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大玩偶》

作者：黃春明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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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的大玩偶

在外國有一種活兒，他們把它叫做「Sandwich-man」。小鎮上，有一天突然也出現了這種活兒，但是在此地卻找不到一個專有的名詞，也沒有人知道這活兒應該叫什麼。經過一段時日，不知道那一個人先叫起的，叫這活兒做「廣告的」。等到有人發覺這活兒已經有了名字的時候，小鎮裡大大小小的都管它叫「廣告的」了。甚至於，連手抱的小孩，一聽到母親的哄騙說：「看哪！廣告的來了！」馬上就停止吵鬧，而舉頭東張西望。

一團火球在頭頂上滾動著緊隨每一個人，逼得叫人不住發汗。一身從頭到腳都很怪異的，仿十九世紀歐洲軍官模樣打扮的坤樹，實在難熬這種熱天。除了他的打扮令人注意之外，在這種大熱天，那樣厚厚的穿著也是特別引人的；反正這活兒就是要吸引人注意。

臉上的粉墨，叫汗水給沖得像一尊逐漸熔化的臘像。塞在鼻孔的小鬍子，吸滿了汗水，逼得他不得不張著嘴巴呼吸。頭頂上圓筒高帽的羽毛，倒是顯得涼快地飄顫著。他何嘗不想走進走廊避避熱？但是舉在肩上的電影廣告牌，叫他走進不得。新近，身前身後又多掛了兩張廣告牌；前面的是百草茶，後面的是蛔蟲藥。這樣子他走路的姿態就得像木偶般地受拘束了。累倒是累多了，能多要到幾個錢，總比不累好。他一直安慰著自己。

從幹這活兒開始的那一天，他就後悔得急著想另找一樣活兒幹。對這種活兒愈想愈覺得可笑，如果別人不笑話他，他自己也要笑的；這種精神上的自虐，時時縈繞在腦際，尤其在他覺得受累的時候倒逞強的很。想另換一樣活兒吧。單單這般地想，也有一年多了。

近前光晃晃的柏油路面，熱得實在看不到什麼了。稍遠一點的地方的景象，都給蒙在一層黃膽色的空氣的背後，他再也不敢望穿那一層帶有顏色的空氣看遠處。萬一真的如腦子裡那樣晃動著倒下去，那不是都完了嗎？他用意志去和眼前的那一層將置他於死地的色彩掙扎著：他媽的！這簡直就不是人幹的。但是這該怪誰？

「老闆，你的電影院是新開的，不妨試試看，試一個月如果沒有效果，不用給錢算了。海報的廣告總不會比我把上演的消息帶到每一個人的面前好吧？」

「那麼你說的服裝呢？」

（與其說我的話打動了他，倒不如說我那幅可憐相令人同情吧。）

「只要你答應用，別的都包在我身上。」

（為這件活兒他媽的！我把生平最興奮的情緒都付給了它。）

「你總算找到工作了。」

（他媽的，阿珠還為這活兒喜極而泣呢。）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為這事情哭泣倒是很應該的。阿珠不能不算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吧。我第一次看到她那麼軟弱而嚎啕的大哭起來。我知道她太高興了。）

想到這裡，坤樹禁不住也掉下淚來。一方面他沒有多餘的手擦拭，一方面他這樣想：管他媽的蛋！誰知道我是流汗或是流淚。經這麼一想，淚似乎受到慫恿，而不斷的滾出來。在這大熱天底下，他的臉肌還可以感到兩行熱熱的淚水簌簌地滑落。不抑制淚水湧出的感受，竟然是這般痛快；他還是頭一次發覺的哪。

「坤樹！你看你！你這像什麼鬼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來呢？！」

（幹這活兒的第二天晚上；阿珠說他白天就來了好幾趟了。那時正在卸裝，他一進門就嚷了起來。）

「大伯仔……」

（早就不該叫他大伯仔了。大伯仔，屁大伯仔哩！）

「你這樣的打扮誰是你的大伯仔！」

「大伯仔聽我說……」

「還有什麼可說的！難道沒有別的活兒幹啦？我就不相信，敢做牛還怕沒有犁拖？我話給你說在前頭，你要現世給我滾到別地方去！不要在這裡污穢人家的地頭。你不聽話到時候不要說這一個大伯仔反臉不認人！」

「我一直到處找工作……」

「怎麼？到處找就找到這沒出息的鳥活幹了？！」

「實在沒有辦法，向你借米也借不到……」

「怎麼？那是我應該的？我應該的？我，我也沒有多餘的米，我的米都是零星買的，怎麼？這和你的鳥活何干？你少廢話！你！」

（廢話？誰廢話？真氣人。大伯仔，大伯仔又怎麼樣？娘哩！）

「那你就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

（呵呵，逼得我差點發瘋。）

「畜生！好好！你這個畜生！你竟敢忤逆我，你敢忤逆我。從今以後不是你坤樹的大伯！切斷！」

「切斷就切斷。我有你這樣的大伯仔反而會餓死。」

（應得好，怎麼去想出這樣的話來？他離開時還暴跳地罵了一大堆話。隔日，真不想去幹活兒了。倒不是怕得罪大伯仔，就不知道為什麼地灰心的提不起精神來。要不是看到阿珠的眼淚，使我想到我答應她說：「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的話；還有那兩帖原先準備打胎的柴頭仔也都扔掉了；我真不會再有勇氣走出門。）

想是坤樹唯一能打發時間的辦法，不然，從天亮到夜晚，小鎮裡所有的大街小巷，那得走上幾十趟，每天同樣的繞圈子，如此的時間，真是漫長的怕人。寂寞與孤獨自然而然地叫他去做腦子裡的活動；對於未來的很少去想像，縱使有的話，也是幾天以後的現實問題，除此之外，大半都是過去的回憶，以及以現在的想法去批判。

頭頂上的一團火球緊跟著他離開柏油路，稍前面一點的那一層黃膽色的空氣並沒有消失，他懨懨地感到被裹在裡面令他著急。而這種被迫的焦灼的情緒，有一點類似每天天亮時給他的感覺；躺在床上，看到曙光從壁縫漏進來，整個屋裡四周的昏闇與寂靜，還有那家裡特有的潮濕的氣味，他的情緒驟然地即從寧靜中躍出恐懼；雖然是一種習慣的現象，但是，每天都像一個新的事件發生。真的，每月的收入並不好，不過和其他工作比起來，還算是不差的啦。工作的枯燥和可笑，激人欲狂，可是現在家裡沒有這些錢，起碼的生活就馬上成問題。怎麼樣？最後，他說服了自己，不安的還帶著某種的慚愧爬了起來，坐在阿珠的小梳粧臺前，從抽屜裡拿出粉塊，望著鏡子，塗抹他的臉，望著鏡子，淒然的留半邊臉苦笑，白茫茫的波濤在腦子裡翻騰。

他想他身體裡面一定一滴水都沒有了，向來就沒有這般的渴過。育英國校旁的那條花街，妓女們穿著睡衣，拖著木屐圍在零食攤吃零食，有的坐在門口施粉，有的就茫然的依在門邊，也有埋首在連環圖畫裡面，看那樣子倒是很逍遙。其中夾在花街的幾戶人家，緊緊地閉著門戶，不然即是用欄柵橫在門口，並且這些人家的門邊的牆壁上，很醒眼的用紅漆大大的寫著『平家』兩個字。

「呀！廣告的來了！」圍在零食攤裡面的一個妓女叫了出來。其餘的人紛紛轉過臉來，看著坤樹頭頂上的那一塊廣告牌子。

他機械的走近零食攤。

「喂！樂宮演什麼啊？」有一位妓女等廣告的走過她們的身邊時問。

他機械的走過去。

「你發了什麼神經病，這個人向來都不講話的。」有人對著向坤樹問話的那個妓女這樣地笑她。

「他是不是啞吧？」妓女們談著。

「誰知道他？」

「也沒看他笑過，那副臉永遠都是那麼死死的。」

他才離開她們沒有幾步，她們的話他都聽在心裡。

「喂，廣告的，來呀！我等你。」有一個妓女的吆喝向他追過來，在笑聲中有人說：

「如果他真的來了不把你嚇死才怪。」

他走遠了。還聽到那一個妓女又一句挑撥的吆喝。在巷尾，他笑了。

要的，要是我有了錢我一定要。我要找仙樂那一家剛才依在門旁發呆的那一個，他這樣想著。

走過這條花街，倒一時令他忘了許多勞累。

看看人家的鐘，也快三點十五分了。他得趕到火車站和那一班從北來的旅客沖個照面；這都是和老闆事先訂的約，例如在工廠下班，中學放學等等都得去和人潮沖個照面。

時間也控制的很好，不必放快腳步，也不必故意繞近，當他走出東明里轉向站前路，那一班下車的旅客正好紛紛地從柵口走出來，靠著馬路的左邊迎前走去；這是他幹這活的原則，陽光仍然熱的可以烤蕃薯，下車的旅客匆忙的穿過空地，一下子就鑽進貨運公司這邊的走廊。除了少數幾個外來的旅客，再也沒有人對他感興趣，要不是那幾張生疏而好奇的面孔，對他有所鼓勵的話，他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他是有把握的，隨便捉一個人，他都可以辨認是外地的或是鎮上的，甚至於可以說出那個人大部分在什麼時間，什麼地方出現。

無論怎麼，單靠幾張生疏的面孔，這個飯碗是保不住。老闆遲早也會發現。他為了目前反應，心都頹了。

（我得另做打算吧。）

此刻，他心裡極端的矛盾著。

「看哪！看哪！」

（開始那一段日子，路上人群的那種驚奇，真像見了鬼似的。）

「他是誰呀？」

「那兒來的？」

「咱們鎮裡的人嗎？」

「不是吧！」

「呀！是樂宮戲院的廣告。」

「到底是那裡的人呢？」

（真莫名其妙，注意我幹什麼？怎麼不多看看廣告牌？那一陣，人們對我的興趣真大，我是他們的謎。他媽的，現在他們知道我是坤樹仔，謎底一揭穿就不理了。這干我什麼？廣告不是經常在變換嗎？那些冷酷和好奇的眼睛，還亮著哪！）

反正幹這種活。引起人注意和被疏落，對坤樹同樣是一件苦惱。

他在車站打了一回轉，被游離般的走回站前路。心裡和體外的那種無法調合的冷熱，向他挑戰。坤樹的反抗只止於內心裡面的咒詛而已。五六公尺外的那一層黃膽色的空氣又隱約的顯現，他口渴得喉嚨就要裂開。這時候，家，強有力的吸引著他回去。

（不會為昨晚的事情，今天就不為我泡茶吧？唉！中午沒回去吃飯就太不應該了。上午也應該回去喝茶。阿珠一定更深一層的誤會。他媽的該死！）

「你到底生什麼氣，氣到我身上來。小聲一點怎麼樣，阿龍在睡覺。」

（我不應該遷怒於她。都是那吝嗇鬼不好，建議他給我換一套服裝他不幹，他說：『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事？真是他媽的狗屎！這件消防衣改的，已經引不起別人的興趣了，同時也不是這種大熱天能穿的啊！）

「我就這麼大聲！」

（嘖！太過份了。但是一肚子氣怎麼辦？我又累得很，阿珠真笨，怎麼不替我想想，還向我頂嘴。）

「你真的要這樣逼人嗎？」

「逼人就逼人。」

（該死！阿珠，我是無心的。）

「真的？」

「不要說了！」嘶著喉嚨叫：「住嘴！我！我打人啦啊！」當時把拳頭握得很緊，然後猛力的往桌子搥擊。

（總算生效了，她住嘴了，我真怕她逞強。我想我會無法壓制地打阿珠。但是我絕對是無心的。把阿龍嚇醒過來真不應該。阿珠那樣緊緊地抱著阿龍哭的樣子，真叫人可憐。我的喉嚨受不了，我看今天喝不到茶了吧？活該！不，我真渴著哪。）

坤樹一路想著昨晚的事情，不覺中已經到了家門口，一股悸動把他引回到現實。門是掩著，他先用腳去碰它，板門輕輕的開了。他放下廣告牌子，把帽子抱在一邊走了進去。飯桌上罩著竹筐，大茶壺擱在旁邊，嘴上還套著那個綠色的大塑膠杯子。她泡了！一陣溫暖流過坤樹的心頭，覺得寬舒了起來。他倒滿了大杯茶，駛直喉嚨灌。這是阿珠從今年夏天開始，每天為他準備的薑母茶，裡頭還下了赤糖，等坤樹每次路過家門進來喝的。阿珠曾聽別人說，薑母茶對勞累的人很有裨益。他渴得倒滿了第二杯，同時心裡的驚疑也滿了起來。平時回來喝茶不見阿珠不怎樣，但為了昨晚無理的發了一陣子牛脾氣的聯想，使他焦灼而不安。他放下茶，打開桌罩和鍋蓋，發覺菜飯都沒動，床上不見阿龍睡覺，阿珠替人洗的衣服疊得好好的。那裡去了？

阿珠從坤樹不吃早飯就出門後，心也跟著懸得高高的放不下來，本來想叫他吃飯的，但是她猶豫了一下，坤樹已經過了馬路了。他們一句話都沒說。阿珠揹著阿龍和平時一樣地去替人家洗衣服。她不安的真不知怎做才好，用力在水裡搓著衣服，身體的擺動，使阿龍沒有辦法將握在手裡的肥皂盒，放在口裡滿足他的吸吮，小孩把肥皂盒丟開，氣得放聲哭了。阿珠還是用力的搓衣服。小孩愈哭愈大聲，她似乎沒聽見；過去她沒讓阿龍這般可憐的哭著而不理。

「阿珠，」就在水龍頭上頭的廁所窗口。女主人喊她。

她仍然埋首搓衣服。

「阿珠。」這位一向和氣的女主人，不能不更大聲地叫她。

阿珠驚慌的停手，站起來想聽清楚女主人的話時，同時也意識到阿龍的哭鬧，她一邊用濕濕的手溫和的拍著阿龍的屁股，一邊側著頭望著女主人。

「小孩子在你的背上哭得死去活來，你都不知道嗎？」雖然帶有點責備，但是口氣還是十分溫和。

「這小孩子。」她實在也沒什麼話可說。「給了他肥皂盒玩他還哭！」她放斜左邊的肩膀，回過頭問小孩：「你的盒子呢。」她很快的發現掉在地上的肥皂盒，馬上俯身拾過來在水盆裡一沾，然後摔了一下水，又往後拿給阿龍了。她蹲下來，拿起衣服還沒搓的時候，女主人又說話了。

「你手上拿著的這一件紗是新買的，洗的時候輕一點搓。」

她實在記不起來是怎麼搓衣服，不過她覺得女主人的話是多餘的。

好容易才把洗好的衣服晾起來。她匆匆忙忙地揹著阿龍往街上跑。她穿過市場，她沿著鬧區的街道奔走，兩隻焦灼的眼，一直索尋到盡頭，她什麼都沒發現。她腦子裡忙亂的判斷著可能尋找到他的路。最後終於在往鎮公所的民權路上，遠遠的看到坤樹高高地舉在頭頂上的廣告牌，她高興的再往前跑了一段，坤樹的整個背影都收入她的眼裡了。她斜放左肩，讓阿龍的頭和她的臉相貼在一起說：

「阿龍，你看！爸爸在那裡。」她指著坤樹的手和她講話的聲音一樣，不能公然的而帶有某種自卑的畏縮。他們距離的很遠，阿龍什麼都不知道。她站在路旁目送坤樹的背影消失在叉路口，這時，內心的憂慮剝了其中最外的一層。她不能明白坤樹這個時候在想些什麼，他不吃飯就表示有什麼。不過，看他還是和平常一樣的舉著廣告牌走；唯有這一點叫她安心。但是這和其他令她不安的情形糅雜在一起，變得比原先的恐懼更難負荷的複雜，充塞在整個腦際裡。見了坤樹的前後，阿珠只是變換了不同的情緒，心裡仍然是焦灼的。她想她該回去替第二家人家洗衣服去了。

當她又替人洗完衣服回到家裡。馬上就去打開壺蓋。茶還是整壺滿滿的，稀飯也沒動。這證明坤樹還是沒回來過。他一定有什麼的，她想。本來想把睡著了的阿龍放下來，現在她不能夠。她匆忙的把門一掩，又跑到外頭去了。

頭頂上的火球正開始猛烈的燒著，大部份路上的行人，都已紛紛的躲進走廊，所以阿珠要找坤樹容易的多了。她站在路上，往兩端看看，很快的就可以知道他不在這一條路上。這次阿珠在中正北路的鋸木廠附近看到他了，他正向媽祖廟那邊走去。她距離坤樹有七八個房子那麼遠，偷偷地跟在後頭，還小心的提防他可能回過頭來。在背後始終看不出坤樹有什麼異樣，有幾次，阿珠藉著走廊的柱子遮避，她趕到前面距離坤樹背後兩三間房的地方觀察他。仍然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的地方。但是，不吃飯，不喝茶的事，卻令阿珠大大的不安。她一直相信她所觀察的結果，而深信一定有什麼。她擔憂什麼事將在他們之間發生。這時阿珠突然想看看坤樹的正面，她想，也許在坤樹的臉上可以看到什麼。她跟到十字路口的地方，看坤樹並沒拐彎而直走。於是她半跑的穿過幾段路，就躲在媽祖廟附近的攤位背後，等坤樹從前面走過來，她急促忐忑的心，跟著坤樹的逼近，逐漸的高亢起來。面臨著自己適才的意願的頃刻，她竟不顧旁人對她的驚奇，她很快的蹲到攤位底下，然後連接著側過頭，看從她旁邊閃過的坤樹。在這剎那間，她只看到不堪熬熱的坤樹的側臉，那汗水的流連，使她也意識到自己的額頭亦不斷地發汗。阿龍也流了一身汗。

那包紮著一個核心的多層的憂慮，雖然經她這麼跟蹤而剝去了一些，而接近裡層的核心，卻敏感的只消一觸及即感到痛楚。阿珠又把自己不能確知什麼的期待，放在中午飯的時候。她把最後的一家衣服也洗了。接著準備好中午飯，一邊給阿龍餵奶一邊等著坤樹。但是過了些時，還不見坤樹的影子踏進門，這使得她又激起極大的不安。

她揹著阿龍在公園的路上找到坤樹。有幾次，她真想鼓起勇氣，跟上前懇求他回家吃飯，但是她稍微一走近坤樹，突然就感到所有的勇氣又消失了。於是，她只好保持一段距離，默默地且傷心的跟著坤樹。這條路走過那一條路，這條巷子轉到另一條巷子，沿途她還責備自己，說昨晚根本就不該頂嘴，害得他今天這麼辛苦，兩頓飯沒吃，茶水也沒喝，在這樣的大熱天不斷的走路……。她流著淚，走幾步路，總得牽揹巾頭擦拭一下。

最後看到坤樹轉向往家裡走的路，她高興得有點緊張。她從另一條路先趕回到家門口的另一條巷口的地方，在那裡可以看到坤樹怎麼走進屋子裡，看他有沒有吃飯。坤樹走過來了。終於在門口停下來了。阿珠看到他走進屋子裡的時候，流出了更多眼淚，她只好用雙手掩面。而將頭頂在巷口的牆上，支拄著放鬆她的心緒。坤樹在屋裡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裡了。她也猜測到坤樹的心裡，正焦急地找她，這種想法，使她覺得多少還是幸福的。

當坤樹在屋裡納悶而急不可待的想踏出外面，阿珠揹著阿龍低著頭閃了進來。阿珠在對面竊視到坤樹喝了茶，一股喜悅地誇過來的時間，正好是坤樹納悶的整段。看到妻子回來了，另一邊看到丈夫喝了茶了，兩個人的心頭像同時一下子放了重擔。阿珠還是低著頭，忙著把桌罩掀掉，接著替坤樹添飯。坤樹把前後的廣告牌子卸下來放在一邊，將胸口的扣子解開，坐下來拿起碗筷默默地吃了，阿珠也添了飯，坐在坤樹的對面用飯。他們一直沉默著，整個屋子裡面，只能聽到類似豬圈裡餵豬的嚼嚼的聲音。坤樹站起來添飯，阿珠趕快地抬起頭看看他的背後，又很快的低下頭扒飯，等阿珠站起來，坤樹迅速的看了看她的背後，在她轉過身之前，亦將視線移到別的地方。坤樹終於耐不住這種沉默了：

「阿龍睡了？」他明知道阿龍在母親背後睡著了。

「睡了。」她還是低著頭。

又是一段沉默。

坤樹看著阿珠，但是以為阿珠這一動將抬頭時，他馬上又把視線移開。他又說話了：

「今天早上紅瓦厝的打鐵店著火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這樣的回答，坤樹的話又被阻塞了。又停了一會。

「上午米粉間那裡的路上死了兩個小孩。」

「唷！」她猛一抬頭，看到坤樹也正從飯碗裡將要抬頭時，很快的又把頭低了下去，「怎麼死的？」她內心是急切想知道這問題的，但語調上已經沒有開始的驚歎那麼來得激動。

「一輛運米的牛車，滑下來幾包米，把吊在車尾的小孩壓死了。」

坤樹從幹了這活以後，幾乎變成了阿珠專屬的地方新聞記者，將他每天在小鎮裡所發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有時也有號外的消息，例如有一次，坤樹在公園路看到一排長龍從天主教堂的側門排到路上，他很快的專程的趕回家，告訴阿珠說天主教堂又在賑濟麵粉了。等他晚上回來，兩大口袋的麵粉和一廳奶粉好好的擺在桌上。

雖然某種尷尬影響了他們談話的投機，但總算和和氣氣的溝通了。坤樹把胸扣扣好，打點了一下道具，不耐沉默地又說：

「阿龍睡了？」

（廢話，剛才不是說了！）

「睡著了。」她說。

但是，坤樹為了前句話，窘得沒聽到阿珠的回答，他有點匆忙的走出門外，連頭也不回的走了。這時阿珠才站在門口，搖晃著背後的阿龍，一邊輕拍小孩的屁股目送著丈夫消失。這一段和解的時間約有半個小時的光景，然而他們之間的目光卻沒有真正的接觸過。

農會的米倉，不但牆築得很高，同時長得給人感到怪異。這裡的空氣因巨牆的關係，有一團氣流在這裡旋轉，牆的巨影蓋住了另一邊的矮房，坤樹正向這邊走過來。他的精神好多了，眼前直穿到盡頭，再也看不到那一層膽黃色的阻隔了，那麻木不覺的臂膀，重新恢復了舉在頭頂上的廣告牌子的重量感。他估量天色的時分和晚上的時間，埋怨此刻不是晚上，他實在想睡覺的事。他有這種經驗，只要這麼經過，他和阿珠之間的尷尬即可全消。其實為了消融夫妻之間的尷尬算是附帶的，不知怎麼，夫妻之間有了尷尬，而到了某一種程度的時候，性慾就勃發起來。這麼白亮的時光，真受坤樹咒詛。倉庫的四周，麻雀吱吱喳喳地叫個不停，他想到自己的童年，那時這一排矮房子還是一片空地，他常常和幾個小朋友跑到這裡打麻雀；當時他練得一手好彈弓。電線上的幾隻麻雀有的正劈頭望他，他略微側著頭望上去，仍舊不變腳步地走著，側仰的頭和眼球的角度，跟著他每一步的步伐在變，突然後面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使他驚嚇的回轉過頭。這和他以前提防看倉庫的那位老頭子一樣。他為他這動作感到好笑。那位老頭，早在他在這裡來打麻雀的時候就死掉了，屍體還是他們在倉庫邊的井旁發現的。想啊想地，電線上的麻雀已落在他的後頭了。

一群在路旁玩上的小孩，放棄他們的遊戲，嘻嘻哈哈地向他這邊跑來，他們和他保持警戒的距離跟著他走，有的在他的前面，面向著他倒退著走。在阿龍還沒有出生以前，街童的纏繞曾經引起他的氣惱。但是現在不然了，對小孩他還會向他們做做鬼臉，這不但小孩子高興，無意中他也得到了莫大的愉快。每次逗著阿龍笑的時候，都可以得到這種感覺。

「阿龍，──阿龍。──」

「你管你自己走吧，誰要你撒嬌。」

「阿龍，──再見，再見……」

他們幾乎每天都是這樣的在門口分手。阿龍看到坤樹走了他總是要哭鬧一場，有時從母親的懷抱中，將身體往後仰翻過去，想挽留去工作的父親。這時，坤樹往往由阿珠再說一句：「孩子是你的，你回來他還在。」之類的話，他才死心走開。

（這孩子這樣喜歡我。）

坤樹十分高興。這份活兒使他有了阿龍。有了阿龍叫他忍耐這活兒的艱苦。

「鬼咧！你以為阿龍真正喜歡你嗎？這孩子以為真的有你現在的這樣一個人哪！」

（那時我差一點聽錯阿珠的這句話。）

「你早上出門，不是他睡覺，就是我揹出去洗衣服。醒著的時候，大半的時間你都打扮好這般模樣，晚上你回來他又睡了。」

（不至於吧。但這孩子越來越怕生了。）

「他喜歡你這般打扮做鬼臉，那還用說，你是他的大玩偶。」

（呵呵，我是阿龍的大玩偶，大玩偶？！）

那位在坤樹前面倒退著走的小街童，指著他嚷：

「哈哈，你們快來看，廣告的笑了，廣告的眼睛和嘴巴說這樣這樣地歪著哪！」

幾個在後頭的都跑到前面來看他。

（我是大玩偶，我是大玩偶。）

他笑著。影子長長地投在前面，有了頭頂上的牌子，看起來不像人的影子。街童踩著他的影子玩，遠遠的背後有一位小孩子的母親在喊，小孩子即時停下來，以惋惜的眼睛目送他，而也以羨慕的眼睛注視其他沒有母親出來阻止的朋友，坤樹心裡暗地裡讚賞阿珠的聰明，他一再地回味著她的比喻：「大玩具娃娃，大玩具娃娃。」

「龍年生的，叫阿龍不是很好嗎？」

（阿珠如果讀了書一定是不錯的。但是讀了書也就不會是坤樹的妻子了。）

「許阿龍。」

「是不是這個龍。」

（戶籍課的人也真是，明知道我不太熟悉字才請他替我填表，他還那麼大聲的問。「鼠牛虎兔龍的龍。」）

「六月生的，怎麼不早來報出生？」

「今天才取到名字。」

「超出三個月未報出生要罰十五元。」

「連要報出生我們都不知道咧。」

「不知道？那你們怎麼知道生小孩？」

（真不該這樣挖苦我，那麼大聲引得整個公所裡面的人都望著我笑。）

中學生放學了，至少他們比一般人好奇，他們讀看廣告牌的片名，有的拿電影當著話題，甚至於有人對他說：「有什麼用？教官又不讓我們看！」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很愉快，看到每一個中學生的書包，漲得鼓鼓的，心裡由衷的敬佩。

（我們有三代人沒讀過書了。阿龍總不至於吧！就怕他不長進。聽說註冊需要很多錢哪！他們真是幸運的一群！）

兩排高大的桉的路樹，有一邊的影子斑花的映在路面，從那一端工業地區走出來的人，他們沒有中學生那麼興奮，滿臉帶著疲倦的神色，默默地犁著空氣，即使有人談笑也只是那麼小聲和輕淡。找這活幹以前，坤樹亦曾到紙廠、鋸木廠、肥料廠去應徵過，他很羨慕這群人的工作，每天規律的在這個時候，通過這涼爽的高桉路回家休息。除此之外，他們還有禮拜天哪。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被拒絕，他檢討過，但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裡幾個人？」

「我和我的妻子，父母早就去世了，我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

（真莫名其妙！他知道什麼？我還沒說完咧。他媽的！好容易排了半天隊輪到我就問這幾句話？有些人連問都沒問，他只是點點頭笑一笑，那個應徵的人隨即顯得那麼得意。）

黃昏了。

坤樹向將墜入海裡的太陽瞟了一眼，自然而然不經心的快樂起來。等他回到樂宮戲院的門口，經理正在外面看著櫥窗。他轉過臉來說：

「你回來的正好，我找你。」

對坤樹來說，這是很不尋常的。他愣了一下，不安的說：

「什麼事？」

「有事和你商量。」

他腦子裡一時忙亂的推測著經理的話和此時那冷淡的表情。他小心的將廣告牌子靠在櫥窗的空牆。把前後兩塊廣告也卸下來，抱著高帽的手有點發顫。他真想多拖延一點時間，但能拖延的動作都做了，是他該說話了。他憂慮重重的轉過身來，那濕了後又乾的頭髮，牢牢地貼在頭皮。額頭和顴骨兩邊的白粉，早已被汗水沖淤在眉毛和向內凹入的兩眼的上沿，露出來的皮膚粗糙的像患了病。最後，他無意的把小鬍子也摘下來，眼巴巴的站在那裡，那模樣就像不能說話的怪異的人型。

經理問他說：

「你覺得這樣的廣告還有效果嗎？」

「我，我……。」他急得說不出話來。

（終於料到了。完了！）

「是不是應該換個方式？」

「我想是的。」坤樹毫無意義的說。

（他媽的完了也好！這樣的工作有什麼出息。）

「你會不會踏三輪車？」

「三輪車！」他很失望。

（糟糕！）

坤樹又說：「我，我不大會。」

「沒什麼困難吧，騎一兩趟就熟了。」

「是。」

「我們的宣傳想改用三輪車。你除了踏三輪車以外，晚上還是照樣幫忙到散場。薪水照舊。」

「好！」

（嗨！好緊張呀！我以為完了。）

「明天早上和我到車行把車子騎回來。」

「這個不要了？」他指著靠牆的那張廣告牌，那意思是說不用再這樣打扮了？

經理裝著沒聽到他的話走進去了。

（傻瓜！還用問。）

他覺得很好笑。然而到底有什麼好笑？他不能確知。他張大著嘴巴沒出聲的笑著。回家的途中，他隨便的將道具扛在肩上，反而引起路人驚訝的注視，還有那頂高帽掖在他的腋下的樣子，也是小鎮裡的人所沒見過的。

「看吧！這是你們最後的一次。」他禁不住內心的愉快，真像飛起來的感覺。

是很可笑的一種活兒哪！他想：記得小時候，不知道那裡來的巡迴電影。對了，是教會的，就在教會的門口，和阿星他們爬到相思樹上看的。其中就有這樣打扮著廣告的人的鏡頭；一群小孩子纏繞著他。那印象給我們小孩太深刻了，日後我們還打扮成類似的模樣做遊戲，想不到長大了卻成了事實。太可笑了。

「他媽的！那麼短短的鏡頭，竟他媽的這樣，他媽的可笑。」坤樹沿途想著，且喃喃自言自語地說個沒完。

往事一幕一幕地又重現在腦際。

「阿珠，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肚子裡的小孩就不能留了。這些柴頭藥據說一個月的孕期還有效。不用怕，所有的都化成血水流出來而已。」

（好險哪！）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那麼說，那時候沒趕上看那場露天的電影，有沒有阿龍還是一個問題哪！幸虧我爬上相思樹看。）

奇怪的是，他對這本來想拋也拋不掉的活，每天受他咒詛不停，現在他倒有些敬愛起來。不過敬愛還是歸於敬愛，他內心的新的喜悅總比其他的情緒強烈的多。

「坤樹，你回來了！」站在路上遠遠望到丈夫回來的阿珠，近於尋常的興奮地叫了起來。

坤樹驚訝極了。他想不透阿珠怎麼知道了？如果不是這麼回事，阿珠這般親熱的表現，坤樹認為太突然而過於大膽了；在平時他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會窘上半天。

當坤樹走近來，他覺得還不適於說話的距離時，阿珠搶先的說：

「我就知道你走運了。」她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坤樹卻真正的嚇了一跳。她接著說：「你會不會踏三輪車？其實不會也沒關係，騎一兩趟就會熟的。金池想把三輪車頂讓給你咧。詳細的情形……」

他聽到此地才明白過來，他想索性就和她開個玩笑吧。於是他說：

「我都知道了。」

「剛看到你回來的樣子，我猜想你也知道了。你覺得怎麼樣？我想不會錯吧！」

「不錯是不錯，但是──。」他差一點也抑不住那令他快樂的消息，欲言又作罷了。

阿珠不安的逼著問：

「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經理不高興我們這樣做的話，我想就不該接受金池的好意了。」

「為什麼？」

「你想想，當時我們要是沒有這件差事，那真是不堪想像，說不定阿龍就不會有。現在我們一有其他工作，一下子就把這工作丟了，這未免太過份吧！」這完全是他臨時想出來的話。但經他說了出來之後，馬上覺察到話的嚴肅與重要性，他突然變得很正經，與其說阿珠瞭解他的話，倒不如說是被他此刻的態度懾住了。她顯然是失望的，但至少有一點義理支持她。她沉默的跟著坤樹走進屋子裡，在一團困惑的思緒中，清楚的意識到對坤樹有一種新的尊敬。可能提到和阿龍有關係的緣故吧，她很容易的接受了這種說法。

晚飯，他們和平常一樣的吃著，所不同的是坤樹常常很神秘的望著阿珠不說話，除了有一點奇怪之外，阿珠倒是很安心，她在對方的眼神中，隱約的看到善良的笑意。在意識裡，阿珠覺得她好像把坤樹踏三輪車以後的生活計劃都說了出來，而不顧慮有欠恩情於對方的利益，似乎自責的很厲害。坤樹有意要把真正好的消息，留在散場回來時告訴她。他放下飯碗，走過去看看熟睡的阿龍。

「這孩子一天到晚就是睡。」

「能睡總是好的囉。不然，我什麼事情都不能做，注生娘娘算很幫我們忙，給我們這麼乖的孩子。」

他又到戲院去工作了。

他後悔沒即時將事情告訴阿珠。因此他覺得還存三個小時才散場的時間是長不可耐的。也許在別人看來這是一件平凡中的小事情。但是，對坤樹來說，無論如何是裝不了的，像什麼東西一直溢出來令他焦急。

（在洗澡的時候，差點說出來。說了出來不就好了嗎？）

「你怎麼把帽子弄扁了呢？」那時阿珠問。

（阿珠一向是聰明的，她是嗅出一點味道來了。）

「哦！是嗎？」

「要不要我替你弄平？」

「不用了。」

（她的眼睛想望穿帽子，看看有什麼秘密。）

「好，把它弄平吧。」

「你怎麼這樣不小心，把帽子弄得這麼糟糕。」

（乾脆說了算了。嘖！就是。）

這樣錯綜的去想過去的事情，已經變成了坤樹的習慣。縱使他用心提防再不這樣去想也是枉然的了。

他失神的坐在工作室，思索著過去生活的片段，即使是當時感到痛苦與苦惱的事情，現在浮現在腦際裡亦能撲得他的笑意。

「坤樹。」

他出神的沒有動。

「坤樹。」比前一句大聲地。

他受驚的轉過身，露出尷尬的笑容望著經理。

「快散場了，去把太平門打開，然後到寄車間幫忙。」

一天總算真正的過去了。他不像過去那樣覺得疲倦。回到家，阿珠抱著阿龍在外。

「怎麼還沒睡？」

「屋裡太熱了，阿龍睡不著。」

「來，阿龍──爸爸抱。」

阿珠把小孩子遞給他，跟著走進屋子裡。但是阿龍竟突然的哭起來，儘管坤樹怎麼搖，怎麼逗他都沒用，阿龍愈哭愈大聲。

「傻孩子，爸爸抱有什麼不好？你不喜歡爸爸了嗎？乖乖，不哭不哭。」

阿龍不但哭得大聲，還掙扎著將身子往後倒翻過去，像早上坤樹打扮好要出門之前，在阿珠的懷抱中想掙脫到坤樹這邊來的情形一樣。

「不乖不乖，爸爸抱還哭什麼。你不喜歡爸爸了？傻孩子，是爸爸啊！是爸爸啊！」坤樹一再提醒阿龍似的：「是爸爸啊，爸爸抱阿龍，看！」他扮鬼臉，他「嗚魯嗚魯」地怪叫，但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阿龍哭得很可憐。

「來啦，我抱。」

坤樹把小孩子還給阿珠，心突然沉下來。他走到阿珠的小梳粧臺，坐下來，躊躇的打開抽屜，取出粉塊，深深的望著鏡子，慢慢的把臉塗抹起來。

「你瘋了！現在你打臉幹什麼？」阿珠真的被坤樹的這種舉動嚇壞了。

沉默了片刻。

「我，」因為抑制著什麼的原因，坤樹的話有點顫然地：「我，我，我……」

原載一九六八年二月《文學季刊》第六期

. 蘋果的滋味

◆車禍

很厚的雲層開始滴雨的一個清晨，從東郊入城的叉路口，發生了一起車禍：一輛墨綠的賓字號轎車，像一頭猛獸撲向小動物，把一部破舊的腳踏車，壓在雙道黃色警戒超車線的另一邊。露出外面來的腳踏車後架，上面還牢牢地綁著一把十字鎬，原來結在把手上的飯包，被拋在前頭撒了一地飯粒，唯當飯包菜的一顆鹹蛋，撞碎在安全島的沿下。

雨越下越大，轎車前的一大灘凝固的血，被沖洗得幾將滅跡。幾個外國和本地的憲警，在那裡忙著鑑定車禍的現場。

◆電話

「……他上午不會來……嗯、嗯，沒關係，這件事情我二等祕書就可以決定。……嗯、唔……不、不，聽我說，你要知道，這裡是亞洲啊！對方又是工人，啊？──是不是工人？……是工人！所以說嘛，我們惹不起。嗯？……聽我說完這個。這裡是亞洲唯一和我們最合作，對我們最友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啊？……聽我說完嘛！美國不想雙腳都陷入泥淖裡！我們的總統先生，我們的人民都這樣想。……唉！不要再說別的，送去！……嗯！好的，一切由我負責好，我馬上就掛電話，……對！……對，就這樣辦。再見！」

◆迷魂陣

一個年輕的外事警官，帶著一個高大的洋人，來到以木箱板和鐵皮搭建起來的違章矮房的地區。這裡沒有脈絡分明的通路，一切都那麼即興而顯得零亂。他們兩人在這裡面繞了一陣子，像走入迷魂陣裡打轉。「嗨！在這個地方小孩子玩捉迷藏最有意思啦！」跟在外事警官後頭的洋人笑著說。

「是的，我也有同感。」不管怎麼，他總覺洋人雖然笑著說，但是語意是曖昧的。洋人會不會笑我找不到江阿發的住家，有虧警察的職責？他想這實在太冤枉了，洋人大概不會知道外事警察只是協助管區派出所，處理與外國人有關的案件吧。他後悔沒先去找管區，直接把洋人帶到這兒來。現在連自己也陷在摸索中。

他稍低著頭，一個門戶挨一個門戶，尋找門牌號。跟在後頭的洋人，整個頭超出這地方的所有房子，所以他看到的盡是鐵皮和塑膠布覆蓋的屋頂，還看到拿來壓屋頂的破輪胎和磚塊，有些屋頂上還擱著木箱和雞籠之類的東西。他回頭看到洋人對這裡屋頂的景色，臉上顯露出疑惑的神情時說：

「他們的新房子快蓋好了，河邊那裡的公寓就是。等他們搬過去，這裡馬上又要蓋大廈。」說完了之後，他為反應的機警而自傲，也為撒謊本身感到窘迫。他想要不是洋人堅持要來拜訪江阿發的家，他才不會帶外國人來這種地方。他一直注意對方的回話，但是他只聽到那種意義極有彈性和曖昧的美國式對話間，聽者不時表示聽著的「哼哼」聲，而使他專心尋找門牌號的注意力，叫一時想知道洋人此時的種種想法分心了。

他們沉默地走了幾步，在巷間遇到一個揹著嬰兒的小女孩。但經他們問她的時候，她才一開口，他一下子愣住了。洋人卻在旁輕輕地叫「噢！上帝。」原來她是一個啞巴。

他們走遠了，那個啞巴女孩望著他們的背影，還「咿咿啞啞」地喊叫連著手勢比個沒完。

◆一陣驟雨

停歇過一陣子的雨，又開始滴落下來。每一滴滴落下來的雨點都很大，而在這以各種不同質地當材料的屋頂上，擊出一片清脆的聲響。年輕的外事警察內心的焦慮，經雨點催打，一下子就升到頂點。他正想是否告訴洋人先回管區派出所，恰在難堪的猶豫間，突然發現前面的門牌號就是二十一號之七。

「在這裡！」

「真的？」洋人也跟著他高興地叫了起來。

雨勢也一下子落得緊密，他們顧不得文明人造訪應有的禮貌，當阿桂母女兩人，從醃菜桶猛抬頭時，已經和這未經請進的外人駭然照個正面。儘管那位洋人滿臉堆著親善和尷尬的笑容，由警察和洋人突然闖進，母女兩人瞬間的想像中，意識到大事臨頭而叫恐怖的陰影懾住了。

密密的雨點打在鐵皮上，造成屋裡很大的噪音，警察不得不叫嚷似的翻譯洋人的話。阿桂聽不懂國語，只看見警察那麼使勁張嘴閉嘴，再加上手勢，使她更加懼怕地望著阿珠，希望阿珠能告訴她什麼。但是她看女兒驚駭而悲痛地用力抿著嘴的臉孔，警慌地問：「阿珠，什麼事？」

「媽──」緊緊抿閉的嘴，一開口禁不住就哭起來。

「什麼事？快說！」

「爸、爸爸，被汽車壓了──」

「啊！爸爸──？在哪裡？在哪裡？……」阿桂的臉一下被扭曲得變形，「在哪裡？……」接著就喃喃唸個不停。

警察用很蹩腳的本地話安慰著說：「莫緊啦，免驚啦。」他又改用國語向小女孩說：「叫你媽媽不要難過，你也不要哭，他們已經把你爸爸送到醫院急救去了。」洋人在旁很歉疚地說了些話，並且要求警察替他轉告她們。

「這位美國人說他們會負責的，叫你媽媽不要哭。」當他說的時候，洋人走過去把手放在阿珠的頭上，自己頻頻點頭示意，希望她能明白。

這個時候，那個揹著嬰兒的啞巴女孩，淋了一身雨從外面闖進來。她不知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一進門看到剛才遇見的警察和洋人，驚奇地睜大眼睛大聲地連著手勢，咿咿啞啞地叫嚷起來。阿桂仍然恍惚而痛苦地呻吟著，「這怎麼辦？這怎麼辦？……」當啞巴意識到屋裡充滿著悲傷的氣氛時，咿咿啞啞的聲音一下子降低，而悄悄地走過去靠在阿珠的身邊。

「她是你妹妹？」警察驚訝地問阿珠。

阿珠點了點頭。警察難過而焦急的，「快把圍巾解下來，嬰兒都濕了。」然後轉向疑惑著的洋人說：「是她的妹妹。」

「噢！上帝。」洋人又一次輕輕地呼叫起來。

◆雨中

阿珠在頭上蓋一塊透明的塑膠布，急急忙忙走出矮房地區，向弟弟的學校走去。

雨仍然下得很大，她的背後有一邊全濕透了，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其實只要她一出門，好好把塑膠布披好，就不至於會淋濕。她一路想著。她想沒有爸爸工作，家裡就沒有錢了。這一次媽媽一定會把我賣給別人做養女。這一次不會和平時一樣，只是那麼恐嚇她：「阿珠，你再不乖我就把你賣掉！」

但是，這一次阿珠一點都不害怕。她一味地想著當養女以後，要做一個很乖很聽話的養女，什麼苦都要忍受。這樣養家就不會虐待她，甚至於會答應她回家來看看弟弟妹妹。那時候她可能會有一點錢給弟弟買一枝槍，給妹妹買球和小娃娃。

她想著想著，一點也不害怕，只是愈想眼淚流得愈多。不知不覺，弟弟的學校已經在眼前了。

◆公訓時間

早晨公訓的時間，學校裡沒有半聲小孩子的聲音溢出教室外。幾個嗓門較大，聲音較尖的老師的聲音，倒是遠遠就可以聽見。老校長手背後，像影子沿著教室走廊悄悄走著。

三年級白馬班的女級任老師，右手握教鞭站在講臺上，指著被罰站在她左邊牆角的江阿吉對大家說：

「這個學期都快結束，江阿吉的代辦費還沒繳。」她回頭看阿吉，「江阿吉！」低著頭的阿吉趕快抬頭望她。接著說：「你每天的公訓時間都站在那裡，你不害羞嗎？」阿吉趕快又把頭低下去。「林秀男今天繳了，只剩下你一個人站，你有什麼感想？」座席間的小孩子，都轉頭望著林秀男，林秀男先得意地仰頭笑笑，而後又害羞似的低下頭。「嗨──江阿吉，你什麼時候可以繳？」老師走到講臺的盡頭，靠近阿吉，用教鞭輕輕觸了一下小孩的肩頭，「啊？」江阿吉抬頭想回答什麼，望到老師的眼睛，小孩又垂下頭。老師又用教鞭觸一下問：「阿吉！什麼時候繳？」

「明，明天。」江阿吉小聲地說。

「啊？──」老師把聲音揚得很高。「你的明天到底是什麼時候？」全班的小孩子都笑了。「我已經不相信你說的話了。老師不要你明天繳，下個禮拜一好了。你不要以為一站，站到學期結束就可以不繳了。反正你不繳老師還有別的辦法。記住！下個禮拜一一定要繳，知道了吧！」阿吉點點頭。「好！知道最好。」

阿吉深深地點了一個頭，頭都沒抬，就往座位跑。

「喲──喲！」老師叫起來了。阿吉被喊住，他在同學們的席間回頭望老師。同時同學都笑了。「你幹什麼？你這樣幹什麼？回來，回來，你還沒有繳，還是要站啊！你要是明天能夠繳，明天開始就不要站，不然老師對林秀男太不公平啦！」同學又轉向林秀男看看，林秀男又得意、又害羞，一時不知叫他怎麼好地低下頭。

對江阿吉的事好像告了一段落，老師回到講臺的中間向臺下的學生問：「小朋友，這一週的公訓德目是什麼？」她目光往下一掃，沒有一個不舉手的。「好，大家把手放下，一起說。」

「合──作──」全班齊聲地叫。

「對了，合作，像江阿吉，大家的代辦費都繳了，只有他一個人不繳，這叫不叫合作？」

「不叫──」全班的學生又叫起來。

才鬆了一口氣的阿吉，一下子又聽到老師提他，他又緊張起來。他想他是一個不合作的人。但是想到代辦費就想到爸爸的一雙眼睛直瞪著他。這時他懷念起南部鄉下的小學來了。他想不通為什麼在南部爸爸一直告訴媽媽說北部好？要是在南部，代辦費晚繳，楊金枝老師也不會叫人罰站。

阿珠一走到三年白馬班的教室，一眼就看到阿吉站在那裡。她一下子靠近窗口，禁不住地帶著懼怕的聲音叫：「阿吉！」阿吉一看是姊姊，心裡「啊」地叫了一聲，隨即把頭低低地下垂。有點受到驚擾的老師，急忙地走出教室。所有的小孩子往教室外面望，裡邊的都站了起來。

「江阿吉是你的弟弟嗎？」

阿珠點點頭，然後說：

「我爸爸被美國車撞到了。」

「有沒有怎麼樣？」

教室裡跟著一陣騷動。

「不知道。」阿珠哭著。

「好。你不要難過。」老師回頭走進教室，學生很快地坐好。「江阿吉，你快跟你姊姊回去看你爸爸。」阿吉反而沒顯得比罰站難過。他向老師深深鞠個躬，慢慢地回到座位收拾書包。

這時全教室的眼光都被阿吉的一舉一動牽動著，一直到他走出教室和阿珠走開。

「阿松的教室在哪裡？」阿珠問。

「那邊。」阿吉用手指向教室盡頭的那一邊。

◆上天橋

雨勢並沒有減弱，阿珠蹲下來替阿松把塑膠布包好，「自己都不會穿！」她又一時想到自己將被賣做養女的事，她縮回一隻手，分別把兩邊的眼淚揮掉。「不要難過，姊姊會回來看你們的。」其實阿吉和阿松並沒顯出絲毫的難過，只是茫然，而又被阿珠的話弄得更糊塗罷了。「走！快一點，媽媽在等我們。」阿珠牽著阿松，阿吉隨在身邊，他們三個一道走出學校的大門。

當他們在學校附近的馬路口，望著兩邊往來的車子想穿越的時候，一聲尖銳的哨子聲，從對面的候車亭傳過來。

「阿吉，不行！警察在這裡。我們上天橋吧。」

阿吉走在前面，輕快地蹬著臺階，阿松有點焦急地叫，「阿兄──等我一下。」

「你自己不快，還叫人等你。」阿珠抬頭望著以天為背景站在那兒回過身子來的阿吉叫，「阿吉──等一等阿松。」她又低頭催著說：「快！阿吉等你。」

阿吉一邊等著姊姊趕上來，一邊俯覽底下往來的車輛。最後看著還差五六級就上來的姊姊和阿松。

「姊姊，我不想上學了。」阿吉開始帶著悲意的話，使在下面的阿珠停下來抬頭望他。阿松不停地往上爬。

「阿吉，」她低頭一邊沉思，一邊跟在阿松的後頭上來，「阿吉，你這話叫爸爸媽媽聽見了怎麼辦？」她拉著發愣的阿吉一把，他們在天橋上走著。

「我們繳不起代辦費！」

「等爸爸有錢就會繳啊。」

「人家學期都快結束了……」

「沒關係！」阿珠安慰著說：「等我去做人家的養女，我會給你錢的。」

「你要去做人家的養女？」阿吉驚訝地問。

「嗯！」儘管她回答得怎麼堅決，一時淚水湧上來，隨她怎麼揮也揮不盡。

「媽媽要你去做人家的養女？」

「這一次會是真的啦，爸爸被美國車撞到了……」

阿吉還是不能了解，同時也想像不到爸爸被美國車撞到的時候，和他們以後的關係。相反地這時的注意力，卻叫他注意到阿松不在他們身邊。「噫！阿松呢？」他們猛一回頭，看到阿松蹲在天橋當中的一邊欄杆，望著底下過往的汽車出神。

「阿松──」阿珠叫著。

「阿松最討厭了，每天帶他上學，他總是這樣，他還帶小石子丟車子哪！」

「阿松──」阿珠見阿松沒理，氣憤地跑過去。

阿吉在這一頭，看著阿珠拉阿松過來的樣子，禁不住笑了一下。

「我回家一定告訴媽媽。阿吉說你每天都這樣！」

「阿吉也是，是他先做的！」阿松瞪著阿吉說。

「我哪裡有？」阿吉又禁不住地笑起來了。

「走！走！媽媽一定急死了。上天橋就上了半天！」

「姊姊，揹我下去。」阿松站在往下的階梯口不動。

阿珠一句都沒說，蹲下來讓阿松走過來撲在她的背上。

◆坐轎車

阿桂聽說丈夫流了很多血，現在正在急救中，想到這裡只有無助地哭著，口裡還喃喃地咒詛說：「我說做工哪裡都一樣，他偏不聽，說到北部來碰碰運氣。現在！我們碰到什麼呀！天哪！我們碰到什麼來著？……」

當他們走到大馬路的時候，阿桂還哭著，她顧不得路在哪裡，任憑阿珠帶她走。

原先的那一位警察和洋人，站在一部黑色的大轎車外面，向他們揮手。

「媽媽，美國仔在那裡，阿吉，帶他們往這邊走。」

那洋人看到他們走過來，隨即鑽到車子裡面，開動引擎等著，警察也鑽了進去，坐在洋人的旁邊。到了車旁，阿桂的哭聲有意無意變大聲了，至少她是有一種心理，想要美國人知道他們正遭遇到絕境哪。

警察探出頭說：「進來啊！」

阿桂只顧傷心哭泣，阿珠望著緊閉的車門，也不知如何下手好。在猶豫間，阿吉伸手拉住把手，拉不動。索性左腳踏在車身，雙手握緊把手，使勁用力往後拉，還是不動。這時洋人才發現他們還沒把門打開，他「呃」地叫了一聲，就在前座半轉身，探身過來從裡邊打開門，阿吉差些就往後翻過去。

要不是警察替他們安排座位，阿桂母子，他們真不知怎麼入座哪。還好，因為帶著幾分不慣與懼怕鑽進車子，所以阿桂的頭撞上門沿並不很重，只是受到一點驚嚇，同時沒料到車子裡的那份豪華的氣氛加在一起，使阿桂一時變得木訥不哭了。

車子才開動不久，阿桂意識到自己坐進車子裡突然不哭的情形，反而使剛才慟哭的樣子，顯得有點假詐。於是乎她又喃喃地低吟，逐漸放聲縱情地大聲號哭起來。

警察心裡不忍聽見阿桂傷心的哭聲，他回過頭說：

「江太太，好了好了，不要哭得太傷心，說不定江先生只是一點撞傷。但是你哭得太傷心了，會使他變嚴重，說不定死掉哪！快不要哭了！」本來他也很難過的，但是差一點就為自己所說的話，逗得笑起來。他趕快回頭朝前，緊緊咬住下唇。

阿桂不但真正很傷心地哭著，雖沒聽清楚警察對她說什麼，總覺得他們關心著她的哭聲，因此她更大聲地哭，並且模模糊糊地說：

「……叫我母子六個人怎麼活下去？怎麼活下去？……」

警察又想好了另一句話想勸阿桂，回過頭來看她哭得渾身抽動的樣子，已經湧到喉頭的話又給吞進去了。他想到她這樣哭泣，是不容易勸阻的。換個角度來看，一位窮婦能這樣發洩，未嘗不是一件很合乎個人的心理衛生的事。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是自私的。

阿珠抱著小嬰兒緊靠著媽媽，沉入做一個養女可能遇到的事情的想像裡。阿吉、阿松還有啞巴跪在後座，面對車後窗望著遠去的街景嘻笑。爸爸撞車的事，早就隨遠去了的街景，拐個彎而不見了。

車子沿著一條平穩的山路跑，後座上的三個小孩，都擠到靠風景的邊窗，看山腳下一直變小的房子，阿吉和阿松還能夠互相指著什麼，興奮地說看那邊看這邊地小聲叫，然而那個啞巴女孩，她也興奮極了，但說出來卻變成大聲叫嚷：「咿呀巴巴巴……」

◆白宮

一座中型的潔白醫院矗立在風景區的山崗上，旁邊的停車場雖然停了不少的車子，但是沒看到人走動。其中幾輛白色的轎車和救護車，還有圍欄著朝鮮草的白色短籬笆，尤其是在雨後顯得更醒眼。

車子到達停車場，阿桂仍然傷心地哭著。

「好了，好了，到了不要再哭了。」警察說。

但是，這時候的阿桂，看到白色冷冷的醫院，看不到有人走動所產生的幻覺，想到丈夫就在這裡面，她已經快接觸到問題的答案，死了？殘廢或是怎麼的？本來可以抑制的情緒，變得更禁不住。她蒙著臉由阿珠牽她走，因為過於抑制悲痛的哭聲，聲音悶在喉嚨裡聽起來有點像動物殘喘的哀鳴。

當阿桂他們跟著那一位洋人踏進醫院，阿桂內心裡那一股湧溢不住的悲傷，給醫院裡嚴肅的氣氛鎮住了。她清醒地來回看看有一點受新環境驚嚇的孩子們，把他們拉在一塊，然後蹲在啞巴女孩的面前，用手語比比自己的嘴，同樣地又在啞巴的嘴邊比一比，要啞巴安靜。啞巴點了點頭，隨著咿啞地叫了一聲，自己馬上意識到犯錯，同時看到阿桂怒眼瞪她，她本能地往後退一步，阿桂把她拉近，用手勢在嘴邊比著用針線鏠嘴的樣子，啞巴嚇得猛搖頭。

警察從詢問檯那邊走過來，告訴阿桂說：

「江先生的生命沒什麼危險，只是腿斷了，現在正在手術。等一等就出來。」

阿桂從警察的表情，和聽他的語氣，再猜上幾句，也概略知道意思。她望著詢問檯那邊，那位洋人帶著安慰的微笑和一位洋護士走過來，洋人很努力地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在左腿上比一比，在右腿上比一比，然後點點頭，這時很出乎大家的意外，啞巴女孩似乎聽懂了什麼，走到洋人面前，拍拍洋人的腿，咿啞地比手劃腳起來。洋人微笑著向她點頭。

洋護士帶他們到一間空病房等江阿發。一聽阿發沒有生命的危險，阿桂的心安多了，她和孩子們一樣，開始注意醫院裡能看到的每一件東西，每一個走動的人，她心裡想在這種地方生病未嘗不是一件享受。當洋人和警察走離開病房的時候，阿珠問阿桂說：

「媽媽，爸爸要住在這裡是不是？」

「我不知道。」

「要住多久？」阿珠有點興奮地說。

「死丫頭咧！你在高興什麼？」她自己差些要笑出來。

阿珠也看出媽媽不是真正在生氣，所以她放膽地說：

「我要小便。」

阿珠沒料到，阿桂竟然笑著說：

「我也是，從早禁到現在。糟糕！這裡要到哪裡去便尿呢？」

「不知道。」

「糟糕！」正在叫屈的時候，看到阿吉和阿松跑進來。「你們兩個死到哪裡去了？」

「我們去小便。」阿松說。

「你們到哪裡去小便？」阿桂急切地追問。

「那裡！」阿吉隨便一指，「這裡出去彎過去再彎過去就到了。」

「死孩子，你們真不怕死，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竟敢亂跑！」阿桂說：「在什麼地方？帶我去。」

「那裡！」阿吉高興得奪門就要出去。

「等一等！慢慢走，不要叫。」

阿吉和阿松帶著阿桂她們到廁所，兄弟兩個就跑回到空病房來。

「阿兄，這裡什麼都是白的。」阿松驚奇地說。

「這裡是美國醫院啊。」

「他們穿的衣服是白的，帽子鞋子也是白的。」

「房子也是白的。」阿吉一邊看一邊說：「床單被子，還有床也是白的，窗戶也是白的……」

阿松心裡有一點急，看得見的，能說的都給阿吉說光了。他翻著白眼想了想，衝口說：「小便的地方也是白的！」

「還有……」阿吉想說什麼的時候，阿桂和阿珠她們已經回到病房來了。一進門阿桂就責備著說：

「你這個死丫頭，放一泡尿好像生一個小孩，等你老半天才出來。一個男的美國仔一直對我說：『諾！諾！……』誰知道諾諾是說什麼死人，真把我急死了。」然後她轉了口氣問：「那麼你怎麼小便？」

「是不是坐在那上面？」

「你坐了？」她看到阿珠點了點頭，才安心地說：「我也是。」這時，她無意中看到阿珠的胸前突然鼓出來，她伸手去抓它，「這是什麼？」

阿珠退也來不及，只好隨阿桂探手把它拿了出來。

「這衛生紙，好好哪！」阿珠不好意思地說。

「呀！你這丫頭。」她從阿珠的胸前掏出一團潔白的衛生紙，稍做整理說：「真是！你被人看到了怎麼辦？」她轉過身背著孩子，把疊好的衛生紙，塞在自己也在廁所裡藏好的部分。她看到肚子鼓得太厲害了，向阿珠抱過小孩放低一點來掩飾。她又說：「這孩子今天怎麼搞的？睡死了。」她打量著自己拉拉那裡。

這時候，警察突然走進來，阿珠和阿桂嚇得連警察都看得出來。警察馬上安慰著說：

「不要怕，不要怕，沒有危險了。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放心──」才說完，那一位原先一起來的洋人和一位護士，匆忙地走進來，看看裡面，和警察交談了一下，警察就對阿桂他們說：「大家都出來一下。」

阿桂帶著小孩子們走出走廊，然後兩個男護士走進去，把原來的空床抬出來。不一會兒，帶輪子的病床，平放著江阿發默默地被推了過來，推進病房裡面。

看到這情形的阿桂他們，她和阿珠又哭起來，但是聲音不大，阿吉阿松和啞巴，站在門口地望著裡面，看護士在那裡忙碌。小孩子簡直就不敢相信那就是爸爸，除了閉著的眼睛，和鼻子嘴巴，其他地方也都裹著繃布。

阿松心裡懷疑，禁不住悄悄地拉阿吉的袖子，小聲問：

「阿兄，那白白的也是爸爸嗎？」問後他的眼睛和嘴巴張得特別大。

◆帶翅膀的天使

現在整個病房都是江阿發一家人。因為全身麻醉藥效還沒退盡的關係，阿發還在昏迷狀態。阿桂又悲傷起來了。這和開始時想像所引起的害怕不同，現在的悲傷是著實面對著一個全家大小依靠他生存的主宰。他已經兩腿都斷折，頭和胳臂都有撞傷，極可能變成殘廢者。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她喃喃飲泣，眼望阿發的眉目，期待他趕快醒過來。阿珠抱著嬰兒，流著淚又開始編織她做養女的遭遇。這次重新想起來，沒有早上去帶阿吉的路上想得那麼勇敢了，她害怕得有幾次差些就哭出聲來。其他三個小孩，看到媽媽和姊姊都那麼悲傷，自己也就不敢亂動亂吵。他們靜靜地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有時心裡想到什麼，想一想，看一看，也就不敢說出來。

過了一陣子，有一位修女護士走了進來，看看病人，又看看阿桂他們，然後說：

「有沒有醒過來？」

除了那位啞巴女孩，可把阿桂他們嚇了一大跳，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他們聽到什麼。修女看到他們的表情，知道他們為什麼驚嚇，所以她笑著說：

「我會說你們的話，我是修女，我在聖母醫院工作，現在我奉天主的名字，由美國醫院借調到這裡來，為江先生服務。」她看看阿桂他們大小，「你一家大小都在這裡了？」

阿桂除了向她點點頭，不知怎麼才好。要不是自己正悲傷著，看一個完全和自己不相同的外國女人，說本地話說得那麼流利，實在滑稽得想笑。孩子們都瞪著驚奇的眼睛露出笑容來，使他們想到卡片上帶翅膀的天使來。不管怎麼，這位修女的出現頓時使他們一家人，感到世界開闊了一點。就因為這樣，阿桂更覺得應該讓外人明白她的困境。怎麼辦？她想了想，還是老方法，剛才一直就這麼悲傷過來的，她馬上恢復到修女未來之前的樣子，望著江阿發的臉，手沒什麼意義地摸摸，開始喃喃地哭泣著說：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好呢？一家大小七口人啊，不要吃不要穿啦？啊！這怎麼辦？為什麼不撞我，偏偏撞上你？阿桂真的越想越難過，隨修女怎麼勸也沒什麼用，反而越勸越使她激動。修女也知道，這種情形對阿桂這樣的女人，讓她再面對殘酷的事實，很快就會叫她堅強起來。修女趁阿桂還在哭的時候悄悄地走避一下。

阿桂仍然哭她的……悽慘哪！這怎麼辦好呢？這怎麼辦好呢？

「媽媽、媽媽，修女走了。」阿珠抬著淚眼說。

阿桂馬上抬頭回過來，看了一看，然後用哭紅了的眼睛瞪著阿珠，有點惱怒地說：「她走了關我們什麼事！你叫我幹什麼？」看阿珠低頭，接著又說：「你爸爸撞成殘廢你們都看到了，以後你們每個人都要覺悟，眼睛都給我睜大一點。」

阿珠一下子又聯想到養女的事。她沒想到告訴媽媽說修女走了，媽媽會生那麼大的氣。她完全是好意，以為媽媽是在訴苦給修女知道哪！冤枉哪！這麼一想，阿珠不知道哪裡還有淚水，一下子又簌簌地落個不停。

「阿吉和阿松！」阿桂看到阿珠的樣子，覺得有點委屈了她，於是她轉了目標，「你們兩個也一樣！爸爸不能打工了，你們就要替爸爸打工。」

不知怎麼搞的，阿吉心裡有忍不住的好笑，咬緊下唇低頭避開媽媽看見。站在旁邊的阿松，聽媽媽威嚇著說要替爸爸打工，他竟認真地，乖乖而順從地說：「好。」

這一下阿吉可忍不住了，嘴一咧開竟格格地笑起來了，儘管阿桂咬牙罵：「呀！好好！死孩子，你瘋了！快死啦……！」這一下沒讓他格格的笑聲傾個光是不能罷休的了。

◆信主的有福了

一方面麻醉藥效的退盡，一方面是阿吉格格地鏗鏘笑聲，同時使江阿發甦醒過來。他微微地呻吟了一聲，全室的氣氛馬上又變了另一種。阿桂一手按著他的胸：「不要動！你的腿更不能動。」

阿發躺著用力勾頭，想看清楚自己的腿：「我的腿怎麼了？」

「兩腳都斷了。」

阿發聽說兩腳都斷了，勾起來的頭，一下子乏力似的跌回枕頭嘆了一聲。「我以為這一下子死了，」望著天花板沉默了一下，眼睛還發愣說：「小孩呢？」

「都來了。都在你的旁邊。」

「爸爸。」阿珠小聲地叫。阿吉阿松也叫了。啞巴雖然沒叫，她悄悄地和大家排成一排，靠著床沿和媽媽相對。阿桂看阿發默默地一個一個看著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忍禁不住在另一邊哭起來了。這時大家好像都變很笨，木訥得不知說什麼好。越是這樣，每個人的心裡越是難過，每個人都期待有誰先開口說話。這時阿珠手裡抱的嬰兒「哇」地哭了。

「孩子給我。」阿桂說，阿珠繞過去把嬰兒給了媽媽。「這傢伙好像知道你出事了，早上到現在沒哭半聲。現在一定餓了。」阿桂一邊說一邊把乳房掏出來給小孩餵奶。整個房子，除了小孩吸吮奶的聲音之外，又沉默下來了。

阿發的心裡實在難過，想到自己的傷殘和眼前的這一群，他在懷疑自己是不是死了？為什麼不死？要嘛就死掉，不然讓我這樣活下來怎麼辦？……

「這裡是什麼地方？」阿發驚訝地問，好像現在才意識到似的。

「美國醫院。」

「啊！美國醫院？我們哪來的錢？」

「我也不知道，是美國仔和一個警察把我們帶來這裡來看你的。」阿桂說。

「他們呢？」

「他們說等一會兒就來。」

阿發再也不說一句話了，好像有很多心事地躺著，臉上的表情，一會緊，一會鬆，讓阿桂猜測到他多少是在自責。於是阿桂說話了。

「你想一想，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那麼長，怎麼過？」說到此，鼻子一酸淚也下，聲音也怨，「我告訴過你，當初你就不聽。我說要是打工的話，到哪裡都一樣，你偏不信，說什麼我們女人不懂，到大都市可以碰運氣。打工又不是做生意，有什麼運氣可碰？有啦！現在我們可碰到了吧。……」

「媽媽──好了。」阿珠急得叫起來了。她看到爸爸沒說話氣得臉發青，她知道媽媽要是不停地嘀咕下去，爸爸一定會大發脾氣，一發不可收拾。這種情形阿珠看多了，他們每次都是這樣吵起來的。阿桂也知道，只是一到了這種情況，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總算阿桂及時不再講下去。沉默中只聽到阿發激動的大口的呼吸聲。阿桂記起護士的交代，有必要時，按床頭邊的電鈕。她按了電鈕，沒有一下子，那位和藹的修女就跑進來了。

「醒過來了。」修女一進門看到阿發就說，然後一直走到阿發的身邊，手放在他的額頭：「有沒有感覺到怎麼樣？」

阿發和阿桂他們剛才一樣，頭一次聽外國人說本地話給嚇住了。

「很好，沒發燒。」她從袋子裡取出體溫計，拿在手裡甩一甩，看一看，「嘴張開。含著就好了。」她把體溫計放在阿發的口裡。然後眼睛忙著看每一個人笑著說：「你們現在還怕不怕？嗯？」

「怕也是這樣，不怕也是這樣。煩惱就是啦。」阿桂說。

「你們信不信天主？」她看到阿桂啞口無言，接著說：「信主的必定有福！」

這時候，原先那一位洋人和警察一道進來了。他們抱著好幾個裝滿東西的袋子。修女和他們打個招呼，天主的事情也暫且作罷。

他們把一樣一樣的東西放在桌子上：「這是三明治，這是牛奶，這是汽水，這，這是水果罐頭，還有這是蘋果。」警察一樣一樣唸著。「中午你們就吃這些。」

小孩子們都望著紙袋出神。修女把阿發的體溫計抽出來看，「很好，沒有發燒。」隨即她在床尾拿起紀錄表填寫紀錄。洋人和警察靠近阿發，對他笑笑，阿發也莫名地跟著笑笑。

「這位是格雷上校，是他的車子撞到你的。」警察對阿發說。

格雷上校連忙伸手去握住阿發的手，嘴裡巴拉巴拉地說個沒完。阿發從他的表情也可以猜到幾分對方的歉意。

警察翻譯說：「他說非常非常的對不起，請你原諒。他說他願意負一切責任，並且希望和你的家庭做朋友。」

阿發和阿桂不會聽國語，但是他卻猜到是格雷撞到他，所以他抱怨而帶著呻吟的聲音說：

「呃！──是你呀！你應該要多小心一點，我遠遠看到你的車就先閃讓開了，想不到你卻對準我衝來，噯唷！現在你撞上我，連我的整個家也撞得亂七八糟了。……」格雷上校很想知道阿發說了什麼，他望著警察，警察望著他搖搖頭。後來還是在後頭的修女，把阿發的意思說給格雷先生聽。

從此修女就替格雷上校充當翻譯。

「……除了保險公司會賠償你以外，這一次在道義上格雷上校自己，還有因為公事的關係，他的服務機關也願意負擔責任，不會讓你們因為江先生的殘廢，生活發生問題。並且格雷先生想徵求你們的同意，想把你們的啞巴女兒送到美國去讀書。」一下子大家目光都集中到啞巴身上，害啞巴嚇得發愣，要不是格雷先生把手放在啞巴的頭上撫摸她，啞巴可能想像得很可怕。阿桂和阿發互相看了一看。修女又說：「沒有關係，這等以後再商量好了。那麼這裡有兩萬塊錢。」她從格雷手上接過紙包，放在阿發的胸上，「你們先用它生活，以後還要給的。」

兩萬！這可把阿發和阿桂弄昏頭了，錢已送到面前，不說幾句話是不行的，說呢，說什麼好？在不知所措的當兒，他們兩個只覺得做錯了什麼事對不起人家似的不安。

一直站在旁邊的警察突然開口說：

「這次你運氣好，被美國車撞到，要是給別的撞到了，現在你恐怕躺在路旁，用草蓆蓋著哪！」

阿珠湊近爸爸的耳邊把警察的意思說給他聽。阿發一下子感動涕零地說：「謝謝！謝謝！對不起，對不起……」

◆蘋果的滋味

他們一邊吃三明治，一邊喝汽水，還有說有笑，江阿發他們一家，一向就沒有像此刻這般地融洽過。

「阿桂，回去可不要隨便告訴別人，說我們得到多少錢啊。」

「我怎麼會！」阿桂向小孩說：「你們這些小孩聽到沒有！誰出去亂講，我就把誰的嘴巴用針縫起來。」

「我不敢。」

「我也不敢。」

「爸爸，這些汽水罐我要。」阿吉說。

「我也要。」阿松說。

「這些汽水罐很漂亮，你們可不能給我弄丟了！」阿桂認真地警告著：「弄丟了，我可要剝你們的皮。」

「我知道──」孩子們高興地叫起來。

阿發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種無憂無慮，心裡一絲牽掛都沒有的感覺，使它流露到他的臉上，竟然讓阿桂看起來，顯得有點陌生，作夢也沒想到，和他生了五個小孩的江阿發，也有這麼美的一面。她趁阿發沒注意她的時候，把自己的頭再往後移，然後癡癡地看他。看！什麼時候像今天這樣清秀過？今天總算像個人樣了。

阿發喝著牛奶，偷偷看了阿桂一眼，他心裡想，她怎麼不再開始嘮叨？並且希望阿桂又說：「你說來北部碰運氣，現在你碰個什麼鬼？」這一句話。我想等她那麼說的時候，我馬上就可以頂上一句：「現在這不叫做運氣？叫什麼？」呵呵，準可以頂得叫她啞口無言。阿發又看了阿桂一眼，正好和阿桂的目光相觸，兩人同時漾起會心的微笑來。

他們一家和樂的氣氛，受到並不討厭的打擾，那就是格雷帶工頭和工人代表陳火土來探病。

工頭和火土一進房裡，一句慰問的話也沒有，只是和平常一樣嘻嘻哈哈地，開口就說：

「哇！阿發你這一輩子躺著吃躺著拉就行了。我們兄弟還是老樣，還得做牛做馬啦。誰能比得上！呵呵呵。」

「嘿嘿嘿，兄弟此後看你啦！」工頭說。

阿發和阿桂一時給弄得莫名其妙。

「喂！火土，你們到底說什麼？我給搞糊塗了。」

「別裝蒜，你以為我們不知道？美國仔都告訴我們了。而且你家的啞巴女兒也要送到美國讀書，還有……」

「誰說的？」阿桂問。

「我們工地一百多個兄弟都知道了。」

「應該嘛！不然我們怎麼會知道兄弟沒有受欺負，是不是？」

「對，有啦。這位格雷先生做人很好。」阿發說。

火土叫了一聲，然後狡猾地說：「喂，阿發，你是不是故意的？哈哈……哈……」

「他媽的，火土仔，虧你說得出，真他媽的……」阿發拿他們沒辦法，啼笑皆非地笑著罵火土。但是大家都笑起來。

「火土，你要的話就讓你好了。」阿桂玩笑地說。

「我？我哪有你們的福氣。你看嘛，我下巴尖尖的哪裡像？」大家又哈哈大笑起來。

為了工作的關係，工頭和火土算是慰問就走了。

「他媽的，碰到他們這一群，裝瘋裝癲的真拿他沒辦法。」阿發突然覺得腳痛。「呀，腳痛起來了。」

「叫護士來。」

「等一等，她剛剛才來過，不要太麻煩人家啦。」他看到小孩子望著蘋果就說：「要吃蘋果就拿吧，一個人一個。」小孩子很快地都拿到手。「也給你媽媽一個呀！」

「我，我不，我不。」但是阿吉已經把蘋果塞在阿桂的手裡了。「你也吃一個。」

「我現在腳痛不想吃！」

「叫護士來？」

「說過不用了，你沒聽到？」阿發有點煩躁地說。

大家拿著蘋果放在手上把玩著，一方面也不知怎麼吃好。「吃啊！」阿發說。

「怎麼吃？」阿珠害羞地問。

「像電視上那樣嘛！」阿吉說完就咬一口做示範。

當大家還在看阿吉咬的時候，阿發又說：「一個蘋果的錢抵四斤米，你們還不懂得吃！」

經阿發這麼一說，小孩、阿桂都開始咬起蘋果來了。房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只聽到咬蘋果的清脆聲，帶著怯怕地一下一下此起彼落。咬到蘋果的人，一時也說不出什麼，總覺得沒有想像那麼甜美，酸酸澀澀，嚼起來泡泡的有點假假的感覺。但是一想到爸爸的話，說一只蘋果可以買四斤米，突然味道又變好了似的，大家咬第二口的時候，就變得起勁而又大口地嚼起來，噗喳噗喳的聲音馬上充塞了整個病房。原來不想吃的阿發，也禁不起誘惑說：

「阿珠，也給我一個。」

原載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廿八─卅一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 小琪的那頂帽子

武田瓦斯快鍋招考進來的六十五名推銷員，經過三天的職業訓練，最後就剩下我們二十一名了。公司方面倒很像一回事地在結訓那一天，董事長和總經理特地站在門口，等著我們一個一個走出來，慎重其事地跟我們一一握手。口裡還說：「從此公司就看你了！」

我在後頭一個一個挨近，心裡覺得好笑。輪到握我的手的時候，我差些就笑出聲來。

我很想他趕快放掉我的手，讓我走出去。

「王武雄，我對你有個建議。」總經理說著，更用力地握緊我的手搖了搖。我很想把手抽出來。但是很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我覺得手有點痛。我望著他的笑臉，不由己地我也笑了。他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一下子又縮了回去。他說有個建議。我心裡想，不知道還有什麼話比「從此公司就看你了」這一句更肉麻的？我等著。他笑著說了。「以後跟人握手，一定要用點力。像你這樣跟人握手，會讓對方失去信心，也會讓對方覺得不誠意。當然，平時你愛怎麼都可以。但是從現在開始，你是武田公司的一員，你代表武田公司跟人握手，一定……」

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沒等他說完，我突然使盡全力反握他一把。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原先堅強有力的手，一下子在我的掌中唏哩嘩啦地垮了。因此由這偶發的驚訝，致使他無法說下去。我稍放鬆手，想讓他說完沒說完的部分。可是他支吾了一下，話也轉了方向。他苦笑著說：

「好，好。就是要用力。」

我心滿意足地放開他的手，正想走開，他又對我說：

「用力是必要的。但是太用力也不行，太輕也不行，嘿嘿，剛剛好最好。」

我向他點頭笑笑，還看到他極力隱藏著心底裡的難受勁的表情。還看到他偷偷地試著想展開點在一起的指頭。經這一延緩，害得下一個跟董事長握完手的那一位同事，站在他面前，手伸出老半天，還沒等到總經理的手來接。看那一位舉手落空的同事，露出怪難為情的表情，而不知怎麼好的樣子，真好笑，也真可憐他。

奇怪！在握手之前的那種對在職訓練的厭煩，連帶著對這件職業的不屑與無奈所構成的雜亂心理，竟頓時不見了。並且很清楚地意識到，這種一下子舒暢起來的心境，是從總經理的手，在我的掌中稀哩嘩啦垮掉的那一瞬間開始的。我們總經理沒為這件事生氣的原因，可能是因為錄取六十五名，經過三天的訓練跑了四十四名，覺得人才難求才做了讓步的吧。不過總經理在最後的一節，還特別強調說，公司本來就預定要二十名，明知道三天的在職訓練會跑一些，所以才通知六十五名來受訓。現在剛好，多一名沒關係，這證明這次的優秀人才比正常的比例還多出一名。稍聰明一點的人，都知道這是自圓其說的鬼話。

本來在第二天，上完快鍋的結構和性能，我就想放棄這件工作不幹了。那一位叫陳工程師的中年人，一上臺把外形很簡單的快鍋，不一下子的工夫，就分解開卸成一堆零件。他不厭其詳，一個部分、一個部分拿起來說明；說這是外鍋，這是內鍋，這是護框橡皮套，這是壓力蓋，這是安全扣和洩壓孔，還有這是外鍋蓋和保險栓，另外這是警聲器，接著他說明各部結構的關係和功用。還說警聲器一響，一定得馬上把火關小，他還想在黑板上演算溫度和壓力的關係。我聽得心裡發急，禁不住站起來說話了。

「報告陳工程師。我是剛從軍中退役下來的。在軍中我幹兵工。我覺得要一個家庭主婦處理這種快鍋，比我們處理地雷更傷神經細胞呀！」

話才說完，馬上引起全體在座的同事開懷大笑，竟然還有人捧場鼓起掌來。這可叫臺上的陳工程師大大的不悅。我可以看出他極力忍耐著。他的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吞吐了一下，終於勉強開口了。

「你對我們的商品沒有信心，怎麼能夠推銷我們的商品呢？」

我心裡想，把這種類似炸彈地雷的快鍋，推廣到人家的廚房的事，不幹也罷。這麼一想，勇氣也來了。要翻就翻個徹底。於是我說了：

「陳工程師，這種東西你發明的，你當然有信心……」

「不，不。我沒有那麼了不起。」他打斷我的話說：「這是日本人發明的。人家日本已經用了一、二十年了。我們是現在才要用這種東西啊！這是日本原裝進口的。知道吧？」他的話裡面的弦外之音，帶有一點為我們晚了一、二十年的落後而覺得羞恥。一邊說，還一邊眼望著在旁的總經理。好像要總經理馬上把我拉出去斬。因為他的視線的轉移，那麼富有意味，使在座的同事，眼跟他望總經理。總經理笑了笑，沒表示任何意見。

「請問一下。」我又說：「如果我剛才的問題，是一般消費者家庭主婦的問題呢？」我看了他愣了一下。接著說：「當我們挨戶去推銷快鍋的時候，主婦們也這麼問。那麼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學陳工程師的語氣說：『你對我們的武田快鍋沒有信心，怎麼可以使用我們的武田快鍋呢？』」

話還沒完，又是一場大笑，和全堂的熱烈掌聲。

「好了，好了，各位安靜。」總經理並沒帶著惡意，擊著桌子叫。他一邊說，一邊走上臺：「我很欣賞王武雄的口才。他一定可以當一個優秀的推銷員……」又是一陣笑聲和掌聲。「大家請聽我說。現在我們就先聽陳工程師的解說。有關王武雄提出來的問題，我們留到推銷術的課再來討論。」他轉向陳，用日本語哇啦哇啦了一陣。「好，請繼續上課。」

我看那時沒有信心的是陳工程師，而不是我。當他繼續講快鍋的時候，不是低頭，就是對著掛圖說話，剛才那種帶有弦外之音譏笑我們落後的語氣，沒有了。聲音變得畏縮起來了。我不時轉向每一個新同事，他們都露出笑容迎我。有的還向我偷偷地伸出大拇指搖一搖。雖然逞一時英雄，得意是得意，對這樣的工作心底裡壓根兒就厭煩。本想跟人溜了算。後來想一想，如意的工作實在太不容易找了。對我來說，動不動就大專畢業為條件，這是一大傷心事。服役回來，洗了三打兩吋半的半身相片，買了一疊簡履表，擬好了一份情文並茂的自傳，每天看報紙上分類廣告的徵人啟事。看到稍合人家條件的就寄，反正對象不問大專畢業，管他要的是推銷員、訪問員、臨時雇員。結果，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首先還擔心郵差搞丟掉，用掛號信寄了不少。這種幾近地毯式的應徵，偶爾也被通知應試。但過後也不了了之的為多。有時對幾件自己比較嚮往的工作，過後還藉故附郵去討回相片，最後還是得不到回音。為了找工作，每天都把投出去的心提吊得高高，實在被惱得十分易怒。父母再也不敢催我說：應該找一份工作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到最後倒不完全是為了工作。我就變得只要找個藉口離開家裡，不再看到家人為我愁眉苦臉就好了。

武田公司還算是效率不錯。應徵函寄出去三天，就得到應試的通知。三、四百人經過一天的筆試和口試，第三天又通知錄用受訓。我被錄用了。一個月伙食津貼一千兩百元，底薪一千兩百元，其餘的算獎金；賣一個快鍋抽五十元。但是一個月甲級地方起碼賣出五十個快鍋才算獎金，乙級地方四十個，丙級地方三十個。要是超出標準的百分之五十，另再加五百元獎金……這就是他們在徵人廣告裡面所謂的月入萬元；反正賣不到四十個，一個月也有兩千四百元。心裡說：好吧，走著瞧好了，一邊工作，一邊找理想的工作。這麼一打算，心裡的什麼鳥氣、污氣、穢氣、霉氣都可以忍下來。

就這樣，我被分配到這個臨海的小鄉鎮，在公司的業務地圖上，算是乙級地方。公司在一條長巷的巷口，替我們租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房子。據說是老醫生房東的舊車庫。我說我們，其實我們指的是只有我和林再發兩人而已。因為他的年紀長我十多歲，所以他是武田牌瓦斯快鍋此地分所的主任。總經理怕我不服，還特地這樣跟我說明，我是副主住。一盒子名片，快三個星期了，我一張也沒用，林再發說他已經用了好幾張了。一百只快鍋連紙箱子堆積了半間舊車庫，穩如泰山，我們一只也沒銷出去。剩下來的半間房子的空間，鋪上我們上下舖的單人床，再加一張小型辦公桌子，兩張疊椅子，只要再搬進來一點什麼，我們的呼吸都要遭受到威脅了。

林再發實在是一個很忠實的推銷員。我是說他忠於公司。每天累得半死，睡前一定要把報表填好。並且沒有一欄不填的。尤其是消費者的反應和意見欄、檢討欄，每次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填得密密麻麻，有時還嫌不夠，另外再附一封信補充說明清楚。

每次填表的時候，一定也要問我的看法和意見。開始幾天我還有話說，後來簡直把我煩死了，但是他還是一定要問。我忍不住地叫了：

「算了吧，我的好主任。你花這麼多的時間和精神寫，最後公司看不看這些東西還是一個問題哪！」

「為什麼不看？」

「看？要是他們看了，為什麼他們一直沒答覆你的建議呢？」我看到我這句話，真像一盆冰水從他的頭頂澆下去。他一下子顯得有點沮喪受冷。我趁他喪氣說：「我知你每天都在等太太的信，也在等公司的信。結果公司的信呢？」我的話才說完，他也說話了，好像經過掙扎之後，振作起來似的。他說：

「工作不只是向公司交代，同時也向我們自己交代。你才二十出頭的少年家，你可以這樣想。我三十多多了，我可不能跟你一樣的想法啊。」他像說服我，其實他是在說服他自己。他好像辦到了。他又勤快地埋頭填表。

我趴在上舖探頭往下，看他趴在桌子的神態，令我為他可憐。這時我想著林再發的認真，公司的敷衍，林再發不知道公司的態度的情況，知道了的情況，他仍然不減認真。腦子裡紊亂得想理出一點頭緒。突然間得到一個結論。我得意地竟然沒頭沒尾，冒出口就說：

「林再發，有時候信心和受騙，只差一張衛生紙之隔啊。」

他抬起頭望我強做笑容。其實我已經意識到我的貿然，同時知道他一下子沒聽清楚我說什麼。也可能一下子還沒把腦子轉過來，沒聽懂我說的。但他怕因為沒理我，而令我受窘。他的強做笑容的意思，已經是這麼明顯的了，他媽的。林再發這傢伙就是這麼樣的一個老實人。我說我又尊敬他，又可憐他，就是這個道理。

我正覺得我不該擾亂他，而愧疚地翻過身想躺下來，讓他好好去做他的事。我才把頭放在枕頭上，他卻愉快地叫起來。

「王武雄。」我又翻身趴著望他。他抬頭看我說：「你要睡了？」

「還沒。」

「你相信不相信，小孩子還沒生出來，在肚子裡面就會打他母親？」

我被他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話，問得有點莫名其妙。剛剛看到他那麼認真地填著報表，怎麼會毫無頭緒地問出這樣偏遠的話來呢？

呵呵地我連笑了幾聲，「這種事你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又笑著問他：「你不是在填報表嗎？」

「我突然想到我太太的信。」他把筆擱下來：「她說小孩子最近經常伸出小拳頭擂她的肚皮。」說著，他竟然鬆鬆地握著拳頭，說擂字的時候，握拳的手像電影上的慢動作，慢慢地比劃了一下。「她還說如果我在家，隔著肚皮可以讓我摸到小拳頭哪。」他笑得很開心。來到這個臨海的鄉鎮，我們一只快鍋都賣不出去，可以說他一直是愁眉苦臉的，像這樣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笑了。我是被他們的那種幸福美的情感感動吧。同時亦覺得這些話笨得太可愛了。不過我當時還是想不通。像這類無關緊要的話，也會變成大男人的話題嗎？但是我意識到自己，並不厭煩這些話，反而聽得津津有味。對這一類事的知識，我是一竅不通。我很自然地問：

「那麼你太太痛不痛呢？」

「咦？我倒是要寫信問問她。不過看她在信中提到這件事，寫得好輕鬆。」

「說不定你這小鬼，以後是小國手哪！」

「你說是少棒？」他興奮地問。

「是啊！」

「嗯！那不錯。」才露出來的喜悅，一下子又蒙上了一點陰影說：「說不定是女的。」

「女的現在也有女少棒了。」

他似乎沒聽到最後這句話。剛剛劈頭就問我有關胎兒的胎動的那一份興奮勁，不見了。我知道這是他們的頭一個孩子。他又拿起原子筆，面對桌子上的工作日報表，專心一致地，好像連我也給忘了。但是我一直沒看到他落筆寫一個字。他在想他的事情。我也開始想。自從我離開家裡那一夥數電線桿的年輕朋友，跟林再發一起以後，我變得常常會沉入自己的心底去想。他想，我也想。不過我的想頭，完全是被一種好奇心使動。我在想：林再發一開始是認真地填報表，然後為什麼想到太太的信？再談及小孩子。其實，我早就有這種追根究柢的嗜好。比如說我在家裡，跟一群朋友聊天。我們開始時是談新兵訓練，最後結束時談派對。事後我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愛從頭演述，或是從後頭追溯也好。看怎麼由新兵訓練談到派對，結果會發現我們是串了好多好多不相干的話頭。也這麼樣猜測著林再發的心底事。

或許他想，正如總經理所說的，快鍋的市場，在臺灣還是很大。臺灣有兩百五十萬戶人家，就算十戶買一只快鍋，也有二十五萬只啊。所以大家好好幹，這是很有前途的一項工作。所以他不但認真填寫報表，白天的挨戶推銷工作，他更是不辭辛苦，遇到人家的冷漠，也露著真誠的笑臉陪不是。開始幾天我覺得他很虛偽，後來我發覺他一直都是這樣。平時我對他的冷嘲熱諷，他也以那種笑容包涵。或許他想，工作有了進展，也就可以不叫太太懷著那麼大的肚皮，到美容院工作。他的太太美麗，差不多兩天就給他一封信。他說他的岳父真冒險，一個小女孩一出生，還不知道將來是圓的或是扁的，就取名叫美麗。當然，他能笑著說冒險兩個字的時候，那一件事算是脫險了。我沒見過他太太。我猜他太太是美麗的。他曾告訴我，說他們的婚姻，曾遭受到女方家長極力的反對。他說他的精神上負擔很重。他不能因為自己讓美麗被他們的家人，和親戚朋友笑。他覺得快鍋的推銷工作，很可以幹，成功了還可為他們爭一點氣。多少天來，沒推銷出一只快鍋，他覺得不是快鍋不好，而是推銷的方法上，或是說明和說服力上，還沒得到要領。他一直在做這樣的檢討。來到小鎮的第二個禮拜的頭一個晚上，他跟我提出兩點建議。他說：

「武雄，我們工作一個星期了，一點成績都沒有。」

「有什麼辦法。我覺得一點希望也沒有。」我說。

「這麼早就失望，有點言之過早。……」

我對他的樂觀表示不能忍受。我沒等他說完就說：

「人家根本就不聽我們的，並且時間太短又說明不清楚。要做詳細說明，一定要等家庭主婦有閒的時間，又跑不了幾家。並且一次只對一家，一家又一家，一樣的話反覆又反覆地說。我們像什麼？連錄音機都不如！」

「這樣好不好？」他很有耐心地說：「我們過去都是兩個人一道出去。這是一線進行。我想為了效率，我們應該分兩線進行。我們分開推銷。不過，」說到這裡，他趕快強調語氣說：「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為人，不等他做說明，我表示很了解地說：

「我不會誤會你，你放心好了。是可以這樣試的。不過我不敢抱任何希望。」

「試試看。還有，我們如果要休息的話。不要跟人一樣星期天休息。星期天他們都在家，是推銷東西最好的機會了。」

「隨便。都不休息也無所謂。」

那天晚上他在填日報表的時候，他把所有空欄寫得滿滿的，還把這兩個準備做的事情，也另附信說明了。

幾天後，證明我們的辦法行不通，反而使我們更累。他還說，如果公司能讓用戶先試用那就好辦，並且還建議公司能讓人分期付款。那晚的報表又是密密麻麻。他熱切地等公司方面的回答，然而一個字的回音都沒有。我還跟他開玩笑地說：

「公司已經從這地球上消失了。這也好，到月底拿不到兩千四，換來一百只庫存的快鍋，一個人五十五十，拿去賤賣，還可以賣不少錢哩！」

那一天他很不快樂。要不是那一天太太來了一封信，不知道他要怎麼過。那晚他喋喋不休地說他和美麗的事。他還說了他們的計畫。他說他們省吃儉用，租最便宜的房子，現在在郵局有一萬多元的存款了。

「這樣，小孩出生的時候，我們就不缺錢了。」他笑了笑，又說：「我不敢像我泰山那麼冒險，小孩子的名字取得像人名就行了。」

我聽他說話的態度，一向是矛盾的。我很不耐煩他的話。但是看他談得那麼充滿希望，好像不聽他說下去，我就變得很殘忍了。

我想著想著，趴累了，翻轉過身平躺著。這天林再發又接到美麗的信，他在填報表的時候，沒有業績可填，一直是沒有業績可填，他的心有些不安，這時太太信中提到小孩子的情形，又是那麼有力地在扭轉他注意，於是把工作和小孩子牽扯在一塊兒想了。這兩個問題搭配在一起，他的得失心就變重。難怪他填表時想到小孩，而又變得沉重起來。

因為我沒有任何負擔，所以也引不起什麼得失心來。相反地，我反而覺得有所得哪。我只好拋開工作不想，往個人對這地方的印象去想了。兩三個星期來，我發現我很喜歡這個臨海的小鎮。當然，包括這裡的人，這裡的色彩和風景。尤其是漁港那方面，沒有一個黃昏，我不坐在船頭上抽菸的。因為白天在推銷快鍋的時候沒有什麼機會抽菸。並且我們在受訓的時候，總經理就交代，說家庭主婦大部分都反對丈夫抽菸，所以不喜歡菸味。推銷生意往往會為了推銷員抽菸，把生意搞跑了。我並沒理這一套，只是事實上，跟林再發那麼認真的人一起工作，根本就沒機會抽菸、。我心裡有點驚訝。奇怪的是，現在躺在床舖上，單單想起抽菸看落日的情形，竟然像我離開了這個地方很遠，還隔了一段很久的時間似的，回味著那些經過記憶過濾後透徹的印象。第一根菸，在海風的刁難之下，總是要劃很多根火柴。點著了以後，就像護香火一樣，一根挨一根地抽，一根接一根把火引過來新的以後，才把舊的彈掉。到了天黑，順著海風把菸蒂彈出去，紅紅的火星就劃一道長虹隕落。林再發說我像詩人，看到落日還會讚美一番。他說他有時候看落日，心裡還在掛著快鍋一只都沒賣出去。後來他就很少跟我來了。我想我要不是為了推銷快鍋，我也不會來這個離家一、兩百里的地方。更不會認識小琪。說到小琪，林再發就笑我說是十年計畫。當然他是說著玩。不過有一次我表示不高興再聽他那麼說的時候，他說：

「說著玩的嘛。其實我跟我太太就相差十二歲。我像你的年齡時，她就像小琪那麼大。」

「別無聊好不好？報表都填好了？」真叫我啼笑不得。

「說真的。」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小琪這個小女孩子，一看就跟別的小女孩子不同，將來一定很美。」

凡是看過小琪的人，都會同意林再發的話。的確，小琪是一個很好看的小女孩子。不過我曾經想了好久，才發現她除了面貌長相出眾，還有一點跟一般小女孩子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小琪雖然是小學三年級，但是她沒有小孩子所謂的可愛，卻有了所謂紅顏的那種美。同時也令人為她感到，薄命的那種命運已附著在她身上。我們是上上個禮拜天搬來的。認識她也有兩個禮拜。在我的印象中，小琪沒說過幾句話。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見一次面，她向來都不主動說話的。問她話也不見得全部能得到應聲。可能就因為她是這樣不愛說話的關係，我看到她的時候，都是她一個人。只有一次，我看到她跟一位海防的老士官，在漁港那裡走過。後來我才知道那就是她爸爸。問到她媽媽的時候，始終沒得到她的回答。甚至於，有一次還跑了。

記得我們到小鎮的第一天，小琪就出現了。那一天公司的卡車晚到四個小時。其實搬一百只快鍋不算什麼。問題是因為巷口的路正在填修，卡車只能把貨卸在五、六十公尺遠的路旁，再加上時間已不早，在昏暗中又怕兩個人搬，沒有人留下來看東西。我心中莫名地懊惱著，我知道，林再發也一樣。當我搬回第一只快鍋時，我看到一個小女孩子站在分所的門口，往裡探望而礙我去路。心裡正想喝聲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臉來。就在這瞬間，我反而受到驚嚇而吞了一口氣，心想差半秒鐘就會後悔自己的魯莽。萬萬沒料到背影是一個小女孩子，轉過來竟有那麼秀麗而成形的臉龐。我的聲音自然變得溫和地說：

「小朋友，」心裡猶豫了一下，覺得好像稱呼錯了似的。「小姐，請你讓開一點好不好？」

她趕快站開一邊，望著我把東西搬進去。我擺好東西，走出來的時候，她仍舊站在門口，焦慮地望著裡邊。雖然我友善地對她笑笑，她一點也沒注意。我走近她，順著她的視線往裡面看，並問她什麼事。

她急切地望了一下我，然後蹲下來，又往裡邊望。

「你在找什麼？」我也跟她蹲下來看。在她還沒回答之前，我已經看到在我們床底下有一只皮球，「呃！你是在找皮球？」

她點了點頭，沒動。

「你進去撿好了。」我說。她還是沒動。她帶著懇求的目光望著，她的眼睛真美，美得有點叫我不敢多跟她相望。我很自然地說：「來，我來幫你撿。」

我替她鑽到床底下，把球撿出來。這時候我才注意到，她穿著平時的衣服，卻戴著學校的制服帽子，並且把帽子戴得很深，拉得很緊，前面的帽沿都快壓到眉毛。我又一次驚嘆，她實在是一個很美的小女孩子。她看到我拿著她的球走近的時候，不但不像小孩子急著伸手要球，她反而顯得有點畏縮。只是兩眼盯著我手上的球，好像怕我不還她。

「你能不能留在這裡一下子，替我看房子。」我手中的球還沒遞給她。她很不安地望著我手裡的球。我說：「不要很久。」說完同時把球給了她。

她接過球羞怯地什麼都沒說，低著頭慢慢轉身就跑了。我目送她幾步，心想林再發等久了，加了快步我也走了。

林再發看我走出拐角，他遠遠地就抱起箱子走過來，這是我們講好了的，只有這樣才能照顧到東西。當我跟他擦身走過的時候，我可以感到他對我搬東西搬慢而不高興。但是，輪到我抱東西跟他空手走回來跟我擦身時，他卻變得興奮地告訴我說：

「喲！我們門口有一個小女孩子長得好漂亮。」

「她還在那裡？」

「你看過了？」

「嗯！」我笑了笑，繼續搬東西走了。

我們的懊惱，由於小琪的出現，而變得很愉快。林再發也跟我一樣，似乎我們都同時直覺到，小琪是一隻容易受到驚擾的小鳥。為了珍惜她出現，在一來一往的搬東西之間，我們不敢多問她什麼。她也一直沒有回答和說話。

當我們搬完了東西，我禁不住感激她，問了她幾次名字，她始終忸怩不回答。

「我們搬好了，謝謝你。」我說。

她轉身走了。

林再發說：「我們應該給她一點什麼？」

我也正歉疚地想這問題。我叫住了她。我跑進去打開我的行李包，掏出一枚半圓形的貝殼；那是我在澎湖服役時，在海灘上撿的，我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在貝殼上面，細心地雕了簡單的彌勒佛像，手藝雖差，我卻十分喜歡。我走到哪裡，始終都帶在身邊的。我把這一枚心愛的貝殼拿給她。她先望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去。但沒看到她為這件禮物驚喜的我，心裡有點失望。我像想挽回一點什麼，認真而熱忱地說：

「你仔細想想，貝殼上面有笑瞇瞇大肚子的彌勒佛像哪。」她仍在冷冷端詳間，我又指著貝殼上的圖案說：「這個是肚臍眼，我太用力了，把它鑽成一個大洞。」我接過貝殼移近一隻眼睛：「從這個肚臍眼可以看到你。」

她終於笑了。

「給你。」

她很高興地拿了貝殼回去了。

接著，第二天我們也看到她了。

早上起來，把門一打開，外面有很多學生都在趕上學。我醒來時林再發已經不在，我彎了腰換鞋子，想出去找林再發的時候，小琪突然跑進來，把貝殼擱在桌上，轉身又跑出去了。她快得要不是看到桌上的貝殼，我還不知道是誰哪。我站起來，穿一隻皮鞋、拖一隻拖鞋，跟著跑到門口。我看到一個小學生，一直超前地跑。我只能憑一點聯想，確定她就是小琪。當那個小背影消失之後，我很失望，並且莫名地傷心坐在床沿望著桌上的貝殼。一方面抑制著幾次想抓起貝殼摔地的衝動。這時，產生抑制衝動的力量，讓我冷靜地看到懊喪的自己。當然，這絕不是愛情上的挫折。把這件小女孩子的事，扯到愛情兩個字上，即使是否定的，也一時令我禁不住地笑了。我不清楚這是冷靜的一面在笑呢？或是衝動的一面的苦笑？憂悶了一會兒，隱怒總算找了一個焦點。我認為我是被誤會了，被小琪的家人，或是其他人。所以我的不快樂，就是因為這個誤會。但是，又細想一想，也不全是，還有一點微妙的心理，總覺得應該小心地把這種情感歸類。左思右想，始終無法從感覺把這種感情，用言語帶出來，我就是這麼喜歡以苦思來虐待自己的人。林再發進了門，還以為我在生他的氣。他小心地說：

「我出去看看環境，我還沒吃。走吧，那裡有一家豆漿店。」他說完，同時看到桌上的貝殼。他拿在手裡一邊看，一邊說：「那個女孩子拿來還你了？」停一停，「是她的家人？」他驚異地望著我。

我站起來，笑了笑。「走吧。豆漿店在哪裡？」

第三天，我們又看到她，那是跟第二天差不多同一個時間的早上，我跟林再發一起出去喝豆漿時，在門口又碰到她。我還來不及想怎麼叫住她的時候，她卻驚慌地跑了。對這件事我一直很懊惱。

「你不要燒餅和油條？」林再發問。

「不要。我來一碗豆漿就好。」

「早上不吃怎麼可以呢？」

我搖搖頭。

「給我們一套燒餅油條，兩碗甜豆漿，一碗不加蛋，一碗加蛋──」林再發向店裡的夥計叫。然後對我說：

「加蛋的給你，夠不夠？」

「可以了。」

我們沉默了一陣子。最後林再發帶著想避免我的誤會的笑容說：

「王武雄，我說了你不要生氣，你還是很像小孩，像小孩那麼單純。你是個好人，有沒有人跟你這麼說過？」

我也笑起來了。

「好人？那個小女孩子就把我當著壞人。所以，一看到我就驚慌地跑。」我停了一停，「唉！不要談這些了。談談我們寶田牌的快鍋好了。」

「喲！喲！」他笑著說：「我的好兄弟，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要推銷的快鍋是什麼牌子？武田牌──不是寶田。是武田──」

我為我的糊塗大笑起來，他也放聲笑在一塊兒。好多旁邊來喝豆漿的人，也都莫名其妙地望著我們。

「現在想不想來一套燒餅油條？」他問。

「那你加一個蛋。」

第四天我們沒看到那個小女孩子。我也不再想她了。

第五天，我們恰好提早回來，我們到家不久，兩個人累得躺下來休息。這時候正是小學下午放學回家。我跟林再發談話，突然看到門口有人影晃動，首先並沒去理它，後來又有好幾次，才引我坐了起來。兩個小學生的影子，看到我坐起來，很快地又跑掉。

「是兩個小孩子。」我跟林再發說。我走了出去。

「我也看到了。」

走到門口，我看到她跟一個同學躲在門外，她半蹲地躲在同學的背後，兩個人吃吃地笑著。

「什麼事？」我笑著說。

她仍然笑著。跟她一起來的同學，回過身急著催她說：「快講嘛！快講嘛！」她挺起身體，羞怯地說：

「我爸爸叫我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噢！」我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我愣了一下子說：「你是聽話的乖小孩。」

「她說，」跟她來的小女孩子說：「要看貝殼。」

「是你，是你說要看的。」她辯著說。

我很快地拿出貝殼給她們。那位跟她來的同學，接到貝殼，看了圖案就爆出笑聲，她也跟著笑著說：

「你看，我沒騙你吧。」

「你們在笑什麼？」我明知道她們在笑彌勒佛的肚臍眼，我故意這麼問。

「不要講！」她叫起來了。她的同學笑得更開心。

「你叫什麼名字？」我很狡猾地有意先問別人。因為第一次見面，問不出她的名字。

「張彩雲。」

「你呢？」我轉向她問。她沒回答。於是我就問張彩雲。可是在她說出：「不要講！」之前，她的同學說了。「李小琪。」

「張彩雲雞婆！」

就這樣，到這一天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後來我們幾乎每天都會碰一次面，並且對我也不驚慌了。由於我們的工作，也沒什麼時間跟她閒聊，大部分碰面的機會，都是她去上學的時候比較多。

有一天晚上，我知道林再發這個人也細得滿能了解我，所以我不以為我在冒險，就對他說：

「奇怪？我覺得我很喜歡看到李小琪。但是看了她高興的時候，還在心裡隱隱作痛，覺得她有點慘。」

「什麼慘？」

「悲慘。」我望著他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這一點感覺？」

「我想，」真的像在想那樣。他說：「我想我可以了解。並且我也感覺到那一點。」

「對吧！」我低沉地說：「我今天沒看到她，心裡很不安。好像覺得她已經發生了什麼慘事。」

「別胡思亂想了。」林再發笑著說。

隔日，我們又在門口望見了。她穿著制服戴帽子揹著大包的書包走過。我叫：

「李小琪──你昨天到哪裡去了？」

「去獻花──」她遠遠地回答我。

奇怪的是，我很清楚地發現，自己一下子就愉快起來了。而令我自己驚訝的是，好像我過去幾天的情緒，多少還被小琪的出現與否牽連著。難怪林再發會跟我開玩笑，說我是十年計畫啦。

一些事情愈想愈有精神，我覺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看看林再發，他還趴在桌子上滴滴答答地，握著原子筆用力地不知在寫什麼。我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再怎麼不想睡都得強迫睡覺了。這幾天我們分頭跑，比兩個人一道兒跑累多了。並且我們明天還有新計畫，更需花費精神。

「喂！主住，我們該睡了吧。」

「快了，再一點點。」他抬起頭望我：「你還沒睡？那正好，我們來把明天的工作複習一下。這是我寫給公司的報告，你聽著，如果有問題馬上告訴我。」

「你說吧。」我躺著聽他。

他看著他的報表，像流水那樣地唸著：

「……我們想用行動代替口舌，我們想拿出事實代替雄辯。所以我們要改變過去的推銷方法，聚集一些家庭主婦，當場表演壓力鍋的效率給她們看。讓她們看到十分鐘燒出一鍋香噴噴的飯，二十分鐘燉爛豬腳。……」

我覺得林再發唸得很有趣，禁不住格格地笑了。

「有什麼問題嗎？」他停下來問我。

「再唸下去。很好，沒有問題。」

他在報表上找了一下，又接下去唸。

「……借用人家的大庭，約可容納二十個人左右。借用人家的大庭，給一點租金，約五十元。……用壓力鍋燒好的飯菜，當場請客。……」

「等一下。」我插嘴說：「我們花的錢要公司付。」

「有。那在後面。」他繼續唸，一直唸到預算的時候，還特別提醒我：「注意了，現在就要說到預算了。米二十元，豬腳四十元，場地租金五十元，調味品十元。共一百二十元。但分成兩組進行，所以要兩百四十元。此計畫，只限星期天。大概就是這樣，你有沒有意見？」

「米和豬腳還不夠。你上午表演完了。下午的呢？」

「對！米和豬腳的錢加倍，場地也要換啊！所以場地也要加倍。」

「哇！那要四百八十元，我們公司會肯嗎？」我問。

「不管，我們明天試一次。不肯以後不幹算了，我們是為公司好哪！」

「好吧。睡了，睡了。明天還得到市場買東西。」

「好，你先睡。我還有一點點沒寫完。」

隔日我們都起得很早，豬腳也買回來了。我們分別把自己要用的豬腳毛拔乾淨。當林再發弄好兩隻豬腳的時候，我手裡的一隻還沒弄好。他想幫助我，我說不用了，還叫他先出去。我仍然蹲在門口拔毛。

「王武雄，我走了。」他在門外叫。

我猛一抬頭，看到他車把上還掛了兩隻豬腳，覺得很滑稽。他望著我笑笑。突然又說：「看今天了！」

聽這句話的當時，我感到有點嚴肅。我揮一揮手，他就走了。我實在很厭煩手上這種瑣碎的工作，但是想一想也不無覺得好笑。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哪。同樣的一件工作，有時候同時令人厭煩，也令人覺得好笑，儘管我懷著對新奇的經驗的興趣工作，然而心裡面逐漸抵不住厭煩的沉悶情緒的高漲。我一邊拔毛，一邊心裡害怕著以後還會做這樣的事。我想以後要燉東西，我才不用豬腳，也不管林再發反對用牛肉。他說牛肉貴得多，並且臺灣有些小地方吃牛肉是犯忌。當時我提議燉牛肉，倒不是事先就發現豬腳的麻煩。手裡最後的一隻豬腳，只剩下半截就弄乾淨了。但是這半截似乎永遠也弄不完似的那麼難耐。拔一根算一根，眼睛都快花了。另方面大概我氣這樣無聊的工作，所以每拔一根都很用力，捏著夾子的手指頭也痠痛起來。我把豬腳擱在一邊，先抽一根菸再說。我挺起腰身的時候，很自然地看到小琪站在巷子對面。我懷疑她是在等人。她裝得像在等人的樣子，往巷子兩頭看看。

「小琪──」我愉快地叫她。她向我笑笑。「你來。」

她走過來了。她還是跟過去一樣，不大敢看人。所以她一下子就把視線釘在地上的豬腳。

「你在等誰？」我問。

她搖搖頭。眼睛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回到豬腳。

「你會不會拔豬毛？」

她望了我笑笑，很快地又把視線閃開。

「我拔得手指頭好痠。你幫我拔一拔好不好？」

她很謹慎地雙手把裙裾拉直，同時蹲下來的時候，就把膝蓋縮到裡面，只露出兩隻穿了塑膠拖鞋的腳盤來，她的儀態顯得十分端正，她默默地拿豬腳，動起夾子一根一根地拔。其實她拔得沒有我快，只是她做起來很心平氣和。我在旁一邊抽菸，一邊隨便跟她說話，差不多都是我說，偶爾她才回答我一兩句。

「等我抽完這根菸，剩下來的就由我拔好了。」我說。在這之間，我又注意到她的帽子來了。這天是星期日，她沒穿制服，頭上卻戴著制服帽子，跟我來到小鎮的第一天看到她是一樣。她把帽子戴得很深，拉得很緊，帽沿低低地壓著眉毛。我想她如果不戴帽子一定更好看。心那麼想，手也到了。不要說她，這個舉動似乎連我也沒注意，一下子就把她的帽子摘下來了。就在這很短的瞬間，發生了很大的劇變，我差些昏厥過去。我看到幾乎只剩頭蓋骨的東西。我一直弄不大清楚。我只記得小琪發出一聲嚇人的慘叫，同時兇猛地撲過來搶走她的帽子，連戴都來不及地，用手把帽子壓在頭上，哭著跑回去。那哭聲慘得叫人害怕。我隨後跑到門外的巷子，叫了她幾聲。但是她越跑越快地消失在拐彎的地方。巷子裡有幾個人跑出來看了一下。我顧不了他們會對我產生任何誤會，我口裡喊著小琪，又跑了幾步。這時卻給心裡的一個念頭打住了腳。我想，現在小琪是多麼地怕我，她聽到我的叫聲跑得更快更慌張，要是我追到她面前──一定叫她怕壞了的。可是由於我的冒失魯莽，使她那麼傷心，我不能不聞不問啊！我在那兒茫然地站了一會兒，終於鼓起最大的勇氣，準備接受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決定去找小琪道歉。我才沉重地划出兩步，即時從心底裡冒出一股冷勁，令我陷入極端的不安。我想，倘若小琪不怕見我，小琪誠懇地能接受我的道歉，我自己也沒有勇氣見她了。其實我也不是怕小琪或是她的爸爸不能平靜而誠懇地接受我的道歉，反而他們能動意氣咒罵我，或是她爸爸能給我幾個老拳，才能叫我心安。但是很顯然地，留存在我心底裡面的問題，倒不是過失的抵償問題了。我知道我的心是這樣，小琪說不出所以然，深信她的心也是如此的吧。問題是我無意間，失手碰壞了一件完美的東西，而無法挽救的了。

我回到屋子裡，一進門就看到那兩隻豬腳，一隻在報紙上，一隻在報紙外面的地上。一時又把我的心拉回到，活生生的社會的現實世界來。我知道，我是無法面對小琪了。所以我只好離開這個小鎮。也好，我也可以擺脫推銷壓力快鍋的工作。這時候，我才知道，我對這件工作，一直是厭惡的，尤其是這個時候。可怕的是，我居然一直厭惡這樣的工作，我竟工作了兩個星期，要不是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恐怕我還會幹下去。說不定這次的表演販賣的成功，還會變成我一生中，很重要的工作。我把身體癱瘓在林再發的下舖床，胡思亂想著；這時也很清楚地意識到，林再發對我也有很大的影響力。要是換另外一個人跟我一起工作，我相信，我對這件工作的厭惡，老早就表面化了，也老早就揮手不幹了。不過，今天林再發再也影響不了我了，對這件工作，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改變我的態度了。我一定不幹了，我就要離開這裡，林再發一定會很傷心，有什麼辦法。

我覺得我沒有力氣爬起來，也不想爬起來。腦子裡雜亂而翻轉得很快，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但是始終忘不了小琪的那種樣子，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帽子，還有，還有五顏六色結成疤的頭蓋骨。每想到這些，我就痛苦地翻一下身。我什麼都準備好了，準備林再發回來，準備不幹，準備離開這個小鎮。更近的是準備面對怒氣沖天的小琪的爸爸，就是那一天我看到小琪跟他走的那一位軍人。我心裡盤算著為女兒問罪的父親，理該在這房子裡出現的時間。我很渴望這一切，不管怎麼難堪，怎麼痛苦，都得快過去。我絕沒有逃避的意思。在這樣的心情之下，時間走得特別慢。總算挨過半個小時了。我不知道小琪住在哪裡，但是在這小鎮，最遠的地方來往半個小時也足夠了。差不多這個時候，他們應該來了。我心裡莫名地緊張。我想，我面對著那位軍人，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最多只能說：我是無意的。對不起，對不起。說不定什麼都說不出來。外面只要有路人晃動，我就把神經繃得緊緊的。我想他們再不趕快出現，單單被這些巷子的路人，所引起的緊張，我就即將崩潰。

呀！來了！我從心底裡暗暗叫起來。我趕緊坐起身，準備再站起來。這時我才在逆光中，弄清楚是送信來的郵差。他在門外丟進一封信，騎在腳踏車上，划著雙腳到隔壁去了。我拾起地上的信，這又是林再發的信。對於信，我一點也不存任何希望。兩個禮拜，前天我才給家裡一封信，說一切還好，工作算順利。現在卻變成我跟家人撒了天大的謊。至於那些數電線桿的朋友，我沒寫信給他們。他們自然沒有我的地址，有了地址也不一定寫信，我知道。像林再發的太太這麼勤於寫信的人，我想不多。差不多，兩天就有一封信。但是，今天的信是限時的。我仔細一看，封口只封了一半。我把信放在桌上，本想走到門口向外探望一下，心裡卻害怕在門口撞見他們。我又回到床上躺著。想到晚上跟林再發見面，說我要離開時，林再發一定很難過。這對他實在是一件重大的打擊。他今早出門時，還說：「看今天了！」當然是指我們的工作說的。他作夢也想不到，所謂的「看今天了」，還有巧合的弦外之音。我的精神越來越緊張，後來變得我無法躺下來。我在屋子裡踱著方步。因為左右沒有空間，只好前後踱步。踱進來的時候還好，往門口踱出去的時候就顯得緊張。又過了半個小時，不見他們來。在屋子裡來回之間，視線常常落在桌子上林再發的信。那貼在郵票邊的限時專送的紅紙條特別醒眼，什麼事情寄限時信？我這麼想。我把信拿起來看看，又丟回去。時間越來越叫我不能等。我想自己主動地去讓必須經過的事情，全都讓它趕快成為過去。我想先出去找林再發，順便把信轉給他。我穿好鞋子，把信放在口袋，突然心裡又想：如果我出去的時候，他們來了找不到我，這豈不叫他們引起更大的誤會嗎？，他們的心目中，我又變成一個懦夫。經過這一猶豫，我又不敢出去。我感到非常疲倦。我又跟原先一樣，癱瘓地躺在床舖上，覺得整個人一點一點地在窒息著。

奇怪的是，不知是內心裡面，自動地轉移注意力，去沖淡對原來過分緊張的事情，我竟然對別人的信發生興趣。我從口袋裡掏出林再發的信，對著那只封閉一半的封口發愣。林再發平時毫不保留地說他太太，和把美麗每封來信的內容，不厭其詳地告訴我。這種態度的鼓勵，我小心地把那封閉一半的封口，慢慢地撕開，準備看完信，再把它封好。我把信展開了。

□□□

再發：

我好害怕。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是我考慮了很久，我想還是告訴你才對。昨天我從美容院下班，不小心在路上跌了一跤。回到家裡，我發現下部出血了。我趕到醫院打針。醫生說，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好的現象。如果明天再出血，再去找他。今天早上起來，也不覺得肚子有什麼不一樣，昨晚也沒痛。但是下部還有一點血。我好害怕，我要去看醫生去。我知道你跟我一樣，我們是多麼盼望，下個月能生出一個寶寶來。再發，你才接這一件工作不久，不便請假回來。但是我心裡一直很害怕，我很需要你回來一趟。請原諒我無理的要求。你不是說跟你一起工作的王先生對你很好嗎？就請他代你辛苦兩天。我們以後再報答他好了。也代我謝謝他。祝你平安！

X月X日　你的美麗上

※※※

天哪！看完了信，我自言自語地叫起來。看了這封信之後，我更加坐立不安。我想為這封信去找林再發，但又怕小琪的家人來問罪落了空。不去嘛，好像很對不起林再發他們一家人。我又拿出美麗的信來看，斟酌著裡面所吐露的事態，再做些決定。信裡面有一句叫我比較安心，也是我能拿來安慰林再發的：「今天早上起來，也不覺得肚子有什麼不一樣，昨晚也沒痛。」我想林太太的心情，比實際的情形嚴重。所以我還是堅持下來，留在這裡等小琪的父親來問罪。左等右等，也有兩個小時了，怎麼還不來？說不定她父親在崗位上，一下子不能來。另一方面要是，我根據那封信的判斷，如果是過於樂觀的話，會不會耽誤了大事？我後悔看人家的信。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讓其自然發展。然而我看了人家的信，也就不能當著沒看那樣泰然自若。我又想去見林再發，一方面又顧慮自己小題大作，還讓一個好朋友，對自己偶發的衝動，把他心目中的人格大打了折扣？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緊緊牽掛在心的事。我不知道我怎麼做才好，拿不定主意拖著時間，實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想起抽菸。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突然之間，一個穿軍服戴軍帽的，人走進來了，雖然對著門外逆光看，我看得很清楚，我慌得跳起來。當他再走進一步的時候，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位警察。我暗地裡惱怒著這樣的事，也弄到勞駕警察來。

「你就是王武雄嗎？」警察看著一張片子。

「我，我就是王武雄。」我心裡害怕著。

「林再發是你們的主任？」

「是。有什麼事？」

「唉！」他嘆了一口氣：「事情可大囉。」

我為自己捏一把汗，等著他再說下去。我只能在心裡叫上天保佑。

「林再發上午在民樂里的一個老百姓家，試驗快鍋給好多個婦女看。結果快鍋大爆炸了。炸死三個人，好多個人輕重傷……」

「林再發呢？」我急切地問。

「恐怕也很危險。脖子裡插了一塊破片，眼睛是瞎了。唉！」他又嘆了一口氣。

「現在人呢？」我強支持自己。

「都在縣立醫院。等一下你要跟我到醫院和局裡去一下。」

「現在就走好不好？」

「你們的快鍋在哪裡？」

我指著後面堆成一堵牆的紙箱說：

「這些都是。」

「好。我們暫時要把這些東西封起來。」他打開公事包，翻了一下封條，又望望紙箱：「有這麼多啊！封條不夠咧。」

「我告訴你，連地上這一只，這裡一共有九十九只。你寫一張條子，我來簽名好不好？我急著要去看林再發。」

「也好。」他拿起一張紙出來寫。

我卻拿著美麗寫來給他的信，一直為她著急。又想到自己，就在一個上午，短短的時間裡，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實在也很難叫人相信，也不能不相信。天哪！天哪！我在心裡一直這麼呼喊著。

我簽好字條，坐在警察先生的機車背後，往鄰鎮的縣立醫院的途中，我才禁不住簌簌掉起眼淚來。又想到再發早上臨出門的時候，還回過頭說：「看今天了。」我想是的，真的是看今天了。今天是什麼鬼日子啊！

到了醫院的大門口，警察先生去寄車子，我站在那裡，乘時候心裡做些準備。但是，我臨時發覺我缺乏勇氣走進去。我看到警察先生遠遠地來了。我害怕著必須跟他走進去。這之間我又想到美麗的信，我手放進口袋裡把信掏出來握在手裡。這時有一個很短暫而堅決的念頭在我腦子閃現了。要是林再發死了就跟美麗結婚。我知道這在一般人看來是很荒唐，說不定還被視為卑鄙。我不管，要是林再發死了，美麗，還有那個小孩怎麼辦？我要盡我的努力，讓美麗相信我，嫁給我。想到這裡我淚流得更厲害。警察先生走近我說：

「我們進去吧！」

我默默地隨在他後頭。但是我變得什麼都不怕了。

原載一九七五年一月《中外文學》第三卷第八期

. 我愛瑪莉

一、名正言順

大衛．陳，他原來的中文名字叫陳順德。因為在臺北的外國機關工作，需要一個洋名字，所以才叫大衛．陳。本來這洋名字是取來讓洋人好叫喚的，哪知道後來認識他的朋友，還有太太都直呼他大衛了。但是這裡的所謂大衛，在洋人和懂一點洋文的中國朋友叫起來，只有DAVID一個洋字，這當然是正宗的洋文發音，另外還有其他的中國朋友叫他，卻是兩個中文字的發音，清清楚楚地叫他ㄉㄚˋㄨㄟˋ，就是大衛這兩個字。其實叫大衛時，管他是用正宗的洋文叫，或是中文的譯音來叫也罷，他的反應一向是靈敏的。然而偶爾有人連名帶姓稱呼他陳順德先生，或是親呼他順德時，他的反應就稍遲鈍些了。通常第一聲是聽不見，第二聲的時候，他會在心裡想一下，第三聲，他會因厭煩而焦急，但仍然裝著似乎聽不見。這時候，如果叫他的人沒有耐心和信心叫他第四聲的話，除非拍他肩膀，那就不容易要他回過頭來。總而言之，他聽到有人叫他原來的中文名字的時候，他的反應是先在腦子裡打打轉。從這個反應看，也不能說他是厭惡自己的中文名字，有很多次，有人叫他中文名字，他最後還是應聲回過頭，尷尬地對人說：

「噢！對不起！對不起，是你叫我啊！你一定叫我好幾聲吧？唉！我左邊的耳朵有病，聽不見，小時候被老師打聾了。外國人向來就不體罰學生。」

不過，有時候他也會不愉快地說：

「我怎麼知道你在叫我，叫陳順德的人實在太多了，煩死。好久就沒人叫我陳順德，叫我大衛。」當然叫他中文名字會令他這般的不愉快，那得要看叫他的是哪一個人，在他的心目中是屬於哪一類的人囉。

從用洋名字和中文名字叫他，而反應卻有那麼顯著的差別，這可證明四年來，他在洋機關裡面，是多麼地用心，使大衛．陳從陳順德脫胎換骨出來，同時著實地紮根在他的工作環境了。洋老闆是最喜歡用這樣的人了。這種喜歡並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關係，而是對當地的洋務推展上，有多角性的利用價值在。然而，大衛．陳這一邊，卻始終把這種關係，當著他和洋老闆之間的情誼，這樣的想法，已經變成他全副精神的支點，一點點也都移動不得的。

另外，從大衛．陳的外型來看，他是一個消化型的人：能吃能睡，以他的年紀而言，稍嫌發福得早了一點。這種消化型的人，有一種個性上的特徵，對刻薄的上司百依百順，頗有逆來順受的韌功夫。要不然在洋機關做事，尤其在他的頂頭上司像衛門這種趾高氣揚的洋人底下工作，不是早就被炒魷魚，就是自己熬不下去。可是，要是他看不順眼，他不高興的，反過來別人對他怎麼逆來順受，也是無法從他那裡得到什麼好處。總而言之，能在衛門這等的洋人之下，工作好幾年，還會發胖，那是相當不簡單的事。他不但如此，看他的神情模樣，煞像是攀纏在一棵大樹的葛藤，沐浴在春暉中欣欣向榮。他的確很滿足他的現狀。閒暇時，除了在他的工作地方，他最喜歡的休息姿勢，就是把人癱在沙發椅上，雙腳往高一擱，肥嫩嫩的雙手放在開始具有一點規模的肚皮上，隨著均勻而略帶急促的呼吸起伏。有時借著咖啡館的落地太陽玻璃窗，看看自己這般地舒展著，同時也似乎看到了自己一幅大好的遠景。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的，大衛這個洋名字，被一些朋友移花接木，改叫他為大胃。這一點可以從幾個朋友留給他的紙條，冒頭稱他大胃即可證明。

那些慣用正宗洋文叫他的朋友，也都叫他大胃了。好在大衛與大胃的聲音，在中文完全一樣。這種名字的轉化，曾經令他感到若有所失似的，哪知道，不多久竟然連他的洋老闆衛門先生，也用中文發音叫喚他大胃了。這一下，他想一想，大樂起來。這豈不等於塞翁失馬？剛開始那一陣子，他逢人就笑著說：

「真他媽的，我的洋老闆也叫我大胃咧！嘿，真他媽的。」說時眼睛瞇成一條線。他心想洋老闆跟他的關係，已不同往日，而是更往深一層發展了。於是乎，當他知道衛門先生即將被調回美國的時候，他就死賴活賴纏著衛門和衛門太太，要他們把瑪莉留下來給他。開始那幾天，人家實在嫌他煩，他也察覺到了。但是他心裡想：他都叫我大胃了，還怕什麼？多求幾遍，他們一定會把瑪莉給我的。經他這麼一想，勇氣又來了。他覺得相當名正言順。

二、美國式的生活

大胃花了四千元，弄到一幅白石翁的殘荷臨摹，好容易才從和平東路的裱褙店，急急忙忙地開車趕到天母。路過中山北路，每快到十字路口，心裡就禱告，自言自語地說：「拜託綠燈，拜託綠燈……」但是每處紅綠燈都挨他咒罵。因為差不多每一個路口，他都被紅燈阻攔了。車子開到衛門家的巷口，他再看了看錶才鬆了一口氣。三點四十八分，距離相約造訪的時間，還早了十二分鐘。

面對十二分鐘的時間，大胃自然會小心處理。在洋機關工作所得到的經驗，對洋人的時間觀念，已經深深地領教過來了。特別是像衛門這樣的洋人，他對時間的安排、運用和要求，幾個在他底下工作的中國人，都懂得需要特別謹慎。早到和遲到，在衛門而言，統統都算不守時。大胃他們最熟悉衛門的時間管理學了。他要求任何工作在時間的線上，應該像流水那樣通暢順溜。他說這不僅僅只是講究效率，也是一種職業道德，更是一種工作藝術。他一再強調任何工作都能把握這一個原則，工作即是一種享受，工作本身即是樂趣。他很得意，自認這是一種哲學。在經驗中，每當大胃他們一有不守時，或是工作不能如期完成，事不關大小，衛門總是不放過機會，重彈他的哲學。同時他責罵個人不說，連帶的：

「我不否認中國人有五千年的歷史，有五千年的時間，但是五千年的寶貴時間，就像你們這樣浪費掉了。能把握時間的話，不要五千年，也不要五百年，兩百年足夠了。我想我也跟你們一樣糟糕，一樣糟蹋時間，如果你們仍舊再犯老毛病的話。」像這樣的洋官腔可挨多了。不過難過的是，有一次幾個中國人同事，為了類似侮辱我們國家的言語，大家聯合起來要衛門道歉，大胃卻站在一邊獨善其身，最後害得其他人不能不寫辭呈走路。經過這件事以後，在工作上給大胃很大的壓力，第一他怕集體挨洋官腔，第二怕新來的同事又來一次聯合抗議。因此對時間的謹慎，再小心也沒有了。

車子開到衛門家的巷口，面對十二分鐘的時間，他沒讓車子停下來，相反地多踩一點油門，車子一閃就滑過巷口，隨即把斜視衛門家的視線，收回正前方，心裡瞬息之間，也因為沒望見衛門他們而感到輕鬆。想想剛剛在藝淵齋裱褙店，聽老闆說還得再等兩個小時時，一時急得跳起來跟人家吵了的情形，此刻覺得好笑。天母的洋房一幢一幢地迎過來，大胃深深地吸取新鮮的空氣，心底裡盤算著，再過一兩年，自己也應該在這裡弄到一幢房子。他一邊想，一邊繞了一圈，回到衛門家巷口，趕緊把車子停下來，看看時間，還差四分鐘才四點。要是車子繼續開過去，再繞一圈一定來不及，停下來抽根菸，比較容易把握。這麼一想，才把香菸叼在嘴上，馬上又拿下來。他想，要是叫衛門他們看到他早來這裡等，這豈不尷尬？他下來把汽車的頭蓋掀開，半個身子往裡面探，這裡摸一下，那裡摸一下，引擎的熱氣烤得他難受。他自己心裡很清楚，為何這等委曲求全。自覺得窩囊之餘，手卻無意識地亂動。要不是水箱蓋子燙到手，差些就把水箱蓋子打開，而引起滾水淋身。想一想，又氣又好笑，只好自我解嘲地臭罵一句：「中國人就是這麼賤！在洋機關做事，就比在自己人的機關做事都來得守時認真。真他媽的！」

四分鐘的時間挨過去了，稍再摸一下，到按門鈴可能要兩分鐘。這正好。遲兩分鐘可以道道歉，說幾句得體的客套話。在衛門底下工作久了，自然就學會了這一套：凡是工作都不要做得太完美，最好故意留一點芝麻大小的缺點，讓他挑剔挑剔，然後恭恭敬敬地表示以後改進。這樣子對方會覺得很舒服，有時還會聽到他的安慰說：

「大胃，其實你做得很好，我之所以要嚴格地要求，是希望你好、更好。你知道？」他當然知道。衛門之會這麼說，完全是由他導出來的。所以當他聽到衛門安慰他時，他頻頻點頭，連忙說：

「我知道，我知道。」

這時衛門認為他的精明沒被對方視為挑剔，同時得到諒解和感激，因而無意間會流出一點對大胃的關懷。

大胃這一邊，卻得意他完全摸透了衛門老闆的筋絡。這是一種極其微妙的關係，以不傷上司的尊嚴，滿足上司的權威感，同時又可以控制上司的傲氣，就算是對上司的一種額外服務，自然而然上司也會服服貼貼地表示，手下大胃的工作令他覺得滿意。為了得到這樣的預期效果，挨一點洋腔算不了什麼，何況這些洋腔是自己操縱出來的，自己願意把自己怎麼著，誰管得了。大胃過去一直都是這麼想這麼做。

一切都照計畫進行。他站在衛門家的門口，才舉起手正要按門鈴時，裡面大狼狗的聲音吠起來了。他嚇了一跳，連忙叫著說：

「是我，是我，是大胃。」

狗仍然在裡面叫個不停，隨後就聽到衛門太太的聲音叫著說：

「瑪莉，好了，好了，不叫，不叫，大胃是你的新主人哪！」她邊說把門打開。門才開了一道縫，狗的鼻尖就露出來，隨著整條身子也鑽了出來。大胃看牠的來勢，給嚇得驚叫了一聲：「衛門太太──」那一副把手舉起來，整個人彎腰往後縮，像是要起飛的模樣，叫走出來的衛門太太，忍不住地笑出聲說：

「不會，不會怎麼樣。瑪莉過來，瑪莉！」

狗雖然被喚回衛門太太的身邊，但馬上轉身又跑到大胃的身邊興奮地嗅個沒完，尤其嗅到他的下體部分，竟然停下來深呼吸，害得大胃有氣無力地叫著，「瑪，瑪莉，瑪莉。」身體越往後縮，屁股翹得越高，整個人差些癱軟下來，而那個寶貝地方，竟然像結了冰似的發麻。

「瑪莉，過來。」她叫著。

「請，請你拉住牠好不好？」大胃怕著。

「不會的，不會咬你，你過來摸摸牠，輕輕拍拍牠就好了。牠只是想認識你。瑪莉是不是？嗯，好瑪莉。」衛門太太蹲下來摟著狗親親。

衛門太太這麼說，也做了樣讓他看，大胃不好意思不做。他慢慢地過去，學她輕輕拍著狗，口裡怯生生地輕喚著瑪莉，那樣子似乎是隨時準備跳起來驚叫。瑪莉搖著尾巴不叫了。大胃剛剛嚇飛了的魂魄，也逐一地飛回來。

「看，現在不就好了嗎？你不必怕牠。」她站起來，「到裡面坐，吉姆在沖澡，一下子就出來。」

「啊，對不起，我來得不是時候。」

「沒有，我們知道你四點鐘會來。你坐一下，我去倒一點什麼給你？」

「不用，不用麻煩了。」

「你請坐。」衛門太太看他落了座說：「茶、咖啡或是可樂？」

其實這樣招待訪客是一件很普通、很自然的事。但是大胃卻受寵若驚，有點受不起，心裡慌得不知怎麼才好。他覺得衛門太太對他太客氣，太好了。才坐下去，一下子又站起來說：「不用，不用客氣了。」

「好的，我一定要給你一樣。你說什麼好？」衛門太太覺得很彆扭，她勉強笑著說，一方面要他知道這不算什麼，一方面用笑來沖淡語氣。

「請，請給我咖啡好了。」

「咖啡比較貴唷。」衛門太太突然覺得大胃的這種彆扭好玩起來，所以這麼向他開起玩笑。

「哦，那麼茶好了。」

衛門太太禁不住笑了。她說：

「我們的卡特總統也叫我們多喝茶。沒關係，你是貴賓，還是喝咖啡吧。加不加糖？」

「不加，不加。謝謝，謝謝。」他仍然覺得衛門太太對他太客氣了，他太麻煩人家了，因此就這麼說。其實他喝咖啡不但加糖，還加得比一般人多，他的牙蛀了好多顆，就是因為愛吃甜來的。

「我想你在發胖，最好不多吃糖。你坐一下，多跟瑪莉玩一玩，拍拍牠，摸摸牠，一會兒就熟了。」說著轉身向裡面走，才過了屏風，她眼睛一翻，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一下子輕鬆起來。

瑪莉才尾隨女主人進去，一轉身又回到客廳。大胃輕喚瑪莉一聲，瑪莉輕快地走近他，並且乖乖地讓他撫摸。瑪莉的鼻尖動不動就往大胃的腿縫鑽，害得他不能不學大小姐的坐態，把兩個膝蓋靠得緊緊地斜放在一邊。他不一下子已經跟瑪莉混熟了。他捧著牠不安的頭，一手指著牠的鼻子，還不忘記用英文小聲地說：「你這狗鼻子，你這狗鼻子。」說著自己卻笑了起來。

在裡面，衛門太太把裝了冷水的水壺放在爐上之後，到洗澡間，小聲地告訴衛門說：「快點好不好，我真不喜歡那個人。」

衛門哈哈地笑了起來，並且說：「但是他是一個好人啊。」

「管他是什麼，我不喜歡嘛，快。」她走回廚房，半途又叫了一聲：「吉姆──求你。」

「好了，好了。」說著水龍頭也關掉了。

在客廳，大胃跟瑪莉玩著，他一邊想從此就是屬於他的了，以後假日出門，還可以用車子載牠出去的生活，使得他心裡好得意。想著想著，撫摸瑪莉的頭，不但不害怕，還帶著感情，這下瑪莉顯得舒服極了，牠側臥下來，鬆弛了全身的肌肉，任憑大胃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衛門一邊說話，一邊從裡面走出來，「天氣太熱了，沖個涼讓你等了。」

大胃趕緊站起來說：

「沒有。我才到。」瑪莉跟著大胃跳起來，很快地跑過去跟衛門親親。

這時大胃心想是不是就把畫拿出來？但是這是給衛門太太的，應該等她在場拿出來比較恰當。他縮回放在裝畫的紙盒上的手，心裡莫名其妙地有點不安。

「今天就把瑪莉帶走？」

「都可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沒問題，我太太已經想通了。」衛門拍拍瑪莉：「瑪莉，大胃是你的新主人呵，知道？」

「瑪莉，到這裡來。」大胃小聲地叫。沒想到瑪莉一下子就跑過來。

「喲，牠聽你。」

瑪莉一跑過來大胃這邊，趁他一不注意，又把鼻尖往他的雙腿中間鑽進去，這時衛門太太正好送上咖啡，大胃很快地用力一推，雙腿咔嚓一夾，膝蓋骨重重地碰了瑪莉的頭。「啊！對不起，對不起，非常對不起。」他上前抱住往後退縮的瑪莉，頻頻陪不是。因為過分在意主人的關係，顯得有些緊張，反而也叫衛門他們覺得不好意思。衛門太太很不喜歡地望一望衛門，衛門只好聳聳肩笑一笑。

「沒關係，狗的頭很硬。」衛門說著，看太太把咖啡放下來，又說：「來！用你的咖啡吧。」

「噢！非常謝謝！謝謝！」這一下大胃可真慌忙，陪不是未了，人家又送上咖啡，又要說謝謝，還得再陪不是。「呀！真對不起，對不起……」

「你應該看看你的膝蓋，看看有沒有碰壞？如果碰壞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哪。」

經衛門這麼幽默一下，大家才真正的開懷，一場小小的尷尬也化了。

回頭，大胃覺得該獻出畫的時候了，趁笑聲未完，他從身邊拿出紙盒子，對衛門太太說：

「這是送你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呀！你又送東西。這是什麼？可不可以現在就打開？」衛門太太似乎從大胃來到現在，第一次著實地現出喜悅。

「你老是送我太太東西，都不送我啊。」衛門笑著說。

還好，要不是衛門太太搶著說話，大胃又要難堪緊張了。衛門太太說：

「不要吵，你這種人最愛開玩笑了。」

「看！送她東西還是有用的，她替你說話了。」

「不要理他。」她看著大胃說：「我打開了？」

「請便。但是……」大胃還沒說完，衛門太太打住他的話說：

「你不要說，讓我來猜猜看。」

「大胃，你可要學啊，女人最喜歡驚喜，同樣的東西，帶著驚喜的，那價值可不一樣。」

衛門太太沒理他們，把長紙盒子轉了轉，搖一搖，故做費力地猜想，其實，她看了盒子，早就知道那是裝國畫的，她正要回國，很希望能帶幾張好一點的國畫回去，現在手裡拿的正是她想要的，好壞不談，她先歡喜一半，順著心裡的歡喜叫著說：「我猜這是一張中國畫，對不對？」

「正是一張中國畫。」大胃點著頭跟人家高興。

「你看，我猜中了。」她向衛門說。

「衛門太太，你還能猜到是誰的畫，並且還能猜到畫是什麼。」大胃說。

「很可能，她是我們住在臺北的外國人裡面的中國通啊。」

本來聽了大胃的話心花就怒放了，再聽先生這麼一褒揚，她更高興了：「我真的可以猜到？」

「要是我的記憶沒有錯的話，你一定可以猜到這一位畫家。」大胃加強她的信心說。

「真的？我喜歡這一位畫家？」她高興得眼睛睜得好大，然後很用心地想著說：「我喜歡的中國畫家？」

「大胃可真厲害，我都不知道我太太喜歡哪一位畫家，你卻知道。」衛門打趣地說。

「吉姆──你安靜一點讓我想一想嘛！」

「好，我安靜。不過讓我再向大胃抗議一件事。」衛門笑著說：「大胃，你剛才不應該說她知道，等一下她猜不出來，又要怪我了。好了，不吵了，我要進去拿啤酒……」

「等一等，」衛門太太叫了一聲：「等我猜出來再離開，不然我猜出來了，你還以為是大胃偷偷告訴我的。」

「完蛋了。她猜不出來，我啤酒也不能喝了。」

「跟你開玩笑的，你去吧，也給我一罐。」她急著問：「大胃，你怎麼知道我知道這一位畫家呢？你可以確定？」

「我可以確定！」

「奇怪？」她很費力地想著：「我怎麼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記起來了。」大胃討好地說：「我來提示你一下。前一次我帶你們幾個美國太太去參觀孤兒院的時候，你在那裡的餐廳跟史密斯太太她們說過，說你喜歡這位畫家的畫，並且……」

「好了！不要再說。在孤兒院的餐廳？」她一時想不起來，同時又覺得難於置信，甚至於懷疑大胃，會不會譏笑她，說她在孤兒院談名畫？看看大胃的樣子又不像那麼敏銳。她又重新發展大胃給她的提示，雖然還沒完全想起來，但又覺得她可以猜到。她興奮地說：「我想我可以猜到了，我想我可以猜到了。吉姆──我可以猜到了。」最後她叫了起來。

衛門拿了啤酒剛好走出來：「誰啊？」

「是──」衛門太太很小心地說：「齊──白，石。」

「對──。」大胃兩隻手掌早就準備好在那裡，說著不惜傷害幾萬細胞，重重地拍起掌來。

「真的是齊白石的畫啊！」衛門太太咧嘴笑著，一隻手伸過去接啤酒。

「真的是齊白石的畫！」大胃似乎比人家更高興。他也同時接過衛門遞給他的啤酒。

「來！來為露西的中國通乾一杯。」衛門噗哧地把罐頭蓋拉開。

「哇！真好！」露西也拉開了啤酒罐：「大胃，非常非常謝謝你。」

大胃看衛門太太那麼高興，心裡突然有一點焦急，這時他雖然也拉開了啤酒罐，但因為一時心裡被突如其來的擔憂擾了一下，使他不能像他們那麼一下子把罐頭蓋拉開，而應該噗哧的響聲，只聽到哧地洩氣聲。

「我好喜歡齊白石呀！」衛門太太一再地強調。

大胃心底裡更落慌了。他想怎麼告訴她這是一張臨摹的仿製品？要說，開始的時候就該說了。但是這時才說，一定會令衛門太太失望。他看著衛門太太就要把畫展開，乾咳了幾聲，趕緊說：「衛門太太。」

「你叫她露西好了，她會很高興。」衛門再轉向露西：「是不是？」

「露西，衛門太太，我得先聲明一下。」大胃一方面不習慣不尊稱他們，一方面心裡緊張，所以連親呼帶尊稱都一道叫了出來。衛門他們要不是最後看他認真地說有所聲明的話，差些就笑出來。他們都愣了一下，只聽大胃接著說：「齊白石的畫很多，仿他的畫也不少。我不敢確定這一張是不是真的是齊的作品？」說完自覺得很不好意思。

「呃！」露西有點失望。她把絹帶都解開了。

「打開來看看嘛。」衛門說。

一時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畫簌簌地被展開。露西把畫長長地攤在地毯上，三個人默默地看著，誰都不敢發表意見。其實憑直覺他們都覺得不錯。沉默中，衛門耐不住地毫無意義地嗯了一聲，露西和大胃都以為他要說什麼，所以都望著他。經他們這麼一望，也不知怎麼地，衛門就照他的直覺說：

「好像不錯嘛！」

「我也這麼覺得！」露西也開始露出笑臉說。

大胃開心了，他說：

「是不錯的！我託的那一位朋友是行家啊。」

「好像是很舊了。」

「因為是舊，真的可能性就比較大。」露西說：「說不定我們運氣好碰到真的。」

「衛門太太說得是，骨董這種東西，內行人也要運氣。我的運氣一向是不錯，這一張很可能是真的！」

衛門他們不約而同地望著大胃，害他一下子覺得好像縮了很多。

「太謝謝了。」露西的口氣變得像禮貌上的應對。

「這一張畫是怎麼找來的？」

「我託我的朋友，向一位大陸來的沒落貴族買來的。」

「買的？」露西誇大地叫著說：「你又花了很多錢了。唉！真不好意思。」

「沒、沒有，沒什麼，沒什麼，幾年來受衛門先生的照顧才多哪。這不算什麼，不成敬意。」一邊說，一邊揉搓雙手，還露出莫名的歉意。

「哪裡的話。」看他說得那麼認真，衛門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恩的。」

衛門夫婦兩人是想不出他們對大胃有什麼好處，倒是衛門在家裡常常說大胃，結論是一頭豬一隻狗，所以在背後一提到大胃，就說那頭豬怎麼怎，那隻狗怎麼怎麼，這點他們很清楚。現在看到大胃竟然在面前，那麼真誠地表示對他們萬分的感激，反而令他們感到有點不自在。這時露西感到不安：在這歸國前短短的期間，已經接受過大胃贈送的一對手鐲、兩件定做的旗袍，現在又是一件古畫。古畫的真假暫且不提，單就這張畫所透出來的氣勢，她是被一件藝術品感動著。由這一股感動，價值也在她的腦裡膨脹，而令她覺得毫無理由接受大胃這麼多東西。於是她更急切地需要平衡一下內心的不安。她說：

「咦？瑪莉呢？」她張望了一下，趴在客廳角落的瑪莉一下子就跑過來。她趕緊跨過地毯上的畫，蹲下來正好摟住瑪莉，「吉姆，你把畫捲起來，瑪莉會弄壞。」

「我來！」大胃搶著收拾地上的畫。

「大胃，你等一下回去就要帶走瑪莉嗎？」她仍然親密地抱著瑪莉。

「不一定，不一定。過幾天等你們走的時候也沒關係，我不急。」

「露西，我們要整理東西，沒有時間再照顧牠了。」

「我知道。我只是問問。」她撫摸著狗。

「我不急，我知道衛門太太這個時候的感覺的。」

衛門一直抑制著滿肚子不高興，但是又不能不百般的小心。最近露西動不動就跟他吵架，他怕了，怕的是吵起來之後露西的崩潰叫他無法收拾。這也是他請調回國的原因，要嘛就讓露西去看醫生，不然就回國離婚。至於瑪莉他最清楚，那是他們剛來臺北時，在信義路的狗園花了六百元買來的雜種狼狗。如果要論誰真正在照顧瑪莉，應該是他，而不是露西。到後來甚至於多招呼瑪莉，就會引起露西的不愉快而引起吵鬧。這次如果沒有大胃來要瑪莉，他們也不會花幾百元美金的機票把狗帶回去。露西也明白。所以他每次看到露西在大胃面前，肉麻兮兮地親著狗的樣子，心裡非常不舒服。

露西也是一個很心細的人，她知道衛門的感覺。她放開狗說：「狗房修好了沒有？」

「幾天前就修好了，我還花了兩千塊臺幣哪。還特地買了一本養狗的書，已經仔細地讀了三個晚上了。」

「你今天就把牠帶回去吧。」她望著衛門，為的是說給他聽，她知道他在生氣。她接著說：「瑪莉最近發情，你可不能讓牠隨便跟土狗交配，一定要找一頭有血統證明的狼狗才可以。」

「那當然！」大胃笑著說：「嘿嘿，開玩笑，怎麼可以跟土狗交配！」

衛門顯得有點不耐煩，但是這種程度，只有露西才能察覺得出來。露西想，我已經把狗放開了，你還在不高興什麼？她也極力地忍耐著。她又說：

「有件事叫我最擔心，我知道你不會，但是就怕瑪莉被偷走，被人殺了吃掉。全世界只有你們中國人吃狗肉，還叫做香肉。」

「是的，實在太野蠻了。」大胃慚愧地說。「我跟他們不一樣，我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你，但是也不能讓別人虐待牠。以後我們會請布朗先生他們去探望瑪莉，這不是不信任你，這是我們對瑪莉的關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的。」

衛門已經按捺不住那一股在心裡的氣，有意想離開一下，暗示露西不要太過分，當然，這為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替大胃不平。露西看了這種情形，在意識裡跟他鬥了起來。

「瑪莉，過來。」露西把瑪莉重喚到她身邊，瑪莉把前腳搭在她的腿上，昂著頭跟她親嘴。衛門心底裡怕起來了，他知道如果他走開，等一下準吵個沒完，於是他再忍了一次留在那兒沒動。露西摟著瑪莉，眼睛卻偷偷勾著衛門，話是說給大胃聽。她說：「瑪莉是很有靈性的，有些人就比不上牠。狗跟人一樣，你愛牠，牠就愛你。我說我愛瑪莉，牠都聽得懂。」才說完，瑪莉又湊嘴去親她。「你看，我沒騙你吧。你叫牠過去試試看。」

「瑪莉，過來。」大胃一叫，狗真的衝過去，他趕緊把膝蓋夾緊。

「你說你愛牠試試看。」

大胃有點不敢，就是他愛一個人也不敢直說愛字，何況要他跟狗說愛字。想起來心裡就不是滋味，但是露西催著說：「快告訴牠你愛牠。牠一定聽得懂。牠會喜歡你的。」

一時也不知怎麼搞的，只覺得一陣昏暗，大胃竟脫口連連說了，「我愛瑪莉，我愛瑪莉，我愛瑪莉。」說了之後，自己才知道這麼說了。瑪莉興奮地搭在他的腿上，昂起頭來，一片發情期的紅舌頭，濕淋淋的像一塊抹布，朝他的臉孔，上下來回抹了幾下。害得他整個人都僵了起來。

「你看，牠聽得懂吧！」

衛門看大胃那種怪表情，禁不住沉默，打趣說：

「大胃的英文本來就說得很好，剛剛說『我愛瑪莉』時，說得最動聽了。」

經衛門這麼一說，大家不約而同都笑了起來了。衛門看到露西笑得開心，自個兒也輕鬆起來。他們交會了一下眼色，吉姆表示輸她，所以她笑得更樂。瑪莉來回望望主人他們，莫名其妙地跟著興奮地吠叫一起。

大胃完全沒有察覺到，在他們一起聊天的當兒，有一場劇烈的冷戰發生過。今天就能讓他帶走瑪莉，是他最高興的事。

瑪莉留在後座，大胃一點也不會像過去，當小孩子上車時，為了怕他們把座位弄髒，而緊張又嘮叨。他看到瑪莉肯跟他上車，跳上後座，不安地踩踏著座椅，留下許多帶砂的梅花腳印，也都不在意了。可是，他似乎變得很在意別人是否注意著他：每當遇到紅燈停下來的時候，總在擺頭左右看，或是看看反射鏡注意後頭，看看是不是有人看他，然後回過頭看看瑪莉逗逗牠。瑪莉不安地在後座動來動去，兩邊的車窗和後窗，牠都試著用腳去扒，濕淋淋的舌頭，也都在玻璃上面，留下了抽象繪畫的傑作。這樣的情形，自然十分引起兩旁往來，和跟在後頭的車子的注意，這些不具任何意義的，只是一種反應的眼神，卻令大胃截然地，很清楚地自覺得，他的生活又往上跳升了一格，越來越像美國式的生活了。

從衛門家把瑪莉帶上車之後，他開著車從天母滑下臺北的那種飄飄然的感覺，是他向來都沒有過的。

三、來叫Come去叫Go

衛門他們回美國去了。

在辦公室裡大胃一有適當的機會，就很技巧地談談瑪莉的生活情形，一再地來暗示他跟前任主管的關係。當然，他說的只限於瑪莉在他家，過著怎麼讓人伺候的情形。至於深受瑪莉騷擾的自家太太玉雲，他一個字都不曾提到。

照大胃說，瑪莉這一隻洋狗是很有靈性的，一點都不含糊。難怪一向不懂英文的陳太太，這也是大胃感到最遺憾的，當她帶著臺灣英語的口音，叫牠幾百幾千遍的「美麗」，瑪莉連擺一擺尾巴，表示一下美國人最慷慨的「哈囉──」都不願意。

要接瑪莉到陳家來，陳太太一開始就表示反對。開始時，她並沒有找到什麼正當的理由來反對。只為了她過去曾經被狗咬過，而把它當作怕狗的理由。這在大胃看來，她不只是淺薄，也是一個自私的女人。

「你這個女人，不是我不能和和氣氣跟你說話。你有沒有想想你自己，到底講不講理？」他把聲音提得很高，頗為理直氣壯地說：「你自己怕狗，就叫人不要養狗。有一天你吃東西噎著了，你怕再噎著，就叫人家也跟你不吃東西，這叫做因噎廢食。你至少也有高中的程度，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但是，但是小孩子也怕呀。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有你這樣怕狗的母親，怎麼會叫小孩子不怕狗呢？」

「說話不要這樣逼人好不好？……」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已經決定了。」

大胃一提到「我的事情」，玉雲就自覺得無法介入。自從他們憑家鄉的林議員說合結婚之後，她眼看著陳順德，從小地方的初級中學的英文老師，闖到臺北，在某貿易公司謀到工作，並且在一兩年的工夫，升到經理。然後抓住了一個機會，考進目前的這個洋機關，幾年鑽營下來，人事資料上，他年年都有小幅度的升等。這一段經歷有多少的大小事情，有多少決定，全都由陳順德一人擔當，向來就沒有她參與的份。事實上，事情本身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她介入；有吃有穿有住，並且吃住穿著的問題，早就擺脫了需要與實用的問題，已是沐浴在講究與享受的時候。這樣的生活，令玉雲直覺得更沒有過問任何事情之餘地。雖然在生活中，玉雲時常遭受到陳順德由職業上的成就所滋長的專橫傲氣，給予精神上痛苦，然而，在她生活的小圈子中，有些光彩的面子，也正是滋長陳順德專橫傲氣的職業上的成就所給予的。每次遇到親戚朋友，或是同學會的老同學，幾乎每個人都以她先生能在洋機關工作的成就，來讚美她的婚姻，甚至於聯想他們的出國機會而羨慕著。由於同樣的事情，另有被羨慕和讚美的一面，玉雲對自己在家庭遭受痛苦，也就無法弄清楚問題的所在，只要她在外面得到親戚朋友間的一點點語言上的安慰，她對先生的吞忍性就增大。

這次，要不是抑制不住心裡上怕狗的陰影，玉雲是不會輕易地提出反對養狗的事。

但是，當大胃強硬地表示：「這是我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的時候，養狗的事情就變得很不單純了。玉雲是把它拿來和大胃的職業的成就連在一塊想了。她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家要養狗的事，即將成為事實了。心裡怕的是，據說大胃要養的是一條大狼狗。為了這事，她甚至於作了惡夢。本想將作夢的情形告訴大胃，但是想了一下，經驗告訴她，這樣做只有換來挨罵，或是譏笑，經過幾天噩夢的纏擾，玉雲終於說話了。

「咖啡給你沖好了，涼了就不香。」她抓住大胃高興的時候說：「我們來養小狗好不好？像北京狗或是狐狸狗，這種狗長不大，又很可愛，小孩子一定會喜歡。」

大胃聽了她的話，本來很不高興，但他多少也領會到玉雲的話中，有幾分哀求，而可憐起她來了。他喝了一口咖啡，調整了一下情緒說：「你錯了。你以為我喜歡養狗嗎？我只想養衛門家的狗。」他想了想，「衛門雖然回美國，但是還是跟我們有關係，並且他可能還有回到臺北的機會。」但是說到此，這樣分析性的說明，突然令他覺得好像自己在透露心底裡的陰謀似的，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太太，一時卻難堪起來而就作罷了。其實，另一方面，還有一股與這理由相當的，醉心於美國式的生活方式，支持著他想領養瑪莉。大胃的話雖然只說到此，在玉雲來說，算是點到了。她更清楚大胃所說「我的事情」的意思。實際上，大胃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煩不過，隨便說說罷了。這樣圓滿的誤會，反而令玉雲感到錯怪了大胃，而深感內疚。對於領養瑪莉的事，玉雲完全放棄了原來自己的想法，一切只有努力做迎接瑪莉的心理準備了。

但是，大胃接瑪莉回來的下午，車子還沒到家，大胃禁不住喜悅，遠遠地就撳了一兩聲喇叭。這種情形在大胃來說，是很少的。這並不是說他是很少撳喇叭的人。在街上，在靠近斑馬線的附近，尤其是去年剛從洋同事接過這部歐洲的舊車子的那一陣子，還有當他準備帶家裡大小外出時，他總是先早上車，發動引擎，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開始撳喇叭催，害得在屋子裡的玉雲，急得團團轉，常常弄得她不是忘了帶這個，就是忘了帶那個，或是小孩子的鞋帶子和衣服釦子，都留在車上整理。所以他們對爸爸的喇叭聲，已經非常熟悉了，只是很少聽到爸爸回來時那種愉快的喇叭聲。

「啊──！爹地回來了。」小孩子和喇叭聲一樣愉快地叫起來。

「媽咪──！爹地回來了。」隨著，老么跟著叫喊。

當然，玉雲也聽到了那喇叭聲了。那像一個極熟悉的、電視上的家庭幸福保險的廣告：一個以家庭為重的父親，視回家為最快樂的事。每當他開車快到家的時候，就按一聲喇叭，像是愉快地告訴家人說：「我回來了！」而家人這一邊，也一樣愉快地列在門口等著父親回來。這次，玉雲覺得大胃那樣地帶有感情的一聲喇叭聲，雖然感到陌生，但在看電視的經驗上，無意識地也學會了領會那一聲喇叭，而令她覺得正如享受呼吸到幸福家庭的空氣。

玉雲和三個小孩子，趕著到門口開門時，大胃不但車已停妥在對面，他已經下來，雙手拉緊皮帶，笑嘻嘻地準備牽瑪莉過馬路來。當玉雲把門一打開，看到一隻臃腫得像褐色的熊的瑪莉，嚇得差些就把打開了的門又掩回去。她本能地把小孩子拉在一塊，整個人繃得僵住了。從心底裡怕狗的陰影，並不是個人想努力做心理上的準備就可以的。何況所謂的瑪莉，竟然是這般活生生的龐然大物。大胃雖然不曾預期想得到什麼樣的迎接，但是看到玉雲這種面無人色的模樣，叫他見了，他也不高興起來。好在在大胃等著過往車輛的間隙，有一會兒的時間，讓玉雲看到大胃的不高興，發現自己的緊張，而努力調整自己的心理，儘量想使自己放鬆。這樣努力下來的效果，最顯著的是，強堆出來的臉上僵化了的笑容，至於兩隻手，仍然右手緊抓住小孩子的領子，左手緊抓住另一個孩子的肩膀，把他們拉近她的身體。然而，馬路上過往的車輛，已空出好多次的間隙，大胃還是沒有把離開舊主深感不安的瑪莉牽過來。與其說是大胃牽瑪莉，倒不如說瑪莉在拖大胃。此時，瑪莉除了一直回頭扒著車門，想回到車子裡面之外，也用力掙扎試往路的兩端跑。大胃卻像做一場搏鬥，使出渾身的力氣，弄得圓圓的臉，漲紅得像一只取掉皮的紅西瓜，汗水也隨著淌下來，同時緊張地頻頻喝著「瑪莉！瑪莉！」看到這種情形的玉雲，那唯一勉強表示歡迎的笑容，都給嚇跑了。瑪莉本能地做著嘗試錯誤，既然退也不是，往左往右都不對，那麼只有試著衝過馬路。哪知道，就這樣，好不容易一下子就把大胃拖過來了。由於瑪莉是面對玉雲這邊衝過來的，害得三個小孩，不約而同地急轉過身，分別抱緊媽媽的大腿和腰部驚叫起來。面臨一場無可抗拒的大災難似的，玉雲閉上眼睛，立即深深地彎下腰，攬護著孩子們，做最後母愛的本能的表現。當過了一段令玉雲足夠懷疑眼皮外的動靜的時間過後，睜開眼一看，大胃和瑪莉都不見了。

「爹地呢？」她問。

大孩子祖慰，怯懦地伸著手，隨時準備縮回地指著屋子裡面。

這下玉雲才挺直了腰身，但是兩個較小的孩子，還牢牢地抓住她。她想了一下，要是再不進去的話，大胃一定會大發脾氣的。

「好了！我們進去吧。」

進文和漢克一聽媽媽這麼說，反而抱得更緊，表示不願進去。

「傻孩子，」她蹲下來：「不要怕，爹地不是叫我們不要怕嗎？你們這樣子爹地會不高興。乖！我們進去好不好？」

漢克竟然哭起來。玉雲正拿他沒辦法的時候，大胃不聲不響地走出來了。他沒開口，玉雲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很顯然地，大胃是十分惱怒的了。玉雲母子的表現，他非常不愉快。瑪莉的不聽話他很氣。自己不但沒有辦法馴服瑪莉，還在玉雲面前現出有點害怕的樣子，覺得失了面子而懊惱。其實玉雲倒是嚇著了，根本就沒注意到他是否怕瑪莉。另外，跟瑪莉纏了這麼一場，使他發胖的身體，感到很累。然後，當他走出來門外，聽到玉雲的話，看到他們怕狗和怕他怕得這麼厲害，突然可憐起他們來了。所以他氣惱得一時不想說話。他默默地抱起漢克，想帶頭走進屋子，沒想到，漢克卻把身體往後仰翻著不想進去，同時哭得更厲害。

「好！不進去，不進去。爹地帶你們去吃冰淇淋。」說著就往對面，停車的地方走。

「你帶了鑰匙沒有？」玉雲問。

「走吧！」他不耐煩地回答。

玉雲把門帶上，過了馬路，全家人上了車，由大胃帶去吃冰淇淋了。

他們在車上，一路上都沒說話。冰淇淋上桌，小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大胃說：

「不要怕瑪莉。牠很乖，過幾天就會變成你們的好朋友。」他的親切口吻，令玉雲覺得意外，同時感到欣慰。他又說：「漢克，你現在還怕不怕？」

漢克笑著看看大家，然後討好地還帶著怯怕的聲音說：「不怕。」

「乖──，這樣才對。」大胃摸摸他的頭，轉向老二問：「進文你怕不怕？」進文一邊吃一邊笑著搖搖頭。

「你搖頭，爹地不知道你怕不怕。」大胃說。

「不怕。」小聲而快捷地說，好像撒了謊不好意思。

「祖慰呢？」

「不怕！」

「對，沒有什麼好怕。瑪莉是來替我們看家抓小偷的，不要怕牠。只有小偷才怕，你們又不是小偷。」

這時候，大家都顯得輕鬆。玉雲也說話了。

「現在你把狗怎麼樣了？」

「把牠鍊在天井，開了一罐狗罐頭讓牠吃。」

「沒想到牠是那麼大的一條狗。」玉雲還有一點餘悸。

大胃趕快向她擠個眼說：

「好啊！大才好啊，小偷一見了牠，就不敢到我們家來啊。」玉雲馬上就明白他擠眼的意思，不想再讓小孩子覺得可怕。

「爹地，我們的大狗是美國的狗是不是？」漢克帶著以美國為榮的口氣問。

「是啊！瑪莉是美國的狗。瑪莉就是狗的美國名字，以後多叫牠瑪莉，牠會很高興。」

看到小孩子已不再談狗色變，並且談得那麼愉快，玉雲望著大胃自嘆不如。

一回到家，小孩子真的比較不怕了。雖然還不敢直接跑到天井去看牠。他們都跑到飯廳，趴在窗口看。同時，三個小孩一起驚叫起來。

「爹地──大狗狗該死啦，把你的蘭花打破了。」由於三個人搶著說，大人還沒聽清楚，但可以意識到有事情發生。大胃才走到門口，一聽到小孩子叫嚷，趕緊趕到天井，看到三十多盆的宮蘭和報歲蘭，被打翻在地上，破了十多盆，氣得臉都黑了。玉雲和小孩子都屏住氣，等著看大胃將怎麼樣地來懲罰瑪莉。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些蘭花是爹地的命一樣。有一次祖慰不小心弄翻了一盆，就挨了打，並且規定小孩子都不能在天井玩。瑪莉一看到大胃走進天井，馬上站起來搖著尾巴，嗯嗯撒嬌地叫，且跳著想把鍊子掙斷。大胃半舉著手，比著要牠安靜，瑪莉卻用後腿站起來，前腿舉得高高的，想搭在他的身上，大胃跟瑪莉保持了一段距離，仍然比著手，說了一大堆英文。但是，這樣僵持了一陣子，瑪莉還是不累。大胃移近了一點，握住牠的前腿，另一隻手拍拍牠的腦袋，不知說了多少遍的Nice dog，才叫瑪莉一時心悅誠服地，四腳著地，由他撫摸牠表示馴服。這時大胃看到飯廳窗口，四對發愣的眼睛，轉過頭對玉雲發了脾氣說：

「還不拿畚斗來掃一掃，看什麼看！」

「狗……」玉雲害怕著說。

「你不會看我被吃掉了沒有？」

玉雲拿著掃把和畚斗一走進天井，整個神經都繃得緊緊，只要一點驚嚇，她隨時都有繃斷的可能。她連氣都不敢喘，輕聲地求著大胃說：

「你，你可不能放開牠唷！我會嚇死的。」

她俯身撿花盆的破片，像是用土法掃雷那麼緊張，害得在窗口上的小孩子也跟著緊張。唯一能讓她動彈的是，大胃對著瑪莉喃喃不斷地說著英語。她希望大胃一直這樣跟牠談下去，好叫她趕緊整理好。

大胃一邊安撫著瑪莉，一邊指揮著玉雲，要她把花這樣那樣地說了一大堆，要是他看到玉雲做得不合他意，他就罵她笨。原來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的瑪莉，牠一聽到大胃講的不是英文，聲調又是那麼不友善時，牠趕緊站起來，不安地露出野樣子，大胃馬上改用英文和語調，連忙說：「No！No！Not you，not you……」說著一隻手抓牢鍊子，一隻手正相反，輕輕地拍瑪莉，有時順瑪莉的毛勢，從頭到身體，一下一下撫慰，狗一舒服，又很放鬆地趴在地上。玉雲一邊整理地上，一邊勾著眼睛，一直注意狗的動靜。而她的一舉一動也在大胃極易怒的注視之下，注意她是否弄壞了花身。

玉雲手拿著一株失土的蘭花，眼看即將斷掉的根，心裡納悶著，想了一想，還是不敢自作主張。她提起來問：

「你看這一根根，快要斷掉了。要不要把它摘掉？」

「什麼啊？要把根摘掉？」大胃只聽到要把根摘掉，沒看清楚玉雲的情形，就怒叫了起來。最敏感的還是瑪莉，牠聽不懂中國話，一聽到口氣不對就以為有人跟牠敵對。牠像彈簧一下子站起來。大胃趕快對瑪莉說：「Not you，nice dog ，nice dog…」這樣一直哄著狗。玉雲心裡很氣，她覺得在大胃的眼裡之下，她根本就不如一條狗，奇怪的是，她竟自己也感到驚訝。為什麼這一次狗站起來的時候，她怎麼不覺得那麼害怕呢？

「把花放在一邊，快把地上清理乾淨就好了。」因為怕瑪莉的誤會，大胃輕聲細氣地跟玉雲說。一說完中國話，馬上改用英文，向正用懷疑的目光注視大胃的瑪莉說：「Nice dog，nice dog…」手還忙著梳撫狗。

過後一陣子，玉雲快整理好的時候，大胃頗有心得地說：

「看，狗有什麼可怕，你疼牠，牠就服你。Nice dog。」他一邊教玉雲，又怕瑪莉不安，所以他中國話、美國話交互應用。手不但不停地撫慰著狗，並且還有花樣的變化，「你拍拍牠的頭，梳著撫摸牠的身體都可以。喏，像這樣輕輕地抓牠的胳肢窩也可以。」大胃說著輕抓瑪莉的胳肢窩做示範。瑪莉一舒服，乾脆學人仰臥，讓他摸個痛快。「看到沒有？牠最喜歡人這樣做。」大胃看到瑪莉一舒服，朝天的後腿，隨著他疼牠的撫摸，竟禁不住地一踢一踢，叫他看了覺得有趣，輕抓瑪莉的腿和身體連接的地方。瑪莉勾著頭張開嘴伸出顫動的紅舌頭，望著在牠身上發生奇妙的感覺的魔手，時而望望大胃。「哪！看牠多麼領會人意。以後多摸摸牠，拍拍牠，牠就聽你。」

玉雲撿光了破片，端起畚斗就走開，大胃根本就不注意她心裡的感覺，只顧手一手用心地撫摸著，跟瑪莉打交道。一直趴在窗口觀看的小孩子們，心裡多少都有點失望。大家一開始就以為瑪莉一定會受爹地痛打的，甚至於看到打翻了那麼多盆爹地愛之如命的蘭花，還以為會打死牠哪。哪知道，爹地只罵媽咪，反而對弄壞蘭花的狗，卻給予不停的愛撫。眼前的情形，據他們的經驗，是十分令他們感到意外。最後漢克終於忍不住了。他問：

「爹地──你什麼時候要打死美國的狗？」

兩位哥哥一聽弟弟這麼一問，眼睛都亮起來了。但是，大胃一下子還沒聽懂漢克的意思，他有點莫名其妙地回問：

「你是說打瑪莉？」他看到小孩子點點頭，又問：「為什麼要打瑪莉？」「狗打翻了那麼多個爹地的花盆，你什麼時候要打死牠？」漢克說完了，兩位哥哥同時覺得弟弟說出他們心裡的話，而高興地忙著看看弟弟看看爹地。

「噢！」大胃突然意識到小孩子的這個問題，必須要有個圓滿的交代。「要的，爹地要重重地打瑪莉。這一次，嗯，這一次牠剛來，還不知道，下一次打翻花盆，爹地一定把牠打死。」他因為小孩子突如其來的問話，一下子問住了他，他為了回答問題思索了一下，撫弄著瑪莉的手停下來，說些又是瑪莉不熟悉的話，所以瑪莉驚奇地站起來，同時為了要大胃注意牠，而撲了過去。原來蹲在地上的大胃，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就給瑪莉撲翻在地上，後頭剛才沒打翻的花盆，連著架子都一起翻倒了。仰翻在地上的大胃，被瑪莉的前腿撲在身上，當他還沒掙扎起來之前，他連忙叫著：「No！No ！I love Mary，I love Mary，I love Mary……」瑪莉把嘴巴湊過去，伸出舌頭在他的臉舐了幾下，他難受地爬了起來，一手抓住鍊子，一手還是不敢怠慢地輕拍著瑪莉，口裡吐出一連串討好瑪莉的英文。

不一下子，瑪莉又安靜了。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孩子，又被爹地攪糊塗了。

「爹地，你在跟狗說什麼？」漢克問。

「我在罵牠，你沒聽到？！」他很氣，但不敢大聲說了。

小孩子聽不懂英文，聽爹地這麼說，也就不再懷疑了。

好在瑪莉來的下半天是星期六，隔日是星期天，都有大胃在家跟狗周旋。玉雲曾經這麼慶幸過。但是，過後的日子，跟瑪莉的關係最密切的人，即是玉雲。因此，她的生活添了許多多餘的麻煩，也替狗受氣又受罪。

但是，瑪莉在本能上，也覺得受到拘束。雖然地球之大，天母到臺北只有十多公里，不算是距離。然而，對瑪莉而言，一旦離開主人衛門家，到了大胃家，不但人地生疏，語言環境也不一樣，還有很多說不出來的異樣，像是一個依賴慣了的人，單獨到了外國似的感到不安。牠一有機會就想離開這陌生的環境，有時牠想起女主人露西喚牠的時候，不管鍊子是否拴住了，牠硬拚著想把鍊子掙斷，直到牠累，到牠弄不清為什麼要這樣掙扎時，牠才肯安靜下來。瑪莉來到大胃家，頭一天打翻了所有在天井的蘭花。隨後這些蘭花，每一盆都用鐵線懸吊起來；吊得太低了，瑪莉站來也有一個人高，吊高一點，瑪莉碰不著，玉雲要晾衣服可不方便。可是，令玉雲最不安的是，稍一不小心，晾衣服時碰傷了那些花，那可像是碰到大胃的爛瘡，敏感得很，一碰就叫就罵。弄得玉雲一到天井工作就緊張兮兮起來；一邊也怕狗防狗，一邊要借助凳子爬高晾衣服，還得當心碰到蘭花。到頭來，怪來怪去，像丈夫有了外遇，總是怪到別人身上，說人家是狐狸精那樣，自然，瑪莉就變成了玉雲最痛恨的對象了。由於她怕狗，又怕支持瑪莉的背後的大胃，所以她恨起瑪莉來，竟一點力量也擠不出來。

隨後沒幾天，玉雲打掃天井時，一不小心鬆了綁，瑪莉一時野性大發，在屋子裡蹦蹦跳跳，一直想往外面衝出去。尤其在牠幻覺到露西的聲音時，就陷入極度不安，而撒野得更瘋狂。經牠房前房後輪轉著跑了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家像遭受到私人迷你型的颱風蹂躪，廚房的一座櫥櫃倒下來，瓶裝的東西散滿地，客廳的落地燈、花瓶都倒了，燈罩和兩只繡花座墊也都給撕破，假壁爐的灰被弄得滿地毯都是，還有沒來得及關好的小孩子房間，也被攪得亂七八糟，屋子裡面，特別是客廳的落地窗裡面的落地紗窗，沒有一片完好，統統給由上而下地抓破了。這一場破壞，玉雲並不是沒有阻止。她前前後後手拿著掃把，口裡亂嚷亂叫地跟著瑪莉跑，就這樣她是盡了最大的力量了。

中途雖然掛過電話給大胃，希望他能即時回來阻止瑪莉。然而，卻碰到大胃才向同事吹過瑪莉在陳家的事，一方面有礙情面，一方面想在新主管前面表現一番。所以玉雲報告過來的慘重災情，不但無動於他，而令玉雲最感到莫名其妙的是，牛唇馬嘴的回答，在聽她焦灼的報告過程，他一開始就用很和善的口氣，「嗯、嗯、是、是、好的、好的。」這樣應聲到底。玉雲還沒說到一半，大胃就搶著說，口氣仍然親切地：「就這樣做好了，沒有問題。……拜拜！」後面還夾了幾句英文，他很清楚這些不是給玉雲聽的，當電話被對方掛斷了之後，玉雲望著手上的聽筒，還在懷疑是不是掛錯了電話而發愣。

當瑪莉不想撒野，讓玉雲用鍊鉤把牠掛住拴回天井之後，整座屋子裡面，都顯得零亂塞滿。這時候，在活動上來看，是瑪莉的結束，卻是玉雲的開始。看了眼前的一片，不由得一向不怕辛勞的意志也消沉了。她想，就把這樣的現場保留下來，等大胃回來，讓他看看就知道值不值得養這樣的一條狗。想啊想地，眼淚也掉下來了，沒想到一個頗叫她引為自慰的家庭，竟因為一條母狗的介入，弄得七狼八狽的，感到十分怨嘆。才癱在沙發上的身體，心裡雖然難過著，身體卻得到了休息，多少還可以覺得舒服，就在這個時候，她順著視線望過去，純毛的地毯上，有一攤穢物是她剛才沒發現的。等多看它一眼，她整個人都跳起來，這一條純毛的紅地毯，是大胃計畫一年才弄到的，他愛這一條地毯，像愛惜他自己的羽毛，為了照顧它，也是嚴格規定了許多禁令，不許這樣，不許那樣，不許小孩子在地毯上吃任何東西。這一下看到穢物在地毯上，玉雲一下子驚慌起來，想辦法儘量把它清除乾淨。這麼一來，想到小孩子快放學回來，她不趁這時候清理房子，到時候只有更亂了。於是乎，她就順手把房子都整理了。她想，這樣也好，說不定大胃看了那麼亂，反而不怪狗，而更加生氣地對待她。

這一天，玉雲為了瑪莉的災後，忙了一整天，也正覺得她理由最充分，她知道她提出她所付出的勞力是沒用的，但是，提出損壞的東西，她深信大胃會心痛的。她這麼想了之後，就穩穩地等著大胃回來，準備好好地告瑪莉一狀。大胃回來了，比平常下班到家的時間，提早了五分鐘，可見他是急著趕回來。他一進門，滿臉不高興，一句話也不說，隨著玉雲從前面帶到後面，一一勘察災情。玉雲講個沒完，正說到地毯的時候，大胃沉不住了。他大聲地叫起來。「你到底在家是幹什麼的？」

「什麼？你怪起我來了？」玉雲原以為自己站得住腳，沒想到反而挨罵。一肚子冤氣，逼出來的聲音也不好聽。

「你說！你說瑪莉為什麼會跑到房子裡面來？」

「我在打掃天井，牠，牠就跑進來了。」說到此，玉雲的銳氣突然大減。

「你笨蛋！你這沒用的東西……」

「要是你聽我話不養狗，就沒有這些事情。」

「廢話！你笨蛋你還有什麼話說？」

「啊──，我知道了，凡是動到你的蘭花，你的地毯，你的汽車，現在又加上你的狗就有事情了。」她越說越洩氣。

「給我閉上你的狗嘴！」

「嘿嘿，」玉雲完全沒脾氣了，毫無表情地做個笑聲，淡淡地說：「我有一張狗嘴就好了，恐怕連狗都不如──。」

玉雲遇到無法跟大胃理喻時，就拿什麼緣分啦、女兒身啦、命中注定的啦等等，來洩自己的氣。這次為的是一條狗，她實在不願這麼想，可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她這樣為自己懊惱，仍舊陷在宿命中，一再重複她的遭遇。她想，她的這一輩子就是這樣的了，反而這樣的想法，也成了她的另一面的勇氣。使她從極度的怕狗，在短短的期間之內，變得她敢碰像瑪莉這麼大的狼狗。其實說她敢，倒不如說她外強中乾來得公平。

每天，大胃上班，和小孩子上學之後，就是瑪莉掙著要到外頭解便的時候。遛狗這一件差事，對玉雲來說，是最緊張的了，然而，瑪莉卻是最愉快的了。這種強烈對比的現象，每次她牽著瑪莉出來的時候，很容易地就可以看出來。一個是腳輕巧地跳躍，一個是拴狗的活動木樁子，狗鍊子繃得越緊，也是玉雲的神經線張得越緊。一隻大狼狗四腳著地，牠不走，拉也拉不動。有時要拉牠到東，牠卻偏向西跑。牠想走，拉也拉不住，牠斜著身子拖，玉雲只好牽制牠跑慢一點，但是手被皮帶環勒得發紫。剛開始的那幾天，右手痠得像要脫下來。不過，遛完狗，讓牠解完便，只要能強把牠拉回來，她也就不計較什麼了。

有一天早上，她慣例地帶瑪莉出去遛遛，沒想到，才出了門口，幾隻向來就沒見過的公狗卻跑過來了，玉雲看到這情形，心裡慌起來。她很快地把握在手裡的皮帶環，改為套在手腕上；原來她都是這麼做的，只因為前天，瑪莉過分用力想掙脫她，而手腕給皮帶環刮破了皮，所以才握著沒套在腕上。其中有一隻公狗，從容地走過來，聞聞瑪莉的尾部，霎時間，出其不意就騎到瑪莉的身上了。玉雲在大庭廣眾覺得難堪的同時，很快地蹲下去，想抓一塊石頭砸野狗的時候，她不但嚇跑了野狗，連瑪莉也給嚇得向前用力跳開。這麼一來，皮帶環一勒緊，重新往傷口一刮，玉雲痛得把手放開，瑪莉就這樣，拖著鍊子跑了。這一下，玉雲嚇得連痛也忘了，她一邊沒命地追，還不停地尖叫著「美麗──，美麗──」其聲音尖得失了常，難怪特別引路人注意。這時，她一不小心整個人撲倒在地上，跌得很重，連一聲叫喊「美麗」也碎不成聲。由於瑪莉跟她的關係的重大，固然她不喜歡牠，但是為了必須向大胃交代，她知道瑪莉不能在她的手上失掉。所以當她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她還能清醒地，在她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以前，頭早已抬起來注視瑪莉的去向。眼看瑪莉即將消失在行人裡面，一股彈力使她跳起來，連拖鞋也不找。提起腿又追。

「美麗──，美麗──」她上氣接不住下氣，邊跑邊叫，一隻手指著前面：「好，好心，前面，狗，狗，」又急又喘，一句話都沒有辦法說清楚。她的膝蓋破了，沿著膝蓋血一直流下來，像穿了一雙紅花襪子，路人提醒她，她也無法停下來照顧自己。玉雲一鬆了牽制狗的鍊子，反而變成有另一條無形鍊子鍊住她，由狗拖著她跑了。這時她極盼有人幫助她把狗拉住，但是，她喘得呼吸都困難，很不容易說話。她愁住氣，很費勁地叫：「拜，拜託，好心，把狗拉住。」

她的腳步慢了很多，狗越跑越遠，幾乎看不到了。叫嚷的聲音，也只留個口形在動，整個腦子裡，一下子都變得昏暗了。她像一部超出工作限度的機器，疲乏而逐漸減慢了速度，可是，每一步每一步都盡了極限。這樣的腳步，已看不出當初的情緒。在麻木中划著步子，玉雲略微地感到，自己似乎是一點一點地在消失，這時，連心也麻木了，她不再急著想把狗追回來，也不急於怕不能向大胃交代，至於為什麼還要跑的事，也沒想。就這樣，她負傷跑了三、四條街道，到後來的行人遇見她，也沒人知道她是追狗來的。心腸較軟的行人，看了她這樣失魂落魄的模樣，還以為她是受了刺激而鬧分裂症的病患。

當玉雲無可奈何地趨於絕望的時候，一個年輕人拉著瑪莉，走到她的面前，一時叫她難於相信。她清醒過來似的，整個情緒又接上開始追狗的焦灼的心情，有了這樣的結局，令她禁不住地感激地哭著連聲說謝謝和點頭鞠躬，害得年輕人覺得怪不好意思。她伸出軟弱無力的手，想接過狗鍊子，但是，年輕人看她手抖得厲害，也就沒把鍊子交給她。他問：

「要不要我幫你把狗牽回去？」

「謝謝，謝謝你，勞煩你！」不知怎麼地，說著，另一陣熱淚又湧出來。她知道為一條狗弄成這個模樣，實在不好意思。可是，這個時候，這位年輕人替她把狗找回來的事，在她看來像是救命恩人一樣的情形，是年輕人和看熱鬧的人，無法理解的。

狗拴在天井，玉雲心裡越想越氣，隨手抓了掃把倒轉過頭，想痛痛快快地揍牠一頓。她稍猶豫了一下，舉起掃把，連罵帶打，「死狗！死狗！」才打了兩下，瑪莉猛力地跳起來，想掙脫鍊子。玉雲看了這樣的情形，怕牠掙斷鍊子之後，不知又要亂成什麼樣子。她馬上丟下掃把，像是為了生命的安全而繳械的俘虜。瑪莉看看地上的掃把，走過去把竹柄咬在嘴裡，然後再用力一咬，劈哩啪啦一聲就碎掉了。

本來很自然地想在狗身上出氣，沒想到，反而叫狗威脅回來，她坐在沙發上，一面替自己擦傷口，一面又再次地想下定決心，再向大胃提出嚴重的抗議。看看一雙膝蓋，一雙手臂彎，四個地方都擦掉一塊皮，痛在心裡面的，比實際上像針一針一針扎的還要痛。心裡越想越不甘心，她一邊用紅藥水擦傷口，一邊切齒自語地罵著：「死狗！會的，有一天我會宰掉這隻死狗的！」

早上擦傷的傷口，到了下午，表面上都結了一層硬殼，因為四個傷口都在關節的部位，所以動起來不但不便又痛。到大胃快下班之前，玉雲坐在客廳，希望他一進門，就看到她一雙膝蓋上的紅藥水，然後由他問起，她才抓住機會，向他提出抗議。哪知道，等到大胃一進門，雖然跟玉雲照了面，卻沒看到她膝蓋上，醒目得像日本國旗的紅藥水。他抱著西裝外套，另一隻手，邊走邊鬆著領帶往裡面的房間走。這樣的情形，連小孩子們也感到意外。玉雲暗示小孩不要叫，但是漢克禁不住叫起來了。

「爹地──快來看媽咪紅紅的腳。」

這時，大胃在房間透過窗戶，正跟瑪莉打招呼。瑪莉回了他幾聲吠叫。

「瑪莉下午吃了沒有？」大胃從房裡叫著問。

玉雲聽了氣得不知怎麼回答好，乾脆就不答。

「爹地，」漢克跑到裡面，告訴大胃說：「大狗狗咬媽咪的這裡這裡，還有……」

沒等漢克說完，大胃走出來客廳，「瑪莉怎麼了？」

「你不會看？」她把沒蓋好的裙裾，又拉高了一點。

玉雲這麼做，令這個時候的大胃覺得有點撒嬌的意味，而感到不耐煩。當他看清楚是擦傷，他像是受了騙。他氣憤地說：「這怎麼叫做瑪莉咬你？」

「我又沒告訴你說美麗咬我啊？」但是她想了一下，她也氣憤不過：「怎麼？一定要狗來咬我，你才高興啊，從明天起，我再不管你的狗了！」

本來就很不高興，大胃再聽到「你的狗」這類的字眼，心裡更不舒服起來。但是，看到玉雲的傷勢不輕，自然忍讓了一些，只好不開口說話，才能忍住氣。

「看！」玉雲又把雙手舉起來說：「臂彎也一樣。」

大胃仔細地看了一下，稍冷靜了下來，和氣地問：

「到底是為了什麼，弄成這樣的？」

聽到大胃這樣的話，和這樣的口氣，玉雲突然心裡面都清爽了。因為心情有了這麼大的轉化，當她一五一十地把上午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的時候，事件本身仍然沒走樣，但是，事態就受到扭曲了。至少多了一些當時沒有的輕鬆氣氛，而大大地減殺了慘兮兮的部分，如果試著想贏獲大胃的同情，或者要據理抗議養狗的事，照理是不想誇大慘相，也得保留才對。哪知道，玉雲一聽到大胃跟她和聲細氣一句，看到大胃在看她的傷口時，注意到他皺眉的表情，就感到受疼，而就心滿意足了。話說完了，在心裡面還自嘲上午的事件，是一件頂滑稽的事。難怪在述說經過的過程，有說有笑。

大胃真正的心平氣和，並不是在玉雲以為她感受到的那個時刻，而是在玉雲滔滔不絕地描述途中，受到一種娛樂之後，才平靜下來的。

「唉！」大胃笑著嘆氣說：「衛門他們不知道怎麼應付瑪莉的？」

「最氣人的是，」玉雲難得遇到大胃不厭煩她的長話，一高興起來，只想到自己所要說的，也就無心聽別人的了。「我叫牠，牠連理都不理。牠只聽你一個人的。」

「誰叫你那麼笨。幾個英文字簡簡單單的，教你多少遍了，你還是說不準。告訴你牠叫瑪莉，前面的聲音放輕一點，你老是前後一樣重叫牠美麗，你的英文真差勁。」

「人家告訴過你，我念的是農職的家政班，不上英文課。你總是過一陣子就笑人家英文不好。」

「像來叫Come，去叫Go，這樣簡單的單字，隨便叫一個沒讀書的來學，不要一下子他也會。」他笑著說：「瑪莉你叫美麗，美麗可能是另一隻中國人養的狗，你叫美麗，瑪莉當然不理你。嘿嘿嘿，你啊，你自己笨，還怪起狗來。」

「好吧，我笨。我只能照顧三個小孩，你最好找一個會英文的人來看狗來了。」

玉雲話雖這麼說，過後她一有空，還是拿出大胃為了她能跟瑪莉溝通，而列出來的一張英語九十九句，認真地背誦著：

「來叫Come，去叫Go，Nice dog叫好狗狗……」

四、「你愛我，還是愛狗？」

慢慢地，瑪莉會聽玉雲的叫喚了。這倒不是說，玉雲的英文大有進步，只是雙方面都忍讓了一點。雖然她叫瑪莉的時候，多多少少還帶有一點「美麗」的影子，算是她盡了力。只要狗知道是叫牠，也就差強狗意了。

玉雲的傷口收乾了，令大胃感到內疚的心，也逐漸隨著傷口薄了。瑪莉在陳家造成的騷擾，並不因為玉雲背熟了幾個英文單字就沒了。正在發情的瑪莉，不知不覺又給玉雲招來不少麻煩。

這一次，瑪莉真正的發情了，甚至於消息也發出去了，這一天一大早，玉雲正在替大胃上班和小孩上學準備早餐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當她走出去，把門一打開，嚇了一跳，原來敲門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條說不出名的狗。牠聽到玉雲驚叫了一聲，牠也稍稍嚇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地走開了幾步，但是眼睛還是牢牢地釘住這邊。玉雲順著這隻野狗望過去，又嚇了一跳，她看到鄰近，有十條左右的各種各樣的狗，都朝她這邊望。

「大衛──你快來看，嚇死我了。」她說著把門掩成一條縫。本能地怕那些狗跑進來。

「什麼事情大驚小怪？」大胃邊走過來邊說。

玉雲把門打開說：「看！那麼多狗都朝我們這邊望。」

大胃一樣地感到意外，他踏出一步走出門口，用力揮手嘶了一聲，那些狗的反應是一致的，大家齊齊地退了一步，然後還是朝著這邊望，大胃又揮手嘶了一聲，裝樣子衝去，他進了三步，狗群就退了三步，看大胃不動，大家也不動，大胃回到門裡，狗又向前走了幾步。

「瑪莉發情了。這些都是公狗，我們要特別小心，不要讓這些狗跟瑪莉配上了。」

「奇怪？牠們怎會知道？牠們平常都在什麼地方呢？」玉雲想不通地問。

「就是去通知也不一定會來這麼齊。狗鼻子真厲害。」大胃笑了笑。

「還會敲門才怪哪！」玉雲指著離他們十多公尺遠的一隻黑狗說：「就是那一隻黑狗敲的。」

「把門關了吧。絕對不能讓瑪莉跟這些狗交配。露西一再交代，瑪莉一定要跟有血統證明的狼狗才可以交配。露西還說，這是瑪莉第一次的發情，不準備叫牠在這一次生小狗，所以要特別注意。」

「露西是誰？」

「衛門太太啦，誰。」

「呃。」玉雲想了一下，憂慮地問：「那外頭的那些狗怎麼辦？早上遛狗的時候，會不會怎麼樣？」

「對了，不要遛狗，就讓瑪莉在天井解便，你去準備一桶沙來處理好了。」

「你叫我到哪裡去提一桶沙？」

「多的是，到處都有人蓋房子，那裡就有了。」

發情中的瑪莉，確實變化很大，一時變得不思茶飯，即使有一點食慾，也是沒時沒辰，沒趕上牠的需要，就吵吵鬧鬧。吃東西嘛頂多兩樣，不是清燉牛肉，就是託人到P.X.買的狗罐頭。但是，玉雲餵牠的時候，像是跟瑪莉賭手心手背，而輸家總是玉雲，真不容易伺候。兩三天來，大胃跟著瑪莉的發情緊張起來，變得比平常更容易動怒。為了餵食，玉雲已經挨了幾次罵，憋了一肚子怨氣，沒好日子過了。

又過了兩天，門外的狗被過往的汽車壓死了一隻。這樣的慘劇，牠們不但沒引以為鑑而解散，反而又多出來了幾隻。牠們的種類雖然各有不同，但是，大多數都是長毛的外國洋狗。這種長毛的洋狗，養在亞熱帶，又熱又潮濕的臺灣，尤其是臺北盆地，是很容易患皮膚病的。一旦患上這種皮膚病，再怎麼名貴的洋狗都變成癩痢狗，到頭來就被拋到街上了。牠們有的爛得皮毛都快掉光，也有的殘廢的，除了兩三隻短毛的土狗，其他都害病。牠們零零落落，略微成為弧形，把陳家的門看住了。當陳家的門，大部分時間都緊閉著的時候，牠們都懶懶散散地趴在地上養神。一旦陳家的門有了動靜，牠們馬上挺起身，連眼睛都亮起來，一起注視過去。要是牠們看到出入的是陳家的人，而不是瑪莉，牠們會稍注意一下，那些人會採取什麼態度對待牠們，牠們才決定下一個行動。

下午，玉雲發現瑪莉開始有點食慾，看看鍋裡的牛肉已剩下不多，今天，她忙了一個上午，還沒到菜市場，於是她趁孩子回來之前，跑一趟菜市場，把菜和牛肉一起買回來。但是，到廚房，把買回來的東西檢視一下，卻不見牛肉。她明明記得一百多塊錢的牛肉，都跟這些菜放在一起的。她看看裝菜車，車底也是好好的，牛肉到底是怎麼失落？始終想不起來。瑪莉大概肚子餓，在天井裡鬧得很厲害，玉雲丟了一百多塊的牛肉，心裡已亂得很，管不了牠，就掉頭往菜市場跑。結果問了所有去過的地方，都沒人看到牛肉。她只好再買一包了。

玉雲滿肚子不高興地提著一包牛肉趕回來。但是，當她拐個彎，就快到家的時候，她失聲地叫：「天哪！」等她再看個清楚，事實已不容懷疑了。瑪莉竟然不知怎麼跑出來，在門口跟一隻比牠小很多的土狗交配上了。玉雲飛快地跑進家裡，馬上撥電話給大胃。她一聽到大胃來接電話的聲音，就哭泣起來了。

「怎麼辦？你趕快回家來吧。」玉雲很害怕地哭著。

「什麼事？」他只聽到玉雲的泣聲，並且她也沒麼軟弱過，所以他意識一定有嚴重的事情發生。「我就回來。」

掛上電話，玉雲趴在沙發上，害怕地哭個沒完。十分鐘左右，大胃開車到了家，一走出車門，他就看到了。本來在路上是擔心著玉雲，聽她哭得那麼可憐。不知遭到什麼事，同時替玉雲想了許多優點出來。哪知道，他所看到的，並不是玉雲的遭遇，而竟然是讓瑪莉跑出來跟野狗交配。

他一路衝進客廳。玉雲見了他害怕地說：

「大衛，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這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得更傷心。

大胃氣不過，走過去，把她拉上來，左一掌，右一掌地摑。連打帶罵：

「我事先是怎麼給你交代？你死好了，你死好了……」

「對不起，封不起……」她摀著臉，像小孩子向大人求饒，不停地說對不起。

大胃撥開她的手，又一掌一掌地連著打：

「你這個自私的女人，你怕狗，你討厭狗，你就存心破壞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去死好了……」

突然間，畏縮的玉雲，把摀住臉的手放下來，挺挺地站起來，眼淚也沒有了。霎時間，大胃愣了一下，相當得勢的手僵住了，玉雲順手攏一攏散亂的頭髮說：

「大衛，你知道不知道你有多可惡嗎？」

「什麼可惡？」他虛張聲勢地叫嚷著。

「我再也不願受你的洋罪了，我再也不……」

「受我什麼洋罪？！」他舉起手作勢威脅玉雲。

「你想打就打吧，我不會哭著向你求饒了，更不會用手掩臉。……」

「你為什麼讓瑪莉跟土狗交配？說！」

玉雲有這樣判若兩人的轉變，只在一個想法的醒悟。原來這個醒悟的燃放，是玉雲在極其矛盾的心理之下，那就是她並沒有犯什麼錯誤，又自以為闖禍而陷入懼怕的情形，被大胃的狂妄打擊，才迸了出來的。她一下子變得很清楚，也知道事情該怎麼做。

她冷靜地說：

「我倒是要感謝你，剛才我那麼害怕地向你求饒，你竟還忍心打我，這才把我打醒了。過去，我一直錯怪瑪莉，痛恨瑪莉。現在，我已經明白了，我因為毫無理由地怕你，也就怕你的蘭花，怕你的純毛地毯，怕你的車，怕你的狗。想起來真可笑，看清楚了有什麼可怕的？」

大胃手插著腰，站在那裡瞪著她。

玉雲又說：

「過去的我們不談，現在我問你，」她停了一停，「你愛我？還是愛狗？」

「愛狗！」大胃瘋了似地叫起來。說著掉頭跑到裡面，手握著棍子往外面跑去。

在門口，瑪莉跟那一隻在大胃眼裡是不知死活的土狗，仍然牢牢地結在一起。許多不死心的公狗，又妒又恨，又羨慕地圍在附近觀望。大胃怒氣沖天地跑出來，一手抓住瑪莉的鍊子，一手狠狠地掄著棍子，往享有豔福的土狗打將下去，連著打了兩三下，土狗痛苦地慘叫不停，也在痛苦的掙脫下，脫了緣結跑了。這幾棍和痛苦的慘叫聲，總算教示了其餘的公狗，沒有什麼可妒可恨，和可羨慕的了。牠們紛紛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大胃急急忙忙地把瑪莉拴在天井之後，隨即開車回去上班了。

玉雲從頭到尾，冷冷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為那頓時變得腦筋清楚，變得充實有力的情況，而使她驚喜，又帶有一點不可言狀的害怕。她默默地打點了一些必要的衣物，當她需要到天井去收幾件衣服的時候，她再也不覺得那懸空掛著的花盆，是一個個的詭雷，瑪莉她不但不怕，還覺得牠可憐，回到客廳的地毯上，也不覺得如履薄冰了。她就是這麼清楚起來了。

等到三個小孩子都回來，玉雲說：

「媽咪想到大舅舅家住些天，你們要不要去？」

「要──。」漢克拍手叫著。

「我們上學怎麼辦？」祖慰問。

「媽咪可以送你們上學。」

「你會開汽車？」進文問。

「為什麼一定要汽車呢？我們可以搭公共汽車。」

「媽咪，爹地不要去好不好？」漢克憂心地說。

「為什麼爹地不要去？」

「爹地會帶大狗狗一起去的。」

玉雲跟小孩子談了這幾句話，又看到小孩子聽說要離家一段時日時，竟然是顯得這麼高興。這又使她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對小孩子的教育，是多麼地失敗了。

到了往常下班的時間，大胃大約遲了半個小時到家。當他一打開門，他發現家裡沒人在的時候，原本在回家的途中，努力想怎麼緩和今天跟玉雲的衝突的期盼，一氣之下，全都給沖走了。對於用盡心機，一心一意想接養瑪莉，本來是一件很具體的，和他想在這外國機構爬升的事業的計畫有關，而且是其中的一個步驟，是很重要的。可是，這種具體的重要性，到了最後，只留下所謂重要的印象，而對實際的具體情形都模糊了。也因為這樣，所謂的重要性，在想像中不知不覺地被自己誇大，誇大到重要得不得了，神聖不可侵犯。這就是瑪莉在大胃的心目中的地位。他認為糟蹋瑪莉，在他社會性的本能上，覺得是在糟蹋他的前途，甚至於過去一切辛勞，所以，他不但不能為玉雲設想，反認為她是在破壞他的事業。這時在他的心裡面，有這樣的、半直覺的結論，再加上玉雲帶走小孩子，也變成了過錯。其實小孩子留下，他也一樣有理由怪玉雲的。他痛恨起玉雲，甚至於感到更加厭惡。她走了，不僅沒叫大胃焦急，反而壯大了他朦朦朧朧的理由，認為玉雲背負了他。不過，這時唯一的一點，還能證明他對玉雲，還有一點點的情念的話，那就是，一向對他逆來順受的玉雲，有了堅強的反抗，令他感到十分意外。他胸裡翻著翻著，同時，另一方面，今天瑪莉的桃色事件，在直覺上，一隻不是普通的狗，竟然給土狗姦了的事，令他錯綜複雜的懊惱而氣憤起來。還有，這件事在瑪莉的肚皮裡面，可能發生的結果，更加叫他坐立不安。

他看看屋子裡的四周，看看瑪莉，回到客廳，翻開電話簿，尋找獸醫的電話。他焦慮地撥著電話。

「喂！仁愛獸醫嗎？」

「是。」

「有關於狗的事，想請教您。」

「不用客氣。」

「狗交配的受精率高不高？」

「很高，不過還要看什麼狗？」

「狼狗和土狗。」

「哇！百發百中，嘿嘿嘿。」

「狗可不可以打胎？」

「哇哈哈哈──，狗要打胎？不用啦，等差不多三個月後讓牠生出來就算了。嘿嘿嘿，狗要打胎。」對方的醫師好像也跟旁邊的人說。

「是這樣的，是不小心讓牠們配上了。」

「那狼狗沒什麼損失啊，土狗嘛隨便讓牠去生好了，還擔心麼？嘿嘿。」

「事情要是這樣就好辦了！但是剛剛相反，狼狗是母的，是一位美國人送我的，公狗是一隻不三不四的小土狗，真冤枉啊，怎麼辦？」

「怎麼辦？嘿嘿嘿……」他對旁邊的人說：「洋狗被土狗搞上了，嘿嘿嘿。」

「是不是可以打胎？」

「可以當然可以，可是沒人這麼做過。」

「那麼別人都怎麼做？」

「讓牠生小狗嘛。像狼狗的還可以賣，像土狗的就丟掉算了。嘿嘿嘿，嘿嘿嘿。」

「我想要打胎。」

「你？還是狗？啊哈哈哈，哈哈哈，他說他要打胎。」旁邊的人的聲音溜進來了。「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要不要動手術？」

「交配多久了？」

「今天下午兩點半左右。」

「打針就行了。這樣好不好，我現在沒時間，再過半個小時，你再掛個電話，我們連絡。」

「好的好的，謝謝。」

「不客氣，嘿嘿嘿……」

大胃好像也分享了一些笑聲中的快樂。但這快樂畢竟是別人的，等把聽筒擱回去，屋子裡令人氣悶的空氣，又重重把他困住了。這時，瑪莉撒嬌嗯嗯汪汪的叫聲，不絕於耳，好像整個屋子裡，只有這一樣東西，他越想越氣玉雲。

另外一邊，仁愛獸醫接到大胃的生意之後，馬上打電話給藥行。

「我這裡是仁愛。許藥劑師在不在？好久不見。是，是。你那裡有沒有子宮收縮劑，或是動情激素荷爾蒙？喔喔，不不不，我哪裡敢？開玩笑，嘿嘿嘿，嘿嘿嘿。是這樣的，有個客人說要替狗打胎嘛嘿嘿嘿……你說應該用哪一種比較好？嗯，嗯、對對、嗯、是是，狗命大，看對方。還是有醫療糾紛呀。不行啊。不幹。是是，我也這麼想。這樣子好了，單單叫你送這一點東西跑一趟是不應該了。請你順便給我送兩盒驅蟲藥，兩打殺蟲劑，還有──，喔，那還有。對了，綜合維他命針劑。一打夠了。就這些麻煩你了。是二十分鐘內可以送來？好，謝謝。」

這時大胃面對的三十分鐘，好像是一段真空，坐在客廳，不知做什麼好，也沒事情做。玉雲的事儘量避不去想，也已夠惹火了。他拗自己去想他的工作，自然就會想到那些中國人的同事；對他好的，他看不起，他想交往的嘛，人家卻看不起他。所以想到這種人際關係，在那小圈子中，他是寂寞的。想到今年可能有機會去一趟美國嘛，由於這和工作成績有點關係，只要想到和他的工作有關，問題就落到玉雲身上，這是他現在盡力想避開的。瑪莉的吠叫，又把他拉回怒火中煎熬，就這樣他乾等著三十分鐘的經過。

半個小時一到，馬上跟仁愛取得連絡之後，即刻就帶瑪莉上路。奇怪的是，瑪莉一上了車，就安安靜靜地撲在後座，牠的神情，突然跟幾天來發情時的情形，完全不一樣了。牠變得好像很懂事的樣子，默默地等著什麼來臨似的。大胃想，他不知要怎麼給衛門寫第二封信，報告有關瑪莉的生活呢？

找到了仁愛獸醫。當劉獸醫一眼望見瑪莉的時候，他就看出瑪莉是一隻雜種的狼狗，頭大身大臃腫，呆頭呆腦的樣子，一看也知道牠是沒受過體能和技能的訓練，要是拋開顧客的條件，瑪莉在劉獸醫的眼裡，是一條一文不值的俗狗。本來劉獸醫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要不是他也有纖細的部分，使他腦子轉了一下，把話壓回去，不然的話，恐怕大胃會為他的洞察傷害。劉獸醫看到他對瑪莉的小心，又想起他電話中的話，一再強調瑪莉的名貴，是美國人送的，不小心被土狗交配上了，願意為狗打胎等等，根據這些意思的結論，劉獸醫自然把瑪莉當名狗了。這樣做的最大一個原因，醫療費才能要得高。

瑪莉在看起來手續很繁複的情形下，打了墮胎的本劑之外，還打了綜合維他命。還有他本人做為一個行家的對狗的讚美詞，同時推銷了一套整容梳理具和洗劑。最後再交代一些照顧名狗的種種。

「謝謝、謝謝。」大胃感激地說。

「有什麼問題就打電話來。」

大胃才把瑪莉拴在天井，回到廚房想找點吃的，瑪莉突然不尋常地叫起來，並且跳來跳去，掙著鍊子的聲音，可聽出來很出力。他趕緊回到天井看，剛才在車子上覺得瑪莉很安詳的那一份神情，完全沒有了。牠恢復野性，痛苦地掙扎著。

「Mary，what happen？」大胃關心著牠，但是看瑪莉用力咬著木頭呻吟的樣子，害他不敢走近。這時，他又看到瑪莉的陰部，流出一些帶血的液體，還有看瑪莉的下半身不停地發顫。

大胃馬上掛電話給仁愛獸醫。

「這種情形，到底是怎麼樣？你剛才怎麼沒說呢？」

「沒關係，這是正常的，你不要把打胎看得很輕鬆就是了。」

「真的沒關係？」

「再過半小時，看情形怎麼樣，你再給我電話好了。」

當大胃把電話掛斷，劉獸醫馬上接著撥給許藥劑師。眼瞪著從垃圾桶撿回來的小盒子說：

「喂！你不是給我動情激素荷爾蒙嗎？」

「是啊！」

「他媽的，我完全相信你，結果我看也不看就用它了。現在好像弄錯了。」

「我給了你什麼？」

「子宮收縮劑。」

「其實也沒什麼關係！你用了多少了。」

「全部，我想狗的體力比人強嘛。」

「這是你的本行問題，你最清楚。」

「他媽的，你給我送錯藥，還說風涼話，等著吃香肉吧，嘿嘿嘿，嘿嘿嘿，聽說狗痛苦得很厲害。」

「你知道的，死不了，可能效果更佳。」

「他媽的，嘿嘿嘿，嘿嘿嘿……」

大胃守在瑪莉的身邊，看著瑪莉幾陣劇痛過去了，現在牠側臥著，大胃撫摸著牠，看牠肚尾的地方，規律地抽動。同時，瑪莉也會伸出舌頭，輕柔地舔著大胃的手。

這時，大胃依稀又聽見，玉雲說：

「你愛我？還是愛狗？」

原載一九七七年九月廿─廿七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 甘庚伯的黃昏

去年，在這塊土地上掉落下來的草籽，到今年三月間的一個早晨，全都探出頭來，頂著搖搖欲墜的露珠，在微微的晨風中搖曳。

連著幾天晴朗的日子，野草的新芽喝過幾顆露珠以後：這段時間，在粿寮仔農家的心目中，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本來大部分，呈現灰色砂礫地的花生園，卻已變得一片青翠。他們不慌不忙又等了幾天，當這些雜草抽身得比花生苗還高一些的時候，所有農家的五爪耙子都給搬了出來，大大小小也都為了除雜草而出動。

要除去四分多地花生園的雜草，是足夠讓一個年輕力壯的農夫，忙上五六天的。何況一個孤獨的老年人，有這樣一塊地，整年夠他除草、施肥、驅蟲害、收穫、翻土、播種等等忙個不停。而這些農事，都得弓著身子賣力。所以早幾年前就叫六十多歲的老庚伯，變得彎腰駝背。也因為這些無法叫他停息的農事，使他不為其他事情傷感，並且在他那枯乾了的臉上，也經常因收穫、播種、發芽、開花、結實等等的一串生機的現象，逗得泛起笑紋來。

不到幾天的光景，整個粿寮仔溪埔地的花生園的雜草，都給連根拔了起來，拋在炎炎的日頭底下煎曬。隔日，花生園的園頭園尾，堆積著一小堆一小堆的乾草，被點起火燒。那乳白而又帶有一點鵝黃色的濃煙，在稞寮仔的田野裡，擴散著季節性的乾草香味。

老庚伯在園裡聞到這種乾草的煙味時，心裡微微地起伏著似急而又不急的波動，頻頻抬頭打量著前面。還有兩分多地沒有除草的花生園，估計著還要多少的工作日子。他挺起身走了過去，提起缺了嘴的土茶罐，把罐蓋子倒過來拿在手裡，用中指抵住透氣孔，抖抖顫顫地倒滿了茶水。他咕嘟咕嘟喝了兩口，突然覺得肚子裡有點脹脹。這時才想起剛剛才喝了一大碗。他把剩下來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倒回茶罐，貴怪自己的健忘，轉而又意識到心裡那股似急而又不急的起伏。他心裡想，只要不下雨，多延幾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隨後不安地咕噥自語：不會吧？這樣清朗的天氣，從哪裡來雨？一陣涼風吹過，身體驟然起了一陣抽縮。他又想：天想做的事誰會知道？一時愣在那裡的他，好像被什麼趕開似的，一下子默默地走回原來工作的地方，拿起耙子耙鬆砂礫，然後蹲下來把草間拔起來。那久已浸漬在汗水的黑布衫，尤其在兩條彎彎拱起來的背肌上，給張得緊的地方，結了一層微薄的細鹽，有一點點微弱的閃爍。

當老庚伯打算近黃昏涼爽的時分多做一些事兒的當兒，突然覺得後側有個人影站在那裡。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頂竹圍厝的小孩子，名字卻一時叫不出來。同時也記不起來到底是阿松的孩子，或是阿楠的，說不定是阿樟的。反正是頂竹圍厝老德的孫仔準沒錯。但是看到小孩子好像跑了一段路氣喘著的情形，和不知道為什麼驚慌的模樣，一時也叫他愣了一下。小孩子喘得說不出話來。在這樣愕然相對的情形下，雖然經過短短的瞬間，卻使雙方的內心焦灼起來，按捺不住心裡頭的緊迫，急著想打破眼前僵愣的氣氛。

「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阿爸、叫叫我來的。……」

「你阿爸是誰？」

「阿楠……」

「噢──」老庚伯笑著說：「你就是阿輝嘛！你們兄弟像得像粿模子印出來的……」

小孩子連連點了頭說：

「我爸在廣興店仔那邊，叫我跑來告訴你。說你，你家的阿興在店仔街那裡瘋得厲害。」

老庚伯一聽到阿興，像觸了電般全身都痙攣了一下，然後以非常滯重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又給他跑出來了！」他接著問阿輝，「有沒有怎麼樣？」

阿輝馬上想到阿興光裸裸的在店仔街那邊，嚇跑了許多女人的情形，突然忍不住地露出尷尬的笑容說：「瘋得沒穿衫沒穿褲子。」阿輝看到老庚伯似乎因為什麼痛苦掠過，而有點變形的臉孔，強制自己收斂了僵在臉上的笑容。

老庚伯把手裡的鐵耙子，往地上喀嚓一丟，顧不得腳底下的花生苗，逕直跑上了小路，一路往廣興店仔奔去。阿輝也默默地跟在後頭跑。

當他們跑過兩道堤防，經過榕樹下土地祠到牛寮時，遠遠落在後頭的阿輝，心裡感到十分驚訝。萬萬沒想到這般年紀的老庚伯，身體又是駝得那麼彎曲，竟然能跑這麼遠又跑這麼快。並且看那樣子，他是越跑越快的了。五年級的男生跑輸一個老人？他想趕上老庚伯。

老庚伯再跑過雷公池，一出兩邊的竹抱就是店仔街的車路。但是越近店仔街，心裡越是慌恐。生怕就在這段短短的一段路的時間，不知會發生什麼事，他想，別人傷了阿興，或是阿興傷到別人，都是很不好的事。他有點怨自己已經年邁得腳步不健。在雷公池放牛泡水的幾個人，有人看到老庚伯跑過來時，向他大聲地喊說：

「老庚伯，你家阿興瘋得不穿衫褲噢──」

「我，聽說啦！」老庚伯的回答恐怕只有自己聽到。他喘得沒氣力再說話了。

當老庚伯跑過他們身邊，其中一個向其他的人，同時也有意無意地想讓老庚伯聽到。他驚訝地說：

「哇！老庚伯實在勇健。看他！跑起來像牛起浪，連地都會震哪！池裡的水也漾起水紋哪！」

其他人望著從身邊跑過的老庚伯，而對那句話的比喻，一點都不覺得過分，大家心裡頗有同感。他們的目光尾隨老人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竹抱才收了回來。阿輝在後面，一手插腰，慢慢地跑過來。池邊的那些人，看到阿輝就問他說：「老庚伯是你去叫的嗎？」阿輝累得只能向他們點點頭示意。其中有人打趣地叫嚷：「哇！──」聲音揚得特別高，「阿輝恐怕燈芯火都吹不熄了。」

廣興店仔街的地方，阿義最先看到老庚伯跑到。因為老庚伯就從阿義的麵攤身邊的巷子路跑出來。阿義像報告什麼特別消息，大聲叫嚷著：「老庚伯來了！」這一聲叫嚷，引起短短的店仔街的人，都往麵攤子這邊掉轉過頭來。老庚伯一跑進店仔街，雖然已經沒氣力說話，但是許多人看了他，焦灼地東張西望的樣子，有好幾個人搶著告訴他，說阿興就在碾米間的空地那裡。他停都沒停，一直向碾米間跑去。在他快到碾米間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

「你們這些野孩子，再留下來凌遲阿興吧！老庚伯來了！」

幾個半信半疑的小孩子，從拐角的地方探出頭一閃，一下子一窩蜂地散掉。那個人望著跑掉的小孩子：「好膽子就不要跑！有種就留下！」他轉過來對已經跑近的老庚伯說：「這些沒人教示的野孩子，仙喝都喝不聽。叫他們不要凌遲阿興，講了鳥子也不理。」並且指著地上的一些東西，「看，用爛芭樂啦，田土石頭粒啦，扔阿興扔得滿地都是。」老庚伯無法和他說什麼，看了阿興趕緊走過去。阿興見了老庚伯馬上就蹲在牆邊，把頭埋在雙膝之間縮成一團。老庚伯一手扶牆，一手插腰，把頭垂得低低的，在呼吸間每次吐氣的時候，幾乎都要碰到阿興的後腦勺。此刻他急促的喘氣未恢復均勻之前，是無法做別的事情。可是看到跟前的阿興，並沒有什麼不對，也就安心得多了。不過不管他的呼吸多急，他想馬上換下自己的黑布衫，把阿興的下體圍起來。這時候，他稍一轉頭，看到背後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並且也開始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談話。而那些人的談話，也好像有意要讓老庚伯知道他們對他的關心。

「好久沒跑出來了呃。一年多都有了吧！記得好像是去年的祖師生拜拜的時候……」

其他人好像從這一句話，記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很多人都笑出聲來。

「不過人家阿興是文瘋。才不像順安那個瘋伯……」

那個人的話還沒說完，又一個人搶著說：

「唷！說到順安的瘋伯，那可真駭壞了順安的女人。他動不動就抓女人家的奶，抓得女人滿街吱吱叫。」

「那個瘋伯力氣大，聽說他是過去武館選手哪。有一次他家人央了幾個好漢草的來捆綁，結果那些人反而被瘋伯打得東倒西歪。」他們順著話題漫談。

老庚伯把扶在紅磚牆的手，放下來挺一挺身，深深地呼吸，一時才寬鬆了心裡的緊壓不少。但是，一俟他蹲下來和阿興並在一起的時候，那段才消失的內心裡的緊壓，又突然堆上來，使得他不得不連連又深深地嘆了幾口氣。老庚伯伸出左手，抓緊阿興那濃密烏黑的長髮，把深埋在雙膝間的臉孔，拉了出來扭向自己。然而，當他們父子的目光相觸的剎那，老庚伯叫阿興那清秀的眉目，和那蒼白而帶有高雅的受難的臉孔，大大地吃了一驚時，使得內心那股緊壓，越發高漲了起來。現在他才發現，他從來就沒有這般靠近，而專神地注意過阿興的顏面。尤其在他觸及到，那一對清澈透底的，有如無任何雜念的稚童的瞳眸時，一陣冷震的微波，肅然滑過脊髓，突然令老庚伯感到，自己萎縮得變成渺小的微粒，而掉落到那清澈瞳眸的深潭裡，叫他覺得他的心靈已經接近到什麼似的，腦子裡一時落得空空，只是心裡那麼無助而虔誠又焦灼地直喊：「天哪！天哪！」但是，這種一時令老庚伯對自己的肉體，無感無覺的境界，卻給阿興此刻無意牽動嘴角的笑紋，一下子給彈了回來。他放鬆了抓緊頭髮的手，有點怨怒地說：

「你這樣凌遲我還嫌不夠嗎？衣服到哪裡去了？」

他回頭看了看。站了起來，準備脫下自己的黑布衫。他向背後圍看熱鬧的人央求說：

「好心，你們不要圍好不好？」

人群裡面的大人，有人大聲說：

「小孩子都走開！」

「對對！小孩子都走開。有什麼好看？」另外還有大人說：「還不趕快走！」

小孩子望著那幾個大人慢慢往後退了幾步，又站在那裡不動。圍看熱鬧的人，變成大人在內，小孩子在外的兩層而已。

剛才吆喝的大人又叫起來了：

「還不走開！我要告訴老庚伯，是誰用石頭丟阿興的呃！叫老庚伯把你們的手折斷，像殺雞鴨那樣，反插在肚子裡面。」

小孩子裡面起了一陣小內訌。他說他、他推他地指來指去。

老庚伯有一點不甘阿興被小孩子欺負地說：

「你們這些小鬼真糟透了。他是瘋子你們又不瘋，幹什麼理他嘛！」

說時老庚伯的眼睛隨意望著一個孩子。那孩子嚇得連忙說：「我沒有，我沒有。不是我。」

說著眼睛一直盯住身邊的另一個，想向老庚伯做個暗示。

「沒有最好。」老庚伯說。並且正想把解開釦子的黑布衫脫下來時，碾米間的榮坤拿出一口麻袋和一條草繩出來說：

「老庚伯，麻袋借你。明天你出來時拿給我就好了。」

老庚伯接過麻袋，替阿興把下半身圍起來。那些圍看熱鬧的人的談話，繞著阿興一直談個沒了。

「阿興瘋得久囉！」

「十年都有吧？」

「十年？」老庚伯一邊替阿興結草繩，一邊拉高聲音說：「二十五、六年囉！」聲音又降得很低，「十年！」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又像是計較少給了他什麼。

「有那麼久？」

「怎麼沒有？光復幾年了？光復後第二年從南洋回來就這個模樣了嘛！」老庚伯顯得無可奈何，而又憐惜地說：「嗯──我們把一個好好的人交給他們，他們卻把一個人，折磨成這個模樣才還給我們！」阿興有一隻手動不動就去拉拉草繩，使得老庚伯結了幾次都結不好。「你怎麼啦，你……」心裡想氣也氣不起來。「我們快回家吧！你還想留在這裡現世。」

「倒是很聽你的話。」旁人說。

「再不聽我的話，那要叫我怎麼死？」老庚伯苦笑中，多少還帶有一點安慰。「走。回家。」

阿輝默默地跟在老庚伯他們的後頭，腦子裡回憶著他第一次怎麼冒險去看阿興的情形。

短短的店仔街，他們都出來望著他們父子兩人，紛紛交頭議論。

「也只有遇到老庚伯這樣的人。人家瘋子是瘋子，但是給他養得勇健得很。」

「嘖！做人也是如此如此！像老庚伯做人這麼善良，命運卻這麼歹！」

「就是。孤子來這樣，老伴又來死。」

「天實在是太沒有眼睛。……」

老庚伯又聽到另外一堆人說：

「瘋應該會好啊！人家某什麼人，也瘋得厲害，比起阿興瘋十倍。後來送去瘋人院關三個月，人家現在好叮噹。」

「噯唷！請神跳童乩，叫道師作法，老庚嫂去菜堂吃齋，西醫漢藥，松山瘋病院，任你講哪一項老庚伯沒試過？他老人家勤儉累積，有一點錢就投到這無底洞裡去。」

「也真是的！」

這些路旁話，雖然只說到一兩分，但一點都不假。這些話裡面，不是可憐他就是讚佩他。命運對他這等乖戾的地步，他苦撐下來，得到鄉鄰的尊敬，想起來也很值得。他把耳朵掏得靈靈的，一字不漏地揀著路旁對他的議論。過去像這一類的話，也聽了不少，可是就沒有今天聽來的這麼安慰。無形中積壓已久的頹傷，被此刻聽來的這些話，在內心所發生的愉悅，拂去了許多。而心情上那股陌生的振作，有如老庚伯已下定決心，一切從頭再來的氣勢。

老庚伯看了看圍在阿興下體的麻袋，心裡覺得在人這麼多的店仔街，要是草繩一鬆，豈不是大家都弄得很尷尬？他趕快伸手到阿興的背後，抓緊草繩的結頭。

「阿庚仔。」一個與老庚伯同輩分的阿婆，以尖銳的聲音叫喊著。老庚伯猛一回頭。她接著說：「你家阿興未是瘋，你比他更瘋！」老庚伯突然愣了一下。那人又說：「你怎麼用麻袋和草繩圍阿興？」老庚伯經她一提，心裡也明白了。「你死了，阿興才替你披麻帶孝還未慢咧！」路旁的人也都笑起來了。

「呀！管他去。」老庚伯雖然一向很相信好歹頭彩，但是這個時候，這樣又奈何？他心裡這樣想。

「你老顛頹了，這樣沒體沒統！」阿婆看到老庚伯還是那麼無所謂的樣子，覺得很失望。

老庚伯很能了解阿婆的好意。只好對她笑著說：

「要是他真的會替我帶孝，那總算天有眼睛了。我死目也甘願瞌囉！」

阿婆被老庚伯這樣的回答，駭得有點驚慌，而啞然驚愕不知怎麼才好。

這時，老庚伯突然由帶孝的話想到兩年前老伴死的情形。明明就要斷氣了，還十叮嚀八吩咐，叫我對阿興無論如何都得吞忍，以後才要保佑。「保佑！保佑個屁！保佑？」他自言自語地說。

他們從阿義的麵攤拐入竹抱小路，老庚伯接剛剛所想的，向阿興說：

「你母親對你那麼疼痛！她死的時候，要你這個孤子披麻帶孝，端香爐送出殯，你卻瘋得更厲害！害你的母親一柩棺木抬出門，一直伐不開腳。嗯！跟你說有什麼用？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也是瘋子。」

阿興還是老樣子，半句話也沒有，一點表情也沒有。若無其事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老庚伯吃力地側著頭，仔細地看著身邊的阿興，好像努力想去發覺什麼。阿輝仍然默默地跟在後頭，想著第一次冒險去看阿興的事：那是一個天氣很熱的晚上，屋子裡沒有辦法睡覺，好幾家小孩子都集在曬穀場玩。母親聽到小六叔說：「走！」她就叫：「阿輝，──我們還小，我們不要去。」阿輝一邊走一邊想著。但是當老庚伯和阿興講話的時候，他覺得很好玩。於是暫時打斷思路，專神聽老庚伯對阿興說些什麼。

「你，」老庚伯想說什麼一下子又停下來。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搖搖頭又沉默下來。但沒走幾步路就開口了。「你知道你今年幾歲了？」他看看阿興。

阿興仍然是若無其事，自己做自己的，永遠是那麼自在。

「比死人更慘。瘋了又啞巴。但是人家啞巴也會巴巴叫啊！你這算什麼？」老庚伯很溫和地說。只是一直帶著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才不會知道你幾歲咧！你今年四十六啦──四十六人家命好的，已經做阿公了。四十六！」他又側著頭看看阿興。然後好像想封什麼，轉變一種認真的口氣，當著阿興不是瘋子似的說：

「阿興，你今年四十六歲了呢！」

停了一陣子，好像替阿興回答他自己：

「四十六好像四十六。六十四也一樣！」

他自己笑了笑。

「真的嘛！還笑什麼。」一種責備的口氣對自己說。

「我知道。我只是這麼說說罷了。」他還是笑著。「我看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吧。哼？」他低著頭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也不想見到什麼地走著。有一段的沉默，叫跟在後頭的阿輝正感到奇怪的時候，老庚伯又疑問地哼了一聲，而後不慌不忙地側頭看看一直和自身以外的一切，隔著遙遠的無法里計的阿興。老庚伯心裡掠過淡淡的淒涼說：

「誰？」停一停，「好像很面熟吧？」淡淡的笑紋僵住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這時，他突然想到上個月阿興在家裡發了一陣瘋，把木柵圈裡的馬桶打得稀爛，屎尿濺得滿圈子的地上和牆壁都是，害老庚伯弄不出頭緒來收拾。但當他忍氣吞聲地在打掃圈子的時候，一轉眼，阿興不見了。他心想這裡沒收拾好，又到哪裡去搞一攤什麼的。一急之下心狂火熱起來。他奔到厝前厝後，喊破了嗓子找阿興。結果在竹橋那邊找到了。那時阿興正站在竹橋的中央，手扶在把桿上拚命地搖。要不是老庚伯及時趕到，恐怕連人帶橋都會落到河裡。老庚伯一上來喝止阿興，舉起拳頭想揍他一拳，然而拳頭卻重重地落在自己乾瘦的胸脯。在一陣劇痛的刺激下，連續又搥了幾拳，使得老庚伯一時為自己的命運，怨嘆得淚都掉下來。阿興卻站在一邊，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在那裡，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想起這件事，胸口還隱隱作痛。

「你該知道我是你的老奴才。到現在我還得給你動屎動尿。」

老庚伯感到右手有點痙攣乏力。他重新用力抓緊阿興身上的繩結，一邊順手推著阿興趕路。雖然明知道與阿興的談話，無法得到回答。但是由於自己片面的近於自嘲的猜測，而不能真確地觸及到阿興的內部，轉而變成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本身來。這是他未曾有過，而且很自然地設身旁人自問。想到自己的年紀，唷！真想不起來這幾年是怎麼過的。不是六十七，就是六十八。我看一定有加無減。他又側頭看嘴裡唸唸有詞的阿興。他是我的兒子阿興啊！在注視間，臉部的表情漸漸地露出疑惑，而後又僵化成痛苦。老庚伯好像一下子忘了現實最貼身的部分，一時渴望阿興聽他說話。

「阿興，你還記得嗎？」老庚伯望著路面：「我們兩人打算在溪尾的沙洲開墾的那塊地，現在給再添他們耕了，六分多地，人家一年一季土豆，一季番薯，一年笑兩次，笑得嘴巴咧海海的。……

「你回來之前，我的胃病痛得死去活來。他們一直勸我去檢查，但是我沒去。我知道胃一定破了一大孔。去檢查醫生一定要我開刀。哪有那麼簡單？一來沒錢，二來你不在家沒腳沒手。……

「嗯！──以為你回來什麼都會改變的。哪知道你卻變成這種模樣回來！要不是我到基隆港接你，你連我們家在哪裡都不知了。……

「很奇怪！你一回來，我的胃就漸漸不痛了。後來根本就不再痛了。這就不能怪天不保佑姓甘的啊！不然這怎麼說？……」

他們已經在兩道堤防間的溪埔地行走。

「幾年來溪床高了很多，浮出幾塊沙洲。我們粿寮仔人，每一家都多少分些地開墾。惟獨我們家，看你這種模樣，白白地把我們的份讓人去耕了。……」

老庚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看到什麼就說什麼，滔滔不絕地根本就不考慮阿興聽不聽他。但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老庚伯已經沉默下來了。跟在後頭的阿輝，發覺他們的沉默時，好像已經有一段路了。老庚伯還是平常那種樣子，身體弓得厲害，頭低低的，像野獸把鼻子貼在地面搜尋獵物氣味，犁著滯重黃昏的氛圍，抓緊繩結的右手，橫在阿興的腰際，僵直地成了阿興的一部分。阿輝望著他們父子的背影，又回到剛才的回憶，想到他第一次看到阿興，受到驚嚇的經過。

就是屋子裡熱得不能睡，外面又沒有一絲風的晚上。才和早稻差不多高的阿輝，緊跟在六叔他們的後頭，走捷徑穿過幾塊稻田。當然這只有在晚上才敢。不然把穗粒碰落地，大人會打的。穿過幾塊稻田，很快地就鑽進老庚伯的竹圍裡面來了。七八個小孩像斥候敵人的陣地，悄悄地來到老庚伯的屋後。他們一眼就看到牛欄隔壁像大監牢的房子。那是一面連著房子的泥牆，三面用七八尺高，碗口大的刺竹竿，圍欄柵那樣圍起來。有些地方還用和刺竹竿差不多大小的樹幹替補。但是在這樣昏暗的夜晚，沒靠近是無法看清楚什麼的。他們一點一點地走近，一直走到每一個人都把手扶在刺竹筒，臉孔也都滿滿地埋入刺竹與刺竹的間隔之間。這樣他們看阿興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這時候四周很靜很靜。牛欄那邊不時可聽到牛尾和牛蹄的動靜。阿興坐在一隻很簡單的床上。一隻很大的影子顯現在阿輝眼前。就這樣看得不知該做什麼的時候，非常突然地阿興喊叫起來。不停地喊著日本兵的立正與稍息的口令。這是他們經常在家裡，或是經過這附近時就可聽到的聲音。但是像這樣靠近，聽到這樣大聲，在他們來說都是第一次。尤其是阿輝來都沒來過。所以在阿興突然喊第一句口令的時候，小孩子們駭得趕快縮頭就跑。只有阿輝一時想縮頭，卻給刺竹夾住了。想到這裡，這時的阿輝看看阿興的背影，心裡還有點驚悸，同時也覺得好笑。

就在這個時候，老庚伯換左手來抓緊阿興腰間的繩結，當他整個人換過來阿興的右邊時，他才看到阿輝跟在後頭。「阿輝。」老庚伯不為什麼，叫了小孩子一聲，並且對他笑一笑就轉頭過去。但是才走了三四步，老庚伯很吃力地橫斜地轉過來走著說：

「阿輝。」帶著無憂的笑容，「你還記得你四五歲的時候，有一個晚上給我們這個瘋阿興嚇病的事嗎？」

阿輝由剛剛自己的回憶，所引起的內心的驚悸，還未平靜下來，老庚伯又同時提起這件事的巧合，使阿輝大大地驚訝與眩惑起來。阿輝呆了。

老庚伯大概橫斜著身子走得吃力，他又轉回身，像一張犁給拖著走那樣，把聲音提高一點，說：

「後來你母親來給我要一束阿興的頭髮，一半泡在洗澡水裡替你擦身，一半用紅絲線結起來掛在你的身上，這樣你的病才好起來咧！」他忍不住似的笑起來。「你忘了？你一定忘了。好久好久的事哪。」他看看阿興。「阿興根本就不知道。……」

接著聲音越說越小，說了什麼阿輝就沒聽清楚了。

「阿輝，你過來這邊。」老庚伯的右手，指著他的身旁。阿輝悄悄地趕了幾步，走在老庚伯的右邊並排著。老人家把頭稍微一勾，倒著看阿輝：「阿興也和你一樣識字。不過以前廣興還沒有學校，他是到街仔去讀的。天還沒亮就和你父親阿楠他們，一道涉溪到街仔讀書。他寫得一手好字，經常老師都在他的本子上畫三個紅圈哪。」他又勾頭看一看阿輝。「你寫字都得幾個紅圈？」

「沒有。」

「沒有？」老庚伯很驚訝：「一個紅圈都沒有？」這次他側身看著阿輝。

「我們不畫紅圈子。……」

「那你們畫什麼？」

「我們老師給我們畫甲乙丙。」

「呃！甲是最好囉！」

「甲上。」

「那阿興得的三個紅圈就是甲上。」老庚伯想到阿興的小時候，把那圈有朱紅的三個圈子的本子攤開在眼前，接著就向他討角子的事。「你這孩子，書是你讀的，三個圈也是你的。……」

阿輝有一點不懂老庚伯的意思，但又不敢問他說什麼。

「阿輝，你在溪裡捉過毛蟹嗎？」

「沒有！」小孩子停一下又說：「沒見過。」

他們正在堤防間，乾涸的溪埔上走。

「當然，這怎麼會有？半滴水都沒，哪來毛蟹影子！」老人家帶幾分慨嘆說：「早前哪裡是這樣子！好幾條溪水滾滾流。阿興放學回來，經過這裡，隨便翻幾個石頭，回來就是一串大毛蟹。尤其是冬天，每一隻毛蟹，殼一掀開，蟹黃滿滿的，每天吃得嘴箍黃黃，連屁股也漏出黃油來。真不了解，那麼多的毛蟹都到哪裡去了？」

「我爸爸也捉過。」

但是老庚伯好像沒聽到阿輝的話。他們三個人靜靜地踏著石礫路走，石頭的相碰聲，沿途清脆地緊跟在他們的後頭。

「阿興啊，你要是過頭條溪溝，千萬不要單獨一個人過，一定要結伴才可以。」

小孩覺得這句話是在向他說啊！怎麼老庚伯叫阿興？阿輝向老人家看了一下。

「頭條溪溝最不是地方。早前木養的孩子、永裕的孩子，還有街仔的小學生來遠足，有好幾個都給流走了。」

「我爸爸也說過。現在沒什麼水了。」

「是啊。我是說以後有水的時候要仔細。」

「那時候日本人最鐵齒，無神無鬼。我們庄頭想在頭條溪溝演一棚戲，無論怎樣都不允准。」老庚伯又說：「阿興，要是有消災破煞的戲，剛開始有一個黑臉出來亂蹦亂跳的那一場戲，小孩子千萬不能看。要是無意看到了趕快摘一片青葉子，銜在口裡就沒事。小孩不能鐵齒。」

阿輝又發覺老庚伯叫他又叫成阿興。他看面對地面走路的老庚伯。回答說：

「我媽媽也告訴過我。」

他們又沉默下來，緊隨在後頭的石頭相碰聲，到了堤防也就沒了。他們爬上堤防，老庚伯稍做停留。他遠遠地看到自己的花生園，看到自己的家，也看到小屋頂上碩大的落日。

當他們站了一會兒慢慢滑下堤防的這一邊，夕陽卻從小屋頂上跳上前面的苦楝樹梢。他們仍然默默地走，而落日已從樹梢落到樹幹，顯得比剛才看到的還大，好像他們越走近了它。

「阿興。噢！不不。阿輝。」

老人家這次意識到叫阿輝叫錯了的時候，他笑起來了。他說：「我央你到我們的土豆園，去把我們的耙子和土茶罐帶來好不好？」

阿輝說一聲「好」，很快就離開了小徑，往老庚伯的花生園跑去。

「阿輝──小心踩到土豆苗。」老庚伯看到小孩那麼輕快地跑去，心裡不安地大聲叮嚀著。

他在這時候，又換了另一隻手抓緊阿興腰間的繩結。看了看阿興，吐一口氣說：

「你母親也吩咐我在傍晚時分，多帶你出來田頭田尾走一走。」多少帶有一點歉意的口吻，「但是你看！我哪裡有時間？人家的土豆草都拔光了，我們的還有兩分多地還沒拔。」這時老庚伯的腦子裡浮現出自己豆田的青翠的豆苗，迎著微風抖抖向上顫動的生機，露出被什麼逗弄出來的笑容說：「我看今年的土豆可以收一些啦！」

夕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上了。地平線被夕陽的著點熔了一個火亮的缺口，前面所有的景象，都只呈現黑顏色如皮影戲的輪廓，唯有天空是火紅而有些變化。阿輝帶著土茶罐和耙子趕回來的時候，遠遠還可以看到他們父子倆的黑色背影。可是阿輝一跳上小徑想趕上他們的時候，筆直的小徑正巧對著落日，前面兩個黑影子的蠕動，卻一瞬間遁失在地平線上那火亮的缺口裡面去了。阿輝皺著眉，把提在右手的土茶罐，拿到額前遮光直望前面，也看不到他們。他一時心慌，差一些就想喊叫起來。

天很快就暗下來了，粿寮仔村的頭頂上，只有幾顆疏落的星子，淡淡地滴漏著星光。這個時辰，村子裡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聽到，老庚伯掄動鐵鎚，將長長的五寸釘一下一下深深地搥入刺竹筒，牢牢釘住關禁阿興的欄柵的橫梗上。時而還可以聽到日本兵吼著喊「立正」和「稍息」的口令，夾在重重搥擊的聲音裡面，叫這晚的晚風，吹進村子裡的人的心坎，特別覺得帶有一點寒勁。

原載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現代文學》第四十五期

. 玩火

雖然是暮春，天氣卻炎熱得如暑夏。

平快的車廂裡，所有的電風扇都開動了，但是仍有些旅客用扇子拚命地搧著。除了小孩子，大部分的人都被燠悶的熱氣，逼得昏昏沉沉地鬆了全身的肌肉，懶懶地把背靠倚著。

火辣辣的陽光，射進一面，被百葉窗遮住在車廂的西邊，小孩子再也不為了看不到外面的房子樹木往後移動而爭吵；父親為求得孩子的同意，用打火機交換了窗外的風景。

「你這個人怎麼讓小孩子玩火？」母親在旁責怪。

「現在你給他搶過來一定會哭。看他不是玩得很有趣嗎？」

小孩子只能噼噼地按著響，火卻打不著。他並不洩氣，用雙手不厭其煩地試著。

「我真不明白火有什麼好玩，只知道對火要特別地小心。」

「等會兒他被火燒痛了手的時候，他就得到了對火必須特別小心的教訓了。」

「算了，算了，你別再來嚕囌你的那一套自然主義了。你就是在慣小孩子壞的。」

「我建議妻子不應該懂得比丈夫多。」

這一對年輕夫婦都笑起來了。

小孩子在旁邊像個科學家，聚精會神地探索，是想要發覺其中的奧妙，把打火機弄來弄去。

火車又從一個大鎮走動。上來的旅客很快地找到了位子坐下來。剛上車的那副緊張的精神，即刻間就被瀰漫在車廂裡的沉悶感染，每個人靠在椅上，變得像魚攤上並排著的鰹魚。

彷彿不該屬於這車廂裡的輕快腳步，從頭一節廂走到末一廂，再折回來揀一個她滿意的位子坐下。整個車廂，經她這麼走過一趟，渙散的精神都振作了一時，尤其是坐在她對面的那位先生，完全醒過來了。

皮膚白皙，身段姣好的女人，加上入時的衣飾，就是人們沉悶中所服的振奮劑。白色的高跟鞋和黑玻璃珠子的項鍊，在她身上發揮了最大的襯托效果，還有水銀太陽眼鏡，也增添了她不少的魅力。

今天，她心裡頭默默地暗喜將獲得的豐收：每個星期六下午，她從公司乘車回羅東時，都故意坐在男人之間，憑她的姿色，自然地就可以撩動他們的情緒，等看著他們那種渴望、不安、猶豫、焦灼、粗魯等等尷尬的表情和動作，她心裡就有一陣征服了的喜悅流暢。並且回到家裡，和朋友一起聊天，這些事情都成了有趣的話題。

上個星期六，那個宜蘭的小夥子，坐立不安，不能自在的樣子，幾次想問她話，而又膽懼地畏縮著，最後鼓足了勇氣，說出來的聲音竟是纖細顫抖的。她沒理他，他羞怯地紅了臉，同時怪不好意思地看看旁人是不是在注意他。她裝著無意地伸腳去靠他，他動也不敢一動。過些時，稍給他加點壓力，他就變得像灌足了氣的氣球，搖搖晃晃地，只要一斷線，馬上就會飄上天。結果那人越站跟到羅東，到了收票柵口，和收票員比手劃腳地說了半天。她遠遠地回頭看了這情形，不禁暗笑起來。

也有些臉皮頂厚的男人，那種無聊的死纏勁兒，不自量的怪模怪樣，也同樣令她感到可笑可憐。她在朋友的面前，批評男人說：

「失去了理智時的男人，只配給他香蕉吃！」

「為什麼？」

「猩猩呀！」

今天這個見了她就吞了一口口水的先生，她看中了，心裡想：這傢伙必定又是一個熱鍋上的螞蟻。有好戲可看了。她不慌不忙地正想坐下。

「噢！那椅子很髒。」前面的先生一面說，一面遞給她一張報紙說：「這張報紙給你擦好了。」

「謝謝！」她心裡一愣，覺得這種強裝殷勤的人，一定是色狼一個。她提高了警戒心。

「小姐是到宜蘭──？羅東──？蘇澳──？」他適當地停頓著好回答的時間問著：「我想你是大地方的人。」

她沒有回答。把臉略微轉向窗外，但眼睛卻在太陽眼鏡背後睨視他的樣子。一邊用手帕搧著胸前。

「這種天氣真熱！」他也搧著扇子，並且讓風也搧到她那裡：「據科學家的報告，近幾年來天氣變得愈來愈熱，是因為美國和蘇俄不斷地做核子試爆的關係。」

她把整個臉都轉向窗戶，不理他的話。

但是過了一會兒，等她再轉過臉來的時候，他毫不灰心地換了好多個話題，試想和這位美麗的小姐搭訕起來。

「你是做什麼的？」停了一停：「噢！知道了，不用說，你是時裝模特兒！」

她覺得十分可笑，不由得笑起來了。

「被我猜中了吧！是不是？」其實他也知道臺灣尚沒有這門職業，只是想逗逗她，讓她開口說話。

「怎樣？不錯吧！」

「為什麼？」她緘默不住了，好奇地問他。內心多少也感到愉快：自覺得畢竟是因為自己的美麗。

「因為看了你穿著的高貴和美麗的模樣，只有這一行職業才合適。」

「你真會挖苦人，叫我不知要怎麼回答。」

「你這麼說才挖苦人呢！」

兩人都笑起來了。

他的目的已達到了：把原有的沉默打破，覺得這回又是豔遇。而她似乎忘了她本來的意圖。就這樣；他主動，她被動地一路漫談下來。

礁溪溫泉是他的目的地。但他不甘下車。車也離開了礁溪站了。

「我們談了半天話，彼此還不知道名字。還是讓我先來自我介紹：我姓陳名松年，家住臺北X X路二段一二七號，英專畢業，剛退伍不久，現在還沒有職業。」他做了這樣詳細的介紹，為的是希望小姐也能像他這麼做。「我雖然還沒聽你說出芳名來，但是我深信它一定是很動聽的。」

聽他這等的口才，與這樣的外貌，她已失去了以往對男人的警戒心，她遲疑了一下說：

「我叫許月兒，在XX公司，現在回羅東。」

「怪不得你長得這麼漂亮。月兒──真是名副其實。」

她不時露出愉快的笑臉，聽他說話。

「《相逢何必曾相識》的電影，你看了嗎？由金露華和寇克．道格拉斯主演的。」

她點了點頭。

「我很喜歡那片子。」接著他對那影片，做了很多有關愛情與道德方面的批評，想在她面前顯露身手。

「現在我們不就是──不曾相識而相逢了。我本來預定到礁溪下車，但我真不願意，我們就這樣離開。我也想到羅東玩玩，和我一道方便嗎？」

她有點慌張，想拒絕他，也不是……，怎麼才好她也不知道。她沒有說話。

突然，近座的小孩子哭叫起來，原來是被打火機燙了手。

「叫你不要玩你不聽，應該！燒死好了。」母親一邊罵，可是一邊關心地看著孩子的手。還好，並沒怎樣。

「哼！再拿去玩吧！」她打亮打火機，拿到孩子面前嚇唬他。小孩子很快地投到父親的懷裡，把頭埋起來。

「唷！我的愛彌兒。」他幽默地誇張他的表情。她笑了。

火車繼續地奔跑。沉悶仍然蔓延，沉悶中的人們似乎需要更多更能持久的刺激。

嗚──羅東就在前頭了。

原載一九六二年五月廿一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 兩萬年的歷史

他一見到我，就伸手激動地緊緊握住我。很久我們才說話。

「請原諒我。都是我不好。」他歉意地說。

「管靈，不要說那種話。除了被剃光頭和沒有腰帶繫褲子之外，其他的還習慣。」我頭一次喚他的名字，並不覺得彆扭。

「你怎麼知道我叫管靈？」他很驚訝地問我。

「昨晚你喝醉酒的時候說，你用管靈這名字寫詩。」

「我喜歡你這樣叫我。」他興奮地搖著我們的手。「糟透了！昨晚我一定什麼都說了！」他突然又想到什麼似的：「你能堅持一個自己的觀念，不去理睬別人嗎？我是說一般人的。」

「當然，我們都能夠。所以我們是最倒楣的人。」

「那麼這兩個星期，不至於完全委屈你了。」他說。

「我想我可以學點什麼，體驗點什麼；在這他們認為倒楣的地方。」

我們的志同道合，像是一個整體，真不想就把手放開。我們都使勁緊捏對方的手，越痛越感到刺激。

「好！我回去工作了。」他放開手，又補充了一句：「要是我們能關在一起就好了。」

我開始真正地認識他了，同時認識了自己：那種天真稚氣，異想天開的想像，對事情的演變，總是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的確我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衛兵把我押進牢裡，許多愁眉苦臉的面孔，都朝著我，跟我轉動。我畢竟是令他們驚異的，因為我臉上正現露出不合時地的容光。

事情萬萬沒料到會這樣；昨晚──

在我叫的二十只餃子未上來之前，一個不同單位的中尉，不至於醉得忘了低頭走進那門。他右手提一瓶太白酒，左手抓一包花生米，搖晃地向我這邊走過來。他已醉了，臉色大概是由紅而再反白的，每一呼氣，都噴出濃濃的酒精味。全身的肌肉已不由他靈巧地控制，當他把花生米放到我桌上時，竟撒了大半在地上，再經他重重地把酒擱到桌上，紙包裡的花生米被震出來，一顆一顆地往桌下滾落。他眼瞇瞇地望著這情形，口裡只能噢噢地低哦。

他似乎沒注意到我──也許因為我只是一個上等兵。他和我同桌坐在前面的一張靠牆的椅子，把頭、背全靠在牆上，側向我，兩腿半開伸得挺直，看來顯得很睏倦的樣子。但是，不到一會兒，他活躍起來了。

「老闆，你不做我的生意了？」他叫著：「快給我一個杯子，要大玻璃杯子。」

「好的──來了、來了。」老闆在裡頭應聲。

老闆稍停了一會兒，才端出餃子和玻璃杯。這一家營區外的小館子，裡面只有兩張桌椅，老闆一人包辦了一切工作；二十只餃子就夠他忙不過別的來了。

「我不要餃子！」中尉說。

「是他的。」老闆把餃子推到我的面前。然後一邊對他說：「看你又喝得這樣爛醉。不要再喝了，我不給你這杯子。你想死可別來找我。」老闆也想把他的酒拿開。他坐起來抱著老闆咯咯地笑著說：

「胡說！快給我。不然我搗掉你的館子。」

他們那樣子已經很熟了，我雖不能從他們的口音分辨出省分，但我知道他們是同鄉的：在他們的每一句話中，都可以聽出同樣混濁的音韻。

我好奇地望著老闆。他很快地意會到我的意思說：

「這個人就是喝酒喝壞的，不然他是一個出色的詩人，在大陸上還是一個英文老師呢。──」

「什麼？」他搶著說：「你說我是什麼詩人，英文老師嗎？哈哈──胡說胡說。」

「不過他是受了打擊才這樣喝酒。」

老闆的幾句話，不能叫我完全去了解他；我也沒有那種需要。可是，剛才那種卑視一般酒徒的心理，對於他我已另眼看待了。我在動筷子之前，禮貌地說：

「中尉，請用餃子。」

「噢噢！」他有點忙亂的：「你喊我中尉嗎？唉！一定是這個東西讓你說的。」他說著指著他左肩上的階級。「來！來。你也喝酒。咱們今晚做個朋友。」他把滿滿的一杯酒擱到我這邊來，老闆很快地又去拿了一個杯子出來。老闆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幫他多喝些。

「不！我不喝酒。同時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喝了。」

「不用替我擔心，我醒著呢。再來兩瓶我還不至於醉倒。來！舉杯子來。」他舉杯猛喝了一大口，杯子還舉在空中，手不住地抖顫。

我禁不住他這樣邀請，我也喝了一大口，他才把杯子放下。我心裡想：好吧！就做一件好事，不讓他再喝完這一瓶酒。他得意地誇獎我說：

「好！好！配得上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

我陪他勉強笑了笑說：

「這有什麼嘛！」

「胡說！有好多人辦不到好不好。那些人是不配做年輕人的。你知道做一個年輕人，要有四個條件嗎？」他凝視片刻：「第一Wine，第二Woman，第三Music，第四War。」

「酒、女人、音樂和戰爭。」在我的腦子裡還來不及批判這句話之前，心裡已覺得這話夠豪爽。我舉起杯子說：「我想我們都配得上的。來！乾。」我一口氣喝乾，把杯子倒過來。他只呷了一口，咧開大嘴說：

「真行，我甘拜下風。」他伸過手來和我握著。

「那麼，我有資格要你不再喝酒吧！」

「胡說胡說。」我猜他是慣於否定別人的。「我全身血管裡跑的是酒精。我不能沒有酒，像一般人不能沒有血液一樣。」他笨拙地從頭上拽下十根頭髮說：「不信你拿你的頭髮來我們一起燒，結果我的燒毀了，而你的還點不著。」他高興地又說：「因為我的頭髮裡也有酒精。」

我儘量多喝些酒。頭也開始昏沉起來，人也覺得飄飄欲仙了。我們談了許多話，談到酒，誰都有過誇耀的豪飲。女人，我不能不說初戀的那一則羅曼史，或是謊言沾淋菌的行話。音樂他是十分外行的，這他絕不可能憑空談到什麼。我們一提到戰爭，誰都異口同聲地讚美。

漸漸地，我喝酒行善的動機泯滅了。自己的酒胃開了。我要來一瓶紅露酒，我們又暢飲起來，但是他的酒量並不大。結果我喝了這瓶紅露酒。他大部分都在說話。

「我一向把名利看得很淡薄。我們的生命在無限長的時間裡，只是彈指間的剎那，在龐大宇宙的空間裡，僅僅是一粒塵埃。那麼，名利算是什麼？」在醉意中他也有嚴肅。

「所以你是一個詩人，是一個悲觀和虛無主義者。」

「但是，這個東西。」他沒理我的話，把半瓶酒提得高高的，接著說：「它已有兩萬年的歷史了。它經過無數次的天災人禍，在各種社會制度裡，它永遠存在，並且喜歡它的，討厭它的，沒有人不認識它，然而，你我呢？」停頓了一下。「僅僅是一粒塵埃，一彈指間的剎那。要是真有佛教所說的輪迴的話，再經過幾世紀，我們又碰面了。那時候，也許會輪到你提著酒告訴我說：『它已有二十萬年的歷史了。』」他慘淡地露出皮面的笑。

他的話愈說愈深沉，我注視他蒙著一層灰紗的情緒的眸子，我看到一個孤獨的靈魂，在虛無的空間獨自低首徘徊。他說他的詩，他曾幻想一個四方的月亮，而他的墳墓就正對著它出來的方向。我一直極力地在一種心靈的空虛中掙扎。但是我醉了。我機械地喝酒，斟酒，再喝酒。

「愛情──年輕人似乎很懂。但我只懂得一點點。」他的眼睛雖然顯得沒什麼精神，視線卻落在桌上的某一定點牢牢不移。「那女人叫水──妃。」說完。他痛苦地皺臉把酒一口喝完。

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直到我們走出馬路來。我說：

「我一直覺得胸口很沉悶。」

「我也是。」

「都是因為你那些話。」

他結實地擊我一肩膀，他笑了，我更大聲地笑。這一笑，我們鬆懈了清醒的意志，即刻就被酒精的威力控駕，心裡一股瘋狂的情濤，洶洶地鼓起來，走起路來總覺得兩腿懸在空中，始終踏不到實地。

「你真的什麼歌都不會嗎？」我問。

「我會國歌。」

「阿門──好，就唱國歌吧！」

他開始大聲地唱起國歌來了。我卻大聲地喊著要路上的行人立正。在昏濁中我知道我在闖禍。但是，行動是行動，後來來了一輛汽車，我也挺身張手，攔著不讓通行。最後，在我模糊的記憶中，我們好像吸引來許多的群眾，他躺在路旁嘔吐，我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抱住電線桿，高喊：「兩萬年的歷史萬歲！」不久，憲兵隊就來了。

原載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五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 鮮紅蝦──「下消樂仔」這個掌故

在粿寮仔地方。

有一個少年家，傍晚收工的時候，從田裡扛一張犁回家，沿途把犁放下來停歇了幾下，走在前面趕牛的父親，忍不住回頭對少年責備著說：

「下消樂仔喏！一張犁就把你壓扁了！」

有一個媳婦，在井邊剛拔完一隻豬腳的毛。婆婆走過來將豬腳拿在手裡轉了一下，然後往盆子裡一丟：

「唷！下消樂仔喏！你的眼珠子跟人家換龍眼核都沒人要！」

有一群村童在廟前的空地玩陀螺。有一個小孩子握緊陀螺用力往地上一甩，然而竟沒把圈死在圈子裡的陀螺救出來。他慚愧地往自己的腦勺拍了一下，自責地說：

「啊──！真是下消樂仔！」

就是這樣，諸如這樣的情形，「下消樂仔」這個詞兒，在粿寮仔這個地方，被人拿來當著愚笨、飯桶、沒出息、沒用、廢物之類的意思，成為日常用語融入小村裡的文化，由來也只不過一、二十年的光景罷了。

一、二十年前，粿寮仔村的黃頂樂，患了很嚴重的下消症頭，病前病後一下子使他變了兩個人樣。病前村子裡的人都叫他阿樂仔，得了下消病以後，村子裡的人在他阿樂仔的名字上，多加了下消兩個字，所以他的名字從此之後，就叫做下消樂仔。黃頂樂為什麼會患下消病呢？或是男人為什麼會患下消病呢？在這個粿寮仔地方稍年長一輩的口中，有好幾種說法。有人說和有月事的女人行房啦。有的說和坐月內的女人相好啦。還有一種偏重迷信的說法，說是行房後，不乾淨直衝廟門。這等等，總而言之，下消症頭好像與過度縱慾有密切的關係：男人色事超常，久而久之腎敗、陽氣失、失調養，腎虧、陽氣絕、元氣消乃導致下消陽枯。阿樂仔之所以患了下消症頭，村子裡的大人，每個人都覺得事後有先見之明，認為這是必然的事。第一，關於行房後不乾淨衝廟門的這一點，大家認為相當可能。因為村子裡的五穀王廟，正好是黃頂樂家的正對面，只要阿樂仔稍不小心，一萬次有一次剛行完房事，突然被貓狗，或是雞鴨惹氣，追趕牠們出大門時，就觸犯了這個禁忌。第二，關於和有月事的女人，或是坐月內的女人行房，或縱慾的說法，好像已成為鐵的事實而不容置辯。村子裡曾經有人在閒聊之間，從阿樂嬸替黃頂樂生下來六個兒子的間隔做過粗略的考察。老二差老大一歲，但是老三老四並不是雙胞胎，卻和老二也只相差中國歲一歲。因為老三生在元月，老四是同一年的年底生。老五老六也是肩靠肩緊接著生下來的。阿樂嬸的肚皮囊就沒空過兩個月以上的清閒。要不是阿樂仔患了下消病，阿樂嬸的肚皮囊可夠她忙的了。一年一凸一凹，就像正常人呼吸那麼均勻，這是村子裡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實。

當時，黃頂樂未罹患下消病之前，經常在一群大男人面前，如果話題涉及到葷的時候，他常常拍拍胸膛，以能幹自居，通常是說得叫在場的人，心裡癢癢的，沒有一個人不投給他羨慕的眼光。但是，自從他罹患了下消之後，整個人從骨子裡面到外頭，徹頭徹尾地變了，聲音也萎弱下來，變了另一個人。曾經雄心勃勃計畫在溪尾，挖個池塘養甲魚的事，早已不再熱中了，簡直就像不曾想過這件事似的。大的事不用談，現在連小的，就說他的臥房吧，泥磚牆有個小老鼠洞，冬天一到，北風就從外面鑽進來，晚上露出被外的身體部分，常被凍得麻不知覺。幾次想弄一團田土和牛糞合起來補它，但是北風走了一年又回走了又回來，就是用最簡單的方法，弄一團稻草塞在那兒，都不曾動過。現在正像諺語所說的，老鼠洞變成彎拱門了。過去動不動就找人拿扁擔頂肚臍鬥力氣的身體，也都垮了。原來挺俊的背脊樑，也彎了，一塊一塊銅鑄鐵打般的肌肉，也鬆酥了。整個粗壯的身軀像展開葉子的包心菜，遇到白露蜷縮起來。黃頂樂每每洗澡的時候，看到萎頹得不像樣的命根，心裡就萬分難過。後來連看都不想看了，好像老子對一個沒出息的不肖子，無可奈何絕望得不願多顧一眼地那樣怨恨。洗澡一洗到那個地方，隨便弄一點水也就算過去。不過這可能太傷命根的心，因此有一陣子引來繡球風，害得叫阿樂仔不能不對這不爭氣的傢伙，特別小心注意服侍。可是這種特別小心的服務，只是被皮肉的痛楚所逼迫的關心罷了，絲毫也不帶一點點骨肉之情的。開始時他一直覺得生活不再有什麼樂趣了。有怨念的那一陣日子，下消樂仔這個別號不說，連自己戶籍證記上黃頂樂這個名字，也叫他處於絕對劣勢的地位，跟他敵對起來。總覺得太刺眼，太刺耳了，太叫自己傷心。即使他可以躲掉別人的嘲笑，但是自己的名字，本人躲到哪裡，走投到哪裡，都沒有好藏身的地方。

可是黃頂樂這等地受折磨，似乎還沒有阿樂嬸來得夠受。村子裡的大男人都說，男人死了，女人守寡不容易，而守活寡的，只能看不能用，這才難上加難呵！當時阿樂嬸為了自家男人的下消，從這一莊跑到另一莊，有老先生找到沒有老先生可找，藥嘛，有柴頭問到沒藥草。聽人家說乳狗有效，阿樂仔馬上就有幼狗吃。補陽的嘛，從蛤蚧買到鹿鞭。問神求佛嘛，從哪吒太子請到太上李老君，還有求籤卜卦樣樣都試，只要任何一件事物，能牽扯到想像的希望，沒有一樣不叫阿樂嬸不認真賣命的。她一個人默默地不管颳風落雨，一會兒外，一會兒內，像五腳馬那樣地奔出奔入，用了不少的公家錢，而遭到妯娌間的白眼和閒話。但是這些事情阿樂仔未必知道，因為她們只在阿樂嬸面前，才展露心裡不平的獠牙。

有一次，阿樂嬸掏出僅有的私房錢，到城裡弄來了一帖貴重的藥，偷偷地煉成藥湯端到阿樂仔的床前，她知道自家男人受盡下消的拖磨，心情變得非常非常的暴躁，她小心地說：

「趁熱，喝了它吧。」

阿樂仔平躺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屋頂不動聲色。

「快，涼了藥氣就跑掉，藥效就差了。快。」她說。

他終於有點反應，但是只是漸漸地吐了一口氣。

「有什麼辦法？」她暫時把端在手上的藥湯，擱在床沿。「氣有什麼用？」她心裡想，氣的應該是她。今天早上，大家庭的妯娌都集在井邊洗衣服。有一串很令人傷心和氣憤的對話，就直貫到她的耳裡。

大伯的太太阿葉跟二伯的太太阿蜜說：

「你手上那一件褲子是誰的？那麼破了！」

「阿桐的。有什麼辦法，最近公家沒有錢了。」說著把手上的褲子展開拿起來揚一揚，然後她們交會了一下眼色，再看看阿樂嬸。

「別傻了，公家再沒有錢，總不會連買褲子的錢都沒有啊！我才不管。開始時我也那麼想，現在我才不傻哪。」她用力搓了幾下衣服，又停下來說：「明天就到街仔給阿桐買褲子。我也要給阿吉他們買，」她從籃筐裡面翻出一件褲子揚開，「看。雖然沒有阿桐的破，也差不多了。」

「呀！破得很啦！比抹布好不了多少。」阿蜜有點虛張聲勢地說。「但是，婆婆不會答應的。她老人家自己就穿得那麼破。」

「不管。我們聯合起來跟她吵。」

阿蜜笑著說：「除非我們的男人也下消……」

阿樂嬸忍無可忍，停下揉搓衣服抬起頭望她們，正好她們的目光也集注著阿樂嬸。片刻的靜寂，雙方的氣勢一下子就分出高低，阿樂嬸低下頭來了。

阿葉仔打破了靜寂，以輕鬆的口吻說：

「人家說銅仔沒有兩個是不會叮噹的。女人如果不太那樣，男人怎麼會這樣？」

「正是，我們還不是女人。」

阿樂嬸氣得血都往頭部沖，幾次想衝過去給她們幾個巴掌，但是想是那樣想，不要說打架，單說鬥嘴就鬥不過阿葉仔。她的嘴就像萬能機關槍，什麼子彈都打得出來，那種挨打的慘痛經驗，在阿樂嬸來說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就離開吧，還有一大堆衣服沒洗完，反而還會叫她們得意死。不然就告訴她們，她已經不再用公家的錢啦！但這也不行。要是讓阿葉仔說起來，這些私房錢的來源，豈不變成另一個讓她們把玩不休的把柄？最後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擣衣和揉搓的聲音弄大一點，把她們的講話聲沖散些罷了。想了這些，很想把今早所受的委屈說了出來，好讓阿樂仔知道她的苦心，乖乖地喝了這碗藥湯。但猶豫間，另一個顧慮又發生了。阿樂仔一向就討厭聽她訴怨，說阿葉仔跟阿蜜對她怎麼怎麼。其實阿樂仔心底裡就怕阿葉仔的那一張嘴巴，何況現在又患了這種不體面的病症，惹起來阿葉仔的嘴巴一定更威風。這種牽扯的關係，在阿樂嬸稍做冷靜的思索時，總算洞察了事態端倪，愁了滿肚子的怨氣，只好不厭其煩地說：

「喝了它吧，快。都涼了。多可惜。」

阿樂仔懊惱地坐了起來。她趕快扶著藥碗，怕被他的被絆倒。然後順手端上來說：

「一口就可以喝掉的。快。」

「喝了！你以為我的肚子是藥櫥嗎？你說說看！我喝了多少藥？」

「還不是為了你好。」

「不用！」他說著將靠近唇邊的藥碗一推，將近有半碗的藥湯倒了出來。阿樂仔自己也嚇了一跳。這一下阿樂嬸什麼委屈的事都湧上來了，把半碗藥擱在床沿，雙手掩面很悽苦地哭了起來，但是極力壓抑著聲音，使哭聲和語音變得模糊不清地說：

「我死掉好嗎？我死掉好嗎？我死了你就……」

看到她這麼傷心，阿樂仔對自己更懊惱起來。想一想這一陣子著實苦了她。他媽的，也真笨。到底拿來的是什麼藥湯？找了什麼漢仙或是誰家的祕方？有多貴重也不說，端來就要我喝。他偷偷地望著嗚咽抽噎的阿樂嬸，也望了望剩下半碗的藥湯。心裡又想，說不定這一帖藥會有效吧。一股濃烈的補藥味，突然令他覺察到此藥的權威，嘖嘖逼得激起他的需要。但是想到剛才對此藥的態度，必須在她的面前做些行為的安排，才能接近這碗藥湯。他正痛苦地費一番思索。

阿樂嬸畢竟是受過不少苦的女人。雖然剛剛一下子所有的哀怨都湧上心頭，也哭了，但總共也只要那麼一點點的時間，即夠她宣洩。剩下來的這一段沉默，她清醒地想著。對男人患下消病的說話，早已知道了。阿葉仔說銅仔沒有兩個是不會叮噹的。想了想，也不無道理。過去她雖然很少主動向阿樂仔要過，但是每次心癢想要的時候，他都沒令她失望過，甚至於有月事的時候也沒拒絕過她。想到這裡，再想到阿樂仔對她的暴躁也就好受多了。不過阿葉仔她們不應該當面說銅仔叮噹的事啊！她們敢在我面前這麼說，一定也會在別人面前說。羞死啦！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沉默間，阿樂仔被嚇了一下，他以為老婆還在為他拒絕吃藥而難過。於是想打開沉悶，他無神地望著前面說：

「旺仔他們說要分家。」

阿樂嬸聽他這麼說，整個人換了另一個心境，坐近他緊張地問：

「大伯和二伯說的？」

「他們剛才來過。」

「他們怎麼說？」

「管他們怎麼說，要分就分嘛。」

「你答應了？」

「怕什麼！」

阿樂嬸心裡又緊張又高興。「我怎麼會怕。怕的是婆婆是不是肯。」她把藥碗端起，送到丈夫的唇邊。阿樂仔眼睛垂著往下勾，她把碗一斜，他的手也自然地舉上來扶著碗邊，藥湯被吸進口裡，再一口一口往咽喉流進去的聲音，叫阿樂嬸聽起來，像受到安慰似的舒暢。「剛才倒了一些多可惜。」

「啊──」他做出難喝的表情，「這是什麼藥啊？」

「臺北的老先生配的啦。」她看碗裡還有一點點：「喏，喝完它……」

「什麼？」他叫起來。「臺北的老先生怎麼會到我們粿寮仔來？」

「人家是來街仔玩的，正好我到回春堂，老闆娘給我介紹。人家在臺北的大地方，很有名氣哪！」她又把空碗送上，「把碗底喝光。」

阿樂仔望著碗底不大願意，其實也沒有了。「這花了多少錢？」他問。

「三日份五、五百塊。」

「啊──！五百塊？」他叫了起來，無意識地接過空碗，仰起頭很珍惜的，想把碗裡的喝得精光。他一邊喝一邊責備著說：「嘿！你這個女人，真是大出手，五百塊錢也花得下去！」不管阿樂仔把太太為他的病花錢，說得多凶惡，她總覺得是受到讚美。阿樂仔想像著五百塊錢三帖的藥效，在身體裡面將產生的作用，一方面比藥效更實際的問題：五百塊錢花了，女人會不會受騙呢？這是他最不敢去想，而偏不能自主不能不想。阿樂嬸呢，難過的事情一下子就過，而遇到高興的事，難得擁抱喜悅，剛才丈夫的一句意義多面的責備，她卻從中挑到讚美，默默地歡喜著。有一會兒的時間，他們連分家分產的大事都忘開了。

粿寮仔這個小農村社會，可以說每年多少都有人分家分產的，但是就沒有一個因為下消病為理由的例子。從阿樂仔患病到分家，也只不過四年的光景，在粿寮仔地方，阿樂仔他們兄弟，一向都是以行動來標榜「打虎擄賊還是親兄弟」的。然而短短的四年間，兄弟的感情會瓦解，可見阿樂仔的下消，花了公家不少錢，不然伯仲間也不會叫「要花大家花嘛」。不過並不是單憑分家這一件大事，就能贏得「下消樂仔」這響亮的名字，且還能成為小村文化入典成故。最重要的關鍵，還是分家後不久，跟莊屋的跛子阿松打了一場敗得一塌糊塗的架，和後來不見病況硬朗過來的漫長歲月，以這些大代價換取而得的。

阿樂仔為什麼事情跟莊屋的跛子阿松打架呢？一方面時間過得太久了，一、二十年都有，連阿樂仔和跛子阿松他們當事人恐怕也記不清，尤其阿樂仔的腦子下消以後更不行。跛子阿松呢，幾年前跌到圳溝裡淹死了，因此也就沒什麼人知道。另一方面，因為打架的經過令圍觀的村人感到十分娛樂，所以沒有人想要知道打架的原因。當時看到這一場架的旁觀者，大多數人的印象，是從阿樂仔抓著跛子阿松的胸口，跛子阿松抓著阿樂仔的胸口，互相僵持不下的場面開始。

「你抓我的胸口幹什麼？」阿樂仔說。

「你不抓我，我抓你？」跛子阿松為了自己的缺陷，還是有些懼怕地回答。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

「你也小心抓破我的衣服！」

圍觀的人都笑起來。並且圍觀的人陸陸續續越來越多，他們適當地圍了一個足夠他們活動的圓圈。

「我說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樂仔說。

「我也說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松有一點兒輕鬆起來了。旁觀者的笑聲多少對他發生了鼓勵的作用。

阿樂仔看了一下阿松的衣服。

「你穿的是什麼破寶貝衣服？」

「你穿的，」阿松看對方的衣服比自己身上穿的好得多，他心一急，轉口說：「你穿的是什麼臭寶貝衣服？」說了這句話，畢竟是救了急，阿松開始有點得意。

「我的臭寶貝衣服不比你的破！」

「我的破寶貝衣服不比你的臭！」阿松無意間發現自己的聰明，高興得有點不自在。

阿樂仔在這樣的僵持之下，由於他不比阿松跛一隻腿，他不能不嚴肅，而偏偏在這種眾多的人圍看熱鬧的場面，持久了，認真的一面，自然笑聲就不屬於他。阿樂仔直覺到這一點不利自己的關係，很想能不傷及太多的面子的情形下，趕快離開這裡。

「你放手！」

「你放手！」阿松以前面得到笑聲的經驗，如法炮製地說著。

「你放我就放！」

「你放我就放！」

阿樂仔覺得煩死了。他把抓緊對方胸口的衣服的手，略微放鬆了一下試探。但是阿松不但沒注意到阿樂仔放鬆的手，也沒洞察出他心底裡的厭倦，反而仗勢旁邊群眾的笑聲，心裡癢癢的，好像不惜犧牲讓一條腿應戰。無意間想活動抓緊對方發麻的手指頭，卻變成鎖緊了人家的胸口。阿樂仔也重新抓緊了阿松。生氣地說：

「真的嗎？」

「真的又怎麼樣？」先前的懼怕消失了。

「放開你的手。」

「你先放。」

「抓破我的衣服，我就折斷你另一隻腿！」

「抓破我的衣服，我就，我就……」

「就怎麼樣？」很氣地說：「跛子自己又不認份！」

「哈──」阿松叫了起來，「你笑我跛子，那你是什麼呢？你是下消仔！嘿嘿──」他望望觀眾，「下消仔！」然後舉起空手，將手掌一縮，像一朵蓮花謝了那般地，做了一個洩氣的手勢。

在笑聲中，阿樂仔心裡很納悶。他現在面對的敵人似乎不只是阿松一個，連那些和他們無冤無仇的群眾，其實裡面所有的人，平時都是相識的，尤其像阿川、金池、木養他們，都是好朋友哪，現在他們都袖手站在那兒看熱鬧，時而被阿松那半癡半呆的話，逗得跟大家發笑，而形成支持阿松，與他對立起來。阿松覺得他的話又擊中對方的要害，使對方有點支持不住，於是趁勢又說：「下消仔！」又做了一次手勢。

「下消仔就下消仔，關你什麼事？」

「我管他什麼事？」

「那你就放手。」阿樂仔以為這是一個緩和的機會。

「我為什麼要先放？」阿松說著，正好那一隻好腿支持身體太久了，不動一動就支持不下，而踉蹌了一下。這一踉蹌，使整個身體都搖動起來，同時沒放鬆對方胸口的手，隨著身體一晃，也造成阿樂仔的胸口推拉了一下。阿松心裡也有一點怕對方的誤會而著驚。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樂仔怕起來了。

「怎麼樣？」那一推拉之後，只聽到對方說話，不見拳頭擂過來，也就放心多了。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聲音雖大，但沒什麼勁兒了。

圍觀的群眾正感到乏味無奈的時候，其中就有人大聲吃喝著說：「爛戲拖場，要打就打，不打回到牛欄裡鬥母牛去吧！」這句話一出，幾十個圍觀的群眾譁然了一陣。

阿樂仔想，雖然身體有病，要打倒這個又瘦又是跛子的阿松，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但是好端端的一個人打贏跛子，有理也變理屈，反而沒光彩。回家鬥母牛就鬥母牛吧！這麼一想，順手用力把阿松扣緊胸口的手格開。哪知道一直用金雞獨立的雄姿跟他相持不下的阿松，原來身體的平衡就是靠他的胸口被抓住的那個支點支持住。所以經他猛力甩開跛子的手，阿松就「噗通」地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們倆都互相愣了一下，而被群眾的笑聲撼醒過來。剛剛一直受到群眾笑聲所支持，使對峙的氣焰高漲而占到優勢的阿松，這一跌跤，整個身體的重量，集到跛足不長肉的那一邊屁股上，就皮包骨著實地撞在地上，痛得尿都差些閃了出來不說，心裡面一時覺得羞恥難忍。他萬分惱怒，一邊極力想掙扎起來，一邊吼叫著：

「幹你老母！駛你老母！是你願意，不是我有興趣！」他翻過身，雙手扶地頭往後勾，怒目盯著阿樂仔的眼睛，掙扎著要站起來：「可以幹的就不要跑。幹你老母，幹你祖宗十三代！……」叫了半天好容易才站了起來，但是面卻背著阿樂仔，還得經過轉身才能隔五六步面對敵人。

阿樂仔看阿松轉身過來，自然地側個馬勢前弓後箭站穩，準備來一招四兩撥千金自衛。阿樂仔過去在粿寮仔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是吾仁師的高足。街仔的西皮福祿械鬥，他為福祿建過幾次的戰功。這些事跛子阿松也知道，尤其他重重地跌了一跤的時候，就想到阿樂仔是吾仁師的高足，只是一時又痛又羞，才不顧一切，握緊拳頭，揮動著臂膀像掃北羅通的連環鎚，緊逼著阿樂仔踉踉蹌蹌地衝過來。「幹你老母！你欺負跛足的，跛子阿松才沒好欺負。……」阿樂仔看對方來勢瘋狂，把上身微屈，後腿稍一蹬緊，就這麼一下，腰又閃著了；這是腎虧和下消的人最礙事的毛病之一。阿樂仔痛得差一點就叫了出來。腰一閃，整個人也就失去了重心。當他還來不及擔憂後果的瞬間，阿松的連環鎚密密地落在他的頭頂上，然後挨著順序，密密地落在後腦勺，落到背，到腰，一直到阿樂仔整個人都縮成一團的時候，密密的連環鎚就落在屁股上了。原來阿樂仔會是這麼不經打，或是連環鎚有這麼厲害，這都是阿松萬萬沒料到的事。「跛子阿松不是好欺負的啊！」阿樂仔剛痛得暈眩了一下下，此刻能讓他蹲下來雙手扶在地，雖然屁股挨打，也算不再叫腰部那麼難受。他稍一定下神，好像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尷尬的處境。他想，現在開始好地把阿松修理一頓，也不會讓人說欺負跛子的吧。尤其聽到群眾幸災樂禍的笑聲，更激起好好修理阿松一番的決心。但是他慎重地叫嚷著說：「你再打！你再打！你再打我要對你不客氣呃──」經這麼一提醒，阿松心裡似乎也覺得有點過分。但是他不能那麼乖的，聽對手喊就馬上住手啊。一方面所謂的連環鎚，一點都不經過思想，從心裡一開始叫打，就像機器般均勻地揮動起來，手一順也不是那麼容易住手。嘴巴也是一樣，反覆唸不完的三字經，好像是和著動作的，「幹你老母！駛你老母！……」這時候，阿樂仔實在忍無可忍，他蹲著看準前面阿松的腿，一下子抱住它，為自己助威。「我幹破XX XX！……」這一上口也是連珠砲不停。阿松沒注意，雙腿被抱突然往後一仰，重重地又跌了一跤，氣憤地翻過來，很快地跟阿樂仔糾纏在地上。但翻滾間阿樂仔的腰又閃了一下，一聲慘叫，整個人畏縮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阿松站了起來愣著望他，覺得並沒什麼的時候，手插著腰說：

「還想幹我老母？走吧！我帶你去……」

圍看熱鬧的村人很多人走過來看看阿樂仔。

「阿樂仔，有沒有怎麼樣？」金池蹲下來看他。

「腰，腰，」阿樂仔在地上指著腰：「腰閃到了。」

金池想把阿樂仔扶上來。阿樂仔痛苦地搖搖手說：「現在碰不得，讓我躺一下就好，你叫他們不要圍了吧。」

金池站起來笑笑對阿松說：

「跛子阿松可神了！」

「要幹？走嘛！」阿松像神氣地說：「我帶你去街仔開查某，我跛子阿松出錢好了。」

旁邊有人打趣說：「阿松，錢先拿出來看看再說吧。」

阿松很快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十塊和一塊錢說：「看！這不是錢！」他想了想，「不要說什麼，我去把查某帶到你面前脫光屁股，你這個下消樂仔也沒有辦法幹！這口口聲聲叫幹我老母？」他得意地望著躺在地上的阿樂仔說。

在群眾的笑聲中，有人喊著說：「阿松啊，你還不趕快跑，阿樂仔的大兒子來了。」

阿松背著大家往廟口擺頭的方向，自言自語不知說了些什麼，踉踉蹌蹌地跑掉。

阿樂仔被帶回家，失神地半躺在躺椅上，任憑妻子像找蝨子那般仔細地，翻著他的衣服，問他什麼地方挨打，什麼地方痛。他卻一句話都不說。最多只顧自己想到什麼心痛事的時候，就深深地嘆氣之外，眼神也像魚攤上的鯖魚，無視菜市場熙來攘往的人群，圓圓地睜著。

他靠著床坐著。阿樂嬸用被蓋他的下半身，只有讓他去發愣的份。不知怎搞的實在拿他沒有辦法。端到床頭的飯菜也涼了，說盡了好話，也動不了他。很晚了，十點都有，只好把好好的飯菜收回廚房去。其實她自己肚子也很餓。但是面對這樣被冷落的飯菜，和冷落飯菜的丈夫，連一點食慾也沒有。她洗好了手腳，理了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到大廳神桌前，劃根火柴點亮了油燈。燈火像雞心那麼大，在昏闇的大庭，拖著煤油煙的黑尾巴，一會兒跳動，一會兒靜止，使掛在正面牆的觀音佛祖像裡面的紅孩兒、哪吒太子、媽祖婆、千里眼和順風耳，還有土地公和司命灶君的臉面，有一層奇怪的光影輕輕地閃動。阿樂嬸拿了三根香，從燈火引火點著了香，又理一理頭髮和衣服，站到神桌前，把三根香放在胸前，稍仰頭望著諸神，輕輕地啟口說：

∮

觀音佛祖、

哪吒太子、媽祖婆、

司命灶君、

福德正神土地公。過去

您們的聖誕和過年過節，戶主黃頂樂都備辦牲禮敬拜。他是您們忠實的弟子，

並且在粿寮仔地方做人也不壞。

今天傍晚跟跛子阿松打架，要是有內傷，

請您們保佑他平安無事，

還有，請保佑他愛吃飯。

※※※

她深深地拜了幾拜，把香插在香爐，空手合十又拜了拜。

「娘，你還沒睡。」起來小解的三兒子，經過大廳叫她。

「過來，拜一拜神明，求神明保佑你阿爸。」說著又點了三根香遞給他，「來，跟神明說，請神明保佑你阿爸。」

他沒願意也沒有不願意，拿了香拜著。

「說啊！跟神明說啊！」她跟三兒站在一起，看他沒說什麼，她就說：「……他是戶主黃頂樂的第三個兒子黃阿昌他也來求您們保佑他的阿爸平安。他是一個孝子……」她還沒說完，三兒早就把香插進爐子裡去了。

「阿爸現在怎麼了？」

「你現在不要去看他了。現在像一塊木頭，說什麼都不理不應。」

「到底是怎麼的……」

「去睡吧，明天再說。」

她又向神桌上拜了拜，往香爐抽了三根香腳，拿到廚房放到臉盆裡，將熱水瓶裡所有的熱水都倒出來，順手帶一條毛市，就把熱水端到臥房去了。

她展開絞乾的熱毛巾，摺個對折，在自己的手背試了試，放在阿樂仔的臉上，「會不會太燙？」他還是老樣子，不理不應。她覺得他並沒有覺得燙，於是就稍用一點力替他擦臉，「像死木頭，隨便讓人家問得舌頭都掉了也不應。啞巴不會說話，也會巴一聲。」她一面淡淡地埋怨，一面替他擦了手腳。又讓他坐靠在床邊。

「該睡了，十一、二點了。氣有什麼用！這樣愁氣，會憋出病來的。」阿樂嬸突然被丈夫這種長時間的沉默嚇了一跳。才蓋好被，一下子跳起來，側頭看看阿樂仔。他眼睛還是眼睜睜的，胸部一起一伏，還是均勻地呼吸著，摸摸他的手心，也是暖暖的，「睡了吧！不要嚇人了。你不睡，我不能不睡。」說著躺了下來，蓋上了被，自己也是眼睜睜的，一點睡意也沒有。阿樂仔的嘆氣聲，一下一下悶沉沉地擊著她的心坎。不知什麼時候，她也跟著睜眼和嘆氣了。

寧靜的深夜，什麼事情都回到清醒的人的腦子裡來了。阿樂仔想著幾年前西皮和福祿在街仔的衝突。在帝爺廟庭，一腳踩住山豬林仔，一手把來快妓女戶保鑣大鼻的手，反折過來擒住，另一手敏捷地接住祿山的赤皮棍。沒有幾下，鼎鼎有名廟口的二王祿山，竟被自己的赤皮棍打倒在地上。從此吾仁師的頭角師仔阿樂仔，終於替福祿派在廟口平定很多年來的西皮之亂，把地盤也討了回來。那一次的揚名，不只他自己，連粿寮仔這個破舊的地名，也在街仔響亮起來。那一陣子，吃拜拜的時候，總是被拱上主賓面對雞頭的位子。在自己的粿寮仔更不用說了。很多年輕人都以他那一次的戰績為榮，好多男人的爭鬥，也都由他來排解，從沒有人提出任何的異議。他想了想，又深深地嘆口氣。

他又想。過去走過店仔，裡面的人總是客客氣氣地問：「阿樂仔進來坐吧。要什麼東西？」本來並不想要什麼的，看人家那麼客氣對他，也就停住腳隨便往裡看看說：「不，沒帶錢，以後再來吧。」但是裡面的人又總是笑瞇瞇地說：「呀！又不是生分，還談什麼錢？多叫人厭氣兒。」聽了這話，他就覺得不好意思，不想要東西，也隨便挑一樣零嘴，有錢就付現，沒錢就賒欠。最近，到阿頭的店去賒一罐魚罐頭，就看到阿頭面露難色。兒子嘛，不向他們伸手，也不會自動給香菸錢了。他想了又想，以前還常怪外面都變了，現在想一想，還是自己變得更多。但是奇怪的是，對過去尊敬他而不再尊敬他的人，他一點都不怪，甚至於對跛子阿松，也沒有一點仇恨，就是兒子們不會自動給他零用錢，也不覺得他們不該，或是說他們不孝。誰叫我自己變成這般廢物，到田裡勞不得一滴汗！誰叫我，誰叫我……。整個晚上就是這麼嘆氣著。

在一個人，對認清自己的這一點上來說，這次跟跛子阿松打了這一場慘敗的架，不能不算是有益處的。至少對自己的身體體力，對自己的意志力，還有一件相當重要的；那就是他自己黃頂樂這個有頭有臉的人，在這個粿寮仔小社會的位置，和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於一向倫理秩序還算頗為嚴謹的家庭，以及農村社會的生產線上，他的重要性等等。經過漫長一整夜的沉思，重新把自己放在掌心掂了又掂。他驚訝地發現，過去的黃頂樂已經不復存在了。這麼一想，由內心裡透出來的寒勁，竟然也使他的腰骨感到凍痛難忍。痛得臉都扭曲皺了起來，淚也滾下來。就這樣，他忍禁不住地號啕大哭。另方面自己的身體，也覺得很需要這樣放情大哭一番似的，被哭的那一點舒暢的感覺慫恿著，他便更大聲的，像前年家裡的牛，受了重傷在死前號叫那般地哭著。

「你怎麼啦？」睡在身旁一直沒闔眼的阿樂嬸，很快地彈坐了起來。她側身看著丈夫，搖著他的肩膀，帶著哭聲說：「你怎麼啦？說啊！說啊！不要不說嘛。說啊！……」阿樂仔隨她怎麼搖怎麼問，還是那麼嚇人地哭著，阿樂嬸拿他沒法子，她也急得哭起來。但是，她還是冷靜地想看清楚丈夫到底怎麼回事，一邊說：「哪裡不舒服，或是什麼冤枉，儘管說出來。你，你這樣子，叫我，叫我怎麼辦？」一邊站起來摸啊摸地，把五燭光的燈泡扭亮了。阿樂仔哭得滿臉淚水，濃濃的鼻涕還吹了一個氣球掛在人中，隨著鼻息顫動。

在深夜這般號啕大哭，不但驚動了全家大小，連附近隔了好幾塊田的竹圍子裡面的鄰居，也都紛紛打著燈，跑來看個究竟。不多久，阿樂嬸的房間，房間外的甬道，還直大廳也都擠了人。他們帶著好奇和關心，能接近阿樂仔的人，就說幾句安慰的話勸勸他，不能接近的就三五聚成一堆議論。

「阿樂仔，阿樂仔，」白髮蒼蒼的叔公勸他說：「阿樂仔，可以了，可以了。有什麼事情說出來不就好了嗎？這樣憋會憋死自己哪。」

「樂仔，這麼晚，叔公年紀這麼大也趕來勸你，你就聽他的話吧。」阿樂嬸看他沒理沒睬，就對叔公說：「看！就是這種死人樣，隨你怎麼說都沒有用。請你行行好吧，樂仔……」

開始時，確實是傷心得不顧一切，管他多少人被他吵醒，管他多少人來看熱鬧，痛痛快快地哭嚷，總令心裡舒服得多。但是，這樣繼續哭下來，顯然跟被發洩掉的心情，已經是不配了。他開始意識到，有這麼多人聚集到家裡來，不能再叫這些人，再把今晚的事，當著笑話帶回去。當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掠過的當兒，聽到妻子說：「……請你行行好吧，樂仔……」他打破從傍晚到深夜的沉默，開始更大聲地叫嚷著說：「我要死，我要死，我不想活啦！──我，我不想活啊！──」他斷斷續續地叫，嗚哇嗚哇大聲地哭，半躺著的上半身，一前一後地搖晃。奇怪的是，他想啟口叫嚷時，還清楚地注意到不好意思。哪知道當他喊叫著要死和不想活的時候，好像真正把哽在心裡叫他難受的東西，一下子吐出來似的，而一點也不自覺得窘迫，反而叫得越大聲就越顯得自然，而令旁人為他難過。他的妻子阿樂嬸陪他傷心哭泣不用說，其他在場的人也為他酸鼻。其實，連他自己也為自己這樣叫著「要死」，而好像從身體裡面，重新分泌了一批，為這時他所給人的同情而哭泣的眼淚。

「要死，讓我死好了！」阿樂嬸抱著他不叫他搖晃，「不要這樣好不好？後面有釘子。哇──」她也放聲哭了，「我為什麼這麼歹命──年輕時歹命，吃到老又遇到你這樣哇──」

「阿樂仔，阿樂仔，好了，好了。這樣做什麼呢？好了罷──」叔公握著他的手，猛搖著，好像看到阿樂仔被噩夢纏住，想把他搖醒過來。「阿樂仔，阿樂仔，把眼睛睜開看看，我是你的叔公哪！阿樂仔……」

「不，不。我要死，我、我，嗚哇──」這時的阿樂仔覺得身體被妻子那麼珍惜地緊抱著，手又被叔公那麼慈祥地握著，在這樣的感覺之下，心底深處的傷都浮現出來，自然覺得很需要安慰，一方面更覺察到自己的可憐和弱小。不知怎地，有點像撒嬌的心情，用力把雙腳弓起來，再用力一蹬，叫著：「我要死！我……」這一下又把老地方的腰骨重重地閃了。「哎唷！阿娘呀我的腰，我的腰，我的……」他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只剩嘴巴微微一張一閉。

「你看，說你不聽，現在又閃到了。」阿樂嬸驟然不哭了，她扶著僵得不能動彈的丈夫說：「四十出頭了，還像小孩子。」

「讓他躺下來。」叔公說。

「我來幫忙。」鄰居的青蕃向前想動手。

「等一等！」阿樂嬸阻止著說：「他這種毛病我知道，要讓他自己慢慢地躺下。」

不一下子，阿樂仔已經可以呻吟了，從小聲而變得很大聲。他輕輕地用手推開妻子，用手勢比著要大家到外面去。當大家在大庭談話的時候，阿樂仔自個兒在臥房的半呻吟半哭叫的聲音，也時時傳出來給大家的話打岔。

「一定有什麼別的事，單單跟阿松打架的事，不會讓他這麼傷心。」叔公說。

「平時也沒怎麼樣。」

「一定有什麼心事，或是受到什麼冤枉。不然阿樂仔不會這樣。他我最清楚了，從小看到大，像鐵人，我沒看過他哭。」叔公說：「你要知道，這麼大的大男人，這種哭法，不是很傷心很傷心是不會這樣的。」

「是啊！」

「好在他這樣哭了出來。要不是這樣哭出來，恐怕會自殺。」

「神明真的保佑了。」阿樂嬸有點興奮地說：「今天他跟阿松打完架回來，就像木頭一句話都不說，只顧嘆氣。一直到晚上十一、二點了，還是那樣。我心裡就提防他，很怕他做出什麼事來。但是我心裡越想越怕，於是就燒香求神的保佑。結果三枝香都還沒過，他就這樣哭起來了。」

「那就對了，那就對了。」叔公說。

「神明實在真靈！」阿樂嬸又對著家裡的大小說：「來，你們這些孩子，快再來燒香拜拜神明……」

「……哎唷──含笑……」阿樂仔一邊呻吟，一邊叫著。

「阿娘，阿爸叫你。」

「你們自己來，我去看看他。」說著就往裡跑。

阿樂嬸進去以後，一下子又跑出來，經過大庭想到廚房去。

「怎麼了？」叔公問。

阿樂嬸笑著小聲說：「剛才他痛得尿都閃出來。」

大家聽了這句話，也都不約地笑了。

經過一整夜脫胎換骨的折磨之後，第二天，他雖然被認為貼切地頂著「下消樂仔」這個害窘的名字，回到熟習的粿寮仔這個舞臺，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多少有些是生疏和不慣的。好比有些人的眼色，擔子和鋤頭的重量都是。還有自己對自己過去的記憶等等。不過一個只要想活下來的人，您得要和周圍妥協的，黃頂樂也不例外。當然，妥協的方法很多。就拿他的下消一直都未見硬朗來說吧。他早就找不到理由對任何人發出絲毫的怨懟了。但是，單單這麼想的話，他是承受不了所有的一切，都歸咎於獨自一身，而一點都無法依嫁別人。不過後來看他沒有當初那麼痛苦和消極，與其說他看開了，或是說習慣，再或是說麻痺，倒不如說他另有一種想法。他認為含笑為他的下消這件事，這般賣命地奔波，可分為為他和為他的下消兩回事情來講。如果真正為的是他的下消病，那當然不能說全部是屬於她的事，至少也有她的一半吧。事實上，那些村子裡的大男人，在背後閒聊時，說含笑之所以勤於為自家男人的下消奔撞，還不是為了怕守活寡之類的話語，已經流入阿樂仔的耳朵裡面了。當那些大男人在背地裡，這般吝嗇讚美阿樂嬸的婦道的時候，還是有人出來說句公道話。那人說：淨說人家怕守活寡也不該。人家屁股翹是翹，這種情形疼痛自家男人，和怕守活寡的事，往往是分不清。但是傳話給阿樂仔的，卻只肯傳前面的部分。其實後面的話，不用人家傳，阿樂仔他自己早就受到實際的安慰了。只是他保持有這樣的兩種想法，只要不讓含笑知道的話，好讓他自己有個進退的餘地，度過漫長的窘境。對這兩種想法，阿樂仔是這樣讓它交替著顯現的：當他為自己的下消無法敦倫，而感到痛不欲生的時候，他就想那是自家女人的事。經這麼一想，心雖然還是痛，也不至於難過得要死。不過為了性無能而感到痛苦的情形，隨著時間，越來越淡了。另方面，要是看到含笑，那般賣命奔撞，而覺得不忍心的時候，他就想自己的下消病有多不該。這完全要看他自己當時的心境，該往哪一邊去想才衛生，再做選擇。這一點，阿樂仔一開始就做得很好。所以即使活得並不愉快，卻也沒叫他活得很不耐煩。

另方面，阿樂嬸只好認了。既然兩個相命的都說是命中注定，守活寡就守活寡吧。她緊緊地咬起牙關來，有些時候還得狠狠地咬。因而不知不覺地養成了，村子裡的人都知道，她有這個習慣。但是，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咬牙，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當她自己發覺有這樣的習慣之後，不想還好，一想制止，卻反而咬得更起勁。這麼一來，十多年的積習，阿樂嬸本來是鴨蛋形的臉蛋，變成方的了，兩邊的腮幫子，每邊都結了兩條成塊的肌肉，好像長年累月嚼檳榔的人，看起來，那模樣像是很堅決的樣子。

時日一久，阿樂仔的頭上，頂著「下消」兩個字，在村子裡走動時，再也引不起什麼心底裡的隱痛。而叫他「下消樂仔」的村人，也只把他當著極普通的名字，叫叫而已。所以有人看到背有點彎駝的阿樂仔從街仔回來的村道走來時，就有人向他打招呼說：

「下消樂仔，你上街仔了？」

「是啊，是啊。你家的媳婦蛇咬了，現在好一點了沒有？」阿樂仔也很有禮貌而關切地問著。

「是啊，是啊。是水蛇咬到的，沒怎麼了。」

就是這樣。黃頂樂一、二十年來的下消病，對自己當然是一件不幸的事。但是對粿寮仔村的小社會來說，不能不說是有所貢獻。除了使粿寮仔村獨自擁有一個活生生的，並且是很有彈性的形容詞，「下消樂仔」這個詞彙之外，他的病例，給那些認為不能跟有月事的女人，或是坐月內的女人行房的老人，拿來做最有力的明證。同時，也給很多村婦，拿來阻止一時昏了頭，不顧女人有月事也急著想來的男人，做有力的警惕。這點借鏡的教育效果，至少阿樂已婚的四個兒子，都不敢讓媳婦們的肚皮囊，沒有兩個月以上的空閒，替他生小孩子。鄰居的年輕夫婦，也都以下消樂仔的病例，牢牢銘記在心，不敢輕舉妄動哩。

原載一九七四年一月《中外文學》第二十期

. 把瓶子升上去

Ｋ中學的旗竿頂端，晃動兩隻酒瓶，碰著鐵鑄的竿子，叮噹叮噹地擴出清脆悅耳的響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學生們見了，無不在心中默默欽敬著這一傑作的無名英雄。訓導主任臉繃得緊緊的，心裡卻覺得好笑；唉！中學生越來越頑皮，花樣百出。他腦子裡不能不忙著思索等會兒朝會的訓詞，要好好地訓他們一頓。教官並不以為然，他認為事態嚴重，要查明嚴辦。

※※※

一支Blues完了，她回到原來的座位，心裡一直不愉快。她後悔跳這一支舞；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是後悔和別人跳。所謂別人，那都是一向頂熟的朋友。至於自己人，就坐在身邊的他，那是最近才真正的認識。雖然她已察覺到他已鍾情於她了。但是，那還是不能確定；她吃過幾次虧了。顯然地她已看出他一張勉強的微笑，掩遮正在心頭熊熊燃燒的醋焰。她為了試探，偽裝不在乎什麼的樣子。這點，她裝得很自然。

「這曲子真美！你怎麼不想跳？」

「老跳有什麼意思？我覺得坐在這兒更好。」他的意思是說和她坐在這兒。他深恐她不能領會他的話。她沒回答什麼。他接著怨氣地現出幾分痛苦，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我真不願意看你跟別人摟在一起。」

她從對方痛苦的情緒中，嘗到被愛的甜味。但是她隨時都在提醒自己，不能讓他也知道自己情感的傾向。於是她說：

「跳舞嘛！什麼叫摟在一起？」

「可是那些混蛋就不這樣想。」

「我問你，你也混蛋嗎？」

「有時候。所以我清楚他們想的是什麼。」

「唷！你這麼自私，你喜歡和漂亮的女孩子跳舞，為什麼要反對別人和我跳舞呢？」儘管她的語氣是生氣的，內心裡卻不然。當別人想要占有她的時候，她已覺得她先占有了別人，只要她稍向他表明一下愛，對方即變成一枚自己喜愛的別針兒那樣，輕易地就可以拿過來別在自己的胸前，而他也會感到占有：愛情就是這樣矇騙雙方，多少它是狂的，帶有原始的一點什麼。

他被逼得說不出話來。本來想說：「我愛你呀！」但是還不夠勇氣。他一下紊亂了腦子說：「就是。不過他們不那麼想，唉！我不知道。」他為了說亂了話而不安。

「你這不忠實的誠實鬼。」她輕輕笑著說。他覺得這句話很俏皮夠意思，後來在他寫信給她的末尾，都自稱為「不忠實的誠實鬼」。

「你討厭我不是？我真不想替自己的缺點偽裝。」

「男人沒有缺點沒意思，但對於缺點過於粉飾，卻令人害怕。而事事都要做作的人，又叫人作嘔。像你這種傻得放棄對女人撒謊的權利的男人──」她笑得有點放浪。

「怎樣？」她猶在笑。他又逼著問：「怎樣？」

「太有趣了。我喜歡你這一點。」

「真的！」他不再沮喪了。高興得差些兒叫起來。

「沉著些。不要太高興，你就要失望的。」她的聲音變得冷漠。

「這話怎麼說？」

「難道你不覺得我過於老成，一點少女氣質都沒有，不含蓄，不十分──」

「說下去。我就喜歡這種女人。」

「多多益善嗎？」

「噢！不！只有你。」

「我偶爾也寫日記。曾經在日記上譬喻自己是墮落的指路牌。因為有兩個人，經這裡走向墮落的。我可不讓你也打這裡經過。」

「真不出我所料。當你在上星期第一次和我跳舞的時候，我就想你就要走來和我戀愛了。現在才隔了幾天？」

「你沒接到我的信？」他心裡焦急著。

「像雪片那樣飛來。原先想回你信，後來一想，我寫信總免不了說假話，誇張其詞，無病呻吟。所以乾脆就不寫的好。」

幸虧室內的燈光和「碰恰」的節奏，混過他臉上的窘色和心跳聲。他想：我的信令她感到那樣嗎？這情形他絕不能不馬上回答她的話，免得叫她察覺到自己在受窘。但又不知怎麼說才恰當。

「你可害我不安極了。」他說。

「不過你要知道，我有很多的男朋友呢。」

「有丈夫，有小孩那更是Romantic。」

他們都笑了。一支慢板的老曲子〈Too Young〉開始了。四座休舞的夥伴，又雙雙拉起手走進舞池。他向她使了一個眼色說：

「我們跳這支曲子。」

他們倆有如一對天鵝，沐游在一塘碧靜的蓮池裡，步步激起優美的漣漪。慢慢地，他的右手滿摟著她，她的頭依順地偏貼在他的胸前，柔聲地跟那帶有磁性的男聲哼了起來。

「這支歌聽起來，永遠是這樣美。」他說。

他邊享受音樂，享受她的髮香，更享受她那股貼在身上的愛。他覺得他一直在沉下去，向一個無底深淵的幸福裡。

這晚，他躺在床上，始終興奮得不能成眠。他追憶和她一起的每一分鐘和每一句話。他想這和上星期六同她談話的情形相比，確實進步得很快。要是照這樣下去，不要再多久，他就要向這單身宿舍再見了。上禮拜的情形，他也拾起來細細地咀嚼著。

他們是在文雄家的派對邂逅的。當時他發覺身邊的小姐似乎很面熟，就請問她。果然不錯，她即是去年到學校裡來，實習他的英文課的楊老師。那時他綜合成績打了九十六分給她。女的對他也有印象，據文雄說，有一次她在他家，看到同學會的團體照時，曾指著他問了些話。他怪文雄沒早告訴他。

那晚他們一起跳舞，一起聊天，儘量彼此找話談。他們有意無意地介紹自己的興趣。

「這支『恰恰』很耳熟，不像是這樣唱的。」她說。

「這是貝多芬的〈獻給愛麗絲〉改編的。怎樣？不遜於原作吧。」

「貝多芬要是在墳墓裡聽見了，不在裡面亂蹦亂跳才怪呢。」

「你以為這樣嗎？我想他會同意。他是浪漫派的一員健將。」他說：「你古典樂一定聽得不少吧。」

「偶爾聽聽。你一定很在行。」

「談不上，喜歡就是了。和熱門音樂一視同仁。」

「那你是中立的了。」

「無所謂中立不中立，音樂本是一家人。好比說爸爸愛穿筆挺的西裝，阿兄愛隨便一點。爸爸罵他輕浮，阿兄說爸爸受罪。這都是無聊話。再說，熱門音樂是年輕一代的心聲，同樣的也需要靠天才來創造，這世界要是斷了它，所有的朝氣也將跟著喪失。」他覺得這話還得補充，於是在對方未開口之前，他又接下去說：

「這例子很簡單；我們絕不能讓目前的社會生活中，沒有電影院、酒吧、咖啡室、舞廳，還有什麼俱樂部等等的娛樂場所，要是這些地方一律改放古典音樂，你不難想像那種死氣沉沉的壓迫。」他說了一晚上話，以此刻最得意。因為他從她的眼中看到自己受欽佩。

※※※

「你真的不想去嗎？」她在電話裡問。

「換個節目消夜怎樣？」

「我答應他們了。並且他們開的派對我沒不到的。」

「所以我討厭。討厭那個地方。」

「好吧；隨你便。我去了。」

喀啦！對方把話掛斷。他失望地放回話機，走回寢室。桌子右邊堆疊兩班學生的英文練習，左邊擺著的是批好的四五本，攤開在中間的本子上，一枝紅蘸水筆同他一樣沮喪地直躺著。桌子底下的字紙簍裡，塞滿同一牌子的，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再撕的信封。四周的東西，就和他的腦子同樣地雜亂不堪。

他坐下來試著批改練習不去想她，但不能。他苦惱地推開筆和簿子，撞倒了紅墨水，他任憑它去流。他熄燈猛抽菸，也不行。他出去了。

派對裡沒有她。他看著裡面的熟人離開。才安靜下來的心，又翻騰起來，更可怕的聯想，緊逼著他想哭。整晚他像在另一個世界漫遊。回來時帶兩瓶酒，並拐到宿舍附近的小館子，掛了十塊錢的牛肉帳，硬吵醒教地理的老同學，陪他喝悶酒。外面有月色。他建議到操場去。

※※※

直到深夜，升旗臺那裡有人醉言醉語地說：「把瓶子升上去！把瓶子升上去！」

笑的時候是兩個人的聲音。

原載一九六三年三月廿七日《聯合報．聯合副刊》

. 清道伕的孩子

很顯然的，四年級丙組的謝老師又傷起腦筋來了。他班裡的劉吉照，不知是同他前生有怨或是怎麼的？一天不給他頭痛幾次就不肯罷休。

吉照──這孩子聰明、頑皮，貪玩耍；別看他個子小，一副窮相，在學校的小天地裡，他卻是一位大文豪、藝術家、運動家，甚至於頑皮等樣樣都到家呢！在他那小腦袋裡也有他微妙的哲學，他認為人是應該蹦蹦跳跳玩耍一輩子的。謝老師很想找個機會，要好好兒地教訓他一番，但這機會卻不容易獲得；作業吧，他都做了，並且做得比任何同學都好。他好問，無所不問，好像故意使老師難堪似的，老師又不能隨便拒絕學生發問，況且他的問題都有相當的根據。有時候看他鬧得天翻地覆，那又是課外時間。

這天總算是他的楣運臨頭了。隨地吐痰，亂棄紙屑都被老師發覺了。還有，講方言不聽級長的勸告，反而打級長，罵他多管閒事。

放學的前幾分鐘，謝老師站在講臺上板著方形的臉孔說：

「各位同學，老師現在問你們幾個問題。」停了一停又說：「我們可不可以隨地吐痰？」

「不可以──」全體的小朋友一齊回答著。

「亂棄紙屑呢？」

「不可以──」

「應不應該打人？」

「不應該──」

「劉吉照！站起來，」謝老師接著說：「他今天就犯了剛才我問的那些錯誤。今天老師並不想給他記過，只罰他一個人打掃教室。」這罪刑一宣布，全體同學的眼光都集中到吉照的臉上，有的吃吃地笑著，也有人裝作要鼓掌的樣子，還有平日吃他虧的人，很得意地做著鬼臉。吉照默默地低下頭來了。

「好！下課。」

「起立！敬禮！解散！」教室裡接著一片混亂，鼓掌的，大聲叫喊的，敲桌子的，喧譁極了。

謝老師剛走出教室又走回到吉照身邊說：

「掃好地到辦公室找我檢查，檢查不及格再掃，一直掃到好，你才能回家。知道了嗎？好！開始掃吧！」老師轉頭就走了。他背後裝著要打老師的姿勢，老師走遠了，他才輕輕地罵了幾句出出氣。當他回過頭一看，教室裡顯得比往常更加髒而亂了，因為平常和他不好的幾位同學，故意把字紙撕得很碎，撕了滿地都是；有的人把口涎鼻涕抹在牆上，把腳印踩在桌椅上。他看了這種情形，氣得臉紅紅的，於是立刻遷怒到這些桌椅了，把教室桌椅摔得東倒西歪的。最後他發現時候已不早了，學校裡的同學幾乎都走光了，發脾氣只有增加自己的麻煩，於是他才死心地拿起掃把來，拚命地掃。經過了好一會兒的時間和流了一身大汗後，才勉強地把教室掃好，這時，恰好謝老師也來了。

「怎麼了？掃這麼久還沒掃好？」謝老師邊走邊看：「掃地好玩嗎？」停了一下：「好！下次不要再頑皮了，知道嗎？否則的話就罰你天天掃地。時間已不早了，趕快回家去吧！」

一路上吉照很不高興，因為這次掃地滋味確實不好受。從此之後，他更堅定了他的壞觀念，他認為工作和遊戲的區別太大了，工作是下賤的，遊戲是高尚的──可不是嗎？他犯了錯才被老師罰掃地呢。

他回到家時，正好是晚飯的時候了──沒有燈的人家都提早吃晚飯，母親很關心地問他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晚？他早在歸途中編造了一套謊言，把母親瞞了過去。他肚子已餓極了，把書包一丟，就跳上飯桌旁的椅子吃飯。

「吉照，你爸爸還沒回來，你得把菜留些給他呢！」母親溫和地對他說。

「媽，爸爸呢？」當母親提到爸爸時，他才想起爸爸來。他的肚子此時確實太餓了。

「你爸爸去工作還沒回來。」

他很快地用飽了飯，幫母親揹小弟弟到庭院裡散步。天色漸漸地黑下來了，怎麼爸爸還不回來？他心裡這樣想著，這時在他的小腦子裡浮現出爸爸的影子，他忙著在大街小巷拖垃圾，掃柏油路，清泥溝，打掃公共廁所等等，富有幻想的吉照，已沉入茫茫的思海裡了。爸爸每當天一亮，就穿起那一套有白字號碼的藍布衫，戴著斗笠出去，一直到太陽下山後才回來。為什麼他天天要去替人家打掃？──的確，自從吉照懂得人事的時候，爸爸就以清道伕為業了──他到底犯了什麼錯。是誰罰他天天掃地？他的老師？奇怪──我就沒看過爸爸上過學，也未曾聽他說過有老師。為什麼啟新的爸爸不去替人家掃地？他也犯過錯呀！他曾經把啟新的媽媽打昏了呢，他每天早上都穿著很漂亮的衣服，坐上三輪車到中正路的大洋房（銀行）去，晚上帶著很多錢又坐上三輪車回來，神氣得很。他常給啟新很多錢，又買皮鞋給他，時常帶他去看電影。爸爸常說我們窮，而他們怎麼不窮？大概因為我們窮，爸爸才去替人家掃地。可是，阿田的爸爸也很窮，他為什麼不去替人家掃地？阿田的爸爸，他每天也都很早起床，到市場挑魚到處兜賣，是到很晚才回家。阿田說因為他的爸爸窮才去賣魚，有一次阿田帶一塊魚給我吃，魚真好吃呀！他說他家裡天天吃魚，這多好！要是爸爸不去替人家掃地，也去賣魚那多好。爸爸到底犯了什麼錯？瑞龍的爸爸也比爸爸好，他常常在家教瑞龍做算術，並且常常買《學友》、《東方少年》雜誌給他看。還有西堂的爸爸，輝雄的爸爸……我們班裡每位同學的爸爸，都比爸爸能幹，他們都不需去給人家掃地。啊！爸爸一定是個大罪人。吉照想到這裡時，淚水已不自禁地湧出，眼看爸爸的影子隱約地從下坡路的那一端，拖著車子上來了，他還招手叫吉照下去幫他把車子推上坡。當吉照把車推到門口時，爸爸回過頭來誇獎他，說他很乖，很有力氣，一邊把手插到兜裡，掏出三個銅幣說：

「爸爸這三毛錢給你，這是清理水溝時拾到的。」

「爸爸，我用不著錢！」他掉頭就跑了。他的爸爸感到很高興，因為看自己的孩子今天是這樣懂事。

吉照跑到旁邊沒人注意的地方放聲哭起來了──怎辦？爸爸一定是個罪人，因為我今天犯錯，老師才罰我掃地，爸爸呢？天天都要掃地，他一定是罪人。以後我上學同學一定會笑我，說爸爸是一個罪人……。這時候天色已暗了，他把弟弟揹回去睡覺。

這晚，他就沒好好地睡過，腦子裡總是浮現出同學們一張張的臉容，向他譏笑，做夢時也是夢見這些。他好不容易地挨過了這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帶著恐怖的心情和自卑感去上學。當他遠遠地看到校門，跟著就心跳起來。他馬上聯想到那些譏笑他的臉。他在校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碰到幾位進出的同學，向他笑笑，於是他更加緊張起來了。──沒錯！沒出乎意料，他們都在笑我了，我怎麼能去上課？他們一定要笑死我的，不能！不能！不能去上課。啊！啟新來了，他又在對我笑了……。

吉照越想越怕，返轉身大踏步地跑了。

編按：〈清道伕的孩子〉發表於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救國團團務通訊》第六十三期，黃春明就讀屏東師範時寫的，是黃春明最早的作品，發表時署名「春鈴」。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