「煩你轉告潤芝，就說我已經拜讀了。」待閻敬銘將信又塞進靴頁中間後，曾國藩問：「潤芝還說了些什麼？」

閻敬銘答：「潤芝要我告訴你，說難得皇上身邊有肅相這樣的賢臣，以天潢貴胄之尊，對我漢族士人如此垂青，實我朝僅見。看來大事有濟，國家中興有望，可以放手大膽去幹一場了。」

「是呀！君聖相賢，國事有可為。」曾國藩從心底深處湧出這句話。

「潤芝還說，欲復江寧，還得從皖省下手，建議沅甫帶吉字營速圍安慶。沅甫才大器大，足可獨當一面。」

「才根於器，確為良論。」曾國藩笑道，「看來，我這個做哥哥的，還不如潤芝對沅甫瞭解得深透。你回去告訴潤芝，就說我按他的部署，立即調沅甫去安慶。」

「好，我不在宿松久留了，明天就回武昌。」

閻敬銘剛走，又響起敲門聲。「這麼晚了，還有誰來？」曾國藩心想。

門打開了，進來的是李鴻章。

「恩師，睡不著覺，想跟你老聊聊。」

李鴻章知道曾國藩有個好夜裏聊天的習慣。

「什麼事害得你睡不好覺，這可是少有。」與曾國藩相反，李鴻章則瞌睡極重。這點，曾國藩也知道。

「恩師。」李鴻章坐下後，一本正經地說，「我想來想去，這江南大營的潰敗，不是壞事，是好事。」

「你也是這樣看的？」曾國藩暗自高興，李元度、左宗棠、胡林翼都能從江南大營的失敗中看到湘勇的轉機，現在李鴻章也持這種看法，他感到自己身邊的確有一批識見不凡的人才。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江南大營前些日子表面上熱火朝天，其實已種下了潰敗的禍根。現在全軍覆滅的大禍裏，又潛伏著戰事的轉機。」李鴻章兩隻好看的眼睛閃閃發亮，顯出一種異常機靈的模樣。

「將會有什麼樣的轉機呢？」曾國藩問。他既想進一步測量李鴻章對事情的分析能力，又要憑他的分析來驗證自己的判斷。

「恩師，我以為皇上從此將會對綠營失去信心，而把全部希望寄託在湘勇身上。這就是戰事的轉機。」

好個乖覺的李老二！曾國藩心裏稱讚著。他羨慕李文安好福氣，生下了一個這麼聰穎的兒子，倘若紀澤能像他一樣就好了。

「恩師，門生還有一種預感。」李鴻章把頭伸過去，靠攏曾國藩，神祕地說，「何桂清肯定會被撤職，恩師極有可能總督兩江。」

「不要瞎說！」曾國藩小聲制止。

「是。門生不會對別人講，只是自己這樣想想罷了。」過一會，李鴻章又說，「恩師，門生想，湘勇雖水陸俱全，但還有欠缺。」

「缺什麼？」

「缺一支馬隊。」

「哦！」曾國藩點點頭，習慣地半瞇起眼，靠在椅背上沉思著。很快，半瞇的眼睛睜開了。他想起六弟曾說過，半瞇著眼睛看人，使人覺得倨傲，不易接近。要改！今後作了總督，位高權重，更要注意儀表上的謙恭。李鴻章倒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繼續說：「長毛馬隊力量不強，但皖北的捻子卻擅長騎射，今後平息捻子，非有一支強悍的馬隊不可。」

「少荃，你考慮得長遠。」李鴻章的提醒很重要。皖省屬兩江的轄境，不能僅僅只想到目前，還要慮及它今後的長治久安。「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到皖北去招募五百剽悍的大漢，我再派人到口外去買五百匹好馬，由你來訓練一支馬隊如何？」

「恩師如此器重，門生一定要把這支馬隊訓練好。」李鴻章大喜過望，再隨便扯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回去了。

睡意給閻、李的談話全部沖走了，曾國藩乾脆不上床睡覺，他覺得有許多事要趕快辦理。環視東南數省，只有自己最有資格任江督一職，看來肅順說的是實話。從咸豐三年帶勇以來，就巴望著能有這一天的到來。現在，這一天已屈指可數了。這個時候的兩江總督，其實就是與長毛作戰的最高統帥，也就是全國軍事力量的最高統帥，要站在這個高度上作一番統籌全局的安排。然而，過去歷任兩江總督的怡良、何桂清等人，都沒有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者看到了，但手中無足夠的可直接調配的軍隊，也當不成真正的統帥。曾國藩是可以充當這個統帥的。他有自己的嫡系力量──湘勇，他要制定出一個深思熟慮的、切實可行的用兵計劃，大大擴充湘勇，指揮兩江的綠營，做一個號令威嚴、三軍敬畏的統帥。想到這裏，曾國藩再一次湧起對肅順的感激之情。

他要給肅順寫一封極機密的信，派人專程送到北京去。曾國藩抽出一張紙來，又慢慢地磨著墨。猛然，他記起了肅順要胡林翼將信給他看的話，心中產生了疑問：為什麼肅順要將這種絕密的事告訴胡林翼和自己呢？按理，他不應該洩露出來。「肅順要討好！」曾國藩心裏說，他開始冷靜了。對於這個聖眷甚隆的協揆，曾國藩是清楚的。肅順精明幹練，魄力宏大，敢於重用漢人，瞧不起滿蒙親貴中的昏憒者。為人驕橫跋扈，獨斷專行。原來與恭王關係較好，後來仗著皇上的寵幸，連恭王也不放在眼裏了。今日的肅順，不就是歷史上的權臣嗎？恭王以及在他身後的滿蒙親貴，在朝廷中勢力很大，與他們相比，肅順勢孤力單。皇上雖說年輕，但據說有癆病，萬一有不幸，肅順豈是恭王的對手！他這樣明目張膽地拉攏自己，安撫胡林翼，是不是心懷叵測？想到這裏，曾國藩心中冒出一絲恐懼。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這樣的大事，還是以謹慎為好。曾國藩停止磨墨，將紙收到抽屜裏。他決定不給肅順寫感謝信，今後即使真的上諭來了，也只能按規矩辦事，給皇上上謝恩摺，不能與肅順有私下的聯繫。

四　定下西面進攻的制勝之策

上諭真的到了宿松：「曾國藩著先行賞加兵部尚書銜，迅速馳往江蘇，署理兩江總督。」這個消息很快便傳開了，駐紮在宿松的湘勇將官們紛紛前來祝賀，宿松、太湖、望江等縣的縣令們，一個個親自坐轎來，連遠駐徽州的左副都御史張芾也打發人飛騎奔來道喜。凡前來恭賀的人，曾國藩一律不見。他在大營牆上張貼一紙告示：「本署督荷蒙皇恩，任重道遠，無暇應酬，賀喜者到此止步，即刻返回，莫懈職守，本署督已祗受矣。」

因為事先早已知道，曾國藩對這道上諭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反而深感臨危受命的重大責任。局面是嚴峻的：整個蘇南，除上海一隅外，已全部落入太平軍手裏；蘇北皖北，捻軍勢力大為增長，行蹤飄忽不定，州縣無法對付；在浙江，李秀成的部隊繞過杭州，出沒於浙西一帶；江西饒州、廣信、建昌、撫州等地，經常被李世賢的人馬任意往來；石達開的二十萬人馬雖已進入川貴，但隨時都可返旆東來，太平軍的各路人馬，合起來至少還有五六十萬。進入知天命之年的曾國藩，這些天來時常有一種蒼涼之感。朝廷在江南大營潰敗、四顧無人的時候，才想起依靠湘勇的力量，就在要依靠的時候，仍不願乾乾脆脆把江督授予他這個湘勇的元勳，而要授給胡林翼。難道說，皇上對他的成見，一直耿耿於懷嗎？每當想起這些，曾國藩便湧出一種強烈的委屈和失意之感。有一天深夜，凝視燈火，居然信筆寫出了一首這樣的五言詩：大葉遲未發，冷風吹我衣。天地氣一濁，回頭萬事非。虛舟無抵忤，恩怨召殺機。年年絆物累，俯仰鄰垢譏。終然學黃鵠，浩蕩滄溟飛。寫完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怎麼會心灰若此！

他想，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自己，這種思想都要不得。他燒了這首詩，打起精神，考慮今後的用兵計劃。

其實，這些計劃，早在江南大營失敗前，便和彭玉麟、楊載福、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等人磋商過，那時只局限於湘勇及胡林翼所掌管的部分綠營的調配。現在不同了，兩江地方的綠營都可以由自己來節制。當然，綠營還包括多年來和湘勇一起打仗的多隆阿部。曾國藩將前些日子磋商的事理出個頭緒來，作出了幾點決定：首先，他清楚地認識到，朝廷從浙江入手，通過蘇、常包圍江寧的東面進攻的決策，歷史和現實都證明是錯誤的，必須改由西面進攻的策略，也就是兩年前復出時所定下的進軍皖中的計劃，即從長江上游向江寧包圍。長江在安徽境內有兩座重要城鎮，一為江北的安慶，一為江南的池州，佔住了它們，即打開了攻破江寧的大門。拿下安慶，這是曾國藩復出後的第一個戰略任務，可惜李續賓、曾國華辜負重任。十天前，經胡林翼提醒，曾國藩已擬定調九弟國荃去安徽。他密函九弟：把圍安慶當作圍江寧的演習，訓練部屬，積累經驗，日後好搶奪攻克江寧的首功。曾國荃是個好大喜功的人，接到大哥的信後，立即出發，一面又派人回湖南再募五千人。

有了攻吉安的經驗，他對下安慶充滿了信心。曾國藩又把滿弟貞干的貞字營擴大到兩千人，也調往安慶。吉字營、貞字營，才是真正的曾家軍。安慶方面可以放得心了。池州如何對付呢？

守池州府的是太平軍左軍主將定天義韋俊。太平軍三下武昌，其中兩次的總指揮便是他。咸豐六年，他在武昌城頭親自指揮打死了羅澤南。曾國藩既對韋俊恨之入骨，又佩服他是個難得的將才。韋俊是韋昌輝的弟弟，是不是不用武力，而用離間計，使韋俊挾池州投降呢？對此，曾國藩沒有信心。

太平軍深受拜上帝教的影響，團結心強，要他們叛教投敵，怕是難辦。

另一件大事，是兩江總督目前駐節何處？朝廷嚴命赴江蘇，江蘇一時固然不能進，但也不能留在宿松不動，置朝命不理。曾國藩拿出李鴻章獻的皖省地圖，指劃著由宿松向浙江方向前進的路線。他在祁門縣境停住了手指。祁門處於叢山包圍之中，一條大道貫穿縣城，東連休寧、徽州，南達江西景德鎮，既有天然大山可以屏蔽老營，又可以與浙江、江西互通聲息，是個駐節的好地方。

還有，兩江屬下的江西、江蘇、安徽以及浙江四省的巡撫，是至關重要的大員，必須逐步地不露聲色地替換，他們一定要是可靠的心腹，否則難收指臂之效。可任巡撫的人選，他心中已有兩個：一個是彭玉麟，一個是贛南兵備道沈葆楨。

沈葆楨字幼丹，福建閩侯人，林則徐的女婿，品行才幹，都有岳丈之風。尤其重要的是，他在咸豐五六年間，曾在湘勇營務處供職一年多。以福建人、名臣之戚而與湘勇有如此淵源，實為難得，既可引為心腹，又可免盡用湘人之嫌。還得再物色兩個人，一年半載之內將現在的江西巡撫耆齡、安徽巡撫翁同書、江蘇巡撫薛煥、浙江巡撫王有齡統統換掉。

另外，曾國藩還想到，江蘇號為澤國，水師力量必須加強，除外江、內湖水師外，還須建立淮揚水師，攻取裏下河糧米之倉，建太湖水師收復蘇州，建寧國水師規復蕪湖。

真個是百事叢雜，千頭萬緒，曾國藩靠著思慮周密和多年來的用兵經驗，對已臨的和將臨的一系列大事小事，逐一作了細細的思考。待基本就緒後，他親自草擬了一份謝恩摺，並將收復兩江、攻取江寧的用兵計劃向皇上作了報告。為了使皇上採納他的不從東面，而從西面進攻的策略，他很用心地構思了這樣一段文字：自古平江南之賊，必踞上游之勢，建瓴而下，乃能成功。自咸豐三年金陵被陷，向榮、和春等軍皆由東面進攻，原欲屏蔽蘇浙，因時制宜，而屢進屢挫，迄不能克金陵，而轉失蘇、常，非兵力之單薄，實形勢之未得也。今東南決裂，賊焰益張，欲復蘇、常，南軍須從浙江而入，北軍須從金陵而入。欲復金陵，北岸須先克安慶，南岸則須先攻池州，庶得以上制下之勢。若仍從東路入手，內外主客，形勢全失，必至仍蹈覆轍，終無了期。

曾國藩相信，皇上是會批准他這個西面進攻的制勝之策的，萬一不同意，他也要據理力爭。在這個重大的決策上，他不能作絲毫的妥協，直至辭去兩江總督之職。

謝恩摺擬好後，天將放亮，他吩咐王荊七將奏稿送到文書房謄寫，便吹熄蠟燭，倒頭睡下了。這一覺直睡到黃昏才醒來。在曾國藩的記憶中，從未有過如此安穩的睡眠。心裏高興，吃過晚飯後，曾國藩便打發荊七請康福來，今晚要和他圍幾局。

半年前，曾國藩從吉字營中選拔二百名樸實強壯的勇丁，由朱品隆帶著來到他的身邊，充當親兵營。曾國藩任命康福為親兵營統領，朱品隆為副。在康福、朱品隆的訓練下，親兵營人人武藝高強，一以當十，對曾國藩忠心耿耿。

康福帶著祖傳雲子，應召而至，二人興致勃勃地下起來。

「大人，你老的技藝大大提高了。」當曾國藩將被包圍的兩枚黑子拾起時，康福笑著說。

「比起那年在洞庭湖來是有些提高，這多虧了你的指點。」

曾國藩今夜特別高興，剛才又吃了兩子，益發興致高。

「大人誇獎。」康福邊說邊注視著棋子，現在對付曾國藩，他必須聚精會神，稍有不慎，便有失子的可能。

「價人，這幾年來，你與不少將領們下過棋，你認為誰的棋下得最好？」

「下得最好的嘛，」康福略作思考，說，「以前是羅山先生棋藝最精，現在要數次青統領下得最好了，雪琴統領也下得不錯。」

「我湘勇將官除打仗外，人人都會琴棋書畫，這是古來少有的。」曾國藩得意地說。這也是實話。湘勇將官絕大多數出身書生，琴棋書畫自是他們的本行。

「大人說的對。但我也聽說，長毛中也有人圍棋下得好。」

「真的嗎？」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問。

「聽人說，長毛頭領中精於圍棋的，第一要數石達開。」

「這有可能。」曾國藩點點頭，「據說石逆大不同其他人，不但會打仗，也會寫詩。聽人說石逆那年在九江潯陽樓上，即興題了一首詩。就詩而論，寫得不壞。」

「石逆的詩是如何寫的？」康福好奇地問。

曾國藩想了想，把石達開的題詩背了出來：

「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為仇讎不為恩。只覺蒼天方憒憒，要憑赤手拯元元。

三年攬轡悲羸馬，萬眾梯山似病猿。妖氛掃時寰宇靖，人間從此無啼痕！」

「口氣倒不小！」康福微笑著，一瞬間，腦子裏出現了弟弟康祿：他現在哪裏？會不會跟石達開進了四川？

「說實在話，此人也是個人才，可惜作了賊首。」曾國藩從心底裏為石達開惋惜。「那麼第二個呢？」

「第二個便要數韋俊了。」

「韋俊也會下圍棋？」曾國藩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大為驚喜。

「是的，僅次於石逆，在長毛中坐第二把交椅。」

「好，好！」曾國藩習慣地用手梳理著胸前的長鬚，兩眼凝視著前方，弄得康福莫名其妙。「價人，你和韋俊去下兩盤如何？」

「和韋俊去下？」康福愈發摸不著頭腦了。

「是的，你去下贏他！把楊國棟找來，你們一起去。」

康福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五　紋枰對弈，康福贏了韋俊

五更未到，韋俊就醒了。近一個多月來，他常常都這樣，每到這時，他心裏就生發出隱隱痛楚。四年前，天京內訌，韋俊的二哥北王韋昌輝慘遭殺戮，韋俊在武昌城裏嚇得心驚肉跳，常覺不測之禍就要降臨頭上。幸虧他與翼王石達開很要好，翼王後來入京主持朝政，在天王面前竭力稱讚韋俊能征慣戰，功勞赫赫，又暗地叫韋俊上一道奏章給天王，表示堅決擁護天王誅殺韋昌輝，誓死效忠天王，又將三歲的兒子送到天京作人質。這樣才取得天王的信任，不再株連到他的頭上。韋俊終於安下心來。去年天王重新調整軍事領導集團，任命他為左軍主將。韋俊感激天王對他的信任，要從心底深處抹掉韋氏家族不幸的往事，全力去爭取自己今後的前程。但今年來，許多事情使韋俊又陷於憂慮之中。先是五軍主將中的其他四人，一個接一個地封王。中軍主將蒙得恩是天王最寵信的人，在朝廷中扶持朝綱，封贊王，他不能說什麼。陳玉成、李秀成戰功卓著，全軍敬佩，封英王、忠王，韋俊也沒有意見。但李世賢參加起義時，不過才十來歲的娃娃，這些年戰功平平，封右軍主將猶不夠格，現在居然也封侍王了。

而他，始終只是一個「義」。論功勞，別的不說，單是兩次下武昌的功勳，就讓李世賢遠遠不及；論資歷，癸好三年，韋俊就受封國宗爺，賞穿黃袍，而李世賢只是一個普通聖兵。李世賢憑什麼封王？難道因為他是李秀成的堂弟；而自己不能封王，是否也因為是韋昌輝的胞弟？想到這裏，韋俊渾身發冷，感到前途一片陰暗。最近，從天京傳來消息，說天王族弟干王洪仁玕要追究他丙辰六年丟失武昌的責任，擬撤銷他左軍主將之職，召回天京。韋俊心裏想，自己在天王心目中尚有點地位，憑借的就是手下八千子弟兵，倘若召回天京，離開了弟兄們，則如同魚兒離開了水，成為別人砧板上的菜了。

江南大營的潰敗不僅沒有給韋俊帶來歡喜，反而使他又增一分恐懼。戰事不利，天王要用他，一時還不會下手；打了勝仗，力量雄厚，就會想到要剪除異己了。丙辰六年的內訌，不正是發生在踏破江南大營之後嗎？他天天忐忑不安，也曾暗暗想過，大丈夫豈能眼看著人為刀俎，己為魚肉，而不思動作？但如何動作？學當今的翼王出走邊徼，還是學前明的闖王遁入空門？他覺得都不好。天已放亮了，韋俊仍然心煩意亂。他起床，推開窗門。正是暮春季節，長江南岸的池州府草長鶯飛，春意盎然。他想城外的春意必然會更濃，於是叫起侄兒韋以德，帶著幾個親兵，背上弓箭，跨上戰馬，悄悄地出了城門。

果然是一派江南好春光：清溪河碧波蕩漾，兩岸楊柳葉暗，桃李花明，黃鸝歡啼，紫燕輕飛，江風陣陣，吹面不寒，細雨飄飄，沾衣欲濕。韋俊一時興起，揚起馬鞭子，那馬飛也似地奔跑起來，穿過清溪鎮，跨過五溪橋，不知不覺地進入了九華山地面。近看濃綠撲面，遙望山峰鬱鬱蒼蒼，韋俊連日來的積鬱頓時散去，興致極高地與侄兒打起獵來。韋俊箭法好，座下又是千里挑一的神駒，凡在他的射程內的飛禽走獸，幾乎沒有僥倖逃脫的。午後，親兵的馬背上載滿了羚羊獐兔，喜氣洋洋地往回轉。

一陣急馳過後，韋俊回首看九華山已在朦朧之中，忽然想起了唐代大詩人王維的名作，遂在馬背上高聲吟誦起來：「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韋俊覺得，此刻的自己，正是王維筆下的那個將軍，不禁感歎起來：人生有此一日之樂，即不枉活在世上了。

正在得意之際，前面林子裏忽然閃出一頭梅花鹿來。那鹿毛色光滑，斑紋耀眼，頭上長著高聳的角，甚是逗人喜愛。

韋俊常常打獵，從來沒見過鹿，更不用說這樣好看的梅花雄鹿了。韋俊吆喝一聲，拍馬衝上去，張弓便射。可惜，沒射中！那鹿受此一驚，沒命地奔跑。韋俊不氣餒，夾緊馬肚，風也似地追上來。鹿前馬後，相距總在兩三百步遠。韋俊連射幾箭都不著，他生怕梅花鹿逃進樹林中，死命追趕，那馬卻偏偏不能超過鹿的速度。眼看前面真的現出一座叢林，韋俊急起來，又射一箭，仍不著。正在失望之際，草叢中突然飛出一鏢，正中梅花鹿的後頸。那鹿四蹄掙扎幾下，倒在一棵樹下不動了。韋俊看在眼裏，高喊：「好鏢！好鏢！」

這時，只見草叢中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背上背著一個藍布包，面帶微笑地朝韋俊走來。韋俊下馬，對著漢子大聲說：「兄弟，了不起，你真是一個神鏢手！」

那漢子客氣地說：「將軍誇獎了，這只是偶爾碰中而已。將軍身後獵物這樣多，才真正是神箭手哩！」

韋俊見漢子身懷絕技而如此謙遜，甚為敬重，雙手提起死鹿，說：「兄弟拿回家去吧，光這對鹿角就可以賣得百把兩銀子了。」

漢子忙推開死鹿：「將軍說哪裏話！這頭鹿明明是將軍的獵物，小人豈敢妄取。」

韋俊心裏愈加敬佩，懇切地說：「兄弟，看你這身打扮，也不像有錢人，這頭鹿拿回家去，可以保一家人幾個月的吃飯，但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你就不必推辭了。」

漢子說：「小人孤身隻影，無家無室，用不著拿死鹿去換銀子。若是將軍硬不肯受，我和將軍將此鹿馱回城裏，一起獻給韋將軍如何！」

韋俊一驚，問：「你認得韋將軍？」

「不認得。」

「那你為何要送給他呢？」

漢子笑道：「小人久聞韋將軍是天國的名棋手，小人一生只好下棋，特到池州府來找韋將軍對局，這頭鹿正是一個見面禮。煩將軍帶路，引我去拜見韋將軍。」

韋俊高興起來，問：「兄弟叫什麼名字，何處人氏？」

漢子答：「小人叫米福，湖廣人，多年來浪跡江湖，以棋會友。」

韋俊滿臉堆笑地拉起米福的手說：「兄弟，我就是韋俊。今日真是天父安排我們在此見面。」

「您就是韋將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冒犯。」米福剛要下跪，韋俊一把拉住。二人說說笑笑，一起進了池州府。

韋俊吩咐宰鹿款待米福。杯盞之間，韋俊知道米福不僅精於鏢法，且於拳劍刀棍樣樣精熟，十分喜愛。吃完飯後，又特意留住米福下圍棋。米福從藍布包裏取出一盒圍棋來，韋俊立時被棋盒上那條穿雲破霧的銀龍所吸引。米福打開棋盒，取出幾粒子來。韋俊接過棋子，摸摸掂掂，眼中射出驚奇的光彩。

「米福，你這棋子非比一般，不是尋常之物啊！」韋俊出身豪富，見多識廣，雖說不出此棋的許多佳處，但見其色澤質地，已知它的價值。米福湊過臉去，小聲說：「不瞞將軍，這盒棋是前明宮中的御用之物。」

「噢！」韋俊又拿起幾枚棋子，細細摩挲，瞪大雙眼看著，「怎麼會到了你的手裏？」

「將軍，容米福日後慢慢稟告。久聞將軍乃義軍中圍棋高手，今夜陪將軍圍幾局如何？」

韋俊心想，他不告訴我，興許是不服我的棋藝，今夜就請看看我的手段吧！

二人不再說話。紋枰對弈，靜觀默思，四周一片闃寂，唯一的響聲，是棋子叩在木盤上所發出的鏗鏘聲音。韋俊的棋藝，使米福心裏稱讚不已；而米福，則更使韋俊暗自佩服嗟歎。三局下來，韋俊一勝二負。他爽快地承認輸了。

「哪裏，哪裏！將軍運子，出神入化，今日偶失一局，豈能輕言『輸』字。若將軍有興趣，明晚再下如何？」

「最好，最好。」韋俊高興地說，「你若不嫌棄，就住在我這裏。你這身武藝，池州府裏少有人可及。過幾天立了軍功，我提拔你做師帥、軍帥。」

原來這米福就是康福。他與楊國棟二人帶著幾個親兵，奉曾國藩之命，悄悄來到池州城外，已有些日子了。那天窺視韋俊外出打獵，便尾隨其後，伺機行動，恰巧梅花鹿幫了忙。

康福跟隨韋俊進了城，楊國棟帶著親兵仍住城外。親兵早晚進出，與二人互通聲息。

康福在韋俊主將衙門一住半月。白天與韋俊一起講兵法，談武藝，巡視防守，夜晚二人閉門對弈。韋俊十分器重康福，康福亦百般曲奉韋俊，二人成了莫逆之交。康福有心，常趁韋俊不在的時候，細細瀏覽太平軍的往來文書。當時太平軍的文書檔案管理不嚴密，在外帶兵的將領就更散漫。康福恰恰鑽了這個空子。不久，康福把這些情況都瞭解得一清二楚了。池州城外，楊國棟密切配合著，再次施展他的亂真絕技。

這天深夜，一個前胸繡有「兩司馬」字樣的精幹信使，叩開了池州府東門，一溜煙直奔主將衙門，看上去一副千里奔馳、風塵僕僕的模樣。此人將一封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交給主將衙門的親兵。這種印有雲朵飛馬的信函，在太平軍中喚作雲馬文書，是一種特急的重要文書。各驛站接到這種文書後，不管白天黑夜，颳風下雨，都要加蓋印章，立即投到下一站。親兵見信函上蓋著沿途二十幾個驛站的印章，一一驗證無誤，便開了一個回條。那兩司馬接過回條，撥馬便走，並沒有留下一句話。

親兵將雲馬文書送到韋俊臥房。臥房裏燈火明亮，韋俊正在與康福聚精會神地對弈。他離開棋枰，將文書放在燭火邊，慢慢地化開膠封，從中取出一張紙來。一會兒功夫，韋俊的臉便變了色，呆站著，好久回不過神來。康福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輕輕地走過來，關切地問：「這麼夜深了，哪裏來的信件？」

「天京來的。」韋俊回過頭來，神色憂鬱。

「有緊急軍情？」康福試探著問。

「要我火速回京。」韋俊的聲音不太自在。

「將軍在外日久，回京住幾天也好。」

「兄弟，你哪裏知道，此番回京，就會被人囚禁，再也出不來了。」韋俊的面容更沮喪了。

「這是怎麼回事？」康福大驚。

「兄弟，你也不是外人，你看看，可千萬不要傳出去。」康福接過雲馬文書來，看上面寫著：「遵天王聖諭，著左軍主將韋俊，立即回京述職，不得延誤。」下鈐一長方形雲龍邊紋印：欽命文衡正總裁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洪仁玕。下面蓋著一顆三寸見方的大印：旨准。

康福看畢，把雲馬文書放到桌上。二人都無心再下棋。康福問：「韋將軍，文書上並沒有囚禁的意思，你何必如此焦急。」

「兄弟，你不知道這中間的底細。」韋俊歎息道，「丙辰六年十一月，我困守武昌孤城四個多月後，終因糧盡援絕，不得已退出。事隔三年多了，前一向風聞干王要追查責任，懷疑我是因兄長被誅而有意放棄武昌，要我回京向天王陳述戰事的經過。」

「有這等事！」康福驚道，「小人在江湖上，到處聽說將軍功高蓋世。天國三克武昌，有兩次的指揮者便是將軍。論功勞，天國將官中難找得到幾個；況且事過三年，還提它作甚！這干王何以非要與將軍過意不去。」

「究其實，也不是干王的主意，完全是天王長兄信王、次兄勇王有意陷害。韋氏家族只剩我和以德二人，以德年幼不更事，信王勇王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韋俊木然坐在棋枰對面，憂心忡忡。

「將軍，不是小人多言，陷害將軍的，名為信王勇王，其實就是天王。天王對將軍一家太不公道了。」康福滿腔義憤地站了起來，「小人聽人說，北王當年與天王結為異姓兄弟，毀家起義，全家老小一百餘口都加入了義軍，從金田打到天京，戰勝攻取，出生入死，其功不在東王之下。東王逼天王封萬歲，當時北王正在江西督師，天王手詔北王、翼王、燕王回京勤王。北王殺東王，乃奉詔行事，名正言順。誰知事情鬧大了，天王卻諉過於北王燕王，殺二王來平息內亂，這已是大大的缺德。爾後，又定東升節，封幼東王，而將北王亡靈打入地獄，使天國數十萬兩廣老弟兄心寒齒冷。如此天王，豈不太自私殘忍？」

康福這幾句話，說到韋俊的心坎裏去了。他熱淚盈眶，甚為感動，以手示意康福坐下來，小聲點。康福坐下，壓低聲音繼續說：「現在，他以為清妖江南大營潰敗，天下坐穩了，又要來算計將軍了。天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將軍，依小人看，這天王早已不是金田起義時期的傳道先生了，他煞費苦心為洪氏一家一族謀私利，而不顧當年冒死從他起義的數十萬兄弟姐妹的利益。將軍，你心裏難道還不明白嗎？」

韋俊望著康福不作聲，多年來心裏想的，今日由康福嘴裏痛快淋漓地說出，他感到非常的舒心。

「天國誰人不知王長兄次兄庸劣貪鄙，翼王就是被這兩個小人排斥出京的。但天王偏偏要封他們為王。最近又封恤王、對王，都是洪姓子弟。洪仁玕來京不過一月，天王不顧合朝文武反對，便封他為軍師、干王，總理朝政。一個未立寸功的白面書生，憑什麼瞬息之間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還不是憑一個洪字。我前向在天京，聽人說，天王進小天堂八年之間，只到過東王府一次，足不出王宮一步，終日在後宮淫樂，不管朝政。如此昏憒的君王，將軍值得為他效忠嗎？」

「兄弟，你不知道，當初起義時，我們韋氏全族人都起過誓的，決不背叛教義，決不背叛天王，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呀！」韋俊面色痛苦，看得出內心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

「哈哈哈！」康福放肆地笑了起來，韋俊忙用手摀住他的口。

「將軍也太忠厚了。你們韋氏家族宣誓不背叛天王，天王卻背叛了韋氏家族。這幾年來，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將軍。前年任命將軍為左軍主將，乃是迫不得已。現在稍一穩定，便露出真面目了。將軍想過沒有，五軍主將，其他四人都已封王，唯獨將軍例外。將軍受此奚落，有何威望去統帥士卒？有何顏面對待韋氏父老兄弟？」

這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韋俊的傷心處。他的心在汩汩流血，他的四肢在陣陣抽搐，好半天，他才從極度悲痛中甦醒過來。「兄弟，你真是一個有血性、有見識的好漢，干王的這道命令，你說我該如何處理？」

「不理睬！」康福不假思索地回答。

「天國軍律：違令者斬。」韋俊搖搖頭。

「學翼王，另樹一幟！」康福很快指明第二條出路。

「人數太少，難成氣候。」韋俊又搖頭。

「再不然，改換門庭，投靠朝廷。」康福想了想，說。

「兄弟，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韋俊驚恐地瞪起眼睛，死盯著康福。

康福輕輕地一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束手待斃，做一個千古不瞑目的冤死鬼不成？我看只有這一條路了：棄暗投明！」

「你！？」康福「棄暗投明」的話引起了韋俊的懷疑，他虎地站起，陌生人似地將康福上下仔細打量一番，厲聲問，「你是不是曾國藩派來的奸細？」

「將軍，你說對了。」康福坦然地說，「我不叫米福，我是曾國藩曾大人麾下親兵營營官康福，特來為將軍指出光明大道。」

韋俊大驚失色，猛地從牆上抽出佩劍來，指著康福怒喝：「大膽清妖，你竟然鑽到我的衙門裏來了，老子砍了你！」

康福神色自若地說：「韋將軍，你砍了我，就能救你的命嗎？依我看，它不但不能挽救你，反倒加重了你的罪責。」

韋俊的手軟下來，頹然倒在椅子上。

「韋將軍。」康福換上了平和的語調，懇切地說，「請你息怒，暫且不要理會我的身分，你冷靜想一想，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對不對？」

韋俊不作聲。康福繼續說下去：「韋將軍，你那天不是問我，圍棋是怎樣到了我的手嗎？我今天告訴你吧！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有可能得到前明御用之物。這副圍棋是曾大人的，當今皇上親手賞賜與他。他久慕將軍棋藝，特地要我將這副棋子送給你，和你交個棋友。」

「有這事？」韋俊十分驚訝。

「曾大人思賢若渴，惜才如命，將軍不只是棋藝受曾大人器重，曾大人更欽佩的是將軍帶兵打仗之大才。」

「我打死他手下第一號大將，他不恨我？」

「哪裏的話！曾大人正是從此看出將軍超群的才能，他特地要我向將軍致意，若將軍獻池州府投奔朝廷，曾大人將奏請皇上，授將軍總兵銜。」

「這怕是不可能吧，我的軍隊殺死湘勇何止千百，他曾國藩能不記仇？」

「曾大人想的是國家大局，從不計個人恩怨，不信，請將軍看這個。」康福說著，從藍布包裏取出一副字來，「這是曾大人送給將軍的。」

韋俊展開。這是一張條幅，上首寫「韋俊將軍兩正」，下首題「滌生曾國藩」。旁邊一枚鮮紅的印章，襯出兩個清晰的白文：滌生。中間題著一首七律：

聖主中興邁盛周，聯翩方召並公侯。

神威欲挾雷霆下，大業常同江水流。

漢祖曾聞韓信勇，唐宗亦賜尉遲裘。

凌煙台閣方新構，杞梓楩楠一例收。

字跡剛勁謹嚴，韋俊以前見過曾國藩的字，知不是偽造。

他捲起條幅，許久不說一句話。康福在一旁耐心等著，慢慢地將棋子收好，裝進紫檀木盒裏，雙手遞給韋俊說：「將軍不必急，再從長計議，這盒棋和字請收好。曾大人要我多多致意，他願意和將軍交個棋友、詩友。我走了。」

康福說罷，邁步向門口走去。

「等等！」韋俊叫住，「康營官，這是件性命攸關的大事，不能有半點馬虎，我一直聽的只是你一面之詞，並沒有見過曾大人的面，叫我如何拿得定主意！」

「將軍要見曾大人？」康福興奮地說，「那容易，我陪將軍去！」

「不！」韋俊擺手，「讓以德跟你去吧！」

「也好！不過，」康福說，「以德是將軍的侄子，將軍對他的生命安全，可能會不放心。這樣吧，我留在將軍身邊作人質，另外再安排人陪小將軍去如何？」

「那太委屈你了！」韋俊顯然被康福的誠意所打動。

第二天，楊國棟陪著韋以德離開了池州府。池州府距祁門不到三百里，騎馬一天的路程。第三天，楊國棟又陪著韋以德興高采烈地回到了池州。以德向叔父敘述了曾國藩如何地傾心仰慕，如何地推誠相待，並答應韋俊手下的八千子弟兵，仍全部歸他統帶不撤不換，這點最讓韋俊放心。以德又帶來了曾國藩贈送的兩件禮品：六兩長白山人參送給韋俊，一斤洞庭藕粉送給以德，均為御賞。韋俊大為感動。

過幾天，韋俊帶著侄兒和幾個親信部將，由康福、楊國棟陪同，來到祁門拜見曾國藩，將那頭梅花鹿的角製成的一架鹿茸作為晉見禮。曾國藩樂呵呵地收下了。與太平軍交戰八年了，他們的許多底細都弄不清楚，韋俊是第一個投降的高級將領，且於打仗很有一套，在詢問了一些有關當年內訌和現在天京政權的事後，曾國藩著重打聽太平軍的戰術。

「韋將軍，聽說你們守城很有一套。」曾國藩和氣地笑著說，儼然一個寬厚慈祥的長者。

「回稟大人，」韋俊欠身答，「我們守城有句話，叫做守險不守陴。即精銳人員不聚在城內，而在城外要塞守禦。比如守武昌時，就在花園、蝦蟆磯築壘；守安慶，則在集賢關築壘。」

曾國藩一怔，看來安慶的要害在集賢關。這真是一句至關重要的話。

「你們慣用的陣法是什麼？」曾國藩又問。

「常用陣法有四種。」為討曾國藩的歡心，韋俊滔滔不絕地詳細談開來，「一是牽線陣。行軍時隊伍按一條線行進，有敵情時，首尾蟠屈勾連，頃刻會集，互相救援。二是螃蟹陣。三隊平列，中隊人少，兩翼人多，形似螃蟹，可以隨時變陣迎戰。三是百鳥陣。以二十五人為一小隊，全軍分成數百個小隊，散佈如散星，使敵驚疑，然後突然進攻，常可取勝。四是伏地陣。在遇敵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忽一旗偃，千旗齊偃，轉瞬間全軍都貼伏地上，寂不聞聲；然後一旗舉，千旗齊立，全軍從地上爬起，按旗號指點，如風湧潮奔，向敵軍反撲，轉敗為勝。」

曾國藩心裏暗暗吃驚：原來長毛並不簡單，從前總以烏合之眾視之，難怪常常吃敗仗。百鳥陣、偃旗陣，不見於前人兵書中，真是了不起的創造。曾國藩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問：「還有一些什麼方法？」

韋俊竭力思索，想了一會，說：「以前我們常用的，還有以進為退的戰術。每當要撤離一地時，必連日出隊，打仗不息，前進幾十里，逼近敵營下寨，使敵不疑。到了佈置完備，忽然一夜之間安全撤退。當撤退時，必在城牆上或立草人，或立木樁，上頂竹帽；白天遍插旌旗，晚上虛張燈火。」

曾國藩想起那年石達開一夜之間撤離南昌時，正是用的這個戰術，心裏說：「這些個長毛，決不可等閒視之。」

談了這些大事後，韋俊又對曾國藩談了些太平天國內部的繁瑣稱謂，如天王的話稱聖諭，東王的話稱誥諭，翼王的稱訓諭，英王的稱金諭，干王的稱寶諭，勇王的稱瑞諭等；又如王長女稱天長金，二女稱天二金，丞相子稱丞公子，丞相女至軍帥女皆稱玉，師帥女至兩司馬女皆稱雪等等。曾國藩和眾人聽了哂笑不已。

此時，陳玉成正率兵五萬來救安慶，曾國荃向祁門告急。

曾國藩命韋俊率所部渡江援安慶，另派湘勇進駐池州。

待韋俊離開祁門後，曾國藩叫彭壽頤將韋俊所談的加以整理，題名叫「長毛戰術」，謄抄十多份，分發給湘勇主要將領。又派人將李鴻章獻的安徽分府地圖給曾國荃送去，另附一封密信：

茲派降人韋俊帶所部前來援助。此等賊匪，逼迫無奈才降我，其性反覆無常，終不可重用。然分化瓦解，自古以來為制勝良策，望弟善於運用；且此輩久在賊中，深知賊情，用之制賊，可謂以毒攻毒，要害在嚴加駕馭也。

韋俊之部，宜放在前沿打四眼狗之援軍，令其火併。另據韋俊供，安慶之賊，精銳在集賢關，切切注意。

六　施七爹壞了總督大人的興頭

曾國藩一到祁門，見四周山勢陡削，與外界相連的僅一條東通休寧、徽州，西聯景德鎮的官馬大道。除此之外，有一條小路，勾通北面的兩個小鎮：大赤嶺、大洪嶺；另有一條小河，名叫大共水。大共水發源於祁門，南下經浮梁、景德鎮流入鄱陽湖。河面狹窄，只能浮起坐兩三個人的小船，貨船不能進來。這裏人煙稀少，土地貧瘠，倘若東西方向的官馬大道被堵，與外面的聯繫一斷，縣城則陷於絕境。曾國藩後悔不該匆匆將駐紮祁門的決定上報朝廷，但事已至此，只得暫時住下。不久，實授江督並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的上諭到達，曾國藩更覺要老成持重，決策不能隨意更改。但幕僚們不以為然，紛紛勸他離開祁門，另覓合適之處，曾國藩不聽。因為馬匹買不齊，馬隊暫不能建，李鴻章也跟著到了祁門。他用了兩天時間，將祁門四周實地勘察一遍，對曾國藩說：「恩師，祁門地勢形同釜底，此兵家所說的絕地，不如及早另擇他處，以免將來受困。」見曾國藩沉吟不語，李鴻章又乘勢再進言，「依門生之見，可移師東流。此地傍江依山，可進可退，可攻可守，老營駐紮東流，萬無一失。」

曾國藩仍撫鬚不語。李鴻章忖度曾國藩心思已活動，話說得更直了：「恩師，倘若長毛聞訊圍攻祁門，只須數千人就可將出路堵死，我們將成甕中之鱉，束手受擒。」

曾國藩撫鬚之手突然停住，兩目光芒畢露，厲聲責問：「少荃，你如此厭惡祁門，是不是膽小怕死？若如此，你可收拾行李離開這裏。煩你轉告其他人，凡怕死在此地的人，都可及早離開。」說罷拂袖而起。李鴻章只得訕訕退出。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提撤離祁門的話了。

曾國藩將祁門柴氏宗祠改作總督衙門，開始辦理兩江政務。他日夜審閱江蘇、安徽、江西三省地方報送的文書，並分派幕僚，祕密考察三省府道以上官員的政績，親撰楹聯一副：「雖賢哲難免過差，願諸君讜論忠言，常攻吾短；凡堂屬略同師弟，使僚友行修名立，乃盡我心。」要各府州縣將此聯書寫在官廳楹柱上，時時以此自戒。又刊發《居官要語》一篇給各級官吏，要求他們嚴格遵照執行。又親擬一份告示，標題為《曉諭江南士民》，雕刻成版，廣為印刷，張貼在集市、街衢、碼頭上。這個告示共有六條：一禁官民奢侈之習；二令紳民保舉人才，以兩江之才，平兩江之亂；三是安頓流徙，恤難周貧；四是求聞己過，凡軍政過失，許據實直告；五為旌表節義；六為禁止辦團。三省官吏，見這位威名久播的新總督果然厲害，無不畏憚，官場腐敗之風略有收斂。

曾國藩又倣傚武則天當年的辦法，在衙門口置一木匭，名為舉劾箱，命兩個勇丁終日守護。號召所有軍民人等，均可將各級官吏奸弊情事寫成舉劾函投入箱內，總督衙門對舉劾人嚴加保護。曾國藩這一舉動，使祁門附近幾個縣的官吏們整天提心吊膽。他們平日奸弊情事太多了，一旦落入這個素有「曾剃頭」之稱的總督大人手裏，後果豈敢設想！祁門縣令包人傑，捐納出身，自稱是包拯的三十五代孫，其居官卻與先祖大相逕庭，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祁門合境怨聲載道。

這些天，他見曾國藩派員在三街六巷查訪民情，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

這天夜裏，包縣令換上青衣小帽，準備去北門外找一個人求教。此人年過七十，人喚施七爹。施七爹二十歲起在縣衙門做事，一生給十多個縣令當過幕僚，在衙門裏整整混了四十八年，是一個更事極多、經驗極豐富的刀筆吏。這兩年養老住在縣城，包縣令每有難事，便帶著一份禮物去請教。禮物厚薄，視事之難易而定。施七爹接過禮物，往往沉思一會，然後說出主意來，包縣令照此去辦，幾乎件件順遂。

包縣令從錢櫃裏取出一個二十兩元寶，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口裏，謹慎地鎖好錢櫃。剛落鎖，他想到今日此事關係太重大了，一個元寶可能會嫌少，又把鎖打開，再取出一個同樣重的元寶，仔細看好，放進袖口，這才出了門。施七爹見包縣令恭恭敬敬地送上兩個元寶，樂得透體歡喜。凝神聽完陳述後，他抱著一桿長煙筒，石雕泥塑似地靠在椅背上，長時間沉默不語。包縣令耐心地等著，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施七爹想出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晚上，守護舉劾箱的湘勇將一大疊信函送到曾國藩書案上。像往日一樣，他依次將最上面的一封信拆開，準備每一封信都親自看一遍。誰知這一封信剛讀了幾行，便大為驚駭。這封信舉劾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信上說，曾國荃打下吉安時，偷運了二萬多兩銀子回荷葉塘買田起屋，據說此事是曾國藩授意的。曾國藩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他心中知道，沅浦的確運了不少銀子回家，但並非是他授意的。不過，作為大哥，作為主帥，沅甫做的這種事，他能逃脫責任嗎？曾國藩將這封信鎖進竹箱裏，繼續看下去。

第二封舉劾的是鄒九嫂乘丈夫外出之時，偷了一個野漢子在家，請官府速派人前去捉姦，以正風俗。曾國藩看後冷笑一聲，順手丟在一邊。

打開第三封，他又驚呆了。這封信又告到他的頭上來了。

說他自辦團練以來，打仗無功，爭權有術，所辦的事情，大多違背國法，不通情理，舉了在贛北設釐卡一事為例。曾國藩皺起掃帚眉，把這封信也鎖進了竹箱。

他已無心一封封細看了，略微瀏覽了一下：十幾封舉劾函，有一半是告的鄉間小偷小摸、打架通姦等瑣碎細事，另一半告的是駐紮祁門的湘勇官丁的不法情事，涉及地方官吏的，一封都沒有。這一夜，曾國藩興味索然。

第二天送來的十幾封，也差不多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第三天也有七八封。打頭一封，便讓曾國藩心驚肉跳。這封函告曾國藩私通長毛，與長毛左軍主將韋俊私訂密約，伺機造反；並有根有據地指出他的不臣之心多年前便已萌發，舉了幾句詩為證。說他曾寫過「竟將雲夢吞如芥，未信君山剷不平」的詩句，這裏的「君山」就是暗示朝廷。又有「我思竟何屬，四海一劉蓉；他日予能訪，千山捉臥龍」的五言詩，劉蓉既然是諸葛亮，他曾國藩無疑是當今的劉先主了。

曾國藩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想：這一定是有人在與我作對，藉機誣陷，非得把這些人查出來不可。轉而又想：如何查呢？不是自己號召別人舉劾的嗎？舉劾別人可以，舉劾你自己就不行嗎？倘若此事鬧大了，傳到朝廷上去，皇上派人來調查，這些是是非非、真真假假的舉劾函一旦公之於世，豈不反而壞了大事！曾國藩趕緊從竹箱裏取出前兩天那些告他和九弟、滿弟的舉劾函來，點起火一把燒了。思量此事只能不露聲色地悄悄平息，方是上策。過幾天，恰好寧國府告急，曾國藩便藉口軍情緊急，無暇閱覽為藉口，吩咐勇丁將舉劾匭撤了。

這裏，包縣令見大難躲過，心裏好不暢快，又暗地送給施七爹一匹緞子，囑咐他千萬千萬不能洩漏出去。

寧國府的告急書是鮑超派人送來的。就在陳玉成出兵援安慶的時候，羅大綱、周國虞懷著對叛徒韋俊的不共戴天之仇，帶領一萬精兵奇襲池州府，一舉收復，打亂了曾國藩的軍事部署。李秀成率領十萬人挺進贛北，與正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楚軍激戰。李世賢則帶領七萬人馬將寧國府城團團包圍。鮑超霆字營有一萬人，但駐在城裏的只有三千，其他七千分紮在城外百十里地方。鮑超一面飛調城外兵馬來救援，又要隨身書吏給曾國藩寫一封求援書。

書吏受命，關起門來擬稿。鮑超忙佈置城內兵勇加強防守。過一會兒，鮑超匆匆趕回衙門，高喊：「求援書發了嗎？」

書吏畢恭畢敬地回答：「回稟鮑提督，求援書尚未寫好。」

鮑超一聽火了，罵道：「十萬長毛圍在城外，大火已燒到眉毛屁股上，你做啥子去了？這麼久還沒寫好！」

書吏忙說：「鮑提督息怒，這就寫好，就寫好！」

說完，坐在文案邊托腮構思。鮑超看得不耐煩，走上前去怒斥：「你這個書獃子，什麼時候了，還調文墨？老子寫給你看。」

鮑超奪過書吏手中的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方框框，然後心急火燎地在方框外畫了幾十個小圓圈，看看還不甚滿意，便又在方框裏寫了個東倒西歪的「鮑」字，這才放下筆，高喊：「來人啦，把求援書給曾大人送去！」

那書吏在一旁直覺得好笑，卻又不敢笑出聲來。

鮑超的求援書送到祁門，引起督府幕僚的哄堂大笑。曾國藩也笑了起來，笑後稱讚說：「鮑春霆人聰明，這幅畫生動簡明，勝過文字多了！」

急命朱品隆帶三千人前去寧國救援。朱品隆剛走，徽州知府又來告急。曾國藩一時不知調何人去為好。正在為難之時，一人走了進來，說：「徽州是我的屬地，你怎麼不派我去救援呢？」

曾國藩一見樂了，心裏說：「慚愧，我怎麼竟忘了他！」

七　李元度丟失徽州府

原來，自請援救徽州府的是平江勇統領李元度。李元度咸豐四年起跟隨曾國藩南征北戰，功勞不小。尤其是咸豐五六年間，曾國藩在江西處於困境時，李元度平江勇簡直成了他的擎天之柱。但曾國藩竟然不保李元度一職，李元度心中不滿。曾國藩回籍守喪後，杭州知府王有齡利用李元度的不滿，和他拉上了關係。羅遵殿死後，王有齡升任浙撫，保李元度為溫處道道員。直到看見朝廷發來的咨文，曾國藩才知道這事，對李元度很不以為然。他把李元度召到祁門，明確告訴他，王有齡此舉，目的在分化湘勇；而李元度投靠王的門下，也有背叛湘勇之嫌。李元度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又見曾國藩已實授江督，也沒有必要改換門庭，遂答應不去浙江。於是曾國藩奏請改授李元度為安徽徽寧池太廣道道員。上諭批下來後，李元度便把平江勇帶到祁門，作為祁門老營的拱衛之師。

這時，曾國藩對李元度說：「你去最是名正言順。徽州乃皖南大城，又是祁門的屏障，長毛打徽州，是想衝破這道門，竄進祁門來，守住徽州意義重大。張副憲防守徽州幾年，雖說沒有打什麼勝仗，但也沒有丟失，你千萬不要把它丟了。」

「你放心，長毛撼山易，撼平江勇難。有平江勇在，徽州城決不會缺一個角。」

曾國藩見他說得如此輕巧，反倒不放心他去了，但眼下實在再調不出其他人，只得正色對他說：「此次圍徽州的是長毛的精銳部隊，你不可小覷。按理你帶勇多年，我不用多叮囑，但徽州府關係太大了，我不得不和你約法五章。你做得到就去，做不到可不去，我再另外擇人。」

李元度心裏大不悅，說：「哪五章？你說吧！」

「第一戒浮。你身邊有不少書讀得好，但並無打仗經驗的文人，對其中那些好說大話者，決不可重用。第二戒自負。到徽州後，切莫自視過高，師心自用。第三戒濫。銀錢的使用，立功人員的保舉，都要有所節制。第四戒反覆。為統領者切忌朝令夕改。第五戒私。用人當為官擇人，不可為人擇官。」

曾國藩的這五章，章章都是針對李元度的弱點而言的，李元度卻一句也聽不進。曾國藩剛說完，他便拍著胸膛說：「你也不必多說了，我立個軍令狀吧，徽州府倘若丟失，你唯我是問！」

「好，一言為定！」曾國藩伸出手，對著李元度的手碰了一下。

「滌生兄，前幾天我送給你的《國朝名臣言行錄》，你看過沒有？」剛走出門，李元度又回過來問。

「哦，看過了。正要璧還，一下子又忘記了。」曾國藩從一個較小的竹箱裏取出一大疊稿紙來，把它遞給了李元度。

「你的這部稿，廣採博集我朝名臣嘉言懿行，厚世俗，正人心，異日刊印出來，必是一部極好教材。我先向你預訂兩百部，發給兩江州縣以上官員人手一冊，如何？」

得到曾國藩如此青睞，李元度剛才的不快消散了許多。他高興地說：「滌生兄，你是文章老手，指點指點，讓我修改得更好些。」

「要說指點，有一條倒不知肯聽麼？」曾國藩笑道。

「請說！」

「你的書，局面太窄了。那些山林隱逸，前代遺民，以及姓名不登乎仕版，而節義可愧彼王侯者，被你『名臣』一詞排斥在外了。我想你不如改個名，叫做《國朝先正事略》。如此，剛才所提的那些人，便都可以進來了。你看如何？」

「最好，最好！」李元度拊掌大笑，「就按你的辦。」

「好！那我再多訂一百本。」曾國藩大笑起來。

徽州府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又是皖南五府州的經濟中心，歷來以牌坊眾多、石雕精美聞名於世，城內匠人制的紙、筆、墨、硯，最受讀書人看重，尤其是徽墨，與湖筆、端硯、宣紙並稱，號為文房四寶中的佳品。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張芾在徽州駐防六年，上個月奉召回京，後回陝西涇陽原籍補持服，留下一萬四千兵在徽州。按理說人員不少了，但這些兵已有五個月未領到餉銀，軍心浮動，不但不能打仗，反而成了徽州城的禍根。知府譚慕白不能統御，聞李世賢的兵已到寧國，慌忙向曾國藩告急。李元度的平江勇開進徽州城的第二天，羅大綱、周國虞率領四萬人馬就到了城門外。謀士們提醒李元度，缺餉五個月的綠營不可信任，城門不能讓他們守。李元度認為很對，立即將東南西北四個城門的綠營守兵全部調走，換上他的平江勇。被換下的綠營士兵，都作為苦力去扛彈藥、擔磚石、運糧草。本已懷著滿腔怨怒的綠營官兵，這下如同火上加油，紛紛罵開了：「平江勇憑什麼趕走我們？我操他祖宗！」

「都是為朝廷賣命打長毛，他媽的湘勇個個發橫財，我們五個月沒領到一文錢，這個世道還有公理嗎？」

「反了吧，老子不為朝廷賣命了！」

有一個楞頭小子帶頭，居然跟著一百來號人，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銀庫，譚知府嚇得躲在臥室裏瑟瑟發抖。李元度大怒，調集八百平江勇將鬧事的綠營士兵抓起，不分情節輕重，一律殺頭，暫時將變亂彈壓了下去。徽州城裏的這場騷亂，早已被太平軍的細作報告給城外的羅大綱和周國虞。

「湘勇綠營結仇，正是我們破城的好機會。」羅大綱面有喜色。

「綠營有怨氣，湘勇有傲氣，有怨氣則無鬥志，有傲氣則必鬆懈，我們可採取收買和強攻相結合的辦法。」周國虞已成竹在胸。

羅大綱點頭。周國虞繼續說：「據說綠營副將徐忠是一個貪財好貨的人，叫老三進去，送給他三百兩黃金，叫他在城內發難，只要打開一個城門就夠了。」

羅大綱贊同這個主意。

夜晚，在徐忠的面前，周國賢亮出了自己的身分和三百兩光燦燦的黃金。徐忠又喜又怕。他知道，徽州綠營憋著一股對朝廷的怨氣，現在又加上對李元度的憤怒，軍心早已渙散，只要長毛重兵一壓，城內就有可能譁變。這些兵痞子，危急之間，是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徽州城早晚保不住，不如得了這筆金子，城破之後遠走高飛，埋名隱姓，做個下半世快活無比的富翁。但做這種事，他心裏總還有些膽怯，猶豫了好半天，才咬咬牙答應了。他召集親兵營的都司和幾個千總、把總商議，每人發了十兩黃金。這些都司、千、把總二話沒說，都同意幹。約好以放炮為號，親兵營的人左臂上都繫一根帶子，太平軍見此記號不能殺。

徐忠與周國賢的密謀策劃，李元度全然不知。他見綠營兵這些天未再鬧事，以為嚴刑鎮壓起了作用，又見城頭上兵勇都在忙忙碌碌地備戰，他放心了。嗜好名山事業的李元度關起門來修改他的《國朝先正事略》，並打算還寫一部《歷代先正事略》，洋洋灑灑，寫它一百萬字，好比太史公作《史記》一樣，從盤古開天地寫起，一直寫到明末，將所有卓異人物的事蹟，凡可考查的，都查出來。這兩本書今後一併刊印，播於海內，垂之後世，李元度之名，也將永垂不朽了。他越想越興奮。

這一天，忽然傳來消息：寧國府破了。李元度大吃一驚，忙將書稿收起，四處巡邏城防。原來，朱品隆帶的三千人以及霆字營分散在城外的各路人馬，根本無法進入寧國城裏，統統被李世賢的部隊堵在城外。李世賢幾次猛攻之後，寧國城裏的湘勇動搖了，鮑超亦無主張。身邊人勸他：與其城破被戮，不如殺出城去，保全力量，再糾合部隊將城奪回來，大丈夫能伸能屈，不必過於拘執。鮑超認為有道理。城裏三千湘勇飽餐一頓，半夜時分，乘太平軍酣睡之際，衝出城門，在城外與朱品隆的援兵合為一處，向祁門奔去。第二天一早，李世賢進了寧國府。他留下二萬人守寧國，親率其餘五萬人幫助羅大綱、周國虞攻徽州。

九萬太平軍將徽州城團團圍住。一顆炮彈沖天而起，徐忠帶著親兵營衝到東門口，守門的湘勇嚇呆了。綠營士兵掄起刀，像報仇似地砍殺湘勇，很快將東門打開，周國虞率領太平軍弟兄們一擁而進。城內的綠營兵不殺太平軍，反而把刀尖轉向湘勇。平江勇驚慌失措，人人抱頭鼠竄，倉皇逃命。

李元度見此情景，慌忙帶著一批親信從西門逃出城外。徐忠早有準備，在一片混亂之中挾著二百兩黃金溜出城，遠遠地跑了。

八　曾國藩卜卦問吉凶

徽州失守，祁門變成了前線。此時祁門的兵力，僅張運蘭的老湘營一部分及康福的親兵營，合起來不足三千，情形十分危急。湘勇老營瀰漫著驚恐慌亂的氣氛，曾國藩雖恨李元度不爭氣，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了。他一面佈置張運蘭、康福率兵扼守距老營十里外的櫸根嶺、羊棧嶺，這是由東北方向進入祁門的兩道關口。一面派出兩隊人。一隊向南通報駐紮在浮梁、景德鎮一帶的左宗棠，務必保護好祁門通往江西的大道，徽州失後，這便是祁門糧餉、文書的唯一通道了；一隊向寧國方向奔去，沿途尋找鮑超，要他火速來祁門救援。

此時，太平軍正分兵三路向祁門包圍過來。李世賢帶著四萬人進入江西，擬從南面打祁門，誰知遇到了勁敵左宗棠。

左宗棠在樂平城東南一連三次大敗李世賢。南路太平軍受阻，不能按預定計劃進入祁門。東面，羅大綱率二萬人穿過漁亭鎮，在櫸根嶺遇到了張運蘭的狙擊。西面，周國虞率二萬人翻過大洪嶺，在羊棧嶺遭到了康福的抵抗。太平軍的兵力在湘勇十倍以上，湘勇則佔住了有利的地勢，雙方打了三天三夜，一時還沒有分出個勝負來。但是，湘勇的人數一天天減少，太平軍隨時都有可能破嶺而入。看來，祁門老營的覆沒是在所難免了。

白天，從櫸根嶺、羊棧嶺不斷傳來凶慘的喊殺聲；入夜，嶺上嶺下，到處是時明時滅的松明火把。兩江總督衙門裏那些紙上談兵的軍機參贊們，舞文弄墨的書記文案們，以及記帳算數的小吏們，雖然生活在軍營中，卻從沒有親眼見過兩軍廝殺的場面。更沒有過身歷前敵的處境。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們，一天到晚處在極度的恐懼之中，眼見得東、北兩面血肉橫飛，南面略為安靜些，便瞞著曾國藩，互相串通，偷偷地買通了二十號小划子。每天夜晚，將一包包行李往划子上運，單等敗兵逃回，便起篙向江西方向划去。當李鴻章把這個情況報告曾國藩時，他氣得怒髮衝冠，恨不得把這些擾亂軍心的膽小鬼，一個個抓起來殺掉。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親擬一個告示，叫文書謄抄後貼在營房外：當此危急之秋，有非朝廷命官而欲離祁門者，本督秉來去自願之原則，發放本月全薪和途費，撥船相送；事平後願來者，本督一律歡迎，竭誠相待，不記前嫌。

這份告示一貼出，那些準備走的幕僚反而不好意思走了，又偷偷地把行李從划子上搬回。對這一切，曾國藩裝作沒看見一樣，白天他照舊批文、發函、見客、下棋、讀書，安之若素，穩如泰山；夜晚，他開始清理文書，把一些重要文件包紮起來，叫荊七藏在附近山林裏，對荊七說：「倘若老營傾覆，我為國盡忠了，這些材料，你今後都要設法運回荷葉塘去，聽明白了嗎？」

荊七點頭答應，心裏早已亂成一團麻。這天深夜，曾國藩見東、北兩座山嶺烽火又起，鮑超至今無消息，心想，此番必死無疑，將老營設在祁門實在是個大錯誤，悔不該沒聽李鴻章勸說，移駐東流，但現在後悔已晚。自己年過五十，官居一品，今生除學問無成就外，也沒什麼大遺憾的了。這樣一想，又平靜多了。

他先給皇上寫一封遺摺，將自己所經手的幾件大事，逐一作了安排。又給兒子紀澤紀鴻寫了一封家信，叮囑他們長大後切不可涉歷兵間，此事難於見功，易於造孽，亦不必作官，惟專心讀書，又重申八本三致祥的家教。怕他們忘記，將八本三致祥又寫了一遍：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養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寫好這封當遺囑的家書後，天已朦朦發亮，看著外面蕭瑟秋景以及匆忙奔走的親兵，曾國藩的心又繃緊了。他惶惶然呆望著，不知所措。過了許久，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叫荊七端一盆清水來。曾國藩仔細地洗淨臉和手，整理好衣冠後，端坐在案桌旁，從一個小筆筒裏拿出五十根蓍草來。他從中隨意揀了一根放在一旁，又將一根夾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將剩下的四十八根任意分成兩堆，然後每四根一次地拿開，直到不能再拿時，則將兩堆合併。如此這般分分合合地擺弄了十八次，占出了一個《坎》卦來，其中九二為老陽，上六為老陰。曾國藩記得九二爻辭為：「坎有險，求小得。」上六爻辭為：「繫用徽剷，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凶。」九二爻辭無疑是句好話，上六爻辭中的徽纆，是用來捆自己，還是捆長毛呢？真是天意渺茫，難以猜測。正在疑慮之時，康福氣息喘喘地推門闖了進來：「大人，長毛已衝破羊棧嶺防線，我保護你離開祁門。」

說話間，王荊七已將棗子馬牽過來。棗子馬大聲嘶鳴，幕僚們紛紛圍攏，大部分人的肩上都背著包袱，有的連鞋襪都未穿上。看到這一片混亂場面，卜卦給曾國藩帶來的一絲希望早已化為烏有。他衝著荊七吼道：「誰叫你牽馬來的？你們都走吧，我今天就死在這裏了！」

「大人。」康福走前一步，「情況已萬分危急了，不走不行，請大人上馬。」

曾國藩仍坐著不動，心裏如同有千百個鼓錘在敲打，碎零零，亂糟糟。楊國棟、彭壽頤都來勸：「大人，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曾國藩環顧四周，見幕僚們都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國棟，你帶眾人走吧，我最後離開。」

一句話剛出口，幕僚們立即如鳥獸散去，七手八腳地忙著搬運行李。曾國藩將王世全送的劍從牆上取下，放在書案上，然後穿好朝服，微閉雙眼，任外面吵吵嚷嚷，亂作一團，他木頭似地坐著，已作了最後的決定：一旦長毛衝進屋，就立即以劍自裁。康福、王荊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李鴻章興奮異常地跑了進來，大喊：「恩師大喜，鮑提督來了！」

曾國藩睜開眼睛，剛要起身，又立即坐定，仍以緩慢的口氣問：「你沒看錯？」

李鴻章正要說話，楊國棟激動萬分地衝進來：「鮑提督已殺敗長毛，來到老營了！」

曾國藩刷地站起，說：「我們去接春霆！」

老營外，一片歡呼雀躍，鮑超被眾人簇擁著，正向營房走來。見曾國藩出現在門口，立即從馬上跳下來，跑到曾國藩面前，正要行跪拜禮，曾國藩趕快走前一步，一把抱住。望著鮑超鬍鬚雜亂的黧黑面孔，他兩眼滾動著淚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不想還有與賢弟見面的時候！」說完頭一暈，便失去了知覺。

九　李鴻章一個小點子，把恩師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半個月來，曾國藩處於極度焦慮緊張之中，靠著頑強的意志勉力支撐住，現在驟然得知危險已過，大喜過望，猶如一根拉緊的弦猛地鬆弛，一時不能控制，倒了下來，過了一會，他恢復了常態。鮑超眉飛色舞地演說戰鬥的經過，說生平沒有打過這樣順利的仗，不到一個時辰便大獲全勝，打死了長毛頭領羅大綱，只可惜讓野人山的匪首逃跑了。曾國藩記起「徽纆」的爻辭，心裏想：這怕是天數。眾人正在說說笑笑，互相慶賀死裏逃生的勝利時，南面官馬大道上遠遠地奔來一匹快馬。一眨眼功夫，那馬已跑到眾人面前，兩隻炸開的鼻孔裏噴出灼人的熱氣，江西巡撫衙門的袁巡捕從馬背上滾下來，氣急敗壞地將一封十萬火急上諭遞給了曾國藩。上諭命曾國藩速派鮑超帶五千人馬，交勝保統帶，前來北京救駕。曾國藩看後大吃一驚：京師竟然發生了這等意外變故！

早在咸豐四年，英國就提出，要對道光二十二年訂立的條約進行修改，企圖擴大在中國的特權，遭到了清廷的拒絕。

爾後，英國和法國聯合起來，在沿海一帶屢屢挑起戰爭。兩個月前，他們從北塘登陸，打敗了僧格林沁的騎兵，攻佔天津，後來又擊敗勝保的部隊，逼近北京城下。咸豐帝匆匆帶著一班大臣妃嬪逃到熱河，留下恭親王奕訢在京師與英法談判。咸豐帝接受勝保的奏請，在逃往熱河的途中，接連發佈上諭，令各地督撫將軍迅速帶兵來京勤王。第一道上諭，便發給湘勇統帥、兩江總督曾國藩。曾國藩接到這道上諭，一方面為皇上蒙塵而擔憂，一方面又對派鮑超救駕而犯難。

曾國藩不願鮑超遠離。這些年來，鮑超的霆字營是湘勇中最能打仗的部隊。儘管上月有寧國之失，但鮑超之勇，仍令太平軍畏懼。在湘勇內部，甚至有打著鮑超的旗號，冒充霆字營嚇退太平軍的事。這次若不是鮑超及時趕到，祁門老營就徹底完蛋了。曾國藩器重鮑超，感激鮑超。皖南局面尚未分明，通往江寧的道路，尚需要鮑超和霆字營去掃清。這個時候，怎麼能讓鮑超遠赴京師！而且，曾國藩還看出此中埋藏著勝保的險惡用心。勝保的底細，曾國藩清楚。

這個出身於滿洲鑲白旗的公子哥兒，藉著皇上對滿人的特殊照顧，道光二十年中舉，考授順天府教授，很快就升為祭酒。勝保屢屢上書言事，皇上欣賞他的文采，誇他是滿人中的才子，擢升為內閣學士。那時曾國藩供職翰林院，見過勝保幾面，讀過他的奏疏。曾國藩對勝保的看法，與皇上完全相反。他認為勝保並無真才實學，奏疏只有誇誇其談、譁眾取寵的辭句，並無實在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且為人驕橫之氣太足，眉宇之間有一股陰暗的煞氣。按照曾國藩的相人之術，他斷定勝保不會有好結局。誰知太平天國事起，勝保倒走起紅運來了。

咸豐四年，勝保在直隸打敗了林鳳祥的北伐軍，皇上因此授他欽差大臣，特賜神雀刀，副將之下，有權斬殺，一時有南江（忠源）北勝之稱。不久，勝保圍李開芳於高唐，數月不克，惹怒咸豐帝，削了他的職，遣戍新疆。咸豐六年召還，發往安徽軍營差遣。七年，予副都統銜，幫辦河南軍務。

勝保自己無軍隊，以重餌招降捻軍一個名叫李兆受的頭領，將他改名李世忠，又結納皖北鳳台團練首領苗沛霖，保他為記名道員。勝保企圖以李世忠和苗沛霖的人馬作為自己的軍隊。

李世忠出身強盜，一貫打家劫舍，作惡多端，苗沛霖野心勃勃，欲作皖北王。曾國藩一到安徽，便從各方面的情報中，把這兩人看死了，因而對勝保極具戒心。

現在，勝保居然要統帶鮑超的五千霆字營，他的野心越來越大，竟敢打起湘勇的主意來了。曾國藩豈能讓他的算盤滴溜溜地如意轉動！不派嗎？這是煌煌聖旨。抗旨罪名已不輕，何況當此非常變故之際、皇上蒙難之時，抗旨不發兵，你曾國藩平時口口聲聲標榜忠君愛國，豈不都是假話？皇上都不保，你的幾萬湘勇意欲何為？倘若勝保這樣質問，定然激起皇上震怒，天下共責，不待殺頭滅族，便早已身敗名裂，死有餘辜了。曾國藩真的進退不是，左右為難！

可鮑超這個莽夫，偏偏不知內中奧妙，以為率師北上勤王，正是取悅皇上、立功受賞的大好時機，幾次三番地催促：「曾大人，霆字營全體將士聽說洋鬼子欺侮我皇上，氣得哇哇叫，罵他娘的洋龜兒子瞎了狗眼，恨不得插翅飛到京師去保皇上。曾大人，救兵如救火，還有啥子要想的？快下令吧！」

面對著這個頭腦簡單的鮑提督，曾國藩哭笑不得。想說皖省戰局不能離開他，又怕他因此昏頭昏腦，居功自傲。霆字營本就倚仗常打勝仗的資本跋扈囂張，不把其他營看在眼裏，若再翹尾巴，可能會連他這個統帥的話都不聽了。想告訴他勝保欲借此挖空湘勇的實力，壯大自己的私人勢力，又怕這個心裏不能藏話的直漢子，將此話捅出去，日後更與勝保結下不可解的怨仇。無奈，只得用幾句話敷衍著鮑超，心裏急得如同火燒油煎，終日繞室訢徨，拿不定主意。

這天康福提醒道：「胡中丞近來駐軍黃梅，離祁門不遠，何不派人送信與他商量一下；左宗棠素有今亮之稱，也可以問問他。」

曾國藩覺得有道理，立即派人分別到黃梅、浮梁，徵求胡、左二人的意見。幾天後，回信來了。胡林翼說：「疆吏爭援，廷臣羽檄，均可不校；士女怨望，發為歌謠，稗史游談，誣為方冊，吾為此懼。」左宗棠說：「江南賊勢浩大，正賴湘軍中流砥柱，霆字營不可北上。」胡、左態度明朗，湘勇當全力對付太平軍，不能北上勤王。但不去，以什麼作為合法的藉口呢？這一點，二人都沒有好的主意。

曾國藩決定廣泛徵求幕僚的意見，命他們每人就此事寫一個條陳。條陳送來了，大部分人的意見主張救君父之急，立即遵旨出兵；也有幾個條陳說按理當勤王，取勢當剿賊，按理還是取勢，由制軍獨裁。幾十張條陳閱罷，曾國藩深感失望。

「恩師，我沒有寫條陳。」李鴻章進來了，一眼望見桌上散開的一大疊紙，知曾國藩仍在為此事發愁。曾國藩這才想起，人人都上了條陳，唯獨李鴻章一人沒上。

「你為什麼沒有寫？」

「有些話不便寫在紙上，我想和恩師面談。」李鴻章回答。

「好吧，坐下慢慢談。」曾國藩素來喜歡和人談話。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在察言觀色的過程中，他對其人便有了一個基本認識，而這個認識，以後實際證明大半是對的。他因而有「知人」的美名。在與朋友、幕僚的談話中，他能從對方的言談中得到多方面的啟發，獲得多種知識。雖然閒談耽擱了時間，但總的來說，所得大於所失。

「恩師，門生為此事想了很久。」李鴻章在曾國藩的對面坐了下來，兩隻手掌闔著，夾在兩腿之間。這情景，使曾國藩想起過去在京師碾兒胡同裏，師生之間常常這樣對坐論學。

那時，老師的年齡恰好是今天學生的年齡。「歲月過得真快呀！」曾國藩心裏輕輕地感歎一句。

「門生以為，進京勤王一事，實屬空言，於皇上無半點益處。」李鴻章少年得志，鋒芒畢露，說話辦事，向來不知忌諱。

這一點，與曾國藩大不相同。

「少荃，你這話從何說起！」曾國藩的口氣似乎有點不悅。

「恩師，洋人已抵京城，如果他有意加害皇上的話，完全可以憑著洋槍洋炮的威力，向熱河追去。擋得住也罷，擋不住也罷，都只是三五天之內便見分曉的事，哪有從數千里之外調兵入衛的道理？這不是皇上被突然變故嚇昏了頭，便是有人要借此奪走湘勇的五千精銳。」李鴻章的話乾脆尖銳，一針見血，曾國藩聽後心裏很痛快。

「你認為洋人有加害皇上的意圖嗎？」學生已不是當年幼稚的書生了，老師也不自覺地放下了架子。

「門生以為，洋人之舉，決沒有加害皇上的意思，只不過是逼皇上答應他們修約，欲佔我大清更多的便宜罷了。歷來外族入侵，要社稷者難免刀兵相鬥，要金帛子女者都好辦。恭親王年紀不大，卻極有辦事才能，一向對洋人禮之甚恭。依門生之見，洋人在恭王那裏可以得到所要的一切，京師再不會出現大的變亂了。」

「少荃，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北援事關君臣大義、將帥職責。君父有難，臣子豈能袖手旁觀？洋人即使不再北進一步，我湘勇將士也應該受命入京呀！」畢竟老師的尊嚴要保持，曾國藩不能再以剛才的口氣問李鴻章。明明是希望學生提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來，老師卻以教訓的口吻說話。李鴻章對老師的性格是熟悉的，忙答道：「恩師教導的是，救君父之難是臣子義不容辭的職責。恩師與胡中函，位居督撫，理應親帶湘勇前往，鮑超乃一戰將，非一面之才，且受勝保指揮，亦恐二人難以協調。依門生之見，恩師可據此再作一奏摺，請皇上於曾、胡二人中指定一人，統兵北上，護衛京畿。聖旨下達之時，立即發兵。」說到這裏，李鴻章壓低了聲音，「從祁門到京師，奏摺最快要走半個月，有半個月的時間，恭親王早已和洋人達成了協議。到那時，北援勤王一事，已是過丘之水了。」

機靈鬼！曾國藩情不自禁地在心裏說著，他對李鴻章這個「按兵請旨」計策的妙處已完全明白了，一個困惑他七八天的難題終於解開。曾國藩一陣輕鬆，笑著說：「少荃，那就麻煩你擬個摺子吧！」

奏摺拜發後的第二天，丟失徽州府的皖南道員李元度，蔫頭搭腦地來到祁門。當他得知祁門剛剛度過危難之後，心中萬分內疚。他想向曾國藩負荊請罪，又怕昔日同窗不容他，便託李鴻章去試探下。果然不出所料，曾國藩一聽便火冒三丈，大聲地對李鴻章說：「他還有臉見我，我都沒有臉見他！你問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親手立下的軍令狀？」

李鴻章見老師正在盛怒之時，不便多說，只得輕輕退出。

剛走到門檻邊，曾國藩又叫住了：「少荃，你趕快替我擬一個摺子，參劾李元度。」

李鴻章吃了一驚，唯唯諾諾地答應兩句，趕緊退了出來。

身材瘦小、戴著高度近視眼鏡、號稱「神對李」的皖南道台，是個人緣極好的人，眾幕僚紛紛為他鳴不平。李鴻章因為有昨天的大功勞，自覺在眾人眼中的地位大為提高，便儼然以首領的口氣說：「我們一起到曾大人那裏去，替李觀察說說情吧！」

大家都贊同。

當一群幕僚出現在房門口時，曾國藩不知出了何事。李鴻章從隊伍中走出，向曾國藩打了一躬，說：「大家都說李次青丟失徽州府情有可原，這次就寬恕了他，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吧！」

原來是他煽動幕僚們來動搖自己的決策，曾國藩火了，氣得吊起三角眼，厲聲問：「李元度丟城失地，辜負了本督對他的期望，有什麼情可原，你說？」

當著眾人的面這樣兇惡地斥問，李鴻章很覺丟面子。他心想：我雖然是你的學生，也有三十七八歲了，也是朝廷任命的四品大員，昨天才幫你度過了難關，怎麼今天就不記得了？再說李元度是你要好的朋友，參劾他，於你臉上也不光彩。

想到這裏，李鴻章心裏有一股委屈感，壯起膽子分辯道：「李元度誠然犯有大錯，但門生聽說，綠營副將徐忠勾結長毛，是這次失守的主要原因。徐忠勾結長毛，能得到綠營官兵的支持，又因為五個月未發餉銀。李次青到徽州僅只九天，要說追查責任，主要責任在張副憲。」

「張副憲守了六年徽州不曾丟失，你去找他吧！」曾國藩冷笑。

「要說失城就參劾，鮑提督先失了寧國府，正因為寧國府丟了，才禍及徽州府，要參劾，得先參鮑超。」

「鮑超有丟寧國之罪，也有救祁門之功。李元度丟失徽州二十多天了，一面不露，他到哪裏去了。你們沒有聽到有人編『士不可喪其元，君何以忘其度』的對聯罵他嗎？」曾國藩凶狠地望著李鴻章，眾幕僚見狀不妙，都不敢作聲。

「恩師。」李鴻章見曾國藩仍不讓步，只得祭起最後一個法寶了，「李元度從咸豐四年跟隨您，六七年來戰功纍纍，恩師曾多次對人說過，於李次青有『三不忘』。今天何以這般計較他的一次過失，豈不會寒了湘勇將領們的心！」

李鴻章沒想到，恰恰是這幾句話把他的恩師逼到了懸崖邊。曾國藩又羞又怒，氣呼呼地從椅子上站起，吼道：「李少荃，你是要我徇私枉法嗎？李元度不參，天理何在？國法何在？」

「恩師一定要參李次青，門生不敢擬稿。」

李鴻章也生起氣來，倔強地頂了一句。門生的這句話，大出曾國藩的意外，他本想衝上前狠狠地訓斥一頓，猛地想起醜道人陳敷說的「雜用黃老之術」，拚命地將火氣壓了下去：「好吧！不要你擬，我自己寫。」

李鴻章是個異常機敏的人，他早知將老營紮在祁門，在軍事上是一個絕大的錯誤，太平軍也決不會甘心這次失敗，倘若再來一次南北包圍，祁門將會連鍋端。李鴻章有自己一番遠大抱負，他只能倚仗老師上青雲，不願與老師共滅亡，現在正可趁此機會離開祁門了：「恩師既不需要門生，門生就告辭了。」

曾國藩先是一怔，隨後冷冷地說：「請自便！」

眾幕僚見局面鬧得這樣僵，早已三三兩兩地先溜了。李鴻章剛要挪步走，又覺心中不忍：「恩師，祁門不可久駐。門生走後，請恩師速將老營移到東流。」

曾國藩側過臉去，看都不看一下，揮了揮手：「你走吧，不要亂了我的軍心。」

李鴻章心中一陣淒楚，恭恭敬敬地向恩師鞠了一躬，然後慢慢退出，悄悄地收拾行李，連夜和李元度一起，坐著小划子離開了祁門。

不久，曾國荃從安慶前線來函，幾乎以哀求的口氣請大哥速移營東流。曾國藩讀畢大受感動，並由此想到李鴻章是真心為他著想，也由此減輕了對李元度的譴責。這年冬天，曾國藩終於將兩江總督衙門從祁門搬到了長江邊的東流。

現在，他要全力支持九弟攻打安慶了。

第三章

一　圍魏救趙

曾國荃帶著弟弟貞干，統帥吉字營、貞字營一萬四千人屯於安慶城下，已有七八個月了。他採取的仍是過去圍吉安的老辦法，穩紮穩打，長圍久困。曾國荃是個以蠻出名的人，他遇事不幹則已，幹則非達目的不可，拼上血本，甚至貼上老命也不在乎。那時安徽連年戰爭不息，皖中、皖南，太平軍和湘勇打得你死我活，皖北捻軍、苗沛霖團練、勝保袁甲三的綠營之間也鬥得難分難解。從咸豐三年開始，七八年間無一日無戰火，無一地無硝煙，再加上乾旱、蝗蟲，真個是天災人禍，集於一時，東南八省，以安徽百姓受苦最為深重。

史書上記載的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事，在這裏常可見到。人肉公開出賣，一斤標價從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不等。曾國荃將軍中一千石積壓發霉的陳米拿出來，招募民伕，替他挖壕溝。告示一貼出去，安慶府六縣饑民便蜂擁而至。他用這批廉價的勞力，繞安慶城外挖了兩道寬五丈、深二丈的大壕溝，只在南門外靠長江一帶與東門外靠菱湖一段留下兩個缺口。

這兩道壕溝相距兩里多路。前壕又稱外壕，用於阻擋援軍；後壕又叫內壕，用於圍住城內的太平軍。吉字營就紮在兩條壕溝之間。曾國荃在湖南新招五千勇，連同原來的五千，共一萬人，習慣上仍叫吉字營，實際上已有二十個營了。他按建營初期前、後、左、右的稱呼，將二十個營分成四個部分。四年前，曾國藩曾薦蕭啟江、江繼祖、蕭慶衍、彭毓橘為吉字營營官。不久，蕭啟江回籍守喪，江繼祖陣亡，蕭慶衍被李續宜拉去。於是曾國藩又薦蕭孚泗、李臣典、劉連捷代替。曾國荃以彭、蕭、李、劉為分統。每個分統下隸五個營。曾貞干貞字營四千人，分為八個營。這支人馬，曾國荃私下稱之為曾家軍。曾國藩將它看成真正的嫡系，它的糧餉裝備都要優於李續宜、李元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等陸路各部，甚至也比他所喜愛的水師要好。

曾國荃馭勇自有一套與大哥大不相同的辦法。他不作什麼忠於皇上之類的訓話，也沒有繁瑣的規章制度，他的辦法很簡單，只有兩條：一是打仗時，所有官勇都要給他死命地打；不肯出力的，貪生怕死的，他授權分統、營官、哨官，有權就地處決。二是打完勝仗後恣意享樂。通常是，野戰打贏了，聽任勇丁搶敵屍身上的金銀財寶，直至剝衣服；攻下城池後，讓勇丁快活三日，這三日內不論姦搶擄掠，殺人越貨，一概不問，三日過後再禁止。曾國荃的吉字營保舉比別的營都多都濫，有的營官、哨官把自己在家種田做事的兄弟叔伯的名字也寫進保舉單，曾國荃明明知道，照保不誤。這兩條辦法對農家出身的湘勇來說，最為實在，因此他手下的官勇人人打仗不怕死，成為湘勇中極有戰鬥力的一支人馬。曾國藩對九弟「快活三日」的犒勇之法很不滿意，多次勸說，曾國荃當面答應，實際上卻一點不改。他有他的想法：沒有甜頭，誰會為你賣命？忠君保朝廷，只能跟讀書人說說，種田人出身的勇丁，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吉字營駐安慶城外久了，前壕外新增了不少店舖，其中尤以茶樓、煙館、妓院為多；有的營官哨官乾脆用幾十兩銀子買個逃荒女子，給她蓋個茅棚住下，天天相會，好像要在這裏成家立業，生活一輩子似的。所有這一切，曾國荃一概不管。

安慶城裏卻又是另一番景況。守將葉芸來，官居受天福，是從廣西殺出來的老兄弟，英勇善戰，忠直耿介，手下有二萬五千精兵，隸屬英王陳玉成部。玉成打江南大營時，把留守安慶的重任交給了葉芸來。葉芸來深知安慶戰略地位的重要，這個酷愛飲酒的廣西佬，從受命之日起，便戒了酒，並下令所有官兵，非特令不得飲酒。對曾國荃的圍攻，葉芸來作針鋒相對的部署。安慶城牆高大堅厚，不易攻破，只要與外界的聯繫不斷，湘勇圍它三年五載都不在乎。

安慶與外界的聯繫，主要靠的三條路。

南面的長江是最主要的交通要道，但這條水道卻被堵死了。彭玉麟的內湖水師和楊載福的外江水師，像兩座水壩似地將長江攔腰截斷，太平軍的糧船一隻也到不了安慶。葉芸來無水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條通道丟失。間或有少數洋船夾帶著糧食闖過「水壩」，來到安慶碼頭，葉芸來則以高價收買，使洋人獲利甚多。

城東面有一個大湖泊，名叫菱湖，以盛產菱角出名。此湖雖不大，但它南通長江，東連破崗湖，與縱湖相接。這一帶號稱魚米之鄉，是安徽最富饒的地方。安慶被圍之後，城內的柴米菜蔬主要由菱湖運來。葉芸來為保全這一條通道，派副手鞏天侯張潮爵帶八千人，沿湖築了十八座石壘，將菱湖牢牢看管。

北門外一條大道連廬江、廬州，歷來是安慶與北面聯繫的主要陸路。離北門十五里處有一險要地段，名喚集賢關。關外山崗起伏，儘是紅色花崗岩，當地人叫它赤崗嶺。集賢關猶如一道天門，扼控著安慶通向皖北的這條官馬大道。葉芸來派他手下第一員猛將劉瑲林防守此地。劉瑲林帶領五千精銳之師，沿赤崗嶺建起四座大石壘，如同四大金剛似地將集賢關死死地把守。葉芸來守安慶，運用的正是太平軍行之有效的傳統戰術──守險不守陴。

湘勇和太平軍就這樣對峙著，時打時停，城也攻不下，圍師也不撤。陳玉成幾次親自帶兵救援，都未能突破曾國荃的兩道壕溝。每次打了幾仗後，又因別處戰事緊急，陳玉成又不得不調兵他往。

安慶戰場引起了天王洪秀全的關注，他命令干王洪仁玕設法解安慶之圍。洪仁玕是天王的族弟，自幼飽讀詩書，一心想走科舉功名的道路。洪秀全起義前，曾與他密談過，但他不參加。起義後，洪秀全派人回花縣老家接眷屬，再次邀請他，他又拒絕了。後來，清朝廷通緝洪氏族人，他便離開花縣，尋洪秀全不到，半途折回。咸豐三年去香港，在西洋牧師處教書。第二年離香港到上海，想到天京去，受清軍所阻，只得滯留上海，在洋人辦的學校裏學習天文曆法。這年冬天又返回香港。咸豐九年四月，洪仁玕抱著「聊托恩蔭，以終天年」的思想再次尋找洪秀全。在洋人幫助下，這次終於順利到了天京。

此時正當楊韋內訌之後，石達開又帶兵出走，洪秀全對異姓猜忌甚深，而自己的兩個異母兄又不中用，見到這位學貫中西的族弟，十分歡喜。見面之後，便授與福爵；幾天後又晉封義爵，加主將；不久，又不顧許多大臣的反對，晉封洪仁玕為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干王，總理全國軍政，相當於當年楊秀清的地位。

洪仁玕來到天京未滿一個月，並無尺寸之功，便位居宰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洪仁玕畢竟是個眼界開闊、學養深厚的有為之士，他決心不負天王重托，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地擔起領導天國軍政這付沉重的擔子。

洪仁玕在香港生活較長時間，對外面世界瞭解甚多，看到西方國家制度優越，生產發達，很受啟發，有心想把天國治理得如同西方國家一樣的繁榮富強。他參考外國的成功經驗，向天王提出了一套嶄新的建國綱領──資政新篇，試圖從風、法、刑三個方面著手，徹底改變中國的面貌。這個資政新篇受到天王的激賞，只是因為天國版圖內，幾乎無一塊安寧之地，其中所提出的許多美好的設想，現在都不能實現。

他只能暫時擱下，集中精力考慮戰事。

干王雖然沒有親臨戰場打過一天仗，但他聰明好學，讀過不少前代兵書，平時也常跟天王閒聊打仗的事，慢慢地也悟到一些用兵打仗的知識。在對天國各大主要戰場作了全面分析之後，干王提出圍魏救趙之計，即以打武昌來解安慶之圍。干王向天王談了這個設想，得到天王支持，並要他和陳玉成、李秀成再細細商量。

陳玉成從皖北戰場星夜趕回天京，李秀成也匆匆離開蘇州忠王府工地。洪仁玕向二王談了大江南北兩岸同時出兵奇襲武昌，以此引誘湘勇兵力西去，從而解安慶之圍的用兵計劃。陳玉成聽畢，立即表示贊同：「干王此計甚好。武昌為湖廣中心，湘妖糧草輜重，全靠從武昌船運至下游，倘若將武昌奪回，則斷了湘妖的後路；且目前胡妖頭正率湖北綠營的主力駐紮在英山一帶，守武昌城的是滿虜官文，此人是個無才情的圓滑官僚，城裏的兵力亦單薄。武昌告急，胡妖曾妖必然會全力搶救。」

李秀成卻不同意，無論從哪方面看，洪仁玕的這個想法都不成熟。

「圍魏救趙之策，寫出了我天國軍事史上光輝一頁的，是今年初夏大破江南大營的戰績。」外表看來文弱白淨如同婦人的李秀成，說起話來卻聲如洪鐘。他有一個特殊的習慣，一坐下來，左右兩條腿便交換著不停地上下顫動，說話時亦如此。干王在李秀成的心目中並無地位，只是由於等級的限制，也因為看在天王的面子上，他才表面上服從。李秀成認為這是一個關係到天國命運的重大戰略決策，他，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一個對天國有深厚感情的老兄弟，有責任幫助從未打過仗的干王和比自己小十來歲的英王糾正失誤。「它固然是一個好計策，但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行之有效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目前正當隆冬季節，天寒地凍，非大規模軍事移動之時，武昌離安慶近千里，圍千里之外的武昌來救安慶，這種圍魏救趙，歷史上少見，且上次的對手和春、張國梁，都是有勇無謀之輩，現在我們面臨的曾國藩、胡林翼，最是老奸巨滑，怕是難以瞞過他們的眼睛。」

李秀成的這番話，說得洪仁玕和陳玉成一時語塞。沉默一會，陳玉成說：「忠王的話不無道理，但我以為，此策仍可使用。千里圍武昌，固然遠了一點，但長途行軍是我軍的傳統，輕裝疾進，有十天半月也便到了。天氣雖冷，難不倒弟兄們，只要能打勝仗，吃這個苦值得！曾胡老妖雖然奸滑，但他們也不能眼看武昌丟掉不救；武昌一丟，清妖軍心必然不穩，安慶亦不可久圍。我看還是按干王佈置的，我帶皖北十萬人從江北進軍，忠王帶蘇南八萬人從江南進軍，可望正月間在武昌相會。」

洪仁玕也說：「眼下解安慶之圍，只有這個辦法，捨此別無良策。退一步說，即使曾妖不去援救，我們乘隙來個四下武昌，也是一個振奮軍心的大勝利。」

李秀成仍不能接受這個方略，除掉剛才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不合外，他還有自己個人的小算盤。天京以南廣袤的土地，幾乎都是他率部打下的，這是中國最富裕的地方，他已奏請天王同意，將蘇州一帶改為蘇福省，將來作為天國的陪都。李秀成有心把蘇福省按照自己的理想建設成為真正的小天堂，正在興建中的忠王府，就是他宏偉建設藍圖中的一個重要工程。所以，李秀成此時不想離開蘇州，但這個理由他不便拿出來。

「蘇南的人馬不能動。躲在上海的清妖頭目何桂清、薛煥正與洋人勾結，試圖反撲，湘妖蕭啟江部即將逼近溧陽。此時從蘇南調兵西去，無疑方便清妖乘虛而入。」李秀成又找到了一條重要理由。

「留下一萬人在蘇州，由譚紹光率領抵禦清妖。」洪仁玕爽快地回答。

「譚紹光難以獨當一面。」李秀成還是不同意出兵。

陳玉成是個直爽人，見李秀成再三反對，心裏已不痛快。

他開始覺察到李秀成是不願意離開他經營半年之久的蘇福省。這位出生入死奮鬥十年，對天國忠誠不二的王爺，對李秀成在這樣危急時刻，不把天國大局擺在第一位，腦子裏盤旋的總是自己統轄的蘇福省，大不滿意；但想到此刻天國軍事重擔已壓在自己和李秀成兩人的肩上，況且李秀成大十多歲，資格也老得多，不便直接指責他，便沉默不語。洪仁玕心裏也有數，他站起來說：「好了，這事明天再說吧！天王說難得與兩位王爺見面，今晚在金龍殿宴請二位，我們這就進宮去吧。」

洪秀全自住進天王宮後，很少接見文武臣僚，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日漸疏遠。陳玉成、李秀成也有大半年未見天王了，聽說天王設宴，便都高興起身。

三人出了干王府，走進黃龍大轎。干王的轎走在前面，由三十六個身穿黃馬褂的轎夫抬著；英王的轎排第二，忠王的轎排第三，都由二十四個轎夫抬，也一律穿黃馬褂。黃龍大轎的前面擺著三位王爺的全副執事，後面跟著百多個佩劍持戈的衛士。這列轎隊逶逶迤迤，綿延里把路長。洪仁玕把貼身侍衛叫到轎邊，小聲吩咐幾句，侍衛先騎馬去了。干王府設在城南三坊巷原江寧縣署。這一列氣勢非凡的轎隊出了顧樓，穿過司門口，走過府東大街，從堂子巷轉到太平街，然後進入花牌樓，一到衛巷，雄偉壯麗的天王宮便出現在眼前了。

經過幾年的大興土木，天王宮已全部建好了。一道周長七八里，高達三丈的黃色琉璃牆圍的是外城，名曰太陽城。太陽城裏有一座內城，名曰金龍城。金龍城中有一座大宮殿，名曰金龍殿，這就是天王會見大臣的地方。殿後有一個大花園，名曰御林苑。圍繞著御林苑的是一排排宅院，這便是天王和他的八十八名后妃娘娘的寢宮。天王宮裏的一切建築，均以黃金塗飾，門窗用黃綢裱糊，陽光下金光燦燦，遠遠地望去，高高的城牆裏好像圍了一座金山。

三王的轎隊在御溝外停了下來。御溝上建有五座橋，名曰五龍橋。過了橋，迎面而立的是一座高聳入雲的望樓，名曰天台，這是天王每年十二月初十日生日時謝天之所。兩旁各有一座牌樓。左邊牌樓上寫著「天子萬年」四字，右邊牌樓上寫著「太平一統」四字，都出自天王手筆，字字灑脫，龍飛鳳舞。天台後邊是一道大照壁。照壁與圍牆齊高，寬十五丈，彩繪九條巨龍，這是天王張貼黃榜之處。黃榜係黃綾製就，印龍鳳雲紋，它通常用來寫天王封爵授官的告示。照壁之後，便是朝天門了。

朝天門左、中、右三扇巨門全用黃緞包就，繪上雙龍雙鳳，門上金漚獸環，五色繽紛。門兩旁擺著大鑼四十對，朝天炮二十座。每天早晚天王在內吃飯，門前即齊擊大鑼，又放炮二十響，聲震數里之外，故太陽城附近不見一雀一鳥。進了門，兩旁各有一溜朝房，內外三進，寬敞明亮，這是宮中官員的辦事之處，所有房屋門前一律懸掛著大紅綢燈籠，裏面擺設玉瓶、玉盆、玉碗，其中尤以安放在金龍殿裏的二十四個三尺高的大玉瓶最為珍貴，這是贊王蒙得恩親自為天王監製的。天王洪秀全今晚就在二十四個大玉瓶旁邊的大理石條桌上，擺下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招待從前線回京的英王和忠王。

九年深宮生涯，已完全改變了天王當年英俊挺拔的容貌。

他渾身顯得肥胖而鬆弛，行動很不方便，站起坐下都要宮女在一旁攙扶，頭髮稀疏，精神不旺，從外表上看，全不像一個四十九歲的中年人，倒有六十開外的年紀了。只是頭腦依然靈敏，語言快捷。天王今夜特別高興，頻頻與兩位寵將乾杯，不停地勸菜，席上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在陳玉成、李秀成的眼裏，此刻的天王，脫掉了神聖尊貴的外衣，露出了傳道和戰爭歲月中親熱豪爽的本性。一下子，他們與天王的關係親密多了。秀成乘機對天王說：「陛下，打武昌的江南一支，你另派人去吧，蘇福省我一時離不開。」

洪秀全一聽，哈哈笑了起來，拉著李秀成的手，親熱地說：「圍魏救趙，秀胞爾是老手了。春夏之間的那一仗，打得幾多漂亮！清妖建了七八年的江南大營，讓爾給砸得稀巴爛，和妖嘔血而死，張妖投河，何妖嚇得屁滾尿流。我天國戰將，從升天的東王算起，有幾個人打過這樣痛快的大勝仗？莫客氣了，這南路一支，非爾親自指揮不可。有爾去，朕就放心了。」

天王這幾句貼心話，說得李秀成心裏異常溫暖，在如此褒獎和信任之下，李秀成還能再說什麼呢？洪仁玕心想：到底天王威望隆重，幾句笑話就解決問題了。他舉起玉杯，興高采烈地敬了天王一杯，又和英王、忠王乾杯，碰得玉杯叮噹作響。

玉成問：「陛下近來忙些什麼事？」

「近來忙得很！」外面北風呼嘯，但金龍殿裏炭火熊熊，溫暖如春，幾杯酒喝下去，洪秀全感覺身上發燙，他敞開明黃繡龍袍，嚴肅地說，「這兩個月來，我在逐條批閱《聖經》。《聖經》看似淺顯，實則深奧無比，尤其是《聖經》上說的事與我們天國之間的聯繫，朕如果不講清楚，兄弟姐妹們如何知道！朕於是給予詳細指示，今日已全部批完。」

「陛下功德無量！」玉成、秀成齊聲說。

仁玕在香港時，便對《聖經》很有研究，他想看看天王是如何批的。天王滿口答應，命女承宣官把書案上的那本《聖經》拿過來。

一會兒，女承宣官捧來一本裝潢考究的《聖經》。眾人翻開看時，只見每頁天頭地角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蠅頭朱批，字體恭正。看得出，天王對此事十分鄭重，態度非常虔誠。仁玕不由得心頭一熱，自愧不如。他隨手翻開一頁，玉成、秀成都湊過來，三人細看。在《創世紀》第十四章末段邊，「又有撒冷麥基洗德帶著餅和酒出來迎接。他是至高上帝的祭司」句旁，天王批道：「此麥基洗德就是朕。朕前在天上下凡，顯此實績，即今日下凡作主之憑據也。蓋天作事必有引。爺前下凡救以色列出麥西郭，作今日爺下凡作主開天國引子。朕前下凡犒勞亞伯拉罕，作今日朕下凡作主救人善引子。故爺聖旨云：『有憑有據正為多。』欽此。」

讀完這段話後，玉成更崇拜天王，秀成納悶不解，仁玕心裏冒出兩個字：荒唐！

仁玕又翻開一頁，見在《約翰》第三章旁，天王批道：「上帝獨一，至尊基督是上帝太子，子由父生，原本一體合一，但父自父，子自子，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這一段批文，三王都不甚解其意。於是仁玕闔上書，雙手恭還給天王，說：「《聖經》經陛下御批，果然意義都出來了。明日臣即下令刻書衙，命他們從速刻印，天國師帥以上的文武官員人手一部。」

天王高興地命女承宣官收起《聖經》，說：「為慶賀朕今日御批《聖經》完畢，特請諸位看一件稀罕物。」

天王剛說完，另一女官提了一隻燈籠進來。玉成、秀成一看，都吃了一驚，原來這隻燈籠的罩子並不是通常的綢子，而是無色透明的玻璃，又天衣無縫地做成大南瓜似的形狀。這種玻璃燈籠，玉成、秀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也難怪，在一百三十年前的中國，這種玻璃燈籠的確極為罕見。天王樂呵呵地對著李秀成說：「秀胞，爾不知道，這其實是爾的戰利品。」

李秀成驚得雙目睜起，不懂天王話中的意思。

「四月分打下蘇州後，爾率軍南下，譚紹光在江蘇巡撫衙門發現八個木箱，撬開一看，竟是八隻嶄新的圓形玻璃燈籠。問衙門舊書吏，才知是何桂清託洋人從英吉利剛買來的，還來不及用，便做了俘虜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天王接著問秀成：「王府蓋得如何了？」

「快蓋好了，還差個把月就完工了。」秀成答。

「好！不要急著完工，把它蓋好點。」天王接過女官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和臉，興致高漲，「當年蕭何為高祖營造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又建前殿、武庫、太倉。高祖打仗回來，見未央宮建得甚是壯麗，大怒，對蕭何說：天下不安，連年苦戰，成敗尚不可知，宮殿為何建得如此豪華過度？

「蕭何說：正因為天下未平定，所以要造這樣的宮殿，不豪華壯麗，不足以威重天下。高祖於是轉怒為喜。天王宮的規模是大了些，也有人指責，他們其實不懂得朕的用心良苦，朕要借此威重天下呀！」

剛進宮時，玉成、秀成對天王宮的侈麗奢華，心中都頗不以為然，現在聽天王如此解釋，方才明白。

「當然，諸王的宅院，決不可摹仿天王宮，但既貴為王府，也就不可草率，都要建造得像個樣子。尤其是蘇州的忠王府，今後是陪都的第一大王府，更要威重。非如此，不可鎮懾四屬。秀胞，蘇州來的這八個玻璃宮燈，仍叫它回蘇州去。朕特為賞給爾，待忠王府落成之時，懸掛大門上，以壯威儀。明日叫呤唎回他的英國老家去一趟，買它幾百個來，每個王府都要掛它幾個。爾回蘇州後，立即調兵遣將，準備西行。王府營建之事，我命蒙得恩代爾主持。天王宮就是他負責建造的，我叫他將忠王府再擴大一倍，造得氣派十足。秀胞，爾就放心去吧！」

多英明的天王，他似乎早已洞察李秀成不願出兵的真正原因；多寬厚的天王，他給了李秀成意想不到的浩蕩皇恩。李秀成還能說什麼呢？他站起來激動地對天王表示：「謝陛下厚恩！小官服從聖命，速急發兵武昌，以解安慶之圍。」

二　調和多鮑

離開天京後，陳玉成和李秀成便調兵遣將，從長江北、南兩面分別向西挺進，約好一個半月後在武昌相會。北面陳玉成帶著林紹璋、周國虞、康祿，點起二萬人馬，號稱七萬，由和州過廬州，欲擦過桐城，再走太湖進湖北。為壯聲勢，陳玉成又約定龔德樹率三萬捻軍南下。在曾國荃看來，陳玉成此舉顯然是衝著安慶而來的。他將這一分析向大哥作了報告。

曾國藩決定調多隆阿、鮑超率部在桐城縣掛車河、孫城一帶截擊陳玉成的部隊。

多隆阿這幾年一直轉戰在鄂皖交界之地，時有勝仗，曾國藩素來對他優容相待，復出之後，更有意籠絡他。多隆阿凡有戰績，曾國藩便搶先奏報朝廷。去年，多隆阿已授福州副都統，他感激曾國藩；二人相處，遂日漸融洽。為使多隆阿更賣力，這次多、鮑協同打援，曾國藩又命多為主，鮑為副。但鮑超不理解曾國藩的用心，他不願居於多之下。

「大人，多隆阿的能耐，你老比我更清楚。他哪裏是打仗的材料？我在他之下，日後我的功勞都變成他的了，我不幹！」

「世稱多、鮑，其實多哪裏可以比鮑。」曾國藩笑道，「這點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去。鮑提督的戰功，多副都統是奪不去的。」

高帽子一戴，鮑超高興了：「好吧，我聽大人的。」

鮑超帶著八千人渡江而北，按期駐紮在孔城至羅昌市一線上。按湘勇打仗的一貫作風，紮起二十座營房。營房外挖深溝一道，溝裏插滿竹籤、荊棘。溝外放哨，溝內架炮。營房內外，防守得嚴嚴密密。十天過去了，多隆阿的綠營未到防，陳玉成的增援也未到，鮑超鬆了一口氣。

鮑超統領的霆字營，打仗不含糊，軍紀比吉字營還差。十來天無仗打，勇丁們便不安分了，營中喝酒賭博，營外宿娼嫖妓，把個軍營搞得烏煙瘴氣。鮑超不甚貪女色，偶爾部下送上個漂亮女人，他也不拒絕，但天一亮，便摸出幾個錢打發走，決不留女人在身邊。鮑超最愛的是喝酒，喝酒時又要嫩雞作下酒菜。一日三餐，十斤酒、三隻雞吃下去，不醉不脹。在他的影響下，霆字營的營官哨官都有吃雞的癖好。十多天住下來，弄得周圍幾十里地面，雞都遭了劫，軍營外四處是雞毛。當地一個老塾師氣不過，給鮑超編了四句歌謠：「風捲塵沙戰氣高，窮民香火拜弓刀。將軍別有如山令，不殺長毛殺扁毛。」鮑超聽了也不在乎。

過幾天，多隆阿帶著一萬綠營來到掛車河紮下。陳玉成聯合龔得樹的捻軍，號稱十五萬，也跟著由北而來，在湘勇駐地十餘里外紮下營來。鮑超疾馳多隆阿營，對多說：「賊兵新來，腳跟不穩，我軍今夜竊營，可挫賊的氣焰。」

多隆阿一貫打老爺仗，不想太勞累：「賊勢浩大，暫勿輕動，過幾天再說吧！」

鮑超心想：「你不去，老子今夜劫營給你看看。」

鮑超回到孔城，傳令秣馬厲兵，半夜待命。後半夜，鮑超帶著兩千精壯勇丁，馱了十餘門火炮出發。副將宋國永問：「鮑軍門，部隊向哪裏開拔？」

鮑超喝道：「不要作聲，跟我的馬走就是了！」

宋國永不敢再問，指揮部隊緊跟鮑超馬後。

時正深冬，夜色很濃，兩千勇丁銜枚疾走。大約走了十四五里，忽聞四周刁斗聲傳來；再向前走，聲音愈多愈急。官勇們疑惑不解。鮑超下令停止前進。過一會兒，天色漸曉，四周之物依稀可辨，大家定睛細看，一個個大驚失色。原來，鮑超將他們帶到了敵軍營壘之內。鮑超傳令：「不許驚慌，賊正酣睡，沒有防備，正是劫營的好時候。」

說罷，親自點燃一門火炮，對著前面大營放出。轟隆一聲巨響，驚得睡夢中的人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緊接著十多門火炮一齊開炮，營壘中的官兵暈頭轉向，亂作一團。鮑超騎在馬上，掄起大砍刀，帶頭衝過去，兩千勇丁人人捨命向前，喊殺聲震天動地。原來，鮑超闖進的這片宿營地，正駐紮著捻軍龔得樹的人馬。當龔得樹一眼看見到處飄揚著繡有「霆」字的軍旗，知已碰上了湘勇中最強的部隊，心裏叫苦不迭。龔得樹不知鮑超有多少人馬，這次南下本不是他的用兵計劃，捻軍打仗，素來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現在吃此大虧，便乾脆帶著全部人馬北撤回老家去了。鮑超擄掠了不少馬匹甲杖，吹起得勝號，收兵回營。

鮑超的勝利，不但沒有得到主將多隆阿的獎勵，反而使他由羞愧而變得惱怒起來。恰好陳玉成趁霆字營得勝虛驕的空隙，發起一場反攻，鮑超沒提防這一著，打了敗仗，死了二百來人，後退二十多里。多隆阿抓住這個機會，揚言要向朝廷上一摺，嚴劾鮑超軍紀敗壞，不聽號令，請朝廷將鮑革職嚴辦。鮑超得知，氣憤已極，吩咐宋國永看管霆字營，一匹快馬跑到東流，向曾國藩訴說委屈。

多、鮑不和，使曾國藩頗傷腦筋。打援，主要靠鮑超的霆字營，不能撤鮑超；多隆阿在安慶附近打仗多年，地形熟悉，也不能換多隆阿。鮑超勇猛，但頭腦簡單；多隆阿硬打不行，但算計尚可。二人要攜起手來，才可以取長補短，相得益彰。早幾年，曾國藩處理這樣的事，必定採取強硬的措施，要末強迫鮑超聽多隆阿的命令，要末斷然調離多隆阿。但現在的曾國藩，不想用這樣生硬的辦法了。他溫語安慰鮑超，留他住下，一面派人去掛車河，將多隆阿請來。

多隆阿來了，身後跟了一個隨從額爾真。多隆阿雖然能講漢話，卻不識漢文，平日公牘書函，凡漢文均由額爾真誦讀，回信亦由額爾真代辦，額爾真也總是跟著他參加各種會晤。

曾國藩客氣地接待多隆阿。寒暄畢，多隆阿問：「不知大人將多某從掛車河喚來有何要事？」

曾國藩神色嚴肅地說：「倘若沒有大事，將軍軍務繁忙，鄙人怎能打擾。」說罷，吩咐荊七：「把那封匿名信件取來給多將軍看。」

荊七進到內室，捧出一封信函來。曾國藩接過，雙手遞給多隆阿，多隆阿隨手給了額爾真。額爾真看著看著，臉色很不自在，看完後也不作聲。多隆阿奇怪，問：「信上寫的什麼？說與本都統聽聽。」

額爾真略為躊躇後，說：「大人，這封信說駐守在桐城縣南的軍隊軍紀差，騷擾百姓，將百姓家的雞子搜括一空。」

「放屁！」多隆阿罵道，「這都是鮑超幹的，怎麼算到老子頭上來了！」

「多將軍莫發怒，這裏還有一封說好的。」說話之間，荊七又從裏屋拿出一封信。

額爾真看後面露喜色，對多隆阿說：「這封信誇將軍智勇非凡，半夜竊營，幾聲炮響，便轟走五萬捻軍，實不亞當年張翼德在長板坡前一聲怒吼，江水為之倒流的氣概。」

多隆阿平時常叫額爾真誦讀《三國演義》以為樂，並以張飛自比，今見別人真的把他比作張飛，喜不自禁。只是這竊營之事乃鮑超幹的，與自己無關，話到嘴邊又嚥回去了，臉上紅紅的，頗不自然。曾國藩將這些都看在眼裏，慢慢地說：「我這裏關於多將軍在掛車河一帶打長毛援兵的信還有幾封，就不一一給將軍看了，大致也差不多，有誇將軍戰績輝煌的，也有說將軍不甚檢點的。這些信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都沒有提鮑超一個字。」

「鮑超搜括雞子的事，也算到我的頭上，真正可惱。」多隆阿一點也沒有覺察到曾國藩的用心，自個兒嘮嘮叨叨。六年前，當多隆阿從江寧奉僧格林沁密令來到武昌時，曾國藩不過一在籍侍郎，湘勇也只是初次獲勝的練勇，他把自己擺在監視者和指揮者的地位。六年後的今天，曾國藩已是實權在握的兩江總督，奉命統率兩江境內所有軍事力量，湘勇戰果累累，威名震天下，根本不是朝廷旗兵、綠營所可比擬的。

多隆阿再狂妄，再有僧格林沁這個強後台，他也不敢像過去那樣目空一切了，何況曾國藩對他優禮有加呢？故當曾國藩神色莊重地對他說話時，多隆阿也規規矩矩地以屬下的身分恭聽。

「多將軍，從掛車河到羅昌市近兩萬名兵勇所做的一切，都要算到你的頭上。為什麼世人會這樣呢？因為你是那裏朝廷兵勇的主帥，那裏兵勇的是非功過都與你分不開。我豈不知半夜竊營乃鮑超所為，豈不知好吃雞乃鮑超的嗜好，搶雞必定是他的勾當，但我向朝廷稟報，也會如同世人給我寫的信一樣，功也罷，過也罷，都要算到你多禮堂將軍的頭上。眼下，長毛傾數萬人馬前來援救安慶，掛車河一帶的戰場，乃天下第一大戰場，皇上廑注，四海矚目，東南半壁的安危，繫於將軍一人。多將軍只能與部屬精誠團結，萬眾一心打敗長毛，方才不負皇上所託，世人所望；倘若此時與部下不和，貽誤戰機，讓長毛佔了便宜，多將軍，你想過沒有，那時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曾國藩這幾句話說得多隆阿神色悚然，他心悅誠服地說：「大人指教的是。」

曾國藩見他能夠聽得進，心裏喜歡，繼續說下去：「世以多、鮑並稱，其實我心中有數，鮑如何可與多比？這幾年鮑超能得名，實靠將軍蔭庇。鮑超乃一蠢悍武夫，只知硬打瞎衝，又不懂算計，又不講軍紀，豈可以與將軍比得？將軍出身世家，深通韜略，善戰軍機，馭下有方，愛民如子，古之司馬穰苴用兵，也未必能超過將軍。鄙人之所以將鮑超從皖南調來，正是讓他有機會跟著將軍學習帶兵之法。日前我已將此種用心與鮑超挑明，鮑超願聽將軍調配，並無貳心。況且鮑超勇猛，亦世間少有，只要將軍調配得宜，是可以發揮大作用的。將軍為打援主帥，鮑超之功，即將軍之功。相反鮑超之失，亦是將軍之失。願將軍慎思。」

多隆阿聽了這番話後，心裏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前向多某器局狹窄了，造成誤會，回去後就向鮑春霆認錯。」

曾國藩笑道：「鮑超早被召來訓話了。今天就在我這裏來個杯酒釋前嫌吧！荊七，去把鮑提督請來。」

一會兒鮑超上來，見多隆阿在坐，高叫起來：「多禮堂，你為何要上奏皇上彈劾我？」

曾國藩喝住：「鮑提督，快不要誤會，多副都統專來接你回去的？」

多隆阿忙站起來，順著曾國藩的話頭說：「春霆兄，切莫聽信謠傳，我如何會彈劾你呢！昨天尋你商討軍事，得知你已到東流，我便趕到東流來接你了。春霆兄，我們一起回掛車河吧！」

曾國藩說：「莫忙，莫忙，在我這裏吃了飯再走，你送給鮑提督那罈古井貢酒，也讓我嘗嘗味。」

多隆阿先是一楞，見曾國藩大笑，也便跟著笑起來。見多隆阿當著曾國藩的面闢了謠，又特地趕來接他，還送了一罈好酒，直腸子鮑超怒氣已消，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三　夜襲黃州府

陳玉成本只是路過桐城，見捻軍已退回皖北，便趁著打勝仗的機會，在一個月黑星隱的夜晚，率部悄沒聲息地離開了桐城戰場，繼續西進。臨走前，他們將成千上萬面各色旗幟插在山坡上，綁在樹梢上。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直到五天過後，多隆阿、鮑超才知道他們確已離開，但去向不明。

陳玉成的部隊經黃家舖、官莊山過岳西縣，打聽到湖北巡撫胡林翼紮營太湖，便改道穿越司空山，繞過英山縣，隊伍進入了大靈山。周國虞對陳玉成說：「殿下，南邊忠王殿下的人馬還沒有出江西省，我們必須在黃州府渡口過江，才能由南岸強攻武昌。」

陳玉成說：「現在只有走這條路了，不知黃州府的情況如何。」

康祿說：「殿下，我明天帶幾個人去刺探一下。」

「行。挑幾個精幹的弟兄，化裝成客商，進城去仔細看看。明天一早出發，早點回來。」

三天後康祿回來，沮喪地告訴陳玉成：黃州府似乎已得知敵情，城牆上刀槍林立，四道城門把守嚴密；知府許賡藻精明能幹，守城的軍隊是號稱天下第一的鎮筸兵，領兵的正是能征慣戰的鄧紹良。前幾年，鄧紹良已由雲南楚雄協副將升為提督銜安徽壽春鎮總兵。他口出大言：黃州府是一座銅打鐵鑄的關口，長毛一兵一卒休想從這裏經過。

陳玉成、周國虞聽了，心中作難。康祿說：「我再到黃州府裏轉幾天，看可不可以尋到空子。」

康祿單人匹馬再次來到黃州府，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表面上悠閒自在地四處逛蕩，內中卻憂心如焚。傍晚時分，從知府衙門裏走出一列轎隊。康祿悄悄打聽，得知藍呢轎裏坐的正是黃州知府許賡藻，便偷偷地跟在後面。轎隊穿街過巷，來到西門內文廟前停下。康祿又一打聽，得知文廟現已改作鄧紹良的行轅。康祿想：許賡藻專來拜見鄧紹良，必定有要事，這是個好機會。

康祿回到旅館，換了一身夜行服，乘著月色來到文廟。看看沒有人，縱身上了院牆，再一跳，輕輕地落了地。康祿見明倫堂裏燈火通明，時見端著碗的僕人進進出出，心知許賡藻和鄧紹良一定在這裏喝酒。康祿又一跳，上了明倫堂屋頂，從一個小窗口裏鑽進，學鼓上蚤時遷的樣，將身子緊貼靠近酒桌的樑上，豎起兩耳聽著。

席上果然坐的是鄧紹良和許賡藻兩人。四十多歲的鄧紹良高大肥胖，他脫去外衣，穿著一件緊身黑繡小襖，帽子也沒戴，露出一顆禿頂大頭，正吃得酒酣耳熱，油光滿面。對面的許賡藻五十餘歲年紀，灰灰白白的瘦長臉，五品文官袍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地，猶如罩在一棵乾枯的老樹上，兩隻筷子整齊地擺在面前，似乎從沒動過。許知府正襟危坐，神色憂鬱地望著鄧紹良說：「軍門大人，聽說大靈山藏著好幾萬長毛，他們一定是來打黃州府的，城裏三千守兵怕是少了點。」

「太守不必擔憂。」鄧紹良用手抹抹嘴巴，帶著酒意，大言不慚地說：「我手下這些鎮筸兵，都是一個當十個的好漢子，三千人足可與三萬人相比。當年長毛偽西王、翼王是何等厲害的角色，攻打長沙，眼看就要破了，我帶著三千鎮筸兵從湘潭一殺來，長毛聞風喪膽，丟盔卸甲，長沙城因此絲毫未損。這事許太守應知道，總不是我吹牛吧！」

吹牛不吹牛，許賡藻不能詳辨，因為他沒親眼見過，親眼看見的是駐守黃州府兩個月來的表現，而這，卻令謹慎的許知府不能放心。他婉轉地說：「將軍神威，天下共仰，鎮筸兵的能戰，也有兩三百年的傳統了，下官豈能不知？只是聽說大靈山中的長毛，領頭的是偽英王陳玉成，這小子難得對付。」

「哈哈哈！」鄧紹良狂笑起來，「許太守，你也太過慮了。陳玉成不過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能擔幾多斤兩？老子戎馬生涯三十年，當守備時，怕那個偽英王還未出娘胎哩！他只能在和春、張國梁的面前討便宜，在我面前，只怕是孫猴子遇到如來佛──打不過手板心！」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舉起酒杯，說：「許太守，來，放寬心喝一杯，這是我們乾州廳頂頂有名的雪山老窖。」

許賡藻拗不過，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細細地嚼了兩根青菜，又提起戰事來：「軍門大人，胡中丞曾跟我說過，黃州、蘄州一起護衛長江天塹，兩州相隔不遠，遇到危難時互相救援。參將劉喜元現帶一千五百弟兄駐紮在蘄州，與下官一向關係融洽。為確保黃州萬無一失，下官擬請劉參將率部來黃州暫時協助軍門大人幾天，待風聲平靜後再回去，想必軍門大人會同意。」

許賡藻的聒噪不休，已使鄧紹良不快。心想：請蘄州兵來，一切開支反正都是你出，我也樂得有人來分些責任，你他娘的要請你就去請吧！鄧紹良拿起放在桌邊的紅頂傘形帽蓋在頭上，站起身來說：「既然胡中丞有話在先，劉參將那裏，你就去請吧！老兄在這裏寬坐一會，我去上了茅房就回。」

說完，腆著肚子離開座位。對於這種沒有教養的武夫的失禮行為，許賡藻雖氣憤，但不能作聲，也只好悻悻站起來說：「時候不早了，我也就此告辭，明早我派人去蘄州。」

次日凌晨，太陽還沒出來，黃州府到蘄州的官馬大道上，一騎快馬在奔馳。馬上坐著一個中年漢子，背上背一個黃包袱，正握緊韁繩，聚精會神地趕路，冷不防一顆石子打在馬屁股上。那馬突然受驚，前蹄騰空，將毫無準備的漢子掀下馬背。正在這時，草叢中飛出一個青年英雄，一隻手鐵鉗似地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亮出明晃晃的鋼刀。漢子嚇得臉都變黃了，冷汗淋漓，帶著哭腔說：「好漢鬆手，我是個下書的人，身上只有五兩銀子，都給了你吧！」

青年英雄瞪了他一眼，罵道：「誰要你的臭銀子，把馬牽著，跟我走！」

那人乖乖地牽著馬，跟著青年離開大道，來到一片樹林中。原來，這青年英雄正是太平軍殿右十八檢點康祿，他選在這段人煙稀少之處，已埋伏半個時辰了。康祿厲聲問：「你說你是下書的，你下的什麼書？」

漢子低著頭，猶豫著不敢講。

「快說！不說，一刀戳了你！」

那人嚇得連連磕頭，說：「好漢饒命！我說，我下的是求援書。」

「向哪裏求援？」

「向蘄州府劉參將求援。」

「你是什麼人？」

「我是黃州府知府衙門的師爺許清。」

康祿心中高興，果然沒有認錯人。

「起來，跟我走！」

「好漢要我到哪裏去？」許清愈加害怕了。

「休要問，跟我走就是！」

「好漢！」許清重又磕頭，「好漢放了我吧，我有公文在身，誤了事要殺頭的呀！」

康祿拉下臉來，吊起雙眉罵道：「你怕知府殺你的頭，就不怕我殺你的頭？你再囉嗦，我這就宰了你！」

許清不敢再求饒，順從地站起來。康祿剝下許清的外衣，撕下一條做帶子，蒙住他的雙眼，將他抓上馬背。兩人騎著一匹馬，飛也似地朝大靈山奔去。

第二天斷黑時，一支千多人的清軍來到黃州城下，領頭的卻是官居太平天國地官又正丞相周國虞。昨天，陳玉成、周國虞、康祿一商量，決定利用這個好機會，冒充清軍混進黃州城。太平軍因布匹緊張，又因常游動打仗，無暇製作軍服，常常從戰死的清軍官兵身上剝衣服穿，故軍中敵軍衣帽極多。

許清在威逼下，也被迫就範，答應和他們一起進黃州。

黃州城門早已緊閉，城牆上，幾個鎮筸兵提著燈籠，拿著銅鑼，邊走邊喊：「加強戒備啦！」

「嚴防長毛囉！」

怪腔怪調的湘西土語在夜空中傳播著，使人聽了毛骨悚然。城門頂上，昏暗的紙糊燈籠邊，站著幾個懶洋洋的士兵，正在用不堪入耳的痞話互相逗樂，似乎並沒有發覺，城牆下已來了一支千多人的隊伍。

周國虞命令許清對著城樓喊話。許清拍馬上前，高喊：「城上是哪位軍爺在值夜？」

連喊了兩三聲，才見一個人提著燈籠走過來。那人向下一看，不禁大吃一驚，甕聲甕氣地叫道：「你們是什麼人？」

許清在底下喊：「軍爺，不要怕，我是知府衙門師爺許清，他們是撫標中營的弟兄們，是許老爺叫我去蘄州請來的。」

「是許師爺啊，辛苦了！」城樓上那人放了心，語氣變得親熱起來。

許清又喊：「開門吧，弟兄們走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餓，開門讓他們進去吧！」

城樓上的人說：「許師爺，你稍微等一等，鄧軍門交代過，長毛就在我們旁邊，不許隨便開門，我稟告鄧軍門再說。」

那人下了城樓，牽過一匹馬，飛速跑到文廟，門衛說鄧紹良在知府衙門，那人又一口氣跑到知府衙門。鄧紹良聽了稟報，說：「既是許師爺親自帶來的部隊，當然是來自蘄州的弟兄們，開門讓他們進來吧！」

「慢點。」許賡藻起身說，「讓我問問是不是劉參將來了，若是他來了，我得親自出城門外迎接。」

許賡藻出了衙門，坐上大轎，很快趕到東門。他爬上城樓，在幾個兵士的保護下，對著下面喊：「許清，是哪位將軍帶的隊伍？」

許清不知如何回答，望著周國虞。國虞說：「你說劉參將有事離不開，帶隊的是守備張永升。」

許清壯著膽子把國虞的話重複了一遍。許賡藻見許清說話不乾脆，又見劉喜元本人沒來，張永升以前沒見過，心裏犯了疑。他叫兵士們多打起幾個燈籠，張大眼睛朝下看，卻什麼也看不清。不能大意！長毛冒充官軍的事時有發生，難保許清不受長毛的挾制。許賡藻想到這裏，大聲說：「許清，你帶張守備進來，其他弟兄都在外面稍等一會。」

周國虞對康祿說：「你帶著弟兄們守候在這裏，我和國賢一起進去，我會設法打開城門的，到時你要密切配合。」

黃州城東門有三個城門，左邊城門側面開了一道小門，專供夜晚單人進出。小側門開了，許清帶著國虞、國賢進了門。

守門的衛兵以為國賢是張守備的隨從，沒有盤問就讓他進來了。許賡藻下了城樓，在城門邊的小屋裏等候。周國虞走在最前面，許清居中，國賢走在最後。許清知道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國賢手中，只得乖乖地跟著，不敢亂說亂動。進了屋，周國虞見一個穿著五品文官服的乾瘦老頭坐在那裏，知是許賡藻，便上前施禮道：「撫標中營守備張永升參見知府老爺。」

許賡藻略為欠欠身子答禮，盯著周國虞問：「是劉參將派你來的？」

「是。」周國虞從容回答。

「劉參將自己為何不來？」

「長毛大股已入鄂東，蘄州軍務繁忙，劉參將走不開。」

「張守備面生得很，下官以前從未見過。」許賡藻以懷疑的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周國虞。

「卑職新從武穴調來蘄州，怪不得老爺不認識。」周國虞早已作了準備。

許賡藻見許清站在旁邊一直不開腔，臉白一陣紅一陣，心裏更是懷疑，他想了一下問：「張守備，劉參將新近生了個公子，請問是哪位如夫人生的？」

這下把周國虞問住了，鬼知道劉喜元有幾個老婆。周國虞停了一會，說：「稟告老爺，我來蘄州不久，不知劉參將的公子出自哪房。」

「胡說！」許賡藻把手往椅把上一拍，站起來大聲說，「劉參將前天為兒子辦三朝酒，擺了兩百多桌，蘄州滿城百姓都知道是第三房姨太太所生，你既身為他的守備，如何能不知道？看來你不是劉參將派來的！」

國虞暗暗地使了個眼色給弟弟，國賢緊握刀把，作好了應急準備。國虞神色自若地反問：「許老爺說我不是劉參將派來的，那麼請問你，我是誰派來的？」

許賡藻一時給問住了。他將國虞又仔細看一遍，只見眼前這個軍官氣概堂堂正正，舉止言談也顯得很有教養，完全不是他平素腦中長毛的形象。他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說：「張守備，你暫且休息一會，待我問問許清。」轉臉對許清說，「你跟我到裏屋來。」

周國虞心想這一問，豈不露了餡！事情到了這般地步，不能再猶豫了。他猛地拔出刀來，對國賢喊道：「三弟，你快去開城門！」

這一聲喊，自然真相大白。許賡藻大叫：「抓住這兩個賊人！」

國賢一轉身，早已衝出門外。國虞舞起鋼刀，一人對付二十幾個鎮筸兵。鎮筸兵素來強悍，又欺侮國虞只有一個人，便將他團團圍住。周國虞雖武藝高強，畢竟寡不敵眾，漸漸地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一個兇惡的麻子趁空從背後捅進一刀，國虞慘叫一聲，仆倒在地，血流如注，含恨死去。城門邊，國賢砍倒兩個守兵後，用刀將門栓剁斷，打開了右邊的側門。康祿指揮門外的一千多弟兄衝進城門。這一千多太平軍恰如蛟龍入海，把個黃州府西門攪得波濤翻捲，許賡藻、許清以及城樓上下數百名鎮筸兵盡死於亂刀之下。國賢跑到城樓上，燒起一把沖天大火，埋伏在不遠處的陳玉成望見火光，知城門已打開，率領大隊人馬一陣狂風似地捲進黃州城。黑夜裏，鄧紹良見太平軍如巨浪般滾來，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他嚇得心驚膽戰，慌忙集合部隊，胡亂殺了一氣，便從西門逃出城，喪魂失魄地向武昌奔去。

四　上了洋人的大當

陳玉成夜襲黃州府的消息，像一聲驚雷震撼鄂皖戰場。湖北巡撫胡林翼氣得連吐三天血。他清楚，陳玉成下一步便是進攻武昌。武昌城裏老弱殘兵加起來不足四千，且無一得力之將，身為巡撫，丟失了省城，將意味著什麼？胡林翼決定立即回援武昌。但太湖的兵不多，安徽戰場上，他可以調動的兵力只有兩處：一是多隆阿的綠營，一是曾國荃的吉字營。

當年多隆阿從江寧調到湖北，名義上隸屬湖北巡撫掌管，儘管多隆阿本人已升為福州副都統，但湖北巡撫仍可視軍事情況調派。曾國荃在咸豐七年九月復出時，聽命於胡林翼，後來歸於曾國藩的統一指揮，但與胡仍有上下之間的舊關係。但現在多隆阿、曾國荃既已接受曾國藩的統率，要調他們回援武昌，就必須經過曾國藩的同意，且一調動，就直接影響了圍攻安慶這個重大的戰略決策。恰好歐陽兆熊來太湖軍營作客，胡林翼便託歐陽代他到東流走一趟。

歐陽泛舟東流，受到了曾國藩的熱情款待。他陳明來意，並遞上了胡林翼的親筆信。曾國藩已知黃州府失落的消息，昨天又收到左宗棠從浮梁的來信。左宗棠向曾國藩報告了李秀成統帥大軍斬關奪隘，一路西進的情況，並提醒老朋友注意，李秀成騷擾贛北，其意很可能在安慶。這一點，與曾國藩的分析完全一致。

「曉岑兄，依我之見，四眼狗進攻武昌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在解安慶之圍。」

「你是說長毛使的是圍魏救趙之計？」歐陽兆熊沒有想到這點。

「正是這話，長毛慣使這個伎倆。今年三四月間，就是用的這個詭計將張玉良的精兵調往杭州，然後乘機反撲江南大營。這是長毛引為自豪的得意之筆。潤芝這般聰明的人，怎麼看不出四眼狗的花招！」

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曾國藩如此冷淡看待，使歐陽頗感意外。

「我想潤芝也會看出長毛的用心，只是他身為湖北巡撫，眼看省垣危急，怎能置之不救？要救省垣，只有請沅甫和多禮堂了。」

「潤芝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沅甫、多禮堂一走，四眼狗立即就會反撲安慶，經營了將近一年的城圍，頃刻便會化為泡影。安慶是江寧的屏障。安慶不下，江寧上游之勢仍旺盛，安慶一破，江寧上游之勢則斬殺；上游無勢，賊之氣焰則大衰。那時，東南再派出一支勁旅收復蘇、常，孤城江寧，指日可下。這是我前年和潤芝一起商議後定下的致勝之策，他何以臨事又亂了方寸？」

在這樣混亂的局面下，曾國藩對當前的形勢和未來的前途能有如此明晰的認識，一直置身於戰事之外的歐陽兆熊，對這位文字之交的老友很是佩服。他想，這大概便是曾國藩比胡林翼和其他所有肩負重任者高明之處。

「潤芝日來嘔血嚴重，倘若武昌陷於賊手，潤芝怕也活不多久了，你總得想個辦法吧！於公於私，武昌都不能丟哇！」

歐陽兆熊是個很重情義的人。正因為過於重情義，所以他堅持不入官場，儘管曾、胡、左這些年屢次相邀，他都婉謝。他執拗地認為，一入官場，則身不由己，將會迫不得已地做出許多絕情絕義、得罪朋友的事來。這幾年，他常出沒於曾、胡、左之處，卻始終以一個布衣朋友的身分，盡自己的力量為他們做點事，既不要薪俸，也不受保薦。為此，曾、胡、左都格外敬重他。曾國藩鄭重地思考著歐陽兆熊的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前些日子，軍機處遞來一份上諭，提到俄國願意出兵幫助朝廷打長毛，並願代辦南漕海運之事，為此徵求曾國藩的意見。曾國藩覆奏，委婉指出，自古外夷幫助中國，成功之後，每多意外要求，為防日後要挾，借外兵之事宜緩，以後視其誠意如何再定；至於俄國人願意代運南漕，似可允許。在奏摺末尾，曾國藩鄭重向朝廷建議：目前暫資夷力以助剿漕運，得紓一時之憂；將來師夷智以造炮製船，尤可期永遠之利。這道上諭給他一個重要啟示，是否可以借洋人之力來保衛呢？武昌、漢口都有英、法等國的租界，據彭玉麟日前報告，英國艦隊司令何伯、參贊巴夏禮現正在漢口，多次表示願助湘勇水師之力。這次就請他們出面幫忙吧。

曾國藩這個想法，歐陽兆熊也同意。

「曉岑兄，你明天就回太湖去，要潤芝請官秀峰去會見何伯、巴夏禮。洋人重利，官秀峰有的是古玩珍稀，送幾樣給他們，我想武昌可保無虞。」

就在東流商量如何保武昌時，武昌官場已是一片亂糟糟的了。從鄧紹良帶著殘兵敗將進入漢口的那天起，武昌省垣各衙門的官員們就急得如同窩巢著了火的一群胡蜂，惶惶不可終日。官文一面匆匆向胡林翼告急，一面草草部署守城兵力。他對守城毫無信心，私下收拾細軟，隨時準備逃走。各糧台軍火總局委員聞警散盡，閻敬銘呼喚不靈，氣得連上吊的繩子都已備好。歐陽兆熊作為胡林翼的特使，這時急急忙忙來到湖廣總督衙門，將曾國藩的主意告訴他們。猶如一場惡夢初醒，官文等人定下神來。第二天，官文、閻敬銘穿戴整齊，攜著重禮，過江來到江漢關，拜會何伯、巴夏禮。

英國侵華海軍司令何伯，五十出頭，肥頭大耳，腆肚挺胸，坐著不動的時候，倒有一副海軍將領的威風；但一走動，則一蹶一拐地，模樣難看極了。左邊的那隻瘸腿，是前年指揮英法聯軍侵襲大沽炮台時的紀念。作為一個軍人，他感到這是極大的恥辱。對於中國朝廷和人民，他有一種本能的傲視和仇恨。他的助手，英國駐華外交參贊巴夏禮，則又是另外一番神態。巴夏禮只有三十三四歲，二十年前便來到中國。

這個中國通身材頎長、風度翩翩，既有英國紳士的派頭，又受華夏文化的熏陶，顯得溫文爾雅。咸豐六年，巴夏禮任廣州代理領事時，蓄意製造亞羅號事件，挑起第二次鴉片戰爭。

去年又參加簽訂北京條約。巴夏禮年紀不大，卻對太平軍和清廷兩方面都有很深的了解，使得地位和年齡都在其上的何伯，對他也言聽計從。自從北京條約簽訂之後，英國便改變他過去的中立立場，轉而全力支援清廷。幫助官文阻止太平軍進攻武昌、漢口，是一件對清廷，也對英國有益的好事，本可以立即答應，但這個狡詐的職業外交官要藉機撈一把。趁著何伯還在拈鬚考慮的時候，巴夏禮開口了：「官中堂，我們願為貴國效力，但利益均等，是我們英國人奉行的原則，你看呢？」

外交參贊輕輕地搖動二郎腿，栗色皮鞋亮晃晃的，使官文、閻敬銘的褐色官靴黯然失色。

「當然，當然。」官文卑微地點頭哈腰，轉過臉對身後的隨從厲聲輕喝，「還不快把禮品拿過來！」

僕從捧出一個三尺多長的木匣，官文親自打開，一把古色古香的寶劍躺在猩紅金絲絨墊上，綠色刀柄上，幾顆珍珠在熠熠閃光。官文得意地介紹：「這是三年前在江陵楚墓中出土的寶劍。」

巴夏禮欣喜地湊過臉來，說：「江陵，我知道，這是貴國二千多年前楚國的都城。」又對坐在一旁的何伯用英語稱讚，「司令，這是件稀世之寶。」

何伯連忙接過去，貪婪地看著。

「這把劍送給何大人，還有一樣東西送給巴大人。」官文從另一僕從的手中接過一個三寸見方的木盒。打開木盒，進入眼簾的是一顆徑長一寸的罕見珍珠。這就是那年官文向曾國藩、多隆阿炫耀的三萬兩銀子買來的珠子。官文獻媚地挨著巴夏禮的肩膀，指著珍珠說，「巴大人不要輕看了它，這是一顆夜明珠。今夜你可以試試，黑夜之中，百步內可見它的光毫，三步內可借光讀書。」

「真有其事？」巴夏禮驚得闔不上嘴。

「一點不假，鄙人親自試驗過。」官文闔上木盒，「這是送給巴大人的一點薄禮。」

巴夏禮接過木盒，把它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好，仍舊有節奏地搖動那條穿著發亮栗色皮鞋的腿，對官文說：「官中堂，這兩件東西是給我和司令個人的，我們大英帝國並沒有得到實惠呀！」

官文早有準備，不加思索地說：「只要保得武漢三鎮不落賊手，今後什麼話都好說。前向巴大人說租界狹窄了，我現在正式告訴何司令和巴大人，我們可以把租界地面再擴大一倍，從礄口到江漢關一帶，任憑貴國圈地建房。」

「好，一言為定！」巴夏禮霍地站起來，興奮地說。

「一言為定！」官文也姍姍起立，面有隱憂。

次日中午，陳玉成、康祿、周國賢等人正在原知府衙門商議渡江的事，親兵進來稟報：「江面上停泊一隻洋輪，打著英國國旗，想拜會英王殿下。」

周國賢說：「這會子忙得不可開交，哪有功夫見洋鬼子，要他以後到武昌見面吧！」

「慢點。」陳玉成說，「天王講洋人信上帝，是我們的洋兄弟，見見何妨。」

巴夏禮穿著筆挺的西服，邁著規矩的步子走進知府大堂，見大堂上坐著三位年輕的將領。他知道居中的必是陳玉成，便恭恭敬敬地對著陳玉成鞠了一躬，一字一頓地說：「女王陛下政府駐清國外交參贊巴夏禮參見太平天國英王殿下。」

巴夏禮純正的中國話，使得在座的太平天國將領們大為驚訝，也暗自欽佩。陳玉成以手示康祿身邊的雕花木椅說：「請坐。」

「謝謝。」巴夏禮有禮貌地坐下。

在中國政府和人民面前，洋人一貫趾高氣揚，巴夏禮如此謙恭有禮，陳玉成心中歡喜，隨口稱讚：「參贊大人的中國話說得真好！」

「我十四歲就到中國來了，在中國生活的時間比在英國還久。中國是我的第二故鄉，它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令我景仰不已。」巴夏禮真誠的態度，使陳玉成等人感動。

「你真可以算半個中國人了！」陳玉成脫口而出。

「英王殿下封我為半個中國人，使我榮幸之至。」巴夏禮趕忙答話。

「參贊大人來此有何貴幹？」陳玉成和顏悅色地問。

「我從漢口來，路過黃州府，知貴軍已攻克此城，一來表示祝賀，二來聽說有個朋友在貴軍服務，也想順道看看他。」

長期身處高位，養成了陳玉成尊貴矜持的氣度，今天在外國使者面前，尤為注重自己的儀表和談吐，他悄悄地將左手捲起的袖子放下，端正自己的坐姿，望著巴夏禮問：「貴參贊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他叫呤唎。我來中國之前，曾和他在一個學校讀過書。前年夏天，他由香港到了中國，據說在貴軍服役。」

太平軍中有幾個洋人，不過陳玉成的部隊沒有，他不認識呤唎。康祿見過一面。他接話：「呤唎是你的朋友？」

「你見過他？」巴夏禮露出驚喜的神色。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和呤唎同過學，只知道有一個青年英國海軍軍官叫呤唎的在太平軍中，在漢口至黃州的船上，巴夏禮想起了他，覺得這是一座與太平軍聯絡感情的橋樑。

「見過一次，是個很可愛的洋兄弟。他不在這裏，他在忠王手下教兵士們的炮術。」

聽說呤唎不在這裏，巴夏禮開始放心大膽地編造謊言了：「可惜，可惜！呤唎去年要我代他為貴國買一艘兵艦和三十門大炮，我已於上月買來，現停在上海碼頭，只等呤唎來取了。」

「有這事？」陳玉成頓時情緒大漲，感激地說，「參贊大人，你可幫了我們的大忙。」

「哪裏，哪裏。貴國有兩句古詩，道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何況我們同是上帝的子民，更是真正的親兄弟了。」

巴夏禮的回答是這樣典雅而得體，使陳玉成、周國賢、康祿與他的距離大為縮短。陳玉成吩咐擺酒款待。一會兒，知府大堂成了宴會廳，陳玉成向客人慇勤勸酒。巴夏禮乘著酒興大大咧咧地說：「貴軍陸戰技術非朝廷之兵可敵，然貴軍水師卻不是湘勇水師的對手。」

在田家鎮敗給彭玉麟的周國賢對此感受最深，忙接話：「參贊先生說得正是。曾妖頭水師船上的火炮全是洋炮，船也堅固。」

「貴軍的火炮太原始了，全是鐵鑄的，又重又笨。貴軍重炮炮身比敝國六十八磅的炮身還大，炮口卻比六磅炮的炮口還小，這怎麼能打仗呢！」巴夏禮儼然以一副火炮專家的身分說話，對火炮不甚精通的陳玉成等人連連點頭。

「再說，貴軍的兵船，更是比民船還不如，只配在小港小河中裝泥運糞，豈能在大江大河中打鬥！」太平軍歷來忽視水師而看重陸軍，巴夏禮的話說得並不過分。巴夏禮見太平軍的將領都洗耳恭聽，益發來了神，「英王殿下，我給呤唎買的這艘兵艦女王號，是敝國的最新產品，比我們停泊在漢口的爵士號還要好。三十門大炮中有十門六十八磅重炮，十門三十二磅中炮，十門十八磅小炮，全是世界上最優良的火炮。這三十門火炮安放在女王號上，今後可以雄霸長江，將湘勇水師打得落花流水。」

陳玉成想起因水路斷絕，圍困在安慶城內的萬餘名將士，周國賢想起慘死在白人虎刀下的二哥，心裏都在盤算：倘若將這隻女王號買過來，安慶之圍可解，仇可報，豈不太好了！

陳玉成心裏還有一個想法，他的前軍和李秀成的後軍，陸戰實力不相上下，若女王號落於李秀成的手中，那後軍的水師就絕對強過前軍；相反，若在他的手裏，前軍的力量也就遠遠超過後軍了。得想辦法從巴夏禮手中要來女王號！

「請問參贊大人，買女王號花了多少錢？」陳玉成問。

「連運費在內，共用去七十萬兩白銀。」

這是一筆龐大的數目，陳玉成目前無力支付。

「呤唎付錢給你了嗎？」周國賢問。

「呤唎哪有這多錢！」巴夏禮微笑道，「再說，女王號尚在我的手裏，要等呤唎收到後，由忠王殿下支付。」

中國最富庶的蘇、常一帶，這幾個月來已成為李秀成的地盤，這一點引起了許多高級將領的不滿，陳玉成對此亦有意見。正因為有蘇福省，李秀成才可以一次拿出七十萬兩銀子來，而陳玉成卻不可能，他心裏更不痛快。武漢三鎮的銀子也不少！想到這裏，陳玉成熱情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認識你很榮幸。既然呤唎還沒付錢，這女王號就賣給我們吧！七十萬兩白銀，我一兩也不少，如何？」

巴夏禮見陳玉成已上鉤，心中暗喜，嘴上卻說：「我們英國人最講信用，女王號是為忠王買的，現在又轉給英王殿下，怕不合適吧！」

「忠王、英王同是天國的王爺，給忠王、給英王都是一個樣。」周國賢說。

「是倒是一樣。」巴夏禮略作思考後說，「好吧，我現在也急需銀子辦事，如果英王殿下一次能拿出七十萬兩銀子，就把女王號從上海開過來吧！」

陳玉成見巴夏禮鬆了口，心裏高興，說：「七十萬兩銀子，我一時拿不出，但不出半月我就可以給你。」

「請問，為何半個月後又拿得出了？」

「我軍即將攻打武昌、漢口，待武漢三鎮克復後，七十萬兩銀子應不成問題。」陳玉成以充滿著必勝的口氣說。

「什麼？」巴夏禮故作驚訝，「貴軍要打漢口、武昌？」

「是的，敝軍明天即將溯江西上，武昌、漢口指日可下。」

「那我的女王號不能讓給殿下。」巴夏禮斷然地否定了剛才的許諾。

「為何？」陳玉成對巴夏禮瞬間的改變不可理解。

「殿下有所不知，漢口有大英帝國的租界，有數百名女王的子民，我作為女王陛下政府派出的外交參贊，有義務保護大英帝國在華的一切利益。」巴夏禮的口氣，儼然是外交桌上的談判。

「請參贊放心，我們不會傷害貴國的租界和人民。」陳玉成也以天國的全權代表的身分，鄭重其事地宣佈。

「那是不可能的。」巴夏禮的態度強硬起來，「敝國在漢口的租界已與整個武漢三鎮緊密相聯。武漢三鎮一旦受損，敝國租界的利益就不能不受到損害。因此，女王號不能轉讓給殿下。」

陳玉成頗為惱火，想不到在自己國家內的軍事行動，居然會受到洋人的掣肘。見陳玉成在猶豫，巴夏禮得寸進尺：「殿下，女王指示我們，不干涉貴國內政，但要保護我國在華的利益。爵士號現正停在鸚鵡洲畔，倘若大英帝國的租界和子民受到損害，爵士號會堅決地履行它的神聖職責！」

一副強盜的嘴臉！陳玉成在心裏喊道。依照他的倔強個性，非要怒斥巴夏禮一頓不可，但他冷靜地想著：進攻武昌，女王號得不到，還要遭到爵士號的炮擊，最好能通過外交途徑，使英國不干涉這場軍事活動。他見康祿滿臉憤怒，正要發言，忙用眼色制止了，嚴正地對巴夏禮說：「參贊大人，我們同拜上帝，都是上帝的子女，是親兄弟。我軍打武昌、漢口，是為了消滅清妖，為上帝光復中國。你們阻擋我們的行動，無異在拯救清妖！」

巴夏禮見陳玉成態度堅決，便換成和緩的口氣說：「殿下，對你們的事業，雖然女王指示我們保持中立，但我個人是完全支持你們的。為了我們的友誼，也為了大英帝國，我現在提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你們看怎樣？」

「參贊大人請講。」陳玉成忙抓住時機。

「貴軍暫時不要打武漢，待我回到漢口，與敝國領事相商，將租界和子民作出妥善安排後再說。為答謝貴軍的情意，我願將女王號以半價轉讓給殿下。殿下以為如何？」巴夏禮側過臉望著陳玉成，殷切地等待著他的答覆。

打武昌，是在天王面前制定的重大決策，能因英國的態度而改變嗎？但打武昌是為了解安慶之圍，倘若此時以三十五萬兩銀子得一女王號，憑借女王號的威力衝垮湘妖水師對安慶水路的圍困，不同樣也可以解安慶之圍嗎？只要能解安慶之圍，手法可以靈活多樣。這點，想必天王、干王都可以理解。英王拿定了主意。

「參贊大人，我軍可以暫不攻打武昌，但女王號一定要在下個月送達我軍，船價三十五萬兩銀子。」

「爽快！」巴夏禮以彌天大謊圓滿地達到了他的目的。他興奮異常地起身告辭，臨行又送給陳玉成一個虛偽稱頌和空頭許諾：「清廷的官吏們個個滑溜溜、圓滾滾的，與他們打交道，令人頭痛。英王殿下如此痛快乾脆，果然是真正打江山的英雄。就這樣說定了，三十五萬兩銀子，下月十五日天京下關碼頭交貨！」

五　左宗棠宴客退敵

陳玉成夜襲黃州府的時候，李秀成正在江西與左宗棠鏖戰。

李秀成率領一萬五千人馬從天京出發，沿著長江南岸，經過當塗、蕪湖、繁昌、青陽一路順利地到達江西境內。左宗棠此時正統率楚軍駐守在景德鎮。他並不知道李秀成此行的目的在攻取武昌，進軍江西只是借道。他推測李秀成的軍事行動，其目的在以擾亂江西來解安慶之圍。左宗棠籌建楚軍所依畀的大將，正是王錱的兩個弟弟王開琳、王開化。王氏兄弟對大哥在曾國藩那裏所受到的冷遇深為不滿，早就傾慕與大哥性格相近的左宗棠，遂全心全意為左宗棠盡忠竭力。籌建不久的楚軍這幾個月在江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左宗棠對這支軍隊能建大功充滿著信心，決心將李秀成這支人馬全殲於贛北，讓普天之下都知道楚軍的利害。

這時正是寒冬季節，雨雪霏霏，長途跋涉的太平軍將士又冷又疲，亟待略事休整，並補足糧草。當部隊來到離石門鎮只有三十里遠的時候，李秀成的養子、二十歲的先鋒李容發說：「父王，弟兄們的衣服都淋濕了，得病的不少，軍中糧食也不多了，石門是江皖交界的大鎮，我們何不鼓勵大家拿下石門，進城休息幾天，備足糧草，再向武昌進軍。」

四周的官兵一聽李容發這話，無不欣然贊同，慕天侯譚紹光也說：「容發說得有道理，王爺下令吧，打下了石門，不僅對弟兄們大有好處，傳到天京，對天王陛下也是一個鼓舞。」

因為這次軍事行動，目的在於圍武昌解安慶之圍，所以一路來李秀成很少攻城略地，以免耽擱時間，損失實力。部隊進入江西境內後，他知道左宗棠的楚軍也在江西，更不想與楚軍正面交鋒。不過，糧草不多了，生病的卻多起來的事實，作為全軍的統帥，李秀成看在眼裏，也不能置之不顧。他思考良久，然後對李容發、譚紹光說：「暫時不走了，這兩天就在這裏住下，休整休整，派幾個偵探出去探明情況。一是探聽石門鎮內的兵力，弄清楚守城的是左宗棠的楚軍，還是江西的綠營，再到景德鎮去摸清左宗棠的實力。」

當晚，去石門的偵探回報，駐守在石門的不是楚軍，而是巡撫兼提督管轄的綠營，為首的是參將全克剛，手下有二千兵，城內糧草豐富，知大兵壓境，正在全力防守。第二天，去景德鎮的五個偵探，回來二人報告：左宗棠的楚軍五千人，目前全部在景德鎮城內，沒有出城的動向。李秀成得知後，定下攻城的決心，並要求速戰速決。

次日，雨雪停止了，太平軍飽餐一頓後，由李秀成親自率領，向石門發動猛攻。李秀成採用的是太平軍的慣常戰術，數千面戰旗遍地揮舞，幾百面鑼鼓同時敲響，伴隨著槍炮聲、吶喊聲，氣勢十分雄偉，場面甚為壯觀。

全克剛登上城頭，眼見太平軍如此浩大凌厲的攻勢，嚇得心驚肉跳，一面佈置死守，一面飛馬向景德鎮告急，請左宗棠派兵救援。

左宗棠正要尋找機會與李秀成決戰，一展楚軍威風，得知這一危急情況後，立即派王開琳、王開化率領駐在景德鎮的全部五千楚軍，兼程向石門奔去。幕僚楊昌浚提醒道：「季帥，楚軍傾城而出，倘若李逆乘虛轉攻景德鎮，將如何是好？」

「不要緊。」左宗棠胸有成竹地說，「李秀成目前正全力攻打石門，不可能分兵；再說，他如何知道景德鎮的兵力全部出動了！」

「儘管如此，還是要作些佈置，迷惑長毛為好。」楊昌浚對守空城總有點不放心。

「好吧，你就去傳達我的命令：城牆上遍插旌旗刀矛，留城的三百老弱病殘，只要能走得動的，都上城頭，披掛整齊，日夜巡邏。」

王開琳兄弟率領五千楚軍出城的第二天，留在景德鎮城內的三個太平軍偵探，便把城裏的一切都探聽得清楚了。他們暗自高興，立即派出一個人，將這一重要軍情告訴李秀成，並建議分兵攻打景德鎮。李秀成接到諜報後喜出望外，命李容發帶三千人間道奔赴景德鎮。

江西的景德鎮與河南的朱仙鎮、湖北的漢口鎮、廣東的佛山鎮，並稱為全國四大鎮，乃有名的繁華富庶之城，這裏所燒製的各種精美瓷器，從明代起便享譽海內外。李容發受命後歡喜雀躍，當即點起本部三千人馬，就要開拔。看著養子稚嫩的面孔，李秀成忽然有點不放心。他鄭重叮囑道：「左宗棠老奸巨猾，詭計多端，你到景德鎮城下後，要實地仔細觀察，千萬不可莽撞行事。」

李容發點頭記住了。

當李容發率部來到離景德鎮五十里外的兩路口時，城內已得知這一意外的軍情，楊昌浚急得團團轉，口裏不停地念道：「這如何是好！調兵都來不及了。」

左宗棠心裏也很著急，表面上卻仍鎮定如常。他端坐在椅子上，一邊摸著胖胖的下巴，一邊緊張地思考對策：敵軍距城只有五十里了，一個半時辰就可以來到城下，城內的三百病殘絕對不能守衛，調兵來救已不可能，棄城逃跑則更是不可為的事。怎麼辦呢？一旁的楊昌浚又開腔了：「看來城裏一定藏有李逆的細作，不然，何以王開琳他們一走，李逆便派人來打景德鎮呢？何況派的是他年紀輕輕的養子，帶的只有三千人，這不明明欺負我們是一座空城嗎？」

空城！今亮立刻想起古亮唱的那一曲千古傳頌的空城計。

不過，人們都說，空城計是絕唱，只能唱一次，不能唱第二次。左宗棠想到這裏，不免沮喪起來。但是，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擒嗎？再是絕唱，事到這等地步，也只得重唱一次了。只要不照搬古人的故事，出點新意，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娃娃將領是有可能被矇騙過去的。既然他的細作可以傳出城內的軍事力量，那麼也一定會將我的戲文傳出去。左宗棠打定了主意。他一面火速派人傳令王開琳，立即帶領三千人星夜回景德鎮救援，一面在城內唱起他的空城計來。

一時間，景德鎮城內沸沸揚揚，都說王開琳率部在石門城外馬到成功，大敗長毛，活捉了李秀成。楚軍總部衙門張燈結綵，放起鞭炮，廚房裏傳出陣陣濃烈的酒肉香味。一會兒，城內文武官員、各大商號老闆以及社會名流，紛紛騎馬坐轎，穿戴一新，來到總部衙門。左宗棠穿起四品朝服，在大門外笑容滿面地迎接各方賓客。客人們熱情地祝賀楚軍在石門城外的大捷，有的闊老闆還趕製了題著頌辭的橫匾。左宗棠喜氣洋洋地接受大家的頌揚。衙門花廳裏，二十桌酒席同時擺開。主人向來賓報告了戰況，再次證實已將長毛忠王李秀成活捉，現正由楚軍分統王開琳押送，行走在返回景德鎮的大道上。一到城裏，便將在十字街口示眾三日，然後押到京師，向皇上獻俘。

住在景德鎮裏的浮梁縣丞虎中良代表地方各界向左宗棠致謝致敬，並當場將一柄特大黃綾萬民傘，由一個大漢舉著，送給楚軍統帥。左宗棠毫不謙讓地接過。

與衙門酒席相照應的是全城四門洞開，守門的兵勇也杯盤相碰，開懷暢飲，全然不知道李容發的三千大軍正在向這裏壓過來。

這些情況，都被留在城裏的兩個太平軍偵探一一看在眼裏。他們先是驚訝，繼而略表懷疑，最後，當親眼看到左宗棠和各方來賓酣然醉倒在花廳時，他們不得不完全相信了。城內不可久待，估計攻打景德鎮的人馬正在半路中，兩個偵探遂急忙溜出城門，向西北方向奔去。

剛出城外二十里，就碰到了李容發。偵探把在景德鎮城內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

「真有這事？」李容發聽後大吃一驚。他瞪起虎眼望著兩個偵探，不能相信這是真的。

「少將軍，一點不假。左宗棠擺了二十桌酒席慶賀，我們混進了宴會廳，親耳聽到左妖頭對著客人宣佈，說忠王已被他們捉住了，正在向景德鎮押來。」兩個偵探毫不含糊地肯定。

擺酒慶賀？看來父王真的被清妖捉了。年輕的先鋒不覺怒火沖天。李容發本是一個廣西永安城外道旁行乞的孤兒。那年他才十歲，父母雙雙病餓死去。小容發無兄無弟。一天，偶爾見從永安城裏衝出的太平軍中，有許多和他年齡相差不多的小孩，便懇求投靠太平軍。他恰好找到了李秀成。李秀成見他生得端正伶俐，便收留他在童子軍裏。容發聰明勇敢，三年後就成為童子軍的頭領。李秀成在太平軍中的地位也逐漸升高。他生有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兒子。一次，李秀成來到童子軍視察，見小容發英姿挺拔，在眾多的童子軍中出類拔萃，心裏高興，摸著他的頭，感慨地說：「我能有一個你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機靈的容發一聽，馬上雙膝跪在李秀成的面前，懇切地說：「若將軍不嫌，我願做將軍的兒子。」

李秀成大喜，況且容發也姓李，姓都不要改，於是笑著對他說：「你真是天父賜給我的好兒子。」

從此，李容發便來到李秀成的身邊。在李秀成的親自指點下，他進步更快，不久便成為太平軍中一名出色的年輕將領。去年又升為總制，已能獨當一面，與清軍打仗了。李容發與養父感情深厚，對養父極為敬重愛戴。他畢竟年輕，閱歷不多，當時一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義憤填膺，也沒來得及多想，立即下令，全軍掉頭往回走。他心急火燎，拍馬奔跑在最前頭，恨不得立即碰上王開琳，殺他個片甲不留，從清妖手中救出父王。

當李容發率部折回石門的消息傳到楚軍總部時，左宗棠立即下令關閉城門。他心中畢竟不踏實，再次派出快騎通知王開琳，不管戰事進展如何，都要盡快趕回。又下令城內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都拿起棍棒上城樓。到了傍晚，城外的斥候慌慌張張地進城稟報：長毛李容發又殺回來了！

左宗棠一聽不覺跌足叫苦：「看來這空城計的確只能唱一次！」

原來，李容發走到半路，突然記起父王的教導：「左宗棠老奸巨滑，詭計多端。」他雖然沒有讀過書，也聽人說起過諸葛亮用空城計退兵的故事。心裏想：莫非上了這個老妖頭的當！

李容發叫過身邊的一個兩司馬，悄悄地吩咐他幾句。那個兩司馬立即撥轉馬頭，向景德鎮飛奔。將近一個時辰後，兩司馬追上了隊伍，向李容發報告：「景德鎮四門緊閉，城頭走動著手拿棍棒、面色恐慌的百姓。」李容發咬牙切齒地罵道：「這個千刀萬剮的老妖頭，果然中了他的奸計。弟兄們，再殺回去！」

楚軍總部衙門裏再度出現驚恐。左宗棠看著天色漸漸黑起來，心中有了底。他按劍厲聲喝道：「大家都不要慌亂！現在的形勢是我為主，長毛為客，天色已經黑了。黑夜作戰，為主一方佔八成優勢；更何況景德鎮城牆高厚，城樓上有的是火藥炮子。憑藉著有利的天時地利，我一人可敵長毛十人。即刻傳我的命令：三百名傷病楚軍中選出一百名來，一律充當炮手；上城樓的百姓，獨子的回家，父子兄弟同在的留一人，聽候調派，搬運大炮火藥。長毛放炮放槍，一律不予理睬；若架梯攻城，則以炮子抵擋。只要堅持兩三個時辰，王分統就會率軍趕回。勇敢殺賊的，本帥有重賞；若有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下達命令後，左宗棠親自披掛上城牆指揮。主帥的氣概，給城內的人心起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城牆上的防守隊伍很快地組織起來。城外的李容發見黑夜之中城樓上號令嚴肅，整齊不亂，又見城牆厚實，不敢貿然進攻，只是命令不斷地向城樓射箭放炮，吩咐各旅各師綁紮雲梯，作好攻城準備，只等天一亮，便發動猛攻，務必拿下景德鎮，活捉左宗棠，以洗誤中詭計之羞！

城內城外就這樣對峙著。時正隆冬，天亮得晚。待到辰初時分，天色才漸漸放明。正當李容發準備吹號攻城的時候，卻不料王開琳率部急匆匆地趕來了。城樓上，左宗棠見救兵已到，心上的一塊千斤重石驟然落地，忙下令向城下發射炮子，又親自擂起戰鼓。一時金鼓齊鳴，炮火喧天，楚軍前後夾攻，李容發的陣腳大亂起來。激戰半個鐘頭，眼看不能取勝，遂率部衝出王開琳的包圍，向石門鎮奔去。王開琳也不追趕，收兵進城。

當李容發來到石門時，李秀成早趁著王開琳撤軍的大好時機，一舉攻下了石門鎮，全克剛倉皇逃命。雖未抓住左宗棠，但這次軍事行動已圓滿達到目的，李秀成沒有譴責養子。

太平軍把石門鎮內的糧食全部帶上，次日傍晚便全軍撤出，按著既定的目標，沿長江繼續向西挺進。

六　荒郊古寺遇逸才

李秀成的部隊來到武寧時，得知陳玉成從黃州府撤兵的消息。千里圍武昌的用兵計劃，他本來就是勉強接受的，現在北岸已撤兵，他正好藉口不執行了，遂立即停止前進。他在武寧、通山、崇陽一帶招募三十萬流亡饑民，率部東歸。圍魏救趙的用兵計劃，就這樣流產了。一個月後，陳玉成才知道上了大當，但後悔已晚。

轉眼到了七月，秋風又起，曾國荃圍安慶，已經一年零三個月了。曾國藩不放心，帶著康福等人親到安慶城外視察。

從東流到安慶，只有一百多里水路，午後便到了南門碼頭。國荃、貞干事先都不知大哥的行動，未到江邊迎接，曾國藩一行作普通人打扮，悄悄地上岸，沿著外壕查看。

城內城外都很安靜。但見壕溝寬深，滿插竹籤，兩道壕溝之間，營房相連，炮台林立，時見搬運彈藥、拭刀擦槍的湘勇，間或也可見集合操練的哨隊。曾國藩心裏默默稱讚。快到西門地段，酒店飯舖開始多起來，進進出出的大多數是醉得歪歪斜斜的湘勇官兵。飯店旁邊是一家煙館。曾國藩從小窗口向裏面望：昏黑的屋子裏，四處閃著暗淡的火光，土磚壘起的炕上，攤屍一樣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個煙客，旁邊堆著解下的上衣佩刀。無疑是軍營裏的人！曾國藩一陣噁心。剛轉過臉，又見對面一座破爛的茅房前，站著三個抹粉擦脂的年輕女子，正笑著向他招手。曾國藩氣得轉身便走，不小心與前面過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瞎了眼的糟老頭，你是去趕殺場呀！」

曾國藩抬頭一看，前面站著一個酒氣熏天的漢子，正對著他口出惡言。那人右手挽著一個年輕女子，左手提著一個酒葫蘆，曾國藩分不清他是湘勇還是百姓。康福搶上前，指著那人訓道：「無法無天的混蛋，你罵誰來！」

「老子宰了你！」那人甩開身邊的女子，從腰裏刷地抽出一把刀來。曾國藩看見這正是一把刻著「殄滅丑類，盡忠王事。滌生曾國藩贈」的腰刀。他不禁叫了一聲「慚愧」，慌忙把康福拉開了。

咸豐四年曾國藩首次頒贈的刻字腰刀，深受湘勇將官的愛重，後來他又親手頒贈了兩次。凡得到腰刀者，一律被湘勇視為英雄。以後，湘勇人員大大擴展，曾國藩無法一個個頒贈，便統一打造，由各軍統領代為贈送，初時控制很嚴，日久慢慢地鬆了。這腰刀尤以吉字營領得多，發得濫。

曾國藩無心再巡視了，叫康福進壕通報。曾國荃一聽，忙帶著弟弟和一批營官親來迎接。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風塵僕僕，營官們也都滿面風霜，遂不忍心指責，在接風宴上，對吉字營貞字營大大地作了一番誇獎慰勉。晚上，在臥室裏，他嚴肅地對兩個弟弟說：「過去，我教你們作文寫字，都強調一個『氣』字。文求氣昌，字求氣貫。文氣不昌，雖道理充分，其文不足稱；字氣不貫，雖筆筆有法，其字不足觀。帶兵亦然。

「軍營中最重一個『氣』字。作統領者，應時時在軍中培植新氣、勇氣，滌除暮氣、惰氣。打仗為極苦極烈之事，哀戚之意如臨親喪，肅敬之心如承大祭，方為軍中氣象。故軍中不能有歡欣之象，更不能有桑中之喜，驕浮淫樂，必招大敗。昔田單之在即墨，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此所以破燕復齊。及攻打狄時，黃金橫帶，前呼後擁，士卒有生之樂，無死之心，魯仲連策其必不勝。圍安慶一年多進展不大，其原因即在軍中氣不正。明日即嚴令前壕外一切酒樓煙館妓院統統撤除，官勇一律在壕溝內訓練，有未經允許私出外壕者，斬不赦！」

國荃、貞干謹遵大哥之命。幾天後，軍營氣象果然大大改觀。

這天，曾國藩仍著便服，帶上康福，到前壕外再去親自查看一番。一路上，原先的煙館酒樓妓院都已關了門，過去人煙稠密之處，現在明顯地蕭條了，所見到的湘勇，都是帶著伙伕採買油鹽菜蔬的什長哨官，不再是嫖客醉鬼了。曾國藩頗為滿意。既然知錯能改，且雷厲風行，看來兩弟值得造就。一時喜歡，見前面山林蔭翳，小溪長流，不覺生出一股遊興來。他對康福說：「久聞安慶山水好，我們到前面去看看吧！」

康福陪著曾國藩向山林走去。果然林木青翠，溪水晶亮，真可去污滌濁、陶情冶性。山水雖好，人事卻令人氣沮。本是水稻收割的季節，眼前卻是稻稀草密，田野荒蕪，走了兩三里路，除見到幾個老頭瘦婦在有氣無力地捋穀外，田裏不見一個壯年人。「打仗真是件作孽的事！」曾國藩輕輕地自言自語。

山嘴背後是一個山坳，康福眼尖，指著遠處說：「曾大人，前面大柏樹下有個小屋子，我們到那裏去坐坐，討碗水喝吧！」

二人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小小的寺廟，廟門上方橫寫著三個字：弘毅寺。

曾國藩笑著說：「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寺名。」

「這怕是用的曾子的話：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康福猜測。

「和尚不識字，請讀書人取寺名。讀書人不懂佛經，只懂孔孟，就從《論語》中選了這兩個字，造成了這個儒釋結合的廟名。你說是這樣嗎？」曾國藩問。

「我想也可能是一個受了挫折的有志之士，曾在這裏隱居過，為激勵自己，乾脆將原廟名改為這個名字。反正這裏偏僻，沒有幾個人來，也不怕遭別人的譴責。」康福提出他的見解。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是樁解不開的公案。」曾國藩邊說邊進了廟門。

這個寺廟真的小，小到就一間一丈見方的屋子。正面供著一尊尺把高的小菩薩，菩薩面前有個石香爐，裏面插著幾支殘香。左邊一張床，床上整整齊齊疊著幾排書，壁上掛一把劍鞘，真個是三尺寶劍半床書。右邊一張書案，一條凳子，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正中有一頁寫滿字的宣紙，一個朱紅瑪瑙雄獅鎮紙壓在上面，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書案前方牆壁上掛一副對聯：「把酒時看劍，焚香夜讀書。」

「好，寫得好！」曾國藩稱讚，笑著對康福說，「還是你說得對，現在這裏就住著一位隱士。」

「這個隱士到哪裏去了呢？」康福四處張望，指著小菩薩旁邊說，「大人，這裏還有一道門。」

門虛掩著，一推便開。門外是一塊四方土坪，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們，在土坪上舞劍。那劍舞得真好！進如閃電，退若飆風，上下左右飛動起來，劃出一個耀眼的銀盤，如同中秋明月落到人間。

「好劍！」惺惺惜惺惺，康福看得呆了，脫口稱讚。

「誰？」那人急忙收起劍，回過頭問。

曾國藩這下看清了，舞劍的人三十餘歲年紀，面白無鬚，身材適中，正如聯語中所寫的，是一個喜歡舞劍的讀書人，不是江湖上的拳師俠客。曾國藩最不喜歡那些走江湖的劍俠。在祁門時，有一人前來投奔，自稱皖省名俠許蔭秋。武藝的確很好，但曾國藩不收留。幕僚問他何故。他說這種劍俠大多無賴流氓，邪多正少，不遵法度，留之則壞軍紀。名俠尚且不留，此後再無俠客一類的人來投奔了。

「我們是兩個過路的客人，想到這裏討碗水喝。剛才多多冒犯，請足下海涵。」康福答話。

「啊，是兩位客官，請屋裏坐！」那人豪爽大度地將曾國藩、康福讓進屋裏坐，一邊倒茶，一邊問，「聽口音，客官不像是本地人？」

「我們是湖南人，聽說安慶正在打大仗，特地來看看。」曾國藩暗思此人必非等閒之輩，有意向他透露點身分。

「客官膽子也太大了，打仗殺人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那人笑著說。

「足下一人在戰場邊的荒郊古寺裏讀書用功，膽子豈不比我們更大。」康福插話，眼裏流露出敬佩的神采。

「實不相瞞，我在這裏等著見一個人，三個月了，一直無機緣。」那人說話坦率。

「足下想見誰？」曾國藩好奇地問。

「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曾國荃。」

曾國藩和康福心裏同時一怔，互相對望了一眼，康福正要答話，曾國藩先開口了：「足下為何要見曾九爺？」

「想告訴他破安慶之法。」那人毫不隱瞞。

「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呢？」康福奇怪地問。

「咸豐八年，我曾經親自闖進曾九爺的哥哥六爺曾國華的帳中，告訴他不要打三河，轉攻廬江。曾六爺不聽我的話，結果弄得全軍覆沒。後來我總結出了教訓，這些帶兵的主帥大概看不起毛遂自薦的人。我這次改變作法，長期住在這裏，我想總有一個得見的機會。」

這人的話勾起了曾國藩的記憶，那夜溫甫不是說過這事嗎？

「足下是江蘇陽湖人？」曾國藩兩目灼灼發光，注視著對方。

「是的。在下正是陽湖人。」那人驚奇起來。

「足下大名叫作趙烈文？」曾國藩進一步追問。

「正是！客官何以知道？」那人越發驚奇起來，也盯著曾國藩。

「趙先生，我與你神交已久了，不想今日在此相遇，真是天幸！」曾國藩激動地站起來，走到趙烈文的身邊。

「客官你是？」趙烈文也站起來，拉著曾國藩的手。

「趙先生，他就是六爺九爺的大哥曾大人。」康福介紹。

「曾大人！」趙烈文納頭便拜，「大人萬安，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快起來，快起來！」曾國藩扶起趙烈文，「請趙先生收拾書劍，我們一起到九爺軍營裏敘話。」

聽說來者正是那年阻止攻三河的趙烈文，國荃、貞干都另眼相看。吃完飯後，曾氏三兄弟向趙烈文請教破安慶之策。

趙烈文從從容容地說：「長毛守城，有句老話，叫做守險不守陴。就是說，精兵良將都放在城外的險要之處，城內的反而是老弱病殘。破安慶，就要從這裏下手。安慶的險要首在北門外的集賢關。破了集賢關，安慶城一半到了手。次在菱湖石壘，菱湖石壘一下，安慶就是一座孤城。不出十天半月，即使外面不攻，內亂亦必自起。」

曾國荃插話：「集賢關我們打過幾次，石壘堅固，更兼劉瑲林兇猛異常，這塊硬骨頭不好啃。」

趙烈文微笑著說：「集賢關硬攻不能奏效，要採取另一種辦法。」

「惠甫先生，你若幫我們破了集賢關，家兄一定重重保薦你。」曾貞干說。那夜，他親耳聽見六哥說過趙烈文。在他的心目中，此人是個奇人。

「保薦不敢。」趙烈文謙虛了一句，繼續說下去，「集賢關的五千人，的確是安慶守兵的精銳，劉瑲林也可謂長毛中的名將，但劉瑲林的副手程學啟和他的一班子兄弟，卻有空子可鑽。」

「程學啟是個什麼人？」曾國藩問。

「破集賢關就在此人身上。」趙烈文這句話，將曾氏兄弟的情緒大為提高了。「在下這幾年在安徽，對此人頗有所瞭解。他是桐城人，咸豐五年在本省投的長毛。」

「程學啟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曾國荃問。他心裏突然冒出一個主意：將程學啟的家人抓起來，以此來要挾。

「程學啟家裏沒有人了，他從小父母雙亡。」

「呵！」曾國荃很失望。

「父母死後，程學啟靠乞討餬口，在下九流中長大，混得了一身好武藝，在桐城縣裏稱王稱霸，為非作歹，從縣衙門到老百姓，個個都怕他。縣太爺明裏奈何他不了，便使了一個暗法子，用錢買通了廬江城裏幾個無賴。咸豐五年三月的一天，程學啟過二十六歲生日，那幾個無賴接他到廬江喝酒。

「喝到半夜，程學啟酩酊大醉，無賴們將他的手腳死死捆緊，扛到江邊，對著他的胸口刺了幾刀，登時血流滿地。無賴們見他已死，便一走了之。第二天凌晨，廬江城郊一個姓穆的老太婆到江邊洗衣服，見一個全身是血的大漢在呻吟。穆老太婆嚇了一跳，立即回家叫來兒子穆老三。穆老三把程學啟背到家中，一進屋，他又昏死過去了。穆老太婆給他抹去血，洗淨傷口，穆老三又揀了草藥替他敷上。程學啟醒過來，想起昨夜的事，萬分感激穆家母子的救命之恩，當即認穆老太婆為乾娘，與穆老三拜了把子。一個月後，程學啟復了原，他知道自己的仇人太多，混不下去，於是乾脆投了長毛。程學啟有本事，打仗不怕死，很受陳玉成賞識，年年陞官，現在已是監軍了。程學啟在賊中得了勢，當年一班痞子弟兄都來投奔他，這些人大部分也當了官。程學啟對任何人都不講情義，唯獨對穆家母子的恩德不忘。這些年給了穆家不少銀子，但穆家不承認，可能是怕惹禍。」

曾國藩說：「程學啟能知報答穆家的恩，可見良心尚未完全泯滅。」

趙烈文說：「正是大人這話。我想如果能夠買通程學啟，要他在內部發難，外面再配合，集賢關就可以破了。」

曾氏兄弟都認為這條路子值得一試，於是請趙烈文先去廬江找到穆老三，打聽程學啟最近的情況。

幾天後，趙烈文從廬江返回，稟報曾國藩、曾國荃：據穆老三講，程學啟近來心思頗不安定，葉芸來、張朝爵、劉瑲林等人都是兩廣老兄弟，對他始終不能以心相待，監軍當了一年多未得提拔，心中不滿，又對安慶能否守住有懷疑。曾國藩聽後大喜道：「此人可用。」

三人一起細細商討了半夜。

次日晚上，曾國荃帶著彭毓橘、李臣典和趙烈文一起到了廬江城。經過一番威脅利誘，穆家母子終於就範。穆老三利用程學啟給他的令箭，暢通無阻地進了集賢關外的第四個石壘，拜見義兄。

「程哥。」穆老三哭喪著臉說，「娘病勢沉重，怕只有一兩天日子了，老人家一天到晚念叨著你，想臨終前見你一面。」

程學啟說：「乾娘恩德深重，論情理我應該去送終，但戰事緊急，我離不開。這樣吧，你拿兩百兩銀子去，把乾娘的喪事辦得風光點。」

說罷，立即要親兵去取銀子。穆老三急了，說：「程哥，銀子倒不在乎，你平日送的，我們都存在那裏，娘是想見你一面。你無論如何都要去一下，騎馬去，後天就可以趕回來了。」

程學啟想了一下，說：「好吧，我這就去一趟。」

清早，兩人騎兩匹快馬出發，安慶離廬江只有二百五十里，黃昏時便到了。穆老三將程學啟帶到老母的臥室。程學啟推門一看，不見乾娘，心中生了疑。正要發問，彭毓橘、李臣典手執大刀衝了進來。程學啟情知不妙，忙向腰間拔劍，彭毓橘早已把劍抽走了。程學啟憤怒地問：「你們是什麼人？」又轉過臉去責問穆老三，「老三，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曾國荃身著正四品道員朝服從門外邁進。程學啟驚問：「你是何人？」

曾國荃哈哈笑道：「程將軍，久仰了！」

穆老三忙說：「程哥，這位便是湘勇吉字營統帥曾九爺。」

程學啟又驚又懼，轉身就要出門，穆老三一把抓住：「程哥，曾九爺特來見你，有要事相商。」

程學啟見門已關，料想走不脫，只得站著不動。

「坐下，坐下好說話。」曾國荃臉型五官全像大哥，唯獨兩隻眼睛細長，一笑起來，就成了兩根線。程學啟極不情願地坐下，心像鼓錘樣跳個不停，見曾國荃並無惡意，才慢慢平靜下來。

「久聞程將軍藝高膽大，恩怨分明，是個真正的大丈夫，只是出於不得已才屈身事賊，家兄和我深為程將軍惋惜。」

程學啟仍在莫名其妙中，不知這個死對頭要幹什麼。

「程將軍，你堂堂一條漢子，何必要頂個賊名呢？」見程學啟不開口，曾國荃繼續說，「家兄久慕程將軍大名，特要我用此法將將軍請來，想你不會怪罪。王師圍安慶一年多了，各路援兵正源源而來，陳玉成的人馬被陷在掛車河以北，不得南下一步，李秀成的南路已退回蘇南，安慶不日即將攻克。聞程將軍在長毛中備受兩廣老賊的欺侮，甚不得志，何不反戈一擊，棄暗投明呢？」

曾國荃盯著程學啟，眼中那股兇殺之氣與大哥一模一樣。

程學啟心中又緊張起來，暗思：原來是要我投歸朝廷，看來今日不答應是出不了門，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假意應承下來。

「曾九爺，今日能在乾娘家裏見識你，真是幸會。我也早聞曾九爺是個英雄，果然名不虛傳。我投長毛，的確也是萬不得已。我的祖父，也是桐城縣裏有點名氣的秀才。我常想：今後死了，還不知在陰間如何見我的祖宗。我早有投奔朝廷之心，只是沒有機會。不知曾九爺是要我現在就跟你去呢，還是出去後率人來歸？」

曾國荃說：「如果程將軍真心歸順朝廷的話，朝廷仍會真心相信你，你這次先回去，遇有機會作內應。我們內外進攻，打下集賢關。我今天帶來了一套副將官服。」

曾國荃轉臉對彭毓橘說：「你把它拿出來，給程將軍過目。」

當彭毓橘捧出一套簇新的從二品副將官服時，程學啟眼睛一亮，尤其是帽子上那顆起花珊瑚頂，令他久看不止。儘管監軍的官位也不低，但它究竟比不上朝廷副將的尊貴，程學啟的心動了。

「程將軍，這套副將官服暫存你乾娘這裏，待破安慶後，我為將軍親自穿上。」

「願為九帥效勞！」程學啟站起來，向曾國荃鞠了一躬，然後打馬直奔安慶。

七　血浸集賢關

當曾國荃將與程學啟會見的情形告訴大哥後，曾國藩沉吟片刻，說：「程學啟的歸順尚不可靠。那傢伙是個無賴出身，無信義可言，說不定回去後又會變卦。」

趙烈文說：「大人慮及的是，在下還有一計。九帥只管放心猛攻集賢關，我保證程學啟會在壘中作亂。」

說罷，輕輕地說出了他的計謀，曾國藩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微笑。

為再次猛攻集賢關，曾國荃作了充分的準備。他調集了大小火炮百餘座，抬槍、鳥槍上千桿，火藥五萬斤，炮子一千箱，集中吉字營精銳八千人，針對著集賢關外、赤岡嶺下四座石壘，佈置了一個三面合圍的火力網。炮火猛轟了三天。

儘管長期的飢餓和疲勞，使石壘中的太平軍將士體力不支，但大多數人並無貳心。他們清楚，擺在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即為保衛安慶血戰到底，此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尤其是官拜擎天侯的劉瑲林，這個從金田村裏打出來的硬漢子，從沒有在清妖面前有過難色，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的胸中仍充滿著壓倒一切的英雄氣概。一到夜間，兩軍炮火暫息之時，他便走出一號石壘，到二號、三號、四號石壘中去弔死問傷，鼓舞士氣，指授方略，調配彈藥。這天他來到第四壘，見程學啟正與幾個師帥旅帥在喝酒，便走過去，拍著程學啟的肩膀說：「好兄弟，哪裏弄來的酒？這麼香，饞得我口水都流出來了。」

程學啟忙斟上一大碗遞上，笑道：「侯爺，你也來一碗，這是鄒矮子在酒坊裏偷來的。只是沒有好菜，你用這個將就點下酒吧！」

說著從瓦盆裏抓出一個泡得發黑發臭的鹽蘿蔔。劉瑲林一口將酒喝完，咬了一口蘿蔔，說：「弟兄們好好打，把眼前這班清妖打退後，我請大家喝古井貢酒，吃狗肉燉蘿蔔！」劉瑲林順手將剩下的半截鹽蘿蔔丟到瓦盆裏，對程學啟說，「把受傷的弟兄們趁黑夜送回城裏，再運幾千斤火藥炮子來。」說完，走出了石壘。

程學啟從廬江回到石壘後，一連幾夜沒睡好覺，既恐懼又興奮。他對太平軍與朝廷兩者之間，今後究竟誰勝誰負拿不準。以前他也不多想這些。他覺得這幾年過得很快活，吃得好，玩得好，有權有勢，風光體面。他想得很簡單：拚命打仗，爬上更高的官位。太平軍成功了，他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打敗了，他就尋一個機會逃走，憑著已有的金銀財寶，下半輩子也會痛痛快快。萬一哪天打死了，死就死，過了這多年的好日子，死了也划得來。現在居然有這樣的好運氣，朝廷送官上門，今後腳踏兩邊船，誰勝都有自己的好日子過。程學啟暗自慶幸那天還算機靈，沒有拒絕曾國荃。他將這個好消息告訴最為相得的拜把兄弟，把兄弟們都很高興，他們也想腳踏兩邊船，圖個一輩子舒心。

眼看雙方激戰了幾天，勢均力敵，集賢關難以打破，曾國藩對趙烈文說：「看你的第二步棋了。」

這天下午，穆老三正在家裏閒坐，兩個一胖一瘦的黑漢子走進他的家門。穆老三見兩人來得蹊蹺，忙站起來賠著笑臉說：「二位有何貴幹？」兩個漢子緊繃著臉問：「你是穆老三嗎？」穆老三點了點頭。「實話告訴你，我們是安慶城裏的太平軍。」穆老三心想，一定是程哥派來的人，於是放下心來，招呼他們坐，一面又去倒茶。

瘦子擺擺手，厲聲說：「不要張羅了，我們不是程監軍派來的，我們是擎天侯劉瑲林的人。」

穆老三剛放下的心又提起來了。「有人告發，說前幾天程監軍在你家裏和清妖曾老九見了面，曾老九還送了一套副將官服，有這事嗎？」

穆老三是個未見過世面的人，聽了這幾句話，臉都嚇黑了，心想：這怎麼得了，一旦坐實，腦袋不丟了嗎？好在副將官服已藏在地下，他們搜不出，心裏略安定些，便說：「總爺，沒有這事，這是別人誣告的。」

胖子說：「是不是真的，我們搜後再說。」說著便把穆老三的家翻個底朝天，並不見副將官服。穆老三愈加鎮定了：「兩位總爺，我說沒這事吧！」瘦子說：「有這事也好，無這事也好，不關我們的事，你陪我們去見擎天侯，當面對他講清楚。」穆老三害怕了：「我家有生病的老母，走不開，你們行行好吧！」胖子惡狠狠地說：「什麼行好不行好，別囉嗦，到擎天侯面前去說話！」兩人不由分說地把穆老三推出家門。門外拴著兩匹馬，瘦子把穆老三拎上馬背，自己坐在他的後面，和胖子一起，揚起馬鞭，兩匹馬飛快地向南邊跑去。

斷黑時，三人來到姜鎮，這裏距集賢關只有二十里了。瘦子對胖子說：「老哥，今夜就在這裏舒舒服服睡一覺，明日再進壘吧！」胖子說：「行，今夜咱哥倆暢暢快快地喝兩盅。」

進了伙舖，拴好馬後，兩個漢子大吃大喝起來，足足鬧了一個時辰，都喝得酩酊大醉，爛泥似地倒在床上，死一般地睡著了。穆老三心裏念著：「阿彌陀佛！天賜良機，再不逃走就是傻瓜。」他急忙把桌上的殘湯剩水吃了兩碗，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旅店，又不敢去牽馬，怕馬叫起來壞事。往哪裏去呢？回廬江，身上無分文，幾天的路程如何對付？不如乾脆去找程哥，也要告訴他事發了，早作準備。穆老三打定主意，摸黑跑向集賢關。

快要天亮時，穆老三鑽進了四號石壘，將突然變故告訴了程學啟。程學啟一聽，心裏發了毛，想：此事劉瑲林既已知道，這裏就混不下去了，不如先下手為強。程學啟打發穆老三通知曾國荃：明天上午炮響後，四號石壘作內應。

當天夜裏，劉瑲林像往常一樣查看二、三、四號石壘。踏進四號石壘時，正遇見程學啟召集他的幾十號同夥密商明日內應事。程學啟心懷鬼胎地站起來，不自然地倒了一碗酒遞上。劉瑲林接過酒一飲而盡，拍拍程學啟的肩膀說：「老弟，我弄來了幾瓶好酒，明天打完仗後，到一號壘去，我們喝個痛快。」

程學啟心裏一驚：莫不是要抓我了？他訕訕地笑了幾下，敷衍兩句，把劉瑲林打發走了。回頭對夥計們說：「大家都聽到了嗎？明天再不下手，我們就完了。大家都不要手軟，明天狠狠地打，程哥不會虧待你們。」

穆老三的到來，證實趙烈文計策的成功。第二天一清早，曾國荃下令：今天一定要破集賢關，全軍將士都得奮勇向前，不許後退；打下集賢關，論功行賞。

吃過早飯，吉字營一萬湘勇，抬著火炮、抬槍、鳥槍，跨過外壕，向赤岡嶺進逼。曾國荃提著一把大砍刀，殺氣騰騰地在後面督戰。劉瑲林遠遠地看見湘勇漲潮似地向石壘湧過來，氣焰比往日更為囂張。他對程學啟說：「你帶三壘四壘在後面防兩翼，我帶一壘二壘在前排擋正面，今日清妖來勢兇猛，要多提防。」程學啟暗自高興，滿口答應。

劉瑲林揮舞紅旗，站在一個山坡上親自指揮。一壘二壘築在赤岡嶺下官馬大道兩旁，三壘四壘築在山坡邊，防東西方向。劉瑲林將一、二兩壘三千五百人全部調出壘外，組成強大的火力網，憑藉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勢，給瘋狂進攻的湘勇造成了強大的威脅。湘勇在離石壘半里遠的地方停下來，列隊架炮。只聽得一聲號響，湘勇火炮、抬槍齊鳴，雨點般的彈子打在赤岡嶺的岩石上，濺出星星點點火花，有些較鬆散的岩石則被打得碎片紛飛。吉字營是湘勇中裝備最好的部隊，這些火炮全部是從廣東運來的洋炮，射程遠，威力大，太平軍的土炮遠不是對手。

劉瑲林手中藍旗一揮，全軍臥倒，任湘勇火炮狂轟濫炸不還擊。打過一陣後，曾國荃命令擊鼓衝鋒。萬名湘勇吆喝著向前衝去，約摸衝出四五十丈遠的時候，劉瑲林拿起黑旗一揮，太平軍火炮大作，弓箭亂飛，湘勇飲彈中箭，一片接一片倒下。曾國荃氣得直跺腳，無可奈何，只得傳令收兵。彭毓橘跑過來說：「九帥，長毛土炮射程不遠，我們可以再推進二十丈。」曾國荃滿臉灰塵，氣呼呼地說：「就依你的！傳令所有火炮一律推進二十丈，各營各哨後面緊跟。」

在湘勇向前推進的時候，劉瑲林也將部隊作了新的部署，命令程學啟將第三壘調到正面遞補。待第三壘下到山坡時，程學啟將第四壘的八百餘名太平軍喚進石壘。兵士們正感奇怪，只見程學啟猛地跳到石壘中間的土台上，高喊：「弟兄們，安慶城裏糧食已盡，赤岡嶺的炮子也快完了，今天官軍就要打破集賢關了，要活命的跟著我歸順朝廷。」

程學啟的這一舉動，把石壘中的兵士們弄懵了。「媽的，你這反草的妖魔！」話聲剛落，一梭鐵子飛來，程學啟的半邊耳朵打得粉碎。「哪個臭婊子養的！」程學啟一邊捂著耳朵，一邊罵。那打槍的兵士正要起身衝出石壘，一道白光閃過，半個肩膀已被削掉了。這時，兵士們才看清，數十個當官的都一齊抽出了刀，惡狠狠地高叫：「聽程監軍的！」「有不聽話的，剛才這人便是下場！」

原來，這些抽刀的全是程學啟的把兄弟。這一壘都是安徽人，流氓地痞佔了多數，平日就跟著程學啟一鼻孔出氣，今日處於這種情形，哪還有人敢再說個不字，便一齊喊道：「聽從程監軍指揮！」

程學啟說：「大家把頭巾摘下來，綁在左手上，等下官軍再進攻時，聽我的命令，火炮朝一、二、三壘的人打。打死的人越多，功勞就越大，現在把火炮抬到壘外。」

程學啟指揮四壘的人衝出石壘，這時曾國荃指揮湘勇發起了第二次進攻，一陣炮彈槍子後，湘勇又向石壘奔來。劉瑲林揮起黑旗，強大的炮子壓住了湘勇的推進。曾國荃氣得大罵：「程學啟這個王八羔子，還不動手，看老子以後不剮了他！」回過頭來大叫，「把穆老三押過來！」一個親兵把穆老三推到曾國荃面前。曾國荃的大砍刀架在穆老三的脖子上。穆老三嚇得面如死灰，雙膝發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九爺饒命，饒命！」

「你這混蛋王八蛋，程學啟為何還不動手？你想耍弄老子？！」

穆老三結結巴巴地說：「九爺息怒，程學啟他，他親口說，說的，他在壘中內，內應，請九爺稍，稍等一會。」

就在這時，從前面山坡傳來一陣炮響，彭毓橘興奮地說：「九帥你聽，這是程學啟的炮！」

這的確是程學啟從劉瑲林背後打出的冷炮。這一陣炮聲響過後，太平軍躺倒了一大片，大家都驚恐萬分，不知出了什麼事。劉瑲林怒問：「是哪裏打的炮？」身邊親兵答：「侯爺，像是從四壘那邊打來的。」劉瑲林怒吼：「程學啟他發瘋了，火炮朝自家人打！」話音剛落，又一陣炮子打來，火星在劉瑲林腳底濺起。曾國荃狂笑道：「弟兄們，長毛內部打起來了，我們衝啊！」

湘勇個個勇氣倍增，狂呼亂叫地向石壘衝去。當劉瑲林確知程學啟已臨陣叛變時，氣得五臟六腑都要燒出火來，不得已分出一半人來對付背後。

前面湘勇有恃無恐地衝來，後面炮子殘酷地射出，可憐四千餘名太平軍，一個個含恨倒在血泊中。劉瑲林堅持著，眼看人都死光了，只得帶著身邊的一百多名親兵轉過臉來，向關內衝去。誰知程學啟指揮著一陣炮子打來，劉瑲林晃動了幾下，終於倒下了魁梧的軀體。

集賢關四千精銳的覆沒和程學啟部的叛變，使安慶守軍的鬥志頓時減去了一大半。就在士氣萎靡的時候，彭玉麟奉曾國藩之令，率領所部內湖水師由南門碼頭上岸，抬著數百條戰船奔向菱湖，將船放入湖中，向菱湖十八壘發起猛攻。這一天，天老爺有意給太平軍作難，大雨如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湖水暴漲，沿湖石壘浸水達兩尺多深，火藥全被泡在水中，火炮、抬槍都啞了。彭玉麟藉著天時，乘集賢關大捷的銳氣，血戰一日一夜，將菱湖十八壘全部摧毀，鞏天侯張潮爵趁亂逃跑了。第二天凌晨，菱湖上漂浮的太平軍、湘勇的屍體，幾乎遮蓋了半個湖面。

隨著集賢關、菱湖的丟失，安慶城徹底孤立了。城內人心浮動，天天都有成批人出來向湘勇投降。曾國荃決定七月十五日向安慶發起總攻，曾國藩制止了。他以神祕的口吻對九弟說：「王闓運上月來信告訴我，欽天監奏，今年八月初一日，日月及水火土木四星俱在張宿五、六、八、九度之內，金星在軫，亦尚在三十度之內，這是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非常祥瑞，極為罕見，預示著國家有大喜事出現。國家的第一大喜事，莫過於戰勝長毛。眼下與長毛激戰的有四大戰場：一為德興阿、馮子材的江寧戰場，一為左宗棠的贛北戰場，一為袁甲三、勝保的皖北戰場，一為安慶戰場。除江寧戰場外，其他三個戰場在最近都可能有突破性的進展，如果誰能恰恰在八月初一這個日子獲得大勝，誰就成了上應天心，下服朝野的福將。沅甫，你看如何呢？」

聽了大哥這幾句話，曾國荃又想起陳廣敷那年在荷葉塘的預言，不禁周身血液沸騰，激動地說：「大哥，我明白了，我要全軍休整幾天，七月二十八日沿城牆開挖一百個地洞，三十夜裏點火，八月初一準時拿下安慶！」

「好！大哥希望於你的，正是這個安排。國家的氣運，曾家的氣運，都在此一舉。」曾國藩久久地握住九弟的手。半晌，又說，「明天早上我要回東流去了。」

「大哥，安慶已是甕中之鱉，你不親眼看我和厚二把這隻鱉捉到手嗎？」曾國荃不解地問。

「沅甫，大哥離開安慶，正是為了讓你順順暢暢地在八月初一日那天拿下它。」曾國藩笑著說。

「這是為何？」曾國荃益發不解了。

「以後再告訴你吧！」

望著九弟迷惑的眼神，曾國藩心中不無悵惘。這些年來的戰事，只要他身處前線，這場仗最後必定以失敗告終。這幾乎是屢試不爽。咸豐四年二月，他帶兵打岳州，結果被太平軍打得逃回長沙。四月打靖港，差點全軍覆沒，而同時塔齊布等人打湘潭，偏偏十戰十勝。咸豐五六年間在江西，凡他參加之仗無不敗，凡他不在場的又一定勝利。上次李元度丟了徽州城，他想再試一次，親帶一支人馬去收回，三仗三敗，結果還是鮑超去辦成了。從那一次後，他徹底相信了，要想打勝仗，就不能有他在前線。他之所以急著要離開安慶，正是為助兩弟的成功。可惜，這些都不能明說。他只好淡淡一笑，說：「八月初一日，我在東流為吉字營、貞字營祈禱，等著你和厚二的捷報！」

第四章

一　曾老九要把英王府的財寶運回荷葉塘

八月初一日掌燈時分，曾國藩收到了安慶攻克的捷報。看來「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非常祥瑞，的的確確是應在安慶戰場上，應在他曾氏家族身上，這不僅預示著長毛的覆滅，更預示著曾家將成為當今天下最為幸運的家族。這一點，馬上就會通過皇上的褒獎而昭示天下。想到這裏，曾國藩興奮不已。他立即在燈下給沅甫、貞干寫了一封信，向兩位老弟恭賀大喜，並告訴他們明天親來安慶祝賀，兩江總督衙門也隨即遷到安慶。

第二天早起，東風大作，江面上波濤洶湧，船不能行，曾國藩只得留在東流，草擬報喜摺。以往，曾國藩的報捷奏疏，免不了自矜自誇的言辭。復出以後，他牢記陳廣敷的指點，按黃老學說處世，盡去矜誇，一味柔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老子這話說得多麼深刻，可惜先前理解不深！」曾國藩想。儘管他內心深處為安慶的攻克，為曾氏家族的勃興而矜喜萬分，他的報喜摺卻極平極淡，絕口不提「日月合璧、五星聯珠」一事，也絕口不提曾家三兄弟的謀畫戰功，而把一切成績都堆在胡林翼的頭上：「前後佈置規模，謀剿援賊，皆胡林翼所定。」一來謙讓，二來也借此報答胡林翼這幾年對他的好處。寫好後，他還覺得把這事提高了。想起鮑超前幾天打了一個大勝仗，於是乾脆改作為鮑超報捷，把攻克安慶之事的文字盡量壓縮，降為附片。

大風刮了三日三夜，到了第五天早上，長江風平浪靜，曾國藩帶著一班文武幕僚乘船東下。下水船行得快，不到兩個時辰便到了安慶南門碼頭。曾國荃、曾貞干、鮑超、多隆阿，還有韋俊等，早已在碼頭上等候了。大捷之後重逢，大家都格外高興。

「雪琴呢？」曾國藩發現歡迎的人群中缺了立了大功的彭玉麟。

「他到池州府去了，過幾天就來。」國荃答。

寒暄之後，曾國藩準備從南門進城。國荃說：「不著急，大哥，今下午先在城外安歇，我和厚二陪大哥看看城外的戰場，明天上午再進城。」

曾國藩說：「也好，我是要細細看一看，好曉得將士們這半個月來攻城的艱辛。赴湯餅會，不能懷抱嬰兒而忘了產婦的苦楚。」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隨行幕僚都說：「產難之後，好比再生，真正不容易。」

當天下午，眾人陪曾國藩沿著城牆走了一段路。見缺口毗連，血痕滿目，曾國藩不停地歎息，感歎勝利來之不易。

次日吃過早飯後，營房外擺著一長溜轎，除一頂綠呢外，其餘都是藍呢轎。沅甫請大哥進綠呢轎。曾國藩說：「戰事剛結束，到處亂糟糟的，一切都要從簡為好，牽匹馬來代步就行了，何須費力去找來這麼多的轎！」

沅甫笑道：「長毛當官的最喜坐轎，安慶城裏少說也有百來頂官轎，只是他們喜歡用黃綢黃緞遮蓋，找轎不難，換綠呢藍呢卻費了幾天功夫。」說著，大家都依次進了轎。

安慶城九門，數南門最為高大、寬闊、這一年多來南門一帶仗打得少，破壞不大。曾國荃選定從南門進城。今天，南門外紮起了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裝飾著松枝、綢花，並懸掛著四個大紅燈籠。擔任南門外指揮的是吉字前營分統李臣典。

李臣典字祥雲，今年才二十四歲。邵陽人。從小在湘鄉荷葉塘外婆家長大。人生得孔武有力，打起仗來，衝鋒陷陣，很是勇敢，從曾國藩的身邊來到吉字營後，極受曾國荃的器重。為把這次入城儀式辦好，李臣典早早地便作了安排。他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見前面一列約有三四十頂轎組成的隊伍，逶迤向南門這邊走來，立即下令作好準備。曾國藩的綠呢大轎離城門還有百把丈遠的時候，南門外排列的十座火炮，相繼對天發射。一聲聲悶雷般巨炮，驚得鳥飛獸走，附近的人紛紛躲進屋裏。入城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威嚴肅殺。火炮聲停下來的時候，轎隊已來到城門口。李臣典率領百餘名吉字前營的營官哨官，穿著整齊的武官服，筆挺肅立在城門的兩邊。曾國藩忙吩咐停轎。他從轎中走出，雙手撫摸著李臣典的肩膀，感動地說：「李分統，你們為國家收復名城，厥功甚偉，請受本督一禮。」

說完就要作揖。慌得李臣典忙扶著曾國藩的手說：「大人請上轎。過兩天，吉字前營全體官勇設宴為大人洗塵。到時，我們還要向大人討賞哩！」

曾國藩快樂地說：「諸位大功，我已向皇上申報了，想不久御賞即可到來。本督恭喜諸位。」說完重新上轎。

曾國荃將兩江總督衙門安排在榮升街的英王府。自咸豐三年安慶被太平軍佔領後，八年來，歷任安徽巡撫都無力將安慶收回。咸豐六年，檢點陳玉成奉命為安慶主將，將原巡撫衙門改建為檢點衙門。以後，陳玉成的官位不斷陞遷，檢點衙門也就跟著改為成天豫衙門、英王府。太平天國講究修繕官衙，英王府於是成了安慶城內第一富麗堂皇的建築。安慶將破時，曾國荃忖度英王府裏一定藏有不少奇珍異寶，遂下了一道命令，任何官衙都可打劫，唯獨不准進英王府。城破的當天下午，曾國荃便帶著貞干匆匆來到英王府，果然裏面有不少珍寶。他指揮勇丁把這些東西全部裝進一間屋子，然後貼上封條，派幾個勇丁日夜把守。

從南門到英王府沿途大街小巷都已清掃乾淨，每隔十步八步便站著一個執刀持槍的湘勇，氣氛森嚴而威風。曾國藩坐在轎裏不覺感歎起來：過去看不出九弟有過人之處，這兩年真是大有長進，且不說攻打安慶的軍事才能，光就從南門進城來一路的安排，就已顯示出大將之才了。想起當年天未亮進武昌，半路遇冷箭，險些喪命的情景，愈發見出九弟不同凡響的氣概和老練。

轎隊在英王府前停下。「英王府」三字橫匾早已砸爛，換了兩江總督衙門黑底金字豎牌。太平天國喜歡繪畫。英王府裏到處塗畫著有關天父天兄的宗教畫和讚美天王、英王及歌頌太平軍軍事勝利的各種圖畫。現在，它們全部被白石灰遮蓋了，唯獨大門前照壁上的那幅畫還保留著。那是一株盛開紅花的桃樹，樹幹上爬著一隻猴子，猴子手裏拿一根木棍，戳著桃樹杈上的一個蜂窩，四周是驚得亂飛的小蜜蜂。曾國藩佇立在照壁前，問：「這幅畫為何沒刷掉？」

「大哥！」曾貞干走上前說，「這是封侯圖。取蜜蜂和猴子的諧音。九哥說這幅圖還要得，這是大哥日後封侯的喜兆。」

「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曾國藩滿臉不悅，「長毛不學無術，拿猴子來比侯爺，豈不荒唐絕頂！堂堂總督衙門哪能容此不倫不類的塗鴉。趕快把它刷掉，另寫『清正廉明』四字。」

「是！我馬上叫人辦。」

國荃帶著大哥進了臥室，指著屋裏擺的東西說：「這是過去四眼狗住的地方，大哥看哪些要得的就留下，哪些不行的，我叫人搬走。」

曾國藩環視臥室內四周，見臥房佈置得頗為豪華奢侈，不禁皺緊眉頭說：「屋子裏的東西一件不留，統統給我搬走。把我的那幾口竹箱抬過來，再尋一張舊床，幾條舊桌椅板凳就行了。」

曾貞干說：「九哥，大哥既不要，就抬到我的房子裏去吧，讓我樂得享受幾天。」

「行，滿崽後來福，都送給你了。」曾國荃笑著一揮手，立時過來十幾個親兵，一窩蜂似地把屋子裏的用具抬了個精光。

曾國荃在英王府裏擺下豐盛的酒席。這頓飯一直吃到夜裏，曾國藩正要解衣睡覺，國荃推門進來了：「大哥，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

「什麼要緊事？」曾國藩奇怪地問。

「大哥，過幾天，待城內略微安定後，吉字營託厚二照管一下，我回荷葉塘去休養兩個月。」

「論你前段的勞累，是應當回去休息一下。」曾國藩望著九弟黑瘦的臉，頗為心疼地說，「不過，依大哥之見，暫時還不要回去，你要乘攻克安慶的軍威，東下無為、巢縣、含山、和州，作進軍江寧的準備。」

「大哥說的不錯，」沅甫壓低聲音說，「我此番回荷葉塘，名為休養，其實是要把英王府的財物運回去。」

「四眼狗聚斂了多少財寶？」曾國藩吃驚地問。

「全部封存在後院一間屋子裏少說也值十幾萬兩銀子。」

曾國荃說著，面露喜色。

「你打算全部運回荷葉塘？」曾國藩面有慍色。

「全部運去。」曾國荃毫不含糊地回答，「用船運，我已想好了。用舊木板釘五十口大箱子，估計可以裝完，外面再放些舊書。別人問起，就說運書回家。回來時再沿途買幾箱人參，賞賜這次有功將官。」

「沅甫，你不能這樣做。」曾國藩滿臉正色地說，「軍中餉銀很緊，除吉字營、貞字營外，其他各部都已欠餉多月，你如何能將這筆巨款私自運回家去？再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就不怕別人指責你私吞賊贓？此事萬萬不可為！」

「大哥，你也太認真了。」國荃微微一笑，不當一回事，「私吞賊贓？軍興以來，不論是八旗兵，還是綠營，哪個帶兵的將帥不私吞賊贓？就拿我們湘勇內部來說，又有幾個將領不將金銀運回湖南老家的？迪庵在世時，運回家的銀子何止十萬二十萬！現在希庵在皖北，又是一船一船地將賊貨運回湘鄉。他家的田少說也有五千畝，記在別人名下的，就更不知有多少了。只有我們曾家，大哥管得嚴，我們幾兄弟都不敢多帶一兩銀子回去。可別人是怎樣看的，大哥想過沒有？沒有一個人相信我們不私吞賊贓，都說黃金堂現在名副其實地堆滿了黃金。」

「誰講這些沒根據的話？」曾國藩氣憤地說。

「講的人多的是，不只是湘鄉縣，全湖南都這樣說。前幾天又有人對我講，說湘鄉縣、長沙城沒有人參買，就有人說，都讓曾家的人買光了！這次我真的要對不住各位，不但湘鄉、長沙，連衡州、湘潭的人參我都要買光。」曾國荃越說越起勁，嗓門很大。

「小聲點，老九。」曾國藩說，「你這次立了這樣大的功勞，我想皇上必定會有厚賞，估計會放個臬司，也可能是藩司，何必要授反對者以口實呢？」

「我不這樣看。」當過幾年統帥的老九，已不像過去那樣唯大哥之命是從了。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只不過跟大哥說話，口氣和神態仍還是恭敬的。「皇上升不升我的官，我看既不在乎我運不運銀子回家，也不在乎別人攻訐不攻訐。在當今這樣的亂世，皇上要的是早日光復他的江山，只要我的吉字營能打仗，他就不能不升我的官！」

曾國荃的話雖欠含蓄，但說的是實情。

「大哥，道光二十三年，你初次放了四川主考，得了二千兩程儀，忙著寄回一千兩，並附一張長長的清單，親戚朋友、左鄰右舍都寫到了，我和四哥、六哥當時不理解，自己家裏很緊，得了點錢，何苦要這樣散開。大哥開導我們，說親朋過去支持甚多，有的已年老了，若不早點給他們點錢，以後怕無法報答了；還深情地回憶起南五舅說要給你當伙夫的話。

「我們看後很受感動，最後完全按大哥說的辦了。大哥，你可能不大清楚，這些年來，因為你要做清官，家裏沒有多的銀子，致使許多親戚對我們生了怨懟，說是擔了個虛名，一點實惠也得不到。」

曾國藩笑了起來，說：「當我曾家的親戚真是委屈了他們。」

「大哥，我知道你是要做一個無半點瑕疵給人指責的聖賢，但家產不能不置，子孫的飯碗不能不考慮，至親好友的要求不能不滿足。這種事大哥你就莫管，讓我來做。我不怕別人講，我也不想做聖賢，我講的是實在。再說，安慶城裏的財產都讓弟兄們分光了，偽英王府的東西歸我和貞干亦不過分。」

「沅甫，我平時是怎樣教你的？才打下一個省城，你就這樣急急忙忙置家產，擺闊氣，倘若以後真的由你打下江寧，你豈不要把偽天王宮裏金銀都運回荷葉塘？」

見大哥動了氣，老九不再開腔了。這時貞干進來，手裏拿著一疊紙：「大哥，這是保舉單，各營將士都在催發，你就趕快過過目吧！」

曾國藩接過來，一張張地翻看。保舉單上的名字，曾國藩大部分不認識，也弄不清各人的功勞如何，明知其中必有許多不實之處，他也無可奈何，正要提筆簽字，卻突然看見了一個名字：「厚二，這個金益民是不是金松齡的兒子？」

貞幹點了點頭。曾國藩發怒了：「他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就請以把總儘先拔補，賞戴藍翎，給人知道豈不笑掉大牙！」

曾貞干不慌不忙地解釋：「大哥，自從金松齡被處死後，他的老母妻兒活得太可憐了。我知道大哥後來對此事也有些後悔，但人已死，無可挽回，便只有對他的兒子盡點心意了。大哥不要忘記了，金益民的爺爺曾經救過母親大人的性命。」

「到底是個小孩子，又遠在湘鄉，離譜太遠了。」曾國藩說，口氣明顯地緩和了。

「待到長大成人，只怕仗早就打完了！」曾國荃湊過臉來，插了一句。曾國藩沉吟片刻，再次提起筆來，寫了兩個字：照繕。兄弟三人正準備就寢，外面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大家都深感突兀，不約而同披衣向門外走去。剛出房門，康福捧著一個木匣正從大門口走來：「大人，朝廷來了緊急公文。」

曾國藩急忙接過木匣進了屋。木匣打開了，露出一份兵部信套，上面赫然寫著：六百里日夜傳遞，送東流兩江總督曾大營。「為何這般火急？」他匆匆拆開信套，一行字跳進眼中，只覺兩眼一黑，手一軟，人癱倒在椅子上，兵部咨文從手中飄落下來──

二　鼎之輕重，似可問焉

原來，兵部咨文報告了一樁天崩地裂的事：咸豐皇帝已於七月十六日駕晏熱河行宮，皇長子載淳即位為新主。大行皇帝臨終前託孤於八位顧命大臣，他們是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六額駙景壽、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肅順、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奉上諭，各省將軍、督、撫、都統概遵成例，不要來熱河叩謁梓宮。

過一會兒，曾國藩回過神來，吩咐九弟滿弟連夜佈置靈堂，傳令闔城官吏，明天一早成服，會集於總督衙門，給大行皇帝行哭拜禮。兩弟走後，曾國藩把房門緊閉，靜靜地思索著這突發的重大變故。

皇上只有三十歲，正當盛年，雖有體弱多病、常常咯血的傳聞，但曾國藩從沒有想到皇上會這麼快地崩駕。儘管這些年來，皇上對自己有過猜忌，但總的來說還是信賴、依畀的，尤其是去年實授兩江總督，這表明猜忌已大為消除。有此際遇，本人生大幸，正要乘風遠颺，豈料──曾國藩心裏很痛苦，歎息自己命運多蹇。他拿起兵部咨文，將八個顧命大臣的名字再細細地看一遍。新主只有六歲，國家的大計今後都在這八個顧命大臣的手中，自己的命運，湘勇的命運，乃至東南大局的命運，都將聽命於這八人的安排。八大臣中載垣、端華都是襲爵的王爺，名位極高，人卻平庸，景壽是個駙馬，為人木訥謹慎，無所作為，名列第四的肅順，是曾國藩熟悉而欽佩的人。他幹練剛明，早為朝野所知，尤其是力主起用漢人平亂，足可證明他是滿蒙親貴中有識之士。曾國藩永遠記得，當年的出山，正是基於肅順向大行皇帝的薦舉，而去年的實授江督，更是因為得力於肅順對大行皇帝的勸說。

沒有肅順，說不定會沒有今日的三軍統帥；沒有肅順，說不定現在仍處在孤懸客位的尷尬局面。曾國藩是感激肅順的。但肅順太專權，太跋扈了，積怨甚多，仇人甚多，曾國藩一直審慎地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不親不疏的關係。另外四人都唯肅順馬首是瞻。端華是肅順的異母兄，載垣與端華親如兄弟。這樣看來，除開一個景壽外，其餘七人都是一黨，這一黨的首領便是肅順。顧命大臣，遠者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羨之，近者如本朝的鰲拜，都沒有好下場。顧命大臣地位太高，權力太大，既為別人所嫉恨，又難盡如新主之意。一旦新主羽翼豐滿，根基鞏固，便會嫌顧命大臣的束縛。而顧命大臣又往往自恃功高，不甚敬重新主，也就容易為新主製造加害的口實。對於這些複雜的君臣關係，曾國藩是揣摩得很透徹的。何況現在這個顧命大臣的首領是如此地剛愎自用，不得人心，又是如此明顯地結黨拉派，自我孤立，他能「顧」得久嗎？曾國藩為肅順的前程捏著一把汗。

第二天一早，安慶城裏的文武官吏們一齊前來督署，身著素服的曾國藩帶著他們，在大行皇帝的牌位面前三叩九拜，然後放聲大哭。曾國藩想起咸豐帝對他的恩德，動了真情，眼角邊不斷流出淚水。曾國荃和大部分官吏們只是陰沉著臉，乾號了幾聲。

正哭拜之際，胡林翼趕來了。他是特為來安慶祝賀的，進城後見到素燈白花，驚問其故，才得知這一消息。胡林翼趕忙驅馬來到總督衙門，來不及與曾國藩等人打招呼，先對著咸豐帝牌位大哭了一通。哭臨結束，曾國藩置辦素酒，為胡林翼洗塵。吃過飯，二人攜手來到簽押房。曾國藩吩咐荊七，今日一律不見客，他要與這位心心相印、足智多謀的老友暢談當今的局勢。

「大行皇帝駕崩，既感意外，又不感意外。」胡林翼平靜地說。他沒有曾國藩那麼多的憂心，且自己正患咯血，極需保養，他哭臨純粹是演戲。「應甫、壬秋這一年來，信裏都提到聖體不康，京師知內情的人都說，皇上的病難以痊癒。不過，畢竟只有三十歲，也太早了，我又感到意外。」

「大行皇帝即位十二年，長毛就造反十二年，沒有過一天安寧日子。去年洋人兵臨京畿，被迫秋獮木蘭，身體原就弱，又受此奇辱，更是雪上加霜呀！」曾國藩的情緒仍在悲痛之中。

「本來，京師有恭王在那裏應付，洋人的事也平息了，大行皇帝在熱河好好休養休養，身體也就會日漸好轉。偏偏大行皇帝年輕，放任自己，不知愛惜，終於越來越不濟。」胡林翼不悲痛，反倒不講情面的揭穿了咸豐帝斃命的老底。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也是個浪蕩子弟。二十歲那年，時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胡達源，下狠心把兒子死死地打了一頓，這一頓打把胡林翼打轉了，二十四歲鄉試高中，第二年連捷中進士點翰林。胡林翼雖然以後克己修身，但可惜，少年放蕩時得下的痼疾卻害了他一生，不僅身體孱弱，更使他後悔莫及的是，三妻四妾沒有給他生下半個子女。因為有這層緣故，胡林翼對咸豐帝的死因看得清楚。

素來謹慎的曾國藩從不在人前談論皇上的事，更何況是皇上不光彩的私生活。他有意轉了話題：「新年號定作祺祥。」

胡林翼思考了一下說：「這兩個字像是出自《宋史．樂志》：『不涸不童，誕降祺祥。』」

「正是，正是！」曾國藩十分佩服胡林翼的博學強志。剛接到兵部咨文，看到「祺祥」這個年號時，曾國藩想了很久，想不起出自何典，最後還是身邊的幕僚們翻了半夜的書才查出，不料胡林翼隨口就答了出來！

「這個年號取得好，無疑出自八大顧命大臣之手。國家雖遭大變，有這批老成謀國的大臣掌舵，看來不會出亂子。」曾國藩有意這樣說，他要借此試探一下胡林翼此時的態度。

「滌生，今天就我們兩人，我跟你說句心裏話，對於國事，我沒有你這樣樂觀。」胡林翼的城府沒有曾國藩的深，在多年交情深厚的老友面前，他是願意敞開心扉的。

「上面的事，你素來比我靈通。」曾國藩親手給胡林翼斟上茶。

「顧命八大臣牽頭的名為載垣，其實不是他。」

「是哪個？」曾國藩明知故問。

「肅順。」胡林翼說。他近來身體很差，時常咯血，本來就略長的臉，這下因乾瘦鬆弛，越發顯得狹長了。「肅順這人聰明能幹，敢作敢為，自是朝廷中數一數二的人，但辦事手段太狠了一點。咸豐八年為科場案殺柏葰，至今使人心冷，近來又為戶部寶鈔處案嚴辦了一批大員，京師物議沸騰。肅順的仇怨太多了。」

「是的，嶢嶢者易折，太剛直的易招怨恨。」曾國藩想起咸豐三年至六年這段期間，在湖南、江西屢遭挫折的事。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當初若不那樣執意強行，略作些寬容，事情可能會順利得多。還是老子說得好，「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關鍵是要最終達到目的，走的路不妨迂迴點。欲速不達，示弱反強，天下事就是這樣的！可惜肅順不明白這個道理。

「滌生，還有一個人，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細。」

曾國藩離京近十年，京中人物也生疏了，他不懂胡林翼說的誰。

「官秀峰有次多喝了點酒，一時興起，跟我說起了一個人。此人為今上的生母。」

「你是說懿貴妃？」曾國藩離京時，懿貴妃葉赫拉那氏尚只是一個名位不高的貴人，莫說外臣，就是宮中也不把她作個人物看待。但後來居然就是這個小名叫蘭兒的貴人，大受咸豐帝寵愛，給皇上生了個獨生子。母以子貴，不久便晉封為懿妃，後又升為懿貴妃。現在她的兒子繼了大統，無疑她就是太后了。對於這個昔日唯一皇子、今日真龍天子的生母，曾國藩所知也僅僅只有這些。

「宮中的事，我們這些作外官的哪裏知道，但官秀峰卻清楚得很。」胡林翼說。

「他當然知道，他是滿人，宮中耳目甚多。」曾國藩極有興致地問，「官中堂說了些什麼？」

「他說這個女人非比等閒，不要說大清朝沒有這樣的后妃，前朝前代也少有人可與她相比。」

「啊──」曾國藩吃了一驚。

「官秀峰說，此人國色天香，自不必說，更兼絕頂機警，這都罷了，此人還有一個嗜好，便是貪權！」

「貪權？」一個女人也貪權，曾國藩頗感意外。

「滌生，這一年來由熱河發回的奏摺上的朱批，你說是誰批的？」

胡林翼的問話使曾國藩好生奇怪：「朱批還有誰假冒？」

「也不是假冒，是大行皇帝委託懿貴妃批的。」

「有這事？這種事可不能信口胡說。」

「我當時也這樣責問官秀峰。你猜他怎樣？他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說：『你看你這人，大驚小怪的，這在京師已不算祕密了。』」

曾國藩想：朝中出了這樣的太后不是好事，嘴上卻說：「有這樣了不起的太后，新主雖在沖齡，也大可放心了。」

「就因這樣，不能放心。」胡林翼冒出一句怪話。

「為何？」

「倘若太后與肅順一條心，那就可以放心，但現在恰恰是太后與肅順面和心不和，兩個都要攬權，都要自作主張，而皇上嫡母又是個懦弱無能的人，今後有戲看了。」

「哦，是這樣！」曾國藩站起來，甩了兩下手，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外患內亂，主少國疑，廟堂不和，時局維艱，他已預感到，或在熱河，或在京師，很可能不久將有大事發生！

「滌生。」過了一會，胡林翼又神色凝重地說，「還有一樁事，也令我憂慮不安。」

「潤芝，你都敞開說吧。你剛才說的這些，使我大有收益。」

曾國藩重新坐到胡林翼的對面，說，「我這幾年在外帶兵，與京官接觸甚少，筠仙、荇農、壬秋他們也不常來信，對朝廷中的事懵懂得很。」

「大行皇帝臨終前指派了八個顧命大臣贊襄政務，卻隻字不提在京師辦理夷務的恭親王。大行皇帝這樣冷淡才德兼備、廣孚眾望的親弟，只怕會因此種下麻煩。」

「是啊，恭王，怎麼能忽視恭王呢？」曾國藩十分欽佩胡林翼的精明，「哎，看來大行皇帝與恭王的疙瘩是至死未解呀！」

咸豐帝奕（左言右寧）與其弟恭親王奕訢有何前嫌呢？

原來，奕（左言右寧）十歲時，生母孝全太后便去世了，從此便由奕訢生母孝靜太后撫養。孝靜對奕（左言右寧）疼愛關懷，視同己出，又加之奕訢只比奕（左言右寧）小一歲，兩兄弟天天在一起讀書玩耍，親如同胞。奕（左言右寧）即位後，對奕訢也另眼相看，關係遠比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密切。

咸豐五年，孝靜太后病重，奕（左言右寧）天天看望，親伺湯藥。有一天，奕（左言右寧）又去看望，太后正臉對著牆躺在床上，知有人來到床邊，以為是奕訢，說：「你又來做什麼，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了你。他性情不易知，不要引起他的懷疑。」說著轉過臉來，見不是奕訢而是奕（左言右寧），面露難堪。奕（左言右寧）口裏唯唯，心裏卻不是滋味。孝靜死後，奕（左言右寧）謚她為「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不系宣宗諡，不祔廟，有意減殺喪儀。安葬孝靜太后的第二天，便以辦理皇太后喪儀疏略為名，罷去奕訢軍機領班之職，命回上書房讀書。兄弟不睦開始公開。

後來，奕（左言右寧）在熱河行宮期間，又多次聽人說奕訢和夷有方，外人多信服，京中有擁奕訢為帝的說法，故而對奕訢更加提防，連奕訢欲來行宮奏稟和議情況都予制止。然而奕訢器局宏闊，識見開明，久為朝野所景仰，曾國藩更是特受他的賞識器重。

「今後說不定朝廷會出現太后、輔政大臣、恭王三足鼎立的局面，國家的事將更難辦了！」胡林翼說完端起茶杯。他今夜話說得太多，胸部已隱隱作痛，兩頰潮紅，輕輕地咳起來。

他小口小口地吮茶，一隻手慢慢地在前胸撫摸。兩人都不作聲了。沉默一陣後，胡林翼說：「來安慶前一天，我接到左宗棠的信。信上說，他日前遊浮梁神鼎山，偶得一聯，特為寄來，要我看後交你一看，請你替他改一改。」說著從袖口裏抽出一個信套來。

曾國藩從信套裏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宣紙，宣紙上的聯語字跡鋒芒畢露，正是左宗棠的親筆。曾國藩輕聲唸著：「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聯語字頭，恰好嵌著「神鼎」二字。曾國藩脫口稱讚：「好一副對仗工整的佳聯！」

胡林翼微笑著不作聲。

「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似可問焉。」曾國藩又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遍。忽然，兩隻三角眼裏射出異樣的光彩，凝神望著胡林翼，覺得胡林翼平和而帶有病態的微笑裏，似乎蘊藏著無限的機巧詭譎，聯繫到剛才他所說的那些話，曾國藩對這副聯語的弦外之音已有所悟。但，這是可能的事嗎？

左宗棠能有那種非分之想嗎？關於左宗棠的膽量，三湘士林中有一個傳說。

那一年，陶澍回湖南，在醴陵淥江書院見到左宗棠書寫的「春殿語從容」的楹聯後，特邀左來相見。左大大咧咧地來到陶澍身旁，作揖時，恰巧碰斷了陶澍胸前掛的朝珠線。一粒粒珠子立時掉下，撒滿一地。倘若是一般二十幾歲的平頭百姓闖下這等禍事，早已嚇得舉止失措，左宗棠卻無事般地彎下腰去，一邊拾珠子，一邊和陶澍說話，全不在意。陶澍亦為他的膽量所吃驚。

就是這樣一個膽識超群的人，被壓抑了二十多年，近幾年才略舒志量，現雖自帶楚軍，不過曾國藩知道，左之志向決不在一個方面的將軍。難道他想問鼎？曾國藩想到這裏，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手中只有萬把人，就存這種想法，未免太狂妄不自量了。曾國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他想試探我？

曾國藩立刻想起衡州出兵前夕，王闓運那番「鹿死誰手，尚未可料，明公豈有意乎」的話。實在地說，國亂民危，已有人揭竿在先，況且帝位為滿人所據，怎能禁止人們的逐鹿之想？湘勇創建之初，王闓運便有那番話，現在湘勇將士近十萬，威震天下，別人對自己有某些猜測也不奇怪。左宗棠雖說睥睨一切，可也不是莽闖粗疏之人，他怎麼也會這樣來試探我？

「潤芝，季高這副題神鼎山的聯語好是好，不過也有不當之處，暫且放在我這兒，容我考慮一下，我幫他改一改。」

「行！」胡林翼又從袖口裏掏出一個信封來，「這裏還有一副聯語，是我送給老九的禮品。」

曾國藩正要打開，胡林翼用手按住：「暫勿拆，我先向你核實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吧！」

「我在來安慶的路上，聽人說老九使了個計策，將投降的長毛一百人一批，分成一百批，輪流叫他們進屋領路費。進屋後，便由刀斧手捆綁，從後門押出砍了頭，整整砍了一日一夜，殺了一萬人。有這事嗎？」

「是有這事。這是李臣典出的主意，事後老九有點悔，至今心裏還有些不暢快。」

「好了，你可以拆了。」胡林翼笑著說，「我這副對聯就是醫他這塊心病的藥方。」

曾國藩扯開信封，對聯只有十個字：「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他立時笑從中來，大聲說：「潤芝，妙極了，有你這付藥方，老九的心病即刻就會好。」

第二天，鮑超派人來請示，軍營如何為大行皇帝舉辦祭奠儀式。曾國藩由此想起，湘軍中的將領絕大部分都是這幾年驟升的大官，不懂得國家定制，於是吩咐幕僚立即以他的名義代擬一個通令，發給大江南北各處帶兵的將領，告訴他們：軍營規矩和地方不同，大喪期間，軍營弁勇不縞索，不蓄髮，各守本職，照舊辦事，往來文書亦不用藍印，僅統兵大員在營外摘纓素服三日而已。各營各哨必須切切遵行，不可因大喪而誤戰事。

軍事政事太多了，且加之又遇大變，胡林翼不能在安慶久住。兩天後，曾國藩親自送他到南門外碼頭。時間還早，二人並肩來到江邊望夫巖上，眺望長江風光。曾國藩輕輕地說：「潤芝，左季高的題神鼎山，我給他改了一個字，他可以放心大膽寫出去，不至於招來閒言碎語了。」說罷，將前天那個信套送還給胡林翼。胡林翼抽出來看時，曾國藩在「似」字旁邊點了一點，再添了一個「不」字，變成了「神所依憑，將在德矣；鼎之輕重，不可問焉。」

胡林翼看畢，放聲大笑起來：「滌生，你真不愧為鏡海先生的賢弟子，這一字之改，將左季高從九天雲霄上推倒下來，掉到東海洪波裏去了！」

「正要他在大海裏洗洗澡，清醒清醒才好！」曾國藩也輕鬆地笑起來。

一陣江風吹過，胡林翼很覺舒暢。他縱目向東望去，只見江面上一隻大木船正鼓滿風帆，緩慢地向上游行來，船頭船尾有七八個大漢在合力搖槳，不時傳出有節奏的號子聲，一群江鷗追逐著船邊起伏的浪花，時而俯身緊貼水面，時而驚起高飛，歡快矯健，意趣盎然。這幅風景鑲嵌在藍天白雲之下、浩浩長江之上，極富詩情畫意。

胡林翼感歎地說：「難怪東坡說『江山如畫』，平時沒有閒情，還真領會不出這句詞的妙處哩！滌生，我作鄂撫，你作江督，我居江之腰，君居江之尾，我們齊心合力，掃淨賊氛，使萬里長江永遠靜謐如畫！」

「潤芝，你說得好，但願早日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二人正說得投合，忽然，一聲響亮的汽笛傳來，一艘掛著英國國旗的輪船追風破浪，箭一般地從下游駛來，轉眼之間，便將那條木船遠遠地拋在身後。胡林翼瞪大雙眼，不覺看得呆了。猛然，他哇地大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眼前一黑，從望夫巖上栽倒下來──

三　東南半壁無主，滌丈豈有意乎

這下把曾國藩嚇慌了，連叫幾聲「潤芝」，胡林翼沒有睜開眼。親兵趕忙把他抬到船上，曾國藩打發王荊七飛馬去接醫生。

正忙亂之中，從下游駛來一隻大船，水師內湖統領彭玉麟由池州府趕來安慶。見此情景，忙來到胡林翼船上，與曾國藩見過面後，便守在胡林翼的身邊。過一會，醫生來了，忙了半個時辰之久，胡林翼醒過來了。他睜開失神的眼睛，望著站在眼前的曾國藩、彭玉麟，略微動了動嘴唇。彭玉麟想起梅小姑臨終前的樣子，也是這般憔悴乾瘦，心裏一陣難受。

「潤芝，剛才還說得好好的，為何突然變得這樣？」

「哎！」胡林翼服下兩粒救急藥，神色好了一點，「滌生、雪琴，我自知不久人世了，有一言要留給二位。」

曾國藩握著胡林翼冰涼的手，說：「潤芝，這是什麼話，你不過五十歲，報國的日子還長著哩！」

彭玉麟也說：「你素來身體強壯，這點小病，不要掛懷。」

胡林翼搖搖頭說：「我自己清楚，我就要跟著大行皇帝去了。」說著，不禁淒然一笑。「長毛之亂，總在這兩年可以平定，我不掛牽；我所擔心的是，壞我大清江山的不是內賊而是洋人。滌生兄，你看剛才江上那艘鐵艦，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我十條百條木船都不是他的對手呀！」

胡林翼說到這裏，一口痰湧上來，兩眼緊閉，氣接不上了。好一陣才又甦醒，拉著彭玉麟的手，氣息低沉地說：「魏默深說過，『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這是真正的愛國志士的話，可惜這些年來沒有誰去認真辦。雪琴，我湘勇水師今後若要對付洋人，必須要有洋人那樣的堅船利炮啊！」

彭玉麟雙手握著胡林翼的手，用力地點了點頭。曾國藩終於明白了胡林翼剛才昏厥的原因，十分感動。心想，十八省督撫都能有潤芝這樣的愛國之心和遠見，中國何至於有長毛之亂，何至於有大行皇帝蒙塵熱河，何至於有六歲孩童為天子的局面出現！偏偏這樣的忠貞卓越之士，又不得永年！

待胡林翼稍微平息下來，曾國藩要親兵抬胡林翼下船進城將息。胡林翼搖手說：「我身為鄂撫，當此國喪期間，哪有心思在安慶養病！船上平穩，不會出事，讓我早點回武昌去吧！」

曾國藩情知留不住，便命令醫生跟船到武昌，一路好好照料，又要船盡量划得慢些穩些，這才依依不捨地和胡林翼告別。

曾國藩默默地站在碼頭上，直到船消失在煙波中，才轉過臉來與彭玉麟寒暄。這時，他才發現彭玉麟渾身素服。

「剛才見胡帥這般樣子，只怕真的如他自己所說的，不久人世了。倘若胡帥跟隨大行皇帝而去，事情就更難辦了。」

曾國藩默默點頭，沒有接腔。彭玉麟立時覺悟此地不是說話之處，便不再開口。

彭玉麟進了剛才胡林翼坐的轎子，隨曾國藩進了城。來到督撫衙門，曾國藩帶著彭玉麟進靈堂，行過了哭臨儀式後，再與曾國荃、曾貞干等人一一相見。飯後，彭玉麟一人進了曾國藩的臥室。在池州府聽到咸豐帝去世的消息後，幾天來彭玉麟想了很多很多，他準備慢慢地跟曾國藩談談，而曾國藩也有一件大事要徵求彭玉麟的意見。

彭玉麟情感專注、持身謹嚴的品格，深得曾國藩的賞識，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比一般。

「滌丈，夜裏渾身癢得睡不著覺，如何過得？難道就沒有藥可治嗎？」當曾國藩說起近來癬疾又發作了，常常癢得通宵不眠時，彭玉麟關切地問。

「此病已害了我三十多年，藥渣都可堆滿一屋了，總是好一陣醜一陣，不能斷根，我也失去信心，再不吃藥了。」曾國藩苦笑著說。

「滌丈，假使夜間有一個人替你搔癢，你會睡得安穩點嗎？」彭玉麟忽然想起什麼。

「從前在京師，紀澤娘就常常替我搔癢。有人搔，當然會睡得好些。」

「滌丈！」彭玉麟欲說又止，停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給你老買一個妾來，專替你老搔癢、洗衣、做飯。」

「買妾也難啊！」曾國藩搖搖頭。但彭玉麟已覺意外：只是說難，並沒有一口拒絕呀！

近年來，歐陽夫人幾次在信中提到此事，說自己不能在身邊服侍，不如買一個妾來，女人家究竟比粗手大腳的荊七要好得多。曾國藩婉謝了夫人的好意。

他並不是一個六根清淨得完全不思女人的苦行僧。年輕時，他也曾對歌樓舞女有過濃厚的興趣。湘鄉縣城掛頭塊牌的粉頭大姑死的時候，曾國藩還為她送了一副風流輓聯：「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銷魂。」進京後，他想到自己貴為天子門生，言行要多加檢點，後拜唐鑒為師，做了理學先生的門徒，更加規規矩矩，謹言慎行，自覺地將歌舞聲色屏棄於千里之外了。帶勇之後，他立志要事事身先士卒。兵勇久離妻室，又手握刀槍，故歷朝歷代，軍紀再嚴的部隊都不可能杜絕姦淫。曾國藩決心把湘勇練成一支軍容整肅的曾家軍，先從自己做起，不近女色。歐陽夫人勸他，不少分統、營官自己想帶女人，也慫恿他買妾蓄婢，曾國藩一概予以拒絕。

這半年來，他覺得自己更為衰老了，衰老最明顯的標誌是目力更加減弱，讀書寫字不戴眼鏡就不行，右目時常發痛，他真擔心這隻眼睛不久會痛瞎掉。精力不濟，中午非得小睡片刻不可；到了傍晚，又得閉目在床上躺半個時辰，夜晚才能治事。尤其在癬疾發作時，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提不起精神來，倒不如真的去買一個妾來！但買一個好妾也不容易。

「不難！」彭玉麟見曾國藩鬆了口，很是高興，「滌丈，你要個什麼樣的妾，我去給你買來。」

「我這樣一個滿身癬疾的衰老頭，哪個年輕女子願意和我在一起。」曾國藩笑著說。

「什麼衰老頭，滌丈是當今第一號偉丈夫。哪個女子能被滌丈看中，真是她的福氣。你老說說條件看。」

「條件嘛！」曾國藩興奮起來，血湧湧的，頗有點「老夫聊發少年狂」的味道，「模樣兒只要周正就行了，千萬不要太漂亮的，性情則一定要溫順平和，最好還得識幾個字，能幫我清點清點文牘。」

「好，我去細細訪求。你老說有要事跟我談，何事？」

「雪琴。」曾國藩望著彭玉麟，深情地說，「自咸豐三年你辭別老母，屈從我創辦水師以來，和厚庵一起，把水師辦得有聲有色，功勳卓著，不是我當面誇獎你，我朝二百年來，還沒有這樣的水師，也沒有你和厚庵這樣的水師統領。」

「滌丈言重了，水師即算是有成績，也是你老之功，玉麟不過是你老帳下一名供驅使的校尉罷了。」

「你是大才，不能老為鄙人所屈。自翁同書革職以來，皖省巡撫之位空缺已久，現省城已下，宜早定主人，我擬向朝廷推薦你為皖撫，想你不會推辭。」

「玉麟深謝滌丈的器重，但皖撫一職，則萬萬不能接受。」

彭玉麟的態度似無可商量的餘地，使曾國藩深為奇怪。

「雪琴，這又為什麼？厚庵和你一起辦水師，早已當了提督，連鄧翼升都已升了副將，你至今只是個三品臬司，我心裏為你過意不去。」

「滌丈，玉麟不是熱中祿利之徒，這點想必滌丈也知。」

「正因為你不慕祿利，我才薦你；倘若是熱衷鑽營之徒，我就不得薦你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滌丈。滌丈知遇之恩，今生今世粉身碎骨難以報答。」彭玉麟激動而懇切地說，「我雖諸生出身，其實並無經緯之才，近十年來在江湖波濤中出沒，更把學業荒疏，把脾氣弄壞，把性情弄庸懶了。我只能短衣芒鞋在船上奔波，耐不了大堂高座、簿書應酬的生涯。先前接受廣東按察使，是看在只掛個名，現在要為皖撫，則不能掛名了。還有，」說到這裏，彭玉麟稍稍猶豫了一下，「這個世道太令我失望了，你老有依靠一二人作榜樣，移風易俗、陶鑄世人的宏願，我沒有這個想法。」

「你近來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曾國藩聽出彭玉麟話中有話。

「滌丈，你老聽說了嗎？何桂清就要無罪釋放了。」

「有這事？」曾國藩驚愕起來。

「大學士祁雋藻、彭蘊章聯絡十七名一二品京官向皇上上書，說人才難得，請求寬免其罪，讓他戴罪立功。」

「豈有此理！」曾國藩憤怒地站起來。

「祁、彭兩個老頭子還向皇上密奏，說讓何桂清帶二萬綠營去圍江寧，不能讓湘勇得了攻下賊巢的首功，否則，湘勇將不可駕馭。」

「祁雋藻為何總是這樣仇視我們湘勇呢？我跟他實在沒有個人恩怨呀！」曾國藩想起祁雋藻數次在皇上面前進讒言的往事，心中又恨又怕。

「我們湘勇如此忠心耿耿地為皇上而與長毛血戰，卻要受到別人的猜疑；何桂清丟城失地，臨陣逃命，反而被稱為人才難得，且這些話出於所謂天下大老的兩個大學士之口，儘管大行皇帝可能沒有採納他們的建議，但已足使志士灰心了。」彭玉麟兩隻手來回搓著，似乎要借此發洩胸中的積鬱，「滌丈，這樣賢愚不分、忠奸不辨的人把持朝政，我還去當什麼巡撫？我感大人的知遇之恩，盡忠竭力統率水師，協助大人攻下江寧。一旦江寧打下後，我就回我的渣江去，不管什麼官職我都不接受。」

「雪琴，祁中堂、彭中堂雖然糊塗，但朝政並不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且眼下大行皇帝遠行，新主施政，自有一番除舊布新。」

「新主只有六歲，他曉得什麼！」彭玉麟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說，「滌丈，湘勇水陸軍威大振，今又攻克安慶，全國軍民莫不仰服。大丈夫當意氣縱橫，不可仰他人鼻息。今東南半壁無主，滌丈豈有意乎？」不待曾國藩回答，彭玉麟又說，「倘若滌丈有此心意，玉麟和全體水師願效犬馬之勞，雖赴湯蹈火，亦心甘情願！」

如果說胡林翼、左宗棠尚只是試探的話，彭玉麟則是明目張膽地煽動。這種赤裸裸地犯上作亂的話，若不是骨肉之親、生死之交，誰敢說出口？彭玉麟是把自己的一顆心剖了出來，捧給你啊！曾國藩本想親切熱烈地擁抱彭玉麟，但理智使他清醒。他只是用深沉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這位肝膽之友，面無表情、平平淡淡地說：「雪琴，你不要拿這種話來試探我！安徽巡撫一職，我明日就拜摺推薦，請你不要再推辭！」

四　王闓運縱談謀國大計，曾國藩以茶代墨，連書「狂妄，狂妄，狂妄」

胡林翼回到武昌後幾天便去世了。噩耗傳來，曾國藩哀傷不已，哭道：「潤芝赤心以憂國家，小心以事友生，苦心以護諸將，天下再難找這樣的好人了。」又親撰一輓聯：「逋寇在吳中，是先帝與藎臣臨終恨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補我公未竟勳名。」派貞干代表他帶著輓聯和奠金到武昌祭弔。

這時，駱秉章奉調督辦四川軍務。曾國藩去信，向他推薦劉蓉佐幕，並詳告劉蓉之才可勝封疆大任。又與官文合議，薦李續宜為鄂撫、毛鴻賓為湘撫。

這時楊載福由湖口來安慶哭臨，並與曾國藩道及「載福」二字犯了今上「載淳」的諱，擬改名岳斌。又說鄧翼升本姓黃，幼年喪父，隨母改適鄧氏，遂從鄧姓，現已升至副將，例應復姓歸宗，請代向朝廷奏明。

曾國藩滿口答應：「改名岳斌，是對皇上的尊崇；復姓歸宗，是對祖宗的孝敬。這都是大好事。尤其是鄧翼升的情況，湘勇中可能不少，要借此廣為宣傳，鼓勵大家都來積功受賞，像他那樣，由皇上親頒復姓歸宗，這樣的孝子賢孫幾多榮耀，幾多風光！」

不久，從熱河行宮陸續寄來上諭，嘉獎攻克安慶有功人員：曾國藩賞加太子少保銜；曾國荃加布政使銜，賞穿黃馬褂；曾貞干免選本班，以同知直隸州儘先選用，並賞戴花翎；又謚曾國華為愍烈，以彰其為國捐軀的忠烈。曾國藩接旨又喜又懼，急速發密信至廬山，囑六弟千萬千萬不能下山。曾國藩注意到上諭一改過去成例，直呼湘勇為湘軍，這點尤使他欣喜。他想起過去在這件事上對王錱的指責，對左宗棠的規勸，覺得自己的謹慎穩重還是對的。今後可以堂而皇之地叫湘軍，而不擔心遭人譏責了！

三省巡撫的實授也下來了：皖撫彭玉麟、鄂撫李續宜、湘撫毛鴻賓，一概照曾國藩所薦允准。李、毛歡歡喜喜地上任了，唯獨彭玉麟堅辭不受。朝廷拿他沒辦法，只得改授兵部右侍郎，調李續宜為皖撫，嚴樹森為鄂撫。

接著又運來一箱新主頒賞的大行皇帝的遺念衣物。曾國藩焚香頂禮，對著北邊跪拜後，命人將箱子打開。賞物包得很嚴實。外面一層牛皮，牛皮拆開後，又是一層毛氈，毛氈拆開後，遺念衣物出來了：冠一頂，以上紅絲結頂；青狐胲袍一件；西洋精錶一隻，玉搬指一件，上刻「嘉慶御用」四字；淡黃東珠念珠一串；大小橘黃壽山印章石十枚。均註明係大行皇帝生前喜愛之物。曾國藩捧著這些遺念衣物，又大哭了一場。這是第二次得遺念物了。十二年前道光帝去世時，曾國藩以正二品侍郎身分領得一件春綢大衫。後來才知是件假的，真的早讓太監拿走，高價出賣了。這次遠在安慶，卻得到如此多如此貴重的真品，怎不令他感激涕零呢？對他家兄弟四人的嘉獎，三省巡撫完全照他的推薦任命以及這箱遺念衣物的頒賞，這三件事使曾國藩深深感到，咸豐帝雖已大行，新主對自己依然眷顧甚隆，堅決地、毫不猶豫地拒絕胡、左、彭的試探，是非常正確的。皇家的天高地厚之恩，永遠不應該忘記！

「大人，王壬秋先生前來拜見。」荊七進來稟報。

「他怎麼到這裏來了？」曾國藩正想著時，王闓運已經進來了。

「幸會，幸會！」一別七年，王闓運顯得比過去成熟老練多了，倜儻不羈的性格中更增添幾分軒昂的氣概。這幾年，王闓運以「衣貂舉人」名揚京師。這裏有個故事。有次肅順上奏章，咸豐帝看後問：「這篇奏章是誰寫的？」肅順答：「家中西席湖南舉人王闓運。」咸豐帝又問：「此人為何不出仕？」肅順答：「此人非貂不仕。」咸豐帝說：「可以衣貂。」當時規矩，二品以上的大員和翰林才可以穿貂皮衣。翰林品級雖不高，因為是天子門生，故也可以享受這種待遇。從那以後，別人就稱王闓運為「衣貂舉人。」

「湘軍攻克安慶，闓運特來向宮保和九帥賀喜。」王闓運仍像當年那樣，恭敬而又大方地笑著說。

「安慶雖光復，皇上卻龍馭上賓，這種時候，說什麼賀喜一類的話。」曾國藩和王闓運對面而坐，將他仔細地看了一陣。

「聽說你一直在肅中堂家當西席，為何有空到安慶來？」

「我離開肅中堂家有半年了，這一向一直在山東作客。」王闓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正色道，「大人，國家大亂在旦夕，闓運想求大人賜一良策以避風險。」

「壬秋此話從何說來？」曾國藩驚問。

「大人，不是晚生危言聳聽，朝廷早晚必有大動亂。」王闓運平平和和地說，「大人，有人上摺，叫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你知道嗎？」

曾國藩搖了搖頭。

「龍皋臣現尚在肅中堂家，離濟寧前，我收到他的信，信上說起此事。」王闓運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龍皋臣信裏提到御史董元醇上疏，建議皇太后垂簾聽政；還提到恭王赴熱河行宮弔喪，並說九月底大行皇帝梓宮回京等事。看來，局勢的確越來越複雜。曾國藩沉默了好長一陣子，才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話：「我朝無太后臨朝的先例。」

「正是大人所說的，不能行垂簾聽政。」王闓運一副正氣凜然的姿態，「縱觀史冊，凡女主臨朝，國必大亂，晚生所憂正在此。」

在這點上，曾國藩與王闓運所見相同，但他不能像王闓運一樣，如此毫無顧忌地直言。須知議論的不是前朝往事，而是當今太后，稍一不慎，就可能招致奇禍。他思索良久才說：「肅中堂才幹，世上少有，有他和其他七位王公大臣輔佐，哪裏還要太后操心。」

「大行皇帝臨終前授了兩顆印信給兩位太后，一顆印曰御賞，送給慈安太后，一顆印曰同道堂，送給慈禧太后。大行皇帝說，今後上諭必須經兩位太后審閱，前蓋御賞，後蓋同道堂，方可發出。」

王闓運這幾句話，解開了曾國藩心中的大疙瘩。這些日子發來的上諭，上面都蓋有這兩個印章，他一直不解這是何故。他暗暗地想：大行皇帝此事辦得欠思量，倘若顧命大臣擬的旨與太后意見相左如何辦呢？不料，王闓運把他心中的顧慮挑明了：「大人，假使肅中堂辦的事與太后完全一致，那就好辦，或者太后不管事，只履行鈐印手續也好辦，但偏偏那慈禧太后也有才幹，好師心自用，今後有戲看了。」

曾國藩的心開始緊張起來，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大事必得聖心獨裁才是。太后，顧命大臣共同處理政事，的確會增加許多麻煩。皇上一貫英明，為何這事又不英明呢？

「大人，我想總有一天，太后會借她六歲兒子之口，對肅中堂他們下毒手的。」王闓運漫不經心地說。曾國藩的手卻突然像被馬蜂刺了一下似地抖起來。

「沒有這樣的事，不要亂說。」話雖嚴厲，但語氣緩和，臉上亦無慍色。

「大人，肅中堂力矯弊政，重用漢人，尤其重用大人和湘軍，是我大清興盛的棟樑。但肅中堂也有致命的弱點，他權欲太重，心胸狹窄，我看他早晚要出事。」

曾國藩不願意看到肅順垮臺，這對他、對湘軍都是不利的。他微笑著對王闓運說：「肅中堂於你有知遇之恩，你應該指點他一下，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幫他的忙。」

「肅中堂這個弱點我說過多次，但沒有引起他的重視。這次我特地從濟寧日夜兼程趕到安慶，就是想請大人為國家，為肅中堂，也為湘軍辦一件事。」王闓運懇切地說。

「我為他辦什麼事？」曾國藩意識到此事非比一般。

「大人。」王闓運正了正身子，以素日少見的嚴肅態度端坐在椅子上，托出他一番深思熟慮的計劃來，「當今天下形勢，處在一觸即發之時。肅中堂等輔政八大臣，如同臥危樓，游浪尖，隨時都有滅頂之災。以晚生看來，肅中堂一旦下台，則中國局面將無人可收拾。那時，發捻亂於內，夷人侵於外，我大清二百年江山岌岌可危。大行皇帝辭世以來，朝廷嘉獎之隆，賞賜之厚，宮保為第一人。可見無論是兩宮皇太后，還是輔政八大臣，在對宮保的依畀上是一致的。故晚生環顧朝野，今日能救我大清者，唯有宮保一人而已。現在皇太后不甘於覽奏鈐印之虛位，要垂簾干預國是。御史明奏，太后機心，依晚生之見，均不足以制服肅中堂等。一則祖制重於泰山，二則肅中堂乃大行皇帝託孤大臣，上諭煌煌，闔朝共知。但皇太后會走出一步棋來，這步棋為大行皇帝之失誤，而肅中堂又失察，那便是與京師恭王聯絡，叔嫂合謀，政變於宮闈。」

曾國藩神情悚然起來，他暗自佩服王闓運對局勢看得深透，分析得精闢。

「本來，」王闓運換成了平緩的口氣，條理井然地說下去，「大行皇帝應該牢記周公輔成王的古訓，傚法本朝多爾袞輔順治爺的先例，任命恭王為攝政王，將幼子託付與他，再囑咐肅中堂盡心協助恭王。這樣儘管新主沖齡，政局會確保穩定。大行皇帝已去，自然不能再苛論，當今之計，只有宮保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說明不能行兩宮垂簾聽政的道理，再與肅中堂一起謁見恭王，務請恭王以社稷為重，泯滅前嫌，輔佐新主。這樣，上有賢明至親之攝政王，下有幹練威斷之肅中堂，外有手握重兵之曾宮保，大清朝廷即使遭遇暴風驟雨之襲擊、天崩地裂之災禍，也可上下同心，朝野協力，共度危難，穩如磐石。如此，大人對國家的貢獻，將遠勝攻取一城一地，千年青史，將永標大人忠貞為國之赤心！」

王闓運越說越意氣昂揚，曾國藩則越聽越冷靜。眼前這個聰明異常的書生，為肅順計，可謂遠謀深算，處心積慮，但他畢竟是個年輕的書生，閱世尚淺。以肅順之性情，他要執掌國家大權，豈會自請恭王當攝政王？說不定大行皇帝沒有要恭王攝政，正是出自肅順的主意！與肅順謀此事，無異與虎謀皮，自討苦吃。再說，肅順跋扈，積怨甚多，恭王願不願意與他共事，也很難講。若自請入覲申明祖制，肅順、恭王兩邊討不討得好尚不可預卜，先得罪了兩個皇太后，卻是肯定的事。以慈禧太后之為人，得罪她豈有好處！現在是太后、顧命大臣、恭王三方在明爭暗鬥，三個方面不管誰勝，都必定要依靠自己，何必要介入這中間呢！在安慶靜觀時局變化，以不變應萬變，乃是目前的最佳態度。主意打定，曾國藩笑著說：「壬秋，你的想法很好，但我一個外臣，豈能干預朝政？再說前線軍事瞬息萬變，也不允許我離開。」

曾國藩的斷然拒絕，如同寒冬中一盆冷水劈頭澆到王闓運身上，立時蔫蔫搭搭的，半天說不出話來。但王闓運並不死心，定定神後，他又托出第二個計策：「大人，你還記得咸豐四年正月，在衡州出兵前夕，晚生對大人講的那番話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呢？當年王闓運那番說辭，使初帶兵的曾國藩為之心跳血湧。現在，他已久歷沙場，連克名城，對胡、左、彭的暗示規勸，他處之泰然，王闓運那番話，至今想起來，也不過如此。曾國藩似有似無地點點頭。

「若大人覺得晚生剛才所說的不妥當的話，大人可在安慶首舉義旗，為萬民作主。以大人今日之德望之實力，晚生可以擔保，不僅天下響應，四方影從，就連肅中堂也會心悅誠服地擁戴。」說到這裏，王闓運偷偷地看了一眼曾國藩，只見他安然坐在案桌邊，低著頭，若無其事地以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劃著。王闓運暗思：這回可能動心了。他興致高漲：「肅中堂常說，滿人糊塗不通，不能為國家出力，惟知要錢，國家遇有大疑難事，非重用漢人不可，尤其敬仰大人──」

「大人，摺差送來重要信件。」荊七進來，打斷了王闓運的話。

「好，我就來。」曾國藩起身，對王闓運說，「你來得正好。早幾天，安慶城裏一個姓曹的秀才，自稱是曹子建的後人，送了一頁子建的手書給我。你是行家，幫我鑒定一下，看是不是真跡。」

待曾國藩出了門，王闓運走到案桌邊，只見曾國藩剛才以茶代墨寫的字尚未乾，仔細看時，竟是一長串「狂妄，狂妄，狂妄！」王闓運搖搖頭，嘴角邊泛出一絲苦笑，心頭湧出一股悲涼。

五　離國制期滿還差兩天，彭玉麟領來一個年輕女子

原來，摺差送來的是軍機處抄的廷寄，對苗沛霖攻佔壽州一事咨詢曾國藩，剿，還是撫？

都是勝保壞了大事！看完廷寄後，曾國藩在心裏狠狠罵道。這幾年，苗沛霖在皖北招兵買馬，廣建圩寨，不臣之心充分暴露，但勝保欲挾以自重，一直庇護著他。上月，壽州邑紳孫家泰、徐立壯奏苗跋扈。苗大怒，發兵攻下壽州，挾制正在壽州城內的前皖撫翁同書。勝保向朝廷告急，他懼怕事情鬧大，不可收拾，請求安撫苗。

「對苗沛霖決不能安撫，必須趁此機會宣佈他背叛朝廷的大逆之罪，徹底消滅，以除隱患。」曾國藩對趙烈文說，「惠甫，你就按這個意思擬一份奏稿。」

「假若朝廷接受大人的意見，派湘軍剿苗沛霖呢？」趙烈文一貫遇事想得深遠。

「湘軍不能分兵，要集中力量打金陵。苗沛霖今日之所以敢於與朝廷分庭抗禮，實是袁甲三、翁同書等人養癰貽患，理應由他們收拾亂局。你寫明：「請皇上責成勝保、翁同書討伐苗沛霖，收復壽州。」讓他們去混戰吧！曾國藩心裏得意地笑著。

王闓運在安慶住了幾天，見曾國藩再不跟他提起國事，自覺沒趣，留下「我漸攜短劍，真為看山來」的詩句，帶著曾國藩送給他的程儀，回湘潭雲湖橋看他的老母妻兒去了。他剛離安慶，京師便傳來驚天動地的消息：兩宮皇太后聯合恭王，廢去了顧命八大臣，載垣、端華自盡，肅順棄市，恭親王任議政王，兩宮垂簾聽政，從明年起改國號為同治。

曾國藩為自己的謹慎穩重而暗自慶幸。王闓運則從此與官場告別，專心致志去做他的名山事業，刻意尋訪奇才，決心將自己滿腹帝王之學傳與弟子，留待後人。

緊接著，從京師頻頻寄來上諭：「欽差大臣兩江總督曾國藩統轄江蘇、安徽、江西三省並浙江全省軍務，所有四省巡撫提鎮以下各官悉歸節制。」「曾國藩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曾國藩節制四省，昨又簡授協辦大學士，其敷乃腹心，弼予郅治，朕實有厚望焉。」接到這一封封上諭，曾國藩受寵若驚。他自己尚不知道，之所以有這一系列隆重聖眷，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肅順垮臺後家被抄，從家裏抄出幾大捆書信。由於肅順炙手可熱的權勢和有意籠絡，各省督撫、帶兵的將軍都統，個個都與他書信往來密切，且信中極盡諂媚言辭，而唯一沒有在肅府留下字跡的只有曾國藩。這件事使兩宮皇太后和恭王大為感歎，故而引為腹心。曾國藩有感於依畀太重，一再懇請辭去節制四省之職，朝廷則一再不允。他只得挑起這付重擔，日夜與文武僚屬商議歸復金陵大計。偏偏癬疾又一次大發，弄得他苦惱不堪。

這天午後，曾國藩強打精神批閱文書，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彭玉麟帶著一個年輕女子走進來。

「滌丈，你老看看這個妹子如何？」彭玉麟笑吟吟地指著低頭站在一旁的女子問。這以前，彭玉麟已帶來過三個女人，曾國藩都不滿意，或嫌其粗俗，或嫌其醜陋。這個女子一進來，便給他一種好感：身材勻稱，步履端莊，那副羞答答的樣子，既顯得安詳，又有幾分迷人。

「把頭抬起來。」曾國藩輕輕地命令。那女子把頭抬了一下，覺得對面的老頭眼光很陰冷，又趕緊低垂。曾國藩見她雖算不上美麗，卻也五官端正，尤其是眉眼之間那股平和之氣很令他滿意。「叫什麼名字？」

「小女子名叫陳春燕。」

嗓音清亮，曾國藩聽了很舒服，又問：「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歲。」

「聽你的口音，像是湖北人？」

「小女子家住湖北咸寧。」陳春燕大大方方，口齒清楚，完全不像以前那幾個，要麼是嚇得手足失措，要麼是扭扭捏捏，半天答不出一句話。曾國藩心中歡喜。

「家中還有哪些人？」

「有母親、哥嫂和一個小妹妹。」

「父親呢？」曾國藩問。

「父親前幾年病死了。」陳春燕的語調中明顯地帶著悲傷。

「是個有孝心的女子。」曾國藩心裏想，又問：「你父親生前做什麼事？」

「是個窮困的讀書人，一生教蒙童餬口。」

聽說是讀書人的女兒，曾國藩更高興：「那你也認得字嗎？」

「小女子也略為識得幾個字。」

「雪琴，謝謝你了！」

「滌丈收下了！」彭玉麟如釋重負，歡喜地說：「明天我帶大家來向滌丈討喜酒喝。」

「慢點，慢點！」曾國藩叫住彭玉麟，問：「百日國制未滿吧？」

「今天剛好百日，你老就放心讓陳春燕侍候吧！」彭玉麟笑著邊說邊出了門。曾國藩伸出指頭點點掐掐，便將春燕留下來了。

夜晚，疲勞一天的曾國藩回到臥室，發覺房間大變了樣：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桌上文書整理得整整齊齊，床上舖墊擺得清清白白。

春燕提著一大桶熱水上來，輕柔地說：「請大人洗腳。」

「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習慣？」曾國藩吃驚地問。

「小女子問過彭大人，他說大人有睡覺前燙腳的習慣。彭大人還說，大人臨睡前要吃點甜軟的東西，如稀飯、雞蛋湯，平日喜歡吃魚，吃新鮮蔬菜，吃湘鄉土製的鹽薑、乾菜，飯後還喜歡散步。」

「你真細心。」曾國藩拉著春燕的手，親熱地望著她。春燕感到，曾國藩眼中射出的是柔和溫馨的眼神，完全不像白天的冷峻陰森，人也顯得年輕些。

「春燕，我是個衰弱的老頭子，全身都長滿了蛇皮癬，你跟我睡覺怕嗎？」

「大人是人人敬慕的英雄，小女子能服侍大人，這是小女子的福氣。」

春燕的答話使曾國藩大為高興，他覺得已消失多年的脈脈溫情又悄悄地生發了，一邊撫摸著春燕細膩的手心，一邊和藹地說：「春燕，你今日作了我的妾，便是我曾家的人了。我要把家裏的事情跟你說說。」

曾國藩將腳浸泡在熱水中，慢慢地對春燕說起了他的家庭，從高祖講到妻子：「歐陽氏是我的結髮妻子。在娘家時，父親凝祉先生給她取的名字叫秉鈺。十八歲時，從衡陽嫁到我家，那時我二十三歲。她是個命好福大的人。過門第二年，我便中了舉人。也就在這一年，她給我生了大兒子禎第。過了幾年，我又中進士點翰林。道光二十年，她帶著兒子來到京師。湖南到北京三千多里，兒子又小，一路辛苦顛簸，也多虧了她。」

曾國藩說到這裏，想起此時正在荷葉塘老家的歐陽夫人，突然對她產生一種又是感激又是負疚的心情。春燕也在思考著：想不到這個帶兵打仗的大人物，對妻子竟是這樣一往情深哩！

「夫人多次來信，要我在外面討個妾，說粗手粗腳的荊七，如何能代替得了心思細緻的女人！每次我都拒絕了她的好意。我明天要寫封信告訴她，說我接受了她的勸告，納了一個端莊溫和的小妾，請她放心。」

春燕感覺到，自己豐軟的手被曾國藩乾瘦的手抓得緊緊的。她的心在怦怦跳動。「端莊溫和」四個字，使她略有一絲幸福的感覺。

「你放心，夫人不會欺負你的。」曾國藩的聲調變得輕輕細細的、溫溫潤潤的，眼睛專注地望著春燕的臉，又抬起手來，撫摸她油黑發亮的頭髮。春燕臉紅了，心跳得更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曾國藩的手離開春燕的頭髮，重新以平靜的語調說：「禎第三歲上死了，得的是痘症，和他一起去的，還有我九歲的滿妹。現在的老大紀澤，其實是老二。紀澤今年二十三歲，比你大一歲。這孩子像他媽，溫清有餘，剛強不足，不過也還誠實聰明，肯發奮讀書，今後雖然說不上有大出息，但也不會給曾家丟臉。這點我很放心。他先前娶了賀耦耕先生的滿女。耦耕先生，你知道是哪個嗎？」

春燕搖搖頭。

「是的。你是不會知道的。」曾國藩淡淡一笑，「耦耕先生病逝的時候，你才只幾歲人。他是我們湖南一個頂有名的大官，做過貴州巡撫、雲貴總督，學問也極好。他的兄弟蔗農先生也是進士出身，做過御史、知府，晚年在城南書院當山長，用心培育人材，左季高就很得過他的教益。賀家雖不如二十年前的鼎盛，但仍舊是長沙第一大家族。」

曾國藩不厭其煩地介紹賀家的情況，陳春燕不覺得他是在誇耀親家的顯貴，而是在她跨進曾家大門的第一天，就把作為一個曾家人所應具備的知識告訴她。春燕對此很是感激。

她的心不再急跳了。她半低著頭，眼睛望著水桶，聚精會神地聽著。

「賀妹子命苦，過門第二年就難產死了。接生婆說，肚子裏懷著的是個男伢，可惜呀！紀澤念著她，一直不肯再娶。他娘不知勸過他多少遍，直到前年，才娶了劉孟蓉的二姑娘。孟蓉是我多年來相交最深的朋友，他是個頂好的人。」

春燕用手探探泡腳的水。水有點涼了。她起身說：「大人，水不熱了，我再去燒點來。」

「好吧，不要燒多了。」

一會兒，春燕提了半壺滾水過來，加在木桶裏，水溫升高了，曾國藩覺得很舒服。

「劉妹子過門三個年頭，生了兩胎。頭胎是伢子，只活到半歲就夭折了。二胎是個妹子，剛生出來就憋氣憋死了。紀澤夫婦很傷心，我寫信安慰他們：死生有命，不要太悲痛，年紀輕輕的，還怕今後沒有崽女？」

曾國藩微微地笑了，陳春燕也悄悄地笑了一下。猛然間，她想到了自己，她希望今後能多生幾個兒子；那樣，她才能在曾家有地位。

「紀澤下來，夫人一連生了五個女兒。大姑娘叫紀靜，嫁的是我翰林院的好友湘潭袁芳瑛的大兒子秉楨。秉楨人聰明，但好玩樂，看來今後難得成器。二姑娘紀耀嫁的是我的同年茶陵陳岱雲的兒子遠濟。遠濟這孩子可憐。生下只有幾天，娘就死了，寄養在我家，一歲多才接回去。他自小失去親娘，沒有人嬌慣，所以還能吃苦，也懂得自愛。咸豐三年岱雲在池州府殉國，遠濟還只九歲多。夫人見他無父無母，很是憐愛，便常常接他到荷葉塘去住。今年上半年，遠濟虛歲剛交十八，夫人就急忙讓他與紀耀完了婚。三姑娘紀琛，許的是羅山的二兒子兆升，四姑娘紀純許的是郭筠仙的大兒子剛基，都還未過門。五姑娘不滿一歲就死了，得的是痢疾。接下來是二兒子紀鴻。這孩子長得肥頭大耳，虎虎有生氣，大家見了都喜愛。翰林院學士郭雨三硬要把他的三女許給紀鴻。他的女比紀鴻大三歲。夫人說，紀鴻學曾祖父、祖父的樣，娶個大一點的老婆，以後好照顧。我想也有道理，就訂了這門親事。所以，紀鴻一歲時就有了老婆。」

曾國藩開心地笑起來。春燕也覺得有趣，抿著嘴陪他笑。

「夫人最後一胎是個女孩，取名叫紀芬，今年虛歲十歲，還沒有許人。滿妹子長得厚厚敦敦的，是個有福有壽的相，今後要為她尋一個好丈夫。」

曾國藩絮絮叨叨地講著。夜已很深了，他毫無倦意。春燕靜靜地聽著，一點一滴都默默地記在心中。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半老頭子，並不是世間傳說的那樣威嚴可怕，他其實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他對自己的家，對自己的老婆兒女有著深深的愛。作為女人，春燕喜歡這樣的男人。

洗完了腳，曾國藩坐到桌子邊，開始寫日記。他將春燕今日入室行禮作為一件大事，鄭重地寫上了日記簿。為了確證今日正是百日國制期滿，他對著日記一天天地倒指頭。從七月十六日數起，數到今天──十月二十四日，不覺大吃一驚！無論怎樣滿打滿算，今天也只是第九十八天，離期滿還差兩天！

「怎麼這樣糊塗！」曾國藩暗暗地罵了一句。他想起這些日子來朝廷對自己的破格隆遇，心中有一股濃重的負罪感，「這如何對得起天地君父！」

「荊七！」他大聲呼喊。王荊七不知出了什麼事，從隔壁房子倉皇而至。「你把春燕帶到客房去睡！」

春燕一聽，嚇得渾身發抖，忙跪下哭道：「大人，小女子犯了罪，任大人打罵，只求大人不要將我趕出去。」

「我沒有趕你出去。」曾國藩苦笑道，「只因離百日國制期滿還差兩天，我不能留你在我的臥室中，待過了這兩天，我再讓你進來。」

「大人，何必這樣認真呢？」荊七終於明白了原委，心裏真覺得好笑。他嬉皮笑臉地勸道：「姨太太已經進了屋，你就讓她在這房裏陪你睡覺，瞞兩天不公開就是了，何苦要她去睡客房，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胡說！」曾國藩瞪了荊七一眼，嚇得他忙說：「是，是。小人這就帶姨太太去。」荊七剛走兩步，曾國藩又叫往了他：「你安排好姨太太後，火速趕到江邊彭大人船上，就說是他把日期弄錯了，我已將陳春燕送至客房，二十七日下午，我在衙門招待各位便飯，正式宣佈納春燕為妾！」

第五章

一　《挺經》。「如夫人」與「同進士」。五百兩銀子洗冤案

有陳春燕的精心照料，曾國藩的飲食起居大有改觀，精神狀態好多了，癬疾也日漸好轉，每天夜裏也能安穩睡上兩個時辰了，中午再小睡片刻，一天到晚顯得神采煥發。曾國藩沒有料到，春燕對他有如此大的幫助，心裏充滿了對她的感激。時常給她點錢，要她寄回咸寧老家去，補貼老母和哥嫂。閒時也跟她講點前朝故事和身邊發生的瑣碎事，春燕很愛聽。過去只知道他是威風凜凜的湘軍統帥，殺人不眨眼的曾剃頭，與他相處久了，春燕逐漸看出曾國藩也有細膩體貼的一面，尤其是對小事細節的思慮周到，春燕自認她這個女人亦不及。她對曾國藩由敬生出不少愛來，她希望早點生個一男半女，既討得曾國藩的歡心，又可以使自己在這個顯赫家族中站住腳。

安慶城自古以來便是皖省第一大鎮，這裏水陸交通便利，物產富饒，人文發達。曾國藩最崇敬的文人姚鼐，就出生在離安慶不遠的桐城縣。桐城文派曾影響過全國，也對曾國藩影響甚深。近一二十年來，桐城文派日趨衰微，曾國藩為此痛心。好了，現在有一個較安定的省城和一大片歸於自己治理的土地，兩江總督是有義務，也有力量對桐城文派起衰救疲的。為了向文人學士們表達這個心願，他特地下令，為因戰亂，死而未葬的桐城名士方東樹、戴鈞衡、蘇厚子等人舉行隆重的安葬儀式。下葬那天，他親率全體幕僚參加，並為他們撰寫墓誌銘，盛讚他們的道德文章。這一舉動，使所有文人們感激涕零。不僅要挽救桐城文派，曾國藩還要挽救整個兩江的世風吏治，並以兩江作為基地，造成一個好風氣，推廣到全國去，從而實現自己的最高理想，做一個像周公、孔子那樣的人，將整個國家治理為一個風俗淳厚、人心端正、四海昇平，文明昌盛的社會。曾國藩知道這一理想的實現，光靠自己一人不行，要有成百上千個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去做，那樣才可以使舉世為之和，天地為之應，釀成一種氣氛，造成一種形勢。

為此，他一方面向朝廷上奏，請選擇一批品學兼優的六部官吏和新科進士來安慶，他將視其才情，因量器使；另一方面廣貼告示，多發書信，向全國招延人才。聽說功高震世的兩江總督思賢如渴，愛才如命，短短的幾個月裏，從京師，從地方，甚至從偏僻的邊微之地，懷著各種目的文人武夫紛紛來到安慶。武夫來了，曾國藩或當面考核，或叫將官測試後，立即派往軍營，能幹的馬上就可作什長哨長，一般的則充當勇丁。文人來投的，曾國藩不管多忙，一律親自接見，與之交談。在察言觀色中掂量著來人的斤兩。這些人，大部分派往三省各州縣，對其中較為傑出的人，則留在自己的身邊，經過一段時期的熏陶、栽培，再予以重用。即使是那些毫無一技之長，或不中意的人，曾國藩也好言勉勵，打發盤纏讓他們回去。

曾國藩又親自作勸誡淺語十六條。其中勸誡州縣四條，上而道府，下而佐雜以此類推：治署內以端本，明刑法以清訟，重農事以厚生，崇儉樸以養德。勸誡營官四條，上而將領，下而哨弁以此類推，禁騷擾以安民，戒煙賭以儆惰，勤訓練以禦寇，尚廉儉以服眾。勸誡委員四條，向無額缺，現有職事之員皆歸此類：習勤勞以盡職，崇儉約以養廉，勤學問以廣才，戒驕惰以正俗。勸誡紳士四條，本省鄉紳，外省客遊之士皆歸此類：保愚懦以庇鄉，崇儉讓以奉公，禁大言以務實，擴才識以待用。每條下又詳作一百餘字的具體說明。曾國藩命人分別寫在四塊一丈高四尺寬的大木板上，插在總督衙門大門兩旁。一時引得安慶府裏的人都來觀看，齊聲稱道湖南來的總督為官正派，辦事有方。派到各地的官吏委員，初時還有所畏憚，不敢放肆，時間一久，便近墨者黑，同流合污了。只有留在身邊的幕僚，一來本有不少操守較好的人，二來處在曾國藩的嚴密監視之下，不能亂來。兩江總督幕府，一時人物茂盛，才俊眾多。

每天早晚兩次正餐，曾國藩常和幕僚們在一起吃飯。席上，國事、兵事談得少，大多談學問文章、野史軼事，甚至街談巷議。這一天早上，兩江總督衙門餐廳裏，曾國藩又和幕僚們一起有說有笑地吃早飯。

「十年前，恩師只是一個以文名滿天下的侍郎，這十年間，恩師創建湘軍，迭復名城，門生不知，天下士人亦不知，恩師何以能建如此赫赫武功？」問話的是浙江德清才子俞樾。道光二十七年，俞樾參加會試複試，曾國藩是閱卷大臣。詩題為「淡煙疏雨落花天」，俞樾的試帖，首句為「花落春仍在」。

曾國藩讀後激賞之，稱讚道：「詠落花而無衰颯意，與『將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相似，他日所至，未可限量。」

遂將俞樾拔置第一。俞樾為報答曾國藩的知遇之恩，將自己所作的詩文集命名為《春在堂集》。曾國藩一到安慶，他便棄官前來投奔。

「是蔭甫在問吧！我告訴你，我有一個祕訣，今天傳授給你，你千萬莫輕授別人。」曾國藩微笑著，放下筷子，大家都笑了起來。俞樾說：「請恩師傳授，門生決不外洩。」

「外人都不知，我有一部兵書，是一位道行精深的仙師傳給我的。憑著它，我才能帶兵打仗，由文人行統帥事。」

幕僚們第一次聽曾國藩講仙師授兵書的事，都很驚訝，不少人腦子裏立即浮起鬼谷子傳書給蘇秦、圯上老人贈書給張良的傳說，還有人想起《水滸》裏九天玄女送書給宋江的故事，大家將信將疑，都聚精會神地聽下文。

「這部兵書名叫《挺經》。」曾國藩端起小湯碗，慢慢地喝。

「《挺經》？」幕僚中有人小聲地唸著。有的在交頭接耳，悄悄地議論：「好奇怪的書名。」

「從沒聽人說過。」

「《挺經》有二十四條經文，我先給你們講第一條。」曾國藩放下小湯碗，右手作五指梳，緩緩地梳理著胸前的長鬚，慢悠悠地說，「荷葉塘有個老頭，一天，家裏來了貴客。老頭叫兒子到蔣市街買酒菜款待客人。兒子挑一擔空籮筐出去了，一直到太陽偏西還不見回來。老頭子急了，自己出門去找。在半路一丘水田田塍上遇到了兒子。」

曾國藩說到這裏停下來，又端小碗喝湯。大家尖起耳朵聽著，不知老頭的兒子買東西和「挺」有什麼關係。「誰知兒子擔著一擔東西站在那裏，在他對面也站著一個挑擔子的人。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不動。老頭一見急壞了，板起面孔罵兒子：『你這不成器的東西，家裏等你的酒菜，等得人都跳起來了。你卻死了一樣地站在這裏不動，你到底要做什麼？』兒子委屈地說：『他不讓我過去。』老頭對那人說：『兄弟，你下田放他過來吧！』那人怒道：『你好偏心！你為什麼不叫他下田，放我先過去呢？』老頭說：『兄弟，你人高，他人矮，你可以下田，他不能下田；再說你是雜貨，他是吃的東西，你的貨可以浸水，他的貨不能浸水。』那人越發氣了：『你看不起我的貨！他小我大，他越要讓我，我不能讓他。』老頭也氣了：『罷，罷！只有我下田了。』老頭脫去鞋襪，站到水田裏，用手托過那人的擔子。這才把那人打發了，和兒子挑著擔子回來。這就是《挺經》中的第一條。」

曾國藩微笑著閉住嘴，大家聽後似懂非懂。俞樾說：「恩師，你老剛才講的只是《挺經》中的一條，還有二十三條呢？」

「今天只講這一條，以後再慢慢地講給你們聽。」曾國藩端坐著，不再說話了。大家繼續低頭吃飯，一邊嚼著飯菜，一邊也在咀嚼著這條經文的含義。二十二歲的桐城才子吳汝綸，先是抱著聽傳奇故事的心情來聽《挺經》的，現在覺得乏味，他一貫耐不得沉默，左右張望了一眼，指著旁邊的武昌古文家張裕釗對大家說：「諸位發覺沒有，廉卿兄的頭髮都變青了。」

張裕釗雖只三十九歲，卻頭髮花白，他不滿意自己未老先衰，昨天特地染了。於是眾人的眼睛都轉向正在吃飯的張裕釗，弄得張裕釗很不好意思。

「陸展染鬚髮，欲以媚側室。」吳汝綸調皮地背了兩句南朝何長瑜的詩來譏笑他。

「我哪有什麼側室啊！」張裕釗大笑起來，望了一眼對面的李善蘭說，「我看壬叔兄比我大十多歲還滿頭烏髮，不染，對不起他呀！」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過後，曾國藩說：「摯甫提到側室，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幾天有人跟我說，『如夫人』失對。我想了幾天想不起，你們想想有什麼好的下句。」

「有！」曾國藩話音剛落，吳汝綸便急著嚷起來。

「快說呀！」大家催促。

「同進士！」吳汝綸衝口而出。

「對得妙！」有人喊。

曾國藩聽了，臉色一變。俞樾看在眼裏，暗暗罵道：「這個魯莽的吳摯甫，賣弄小聰明，這下闖大禍了。」他沉下臉，舉起筷子指著吳汝綸說：「你混說些什麼！」

這時，吳汝綸才意識到失言了，滿臉通紅，侷促不安。

「摯甫，你幫我解了一個大難題。」曾國藩很快恢復了常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今後好好努力，桐城出了你這樣才思敏捷的後起之秀，桐城文派的振興大有希望。」

聽了這句話，吳汝綸和在座的全體幕僚無不感動不已。吳汝綸心想：「今天假若是遇到黃祖那樣的人，說不定無意之間便把腦袋丟了！」

「中堂大人，你老說起桐城文派，我記起前天接到吳南屏的信。」說話的是二十六歲的年輕人黎庶昌，貴州貢生，以上書論時事受朝廷重視，派來安慶軍營。曾國藩見黎庶昌器宇不凡，古文尤其作得好，甚是喜愛，便留在幕府中。黎庶昌與吳南屏是文字之交的好友。

「南屏信裏說了些什麼？」曾國藩一向看重吳南屏的文才。

吳南屏為人疏懶，極少寫信，這次來信，必有要事。

「他說要與中堂打官司，先叫我露個信給你老。」黎庶昌的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了，一齊停下筷子注意聽。

「他有什麼事要跟我打官司？」曾國藩不解。

「為《歐陽生文集序》一文。」黎庶昌答。

前兩年，歐陽兆熊將其早逝的兒子歐陽勳的文章彙編起來，刻了個集子留作紀念。歐陽勳曾向曾國藩請教過學問，於是歐陽兆熊便請老友作篇序言。那時曾國藩還在建昌，一口答應。

「這篇文章犯著他什麼了？」曾國藩覺得有趣，笑著問。

「吳南屏說，他對中堂未經他允許，就將他列入桐城文派在湖南的傳人大為不滿。他說一則根本就不存在桐城文派，二則他素不喜歡姚鼐，中堂硬要把他劃為姚鼐派，他很憤慨。還說什麼果以姚氏為宗，桐城為派，則中堂之心，殊未必然。」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他想起咸豐二年回湖南，在岳州城裏聽歐陽兆熊講「岳州四怪」的往事，真是個「怪才吳舉人」！

「我說什麼事，就為這個。蓴齋，你給他回一封信，就講曾某人說的，他吳舉人的大名列入桐城文派傳人一案已定讞了，他要跟我打官司，會無人受理。最好還是照我們荷葉塘有錢人的樣子，拿出五百兩銀子來賄賂我，我再寫篇文章，為他洗刷這個冤案，私了算了！」

當黎庶昌還在作古正經地說「南屏是個窮書生」的時候，滿廳幕僚早已捧腹笑開了。

「大人，有兩個士子要拜見。」荊七進來說。

「好！叫他們稍等一下，我換了衣服就來。」曾國藩起身，四面掃了一眼，客氣地說，「大家慢慢吃，我失陪了。」

二　今日欲為中國謀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當從何下手

過一會，曾國藩穿戴整齊，坐在小客廳籐椅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分坐兩側。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兩張名刺，見一張上寫著：長洲王韜紫詮。「這是個名士呀！」曾國藩笑著說。

「此人在上海墨海書館替洋人做了十多年的事。」趙烈文說。

「墨海書館？」楊國棟問，「那不是跟壬叔在一起共過事嗎？」

「是的。」彭壽頤回答，「李壬叔說起過他。」

「此人怎樣？」曾國藩問彭壽頤。

「據李壬叔說，此人聰明異常，中文洋文都很好，但生性放蕩，喜尋花問柳，是個唐伯虎、祝枝山式的人。」

曾國藩一聽這話，心中便有三分不喜。正說著，王韜走了進來。曾國藩見他長得矮胖臃腫，眉毛粗黑，兩隻魚泡眼鬆鬆垮垮的，沒有神采。「酒色之徒。」曾國藩心裏說。

「拜見中堂大人！」王韜在曾國藩面前叩頭。

「請起請起！」曾國藩起身回禮，指著旁邊一個座位說，「紫詮先生，請這裏坐。」

「聽說紫詮先生在墨海書館多年，翻譯了不少洋文書，這是樁好事呀！」待王韜坐定後，曾國藩先開腔。

「也是混口飯吃而已。」墨海書館是英國傳教士麥都思在上海創辦的一家印書舖，當時讀書人都不屑於與洋人打交道，王韜說的是實話。但聽曾國藩一稱讚，又高興得很，便將墨海書館的情況，向曾國藩簡略地稟報了一番。

「他們用機器印書，一天印多少張？」曾國藩問王韜。

「一天可印七八千張。」

「啊！這麼多！」趙烈文輕輕地叫了一聲。

「一架機器抵我們五六十個人了。」曾國藩笑著說。

說了一陣墨海書館後，曾國藩問：「先生到鄙人這裏來，有何事見教？」

王韜望了趙、楊等人一眼，說：「在下有一要事跟中堂大人說，請屏退左右。」

「不必了，你講吧！」曾國藩淡淡地答覆。

「好吧，請恕在下直言。」王韜碰了一個軟釘子，心上飄過一絲不快，他將身子略向前傾，對曾國藩說，「大人今日擁重兵，居高位，其身雖榮耀，而其勢卻危殆。」

「你這是什麼意思？」曾國藩拉長著臉，兩眼冷氣逼人。

「中堂大人。」王韜似乎沒有看見曾國藩面孔的變化，繼續說下去，「大人精通典籍，熟讀史冊，當知蒯通勸韓信事，而今日事正與當年同。清廷、太平天國、湘軍好比當年的劉、項、韓。湘軍助清廷，則清廷強；助太平天國，則太平天國興。大人何苦要為別人出力？不如既不為清廷，亦不為太平天國，讓他們兩虎相爭，最後由大人來收拾殘局。這是大人你的最好選擇。」

從王韜剛進門的那一刻起，曾國藩便對他的印象很不好。

心想：他居然敢以素昧平生之身分，赤裸裸地勸我行非分之舉，他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曾國藩壓住心中的厭惡，鐵青著臉說：「紫詮先生，你我素不相識，你不瞭解鄙人。鄙人是寧願遭到韓信那樣的下場，也不會背叛朝廷的！」

說著端起了茶杯，荊七見狀，高喊：「送客！」

王韜懷著一肚子希望而來，沒想遇到這樣的冷遇，只得沮喪著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對天長歎一聲：「不料兩千年前的故事又要重演了！」

「大人，此人有一技之長，留下能起作用。比如我們今後要請洋匠傳授軍火技藝，他可以當翻譯。」楊國棟並不認為王韜有什麼過錯，倒是覺得曾國藩的態度太冷淡了。

「此人雖不護細行，但究竟有點薄名，又懂洋文，本可留下他做點事。但他偏偏不安分，野心不小，思維怪誕，這種人留在我身邊，是一個大隱患。兩江總督幕府不能有這樣的僚屬。」曾國藩將端起的茶杯放下，他其實並沒有喝。

「大人，我看王韜非等閒之輩，大人既不用他，不如殺掉，免得他投靠長毛，為虎作倀。」趙烈文諫道。

「惠甫，你把他看得太高了。」曾國藩冷笑道，「此人不過一無知妄人而已。我料他此生成不了什麼事，你們放心好了。」

他順手拿起茶几上的另一張名刺，對荊七說：「叫容閎進來。」

當容閎跨進門檻的時候，曾國藩便盯著他仔細打量起來：這是個三十三四歲的中年人，中等偏低的身材，眉粗眼大，顴骨很高，嘴唇的稜角極為分明，皮膚呈淡棕色。他與常人的最大區別，是腦後沒有辮子，一頭黑髮齊耳剪得短短的。「是一個武將的料子。」曾國藩心想。待那人走到身邊，曾國藩又以犀利的眼光將他認真地看了一遍。

「你就是容純甫先生嗎？我這是第三次邀請，你才肯賞光來呀！」曾國藩不待容閎通報，便先說話了，臉上無一絲笑容。

「總督大人息怒，我是個商人，與長毛做過生意，怕大人加罪於我。」容閎一口廣東官話說得不熟練，他有意放慢點，好讓人聽懂。

「我三番兩次叫人，而且叫你的朋友寫信請你來，我難道會加罪於你嗎？我知道你曾向長毛上過書，你的那份上書我已看過，我不認為你是勾通長毛，倒覺得有愛國之心。我明白告訴你，你給長毛建議的七條，除以《聖經》為主課這一條外，其他六條我都能接受。」

容閎大為驚訝。兩年前，他和兩個美國傳教士一起到太平天國考察，在蘇州、常州等地，他親眼見太平軍軍紀好，人民安居樂業，對太平天國的印象是好的。一進天京，與太平天國的高級官員接觸交談後，他失望了。他發覺那些天國要員們一個個觀念陳腐，見識鄙陋，且爭權奪利，結黨營私，容閎斷定這批人成不了事。其中稍有點頭腦的是干王洪仁玕。容閎在香港時就認識他，算是天國最高領導層中最有新思想的人了。容閎向他提出七點建議：一、組建良好軍隊，二、辦武備學堂，三、建海軍學校，四、建人才政府，五、創辦銀行，六、以《聖經》為主課，七，設立各種實業學校。這七點建議，干王未給他任何明確答覆，卻送給他一個黃緞小包袱。容閎打開一看，是一顆四寸長、一寸寬的印，上刻「太平天國衛天義容閎」九個字。容閎對此哭笑不得，便把印依舊包好，放在客房裏，悄悄離開了天京。以後，他在江西、安徽一帶做茶葉生意，不管是官方還是太平天國，只要有生意他就做。李善蘭、華蘅芳、徐壽早聞其名，多次向曾國藩推薦。一直到第三封信上，容閎感其誠，遂來拜訪。他不曾料到，這個號稱理學名臣的兩江總督，對自己這套從西方搬來的設想竟然贊同！

「洋人的輪船槍炮的確比我們利害，這是事實，我們要向洋人學習。你提出辦學校，這是個好主意。我們今後還要派出更多的人到外國去學習，學成後歸國，把我們自己的國家也慢慢建設得富強起來。容先生，聽說你就是從小出的洋？你在外國住了多少年？」

「我七歲時便在澳門跟隨英國傳教士古特拉富夫人讀書，十九歲時到美國，在耶魯大學學習，在美國住了八年。」容閎答。

「你是個人才。」曾國藩的臉上開始露出笑容，「國家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你願意在我手下當一名將官嗎？」

「在大人麾下當個軍官，當然是很榮耀的。」容閎起身，筆挺筆挺地站著。「不過，我從未經過軍旅之事，也沒學過軍事學，不能勝任。」

曾國藩對容閎剛才這個舉動甚為滿意，湘軍中沒有這樣素質的將領。「我看你的長相必定是個良好將材，因為你的目光威稜，一望便知是個有膽有識之人，一定能發號施令，駕馭士卒。不過，既然你不樂意，我也不勉強。你今年多大了，授室了嗎？」

「我今年三十四歲，已娶妻生子。」容閎答。

「你願意在我的幕府裏做點別的事嗎？」曾國藩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和藹多了。

「這要看總督大人安排我什麼樣的差事。」

凡到總督衙門裏來的人，無論才高才低，莫不卑詞謙容，像容閎這樣討價還價的還沒有過。曾國藩反倒喜歡他這種不曲意逢迎的性格，心想這大概是洋人教育的結果。一時想不出適當的差事，於是轉而問：「容先生，依你之見，今日欲為中國謀最有益最重要的事情，當從何著手？」

「總督大人，你提的問題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尚未很好考慮。」容閎重新坐下，思考片刻，說，「當今最重要最有益的事，我想莫過於仿照洋人的辦法建一個機器廠。」

「我看最好建一個機器母廠。」楊國棟插話，「由這個母廠再製造各種各樣的機器，然後用這些機器去造槍炮子彈、戰船戰車。」

「對，這位老爺說得對！」容閎高興地說，「我的想法正是這樣，猶如母雞生蛋似的，有了這樣一個母機廠，過了十年八年，中國就可在全國各地建造許許多多的工廠。如此，中國就會跟外國一樣地強大了。」

「容先生，你的建議很好！你就住我這兒，不要再做茶葉生意了，和壬叔、雪村、若汀等人細細地籌辦此事。大致規劃一下，建造一個這樣的機器廠，要買些什麼樣的機器，需要多少銀子。商量好了，我請你再到美國、英國去辛苦一趟，帶著銀票去，把母機買回來。」曾國藩替容閎想到了一個差事。

曾國藩的這番話簡直使容閎震驚！今天是他歸國七年來最興奮的一天。他似乎覺得，多少年來在異國他鄉所設想的富國強兵的計劃，正在邁開最關鍵的第一步。

三　你還記得初次見我的情景嗎

幾天後，兵部火票遞來一份明發上諭：「浙江按察使著李元度補授」。曾國藩接到這份上諭後甚是惱火。

原來，李元度祁門請罪不赦之後，一氣之下，從糧台索回欠餉，將平江勇解散，逕直回湖南去了。不久，聖旨下達，李元度被革去徽寧池太廣道員職。曾國藩期望李閉門思過一段時期後再來找他。誰知李元度卻又跟王有齡聯繫上了，募集八千人，號稱「安越軍」，浩浩蕩蕩地由湖南開拔，經江西進浙江，沿途又在義寧、奉新、瑞州一帶打了幾場勝仗。江西巡撫毓科向皇上請功，皇上賞他布政使銜。進入浙江後，王有齡為長期留住這支軍隊，又竭力向皇上保薦，於是有了這道上諭。李元度不服管束，不講交情，三番兩次明目張膽地背叛湘軍，投入一貫對湘軍懷著敵意的何桂清集團，這種以中行待老友，以智伯待怨仇的行為，使曾國藩由惱而怒，由怒而恨，過去患難與共多年的友誼已不復存在了，結兒女親家的答謝諾言也不必兌現了，這兩三年逐漸壓抑下去的偏激性情又乘隙而生。他不要幕僚代筆，親擬一份奏章，給李元度列舉三條罪狀：一為革職後不靜候審訊，擅自回籍；二為義寧、奉新、瑞州無賊情，亦無接仗，係冒稟邀功；三為赴浙途中節節逗留，貽誤戰機。並承認自己用人不明，保舉有誤，請皇上將李元度交部嚴處，永不錄用。

曾國藩由此想起李鴻章為李元度說情之事。為失地將領說情固然不對，但李鴻章離開祁門一年多來，袁甲三、勝保，德興阿、王有齡等人多次邀請他，許以重保，李鴻章都不為之動心，寧願在江西賦閒，宛如那年在建昌旅館候見時一樣。

與李元度的見異思遷比起來，李鴻章的一片忠心是多麼地難能可貴，何況其才其誼又都在李元度之上！曾國藩想到這裏，立即派彭壽頤帶著他的親筆信，前去饒州府接李鴻章來安慶。

李鴻章來了。他對恩師的認識，比恩師對他的認識還要深一層。他知道，恩師雖以理學名臣譽滿朝野，但決不是一個迂腐的理學先生，既深諳歷代權臣的用人之術，又有自己一套識別、考察、培育、駕馭、籠絡人才的辦法，被訓斥而改換門庭的人會令其恨之入骨，相反，疏遠之後仍忠心不改的人，則會獲其加倍的重用。曾國藩的這一手，果然被李鴻章看準了。年家子、受業生，再加上精明、才情和忠心，使李鴻章重入曾國藩幕後，受到了這位權綰四省的恩師的格外垂青。

這時，陳玉成受苗沛霖之騙，死於勝保之手，而李秀成以蘇福省為基地建設第二個小天堂的事業，則達到鼎盛時期。

整個蘇南，除馮子材駐紮的鎮江城及上海一隅之地外，全部土地都在李秀成手裏。李秀成注意發展經濟，實行輕稅制度，贏得了廣大農民的擁護。農民作歌稱讚：「毛竹筍，兩頭黃，農民領袖李忠王，地主見他像閻王，農民見他賽過親娘。」蘇州、常州市民紛紛建牌坊，表達他們對忠王的崇敬。李秀成又在江西鉛山收容了從西征路上撤退回來的石達開部將童容海、朱衣點等二十萬人，軍勢益發壯大，隨即一舉攻克杭州，王有齡被迫自殺。太平軍在蘇南、浙江一帶如火如荼的聲勢，使上海日夜處在驚惶之中。

上海是中國第一富庶之城，每月僅釐金、捐輸的收入就達六十萬兩銀子，外國人麇集此地，以何桂清、薛煥為首的江浙逃亡官吏和以錢鼎銘為首的江浙逃亡士紳也都聚集在這裏。洋人和官府都組織了武裝力量，試圖阻擋太平軍向上海進攻，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國人華爾指揮、全用洋槍洋炮武裝的中外混合軍──常勝軍。但畢竟力量不足，於是公推錢鼎銘前往安慶，請曾國藩速派湘軍來上海。

餉銀極缺的曾國藩，絕對不能眼看上海落入太平軍之手，他派人火速趕到荷葉塘，要正在家休養的九弟擔負這個任務。

曾國荃不答應。他的眼睛盯著江寧城。攻下安慶後，曾國荃認為自己既有攻城的本事，又是天下第一福將，打江寧非他莫屬。這一點，曾國藩也有同感，見他不去，也就不勉強了。

九弟不去，再派誰去呢？曾國藩將手下帶兵的將領一一掂了掂：李續宜是個病夫，鮑超是個莽夫，都不能擔此重任；張運蘭、蕭啟江均非大將之才；貞干不能獨當一面；至於多隆阿、韋俊，從來就不能算是心腹，這樣的大事，豈能放心讓他們去幹；彭玉麟、楊載福固然適宜，但既然要成全老九的天下第一功，豈能又折他的水師輔翼！

一連幾天，曾國藩為之寢食不安。這天吃完晚飯，他有意走出城外，遠一點去散步。時已深秋，草木凋零，安慶城外一片蕭條。曾國藩觸景生情，腦子裏浮起了宋玉悲秋的名句：「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送將歸。」驀地，他想起自己投筆從戎，已歷八九年了。這些年來，朝廷耗資數萬萬兩銀子，調集近百萬軍隊，從廣西打到江蘇，而長毛卻總不能撲滅，反而鬧得更紅火起來。天心何時才能厭亂，百姓何時才得安寧呢？而自己未老先衰，湘軍暮氣已生，有生之年還能重睹太平嗎？一時間，曾國藩心亂如麻，憂沮悲傷不能自已。他乾脆揀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歇息，荊七在一旁站著侍候。

曾國藩瞇起老花眼睛，向四周無目的地張望。遠遠地看見兩匹快馬揚著灰塵，從西邊山坡邊奔來，一溜煙進了城門，後面有三條狂跑亂叫的黑狗在追趕。曾國藩對馬上騎手的剽悍艷羨不已。

「荊七，騎馬的人是誰，你看清楚了嗎？」

「好像是李觀察和他的弟弟昭慶，可能是從西山打獵回來。」剛才那兩人的騎術，也引起了王荊七的注意，他一直目送著他們進城。

「噢！」曾國藩輕輕地應著。是的，前天李昭慶來安慶，李鴻章還帶著他來請安哩！李鴻章四兄弟：瀚章、鴻章、鶴章、昭慶，個個既秉書香門第的文雅秀美，又兼淮北民眾的強悍勁氣，昭慶說他和三哥鶴章，在廬州招募了一千多鄉勇，護衛桑梓，大大小小也打過三四十次仗，手下也有一批能幹人。

說話間，少年崢嶸之色時露，曾國藩很是欣賞。一個念頭在心裏悄悄泛起：派李鴻章去上海如何？但眼下他無一兵一卒，能在短期內組建起一支軍隊嗎？

曾國藩回到衙門，將這個想法與趙烈文商量。趙烈文完全同意。並說出兩個更為重要的理由來：一是曾家門第太盛，軍權太大，要謹防謗讟，預留後路。趁著現在興旺時期，讓李鴻章出來建一支淮軍，名為另立門戶，實為一家。萬一今後曾家有不測，湘軍有不測，只要李鴻章在，淮軍在，大局則不會破裂。二是河南、皖北捻軍勢力很大，江寧克復後，主要的敵人便是它了。仗打得久，軍營習氣必然滋生，且湘軍不服北方水土，今後平捻，還得靠由皖北招募的淮軍。趙烈文這兩個理由一說出，曾國藩不由得心悅誠服地欽佩，為自己身邊有如此遠見卓識的人才而高興。儘管作為自己的傳人，李鴻章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權衡利弊，只有他最為合適了。

曾國藩不再猶豫，他要為目前的救上海之危，更要為以後的百年大計，把李鴻章全力扶植起來。

聽說要由自己去招募淮軍，援救上海，李鴻章比當年中進士點翰林還要興奮。他十分懂得亂世年頭，有槍便是草頭王的道理。上海一個月光釐捐就是六十萬，拿出一半來，就可以養五萬精兵了；手中有五萬精兵，誰還奈何得了！

李鴻章興沖沖地將招五萬淮軍的計劃向曾國藩稟報時，卻遭到當頭一盆冷水：「少荃，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這條古訓你都忘記了？」曾國藩嚴肅地說：「一次招募五萬，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必然正經人少，無賴之徒多。你看長毛，動輒十萬二十萬，有時甚至號稱百萬，其實都是烏合之眾，稍一遇挫，便四散逃走了。這樣的兵，再多有什麼用！徒糜費糧餉罷了。你這次回廬州募勇，一定要以我和羅山先生過去招募湘勇的辦法，募那些有根有底、樸實勤苦的種田人，油滑的市井遊民，縱然聰明伶俐也不可要。」

「恩師指教的是。」李鴻章忙點頭不迭，「那我先招兩萬。」

「兩萬也多了。」曾國藩搖搖頭。

「一萬何如？」

「先招五千。」曾國藩伸出一隻巴掌。

「好，我就先招五千！」乖覺的李鴻章忙點頭應允。心裏想：到了上海，有了銀子，打開了局面後，招多少還不由我！

「恩師，大家都說您會相人識人，門生想請您傳授一點識別兵勇的辦法。這次回去，好多挑選些有出息的官兵來。」

「相人識人，奧妙甚多，複雜得很，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得清的，有些還不能言傳只能意會，關鍵在相者識者的閱歷。我曾經編過幾句口訣，唸給你聽聽。」曾國藩微笑著說，「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氣概，富貴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風波看腳筋，若要看條理，全在語言中。」

李鴻章輕輕地背誦了一遍，說：「這幾句口訣簡明扼要，只是門生愚陋，覺得空泛了些，好比說真假看嘴唇，究竟什麼樣的嘴唇是真，什麼樣的嘴唇是假呢？」

曾國藩大笑起來：「這就難說了。方纔我講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就是指的這些，要靠自己去揣摩。東坡說世上有許多事，只可了於心，不可達於筆，這相人識人一事最是如此。不過，你問的是識別兵勇，這是相人術中最簡單的，我就跟你細說幾句吧！」曾國藩捋著已變花白的長鬍鬚，正色道，「第一看五官。以雙目神不外散，鼻梁直，嘴唇厚為最好。第二看皮膚，以膚色粗黑，雙手繭多為最好。第三看說話。以木訥寡言為最好。主要是這三條，其他都是次要的。」

曾國藩的三條相勇標準，給李鴻章很大的啟發。他恭恭敬敬地說：「門生一定按恩師所教的，挑選五千精壯淮軍前來。」

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官至刑部督捕司郎中，記名御史，他和哥哥瀚章又在外面做官，故李家在廬州頗著威望，加以鶴章、昭慶這幾年在家辦團練，與其他團練首領交往很多，當李鴻章振臂一呼時，便應者雲集，沒有幾天，應招的鄉勇就達到五六萬。李鴻章不敢違背老師的意志，按照那三條相勇標準，從中精選了五千人，組建成十營，由李家多年的好友張樹聲、張樹珊、張樹屏三兄弟和周盛波、周盛傳兩兄弟及劉銘傳、潘鼎新、吳長慶、鶴章、昭慶十人為營官，依次命名為樹字一營二營三營、盛字一營二營、銘字營、鼎字營、慶字營、鶴字營、昭字營。二十天後，李鴻章便帶著五千淮軍齊齊整整地開進了安慶，在金保門外操兵場上，接受了兩江總督的檢閱。

曾國藩見五千勇丁絕大部分粗壯結實，頗為滿意；但十個營官，僅潘鼎新為舉人出身、鶴章昭慶出自讀書人世家，其他七人或為鹽梟，或為馬販子，或為無業遊民，或為鄉間土霸王，中有兩三人竟然一字不識，曾國藩對此很是憂慮。好在這些營官均武藝超群有統馭士卒的威嚴，既已組建成軍，並開到安慶，曾國藩也就不再說什麼了。錢鼎銘心急如火，見軍隊已建好，巴不得他們立刻飛到上海，便以十八萬兩銀子的高額代價雇了七艘洋船，要將五千淮軍一次運走。

如此氣魄宏大的調兵遣將，令四方震動，淮軍將士人人自覺很闊氣風光，湘軍將士個個眼紅，巴不得哪天也開開這個洋葷，安慶百姓更是從未見過這個世面。一大早，江邊碼頭上，便老幼扶攜，人山人海了。

南門外上下三層的懷寧酒樓，是安慶城最大的酒家，三天前便開始謝絕一切客人，忙忙碌碌地作準備，這裏將要為開赴上海的淮軍舉行盛大的餞行宴會。

辰時起，懷寧酒樓前的草坪上便陸續停下一頂頂呢轎、一匹匹駿馬。到了午正，寬闊的草坪便被轎、馬擠得水洩不通。

這時，一隊衛兵過來，清出一條兩丈寬的過道。接著，一隊長轎緩緩抬來，在草坪邊停下。從打頭的綠呢轎裏走出今天宴會的主人──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太子少保、兵部尚書銜節制四省軍務兩江總督曾國藩。他頭戴正一品紅珊瑚頂戴傘形紅纓帽，身穿繡有仙鶴補子的紺色九蟒五爪袍，腳套粉底皂緞靴，下轎後，在過道口站定，並沒有開步。緊接著，從第二頂藍呢轎裏走下今天餞行的主要對象──按察使銜、福建延津邵道道員、淮軍統領李鴻章。他今天頭戴正三品藍寶石頂戴紅纓帽，身穿繡有孔雀補子暗紅九蟒五爪袍。跟著，從各色轎裏相繼走出李續宜、楊岳斌、彭玉麟、鮑超、多隆阿、康福等一班文武僚屬來，都一色的朝服，沒有品級的也換上簇新的衣帽。湘軍中的老營官哨官們記得，如此隆重的盛會，只有武昌城頒贈腰刀那一次。待大家都下了轎，曾國藩伸出右手，對李鴻章說：「少荃請！」

李鴻章一聽，慌得滿臉通紅，忙說：「恩師請，門生隨後侍候。」

曾國藩笑著說：「今天為你餞行，理應你走在前。」

李鴻章急了，連聲說：「恩師請，恩師請！」

見曾國藩仍笑著站立不動，李鴻章深深地一彎腰，說：「恩師今天給門生這樣大的臉面，門生粉身碎骨不足以報答。」

說到這裏，李鴻章激動得淚水盈眶。

曾國藩點點頭，似對這句話很滿意，便不再謙讓，邁著慣常穩重的步伐，走進了懷寧酒樓，李鴻章和彭玉麟等人隨後跟著。

懷寧酒樓的一、二兩層樓裏擺下三十桌酒席，那裏早已坐齊了湘淮兩軍營官以上的將領，以及安慶官場上的要員、鄉紳名流，還有錢鼎銘及七艘洋船的船長等等。曾國藩、李鴻章一行剛進門，等候在一樓的人便紛紛起立肅迎。曾國藩微笑著伸出手來，對著大家揮動幾下，然後登上樓梯向二樓走去。二樓只擺了五桌，這裏的人物身分更高一些，上首一桌特為給曾國藩、李鴻章等人留著。曾國藩剛一落坐，熱氣騰騰的各色菜餚便不斷上來了。

徽菜與粵菜、川菜、湘菜、杭菜、閩菜、淮揚菜、魯菜齊名，號稱為中國八大菜系。安慶城酒店裏的菜餚，更是徽菜的代表。儘管這座城市脫離戰火還不過半年光景，因為總督衙門和湘軍統帥部設在這裏，舊官新貴雲集，尤其是那些在戰場上發了橫財的湘軍將官們，抱著「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心態，一有機會來到安慶，便把它當作煙花溫柔之鄉，毫不吝嗇地將大把大把的銀錢拋向酒樓妓寮，故而刺激了安慶城在廢墟上很快地形成畸型的繁華。苦難中的安徽人民，從皖南皖北蜂擁向這座長江邊的古城，其中尤以廚師和少女為多。徽菜這朵餚苑奇葩便在這片土地上重新開放。

徽菜向以燒燉為主，講究真本實料，火功到家，菜餚明油味濃，色澤紅潤，滋味醇厚，湯汁清純。懷寧酒樓的徽菜，公認為安慶府裏第一號。今天，老闆和廚師們有意趁著這個百年難遇的機會，好好地表演一番，把懷寧酒樓的名氣傳到全國去，甚至想借洋船長之口遠播海外。廚師們使出渾身解數，精心烹調，老闆站在廚房門口，每出一道菜，都要親口嘗一嘗，點頭了，才端出去。酒席上無論是冷盤熱菜、燒燉湯汁，每一道菜都體現了徽菜風味。席上一片讚賞之聲，連那幾個不慣中國飲食的洋船長也伸出了大拇指，喜得十幾個跑堂臉上流油，腳底生風。徽菜中拿手壓軸戲是水族菜。打聽得酒席的主人最愛吃水物，今天傳統的荷包鯽魚、清蒸鰣魚、蟹燒獅子頭、鹹水蝦更是做得令人叫絕。廚師們別出心裁地在這四盆水族菜上，用紅蘿蔔絲擺出「福」「祿」「壽」「禧」四個字，招得酒樓上下滿堂喝采！

為助酒興，老闆還從戲班子裏請來了戲子。只見一旦一生正在對唱黃梅小調《夫妻觀燈》：「胖子來觀燈，擠得汗淋淋；瘦子來觀燈，擠成一把筋；長子來觀燈，擠得頭一伸，矮子來觀燈，他在人縫裏鑽。我夫妻二人向前走哎，觀燈觀人好開心！」風趣的唱詞，滑稽的動作，再配上動聽的黃梅調，把醉醺醺的客人們樂得捧腹大笑。此時此刻，他們哪裏還想得起就在安慶城外，貧瘠動亂的安徽大地上，數百萬人正在死亡線上掙扎，到處是哀鴻遍野、餓殍滿地的慘象！宴會進行到火熱的時候，曾國藩舉杯對大家說：「諸位在這裏寬懷暢飲，我和少荃到三樓茶室裏敘敘師生之情。」

說著，攜起李鴻章的手走上三樓。

三樓早已佈置好了一個精緻的茶座。一把古色古香的宜興茶壺裏泡著碧青的婺源綠茶，几上擺著八色時鮮果品，曾李二人相對而坐。

李鴻章激動地說：「恩師為門生舉辦這樣隆重的送別儀式，令門生沒齒不忘。不管今後發生什麼變化，有一點決不會改變，那就是，鴻章今生今世永遠是恩師的門生，是年伯的猶子。」

曾國藩微笑著點點頭，沒有作聲。過一會兒，他望著窗外寥廓江天，深情地問：「少荃，你還記得初次與我見面的情景嗎？」

「記得，記得。」聰明過人的李鴻章完全沒料到，老師會突然間提出這樣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來，他誠惶誠恐地回憶道，「那是道光二十五年秋天，正是京師最好的季節，門生那年二十二歲，第一次隨父親進京。進京的當天晚上，父親便對門生說：我有個湖南同年，道德文章勝我十倍，明天帶你去拜他為師。第二天一早，父親便帶我到碾兒胡同來拜見恩師。」

「你那天穿一件不合身的夾綢長袍，怯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紅著臉喊了聲年伯後就不作聲了，像個大姑娘似的。」曾國藩開心地笑著，笑得李鴻章不好意思起來。

「門生從未見過世面，那時恩師在我的心目中，猶如半天雲端中的神一樣，高不可攀。」李鴻章說著，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少荃，你還記得我當時正在讀什麼書嗎？」對那天的情景，曾國藩記憶猶新，他有意考考眼前的門生。

「記得，記得。」李鴻章立即答道，「恩師那天讀的是《史記．高祖本紀》。」

「你為何記得這樣清楚？」曾國藩興趣濃烈。

「恩師那天對門生說，平生最喜《莊》《韓》《史》《漢》四書，四書中又最愛《史記》，《史記》中尤愛讀《高祖本紀》，故門生記得。」

曾國藩微笑著點點頭：「少荃，我再告訴你，《高祖本紀》中我最愛這幾句話：「已而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

李鴻章終於明白了曾國藩的用心，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虔誠地說：「門生永世不忘恩師的栽培，不負恩師的厚望。」

「這就好。」曾國藩指著空位子說，「你坐下，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講。」

「門生聆聽恩師教誨。」李鴻章坐下，兩手合著夾進兩腿縫隙之中，猶如當年在碾兒胡同受教時一樣。

「少荃，我問你，上海的情況你清楚嗎？」

「關於上海，門生略知一二，不知恩師要問哪方面的情況？」自從得知要組建淮軍救援上海後，李鴻章便以他一貫的精細作風，立即通過各條途徑對上海作了深入的研究。

「你先說說上海目前的防守。」

「上海目前的軍事力量，大致有五個方面。」李鴻章條理清楚地說，「一為朝廷在上海的防兵，原為蘇撫薛煥的第三標，經過擴大後有近四千人。後來，從揚州、鎮江、杭州陸續去了一些人，再加之薛煥就地招募的鄉勇，朝廷的防兵總共在三萬左右。」

「薛煥那人很可惡，他派滕嗣林到湖南募勇，幸而寄雲來信告訴我。對他不起，我將滕嗣林所募的四千人全部留下了。」

寄雲是湘撫毛鴻賓的字，他是曾國藩的同年。

「薛煥眼紅湖南人能打仗，也想自己建一支湘軍。」李鴻章繼續說，「二為團練，因係按畝出丁，人多，估計總在十萬左右。三為英法洋兵，他們專為保護本國在上海的租界，有三千人左右。四為華爾為頭領的華洋混合的洋槍隊，有五千人。五為中外防務局，由英國參贊巴夏禮發起，主持者為上海官紳中的頭面人物，有錢有物，但無軍隊。」

李鴻章對上海的軍事力量瞭如指掌，令曾國藩很滿意。暗思：這種精細程度，不僅老九遠不及，就是自己也不一定比得上，真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五個方面的軍事力量，你打算主要依靠哪一方面？」

「門生將主要依靠華爾的洋槍隊。」李鴻章略為思考後回答。

「對了，你的想法很好。」曾國藩含笑讚許，「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一件事。到上海後，必須跟洋人處好關係。守住上海，不讓它落到長毛手裏。在這點上，洋人與我們的利益一致。華爾的洋槍隊能打仗，遠勝薛煥手下的綠營，今後要和華爾協調作戰。洋人到中國來，不是要江山。咸豐十年八月洋人入京，不傷毀我宗廟社稷。目下在上海、寧波等處助我攻剿髮逆。二者皆有德於我，我中國不宜忘其大者而怨其小者。但對洋人，我也一貫存有戒心。我向來不主張借洋人之力去收復城池。自古以來借外人之力辦事者，事成後遺患甚多，不可不引起注意。所以你到上海後，用洋人的軍事力量有個原則，即用之守上海則可，用之幫助收復其他城池則不可。洋人本性貪劣，誅求無度，這點你心裏要清楚。總而言之，與洋人打交道，離不開四句話：言忠信，行篤敬，會防不會剿，先疏後親。你懂得這個意思嗎？」

「恩師是說用誠信之心與之相處，只用其力保上海，剛開始時不宜跟他們親密，以防他們卑視，待我軍打出威風後，洋人自然會靠攏我們的。」李鴻章像註釋六經經義似地，對老師的話加以闡述發揮。

「是這樣。」曾國藩滿意地輕輕點頭，「看來今後跟洋人打交道，你會比我圓熟，這點我放心了。第二點，上海是個通商碼頭，財貨多，但三面臨水，易攻難守，軍事上遠不如鎮江重要，且鎮江距江寧近，對攻打江寧有關鍵作用。馮子材人雖忠勇，才略不夠，你在上海一旦立穩腳跟後，便要設法移駐鎮江，我也會向朝廷奏請調走馮子材的。」

這一點，李鴻章沒想到。他重重地點了兩下頭，表示牢記了這個重要指示。

「再一個是人事問題。上海有三個人，看你將怎樣與他們相處。」

「恩師指的哪三個人？」

「一個何桂清，一個薛煥，一個吳煦。」曾國藩扳著指頭，一個一個地點名。

這件事，李鴻章更沒想過。他茫然地望著老師，思索了一會，說：「何桂清丟城失地，開槍殺士紳，朝野憤恨，我估計他早晚會被朝廷逮走。至於薛煥、吳煦，既然他們的巡撫、藩司的職務都已撤去，又一貫緊跟何桂清，門生到上海後決不跟他們往來。只是蘇撫一職，不知朝廷將放何人？」

曾國藩望著李鴻章冷笑道：「你以為蘇撫將放何人？」

李鴻章認真地說：「門生以為，第一合適的應是左季高。」

「左季高將放浙撫，上諭就要到了。」曾國藩平淡地說。

李鴻章一驚，暗想：左任浙撫，看來一定是老師的推薦；除左外，彭玉麟最合適，但他既然不受皖撫，自然也不會受蘇撫。停了一會，李鴻章神祕地說：「恩師，有一個人倒挺合適，不知恩師想到過沒有？」

「你是講哪一個？」

「林文忠公之婿、前贛南兵備道、門生的同年沈幼丹。此人有文忠公之風，耿介忠直，又在恩師幕中辦過軍務，受過恩師的感化，派他去任蘇撫也很適宜。」

「幼丹是不錯。」曾國藩望著樓下江面上緩慢行駛的一隊帆船，似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沈葆楨早已在他的巡撫人選中，只是沈更適宜取代毓科在江西，但這尚在擬議中，不能說。

「還有人嗎？」

李鴻章沉吟片刻，說：「門生平日對人才留心不夠，一時想不出了。」

曾國藩笑著說：「此人遠在千里，近在眼前。」

「恩師指的是門生？」李鴻章大吃一驚，渾身血液立即沸騰起來，臉和脖子都漲紅了。

「少荃，我早已想好了，你才大心細，勁氣內斂，現又統率淮軍入上海，你才是最合適的蘇撫人選。今日送你走，我明天就拜摺保薦你。」

這是李鴻章幾分鐘之前根本不敢想像的事，他一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用兩隻充滿著光彩和淚花的眼睛，無限感激地望著勝過父親的恩師。

「何桂清的事，你說對了。有人劾他，也有人保他。前幾天皇上詢問我的看法，我奏了這樣兩句話：『疆吏以城守為大節，不宜以僚屬一言為進止；大臣以心跡定功罪，不必以公稟有無為權衡。』看來何桂清在世之日不久了。」曾國藩仍以平淡語氣說，「薛煥固然與何桂清為同黨，但此人與恭王關係極其親密。撤了他的蘇撫，卻依然叫他以欽差大臣經辦東南沿海及長江沿岸通商交涉事務，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管理。你想想，若無恭王在後作靠山，薛煥能得到這個肥缺嗎？少荃啦，我告訴你，說不定薛煥正是恭王安在上海的耳目。」

「恩師，門生明白了，既然薛煥已卸去撫篆，專辦商事，門生也無必要開罪他，將他供起來，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李鴻章的腦子一點就通。

曾國藩輕輕頷首，繼續說：「吳煦長期控制江海關，執掌上海財權，此人在經營上很有一套。聽說這次他竭力主張請湘軍進上海，又是他拿錢出來租洋船。這表明吳煦與何桂清有別。這個財神爺你要用。你一任蘇撫後，便奏請恢復吳煦藩司兼關道之職，將他緊緊拴住。」

「恩師，我明白了，不僅對薛煥、吳煦是這樣，對上海、江蘇官場原則上也是這樣，只要不是死心塌地跟著何桂清與我們作對的，門生一律都讓他保持原官不動，以便穩定人心，一齊對付長毛。」李鴻章真不愧為他恩師的高足，他能很快地舉一隅而反三隅。

「正是這個意思。」曾國藩高興地說，「看來你今後可以做個稱職的巡撫。」

「恩師，門生儘管授道員一職多年，但其實沒有做過一天地方官，蒙恩師提拔，不久就要做巡撫了，門生心中究竟沒有底，不知要怎樣才能不負恩師的期望。」

「少荃，你問得好。我今天擇其要端說幾條，你要好好記住。」曾國藩以手梳理鬍鬚，沉思片刻，不緊不慢地說，「督撫之職，一在求人，一在治事。求人有四類，求之之道有三端。治事也有四類，治之之道也有三端。求人之四類，曰官，曰紳，曰綠營之兵，曰招募之勇。其求之之道三端，曰訪查，曰教化，曰督責。採訪如鷙鳥猛禽之求食，如商賈之求財；訪之既得，又辨其賢否，察其真偽。教者，誨人以善而導之；化者，率之以親身。督責，如商鞅立木之法，孫子斬美人之意，所謂千金在前，猛虎在後。治事之四類，曰兵事，曰餉事，曰吏事，曰交際之事。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析，曰簡要，曰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來，先須剖成兩片，由兩片而剖成四片，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懸絕，愈剖愈細密，如紀昌之視虱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窾，總不使有一處之顢頇，一絲之含混。簡要者，事雖千端萬緒，而其要處不過一二語可了。如人身雖大，而脈絡針穴不過數處；萬卷雖多，而提要鉤玄不過數句。凡御眾之道，教下之法，要則易知，簡則易從，稍繁難則不信不從。綜核者，如為學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須月無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兩月又綜核一次。軍事、吏事，則月有課，歲有考；餉事則平日有流水之數，數月有總匯之帳。總之，以後勝前者為進境。這兩個四類三端，時時究之於心，則督撫之道思過半矣。近日來，我縱觀前史，總結出這樣兩句話：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義；末世扶危救難之英雄，以心力勞苦為第一義。少荃，我輩當此危難亂世，要做英雄，捨勞苦之外沒有捷徑，切不可以巡撫位高權重而稍有鬆懈。」

這一番教導，使李鴻章對眼前這個恩師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有「仰之彌高，鑽之彌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之感。他深知這正是恩師一生的真才實學所在，可供自己一生學之不盡，用之不竭，遂如吸墨紙似地，將每字每句都一一印在心上。

這時，江面上汽笛長鳴，七艘洋船就要一齊起錨了。錢鼎銘走上三樓，對曾國藩說：「大人，洋船在催李觀察了。」

「好，我們下去。」曾國藩和李鴻章並肩走下酒樓。五千淮軍已全部上了船，送行人員列隊站在碼頭上，不斷地揮手致意，單等李鴻章一到便開船。曾國藩把李鴻章送到跳板邊，李鴻章一再打躬，請恩師止步。

「少荃，上船吧，祝你一路順風！」

「恩師山之恩德，海之情誼，門生沒齒不忘！」李鴻章又一彎腰，發自肺腑地感謝。他正要轉身上跳板，突然被曾國藩叫住了：「少荃，忘記告訴你一件大事了。我今日送你去上海，好比嫁女一般，豈能無一點嫁妝？我再送你三個營：楊鼎勳的勳字營，郭松林的松字營和程學啟的開字營，共一千五百人，隨後就到。」

李鴻章先是欣喜，接著便是不安。他很快地調整了感情的變化，露出滿臉笑容來：「門生深謝恩師的厚待！」說完，轉身踏著跳板向洋船走去。

四　安慶操兵場的開花炮彈

自那次會面以後，容閎和曾國藩又長談了兩次。曾國藩認定容閎是個誠實可靠的人，給了他六萬五千兩銀子，要他到歐美去採購機器。容閎感謝曾國藩對他的信任，回到廣東香山老家，將老母安頓好之後，便揚帆遠行了。曾國藩又接受容閎的建議，在安慶城外建了一個軍火工廠，取名為安慶內軍械所，委派楊國棟負責，李善蘭、華蘅芳、徐壽等人參與，仿照洋人的辦法製造槍炮子彈。楊國棟也帶了三萬兩銀子，南下廣東聘請技師工匠，採買工具原料。楊國棟回來後，帶來十幾個匠師，安慶內軍械所紅紅火火地辦起來了。曾國藩每隔兩三天都要到軍械所去轉一轉，看一看，心裏想得很美妙：先把安慶這個廠辦好，培養一大批熟練的工匠出來，然後再在上海、武昌、長沙、南昌等地也開辦起來，慢慢地再擴大到全國去，這就可以製造出大量和洋人一樣的槍炮子彈來，以後還要造輪船，造鐘錶，造各式各樣的精巧器具，現在先用它對付長毛，往後再跟洋人爭高低，決勝負，不信中國就不可以徐圖自強。

這時，左宗棠授浙撫、李鴻章授蘇撫、沈葆楨授贛撫的上諭也相繼下達。又批准新建淮揚、寧國、太湖三個水師。淮揚水師統領為黃翼升、寧國水師統領為李朝斌、太湖水師統領由彭玉麟兼任。不久，曾國荃由荷葉塘來到安慶，並帶來了新募的六千湘勇，加上吉字營和貞字營的原有人數，已達兩萬。現在，蘇皖贛浙四省的巡撫，或為朋友僚屬，或為門生部下，調度分派，猶如指臂，更兼陸軍壯大，水師齊備，文武同心，上下協力，應是謀取江寧首功的時候了。曾國藩召集湘軍高級將領和全體參與軍機贊畫的幕僚們，在安慶督署內日夜商討進兵江寧的大計，最後在汪士鐸提出的分佈攻守之策的基礎上，綜合其他人的有益建議，制定了三面並舉、五路進軍的用兵總計劃。

三面並舉，即由以吉字大營為主體的湘軍從西面、以湘軍分支楚軍為主體從南面，以及以淮軍為主體從東面同時並舉，合圍金陵。這三方面的統帥分別為曾國荃、左宗棠和李鴻章。五路進軍，是指西面的四支陸軍和長江水師。陸路四支人馬：曾國荃由蕪湖、太平取秣陵為南路，鮑超由寧國、廣德進取句容、淳化為東路，多隆阿由廬州、全椒進取浦口、九洑洲為西路，李續宜由鎮江取燕子磯為北路。這四路以曾國荃的南路為主攻，其他三路為游擊之師打援。鮑超、多隆阿、李續宜都想得攻克金陵首功，但掂一掂聲勢、實力，都不能跟曾國荃相比，也便罷了。

會議完畢，各路將領都來向曾國藩辭行。曾國藩笑咪咪地對大家說：「明天一早都到閱兵場去，我請你們看個把戲，權且為各位將軍壯行色。」

大家不知總督大人要玩個什麼把戲，都抱著好奇之心，第二天一大早便會齊在閱兵場。金保門外閱兵場，正中擺著一門擦得珵亮發光的短炸炮。這種炮，將士們都稱之為田雞炮。

因為它的炮身很短，成四十五度角朝天，極像一隻前肢撐起的田雞（青蛙）。旁邊一隻大竹筐裏堆滿一筐新鑄的炮彈，每個炮彈上都圍著一條紅綢，十分引人注目。田雞炮的另一面放著壘起的一包包火藥。田雞炮的周圍放著幾排靠背椅，一百多名湘軍、綠營的高級將領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一齊望著這門田雞炮和它旁邊的楊國棟、華蘅芳、徐壽、李善蘭等人。當曾國藩走進圈子中時，全體將官一齊站起。曾國藩以少見的喜悅招呼大家坐下，大聲說：「今天請各位來看看我們內軍械所最近鑄造的開花炮，這是若汀、雪村他們經過幾個月的殫精竭慮造出來的，前天已試驗過一次，放了三個，個個開花，今天大家也來開開眼界。開花炮是洋人造出來的，正式用在戰場上還不久，我國戰場上至今還沒有用過。前次楊國棟到廣東買了十幾個，又向洋人專家請教了製造技術，若汀、雪村將這十幾個洋開花彈一個個地拆開，仔細研究，終於造出來了。這在我們中國還是第一次，以後我們就可以成批生產了。現在請若汀先給大家講講。」

高高瘦瘦的華蘅芳走到大家跟前，他的身旁跟著一個高大雄壯的兵士，兵士雙手捧著一個炮彈。華蘅芳指著兵士，操一口無錫官話說：「各位將軍，大家看這顆炮彈與諸位平時用過的有哪些不同。」

將領們的目光都轉向兵士手裏的炮彈。有的喊：「這顆炮彈大些！」有的嚷：「這顆炮彈是長的尖的。」

華蘅芳笑著說：「大家說的都對，這顆炮彈是比往常的炮彈都大，都長，頭子是尖尖的。這只是從外表看，最主要的是內裏的不同，它不是實的，是空的。」

「空的？」「空的能殺傷人嗎？」將領們感到奇怪，紛紛議論起來。

「它裏面裝了引信和炸藥，射出後，引信點燃裏面的炸藥，引起爆炸，整個炮彈都炸開了，就像開花一樣，所以叫做開花炮。」華蘅芳詳細地講解給大家聽。

「鐵片炸開，十幾丈遠的人都會被打死！」「可不，真是個厲害的東西！」「有了這種東西，再也不怕長毛人多了。」

像煮開一鍋水一樣，將領們又情不自禁地議論起來，個個臉上笑逐顏開。

「現在就由炮手放幾個給大家看看。」華蘅芳說完，三個炮手走到田雞炮的旁邊。一個炮手提起一袋炸藥，一個炮手拿起一個炮彈，都從炮口裏向下塞，先塞炸藥，再放炮彈；放進後，又用一根粗長木柱從炮口裏伸進去，用力搗緊。抽出木柱後，這兩個炮手都退到一邊。這時，第三個炮手來到炮身引火口。將要引火時，華蘅芳擺擺手，對大家說：「各位看清了，前方三百丈遠處有一座磚石壘起的屋子。開炮後，再來看看效果。」

說完發令點火。只見火光一閃，一陣劇烈的響聲從炮身裏發出，眨眼功夫，遠處傳來一聲雷鳴。大家看時，目標處磚石橫飛，濃煙滾滾。一百多名將領全都興奮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歡呼聲、喝采聲、鼓掌聲驚天動地。待硝煙稍稍變淡後，大家便飛奔著向前方跑去，果然見一座磚石木房被轟去了一角。劉連捷、彭毓橘等人在屋邊尋到好幾片鐵塊，那正是炸開後的彈片。一連又放了三個，都像第一個一樣，傳來三聲炸雷，燃起三堆濃煙，最後將那座房子夷為平地！

各路將領都擁向楊國棟、華蘅芳等人，問造了多少個。李臣典霸蠻，不容分說地將竹筐裏剩下的五個炮彈雙手捧起，飛也似地跑了。曾國藩招呼大家重新坐好，笑容滿面地說：「各位都看到了吧！開花炮比實心炮強十倍還不止。內軍械所已經試驗成功了，就不愁大批生產。以後每天造出十幾個來，一個月就可以造出三四百個，都會發給各位的。我已叫李少荃在上海向洋人購買三百尊田雞炮，買來後也會分給各位，今後對付長毛就更容易了。」將領們又一陣歡呼。曾國藩繼續說：「前幾年去世的魏默深先生，是我們湖南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早在二十年前就說過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話，可惜這句話未被世人重視。洋人在製造槍炮輪船方面比我們能幹，這是事實。其實，火炮本是我們中國人最先造出來的。大家知不知道，南宋時有個叫陳規的人，將火藥填塞在竹子裏，然後點燃火藥，竹桿裏噴出火來。一百年後，就離我們安慶不到五百里遠的壽州，又出現了突火槍，內裝火藥彈丸，這就是今天洋人槍炮的鼻祖。那個時候，洋人還不知道火藥是什麼東西。」這時，將領們都笑起來，佩服總督大人知識的淵博。

「後來，洋人走到我們前面去了。我們不能制止洋人的前進，但我們可以學習洋人的技術。洋人並不比我們多長一個心眼，他們能做到的事，我們也可以做到。現在製成了開花炮彈，下一步就要製造炮身，再下一步就要造輪船，先用它來對付長毛，再用它來對付洋人，這就是魏老先生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將領們熱烈地鼓起掌來，經久不息。待掌聲平定後，曾國藩又笑著說：「內軍械所的幾位先生製造了開花炮彈，功勞極大，除每人獎給一百兩銀子外，我還要送給他們一件禮物。」

這時王荊七走過來，遞給曾國藩一根兩尺來長的鐵筒。曾國藩舉著它問：「諸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嗎？」眾人齊搖頭。

「這是千里鏡，用它看東西，五六里路外走過來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人堆裏一片稱讚聲。

「少荃到上海後，英國海軍司令何伯送他兩個千里鏡，他又轉送一個給我。今天我把它轉送給內軍械所，以後檢驗開花炮效用，就不必跑路了，站在炮旁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東西很好。我已告訴少荃，叫他不惜重金向何伯買幾十個來，諸位打仗正急需它。現在大家可以輪流來看看。」說完，曾國藩將千里鏡遞給將領們，每人都看了一眼，無不驚歎。

千里鏡再次傳到曾國藩的手中，他興猶未盡，又發出一通出人意料的議論來：「不知各位看後有什麼感覺？我看後心裏想，不論鋼鐵、玻璃等物，一經洋人琢磨成器，便精耀奪目，我從中悟出一個道理：天下之物，凡加倍磨冶，皆可變換本質，別生精采，何況人之於學！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必憂慮不能變化氣質，超凡入聖？我從青年時代便有志於學，但一晃二三十年過去了，依然如故，學業一無可取。看到這具千里鏡，我覺得慚愧。」田雞炮周圍的湘軍、綠營高級將領們聽了兩江總督這番由千里鏡聯想到求學進德的話，無不感歎萬分。李善蘭見曾國藩今日興致這樣高，在回衙署的路上，悄悄地對他說：「中堂大人，四年前我和偉烈亞力將《幾何原本》剩下的九章譯完，當時承松江韓祿卿資助，刻印了一百本。前向祿卿來信，說版毀於戰火。我一貧如洗，無力再刻，中堂大人能否撥點銀子──」

「行！你看要撥多少？」不待李善蘭說完，曾國藩欣然答應。

李善蘭很是感激，忙說：「前次刻用了二百兩銀子，印用了五十兩，這次我想多印一百部，刻印合起來要三百兩銀子。」

「好，我給你四百兩銀子，另一百兩算是給你的潤筆。」

「謝謝中堂大人。」李善蘭感激不盡地說，「我不要潤筆，加那一百兩銀子就可以印四百部了，廣贈有志學子，使洋人的絕技讓更多人掌握。不過，我有個請求，請中堂大人賜一篇序言。」

曾國藩為李善蘭的學者情操所感動，懇切地說：「你們繼續利瑪竇和徐光啟的未竟事業，將造福於我中國子孫後代，我理應為你們作一篇序言，可惜我平生對天文曆數一竅不通，寫些什麼呢？」走了幾步，又站住，望著李善蘭說，「壬叔，假使你不在意的話，紀澤過兩天就會來安慶，他對這些東西懂一些，就讓他先擬個稿，我再潤潤色，用我的名義刻出去，好嗎？」

「能借得長公子的大筆，當然是很好的，何況中堂大人還要親自潤色，太謝謝大人了！」李善蘭情緒激動地說。

五　含雄奇於淡遠之中

安慶幕府聚集著眾多全國一時俊傑，使一向愛才惜才的曾國藩頗為以此自豪。他素來重視對子弟的教育。長子紀澤今年二十四歲了。前次鄉試未中，作父親的不以為然，兒子的情緒卻受到影響，來信中有些抑鬱之詞，父親覺得對兒子有虧欠。咸豐二年，紀澤十四歲，正是求學的黃金年代，不幸離開了京師。這些年，他帶兵打仗，已置身家於不顧，更談不上對兒子的教育了。兒子天資聰穎，也知上進，只是家鄉無良師。倘若因此而不能成才，不僅害了兒子，作父親的也會後悔不已。現在這裏名師如林，嘉朋如雲，更兼父子可以朝夕相處，時常加以點撥，真正是課子的好環境。為此，他要兒子割捨燕爾新婚的情絲，速來安慶求學。

半月前，紀澤到了安慶，隨行的還有南五舅的獨子江慶才。江慶才小時候因家境不好輟學務農，後來靠著曾國藩的接濟，又斷斷續續念了幾年書，但終因基礎太差，長進不大。

江慶才一見作了大官的表哥，便痛哭不已，說父親臨終時一再要他來找表哥，謀一分差使，免得再在鄉里受苦。表弟的能力，曾國藩大致知道些，看在南五舅的分上，沒有一口回絕，心中也有三分成全的意思。總督幕府重金聘請、多方羅致四海才俊，對於前來投奔的，只要有一技之長，也量才使用，不加拒絕，但對無能之輩，庸碌之徒決不收留。曾國藩的觀點是：牛驥同槽，庸傑不分，必然使英雄氣短，才士齒寒。

半個月來，曾國藩有意識地考察了江慶才，交給他幾件事，都不能辦好；性格又疏懶、褊急，愛以總督表弟自居。尤其是昨天一起吃飯時，親眼看見他將飯碗裏的穀一粒粒挑出來，丟到腳底下。曾國藩心裏很不舒服。他自己吃飯時遇到穀，總是去掉穀殼，把裏面的米嚼碎嚥下，從未連米扔掉過。

一個貧苦出身的人，才過了幾年好日子便忘了本，曾國藩於這件小事上看出江慶才不堪造就。昨夜為此事思考很久，終於下決心了：儘管南五舅有恩於前，儘管江慶才是至親，也決計打發他回家，安慶幕府不能留下這個闒茸。今天一大早，曾國藩跟表弟好說歹說談了半個時辰，又從積蓄中拿出一百兩銀子，又親自寫了「世事多因忙裏錯，好人半從苦中來」的對聯勉勵他，總算把表弟說通了。

處理好這件事後，曾國藩開始做他每晨必做的功課──臨帖。這些日子臨的是劉墉的《清愛堂帖》，這是紀澤帶來的。

去年，卜居寧鄉善嶺山的唐鑒，以八十四歲高齡謝世。曾國藩接到訃告後十分傷心，命紀澤代他到寧鄉弔唁。唐鑒的侄兒將一本字帖交給紀澤，說是伯父生前叮囑的，此帖留給曾制台。這本字帖就是《清愛堂帖》。

曾國藩接過這本字帖，唏噓良久，二十年前從鏡海師研習程朱理學、探討前代興亡的往事，一一浮上心頭，宛如昨天。這本字帖，他曾在唐鑒的書齋裏多次見過。後來唐鑒致仕，字帖被送回善化老家。曾國藩那年回家守母喪時，還特為到善化把它借來，細心臨摹過一段時期。劉墉號石庵，謚文清，乾隆朝大學士，書法冠絕一時。《清愛堂帖》集中地體現了他的書法藝術成就，是字帖中的珍品。對唐鑒瞭解甚深的曾國藩，知道老師如此鄭重地將這本字帖作為遺物留給自己，決不僅僅只在臨摹觀賞，一定另有深意。但鏡海師死前兩年已不能作字，又沒有遺言留下來，這中間的深意究竟是什麼？半個月來，曾國藩天天臨《清愛堂帖》，天天對帖思考，卻始終沒有琢磨透。

今天，他凝神靜氣地臨摹了兩刻鐘後，又對著字帖深思起來。劉石庵的字，粗看起來天趣自然，有小橋流水、遠山淡墨之意境，細究則筆筆剛健，字字雄放，包含著黃河長江般豪壯氣概。他將帖子又從頭至尾一字一字地鑒賞一遍，看完後，又對整頁整頁作一番鳥瞰。忽然，如同一道陽光射了進來似的，他的心扉亮堂了。他趕緊拿出日記本來，記下今天這個不尋常的頓悟：看劉文清公《清愛堂帖》，略得其自然之趣，方悟文人技藝佳境有二，曰雄奇，曰淡遠。作文然，作詩然，作字亦然。若能含雄奇於淡遠之中，尤為可貴。

寫完，又輕輕讀了一遍，在「含雄奇於淡遠之中」一句下畫了幾個圈。他十分欣賞這句話，自認這是個很大的發現。一時思緒泉湧，不可遏止。他奮筆續寫：昔姚先生論古文之道，有得於陽與剛之美者，有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二端判分，劃然不謀。然柔和淵懿之中，必有堅勁之質、雄直之氣運乎其中，乃有以自立。

想了想，又寫下去：作字之道須陽剛陰柔並進，有著力而取險勁之勢，有不著力而得自然之味，著力如昌黎之文，不著力如淵明之詩，二者闕一不可，亦猶文家所謂陽剛之美、陰柔之美矣。

他覺得意猶未盡，於是又添了一段：大抵作字及作詩古文，胸中須有一段奇氣盤結於中，而達之於筆墨者，卻須遏抑掩蔽，不令過露，乃為深至。

曾國藩把這幾段聯起來讀了一遍，深感自己今天對字、對詩、對文的研究突然進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難道這就是鏡海師的深意嗎？鏡海師一生以國計民生為重，以培養學生的人格為重，素來視詩文字畫為末技；而自己這幾年來位居總督，帶兵十萬，早已不再是翰苑舞文弄墨的書生了。顯然，鏡海師的用意還不在於此。曾國藩離開書案，在房子裏慢慢踱步。走了幾步，他驀然明白了。常言道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作字作文與作人是相通的，既然字可寓雄奇於淡遠之中，文可含陽剛於陰柔之中，那麼為人為什麼不可以如此呢？曾國藩明白過來，也喜悅起來，在日記的結尾處，迅速添上兩句話：「含剛強於柔弱之中，寓申韓於黃老之內。斯為人為官之佳境。」像一個高明的畫師終於完成了最後最得意的一筆，整個畫面瞬時光彩奪目，曾國藩覺得今天這篇日記也因這兩句話而滿篇生輝。他心裏想，鏡海師送帖的深遠意義，可能就在於此。

今天的這個早晨過得太有意義了，曾國藩的心情很舒暢，想起兒子來安慶這麼久了，也沒有好好地跟他談過話，吃過晚飯，他特地叫兒子到書房裏來。

曾紀澤身子單薄，不及父親青年時代的厚實，五官與父親一個樣子，只是線條沒有父親的硬朗，顯得柔和一些。待兒子坐下後，曾國藩說：「我這一向很忙，也沒和你多說幾句話。那天到時，我忘記問你了，你在武昌以後坐的船是我原來的座船，船上有一面帥字旗，沿途這面旗幟張掛沒有？」

「沒有。」紀澤恭恭敬敬地回答，「表叔看到後說要掛起來，我沒同意。」

「哦，要得。我還問你一句，我寫信要你不要驚動地方文武，你做到了嗎？」

「兒謹遵父命，沿途所有地方文武的宴請一概謝絕，只在湖口彭侍郎的衙門裏歇了一晚。」

「要得，要得。」曾國藩點點頭，「甲三，我一再跟你說過，我不望子孫做大官，只望做明理曉事的君子。鄉試中不中，不是重要的，關鍵是把書中的道理參透，這一陣子心情舒坦些了嗎？」

「兒子在家時，接讀父親手諭，已開朗不少。這次千里乘船來安慶，沿途見山川形勝，風光綺麗，心胸大大開闊了。」

曾紀澤高興地笑著，臉上露出孩童般純真的光輝，使曾國藩十分欣慰。

「這便是古人說的，不僅要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蘇子由說得好：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傑交遊，故其文疏蕩，頗有奇氣。心胸一開闊，人的見識也就自然高了。從來功名乃天數，非強求可得，唯聖賢可學而至。我要你摹畫三十二位聖賢像，用心便在此。這三十二位聖賢，你都記在心中嗎？數出來給我聽聽。」

「文王、周公、孔子、孟子、左丘明、莊子、司馬遷、班固、諸葛亮、陸贄、范仲淹、司馬光、周敦頤、程頤、張載、朱熹、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許慎、鄭玄、杜佑、馬端臨、顧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孫。」

紀澤每數一個，曾國藩就扳下一個指頭，數到「王念孫」時，恰好三十二個。曾國藩感到滿意，說：「我寫了一篇《聖哲畫像記》，你拿去好好誦讀，以這三十二個聖哲為榜樣，時時鞭策自己。」

「是。」紀澤答，那恭敬嚴肅頗像曾國藩祗領聖旨時的樣子。

曾國藩又問了兒子關於叔祖父當時出殯安葬的情況，以及母親、四叔父和各位嬸母的飲食起居。

「紀耀今春出嫁，我也跟紀靜一樣，只付二百兩銀子回家，陳家沒講空話吧？」

「陳家倒是沒說什麼，旁人都不相信，說是大學士嫁女，只有二百兩銀子嫁妝，天下哪有這樣的怪事！」紀澤笑笑說，「二妹出嫁的前一天，她的一把金耳挖被賊偷了。」

「紀耀哪有這種東西？」曾國藩皺著眉頭問。

「是母親偷偷替她打的，只有七錢重，用去二十兩銀子。為了這個金耳挖被偷，母親一連三個夜晚未睡好覺，淚流不乾。這事傳出去，大家都說大學士夫人竟為一個金耳挖這樣傷心，可見家中金銀不多。於是，二百兩銀子嫁女也就相信了。」

「今後紀琛、紀純、紀芬出嫁都以此為定例，一律二百兩。」

過一會，曾國藩又問，「你們兄弟最近讀些什麼書。」

「紀鴻跟鄧先生讀《詩經》《爾雅》，我在讀《漢書》。」

「我生平最愛讀《史》、《漢》、《莊》、《韓》四書，你能讀《漢書》，我很欣慰。」曾國藩順手從案桌邊拿起一本《漢書》。

翻了翻，「我每天不管事情多忙，都堅持讀史書十頁。你現在無事，至少要讀七八十頁。讀《漢書》有兩種難處，一是假借奇字多，一是難解的句子多。你必須先通小學、訓詁之學，先習古文辭章之學，才能把《漢書》讀通。」

「父親指教的是。兒子於小學、古文辭章之學基礎都不深厚。」

「錢警石老先生、俞蔭甫、莫子偲等人都精於小學、訓詁之學，你遇有疑難，可多向他們請教。黎蓴齋、吳摯甫他們，年齡和你差不多，古文根基卻比你深厚得多，你要放下大公子的架子，平素多與他們相處。」

「兒子讀書十多年了，總像還未得到讀書的奧妙似的，父親，這讀書到底有沒有訣竅？」這幾年來，曾紀澤一直在想這個事，今天可以當面向父親請教了。

「讀書沒有訣竅，就在於熟讀深思，但要說一點沒有也不是。」曾國藩思索了一下，說，「依我之見，讀書的訣竅在看、讀、寫、作四字緊密配合，每日不可缺一。這話我以前好像對你說過。」

「我還想請父親詳加指點。」紀澤瞪著兩眼聚精會神地望著父親。這雙眼睛的外形與父親極像，但明顯缺乏父親那種威凜逼人的神采，而顯得柔軟溫和，它來自母親歐陽夫人的遺傳。

「看，指的默觀，如你去年看《史記》、《韓文》、《近思錄》、《周易折中》，今年看《漢書》。讀，指的高聲朗誦，如《四書》《詩》《書》《左傳》諸經，《昭明文選》、李杜韓蘇之詩，韓歐曾王之文，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吟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譬如富家居積：看書則好比在外貿易，獲利三倍；讀書則好比在家慎守，不輕花費。又譬如兵家戰爭：看書好比攻城略地，開拓士宇，讀書則好比深溝堅壘，得地能守。二者不可偏廢。至於寫和作──」

「寫和作不是一回事嗎？」紀澤插話。

「不是一回事。」曾國藩溫和地對兒子說，「寫，是指抄寫。對於好的文、句和章節，不但看、讀，還要寫，將它抄一遍，記得就更牢了。真行篆隸，你都愛好，切不可間斷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我生平因寫字遲鈍，吃虧不少，你須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書一萬，那就差不多了。」

「我一天到黑坐著不動，還只能寫八千。」

「努力練，可以做得到的。羅伯宜抄奏摺，一天能抄一萬二，晚上還可以陪我下圍棋。」曾國藩拿出一份羅伯宜剛抄好的普通奏摺給兒子看，「羅伯宜不但抄得快，而且沒有差錯，一篇奏摺抄下來，一個字不改，我每個月給他三十兩銀子薪水，跟其他幕僚差不多。有人不服氣，說羅伯宜年輕，沒有別的長處，就這點能耐也拿這多銀子。我說，他這點長處就值得拿三十兩銀子，用人如用器，這個長處對我很有用，我就重用他。」

曾紀澤細看奏摺，字果然寫得好，一個個蠅頭小楷，又端莊又秀美，令人歎為觀止。他心裏想，這裏人才的確不少。

「至於作，是指的作詩文，作四書文，作試帖詩，作律賦，作古今體詩，作古文，作駢體文，這些都要一一講求，一一試為之。作詩文宜在二三十歲前立定規模，過三十則難長進。少年不可怕醜，須有狂者進取之趣。這時不試為之，則此後年紀大了，愈發不肯為了。」

「父親教導的是。」紀澤說，心裏想：「難怪四叔父從不作詩文，遇有應酬，總是推給我，大概是年輕時沒有立定規模，現在年歲大了，怕醜的緣故。」

「父親，剛才你所教導的看、讀、寫、作四字訣竅，為兒子迷途指津。兒子素日讀書，對於書上講的，常常覺得似乎是明白了，但仔細思想起來，又無甚心得，這不知是什麼原因？」

「你的這個困惑，我在年輕時常常遇到。」曾國藩又擺出他慣常的姿態，伸出右手慢條斯理地梳理鬍鬚，「朱子教人讀書，曾講過八個字：虛心涵泳，切己體察。虛心，好理解，即不存成見，虛懷若谷。涵泳二字最不易識，我直到四十上下才慢慢體驗出。所謂涵者，好比春雨潤花，清渠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勃興。泳者，則好比魚之游水，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於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樂。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游』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也是說人性樂於水。善讀書，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稻如花如魚如濯足，則大致能理解了。切己體察，就是說將自身置進去來體驗觀察。好比《孟子．離婁》首章『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年輕時讀這兩句話無甚心得。近年來在地方辦事，乃知在上之人必遵循於道，在下之人必遵守於法。若每個人都以道揆自許，從心而不從法，則下將凌上了。我想你讀書無甚心得，可能在涵泳、體察二語上注意不夠。」

曾國藩對兒子的這番詳盡的指示，完全是他自己讀書幾十年來的切身體會，對兒子極有啟發作用。曾紀澤認為這是他今天與父親長談中獲益最大的部分，他決心按照父親所教的，將過去所讀的書再好好溫習一遍。

「早兩天，李壬叔要我為他翻譯的《幾何原本》作一篇序言，把我難住了。」隔了一會，曾國藩又對兒子說，「我生平有三恥：天文算學毫無所知，雖恆星五緯亦不認識，這是一恥；作事有始無終，這是二恥；練字不能成自己的一體，又慢而廢事，這是三恥。現已過五十，要洗去這三恥，已不可能了，希望寄託在你們兄弟身上。壬叔的這篇序，就由你去寫。你通過寫序，好好向壬叔、雪村、若汀等人學習天文曆算。他們都是海內最負盛名的專家，學好了，也就為父親洗去了這個恥辱。你做得到嗎？」

「兒子一定努力做到。」望著父親慈愛期望的目光，曾紀澤硬著頭皮答應了。

「好吧，夜很深了，你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曾國藩說著站起來，曾紀澤隨後站起，向父親行了禮，轉身出門。

「甲三！」曾國藩叫住兒子，「我在信中一再跟你講，你的毛病在舉止太輕，語言太快，要你舉止穩重，發言訒訥。今夜你的發言倒還可以，但走路仍是輕飄飄的，一點都沒有改。」

紀澤垂手低頭，接受父親的教訓。曾國藩盯了一眼兒子身上穿的衣服，又說，「你這身打扮也太鮮麗了，明日要換掉。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無一不與寒士相同，方可望成大器；若沾染富貴氣習，則難望有成。我現在忝為將相，所有衣服加起來值不得三百兩銀子，你們兄弟要謹守我家世代儉樸之風，這也是惜福之道。懂嗎？」

「懂！」紀澤恭恭敬敬地答。

「去睡吧！」曾國藩輕輕地對兒子一揮手。

待紀澤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夜中，他才關好門窗，走進臥室。陳春燕提來一桶熱水，幫他脫去鞋襪。他把雙腳伸進熱度適中的水裏，慢慢地搓擦著，腦子裏又想起東進金陵的九弟來：半個月沒有信來了，他今夜駐營何地？

第六章

一　莊嚴的忠王府禮堂，集體婚禮在隆重舉行

建在天京城內明瓦廊的忠王府一片喜氣洋洋，從大門外到王府裏，處處披紅掛綠、張燈結綵，往日繪著旭日東升、海波蕩漾的巨大照壁已被黃緞裱糊，正中那個大紅囍字，猶如火球般輻射著光芒，把出出進進的男女老少的臉蛋映得紅通通的。

今天是忠王府的大喜日子。忠王次女忠二金金好下嫁英國軍官畢爾斯、忠王三女忠三金金妙下嫁慕天安譚紹光，兩姐妹的婚禮同時在王府禮堂舉行。還有兩對新人也在這個時刻向世人宣佈自己的婚姻，他們是英國籍軍官呤唎和葡萄牙姑娘瑪麗、希臘籍軍官包西和安慶姑娘姚弱琴。四對新人同時舉行集體婚禮，這在金陵城裏是曠古未有的奇聞，何況還是王女下嫁，中外聯姻！直把小天堂裏的幾萬太平軍將士、幾十萬居民們的心撩撥得癢癢地、融融地，誰都想去親眼一睹盛況。怎奈王府警戒森嚴，大家都只能在遠處張望，在街巷議論，禮堂裏正在舉行的婚禮，豈是一般人所能看得到的！

寬敞的王府禮堂，平素是禮拜上帝的莊嚴場所，今天作了婚禮的會堂，平添了濃厚的喜慶氣氛。從屋頂懸下四十盞掛有彩色流蘇的八角玻璃燈裏紅燭高燒，一條條佈滿各色小三角旗的繩索，把這些角燈與四壁牽連起來，正面是一張特大條形茶几，上面燃著八根碩大的紅色龍鳳蠟燭。茶几前，一字兒擺開十一張大桌，桌面一律舖著紅綢，上面擺的是天京城內各王所贈的禮品。他們是干王洪仁玕、侍王李世賢、輔王楊輔清、章王林紹璋、沃王張洛行、顧王吳如孝、信王洪仁發、勇王洪仁達及幼東王、幼南王、幼西王。這些禮品大多是被面、枕頭、衣料、首飾等。正中一張桌上，天王洪秀全的禮品與眾不同，那是四本裝裱精美的《天王御制詩》。環繞著這一排禮品桌的，是一盆盆盛開的鮮花。兩旁懸掛一副賀聯：中外結同心，萬里長城護天國；華洋聯佳偶，百年美眷享太平。這是已升為楚天安爵號的康祿送的禮物。整個禮堂一派花團錦簇、珠光寶氣，只有正中那幅耶蘇蒙難圖，給熱烈歡騰的氣氛增加了幾分莊嚴肅穆之感。

左右兩邊已坐好了穿戴一新的男女貴賓。左邊坐的是男人，全部朝服朝冠。第一位坐的是王府主人李秀成。他作為主人，本不應該坐第一位，但因為他不僅是兩位公主的父親，又是四個新郎官的上司，且其他新人家都沒有長輩參加，忠王便作了這四對新人家長的代表，被眾人推上了第一把交椅。

第二位坐的是洪仁玕，下面各自依爵位高低坐下去。右邊的女賓一律插花戴朵，繡袍彩褲。坐在第一位的是兩位公主的生母宋王娘，接下去是干王的正紀羅王娘，再下去是各位王媳和夫人，還有些女官。主持婚禮儀式的是干王的朋友、英國倫敦傳教會牧師亨卜洛。

只見亨卜洛牧師手捧《聖經》，滿臉含笑地走到茶几中央，操著流利的中國話宣佈：「忠二金金好與畢爾斯、忠三金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結婚儀式現在開始。」

大廳裏奏起雄壯的《東王得勝歌》，眾人簇擁著四對新人，如同眾星捧月似地合著樂曲的節拍，儀態萬方地走進禮堂。這時掌聲、歡呼聲響起，人們紛紛向他們拋出紅綠彩紙碎片。四位新娘都穿著潔白的拖地長綢裙，每人身後跟著身穿大紅短褂髮插金花的女儐相。四個新郎都穿著太平軍高級將領服，每人身後一個身著戎裝的男儐相。四對新人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幸福的微笑。是的，這四對新人的婚姻都是嶄新的令人羨慕的，他們每一對都有一段永生不會忘記的幸福的回憶。

走在最前面的忠二金金好，既有母親一樣的婀娜美麗的長相，又有父親那種勇敢追求的氣質。她的夫婿畢爾斯，與呤唎一同從英國經香港來到天京投奔太平軍，因作戰英勇、性格坦誠，很快受到忠王的器重。後來包西也來了，三個洋兄弟結成莫逆之交，一起作為忠王的愛將，時常出入忠王府，儼如家人。畢爾斯英俊的風度、優雅的談吐，得到了二公主金好的愛慕。金好放下王女的尊貴，衝破禮教的藩籬，主動向畢爾斯表白了自己的愛情，使畢爾斯受寵若驚。當金好向母親說出自己心中的祕密時，卻遭到了母親的堅決反對。原來母親早已為女兒覓好了東床快婿，那便是留守蘇州的譚紹光。

譚紹光跟著父親加入太平軍時，還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不久父親戰死，李秀成的夫人宋氏見譚紹光孤苦可憐，遂收留在身邊。譚紹光聰明懂事，對李秀成和宋氏很是尊敬，深得他們的喜愛。宋氏因為無子，更將紹光視同己出。

紹光在戰火中長大，鍛煉成一條鋼鐵漢子，逐漸擔負起太平軍的領導重任。從那時起，宋氏便暗中起了一個心意，要將紹光招為女婿。宋氏三個女兒，大女早夭，她便把紅線的另一頭繫在金好的腳上。誰知女兒竟瞞著父母自己找了男人，還居然是個洋人！宋氏好說歹說，怎奈金好對畢爾斯的愛情忠貞不渝，母女倆僵持著。畢爾斯將此事告訴呤唎及其未婚妻瑪麗。

瑪麗是個剛強的葡萄牙姑娘，很小時便跟著父母來到香港。父親是個富商，在香港辦了一個修船廠。十六歲那年母親去世，父親強迫她嫁一個有錢的智利人。瑪麗不願意，一個人躲在一條小汽船上不出來。恰遇呤唎也到了這條船上。姑娘的不幸引起呤唎的深切同情，呤唎協助她逃出香港，一同來到中國內地。在顛波的旅途中，兩人相愛了。

瑪麗給他們出了個主意：私奔去杭州，爭取正在圍攻杭州的忠王的支持，相信胸懷寬廣，既愛女兒又愛部將的忠王會成全這樁好事。金好、畢爾斯欣然採納。瑪麗這個主意不僅對金好有利，也對自己有利。

原來，瑪麗一到天京，便因她出眾的美麗引起了幼贊王蒙時雍的愛慕，曾兩次想在半途將瑪麗擄去，幸而她機靈地躲開了。呤唎和瑪麗不願意因此事使天王降罪蒙時雍，也欲借此離開天京一段時期。和他們一起去杭州的，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男的便是包西，女的便是姚弱琴。說起這對戀人的結合，更富有戲劇性。

去年，英王陳玉成在安慶失利，天京派出大軍赴援，包西率馬隊從征。在安慶城外姚家村，包西的先頭馬隊遭到了鮑超霆字營的襲擊。包西手臂受傷，又累又餓，來到姚家村一個大宅院裏。

這家宅院只有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和一個女兒、一個婢女。包西說明來意，老頭命婢女立即燒茶做飯，又給包西包紮傷口。包西很感激這個老人，拿出錢來給他。老人不收錢，反而求包西保護他的家庭和宅院。包西一口答應，寫了一張字條貼在老人家的大門上，不准別人闖進來。

包西告辭老人走到半路，想起後隊裏有不少清軍投降過來的人，那些人過去作惡慣了，本性難改，決不會因他的字條而放過兩個年輕的女子。包西急忙轉身趕回。一到村口，果然見後隊的人在大肆搶掠燒殺，老人宅院門口也有幾個士兵圍著一個女子在調笑。包西氣憤已極，喝令住手，一看正是給他包紮傷口的婢女。他衝進大門，迎面碰上兩個兵士拖著老人的女兒出來。包西飛起一腳，將一個兵士踢倒在地，另一個嚇得跑了，他扶起小姐。小姐哭哭啼啼地告訴包西，父親已被殺。包西急忙進入內室，見老頭倒在地下，身旁一灘血。包西將老人抱到床上。

老人慢慢回過氣來，指指身旁的女兒，又指指窗外的棗樹，以極弱極細的聲音對包西說：「棗樹下有我埋下的六十根金條，都送給你，你要好好照顧我的女兒弱琴。」說罷斷了氣。

包西埋葬了老人，從棗樹下挖出了金條，將姚弱琴安置好，打完仗後便將她帶到了天京。

當金好和畢爾斯一行來到杭州時，正碰上太平軍克復杭州，李秀成十分高興地在原浙江巡撫衙門裏見到自己的女兒和這幾個英姿勃勃的洋兄弟。金好向父親陳述了自己的心願，果然得到父親的理解。不久，李秀成帶著他們一起回到天京，說服了宋王娘，並決定將三女金妙許給譚紹光。

「現在，由新郎新娘向天父上帝祈禱。」亨卜洛宣佈了婚禮的第一項程序。

畢爾斯挽著金好，向著耶蘇蒙難圖跪下，唸道：「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跪在地上，禱告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女小子迎親嫁娶事，虔具牲饌茶飯，敬奉天父皇上帝，懇求天父皇上帝祝福小女金好、小子畢爾斯夫妻和睦，家道吉慶，萬事如意。託救世主天兄耶蘇贖罪功勞，轉求天父皇上帝，在天聖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誠所願。」

接著金妙與譚紹光、呤唎與瑪麗、包西與姚弱琴都照以上格式，對著天兄耶蘇祈禱了一番。

「現在，由忠王向新郎新娘賜結婚戒指。」

在各位男賓的朝服朝冠面前，忠王華麗舒適的王便服顯得分外引人注目：長袍由黃緞製成，下半部繡一隻棕色雄獅，上罩一件大紅短襖；頭巾由棗紅綢子製成，上面是忠王自行設計的獨特裝飾──中間一塊異常明亮的祖母綠大寶石，寶石左右各排著四塊橢圓形金牌，金牌上刻著刀、槍、劍、戟、爪、鎚、弓、斧八件兵器的圖案。忠王今年剛四十歲，就已居王位，且成為中外兩員虎將的岳丈，事業的勝利，家庭的美滿，給他的雙頰佈滿了喜悅的笑容。他向八位新人每人送了一個鑲寶石純金大戒指，笑咪咪地看著他們互為對方將戒指戴上。

按照太平天國通常的婚禮儀式，到此主要內容已完成，牧師開始給他們發龍鳳合揮──當時的結婚證書。但遵循忠王的命令，還要按照起義前滕縣，也是全國的老規矩行三拜大禮。

亨卜洛高喊：「一拜天地。」四對新人對著禮堂頂拜了一拜。

「二拜父母。」李秀成和宋王娘代表新人的家長，接受了他們的跪拜。

「夫妻對拜。」四對新人互相作了一揖。

禮堂裏年長的賓朋們，很久沒有見到這種儀式了，今日在忠王府裏再見，都感到很親切。拜完後，亨卜洛莊重地將四張龍鳳合揮發給他們，並慈愛地祝福他們互敬互愛，比翼齊飛。

「幼贊王到！」禮堂裏突然響起門衛的大聲報告，除李秀成、洪仁玕外，全體人員都起立迎接。這四對新人，尤其是呤唎與瑪麗的心一下子急跳起來，他們不知如何來應付這突發的後果難以預料的衝突。十九歲的幼贊王蒙時雍身著王服，神情沮喪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大群隨員。李秀成站起，笑著對蒙時雍說：「請幼贊王入座！」

蒙時雍點了點頭，逕直向瑪麗走去。呤唎緊握拳頭，瑪麗臉色慘白，禮堂裏其他人不知底細，都興高采烈地望著。蒙時雍在瑪麗的面前停下來，緊緊地盯著她。瑪麗先是緊張已極，後來看到幼贊王的眼神越來越黯淡，越來越模糊，終於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來，這才放心了。呤唎等人也放心了。

「瑪麗小姐。」蒙時雍帶著哭腔說，「你是我所遇到的最美麗的女子，你曾經把我的魂魄都勾去了。你沒有成為我的王妃，我心肝已碎，本不想來此親眼看到這個使我痛苦的場面，但我還是忍不住來了。」

在深宮婦人中長大的幼贊王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淚如雨下。他轉過臉去，擦了一把淚水，喊道：「把禮物送來！」兩個隨員走上來。前面的捧著一個大木盤，盤上罩著一大塊綠綢。幼贊王揭開綠綢，露出盤上放著的兩樣東西：一頂滿是珠花的鳳冠，一件繡著牡丹的霞帔。燭光下，鳳冠霞帔熠熠發光，美艷耀眼。

「瑪麗小姐，這兩件禮品，原是暗中為你製的，希望有朝一日看到你在贊王府裏穿戴。今天當著呤唎的面送給你，我祝你們幸福！」幼贊王說到這裏，眼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幼贊王。」瑪麗聲音顫顫地。

隔了一會，蒙時雍又揭開第二個木盤上的綠綢子，露出三隻玉鐲、四把短劍。他將三隻玉鐲分別送給金好、金妙、姚弱琴，又將三把短劍分別送給畢爾斯、譚紹光、包西。最後，他拿起剩下的那把短劍，走到呤唎面前，將短劍遞過去。呤唎接過劍，正要說聲「謝謝」，卻看見蒙時雍在狠狠地盯著他，壓低聲音罵道：「我恨不得殺了你！」說完，扭頭匆匆離開了禮堂！

「現在，請忠王代表新人們的父母，向各位來賓講話。」亨卜洛充滿喜慶色彩的聲調又響起。

忠王再次離開座位走到茶几前，紅光滿面地對大家說：「畢爾斯、呤唎等人的父母或遠在異國他鄉，或已去世，我今天代表他們向各位兄弟姐妹們說幾句話。第一謝謝各位光臨，使他們的婚禮能有如此隆重熱烈的場面。第二祝福他們琴瑟和諧，白頭到老。第三，我要借此機會講講如何建設天國，保衛天國的事。儘管安慶已陷於清妖之手，天京失去一個重要屏障，但我天國仍有廣闊的幅員和眾多的子民，我們的力量是強大的。兩年來，蘇福省的人民安居樂業，百廢俱興。許多人問我蘇福省是如何繁榮起來的，我可以告訴大家，蘇福省的治理採取的正是今天婚禮的形式。」

禮堂裏的全體來賓都被這句話所吸引，為什麼治理蘇福省和婚禮是一樣的形式呢？大家興趣盎然地聽下去。

「今天的婚禮，我們採取了天國制度和古制相結合的形式。治理蘇輻省，也是用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人人平等，男女平等，有田種，有飯吃，這是天國制；施仁愛、寬刑罰、講禮儀，這是古制。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蘇福省就治理好了。」

干王洪仁玕坐在那裏，聽了李秀成的這番議論，心裏大為不安。忠王這種天國制和古制相結合的辦法，既違背了天王的方針，也與他在資政新篇裏提出的建國大綱相去甚遠。他為天國最高層的嚴重分歧而擔憂。

「要建設好天國，首先要保衛好天國，現在曾妖頭在安慶派出好幾路人馬向我天京進犯，李妖頭依靠洋人的力量在上海蠢蠢欲動，左妖頭也在浙江竄擾，我天國的形勢仍是嚴峻的。」

一個衛兵進來對忠王耳語幾句，忠王的面孔立刻沉下來。

「各位兄弟姐妹們，剛才得到情報，清妖曾國荃的前鋒已到聚寶門外雨花台。」

禮堂裏開始嘩然，人們議論紛紛，無不感到大出意外。自從江南大營徹底打垮到現在整整兩年了，天京城外再也看不到一個清妖。儘管前線天天炮火不息，天京城裏卻是一片昇平安定的景象。現在又要打大仗了，怎不令人緊張！尤其是右邊女賓席上，更是嘈嘈切切亂成一團，婚禮顯然不能繼續下去了。忠王環顧四周，鎮定地宣佈：「婚禮結束，全體將領隨我到花廳議事！」

二　孤軍獨進，瘟疫大作，曾國荃陷入困境

曾國荃領了主攻金陵的任務後，便和曾貞干一起率領吉字營、貞字營雄心勃勃地向東開拔，一路斬將奪關，從蕪湖、太平府打過秣陵關、方山，來到金陵城南門外雨花台，將老營設在報恩寺塔廢墟邊。這座建於南宋的寶塔高達十三層，頗為壯觀。咸豐六年天京事變時，北王韋昌輝害怕翼王石達開回師攻天京時憑藉此塔攻城，於是這座歷時七百餘年的寶塔便被韋昌輝拆毀了。

曾國荃和他的心腹大將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朱洪章等人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江南名城。他要韋俊帶著他和部將們遠遠地從南門附近走到太平門邊，一路細看漫議，費去了整整一天。韋俊告訴他，金陵圍牆三成只走了一成。曾國荃等人大吃一驚，心裏想：吉字營、貞字營合起來只有兩萬多人，要想像過去圍吉安圍安慶一樣包圍天京，豈非夢囈！一向倔強自負、蠻橫不計後果的曾國荃，雖有點後悔不該輕率進兵，但事已至此，也只有硬著頭皮挺下去了。曾國荃命令全體將士在雨花台一帶深溝高壘，建築堅固的工事，作長期圍下去的準備，一面盼望其他各路人馬早點來到金陵城下。哪知進軍金陵的其他幾路各有各的難處。

北路主帥、安徽巡撫李續宜剛準備出師，忽接父喪凶信，匆匆回家奔喪，部將唐訓方率部受阻於壽州，不能南下。鮑超則被阻於寧國，也欲進不能。多隆阿剛啟程幾天，朝廷便命他為欽差大臣開赴陝西，西路也因此沒有了。水師因要修補戰船，等待從廣東運來的洋炮，也暫在池州至銅陵一段江面上逡巡不前。五路人馬，其餘四路都不能按期抵達，曾國荃在雨花台氣得暴戾失常，曾國藩在安慶也急得日夜不安。每天晚上臨睡前，曾國藩都要到三樓的小房間裏去一趟。那間房子裏放著一個舊蒲墊，曾國藩跪在蒲墊上默默地對天禱告，求老天保祐各路軍事順利，早點拿下金陵。

曾國藩的禱告不但沒有為湘軍求來福祉，一場瘟疫反而突然在金陵城外蔓延，給雨花台畔的湘軍帶來巨大的災難。僅僅只有幾天時間，湘軍就死去三百多人。一個營房裏，只要有一人得了病，便會立即擴散開去，早上看著還是好好地，晚上便僵臥不起了。連夜派出十人抬屍出去掩埋，回來清點人數，就只剩下五人；打著燈籠火把去找時，沿途看到的則是五具倒在路邊的殭屍。曾國荃惶恐不安，四處延醫尋藥，附近的藥買光了，又派人遠到安徽、湖北等地去買，藥未買來，人又死了一千多。李秀成趁此機會大舉向雨花台進攻，曾國荃不得不率領病羸士卒抵抗，弄得焦頭爛額，痛苦萬狀。李秀成進攻了幾次，部卒也染上瘟疫，嚇得他不敢再與湘軍接觸，才使得吉字營從瀕於全軍覆沒的邊境上得以解救。

正當曾國荃稍稍喘口氣的時候，貞字營統帥曾貞干忽染瘟疫死去了。貞字營被合併到吉字營中。噩耗傳到安慶，曾國藩聞之傷悼不已。曾國荃孤處雨花台，連遭不幸，使曾國藩日夜為之心神不安。他希望老九暫時撤離雨花台，與鮑超的霆字營合兵一處，但老九不同意。於是曾國藩寫信給在家守制的李續宜，請他墨絰視師，速帶北路軍南下，卻不料李續宜自己已病入膏肓，不能應命。曾國藩又命李鴻章將程學啟的開字營二千將士開赴雨花台，但程學啟打仗勇猛，李鴻章正依靠著他，不願放出，只同意調吳長慶前去。曾國藩知吳長慶的慶字營多為未經訓練的新勇，乾脆不要了。他在安慶為滿弟舉行完弔唁儀式，親將靈柩送上西行的大船後，便立即乘船東下，他要去查看吉字大營在雨花台畔的駐紮情況。

臨行時，曾國藩又把當年王世全送的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帶上，心裏作了決定：先盡力說服老九暫時撤兵，如果他堅決不撤，則以此劍相贈，鼓勵他早日達到目的。

太平軍水師自田家鎮之役大敗後，便一蹶不振，以後周國虞兄弟相繼戰死，水師也便基本瓦解了。千里長江江面上，全是湘軍水師的戰船，只是緊靠天京一段江面上，太平軍陸軍在幾個重要關口上建築了堡壘，加強防守，使得湘軍水師不敢闖進來。這幾個重要關口，由西向東依次為：大勝上關、鳳林洲、永定洲、三汊河、九洑洲、老江口、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曾國藩的座船在離大勝上關二十里路遠的落星寺停了下來，坐進了早已在此等候的綠呢大轎，在彭毓橘指揮的三百名湘勇的保護下來到雨花台。

一連幾天，曾國荃陪著大哥查看金陵城外的地形以及吉字大營二萬多人馬的分佈情況。這時瘟疫已經過去，軍營剛剛恢復元氣。曾國藩見九弟的營盤紮得牢實，堡壘堅固，壕溝挖得又深又寬，很是滿意，邊看邊稱讚，使沮喪了大半年的曾國荃心情舒坦起來。

「沅甫，儘管如此，吉字營還是要暫時先撤下，等北路到達江北，霆字營進入溧陽後，再三路並進包圍金陵。」在曾國荃的老營，當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兄弟的時候，曾國藩又一次勸說九弟。

「大哥，屯兵金陵城下，飲馬秦淮河邊，從出山到長沙辦湘勇的那一天起，你就立定了這個志向，盼望十年之久的這一天終於到了。現在瘟疫已經過去，軍營恢復了生氣，正宜一心一意在這裏作攻城的準備，豈能言退兵？」曾國荃雖沒染上時疫，人卻比在安慶時要黑瘦多了，不過說起話來，仍和過去一樣的虎虎有生氣。

「不全部撤也可以，還有一個方案你考慮一下。」曾國藩深知九弟的脾氣，他不願意幹的事，任何人也難說動他。「金陵城裏有長毛七八萬，蘇州、常州一帶有長毛十餘萬，吉字營二萬多人全部屯在這裏，萬一哪天長毛調集十萬人馬將你們團團包圍，要突圍出去亦是難事。軍事上最忌呆兵，二萬人長期聚在一起便成了呆兵，不如騰出彭毓橘、劉連捷兩支人馬出來游弋在外，作活兵。」

「有兩支活兵在外固然好，但分兵勢必單，長毛來圍便更為難。」曾國荃仍堅持他的意見。

「我不能眼看吉字營處於困境而不顧，沅甫，功要立，名要爭，但自古以來成大事者，半由人力，半由天命，你儘管好強有能力，但目前天命不順呀！」曾國藩見九弟高低不聽，不免焦慮起來，「瘟疫大作，全軍死了二千多人，軍心大受挫折，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一點。五路大軍開赴金陵，其他四路都不能順利進軍，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二點。貞干驟然去世，這是天命不順的第三點。有此三點，吉字營暫時必須撤。」

「大哥此話固然有理，但大哥平時也常對我們說，功可強成，名可強立，在人之努力耳。又說天下事有所逼有所激而成者居其半，眼下儘管時機不太利，這正是困知勉行的時候，要在逼和激中去做成事。我準備過幾天要杏南回湘鄉去再招三萬精壯勇丁來金陵，湘鄉沒有這麼多，就到寶慶府去招。有五萬人，我保證拿下金陵！」

曾國荃這番話，正是曾國藩過去所奉行的信條：越是艱難越要奮鬥。難道說，是自己年過半百、官居一品而滋生了官場暮氣嗎？或者是讓一時的困難嚇倒了嗎？曾國藩心裏很是讚賞九弟這種迎難而進的鬥志，一時語塞，竟然不知用什麼話來回答才好。

「大哥，我還有許多話沒有對你說，你先聽我講講好嗎？」

曾國荃給大哥泡了一碗清亮的碧羅春，雙手遞上來。

「我到金陵來，一是看看你的佈置，二是來聽聽你的意見。你有什麼話，全部給大哥倒出來吧！」曾國藩喝了一口茶，催九弟說下去。

「大哥，依弟之見，我吉字大營只要在雨花台穩紮下來，今後進入金陵的第一人，就必定是我而不是別人。」曾國荃如此自信的態度，如此肯定的語言，使得曾國藩對他的話格外重視起來。

「好哇！大哥巴不得如此。你且說說必定是你而不是別人的理由。」

「大哥，我是這樣看的。」曾國荃不慌不忙地將胸中的想法亮了出來，「長毛的實力不在金陵而在江蘇南部，即長毛所謂的蘇福省，以及浙江省。在這兩個地方和長毛周旋的李少荃和左季高，都是當今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二人都極為好強，又有洋人的支持，相信他們就在這一年半載之間，便會將蘇南和浙江的局面控制下來。如此，則金陵後院起火，糧餉不能接濟，援兵不能前來，城內必然混亂，金陵作為一座孤城，攻下只在早晚了。我長期屯兵在此，誰敢再擅自兵臨城下，搶我的功勞？倘若我這時一撤兵，難保少荃或季高不乘虛派兵進來。對他們兩個人，大哥你都得存一點戒心。」

曾國荃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笑著說：「看來仗把你打得越來越精了。」

得到大哥的表揚，曾國荃的興頭更足了：「大哥，我還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曾國荃的眼中流露出詭譎的神色，「這兩個月來，我派了一百多個聰明能幹的弟兄打進了金陵城內，要他們刺探情報，聯絡鄉紳，拉攏收買長毛中那些不很堅定的人，這方面收穫不少。」

「沅甫，你這個點子想得好！」曾國藩十分讚賞，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脾氣強硬、腦子不開竅的混小子，而是一名真正的大軍統帥了。往城裏派奸細，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想到。

「有哪些收穫？」金陵城裏的消息，不僅對於曾國荃是重要的，對整個湘軍的統帥曾國藩來說更為重要。

「他們每天向我報告情況。據他們所提供的情報看來，長毛的敗局是必然的。他們的天王洪秀全自進金陵後，便一直在天王宮裏花天酒地尋歡作樂，軍政大事一概不管，先是全部交付與楊秀清，後來又聽信於兩個異母兄長，現在又完全委託給他的族弟洪仁玕。」

「據說此人資歷很淺，不過學問還不錯。」曾國藩插話。

「是的，長毛將領們都不服他。他只能紙上談兵，實際打仗則不行；搞了個什麼資政新篇，完全是一紙空文。長毛自內訌之後元氣大傷，洪酋作亂之初所宣揚的那一套人人平等，原來都是假的，長毛內部很多高級將領都看透了。長毛打仗，原先靠的是楊秀清、石達開，後來靠陳玉成，李秀成。」

「楊秀清、陳玉成已死了。前向孟蓉來信，說石達開已被他們逼得走投無路，成為甕中之鱉，現在只剩下一個李秀成。這個人有頭腦，那年以偷襲杭州的花招破了江南大營，其用兵之乖巧令人佩服。」曾國荃談的這些情報並非什麼絕密消息，曾國藩早已掌握。

「李秀成是個人才，但洪酋不信任他。」

「是嗎？」這點使曾國藩感到意外，他一直以為李秀成是受著洪秀全絕對信賴的人物。

「自從那年內訌之後，洪酋便不再實心相信異姓人，後來韋俊投誠，更引起他對擁有重兵的異姓將領的不放心；且據城內來的消息說，在用兵打仗，用人行政等方面，李秀成和洪酋有不少重大分歧。他在蘇州行使的一套，與洪酋的方針大有不同。只是因為李秀成性格軟，常常對洪酋作些讓步，才保得分歧沒有表面化。大哥，如果不派人打進城裏，我們如何會得到如此機密內情。」

「的確如此。」曾國藩點頭，「沅甫，今後有關長毛上層的一些重要消息，你要常常告訴我。」

「好是好，但大哥你要拿東西來交換。」

「交換？」曾國藩不禁大笑起來，「好厲害的老九，要什麼條件，你儘管說。」

「大哥，你要給我買一百尊重型開花炮，每隔半個月給我送一千顆開花炮彈。」

「一百尊重型炮我給你買。至於每半個月一千顆炮彈嘛，」曾國藩停了一會，「安慶內軍械所目前一個月還造不出二千顆炮彈，全部給你都不夠呀！」

「大哥，安慶造的開花炮彈，你不全部給我，還給誰呀！我不管多少，造出幾多給幾多，我派兩個人坐鎮安慶。我不打下安慶，哪裏來的安慶內軍械所！」

曾國藩聽了這話先是一怔，隨後勉強笑道：「老九，你可是越來越強梁了！」

「不強梁還能帶兵打仗嗎？大哥以前老是對我們說，要牢記祖父的教導，懦弱無剛是男子的奇恥大辱。打下金陵，不是我老九一個人的光彩，也是我們曾氏家族的榮耀呀！」

老九說的也是實話。「好，好，全部都給你，還有什麼條件嗎？」

「還有一個。」曾國荃指著掛在牆壁上的金陵地形圖對大哥說，「剛才我說過，金陵城內的糧餉接濟主要靠南面，但北面也源源不斷地向城內供應，長毛從北面來的糧餉都存放在九洑洲。」曾國荃拿起桌上的毛筆，將九洑洲重重地一圈，「再上船運進城。故長毛自大勝上關至七里洲一帶修建了十幾個堅固的堡壘，其目的就是為了保衛這一條通道，我想請大哥命令厚庵和雪琴，立即發水師把這一帶肅清。這樣就將金陵的北門給關死了。然後，由我來關南門。」

「好，這一個條件也答應。」九弟強梁雖強梁，氣概卻也可嘉，曾國藩從內心裏來說是喜歡的。

「如此，我便每天派人送一次情報到安慶。」曾國荃得意地說，又故意問，「大哥，吉字營還撤嗎？」

「你這個精明鬼！」曾國藩快樂地笑起來，「大哥獎勵你的氣概，也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好東西？」曾國荃的興致大增。

「一把劍。」曾國藩從隨身布袋裏抽出王氏祖傳寶劍來。

「我看看。」作為一個帶兵的統領，曾國荃對兵器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從大哥手裏接過劍，「刷」的一聲，便把劍從劍鞘裏全部抽了出來。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冷氣迎面撲來。

「好劍！」見過成百上千種刀劍的吉字營統帥不覺脫口讚歎。「大哥，這是從哪裏來的？」

「那年在衡州初辦團練時，船山公的後裔送給我的。他說當年他的先祖就是仗著此劍衝進金陵城的，這是一件攻克金陵的吉物。為了鼓勵湘勇，他將這把祖傳寶劍送給了我。」

曾國荃睜開眼睛聽著，心情激動起來。他已完全明白了大哥轉送給他的用意。

「大哥，這麼好的東西，你為什麼沒有早送給我？」

「大哥沒早送，是因為時候未到。」

「你是說早些時候吉字營還沒有圍金陵？」

「不，不是這個原因。」曾國藩有意將聲音壓低，「沅甫，世全先生告訴我，這把劍有一個奇異之處，每到它立功的前夕，都要長鳴一次。」

「有這事？」曾國荃很驚訝。

「世全先生說，當年他的先祖仲一公進金陵前夜，此劍長鳴了一次。傳到船山公手裏，他去廣西找永曆帝時，又在夜裏長鳴了一次。那年我去王衙坪瞻仰船山遺跡時，世全先生說，先天夜裏，此劍又鳴了一次。於是，他慨然把劍送給了我。離安慶前夜，此劍突然長鳴不已。我想它是不安心在我這裏閒居，它要到英雄身邊去建功立業了。因此，我把它帶到金陵來。」這一番話，純是曾國藩的即席編造。那年王世全說這把劍每到半夜都要長鳴一次，其實一次也沒鳴過。他知道那是王家故意抬高劍的身價所耍的花招。他覺得他這樣說既無破綻，又能給老九堅定必勝的信心。

果然，在「日月合璧，五星聯珠」那天打下安慶，從此便自詡為有天保祐的曾國荃，此時毫不懷疑自己就是應劍鳴的立功之人。他把劍往劍鞘裏重重一插，說：「大哥放心吧，此劍必將以勝利者的身分，第二次進入金陵城！」

「好！」曾國藩站起身，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莊重地說，「這正是大哥所希望於你的！」

三　彭玉麟私訪水下道，楊岳斌強攻九洑洲

彭玉麟、楊岳斌統率湘軍長江水師很快來到了落星寺。曾國荃親到船上與他們見了面。第三天，三人乘坐一條小民船從大勝關一直划到燕子磯，借助千里鏡查看太平軍在這一帶的設防。長江控制著金陵的西北兩面，從楊秀清開始，便十分注意對進入金陵地段的長江水路的防守，經過十多年來的修築，這一帶堡壘林立，且高厚堅固，尤其以大勝關、九洑洲、草鞋峽、七里洲、燕子磯等處更是重點設防。其中九洑洲駐紮了一萬人馬，以康祿為主帥，呤唎為副帥，更是鐵壁金湯，控扼著江浦至金陵的水上通道。彭、楊等人查看一番後，都覺得這場仗不容易打。

「再難打也得打，千里長江就這一小段在長毛的手中了，我們難道就甘心受阻於大勝關嗎？」對自己的水師戰鬥力充滿信心的楊岳斌，不管困難多大，也要以強攻拿下。

「水路不肅清，就不能關住金陵的北門，二位非拿下不可！我再要劉連捷帶五千陸師來支援你們。」曾國荃在一旁竭力慫恿。

「長毛已到窮途末路，當然不可能阻擋我水上雄師。不過，困獸猶鬥，何況他們目前尚未大敗，實力仍很強。我想先以九洑洲為突破重點，明天派小股戰船去試探試探。」彭玉麟經過一番熟慮後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楊岳斌、曾國荃都急於成功，不以彭玉麟的謹慎為然。

第二天，楊岳斌親率三千水師強攻九洑洲。激戰一整天，死了百多人，毀壞戰船幾十艘，九洑洲巋然不動。楊岳斌沮喪收兵，但不服氣。第三天又整隊前行打了大半天，仍然無功而回。彭玉麟說：「九洑洲防守嚴密，一味強攻不是法子，我們要學宋江三打祝家莊的經驗，想法子刺探清楚後再去打。」楊岳斌說：「好是好，只是難以進去。」彭玉麟說：「試試看吧！」

彭玉麟和劉連捷兩人，一人裝獵手，一人扮樵夫，悄悄坐一隻小划子，划到江北上了岸。劉連捷今年三十四歲，是貞干在湘鄉讀私塾時的同窗，為人甚是機警，且武藝極好。二人來到九洑洲旁。這九洑洲長約有十五六里，寬在一二里至六七里之間，位於長江主航道以北，與北岸相隔一條十餘丈寬的水帶。江邊儘是蘆葦和茅草。二人沿著一條羊腸小道邊走邊留心觀察，時時聽見洲上傳來喧嘩聲，但江邊卻異常寂靜冷落，走了個把時辰，尚不見一個人。劉連捷有收穫，打了兩隻野兔，一隻五彩斑斕的錦雞。彭玉麟只是隨便拾了幾根枯柴應付應付。正在失望之際，忽見水邊茅草叢中露出一隻舊斗笠來。

「有人在那兒。」彭玉麟提醒劉連捷。二人走近看時，果然見一個年在六十歲以上的老漁翁，安詳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垂著一根長長的釣竿。

「老伯伯釣了多少魚啦？」彭玉麟操著少年時代在舅媽家裏學會的蕪湖話問。蕪湖與金陵相隔不遠，口音接近，老漁翁沒有懷疑他們是異鄉人。

「今天刮什麼好風，把兩位老弟吹過來了！這塊坐坐。」老漁翁指著斜對面一塊大青石，對彭玉麟、劉連捷說。他在這兒釣魚，三五天不見一個人是常事，更莫說有人主動向他打招呼了，真所謂空谷足音，他很快活，因此對彭、劉很熱情。

「聽說這裏有好野物，走了幾十里路趕來，老半天見不到一個人，沒有想到在這裏遇到了姜太公。」彭玉麟更快活，緊挨著老漁翁坐下，一邊拿起魚簍看，見裏面盛著大半簍魚。

「老人家的釣術很高喲！」

受到稱讚，老漁翁越加高興：「不瞞二位說，這裏野物並不多，但魚多。尤其是我坐的這個地方，有個小小的漩渦，四面八方的魚都趕到這塊來了，每天都可以釣到二三十斤。」

「這麼多！」劉連捷情不自禁地冒出了一句湘鄉話，彭玉麟瞟了他一眼，他意識到失言，於是閉住嘴不再說了。這句話只有三個字，老漁翁根本沒有聽出語音來，接著說：「吃是吃不完，兵荒馬亂的，賣也賣不起價，送些給別人，剩下的就曬乾，日後慢慢吃。」

彭玉麟心想：江邊只有這個老漁翁，再也遇不到第二人，且他天天在此垂釣，一定曉得些內情，必須抓住不放，從他口裏挖出些東西來。彭玉麟有意奉承：「老伯心腸好，這麼活鮮鮮的魚白送給人，真少有！老伯，聽說釣魚中的學問大得很，你老給我們傳授點吧！」

「釣魚又不是讀書做官，有什麼學問不學問，天天釣就是了。天長日久就釣出來了，哪裏是講得出來的！」老漁翁憨厚地笑著，彭玉麟想他說的是實話，想了片刻，說：「老伯，我聽人唸過一首釣魚歌訣，你老聽聽看有沒有道理？」

「釣魚還有歌訣？你唸出來給我聽聽。」老漁翁顯然很有興趣。

「好，老伯請聽。」彭玉麟一字一板地唸道，「釣魚釣魚，心神專一。春釣淺灘，夏釣樹蔭，秋釣坑潭，冬釣朝陽。春釣深，冬釣清，夏池秋水黑陰陰。春釣雨霧夏釣早，秋釣黃昏冬釣草。深水釣邊，淺水釣淵，雨季魚靠邊。魚兒頂浪游，釣魚迎浪口。釣翁釣翁，莫釣南風。西風要到酉，釣魚切勿守。輕提慢慢動，魚兒上釣勤。水下小魚多，大魚不在窩。」

「有道理，有道理。老弟，你懂得很多哇！」老漁翁大笑，滿臉皺紋又多又深，像一塊石磨似的。「我釣了幾十年的魚，人蠢，編不出這樣好聽的歌訣，只知道魚跟人一樣，冬天怕冷喜太陽，夏天怕熱躲蔭涼。眼下天氣熱了，我就在這塊釣，這裏樹木多，蔭涼，魚就趕到這塊來。一到冬天，我就到那塊釣。」老漁翁指了指右前方，「那塊樹少，陽光多，魚都往那塊趕。」

「這就是老伯的訣竅。」彭玉麟忙恭維。老漁翁很開心，說：「眼下正是鰣魚入江產卵的時候，我還常常釣到鰣魚。這種魚別處釣不到，就這個小漩渦有。告訴了兩位老弟，你們可別說出去噢！」

老漁翁的胸懷坦蕩使彭玉麟感歎起來，到底是與明月清風作伴的人，無機心，無憂愁。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老漁翁從水中撈出一隻大竹簍來，笑嘻嘻地打開簍蓋，裏面有五六條近兩尺長的大鰣魚在跳動，陽光照著銀白色的魚鱗，甚是逗人喜愛。

「老伯伯，這幾條鰣魚大概要賣得兩把銀子吧！」彭玉麟在蕪湖生活過，知道長江中的鰣魚是一種名貴魚，尤其以揚子江這一段的鰣魚味道更鮮美，更值錢。

「不瞞兩位老弟。」老漁翁得意地笑著，指了指對面的九洑洲說，「明天我給洲上的洋大人送去，他要給我二兩銀子。」

「你是說這個洲上的洋大人？」如同進山探寶的人驀地發現尋找了多久的寶物，彭玉麟心裏歡喜極了。

「洲上的洋大人叫呤唎，據說是英國佬。還有一個洋婆子，是他的老婆。他們兩個人都要吃我釣的活鰣魚。洋大人說他到過很多國家，吃過很多山珍海味，再沒有比我釣的鰣魚更好吃的了。這次積了半個月，明天一早給他送去。賣了魚後，我去買酒割肉，兩位老弟就在我這裏住兩天如何？」

「多謝老伯。我們也是兩個酒鬼，葫蘆裏正裝著一壺好酒，宰了這隻野兔，烤了牠下酒吧！」老漁翁的話提醒了彭玉麟，忙拉著他來到一塊沙礫地。劉連捷拔出腰刀，三刀兩下地剝了野兔的皮，將彭玉麟拾來的乾柴架起來，燒火烤肉。不一會，河灘上飄出一股兔肉香，三個人用手撕扯著兔肉，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來。幾口酒喝下去，彭玉麟與老漁翁彷彿成了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了。

「老伯，你怎麼會與洲上的洋大人相識的？」彭玉麟存心抓住九洑洲不放。

「老弟，你不知道，我本是住在這洲上的人。」老漁翁的臉開始泛紅，看來酒量並不大。

「九洑洲上還住著人家？」彭玉麟驚問。

「怎麼沒有人家？原先也有十幾戶的。咸豐三年，城裏的太平軍上了洲，在洲上修堡壘，我們都扛過石頭。太平軍很和氣，幫他們做事都給錢。那時洲上的軍隊不多，我們也都照樣住著，在洲上種菜餵豬，賣給太平軍，日子過得比先前好。去年，說是朝廷派曾九帥帶兵來到城下，要收回天京，九洑洲上的軍隊就一下子增多了。」

「現在洲上有多少人？」彭玉麟趕緊抓住這個話題提問。

「很多，我也不知道確數，總有一萬多吧！」老漁翁順手拿起一根枯柴扔到火堆裏，快熄的火又重新燃起來。「洲上也來了新頭領，大頭領稱楚天義，二頭領便是剛才說的洋大人。洋大人要我們統統都搬走，說是要打大仗了，免得在洲上白白送死，我們十多戶人家都搬了。我家搬得不遠，離這裏只有四五里路，心想暫時住住，打完仗後還得上洲種莊稼。我也沒有別的事做，就天天到這塊釣魚。有一天，洋大人見到了我釣的鰣魚，問我這是什麼魚。」

「老伯，你還懂洋話？」彭玉麟故意打趣。

「老弟說得有味，我這個糟老頭還能聽得懂洋話麼！是這個洋大人會講中國話。你們大概沒聽過洋人講中國話吧！那真講得好，比我們中國人還講得好聽。」老漁翁今天特別快樂，「我說這魚叫鰣魚。洋大人搖搖頭說從沒見過，好吃嗎？我說最好吃，你拿一條去吃吧！我從魚簍裏抓起一條尺多長的鰣魚遞過去。洋大人笑著說我收下了，給你錢。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給我。你們猜猜有多少？」

彭玉麟搖搖頭。

「五百文！」老漁翁自己回答了，「若是拿到江浦去賣，一百文還賣不到。第二天，洋大人派人找我，說魚味道好得很，要我每個月送兩次魚給他，魚要大的，就按昨天給的價，每條五百文。哪裏去找這麼好的生意！我滿口答應。」

「噢，是這樣的。」彭玉麟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九洑洲，慢悠悠地說。過一陣子他又問，「老伯，你們過去住在洲上，是怎麼到岸上來的，划船過來嗎？」

「不，我們不坐船！」

「不坐船？」劉連捷是個急性子人，忘記了剛才的失言，又脫口而出一句湘鄉話。彭玉麟忙接過去：「老伯，你方才說不坐船，那又怎樣上得岸呢？」

「我們靠兩隻腳走。」老漁翁笑嘻嘻地，好像在賣弄關子。

彭玉麟、劉連捷不解地望著他。「老弟，你們不住這裏，當然不知道，九洑洲原本有一條路與岸上相連的。」

有一條路？探寶的湘軍將領們又挖得了一件寶物。

「九洑洲與江岸相隔的這一段，水淺，底下都是爛泥，不能走船，洲上的人合力修了一條路，有四五尺寬，車馬都可以走。」

「為何現在沒有了呢？」彭玉麟追問。

「楚天義和洋大人來後，將路削去了三尺多，原來是高於水面一尺多，現在是低於水面一尺多，眼下水豐，路看不見，待到冬天枯水季節，路上還可以走人。」老漁翁動了感情說，「楚天義是個好人。他說現在因為打仗，不得不挖路，但不能全部挖掉，打完仗後還要再填起來，老百姓好用。」

彭玉麟和劉連捷都暗自得意，多虧了這個「好人」，有路就好辦了。

「老伯，你今天就把魚送去吧，我們和你一起到洲上去看看。」

「今天送魚倒是可以。不過，」老漁翁猶豫著，「不過兩位老弟去怕不行。」

「為什麼？」

「楚天義和洋大人一再招呼，只能讓我一個人上洲，不能再帶別人。」

「老伯。」彭玉麟將酒葫蘆遞過去，慇勤地勸老漁翁再喝一口，「我們今天能在一起喝酒吃肉也是緣分，難得，你就帶我們到洲上去看看吧！」

「只怕是守關口的將爺不放。」老漁翁慢慢說，突然靈機一動，「好吧，兩位老弟硬是要去，就帶上那隻死野兔和錦雞，過關時送給他們。你們只說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人，一年多沒回來了，想看看，求他們放行。」

「那太好啦！」彭玉麟站起來說，「過幾天我們再打幾隻野兔送給老伯下酒。這就請老伯帶路吧！」

趁著老伯收拾漁簍的時候，彭玉麟用衡陽話悄悄地對劉連捷說了幾句。老漁翁帶路，在一個堆滿鵝卵石的地方停下來，脫掉草鞋，捲起褲腳，彭、劉也脫鞋捲褲，跟著老漁翁下了水。果然只有膝蓋深的水，下面便是堅硬的泥路。彭玉麟在心裏默默地感激老天保祐，攙扶著老漁翁邊走邊說，劉連捷背著魚簍獵物有意落在後面，每隔丈把遠便在兩旁插上蘆葦稈。桿頂只露出水面兩寸長，並不引人注意。

「劉二爹，你又給呤唎將軍送魚來了。」剛一上洲，便見從石壘裏走出三四個太平軍來，每人頭上包一塊大紅布。

「是啊，是啊。」老漁翁笑呵呵地迎上去，「好幾日沒見了，將爺們都好哇！」

「劉二爹，這兩個人是誰？」內中一個高個子太平軍指著彭玉麟、劉連捷問，並以警惕的目光將他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將爺，我們原先也是住在這個洲上的，想看看過去住的屋子。」彭玉麟走前一步，仍以純熟的蕪湖話回答。

「過去住在洲上的？怎麼從沒見過！」高個子懷疑地問。

「是這樣的。」老漁翁情急智生，「將爺們來到洲上時，他二人正外出做生意去了，回來時家已搬出洲，將爺們沒見著。他們今日死活纏著我，要來看看，將爺們行行好，放他們進去吧！」

「那不行！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有令，這個洲上只許劉二爹一人每月來兩次，其餘任何人都不能進來，何況這幾日清妖水師和我們打仗，誰能保證他們不是清妖的奸細？」高個子說完又狠狠地盯了彭玉麟一眼。

「將爺，清妖都是兩湖人，哪有我這個講天京話的奸細。」

彭玉麟再走前一步，悄悄地對高個子說，「將爺，我有一瓦罐子碎銀埋在屋後菜土裏，家裏誰人都不知，我要把這罐銀子挖出來。將爺，你放我進去吧，我分給你一些。」

高個子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彭玉麟從劉連捷身上取下野兔錦雞往高個子懷裏一塞：「這點野物送給將爺們下酒吧！」那幾個太平軍一聽，忙過來將野兔錦雞搶了去。高個子剛要放彭玉麟進去，忽然神色緊張起來，壓低了聲音：「楚天義來了，你們不要講話，我來應付。」

康祿走過來。上九洑洲之前，他從楚天安晉升為楚天義，這是六等爵位中的最高一級。比起前幾年來，康祿顯得身軀寬大了些，也更覺成熟老練了。高個子帶著兵士們垂手肅立。

楚天義微笑著向老漁翁打招呼：「劉二爹，又釣得好鰣魚了？」

「義爺，我正要給您送去。」老漁翁提著魚簍子向前走了兩步。

「這兩個是什麼人？」康祿指著彭、劉問。

「他們兩人原先也是這洲上的居民，想來看一看。」老漁翁忙搶著回答。

「這幾天正在打大仗，以後再來吧。劉二爹，你也別到呤唎將軍那裏去了，把魚留下，我這裏有四兩多銀子，你都拿去算了。」康祿掏出銀子給劉二爹。

「謝謝義爺。」劉二爹接過銀子，轉臉對彭玉麟說，「老弟，義爺說了，現在正打大仗，以後再來，我們回岸上去吧！」

彭玉麟望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會意，忙上前對康祿說：「義爺，八號壘又加厚了一層，叫七牛子陪你去看看吧！」

「要得，去看看。」康祿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劉二爹說，「你帶著這兩個人趕快走，炮子不長眼睛，打死了划不來。」

「好，就走，就走！」劉二爹彎了彎腰，提起空簍子就要往回走。

「慢點。」高個子一心惦記著彭玉麟挖銀罐子的事，「義爺已走了，你們去看看就來。」

彭玉麟對劉二爹說：「老伯你先回去吧，免得義爺回頭看見了又說你，我們去看看就走。」

劉二爹答應一聲，又下水去了。彭玉麟向高個子借了兩塊紅布，和劉連捷一道包了頭，趕緊向洲心走去。

兩人從洲頭走到洲尾，細心地查看洲上太平軍的火力佈置，發覺沿江北一帶防守較弱，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沿江南一面。同時還發現一座武器庫，裏面堆滿了火藥、炮子和開花炮彈。彭、劉興奮不已。

傍晚時分，兩人將九洑洲上的情況已基本摸清了。出卡時彭玉麟從懷裏摸出一把碎銀子來，對高個子說：「兄弟，謝謝你了，這點銀子拿去買酒喝。」

高個子滿臉堆笑地接過，悄悄地問：「沒有給楚天義和呤唎將軍撞見吧？」

「沒有。」彭玉麟答。

「那就好，你們快走吧！」

剛出卡，劉連捷猛地倒在地上，手腳抽搐，口吐白沫。彭玉麟神色慌亂地對高個子說：「我這個夥伴素有羊癲瘋病，不想在這裏發作了，看來一時走不成了。好兄弟，求求你讓他在這裏躺一夜，明天就自然好了。」

高個子猶豫半天，說：「那好吧，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你趕緊走。」

「我這就走。」彭玉麟將劉連捷抱進哨卡後，便急急忙忙地趕回落星寺。

第二天凌晨，康祿剛起床不久，便有軍士來報，發現上游清妖的戰船密密麻麻地正向洲頭開來，他忙叫醒呤唎。呤唎與他的妻子瑪麗趕急穿衣出堡。瑪麗是個勇敢的女子，她多次婉謝康祿的好意，執意留在洲上，參加打擊清妖的戰鬥。

很快，各個石壘中的將士都已到位，磨拳擦掌地要給清妖水師再來一次殲滅性的打擊。

楊岳斌指揮的五千水師死勁地向下游划去，與前兩次不同，他們不從九洑洲的頭部和南面進攻，而是繞過去，將戰船集中在洲尾。昨天半夜，楊岳斌從五千人中抽調出三百人為先鋒隊，乘坐十隻戰船。出發前，他親自為這三百人一人敬一杯酒，鼓勵他們說：「這次有人作內應，大家放心打，一定會成功。洲上爆炸聲起，便奮勇衝上岸去。成功後，每人賞百兩銀子，有官銜者升兩級，白丁拔六品實職。」眾皆踴躍。

康祿和呤唎見清妖的船改變了進攻方向，便重新部署力量，火速調派二千人移往洲尾。人雖然立即趕到了，但火炮卻一時搬不過來。呤唎焦急。康祿說：「不要緊，多運點火藥、炮子去就行了，清妖並不知洲尾防守較弱，他們也不敢貿然進攻。」

仗打起來了。洲頭、洲尾、洲南三面同時飛來湘軍的炮子和開花炮彈，尤其是洲尾的火力更是密集。獲得兩次勝仗的太平軍抱著必勝的信心，沉著對敵，儘管有不怕死的先鋒隊在前面賣命，楊岳斌的水師仍未佔到便宜。

這時，彭玉麟指揮的二千劉連捷部屬，早已埋伏在北岸蘆葦叢中了。昨天烤野兔肉的地方又架起一堆乾柴，上面淋了一桶茶油。見江上已接仗，便命令點火，浸了油的乾柴立時熊熊燃燒起來。躲在火藥庫房廢料堆邊的劉連捷見北岸火起，便打起火石，點起一個草包，從窗口裏丟進去，自己就勢一滾。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後，火藥庫上冒起了烏黑的濃煙。康祿和呤唎見此情景，急得直跺腳，守在北邊的一千多老弱太平軍不約而同地向火藥庫奔去，試圖搶救些炮彈出來。岸上，彭玉麟帶著湘軍陸師，從原來插好的標記──蘆葦稈尖中蹚水而過，很快地衝上了九洑洲。洲上展開了短兵相接的白刃戰。

就在火藥庫爆炸，洲尾守兵驚呆的瞬間，三百先鋒隊在楊岳斌的統領下，冒死靠近了九洑洲，強行登了岸。康祿和呤唎分頭指揮，命令將士們一定要守住九洑洲。無奈，九洑洲上的堅固防守，已被敵人從內部攻破了。軍心動搖，彈藥也供應不上，太平軍防守乏力，湘軍水師戰船一艘艘地靠岸，勇丁們如螞蟻般源源不斷地爬上來。湘軍已完全佔了上風。

「楚天義，九洑洲守不住了，我們撤退吧！」呤唎向康祿建議。

「不行。死也要死在洲上！」康祿虎著臉孔，親手點燃一根引信，一發開花炮彈射出，幾個湘軍倒地。

又苦戰了半個時辰，太平軍成片成片地倒在石壘邊。江邊停泊的木船已有幾隻在升帆起錨了。

「不能再打了！」呤唎叫起來，「楚天義，你們中國人血戰到底的戰術不是最佳的方法，保存實力，爭取最後勝利才是英雄。趕快坐火輪進城吧！」呤唎不容分說地拖著康祿向江邊跑去，一面高喊：「瑪麗，快跟我來！」

康祿見江邊的戰船已全部開動，洲上的炮火已全部熄滅，心裏如刀絞錐刺般痛苦，無法，只得聽呤唎的，暫時撤退。剛走出幾步，猛然想起一件事：「糟了，金陵城防圖尚在石壘裏，不能落到清妖手裏。」呤唎見瑪麗剛出門，高喊：「瑪麗，你把壘壁上掛的那張城防圖取下來！」瑪麗又轉回去。一會兒，她從石壘裏出來，高一腳低一腳地向江邊跑去。眼看就要追上呤唎了，忽然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呤唎回頭高叫「瑪麗，瑪麗」，發瘋似地向瑪麗奔去。只見瑪麗頭上身上中了十幾顆鐵子，滿臉是血，已不能開口了，呤唎抱起瑪麗向火輪跑去。

火輪開動了。呤唎將瑪麗平放在甲板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金陵城防圖來，把它遞給康祿。康祿攥緊這張浸著瑪麗鮮血的地圖，望著九洑洲上湘軍狂呼亂叫的慘景，心中的怒火在熾烈地燃燒著，他憤怒地大罵：「你們這班畜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四　一別竟傷春去了

攻克九洑洲之後，彭玉麟、楊岳斌統率湘軍水師又一鼓作氣，將大勝關至七里洲這一段江面兩岸的所有石壘都攻破了。至此，整個長江全部由湘軍水師所控制。天京北門被封鎖了。捷報傳到安慶，使幾個月來一直鬱鬱寡歡的曾國藩略覺寬慰。曾國藩這段日子來，不但為金陵城下的吉字大營提心吊膽，也為如夫人陳春燕的病而憂心忡忡。

曾國藩並不貪戀女色，陳春燕也不是國色天香的女人，但這一年多來，他卻是從心裏喜歡上了春燕。曾國藩沒有多少時間和春燕廝守在一起，也沒有以像與兒子談話那樣的熱情，來向春燕交代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一切都靠她通過細細地觀察體味來決定自己的言行。沒有多久，春燕便出色地做到了這一點，她完全掌握了曾國藩的脾性，服侍得周到細緻，使得精細的曾國藩找不出一點岔子。尤其令曾國藩滿意的是，春燕謹守婦人規矩，一天到晚不多說一句話，不隨便走動。安慶總督衙門有前院後院，後院她只走過幾次，前院是從來不去的，平時行動，走到廳堂的門簾前便止步。還有一點是不貪。春燕的母親和兄嫂有時來看她，走時總是兩手空空的，從不私塞他們一點東西。有這兩條，曾國藩漸漸地對春燕生出一絲愛慕來。誰知春燕年紀輕輕地卻染上了吐血的惡疾。曾國藩四處延醫，終無效果。四十多天來粒米未沾，只靠吃藥吊著一口氣。曾國藩派人將其母親、兄嫂接來照料。

昨夜，春燕自知死期已至，請曾國藩進內室，支開母親、兄嫂後，哭泣著說：「大人，我能夠服侍大人一年多，這是我的福氣，無奈我福薄命短，不能終生侍候，眼看就要與大人永別了。我一個卑賤的小女子，不值得可惜，但有三件事未了，死不瞑目。」

春燕說到這裏，咳嗽起來。曾國藩端來茶杯，春燕喝了一口，略為安定，無比感激地說：「謝謝大人！」又喝了一口，將茶杯放在桌上，繼續說，「第一件不瞑目的是，我肚裏已懷著大人的骨血三個月了。」

曾國藩一聽，心裏一陣慌亂。剛娶春燕不久，曾國藩也曾想過晚年得子的事，後來見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春燕也多時沒懷上，便打消了這個想法。想不到她居然有了，他心裏暗暗責備春燕不該瞞著。聽說老夫少妻生出的兒子聰明異常，唉，這個兒子無指望了！

「我沒有支撐到把他生下來這一天，深負大人恩情，就是到了陰間我也不甘心。第二件，大人的癬疾患了三十年，給大人帶來了無窮的煩惱，我託我哥哥在鄉間打聽偏方。現在得了一個方子，原想親手調理，可惜也不能了。」

「什麼方子？」曾國藩問，心裏很是感動：這是一個有心計的女人，事情沒辦成之前不露半點風聲，與自己的性格頗為相近。

「這個方子很簡單，就是用昌蒲艾葉煎水天天洗澡，洗上一年半載就可以了。也不知有用沒用，我死之後，請大人再買一個妾來，要她天天煎水給大人洗澡。」

曾國藩點點頭，但他已不想再買妾了。

「還有一件，我做了大人一年多的妾，卻沒有見到太太，沒有親自服侍她，我心中不安。雖有幸見到了大少爺，但二少爺和家中五位小姐也都沒見過面。春燕我前生作了孽，今生命薄如紙。哎！」春燕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淚水一串串地流出來，好半天，又說出幾句話：「我死之後，請大人看在服侍一年多的情分上，將我的棺木送回荷葉塘，莫讓我作孤魂野鬼。大人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說完便暈過去了。

曾國藩知道春燕難過今日，且不論這一年多來的服侍，就憑昨夜那番「三不瞑目」的話，曾國藩覺得自己今天也應停辦一切公事，守在春燕的病榻邊，給她最後一絲溫情和安慰。

但曾國藩沒有這樣做。為了一個女人的死，便廢擱公事，豈不因小失大！一個堂堂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在小妾面前情意綿綿、悲哀失性，傳揚出去，豈不成了人們談笑的話柄！

何況昨天收到的兩份上諭，事非尋常，不能耽誤。

下午，曾國藩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幾個最為貼心的幕僚召進簽押房。昨天來了兩份上諭。一是授曾國荃浙江巡撫實缺，不赴任，仍在軍中。一是授左宗棠閩浙總督實缺，兼署浙江巡撫。弟弟榮膺封疆，自然欣慰。兄為總督，弟為巡撫，聖眷之隆，世所罕見，足使曾氏家族榮耀天下。但朝廷為何如此急忙將左宗棠擢升閩浙總督呢？這事卻使曾國藩隱隱約約感到背後有文章。本來，左宗棠德才兼備，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曾左相識三十年了，儘管曾對左睥睨一切目中無人的個性不喜歡，但對他廉潔自守、精明幹練則一直是欽佩的。咸豐九年樊燮案中，曾極力保左，次年又奏請左自建一軍援浙，在左打了幾場勝仗後，又密薦左為浙撫。平心而論，左以不足兩萬人的楚軍，三年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陸續收復衡州、嚴州、金華、紹興等府城，最近又攻克富陽，兵圍杭州，戰果的確輝煌。曾常欽服不已，自歎不如。但僅僅只有三四年間，便由一個四品京堂升為二品實授巡撫，朝廷對左的酬庸也夠面子了。曾想起自己以一個侍郎身分，帶勇八年才得到一個總督實缺，相比起來，左未免太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了。曾不可理解，朝廷為何要在這時急急授左以總督之職，今後不是要與自己平起平坐了嗎？

「中堂，恕卑職直言，左季高得授閩督，朝廷有深意存焉。」

已授七品知縣、仍留幕中的趙烈文經過一番深思後，終於忍不住開腔了。「我想這是衝著大人來的。」見曾國藩臉上不悅，趙烈文趕緊縮了口。

「惠甫，你說下去，為什麼是對著我來的呢？」趙烈文話雖不中聽，卻說到點子上了，曾國藩鼓勵他說下去。

「中堂，依卑職之見，朝廷是要借此來樹立一支與中堂抗衡的力量。」話已說到這種地步，趙烈文不得不竹筒倒豆子了，「左季高有才能，也有功勞，但給他一個巡撫也足夠了。當年潤帥才還不大，功還不高嗎？也只是一個巡撫；再說遠一點，岷帥的才和功又怎樣呢？也只一個巡撫。論才論功，朝廷沒有必要叫他當總督。左季高為人，只能居人上，不能居人下，當巡撫時便常常自作主張，只是朝廷有命，浙撫受大人節制，才不敢公然對抗。現在作了總督，楚軍兩萬人，大人休想再調派了。朝廷此舉，便是從湘軍中把楚軍徹底分離出去，大大削弱了湘軍的力量。這其實就是前代推恩之計的翻版。」

曾國藩靜靜地聽著，臉上無絲毫表情，心裏在稱讚趙烈文的見事之明。

楊國棟也點頭表示贊同：「惠甫之言很有道理。左宗棠這人雖然才高八斗，器量卻不開闊。據卑職所知，他先前便不大服中堂，今後會更仗著朝廷破格禮遇而有恃無恐。說不定，朝廷欲以左宗棠來牽制大人。」

曾國藩仍聽著，不作聲。彭壽頤也同意趙、揚的分析。他說：「說不定還有幾個總督封。比如李少荃這一年來在江蘇軍事進展順利，朝廷亦很可能封他一個總督，將他和淮軍由從屬於大人的地位，提到與大人一樣高，那時湘軍、楚軍、淮軍三足鼎立、互不能制約，朝廷就可以此制彼，分而治之。」

曾國藩聽到這裏，出了一身冷汗。幕僚們的分析是極有道理的，幫助他更加清楚地看出了朝廷擢升左宗棠為閩督一事的用心，他由此而更加惦念金陵城下的弟弟：倘若李鴻章、左宗棠很快將蘇南、浙江收復了，老九的局面就難堪了。忽然，後院傳來一陣悲愴欲絕的號哭聲。

「大人，春燕她，她過了。」春燕的哥哥腫著兩隻爛桃子似的眼睛進來，對曾國藩說。

曾國藩怔怔地聽著，一股鬱氣沖塞胸口，他真想大喊一聲「春燕」，哭著奔向內室，但他理智地控制了。「知道了，你去吧！」他緩慢地邊說邊站起，正要轉身走出簽押房，又坐下來，對趙烈文說：「過幾天康福會從贛北返回安慶，你準備一下，待康福一到，就和他一起到金陵去協助老九。老九身邊缺人，尤其缺出主意的人。」

「是。」趙烈文站起。楊國棟、彭壽頤也站起來。他們知道曾國藩要進內室與春燕遺體告別，便告辭出門。

「惠甫陪我下兩盤圍棋。你們兩個回去吧！」曾國藩揮揮手。

「還下棋？」趙烈文驚愕得睜圓了眼睛，他對曾國藩此時的心態捉摸不誘，只得重新坐下。幾個子擺下後，趙烈文看出曾國藩的棋法紊亂，悄悄地說：「中堂，今天不下了吧！」曾國藩不作聲，很快按下一子，趙烈文只得硬起頭皮陪著，心裏百思不解。一局未終，曾紀澤帶著幾個衙役進來，衙役們的手上都捧著東西。

「父親，幕府裏先生們湊了一千兩賻銀，還有輓聯祭幛。兒子請問，要不要刻訃告散發？」曾紀澤說完，站在父親身邊等候示下。這時後院又傳來春燕母親撕心裂肺的痛哭。曾國藩遲疑良久，對兒子說：「賻銀、祭幛全部璧還，輓聯留下，不發訃告。」

曾紀澤站在原地不動，好半天才囁嚅著說：「既然這樣，我這就去退還銀物。」

「慢點。」曾國藩叫住兒子，「銀物叫荊七去退，喪事你不要插手，只管去做你的事。《幾何原本》的序言寫好了嗎？」

「初稿擬好了。」紀澤站住回答。

「明天上午送給我看。」

「是。」曾紀澤低頭帶著衙役們退出。

「惠甫，這兩天你幫我料理一下喪事。」曾國藩停止下棋，小聲地對趙烈文說。

「中堂放心，我會把一切料理得熨熨貼貼的。用什麼規格，請大人定一下。」聰明的趙烈文終於看出了曾國藩內心的複雜情緒。

「今天夜裏就悄悄抬出衙門，一切祭弔儀式都在靜虛庵舉行，我不參加，紀澤也不去，就由你出面代表曾家應酬，儀式由她的兄長主持。通知安慶府縣，一律不要派人送錢送物去。此事不能張揚，靜悄悄地辦。請靜虛庵的尼姑念三天經。三天過後，就暫在庵內租一間空屋停著，是埋在安慶，還是運回湘鄉，以後再說。」

靜虛庵裏，尼姑們為春燕念了三天超度經文。總督衙門裏一切如故，沒有一點辦喪事的跡象。曾國藩照常每天治事、見客、讀書、下棋，看不出一絲喪妾的悲哀。第四天夜裏，王荊七帶著供果、錢紙、線香、蠟燭等物，偷偷地陪著曾國藩來到城外靜虛庵。荊七將供果擺在春燕靈柩旁，燃起香燭，焚化錢紙。曾國藩坐在一旁的草墊上，看著黑漆發亮的棺材，既不哭，也不作聲，只是默默地呆坐。過了很久，他從袖口裏摸出一把雕花紅木梳來，輕柔地撫摸著。這是曾國藩給春燕買的唯一一件禮物，只值十文錢。春燕很喜愛，每天用它梳頭。那烏黑的長長的頭髮，那白裏透紅的面孔，隨著這把梳子來到了曾國藩的眼前。又過了很久很久，他叫荊七向尼站討來幾張白紙和筆硯。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為春燕寫了一副輓聯，吩咐荊七懸掛起來。輓聯掛好後，他又端坐在草墊上，兩眼呆呆地望著它，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唸著：「未免有情，對帳冷燈昏，一別竟傷春去了；似曾相識，悵梁空泥落，何時重見燕歸來。」

直到窗紙漸漸變白，天快要亮了，曾國藩才叫荊七將輓聯取下來，在春燕靈柩前焚燒。他最後仔細看了一眼那把雕花紅木梳，然後也將它扔進火中。望著梳子和輓聯一齊燒成灰後，才和荊七一道，無聲無息地回到兩江總督衙門。

五　獻出蘇州城後，納王郜雲官也獻出了自己的腦袋

進入上海的李鴻章如魚得水，他的軍事和交際的才能得到充分地發揮，老師臨行送的錦囊妙計，他有取有捨。「移師鎮江」這一條他不願採納，「用洋人之力」，則謹記於心，運用極妙。他與英國海軍司令何伯和洋槍隊的首領、美國逃犯華爾關係密切。他將洋槍隊改名為常勝軍，以厚餉重賞引誘他們攻克了嘉定、青浦，很快便贏得了朝廷的嘉獎。在此同時，他又指揮程學啟、郭松林、劉銘傳、李鶴章、潘鼎新、周盛波等在蘇南連獲大勝，相繼拿下常熟、太倉、昆山。後來，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來援，淮軍力量更強了。不久，華爾在打慈溪時中彈身亡，原副首領美國人白齊文當了常勝軍的首領。

後白齊文索餉不得，痛毆上海道員楊坊，攫取白銀四萬兩。李鴻章一怒之下解了他的兵權，白齊文便帶著銀子投奔太平軍去了。常勝軍的首領則由英國人戈登來充當。這時，李鴻章命程學啟率所部開字營、戈登率常勝軍、黃翼升率淮揚水師三路並進，向蘇州強攻。

蘇州守將正是忠王的三女婿，已晉升為慕王的譚紹光。他的副手是納王郜雲官、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以及慶天福包西。蘇州歷來是江蘇省的省城，現在又是蘇福省的中心，而蘇福省是李秀成經營多年的根據地。譚紹光深知守城的責任重大，飛騎向李秀成求援。李秀成此時正在安徽六安，原擬再來一次襲擊長江上游，吸引湘軍主力，圖解天京之危。聞太倉、昆山接連丟失，蘇州危急，便從六安星夜趕到蘇州。李秀成剛進城，通往無錫的北路立即被李朝斌統率的太湖水師截斷，蘇州成了四面受圍的孤城。程學啟、戈登、黃翼升日夜強攻，婁門、葑門、盤門外的石壘均遭洋炮所毀，外圍破壞，糧道斷絕，城內軍心浮動，形勢十分危急。

這天深夜，李秀成在譚紹光陪同下巡視了胥門、閶門、婁門、齊門的守城工事後回到了忠王府。聽著城外不斷傳來的槍炮聲，眼見城頭時明時滅的火光，李秀成心情抑鬱，無法安睡。一年前，蘇福省在他的直接領導下，還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蘇州，作為蘇福省的政治中心，在太平天國軍民的眼中，有著僅次於天京的崇高地位。在天京城內上層領導爭權奪利愈演愈烈的時候，不少忠心耿耿的將士在失望之餘，把天國的希望和前途寄託於蘇州，他們相信忠王領導下的蘇州，最終能夠擔負起挽救國運的重任。那時，忠王自己也有這個雄心壯志，一向不大吟詩作文的李秀成在一個泛舟虎丘的月夜，居然望著劍池吟了一首七律：

鼙鼓軒軒動未休，關心楚尾與吳頭。

豈知劍氣升騰後，猶是胡塵擾攘秋。

萬里江山多築壘，百年身世獨登樓。

匹夫自有興亡責，肯把功名付水流。

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年裏，天國形勢急轉直下。先是以九洑洲為主體的長江防線全線崩潰，天京防守遭到致命的打擊。接著翼王石達開被駱秉章擒獲處死，西行的太平軍全軍覆沒。凶信傳來，舉國悲痛。儘管西行大軍對保衛江南河山不起作用，但只要他們在，天國的一堆火焰就在燃燒，說不定有朝一日，他們在西南義旗高舉，開創出一個蓬蓬勃勃的局面來。可是現在，這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再接著，浙江大部分府縣丟失，楚軍和以法國人為頭領的常捷軍已將杭州包圍起來，杭城隨時有可能再陷。而今蘇福省的地盤一天天縮小，蘇州危在旦夕。數千萬人為之憧憬追求的理想，難道就這樣破滅了？數百萬人為之流血犧牲的天國，難道就這樣亡了國？李秀成在心裏痛苦地呼喊號叫。一陣揪心的難過之後，他頹然倒在安樂椅上，無可奈何地喃喃念著：「天意，這是不是天意呢？」

「忠王！」一聲急促而生硬的口音傳來，秀成抬起頭，見婁門主將包西神色嚴峻地匆匆進來，「忠王，納王和汪天將剛才悄悄地出了婁門。」

「他們深更半夜為何出城？」秀成警覺起來，「你問過他們了嗎？」

「問過。」包西答，「納王說有急事。」

「你為什麼不攔住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秀成發怒了。

「我怎麼能攔呢？納王是王，我只是一個福。」包西伸開兩隻多毛的手，聳聳雙肩，做出一個委屈、無可奈何的動作。

秀成的臉色鬆弛下來。包西不僅僅只是一個福，而且他還是一個洋人，他沒有自己的人馬，怎麼能攔得住擁有五萬部屬、陰鷙兇惡的納王郜雲官呢？「你派沒派人盯住他們？」秀成又問。

「派了兩個人。」

「做得對！」秀成拍著包西的肩膀稱讚。他以這個親暱的動作表示對剛才發怒的歉意。昨天下午，李秀成和譚紹光巡視大半個蘇州城，卻不見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的影子，心裏納悶。他和紹光徑直來到納王府，推開門，見這四王和天將范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為正在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見他們突然闖進來，八人臉色尷尬。忠王略說了幾句話便出來了。「郜雲官等人的行動值得懷疑。當此兵臨城下的危亡時刻，要防止有人賣城投敵。」路上，秀成鄭重告誡女婿。當天夜裏，蘇州各門都加派了慕王的親信，並將這一重要情況通告了守婁門的包西。

「父王。」譚紹光大步流星地進來報告，「郜雲官、汪有為划著一條小船進了陽澄湖。」

「你怎麼知道的？」秀成問。

「我剛從婁門來，包西派去的人回來報告的。」

他們到陽澄湖幹什麼呢？李秀成沉思起來。

李秀成沒有想到，此時，郜雲官、汪有為正在淮揚水師提督黃翼升豪華的座船上，與李鴻章、程學啟、戈登、黃翼升對面而坐，商量絕密大事。

「當然啦，蘇州指日可下，不過，即使這樣，郜將軍能棄暗投明，改惡從善，朝廷還是歡迎的。」李鴻章容長臉上露出明顯的鄙薄，他學著曾國藩的樣子，右手不停地梳理著嘴巴下的鬍鬚，但他的鬍鬚短而稀疏，遠不及老師的氣派。他盯著郜雲官的臉，以審訊的姿態問，「郜將軍，你控制了多少人？」

「蘇州城裏八萬人，我們控制了五萬多，譚紹光只有二萬多人。現在城裏的糧食已基本上光了，他的二萬多人中，死心塌地跟著走的只有二三千，其他的人只要糧一斷，就都會過來的。」郜雲官並不是膽小無能之輩，相反，他一貫有過人的膽量和勇力，正因為此，他不甘於長期居人之下，甩掉鋤頭，拿起刀槍，投了太平軍，要靠戰功來出人頭地，求得個榮華富貴。但現在，眼看太平天國大勢已去，擺在他面前只有兩條路：死守蘇州，其結果必然是死在這裏；獻城投降，還有可能做朝廷的大官。張國梁、韋俊、程學啟就是例子。前不久獻常熟的駱國忠、獻太倉的錢壽仁都封了副將，換個主子，換身衣服，照舊是高官厚祿。郜雲官沒有什麼奮鬥終生的信仰，也沒有什麼節操之類的道德觀念，他的人生目的是要有權有勢有錢，活得快活舒心。蘇州城高級將官中持他這種人生觀的很多，他很快便聯絡了比王伍貴文、康王汪安均、寧王周文嘉及天將范起發、張大洲、汪環武、汪有為。密謀了幾次，一致的看法是：蘇州守不住，投降是唯一的出路。汪有為化裝出城，向圍城的淮軍表達了這個意思。李鴻章約了今夜在陽澄湖上見面，他要親自見見郜雲官，看是真降還是詐降。

「伍貴文他們都靠得住嗎？」李鴻章歪著頭，斜起兩隻長眼睛問。

「靠得住，完全靠得住！」郜雲官從懷裏掏出幾張紙來，雙手遞給李鴻章，「這是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寫給大人的信。」

李鴻章接過紙，略微翻了一下，放在一旁。

「這幾張薄紙有屁用！」程學啟輕蔑地瞟了一眼伍貴文等人的信，忽然站起來尖利地叫道，「若是真心投降，你下次將李秀成的頭提來見李中丞。」說完坐下，討好地望著李鴻章。

李鴻章笑著問郜雲官：「程總兵的話，你們辦得到嗎？」

「這個嘛，這件事嘛──」郜雲官遲疑起來。為獲取李鴻章的信任，眼下叫郜雲官辦什麼事，他都會毫不猶豫去辦，唯獨殺李秀成，他很為難。要說現在突然率兵包圍忠王府，將李秀成抓起來殺掉，也可能不太難，但郜雲官不忍心這樣做，而且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等人也可能下不了這個手。他們四人多年來一直是李秀成的親信，是李秀成把他們從普普通通的低級軍官一步步提拔上來，後又奏准天王，將他們四人都封了王；且李秀成在蘇州八萬將士中威望極高，反對殺李秀成的大有人在，難保不出亂子。

「連李秀成都不敢殺，還說什麼投降，算了吧，我早知你們這些龜孫子不是真心。」見郜雲官猶豫不決，程學啟又氣焰囂張地逼了一通。李鴻章不做聲，只是不停地梳理著鬍鬚，嘴角邊掛著嘲諷的微笑。戈登挺直著胸膛，一副很有教養的職業軍人的派頭，他的中國話說得不太好，但可以聽得懂。黃翼升向來不善言辭，他們兩個都閉口坐著聽。

「我們的確是真心的，可以對天發誓！」郜雲官急了。汪有為也忙說，「程總兵不要誤會，我們是誠心誠意向朝廷投降。」

「是這樣的。」郜雲官不得不說實話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李秀成一手提拔上來的，將士們受他恩惠的人也很多，怕萬一去殺李秀成，反倒引出亂子來。」

李鴻章輕輕點了點頭。郜雲官想了想，又說：「如果中丞和程總兵不相信的話，總在這兩天內，我們先殺了譚紹光，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齊門外，你們驗看清楚了，我們再打開齊門，讓大軍進來。那時，李秀成自然逃不出蘇州，大人們看如何呢？」

「可以。」戈登說了一句極簡單的中國話。

「我看這樣也好，只要殺了譚紹光，蘇州就會大亂。我軍只要進了城，李秀成就是甕中之鱉了。」黃翼升也表示同意。

「那不行，非先殺了李秀成不可！」程學啟不讓步。

「若非要按程總兵說的去做，那我一人作不了主，還得回去和伍貴文他們再商量。」郜雲官望了程學啟一眼，輕輕地說，「程總兵也是後來歸順的人，何必如此為難別人？」

「你！你他媽的說什麼？」程學啟氣得又站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歸順」二字是程學啟頭上的瘡疤，他最忌恨別人揭破，今天若不是有李鴻章、戈登等人在坐，他一定要大打出手。

「他沒說錯。」戈登平靜地對程學啟說，他對毫無軍人氣質的程學啟十分瞧不起。

程學啟瞪眼看著戈登，臉漲得紫紅，握著兩隻拳頭，幾次欲站起，又壓制著坐定。戈登只當沒看見一樣，依舊挺直腰桿，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李鴻章擔心談判破裂，他現在要的是盡快得到蘇州城，困獸猶鬥，何況城裏還有八萬兵，又有威望素著的李秀成在，萬一將郜雲官逼得和李秀成抱成一團，蘇州城能不能拿下就難說了。

「好吧！」李鴻章放下摸鬍子的手，嚴肅地對郜雲官說，「就這樣定了。三天之內，你將譚紹光的頭掛在齊門城樓上。這就是你們的誠意。三天之後沒有動靜，我們就要強攻了，那時再投降就晚了。」

戈登、黃翼升點頭贊同，程學啟訕訕地不置可否。

「三天之內我們一定殺譚紹光，開齊門。」這件事郜雲官放心了，但另一件事他還不大放心，「中丞大人，弟兄們投誠過來後，朝廷不會殺我們吧？」

「哈哈哈！」李鴻章大笑起來，「你一百個放心，你們是朝廷的有功之人，哪裏會殺頭呢！都會有重賞。」

「大概會是個多大的官呢？」汪有為怯怯地試探。

「起碼副將。」李鴻章爽快地回答。

「我們的部屬呢？」郜雲官遲疑片刻問。

「原封不動歸你們指揮！」

李鴻章的痛快，反倒使郜雲官覺得這些好處來得太容易而不敢輕信，他又加了一句：「中丞大人，你說的這些，到時都不會變吧！」

「我堂堂一個江蘇巡撫，豈能出爾反爾。」李鴻章斬釘截鐵地回答。

「口說無憑，你可以立個字約嗎？」郜雲官大著膽子問，他生怕遭到李鴻章的訓斥。

「行。」李鴻章異常乾脆的答覆，使郜雲官、汪有為大出意外。李鴻章援筆寫道：「郜雲官等八人殺譚紹光獻蘇州，事成之後，向朝廷保奏封為副將，原部屬照舊不動。立此字據，決不食言。」李鴻章在後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遞給程學啟說：「你和戈將軍、昌歧都簽個名，好讓他們放心。」

郜雲官、汪有為藏好了這份字據，放心落意地回到了蘇州。

第二天一清早，一騎快馬穿過清軍的包圍圈，從齊門衝進蘇州城，將一封天王親筆詔書遞給李秀成。詔書封李秀成為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執掌全國軍政大權，速回天京解圍。真忠軍師一職，實際上是僅次於天王的第二把交椅。此時天王將此職授與他，無疑表示對他的完全信任。對此，李秀成心裏感激。但蘇州危在旦夕，尤其是郜雲官、汪有為昨夜的詭祕外出，更使李秀成覺得事態嚴重。譚紹光年紀輕輕，能擔負起這個重任嗎？

「父王，畢竟天京比蘇州更為重要，你還是回天京去吧！」

李秀成離開蘇州將意味著什麼，譚紹光當然很清楚，但他素來顧大局，識大體，這也是李秀成招他為婿的重要原因。

「忠王，你回到天京後，一方面解天京之圍，同時再派一支人馬救援蘇州。」包西在一旁建議。

「好，你這個提醒很好！」包西一句話將李秀成的矛盾解開了。是的，蘇州的解圍還得仰仗外援。「紹光、包西，你們只要再堅持一個禮拜，我一定組織五萬大軍前來救援。」

當天半夜，李秀成帶了幾個親兵從齊門縋城而出。臨走時，他緊握紹光的手，說：「蘇州這副擔子就擔在你的肩上了，要千方百計堅持住。郜雲官、汪有為等人行跡可疑，你要留神提防。」

紹光堅定地說：「父王放心前去，有我就有蘇州。」

李秀成的突然離去，給郜雲官等人帶來意想不到的方便。

這一夜，四王四天將在納王府密謀籌劃了一整夜。

為了應付意外，譚紹光召集了全體守城高級將官會議，對城防重新作了部署，宣佈郜雲官、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分別從閶門、齊門、胥門、盤門換下來。

「啪！」譚紹光的話還沒說完，郜雲官拍案而起，怒目圓睜，吼道：「姓譚的，你放明白點，蘇州不是你的天下了，你憑什麼撤換我們！」

譚紹光看時，伍貴文、汪安均、周文嘉、范起發、汪有為等人的手都握緊了劍柄；門外，數百名手執刀槍的大漢已將會議廳包圍了起來。「不好，讓他們先下手了！」譚紹光暗自叫苦，嘴裏喝道：「郜雲官，你要造反嗎？」

「老子正要造反！」郜雲官刷地一聲抽出腰刀，命令汪有為：「給我上！」汪有為抽出劍來，發瘋似地向譚紹光衝去。

「快躲開！」包西喊著，隨即拔出腰間的洋槍，「叭叭」兩聲，子彈向汪有為飛去。汪有為頭一偏，隨著兩聲慘叫，後面的兩個將領倒在血泊中。郜雲官揮刀大嚷：「都給我上！」其他六人一齊衝上，譚紹光、包西寡不敵眾，終於倒下去了。議事廳裏一片混亂，將領們被這突然的變故嚇暈了頭。

「弟兄們！」郜雲官跳上桌子，嘶啞著嗓門高叫，「蘇州城的糧食早就光了，再守下去，大家都會餓死。我們已和李中丞聯繫上了，只要獻城投降，弟兄們都可以保住現在的官職。大家看怎樣？」

「好！」「同意！」「我們聽納王的！」

議事廳裏絕大部分將領都表示贊同，只有幾個人冷眼看著，沒有做聲。

譚紹光的頭顱掛在齊門城樓的當天，李鴻章帶著程學啟的開字營、戈登的常勝軍便進了城。忠王府改作了江蘇撫台衙門。三天後，李鴻章在寬闊的後花園裏擺下二百五十桌酒席，郜、伍、汪、週四王所屬旅帥以上的軍官二千人應邀赴宴。郜雲官等八人喜氣洋洋地坐在主賓席上。

酒過三巡，李鴻章站起來，笑容可掬地說：「弟兄們，蘇州城的光復，你們都立了大功，尤其是郜將軍、伍將軍等人功勞更大，李某已奏准皇上，加封郜將軍等八人為副將之職。」

李鴻章說到這裏，轉過臉去喊道，「來人呀，將郜將軍等人的官服送來！」

話音剛落，從後面走出八個穿戴體面的衙役，每人捧著一個木盤出來，盤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嶄新的二品武官袍服，袍服上放著八頂紅纓傘形帽，特別是帽頂上那八顆起花珊瑚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彩，令宴席桌上的人眼紅不已。

「弟兄們，為郜將軍等人的受封滿乾三杯！」李鴻章說著，帶頭舉起酒杯，與郜雲官等人笑吟吟地乾杯。所有喝酒的人一齊騷動起來。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全然不明白自己已坐在斷頭台上。

看看大部分人都已醉得差不多了，李鴻章向程學啟丟了一個眼色。只聽得一聲沖天炮起，後花園裏忽然從天而降數不清的淮軍士兵。他們一個個全身披掛，手執利刃，並沒有費很大的勁，二千顆人頭就落了地；與此同時，主賓席上那四王四天將，早已一齊到閻王殿裏報到去了。李鴻章端坐在凳子上，面露微笑，如同看戲似地觀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

程學啟大聲獰笑，他很得意，也很開心。黃翼升心中不忍。他難以明白李鴻章的心思，殺降不仁，連這點都不懂嗎？戈登橫眉怒對，他對李鴻章如此公然背信棄義十分憤慨。他終於不能忍受，霍地站起來，指著李鴻章的鼻子大罵：「流氓，我要向全世界控告！」說罷，氣沖沖地走了。

「中丞，戈登說得出做得出，他真的會控告的。」望著戈登的背影，黃翼升有點心怯地對李鴻章說。

「讓他控告去吧！這是中國，不是他的大英帝國！」李鴻章開懷大笑起來。

六　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

李鴻章的話說對了。在中國這塊土地上，戈登以殺降之罪來控告李鴻章，真個是告狀無門。他四處鬧了一陣，各方反應都很冷淡，自己也覺得無趣，最後便以名譽受到損傷為由，揚言要辭去常勝軍的首領之職。李鴻章還要靠戈登的洋槍隊收復無錫、常州，不能太得罪他了，於是一方面向美、英、法等國駐上海使團發一個文告，說明戈登本意是要寬赦降將，殺降時未在場，係中國人自己決定的，與戈登無關；一方面又給常勝軍發了六萬賞銀，其中一萬給戈登本人。戈登既保護了名譽，又得到厚賞，便再也不告狀、不辭職了。

李鴻章軟硬兼施駕馭戈登的手腕，得到了官場的一致稱讚，曾國藩對此深為滿意。在一次早餐席上，他欣喜地對幕僚們說：「少荃算是歷練出來了。馭洋人沒別的訣竅，就在於軟硬兩手交替使用，運用得法。去年總理衙門來文，說赫德建議從英國買一支裝備精良的艦隊，詢問我可不可以採納。我回信說很好。赫德和英國政府不外乎想借此賺一筆錢。這錢給他賺嘛，艦隊買來後對我們的好處更大。後來，赫德便委託李泰國去買。李泰國用二百萬兩銀子買了七隻輪船，一隻躉船。不想李泰國暗藏野心，想控制這支艦隊，竟私自和英國海軍上校阿思本簽訂了為期四年的合同，說明阿思本只服從他李泰國轉達的中國皇上的命令，他人不得干預。阿思本就擅自在英國招了六百個水手。總理衙門先是不答應，聲明只能服從中國官員的節制。阿思本於是揚言，如果不讓他指揮，就把艦隊帶回英國解散。諸位，這個阿思本橫蠻到了何等地步！我們花的銀子買來的艦隊，他有什麼資格解散？可是總理衙門竟然向阿思本妥協，承認他的指揮權，真正糊塗到家了。我得知此事後，立即上書恭王，寧願將二百萬兩銀子白白丟進海裏，也不能接受阿思本的無理要求。後來恭王接受了我的意見，退了船，雖只收回五十萬兩本價，到底氣還是爭回來了。這件事有兩個階段。前階段，明知洋人要從中漁利，我睜隻眼閉隻眼，讓他去賺錢，這就是軟。後一階段，洋人想騎到我的頭上來，那就絕對不能答應，這就是硬。少荃算是學到手了，看來他今後可以和洋人打交道而不會吃大虧。」

幕僚們遂一齊稱讚：「這全是中堂大人栽培得好！」

曾國藩既為門生得其真諦而高興，又因這個後起之秀咄咄逼人的氣勢，而為自己的弟弟擔憂。應該說，李鴻章收復了蘇州，已給圍攻金陵創造了極好的形勢，老九為何不能抓住這個大好時機，一鼓作氣將金陵拿下呢？倘若李鴻章收復了整個蘇南，到那時，老九即使想得攻下金陵的首功，朝廷怕也不會答應了。一定要盡力促使他早日成功！恰好康福近日從贛北回來，曾國藩便命他和趙烈文帶著二十萬兩餉銀前去金陵，竭力協助老九。

對康福和趙烈文，曾國荃一向是尊重的。在他們的幫助下，攻城的部署作了調整。正在這時，李臣典、蕭孚泗帶著從湖南招募的三萬新勇前來，吉字大營擴大到了五萬，再加上長江水師二萬，水陸人馬共七萬，雖不能將金陵城鐵桶般包圍，但主要通道已完全控制住了。

打入城內的細作不斷傳遞出重要情報：李秀成雖然被封為真忠軍師，留守城內調遣各王，但同時洪秀全又封了大大小小的王二千七百多個。封王之多，史無前例！洪氏家族，連伙夫、門房都封王，善於鑽營的小人，用幾十兩、百把兩銀子賄賂洪仁發、洪仁達等人，也可以得到王的爵號，而許多勞苦功高的人反而封不到王，人心大不服。後來洪秀全也知封王太多太濫，就將沒有戰功的人改封作小王，兩字相連寫作「塵」。那些被封作塵的人也不樂意。整個天京城內，政治混亂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李秀成面對這個棼亂如麻的局面一籌莫展。隔幾天，又傳出洪秀全封楚天義康祿為楚王，負責十三門防守總調派的消息。康福聽了暗思：這個楚王康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弟弟。太平天國的失敗已成定局，金陵城的攻破只是早晚的事，作為兄長，豈能眼看胞弟面臨滅亡而坐視不救？應該到城裏去走一趟，勸說弟弟懸崖勒馬。不過，康福也深知弟弟的脾性，不對此行抱過高的希望。於是，他瞞著曾國荃和趙烈文，化裝成一個普通百姓，從通濟門混入了城內。

天京城已變成一座軍營，到處所見的，都是因糧食不足，餓得面呈菜色、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百姓大都外出覓食，所剩不多了。店肆關閉，戰馬奔忙，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氣味。這個美麗的六朝古都，再次淪為血腥戰場。

新封的楚王康祿盡人皆知，康福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在他的王府──一間極平凡的民房外等到半夜，康福才見到兩隻燈籠前導，一個身著戰袍的青年騎馬過來。三人一起進了屋，只聽見黑暗中傳來幾句簡短的對話：「王爺還有何吩咐？」

「你們去歇息吧，五更時再叫醒我。」

「那我們就走了。」

「你們走吧！」

兩個打燈籠的人從屋裏出來，關了門，走進旁邊一間更矮小的屋子。康福知道騎馬的青年即楚王。他輕輕地把門推開，見那人正坐在桌子邊，背朝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發呆。「誰？」

那人聽見腳步聲，猛一回頭，發覺屋裏站著一個陌生人。果真是弟弟！趁著那人回頭的一瞬間，康福看清楚了。自從武漢城破前夕，兄弟倆匆匆打過一個照面，到現在一晃十年過去了。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異常激動地走過去，伸出雙手想擁抱弟弟。

「哥哥？」那人本能地後退一步，右手已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兄弟，我是你的哥哥康福，你不認得了？」

「哥哥！」康祿終於認出來了，向哥哥猛撲過去。兄弟倆久久擁抱在一起，說不出話來。

「兄弟，你這些年還好嗎？」好久，康福才鬆開手，兄弟二人在油燈下對面而坐，互敘十年來的情況。康福告訴弟弟，他前次回老家住了兩年，娶妻並生了個兒子，又將父母的墓地修葺一新，時時刻刻想著弟弟，盼望兄弟能早日團聚。康祿似乎沒有多少話題好跟哥哥說。十年來轉戰東西，沒有一天安靜的日子，娶妻成家這件事，他總是一天天往後挪。「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很小時父親說過的這句話，在康祿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消滅清妖後再成家，他一直這樣對自己說。可是，清妖沒有消滅掉，自己滿腔熱血報效的天國卻岌岌可危了。

「哥，你還在曾國藩手下做事嗎？」康祿問。康福點點頭。

「官居何職？」

康福笑著搖搖頭。

「沒有做官？」康祿有點吃驚。

「據說弟弟已被封為楚王，只可惜哥哥我不能祝賀你。」

「不要祝賀。」康祿平淡地說，「我剛才問話的意思，不是炫耀我當了什麼王。天京城內到處都是王，王也變得一錢不值了。我的意思是說，哥哥為曾國藩出生入死地賣命，曾國藩也沒有賞哥哥一個官職，他待哥哥不太刻薄了嗎？」

「不能這樣講。」康福坦然地說，「在曾大人幕中有不少無官職的人，曾大人對這些人反倒比對有官職的人客氣得多。他常對人說，有官職的人，我以上下之禮相待；無官職的人，我以朋友之禮相待。所以在曾大人幕中，無官職的人比有官職的人地位還要高。」

哥哥的這幾句話，使弟弟聽了很新鮮，這樣的總督衙門倒是從來沒聽說過。

「曾國藩本人到天京來了？」康祿警覺起來。

「沒有。他仍在安慶，大概金陵不攻下，他是不會來的。」

「哦！」康祿鬆了一口氣，「哥，我們是親手足，你對我講實話，你這次潛入天京，究竟是為了什麼？」

「實話跟你說吧。兄弟，我是特為來救你出苦海的。」康福將身子移向弟弟，燈光中，他見弟弟面無表情。

「苦海？」沉默片刻，康祿冷冷地問，「怎麼個救法？」

「兄弟，你可能還不明白眼下的處境。」望著弟弟這副神態，康福心裏萬分焦急，「前兩天，杭州已被楚軍收復，無錫、常州也被淮軍奪取了，浙江、蘇南已全境光復，你們的所謂太平天國，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了。金陵雖大，畢竟只是一座城，能守得幾天？兄弟你儘管權大位尊，才幹過人，但大勢已去，一人如何能挽回得了？天命如此，人力又怎能抗拒？」

康福說得很可怕，但康祿依然面容冷漠，並不為之所動。

康福嚴肅地說下去：「兄弟，作為你的哥哥，我怎能眼看死亡來到你的頭上而不相救？哥哥為你謀劃了兩條出路。」

「哪兩條？」問話仍舊是淡淡的。

「兄弟，你可以利用目前的地位聯絡同志，殺掉洪逆，獻城投誠。以兄弟這樣大的功勞，一定會蒙朝廷格外寬大，恩賞副將總兵，如同韋俊、程學啟那樣。這是第一條出路。」

「哥哥是要我做郜雲官？」康祿甩出的話中分明帶有強烈的憤怒。

「不，不！」康福急忙分辯，「郜雲官的事很少見，內裏是否還有些什麼別的原因我不知。但有一點我可以向兄弟說清楚，兄弟是向曾大人投誠。曾大人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只要兄弟棄暗投明，一定重用。」

「還有一條出路呢？」康祿對這條路似乎並無興趣。

「若是兄弟覺得前條出路不好的話，還有一個辦法。兄弟今夜就出城，哥哥帶著你出去，剃髮換衣，休息幾天後，再護送你回沅江老家。待金陵攻下後，哥哥我也回到下河橋去。我們兄弟守著父母的墓地，從此不過問世事，長守我康氏耕讀家風。」

康祿沒有作聲。康福看得出，這條出路已使他動心了。為了讓弟弟能冷靜地思考，康福也不再講話，藉著微弱的燈光，他細細地打量著房間的佈置：房間裏沒有一件光鮮的東西，簡陋得如同一家下等客棧。誰能相信，這就是眼下金陵城裏最有權勢之一的楚王府。康福不由得生出一種敬意來。都說長毛的高級官員有聚斂的惡習，從弟弟這間屋子裏的擺設來看，長毛中必有不少廉潔自守的清官。

「哥哥，兄弟謝謝你的好意，但今生今世要我重做一個守父母墓廬的普通百姓，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康祿終於給哥哥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是為什麼？」康福驚問。

「哥哥，古人說，曾經滄海難為水，兄弟我經過這番風浪，已養成了嫉惡如仇的性格。天下不平之事這樣多，要我還像過去那樣逆來順受，我是寧願死也不能做了。再說，我與朝廷結仇十多年，親手殺朝廷命官不下百人，朝廷和仇家對我恨之入骨。我怎能將自己以後的命運，寄託在一向不講信義的朝廷之上？何況數不清的仇家，我對他們也防不勝防。」康祿平靜地說，「當初我抱著追求人人平等的目標投了太平軍，儘管我沒有在太平軍中看到理想的平等，這使我很失望，但我不後悔。天京即將淪陷，天國就要覆滅，對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幾個月前，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離開天京，隱居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深山古剎中，冷靜地思考總結天國失敗的原因。後來，忠王信任我，天王封我為王，我感激天王、忠王對我的倚重，遂決定不出城，誓與天京共存亡。」

「兄弟，近來你也想過沒有，你走的這條路是錯的。」康福對弟弟忠於天國的心情可以理解。「士為知己者死」，這是他們兄弟共同的為人準則。不過，這與道路選擇的正確與否是兩碼事。

「哥哥，你以為天國失敗了，就證明我的路走錯了嗎？沒有！我自己所選擇的路沒有錯。是的，天國的國運很可能就這十幾年，但是，哥哥你當然理解不了，這是多麼轟轟烈烈、崢嶸燦爛的十幾年啊！」康祿黑瘦的臉龐上綻出了真情的笑容，他陷入了一往情深的回憶，「我曾代表了貧苦百姓的願望，公審了十多個作惡多端的縣太爺，殺了幾十個地方上民憤極大的惡霸劣紳。我也曾經親手發放了幾百萬斤糧食。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老人和瘦骨伶仃、瀕於餓死的小孩，從我的手上接過救命的糧食時，哥哥，你知道我那時心裏有多痛快嗎？我也曾親手將成千上萬畝田地分配給無田無土的農民，與他們分享過種田人的最大幸福。我千百次馳騁沙場，殺得官軍鬼哭狼嚎，抱頭鼠竄。弟兄們個個豎起大拇指，稱讚我是英雄。我當過多年的統兵大將，現又身居王位，指揮著千軍萬馬，跺一腳山搖地動，喝一聲風雲變色。哥哥，你想想看，在家種田有這麼痛快過嗎？像哥哥一樣投靠曾國藩，我會有這種痛快嗎？人活在世上，不在壽命的長短。有的人平平庸庸地活了一百歲，有的人活得不長，但他轟轟烈烈。依我看，轟轟烈烈的十年，就遠遠超過了平平庸庸的百歲。今生今世，我已經得到了許多人得不到的快樂和幸福，而這些，都是因為投奔了太平軍。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有聲有色地活著，威威武武地死去，這就是大丈夫生命的意義。這十多年來，我活得有聲有色，真正像個人了，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意義。說不定天京明日就會淪陷，那麼我明日就威威武武地死去，決不給我的生命帶來污點。」

康祿說到這裏停住了。他站起身，推開窗戶，對著夜空瞭望。康福卻像被釘子釘死在凳子上，全身失去了動彈的力氣。聽了弟弟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他彷彿覺得兄弟之間無形易了位，弟弟做了生活中的兄長，哥哥做了聆聽教誨的小弟。

是啊，就算金陵城馬上克復，太平天國頃刻完蛋，上自洪秀全，下到每一個小長毛都被斬盡殺絕，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歷史長河中，他們曾經掀起過驚天動地的巨浪！誰能否定得了，在中國文明史冊上，他們曾經建立起一個迥異常制的嶄新王朝！又有誰能否定得了，他們都是掌握自己命運、敢於跟強大勢力作對的英雄豪傑！相比之下，康福發覺自己有些委瑣、有些卑微。

自己算得了什麼呢？這些年來，嚴格地說起來，只是作了一個忠心耿耿為曾國藩效力的家奴罷了。聊以自慰的是，這個家奴頗受主子的器重，而主子也非等閒之輩。但是，再受到有本事的主子所器重的家奴也只是奴才，離英雄還差得遠啦！

憑著康福的良知，儘管不同意弟弟所走的這條路，卻佩服弟弟義無反顧的氣概，作人應當如此！他想起數年前成功地策劃韋俊反水，那時他認為韋俊是識時務者。今夜聽了弟弟的這番議論，意識到弟弟的靈魂似乎比韋俊要光明透亮一些。康福並不因這次勸說無效而沮喪，相反地，他為有這樣的弟弟而隱隱約約有一種自豪感。如此複雜的感情，康福一時也理不清，說不明。

康祿望了一陣夜空後，轉過臉來對哥哥說：「已到五更了，我要巡視城門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像上次在荷葉塘那樣，勸哥哥投靠太平軍了。不過，哥哥也休想說動我離開天京城。我們還是各自沿著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走到底吧！」

康福望著弟弟傲岸挺拔的身姿，敬重、憐惜、悲傷、感歎，各種心情混在一起，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兄弟倆一齊走出門，二人再次緊緊擁抱了一下，彼此都明白這很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寥落的晨星照在康家兄弟端正的臉龐上，兩雙明亮的眼睛裏都充滿著晶瑩的淚水。相對凝望許久後，康福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話：「兄弟，你是個真正的英雄，哥哥我欽佩你！」

康祿也深情地說：「哥哥，戰爭結束以後，你最好是解甲歸田。每年清明節你給父母墳頭上香的時候，記得也代我點一支。」

淚水在兩雙眼睛裏同時落下，兩雙手也終於同時鬆開了。

他們各自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　半路上殺出個沈葆楨

不久，鮑超率霆字營來到金陵城下，駐紮在神策門至鐘阜門一帶。至此，原定東西南北水五路大軍，除西路多隆阿奉調開赴陝西，北路因統帥李續宜去世仍留安徽外，其餘三路都已到了金陵。在曾國荃的統一指揮下，湘軍水陸合作，拿下東南八隘：中和橋、雙橋門、七橋甕、方山、土山、上方門、交橋門、秣稜關，接著又攻佔淳化、解溪、龍都、湖熟、三岔五鎮。這樣，金陵東南也全被湘軍封鎖，金陵城真正變成一座孤城了。

金陵城牆素稱天下第一。它長達九十里，高如三層樓房，牆頂部可以並排通過兩部馬車。城牆根與江河湖泊相連，只有通濟門至太平門一帶是陸地。曾國荃帶著趙烈文、康福等人沿著聚寶門至太平門的城牆察看地形。只見城高牆厚，防守嚴密，在城外攻打，兵員和火力都不易部署。「難怪它作過幾百年都城！」曾國荃心想。唯有一處是最佳的地方，那便是太平門外富貴山至龍脖子一帶。此處為鍾山南麓，左路地勢甚高，便於架設炮位，炮子可以平射進城，足以控制城牆上的防守火力，右路地勢極低，又利於開挖地洞。

「這真是天賜予我！」曾國荃得意地笑起來。恰在此時一發炮子打過來，馬被驚得前蹄騰空，身邊揚起一陣灰塵。

「不好，山上有堡壘！」康福指著山頂上一座石壘說。果然鍾山第三峰峰頂上有座高大堅固的石砌堡壘，剛才的炮子正是從那裏打出來的。曾國荃等人趕緊向後退。

「九帥，那邊還有一座！」彭毓橘指著龍脖子一座黑灰色石壘驚叫。的確又是一座，而且這座正築在攻城的最佳位置上。正因為這是攻城的有利地勢，故歷朝金陵城防都極為注重此處。太平軍在前人基礎上更將這兩座石壘加高加厚，把最精良的西洋大炮架在這裏。給山上的石壘取名天堡城，山下的石壘取名地堡城。

「我操他娘的！」曾國荃粗野地罵起來，「把老營移到孝陵衛來！老子非轟掉它不可，看看是它厲害，還是老子厲害！」

經過幾天幾夜的奮戰，蕭孚泗、朱洪章率領節字營、煥字營，以重大代價拿下了天堡城，但城外最後一個堡壘──地堡城卻始終固若金湯，任憑湘軍洋炮土炮一齊狂轟濫炸，依舊巋然不動地屹立在龍脖子上，令曾國荃十分頭痛。由於地堡城攻不下，城外的地道也總是挖不成。半個月間，湘軍在地道口丟下數百具屍體，卻無法挖通一條通向城牆腳的地道。

這塊骨頭竟是這樣堅硬難啃，已夠使曾國荃憤怒、曾國藩擔憂，不料又突然發生沈葆楨拒絕撥餉的事，更使曾國荃惱火、曾國藩氣憤了。

曾國藩任江督後，規定江西釐金全部充作軍餉，漕折以及九江關洋稅也經常被截留運往軍營。沈葆楨做贛撫，一反前任無所作為的舊習，自己募勇建團，經費開支大為增加。太平軍在浙江戰場失敗之後，大量人員退到江西，江西局面危急，朝廷調原隸湘撫的席寶田、江忠義率勇入贛。沈葆楨又趁機將本省團練擴大。這樣一來，江西的勇丁激增到三萬多人，糧餉支出浩大。沈葆楨於是常常將供應金陵圍師的款項截留下來，充作江西軍餉。曾國荃因此大為不滿，屢屢向大哥索求。曾國藩雖極不滿意沈葆楨的作為，但江西軍情確實嚴重，他只得忍下來，好言勸慰弟弟，有時則從別處騰挪一些給吉字大營。

去年，曾國藩給九江關道蔡錦青寄了封私信，叫他解九江關洋稅三萬兩給金陵圍師。蔡錦青解了一半時被沈葆楨知道，沈將蔡怒斥一頓，揚言若不收回，則撤去蔡的道員之職。

曾國藩對沈葆楨如此不講情面而惱怒至極。且不說沈葆楨是他一手保薦上來的，即使無這層關係，也要執行朝廷命令接受總督節制。沈葆楨此舉既無情又無理，按照曾國藩過去的性格，早奏參了，但現在他忍下這口氣，將收到的一萬五千兩銀子如數歸還。金陵城下的曾國荃破口大罵沈葆楨，甚至責備大哥太窩囊。曾國藩聽了，只是苦笑而已，並不分辯。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天堡城已下，金陵城眼看就要攻破，正要拿銀子去鼓勵吉字大營賣命的時候，沈葆楨卻將應解金陵的五萬釐金全部截留，分文不給，還上疏朝廷告曾國藩眼睛裏只有金陵，全不顧江西的危難，並聲明若將釐金強行解走，他只有辭職不幹。更使曾國藩不能容忍的是，沈葆楨還與大學士、戶部尚書倭仁相勾結，通過倭仁上奏，說兩湖、川、贛、粵每月協解曾國藩軍餉十五萬五千兩，即使不能全解，每月亦有十萬兩的進項，且江浙大半肅清，上海更是富甲天下，曾國藩強解贛釐，不是廣攬利權、貪得無厭嗎？

曾國藩看了這分轉發下來的倭仁奏摺，簡直要氣昏了。餉銀不繼，金陵圍師很可能功虧一簣；索求釐金，又激起上下忌恨。曾國藩左右為難，憂慮重重，本已好多了的癬疾又突然發作，弄得他痛苦不堪。

「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曾國藩終於忍不住對著幾個心腹幕僚咒罵起沈葆楨來，「我要建議朝廷於博學鴻詞科外，再增設一個絕無良心科，取沈葆楨為第一名。」

「大人，沈葆楨太可惡了。此時斷餉，簡直是給金陵圍師釜底抽薪，要卡九帥的頸脖子。我和楊國棟等人揣摩大人的意圖，狠狠地參了沈葆楨一摺。這是草稿，請大人過目。」彭壽頤從袖口裏抽出兩張紙來遞給曾國藩。

這幾天幕僚們都在議論江西拒餉的事，人人都很氣憤。彭壽頤想，當年江西巡撫陳啟邁就因餉銀之事被曾國藩一紙參劾。那時他只是一個在籍侍郎，客居江西，而陳啟邁是他的同鄉同年，尚且不能相容，羅織罪名，抗詞上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現在他位居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奉皇太后、皇上之命節制四省軍務；權力之大，威望之高，三藩以來沒有第二個漢人可以相比。且沈葆楨是他的晚輩下屬，又是他所提拔的人，他能容得了嗎？彭壽頤這樣揣摩著曾國藩的心思，和楊國棟、李鴻裔、汪士鐸等人商量一下，便先起草了一份言辭嚴厲的參摺。

曾國藩把奏稿瀏覽了一遍，見上面羅列了沈葆楨幾條罪狀：防守不力，丟州失縣，吏治無方，奸宄當道，大權旁落，劣幕操縱等等，特別將這次拒絕撥餉，造成金陵不能速克的危害大大渲染了一番。照這份摺子來看，沈葆楨的確不夠封疆大吏之任，應予立即革職查辦。奏稿在曾國藩的手中捏了很久。

「大人，沈葆楨太可恨了，我們都為大人抱不平。」彭壽頤在一旁慫恿，「若是大人沒有別的改動，我這就叫羅伯宜去謄抄。」「慢點。」曾國藩凝神望著彭壽頤那張失去右耳的臉，若有所思地說，「我再想想。」

當年奏參陳啟邁是何等的乾脆利落，敢作敢為，現在對沈葆楨為何這樣遲疑猶豫，拿不定主意呢？彭壽頤不可理解。

「長庚，你是江西人，我來問問你，為何江西的巡撫老是跟我過意不去呢？沈幼丹在我幕中時也畢恭畢敬，一旦坐上贛撫之位，便也跟著他的前任陳啟邁、文俊一樣與我作對了。你知道這裏的原因嗎？」曾國藩兩眼失神，一臉憂鬱。

關於這中間的原因，江西人彭壽頤自然知道一些。原來，江西官場從上到下對曾國藩都沒好感。先是當年湘軍在贛北擅自建釐卡收錢，截了地方的財路，後來又查禁私鹽，空了不少官吏的私囊，最後借父喪之機，不待朝廷批准，便扔下在江西的爛攤子不管，匆匆忙忙回籍奔喪，官場一時嘩然。加之曾國藩在江西幾年屢敗於石達開之手，一個九江城打了三年都打不下，離開後不久九江、湖口相繼收復。所以江西官場都認為曾國藩既乏軍事才能，又好利爭權。

沈葆楨在江西當過多年地方官，對過去的事情很清楚，做了贛撫後又聽到上上下下的議論，覺得他們講的有道理。尤其是江西並不富裕，他為籌集本省軍餉已弄得焦頭爛額，曾國藩卻像催命鬼似地催促江西解餉，為了弟弟的首功就全然不顧別人的死活，激怒了沈葆楨和江西全省官吏，遂一致決定和曾國藩鬥一場。沈葆楨自認一身清白，無把柄給曾國藩抓，寧願丟掉烏紗帽也不屈服。

這些情況，彭壽頤能對曾國藩講嗎？何況彭壽頤雖是江西人，卻素來恨江西官場，他並不認為江西官場對曾國藩的意見有道理。

「大人，江西官場歷來風氣不正，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到江西當巡撫，都要變壞。」

彭壽頤憤憤地作了回答。曾國藩聽了後不置可否，又看起奏稿來。稿子擬得不錯，行文措詞，嚴密周到，無隙可擊，這些年來，在曾國藩的指點下，幕僚們擬稿的水平大為提高。

當時兩江總督衙門上報的奏章，被譽為海內第一，成為各省督撫學習的範本。曾國藩幾次下狠心，欲簽上「照繕」二字，但最後還是決定不發。

首先，參沈葆楨這事本身便是不妥。沈是自己一手保薦的，說沈該革職查辦，豈不等於說自己薦人失察？因李元度事，已向朝廷承認薦人有誤的曾國藩，不願再給自己的臉上抹黑。再說，催餉解金陵，雖是為了打長毛老巢，但一半也是為了自己的弟弟，這一點，朝野上下也洞若觀火。位高權重，本已到招人嫉妒的地步了，再來個為軍餉而參劾自己節制內的巡撫，更會給攻訐者提供口實。越是對方鋒芒畢露，越是要柔弱退讓，方能顯出自己的理直氣壯。將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決定以柔克剛，以退為進。

曾國藩鬆了一口氣，將奏稿平放在案上，伸直了腰板。彭壽頤以為要批發了，遂趕緊把筆蘸上墨遞過去。曾國藩搖了搖手。

「大人。」彭壽頤仍不甘心，「從來下屬都要服從上峰，方可收指臂之效，沈葆楨以巡撫當此軍情緊急之際抗命總督，參之於理不礙。」

「長庚呀，你不懂我的苦心。」曾國藩神情黯然地說，「沈幼丹有意掣肘，我哪能不忿恚，但細思古人辦事，掣肘之處，拂逆之端，世世有之，人人不免。惡其拂逆而必欲順從，百計設法以鋤異己，這是權臣的行徑；聽其拂逆而動心忍性，委曲求全，且以無敵國外患為憂慮，這是聖賢的用心。我正要借沈幼丹之拂逆以磨勵自己的德性。」

「大人，你太仁慈了。」彭壽頤動情地說，「要不我為大人寫封私信給他，明白告訴他紅頂子是大人給的，要他知趣點。」

「長庚，你別亂來，你熟讀史書，當知婁師德不市恩的故事。前朝出了一個婁師德輝耀史冊，本朝就不可以再出一個嗎？」過了一會，曾國藩長歎一口氣說，「即使你說明也沒有用，我知道沈幼丹不是狄仁傑。」

彭壽頤不能再說什麼了，拿起奏稿悻悻退出。曾國藩提起筆，想了想，自己動手擬了一個詞氣委婉的「瀝陳餉缺兵弱職任太廣戶部所奏不實」的摺子。先敘述戶部所言兩湖、川、贛每月協濟銀十五萬多兩之事全係捕風捉影。四川五年來無絲毫之款，湖南今年也未解過，江西解來的九江關洋稅已退還，只有廣東今年解了九萬兩。寫到這裏，曾國藩不禁暗自感激老友郭嵩燾。自從去年郭嵩燾署粵撫以來，粵釐幾乎沒有斷過。湖北的協濟，也只是供應原歸湖北發餉的幾支部隊，並不是支援圍攻金陵的湘軍。接下來，曾國藩思考良久，寫下了幾句沉痛的話：「臣才識愚庸，謬當重任，局勢過大，頭緒太多，論兵則已成強弩之末，論餉則久為無米之炊，而戶部奏稱收支六省巨款，疑臣廣攬利權。如臣雖至愚，豈不知古來竊利權者每遘奇禍。外畏清議，內顧身家，終夜悚惶，且憂且懼。」

寫到此處，他不免有些心緒煩亂，停下筆來，久久地望著窗櫺出神，沉思良久，才又接著寫下去。又說，他現在所居之職，以前是六人分任，多次奏請皇上簡派德高望重的大臣會辦，均未蒙俞允，特再次懇請皇上派員南來，非敢預為諉過之地，實以綿力而兼病軀，自度不足捍禦賊氛，不得不瀝陳於聖主之前。

寫完後他從頭至尾再仔仔細細斟酌一番，作了幾處小小的改動，頗為滿意了。正要傳令羅伯宜謄寫，楊國棟進來了。

「大人，現在正有一筆大款，名正言順是我們的，大人何不向朝廷要來？」

「哪裏有一筆我們的大款？」楊國棟的話，曾國藩一時摸不著頭腦。

「大人忘記了？前年退李泰國代購的艦隊，李泰國答應賠朝廷五十萬兩銀子。買艦隊本是為了打金陵，這筆錢是給我們的。現在艦隊沒有了，退回來的五十萬銀子，豈不該歸還給我們？」

「對，對！」曾國藩頓時高興起來，「國棟，你這個提醒太重要了，這段時期被沈葆楨攪得昏頭昏腦，居然忘記了這件事。那五十萬兩銀子當然應該歸我們！」

「銀子是分兩批交還的。第一批二十九萬已上戶部的帳，再要出來怕難了，第二批二十一萬尚在上海。大人一面向總理衙門去一份咨文說明這個情況，要他們向戶部討還那二十九萬，另一方面趕急給少荃去信，命他將在上海的二十一萬速解金陵。」

「行，就這樣辦。麻煩你代擬個給恭王的咨文，少荃的信由我來寫。」好比一條在乾涸的溝渠裏奄奄待斃的魚，突然得到一股清泉立時活躍起來一樣，曾國藩忘記了與沈葆楨鬥氣的懊惱，興沖沖地握筆作書。

朝廷很快作了裁決，江西釐金一半留本省，一半解由江督支配，李泰國退還的五十萬兩銀子全部作為軍餉，留在上海的二十一萬立即調往金陵，以救燃眉之急。一場危機終於渡過去了。

八　洪秀全託孤

二十一萬軍餉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營的軍心穩定下來。金陵城重新處於嚴密如鐵桶般的包圍之中，曾國荃也便因此得了個「曾鐵桶」的雅號。

城內人心開始浮動。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攜幼，從各個城門洞裏走出去，再不進來了。湘軍在城內的奸細四處活動，威脅、利誘、造謠、哄騙，使盡了各種手段。

不少不願與天京共存亡的太平軍兵士，也悄悄地削了頭髮，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內人員銳減，軍民合起來不足四萬。就是這對天國最為忠誠的近四萬人，也漸漸地難以維繫了。最主要的困難是缺糧。康祿向天王建議，在城內播麥種，種蔬菜。天京城內面積遼闊，有田有山，有河有湖，是可以種植的，但畢竟所種有限，且遠水救不了近火。凡是能吃的都吃了，連原先猖獗得令人生厭的老鼠也被人吃光。飢餓嚴重地威脅著天京城。

「陛下，再這樣下去，只有坐以待斃。」這些日子來，許多將士來到忠王府，一道請求忠王速拿主意，挽救天國和合城軍民。李秀成和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熟商後，決定向天王直陳他最不能接受的方案，「陛下，現在清妖在外圍困甚嚴，壕深壘固，內無糧草，外援不來，京城不能保住。眼下只有一條路了，那就是請陛下讓城別走。」

「什麼？讓城別走，走到哪裏去？』洪秀全驚愕地問。與三年前相比，天王顯得更衰老了。頭頂已成光禿，鬍鬚變得花白，目光晦滯，行動遲緩，全身都是病痛，一天到晚委靡不振，這半年來形勢的危急，更使他焦慮憂愁。正當中年的天王已經步入龍鍾老態了。

「陛下，我們將三萬將士擰成一股繩，趁著黑夜衝出神策門，然後設法過江到皖北去找捻子會合。」李秀成把醞釀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爾不要胡說了，扔下京城給清妖，豈不等於朕的天國已滅亡。」洪秀全憤怒地吼道。

「陛下，大丈夫能伸能縮。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柴燒。今天雖暫時丟掉京城，日後還可以再奪回來的，豈能讓清妖久占？」李秀成知天王不忍棄城，耐心地勸慰。

「李秀成，朕封爾為忠王，要爾當真忠軍師，把全國兵馬大權都交給爾，爾就拿不出別的好辦法，只有這個餿主意嗎？」

洪秀全完全不能理解李秀成的以屈求存、以退求進的策略，反而視為一種軟弱無能的表現。

「現在城圍糧盡，眾心解體，倘若不走，將會被清妖一網打盡。陛下，天京固然重要，但天國的命運應在天京之上呀！」

李秀成自覺此話過重，便一邊流淚一邊叩頭，希望能以此打動洪秀全的心。誰知洪秀全一聽這話，變得怒不可遏了：「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作九州萬國獨一真主，何懼之有？爾畏死，去留任爾。朕鐵打江山，爾不扶助，自有人扶助。」

「陛下！」李秀成急得喊起來，「秀成一身，雖萬死不懼，只是陛下和全城軍民不能眼睜睜地困死在天京。陛下說自有人扶助，現在天京城外百里內無我天國一兵一卒，誰來扶助呢？」

「李秀成，爾敢蔑視朕？」洪秀全冷笑一聲，仰起頭說，「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於水，何懼清妖乎？爾怕死，便會死，爾走吧，政事不與爾相干。」

洪秀全離開龍椅站起來，在李秀成面前傲慢地踱了幾步，忽然高喊：「承宣官！」

一個身著官服的年輕漂亮女子走過來。

「傳朕的命令，從明天起朝政由勇王執掌，朝命由幼西王發出，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誅之！」

「陛下！」李秀成抬起頭來，痛苦地望著洪秀全說，「你把我一刀殺了吧，我寧願死在陛下面前，也不願受日後之辱。」

「爾去吧！」洪秀全看也不看李秀成一眼，便拂袖向內宮走去。

李秀成含淚出了天王宮，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早已在宮門外等候，得知情況後無不又氣又急。大家陪著秀成回到忠王府，府門外已聚集了上千名軍民。一位五十餘歲的老兵飽噙熱淚對李秀成說：「忠王，天京不能沒有你的指揮呀！」

李秀成抱著老兵的肩膀說不出話來。老兵轉過臉去，對周圍的兵士們喊道：「弟兄們，我們都到天王宮去，請天王召見，一定要他收回成命！」

「對，到天王宮去！」上千名士兵一齊發出嘶啞的喊聲，舉著刀槍向天王宮走去。

「干王，你必須趕快進宮去，不然會出大事的。」康祿拉著洪仁玕的手催道。

「是的，我們都去！」林紹璋跺了跺腳，對洪仁玕和康祿說。李秀成看著情形不對，也急了：「都去，天京城裏不能再出亂子了！」

等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趕到天王宮時，王宮門前已經群情激昂、人聲鼎沸了，人群中一再響起「請天王出來！請天王出來」的呼喊聲。洪秀全急得在宮裏團團轉，洪仁玕等人的闖入，使他如同見了救星。他扯住洪仁玕的衣袖，連聲說：「玕胞，爾要設法快點平息這場風波！」

「陛下，秀成讓城別走之策即便不可取，但保衛京師的重任仍得指望他，勇王和幼西王能擔得起這副擔子嗎？」洪仁玕以責備的口氣對洪秀全說。洪秀全也意識到剛才的處置太不妥當。「玕胞，爾要朕現在怎麼辦呢？」洪秀全已急得手足無措了。

「陛下，現在只有你親自去見弟兄們，親口向他們宣佈撤銷剛才的命令。」

「朕出去見他們？」情形如此危急，洪秀全仍放不下天王的架子。進天京城十年來，他僅僅只出過一次宮門，就是到東王府去親封楊秀清萬歲的那一次，事後還後悔不已。

「哎呀！三哥。」洪仁玕急不擇言，竟以在家時的稱呼叫起洪秀全來，「這是什麼時候了，還顧得那麼多，當年打江山時，三哥不是天天和弟兄們在一起嗎？」

洪秀全畢竟是戰火中廝殺出來的英雄，一句話提醒了他。

他定定神，整整衣冠，堅定地說：「我這就出去！」

「天王出來了！」有人眼尖，率先喊起來。

「萬歲，萬歲！」兵士們高呼起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從金田村跟隨洪秀全殺出來的老廣西。未出廣西前，時常可以見到洪秀全，自從進了小天堂，就再也看不到天王了。天王是他們心中的天父之子天兄之弟，就在即將油盡燈乾之時，這些對天國忠誠不二的戰士們，見到自覺尊貴無比極不情願出來的天王，仍然感到無限幸福無比榮光，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天王盡量做到保持昔日的威儀，以緩慢的聲調對大家說：「京師雖遭到圍困，但穩如泰山，它不會被清妖攻破的。昨夜朕上了天，見到了天父天兄。天兄將派十萬天兵下凡輔助天國，爾等不必驚慌，各守本職，天兵天將就要下來了。」天王記得，十年前，每當他對兄弟姐妹們講這樣的話時，底下便是一片如醉如癡的狂呼。可是今天，大部分聽眾反應冷淡。聰明的天王馬上宣佈：「爾等不要聽信謠傳，忠王仍是真忠軍師，大家都要聽他的號令，保衛天京。」

「天王英明！」底下有人喊起來，接著是一陣彼伏此起的高呼：「天王英明！天王英明！」洪秀全見此情景，心裏頗不是滋味，但事情已到這般地步，也只得完全依靠他了。洪秀全大聲問：「楚王康祿何在？」

「小官在這裏。」康祿走到天王身邊。

洪秀全當眾脫下龍袍，對康祿說：「這件龍袍朕已穿了多年，現交給爾，爾替朕將它送到忠王府去賜給忠王。」

「是。」康祿跪下去接過龍袍。

群情感奮，不少老兄弟流下了熱淚。有人在喊：「天王，我們的糧食沒有了，吃什麼呢？」

「吃甜露。」洪秀全沉思片刻後回答。

「甜露是什麼？」「甜露在哪裏？」人群中議論紛紛，大家都不知道天王說的什麼東西。

「爾等都忘記了？」洪秀全不悅地說，「《三字經》上說：『皇上帝，大權能，以色列，盡保全。行至野，食無糧，皇上帝，諭莫慌。降甜露，人一升，甜如蜜，飽其民。』」

洪秀全侃侃背誦，人群中開始有人點頭了。細細地回憶，前兩年天王頒行的新《三字經》中是有這幾句話。洪秀全耐心給大家解釋：「甜露就是野外之草，這是上帝賜給百姓的糧食，當年以色列人即靠此度過了饑荒。天京城裏野草甚多，從明天起，闔城男女老少均以此充飢，其味甘甜如蜜。」大家聽了，都茫然苦笑。

洪秀全自己以身作則，第二天即開始吃由野草合成的糰子，不想三四天後便病倒了，一直不癒。他自知不可救藥，將太子洪天貴福叫到面前：「朕死之後，由玕王輔助爾，行嗎？」

十六歲的太子淚流滿面，搖頭不語。

「那麼由信王、勇王輔助爾，行嗎？」

又是一陣搖頭。

「那麼璋王呢？」

還是不語。

「爾要誰輔助？」洪秀全不耐煩了。

「忠王。」太子輕輕地回答。

「哎！」洪秀全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傳命忠王進宮。

太平門內，忠王李秀成正在指揮將士們挖井。原來，城外的湘軍正在挖地道，一旦把地道挖進城內後，便在地道內大量堆放炸藥，再點火爆炸，把上面一段城牆炸掉。這個時候，雙方便在缺口處大搏殺，往往在倒下幾百具屍體後，衝進來的湘軍又被趕出去了，城牆很快又被堵住。後來，太平軍創造了一個破地道的好辦法。他們沿城牆每隔兩三丈埋下一個空水缸。城外的湘軍只要在水缸附近挖地道，城內人將耳朵貼在水缸壁上，便可聽到嗡嗡響聲。從這個水缸邊垂直挖下去，十之八九就會挖到城外進來的地道。就憑這個辦法，湘軍在城外挖了上百條地道，卻無一處成功。天王的緊急詔命，使李秀成忐忑不安：天王已病倒二十天了。莫不是──

李秀成急忙趕到天王宮，只見太子洪天貴福跪在龍床邊，洪仁發、洪仁達、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垂手肅立一旁，李秀成知天王已病危，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天王微閉著眼睛直挺挺地躺在豪華精美的龍床上，身上蓋著明亮的繡龍黃緞被。「陛下，小官奉命來到。」李秀成在洪秀全的耳邊輕聲說。

洪秀全緩慢地睜開眼睛，失神地望著李秀成，好久才張開口：「秀胞，爾來了，就在這裏坐吧！」洪秀全的眼睛看了看床沿，李秀成側著身子坐下。洪秀全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枯乾的手來，無力地放在李秀成的手心裏，久久地不作聲。李秀成也不知說什麼好。二人相對無言約有一刻鐘，洪秀全終於又說話了：「秀胞，天父天兄就要召朕上天了，朕要將大事託付給爾。」秀成忙要跪下，洪秀全的頭搖了兩下：「不要，不要。」秀成只得又坐下。「朕歸天之後，太子即位，他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朕不能放心。」

「陛下放心吧，小官和干王、楚王、章王等一定會盡力輔佐太子。」剛一說完，李秀成便覺得回話不得體，應該安慰天王才是。

「秀胞，朕對爾不起。」洪秀全深陷的眼睛裏滾出兩顆淚珠。見此情景，太子嚎啕大哭起來，屋裏所有的人也一齊流淚。好半天哭聲止住，洪秀全繼續對李秀成說：「自楊韋相殘，達胞出走，朕心實對異姓存了戒心，明知爾為萬古忠義，卻任爾而不信爾。讓城別走，本是良策，悔不該當初未納忠言，鑄下今日大錯。」

「陛下保重！」忠王滾燙的雙手緊緊捏著天王冰冷的手，安慰道，「世賢十萬人馬已到江西。待陛下龍體康復後，還是可以突圍出去的。那時我們轉到江西，再圖復國。」

「秀胞，朕要跟爾談的正是此事。」宮女端進最後一碗人參湯，李秀成給洪秀全餵了兩口。閉目養一會兒神，天王覺得精神好多了，掙扎著坐起來，斜靠在床頭上，叫太子起來，並招呼自己的兄弟和康、林等人都坐下。

「我的病不會好了，我不能和你們一起突圍。」

「陛下，過幾天待你略微好點便突圍。」康祿說。

「那不行。病軀出城，早晚要被清妖逮住，自古有帝王而為俘囚的嗎？」洪秀全嘴角邊剛露出一絲苦笑，便很快消失了，「朕的事，朕自己已作了安排。現在，朕將天貴福託付給你們。福兒。」

洪天貴福站起。

「忠王、干王、楚王、章王，忠義智勇，是朕為爾選拔的輔佐大臣。爾年幼無知，軍政大事，今後一定要聽四王的安排，爾不得亂出主意。四王都是爾的父輩，爾視四王，當如視朕。」

「兒遵命！」洪天貴福恭恭敬敬地說。

「爾當著朕的面，向四位王叔鞠一躬。」

忠王正要攔住太子，他卻已爽快地向大家行了一個禮。於是四人慌忙跪下，向洪天貴福磕了三個頭。

「朕這就算是將福兒託付給你們了。」洪秀全憔悴蒼白的臉上現出一點輕鬆的笑意。

洪仁玕走前一步，滿臉垂淚地說：「陛下安心將息龍體，天京城外還有二十餘萬兵馬，天國一定會復興。」

「玕胞說得好！」洪秀全滿意地望了洪仁玕一眼，又環視其他各人，忽覺精神大振，他以昔日指揮打仗時的剛決口吻說：「朕希望秀胞、祿胞和璋胞都如玕胞這樣想，也希望天國全體將士都這樣想，即使朕歸天了，天京淪陷了，但天國並沒有亡，我們還有二十多萬人馬。當年金田起義時只不過數千人，只要弟兄們萬眾一心，天國一定會復興。天父天兄跟朕說了，朕的子子孫孫都將穩坐江山。爾等要一心一意擁戴太子。朕死後，太子立即登基，以穩定軍心人心。」

洪秀全說到這裏，歇息片刻，繼續說：「爾等要隨時尋找機會，保護太子衝出京城，到江西去尋找賢胞。一時找不到機會，即使城破之時也還有可能。那時必然四處混亂，清妖的心思都在打劫財寶上，爾等正好趁此時混出城外。後宮袍褂房裏放著一千多件清妖衣帽，這是朕當年有意保存下來的，爾等到時──」

洪秀全正要往下說，忽然一陣暈眩，頭歪過去了，嚇得洪天貴福又大聲哭起來，眾人也慌了，干王吩咐速傳御醫。一會兒御醫進宮，探探脈後說：「不礙事，話說多了，累的，讓陛下安心休息一會便會好。」

忠王等人悄悄退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王宮傳出噩耗：天王駕崩了。李秀成、洪仁玕、康祿、林紹璋等人慌慌張張進宮，只見天王仰臥在床上，鼻孔裏流著血，全身已僵硬了。床邊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斜斜的字跡是天王的親筆：「朕託付已畢，歸天去了，望爾等共扶幼主，重振天國。」

「陛下！陛下！」天王宮裏，響起一片悲愴的哭聲。

九　康祿和五千太平軍將士在天王宮從容就義、慷慨自焚

要攻城非要先拿下地堡城不可，但地堡城偏偏就拿不下。

太平軍全力以赴保衛它，每天從太平門裏將炮子火藥源源不斷地運進堡內，選最強幹的年輕戰士替補傷亡。城裏勒緊褲帶，把最寶貴的能吃的東西送給守堡的人。就這樣，雖然天堡城丟掉四個多月了，地堡城卻依然還在太平軍手裏。曾國荃成天暴跳如雷，常常無緣無故地誅殺統兵將領，弄得吉字大營人人提心吊膽。正在這時，朝廷又下達命令，派李鴻章率軍會攻金陵。上諭到達安慶，曾國藩為之苦惱。叫李鴻章去嘛，利用戈登的洋槍隊，金陵或許可速克，但吉字大營辛苦得來的戰果，讓別人來摘取，不要說心高氣傲、爭強好勝的弟弟不甘心，就是他自己也不甘心。不叫李鴻章去嘛，金陵推到哪一天才破呢？火藥糧餉都不可久支，萬一再出點什麼意外事故，功虧一簣，豈不惹天下恥笑？考慮來考慮去，他決定從大局出發，還是要李鴻章速帶洋槍隊援助為好。並同時決定，一旦李鴻章出兵，他也從安慶啟程，坐鎮金陵城外。

這樣，攻城之功，他作為戰場總指揮，自然列第一；若李鴻章不去，他也就待在安慶，他不能去搶弟弟的功。

蘇州城裏，李鴻章接到諭旨後也犯難。對於那個曾老九，他是深知的：本事不大，卻眼空無物，自以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英雄。他知道自己一去必然馬到成功，但從此也就與曾老九結下了深仇，還會令恩師心中不快。不去，又違背聖命。

李鴻章想來想去，想到一個極好的藉口：盛暑天不宜多用火炮。他便以此覆奏，並分別致函安慶、金陵。

「別人要來搶功了，你們答應嗎？」在吉字大營高級將領會議上，曾國荃出示上諭後厲聲問大家。

「世上有這樣便宜的事嗎？老子們在這裏打了三年，腦殼吊在褲帶上，他們倒來得現成的。李老二他敢來，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李臣典跳起來大叫大嚷。

「金陵是吉字大營包的，早破遲破，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誰也別想過問。」彭毓橘在喊。

「什麼嘰吧洋槍隊，休想在爺爺面前耀武揚威！」劉連捷在罵。

看到手下將領們如此齊心，曾國荃大為歡喜，他宣佈：「明天各營推薦三十人，我要從中挑選一千人出來組成敢死隊，三日之內務必拿下地堡城。各位回去告訴他們，待金陵打下後，敢死隊每人賞銀五百兩，戰死者撫恤銀一千兩。」

曾國荃相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訓。他最佩服胡林翼的三如：愛才如命、殺人如麻、揮金如土。但第一條他做不到，後兩條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果然這一著有效，各營營官爭著報名。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冷靜地開了腔：「弟兄們浴血奮戰的成果不能讓別人便宜得去，自然是對的，九帥重賞敢死隊，更是豪傑之舉。但我以為，使氣用事，蠻攻蠻打，三日之內必不能拿下地堡城，要吸取過去的教訓，改蠻打為巧取。」

「惠甫，你有什麼巧法子？快說出來。」曾國荃催道。

「龍脖子堡壘仗著它居高臨下的地勢，使我軍損失慘重，的確可惡至極，然又不可仿照四面包圍打山上石壘的辦法，因為它與城內緊緊相連，圍不住。」趙烈文皺著眉頭，慢慢地說出他的辦法，「因此我們還得正面進攻。古時打仗，兩軍對壘，一手持矛，一手持盾，矛攻盾擋，各自有它的用處。賊在石壘中，炮為矛，壘為盾，可攻可守，我軍只有炮而無壘，也就是說只有矛沒有盾，我們要造盾。」

「造盾？」李臣典丈八金剛摸不著頭，「炮子打來，你什麼盾擋得住？」

「祥和兄，你聽惠甫說下去，我想他的盾一定不是用牛皮做的。」康福說。

「當然不是牛皮。」趙烈文笑道，「我們也築一道牆。」

「只怕是牆未砌好，人都被炮子打得死盡了。」朱洪章插話。

「大家莫著急，聽我說完，看我的主意行不行。」趙烈文仍舊不慌不忙地說，「我們學鄉下人編竹籬笆的辦法，用蘆葦、竹枝和木條編織幾十個丈把長、八尺高、兩尺厚的籬笆，然後再將稀泥調好塗在上面。這樣就成了一堵厚實的牆。再在下面裝幾個輪子，人在後面推著它向前走，大炮跟在後面。這竹籬笆不就是盾嗎？」

「惠甫這個辦法好是好，但它能擋得住炮子嗎？丈把長八尺高二尺厚的籬笆，即使裝輪子能推得動嗎？」康福提問。

「二尺厚的籬笆，炮子可以擋得住，開花炮擋不住。」曾國荃說，「八尺高不必要，做五尺高就行了，長子稍微彎彎腰也能擋住。為了減輕重量，還可把一丈長改為七八尺長。」

「九帥說的對。」見曾國荃支持，趙烈文高興，「籬笆牆能擋炮子，不能擋開花炮。這半個月來長毛沒有打一發開花炮，我估計是開花炮不多了，故可用籬笆牆。其它尺寸，都按九帥說的減下來。」

許多將領都說這個辦法可以試試，曾國荃便命趙烈文趕緊監製。

次日，十五個高大結實的滾動籬笆牆製成了，由彭毓橘等人率領的敢死隊也已組成。第一批敢死隊三百人推著五道活牆向地堡城前進，在離堡三百丈遠的地方停下來。堡裏的太平軍不知湘軍推的是何物，密集的炮子射過來。只見炮子打在籬笆上，發出「撲撲」的響聲，全讓籬笆給吞掉了。湘軍得意了，忙裝設炮彈。一發發開花炮彈開始在地堡城旁邊轟炸，有的籬笆又大膽地推進五六十丈，炮彈打碎了部分石塊。地堡城指揮官沐王何震川命令打開花炮。正如趙烈文所猜測的，堡內的開花炮彈已不多了，不到危急時不用。開花炮彈果然厲害，一發炮彈打過去，籬笆立即被炸開一個大窟隆，後面的湘軍跟著死了一大片。敢死隊員們嚇怕了，走在前面的籬笆又退了回來。幾十個開花炮彈打過來，五個籬笆牆炸得稀巴爛，三百名敢死隊員也死去多半，彭毓橘的半邊耳朵被削去，血流滿面。趙烈文臉色灰白，擔心曾國荃會狠狠地訓他。誰知曾國荃兇惡地下令：「第二批上！」第二批三百敢死隊員個個心怯，面面相覷不敢貿然向前。劉連捷提著大刀跳出，手起刀落，旁邊一根木樁劈成兩截，打雷似地吼道：「都給我向前衝，有後退不前的，就是這根木樁！」敢死隊被鎮住了，只得提心吊膽地推起籬笆向前走。老遠地，炮就打起來。地堡城裏又射出幾發開花炮彈，有兩個籬笆牆被炸爛，劉連捷督促後面三個繼續上。三個籬笆牆慢慢向前推著。奇怪！籬笆上只傳來「撲撲」的響聲，再也聽不到開花炮彈的炸裂聲了。

「九帥，長毛的開花炮彈打完了！」趙烈文對著曾國荃大叫。曾國荃拿起掛在脖子上的千里鏡，一聲不響地望著前方。

三個籬笆牆明顯地加快了速度。離堡壘只有二百丈了，炮眼裏仍然不見開花炮彈打出，連炮子也稀少了。「第三批上！」曾國荃揮舞著指揮刀命令。朱洪章應聲衝出，一邊喊「上」，一邊脫掉早已汗濕透了的上衣和長褲，光著赤膊，穿著短褲衩，敢死隊紛紛倣傚，人人光身上前，八個籬笆牆一齊前進。他們在重賞驅使下，欺侮太平軍沒有開花炮彈了，仗著西洋大炮的威力，毫無忌憚地向地堡城推進。另外一些湘軍則對著太平門城樓發炮，將城牆上的火力壓住。

「沐王，還有五個開花炮，放了吧！」堡裏的士兵請示何震川。

「讓他們再上前些吧！」何震川望著山下步步逼近的活牆，冷靜地指示。這時，沒有籬笆作盾牌的成千上萬湘軍勇丁，在營官的驅趕下，蜂擁蟻附般地向山麓奔來。

「放！」何震川下令。一個開花炮打出去，眼看它鑽進了籬笆牆，卻沒有一點聲響。「糟了，是個啞炮！」原來，這剩下的五個炮彈是最底層的一排，直接與地面接觸。這時正是六月初。六月的金陵本是一個大火爐，這地堡城裏填滿了三百多個兵士，更是擠得密不透風，酷熱難熬，汗水猶如雨水般地流下，地堡城裏的泥地變成了泥漿。這五發炮彈壓在泥漿深處，給汗水浸泡著，引信已完全失效。另一發炮打出去，又不響。太平軍恐慌起來。「打炮子！」何震川冷冷地下令。再強烈密集的炮子也擋不住湘軍前進了。一發開花炮彈打在地堡城上，炸開了一個天窗，又一發打進來，十幾個戰士倒在血泊中。何震川親自點火，吼道：「弟兄們，今天我們一起上天堂去見天王吧！」一發又一發的安慶造、西洋造開花炮彈接二連三地打了進來，何震川倒下了，三百多名太平軍將士倒下了，地堡城從龍脖子上消失了。

地堡城丟掉後，天京城外再沒有堡壘了。天天驕陽似火，晴空萬里，在城內三萬軍民看來，卻是陰霾滿天，連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天京的陷落就在這幾天了。城內這些人都是天國最忠誠的子民，沒有人想到要外出逃生，一切都豁出去了，天地萬物，包括日月星辰都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是自身和城外的清妖。他們也沒有保衛天京的概念了，活著的目的就是多殺幾個清妖，死了就拉倒。早些天，還有些母親把幼小的孩子送去城外，她們不忍心看著孩子和自己同歸於盡。後來，女人們看到城外牆腳下橫排著一具具小孩的屍體，便連這點想法也打消了。全體軍民都投入了挖井。一旦井與地道相遇，就引燃火藥包往下丟，地道立即被轟掉。沒有火藥了，則倒污水、糞便。就這樣，硬是把一個個地道堵住了，天京城奇蹟般地又屹立了半個月。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清晨，曾國荃帶著全體將官們來到太平門外，對大家說：「李軍門的信字營昨夜幹了一通宵，挖穿了三個地洞，幸而沒有被長毛發現，即將點火爆炸。三個地道，至少有一處炸開城牆。誰願當先鋒，最先從缺口處衝進去？」

眾將官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作聲。大家心裏都明白，城裏的太平軍已是孤注一擲了，城牆缺口一開，必然會拚死堵住，何況早就聽說他們沿城牆內側挖了一道又深又寬的壕溝，裏面插滿了竹籤、荊棘，最先衝進去的人，無異於作了填溝的磚石。曾國荃又問了一聲，還是沒有人回答。朱洪章忍不住了：「平日大家都說深受皇恩，今日正是報效的日子，為何都畏葸不前。依我看，乾脆按職務高低排先後名次。」

當時眾將官中，鮑超、蕭孚泗分別為實授浙江、福建提督，職務最高。鮑超為一個方面軍的統帥，自然不合適，且他不是吉字大營的，大家也沒有想要他當先鋒，他因而不作聲。蕭孚泗也不作聲。其次為記名提督、河南歸德鎮總兵李臣典。李臣典對朱洪章說：「你的建議很好，我的職務比你高，但信字營前日挖地道未成，四百精壯全部死在洞中，昨夜一千人通宵未睡。你的煥字營借給我，我當先鋒。」

朱洪章冷笑道：「我的煥字營借給你？你欺負我不會指揮嗎？」他瞟了一眼蕭孚泗，「娘的，平日喊得比誰都響，過硬時啞了喉。九帥，朱某人願帶煥字營作先鋒！」

「好，英雄！」曾國荃按劍環視四周，「朱總兵當了先鋒，下面便不自報了，都聽我安排！」

各將悚然聽命。

曾國荃宣佈：「朱洪章率部從缺口衝入後，急速進攻偽天王宮北門。康福率部繼朱洪章之後進缺口，包圍偽天王宮西門。李臣典率部繼康福後進城，一同打偽天王宮西門。蕭孚泗、熊登武率部從朝陽門、洪武門打進，然後圍偽天王宮東門。劉連捷、張詩日率部從神策門進攻，肅清天京城北。彭毓橘從通濟門進城，直奔偽天王宮南門。各路只許向前，不能後退；前進者賞，後退者誅！」

「九帥，霆字營呢？」鮑超見各路人馬都已分派，唯獨沒有提到他的部隊，以為把他疏忽了，因為霆字營一向都在城外獨立打仗。其實，曾國荃並沒疏忽，他有意不派霆字營攻城。攻克金陵的首功，只能歸他和他的吉字大營獨佔，別人不能染指，彭玉麟、楊岳斌的水師尚且沒有進城的任務，何況因常打勝仗使曾國荃嫉妒不已的鮑超？

「鮑軍門，霆字營有更重要的任務。」曾國荃指著城牆說，「金陵十三門，我已安排彭侍郎、楊軍門把守水路各門。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聚寶門與陸路相連，這六個門都由霆字營把守，若有一個長毛從這六個門裏逃出去，我唯你是問！」

鮑超再憨，也知曾國荃的用心，無奈他軍權在握，只得忍氣聽他的。

曾國荃吩咐完畢，各將正要分頭行事，忽然一個身穿破爛長衫、留著雜亂白鬍鬚的老者分開眾人，逕直來到曾國荃面前，跪下叩頭，大聲說：「九帥，老朽有幾句話要敬獻。」

眾將驚訝，曾國荃也覺得稀奇，莫非此老頭有攻城的絕妙之策？他將兩手交叉放在胸前，彎了彎腰，盡量裝出一副和藹的態度對老者說：「你有什麼話，請說吧！」

老者又叩了一個頭後才說：「九帥，你的大軍就要進入金陵城了，這是天意，老朽特來恭賀。」

曾國荃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奉天意進金陵，土人獻賀辭，今後載在史冊上，一定是生動的一頁！

「自古得勝進城之將，有嗜戮者，有仁厚者。」老者繼續說，「嗜戮者如楚霸王，入咸陽時火燒阿房宮三月不熄，千古留下罵名；仁厚者如曹武惠，進金陵時不妄殺一人，禮遇南唐後主，百世讚不絕口。老朽願九帥做仁慈寬厚之曹武惠，城破之時，兵不血刃，優待天國君臣，封存宮府錢庫，保護文物圖冊，留一個美名傳給後世子孫。」

曾國荃尚未開口，一旁急於發大財的吉字營將領早已厭煩。李臣典衝上前去，一把抓起老頭，嚷道：「哪裏來的長毛說客，花言巧語亂我軍心，老子宰了你！」說完掏出新得到的英國造新式短槍，老頭嚇得直哆嗦。朱洪章過來，順手一個巴掌打得老頭口流鮮血。蕭孚泗罵道：「老不死的！什麼優待長毛，封存錢庫，一派胡言亂語！」在這批虎狼面前，老頭早已嚇得半死。還是曾國荃記起剛才設想的那生動的一頁，笑著對李臣典等人說：「放了他吧，他也是一番好心。」老頭一聽，慌忙抱頭鑽出人群，撒腿跑了。眾將官大笑不止。

曾國荃揮舞那把王氏祖傳寶劍，大聲下令：「不要理會這個老頭子的酸腐之言。兵不血刃，還打什麼仗？本帥不想做曹彬，大家放心大膽去燒殺吧！」

午刻，曾國荃下令點火，只聽見三聲驚天動地的轟鳴響過後，靠近太平門一帶的城牆出現一個二十多丈寬的缺口，朱洪章率煥字營衝到缺口中。缺口兩邊聚集著數千太平軍將士，一時間炮子、槍子、石塊、刀矛都向缺口飛來。煥字營的將士也殺紅了眼。雙方在缺口內外激戰半個時辰後，除朱洪章等少數幾個人外，煥字營先鋒隊四百多人全部喪命。康福、李臣典趁勢率部從後面衝入，他們踏著湘軍和太平軍的屍體，居然一聲呼嘯，最先進了城。接著，後面的人馬成千上萬地跟上來，城內的太平軍紛紛向城中心撤退。康祿騎在一匹羸弱的戰馬上高呼：「弟兄們，都跟我進天王宮！」

此時儀鳳門、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朝陽門、洪武門、通濟門、聚寶門、小西門、旱西門、清涼門都相繼失守，忠王、干王、章王先後率殘部進了天王宮。幼天王洪天貴福已嚇得驚慌失措，後面跟著兩個小王娘，從宮中的望樓上跑下來，拉著忠王的衣襟哭道：「四周都是清妖，我們怎麼辦呢？」兩個小王娘更是披頭散髮，涕淚交加。幼天王的兩個弟弟，十三歲的光王、十二歲的明王也哭哭啼啼地過來，站在李秀成身旁。看著眼前的慘景，李秀成心裏萬分難受。他勉強露出一絲笑容，安慰幼天王說：「陛下莫怕，到天黑時，我保護陛下衝出去。」

「庫房裏有清妖的衣帽！」危急中，林紹璋突然記起了洪秀全的遺囑。衣帽很快找出來了。李秀成挑選出一千多名年輕的戰士，換上了清軍的衣帽。李秀成對洪仁玕、康祿、林紹璋說：「這一千多號人由我統率，無論如何要保護幼天王衝出去，你們各人也都率一支軍隊，保護兩位王娘和光王、明王逃出去。三更後我們都從天王宮出發，大家都到江西去找世賢，一個月後，我們在世賢那裏再相會。」

「忠王，你到王府去看看吧，王太后、王娘和殿下都還沒作安排哩！」康祿第三次提醒李秀成。

「好吧，我去去就來。」李秀成說完，騎馬向忠王府奔去。

半個時辰後又回到天王宮。

「家裏如何安排的？」洪仁玕問。

「我都託付給李容發了，生死存亡，聽之於天，我已顧不得這麼多了，眼下是保住幼天王要緊。」洪仁玕看到，李秀成的眼眶裏已充滿了淚水。

天色黑下來了。天京城裏到處展開了肉搏戰。湘軍每前進一步都很艱難，大街小巷，屍橫遍地，血流漂杵。信王府被攻破了，信王洪仁發被殺。勇王府也被攻破了，勇王洪仁達不知去向。除天王宮外，這兩府是天京城內最富有的王府。

洪仁發、洪仁達兩兄弟沒有別的本事，只知聚斂。十年間，兩王府搜羅珍寶無數、金銀滿屋。頃刻之間，它們都變成了湘軍的財產。

已是深夜了，趙烈文見各路人馬都在城內四處搶掠，一擔一擔的綾羅綢緞、珠寶金銀從城門挑出，這些將領們只顧搶眼前的財物，似乎忘記了還有個內城天王宮。趙烈文看在眼裏，很焦急，他飛馬跑到缺口邊的一個小棚子前，向正在這裏的曾國荃報告。一進屋來，只見曾國荃歪躺在一堆柴草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望著滿臉汗污黑瘦如猴的曾國荃，趙烈文真不忍心叫醒他。曾國荃已經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了。

當炸藥轟響，城牆炸開，朱洪章、康福帶著大隊人馬衝進城的那一刻，曾國荃心中懸著的千斤重石砰然落地，他一下子倒在柴草上，立時昏然睡去，任外面火光熊熊，炮彈震耳，人喊馬叫，撕天裂地，曾國荃什麼也不知道了。但現在不行，外城雖破，內城未克，偽幼天王、忠王、干王、楚王等要犯一個也沒擒拿到，若將士們只管搶奪錢財，放走了這些要犯，必是這場勝仗中的極大損失。一定要叫醒他！趙烈文打定主意，大聲喊：「九帥，九帥！」一邊用手推，好不容易曾國荃才睜開惺忪的眼睛。「九帥，將士們只顧搶東西，沒有進偽天王宮，偽幼天王、忠逆都沒拿住，這樣下去不行。你要趕緊進城督師，進攻天王宮！」

趙烈文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通，曾國荃渾身無力，站不起來，心裏想，今夜不攻天王宮也好，打下後他們必定會趁黑洗劫一空，自己不就一點都得不到了？曾國荃半瞇著眼睛對趙烈文說：「惠甫，將士們辛苦了幾年，拿點東西，不要大驚小怪。你代我下令，不要放走了偽幼天王等人，我要回孝陵衛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再打天王宮吧！」

一個親兵上來，背起曾國荃出了小棚子。趙烈文搖搖頭，掃興地跟著出來。只見城內火光更大了，直將天空映成一片橘紅，喧鬧之聲震耳欲聾。此時正交三更。

天王宮裏，李秀成將洪天貴福扶上馬，帶著一千多裝扮成清軍的兵士們趁亂走出，後面跟著洪仁玕、林紹璋等人率領的兩支人馬，共二千餘人。楚王康祿不願衝出去，他看到王宮裏有幾千斷手殘腳的將士，他們已不能行動，遂決定留下來，和這些將士們一起盡最後一分力量保衛天王宮。

剛出王宮不遠，幼天王的馬便跛了腳，李秀成將自己的戰馬「漫天雪」讓給幼天王，順手把旁邊一匹馱行李的馬牽過來，扔掉行李充坐騎。沿途遇見的儘是忙於搶東西的湘軍，誰也沒有想到這支隊伍中竟藏著幼天王和忠王。他們穿街串巷來到太平門邊，只見缺口處無一人在，大家暗自高興，感謝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祐，急急忙忙穿過缺口逃出城外，三支人馬合在一起，向南而去。

就在二千多人快要全部出完時，趙烈文進城來了。他看看不對頭，為何這些人不像湘軍那樣大擔小包的呢？他們每人手中只有一件武器，出城時行色匆匆。趙烈文驅馬走近一看，糟了！他們全是滿頭長髮！「長毛跑了！」趙烈文大聲喊叫，無人理睬。一刻鐘後，劉連捷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

「南雲，剛才一隊長毛跑了，說不定偽幼天王混在中間。」

趙烈文急著告訴劉連捷。

「真的？你看清楚了，有多少人？」

「黑燈瞎火的看不清楚，怕總有千把人。」

「朝哪個方向跑了？」

「南邊，快去追吧！抓到幼天王，那可是第一功呀！」趙烈文催著。劉連捷打一聲口哨，喚來幾百人，從缺口中走出，沿著城外馬路，向南邊追去。

第二天凌晨，康福帶著一支人馬最先來到天王宮的外城──太陽城。出乎意外，他們在這裏並沒有遇到強烈的抵抗，湘軍順利地衝進了太陽城。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這便是天王宮的內城──金龍殿。傳說小天堂的財寶大半聚集在這裏：金龍殿裏的楹柱上塗的是真金粉末，殿裏陳列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稀世珍寶，誰要是有幸得到其中一件，都夠他一輩子盡情揮霍享樂。湘軍官兵人人眼裏射出貪婪的慾火，捨生忘死地搏鬥這些年，不就是為著這一刻的到來嗎？他們正要瘋狂地衝過去，卻突然看見了一幅奇異的場面，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過神來。

金龍殿四周密密麻麻地站著幾排太平軍將士，足足有五千人以上。他們一個個衣衫破碎，血跡滿身，長期的飢餓和惡戰，已使他們脫了人形，兩隻深深凹下去的大眼睛，像兩個漆黑無底的深洞，直呆呆地望著前方，望著漸漸增多、漸漸靠攏的仇敵，臉上無絲毫表情。他們之中有的手殘缺了，只剩下一個空洞洞的衣袖；有的腳斷了，則用一根棍矛支撐著。

大家身子緊挨著身子，胳膊緊挽著胳膊，靜靜地，默默地，像石壘的堤壩，像鐵打的圍牆，保衛著他們心中最崇高最聖潔最景仰的天國的象徵──金龍殿。

康福被眼前的場面感動了。那天夜晚潛入楚王府，與弟弟一席深談後，回到軍營，他好幾夜沒有安穩地睡過覺，既為弟弟革故鼎新的豪邁氣概所震懾，更敬慕他忠於信仰、義無反顧的高風亮節。內心深處，他為自己有這樣一個英雄蓋世的弟弟而自豪。還是在少年時期，父親給他們兄弟講史的時候，就意味深長地指出：莫以成敗論英雄。中國歷史上有許多失敗的人物，無論就其事業而言，還是就其個人品德而言，都是高尚的，相對於他們的對立面──勝利者來說，他們都更加令人尊敬，他們之中有些人的失敗，恰恰就在於其人格的光明磊落。康福記得，父親每講到這種觀點時，心情都顯得有些激動。從楚王府回來後他想：弟弟就是屬於這種失敗的英雄之列。不過，那時，他只在千千萬萬的太平軍將士中看到自己的弟弟一人，而今天，他看到五千多個和他弟弟一樣的英雄，他們一個個都如此高大，如此威武，雖是敵人，卻不得不令他敬佩。

康福胸中波濤翻滾，不能平息。再定睛細看，他更被震驚了：人牆的前面分明已架好了一道兩尺來高的乾柴，將後面的太平軍緊緊包圍住。有幾個人在給乾柴澆油。他們神態安詳，器宇寧靜，如同農夫在灌園，如同園丁在澆花，站在對面二三十丈遠、手持刀槍、凶神惡煞般的湘軍，在他們的眼中似乎並不存在。

康福愣住了。他身後的湘軍將士們也愣住了。大家都看出了這群太平軍的意圖：他們要點火焚燒，要將自己和這座金龍殿一齊化為灰燼！一時間，誰也不知怎麼辦，都站在原地不動，像看戲一樣地等待著即將出現的場面。只有李臣典偷偷地掏出那支英國新式短槍，對著站在前面的康福瞄準。

李臣典一直在尋找康福，要悄悄地幹掉他。李臣典和康福並無前嫌，他要殺康福，僅僅因為康福是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帶兵將官，他因此而屈居了第二。做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將官，這是他垂涎已久的目標，但他又不願意充當先鋒。他知道這個先鋒十之八九是替死鬼，他要跟在先鋒的後面踏進缺口，要踩著先鋒的屍體進城，誰知康福搶先了一步。所以，他要殺康福。沒有了康福，他就成了帶兵衝進金陵城的第一人。

康福看著看著，突然，心中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悲哀。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勝利者，而是一個扼殺善良弱小生命的劊子手，是一個毀滅高尚純潔靈魂的惡魔，是一個該受詛咒懲罰的歷史罪人。想到這裏，他那隻握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正在這時，他看到金龍殿前的人牆中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青年。那青年雖形容枯瘦，卻仍然腰桿挺直，有一副威武不屈的氣概。他一隻手高擎著火炬，邁著穩重的步伐，向澆了油的乾柴堆走去。天啦！康福在心裏驚叫起來，這不是自己的胞弟康祿嗎？

自從那次策反不成後，康福日日向蒼天禱告，希望弟弟早點離開金陵。昨夜聽說有支千人隊伍從缺口中衝出，他那時正在旁邊，有意將部隊調開。他想弟弟一定在這中間，讓他好好地逃走吧。誰知弟弟竟沒有走，他要和他的弟兄們一道，自焚報效他們的天國！康祿一步一步走近了柴堆，康福越來越害怕，雙眼慢慢變得模糊了。終於，眼前升騰起一串熊熊的烈火，給巍峨高聳的金龍殿添上數萬道耀眼的光輝，將五千太平軍將士映照得如同金鑄銅打的羅漢──

這火越燒越旺，越燒越烈，像一條火龍，將偉大天國的象徵和它的忠誠衛士緊緊地纏繞著。不論是在中國史冊上，還是在世界史冊上，這無疑都是一幅絕無僅有、震撼天地的畫卷！

它是雄偉的。這把火將人類執著的追求、崇高的理想送上了真正的天上聖殿，它必將令萬眾敬仰，子孫膜拜。

它是悲壯的。這把火將人類的精英、宇宙的脊梁無情地吞噬了，它必將激起更強烈的反抗，更勇敢的鬥爭。

它是深沉的。這把火本應焚燬腐朽與黑暗，卻為何轉了向？美好與光明如何才能獲得？它必將留下深刻的教訓、深沉的思索。

它是永恆的。這把火將五千忠骨化為最純潔的灰燼，讓它們灑向藍天，飄落在山川湖泊之上，安臥在蒼茫厚實的大地之中。它必將與山河同在，與日月永存！

康福看著這幅雄偉、悲壯、深沉、永恆的畫卷時，他的腦子裏沒有我們今天的讀者想得這樣多，這樣富有歷史感，他只覺得心如刀絞，想喊喊不出，想衝衝不動。人生能有這樣的悲哀嗎？深愛弟弟的哥哥，卻親手將英雄的弟弟逼上了絕路，而且還要親眼看著他死得如此從容，如此慷慨，如此驚天地泣鬼神，如此前無古人後乏來者！

康福那顆對弟弟有著深厚摯愛的心被割成了一條條，一塊塊；他的頭腦似乎受了重重的敲擊而開始清醒。他的破碎的心在絕望地狂呼：「天啦，你何不讓我死去！」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他的背後射來。康福搖了兩下，又站定。他艱難地扭過頭去，看見了李臣典那張凶惡猙獰的臉。「兄弟，哥哥跟著你來了！」康福無力地唸著，慢慢地倒下了。

「弟兄們，我們衝過去，大殿裏有數不清的金銀財寶，不能叫長毛燒掉呀！」李臣典舉起手槍，在後面狂呼亂喊，數千圍觀的湘軍彷彿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向金龍殿猛撲過去。

第七章

一　威震天下的忠王被一個獵戶出賣了

臨近拂曉，李秀成醒過來了，全身已被露水打濕，一陣晨風吹過，他感到一絲涼意。幼天王和干王、章王早已不知去向，四周一個人也不見，先前的吶喊聲、追殺聲已經平息，遠處樹叢中傳來幾聲鳥雀的啁啾，它們在迎接又一個平凡而寧靜的早晨。只有眼前七零八落的斷戟殘戈、爛盔破甲，東一片西一片倒伏的茅草，和幾處猶自冒煙的樹樁，顯示出不久前這裏是一塊激烈鏖戰的沙場。李秀成記起昨夜是被馬顛下來的，沿著路坡滾下去後便失去了知覺。他試著動了動手腳，幸而沒有受傷。天色慢慢亮了，李秀成四處張望，連那匹駑馬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他認出這裏是方山，離天京城只有五十多里。此地正當大路，不能久停，李秀成順著一條羊腸小道向山裏走去。

走了三四里路，前面出現一座破敗的土地廟，李秀成想去廟裏躲避下。剛到廟門邊，一股惡臭傳來，裏面竄出幾隻六七寸長的灰黑大老鼠，他感到一陣眩暈，打消了進廟的念頭，在廟旁一塊青石板上坐下。太陽出來了，身上燥熱不安。

李秀成這時才注意，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灰塵、血漬和草屑。環顧四周無人，他將緊箍在兩隻手臂上的十隻金鐲子、戴在手指上的二十隻金戒指全部褪下來，又從口袋裏掏出十多個金元寶，摘下頭巾，把它們包好，掛在石板邊一棵小樹杈上。然後離開土地廟，去找一個有水的地方洗洗臉和手腳。

走出一里之外，李秀成見到一泓清澈的溪水。他來到水邊，脫去上衣，慢慢地洗手洗臉，心裏盤算著下一步如何走。

正在這時，一陣嘈嘈雜雜的人聲傳來，李秀成警覺地站起，迅速把上衣穿好，猛地聽到一聲喊：「這裏有個太平軍！」原來，李秀成未戴頭巾，一頭濃密黑髮撒在肩上，甚是引人注目。李秀成拔腿就向草叢跑去。慌亂之間，上衣袋裏的散碎銀子掉了出來，那群人在後面緊追，高聲叫喊：「你把身上的銀子都交給我們，我們不要你的命！」李秀成哪敢停留，繼續奔走。

無奈又累又餓，兩腳無力，一不小心，絆在一根青籐上，摔了一跤。後面追的人趕上來，將他抓起，兩個年輕漢子就要搜身。

「且慢！」一個中年男子把兩個年輕人攔住，仔細將李秀成上下端詳。他越看越驚奇，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忠王爺爺嗎？」李秀成正要否認，只見這幾個人一齊跪下，口裏喊道：「忠王爺爺，你老人家受苦了！」說罷，都哭了起來。李秀成見此情景，也就不再隱瞞了：「弟兄們請起，我就是李秀成，你們都是什麼人？」

那中年男子邊哭邊說：「我叫邢金橋，這幾個人是我的兄弟子侄。我們邢家世代開藥店行醫。上個月，我帶子弟出城謀食，信王的衛兵把守城門，要我們每人交四兩銀子才放行。我一文錢都沒有，哪裏拿得出這多銀子！我磕頭哀求寬免，毫無作用。幸好你老人家路過那裏，送給我們銀子，我們一家才得以出城活到今天。你老人家如何在這裏？」

邢金橋說的事，李秀成已記不起了，送銀子給出城的老百姓，倒是常有的，他相信說的是事實，於是將昨夜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下。邢金橋說：「忠王爺爺，方山周圍都是湘軍，你一時出不去，先到我家去躲避幾天吧！」

「好吧！」李秀成剛邁步，忽然記起掛在樹杈上的包包，「等一等，我有一包金子掛在土地廟前的樹上，待我去取了來，送點金子給你們。」

邢金橋說：「我們和你一起去。」

李秀成帶著眾人急匆匆趕到土地廟，走到小樹邊看時，那布包已不翼而飛了。「怪事！是哪個拿去了呢？」李秀成四處張望，不見一個人影。

「可能是陶大蘭拿去了。」邢金橋的弟弟玉橋說。

「你怎麼知道？」金橋問。

「剛才你跟忠王爺爺說話的時候，我看見陶大蘭急急忙忙從對面小路下山去了，正是從土地廟那邊過來的。」

「陶大蘭是什麼人？」李秀成問。

「他是鄰村一個獵戶。」邢金橋說，「等會兒我們去問他要來。忠王爺爺，你老現在跟我們一起下山吧！」

天京都丟了，還在乎這包金子！李秀成對邢金橋說：「算了吧，不要找姓陶的了，免得張揚出去。」

「不能讓那小子發了橫財，一定得要回來！」邢玉橋氣憤地說，他心裏也想得這筆橫財。

邢家兄弟把李秀成領進家門，將門緊閉，吩咐婆娘燒水做飯，又找了幾件破舊衣服來替他換了。吃了飯後，邢金橋拿出一把剃刀，對李秀成說：「忠王爺爺，小人給你老人家剃頭了。」

「什麼？剃頭！」李秀成憤怒地瞪起了眼睛。

「忠王爺。」邢金橋低聲下氣地說，「小人也知道你老人家不願意剃頭，小人剛出城時也不情願剃，但不剃太顯眼，隨時都會被官府捉去。眼下天京陷落，湘軍四處在抓太平軍，方山離天京只有五十里，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人，你老不剃頭，如何保得了性命？」

「哎！」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邢金橋說的是實話，總不能因頭髮而送了命吧。「你剃吧！」李秀成閉起眼睛，剃刀在頭頂上刷刷作響，猶如刀切他的肉一般痛苦。剃完了頭，邢金橋說：「忠王爺，你就在我家好好睡一覺，我到外面去打聽打聽。」

李秀成剛入睡，邢玉橋便進來了。

「哥，忠王爺呢？」

「睡著了。」金橋指了指裏屋。

「正好趁這個機會，我們去陶家把金子要過來。」邢玉橋很急。

「那小子刁渾得很，他哪裏會肯。」

「能容他不肯嗎？無論如何都要拿過來。」邢玉橋也不是個好惹的人。

陶家村的獵戶陶大蘭，昨夜在方山守了一夜的陷阱，一無所獲，天亮下山路過土地廟，意外得到李秀成那包金子，笑得口都歪了。他對著土地廟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一溜煙跑回家，找了個罈子，將這包金子裝在罈子裏，深深地埋在自家後園菜地中，再移來幾株白菜在上面。陶大蘭剛把這一切忙好，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時候，邢家兄弟進了家門。

「早呀！兩位老弟。」陶大蘭心裏高興，招呼客人比往常熱情得多。轉念又想，這邢家兄弟平素從不登門，今天一大早來，莫不是走漏了風聲。陶大蘭心虛，臉上的笑容就更多了。

「陶大哥，你今早發了大財！」邢玉橋是個急性子，不曉得打彎彎，開門見山地挑明了來意陶大蘭先是一驚，隨即馬上鎮定下來，依舊笑著說：「莫說笑話了，我陶老大一個窮趕山的，哪裏發得了財！昨夜在山上空守了一夜，連個兔子都沒逮到。」

「陶大哥，不要裝迷糊了。」邢金橋拍著他的肩膀，「今早土地廟前樹杈上掛的那個包包，是你拿走的吧！」

「沒有，沒有！」陶大蘭臉色開始發白，嘴上卻很硬，「我今早下山，根本沒經過土地廟，我是從前山大路上回家的。」

「好哇，姓陶的，你還要賴帳，這是什麼！」邢玉橋衝到床邊，將涼席上一塊明黃頭巾抖起。

原來這正是李秀成包金子的頭巾，陶大蘭將金子放進罈子裏時，一時大意，這塊頭巾沒有藏好。

「這是我老婆的頭巾。」陶大蘭急中生智。

「你老婆的頭巾？你老婆好大膽，敢用這樣的頭巾！」邢玉橋尖聲冷笑著，將頭巾抖開，那頭巾四個角，每個角上都用赤線繡了一條龍。陶大蘭當時被金子照花了眼睛，沒有細看頭巾，這時一見，全身癱軟了。

「陶大蘭，你知道那是誰的金子嗎？」邢玉橋站在陶獵戶的面前，昂首挺胸，儼然一副審判官的姿態。陶獵戶氣餒了，心裏咚咚亂跳。「實話告訴你吧。這包金子不是別人的，乃是太平天國真忠軍師忠王李秀成的，你好大的狗膽，竟敢拿他的金子！你今天把它交出來萬事皆休，若不交出來，你的命難保。」

陶大蘭一聽，驚得半天作不得聲。他不是傻子，今早得到這包金子時他就在想，誰有這多金子呢？又為何不放在家裏，要掛在樹上呢？他先想可能是強盜的。一個強盜打劫了這包金子，掛在這裏，約好等另一個人來取。後又想天京城這幾天炮火連天，也許是城內大官的，也可能是湘軍搶的。但為何要掛在樹上呢？他左想右想，想不出個名堂來，也就算了。陶大蘭回過神來，問：「你們怎麼知道是太平天國忠王的呢？」

「忠王親口對我們說的。」邢金橋頗為自豪地說。

「忠王現在哪裏？」

「在我家，怎麼樣？要不要我帶你去見他！」邢玉橋得意地說。

忠王出了城，天京莫不是被朝廷攻破了？一個邪惡的念頭在陶獵戶的腦中浮起。他臉上又泛起了笑容：「兄弟，實不相瞞，掛在土地廟樹上的那包金子是我拿了，我不知道是忠王爺的。他老人家愛民如子，我怎能昧著良心拿他的，只是這包金子現不在我這裏，我已轉到妻弟家去了。你們先回去，今天夜裏我把金子送到你家，並當面向忠王爺請罪。」

邢家兄弟見陶大蘭說得懇切，相信了：「你今夜務必送來！」

「今夜不送來，我陶大蘭遭雷打火燒，過不了今年！」陶大蘭賭咒發誓。

待邢家兄弟出了門，陶大蘭立即從後門溜出，向天京方向奔跑。他有個堂弟名叫陶大花，在湘軍一個兵營裏當馬伕，這個兵營紮在離陶大蘭家十五里處的東山。平日無事時，陶獵戶常去堂弟那裏坐坐，混兩餐飯吃。陶獵戶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堂弟，讓他稟報上司，派人來抓李秀成和邢家兄弟。他想李秀成和邢家兄弟抓走了，他就可以穩穩當當地佔有那包金子了。陶獵戶一口氣奔到東山兵營，正碰著堂弟牽馬出來。

「大芷。」陶獵戶氣喘咻咻地對著堂弟的耳朵悄悄說了幾句話。

「當真？」陶大芷驚喜萬分，抓住忠王，可是一件特大功勞啊！陶大芷立即把這個驚人的消息報告營官，這個營隸屬於蕭孚泗部。蕭孚泗命令營官親自帶一百人，悄悄隱蔽在方山中。

這天半夜，陶獵戶帶著湘軍將邢金橋的家嚴嚴實實地包圍起來，把熟睡中的李秀成抓了，邢金橋也被抓走。陶獵戶又帶著人到村尾去抓邢玉橋。哪知玉橋聽到狗叫聲情知不妙，早溜出屋外，躲到山裏去了。

幾天後，陶家村的人在村口池塘裏發現了陶獵戶的屍體。

二　洪仁達供出御林苑的祕密

蕭孚泗仔細查看，又叫幾個投降過來的太平軍官員當面核實，確證綁送前來的人就是李秀成。他知道，老天王洪秀全已死，幼天王洪天貴福是個稚童，干王洪仁玕名義上總理全國政事，但資望淺，功勞小，不足以號令全國，目前太平天國真正的第一號人物，就是眼前這個李秀成。真個是福星高照、鴻運齊天，蕭孚泗飛馬進城，向曾國荃報告了這個特大消息。

「真的是偽忠酋？」曾國荃這幾天正為沒有抓到太平天國最重要的領袖而氣沮，這個消息太使他興奮了。

「卑職已叫投降過來的長毛偽官員當面驗證，確為偽忠王李秀成無疑。」蕭孚泗響亮地回答。

「那偽幼天王、偽干酋、偽章酋呢？」曾國荃迫不及待地追問，恨不得一網打盡。

「暫時都還沒有抓到，不過不要緊。」蕭孚泗信心十足地說，「這一兩天內一定有喜訊傳來，九帥你就放心等著吧！」

「蕭軍門，你趕快把偽忠酋帶上來，本帥要親自審訊他！」

曾國荃大聲命令。

「是！」蕭孚泗轉身出門。

「慢點。」曾國荃摸著光禿禿的尖下巴，想了片刻說，「本帥是堂堂王師的三軍統帥，偽忠酋不過是山野草寇，今日做了本帥的階下囚，就這樣叫了來，本帥不是與他平等相見了嗎？蕭軍門，你下去趕緊造一個長三尺、寬三尺、高六尺的木籠子，將那偽忠酋五花大綁扔進木籠之中，再命四個兵士肩抬著他來大堂見我。」

當兵士們抬著裝有李秀成在內的大木籠進來時，曾國荃已穿上二品文官朝服，板緊長臉，挺直腰板，端坐在大堂正中。木籠被輕輕放下，曾國荃放在案桌上那兩隻瘦骨嶙峋的手已抖動起來，發出雞啄米般的「篤篤」響聲，兩隻細長的眉毛緊緊連成一線，兩邊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凸，嘴唇在抽搐著，見木籠中的李秀成坦然坐在裏面，猶如一個正在納涼的閒人，不由得更加氣憤。

「啪！」曾國荃猛地拍打案桌。用力太猛，自己都感到手心發麻，兩旁兵勇嚇得一齊把頭低下，木籠中的李秀成彷彿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樣，依然端坐著，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你就是偽忠酋李秀成！」堂上曾國荃嘶啞的吼聲近於顫慄。

「本王正是。」木籠裏李秀成的回答十分安詳。

曾國荃被李秀成的氣概所鎮懾，好一陣子問不出第二句話來。「偽幼天王到哪裏去了？」很久，曾國荃才又迸出一句話。

「不知道。」李秀成心裏高興，這說明幼天王沒有被抓住。

「洪仁玕、林紹璋呢？」

李秀成又是一喜，干王、章王都沒有被抓！他仍然從容回答：「他們會始終在幼天王身邊的。」

「哈哈哈！」曾國荃盯著木籠許久，突然發出一陣大笑，「李秀成，你也有今天！」曾國荃放肆地笑著，聲音由得意到癲狂，由癲狂到黯淡，由黯淡到淒然，終於摻合著嚶嚶哭腔，使得滿堂官兵毛骨悚然，大熱天氣，如同站在寒風之中，全身瑟瑟抖動。

「李秀成，你害得我好苦哇！」曾國荃大叫一聲，收起怪笑，兩眼射出凶光，猛地站了起來，兩手支在案桌上，喝道，「你逃出城時帶了多少人馬？」

傳聞本事了不得的曾老九竟是這樣一個色厲內荏之輩，李秀成著實鄙視，他閉上雙眼，不再搭理。

「你想逃到哪裏去？」

李秀成不答。

「你的弟弟李世賢現在哪裏？」

李秀成仍不回答。

「陳炳文、汪海洋、賴文光他們都到哪裏去了？」

李秀成面無表情閉目端坐，對曾國荃的提問一概採取蔑視的態度，不予理睬。一個階下囚竟然如此傲慢無禮，使得曾國荃威風掃地。他惱羞成怒，終於完全拋開了二品大員的身分，順手從案桌上拿起一個平時裝釘文簿的鐵錐，快步走下堂來，直衝到木籠邊，對著李秀成的大腿死勁一戳。李秀成緊閉雙眼，全身靠在木柱上，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著，他強忍巨大的疼痛，一聲不吭。曾國荃將鐵錐用力拔出，一股鮮血泉水般噴出，從木籠裏流出來。李秀成斜起眼睛看著，嘴角微微歙動。曾國荃氣得又是一錐。這一錐沒有刺著，反倒因用力過猛，自己的額頭撞在柱子上，痛得他哇哇直叫：「來人呀，拿刀子割他的肉！」

兩個親兵過來，攙扶著曾國荃坐到椅子上，一個親兵拿了一把匕首上來。「割，給我一塊塊地割！」曾國荃坐下後，一手壓著額頭，一邊大嚷。

親兵拿起匕首，走到木籠邊，將刀伸進木籠，對著李秀成左臂一劃，一塊肉掉了下來，鮮血湧出。膽小的幕僚掩面不敢看，膽大的側眼看時，只見李秀成依然坐著，巋然不動，心裏暗暗欽佩。

「再割！」曾國荃完全瘋了。親兵只得又將匕首舉起，在李秀成的左臂上又切下一塊肉來。這時李秀成左邊衣褲已完全被血浸濕，他不動也不作聲，如石雕鐵鑄般端坐著。坐在一旁的趙烈文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走到曾國荃身邊，輕聲說：「九帥，不要再割了，李秀成神志已麻木，再割幾塊也是枉然，萬一血流過多死了，今後不好交代。」

「死了就死了，有什麼不好交代的。」曾國荃冷冷地回答。

「九帥，假如朝廷要獻俘呢？」

「李秀成不過草寇一個，朝廷犯不著為他舉辦獻俘大典。」

曾國荃陰冷地望著桌面，突然神經質地抬起頭來，大聲發令：「給我割，一塊塊地割下去，割死拉倒！」

趙烈文知曾國荃已喪失理智了。他當然能理解曾國荃此時的心情。為破金陵，老九差不多把命都貼上了，但作為受曾國藩之命前來輔佐的幕僚，他認為有責任制止曾國荃的失態行為。「九帥，就是朝廷不讓獻俘，李秀成畢竟是長毛中的要犯，抓住他，是九帥一樁很大的功勞。現在天氣炎熱，李秀成又衰弱不堪，若再割幾刀，李秀成立即就會死在堂上。今後萬一有個小人上書給朝廷，說九帥抓的是個假的，冒功請賞，九帥那時拿什麼來作證？」

趙烈文這幾句話顯然打動了曾國荃，他抬起黑瘦的右手，有氣無力地揮動一下，示意親兵下去。

「九帥。」趙烈文繼續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不能讓李秀成現在就死去，故還要請九帥立即命人給他搽藥治傷，免生意外。」

「你說什麼？」曾國荃鼓起眼睛望著趙烈文。趙烈文轉過臉去，躲開他的令人生畏的眼光。「九帥，中堂大人還未來哩，他要親自審訊李秀成。」一句話，彷彿一服清涼劑，使曾國荃驀地清醒了。是的，大哥還在安慶，說是這兩天就要到金陵來。假若李秀成今天死了，怎麼向大哥交代？糊塗！曾國荃暗自痛責。他站起來，對著公堂下的木籠子說：「李秀成，你犯下了彌天大罪，死有餘辜。本帥今日暫不凌遲你，再讓你苟活幾天！」

四個親兵走到木籠邊，一聲吆喝，將籠子抬到肩上，正要啟動時，李秀成望著曾國荃破口大罵：「曾老九，你這個比蛇蠍還毒比豬還蠢的傢伙，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敗軍之將，可殺而不可辱，這點小道理你都不懂，豈有資格審訊我！且勝敗兵家之常事，大江之南，我天國將士還有數十萬人，你不過偶爾獲勝而已，怎能在本王面前裝腔作勢！」

剛剛冷靜下來的曾國荃又被李秀成的這幾句話激惱了。

他怒不可遏地從親兵手中搶過匕首：「老子今天非要宰了你不可！」說著就要衝過去，趙烈文一把抓住：「九帥，不要跟這等小丑計較！」轉臉吩咐，「還不快抬下去！」

曾國荃重新坐到椅子上，氣得臉色煞白。正在這時，劉連捷進來大聲稟報：「九帥大喜，洪酋的二哥洪仁達捉到了！」

「押上來！」曾國荃命令。與李秀成第一次面對面地較量，他自己心裏清楚是輸了，現在要通過審訊洪仁達把面子挽回來。

洪仁達被押上來了。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身材肥胖，面皮黧黑，頭髮稀疏，眼小唇厚，一副猥瑣的樣子。洪仁達進得門來，不待曾國荃問話，便雙膝跪在大堂當中，口中喊道：「曾九爺饒命！」

曾國荃鄙夷地瞟了一眼，喝道：「報上名來！」

誰知洪仁達雖在金陵住了十多年，竟然聽不懂曾國荃的湘鄉官話，茫然呆望著曾國荃，不知他說些什麼。「報上名來！」

曾國荃不耐煩地又吼了一句。洪仁達仍然傻子似地望著。「他莫不是個聾子？」曾國荃心想。

「九帥。」趙烈文心中已明白，湊過去說：「想必他聽不懂你的話。」曾國荃點點頭。趙烈文對親兵說：「把陳德風押來。」

松王陳德風昨天在城裏巷戰被俘，當即就向湘軍繳械投降了。陳德風被帶上來了，兩隻手被繩子綁著。

「陳德風，你稟告本帥，洪仁達是聾子，還是聽不懂本帥的話。」曾國荃問。

「稟告九帥，洪仁達不是聾子。他自幼在家種田，沒有出過官祿布一步，平素只聽得懂花縣土話，其他什麼話都聽不懂。」陳德風彎腰回答。

「那你就把本帥的話用花縣土話再說一遍給他聽，要他務必從實招供。」

「是！」陳德風又一鞠躬。

經陳德風翻譯，洪仁達終於聽懂了，「小人名叫洪仁達。」

「你是洪秀全的什麼人？」

「小人是洪秀全的二哥。小人兄弟三人，大哥和我是一個娘所生，老三是另一個娘生的。」

「洪秀全封了你什麼官？」

「老三先封大哥為安王，後改為信王，封我為福王，後改為勇王。九爺，其實我和大哥一世種田，大字認不得一石，我們不曉得做王，只知吃好的穿好的，多討幾個老婆。」洪仁達在被抓的那一刻，就在盤算著如何保住這條命。他把責任全部推到洪秀全身上，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愚昧無知的鄉巴佬。大堂裏的人都覺得好笑，只是不敢笑出聲來。曾國荃想：這樣的人居然也當了十多年的王，真他娘的混帳！

「洪仁達，本帥問你，洪秀全是哪天死的？」

「老三是四月十九日歸的天。自三月底以來，天京被九爺圍得緊，老三知道仗打不贏，便急病了。我勸他吃藥，他不吃，他說他的命是天父掌管的，吃藥沒有用。四月十九日那夜裏，城裏四處火光沖天，老三以為城攻破了，便服毒自殺了。」

「洪秀全的屍體埋在哪裏？」

「埋在新天門外御林苑東邊山上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

「你可要老實招供，不准胡扯！」

「是，是，小人不敢胡扯。老三歸天後，是我抹的屍換的衣，埋的地方也是小人和小人的大哥一起選定的。」

洪秀全雖未生擒，卻可確認已死無疑，這是曾國荃今天審訊洪仁達的收穫。這樣一個愚不可及的人，大概所知不多，曾國荃沒有心思再審下去，吩咐押走。洪仁達心裏急了，他想就此押下，說不定哪天就會被砍頭，還有一個救命方子未拿出來，再不說就遲了。

「九爺，小人還有一件事要稟告九爺！」洪仁達在堂下高喊。

「你還有什麼事？」曾國荃沒好氣地問。

「九爺，這是一樁絕密的事，你答應我不殺頭，我就告訴你。」

曾國荃心想，這傢伙是洪秀全的二哥，說不定真知道些別人不知的事，便哄道：「你說吧，我不殺你。」

洪仁達很高興，說：「這事只能對九爺一人說，不能給別人知道。」

「你們都下去吧！」公堂裏除留下陳德風外，包括趙烈文在內，所有的人都走了。洪仁達湊到曾國荃身邊，悄悄地說：「御林苑左側有一個牡丹園，牡丹園正中有一塊簸箕大的空地，從這塊空地挖下去，有三個大酒罈子。這是我上個月見天京危急時，偷偷埋進去的，裏面裝了這十多年來老三賞賜給我的珍寶。這批珍寶究竟值多少錢我也不知，只記得老三有次對我說，他賞給我的東西比別人都多，他說我的財產可以勝過前代一個叫石崇的人，又說我是天下最有錢的人。九爺，我現在願用這三罈珍寶來贖我的命。那三罈珍寶都給你，你放了我吧！」

曾國荃絕沒想到，審這個愚蠢的偽勇王倒審出一樁這樣的美事來，剛才審李秀成的煩惱早已飛到九天雲外，喜得心花怒放。

「好，本帥不殺你，但你絕對不能再對別人說起這事。倘若本帥挖不到那三罈珍寶，看不把你碎屍萬段！」

三　攻下金陵的捷報，給曾國藩帶來兩三分喜悅、七八分傷感

六月十八日半夜三更三點，曾國藩終於將堆積如山的文件批閱完畢。他走出房門，來到後院。但見星月滿天，萬籟俱寂，心裏頓時有一點寧靜之感。大前天接到九弟信，告金陵城外四處開挖地道，城破就在這幾天。他望著夜空，心裏說：「九弟，大哥不能和你一起攻城殺賊，為你讀一篇名文助戰吧！」他重新走進簽押房，拿出《資治通鑒》，翻出寫赤壁之戰的那一篇來。他希望九弟如同當年的周瑜火燒赤壁那樣，取得攻克金陵的勝利，日後也能焜耀史冊。曾國藩先是輕輕地唸著，慢慢地興致高漲，竟高聲吟唱起來。

「大人，剛才信使送來九爺的急信。」荊七捧著一封信走過來。

「快給我！」曾國藩心裏一跳，深夜送信來，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的事。兵機瞬息萬變，不可預料，難道金陵出了意外？曾國藩的一顆心幾乎懸到喉嚨口。他一反平日剪信口的習慣，一把從荊七手裏搶過信套，用力撕著，手在微微抖動。

信套紙很結實，一次沒撕開，他又撕一次。信箋出來了，是沅甫的親筆：「十六日正午，我吉字大營轟開城牆，攻佔金陵外城──」

「金陵城破了！金陵城破了！」曾國藩喃喃唸了兩遍，便覺一口痰湧上胸頭，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荊七不知出了什麼事，慌得趕急上前，雙手將曾國藩扶起，平放在竹床上，用冷水打濕毛巾，擦拭臉和手。荊七弄得大汗淋漓，摸摸曾國藩的手，卻冷冰冰、涼颼颼的。荊七害怕了。

「你到哪裏去？」荊七剛要出門，曾國藩醒過來了。

「大人，你老醒了。」荊七十分欣喜，忙走到竹床邊，「大人，剛才把我嚇死了，見你老總不醒，我正要去叫大公子。」

「好啦，不要叫他了，我沒事。你也去睡覺吧，明天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剛才昏倒的事，聽到了嗎？」

荊七答應一聲，關好房門，到旁邊耳房裏睡覺去了。曾國藩躺在竹床上，深為自己剛才的失態而羞恥。平日讀《晉書》，曾為謝安一句「小兒輩已破賊矣」，數度拍案叫絕。那是一場關係到國家存亡、謝氏家族興衰的重大戰爭，且事前並無把握，謝安居然在接到侄兒的捷報時，照樣下完棋，只徐徐說出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來。這是何等樣的胸襟，何等樣的氣度啊！曾國藩也曾多次設想過，有一天接到九弟從金陵前線來的捷報時，也要像謝安一樣，毫不經意地告訴身邊的僚屬，可是剛才呢──幸好只有荊七一人在旁，連兒子也未看到，不然，必將作為笑柄廣為傳播，一直傳到子孫後代。

略微舒服點後，曾國藩再也不願躺在竹床上了，他起來披件衣服，坐在椅子上，望著跳躍的燈火，心馳神往，浮想聯翩。他想起在湘鄉縣城與羅澤南暢談辦練勇的那個夜晚，想起郭嵩燾、陳敷的預言，想起在母親靈柩旁焚摺辭父、墨絰出山時的誓詞，想起在長沙城受到鮑起豹、陶恩培等人的欺侮，想起船山公後裔贈送寶劍時的祝願，想起江西幾年的困苦，想起投水自殺的恥辱，想起重回荷葉塘守墓的沮喪，想起復出後的三河之敗，想起滿弟的病逝，想起自九弟圍金陵以來為之提心吊膽的日日夜夜，一時百感交集。曾國藩愈想愈不好受，最後禁不住潸然淚下。他感到奇怪，這樣一樁千盼萬盼的大喜事，真的來到了，為什麼給自己帶來的喜悅只有兩三分，傷感卻佔了七八分呢？

第二天一大早，紀澤來到父親房裏請安。見父親如同往日一樣，端坐在書案前，臨摹劉石庵的《清愛堂帖》。在紀澤看來，父親寫的字足可以自成一家，不必再學別人的字了。看著父親頭上滲出一層細細汗珠，一向對父親崇拜至極的曾紀澤，此時更增添一番敬意。

「父親大人安好！」紀澤重複著每天早上的現話。

「起來多久了？」曾國藩問，頭沒抬，手仍在寫。

「有半個時辰了。」紀澤恭敬地回答。

「今天散步到了哪些地方？」曾國藩規定兒子早晨起床後要到戶外去散步，晚飯後也要走一千步。

「今天沒有走多遠，就在西門外小池塘邊轉了轉。」

「昨夜你九叔來了一封信。」曾國藩筆仍未停。

「九叔信上說了些什麼？仗打得順利嗎？」紀澤急切地問。

「金陵已被你九叔攻下了。」曾國藩邊說邊用力寫了一橫，臉色平靜得如同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九叔打下了金陵！」紀澤簡直不敢相信，隨即他就覺得這個語氣不對頭，對父親的話還能懷疑嗎？父親常常教導自己，為人要誠敬，要勤奮，誠敬從不打誑語做起，勤奮從不晏起床做起。父親難道還會打誑語嗎？何況這樣大的事情！紀澤興奮萬分，高聲喊起來：「金陵打下了！」

「甲三！」曾國藩威嚴地斥責，「大喊大鬧，成何體統！」

「是！」紀澤意識到自己的不應該。父親常說舉止要厚重，怎麼又忘記了！

「你去告訴楊國棟、彭壽頤等人，我在這裏等他們。」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安慶全城都知道金陵已攻下了。兩江總督衙門張燈結綵，鞭炮連天，幕僚們彈冠相慶，喜氣融融。曾國藩的簽押房賀客絡繹不絕，道喜聲、頌揚聲洋洋盈耳。曾國藩始終以素日一貫的凝重、從容的態度接待，只是臉上增添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過幾天，曾國荃又送來一封詳細的信，報告內城也已拿下，並附來一疊厚厚的保舉單。彭壽頤等人按照這封信的內容擬好了報捷摺。對奏稿的審閱，曾國藩歷來十分慎重，今天這份摺子非比尋常，他關起房門，謝絕一切客人，一字一句地仔細斟酌。

奏稿自然擬得很好。條理清晰，文句流暢，對自六月分以來各種攻城的準備，尤其是十六日那天各路人馬勇猛攻城以及進城後的劇烈搏鬥，都寫得具體紮實，且主次詳略都很得當，雖然比往日的奏摺要長些，但這樣一件大喜事，長些也是應該的。要說欠缺，那就是奏稿中迴避了一件大事，即偽幼主的下落如何。曾國荃信上說，偽幼主據傳已逃出城外，也有的說已自焚於宮中，但至今都未得到證實。彭壽頤等人對此如何措詞拿不定主意。這是一件大事。既已寫偽天王服毒而死，怎能不言及偽幼主呢？曾國藩想，偽幼主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孩子，在如此兵火慌亂中，能有什麼作為，死的可能性極大，即使逃出城也免不了一死。為了使勝利顯得更圓滿，曾國藩在中間添上一句：「城破後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想想覺得不妥，因為畢竟沒有確證。他又在前面加上「據城內各賊供稱」七個字，今後實在不是這回事，也好有一個轉圜。曾國藩將修改後的奏稿再從頭至尾讀一遍，覺得事情是敘述清楚了，但意猶未盡。古往今來，這樣的奏摺能有幾篇！當年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決心親自寫一段動人的文字接在後面，讓它與攻克金陵的巨大功勳相匹配，成為一篇傳播海內、流芳百世的名奏疏。

曾國藩背手在室內踱步，時時撫摸近來大為稀疏的長鬚，口裏喃喃唸著，然後坐在桌前，凝神片刻，提起筆來，在奏稿後面補了一段：「臣等伏查洪逆倡亂粵西，於今十有五年，竊據金陵亦十二年，流毒海內，神人共憤。我朝武功之超越前古，屢次削平大難，焜耀史篇。然如嘉慶川楚之役，蹂躪僅及四省，淪陷不過十餘城。康熙三藩之役，蹂躪尚止十二省，淪陷亦第三百餘城。今粵匪之變，蹂躪竟及十六省，淪陷至六百餘城之多，而其中凶酋悍黨，如李開方守馮官屯、林啟容守九江、葉芸來守安慶，皆堅忍不屈。此次金陵城破，十萬餘賊無一降者，至聚眾自焚而不悔，實為古今罕見之劇寇。」

將川楚之役、三藩之役拿來作比較，更突出了平定長毛的功勞之偉，曾國藩覺得這段話是必不可少的，但又恐有自誇之嫌，招來物議，於是乾脆再加一段：「然卒能次第蕩平，鏟除元惡，臣等深維其故，蓋由我文宗顯皇帝盛德宏謨，早裕戡亂之本。宮禁雖極儉嗇，而不惜巨餉以募戰士；名器雖極慎重，而不惜破格以獎有功；廟算雖極精密，而不惜屈己以從將帥之謀。皇太后、皇上守此三者，悉從舊章而加之。去邪彌果，求賢彌廣，用能誅除潛偽，蔚成中興之業。臣等忝竊兵符，遭逢際會，既慟我文宗不及目睹獻馘告成之日，又念生靈塗炭為時過久，惟當始終慎勉，掃蕩餘匪，以蘇孑黎之困，而分宵旰之憂。」

寫好後，曾國藩唸了一遍，覺得這篇奏疏真個是天衣無縫、完美無缺了，尤其對「宮禁雖極儉嗇」以下三個排比句甚為滿意，心想，當今疆吏能寫出這幾句話來的怕不多。

奏稿改好了，還有一個會銜的問題，幕僚們不能作主。按道理說，由曾國藩領銜，曾國荃、彭玉麟、楊岳斌會銜最好。

曾國荃功勞最大，應置會銜者的前列；彭玉麟、楊岳斌攻下九洑洲，肅清江面，直接保證了陸路的進攻，厥功甚偉，也理應會銜。但曾國藩想得更深。自從咸豐二年出山以來，凡有大勝仗，報捷摺中他從未單獨領銜。塔齊布在時，他和塔一起領銜，並將塔排在前；塔死後，攻下安慶時，他和胡林翼一起領銜，又將胡推到前面。曾國藩這樣做，既向朝廷表示了功不獨佔的器量，贏得朝野一致稱讚，又得到了塔、胡的肝膽相助。這次攻下金陵的大捷，他也援例不單獨領銜，順手牽來了湖廣總督官文，把官文置於第一，自己屈居第二。

報捷摺處理好後，又開始審閱保舉單。曾國荃開來的保舉單多達三十二頁，近二千人。曾國藩明知其中有許多金益民一類的人，並預料到保舉如此之濫，日後必然招致口舌，但現在也只得照此上報。由保舉單他想到九弟如今不知怎樣地歡喜若狂。越是大功告成，越要謙虛謹慎，而這點，自小不受約束的九弟恰恰不會想到。應該立即到金陵去一趟。曾國藩想。突然，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鳥叫聲。他推門一看，原來是一群喜鵲繞著院中涼亭在驚慌失措地亂飛亂叫。涼亭年久失修，將要倒塌，府裏管事吩咐拆掉重建。現在幾個人正在搬拆，用竹桿搗毀築在亭頂上的喜鵲窩。眼看著窩中的枯枝茅草紛紛落地，一個個鳥蛋摔得稀巴爛，喜鵲們圍著涼亭發出悲哀驚恐的號叫。大喜日子裏，總督衙門出現一幅這樣的慘景不是好事，曾國藩心中憮然。他把荊七叫過來說：「去告訴他們，涼亭不要拆了，鳥窩也不要搗毀，打碎的蛋掃乾淨，莫讓這些喜鵲看了傷心。」

四　陳德風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使曾國藩打消了招降的念頭

安慶內軍械所製造的「黃鵠」號小火輪，順水在長江上飛快地行駛，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張楓嶺。曾國藩坐在艙裏，對徐壽說：「到底火輪走得快，若是坐木船，這會子鯽魚灣都到不了。」

徐壽興奮地說：「若一路順利的話，掌燈時分就可以到下關。」

「黃鵠號比洋人的輪船慢多少？」

「大概只有洋人船速度的一半。」徐壽回答。「製船造炮方面，洋人的確比我們行。」

曾國藩默默地看著倒流的江水，沒有做聲，徐壽也就不再說下去了。船過蕪湖，正是正午時分，船艙裏熱得像蒸籠，二人衣褲都濕透了，不得已換了衣褲後改乘民船。曾國藩說：「黃鵠號好是好，就是太熱不通氣，不可久坐，還要改一改。」

徐壽說：「中堂說的是。我們正在造一隻大輪船，圖紙畫好後再請中堂審示。」

「好。」曾國藩說，「到時我先看通風不通風。若不通風，我就再也不坐你的船了。」

說完，二人都笑了起來。民船坐起來雖然愜意，但太慢了，當晚停宿采石磯。第二天天未亮便開船，趕在中午前到了金陵。早有人報知曾國荃。曾國藩一出船艙，便在下關碼頭上看到吉字大營幾十名高級將領已佇立在烈日之下。曾國藩快步登上碼頭，見站在最前面的九弟黑得好比終年勞作的老農，瘦得猶如臥床多年的病人，不禁心頭一酸，五步並作兩步來到九弟面前：「你受苦了！」他緊緊抱住弟弟，只這四個字，便再也說不出下文了。兄弟久久擁抱在一起。見弟弟眼眶漸漸紅了，曾國藩怕他失態，忙鬆開手，走到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等人面前，逐個道喜祝賀。

到了臨時由原侍王府改作的行轅，進入內室，曾國藩才細細地向九弟詢問一切。又叫弟弟脫掉上衣，一一查看背上和胸前的傷疤，輕輕地撫摸著。每摸一處傷疤，他都不厭其煩地問弟弟，是什麼時候受的傷，在哪個地方傷的，又是什麼時候好的，好了以後有不有影響，再發過沒有。一句句，一聲聲，直問得曾國荃淚水鼓鼓地，先是悄悄地流，最後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哭吧，哭吧！這裏沒有外人，大哥知道你吃盡了苦，你對著大哥把這兩三年來所受的委屈、痛苦、勞累，統統都哭出來。」曾國藩邊說邊拍打著弟弟的肩膀。時間彷彿倒退了三十年，荷葉塘老家，大哥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弟弟。

過了好一陣，曾國藩才笑著說：「好了，哭夠了吧！如此蓋世功勳落在別人的頭上，嘴都笑歪了，身子都飄起來了，哪有我們這樣兄弟相對而哭的。」

一句話，說得曾國荃止住了眼淚。外面已擺好了豐盛的接風酒，李臣典、蕭孚泗、劉連捷，彭毓橘等人都來作陪。席上杯盞相碰，笑語喧天。曾國藩對李臣典等人說：「想想當初給我當親兵是如何的寒酸，哪有這樣神氣的時候，還是跟著九帥好哇！」

說得大家哄堂大笑。曾國荃說：「這次破金陵，他們都立了大功，這都是大哥當年辛勤栽培的結果。」

「這也是天數。」曾國藩換上素日的凝重神色，「當年他們在我身邊，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樣大的功勞。自古以來，凡辦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諸位都要從這方面去想，日後才好和上下左右相處。」大家都胡亂點頭，並沒有體會到這句話的深遠用心。

吃過飯後，曾國藩又在九弟等人陪同下，出城查看地道哨壘，又到信字營、振字營、備字營、剛字營、節字營駐紮之地拜訪該營營哨官，向他們祝賀道乏，營哨官們都很感激。

回到原侍王府，天已經黑了，吃罷晚飯，曾國荃說：「大哥，今日太累了，早點洗了澡休息吧！」

「你們辛苦了兩三年，我這算什麼！今夜還有件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非要今夜辦不可？」

「審訊李秀成！」

「大哥，明天到大堂上去審吧，我陪大哥審。」

「不坐公堂，就在這個小房子裏審訊。」

「那不行。」

「為什麼不行？」曾國藩覺得奇怪。

「籠子太大，進不來。」

「什麼籠子？」曾國藩驚問。

「李秀成裝在大籠子裏。」

「哈哈哈！」曾國藩大笑起來，「李秀成又不是老虎，你用籠子裝他幹什麼？」說得曾國荃頗有點不好意思。「你是想用我當年在長沙辦匪盜的法子嗎？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曾國藩快活起來，「放他出籠子吧，叫個人押來就行了。」

一會兒，李秀成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自從咸豐八年復出以來，與此人整整周旋了六年之久，幾乎天天在文件中看到他的名字，聽部屬們談論他。此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曾國藩今夜要仔細地看看。站在面前的這個長毛大頭領屬於中等偏矮的個子，單單瘦瘦的，面孔顯得憔悴發白，額頭寬廣，眉眼細長，好似兩道平行的黑線布在臉上，鼻直嘴正，輪廓分明，儘管手腳都已綁得緊緊的，但隱約可見上身在輕微地抖動，看那神色，又不是害怕得發抖的樣子。一向喜歡以相度人的曾國藩很難理解，一個長得這樣單薄柔弱，尤其是那張嘴唇，竟纖巧得像女人一般的長毛，何以有如此堅忍卓絕的毅力、拔山吞海的氣魄？

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個人傑！一股愛才惜才之情悄悄地湧上心頭。「給他鬆綁！」曾國藩吩咐。李秀成頗感意外。繩子解掉後，他將手腳隨意動了幾下，似有一種重新獲得自由似的舒服。就在這一瞬間，他抬頭把這個不知殺了多少太平軍弟兄的曾剃頭好好地看了一眼。

「李秀成，本督問你幾件事，你都要從實招供，不得胡說。」

曾國藩話雖說得嚴厲，但語氣和緩，李秀成不感到有壓力。心想，他既然以禮待我，我也以禮待他，於是答道：「可以。」

「我問你，咸豐四年守田家鎮的燕王秦日綱，後來在船上搜到你們的許多文件，稱燕王孫日昌，秦日綱和孫日昌是一人還是兩人？」

李秀成注意到曾國藩在稱燕王時，沒有像曾國荃那樣有意改作「燕酋」，也沒有在前面加上一個「偽」字，氣氛不像是在審訊，倒像是在打聽舊事。他爽快地回答：「孫日昌即秦日綱，是一人，當時封燕王。」

「林紹璋在湘潭被我軍十戰十敗，此人並無本領，為何封王？」曾國藩仍是詢問的口氣。

「林紹璋打仗雖無大本領，但他十分能吃苦，有忠心，故天王封他為章王。」李秀成的回答不卑不亢。

「曾天養與林紹璋同到湖南，死於岳州，那人是一把好手，資格又深，何以反比林紹璋權小？」最初與湘軍打交道的幾個人，曾國藩對他們的印象格外深刻。

「曾天養與林紹璋職位相當，曾天養不識字，年歲大，為人老實，林紹璋聰明，樣樣曉得，又勤勞，故其權較重。」儘管曾天養戰死時李秀成還只是一個低級軍官，但起義之初那些火紅的歲月，是他一生永遠不會忘記的，當時軍中高級將領是大家崇拜的偶像，常常談論，故李秀成很瞭解。

「石祥楨以後為何不見提起，此人還在嗎？」略停一會，曾國藩又問，頗有點聊家常的味道。李秀成覺得與幾天前的那次審訊，簡直有天壤之別。

「石祥楨後來隨翼王西征去了，據說去年與翼王一道被害。」李秀成又鬆動一下手腳，曾國藩看到他的兩條腿在不斷地交換抖動。

「我再問你，林鳳祥、李開芳、林啟容死後都封為王，羅大綱、周國虞、葉芸來也為你們出了大力，為何又沒有封王呢？」

這些話問到李秀成的心坎上去了。在這點上，他與洪秀全有重大分歧，也是他最不滿意洪秀全之處，尤其是天京淪陷前的濫封瞎封，簡直令他憤怒。但在敵人面前，不能指責天王。他想了一下說：「這些事很亂，無可說處。」

問過這些多年來在腦子裏記憶甚深的人之後，曾國藩不再問往事了。「李秀成，本督問你，金陵克復之前，城裏有多少人，多少長毛？」

「闔城軍民不過三萬來人，我太平軍兄弟只有一萬餘人，而大部分已病餓倒下，能守城者，只有三四千而已。」作為天京城破前夕的最高統帥，李秀成對當時的兵力瞭如指掌。

曾國藩聽了卻很不自在，他用眼角瞄了一下坐在身旁的九弟，只見曾國荃神色更難看，他的報喜信上說，城破前太平軍有十多萬人，全部殺斃，秦淮長河屍首如麻。曾國藩又將這幾句話上報朝廷。如此說來，九弟欺騙了自己，自己又欺騙了朝廷！

「李秀成，你胡說八道！滿城都是長毛，為何只有一萬餘人？」曾國荃憤怒地對著李秀成吼道。

「這些軍隊都由本王指揮，究竟有多少人，本王豈有不知之理！」對於橫蠻不講理的曾國荃，李秀成毫不相讓，儼然以王爺之尊在教訓部屬。曾國荃討了個沒趣。

曾國藩問的這些事，李秀成基本上都作了令他滿意的回答，這使曾國藩想到李秀成是可以爭取的。沅甫說李秀成頑梗不化，顯然是因為他的凶暴態度所致。像李秀成這種人，嚴刑拷打，甚至以死威脅都不可能使之屈服，關鍵在於設法打動他的心。目前金陵雖已攻下，但長毛在江西、浙江、福建一帶還有一二十萬人馬，偽幼主並未捉住，很可能沒有自焚而是逃出去了，倘若這些人聯合起來輔佐幼主，繼續與朝廷對抗，那仍是很可怕的事。不如利用李秀成的地位和影響，使金陵城外的長毛放下武器，投降朝廷。對！從攻心入手。

「李秀成，本督聽說洪秀全雖封你為忠王，但骨子裏並不認為你忠於他，時刻提防你，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拚死為他賣命呢？」

曾國藩的這個提問使李秀成驚奇：曾妖頭為何瞭解得這樣清楚？久聞此人遠勝清妖其他文武官員，果然名不虛傳。李秀成想了想說：「我主有大過於人之處，非我輩所能及。他封我為王，有大恩大德於我，雖對我有所懷疑，但我還是應該忠於他。我這是愚忠。」

曾國藩聽了滿意。暗思此人竟然懂得愚忠二字，還算得上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他忠於洪秀全，洪秀全死後，他又忠於其子，假若洪的兒子也死了，他豈不沒有忠於的對象了。

「李秀成，你陷於賊中十多年，身為賊首，罪惡極大，但剛才如你所說，你是出於對洪秀全的一片愚忠，本督可以理解你的心情。現在本督要鄭重告訴你，洪秀全的兒子洪福瑱──」

「幼天王不叫洪福瑱。」李秀成打斷曾國藩的話。

「不叫洪福瑱，叫什麼？」曾國藩吃了一驚，暗思：以往向朝廷上報的所有奏摺都稱偽幼主為洪福瑱，難道把他的名字都弄錯了嗎？

「幼天王小名叫洪天貴，前兩年老天王給他加個福字，從那以後，幼天王的名字就叫洪天貴福。老天王升天後，幼天王登極，玉璽上的名字下橫刻真主二字，致使外間誤傳為洪福瑱。」

「看來真的錯了。」曾國藩想，繼續說下去：「本督鄭重告訴你，你的幼主已死於亂軍之中，現已傳首京師。」

「幼主已死了？！」李秀成驚奇了一下，很快也就平靜了。

這幾天他一直惦記的便是幼天王，對曾國藩說的這個消息，他想想也不應該感到意外。幼天王才十六歲，自幼長在深宮之中，被幾十個王娘當作太陽月亮似地捧著，不會騎馬，更不會舞刀射箭，在兇惡的追兵威逼下，被殺、自殺都是有可能的。不過，他心裏仍然悲傷，深責自己辜負了天王的託孤重誼。

「李秀成，你的幼主以及他的幾個弟弟都已死，洪秀全一家已絕了，你還忠於誰呢？你打算愚忠洪仁玕嗎？」曾國藩的態度顯得更加溫和，李秀成低頭沒有回答。是的，老天王死了，幼天王也死了，忠於哪個呢？今後若是擁立新主，很有可能是洪仁玕，但李秀成卻不願意忠於他。見李秀成沉默不語，曾國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便更和藹地說：「李秀成，本督既恨你作惡多端，又愛你是個人才，本督一向愛才重才，倘若本督向朝廷申報，饒你不死，你肯歸順朝廷嗎？」

李秀成一聽這話大出意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坐在一旁久不開口的曾國荃也沒有想到大哥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對曾國藩說：「大哥，李秀成殺了我湘軍成千上萬弟兄，饒不了他！不必再跟他囉嗦了，殺了乾脆！」

「九弟。」曾國藩微笑著對弟弟說，「人才難得呀！洪秀全前前後後封了二千多個王，我看真正能打仗的，前期只有一個石達開，後期只有他李秀成了。」

李秀成聽後，無端地冒出一種欣慰之感。李秀成正是這樣看待太平天國的眾多將領的，他服的只有一個石達開。但天國朝野卻普遍認為最會打仗的，第一要數東王楊秀清，第二才數翼王石達開，第三數英王陳玉成，李秀成只能坐第四把交椅。今天李秀成終於發覺，這個與自己死戰多年的曾妖頭竟是知音！既然幼天王已死，自己對老天王的忠誠也就到此結束了。天京的陷落，將天國的元氣已打散，幼天王這一死，意味著群龍無首，洪仁玕不足以號令全軍，其他在外的將領如侍王李世賢、昭王黃文英、來王陸順德、戴王黃呈忠、沛王譚星、聽王陳炳文、康王汪海洋、寧王張學明、獎王陶金會、凜王劉肇鈞、利王朱興隆這些人，在目前這樣軍事險惡、人心已散的局面下，沒有一人可以領袖群倫。從金田村燒起的這把火，燒到今天，已成餘燼了。既然曾國藩如此看得起，且將這身本領再酬知己如何？剛剛這樣一想，李秀成又覺得這念頭太可恥了。難道今後率領清妖去打與自己一起浴血奮鬥、患難與共的弟兄？難道去做一個被子孫後代罵作豬狗不如的叛徒？不！死也不能做這種人！

憑著幾十年的閱人經驗，尤其是審訊所抓獲的太平軍將領的經驗，曾國藩對眼前一言不發的李秀成的心理活動，已猜著了七八分。

「李秀成。」曾國藩完全換成一種平等相待的口吻，「本督知你不願為朝廷出力，怕遭過去夥伴的唾罵，本督不為難你。倘若你能為本督勸告金陵以外的大小長毛放下刀槍，不再抗拒，本督將可以送你回廣西老家，並傳諭將士不殺你的老母妻兒，讓你一家團聚，長作朝廷良民。」

李秀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眼下太平軍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兵殺紅了眼睛，繼續打下去，散落在外的二十餘萬弟兄必然會被官兵斬盡殺絕。若是曾國藩真的做到不殺放下刀槍的弟兄，豈不可以挽救他們的性命？自己縱然被弟兄們誤解，被後世錯責，也是值得的。何況這顆仁愛之心總會有人理解！而且還可以換來老母幼子的性命。

李秀成對母親有深厚的感情。他出生在廣西滕縣五十七都大黎里一個貧寒的農家，兄弟二人，父親體弱多病，家裏全靠母親一人支撐。為了讓李秀成有點出息，母親跪在娘家堂兄面前，為兒子求情，請堂兄教兒子識幾個字。李秀成斷斷續續在堂舅那裏讀了三年書，母親也就為他家做了三年女傭。李秀成永生不能忘記母親的這個恩德。以後他參加太平軍，升了官，將母親從滕縣接出，總是把老人安置在最保險的地方，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東西，對母親畢恭畢敬，百依百順。李秀成直到近四十歲尚無親生兒子，大前年，何王娘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把這個親兒子當作心肝寶貝。這些天來，他除開想念幼天王外，就是牽掛著老母幼子。如果曾國藩真的講信用，今後帶著老母幼子，回到滕縣老家，做一個自耕自食的普通百姓，今生今世再不過問一家之外的事。既挽救了二十餘萬弟兄的性命，又不為清妖朝廷做一點事，這不能算作叛徒吧！李秀成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是對的，是無愧於天王，無愧於太平軍弟兄的。李秀成心裏坦然了，踏實了，精神充足了。他恢復了往日的神態，抬起頭來，平靜地說：「老中堂，放下刀槍的弟兄，你保證不殺他們嗎？」

「老中堂」三個字，使曾國藩暗自驚喜：這不分明表示他已願意投降了嗎？

「只要放下刀槍，本督保證不殺！」曾國藩趕忙回答。

「兩廣過來的老兄弟也不殺嗎？」李秀成追問。在往日的戰爭中，湘軍也曾宣傳過不殺降人，但對兩廣人例外，這使兩廣老兄弟更加鐵了心，與湘軍打到底。

「兩廣老長毛也不殺。」曾國藩立刻答覆。

「你能保證找到我的老母幼子嗎？」李秀成又問。

「本督下令所有追殺的官軍，務必保護好你的母親和兒子，你可放心。」

曾國藩的答覆使李秀成很滿意：「如此，李秀成願意歸順朝廷。」

「好！」曾國藩十分得意，站起來走到李秀成身邊，看到了被曾國荃割去了兩塊肉的左臂在化膿腐爛，便對曾國荃說：「叫一個醫生來，給他的傷口上藥包紮，每天茶飯要按時供應。」

曾國荃點點頭，對大哥今夜的審訊很是佩服。

「謝老中堂厚恩。」李秀成完全換成了一個降人的口氣。他剛要轉身離開，門外忽然走過兩隻大白燈籠，燈籠後面是一個雙手被捆的漢子，漢子後面是兩個執刀的士兵，再後面是一個穿著淺白長湖綢袍的師爺。

「惠甫，你上哪裏去？」曾國藩叫住了長袍師爺。

「中堂大人、九帥。」趙烈文邁進門檻，行了一禮，「剛才和龐師爺一起提審了長毛頭子偽松王陳德風。」

「就是那個早想投誠的陳德風？」曾國藩問。

「正是。」

「叫他進來！」

陳德風被押了進來，一眼看見了李秀成站在那裏，趕緊走前兩步，在李秀成面前長跪請安，口中叫道：「忠王殿下──」說著淚如雨下，磕頭不止。李秀成抱著陳德風的雙肩，神情黯然。兩雙眼睛對視著，似有萬千之言而無從說起。曾國藩在一旁看了，心頭一跳，暗想：李秀成已是我的階下之囚，陳德風居然敢於當著我的面，在刀斧監視之下向李秀成行大禮，這李秀成在長毛中的威望可想而知。不能怪沅甫把他裝在籠子裏，他可真是一隻猛虎哇！假若再將此人釋放回廣西，豈不是真的放虎歸山？到時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暫時放下刀槍的舊部，就會再聚集在他的旗幟下！不能放他，此人非殺不可！他那雙榛色眸子裏又閃出了凶狠凌厲的光芒。

「李秀成、陳德風，此是何等地方，豈容得你們放肆！」曾國藩喝道。他本想審問陳德風幾句，現在亦無心思了，遂命令押走。陳德風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對李秀成說：「殿下多多保重，恕小官不能侍候了。」

「你走吧，自己多保重。」李秀成無可奈何地揮了揮手。

「李秀成！」曾國藩的口氣分明嚴厲多了，「從明天起，你要老老實實地寫一份悔過書，本督將視你的悔改態度申報朝廷，你要明白此中的干係！」

五　洪秀全屍首被挖出時，金陵城突起狂風暴雨

第二天，囚禁在木籠裏的李秀成的待遇得到改善。手腳不再捆了，左臂也上了藥，飯可以吃飽了，由於天氣炎熱，還特為給他擺了一個盛滿涼水的瓦罐和一隻泥碗。另外，木籠裏還添了幾樣東西：一條小凳，一張小几，几上擺著筆墨紙硯。李秀成坐在凳子上，一邊慢慢磨墨，一邊對著硯台凝思。

昨夜回到木籠裏，李秀成又深深地思考了大半夜。鑒於幾條基本認識，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態度是對的：一是幼天王凶多吉少，很可能真的死了；一是太平天國元氣已喪盡，包括自己在內，沒有一人能重振當年雄風；一是勸弟兄們放下武器，以免無謂的犧牲，不是叛變。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能看清眼前的時務，仍不失為俊傑。不過，李秀成也不輕易相信曾國藩。這個詭計多端、心毒手辣的老妖頭是什麼背信棄義的事都可以做得出來的。昨夜，當陳德風抱著他流淚的時候，李秀成偷眼看了一下曾國藩，只見他面孔陰冷，眼中流露出一股殺氣。這更使得李秀成不敢相信曾國藩了，看來自己的性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對於死，李秀成不害怕。從參加太平軍那天起，他就抱定了隨時為天國獻身的決心，何況天國已成就了這樣一番建都立國的偉業，自己身居如此崇隆的地位。此生已足，死有何惜！太平軍中讀書識字的人猶如鳳毛麟角，就是在朝中掌大權的人，能將自己的思想用文字準確表達出來的也不多。過去忙於打仗，李秀成沒有想起要寫回憶錄的事，天王也不重視這事。現在天王已死，與天王一同起義的人大半凋零，天國也行將徹底覆沒，這樣一場波瀾壯闊，震古鑠今，歷時十四年，波及十六省的偉大革命運動，難道就讓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作為一個最早參加金田起義的老弟兄，作為天國後期的主要領袖，時至今日，李秀成認為將這十幾年來親歷親見親聞的大事記下來，傳給子孫後代，已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了。很可能這就是生命的盡頭了，他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寫成一份詳細的自述，以對天王負責，對天國負責，對後人負責的態度，將往事真實地、不帶任何成見地記錄下來。他以一貫的過人毅力，強忍籠中的酷熱，強忍左臂化膿腐爛的劇痛，強忍身為囚犯的恥辱，強忍自身一切苦痛，迫使腦子冷靜下來。眼前彷彿又燃起連天烽火，耳畔又響起動地鼙鼓，千萬匹戰馬在奔馳，無數面旗幟在飄舞，那些銘心刻骨、永生不忘的往事，一件件、一樁樁又浮上了心頭。他文思泉湧，筆走龍蛇──

幾天來，曾國藩被弄得暈頭脹腦。每天一早，曾國荃就把大哥拉出去，到城內城外遍訪各營。所到之處，都令曾國藩憂慮重重。但見這些勝利者們一個個都像瘋子一樣，酒氣沖天，穢語滿口，打著赤膊，有的甚至連褲衩都不穿，三個五個在一起賭錢打牌，每人屁股上都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有一個營為一個女人，幾十個湘勇竟然火併起來。沿江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百號小民船，別人告訴曾國藩，這些小民船每隻上都有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到傍晚，湘軍官勇就像蒼蠅逐臭一樣地往船上鑽。曾國藩聽了胸堵氣悶。今天在回來的路上經過李臣典的營房，曾國藩順便去看看。門一推開，只見李臣典赤身裸體睡在床上，房子裏有七八個女人，都光著上身，床上還睡著一個，通體上下，一絲不掛。曾國藩本想大罵李臣典一頓，想起康福已死，他是第一個衝進金陵的大功臣，便悄悄退出門去。

康福死於金龍殿前，這事是李臣典告訴曾國藩的。但奇怪的是，打掃戰場時，卻不見康福的屍體，而從那以後，大家再也見不到康福了。曾國藩相信康福已死。他想起康福跟隨自己十三年來，忠心耿耿，屢立奇功，又多次捨命相救，卻沒有得到朝廷的一官半職，心裏很覺得慚愧。他和九弟商量，康福雖死，但作為第一個衝進城的人，還是應該為他請第一功。曾國荃不同意，說人都死了，不如賞活人作用更大。他看出弟弟的心思，也就不再爭了。心裏決定：今後要在沅江為康福建個祠堂，親去憑弔，再做塊「義士康福」的匾掛在祠堂上；過幾年待他兒子大了，要為之尋一個好師傅，悉心教育成才。以此來告慰康福的在天之靈。

金陵城內，到處是殘磚碎瓦、餘火未盡。天王宮的大火仍未熄滅，今下午西北角好像又燒得旺盛起來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湘軍在天王宮廢墟上翻來刨去，也有人的確從中挖出了金銀珠寶，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尋到什麼值錢的東西。十五六歲以上、五十多歲以下的女人已被搶盡。城裏沒有了，這幾天都跑到方山、青龍山等地去搜捕，弄得人心惶惶，避湘軍勝過避匪盜。所有這一切，令曾國藩焦慮萬分。他擔心金陵城裏再這樣胡鬧下去，一定會禍起蕭牆。但打金陵的第一號功臣曾國荃卻滿不在乎，他成天泡在恭維聲和杯盞聲中。

「九弟，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什麼事？」曾國荃望著大哥，兩眼通紅。

「洪仁達招供洪秀全屍首埋在御林苑裏，還沒有驗看哩！」

「這還要驗看嗎？」曾國荃對此很疑惑，「我審訊了不少長毛頭領，都說偽天王在兩個多月前就死了。假若沒死，哪會有幼天王？」

「我也相信洪酋一定是死了，但人死要驗屍，這是常識。日後有一天朝廷問起，說驗屍了嗎？將作何回答？還有，」曾國藩嚴肅地對弟弟說，「長毛是否會耍金蟬脫殼計呢？假裝死了，實際偷偷地出了城。這種可能性雖不大，但沒驗屍，萬一今後有人硬要這樣說，怎麼辦？」說到這裏，曾國藩有意停了一下，輕輕地拍著弟弟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老九，打下金陵，功勞蓋世，稱讚的不少，眼紅的也不少啊！」

曾國荃似有所悟：「過些日子有空，我去驗一下。」

「還能過些日子嗎？」曾國藩說，「現在天王宮廢墟上那麼多人在撿寶貝，你想過沒有，他們很有可能是想挖洪酋的墳墓，企望從他身上獲取奇珍異寶。真的讓他們挖到時，你還驗什麼屍呢？」

「那現在就去！」曾國荃說走就要走。

「慢點。」曾國藩扯住弟弟，「明天去。今天你先叫彭毓橘帶一千人將天王宮外面包圍起來，把廢墟上的人統統趕出去，然後再派人分頭去請雪琴、厚庵等人前來，大家一道去驗看。

「戈登早兩天到了秣稜關，也把他請來。他是洋人，說話別人相信。另外，再貼一道告示出去，各營必須整肅軍紀，不准再酗酒、賭博、鬥毆、搶女人！」

第二天午後，洪仁達被押到了天王宮。先前雄偉壯麗的天王宮，而今已變成一片瓦礫場，洪仁達左找右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御林苑。它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桂花樹也不知到哪裏去了。洪仁達沮喪地站著，不能指出洪秀全的葬地，口裏喃喃地念道：「找到黃三妹就好了，她找得到。」

「黃三妹是誰？」曾國藩問洪仁達。

「黃三妹是老三的女官，聰明能幹記性好，那天夜裏她也在場。」洪仁達依然木頭似地站著，眼睛茫茫然四處張望。

「沅甫，你知道偽天王宮裏的宮女都到哪裏去了嗎？」曾國藩問弟弟。

「偽天王宮的宮女投井、上吊的有好幾百，據說是有個叫黃三妹的，正要上吊，被士兵們抓住了，後被李祥雲要了去。」

「快去叫李臣典把黃三妹送來。」曾國藩皺著眉頭說。

一會兒功夫，黃三妹用快馬馱來了。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姿色極普通，她一句話也沒說，很快就找到了桂花樹原址。曾國荃命令士兵們往下挖。這時，天王宮上空突然佈滿烏雲，天色開始晦暗起來。

挖了五六尺後，出現了一個雕花深黑色長大木櫃，士兵們用繩子把這個大木櫃吊了上來。木櫃釘得很嚴實，幾個人費了很大的勁才把木櫃撬開，果然見櫃子裏躺著一具屍體，從頭到腳用明黃緞子包裹著。兵士們把它從櫃子裏扯出來，打開外面的黃緞子，又見一層紅緞子，再打開紅緞子，露出一身白緞子，將白緞子打開，裏面終於露出一個人來。黃三妹突然瘋了似地衝到屍首面前，跪下喊道：「天王陛下，你帶我一起升天吧！」喊完，大聲哭起來。

洪仁達站在一旁哭喪著臉說：「老三啊，我們真苦呀！」

曾國藩走近一步仔細查看，只見洪秀全身上穿了一件繡著紅日海水飛龍黃緞袍，腳穿白底烏緞長靴，頭上包的紗巾已散了，露出一個禿頂，雙目微閉，面皮乾瘦，下巴上留著稀疏的鬍鬚，全是白的，看那樣子總在六十歲以上。曾國藩高聲對大家說：「諸位都看清楚了，這就是擾亂我大清江山、神人共憤的長毛偽天王洪秀全。」彭玉麟、楊岳斌和其他營官都走近看了一眼。曾國藩又特地對戈登說：「看清楚了吧，這就是賊首洪秀全。」

「他是個老頭子。」戈登微笑著說。

「彭毓橘！」曾國荃高喊，「你帶幾個兵士把洪酋屍體扛到江邊，澆上油燒掉！」

曾國荃話音剛落，隨著一道閃電劃過，頭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炸雷，彷彿落下一顆重型開花炮彈。緊接著又是一聲，一連響了五聲炸雷。圍在洪秀全屍體邊的湘軍將領們莫不驚恐萬狀。曾國藩臉色慘白，他覺得這幾個炸雷是衝著他打的。

黃三妹對天大叫：「蒼天呀，你有眼睛啊，你有眼睛啊，多打幾個炸雷，炸死這些畜牲吧！」

「你這個賊婆娘！」曾國荃氣得臉色發烏，刷地抽出刀來，猛地向黃三妹刺去。黃三妹倒在洪秀全的屍體上，熱血噴泉般湧出，將白緞袍染得鮮紅。洪仁達目睹這一慘象，嚇得全身抖個不停。

烏雲越積越密，天完全黑下來了。「大哥，馬上有大雨下，我們趕快走！」曾國荃拉著曾國藩剛走出天王宮，豆大的雨點便直向臉上打來，轉眼間金陵城大風驟起，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天昏地暗，剛才還是暑氣蒸人，一下子陰冷了。被雨淋濕的湘軍將領們，個個身上起了雞皮疙瘩。躲在小屋簷下的曾國藩，面對著天氣的突變，心中驚懼不已。他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個造反賊首的掘墓焚屍，會招致天心如此震怒！

六　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決不能授人以口實

這些天來，李秀成以每天約七千字的速度在木籠裏書寫自述。每到傍晚，便有個兵士將他當天寫好的紙全部拿去。第二天一早，便又拿幾張同樣的紙來。這些紙都是一色的黃竹紙，約五寸寬、八寸長，分成三十二行，對中折為兩頁，中縫處印有「吉字中營」四個字。李秀成寫好的自述全部送到了曾國藩那裏。這些天他忙得無片刻安息，桌上已積壓七八十頁了。今天他摒棄一切瑣事，要專心致志地審閱一番。李秀成的字寫得很潦草，錯別字很多，曾國藩看起來很吃力。這兩年他的視力是越來越不濟了，右眼時常疼痛，視力極差，左眼也大不如從前。他找來一隻西洋進口的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些字，還得費神去猜測，結果弄得速度很慢。直到深夜，三萬多字的供詞還有四五千字沒看完，已是頭昏眼花，實在堅持不下去了，他走出簽押房到後院散散步。院子裏涼爽，人也覺得舒服些。

李秀成的自述，從天王出生寫起，其中包括創辦拜上帝會，與楊、馮、蕭、韋、石在金田村起義，一路打永安，打長沙，打武昌，最後打下金陵，建都立國；而後寫自己的身世，如何參加起義軍以及這些年來的戰功；再寫六次解天京之圍的經過和經營蘇州、常州的政績，接著寫天國最後幾年國勢頹敗及其原因，最後寫自己如何為天王盡愚忠等等。一個僅讀過三年私塾的人能把太平天國這十幾年的軍國大事，以這樣簡短的篇幅井井有條地寫出來，曾國藩讀著讀著，常常發出感歎。記憶超人、才華出眾、處事精明、用兵神妙、忠於主子，這些方面，都是世所罕見的。這樣的全才將領，不要說八旗、綠營找不出，就是在湘軍裏也找不出一個，曾國藩甚至覺得自己在這些方面的總和上，也不如李秀成。可惜呀，可惜一個曠代之才誤投黑暗！尤其在讀到「今天朝之事已定，不甚費力，要防鬼反為先」一句時，曾國藩禁不住放下紙來，為之沉思良久。

在後院轉了幾圈後回到房裏，曾國藩仍無睡意，又將李秀成的自述繼續讀下去。忽然，幾行字跳進他的眼簾，引起了他的注意：「天京城裏有聖庫一座，係天王的私藏，另王長兄次兄各有寶庫一座，傳說裏面有稀世珍寶，但我未見過。」

曾國藩被這幾行字弄得大為不安起來。早在幾年前人們就在傳播這樣一句話：金陵被長毛建成了一個小天堂，裏面金銀如海，財貨如山。因此引起了許多人垂涎，當年和春、張國梁等人之所以拚命圍城，據說就是想得到這筆財產。昨天，在曾國荃的陪同下，曾國藩到了朱洪章的營房。進得門來，裏面鬧哄哄的一片，三四個大箱子敞開著，珍珠銀錢、綾羅綢緞撒滿一地。見了曾國藩兄弟進來，大家嚇得不知所措。朱洪章忙將一個朱紅大箱的蓋子蓋好，一屁股坐在上面，望著曾國藩傻笑。

「朱鎮台，你們在幹什麼？」曾國藩已知七八分，正要教訓幾句，曾國荃忙岔開說：「朱鎮台，你們玩得好起勁喲，連箱子都拿來當賭注了。」朱洪章「嗯嗯」兩聲後反應過來了，離開箱子站起，仍舊是傻笑著說：「中堂大人，不知你老駕到。過兩天卑職專備一桌薄酒，請你老賞臉。」

「好，好！你說話算數，過兩天我和中堂再來赴宴。」曾國荃打著哈哈，邊笑邊把曾國藩拉出了大門──

是的，金銀財寶，長毛的金銀財寶，沅甫對它是如何處置的呢？到金陵這些天來，一直沒有功夫和他細談這事。「荊七！」曾國藩喊。王荊七過來了。「你去請九爺過來。」

「老九，李秀成的供詞，我看完了大部分，你抽空也看看。」

待國荃坐下後，曾國藩將李秀成的自述揚了揚說。

「這會子哪有這個閒功夫。」曾國荃以一種鄙夷的態度說，「一個不通文墨的綠林草寇，能寫個什麼東西出來。」

「老九，李秀成雖讀書不多，但條理清楚，識見有大過人之處，就是你我兄弟，論個人的才情，也未必能超過他。」

「大哥你把他抬得過高了。」曾國荃冷笑道。

對於這個親弟弟，做大哥的是再清楚不過了。漫說一個被他打敗的長毛頭領，就是當今公認的高才左宗棠、彭玉麟、李鴻章等人，他也不放在眼裏。現在立此大功，更是洋洋自得目空一切了。這一點令曾國藩深為憂慮。他知道不可說服，便指著剛才那段話說：「你看李秀成說的什麼。」

曾國荃將這頁紙拿過來看了看，臉色有點不自在：「什麼聖庫、寶庫，我們都沒有見到。」說著將紙往桌上一甩。

「老九，這幾天忙得昏頭脹腦，我忘記問你了，城破前，你有沒有對將士們說過，不准將金銀財寶據為私有？城破後，有沒有採取些必要措施來保護？」

「沒有。」曾國荃答得乾脆。

曾國藩心裏很不是味道。要在先前，他馬上會黑下臉來重重地說幾句，現在，他從心裏感謝弟弟為他掙了這樣大的臉面，也憐憫弟弟攻城辛苦。略停一下，他仍以和悅的態度問：「老九，外間早已哄傳金陵城裏金銀珍寶是如何如何地多，城破後那幾天雖沒來得及保護，現在還可以下令封存。」

「大哥，你來金陵前我就下過令了。」曾國荃懶洋洋地說，一副不大樂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曾國藩忙讚揚。

「但各營都來報告，說並沒有看見長毛的什麼財產，小天堂啦，金銀如海啦，都是假的。」

「假的？」曾國藩大吃一驚，「如山如海，當然過頭了，完全沒有是不可能的，我擔心的是剛進城的那幾天一片混亂，金銀都入了各自的腰包。」

「大哥說得有道理。」曾國荃的態度開始認真起來，「長毛經營了十幾年的偽都，要說它全沒有金銀財寶，鬼都不相信，這些營官的話還能瞞得過我嗎？我心裏明白，一定是他們入了私房。不過我沒有講他們，說聲『沒有就算了』！」

「不追查不行，你要知道，朝野內外多少人在盯著這筆財產，戶部早就傳下話來，要靠這筆錢來發欠餉。就是我，也等這筆錢來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發欠餉，都欠了好幾個月了。鮑超霆字營有五個月沒發餉了，那天我要他沿偽幼主南逃路線跟蹤追擊，他還不情願，想守著金陵這座金庫分錢，我答應他就這個月補齊，他才走。」曾國藩說的都是實情。

「戶部等金陵的錢來發欠餉！」曾國荃冷笑一聲，「他們那些大人老爺們自己為何不來打？」

「老九，你這話過頭了！」曾國荃盛氣凌人的態度，使得曾國藩忍不住有點生氣了。

「怎麼是過分呢？大哥。」曾國荃不以為然地說，「戶部大人老爺們坐在京師安享清福，他們哪裏知道我們的苦啊！」曾國荃說著激動起來，「弟兄們捨生忘死打金陵，到底圖的什麼？說是為光復皇上的疆土，皇上也應該領情，論功行賞才是！大哥，這些年皇上是怎樣賞我們的呢？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積功而保記名提督的有三百多人，記名總兵的八百多人，記名副將的一千多人，其餘准保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把的加在一起總有萬多，實缺有幾個呢？全部加起來總共只有五人。大哥，只有五人呀！」曾國荃兩隻眼睛像不甘瞑目的死人一樣，直瞪瞪地望著大哥。曾國藩覺得這兩道目光如此陰冷，如此淒厲，使他身處三伏之中，直覺通體冰涼。「沒有實缺，空銜頂屁用！一萬多人排隊輪著等缺，只怕是排到虱孫灰孫都排不到，至於沒有得到保舉的弟兄們，連這個想頭都沒有。大哥，吉字營並不比霆字營好多少，弟兄們也有兩三個月沒有發餉了，大家眼瞪瞪地就望著這個小天堂，才那樣拼著老命去打呀！朝廷對我們這般薄情，現在弟兄們自己打下金陵，從戰利品中取點東西，有什麼不可以呢？我這個統帥還忍心去追查嗎？那天朱洪章營房箱子裏全是金銀珠寶，我明明知道，也只能裝作不知，讓他們去分了。」

這番話，說得曾國藩竟無言以對，停了好長一會，曾國荃才緩過氣來，以平和的口氣說，「戶部要錢我不理睬，心安理得，大哥要錢不能給，我心裏不安。不過，大哥你也別太心軟了，鮑超、張運蘭、蕭啟江他們各有各的路子，哪一個不是打下一城就大搶大掠的，把個城池弄得像篦子篦過一樣？

大哥不要聽他們叫苦，鮑超那傢伙我知道，霆字營再有五個月不發餉也餓不死人。以後朝廷來問也好，別人來問也好，大哥只管說金陵城空蕩如洗，吉字營一兩銀子也沒得到。」

「要我說金陵城無金銀可以。」曾國藩雖不贊同弟弟這番話，但他覺得沒有更多的理由可以說服他，那些廉潔、報國等大道理，眼下對這個吉字營統帥來說，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話廢話，而對於五萬吉字營將士來說，更簡直如同放屁一般，不但不會激發他們的忠心，反而促使他們對朝廷的更加憤慨。「但李秀成已說了，金陵城有聖庫、寶庫。」

「他說他的，他說有什麼用！」曾國荃似乎從來沒有把李秀成當個什麼角色。

「怎麼沒有用？他若當面對朝廷說起這話，不就壞了大事！」

「怎能讓他去瞎說呢，給他一刀，不就完事了。」

「沒有這麼簡單，沅甫。」曾國藩望著弟弟，微微搖了搖頭，「朝廷已知抓了李秀成、洪仁達，我想十之八九會要將他們押到北京去，由刑部鞫訊。」

曾國荃感到事情嚴重了，尤其是洪仁達，他不但會講出聖庫、寶庫的事，還一定會講出御林苑的珍寶事。那一夜，曾國荃帶了幾個心腹，偷偷地在御林苑牡丹園挖出三罈子奇珍異寶，這些珍寶若換成銀子，曾氏家族十輩八輩子都用不完。

「明天就將李秀成、洪仁達凌遲處死！」曾國荃堅決地說。

「怕不行吧！」曾國藩輕輕地說，「上次奏摺上說，是獻俘還是就地處決，等聖旨決定。」

「大哥！」曾國荃刷地站了起來，以不容分說的強硬口氣說，「決不能因這兩個跳梁小丑壞了我吉字營五萬將士的大事，我曾國荃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不能授人以口實。李秀成、洪仁達是我捉的，明天由我下令處決。今後有天大的干係，大哥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說罷，也不跟大哥打招呼便出了門。曾國藩在心裏歎了一口氣，以無聲表示同意了他的處置。

不獻俘，今後可以用李秀成並非元兇，援陳玉成、石達開的成例，還可用怕途中絕食或被搶奪等話來搪塞。但李秀成的供詞是一定要上報的，類似這樣的文字，怎能讓朝廷看見呢？曾國藩拿起筆來，把「聖庫」那段話塗掉了。

經這番折騰，曾國藩的審閱更仔細了，才看了幾頁，不對頭的話又出來了：「心有私忌，兩家並爭，因此我而藏不住，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解送前來。」這怎麼行呢？曾國藩記得在給朝廷的報捷摺裏寫的是：「偽忠王一犯，城破受傷，匿於山內民房，十九夜蕭孚泗親自搜出。」倘若李秀成這幾句供詞讓朝廷知道了，不僅蕭孚泗的功勞沒有了，自己也犯了欺騙朝廷，貪功為己有的大罪，他提筆將「是以被兩個奸民獲拿」九個字改為「遂被曾帥追兵拿獲。」再讀下去，曾國藩不由得驚呆了，只見李秀成赫然寫道：「罪將謝中堂大人不殺厚恩，願招集大江南北數十萬舊部歸中堂統率，為光復我漢家河山效力。」這個該死的囚徒，這不是教唆我去造反嗎？哪裏是感激我的厚恩，分明是送我上斷頭台！他將這一句話狠狠地塗掉了。過一會又覺不妥，乾脆用剪刀剪下來，放在燈火上燒了。隨著字條化為飛灰，曾國藩全身都酸軟起來，兩眼昏花發痛。這才意識到天已快明了，遂將幾十頁供詞疊好，鄭重鎖在竹箱裏，決定明天再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從頭看一遍，凡不合適之處都要塗掉，有的乾脆整頁燒掉算了！

曾國藩疲憊不堪地躺在床上，卻又不能入睡，一時忽然想起逃走在外的洪天貴福，心中很覺不安。沒有抓住這個長毛幼天王，畢竟是老九的最大疏漏，他一定是南逃了，會去江西找李世賢，沿途必將經過李鴻章、左宗棠、沈葆楨的地盤。若是半途死亡，倒也罷了，倘若被李、左、沈等人抓住，當不白白讓他們搶了一個大功！老九呀，老九，你是被打下金陵城的勝利沖昏了頭腦，還是被小天堂的財寶迷花了心性，當時為何不將缺口守住？得知主犯逃走後，為何不派得力人馬去追趕？而現在，這一切都晚了！

七　爭奪幼天王

事情果如曾國藩所料，就在金陵城內審訊李秀成的同時，從蘇南到贛北，一場爭奪幼天王的激烈戰鬥正在進行。

李秀成被捕幾天後，蕭孚泗部下一個什長，將這個驚人的消息告訴了駐紮在湖熟的一個淮軍酒肉朋友，又根據自己的揣摩對這個朋友說，隨同李秀成出城的人中，必定有許多長毛大官，還有大批金銀財寶。這個淮軍是個有心計的人，他連夜將這一重要情況稟報統領李昭慶。正對吉字營眼紅得要命的李昭慶一聽，喜得心花怒放，隨手賞給他一錠七兩多重的銀子，叮囑他千萬不能再說出去。第二天，李昭慶快馬加鞭到了常州。李鴻章住在城內原太平軍護王陳坤書的府裏。

「二哥，這可是一批漏網的大魚呀！你說怎麼辦？」報告情況後，李昭慶興奮地問。

「是的，說不定中間還混有魚王哩！」李鴻章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站起來，在屋裏快步來回走著。

「二哥，你是說，長毛的小天王有可能夾在這批人裏？」

「很有可能！」李鴻章摸著下巴答道，兩眼射出光采。

「你怎麼知道？」李昭慶頗為奇怪。

「老三派在金陵城裏的細作傳出信來，說曾老九沒有抓到小天王，連洪仁玕都沒抓到。看來，他們是混在這批人中間逃出了城。」李鴻章邊說邊走到大掛圖邊，凝神端望。

「哦！」李昭慶點點頭，心想：原來金陵城裏還有淮軍的細作，這事怎麼從不見二哥三哥說起？

「老四，你過來一下。」

待李昭慶走到掛圖邊，李鴻章以手指劃著圖紙說：「現在的情況是，蘇南已被我淮軍肅清，浙江大部分地方也由左季高的楚軍收復，蘇浙一帶雖有長毛的零星部隊，但不可能成氣候，能構成影響的是麇集在贛東北的偽侍王李世賢和偽來王陸順德，據說他們擁有十多萬人馬。」

「這樣說來，逃出金陵的這批長毛，很可能會去江西與他們會合。」李昭慶不待他的二哥說完，就急忙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是的。」李鴻章的語氣極為肯定。

「我帶弟兄們去攔截！」李昭慶迫不及待。他心裏想，若是有幸抓到小天王，那自己頃刻之間便名揚天下了。

「應立即去攔截，去晚了，這批大魚就會落到左季高、沈幼丹他們的手裏。」李鴻章瞇起眼睛盯著掛圖，「不過，由方山南逃去江西，有兩條大道，一是往西走秣陵鎮，一是往東走隆都。你帶八百弟兄，輕裝疾行，迅速趕到安徽太平府，從那裏將長毛截住，東邊一路，叫老三去堵。」

「好，我即刻回湖熟調人。」李昭慶說完就要轉身。

「慢點。」李鴻章拍著四弟的肩膀，鄭重地說，「若是發現了小天王，要千方百計抓活的。抓到後，就押送到常州來，我再為你上一道奏章，請求在京師舉行隆重的獻俘儀式。」

「但願這個幸運落到我的頭上！」李昭慶說完出了門，跨馬揚鞭，向北飛奔。

從太平門缺口僥倖逃出的這支太平軍，自從失去了李秀成後，便由干王洪仁玕負起了指揮全軍的擔子。危境中的洪仁玕頭腦異常冷靜，他深知這支軍隊決不能打仗，它的任務是盡快護送幼天王到江西，與李世賢會合。這樣，分散在贛、浙、閩一帶的太平軍，就有了名正言順的領袖，就會再團結起來，天國的旗幟也就不會倒下。眼下人員雖有二千出頭，但受傷生病的過半，嚴重地拖住了全軍的速度，若不迅速趕到江西，則隨時都有可能被追兵或沿途官軍抓獲，且二千人的隊伍，尋找食物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必須將傷病員留下。洪仁玕與林紹璋等人商議，大家都有同樣的看法。經過一番苦勸之後，傷病員被說服了，又留下一些無傷病的人，以便照顧。這樣，部隊只剩下五百人了。

干王將這五百人重新作了一番整頓組織，安排二十個本事高強的年輕人專門保護幼天王，又安排十個人看護兩個小王娘，再安排五十人負責尋找食物。又叫大家統統脫掉官軍衣帽，換上百姓衣服，只是頭上的長髮一時無法剃，便都用各色布裹著。為確保安全，都改作夜行曉宿。如此，居然平平安安走了幾百里，李昭慶也並沒有追上。

李昭慶不死心，帶著人馬繼續翻山越嶺追趕。他每走一天，便留下二三十個人，為的是怕走快了，超過了太平軍，讓留下的人回過頭再慢慢搜索。一旦發現情況，就立即飛馬報告。李昭慶相信自己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從曾老九手中逃出的小天王，決不會再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

這一天，李昭慶的追兵來到皖浙贛交界之地婺源縣屠家寨，當夜宿在鄉紳屠光之家中。屠光之是這一帶的土皇帝，手下有一百多個團丁，方圓三四十里地方，稍有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掌握中，吃早飯的時候，團練頭領向他報告，凌晨有一隊四五百號人來到松木嶺山腳，不知是幹什麼的。屠光之警惕起來，他怕強人來打劫山寨，於是一面叫團練嚴加監視，一面吩咐山寨堅壁清野。一天下來，不見任何動靜，屠光之懷疑這批人會長期住下來，心中甚是不安寧。恰好傍晚時分，李昭慶帶著五六百號人來了。屠光之要借官軍的力量保衛山寨，遂將這一情況告訴李昭慶。李昭慶心想：衝出金陵城的長毛有二千多人，這批人只有四五百號，是不是太平軍，還不能肯定。他又累又餓，不願親自去，命令手下一個哨長帶三十多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去松木嶺看情況。

半個時辰後，哨長回來報告，松木嶺山腳下的人無影無蹤了，只撿來幾張廢紙。李昭慶把廢紙抹平，一一細看，發現有一張是一道佈告的殘片，那上面有「天父天兄」「清妖」等字。

「這正是我們追的那伙長毛！」追趕了半個月之久，終於發現了蹤跡，李昭慶驚喜萬分，立即下令，「馬上出發，四處追尋！」

李昭慶招來幾個屠家寨的團練帶隊，在樹林草叢中轉了一夜，直到天明，都沒有看到這隊人的影子。正在沮喪之時，一個勇丁遠遠地看到對面山裏的小道上，有十幾個人在奔跑。

「四帥，那邊有人！」他慌忙報告李昭慶。

李昭慶舉起掛在胸前的千里鏡，向對面山上看去，只見樹林中隱隱約約有上百號人正在往深山中鑽去。

「快追！」李昭慶大聲下令。

淮軍官勇們顧不得疲勞，鼓起勁頭向前奔跑。約跑了三里多路，忽然從另一道山坡上殺出一支甲冑鮮明、荷槍實彈的人馬來，將李昭慶的淮軍半路攔住。

「你們是什麼人？」李昭慶喝道。

「我們是楚軍！」一個慓悍的漢子答話，並指著身邊的一個中年漢子說，「這是我們的總兵王開琳大人。」

「原來是王軍門。」王開琳是左宗棠手下的大將，李昭慶早聞其名，只是從未見過面。

「你叫什麼名字？」王開琳威嚴地立著，冷冷地問。

「卑職乃淮軍分統李昭慶。」

「哦，原來是李四爺！」王開琳立刻換上滿臉笑容，客氣地抱拳，「久仰，久仰！請問為何事到這裏來？」

「我奉二哥之命，前來追捕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長毛。」

「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長毛？」王開琳驚道，「這些人在哪裏？」

「就在前面那座山林裏。」李昭慶用馬鞭指了指前方說。林子裏早已不見人影了，他心裏焦急不已。

「噢，你說的是剛才那一夥人？」王開琳輕鬆地笑道，「那不是從金陵城裏逃出的，那是長毛汪海洋手下的一批人，被我們追趕幾天幾夜了。這不正是要去抓他們！」王開琳轉過臉，望了望他身後的人馬，右手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兩三寸。

「不是金陵城逃出的？」李昭慶將信將疑，略停一會說，「王軍門，不管他們是哪裏的，反正是一夥真長毛，我們一起去抓吧！」

「不煩李四爺了，這班傢伙早已成了我們的獵物。」王開琳說著，伸開雙手，做了一個阻攔的姿勢。

李昭慶起了疑心。有人來幫忙，是大好事，為什麼要阻攔呢？「王軍門，長毛是困獸猶鬥，凶狠得很，你的人手少，我幫你一網打盡！」

「不用了。」王開琳收起笑容，認真地說，「你剛才說追趕從金陵逃出的長毛，倒使我想起來，昨天有一個老頭告訴我，有一大隊留滿腦長頭髮的長毛從黃沙鎮方向去了。」

「真的！有多少人？」李昭慶問。他心裏想：莫非那夥人才是真的從金陵逃出來的。

「老頭說不清，總有好幾百吧！」王開琳指著前面說，「李四爺，你回頭走，穿過屠家寨，往南投大道，再過鬼面巖，就到了黃沙鎮。快去吧，不要誤了大事。」

「好！王軍門，我們回頭見。」李昭慶抱了抱拳。

「回頭見，李四爺，祝你交好運。」王開琳也抱了抱拳。

待李昭慶走遠後，王開琳哈哈大笑一聲，對部屬們一揮手，說：「弟兄們，我們進山抓小天王去！誰親手活捉了小天王，左制軍賞他三百兩銀子！」

楚軍歡呼雀躍，一齊向山嶺沒命地奔去。

這是怎麼回事呢？王開琳如何知道洪天貴福在這裏？原來，早兩天王開琳的部下抓到兩個滿腦頭髮的漢子送來。王開琳一看便知道是太平軍，遂親自審問。那兩個人恰恰是幼天王身邊的衛兵，因腳受了傷，跟不上隊伍被抓了。開始他們死不承認，當後來從一個人的身上搜出了一頂繡龍黃軟緞帽時，才不得不招供了自己的身分。王開琳這一驚非同小可，於是花言巧語哄著這兩個衛兵，又給他們吃飯、敷藥。就這樣，把一切都套了出來。真是從天上突然掉下一份富貴！王開琳暗暗感激老天爺的保祐，立即點起一千多人沿途追來。到手的鴻運豈能讓給別人？王開琳隨隨便便扯了一個謊，便把李昭慶支走了。

當王開琳進山來時，卻不見了幼天王人馬的蹤跡，氣得跺腳大罵李昭慶誤了他的事。王開琳哪裏肯罷休，命令兵士們漫山遍野放銃敲鑼，高聲呼喊。他認定這伙長毛已成驚弓之鳥，只要把氣勢造得足足的，內中總有膽小沉不住氣的會蹦出來。

王開琳這一著也真是有效。就在幾里之外，被林木遮掩的太平軍將士們清清楚楚地聽到四處的響聲、喊鬧聲，十六歲的小天王早嚇得全無主張，連連對洪仁玕說：「干王叔，怎麼辦呢？看來今天是死在這裏了。」

洪仁玕把幼天王摟在懷裏，安慰說：「陛下不要急，天父天兄會保祐我們的。」

林紹璋等人也急了，都圍在干王周圍，請他拿主意。這種時候，干王能拿得出什麼主意呢？他只有下令：朝沒有響聲的地方走！又走了三四里，誰知來到懸巖邊，沒路了！這下大家都傻了眼。這是一批天國最忠誠的將士，幾乎無人想到投降，許多人都在無聲地作最後安排。洪仁玕緊緊地拉著幼天王的手。心裏頭也作了最壞的準備：萬一被清妖包圍了，則傚法陸秀夫，抱著幼天王從懸巖上跳下去，一道以身殉國。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側面密林深處走出一個白髮老叟。老叟手拿一把小鋤頭，背後背一個長竹簍，簍子裏裝滿了草藥。洪仁玕似乎看見了一線希望，趕忙迎著老叟走去。

「請問老伯，此處前面可有路否？」洪仁玕向老叟深深鞠了一躬，十分謙恭地問。

「客官難道沒看見嗎？前面是懸巖陡壁，哪來的路！要尋路，只得回頭去。」老叟從從容容地答道。

這時，從後面又傳來一陣陣喊殺聲，眼看追兵就要發現他們了。

洪仁玕無法，只得再次對老叟說：「老伯是本地人，一定熟悉這裏的地形，懇請老伯指示道路。我們都是好人，被強盜追逼到此。倘若蒙老伯指引，能絕處逢生，日後老伯不論有任何要求，我們都能滿足。」

老叟將洪仁玕細細看了一眼，又向四周的人環視一通，然後嚴肅地問：「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準備到哪裏去，實話告訴我！」

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洪仁玕痛快地說：「老伯，我們都是太平天國的將士，從天京城裏逃出來的，準備去江西與大隊人馬會合，再樹天國大旗，與清妖決戰到底！」

老叟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輕聲問：「照你說來，天京已被湘軍破了？」

「正是。老伯，我們已實話對你說了，你能幫我們的忙嗎？」

「既然是逃難的天國將士，老夫給你們指一條路！」

幼天王和兩個王娘一聽，忙說：「請老爺爺指路！」

老叟帶著洪仁玕來到懸巖邊，指著下面離頂部七八丈遠的一棵老松樹說：「好漢們請看，這棵百年松樹之下，有一個千年古洞，穿過這個古洞，就到了德興縣，那已是江西省的地面了。」

「洞的出口，離此地有多遠？」洪仁玕問。

「如果從此地沿著山路走，兩天到不了。」老叟不輕意地回答。

洪仁玕默默地感謝天父天兄及老天王在天之靈的保祐。

林紹璋問：「怎麼下去呢？」

「搓青籐滑下去。」老叟說，「三十年前我下過一次，洞口處像一個大廳，可容納上百人。」

洪仁玕立即命令將士們砍青籐編繩子，很快編成了一根十丈長的籐繩。老叟將它的一頭繫在山頂一棵大樟樹上，另一頭則順著懸巖甩下去，恰好到松樹邊。林紹璋說：「我第一個下！成功後，我站在洞口向上射一支箭。」

說完，林紹璋像一隻敏捷的猿猴，順著籐繩滑了下去。一會兒，從松樹下射出一支箭來。

成功了！干王雙手抱著老叟的雙肩，感激不已。於是又編了兩根籐繩，照剛才的樣，一頭繫在山頂樹上，一頭甩下去。大家都學林紹璋的樣，一個接一個地從山頂進了古洞，連幼天王和王娘也都壯起膽子下去了。山頂上，只剩下干王和老叟兩個人。

「好漢，你也快下去，我在上面替你把籐繩扔掉。」

洪仁玕滿眼含淚，激動地對老叟說：「老伯伯，你的救命大恩，我們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說罷雙膝跪下，對著老叟磕了一個頭。老叟忙扶起，說：「快下去吧！」

洪仁玕握緊青籐，正要下滑，老叟突然說：「好漢，你能給我點東西留作紀念嗎？」

洪仁玕如同大夢初醒似地，說：「哎呀，是我的不是，老伯伯這大的恩德，我居然沒有想到要送你老人家一點金銀。現在他們都下去了，我身上卻沒有銀兩，如何辦呢？」

「老夫是山野中人，要銀兩幹什麼？你能不能在你隨身帶的東西裏，挑一件給老夫，以便作個永久紀念。」

洪仁玕摸摸身上，什麼也沒有，只有腰間繡袋裏藏著的一顆長方形玉印。這是他隨身攜帶須臾不離的寶物，這時也顧不得了。忙取下，雙手捧起，遞給老叟，莊重地說：「老伯伯，你好生保存它，說不定三年五載，我天國將士就會重新殺回來的，那時你帶著這顆印來找我。」

老叟將玉印接過，看著，只見上面端端正正刻著兩行仿宋字：欽定文衡正總裁精忠軍師干王洪仁玕。

「你就是干王殿下！」老叟大驚。

「是的。」洪仁玕平靜地說，「實不相瞞，剛才下去的那個少年，就是我們的幼天王。」

老叟頗為激動地望著洪仁玕，說：「干王，有你在，我相信太平天國一定會復興。你們千萬要記住，再不可鬧內訌了。天國前段的失敗，根子就在丙辰六年的內訌上！」

「老伯，我們一定會記住！」洪仁玕邊說邊順著青籐溜了下去。

老叟不慌不忙地砍斷青籐，將它們扔在百丈懸巖下，然後背起竹簍，很快隱沒在林木中。

半個鐘頭後，王開琳帶著追兵來到懸巖邊，低頭望下去，但見谷底深不可測，一股冷風從腳下吹來，渾身不自在。他搖了搖頭，對部屬們說：「前面無路了，分散到左右兩邊去搜查吧！」

王開琳在這一帶搜尋了三天三夜，再也見不到幼天王的蹤跡了，這才掃興地來到杭州，將這一情況報告了閩浙總督、楚軍統帥左宗棠。

「長毛的小天王真的逃到浙江來了？」左宗棠問。他放下公文，兩手興奮地搓著。

「一點不假。」王開琳從袖口裏掏出洪天貴福的繡龍帽遞了過去，「左帥，你看看這個。」

左宗棠接過，略微看了一下，便甩在案桌上，右手用力拍了一下桌面，大聲嚷道：「這個曾滌生，他居然敢欺蒙太后、皇上！」

「他對太后、皇上說什麼啦？」王開琳問。

「他的報捷摺裏說：『偽幼主積薪宮殿，舉火自焚。』虧他說得出口。」左宗棠順手抓起一疊紙扔了過去，說，「這是昨天收到的從安慶發來的咨文，你看看吧？」

當時，長江南北與太平軍作戰的清廷軍隊，無論是湘軍內部，還是淮軍、楚軍，以及綠營各部，每有重大戰役的奏報，拜摺之後，都以咨文形式互相通報，以利彼此瞭解情況。

左宗棠收到這份江寧攻克的咨文時，心中的感情甚為複雜。江寧破了，無疑是太平天國徹底覆滅的象徵，作為一個與太平軍周旋十多年的朝廷官員，左宗棠當然很高興，因為這勝利中有他的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另一方面，對於一個渴望建天下第一奇功的「今亮」來說，左宗棠心裏也頗覺泛酸。他一向認為自己的才能舉世無雙，攻下江寧的喜訊，應當出自以他的名義上報的奏章，而不是別人。他從心裏瞧不起不學無術的曾國荃及其軍紀腐敗的吉字營。他覺得曾國藩將圍攻江寧的大事不交給他，而交給曾國荃，是曾國藩最大的謀私利。這個一向標榜以誠待人的曾老大，在這件事上充分表現了他的虛偽，他的自私，他的乖巧。而這份奏摺，貌似謙虛，骨子裏卻大肆誇耀他曾家的成績，尤其令左宗棠不能容忍的是，這樣一份報告整個太平天國滅亡的大奏章，居然不提楚軍這些年轉戰江西、浙江的勞苦戰績。若沒有楚軍收復浙江、拖住大批太平軍的先決條件，曾老九那個混小子能有今天的成功嗎？反過來，卻又把毫不相干的官文拉來領銜，且不說官文是左宗棠的死對頭，就從公這一方面來說，官文夠得上受此崇譽嗎？

「左帥，這份奏章有欺君之罪！」王開琳憤憤地說。他對曾國藩一直有著隱隱的怨恨。他的二哥王錱是公認的第一流將才，曾國藩就是不重用。咸豐四年，他和四弟開化在湘鄉募勇，人馬即將募齊了，卻不料王錱被遣還湖南，原定計劃破產了。如果曾國藩對待王錱，也和對待曾國華、曾國荃一樣的話，他王氏家族也必定會有今天曾氏家族、李氏家族的榮耀。

「左帥，你給太后、皇上上個摺子，參他們一本！」王開琳慫恿道。

「對，應當上個摺子。」左宗棠心裏想。首先，洪天貴福並沒有死在金陵城，而是出逃在外，至今尚未抓住。這件大事必須告訴太后、皇上。由太后、皇上下旨，命各省各地嚴密搜索捉拿。擒賊須擒王，斬草須除根，現在王未抓獲，根未斬除，難保不再萌生禍亂。作為一個肩負重任的總督，一貫辦事認真的左宗棠，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地要向朝廷報告。

另外，他也對曾氏兄弟在這樣一件大事上公然欺騙太后、皇上感到氣憤。曾氏兄弟蒙受朝廷大恩，理應在各方面為全國將帥的榜樣，現在打下一座金陵城，就如此欺上瞞下、目無天下，發展下去，豈不會謀反篡位？這一點，對曾國藩來說，通過修改神鼎山聯語一事，左宗棠相信他或許不至於，但對於曾老九及其手下那批虎狼將士，左宗棠敢斷死，若不示以天威，十之八九會被勝利沖得昏頭昏腦，飄飄然不知自己為何許人！是的，要上一道措辭強硬的奏摺，敲敲他們發熱的腦子，讓他們知道這天底下有的是人，並不是他曾家兄弟一手所能遮蓋得了的！

「王開琳！」左宗棠一聲高喊，把身邊的王開琳嚇了一大跳。

「末將在！」

「偽幼天王很可能是逃往江西與侍逆會合去了，你再點二千人馬，將西去的各條道路嚴密堵住，務必將偽幼天王擒來見我！」

「是！」王開琳答道。

當王開琳離開杭州時，洪仁玕已將這批人馬安全帶到江西，正要與李世賢接頭時，卻不料又走漏了風聲，江西巡撫沈葆楨派出降補知府席保田率兵追堵。後終因寡不敵眾，幼天王洪天貴福在江西石城被席的部下抓住。消息傳出，王開琳垂頭喪氣，左宗棠也大為失望。

第八章

一　李臣典不光彩地死去

奉命監斬李秀成、洪仁達的是記名提督歸德鎮總兵典字營營官李臣典。圍觀的老百姓有好幾百人。邢金橋、邢玉橋兄弟也夾雜在中間。那天夜裏，邢金橋趁著湘軍只管李秀成不管他的空子，半路上逃走了。前兩天兄弟倆帶著些中草藥和狗皮膏藥，在金陵城裏擺個地攤餬口，看到城門上的告示後，他們特地趕到清涼山來為忠王送行。當他們看到素日敬仰的忠王口吟絕命詞從容就義的時候，心裏難受極了。得知李臣典肆無忌憚恣行淫樂的事後，兄弟倆對這個監斬的劊子手更為痛恨，決定弄死他為忠王報仇。

第二天，邢氏兄弟將不久前在方山捉到的一隻十年雄蠑螈焙乾磨成灰，用祖傳下來的祕方，配製了十多粒藥丸，又取出一個百年老葫蘆來盛著，走到神策門外信字營的駐地，有意將地攤擺在營房旁邊。邢金橋拿出一塊布來，舖在地上，把各色中草藥一小堆一小堆地放好，又拿出一塊淺黃色綢簾來，懸掛在一株老槐樹杈上，綢簾上有四個黑字：「悲天憫人」，就將那隻百年老葫蘆掛在綢簾旁邊，取的是古人懸壺濟世的典故。就在這個時候，邢玉橋已敲響了手中的小銅鑼，一面高聲嚷著：「為祝賀金陵光復，邢家老藥店散藥行醫，消災弭難，救死扶傷，市民求藥，收取半價，若是攻克金陵城的英雄們要藥，本藥號仗義奉送，分文不取。」一時間，小小藥攤邊便圍滿了人，大部分是信字營的官勇。這些官勇幾乎人人都有外傷，又加之天氣炎熱，酒肉吃得過多，肚瀉腹脹的也不少，於是趁著好機會，這個要膏藥，那個要草藥，亂糟糟地擠作一團。人越圍越多，喊鬧聲越來越大，正在屋裏和女人們調笑的李臣典也被吸引出來了。敲鑼的邢玉橋一見李臣典，銅鑼敲得更響了。他站在一條借來的長凳上，猛力敲了幾聲鑼後，對著站在圈外的李臣典高喊：「本藥號還有用祖傳祕方配製的特效強身藥，因用料稀罕，採集艱難，不得已收點本錢。」

「好多錢一服？」圍觀中有人高聲發問。

「實不相瞞，十兩銀子一粒。」玉橋笑著答。

「什麼珍貴的藥，賣這麼貴！」

「賣藥的，這強身藥有哪些好處，要價這高？」

「這強身藥麼，」玉橋笑容可掬地說，「它的好處真是妙不可言，只是有一條，不見真佛不燒香，不是買主，小的也不隨便說出。」

「講不出便是假的！」「騙子！」「拿出來看看吧！」人群中七嘴八舌地嚷嚷，都對這十兩銀子一粒的強身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撩撥得李臣典心裏癢癢的。他終於忍不住了，分開眾人走了進來。大家見是李臣典，便紛紛讓開，有人討好地說：「李鎮台，你老也看熱鬧來了。」

「賣藥的，十兩銀子買一粒丸子，你太欺負人了吧！」李臣典兩手叉在腰間，一副十足的蠻橫之態，玉橋恨不得一口把他吞掉。哥哥金橋忙笑著哈腰過來：「聽弟兄們說起，方知大人是赫赫有名的李鎮台，小人失禮了。」李臣典鼻孔裏哼了一聲，並不回答他的話，仍舊叉腰挺腹。「大人是攻打金陵的頭號英雄，我們景仰不已，故而特來大人營房邊，為弟兄們義務散藥行醫，並不收取分文。只是這強身丸，因為用料昂貴，不得已而如此。」

「你的強身丸有哪些奇特地方，你要當著弟兄們的面說明白，否則老子對你不客氣！」李臣典臉上的橫肉鼓脹著，滿嘴噴著酒氣，凶神惡煞似地指著邢金橋的鼻子吼。

「李鎮台說得好！」「當著我們的面說明白！」「說呀，不說是狗娘養的！」信字營的兵勇一齊起哄。

「李鎮台！」金橋對著李臣典的耳朵小聲說，「這強身丸的好處妙不可言，不能對眾人說，我只能對大人你一人說。」

李臣典瞪了他一眼：「好吧，帶著藥跟我來！」

邢金橋取下綢簾邊的百年葫蘆，跟著李臣典出了人圈。有幾個勇丁跟在後面想聽個究竟，李臣典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嚇得他們趕忙站住。圈子裏，玉橋仍在高聲叫賣散藥。

「快說吧！」一進屋，李臣典便不耐煩地催促。金橋把門關好，又去關窗戶。「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鬼鬼祟祟地做什麼？」李臣典鄙夷地呵斥。

「鎮台大人，實不相瞞，這不是別的藥，乃是春藥。」金橋悄悄地說，樣子很神祕。

「春藥？」李臣典眼中射出驚喜的光采，彷彿看到了一個絕色女子。「拿出來看看！」

金橋從葫蘆裏倒出兩粒丸子放在手心，李臣典一把抓過來，仔細看了看，又放到鼻子邊嗅了兩嗅。丸子很普通，黑褐色的，無特別氣味。「你這春藥有什麼效用？」李臣典今年二十七歲，十五歲投奔湘勇，充當曾國藩的親兵，後來又跟著曾國荃，打起仗來勇猛不怕死，十餘年來立了不少戰功。此人最大的特點是貪女色。長期帶兵在外，也沒有在家鄉討老婆，他到處瞎來，每打勝一仗，占一城池，第一件事便是叫親兵為他抓女人。營官如此，信字營的官勇個個傚尤。信字營成為吉字大營中風氣最壞的一個營，但打仗也厲害。曾國荃從不因此責備李臣典，李臣典也便有恃無恐。他早就聽說江南女子嬌美，打金陵城時便以此為誘餌，鼓勵士氣。打下城後，他身先士卒搶女人，連洪秀全身邊的宮女也不放過。儘管李臣典年輕力壯，但畢竟經不住過分的戕伐，這些天來常覺精力不支，昏昏欲睡。他只聽說過有春藥，卻從來沒見過，更未吃過，這時候有人送來，真可謂饑中食、雪中炭，喜得李臣典抓耳搔首，心花怒放，恨不得就去試試。

「我這春藥麼，」邢金橋仍舊笑嘻嘻地悄悄地說，「吃了它，一夜睡三五個女人不要緊。」

「真有這事？」李臣典把手裏兩粒丸子攥得緊緊的，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射向邢金橋，射向他背的那隻百年老葫蘆。

「一點不假，鎮台大人不妨試一試」。邢金橋見李臣典這副色中餓鬼相，心中暗暗高興。李臣典把手中的兩粒丸子送到嘴邊。剛要吞進去，卻又忽地停下來，盯了邢金橋一眼，大聲嚷：「你是個漏網的長毛，想用這兩粒丸子來毒死老子！」

邢金橋嚇了一跳，沒有想到這個莽武夫粗中有細。他很快鎮靜下來，哈哈笑了幾聲，說：「李鎮台，你真不愧是一個百戰百勝的將軍，既有膽量，又有謀略，小人欽佩不已，欽佩不已。眼下長毛雖已打敗，但不識時務要報仇復國的人定然不少，大人存這分戒心完全必要，完全必要。不過，對於小人，大人或許不知道，小人家世代在朱省橋邊開藥號，傳至小人兄弟這一輩，已經是第五代，雖不能說醫藥世家，也可以說是一個本分的家族。提起朱雀橋邢家藥店，金陵城裏無人不知。大人不信，可以在城裏隨便找個人問問。小人不但不是長毛，小人家族男女二十餘口，沒有一人與長毛沾過邊。小人因出自仰慕之心，才特地按祖輩傳下來的祕方配製了十幾粒丸藥敬獻給大人，感謝大人光復金陵，挽救了闔城百姓。大人既然有此疑心，我現在把葫蘆裏十幾粒丸子全部倒出來，任大人挑一個，小人當著大人的面把它吞下去。」說罷，將葫蘆裏的丸子全部倒出。

李臣典見他如此說，懷疑之心大大消除，為防萬一，仍從中挑了一粒遞給邢金橋。邢金橋看都不看一下便吞了下去。

「好，義士，」李臣典豎起拇指稱讚，「你這藥如何吃法？」

「大人在睡覺前半個時辰，將此藥化在白酒中，三粒丸子，一兩白酒，一口服下。小人保大人夜裏龍馬精神，百戰不衰。」

「好，義士！」李臣典又稱讚一句，「今夜我試試，明天一早你到這兒來領銀子，一粒十兩，一錢不少。現在先給你五十兩，獎賞你這分孝心。」進城後，李臣典擄來的金銀財寶，少說也值十萬兩銀子，辦這種事，出手自然大方得很。

「不，不！」邢金橋直搖手，「小人剛才說了，這藥是敬獻給大人的，不收錢。」

「囉嗦什麼，拿去吧！」李臣典把一錠五十兩的元寶往他面前一丟，邢金橋只得接過，說聲「謝謝」出了門。

邢金橋前腳出門，李臣典後腳就把門關死了。他忙取出三顆丸子來，用上好的白酒化開，一口吞下，在營房外轉了幾圈，心裏像有一把火在燒，渾身頓添千斤之力，看看還不到兩刻鐘，他實在按捺不住了，喚幾個女人進來。李臣典如瘋似狂地跟這幾個女人鬼混了一通，果然覺得效果極佳。到了夜晚，他又取出三粒，用白酒化開喝了，心裏盤算：明早邢金橋來，一定要他說出配方。若好說話，便用兩三千兩銀子買來亦值得，若不好說話，便用刀架脖子來威脅。上半夜，李臣典仍精神抖擻，鬥志旺盛，誰知到了下半夜，四肢便像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底下卻流瀉不止。第二天茶飯不思，病勢越來越沉重，第三天全身形銷骨立，已不成人樣了。

原來，邢金橋送的藥的確是春藥，但正確的用法，是一次只能吃一粒，用白開水吞下。邢金橋有意害他，用酒調和吞下三粒，已使李臣典精氣大損，誰知李臣典不到三個時辰連吃六粒，均用白酒嚥下。這等於在肚子裏燒了一把火，五臟六腑都燒爛了。李臣典知道上了大當，派人到朱雀橋去找邢家藥號。藥號早不存在，邢氏兄弟已逃之夭夭了。天下之大，到哪裏去抓他們！

第三天下午，曾國荃聞訊趕來，李臣典已氣息微薄了。曾國荃逼著他講出實情。李臣典斷斷續續地說個大概，把個曾老九氣得七竅生煙，看看是個要死的人了，又不忍指責他，心裏恨恨地罵道：「真是個不爭氣的下流坯子！」臨時叫來兩個隨軍醫生進來看視，醫生得知這個情況，隨隨便便摸了摸脈便搖頭退出，吩咐趕緊備棺木辦後事。李臣典亦自知死在旦夕，請求見曾國藩一面。

曾國藩聽說李臣典病危，大出意外，匆匆趕到神策門外。

曾國荃將李臣典的病因告訴大哥，曾國藩恨得半天作不得聲。

來到李臣典的床頭，見幾天前還是一個生氣勃勃的戰將，如今卻病得如同骷髏一般，剛才的滿臉怒氣，一時化作無限悲哀。

「祥雲，祥雲！」曾國藩輕輕地呼喚，一邊用手摸著李臣典的額頭。一連呼叫幾聲，李臣典才緩緩睜開眼皮，兩隻眼睛已完全失神了。李臣典看了半天，終於認出曾國藩來：「中堂大人，我不行了。」聲音細得像一根游絲，曾國藩只得俯下身去傾聽。李臣典說著，又艱難地抬了抬手，卻舉不起來。曾國藩幫他抬起手，只見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胞弟李臣章。李臣章趕緊俯下身來：「哥，你有什麼事要吩咐？」

李臣典望著曾國藩，斷斷續續地說：「臣章的猴伢子過繼給我──日後朝廷──有賞下來──便由我的兒子──領取──」說著說著，頭一歪便閉了眼。李臣章伏在哥哥的胸脯上放聲痛哭。

曾國藩將弟弟拉向一邊，嚴肅地說：「祥雲吃春藥的事要嚴加封鎖，絕對不准外傳出去。倘若走漏風聲，不僅大損祥雲的英名，整個吉字營的臉上都被抹了黑。給朝廷上奏，只能說是因傷轉病，醫治無效而死。此次李臣典必有重賞，過幾天聖旨下來以後，再按新的官銜給他辦一個喪事，喪事要辦得非常隆重，借此追悼所有為攻破金陵城而獻身的有功將士。」

「大哥，按理說聖旨前天就應該到了，怎麼今天還沒來？」

「誰知道什麼地方耽擱了。」曾國藩的臉陰沉沉的。攻克金陵，功勳蓋世，但皇上酬賞的聖旨卻至今未到，已夠令人心焦了，而偏偏第一個進城的大功臣卻又如此不光彩地死去。

望著直挺挺的殭屍，聽著滿屋的痛哭聲，曾國藩心裏忽然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憂鬱和恐懼來。

二　皇恩浩蕩，天威凜冽

不是因為李臣典的飾終，而使曾國荃忽然想起聖旨已過了三天未到。事實上，從六百里加緊紅旗報捷摺發出的那天起，上自曾國荃，下至普通兵勇，所有參與攻克金陵的人，無不在翹首盼望皇上的賞賜。大家都在計算上諭到達的日期：六月二十三日拜發奏摺，一天行六百里，五天可以到達北京，皇太后、皇上接到這份捷報必定龍顏大喜，會立即下達上諭，再傳回來，又是一天行六百里，到達金陵，也只有五天，朝廷的商量以及路上不可預計的耽擱，就打它費去三天時間，七月初六日也應該到了。今天已是初十了，上諭還沒來，什麼原因呢？七月初的金陵城本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大火爐，熱得使人甚至到了活亦無趣、死亦無懼的地步，而上諭遲遲未來，又給他們煩躁的心情增加幾分焦慮。

原侍王府後花園有一大片竹林，枝葉婆娑，青翠欲滴，曾國藩很是喜歡。午後，他將竹涼床移至竹林裏，旁邊再放一個茶几，他便在這裏寫字看書，累了，就躺在竹床上略為休息。現在，他正躺在竹床上，心裏也在想著這份上諭。皇太后、皇上會怎樣酬賞呢？他凝視著頭頂上墨綠色竹葉，默默自問。想起在田家鎮和康福密談的那個夜晚，由周壽昌傳出的「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封王」的金口綸音。那時候這句話曾令他著迷了好長一段時期，聯想到王世全贈劍時所說的那番話，以及武昌、田鎮的順利拿下，他覺得自己是最有希望成為攻克金陵的首功之人，也就是說，自己將有可能封王。不過，曾國藩也清楚，自從三藩之亂平定後，漢人不封王，已作為祖制傳下來。文宗說那句話時，很可能只是一時的高興，也可能想到的只是琦善、和春、都興阿等滿人，並沒有把漢人算在內。真的是漢人最先攻克金陵，滿蒙親貴也會將祖制抬出來，到時文宗再有心也不能踐約。後來，江西受困三年，百事不遂，他也就再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了。再後來，文宗駕崩，太后秉政，曾國藩對封王之事便不抱希望。即使最先攻克金陵，太后難道還會重提這個違背祖制的許諾嗎？剛開始曾國藩覺得有點遺憾，尤其在攻下安慶，克金陵已成定局的時候，他也曾幻想過，假若文宗仍健在，說不定封王也還有一線可能。但後來他也釋然了，老子說得好：「不敢為天下先。」天公對名器甚為矜嗇，這樣一個人人艷羨個個眼紅、近兩百年來再沒有漢人佔有過的巍巍高爵，受之將如處爐火之上，又有何益！封王沒有福分，那麼封侯呢？曾國藩記得，自三藩之亂後，文職也沒有人封過侯。自己是文職，並未直接帶兵親臨城下，皇太后、皇上會不會破格賞賜？這些日子來，曾國藩一直為此擔心。雖說他一再叮囑自己要以老莊之道養心，把名利看得淡些，但到底不能做到淡忘的地步。

沅甫呢？沅甫又會得個什麼樣的賞賜呢？想過自己，曾國藩又為他的弟弟著想了。他從心裏對這個弟弟感激不盡。因此甚至對二十多年前，沅甫在京師不歡而別的往事也感到內疚。他責備自己對當時年僅十八九歲的弟弟要求太苛嚴了，態度太冷淡了，臨別贈詩，說「長是太平依日月，杖藜零涕說康衢」，對沅甫的希望，也僅僅是做個太平時代的本分讀書人而已，真正把這個弟弟看輕了！沅甫歷來功名之心甚重，自我企望也很高，倘若這次賞賜比大哥差得太遠，他心裏又會怎樣想呢？以後兄弟情分會不會反而生疏呢？還有沅甫手下這一批驕悍的營官，論功勞都相差無幾，若是恩賞差別過大，彼此不服氣，難保不生意外。還有彭玉麟、楊岳斌，封鎖江面，佔據九洑洲要害，為攻克金陵立下了汗馬功勞，但他們並沒有直接進城，他們的賞賜又是如何呢？還有在江蘇打仗的李鴻章，在浙江打仗的左宗棠，在江西打仗的沈葆楨，目前正在南下追殺逃兵的鮑超等等，他們或拖住了長毛各路兵力，或一道參與攻城，都為攻克金陵立下了不可磨滅的戰功，皇太后、皇上又如何獎賞他們呢？這一系列問題，把曾國藩攪得心煩起來，他索性不去想它了，坐在竹床上繼續批閱公文。

「大哥，上諭到了！」曾國藩被一聲高喊驚得抬起頭來，只見曾國荃大步流星走上來，臉上露出異樣的喜悅。後面彭玉麟、楊岳斌、蕭孚泗、劉連捷、朱洪章、彭毓橘等人簇擁著摺差歡天喜地走過來。

「好，好！」曾國藩激動得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停了好久才起身說，「大家都到大廳裏去，待我換好衣後一起接旨。」

一會兒功夫，曾國藩便換好了朝服，端端正正地面北跪在大廳中間，身後是一大群文武官員。前面大案桌上香煙繚繞，正中供奉著由兵部六百里加緊遞來的內閣所奉的上諭。曾國藩率領眾人面對上諭行了三跪九拜大禮，然後展開誦讀，大廳裏響起他宏亮的湘鄉官話：「本日官文、曾國藩由六百里加緊紅旗奏捷，克復金陵省城，逆首自焚，賊黨悉數殲滅，並生擒李秀成、洪仁達等逆一摺，覽奏之餘，實與天下臣民同深嘉悅。」

接下來曾國藩雖仍舊起勁地讀著，但聽者都不在意，因為它照例是複述原摺的主要內容，大家注意的焦點是下文。

「欽差大臣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這一句話提起了眾人的心，上諭的核心到了，「自咸豐三年在湖南首倡團練，創立舟師，與塔齊布、羅澤南等屢建殊功，保全湖南郡縣，克復武漢等城，肅清江西全境。東征以來，由宿松克潛山、太湖，進駐祁門，迭復徽州郡縣，遂拔安慶省城以為根本，分檄水陸將士，規復下游州郡。茲幸大功告成，逆首誅鋤，實由該大臣籌策無遺，謀勇兼備，知人善任，調度得宜。曾國藩著加恩賞加太子太保銜，錫封一等候爵，世襲罔替，並賞戴雙眼花翎。」

眾人一齊看著曾國藩，只見他臉色平靜，無任何表情，彷彿上諭嘉獎的是一個與己無關的人，大家不由地佩服他的超人涵養。

「浙江巡撫曾國荃。」大家立即轉向曾國荃。只見他神情悚然，豎耳恭聽。「以諸生從戎，隨同曾國藩剿賊數省，功績頗著。咸豐十年由湘募勇，克復安慶省城，同治元、二年連克巢縣、含山、和州等處，率水陸各營進逼金陵，駐紮雨花台，攻拔偽城，賊眾圍營，苦守數月，奮力擊退。本年正月克復鍾山石壘，遂合江寧之圍。督率將士鏖戰，開挖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經撤隊，克復全城，殲除首惡，實屬堅忍耐勞，公忠體國。曾國荃著賞加太子少保銜，錫封一等伯爵，並賞戴雙眼花翎。」眾人艷羨不已，看曾國荃時，他不但面無喜色，反倒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神情，大家都覺詫異不解。

又接下去，曾國藩唸道：「記名提督李臣典，著加恩錫封一等子爵，並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名列五等爵位，卻無福享受，眾人為李臣典歎惜不止。曾國藩又念：蕭孚泗封一等男爵，並賞戴雙眼花翎；朱洪章交軍機處記名，無論提督、總兵缺出儘先提奏，並賞穿黃馬褂，賞給騎都尉世職；劉連捷、彭毓橘等賞加頭品頂戴，並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

接著又唸了一長串受賞名單。末了，還特為命令將李秀成、洪仁達委派要員檻送京師，訊明後依法處治。

跪在大廳中的人都有重賞，唯獨沒有彭玉麟、楊岳斌的，二人心中正疑惑時，曾國藩又展開一道上諭唸道：「欽差大臣科爾沁博勒噶台親王僧格林沁，已迭次加恩晉封親王，世襲罔替，著加賞一貝勒，令其子布彥訥謨祜受封。

「欽差大學士湖廣總督官文，加恩錫封一等伯爵，世襲罔替，並加恩將其本支毋庸仍隸內務府旗籍，著抬入正白旗滿洲，賞戴雙眼花翎。江蘇巡撫李鴻章，著加恩錫封一等伯爵，並賞戴雙眼花翎。長江水師提督楊岳斌，加恩賞加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加太子少保銜。兵部右侍郎彭玉麟，著賞加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加太子少保銜。四川總督駱秉章，著加恩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並賞戴雙眼花翎。署浙江提督鮑超，著加恩賞給一等輕車都尉世職。西安將軍都興阿、江寧將軍富明阿均著加恩賞給騎都尉世職。閩浙總督署浙江巡撫左宗棠、江西巡撫沈葆楨均候浙、贛等省軍務平定後再行加恩。」

人人有賞，個個不缺，真是皇恩浩蕩，普天同慶。當曾國藩把這兩道上諭頌讀完畢後，文武大員共同山呼萬歲，紛紛向曾國藩、曾國荃祝賀，都說兄弟同日封侯伯，不僅本朝絕無，也是曠古奇事！曾國藩也笑容可掬地向各位道賀。正當大廳裏洋溢著彈冠相慶的喜悅時，親兵在門外高喊：「摺差到！」大家正在納悶，摺差已大步踏進來。彭毓橘上前接過，雙手將它安放在案桌上。行過禮後，曾國藩打開黃綾包封，從中取出一份上諭來，眾人一齊低頭聽著：「浙江巡撫曾國荃六月十六日攻破外城時，不乘勝攻克內城，率部返回孝陵衛大營，指揮失宜，遂使偽忠酋夾帶偽幼主一千餘人，從太平門缺口突出。據浙江方面奏，偽幼主洪福瑱即混雜這股逸賊之中，內中尚有偽干酋、章酋等巨寇。浙閩贛等處尚有長毛數十萬眾，倘若擁立偽幼主與朝廷對抗，則東南大局，何時可得底定？曾國藩奏洪福瑱積薪自焚，自是聽信謠言。現責令該督追查太平門缺口防守不力人員，嚴加懲處。金陵陷於賊中十餘年，外間傳聞金銀如海，百貨充盈，著曾國藩將金陵城內金銀下落迅速查清，報明戶部，以備撥用。李秀成、洪仁達二犯，著即檻送京師，訊明處決。」

大廳裏一片死寂，鴉雀無聲。曾國荃全身早已濕透，腦袋嗡嗡作響，兩隻手臂僵直撐在花磚上，曾國藩的聲音也明顯地低下來，中間還雜著顫音：「曾國藩以儒臣從戎，歷年最久，戰功最多，自能慎終如始，永保勳名，惟所部諸將，自曾國荃以下，均應由該大臣隨時申儆，勿使驟勝而驕，庶可長承恩眷。」

上諭宣讀完畢，眾人依舊呆呆地跪在那裏，彷彿兩宮太后的訓話雖完，但仍板著冷峻的面孔，森嚴地審視這班戰功赫赫的大臣，並沒有下達起身的命令。

「諸位請起。」曾國藩收好上諭，強打著笑容對大家說，「今天是大喜日子，應當高高興興，明天本督略備薄宴，祝賀諸位榮升。聖旨英明洞達，望各位切實記住，勿使驟勝而驕，庶可長承恩眷。」

過了好一陣子，曾國荃才帶頭站起，陰森森地走進內室，眾人也興趣頓失，一言不發地各自回營去了。

三　榮封伯爵的次日，曾國荃病了

第二天一早，便傳出曾國荃生病拒絕會客的話，曾國藩聞之大驚，急忙走進弟弟的臥房，果然見他睡在床上。原來，曾國荃聽到上諭指名道姓地斥責他，心中窩了一肚子怨氣，一夜未睡。到了後半夜，竟然渾身起了紅色小斑點，左肩下還長了一個肉包，居然有銅錢大。

「老九，你這是濕毒，不要緊的，」曾國藩安慰道，「前幾個月辛勞過度，日夜守在戰場，毒氣攻心，現在發出來最好。」

「大哥。」曾國荃抓住哥哥的手，手燙得厲害，「帶兵殺賊，攻城略地，死尚且不怕，還怕癬疥之病嗎？我是心裏難受呀！」

「老九，你心裏哪些事感到難受？」曾國藩慈愛地凝視著弟弟，其實他已知七八分。昨夜，曾國藩也一夜沒睡好，對日裏同時接到的兩道上諭想得很多很深。這些年來，他服膺醜道人的高論，在孔孟程朱之學的基礎上雜用老莊之道，以不求名利來保養恬淡之心，以柔退謙讓來調和上下左右的關係，對於自己封侯、弟弟封伯，他已很為滿足，不敢奢望更高的賞賜，倒是諸如「功高震主」「大功不賞」「兔死狗烹」等歷史教訓時常縈繞腦際。近來，他又把《史記．淮陰侯列傳》《唐書．李德裕傳》《明史．藍玉傳》等翻閱了一遍。歷史上那些慘痛的故事使他心驚肉跳，他告誡自己此時更應百倍謹慎小心，不能授人以柄，可惜九弟和他的部屬們沒有把自己往日的規勸記在心中。金陵之捷並非十全十美，尤其是縱火燒天王宮，將金銀財寶盡數擄掠，日後免不了要遭世間譏劾，難以向朝廷交代。但曾國藩沒有料到，朝廷的指責竟會來得這樣快，措辭竟會這樣嚴厲，這道上諭的背後埋伏著什麼，已經是非常明白的了。

前幾天，歐陽兆熊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大功成矣，意中事也，而可喜也。顧所以善其後者，於國何如？於民何如？於家何如？於身何如？必籌之已熟，圖之已預矣。竊嘗妄意：閣下所以為民者，欲以勤儉二字挽回風俗；所以為家為身者，欲以退讓二字保全晚節。此誠憂盛危明之定識，持盈保態之定議也。」這幾句話曾國藩誦讀再三，對老友的關心感激不盡，也決定採納他的建議，以退讓二字保全晚節。心高氣傲、閱世不深的九弟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今天必須向他鄭重指出。

「大哥，我曾聽你說過，文宗親口許諾，最先攻下金陵城的封王，皇太后、皇上應當遵循。」

曾國藩心中一驚，這個不識時務的老九，居然還有如此非分的想法！曾國荃見大哥楞住了，知話說得過急，忙補充道：「大哥創建湘軍，運籌帷幄，雖未帶兵親臨金陵，論功勞還是大哥居第一。說封王，是說我和大哥都封王。」

曾國荃這一補充，反而使曾國藩心裏涼了半截，為弟弟的狂妄無知而難受。他壓住心頭的不悅，仍以慈愛的口吻說：「老九，你這個想法不應該。文宗那句話，是康福在北京聽周荇農說的，是不是真的還很難說，即使是真的，那也是文宗的一時興起，當不得真的，你為此難受太不應該了。」

「就如大哥所說，不封王，難道不可以封公爵嗎？就是不封公，我也應當封侯呀！大哥封侯理所當然，我不是要和大哥搶這個侯爵。皇太后為何這等小氣，捨不得封兩個侯呢？」

「小聲點，說話要有分寸。」曾國藩見弟弟居然指責起皇太后來，未免太放肆了，便正色道，「須知隔牆有耳。」

「攻打金陵是何等的艱苦，我敢說，隨便換另外哪個人都不可能拿下！」曾國荃既感委屈又很自負。

「老九，」曾國藩嚴肅地說，「那天在席上我跟你們說過，古往今來，凡辦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命。攻克金陵這樣一樁震鑠古今的大事業，豈能全由人力？你縱然本事大，也要讓一半與天才是。」

「官文坐在武昌安富尊榮，封伯爵，李鴻章只收復蘇、常，也封伯爵，這個伯爵太不值錢了嘛！」曾國荃不理會大哥的苦心，依舊高喉大嗓地發洩憤恨。

「官中堂統轄兩湖，為湘軍籌餉補員，功勞甚偉。李少荃在蘇南迭克名城，保全上海，使金陵賊匪進無援兵，退無竄路。兩人封伯爵，亦無可厚非。」對弟弟的牢騷，曾國藩也有同感，但此時不能附和他，否則將火上加油。

「這些都不去談它罷！」曾國荃霍地從床上坐起來，眼中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金陵只逃出一千多號長毛，就要嚴加懲辦。杭州城破時，偽聽王陳炳文帶著十多萬長毛全數衝出，左宗棠為何不受指責？上諭說據浙江方面奏，顯然是左宗棠在進讒言。這左三矮子不是個好東西！」曾國荃氣得罵起來。

說洪福瑱積薪自焚，是曾國藩據曾國荃信上的話上奏朝廷的，左宗棠借幼主出逃大做文章，明裏攻擊曾國荃，暗地裏攻訐曾國藩。這件事使曾國藩對左宗棠最為惱火。他對這個相交三十年的老朋友，在這樣的大事上不留情面甚是不解。

是因為自己亦位居總督，眼裏沒有他曾國藩呢？還是對他兄弟成了攻克金陵首功人員嫉妒呢？還是朝中有人授意左上這樣的摺子呢？不管怎樣，在這種時候左宗棠上此絕情絕義的摺子，兩人三十年的友誼到此也就止步了。曾國藩微微點點頭說：「老九，你也不必為此事難受了，左宗棠那人你也知道，過幾天大哥再給皇上上個摺子，為你說話。」

「還有。」曾國荃說出心中的積憤後覺得舒服了點，「皇上要檻送李秀成、洪仁達進京，兩犯早已成鬼了，這事如何辦？」

「這個也由我去向皇上說清楚。」曾國藩安慰弟弟，心裏卻想，那天拍胸脯的氣概到哪裏去了！

「李秀成的事還好說，問題是銀子，皇上要追查金陵城裏的銀子呀！」曾國荃壓低了聲音，「大哥，實話對你說吧，金陵城裏的金銀珠寶，再加上年輕的女人，都變成了湘軍將官的財產，現在正一船一船地往湖南運哩！連我也有幾十萬。倘若按皇上的諭旨，再將金銀從他們的腰包裏掏出來，那金陵城就會鬧翻天，我也彈壓不了。」

曾國藩面無表情地聽著，這些事他早已看得很清楚，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但這的確是一件棘手的事。這些首功將官們自恃功大，要價很高，朝廷的封賞既不能全部滿足他們的欲望，又只是空銜而無實惠，現在要把他們圍攻兩三年，自以為靠性命換來的財產再掏出來，這無異於挖他們的心肝。真的鬧起事來，後果不堪設想。「老九，你要說服他們顧全大局，不管多少都要拿出一些，一則好向朝廷交代，二則也要堵塞天下悠悠之口。」

「殺人放火，我可以指揮他們幹，要他們拿出自己的性命錢，我做不到。況且我也不幹，我的銀子就已經運走了。」

「九帥，你一碗水沒有端平！」

曾國荃正要說下去，門口突然傳進一聲雷似的吼叫，只見煥字營營官朱洪章喝得醉醺醺地滿口吐著白沫，兩眼紅通通地睜得如銅鈴般大，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後面跟著幾個親兵。

「煥文！」曾國藩拉長著臉，十分不快地對朱洪章說，「你看你醉成什麼樣子！」

「中堂大人。」朱洪章這時才發覺曾國藩也在，頓時清醒了點，「第一個衝進城的，不是李臣典，而是我朱某人！」

「這話怎講？」曾國藩感到奇怪，都說康福死後，李臣典是第一個衝進金陵城的，為何又變成了朱洪章？

「中堂大人。」朱洪章用手抹去嘴邊的白沫，兩腳也站直了些，以略為恭順的態度說，「六月十六日上午，龍脖子地道第二次挖成，點火前，九帥集合各營營官，議決誰為攻城先鋒，大家都畏葸不敢領命，是我出隊領下了先鋒之命，並立了軍令狀，這事九帥應該還記得。後來我率煥字營一千五百兄弟從城牆缺口衝入，第一個進了金陵，九帥還稱讚我有能耐。」

「照這樣說，應當是煥文第一個進城了。」曾國藩問弟弟。

「是的。」曾國荃點頭。

「那又為何是李臣典呢？」曾國藩大惑不解。

「中堂大人，事情是這樣的。」朱洪章搶著說，「龍脖子地道是信字營挖的，李臣典雖未第一個進城，但卻是最先打到天王宮，說李臣典是第一號功臣，我並沒有意見，但現在蕭孚泗倒排在我的前面，搶得了男爵，這能使我服氣嗎？娘的，攻城時他向後退，領賞時他往前衝，他聰明，老子是蠢崽。」

朱洪章又噴出白沫來，他死命地吐了一口痰，憤憤不平地嚷道，「九帥，你這樣壓我，難道因為我朱洪章是貴州人，不是湘鄉人嗎？」

「朱洪章，你在放狗屁！」曾國荃猛地從床上跳起，「哪個因你不是湘鄉人壓了你，我是把你列在蕭孚泗前面的。」

「那又是誰把我的名字排到後頭去了呢？這個狗日的，害得我得不到爵位。」朱洪章大叫起來，氣焰更足了。

「明告訴你吧！那是中堂大人手下起草摺子的彭壽頤改動的。」曾國荃說著，順手將桌上一把腰刀甩到朱洪章的腳邊。

腰刀與磚相碰，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你用這把腰刀把他殺了吧！」

朱洪章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一時呆住了。

「你去殺呀！」曾國荃衝到朱洪章面前，像一頭狂怒的餓虎，要把朱洪章一口吞下，「還站在這裏幹什麼？不敢殺，你就給老子滾出去，狗雜種！」曾國荃的暴怒把朱洪章的氣焰壓了下去。他耷拉著腦袋，嘴裏嘟嘟囔囔地出了門。

「大哥，你看看，就是這班人進了城！」望著朱洪章的背影，曾國荃氣仍未消，「若不是剛才這一手，他幾乎要坐到我和大哥的頭上拉屎拉尿了。只有一個朱洪章還好對付，若是朝廷真的要追查金銀，那就會有成千上萬個朱洪章跳出來，你看怎麼辦？」

這個意外的插曲使得曾國藩又驚又惱。「湘軍已經腐敗了。」他在心裏得出了結論。

「大哥。」曾國荃小聲而神祕地呼喚，曾國藩覺得有點異樣，「依我看，新的大亂就要到來，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你說什麼？」新侯爵已覺察到新伯爵的反常。

「我們學他。」曾國荃伸出左手掌，右手在掌心上劃出一個字來。曾國藩順著他的手勢看著看著，不覺屏息靜氣，最後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四　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原來，曾國荃在掌心上劃出的是一個「趙」字。毫無疑問，這指的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的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

「沅甫，你瘋了！」曾國藩冷冷地看著因情緒激昂而紅了臉的弟弟，生氣地說。

「大哥。」曾國荃壓低聲音，焦急地說，「這樁事，打下安慶後我就想過了。我也曉得潤芝、雪琴以及左宗棠都旁敲側擊試探過你，大哥那時不同意是對的，因為時機不到，而現在時機到了。吉字大營攻下長毛盤踞十多年的老巢，軍威無敵於天下，所有八旗、綠營都不是我們的對手。現在朝廷要追查金銀下落，吉字營上下怨聲載道，正是我們利用的好時候。吉字大營五萬，雪琴、厚庵水師兩萬，還有鮑春霆的兩萬，張運蘭、蕭啟江的三萬，這十二萬人是大哥的心腹力量，再加上李少荃的淮軍，只要大哥登台一呼，大家都會死心塌地跟著幹。左宗棠要是不從，就幹掉他！大哥，你把這支人馬交給我，不出兩年，我保證叫天下所有的人都向大哥拱手稱臣。」曾國荃越說越得意忘形，曾國藩越聽臉色越陰沉。曾國荃心想，大哥素來謹慎，這樣的大事，他怎麼會輕易作出決定，不做聲，便是在心中盤算。他進一步撩撥，「大哥，大清立國以來，只有吳三桂、耿精忠幾個漢人手裏有過軍隊，這些軍隊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釘。後人都說吳三桂不安分造反，其實他們哪裏知道，那是朝廷逼出來的。」

曾國藩心裏猛一驚，覺得弟弟的話有道理，過去自己也是指責吳三桂的。也可能事實真的如沅甫所言，吳三桂造反是逼出來的。

「朝廷也在逼我們了。」曾國荃氣得咬牙切齒，「走了一千多號人，與打下金陵相比算得了什麼？如此聲色俱厲地訓斥，居心何在？口口聲聲追查長毛金銀的下落，無非是說我們私吞了，好為將來抄家張本。大哥，這十二萬湘軍在你的手裏，朝廷是食不甘味、寢不安神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不到今日輪到我們兄弟了。」曾國荃長歎一聲粗氣後，惡狠狠地對著曾國藩說，「大哥，我們這是何苦來！百戰沙場，九死一生，難道就是要做別人砧板上的魚肉嗎？盛四昨日對我講，家裏起新屋上大梁時，木匠們都唱：兩江總督太細哩，要到北京做皇帝。又說當年太公夢的不是蟒蛇，而是一條龍，因怕官府追查，才謊說是蟒蛇。大哥。」曾國荃扯著曾國藩的衣袖口，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好一會才慢慢地吐出，「滿人氣數已盡，你才是真正的真龍天子呀！」

曾國藩坐在對面，聽著弟弟這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心裏話，彷彿覺得陰風陣陣，渾身發冷。他突然意識到不能讓他無休止地說下去，這裏面只要有一句話被人告發，就可能立即招來滅族慘禍。此時自己已被攪得心煩意亂，難以說服他。

辦法只有一個，便是馬上離開。

「老九，你今天情緒有點失常，可能是濕毒引起心裏煩躁的緣故。你靜下心來，好好躺著，我叫人來給你看看病。」說罷，不等曾國荃回答，便匆匆地走了。

回到房裏，第一件事就是要荊七把盛四叫來。「盛四。」問明屬實後，曾國藩氣極了，「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這樣蠢；這種話也是隨便能說的？假若你不是我的親外甥，我今天就一刀殺了你！」盛四一聽，嚇得忙跪在大舅的腳下叩頭不止。「你明天一早就回荷葉塘去，警告那些胡說八道的人，若哪個敢再說半句做皇帝、真龍天子的話，就要四爺割他的舌頭，聽明白了嗎？」

打發了盛四後，曾國藩才略為定了定神。他燃起一枝安魂香，盤腿坐在床上，將這兩天來發生的一切細細地深深地思考著。老九的分析，很大部分都是對的，但要自己做趙匡胤，卻萬萬不能接受。這種話，曾國藩已經是第五次聽到了。

第一次出自王闓運之口，他為之心跳血湧。第二次是彭胡左等人的勸說試探，他置之不理。第三次是王闓運為肅順當說客，他視之為狂妄。第四次是王韜的無知妄言，他不客氣地加以訓斥。難道這一次就如沅甫所說的時機成熟了嗎？曾國藩嘴角邊露出一絲冷笑。時機，對於他來說，這一輩子都沒有成熟的可能性。這一點，他比所有勸他問鼎的人都清醒得多。如果說，朝廷對於長毛的起事，對於吏治的腐敗，對於民生的凋敝，對於洋人的欺凌，都是軟弱無能、束手無策的話，對漢人的防範，尤其是對握有重兵的漢人的防範，卻是老謀深算、戒備森嚴的。咸豐帝詢問王世全贈劍事，衡州出兵前夕降二級處分，剛任命署鄂撫又急忙撤銷，德音杭布由盛京派到軍營，多隆阿從金陵來到武昌，這一件件一樁樁往事，刻在曾國藩的腦海深處，並時常冒出來，刺痛他的心。眼下雖然湘軍兵力在蘇、浙、贛、皖南等處佔著絕對優勢，但官文、馮子材、都興阿等環伺四周，尤其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鐵騎虎視眈眈。所有這一切，似乎早就為著防備湘軍而部署的，只等湘軍一有反叛端倪，便會四面包圍。還有左宗棠、沈葆楨，位列督撫，戰功赫赫，對曾國藩的不滿情緒早已暴露，而朝廷竭力籠絡，有意擴大內部裂縫，從而達到分化的目的。

可以說，從曾國藩手中掌握幾千團勇的那天起，朝廷便對他存有相當大的戒備之心，到現在不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他的名聲和功勞的隆盛而加強。

倘若與朝廷分庭抗禮，第一個站出來堅決反對的便是湘軍內部的人，而這人一定便是目空一切、睥睨天下的左宗棠。

曾國藩心想，老九太簡單了，論打仗，不但老九比不上他，眼下海內將才，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到那時，左宗棠處極有利之形勢，集全國之糧餉兵力，消滅曾氏家族的湘軍，要比打敗長毛容易得多。

一枝香燃完了，曾國藩下床來活動一下酸脹的雙腿，又點燃一枝，重又盤腿坐到床上，繼續著剛才的思索。

即使僥倖黃袍在身上穿穩了，這個心高氣傲、倔強狠惡的老九，既然可以把黃袍披在自己的肩上，就可以隨時把黃袍取走。斧聲燭影，千古之謎，老九不就是趙光義嗎？一向對兄弟知之甚深的曾家老大，有一百個把握相信自己的判斷不會錯。曾國藩上下兩排牙齒在嘴裏左右錯動，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摩擦聲，兩腮時緊時鬆，雙目木然冷漠。讓我背上個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他卻輕輕鬆鬆地子孫相傳，穩坐江山，老九的算盤撥得太精了。如同安魂香的輕煙裊裊直上，越來越淡，直到淡得沒有了，曾國藩對弟弟也越來越看清楚了，直到看穿他的五臟六腑、靈府深處。

是的，曾國藩不能做董卓、曹操、王莽、趙匡胤那樣無父無君、犯上作亂的叛臣逆子。三十年前，他還只是荷葉塘鄉下一個農家子弟，卑微得像路邊一根草，低賤得像桌下一條狗，如今貴為甲侯，權綰兩江，聲動四海，名重五嶽，還不都是出自天恩，源於皇家嗎？借助它給自己的一切，又來背叛它，反對它，良心何在？失敗了，固然理所當然地要遺臭萬年，豬狗不如；就算成功了，過去自己所說的那些忠誠敬上之類的話，不都是欺天瞞地的謊言假話？那些告誡子弟的諄諄家教，不都會成為後世訓子的反面教材嗎？一生抱負，千秋名節，都絕對不容許他曾國藩有絲毫不臣之念！

還有，金陵已攻下，舉國都盼望早息戰火，鑄劍為鋤，若自己再樹起反旗，豈不又把千千萬萬的人重新拖入血火之中？

出於一個儒家信徒的良知，曾國藩也不願意這樣做。

筆直上升的煙柱忽地斷掉，第二枝香也已燃完，要細心思考的問題太多了，曾國藩下得床來，又點上一枝。既然不按沅甫說的辦，就必須更加事事小心謹慎，務必取得朝廷的充分信賴。曾國藩想，最使朝廷放心不下的，便是手下這十多萬水陸湘軍。數百個軍營皆係將官私募，三千里長江無一船不掛曾字旗，這在本朝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怎不令太后、皇上心神不安？臥榻之側，豈容旁人安睡？哪朝哪代的君王不是如此！況且進城後湘軍的表現，也足使曾國藩失望了。這樣的軍隊，即使不撤，也不能打仗了。不如裁去五萬八萬，既令朝廷放心，也甩掉一個沉重的包袱。

再一個就是停解釐金。釐金一事最失人心，苦了億萬百姓，肥了數千局吏。現在金陵已經攻下，若再照解釐金，必然招致民怨沸騰，得罪地方。第一個先撤的是湖南東征局！作出這兩個決定後，曾國藩的心頭略覺寬鬆。他剛走下床，又想起一件大事：今年是鄉試正科，要立即把貢院修復，務必趕上今科鄉試。

清初時設江南省，包括安徽、江蘇兩地，康熙六年這兩地分為兩省，但鄉試沒有分闈，一直在一起，故錄取名額較他省都多，又因人文薈萃，英傑輩出，一甲三鼎中數江南舉子最多，故江南鄉試，歷來為天下注目。自從金陵落入太平軍之手後，江南鄉試已中斷十多年了，這中間僅咸豐九年在杭州借闈開科一次，又因錄取名額不足，失去了會試的機會。

收復安慶後，曾國藩曾準備在安慶設一考棚，將安徽與江蘇分開，先在安慶單行鄉試，但後因皖北不靖、士子不齊而未果。那些急於仕進的江南讀書子弟，眼巴巴地看著別省開科取士，新舉人們肥馬輕裘，自己滿腹經綸而無法展示，心中躁急得不得了，早就盼望恢復江南鄉試了。此事一公開，不知有多少人歡喜雀躍，破涕開顏！

如果說第一件事足以消除朝廷的戒備，第二件可堵天下百姓的口舌，那麼這件事更是深得全國士子之心！曾國藩想到這裏，終於擺脫了壓得透不過氣來的負擔，心情鬆快多了。

「大人，蕭軍門帶著三十多位將領前來叩見，說有要事稟告。」荊七推門進來，說完後垂手站在一旁。

他們來幹什麼？曾國藩坐在椅子上，心裏思考著，一隻手慢慢地梳理鬍鬚。上上下下地梳理幾遍後，臉上露出一絲淡笑。

「更衣！」曾國藩起身，荊七隨即捧來了朝服。除開跪接聖旨、重要會議及朔望朝賀外，曾國藩接見部屬時通常只著便服：冬天是一件黑布棉袍，外罩一件醬色馬褂，從不用皮貨，更沒有貂、狐、猞猁等珍貴皮袍。那年打下田家鎮，咸豐帝賞賜了一件狐腿馬褂，他只試穿了一下，表示對聖恩的祗受，第二天便派人送回荷葉塘珍藏起來。夏天永遠是玄色或灰白色布長衫，也不穿絲綢衣褲。今天曾國藩一反常態，大熱天氣穿上嚴嚴實實的朝服，威嚴莊重地端坐在虎皮大帥椅上，兩眼如電光般地平視前方。蕭孚泗等人見此情景，心裏先就有三分怯了。

「諸位找我有何貴幹？」濃重的湘鄉官話寬厚宏亮，在大廳裏迴響。

蕭孚泗、朱洪章、劉連捷、彭毓橘、朱品隆等人坐在那裏，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敢先開口。蕭孚泗輕輕地推了一下彭毓橘，小聲說：「你是中堂的老表，你說吧！」彭毓橘見眾人都拿眼睛望著他，分明也是推他出頭的樣子。他想，看來義不容辭了，便正了正衣冠，站起來說：「中堂大人，眾位將軍在營房裏議論，說朝廷硬逼我們交銀子，其實又沒有，都不知如何辦才是，特來請示大人。」說完，偷偷地望了曾國藩一眼。只見曾國藩兩隻榛色眸子正凝視著自己，就像兩把尖刀向心臟刺來。彭毓橘一陣恐懼，忙坐下來，心不停地跳。

「彭毓橘！」

彭毓橘見曾國藩叫他，下意識地站起來。

「你是怎麼想的呢？」彭毓橘一時答不上來，四下望著眾人，劉連捷對他努努嘴，示意他大膽說。

「大人，金陵城裏的確沒有金銀，眾位將軍從哪裏找得來？都想請大人給皇太后、皇上上個摺子，免了這樁事算了。我也是這樣想的。」彭毓橘鼓起勇氣說完這番話後，覺得兩腿發軟，迫不及待地坐下來。

「都說金陵是長毛的小天堂，金銀如海，財貨如山，你們說什麼都沒有，皇太后、皇上會相信嗎？」曾國藩仍舊梳理他的鬍鬚，語氣平緩。

「沒有就沒有，又變不出的！」劉連捷嘟嘟囔囔地說。

「莫把我們逼急了，狗急了還要跳牆哩！」朱洪章見曾國藩不作聲，話說得放肆了些。

「中堂大人！」蕭孚泗站起來大聲說。他已經偷運兩船財貨回湘鄉老家去了，倘若朝廷認真追查，不但這兩船財貨得不到，恐怕爵位也會註銷，他因此很著急，「據說富明阿奉僧王之命，過些日子就要到金陵來了，我們不能等著他胡來。」

「你說怎麼辦？」江寧將軍富明阿將來金陵視察滿城，此事曾國藩已有所風聞，也在擔心。他問蕭孚泗。

「封鎖十三門，不讓他進來！」蕭孚泗嚷起來。

「富明阿來金陵視察滿城，你不讓他進來，抗拒朝廷，豈不形同叛逆嗎？」曾國藩依舊平和地問。

「叛逆就叛逆！」彭毓橘見曾國藩一直沒有斥責他們，以為他心裏支持，膽子大了，「大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自古如此。無賴賭徒趙匡胤都能黃袍登基，大人功德巍巍，天下歸心，何不趁此機會，光復漢家河山！」

「放肆！」曾國藩氣得猛力拍打桌面，大喊，「來人啦，給我把這個膽大包天的亂臣賊子抓起來！」

立時出來兩個親兵，彭毓橘昂首站起，讓親兵捆綁，不爭辯也不反抗。蕭孚泗用眼睛瞟了一下眾人，然後站起來，走到曾國藩座前，雙膝跪下，同來的其他將官也學樣跪下，一齊高喊：「請大人寬恕！」

「請九帥！」曾國藩大聲發令。一會兒，曾國荃匆匆起來，見此情景大吃一驚，忙垂手站在大哥身旁問：「杏南犯了何罪？」

「沅甫，彭毓橘口出狂言，無父無君，你說該如何處置？」

「大哥！」曾國荃抬頭望了一眼彭毓橘，氣勢雄壯地說，「不要怪杏南，也不要怪諸位兄弟，都是我叫他們幹的。大哥──」

「不要說了！」曾國藩憤怒地揮手制止，「荊七，紙筆伺候！」

王荊七一手拿著筆硯，一手拿著一疊白紙出來。

「不對，換大筆，大紅硾箋！」

荊七進屋後再次出來了。曾國藩望著展開在桌面上的紅底撒金雲紋硾箋，凝神良久，然後揮筆寫下一副聯語。寫完後把筆往硯台上一扔，目光威利地向眾人環視一周，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曾國荃等人呆呆地或站或跪，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才紛紛走到案桌邊，只見硾箋上寫的是：「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眾人有的歎息，有的咋舌，有的感動，有的木然，有的細細品味而頻頻頷首，有的發出冷笑而搖頭不止。曾國荃先是忿然，繼則凜然，終於頹然地吩咐親兵：「放掉彭藩台。」然後冷冷地對眾人說：「今天的事誰也不准說出去，倘若哪個走漏了半點風聲，九爺的刀要借他的血來磨洗！」

五　匕首和珊瑚樹打發了富明阿

富明阿說到就到了。原來，僧格林沁對曾國藩奏報已就地處決李秀成、洪仁達和金陵城裏無金銀兩件事甚為懷疑。他認為這是曾國藩在欺蒙朝廷，很有可能根本就沒有抓到李秀成，而金陵城裏的財產是絕對被他們兄弟及湘軍官勇們私吞了。他要富明阿借查看江寧滿城破毀情形為由，將這兩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狠狠地壓一下曾氏兄弟和湘軍的氣焰，為滿蒙旗兵出一口無名怨氣。

關於李秀成之事，曾國藩不在意。李秀成在押達二十天之久。見者甚多，還有洋人戈登可以作證。臨刑那天，沿途觀者亦在萬人以上，況且還有他寫的親筆供詞。不怕富明阿再刁，這個事實他否定不了，而金陵城裏的財產一事，十之八九會出紕漏。

「不怕他，一個小小的富明阿算得什麼！還不是狗仗人勢，靠僧格林沁的勢力。」曾國荃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金陵城是吉字營的天下，豈容得他在這裏興風作浪。明天大哥到下關碼頭去接他，就說我臥病在床，不克親迎，後天在偽侍王府裏設宴為他洗塵。那時我給他點顏色看看。」

「老九，富明阿雖只一個江寧將軍，但他可以通天，對他萬萬不可小覷。」曾國藩擔心弟弟魯莽壞事。

「大哥請放心，我要叫他高高興興離開金陵，安安穩穩平息這場風波。」有了這句話，曾國藩放心了。

第二天，曾國藩帶著李秀成的親筆供詞，登上富明阿泊在下關江面的大船。富明阿將李秀成的供詞翻了翻，曾國藩又把處決李秀成、洪仁達時的場面說了說，特地把戈登抬了出來，果然富明阿對抓獲李秀成一事不再有懷疑。曾國藩和富明阿一起上岸，親自陪著他查看了位於城東的滿城。這裏原本是前明故宮，後作為江寧旗兵的駐防地，經過這次血戰，滿城已蕩然無存。曾國藩爽快地許諾富明阿，立刻撥巨款，先修復江寧滿城，次修繕京口旗營，待房屋蓋好後，再奏請朝廷從京師旗兵中調撥人員來，務必要恢復昔日舊制。富明阿對此甚為滿意。次日晚上，曾國荃在原侍王府裏設宴款待，富明阿欣然出席。

傍晚，富明阿穿上耀眼的麒麟補子袍褂，騎一匹高大的蒙古馬，帶著幾個戈什哈，神氣十足地來到原侍王府。但見門外冷冷清清，三扇大門關得緊緊的，沒有一絲接待貴客的跡象。富明阿心中奇怪。戈什哈不客氣地用拳頭捶打大門，半天後才見一個老眼昏花的門房出來，穿著一件補丁疊補丁的粗布衣，又髒又黑，彷彿幾十年沒洗過一樣。

「富將軍來了，你們為何這般怠慢？」戈什哈不滿地訓斥著。老門房臉上笑嘻嘻地，並不生氣。戈什哈知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總爺，請你再大聲說一遍。」戈什哈不耐煩地又說了一遍。

「啊呀，是富大人來了，我全不記得九爺今晚請客這事了，真該死。」老門房恍然大悟。一口濃重的湘鄉土話，自小在北京長大的富明阿幾乎沒有聽懂一個字。接著忙跑進去通報，一會兒中門大開，曾國荃帶著幾個人在門後出現：「富將軍，得罪，得罪！門房誤事，我已罵了他一頓。」

「九帥客氣。」富明阿雙手抱拳，面色不甚歡悅。

二人並肩進了大廳，分賓主坐下。曾國荃又道歉：「門房糊塗，多多失禮。」

「九帥，我看你這門房也是該換一個了。」富明阿鄭重建議。

「是呀，不過別的事他又幹不了。」曾國荃表示出一種很大的遺憾。

「貴府何必要這種人呢？打發他兩個錢，開銷了事。」富明阿奇怪，一座金陵城都打下了，一個老門房卻處置不了。

「富將軍說得好輕巧！」曾國荃靠在椅背上，臉色黑而憔悴。「他從荷葉塘鄉下帶著兩個兒子跑來投奔吉字營，跟著我先後打了幾百仗，大大小小的戰功可以堆滿一屋子，積功保至副將銜。打安慶時炮火震聾了耳朵，打金陵時，石頭砸斷了三根肋骨。兩個兒子，一個死在吉安，一個死在巢縣。這樣的有功之人，我能隨便開銷他？再說，他從把總保起，一直保到副將，沒有多拿一個銅板，他的俸祿要全部算給他，總在四五千兩銀子以上，我哪裏拿得出？故而明知他幹不了事，也只能養著他。」

富明阿聽了這番話，心裏不是滋味，嘴裏含含糊糊地應付：「是這樣的話，倒也不能隨便開銷。」

一個親兵上前，附著曾國荃耳邊說了兩句話。曾國荃站起來，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對富明阿說：「富將軍請，西花廳的宴席已擺好了。」

富明阿在曾國荃的引導下來到西花廳。只見廳裏已擺好了十桌酒席，主席上空了兩個座位，另外九席都已坐滿了人，見他們來，便一齊起立。曾國荃笑容滿面地向富明阿介紹：「這些都是攻打金陵城的有功將官，有幸陪同將軍，是他們的光榮。」

富明阿笑著向站起的人打招呼，請他們坐下。見這些人個個臉上傻笑著，身上穿著陳舊不堪的衣服，大部分人的腳上套著草鞋，就像長途行軍途中臨時將他們招來開軍事會一樣，富明阿心想：這樣一群土頭土腦的鄉巴佬，也是打金陵的首功將領？曾國荃請富明阿在主賓席上就坐。富明阿見桌上擺的全是粗瓷泥碗，裏面盛的也只是普通家常菜，並無半點山珍海味，不覺食慾大減。曾國荃剛舉起酒杯，說聲「請」，那九桌上的陪客便迫不及待地大吃大喝起來，彷彿餓了幾天一樣。富明阿勉強舉起酒杯吮了一口，意外地發覺這杯中的酒倒是異常的清洌醇香，喝下去滿腹舒暢，不禁脫口稱讚：「好酒！九帥，你這酒是哪裏來的？」

「這酒可不比尋常。」曾國荃微笑著，眼裏藏著詭譎神祕的色彩。「外間都說長毛天王宮裏堆著無數金銀財寶，其實什麼都沒有。但要說一點財富沒得，倒也不是事實，我們也得到了兩件寶貝。」富明阿的眼睛睜大了，露出極有興趣的光彩。

「頭件寶貝便是一大罈子酒。」

「看來我喝的酒便是這個罈子裏面的了。」富明阿笑著說。

「正是。將軍可知這酒的來歷？」

富明阿搖搖頭。

「剛得到這罈酒時，大家都不知道他的貴重，打開罈子後，屋子裏立刻充滿了異香。李臣典命令趕緊把蓋子蓋好，誰也不准動。後來問了在洪酋身邊十多年的黃三妹，才知酒的來歷。」曾國荃神采飛揚地說到這裏，忽地停住了，端起酒杯來，淺淺地喝了一口，細細地品味。富明阿也照樣品了一口，眼睛望著曾國荃，示意他快點說。「原來，長毛初進金陵，在營造偽天王宮時，挖出了十罈酒，每罈酒上都加了一道封條，上書『弘光元年』四字。」

「這罈酒在土裏埋了兩百多年！」富明阿驚訝起來。

「洪酋最愛美酒，便把這十罈酒全部據為己有，十罈喝去了九罈，這是最後一罈了。」

「啊，怪不得酒味如此醇厚！」富明阿感歎。

「原本想封存獻給皇上，今日見富將軍來，乾脆打開喝完算了。」曾國荃爽朗一笑。其他九席上的人高喊：「我們都託富將軍的福！」

富明阿十分高興，剛進府門時的不快和粗瓷泥碗引起的不悅，給這罈美酒全沖走了。他喜孜孜地舉起酒杯，高聲說：「本將軍沾了各位攻克金陵的光，能飲此美酒，真是生平大快事！」

十桌酒席上的人一齊開懷大笑，豪飲猛嚼起來。富明阿笑著問曾國荃：「兩件寶貝，九帥只說了一件，還有一件呢？」

「還有一件麼，」曾國荃賣著關子，「吃完飯再說吧。來，先乾了這一杯！」

兩人舉起酒杯碰得「匡啷」作響，一口喝了個底朝天。酒至半酣，彭毓橘離席來到富明阿跟前，鞠了一躬，說：「軍中無樂伎，不能為將軍助興，在坐的多為武夫，也不會行酒令，末將且為將軍打一通拳，供將軍一笑吧！」

富明阿快樂地說：「好！打拳舞劍是軍人的本色。彭將軍，鄙人要看看你的真本領！」

「末將獻醜了！」彭毓橘在大廳中間擺開一個架式，手腳活動了幾下，便在眾人面前翻滾跳躍起來，時而金雞獨立，時而靈猿攀樹，時而大海探珠，時而深山擒虎。打得興起，他乾脆脫掉上衣，露出一身墨牡丹紋身來。

「好！」「好！」大廳一片喝采。富明阿端起一杯酒，離席走到彭毓橘身邊，笑吟吟地說：「將軍拳術高超，鄙人大飽眼福，我敬將軍這杯酒，」彭毓橘接過酒杯，二話不說，一飲而盡。

「杏南兄，一人打拳太孤單了，我跟你來個對打吧！」

「好！」滿廳又是一片喝采。劉連捷也脫去衣服，露出雪白一身肉來，與彭毓橘面對面地打了起來。劉連捷習的是巫家拳，柔中藏剛，棉裏裹金，與彭毓橘的北拳恰成對比。二人在廳中一剛一柔，一攻一守，都拿出全身本事，互不相讓。

突然，彭毓橘腳跟一晃，朝天倒在地上，只見臉色慘白，口吐白沫，眾人都感到意外。劉連捷正要彎腰去扶起他，猛然間彭毓橘飛起一腳，正踢在劉連捷的胸口上。劉連捷雙手捧住胸口倒在地上，半晌不省人事。眾人見二人打得認起真來，紛紛站起，有的說：「算了，莫打了，原是打著玩的，怎麼能出毒手呢？」一會兒，劉連捷從地上爬起，發瘋似地衝向彭毓橘，雙手緊抱他的腰，兩排鐵鋸似的牙齒在他肩上狠命咬起來，痛得彭毓橘哇哇直叫。

「啪！」曾國荃一手打在桌子上，杯盤震得跳了起來：「混帳，你們要在富將軍面前丟臉嗎？都給我住手！」

彭、劉二人立時鬆了手。

「九帥，劉連捷不是人，他踢我的下身。」彭毓橘說著，用手摀住下身，廳裏一片哄堂大笑，富明阿笑得酒都噴了出來。

曾國荃止住笑，問劉連捷：「你為何下此毒手？」

「我要教訓教訓他！」劉連捷傲氣地說，「他四處造謠，惡毒攻擊我，說我在天王宮撿了一顆珍珠沒有上繳。其實，自從進城到今天，我連珍珠的影子都沒見到。」

「杏南，你為何要誣蔑南雲？」曾國荃厲聲問彭毓橘。

「九帥！」彭毓橘叫道，「是他先誣蔑我，說我在天王宮裏拾到一個二兩重的金元寶。真他媽的血口噴人，老子至今沒有見到過一錢金子。」

「啪！」曾國荃又是一掌打在桌子上，把身旁的富明阿嚇了一跳，「都是你們這班下作東西，在互相造謠攻擊，怪不得外間傳說紛紛，都說金陵城裏的金銀珠寶都被我吉字營吞了。

「諸位，現在富明阿將軍在這裏，你們都當著富將軍的面，坦白你們各人到底得了多少金銀！」

「我一兩銀子都沒撿到！」

「哪個私藏金子不是人是畜牲！」

「哪個看到珠寶眼爛瞎；」

「哪個摸過珍寶手爛斷！」

吉字營的近百名營官們，帶著八分酒醉，東倒西歪地大聲吵嚷，廳裏亂成一片。

「各位都不要吵啦！富將軍也知道你們攻城辛苦，並沒有得到一絲分外之財，這都是彭毓橘、劉連捷兩個王八蛋自己在罵自己，害得大家都擔了惡名，來人呀！」曾國荃扯起嗓門大叫，「給我把這兩個狗雜種推出去殺了！」

眾人都驚呆了。富明阿忙說：「九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蕭孚泗等人也一齊喊：「九帥息怒！」

「好吧，看在富將軍的面子上暫時饒了你們的小命。」曾國荃回頭對身旁的親兵命令，「拿兩把匕首，牽兩條狗出來！」

眾人都不解，這個殺人不眨眼的九帥要玩出什麼新花招來。匕首和狗都到了。曾國荃站起來大聲宣佈：「彭毓橘、劉連捷，你二人破壞吉字營的名聲，本該處死，看在富將軍分上饒你們死罪。現給你們一人一把匕首，一人一條狗，跟我到後門草坪上去，待狗跑過柳樹後，你們各人將手中的匕首發出去。刺死狗者。本帥賞一杯酒；沒有刺中者，本帥罰打二十軍棍！」

這真是少見的賞罰！眾人歡呼起來，富明阿也在心裏稱讚曾國荃的點子出得古怪有趣，不過他不大相信，這兩個土將軍能有如此本領。

大家都來到後草坪。彭、劉二人各持一把匕首，牽一條狗，站在離柳樹五十步遠的地方，每隻狗後面跟著一個手拿鞭子的士兵。曾國荃一聲令下，兩個士兵舉起鞭子朝狗身上用力一抽，兩隻狗狂叫著箭也似地向前飛奔。剛過柳樹，彭毓橘眼明手快，匕首早已從手裏飛出，不偏不斜，不前不後，正中狗頭，那隻狗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正在這時，另一隻卻連腳都未蹬一下，便躺在血泊中，一把匕首牢牢地插在牠的腦頂。眾人鼓掌狂笑。

「狗日的，你再誣罵老子拿了珍珠，這隻狗就是你的下場！」劉連捷側過臉去，狠狠地罵道。

「婊子養的，你再講老子拿了元寶，這隻狗也是你的下場！」彭毓橘也側過臉去，狠狠地回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富明阿猛然一驚，如同這兩把匕首插在他的心上似的恐怖不已。

再次回到廳裏，吉字營的將官們酒興更濃，富明阿卻心事重重，望著眼前的酒菜，再也吃喝不下去了。曾國荃看在眼裏，心中暗喜。「富將軍，另一件寶貝，你不想見識一下嗎？」

「哦，哦！」富明阿彷彿醒過來了，「好哇，只要九帥肯拿出來，我當然樂意一開眼界。」

「來人，把寶貝抬出來！」

曾國荃的話音剛落，八個年輕的兵士抬出一座黃龍大轎來。

「這是長毛坐的轎吧？」富明阿問。

「是的。」曾國荃答，吩咐士兵：「把轎罩揭開！」

四個兵士走上前，一人站一角，一聲吆喝，把轎罩掀過頭頂。富明阿的眼前忽現一片大紅，定神看時，原來是一株特大罕見的珊瑚樹。只見樹高四五尺，枝柯交出，其大盈圍，其紅如血。睹此異物，富明阿好比置身龍宮，驚詫不已！

「富將軍，這是在洪逆西花園裏得到的，我本想自己留著，但家兄生性儉樸，不喜珍奇，定然不能容此物，故不敢留。富將軍是城破後第一個進城慰勞的朝廷要員，這株珊瑚樹，就算著我吉字營全體將士對將軍的答謝吧！」

「如此珍寶，鄙人不敢受，不敢受！」富明阿嚇得忙起身推辭。

「朱洪章！」曾國荃高喊。

「到！」朱洪章離席來到廳中。

「你帶著煥字營一百個兄弟，將這株珊瑚樹護送到富將軍船上，不得有誤！」

「是！」朱洪章轉過臉下令，「弟兄們，抬到下關去！」

富明阿見此情景，也不做聲了。

第二天一早，富明阿便帶著這株紅珊瑚樹，悄悄地離開金陵城，兼程趕到山東濟寧府，面見僧格林沁，十分誠懇地對他說：「金陵城內金銀如山、財貨如海的話，純係子虛烏有，卑職細心查訪，詢問故舊父老，咸謂並無此事。請王爺轉告皇太后、皇上，不必再追查，以免激怒湘軍，引起事端。」

六　御史參劾，霆軍譁變，曾國藩的憂鬱又加深了一層

富明阿好打發，但天下悠悠之口卻難堵住，當曾國藩離開金陵，回安慶料理一個多月，將兩江總督衙門正式遷入原太平天國英王府時，朝野上下已物議沸騰，紛紛指責湘軍將金陵城洗劫一空，還送曾國荃一個極難聽的綽號：「老饕」。曾國荃聞之濕毒加重，肝病復發，曾國藩也憂心忡忡，時刻擔心不測之禍臨頭。

這一天，曾國藩於兢兢之中又拿起《宋書．范泰傳》。當讀到范泰對司徒王弘說「天下務廣而權要難居，卿兄弟盛滿，當深存降挹」這句話時，就覺得這正是在對他和沅甫敲的警鐘。他提起筆來，在這句話的旁邊加了一長串小圓圈，然後又在天頭上批下一句：「處大位而兼享大名，自古能有幾人深善末路者，總須設法將權位二字推讓少許，減去幾成，則晚節漸可以收場耳。」放下筆，他又想到沅甫向來心境狹窄，正宜用這些前人的故事去開導他。於是叫來王荊七，命他將此書送給九帥，為鄭重起見，又作了一封短函：沅弟左右：弟肝氣不能平復，又懷抑鬱，深為可慮。弟不必鬱鬱。從古有大勳勞者，不過本身得一爵耳，弟則本身既掙一爵，又贈送阿兄一爵。弟之贈送此禮，人或忽而不察，弟或謙而不居，而余深知之，頃已詳告妻子知之，將來必遍告家人家族知之。而今以後，當與弟謀長保家族不衰之方。現遣荊七送來《范泰傳》一篇，願弟熟讀深思之。古來成大功大名者，除千載一郭汾陽外，恆有多少風波，多少災難，談何容易！願與吾弟兢兢業業，各懷臨深履薄之懼，以冀免干大戾。

荊七剛走，摺差便送來一疊咨文，這是軍機處照例抄送給各地督撫、將軍、都統的朝廷重要奏摺。曾國藩小心打開，一共三份，他看著看著，心慌意亂，兩眼模糊起來，最後竟冷汗透濕，面色發白，靠在椅背上，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來，這是三個御史的參摺，全是對著他曾氏兄弟和湘軍而來的。

一是御史朱鎮奏陳金陵善後事，謂兵勇宜遣散，田宅宜清還，難民宜撫恤，商賈宜招徠，而曾國荃辦善後，卻先事擾民，毫無綱紀，遂使金陵城的善後越辦越亂。奏請罷掉曾國荃的巡撫職務，另在朝中揀擇幹員前去辦理。一份是御史廖世民奏曾國潢在湘鄉仗其兄弟之勢，要挾縣令，干預公事，私設公堂，挾嫌報復，甚至以人頭祭祖宗，致使縣令每隔三五天便躲在屋裏痛哭流淚，謂曾四爺又要借其手殺人了。奏請朝廷命湖南巡撫嚴懲劣紳曾國潢，以肅鄉紀。一是御史蔡壽祺奏湘軍種種不法情事，羅列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李元度、劉蓉、鮑超等人縱容部屬胡作非為，謂這些年來湘軍攻城掠地，朝廷所得者少，所損者大。此次攻克金陵，純因長毛氣數已盡，非戰之功。湘軍本流氓之眾，乘時而起，不少人已佔軍政高位，實非國家之福，誠為不測之患。此輩只宜授以卑職，不能寄以重任。

「如此說來，湘軍和我曾家兄弟，簡直不是功臣而是罪魁了！」曾國藩在心裏淒涼地歎息。過了好長時間，他才慢慢清醒過來。御史本是可以風聞言事，不必承擔責任的，皇上對他們所言也並不都認真追究。三份奏摺都僅以咨文形式抄閱，朝廷未有任何態度，所遞送的對象也僅限於兩江總督一人。這就意味著只是敲敲而已，並不想把它擴散開。想到這一層後，曾國藩心裏略為開朗了一些。他把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等人叫來，將咨文給他們傳閱了一遍，大家的看法與他一致。

「中堂，這些咨文要不要給九帥看看。」趙烈文將咨文折好，準備存入櫃中時問。

「沅甫近來心情不好，暫不給他看吧！」曾國藩想了想說。

「中堂，我們擬一個摺子，把這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痛駁一頓，不要讓皇太后被他們的謊言欺騙了。」彭壽頤氣憤地說。

「是要上個摺子，跟皇太后講清楚。」楊國棟附和。

「摺子暫時不上。」曾國藩捋著長鬚，安靜地坐著，他的心境已基本平息了，「只將蔡壽祺的那份摺子再抄兩份，以我的名義轉給李少荃、劉孟容，由他們去向皇太后辯誣為好。」

「還是中堂想得周到。」趙烈文說，他從心裏佩服曾國藩處事的老練。幕僚們剛走，一親兵進來稟告：「霆軍營官滕繞樹在衙門外求見。」

鮑超回四川省親去了，霆軍由記名提督宣化鎮總兵宋國永統帶，目前正在全力對付太平軍康王汪海洋的人馬。是戰事危急，需調人救援，還是捉到了汪海洋，前來報捷？「叫他進來。」自從咸豐四年衡州出兵後，整整十年沒有再見過滕繞樹了，見當年這個瘦小得像一根小籐樣的湘西勇丁，如今已是威風凜凜的將官。曾國藩心中一喜，含笑問：「你現在官居何職？」

「回稟中堂大人，卑職現居記名副將霆軍樹字營營官。」滕繞樹一板一眼地回答。

「有出息，居然是二品大員了！」曾國藩稱讚。

「這個二品有什麼用！」滕繞樹不屑地回了一句。

「怎麼沒有用？」曾國藩覺得奇怪。

「聽說要裁軍了，像我們這種記名官一旦離開軍營，便是老百姓了。莫說二品，就是一品也是空的。」

裁軍的事，曾國藩還沒有考慮成熟，他深知這中間的問題一定會很多。在給皇太后、皇上的奏摺中，他提到了這件事，表示了堅決裁撤湘軍的決心，為的是讓朝廷放心，至於具體部署，還有待周密思考。在一次湘軍高級將領會上，曾國藩把裁軍的決定透露給他們，以便聽聽他們對此事的反應。

看來，鮑超已將此事在霆軍中傳開了。滕繞樹來，正好可以借此機會聽聽軍營將士們的意見，也可以對他們作些解釋。

「繞樹呀！」曾國藩放下總督的架子，以長輩的身分和藹地說，「你百戰辛苦，為國家立了功勞，鄉里族人誰不敬重？現在再拿些遣散費回去，買幾十畝好水田，起幾間大瓦屋，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過下半輩子，豈不最好？何必當官爭權呢？何況你們武官終年在軍營，免不了要打仗流血，有性命之憂！」

「中堂大人的話固然很對。」滕繞樹正正經經地說，「不過，買田起屋在家裏過日子，再好也只是一個土財主，哪裏抵得上大將軍操生殺大權，八面威風呢？」

「這樣說來，你們都不願意遣散回籍了？」

「也有人願意，但當官的大部分不願意。」

「不願意又怎樣呢？」曾國藩想起前段時期吉字營的騷亂，已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中堂大人，我這次正為此而來。」滕繞樹神色嚴重地說，「霆軍將近一半人譁變了。」

「有這樣的事？」湘軍中有逃兵，有騷亂，但尚無大批人譁變的先例。霆軍一向紀律甚差，只有鮑超可以彈壓得住。曾國藩也曾擔心霆軍內部會出亂子，但沒有料到譁變。他氣憤至極，「因何事譁變，誰領的頭？」

「宋軍門有一封信給你老。」滕繞樹從背包裏取出信來，雙手遞給曾國藩。

宋國永的信上說，譁變的部隊達八千人之多，是在追趕汪海洋的途中，聽到裁減湘軍的消息後發生的。他們突然賴在金溪不走，向宋國永索取欠餉，為頭的是慶字營營官申名標。這兩年來申名標在霆軍內暗中發展哥老會，這次譁變，就是哥老會在串聯的。

這個可惡的申名標，悔不該當初沒有殺掉他！曾國藩在心裏罵道。那年撤了申名標的營官職務後，他在親兵營待了半年，後被楊岳斌保釋到外江水師，以後鮑超看他能打仗，便許他一個營官職務，將他從水師調到霆軍。滕繞樹退出後，曾國藩把霆軍譁變事告訴了趙烈文，並帶著他坐轎來到吉字營統帥部。

曾國荃在讀了大哥的信和《范泰傳》後，心情略為開朗了些，但神情仍然抑鬱。見大哥一進門，便忙拉著他的手說：「大哥，我想好了，我只有走一條路才可以使天下謗言中止。」

「老九，你又瞎想些什麼啦？」曾國藩為弟弟的話害怕，怕他有意外之舉。

「我要學王弘、王曇首兄弟，稱疾引退。」

原來要走的是這條路，曾國藩鬆了一口氣。這實際上是曾國藩自己心裏的想法，處眼下情勢，老九還是暫時回籍避一下為好，叫荊七送《范泰傳》的背後，或許也含有這層意思。但現在由老九口裏說出，他又覺意外，尤其是在看了《范泰傳》後提出，他又擔心老九會以為是阿兄逼他回籍，忙說：「金陵諸務都離不開你，要稱疾引退，也是大哥的事，待金陵善後諸事粗有頭緒後，大哥我便向皇太后、皇上提出開缺回籍。」

「大哥怎麼能走這條路！」曾國荃苦笑道，「況且我現在心身都有病，這金陵城嘈嘈雜雜的，也住不下去。吉字營的裁撤困難很多，我在這裏，眼看他們淚淋淋地離別，心裏難受。再說，我的大夫第，貞干的有恆堂，也要由我回去親自督建。」

曾國藩見弟弟講得懇切，便說：「好吧，這事我們兄弟之間好商量，現在有件急事要聽你的意見。」曾國藩拿出宋國永的信來。

「這批王八蛋，統統都要殺頭！」曾國荃匆匆看完信，恨得牙齒上下咬得吱吱作響。

「老九，這可是給我們胸口上插了一刀子，比外間的議論要厲害得多啊！」曾國藩以求援的眼神望著弟弟，「你看此事如何平息？」又對趙烈文說，「惠甫，你也說說，我們三人來商量一個兩全之策。」

「卑職一定為中堂和九帥分憂。」趙烈文懷著被信任的感激之情說。

「這好辦，叫彭毓橘、劉連捷帶五千人馬去，繳他們的械，把申名標押來。」曾國荃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這不成了湘軍內部的火併，更給別人提供攻擊的口實？」

曾國藩不同意這個簡單的處理辦法。

「這不是火併，是平叛！對這等叛逆之賊，只有徹底消滅，才能根絕傚尤。」曾國荃強硬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是倒是這樣，不過八千譁變官兵，消滅亦不容易呀！」曾國藩背著手踱步，沒有想出一個好主意，但他總覺得沅甫這個辦法不妥。

「中堂，九帥。」趙烈文沉默半晌後終於開口了，「我揣摩中堂的意思，是想用較為穩妥的辦法，不很露聲色地來處理霆軍的譁變。」

「是的。」曾國藩點點頭。

「卑職也覺得中堂的想法更好些。九帥欲以武力消滅，雖乾淨徹底，但不易做到。卑職以為不露聲色的處理辦法，最好莫過於撫。」

「怎麼個撫法？」曾國荃問。趙烈文這兩年來為曾國荃攻金陵出過不少好主意，對他的才能謀算，曾國荃是佩服的。

「卑職想，申名標再蠢，這種時候，他率部譁變，也決不會去投靠長毛李世賢、汪海洋，其目的，大概是要在散伙之前多搶些金銀財物，聽說霆軍欠餉很嚴重，有的營半年沒開過餉了。中堂和九帥如果認為可以的話，派我到金溪去走一趟，暫且穩住這八千人的心，使他們不至於把場合鬧得更大。」

「你用什麼法子去穩定呢？」曾國藩欣賞趙烈文的主意。

「卑職有什麼能耐，還不是要借中堂和九帥的威望。」趙烈文笑著說，「我去金溪，第一告訴他們裁軍的事，目前還沒有進行，大家不要聽信謠傳，亂了自己的軍心。」

「噢。」曾國藩點點頭說，「惠甫，你可以這樣對他們說，關於裁軍的事，曾某人正在等皇太后、皇上的御旨。湘軍如何裁撤，目前還沒有一個具體方案，有關這方面的一切傳聞都是沒有根據的。」

「是的哩，吉字營裁不裁，如何個裁法，我都還沒有底。只有鮑超這個木腦殼，一聽到風就是雨。」曾國荃氣憤地說，曾國藩聽了卻不是味道。

「中堂這樣明白地告訴我，我心裏就有數了。我到金溪後就把中堂剛才這幾句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們。」

「惠甫呀！」曾國荃又開了腔，「我看，你乾脆跟他們講，就說裁軍一事暫時不會動，過段時期再說。」

趙烈文望著曾國藩，等候指示。曾國藩不能同意老九的話，但想起他剛才說的學古人引退的那番話，覺得他已為自己作出了太大的犧牲，這件事再不能讓他不高興了，遂說：「你就照沅甫所說的，先哄他們一下也行。」

「再一條，」趙烈文繼續說，「向中堂討三十萬銀子，將霆軍的欠餉一律還清。如此，大部分參加譁變的士兵都會回頭的。」

曾國荃忙搖頭：「使不得，使不得！你用三十萬銀子還清霆字營的欠餉，那其他營怎麼辦？哪有這多銀子還債？」

「沅甫的話有道理。」曾國藩思索良久後說，「不過，霆軍已經譁變，事非尋常，不撒點銀子出去，看來難以平息。這樣吧，先從上海關洋稅中提出十五萬銀子，發放半餉。」

「發半餉也行。」趙烈文說，「第三，請中堂授權給我宣佈：凡參加這次譁變的官兵一律不追究。」

「不能這樣便宜他們。」曾國荃又反對，「大哥作一書急招春霆回來，將此事交給他，讓他慢慢地一個個地算帳。」

「沅甫說得對，必須趕快將春霆招回來，但不必個個清算，要清算的是申名標等頭子和哥老會的人。將這些人處置後，嚴諭各軍各營，今後再發現有哥老會，不論鬧事沒鬧事，一概嚴懲，凡參加譁變者格殺不論！惠甫這次去，我授特權給你，暫不追查，先平息下來再說，免得將他們逼上絕路。」

「謝中堂、九帥信任，卑職一定盡快將這次譁變悄無聲息地處理好！」趙烈文站起來堅定地說。

七　恭王被罷，曾國藩跌入恐懼的深淵

趙烈文一哄二騙三收買的辦法起了作用，譁變的八千人除一百多人跟著申名標逃走外，其餘的都由趙烈文、滕繞樹帶回了撫州老營。不久，鮑超由四川奉節日夜兼程趕回，將這些譁變的人狠狠地訓罵了一頓，並以嚴刑拷打迫使他們供出了一百多個哥老會人。鮑超將他們一齊斬首示眾。這場譁變終以慘敗告終。曾國藩重賞了趙烈文和鮑超，並將霆軍譁變之事曉諭湘軍水陸各營，嚴禁哥老會，一旦發現，格殺勿論；所有參與譁變的人，不論過去功勞高低，一概嚴懲不貸。

從那以後，譁變不再出現，但索餉、鬧事卻時有發生。一時沒有別的法子可想，曾國藩不得不實行老九的辦法，向湘軍將官們宣佈：裁軍之事暫時不提了，以後再說。這樣，才逐漸平息了湘軍的怒潮。

這時，曾國藩忙於部署修繕城垣，重建滿城，並親自監督江南貢院的修復。貢院開工的那天，曾國藩邀請金陵城內城外百多位德高望重的讀書人，來到位於秦淮河畔貢院街上的貢院舊址邊。這些讀書人中，有汪曾甫、錢密之等十人為宋學宿儒，在江南素有三聖七賢之稱，曾國藩對他們很是禮遇。大家見偌大的江南試院，除至公堂、衡鑒堂、明遠樓未受大的損壞外，其他如監臨、主考、房官、提調、監試各屋，謄錄、對讀、彌封、供給各所片瓦不見，一萬六千間號房板蕩然無存，這些耆儒們對此慘景莫不哀歎不已。曾國藩對他們說，不管工程量多大，都要搶在十一月前把貢院修好，不但舉行本屆鄉試，還要補行戊午、辛酉、壬戌三科，都在今年一併錄取，並增建號舍四千間，達兩萬整數。又考慮皖北尚在捻軍控制之下，其應試秀才不能前來江寧，特為安徽省留下四成名額。

曾國藩的這些話引得老儒們萬千感激，紛紛稱讚此舉是為江南讀書人所做的第一大善事，功德無量。一個老頭子顫巍巍地當眾跪下，給曾國藩磕頭，涕淚滿面地說：「中堂大人，你是活佛活菩薩，我為我祖孫三代人向你磕頭祝福。我從咸豐三年起，整整盼了十三年，終於盼到了今天。十一月我要帶著兒子、孫子，祖孫三代前來應試。中堂大人，從明天起，我每天三炷香，對著你的長生牌位磕頭行禮，託你老人家的福，我李老頭子還能活著看到這一天的到來。」老頭子趴在地上，嘮嘮叨叨地說了許多，說得曾國藩又歡喜又酸楚。

這百餘個老儒們回去後四處傳揚，把江南兩省的舉子們喜得心花怒放，感激的信件成百上千地飛向總督衙門，使久處憂鬱之中的曾國藩略感一絲欣慰。這天上午，曾國藩照例來到簽押房，審批案頭上堆得高高的文書。首先打開昨夜送來的幾份廷寄，剛讀到第一句話，曾國藩就驚呆了，照例的「准兵部火票遞到議政王軍機大臣字寄」套話中赫然缺了「議政王」三字。他頓時詫異萬分，連下文都無心看下去，便打開第二件，也沒有「議政王」三字，再打開一份仍沒有。昨夜收到的三份廷寄，均無「議政王」三字，他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趕緊招來趙烈文、楊國棟、彭壽頤三個心腹幕僚看後也深為不解。

曾國藩憂慮地說：「自同治元年來，軍機處發出的文件，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即使恭王生病期間，『議政王』三字亦冠在前，這次若不是有生死大變，則一定有非常大事。」

「事情來得突然。」趙烈文沉思著說，「不過卑職早就聽人說，蔡壽祺的那份劾摺，原不是衝著中堂、九帥和其他湘軍統帥來的，矛頭指的是恭王，說恭王是湘軍的靠背山、保護傘。」

「這話我也聽說過。」楊國棟說。

「蔡壽祺一個小小的御史，哪會有這樣大的膽子，必定有人在後面指使他。」彭壽頤托著腮幫子，深思熟慮地說出這句話來。

「長庚說得極有道理。」趙烈文說，「這個人八成是西邊的太后。」

在曾國藩的密室裏沒有禁忌，上至皇太后、皇上，下至督撫兩司都可以直言明說，但出門則不能妄說一句，而進得這個密室的也只有少數幾個心腹幕僚。聽著他們的分析，曾國藩覺得事情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嚴重得多。假若恭王不是猝然去世，而是被罷黜的話，那最主要的一定是因為他和湘軍的緣故。想到這一層，曾國藩心裏恐懼起來。他端坐在太師椅上，右手不斷地捋著長鬚，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中堂。」趙烈文輕輕叫了一聲，「我們在這裏議論，好比瞎子摸象。這樣一件大事，震動中外，這兩天必有京報來，我們看到京報後再說。」

正說話間，荊七捧來一大堆從京師來的函件，彭壽頤急忙從中挑選京報。找到了！京報在首要位置上登載明諭：「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后懿旨，本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循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妄自尊大，諸多狂傲，倚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視朕沖齡，諸多挾制，往往暗使離間，不可細問，若不及早宣示，朕親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政。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事，不准干預公事。特諭！」

曾國藩看完這道特諭，半晌作不得聲，他輕輕揮手，示意趙烈文等人退出。自己獨自坐著，忡忡然彷彿呆了似的。不知過了多久，荊七在他的耳邊說：「大人，天已黑了，要掌燈嗎？」

「什麼？天黑了，我坐了多久了？」曾國藩如同睡夢中醒過來一般。

「有一個時辰了。」荊七輕輕地說。

「好吧，掌了燈後，你告訴廚房，今晚不要送飯，叫他們煮一碗新鮮青菜湯，再打兩個雞蛋就行了。」待荊七出門後，曾國藩的腦子才開始轉動過來。

宮闈事祕，詳情莫知，但有一點已很清楚了，恭王的確是因蔡壽祺的彈劾而被罷黜的，且上諭寫得明白，是奉兩宮太后懿旨。所謂兩宮太后，實際上是西太后的代名詞，這點曾國藩早已知道。事情完全如趙烈文等人所分析的，西太后指使蔡壽祺上奏，又親自下令革去恭王的一切差事，措詞如此嚴厲：「目無君上」「諸多挾制」「暗使離間」，竟類似三年前指責肅順的口氣。

天氣尚只是初秋，曾國藩已覺冷得發抖。他叫荊七找出一件棉褂來，穿在身上，還冷不過，於是又要荊七乾脆生一盆炭火。曾國藩深知，在他離開京師，創辦湘軍到現在十餘年間，恭王一直是他在朝廷中最強大的支柱。文宗在日，恭王以皇弟之親貴，力勸文宗信任他，重用他，儘管遇到多方掣肘，滿蒙猜忌，甚至文宗本人亦不甚放心，只因有恭王這座大靠山在，曾國藩始終還是受到器重的，當然，那時還有肅順的大力支撐。文宗歸天後，肅順被處決，但恭王擁戴功勳巨大，位居議政王，朝廷一切大事，皆出於恭王一手。恭王將曾國藩引為腹心，給予完全信任，直至節制四省兵力，成為三藩之亂後軍權最大的第一個漢人。後來，曾國藩漸漸看出西太后葉赫那拉氏是一個權欲極強，心機極多，手段極狠的女人，她不甘於大權旁落，與恭王常有齟齬，太后與恭王之間的不合，使朝中有識之士為之擔憂，處於軍事最前線的曾國藩則更是忐忑不安。

現在，曾國藩終於明白了，攻克金陵後所遭遇的一切不愉快之事，如富明阿的暗訪，三御史的參劾以及沸騰人口的物議，很可能都是西太后這條線上生的事。是不是西太后害怕恭王利用湘軍這支軍隊，作為日後重演辛酉政變的工具？抑或是西太后討厭恭王過於重用漢人，使湘軍坐大，成為滿人江山的最大隱患？不管怎樣，恭王的被罷黜，在曾國藩看來，是這十餘年間所受到的打擊中最為致命的一次。

皇上的親叔，在辛酉年起了旋轉乾坤作用，近年來外撫諸夷，內平戰亂的議政王，無論從親，從貴，從功，從哪方面來講，都是當今天下第一臣。就是他，都被這個西太后弄了下去，此人之手腕心腸可想而知！曾國藩想起前朝的呂雉、武則天，莫非大清王朝也要女主臨朝了。牝雞司晨，國之不祥，恭王已被先行開刀，接下來大概是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了。

曾國藩由恐懼慢慢轉到絕望，木然坐在椅子上，彷彿身子正在被人推向黑暗的深淵。

第二天一早，他把曾國荃、曾紀澤叫進內室，關起門窗，向他們談了自己對時局的分析。叫兒子立即離開江寧回荷葉塘，取消原定全家遷居江寧的打算，並轉告四叔要事事謹慎，勿再招惹是非。也要弟弟對奏請開缺一事作好心理準備。倘若太后溫詞慰留，當此時勢，勿再固請，以保存實力；倘若太后同意開缺，要坦然接受，接旨後立即啟程，在家養病讀書，不涉及湖南官場絲毫。一向我行我素、不畏人言天命的曾國荃，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也大為震驚，不免冒出一股灰溜溜的心緒來。

八　秦淮月夜，曾國藩強作歡顏，為開缺回籍的弟弟餞行

一連幾天，曾國藩無心治事、讀書，早早晚晚和趙烈文等人圍棋。下棋的時候，有時會偶爾想起康福來，心裏無端冒出一種虧欠的疚意。京師再無重要消息傳來，案桌堆積的事情又一樁樁壓頭，曾國藩自我嘲弄地作了一副對聯：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無可奈何地打起精神來辦事。

上午，汪增甫、錢密之等三聖七賢結伴來到總督衙門，對今年江南鄉試事又提了許多建議：一是為隆重起見，今年甲子科鄉試請總督大人親自入闈監臨；二是內簾十八房，請於科第出身實缺州縣中考充，如實缺人數不敷，即於安徽江蘇兩省候補之即用大挑揀發各班中挑選；三是咸豐九年借杭州鄉試時，因實到考生少，曾留下四成三十六名，請奏准列入今年中試名額；四是重建被長毛破壞後又遭兵火焚燬的夫子廟。這些建議，除第一點曾國藩表示要按舊章辦事，兩省巡撫輪流監臨，今年由江蘇巡撫李鴻章充任外，其他的都欣然採納。三聖七賢滿意告辭。臨出門時，汪增甫將近日所作《不動心賦》交給曾國藩，說「請中堂賜教」，曾國藩連說兩聲「拜讀拜讀」，將它放在桌上。

下午，他又帶著一班幕僚查看市面恢復情形，見四處都在興建修繕房屋，街道已清理好，商賈也開始營業，城外的人都紛紛進城做生意，心中略感安慰。傍晚時回到書房，想起汪增甫日間所送的《不動心賦》還沒看，便信手拿著讀起來：「使置吾於妙曼蛾眉之側，問吾動好色之心否乎，曰不動。又使置於紅藍大頂之旁，問吾動厚祿之心否乎，曰不動。」曾國藩嘴角邊泛起一絲微笑，正要繼續讀下去，猛然見旁邊有人批了幾行字：「妙曼蛾眉側，紅藍大頂旁，爾心都不動，只想見中堂。」這分明是趙烈文的筆跡。曾國藩生氣了，吩咐親兵火速將趙烈文叫來。四處找不到人，一直到深夜，趙烈文進來了。

「惠甫，這是你批的？」曾國藩揚起《不動心賦》，沉下臉問。

「是卑職一時興起，胡亂寫的。」趙烈文爽快地承認了。

「汪增甫是江南頭號名士，你怎能在他的手跡邊批上這樣不客氣的話？」曾國藩顯然不高興。

「中堂，我看這個頭號名士是個口是心非的假道學，有意刺他一下。」趙烈文似乎不在乎。

「惠甫呀！」曾國藩的臉色稍霽，但神情依然是嚴肅的，「此輩皆虛聲純盜之流，言行不能坦白，我亦知之，還要你來提醒嗎？汪先生幾十年來周旋於官紳之間，靠的就是這種虛名假學。你如此不禮貌地揭穿他，壞了他的名聲，損了他的形象，他不恨死了你？他有不少朋友、弟子，這些人都會成為你的對頭。說不定日後的殺身之禍，就埋在今日這幾句打油詩裏。」

趙烈文聽了悚然變色，知曾國藩這番教導用心深長，便懇切地說：「是卑職不對，卑職閱世太淺，險些惹了禍，今後再不敢了。」

「明天他一定會做出一副討教的樣子，來接受我對他的稱讚，然後再把我的話拿出去四處吹噓。我早知他的用意，心中雖極不情願，但又不能得罪他，我要靠這班人來爭取江南士子呀！可惜，我明天不能在這頁紙上批字了，只得另寫。」

「都怪卑職見識淺陋。」趙烈文心中慚愧。

「惠甫。」過一會，曾國藩又問，「今下午四處尋你不見，你到哪裏去了？」

「卑職訪一個朋友去了。」趙烈文答，臉上不自覺地泛起一陣輕紅。曾國藩盯著他的臉，看出了這一絲小小的變化，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去訪友，而是去尋歡去了吧！」

「中堂明察。」趙烈文忖度曾國藩已經知道，便紅著臉承認，「卑職今下午跟一個朋友到秦淮河上聽曲子去了。卑職今後再不去了。」說完低下頭等著訓斥，他知道曾國藩素來恨聽曲狎妓的文人。

「秦淮河上又有人在唱曲子了？」

誰知曾國藩非但沒有訓斥，反而面有喜色。趙烈文很奇怪，答話的興致提高了：「早就有了，近半個月來更熱鬧，老金陵人都說，只要再有半年安寧日子，秦淮歌舞就可以與咸豐二年之前相比了。」

「金陵人對此看法如何？」

「那還用問。」趙烈文高興起來，「金陵人都說，這秦淮歌舞是金陵城的象徵，沒有秦淮歌舞，金陵就不算金陵了。我的朋友也這樣對我說。就衝他這句話，我犯了大人的禁忌，在秦淮河上聽了半天曲子。」

「上秦淮河聽曲子不算犯忌。」曾國藩捋著長鬚，若有所思，聲音輕輕地，彷彿自言自語。

「什麼？大人說不犯忌！」趙烈文簡直懷疑耳朵聽錯了。

「惠甫，你大致說說，秦淮河兩岸現在情形如何。」

「是。」趙烈文樂得手舞足蹈，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秦淮歌舞這十多年來，因長毛的禁止而絕跡了。又因這次攻城，戰火猛烈，秦淮河兩岸樓房也焚燬多半。剛進金陵的那半個月，秦淮河依舊是條死河，兩岸黑燈瞎火，沒有一點生氣。慢慢地，過去操此業的人又回來了，在兩岸修樓建房，造船漆槳，據說做的多是吉字營弟兄的生意。」趙烈文偷眼看了看曾國藩，只見他臉上並無反感之色，便又乘著興致繼續說下去，「這一個多月來，秦淮河兩岸與河面上的生意是越做越紅火了。從聚寶門到通濟門一帶，遊客天天增多，房屋也三成恢復兩成，尤其是桃葉渡更是熱鬧，酒樓妓館一座接一座，賣小吃小玩意兒的叫聲喧天。入夜則各色花燈、琉璃燈、紙燈、絹燈又都挑出門外，這一帶的畫舫，少說也有百把隻，都雇了絕色女子、上等琴師，隻隻船上都坐滿了聽曲子的遊客，一個個都聽得如醉如癡，不知今夕何夕。」

秦淮河自通濟門進城，西行五六里後，折轉而南向聚寶門方向流去，轉彎處有一個渡口。相傳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常在這裏接愛妾桃葉，以後這個渡口便叫桃葉渡。如果說秦淮河是溫柔富貴之鄉、詩酒繁華之窟的金陵城的代表，那麼桃葉渡便是胭脂花粉秦淮河的代表，怪不得趙烈文說到桃葉渡時，更是眉飛色舞，不覺得自己也迷迷糊糊了。

「你今下午就在桃葉渡？」曾國藩臉上微笑著，心想：看不出來，這趙惠甫還是一個風月場中的人物哩！

「卑職正是在桃葉渡聽了兩個時辰的曲子。卑職十多年沒有聽過這麼美的吳曲了，真個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趙烈文還沒有從桃葉渡畫舫上解脫出來。

「惠甫，我請你辦一件事。」曾國藩停住了捋鬚的右手，一本正經地對趙烈文說。

趙烈文一聽有事，腦子立刻冷靜了：「請問大人要叫卑職辦件什麼事？」

「你就負責秦淮河的修復事，搶在十一月鄉試前，把聚寶門至通濟門一帶的秦淮河，恢復成咸豐二年前的模樣。」

趙烈文又驚又喜，他作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美差落到自己的頭上，樂不可支地說：「謝中堂大人青睞，我明天就走馬上任！」略停片刻又說，「離十一月鄉試只有一個多月了，要把秦淮河完全恢復過來，時間太短了。」

「全部恢復過來，怕也是不行。」曾國藩換了左手捋鬍須，思考一下說，「這樣好了，你只把桃葉渡上下一帶恢復過來就行了。古人說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秦淮河最熱鬧之處也不過十里，我現在只要你建五里就行了。」

「卑職遵命，卑職一定把桃葉渡修建得比十多年前還要好。」趙烈文雄心勃勃，隔一會，他又說，「不過，卑職還要向大人借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借大人一紙告示。」趙烈文說，「請大人出一張修復秦淮河的告示，鼓勵酒肆茶館、勾欄瓦舍，各行各業在秦淮河兩岸興建，三年不納稅，與歷代鼓勵開生荒的措施同。」

「虧你想得出，把修復秦淮河與開生荒相提比論。」曾國藩不無讚賞地說，「好吧，就依了你。」

曾國藩對恢復秦淮舊跡如此感興趣，使趙烈文大為驚訝，他終於忍不住發問：「大人，這秦淮河素來被人貶為輕薄子弟的遊玩之所，卑職不明白，大人為何對此事這般重視？」

「你要問這個麼！」曾國藩微微一笑，「三十年前，我是心嚮往遊冶而不敢遊冶；三十年後，我是心不想遊冶而不禁別人遊冶。三十年前血氣方剛，聲色犬馬，常令我心馳神往，但我求功名，求事業，不能沉湎此間。我痛自苛責，常不惜罵自己為禽獸，為糞土，而使自己警惕。經過十多年的靜、敬、謹、恆的立志與修養，終於做到了心如古井，不為所動。三十年後的今天，我身為兩江總督，處理事情則不能憑一己之好惡。我要為金陵百姓恢復一個源遠流長、大家喜愛的遊樂場所，要為皇上重建一個人文薈萃、河山錦繡的江南名城。芸芸眾生，碌碌黔首，有幾個能立廊廟，能幹大事業？他們辛苦賺錢，也要圖個享受快樂。酒樓妓館，畫舫笙歌，能為他們消憂愁，添愉悅，也就有興辦的價值。我身為金陵之主，能不為這千千萬萬的凡夫俗子著想嗎？且遊覽秦淮河，如同讀一部六朝至前明的舊史，幾度興廢，幾多悲喜，亦足令讀書君子觀古鑒今，勵志奮發，居安思危，為國分憂。夫子廟楹柱上曾有一副聯語，道是：『都是聖人，且領略六朝煙水；暫留過客，莫辜負九曲風光。』我看這副楹聯就不錯，君子小人都可以一遊秦淮。夫子廟重新修好後，還得把這副楹聯刻上去才是。范文正公稱讚滕子京治岳州時是『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這話說得好！有政通人和，才有百廢俱興，而百廢俱興了，又體現出政通人和。秦淮河初具規模後，還要修復雞鳴寺、莫愁湖、台城、勝棋樓、掃葉樓，乃至城外雨花台、孝陵衛、燕子磯等等，將六朝舊跡、前明文物一一恢復，使龍盤虎踞的石頭城再放光彩。惠甫，你說對嗎？」

這番話，說得趙烈文從心坎裏折服，並於此對曾國藩的認識更深入一層。他發自內心地歎道：「大人器宇之廣，見識之高，真常人萬不及一。」

修城牆，造房屋，復滿城，興貢院，再加上重建夫子廟，恢復秦淮河，曾國藩一天到晚忙在善後處理與百廢俱興之中，暫時忘卻了錐心的憂愁和恐懼。這天上午，一道聖旨又將他的憂愁和恐懼喚回，這便是皇太后、皇上批准曾國荃開缺回籍養病。當然，上諭還是客氣的。先肯定他「迭克名城，勳德卓著，攻拔江寧，厥功尤偉」，又說他因辦理軍務心力交瘁，若不准其開缺養病，非體恤功臣之道，最後賞他人參六兩，說朝廷正資倚畀，望加意調治，一俟病體痊癒，即行來京陛見。

這些客氣的表面話背後所包含的心思，曾國藩已洞若觀火。

「要隱忍挺住！」他不斷地自我告誡。

就在曾國藩收到上諭的同時，浙江巡撫曾國荃也收到了這份開缺聖旨。他雖早有準備，但仍顯得委屈痛苦，匆匆看了一遍後，便急急坐轎來到督署。

「大哥，我明天就離開金陵。」曾國荃說話之間，聲音在微微顫抖。

「該做的事都做了嗎？」曾國藩溫存地看著百戰功高的弟弟，心裏很難受，臉上卻帶著微笑，做出一副怡然的神態。

「請求開缺的摺子拜發以後，我就開始作準備了。自恭王被罷以後，我知開缺只是早晚的事，該做的事情都加緊做好了。」恭王被罷去議政王一事，給曾國荃震動極大，第一次真正領略到了君威凜冽，往日的驕狂性情有所收斂。

「我明天就走。」停了片刻，曾國荃又重複一句。

「也不要這樣著急。」儘管「接旨啟行」是他對弟弟說過的話，但真的這樣，他又覺得太淒涼了。作為執行皇命的兩江總督，他無疑要鼓勵吉字營的統帥招之則來，揮之則去。但作為曾氏家族的兄長，他有義務要為給曾家立下光宗耀祖的巨大功勞的九弟隆重餞行。

「你這兩天跟吉字營的弟兄們話話別，大後天是十五，晚上，我為你在秦淮河上置酒送行。」

趙烈文接到命令後不惜工本，日夜準備。兩天過後，桃葉渡一帶果真裝點一新。

十五日下午，金陵城內吉字營全體湘勇如同過年似的，營建掛旗，隊隊擺酒，為他們的統帥太子少保一等伯爵原浙江巡撫曾國荃開缺回籍隆重餞行。吃過飯後，全體官兵換上新衣，一齊來到秦淮河畔。河裏已停泊上百條畫舫，所有什長以上的將官都被邀請上船，船上擺滿了酒肉瓜果。普通勇丁則分散在桃葉渡數十家茶樓酒肆裏。遠遠近近的百姓聞知湘軍有此盛舉，全都攜幼扶老，紛至沓來，把桃葉渡一帶的秦淮河兩岸弄得萬頭攢動，熱鬧非凡。

河中一條特大號塗飾鮮艷的畫舫上，盛會的主角曾國荃坐在這裏，曾國藩帶著吉字營和長江水師的高級將官們羅列四周，一個個與曾國荃慇勤敘談。誇耀他的戰功，讚揚他的軍事才能，歌頌他對部下的仁愛，敘述他們之間鮮血凝成的情誼。總之，盡量把好聽的話都搬出來，讓淒然開缺的曾國荃開心。曾國荃也竭力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同與他浴血奮戰過來的袍澤們談笑話別。

天色漸漸黑下來，河中畫舫點起一色的大紅蠟燭，船頭船尾高懸各種形狀的彩燈，有兔形燈、魚形燈、鹿形燈、龜形燈等等，把一段綿延三五里長的秦淮河映得通亮。桃葉渡上的樓房更是爭妍鬥艷般點起千奇百怪的花燈來。秦淮花燈本是最有名的傳統，這次是中斷十多年後的第一次復興，使人們欣喜萬分。桃葉渡以及附近的店舖老闆們，都要借此時機一展才能，招徠顧客，再加上趙烈文有心要在曾國藩面前顯露辦事的能力，這兩天大肆鼓動宣傳，竟使得桃葉渡今夜的花燈遠勝咸豐二年元宵節的燈會，其花色之繁、品種之多、燭光之亮、出意之巧，真可以與史載六朝繁華時期媲美。河中岸上的燈火與天空中的一輪明月互相輝映，加上各處樓館傳出的裊裊絲弦聲，竟然造出一個詩意盎然、韻味無窮的太平盛世的月夜來，彷彿時光已倒退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年代。

彭壽頤、楊國棟、汪增甫、錢密之等人坐在船尾，邊喝酒邊欣賞邊暢談。

「又到昇平樂世了！」錢密之感歎。

「這都是託中堂大人、九帥和各位師爺將士們的福哇！」汪增甫望著彭壽頤、楊國棟討好地說，並起身往彭壽頤杯裏斟酒。彭壽頤忙起身說：「不敢不敢！」坐下後，向四周環視一眼，無限陶醉地說：「這秦淮夜月真妙不可言。」

「是呀，不然何以說秦淮夜月是金陵第一景哩！」錢密之以一個老金陵的身分加以肯定，又指著渡口矗立的一塊約有丈把高的木牌說，「那上面『桃葉渡』三字是中堂親筆題寫的，既剛勁謹嚴，又婀娜多姿，這三個字真要和這個渡口一起流傳千古了！」

「正是，正是。」汪增甫接言，「字如其人。中堂大人本來既是號令三軍、威猛森嚴的制軍，又是文彩蘊藉、風流多情的翰林嘛！」

不愧是江南頭號名士，這話說得好，滿座都報以歎服的笑聲。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在眾人的笑聲中，楊國棟輕輕地哼著。

「楊老爺好記性。」錢密之稱讚道，「前明陳芹有首詩寫桃葉渡，歷來被人譽為詠桃葉渡詩之首，不知楊老爺記得不？」

「我於秦淮河的知識就只有剛才那幾句，其餘一概不知，請老先生唸唸，也好長我見識。」

「歷朝歷代的才子們詠桃葉渡的詩何止千百，老朽獨喜陳芹的這首。」錢密之搖頭晃腦地唸了起來，「獻之當年寵桃葉，桃葉渡江自迎接。雲容難比美人衣，花艷爭如美人頰。王令風流舊有聲，千年古渡襲佳名。渡頭春水年年綠，桃葉桃花傷客情。」

「果然作得好！」楊國棟稱讚，「流韻圓轉，婉麗動聽，深得南朝宮體詩之美。」

「這次秦淮舊貌的修復，是惠甫兄的佳構，平素看不出，他還有這份才情。」彭壽頤笑著說，「我明日要向他建議，兩岸還要栽一萬株楊柳。」

「對！秦淮楊柳，是當年金陵又一絕。」汪增甫插話。

「前明舊院也要修復起來。」彭壽頤醉眼迷迷地繼續說，「還要把媚香樓和金陵另七艷的樓院也按當時的樣子修好。」

「好讓今日的侯方域與李香君相會！」錢密之猛地插一句，引得大家一陣好笑。老頭子自己更是笑得白鬍子亂抖，缺了三顆門牙的嘴巴大開。

「你們看，金陵八艷真的來了！」汪增甫指著遠處驚喜地叫了起來。

這時，趙烈文也正在得意地對曾國藩和曾國荃介紹：「中堂、九帥，卑職將前朝金陵八艷請來了。」

曾國藩等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果見一隊紅燭燃燒、彩燈高懸的畫舫緩緩地向這邊劃過來，並傳來一陣陣柔曼的江南絲竹。頓時，船上的湘軍將領們如上天台，如登瑤池，都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直欲飽餐吳越嬌娃的秀色，嚥下繞樑不絕的仙曲。第一隻船頭高挑一盞南瓜形紅燈，上書「李香君」三字。第二隻船頭掛一盞方糕形黃燈，上書「顧橫波」三字。第三隻是一盞玉兔形白燈，上書「馬婉容」三字。依次是柳如是、董小宛、鄭妥娘、卞玉京、寇白門，果然八艷都到齊了。

「惠甫，你這個點子想絕了！」彭毓橘對著趙烈文豎起拇指稱讚。

「好迷人的婊子們！」不知哪個粗野地迸出一句話，逗得滿船大笑。

「先莫喊叫，且聽聽她們唱的什麼曲子！」有人在提醒大家注意。笑聲靜下來，夜風送來一陣歌聲：

秦淮夜月無新舊，脂香粉膩滿東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江南花發水悠悠，人到秦淮解盡愁。

不管烽煙家萬里，五更懷裏轉歌喉。

歌聲宛轉溫麗，在柔軟的水面上飄曳。歌聲中，李香君、顧橫波、董小宛等人翩翩起舞，河上畫舫、兩岸酒樓以及站在岸邊觀望的人們一齊喝起采來。過會兒，喝采聲停，歌聲又起：

下樓台，遊人盡，小舟停留一家春。

只怕花底難敲深夜門，月落煙濃路不真，小樓紅處是東鄰。

秦淮一里盈盈水，夜半春風吹美人。

這時其他七艷都歇下來，只有李香君對月獨舞。舞了一陣，又從艙中走出一位俊俏後生來，抱著李香君，做出種種依依情深的樣子。千萬雙眼睛都轉向這隻畫舫上來，彷彿在觀看月裏嫦娥與吳剛的相戀。

「惠甫，你今夜排的是孔聘之的《桃花扇》。」曾國藩對趙烈文說。

「不是全劇，選了幾段。」趙烈文不無自得地回答，「秦淮月夜，桃葉渡頭，畫舫之上，演奏一曲《桃花扇》，不是最相宜了嗎？」

「好是好。」曾國藩強打精神說，「只是哀怨了些。」

其實，趙烈文不知道，曾國藩此時並沒有興趣欣賞月夜歌舞，眼前這借男女情愛來懷念南明政權的《桃花扇》，反而使他心中更加傷感。的確，絲竹聲變調了，一個老漢在哀哀唱道：

烽煙滿郡州，南北從軍走，歎朝秦暮楚，三載依劉。

歸來誰念王孫瘦，重訪秦淮簾下鉤。

徘徊久，問桃李昔遊，這江山，今年不似舊溫柔。

「各位，惠甫給大家排的《桃花扇》折子的確精采。不過，我們今夜是送沅甫回鄉。還是要歸到正題上來。」曾國藩越聽越傷感。他不希望《桃花扇》再演下去，轉臉問趙烈文，「我要的歌女來了嗎？」

「來了，在小船上等候。」趙烈文略覺掃興。

「叫她上來。」

趙烈文走到畫舫舷邊，對著停泊在旁邊的一條小烏篷船招招手。烏篷船開過來了，一個十七八歲面容姣好的姑娘上來，後面還跟了兩個男琴師。趙烈文傳命那隊金陵八艷划到下游去，讓其他人去欣賞。

「九弟。」曾國藩親切深情地對曾國荃說，「你自從咸豐六年募勇組建吉字營，九年來攻克安福、吉安、景德鎮、安慶、繁昌、南陵、巢縣、含山、和州、蕪湖，最後攻下長毛老巢金陵，為國家建立不朽功勞，九弟勳業將永勒金石，垂之萬世，千秋萬代都是我三湘子弟傚法的榜樣。今因積勞成疾，皇太后、皇上恩賞人參，賜回籍養痾，願吾弟安心息養，為國珍重，早日康復，不負聖望，再擔重任。」說到這裏，曾國藩的喉嗓有點哽咽，滿船為之一靜。

楊岳斌見狀，忙舉杯道：「祝九帥早日康復！」

大家都站起來，一齊舉杯喊：「祝九帥早日康復！」

曾國荃兩眼濕潤地起身舉杯：「謝謝各位！」

「九弟，過幾天是你的四十一歲生日，大哥我無金銀可送，無田宅可贈，只寫了幾首小歌子，現叫歌女唱來，算作送給你的壽禮！」

歌女清清喉嗓，琴師撥弄絲弦，委委婉婉地彈唱起來：

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

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

歌女嗓音清亮動聽，酒席上的送行者和被送行者頻頻頷首。

陸雲入洛正華年，訪道尋師志頗堅。

慚愧庭階春意薄，無風送汝上青天。

歌聲把曾國藩和曾國荃帶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歲月，那時兄弟同寓京城，如陸機陸雲一樣，無奈為兄的力量有限，使得作弟弟的不能如意入仕。

幾年橐筆逐辛酸，科第尼人寸寸難。

一刻須臾龍變化，誰能終古老泥蟠。

歌聲變得激越高亢，唱出曾國荃組建吉字營的抱負。

廬陵城下總雄師，主將赤心萬馬知。

佳節中秋平劇寇，書生初試大功時。

楚尾吳頭暗戰塵，江乾無土著生民。

多君龕定同安郡，上感三光下百神。

前首稱讚克吉安，後首頌揚下安慶。

曾國荃倍感安慰，蕭孚泗、彭毓橘、劉連捷、朱洪章等人心中也高興。

濡須已過歷陽來，無數金湯一剪開。

提挈湖湘良子弟，隨風直薄雨花台。

平吳捷奏入甘泉，正賦周宣六月篇。

生得名王歸夜半，秦淮月畔有非煙。

曾國荃的眼前又浮現出攻打金陵的日日夜夜，千辛萬苦打下金陵，卻不料未及一百天，便被開缺回籍，驀然間心中湧出一股苦水。

河山策命冠時髦，魯衛同封異數叨。

刮骨箭瘢天鑒否？可憐叔子獨賢勞。

曾國荃想起大哥一到金陵的當天夜晚，便叫他撩起衣服，輕輕摩挲他的背臂，含著眼淚，不厭其煩地詢問每一處傷口。

此情此景，隨著歌聲的騰起又上心頭。個中甘苦，大哥知，太后、皇上卻並不一定知，而那些無事生非的烏鴉們不但不知，還要詆毀咒罵，最後連太后、皇上也生了疑心，真正是「讒人高張，賢士無名」。曾國荃想著想著，滿腹充滿了委屈、痛苦。忽然，他放聲大哭起來，越哭越凶，越哭越慘，弄得曾國藩和滿船人手足失措，歌女和琴師嚇得趕快停住。

「沅甫，你的辛勞，皇太后、皇上都知道，天地神靈也都知道，不要哭，不要哭了。」曾國藩說著說著，自己的眼睛也變得模糊起來。

四周畫舫上的人全部停止作樂，無聲地望著他們的統帥，各人心中都捲起複雜的思潮，由曾國荃的開缺想到了自己，由湘軍的今日處境想到以後的艱難，人人心頭上都罩上如同今夜月色似的輕紗，預感到前途的渺茫、迷惘、變化不測、捉摸不定──

過了很久，曾國荃停止了哭泣，曾國藩和畫舫上所有人才放下心來。這時明月早已西墜，東方隱隱現出魚肚白來，兩岸觀賞者們都已回家睡覺去了，一條裝滿貨物的大船駛過來。

曾國荃起身向眾人拱手說：「國荃就要回老家去了，望各位善自珍重，異日再得相見。」說完後，又拉著曾國藩的手說，「眼下陰晴未測，大哥你要多加注意。」

眾皆憮然。曾國藩緊緊地抱著弟弟的肩，良久，才淒愴地說：「大哥我早已置禍福毀譽於度外，坦然做去，見可而留，知難而退，但不得罪東家，好來好去就行了。」

兄弟二人互相緊緊地抱著，好半天，國荃先鬆手：「大哥，我走了！」

「等等。」曾國藩轉身喊道，「荊七，把送給九爺的東西拿來。」

荊七捧著一卷紅紙走來。

「九弟，你的大夫第建好後，將大哥替你寫的這副楹聯貼上去。」

曾國荃將紅紙展開，上面寫著：「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他明白大哥的用意，重重地點點頭，轉身向貨船走去──

船開出很遠了，曾國藩仍憑窗遠眺，他似乎忘記了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也忘記了自己身在秦淮河上。

「滌丈！」彭玉麟走到曾國藩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過幾天，我也要請假回衡陽了。」

「為何事？」曾國藩轉過臉來，看見彭玉麟臉色陰沉，不像是為了衣錦還鄉，而是另有別故。

「國秀已病入膏肓了。」彭玉麟難過地說。

「什麼病？」曾國藩這時才想起，近幾天來彭玉麟一直心事重重，今天的餞行宴會上，他也一言未發，總以為是因沅甫開缺的緣故，卻原來如此！

「醫師至今未診斷出病因，有半年了，整日茶飯不思，日漸消瘦。」彭玉麟說著說著，眼圈都要紅了。

「雪琴，這都怪我平素關心不夠，倚仗你為左右手，不讓你回家休假，國秀這病是長期思念你的緣故。現在金陵已復，大功告成，你將軍務安排一下，回去住三個月吧！要不要國棟和你一起去？」

「國棟跟我一道去衡陽看望妹子那更好。」曾國藩的真誠關懷使彭玉麟感動，猶豫片刻，他說，「不過，玉麟此番回去，就不再離開渣江了。」

「為什麼？」曾國藩大為吃驚，九弟回籍，已使他不勝悲涼，彭玉麟又說出這樣的話，更增一分愴惻。

「滌丈，玉麟出身貧寒，兼秉性耿介，當此亂世，本不宜出外做事。咸豐三年，一則激於義憤，二來感滌丈知遇，遂離家別母，隨馬後驅馳，幸託皇上洪福、滌丈大才，成此功勞。玉麟離開渣江時，曾對著小姑的墳頭起過誓：功成之後，布衣回鄉，長伴孤魂，永不分離。」彭玉麟說到此。已語聲嘶啞，曾國藩也被這個奇男子的至情深義所感動。

「何況今日國秀又如此！看來她在世之日也不多了，我也不忍心再讓她一人帶著弱子在家受罪。滌丈，你老說得好：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十餘年戰事，湘軍從將領到勇丁，死去的人總在三五萬，留下我們這批人能親眼看到攻下金陵，已是大幸了。玉麟天資魯鈍，於世事所知甚少，這些年來跟著滌丈轉戰東西，廣結各色人等，眼界大開，此時再來追憶前哲遺訓，似乎領悟更深。玉麟此生別無奢求，只願回到渣江，粗茶淡飯，讀書課子，對照先哲所言，細嚼十餘年舊事，倘能於人生有一番深悟頓徹，則勝過蟒袍玉帶多矣！」

彭玉麟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話像一道流泉、一陣雨絲無聲地注入、細細地滋潤著曾國藩的心田。他很覺慚愧。自己天天講黃老之術，卻比從不談黃老二字的彭玉麟相差十萬八千里。他望著靜靜流淌的秦淮河水，由衷地說：「雪琴，你的這番志向，正是先賢遺風。我也時時想學著做，但可能做不到。金陵雖下，長毛還有二十餘萬，皖北河南一帶捻軍聲勢浩大，他們很有可能合為一股，戰事即將由江南轉向江北。君父尚在憂危之中，臣子豈能解甲歸田，消受清福？雪琴，回去好好休養一段時期，照顧國秀。一旦國秀病情好轉，還請大駕早返金陵。」

彭玉麟笑了笑說：「數年來玉麟雖迭授要職，然在軍中，不敢以實缺人員自居，歷任應領養廉俸銀從未具領絲毫，誠以恩雖實授，官猶虛寄。目前軍中需銀孔亟，玉麟所存糧台二萬兩養廉銀，請滌丈充作公用。」

曾國藩緊緊握住彭玉麟的手，激動地說：「賢弟這番心意，誠可欽服鬼神，但軍中豈缺這二萬兩銀子！你不領，我也會給你保存的。我只希望賢弟早點回來。」

彭玉麟不再作聲了。天色已明，畫舫正要返棹，卻不料岸上一騎飛來。頃刻之間，新封一等男爵蕭孚泗已哭倒在地。

原來，湘鄉送來了訃告，他的老父二十天前去世了。蕭孚泗的悲痛哭聲，使畫舫上的湘軍將領們想起了遠在家鄉的老父老母，不免心中淒然，曾國藩的心頭也如同壓上了一團沉重的陰霾。祥雲暴卒，霆軍譁變，恭王被黜，九弟開缺，雪琴辭歸，孚泗喪父，上諭嚴責，謗讟四起，他萬萬沒有料到，盼望了十多年，歷盡千辛萬苦所得來的大勝之後，竟是如此的淒涼冷落，使人傷心失意──

畫舫無聲地向桃葉渡划去，秦淮河水逐漸由黑變藍，由藍變青，終於泛起千萬疊閃閃發亮的光波。它從昨夜神祕的睡夢中甦醒過來了，宛如由仙境重返人世，脫掉迷亂心性的五彩輕紗，恢復其溫和可親的本來面目。頭頂上，旭日高高地懸掛在金陵城的上空，將它的無窮光芒、無限生機送給宇宙。曾國藩走出艙房來到船頭，立時被正在興建中的江南貢院的宏大氣魄所吸引：數以千計的人在那裏忙忙碌碌，壯闊非凡的貢院已初具規模了。望著朝陽下的復興場面，曾國藩的心情陡然開朗起來。他不禁自我責備道，為什麼總要從險惡方面去想呢？眼下自己明擺著是大清朝的第一號功臣，謗讟再多，能抹掉攻克金陵的鐵的事實嗎？太后再有疑心，不是已上奏湘軍要大規模裁撤嗎？歷史上這樣斷然自剪羽翼的功臣有幾個？長毛撲滅了，兩江乃至整個東南半壁河山亟待重建，江南貢院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金陵城、兩江三省也同樣可以在自己的手中得到恢復。如果說戰場廝殺、奪隘攻城要靠九弟、雪琴等人的話，那麼安邦定國、經世濟民則是自己的長處，無須假手他人。而這，又正是大亂平定後的第一要務！廣闊富庶的兩江大地，為自己才具的充分施展提供了良好的基礎。「大廈正欲梁棟拄，灰心何事賦歸田？」手無寸權的翰林院學士時代都能有如此胸襟，大功初建、權綰三省的協揆總督反而退縮了嗎？

想到這裏，曾國藩豪情頓生。當畫舫輕輕靠近桃葉渡岸邊時，他安慰蕭孚泗幾句後，又對著滿船湘軍將領高聲笑道：「諸位辛苦了，上岸好好休息吧。明年燈節，我再請各位來一次秦淮夜遊！」

（《野焚》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