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大玩偶》

作者：黄春明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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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的大玩偶

在外国有一种活儿，他们把它叫做“Sandwich-man”。小镇上，有一天突然也出现了这种活儿，但是在此地却找不到一个专有的名词，也没有人知道这活儿应该叫什么。经过一段时日，不知道那一个人先叫起的，叫这活儿做“广告的”。等到有人发觉这活儿已经有了名字的时候，小镇里大大小小的都管它叫“广告的”了。甚至于，连手抱的小孩，一听到母亲的哄骗说：“看哪！广告的来了！”马上就停止吵闹，而举头东张西望。

一团火球在头顶上滚动着紧随每一个人，逼得叫人不住发汗。一身从头到脚都很怪异的，仿十九世纪欧洲军官模样打扮的坤树，实在难熬这种热天。除了他的打扮令人注意之外，在这种大热天，那样厚厚的穿着也是特别引人的；反正这活儿就是要吸引人注意。

脸上的粉墨，叫汗水给冲得像一尊逐渐熔化的腊像。塞在鼻孔的小胡子，吸满了汗水，逼得他不得不张着嘴巴呼吸。头顶上圆筒高帽的羽毛，倒是显得凉快地飘颤着。他何尝不想走进走廊避避热？但是举在肩上的电影广告牌，叫他走进不得。新近，身前身后又多挂了两张广告牌；前面的是百草茶，后面的是蛔虫药。这样子他走路的姿态就得像木偶般地受拘束了。累倒是累多了，能多要到几个钱，总比不累好。他一直安慰着自己。

从干这活儿开始的那一天，他就后悔得急着想另找一样活儿干。对这种活儿愈想愈觉得可笑，如果别人不笑话他，他自己也要笑的；这种精神上的自虐，时时萦绕在脑际，尤其在他觉得受累的时候倒逞强的很。想另换一样活儿吧。单单这般地想，也有一年多了。

近前光晃晃的柏油路面，热得实在看不到什么了。稍远一点的地方的景象，都给蒙在一层黄胆色的空气的背后，他再也不敢望穿那一层带有颜色的空气看远处。万一真的如脑子里那样晃动着倒下去，那不是都完了吗？他用意志去和眼前的那一层将置他于死地的色彩挣扎着：他妈的！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但是这该怪谁？

“老板，你的电影院是新开的，不妨试试看，试一个月如果没有效果，不用给钱算了。海报的广告总不会比我把上演的消息带到每一个人的面前好吧？”

“那么你说的服装呢？”

（与其说我的话打动了他，倒不如说我那幅可怜相令人同情吧。）

“只要你答应用，别的都包在我身上。”

（为这件活儿他妈的！我把生平最兴奋的情绪都付给了它。）

“你总算找到工作了。”

（他妈的，阿珠还为这活儿喜极而泣呢。）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为这事情哭泣倒是很应该的。阿珠不能不算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吧。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软弱而嚎啕的大哭起来。我知道她太高兴了。）

想到这里，坤树禁不住也掉下泪来。一方面他没有多余的手擦拭，一方面他这样想：管他妈的蛋！谁知道我是流汗或是流泪。经这么一想，泪似乎受到怂恿，而不断的滚出来。在这大热天底下，他的脸肌还可以感到两行热热的泪水簌簌地滑落。不抑制泪水涌出的感受，竟然是这般痛快；他还是头一次发觉的哪。

“坤树！你看你！你这像什么鬼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来呢？！”

（干这活儿的第二天晚上；阿珠说他白天就来了好几趟了。那时正在卸装，他一进门就嚷了起来。）

“大伯仔……”

（早就不该叫他大伯仔了。大伯仔，屁大伯仔哩！）

“你这样的打扮谁是你的大伯仔！”

“大伯仔听我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难道没有别的活儿干啦？我就不相信，敢做牛还怕没有犁拖？我话给你说在前头，你要现世给我滚到别地方去！不要在这里污秽人家的地头。你不听话到时候不要说这一个大伯仔反脸不认人！”

“我一直到处找工作……”

“怎么？到处找就找到这没出息的鸟活干了？！”

“实在没有办法，向你借米也借不到……”

“怎么？那是我应该的？我应该的？我，我也没有多余的米，我的米都是零星买的，怎么？这和你的鸟活何干？你少废话！你！”

（废话？谁废话？真气人。大伯仔，大伯仔又怎么样？娘哩！）

“那你就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不要管──。”

（呵呵，逼得我差点发疯。）

“畜生！好好！你这个畜生！你竟敢忤逆我，你敢忤逆我。从今以后不是你坤树的大伯！切断！”

“切断就切断。我有你这样的大伯仔反而会饿死。”

（应得好，怎么去想出这样的话来？他离开时还暴跳地骂了一大堆话。隔日，真不想去干活儿了。倒不是怕得罪大伯仔，就不知道为什么地灰心的提不起精神来。要不是看到阿珠的眼泪，使我想到我答应她说：“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的话；还有那两帖原先准备打胎的柴头仔也都扔掉了；我真不会再有勇气走出门。）

想是坤树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办法，不然，从天亮到夜晚，小镇里所有的大街小巷，那得走上几十趟，每天同样的绕圈子，如此的时间，真是漫长的怕人。寂寞与孤独自然而然地叫他去做脑子里的活动；对于未来的很少去想像，纵使有的话，也是几天以后的现实问题，除此之外，大半都是过去的回忆，以及以现在的想法去批判。

头顶上的一团火球紧跟着他离开柏油路，稍前面一点的那一层黄胆色的空气并没有消失，他恹恹地感到被裹在里面令他着急。而这种被迫的焦灼的情绪，有一点类似每天天亮时给他的感觉；躺在床上，看到曙光从壁缝漏进来，整个屋里四周的昏闇与寂静，还有那家里特有的潮湿的气味，他的情绪骤然地即从宁静中跃出恐惧；虽然是一种习惯的现象，但是，每天都像一个新的事件发生。真的，每月的收入并不好，不过和其他工作比起来，还算是不差的啦。工作的枯燥和可笑，激人欲狂，可是现在家里没有这些钱，起码的生活就马上成问题。怎么样？最后，他说服了自己，不安的还带着某种的惭愧爬了起来，坐在阿珠的小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粉块，望着镜子，涂抹他的脸，望着镜子，凄然的留半边脸苦笑，白茫茫的波涛在脑子里翻腾。

他想他身体里面一定一滴水都没有了，向来就没有这般的渴过。育英国校旁的那条花街，妓女们穿着睡衣，拖着木屐围在零食摊吃零食，有的坐在门口施粉，有的就茫然的依在门边，也有埋首在连环图画里面，看那样子倒是很逍遥。其中夹在花街的几户人家，紧紧地闭着门户，不然即是用栏栅横在门口，并且这些人家的门边的墙壁上，很醒眼的用红漆大大的写著『平家’两个字。

“呀！广告的来了！”围在零食摊里面的一个妓女叫了出来。其余的人纷纷转过脸来，看着坤树头顶上的那一块广告牌子。

他机械的走近零食摊。

“喂！乐宫演什么啊？”有一位妓女等广告的走过她们的身边时问。

他机械的走过去。

“你发了什么神经病，这个人向来都不讲话的。”有人对着向坤树问话的那个妓女这样地笑她。

“他是不是哑吧？”妓女们谈着。

“谁知道他？”

“也没看他笑过，那副脸永远都是那么死死的。”

他才离开她们没有几步，她们的话他都听在心里。

“喂，广告的，来呀！我等你。”有一个妓女的吆喝向他追过来，在笑声中有人说：

“如果他真的来了不把你吓死才怪。”

他走远了。还听到那一个妓女又一句挑拨的吆喝。在巷尾，他笑了。

要的，要是我有了钱我一定要。我要找仙乐那一家刚才依在门旁发呆的那一个，他这样想着。

走过这条花街，倒一时令他忘了许多劳累。

看看人家的钟，也快三点十五分了。他得赶到火车站和那一班从北来的旅客冲个照面；这都是和老板事先订的约，例如在工厂下班，中学放学等等都得去和人潮冲个照面。

时间也控制的很好，不必放快脚步，也不必故意绕近，当他走出东明里转向站前路，那一班下车的旅客正好纷纷地从栅口走出来，靠着马路的左边迎前走去；这是他干这活的原则，阳光仍然热的可以烤蕃薯，下车的旅客匆忙的穿过空地，一下子就钻进货运公司这边的走廊。除了少数几个外来的旅客，再也没有人对他感兴趣，要不是那几张生疏而好奇的面孔，对他有所鼓励的话，他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是有把握的，随便捉一个人，他都可以辨认是外地的或是镇上的，甚至于可以说出那个人大部分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出现。

无论怎么，单靠几张生疏的面孔，这个饭碗是保不住。老板迟早也会发现。他为了目前反应，心都颓了。

（我得另做打算吧。）

此刻，他心里极端的矛盾着。

“看哪！看哪！”

（开始那一段日子，路上人群的那种惊奇，真像见了鬼似的。）

“他是谁呀？”

“那儿来的？”

“咱们镇里的人吗？”

“不是吧！”

“呀！是乐宫戏院的广告。”

“到底是那里的人呢？”

（真莫名其妙，注意我干什么？怎么不多看看广告牌？那一阵，人们对我的兴趣真大，我是他们的谜。他妈的，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坤树仔，谜底一揭穿就不理了。这干我什么？广告不是经常在变换吗？那些冷酷和好奇的眼睛，还亮着哪！）

反正干这种活。引起人注意和被疏落，对坤树同样是一件苦恼。

他在车站打了一回转，被游离般的走回站前路。心里和体外的那种无法调合的冷热，向他挑战。坤树的反抗只止于内心里面的咒诅而已。五六公尺外的那一层黄胆色的空气又隐约的显现，他口渴得喉咙就要裂开。这时候，家，强有力的吸引着他回去。

（不会为昨晚的事情，今天就不为我泡茶吧？唉！中午没回去吃饭就太不应该了。上午也应该回去喝茶。阿珠一定更深一层的误会。他妈的该死！）

“你到底生什么气，气到我身上来。小声一点怎么样，阿龙在睡觉。”

（我不应该迁怒于她。都是那吝啬鬼不好，建议他给我换一套服装他不干，他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的事？真是他妈的狗屎！这件消防衣改的，已经引不起别人的兴趣了，同时也不是这种大热天能穿的啊！）

“我就这么大声！”

（啧！太过份了。但是一肚子气怎么办？我又累得很，阿珠真笨，怎么不替我想想，还向我顶嘴。）

“你真的要这样逼人吗？”

“逼人就逼人。”

（该死！阿珠，我是无心的。）

“真的？”

“不要说了！”嘶着喉咙叫：“住嘴！我！我打人啦啊！”当时把拳头握得很紧，然后猛力的往桌子捶击。

（总算生效了，她住嘴了，我真怕她逞强。我想我会无法压制地打阿珠。但是我绝对是无心的。把阿龙吓醒过来真不应该。阿珠那样紧紧地抱着阿龙哭的样子，真叫人可怜。我的喉咙受不了，我看今天喝不到茶了吧？活该！不，我真渴着哪。）

坤树一路想着昨晚的事情，不觉中已经到了家门口，一股悸动把他引回到现实。门是掩着，他先用脚去碰它，板门轻轻的开了。他放下广告牌子，把帽子抱在一边走了进去。饭桌上罩着竹筐，大茶壶搁在旁边，嘴上还套着那个绿色的大塑胶杯子。她泡了！一阵温暖流过坤树的心头，觉得宽舒了起来。他倒满了大杯茶，驶直喉咙灌。这是阿珠从今年夏天开始，每天为他准备的姜母茶，里头还下了赤糖，等坤树每次路过家门进来喝的。阿珠曾听别人说，姜母茶对劳累的人很有裨益。他渴得倒满了第二杯，同时心里的惊疑也满了起来。平时回来喝茶不见阿珠不怎样，但为了昨晚无理的发了一阵子牛脾气的联想，使他焦灼而不安。他放下茶，打开桌罩和锅盖，发觉菜饭都没动，床上不见阿龙睡觉，阿珠替人洗的衣服叠得好好的。那里去了？

阿珠从坤树不吃早饭就出门后，心也跟着悬得高高的放不下来，本来想叫他吃饭的，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坤树已经过了马路了。他们一句话都没说。阿珠背着阿龙和平时一样地去替人家洗衣服。她不安的真不知怎做才好，用力在水里搓着衣服，身体的摆动，使阿龙没有办法将握在手里的肥皂盒，放在口里满足他的吸吮，小孩把肥皂盒丢开，气得放声哭了。阿珠还是用力的搓衣服。小孩愈哭愈大声，她似乎没听见；过去她没让阿龙这般可怜的哭着而不理。

“阿珠，”就在水龙头上头的厕所窗口。女主人喊她。

她仍然埋首搓衣服。

“阿珠。”这位一向和气的女主人，不能不更大声地叫她。

阿珠惊慌的停手，站起来想听清楚女主人的话时，同时也意识到阿龙的哭闹，她一边用湿湿的手温和的拍着阿龙的屁股，一边侧着头望着女主人。

“小孩子在你的背上哭得死去活来，你都不知道吗？”虽然带有点责备，但是口气还是十分温和。

“这小孩子。”她实在也没什么话可说。“给了他肥皂盒玩他还哭！”她放斜左边的肩膀，回过头问小孩：“你的盒子呢。”她很快的发现掉在地上的肥皂盒，马上俯身拾过来在水盆里一沾，然后摔了一下水，又往后拿给阿龙了。她蹲下来，拿起衣服还没搓的时候，女主人又说话了。

“你手上拿着的这一件纱是新买的，洗的时候轻一点搓。”

她实在记不起来是怎么搓衣服，不过她觉得女主人的话是多余的。

好容易才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她匆匆忙忙地背着阿龙往街上跑。她穿过市场，她沿着闹区的街道奔走，两只焦灼的眼，一直索寻到尽头，她什么都没发现。她脑子里忙乱的判断着可能寻找到他的路。最后终于在往镇公所的民权路上，远远的看到坤树高高地举在头顶上的广告牌，她高兴的再往前跑了一段，坤树的整个背影都收入她的眼里了。她斜放左肩，让阿龙的头和她的脸相贴在一起说：

“阿龙，你看！爸爸在那里。”她指着坤树的手和她讲话的声音一样，不能公然的而带有某种自卑的畏缩。他们距离的很远，阿龙什么都不知道。她站在路旁目送坤树的背影消失在叉路口，这时，内心的忧虑剥了其中最外的一层。她不能明白坤树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他不吃饭就表示有什么。不过，看他还是和平常一样的举着广告牌走；唯有这一点叫她安心。但是这和其他令她不安的情形糅杂在一起，变得比原先的恐惧更难负荷的复杂，充塞在整个脑际里。见了坤树的前后，阿珠只是变换了不同的情绪，心里仍然是焦灼的。她想她该回去替第二家人家洗衣服去了。

当她又替人洗完衣服回到家里。马上就去打开壶盖。茶还是整壶满满的，稀饭也没动。这证明坤树还是没回来过。他一定有什么的，她想。本来想把睡着了的阿龙放下来，现在她不能够。她匆忙的把门一掩，又跑到外头去了。

头顶上的火球正开始猛烈的烧着，大部份路上的行人，都已纷纷的躲进走廊，所以阿珠要找坤树容易的多了。她站在路上，往两端看看，很快的就可以知道他不在这一条路上。这次阿珠在中正北路的锯木厂附近看到他了，他正向妈祖庙那边走去。她距离坤树有七八个房子那么远，偷偷地跟在后头，还小心的提防他可能回过头来。在背后始终看不出坤树有什么异样，有几次，阿珠藉着走廊的柱子遮避，她赶到前面距离坤树背后两三间房的地方观察他。仍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但是，不吃饭，不喝茶的事，却令阿珠大大的不安。她一直相信她所观察的结果，而深信一定有什么。她担忧什么事将在他们之间发生。这时阿珠突然想看看坤树的正面，她想，也许在坤树的脸上可以看到什么。她跟到十字路口的地方，看坤树并没拐弯而直走。于是她半跑的穿过几段路，就躲在妈祖庙附近的摊位背后，等坤树从前面走过来，她急促忐忑的心，跟着坤树的逼近，逐渐的高亢起来。面临着自己适才的意愿的顷刻，她竟不顾旁人对她的惊奇，她很快的蹲到摊位底下，然后连接着侧过头，看从她旁边闪过的坤树。在这刹那间，她只看到不堪熬热的坤树的侧脸，那汗水的流连，使她也意识到自己的额头亦不断地发汗。阿龙也流了一身汗。

那包扎着一个核心的多层的忧虑，虽然经她这么跟踪而剥去了一些，而接近里层的核心，却敏感的只消一触及即感到痛楚。阿珠又把自己不能确知什么的期待，放在中午饭的时候。她把最后的一家衣服也洗了。接着准备好中午饭，一边给阿龙喂奶一边等着坤树。但是过了些时，还不见坤树的影子踏进门，这使得她又激起极大的不安。

她背着阿龙在公园的路上找到坤树。有几次，她真想鼓起勇气，跟上前恳求他回家吃饭，但是她稍微一走近坤树，突然就感到所有的勇气又消失了。于是，她只好保持一段距离，默默地且伤心的跟着坤树。这条路走过那一条路，这条巷子转到另一条巷子，沿途她还责备自己，说昨晚根本就不该顶嘴，害得他今天这么辛苦，两顿饭没吃，茶水也没喝，在这样的大热天不断的走路……。她流着泪，走几步路，总得牵背巾头擦拭一下。

最后看到坤树转向往家里走的路，她高兴得有点紧张。她从另一条路先赶回到家门口的另一条巷口的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坤树怎么走进屋子里，看他有没有吃饭。坤树走过来了。终于在门口停下来了。阿珠看到他走进屋子里的时候，流出了更多眼泪，她只好用双手掩面。而将头顶在巷口的墙上，支拄着放松她的心绪。坤树在屋里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了。她也猜测到坤树的心里，正焦急地找她，这种想法，使她觉得多少还是幸福的。

当坤树在屋里纳闷而急不可待的想踏出外面，阿珠背着阿龙低着头闪了进来。阿珠在对面窃视到坤树喝了茶，一股喜悦地夸过来的时间，正好是坤树纳闷的整段。看到妻子回来了，另一边看到丈夫喝了茶了，两个人的心头像同时一下子放了重担。阿珠还是低着头，忙着把桌罩掀掉，接着替坤树添饭。坤树把前后的广告牌子卸下来放在一边，将胸口的扣子解开，坐下来拿起碗筷默默地吃了，阿珠也添了饭，坐在坤树的对面用饭。他们一直沉默着，整个屋子里面，只能听到类似猪圈里喂猪的嚼嚼的声音。坤树站起来添饭，阿珠赶快地抬起头看看他的背后，又很快的低下头扒饭，等阿珠站起来，坤树迅速的看了看她的背后，在她转过身之前，亦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坤树终于耐不住这种沉默了：

“阿龙睡了？”他明知道阿龙在母亲背后睡着了。

“睡了。”她还是低着头。

又是一段沉默。

坤树看着阿珠，但是以为阿珠这一动将抬头时，他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他又说话了：

“今天早上红瓦厝的打铁店着火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这样的回答，坤树的话又被阻塞了。又停了一会。

“上午米粉间那里的路上死了两个小孩。”

“唷！”她猛一抬头，看到坤树也正从饭碗里将要抬头时，很快的又把头低了下去，“怎么死的？”她内心是急切想知道这问题的，但语调上已经没有开始的惊叹那么来得激动。

“一辆运米的牛车，滑下来几包米，把吊在车尾的小孩压死了。”

坤树从干了这活以后，几乎变成了阿珠专属的地方新闻记者，将他每天在小镇里所发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有时也有号外的消息，例如有一次，坤树在公园路看到一排长龙从天主教堂的侧门排到路上，他很快的专程的赶回家，告诉阿珠说天主教堂又在赈济面粉了。等他晚上回来，两大口袋的面粉和一厅奶粉好好的摆在桌上。

虽然某种尴尬影响了他们谈话的投机，但总算和和气气的沟通了。坤树把胸扣扣好，打点了一下道具，不耐沉默地又说：

“阿龙睡了？”

（废话，刚才不是说了！）

“睡着了。”她说。

但是，坤树为了前句话，窘得没听到阿珠的回答，他有点匆忙的走出门外，连头也不回的走了。这时阿珠才站在门口，摇晃着背后的阿龙，一边轻拍小孩的屁股目送着丈夫消失。这一段和解的时间约有半个小时的光景，然而他们之间的目光却没有真正的接触过。

农会的米仓，不但墙筑得很高，同时长得给人感到怪异。这里的空气因巨墙的关系，有一团气流在这里旋转，墙的巨影盖住了另一边的矮房，坤树正向这边走过来。他的精神好多了，眼前直穿到尽头，再也看不到那一层胆黄色的阻隔了，那麻木不觉的臂膀，重新恢复了举在头顶上的广告牌子的重量感。他估量天色的时分和晚上的时间，埋怨此刻不是晚上，他实在想睡觉的事。他有这种经验，只要这么经过，他和阿珠之间的尴尬即可全消。其实为了消融夫妻之间的尴尬算是附带的，不知怎么，夫妻之间有了尴尬，而到了某一种程度的时候，性欲就勃发起来。这么白亮的时光，真受坤树咒诅。仓库的四周，麻雀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他想到自己的童年，那时这一排矮房子还是一片空地，他常常和几个小朋友跑到这里打麻雀；当时他练得一手好弹弓。电线上的几只麻雀有的正劈头望他，他略微侧着头望上去，仍旧不变脚步地走着，侧仰的头和眼球的角度，跟着他每一步的步伐在变，突然后面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使他惊吓的回转过头。这和他以前提防看仓库的那位老头子一样。他为他这动作感到好笑。那位老头，早在他在这里来打麻雀的时候就死掉了，尸体还是他们在仓库边的井旁发现的。想啊想地，电线上的麻雀已落在他的后头了。

一群在路旁玩上的小孩，放弃他们的游戏，嘻嘻哈哈地向他这边跑来，他们和他保持警戒的距离跟着他走，有的在他的前面，面向着他倒退着走。在阿龙还没有出生以前，街童的缠绕曾经引起他的气恼。但是现在不然了，对小孩他还会向他们做做鬼脸，这不但小孩子高兴，无意中他也得到了莫大的愉快。每次逗着阿龙笑的时候，都可以得到这种感觉。

“阿龙，──阿龙。──”

“你管你自己走吧，谁要你撒娇。”

“阿龙，──再见，再见……”

他们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的在门口分手。阿龙看到坤树走了他总是要哭闹一场，有时从母亲的怀抱中，将身体往后仰翻过去，想挽留去工作的父亲。这时，坤树往往由阿珠再说一句：“孩子是你的，你回来他还在。”之类的话，他才死心走开。

（这孩子这样喜欢我。）

坤树十分高兴。这份活儿使他有了阿龙。有了阿龙叫他忍耐这活儿的艰苦。

“鬼咧！你以为阿龙真正喜欢你吗？这孩子以为真的有你现在的这样一个人哪！”

（那时我差一点听错阿珠的这句话。）

“你早上出门，不是他睡觉，就是我背出去洗衣服。醒着的时候，大半的时间你都打扮好这般模样，晚上你回来他又睡了。”

（不至于吧。但这孩子越来越怕生了。）

“他喜欢你这般打扮做鬼脸，那还用说，你是他的大玩偶。”

（呵呵，我是阿龙的大玩偶，大玩偶？！）

那位在坤树前面倒退着走的小街童，指着他嚷：

“哈哈，你们快来看，广告的笑了，广告的眼睛和嘴巴说这样这样地歪着哪！”

几个在后头的都跑到前面来看他。

（我是大玩偶，我是大玩偶。）

他笑着。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有了头顶上的牌子，看起来不像人的影子。街童踩着他的影子玩，远远的背后有一位小孩子的母亲在喊，小孩子即时停下来，以惋惜的眼睛目送他，而也以羡慕的眼睛注视其他没有母亲出来阻止的朋友，坤树心里暗地里赞赏阿珠的聪明，他一再地回味着她的比喻：“大玩具娃娃，大玩具娃娃。”

“龙年生的，叫阿龙不是很好吗？”

（阿珠如果读了书一定是不错的。但是读了书也就不会是坤树的妻子了。）

“许阿龙。”

“是不是这个龙。”

（户籍课的人也真是，明知道我不太熟悉字才请他替我填表，他还那么大声的问。“鼠牛虎兔龙的龙。”）

“六月生的，怎么不早来报出生？”

“今天才取到名字。”

“超出三个月未报出生要罚十五元。”

“连要报出生我们都不知道咧。”

“不知道？那你们怎么知道生小孩？”

（真不该这样挖苦我，那么大声引得整个公所里面的人都望着我笑。）

中学生放学了，至少他们比一般人好奇，他们读看广告牌的片名，有的拿电影当着话题，甚至于有人对他说：“有什么用？教官又不让我们看！”他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很愉快，看到每一个中学生的书包，涨得鼓鼓的，心里由衷的敬佩。

（我们有三代人没读过书了。阿龙总不至于吧！就怕他不长进。听说注册需要很多钱哪！他们真是幸运的一群！）

两排高大的桉的路树，有一边的影子斑花的映在路面，从那一端工业地区走出来的人，他们没有中学生那么兴奋，满脸带着疲倦的神色，默默地犁着空气，即使有人谈笑也只是那么小声和轻淡。找这活干以前，坤树亦曾到纸厂、锯木厂、肥料厂去应征过，他很羡慕这群人的工作，每天规律的在这个时候，通过这凉爽的高桉路回家休息。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礼拜天哪。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被拒绝，他检讨过，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你家里几个人？”

“我和我的妻子，父母早就去世了，我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

（真莫名其妙！他知道什么？我还没说完咧。他妈的！好容易排了半天队轮到我就问这几句话？有些人连问都没问，他只是点点头笑一笑，那个应征的人随即显得那么得意。）

黄昏了。

坤树向将坠入海里的太阳瞟了一眼，自然而然不经心的快乐起来。等他回到乐宫戏院的门口，经理正在外面看着橱窗。他转过脸来说：

“你回来的正好，我找你。”

对坤树来说，这是很不寻常的。他愣了一下，不安的说：

“什么事？”

“有事和你商量。”

他脑子里一时忙乱的推测着经理的话和此时那冷淡的表情。他小心的将广告牌子靠在橱窗的空墙。把前后两块广告也卸下来，抱着高帽的手有点发颤。他真想多拖延一点时间，但能拖延的动作都做了，是他该说话了。他忧虑重重的转过身来，那湿了后又干的头发，牢牢地贴在头皮。额头和颧骨两边的白粉，早已被汗水冲淤在眉毛和向内凹入的两眼的上沿，露出来的皮肤粗糙的像患了病。最后，他无意的把小胡子也摘下来，眼巴巴的站在那里，那模样就像不能说话的怪异的人型。

经理问他说：

“你觉得这样的广告还有效果吗？”

“我，我……。”他急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料到了。完了！）

“是不是应该换个方式？”

“我想是的。”坤树毫无意义的说。

（他妈的完了也好！这样的工作有什么出息。）

“你会不会踏三轮车？”

“三轮车！”他很失望。

（糟糕！）

坤树又说：“我，我不大会。”

“没什么困难吧，骑一两趟就熟了。”

“是。”

“我们的宣传想改用三轮车。你除了踏三轮车以外，晚上还是照样帮忙到散场。薪水照旧。”

“好！”

（嗨！好紧张呀！我以为完了。）

“明天早上和我到车行把车子骑回来。”

“这个不要了？”他指着靠墙的那张广告牌，那意思是说不用再这样打扮了？

经理装着没听到他的话走进去了。

（傻瓜！还用问。）

他觉得很好笑。然而到底有什么好笑？他不能确知。他张大著嘴巴没出声的笑着。回家的途中，他随便的将道具扛在肩上，反而引起路人惊讶的注视，还有那顶高帽掖在他的腋下的样子，也是小镇里的人所没见过的。

“看吧！这是你们最后的一次。”他禁不住内心的愉快，真像飞起来的感觉。

是很可笑的一种活儿哪！他想：记得小时候，不知道那里来的巡回电影。对了，是教会的，就在教会的门口，和阿星他们爬到相思树上看的。其中就有这样打扮着广告的人的镜头；一群小孩子缠绕着他。那印象给我们小孩太深刻了，日后我们还打扮成类似的模样做游戏，想不到长大了却成了事实。太可笑了。

“他妈的！那么短短的镜头，竟他妈的这样，他妈的可笑。”坤树沿途想着，且喃喃自言自语地说个没完。

往事一幕一幕地又重现在脑际。

“阿珠，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肚子里的小孩就不能留了。这些柴头药据说一个月的孕期还有效。不用怕，所有的都化成血水流出来而已。”

（好险哪！）

“阿珠，小孩子不要打掉了。”

（那么说，那时候没赶上看那场露天的电影，有没有阿龙还是一个问题哪！幸亏我爬上相思树看。）

奇怪的是，他对这本来想抛也抛不掉的活，每天受他咒诅不停，现在他倒有些敬爱起来。不过敬爱还是归于敬爱，他内心的新的喜悦总比其他的情绪强烈的多。

“坤树，你回来了！”站在路上远远望到丈夫回来的阿珠，近于寻常的兴奋地叫了起来。

坤树惊讶极了。他想不透阿珠怎么知道了？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阿珠这般亲热的表现，坤树认为太突然而过于大胆了；在平时他遇到这种情形，一定会窘上半天。

当坤树走近来，他觉得还不适于说话的距离时，阿珠抢先的说：

“我就知道你走运了。”她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坤树却真正的吓了一跳。她接着说：“你会不会踏三轮车？其实不会也没关系，骑一两趟就会熟的。金池想把三轮车顶让给你咧。详细的情形……”

他听到此地才明白过来，他想索性就和她开个玩笑吧。于是他说：

“我都知道了。”

“刚看到你回来的样子，我猜想你也知道了。你觉得怎么样？我想不会错吧！”

“不错是不错，但是──。”他差一点也抑不住那令他快乐的消息，欲言又作罢了。

阿珠不安的逼着问：

“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经理不高兴我们这样做的话，我想就不该接受金池的好意了。”

“为什么？”

“你想想，当时我们要是没有这件差事，那真是不堪想像，说不定阿龙就不会有。现在我们一有其他工作，一下子就把这工作丢了，这未免太过份吧！”这完全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话。但经他说了出来之后，马上觉察到话的严肃与重要性，他突然变得很正经，与其说阿珠了解他的话，倒不如说是被他此刻的态度慑住了。她显然是失望的，但至少有一点义理支持她。她沉默的跟着坤树走进屋子里，在一团困惑的思绪中，清楚的意识到对坤树有一种新的尊敬。可能提到和阿龙有关系的缘故吧，她很容易的接受了这种说法。

晚饭，他们和平常一样的吃着，所不同的是坤树常常很神秘的望着阿珠不说话，除了有一点奇怪之外，阿珠倒是很安心，她在对方的眼神中，隐约的看到善良的笑意。在意识里，阿珠觉得她好像把坤树踏三轮车以后的生活计划都说了出来，而不顾虑有欠恩情于对方的利益，似乎自责的很厉害。坤树有意要把真正好的消息，留在散场回来时告诉她。他放下饭碗，走过去看看熟睡的阿龙。

“这孩子一天到晚就是睡。”

“能睡总是好的啰。不然，我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注生娘娘算很帮我们忙，给我们这么乖的孩子。”

他又到戏院去工作了。

他后悔没即时将事情告诉阿珠。因此他觉得还存三个小时才散场的时间是长不可耐的。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平凡中的小事情。但是，对坤树来说，无论如何是装不了的，像什么东西一直溢出来令他焦急。

（在洗澡的时候，差点说出来。说了出来不就好了吗？）

“你怎么把帽子弄扁了呢？”那时阿珠问。

（阿珠一向是聪明的，她是嗅出一点味道来了。）

“哦！是吗？”

“要不要我替你弄平？”

“不用了。”

（她的眼睛想望穿帽子，看看有什么秘密。）

“好，把它弄平吧。”

“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把帽子弄得这么糟糕。”

（干脆说了算了。啧！就是。）

这样错综的去想过去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坤树的习惯。纵使他用心提防再不这样去想也是枉然的了。

他失神的坐在工作室，思索着过去生活的片段，即使是当时感到痛苦与苦恼的事情，现在浮现在脑际里亦能扑得他的笑意。

“坤树。”

他出神的没有动。

“坤树。”比前一句大声地。

他受惊的转过身，露出尴尬的笑容望着经理。

“快散场了，去把太平门打开，然后到寄车间帮忙。”

一天总算真正的过去了。他不像过去那样觉得疲倦。回到家，阿珠抱着阿龙在外。

“怎么还没睡？”

“屋里太热了，阿龙睡不着。”

“来，阿龙──爸爸抱。”

阿珠把小孩子递给他，跟着走进屋子里。但是阿龙竟突然的哭起来，尽管坤树怎么摇，怎么逗他都没用，阿龙愈哭愈大声。

“傻孩子，爸爸抱有什么不好？你不喜欢爸爸了吗？乖乖，不哭不哭。”

阿龙不但哭得大声，还挣扎着将身子往后倒翻过去，像早上坤树打扮好要出门之前，在阿珠的怀抱中想挣脱到坤树这边来的情形一样。

“不乖不乖，爸爸抱还哭什么。你不喜欢爸爸了？傻孩子，是爸爸啊！是爸爸啊！”坤树一再提醒阿龙似的：“是爸爸啊，爸爸抱阿龙，看！”他扮鬼脸，他“呜鲁呜鲁”地怪叫，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阿龙哭得很可怜。

“来啦，我抱。”

坤树把小孩子还给阿珠，心突然沉下来。他走到阿珠的小梳妆台，坐下来，踌躇的打开抽屉，取出粉块，深深的望着镜子，慢慢的把脸涂抹起来。

“你疯了！现在你打脸干什么？”阿珠真的被坤树的这种举动吓坏了。

沉默了片刻。

“我，”因为抑制着什么的原因，坤树的话有点颤然地：“我，我，我……”

原载一九六八年二月《文学季刊》第六期

. 苹果的滋味

◆车祸

很厚的云层开始滴雨的一个清晨，从东郊入城的叉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墨绿的宾字号轿车，像一头猛兽扑向小动物，把一部破旧的脚踏车，压在双道黄色警戒超车线的另一边。露出外面来的脚踏车后架，上面还牢牢地绑着一把十字镐，原来结在把手上的饭包，被抛在前头撒了一地饭粒，唯当饭包菜的一颗咸蛋，撞碎在安全岛的沿下。

雨越下越大，轿车前的一大滩凝固的血，被冲洗得几将灭迹。几个外国和本地的宪警，在那里忙着鉴定车祸的现场。

◆电话

“……他上午不会来……嗯、嗯，没关系，这件事情我二等秘书就可以决定。……嗯、唔……不、不，听我说，你要知道，这里是亚洲啊！对方又是工人，啊？──是不是工人？……是工人！所以说嘛，我们惹不起。嗯？……听我说完这个。这里是亚洲唯一和我们最合作，对我们最友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啊？……听我说完嘛！美国不想双脚都陷入泥淖里！我们的总统先生，我们的人民都这样想。……唉！不要再说别的，送去！……嗯！好的，一切由我负责好，我马上就挂电话，……对！……对，就这样办。再见！”

◆迷魂阵

一个年轻的外事警官，带着一个高大的洋人，来到以木箱板和铁皮搭建起来的违章矮房的地区。这里没有脉络分明的通路，一切都那么即兴而显得零乱。他们两人在这里面绕了一阵子，像走入迷魂阵里打转。“嗨！在这个地方小孩子玩捉迷藏最有意思啦！”跟在外事警官后头的洋人笑着说。

“是的，我也有同感。”不管怎么，他总觉洋人虽然笑着说，但是语意是暧昧的。洋人会不会笑我找不到江阿发的住家，有亏警察的职责？他想这实在太冤枉了，洋人大概不会知道外事警察只是协助管区派出所，处理与外国人有关的案件吧。他后悔没先去找管区，直接把洋人带到这儿来。现在连自己也陷在摸索中。

他稍低着头，一个门户挨一个门户，寻找门牌号。跟在后头的洋人，整个头超出这地方的所有房子，所以他看到的尽是铁皮和塑胶布覆盖的屋顶，还看到拿来压屋顶的破轮胎和砖块，有些屋顶上还搁着木箱和鸡笼之类的东西。他回头看到洋人对这里屋顶的景色，脸上显露出疑惑的神情时说：

“他们的新房子快盖好了，河边那里的公寓就是。等他们搬过去，这里马上又要盖大厦。”说完了之后，他为反应的机警而自傲，也为撒谎本身感到窘迫。他想要不是洋人坚持要来拜访江阿发的家，他才不会带外国人来这种地方。他一直注意对方的回话，但是他只听到那种意义极有弹性和暧昧的美国式对话间，听者不时表示听着的“哼哼”声，而使他专心寻找门牌号的注意力，叫一时想知道洋人此时的种种想法分心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几步，在巷间遇到一个背着婴儿的小女孩。但经他们问她的时候，她才一开口，他一下子愣住了。洋人却在旁轻轻地叫“噢！上帝。”原来她是一个哑巴。

他们走远了，那个哑巴女孩望着他们的背影，还“咿咿哑哑”地喊叫连着手势比个没完。

◆一阵骤雨

停歇过一阵子的雨，又开始滴落下来。每一滴滴落下来的雨点都很大，而在这以各种不同质地当材料的屋顶上，击出一片清脆的声响。年轻的外事警察内心的焦虑，经雨点催打，一下子就升到顶点。他正想是否告诉洋人先回管区派出所，恰在难堪的犹豫间，突然发现前面的门牌号就是二十一号之七。

“在这里！”

“真的？”洋人也跟着他高兴地叫了起来。

雨势也一下子落得紧密，他们顾不得文明人造访应有的礼貌，当阿桂母女两人，从腌菜桶猛抬头时，已经和这未经请进的外人骇然照个正面。尽管那位洋人满脸堆着亲善和尴尬的笑容，由警察和洋人突然闯进，母女两人瞬间的想像中，意识到大事临头而叫恐怖的阴影慑住了。

密密的雨点打在铁皮上，造成屋里很大的噪音，警察不得不叫嚷似的翻译洋人的话。阿桂听不懂国语，只看见警察那么使劲张嘴闭嘴，再加上手势，使她更加惧怕地望着阿珠，希望阿珠能告诉她什么。但是她看女儿惊骇而悲痛地用力抿着嘴的脸孔，警慌地问：“阿珠，什么事？”

“妈──”紧紧抿闭的嘴，一开口禁不住就哭起来。

“什么事？快说！”

“爸、爸爸，被汽车压了──”

“啊！爸爸──？在哪里？在哪里？……”阿桂的脸一下被扭曲得变形，“在哪里？……”接着就喃喃念个不停。

警察用很蹩脚的本地话安慰着说：“莫紧啦，免惊啦。”他又改用国语向小女孩说：“叫你妈妈不要难过，你也不要哭，他们已经把你爸爸送到医院急救去了。”洋人在旁很歉疚地说了些话，并且要求警察替他转告她们。

“这位美国人说他们会负责的，叫你妈妈不要哭。”当他说的时候，洋人走过去把手放在阿珠的头上，自己频频点头示意，希望她能明白。

这个时候，那个背着婴儿的哑巴女孩，淋了一身雨从外面闯进来。她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一进门看到刚才遇见的警察和洋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大声地连着手势，咿咿哑哑地叫嚷起来。阿桂仍然恍惚而痛苦地呻吟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当哑巴意识到屋里充满着悲伤的气氛时，咿咿哑哑的声音一下子降低，而悄悄地走过去靠在阿珠的身边。

“她是你妹妹？”警察惊讶地问阿珠。

阿珠点了点头。警察难过而焦急的，“快把围巾解下来，婴儿都湿了。”然后转向疑惑着的洋人说：“是她的妹妹。”

“噢！上帝。”洋人又一次轻轻地呼叫起来。

◆雨中

阿珠在头上盖一块透明的塑胶布，急急忙忙走出矮房地区，向弟弟的学校走去。

雨仍然下得很大，她的背后有一边全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其实只要她一出门，好好把塑胶布披好，就不至于会淋湿。她一路想着。她想没有爸爸工作，家里就没有钱了。这一次妈妈一定会把我卖给别人做养女。这一次不会和平时一样，只是那么恐吓她：“阿珠，你再不乖我就把你卖掉！”

但是，这一次阿珠一点都不害怕。她一味地想着当养女以后，要做一个很乖很听话的养女，什么苦都要忍受。这样养家就不会虐待她，甚至于会答应她回家来看看弟弟妹妹。那时候她可能会有一点钱给弟弟买一枝枪，给妹妹买球和小娃娃。

她想着想着，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愈想眼泪流得愈多。不知不觉，弟弟的学校已经在眼前了。

◆公训时间

早晨公训的时间，学校里没有半声小孩子的声音溢出教室外。几个嗓门较大，声音较尖的老师的声音，倒是远远就可以听见。老校长手背后，像影子沿着教室走廊悄悄走着。

三年级白马班的女级任老师，右手握教鞭站在讲台上，指着被罚站在她左边墙角的江阿吉对大家说：

“这个学期都快结束，江阿吉的代办费还没缴。”她回头看阿吉，“江阿吉！”低着头的阿吉赶快抬头望她。接着说：“你每天的公训时间都站在那里，你不害羞吗？”阿吉赶快又把头低下去。“林秀男今天缴了，只剩下你一个人站，你有什么感想？”座席间的小孩子，都转头望着林秀男，林秀男先得意地仰头笑笑，而后又害羞似的低下头。“嗨──江阿吉，你什么时候可以缴？”老师走到讲台的尽头，靠近阿吉，用教鞭轻轻触了一下小孩的肩头，“啊？”江阿吉抬头想回答什么，望到老师的眼睛，小孩又垂下头。老师又用教鞭触一下问：“阿吉！什么时候缴？”

“明，明天。”江阿吉小声地说。

“啊？──”老师把声音扬得很高。“你的明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全班的小孩子都笑了。“我已经不相信你说的话了。老师不要你明天缴，下个礼拜一好了。你不要以为一站，站到学期结束就可以不缴了。反正你不缴老师还有别的办法。记住！下个礼拜一一定要缴，知道了吧！”阿吉点点头。“好！知道最好。”

阿吉深深地点了一个头，头都没抬，就往座位跑。

“哟──哟！”老师叫起来了。阿吉被喊住，他在同学们的席间回头望老师。同时同学都笑了。“你干什么？你这样干什么？回来，回来，你还没有缴，还是要站啊！你要是明天能够缴，明天开始就不要站，不然老师对林秀男太不公平啦！”同学又转向林秀男看看，林秀男又得意、又害羞，一时不知叫他怎么好地低下头。

对江阿吉的事好像告了一段落，老师回到讲台的中间向台下的学生问：“小朋友，这一周的公训德目是什么？”她目光往下一扫，没有一个不举手的。“好，大家把手放下，一起说。”

“合──作──”全班齐声地叫。

“对了，合作，像江阿吉，大家的代办费都缴了，只有他一个人不缴，这叫不叫合作？”

“不叫──”全班的学生又叫起来。

才松了一口气的阿吉，一下子又听到老师提他，他又紧张起来。他想他是一个不合作的人。但是想到代办费就想到爸爸的一双眼睛直瞪着他。这时他怀念起南部乡下的小学来了。他想不通为什么在南部爸爸一直告诉妈妈说北部好？要是在南部，代办费晚缴，杨金枝老师也不会叫人罚站。

阿珠一走到三年白马班的教室，一眼就看到阿吉站在那里。她一下子靠近窗口，禁不住地带着惧怕的声音叫：“阿吉！”阿吉一看是姊姊，心里“啊”地叫了一声，随即把头低低地下垂。有点受到惊扰的老师，急忙地走出教室。所有的小孩子往教室外面望，里边的都站了起来。

“江阿吉是你的弟弟吗？”

阿珠点点头，然后说：

“我爸爸被美国车撞到了。”

“有没有怎么样？”

教室里跟着一阵骚动。

“不知道。”阿珠哭着。

“好。你不要难过。”老师回头走进教室，学生很快地坐好。“江阿吉，你快跟你姊姊回去看你爸爸。”阿吉反而没显得比罚站难过。他向老师深深鞠个躬，慢慢地回到座位收拾书包。

这时全教室的眼光都被阿吉的一举一动牵动着，一直到他走出教室和阿珠走开。

“阿松的教室在哪里？”阿珠问。

“那边。”阿吉用手指向教室尽头的那一边。

◆上天桥

雨势并没有减弱，阿珠蹲下来替阿松把塑胶布包好，“自己都不会穿！”她又一时想到自己将被卖做养女的事，她缩回一只手，分别把两边的眼泪挥掉。“不要难过，姊姊会回来看你们的。”其实阿吉和阿松并没显出丝毫的难过，只是茫然，而又被阿珠的话弄得更糊涂罢了。“走！快一点，妈妈在等我们。”阿珠牵着阿松，阿吉随在身边，他们三个一道走出学校的大门。

当他们在学校附近的马路口，望着两边往来的车子想穿越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哨子声，从对面的候车亭传过来。

“阿吉，不行！警察在这里。我们上天桥吧。”

阿吉走在前面，轻快地蹬着台阶，阿松有点焦急地叫，“阿兄──等我一下。”

“你自己不快，还叫人等你。”阿珠抬头望着以天为背景站在那儿回过身子来的阿吉叫，“阿吉──等一等阿松。”她又低头催着说：“快！阿吉等你。”

阿吉一边等着姊姊赶上来，一边俯览底下往来的车辆。最后看着还差五六级就上来的姊姊和阿松。

“姊姊，我不想上学了。”阿吉开始带着悲意的话，使在下面的阿珠停下来抬头望他。阿松不停地往上爬。

“阿吉，”她低头一边沉思，一边跟在阿松的后头上来，“阿吉，你这话叫爸爸妈妈听见了怎么办？”她拉着发愣的阿吉一把，他们在天桥上走着。

“我们缴不起代办费！”

“等爸爸有钱就会缴啊。”

“人家学期都快结束了……”

“没关系！”阿珠安慰着说：“等我去做人家的养女，我会给你钱的。”

“你要去做人家的养女？”阿吉惊讶地问。

“嗯！”尽管她回答得怎么坚决，一时泪水涌上来，随她怎么挥也挥不尽。

“妈妈要你去做人家的养女？”

“这一次会是真的啦，爸爸被美国车撞到了……”

阿吉还是不能了解，同时也想像不到爸爸被美国车撞到的时候，和他们以后的关系。相反地这时的注意力，却叫他注意到阿松不在他们身边。“噫！阿松呢？”他们猛一回头，看到阿松蹲在天桥当中的一边栏杆，望着底下过往的汽车出神。

“阿松──”阿珠叫着。

“阿松最讨厌了，每天带他上学，他总是这样，他还带小石子丢车子哪！”

“阿松──”阿珠见阿松没理，气愤地跑过去。

阿吉在这一头，看着阿珠拉阿松过来的样子，禁不住笑了一下。

“我回家一定告诉妈妈。阿吉说你每天都这样！”

“阿吉也是，是他先做的！”阿松瞪着阿吉说。

“我哪里有？”阿吉又禁不住地笑起来了。

“走！走！妈妈一定急死了。上天桥就上了半天！”

“姊姊，背我下去。”阿松站在往下的阶梯口不动。

阿珠一句都没说，蹲下来让阿松走过来扑在她的背上。

◆坐轿车

阿桂听说丈夫流了很多血，现在正在急救中，想到这里只有无助地哭着，口里还喃喃地咒诅说：“我说做工哪里都一样，他偏不听，说到北部来碰碰运气。现在！我们碰到什么呀！天哪！我们碰到什么来着？……”

当他们走到大马路的时候，阿桂还哭着，她顾不得路在哪里，任凭阿珠带她走。

原先的那一位警察和洋人，站在一部黑色的大轿车外面，向他们挥手。

“妈妈，美国仔在那里，阿吉，带他们往这边走。”

那洋人看到他们走过来，随即钻到车子里面，开动引擎等着，警察也钻了进去，坐在洋人的旁边。到了车旁，阿桂的哭声有意无意变大声了，至少她是有一种心理，想要美国人知道他们正遭遇到绝境哪。

警察探出头说：“进来啊！”

阿桂只顾伤心哭泣，阿珠望着紧闭的车门，也不知如何下手好。在犹豫间，阿吉伸手拉住把手，拉不动。索性左脚踏在车身，双手握紧把手，使劲用力往后拉，还是不动。这时洋人才发现他们还没把门打开，他“呃”地叫了一声，就在前座半转身，探身过来从里边打开门，阿吉差些就往后翻过去。

要不是警察替他们安排座位，阿桂母子，他们真不知怎么入座哪。还好，因为带着几分不惯与惧怕钻进车子，所以阿桂的头撞上门沿并不很重，只是受到一点惊吓，同时没料到车子里的那份豪华的气氛加在一起，使阿桂一时变得木讷不哭了。

车子才开动不久，阿桂意识到自己坐进车子里突然不哭的情形，反而使刚才恸哭的样子，显得有点假诈。于是乎她又喃喃地低吟，逐渐放声纵情地大声号哭起来。

警察心里不忍听见阿桂伤心的哭声，他回过头说：

“江太太，好了好了，不要哭得太伤心，说不定江先生只是一点撞伤。但是你哭得太伤心了，会使他变严重，说不定死掉哪！快不要哭了！”本来他也很难过的，但是差一点就为自己所说的话，逗得笑起来。他赶快回头朝前，紧紧咬住下唇。

阿桂不但真正很伤心地哭着，虽没听清楚警察对她说什么，总觉得他们关心着她的哭声，因此她更大声地哭，并且模模糊糊地说：

“……叫我母子六个人怎么活下去？怎么活下去？……”

警察又想好了另一句话想劝阿桂，回过头来看她哭得浑身抽动的样子，已经涌到喉头的话又给吞进去了。他想到她这样哭泣，是不容易劝阻的。换个角度来看，一位穷妇能这样发泄，未尝不是一件很合乎个人的心理卫生的事。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是自私的。

阿珠抱着小婴儿紧靠着妈妈，沉入做一个养女可能遇到的事情的想像里。阿吉、阿松还有哑巴跪在后座，面对车后窗望着远去的街景嘻笑。爸爸撞车的事，早就随远去了的街景，拐个弯而不见了。

车子沿着一条平稳的山路跑，后座上的三个小孩，都挤到靠风景的边窗，看山脚下一直变小的房子，阿吉和阿松还能够互相指着什么，兴奋地说看那边看这边地小声叫，然而那个哑巴女孩，她也兴奋极了，但说出来却变成大声叫嚷：“咿呀巴巴巴……”

◆白宫

一座中型的洁白医院矗立在风景区的山岗上，旁边的停车场虽然停了不少的车子，但是没看到人走动。其中几辆白色的轿车和救护车，还有围栏着朝鲜草的白色短篱笆，尤其是在雨后显得更醒眼。

车子到达停车场，阿桂仍然伤心地哭着。

“好了，好了，到了不要再哭了。”警察说。

但是，这时候的阿桂，看到白色冷冷的医院，看不到有人走动所产生的幻觉，想到丈夫就在这里面，她已经快接触到问题的答案，死了？残废或是怎么的？本来可以抑制的情绪，变得更禁不住。她蒙着脸由阿珠牵她走，因为过于抑制悲痛的哭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听起来有点像动物残喘的哀鸣。

当阿桂他们跟着那一位洋人踏进医院，阿桂内心里那一股涌溢不住的悲伤，给医院里严肃的气氛镇住了。她清醒地来回看看有一点受新环境惊吓的孩子们，把他们拉在一块，然后蹲在哑巴女孩的面前，用手语比比自己的嘴，同样地又在哑巴的嘴边比一比，要哑巴安静。哑巴点了点头，随着咿哑地叫了一声，自己马上意识到犯错，同时看到阿桂怒眼瞪她，她本能地往后退一步，阿桂把她拉近，用手势在嘴边比着用针线锋嘴的样子，哑巴吓得猛摇头。

警察从询问台那边走过来，告诉阿桂说：

“江先生的生命没什么危险，只是腿断了，现在正在手术。等一等就出来。”

阿桂从警察的表情，和听他的语气，再猜上几句，也概略知道意思。她望着询问台那边，那位洋人带着安慰的微笑和一位洋护士走过来，洋人很努力地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在左腿上比一比，在右腿上比一比，然后点点头，这时很出乎大家的意外，哑巴女孩似乎听懂了什么，走到洋人面前，拍拍洋人的腿，咿哑地比手划脚起来。洋人微笑着向她点头。

洋护士带他们到一间空病房等江阿发。一听阿发没有生命的危险，阿桂的心安多了，她和孩子们一样，开始注意医院里能看到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走动的人，她心里想在这种地方生病未尝不是一件享受。当洋人和警察走离开病房的时候，阿珠问阿桂说：

“妈妈，爸爸要住在这里是不是？”

“我不知道。”

“要住多久？”阿珠有点兴奋地说。

“死丫头咧！你在高兴什么？”她自己差些要笑出来。

阿珠也看出妈妈不是真正在生气，所以她放胆地说：

“我要小便。”

阿珠没料到，阿桂竟然笑着说：

“我也是，从早禁到现在。糟糕！这里要到哪里去便尿呢？”

“不知道。”

“糟糕！”正在叫屈的时候，看到阿吉和阿松跑进来。“你们两个死到哪里去了？”

“我们去小便。”阿松说。

“你们到哪里去小便？”阿桂急切地追问。

“那里！”阿吉随便一指，“这里出去弯过去再弯过去就到了。”

“死孩子，你们真不怕死，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乱跑！”阿桂说：“在什么地方？带我去。”

“那里！”阿吉高兴得夺门就要出去。

“等一等！慢慢走，不要叫。”

阿吉和阿松带着阿桂她们到厕所，兄弟两个就跑回到空病房来。

“阿兄，这里什么都是白的。”阿松惊奇地说。

“这里是美国医院啊。”

“他们穿的衣服是白的，帽子鞋子也是白的。”

“房子也是白的。”阿吉一边看一边说：“床单被子，还有床也是白的，窗户也是白的……”

阿松心里有一点急，看得见的，能说的都给阿吉说光了。他翻著白眼想了想，冲口说：“小便的地方也是白的！”

“还有……”阿吉想说什么的时候，阿桂和阿珠她们已经回到病房来了。一进门阿桂就责备着说：

“你这个死丫头，放一泡尿好像生一个小孩，等你老半天才出来。一个男的美国仔一直对我说：‘诺！诺！……’谁知道诺诺是说什么死人，真把我急死了。”然后她转了口气问：“那么你怎么小便？”

“是不是坐在那上面？”

“你坐了？”她看到阿珠点了点头，才安心地说：“我也是。”这时，她无意中看到阿珠的胸前突然鼓出来，她伸手去抓它，“这是什么？”

阿珠退也来不及，只好随阿桂探手把它拿了出来。

“这卫生纸，好好哪！”阿珠不好意思地说。

“呀！你这丫头。”她从阿珠的胸前掏出一团洁白的卫生纸，稍做整理说：“真是！你被人看到了怎么办？”她转过身背着孩子，把叠好的卫生纸，塞在自己也在厕所里藏好的部分。她看到肚子鼓得太厉害了，向阿珠抱过小孩放低一点来掩饰。她又说：“这孩子今天怎么搞的？睡死了。”她打量着自己拉拉那里。

这时候，警察突然走进来，阿珠和阿桂吓得连警察都看得出来。警察马上安慰着说：

“不要怕，不要怕，没有危险了。马上就可以看到他了。放心──”才说完，那一位原先一起来的洋人和一位护士，匆忙地走进来，看看里面，和警察交谈了一下，警察就对阿桂他们说：“大家都出来一下。”

阿桂带着小孩子们走出走廊，然后两个男护士走进去，把原来的空床抬出来。不一会儿，带轮子的病床，平放着江阿发默默地被推了过来，推进病房里面。

看到这情形的阿桂他们，她和阿珠又哭起来，但是声音不大，阿吉阿松和哑巴，站在门口地望着里面，看护士在那里忙碌。小孩子简直就不敢相信那就是爸爸，除了闭着的眼睛，和鼻子嘴巴，其他地方也都裹着绷布。

阿松心里怀疑，禁不住悄悄地拉阿吉的袖子，小声问：

“阿兄，那白白的也是爸爸吗？”问后他的眼睛和嘴巴张得特别大。

◆带翅膀的天使

现在整个病房都是江阿发一家人。因为全身麻醉药效还没退尽的关系，阿发还在昏迷状态。阿桂又悲伤起来了。这和开始时想像所引起的害怕不同，现在的悲伤是着实面对着一个全家大小依靠他生存的主宰。他已经两腿都断折，头和胳臂都有撞伤，极可能变成残废者。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她喃喃饮泣，眼望阿发的眉目，期待他赶快醒过来。阿珠抱着婴儿，流着泪又开始编织她做养女的遭遇。这次重新想起来，没有早上去带阿吉的路上想得那么勇敢了，她害怕得有几次差些就哭出声来。其他三个小孩，看到妈妈和姊姊都那么悲伤，自己也就不敢乱动乱吵。他们静静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有时心里想到什么，想一想，看一看，也就不敢说出来。

过了一阵子，有一位修女护士走了进来，看看病人，又看看阿桂他们，然后说：

“有没有醒过来？”

除了那位哑巴女孩，可把阿桂他们吓了一大跳，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听到什么。修女看到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为什么惊吓，所以她笑着说：

“我会说你们的话，我是修女，我在圣母医院工作，现在我奉天主的名字，由美国医院借调到这里来，为江先生服务。”她看看阿桂他们大小，“你一家大小都在这里了？”

阿桂除了向她点点头，不知怎么才好。要不是自己正悲伤着，看一个完全和自己不相同的外国女人，说本地话说得那么流利，实在滑稽得想笑。孩子们都瞪着惊奇的眼睛露出笑容来，使他们想到卡片上带翅膀的天使来。不管怎么，这位修女的出现顿时使他们一家人，感到世界开阔了一点。就因为这样，阿桂更觉得应该让外人明白她的困境。怎么办？她想了想，还是老方法，刚才一直就这么悲伤过来的，她马上恢复到修女未来之前的样子，望着江阿发的脸，手没什么意义地摸摸，开始喃喃地哭泣着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好呢？一家大小七口人啊，不要吃不要穿啦？啊！这怎么办？为什么不撞我，偏偏撞上你？阿桂真的越想越难过，随修女怎么劝也没什么用，反而越劝越使她激动。修女也知道，这种情形对阿桂这样的女人，让她再面对残酷的事实，很快就会叫她坚强起来。修女趁阿桂还在哭的时候悄悄地走避一下。

阿桂仍然哭她的……凄惨哪！这怎么办好呢？这怎么办好呢？

“妈妈、妈妈，修女走了。”阿珠抬着泪眼说。

阿桂马上抬头回过来，看了一看，然后用哭红了的眼睛瞪着阿珠，有点恼怒地说：“她走了关我们什么事！你叫我干什么？”看阿珠低头，接着又说：“你爸爸撞成残废你们都看到了，以后你们每个人都要觉悟，眼睛都给我睁大一点。”

阿珠一下子又联想到养女的事。她没想到告诉妈妈说修女走了，妈妈会生那么大的气。她完全是好意，以为妈妈是在诉苦给修女知道哪！冤枉哪！这么一想，阿珠不知道哪里还有泪水，一下子又簌簌地落个不停。

“阿吉和阿松！”阿桂看到阿珠的样子，觉得有点委屈了她，于是她转了目标，“你们两个也一样！爸爸不能打工了，你们就要替爸爸打工。”

不知怎么搞的，阿吉心里有忍不住的好笑，咬紧下唇低头避开妈妈看见。站在旁边的阿松，听妈妈威吓着说要替爸爸打工，他竟认真地，乖乖而顺从地说：“好。”

这一下阿吉可忍不住了，嘴一咧开竟格格地笑起来了，尽管阿桂咬牙骂：“呀！好好！死孩子，你疯了！快死啦……！”这一下没让他格格的笑声倾个光是不能罢休的了。

◆信主的有福了

一方面麻醉药效的退尽，一方面是阿吉格格地铿锵笑声，同时使江阿发苏醒过来。他微微地呻吟了一声，全室的气氛马上又变了另一种。阿桂一手按着他的胸：“不要动！你的腿更不能动。”

阿发躺着用力勾头，想看清楚自己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两脚都断了。”

阿发听说两脚都断了，勾起来的头，一下子乏力似的跌回枕头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一下子死了，”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下，眼睛还发愣说：“小孩呢？”

“都来了。都在你的旁边。”

“爸爸。”阿珠小声地叫。阿吉阿松也叫了。哑巴虽然没叫，她悄悄地和大家排成一排，靠着床沿和妈妈相对。阿桂看阿发默默地一个一个看着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忍禁不住在另一边哭起来了。这时大家好像都变很笨，木讷得不知说什么好。越是这样，每个人的心里越是难过，每个人都期待有谁先开口说话。这时阿珠手里抱的婴儿“哇”地哭了。

“孩子给我。”阿桂说，阿珠绕过去把婴儿给了妈妈。“这家伙好像知道你出事了，早上到现在没哭半声。现在一定饿了。”阿桂一边说一边把乳房掏出来给小孩喂奶。整个房子，除了小孩吸吮奶的声音之外，又沉默下来了。

阿发的心里实在难过，想到自己的伤残和眼前的这一群，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为什么不死？要嘛就死掉，不然让我这样活下来怎么办？……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发惊讶地问，好像现在才意识到似的。

“美国医院。”

“啊！美国医院？我们哪来的钱？”

“我也不知道，是美国仔和一个警察把我们带来这里来看你的。”阿桂说。

“他们呢？”

“他们说等一会儿就来。”

阿发再也不说一句话了，好像有很多心事地躺着，脸上的表情，一会紧，一会松，让阿桂猜测到他多少是在自责。于是阿桂说话了。

“你想一想，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那么长，怎么过？”说到此，鼻子一酸泪也下，声音也怨，“我告诉过你，当初你就不听。我说要是打工的话，到哪里都一样，你偏不信，说什么我们女人不懂，到大都市可以碰运气。打工又不是做生意，有什么运气可碰？有啦！现在我们可碰到了吧。……”

“妈妈──好了。”阿珠急得叫起来了。她看到爸爸没说话气得脸发青，她知道妈妈要是不停地嘀咕下去，爸爸一定会大发脾气，一发不可收拾。这种情形阿珠看多了，他们每次都是这样吵起来的。阿桂也知道，只是一到了这种情况，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算阿桂及时不再讲下去。沉默中只听到阿发激动的大口的呼吸声。阿桂记起护士的交代，有必要时，按床头边的电钮。她按了电钮，没有一下子，那位和蔼的修女就跑进来了。

“醒过来了。”修女一进门看到阿发就说，然后一直走到阿发的身边，手放在他的额头：“有没有感觉到怎么样？”

阿发和阿桂他们刚才一样，头一次听外国人说本地话给吓住了。

“很好，没发烧。”她从袋子里取出体温计，拿在手里甩一甩，看一看，“嘴张开。含着就好了。”她把体温计放在阿发的口里。然后眼睛忙着看每一个人笑着说：“你们现在还怕不怕？嗯？”

“怕也是这样，不怕也是这样。烦恼就是啦。”阿桂说。

“你们信不信天主？”她看到阿桂哑口无言，接着说：“信主的必定有福！”

这时候，原先那一位洋人和警察一道进来了。他们抱着好几个装满东西的袋子。修女和他们打个招呼，天主的事情也暂且作罢。

他们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这是三明治，这是牛奶，这是汽水，这，这是水果罐头，还有这是苹果。”警察一样一样念着。“中午你们就吃这些。”

小孩子们都望着纸袋出神。修女把阿发的体温计抽出来看，“很好，没有发烧。”随即她在床尾拿起纪录表填写纪录。洋人和警察靠近阿发，对他笑笑，阿发也莫名地跟着笑笑。

“这位是格雷上校，是他的车子撞到你的。”警察对阿发说。

格雷上校连忙伸手去握住阿发的手，嘴里巴拉巴拉地说个没完。阿发从他的表情也可以猜到几分对方的歉意。

警察翻译说：“他说非常非常的对不起，请你原谅。他说他愿意负一切责任，并且希望和你的家庭做朋友。”

阿发和阿桂不会听国语，但是他却猜到是格雷撞到他，所以他抱怨而带着呻吟的声音说：

“呃！──是你呀！你应该要多小心一点，我远远看到你的车就先闪让开了，想不到你却对准我冲来，嗳唷！现在你撞上我，连我的整个家也撞得乱七八糟了。……”格雷上校很想知道阿发说了什么，他望着警察，警察望着他摇摇头。后来还是在后头的修女，把阿发的意思说给格雷先生听。

从此修女就替格雷上校充当翻译。

“……除了保险公司会赔偿你以外，这一次在道义上格雷上校自己，还有因为公事的关系，他的服务机关也愿意负担责任，不会让你们因为江先生的残废，生活发生问题。并且格雷先生想征求你们的同意，想把你们的哑巴女儿送到美国去读书。”一下子大家目光都集中到哑巴身上，害哑巴吓得发愣，要不是格雷先生把手放在哑巴的头上抚摸她，哑巴可能想像得很可怕。阿桂和阿发互相看了一看。修女又说：“没有关系，这等以后再商量好了。那么这里有两万块钱。”她从格雷手上接过纸包，放在阿发的胸上，“你们先用它生活，以后还要给的。”

两万！这可把阿发和阿桂弄昏头了，钱已送到面前，不说几句话是不行的，说呢，说什么好？在不知所措的当儿，他们两个只觉得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人家似的不安。

一直站在旁边的警察突然开口说：

“这次你运气好，被美国车撞到，要是给别的撞到了，现在你恐怕躺在路旁，用草席盖着哪！”

阿珠凑近爸爸的耳边把警察的意思说给他听。阿发一下子感动涕零地说：“谢谢！谢谢！对不起，对不起……”

◆苹果的滋味

他们一边吃三明治，一边喝汽水，还有说有笑，江阿发他们一家，一向就没有像此刻这般地融洽过。

“阿桂，回去可不要随便告诉别人，说我们得到多少钱啊。”

“我怎么会！”阿桂向小孩说：“你们这些小孩听到没有！谁出去乱讲，我就把谁的嘴巴用针缝起来。”

“我不敢。”

“我也不敢。”

“爸爸，这些汽水罐我要。”阿吉说。

“我也要。”阿松说。

“这些汽水罐很漂亮，你们可不能给我弄丢了！”阿桂认真地警告着：“弄丢了，我可要剥你们的皮。”

“我知道──”孩子们高兴地叫起来。

阿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无忧无虑，心里一丝牵挂都没有的感觉，使它流露到他的脸上，竟然让阿桂看起来，显得有点陌生，作梦也没想到，和他生了五个小孩的江阿发，也有这么美的一面。她趁阿发没注意她的时候，把自己的头再往后移，然后痴痴地看他。看！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清秀过？今天总算像个人样了。

阿发喝着牛奶，偷偷看了阿桂一眼，他心里想，她怎么不再开始唠叨？并且希望阿桂又说：“你说来北部碰运气，现在你碰个什么鬼？”这一句话。我想等她那么说的时候，我马上就可以顶上一句：“现在这不叫做运气？叫什么？”呵呵，准可以顶得叫她哑口无言。阿发又看了阿桂一眼，正好和阿桂的目光相触，两人同时漾起会心的微笑来。

他们一家和乐的气氛，受到并不讨厌的打扰，那就是格雷带工头和工人代表陈火土来探病。

工头和火土一进房里，一句慰问的话也没有，只是和平常一样嘻嘻哈哈地，开口就说：

“哇！阿发你这一辈子躺着吃躺着拉就行了。我们兄弟还是老样，还得做牛做马啦。谁能比得上！呵呵呵。”

“嘿嘿嘿，兄弟此后看你啦！”工头说。

阿发和阿桂一时给弄得莫名其妙。

“喂！火土，你们到底说什么？我给搞糊涂了。”

“别装蒜，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美国仔都告诉我们了。而且你家的哑巴女儿也要送到美国读书，还有……”

“谁说的？”阿桂问。

“我们工地一百多个兄弟都知道了。”

“应该嘛！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兄弟没有受欺负，是不是？”

“对，有啦。这位格雷先生做人很好。”阿发说。

火土叫了一声，然后狡猾地说：“喂，阿发，你是不是故意的？哈哈……哈……”

“他妈的，火土仔，亏你说得出，真他妈的……”阿发拿他们没办法，啼笑皆非地笑着骂火土。但是大家都笑起来。

“火土，你要的话就让你好了。”阿桂玩笑地说。

“我？我哪有你们的福气。你看嘛，我下巴尖尖的哪里像？”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工作的关系，工头和火土算是慰问就走了。

“他妈的，碰到他们这一群，装疯装癫的真拿他没办法。”阿发突然觉得脚痛。“呀，脚痛起来了。”

“叫护士来。”

“等一等，她刚刚才来过，不要太麻烦人家啦。”他看到小孩子望着苹果就说：“要吃苹果就拿吧，一个人一个。”小孩子很快地都拿到手。“也给你妈妈一个呀！”

“我，我不，我不。”但是阿吉已经把苹果塞在阿桂的手里了。“你也吃一个。”

“我现在脚痛不想吃！”

“叫护士来？”

“说过不用了，你没听到？”阿发有点烦躁地说。

大家拿着苹果放在手上把玩着，一方面也不知怎么吃好。“吃啊！”阿发说。

“怎么吃？”阿珠害羞地问。

“像电视上那样嘛！”阿吉说完就咬一口做示范。

当大家还在看阿吉咬的时候，阿发又说：“一个苹果的钱抵四斤米，你们还不懂得吃！”

经阿发这么一说，小孩、阿桂都开始咬起苹果来了。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听到咬苹果的清脆声，带着怯怕地一下一下此起彼落。咬到苹果的人，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总觉得没有想像那么甜美，酸酸涩涩，嚼起来泡泡的有点假假的感觉。但是一想到爸爸的话，说一只苹果可以买四斤米，突然味道又变好了似的，大家咬第二口的时候，就变得起劲而又大口地嚼起来，噗喳噗喳的声音马上充塞了整个病房。原来不想吃的阿发，也禁不起诱惑说：

“阿珠，也给我一个。”

原载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廿八─卅一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 小琪的那顶帽子

武田瓦斯快锅招考进来的六十五名推销员，经过三天的职业训练，最后就剩下我们二十一名了。公司方面倒很像一回事地在结训那一天，董事长和总经理特地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慎重其事地跟我们一一握手。口里还说：“从此公司就看你了！”

我在后头一个一个挨近，心里觉得好笑。轮到握我的手的时候，我差些就笑出声来。

我很想他赶快放掉我的手，让我走出去。

“王武雄，我对你有个建议。”总经理说着，更用力地握紧我的手摇了摇。我很想把手抽出来。但是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我觉得手有点痛。我望着他的笑脸，不由己地我也笑了。他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他说有个建议。我心里想，不知道还有什么话比“从此公司就看你了”这一句更肉麻的？我等着。他笑着说了。“以后跟人握手，一定要用点力。像你这样跟人握手，会让对方失去信心，也会让对方觉得不诚意。当然，平时你爱怎么都可以。但是从现在开始，你是武田公司的一员，你代表武田公司跟人握手，一定……”

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没等他说完，我突然使尽全力反握他一把。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原先坚强有力的手，一下子在我的掌中唏哩哗啦地垮了。因此由这偶发的惊讶，致使他无法说下去。我稍放松手，想让他说完没说完的部分。可是他支吾了一下，话也转了方向。他苦笑着说：

“好，好。就是要用力。”

我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的手，正想走开，他又对我说：

“用力是必要的。但是太用力也不行，太轻也不行，嘿嘿，刚刚好最好。”

我向他点头笑笑，还看到他极力隐藏着心底里的难受劲的表情。还看到他偷偷地试着想展开点在一起的指头。经这一延缓，害得下一个跟董事长握完手的那一位同事，站在他面前，手伸出老半天，还没等到总经理的手来接。看那一位举手落空的同事，露出怪难为情的表情，而不知怎么好的样子，真好笑，也真可怜他。

奇怪！在握手之前的那种对在职训练的厌烦，连带着对这件职业的不屑与无奈所构成的杂乱心理，竟顿时不见了。并且很清楚地意识到，这种一下子舒畅起来的心境，是从总经理的手，在我的掌中稀哩哗啦垮掉的那一瞬间开始的。我们总经理没为这件事生气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录取六十五名，经过三天的训练跑了四十四名，觉得人才难求才做了让步的吧。不过总经理在最后的一节，还特别强调说，公司本来就预定要二十名，明知道三天的在职训练会跑一些，所以才通知六十五名来受训。现在刚好，多一名没关系，这证明这次的优秀人才比正常的比例还多出一名。稍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这是自圆其说的鬼话。

本来在第二天，上完快锅的结构和性能，我就想放弃这件工作不干了。那一位叫陈工程师的中年人，一上台把外形很简单的快锅，不一下子的工夫，就分解开卸成一堆零件。他不厌其详，一个部分、一个部分拿起来说明；说这是外锅，这是内锅，这是护框橡皮套，这是压力盖，这是安全扣和泄压孔，还有这是外锅盖和保险栓，另外这是警声器，接着他说明各部结构的关系和功用。还说警声器一响，一定得马上把火关小，他还想在黑板上演算温度和压力的关系。我听得心里发急，禁不住站起来说话了。

“报告陈工程师。我是刚从军中退役下来的。在军中我干兵工。我觉得要一个家庭主妇处理这种快锅，比我们处理地雷更伤神经细胞呀！”

话才说完，马上引起全体在座的同事开怀大笑，竟然还有人捧场鼓起掌来。这可叫台上的陈工程师大大的不悦。我可以看出他极力忍耐着。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吞吐了一下，终于勉强开口了。

“你对我们的商品没有信心，怎么能够推销我们的商品呢？”

我心里想，把这种类似炸弹地雷的快锅，推广到人家的厨房的事，不干也罢。这么一想，勇气也来了。要翻就翻个彻底。于是我说了：

“陈工程师，这种东西你发明的，你当然有信心……”

“不，不。我没有那么了不起。”他打断我的话说：“这是日本人发明的。人家日本已经用了一、二十年了。我们是现在才要用这种东西啊！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知道吧？”他的话里面的弦外之音，带有一点为我们晚了一、二十年的落后而觉得羞耻。一边说，还一边眼望着在旁的总经理。好像要总经理马上把我拉出去斩。因为他的视线的转移，那么富有意味，使在座的同事，眼跟他望总经理。总经理笑了笑，没表示任何意见。

“请问一下。”我又说：“如果我刚才的问题，是一般消费者家庭主妇的问题呢？”我看了他愣了一下。接着说：“当我们挨户去推销快锅的时候，主妇们也这么问。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学陈工程师的语气说：‘你对我们的武田快锅没有信心，怎么可以使用我们的武田快锅呢？’”

话还没完，又是一场大笑，和全堂的热烈掌声。

“好了，好了，各位安静。”总经理并没带着恶意，击着桌子叫。他一边说，一边走上台：“我很欣赏王武雄的口才。他一定可以当一个优秀的推销员……”又是一阵笑声和掌声。“大家请听我说。现在我们就先听陈工程师的解说。有关王武雄提出来的问题，我们留到推销术的课再来讨论。”他转向陈，用日本语哇啦哇啦了一阵。“好，请继续上课。”

我看那时没有信心的是陈工程师，而不是我。当他继续讲快锅的时候，不是低头，就是对着挂图说话，刚才那种带有弦外之音讥笑我们落后的语气，没有了。声音变得畏缩起来了。我不时转向每一个新同事，他们都露出笑容迎我。有的还向我偷偷地伸出大拇指摇一摇。虽然逞一时英雄，得意是得意，对这样的工作心底里压根儿就厌烦。本想跟人溜了算。后来想一想，如意的工作实在太不容易找了。对我来说，动不动就大专毕业为条件，这是一大伤心事。服役回来，洗了三打两吋半的半身相片，买了一叠简履表，拟好了一份情文并茂的自传，每天看报纸上分类广告的征人启事。看到稍合人家条件的就寄，反正对象不问大专毕业，管他要的是推销员、访问员、临时雇员。结果，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首先还担心邮差搞丢掉，用挂号信寄了不少。这种几近地毯式的应征，偶尔也被通知应试。但过后也不了了之的为多。有时对几件自己比较向往的工作，过后还借故附邮去讨回相片，最后还是得不到回音。为了找工作，每天都把投出去的心提吊得高高，实在被恼得十分易怒。父母再也不敢催我说：应该找一份工作了。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到最后倒不完全是为了工作。我就变得只要找个借口离开家里，不再看到家人为我愁眉苦脸就好了。

武田公司还算是效率不错。应征函寄出去三天，就得到应试的通知。三、四百人经过一天的笔试和口试，第三天又通知录用受训。我被录用了。一个月伙食津贴一千两百元，底薪一千两百元，其余的算奖金；卖一个快锅抽五十元。但是一个月甲级地方起码卖出五十个快锅才算奖金，乙级地方四十个，丙级地方三十个。要是超出标准的百分之五十，另再加五百元奖金……这就是他们在征人广告里面所谓的月入万元；反正卖不到四十个，一个月也有两千四百元。心里说：好吧，走着瞧好了，一边工作，一边找理想的工作。这么一打算，心里的什么鸟气、污气、秽气、霉气都可以忍下来。

就这样，我被分配到这个临海的小乡镇，在公司的业务地图上，算是乙级地方。公司在一条长巷的巷口，替我们租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房子。据说是老医生房东的旧车库。我说我们，其实我们指的是只有我和林再发两人而已。因为他的年纪长我十多岁，所以他是武田牌瓦斯快锅此地分所的主任。总经理怕我不服，还特地这样跟我说明，我是副主住。一盒子名片，快三个星期了，我一张也没用，林再发说他已经用了好几张了。一百只快锅连纸箱子堆积了半间旧车库，稳如泰山，我们一只也没销出去。剩下来的半间房子的空间，铺上我们上下铺的单人床，再加一张小型办公桌子，两张叠椅子，只要再搬进来一点什么，我们的呼吸都要遭受到威胁了。

林再发实在是一个很忠实的推销员。我是说他忠于公司。每天累得半死，睡前一定要把报表填好。并且没有一栏不填的。尤其是消费者的反应和意见栏、检讨栏，每次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填得密密麻麻，有时还嫌不够，另外再附一封信补充说明清楚。

每次填表的时候，一定也要问我的看法和意见。开始几天我还有话说，后来简直把我烦死了，但是他还是一定要问。我忍不住地叫了：

“算了吧，我的好主任。你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神写，最后公司看不看这些东西还是一个问题哪！”

“为什么不看？”

“看？要是他们看了，为什么他们一直没答覆你的建议呢？”我看到我这句话，真像一盆冰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去。他一下子显得有点沮丧受冷。我趁他丧气说：“我知你每天都在等太太的信，也在等公司的信。结果公司的信呢？”我的话才说完，他也说话了，好像经过挣扎之后，振作起来似的。他说：

“工作不只是向公司交代，同时也向我们自己交代。你才二十出头的少年家，你可以这样想。我三十多多了，我可不能跟你一样的想法啊。”他像说服我，其实他是在说服他自己。他好像办到了。他又勤快地埋头填表。

我趴在上铺探头往下，看他趴在桌子的神态，令我为他可怜。这时我想着林再发的认真，公司的敷衍，林再发不知道公司的态度的情况，知道了的情况，他仍然不减认真。脑子里紊乱得想理出一点头绪。突然间得到一个结论。我得意地竟然没头没尾，冒出口就说：

“林再发，有时候信心和受骗，只差一张卫生纸之隔啊。”

他抬起头望我强做笑容。其实我已经意识到我的贸然，同时知道他一下子没听清楚我说什么。也可能一下子还没把脑子转过来，没听懂我说的。但他怕因为没理我，而令我受窘。他的强做笑容的意思，已经是这么明显的了，他妈的。林再发这家伙就是这么样的一个老实人。我说我又尊敬他，又可怜他，就是这个道理。

我正觉得我不该扰乱他，而愧疚地翻过身想躺下来，让他好好去做他的事。我才把头放在枕头上，他却愉快地叫起来。

“王武雄。”我又翻身趴着望他。他抬头看我说：“你要睡了？”

“还没。”

“你相信不相信，小孩子还没生出来，在肚子里面就会打他母亲？”

我被他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刚刚看到他那么认真地填着报表，怎么会毫无头绪地问出这样偏远的话来呢？

呵呵地我连笑了几声，“这种事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笑着问他：“你不是在填报表吗？”

“我突然想到我太太的信。”他把笔搁下来：“她说小孩子最近经常伸出小拳头擂她的肚皮。”说着，他竟然松松地握着拳头，说擂字的时候，握拳的手像电影上的慢动作，慢慢地比划了一下。“她还说如果我在家，隔着肚皮可以让我摸到小拳头哪。”他笑得很开心。来到这个临海的乡镇，我们一只快锅都卖不出去，可以说他一直是愁眉苦脸的，像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也笑了。我是被他们的那种幸福美的情感感动吧。同时亦觉得这些话笨得太可爱了。不过我当时还是想不通。像这类无关紧要的话，也会变成大男人的话题吗？但是我意识到自己，并不厌烦这些话，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一类事的知识，我是一窍不通。我很自然地问：

“那么你太太痛不痛呢？”

“咦？我倒是要写信问问她。不过看她在信中提到这件事，写得好轻松。”

“说不定你这小鬼，以后是小国手哪！”

“你说是少棒？”他兴奋地问。

“是啊！”

“嗯！那不错。”才露出来的喜悦，一下子又蒙上了一点阴影说：“说不定是女的。”

“女的现在也有女少棒了。”

他似乎没听到最后这句话。刚刚劈头就问我有关胎儿的胎动的那一份兴奋劲，不见了。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头一个孩子。他又拿起原子笔，面对桌子上的工作日报表，专心一致地，好像连我也给忘了。但是我一直没看到他落笔写一个字。他在想他的事情。我也开始想。自从我离开家里那一伙数电线杆的年轻朋友，跟林再发一起以后，我变得常常会沉入自己的心底去想。他想，我也想。不过我的想头，完全是被一种好奇心使动。我在想：林再发一开始是认真地填报表，然后为什么想到太太的信？再谈及小孩子。其实，我早就有这种追根究柢的嗜好。比如说我在家里，跟一群朋友聊天。我们开始时是谈新兵训练，最后结束时谈派对。事后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爱从头演述，或是从后头追溯也好。看怎么由新兵训练谈到派对，结果会发现我们是串了好多好多不相干的话头。也这么样猜测着林再发的心底事。

或许他想，正如总经理所说的，快锅的市场，在台湾还是很大。台湾有两百五十万户人家，就算十户买一只快锅，也有二十五万只啊。所以大家好好干，这是很有前途的一项工作。所以他不但认真填写报表，白天的挨户推销工作，他更是不辞辛苦，遇到人家的冷漠，也露着真诚的笑脸陪不是。开始几天我觉得他很虚伪，后来我发觉他一直都是这样。平时我对他的冷嘲热讽，他也以那种笑容包涵。或许他想，工作有了进展，也就可以不叫太太怀着那么大的肚皮，到美容院工作。他的太太美丽，差不多两天就给他一封信。他说他的岳父真冒险，一个小女孩一出生，还不知道将来是圆的或是扁的，就取名叫美丽。当然，他能笑着说冒险两个字的时候，那一件事算是脱险了。我没见过他太太。我猜他太太是美丽的。他曾告诉我，说他们的婚姻，曾遭受到女方家长极力的反对。他说他的精神上负担很重。他不能因为自己让美丽被他们的家人，和亲戚朋友笑。他觉得快锅的推销工作，很可以干，成功了还可为他们争一点气。多少天来，没推销出一只快锅，他觉得不是快锅不好，而是推销的方法上，或是说明和说服力上，还没得到要领。他一直在做这样的检讨。来到小镇的第二个礼拜的头一个晚上，他跟我提出两点建议。他说：

“武雄，我们工作一个星期了，一点成绩都没有。”

“有什么办法。我觉得一点希望也没有。”我说。

“这么早就失望，有点言之过早。……”

我对他的乐观表示不能忍受。我没等他说完就说：

“人家根本就不听我们的，并且时间太短又说明不清楚。要做详细说明，一定要等家庭主妇有间的时间，又跑不了几家。并且一次只对一家，一家又一家，一样的话反覆又反覆地说。我们像什么？连录音机都不如！”

“这样好不好？”他很有耐心地说：“我们过去都是两个人一道出去。这是一线进行。我想为了效率，我们应该分两线进行。我们分开推销。不过，”说到这里，他赶快强调语气说：“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为人，不等他做说明，我表示很了解地说：

“我不会误会你，你放心好了。是可以这样试的。不过我不敢抱任何希望。”

“试试看。还有，我们如果要休息的话。不要跟人一样星期天休息。星期天他们都在家，是推销东西最好的机会了。”

“随便。都不休息也无所谓。”

那天晚上他在填日报表的时候，他把所有空栏写得满满的，还把这两个准备做的事情，也另附信说明了。

几天后，证明我们的办法行不通，反而使我们更累。他还说，如果公司能让用户先试用那就好办，并且还建议公司能让人分期付款。那晚的报表又是密密麻麻。他热切地等公司方面的回答，然而一个字的回音都没有。我还跟他开玩笑地说：

“公司已经从这地球上消失了。这也好，到月底拿不到两千四，换来一百只库存的快锅，一个人五十五十，拿去贱卖，还可以卖不少钱哩！”

那一天他很不快乐。要不是那一天太太来了一封信，不知道他要怎么过。那晚他喋喋不休地说他和美丽的事。他还说了他们的计划。他说他们省吃俭用，租最便宜的房子，现在在邮局有一万多元的存款了。

“这样，小孩出生的时候，我们就不缺钱了。”他笑了笑，又说：“我不敢像我泰山那么冒险，小孩子的名字取得像人名就行了。”

我听他说话的态度，一向是矛盾的。我很不耐烦他的话。但是看他谈得那么充满希望，好像不听他说下去，我就变得很残忍了。

我想着想着，趴累了，翻转过身平躺着。这天林再发又接到美丽的信，他在填报表的时候，没有业绩可填，一直是没有业绩可填，他的心有些不安，这时太太信中提到小孩子的情形，又是那么有力地在扭转他注意，于是把工作和小孩子牵扯在一块儿想了。这两个问题搭配在一起，他的得失心就变重。难怪他填表时想到小孩，而又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我没有任何负担，所以也引不起什么得失心来。相反地，我反而觉得有所得哪。我只好抛开工作不想，往个人对这地方的印象去想了。两三个星期来，我发现我很喜欢这个临海的小镇。当然，包括这里的人，这里的色彩和风景。尤其是渔港那方面，没有一个黄昏，我不坐在船头上抽烟的。因为白天在推销快锅的时候没有什么机会抽烟。并且我们在受训的时候，总经理就交代，说家庭主妇大部分都反对丈夫抽烟，所以不喜欢烟味。推销生意往往会为了推销员抽烟，把生意搞跑了。我并没理这一套，只是事实上，跟林再发那么认真的人一起工作，根本就没机会抽烟、。我心里有点惊讶。奇怪的是，现在躺在床铺上，单单想起抽烟看落日的情形，竟然像我离开了这个地方很远，还隔了一段很久的时间似的，回味着那些经过记忆过滤后透彻的印象。第一根烟，在海风的刁难之下，总是要划很多根火柴。点着了以后，就像护香火一样，一根挨一根地抽，一根接一根把火引过来新的以后，才把旧的弹掉。到了天黑，顺着海风把烟蒂弹出去，红红的火星就划一道长虹陨落。林再发说我像诗人，看到落日还会赞美一番。他说他有时候看落日，心里还在挂着快锅一只都没卖出去。后来他就很少跟我来了。我想我要不是为了推销快锅，我也不会来这个离家一、两百里的地方。更不会认识小琪。说到小琪，林再发就笑我说是十年计划。当然他是说着玩。不过有一次我表示不高兴再听他那么说的时候，他说：

“说着玩的嘛。其实我跟我太太就相差十二岁。我像你的年龄时，她就像小琪那么大。”

“别无聊好不好？报表都填好了？”真叫我啼笑不得。

“说真的。”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小琪这个小女孩子，一看就跟别的小女孩子不同，将来一定很美。”

凡是看过小琪的人，都会同意林再发的话。的确，小琪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女孩子。不过我曾经想了好久，才发现她除了面貌长相出众，还有一点跟一般小女孩子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小琪虽然是小学三年级，但是她没有小孩子所谓的可爱，却有了所谓红颜的那种美。同时也令人为她感到，薄命的那种命运已附着在她身上。我们是上上个礼拜天搬来的。认识她也有两个礼拜。在我的印象中，小琪没说过几句话。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一次面，她向来都不主动说话的。问她话也不见得全部能得到应声。可能就因为她是这样不爱说话的关系，我看到她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只有一次，我看到她跟一位海防的老士官，在渔港那里走过。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她爸爸。问到她妈妈的时候，始终没得到她的回答。甚至于，有一次还跑了。

记得我们到小镇的第一天，小琪就出现了。那一天公司的卡车晚到四个小时。其实搬一百只快锅不算什么。问题是因为巷口的路正在填修，卡车只能把货卸在五、六十公尺远的路旁，再加上时间已不早，在昏暗中又怕两个人搬，没有人留下来看东西。我心中莫名地懊恼着，我知道，林再发也一样。当我搬回第一只快锅时，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子站在分所的门口，往里探望而碍我去路。心里正想喝声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脸来。就在这瞬间，我反而受到惊吓而吞了一口气，心想差半秒钟就会后悔自己的鲁莽。万万没料到背影是一个小女孩子，转过来竟有那么秀丽而成形的脸庞。我的声音自然变得温和地说：

“小朋友，”心里犹豫了一下，觉得好像称呼错了似的。“小姐，请你让开一点好不好？”

她赶快站开一边，望着我把东西搬进去。我摆好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她仍旧站在门口，焦虑地望着里边。虽然我友善地对她笑笑，她一点也没注意。我走近她，顺着她的视线往里面看，并问她什么事。

她急切地望了一下我，然后蹲下来，又往里边望。

“你在找什么？”我也跟她蹲下来看。在她还没回答之前，我已经看到在我们床底下有一只皮球，“呃！你是在找皮球？”

她点了点头，没动。

“你进去捡好了。”我说。她还是没动。她带着恳求的目光望着，她的眼睛真美，美得有点叫我不敢多跟她相望。我很自然地说：“来，我来帮你捡。”

我替她钻到床底下，把球捡出来。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穿着平时的衣服，却戴着学校的制服帽子，并且把帽子戴得很深，拉得很紧，前面的帽沿都快压到眉毛。我又一次惊叹，她实在是一个很美的小女孩子。她看到我拿着她的球走近的时候，不但不像小孩子急着伸手要球，她反而显得有点畏缩。只是两眼盯着我手上的球，好像怕我不还她。

“你能不能留在这里一下子，替我看房子。”我手中的球还没递给她。她很不安地望着我手里的球。我说：“不要很久。”说完同时把球给了她。

她接过球羞怯地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慢慢转身就跑了。我目送她几步，心想林再发等久了，加了快步我也走了。

林再发看我走出拐角，他远远地就抱起箱子走过来，这是我们讲好了的，只有这样才能照顾到东西。当我跟他擦身走过的时候，我可以感到他对我搬东西搬慢而不高兴。但是，轮到我抱东西跟他空手走回来跟我擦身时，他却变得兴奋地告诉我说：

“哟！我们门口有一个小女孩子长得好漂亮。”

“她还在那里？”

“你看过了？”

“嗯！”我笑了笑，继续搬东西走了。

我们的懊恼，由于小琪的出现，而变得很愉快。林再发也跟我一样，似乎我们都同时直觉到，小琪是一只容易受到惊扰的小鸟。为了珍惜她出现，在一来一往的搬东西之间，我们不敢多问她什么。她也一直没有回答和说话。

当我们搬完了东西，我禁不住感激她，问了她几次名字，她始终忸怩不回答。

“我们搬好了，谢谢你。”我说。

她转身走了。

林再发说：“我们应该给她一点什么？”

我也正歉疚地想这问题。我叫住了她。我跑进去打开我的行李包，掏出一枚半圆形的贝壳；那是我在澎湖服役时，在海滩上捡的，我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在贝壳上面，细心地雕了简单的弥勒佛像，手艺虽差，我却十分喜欢。我走到哪里，始终都带在身边的。我把这一枚心爱的贝壳拿给她。她先望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去。但没看到她为这件礼物惊喜的我，心里有点失望。我像想挽回一点什么，认真而热忱地说：

“你仔细想想，贝壳上面有笑眯眯大肚子的弥勒佛像哪。”她仍在冷冷端详间，我又指着贝壳上的图案说：“这个是肚脐眼，我太用力了，把它钻成一个大洞。”我接过贝壳移近一只眼睛：“从这个肚脐眼可以看到你。”

她终于笑了。

“给你。”

她很高兴地拿了贝壳回去了。

接着，第二天我们也看到她了。

早上起来，把门一打开，外面有很多学生都在赶上学。我醒来时林再发已经不在，我弯了腰换鞋子，想出去找林再发的时候，小琪突然跑进来，把贝壳搁在桌上，转身又跑出去了。她快得要不是看到桌上的贝壳，我还不知道是谁哪。我站起来，穿一只皮鞋、拖一只拖鞋，跟着跑到门口。我看到一个小学生，一直超前地跑。我只能凭一点联想，确定她就是小琪。当那个小背影消失之后，我很失望，并且莫名地伤心坐在床沿望着桌上的贝壳。一方面抑制着几次想抓起贝壳摔地的冲动。这时，产生抑制冲动的力量，让我冷静地看到懊丧的自己。当然，这绝不是爱情上的挫折。把这件小女孩子的事，扯到爱情两个字上，即使是否定的，也一时令我禁不住地笑了。我不清楚这是冷静的一面在笑呢？或是冲动的一面的苦笑？忧闷了一会儿，隐怒总算找了一个焦点。我认为我是被误会了，被小琪的家人，或是其他人。所以我的不快乐，就是因为这个误会。但是，又细想一想，也不全是，还有一点微妙的心理，总觉得应该小心地把这种情感归类。左思右想，始终无法从感觉把这种感情，用言语带出来，我就是这么喜欢以苦思来虐待自己的人。林再发进了门，还以为我在生他的气。他小心地说：

“我出去看看环境，我还没吃。走吧，那里有一家豆浆店。”他说完，同时看到桌上的贝壳。他拿在手里一边看，一边说：“那个女孩子拿来还你了？”停一停，“是她的家人？”他惊异地望着我。

我站起来，笑了笑。“走吧。豆浆店在哪里？”

第三天，我们又看到她，那是跟第二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的早上，我跟林再发一起出去喝豆浆时，在门口又碰到她。我还来不及想怎么叫住她的时候，她却惊慌地跑了。对这件事我一直很懊恼。

“你不要烧饼和油条？”林再发问。

“不要。我来一碗豆浆就好。”

“早上不吃怎么可以呢？”

我摇摇头。

“给我们一套烧饼油条，两碗甜豆浆，一碗不加蛋，一碗加蛋──”林再发向店里的伙计叫。然后对我说：

“加蛋的给你，够不够？”

“可以了。”

我们沉默了一阵子。最后林再发带着想避免我的误会的笑容说：

“王武雄，我说了你不要生气，你还是很像小孩，像小孩那么单纯。你是个好人，有没有人跟你这么说过？”

我也笑起来了。

“好人？那个小女孩子就把我当着坏人。所以，一看到我就惊慌地跑。”我停了一停，“唉！不要谈这些了。谈谈我们宝田牌的快锅好了。”

“哟！哟！”他笑着说：“我的好兄弟，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要推销的快锅是什么牌子？武田牌──不是宝田。是武田──”

我为我的糊涂大笑起来，他也放声笑在一块儿。好多旁边来喝豆浆的人，也都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

“现在想不想来一套烧饼油条？”他问。

“那你加一个蛋。”

第四天我们没看到那个小女孩子。我也不再想她了。

第五天，我们恰好提早回来，我们到家不久，两个人累得躺下来休息。这时候正是小学下午放学回家。我跟林再发谈话，突然看到门口有人影晃动，首先并没去理它，后来又有好几次，才引我坐了起来。两个小学生的影子，看到我坐起来，很快地又跑掉。

“是两个小孩子。”我跟林再发说。我走了出去。

“我也看到了。”

走到门口，我看到她跟一个同学躲在门外，她半蹲地躲在同学的背后，两个人吃吃地笑着。

“什么事？”我笑着说。

她仍然笑着。跟她一起来的同学，回过身急着催她说：“快讲嘛！快讲嘛！”她挺起身体，羞怯地说：

“我爸爸叫我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噢！”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我愣了一下子说：“你是听话的乖小孩。”

“她说，”跟她来的小女孩子说：“要看贝壳。”

“是你，是你说要看的。”她辩着说。

我很快地拿出贝壳给她们。那位跟她来的同学，接到贝壳，看了图案就爆出笑声，她也跟着笑着说：

“你看，我没骗你吧。”

“你们在笑什么？”我明知道她们在笑弥勒佛的肚脐眼，我故意这么问。

“不要讲！”她叫起来了。她的同学笑得更开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很狡猾地有意先问别人。因为第一次见面，问不出她的名字。

“张彩云。”

“你呢？”我转向她问。她没回答。于是我就问张彩云。可是在她说出：“不要讲！”之前，她的同学说了。“李小琪。”

“张彩云鸡婆！”

就这样，到这一天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我们几乎每天都会碰一次面，并且对我也不惊慌了。由于我们的工作，也没什么时间跟她闲聊，大部分碰面的机会，都是她去上学的时候比较多。

有一天晚上，我知道林再发这个人也细得满能了解我，所以我不以为我在冒险，就对他说：

“奇怪？我觉得我很喜欢看到李小琪。但是看了她高兴的时候，还在心里隐隐作痛，觉得她有点惨。”

“什么惨？”

“悲惨。”我望着他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这一点感觉？”

“我想，”真的像在想那样。他说：“我想我可以了解。并且我也感觉到那一点。”

“对吧！”我低沉地说：“我今天没看到她，心里很不安。好像觉得她已经发生了什么惨事。”

“别胡思乱想了。”林再发笑着说。

隔日，我们又在门口望见了。她穿着制服戴帽子背着大包的书包走过。我叫：

“李小琪──你昨天到哪里去了？”

“去献花──”她远远地回答我。

奇怪的是，我很清楚地发现，自己一下子就愉快起来了。而令我自己惊讶的是，好像我过去几天的情绪，多少还被小琪的出现与否牵连着。难怪林再发会跟我开玩笑，说我是十年计划啦。

一些事情愈想愈有精神，我觉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看看林再发，他还趴在桌子上滴滴答答地，握着原子笔用力地不知在写什么。我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再怎么不想睡都得强迫睡觉了。这几天我们分头跑，比两个人一道儿跑累多了。并且我们明天还有新计划，更需花费精神。

“喂！主住，我们该睡了吧。”

“快了，再一点点。”他抬起头望我：“你还没睡？那正好，我们来把明天的工作复习一下。这是我写给公司的报告，你听着，如果有问题马上告诉我。”

“你说吧。”我躺着听他。

他看着他的报表，像流水那样地念着：

“……我们想用行动代替口舌，我们想拿出事实代替雄辩。所以我们要改变过去的推销方法，聚集一些家庭主妇，当场表演压力锅的效率给她们看。让她们看到十分钟烧出一锅香喷喷的饭，二十分钟炖烂猪脚。……”

我觉得林再发念得很有趣，禁不住格格地笑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停下来问我。

“再念下去。很好，没有问题。”

他在报表上找了一下，又接下去念。

“……借用人家的大庭，约可容纳二十个人左右。借用人家的大庭，给一点租金，约五十元。……用压力锅烧好的饭菜，当场请客。……”

“等一下。”我插嘴说：“我们花的钱要公司付。”

“有。那在后面。”他继续念，一直念到预算的时候，还特别提醒我：“注意了，现在就要说到预算了。米二十元，猪脚四十元，场地租金五十元，调味品十元。共一百二十元。但分成两组进行，所以要两百四十元。此计划，只限星期天。大概就是这样，你有没有意见？”

“米和猪脚还不够。你上午表演完了。下午的呢？”

“对！米和猪脚的钱加倍，场地也要换啊！所以场地也要加倍。”

“哇！那要四百八十元，我们公司会肯吗？”我问。

“不管，我们明天试一次。不肯以后不干算了，我们是为公司好哪！”

“好吧。睡了，睡了。明天还得到市场买东西。”

“好，你先睡。我还有一点点没写完。”

隔日我们都起得很早，猪脚也买回来了。我们分别把自己要用的猪脚毛拔干净。当林再发弄好两只猪脚的时候，我手里的一只还没弄好。他想帮助我，我说不用了，还叫他先出去。我仍然蹲在门口拔毛。

“王武雄，我走了。”他在门外叫。

我猛一抬头，看到他车把上还挂了两只猪脚，觉得很滑稽。他望着我笑笑。突然又说：“看今天了！”

听这句话的当时，我感到有点严肃。我挥一挥手，他就走了。我实在很厌烦手上这种琐碎的工作，但是想一想也不无觉得好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哪。同样的一件工作，有时候同时令人厌烦，也令人觉得好笑，尽管我怀着对新奇的经验的兴趣工作，然而心里面逐渐抵不住厌烦的沉闷情绪的高涨。我一边拔毛，一边心里害怕着以后还会做这样的事。我想以后要炖东西，我才不用猪脚，也不管林再发反对用牛肉。他说牛肉贵得多，并且台湾有些小地方吃牛肉是犯忌。当时我提议炖牛肉，倒不是事先就发现猪脚的麻烦。手里最后的一只猪脚，只剩下半截就弄干净了。但是这半截似乎永远也弄不完似的那么难耐。拔一根算一根，眼睛都快花了。另方面大概我气这样无聊的工作，所以每拔一根都很用力，捏着夹子的手指头也酸痛起来。我把猪脚搁在一边，先抽一根烟再说。我挺起腰身的时候，很自然地看到小琪站在巷子对面。我怀疑她是在等人。她装得像在等人的样子，往巷子两头看看。

“小琪──”我愉快地叫她。她向我笑笑。“你来。”

她走过来了。她还是跟过去一样，不大敢看人。所以她一下子就把视线钉在地上的猪脚。

“你在等谁？”我问。

她摇摇头。眼睛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回到猪脚。

“你会不会拔猪毛？”

她望了我笑笑，很快地又把视线闪开。

“我拔得手指头好酸。你帮我拔一拔好不好？”

她很谨慎地双手把裙裾拉直，同时蹲下来的时候，就把膝盖缩到里面，只露出两只穿了塑胶拖鞋的脚盘来，她的仪态显得十分端正，她默默地拿猪脚，动起夹子一根一根地拔。其实她拔得没有我快，只是她做起来很心平气和。我在旁一边抽烟，一边随便跟她说话，差不多都是我说，偶尔她才回答我一两句。

“等我抽完这根烟，剩下来的就由我拔好了。”我说。在这之间，我又注意到她的帽子来了。这天是星期日，她没穿制服，头上却戴着制服帽子，跟我来到小镇的第一天看到她是一样。她把帽子戴得很深，拉得很紧，帽沿低低地压着眉毛。我想她如果不戴帽子一定更好看。心那么想，手也到了。不要说她，这个举动似乎连我也没注意，一下子就把她的帽子摘下来了。就在这很短的瞬间，发生了很大的剧变，我差些昏厥过去。我看到几乎只剩头盖骨的东西。我一直弄不大清楚。我只记得小琪发出一声吓人的惨叫，同时凶猛地扑过来抢走她的帽子，连戴都来不及地，用手把帽子压在头上，哭着跑回去。那哭声惨得叫人害怕。我随后跑到门外的巷子，叫了她几声。但是她越跑越快地消失在拐弯的地方。巷子里有几个人跑出来看了一下。我顾不了他们会对我产生任何误会，我口里喊着小琪，又跑了几步。这时却给心里的一个念头打住了脚。我想，现在小琪是多么地怕我，她听到我的叫声跑得更快更慌张，要是我追到她面前──一定叫她怕坏了的。可是由于我的冒失鲁莽，使她那么伤心，我不能不闻不问啊！我在那儿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准备接受任何可能发生的事，决定去找小琪道歉。我才沉重地划出两步，即时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冷劲，令我陷入极端的不安。我想，倘若小琪不怕见我，小琪诚恳地能接受我的道歉，我自己也没有勇气见她了。其实我也不是怕小琪或是她的爸爸不能平静而诚恳地接受我的道歉，反而他们能动意气咒骂我，或是她爸爸能给我几个老拳，才能叫我心安。但是很显然地，留存在我心底里面的问题，倒不是过失的抵偿问题了。我知道我的心是这样，小琪说不出所以然，深信她的心也是如此的吧。问题是我无意间，失手碰坏了一件完美的东西，而无法挽救的了。

我回到屋子里，一进门就看到那两只猪脚，一只在报纸上，一只在报纸外面的地上。一时又把我的心拉回到，活生生的社会的现实世界来。我知道，我是无法面对小琪了。所以我只好离开这个小镇。也好，我也可以摆脱推销压力快锅的工作。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对这件工作，一直是厌恶的，尤其是这个时候。可怕的是，我居然一直厌恶这样的工作，我竟工作了两个星期，要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恐怕我还会干下去。说不定这次的表演贩卖的成功，还会变成我一生中，很重要的工作。我把身体瘫痪在林再发的下铺床，胡思乱想着；这时也很清楚地意识到，林再发对我也有很大的影响力。要是换另外一个人跟我一起工作，我相信，我对这件工作的厌恶，老早就表面化了，也老早就挥手不干了。不过，今天林再发再也影响不了我了，对这件工作，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的态度了。我一定不干了，我就要离开这里，林再发一定会很伤心，有什么办法。

我觉得我没有力气爬起来，也不想爬起来。脑子里杂乱而翻转得很快，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但是始终忘不了小琪的那种样子，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帽子，还有，还有五颜六色结成疤的头盖骨。每想到这些，我就痛苦地翻一下身。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准备林再发回来，准备不干，准备离开这个小镇。更近的是准备面对怒气冲天的小琪的爸爸，就是那一天我看到小琪跟他走的那一位军人。我心里盘算着为女儿问罪的父亲，理该在这房子里出现的时间。我很渴望这一切，不管怎么难堪，怎么痛苦，都得快过去。我绝没有逃避的意思。在这样的心情之下，时间走得特别慢。总算挨过半个小时了。我不知道小琪住在哪里，但是在这小镇，最远的地方来往半个小时也足够了。差不多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来了。我心里莫名地紧张。我想，我面对着那位军人，我能说什么？我能做什么？最多只能说：我是无意的。对不起，对不起。说不定什么都说不出来。外面只要有路人晃动，我就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我想他们再不赶快出现，单单被这些巷子的路人，所引起的紧张，我就即将崩溃。

呀！来了！我从心底里暗暗叫起来。我赶紧坐起身，准备再站起来。这时我才在逆光中，弄清楚是送信来的邮差。他在门外丢进一封信，骑在脚踏车上，划着双脚到隔壁去了。我拾起地上的信，这又是林再发的信。对于信，我一点也不存任何希望。两个礼拜，前天我才给家里一封信，说一切还好，工作算顺利。现在却变成我跟家人撒了天大的谎。至于那些数电线杆的朋友，我没写信给他们。他们自然没有我的地址，有了地址也不一定写信，我知道。像林再发的太太这么勤于写信的人，我想不多。差不多，两天就有一封信。但是，今天的信是限时的。我仔细一看，封口只封了一半。我把信放在桌上，本想走到门口向外探望一下，心里却害怕在门口撞见他们。我又回到床上躺着。想到晚上跟林再发见面，说我要离开时，林再发一定很难过。这对他实在是一件重大的打击。他今早出门时，还说：“看今天了！”当然是指我们的工作说的。他作梦也想不到，所谓的“看今天了”，还有巧合的弦外之音。我的精神越来越紧张，后来变得我无法躺下来。我在屋子里踱着方步。因为左右没有空间，只好前后踱步。踱进来的时候还好，往门口踱出去的时候就显得紧张。又过了半个小时，不见他们来。在屋子里来回之间，视线常常落在桌子上林再发的信。那贴在邮票边的限时专送的红纸条特别醒眼，什么事情寄限时信？我这么想。我把信拿起来看看，又丢回去。时间越来越叫我不能等。我想自己主动地去让必须经过的事情，全都让它赶快成为过去。我想先出去找林再发，顺便把信转给他。我穿好鞋子，把信放在口袋，突然心里又想：如果我出去的时候，他们来了找不到我，这岂不叫他们引起更大的误会吗？，他们的心目中，我又变成一个懦夫。经过这一犹豫，我又不敢出去。我感到非常疲倦。我又跟原先一样，瘫痪地躺在床铺上，觉得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在窒息着。

奇怪的是，不知是内心里面，自动地转移注意力，去冲淡对原来过分紧张的事情，我竟然对别人的信发生兴趣。我从口袋里掏出林再发的信，对着那只封闭一半的封口发愣。林再发平时毫不保留地说他太太，和把美丽每封来信的内容，不厌其详地告诉我。这种态度的鼓励，我小心地把那封闭一半的封口，慢慢地撕开，准备看完信，再把它封好。我把信展开了。

□□□

再发：

我好害怕。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我考虑了很久，我想还是告诉你才对。昨天我从美容院下班，不小心在路上跌了一跤。回到家里，我发现下部出血了。我赶到医院打针。医生说，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好的现象。如果明天再出血，再去找他。今天早上起来，也不觉得肚子有什么不一样，昨晚也没痛。但是下部还有一点血。我好害怕，我要去看医生去。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我们是多么盼望，下个月能生出一个宝宝来。再发，你才接这一件工作不久，不便请假回来。但是我心里一直很害怕，我很需要你回来一趟。请原谅我无理的要求。你不是说跟你一起工作的王先生对你很好吗？就请他代你辛苦两天。我们以后再报答他好了。也代我谢谢他。祝你平安！

X月X日　你的美丽上

※※※

天哪！看完了信，我自言自语地叫起来。看了这封信之后，我更加坐立不安。我想为这封信去找林再发，但又怕小琪的家人来问罪落了空。不去嘛，好像很对不起林再发他们一家人。我又拿出美丽的信来看，斟酌着里面所吐露的事态，再做些决定。信里面有一句叫我比较安心，也是我能拿来安慰林再发的：“今天早上起来，也不觉得肚子有什么不一样，昨晚也没痛。”我想林太太的心情，比实际的情形严重。所以我还是坚持下来，留在这里等小琪的父亲来问罪。左等右等，也有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来？说不定她父亲在岗位上，一下子不能来。另一方面要是，我根据那封信的判断，如果是过于乐观的话，会不会耽误了大事？我后悔看人家的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让其自然发展。然而我看了人家的信，也就不能当着没看那样泰然自若。我又想去见林再发，一方面又顾虑自己小题大作，还让一个好朋友，对自己偶发的冲动，把他心目中的人格大打了折扣？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紧紧牵挂在心的事。我不知道我怎么做才好，拿不定主意拖着时间，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我想起抽烟。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突然之间，一个穿军服戴军帽的，人走进来了，虽然对着门外逆光看，我看得很清楚，我慌得跳起来。当他再走进一步的时候，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位警察。我暗地里恼怒着这样的事，也弄到劳驾警察来。

“你就是王武雄吗？”警察看着一张片子。

“我，我就是王武雄。”我心里害怕着。

“林再发是你们的主任？”

“是。有什么事？”

“唉！”他叹了一口气：“事情可大啰。”

我为自己捏一把汗，等着他再说下去。我只能在心里叫上天保佑。

“林再发上午在民乐里的一个老百姓家，试验快锅给好多个妇女看。结果快锅大爆炸了。炸死三个人，好多个人轻重伤……”

“林再发呢？”我急切地问。

“恐怕也很危险。脖子里插了一块破片，眼睛是瞎了。唉！”他又叹了一口气。

“现在人呢？”我强支持自己。

“都在县立医院。等一下你要跟我到医院和局里去一下。”

“现在就走好不好？”

“你们的快锅在哪里？”

我指着后面堆成一堵墙的纸箱说：

“这些都是。”

“好。我们暂时要把这些东西封起来。”他打开公事包，翻了一下封条，又望望纸箱：“有这么多啊！封条不够咧。”

“我告诉你，连地上这一只，这里一共有九十九只。你写一张条子，我来签名好不好？我急着要去看林再发。”

“也好。”他拿起一张纸出来写。

我却拿着美丽写来给他的信，一直为她着急。又想到自己，就在一个上午，短短的时间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实在也很难叫人相信，也不能不相信。天哪！天哪！我在心里一直这么呼喊着。

我签好字条，坐在警察先生的机车背后，往邻镇的县立医院的途中，我才禁不住簌簌掉起眼泪来。又想到再发早上临出门的时候，还回过头说：“看今天了。”我想是的，真的是看今天了。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啊！

到了医院的大门口，警察先生去寄车子，我站在那里，乘时候心里做些准备。但是，我临时发觉我缺乏勇气走进去。我看到警察先生远远地来了。我害怕着必须跟他走进去。这之间我又想到美丽的信，我手放进口袋里把信掏出来握在手里。这时有一个很短暂而坚决的念头在我脑子闪现了。要是林再发死了就跟美丽结婚。我知道这在一般人看来是很荒唐，说不定还被视为卑鄙。我不管，要是林再发死了，美丽，还有那个小孩怎么办？我要尽我的努力，让美丽相信我，嫁给我。想到这里我泪流得更厉害。警察先生走近我说：

“我们进去吧！”

我默默地随在他后头。但是我变得什么都不怕了。

原载一九七五年一月《中外文学》第三卷第八期

. 我爱玛莉

一、名正言顺

大卫．陈，他原来的中文名字叫陈顺德。因为在台北的外国机关工作，需要一个洋名字，所以才叫大卫．陈。本来这洋名字是取来让洋人好叫唤的，哪知道后来认识他的朋友，还有太太都直呼他大卫了。但是这里的所谓大卫，在洋人和懂一点洋文的中国朋友叫起来，只有DAVID一个洋字，这当然是正宗的洋文发音，另外还有其他的中国朋友叫他，却是两个中文字的发音，清清楚楚地叫他ㄉㄚˋㄨㄟˋ，就是大卫这两个字。其实叫大卫时，管他是用正宗的洋文叫，或是中文的译音来叫也罢，他的反应一向是灵敏的。然而偶尔有人连名带姓称呼他陈顺德先生，或是亲呼他顺德时，他的反应就稍迟钝些了。通常第一声是听不见，第二声的时候，他会在心里想一下，第三声，他会因厌烦而焦急，但仍然装着似乎听不见。这时候，如果叫他的人没有耐心和信心叫他第四声的话，除非拍他肩膀，那就不容易要他回过头来。总而言之，他听到有人叫他原来的中文名字的时候，他的反应是先在脑子里打打转。从这个反应看，也不能说他是厌恶自己的中文名字，有很多次，有人叫他中文名字，他最后还是应声回过头，尴尬地对人说：

“噢！对不起！对不起，是你叫我啊！你一定叫我好几声吧？唉！我左边的耳朵有病，听不见，小时候被老师打聋了。外国人向来就不体罚学生。”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不愉快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在叫我，叫陈顺德的人实在太多了，烦死。好久就没人叫我陈顺德，叫我大卫。”当然叫他中文名字会令他这般的不愉快，那得要看叫他的是哪一个人，在他的心目中是属于哪一类的人啰。

从用洋名字和中文名字叫他，而反应却有那么显著的差别，这可证明四年来，他在洋机关里面，是多么地用心，使大卫．陈从陈顺德脱胎换骨出来，同时着实地扎根在他的工作环境了。洋老板是最喜欢用这样的人了。这种喜欢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关系，而是对当地的洋务推展上，有多角性的利用价值在。然而，大卫．陈这一边，却始终把这种关系，当着他和洋老板之间的情谊，这样的想法，已经变成他全副精神的支点，一点点也都移动不得的。

另外，从大卫．陈的外型来看，他是一个消化型的人：能吃能睡，以他的年纪而言，稍嫌发福得早了一点。这种消化型的人，有一种个性上的特征，对刻薄的上司百依百顺，颇有逆来顺受的韧功夫。要不然在洋机关做事，尤其在他的顶头上司像卫门这种趾高气扬的洋人底下工作，不是早就被炒鱿鱼，就是自己熬不下去。可是，要是他看不顺眼，他不高兴的，反过来别人对他怎么逆来顺受，也是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总而言之，能在卫门这等的洋人之下，工作好几年，还会发胖，那是相当不简单的事。他不但如此，看他的神情模样，煞像是攀缠在一棵大树的葛藤，沐浴在春晖中欣欣向荣。他的确很满足他的现状。闲暇时，除了在他的工作地方，他最喜欢的休息姿势，就是把人瘫在沙发椅上，双脚往高一搁，肥嫩嫩的双手放在开始具有一点规模的肚皮上，随着均匀而略带急促的呼吸起伏。有时借着咖啡馆的落地太阳玻璃窗，看看自己这般地舒展着，同时也似乎看到了自己一幅大好的远景。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的，大卫这个洋名字，被一些朋友移花接木，改叫他为大胃。这一点可以从几个朋友留给他的纸条，冒头称他大胃即可证明。

那些惯用正宗洋文叫他的朋友，也都叫他大胃了。好在大卫与大胃的声音，在中文完全一样。这种名字的转化，曾经令他感到若有所失似的，哪知道，不多久竟然连他的洋老板卫门先生，也用中文发音叫唤他大胃了。这一下，他想一想，大乐起来。这岂不等于塞翁失马？刚开始那一阵子，他逢人就笑着说：

“真他妈的，我的洋老板也叫我大胃咧！嘿，真他妈的。”说时眼睛眯成一条线。他心想洋老板跟他的关系，已不同往日，而是更往深一层发展了。于是乎，当他知道卫门先生即将被调回美国的时候，他就死赖活赖缠着卫门和卫门太太，要他们把玛莉留下来给他。开始那几天，人家实在嫌他烦，他也察觉到了。但是他心里想：他都叫我大胃了，还怕什么？多求几遍，他们一定会把玛莉给我的。经他这么一想，勇气又来了。他觉得相当名正言顺。

二、美国式的生活

大胃花了四千元，弄到一幅白石翁的残荷临摹，好容易才从和平东路的裱褙店，急急忙忙地开车赶到天母。路过中山北路，每快到十字路口，心里就祷告，自言自语地说：“拜托绿灯，拜托绿灯……”但是每处红绿灯都挨他咒骂。因为差不多每一个路口，他都被红灯阻拦了。车子开到卫门家的巷口，他再看了看表才松了一口气。三点四十八分，距离相约造访的时间，还早了十二分钟。

面对十二分钟的时间，大胃自然会小心处理。在洋机关工作所得到的经验，对洋人的时间观念，已经深深地领教过来了。特别是像卫门这样的洋人，他对时间的安排、运用和要求，几个在他底下工作的中国人，都懂得需要特别谨慎。早到和迟到，在卫门而言，统统都算不守时。大胃他们最熟悉卫门的时间管理学了。他要求任何工作在时间的线上，应该像流水那样通畅顺溜。他说这不仅仅只是讲究效率，也是一种职业道德，更是一种工作艺术。他一再强调任何工作都能把握这一个原则，工作即是一种享受，工作本身即是乐趣。他很得意，自认这是一种哲学。在经验中，每当大胃他们一有不守时，或是工作不能如期完成，事不关大小，卫门总是不放过机会，重弹他的哲学。同时他责骂个人不说，连带的：

“我不否认中国人有五千年的历史，有五千年的时间，但是五千年的宝贵时间，就像你们这样浪费掉了。能把握时间的话，不要五千年，也不要五百年，两百年足够了。我想我也跟你们一样糟糕，一样糟蹋时间，如果你们仍旧再犯老毛病的话。”像这样的洋官腔可挨多了。不过难过的是，有一次几个中国人同事，为了类似侮辱我们国家的言语，大家联合起来要卫门道歉，大胃却站在一边独善其身，最后害得其他人不能不写辞呈走路。经过这件事以后，在工作上给大胃很大的压力，第一他怕集体挨洋官腔，第二怕新来的同事又来一次联合抗议。因此对时间的谨慎，再小心也没有了。

车子开到卫门家的巷口，面对十二分钟的时间，他没让车子停下来，相反地多踩一点油门，车子一闪就滑过巷口，随即把斜视卫门家的视线，收回正前方，心里瞬息之间，也因为没望见卫门他们而感到轻松。想想刚刚在艺渊斋裱褙店，听老板说还得再等两个小时时，一时急得跳起来跟人家吵了的情形，此刻觉得好笑。天母的洋房一幢一幢地迎过来，大胃深深地吸取新鲜的空气，心底里盘算着，再过一两年，自己也应该在这里弄到一幢房子。他一边想，一边绕了一圈，回到卫门家巷口，赶紧把车子停下来，看看时间，还差四分钟才四点。要是车子继续开过去，再绕一圈一定来不及，停下来抽根烟，比较容易把握。这么一想，才把香烟叼在嘴上，马上又拿下来。他想，要是叫卫门他们看到他早来这里等，这岂不尴尬？他下来把汽车的头盖掀开，半个身子往里面探，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引擎的热气烤得他难受。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为何这等委曲求全。自觉得窝囊之余，手却无意识地乱动。要不是水箱盖子烫到手，差些就把水箱盖子打开，而引起滚水淋身。想一想，又气又好笑，只好自我解嘲地臭骂一句：“中国人就是这么贱！在洋机关做事，就比在自己人的机关做事都来得守时认真。真他妈的！”

四分钟的时间挨过去了，稍再摸一下，到按门铃可能要两分钟。这正好。迟两分钟可以道道歉，说几句得体的客套话。在卫门底下工作久了，自然就学会了这一套：凡是工作都不要做得太完美，最好故意留一点芝麻大小的缺点，让他挑剔挑剔，然后恭恭敬敬地表示以后改进。这样子对方会觉得很舒服，有时还会听到他的安慰说：

“大胃，其实你做得很好，我之所以要严格地要求，是希望你好、更好。你知道？”他当然知道。卫门之会这么说，完全是由他导出来的。所以当他听到卫门安慰他时，他频频点头，连忙说：

“我知道，我知道。”

这时卫门认为他的精明没被对方视为挑剔，同时得到谅解和感激，因而无意间会流出一点对大胃的关怀。

大胃这一边，却得意他完全摸透了卫门老板的筋络。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以不伤上司的尊严，满足上司的权威感，同时又可以控制上司的傲气，就算是对上司的一种额外服务，自然而然上司也会服服贴贴地表示，手下大胃的工作令他觉得满意。为了得到这样的预期效果，挨一点洋腔算不了什么，何况这些洋腔是自己操纵出来的，自己愿意把自己怎么着，谁管得了。大胃过去一直都是这么想这么做。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他站在卫门家的门口，才举起手正要按门铃时，里面大狼狗的声音吠起来了。他吓了一跳，连忙叫着说：

“是我，是我，是大胃。”

狗仍然在里面叫个不停，随后就听到卫门太太的声音叫着说：

“玛莉，好了，好了，不叫，不叫，大胃是你的新主人哪！”她边说把门打开。门才开了一道缝，狗的鼻尖就露出来，随着整条身子也钻了出来。大胃看它的来势，给吓得惊叫了一声：“卫门太太──”那一副把手举起来，整个人弯腰往后缩，像是要起飞的模样，叫走出来的卫门太太，忍不住地笑出声说：

“不会，不会怎么样。玛莉过来，玛莉！”

狗虽然被唤回卫门太太的身边，但马上转身又跑到大胃的身边兴奋地嗅个没完，尤其嗅到他的下体部分，竟然停下来深呼吸，害得大胃有气无力地叫着，“玛，玛莉，玛莉。”身体越往后缩，屁股翘得越高，整个人差些瘫软下来，而那个宝贝地方，竟然像结了冰似的发麻。

“玛莉，过来。”她叫着。

“请，请你拉住它好不好？”大胃怕着。

“不会的，不会咬你，你过来摸摸它，轻轻拍拍它就好了。它只是想认识你。玛莉是不是？嗯，好玛莉。”卫门太太蹲下来搂着狗亲亲。

卫门太太这么说，也做了样让他看，大胃不好意思不做。他慢慢地过去，学她轻轻拍着狗，口里怯生生地轻唤着玛莉，那样子似乎是随时准备跳起来惊叫。玛莉摇着尾巴不叫了。大胃刚刚吓飞了的魂魄，也逐一地飞回来。

“看，现在不就好了吗？你不必怕它。”她站起来，“到里面坐，吉姆在冲澡，一下子就出来。”

“啊，对不起，我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我们知道你四点钟会来。你坐一下，我去倒一点什么给你？”

“不用，不用麻烦了。”

“你请坐。”卫门太太看他落了座说：“茶、咖啡或是可乐？”

其实这样招待访客是一件很普通、很自然的事。但是大胃却受宠若惊，有点受不起，心里慌得不知怎么才好。他觉得卫门太太对他太客气，太好了。才坐下去，一下子又站起来说：“不用，不用客气了。”

“好的，我一定要给你一样。你说什么好？”卫门太太觉得很别扭，她勉强笑着说，一方面要他知道这不算什么，一方面用笑来冲淡语气。

“请，请给我咖啡好了。”

“咖啡比较贵唷。”卫门太太突然觉得大胃的这种别扭好玩起来，所以这么向他开起玩笑。

“哦，那么茶好了。”

卫门太太禁不住笑了。她说：

“我们的卡特总统也叫我们多喝茶。没关系，你是贵宾，还是喝咖啡吧。加不加糖？”

“不加，不加。谢谢，谢谢。”他仍然觉得卫门太太对他太客气了，他太麻烦人家了，因此就这么说。其实他喝咖啡不但加糖，还加得比一般人多，他的牙蛀了好多颗，就是因为爱吃甜来的。

“我想你在发胖，最好不多吃糖。你坐一下，多跟玛莉玩一玩，拍拍它，摸摸它，一会儿就熟了。”说着转身向里面走，才过了屏风，她眼睛一翻，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一下子轻松起来。

玛莉才尾随女主人进去，一转身又回到客厅。大胃轻唤玛莉一声，玛莉轻快地走近他，并且乖乖地让他抚摸。玛莉的鼻尖动不动就往大胃的腿缝钻，害得他不能不学大小姐的坐态，把两个膝盖靠得紧紧地斜放在一边。他不一下子已经跟玛莉混熟了。他捧着它不安的头，一手指着它的鼻子，还不忘记用英文小声地说：“你这狗鼻子，你这狗鼻子。”说着自己却笑了起来。

在里面，卫门太太把装了冷水的水壶放在炉上之后，到洗澡间，小声地告诉卫门说：“快点好不好，我真不喜欢那个人。”

卫门哈哈地笑了起来，并且说：“但是他是一个好人啊。”

“管他是什么，我不喜欢嘛，快。”她走回厨房，半途又叫了一声：“吉姆──求你。”

“好了，好了。”说着水龙头也关掉了。

在客厅，大胃跟玛莉玩着，他一边想从此就是属于他的了，以后假日出门，还可以用车子载它出去的生活，使得他心里好得意。想着想着，抚摸玛莉的头，不但不害怕，还带着感情，这下玛莉显得舒服极了，它侧卧下来，松弛了全身的肌肉，任凭大胃爱怎么摸就怎么摸。

卫门一边说话，一边从里面走出来，“天气太热了，冲个凉让你等了。”

大胃赶紧站起来说：

“没有。我才到。”玛莉跟着大胃跳起来，很快地跑过去跟卫门亲亲。

这时大胃心想是不是就把画拿出来？但是这是给卫门太太的，应该等她在场拿出来比较恰当。他缩回放在装画的纸盒上的手，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安。

“今天就把玛莉带走？”

“都可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问题，我太太已经想通了。”卫门拍拍玛莉：“玛莉，大胃是你的新主人呵，知道？”

“玛莉，到这里来。”大胃小声地叫。没想到玛莉一下子就跑过来。

“哟，它听你。”

玛莉一跑过来大胃这边，趁他一不注意，又把鼻尖往他的双腿中间钻进去，这时卫门太太正好送上咖啡，大胃很快地用力一推，双腿咔嚓一夹，膝盖骨重重地碰了玛莉的头。“啊！对不起，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他上前抱住往后退缩的玛莉，频频陪不是。因为过分在意主人的关系，显得有些紧张，反而也叫卫门他们觉得不好意思。卫门太太很不喜欢地望一望卫门，卫门只好耸耸肩笑一笑。

“没关系，狗的头很硬。”卫门说着，看太太把咖啡放下来，又说：“来！用你的咖啡吧。”

“噢！非常谢谢！谢谢！”这一下大胃可真慌忙，陪不是未了，人家又送上咖啡，又要说谢谢，还得再陪不是。“呀！真对不起，对不起……”

“你应该看看你的膝盖，看看有没有碰坏？如果碰坏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哪。”

经卫门这么幽默一下，大家才真正的开怀，一场小小的尴尬也化了。

回头，大胃觉得该献出画的时候了，趁笑声未完，他从身边拿出纸盒子，对卫门太太说：

“这是送你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呀！你又送东西。这是什么？可不可以现在就打开？”卫门太太似乎从大胃来到现在，第一次着实地现出喜悦。

“你老是送我太太东西，都不送我啊。”卫门笑着说。

还好，要不是卫门太太抢着说话，大胃又要难堪紧张了。卫门太太说：

“不要吵，你这种人最爱开玩笑了。”

“看！送她东西还是有用的，她替你说话了。”

“不要理他。”她看着大胃说：“我打开了？”

“请便。但是……”大胃还没说完，卫门太太打住他的话说：

“你不要说，让我来猜猜看。”

“大胃，你可要学啊，女人最喜欢惊喜，同样的东西，带着惊喜的，那价值可不一样。”

卫门太太没理他们，把长纸盒子转了转，摇一摇，故做费力地猜想，其实，她看了盒子，早就知道那是装国画的，她正要回国，很希望能带几张好一点的国画回去，现在手里拿的正是她想要的，好坏不谈，她先欢喜一半，顺着心里的欢喜叫着说：“我猜这是一张中国画，对不对？”

“正是一张中国画。”大胃点着头跟人家高兴。

“你看，我猜中了。”她向卫门说。

“卫门太太，你还能猜到是谁的画，并且还能猜到画是什么。”大胃说。

“很可能，她是我们住在台北的外国人里面的中国通啊。”

本来听了大胃的话心花就怒放了，再听先生这么一褒扬，她更高兴了：“我真的可以猜到？”

“要是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你一定可以猜到这一位画家。”大胃加强她的信心说。

“真的？我喜欢这一位画家？”她高兴得眼睛睁得好大，然后很用心地想着说：“我喜欢的中国画家？”

“大胃可真厉害，我都不知道我太太喜欢哪一位画家，你却知道。”卫门打趣地说。

“吉姆──你安静一点让我想一想嘛！”

“好，我安静。不过让我再向大胃抗议一件事。”卫门笑着说：“大胃，你刚才不应该说她知道，等一下她猜不出来，又要怪我了。好了，不吵了，我要进去拿啤酒……”

“等一等，”卫门太太叫了一声：“等我猜出来再离开，不然我猜出来了，你还以为是大胃偷偷告诉我的。”

“完蛋了。她猜不出来，我啤酒也不能喝了。”

“跟你开玩笑的，你去吧，也给我一罐。”她急着问：“大胃，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这一位画家呢？你可以确定？”

“我可以确定！”

“奇怪？”她很费力地想着：“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记起来了。”大胃讨好地说：“我来提示你一下。前一次我带你们几个美国太太去参观孤儿院的时候，你在那里的餐厅跟史密斯太太她们说过，说你喜欢这位画家的画，并且……”

“好了！不要再说。在孤儿院的餐厅？”她一时想不起来，同时又觉得难于置信，甚至于怀疑大胃，会不会讥笑她，说她在孤儿院谈名画？看看大胃的样子又不像那么敏锐。她又重新发展大胃给她的提示，虽然还没完全想起来，但又觉得她可以猜到。她兴奋地说：“我想我可以猜到了，我想我可以猜到了。吉姆──我可以猜到了。”最后她叫了起来。

卫门拿了啤酒刚好走出来：“谁啊？”

“是──”卫门太太很小心地说：“齐──白，石。”

“对──。”大胃两只手掌早就准备好在那里，说着不惜伤害几万细胞，重重地拍起掌来。

“真的是齐白石的画啊！”卫门太太咧嘴笑着，一只手伸过去接啤酒。

“真的是齐白石的画！”大胃似乎比人家更高兴。他也同时接过卫门递给他的啤酒。

“来！来为露西的中国通干一杯。”卫门噗哧地把罐头盖拉开。

“哇！真好！”露西也拉开了啤酒罐：“大胃，非常非常谢谢你。”

大胃看卫门太太那么高兴，心里突然有一点焦急，这时他虽然也拉开了啤酒罐，但因为一时心里被突如其来的担忧扰了一下，使他不能像他们那么一下子把罐头盖拉开，而应该噗哧的响声，只听到哧地泄气声。

“我好喜欢齐白石呀！”卫门太太一再地强调。

大胃心底里更落慌了。他想怎么告诉她这是一张临摹的仿制品？要说，开始的时候就该说了。但是这时才说，一定会令卫门太太失望。他看着卫门太太就要把画展开，干咳了几声，赶紧说：“卫门太太。”

“你叫她露西好了，她会很高兴。”卫门再转向露西：“是不是？”

“露西，卫门太太，我得先声明一下。”大胃一方面不习惯不尊称他们，一方面心里紧张，所以连亲呼带尊称都一道叫了出来。卫门他们要不是最后看他认真地说有所声明的话，差些就笑出来。他们都愣了一下，只听大胃接着说：“齐白石的画很多，仿他的画也不少。我不敢确定这一张是不是真的是齐的作品？”说完自觉得很不好意思。

“呃！”露西有点失望。她把绢带都解开了。

“打开来看看嘛。”卫门说。

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画簌簌地被展开。露西把画长长地摊在地毯上，三个人默默地看着，谁都不敢发表意见。其实凭直觉他们都觉得不错。沉默中，卫门耐不住地毫无意义地嗯了一声，露西和大胃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所以都望着他。经他们这么一望，也不知怎么地，卫门就照他的直觉说：

“好像不错嘛！”

“我也这么觉得！”露西也开始露出笑脸说。

大胃开心了，他说：

“是不错的！我托的那一位朋友是行家啊。”

“好像是很旧了。”

“因为是旧，真的可能性就比较大。”露西说：“说不定我们运气好碰到真的。”

“卫门太太说得是，骨董这种东西，内行人也要运气。我的运气一向是不错，这一张很可能是真的！”

卫门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大胃，害他一下子觉得好像缩了很多。

“太谢谢了。”露西的口气变得像礼貌上的应对。

“这一张画是怎么找来的？”

“我托我的朋友，向一位大陆来的没落贵族买来的。”

“买的？”露西夸大地叫着说：“你又花了很多钱了。唉！真不好意思。”

“没、没有，没什么，没什么，几年来受卫门先生的照顾才多哪。这不算什么，不成敬意。”一边说，一边揉搓双手，还露出莫名的歉意。

“哪里的话。”看他说得那么认真，卫门反而觉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恩的。”

卫门夫妇两人是想不出他们对大胃有什么好处，倒是卫门在家里常常说大胃，结论是一头猪一只狗，所以在背后一提到大胃，就说那头猪怎么怎，那只狗怎么怎么，这点他们很清楚。现在看到大胃竟然在面前，那么真诚地表示对他们万分的感激，反而令他们感到有点不自在。这时露西感到不安：在这归国前短短的期间，已经接受过大胃赠送的一对手镯、两件定做的旗袍，现在又是一件古画。古画的真假暂且不提，单就这张画所透出来的气势，她是被一件艺术品感动着。由这一股感动，价值也在她的脑里膨胀，而令她觉得毫无理由接受大胃这么多东西。于是她更急切地需要平衡一下内心的不安。她说：

“咦？玛莉呢？”她张望了一下，趴在客厅角落的玛莉一下子就跑过来。她赶紧跨过地毯上的画，蹲下来正好搂住玛莉，“吉姆，你把画卷起来，玛莉会弄坏。”

“我来！”大胃抢着收拾地上的画。

“大胃，你等一下回去就要带走玛莉吗？”她仍然亲密地抱着玛莉。

“不一定，不一定。过几天等你们走的时候也没关系，我不急。”

“露西，我们要整理东西，没有时间再照顾它了。”

“我知道。我只是问问。”她抚摸着狗。

“我不急，我知道卫门太太这个时候的感觉的。”

卫门一直抑制着满肚子不高兴，但是又不能不百般的小心。最近露西动不动就跟他吵架，他怕了，怕的是吵起来之后露西的崩溃叫他无法收拾。这也是他请调回国的原因，要嘛就让露西去看医生，不然就回国离婚。至于玛莉他最清楚，那是他们刚来台北时，在信义路的狗园花了六百元买来的杂种狼狗。如果要论谁真正在照顾玛莉，应该是他，而不是露西。到后来甚至于多招呼玛莉，就会引起露西的不愉快而引起吵闹。这次如果没有大胃来要玛莉，他们也不会花几百元美金的机票把狗带回去。露西也明白。所以他每次看到露西在大胃面前，肉麻兮兮地亲着狗的样子，心里非常不舒服。

露西也是一个很心细的人，她知道卫门的感觉。她放开狗说：“狗房修好了没有？”

“几天前就修好了，我还花了两千块台币哪。还特地买了一本养狗的书，已经仔细地读了三个晚上了。”

“你今天就把它带回去吧。”她望着卫门，为的是说给他听，她知道他在生气。她接着说：“玛莉最近发情，你可不能让它随便跟土狗交配，一定要找一头有血统证明的狼狗才可以。”

“那当然！”大胃笑着说：“嘿嘿，开玩笑，怎么可以跟土狗交配！”

卫门显得有点不耐烦，但是这种程度，只有露西才能察觉得出来。露西想，我已经把狗放开了，你还在不高兴什么？她也极力地忍耐着。她又说：

“有件事叫我最担心，我知道你不会，但是就怕玛莉被偷走，被人杀了吃掉。全世界只有你们中国人吃狗肉，还叫做香肉。”

“是的，实在太野蛮了。”大胃惭愧地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你，但是也不能让别人虐待它。以后我们会请布朗先生他们去探望玛莉，这不是不信任你，这是我们对玛莉的关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的。”

卫门已经按捺不住那一股在心里的气，有意想离开一下，暗示露西不要太过分，当然，这为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替大胃不平。露西看了这种情形，在意识里跟他斗了起来。

“玛莉，过来。”露西把玛莉重唤到她身边，玛莉把前脚搭在她的腿上，昂着头跟她亲嘴。卫门心底里怕起来了，他知道如果他走开，等一下准吵个没完，于是他再忍了一次留在那儿没动。露西搂着玛莉，眼睛却偷偷勾着卫门，话是说给大胃听。她说：“玛莉是很有灵性的，有些人就比不上它。狗跟人一样，你爱它，它就爱你。我说我爱玛莉，它都听得懂。”才说完，玛莉又凑嘴去亲她。“你看，我没骗你吧。你叫它过去试试看。”

“玛莉，过来。”大胃一叫，狗真的冲过去，他赶紧把膝盖夹紧。

“你说你爱它试试看。”

大胃有点不敢，就是他爱一个人也不敢直说爱字，何况要他跟狗说爱字。想起来心里就不是滋味，但是露西催着说：“快告诉它你爱它。它一定听得懂。它会喜欢你的。”

一时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觉得一阵昏暗，大胃竟脱口连连说了，“我爱玛莉，我爱玛莉，我爱玛莉。”说了之后，自己才知道这么说了。玛莉兴奋地搭在他的腿上，昂起头来，一片发情期的红舌头，湿淋淋的像一块抹布，朝他的脸孔，上下来回抹了几下。害得他整个人都僵了起来。

“你看，它听得懂吧！”

卫门看大胃那种怪表情，禁不住沉默，打趣说：

“大胃的英文本来就说得很好，刚刚说‘我爱玛莉’时，说得最动听了。”

经卫门这么一说，大家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了。卫门看到露西笑得开心，自个儿也轻松起来。他们交会了一下眼色，吉姆表示输她，所以她笑得更乐。玛莉来回望望主人他们，莫名其妙地跟着兴奋地吠叫一起。

大胃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们一起聊天的当儿，有一场剧烈的冷战发生过。今天就能让他带走玛莉，是他最高兴的事。

玛莉留在后座，大胃一点也不会像过去，当小孩子上车时，为了怕他们把座位弄脏，而紧张又唠叨。他看到玛莉肯跟他上车，跳上后座，不安地踩踏着座椅，留下许多带砂的梅花脚印，也都不在意了。可是，他似乎变得很在意别人是否注意着他：每当遇到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总在摆头左右看，或是看看反射镜注意后头，看看是不是有人看他，然后回过头看看玛莉逗逗它。玛莉不安地在后座动来动去，两边的车窗和后窗，它都试着用脚去扒，湿淋淋的舌头，也都在玻璃上面，留下了抽象绘画的杰作。这样的情形，自然十分引起两旁往来，和跟在后头的车子的注意，这些不具任何意义的，只是一种反应的眼神，却令大胃截然地，很清楚地自觉得，他的生活又往上跳升了一格，越来越像美国式的生活了。

从卫门家把玛莉带上车之后，他开着车从天母滑下台北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是他向来都没有过的。

三、来叫Come去叫Go

卫门他们回美国去了。

在办公室里大胃一有适当的机会，就很技巧地谈谈玛莉的生活情形，一再地来暗示他跟前任主管的关系。当然，他说的只限于玛莉在他家，过着怎么让人伺候的情形。至于深受玛莉骚扰的自家太太玉云，他一个字都不曾提到。

照大胃说，玛莉这一只洋狗是很有灵性的，一点都不含糊。难怪一向不懂英文的陈太太，这也是大胃感到最遗憾的，当她带着台湾英语的口音，叫它几百几千遍的“美丽”，玛莉连摆一摆尾巴，表示一下美国人最慷慨的“哈啰──”都不愿意。

要接玛莉到陈家来，陈太太一开始就表示反对。开始时，她并没有找到什么正当的理由来反对。只为了她过去曾经被狗咬过，而把它当作怕狗的理由。这在大胃看来，她不只是浅薄，也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你这个女人，不是我不能和和气气跟你说话。你有没有想想你自己，到底讲不讲理？”他把声音提得很高，颇为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怕狗，就叫人不要养狗。有一天你吃东西噎着了，你怕再噎着，就叫人家也跟你不吃东西，这叫做因噎废食。你至少也有高中的程度，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但是，但是小孩子也怕呀。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有你这样怕狗的母亲，怎么会叫小孩子不怕狗呢？”

“说话不要这样逼人好不好？……”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已经决定了。”

大胃一提到“我的事情”，玉云就自觉得无法介入。自从他们凭家乡的林议员说合结婚之后，她眼看着陈顺德，从小地方的初级中学的英文老师，闯到台北，在某贸易公司谋到工作，并且在一两年的工夫，升到经理。然后抓住了一个机会，考进目前的这个洋机关，几年钻营下来，人事资料上，他年年都有小幅度的升等。这一段经历有多少的大小事情，有多少决定，全都由陈顺德一人担当，向来就没有她参与的份。事实上，事情本身似乎根本就不需要她介入；有吃有穿有住，并且吃住穿着的问题，早就摆脱了需要与实用的问题，已是沐浴在讲究与享受的时候。这样的生活，令玉云直觉得更没有过问任何事情之余地。虽然在生活中，玉云时常遭受到陈顺德由职业上的成就所滋长的专横傲气，给予精神上痛苦，然而，在她生活的小圈子中，有些光彩的面子，也正是滋长陈顺德专横傲气的职业上的成就所给予的。每次遇到亲戚朋友，或是同学会的老同学，几乎每个人都以她先生能在洋机关工作的成就，来赞美她的婚姻，甚至于联想他们的出国机会而羡慕着。由于同样的事情，另有被羡慕和赞美的一面，玉云对自己在家庭遭受痛苦，也就无法弄清楚问题的所在，只要她在外面得到亲戚朋友间的一点点语言上的安慰，她对先生的吞忍性就增大。

这次，要不是抑制不住心里上怕狗的阴影，玉云是不会轻易地提出反对养狗的事。

但是，当大胃强硬地表示：“这是我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的时候，养狗的事情就变得很不单纯了。玉云是把它拿来和大胃的职业的成就连在一块想了。她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家要养狗的事，即将成为事实了。心里怕的是，据说大胃要养的是一条大狼狗。为了这事，她甚至于作了恶梦。本想将作梦的情形告诉大胃，但是想了一下，经验告诉她，这样做只有换来挨骂，或是讥笑，经过几天噩梦的缠扰，玉云终于说话了。

“咖啡给你冲好了，凉了就不香。”她抓住大胃高兴的时候说：“我们来养小狗好不好？像北京狗或是狐狸狗，这种狗长不大，又很可爱，小孩子一定会喜欢。”

大胃听了她的话，本来很不高兴，但他多少也领会到玉云的话中，有几分哀求，而可怜起她来了。他喝了一口咖啡，调整了一下情绪说：“你错了。你以为我喜欢养狗吗？我只想养卫门家的狗。”他想了想，“卫门虽然回美国，但是还是跟我们有关系，并且他可能还有回到台北的机会。”但是说到此，这样分析性的说明，突然令他觉得好像自己在透露心底里的阴谋似的，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太太，一时却难堪起来而就作罢了。其实，另一方面，还有一股与这理由相当的，醉心于美国式的生活方式，支持着他想领养玛莉。大胃的话虽然只说到此，在玉云来说，算是点到了。她更清楚大胃所说“我的事情”的意思。实际上，大胃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烦不过，随便说说罢了。这样圆满的误会，反而令玉云感到错怪了大胃，而深感内疚。对于领养玛莉的事，玉云完全放弃了原来自己的想法，一切只有努力做迎接玛莉的心理准备了。

但是，大胃接玛莉回来的下午，车子还没到家，大胃禁不住喜悦，远远地就揿了一两声喇叭。这种情形在大胃来说，是很少的。这并不是说他是很少揿喇叭的人。在街上，在靠近斑马线的附近，尤其是去年刚从洋同事接过这部欧洲的旧车子的那一阵子，还有当他准备带家里大小外出时，他总是先早上车，发动引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揿喇叭催，害得在屋子里的玉云，急得团团转，常常弄得她不是忘了带这个，就是忘了带那个，或是小孩子的鞋带子和衣服扣子，都留在车上整理。所以他们对爸爸的喇叭声，已经非常熟悉了，只是很少听到爸爸回来时那种愉快的喇叭声。

“啊──！爹地回来了。”小孩子和喇叭声一样愉快地叫起来。

“妈咪──！爹地回来了。”随着，老么跟着叫喊。

当然，玉云也听到了那喇叭声了。那像一个极熟悉的、电视上的家庭幸福保险的广告：一个以家庭为重的父亲，视回家为最快乐的事。每当他开车快到家的时候，就按一声喇叭，像是愉快地告诉家人说：“我回来了！”而家人这一边，也一样愉快地列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这次，玉云觉得大胃那样地带有感情的一声喇叭声，虽然感到陌生，但在看电视的经验上，无意识地也学会了领会那一声喇叭，而令她觉得正如享受呼吸到幸福家庭的空气。

玉云和三个小孩子，赶着到门口开门时，大胃不但车已停妥在对面，他已经下来，双手拉紧皮带，笑嘻嘻地准备牵玛莉过马路来。当玉云把门一打开，看到一只臃肿得像褐色的熊的玛莉，吓得差些就把打开了的门又掩回去。她本能地把小孩子拉在一块，整个人绷得僵住了。从心底里怕狗的阴影，并不是个人想努力做心理上的准备就可以的。何况所谓的玛莉，竟然是这般活生生的庞然大物。大胃虽然不曾预期想得到什么样的迎接，但是看到玉云这种面无人色的模样，叫他见了，他也不高兴起来。好在在大胃等着过往车辆的间隙，有一会儿的时间，让玉云看到大胃的不高兴，发现自己的紧张，而努力调整自己的心理，尽量想使自己放松。这样努力下来的效果，最显著的是，强堆出来的脸上僵化了的笑容，至于两只手，仍然右手紧抓住小孩子的领子，左手紧抓住另一个孩子的肩膀，把他们拉近她的身体。然而，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已空出好多次的间隙，大胃还是没有把离开旧主深感不安的玛莉牵过来。与其说是大胃牵玛莉，倒不如说玛莉在拖大胃。此时，玛莉除了一直回头扒着车门，想回到车子里面之外，也用力挣扎试往路的两端跑。大胃却像做一场搏斗，使出浑身的力气，弄得圆圆的脸，涨红得像一只取掉皮的红西瓜，汗水也随着淌下来，同时紧张地频频喝著「玛莉！玛莉！”看到这种情形的玉云，那唯一勉强表示欢迎的笑容，都给吓跑了。玛莉本能地做着尝试错误，既然退也不是，往左往右都不对，那么只有试着冲过马路。哪知道，就这样，好不容易一下子就把大胃拖过来了。由于玛莉是面对玉云这边冲过来的，害得三个小孩，不约而同地急转过身，分别抱紧妈妈的大腿和腰部惊叫起来。面临一场无可抗拒的大灾难似的，玉云闭上眼睛，立即深深地弯下腰，揽护着孩子们，做最后母爱的本能的表现。当过了一段令玉云足够怀疑眼皮外的动静的时间过后，睁开眼一看，大胃和玛莉都不见了。

“爹地呢？”她问。

大孩子祖慰，怯懦地伸着手，随时准备缩回地指着屋子里面。

这下玉云才挺直了腰身，但是两个较小的孩子，还牢牢地抓住她。她想了一下，要是再不进去的话，大胃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好了！我们进去吧。”

进文和汉克一听妈妈这么说，反而抱得更紧，表示不愿进去。

“傻孩子，”她蹲下来：“不要怕，爹地不是叫我们不要怕吗？你们这样子爹地会不高兴。乖！我们进去好不好？”

汉克竟然哭起来。玉云正拿他没办法的时候，大胃不声不响地走出来了。他没开口，玉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很显然地，大胃是十分恼怒的了。玉云母子的表现，他非常不愉快。玛莉的不听话他很气。自己不但没有办法驯服玛莉，还在玉云面前现出有点害怕的样子，觉得失了面子而懊恼。其实玉云倒是吓着了，根本就没注意到他是否怕玛莉。另外，跟玛莉缠了这么一场，使他发胖的身体，感到很累。然后，当他走出来门外，听到玉云的话，看到他们怕狗和怕他怕得这么厉害，突然可怜起他们来了。所以他气恼得一时不想说话。他默默地抱起汉克，想带头走进屋子，没想到，汉克却把身体往后仰翻着不想进去，同时哭得更厉害。

“好！不进去，不进去。爹地带你们去吃冰淇淋。”说着就往对面，停车的地方走。

“你带了钥匙没有？”玉云问。

“走吧！”他不耐烦地回答。

玉云把门带上，过了马路，全家人上了车，由大胃带去吃冰淇淋了。

他们在车上，一路上都没说话。冰淇淋上桌，小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大胃说：

“不要怕玛莉。它很乖，过几天就会变成你们的好朋友。”他的亲切口吻，令玉云觉得意外，同时感到欣慰。他又说：“汉克，你现在还怕不怕？”

汉克笑着看看大家，然后讨好地还带着怯怕的声音说：“不怕。”

“乖──，这样才对。”大胃摸摸他的头，转向老二问：“进文你怕不怕？”进文一边吃一边笑着摇摇头。

“你摇头，爹地不知道你怕不怕。”大胃说。

“不怕。”小声而快捷地说，好像撒了谎不好意思。

“祖慰呢？”

“不怕！”

“对，没有什么好怕。玛莉是来替我们看家抓小偷的，不要怕它。只有小偷才怕，你们又不是小偷。”

这时候，大家都显得轻松。玉云也说话了。

“现在你把狗怎么样了？”

“把它炼在天井，开了一罐狗罐头让它吃。”

“没想到它是那么大的一条狗。”玉云还有一点余悸。

大胃赶快向她挤个眼说：

“好啊！大才好啊，小偷一见了它，就不敢到我们家来啊。”玉云马上就明白他挤眼的意思，不想再让小孩子觉得可怕。

“爹地，我们的大狗是美国的狗是不是？”汉克带着以美国为荣的口气问。

“是啊！玛莉是美国的狗。玛莉就是狗的美国名字，以后多叫它玛莉，它会很高兴。”

看到小孩子已不再谈狗色变，并且谈得那么愉快，玉云望着大胃自叹不如。

一回到家，小孩子真的比较不怕了。虽然还不敢直接跑到天井去看它。他们都跑到饭厅，趴在窗口看。同时，三个小孩一起惊叫起来。

“爹地──大狗狗该死啦，把你的兰花打破了。”由于三个人抢着说，大人还没听清楚，但可以意识到有事情发生。大胃才走到门口，一听到小孩子叫嚷，赶紧赶到天井，看到三十多盆的宫兰和报岁兰，被打翻在地上，破了十多盆，气得脸都黑了。玉云和小孩子都屏住气，等着看大胃将怎么样地来惩罚玛莉。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兰花是爹地的命一样。有一次祖慰不小心弄翻了一盆，就挨了打，并且规定小孩子都不能在天井玩。玛莉一看到大胃走进天井，马上站起来摇着尾巴，嗯嗯撒娇地叫，且跳着想把链子挣断。大胃半举着手，比着要它安静，玛莉却用后腿站起来，前腿举得高高的，想搭在他的身上，大胃跟玛莉保持了一段距离，仍然比着手，说了一大堆英文。但是，这样僵持了一阵子，玛莉还是不累。大胃移近了一点，握住它的前腿，另一只手拍拍它的脑袋，不知说了多少遍的Nice dog，才叫玛莉一时心悦诚服地，四脚着地，由他抚摸它表示驯服。这时大胃看到饭厅窗口，四对发愣的眼睛，转过头对玉云发了脾气说：

“还不拿畚斗来扫一扫，看什么看！”

“狗……”玉云害怕着说。

“你不会看我被吃掉了没有？”

玉云拿着扫把和畚斗一走进天井，整个神经都绷得紧紧，只要一点惊吓，她随时都有绷断的可能。她连气都不敢喘，轻声地求着大胃说：

“你，你可不能放开它唷！我会吓死的。”

她俯身捡花盆的破片，像是用土法扫雷那么紧张，害得在窗口上的小孩子也跟着紧张。唯一能让她动弹的是，大胃对着玛莉喃喃不断地说着英语。她希望大胃一直这样跟它谈下去，好叫她赶紧整理好。

大胃一边安抚着玛莉，一边指挥着玉云，要她把花这样那样地说了一大堆，要是他看到玉云做得不合他意，他就骂她笨。原来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的玛莉，它一听到大胃讲的不是英文，声调又是那么不友善时，它赶紧站起来，不安地露出野样子，大胃马上改用英文和语调，连忙说：“No！No！Not you，not you……”说着一只手抓牢链子，一只手正相反，轻轻地拍玛莉，有时顺玛莉的毛势，从头到身体，一下一下抚慰，狗一舒服，又很放松地趴在地上。玉云一边整理地上，一边勾着眼睛，一直注意狗的动静。而她的一举一动也在大胃极易怒的注视之下，注意她是否弄坏了花身。

玉云手拿着一株失土的兰花，眼看即将断掉的根，心里纳闷着，想了一想，还是不敢自作主张。她提起来问：

“你看这一根根，快要断掉了。要不要把它摘掉？”

“什么啊？要把根摘掉？”大胃只听到要把根摘掉，没看清楚玉云的情形，就怒叫了起来。最敏感的还是玛莉，它听不懂中国话，一听到口气不对就以为有人跟它敌对。它像弹簧一下子站起来。大胃赶快对玛莉说：“Not you，nice dog ，nice dog…”这样一直哄着狗。玉云心里很气，她觉得在大胃的眼里之下，她根本就不如一条狗，奇怪的是，她竟自己也感到惊讶。为什么这一次狗站起来的时候，她怎么不觉得那么害怕呢？

“把花放在一边，快把地上清理干净就好了。”因为怕玛莉的误会，大胃轻声细气地跟玉云说。一说完中国话，马上改用英文，向正用怀疑的目光注视大胃的玛莉说：“Nice dog，nice dog…”手还忙着梳抚狗。

过后一阵子，玉云快整理好的时候，大胃颇有心得地说：

“看，狗有什么可怕，你疼它，它就服你。Nice dog。”他一边教玉云，又怕玛莉不安，所以他中国话、美国话交互应用。手不但不停地抚慰着狗，并且还有花样的变化，“你拍拍它的头，梳着抚摸它的身体都可以。喏，像这样轻轻地抓它的胳肢窝也可以。”大胃说着轻抓玛莉的胳肢窝做示范。玛莉一舒服，干脆学人仰卧，让他摸个痛快。“看到没有？它最喜欢人这样做。”大胃看到玛莉一舒服，朝天的后腿，随着他疼它的抚摸，竟禁不住地一踢一踢，叫他看了觉得有趣，轻抓玛莉的腿和身体连接的地方。玛莉勾着头张开嘴伸出颤动的红舌头，望着在它身上发生奇妙的感觉的魔手，时而望望大胃。“哪！看它多么领会人意。以后多摸摸它，拍拍它，它就听你。”

玉云捡光了破片，端起畚斗就走开，大胃根本就不注意她心里的感觉，只顾手一手用心地抚摸着，跟玛莉打交道。一直趴在窗口观看的小孩子们，心里多少都有点失望。大家一开始就以为玛莉一定会受爹地痛打的，甚至于看到打翻了那么多盆爹地爱之如命的兰花，还以为会打死它哪。哪知道，爹地只骂妈咪，反而对弄坏兰花的狗，却给予不停的爱抚。眼前的情形，据他们的经验，是十分令他们感到意外。最后汉克终于忍不住了。他问：

“爹地──你什么时候要打死美国的狗？”

两位哥哥一听弟弟这么一问，眼睛都亮起来了。但是，大胃一下子还没听懂汉克的意思，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回问：

“你是说打玛莉？”他看到小孩子点点头，又问：“为什么要打玛莉？”“狗打翻了那么多个爹地的花盆，你什么时候要打死它？”汉克说完了，两位哥哥同时觉得弟弟说出他们心里的话，而高兴地忙着看看弟弟看看爹地。

“噢！”大胃突然意识到小孩子的这个问题，必须要有个圆满的交代。“要的，爹地要重重地打玛莉。这一次，嗯，这一次它刚来，还不知道，下一次打翻花盆，爹地一定把它打死。”他因为小孩子突如其来的问话，一下子问住了他，他为了回答问题思索了一下，抚弄着玛莉的手停下来，说些又是玛莉不熟悉的话，所以玛莉惊奇地站起来，同时为了要大胃注意它，而扑了过去。原来蹲在地上的大胃，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给玛莉扑翻在地上，后头刚才没打翻的花盆，连着架子都一起翻倒了。仰翻在地上的大胃，被玛莉的前腿扑在身上，当他还没挣扎起来之前，他连忙叫着：“No！No ！I love Mary，I love Mary，I love Mary……”玛莉把嘴巴凑过去，伸出舌头在他的脸舐了几下，他难受地爬了起来，一手抓住链子，一手还是不敢怠慢地轻拍着玛莉，口里吐出一连串讨好玛莉的英文。

不一下子，玛莉又安静了。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孩子，又被爹地搅糊涂了。

“爹地，你在跟狗说什么？”汉克问。

“我在骂它，你没听到？！”他很气，但不敢大声说了。

小孩子听不懂英文，听爹地这么说，也就不再怀疑了。

好在玛莉来的下半天是星期六，隔日是星期天，都有大胃在家跟狗周旋。玉云曾经这么庆幸过。但是，过后的日子，跟玛莉的关系最密切的人，即是玉云。因此，她的生活添了许多多余的麻烦，也替狗受气又受罪。

但是，玛莉在本能上，也觉得受到拘束。虽然地球之大，天母到台北只有十多公里，不算是距离。然而，对玛莉而言，一旦离开主人卫门家，到了大胃家，不但人地生疏，语言环境也不一样，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异样，像是一个依赖惯了的人，单独到了外国似的感到不安。它一有机会就想离开这陌生的环境，有时它想起女主人露西唤它的时候，不管链子是否拴住了，它硬拚着想把链子挣断，直到它累，到它弄不清为什么要这样挣扎时，它才肯安静下来。玛莉来到大胃家，头一天打翻了所有在天井的兰花。随后这些兰花，每一盆都用铁线悬吊起来；吊得太低了，玛莉站来也有一个人高，吊高一点，玛莉碰不着，玉云要晾衣服可不方便。可是，令玉云最不安的是，稍一不小心，晾衣服时碰伤了那些花，那可像是碰到大胃的烂疮，敏感得很，一碰就叫就骂。弄得玉云一到天井工作就紧张兮兮起来；一边也怕狗防狗，一边要借助凳子爬高晾衣服，还得当心碰到兰花。到头来，怪来怪去，像丈夫有了外遇，总是怪到别人身上，说人家是狐狸精那样，自然，玛莉就变成了玉云最痛恨的对象了。由于她怕狗，又怕支持玛莉的背后的大胃，所以她恨起玛莉来，竟一点力量也挤不出来。

随后没几天，玉云打扫天井时，一不小心松了绑，玛莉一时野性大发，在屋子里蹦蹦跳跳，一直想往外面冲出去。尤其在它幻觉到露西的声音时，就陷入极度不安，而撒野得更疯狂。经它房前房后轮转着跑了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家像遭受到私人迷你型的台风蹂躏，厨房的一座橱柜倒下来，瓶装的东西散满地，客厅的落地灯、花瓶都倒了，灯罩和两只绣花座垫也都给撕破，假壁炉的灰被弄得满地毯都是，还有没来得及关好的小孩子房间，也被搅得乱七八糟，屋子里面，特别是客厅的落地窗里面的落地纱窗，没有一片完好，统统给由上而下地抓破了。这一场破坏，玉云并不是没有阻止。她前前后后手拿着扫把，口里乱嚷乱叫地跟着玛莉跑，就这样她是尽了最大的力量了。

中途虽然挂过电话给大胃，希望他能即时回来阻止玛莉。然而，却碰到大胃才向同事吹过玛莉在陈家的事，一方面有碍情面，一方面想在新主管前面表现一番。所以玉云报告过来的惨重灾情，不但无动于他，而令玉云最感到莫名其妙的是，牛唇马嘴的回答，在听她焦灼的报告过程，他一开始就用很和善的口气，“嗯、嗯、是、是、好的、好的。”这样应声到底。玉云还没说到一半，大胃就抢着说，口气仍然亲切地：“就这样做好了，没有问题。……拜拜！”后面还夹了几句英文，他很清楚这些不是给玉云听的，当电话被对方挂断了之后，玉云望着手上的听筒，还在怀疑是不是挂错了电话而发愣。

当玛莉不想撒野，让玉云用炼钩把它挂住拴回天井之后，整座屋子里面，都显得零乱塞满。这时候，在活动上来看，是玛莉的结束，却是玉云的开始。看了眼前的一片，不由得一向不怕辛劳的意志也消沉了。她想，就把这样的现场保留下来，等大胃回来，让他看看就知道值不值得养这样的一条狗。想啊想地，眼泪也掉下来了，没想到一个颇叫她引为自慰的家庭，竟因为一条母狗的介入，弄得七狼八狈的，感到十分怨叹。才瘫在沙发上的身体，心里虽然难过着，身体却得到了休息，多少还可以觉得舒服，就在这个时候，她顺着视线望过去，纯毛的地毯上，有一摊秽物是她刚才没发现的。等多看它一眼，她整个人都跳起来，这一条纯毛的红地毯，是大胃计划一年才弄到的，他爱这一条地毯，像爱惜他自己的羽毛，为了照顾它，也是严格规定了许多禁令，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不许小孩子在地毯上吃任何东西。这一下看到秽物在地毯上，玉云一下子惊慌起来，想办法尽量把它清除干净。这么一来，想到小孩子快放学回来，她不趁这时候清理房子，到时候只有更乱了。于是乎，她就顺手把房子都整理了。她想，这样也好，说不定大胃看了那么乱，反而不怪狗，而更加生气地对待她。

这一天，玉云为了玛莉的灾后，忙了一整天，也正觉得她理由最充分，她知道她提出她所付出的劳力是没用的，但是，提出损坏的东西，她深信大胃会心痛的。她这么想了之后，就稳稳地等着大胃回来，准备好好地告玛莉一状。大胃回来了，比平常下班到家的时间，提早了五分钟，可见他是急着赶回来。他一进门，满脸不高兴，一句话也不说，随着玉云从前面带到后面，一一勘察灾情。玉云讲个没完，正说到地毯的时候，大胃沉不住了。他大声地叫起来。“你到底在家是干什么的？”

“什么？你怪起我来了？”玉云原以为自己站得住脚，没想到反而挨骂。一肚子冤气，逼出来的声音也不好听。

“你说！你说玛莉为什么会跑到房子里面来？”

“我在打扫天井，它，它就跑进来了。”说到此，玉云的锐气突然大减。

“你笨蛋！你这没用的东西……”

“要是你听我话不养狗，就没有这些事情。”

“废话！你笨蛋你还有什么话说？”

“啊──，我知道了，凡是动到你的兰花，你的地毯，你的汽车，现在又加上你的狗就有事情了。”她越说越泄气。

“给我闭上你的狗嘴！”

“嘿嘿，”玉云完全没脾气了，毫无表情地做个笑声，淡淡地说：“我有一张狗嘴就好了，恐怕连狗都不如──。”

玉云遇到无法跟大胃理喻时，就拿什么缘分啦、女儿身啦、命中注定的啦等等，来泄自己的气。这次为的是一条狗，她实在不愿这么想，可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她这样为自己懊恼，仍旧陷在宿命中，一再重复她的遭遇。她想，她的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了，反而这样的想法，也成了她的另一面的勇气。使她从极度的怕狗，在短短的期间之内，变得她敢碰像玛莉这么大的狼狗。其实说她敢，倒不如说她外强中干来得公平。

每天，大胃上班，和小孩子上学之后，就是玛莉挣着要到外头解便的时候。遛狗这一件差事，对玉云来说，是最紧张的了，然而，玛莉却是最愉快的了。这种强烈对比的现象，每次她牵着玛莉出来的时候，很容易地就可以看出来。一个是脚轻巧地跳跃，一个是拴狗的活动木桩子，狗链子绷得越紧，也是玉云的神经线张得越紧。一只大狼狗四脚着地，它不走，拉也拉不动。有时要拉它到东，它却偏向西跑。它想走，拉也拉不住，它斜着身子拖，玉云只好牵制它跑慢一点，但是手被皮带环勒得发紫。刚开始的那几天，右手酸得像要脱下来。不过，遛完狗，让它解完便，只要能强把它拉回来，她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有一天早上，她惯例地带玛莉出去遛遛，没想到，才出了门口，几只向来就没见过的公狗却跑过来了，玉云看到这情形，心里慌起来。她很快地把握在手里的皮带环，改为套在手腕上；原来她都是这么做的，只因为前天，玛莉过分用力想挣脱她，而手腕给皮带环刮破了皮，所以才握着没套在腕上。其中有一只公狗，从容地走过来，闻闻玛莉的尾部，霎时间，出其不意就骑到玛莉的身上了。玉云在大庭广众觉得难堪的同时，很快地蹲下去，想抓一块石头砸野狗的时候，她不但吓跑了野狗，连玛莉也给吓得向前用力跳开。这么一来，皮带环一勒紧，重新往伤口一刮，玉云痛得把手放开，玛莉就这样，拖着链子跑了。这一下，玉云吓得连痛也忘了，她一边没命地追，还不停地尖叫著「美丽──，美丽──”其声音尖得失了常，难怪特别引路人注意。这时，她一不小心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跌得很重，连一声叫喊“美丽”也碎不成声。由于玛莉跟她的关系的重大，固然她不喜欢它，但是为了必须向大胃交代，她知道玛莉不能在她的手上失掉。所以当她重重地跌倒在地上，她还能清醒地，在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以前，头早已抬起来注视玛莉的去向。眼看玛莉即将消失在行人里面，一股弹力使她跳起来，连拖鞋也不找。提起腿又追。

“美丽──，美丽──”她上气接不住下气，边跑边叫，一只手指着前面：“好，好心，前面，狗，狗，”又急又喘，一句话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她的膝盖破了，沿着膝盖血一直流下来，像穿了一双红花袜子，路人提醒她，她也无法停下来照顾自己。玉云一松了牵制狗的链子，反而变成有另一条无形链子炼住她，由狗拖着她跑了。这时她极盼有人帮助她把狗拉住，但是，她喘得呼吸都困难，很不容易说话。她愁住气，很费劲地叫：“拜，拜托，好心，把狗拉住。”

她的脚步慢了很多，狗越跑越远，几乎看不到了。叫嚷的声音，也只留个口形在动，整个脑子里，一下子都变得昏暗了。她像一部超出工作限度的机器，疲乏而逐渐减慢了速度，可是，每一步每一步都尽了极限。这样的脚步，已看不出当初的情绪。在麻木中划着步子，玉云略微地感到，自己似乎是一点一点地在消失，这时，连心也麻木了，她不再急着想把狗追回来，也不急于怕不能向大胃交代，至于为什么还要跑的事，也没想。就这样，她负伤跑了三、四条街道，到后来的行人遇见她，也没人知道她是追狗来的。心肠较软的行人，看了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而闹分裂症的病患。

当玉云无可奈何地趋于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拉着玛莉，走到她的面前，一时叫她难于相信。她清醒过来似的，整个情绪又接上开始追狗的焦灼的心情，有了这样的结局，令她禁不住地感激地哭着连声说谢谢和点头鞠躬，害得年轻人觉得怪不好意思。她伸出软弱无力的手，想接过狗链子，但是，年轻人看她手抖得厉害，也就没把链子交给她。他问：

“要不要我帮你把狗牵回去？”

“谢谢，谢谢你，劳烦你！”不知怎么地，说着，另一阵热泪又涌出来。她知道为一条狗弄成这个模样，实在不好意思。可是，这个时候，这位年轻人替她把狗找回来的事，在她看来像是救命恩人一样的情形，是年轻人和看热闹的人，无法理解的。

狗拴在天井，玉云心里越想越气，随手抓了扫把倒转过头，想痛痛快快地揍它一顿。她稍犹豫了一下，举起扫把，连骂带打，“死狗！死狗！”才打了两下，玛莉猛力地跳起来，想挣脱链子。玉云看了这样的情形，怕它挣断链子之后，不知又要乱成什么样子。她马上丢下扫把，像是为了生命的安全而缴械的俘虏。玛莉看看地上的扫把，走过去把竹柄咬在嘴里，然后再用力一咬，劈哩啪啦一声就碎掉了。

本来很自然地想在狗身上出气，没想到，反而叫狗威胁回来，她坐在沙发上，一面替自己擦伤口，一面又再次地想下定决心，再向大胃提出严重的抗议。看看一双膝盖，一双手臂弯，四个地方都擦掉一块皮，痛在心里面的，比实际上像针一针一针扎的还要痛。心里越想越不甘心，她一边用红药水擦伤口，一边切齿自语地骂着：“死狗！会的，有一天我会宰掉这只死狗的！”

早上擦伤的伤口，到了下午，表面上都结了一层硬壳，因为四个伤口都在关节的部位，所以动起来不但不便又痛。到大胃快下班之前，玉云坐在客厅，希望他一进门，就看到她一双膝盖上的红药水，然后由他问起，她才抓住机会，向他提出抗议。哪知道，等到大胃一进门，虽然跟玉云照了面，却没看到她膝盖上，醒目得像日本国旗的红药水。他抱着西装外套，另一只手，边走边松着领带往里面的房间走。这样的情形，连小孩子们也感到意外。玉云暗示小孩不要叫，但是汉克禁不住叫起来了。

“爹地──快来看妈咪红红的脚。”

这时，大胃在房间透过窗户，正跟玛莉打招呼。玛莉回了他几声吠叫。

“玛莉下午吃了没有？”大胃从房里叫着问。

玉云听了气得不知怎么回答好，干脆就不答。

“爹地，”汉克跑到里面，告诉大胃说：“大狗狗咬妈咪的这里这里，还有……”

没等汉克说完，大胃走出来客厅，“玛莉怎么了？”

“你不会看？”她把没盖好的裙裾，又拉高了一点。

玉云这么做，令这个时候的大胃觉得有点撒娇的意味，而感到不耐烦。当他看清楚是擦伤，他像是受了骗。他气愤地说：“这怎么叫做玛莉咬你？”

“我又没告诉你说美丽咬我啊？”但是她想了一下，她也气愤不过：“怎么？一定要狗来咬我，你才高兴啊，从明天起，我再不管你的狗了！”

本来就很不高兴，大胃再听到“你的狗”这类的字眼，心里更不舒服起来。但是，看到玉云的伤势不轻，自然忍让了一些，只好不开口说话，才能忍住气。

“看！”玉云又把双手举起来说：“臂弯也一样。”

大胃仔细地看了一下，稍冷静了下来，和气地问：

“到底是为了什么，弄成这样的？”

听到大胃这样的话，和这样的口气，玉云突然心里面都清爽了。因为心情有了这么大的转化，当她一五一十地把上午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的时候，事件本身仍然没走样，但是，事态就受到扭曲了。至少多了一些当时没有的轻松气氛，而大大地减杀了惨兮兮的部分，如果试着想赢获大胃的同情，或者要据理抗议养狗的事，照理是不想夸大惨相，也得保留才对。哪知道，玉云一听到大胃跟她和声细气一句，看到大胃在看她的伤口时，注意到他皱眉的表情，就感到受疼，而就心满意足了。话说完了，在心里面还自嘲上午的事件，是一件顶滑稽的事。难怪在述说经过的过程，有说有笑。

大胃真正的心平气和，并不是在玉云以为她感受到的那个时刻，而是在玉云滔滔不绝地描述途中，受到一种娱乐之后，才平静下来的。

“唉！”大胃笑着叹气说：“卫门他们不知道怎么应付玛莉的？”

“最气人的是，”玉云难得遇到大胃不厌烦她的长话，一高兴起来，只想到自己所要说的，也就无心听别人的了。“我叫它，它连理都不理。它只听你一个人的。”

“谁叫你那么笨。几个英文字简简单单的，教你多少遍了，你还是说不准。告诉你它叫玛莉，前面的声音放轻一点，你老是前后一样重叫它美丽，你的英文真差劲。”

“人家告诉过你，我念的是农职的家政班，不上英文课。你总是过一阵子就笑人家英文不好。”

“像来叫Come，去叫Go，这样简单的单字，随便叫一个没读书的来学，不要一下子他也会。”他笑着说：“玛莉你叫美丽，美丽可能是另一只中国人养的狗，你叫美丽，玛莉当然不理你。嘿嘿嘿，你啊，你自己笨，还怪起狗来。”

“好吧，我笨。我只能照顾三个小孩，你最好找一个会英文的人来看狗来了。”

玉云话虽这么说，过后她一有空，还是拿出大胃为了她能跟玛莉沟通，而列出来的一张英语九十九句，认真地背诵着：

“来叫Come，去叫Go，Nice dog叫好狗狗……”

四、“你爱我，还是爱狗？”

慢慢地，玛莉会听玉云的叫唤了。这倒不是说，玉云的英文大有进步，只是双方面都忍让了一点。虽然她叫玛莉的时候，多多少少还带有一点“美丽”的影子，算是她尽了力。只要狗知道是叫它，也就差强狗意了。

玉云的伤口收干了，令大胃感到内疚的心，也逐渐随着伤口薄了。玛莉在陈家造成的骚扰，并不因为玉云背熟了几个英文单字就没了。正在发情的玛莉，不知不觉又给玉云招来不少麻烦。

这一次，玛莉真正的发情了，甚至于消息也发出去了，这一天一大早，玉云正在替大胃上班和小孩上学准备早餐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当她走出去，把门一打开，吓了一跳，原来敲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说不出名的狗。它听到玉云惊叫了一声，它也稍稍吓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走开了几步，但是眼睛还是牢牢地钉住这边。玉云顺着这只野狗望过去，又吓了一跳，她看到邻近，有十条左右的各种各样的狗，都朝她这边望。

“大卫──你快来看，吓死我了。”她说着把门掩成一条缝。本能地怕那些狗跑进来。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大胃边走过来边说。

玉云把门打开说：“看！那么多狗都朝我们这边望。”

大胃一样地感到意外，他踏出一步走出门口，用力挥手嘶了一声，那些狗的反应是一致的，大家齐齐地退了一步，然后还是朝着这边望，大胃又挥手嘶了一声，装样子冲去，他进了三步，狗群就退了三步，看大胃不动，大家也不动，大胃回到门里，狗又向前走了几步。

“玛莉发情了。这些都是公狗，我们要特别小心，不要让这些狗跟玛莉配上了。”

“奇怪？它们怎会知道？它们平常都在什么地方呢？”玉云想不通地问。

“就是去通知也不一定会来这么齐。狗鼻子真厉害。”大胃笑了笑。

“还会敲门才怪哪！”玉云指着离他们十多公尺远的一只黑狗说：“就是那一只黑狗敲的。”

“把门关了吧。绝对不能让玛莉跟这些狗交配。露西一再交代，玛莉一定要跟有血统证明的狼狗才可以交配。露西还说，这是玛莉第一次的发情，不准备叫它在这一次生小狗，所以要特别注意。”

“露西是谁？”

“卫门太太啦，谁。”

“呃。”玉云想了一下，忧虑地问：“那外头的那些狗怎么办？早上遛狗的时候，会不会怎么样？”

“对了，不要遛狗，就让玛莉在天井解便，你去准备一桶沙来处理好了。”

“你叫我到哪里去提一桶沙？”

“多的是，到处都有人盖房子，那里就有了。”

发情中的玛莉，确实变化很大，一时变得不思茶饭，即使有一点食欲，也是没时没辰，没赶上它的需要，就吵吵闹闹。吃东西嘛顶多两样，不是清炖牛肉，就是托人到P.X.买的狗罐头。但是，玉云喂它的时候，像是跟玛莉赌手心手背，而输家总是玉云，真不容易伺候。两三天来，大胃跟着玛莉的发情紧张起来，变得比平常更容易动怒。为了喂食，玉云已经挨了几次骂，憋了一肚子怨气，没好日子过了。

又过了两天，门外的狗被过往的汽车压死了一只。这样的惨剧，它们不但没引以为鉴而解散，反而又多出来了几只。它们的种类虽然各有不同，但是，大多数都是长毛的外国洋狗。这种长毛的洋狗，养在亚热带，又热又潮湿的台湾，尤其是台北盆地，是很容易患皮肤病的。一旦患上这种皮肤病，再怎么名贵的洋狗都变成癞痢狗，到头来就被抛到街上了。它们有的烂得皮毛都快掉光，也有的残废的，除了两三只短毛的土狗，其他都害病。它们零零落落，略微成为弧形，把陈家的门看住了。当陈家的门，大部分时间都紧闭着的时候，它们都懒懒散散地趴在地上养神。一旦陈家的门有了动静，它们马上挺起身，连眼睛都亮起来，一起注视过去。要是它们看到出入的是陈家的人，而不是玛莉，它们会稍注意一下，那些人会采取什么态度对待它们，它们才决定下一个行动。

下午，玉云发现玛莉开始有点食欲，看看锅里的牛肉已剩下不多，今天，她忙了一个上午，还没到菜市场，于是她趁孩子回来之前，跑一趟菜市场，把菜和牛肉一起买回来。但是，到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检视一下，却不见牛肉。她明明记得一百多块钱的牛肉，都跟这些菜放在一起的。她看看装菜车，车底也是好好的，牛肉到底是怎么失落？始终想不起来。玛莉大概肚子饿，在天井里闹得很厉害，玉云丢了一百多块的牛肉，心里已乱得很，管不了它，就掉头往菜市场跑。结果问了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没人看到牛肉。她只好再买一包了。

玉云满肚子不高兴地提着一包牛肉赶回来。但是，当她拐个弯，就快到家的时候，她失声地叫：“天哪！”等她再看个清楚，事实已不容怀疑了。玛莉竟然不知怎么跑出来，在门口跟一只比它小很多的土狗交配上了。玉云飞快地跑进家里，马上拨电话给大胃。她一听到大胃来接电话的声音，就哭泣起来了。

“怎么办？你赶快回家来吧。”玉云很害怕地哭着。

“什么事？”他只听到玉云的泣声，并且她也没么软弱过，所以他意识一定有严重的事情发生。“我就回来。”

挂上电话，玉云趴在沙发上，害怕地哭个没完。十分钟左右，大胃开车到了家，一走出车门，他就看到了。本来在路上是担心着玉云，听她哭得那么可怜。不知遭到什么事，同时替玉云想了许多优点出来。哪知道，他所看到的，并不是玉云的遭遇，而竟然是让玛莉跑出来跟野狗交配。

他一路冲进客厅。玉云见了他害怕地说：

“大卫，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更伤心。

大胃气不过，走过去，把她拉上来，左一掌，右一掌地掴。连打带骂：

“我事先是怎么给你交代？你死好了，你死好了……”

“对不起，封不起……”她捂着脸，像小孩子向大人求饶，不停地说对不起。

大胃拨开她的手，又一掌一掌地连着打：

“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怕狗，你讨厌狗，你就存心破坏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死好了……”

突然间，畏缩的玉云，把捂住脸的手放下来，挺挺地站起来，眼泪也没有了。霎时间，大胃愣了一下，相当得势的手僵住了，玉云顺手拢一拢散乱的头发说：

“大卫，你知道不知道你有多可恶吗？”

“什么可恶？”他虚张声势地叫嚷着。

“我再也不愿受你的洋罪了，我再也不……”

“受我什么洋罪？！”他举起手作势威胁玉云。

“你想打就打吧，我不会哭着向你求饶了，更不会用手掩脸。……”

“你为什么让玛莉跟土狗交配？说！”

玉云有这样判若两人的转变，只在一个想法的醒悟。原来这个醒悟的燃放，是玉云在极其矛盾的心理之下，那就是她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又自以为闯祸而陷入惧怕的情形，被大胃的狂妄打击，才迸了出来的。她一下子变得很清楚，也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她冷静地说：

“我倒是要感谢你，刚才我那么害怕地向你求饶，你竟还忍心打我，这才把我打醒了。过去，我一直错怪玛莉，痛恨玛莉。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因为毫无理由地怕你，也就怕你的兰花，怕你的纯毛地毯，怕你的车，怕你的狗。想起来真可笑，看清楚了有什么可怕的？”

大胃手插着腰，站在那里瞪着她。

玉云又说：

“过去的我们不谈，现在我问你，”她停了一停，“你爱我？还是爱狗？”

“爱狗！”大胃疯了似地叫起来。说着掉头跑到里面，手握着棍子往外面跑去。

在门口，玛莉跟那一只在大胃眼里是不知死活的土狗，仍然牢牢地结在一起。许多不死心的公狗，又妒又恨，又羡慕地围在附近观望。大胃怒气冲天地跑出来，一手抓住玛莉的链子，一手狠狠地抡着棍子，往享有艳福的土狗打将下去，连着打了两三下，土狗痛苦地惨叫不停，也在痛苦的挣脱下，脱了缘结跑了。这几棍和痛苦的惨叫声，总算教示了其余的公狗，没有什么可妒可恨，和可羡慕的了。它们纷纷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大胃急急忙忙地把玛莉拴在天井之后，随即开车回去上班了。

玉云从头到尾，冷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为那顿时变得脑筋清楚，变得充实有力的情况，而使她惊喜，又带有一点不可言状的害怕。她默默地打点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当她需要到天井去收几件衣服的时候，她再也不觉得那悬空挂着的花盆，是一个个的诡雷，玛莉她不但不怕，还觉得它可怜，回到客厅的地毯上，也不觉得如履薄冰了。她就是这么清楚起来了。

等到三个小孩子都回来，玉云说：

“妈咪想到大舅舅家住些天，你们要不要去？”

“要──。”汉克拍手叫着。

“我们上学怎么办？”祖慰问。

“妈咪可以送你们上学。”

“你会开汽车？”进文问。

“为什么一定要汽车呢？我们可以搭公共汽车。”

“妈咪，爹地不要去好不好？”汉克忧心地说。

“为什么爹地不要去？”

“爹地会带大狗狗一起去的。”

玉云跟小孩子谈了这几句话，又看到小孩子听说要离家一段时日时，竟然是显得这么高兴。这又使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对小孩子的教育，是多么地失败了。

到了往常下班的时间，大胃大约迟了半个小时到家。当他一打开门，他发现家里没人在的时候，原本在回家的途中，努力想怎么缓和今天跟玉云的冲突的期盼，一气之下，全都给冲走了。对于用尽心机，一心一意想接养玛莉，本来是一件很具体的，和他想在这外国机构爬升的事业的计划有关，而且是其中的一个步骤，是很重要的。可是，这种具体的重要性，到了最后，只留下所谓重要的印象，而对实际的具体情形都模糊了。也因为这样，所谓的重要性，在想像中不知不觉地被自己夸大，夸大到重要得不得了，神圣不可侵犯。这就是玛莉在大胃的心目中的地位。他认为糟蹋玛莉，在他社会性的本能上，觉得是在糟蹋他的前途，甚至于过去一切辛劳，所以，他不但不能为玉云设想，反认为她是在破坏他的事业。这时在他的心里面，有这样的、半直觉的结论，再加上玉云带走小孩子，也变成了过错。其实小孩子留下，他也一样有理由怪玉云的。他痛恨起玉云，甚至于感到更加厌恶。她走了，不仅没叫大胃焦急，反而壮大了他朦朦胧胧的理由，认为玉云背负了他。不过，这时唯一的一点，还能证明他对玉云，还有一点点的情念的话，那就是，一向对他逆来顺受的玉云，有了坚强的反抗，令他感到十分意外。他胸里翻着翻着，同时，另一方面，今天玛莉的桃色事件，在直觉上，一只不是普通的狗，竟然给土狗奸了的事，令他错综复杂的懊恼而气愤起来。还有，这件事在玛莉的肚皮里面，可能发生的结果，更加叫他坐立不安。

他看看屋子里的四周，看看玛莉，回到客厅，翻开电话簿，寻找兽医的电话。他焦虑地拨着电话。

“喂！仁爱兽医吗？”

“是。”

“有关于狗的事，想请教您。”

“不用客气。”

“狗交配的受精率高不高？”

“很高，不过还要看什么狗？”

“狼狗和土狗。”

“哇！百发百中，嘿嘿嘿。”

“狗可不可以打胎？”

“哇哈哈哈──，狗要打胎？不用啦，等差不多三个月后让它生出来就算了。嘿嘿嘿，狗要打胎。”对方的医师好像也跟旁边的人说。

“是这样的，是不小心让它们配上了。”

“那狼狗没什么损失啊，土狗嘛随便让它去生好了，还担心么？嘿嘿。”

“事情要是这样就好办了！但是刚刚相反，狼狗是母的，是一位美国人送我的，公狗是一只不三不四的小土狗，真冤枉啊，怎么办？”

“怎么办？嘿嘿嘿……”他对旁边的人说：“洋狗被土狗搞上了，嘿嘿嘿。”

“是不是可以打胎？”

“可以当然可以，可是没人这么做过。”

“那么别人都怎么做？”

“让它生小狗嘛。像狼狗的还可以卖，像土狗的就丢掉算了。嘿嘿嘿，嘿嘿嘿。”

“我想要打胎。”

“你？还是狗？啊哈哈哈，哈哈哈，他说他要打胎。”旁边的人的声音溜进来了。“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要不要动手术？”

“交配多久了？”

“今天下午两点半左右。”

“打针就行了。这样好不好，我现在没时间，再过半个小时，你再挂个电话，我们连络。”

“好的好的，谢谢。”

“不客气，嘿嘿嘿……”

大胃好像也分享了一些笑声中的快乐。但这快乐毕竟是别人的，等把听筒搁回去，屋子里令人气闷的空气，又重重把他困住了。这时，玛莉撒娇嗯嗯汪汪的叫声，不绝于耳，好像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一样东西，他越想越气玉云。

另外一边，仁爱兽医接到大胃的生意之后，马上打电话给药行。

“我这里是仁爱。许药剂师在不在？好久不见。是，是。你那里有没有子宫收缩剂，或是动情激素荷尔蒙？喔喔，不不不，我哪里敢？开玩笑，嘿嘿嘿，嘿嘿嘿。是这样的，有个客人说要替狗打胎嘛嘿嘿嘿……你说应该用哪一种比较好？嗯，嗯、对对、嗯、是是，狗命大，看对方。还是有医疗纠纷呀。不行啊。不干。是是，我也这么想。这样子好了，单单叫你送这一点东西跑一趟是不应该了。请你顺便给我送两盒驱虫药，两打杀虫剂，还有──，喔，那还有。对了，综合维他命针剂。一打够了。就这些麻烦你了。是二十分钟内可以送来？好，谢谢。”

这时大胃面对的三十分钟，好像是一段真空，坐在客厅，不知做什么好，也没事情做。玉云的事尽量避不去想，也已够惹火了。他拗自己去想他的工作，自然就会想到那些中国人的同事；对他好的，他看不起，他想交往的嘛，人家却看不起他。所以想到这种人际关系，在那小圈子中，他是寂寞的。想到今年可能有机会去一趟美国嘛，由于这和工作成绩有点关系，只要想到和他的工作有关，问题就落到玉云身上，这是他现在尽力想避开的。玛莉的吠叫，又把他拉回怒火中煎熬，就这样他干等着三十分钟的经过。

半个小时一到，马上跟仁爱取得连络之后，即刻就带玛莉上路。奇怪的是，玛莉一上了车，就安安静静地扑在后座，它的神情，突然跟几天来发情时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了。它变得好像很懂事的样子，默默地等着什么来临似的。大胃想，他不知要怎么给卫门写第二封信，报告有关玛莉的生活呢？

找到了仁爱兽医。当刘兽医一眼望见玛莉的时候，他就看出玛莉是一只杂种的狼狗，头大身大臃肿，呆头呆脑的样子，一看也知道它是没受过体能和技能的训练，要是抛开顾客的条件，玛莉在刘兽医的眼里，是一条一文不值的俗狗。本来刘兽医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要不是他也有纤细的部分，使他脑子转了一下，把话压回去，不然的话，恐怕大胃会为他的洞察伤害。刘兽医看到他对玛莉的小心，又想起他电话中的话，一再强调玛莉的名贵，是美国人送的，不小心被土狗交配上了，愿意为狗打胎等等，根据这些意思的结论，刘兽医自然把玛莉当名狗了。这样做的最大一个原因，医疗费才能要得高。

玛莉在看起来手续很繁复的情形下，打了堕胎的本剂之外，还打了综合维他命。还有他本人做为一个行家的对狗的赞美词，同时推销了一套整容梳理具和洗剂。最后再交代一些照顾名狗的种种。

“谢谢、谢谢。”大胃感激地说。

“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来。”

大胃才把玛莉拴在天井，回到厨房想找点吃的，玛莉突然不寻常地叫起来，并且跳来跳去，挣着链子的声音，可听出来很出力。他赶紧回到天井看，刚才在车子上觉得玛莉很安详的那一份神情，完全没有了。它恢复野性，痛苦地挣扎着。

“Mary，what happen？”大胃关心着它，但是看玛莉用力咬着木头呻吟的样子，害他不敢走近。这时，他又看到玛莉的阴部，流出一些带血的液体，还有看玛莉的下半身不停地发颤。

大胃马上挂电话给仁爱兽医。

“这种情形，到底是怎么样？你刚才怎么没说呢？”

“没关系，这是正常的，你不要把打胎看得很轻松就是了。”

“真的没关系？”

“再过半小时，看情形怎么样，你再给我电话好了。”

当大胃把电话挂断，刘兽医马上接着拨给许药剂师。眼瞪着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小盒子说：

“喂！你不是给我动情激素荷尔蒙吗？”

“是啊！”

“他妈的，我完全相信你，结果我看也不看就用它了。现在好像弄错了。”

“我给了你什么？”

“子宫收缩剂。”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你用了多少了。”

“全部，我想狗的体力比人强嘛。”

“这是你的本行问题，你最清楚。”

“他妈的，你给我送错药，还说风凉话，等着吃香肉吧，嘿嘿嘿，嘿嘿嘿，听说狗痛苦得很厉害。”

“你知道的，死不了，可能效果更佳。”

“他妈的，嘿嘿嘿，嘿嘿嘿……”

大胃守在玛莉的身边，看着玛莉几阵剧痛过去了，现在它侧卧着，大胃抚摸着它，看它肚尾的地方，规律地抽动。同时，玛莉也会伸出舌头，轻柔地舔着大胃的手。

这时，大胃依稀又听见，玉云说：

“你爱我？还是爱狗？”

原载一九七七年九月廿─廿七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 甘庚伯的黄昏

去年，在这块土地上掉落下来的草籽，到今年三月间的一个早晨，全都探出头来，顶着摇摇欲坠的露珠，在微微的晨风中摇曳。

连着几天晴朗的日子，野草的新芽喝过几颗露珠以后：这段时间，在粿寮仔农家的心目中，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本来大部分，呈现灰色砂砾地的花生园，却已变得一片青翠。他们不慌不忙又等了几天，当这些杂草抽身得比花生苗还高一些的时候，所有农家的五爪耙子都给搬了出来，大大小小也都为了除杂草而出动。

要除去四分多地花生园的杂草，是足够让一个年轻力壮的农夫，忙上五六天的。何况一个孤独的老年人，有这样一块地，整年够他除草、施肥、驱虫害、收获、翻土、播种等等忙个不停。而这些农事，都得弓着身子卖力。所以早几年前就叫六十多岁的老庚伯，变得弯腰驼背。也因为这些无法叫他停息的农事，使他不为其他事情伤感，并且在他那枯干了的脸上，也经常因收获、播种、发芽、开花、结实等等的一串生机的现象，逗得泛起笑纹来。

不到几天的光景，整个粿寮仔溪埔地的花生园的杂草，都给连根拔了起来，抛在炎炎的日头底下煎晒。隔日，花生园的园头园尾，堆积着一小堆一小堆的干草，被点起火烧。那乳白而又带有一点鹅黄色的浓烟，在稞寮仔的田野里，扩散着季节性的干草香味。

老庚伯在园里闻到这种干草的烟味时，心里微微地起伏着似急而又不急的波动，频频抬头打量着前面。还有两分多地没有除草的花生园，估计着还要多少的工作日子。他挺起身走了过去，提起缺了嘴的土茶罐，把罐盖子倒过来拿在手里，用中指抵住透气孔，抖抖颤颤地倒满了茶水。他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突然觉得肚子里有点胀胀。这时才想起刚刚才喝了一大碗。他把剩下来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倒回茶罐，贵怪自己的健忘，转而又意识到心里那股似急而又不急的起伏。他心里想，只要不下雨，多延几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随后不安地咕哝自语：不会吧？这样清朗的天气，从哪里来雨？一阵凉风吹过，身体骤然起了一阵抽缩。他又想：天想做的事谁会知道？一时愣在那里的他，好像被什么赶开似的，一下子默默地走回原来工作的地方，拿起耙子耙松砂砾，然后蹲下来把草间拔起来。那久已浸渍在汗水的黑布衫，尤其在两条弯弯拱起来的背肌上，给张得紧的地方，结了一层微薄的细盐，有一点点微弱的闪烁。

当老庚伯打算近黄昏凉爽的时分多做一些事儿的当儿，突然觉得后侧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顶竹围厝的小孩子，名字却一时叫不出来。同时也记不起来到底是阿松的孩子，或是阿楠的，说不定是阿樟的。反正是顶竹围厝老德的孙仔准没错。但是看到小孩子好像跑了一段路气喘着的情形，和不知道为什么惊慌的模样，一时也叫他愣了一下。小孩子喘得说不出话来。在这样愕然相对的情形下，虽然经过短短的瞬间，却使双方的内心焦灼起来，按捺不住心里头的紧迫，急着想打破眼前僵愣的气氛。

“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阿爸、叫叫我来的。……”

“你阿爸是谁？”

“阿楠……”

“噢──”老庚伯笑着说：“你就是阿辉嘛！你们兄弟像得像粿模子印出来的……”

小孩子连连点了头说：

“我爸在广兴店仔那边，叫我跑来告诉你。说你，你家的阿兴在店仔街那里疯得厉害。”

老庚伯一听到阿兴，像触了电般全身都痉挛了一下，然后以非常滞重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又给他跑出来了！”他接着问阿辉，“有没有怎么样？”

阿辉马上想到阿兴光裸裸的在店仔街那边，吓跑了许多女人的情形，突然忍不住地露出尴尬的笑容说：“疯得没穿衫没穿裤子。”阿辉看到老庚伯似乎因为什么痛苦掠过，而有点变形的脸孔，强制自己收敛了僵在脸上的笑容。

老庚伯把手里的铁耙子，往地上喀嚓一丢，顾不得脚底下的花生苗，迳直跑上了小路，一路往广兴店仔奔去。阿辉也默默地跟在后头跑。

当他们跑过两道堤防，经过榕树下土地祠到牛寮时，远远落在后头的阿辉，心里感到十分惊讶。万万没想到这般年纪的老庚伯，身体又是驼得那么弯曲，竟然能跑这么远又跑这么快。并且看那样子，他是越跑越快的了。五年级的男生跑输一个老人？他想赶上老庚伯。

老庚伯再跑过雷公池，一出两边的竹抱就是店仔街的车路。但是越近店仔街，心里越是慌恐。生怕就在这段短短的一段路的时间，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想，别人伤了阿兴，或是阿兴伤到别人，都是很不好的事。他有点怨自己已经年迈得脚步不健。在雷公池放牛泡水的几个人，有人看到老庚伯跑过来时，向他大声地喊说：

“老庚伯，你家阿兴疯得不穿衫裤噢──”

“我，听说啦！”老庚伯的回答恐怕只有自己听到。他喘得没气力再说话了。

当老庚伯跑过他们身边，其中一个向其他的人，同时也有意无意地想让老庚伯听到。他惊讶地说：

“哇！老庚伯实在勇健。看他！跑起来像牛起浪，连地都会震哪！池里的水也漾起水纹哪！”

其他人望着从身边跑过的老庚伯，而对那句话的比喻，一点都不觉得过分，大家心里颇有同感。他们的目光尾随老人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竹抱才收了回来。阿辉在后面，一手插腰，慢慢地跑过来。池边的那些人，看到阿辉就问他说：“老庚伯是你去叫的吗？”阿辉累得只能向他们点点头示意。其中有人打趣地叫嚷：“哇！──”声音扬得特别高，“阿辉恐怕灯芯火都吹不熄了。”

广兴店仔街的地方，阿义最先看到老庚伯跑到。因为老庚伯就从阿义的面摊身边的巷子路跑出来。阿义像报告什么特别消息，大声叫嚷着：“老庚伯来了！”这一声叫嚷，引起短短的店仔街的人，都往面摊子这边掉转过头来。老庚伯一跑进店仔街，虽然已经没气力说话，但是许多人看了他，焦灼地东张西望的样子，有好几个人抢着告诉他，说阿兴就在碾米间的空地那里。他停都没停，一直向碾米间跑去。在他快到碾米间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

“你们这些野孩子，再留下来凌迟阿兴吧！老庚伯来了！”

几个半信半疑的小孩子，从拐角的地方探出头一闪，一下子一窝蜂地散掉。那个人望着跑掉的小孩子：“好胆子就不要跑！有种就留下！”他转过来对已经跑近的老庚伯说：“这些没人教示的野孩子，仙喝都喝不听。叫他们不要凌迟阿兴，讲了鸟子也不理。”并且指着地上的一些东西，“看，用烂芭乐啦，田土石头粒啦，扔阿兴扔得满地都是。”老庚伯无法和他说什么，看了阿兴赶紧走过去。阿兴见了老庚伯马上就蹲在墙边，把头埋在双膝之间缩成一团。老庚伯一手扶墙，一手插腰，把头垂得低低的，在呼吸间每次吐气的时候，几乎都要碰到阿兴的后脑勺。此刻他急促的喘气未恢复均匀之前，是无法做别的事情。可是看到跟前的阿兴，并没有什么不对，也就安心得多了。不过不管他的呼吸多急，他想马上换下自己的黑布衫，把阿兴的下体围起来。这时候，他稍一转头，看到背后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并且也开始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而那些人的谈话，也好像有意要让老庚伯知道他们对他的关心。

“好久没跑出来了呃。一年多都有了吧！记得好像是去年的祖师生拜拜的时候……”

其他人好像从这一句话，记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很多人都笑出声来。

“不过人家阿兴是文疯。才不像顺安那个疯伯……”

那个人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人抢着说：

“唷！说到顺安的疯伯，那可真骇坏了顺安的女人。他动不动就抓女人家的奶，抓得女人满街吱吱叫。”

“那个疯伯力气大，听说他是过去武馆选手哪。有一次他家人央了几个好汉草的来捆绑，结果那些人反而被疯伯打得东倒西歪。”他们顺着话题漫谈。

老庚伯把扶在红砖墙的手，放下来挺一挺身，深深地呼吸，一时才宽松了心里的紧压不少。但是，一俟他蹲下来和阿兴并在一起的时候，那段才消失的内心里的紧压，又突然堆上来，使得他不得不连连又深深地叹了几口气。老庚伯伸出左手，抓紧阿兴那浓密乌黑的长发，把深埋在双膝间的脸孔，拉了出来扭向自己。然而，当他们父子的目光相触的刹那，老庚伯叫阿兴那清秀的眉目，和那苍白而带有高雅的受难的脸孔，大大地吃了一惊时，使得内心那股紧压，越发高涨了起来。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来就没有这般靠近，而专神地注意过阿兴的颜面。尤其在他触及到，那一对清澈透底的，有如无任何杂念的稚童的瞳眸时，一阵冷震的微波，肃然滑过脊髓，突然令老庚伯感到，自己萎缩得变成渺小的微粒，而掉落到那清澈瞳眸的深潭里，叫他觉得他的心灵已经接近到什么似的，脑子里一时落得空空，只是心里那么无助而虔诚又焦灼地直喊：“天哪！天哪！”但是，这种一时令老庚伯对自己的肉体，无感无觉的境界，却给阿兴此刻无意牵动嘴角的笑纹，一下子给弹了回来。他放松了抓紧头发的手，有点怨怒地说：

“你这样凌迟我还嫌不够吗？衣服到哪里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站了起来，准备脱下自己的黑布衫。他向背后围看热闹的人央求说：

“好心，你们不要围好不好？”

人群里面的大人，有人大声说：

“小孩子都走开！”

“对对！小孩子都走开。有什么好看？”另外还有大人说：“还不赶快走！”

小孩子望着那几个大人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又站在那里不动。围看热闹的人，变成大人在内，小孩子在外的两层而已。

刚才吆喝的大人又叫起来了：

“还不走开！我要告诉老庚伯，是谁用石头丢阿兴的呃！叫老庚伯把你们的手折断，像杀鸡鸭那样，反插在肚子里面。”

小孩子里面起了一阵小内讧。他说他、他推他地指来指去。

老庚伯有一点不甘阿兴被小孩子欺负地说：

“你们这些小鬼真糟透了。他是疯子你们又不疯，干什么理他嘛！”

说时老庚伯的眼睛随意望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吓得连忙说：“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

说着眼睛一直盯住身边的另一个，想向老庚伯做个暗示。

“没有最好。”老庚伯说。并且正想把解开扣子的黑布衫脱下来时，碾米间的荣坤拿出一口麻袋和一条草绳出来说：

“老庚伯，麻袋借你。明天你出来时拿给我就好了。”

老庚伯接过麻袋，替阿兴把下半身围起来。那些围看热闹的人的谈话，绕着阿兴一直谈个没了。

“阿兴疯得久啰！”

“十年都有吧？”

“十年？”老庚伯一边替阿兴结草绳，一边拉高声音说：“二十五、六年啰！”声音又降得很低，“十年！”像是受了委屈似的，又像是计较少给了他什么。

“有那么久？”

“怎么没有？光复几年了？光复后第二年从南洋回来就这个模样了嘛！”老庚伯显得无可奈何，而又怜惜地说：“嗯──我们把一个好好的人交给他们，他们却把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模样才还给我们！”阿兴有一只手动不动就去拉拉草绳，使得老庚伯结了几次都结不好。“你怎么啦，你……”心里想气也气不起来。“我们快回家吧！你还想留在这里现世。”

“倒是很听你的话。”旁人说。

“再不听我的话，那要叫我怎么死？”老庚伯苦笑中，多少还带有一点安慰。“走。回家。”

阿辉默默地跟在老庚伯他们的后头，脑子里回忆着他第一次怎么冒险去看阿兴的情形。

短短的店仔街，他们都出来望着他们父子两人，纷纷交头议论。

“也只有遇到老庚伯这样的人。人家疯子是疯子，但是给他养得勇健得很。”

“啧！做人也是如此如此！像老庚伯做人这么善良，命运却这么歹！”

“就是。孤子来这样，老伴又来死。”

“天实在是太没有眼睛。……”

老庚伯又听到另外一堆人说：

“疯应该会好啊！人家某什么人，也疯得厉害，比起阿兴疯十倍。后来送去疯人院关三个月，人家现在好叮当。”

“嗳唷！请神跳童乩，叫道师作法，老庚嫂去菜堂吃斋，西医汉药，松山疯病院，任你讲哪一项老庚伯没试过？他老人家勤俭累积，有一点钱就投到这无底洞里去。”

“也真是的！”

这些路旁话，虽然只说到一两分，但一点都不假。这些话里面，不是可怜他就是赞佩他。命运对他这等乖戾的地步，他苦撑下来，得到乡邻的尊敬，想起来也很值得。他把耳朵掏得灵灵的，一字不漏地拣着路旁对他的议论。过去像这一类的话，也听了不少，可是就没有今天听来的这么安慰。无形中积压已久的颓伤，被此刻听来的这些话，在内心所发生的愉悦，拂去了许多。而心情上那股陌生的振作，有如老庚伯已下定决心，一切从头再来的气势。

老庚伯看了看围在阿兴下体的麻袋，心里觉得在人这么多的店仔街，要是草绳一松，岂不是大家都弄得很尴尬？他赶快伸手到阿兴的背后，抓紧草绳的结头。

“阿庚仔。”一个与老庚伯同辈分的阿婆，以尖锐的声音叫喊着。老庚伯猛一回头。她接着说：“你家阿兴未是疯，你比他更疯！”老庚伯突然愣了一下。那人又说：“你怎么用麻袋和草绳围阿兴？”老庚伯经她一提，心里也明白了。“你死了，阿兴才替你披麻带孝还未慢咧！”路旁的人也都笑起来了。

“呀！管他去。”老庚伯虽然一向很相信好歹头彩，但是这个时候，这样又奈何？他心里这样想。

“你老颠颓了，这样没体没统！”阿婆看到老庚伯还是那么无所谓的样子，觉得很失望。

老庚伯很能了解阿婆的好意。只好对她笑着说：

“要是他真的会替我带孝，那总算天有眼睛了。我死目也甘愿瞌啰！”

阿婆被老庚伯这样的回答，骇得有点惊慌，而哑然惊愕不知怎么才好。

这时，老庚伯突然由带孝的话想到两年前老伴死的情形。明明就要断气了，还十叮咛八吩咐，叫我对阿兴无论如何都得吞忍，以后才要保佑。“保佑！保佑个屁！保佑？”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们从阿义的面摊拐入竹抱小路，老庚伯接刚刚所想的，向阿兴说：

“你母亲对你那么疼痛！她死的时候，要你这个孤子披麻带孝，端香炉送出殡，你却疯得更厉害！害你的母亲一柩棺木抬出门，一直伐不开脚。嗯！跟你说有什么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也是疯子。”

阿兴还是老样子，半句话也没有，一点表情也没有。若无其事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老庚伯吃力地侧着头，仔细地看着身边的阿兴，好像努力想去发觉什么。阿辉仍然默默地跟在后头，想着第一次冒险去看阿兴的事：那是一个天气很热的晚上，屋子里没有办法睡觉，好几家小孩子都集在晒谷场玩。母亲听到小六叔说：“走！”她就叫：“阿辉，──我们还小，我们不要去。”阿辉一边走一边想着。但是当老庚伯和阿兴讲话的时候，他觉得很好玩。于是暂时打断思路，专神听老庚伯对阿兴说些什么。

“你，”老庚伯想说什么一下子又停下来。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摇摇头又沉默下来。但没走几步路就开口了。“你知道你今年几岁了？”他看看阿兴。

阿兴仍然是若无其事，自己做自己的，永远是那么自在。

“比死人更惨。疯了又哑巴。但是人家哑巴也会巴巴叫啊！你这算什么？”老庚伯很温和地说。只是一直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才不会知道你几岁咧！你今年四十六啦──四十六人家命好的，已经做阿公了。四十六！”他又侧着头看看阿兴。然后好像想封什么，转变一种认真的口气，当着阿兴不是疯子似的说：

“阿兴，你今年四十六岁了呢！”

停了一阵子，好像替阿兴回答他自己：

“四十六好像四十六。六十四也一样！”

他自己笑了笑。

“真的嘛！还笑什么。”一种责备的口气对自己说。

“我知道。我只是这么说说罢了。”他还是笑着。“我看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吧。哼？”他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见到什么地走着。有一段的沉默，叫跟在后头的阿辉正感到奇怪的时候，老庚伯又疑问地哼了一声，而后不慌不忙地侧头看看一直和自身以外的一切，隔着遥远的无法里计的阿兴。老庚伯心里掠过淡淡的凄凉说：

“谁？”停一停，“好像很面熟吧？”淡淡的笑纹僵住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这时，他突然想到上个月阿兴在家里发了一阵疯，把木栅圈里的马桶打得稀烂，屎尿溅得满圈子的地上和墙壁都是，害老庚伯弄不出头绪来收拾。但当他忍气吞声地在打扫圈子的时候，一转眼，阿兴不见了。他心想这里没收拾好，又到哪里去搞一摊什么的。一急之下心狂火热起来。他奔到厝前厝后，喊破了嗓子找阿兴。结果在竹桥那边找到了。那时阿兴正站在竹桥的中央，手扶在把杆上拚命地摇。要不是老庚伯及时赶到，恐怕连人带桥都会落到河里。老庚伯一上来喝止阿兴，举起拳头想揍他一拳，然而拳头却重重地落在自己干瘦的胸脯。在一阵剧痛的刺激下，连续又捶了几拳，使得老庚伯一时为自己的命运，怨叹得泪都掉下来。阿兴却站在一边，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想起这件事，胸口还隐隐作痛。

“你该知道我是你的老奴才。到现在我还得给你动屎动尿。”

老庚伯感到右手有点痉挛乏力。他重新用力抓紧阿兴身上的绳结，一边顺手推着阿兴赶路。虽然明知道与阿兴的谈话，无法得到回答。但是由于自己片面的近于自嘲的猜测，而不能真确地触及到阿兴的内部，转而变成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本身来。这是他未曾有过，而且很自然地设身旁人自问。想到自己的年纪，唷！真想不起来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不是六十七，就是六十八。我看一定有加无减。他又侧头看嘴里念念有词的阿兴。他是我的儿子阿兴啊！在注视间，脸部的表情渐渐地露出疑惑，而后又僵化成痛苦。老庚伯好像一下子忘了现实最贴身的部分，一时渴望阿兴听他说话。

“阿兴，你还记得吗？”老庚伯望着路面：“我们两人打算在溪尾的沙洲开垦的那块地，现在给再添他们耕了，六分多地，人家一年一季土豆，一季番薯，一年笑两次，笑得嘴巴咧海海的。……

“你回来之前，我的胃病痛得死去活来。他们一直劝我去检查，但是我没去。我知道胃一定破了一大孔。去检查医生一定要我开刀。哪有那么简单？一来没钱，二来你不在家没脚没手。……

“嗯！──以为你回来什么都会改变的。哪知道你却变成这种模样回来！要不是我到基隆港接你，你连我们家在哪里都不知了。……

“很奇怪！你一回来，我的胃就渐渐不痛了。后来根本就不再痛了。这就不能怪天不保佑姓甘的啊！不然这怎么说？……”

他们已经在两道堤防间的溪埔地行走。

“几年来溪床高了很多，浮出几块沙洲。我们粿寮仔人，每一家都多少分些地开垦。惟独我们家，看你这种模样，白白地把我们的份让人去耕了。……”

老庚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滔滔不绝地根本就不考虑阿兴听不听他。但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老庚伯已经沉默下来了。跟在后头的阿辉，发觉他们的沉默时，好像已经有一段路了。老庚伯还是平常那种样子，身体弓得厉害，头低低的，像野兽把鼻子贴在地面搜寻猎物气味，犁着滞重黄昏的氛围，抓紧绳结的右手，横在阿兴的腰际，僵直地成了阿兴的一部分。阿辉望着他们父子的背影，又回到刚才的回忆，想到他第一次看到阿兴，受到惊吓的经过。

就是屋子里热得不能睡，外面又没有一丝风的晚上。才和早稻差不多高的阿辉，紧跟在六叔他们的后头，走捷径穿过几块稻田。当然这只有在晚上才敢。不然把穗粒碰落地，大人会打的。穿过几块稻田，很快地就钻进老庚伯的竹围里面来了。七八个小孩像斥候敌人的阵地，悄悄地来到老庚伯的屋后。他们一眼就看到牛栏隔壁像大监牢的房子。那是一面连着房子的泥墙，三面用七八尺高，碗口大的刺竹竿，围栏栅那样围起来。有些地方还用和刺竹竿差不多大小的树干替补。但是在这样昏暗的夜晚，没靠近是无法看清楚什么的。他们一点一点地走近，一直走到每一个人都把手扶在刺竹筒，脸孔也都满满地埋入刺竹与刺竹的间隔之间。这样他们看阿兴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这时候四周很静很静。牛栏那边不时可听到牛尾和牛蹄的动静。阿兴坐在一只很简单的床上。一只很大的影子显现在阿辉眼前。就这样看得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非常突然地阿兴喊叫起来。不停地喊着日本兵的立正与稍息的口令。这是他们经常在家里，或是经过这附近时就可听到的声音。但是像这样靠近，听到这样大声，在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尤其是阿辉来都没来过。所以在阿兴突然喊第一句口令的时候，小孩子们骇得赶快缩头就跑。只有阿辉一时想缩头，却给刺竹夹住了。想到这里，这时的阿辉看看阿兴的背影，心里还有点惊悸，同时也觉得好笑。

就在这个时候，老庚伯换左手来抓紧阿兴腰间的绳结，当他整个人换过来阿兴的右边时，他才看到阿辉跟在后头。“阿辉。”老庚伯不为什么，叫了小孩子一声，并且对他笑一笑就转头过去。但是才走了三四步，老庚伯很吃力地横斜地转过来走着说：

“阿辉。”带着无忧的笑容，“你还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有一个晚上给我们这个疯阿兴吓病的事吗？”

阿辉由刚刚自己的回忆，所引起的内心的惊悸，还未平静下来，老庚伯又同时提起这件事的巧合，使阿辉大大地惊讶与眩惑起来。阿辉呆了。

老庚伯大概横斜着身子走得吃力，他又转回身，像一张犁给拖着走那样，把声音提高一点，说：

“后来你母亲来给我要一束阿兴的头发，一半泡在洗澡水里替你擦身，一半用红丝线结起来挂在你的身上，这样你的病才好起来咧！”他忍不住似的笑起来。“你忘了？你一定忘了。好久好久的事哪。”他看看阿兴。“阿兴根本就不知道。……”

接着声音越说越小，说了什么阿辉就没听清楚了。

“阿辉，你过来这边。”老庚伯的右手，指着他的身旁。阿辉悄悄地赶了几步，走在老庚伯的右边并排着。老人家把头稍微一勾，倒着看阿辉：“阿兴也和你一样识字。不过以前广兴还没有学校，他是到街仔去读的。天还没亮就和你父亲阿楠他们，一道涉溪到街仔读书。他写得一手好字，经常老师都在他的本子上画三个红圈哪。”他又勾头看一看阿辉。“你写字都得几个红圈？”

“没有。”

“没有？”老庚伯很惊讶：“一个红圈都没有？”这次他侧身看着阿辉。

“我们不画红圈子。……”

“那你们画什么？”

“我们老师给我们画甲乙丙。”

“呃！甲是最好啰！”

“甲上。”

“那阿兴得的三个红圈就是甲上。”老庚伯想到阿兴的小时候，把那圈有朱红的三个圈子的本子摊开在眼前，接着就向他讨角子的事。“你这孩子，书是你读的，三个圈也是你的。……”

阿辉有一点不懂老庚伯的意思，但又不敢问他说什么。

“阿辉，你在溪里捉过毛蟹吗？”

“没有！”小孩子停一下又说：“没见过。”

他们正在堤防间，干涸的溪埔上走。

“当然，这怎么会有？半滴水都没，哪来毛蟹影子！”老人家带几分慨叹说：“早前哪里是这样子！好几条溪水滚滚流。阿兴放学回来，经过这里，随便翻几个石头，回来就是一串大毛蟹。尤其是冬天，每一只毛蟹，壳一掀开，蟹黄满满的，每天吃得嘴箍黄黄，连屁股也漏出黄油来。真不了解，那么多的毛蟹都到哪里去了？”

“我爸爸也捉过。”

但是老庚伯好像没听到阿辉的话。他们三个人静静地踏着石砾路走，石头的相碰声，沿途清脆地紧跟在他们的后头。

“阿兴啊，你要是过头条溪沟，千万不要单独一个人过，一定要结伴才可以。”

小孩觉得这句话是在向他说啊！怎么老庚伯叫阿兴？阿辉向老人家看了一下。

“头条溪沟最不是地方。早前木养的孩子、永裕的孩子，还有街仔的小学生来远足，有好几个都给流走了。”

“我爸爸也说过。现在没什么水了。”

“是啊。我是说以后有水的时候要仔细。”

“那时候日本人最铁齿，无神无鬼。我们庄头想在头条溪沟演一棚戏，无论怎样都不允准。”老庚伯又说：“阿兴，要是有消灾破煞的戏，刚开始有一个黑脸出来乱蹦乱跳的那一场戏，小孩子千万不能看。要是无意看到了赶快摘一片青叶子，衔在口里就没事。小孩不能铁齿。”

阿辉又发觉老庚伯叫他又叫成阿兴。他看面对地面走路的老庚伯。回答说：

“我妈妈也告诉过我。”

他们又沉默下来，紧随在后头的石头相碰声，到了堤防也就没了。他们爬上堤防，老庚伯稍做停留。他远远地看到自己的花生园，看到自己的家，也看到小屋顶上硕大的落日。

当他们站了一会儿慢慢滑下堤防的这一边，夕阳却从小屋顶上跳上前面的苦楝树梢。他们仍然默默地走，而落日已从树梢落到树干，显得比刚才看到的还大，好像他们越走近了它。

“阿兴。噢！不不。阿辉。”

老人家这次意识到叫阿辉叫错了的时候，他笑起来了。他说：“我央你到我们的土豆园，去把我们的耙子和土茶罐带来好不好？”

阿辉说一声“好”，很快就离开了小径，往老庚伯的花生园跑去。

“阿辉──小心踩到土豆苗。”老庚伯看到小孩那么轻快地跑去，心里不安地大声叮咛着。

他在这时候，又换了另一只手抓紧阿兴腰间的绳结。看了看阿兴，吐一口气说：

“你母亲也吩咐我在傍晚时分，多带你出来田头田尾走一走。”多少带有一点歉意的口吻，“但是你看！我哪里有时间？人家的土豆草都拔光了，我们的还有两分多地还没拔。”这时老庚伯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豆田的青翠的豆苗，迎着微风抖抖向上颤动的生机，露出被什么逗弄出来的笑容说：“我看今年的土豆可以收一些啦！”

夕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了。地平线被夕阳的着点熔了一个火亮的缺口，前面所有的景象，都只呈现黑颜色如皮影戏的轮廓，唯有天空是火红而有些变化。阿辉带着土茶罐和耙子赶回来的时候，远远还可以看到他们父子俩的黑色背影。可是阿辉一跳上小径想赶上他们的时候，笔直的小径正巧对着落日，前面两个黑影子的蠕动，却一瞬间遁失在地平线上那火亮的缺口里面去了。阿辉皱着眉，把提在右手的土茶罐，拿到额前遮光直望前面，也看不到他们。他一时心慌，差一些就想喊叫起来。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粿寮仔村的头顶上，只有几颗疏落的星子，淡淡地滴漏着星光。这个时辰，村子里的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老庚伯抡动铁锤，将长长的五寸钉一下一下深深地捶入刺竹筒，牢牢钉住关禁阿兴的栏栅的横梗上。时而还可以听到日本兵吼着喊“立正”和“稍息”的口令，夹在重重捶击的声音里面，叫这晚的晚风，吹进村子里的人的心坎，特别觉得带有一点寒劲。

原载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现代文学》第四十五期

. 玩火

虽然是暮春，天气却炎热得如暑夏。

平快的车厢里，所有的电风扇都开动了，但是仍有些旅客用扇子拚命地扇着。除了小孩子，大部分的人都被燠闷的热气，逼得昏昏沉沉地松了全身的肌肉，懒懒地把背靠倚着。

火辣辣的阳光，射进一面，被百叶窗遮住在车厢的西边，小孩子再也不为了看不到外面的房子树木往后移动而争吵；父亲为求得孩子的同意，用打火机交换了窗外的风景。

“你这个人怎么让小孩子玩火？”母亲在旁责怪。

“现在你给他抢过来一定会哭。看他不是玩得很有趣吗？”

小孩子只能噼噼地按着响，火却打不着。他并不泄气，用双手不厌其烦地试着。

“我真不明白火有什么好玩，只知道对火要特别地小心。”

“等会儿他被火烧痛了手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对火必须特别小心的教训了。”

“算了，算了，你别再来噜苏你的那一套自然主义了。你就是在惯小孩子坏的。”

“我建议妻子不应该懂得比丈夫多。”

这一对年轻夫妇都笑起来了。

小孩子在旁边像个科学家，聚精会神地探索，是想要发觉其中的奥妙，把打火机弄来弄去。

火车又从一个大镇走动。上来的旅客很快地找到了位子坐下来。刚上车的那副紧张的精神，即刻间就被弥漫在车厢里的沉闷感染，每个人靠在椅上，变得像鱼摊上并排着的鲣鱼。

仿佛不该属于这车厢里的轻快脚步，从头一节厢走到末一厢，再折回来拣一个她满意的位子坐下。整个车厢，经她这么走过一趟，涣散的精神都振作了一时，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先生，完全醒过来了。

皮肤白晰，身段姣好的女人，加上入时的衣饰，就是人们沉闷中所服的振奋剂。白色的高跟鞋和黑玻璃珠子的项炼，在她身上发挥了最大的衬托效果，还有水银太阳眼镜，也增添了她不少的魅力。

今天，她心里头默默地暗喜将获得的丰收：每个星期六下午，她从公司乘车回罗东时，都故意坐在男人之间，凭她的姿色，自然地就可以撩动他们的情绪，等看着他们那种渴望、不安、犹豫、焦灼、粗鲁等等尴尬的表情和动作，她心里就有一阵征服了的喜悦流畅。并且回到家里，和朋友一起聊天，这些事情都成了有趣的话题。

上个星期六，那个宜兰的小伙子，坐立不安，不能自在的样子，几次想问她话，而又胆惧地畏缩着，最后鼓足了勇气，说出来的声音竟是纤细颤抖的。她没理他，他羞怯地红了脸，同时怪不好意思地看看旁人是不是在注意他。她装着无意地伸脚去靠他，他动也不敢一动。过些时，稍给他加点压力，他就变得像灌足了气的气球，摇摇晃晃地，只要一断线，马上就会飘上天。结果那人越站跟到罗东，到了收票栅口，和收票员比手划脚地说了半天。她远远地回头看了这情形，不禁暗笑起来。

也有些脸皮顶厚的男人，那种无聊的死缠劲儿，不自量的怪模怪样，也同样令她感到可笑可怜。她在朋友的面前，批评男人说：

“失去了理智时的男人，只配给他香蕉吃！”

“为什么？”

“猩猩呀！”

今天这个见了她就吞了一口口水的先生，她看中了，心里想：这家伙必定又是一个热锅上的蚂蚁。有好戏可看了。她不慌不忙地正想坐下。

“噢！那椅子很脏。”前面的先生一面说，一面递给她一张报纸说：“这张报纸给你擦好了。”

“谢谢！”她心里一愣，觉得这种强装殷勤的人，一定是色狼一个。她提高了警戒心。

“小姐是到宜兰──？罗东──？苏澳──？”他适当地停顿着好回答的时间问着：“我想你是大地方的人。”

她没有回答。把脸略微转向窗外，但眼睛却在太阳眼镜背后睨视他的样子。一边用手帕扇着胸前。

“这种天气真热！”他也扇着扇子，并且让风也扇到她那里：“据科学家的报告，近几年来天气变得愈来愈热，是因为美国和苏俄不断地做核子试爆的关系。”

她把整个脸都转向窗户，不理他的话。

但是过了一会儿，等她再转过脸来的时候，他毫不灰心地换了好多个话题，试想和这位美丽的小姐搭讪起来。

“你是做什么的？”停了一停：“噢！知道了，不用说，你是时装模特儿！”

她觉得十分可笑，不由得笑起来了。

“被我猜中了吧！是不是？”其实他也知道台湾尚没有这门职业，只是想逗逗她，让她开口说话。

“怎样？不错吧！”

“为什么？”她缄默不住了，好奇地问他。内心多少也感到愉快：自觉得毕竟是因为自己的美丽。

“因为看了你穿着的高贵和美丽的模样，只有这一行职业才合适。”

“你真会挖苦人，叫我不知要怎么回答。”

“你这么说才挖苦人呢！”

两人都笑起来了。

他的目的已达到了：把原有的沉默打破，觉得这回又是艳遇。而她似乎忘了她本来的意图。就这样；他主动，她被动地一路漫谈下来。

礁溪温泉是他的目的地。但他不甘下车。车也离开了礁溪站了。

“我们谈了半天话，彼此还不知道名字。还是让我先来自我介绍：我姓陈名松年，家住台北X X路二段一二七号，英专毕业，刚退伍不久，现在还没有职业。”他做了这样详细的介绍，为的是希望小姐也能像他这么做。“我虽然还没听你说出芳名来，但是我深信它一定是很动听的。”

听他这等的口才，与这样的外貌，她已失去了以往对男人的警戒心，她迟疑了一下说：

“我叫许月儿，在XX公司，现在回罗东。”

“怪不得你长得这么漂亮。月儿──真是名副其实。”

她不时露出愉快的笑脸，听他说话。

“《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电影，你看了吗？由金露华和寇克．道格拉斯主演的。”

她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那片子。”接着他对那影片，做了很多有关爱情与道德方面的批评，想在她面前显露身手。

“现在我们不就是──不曾相识而相逢了。我本来预定到礁溪下车，但我真不愿意，我们就这样离开。我也想到罗东玩玩，和我一道方便吗？”

她有点慌张，想拒绝他，也不是……，怎么才好她也不知道。她没有说话。

突然，近座的小孩子哭叫起来，原来是被打火机烫了手。

“叫你不要玩你不听，应该！烧死好了。”母亲一边骂，可是一边关心地看着孩子的手。还好，并没怎样。

“哼！再拿去玩吧！”她打亮打火机，拿到孩子面前吓唬他。小孩子很快地投到父亲的怀里，把头埋起来。

“唷！我的爱弥儿。”他幽默地夸张他的表情。她笑了。

火车继续地奔跑。沉闷仍然蔓延，沉闷中的人们似乎需要更多更能持久的刺激。

呜──罗东就在前头了。

原载一九六二年五月廿一日《联合报．联合副刊》

. 两万年的历史

他一见到我，就伸手激动地紧紧握住我。很久我们才说话。

“请原谅我。都是我不好。”他歉意地说。

“管灵，不要说那种话。除了被剃光头和没有腰带系裤子之外，其他的还习惯。”我头一次唤他的名字，并不觉得别扭。

“你怎么知道我叫管灵？”他很惊讶地问我。

“昨晚你喝醉酒的时候说，你用管灵这名字写诗。”

“我喜欢你这样叫我。”他兴奋地摇着我们的手。“糟透了！昨晚我一定什么都说了！”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你能坚持一个自己的观念，不去理睬别人吗？我是说一般人的。”

“当然，我们都能够。所以我们是最倒楣的人。”

“那么这两个星期，不至于完全委屈你了。”他说。

“我想我可以学点什么，体验点什么；在这他们认为倒楣的地方。”

我们的志同道合，像是一个整体，真不想就把手放开。我们都使劲紧捏对方的手，越痛越感到刺激。

“好！我回去工作了。”他放开手，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我们能关在一起就好了。”

我开始真正地认识他了，同时认识了自己：那种天真稚气，异想天开的想像，对事情的演变，总是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的确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卫兵把我押进牢里，许多愁眉苦脸的面孔，都朝着我，跟我转动。我毕竟是令他们惊异的，因为我脸上正现露出不合时地的容光。

事情万万没料到会这样；昨晚──

在我叫的二十只饺子未上来之前，一个不同单位的中尉，不至于醉得忘了低头走进那门。他右手提一瓶太白酒，左手抓一包花生米，摇晃地向我这边走过来。他已醉了，脸色大概是由红而再反白的，每一呼气，都喷出浓浓的酒精味。全身的肌肉已不由他灵巧地控制，当他把花生米放到我桌上时，竟撒了大半在地上，再经他重重地把酒搁到桌上，纸包里的花生米被震出来，一颗一颗地往桌下滚落。他眼眯眯地望着这情形，口里只能噢噢地低哦。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也许因为我只是一个上等兵。他和我同桌坐在前面的一张靠墙的椅子，把头、背全靠在墙上，侧向我，两腿半开伸得挺直，看来显得很困倦的样子。但是，不到一会儿，他活跃起来了。

“老板，你不做我的生意了？”他叫着：“快给我一个杯子，要大玻璃杯子。”

“好的──来了、来了。”老板在里头应声。

老板稍停了一会儿，才端出饺子和玻璃杯。这一家营区外的小馆子，里面只有两张桌椅，老板一人包办了一切工作；二十只饺子就够他忙不过别的来了。

“我不要饺子！”中尉说。

“是他的。”老板把饺子推到我的面前。然后一边对他说：“看你又喝得这样烂醉。不要再喝了，我不给你这杯子。你想死可别来找我。”老板也想把他的酒拿开。他坐起来抱着老板咯咯地笑着说：

“胡说！快给我。不然我捣掉你的馆子。”

他们那样子已经很熟了，我虽不能从他们的口音分辨出省分，但我知道他们是同乡的：在他们的每一句话中，都可以听出同样混浊的音韵。

我好奇地望着老板。他很快地意会到我的意思说：

“这个人就是喝酒喝坏的，不然他是一个出色的诗人，在大陆上还是一个英文老师呢。──”

“什么？”他抢着说：“你说我是什么诗人，英文老师吗？哈哈──胡说胡说。”

“不过他是受了打击才这样喝酒。”

老板的几句话，不能叫我完全去了解他；我也没有那种需要。可是，刚才那种卑视一般酒徒的心理，对于他我已另眼看待了。我在动筷子之前，礼貌地说：

“中尉，请用饺子。”

“噢噢！”他有点忙乱的：“你喊我中尉吗？唉！一定是这个东西让你说的。”他说着指着他左肩上的阶级。“来！来。你也喝酒。咱们今晚做个朋友。”他把满满的一杯酒搁到我这边来，老板很快地又去拿了一个杯子出来。老板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帮他多喝些。

“不！我不喝酒。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喝了。”

“不用替我担心，我醒着呢。再来两瓶我还不至于醉倒。来！举杯子来。”他举杯猛喝了一大口，杯子还举在空中，手不住地抖颤。

我禁不住他这样邀请，我也喝了一大口，他才把杯子放下。我心里想：好吧！就做一件好事，不让他再喝完这一瓶酒。他得意地夸奖我说：

“好！好！配得上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我陪他勉强笑了笑说：

“这有什么嘛！”

“胡说！有好多人办不到好不好。那些人是不配做年轻人的。你知道做一个年轻人，要有四个条件吗？”他凝视片刻：“第一Wine，第二Woman，第三Music，第四War。”

“酒、女人、音乐和战争。”在我的脑子里还来不及批判这句话之前，心里已觉得这话够豪爽。我举起杯子说：“我想我们都配得上的。来！干。”我一口气喝干，把杯子倒过来。他只呷了一口，咧开大嘴说：

“真行，我甘拜下风。”他伸过手来和我握着。

“那么，我有资格要你不再喝酒吧！”

“胡说胡说。”我猜他是惯于否定别人的。“我全身血管里跑的是酒精。我不能没有酒，像一般人不能没有血液一样。”他笨拙地从头上拽下十根头发说：“不信你拿你的头发来我们一起烧，结果我的烧毁了，而你的还点不着。”他高兴地又说：“因为我的头发里也有酒精。”

我尽量多喝些酒。头也开始昏沉起来，人也觉得飘飘欲仙了。我们谈了许多话，谈到酒，谁都有过夸耀的豪饮。女人，我不能不说初恋的那一则罗曼史，或是谎言沾淋菌的行话。音乐他是十分外行的，这他绝不可能凭空谈到什么。我们一提到战争，谁都异口同声地赞美。

渐渐地，我喝酒行善的动机泯灭了。自己的酒胃开了。我要来一瓶红露酒，我们又畅饮起来，但是他的酒量并不大。结果我喝了这瓶红露酒。他大部分都在说话。

“我一向把名利看得很淡薄。我们的生命在无限长的时间里，只是弹指间的刹那，在庞大宇宙的空间里，仅仅是一粒尘埃。那么，名利算是什么？”在醉意中他也有严肃。

“所以你是一个诗人，是一个悲观和虚无主义者。”

“但是，这个东西。”他没理我的话，把半瓶酒提得高高的，接着说：“它已有两万年的历史了。它经过无数次的天灾人祸，在各种社会制度里，它永远存在，并且喜欢它的，讨厌它的，没有人不认识它，然而，你我呢？”停顿了一下。“仅仅是一粒尘埃，一弹指间的刹那。要是真有佛教所说的轮回的话，再经过几世纪，我们又碰面了。那时候，也许会轮到你提着酒告诉我说：‘它已有二十万年的历史了。’”他惨淡地露出皮面的笑。

他的话愈说愈深沉，我注视他蒙着一层灰纱的情绪的眸子，我看到一个孤独的灵魂，在虚无的空间独自低首徘徊。他说他的诗，他曾幻想一个四方的月亮，而他的坟墓就正对着它出来的方向。我一直极力地在一种心灵的空虚中挣扎。但是我醉了。我机械地喝酒，斟酒，再喝酒。

“爱情──年轻人似乎很懂。但我只懂得一点点。”他的眼睛虽然显得没什么精神，视线却落在桌上的某一定点牢牢不移。“那女人叫水──妃。”说完。他痛苦地皱脸把酒一口喝完。

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我们走出马路来。我说：

“我一直觉得胸口很沉闷。”

“我也是。”

“都是因为你那些话。”

他结实地击我一肩膀，他笑了，我更大声地笑。这一笑，我们松懈了清醒的意志，即刻就被酒精的威力控驾，心里一股疯狂的情涛，汹汹地鼓起来，走起路来总觉得两腿悬在空中，始终踏不到实地。

“你真的什么歌都不会吗？”我问。

“我会国歌。”

“阿门──好，就唱国歌吧！”

他开始大声地唱起国歌来了。我却大声地喊着要路上的行人立正。在昏浊中我知道我在闯祸。但是，行动是行动，后来来了一辆汽车，我也挺身张手，拦着不让通行。最后，在我模糊的记忆中，我们好像吸引来许多的群众，他躺在路旁呕吐，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抱住电线杆，高喊：“两万年的历史万岁！”不久，宪兵队就来了。

原载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五日《联合报．联合副刊》

. 鲜红虾──“下消乐仔”这个掌故

在粿寮仔地方。

有一个少年家，傍晚收工的时候，从田里扛一张犁回家，沿途把犁放下来停歇了几下，走在前面赶牛的父亲，忍不住回头对少年责备着说：

“下消乐仔喏！一张犁就把你压扁了！”

有一个媳妇，在井边刚拔完一只猪脚的毛。婆婆走过来将猪脚拿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往盆子里一丢：

“唷！下消乐仔喏！你的眼珠子跟人家换龙眼核都没人要！”

有一群村童在庙前的空地玩陀螺。有一个小孩子握紧陀螺用力往地上一甩，然而竟没把圈死在圈子里的陀螺救出来。他惭愧地往自己的脑勺拍了一下，自责地说：

“啊──！真是下消乐仔！”

就是这样，诸如这样的情形，“下消乐仔”这个词儿，在粿寮仔这个地方，被人拿来当着愚笨、饭桶、没出息、没用、废物之类的意思，成为日常用语融入小村里的文化，由来也只不过一、二十年的光景罢了。

一、二十年前，粿寮仔村的黄顶乐，患了很严重的下消症头，病前病后一下子使他变了两个人样。病前村子里的人都叫他阿乐仔，得了下消病以后，村子里的人在他阿乐仔的名字上，多加了下消两个字，所以他的名字从此之后，就叫做下消乐仔。黄顶乐为什么会患下消病呢？或是男人为什么会患下消病呢？在这个粿寮仔地方稍年长一辈的口中，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和有月事的女人行房啦。有的说和坐月内的女人相好啦。还有一种偏重迷信的说法，说是行房后，不干净直冲庙门。这等等，总而言之，下消症头好像与过度纵欲有密切的关系：男人色事超常，久而久之肾败、阳气失、失调养，肾亏、阳气绝、元气消乃导致下消阳枯。阿乐仔之所以患了下消症头，村子里的大人，每个人都觉得事后有先见之明，认为这是必然的事。第一，关于行房后不干净冲庙门的这一点，大家认为相当可能。因为村子里的五谷王庙，正好是黄顶乐家的正对面，只要阿乐仔稍不小心，一万次有一次刚行完房事，突然被猫狗，或是鸡鸭惹气，追赶它们出大门时，就触犯了这个禁忌。第二，关于和有月事的女人，或是坐月内的女人行房，或纵欲的说法，好像已成为铁的事实而不容置辩。村子里曾经有人在闲聊之间，从阿乐婶替黄顶乐生下来六个儿子的间隔做过粗略的考察。老二差老大一岁，但是老三老四并不是双胞胎，却和老二也只相差中国岁一岁。因为老三生在元月，老四是同一年的年底生。老五老六也是肩靠肩紧接着生下来的。阿乐婶的肚皮囊就没空过两个月以上的清闲。要不是阿乐仔患了下消病，阿乐婶的肚皮囊可够她忙的了。一年一凸一凹，就像正常人呼吸那么均匀，这是村子里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

当时，黄顶乐未罹患下消病之前，经常在一群大男人面前，如果话题涉及到荤的时候，他常常拍拍胸膛，以能干自居，通常是说得叫在场的人，心里痒痒的，没有一个人不投给他羡慕的眼光。但是，自从他罹患了下消之后，整个人从骨子里面到外头，彻头彻尾地变了，声音也萎弱下来，变了另一个人。曾经雄心勃勃计划在溪尾，挖个池塘养甲鱼的事，早已不再热中了，简直就像不曾想过这件事似的。大的事不用谈，现在连小的，就说他的卧房吧，泥砖墙有个小老鼠洞，冬天一到，北风就从外面钻进来，晚上露出被外的身体部分，常被冻得麻不知觉。几次想弄一团田土和牛粪合起来补它，但是北风走了一年又回走了又回来，就是用最简单的方法，弄一团稻草塞在那儿，都不曾动过。现在正像谚语所说的，老鼠洞变成弯拱门了。过去动不动就找人拿扁担顶肚脐斗力气的身体，也都垮了。原来挺俊的背脊梁，也弯了，一块一块铜铸铁打般的肌肉，也松酥了。整个粗壮的身躯像展开叶子的包心菜，遇到白露蜷缩起来。黄顶乐每每洗澡的时候，看到萎颓得不像样的命根，心里就万分难过。后来连看都不想看了，好像老子对一个没出息的不肖子，无可奈何绝望得不愿多顾一眼地那样怨恨。洗澡一洗到那个地方，随便弄一点水也就算过去。不过这可能太伤命根的心，因此有一阵子引来绣球风，害得叫阿乐仔不能不对这不争气的家伙，特别小心注意服侍。可是这种特别小心的服务，只是被皮肉的痛楚所逼迫的关心罢了，丝毫也不带一点点骨肉之情的。开始时他一直觉得生活不再有什么乐趣了。有怨念的那一阵日子，下消乐仔这个别号不说，连自己户籍证记上黄顶乐这个名字，也叫他处于绝对劣势的地位，跟他敌对起来。总觉得太刺眼，太刺耳了，太叫自己伤心。即使他可以躲掉别人的嘲笑，但是自己的名字，本人躲到哪里，走投到哪里，都没有好藏身的地方。

可是黄顶乐这等地受折磨，似乎还没有阿乐婶来得够受。村子里的大男人都说，男人死了，女人守寡不容易，而守活寡的，只能看不能用，这才难上加难呵！当时阿乐婶为了自家男人的下消，从这一庄跑到另一庄，有老先生找到没有老先生可找，药嘛，有柴头问到没药草。听人家说乳狗有效，阿乐仔马上就有幼狗吃。补阳的嘛，从蛤蚧买到鹿鞭。问神求佛嘛，从哪吒太子请到太上李老君，还有求签卜卦样样都试，只要任何一件事物，能牵扯到想像的希望，没有一样不叫阿乐婶不认真卖命的。她一个人默默地不管刮风落雨，一会儿外，一会儿内，像五脚马那样地奔出奔入，用了不少的公家钱，而遭到妯娌间的白眼和闲话。但是这些事情阿乐仔未必知道，因为她们只在阿乐婶面前，才展露心里不平的獠牙。

有一次，阿乐婶掏出仅有的私房钱，到城里弄来了一帖贵重的药，偷偷地炼成药汤端到阿乐仔的床前，她知道自家男人受尽下消的拖磨，心情变得非常非常的暴躁，她小心地说：

“趁热，喝了它吧。”

阿乐仔平躺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屋顶不动声色。

“快，凉了药气就跑掉，药效就差了。快。”她说。

他终于有点反应，但是只是渐渐地吐了一口气。

“有什么办法？”她暂时把端在手上的药汤，搁在床沿。“气有什么用？”她心里想，气的应该是她。今天早上，大家庭的妯娌都集在井边洗衣服。有一串很令人伤心和气愤的对话，就直贯到她的耳里。

大伯的太太阿叶跟二伯的太太阿蜜说：

“你手上那一件裤子是谁的？那么破了！”

“阿桐的。有什么办法，最近公家没有钱了。”说着把手上的裤子展开拿起来扬一扬，然后她们交会了一下眼色，再看看阿乐婶。

“别傻了，公家再没有钱，总不会连买裤子的钱都没有啊！我才不管。开始时我也那么想，现在我才不傻哪。”她用力搓了几下衣服，又停下来说：“明天就到街仔给阿桐买裤子。我也要给阿吉他们买，”她从篮筐里面翻出一件裤子扬开，“看。虽然没有阿桐的破，也差不多了。”

“呀！破得很啦！比抹布好不了多少。”阿蜜有点虚张声势地说。“但是，婆婆不会答应的。她老人家自己就穿得那么破。”

“不管。我们联合起来跟她吵。”

阿蜜笑着说：“除非我们的男人也下消……”

阿乐婶忍无可忍，停下揉搓衣服抬起头望她们，正好她们的目光也集注着阿乐婶。片刻的静寂，双方的气势一下子就分出高低，阿乐婶低下头来了。

阿叶仔打破了静寂，以轻松的口吻说：

“人家说铜仔没有两个是不会叮当的。女人如果不太那样，男人怎么会这样？”

“正是，我们还不是女人。”

阿乐婶气得血都往头部冲，几次想冲过去给她们几个巴掌，但是想是那样想，不要说打架，单说斗嘴就斗不过阿叶仔。她的嘴就像万能机关枪，什么子弹都打得出来，那种挨打的惨痛经验，在阿乐婶来说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就离开吧，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完，反而还会叫她们得意死。不然就告诉她们，她已经不再用公家的钱啦！但这也不行。要是让阿叶仔说起来，这些私房钱的来源，岂不变成另一个让她们把玩不休的把柄？最后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捣衣和揉搓的声音弄大一点，把她们的讲话声冲散些罢了。想了这些，很想把今早所受的委屈说了出来，好让阿乐仔知道她的苦心，乖乖地喝了这碗药汤。但犹豫间，另一个顾虑又发生了。阿乐仔一向就讨厌听她诉怨，说阿叶仔跟阿蜜对她怎么怎么。其实阿乐仔心底里就怕阿叶仔的那一张嘴巴，何况现在又患了这种不体面的病症，惹起来阿叶仔的嘴巴一定更威风。这种牵扯的关系，在阿乐婶稍做冷静的思索时，总算洞察了事态端倪，愁了满肚子的怨气，只好不厌其烦地说：

“喝了它吧，快。都凉了。多可惜。”

阿乐仔懊恼地坐了起来。她赶快扶着药碗，怕被他的被绊倒。然后顺手端上来说：

“一口就可以喝掉的。快。”

“喝了！你以为我的肚子是药橱吗？你说说看！我喝了多少药？”

“还不是为了你好。”

“不用！”他说着将靠近唇边的药碗一推，将近有半碗的药汤倒了出来。阿乐仔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一下阿乐婶什么委屈的事都涌上来了，把半碗药搁在床沿，双手掩面很凄苦地哭了起来，但是极力压抑着声音，使哭声和语音变得模糊不清地说：

“我死掉好吗？我死掉好吗？我死了你就……”

看到她这么伤心，阿乐仔对自己更懊恼起来。想一想这一阵子着实苦了她。他妈的，也真笨。到底拿来的是什么药汤？找了什么汉仙或是谁家的秘方？有多贵重也不说，端来就要我喝。他偷偷地望着呜咽抽噎的阿乐婶，也望了望剩下半碗的药汤。心里又想，说不定这一帖药会有效吧。一股浓烈的补药味，突然令他觉察到此药的权威，啧啧逼得激起他的需要。但是想到刚才对此药的态度，必须在她的面前做些行为的安排，才能接近这碗药汤。他正痛苦地费一番思索。

阿乐婶毕竟是受过不少苦的女人。虽然刚刚一下子所有的哀怨都涌上心头，也哭了，但总共也只要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即够她宣泄。剩下来的这一段沉默，她清醒地想着。对男人患下消病的说话，早已知道了。阿叶仔说铜仔没有两个是不会叮当的。想了想，也不无道理。过去她虽然很少主动向阿乐仔要过，但是每次心痒想要的时候，他都没令她失望过，甚至于有月事的时候也没拒绝过她。想到这里，再想到阿乐仔对她的暴躁也就好受多了。不过阿叶仔她们不应该当面说铜仔叮当的事啊！她们敢在我面前这么说，一定也会在别人面前说。羞死啦！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间，阿乐仔被吓了一下，他以为老婆还在为他拒绝吃药而难过。于是想打开沉闷，他无神地望着前面说：

“旺仔他们说要分家。”

阿乐婶听他这么说，整个人换了另一个心境，坐近他紧张地问：

“大伯和二伯说的？”

“他们刚才来过。”

“他们怎么说？”

“管他们怎么说，要分就分嘛。”

“你答应了？”

“怕什么！”

阿乐婶心里又紧张又高兴。“我怎么会怕。怕的是婆婆是不是肯。”她把药碗端起，送到丈夫的唇边。阿乐仔眼睛垂着往下勾，她把碗一斜，他的手也自然地举上来扶着碗边，药汤被吸进口里，再一口一口往咽喉流进去的声音，叫阿乐婶听起来，像受到安慰似的舒畅。“刚才倒了一些多可惜。”

“啊──”他做出难喝的表情，“这是什么药啊？”

“台北的老先生配的啦。”她看碗里还有一点点：“喏，喝完它……”

“什么？”他叫起来。“台北的老先生怎么会到我们粿寮仔来？”

“人家是来街仔玩的，正好我到回春堂，老板娘给我介绍。人家在台北的大地方，很有名气哪！”她又把空碗送上，“把碗底喝光。”

阿乐仔望着碗底不大愿意，其实也没有了。“这花了多少钱？”他问。

“三日份五、五百块。”

“啊──！五百块？”他叫了起来，无意识地接过空碗，仰起头很珍惜的，想把碗里的喝得精光。他一边喝一边责备着说：“嘿！你这个女人，真是大出手，五百块钱也花得下去！”不管阿乐仔把太太为他的病花钱，说得多凶恶，她总觉得是受到赞美。阿乐仔想像着五百块钱三帖的药效，在身体里面将产生的作用，一方面比药效更实际的问题：五百块钱花了，女人会不会受骗呢？这是他最不敢去想，而偏不能自主不能不想。阿乐婶呢，难过的事情一下子就过，而遇到高兴的事，难得拥抱喜悦，刚才丈夫的一句意义多面的责备，她却从中挑到赞美，默默地欢喜着。有一会儿的时间，他们连分家分产的大事都忘开了。

粿寮仔这个小农村社会，可以说每年多少都有人分家分产的，但是就没有一个因为下消病为理由的例子。从阿乐仔患病到分家，也只不过四年的光景，在粿寮仔地方，阿乐仔他们兄弟，一向都是以行动来标榜“打虎掳贼还是亲兄弟”的。然而短短的四年间，兄弟的感情会瓦解，可见阿乐仔的下消，花了公家不少钱，不然伯仲间也不会叫“要花大家花嘛”。不过并不是单凭分家这一件大事，就能赢得“下消乐仔”这响亮的名字，且还能成为小村文化入典成故。最重要的关键，还是分家后不久，跟庄屋的跛子阿松打了一场败得一塌糊涂的架，和后来不见病况硬朗过来的漫长岁月，以这些大代价换取而得的。

阿乐仔为什么事情跟庄屋的跛子阿松打架呢？一方面时间过得太久了，一、二十年都有，连阿乐仔和跛子阿松他们当事人恐怕也记不清，尤其阿乐仔的脑子下消以后更不行。跛子阿松呢，几年前跌到圳沟里淹死了，因此也就没什么人知道。另一方面，因为打架的经过令围观的村人感到十分娱乐，所以没有人想要知道打架的原因。当时看到这一场架的旁观者，大多数人的印象，是从阿乐仔抓着跛子阿松的胸口，跛子阿松抓着阿乐仔的胸口，互相僵持不下的场面开始。

“你抓我的胸口干什么？”阿乐仔说。

“你不抓我，我抓你？”跛子阿松为了自己的缺陷，还是有些惧怕地回答。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

“你也小心抓破我的衣服！”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并且围观的人陆陆续续越来越多，他们适当地围了一个足够他们活动的圆圈。

“我说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乐仔说。

“我也说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松有一点儿轻松起来了。旁观者的笑声多少对他发生了鼓励的作用。

阿乐仔看了一下阿松的衣服。

“你穿的是什么破宝贝衣服？”

“你穿的，”阿松看对方的衣服比自己身上穿的好得多，他心一急，转口说：“你穿的是什么臭宝贝衣服？”说了这句话，毕竟是救了急，阿松开始有点得意。

“我的臭宝贝衣服不比你的破！”

“我的破宝贝衣服不比你的臭！”阿松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聪明，高兴得有点不自在。

阿乐仔在这样的僵持之下，由于他不比阿松跛一只腿，他不能不严肃，而偏偏在这种众多的人围看热闹的场面，持久了，认真的一面，自然笑声就不属于他。阿乐仔直觉到这一点不利自己的关系，很想能不伤及太多的面子的情形下，赶快离开这里。

“你放手！”

“你放手！”阿松以前面得到笑声的经验，如法炮制地说着。

“你放我就放！”

“你放我就放！”

阿乐仔觉得烦死了。他把抓紧对方胸口的衣服的手，略微放松了一下试探。但是阿松不但没注意到阿乐仔放松的手，也没洞察出他心底里的厌倦，反而仗势旁边群众的笑声，心里痒痒的，好像不惜牺牲让一条腿应战。无意间想活动抓紧对方发麻的手指头，却变成锁紧了人家的胸口。阿乐仔也重新抓紧了阿松。生气地说：

“真的吗？”

“真的又怎么样？”先前的惧怕消失了。

“放开你的手。”

“你先放。”

“抓破我的衣服，我就折断你另一只腿！”

“抓破我的衣服，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很气地说：“跛子自己又不认份！”

“哈──”阿松叫了起来，“你笑我跛子，那你是什么呢？你是下消仔！嘿嘿──”他望望观众，“下消仔！”然后举起空手，将手掌一缩，像一朵莲花谢了那般地，做了一个泄气的手势。

在笑声中，阿乐仔心里很纳闷。他现在面对的敌人似乎不只是阿松一个，连那些和他们无冤无仇的群众，其实里面所有的人，平时都是相识的，尤其像阿川、金池、木养他们，都是好朋友哪，现在他们都袖手站在那儿看热闹，时而被阿松那半痴半呆的话，逗得跟大家发笑，而形成支持阿松，与他对立起来。阿松觉得他的话又击中对方的要害，使对方有点支持不住，于是趁势又说：“下消仔！”又做了一次手势。

“下消仔就下消仔，关你什么事？”

“我管他什么事？”

“那你就放手。”阿乐仔以为这是一个缓和的机会。

“我为什么要先放？”阿松说着，正好那一只好腿支持身体太久了，不动一动就支持不下，而踉跄了一下。这一踉跄，使整个身体都摇动起来，同时没放松对方胸口的手，随着身体一晃，也造成阿乐仔的胸口推拉了一下。阿松心里也有一点怕对方的误会而着惊。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阿乐仔怕起来了。

“怎么样？”那一推拉之后，只听到对方说话，不见拳头擂过来，也就放心多了。

“小心抓破我的衣服”声音虽大，但没什么劲儿了。

围观的群众正感到乏味无奈的时候，其中就有人大声吃喝着说：“烂戏拖场，要打就打，不打回到牛栏里斗母牛去吧！”这句话一出，几十个围观的群众哗然了一阵。

阿乐仔想，虽然身体有病，要打倒这个又瘦又是跛子的阿松，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但是好端端的一个人打赢跛子，有理也变理屈，反而没光彩。回家斗母牛就斗母牛吧！这么一想，顺手用力把阿松扣紧胸口的手格开。哪知道一直用金鸡独立的雄姿跟他相持不下的阿松，原来身体的平衡就是靠他的胸口被抓住的那个支点支持住。所以经他猛力甩开跛子的手，阿松就“噗通”地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们俩都互相愣了一下，而被群众的笑声撼醒过来。刚刚一直受到群众笑声所支持，使对峙的气焰高涨而占到优势的阿松，这一跌跤，整个身体的重量，集到跛足不长肉的那一边屁股上，就皮包骨着实地撞在地上，痛得尿都差些闪了出来不说，心里面一时觉得羞耻难忍。他万分恼怒，一边极力想挣扎起来，一边吼叫着：

“干你老母！驶你老母！是你愿意，不是我有兴趣！”他翻过身，双手扶地头往后勾，怒目盯着阿乐仔的眼睛，挣扎着要站起来：“可以干的就不要跑。干你老母，干你祖宗十三代！……”叫了半天好容易才站了起来，但是面却背着阿乐仔，还得经过转身才能隔五六步面对敌人。

阿乐仔看阿松转身过来，自然地侧个马势前弓后箭站稳，准备来一招四两拨千金自卫。阿乐仔过去在粿寮仔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物，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他是吾仁师的高足。街仔的西皮福禄械斗，他为福禄建过几次的战功。这些事跛子阿松也知道，尤其他重重地跌了一跤的时候，就想到阿乐仔是吾仁师的高足，只是一时又痛又羞，才不顾一切，握紧拳头，挥动着臂膀像扫北罗通的连环锤，紧逼着阿乐仔踉踉跄跄地冲过来。“干你老母！你欺负跛足的，跛子阿松才没好欺负。……”阿乐仔看对方来势疯狂，把上身微屈，后腿稍一蹬紧，就这么一下，腰又闪着了；这是肾亏和下消的人最碍事的毛病之一。阿乐仔痛得差一点就叫了出来。腰一闪，整个人也就失去了重心。当他还来不及担忧后果的瞬间，阿松的连环锤密密地落在他的头顶上，然后挨着顺序，密密地落在后脑勺，落到背，到腰，一直到阿乐仔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的时候，密密的连环锤就落在屁股上了。原来阿乐仔会是这么不经打，或是连环锤有这么厉害，这都是阿松万万没料到的事。“跛子阿松不是好欺负的啊！”阿乐仔刚痛得晕眩了一下下，此刻能让他蹲下来双手扶在地，虽然屁股挨打，也算不再叫腰部那么难受。他稍一定下神，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尴尬的处境。他想，现在开始好地把阿松修理一顿，也不会让人说欺负跛子的吧。尤其听到群众幸灾乐祸的笑声，更激起好好修理阿松一番的决心。但是他慎重地叫嚷着说：“你再打！你再打！你再打我要对你不客气呃──”经这么一提醒，阿松心里似乎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是他不能那么乖的，听对手喊就马上住手啊。一方面所谓的连环锤，一点都不经过思想，从心里一开始叫打，就像机器般均匀地挥动起来，手一顺也不是那么容易住手。嘴巴也是一样，反覆念不完的三字经，好像是和着动作的，“干你老母！驶你老母！……”这时候，阿乐仔实在忍无可忍，他蹲着看准前面阿松的腿，一下子抱住它，为自己助威。“我干破XX XX！……”这一上口也是连珠炮不停。阿松没注意，双腿被抱突然往后一仰，重重地又跌了一跤，气愤地翻过来，很快地跟阿乐仔纠缠在地上。但翻滚间阿乐仔的腰又闪了一下，一声惨叫，整个人畏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阿松站了起来愣着望他，觉得并没什么的时候，手插着腰说：

“还想干我老母？走吧！我带你去……”

围看热闹的村人很多人走过来看看阿乐仔。

“阿乐仔，有没有怎么样？”金池蹲下来看他。

“腰，腰，”阿乐仔在地上指着腰：“腰闪到了。”

金池想把阿乐仔扶上来。阿乐仔痛苦地摇摇手说：“现在碰不得，让我躺一下就好，你叫他们不要围了吧。”

金池站起来笑笑对阿松说：

“跛子阿松可神了！”

“要干？走嘛！”阿松像神气地说：“我带你去街仔开查某，我跛子阿松出钱好了。”

旁边有人打趣说：“阿松，钱先拿出来看看再说吧。”

阿松很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十块和一块钱说：“看！这不是钱！”他想了想，“不要说什么，我去把查某带到你面前脱光屁股，你这个下消乐仔也没有办法干！这口口声声叫干我老母？”他得意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阿乐仔说。

在群众的笑声中，有人喊着说：“阿松啊，你还不赶快跑，阿乐仔的大儿子来了。”

阿松背着大家往庙口摆头的方向，自言自语不知说了些什么，踉踉跄跄地跑掉。

阿乐仔被带回家，失神地半躺在躺椅上，任凭妻子像找虱子那般仔细地，翻着他的衣服，问他什么地方挨打，什么地方痛。他却一句话都不说。最多只顾自己想到什么心痛事的时候，就深深地叹气之外，眼神也像鱼摊上的鲭鱼，无视菜市场熙来攘往的人群，圆圆地睁着。

他靠着床坐着。阿乐婶用被盖他的下半身，只有让他去发愣的份。不知怎搞的实在拿他没有办法。端到床头的饭菜也凉了，说尽了好话，也动不了他。很晚了，十点都有，只好把好好的饭菜收回厨房去。其实她自己肚子也很饿。但是面对这样被冷落的饭菜，和冷落饭菜的丈夫，连一点食欲也没有。她洗好了手脚，理了理一下身上的衣服，走到大厅神桌前，划根火柴点亮了油灯。灯火像鸡心那么大，在昏闇的大庭，拖着煤油烟的黑尾巴，一会儿跳动，一会儿静止，使挂在正面墙的观音佛祖像里面的红孩儿、哪吒太子、妈祖婆、千里眼和顺风耳，还有土地公和司命灶君的脸面，有一层奇怪的光影轻轻地闪动。阿乐婶拿了三根香，从灯火引火点着了香，又理一理头发和衣服，站到神桌前，把三根香放在胸前，稍仰头望着诸神，轻轻地启口说：

∮

观音佛祖、

哪吒太子、妈祖婆、

司命灶君、

福德正神土地公。过去

您们的圣诞和过年过节，户主黄顶乐都备办牲礼敬拜。他是您们忠实的弟子，

并且在粿寮仔地方做人也不坏。

今天傍晚跟跛子阿松打架，要是有内伤，

请您们保佑他平安无事，

还有，请保佑他爱吃饭。

※※※

她深深地拜了几拜，把香插在香炉，空手合十又拜了拜。

“娘，你还没睡。”起来小解的三儿子，经过大厅叫她。

“过来，拜一拜神明，求神明保佑你阿爸。”说着又点了三根香递给他，“来，跟神明说，请神明保佑你阿爸。”

他没愿意也没有不愿意，拿了香拜着。

“说啊！跟神明说啊！”她跟三儿站在一起，看他没说什么，她就说：“……他是户主黄顶乐的第三个儿子黄阿昌他也来求您们保佑他的阿爸平安。他是一个孝子……”她还没说完，三儿早就把香插进炉子里去了。

“阿爸现在怎么了？”

“你现在不要去看他了。现在像一块木头，说什么都不理不应。”

“到底是怎么的……”

“去睡吧，明天再说。”

她又向神桌上拜了拜，往香炉抽了三根香脚，拿到厨房放到脸盆里，将热水瓶里所有的热水都倒出来，顺手带一条毛市，就把热水端到卧房去了。

她展开绞干的热毛巾，折个对折，在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放在阿乐仔的脸上，“会不会太烫？”他还是老样子，不理不应。她觉得他并没有觉得烫，于是就稍用一点力替他擦脸，“像死木头，随便让人家问得舌头都掉了也不应。哑巴不会说话，也会巴一声。”她一面淡淡地埋怨，一面替他擦了手脚。又让他坐靠在床边。

“该睡了，十一、二点了。气有什么用！这样愁气，会憋出病来的。”阿乐婶突然被丈夫这种长时间的沉默吓了一跳。才盖好被，一下子跳起来，侧头看看阿乐仔。他眼睛还是眼睁睁的，胸部一起一伏，还是均匀地呼吸着，摸摸他的手心，也是暖暖的，“睡了吧！不要吓人了。你不睡，我不能不睡。”说着躺了下来，盖上了被，自己也是眼睁睁的，一点睡意也没有。阿乐仔的叹气声，一下一下闷沉沉地击着她的心坎。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跟着睁眼和叹气了。

宁静的深夜，什么事情都回到清醒的人的脑子里来了。阿乐仔想着几年前西皮和福禄在街仔的冲突。在帝爷庙庭，一脚踩住山猪林仔，一手把来快妓女户保镳大鼻的手，反折过来擒住，另一手敏捷地接住禄山的赤皮棍。没有几下，鼎鼎有名庙口的二王禄山，竟被自己的赤皮棍打倒在地上。从此吾仁师的头角师仔阿乐仔，终于替福禄派在庙口平定很多年来的西皮之乱，把地盘也讨了回来。那一次的扬名，不只他自己，连粿寮仔这个破旧的地名，也在街仔响亮起来。那一阵子，吃拜拜的时候，总是被拱上主宾面对鸡头的位子。在自己的粿寮仔更不用说了。很多年轻人都以他那一次的战绩为荣，好多男人的争斗，也都由他来排解，从没有人提出任何的异议。他想了想，又深深地叹口气。

他又想。过去走过店仔，里面的人总是客客气气地问：“阿乐仔进来坐吧。要什么东西？”本来并不想要什么的，看人家那么客气对他，也就停住脚随便往里看看说：“不，没带钱，以后再来吧。”但是里面的人又总是笑眯眯地说：“呀！又不是生分，还谈什么钱？多叫人厌气儿。”听了这话，他就觉得不好意思，不想要东西，也随便挑一样零嘴，有钱就付现，没钱就赊欠。最近，到阿头的店去赊一罐鱼罐头，就看到阿头面露难色。儿子嘛，不向他们伸手，也不会自动给香烟钱了。他想了又想，以前还常怪外面都变了，现在想一想，还是自己变得更多。但是奇怪的是，对过去尊敬他而不再尊敬他的人，他一点都不怪，甚至于对跛子阿松，也没有一点仇恨，就是儿子们不会自动给他零用钱，也不觉得他们不该，或是说他们不孝。谁叫我自己变成这般废物，到田里劳不得一滴汗！谁叫我，谁叫我……。整个晚上就是这么叹气着。

在一个人，对认清自己的这一点上来说，这次跟跛子阿松打了这一场惨败的架，不能不算是有益处的。至少对自己的身体体力，对自己的意志力，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那就是他自己黄顶乐这个有头有脸的人，在这个粿寮仔小社会的位置，和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于一向伦理秩序还算颇为严谨的家庭，以及农村社会的生产线上，他的重要性等等。经过漫长一整夜的沉思，重新把自己放在掌心掂了又掂。他惊讶地发现，过去的黄顶乐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么一想，由内心里透出来的寒劲，竟然也使他的腰骨感到冻痛难忍。痛得脸都扭曲皱了起来，泪也滚下来。就这样，他忍禁不住地号啕大哭。另方面自己的身体，也觉得很需要这样放情大哭一番似的，被哭的那一点舒畅的感觉怂恿着，他便更大声的，像前年家里的牛，受了重伤在死前号叫那般地哭着。

“你怎么啦？”睡在身旁一直没阖眼的阿乐婶，很快地弹坐了起来。她侧身看着丈夫，摇着他的肩膀，带着哭声说：“你怎么啦？说啊！说啊！不要不说嘛。说啊！……”阿乐仔随她怎么摇怎么问，还是那么吓人地哭着，阿乐婶拿他没法子，她也急得哭起来。但是，她还是冷静地想看清楚丈夫到底怎么回事，一边说：“哪里不舒服，或是什么冤枉，尽管说出来。你，你这样子，叫我，叫我怎么办？”一边站起来摸啊摸地，把五烛光的灯泡扭亮了。阿乐仔哭得满脸泪水，浓浓的鼻涕还吹了一个气球挂在人中，随着鼻息颤动。

在深夜这般号啕大哭，不但惊动了全家大小，连附近隔了好几块田的竹围子里面的邻居，也都纷纷打着灯，跑来看个究竟。不多久，阿乐婶的房间，房间外的甬道，还直大厅也都挤了人。他们带着好奇和关心，能接近阿乐仔的人，就说几句安慰的话劝劝他，不能接近的就三五聚成一堆议论。

“阿乐仔，阿乐仔，”白发苍苍的叔公劝他说：“阿乐仔，可以了，可以了。有什么事情说出来不就好了吗？这样憋会憋死自己哪。”

“乐仔，这么晚，叔公年纪这么大也赶来劝你，你就听他的话吧。”阿乐婶看他没理没睬，就对叔公说：“看！就是这种死人样，随你怎么说都没有用。请你行行好吧，乐仔……”

开始时，确实是伤心得不顾一切，管他多少人被他吵醒，管他多少人来看热闹，痛痛快快地哭嚷，总令心里舒服得多。但是，这样继续哭下来，显然跟被发泄掉的心情，已经是不配了。他开始意识到，有这么多人聚集到家里来，不能再叫这些人，再把今晚的事，当着笑话带回去。当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掠过的当儿，听到妻子说：“……请你行行好吧，乐仔……”他打破从傍晚到深夜的沉默，开始更大声地叫嚷着说：“我要死，我要死，我不想活啦！──我，我不想活啊！──”他断断续续地叫，呜哇呜哇大声地哭，半躺着的上半身，一前一后地摇晃。奇怪的是，他想启口叫嚷时，还清楚地注意到不好意思。哪知道当他喊叫着要死和不想活的时候，好像真正把哽在心里叫他难受的东西，一下子吐出来似的，而一点也不自觉得窘迫，反而叫得越大声就越显得自然，而令旁人为他难过。他的妻子阿乐婶陪他伤心哭泣不用说，其他在场的人也为他酸鼻。其实，连他自己也为自己这样叫著「要死”，而好像从身体里面，重新分泌了一批，为这时他所给人的同情而哭泣的眼泪。

“要死，让我死好了！”阿乐婶抱着他不叫他摇晃，“不要这样好不好？后面有钉子。哇──”她也放声哭了，“我为什么这么歹命──年轻时歹命，吃到老又遇到你这样哇──”

“阿乐仔，阿乐仔，好了，好了。这样做什么呢？好了罢──”叔公握着他的手，猛摇着，好像看到阿乐仔被噩梦缠住，想把他摇醒过来。“阿乐仔，阿乐仔，把眼睛睁开看看，我是你的叔公哪！阿乐仔……”

“不，不。我要死，我、我，呜哇──”这时的阿乐仔觉得身体被妻子那么珍惜地紧抱着，手又被叔公那么慈祥地握着，在这样的感觉之下，心底深处的伤都浮现出来，自然觉得很需要安慰，一方面更觉察到自己的可怜和弱小。不知怎地，有点像撒娇的心情，用力把双脚弓起来，再用力一蹬，叫着：“我要死！我……”这一下又把老地方的腰骨重重地闪了。“哎唷！阿娘呀我的腰，我的腰，我的……”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只剩嘴巴微微一张一闭。

“你看，说你不听，现在又闪到了。”阿乐婶骤然不哭了，她扶着僵得不能动弹的丈夫说：“四十出头了，还像小孩子。”

“让他躺下来。”叔公说。

“我来帮忙。”邻居的青蕃向前想动手。

“等一等！”阿乐婶阻止着说：“他这种毛病我知道，要让他自己慢慢地躺下。”

不一下子，阿乐仔已经可以呻吟了，从小声而变得很大声。他轻轻地用手推开妻子，用手势比着要大家到外面去。当大家在大庭谈话的时候，阿乐仔自个儿在卧房的半呻吟半哭叫的声音，也时时传出来给大家的话打岔。

“一定有什么别的事，单单跟阿松打架的事，不会让他这么伤心。”叔公说。

“平时也没怎么样。”

“一定有什么心事，或是受到什么冤枉。不然阿乐仔不会这样。他我最清楚了，从小看到大，像铁人，我没看过他哭。”叔公说：“你要知道，这么大的大男人，这种哭法，不是很伤心很伤心是不会这样的。”

“是啊！”

“好在他这样哭了出来。要不是这样哭出来，恐怕会自杀。”

“神明真的保佑了。”阿乐婶有点兴奋地说：“今天他跟阿松打完架回来，就像木头一句话都不说，只顾叹气。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了，还是那样。我心里就提防他，很怕他做出什么事来。但是我心里越想越怕，于是就烧香求神的保佑。结果三枝香都还没过，他就这样哭起来了。”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叔公说。

“神明实在真灵！”阿乐婶又对着家里的大小说：“来，你们这些孩子，快再来烧香拜拜神明……”

“……哎唷──含笑……”阿乐仔一边呻吟，一边叫着。

“阿娘，阿爸叫你。”

“你们自己来，我去看看他。”说着就往里跑。

阿乐婶进去以后，一下子又跑出来，经过大庭想到厨房去。

“怎么了？”叔公问。

阿乐婶笑着小声说：“刚才他痛得尿都闪出来。”

大家听了这句话，也都不约地笑了。

经过一整夜脱胎换骨的折磨之后，第二天，他虽然被认为贴切地顶著「下消乐仔”这个害窘的名字，回到熟习的粿寮仔这个舞台，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但是多少有些是生疏和不惯的。好比有些人的眼色，担子和锄头的重量都是。还有自己对自己过去的记忆等等。不过一个只要想活下来的人，您得要和周围妥协的，黄顶乐也不例外。当然，妥协的方法很多。就拿他的下消一直都未见硬朗来说吧。他早就找不到理由对任何人发出丝毫的怨怼了。但是，单单这么想的话，他是承受不了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独自一身，而一点都无法依嫁别人。不过后来看他没有当初那么痛苦和消极，与其说他看开了，或是说习惯，再或是说麻痹，倒不如说他另有一种想法。他认为含笑为他的下消这件事，这般卖命地奔波，可分为为他和为他的下消两回事情来讲。如果真正为的是他的下消病，那当然不能说全部是属于她的事，至少也有她的一半吧。事实上，那些村子里的大男人，在背后闲聊时，说含笑之所以勤于为自家男人的下消奔撞，还不是为了怕守活寡之类的话语，已经流入阿乐仔的耳朵里面了。当那些大男人在背地里，这般吝啬赞美阿乐婶的妇道的时候，还是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那人说：净说人家怕守活寡也不该。人家屁股翘是翘，这种情形疼痛自家男人，和怕守活寡的事，往往是分不清。但是传话给阿乐仔的，却只肯传前面的部分。其实后面的话，不用人家传，阿乐仔他自己早就受到实际的安慰了。只是他保持有这样的两种想法，只要不让含笑知道的话，好让他自己有个进退的余地，度过漫长的窘境。对这两种想法，阿乐仔是这样让它交替着显现的：当他为自己的下消无法敦伦，而感到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就想那是自家女人的事。经这么一想，心虽然还是痛，也不至于难过得要死。不过为了性无能而感到痛苦的情形，随着时间，越来越淡了。另方面，要是看到含笑，那般卖命奔撞，而觉得不忍心的时候，他就想自己的下消病有多不该。这完全要看他自己当时的心境，该往哪一边去想才卫生，再做选择。这一点，阿乐仔一开始就做得很好。所以即使活得并不愉快，却也没叫他活得很不耐烦。

另方面，阿乐婶只好认了。既然两个相命的都说是命中注定，守活寡就守活寡吧。她紧紧地咬起牙关来，有些时候还得狠狠地咬。因而不知不觉地养成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有这个习惯。但是，似乎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咬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当她自己发觉有这样的习惯之后，不想还好，一想制止，却反而咬得更起劲。这么一来，十多年的积习，阿乐婶本来是鸭蛋形的脸蛋，变成方的了，两边的腮帮子，每边都结了两条成块的肌肉，好像长年累月嚼槟榔的人，看起来，那模样像是很坚决的样子。

时日一久，阿乐仔的头上，顶著「下消”两个字，在村子里走动时，再也引不起什么心底里的隐痛。而叫他“下消乐仔”的村人，也只把他当着极普通的名字，叫叫而已。所以有人看到背有点弯驼的阿乐仔从街仔回来的村道走来时，就有人向他打招呼说：

“下消乐仔，你上街仔了？”

“是啊，是啊。你家的媳妇蛇咬了，现在好一点了没有？”阿乐仔也很有礼貌而关切地问着。

“是啊，是啊。是水蛇咬到的，没怎么了。”

就是这样。黄顶乐一、二十年来的下消病，对自己当然是一件不幸的事。但是对粿寮仔村的小社会来说，不能不说是有所贡献。除了使粿寮仔村独自拥有一个活生生的，并且是很有弹性的形容词，“下消乐仔”这个词汇之外，他的病例，给那些认为不能跟有月事的女人，或是坐月内的女人行房的老人，拿来做最有力的明证。同时，也给很多村妇，拿来阻止一时昏了头，不顾女人有月事也急着想来的男人，做有力的警惕。这点借镜的教育效果，至少阿乐已婚的四个儿子，都不敢让媳妇们的肚皮囊，没有两个月以上的空闲，替他生小孩子。邻居的年轻夫妇，也都以下消乐仔的病例，牢牢铭记在心，不敢轻举妄动哩。

原载一九七四年一月《中外文学》第二十期

. 把瓶子升上去

Ｋ中学的旗竿顶端，晃动两只酒瓶，碰着铁铸的竿子，叮当叮当地扩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学生们见了，无不在心中默默钦敬着这一杰作的无名英雄。训导主任脸绷得紧紧的，心里却觉得好笑；唉！中学生越来越顽皮，花样百出。他脑子里不能不忙着思索等会儿朝会的训词，要好好地训他们一顿。教官并不以为然，他认为事态严重，要查明严办。

※※※

一支Blues完了，她回到原来的座位，心里一直不愉快。她后悔跳这一支舞；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后悔和别人跳。所谓别人，那都是一向顶熟的朋友。至于自己人，就坐在身边的他，那是最近才真正的认识。虽然她已察觉到他已钟情于她了。但是，那还是不能确定；她吃过几次亏了。显然地她已看出他一张勉强的微笑，掩遮正在心头熊熊燃烧的醋焰。她为了试探，伪装不在乎什么的样子。这点，她装得很自然。

“这曲子真美！你怎么不想跳？”

“老跳有什么意思？我觉得坐在这儿更好。”他的意思是说和她坐在这儿。他深恐她不能领会他的话。她没回答什么。他接着怨气地现出几分痛苦，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我真不愿意看你跟别人搂在一起。”

她从对方痛苦的情绪中，尝到被爱的甜味。但是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不能让他也知道自己情感的倾向。于是她说：

“跳舞嘛！什么叫搂在一起？”

“可是那些混蛋就不这样想。”

“我问你，你也混蛋吗？”

“有时候。所以我清楚他们想的是什么。”

“唷！你这么自私，你喜欢和漂亮的女孩子跳舞，为什么要反对别人和我跳舞呢？”尽管她的语气是生气的，内心里却不然。当别人想要占有她的时候，她已觉得她先占有了别人，只要她稍向他表明一下爱，对方即变成一枚自己喜爱的别针儿那样，轻易地就可以拿过来别在自己的胸前，而他也会感到占有：爱情就是这样蒙骗双方，多少它是狂的，带有原始的一点什么。

他被逼得说不出话来。本来想说：“我爱你呀！”但是还不够勇气。他一下紊乱了脑子说：“就是。不过他们不那么想，唉！我不知道。”他为了说乱了话而不安。

“你这不忠实的诚实鬼。”她轻轻笑着说。他觉得这句话很俏皮够意思，后来在他写信给她的末尾，都自称为“不忠实的诚实鬼”。

“你讨厌我不是？我真不想替自己的缺点伪装。”

“男人没有缺点没意思，但对于缺点过于粉饰，却令人害怕。而事事都要做作的人，又叫人作呕。像你这种傻得放弃对女人撒谎的权利的男人──”她笑得有点放浪。

“怎样？”她犹在笑。他又逼着问：“怎样？”

“太有趣了。我喜欢你这一点。”

“真的！”他不再沮丧了。高兴得差些儿叫起来。

“沉着些。不要太高兴，你就要失望的。”她的声音变得冷漠。

“这话怎么说？”

“难道你不觉得我过于老成，一点少女气质都没有，不含蓄，不十分──”

“说下去。我就喜欢这种女人。”

“多多益善吗？”

“噢！不！只有你。”

“我偶尔也写日记。曾经在日记上譬喻自己是堕落的指路牌。因为有两个人，经这里走向堕落的。我可不让你也打这里经过。”

“真不出我所料。当你在上星期第一次和我跳舞的时候，我就想你就要走来和我恋爱了。现在才隔了几天？”

“你没接到我的信？”他心里焦急着。

“像雪片那样飞来。原先想回你信，后来一想，我写信总免不了说假话，夸张其词，无病呻吟。所以干脆就不写的好。”

幸亏室内的灯光和“碰恰”的节奏，混过他脸上的窘色和心跳声。他想：我的信令她感到那样吗？这情形他绝不能不马上回答她的话，免得叫她察觉到自己在受窘。但又不知怎么说才恰当。

“你可害我不安极了。”他说。

“不过你要知道，我有很多的男朋友呢。”

“有丈夫，有小孩那更是Romantic。”

他们都笑了。一支慢板的老曲子〈Too Young〉开始了。四座休舞的伙伴，又双双拉起手走进舞池。他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说：

“我们跳这支曲子。”

他们俩有如一对天鹅，沐游在一塘碧静的莲池里，步步激起优美的涟漪。慢慢地，他的右手满搂着她，她的头依顺地偏贴在他的胸前，柔声地跟那带有磁性的男声哼了起来。

“这支歌听起来，永远是这样美。”他说。

他边享受音乐，享受她的发香，更享受她那股贴在身上的爱。他觉得他一直在沉下去，向一个无底深渊的幸福里。

这晚，他躺在床上，始终兴奋得不能成眠。他追忆和她一起的每一分钟和每一句话。他想这和上星期六同她谈话的情形相比，确实进步得很快。要是照这样下去，不要再多久，他就要向这单身宿舍再见了。上礼拜的情形，他也拾起来细细地咀嚼着。

他们是在文雄家的派对邂逅的。当时他发觉身边的小姐似乎很面熟，就请问她。果然不错，她即是去年到学校里来，实习他的英文课的杨老师。那时他综合成绩打了九十六分给她。女的对他也有印象，据文雄说，有一次她在他家，看到同学会的团体照时，曾指着他问了些话。他怪文雄没早告诉他。

那晚他们一起跳舞，一起聊天，尽量彼此找话谈。他们有意无意地介绍自己的兴趣。

“这支‘恰恰’很耳熟，不像是这样唱的。”她说。

“这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改编的。怎样？不逊于原作吧。”

“贝多芬要是在坟墓里听见了，不在里面乱蹦乱跳才怪呢。”

“你以为这样吗？我想他会同意。他是浪漫派的一员健将。”他说：“你古典乐一定听得不少吧。”

“偶尔听听。你一定很在行。”

“谈不上，喜欢就是了。和热门音乐一视同仁。”

“那你是中立的了。”

“无所谓中立不中立，音乐本是一家人。好比说爸爸爱穿笔挺的西装，阿兄爱随便一点。爸爸骂他轻浮，阿兄说爸爸受罪。这都是无聊话。再说，热门音乐是年轻一代的心声，同样的也需要靠天才来创造，这世界要是断了它，所有的朝气也将跟着丧失。”他觉得这话还得补充，于是在对方未开口之前，他又接下去说：

“这例子很简单；我们绝不能让目前的社会生活中，没有电影院、酒吧、咖啡室、舞厅，还有什么俱乐部等等的娱乐场所，要是这些地方一律改放古典音乐，你不难想像那种死气沉沉的压迫。”他说了一晚上话，以此刻最得意。因为他从她的眼中看到自己受钦佩。

※※※

“你真的不想去吗？”她在电话里问。

“换个节目消夜怎样？”

“我答应他们了。并且他们开的派对我没不到的。”

“所以我讨厌。讨厌那个地方。”

“好吧；随你便。我去了。”

喀啦！对方把话挂断。他失望地放回话机，走回寝室。桌子右边堆叠两班学生的英文练习，左边摆着的是批好的四五本，摊开在中间的本子上，一枝红蘸水笔同他一样沮丧地直躺着。桌子底下的字纸篓里，塞满同一牌子的，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再撕的信封。四周的东西，就和他的脑子同样地杂乱不堪。

他坐下来试着批改练习不去想她，但不能。他苦恼地推开笔和簿子，撞倒了红墨水，他任凭它去流。他熄灯猛抽烟，也不行。他出去了。

派对里没有她。他看着里面的熟人离开。才安静下来的心，又翻腾起来，更可怕的联想，紧逼着他想哭。整晚他像在另一个世界漫游。回来时带两瓶酒，并拐到宿舍附近的小馆子，挂了十块钱的牛肉帐，硬吵醒教地理的老同学，陪他喝闷酒。外面有月色。他建议到操场去。

※※※

直到深夜，升旗台那里有人醉言醉语地说：“把瓶子升上去！把瓶子升上去！”

笑的时候是两个人的声音。

原载一九六三年三月廿七日《联合报．联合副刊》

. 清道夫的孩子

很显然的，四年级丙组的谢老师又伤起脑筋来了。他班里的刘吉照，不知是同他前生有怨或是怎么的？一天不给他头痛几次就不肯罢休。

吉照──这孩子聪明、顽皮，贪玩耍；别看他个子小，一副穷相，在学校的小天地里，他却是一位大文豪、艺术家、运动家，甚至于顽皮等样样都到家呢！在他那小脑袋里也有他微妙的哲学，他认为人是应该蹦蹦跳跳玩耍一辈子的。谢老师很想找个机会，要好好儿地教训他一番，但这机会却不容易获得；作业吧，他都做了，并且做得比任何同学都好。他好问，无所不问，好像故意使老师难堪似的，老师又不能随便拒绝学生发问，况且他的问题都有相当的根据。有时候看他闹得天翻地覆，那又是课外时间。

这天总算是他的楣运临头了。随地吐痰，乱弃纸屑都被老师发觉了。还有，讲方言不听级长的劝告，反而打级长，骂他多管闲事。

放学的前几分钟，谢老师站在讲台上板着方形的脸孔说：

“各位同学，老师现在问你们几个问题。”停了一停又说：“我们可不可以随地吐痰？”

“不可以──”全体的小朋友一齐回答着。

“乱弃纸屑呢？”

“不可以──”

“应不应该打人？”

“不应该──”

“刘吉照！站起来，”谢老师接着说：“他今天就犯了刚才我问的那些错误。今天老师并不想给他记过，只罚他一个人打扫教室。”这罪刑一宣布，全体同学的眼光都集中到吉照的脸上，有的吃吃地笑着，也有人装作要鼓掌的样子，还有平日吃他亏的人，很得意地做着鬼脸。吉照默默地低下头来了。

“好！下课。”

“起立！敬礼！解散！”教室里接着一片混乱，鼓掌的，大声叫喊的，敲桌子的，喧哗极了。

谢老师刚走出教室又走回到吉照身边说：

“扫好地到办公室找我检查，检查不及格再扫，一直扫到好，你才能回家。知道了吗？好！开始扫吧！”老师转头就走了。他背后装着要打老师的姿势，老师走远了，他才轻轻地骂了几句出出气。当他回过头一看，教室里显得比往常更加脏而乱了，因为平常和他不好的几位同学，故意把字纸撕得很碎，撕了满地都是；有的人把口涎鼻涕抹在墙上，把脚印踩在桌椅上。他看了这种情形，气得脸红红的，于是立刻迁怒到这些桌椅了，把教室桌椅摔得东倒西歪的。最后他发现时候已不早了，学校里的同学几乎都走光了，发脾气只有增加自己的麻烦，于是他才死心地拿起扫把来，拚命地扫。经过了好一会儿的时间和流了一身大汗后，才勉强地把教室扫好，这时，恰好谢老师也来了。

“怎么了？扫这么久还没扫好？”谢老师边走边看：“扫地好玩吗？”停了一下：“好！下次不要再顽皮了，知道吗？否则的话就罚你天天扫地。时间已不早了，赶快回家去吧！”

一路上吉照很不高兴，因为这次扫地滋味确实不好受。从此之后，他更坚定了他的坏观念，他认为工作和游戏的区别太大了，工作是下贱的，游戏是高尚的──可不是吗？他犯了错才被老师罚扫地呢。

他回到家时，正好是晚饭的时候了──没有灯的人家都提早吃晚饭，母亲很关心地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他早在归途中编造了一套谎言，把母亲瞒了过去。他肚子已饿极了，把书包一丢，就跳上饭桌旁的椅子吃饭。

“吉照，你爸爸还没回来，你得把菜留些给他呢！”母亲温和地对他说。

“妈，爸爸呢？”当母亲提到爸爸时，他才想起爸爸来。他的肚子此时确实太饿了。

“你爸爸去工作还没回来。”

他很快地用饱了饭，帮母亲背小弟弟到庭院里散步。天色渐渐地黑下来了，怎么爸爸还不回来？他心里这样想着，这时在他的小脑子里浮现出爸爸的影子，他忙着在大街小巷拖垃圾，扫柏油路，清泥沟，打扫公共厕所等等，富有幻想的吉照，已沉入茫茫的思海里了。爸爸每当天一亮，就穿起那一套有白字号码的蓝布衫，戴着斗笠出去，一直到太阳下山后才回来。为什么他天天要去替人家打扫？──的确，自从吉照懂得人事的时候，爸爸就以清道夫为业了──他到底犯了什么错。是谁罚他天天扫地？他的老师？奇怪──我就没看过爸爸上过学，也未曾听他说过有老师。为什么启新的爸爸不去替人家扫地？他也犯过错呀！他曾经把启新的妈妈打昏了呢，他每天早上都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坐上三轮车到中正路的大洋房（银行）去，晚上带着很多钱又坐上三轮车回来，神气得很。他常给启新很多钱，又买皮鞋给他，时常带他去看电影。爸爸常说我们穷，而他们怎么不穷？大概因为我们穷，爸爸才去替人家扫地。可是，阿田的爸爸也很穷，他为什么不去替人家扫地？阿田的爸爸，他每天也都很早起床，到市场挑鱼到处兜卖，是到很晚才回家。阿田说因为他的爸爸穷才去卖鱼，有一次阿田带一块鱼给我吃，鱼真好吃呀！他说他家里天天吃鱼，这多好！要是爸爸不去替人家扫地，也去卖鱼那多好。爸爸到底犯了什么错？瑞龙的爸爸也比爸爸好，他常常在家教瑞龙做算术，并且常常买《学友》、《东方少年》杂志给他看。还有西堂的爸爸，辉雄的爸爸……我们班里每位同学的爸爸，都比爸爸能干，他们都不需去给人家扫地。啊！爸爸一定是个大罪人。吉照想到这里时，泪水已不自禁地涌出，眼看爸爸的影子隐约地从下坡路的那一端，拖着车子上来了，他还招手叫吉照下去帮他把车子推上坡。当吉照把车推到门口时，爸爸回过头来夸奖他，说他很乖，很有力气，一边把手插到兜里，掏出三个铜币说：

“爸爸这三毛钱给你，这是清理水沟时拾到的。”

“爸爸，我用不着钱！”他掉头就跑了。他的爸爸感到很高兴，因为看自己的孩子今天是这样懂事。

吉照跑到旁边没人注意的地方放声哭起来了──怎办？爸爸一定是个罪人，因为我今天犯错，老师才罚我扫地，爸爸呢？天天都要扫地，他一定是罪人。以后我上学同学一定会笑我，说爸爸是一个罪人……。这时候天色已暗了，他把弟弟背回去睡觉。

这晚，他就没好好地睡过，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同学们一张张的脸容，向他讥笑，做梦时也是梦见这些。他好不容易地挨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带着恐怖的心情和自卑感去上学。当他远远地看到校门，跟着就心跳起来。他马上联想到那些讥笑他的脸。他在校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碰到几位进出的同学，向他笑笑，于是他更加紧张起来了。──没错！没出乎意料，他们都在笑我了，我怎么能去上课？他们一定要笑死我的，不能！不能！不能去上课。啊！启新来了，他又在对我笑了……。

吉照越想越怕，返转身大踏步地跑了。

编按：〈清道夫的孩子〉发表于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救国团团务通讯》第六十三期，黄春明就读屏东师范时写的，是黄春明最早的作品，发表时署名“春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