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岛》

作者：苏伟贞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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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奖感言－－代序：在沉默中了解完整．苏伟贞

九三年八月夏天，我独自飞往香港离岛－－长洲。旧地重临，斗室局促，建在沙滩上，对坐水域，仿佛一段与记忆无言的交谈。每天，我关在屋内写“沉默之鸟”，太阳退往遥远的海平面，我出门走到依傍码头形成的夜市吃饭、饮啤酒。假日的离岛一入黄昏，年轻男女由度假小屋倾巢而出，像极每天深夜依时而来的大雨。孤单地坐在码头边饮啤酒，奇妙的陌生感引发生命中更巨大的宁静与我同席，视线穿越人影织成的火网，停在黑寂的海域，那里有一座我的小岛。八天后，我带着未完成的稿子依循原路线回到台北。一篇未完成的小说，有着真实生活的写照，拼凑时空板块；生命使我了解不完整。

十一月，我在行李中装入进度形同停顿的“沉默之岛”，住进台北三芝山里一处社区，只有十分之一住屋率的社区，另一形式的岛。地形雨每日午后准时落在窗前，我在两座“岛”都遇见雨，如一种命运或暗示。我同样带着未写完的小说在天黑离去。然而岛的雏形已经建构明朗。

写作的过程使我沉默，其实目的地同样教人沉默；一篇定稿的小说让我了解完整，我因此无话可说，亨利．詹姆斯讲过：“生命里总也有甚至修伯特都无声以对的时候。”

我不惧怕等同命运一般的孤独，我相信是这个时代的小说将我送达文学的对岸，生命的另一边。

第一章

晨勉一直记得“她们”三十岁生日以后的事情，她在当天离开台北返回香港。

变换城市，是那几年她最重要的生活经验。六月底，往机场高速公路两侧，她抵达初，盛开的杜鹃花期已经结束了。

那次台湾休假，她整整停留了二个月，一个人－－她和“她的晨勉”。她的身世当时等于空白。她二十五岁那年母亲死在牢里，带大她的外婆三年前过世了，她唯一的妹妹远在英国，至于父亲，她对他的记忆是五岁时看到的从不发脾气毛发丰茂白脸男人。

有另一个晨勉，是她大学毕业出国前最后一次去监牢探望母亲发生的。有人喜欢幻想自己存在另一度空间，以便偷窥别人：她不是，她不要不真实的东西。她无法不亲眼看见自己的命运，又需要另一种人生的情况下，她有了另一个自己。与她经历相反的霍晨勉，她所构筑。她曾经问那个晨勉：“你要你这个人生吗？”晨勉沉默。她说：“至少还有人问你要不要这个人生。”她和晨勉初步交谈居然毫无窒碍。以后，命运是她们两个人的事。

她母亲过世前，关于他们家，一切都是听来的，但也传不远。传说父亲有荷兰血统，母亲则从小性格就怪异。她母亲考完大学去加工厂等待当大学生时认识了父亲，不等放榜就住在一起。怀上她，母亲不肯拿掉才结的婚。她年轻的父亲开货车，沿途找女人，若无其事回到家，一问便招。他父亲从不说谎，认为麻烦。父亲二十七岁那年，她母亲杀了他，被判无期徒刑。

别人孩童时期，未必会去想自己的父母为什么在一起，她和晨安一向知道，她的母亲和父亲是性。外婆常说她个性是母亲的翻版，沉默异于常人，旅行异乡哑了口的外国人。她和晨安急于长大，力气用在别处，一路前三名上去，在学校累积了无数传奇，寒暑假最重要的功课是每周去监狱看母亲及打工。邻居都说罪犯的孩子特别聪明，她们什么工作都做过，电子加工、食品制造、路边摊洗碗，充满机动性。她们把每一毛钱都存起来当学费。她自己这辈子，性格最没受分裂的，是对待金钱的心理，她从来不因为受过钱的罪而觉得苦，她由钱看到到的只是钱。

事件过程中完全不受影响的，是她们母亲。母亲在牢里停止了生长，晨安说因为没有性。母亲不怕麻烦的留了长发，每次会面，单薄清丽的脸庞仿佛越长越小，她和晨安固定结伴去，然后隔周轮流进去一个会客。有时她外婆也去，她母亲并不太说话，完全没有当母亲那套叮咛。会客的时间感觉是片段、片段的静止在飘浮，但是并不特别漫长。她总侧耳倾听别人讲什么，旁边说：“我们很好，你在里面别担心。”她心底复述一遍，她从来没有学会与母亲交谈，但是她非常盼望和母亲隔周一次的会面，她感受得到母亲的本能，母亲似乎也在沉默地辐射。

她大学毕业后出国念书，出国前去看母亲，母亲问她念什么？她说：“心理。”那年她母亲外表退到几乎和她一般年纪，甚至比她小，因为神情。她和晨安面容似母亲，白则来自父亲，她们遗传母亲的相貌，母亲却像她们犯了错的女儿。母亲第一次开始叙述准备多年的话，包括告诉她和她父亲未结婚前去住旅馆的事。打工的生活非常沉闷，她主动地带他去旅行，性的国度旅行－－她一直就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晨勉绝对相信因为某种力量，使母亲未接受太多启发，即有能力分辨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母亲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感情。她母亲甚至到那地步，浑身仍沉默而坚定地释出一股对爱的神秘信仰气息，并且因为这份信仰，使她一直保持年轻。

会客时间结束，她母亲率先站起身，毫无眷恋：“我宁愿你们一切像你爸爸，而不是像我。你父亲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充满了变化。他能控制我们的关系，却无法控制自己该去的方向，我们无路可走，他必须把我们推到没有空间的地步。”母亲一直惧怕沉闷的生活，她想到母亲在牢里，那里什么变化也没有，生命里最小的空间。就在那一刻，那种痛，晨勉生出另一个自己－－正与美丽、不解忧愁、重视儿女前途的母亲在家里话别。她将出国读戏剧，晚上全家人－－父亲及弟弟将到餐厅聚餐。这个晨勉个性明亮，举止神秘、处处流露一种矛盾性格散发出的迷人气息，并且，她向往作梦的能力。这个晨勉，将不懂感伤。那是第一次她和“真实的晨勉”互相凝视。“真实的晨勉”，晨勉望着母亲青稚的脸庞，透过“真实的晨勉”，传达生命讯息，完成另一种生活。她刚确定了一件事－－那个晨勉将随她一起呼吸，填补她的空白。她说：“妈妈，再见。”

她母亲心底并没有她和晨安，母亲只是活着，思念她父亲情感上的对，藐视自己杀掉他错了这点。她母亲只思考一件事，最后告诉了她及晨安。

她在国外两年，晨安大学毕业出国前夕去看母亲，母亲亦说了同样的话，晨安上飞机后，母亲在牢里自杀。她在国外一直保持每周打一次电话回家的习惯，外婆不认识字，她非常不放心外婆和晨安，母亲死时，晨安仍在飞机上，她外婆不要她回去，一切都在外婆预料中。老人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回来也改变不了，现在我反而心定了。”她发现他们家最了解母亲的，是生母亲的外婆，她也才明白她母亲第二度活着是为她和晨安，沉闷的活着。

晨勉拿到学位，一天都没有多留。“真实”也该念完书回国了吧？没有事情发生，她暂时无法看见另一个秩序。她回国后，在一家外商公司作市场分析，把外婆从南部接到台北住，跟以前的背景整个切除了。她并不隐藏自己的身世，但是她总不能碰到人就讲，找到依靠后，外婆很快变成平常一般老人，迅速衰弱下去，开始不时嘀咕女孩子婚姻最重要。她和晨安都大了，外婆便加速老去。亲眼看到外婆来日无多，她非常不安，她必须挡住外婆老化的速度，她和晨安商量她们之一尽快结婚，安慰老怀。

晨安动作神快，放话将和英国人亚伯特结婚，晨勉由衷大笑道：“你跟外国人结婚等于没结婚，外婆哪懂洋文。”晨安说：“真是！那这个算了，我另外再找。妈说爸爸那种男人好，有活力，不懂方向，我只遗传了不懂方向这点，我再试试看，也许妈讲得对，有活力的，就不懂方向。”她们现在比较能开自己的玩笑了。她说：“外国人就外国人吧！我连半个外国人都找不到，也许这样乱搞，结局好点。”她那时不知道，她说的正是自己。

晨安要外婆一定主持婚礼，婚礼在英国伦敦近郊一个小城举行，晨安将住在那儿。

外婆第一次坐飞机出国，那简直是天大的事，老太太甚至要晨勉教她几句洋文。晨勉教了以后，老太太回复小女孩时期求知精神，整天背整天忘，晨勉兴致亦佳，又教了几句。结果她外婆从搭飞机到目的地全没教晨勉吓过，她说什么海关及空中小姐都懂，她外婆的意志力，她是见识到了。

老太太很喜欢洋孙婿，当场赏了个大红包，洋人天生对金钱自有衡量标准，也很欢天喜地，反正是作戏，她则暗暗觉得心悲，她外婆是真心的。她外婆一辈子没真正高兴过几天，全教那几周给占了。晨安偷偷告诉外婆她已经怀孕。外婆笑着骂：“遭天雷噢！这样没规矩！”她知道外婆是高兴的，有个亲人比丈夫更亲陪晨安，晨安的“成就”显然是大过女儿的，又有学问又嫁得好。反正那段时间她们整天闹，又吃又喝又玩，完全不像她们的生活，也完全不像来参加婚礼。没有内容的日子更累人，但那一刻真希望外婆能留在英国别回到台北的轮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问晨安：“你会一直爱亚伯特吗？”

晨安：“什么一直，我从来没爱过他！”

她一点不惊讶：“那孩子呢？”晨安：“哪有什么孩子，哄阿妈开心罢了！”抬起头笑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才不要真的爱上人呢！”这句话多年来一直最教她心疼晨安。晨安不是没有爱的能力，是压抑自己爱的能力。于是她决定带外婆回台北。她明白再演戏下去，就要穿帮了。

晨勉在机场，透过出、回国的人群面孔，明白“那个晨勉”已经回来了，凭关系进了国家剧院，穿过她，热闹无忧地结了婚，先生叫冯峄，她老了，他们还年轻，关系牵绊地活着，从来不缺乏情感。她的“那个晨勉”天生明快，敏于嗅闻真实的情感。

她回台北后，又碰过几个男人，她发现自己这辈子比别人更容易碰见男人，她不拿这当回事罢了。事实上她也还年轻，才二十六岁，但是她比别人更注意结婚这件事。她需要情感，她十分知道这点，不是急，是无法想像那种全新生活，多么遥不可及。她那股深沉的对命运质疑的味道、恍惚、神秘，无法复制或大量打造，使她更吸引人。男人觉得她和一般女子不同，她沉默、思考而且善于承担。更因为她漂亮得不俗，他们相信那完全因为她的想法，而使她有不同的容貌。

毫无个性可言的生活方式，晨勉失去了另一个晨勉的消息。唯一的生机是晨安在该生孩子时，寄来了和婴儿的合照，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婴儿，完全是张洋娃娃脸，晨安公然行骗，但是她们外婆相信隔代遗传，说婴儿像外公，晨安和她的父亲。她们这世纪了，还发生十九世纪时代的事，晨勉觉得荒谬，但是她知道晨安一向比她决绝－－她们为自己最在乎的人活，又不为别人！晨勉践行这想法的记性特别好，她实在不知道这点像父亲还是母亲，她只知道，在这样的命运里，突然越来越想了解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个性强烈，却不抵抗命。人生真的全是偶然吗？像外婆过世后，她去应征香港工作，十五分钟便决定了她的未来。

二个月假期比想像短，晨勉还记得那天，飞机升空后，她特意往下看，台湾实在很小，比她第一次离开时更小，飞机很快就出海了。她一直到后来才明白，那刻她是在对三十岁以前的日子告别。她在台湾那段时间，回过一次南部，甚至到她以前住过的巷子逗留片刻，最后在大门口种有凤凰花的旅馆住下；逛过母亲死在里头的监狱外面；上了父母亲的坟。母亲死后，她外婆将骨灰领出来葬在她父亲隔壁，她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组合，她母亲生前杀了她父亲，然后还爱他，然后葬在一起。是谁同意的呢？她母亲自杀并未留下任何遗书。

她在南部旅馆住了十天，过着和停留台北时一样的生活步调，阅读及思考，循着她的思考路线到达每个事件中心，停留在那里。除了爱情，她想，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事实上她待在哪里都一样，然而她就是越来越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固定下来。她非常明白，如果有一天她决定在一个地方长期停留，一定是她生活中发生了最重要的事。比她母亲死亡更重要。她母亲死亡，代表一种生机戕断了，而她的重要，必然因为“改变”，因改变而选择继续。这改变，重要而不可怕，否则她会放弃。以她目前生活形式，她隐约察觉自己正在等待那一天来临。

当时说来，她的一生有很多事都呈静止状态，她不愿意用“尚未开始”这种字眼。譬如作爱，她虽然让这件事保持静止状态，飘浮在她生命最高层，不表示她尚未开始懂得这件事。她唯一经常的行动，是和晨安联络，不管在哪里，她保持和晨安交谈的习惯。

晨安博士学位拿到后，因为论文分数高又年轻，被学校留下任教，还被台北的大学请回来开过几次会。晨安研究信息传播很有股学者模样，然而晨安学术上的成就一向与生活无涉。晨安和亚伯特讲好他们不生孩子，这点亚伯特十分能接受。晨安说过，亚伯特对她的东方亲戚一直觉得像外星人－－外婆以及她们的私生活，但是亚伯特一直保持兴趣的，是对晨勉的好奇。晨安提起这事十分淡然，只说：“去他的王八蛋。”

她们也曾讨论晨安的性生活，晨安说：“大概东方人天生和西方人不适合吧？我了解他从来没有启发过我，我也不想启发他。外国人往往思想很严谨，但行为是很单纯的。”晨勉有时候担心晨安在这事上是太复杂了。但是晨安又还有别的。

外婆过世，晨安专程赶回，亚伯特因为好奇，想一道回来，但是晨安不同意。晨安想保持与外婆、晨勉关系的完整性。晨安甚至从来不对亚伯特提起她的父母，晨安认为那是她的事，无关好坏。晨勉知道事实上那是晨安嫁外国人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她们父亲像外国人。

晨安回到台北，她们同心为外婆作诵经法会；外婆生前她们为她所做的一切，和死亡比起来，都觉得是多余的。最后在将外婆遗体推进火葬时，晨安突然发狂般叫道：“不要烧她！她会死！不要烧我妈！”晨安几乎崩溃。精神、实质，她母亲都在外婆身体里。跨越记忆与生死，晨安视外婆为母亲，更老的母亲。她们后来把外婆的骨灰放回南部，和她母亲同个灵骨塔。她们不明白自己的心理，难道老人生前透露出依恋女儿的心事吗？晨勉无法释怀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因为她无法解释：为什么死了还葬在一起。唯一的支撑是，她每次因为离开一个地方而不再在乎与当地的人、事纠葛。外婆离开了这世界，应当也原谅了女儿给予的梦魇吧？那种人生的方式，实在超乎外婆的经历。仿佛驾驭一条无法控制方向的风浪板。外婆当初将她们母亲的骨灰领出来和她们父亲葬在一起，是否得自一份直接指示呢？骨灰火化第二天，晨安即恢复原有角色，人很虚茫，过份沉默的提早离开台湾。

她们四周的人都死了，代表她们身份地标失了，她们是谁？一座未开发过的孤岛。

香港也是一个岛。也许她出生在一个岛上，所以她喜欢岛屿，她喜欢岛屿的感觉，小而完整、孤独。这次她将在香港停留较长时间，她为一个全球性香水公司在亚洲地区担任巡回顾问，公司希望得到她勤快的了解市场需要的报告；那是她当初应征这份工作的理由之一。此外，她有意彻底由旧环境出走。

离开台湾前，她问那个晨勉：“跟我一起走好吗？”晨勉摇头，散发向往正常生活的光亮，让她无法接近。开始工作后，她经常出差，在亚洲地区走来走去，照说应当很少累积碰到人的经验，事实却不。她接触的对象几乎都是未婚的洋高级主管，就算是东方人，也满嘴英文。这些“桃花”，她跟他们隔得如同两座岛－－必须经常、固定和他们保持联系却不见面。这也许相当投好一种男性心理吧，她的情感市场不比香水市场差。

总公司在香港设有亚洲地区总经销中心，她只有在香港时需要每周上班五天。她不住在香港本岛，她喜欢离岛，每天渡轮载着她的车和她的人过海，她住的那个岛有不少过这样的生活的人。但是她并不觉得他们的生活是一样的，她喜欢流动的生活而不是分级的生活。她思考过，其实她的生活是一片一片的，只有生活本身没有生活习惯。譬如她可以在很多地方阅读，但是没有在光线恰当、四周宁静、空气飘送咖啡香的地方阅读的习惯。生活就是二十四小时。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非常明白她和晨安是一样的方式对待生活，因为她们没母亲教她们。

她所知道的，她住的那个离岛，每到假期大量情侣便蜂拥而至。有时为了好奇，晨勉会离开山坡上的屋子走到人群里。黄昏时分，街上的灯是暗的，流动的人潮却像萤光指针。一扎一扎地走进每处亮着灯的店铺里。她夹杂人群里如同街道一般暗。“离岛假期”的名头打出去后，连外国人到这里都是成双成对：她在别处旅游，常看到只身度假的外国人，在离岛他们像恐龙一般绝了迹。

离岛的度假村被隔成一单元一单元出租。各度假村不大，房间却不少，她从来没看过那么小的套房。白天那些情侣们在沙滩游荡、追逐，正午十二点还曝晒在烈日下，发了疯病似的需要阳光，黄昏时则呼群引伴上街进餐或买回去煮。不管白天、夜晚，当巷的套房总拉上窗帘，不知怎么，像难民村。光看那些拚命发泄精力的男女，那些房间到夜里，不知有多少性爱在里面进行。

她曾经对晨安说起这些，晨安大笑：“人家双宿双飞，那你就更没机会了。”晨安要她形容那些男女的长相给她听，她想了想：“没什么样子，只觉得那些人不男不女，尤其男人，性征不太明确。”

晨安又乐了：“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要作爱？”

“他们认为这是度假里的一部分嘛！只得全套履行。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脑子。”她因为感慨而冲动地说：“如果有一天我在这些人群里发现一个单独度假者，我就主动追求他。”晨安要她发誓，她发了誓。

关于香港，她从来没一种主动的感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事情发生罢了。香港是一个太真实的地方，没有传奇，那是促使她敢发誓的主因；次因是，她的生命从来一片一片、十分模糊，没有可供分辨的时期，她没有爱情时期、友情时期……，爱情时期里又没有什么麦可、乔治、威廉时期……，她看不出“度假者”的可能。那天，她又重新回到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下飞机后，天色仍亮，晨勉出关后看了看天色，当下决定先回离岛。在开往她的岛的船上，因为时间的关系，整船爆满，人们赶在天黑前上离岛吃海鲜，关于挤，这条船及船上的人大概都习惯了；她被逼得站到角落。

在那里，她看见了丹尼。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姿态笃定，没有咖啡香，环境也不够怡然，但是他本身有股宁静的味道。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先看见了他的生活习惯，是的，他正是一个有生活习惯的人。生活对他而言，是饮食习惯、学习习惯、消闲习惯、读书习惯的组合，她遇见他之后，遇见了他的习惯，并且整个人，包括身体内在慢慢苏醒过来。但是那一刻，她看见的，是一个单身前往离岛的男人，并且在她生日这天，她立刻就想到允诺晨安的那则誓言。

她这些年也算见识不少人，知道她这样的女人，什么男人会注意。她站在原地没动，丹尼抬头看见了她，毫不犹豫起身走过来，请她过位子上去坐，他有事请教她。他问晨勉岛上哪里可以住，还有吃的特色。他来以前，阅读过很多书，但是根据香港本岛那几天的经验，那些指南不太可靠，他十分迷惑。晨勉告诉他不是他或书的错。香港充满变量，而且中国口味各有各的坚持，菜色花样繁杂，没有人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对门道。丹尼放心了，丹尼来自德国，理性达到温和，而且主题集中，他恪遵一种教养，不随便问女性住哪里，他那时对她的好奇，仅此而已。他当她一样到小岛旅行，下班船就离开，理性到晨勉甚至只说了她的姓－－霍。这个姓的音，外国人也有，所以并没因纠正他的发音而引起的一连串骨牌效应。

晨勉下岸后帮他问到一间海边度假小屋，不是一般群集在码头附近那种，是翻过山头另一面海边，环境遍远，视野也望得较远，她想到他那么大个子在“迷你”屋里打转，不禁摇头。他问：“怎么？”她说没什么。晨勉建议他租辆脚踏车来往码头及住处，还可以骑到山头。丹尼问还有机会再见到她吗？她说：“也许。”房东自我介绍叫“平姨”，急着带丹尼去住处，怕他跑了。晨勉帮丹尼登记证件，发现他比她小六岁，并且了解他将在离岛停留一周。她确定她不懂外国人，他们大部分可以在一个毫无回忆的地方待上很久，既不工作，也不追求什么发生，就是待着而已。

他们在人群里道别时，她望着他几乎是鹤立鸡群往更远处流动，仿佛一株寂寞的海边椰子树。同时正是满月的日子，月亮腾空时会在海面上直直照出一道光桥，光桥会随着波浪流荡而扩大；随着月亮落下，光桥会缩短，那时天便亮了。沙滩上整晚有人间荡，人们到了离岛上，突然成了夜猫子，晚睡也晚起。

事情的发生有时候比想像中简单。她回到家，每周来打扫一次的清洁工将屋子整理得很俐落、她从不储存食物，而且正好她生日，她跟晨安通过电话后，晨安要她去找外国人一起过生日，结束她的后童年时期，她叫晨安闭嘴。

预估第一波人潮过去了，九点左右，她重新回到码头。一篓篓鱼及虾、蚌类，这岛上食物特色旗帜鲜明；关于用餐，说困难，又明明全在眼前。海水鱼颜色十分鲜艳，群体生动地游在水箱里，不像鱼，像枚蓝珊瑚，她正在发愁鱼的大小，丹尼站她旁边再平常没有的说：“我可以和你一道用餐吗？由你来点菜？”她从来不知道外国人这么会认东方面孔。

他们坐在最靠码头边桌位，停泊在港湾内的船只亮着灯看电视、吃饭、洗澡、晾一船大小衣服。有个小孩正在船上放风筝，浅蓝色风筝，映在深蓝天色，像枚方形月亮。

丹尼显然看过这方面资料，了解他们叫蛋民，他没指出这些船民的专有名称，她感觉他知道，而且明白蛋民要在船上过一辈子，这点，他比较难接受吧？他们坐在桌边看着周遭一切，离岛上买海鲜跟煮海鲜分家，买好海鲜后，会有店家来问你怎么做？蒸的？炒的？炸的？望着店家派了个小孩子来提走他们海鲜，丹尼问：“他们不会弄错吗？”她摇头：“机会很小，反正不是你的海鲜就是别人的海鲜，都是那几样。”她头次发现，两个人用餐比一个人更难，点什么都不对，不是太多就是太少，通常是太多，一道某方不喜欢吃的菜，双重得变多，简直是一大盘。一个人吃饭，没有冒险的成分。

丹尼选了条艳蓝色的海鱼，再蓝的鱼煮过后，也变成红色，她不了解这中间有什么原理，这也许重要，在这一刻不重要，她举杯说：“生日快乐。”丹尼的确擅于分析、归纳，当即明白是她生日，他敬她，并且很自然的俯过身子侧脸吻她：“健康、美丽。”她笑了：“我要亲你可没那么方便。”他顽皮地说了一大串德文，她挑着眉质疑，他神情正经：“随时候命。”他乐于俯身让她容易亲吻他。晨勉知道他德文不是说这些。而这种事不能往下猜。

晨勉有许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生日，她非常重视自己的生日，幸福与不幸福两种人特别重视自己生日吧！外婆在的时候，她不愿意表现出来，外婆比较在意忌日，每年烧香给她父亲；母亲死了，又烧给母亲。她则重视生日以及和母亲的关联，她甚至想像母亲怀她前的历程，这是她这辈子没有的经验。这些年来，无论她在哪里，她一定正式过个生日，感觉自己的存在。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母亲激烈的过去，带给她更深沉的生命记忆，她不是那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便长大的女子。她越过丹尼的肩看到海，也听到喧嚣的市声在她背后形成浪潮抵抗大自然，而丹尼年纪小得多，恐怕一切都还未发生吧？他是那种正在等待事情发生的男人吗？

天边突然急速阴沉下来，一道闪电从海面抽高，丹尼问她：“霍，小岛上下大雨是什么情况？”

“海浪明显升高、雨水迅速流到海里。无处可躲。”

丹尼摇头：“我完了，我有恐雨症。”

“你怕雨？”

“嗯，德国很少下雨，对我是一种神秘经验。”他不愿意谈这件事。晨勉看得出来，丹尼厌恶下雨，一个人天生的厌恶，是很难改变的。她低声说：“好像你们的生育率也很低？”丹尼：“年轻人结婚的很少。”这种问题跟下雨一样，亦非丹尼的话题。

丹尼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银戒指，式样简单，戒面伸出一抹蛇信似的安慰，银的成分配上戒指的式样，仿佛一道宁静的光环，看得出来，这枚戒指有种特别的价值。

丹尼讲话像中国人：“送给你好不好？”不知是怕触怒她，还是怕她误会。这两样她都不会，她向来无视比他小的男孩。比她小，对她是种不必要的负担。

她和他不过一饭一船之缘。一位单独前来离岛旅行的外国人、又在她的誓言里头，要不要接受这枚戒指呢？接受了是不是就要实践誓言？晨勉不安的是，这一切他并不知情，愈发似命运之咒。

“你戴戴看，如果不合适，你就不用迟疑了。”

丹尼为她套上，有点松，她正想除下，丹尼扳直她手掌歪着头欣赏：“正好！”饰物最不需要语言，没有国藉。在那一刻，晨勉原谅了自己轻易接受丹尼的礼物，也暂时忘记丹尼是她的誓言。

她问丹尼：“你上一站在哪里？”

丹尼：“关岛，我喜欢岛。”

一个喜欢岛的男人对晨勉来说，比具备什么好条件的男人都危险，她再度安静下来。雨似乎随时准备下下来，丹尼有点不安，晨勉抬头仰望天色：“也许不那么快下来，这个岛太小，乌云不见得对得准。”丹尼笑了：“我就是讨厌淋湿的感觉。虽然我喜欢游泳。关于水，一种什么都不能做，一种是休闲。”

果然乌云很快过去了，他们的菜清爽可口，这对丹尼来讲似乎也很重要，明确地代表一种异国情调吧！晨勉发觉，丹尼内外就是一个男孩子样子，是个会主动思考的男孩，不是那种你丢问题给他才思考的人。他不是处理问题的人。

丹尼已经意识到她住在这小岛上，但是还不了解她其它情形，像婚姻，因此他们唯一没有谈到的话题，就是婚姻。在晨勉看来，对两个才认识的男女而言，他们的晚餐用的时间太长了。

丹尼颇能喝酒、吃海鲜；他饮啤酒，说纯净。确定不下雨之后，他放心痛饮。夜色不知不觉降低，几乎平贴海面，与海水一般深蓝近乎黑色。他们周围人潮陆续搭船离去，雨水般疏散海中。留下店家仍灯火通明，一张张适合家庭或团体进餐的大圆桌空了下来，显得数目庞大。只有他们这一桌，桌子跟人在一起；在一个空的舞台上似的，镜头拉高后定格。岛上树少，衬托得环境中只有人、海水、餐厅。

丹尼已经喝得五分酒意，一双灰蓝眼珠布满深海似的幽光，从海底发出，接近他心脏地带。

母亲说她父亲也爱喝酒，喝完酒以后喜欢沉默的作爱；他的职业整天在跑，他走到哪儿喝到哪儿作到哪儿，就是这样的命，不要家庭，但是喜欢小孩和老婆。她最后一次去看母亲，她母亲这么说，她忍不住哭了。她父亲完全是个原人，只有原始的本能与意志。她这些年来所遇见男人，最稀少就是这类人，她最渴望交手的也是这类人。但是，她的生活离这个可能是越来越远了。她母亲认识父亲时，父亲才刚服役回来，不满二十三岁。是不是年轻才愈接近原始本能？她在丹尼身上依稀看见这股气质。

丹尼喝到六分酒意时，像片柔和的大海，满眼沉默的欢喜。小岛的黑夜比白天更适合他，他在黑夜里散发个性与光，与暗蓝的海同欢；白昼，他独特的个性，光天下，只是道影子。她终于看到一个人可以性格分明却宽容、温和。他的光反射到她身上，六分酒意的丹尼说：“多好的生活对不对？谢谢你。”

大雨在丹尼七分酒意时倾盆倒下，丹尼拉了她骑上车就跑。依海的街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划过，奔向更黑的尽头；尽头在山边绕向海，雨将他们包围，这一刻，他们仿佛拥抱在一起。雨水打在大海里飒飒轻响，只看见扬起千点万星，像花纹布，是无声的编织；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大雨落在海里是这般寂静和皈依。

丹尼终于问她住在哪里，又问她：“你说衣服淋湿的感觉可不可怖？不过现在我不太在乎。”

她住得较近，她有点后悔安排丹尼住那么远了。他们已经全身湿透。她要丹尼在她住的小巷坡道拐弯，他们奔进屋子时，猛在滴水的两个人，她突然感觉屋子太小。他们将雨水带进屋子，而且雨水使他们膨胀。家里没有男人衣服，她只好要丹尼裹着床单，他们同时联想丹尼床单内什么都没有穿，不禁相视而笑，晨勉说：“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比我小那么多……”不是酒，但是她觉得语无伦次起来。

丹尼倒无谓地打断她：“没有人规定在屋子里穿什么吧？”他没有说如果她屋子里有男人衣服他才伤心的俏皮话。

丹尼问她有没有酒，她说有红酒，比较酸的，丹尼：“我尝一杯好吗？看看有多酸？”

雨水落在大海里，近处反而不如远距离听来那么激越，也许因为想像。大海在滚动，驱逐什么，不是雨水吧？丹尼无法置信看着她，晨勉也是第一次听到。

晨勉对他说了和晨安发的誓，她希望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虽而他是，而且相信誓言的重要。他说短暂的快乐如作爱或吸毒，总是很直接、强烈；长的快乐便需要记忆了。

丹尼的酒量应当原来更好，也许因为被雨浸过，他起身告辞时，是带着八分酒意走的，平常他会醉到这程度吗？不知道，至少那时候晨勉不知道。雨停了，他的酒虽未醒，但人是洁净的，晨勉问他认得路吗？他说：“我从不迷路的。”走错了，他可以重来。这种人的意志力是空前的，像一种原始动物。他站在清凉的夜里，对晨勉说：“也许你该对我试试你的誓言，你从不失信对不对？”晨勉发现，当时已经不止深夜，远处，天色朦胧，晴白的光正从各方面渡过来。难怪雨势要收，太阳快出来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晨勉才醒，戴戒指的手，睡眠中不觉地紧握成拳，戒指还在，白天是另一个味道。蛇信向着她，像面小镜子，她发现戒环内刻着Ｄａｎｎｅ，原本这是丹尼的戒指。

她跟公司联络过后，觉得头痛，她想那就是宿醉。等到头越来越痛，而且开始发烧，才知道原来不只宿醉。她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天，居然有些坐立难安，热度一阵阵由脚底冲到脑子，停留一阵子。温度在脑际时，她什么都不想，热度自己会蒸发出画面，在她空白的脑海浮现丹尼骑车载她飞驰过一边沉暗一边灯光璀璨的街道。那时分，码头内的蛋民都睡了，船静静晃在海面，雨珠无声地落在海面，最接近的耳朵是听不见的，她昨天深夜确切这么认为，但是怎么可能呢？小岛的雨水流失迅速，汇入海中，岛的西周蓄满海水，岛上每一寸土地则如刚晒干的棉纸，踩上去都有帛裂的声音。她仿佛听到有人在湿地上徘徊。

将近七点薄暮时分，她想到该去沙滩走走，今天虽非假日，除了冬季任何日子沙滩上挤满人潮，但是七点左右，玩了一天的“饿”民走上街市，空下沙滩。她喜欢岛，就因为四周环海有种隔离感。她喜欢夜里逛沙滩的“毛病”则是念高中养成的，外婆老说“毛病”，是“毛病”而非“神经病”。外婆肯定她爸爸一定是外国人，所以她要去海边眺望自己的故乡。

她才出大门，便看见丹尼骑了车迎面过来由坡道仰视她，背向大海，他整个人一圈蓝光。晨勉突然有点害怕，她对他全是光的记忆，他是神？注定要在她生命中显现神迹？在她出生那一天迎接她？他把单车平倒在路边，陪晨勉默默走了会儿，也不问她去哪里。后来他伸手握晨勉接触她的体温：“你生病了？”

“对中国人来讲，这不是病。”

“我来道歉，我在这条路上骑了一天车，希望见到你。也谢谢你昨天带给我那么好的食物和记忆。那是我旅行途中最有意义的一天。”理性达到温和，仍是晨勉对他的第一印象。

“最有意义？”

“因为难忘、印象深刻还有你。”

丹尼是那样直接表达他的情感，这对晨勉来讲，她认识的男人里没有一个具备这分勇气与情操。虽然他们愿意跟她结婚，对她从来不是结婚的问题，而是一种真正的爱像她父母那种，从身体深处彼此需要、在他们不需要婚姻无视外在环境时结婚的自由。她父亲离开了她母亲，仍被她母亲执信的，就是父亲原生的爱，以及她对他的爱。

她笑笑，兀自觉得索然无味，那又怎么样呢？爱情就跟香水一样，总会褪味，好香水跟劣质香水差别不过官能感觉。他是直接表达出来了，到此为止吧？一瓶好香水，非他所发明，他不创造这种爱的公式。

晨勉脱开他的手，取下戒指：“我戴过了，还你好吗？”

丹尼摇头：“你不会相信的，这戒指从来没有人戴得住。这是我小学时，我妈做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用银粉擦拭；她预言有一天将送给套得进的女人。后来我想也许我注定要找一个东方女孩，东方女孩纤细。我刚拿到经济学硕士学位，家里奖励让我出来旅行，我感觉这次一定会碰到这个人。”

“你常拿出来让人试？”晨勉声音暗暗的。怪不得他在整条船上看见她，而且到亚洲旅行、到这个岛。当然，她并不怀疑他原先便喜欢岛屿。

丹尼大笑：“你看，我就知道你在乎，当然没有，我只用眼光判断。”

晨勉不悦：“你太相信你自己了。你母亲是艺术家吗？”

“嗯！很好的艺术家。”

“是啊，在你小学时就帮你‘注定’找东方女子。”

“那是她非理性的一面，我爸喜欢她这面。”

“你呢？”

“看你是理性的，还是非理性的。”

“我喜欢吃人，我们家族有这种遗传。”她冷冷的说。

丹尼讨好她：“吃人也可以很理性的。”

她本来不知道丹尼为什么要取悦她，但是他同时表现了他的诚意。他让她知道他不会有隐瞒她的行为－－譬如他不会将所有的心事告诉晨勉却偷窥她的反应；譬如他其实一点都没有想到结婚不要孩子，孩子是很严肃的事；譬如他结了婚绝不离婚，他如果和别人结了婚便不再和晨勉来往；而且他不会为她多在小岛停留。他这些说法听来很无情，不乏矛盾，然而光明正大。晨勉了解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令她吃惊的是，她在一场类似自我介绍叙述中，身心逐渐安定，仿佛找到了归依。这是什么归依呢？他不会为她多停留；她不会去他的国家找他。

他们在沙滩上走到天色全黑。对海的灯火隔着水气明亮闪烁，海水并不是全然漆黑的，它会反映天光；油静的水面仿佛对岸的灯海会烧过来。她走在丹尼前面，他们一前一后影子则彼此追逐。天渐渐又亮了，街市的灯光，火把般点燃这个岛。

丹尼伸手过来握她，晨勉说：“不要这样。”她不喜欢这种太方便的小试探。

丹尼仍紧紧握着她：“不是，我是看你还发不发烧。”

丹尼要她早点回去休息，她问他准备去哪里，他说可以去她家喝昨天那种红葡萄酒呢？他想陪她。晨勉可以准确地分辨男人要做什么，丹尼站在这种世俗的嗅觉之外；他不像她相处过的外国男人，她和他们没情感。

“你不担心下雨？”她取笑他，突然变得喜悦。

他回敬她：“我今天没喝醉，你可能需要双重的担心。”

“什么双重？”

“你的病和我啊！”

结果他们仍去了昨天的港边露天餐厅，晨勉重新换了菜色，要了冰啤酒，完全跟昨天不一样的生命。丹尼仅口头上提醒她仍在生病，如此而已，他的理性就是不扫兴。

这回他们同时看见月亮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光桥，光桥边的船家和昨天一样生活着，甚至在船上养狗，拿船上日子当平地过。

“你知道蛋民们为什么过这种日子，还要生孩子吗？”晨勉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出路。晨勉喝下了酒，察觉体温正往上升，情绪往下掉，掉入情绪的最底层。她这些年来一直是一个人，有时候难免孤独。却绝少像现在这般软弱需要倾诉。

她尝试说故事般对丹尼说她在狱中的母亲，她年轻即结婚，极需要女人的父亲，三年前过世的外婆，还有晨安。她极端复杂的家世，如电影一般，她不问丹尼要不要听，她仿佛在低声叙述给自己听，整理她三十岁以前的生命。

她可以确信的是，丹尼是一个冷静而感应绝佳的听众，他像一座灯塔。当她陈述母亲死在狱中她脑海中最后见到的那张年轻、无视痛苦的脸，她和晨安这辈子都欠一份回报母亲的情－－她母亲负担她们，而晨安不要孩子，她则不清楚自己究竟要不要婚姻。丹尼坚定的发出讯号：“霍，这不是罪过，对你想告诉他的人说这个故事，不要觉得羞耻，这是你的秘密。但不是不可告人。”

他引领晨勉说出身世，她的她的故事，她的家以前一直异常，她到这一刻才确信这些并不那么吓人。

“丹尼你知道吗？我现在才觉悟人生原来可以因为不堪而特殊。我比你大六岁，但不比你了解人生。”

“这跟年轻没有关系－－”他有一点困难地说：“我是说爱跟年龄没有关系。”他侧过身子望海，不愿意她看见他害羞的表情。他也是第一次说爱吗？像她第一次说身世？那么，爱情一定是他最大的秘密了，如她的身世对她。她完全没有想到。

他送她回到家，紧抿唇线站在她前面：“我下次一定要进去喝葡萄酒。”她了解他话中含意。

丹尼伸出双手：“可以吗？”不等她回答，轻而快速地揽她入怀脸贴着她的脸，移动脸颊，缓缓摩擦她的唇线，这时刻，晨勉身体完全失去温度的知觉，只有脸的存在。

“可以吗？”丹尼仍然不等回答，气息整个扑向她，从容而直接。她可以不明白爱，但是明白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今天只亲吻她，当然也可以延伸。丹尼看待自己的身体亦是理性达到温和。

他停止亲她后，双手围抱住她，无声地让她体会他的心跳，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凝视她：“你好香。”他也是，一种香的叙述方式响应她的誓言，她惦念那呼吸、他身体里发出的气息。她浑浑噩噩不知是高烧还是对气味敏感，她甚至以为梦中他这样离开过她，而且相同的坡道与海浪声，她又十分清醒意识到，她从来没遇见单独前来小岛的男人。她想，她不是生病就是疯了。

夜半时分晨勉在雨声及电话铃中醒来，这两样事情一起发生，她几乎以为是丹尼。是晨安打来的，不管时差，晚上又一直没找到她，非常记挂她的“丹尼”。晨勉才想起丹尼并没有她的电话号码，她没好气的对晨安说：“正睡在我床上呢！”

晨安大笑：“那你就不叫童女霍晨勉了。”晨安对这种事非常容易兴奋，继而不怀好意地：“他才刚十分技巧地吻过你对不对？”

“你又知道了！”

晨安戏剧性地描述：“听你的声音啊！绵绵、沉沉的，像在梦里一般。”

“那是因为我病了。”

“霍晨勉，你如果不去爱他，你才会真的生病呢！”晨安不知怎么，对待家人永远无法冷静。晨勉原以为外婆死后，他们家就真的散了，是晨安的反应让她明白特殊的家庭身世，使她们永远在同个岛上。

晨安最后说道：“你不准隐瞒任何情节！随时我会来打听。”晨安的性生活开始得很早，她会说她什么都要试试看。

“晨安，这又不是我第一次遇见男人。”晨勉抗议。

“那些不算，他们没有让你变成女人。”晨安挂了电话，但大雨仍未停，重重地下在海面上，此时此刻听来，的确令人不悦。她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像个火球。

第二天早上，晨勉坐船到香港本岛看病、回公司报到。她在医院折腾半天，打了一瓶葡萄糖及盐水针退烧。她的身体死亡一般僵硬，但是意志清醒。她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样子，及对香港的看法，像她母亲当年在狱中。这个价值混乱的社会，就是她的牢狱。她的行为和别人不同，但她母亲是正常的，她也是正常的，丹尼说的。她又相信终有一天，她如果和丹尼交往下去，丹尼会绝望地说：“你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总公司已经批准一项经费庞大的亚洲促销计划。计划当初由她一手主导完成，促销过程需时半年，也就是说她随时会离开香港去督导。

公司副总裁乔治见到晨勉回来，立刻召开初步工作会议。晨勉两个月后将去东南亚负责督战，这次策略主攻放在男性香水观念促销，亚洲男性的香水市场是个未知数，所确定的是这个市场从未被开发。

“亚洲男人将开始有他们独特的男性味道。”乔治对晨勉说：“Ｃｈａｒｍｉｎｇ，为你这个计划的成功，一起吃个晚饭好吗？”

“我另外有约了。”晨勉的英文名字也是晨安决定的，“晨勉”直译成英文，正是“Ｃｈａｒｍｉｎｇ”迷人的。她不愿意说她病了，这样麻烦更多，又是鲜花、又是电话，洋人这一套是一种没有名目的浪费，不浪费情感，也不浪费生命。可以完整的一套再重复。

“男人，你们死定了，你们将不再有自己的味道。”晨勉想到丹尼身上的气息，他们正要毁灭那股气息。原来这些男人一辈子没有被女人启发过，也许爱过，但女人不懂得他们的呼吸，更别说他们的生命节奏。所以他们自己也不懂。

她回到离岛正是午后太阳最烈时分。丹尼在码头上等她。她看到他毫不意外，她不愿意多想。如果在他的国家，他一定过着另外一份生活，他会忙碌、工作、人际……。只有旅行及爱情，使他完全空闲下来。她碰上他最自由的一段时间，使他们相处的空间加大，什么也没有，只有对彼此的好奇及需要。身心皆如此。

丹尼骑车载她回到住处，沿途一句话未说，岛上禁止开车，她的车只有在香港本岛才有用。丹尼份外沉默，仿佛正面对这一生最大的难关。

她取出他的葡萄酒，坐在对面沉默看着他。火烧着她，她的意志力不再存在，整个人灰飞成一片一片，没有思想，也没有生命。

丹尼饮一口酒俯身吻她，酒在口中流动，他以舌尖将酒推进，舌尖留在酒去的地方，她的舌尖。像两具彼此试探的身体。

丹尼低声说：“你还在发烧，医生怎么说？”

“会传染。”

丹尼笑了：“你们中国人不是有把病过给别人的说法吗？霍，我好想念你。”

她回吻他，脸颊轻轻摩擦他。丹尼举高手臂，以手臂内缘抚触她脸颊，她又闻到那香味。他们有生之年将在何处重逢？现在他们遇见了。

她对他的想法，将她重重推向他，他以同样的思念响应。

“还有四天。”他说。

四天的时间，爱走多远，爱力就走多远。他全身下压，一切都不急。她终于化成一种惯性动物，想要向习惯迎去。丹尼啊！她呼唤他，需要他引导。

丹尼仰起身子，迷惑的看着她，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事情，但是她真的不知道，作爱也有某些习惯。她不习惯放开她不作爱时的习惯。

“你是第一次作？”丹尼拿开她放在脸上的手。

泪水顺着眼梢流向颊后，她点头，这件事连晨安知道都未必会相信；丹尼的细腻使他立刻就发觉了。她不需要叙述细节，丹尼了解。

爱使他们同心，但是作爱使他们成为连体婴。她在泪水后面看见丹尼年轻的身子，因为她的泪水而温柔散发洁净的光，她因此变得勇敢。她直起身子回抱丹尼，泪水的脸颊平贴他胸膛微凹处，仿佛那张脸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作为他的眼观看这世界；并且是心灵，聆听他的心事。

她问他：“可以吗？”

丹尼以泪水回答，不顾一切带领她远离她的禁室，是座岛，就飘向海水，承载船只；海底，也有草原与高山。晨勉说：“我不能呼吸。”她不懂为什么她感动就无法呼吸。

丹尼长吻她，吹口气，帮助她呼吸，晨勉觉得自己正一寸寸潜入深海，也许是泡沫也许像条变色鱼，在水草四周变化颜色、改变自己。深海无浪，但海沟形成高低栏，忽高忽低翻越他们，洗净他们。

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他们又回到岛上。

晨勉睁开眼，看到丹尼灰蓝色皮肤，是室外穿过树影隐隐透进来的绿光映在丹尼白皮肤上，原来刚才滑过水草的变色鱼是存在的。她用水手拨弄他灰蓝色眼睑，她的手指变得灰蓝。是双绿手指。

“你‘呼吸’得十里外都听见了。”丹尼轻轻吻她，微笑望着她。

她瞪大眼睛，笑着摇头，想到刚才可能发生的事。丹尼不知怎么贴着她的身体又兴奋起来，抓她的手盖在他胸上：“你看我的心跳。”她察觉他在压抑兴奋，故意移动注意力，便无言地用脚板抚摸他小腿内侧，微微摇晃在他下面无法动弹的身体。

丹尼不要那么快再开始：“霍，你不是我第一个作爱的女孩子，我也不要第一个和你作，不过，这真像我平生第一次作爱，而且这种感觉我第一次无法形容。我喜欢你的‘呼吸’，那比什么都值得争取，是最大的赞美。”她的烧很快退了。过给了生命本身。如果她从此有了欲的生命，是他给的。

每天早晨醒来，丹尼会在床上静静躺一会儿，不管任何地方，不管发生任何事，除非有生命危险。只有一次例外，他抵达离岛第一天，一睁开眼就跑来找晨勉。

“因为已经过了早晨，醒来不是早晨，还躺什么？”

“当然是早晨，下了一夜雨我根本没睡。”

“没睡就更不用醒了。”那么强的力量让她愿意取悦他。像他讨好她。

丹尼一直无法忘怀她生着病仍跟他作爱。他要晨勉跟他回德国，也许他们不结婚，但是生活在一起。

晨勉不愿意拿自己的生活下注，她刚开始了解爱，认为不适合介入太深，她需要想想。

他们是两个可以分辨爱之不同的人，他们的能力可以深入爱，却无法扩大爱的生活。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放弃自己目前拥有的生活，尤其晨勉。

丹尼毕竟年轻，他对晨勉的爱一时无法理清头绪，他不要这件事变成萍水相逢，他从来不谈“突然”的恋爱。

丹尼确定晨勉不跟他走以后，每次作爱像最后一次，感觉绝望而深刻。他每次在晨勉意志力离开她身体时乘机问她：“霍，跟我走！”

晨勉总是说：“我会在另一个岛等你。”

她还记得第四天晚上，他们散步绕岛半圈之后回到码头，那里搭了座野台，是关公生日。关帝庙管理委员会请了台戏祝寿，离岛也选不起大角色，意思到了，然而场面是热闹的。小歌星的谋生方法就是起哄，颇收插科打诨效果。台上有唱粤剧的，一人分饰二角，忽男忽女，自圆其说。有粤剧、现代歌混杂的；有完全现代派的，每唱必索求掌声，又说中马票，又说中六合彩。台上台下被撩得心花怒放，连乐队也给了不少掌声。是离岛的家务事，但是年轻游客、洋游客也看得兴味十足。晨勉看到老外为歌唱人员照相，当作是一种中国经验；晨勉每见丹尼看得入神陷入沉思。她在一旁陪着欣赏了三人九首歌，歌星们无论穿着、谈吐比一般女人俗，优点是她们认真，又唱又比画，听不懂也看得出怎么回事。晨勉自己一个人碰上这场面，通常顶多听三首歌，遇着正好唱广东戏，她也听完它，广东剧里缠绵又刚烈的味道，她在其它剧种还没听过。野台戏和文化中心的演出又差在一有生命力，一豪华。同样脚本，戏的命运完全不同。

丹尼离开戏台时说：“也许我应该留在东方，没有什么不好对不对？那么丰富的生活。”

丹尼在找留下来的理由。热闹的生活，深刻的晨勉，没有答案的情感，现在这个岛就是另一个岛，但是他也不确定。戏码将连演一周，他们每天听九首歌。

丹尼离开前最后那晚，他要求去沙滩，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晨勉仍不习惯丹尼牵她的手。是个满月，海上一片清亮，丹尼一直说：“我不放心你。”远远传来鼓乐喧天的双簧戏。

晨勉：“我这样已经生活三十年了。”

丹尼想了想说：“我不放心你想念我时怎么办？”晨勉知道他指的什么。丹尼曾说晨勉天生为他而长，他们一切都适合，就算他自己不想念晨勉，他的身体也会想念；他也这么推算晨勉。

晨勉：“我还不清楚。丹尼，如果真的那样，我就会像我妈一样，先跟你，再杀你，因为我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丹尼：“你会来找我吗？”

晨勉远望月光铺在海面上，浪潮上一波波向月光扑去。她现在看事情的眼光为什么总离不开丹尼？她的确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现在看到他，他是一个实体的时候，她对他的想念没有那么无法形容。丹尼曾说无法形容和她作爱当时的感觉，因为不能捕捉而离不开；他离开她，她就可以捕捉他吗？

晨勉回答：“我会去找你。”她问“那个晨勉”，如果是你，你的答案是什么？她知道“她的晨勉”已经开始遇见祖，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中国人。

仿佛一切都绝望。晚餐时，面向港湾里的家庭船只，丹尼说蛋民正在度“家庭之旅”，多么幸福。丹尼一口气痛饮三杯啤酒后不由流下泪，他对晨勉说：“我在爱情这件事上从不勉强的，但是，霍，你让我焦虑。”

晨勉：“我答应你，我没办法时会去找你。”她知道，当她再见到丹尼，他仍渴望她，但是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爱。

后来下雨了，丹尼不再在乎雨，他们漫步走回去，雨势虽然平平，海面仍响起漱漱声。丹尼来的时候，走的时候都有雨，雨水最后永远流入海里，只有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丹尼专注最后一刻，遗忘了雨水。他们似雨水中的两座岛。

“下次我来不下雨，就是我已经失去你了。”丹尼握住晨勉的手，雨水顺着他们的手臂汇到双拳往下流。

回到住处，他们整个湿了立在前廊，衣服紧贴他们身体，丹尼欣赏晨勉：“多动人的一幅雕塑。”他在廊灯下脱尽他们的衣服，两具湿的身体拥抱在一起，滴出泪水。

一整夜，丹尼梦呓般只说出二句话，一句是：“我失去你了。”他仿佛跌入更深的梦境爬不上来，他翻过身体抱住晨勉，又知道那就是她；另一句则不断地问晨勉：“可以吗？”

晨勉流着泪回答他：“不可以。”

第二天，丹尼下午的班机。早晨醒来，亚热带午后阵雨早停了，睁开眼睛，丹尼在床上静静躺了会儿，自言自语：“这是哪里？”伸手摸到晨勉，他猛力摇头：“我还以为我已经走了。”

事情按照原计划进行，不接受任何改变。成人的世界没有意外，丹尼常说的话。

晨勉送他渡海，站在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位置，看着他柔和的脸，她说：“如果我是男人，我要留长发。”她说着和当时完全无关的话。一直要到下次，他们在另一个岛上见面，故事才会再继续，现在，将一切停止。她觉得伤感。

“为什么？”

“神气！长发应该是男人留的。头发是力量。”他们的生活往前走，但是感情停顿了；他们彼此有感情，这件事的意义对她来说非常大，但是，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生活。她像疯子一样对这件事有着异常的嗅觉。幸运的是，他们至少处在同一时空，不是历史。缠绵而刚烈，时空交错，戏里才有的事，她母亲和父亲多卑微的人物，却发生了；她的那个晨勉和祖，他们也一样。她问晨勉：“如果是你，你会留祖吗？”她会。“那个晨勉”不会；她无法留丹尼。

第二章

多少年来，晨勉经常想起遇见的祖的那一天，对她这一生而言，她仿佛倒着走碰到了他，不由自主。她当时已经结婚，工作如愿，她从来不在乎自己这一生形式上是不是完整，或者什么样子。她不在乎情感，不在乎道德，只在乎有一些思考的内容及细节部分，譬如她生命中最大的快感来自作爱，一种很具体的行为。她因此确定这一生完全没有必要改变。

晨勉生长在一个再正常没有的家庭，父亲、母亲、一个小三岁弟弟。她母亲教导她如何避孕、理财，晨安弟弟陪她成长，她这一生存在最可疑的事，是她从来不作梦。她不理解梦境是怎么一回事。比较接近梦境的事也与性有关。她从她父亲那里认识男人的，她父亲从不避讳谈男人性格弱的成分，叙述男人通常没有多少诚意，而且男人需要的比女人多。既然是个配角，她想像努力并没有什么意义，人生的基因注定她整个方向。晨安常说她混吃等死，口吻充满不屑。她欣然同意。

事实上，她周围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像世世代代活在泥淖里的鱼，只有朝更深的栖息地呼吸。她看不起他们的生活方式；但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在大学毕业后出去学戏剧，主要是拿学位，不是有多庞大的生涯规划。她回国后进入国家戏院担任舞台监督，经常跟不同的人接触，她父亲批评她像一座观光旅游岛屿，永远提供一种生活的假象与休闲。

直到她遇到祖。祖整个人仿佛是用来感觉生命而存在的，他的身体就是灵魂，也能思考。祖天生有种热情，不是对人或事物，是生活，类似宗教信仰。一个男人最纯净、单一的性格。她碰到他，内在活力猛被撞击，看见自己的生活多么不值得，那是一种完全的浪费。她花了太多精力在营造假象－－她的婚姻、工作。她觉得自己简直疯了。

祖的样子及思考方式像面光板，可以反映对方。晨勉因此读到自己的生活内容。晨勉出生于四十块台币兑换一美元的年代，那时候大家没有钱，但并不最关心钱，社会内在声音还不那么嘈噪。突然之间，台币升值了，人人有功劳似的，大家变成了一座座发言机器，同性恋课题成为道德试题，文学萎缩成极小众文化，音乐却变得戏剧性兼大众化。以前那个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切清清楚楚的时代过去了，趋势专家说有走势才有行情。难怪她妈妈的口头禅是：“这些人都疯了是不是？”

她弟弟简单得多，冷冷说道：“这种单细胞低等动物能干出什么有价值的事。”

祖是她弟弟晨安在美国硕士班同学，小留学生背景出身，他父亲要他母亲追随潮流带着兄弟俩出去读书，家里环境中等而已，托了人在那儿照顾，祖的母亲在国外有了对象，和他父亲在机场签了离婚协议书，他父亲唯一的条件是兄弟俩回国跟他，祖的母亲答应了，他父亲签了字，祖的母亲上飞机后带着他们搬了家；切断一切联系。祖是懂事以后才知道他母亲结婚的对象就是父亲当年托的好友。他母亲势必无法和他父亲再见面，又不愿意失去儿子，只有走这条路。他母亲说：“我两胎都是剖腹生产，不能再生了，你爸爸还有生殖能力，孩子当然归我。”

祖说他母亲是个情绪强烈的人，一生不能缺少爱，所以一直痛恨他父亲叫她独自带两个孩子在国外，轻忽她的情欲和需要。她认为祖的父亲太自私。

祖在大学时期便尝试和父亲联络，他父亲以前是位会计师，因为系独立作业，非常难找，一直没有音讯，晨安回国，祖也托过他。这次祖的博士论文研究台湾岛屿文化与剧场形成，祖是打定主意亲自回来看看，他想过很多他父亲的下场，一位中年失去一切的男人的绝望、寂寞与堕落，也许已从人世消失了。祖非常不安，他的不安使他显得沉寂。

祖说为了保有和父亲见面的机会，他和弟弟不管怎么难都维持说中国话的能力，他们深怕一旦不会讲中国话就失去和父亲见面的机缘。而且他们拚了命念书，用最节约的时间拿学位。

祖比晨安还小三岁，晨安对他的评价颇高，说他思考自由，靠自觉判断事情而不是方法，晨安说祖是他认识的人当中少数性格没有问题的人，他的生活不够积极，那是他的习惯问题，不是性格。晨安说祖－－完全不是单细胞那个圈子里的人。晨勉并不太能识别这中间有什么不同，晨安说：“你那个丈夫冯峄不就是个例子吗？”

“去你的！”晨勉以为晨安跟她开玩笑呢！

“霍晨勉，你真可怜，你的生命还没有开始呢！”晨安讽刺道。

晨勉有点火：“你开始了？你也不过就设计了几栋烂房子，赚点昧心钱，你老实说，上次那栋辐射钢筋大楼是不是你们公司承包的！”她发现他们家的男人一天到晚批评她。

晨安在电话那头大笑：“你就是对社会新闻跟花边消息有天才，你看看你你的价值。”

那时候她对祖反感透了，认定他是一个混货，充满虚假的戏剧性，晨安才瞎了眼似的。

晨安是打电话来请她帮忙为祖在剧院找个临时差事，方便祖作研究、联系父亲。

正好剧院进行一项译介剧本计划，要整理出一套各个时期有代表性的剧本英译。晨勉说可以试试。

晨安突然正经起来：“霍晨勉，如果成了，这铁定是你这辈子所做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晨安从不叫她姊姊。他的口头禅是：“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注意你的称谓。”

晨勉一直到那天交谈，对自己目前的生活都还有种热闹幸福的感觉，她生命当中的一切都与她十分亲近，亲情、爱情、友情、工作，除了没有小孩。她相信等有了孩子，她会给予最好的照顾。她计划三十五岁时生孩子。还有五年。

当然她知道晨安一定不这么想，晨安会痛骂她：“简直疯了，照顾那么周到，又养一群白痴出来。”她认为孩子不是用来满足父母的，有些父母实在自己太低能了，只好依赖小孩的生命力。晨安说：“有些小孩一出生就是个童工，差别在于他们是生命被剥削。”

晨安这些理论一套一套的，晨勉听多了，开始怀疑晨安是不是有种道德意识上的洁癖，也许不是同性恋，而他们其实不知道晨安另一种状况的存在。晨勉一旦凝聚这个想法，便不由自主地发展成一套脉络，被她自己的好奇所控制，她约了她老爸一起吃饭。

她老爸乍听是这回事，猛摇头：“晨勉，怪不得晨安说你是个没有历史的悲观主义者，你就不能享受一下奇特的想法吗？”

“那不是奇特，我又没有用道德的尺度批判他。”

她老爸摇头：“晨勉，你真是一个活着很无趣的人。我真希望你的生命有次大变化，不管痛苦也好，失去也好，你总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她父亲这年纪了，还保持对现实想像的包容态度。

她这一生从不缺乏教导，也一直有人陪伴，她的任何问题都有人可以倾谈，除了她的婚姻。她老爸的话使她隐然觉悟，她缺乏的是启发。虽然她已经结婚了，她没有停过谈恋爱，对他们从事戏剧工作的人来说，那是常态，如果有人要启发你，创造情感生命，那才荒诞。很奇妙，她那个圈子的人，几乎不相信真实的东西，他们无法想像真实。他们喜欢的是一种制造出来的生活。他们可以控制。

那餐饭吃得晨勉索然无味，他们草草结束了用餐，在上半夜即离开了餐厅。外界一片清朗、宁静，完全不像发生或将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是她的庸人自扰、错误的认定。她开始相信自己也是晨安口中的平凡人，这一生所碰到都是平凡事，没有什么内容，也不那么戏剧性，如果有点变化，那必定是命运了。她突然有些害怕，需要那么强烈的情感才能改变命运？

她甚至不想见祖，害怕有些事就要发生。或者在她潜意识，她猜测他能改变她。她先听说他了。

但是事情真正发生时，比想像中来得自然。

她提供祖的名单给编选小组参考，他们主任希望立刻跟他谈谈。

晨勉第一次看到祖，直觉他更像音乐家，眉宇舒坦，神色自若，内心有一小节乐章。祖相当高，说一口不带洋腔的中国话，然而气质相貌更接近白种人。

祖看见晨勉眼神露出惊讶，便自我调侃道：“千万别叫我去打篮球，我碰到的每一个人第一句话几乎都说我适合打球。”

晨勉笑了：“你适合打球吗？”

祖想了想说：“说实话，上了球场我连球都不太会运。”

晨勉：“怎么可能？”

“我怕难缠的事，球员最难缠了。”祖不像开玩笑。

他们初次见面是谈一个和命运或生活绝无关连的话题。晨勉于是抛弃了她的潜意识。不可能有什么事会使她的命运改变的。她很高兴自己可以正常看待这件事。

经过面谈，剧院要祖立刻加入工作，祖将在台湾停留半年；就在这时，晨勉手上负责的戏“白色城市”进场排练，他们各忙各的，晨勉几乎忘了祖。

回想起来，她后来的改变，是从一个反覆的声音开始的，她不停听到有人问她：“你要你这个人生吗？”“可以吗？”“跟我一起走好吗？”

仿佛就是那种很抽象的力量改变了她的轨道，她实在不解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对她发声。她把三句话告诉晨安，晨安要死不活地：“那有什么奇怪，你知道吗？是祖改变了你的磁场，我要是你我才不担忧呢！去他的王八蛋！”

晨勉对晨安毫无办法，晨安从国外回来，好像从外星球回来一样，变成了外星人。晨安的态度让她不安，她对未来的发展非常担忧。晨安暗示她面对的在她是一件件已经死掉的东西－－思考、婚姻、工作、人……。只有祖是有力量的。

她一定得忘掉那些声音，虽然那三句话太像预言，她不要自己太焦虑，仿佛闭上眼睛面前便是一个举着火把急奔的女人，口里狂喊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在她精神涣散之前，她要想法子集中注意力。她看到了罗衣，“白色城市”的导演。罗衣就像她所接触的新思潮戏剧工作者，高谈阔论，结党组派，不见得讨人喜欢，但是你不敢不理他们。她自己也从国外学戏剧回来，却不那么唯心论，积极营造风尚。她还是对真实的事情比较关心。

罗衣的太太前一阵子因血癌过世，不知道是不是这原因，他在剧场里十分专注，接近威权，演员非常怕他又期待他的注意。晨勉和罗衣事实上处得并不好。他们是合作的关系，但是晨勉的角色具有监督的成分，那正好使他们对立。

她越讨厌他就越看到他，晨勉同时注意到罗衣经常在剧场待到很晚，等大家都走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剧场中央的道具桌前抽烟，排练室因为排戏，整个腾空出来，罗衣凝聚了空间的光成为焦点，十分饱满。她看到这个画面，觉得看到一些薄弱的真相－－罗衣悲伤。

有一天排完戏，他又坐在剧场中央抽烟，晨勉推开门，满剧场是烟，她在罗衣面前坐下，她老爸说错了，她对改变爱情一向很勇于尝试的。罗衣在沉默之后抚摸她脸颊，被她吸引一般，顿时让晨勉觉得她的爱是种德行，可以安慰他。

罗衣说：“你的样子很像她，我最想念她那张脸，她那张脸十分特别，可以单独存在，甚至不要身体。”他们曾经剑拔弩张对立的关系使晨勉满脸是泪，感动自己还活着，他已经在思念她。但是晨勉心中十分明白，自己一点都不像任何人。

他们并没有在剧场里作爱，他们的工作必须经常接触身体，甚至长期训练它，作爱对他们来讲，是一件非常自由的事，问题是他们先有了情绪，作爱变得比较困难。

罗衣带她回家，屋子里有几张他太太的照片，活在自己的空间里，非常生动，却无侵略性。罗衣放以前拍的实验电影给她看，不好看，太生涩了，一个女同性恋者的自传，晨勉发现这种电影非常狭窄，女同性恋为了隐蔽身份也谈恋爱，探讨自己性的发源，对身体渴望，有一段戏架着长镜头拍女主角和代男友坐在露天咖啡座谈话，女主角向对方陈述一切，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枯燥得不得了。

晨勉没有办法批评罗衣的作品，如果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现在她对罗衣有种特殊的看法；她也不想对同性恋发表看法，在感情上，她一向站在男人那一边。她只是不确定罗衣给她看这种电影的用意。她感觉电影里全是身体。

罗衣的手非常灵巧，太灵巧了，有种技巧；他顺着背脊抚摸她，她忍不住想笑，便转移注意力问他：“那电影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身体？”

罗衣有点惊讶：“可是我想讨论的是心理啊！”

晨勉安慰他：“你当初有兴趣要讲的一定是细节部分，可能就是身体的细节，那确实是心理。”

罗衣叹了口气：“你不需要安慰我，我对身体一点都不了解，更别说细节了。”

晨勉在无意中击倒罗衣，也击倒了她对罗衣的好奇，她一开始就厌倦了－－她对错了焦距。虽然他们也作完了爱。罗衣太重视技巧了，忽视身体本能，这使他们作爱充满了性。

罗衣立刻接收到这个讯息，贴着晨勉的身体原本再度兴奋起来，随即平息下来。

晨勉只好承认她的磁场的确被改变了，她流着泪对罗衣说：“我真的很抱歉。”

“不能怪你，你的身体大概知道我这个身体不是她要的，我要谢谢你告诉我关于身体细节那部分，我以前从没听过。”

“可是你学戏剧……”晨勉因为讶异，以至于忘了流泪。

罗衣自我嘲讽：“男人太崇拜技巧了，看见身体就想征服。”

整件事最后以闹剧收场，罗衣成为她最好的朋友，随时站在她这一边。他说晨勉的身体才是他真正的好朋友，不必了解，只要直觉去喜欢，他失去了这个机会。晨勉心里有数是她运气，她的朋友中交上这种桃花，往往身心摧毁，罗衣没家没室，他怕什么？她很庆幸至少看对了罗衣逢场作戏的品质。

晨勉觉得身心枯萎极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却累得老大不堪似的，她突然想起她已经久未听到反覆的声音，好像那声音随从另一位主人出了国联络不到她。她更加怅然，仿佛她特殊的性格消失了。而她相信，如果没有性格主导，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生活的内容将是没有经过整理的一大片、一大片，毫无区隔，她猜只有一句话足以形容她当时的处境－－坐以待毙。

她想到祖，他生命中的使命。她应该协助他的，不知道他找到父亲没有？

晨勉去他个人办公间看他，才发现祖请假回美国了，他母亲出车祸情况不明。工作室里立着一张祖的全家福，祖大概小学六年级，祖的弟弟和祖都非常像母亲。祖的母亲是位个性更胜容貌的美女，有这种神情的人，不可能什么都没经历就过完一辈子的。祖的母亲有一股舞台演员的神色－－敢爱敢恨。相形之下，他父亲温和多了。她想到罗衣屋里太太的照片，再有归属感的男人，仍需要提醒。

晨勉看到照片当天，忽然又听到声音问道：“你要你这个人生吗？”晨勉回答她：“我要。”然后她莫名地开始发烧。她因为“白色城市”即将公演，根本不敢请假，舞台监督的工作必须盯全场又得打理前后台，剧院又颇为重视票房和宣传，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做过那么累人的戏。她心里清楚那是因为导演的关系，如果有国际视听效果，没有人会要求你什么票房。她发现她自己站到舞台上去了，投手举足都是戏，入戏太深，使她对这出戏一筹莫展。

就在她最需要支持时，祖回到剧院。

那天通宵第一次通排。罗衣带着她一个细节一个细节检查灯光、服装、布景、道具，越接近公演日期，罗衣就越烦躁，他完全不掩饰真实情绪。他对晨勉说：“我现在才知道你所说的细节是什么，那真是最值得探索的部分，其它都是狗屁，谁都知道的废物。”

他们一遍一遍走台，有一段戏，技术部分一直无法克服，罗衣埋身在观众席上沉思，他转头对一直坐在旁边的晨勉说：“我们出去作个爱好不好？”

晨勉笑不可抑︰“你是看见不可征服的事就想到身体是不是？”

“最啊！也许我可以从中获得一点灵感。”罗衣提高声音：“你是怎么了解身体细节部分的？我就不相信排戏比作爱难。”

他们背后传来声音：“作爱要记得关灯。灵感也许应该是第二幕戏鬼魂附身部分熄掉场灯用萤光效果表现，亮灯时人跟鬼不分，造成悬疑，效果出来了，技术部分也解决了。”

是祖，他回来了，并且听到她和罗衣的对话，他不知道听不听得出真假。

罗衣起身找声音，祖由后排站到亮处，似地球暗场以后掌管的神。

晨勉为他们介绍，罗衣请祖上台指点，放弃威权，毫无独尊与介意心态。晨勉坐在台下看他们两个在舞台上共商，灯光打在祖站着的区域，她坐在暗处，一点一点往下沉，仿佛一座孤岛，望着海岸线上的灯塔，她突兀地想︰“千万别下雨，别让雨水淋湿我，别让雨水增加我下沉的重量，别让我一个人在海上。”她莫名地升起一股新生的对雨的恐惧感。

罗衣留在台上指挥，祖下台走到晨勉身边，晨勉坐靠走道位置，他俯视她片刻，她说：“我去你工作室找过你。”

祖微笑：“我知道，我桌上照片有人看过了。”他直视晨勉眼睛，伸手摸她脸颊：“你在发烧。”

晨勉已经不是讶异，晨安说的没错，祖是用整个人来感觉生命的，他的身体就是灵魂。祖一看他肢体，就知道她生病了。

她低头轻声说：“很抱歉，我因为晨安对你的形容一直排斥你。”她抬起脸：“你母亲还好吧？你父亲联络上了吗？”没头没脑说得她自己哑然失笑。

“他们都很好。”祖仍继续抚摸她的脸。

晨勉十分意外：“你见到你父亲了？”

祖摇头：“没有，有点线索就是，不太确定，好像是我父亲又结了婚，刚生了一个儿子，他才开始新的生机，我想他耗费很长时间挣扎，现在认命了，我不能打扰他。我妈没事，小伤，她就是要叫我回去，她这辈子只知道一件事－－霸占，我到很多年以后才相信她从来没爱过我和弟弟，我现在倒觉得很轻松。”

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她的脸，不是手指。晨勉感觉到的不是技巧是自然，他的手心是凉的，没有热度给人的肉感，晨勉过一会儿才明白，祖在用手心的冷帮她降温。她心底在说：“不要理它！”

祖指着她旁边的位子问：“可以吗？”

晨勉倏然一惊，是反覆的声音之一。她说：“可以了。”让他不必再用冰手心镇她。

祖放开手，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戏，晨勉才想起他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出现？

“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我刚下飞机，时差还没调过来，得熬过今夜不睡，想到你们的戏要演了，照进度应该在通排。最主要，我想看看你。”

晨勉转过脸看他，祖维持他一贯的舒坦，神情却有份少见的疲倦，他说：“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我伸出援手的人，你不会知道那种有人对你好的感觉，我现在只有我自己了，特别渴望旁边有个人。”

“我已经结婚了。”晨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的很健康。”他微笑：“你知道吗？如果是我妈，她听到男人对她说这种话，她会扇他两耳光，但是她这辈子都在找这种话听。你不会，你会对这种事发笑，就像刚才罗衣说作爱那样。”

“他开玩笑的。这种事真假我分得出来。”

“是啊！我妈就是太戏剧性格了。”

晨勉望着舞台：“一直演戏是很可怕的。我知道那种感觉，像我躲你的时候。”她厌恶戏剧性，所以一直逃避这种可能。

祖伸手过来握晨勉，定定握着，他们暂时都无话可说。

祖望着她微笑：“结束以后，我们去喝酒庆祝。”

舞台技术部分解决，走台很快就结束了。罗衣特别向全体演职员介绍了祖，晨勉发现她和祖是在团体之中，她第一次发觉情感的联系是双向的。冯峄就进不到她的周围，罗衣跟她又不一样。

祖的情感有种光泽。以前那些男人是一面面镜子，只反应她的影子。祖自己是个发光实体。

罗衣带了女主角一起去喝酒，他新交的女朋友。晨勉很高兴他这么做，不合的恋情不需要那么悲伤，罗衣怀念他死去的太太，那已经够严肃了。

刚凌晨二点，祖一直要到当天晚上才能睡，小酒馆里挤满了夜猫子，精神来得大。

祖先喝一种酒，叫可乐娜，墨西哥产的玉米啤酒，加一片柠檬，他喜欢那酒的清浅味道，晨勉不太喝酒，祖建议她喝一点红酒，配起司，他说红酒配起司味道正好，效力则可以去寒，晨勉除了身体，一切都呈麻痹状态，她脑子听身体的，身体又听祖的，好玩的是，她完全不了解这个身体。她一杯一杯的喝，非常想念这酒似的。

罗衣傻了：“霍晨勉喝起酒来勇敢得不得了。”

女主角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小心翼翼地应付晨勉，偏偏晨勉因为脑子不听使唤，不太讲话。全程只听得罗衣和祖在讲世界剧场，晨勉逐渐苏醒的意志，慢慢听出祖与人际生活颇为隔阂，那意谓着他可以是个天才或偏执者。

小酒馆凌晨五点打烊，罗衣喝到正想再喝的程度，他说他知道有个地方开到早上八点，女主角仍没半点表示，跟定罗衣了；一直到那时，晨勉才想通定是因为她，罗衣和她好过。

但是罗衣跟她上过床恐怕连罗衣自己都未必记得，以罗衣的作风，也相信他不会说。那么是女主角自己猜的喽！

晨勉表示结束了。罗衣不肯作罢，拖了女主角自己去喝。望着罗衣远走，晨勉叹口气：“真可怕，她居然自己用猜的，关于细节部分一定精采极了。”带戏下场真无聊。她又叹了口气。烧整个退了。

祖笑了：“摧毁身体比摧毁什么都难，我这辈子就想摧毁我身体。”

晨勉也笑了：“这倒是，你看我摧毁了几千次，它还没垮，但是你的身体用来摧毁太可惜了！你不是单细胞动物。”

六月凌晨五点的天色比较接近黑夜，再过一会儿天际由黑转红沁出青光，天便亮了。

他们往静谧的台北巷道里去取车，祖说：“我有十五年没在台北穿巷子了。”他最怀念的就是台北的巷道，他和弟弟被限制在巷子里玩，不准到大马路。

祖仍不想睡，他问晨勉：“你可以不回家吗？”

晨勉点头：“我在排戏。”

祖想去海边，他记得小时候夏天和父母去海边玩，美国内陆太大了，因此有沙滩的地方全是游客，不是去看海，是去休闲、度假。他印象中有段路程，晨勉说就在近郊。祖很抱歉：“我不会开车，你开好不好？”晨勉惊讶：“你不会开车？”祖微笑：“我妈不准我们学，她控制我们。”在美国不会开车，尤其祖这种年龄的男孩，真不可思议。

六月分的沙滩跟六月分的天色一样，尚未成为最开朗的季节。清晨的公路十分顺畅，半个钟头就到了。海水尚未开放，整个海洋线像座废城，只有海浪一直活了下来，自成生命，正在努力送自己上陆地；沙地上开满了艳黄的天人菊，草的气味在清晨嗅闻起来有点腥气，沙滩是灰白色，海水是深蓝色，非常立体的感觉，像油画，记忆中的画面。

不用说，连晨勉都觉得因为与现实产生的诡谲对照而兴奋莫名。

肚白天色由海的尽头往沙岸延伸，凝聚于祖白种人似的脸庞，他们周围则是暗的，晨勉躺在沙滩上，仰望天空，非常安静的宇宙。他们现在躺在一起。仿佛冥冥中宿命。她成长后周围跟她有关系的男人，除她老爸外，都有共同的背景，包括她自己弟弟－－他们全部出国拿学位又回来。祖像他们任何一个，这让晨勉有些不安，这代表祖归定位了吗？她成长后的生活，有她自己单独的宿命，她从来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好像不需要记得。光觉得人影幢幢的。那种断层不是人所能造成的，只有命运能。她因此非常怕被归类。

“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晨勉问祖。

“全部记得。我只怕一件事－－忘掉。”

“我的记忆流失太快了。”晨勉叹口气：“是不是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半夜呢？然后脑子贮存起来。我有记忆以来，半夜都在玩，晨昏颠倒，什么事都不记得。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世界就像一幢失火的屋子，一群浑然不觉的人正在狂欢，嗅闻不到空气中火的味道，他们这一生都不知道燃烧是什么，最后，屋子烧掉了，我们失去了记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解释现在她这个年纪没有过去的乐观跟只有现在的悲观。

“我全部都记得。”祖支起手肘，整张脸撑开在晨勉脸的上方：“你使我免于孤独，我帮你制造记忆。可以吗？”

“再说一次。”晨勉又听到她的预言：“再说一次。”她哀求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句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你听到什么？”祖的声音像种亲切的招唤。

晨勉流着泪：“记忆。”

祖放下手肘身体贴着她身体，一种重量，诠释“全心全意”这个意念。他表现的就是他需要她，第一顺位需要，他不是安排好生命中其它事物才轮到她。

祖这种毫无理由的爱意教晨勉害怕，一个男人生命中怎么会爱最重要呢？但是，一来对于这种事，晨勉向来不多想；二来，祖的身体反应淆惑了她，他的身体也不让她多想。祖的身体完全不听祖的大脑支配，这身体是单独存在，非常自由，它怎么想就怎么做，而它会怎么想，往那个方向，祖完全不控制，放任这单独的身体寻找出路，它是那样多风格，不是靠身体传达出的技巧部分，是身体本身的细节部分。它的节奏，它的腰，它的颈项，它的气息，它也在使晨勉身体相对部分产生需要的感觉，晨勉知道，那就是欲，同时她还有另一种欲望，想要付出什么。她甚至没有办法告诉祖，她没有办法说话。而更令晨勉事后不解的是，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动作。祖的身体是那样性格特殊，可以想见它得不到满足时，会多么孤独。晨勉终于明白她害怕什么了，她可以在感情上撞得头破血流，她不能让身体受到折磨与试炼，她要保持身体的独立。但是祖似乎正在摧毁她这个意念。这个经验是晨勉和任何男人之间所没有。

是个月满的日子，因为大气浮尘，远处的城市亮得局部失火一般跳跃，近处因为沉静及海的深暗，晨勉觉得身体的本意沦陷越来越深，是她在带领祖，她在诱拐他。

她身体下的沙不仅软，而且会流动，以沙的摩擦，节奏缓慢，达到高潮。他们彼此迎向对方，请求降落在对方的跑道上，身体继续滑行，前面永远有更长的跑道等待进场，他们都不喜欢低难度的飞航，那是对身体一种天生的热情的行使。完全因为他的身体关系。她突然失去了她一贯对待性这件事的幽默感。她整个人快乐到达悲哀，她将要失去她以往所有累积对作爱这件事的记忆，她将要失去她的身体，她对她身体的想法。她完全无法拒绝祖。她明白了一件事，祖没有作过爱。所以她将失去她以往的作爱纪录，她觉得真困难，一个处男，从不是恩典或礼物；她的都市生活，使她大一就迫不及待试过作爱，最早的性经验并不表示是最重要的，她到今天才了悟，祖不是用身体告诉她的。她低声说：“祖，谢谢你。”她无法继续作下去。此刻，天色迅速发白，青蒙似舞台光将他们团住，天边隐隐传来雷声，夹着闪电，那样的戏剧性，缺乏真实感，她苦笑道：“恐怕要下雨了。”他们什么都还没交谈，身体的命运已经决定了，祖的身体晨勉觉得份外亲，他们全身都是沙。

祖说：“台湾的天也负责行使道德力吗？我发誓下次我一定要作完。”

晨勉忍不住发笑，是啊，这可怕的雨，令人顾忌的沙。

她看看天色：“你怕不怕雨？”

祖一听便握住她的手，两人在似亮又蒙白的沙滩上快跑，前方是未知数，然而也不值得幻想与期待，晨勉太了解自己了，她是个十分平凡的人，她喜欢过荒唐的生活，甚至糜烂一点都无所谓，但是早晨醒来，她希望自己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有一种架势使这刻显得有些不平凡了，而且，她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如果换作别人，她会去启发他；现在依照她的经验，祖会启发她的身体。她一直在等这天，她非常明白，她的身体从未开始，但是不应该是一个全新的身体、全新的启发，这个身体至少要先经历过什么啊！不该是祖。她感情可以一文不值，却不追求浪费；尤其因为某种失误，浪费了祖的情感生命，那对他不公平。他总在付出，她已经没有了。她突然极想大哭一场，她已经快成为一个过去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祖仍精神奕奕。

“祖，你为什么回到这个岛？”她离他越远。她将要想法子躲他。

“我以前深信是为了我父亲。”

“不是吗？”

“在追寻父亲的过程中，我这次回去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父亲要母亲带我们兄弟出国念书不是偶然，我父亲受不了我母亲强烈的情感需要及占有欲。我母亲离开，我父亲应该并不意外。”

晨勉低声说：“这些年来，你都是独自一个人在思考这件事吗？”

祖：“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碰上了你。晨勉，你热闹不求完整的个性，你的想法，呼唤我重回这个岛。不是因为我父亲。”

晨勉平视挡风玻璃，他们即将进入台北市区，她要立刻回家大睡一场，她对着前方道路自忖：“真残忍，你要你这个人生吗？”这真像一个玩笑。她这辈子不打算离开岛，她的人生就在这里。

“而且已经定型了，我不可能改变！”晨勉脱口而出。

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说：“等你这出戏告一段落，我们出国找一个小岛旅行。”

晨勉侧脸望着祖的眼睛：“按照你的游戏规则？”她甚至不知道她需不需要祖，晨安说的对，她是个混吃等死的单细胞动物。

有生命以来，晨勉感到一股有史以来最大的沉默突兀形成，她毫无选择的被迫面对她这一生最大难关。后半程路途祖也不再说话。

他们进入市区后，遇上上班尖锋时间，陷在车阵中移动缓慢，彼此沉默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晨勉整个脑子一片空白，祖却份外笃定。

终于车子停在住处外。又是一条深幽的巷子，童年的生活的延长。小巷昨晚停满的车早上腾空了出来。沉默的压力继续加大，晨勉知道什么事要发生了，祖的身体不愿意等待下次的小岛旅行。他的身体就是他的灵魂。

她痴掉般坐在驾驶座。祖的手在她颈后轻轻抚慰。他凑近了脸颊摩擦她的脸颊，他们一夜没睡，像两只不死的精灵，祖的唇嗅闻着她的唇，他在哀求她，引诱她。晨勉的泪水缓缓流下，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用那么重的诚意引诱她，不是为了满足身体，是为了满足爱。

祖深深吻她：“晨勉，你好温暖。你的烧完全退了。”

晨勉：“我觉得我发烧了。”

祖：“陪我好不好？”

祖的小套房十分明亮，简单得不像可以生活，只适合在如此空的空间中思考。

她正进入他的小岛，一个男人的岛，她知道她必须安慰这孤独的小岛。

一个明亮的房间，祖在微笑，无声的爱。在明亮的空间里，晨勉清楚地看到一切正在发生。他们的身体在安静地膨胀。祖是什么感觉？她用身体询问他。

祖睁着眼睛舍不得不看她，他说︰“跟我一起走好吗？别逃避我。”

晨勉重新聆听那反覆预言在圣善之地成为事实，她不再害怕，她重回她的处女之地。不再坚持距离。

晨勉回身拥抱祖，一个全新的身体，她也是。这里就是他们计划的岛，从未去过，却如此熟悉。内心充塞惊讶又快乐，多么纯净的感受。接近死亡或悲哀的感觉。

晨勉想到什么问祖：“我还不知道你英文名字。”

祖快速滑向她，像黎明天色，室内盈满透明光，祖以双臂内缘摩擦她的背脊，专注如传颂圣名：“丹尼。”

祖反覆征询：“跟我一起走好吗？”他们携手寻觅，同时到达传说中一处高原，如生前约定，晨勉终于开眼看到真实的高原。她终于相信，作爱于她是一项失传的古老艺术，如音乐，可以抽象传达真实。她不懂的是，何以祖能以处子之身完成？

晨勉起身找到她的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枚银戒指走回床边，祖忍不住起身拥抱她：“你好美。”

她知道，她的身体是她最像儿童的地方，无邪不夸张；也最像魔鬼，她无法拒绝性。

晨勉示意祖看戒指内环，内环镌刻Ｄａｎｎｅ，丹尼。祖大惑不解望着晨勉。

晨勉笔直立在晨光里，骨胳柔和、细致，她不掩饰它，亦不骄示它。

晨勉平平叙述：“我在美国念书拿到学位后，当我离开前最后一天在纽约街头闲走，我逛到一条街，整条街专门卖欧洲饰物，我突然想到应该给自己买个纪念品，纪念这段孤独的日子，我看到许多欧洲人面孔，但是并没有吸引我的东西，站在街尾时想我将要离开这个西方世界，而且恐怕有生之年都不再回来，我向来不爱旅行四处漂流，我应当趁这个机会顺着西方路线走一趟，以后不再去了，我后来改变了行程，走欧洲回台北，虽然孤独但内心平静，仿佛回到想像的子宫里，而且在等待出生。当我旅行到德国慕尼黑，住在一个大学城里的旅馆，心里不断觉得那里熟悉，有天黄昏我在旅馆附近商店区逛街，我突然看到我要找的纪念品，我在一间专卖私人设计的饰品店橱窗里看到这只戒指，式样简洁，如一抹蛇信，我属蛇，觉得亲，它躺在绒衬布上静静发光，等待许久似的，店里说这枚戒指是件接龙艺术品，必须以一件等值的艺术饰品交换，然后再等待另一件艺术品换走这件饰物，他们有一组委员评估决定可不可以交换，结果要等三天。我手上有一对珍珠耳环，我自己买的，所以我就拿出去交换。那时期正好西方流行东方热，珍珠耳环的设计样式十分中国，三天以后店里通知我，他们接受了。”

“这戒指上的字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晨勉以食指及拇指扶住戒指外缘对着天然光：“我这辈子绝无幻想前世今生或轮回的概念，我只能说我情不自禁被吸引了，然而我相信宿命，也许你可以解这个谜。”晨勉将戒指郑重地套在祖的无名指。

戒指大小完全合适，仿佛刚才由他手指取下来，现在重新套回去。祖直视晨勉无法置信。

晨勉同样震惊却若有所失：“送给你好不好？这是你的。”

于是他们对面安静下来，双双裸露在白昼中，晨勉的肤色细致到接近透明，可以看见血，绿色的血；祖则如青磁，薄薄一层釉。他们的拥抱足以导致一种碎裂。

祖不由地往前靠近，一种同类型的磁场，他身体轻触晨勉身体，如皮肤对皮肤的呼吸。他不能再上前了，再进一步，他将超过她。

祖嗅闻到他停留在晨勉身上的气味，他问晨勉：“你为什么喜欢我？”

晨勉深呼一口气：“我无法拒绝的不是你……”

祖：“是什么？”

晨勉：“欲念。我觉得我欠你一些属于身体上的东西。不是器官的安身立命，是一种想像的满足，我不太会形容。跟你作爱以后，我反而更不安，它证明一件事，我的欲念对你有强烈的渴望。我越抵抗和你作爱，我就越渴望，你大概不知道，我的性格里没有不满足的成分，只有不安的成分。晨安就说我混吃等死，跟你作爱让我产生悲哀的感觉，但是我喜欢这份悲哀。那是一种真实的东西。听来很残忍吗？我不懂。”

祖微笑看着晨勉：“我宁愿听你说实话。晨勉，我需要你，不光是性，我在生活上也需要你，我不要你光为我付出，我早知道我将为你放弃什么，这样我们才平等，如果一直付出，你很快就会厌倦。”

“但是……”她一面拒绝他一面贴近他，一面嗅闻他的呼吸，经由气息进入他的身体循环，她如此痴迷，又如此清醒：“我不是厌倦，我是害怕。丹尼，我要开始费尽心力逃避你。我不相信命运。”

祖并不放在心上：“来不及了！你要你这个人生吗？我要你这个人生。”

晨勉：“再说一次。”

祖：“晨勉，有三句话，我每次说你都要求重复，‘可以吗’、‘跟我走好吗？’、‘你要你这个人生吗？’为什么？它是预言吗？主宰你的意志？它使你对潜在生命产生强烈感应吗？晨勉，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我不想用它们蛊惑你，如果必要，我会。你为什么逃避？”

“我已经结婚了。”晨勉重返高原。看到丹尼和她的凝聚力量的身体，莹澈神往。她在高原等待他。

“我不需要你的婚姻，我只要爱你。”他以舌尖吸吮她，如喝一碗碧螺春，直接喝到生茶原味；他们直接到达欲的原乡。

晨勉只要跟祖作爱，联想便会持续不断发射到遥远的点，由那个点作基础再出发。一种性的启发。

晨勉一直在祖的房间待到黄昏，其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报纸，只有交谈。他们裸裎身体在摄氏二十九度室温中走动，喝咖啡，以水果下红酒。

“我很久没过这种学生生活了。”晨勉整个人分外平静。作爱的启发使她沉稳下来。

“外国求学生涯大概这是最大的享受，洋人分得很清楚，求学阶段就是求知启发阶段，工作就是工作，休闲就是休闲。我一直喜欢过学生生活，非常纯净。”

“我不知道，我在国外念书时，觉得痛苦，一辈子那么漫长的等待似的，外面世界那么大，我也不明白急着回这个岛做什么。”

快近黑夜，祖觉得越来越舍不得晨勉：“你为什么离不开你的岛？”晨勉使他情绪高涨，也使他渴望疲累好拥抱她。

晨勉低头想了想：“在这里我很容易碰到我要的一切。”

“晨勉，我好想抱着你一起睡。”

“我得走了，我还有工作，又失踪了一天。今天的通告是六点，你知道我不能迟到。”

“多陪我一下，可以吗？”他强调：“可以吗？”

晨勉苦笑：“丹尼，我要开始抗拒你了，你会发现你的预言将逐渐失灵。”

丹尼拥有在美国受教育学到的理性态度，绝不无理取闹。他戴着他的戒指沉沉睡去跨越时差。晨勉则在往剧院途中心情绪恶劣极了。她从来不追求心灵的情感，为什么要给她呢？她只要肉体的欢愉啊！她一定要想办法躲避丹尼。不管他带给她什么，她都不要。

“浑帐霍晨安！都是你在捣鬼！”

她狠狠的咒骂晨安，心底同时压抑住悲哀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一定要这么悲哀吗？仿佛她内心早知道这件情事的结局，却直直走去。但是她一点都不认识祖啊，就算冥冥注定，那也是丹尼啊！为什么转了一手？祖？丹尼？这两者有何差别？她觉得有，却说不上来。她常有些突如其来不属于她的思考体系的想法，她也说不上是哪儿来的。

晨勉进到剧院办公室，冯峄的电话留言早等着她，叙述性内容，现实生活的动物。他说，再过半个月她生日，他已经请妥客人，订了餐厅，问她可以拨空出席吗？晚上回家见，如果她回去太晚，别叫醒他，把意见留在条子里，他累死了，正在接触去大陆作建材生意的可能，觉得自己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拚命！不过如果有成绩，倒也值得。

晨勉一听就知道冯峄昨晚也没回家，打个电话来刺探“军情”，台北市这种夫妻起码有十万对，这个比率已经混乱了家庭生活正常与不正常的价值标准。晨勉从未迷惑于选择所谓的正常不正常生活，生活习惯是后世设订出来的需要，又不是盘古时代就有。她曾经有很好的家庭关系－－她的父母、弟弟。她已经有过正常的家庭背景和家庭生活。

晨勉非常清楚，她从不在乎男人爱不爱她，她只要求一件－－诚意。冯峄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是她交往的男人当中，唯一由婚姻考虑他们关系的男人，冯峄非常重视她的快乐、烦恼，虽然他的领悟力有限。恶劣的生存环境，把类似冯峄这种低等品质的人逼出他的动物本能，如此而已。

现在，她面临的情况，是她这辈子都不相信的一种感情，一种带着罪恶感不断激发出你真情的爱，非现实不容，是她生命深处在否定这种情感，她才不管什么罪不罪恶，但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命令她拒绝让这事继续，她不畏惧罪恶感，然而她对这情感的发生迷惘，她不明白怎么回事，她不明白未来会如何。她从来不设计自己的未来及过去，那句预言是个题目还是答案：“你要你这个人生吗？”

第一次她对情感这种事，迷惑并且忧虑。但是事情总有先后，眼前最重要的是戏。虽然她已经知道结果。但是这事对罗衣十分重要。她的重视态度，将使平凡的过程有些价值。不出所料，“白色城市”票房平平，那比没有票房还糟，他们吸引来的不过是一群最基本的普通观众。这些人没有任何意见。同时她过完一次无聊的生日后，甚至瞧不起自己的生命及任何想法。经过一长段空白，她安排好一切之后，才安排她的情感－－和祖见面。

她带他去近郊山上喝茶、吃饭，一间地处较高、隐蔽的茶馆，经营到深夜。这几年台北有许多类型文化发展成地缘特色，山上的茶馆即一例，营业尖峰时间，上、下山的产业道路简直络绎于途，完全一副闹市景象，人潮每每深夜还不肯散去。

他们上山那天非星期假日，情况好得多，晨勉仍挑了间设在最高处的茶馆。

晨勉这段日子一直躲祖，使得他们相见充满了沉默。祖仿佛不求答案，但要知道真相。

晨勉在选座位、点菜流程安定下来后若无其事地问祖：“你找到你父亲了吗？”

祖摇头：“我计划提早回美国。”

晨勉：“你不找你父亲了？”

祖喝酒像喝茶：“我想通了，我不该再见他，我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完全在为与我父亲重逢而活；我遇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反而彻底绝望。我知道了，真正的重逢是什么，我该为我自己活一次，同时避免令我父亲再度绝望。”

半山腰的茶馆坐落山背后，四周是高过大气尘的星星及月亮，晨勉靠窗而望，深觉坐在星光中间。黑暗、澄净是并存的。孤独与热闹、亲密与疏离，晨勉明明觉得自己清醒而来，为什么如此迷惑。那是人类共同的命运吗？

祖喝酒完全像自己是座葡萄酒槽，还原成为酒精。晨勉就像一串葡萄，等待祖前来认亲。

“你这段时间在哪里？”晨勉要知道她是不是曾经抛弃过祖。

“在办公室里。去了一趟东部。”

“去东部看海？”

祖不愿意多叙述：“还有日出。”

晨勉声音空空的：“在他们为我过生日的时候是不是？”她不是抛弃祖，是拒绝他。

“你离开台湾前，还想去哪里？我想，你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我陪你去走一趟。”

祖抬头看晨勉：“你不留我？或者说不在乎？”

晨勉凝望祖的眼眸：“我从来不知道怎么留人。”

祖：“而且你也不在乎情感的得失，你只在乎一种想法及原委对不对？”

晨勉点头，然而这中间的差别是，她现在深陷从未发生过的悲哀情地里。她也不太确定自己有什么想法。

祖坚定要求：“晨勉，跟我离开这里。跟我一起走好吗？”晨勉重新听到她的预言，但是，她已经不再感动。

晨勉冷静地：“顺其自然好吗？这岛上有我的一切。”她从不作梦，但是她有直觉：“丹尼，你还会回来的，你希望了解真相、你的身世，还有我们的情感。”

山间空气飘著文山包种茶的香味，似一次茶浴；相思枝细碎叶片被月光覆照在她身上，风来的时候轻缓飘动，忽左忽右，忽多忽少。重塑金身。

祖拂拨她身上的叶影，晨勉看到他指间的蛇信戒指，祖已经还原成为酒精，浸泡着她。跟祖作爱，是她了解生命的道路。

顺着山路，祖将车停在路肩树影底下。祖在这半个月学会了开车，他身体的感应力，他学得很快，而且开得很好。他独自开车一路到东部。他说，他不喜欢那里，在那里他完全消失了，毫无气味。

祖将前座摆平，傍着晨勉躺下，叶影仍覆在晨勉身体，裸露的身体边缘在黑暗中反光，如一座岛。节庆的岛，富裕而欢愉。

祖轻吻他，重力拥抱这座岛，他对她的身体充满一种先天的熟悉，使她完全褪除负担。有人因为陌生而觉得刺激，有人因为熟悉。晨勉属于后者。

祖眼睛如光看着她：“跟我在车里作爱，可以吗？”

晨勉重新感动：“可以吗？”他们如节庆中的灯火交会在黑夜，小小的烟花，在肉体的天空爬升爆炸。只有流星的下降速度可以比拟。那种速度使他们完全忘了受困在车厢里。晨勉想，所谓的泰国浴大概不过如此。

回到祖的住处，祖停妥车子，全身散发出一股气息，求爱的气味－－暗示他实在无法想像自己的欲念，可以等待由山上到山下这段路程并未再度爆发。他在要求晨勉。

晨勉则实在无法想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她认识的人当中最无法抗拒性的，祖的身体就是思想，他身体更需要得到刺激。

晨勉嗅闻祖散发出来的气息，觉得晕眩：她深呼吸后更晕眩，她问祖：“你什么时候离开台湾？”

祖不说话光摩擦她的脸，低声反问：“可以吗？”

“这里不可以。”她突然明白一定还有更高峰，那里是祖没有去过的，所以他们同时被一股气息吸引。

祖的房间是暗的，路灯由窗口映透进屋内，光的手静静躺在床上、地板、桌面，就这三个地方有物体。

晨勉站在空处，祖站在她对面三寸远，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凝视她，晨勉抬头仰望他，同时看到天花板，那上面也有光的倒影，自由自在，宽阔得多。像祖颀长的身体。值得冒险。

“月光在冒险床、地板、桌面，你知道吗？”

祖取出一瓶红酒，为晨勉及自己斟上后，互碰酒杯发出轻脆之音：“敬最值得冒险的身体。”

晨勉不再悲哀，她开发了一块记忆之地，以后，她将成为有记忆之人，无论祖离开她去任何地方，她不再觉得孤独，是记忆使她免于单一孤独，不是爱本身。

她将酒杯交给祖，站在祖身体面前，抬脸问他：“可以吗？”她为他解开衣袖钮扣，那上面是手，握着酒杯；杯里是如圣血般的红葡萄酒。他们站在黑暗中，却一切看得见。她如同他的奴婢，为他宽衣净身，但她的神情是骄傲的，做一件神圣的事。

祖裸身啜饮一口酒，贴住晨勉，双手环住她裸露的背脊，晨勉双手下垂，祖口中的酒冰镇如清泉缓缓流入她齿舌间，祖仿佛有一股力量，可以控制冷热，冰镇的酒泉清楚流过她全身，使她极需要温度拥抱。

晨勉看着祖的眼眸：“跟我作爱好吗？”

祖像作一个再熟悉没有的动作，以手臂内缘抚摸晨勉脸颊：“我们不是正在作吗？”

晨勉仍凝望祖的眼眸，温柔但坚毅说道：“跟我作爱好吗？”

祖响应以更深的痴迷，他们的身体同时在找一条出路，又完全不肯由迷宫出去。祖的身体就是大脑，可以有完整的思考，也有完整的记忆。

“你离开我的时候要告诉我。”晨勉轻闭双眼摸索着她的迷宫之路。

“回美国的时候吗？”

“不是，是现在，我身体完全麻痹了。”晨勉几乎记得和每个对象每次作爱的过程，但是这次，她全心全意作爱，脑海一片空白洗掉了以前所有纪录。她以处子之身和祖作爱，唯一记得祖。她献身于灵的过程，身体一寸寸被催眠，嗅闻、触觉却分外机敏，只有听觉得迟钝的，只听到祖的呼唤。

祖不断问：“晨勉，你在哪里？”

晨勉安慰他：“在这里。”她牵引祖的手按住他的脊椎，那里有一根筋骨是她的，她在的地方。他们一同往迷宫的透光处了解生命的出口。一处无日无夜的空间。她突然和祖一样觉得失去了对方。

晨勉高声呼唤祖：“丹尼，你在哪里？”

祖的答案如回声：“晨勉，我好想你！”

晨勉全身抽紧，内心一阵绞痛，将来她想念他的时候怎么办？为什么祖带给她的记忆不光是身体的欢愉与深刻，还有一种时间的感觉。他们又回到原出发点，他们竟然仍然站在路灯透进来的光晕中。

祖仍离她三寸，祖说：“作爱是唯一让我感觉像作梦的事情。大概与我父亲重逢的情景就是这样吧！”

晨勉：“作爱是唯一让我感觉真实的事情。”

“作梦呢？”

“我－－”晨勉觉得困难：“我从来不作梦。”

祖仿佛预料得到：“连作爱的梦都没有？”

晨勉：“是啊！作这种梦之前我已经直接去作了。”

祖微笑：“晨勉，你所说的现象，你是我知道最奇特的一个人。”

晨勉有些恍惚：“我是一个一点秘密都没有的人，所以潜意识对我来讲，是不可能发生，也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吧！”她一直只能感觉近在她周围的事物，她完全无法想像抽象的事物，如“未来”、“作梦”……等。因此，晨勉最怕之一就是陷在恍惚的情况中，那让她焦虑。

祖立刻便发觉了，他紧紧拥抱她，晨勉默默流着泪，在他身边，觉得孤独，她从不在乎任何形式的情感，这次却觉得是生离死别。

晨勉流着泪：“我可能上辈子就失去你了，丹尼！”

祖静静回答：“对我，这就是梦境。你不在时，我每天早上醒来，那种重复的死静，就像一个没有出路的梦，晨勉，这到底是哪里？”

“一个岛。”

祖要提前走的原因主要是他母亲。他母亲威胁他如果不回去，她就要永远离开他。祖一辈子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关系。他毫无办法。

晨勉告诉他：“别理她，否则你永远摆脱不了这种纠缠。”

否则祖不会那般惧怕难缠的事。晨勉记起她第一次和祖见面祖说的话。

祖发狂地赶译作进度，他给自己一周时间。祖生活、成长在英语世界，他的译作出手后，内行立刻读出分外道地、掌握戏剧原则原创的性质，但那对祖来说，是十分自然的事。一周中，晨勉并不特别焦虑，她已经知道结果了。晨安似乎比她更早知道结果，晨安流露出一股反常态的愤怒。他不再用调侃的方式对晨勉，他显得绝对的严肃。虽然他以前曾说调侃也是一种严肃。

他们是在家里碰面的，例行的家庭聚会，她母亲最重视，没人敢缺席。

晨勉到时晨安已经在了，态度冷淡地看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她宁愿他一直保持阳光刺眼般的沉默，但是晨安的冷淡显然只是瞧不起她，他还是会开口的，果然，当着他们的父母，晨安毫不保留咒骂晨勉：“你真是个贼！”

晨勉望向自己的父母，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幸福，但是这又如何呢？她该感激谁。他的父母的迷惑表情让她更无话可说。

晨安摇头：“真不知道你们生她时，少放了什么东西进去。”质问他父母，眼睛却看着晨勉。

“梦！晨安，我没有你那么多的梦。”晨勉无法忍受晨安向着外人。

她母亲安抚她：“晨勉，你听晨安讲，他一定有他的想法。”晨安一向有自己的看法，她没有。

晨安凝神看着她：“我们有血缘关系没错，你是爸妈作爱生下来的，我也是，多清楚，我们不过是两个个体。丹尼他是直接跟你作爱、制造血缘的人啊！谁才是外人呢？晨勉，你为什么也像那些单细胞动物，行为跟思想都那么单一呢？”

原来祖才是最接近她生命的人，她蒙住脸，声音从指前迸出：“但是我心底一点都不想留他，也不想跟他去。晨安，对情感这种事，我从来不作梦的！但是我有直觉，他母亲恐怕快死了，他母亲身体一定出了什么事，激发精神上的疯狂，他很快会回来。”

“你告诉他你的直觉了吗？”

“没有，这种直觉很容易变成一种诅咒，你不懂，他根本摆脱不了他母亲，他一辈子受母亲影响。这种男人你怎么跟他生命发生关系？他反而像命运一样改变你的磁场，你也这么说过。我喜欢他，但是我也怕他。晨安，你放心，他会回来的！用什么方式回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延迟预见结局的时间罢了。”

基于女人的直觉，他们母亲同意晨勉的看法，他们父亲却以思索的眼光打量晨安。瞳仁中有一种男人的直觉。

晨勉和晨安走时，他父亲送他们到巷口，口中叼着烟斗，他们从小走惯的巷子，每次回家去，他父亲一定送他们到巷口，以一种男人的满足和优闲。这回完全不一样，空气中，一整条巷子迷惑而冷清。

晨安车停得较远，停在晨勉车旁，他父亲终于什么话也没说，道了再见往回走。

晨勉心疼地望着父亲背影，是她父亲教会她认识男人的。她父亲最重视男人的细节部分－－诚意，那代表男人一种纯粹的品质。她父亲最在乎“纯粹”的成分。

是一个最典型的夏天深夜，晨勉和自己的亲弟弟站在巷子尽处，感觉像子宫角落，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性别、长相、性格，一切不同。晨安勇敢的望着晨勉：“你不会了解我们。”

晨勉点头，那属于生命的课题，他们谁也无权打开对方的第一章。她只是不懂，晨安书写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显然经过后天他自身的控制，他为什么将自己导向那条路？

“丹尼的身体感应能力深深吸引了我，我突然渴望自己用一个异性的身份去了解他，但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的被他吸引。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没有记录。我一点罪恶感也没有。”

“你不需要有罪恶感。那是不存在的。”

晨安并不是一名同性恋者，他只是对少数生命体产生兴趣，他连情感的洁癖也不是。

“所以我看不得你那么糟蹋丹尼，这种人已经够稀少了。”

晨勉从没有的诚恳：“我糟蹋不了他，我有个感觉，是他在控制我这一生，如果没有他，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开始。晨安，你放心。”

晨安未答应便转身而去。晨勉对自己这一生从来不在乎，快步离开的晨安却被她逼出了泪。生命的复杂度，势将使得晨安和祖的心灵比什么都困难。她将亲眼目送祖离开，有一天看着他回来。她看见的不是她的生命，是别人的生命。

祖再打电话是在机场，下午的飞机。晨勉在一段空白后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给我时间解决我的问题，我不希望永远见不到你。”祖并不要她的承诺：“晨勉，再见。”

祖所投的钱币还有通话时间，话讲完后，他并没有挂断听筒，却将话筒置于电话厢上方，晨勉甚至听到他离远的脚步声。祖所在的地方，像座巨型发报器，将祖的心意扩大传给她；这一刻，晨勉无法挂电话，她听到一阵阵满月时潮水般人与人鱼的交谈向她袭来，祖向她宣誓只有她知道他正在离去。没有速度的消失，就是停留。

第三章

丹尼走后不到二个月，晨勉去了一趟英国看晨安。她十分想念丹尼，习惯性的想到他；她生活的岛上处处有他的回忆。她很少接到丹尼的电话，丹尼曾说他要就在她身边，否则宁愿什么也不做，因为那样太矫情。原则上她同意，她想念他，但是没有办法去找他，她不愿意面对他的家庭。他们之间差别最大的不是年龄，而是对家庭的观念。丹尼最后的爱归于家庭，但不愿意结婚、生孩子；她重视情感，一切爱由家庭出走。她甚至不确定丹尼离开后仍爱她。

晨安不再开她玩笑，只对她说：“你相不相信，你才是不值得信赖的，你可以拒绝不再和他见面，但是你在事后那么犹豫对他的情感，你是在羞辱一个和你有爱的记忆的人，你知不知道？”

晨安可以对所爱的人做任何事，多荒谬都行，是为了爱他们；她呢？什么都不做，只做一样－－不爱他们。事实似乎如此，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晨安说：“我们花那么大的力气，才能从以前的背景跳出来，相信自己是正常的；但是晨勉，我劝你，你不如保持你疯子般的特性，至少你在外表上看不出来，这对你来说才是正常的。”

她在晨安那里住了四天，每天和晨安交谈，确定了她和丹尼不再在小岛上，他要找她，她躲都躲不掉；他们现在是在一个世界里，连澳洲大陆、美洲大陆都不是。是她选择了这样的存在，以前她并没有这么选择。她决定不再想和丹尼的事，她必须承认，那是和所有事情一起发生的，她不必让它单独存在困扰她，除非他们结婚，他放弃一切，她也放弃一切。她带着她的平静回到香港。

男性香水的攻势非常成功，这期间，她甚至到过中国大陆，她在大陆气候与土地上生活，让她如陷在泥沼里。她在那里认识很多洋公司的高级主管，他们在那里反而不像台湾去的商人－－对女性充满重新分配的念头。一块闭塞的大土地，晨勉在那里停留近一月，从最大的城市上海、广州，到最古老的城市西安、大理、北京，走过的地方丝毫没有凝聚开朗的气氛，但香水市场评估却最具潜力，晨勉觉得变态。

她在那段时间里因为工作的需要，不断学习重新认识大陆地型的生态，历史在那样地块上容易凝聚，保留下来，有些人世世代代没有离开过出生、成长的故乡。她是没有土地认同的人，非常恐惧这种无变化的植根。

她同时认识了一些台湾的“外省人”到大陆做生意，他们对她毫无好感，他们大部分做的小型生意，一笔钱套来套去，有人对她说：“现在台湾外省人根本没办法混，你是本省人，有那么好的条件，回台湾捞钱嘛！一面说我们是既得利益的一群，排斥我们，一面到外省人的老家来抢滩，你更怪，是台湾人帮外国人到中国占市场。”

这是哪一种文化认同呢？她没有反驳，她自己这些年早已不是纯粹的中国人了，不是台湾省或山东省，就像香港人，你问他是那里人，他就是香港人，他不说广东人。

她想念她的岛。她第一次发觉，新的歧视观点，歧视你是歧视你的藉贯，而不是出生，更不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简直像一场雷声轰隆而无雨点的天气，人们听到了什么，却没见到什么，情形不是那么分明；她自己的社会价值观从来是非分明；以感性接收，释出频道才可以自我设定。为什么用感情的方式来对付理性呢？她不了解。

她就是在这种时空，几乎忘了丹尼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他得到一个交换学生的名额，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的文化行为，他选择峇里岛研究、搜集资料，他们在上次便结束了；也不会建立未来三年的交往模式，那正好是丹尼准备拿到博士学位的年限。

丹尼在那三年当中，事实上是非常忙碌的，他的事仿佛一场叙述，是一场说的过程，因为她未参与其中。他母亲在他作资料搜集的第一年发现得了肠癌，丹尼到峇里岛才半个月便赶回去照顾了母亲半年。丹尼是他们家唯一的男孩，他还有一个姊姊，他姊姊的年龄也比晨勉小。丹尼对家庭的观念非常牢固，他没对家里提过晨勉，他怕家里要见她。

他在峇里岛寄给她的信，她在一个月后才看到，她刚从大陆回到小岛；在那以前，她在晨安那里，一切都没有饺接上。她打电话去峇里岛找他，他回德国了。他在信中希望她到峇里岛，他们可以相处长一点时间。但是他回德国完全没告诉她，她虽然很生气，但并不打算表现出来。她静静等候他的另一次约会，她相信丹尼知道她不在小岛，而非故意不响应他的信。她在二周后又去了新加坡。

男性香水的观点战，为公司开发了比女性香水更大的处女市场；总公司在巡回推销会结束后，发了一笔可观的奖金给晨勉。晨勉在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位到英国读书后返回香港，在电视台新闻部门任职的香港人－－钟。她在厌倦了洋人的高姿态以及台湾男人的那一套价值观之后，十分认真的考虑过和钟交往的可能。认真而不带感情。

事实上，在丹尼之前，她并没停过男伴，但都不是感情的交往。在她处的社会，一个没有男伴的女人总不那么有价值，人家会说她变态或以为她不受欢迎，这点，她履行她的社会价值观，分得很清楚；她完全知道自己要什么。因此，在丹尼之后，晨勉继续保持一种社会身份。她认识了钟。

他在英国受教育保有理性；在东方成长保有生活韧性。他清清楚楚的背景，是晨勉在经过丹尼之后所渴望的。她有时想晨安说她是疯子，她恐怕就是。

她和钟之间与丹尼完全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爱情的过程，他们不发现爱的内容，也不经营爱的方式，他们循着情人们已经建好的模式，参加酒会、听音乐、与朋友来往，但是不旅行，她的理由是她的工作等于就是旅行，她在香港停留时希望休息。钟赞美丹尼的戒指很独特，并不问是谁送的。她在和钟交往期中，一直戴着丹尼送她的戒指，清楚的暗示那是枚订情戒指。

可笑的是钟并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晨勉很快就发现，他不是恋爱中的人，是实践恋爱的人，他相信自己吧！

就在钟进行到他们可以上床的阶段，他们就作了，当然是在钟的住处；一切在她意料中，如果晨勉需要是另一回事。整个过程，一片空白，他不像丹尼会痴迷地问：“可以吗？”她怀疑他是照著「作爱手册”步骤进行，完全没有个人风格，可怕的一种没有习惯的行为，可以是任何人。她没有办法不拿他和丹尼对她的意义比较，面对这想法，晨勉悲哀到无法自持，她穿好衣服流泪由钟身边走开。她并不后悔，她从来不认为人要有贞洁观念，人只需要有爱情观念。她只是没有办法面对性的记忆。

她更觉恐怖的是，她没有避孕，事实上和丹尼在一起她也从来没有避孕。她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没有状况，她想她可能是那种天生不容易怀孕的女人。钟也一直没有露面，他打过电话、送过花，为自己的行为道歉，探询还有交往的可能吗？晨勉知道他对她的反应有点好奇，但是他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得不到允诺，便道着歉回到自己原来在的地方。

那一刻晨勉非常痛恨丹尼使她陷于一种孤独的状况。她在她熟悉的环境里因为和别人思想不同觉得孤独；她如果长久在他身边，会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陷入孤独。她以前在孤独里，但是并不觉得孤独。丹尼一直没有消息。

她再见到丹尼，已经是他们分别十个月后了。丹尼的母亲没有治好，丹尼原想放弃研究，她母亲临终前发现了他的戒指不在，知道了晨勉这个人，她要丹尼凭直觉去爱，晨勉一定具有这种能力。

他们约好在峇里岛见面，晨勉那时已经不想再见他了。她觉得十个月才见一次面的爱情容易使人老，她不知道他们靠什么维持，性吗？但是他们的生活是空白的。

丹尼要她去，说提前给她过生日，如果她停留久点，就正式过。

他在机场外头等她，飞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她正好月经来，整个人十分不舒服。她出关时空着手像进城，丹尼说那里什么都有又便宜，回去买个箱子装当地买的东西就够了。

他站在一群饭店派来接旅客的服务生当中，好像又长高了。她在等候验关时就看到他，她在暗处，他在明处站定了久久不动，她喜欢笃定的男人，他知道她一定会准时到。

看到她时，他灰蓝的眼珠蒙着一层泪，他走到她面前，无言地伸手牵她，一直带她到最角落，旅人仍不时从他们身边走过，他轻抚她的脸，她则看到他的泪，他紧紧拥抱她：“霍，我好想念你。”他重重热吻她时，自然地记忆起他们的方式，他抱起她，姿态从容，问她：“可以吗？”四周的载客司机一阵哄然，报以热烈掌声。他在任何场合这么做，从不给人色急的感觉，他的确不那么思考。

他租了辆吉普车，转个弯便望见海。峇里岛没有冬季，只有雨季，雨季由十月开始二个月。一般居民住家楼下是凉亭，楼上卧室，丹尼住的地方在海边，向当地居民租的，简单，但是宁静，而且生活方便，不远便是餐厅与店家林立的街道。丹尼的英语在那里几乎用不上，那里的人每个都会说上一串英语，但是除了商业交易以外的英语，各有各的腔调，人们十分和善，晨勉在那里完全恢复了对丹尼的善意与爱。

入夜时分，丹尼带她穿着扶桑花径去一家有表演当地舞剧的餐厅吃饭，舞台四周挂满椰子树编成的吊饰，丹尼说下午四、五点餐厅工作人员开始编织，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丹尼问她每门必放祭品的花是什么花，是扶桑，但是英文她不懂，可以查；丹尼又问为什么每间门框各是半边，合起来才是完整一面？又为什么每门必拜？晨勉想想应当是指善恶、拜阴阳。丹尼摇头：“东方人真厉害。”

晨勉笑着说：“洋鬼子才厉害呢！知道了来考人。”

印尼人吃东西既腥又辣，味道颇重，丹尼说他过了一个月才摸清楚什么好吃。要摸清楚其它，大概要十年。他现在稍懂得东方民族的深沉、多变；他说才了解晨勉为什么不跟他走了，晨勉微笑没有接腔，她只是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多执性格。

剧舞并无特别惊讶处，是最早的舞蹈表现形式；精致的是餐厅的整体设计。丹尼喝酒少得多，第一杯敬她：“生日快乐。”她觉悟到，从这刻开始，丹尼已经在建立他们之间相爱的模式，她如果接受，便该由这刻接受，一直到发生足以改变这种状况的事情为止。

他们回住处途中，遇上一列祭拜队伍，丹尼带着二分酒意说：“多感人！”

这和她与外婆、晨安每星期带了食物去魔鬼的地方探望母亲有何差别？他如果当时看到了会说感人吗？外婆是母亲的母亲呢？一个被祭拜的对象。祭拜的队伍由他们身边赶过，黑夜里响起清越的铃声。另一边是海浪声，没有对岸的灯，海平面上又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没有远近。

回到住处，丹尼将卧室四面窗子全撑开来，这点他是个原人，喜欢睡在大地中。晨勉问：“你的葡萄酒呢？”丹尼说很久不喝了，他在这里改喝啤酒。

晨勉说她今天不能“呼吸”，丹尼抱着她：“你好香。”整晚，丹尼反覆问她：“可以吗？”不断亲吻她，寻找一种记忆；他要记忆，身体并不重要。但是晨勉明确感觉他变得沉默，她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心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几乎不通电话、不通信，因为默契，事实上他们失去了感情过程最可贵的部分。多么令人遗憾，她反抱他，深觉抱歉。情感的累积错失了便是另一局了。她再追问也枉然。

丹尼手上奖学金并不包括晨勉的开销，晨勉的工作也需要她在，她心底计划在岛上最多停留一个月。丹尼出去搜集资料她大多陪他去，偶尔自己出去逛。她很重视丹尼的研究，虽然她认为那是毫无生命的东西，她喜欢丹尼在某种领域中，她可以好好观察他、记忆他。她无非比他早出来工作，机会比他好，他现在累积的是他的未来，她只是工作而已。她不必担心，丹尼这点非常自信，男人对他们内行的事，是绝不天真的；对他们在乎的事，更天真不起来。

晨勉绝口不提钟的事，事实上那根本不具代表性，她亦不排除再发生的可能。目前她很喜欢丹尼，很喜欢这种日子，然而它们总有结束的一天。所有的事物在活的时候，不会呈静止状态。

她和丹尼的情感，若要保持活的状态，他们将在不固定的纬度、月分相处，但是这也没有办法避免他们的爱一点一点消失。她当时不知道还有多久。

丹尼已经厌倦了峇里岛，逐渐进入峇里岛的雨季，丹尼想到就害怕，结果他们一起离开那里，晨勉回香港，他回德国。在未来的三年中，晨勉的生日丹尼都不在，峇里岛那次，成为最接近她生日的一次相处。

那一个月，他们爆发了最大的争吵。丹尼立刻就发现晨勉没有避孕，他几乎无法置信：“你为什么不避孕？”

晨勉意外地面对丹尼失去理性，非常愤怒；那是他的弱点，他可以不把弱点严重化。她冷冷地说：“我从来不避孕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我可以有心理准备。”

“你现在知道了。”她从来不迟疑于反击，对丹尼她尽量保留。

丹尼大怒：“该死！那不是你告诉我的。你尤其不该那么天真。”

她当即未理清是那点更伤害他，是她没有避孕呢？还是“尤其不该天真”，只觉得一片空白。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讲，抓了护照就走，这么晚已经没有班机了，丹尼也知道，但是他由她走掉。

她很快找到他们第一次看表演的旅馆住下，侍者带领她穿过扶桑花径时，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太天真，男人和女人对在乎的事最大的不同－－女人往往更天真。

她住妥后，便完全不愤怒了，想到自己也就是像来的时候那样回去，或许有点空虚，但也不少什么，不定还学到一样－－避孕的必要。如果你和一个男人发展成固定关系。像钟，就不必了。

紧接有人敲门，她以为是服务生送水来，打开门，丹尼站在门外，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想再讨论这问题，你有兴趣我们以后再说。”

丹尼低着眼睑：“我没有办法控制，我很抱歉。”

晨勉说：“谢谢你的道歉，我要睡了。”

丹尼沉沉地凝视她：“霍，这是另一个岛，我们可能拥有的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原谅我吗？”

“丹尼，我原谅你就是接受你的规则，我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愿意按照别人的规则行事。”

丹尼伸手将她双手拉向他。环住他，低头亲吻她，他太高了，一种气息，她不由踮起脚追寻他独特的呼吸，她一直到后来，都无法拒绝那香味。

他更频繁地问她：“可以吗？”像狂浪一般扑向她，在她越过之后，以更高潮引诱她。

如同她不懂他的沉默，她不懂他为什么如此放任。

丹尼可以道歉，但是不会改变对怀孕的观念；他们再天生合适，是爱的合适，不包括婚姻及孩子。他们这种合适会因为家庭而变得平凡。

丹尼事后问她：“万一你怀孕怎么办？”

“我不会。”她没有对他说过钟的事。

“你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要这样吧？”

丹尼在香港转机，他甚至不入境。她一点一点失去他。这已经不是可能，是必然。

丹尼不再去峇里岛，晨勉说她第二年会常去日本，他们公司失去那里的市场已经很久了，她在负责另一个计划。丹尼说她东方人的身份在西方人想进场东方时占尽便宜。她又一次面对他潜藏的西方优越心态。她当然是，如果有一天这身份不再吃香，她会改变。为了现实而改变一向容易得多。

“也许是日本。”丹尼初步订下他们下次约会。

日本市场因为保护得相当严密，日本人那套企业伦理完全根深蒂固，要取得一角市场，除了跟他们合作之外，别无他法，晨勉立刻向公司反映，经过研商后，公司决定撤出。她在全心投入时以为可以得到一点收获，她在事前曾作过分析日本市场的困难，要日本接受世界级的明星是可以的，他们甚至出高酬偶像级明星拍广告，但是世界级的香水便对不起了，他们自己会生产；而且世界级偶像明星不会危及他们的工业、商业生产，其它就不保险了。她的分析在事后证明她的权威性。

晨勉因此没有和丹尼在日本见面。另一个原因是晨安准备离婚，晨勉去英国陪她。晨安的婚姻可以维持那么久，已经是个意外，也许因为从开始就不抱希望。但是经过那么长段时间，至少晨勉已经习惯了，却又有了变化。

晨安在电话留言里说：“你如果想看我就来，如果专程安慰，我很好，你放心。”

晨勉还是去了，她不去她们就少见一次。晨安整个气色还好，就是瘦了一圈，亚伯特已经搬出去了。晨勉去了才知道不让她来的理由，她不在，晨安才好打起精神跟亚伯特打官司，亚伯特带了女人回家被晨安发现，亚伯特不要离婚，舍不得既有的一切。晨安把她母亲杀她父亲的报纸影印了给亚伯特看，亚伯特看不懂中文，但相信晨安不会骗他，吓得立刻就同意离婚。法院方面晨安举证历历，法院判决房子、车子、存款全归晨安，事实上那几年亚伯特并没怎么作研究，在学校的地位岌岌可危，薪水也被数次减少，晨安历年的收入让法院很清楚晨安赚钱比较多，家里一切都是晨安的功劳；亚伯特的薪水，旅行、买书、饮酒，外带交女朋友刚刚够用。而且把女朋友带回家是极不道德的行为。晨安一切都摊开来。

晨勉眼看晨安进行她的官司，是那样抛头露面，便劝她适可而止，晨安未必肯，但是答应尽快结束。晨安对亚伯特将女人带回家出乎意外的极端痛恨，认为他无耻。

晨勉对她说：“晨安，你别忘了当初是你不爱他，欺骗他。亚伯特并不过份，男人也会知道太太爱不爱他的。”

如果晨安不痛苦，晨勉认为这结局还算圆满；如果晨安痛苦，是应得的报应，她不该敷衍人家在先。晨安过度的反应，晨勉认为她是痛苦的。

晨勉心伤晨安，暗想晨安这一生，除了外婆、母亲、女性的爱，连婚姻都没有得到男性的爱，是晨安不相信爱情吗？还是不相信男性，若真不相信男性，晨安如果是个同性恋者可能还幸福，她可以得到情感的慰藉。现在她却为失去尊严而痛苦，晨安难道不明白，在爱情的身世里，没有尊严的尺度，只有爱的尺度？看来晨安真的没有爱过。

有一天半夜，那天稍早亚伯特趁晨勉在回来取东西，晨勉和他有一次短暂的交谈。亚伯特说是晨安不贞，她专门和自己的男学生来往，晨勉喝斥他，要他住嘴，原想背着晨安允诺补偿他点金钱，怕因此留下理亏的话柄，便打消念头。她末了对亚伯特说：“男人再吃亏，就事论事，不该把隐私扯进来。”亚伯特还想解释，晨勉只说：“我会让晨安公平点，给你些东西。”晨安后来知道亚伯特来过及说过的话，反过头安慰晨勉：“那个变态鬼在发疯，懒得理他！”

半夜，晨勉在一串狂叫中惊醒奔出房门，声音由晨安房间传出，一串狂叫后，余震似的，是断续的抽嘘声，晨安陷在一处怎么样的境地了？她母亲恐怕未必有如此心痛，没有后遗症、不喊痛。她们究竟在承受自我的作为？还是一起都承受，历史如重力加速度，不是将他们打入人世受苦，是打入地狱。

晨安仍在噩梦中，晨勉唤醒她，问她梦见什么？她反问晨勉：“我又狂叫了吗？”以前她也发生过？一定是亚伯特告诉她的。晨安说梦见自己把亚伯特杀了。方式和母亲一样，梦里最恐怖的是，她是那样的熟练。

“晨安，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时候的感觉。”

“你可以跟他相处吗？”

晨安点头：“那倒不难。”

晨勉认为应该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了，她平着声诚恳问道：“关于男学生的事，真实的成分有多少？”

“我不知道它是情感的真实还是意志的真实，你知道外国人有时是很天真的－－”

“没有那么天真。”晨勉加强语气－－她说过，男人对他们在乎的事，天真不起来。如果天真，便不那么在乎。

“他很有活力，他甚至成绩很好，不需要靠我拿分数，所以不至于是阴谋，而且没人知道这件事，你了解的，我要隐藏的事，连打喷嚏都忍得住。”

“你们作过爱？”

“作过。他已经毕业了，是我的硕士班学生。我没有一点罪恶感，如果是一笔情感的交易我会不耻自己，又不是。”

“那是什么？”

晨安笑了：“一种需要。我知道我们在本能上适合。”

晨勉也不禁笑着摇头：“你已经在暗示你和亚伯特是情感的交易了。别移开话题，亚伯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晨安说：“他知道什么，他随便祭出个法宝，无非想用这事做借口纠缠下去，他可不天真。”

“晨安，你可能在离婚后仍和亚伯特保持来往吗？”

“那不困难，你知道，一切都是形式而已，我相信个人会比夫妻这个形式更具吸引力。”

晨勉再回到香港时，迟至的冬季终于来临。灰暗衣着的行人，一波又一波地在街道上来去，仿佛黑沉的海浪。香港人是这样的勤于反应流行，这一季最时新的颜色是黑色。一个黑色的话题。

晨勉不久收到晨安的信，那表示晨安不愿意直接面对她；这之间她们通过几次电话，晨安从没提过写信这回事。信上说亚伯特开始不承认有女朋友这件事，完全忘了他们离婚的理由，非常荒谬的对晨安说她冤了他，现在亚伯特把精神及金钱重心放在晨安身上，他们重新开始约会，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晨勉毫不意外。打电话去，只问晨安现在还作噩梦吗？晨安有片刻沉默：“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没有人在身边告诉我作噩梦没有。”

“你和亚伯特约会不留他过夜？”晨勉不免意外。

“还不到时候。”

他们竟然愿意从头开始，晨安情绪明显在这种状况找到了重心，并且认识到可发展的空间。晨勉现在该做的，只是支持她。

晨勉挂电话那刻，因荒谬而觉得这季冬天真湿冷，她回到人群中却无话可说，她没有实现生活的感觉。晨安的事，如一波意识型态的浪扑向她，包围她的生活。然而这个人是她无法因时间而忘记的人，不像忘记丹尼的存在。她努力搜索丹尼的相貌及气味，但是她不知道如何接近真实生活中的他。

那一年离岛的冬季雨水特别丰沛，晨勉的工作如陷在泥沼，看不到自己的存在功能，她失去了感觉。当雨天持续下成新的一季，她想起她父亲那张特别寒白的脸，令人难以捉摸的另一种人，不是这世界上的，如同这自己下成一季的雨季。晨勉决定离开自己的屋子去找丹尼。她不定和他见面，但是她要知道他真实生活空间的背景。“他周围有些什么呢？”她十分好奇，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正迅速转移。

那真是特别的一年，每个地区都笼罩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走势里，晨勉公司更缓慢下来开发市场的脚步，只做现有市场保持，晨勉在毫无前奏的情况下递上长假假单，她不欲解释去向，公司倾向要她花一段长时间做全球市场盘整，可以支用公费开销，晨勉被迫说明自己去的地方不是亚洲地区，其它非责任地区她并无长期观察；市场分析，靠的若是直觉未免太冒险。她支持公事公办，若是为了维持体例，她不排除辞职的可能。公司副总裁乔治送帖子请她吃饭，负责沟通公司指示，表示公司愿意冒这个险，乔治也愿意：“你可以考虑我的求婚吗？”

晨勉微笑：“你明明知道答案的。”这个时刻她同意晨安“男人非常天真”的说法，这种天真像自己体内酿造的酒，自己很陶醉。副总裁乔治疑惑地：“你有什么要求？”

晨勉：“我谈的公事，用私事来做归纳，我真的很难表示看法。”

晨勉永远记得她是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到达慕尼黑，那里更冷。她找到丹尼学校附近旅馆住下来。正是圣诞节长假，市内的人几乎都出城度假去了，旅馆空房间很多，她选了一间靠街道面向学校的房间，一般的家庭住宿暂时无法联络，学校也是人走一空，到处冷清，晨勉才意识到，她这次不是来看丹尼，是来看自己，她以情感传呼自己的好奇心，想进一步明白，丹尼以什么姿势与别的女性相处。晨勉一步步面对自己的真正意图。

丹尼和一般成年男孩不同的，是他对家庭的眷恋，他一直住在家里，这点他甚至认为是一种幸运。丹尼父亲是名教授，丹尼在那所学校修博士，所以他们选择住在大学城里，丹尼曾说平常都骑自行车去学校，有事时才开车。

丹尼果然度假去了，他不必每天去学校，不过他养成每天上图书馆的习惯，丹尼在这方面仍带着强烈的学生气质。因此度假时便去度假。

晨勉找到丹尼家，发现丹尼家对面公寓正好有套房出租，租金不便宜，房东住在另一层是对老夫妻，喜欢选择性的把房子租出去，租给顺眼的年轻人，屋子里有他们喜悦的声音像房间有了喜悦的生命，老夫妻从没租过东方人，觉得新鲜，很快便租定了。屋子什么都有，租期可长可短，这种作风完全不像德国人。晨勉表示她只是过渡，有合适的房客她随时可以搬走。房间视界面对丹尼家，再巧合没有了，然而晨勉并没有偷窥别人的感觉，她想过，这不是她的处心安排，只是巧合，她到此寻找真相，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打电话给丹尼，如果她打电话，却不告诉他自己所在，就真的变成欺骗。

丹尼度假后将回到家；晨勉这段时间去了趟巴黎。她答应副总裁至少去巴黎“嗅闻”一下欧洲香水气息与生态。这件事上，他们非常相信她的直觉。

她并不真心想跟她的上司闹翻。她回到慕尼黑已深夜；丹尼未必发现对面楼上的变化，尤其窗口是暗的。第二天黄昏当她无意靠近窗口，亲眼目睹丹尼家有个房间的光被燃亮，她看到丹尼在云云众众对象中凸显出来。那样一个角度，就在她看到丹尼那一刻，她重新与丹尼在往离岛渡轮上阅读时光重逢，沉静而笃定，凝聚光也凝聚思考。她忍不住别过眼光。

再一个白天，大约早上九点丹尼骑自行车出门，曝在亮处晨勉在天光下检视他，发现他晒黑了。他又去了峇里岛吗！即使欧洲正冬季，那里仍有强烈的阳光。晨勉同时看见丹尼父亲，比丹尼胖些，一个看来有自己生活的男人。仅此而已，晨勉不再观察丹尼家人。

早上时间比晨勉想像中更宁静、凝聚漫长思路，她决定离开这个房间，提醒自己不要随时注视丹尼的窗口，像只野兽。

慕尼黑这时看起来是多么的庞大，她意识到，要了解丹尼的世界，必须了解他的语文，晨勉决定去学德文。她在中国交流中心布告栏招贴看到一则启事，上面说希望学中文，可与对方以德文交换。晨勉当场便打了电话过去。对方是位女孩，自己取了中文名字－－多友。学了五年中文，二十五岁了，还在念大学，刚从台湾回来，为了怕忘记中文，所以积极想找个会中文的老师。

晨勉坦诚表示她随时会离开，多友说能够了解，他们国家的城市实在乏味，不像台湾或香港那么有生气。晨勉不想多解释。

晨勉在认识多友后才知道一个人可以孤单到什么程度，多友与家庭不和，也没有什么朋友与年轻女孩的嗜好，很小便出来独立生活，并且以旅行摆脱寂寞，多友说：“反正在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们约定每天上课，“反正时间也没什么用，一个和两个人都差不多。”多友说。他们上课有时早晨，有时下午，晚上时间她用来观察丹尼的生活。多友的话不多，口头禅是“反正……。”他们上课两个月了，但是晨勉对丹尼的观察毫无累积。

他们有一天早晨上完课吃中饭，离天气转暖还有一段时间；多友望着路边来来去去的行人说：“这是目前为止我人生最不寂寞的一段日子。”光天化日下，竟如洪荒。多友金白肤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镀金的故事，难怪如此失真。然而晨勉知道，多友的寂寞是真实的。

晨勉顿时明白了所谓一种无路可走。人们对事情了解的再清楚，事情本身还是没有生命，人事实上是在绝境里找寻爱情的理由、文学的理由……，去依附这些理由壮大心理，人是多么的卑微。

晨勉与多友往丹尼学校去散步，晨勉不再怕白天碰到丹尼，如果她遇见他，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事比生活本身更勉强了。她在那一刻和多友可说相濡以沫，她甚至以为同性恋也没什么不好。

丹尼学校有汉学研究所，多友很羡慕在那里念书的人，说起自己这辈子运气不特别好，也不特别坏，可以说是个标准的平凡人，但是希望有进丹尼学校汉学研究所的运气，她非常重视人生唯一一次的好运气应验在这件事上。

“如果进不了，我计划去中国大陆旅行，至少住一年。”多友认为中国那么大，区隔那么不同，随便一个地方停留半个月，一年不够去几处。晨勉则仿佛看到一个寂寞的人连影子都没有的埋在十亿人口中。

晨勉问多友如此喜欢中国，为什么不嫁个中国男人。

多友笑着摇头：“第一，我这块头中国男人未必合适，第二，婚姻跟人的存在是否各自独立的。我不可能放弃自己进入婚姻，尤其中国人的婚姻观是那样的家庭化，一切都是家庭，我没办法理解。”

晨勉意识到丹尼性格中也有这样的疑惑，那是民族性格，不是某件事可以改变的。丹尼和多友都是生活与思考区隔清楚的人，晨勉已经看过多次丹尼求知的地方，那与她了解丹尼生活的确有段距离。

当天晚上晨勉回去较晚，就在街口，晨勉望见丹尼独自站在公寓大门亮处正朝她这里看，晨勉继续往前走，给自己一个面对丹尼的机会。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她所在的黑暗，她突然觉得自己只有十二岁，正要去监狱看母亲。事情已经发生了，所有大喜大悲的心情都早过去了。

在她还没有走到亮处，丹尼转过身进了大门。她这时要叫他也来不及了。她应当一路喊过来吗？她想她没有那份勇气。她上楼站在自己窗口。原来丹尼家中有舞会，他刚才到门口等人？“他会喝成几分酒意？”六分酒意时，他在黑夜里散发个性与光。晨勉这两个月中，不止一次看见丹尼在家里喝啤酒。这会儿丹尼家每个房间的灯都燃亮了，人在亮的地方活动，感觉人特别多；光亮撞击着她。她离开窗前，想到多友的“运气”说，只有哭的欲望，却没有泪水，她很少为感觉以外的事哭，这次也不例外；她很少为感情产生自怜，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跟丹尼家比，她这里确实暗淡得多，暗到连一盏灯都觉得刺眼，她索性熄了自己屋内大灯，取出“丹尼的红葡萄酒”，在酒的记忆里，找寻丹尼可能喝成几分醉的线索。

午夜，热情的舞会才散去，丹尼开车送其中一名金发女子回家，“丹尼现在有八分酒意吗？”八分酒意丹尼会孤独地起身告辞黑夜。

丹尼当晚没有回家。那一天来临时，她要牢记一件事，她必须管紧自己，不去问丹尼舞会后去了哪里。

丹尼是个年轻男孩，他对她的爱都是真的，当然她不在他身边他这么做再自然没有了；他当着她面这么做是她自找的。她唯一能说的是，她终于看见了丹尼的生活，他们的差距。她从来不在其它爱情上享受乐趣，丹尼会。

晨勉整夜未合眼，却有种落叶归根的宁静感，平平铺在床上，等待终老。第二天，晨勉出门时，丹尼仍未回家。晨勉和多友对面，听着另一种语言，心底想，为什么在这个城市她从来没有真正遇见过丹尼？天上开始下雪，轻飘飘的，无声无息。难怪丹尼怕雨，雨水声确实太响。想到这种对比，晨勉嘴角不觉浮现笑容。

多友收住德语，改用中文问晨勉：“你为什么一句德语不会说却像寻根似的来到德国？”

晨勉双手掩面，泪水无声地顺着指间外溢。事情发生时，她无法独自待在屋子里哭，但是在人面前，她又说不出什么。她领受得到多友及这城市的善意，然而她怎么告诉多友关于她的行为？她通过丹尼终于明白真实的自己－－她从小没有父亲和完整的爱，她渴望一种家的感觉。丹尼已经有家了，文化背景的不同、性别的差异，他不会了解一个东方女人对爱的深层需要。最糟糕的是，她以前从不承认自己的内在感觉；她成长及工作的环境，不教导原始的爱。她相信自己是委屈的，和什么比，和整个社会意识比。这一刻，她希望将丹尼从自己体内释放出去，她对他的需要应该只如大地对雨水的需要，顺其自然而已。眼前，她自有她的幸福－－一个她并不讨厌的人在她身边。

晨勉用德语对多友说：“谢谢你，多友。”多友看到她的洪荒吗？她不知道。如果天地会毁灭再生，爱情也会。

晨勉回到住处，见到丹尼房间的灯亮着。当他们作爱，她的身体在他身体周围；当他们不作爱，现在，她整个人在他生活四周，不光是身体某部分的接触，她注定在他四周。那种毁灭的感觉，使她像一座被火山岩浆覆盖的石头，从来没有离开过窗口。

那天晚上，金发女子单独在丹尼家出现，参与家庭生活。爱情的重生往往因着毁灭；毁灭如果完整，爱会因为独立而有尊严。晨勉并不以为自己懂得爱，不过她开始懂得。

晨勉明白，她可以走了，离开她的情感公园。

冬季仍未完全过去，晨勉回到离岛，香港正准备迎接旧历年，有结婚打算的情侣大都赶在年前完婚，钟的喜帖放在她桌上，婚礼在两天后举行。看来，她会无意中撞进另一个人的“前家庭时期”。她不知道钟是如此确定要结婚的。听得到海涛的屋子，并没有丹尼的信及电话。她的生活现在才真正孤独起来，以前不算。

钟结婚当天，晨勉订了大把鲜花送到新房，她亲自挑选的花材与样式，珠粉玫瑰与白茶花是主角，清新温馨，十分讨好。晨勉从来不是如此多情的人，唯一解释是抱歉吧！

婚礼后的鸡尾酒会上，钟的未婚男同事是一支不小的“相亲队伍”，穿梭在女客中寻找对象，这是香港社会的一种文化，晨勉因为很少参加这种场合，面对时不免有些意外。当四周男性、女性香水汇成一股漩涡，她老觉得自己被孤立在人潮的浪头，滑落又升起；那些相亲者是冲浪的人，诧异的身段，仿佛见到有人溺水带给他们颇大乐趣，让人觉得野蛮。

钟向晨勉介绍太太时，钟的太太身上已经混合了几十种香水时，所谓历劫归来。钟太太说：“谢谢你的花，哪天有空到我们家喝茶。”像她身上的混合气息，嗅不出来礼貌还是暗示。

钟不至出于历史意识的把和晨勉的过去告诉新婚妻子吧？晨勉内心一转弯，顿时明白送花一举无疑是自掀底牌，不觉更抱歉的笑着扫了一遍会场，当视线重新落在钟的脸上，钟说：“打电话当面邀请你，公司说你上德国会男朋友去了？没想到你能参加。”钟在铺路释放他们的关系。她看到自己在情感的放大镜底下失去形状。

晨勉才以正常交谈：“去了二个多月，欧洲好冷。”又正常得过份，愈发嫌疑，她只好抱歉地对自己笑笑。

当钟太太以眼神告诉钟该移动位置，继续向前；晨勉知道，她这辈子不会再看见钟，她留在原地了。一切都在析离，难怪晨安执意打破和亚伯特病了的沉默关系。

她搭最后一班船回到离岛，像每天回航一样，静静注视岛会出现的方向。香港的冬天一向和亚热带岛的印象有些距离，灰蒙的海面，在有月亮的夜晚不反光也不延伸光，只听到海水在船身底下深处沉浮，船只即一座岛屿。

当船进港后，有了去处的船只便不再是岛屿。

冬季的小岛早早便暗了灯火，港内的蛋民是少数晚睡的灯火来源，微弱的一盏盏萤光倒映在拥挤的海面上，失去了反射的空间。不管怎么样，这岛上仍有人清醒着。

晨勉一路顺着零星的光环岛走去，她看到了岛的周围的海，丹尼在岛上待的最后一晚，曾经将海边的沙带进她的屋子，她如果能够原谅在德国看到丹尼的一切，也因为这一刻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丹尼使她陷入孤独，如果没有他，她将更孤独。人生的报应来得多么快，以前她交往也放弃男人，他们是如何明白感情是怎么回事的？现在，她对丹尼做了什么？这份孤独的感觉她一刻也逃不掉。她如果恨丹尼，也因为这一刻。

停在丹尼上回住的度假小屋，其中有一幢透出晕光，并不是完全无人在冬天到岛上。她突然明白丹尼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不必等下次，她现在就失去他了。

就在当天更晚，晨勉接到丹尼电话，丹尼略带醉意，嗓音有些感冒的味道，沉沉的问晨勉近来去哪里了？没有听说她有市场调查的计划。她自己情绪正处在最低潮，在心里她虽最没办法拒绝丹尼醉时，想到他现在的醉意有可能情绪是被酒精催化得高亢，似乎他们的感情从来没有对准过。晨勉继续消沉：“哪里也没去。”

丹尼没有完全醉，片刻沉默后，他说：“我好想你。”

晨勉站在黑暗中，被孤独包围。他是在回忆她，还是正与她交换情感？她忍不住在自言自语中想起他：“可以吗？”

丹尼语气急促，仿佛伸出手来抱她：“晨勉，可以吗？你的岛现在什么时间？”

晨勉让自己平躺在黑暗的沙发上，那张丹尼第一次进屋子时吻她的沙发，她说：“半夜二点。”闭上双眼，以叙述方式交谈：“最后一天你在岛上，深夜下起大雨，我们沿着傍海的路向家的灯光跑，你一直握紧我的手，雨水顺着我们的手臂往下流，我以为自己在出汗，那时候真的像作爱时汗水流过我们身体之间的感觉。我没有办法呼吸，但是身体充满了空气，后来，你在廊灯下脱掉我们衣服，用最湿的身体拥抱我……”

丹尼：“晨勉，你为什么不在我这里？”他在求爱，盼望晨勉此刻的安慰。

晨勉在寂寞中沉得更低，她和黑暗只隔着一层衣服。她继续说：“我以为那一刻你会和雨水在门廊上迎接我，但是你没有，知道吗？你等于在那一刻遗弃了我。后来你引领我回到床上，为什么？丹尼，你有某种洁癖吗？作爱时仍坚持习惯？”她在折磨他，她已经知道感情是最野蛮的。

丹尼冷了下来：“晨勉，我第一次听你描绘作爱，你的感觉很准确；但是这种叙述方式非常奇怪，你在恨我吗？”

丹尼显得有些悲哀，晨勉更觉悲哀，她缓缓叹了口气：“是的，我自己也很惊讶。”

丹尼：“你计划好了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晨勉：“不是事先的设计。我自己才经历过这种折磨，这是反应，我甚至不知道它过去没有。丹尼，我非常想念以前的那个你，想和那个你作爱，渴望和你成为特具的身体，这个念头，将我带到东、带到西，我反而和这个念头成为一体，我摆脱不掉。”

丹尼仿佛以手抚摸她的脸：“晨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晨勉淡淡说道：“我去过了。”

丹尼：“在你刚才叙述的时候？晨勉，你现在放弃恨我，我们纯净的以叙述方式作爱好不好？”

晨勉：“不了，我累了，我要睡了，我还有生活，不光是身体而已。丹尼，你为什么不肯再到这个岛？你不来，我只有性心理，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却随时感觉到它，你为什么不来和我的身体在一起呢？你很清楚，这是你建立的模式。不是我，你打这通电话时，到底想到什么？感情？还是我这个人？还是你的良心？”晨勉知道，她如果在这一刻不严厉的拒绝丹尼，从此她将沉沦在意淫中，顺从他的方式，并且使他们的爱变得空洞。只有欲念的爱毫无发展的空间。她不可能如此平常。

晨勉终于觉悟如何勾引丹尼，不是情感的勾引，是思想的勾引。她那特具象征意味的思路，非常容易使丹尼迷惑再来找她。

她以中文与丹尼道别：“丹尼，你是个浑蛋。”

丹尼也用中文说：“是吗？”

晨勉诧笑道：“你说中文！”

丹尼由衷地说：“我想了解你的母语思考方式，我知道唯有透过语言。我已经学了三个月，我发现骂人的话往往最先学会；也最好用。”这段话太长了，丹尼掺杂英文一起说的。

晨勉反以德语：“你说的对。”

雨夜深宵，她抬头往屋外望去，看见多年来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晨勉静静站在雨中；她面对丹尼，那个晨勉面对祖。她们的背后是海。她深深觉得抱歉，她那样把“那个晨勉”牵扯进她的生命中来。

晨勉此时沉重如身心麻痹，她以为听见丹尼说中文，听到醉的如自白的语言在她心底流过，她不在作梦，根本是在梦中。果然，丹尼后来矢口否认会说中文这件事。她从此觉得丹尼暗中搜集她的想法与生活语言，譬如他们交谈时他不断要求她以中文再说一遍，他在印映。

她在电话中拒绝他，她沉重的身体不断提醒她作爱的提升，她打开廊灯，仿佛看见自己淋湿的身体，顶光直射她站的区域，将她与天连接起来，雨水由她颈背顺着腿侧滑到脚板，像一个影子贴着地母胸怀。她看着自己那么渴望重现和丹尼作爱的记忆。

她回想和丹尼之间作爱的经验，如果她心里快乐，身体就是深刻的，至少他们从来没有作不下去的情况，她清楚记得每一次作爱的过程，丹尼总是说：“别急，什么事都可以急，现在让一切都放慢下来。”

她从他的节奏里体悟到他不在时，以另一个空间和他作爱的可能，她学会发现她对作爱的想像力。她对丹尼说错了，她的性心理已经超过身体语言。她像一只狗对着月影狂吠。她在的世界，闭上眼，丹尼也在那里，他环抱住她，吻是轻的，舌尖却是滚热的，他喜欢有窗口的房间，他站在天色铺成的光圈里，如果有风，将他柔细的体毛向她张开、发着光；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作爱，他们没有既定哪里作爱的观念。丹尼以手心轻抚她的背，顺着背脊滑下，托住她。她说，我们躺平好不好？他说：这样不好吗？手臂已经支住她身子，跟着贴在床上，痴迷地问她：“可以吗？”她从来不回答，没有答案。

她曾说：“一个人一生作几次爱是注定的。”

丹尼玩笑时会说：“手淫算不算？”温柔的时候会说：“我们以时间取胜。”

他们作爱的过程是那么完整，她完全能记得细节，真实的接触或像丹尼所形容爱的手淫。

晨勉并不觉得这行为邪乱，她反而认为十分自由。她记得在峇里岛，有次他们去看火山，火山底村落边坐着露天温泉，当晚他们住在村上，当地居民敬畏黑暗，晚间不太出门，她和丹尼趁黑跳进温泉池，没有灯光，没有人，只有远远的人声，温泉不冷不热，天无限宽广，她飘仰在池里，水的温度就像一种拥抱，丹尼浮到她上方，仿佛那是一张水床，她清楚他对温度的反应，隔着水，丹尼以身体轻轻触摸她，非常困难的动作，他却轻易地在水中褪掉她的泳衣，她的手要拨水用，只好闪躲身体：“丹尼，这是露天的。”

到处是暴露着性器的雕像，丹尼不说，她也知道当地人的器官崇拜；光着身，哪里有水洗到哪里。

丹尼说：“这张床好软，你也是。”他们靠着池边藉着天光沉默地注视对方身体，她可以感觉到那种力量拨开温泉直接进入她体内。所有的光凝聚在丹尼身上，她肤色算白的，丹尼更白。

她说：“你会反光。”他继续他作爱的行动。最自由的一次。她从来不觉得粗糙，丹尼完成作爱的心是无他的。只要有过程的爱都不邪乱。

她在不断对作爱记忆的寻访中睡熟；她甚至在那样的情况里达到高潮。原来性的启发，不定是最深刻的一次性经验，或者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有时候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一次事件。她相信自己未来，还会碰到一些人，改变她对爱的想法。这些情感事件累积成为纪录，推动她走向死亡那天。她终于明白，爱情并不是很特别的事物，一样十分狭窄；有些人对情感有兴趣得不得了，以为爱是所想像的那样子。事实上，情感只是一种存在必需品，就像电话、床、年龄，每个人都拥有的不同，其实本质就是那样。

经由钟婚礼开始一连串的发生，驱使晨勉决心离开香港和去职，她迅速提交欧洲市场观察报告之后递上辞呈，她决定去新加坡。一个完全没有历史的国家，一个强人治理的家庭型态国家。所有她认识的新加坡人都喊闷，她相信闷极的环境里才有人渴望变化，她会碰到一些真正体味沉寂是什么的人，那里会有事情发生的。她不再需要文化，她渴望的是能力。

晨勉因为工作关系，公司为她办了身份，她的香港公民身份申请去新加坡工作十分有利，新加坡极需高级企业人才，香港面临九七大限，新加坡开出条件藉以吸引菁英。晨勉看准当地知识分子内心空虚的后设状况，传统家庭伦理信仰已经不足以支撑人的行为，她打算投资成立结合文化馆、心理咨询的治疗中心。她不确定自己不再会回香港，尤其小岛是她认识丹尼的地方，她保留了岛上的房子。情感上她肯定和丹尼的关系。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是每天想像丹尼的身体，他身体的语言还有他作爱的方式。她只有借由这种方式，和丹尼继续关系。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另一个晨勉会知道吗？她问她的晨勉：“你愿意作次长谈吗？”不是生命初衷与原意发生了问题，是她生活的方式。她终于确信站在这条脐带之河两岸，只有“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

第四章

是祖走后一个深夜，晨勉在急骤猛烈的心痛中醒来，屋外飘忽的雨水，阴柔轻巧，更似一卷山谷梵音。

晨勉清楚意识到，这痛不来自生理，倒像一桩心理事件重撞而来。这屋子里有什么？冯峄去大陆考察市场了，她近来的家居生活更形低调；祖走后毫无消息；晨安不再“教育”她。这段空白，是某种程度的惩罚。

伴随重击同时，是一句句回声般的诘问，强力清理她的思路，脱离“三句预言”模式，内容为一长串的质问并且索求回答。那股力量，令她无法指使自己的身体。她感觉有人正要远去某个特别的地方，却利用她身体过境，随即抽离。她更强烈感应到的，是那声音质问她与祖的关系：她要祖回来吗？祖离去多远？问她，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小岛上，在莫名的力道下，晨勉竟不由自主开始与自己交谈：“在这里我不觉得孤独，这儿有我要的一切。”她待定这个岛。

一段质问离开她，同样浮现浸洗全身想法的后效，类似祖离开她时，她明白自己孤独、疲惫但不迷惘。她的从不作梦，人生在她，是永远单一狭窄的空间。这种生命类型，的确使得她毫无热情可言；祖对爱情强烈的需要，她相信，缘由他的梦想太深。她无法理解如此抽象的事情该如何追求，她对情感强烈的感应完全来自作爱，但她绝不作这样的宣誓：“我对作爱有强烈的需要。”她的身体不孤独，她的精神就不孤独。祖两样都要。

那离去的声音以传诵的方式浸洗她：“我原谅你，就是接受你的规则，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不愿意按照别人的规则行事。”是对祖说话吗？还是她？无论如何仿佛道别。晨勉很感激她的告诉：“谢谢你，我知道了。”

雨仍继续下着，像炮竹响，偶尔也间断炸开一、两声，与鞭笞同行，一道打在世俗，一道落在人的身心。

晨勉想起和祖同去的小酒馆，酒徒在夜里的心灵道场。现在她无法独自留在屋子里。

晨勉到达小酒馆时，已过子夜，她在门外稍稍站了会儿，推门进去走错地方似的，生意十分冷清，完全没有上回他们来时的喧热。她坐定角落，要了祖喝的可乐娜墨西哥玉米啤酒。她是个毫无酒兴的人，因此在任何喝酒的场所，她在哪里，哪里就是角落。她自认卸下武装，觉得安全。她向来不认真去思考自己的感染力。

陆续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坐在吧台的几位显然都独自前来，他们彼此举杯，以英语间歇交谈，晨勉听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旅行的理由，像一排雁停栖在吧台前；其中最沉默仿佛上批飞行留下的落单者，来自德国，金发过肩扎成一束，个头、年龄与祖接近，散发一股宁静温和的气质亦相若，他们同样属于没有心事但是有秘密的人。他成为一个目标，使她数度若无其事地眼光扫过他，觉得自己简直无聊。她从来没有这样模拟过男人。她大可以直接注视他。

少了祖，一切不同了。连孤独都不那么有价值。

晨勉认为这天深夜的思考够多了。她决定在自己还没成为哲学家前离开。漫长的停留，她不过喝了两瓶啤酒。上回来，罗衣曾经十分讶异：“霍晨勉喝起酒来勇敢得不得了。”原来并非她没酒兴，是没酒友。祖离开，她的勇敢不再被勾引。原来，勇敢不是人的天性。

金发男人已经为她付了账，他的身体不动，但感应到晨勉的思索。晨勉毫不意外，祖也这样。她离座，他亦起身站在吧台前。

晨勉默默停在他面前，低声说道：“谢谢。”

多友可以讲几句中文，听力较好。跟他交谈，语言变的多余。这让晨勉的身体感觉不安。

多友来台湾搜集他的博士论文资料，他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文化行为。晨勉忍俊不住：“台湾有种抢付账的文化，你显然研究过了。”

多友的国际青年中心德国室友胡乱为他取了中文名字，他们很迷信中国“友直、友谅、友多闻”那套。多友正在找房子搬出去单独住，他发现台北这方面信息非常缺乏。那位室友处处为家，他因此像借住别人家，共享一个房间，但是只看到东西，看不到人。别扭的是那些东西仿佛会长大。

他们一起从酒馆离开。那一带是台北知名的旧文化区，住着大陆来台的退休教授及旧文人。很多小酒馆特别选择这张旗帜在此开业。晨勉往巷子里走。果然，多友被巷内围墙所形成的光影深深吸引，落寞气息在巷子间环绕流动，仿佛有机体的呼吸系统。养分只供输这一带巷子。

晨勉自己也从来不知道，一种世界级的光与暗就在这里交融，形成文化色带。

多友立刻就了悟，这种移植在岛屿文化主体中的特殊性，是他们所见过类型研究报告的新观点。晨勉由多友对小众政治的好奇，应是一个并不轻易感动的人，他的理性更重于祖，因此，打动他，等于打动他的情感；这点她不考虑。晨勉在前方带路领他走出巷子，她走得缓慢，意图冷却对多友突如其来的欲念。她永远无法控制自己对生命体的好奇。

多友并不愿意就此回住处，但是他是个没有去处的人。他问晨勉：“你知道哪里有房子租？”

晨勉想到祖的屋子，她喜欢那屋子，祖并没有退租，也许多友可以暂住那里。她对自己的行为不以为怪，多友则更理所当然。

也如晨勉所想像，她和多友并未深入情感，他们不需要进步，他们的肉体关系足以维持到分手。晨勉学会了一件事，她和多友作爱时从不思考。

多友非常喜欢祖的住处，他的中国话口头禅是“太好了！”他喝大量的德国啤酒，他不放心其它国家的产品。他和祖最不同的是他性格单一，那使他总是独来独往，认定一件事后，勇往直前。台北的活力并不是最教他留恋的，晨勉在一次作爱后问他：“那么什么最教你这眷恋？”

“你！”对情感，多友似乎已经比他自己想像中更忧虑，这使晨勉不安。多友的单一性格，认真起来，足以毁灭他。

“我们说好这件事非常简单的。”

“太好了！”多友低声说。

“你的研究进度如何？”晨勉转移话题。

“完全停顿了。”

“为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发生。我实在不能理解。”多友答非所问：“我发现这违背了我来这里寻找民族文化的意义。”

晨勉明白错不在她，也许开始时是－－她看他看左了。晨勉起床裸露身子站在窗前，她一向喜欢看落映在玻璃窗的树影，她曾经对祖说过，那让她有一种作梦的感觉。那就是为什么她会在祖面前哭，在多友面前不会。她和多友在制造现实，那种东西永远不可能打动她。她可以这样光着身体站在多友面前，那是因为她的身体非常自由，不是因为爱。

她突然觉得不耐烦，她父亲讲得对，她没有办法享受复杂。她叹口气平平说道：“你别忘了，你是来搜集论文资料，不是来寻根。”她喜欢一种单纯，如肉体关系。

晨勉觉悟自己犯了错，她不该让多友搬进祖的房间，重复祖在这样屋子的每一项生活－－作爱、音乐、阅读。荒唐极了，这绝非她有意识能力下的安排，甚至她“三句话”也自来自去。她这辈子的无力感完全是生命上的。

“多友，谢谢你这段日子陪我。”

“太好了！你是在对我说再见？”

晨勉想到曾经对祖说过：“你离开的时候要告诉我。”那时候他们在作爱。这次，是真的。

晨勉点头：“我很抱歉，我错了。这整件事，我是为性，你是为什么？”

她和多友的开始与结束都因为祖，错乱极了，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每桩情感事件前置期越来越短，过程也越来越短。难道祖对她的意义真的非常特别？否则为什么他们之间看不出结束的征兆？

多友恢复了理性，也恢复了善意与诚实：“因为我渴望还有一些别的。今天早上，我接到一通电话，祖打来的，他找你，要我告诉你，他一周后带他母亲一起回来。”

“很抱歉。这一定让你很尴尬。”

“处理情感的民族性差异吗？反而不会，它会使我的研究比较有深度。”多友微笑：“虽然你是我唯一作过爱的东方女性。”

“你知道我不会为这种事感动的。”

“你不需要感动，只需要接受赞美。”

他们重新回到初见的小酒馆，多友喝他的德国啤酒，晨勉叫的仍是“可乐娜”。一次不带感伤的离别竟也令人觉得难过。缺乏重量的情感，无法形成记忆；没有记忆，便没有感伤。晨勉知道的是，她这一生比别人更容易碰到这类情感，她感觉一切都因为她不愿意错过任何情感。

多友是谁？如果祖不问，她就不主动提起；多友在他房里做什么？祖会知道的，他不问，她就不答。

台北潮湿的冬季使这个城市失去了活力，多友几乎带着宿醉离开。她和多友交往期间，冯峄由大陆回来过，他们聊起那里的情况，冯峄总是避开生活面不说，只鼓励她去大陆拍摄制作节目卖给电视台，或者中介邀请一些知名表演团体来台演出；他说那里市场大得不得了。他做建材，有十二亿人口要住房子。冯峄提起大陆的公关，简直叹为观止。最绝的是，几乎每条打通关节的路都是骗局，他们因此白走了不少冤枉路，但是很过瘾。

“越难克服的事，我们越有斗志。”冯峄相信他们这一代在台湾的中国人，终于要碰上一个大时代了。

冯峄一回来便忙不迭地找人洽谈投资及喝酒，晨勉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很少，连吃顿饭都要用约的。反而她的生活作息对冯峄造成最大不便－－冯峄要依着她的作息对时。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有一个标准钟，她没戏在手里时，表面是个准时上下班的公务员，然而冯峄整个人在生意线上，她则自由多了。

多友便不解：“我发现我去过的地区，台湾的女人最自由了。在酒馆、舞厅、咖啡馆、餐厅，任何时间都可以看到她们；孩子小时可以交给父母、亲戚，孩子大点可以单独留他们在家里；缺钱可以找人借或上会；心情不好可以找朋友倾吐，甚至可以片面决定要不要生育，台湾的女人是最不需要沟通的女人。”他说：“完全不像结了婚。”

“我行为确实不像结了婚，但是我并没有片面决定不生育。”晨勉的疑惑突然被勾起，她希望三十五岁才生孩子，但是她并不那么进行绝对计划。

“你没有私下避孕吗？”

“没有。”

轮到多友疑惑：“你不知道怎么避孕？还是你检查过无法生育？”

“都没有，但是奇特的是，我从来没多想，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多友因为惊讶而大笑：“你看你们这个民族生命的错置，你们不断探听各种隐私引为当然，知道各种消息，对真正的事件反而漏失掉，放在最最轻忽的位置上。”

多友离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段时间，如果发现怀孕，请求你一定告诉我。”

她一向认为冯峄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因为他信任她，尤其他的复杂都在事业上。她想像，她这么复杂的生活，冯峄能接受吗？她没有办法和冯峄交谈这事，她只要一开口，冯峄就会知道她担心什么，商战训练，他太会察言观色了。

她不相信事情会发生，但是她也只有等。她唯一可以谈的人是祖，他们的性关系算哪一种？为什么祖从没有疑问。

就在她快要等不下去，她估算祖那天回来。祖离开后没有任何音讯，只打了多友接到的那通电话，他怎么会打电话到原来住处呢？他希望他自己在那里吗？否则他要通知她，大可以打到办公室。

她到小屋去等他，一切如祖在时原状；树长高茂密了，被路灯照映，整个铺在地板上，像地毯。一直到深夜，电话响起，晨勉迟疑地拿起话筒，不会他取消行程了吧？

祖亦如以往感应到她的心事，他说：“我没有取消行程。我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事？”

“我安排我母亲回来看病，我们一下飞机，医院已经派车来接。我带她回来作心理治疗，她居然同意了。”

“长途飞行没有问题？”晨勉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小心翼翼。

“有。但是她一旦愿意回来，心理上的病暂时可以控制。她一路上就像宿醉一样，身体虚弱，注意力涣散，完全不像她一向的敏感、反应强烈。美国之行真的就像一场宿醉。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

“我去看你好吗？”

丹尼低声反问：“可以吗？”三句预言之一。

晨勉听到自己的声音，却不像她的话，像另一个世界回答：“丹尼，这是我们的岛，我们可能见面唯一的地方，你不肯吗？”她知道，他们的重逢将正式开始。

医院在郊区，晨勉必须穿过整座城市，虽值深夜，这城市并未完全沉睡，不因灯火；她去过更亮的城市，从未因灯火而感觉城市的心脏、面貌。她喜欢这个岛就因为这里所有的事都不是那么极端。不太好，也不太坏；有人大梦，有人醒着；有人努力，有人消沉。虽然晨安抨击他们是单细胞动物，但是他们就因为集体进化，他们创造了一个适合他们生活的环境，生活的命脉在哪里她摸得到，生活不会造成捍格，像晨安、祖的母亲就不快乐。祖的母亲甚至精神官能失控。

祖在医院大门等她，她远远望见他，向他而去，他的身体像座磁场，正感应她的磁力。晨勉不明白他们的重逢为什么如此缺乏期盼的喜悦，只是等待的过程。而且，她就停在他身边，一步不差。

祖上了晨勉的车，他更白了，因为光线的关系，他整张脸看起来是蓝绿色：“你在等我时喝了红酒？你想念我吗？”

晨勉微笑：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前方：“你永远知道我做过什么。”他们坐下来，祖仍比她高得多，车顶太矮、车距太短，一切都过分局促。

祖沉沉望着她：“你对我失望吗？在性关系上我不再那么需要你？”

晨勉闭上双眼，闻到祖的气息，她根本嗅不到酒味。她不要永远持续的爱情，那只疯子才办得到；她突然意识到祖在羞辱她。那种感觉使他们所在的地方更暗。

晨勉默默流着泪，她说过，关于他们之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那么多泪水。以前，这车子里最可能发生的事是作爱。她根本不需要他，是身体需要他，他很清楚。她淡淡地：“你的时差过去了吗？”他可以痛骂她、离开她，不应该只用性来羞辱她。

“你曾经梦到我吗？”

“我说过我从不作梦。”

祖将前座摆平，他由上端俯视晨勉：“你说过作爱的感觉最接近真实。”

晨勉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事实如此，他可以以作梦代替作爱，她不能；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她和像他的人作爱。

晨勉直起身子：“很抱歉，我不能在梦中证明我的能力。”

祖大声咒骂：“你为什么不能控制你自己？”

晨勉觉得坚强：“你在遇见我时，我就已经是这样子的；如果我曾经勾引你，我致歉！丹尼，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身体或行为、心灵。你应当知道这对我也造成迷惘。”这段话，晨勉以往从未说过，深藏她潜意识里，她很不愿意用中文表达；那和她中文思考路线无法并存。晨勉使用英文叙述，觉得像背别人的台词。

晨勉以转述的语调说：“你要你这个人生吗？”声音失去弹性：“你也知道这是我的三句预言之一，我终于明白，我不能不要我这个人生；有人要我开始就开始、结束就结束，怪不得我比别人更直接经历情感，更容易碰到事件。一直到你出现，丹尼，是你使真相浮现；所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你不要再折磨我。”

晨勉将座位扳正，严肃地注视祖：“好好照顾你母亲；你会继续发现天堂。当你下回碰见女人，你识别她是不是魔鬼的方法，试验她会不会拒绝你的爱。祖，我不是魔鬼，我不可能拒绝爱。我顶多是只幽灵，很容易疲倦的幽灵，她不能陪你了。对不起！”

晨勉回家路上，晨光通向她缓缓退后；白昼来临，灯火熄灭，整座城市比她想像中更黑暗。真相随她的心情而转变。她父亲说得对，她应该改变一下生活，她现在的生活使她腐败。她决定辞掉剧院舞台监督的工作，去大陆试试冯峄提的表演媒介。仔细想想，她的生活就像一块抹布，老用来擦同一张桌面；抹布腐朽，桌面也不干净。

晨勉很快递出辞呈，并且打了电话给晨安，告诉他祖回到台北的讯息。晨安语气仍十分冷漠，她非常清楚，因为晨安不需要她；晨安自己过得自在，安身立命一切不成问题。他们之间若有胶轕，起因一定是祖。晨安的情感价值观向来古怪。她没说和祖发生的事，她只是把晨安的祖交还给晨安。很奇怪，她这个晨安弟弟，从小就像她的良心，时不时冒出鞭笞她。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恨过他。

晨安问起祖的母亲治疗计划，晨勉说：“我不清楚，应该没有问题吧？”

“你在哪里？”

“家里。我辞职了，准备和冯峄一起去大陆。”

“拍拍手，不告而别？”晨安语气充满挑衅。

晨勉放弃跟他拌嘴，他们已经拌了一辈子，实在够了。她说︰“我没有不告而别，他跟你一样不需要我。晨安，如果你关心他，为什么不去看他？”

“单细胞动物！”晨安蔑视人的程度已经到达病态。

“是啊！我很乐见你们繁殖成功比较高级的多细胞情感；不过最好先培养多一点勇气！晨安，你们这种人最让人看不起的，就是你们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没有勇气承担。他们神秘地穿梭在人群中，他们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真相，就是没有勇气定位。所谓一种同性恋的历史，是所有情感解放进化最慢的。

“我说完这次就不再说了。如果你倾慕祖，你就去进行，那是不是双向交流，一点都不必考虑，至少对你是发生过了！晨安，浑噩如我，尚且不愿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过去了；你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是晨安挂了电话，但并非断然挂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话筒。

她击中晨安最顽强或最脆弱处？晨勉不知道。有一天，她将知道。

离开祖的身体，使她身体变得坚强；晨安或许应该试试不要那么满足自己的智能，像豢养一只怪兽。但是她知道，她和祖的事不会那么快结束，依照她经验，要结束，祖上次回美国以后就该结束了，祖曾经说他最怕难缠的事；他们之间恐怕就是纠缠。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怀上多友的孩子。她很想去看医生，检查她的生育机能，但是冯峄一口就否定了：“该你的就会有；不该你的，检查也没用。”那么，她是不会有孩子了？和冯峄没有，和祖没有，和罗衣没有，和多友没有。这些男人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冯峄恐怕说对了。

晨安再打电话来是转达祖想见她。晨安去过医院了，祖母亲的病情并不单纯。祖希望晨勉去医院。他母亲似乎需要女性的了解；女人才懂女人。

这与他们的情感无关，晨勉愿意去安慰一位女性。她同时注意到快过年了，恐怕祖和他母亲将在医院过年。祖这辈子哪里都没去过，真惨。她和祖从来没在其它地方见面。也许祖说对了，他们应该到另一个小岛走走。

晨勉带了几本书，一包淡烟和红酒，书是给祖的，淡烟和酒是给“她们”的；戏剧性格的人喜欢“助兴”。必要时，她或者也需要一口烟或酒。

祖在会客室等她，晨勉先打过电话；保持礼貌，就是保持距离。祖理了个小平头，他说医院里理发很方便，他从来没在外面理过发，小时候母亲剪，大了自己“修理”。他双手抱在脸前，一种认错的萎缩；脸色黯然，温和的光极不稳定。晨勉在那一刻意识到，祖比自己小六岁，无论如何，他已经承担了他们在年龄上的差距；他不提，她不应该忽略这层。

冬天的阳光由窗玻璃铺进会客室，典型的精神疗养病房气氛，晨勉努力克制不去这么想。一大早，没有其它人。她将齐耳短发全部往脑后梳，露出一张脸。没有香水、耳环、项练，甚至没有红酒及性贺尔蒙的气味。

祖接过书：“你今天特别漂亮。”他已经不习惯直视她说话。

“那些书免费送给你看。”

祖眼眶潮湿：“晨勉，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们以后遵照你的规则走棋，除了感情以外的事都听你的。”

祖更形沉默。他们一起坐在光线里，祖的母亲正在做心理治疗。这样的光线，让他们同时想起祖的房子。晨勉曾经说过那是作爱最好的空间，光亮、洁净，是间套房，功能单一。功能单一的地方最适合人的活动；像旅馆、餐厅、花园。

晨勉还为祖带来一件东西，他的戒指。她等待他那晚在床底找到的，祖一直在找它，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心思找。她那天晚上没事做，专心找，一下就看到了。

祖戴回食指，戒口比以前松，他瘦了，这戒指戴起来不像他的。不像他头一回戴时刚好。

晨勉从衬衫底抽出一根线，在光里为祖缠戒指，毫无芥带。她一向喜欢明亮－－阳光、灯火、灿烂的笑容。她第一次遇见祖，最先看到他脸庞洁净的光。如果爱情有原乡，光就是。

“晨勉，一个人一生注定作多少次爱？”他曾经问她。

她记得当时正在光的高原上无法自持，只本能反应道：“四百次吧！根据医学研究，平均一个女人一生排四百个卵。”

他们当然还没作完。

晨勉为祖戴回戒指时，祖说：“依照习俗，我这时可以许一个愿。”他望着窗外光线蜉游空间：“霍晨勉，你能够在生日前陪我作个爱吗？你不再跟别人作了吗？”两项结合成一个愿望，关于前者，不是一次，是“个”，“个”包括许多次，祖年三十晚上生的，除夕当天不可能，所以他说生日前，很好的理由，她可以答应；关系后者，那不是愿望，是哀求，相等于勇气。晨安一定仍然什么也没做。她也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做到做不到。

满室生烟如烛火，使他们在的地方成为圣坛，他们的前世和今生在此燃烧为祖宣誓，将陪伴他同进退，除了作爱，晨勉也不晓得如何打破他们之间的戒律；尤其是祖不能更沉默了，她又怀疑晨安表白了什么。晨安在情感上的懦弱完全不像晨安。他的情感使他不像他；她的情感却使她更像她。

晨勉现在可以摆脱“三句预言”的约束，这件事本身已经打破戒律，使他们关系重生；她将主导他们的感情。

晨勉：“我现在不喜欢身体活动了。”她笑着看他：“我们需要约定日子吗？”上帝说有光便有光。创世纪开篇如此记载。她结合两个答案成一句。

热能进入祖身体，如氧，随血液循环逐渐使祖成为光体。

祖来不及订时间，特别看护送回祖的母亲，医生正在等他；晨勉看着祖迅速无奈地离开，如果是她，她将先进行哪一件事？先订作爱时间还是先找医生？她这一生连爱情都是一桩桩来的，似事先经过安排。不像祖。

晨勉很少到医院，她甚至对生老病死没有概念。祖离开前，仓促地要她等他一会儿。在没有概念的地方，时间单位的认知失去依准；晨勉注意到，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使环境像实验室。整幢大楼朝东，太阳继续升高，光线移动，但时间并没有过去。伤心、思念都不会让她痛苦，失去时间的感觉，这刻让她非常痛苦。她必须离开只有她一个人在的地方。

就在这时，特别看护在门口出现：“你是霍小姐吗？汪太太想见你。”祖的继父姓汪。

晨勉原来以为特别看护应该是女性，不料是位男人。祖曾说过，他母亲一生扮演女性角色，她要她周围全部是男人。

晨勉一直以为祖的母亲只有精神官能症病，她进入病房后知道并不止。那是一间设备完整，包括有急救功能的套房。

祖的母亲并未躺在床上，也没有穿着代表生病的袍服。祖的母亲站在窗前往外眺望，从她的侧面神情，你会知道她并未真在看；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纯羊毛套装，看起来像六十年代美国女星，肤色瓷白亦如白种人，梳了大波浪长发，女性味十足的一位母亲，十分少见。直接由晨勉看过祖工作室那张相片中走下来。

时间的无情在她身上不存在。

依晨勉所受戏剧人物观察训练，祖的母亲不仅抽烟，而且酗酒。只是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细致的皮肤。

果然，祖的母亲转过脸后，直接问晨勉：“你有烟吗？”她一定被严禁抽烟。如果她只是心理疾病，晨勉认为反而应该顺着她习惯；如果是其它健康理由，一支烟并不会立刻造成生命危险。然而心理疾病会。假设她活得不快乐，健康根本不是一回事；当然晨勉知道这派说法有人持完全相反的论调。

晨勉递上烟，祖的母亲一见是淡烟，皱了眉头，表示她就算落空情况下，仍然讲究。并且保持她的敏锐度。

晨勉正要开口问好，祖的母亲打断她：“叫我Ｊｅａｎ就好。”

Ｊｅａｎ支开特别看护到外面，祖说得不错，他母亲这一生都在演戏、制造戏剧性，但是她今天遇见一位真正的戏剧专业；而且是女人。晨勉很轻易便辨识出她表演中真伪的成分。祖的母亲一定也清楚晨勉知道这点，晨勉又不确定，如果她知道，她就不是精神病了。也许她只是迥异常人的擅于控制；也许，她表演的角色就是一个疯子。

Ｊｅａｎ让晨勉坐下，然后说：“你一定也带酒来了？别紧张，我只是要见你、聊聊，印证一些事。”

晨勉认为她根本不要交谈，她是要叙述一些事。晨勉心想：“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晨勉一直到后来，都不明白祖何以正好离开这段时间。

病房设备称得上豪华，除非病人要死了，否则这不像长久之计。加上那些急救装置，不是绝症是什么？

“你知道吗？我快要死了。”Ｊｅａｎ说：“我死也不要死在这里，但是Ｄａｎｎｅ说这地方对他意义不同，他有一种轮回的感觉。他央求我回到这里。”

晨勉未置一词，她明白，不到她开口时候。

“你失眠吗？”Ｊｅａｎ问。

“不会。”晨勉回答。

“我长期失眠，我就是没有办法睡。从我带Ｄａｎｎｅ两兄弟去美国那天开始我染上失眠这个病。我整晚听到有人问话，电话声、敲门声，我开始大量掉头发，头痛，然后床变得十分挤，小得装不下我，我的身体无法有任何约束，全身骨架酸痛，注意力非常狭窄，精神却很涣散。我起先不停的作梦，大量与现实脱节的梦，形成一种想像力；我失眠五年后，我每晚的梦都像是真实，甚至我可以控制它，梦里发生的事我早上起床以为都发生过了。我梦到祖在台湾交了一个女朋友，比他大六岁、有夫之妇、性能力很强，但是她最后要了他的命。”Ｊｅａｎ平静地抽了一口烟。

晨勉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绝症、婚姻的不幸，也许这是一种病，但是由祖的母亲操纵。她为什么喜欢演戏，因为她有强烈控制的欲望。

“你一定警告祖。而且成功了。”晨勉再平静没有。

“我这辈子只有两个男人。祖和他的弟弟。你当过母亲吗？亲身带大他们的感觉真好；但是，你独自带大他们的过程是焦虑、不安、愤恨！只有你和孩子相依为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来？”

晨勉突然想笑，她记得戏剧课程里修过莎翁名著，当时觉得最难的是背诵莎剧中的台词，句句珠玑、闪烁机智。祖的母亲是天生的莎剧演员。

晨勉眼看Ｊｅａｎ又抽了一口烟，心想：“骗谁？我没带过孩子，但是我演过戏。天下有价值的剧本就那几本，天下的孩子至少占二十亿，大量繁殖的价值在哪里？不过就在那二十亿之下－－那是你的孩子。满足你的占有欲、繁殖欲！”

晨勉的表情一定泄露了脑子里的想法。Ｊｅａｎ用冷硬的语气问：“你不认可吗？那是因为你没有亲身独自带孩子！”

就算她有孩子，那也不在Ｊｅａｎ“独自”的经验里；这种人的说法太绵密了，完全自成系统。

晨勉微笑：“我的想法不代表什么。”Ｊｅａｎ跟她没有关系，她不必惹怒一个愤怒的人，他们已经没有发展愤怒的可能了。她有她想知道的事：“祖一定了解这些，他一定听你的！”

祖的母亲始终站得挺直：“他们知道不听的后果。”她凝视晨勉半晌，以一种轻匀清楚的语调说：“我会离开他们！”

“你离开过吗？”

“很多次！”

晨勉不禁全身发冷，她明白祖的母亲所说“离开”的意思？是自杀；当着他们兄弟面前伤害自己，并不真的死。孩子不懂得死亡，但是知道离开。祖和他弟弟当时一定怕死了。

怪不得祖有异于常人对身体的敏感；他对身体的存在、消失太有经验了。多残忍的母亲，这样长期恐吓自己的孩子。

晨勉换一个话题：“你现在睡得好吗？”

“医生说我这辈子失眠是不可能痊愈的，如果我一直那么担心。我现在失眠已经进入颠峰期，我的头顶轻轻一按都痛，头壳变软了，我相信一定跟我的更年期有关。我贫血、缺钙、头晕、盗汗，毛病多了。为什么做女人那么倒霉？”

自己的母亲有过更年期病症？晨勉不知道，Ｊｅａｎ再一次咒骂：“为什么不真的死掉呢？死了不就好了吗？”

一场精神的拉锯战，祖是奖品。晨勉可以不要这奖品，Ｊｅａｎ要，所以Ｊｅａｎ轻易不亮底牌，她有她的主力。晨勉当然知道是什么－－情感的天性。连这一点，晨勉都不放在眼里。晨勉如果是她的女儿，连她死她都不怕。

晨勉之愿意跟祖的母亲谈下去，因为她想知道真相。

“你一定知道祖的父亲在哪里。”晨勉缓慢地说，她发现Ｊｅａｎ除了祖两兄弟，不需要其它安慰、哄骗。

果然，Ｊｅａｎ很平静：“为什么？”

“一方面是你的控制欲；一方面是你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你怎么躲避？”说得更准确－－怎么自怜。

“他早就死了！”Ｊｅａｎ将烟捺熄：“他的成就什么都摧毁了，一切等于零。尤其那个年代，男人被抛弃、背叛，不自杀了断，活着将更痛苦。”

但是祖的母亲却制造烟幕，不仅搬家，换了电话，更切断一切讯息。她用祖的父亲还活着这件事作为在情感上要挟祖两兄弟的筹码，诱引他们生出希望－－好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看到爸爸。真是一位专业人员，具有特异功能；不能看待她仅仅是一位母亲。

晨勉感觉软弱，同性恋都不能打倒她的问题，现在打倒了：“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非得如此做。我意识到自己一天天老去，不再吸引男人。我真不甘心这一生什么都没做就完了，我是女人，我有我不同于别人的需要；为了这两兄弟，我被出卖、隔离，你知道吗？我到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跟男人上床！拥有沟通的完全感，祖的父亲、继父全部没有这种能力。但是我还有儿子，他们有这个能力！”

晨勉愿意现在就去找个男人让他跟Ｊｅａｎ上床；但是她听得出来，Ｊｅａｎ说的男人就是祖两弟兄。这已经病得很深很重了。祖错了，他不该带他母亲回来医病，医好了，她又将精神奕奕重新折磨他们。他应该带她直接下地狱火山。她不是病人，她是有病的恶魔，她主宰自己的创造能力。

晨勉倒了两杯酒，一杯敬祖的母亲：“祝你早日找到男人！”她说：“真的，我是由衷的。”

晨勉一口干尽，留下大半瓶酒快步冲出病房，祖正好迎面而来，晨勉仍向门外走，祖随她到了会客室，晨勉无声地泪流不止，她以身体、全心全意凝视祖，哀求般说：“我们现在就去作爱好吗？”她想：你闻得到我的红酒味吗？

祖握住晨勉手心立刻向大楼外头走，一路无言地上了车，开车经过整个市区，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包袱。他的表情，比开始人生的第一步更郑重。他让晨勉清楚意识到，无论她经历什么，她并没有失去一毫米；她将获得他。然而光是祖对他母亲严密的照顾，晨勉知道，那张接近满分成绩单是祖做了许多功课得到的，他不可能放弃。她无言以对；这些疯子，已经毁掉丈夫、家庭、青春、生活、自己的一生，还要算计儿子的！他们难道没有一点良心吗？晨安说得对，这些单细胞动物充满动物性。

“祖，你这样一直付出是没有价值的！”晨勉满眼是泪，内心深处悲哀地告诉祖。

车子停在祖住处楼下，祖不喜欢旅馆，他们因此没有机会到旅馆作爱；虽然晨勉喜欢，她向来喜欢单一功能的空间－－旅馆、餐厅、酒店……。在单一功能的空间作爱使她专心。祖的住处简单，对集中注意力足以起作用。她不知道为什么每进入祖的房间就不由自主重复一次这套想法，激发出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感。祖立刻就熟悉了这房间里他们建立的记忆。

“你还会作吗？”晨勉问。

“我不知道。是你教会我的，我们怎么开始。”

晨勉将窗帘拉开。外面的光层次分明，远方最暗，贴近窗户则是一大片欢愉的阳光。

“人的身体活动像植物也有趋旋光性；睡觉的时候才需要拉上窗帘。”晨勉无一点妆及饰物的脸庞洁净如一具裸体；褐色瞳孔吸饱了光、产生静电，使周围温暖起来、活动起来。

他们以头一次拥抱、轻轻抚摸身体表面那样小心；但是他们生命深处发出回声：用力爱他，照自己的意思去作。这声音震得他们不由拥抱更紧，以更大的力拭擦生命。

在作爱的过程里，没有比寻找作爱的记忆更值得探险，晨勉记得每一次和祖作爱的细节，但每一次她都感觉是第一次和祖作，甚至是这身体的第一次。她当然知道原因，因为他们身体碰在一起，所创造的思考及语言，是她及所有另外两个身体从未解读，如一种消失的文化。

晨勉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血液、心脏一切都停止了，只有皮肤在呼吸，感受空间、气味、声音、冷热、思念，细微如光纤，承载量却如此重－－彼此的一生。进入对方的血管，探勘地形，如此敏锐。

祖的声音听起来像第一次尝试：

“你准备好了吗？”

“去哪里？”

“你告诉我。晨勉，跟我一起去好吗？”

“你知道我无法拒绝你的！”晨勉说不出话，语言的能力似乎离开了她，有一道声音进入她身体：“祖，你在哪里？”

“晨勉，你的身体为什么好凉？”祖整个包围她。

“别管我的身体。祖，你在哪里？”

晨勉觉得十分衰弱，想哭。祖的温柔，使她更加无力。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哪里也去不成；要寻找热源，他们必须一起。幸好他们终于在一起了。晨勉似乎看见日出。

霞光趴在窗口招呼他们，露出整张脸孔，温和恬静。悠忽光影沾在她睫毛页，晨勉睁开双眼：“天亮了吗？”

“晨勉，你知道，跟你作爱最让我着迷的是你专心投注又有想像力，如一个人雌雄同体，吸引男人也吸引女人。”

晨勉也忍不住笑了，是啊！作爱使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有时候好长一段时间像一会儿；有时候几秒钟像一辈子。

还是上午，是阳光升高由千万片叶间洒下，营造出日出的效果。冬天早晨的太阳光其实往往带有黄昏的味道。然而祖住处的树木改变了光的生态。

“改变了我的性历史。”晨勉说。

祖深深叹口气：“晨勉，我妈对你说了什么？”

“一种改变不了的人。”晨勉不会对祖透露任何事的，她说：“重复吧！重复她和你们的历史。祖，你打算怎么做？”

“为她做全身健康检查及心理治疗。她早该开始心理治疗的，现在要找病源困难多了。”祖比起医院自在多了：“你听她讲话，觉得她问题在哪里？”

晨勉无言地注视祖：“她疯了，你不知道吗？”祖异于常人的感应能力在他母亲身上完全失灵。

晨勉微笑：“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表演。你需不需要让她知道你明白她喜欢表演这点？”

“那会不会使她的世界垮掉？那样是不是等于揭穿她？”

“真相有什么不好？”晨勉低声道。

人生毕竟不是一次科学实验，晨勉和祖都明白。晨勉一生如梦；而祖的母亲这一生根本就是梦。别人在控制晨勉这一生；而祖的母亲控制自己的梦。

“你长得有点像我母亲，以前我不太确定；现在你看到她人了，像不像？”

“这是你被我吸引的最大原因吗？”晨勉发誓这一生无论如何不再跟祖呕气，他太不幸了，她必须对他好。

“也许吧。不过女人不会承认自己像别的女人的。”晨勉站在床边俯瞰着祖，那真像一座没有被污染的岛，刚刚形成，尚未被发现。不像她，她父亲口中的“观光岛屿”，上一世纪就过完岛的生命了。她有想像，但是没有未来。

人生的每次发生，每个阶段都让她觉得悲哀－－它们永远不会再来了。这是毫无理由的乐观、欢愉的背景心理造成的吗？

“你们预定住多久？你要找你父亲吗？”

祖对裸露身体仍然感觉不自在，这也是他像一座年轻岛屿的原因之一。他起身抱住晨勉，好让她看不见他。

“我母亲知道我想，但是我暂时不能提这件事。她会强烈认为我想回父亲身边。她的反应我不敢想像。”祖苦笑：“我不知道没有你，自己在这情况里能支持多久。”

晨勉等于亲眼看见祖由国外被他母亲拘到更小的监牢里，这是他母亲愿意回来住院的理由吗？更小的空间等于更严密的禁闭。

晨勉叹口气：“你该回去了，你母亲一定在急着找你。”

“你怎么知道？”

晨勉又叹口气：“你不是说我像她吗？我像她一样需要你。别对她说我们在一起。”

祖非常眷恋他现在所在的空间，那使他变得脆弱：“晨勉，跟我在一起以后你变得爱叹气了。你以前什么事都不在乎。”

“是啊！我以前什么心事都没。快走吧！”晨勉拉拢窗帘。

“每次都赶我。你从来不留我。”祖边说边拉开窗帘。

晨勉不解地看着他，顷刻哑然失笑：“别闹了。再闹天真的亮了。”她恨不得以更潜在的光引诱他。

祖定定拥抱晨勉：“真不过瘾。对不对？”一具饱满的身体，死亡也无法消化它，除了爱。

载祖回医院路上，晨勉告诉祖她辞掉工作改变生活的事。

祖有些落寞，但是仍打起精神说：“你早该这么做了。我真希望跟你一道去大陆。”二度离别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我跟冯峄一起去。”向情人提到自己的婚姻或丈夫，对大多数女人困难，晨勉不会；是事实就不困难。

“我一直以为你很自由。”

是啊！多友也这么说。她总不至于自由到不承认法律；婚姻尚且另外还有世俗规范。

“你走前我们再聚好吗？”

他们约定一周后在祖的住处见，晨勉不愿意再打电话联络，她相信祖的母亲忌讳极了她。她望着祖的身影进入医院、消失在一道阴暗的后面，那道阴影代表了某种符号－－祖的监牢。

到他们约定那天，祖并没有来。切断讯息，就像征切断关系。晨勉可以确定，祖的母亲正以临死前的姿势威胁祖发誓不再见她。一位母亲却要斩断儿子的后路。祖的母亲赢了，晨勉祈祷她感觉强者的滋味、不要斗争自己的儿子。

晨勉可以放弃祖。她凝望窗外树影，仍然完整地活在光里，是这个城市最美丽的主观一景，因为它曾经与祖的视觉形成动线。她可以放弃这个房间，她和祖的情感动线已经形成。

她离开的时候，分外平静。拉拢窗帘、留下钥匙后带上房门。

三天之后，晨勉和冯峄先抵香港停留一周再继续飞大陆。冯峄在香港将洽谈几家联合建材集团的代理权，他要全力应对。晨勉被安排去艺术中心看了两晚表演。一场是当地剧团所演莎翁名剧“马克白”，由美国高薪聘请艺术总监回来指导，不看四周观众，你会以为坐在纽约林肯中心；一场是绍兴戏“红楼梦”，大陆演员，唱作皆十分夸张。两场表演，都给晨勉一种欺骗的感觉，剧中的那些仿真成分，在现实里是根本不存在的，教她怎么相信呢？冯峄对香港是麻木的，他不是交谈对象，况且他的代理权正在胶着状态。

晨勉移开看戏的视线反而对周边某些气息、面孔，觉得似曾相识。她真的要坐在一块封闭的空间受骗吗？她真的无处可去吗？

香港人有优于其它中国人的“流行感”。饭店柜台说：“到处都可能买东西啦！这里有全世界的名牌。还有，去享受美食啦！香港领导流行啰！”

晨勉曾经飞过欧洲一站站逛遍回到台湾，难道要受困于华洋并处的香港吗？她向饭店索了一份观光手册，然后留了字条给冯峄－－我去离岛走走，当天往返。晨勉坚持不讲英文，她又不会广东话，所以她是一路以中文终于问到搭离岛渡轮的码头。

冬天的水道视界窄短，渡轮出码头后天色迅速转暗，船上乘客不多，大部分像外国旅客。看样子，冬天不是离岛旅游季节。明明一件很简单的事，为什么在她身上变得这么困难；生活真的这么困难？爱情就不会。晨勉站在船尾甲板，饱满水气附着风形成雾海，阻隔了香港本岛；远远看去，那些摩天大楼像种在海中。晨勉望望四周，一种恐惧心理逐渐升高－－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为什么岛屿让她害怕？她并没有陌生的感觉，相反地，她对这一切觉得熟悉。

船上有人闭着眼假寐，舱内座位躺着当天被阅读过的报纸，这画面哪里见过？晨勉走过去翻开报头－－十二月二十三日。完全符合饭店大厅日历显示的日期；为什么她有一种时间悠忽的感觉？晨勉想起来了，她在同一天到达慕尼黑，那城市的寒冷，令人渴望立刻离开，但是她留下来了，为了一个纪念品，一只内环镌刻Ｄａｎｎｅ的戒指。原来是戒指事件使她恍惚。那戒指还在吗？“祖，你还好吗？”他们对时间毫无半点能力。

听见甲板传来人声反应，晨勉知道小岛快到了。她很自然的知道一些事，不是预感。

码头附近到处挂满了小烛光灯泡，灯光所及处，使小岛更小。出了港口，她又很自然左转向前直走。

晨勉已经有许多年没好好走过路，旅游手册特别推荐徒步环岛，领略小岛宁静渔村风味，“那就走吧！”为什么到了香港，她开始自言自言。为什么？她又自问一句：“当你一踏上这个岛像面对自己的记忆？”她对这点并不惊讶。她曾经到过一些地方使她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慕尼黑。她惊讶的是，这次，记忆那么贴身。如同她是从这里出走的。

由岛的背后可以远眺香港本岛，水分子使出发的那个岛的灯海失去焦距，令她头晕；她从来不习惯望得那么远。海水声推动一股巨大的沉默，面对她的生命。

晨勉转身重新走回码头，那里所聚集的商家及露天餐厅，如果要她想像，一定比夏天黯淡得多。一盆盆生猛跳动的鱼、虾、蚌蛤海产，她站在那里，不断觉得有一波波人潮般的热与耳鸣打动她。然而四周是冷清的。天空开始下雨，一阵大一阵小，码头前聚了一群人，她问商家马上有船要开了吗？一个男人头也不抬：“回不去啰！吹六号风球啰！”旅游手册上也注明六号风球海上一切船只停开。

晨勉想到那年到慕尼黑碰到大雪，她一个人在雪天住了五天。这回，她将因为台风在这个小岛停留。慕尼黑及这个小岛都使她有种熟悉感。街上每有行人急急跑过，立刻有挂腰包、满嘴广东话、男女都有，上前大声招揽：“要住房吗？算便宜给你！”若不理，便吼：“你回头一间也没有了！”

晨勉住进坐落小岛海边唯一的观光饭店，她要了间面对岛内，而非面海的房间。拉开窗帘，她才发现，原来岛上也有不少住家，与观光街市完全隔离。香港的摩天大楼及大量人潮使那里仿佛不是一座岛；这里，才有岛的生活缩影。

她叫了海鲜及可乐娜啤酒，坐在窗前独饮，饭店建在海边，岛太小，等于依着海边山坡兴建，不远处，便有一落别墅型住家群，在一个坡道转角处，坡道直直下去便是海。坡道顶端的别墅住家前门留了两盏门灯，晨勉所在较高，视线往院子延伸进去，有道门廊，廊上有盏灯，屋内每个房间都亮着灯，但显然人口不旺；甚至光影的窗口半天没有一个人走过。也许就反应一个人的独住心理吧？岛上通讯整个中断，冯峄不知道她仍在这座岛上。风雨比晨勉想像中来得快。大雨倾盆如天在倒水。

对着豪雨幕后坡道顶端一扇扇开口向她的窗户、灯光，晨勉喝着啤酒，眼见风雨正在集中力量，对这个小岛发生作用，催化晨勉望见窗口后面的人正在凝视她，如对镜自照微笑，流泪并且举杯与她招呼。晨勉默默流下泪水，面对闪烁的记忆，如同渴望爱，使她无法自己。

四天后，她将离开这个岛转赴大陆“冒险”，光这点，足够令她觉得兴味索然。她从来不知道如何与大的土地相处，那份不确定性，也够教人叹息了。她现在终于明白，是她引领自己到这个小岛上。

晨勉举杯向坡顶灯光处：“敬你！”她甚至望见自己从这个岛上离去的背影。

就在小岛上，晨勉作了生平唯一的梦。她梦见自己与祖到一个岛去旅行，祖先去小岛等她，她步出机场，望见牌子上的字Ｂａｌｉ　Ｎｇｕｒａｈ　Ｒａｉ　Ａｉｒｐｏｒｔ，峇里岛。她和祖在那里生活，不是梦见，是看见，非常真实。午夜的大雨落在沉寂的海上，马蹄清音在树业后面整晚响着，扶桑花、露天剧场，她“看见”自己在那里怀孕。

狂风骤雨，由晨勉午夜的梦境扫过；梦境揉合记忆，同命同貌，一起向前世投胎。

第二天清晨岛上已经完全没有台风踪影。晨勉接通冯峄的电话，告诉他将搭十点那班船回香港。

晨勉特意绕到昨晚灯光别墅那条坡道；门灯仍未熄，端详深蓝色大门，门柱上贴了张新的红字条－－售。看来刚腾空出来。昨晚是谁在屋里？尚未搬走的主人吗？

晨勉从来只知道真实；现在，她不仅知道作梦是什么，也有了梦的感觉。

现实使晨勉了解绝决的必要；梦境使她明白人对现实的无助。没有梦的空间，是最狭窄的空间。晨勉准时搭乘十点那班渡轮离开小岛。她所不能释怀的，是她对狭窄的眷恋。她几乎在最狭窄的地方，“看”见梦。

冯峄见到晨勉，摇头苦笑：“你什么事都会碰到！”为了防止意外再发生，他决定走哪里都带着晨勉。晨勉人漂亮，外语能力强，很带得出去。他不知道霍晨勉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混吃等死”的霍晨勉。晨勉的内部已经发生变化；表面上她完全与以往一样；内心里她更独立。

让冯峄惊讶的是，晨勉那股略带骄傲的姿势，香港商场十分受用。生意人宁愿跟骄傲的人打交道，公事公办，骄傲表示那人有内容、理性。冯峄的建材代理顺利签了约。

冯峄兴奋得不得了，晨勉看了觉得不忍。晨安批评冯峄是单细胞动物，他不过对某些事反应比较迟钝，他终究是个男人，对一般男人感兴趣的事才有反应。晨安自己具有雌雄同体的特质，祖学戏，都可能强化感应力。

冯峄问她怎么知道要用什么方式应付那些人，她不知道。突然站在一个即兴舞台上，仿佛她有一种商业本能驱策她行事。晨勉只好胡凑：“学戏剧观察来的啊？人生就是表演嘛！研究对手的一切背景，了解他的心态。别忘了，香港是个十分商业的地区，又有岛民性格，光鞠躬哈腰那套未必合用。你要适时让他们明白你有独立的能力。”

晨勉同时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去学校教书，戏剧走的路数又跟别科不一样，尤其需要自成一格，光教学那一套套说法，够她累的。

晨勉事实也很高兴，就交易论交易，她性格中毕竟带有浓厚的这种成分。这方面成就带给她的快乐，并不低于肉体的欢愉，她只是从来没去发现。

带着重新的“合作”关系，晨勉和冯峄的大陆之行使他们的相处比任何时期都亲近。晨勉告诉自己，这并不代表她其它情感萎缩。她想到祖时，仍觉得难受，从未过去。

他们先到广州，然后上海、重庆、北京，一般台商走的路线。每到一地，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人潮，晨勉无法想像着更多房子后的土地。冯峄的合伙人正在申请各项生产执照，包括出租汽车、旅游、电视、广告……，他们说先申请到手，以后一旦被垄断，自己不用，还可以高价出让。在晨勉目前看来，这是一个比舞台情节更混乱的地方，照着剧本演都制造不出这么彻底的效果。她母亲的口头禅正好用在这里－－这些人疯了。

冯峄也说对了，还说客气了。他们碰到各式各样的公关花招，申请的执照必须一个一个经过漫长过程才核发下来。晨勉偶尔跟冯峄去应酬，发现人的功能在这个社会只有生物反应－－吃、喝、玩、乐。最令晨勉不解的，往往女人比男人还拚命，拚命什么呢？她当时想法还很模糊。

后来到了四川，晨勉因为对农村好奇，都说大陆有八亿农民，在重庆时，冯峄安排一位女地陪她走了趟农村。她从来没有那么恐怖的经验，当然她并不后悔，只是知道这种经验会淡忘的，因为她将来的生活中没有。

她们坐了包车一路摇了六小时到大足，那里有著名的石刻，对日抗战时大量外地人进入四川，这些人当中不乏学者、民俗研究员、艺术家，他们发现了大足石刻的价值；那里是最典型的农村。

混乱，晨勉早有见识，她没有面对“穷”的心理准备－－她看见一群因穷而刁，穷凶恶极的人们。农村重比率的男性人口更令晨勉迷惑。这些男人只制造粮食出来吗？尤其他们肆无忌惮的打量，显现出男人对女性化的陌生。

晨勉的印象是，大陆没有害羞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上来胡扯一通，就算在那么僻远的农村里，谁都可以扯几句，他们甚至知道台北的事，开口闭口美金一百元换多少人民币，这些人的“以美金为单位”的金钱观倒远吓不到晨勉；她惊异的是，从最接近中央的北京到僻远的典型农村，所有的人个性是统一的，只有一种个性。晨安说的对，这世界毕竟单细胞动物比较多。她确信他们绝对不作梦，而感情在他们这里，一定是最实际的东西，不是拿来爱的，如果有人要买，有人一定卖。

假设单细胞动物不求进化，这种状况，大概已经是最好的了。她终于知道他们拚命什么了，拚命“活”下去。

农村一入夜后的大片漆暗，消灭一切，使人软弱。晨勉就着微弱的光写信给祖，寄由晨安转交。要她形容黑，眼前便是。

晨勉与冯峄会合后便建议另外换城市设厂，台商走过的地方上下其手商业利益怕早已垄断，这块土地上的人如此拚命活下去，冯峄一伙要做生意，手脚得快了。照大都市核发执照的进度，不如另起炉灶，开发一条新的路线。她终于见识到了大土地的民族性格。黄土地性格。

冯峄连日赶回上海办事处，大家开了几天会，做成市场分析后，认为晨勉说得对，上海土地取得、建厂成本高，铁路运费昂贵，员工薪资必须付出多于他地。

最后结论，在青岛设厂、在天津成立公司。建材可以直接交货柜运天津转东北，也可以运广州攻南方。

晨勉决定回台北，她在这片大土地上跑了两个多月，身心皆十分不舒服。她打算放弃媒介两地舞台表演，改为拍摄这片土地上的记录。她看到一些民族的个性、生活及类似大足石刻的民间艺术，认为在这块土地上最原始的东西反而是最有价值、最真实的，她希望先将企划案写出来，这项工作，流程、计划必须做得十分完备，拍制起来才有进度。

当她回到台北，真有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疲倦与恍惚。台北并没有变，是她变了。这两个多月像两百年。

晨勉在梳洗一番后，才清爽地打电话给晨安，是电话答录，她打了一个晚上，晨安都不在，她开始怀疑他出国了。她们家最后被吵醒的向来是母亲，晨勉只好打电话吵醒她父亲，她现在变得毫无耐性等待，被商业同化了。

她父亲也失去了耐性，炮火般大声责问：“你不认识字了吗？看不懂钟了吗？”

“爸，你该起床做运动了，年纪大了睡多了不好。”晨勉直接问：“晨安是不是出国了？”

她父亲这才平稳下来：“陪那个祖回美国了。”

“他收到我的信了吗？”

她父亲又爆了起来：“我哪儿知道？！你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闹不清楚！明天回来看我们！”砰地挂了电话。

她想是没收到。她失去耐性是因为气不顺，她父亲是为什么？很明显，为了晨安。

无论对错，晨安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她需要大睡一场，没有祖、冯峄、多友以及工作的台北，如同一座失去一切的城市。失去了梦的空间。

她并没有那么想念祖，她只是要确定他在哪里？他如果死了，她也要确定他在天堂还是地狱，如果有能力，她将梦到他。她现在有这种能力了。

她回来了，虽然躺在失去一切的城市里，晨勉觉得安心。祖虽然暂时离开台北，但是，在她唯一的梦中，预言他们将再见；她的“三句预言”彻底从她身边消失了，她有了梦。她和祖未来见面的方式，已经十分清楚。她目前尚未失去他；她觉得安心的是，她失去他的时候，现在她已经有方法知道。

第五章

晨勉是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离开了香港，仿佛沉睡与生命结束。她离开那天，直觉与丹尼目前无法再继续下去，她和丹尼的爱情命运结束了。她可以离开小岛，但是离不开那已经死掉的情形，因此觉得疲惫，人生像沙滩那么长。

她很快认识了辛。辛虽然年纪比她轻，国际化倾向使他们这种新人类一向开始得很早。辛拥有规模颇大的出版集团，包括文化及电子出版。但是辛十分鄙视文化，他以商业取向处理出版。辛是澳洲人，灰绿色眼珠永远像在观察，蓄着一头长发，整齐扎在脑后，最喜欢嚼口香糖，这两者在新加坡都不被允许，他照样我行我素。他最吸引晨勉的，是他的自我，他不喜欢澳洲，觉得闷，但是却勇于向新加坡的闷挑战。晨勉认识了他，拥有了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友情。会由爱情抽离成为友情，是她爱不下去了。辛是名双性恋者。情感的路是不是一旦开始了，就进入一种宿命？

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她曾经抛弃了辛的情感。她刚到新加坡开业初期问题重重，她回复刚到香港寻求人脉资助时期，深觉女人做事真困难，其中最有力的援手是辛。她不懂为什么他对她那么好，辛说：目的当然是把你搞上床。她当时不知道，辛认为她是一个机会，使他成为另一种人，他非常确定这份嗅觉，但是她使他失败了。新加坡是个一板一眼的地方，对她而言，一座陌生之城。她从不考虑困难，反正她什么都没有，她对工作一向进退积极，凭依的正是她什么也没有。

辛带着她见了很多人，他们大部分对她的构想十分感兴趣，但是显然这不像一种投资，文化性商业行为，他们只认同电视、报纸。最后辛透过一个建设财团负责人认股大势底定。晨勉分外顺利找到一个地段、建筑都佳的办公大楼。她才发现连办公大楼都是那财团的。签约那天，她明白必须付给辛代价，不是金钱，是她，这是一种行情。她一到新加坡不久便将丹尼的戒指除了收妥，她的身价就是她自己。

她和辛一接触，便感觉辛的作爱本质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她意识到那是她和辛的关系最特殊的一点，她当时颇安于这一点特殊，她和辛认识没有故事，不像和丹尼。辛在一个社会里，她经由社交认识他，她并不特别对辛投缘，她不讨厌他而已，她非常清楚她和辛在这个国家都是外人，她喜欢这个身份。至于别人清不清楚她隐约感到的辛的双性恋倾向，她不知道。她如果接受辛的求爱，便得终生守密，这是她更不愿意的，她有自己的一生。

辛虽然有意和她作爱，但是心理却是退缩的，他对作爱绝称不上渴求，她甚至感受不到热情。那不是年轻男人的行色。

事后，晨勉问：“怎么了？”

辛说：“没事。”他没想到晨勉并不耽溺在性爱阵仗里，她一定发现了自己作爱的空间不对劲，这点，让他不安。他以男性爱她，他唯一觉得抱歉，他不能使感情单纯。他更努力关心她。

现在，晨勉不在一个大企业体系里，她非常关心自己的事业，她像一头鹰盘旋觅食，任何开拓人事的机会她都不放弃，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她不要像她的母亲，其它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情感事件。

就在她到新加坡一切安顿好，过三个月，丹尼来看她。距离她在德国见到他生活，四个月了；离峇里岛相聚半年以上。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她的中心非常成功，她周围出现为数颇众闷坏的人，她自由的心使她成为一种教，他们需要这种暗中篡改生活的形式，能多自由他们便想多自由。晨勉的私人生活变得非常靡乱，毫无秩序，尤其这个城市一向秩序井然，病态似的洁净，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人能多严肃，就可能多放浪；一个城市能多保守，就可能多糜烂。这是她选择的生活，一切都在她控制中，该结束时，她会结束。在这个城市生活，代价非常昂贵。

丹尼的班机下午抵达，她去机场接的丹尼。在一个过份小的城市里，土地被过度利用人，使她永远有一种虚假的感觉。那天，她尤其感觉强烈。那段日子她开始写信给丹尼，向他叙述生活中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在做一项整理，靠着整理，她能清楚看见生活重心。

丹尼在她面前出现时，晨勉完全可以感觉到时间的工，丹尼已经长成男人。他天生男孩子的气质偶尔才会出现。他母亲的去世曾经使他沉默，沉默的力量洗涤他的身心后离去，他自己有了能源。这些变化，又是晨勉不在他身边时发生的，但是她看见了变化后的结果。晨勉拥抱丹尼说：“你好像一个雌雄同体动物。”自己可以完成生命。丹尼生命中一切尚未固定，但是他们同样毫无选择。她当然并非不存在，然而在丹尼内心，她不是他最终计划的一项，他不见得非要靠燃烧她的生命支撑情感。这是维系他们最重要的力量。否则她或者丹尼迟早会主动放弃这段情感，原本便那么困难。

当天晚上，她带丹尼搭缆车去离岛用餐，在一股节日的情绪驱使下，她对丹尼说中国人称这种饭局“洗尘”或“接风”。缆车爬到最高处，她看丹尼一眼：“多像一种情感状态，只有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丹尼由机场赴她住处途中持续保持沉默，对眼前的城市也像没多大兴趣，甚至不看晨勉。一直到达晨勉住处，等他喝下一杯红酒，仿佛体温才慢慢升高，整个人有了弹性。他先在屋内暖身式缓缓走动，晨勉处理新的室内空间除了保留卧房，其它墙壁全部打掉。经过一天糜烂生活，回到家，她最怕眼前林林总总挤成一团，藉由空白的力量滤清沉浊的身心，她很快就发现，生活世俗化的程度；她跟任何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她觉察到了，别人没有。最大的不同，这是她选择的。

晨勉注视丹尼，在心态上，她甚至无法靠近他。重见丹尼前，她想像不到他们新生出来的距离－－丹尼不是成熟了，是长壮了。

丹尼暖完身，走到她面前，无言地以手指轻触晨勉脸颊，完全如以往。晨勉在一股爱力灌顶下慢慢矮下去，软弱无形状。

丹尼搂住她的头，喃喃说道：“晨勉，好久不见。”她才又回到他的身边。也许他发现了她的糜烂，也许没有，但是他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份心理，使她没有办法放弃对他的情感。他拉她的手环住自己，轻抚她的手围，那上面，没有送她的戒指。

丹尼环视室内一周，终于忍不住：“你心里真那么焦虑吗？”

“我不知道。”

“晨勉，你最大的优点是诚实还有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血液中有东方人与生的精算，但是你又老在西方人的社会里进出，你非常清楚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希望我能说得清楚。”

丹尼不欲弄僵他们的关系，免得心里疙疙瘩瘩，便反过头来安慰晨勉：“别急，你想说的时候就会清楚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观察到的是晨勉的工作，他实在没有资格批评她的生活，因为他拥有的只是学生身份，他对晨勉一点社会帮助也没有，这是他一抵达新加坡便嗅闻到的，他甚至很难想像自己未来工作以后，将差距晨勉多少，他们不能凭借感情维持一辈子交往，这些想法都使他非常不舒服。他在这头跟晨勉赌气，晨勉那头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当天晚上在离岛设宴为丹尼接风的主人是辛，晨勉创业以后，明白已经失去独来独往的权利，他们形成小圈子中的小圈子，相互交换筹码，晨勉无法拒绝豢养。

丹尼的学生气质穿着，很给了辛一些刺激，辛整晚在寻思记忆一般脸上散发光。辛特质上倾向追求完美，丹尼洁净的气息，显然接近完美。如果晨勉确定辛是双性恋者，她绝对不会同意有这次聚会，不是那么郑重的介绍丹尼给辛，似一种预谋。丹尼也许因为是他们这群人中唯一清醒的，所以也是痛苦的，痛苦的保持适度微笑。

小岛上谈不上景观，这座城市全部加起来也累积不出景观，但是安静，让丹尼产生和晨勉独处的错觉，在新加坡任何地方吃饭没有人会主动问你喝什么酒，丹尼示意要了红酒，这又刺激了辛，两个人很快地成了酒友。

饭局结束后，辛跟着回到晨勉住处，晨勉住家一向不请设计师处理，她清楚自己的需要，辛在房子主体呈现出来后也满欣赏，他喜欢变化。但是那天晚上在丹尼面前，辛没有停过挑剔她的室内规划，说它们如一局混乱的生活，她当时只觉得辛喝多了，或者正在吃丹尼的味。她同时望到丹尼又喝光一瓶红酒，他向来越生气喝得越多。

当天深夜丹尼就表示待不下去，他醉成十分，终于放弃他的清醒，他责问晨勉：“你以前特异独立的气质怎么都消失了。”

晨勉的愤怒彻底被勾上来：“我没能力那么从容像贵族一样活着，那是我不可原谅的错误吗？回到你的德国去，去交金发美女、开舞会、学虚荣的中文、念博士，没有人非要跟你发生关系。”

同样地，丹尼第二天醒来后，她否认那席使她有嫌疑去过德国的话。

那天晚上，丹尼坚持睡在客厅，他虽然醉了，但潜意识里不能同意晨勉混乱的生活，他跟她冷战。

晨勉明白，他们之间的和谐已经破了戒，丹尼忽地不眷恋她了。晨勉首次怀疑离开香港的决定是否正确。然而她不待在现在的地方，又待在哪里呢？

半夜，丹尼熟睡以后，宽敞的客厅，角落一盏立灯，一目了然的空。晨勉跪在织布沙发边凝视丹尼，她跟丹尼不一样，她越愤怒越清醒。使她昏沉的是一股悲哀的酵素，她那么清醒的俯瞰丹尼，觉得陌生。是的，一天下来，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是陌生。如果要她选择放弃丹尼，她宁愿选择不爱他。她觉悟不该让丹尼到新加坡来。不是每块空间都适合情人的。

她非常想念丹尼，此刻他就在面前，一具熟睡的身体及灵魂。然后电话铃声鞭尸般响起，是辛，他的语气奇异地流露出一股试探意味，他问丹尼对他的印象，晨勉设想辛重视她所以极欲在丹尼面前表现良好，她说丹尼睡了，辛冷冷地说：“不是你们睡了？”那是晨勉对辛性向第一次确定。完全不合常理，辛的文化身份不容他半夜打电话，并且过度关心刚认识的人。

后来她是被自己的梦推醒的，不知怎么，她梦到和钟交谈，一种恐惧的气氛、湿度占领四周，她感觉到那不是交谈，是作爱，钟的性器官仿佛手指，在她身上四处游走，像典型的都市人，她醒了就再无法入睡。她不怕这个梦，她怕这梦是个开始，她开始惯性地在半夜突然清醒，然后无法再睡。

这座城市一向安静地天亮，此时，曙光悄悄染在窗帘上，晨勉有股驱走这份清醒的强烈欲望。当她站在灰蒙的曙光中，丹尼此刻受感应似睁开了眼睛，她身体里的欲，潮水般退到脚底困住了她，丹尼起身全心全意拥抱住她，她闻到两股熟悉的味道汇成一股。丹尼的酒退到六分，他最能控制自己身体的程度，他不再愤怒，感受到与晨勉同样的悲哀，他则更无助：“晨勉，对不起。”

晨勉微笑：“我听不见，你在这里我听不见。”

他揉搓她身体，引潮水回涨，他在她耳边一直说：“晨勉，对不起。”

晨勉说：“好。”

他们拥有许多不同房间作爱的经验，她相信现代人这种经验不会少。同一个空间，她瞬间明白了和辛的问题在她，她对辛的吸引力不够，因此，辛才退缩。

也许她和丹尼之间很多情况都变了，唯一没变的是作爱，她仍然无法不呼唤他，她不由自主呼唤他时，确定高潮所在的路线，顺着她给的名字声波传送到他们在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在其它事情上，那么准确地捕捉到抽象。当他痴迷地问：“晨勉，可以吗？”她知道，不可避免的高潮已经来临。

丹尼像刚晒过太阳的松被覆在她身上，晨勉感觉到他的重量，用身子摇他：“你胖了。”丹尼更重压下，她从来不去分辨辛是重了、轻了。另外没变的，是作爱之后的交谈，这次，丹尼要求晨勉把她的一天仔细叙述一遍。晨勉勉强抓住重点，就算她再忙，她的一天似乎并没有太多内容。

丹尼闭着眼睛用鼻尖嗅闻她，在感情国度里，他常说自己是一只靠气味引领的犬。丹尼听着笑了：“怎么连独特的叙述能力也消失了。”

丹尼思考一阵后问晨勉：“你一定要过这种生活吗？”

晨勉知道很难说清她的状况，她不停的换环境，因为她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一个阶段，她知道她的生命注定不可能单纯。她一向考虑得很少，因为生命中值得考虑的人、事太少，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现状。她相信顶多三年，中国大陆的市场大开后，全球经济系统将重新建构、分配，各国将大搬风，新加坡也不例外，事实上，目前已经是某种状态的尾声，她随时可能抛弃离开。

丹尼问：“你可曾考虑用婚姻改变现状。”

晨勉苦笑：“以前谁有能力帮助我改变，我会立刻接受。”

“现在呢？”

“你认为呢？”丹尼到这一刻都没考虑和她的婚姻。他需要晨勉，他也付出，晨勉并不觉得他在利用她。他只是还没找到替代这份感情的对象。谁说人一定要安定呢？丹尼自己都做不到。她不恨丹尼，但是她也无可奈何：“丹尼，那个时机已经过去了。”

丹尼答应留下来陪她一段日子，学习了解晨勉的现实世界。以前，他们相聚，在一个度假、旅行研究、休闲的气氛里，他们的爱是公平的，不需要燃烧谁的情感。那时的爱是一份特质的感染，这种吸引力将注定愈来愈消弱，支撑不起缺乏根基的恋情。如果不把他们的关系变得明朗化。

丹尼现在愿意接触一种现实的感情，晨勉知道，对他并不容易。丹尼一向喜欢学生生活，在学校附近喝啤酒、咖啡，同步的阅读文化，来往路上走动的都是学生。他们由浸淫纯粹的爱里觉察彼此开始，如今要改变以往的轨道，去到一处不在计划中的旅站，这对旅人来说，当然是大忌。

在那段时间里，她和辛的关系起的变化似乎比她和丹尼的还大。

辛显现较以往更大的兴趣，他不断的接近晨勉，但是晨勉又觉得他的目标并非她，而是丹尼。她知道同性和异性的爱不同，她的问题是，她分辨不出这两种感情有什么冲突。

辛完全不碰她了；她在丹尼处得到的安慰并不表示她不需要。

每天晚上，她由中心离开前，丹尼和辛都已经在那里了，看得出来辛极力在取悦丹尼，辛准备了整箱上好红酒放在后行李箱，以便他们临时饮啜，辛又买了所有地区的通行证，方便去任何地方，甚至改抽和丹尼同样牌子的烟。除了头发和长相，他们神似一对孪生兄弟。这种特质上的殷勤，丹尼稍后有了反应，一种男人天生的本能，他厌恶辛简直将他当情人追求。丹尼拒绝非必要的和辛一道吃饭、聊天后，辛变得十分焦躁。这种人一多，晨勉的多功能咨询中心预约每周超满。丹尼正进行论文阶段，对华洋杂处的文化病态十分感兴趣，这种亚洲文化现象，可以对照他的研究。他是一个沉静的人，不在乎局限的环境，他每天到中心参考档案资料、作笔记，他在他内行的境域里，整个人回复沉静、温和的气质。他回到他的学生生活里。

每天稍空闲下来，晨勉会约辛见个面，她一直很感激他，并不在乎用身体回馈他，她甚至愿意主动挑拨他。有一天黄昏，离晚饭还有三小时，丹尼正陷在资料堆里，旁边是淡葡萄酒和干果，不知道是黄昏带来的松弛，还是安静的抚慰，她心内一星一星欲念凝聚成光体，使她神思恍惚，仿佛看到自己通体透明需要一个怀抱；她凝视丹尼，丹尼整个人是平静的，完全无法对应她的光体，她想到辛的焦躁。

她和辛在她住处见的面，她说她需要他，立即仿佛一个神秘的约会。辛到的时候，她看着他微笑，然后直接叙述黄昏时她身体发生的事，她的叙述并没有那么长，更显得对辛而言是一次集中、崭新的经验。他顺着晨勉的语意序次游走她全身，狂野的想开垦晨勉初次放领的处女地，也是他自己的。这种渴求作爱平抚的心理由那么深处窜出，她发现了自己爱欲的原生地。

丹尼激发她爱欲的潜力，给予她爱力的意愿；却是辛启发了她明白欲的蛮横，不安定性。

那次爱，辛可以作完的，他的身体反应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当她叙述的能源离开，他同时无法接近她的身体；他静止一切动作，恳求晨勉说出她此刻的感受。告诉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晨勉勇敢的看着他：“你的身体和你的心理不协调。辛，你身体愿意的，但是你心理不愿意。”

辛带着一种解脱：“你都知道。”

“我知道，但是不愿意承认，我也十分软弱。辛，你身体是同性恋者，但是你心理是双性恋者。你是个平凡的同性恋者。”她从不轻视同性恋者，甚至可以容纳与他们共同生活。令她不解的是，辛以她为假想敌的心态。

辛离开的时候，是带着哀求走的，他渴望丹尼的爱。

如果丹尼不开口问，她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也许她诱使他发问的，如果丹尼也能接受辛，她不排斥三个人一起。就算不共同生活，至少保持一种关系。她对生命的奋斗，早令她失去挣扎的心理，在情感上她宁愿拥有全部，并不在乎品质。

丹尼无法置信地说不出话，他们爱的路子难道真那么窄，晨勉只跟外国人来往的命运，反而狭小了他们的可能，晨勉奇特的交往，聚拢了一群异常的人，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已经很清楚。

丹尼以绝决的声调问晨勉：“你们作爱，没有戴保险套。”

晨勉再度受到撞击，上次丹尼以同样语气质问她居然没避孕，这次是保险套。她同样冷冷地回答他：“你应当问我有没有高潮。”丹尼太直接了，毫不顾忌她的性道德。

“晨勉，你想过没有，他太不负责了，如果他有爱滋病，会传染给你。”

晨勉震住，为什么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点。

丹尼帮忙整理头绪：“你想应当不会，辛不会跟男人性交！同性恋同样追求性高潮，所以一定有性行为，没听说辛是个同性恋并不表示他没有性伴侣，他可以去外头嫖啊！他只是身边没有情人罢了，现在他要追求的对象在身边出现了，不就暴露了他有搞过的经验！”

晨勉突然明白她为了追求情感，创造出多么虚假的存在，她不想流失任何一滴情感重量。

为了正视丹尼的安全感，晨勉迅速、隐密地约妥医生作血液化验，另外，终于看了妇产科，检查她难以怀孕的原因。

在等报告那段时间，晨勉和丹尼交谈的兴致比以前开阔。他们成为一对平凡恋人，接触人世浑浊的一面。

丹尼告诉晨勉，辛的事情一定要妥善处理，他们在的城市，事实上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亚洲城市，思想尤其保守。这种高级文化小圈子发生的事，极有可能被揭发成为丑闻，视他们为邪异的一群。

晨勉及丹尼开始在中心、家里不断接到无声电话，他们知道是谁，对方也明白他们一定知道，讯息太强烈了。丹尼开始有些火，厌恶辛：“做什么也好，什么也不敢做；他们最特别的，就是终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被生成这样的人，其它一点也不特别。”

辛开始不在任何社交场合出现，他们的圈子很小，不久便传出耳语，一说辛被晨勉利用完遭到抛弃，一说辛在躲丹尼。晨勉对传言充耳未闻，她重视的是丹尼在她身边，共同面对一件事。她信守不对外发布辛是同性恋者的自我承诺。

但是丹尼和晨勉又感觉辛在他们周围出现的气息，丹尼就像一块肉，等他腐败了，辛随时跳出来叼走。晨勉逐渐觉得锋头不对，气氛太诡诞，像一个人正在沉潜精力，绝命一搏，她甚至找不到辛，却听说辛的出版集团出现危机；状况不明教晨勉不安，博取爱情，真的对辛那么重要吗？让他无心经营。

晨勉不得不和丹尼商量提早离开，丹尼希望晨勉陪他重返香港。

“你去香港等我，我想找到辛和他谈谈。”这种事无路可走，晨勉一定要处理。否则她无法再回这个城市。所有人都知道辛帮了她多大的忙。暧昧的名声是她选择的，她可以是名妓女，但得是她自愿，经过某种行为。

她的检验报告显示血液反应正常，但是医生告诉她爱滋病由空窗期到发病，时间过程是个未知数。至于生育功能，一切正常，这代表如果她想生孩子，必须面对无数大小检查。她只对丹尼说了血液报告结果，送行的最佳礼物。其实莫名的不孕报告，丹尼同样欢迎吧？

在五月的一天清晨，晨勉送丹尼去机场，洁净的街道、规格整齐的大楼如永远未醒来，静静躺在梦里。有光也有永恒，但是没有爱。

丹尼仍然喜欢岛，她知道。只有在岛的空间里，他们可以看到发生的事。旧苏联那么大的国家、土地，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却很难看清真相。

丹尼什么都听到了，他说：“将近二年前你送我到机场，你说你如果是男人就要留长头发，长发是力量。”

晨勉：“这种想法并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她对丹尼的关系，人不在一起的时候，关系也会变的。丹尼激活了命运之钮，最初她以为改变了她的命运，现在，她知道实则是改变了她和人的关系。他们之间也会变的，虽然她并不甘心。

回香港的航程并不长，晨勉随口问丹尼在飞行中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想像跟你作爱。在这里作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晨勉莫名地立刻快乐起来，那是丹尼最能表现活力的事，自由的丹尼。

“怎么想呢？”

“把自己好好摆平以后，要一张毛毯、红酒，告诉空服员不用餐，闭上眼睛，戴上耳机，作一个完整的爱。”

“完整到什么程度？”

“有开始、过程，还要赋予你的反应、你的心情、我自己想达到什么程度。最重要是我们的对话。”

晨勉至此，方觉丹尼在这城市一场，是她亏负了他，她唯有心平气静，赞美他的自由：“你会要达到什么程度？”

丹尼微笑：“晨勉，男人幻想性不似女人那样，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浪漫，我们只是在过瘾。”

“你可以作那么长时间的幻想吗？”

“要多长都可以，作爱结束在射精，不是时间。”

晨勉会一辈子记得丹尼这句话。握别丹尼时，她轻声对他说：“我很高兴能和你在飞机上作爱。”

回程途中，丹尼手背细柔汗毛的感觉比路树拂风仿佛更真实，这岛国安静得像不存在。飘浮在沉寂的汪洋里。

她直接去办公室找辛，辛剪了长发，柔顺地抿在耳后，他有一头非常听话的金发，辛愤怒的灰绿眼珠，嚼着口香糖的嘴紧闭着，牙齿在内部活动，节奏缓慢。

辛注视晨勉走进他的办公室后，定定地问：“他离开了。”

晨勉点头：“我希望我们和解。”

辛反问：“你为什么要他离开，他甚至还没有机会了解我。”

他们交谈那么困难，但这是晨勉找他的目的，她小心翼翼地：“你们是不一样的人。辛，很多事情我们没有办法控制。”

“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有一度我甚至想自己可以藉由你的力量定下来，但是丹尼的出现使我发现那种定下来的想法太短视了，丹尼不就是一个对象吗？一定还有这种人，可以让我选择。”

那么晨勉是什么呢？她是什么她并不在乎，如果是她自愿的，譬如友谊。她回来找辛，并不是来找回一个朋友，而是一个生存的空间。她认为辛不需要同情，她不同情他。

“你现在还把我当朋友吗？”

“你呢？”

晨勉毫不迟疑地说：“我一直十分感激你对我的帮助，我需要你这个朋友。”她说谎，并不全然的谎言，她需要这个朋友，但是内心不再视他为朋友。

丹尼离开，晨勉和辛又重新同时出现在圈子里，周围攻击的流言稍稍消褪，但是辛的出版集团经营出现危机之说持续热传，他一丁点不愿意透露。晨勉知道辛就算离开新加坡也不会回澳洲，他会继续留在亚洲地区，他喜欢亚洲的热闹。他曾经说西方人的生命没有根，不像东方民族轮回之说，他在这里头可以找到一种宿命，解释他这辈子发生的事。

晨勉非常清楚她已经抛弃了辛的友情，情况再度稳定下来。如果有一天需要，她愿意在事业上回报他。

一周后她依计划飞香港与丹尼会合。和台湾不同的是，晨勉对香港并没什么印象，她虽在任何城市中印证香港经验。她相信她继续留在新加坡有天离开后，情形也一样。

因此，离开半年后再回香港，她有一种迷路的恐慌。

黄昏时分，她搭船回到离岛，丹尼在码头接她。她随人潮步下船板，人群中丹尼三年前的眼神等着她，她走向他，他们距离拉近，时光在倒错。

她站在丹尼面前，双眼不由涌上一层潮雾，海浪声拍打着岸沿，她是一座沉默的岛。

丹尼说：“欢迎重返小岛。”那像一句最秘密的暗号。

黄昏的灯已经掌亮，初夏的小岛四周泛着晴蓝的光，擦得通体透明的心情，海水的声音很近，仿佛夏天重回小岛的旅客。晨勉的印象是，冬天的海浪声非常遥远。

晨勉和丹尼都不是怀旧的人，但是这样熟的走过街市的感觉仍然教他们眷恋，晨勉对丹尼说：“如果不是你，我对这个岛毫无印象。”

他们先回家，一只黑色小狼狗趴在院子门灯下温驯地望着他们，吠也不吠，认他们是主人。

“给你买的狗，从小养，它将来会认你，送你的生日礼物。”一个活的，提早的生日礼物，它将留下，丹尼一周后走。

丹尼给狼狗取了名字，ＨＡＰＰＹ，祝晨勉生日快乐。晨勉依中文原意叫它“小哈”。

屋内陈设给晨勉一种家的感觉，听得见海浪的空间，心境有一座草原。难怪这里不挤。

之后，小哈就是晨勉的狗了，它到处跟着晨勉。

稍晚，天全黑下来时，他们去码头第一次共餐的海鲜店吃饭，小哈亦步亦趋跟着，一条沉默的小狗，丹尼摇头：“这条狗真是你的狗。”

晨勉的心情一路低落，她重新看到自己的生活这点，使她轻松不起来。鱼池里增加了颜色瑰丽的鱼，像染错了颜色，她记得丹尼很喜欢吃一种艳蓝色的鱼，他说吃那种鱼比较没有罪恶感，像假的。

她为小哈点了一盘炒饭，特别交代不放盐，狗吃太咸容易掉毛。她和晨安小时候也有一条黑狗，那条狗叫太保，最喜欢咬人的腿。她母亲入狱后不久太保就失踪了，有人在监狱外看过它，太保似乎只认她母亲，即使他们是一家人。

那条狗是怎么来的？八成是她父亲带来的，那年头没有买狗当礼物送的。

她转身望见丹尼灰蓝的眼珠，她母亲第一次碰上父亲看到他什么？她记得父亲的眼珠颜色非常淡。她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一定还在大气中，她常有恍惚遇见的感觉。

丹尼过来牵她坐下：“你今天表情像恍如隔世一般。”

晨勉苦笑：“我以前也有过那么一只黑狗。”

丹尼安慰她：“这很平常，没有养狗才不对劲呢！”

“后来那条狗不见了。它只跟我母亲。”

“所以你的狗也只跟你。”丹尼比她更不相信这种事，近乎嘲弄。

晨勉明白这是自由心证，无法信服人，她也不想。她低声说“我重视的是记忆，不是迷信。”

丹尼不能否认的，是小哈的确和晨勉有缘。

当天他们喝的是啤酒，完全如第一次共餐在重演，但是他们都知道，心境已经不太相同了。

“生日快乐！”丹尼举杯敬酒。时间在丹尼身上显示的过程，是好的过程，洗得丹尼隐然发光。无法否认的时间还是不公平的。

“生日快乐。”她敬自己。小哈也看着她，晨勉玩笑：“这狗该不会是哑吧。”

蛋民仍然在船上，生活的声音由海面上传来，晨勉才喝三杯酒老觉得渔船晃得她头晕。

“天色这么重，十之八九要下雨。”晨勉对丹尼的记忆一一被唤醒。不知怎么，她益发觉得不快乐。

老天似乎打定主意搬演一场“续前缘”戏码，所有他们认识当天的场幕走一遍才算过关。事实上小岛生活型态固定，人们很容易在岛上找到熟悉的记忆。

一直到大雨沛然落下，他们在大雨中狂奔，丹尼抱着小哈，左手牵紧晨勉，他一路唤她：“晨勉！晨勉！”

她问：“什么？”

丹尼：“你！”

丹尼这天特别眷恋她，她知道他叫她的意思，他在屋里也喜欢前前后后叫她，他说灵魂在，身体就不会离开。她看他今天魂不守舍。早晨醒来丹尼闭着眼尚未想事情时，也这么唤醒昨天的她。

香港她认识的菁英走得差不多了，短短半年，海浪卷走了大的贝壳，她相信大贝壳还会回到沙滩。那些人会再回来。

晨勉曾问过丹尼，一生中最怕什么，丹尼说以后不知道，现在最怕成为植物人，而且一直老下去，所有生命现象都存在，但是唤不醒。“还有目前更怕同性恋。”他开玩笑说。

他们在这一周中，恢复以大量交谈纯净生活的习惯。丹尼反问晨勉目前最怕什么，晨勉说，以前最怕命运，她这么努力工作，无非要摆脱命运。现在，她害怕失去印证自己的一种关系，像她妹妹，如果没有晨安，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她将不存在，可是她活着。

“晨勉，你不是说你没有避孕吗？”那天他们顺着环岛小路散步。

“所以我认为这个命运正在一环环实现。没有任何理由，对我而言，不孕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我将什么也不是，悬在地球空中活着。”她早看到自己的一生了。

“你去作了检查？”

“嗯，很好的医生，很进步的设备，这是没有答案的事，丹尼，就像我们的感情。”晨勉语调平平。

丹尼不愿意成为滥情者，这一刻他缺乏答案，这不关结婚的事实，他们创造一种关系，但是晨勉和他，是没有孩子的。晨勉会更处在绝望的情况中，他们依附情感，但是无法依附生命。

夜晚他们回到屋内，晨勉出门前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将廊灯燃亮，她走到任何地方皆如此。

这天，当他们进屋，就像进到家庭生活，他们的交往虽然很特别，仍然进入一个固定的模式中。而且，又到了丹尼离去的时候，现在跟以前的差别在于，离别比较不再带给晨勉绝望。丹尼将离她越来越远，亦进入一种缘尽的模式。

小哈先几步回家趴在廊灯下等他们。晨勉将带小哈回新加坡，无论多难。

那几天，离岛每到黄昏便下起一场雨，雨势如幕，黄昏结束，雨也结束。晨勉始终不解午后雷阵雨的理由，但是她看到了这现象。丹尼酒喝得越来越多，他们不交谈的时候他便去海边游泳及喝酒。这天遇雨回家，在路上，丹尼告诉晨勉决定延长他在离岛的假期，他开始喜欢午后雷阵雨的意味，亚热带岛国气候特殊的约会方式。

晨勉回屋后收到房东电话，房东准备移民卖房子，询问晨勉买不买，优先卖给她。晨勉从无置产计划，认为那是禁锢的倾向。她有资金都放手上活用。她表示可以考虑。

她仿佛看到一个城堡正暗中解体。她没有跟丹尼讨论这件事，丹尼也无能为力。她不固定一个地方的命运，正在实现。

晨勉在丹尼洗澡时打电话给晨安，晨安那里正是半夜，来接电话迷迷糊糊的声音是亚伯特。

晨安立刻便清醒了，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晨勉反问：“你有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亚伯特在我这里。”

丹尼也在她这里，都再自然不过了，就觉得哪里不对，像请了假又在办公室出现。

晨安认为房子不必买，没缘没故的，晨勉不可能一辈子住在离岛；工作的理由更不可能，除非是炒房地产。

“晨勉，你生命中的故乡还没出现。上帝给你的时候，你会固定一个地方停留下来。”晨安的话通过话筒像吸音器一般，吸尽晨勉四周声音，晨勉觉得正飘在寂静的太空中，忽然听见天际传音。

丹尼洗完澡听见晨勉在讲电话，看见她脸色凝重，以为是辛，便走向前打断晨勉：“警告他别烦你。”

晨勉捂住话筒：“是晨安，不是辛。”

晨安兴致地要跟丹尼打招呼，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丹尼接过话筒，先是一大段空白，晨安突然有点感伤：“丹尼，我是晨安，谢谢你安慰晨勉。这对她很重要。”竟似托付。

“我很愿意。”丹尼有点意外：“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完全像晨勉。我喜欢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很神秘。”

丹尼就是在似曾相识的情况上与晨勉相逢。晨安最后说，她相信有一天他们会见面。

丹尼转诉晨安的话给晨勉听，晨勉陷入沉思：“这情况很不寻常，晨安从不说这些的。”包括晨安说她“生命故乡还没出现”这话都很奇异，晨安从不相信神秘东西。让人不安的，晨安的话像一种暗示。

他们出门到码头去挑鱼，晨勉回头望了眼小屋，孤伶伶的廊灯，亮在不太明显的夜色中，与她毫无瓜葛；小哈亦朝屋子吠了几声，感应晨勉的对屋子情感的减褪。晨勉已经决定放弃离岛。

他们坐在码头边等捕鱼船下货，船靠码头，商家一拥而上，丹尼喜欢欣赏这种热闹。他曾经说商家也在演戏，事实上并不挺认真地抢货。他们几乎每天报到，几条船也看熟了面孔，丹尼丢啤酒请船上喝，船上七嘴八舌丢过来几条鱼或贝类，有次还丢了只大龙虾。纯粹对外国人的一种好感。晨勉奇怪香港是英国殖民地，对外国身份的认同一向比中国强，现在看来却有点作小伏低讨好的意味。

然后上海鲜楼挑选晚餐材料，他们现在很少在外头吃，大多在院子里烤或清煮海味。丹尼尝过晨勉的烧酒虾后，每天央晨勉做。

“你小心虾子吃多了，贺尔蒙在你身体里蹦！”丹尼在岛上重拾与晨勉单纯的生活，也恢复了爱与精力。每回散步经过蛋民的船，他愿意想像怎么在船上生孩子，一窝一窝的儿童像梦一般繁殖，丹尼最后的结论是：那姿势势必急切，梦的速度太快，爱的速度恐怕慢不了。

丹尼的想像力，像催情剂般在他们作爱时溶化，丹尼的想像力超越实际作爱，晨勉相对地生出疑惑，不知怎么作才能符合爱他的程度。丹尼的想像力一定使他在作爱时比她快乐。

丹尼发现了她的挫折，对她说：“你的身体并不似你以为那样需要满足，那样太不正常了，身体只是用来发展作爱的工作，作爱的本质还是爱。想像力有时候甚至是邪恶的，他会误导你身体的需要。”

“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办法控制性，我好像受到身体的奴役，一直要去迁就它。如果我有雌雄同体的能力就好了。”

从丹尼无拘束的对待他的身体来看，男人永远比女人自由，男人可能成为雌雄同体。女人最大的幸福最好她是纯粹的雌性身体，男人的天生的攻击姿态，使他们对自己更富想像力。

丹尼特别喜欢用啤酒配海鲜去腥，晨勉认为那样单调了点，丹尼的胃口一向纯净。他们的晚餐仿佛无限延长，晨勉对丹尼说台湾称这种奢移吃法叫“吃气氛”。他们通常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才回屋内。夜一分分往下沉，丹尼的身体似野兽的眼在森林里发光，释放出去，这时候丹尼会问：“我们还有几次爱？”

“一次。”晨勉答。永远一次。

在夏初多雨水的岛上，黎明、深夜都是下雨的经常时段，丹尼总在雨声中醒来，像梦一般的注释各种身体语言，晨勉与他一起解梦。有时候他们一起清醒，什么也不作，欲降到最低，雨声吃掉了海浪声。生命的需要真正无法解释的东西，那一刻了无遗憾，当时死了，也并不寂寞。身体的孤独，在德国晨勉体会的最深，孤独到灵魂没有依附，那时候，她积极的追求丹尼生活的真相，现在，她看到了真相，不追求，但并不孤独。可见是人自己的因素维系心灵。

晨勉在将离开这座小岛前，和丹尼平躺一起，几次衷心对丹尼说：“你在这里真好。我们的关系又有了新的阶段。”她不再视离开小岛为宿命，那应当是一种自然的结束。她的身体也许没有丹尼那么自由，但至少是勇敢的。

但是她也有退缩的时候，她觉得疲惫的时候最先想年龄，她对丹尼说：“你如果找一个比你年轻的女孩，她一定比较有力气。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我会更累。”丹尼尤其不认为年龄是问题，人跟人相处不是年龄，是心智。

一直到他们真的要离开小岛前一天，晨勉才把屋子的事告诉丹尼，而且屋子里的家俱晨勉也决定放弃，她没有精力处理。

他们如每天行程坐到深夜，丹尼关每盏灯时像关他自己家里的灯，然后，在客厅第一次在这屋里醉酒的沙发躺了一夜，他用一种独处的方式和这屋子作最后聚首。他离开这个岛，将离开这个阶段，下一个和晨勉相会的岛在哪里？晨勉一定也想到这问题。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好像他们认识以来都由晨勉操心，形式都是由他决定。也许终有一天晨勉会主动选择放弃他。想到这点，丹尼突然无法忍受。

晨勉睡熟了，她贴紧床面的身体一向吸引他，洁净的脸孔浮着一层光，他喜欢东方人深沉的表情，清朗时又十分清朗。

他抱起晨勉，将她抱到客厅那张大沙发，晨勉早醒了，闭着眼问：“你要走了吗？”

“晨勉，我们还有几次爱？”他的脸浮在她脸容上方，眉梢对着眉梢，下巴对着下巴：“我来了。”

“我要你。”晨勉睁开眼，微笑着：“为什么拒绝你那么困难。”

廊灯稍早熄了，晨勉走过去燃点了它。她穿了件薄纱长袍睡衣，调转身，灯光由后方映穿睡衣只见身体，晨勉裸裎朝丹尼走去。丹尼伸手抱她，衣服摩擦晨勉的皮肤像一重重宣言，丹尼除去了。晨勉身体自己会说话，也比衣服勇敢得多，懂得承受。

丹尼兀自在梦中寻觅：“晨勉，晨勉，你在哪里？”他们陷入无意识状态，但是感受又那么强烈，晨勉要隔一段时间，才能响应：“我在里面。”他们在彼此里面。

丹尼不肯结束，他们便一直停留在无意识高原上，自主地守着在对方土地上最后一次扎营。

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们麻醉的身体不知道。丹尼一次又一次在梦里问：“可以吗？”他于梦中触及那戒指，她全身最坚强的地方。形成力量，贯穿梦境。

晨勉被问醒了，又睡着了。她的身体靠紧密合他，他们的身体唯一对对方身体从来没有意见。

丹尼在他们一起离开的渡轮上要晨勉再好好检查不孕症，他说晨勉如果无法避免复杂的性关系，保护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避免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非常清楚晨勉真正的想法，他知道如果她怀孕，晨勉不会拿掉孩子。晨勉也会希望孩子有个父亲。这两者，非常难以吻合。晨勉以沉默回答。

他们的身心如此平静，交谈便如空气一般自然存在，没有重点，不需要结论，想到什么说什么，即使半年后再叙话题，有当时的衔接。他们谈到作爱也有阶段。

晨勉问：“你喜欢以前还是现在？”

丹尼说：“现在。以前太重视作爱了，现在反而身体每种反应都捕捉得到。”

晨勉飞机先起飞，丹尼送她进候机门，重重抱住她拥别：“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身体是最容易枯萎的。”

“丹尼。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霍晨勉了。”她流着泪。

“我知道，但是你对我的意义还是一样的，我喜欢属于我的那部分。”

“丹尼，再见。”

离别像一条航道，铺架他们各自的旅程，他们耿耿于怀但又无可奈何的是，他们并非不爱，她甚至去到他的国度；他来过她的生活。他们这辈子的怨尚未开始结，他们缺乏世俗的缘。这点，令晨勉惶然不知所从。他们终将以离别作为结束的方式。

第六章

晨勉悠忽醒来，恍恍惚惚意识到自己心跳在睡眠过程曾经停止。这一觉睡得好长，由一种寂静中复苏，仿佛生命自生自灭。睡眠的经验，她最常嗅闻到自己是一座岛的气息，在月光下载浮载沉向海岸飘去。这次，她却沉没了，她甚至听到海底潮汐的声音。她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浮出水面有了呼吸。原来外头下雨了。

她住的屋子不大，她喜欢房间少窗户多而明亮的住宅，那使得她的房子完全没有家的味道，正确的说，没有家庭生活的痕迹。每天，最常在她们家出现的，是光，阳光或者月光，这两样东西都不会老。她收集那么多光做什么？她不知道。

下雨的日子让她想起祖，祖曾说雨天让他觉得饥饿，她问怎么样的饥饿？祖说“像性一样，永远吃不饱。”永远下不停。但这种饥饿对他反而是一种希望。性引诱他继续活下去，饥饿使他意识到身体的存在，明白自己仍活着。

晨勉强烈觉到，晨安陪祖回美国不短时间了，为什么去那么久？难道发生了什么事？祖的母亲不像喜欢任何人在他们母子四周，尤其晨安对祖的珍惜。如果晨安是纠缠而去的，那一定会出事。祖的母亲喜欢纠缠，而祖，最怕纠缠。

晨勉打电话去祖母亲医疗的病房，医生很愿意和晨勉谈这件事，因为个案太特殊了，晨勉是条线索，原来祖的母亲连第二阶段疗程都尚未告一段落。医生说：“没见过意志力那么顽强的病人。”祖的母亲控制一切，她拒绝进食，却又精神奕奕教人恐慌，他们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什么都不要，她很好。与医生交谈，侃侃而谈，医生甚至切不进话。从来病人都依赖医生，连精神患者都是，祖的母亲不是。

面对物竞天择的现实世界，祖的母亲放弃了退缩的个性，以积极的风格面对世俗，完全没有祖的世界中那套委屈，她非常知道怎么演戏。然而就因为太会了，让医生更清楚看到她的失常。他们唯一所依持的。

当然因为晨勉的出现，以及他们的失踪一下午，祖的母亲也曾经失踪了一天，去找祖的父亲。祖就像跟着疯了似的，忘了这是他母亲住了半辈子的城市，翻天覆地去找。最后在旧家巷口找到。

晨勉听到这里，觉得悲哀，祖的母亲赢了，再古老的伎俩没有了，却用来战胜自己的血亲。她同时想到，如果晨安的血缘理论是成立的，那么她和祖制造血缘，远比祖承继他母亲血缘，力量来得大，也只有她可以打败祖的母亲。为了祖，她愿意去打败一个女人，而不是为一个崇高的使命。

晨勉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祖要晨安陪着走，如果祖的母亲是那么喜欢相依为命的感觉，除非晨安保持沉默，但那太不像晨安了。

晨勉对医生说出她的想法，医生大吃一惊：“霍晨安吗？不可能！他们出院以后他还来过。”

那么是晨安孤注一掷跟了去，他是听了自己的话去做什么啰？晨勉内心一沉，不敢多想。

她等了两天，什么事也没办法做，晨安或祖一个电话都没有。晨勉决定采取主动，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她先去剧院找了祖的资料，那上面有祖的美国联络电话，祖留的学校研究室的电话，总比没有强。第二步，她又打电话去医院问到祖旧家巷名，然后凭关系到所属户政事务所翻阅祖家的户藉资料，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祖父亲死亡迁出的纪录，她影印了下来。在等影印的时候，晨勉心疼祖，默默流着泪，她实在不能忍受，一个早就宣告死亡的人却一直有人在找他。

将祖家的资料握在手上，晨勉才打电话去找祖，祖的学校说他延缓了论文及口试时间，他的指导教授也失去了他的消息。晨勉又问到祖指导教授的电话，这名教授晨勉听过，非常有地位，晨勉读学位绝不考虑跟这种人，看来祖的程度及态度都在一般之上，这使晨勉比较放心，至少祖的指导教授对他印象不会坏，对方越关心祖，越有希望询问到祖的事情。

祖的指导教授果然十分客气，听到是祖工作的剧院，立刻给了晨勉电话。如此周折，好笑的是，她不过需要一组电话号码。

晨勉当即打了电话去，没有人接。也没有电话答录，就是铃声空响着。

就在这时，多友又回到了台北。他以为晨勉还在剧院，打电话去不在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晨勉听到多友焦虑的问候时，深深意会到，谁付出的爱比较多，谁就比较焦虑。

他们是在晨勉家里见的面。晨勉不放心出门，怕有电话进来。她要多友特别绕到他们相遇的小酒馆买几瓶可乐娜啤酒，她实在需要一点属于记忆方面的安慰。一种气息。

多友一看到她，忍不住哈哈大笑，晨勉知道他笑什么，但是也无可奈何。

多友摇头：“你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从来没看过你那么紧张。”

晨勉苦笑，灌了一口可乐娜︰“我以前从来不紧张吗？”

多友：“你知道，负责的人才会紧张，你可不是个对感情负责的人啰！”

晨勉叹口气，啤酒的味道，使她心思稳定多了，她很快喝掉一瓶，对自己勇敢的样子，寻找什么边喝又边想哭：“我看上去很忧愁吗？”

“很不像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只觉得你散发一股恍惚的魅力，但不是悲伤、孤僻，就是疑惑的神情，后来跟你作爱，又感觉到你对某些事的神往和潜力，总之你向来没有一种很实际的情绪，晨勉，你现在成为一个真实的女人，你以前太像一个精灵了。”

“怎么会呢！我一直就是一个很实际的人。”

“那么是爱情使你改变了！我见到你的时候，爱情先把你变成一个精灵，现在爱情又使你恢复了现实的个性。”

当天晚上多友住在她家，晨勉说了一些祖及晨安的事，晨勉问多友：“在这种情况下你想我还能作爱吗？”

多友：“太好了！你告诉我能不能？”多友带着他的口头禅回到了台北。

晨勉个性中冒险的成分并未泯灭，她一向乐于在性这件事上发现自己。她愿意试试看。

然而晨勉不行，她对作爱的想像力整个消失了，那使得她的身体死掉一般，她无法呼唤它。

晨勉放弃冒险：“对不起，多友。”

多友再回到台北，也已经不像那个性格单一的多友了，他们情感中最危险部分已经消失，多友因此变得宽厚，更近似祖的温和。

多友并不失望，他说：“不要为自己的身体觉得抱歉，它不像你想像的那么脆弱；反而是你的心灵，晨勉，我在你这里受挫后，明白心灵的经验是最难取代的。你如果觉得内心不安，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祖呢？如果你去了晨安已经回来了，至少祖还在那里。”

因为身体以及情感的关系，多友成为晨勉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因为通过了身体及情感，他们仅可能是一对普通的好朋友，对一男一女来说，他们之间什么事都发生过了，现在还没有成为情人，他们可以成为最直接的好友。

晨勉决定听多友的话尽快去美国走一趟，她因为不打算再去美国，签证早已过期，必须等待重签。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晨安和祖仍然毫无音讯。晨勉每晚和多友到小酒馆坐两三个钟头，多友白天写论文，他喜欢在台北的异国情调里思考。晨勉觉得自己的生活在迅速的缩小，没有爱情、工作、家庭。只有多友一位异性好友。缩小以后反而不那么浪费，多元化生活只是一种形式的存在。

他们在小酒馆遇到罗衣，罗衣身边又换了新面孔，晨勉已经无法用以前那种浪漫纯情感角度的方式看罗衣，她因此觉得罗衣浅薄，这种类型的人，大概抽离了热情就什么都不剩。晨勉实在无法想像罗衣仍然那么起劲，不被情感打倒，也打倒不了情感。她真觉得浪费。

当然她了解罗衣不得不那么过，反正大家都是无路可走。也没什么选择。

由小酒馆出去晨勉总是直接回家，她以前需要那么多社交，她要绕好几个地方最后才会回家。她现在的确改变生活了，不是家庭使她的生活纯净，是爱情。她并不保证永远如此，至少目前如此。碰到天气好的时候，又有月亮，多友会和她散一段步，她总是沉默居多，不像以往那么多“想法”，她觉得恐慌的是，她对祖的记忆，最先忘掉的，是对他身体的嗅觉，她曾经非常记得那种香的味道。

多友见她如此沉默，便引发她谈一谈祖，晨勉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谈他，交谈并不能帮助她记忆他。晨勉因此深深觉得感伤，她惊然意识到，这情绪是她以前所没有的。她明白，她正在失去祖。

“为什么有人离开，是以一种香味消失的方式？”她问多友。

“你呢？你可能以什么方式？”

“温度吧！”晨勉想起有次在祖屋子，祖正赶译剧本，其中有一幕戏，祖非常不解，一对恋人，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为对方死，他们是那样思念对方，不断倾诉，但是剧中却没有半点暗示他们曾经有过性关系，一种声嘶力竭的爱。

祖在校译时，就想以现代的情感角度诠释。那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天如洪荒，祖的书桌临窗，祖停下笔，凝望窗外，他们的影子倒映在窗上，如悬空的天梯，每一秒钟都在安静的消失，身体在绝对静止的状况下，居然可以是抽象的。

祖靠坐在书桌边，腿伸得长长的，晨勉站在他两腿间，黄昏的天色散发一股秋草的气味，生命正在翻案。那些剧本中死了的十九世纪的情侣，在二十世纪末，继续又死了一次。人的情感不仅不能超越命运，也不能超越时间。

祖整个身体摩擦她，生出欲的火花。

晨勉问他：“你还好吗？”

“那些可怜的十九世纪情人。他们的爱太吵了。”他无言看着晨勉：“可以吗？”

晨勉一直无法抗拒祖这种沉默的力量，他从来话少，他们的爱反而十分集中，一向不需要说什么。

祖的手心贴着她的背脊向前走。“最值得冒险的身体”祖曾说，他现在遇见了一处隘口，她前身伏在他胸口。

“让我过去。”祖的手心是他全身温度最低的地方。

“祖，我们正在窗边。”

他转身换位置，晨勉背着窗，他面向黄昏：“让他们看我。”他的脸孔放大了铺在窗口玻璃，像面银幕，这屋子的场景立刻不一样了，由十九世纪换成二十世纪末。他们再不做，时间一到，他们又将回去十九世纪。一种僵持的关系。祖不说她也知道：“多么可惜。”空白错过了。

祖的手心回到她背部不再移动，他们之间逐渐紧张起来，祖自然地被她吸引伏过脸重重吮吻她，一波又一波，手心往上移，托住晨勉颈头，如死亡之吻。

“我不能呼吸了。”晨勉轻呼道。

祖则大声如宣誓：“晨勉，那年代的人一定不懂，人生能掌握的事实在很少。”他裸露的背部泌出汗珠，一具哭泣的身体。在晨勉的安慰下，悲剧的心逐渐平息。

他们正在上演一出戏，晨勉突然希望有人看到他们，学习他们，而且记录他们。他们是那么明白彼此的节奏，是的，不需要语言。

“怪不得我母亲喜欢表演，那使她知道力气放在哪里，如果有观众，她会忘掉自我。”

“忘掉她！”晨勉哀求祖︰“否则忘掉我。”

祖什么也没说，他向晨勉展开的身体是独立的。晨勉察觉他的温度持续上升，如一支体温计。

你正在测量我吗？她心底问祖，说不出话。

祖的高温度数即将冲破上限，她温度多高，祖就有多高，他在回答：“是的！”

祖爆炸时仿佛有星火自他们四周纷纷落下，她又清楚地察觉他的冷却，她心里觉得痛，一种毁灭，离开就是完成。

她自己在作爱时是没有温度的人，因此祖体温的变化使她印象深刻。他离开她的方式只有她知道，她只有保持沉默。

晨勉就在这年的一开始便处在等待的情况里，动弹不得。

等晨勉终于拿到签证，冯峄十万火急由大陆打电话来，他的生意需要她。晨勉决定跟冯峄说实话说：“我明天就要搭机去美国，晨安需要我。”她大致说了梗概。

冯峄断然说道：“我们的生意就靠这次决策。”

晨勉平平回答：“这是晨安一辈子生命的事。冯峄，你如何判决我们的婚姻我都接受，但是这次我必须背叛你。”

冯峄缄默片刻，平稳告诉晨勉：“你到那儿一切要小心，尽量跟我保持联络，如果无法联络，回到台北一定打电话给我。”

晨勉：“谢谢你，冯峄。”

冯峄：“你别忘了，你是我真心诚意娶的妻子，我喜欢你这个人，你做了什么都代表你这个人，你并没有变，我可以理解。”

冯峄的性格讲求实际，就是那一点点实际，使他能够分辨他要什么；其它都是次要的。相形之下，晨安雌雄同体复杂的个性显得枝枝节节，异常琐碎。

晨勉丢下多友，由台北出发，在一个雪天中抵达祖的城市。她在住定后，即刻打电话到祖家，是祖接的电话，晨勉不相信电话接通了，一辈子那么漫长似才开口说话：“丹尼，我是晨勉。”她在英语世界很自然叫他英文名字。

“你来了？”祖猜到了。

“我找你大半个月了，晨安在哪里？”

“你在哪里？”

祖到旅馆见的晨勉，她完全不像在台北那么纯净，显得焦躁。

“晨安呢？”晨勉觉得不对。她从没料到他们的重逢是因为第三个人，不是因为他们自己。

“刚走。”

晨勉大声：“什么叫刚走？！五分钟前吗？走去哪里？”

“昨天离开这里回台北。我听说你在找我，听我的指导教授说的，我告诉他你可能会来！”

晨勉不明白这么简单易答的问题，祖何以说来如此困难，似乎因为避开了关键内容，使得他说的话像谎言。一种情绪性的假。

晨勉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整个人极度昏沉，又陷在虚假的境地，使她份外不耐。她突然觉得她来错了。她甚至不想看到祖的脸孔。

晨勉住的是国际连锁旅馆，楼层很高，她的房间在二十楼，可以俯瞰一大片灯海，站在落地窗前，平面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还有雪天的反光，这使得她的心像透明的，冰一般冷。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根本不清楚，晨安说他来开会，顺道看我……”

“他是专程来看你的。”

祖将脸埋在手心：“我后来才知道的。晨勉，你原来就知道吗？你为什么还鼓励他完成他的想法？”

“他有权追求他生命的形式。”

“我如果接受他呢？你可以同意我们的形式吗？”

“我们是独立的。”

祖摇头：“晨勉你知道吗？你应该鼓励晨安了解自己，而不是鼓励他追求不确定的性征，他被拒绝，将使他整个世界瓦解。”

“你拒绝他了吗？”

“他并没表达得很明确，他说你鼓励他至少做些什么。我感觉到的。他大概是越来越不喜欢他周围的人，所以反过头来接触我，他顶多是个中性罢了，否则为什么以前我们之间没事？”祖说出真正想法后，整个人才释放出来。

“晨安中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不清楚，如果说他是中性，中性的人会不会慢慢发展出寻求另一边的性倾向？”

“你不懂的事，我更不懂。你别忘了，我是经过你才懂得人事的。晨勉，事情过去了。我很高兴你离开了你的岛来这里。”祖上前沉沉拥抱住她。她曾经因为失去他的消息一点不想谈他，晨勉并没想到她看到他了，反而觉得沉重。

祖一定感受到她在他怀中的木然，便放开了她不知所措。晨勉坐在到床沿，迷惘极了。千里迢迢她以为关系到晨安生命奔来此地，她何尝不是想念祖，但是为什么他们交谈半天，一点交集也没有。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一阵阵倦意往上涌，她的时差比祖严重，一直没醒。极度疲惫。

“你母亲好吗？”

“前阵子住院，治疗她的失眠，出院了。”

怪不得没人接电话。晨勉又问︰“你的论文呢？”

“我母亲这样我没办法完成。”

症结还是祖的母亲啰！晨勉心想︰“我会抓到你的。”她不能让祖及晨安被毁掉。她感觉祖的母亲一定也对晨安做了什么，光是祖的拒绝，晨安不会留那么久，晨安不放心祖的母亲的病态？不放心她那样对待祖。

晨勉平躺床上，如果这一刻她死了，她将非常不甘心，目前等于她人生最坏的状态。她对祖说︰“我想睡了，你要走还是留下来陪我？”祖不喜欢旅馆，还有他母亲站在他后面。

“我等会儿走。”

祖的脸浮在她的脸上方三寸，晨勉闭着眼说：“丹尼，你在哪里？”

祖的脸埋下，他的唇及鼻尖冰凉的，但是晨勉有一种热的感觉，将她浮升向他迎去。

“难道我飞过半个地球，来跟你温存？”晨勉睁开眼睛，好陌生的空间，只有一种功能的地方。现在，窗外雪天的反光让她觉得燥热。

“完全没有道理。”晨勉快被对祖的母亲的恨意淹没。她伸手抱住祖，仍然没有柔软的情绪。是祖使她软化的，现在，祖使她尖硬。她甚至听到雪崩的声音。祖的母亲所筑的冰雕城堡。

晨勉问祖：“你听到什么？”

祖：“你来了。”翻越雪乡，祖在低处与她会合一起攀爬冰脊。祖以惊人的体力与意志贯穿北极，带领晨勉望到南极星。在那个世界里，他们的身体最热。

“我看到光了。”晨勉听到雪花落在树间的声音。像她对祖的爱一样那么没有份量。没有份量到像尚未开始。仿佛他们什么没也做，她的身体绝不同意。

晨勉决定去找祖的母亲。祖并没有反对。

这次见面，没有经过刻意安排，祖的母亲在自己家里，显得软弱多了。她以为晨勉来与晨安会合，晨勉家的人都败在她面前，这点，使她骄傲。

晨勉一句话都不想占上锋，她将祖的父亲死亡纪录影本递给祖的母亲。祖立刻被支开。

“你要什么？”祖的母亲比晨勉想像坚强。原本就应该那么坚强吧？坚强达到残忍。

“放弃威胁祖和他弟弟。”

“你看到的，我什么都没有。”祖的母亲异常平静。

“你没有你自己想像的那么可怜。”

祖的母亲露出微笑：“你在为你弟弟报仇吗？”那笑，丝毫不觉得轻松。

“他只是暂时受挫而已称不上仇，你才真正被人伤害了。”

“你会得到报应的。”祖的母亲平声诅咒道：“你不要你这个人生，但是我要！你摆脱不掉你的命运的！”

晨勉又听到那“三句预言”之一，但完全相反的语意，祖的母亲诬陷她否定生命。晨勉站起身：“你放心，你没有机会的。”

晨勉离开时，祖的母亲在她背后说：“事实上你根本不敢把祖的父亲死讯告诉祖。”

“不妨试试看。如果有那么一天，在他们两弟兄心中，你将什么也不是！”是祖的母亲的仇恨令晨勉达到心狠终线。

当天晚上，祖留在晨勉房间，他母亲放他一天假。祖一旦松弛神经，对身体机敏的警戒整个解除，使他恢复弹性。晨勉觉得人真可怜。为亲情付出重大代价，真的比付出在爱情上值得吗？

那一天晚上，晨勉真正明白冷的滋味，一种真空，冰原上独行。什么叫做冻结，她得到一个失心的情感。她已经得到报应。她重视的是得到报应以后的处置，而不是报应未出现前。

祖的心灵开放，使他身体热情异常，他有发挥不完的爱，他来不及叙旧，来不及道别，带着使命而来，把一生倾泻给她，他们重逢充满永诀。

祖失去了最让晨勉醉心的细节能力。晨勉是哭着接受这一切。是什么因素，祖改变了自己的磁场。

祖问她：“怎么了？”

晨勉摇头：“你只要记住，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你不再见我了吗？”

“如果你愿意见我，我们才有可能见面。”就在这时，晨勉听见冰雪相撞的声音仿佛道别，天地正在破裂，微渺的人唯有以肉身抵抗，保持精神的冰洁。一切太残忍。

第三天，祖留下，晨勉回台北，约好祖到旅馆送她去机场，祖又没来，这是祖第二次失约。

晨勉在机场打的电话，录音机里留了话给她，祖的母亲自杀送医。台北突然变成一个远不可及的城市。

当她回到台北，等着她的，是一个更残忍的消息，晨安没有原因的在住处猝死。一切静止下来。

晨勉强打精神陪伴她母亲，她父亲懊悔没有适时对晨安援手，等于孤立他，她母亲一直说：“晨安不应该独居的，有人推醒他就没事了。”死亡有它自己的解说。

晨勉知道，晨安为自愿使生命消逝，他潜藏这份能力，那对一个碎心的人多么容易。一切来不及了。

“晨安，这样值得吗？你又得到什么吗？”晨勉为晨安作诵经法会，晨安为他自己所作的，跟死亡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晨安如果有知，生命将为他所作的努力而哭泣。

在埋葬晨安那天，晨勉对多友说：“你还愿意跟我作爱吗？”悲哀像浪头，下次必将击倒她。一遍又一遍，她心底念着：“丹尼，丹尼，丹尼……。”

多友的爱未来将无法取代，已经还原他最初的爱。多友即将离开台北。冯峄大陆的生意暂告一段落，他正在赶回台北。

晨勉陪多友去小酒馆。晨勉并不相信人的灵魂会寻索旧路，如果真能够，她最愿意回到的地方是这间小酒馆，快乐的河岸。

在一个充满离别的城市，人人得而选择走开，晨勉的灵性降到谷底，她无法离开这个岛，没有理由离开。她像一个单细胞植物，没有脚。

从祖那里回台北后，晨勉就没办法睡，跟祖的母亲一样，她患了严重失眠。她打电话给祖，祖永远不在，等于宣告失踪；晨勉隐隐感觉到，祖以这种方式告诉她一件事：他自己深陷在恨的情绪里无法释怀，他不能原谅晨勉。

至于他恨晨勉什么，晨勉也就了然于心。答案不久揭晓，晨勉收到祖寄给她的一封信，附上晨勉带去的他父亲死亡登记。

祖在信上说，他不是一个偏执的人，但是他深深觉得晨勉严重犯规，她站在一处不败的地位，等于重力推他母亲落海，而他母亲的精神反应已无法游泳求生，他说－－

晨勉，我会不知道我父亲可能已经死亡的事吗？但是我母亲事实上是行尸走肉之身，她根本失去了理性，完全活在演戏的空间，而且娴熟于那样的环境，为什么不能容忍一个疯掉的人呢？我这样取悦你，但愿你能明白我的心思，谅解我母亲，你却杀了她，也杀了我父亲一次。我已无父无母，我最重视的一件事却与你情感相违，你千里迢迢跑来杀我母亲，晨勉，你何至于如此？我已无法见你。

晨勉亦无法再见一个那么憎恶她的人。她无法再见他的另一个理由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孩子是祖的，但是祖却那么恨她，一种悲剧必须一再重演吗？祖的母亲恨祖的父亲。祖的孩子有祖的血统，带着先天恨她－－恨母亲的血统。更让晨勉恐惧的是，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怀孕？这胎儿是谁来转世？以祖的母亲的意志力，或者晨安的阴沉，都有可能。她从来不相信前世今生，这次，她无法解释。

如果胎儿是祖的母亲转世，她不能想像这一生的纠缠，那是她的孩子，却是祖的母亲，孩子若是长得像祖，就是像祖的母亲，她下辈子都将面对一张她不能同意的脸孔，与一个恶魔的成长。

如果孩子是晨安来寻求与祖联系之路，晨安孤高与她不容的个性，他们这一生，做姐弟都没有缘份，何况母子，她若生下这孩子，将使她更孤独。

她不再见丹尼，唯有拿掉孩子，否则有生之年，她都会希望为孩子找到真正的父亲。另外一个理由是，这样对冯峄不公平，这段日子冯峄不在，事实明显，她瞒不住他。冯峄即便能接受这件事，她不能如此没有良心，欺负一个对她真心诚意的人。

多友已经离开台北，如以往，他在离开时，开玩笑重复：如果你怀孕了，请一定告诉我。

晨勉说：“你明明知道跟我有关系的不止你一个。”

多友：“由我来判断。”

在三月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两旁，杜鹃花期刚开始，晨勉送多友去机场，多友说他独来独往惯了，他自己可以走。晨勉坚持，她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多友，谢谢你毫无理由的站在我这一边。”

多友说：“怎么会毫无理由。你是我唯一作过爱的东方女孩，你别忘了。”

“以后不会了。这是我另外一件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晨勉不知道那时候祖的母亲或晨安已经在她子宫里逐渐成型，她只想到失眠，并且疲倦于不断发生事件。

她生命中的房间已经空了下来，将不再有男人。一个人一生能作多少次爱？

“四百次。”晨勉记得这样回答祖，并不多，但是她与祖与多友四十次都没有。

冯峄回到他们的房间以后，晨勉将一切发生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她终于藉由叙述，将自己这一生情结理出一条路，必然的发生，她完全不由自主，无路可走。

冯峄同意陪她去拿掉孩子，他对晨勉说：“你生命的本质并没有变，没有人能使它改变。”

晨勉去医院那天，当她进入麻醉状态，眼前一道光由她眉心注入，她知道自己毫无意识，但是清楚听到金属相撞的声音，痛彻生命，世界一片混沌，地心引力强制抛弃她，她听到那三句预言的原始声音告她：“我将宣告你死亡。”她将死亡。生命不再站在她这一边。

晨勉由医院回家路上已是深夜，她在医院昏厥过去，没有危险顾虑以后，医生才让她出院。

春天的深夜向来是最迷人的一部分，清凉安静，每一个人是月光下完整独立的岛。她无法离开她的视线，失眠正在远离她，她有一股沉睡的渴望。

重返她的家，她将势必留在那里，这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晨勉记得很清楚，祖曾经问她为什么喜欢岛，她说：“这里有我要的一切。”

她仍愿意重复一次：“在这里，我很容易碰到事情发生。”

第七章

晨勉浑噩地回到新加坡。一下飞机就听到辛释出出版集团的消息。并且，辛是同性恋的事实，喧腾了当地高级商圈，这件事，怎么被掀出来一直众说纷纭，厌恶之情，则一致。

辛彻底垮了，筑得越高的地位，垮得越重。当着晨勉大家避而不谈辛，同情她是受害者，晨勉知道她才是既得利益者。

辛离开了新加坡，晨勉不便再打听他。情感上怕纠缠不清伤了辛；事业上，避免引起辛在金钱上负欠她的误会。她要即刻进行的是，保住她的事业。当初那些是辛出面招的股。最大的股东是家建设集团老板－－印度人伊文都兰。晨勉从来没有看过都兰，她这辈子连在美国大熔炉念书时也没看过几个印度人，她印象当中的印度人总是黑的，到新加坡才弄清楚，也有白种印度人。

都兰就是白种印度人。晨勉没料到的是，都兰的贵族气质比英国贵族更胜一筹。他的贵族气质使他不轻易见人，这足以解释为什么晨勉开始没见到他。

伊文都兰同时是个有尊严的人，晨勉一眼识破了他的害羞。

他用中文问晨勉：“需要我帮什么忙？”

晨勉不解他为什么用中文表示亲近。都兰立刻明白她的疑惑：“我祖母是中国人，我有中国人的血统。”他特别喜欢他的祖母，他说老人非常美丽、智能。他说讲太多了。

晨勉也才明白伊文都兰为什么会帮助她：“我来谢谢你，也许你要把资金抽回去。毕竟辛离开了此地。”

都兰：“我喜欢你直截了当。我祖母常说坏人的心眼有十八个洞，我喜欢正直的人。”

他们一起进的晚餐，都兰吃的很少，他们一餐饭用得似久别重逢的恋人。晨勉被丹尼训练得会识别酒的年分，都兰颇有点喝酒的兴致，不扰人的晨勉是最好的酒伴。

都兰对晨勉说：“我需要像你这样的聊天朋友，我们也许保持现状。”

晨勉懂得显露适当尊严：“可是我们并没有谈什么。而且，交朋友与生意伙伴是不一样的选择。”

都兰沉稳地说：“中国人不是说朋友有通财之义吗？也许倒过来讲也通。”

晨勉忍俊不住：“你祖母中文教得真好。”

都兰尤其爱饮烈酒，白阑地系列；喝了酒，他忘却自己的拘谨。他是晨勉所遇最循规蹈矩的人，也是最压抑的人，他的拘谨来自手上的产业全系家传，他老实经营，唯一的贡献是守成而已。印度人采多妻制，结了婚的女性不准外出上班，都兰说这种传统令人窒息，但他们跑到月球也改变不了传统。都兰已经有两个太太，他说时机成熟，会步祖父之后，娶个中国人。两个历史悠久文化的结合。

晨勉的擅于倾听，等于完全释放了都兰对中国女性长久期盼的紧张心结；相对晨勉则令她暂喘一口气。后援财库无虑，晨勉回复清淡的面貌，不再像刚到新加坡竖直了鲜艳的羽毛。

都兰讲的很清楚，他要的是位中国太太，名份没有大小之分，事实上是个妾，这在晨勉经验之外，令她紧张。

更令晨勉紧张的是都兰两位太太都各生一个女儿，都兰说他们家庭一向单传，他祖父五十岁娶了中国祖母才传下一子，照目前情势上看来，未来是中国人的世纪，也许他已过世的祖母会赐给他一个中国儿子。印度人本来深信轮回之说，都兰言之成理，晨勉完全无法反驳。

不久晨勉生日，都兰具名发出请柬在他家里摆席，吃传统印度菜。晨勉保持缄默，因为无由拒绝，都兰是有分寸的人。

都兰自己拥有国际化开发公司，自宅兴建、室内规划当然在水准之上，一切也都在晨勉意料中。都兰并不搜集西方艺术品，他的中国及印度收藏则有一件是一件，隋唐名家石刻、米芾的字、吴道子的人物。西方艺术品只有一件亨利摩尔的铜雕裸女，线条沉美，巴掌大小，看得出绝世精品，又充满随意。都兰为晨勉挑的生日礼物。

“我不能要。”晨勉并非认为她不值得，是礼物太重，像契约一样，形式上的重。

“不是买的，是交换来的。这件作品气质像你。”都兰握住晨勉的手：“再给你看样东西。”

都兰带晨勉走进一间设计成起居室的书房，宽敞明净，熠熠暮光游走，如时间缓缓流动，介乎虚实。

书房一角置了张大书桌，上面放了几十帧相框，都兰示意晨勉要看的便是这些，全部是都兰祖母的照片，由年轻到垂暮，晨勉猛地就明白都兰要她看什么，心思顿时一片空白，命运向她当面展示神力。晨勉完全像都兰祖母的翻版。

她不解其中蕴含什么指示，光表象的巧合也足够给一个名目。

“晨勉，我不认为这是转胎，我祖母过世时你已经成年了；中国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比你更需要一种解释。”

“都兰，我没有解释。唯一的解释是我和你祖母都是中国人。”晨勉努力保持镇静。她知道自己厌恶这种发生的动作会多大。

“你对我来讲，非常神秘。”

“没有你想像那么神秘，我只是正好长得像你喜欢的亲人，你对我产生好感，我们开始交往，我进入你的生活，这都是非常自然的事。”

都兰意识到晨勉的不快，有些意外；他以为女性都喜欢一些神秘的巧合，所以刻意在晨勉生日这天向她示爱，不想反而激怒了她，据说生日当天不快乐，这一年都不快乐，他不愿如此。

“我觉得抱歉，我只是想证明你是我要找的中国太太。”

除了命运，晨勉都不敏感：“都兰，我没办法进入你的家庭，我喜欢我的事业。”

“帮我生个儿子。”

“你是说作爱的代名词还是真的儿子？”

都兰微笑：“都有。”

晨勉摇头叹息：“你的运气不会坏到一项都捞不到对不对？”

都兰游视晨勉的脸有了勇气：“在这之前我常觉得窒息，环境太光亮了，看到你的那一刹间，我才知道生命是有出路的，并不一定是你长得像我祖母，而是很多巧合的集中，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呼吸。我非常厌倦这种不需要努力的身份，使我缺乏个性。”

“你只是不知道我会怎么反应，你怕我，我像你祖母。任何人面对长得你最爱的人，都会失去个性。你比我想像的有活力。”晨勉平稳下来，她知道不宜在情绪上反应过度。都兰不需要承担她一生。

“晨勉，你知道吗？你是唯一愿意告诉我真相的人。”

晚宴来宾衣饰排场隆重，晨勉看到了伊文都兰的实力。几乎以往和晨勉及辛有来往的朋友都请到了，并没有点明是晨勉生日。都兰宣称和霍小姐合作愉快，会继续支持，这是一个迟到的签约酒会。

印度菜的辛辣贯穿晨勉四肢、意识，有如配合节奏强烈的印度舞蹈，不断由指尖及眼神中流露出故事；她思索别人对他们之间的反应同时，分明嗅闻到一股更强烈的情感弥漫都兰脸上，都兰的表情毫不隐瞒，扑向晨勉，他绝不将眼光收回；这使晨勉明白，除非她答应作他第三个太太，她将在新加坡待不久，这终究是个男权社会。她只是不清楚都兰预知到这种结果吗？如果他知道，第三位太太？这是爱一个女人的方式吗？如果不是，他怎么排遣将看不到所爱的人这个事实。

他说她是他的希望。

餐后，晨勉不愿意留在他的屋子里让别人看着她留下，她有自己的空间：“请给我起码的尊严。”

都兰随晨勉回她的屋子，坐她的车。他们穿过市区，可以看见一场情节发生而无交谈的必要。在这个城市里没有意外。

都兰被禁锢太久了，身体像硬铁一般缺少弹性，他甚至没有主动性。他是一个毫无创意的人，不懂得追寻抽象的力量。他只有男性的平面本能。

都兰在床上非常安静，又不见得专心。男人的本能驱策他的冲动；不太强烈的本能分解了他的冲动。

晨勉已没有哀矜的心，但深知处理不慎，性的不洁感便会毁了都兰和她。都兰是以眷恋祖母的蒙昧之情行爱，而她如果跟着沉沦欲火，也许刺激，但是任由行爱走火入魔，他们之间的情感将以精神乱伦。她诱导都兰在适当时机反应快感、需要、语言，让都兰明白作爱的阶段，她要他直接被作爱吸引。都兰一次便意会到了。那天深夜，电话在都兰正结束时响起，晨勉说：“没关系。”她不要接电话，应该是丹尼。

晨勉仿佛汇集毕生功力为都兰打通血脉大伤，结束后久久动弹不得；都兰抱紧她：“累到你了，对不起。”

丹尼在电话答录中留话：“你的生日我永远不在，今天去喝了一大杯啤酒为你庆祝。Ｈａｐｐｙ好吗？长大了吧？非常想念你们，你过生日去了吗？”最后叹了口气。

小哈趴在电话架旁听到丹尼的声音，朝那方向竖直了耳朵，丹尼说完，它回电话二句低吠，音调回绕，还记得丹尼。

都兰也听到了，问晨勉：“是男朋友？”

“情人。”她一点不怕激怒都兰。以前她却怕得罪辛。他们要的不一样，同样使她觉得是在设计一件事。

“你会嫁给他吗？”都兰问。

晨勉不作声，她不愿意说谎，但她和丹尼的事太复杂。心理的复杂，他人不该参与。

从此，都兰奉行的圣旨是：“嫁给我。”他富到在爱情这件事上不理会现实，行径如儿童，缺乏世故，要一切他要的。

如果必须选择，晨勉宁愿嫁给天生的同性恋者，不嫁后天合法的多妻者，环境之命运腐化了后者的性灵。都兰是一个例子。

都兰的示爱有一个好处，他使晨勉在当地营苟，通畅无阻。晨勉曾经自问：“你要不要？”看上去很困难的攀赴，她却只开了个头就到达。

她要。

她一直没回丹尼的电话、不写信，她的新局面，丹尼将会收到讯息。

然而她低估了都兰，都兰长期主持一个大财团，他拿运作手腕的百分之一应付晨勉，足以称成陷阱；晨勉将成为另一种附属品，唯一的生活便是逛街、购物、聊天，附属品最没安全感，只好生小孩，抓住婚姻或男人。

她现在跟这队伍不同的，是她自己赚钱，表象不同而已，钱从都兰的帐户汇入的她的帐户，不直接交到手里罢了。

她与都兰的关系越近，那些后期靠上来的集团、公司，开始借口以任何理由不再续约，意思到了－－反正你们走一体。挂单企业成为其附设心理咨询中心是晨勉后来发展出的业务，事实是以都兰的人脉为筹码。基本构想来自－－员工是公司的主力；心理问题，最宜直接辅导，以免事端扩大；她也为每家企业设计了心理讲座、规画人生。这个案子，效果很好，连都兰都夸有创意。她甚至开了文化沙龙，专注经营心理中心。

她不了解的是这个城市的企业伦理，那是这个国家最后才会垮的一环，建筑得铜墙铁壁。而且在以男权为主的社会里，晨勉的工作能力是不存在的，就算起初有，他们也只把它视为选美一样的东西，仅为了谋取归宿。

在都兰刻意庇护下，晨勉的花瓶形象通过追认成为事实。大家以舆论主张：她何必如此辛苦工作，玩票算了。一个没有活力的圈子，是一个没有是非的圈子。她彻底了解，她周围的企业环境，靠的仅是利害。不会有人以友情伸出援手的，辛就是一个例子。

晨勉困兽犹门，都兰面前，不动声色。都兰不会同情她的，只会轻视她不懂他们的默契。

都兰观察时机差不多了，比晨勉所想更讶异的，是他向晨勉提出结束中心，到他集团担任公关主任，他要臣服她。这完全是男人统治王国的一套。

晨勉因为长期压抑，最明显是造成生理周期失常，对自己言词反应因而分外谨慎，她要把持自己不在没价值的环境里发疯。

“我思考一下。”结束要有结束的代价。她近来对都兰十分冷淡。并且特别想念辛，他是一名同性恋者，但那是他情感世界的缺角，他在商场征逐上无私地帮助她，代表了他性格上的良心，以败德的程度说来，辛算有情操的。辛的悲剧在于他没有办法实现他自己。

以时序上算，应该已是深秋，但这个城市永远夏季。毫无变换的季节让晨勉不耐，她相信任何地方无视季节递嬗的启发，人们势必丧失悲喜能力，她们不懂摧毁与秩序。

她恐惧的是，她一个人可去哪里。她的悲剧是，她摆脱不了她自己。

小哈已经长成一条大狗，它同样很寂寞；它似乎相信丹尼还会再来看它，有段时间都兰每天随晨勉回家，听到开门，小哈比什么都急于看个明白，都兰出现后，小哈低吠两声无趣地走开，一直等电话铃响，它才又兴奋起来。丹尼的电话它绝不会猜错，如果是录音机，丹尼留完话，小哈必温馨地轻吠几声，表示听到了。等晨勉回家，向她报告丹尼电话是第一大事。它的报告方式就是跑到电话旁边。

晚上，晨勉无论多晚回家，一定带小哈出去跑一圈，有时候和都兰作完爱，都兰下楼回家，她牵了小哈下楼溜狗。

在都兰面前，她越来越形成狡黠的倾听性格，她要听出他的真正想法。只有每天带小哈在黑夜中散步，她恢复丹尼一直倾心的她的叙述能力，她跟都兰不对，她一向知道，她不要跟他对。他们的关系在都兰是一种洗涤，于她，根本缺乏探索的可能。

小哈显然并不喜欢它的散步，跟与丹尼散过步的香港离岛比较，这里缺乏人文的活动，气氛不对；这里甚至没有野狗，小哈无法和它们交谈，它也听不到别的家狗吠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它一只狗，它很寂寞，总是不积极地陪晨勉走一趟，仿佛认为需要散步的是晨勉。

晨勉相信小哈的确是这想法，因为在离岛，她每晚留下丹尼和它独自出去散步。

散步时，晨勉会整理一天的头绪，面对未来，竟无退路，心绪不由一次次失去弹性，她越来越不相信任何事。

晨安那里似乎也陷在胶着状态，她和亚伯特的复合之路并不像先前所想像那么有阶段性有进展的空间。

“很勉强。感情没有动机就没有热情。”

“你们不是有性吗？”

晨安竟有片刻的沉默：“他和别的女人也有，我和别的男人也有。那不是唯一的。”晨安放弃了她“乱搞”的哲学。

“晨安，那就放弃他好不好？”

“放弃他也一样，我不可能永远在放弃。晨勉，我们事实上是无路可走。”

晨勉心疼晨安，血脉重重往下沉，无声无息，死掉一般：“晨安，找个理由爱下去，活下去。”

“我很好，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你要我来陪你吗？”

“你也不好过，如果你决定结束和都兰的关系？你再来。”

晨勉突然觉得待在一个没有季节只有时间刻度的地方真可怕，他们好像与世界隔绝了，只过一种真空生活。

“我最近就可以决定了，我必须细算我能得到多少利益。晨安，我们什么都没有，只好斤斤计较这些了。”

晨安没有说话，晨勉知道她想说：“我们活得那么努力，就为了得到一点东西，我们要得到一点点东西为什么那么困难？”

晨安说的没错，晨勉是后来才终于了解丹尼对都兰的意义，她如果拥有丹尼的爱，都兰就在别处弄得她无路可走，毁掉她和丹尼的后盾。她十分小心走棋，否则都兰会吃掉她。

晨勉维持一种冷淡的态度，沉住气等都兰开口。她盘算过了，都兰不买心理中心权利，没有任何企业会买。而当初开幕时的装潢、保证金尚未回收，都兰出的价不会高。原来是他投资认的股，买权利，无非发点奖金给她。

晨勉尽量不更消沉下去，那将使她内心加大恐惧；她的经验是，任何一种创造力消弱，都会使人对未来充满悲观的想像，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但是现状的确像把刀，砍除她周围的花树孤立她。都兰的现实性格来自遗传，遇到他要的东西，他会先眨低这东西的价值，然后肯定这东西的意义。非常周折，富豪无聊的乐此不疲的游戏。

晨勉知道都兰迷恋她，他需要她的活力；但都兰的性格使他们相处变得毫无情感可言。她唯有用冷漠来眨低他，等待时机。至少在话头上，她要扳回一分尊严。她要都兰买回他的股，而不是用钱买她这个人。

都兰在年底提出买回股权，那是他的时机，来年将重新有个面貌；他有年关观念，没有时序。条件是晨勉到他公司。

晨勉答应了。她的条件是，即期支票及公司配给宿舍。

她的员工是她亲自训练的，花了相当精力，中心的工作流程一定让大家清楚。因此，她退出后，原班人马有能力很快自组另一家事务所，规模小得多，但足以说明市场需要。都兰则说前景黯淡，企业要打压他们太容易了。晨勉心想，我那么傻。别人未必要靠企业吃饭。这地方疯子那么多，疯子最需要有人了解。

第二步骤，她退了房子，搬进都兰为她租的住处，家俱她全部送给中心同事，只带走小哈。

都兰委请房地产经纪人找房子，开出大坪数条件，以为晨勉喜欢。晨勉则选了间规规矩矩的二房二厅。现在她要克服空间障碍的背境消失了。她只维持每天晚上散步的习惯。

都兰在性上越来越依赖她，她启发了他，他觉得可以从她那里得到力量，她不知道那也是一种控制，也许他不愿意这么想。在晨勉将支票汇到香港帐户，完全结束中心后，晨勉对都兰说：“你以后要跟我上床，必须付费。”

都兰即刻明白晨勉用性挟持他，也用性关系表示愤懑，她不再有顾忌，并且传达得很清楚－－我们彼此利用，你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必须付出代价。不一定是金钱。

晨勉已经决定由新加坡撤退，她在这个城市，事业及情感都毫无发展。她经常跟晨安通电话，让她十分不安的是晨安越来越自闭的倾向。时间仿佛冻住了，过去得非常缓慢，没有任何事发生。她正在一个关口，无法离开。

都兰为了安抚她，刻意带她出去旅行建立新关系，她说想去峇里岛。

住在同样一家旅馆，同一间房间，她记得房号是三一七。对都兰来讲旅馆嫌太寒伧；对晨勉来讲她将毁灭记忆－－和丹尼共同创造的记忆。她每天待在游泳池畔，不去任何地方。泳池边吧台有名服务生常为她送酒，还记得她两年前也喝可乐娜，还有丹尼。他有天为她看手相，说她近期会得到一笔财产。她当时以为指的是买股权的钱。

当他们回到新加坡，接到亚伯特电话。晨安自杀身亡。

那一刻，晨勉的身体迅速熔解流失，不是她的心脏爆炸不再存在。是世界消失了。只留下她一个不完整的人。

不完整到她必须忘了自己存在，她完全不能想晨安，那让她发疯。当天晚上都兰留在她那儿，她对他说：“让我们来作爱。”作爱使她放松，那天晚上，她一直叫：“晨安！晨安！”她听到一道道碎裂声音。

她这次无法带小哈走，只好再回来。她向都兰要了一笔现金，她要把晨安的骨灰运出来，运回台湾，这些都需要现金。他们相处以来第一次，晨勉诚心向都兰说：“我永远都会感激你。”

天亮后，她启程去英国。她母亲死，晨安和她都没回去奔丧，那时外婆是她们的退路；现在晨安也自杀，晨安是真的无路可走了吗？她也将无路可走。

“晨安，你为什么不来跟我在一起？”晨勉问晨安。

“你不也没跟丹尼一起。这是命。”晨安说。

晨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到了英国。在飞机上她藉由想像和丹尼作爱，产生亢奋方式，淹没她对晨安的思念。丹尼教的。

亚伯特非常自责，他以为他们会有个好的再开始，但是没有，晨安与他复合后澈悟：他也不是她的希望。但晨勉不想再听他分析晨安自杀的原因，她知道晨安在死前多么寂寞。

“晨安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她对亚伯特说：“你曾经安慰过她吗？”晨勉知道她过分苛责亚伯特，他们背景多么难以融和。

亚伯特问起房子如何处理。他需要晨勉的证明及同意，以便合法取得所有权。

晨勉：“随你处理。”她因此在英国又多待了几天，睹物思人，一点一滴晨安布置起来的家，晨安一直渴望的东西，晨安的性格害了她。

当地正大雪，晨勉住在大学附近，充满人文气息，晨勉一向书读得很好，却并不喜欢学生生活。每天傍晚晨勉散步到学校去，延续晨安的生活作息，那就是晨安的命脉，晨安没有死，她能为晨安过多久就多久。

夜里，晨勉想像这一刻晨安也许正在等她的电话，她现在纳入晨安的时空里，与晨安脉息相通，精神状态较前稳定－－她已经到了。她正在晨安的视线下注视自己，没有一个可以交谈的朋友，与那些和她作过爱、谈过爱、同学、同事、异性恋者、双性恋者，毫不相干。

晨勉留下来，等待清理晨安财物、办房屋继承，每天都漫长。调查小组有天开了晨安研究室让她清点遗物，她从未进过晨安研究室，书桌上放了一张放大照片，她一进研究室就看到了，是她父亲、母亲抱着幼小的晨安，外婆远远站着，就是没有她。黑白生活照，在空气不再流动的研究室，像枚童年胎记，烙在时光的心板上，也像大雾落在生命中－－晨勉想不下去，不忍心再制造爱和想像。晨安从未提起这张照片，也许以为她知道，也许－－。晨勉拿了相框淡淡地说：“这是一个纪念品。”父亲果然很白，比她印象中更白而不羁，母亲更小。她有父亲，这念头成为一种意识状态。

晨勉冷静下来以后，追忆起照片应当是外婆那次搬到台北，无意中翻出来又带给晨安的结婚礼物之一，晨安必定以为她看过了，甚至也有一张，虽然那上面没有她。

晨安的银行帐户里留下一笔钱，不算少，可以确定晨安这几年日子过得相当省。晨勉猛然记起峇里岛服务生算的手相，她决定带走这笔钱，她把她的决定告诉亚伯特，亚伯特不以为然，他当然有份。晨勉不客气地说：“这是天命。按照你们国情我一点不让，你又能如何？房子留给你，钱我用来厚葬晨安。”

事情处理妥当之后，晨勉打电话给丹尼，她要去看他，丹尼问她在哪里，她说：“英国。”

丹尼问晨安好吗？晨勉说：“你记得她把我托给你吗？她死了。”把晨安死亡的讯息讲出来，晨勉觉得心情好多了。她突然可以了解丹尼在母亲过世后的沉默，他成为一座孤岛。现在，晨勉自己也是一座孤岛，必须自养。

丹尼母亲给他一枚戒指，指引他的情爱将在东方：晨安留给她一张父母亲、外婆及晨安的合照，预言她将不再孤独。

死亡第一次使丹尼回头找她；第二次，她再遇见丹尼将发生什么事？他们像两座岛屿彼此吸引。

那天晚上，丹尼打了三通电话给晨勉，他不放心她，晨勉要他不用担心亚伯特，亚伯特无法刁难她。丹尼说不是，他就是想听到她声音，晨勉明白了，丹尼怕她过不下去，她说：“我不会自杀，我从小就不断看到死亡，了解死亡会带给人们什么，我也死了，晨安的后事谁办？”

丹尼要她把事情经过讲出来，晨勉不愿意，她不必再杀晨安一次。

他们这样交谈到凌晨，丹尼说：“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可以见面。”

晨安的骨灰事先报了关，通行顺利。晨勉抱着骨灰坛，没想到一个人烧成灰这么轻。骨灰坛是在晨安家中摆设挑的一个白雾玻璃瓶，隐约可以看见晨安令晨勉心平。

丹尼大雪中到机场接晨勉，一身冬天装扮，大衣还是上次晨勉在他家门口看到那件，冬装的厚拙感及颜色，越衬出丹尼的温雅。除了上回来德国，晨勉曾远远看到丹尼着冬衣，他们一直在夏季或热带地区见面。大雪使得视界不远，不也有冬天的岛吗？寒森的岛屿，人们都做什么？倾听狂风，炉火前喝啤酒、不散步。太漫长了。

丹尼换了车，不是她看过的福斯国民车。

“换车了？”晨勉有意无意露出一句。

丹尼看她一眼，有些疑惑。他很少谈及生活中如此琐碎的事。

晨勉只有一件行李，新加坡穿不上冬衣，她身上看见的装备都是晨安的，完全是晨安的风格。丹尼看她亦有些陌生，不止没见过她这种冬季穿着，也因为晨安在风格上比较明朗，－－鹅黄毛料大衣，沉蓝手套，米灰薄羊毛洋装，咖啡色平底马靴，条顿民族气息；晨勉自己总是深灰或黑色，东方民族的深沉。

丹尼为晨勉订了饭店，不方便讲晨勉住他家，晨勉暗示他们学校附近有间不错的小旅店，丹尼正在赶论文，来去方便些。房间视野很好，在十二楼，窗外是个无声缺乏变化的世界。晨勉将晨安的骨灰坛放在床头柜上，丹尼过来拥抱她：“很抱歉，我母亲不在，你住在我家不方便。”

“我知道。”室内有暖气，晨勉开始一件件大衣、外套、手套脱掉，还是热，便脱了马靴，光着一双脚站在浴室的瓷砖地上：“奇怪，我怎么一直由脚底热起。”

丹尼走到她身边，蹲下去用冰手去镇她的脚板，一边轻缓地顺着脚尖抚摸每节趾纹。

晨勉抬头看见晨安的坛子，热的感觉在身体中间汇集。她心底问晨安：“晨安，你在吗”她觉得自己全身在等待什么。像条等待潮汛的鱼，准备溯源。

丹尼的手往上攀登鱼梯似至手臂最高停住，将脸埋在晨勉腹间，喃声说道：“晨勉，你终于来了。”他看到她，熟悉的身体裸露她特有的气息，恍惚中听到潮水起伏，尤其他们在香港分手前的记忆太好。晨勉隐约听到晨安在叫她，多么好，他们三个在一起。晨勉问丹尼：“你听到什么？”

“潮水的声音。”一座倒悬的鱼梯。

她不再呼唤晨安，她对晨安的思念已经进入她身体，纳入时序，她再问丹尼：“你听到什么？”

“你！”一个实在的晨勉。

晨安孤独时对她的思念在她身体延展最高潮，一种抽象的完成，纯净感动，令人畏惧，她终于明白，人体用什么解释抽象。

丹尼并不知道瓶子里是晨安，虽然他研究亚洲民族行为；他也同样不懂晨勉为什么窥视他的生活。

他带晨勉去学校附近一间酒吧，他最喜欢静静喝两杯的地方。

晨勉要了黑啤酒及这里最出名的无污染生菜、香肠，丹尼照样一份。

丹尼若有所思凝视晨勉：“你来过这里？”

晨勉：“来过。”

丹尼：“我那天真的看到你？”

他回忆舞会夜里他站在门口等人那天。

“嗯。我在你家对面租了间套房，学德文，观察你的生活。”

丹尼握住晨勉的手：“再多说一点。”

“我相信自己并不纯然是善意，但是我并没有偷窥你生活的意思，我很抱歉。”她喝了一大口黑啤酒：“我到这样里时你正好出城去了，我便先去了巴黎，决定不告诉你我来了，我不确定会看到什么而且越来越不确定，后来我学德文认识了一个朋友－－多友，她非常独立；我看到你的学生生活作息、家人、舞会，其它就没有了。”

丹尼不再要求她多说点，他半晌无话，菜上来了，他们各自用餐。丹尼举杯敬晨勉：“我一直在等你来这里，你来了，待那么久一段时间，独自视察我，你不觉得这很浪费吗？我们相处时间最长也没有二个月，而且用你暗中看到的事情迷惑我，多么残忍。”

晨勉推开椅子站直身子：“的确不可原谅。我不想再继续欺瞒你，所以决定告诉你。我了解你的感受，如果我是你，可能更愤怒。丹尼，你是我这一生中最接近我生命的男人，谢谢你。”

她避开丹尼，并且了解他将不会追出来，不像在峇里岛。那次，他们对避孕的观念有差距，造成她不知道要先说明的情况；这次，她整个欺骗了他。

晨勉一直等到第二天丹尼都没来找她。她带着晨安，离开仍下着大雪的丹尼之城。她对丹尼的歉意将随她的足迹一路追过来。冥冥之中，晨勉觉得她永远摆脱不了丹尼。

抱着晨安，她决定先回新加坡整个作次结束。她的车子是公司的，房子是公司的，她的职务无涉公帐部分，向都兰借的私人现金，对都兰不算回事。真正重要是带走小哈。

晨勉悄悄回到新加坡住进饭店，第一步先找了律师，拟妥存证信函发都兰公事公了，钥匙她交由律师保管，负责还给公司。为什么这么做，理由很简单，法制的事法制解决，新加坡的游戏规则。感情的范围大得多却只有原则没有法制，她和丹尼之间即是。

一切都定案后，她回家带小哈。之前，她托了打扫的清洁工每天来喂小哈、蹓狗。

晨勉对那天小哈的反应印象深刻。

小哈一直是条沉默、温和的狗，从来没听它大声吠过。但是那天她刚进屋，人才到玄关，小哈便站在客厅凝视她，对她狂吠不止，她尝试走过去安慰它，小哈后退一步继续狂吠，并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反而像要保护她。

“小哈，你在抗议是不是？”晨勉与它交谈，假设小哈气她遗弃它。

小哈呜咽两声回她话。晨勉认为她猜对了，正要靠近不料小哈再度朝她狂吠不已。见到鬼似的。

“你知道我跟丹尼的事了？”晨勉强行过去抚摸小哈的头。

小哈无力反抗，哀伤地用鼻尖嗅闻她全身，如告慰阵亡同袍，然后走开，离晨勉远远的，却一直盯着她在的地方看。

整晚，晨勉都听到小哈呜咽如与灵魂对话。

几乎环绕过地球，晨勉回到台湾。对于身体不断涌上来的疲倦感，这是以前所没有的现象，因此晨勉将它归为年龄－－她不再适合作连续飞航旅行。这疲倦一波波无处可躲，足以将晨勉淹没。更令晨勉沮丧的是她的体力，她毫无体力做任何事，而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都集中在眼前待做，她要为晨安超渡，为全家人找一处大墓地，将家人骨灰迁出。光找墓地足够她筋疲力竭。当一切就绪，晨勉去看医生，医生宣布她怀孕了。就在那一刻，她再度听到清晰的碎裂声音，她周围的世界，迅速整个崩塌，先是晨安；现在那个“真实的晨勉”应声而倒。新的王国正在重生。

她的怀孕和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一起发生。

她刚回台湾，毫无头绪，租了套房安身，周围环境非常差，白天她出去办事小哈留在屋里；晚上连小哈散步的地方都找不到，晨勉开始考虑未来的动向。她不能给孩子这么一个环境。

她终于知道小哈为什么对着她狂吠，是晨安给了她这个孩子，也许这孩子就是晨安，种种迹象显示，她没有理由不相信。她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直接跟她有关系的人。

就在这时候，她重新遇见辛。她在报上看到辛的消息。辛在台湾创办成功一本跨国女性杂志中文版，他自己亦成为公众锋头人物。更令晨勉惊讶的是辛的中国话，他完全克服了“外国”人生存在东方土地的精神挫折感，台湾的中国人对外国人友善的特质，激发出他的内在归属，以语言参与，光听他讲话，很难辨识出他外国人的身份。

晨勉一跟他联络，他立刻听出是晨勉。

辛改变不少，头发更短、微笑着、隐藏起对异性的退缩神情。乍然看见，晨勉以为是丹尼。

辛完全不提离开新加坡的事，台北出版界有人以前听过他，因为不很清楚他的背景，以为他是颗棋子，转移市场，造成神秘与话题。

晨勉比较辛以前的格局及背景故事，不免黯然，尤其涉及她。他们的交谈进行缓慢，经历的洗涤使他们不急于申述。

他们现在有着共同的故事、共同认识的人，晨勉开始觉得他是一个朋友。辛仍保持敏感与观察，在对话不多的情况下，他很快发现晨勉的恍惚是因为体能状态的改变，而且，晨勉担心未来，这是以前的霍晨勉不屑为的事。

辛直接问道：“你变脆弱了，以前那个勇敢的霍晨勉呢？你生病了吗？”

晨勉低头：“我怀孕了。”她曾经恐惧辛会把爱滋病传给她。

辛略为惊讶：“你有意让它发生的吗？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一直没有避孕，但是从来没怀过孕。我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最近生理周期非常乱，辛，你相不相信，但是我知道孩子是谁。”

辛半带嘲弄：“都兰把你搞那么惨吗？人都搞乱了。你不用告诉我细节，我相信你的说法，中国人太神秘了。”

晨勉沉稳到近似悲哀：“辛，我需要你的帮助，孩子生下来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是西方人，血统上吻合。”

晨勉无意贬低辛，但是辛同性恋者的身份，使他不可能结婚，不结婚，辛没有资格合法居留台湾，和同性结婚又不具法律效力。辛答应考虑三天，为免造成辛的心理障碍，晨勉有意地透露和丹尼已有半年未见，暗示孩子不是丹尼的。

三天后，晨勉和辛公证结婚，她戴着丹尼送的蛇信戒指，她为辛准备了一只刻有龙纹的银戒指，依照生肖推靠，辛属龙；蛇亦属小龙。辛倒十分欣赏她这些说法，全盘接收，没有追问晨勉的戒指意义，大概以为晨勉属蛇吧？毕竟是西方人，下辈子如果投胎中国人，不必经过学习。

预产期设定在年底，漫长的八个月。晨勉不希望以等待来迎接孩子，那样甚么事都不做太不正常了。但是台湾的人事生态并不适合她找工作，她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作长期停留。和辛商量后，她打电话到香港以前的公司，即刻便获得回应，副总裁乔治仍当权，准备赚殖民地时期结束前最后一笔，他们欢迎晨勉回去共度终程。香港的商业体质，有英国人的法治观念，也有中国的利益前提。因此乔治并不计较晨勉曾经离职。

辛陪晨勉一齐赴香港，晨勉仍希望住离岛，辛则考虑待产不方便，晨勉答应预产期前会先住到医院待产，如果要她住市区，她宁愿留在台北，台北更不适合孕妇，辛又陪着晨勉到离岛找房子。

在往离岛的渡轮上，人文所形成的地理环境如流动的空气，静中有动，海水的纹路漩在船身四周，激起浪花扑打晨勉的脸及记忆。冬天的海水沉到最深处累积出幽蓝；她终于可以摆脱与丹尼的关系了，她整个人，沉到生命最深处，只惦记未出世的孩子。梭罗说，多数人都生活在绝对的寂静中。

辛在渡轮上问晨勉：“你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那时候我的生活非常混乱你也清楚的。”

离岛慢慢近了，码头等待客人的餐桌已经排列妥当，红格子花布、蛋民、汽笛传送讯号，维持着以往的离岛。

“你的地盘又到了。你会恢复多少以前的生活？”辛没到过离岛，但是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事，这段时间，辛处处陪伴她，是位完美的朋友，充满爱心、诚恳。这种品质，非常适合幼年的孩子。至于未来，她和辛会如何发展，她不知道。

“不会了，一个母亲是没有乱搞的精力。我现在只要求一种最安全的生活。”

“你想以前住的房子卖掉了吗？”

晨勉微笑：“没有，我相信没有卖掉，它应该在等我。”

“我不懂命，但是我相信人的作为，什么样的人就会碰到什么样的生活。”

“辛，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那对我非常重要”

辛像丹尼一般握紧晨勉的手，手掌大小、温度、劲道几乎相同，也许一种感觉上的相同，也许完全不感觉的相同。

辛有些恍惚：“多重要？”

晨勉回头注视丹尼曾经坐过的椅子，现在是空的，整条渡轮没有几个旅客，冬天的离岛不适合度假：“等于我自己生命。”

事实上晨勉已经越来越清楚，德国大雪唯一发生的事－－她有孩子，孩子是丹尼的。她去德国会丹尼，就为了让晨安有条出路重回她身边。她没有离开丹尼。她宁愿相信生命是这样发生的。丹尼不依赖生命，她依赖。现在，她确实知道自己在哪里呼吸，不是抽象的性；不再与“那个晨勉”有关。

●

丹尼有一次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岛屿？”

晨勉记得非常清楚，她说：“我觉得完整。太大的空间对我没有意义。”

（全书完）

. 附录之一：第一届“时报文学百万小说奖”决审会议记实－－有关〈沉默之岛〉的部分

林文佩／记录．整理

蔡源煌：我对这篇小说的意见比较偏向负面。首先，这篇小说将主角晨勉一分为二，不知有何用意，通篇读完之后，仍然无法理解。其次，“晨安”这个角色忽男忽女，在人物关系与情节发展上又没有合理的交代。这样的角色“易位”究竟有何意义，对读者阅读上又是有何种功能的安排？

小说中两组晨勉的对象人物，在刻绘和塑造上有欠周延，人物型塑也欠完整，两组人物关系的发展也不构成必然的关联性。

难道这部小说的用意只是要凸显两组人物的性生活冒险吗？

东年：这部小说作者的企图心其实很大，小说形容晨勉是一座未开发的孤岛，有意将女性视为一座岛屿加以探索：两个故事之中，一个晨勉足迹遍及香港、印尼、新加坡……，另一个晨勉则一直居住在台湾岛上。与主角来往的人物，有一个是研究“亚洲地区岛屿民族的文化行为”的德国研究生，另一个则是以“台湾岛屿与戏剧的形成”为博士论文的学生……凡此种种皆暗示着人物与岛屿意象的重合。

这篇由错缩复杂的人物关系所组成的小说，却只使用了一种语言：叙事性语言；倘若使用表现的语言来呈现，这篇小说会更有机会成为一部更成功的作品－－事实上，如果将这篇小说的两个故事分别拍成两个电影，可能更有可看性。

由于使用叙事性的语言，使得主角人物每碰到一个人就变成一种单纯的“性”关系，整个故事就重复在性关系的场面里。两个故事中的晨勉的特质是一样的：“在台湾的晨勉”不在乎自己一生的形式是否完整，“在香港的晨勉”也认为自己的生活是片段的－－呈现的其实是两个相同的故事，而失去了更深一层的意义。

姚一苇：这篇小说读起来非常辛苦，但却是一篇非常独特的小说，在小说创作已经没有规范的今天，难得读到一篇具有原则性的作品，我想为它多讲几句话。

一、这篇小说有两个女主角晨勉，我把它称为晨勉甲、晨勉乙，以及晨勉甲／乙的妹妹／弟弟：晨安甲、晨安乙，还有许多其它名字雷同的人物……。晨勉甲乙的出身背景截然不同：晨勉甲出生于不幸家庭，母亲杀死了父亲而坐牢，最后在狱中自杀以殁：晨勉乙出生于正常家庭，父母俱在。两个晨勉却拥有共同的名字，因而名字者，成为一种符号。是否小说有意提出，不论出身于什么家庭、背景，遭遇可以不同，但结果仍有其共同性？

二、小说中的人物包括世界各地各式各样的人种：台湾人、香港人、新加坡人、德国人、澳洲人、印度人……林林总总，不同人种之间的思想隔膜、语言障碍，以及不同背景之下的文化差异，在小说中都消弭于无影，是否作者有心将人物返回到人的本位、本能，甚至身体上？就这点而言，作者不是没有意图的。

三、不仅人种与地区没有界限，性别、年龄在小说中也都不重要了。晨安在第一组故事中是女性，在另一组故事中又是男性，同性恋者的性别倒错更是不胜枚举。

四、这篇小说中的人物没有意志性的活动，几乎都是偶发性的相互遭遇，如晨勉甲与德国人丹尼、晨勉乙和祖（他的英文名字也叫丹尼）会发生关系都是十分偶然的。“性”的关系在小说中也成为最重要的东西。

五、社会的约束总有其规范之处，在小说中都一一被打破，唯一例外的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晨勉甲嫁给一个同性恋者。

六、过去的知识告诉我们，人类心灵（Ｍｉｎｄ）和身体（Ｂｏｄｙ）的组合，是由心灵支配身体，在这篇小说中支配人的却已不再是心灵，而是身体。身体在小说中比比皆是。这几年在后现代的讨论中，“身体”经常受到讨论，可能作者也受到影响，在小说中有所回应。

综上所述，这篇小说消灭了国籍、性别、年龄，变成性别的中性、身体支配心灵等等，与后现代所出现的文化有相当程度的符合，这不是一个没有意图的小说。

最后，我仍然有一个疑惑，这篇小说中的两个晨勉是否互相认识？小说中多次出现她俩互通声气的场景，如“晨勉生出了另一个自己，正与美丽、不解忧愁、重视儿女前途的母亲在家里话别……”、“她问那个晨勉，如果是你，你会留祖吗？……”等等，以后却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总之，如果要在这五篇中选出一篇，我选择这篇。

李乔：这篇小说用掉我阅读所有作品的一半时间，为了看懂它，我还制作了人物关系表。

基本上，这篇小说中两个晨勉认识与否、晨安是男是女，在我认为都不重要。在小说的基本设计上，无论女主角的身世、幼年经历，以及她以后男女关系发展的一切，和她最后注定走上悲剧并无相关。这好像一种悲剧的宿命论：无论从哪个晨勉的出发点往前走，结论都相同。

这个设定自有其说服力。但是小说后来自己所造成的困境是，不论哪一个晨勉，都是“自然人”：由自然欲望、生理性所掌握的人，没有意志、自我人格，也没有环境条件对人的行为发生作用，将这样的人物推向悲剧的宿命深渊，和真实人间并没有任何相干－－真实的人生必须逐渐形成的人格自我、环境作用在人物行为上所造成的差异等等，在小说中都消失了。因而所有的人物行为都是刺激反应：不同的晨勉去找不同而又相类似的异性，一连串的男女关系。

对这篇小说我仍然不敢说完全了解，一直仍觉得追索不到它所表达的主题。如果能够追索出来，我愿意接受说服。

施淑：直到方才来开会的途中，我都还决定不了，是不是要投给这篇小说肯定的一票。就阅读上所提供的挑战性而言，这篇作品可说是所有入围作品中难度最高，也最丰富的一部。

或许我们可以将这篇小说视为“以爱情故事的形式所做的关于人的欲望的实验报告”。由于欲望的活动是个变形虫，两性关系不论是“爱情”或是“色欲”，好像最能传达欲望的内在机制；欲望的盲目与暴力性质。

在这个意义上，这篇小说在两性追逐的文字或叙写活动上，完成了一个很出色、很出色的欲望之旅。

透过小说中每一个一分为二的主要人物－－晨勉、晨安、丹尼……等人情色上的探险，作者的写作透过异性恋、同性恋、雌雄同体等等性爱实验，大量地在读者阅读／作者写作本身消费欲望的可能产物，精采，精确，对现代都市文明制约之下的情色和欲望活动的形式与细节，给予高难度的表现和表演。

可能也由于艺术上的太过于精巧细致、甚至过于技术性的操作，使得这样的文字成品，在阅读／叙述活动进行的同时，好像也不断消耗着叙述的艺术功能，以及读者所可能有的感觉与反应能力；使得这篇在小说命名上希望让读者去重建或赋予意义的、人的心灵的“沉默之岛”，变成一艘遇难、搁浅的欲望之舟。小说的意义因此而变得含混不明。

在这篇小说里，两个一分为二的角色的行为与活动，不断彼此篡改、增删、修饰……，其实是重复的－－重复在很拥挤的文字形式中，好像也就是“沉默之岛”的意义，它就是沉默！沉默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无论如何，做为一个读者，阅读这篇小说是非常高的阅读享受，虽然也是痛苦不堪的阅读过程。

姚一苇：我再补充两点刚才不详的地方。我的了解不知是否正确，这篇小说描写的是一个人心灵被身体支配所产生的情境。例如：小说中“晨勉觉得身体一切都呈麻痹状态，她脑子听身体的，身体又听祖的……”等等叙述。

此外，刚才我对两个晨勉是否认识的疑问，并不在于两个晨勉之间是否认识，而是既然两人之间若有关联，何以没能贯串到底？

东年：姚老和李乔的疑惑，我认为正好是作者可以跳出来答覆的。这篇小说分为七段，一开始由香港的晨勉开头，结束也完成在香港的晨勉身上；小说的第一大段也叙述到香港的晨勉想像着另一个晨勉的存在。

因此，对这篇小说而言，最早出现的“在香港的晨勉”是真正的主角；在作者意识中，她们是相识的。

小说中两个晨勉做为女人的一生过程，都不断接触不同的异性，为什么两个人在不同的起跑点出发，却不断重复相同的历程？这也就是李乔所问的：它在追求什么－－事实上，这个小说的主题就是晨勉的追求。小说对此也提出了解答：晨勉回忆父亲“是个原人，他只有原始的本能和意志，她这些年来所遇见的男人，很少有这些人，因而她所渴望交手的对象就是这些人。”

在小说的两个故事里面，晨勉都心属于一个特定的年轻男人，这个男性角色也就是这个晨勉所渴求的对象－－可能是性的解放，更可能是一种浪漫、活生生的原始生命力。

. 附录之二：我看《沉默之岛》．姚一苇

这一部相当独特的小说。我从几个层面来看它的独特性。

（一）主角有二，系两个完全独立，且不相关联的人物，但都叫晨勉（为了有所区别，我暂且名之为晨勉甲和晨勉乙）。晨勉甲出生于一个不幸家庭，母亲杀死父亲，依外婆长大；而晨勉乙则出身于正常家庭，父母健在。晨勉甲有一妹，名农安，留学英国；而晨勉乙则有一弟，亦名晨安，在美念书，她们后来的男友，前者是德国人，名叫丹尼；后者的为本国人，其英文名亦叫丹尼。当然此种名字的雷同不是偶然的，而是作者玩弄的文字游戏；在此游戏的背面，是不是说一个人的出身、背景，甚至性别都不重耍，重要的是人之为人（或晨勉之为晨勉）的共通性呢？作者似乎在此将人的国籍（出现了许多不同国籍的人）、身世、性别、年龄、家庭关系、婚姻、社会（道德或法律）约束，作了相当程度的颠覆或消除，所谓相当，而非完全，因为至少我们看见晨勉甲最后和一个男同性恋者结婚，为的是腹中孩子需要个“名义上的父亲”。

（二）“性”成为她们生活的主要部分，不管是已婚或未婚；至于她们的工作或别的生活，只是轻轻带过。“性”在此成为她们自身的一种需要、一种目标，一种与外界的沟通管道，或甚至一种表现或证实自身存在的方式。她们没有意图，亦无鲜明的意志活动；她们似乎并非是如此想，才这样做。大部分都是出自于偶然遭遇：如晨勉甲之于丹尼；晨勉乙之于祖。“性”（sexuality），如照傅柯的说法，乃是“一种权力的积极产物”，那么这篇小说不仅在表现“性”的压抑的解脱，或许更可能是对该一“权力”的挑衅吧。

（三）然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基本原因，还涉及人的心灵与身体的关系。在以前，大家往往强调人的心灵或思想作用，和心灵如何支配人的身体；而此间则相反，强调身体如何控制心灵。例如：

晨勉除了身体，一切都呈麻痹状态，她脑子听身体的，身体又听祖的，……

她根本不需要他，是身体需要他，……

像这样的例子，可以找到许多，为省篇幅，不具录。有关“身体”的探讨，在今日已是一个非常时髦的论旨，不只是个人对自身身体的自主性问题，也是一个社会学上的重要论题。作者有意或无意试图为我们揭开某种女性身体的秘密，但结果，我们所获得的，恐怕只是题目所暗示的“沉默之岛”吧。

最后，我有一个疑问：这两个晨勉之间有何关联？小说中所提到的有几处，如：

晨勉生出另一个自己－－正与美丽、不解忧愁，重视儿女前途的母亲在家里话别……。

她的那个晨勉和祖，他们也一样。她问晨勉：“如果是你，会留祖吗？”她会。“那个晨勉。”不会。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假如作者确在二者之间建立了某种关联（不管用什么理由），但又为何不继续发展下去呢？

以上所述，是我对这篇小说的一点看法，不管我个人是否喜欢，它或多或少呈现出某种特殊的表现，因此我挑选了它，虽然没有获得我预期的结果。

我只能选择我的知识与能力的范围内所能把握的东西，而不能强作解人。然而今天，在西方“后现代文化”的强势影响下，难道要合于詹明信所谓的“拼凑”（ｐａｓｔｉｃｈｅ）和“精神分裂”（ｓｃｈｉｚｏｐｈｒｅｎｉａ）二大特质，才是好的作品吗？

. 附录之三：与沉默之岛对话．东年

沉默是痛苦的女儿：西洋谚语如此说。

她年轻的父亲开货车，沿途找女人，若无其事的回到家，一问便招（她父亲从不说谎，认为麻烦）。父亲二十七岁那年，她母亲杀了他，被判无期徒刑。

我宁愿你们一切像你爸爸，而不是像我，你父亲是很有活力的人，充满了变化，他能控制我们的关系，却无法控制自己该去的方向，我们无路可走。

截至目前所见，台湾女权运动最终的目标，显然还停留在明确的政治意图：追求女性社会条件的改善和女性压迫的终止。以常识的口语，可以简单说为：争取男女平等。这种运动相信，在男性对象的研究基础上，也可以有效的对女性心理和需求做出一般的结论。

然而，女性心理的研究，发现确实有别于男性心理的特质和内容。在这种基础上，主流女权运动历经一段进程，无论女性全体或各别个体获得如何高的社会地位或经济能力，也可能发现解构外在社会条件所密织的牢网，会是难尽全功甚或是徒劳的努力。

性解放：主宰情欲的给予或自我满足，无论是退缩或攻击的愤懑心理，似乎会是女性最有效的革命手段。事实上，无论男女，反抗外在体制或获得个体自由，性革命是最简便的利器，而性革命的完成，也特别是以女性婚内婚外的非生殖功能的性行为：消费性性活动的增加为指标。

这篇小说中大量的非生殖需要的性行为，可以用前述的观点来理解。可是，两个晨勉，无论她从几岁开始，是主动在性活动中自我放逐或被动流浪，结果都一样会面对宿命的恍惚和神秘：

她从来没有一种主动的感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待事情的发生罢了……她的生命从来一片一片。十分模糊，没有可供分辨的时期……

她认识的男人里，没有一个具备这分勇气和情操，虽然他们愿意跟她结婚，对她从来不是结婚的问题，而是一种真正的爱，从身体深处彼此需要。

人对事情了解的再清楚，事情本身是没有生命；人，事实上是在绝境里寻找爱情的理由。

与充满活力的男人相遇并且怀孕：（至少）成为没有精力乱搞的母亲，或许才是女性精神底层最强烈的期盼和独一不二的梦想。因此，小说结尾如此问答：

你为什么喜欢岛屿？

她说：我觉得完整，太大的空间对我没有意义。

. 附录之四：不肯沉默的心．爱亚

在写作小说这件事上，觉得自己年岁过老时才迟迟起步的苏伟贞，她的第一篇小说，也是她的第一篇作品《陪他一段》，在写作、得奖、震撼文坛之时，其实不过二十五岁。

第二篇小说《红颜已老》再度得奖，于是，更这样一路写下来了。

而，苏伟贞却认为对于文字的理解能力，是自己所有能力中最弱的一环，“我对于抽象物事比较敏锐，譬如音感，譬如图象……”至于文字，她说：“不是刻意选择文字，是别的事我没有办法做。”

这些不是苏伟贞的谦虚之词，她，习惯于自己怎么认为便怎么表达，这样的“直截”便也彰显在她的行为与处事上。

直截或许来自直觉，她十分快速地便能阅读出人的是否真诚，她尊重真诚的人，并且不怀疑；对真诚又拥有高贵情操的人更是尊重又感动。但是，“许多高级知识分子都是不能真诚的”。苏伟贞如是说。偏偏，生活之中必须面对极多的不真诚，于是，她时时心生怀疑，许多事情她都由怀疑二字做一个起始，当怀疑的因子成熟，“便心思颠覆！”可是颠覆哪里是可说可为的？于是，生活里不能说不可说的一面，便藉由小说的方式创造出一个世界，以这个世界来弥补现实世界中的“大洞”！

苏伟贞也以“大洞”来形容人，她认为某些人的心里有着大洞，这洞是需要物事来填补的！用什么填补？没有答案。小说的世界可以弥补现实世界中的大洞，心灵的大洞却无以填补，以致得挺着破了大洞的心去过日子，不过，苏伟贞说：“这种有洞的人会越来越少，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心灵都不破洞！因为他们不需要。”苏伟贞的小说，包括“沉默之鸟”，所言所写，皆是“心灵之洞”。

许多人赞叹苏伟贞是小说天才，自谓迷信且崇拜天才的她以为现世已经没有什么天才了！问她：“你自己是天才吗？”说话时常并不流畅的她此刻却十分果决地大声道：“当然不是！”说罢她做了补充：“比较有一点接近天才的是自己的直觉。”甚至于许多需要仰赖说明文字学习的事，她皆是在“看不懂”文字的情况下，凭借直觉学习成功的！

在联合报副刊担任编辑工作九年，苏伟贞认为原本对文字只有模糊概念的她，在九年之中因为大量阅读，慢慢才了解分辨错字、修饰句子，从而滤去文章中的杂质，使自己在创作上保持了自己文字的特质，“九年的时间”，她强调，“太慢！”她一直觉得在诸般事物中，文学的进步是最慢的一项，而在她个人的生活与生命中，写作亦是进步最慢的一项！“或许和我不喜欢修正有关。”

苏伟贞认为修正是不自然的事。

对某些事的喜欢，对某些情感，不变修改、更正，她喜欢依据自己的模式去一贯地处理，喜欢去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事，如有改变，只是抽象的转化！而写作长篇小说是必须常时性地做大幅度修改更动的！

比较上，短篇小说的修改幅度当然要少许多，只是写作短篇需要集中时间集中精力，由于工作、时间的因素，苏伟贞只能利用分散的时间写作，便退而选择写作长篇小说。“写作长篇时，时间的拉长使自己看到、感觉到自己对事的想法及写作技巧的许多修改，那些修改是写作的刻痕，但因为自己不喜欢修改，以致觉得非常不自然，不喜欢！”

不论喜欢与否，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俱是自己的呕心之作！苏伟贞，她是怎样看自己的小说世界？

“我非常喜欢复杂，但是内容的复杂而不是形式的复杂，表现在小说中，我喜欢许多角度，每个读小说者都可以在小说人物的生活中找到令自己满足的角度，也可以找到自己的需要。我写小说，无意去解释什么，小说没有解释的责任，也和我真实的生活不相同，起码在价值观的认定上不相同，相同的，或是想要追求一个完整吧！”

写作了“沉默之鸟”的苏伟贞，拥有的，或许是虽然破洞，却绝不肯沉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