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白銀時代》

王小波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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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學二年級時有一節熱力學課，老師在講台上說道：「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我坐在第一排，左手支在桌面上托著下巴，眼睛看著窗外。那一天天色灰暗，空氣裡佈滿了水氣。窗外的山坡上，有一棵很粗的白皮松，樹下鋪滿了枯黃的松針，在乾裂的松塔之間，有兩隻松鼠在嬉戲、做愛。松鼠背上有金色的條紋。教室裡很黑，山坡則籠罩在青白色的光裡。松鼠跳跳蹦蹦，忽然又凝神不動。天好像是要下雨，但始終沒有下來。教室裡點著三盞螢光燈，有一盞總是一明一滅。透過這一明一暗的快門，看到的是過去發生的事情。

　　老師說，世界是銀子的。然後是一片意味深長的沉默。這句話沒頭沒尾，所以是一個謎。我把左手從腮下拿下來，平攤在桌子上。這隻手非常大，有人叫它厄瓜多爾香蕉－－當然，它不是一根，而是一排厄瓜多爾香蕉。這個謎好像是為我而出的，但我很不想進入這個謎底。在我身後，黑板像被水洗過，一片漆黑地印在牆上。老師從講台上走下來。這位老師皮膚白皙，個子不高，留了一個娃娃頭，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綢衫。那一天不熱，但異常的悶，這間教室因此像一間地下室。老師向我走來時，我的臉上也感到一陣逐漸逼近的熱力。據說，沙漠上的響尾蛇夜裡用臉來看東西－－這種爬蟲天黑以後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但牠的臉卻可以感到紅外線，假如有隻耗子在冰冷的沙地上出現，牠馬上就能發現。我把頭從窗口轉回來，面對著走近來的老師。她身上墨綠的綢衫印著眾多的熱帶水果，就如鈔票上的水印隱約可見。據她說，這件衣服看上去感覺很涼快，我的感覺卻是相反。綢衫質地緊密，就像一座不透風的黑牢，被關在裡面一定是很熱的；所以，從裡面伸出來的裸露手臂帶有一股渴望之意－－老師在一片靜止的沉默裡等待著我的答案。

　　天氣冷時，老師穿一件黑色的皮衣，在校園裡走來走去，在黑衣下面露出潔白的腿－－這雙腿特別吸引別人的注意。有人說，在皮衣下面她什麼都沒有穿，這是個下流的猜想。據我所知不是這樣：雖然沒穿別的東西，但內褲是穿了的。老師說，她喜歡用光腿去碰冰冷的皮衣。一年四季她都穿皮涼鞋，只是在最冷那幾天才穿一雙短短的皮靴，但從來就不穿襪子。這樣她就既省衣服、又省鞋，還省了襪子。我就完全不是這樣：我是個駭人聽聞的龐然大物，既費衣服又費鞋，更費襪子－－我的體重很大，襪子的後跟很快就破了。學校裡功課很多，都沒什麼意思。熱力學也沒有意思，但我沒有缺過課。下課以後，老師回到宿舍裡，坐在床上，脫下腳上的靴子，看腳後跟上那塊踩出來的紅印，此時她只是個皮膚白皙、小腿健壯的小個子女郎。上課時我坐在她面前，穿著壓皺的衣服，眼睛睜得很大，但總像剛睡醒的樣子；在龐大的臉上，長著兩道向下傾斜的八字眉。我的故事開始時，天氣還不冷。這門課叫做「熱力學二零一」，九月份開始。但還有「熱力學二零二」，二月份開始；「熱力學二零三」，六月份開始。不管叫二零幾，都是同一個課。一年四季都能在課堂上遇到老師。

　　我猛然想到：假如不是在那節熱力學課上，假如我不回答那個問題，又當如何－－我總是穿著壓皺的土色燈芯絨外衣出現在教室的第一排－－但出現只是為了去發愣。假如有條侏羅紀的蛇頸龍爬行到了現代，大概也是這樣子。對牠來說，現代太吵、太乾燥，又吃不到愛吃的蕨類植物，所以會蔫掉。人們會為這個珍稀動物修一個四季恆溫的恐龍館，像個籃球隊用的訓練館，或是閒置不用的車間，但也沒有什麼用處。牠還是要蔫掉。從後面看牠，會看到一條死氣沉沉的灰色尾巴擱在地下。尾巴上肉很多，喜歡吃豬尾巴的人看了，會感到垂涎欲滴的。從前面去看，那條著名的脖子拍在地下，像條冬眠中的蛇，在脖子的頂端，小小的三角腦袋上，眼睛緊閉著－－或者說，眼睛罩上了灰色的薄膜。大家都覺得蛇頸龍的脖子該是支著的，但你拿牠又有何辦法，總不能用吊車把牠吊起來吧。用繩子套住牠的脖子往上吊，牠就要被勒死了。

　　我就是那條蛇頸龍，攤倒在水泥地上，就如一瓣被拍過的蒜。透過灰色的薄膜，眼前的一切就如在霧裡一般。忽然，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就如有人在地上倒了一筐乒乓球。有個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從我面前走過，灰色的薄膜升起了半邊。隨著霧氣散去，我也從地下升起，搖搖晃晃，直達頂棚－－這一瞬間的感覺，好像變成了一個氫氣球。這樣我和她的距離遠了。於是我低下頭來，這一瞬的感覺又好似乘飛機在俯衝－－目標是老師的脖子。有位俄國詩人寫過：上古的恐龍就是這樣咀嚼偶爾落在嘴邊的紫羅蘭。這位詩人的名字叫做馬雅可夫斯基。這朵紫羅蘭就是老師。假如蛇頸龍爬行到了現代，牠也需要受點教育，課程裡可能會有熱力學－－不管怎麼說吧，我不喜歡把自己架在蛇頸龍的脖子上，我有恐高症。老師轉過身來，睜大了驚恐的雙眼，然後笑了起來。蛇頸龍假如眼睛很大的話，其實是不難看的－－但這個故事就不再是師生戀，而是人龍戀－－上司知道我要這樣修改這個故事，肯定要把我拍扁了才算。其實，在上大學時，我確有幾分恐龍的模樣：我經常把臉拍在課桌面上，一隻手臂從課桌前沿垂下去，就如蛇頸龍的脖子。但你拿我也沒有辦法：繞到側面一看，我的眼睛是睜著的。既然我醒著，就不用把我叫醒了－－我一直在老師的陰影裡生活，並且總是要回答那句謎語：世界是銀子的。

第二章

　　現在是二○二○年。早上，我駛入公司的停車場時，霧氣正濃。清晨霧氣稀薄，隨著上午的臨近，逐漸達到對面不見人的程度－－現在正是對面不見人的時刻。停車場上的柏油地濕得好像剛被水洗過，又黑又亮。停車場上到處是參天巨樹，葉子黑得像深秋的腐葉，樹皮往下淌著水。在濃霧之中，樹好像患了病。我停在自己的車位上，把手搭在腮下，就這樣不動了。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經常這個模樣，有人叫我揚子鱷，有人叫我守宮－－總之都是些爬蟲。我自己還要補充一句，我像冬天的爬蟲，不像夏天的爬蟲。大夫說我有抑鬱症。他還說，假如我的病治不好，就活不到畢業。他動員我住院，以便用電打我的腦袋，但我堅決不答應。他給我開了不少藥，我拿回去餵我養的那隻綠毛烏龜。烏龜吃了那些藥，變得焦躁起來，在魚缸裡焦急地爬來爬去，聽到音樂就人立起來跳迪斯科，一夜之間毛就變了色，變成了一隻紅毛烏龜－－這些藥真是厲害。我沒吃那些藥也活到了大學畢業。但這個診斷是正確的：我是有抑鬱症。抑鬱症暫時不會讓我死去，它使我招人討厭，在停車場上也是這樣。

　　在黑色的停車場正面，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玻璃樓房。現在沒有下雨，但停車場上卻是一片雨景。車窗外面站了一個人，穿著橡膠雨衣，雨衣又黑又亮，像鯨魚的皮－－這是保安人員。我把車窗搖了下來，問道：你有什麼問題？他愣了一下，臉上泛起了笑容，說道：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這話的意思是說，停車場不是發愣的地方。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從車上下來，到辦公室裡去－－假如我不走的話，他就會在我面前站下去，站下去的意思也是說：停車場不是發愣的地方。保安人員像英國紳士一樣體面，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相比之下，我們倒像是些土匪。我狠狠地把車門摔上，背對著他時，偷偷放了個惡毒的臭屁－－我猜他是聞到味了，然後他會在例行報告裡說，我在停車場上的行為不端正－－隨他去好了。走進辦公室，我在桌後坐下，坐了沒一會兒，對面又站了一個人，這個人還是我的頂頭上司。她站在這裡的意思是說：辦公室也不是發愣的地方。到處都不是發愣的地方。我把手從腮下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伸直了脖子，正視著我的上司－－早上我來上班時的情形就是這樣。

　　我一直在寫作公司裡寫著一篇名為《師生戀》的小說。這篇小說我已經寫了十幾遍了，現在還要寫新的版本，因為公司付了我薪水，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老師戀愛的，所以這部小說總是有讀者，我也總是要寫下去。

　　在黑色的皮衣下，老師是個傑出的性感動物。在椅子上坐久了，她起身時大腿的後面會留下紅色的皮衣印跡－－好像挨了打，觸目驚心。那件衣服並不暖和，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穿這件皮衣。在夏季，老師總在不停地拽那件綢衫－－她好像懶得熨衣服，那衣服皺了起來，顯得小了。好在她還沒懶得拽。拽來拽去，衣服也就夠大了。這故事發生的時節，有時是嚴冬，有時是酷暑。在嚴冬，玻璃窗上滿是霜窗花，教室的水泥地下滿是鞋跟帶進來的雪塊。有些整塊地陳列著，有些已經融化成了泥水－－其實，我並不喜歡冷。在酷暑時節，從敞開的門到窗口，流動著乾熱的風。除了老師授課聲，還能聽到幾聲脆響。那是構成門框、窗框或者桌椅的木料正在裂開。而這一次則是在潮濕的初秋季節。從本性來說，我討厭潮濕。但我別無選擇－－因為這是我唯一能選擇的東西。在潮濕的秋季，老師說：未來的世界是銀子的－－這是一道謎語。我寫著的小說和眼前發生的一切，全靠這道謎語聯繫著。

　　在班上，我總對著桌上那台單色電腦發愣。辦公室裡既沒有黑板，也沒有講台，上司總是到處巡視著，所以只有這一樣可以對之發愣的東西。有時，我雙手捧著臉對它發愣，頭頭在室裡時，就會來問上一句：喂！怎麼了你？我把一隻手拿下來，用一個手指到鍵盤上敲字，螢幕上慢慢悠悠開始出現一些字。再過一會兒她又來問：你幹什麼呢？我就把另一隻手放下來，用兩根手指在鍵盤上敲字，螢幕上還是在出字，但絲毫也不見快些。假如她再敢來問，我就把兩隻手全放回下巴底下去，螢幕上還是在出字，好像見了鬼。這台電腦經我改造過。原本它就是老爺貨，比我快不了好多，改了以後比我還要慢得多。我住手後五分鐘它還要出字，一個接一個地在螢幕上閃現，每個都有核桃大小，顯得很多－－實際上不多。頭頭再看到我時，就搖搖頭，嘆口氣，不管我了。所有的字都出完了，螢幕變得烏黑，表面也泛起了白色的反光。它變成了一面鏡子，映著我眉毛稀疏，有點虛胖的臉－－頭頭的臉也在這張臉上方出現。她的臉也變得臃腫起來。這個螢幕不是平的，它是一個曲面，像麵團裡的發酵粉，使人虛胖。她說道：你到底在幹些什麼－－她緊追不捨，終於追進了這個虛胖的世界裡。人不該發愣，除非他想招人眼目。但讓我不發愣又不可能。

　　我的故事另有一種開始。老師說，未來世界是銀子的。這位老師的頭髮編成了高高的髮髻，穿著白色的長袍。在她身後沒有黑板，是一片粉紅色的天幕。雖然時間尚早，但從石柱間吹來的風已經帶有乾燥的熱意。我盤膝坐在大理石地板上，開始打瞌睡，塗蠟的木板和鐵筆從膝上跌落－－轉瞬之間我又清醒過來，把木板和鐵筆抓在手裡－－但是已經晚了，錯過了偷偷打瞌睡又不引起注意的時機。在黑色的眼暈下，老師的眼睛睜大了，雪白的鼻梁周圍出現了冷酷的傲慢之色。她打了個榧子，兩個高大的黑奴就朝我撲來，把我從教室裡拖了出去。如你所知，拖我這麼個大個子並不容易，他們盡量把我舉高，還是不能使我的肚子離開地面－－實際上，我自己縮成了一團，吊在他們的手臂上，像小孩子坐滑梯那樣，把腿水平地向前伸去。就是這樣，腳還是會落在地下。這時我就縮著腿向前跑動，就如京劇的小丑在表演武大郎－－這很有幾分滑稽。別的學生看了就笑起來。這些學生像我一樣，頭頂剃得禿光光，只在後腦上有撮頭髮和一條小辮子，只有一塊遮羞布繞在腰上－－他們把我拖到高牆背後，四肢攤開，綁在四個鐵環上。此後我就呈×形站著，面對著一片沙漠和幾隻駱駝。

　　有一片陰影遮著我，隨著中午的臨近，這塊陰影會越來越小，直至不存在，滾燙的陽光會照在我身上。沙漠裡的風會把砂粒灌進我的口鼻。我的老師會從這裡經過，也許她會帶來一瓢水給我解渴，但她多半不會這麼仁慈。她會帶來一罐蜜糖，刷在我身上。此後螞蟻會從牆縫裡爬出來，雲集在我身上－－但這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有隻駱駝向我走來，把牠的嘴伸向我的遮羞布。我想駱駝也缺鹽分，牠對這條滿是汗漬的遮羞布會有興趣－－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牠是隻母駱駝－－牠把遮羞布吃掉了，繼續饒有興致地盯著我，於是我赤身裸體地面對著一隻母駱駝。字典上說，駱駝是論峰的。所以該寫：「我赤身裸體地面對著一峰母駱駝」，我壓低了嗓子對它說：去，去！找公駱駝玩去－－這個故事發生在埃及托勒密王朝時期。我的老師是個希臘裔的貴人－－她甚至可以是克利奧佩屈拉本人。如你所知，克利奧佩屈拉紅顏薄命，被一條毒蛇咬死了。寫這樣一個故事，不能說是不尊重老師。

第三章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就像在學校裡的習題課上。如你所知，學校裡有些重大課程設有習題課，把學生圈在教室裡做習題－－對我來說，這門課叫做「四大力學」，一種不倫不類的大雜燴。老師還沒有資格講這樣的重大課程，但她總到習題課上來，坐在門口充當牢頭禁子的角色－－坐在那裡搖頭晃腦地打瞌睡。我也來到習題課上，把溫熱的大手貼在臉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發現她搖晃得很有韻律。不時有同學走到她面前交作業，這時她就醒來，微笑著說道：做完了？謝謝你。總得等多數人把習題做完，這節課才能結束。所以她要謝謝每個交作業的人，但我總不在其中。每門課我都不交作業，習題分總是零蛋－－老師在習題課上，扮演的正是辦公室裡頭頭的角色。

　　現在頭頭不在班上，但我手下的職員還要來找我的麻煩。很不幸的是，現在我自己也當了本室的頭頭，雖然在公司裡我還是別人的手下。據說頭頭該教手下人如何寫作，實際上遠不是這樣。沒人能教別人寫作，我也不能教別人寫作－－但我不能拒絕審閱別人的稿子。他們把稿件送到我辦公桌上，然後離去。過上半小時，或者一個小時，我把那篇稿子拿起來，把第一頁的第一行看上一遍，再把最後一頁最後一行看上一遍，就在閱稿箋上簽上我的名字。有些人在送稿來時，會帶著一定程度的激動，讓我特別注意某一頁的某一段，這件事我會記住的，雖然他（或者她）說話時，我像一個死人，神情呆滯目光渙散，但我還是在聽著。過半小時或一小時之後，我除了看第一行和最後的一行，還會翻到那一頁，仔細地看看那一段。看完了以後，有時我把稿子放在桌面上，伸手抓起一支紅鉛筆，把那一段圈起來，再打上一個大大的紅叉－－如你所知，我把這段稿子槍斃了。在槍斃稿子時，我看的並不是稿紙，而是盯住了寫稿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被槍斃的人臉色漲紅，眼睛變得水汪汪的，按捺著心中的激動低下頭去。假如此人是女的，並且梳著辮子，順著髮縫可以看見頭皮上也是通紅的－－這是槍斃的情形。被斃掉以後，說話的腔調都會改變，還會不停地拉著抽屜。很顯然，每個人都渴望被槍斃，但我也不能誰都斃。不槍斃時，我默默地把稿件收攏，用皮筋紮起來，取過閱稿箋來簽字，從始至終頭都不抬。而那個寫稿人卻惡狠狠地站了起來，把桌椅碰得叮噹響，從我身邊走過時，假作無心地用高跟鞋的後跟在我腳上狠命地一踩，走了出去。不管怎麼狠命，結果都是一樣。我不會叫疼的，哪怕整個腳趾甲都被踩掉－－有抑鬱症的人總是這樣的。

　　當初我寫《師生戀》時，曾興奮不已－－寫作的意義就在於此。現在它讓我厭煩。我寧願口乾舌燥、滿嘴砂粒，從石頭牆上被放下來，被人扔到木頭水槽裡。這可不是個好的洗澡盆：在水槽周圍，好多駱駝正要喝水。我落到了牠們中間，水花四濺，這使牠們暫時後退，然後又擁上來，把頭從我頭側、胯下伸下去，為了喝點水。在四堵方木壘成的牆中間，積滿了混濁、發燙的水。但我別無選擇，只能把這種帶著羊尿氣味的水喝下去－－這水池的裡側塗著柏油，這使水的味道更臭。在遠處的石階上，老師揚著臉，雪白的下巴尖削，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她把手從袍袖裡伸了出來，做了一個堅決的手勢，黑奴們又把我拖了出來，帶回教室，按在蒲團上，繼續那節被瞌睡打斷了的熱力學課－－雖然這樣的故事準會被槍斃，但我堅信，克利奧佩屈拉曾給一個東方人講過熱力學，並且一定要他相信，未來的世界是銀子做的。

　　我坐在辦公室的門口，這是頭頭的位置。如你所知，沒人喜歡這個位置－－對面的牆是一面窗子，這扇窗通向天頂，把對面的高樓裝了進來，還裝進來濛濛的霧氣。天光從對面樓頂上透了下來，透過樓中間的狹縫，照在霧氣上。有這樣的房子：它的房頂分作兩半，一半比另一半高，在正中留下了一道天窗。天光從這裡透入，照著濛濛的霧氣－－這是一間浴室。老師沒把我拴在外面，而是拴在了浴室裡光滑的大理石牆上。我叉開雙腿站著－－這樣站著是很累的。站久了大腿又酸又疼。所以，我時常向前倒去，掛在拴住的雙臂上，整個身體像鼓足的風帆，肩頭像要脫臼一樣疼痛。等到疼得受不了，我再站起來。不管怎麼說吧，這總是種變化。老師坐在對面牆下的浴池裡，坐在變換不定的光線中。她時常從水裡伸出腳來，踢從牆上獸頭嘴裡注入池中的溫水。每當她朝我看來時，我就站直了，把身體緊貼著牆壁，抬頭看著天頂，霧氣從那裡冒了出去，被風吹走。她從水裡爬了出來，朝我走來，此時我緊緊閉上眼睛－－後來，有隻小手捏住我的下巴，來回扳動著說：到底在想什麼呢？我也一聲不吭。在她看來，我永遠是寫在牆上的一個符號「×」。×是性的符號。我就是這個符號，在痛苦中拚命地伸展開來－－但假如能有一個新故事，哪怕是在其中充當一個符號，我也該滿意。

第四章

　　將近中午時，我去見我的頭頭，呈上那些被我槍斃過的手稿。打印紙上那些紅色的筆跡證明我沒有辜負公司給我的薪水－－這可是個很大的屍堆！那些筆道就如紅色的細流在屍堆上流著。我手下的那些男職員們反剪著雙手俯臥在地下，扭著脖子，就如宰好的雞；女職員倒在他們身上。我室最美麗的花朵仰臥在別人身上，小臉上甚是安詳－－她雖然身輕如燕，但上身的曲線像她的敘事才能一樣出色。我一槍正打在她左乳房下面，鮮血從藏青色的上裝裡流了出來。我室還有另一花朵，身材壯碩，彷彿是在奔逃之中被我放倒了，在屍叢中做奔跑之勢，兩條健壯的長腿從裙子裡伸了出來。她們在我的火力下很性感地倒地，可惜你看不到。我槍斃他們的理由是故事不真實－－沒有生活依據。上司翻開這些稿子，揀我打了叉子的地方看了起來。我木然地看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它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再從天花板上反射下來時，就變成一片瀰散的白光－－頭頭合上這些稿子，朝我無聲地笑了笑，把它放到案端。然後朝我伸出手來說：你的呢？我呈上幾頁打印紙。在這些新故事裡，我是克利奧佩屈拉的男寵或者一條蛇頸龍－－後者的長度是五十六公尺，重量是二百噸。假如牠爬進了這間辦公室，就要把脖子從窗口伸出去，或者盤三到四個圈，用這種曲折委婉的姿勢和頭頭聊天。我期望頭頭看到這些故事後勃然大怒，拔出把手槍，把我的腦袋轟掉，我的抑鬱症就徹底好了。

　　我們這裡和埃及沙漠不同。我們不僅是寫在牆上的符號，還寫著各種大逆不道的故事。這些故事送到了頭頭的案端，等著被紅筆叉掉。紅筆塗出一個「×」，如你所知，×是性的符號－－頭頭看了我的稿子以後笑了笑，把它們收到抽屜裡。這位頭頭和我年齡相仿，依舊艷麗動人，描著細細的眉毛，嘴唇塗得十分性感。她把手指伸在玻璃板上，手指細長而且慘白，叫人想起了爬在桑葉上的蠶－－她長著希臘式的鼻子，綽號就叫克利奧佩屈拉，簡稱「克」。「克」又一次伸出手來說：還有呢？我再次呈上幾頁打印紙，這是第十一稿《師生戀》。她草草一看，說道：時間改在秋天啦－－就把它放在案端那疊稿子的頂端，連一個叉子都沒打。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我知道，我的臉變成了灰色。「克」把手放在玻璃板上，臉上容光煥發，說道：你的書市場反應很好，十幾年來暢銷不衰－－用不著費大力氣改寫。我的臉色肯定已經變成了豬肝色。「克」最懂得怎麼羞辱我，就這麼草草一翻，就看出這一稿的最大改變：故事的時間改在了秋季。她還說用不著費大力氣改寫－－其實這書稿從我手裡交出去以後，還要經過數十道刪改，最後出版時，時間又會改回夏季，和第一版一模一樣了。這些話嚴重地傷害了我。她自己也是小說家，所以才會這麼壞－－

　　我默默地站了起來，要回去工作。「克」也知道這個玩笑開得不好，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的稿子我會好好看的。她偷偷脫下高跟鞋，把腳伸了出來，想讓我踩一腳。但我沒踩她。我從上面跳過去了。

　　我在抑鬱中回到自己位子上。現在無事可做，只能寫我的小說：老師的臉非常白，眉毛卻又寬又黑。但教室裡氣氛壓抑－－她把問題又說了一遍，世界是銀子的，我很不情願地應聲答道：你說的是熱寂之後。這根本不是熱力學問題，而是一道謎語：在熱寂之後整個宇宙會同此涼熱，就如一個銀元寶。眾所周知，銀子是熱導最好的物質，在一塊銀子上，絕不會有一塊地方比另一塊更熱。至於會不會有人因為這麼多銀子發財，我並不確切知道。這樣我就揭開了謎底。

　　我又把頭轉向窗口，那裡攔了一道鐵柵欄，柵欄上爬了一些常春籐，但有人把籐子截斷了，所以常春籐正在枯萎下去。在山坡上，那對松鼠已經不在了。只剩了這面窗子，和上面枯萎的常春籐，這些籐子使我想到了一個暗房，這裡橫空搭著一些繩子，有些竹夾夾住的膠卷正在上面晾乾。這裡光線暗淡，空氣潮濕，與一座暗房相仿。

　　老師聽到了謎底，驚奇地挑起眉毛來。她搖了搖頭，回身朝講台走去。我現在寫到的事情，是有生活依據的。「生活」是天籟，必須凝神靜聽。老師身高大約是一米五五，被緊緊地箍在發皺的綢衫裡。她要踮起腳尖才能在黑板上寫字。有時頭髮披散到臉上，她兩手都是粉筆末，就用氣去吹頭髮：兩眼朝上看，三面露白，噘起了小嘴，那樣子真古怪－－但這件事情我已經寫了很多遍了。在潮濕的教室裡，日光燈一明一滅－－

　　每次我寫出這個謎底，都感到沮喪無比。因為不管我樂意不樂意，我都得回到最初的故事，揭開這個謎底。這就像自瀆一樣，你可以想像出各種千奇百怪的開端，最後總是一種結局：兩手粘糊糊－－我討厭這個謎底。我討厭熱寂。既然已經揭穿了謎底，這個故事可以順利地進行下去。

　　現在可以說說在我老師臥室裡發生的事情了：「走進那房間的大門，迎著門放了一張軟塌塌的床，它把整個房子都佔滿了，把幾個小書架擠到了牆邊上。進了門之後，床邊緊緊擠著膝蓋。到了這裡，除了轉身坐下之外，彷彿也沒什麼可做的事情，而且如果我們不轉身坐下，就關不上門。等把門關上，我們面對一堵有門的牆，牆皮上有細小的裂紋，凸起的地方積有細小的灰塵，我們待在這面高牆的下面。我發現自己在老師沉甸甸手臂的擁抱之中。她抓住我的T恤衫，想把它從我頭上拽下來。這件事頗不容易，你可以想像一個小個子女士在角落裡搬動電冰箱，這就是當時的情形。後來她說：他媽的！你把皮帶解開了呀。皮帶束住了短褲，短褲又束住了T恤衫，無怪她拽不掉這件衣服，只能把我拽離地面。此時我像個待絞的死刑犯，那件衣服像個罩子蒙在我頭上，什麼都看不見，手臂又被袖筒吊到了半空中。我胡亂摸索著解開皮帶。老師拽掉了衣服，對我說道：我可得好好看看你－－你有點怪。這時我正高舉著雙手，一副繳槍投降的模樣。這世界上有不少人曾經繳槍投降，但很少會有我這麼壯觀的投降模樣。我的手臂很長，坐在床上還能摸到門框－－

第五章

　　假如你在街上看到我，準會以為我是個打籃球的，絕不會想到我在寫作公司的小說室裡上班。我身高兩米一十多。但我從來就沒上過球場，連想都沒敢想過－－我太笨了，又容易受傷－－這樣就白花了很多買衣服和買鞋的錢。我穿的衣服和鞋都是很貴的。每次我上公共廁所，都會有個無聊的小男孩站到我身邊，拉開拉鎖假裝撒尿，其實是想看看我長了一條怎樣的貨色。我很謙虛地讓他先尿，結果他尿不出來。於是，我就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從廁所裡扔出去。我的這個東西很少有人看到，和身坯相比，貨色很一般。在成熟、甚至是猙獰的外貌之下，我長了一個兒童的身體：很少有體毛，身體的隱秘部位也沒有色素沉積－－我覺得這是當學生當的，像這樣一個身體正逐步地暴露在老師面前，使我羞愧無比－－我坐在辦公室裡寫小說，寫的就是這些。上大學時我和老師戀愛，這是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正逐步暴露在讀者面前，使我羞愧無比。看著這些熟悉的字句，我的臉熱辣辣的。

　　我從舊故事裡刪掉了這樣一些細節：剛一關上臥室的門，老師就用雙手勾住我的脖子，努力爬了上來，把小臉貼在了我的額頭上，用兩隻眼睛分別瞪住我的眼睛，厲聲喝道：傻呵呵的，想什麼呢你！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問我，簡直嚇壞了，期期艾艾地說道：沒想什麼。老師說：混賬！什麼叫沒想什麼？她把我推倒在床墊上，伸手來拽我的衣服－－此時我倒不害怕了。我把這些事刪掉，原因是：人人都能想到這些。人人都能想到的事就像是編出來的。我總在編故事，但不希望人們看出它是編出來的。

　　「在老師的臥室裡，我想解開她胸前的扣子，但沒有成功。失敗的原因是我手指太粗，拿不住細小的東西；還有一個原因是空氣太潮，衣料的摩擦係數因此大增。她自己解決了這個問題，從綢衫下面鑽了出來，然後把它掛在門背後。門背後有個輕木料做成的架子，是個可以活動的平行四邊形，上面有凸起的木釘，她把它作掛衣鉤來用，但我認為這東西是一種繪圖的儀器。老師留了個娃娃頭，她的身材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纖細，而是小巧而又結實－－」我的故事只有一種開始，每次都是從熱力學的教室開始，然後來到了老師的宿舍。然後解老師胸前的扣子，怎麼也解不開－－這麼多年了，我總該有些長進才好。我想讓這個故事在別的時間、地點開始，但總是不能成功。

　　最近我回學校去過，老師當年住的宿舍樓還在，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黃土地上。這片地上滿是碎磚亂瓦，還有數不盡的碎玻璃片在閃光。原來這裡還有好幾座筒子樓，現在都拆了－－如果不拆，那些樓就會自己倒掉，因為它們已經太老了。那座樓也變成了一個綠色的立方體：人家把它架在腳手架裡，用塑料編織物把它罩住，這樣它就變得沒門沒窗，全無面目，只剩下正面一個小口子，這個口子被木柵欄封住，上面掛了個牌子，上書：電影外景地。聽人家說，裡面的一切都保留著原狀，連走廊裡的破櫃子都放在原地。什麼時候要拍電影，揭開編織袋就能拍，只是原來住在樓裡的耗子和蟑螂都沒有了－－大概都餓死了。要用人工飼養的來充數－－電影製片廠有個部門，既養耗子又養蟑螂。假如現在到那裡去，電工在鋪電線，周圍的黃土地上停著發電車、吊車；小工正七手八腳地拆卸腳手架－－這說明新版本的師生戀就要開拍了。這座樓的樣子就是這樣。這個電影據說是根據我的小說改編。我有十幾年沒見過老師。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了，我不知道。

　　人在公司裡只有兩件事可做：槍斃別人的稿子或者寫出自己的稿子供別人槍斃。別人的稿子我已經槍斃完了，現在只能寫自己的稿子。在黑色的螢幕上，我垂頭喪氣地寫道：「－－她從書架上拿了一盒煙和一個煙灰缸回來。這個煙灰缸上立了一隻可以活動的金屬仙鶴。等到她取出一支煙時，我就把那隻仙鶴扳倒，那下面果然是一隻打火機。為老師點煙可以滿足我的戀母情結。後來，她把那支煙倒轉過來，放到我嘴裡。當時我不會吸煙，也吸了起來，很快就把過濾嘴咬了下來，然後那支煙的後半部就在我嘴裡解體了，煙絲和煙紙滿嘴都是；它的前半截，連同燃燒著的煙頭，攤到了我赤裸的胸口上。老師把煙的殘骸收拾到煙灰缸裡，哈哈地笑起來了，然後她和我並肩躺下。她躺在床上，顯得這張床很大；我躺在床上，顯得這張床很小；這張床大又不大，小又不小，變成了一樣古怪的東西。她鑽到我的腋下，拍拍我的胸口說：來，抱一抱。我側過身來抱住老師－－這是此生第一次。在此之前，我誰都沒抱過。自己不喜歡，別人也不讓我抱。就是不會說話的孩子，見我伸出桅桿似的胳臂去抱他，也會受到驚嚇，嚎啕痛哭－－後來，我問老師，被我抱住時害不害怕。她看看垂在肩上的胳臂－－這樣東西像大象的鼻子－－搖搖頭上的短髮，說道：不。我不怕你。我怕你幹什麼？」是啊是啊。我雖然面目可憎，但並不可怕。我不過是個學生罷了。

第六章

　　今天上午，我室全體同仁－－四男二女－－都被斃掉了。如今世界上共有三種處決人的方法：電椅、瓦斯、行刑隊。我喜歡最後一種方法，最好是用老式的滑膛槍來斃。行刑隊穿著英國禁衛軍的紅色軍服，第一排臥倒，第二排跪倒，第三排站立，槍聲一響，濃煙瀰漫。大粒的平頭鉛子彈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像飛翔的屎殼郎迎面而來，挨著的人紛紛倒地，如果能挨上一下，那該是多麼愜意啊－－但我沒有挨上。我要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這麼大的個子，槍斃太糟蹋了。

　　隨著下午來臨，天色變得陰暗起來。夜幕就如一層清涼的露水，降臨在埃及的沙漠裡。此時我被從牆上解了下來，在林立的長矛中，走向沙漠中央的行刑地，走向十字架。克利奧佩屈拉坐在金色的轎子裡，端莊而且傲慢。夜幕中的十字架遠看時和高大的仙人掌相仿－－無數的烏鴉在附近盤旋著。我側著頭看那些烏鴉，擔心牠們不等我斷氣就會把我的眼睛啄出來。克利奧佩屈拉把手放在我肩頭－－那些春蠶似的手指在被曬得紅腫的皮膚上帶來了一道道的劇痛－－柔聲說道：你放心。我不讓牠們吃你。我不相信她的話，抬頭看著暮色中那兩塊交叉著的木頭，從牙縫裡吸著氣說道：沒關係，讓它們吃吧。對不相信的事情說不在意：這就是我保全體面的方法。到底烏鴉會不會吃我，等被釘上去就知道了。克利奧佩屈拉驚奇地挑起了眉毛，先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說：原來你會說話！

　　將近下班時，公司總編室正式通知我說，埃及沙漠裡的故事脫離了生活，不准再寫了。打電話的人還抱怨我道：瞎寫了些什麼－－你也是個老同志了，怎麼一點分寸都不懂呢。居然挨上了總編的槍子兒，我真是喜出望外。總編說話帶著囔囔的鼻音，他的話就像一隻飛翔的屎殼郎。他還說：新版《師生戀》的進度要加快，下個月出集子要收。我沒說什麼，但我知道我會加快的。至於恐龍的故事，人家沒提。看來「克」沒把它報上去，但我的要求也不能太高。接到這個電話，我鬆了一口氣－－我終於被槍斃了－－我決定發一會呆。假如有人來找我的岔子，我就說：我都被槍斃了，還不准發呆嗎？提到自己被槍斃，就如人前顯貴。請不要以為，我在公司裡待了十幾年就沒資格挨槍斃了。我一發呆，全室的人都發起呆來，雙手捧頭面對單色電腦；李清照生前，大概就是這樣面對一面鏡子。宋代的鏡子質量不高，裡面的人影面部臃腫，顏色灰暗－－人走進這樣的鏡子，就是為了在裡面發愣。今天，我們都是李清照。這種結果可算是皆大歡喜。忽聽屋角嘩啦一聲響，有人拉開椅子朝我走來。原來還有一個人不是李清照－－

　　我有一位女同事，不分季節，總穿棕色的長袖套裝。她膚色較深，頭上梳著一條大辮子，長著有雀斑的圓鼻子和一雙大眼睛，像一個卡通裡的齧齒動物。現在她朝我走來了。她長得相當好看，但這不是我注意的事。我總是注意到她長得人高馬大，體重比一般人為重，又穿著高跟鞋。我從來不槍斃她的稿子，她也從來不踩我－－大家相敬如賓。實際上，本室有四男三女，我總把她數漏掉。但她從我身邊走過時，我還是要把腳伸出來：踩不踩是她的權利，我總得給她這種機會。懷著這樣的心情，我把腳放在可以踩到的地方，但心裡忐忑不安。假設有一隻豬，出於某種古怪的動機蹲在公路邊上，把尾巴伸在路面上讓過往的汽車去軋，那麼聽到汽車響時，必然要懷著同樣忐忑不安的心情想到自己的尾巴，並且安慰自己說：司機會看到它，他不會軋我的－－誰知「咯」的一聲，我被她踩了一腳，疼痛直接印到了腦子裡，與之俱來的，還有失落感－－我從旁走過時，「克」都伸出腳來，但我從來不踩；像我這樣的身胚踩上一腳，她就要去打石膏啦－－這就是說，人家讓你踩，你也可以不踩嘛。我禁不住哼了一聲。因為這聲呻吟，棕色的女同事停了下來，先問踩疼了沒有，然後就說：晚上她要和我談一件事。身為頭頭，不能拒絕和屬下談話，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雖然要到晚上談，但我現在已經開始頭疼了。

　　「在老師的臥室裡，我抱著她，感到一陣衝動，就把她緊緊地摟住，想要侵犯她的身體；這個身體像一片白色的朦朧，朦朧中生機勃發－－她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說道：討厭！你放開！我放開了她，仰面朝天躺著，把手朝上伸著－－一伸就伸到了窗台下的暖氣片上。這個暖氣片冬天時冷時熱，冷的時候溫度宜人，熱的時候能把饅頭烤焦，冬天老師就在上面烤饅頭；中午放上，晚上回來時，頂上烤得焦黃，與同合居的烤饅頭很相像－－同合居是家飯館，冬天生了一些煤球爐子，上面放著銅製的水壺，還有用筷子穿成串的白面饅頭。其實，那家飯店裡有暖氣，但他們故意要燒煤球爐子－－有一回我的手腕被暖氣烤出了一串大泡，老師給我塗了些綠藥膏，還說了我一頓，但這是冬天的事。夏天發生的事是，我這樣躺著，沉入了靜默，想著自己很討厭；而老師爬到我身上來，和我做愛。我伸直了身體，把它伸向老師。但在內心深處還有一點不快－－老師說了我。我的記恨心很重。」

　　我知道自己內心不快時是什麼樣子：那張長長的大臉上滿是鉛灰色的愁容。如果能避免不快，我盡量避免，所以這段細節我也不想寫到。但是今天下午沒有這個限制：我已經開始不快了－－

　　「她拍拍我的臉說：怎麼，生氣了？我慢慢地答道：生氣幹什麼？我是太重了，一百一十五公斤。她說：和你太重沒有關係－－一會兒和你說。但是一會兒以後，她也沒和我說什麼。後來發現，不管做不做愛，她都喜歡跨在我身上，還喜歡拿支圓珠筆在我胸口亂寫：寫的是繁體字，而且是豎著寫，經常把我胸前寫得像北京公共汽車的站牌。她還說，我的身體是個躺著很舒服的地方，當然，這是指我的肚子。肚子裡盛著些柔軟的臟器：大腸、小腸，所以就很柔軟，而且冬暖夏涼，像個水床。胸部則不同，它有很多堅硬的肋骨，硌人。裡面盛著兩片很大的肺，一吸一呼發出噪聲。我的胸腔裡還有顆很大的心，咚咚地跳著，很吵人。這地方愛出汗，也不冬暖夏涼－－說實在的，我也不希望老師睡在這個地方。胸口趴上個人，一會兒還不要緊，久了就會透不過氣來。如你所知，從小到大，我是公認的天才人物。躺在老師身下時，我覺得自己總能想出辦法，讓老師不要把我當成一枚雞蛋來孵著。但我什麼辦法都沒想出來。不但如此，我連動都不能動。只要我稍動一下，她就說：別動－－別動。舒服。」我和老師的故事發生了一遍又一遍，每回都是這樣的－－我只好在她的重壓之下睡著了。要是在「棕色的」女同事身下我就睡不著。她太沉了。

第七章

　　隨著夜幕降臨，下班的時刻來臨了－－這原本是驚心動魄的時刻。在一片寂靜中，「克」一腳踹開了我們的門。她已經化好了妝，換上了夜禮服，把黑色的風衣搭在手臂上，朝我大喝一聲道：走，陪我去吃晚飯－－看到我愁容滿面地趴在辦公桌上，她又補了一句：不准說胃疼！似乎我只能跟她到俱樂部裡去，坐在餐桌前，手裡拿著一把叉子，扎著盤子裡的冷蘆筍。與此同時，她盤問我，為什麼我的稿子裡會有克利奧佩屈拉－－這故事的生活依據是什麼。有個打纏頭的印度侍者不時地來添上些又冷又酸的葡萄酒，好像嫌我胃壁還沒有出血。等到這頓飯吃完，蘆筍都變成醬了。我的胃病就是這樣落下的。但你不要以為，因為她是頭頭我就願意受這種折磨。真正的原因是：她是個有魅力的女人。

　　其實，晚飯我自會安排。我會把我室那朵最美麗的花綁架到小鋪裡去吃合洛麵。就像我怕冷蘆筍，她也怕這種麵，說這種麵條像蛔蟲。那家小鋪裡還賣另一種東西，就是鹵煮火燒－－但她寧死都不吃肥肉和下水。我吃麵時，她側坐在白木板凳上，抽著綠色的摩爾煙，盡量不往我這邊看。但她必須回答我的逼問：在她稿子裡那些被我用紅筆勾掉的段落中，為什麼會有個身高兩米一零的男惡棍－－這個高度的生活依據何在，是不是全世界的男人都身高兩米一零。整個小飯鋪瀰漫著下水味、泔水味兒，還有民工身上的餿味。她抱怨說，回家馬上就要洗頭，要不然頭髮帶有抹布味－－但你不要以為我是頭頭她就願意受這種折磨。真正的原因是：我是個身長兩米多的男人。

　　不管身長多少，魅力如何，人的忍耐終歸是有限。等到胃疼難忍，摩爾煙抽完，我們已經忍無可忍，挑起眉毛來厲聲問道：你到底要幹什麼？讓我陪你上床嗎？聽到這句問話，我們馬上變得容光煥發，說我沒這個意思，還溫和地勸告說：不要把工作關係庸俗化－－其實誰也不想讓誰陪著上床，因為誰都不想把工作關係庸俗化－－我們不過是尋點樂子罷了。但是，假如沒有工作關係，「克」肯定要和我上床，我肯定要和那朵美麗的花上床。工作關係是正常性關係的阻斷劑，使它好像是種不正常的性關係。

　　今天晚上我沒有跟「克」去吃飯，我只是把頭往棕色的女同事那邊一扭，說道：我不能去－－晚上有事情。「克」看看我，再看看「棕色的」，終於無話可說，把門一摔，就離去了。然後，我繼續趴著，把下巴支在桌面上，看著別人從我面前走過。最美麗的花朵最先走過，她穿著黑色的皮衣，大腿上帶著坐出的紅色壓痕，觸目驚心－－我已經說過我不走，有事情，這就是說，他們可以先走了。這句話就如一道釋放令。他們就這樣不受懲罰地逃掉了。

　　「棕色的」要找我談話，我猜她不是要談工資，就是要談房子.如你所知，我們是作家，是文化工作者，談這種低俗事情總是有點羞澀，要避開別人。這種事總要等她先開口，她不開口我就只能等著。與此同時，我的同事帶著歡聲笑語，已經到了停車場上。我覺得自己是個倒霉蛋，但又無可奈何－－

　　晚上，公司的停車場上滿是夜霧，伸出手去，好像可以把霧拿到手裡－－那種粘稠的冷冰冰的霧。這種霧叫人懷念埃及沙漠－－天黑以後，埃及沙漠也迅速地冷了下來，從遠處的海面上，吹來了帶腥味的風。在一片黑暗裡，你只能把自己交付給風。有時候，風帶來的是海洋的氣味，有時帶來的是乾燥得令人窒息的煙塵，有時則帶來可怕的屍臭。在我們的停車場上，風有時帶來濃郁的花香，有時帶來垃圾的味道。最可怕的是，總有人在一邊燒火煮瀝青，用來修理被軋壞的車道。瀝青熬好之後，他們把火堆熄掉－－用的是自己的尿。這股味沒法聞。我最討厭從那邊來的風－－

　　我讀大學時，學校建在一片荒園裡。這裡的一切亭榭都已倒塌，一切池沼都已乾涸，只餘下一片草木茂盛的小山，被道路縱橫切割，從天上看來，像個烏龜殼－－假如一條太古爬來的蛇頸龍爬到了我們學校，看到的就是這些。牠朝著小山俯下頭來，想找點吃的東西，發現樹葉上滿是塵土，吃起來要嗆嗓子眼。於是牠只好餓著肚子掉頭離去。天黑以後，這裡亮著疏疏落落的路燈。有個男人穿著雨衣，兜裡揣著手電筒，在這裡無奈地轉來轉去，嚇唬過往的女學生－－他是個露陰癖。老師的樣子也像個女學生，從這裡走過時，也被他嚇唬過－－看到手電光照著的那個東西，她也愣了一愣，然後抬頭看看那張黑影裡的臉，說道：真討厭哪，你！這是冬天發生的事，老師穿著黑色的皮衣，挎著一個蠟染布的包。她總在快速的移動中，一分鐘能走一百步－－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這也是真實發生的事，但我不能把它寫進小說裡，因為它脫離了生活－－除非這篇小說不叫做《師生戀》，叫做《一個露陰癖的自白》－－假如我是那個露陰癖，這就是我的生活。別人也就不能說我脫離生活了。

第八章

　　冬天裡，有一次老師來上課，帶著她的蠟染布包。包裡有樣東西直翹翹地露了出來，那是根法國式的棍麵包。上課之前她把這根麵包從包裡拿了出來，放在講台上。我們的校園很大，是露陰癖出沒的場所，老師遇到過，女同學也遇到過。被嚇的女同學總是痛哭失聲，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假如那個嚇人的傢伙被逮住了，那倒好辦：她一哭，我們就揍他。把他揍到血肉模糊，她就不忍心再哭了。問題在於誰都沒逮住－－所以她們總是對著老師不依不饒。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有責任安慰受驚嚇的人。在講課之前，她準備安慰一下那些被驚嚇的人，沒開口之前先笑彎了腰：原來昨天晚上她又碰上那個露陰癖了。那傢伙撩起了雨衣的下襬，用手電照著他的大雞巴。老師也拿出一個袖珍手電筒，照亮了這根棍麵包－－結果是那個露陰癖受到了驚嚇，慘叫一聲逃跑了。講完了這件事，老師就接著講她的熱力學課。但聽課的人卻魂不守舍，總在看那根棍麵包。那東西有多半截翹在講台的外面，帶著金黃色的光澤。下課後她揚長而去，把麵包落在了那裡。同學們離開教室時，都小心地繞開它鋒端所指。我最後一個離開教室，走以前還端詳了它一陣，覺得它的樣子很刺激，尤其是那個圓頭－－然後，這根麵包就被遺棄在講台上，在那裡一點點地乾掉。我把這件事寫進了我的小說，但總是被「克」槍斃掉，並用紅筆批道：脫離生活。在紅色的叉子底下，她用綠筆在「棍麵包」底下畫了一道，批道：我知道了。她知道了什麼呢？為什麼要寫到這個露陰癖和這根棍麵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辦公室裡一片棕色。「棕色的」穿著棕色的套裝。頭頂米黃色的玻璃燈罩發出暗淡的燈光，溶在潮濕的空氣裡，周圍是黑色的辦公傢俱。牆上是木製的護牆板。現在也不知是幾點了。我伸手到抽屜裡取出一盒煙來－－我有很多年不抽煙了，這盒煙在抽屜裡放了很多年，所以它就發了霉，抽起來又苦又澀，但這正是我需要的。辦公室裡燈光昏暗，像一座熱帶的水塘－－水生植物的莖葉在水裡腐爛、溶化，水也因此變得昏暗－－化學上把這種水叫做膠體溶液－－我現在正泡在膠體溶液裡。我正想要打個盹，她忽然開口了。「棕色的」首先提出要看看我的腳丫子，看看它被踩得怎樣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以前他們都是只管踩，不管它怎樣的。先是解開重重鞋帶，然後這隻腳就裸露出來：上面筋絡縱橫，大腳趾有大號香皂那麼大。它穿五十八號鞋，這種鞋必須到鞋廠去定做，每回至少要買兩打，否則鞋廠不肯做。總而言之，這隻腳還是值得一看的，它和舊時小腳女人的腳恰恰是兩個極端。我要是長了一對三寸金蓮就走不了路，站在鬆軟的地面上，我還會自己鑽到土裡去。小腳女人長這雙大腳也走不了路，它會左右相絆－－但是「棕色的」無心細看，也無心聽我解說。她哭起來了。好好的她為什麼要哭？就是要長工資，也犯不著哭啊。我覺得自己穿上了一件新襯衣，漿硬的領子磨著脖子，又穿上了擠腳的皮鞋。不要覺得我什麼謎都猜得出來。有些謎我猜不出來，還有些謎我根本不想猜。但現在是在公司裡。我要回答一切問題，還要猜一切謎。

　　穿過夜霧，走上停車場，然後就可以回家了。上了一天班，沒人不想回家，雖然在回家的路上可能會遭劫－－不久之前，有一回下班以後，我和「棕色的」走在停車場上，揀有路燈地方走著，但還是遇上了一大夥強盜。他們都穿著黑皮衣服，手裡拿著鋒利的刀子，一下子把我圍住。停車場上常有人劫道，但很少見他們成群結隊地來。這種劫道的方式頗有古風，但沒有經濟效益－－用不著這麼多人。我被劫過多少次，這次最熱鬧，這使我很興奮，想湊湊熱鬧。不等他們開口說話，我就把雙手高高舉了起來，用雷鳴般的低音說道：請不要傷害我，我投降！脫了衣服才能看見，我的胸部像個木桶，裡面盛了強有力的肺。那些小個子劫匪都禁不住要捂耳朵；然後就七嘴八舌地說：吵死了－－耳朵裡嗡嗡的－－大叔，你是唱男低音的吧。原來這是一幫女孩，不知為什麼不肯學好，學起打劫來了。其中有個用刀尖指住我的小命根，厲聲說道：大叔，脫褲子！我們要你的內褲。周圍的香水味嗆得我連氣都透不過來。真新鮮，還有劫這東西的－－這回這個故事非常真實。它根本就是真事。被人拿刀子逼住，這無疑是種生活。我苦笑著環顧四周，說道：小姐們，你們搞錯了，我的內褲對你們毫無用處－－你們誰也穿不上的。除非兩個人穿一條內褲－－我看你們也沒窮到這個份上。你們應該去劫那位大嬸的內褲。結果是刀尖扎了我一下，戳我的女孩說道：少廢話，快點脫，遲了讓你斷子絕孫－－好像我很怕斷子絕孫似的。別的女孩則七嘴八舌地勸我：我們和別人打了賭，要劫一條男人內褲。劫了小號的褲衩，別人會賴的，你的內褲別人沒的說－－快脫吧，我們不會傷害你的。這個說法使我很感動：我的內褲別人沒的說－－我居然還有這種用處。我環顧四周，看到閃亮的皮衣上那些尖尖的小臉，還有細粒的粉刺疙瘩。她們都很激動，我也很激動，馬上就要說出：姑娘們，轉過身去，我馬上就脫給你們－－我還想知道她們賭了什麼。但就在此時，她們認出了我，說道：你就是寫《師生戀》的那個傢伙！書寫得越來越臭－－你也長得是真寒磣。寒磣就寒磣，還說什麼真寒磣。我覺得頭裡面有點疼了。頭疼是動怒的前兆。你可不要提我寫的書，除非你想惹我動怒。

　　停車場上，所有的路燈從樹葉的後面透射出來，混在濃霧裡，夜色溫柔。不管是在停車場上，還是在沙漠裡，都是一天最美好的時光。在停車場上，我被一群壞女孩圍住，在沙漠裡，我被綁在十字架上，背靠著塗了瀝青的方木頭，面對著一小撮飄忽不定的篝火。在半乾的畜糞堆上，火焰閃動了一陣就熄滅了，剩下一股白煙，還有閃爍不定的炭火。天上看不到一顆星，沙漠裡的風變得凜冽起來。那股煙常常飄到我的臉上來，像一把鹽一樣，讓我直流眼淚。因為沒有辦法把眼淚擦乾，就像是在哭。其實我沒有哭，我只有一隻眼在流淚，因為只熏著了一隻。一般人哭起來都是雙眼流淚，除非他是個獨眼龍。

　　此時我扭過頭去，看著老師－－她就站在我身邊，是茫茫黑夜裡的一個灰色影子。她把手放在我赤裸的腿上，用尖尖的手指掐我的皮膚，說道：你一定要記住，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這是沙漠裡的事。在停車場上，我大腿裡側刺痛難當，刀尖已經深深扎進了肉裡－－與此同時，我頭裡有個地方刺疼了起來。這個拿刀子的小丫頭真是壞死了。另有一個小丫頭比較好，她拿了一支筆塞到我手裡，說：老師，等會兒在褲衩上簽個字吧。我們是大學中文系的學生，你的小說是我們的範本。我常給一些笨蛋簽字，但都是簽在扉頁上，在褲衩上簽字還是頭一回。但這件事更讓我頭疼。我嘆了口氣說：好吧，這可是你們讓我脫的。就把褲子脫了下來。那些女孩低頭一看，嚇得尖叫一聲，掩面逃走；原因是我的性器官因為受到驚嚇，已經勃起了，在路燈的光下留下長長的黑色影子－－樣子十分嚇人。出了這種事，我禁不住哈哈大笑－－假如我不大笑，大概還不會把她們嚇跑：那聲音好像有一隊咆哮的老狗熊迎面撲來。在停車場的路燈下，提著褲子，挺著個大雞巴，四周是正在逃散的小姐們，是有點不像樣子。但非我之罪，誰讓她們來劫我呢。

　　小姐們逃散之後，一把塑料殼的壁紙刀落在了地上，刀尖朝下，在地下輕輕地彈跳著。我俯身把它揀了起來，摸它的刀片－－這東西快得要死，足以使我斷子絕孫。我把它收到口袋裡，回頭去看「棕色的」。這女人站在遠處，瞇著眼睛朝我這邊看著。她像蝙蝠一樣瞎，每次下班晚了，都得有人領她走過停車場，否則她就要磕磕碰碰，把臉摔破。上班時別人在她耳畔說笑話，她總是毫無反應。所以她又是個聾子，最起碼在辦公室裡是這樣。她大概什麼都沒看到、沒聽到。這樣最好。我收斂起頑劣的心情，束好褲子，帶她走出停車場－－一路上什麼都沒有說。但我注意到，停車場上夜色溫柔－－當天夜裡在睡夢中，我被吊在十字架上，面對著陰燃著的駱駝糞。整個沙漠像一個隱藏在黑夜裡的獨眼鬼怪。老師在我耳畔低語著，說了些什麼我卻一句也沒記住。她把手伸進我胯下的遮羞布裡，那隻手就如刀鋒，帶來了殘酷的刺激。就是這種殘酷的刺激使我回到了白銀時代。

第九章

　　我在辦公室裡，坐在「棕色的」對面。她還沒有開口，但我已經感到很糟糕了。可能她要找我談的事既不是房子，也不是工資，而是些別的－－我既不想和她談房子，也不想談工資－－我不管房也不管工資，我只管受抱怨。但我更不想談別的。別的事情對我更壞。

　　那天遇劫後，回家洗澡時，我看到胯間有個壁紙刀扎的傷口。它已經結了痂，就像個黑色的線頭，對我這樣的巨人來說，這樣的傷口可以說是微不足道，我還是在上面貼了創可貼。但它刺疼不已，好像裡面有一根針。我把那把刀找了出來，仔細地看了半天，刀片完好無損，沒有理由認為傷口裡有什麼東西，只好讓它疼下去了。也許因為疼痛的刺激，那東西就從頭到腳直撅撅的，和在停車場上遇劫時一樣。細說起來它還不止是直，從前往後算，大約在三分之一的長度上有點彎曲－－往上翹著，像把尼泊爾人用的匕首。用這種刀子捅人，應該往肚子上捅，刀尖自然會往上挑，給人以重傷。總而言之，這種向上彎的樣子實在惡毒。假如夜裡「棕色的」看見了它，我就會有點麻煩。因為我有責任讓她見不到它。這個東西原來又小又老實，還不算太難看，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就變得又大又不老實，而且醜極了。這就是說，落下後遺症了。

　　在我的另一個故事裡也有這樣一幕：在沙漠裡，克利奧佩屈拉把我的纏腰布解開，裡面包裹的東西挺立起來，就如沙漠裡怒放的仙人掌花。呼嘯的風攪動砂礫－－在銳利的砂礫中間，它顯得十分渾圓，帶有模糊不清的光澤，在風裡搖擺不定。老師帶著笑意對我說：怎麼會是這樣的？對此我無法解釋。我低下頭去，看到腳下的麻袋片裡包裹的東西：一個銅錘和若干扁頭釘子。老師拾起一根釘子，拿到我的面前：釘頭像屎殼郎一樣大，四稜釘體上還帶有鍛打的痕跡：這就是公元前的工藝水平，比現代的洋釘粗笨，但也有釘得結實的好處。老師就要把我釘死在十字架上，在此之前，她先要親吻我，左手舉著那根釘子，右手把那根直撅撅的東西撥開，踮起腳尖來－－我抬起頭來，環視四周－－灰濛濛的沙漠裡，立著不少十字架。昨天的同學都被釘在上面。人在十字架上會從白變棕、從棕變黑，最後乾縮成一團，變得像一隻風乾的青蛙、一片燒過的紙片－－變成一種熔化後又凝固的堅硬膠狀物，然後在風砂中解體。我又去看老師，她已經拿起了銅錘，準備把釘子敲進我的掌心。這是變成風乾青蛙的必要步驟。老師安慰我說：並不很疼。我很有幽默感地說道：那你怎麼不來試試？她大笑了起來，此時我才發現，老師的聲音十分渾厚。順便說一句，我仔細考慮過怎樣處死我自己：等到釘穿了雙手和雙足之後，讓老師用一根鋒利的木樁洞穿我的心臟。這樣她顯得比較仁慈－－雖然這樣的仁慈顯得很古怪。在埃及妖后和行將死在十字架上的東方奴隸之間已經說了很多話，這是很罕見的事件－－最後，她又一次說道：記住，將來的世界是銀子的－－此時，我已是鮮血淋漓，在劇痛中顫抖著。只有最殘酷的痛苦才能使我離開埃及的沙漠，回到這白銀世界裡來。

　　假如這個故事有寓意的話，它應該是：在劇痛之中死在沙漠裡，也比迷失在白銀世界裡好得多。這個寓意很惡毒。公司領導把它槍斃掉是對的。領導不笨，「克」不笨，我也不笨。我們總是槍斃一切有趣的東西。這是因為越是有趣的東西，就越是包含著惡毒的寓意。

　　我們的辦公室在一樓，有人說，一樓的房子接地氣，接地氣的意思是說，這間房子格外潮濕，晚上尤甚。潮氣滲透了我的衣服，腐蝕著我的筋骨。潮濕的顏色是棕色的。我的老師也是棕色的，她緊挨著我坐著，把棕色的頭髮蓋在我肩上，告訴我說，未來的世界是銀子的。這就是說，這世界早晚要淪為一片冷冰冰的、稀薄的銀色混沌，你把一片黃銅含在嘴裡，或者把一片錫放在嘴裡反覆咀嚼，會嘗到金屬辛辣的味道－－這就是混沌的味道。這個前景可不美妙。但是老師的聲音毫無悲愴之意－－她聲調溫柔，甚至帶有誘惑之意。她把一片棕色的溫暖揉進了我的懷裡。在這個故事裡，老師的身體頎長，嘴唇和乳頭都呈紫色。在一陣妙不可言的亢奮之中，我進入了一片溫暖的潮濕。在這個故事裡，我和老師坐在一棵大樹的樹根上，腳下是熱帶雨林裡四通八達的棕色水系。只有潛入水中，才發現這種棕色透明的水是一片朦朧。有些黃裡透綠的大青蛙伸直了腿，一動不動地飄在水裡，就像大海裡漂著的水母。波光流影在牠身上浮動著。你怎麼也分不清牠是死了，還是活著的。這就是這種動物的謀生之道－－無論蛇也好，鱷魚也罷，都不想吃隻死青蛙，會吃壞肚子的－－正如在沙漠裡有綠洲，埃及也會有熱帶的雨林和四通八達的水系，老師也會有溫柔，溫柔就是躺在一片棕色的陰影裡，躺在盤根錯節的樹根上。

　　但是一陣電話鈴像針一樣扎進了我的腦子。這使我想起有個小子每禮拜三都要在停車場上劫我。我有責任馬上出去被他打劫－－他等得不耐煩，會拿壘球棒砸我的吉普車。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等著，不等拿起耳機，我就知道這個電話肯定是場災禍。我的吉普完蛋了。吉普的零件很難找，因為車子早就停產了。要是去買輛轎車，我又坐不進去。誰讓我長這麼大個子－－我天生是個倒霉蛋－－「棕色的」還是光哭不說話。看來這個謎我是必須猜了。

　　我有種種不祥的預感，其中最不祥的一種就是：她要聲討我這根直立的大雞巴。我沒什麼可說的，只能代它道歉，因為人家不想看見你，你卻被人家看到了。我還要進一步保證說，下次它一定不這樣－－這樣她應該滿意了吧。其實下回它會怎樣，我也不知道。這女人有怕黑的毛病，下班後得有人陪她走過黑暗的停車場，走到燈火通明的地方。這件事我責無旁貸：一方面，她總是像啞巴一樣一聲不吭，沒人樂意陪她走路；另一方面，我是本室的頭頭，沒人幹的事我都要幹。以後我還要陪她走過停車場，不知什麼時候，又會遇上一群壞女孩劫我的內褲－－到那時，它又要直立如故，然後「棕色的」又要來聲討我這根直直的大雞巴。這就是說，僅僅道歉是不行的。還要讓她見到這樣東西時，能夠不失聲痛哭－－我準備用老師的話來安慰「棕色的」：「他直他的，我們走我們的路。」這話應該改成我直我的，你走你的路－－我懷疑「棕色的」看到了我那個東西，現在正要不依不饒。假如我是露陰癖，此時就該來揍我。但我不是露陰癖。人家用刀子對著我，我才脫褲子的。這一點一定要說清楚。也許我該為那三分之一處彎曲向她道歉，但也要說清楚：人家拿刀子對著它，它才往上彎的－－

第十章

　　公司的保安員用內線電話通知我說：該下班了。他知道有人在等著劫我。所以他是在通知我，趕緊出去給劫匪送錢；不然劫匪會砸我的車了。車在學院的停車場上被砸，他有責任，要扣他的工資。我不怕劫匪砸我的車，因為保險公司會賠我。但我怕保安被扣工資－－他會記恨我，以後給我離樓最遠的車位。車場大得很，從最遠的地方走到樓門口有五里路。盛夏時節，走完這段路就快要中暑了。這一系列的事告訴我們的是：文明社會一環扣一環，和諧地運轉著，錯一環則動全身。現在有一環出了毛病－－出在了「棕色的」身上。她突然開口說話了，對我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啊－－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棕色的」是個缺心眼的人，所以她說出的話不值得重視－－下列事件可以證明她的智力水平：本公司有項規定，所有的人每隔兩年就要下鄉去體驗生活－－如你所知，生活這個詞對寫作為生的人來說，有特殊的意義。體驗生活，就是在沒有自來水、沒有煤氣、沒有電的荒僻地方住上半年。根據某種文藝理論，這會對寫作大有好處。雖有這項規定，但很少有人真去體驗生活－－我被輪上了六次，一次也沒去。一被輪上我就得病：喘病、糖尿病，最近的一次是皮膚瘙癢症。除我之外，別人也不肯去，並且都能及時地生病。只有她，一被輪上就去了。去了才兩個星期，就丟盔卸甲地跑了回來。她在鄉下走夜路，被四條壯漢按住輪姦了兩遍。回來以後，先在醫院裡住了一星期，然後才來上班。這個女人一貫是沉默寡言的，有一陣子變得喋喋不休，總在說自己被輪姦時的感受：什麼第一遍還好受，第二遍有點難忍了云云。後來有關部門給了她一次警告，叫她不要用自己不幸的狹隘經驗給大好形勢抹黑，她才恢復了常態－－又變得一聲不吭。才老實了半年，又撒起了症。此人是個真正的笨蛋。說起來我也有點慚愧：人家既然笨，我就該更關心她才對嘛。

　　透過我的頭疼，我看到在一片棕色陰影之中，「棕色的」被關在一個竹籠子裡了。這籠子非常小，她在裡面蜷成了一團，手腳都被竹篾條拴在籠柵上。菲律賓的某些原始部落搬遷時，就是這樣對待他們最寶貴的財產：一隻豬。最大快人心的是，人家把她的嘴也拴住了。這樣她就不能講出大逆不道的語言。不管別人怎樣看待她，在我眼睛裡，她是個女人。她還是我的下屬呢。我走向前去，打開竹籠，解開那些竹篾條。「棕色的」透了一口氣，馬上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如你所知，我們在寫作公司做事，每天都要寫小說。她居然還要寫小說。這個要求真是太過古怪－－但罪不在我。

　　我想要勸「棕色的」別動傻念頭，但想不出話來。把煙抽完之後，我就開始撕紙。先把一本公用信紙撕碎，又把一扎活頁紙毀掉了：一部分變成了雪花狀，另一部分做成了紙飛機，飛得辦公室裡到處都是。順便說一句，做紙飛機的訣竅在於掌握重心：重心靠前，飛不了多遠就會一頭扎下來；重心靠後則會朝上仰頭，然後屁股朝下地往下掉－－用航模的術語來說，它會失速，然後進入螺旋。最後，我終於疊出了最好的紙飛機，重心既不靠前，也不靠後，不差毫釐地就在中央，擲在空中慢慢地滑翔著，一如釘在天上一樣，半個鐘頭都不落地。看到這種絕技，不容「棕色的」不佩服。她擦乾了淚水，也要紙來疊飛機。這樣我們把辦公桌上的全部紙張都變成了這種東西－－很不幸的是，這些紙裡有一部小說稿子，所以第二天又要滿地揀紙飛機，拆開後往一塊對，貼貼補補送上去。但這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不知不覺地到了午夜，此時我想起了自己是頭頭，就站起身來，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這是必須的：「棕色的」乘地鐵上下班，現在末班車早就開過了。奇怪的是：我的吉普車沒被砸壞。門房裡的人朝我伸出兩個指頭，這就是說，他替我墊了二十塊錢，送給那個劫道的小玩鬧。我朝他點了點頭，意思是說，這筆錢我會還他的。保安可不是傻瓜蛋，他不會去逮停車場上的小玩鬧－－逮倒是能逮到個把，但他們又會抽冷子把車場的車通通砸掉，到那時就不好了。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幾十輛車的窗玻璃都被砸掉。這就是因為保安打了一個劫匪，這個保安被炒了魷魚，然後他就淪為停車場上的劫匪，名聲雖不好聽，但收入更多。那幾十輛車的碎玻璃散在地下，叫我想起了小時的事：那時候人們用暖水瓶打開水。暖水瓶膽用鍍銀的玻璃製成，碎在地下銀光閃閃。來往的人怕玻璃扎腳，用鞋底把它們踩碎。結果是更加銀光閃閃。最後有人想到要把碎玻璃掃掉時，已經掃不掉了－－銀光滲進了地裡－－在車上「棕色的」又一次開始哭哭啼啼，我感到有點煩躁，想要吼她幾句－－但我又想到自己是個頭頭，要對她負責任。所以，我嘆了一口氣，盡量溫存地說道：如果能不寫，還是別寫吧。聽到我這樣說，她收了淚，點點頭。這就使我存有一絲僥倖之心：也許，「棕色的」不是真想這樣，那就太好了。

　　送過了「棕色的」，我回家。天上下著雨，雨點落在地下，冒著藍色的火花。有人說，這也是污染所致；上面對此則另有說法。我雖不是化學家，卻有鼻子，可以從雨裡嗅出一股臭雞蛋味。但不管怎麼說吧，這種雨確實美麗，落在路面上，就如一塘風信子花。我閉燈行駛－－開了燈就會糟踏這種好景致。偶爾有人從我身邊超過，就打開車窗探出頭來，對我大吼大叫，可想而知，是在問我是不是活膩了，想早點死。天上在打閃，閃電是紫色的，但聽不到雷聲。也許我該再編一個老師的故事來解悶，但又編不出來：我腦袋裡面有個地方一直在隱隱作痛－－這一天從早上八時開始，到凌晨三點才結束，實在是太長了。

第十一章

　　我們生活在白銀時代，我在寫作公司的小說室裡做事。有一位穿棕色衣服的女同事對我說：她要寫小說。這就是前因。猜一猜後果是什麼？後果是：我失眠了。失眠就是睡不著覺，而且覺得永遠也睡不著。身體躺在床上，意識卻在黑暗的街道上漫遊，在寂靜中飛快地掠過一扇扇靜止的窗戶，就如一隻在夜裡飛舞的蝙蝠。這好像是在做夢，但睡著以後才能做夢，而且睡過以後就應該不睏。醒來之後，我的感覺卻是更睏了。

　　我自己的小說寫到了這裡：「後來，老師躺在我懷裡，把絲一樣的短髮對著我。這些頭髮裡帶著香波的氣味。有一段時間，她一聲都不吭，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我探出頭去，從背後打量她的身體，從腦後到腳跟一片潔白，腿伸得筆直。她穿著一條淺綠色的棉織內褲。後來，我縮回頭來，把鼻子埋在她的頭髮裡。又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輕輕地，但用下命令的口吻）：晚上陪我吃飯。」我在鼻子裡哼了一聲來答應，她就爬起身來，從上到下地端詳我，然後抓住我內褲的兩邊，把它一把扯了下來，暴露出那個傢伙。那東西雖然很激動，但沒多大。見了它的模樣，老師不勝詫異地說道：怎麼會是這樣！我感到羞愧無比，但也滿足了我的戀母情結。其實，她比我大不了幾歲，但老師這個稱呼就有這樣的魔力。

　　起床以後，我先套上一件彈力護身，再穿上衣服，就迷迷糊糊來上班。路上是否撞死了人，撞死了幾個，都一概不知。停車場上霧氣稀薄－－今天早上不穿護身簡直就不敢出門：那東西直翹翹的，像個棍麵包。但在我的小說裡，我卻長了個小雞雞。這似乎有點不真實－－脫離了生活。但這是十幾年前的事－－在這十幾年裡，我會長大。一切都這麼合情合理，這該算本真正的小說了吧？

　　「我在老師的床上醒來時，房間裡只剩了窗口還是灰白色。那窗子上掛了一面竹簾子。我身上蓋了一條被單，但這塊布遮不住我的腳，它伸到床外，在窗口的光線下陳列著。這間房子裡滿是女性的氣味，和夾竹桃的氣味相似。夜晚將臨。老師躺在我身後，用柔軟的身體摩挲著我。」－－以前這個情景經常在我夢裡出現。它使我感到親切、安靜，但感覺不到性。因為我未曾長大成人。現在我長了一臉的粉刺疙瘩，而且長出了腋毛和陰毛，喉結也開始長大。我的聲音變得渾厚。更重要的是，那個往上翹的東西總是強項不伏－－書上說，這種情況叫青春期。青春期的少年經常失眠。我有點懷疑：三十三歲開始青春期，是不是太晚一點了？

　　早上我到了辦公室，馬上埋頭劈哩啪啦地打字，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這間屋子，發現所有的人都在劈哩啪啦地打字，他們全都滿臉倦容，睡眼惺忪，好像一夜沒睡－－也不知是真沒睡還是假沒睡。但我知道，我自己一定是這個樣子。我是什麼樣子，他們就是什麼樣子，所以我不需要帶鏡子－－有的人還在搖頭晃腦，好像腦殼有二十斤重。有人用一隻手托在下巴上，另一隻手用一個指頭打字：學我學得還蠻像呢。只有「棕色的」例外，她什麼都不做，只管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皮紅通通的，大概一夜沒睡。此人的特異之處，就是能夠對身邊的遊戲氣氛一無所知。我嘆了口氣，又去寫自己的小說了－－

　　「晚上，老師叫我陪她去吃飯，坐在空無一人的餐館裡，我又開始心不在焉。記得有那麼一秒鐘，我對面前的胡桃木餐桌感興趣，掂了它一把，發現它太重，是種合成材料，所以不是真胡桃木的。還記得在飯快吃完時，我把服務員叫來，讓她到隔壁快餐店去買一打漢堡包，我在五分鐘內把它們都吃了下去。這沒什麼稀罕的，像我這樣冥思苦想，需要大量的能量。最後付賬時，老師發現沒帶錢包。我付了賬，第二天她把錢還我，我就收下了。當時覺得很自然，現在覺得有些不妥之處。」假如我知道老師在哪裡，就會去找她，請她吃頓飯，或者把那頓飯錢還給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老師早就離開學校了。這就是說，我失去了老師的線索。這實在是樁罪過。

　　「我和老師吃完了晚飯，回到學校裡去。像往常一樣，我跟在她的身後。假如燈光從身後射來，就在地上留下一幅馬戲團的剪影：馴獸女郎和她的大狗熊。馬路這邊的行人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急匆匆地走過；在馬路對面卻常有人站下來，死盯盯地看著我－－在中國，身高兩米一十的人不是經常能見到的。路上老師站住了幾次，她一站住，我也就站住。後來我猛然領悟到，她希望我過去和她並肩走，我就走了過去－－人情世故可不是我的長項。當時已近午夜，我和老師走在校園裡。她一把抓住我肋下的肉，使勁捻著。我繼續一聲不吭地走著－－既然老師要掐我，那就讓她掐吧。後來她放開我，哈哈地笑起來了。我問她為什麼要笑，她說：手抽筋了。我問她要緊不要緊，她笑得更加厲害，彎下腰去－－忽然，她直起身來，朝我大喝一聲：你摟著我呀！後來，我就抱著她的肩頭，讓她抱住我的腰際。感覺還算可以－－但未必可以叫做我摟她，就這樣走到校園深處，坐在一條長椅上。我把她抱了起來，讓她摟著我的脖子。常能看到一些男人在長椅上抱起女伴，但抱著的未必都是他的老師。後來，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放手吧。我早就想這樣做，因為我感到兩臂痠痛。此後，老師就落在了我的腿上。在此之前，我是把她平端著的－－我覺得把她舉得與肩平高顯得尊重，但尊重久了，難免要抽筋。」

　　寫完了這一段之後，我把手從鍵盤上抬了起來，給了自己一個雙風貫耳，險些打聾了－－我就這麼寫著，從來不看過去的舊稿，但新稿和舊稿頂多差個把標點符號。像這麼寫作真該打兩個耳刮子－－但我打這一下還不是為了自己因循守舊。我的頭疼犯了，打一下裡面疼得輕一點－－

第十二章

　　今天早上我醒來之前，又一次闖進了埃及沙漠，被釘在十字架上，就如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蝙蝠。實際上，蝙蝠比我舒服。牠經常懸掛在自己的翅膀上，我的胳臂可不是翅膀，而且我習慣於用腿來走路。這樣橫拉在空中，一時半會兒的還可以，時間長了就受不住。我就如一把倒置的提琴被放置在空中，琴身是肋骨支撐著的胸膛－－胸壁被拉得薄到可以透過光來。至於琴頸，就是那個直挺挺的東西。別的部分都不見了。我就這樣高懸在離地很遠的地方，無法呼吸，就要慢慢地憋死了。此時有人在下面喊我：她是克利奧佩屈拉，裹在白色的長袍裡，問我感覺如何。我猛烈地嚥口吐沫，潤潤喉嚨，叫她把我放下去，或者爬上來割斷我的喉嚨。我想這兩樣事裡總會有一樣她樂意做的。誰知她斷然答道：我不。你經常調戲我。這回我看清楚了：她不是克利奧佩屈拉，而是「克」。我說：我怎麼會－－你是我的上司，我尊敬還尊敬不過來呢。她說道：不要狡辯了，你經常寫些亂七八糟的故事給我看－－你什麼意思吧。事已至此，辯亦無益。我承認道：好吧，我調戲了你－－放我下來。她說：沒這麼便宜。你不光是調戲，你還不愛我－－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我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兒，我忽然咆哮了起來－－就這樣醒過來了。我失掉了在夢裡和「克」辯白清楚的機會：別以為光你在受調戲，我管著七個人，他們天天調戲我－－你倒說說看，他們是不是都愛我？！這個情景寫在紙上，不像真正的小說。它是一段遊戲文章。我整天悶在辦公室裡，做做遊戲，也不算是罪過。這總比很直露地互相傾訴好得多。

　　昨天晚上，「棕色的」對我說，她要寫真正的小說，這就是說，沒有人要她寫，是她自己要寫的－－正如亞里士多德說過的，假話有上千種理由，真話則無緣無故－－她還扯上了亞里士多德，好像我聽不懂人話似的。我還知道假話比較含蓄，真話比較直露。而這句話則是我聽到過的最直露的一句話。如你所知，男女之間有時會講些很直露的話，那是在臥室裡、在床上說的。我實在不知道在什麼人之間才會說：「我要寫真正的小說！」

　　我的小說就如我在寫的這樣。雖然它寫了很多遍，但我不知道它哪一點夠不上「真正的」。但「棕色的」所說的那些話就如碘酒倒到我的腦子裡，引起了棕色的劇痛。上班以後，我開始一本正經地寫著，這肯定有助於小說變成「真正的」。

　　我覺得這一段落肯定是真正的小說：「那天晚上，我一直抱著老師，直到天明，嗅著她身上的女性氣味－－我覺得她是一種成熟的力量。至於我，我覺得自己是個小孩子。這種想法不能說沒有道理，如你所知，現在我剛剛開始青春期，嘴角上正長粉刺疙瘩，當時就是更小的孩子。晚上校園裡起了霧，這種白霧帶有辛辣的氣息。我們這樣擁抱著，不知所措－－忽然間，老師對我說道：乾脆，你娶了我吧－－我聽了害起怕來。結婚，這意味著兩股成年的力量之間經常舉行的交媾，遠非我力所能及；但老師讓我娶她，我還能不娶嗎－－但我沒法乾脆。好在她馬上說道：別怕，我嚇你呢。既然是嚇我，我就不害怕了。」

　　有關成年力量間的交媾，我是這麼想出來的：我現在是室裡的頭，上面的會也要參加，坐在會場的後排，手裡拿著小本本，煞有介事地記著。公司的領導說得興起時，難免信口雌黃：我們是做文化工作的，要會工作，也要會生活！今天晚上回家，成了家的都要過夫妻生活－－活躍一下氣氛，對寫作也有好處。如你所知，我沒成家。回到室裡高高興興地向下傳達。那些成了家的人面露尷尬之色。到了晚上九點半，那些成年的力量洗過了淋浴，脫下睡衣，露出臃腫的身體，開始過夫妻生活。我就在這時打電話過去：老張嗎？今天公司交代的事別忘了啊。話筒裡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知道！正做著－－我操你媽－－說著就掛掉了。我坐在家裡，興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打個勾，以便第二天匯報，成年力量的交媾就是這樣的。我和老師間的交媾不是成年力量間的那種。它到底該是怎樣的，我還沒想出來－－我太睏了。

　　我忽然想到：在以前的十稿裡，都沒有寫過老師讓我娶她－－大概是以前寫漏了。現在把它補進去大概是不成的：「克」或者別的上司會把它挑出來，用紅筆一圈，批上一句「脫離生活」。什麼是生活，什麼不是生活，我說了不算：這就是說，我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活。我搖搖頭，把老師要我娶她那句話抹去了。

　　有關夫妻生活，還有些細節需要補充：聽到我傳達的會議精神，我們室的人憂心忡忡地回家去。在晚上的餐桌上面露曖昧的微笑，鬼鬼祟祟地說：親愛的，今天公司交代了要過生活－－聽了這句話，平日最溫柔體貼的妻子馬上也會變臉，抄起熨斗就往你頭上砸。第二天早上，看到血染的繃帶，我就知道這種生活已經過完了。當然也有沒纏繃帶來的，對這種人我就要問一問。比方說，問那朵最美麗的花。她皺著眉頭，苦著臉坐在那裡，對我的問題（是否過了生活）不理不睬，必須要追問幾遍才肯回答：沒過！我滿臉堆笑地繼續：能不能問一句，為什麼沒過？她惡狠狠地答道：他不行！我興高采烈地在考勤表上註明，她沒過夫妻生活，原因是丈夫不行。每當上面有這種精神，我都很高興。羅馬詩人維吉爾有詩云：下雨天待在家裡，看別人在街上奔走，是很愜意的。所以，老師要我娶了她，我當然不答應。萬一學校裡佈置了要過夫妻生活，我就愜意不起來，而且我也肯定是「不行」。

　　我繼續寫道：「我對老師百依百順，因為她總能讓我稱心如意。當然，有時她也要嚇嚇我。我在長椅上冥思苦想時，她對我耳朵喊道：會想死的，你！我抬頭看看她的臉，小聲說道：我不會。她說：為什麼你不會？我說：因為你不會讓我死。她愣了一下，在我腿上直起身來說：臭小子，你說得對。然後，她把綢衫後的乳房放在我臉上，我用鼻子在上面蹭起來。校園裡的水銀燈顏色慘白，使路上偶爾走過的人看起來像些孤魂野鬼，但在綢衫後面，老師的乳房異常溫柔－－你要知道，在學校裡我被視作尼斯湖怪獸，非常孤立。假如沒有她肯讓我親近，我可真要死掉了。」

　　因為這部小說寫了這麼多次，這回我想用三言兩語說說我和老師的性愛經歷：「那時候老師趴在床上，仔細端詳我的那個東西。顛過來倒過去看夠了以後，她說道：年復一年，咱們怎麼一點都不長呢。後來，她又在我身上嗅來嗅去，從胯下嗅到腋下，嗅出這樣一個結論：咱們還是沒有男人味兒。我一聲不吭，但心裡恨得要死。看完和嗅完之後，老師跨到我身上來。此時我把頭側過去，看自己的左邊的腋窩－－這個腋窩大得不得了，到處凹凸不平，而且不長毛，像一個用久了的鋁水勺。然後又看右面的腋窩。直到老師來拍我的臉，問我：你怎麼了？我才答道：沒怎麼。然後繼續去看腋窩。鋁製的東西在水裡泡久了，就會變得昏暗，表面還會有些細小的黑斑。我的腋窩也是這樣的。躺在這兩個腋窩中間，好像太陽穴上扣上了兩個鋁製水勺－－我就這樣躺著不動了。」

　　「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就會看到一張大臉，高鼻梁、高顴骨，眉稜骨也很高，一天到晚沒有任何表情－－我知道自己長得什麼樣子。老師送我到醫院去看過病，因為我總是不笑，好像得了面部肌肉麻痺症。經過檢查，大夫發現我沒有這種毛病，只是說了一句：這孩子可真夠醜的。這使老師興高采烈，經常冷不防朝我大喝上一聲：真夠醜的！做愛時我躺著不動，就像從空中看一條氾濫的河流，到處是河水的白光；她的身體就橫跨在這條河上。我的那個東西當時雖小，但足夠硬邦，而且是直撅撅的；最後還能像成年人一樣射精。到了這種時候，她就舔舔舌頭，俯下身來告訴我說：熱辣辣的。因為我還能熱這一下，所以她還是滿意的－－」這些段落和以前寫的完全不同，大概都會被打回來重寫，到那時再改回原樣吧。我知道怎麼寫通得過，怎麼寫通不過。但我不大知道什麼叫做生活。

　　對於性愛經歷，有必要在此補充幾句：如你所知，這種事以前是不讓寫的。假如我寫了，上面就要槍斃有關段落，還要批上一句：脫離生活。現在不僅讓寫，而且每部有關愛情的小說都得有一些，只是不准太過分。這就是說，不過分的性愛描寫已經成了生活本身。自從發生了這種變化，我小說裡的這些段落就越來越簡約。那些成了家的人說：夫妻生活也有變得越來越簡約之勢。最早他們把這件事叫做靜脈注射，後來改為肌肉注射，現在已經改稱皮下注射了。這就是說，越扎越淺了。最後肯定連注射都不是，瞎摸兩把就算了。我的小說寫到最後，肯定連熱都不熱。

第十三章

　　「畢業以後，我還常去看老師。」寫到這個地方全書就接近結束了。「我開了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天黑以後溜進校園去找她，此時她準在林蔭道上遊蕩，身上穿著我的T恤衫－－衫子的下襬長過了她的膝蓋，所以她就不用穿別的東西了。但她不肯馬上跟我走，讓我陪她在校園裡遛遛。遇到了熟人，她簡單地介紹道：我的學生來接我了。別人抬頭看看我，說道：好大的個子！她拍拍我的肚子說：可不是嘛，個子就是大。有些貧嘴的傢伙說：學生搞老師，色膽包天嘛！她也拍拍我的肚子說：可不是嘛，膽子就是大－－咱們把他扭送校衛隊吧。但是她說的不是事實，我膽小如鼠，她一嚇我，我就想尿尿。有時她也說句實話：這孩子不愛說話，卻是個天才噢。假如有人覺得她穿的衣服古怪，她就解釋說：他的T恤衫，穿著很涼快，袖子又可以當蒲扇。有人問，天才床上怎麼樣（實際情況是，著實不怎麼樣），她就皺起眉頭來，喝道：討厭！不准問這個問題！然後就拖著我走開，說道：咱們不理他們－－老師總是在維護我。」我的稿子總是這麼寫的，寫過很多次了。按說它該是百分之百的真實。其實這事並未發生過。所有我寫的事情都未真正發生過。

　　也許我該從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寫起－－我忽然想到，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是個有趣的想法。老師留著烏黑的短髮，長著滑膩的身體。我們學校的公共浴池是用校工廠廢棄的車間改建的，原來的窗子用磚砌上了半截，擋住了外來的視線，紅磚中間的牆縫裡結著灰漿的疙瘩。順著牆根有一溜排水溝，裡面滿是濕漉漉的頭髮。牆邊還有一排粗壯的水管連接著噴頭，但多數噴頭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彎曲的水龍頭，像舊時鐵道上用來給機車上水的水鶴。在沒有天花板的屋頂下掛了幾個水銀燈泡，長明不滅。水管裡流著隔壁一家工廠的循環水，也是長流不息。這家浴室無人看守，門前的牌子上寫著：週一三五女，二四六男，週日檢修。這個規定有個漏洞，就是在夜裡零點左右會出現男女混雜的情形。一般來說，沒有人會在凌晨一點去洗澡，但我就是個例外。我不喜歡讓別人看見我的身體，所以專找沒人時去洗澡。有一回我站在粗壯的水柱下時，才發現在角落裡有個雪白的身體－－這件事發生在我上大一時，老師還沒教過我們課－－從她的角度看來，我罩在一層透明的水膜裡，一動不動，表情呆滯，就如被凍在冰柱裡一樣。她朝我笑了笑，說道：真討厭哪，你。然後就離去了。這就是一切故事的起因。

　　從老師的角度來看我，會看到有一根水柱凍結在我頭頂上，我的頭髮像頭盔一樣扣在腦袋上。一層水殼結在我的身上，在我身體的凸出部位，則有一些水柱分離出來，那是我的耳朵、眉稜骨的外側、鼻子、下巴。從下巴往下，直到腰際再沒有什麼凸起的地方了。有一股水柱從小命根上流下來，好像我在尿尿。那東西和一條即將成蛹的蠶有些相似。現在我不怕承認：我雖然人高馬大、智力超群，卻是個小孩子。直到不久之前，我洗澡和游泳都要避人。雖然我現在能把停車場上的小姐嚇跑，但不能抹煞以前的事。老師說過我討厭之後，就揚長而去，挺著飽滿的乳房，邁開堅實的小腿，穿著一條淡綠色的內褲，趿拉著一雙塑料涼鞋。她把綠色綢衫搭在手臂上沒穿，大概是覺得在我面前無須遮擋。此時在浴室裡，無數的水柱奔流著。我站在水柱裡，很不開心。小孩子不會憤怒，只會不開心。這就是這個故事的起因。這件事情是真實的，但我沒有寫。

　　很多年來，我一直在老師的陰影下生活。這位老師的樣子如前所述，她曾經拿根棍麵包去嚇唬露陰癖，還在浴室裡碰見過我－－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一直在寫她：這是不是真正的小說，我有點搞不清楚了。也許，我還可以寫點別的。比方說，寫寫我自己。我的故事是這樣的：

　　大學畢業以後，他們讓我到國家專利局工作：眾所周知，愛因斯坦就是在專利局想出了相對論，但我在那兒什麼都沒想出來。後來他們把我送到了國家實驗室、各個研究所，最後讓我在大學裡教書。所有天才物理學家待過的地方我都待過，在哪兒都沒想出什麼東西來－－事實證明，我雖然什麼題目都會做，卻不是個天才的物理學家；教書我也不行，上了講台淨發愣。最後，他們就不管我了，讓我自己去謀生。我幹過各種事：在飯店門口拉汽車門，在高級賓館當侍者，－－最古怪的工作是在一個叫做豐都城的遊樂宮裡幹的：裝成惡鬼去嚇唬人。不管幹什麼，都沒有混出自己的房子，要租農民房住，或者住集體宿舍。我睡覺打呼嚕，住集體宿舍時，剛一睡著，他們就往我嘴裡擠牙膏，雖然夜裡兩點時刷牙為時尚早。最後我只好到公司來工作。公司一聽我在外面到處受人欺負－－這是我心地純潔的標誌－－馬上錄取了我。同事都很佩服我的閱歷，驚歎道：你居然能在外面找到事情做！但這並不是因為我明白事理，達練人情－－我要真有這些本事就不進公司。我能找到這些工作只是因為我個子大罷了。

　　當年我在豐都城裡掌鍘刀，別人把來玩的小姐按到鍘刀下，我就一刀鍘下去－－鍘刀片子當然是假的－－還不止是假的，它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道低能激光。有的小姐就在這時被嚇暈過去了，個別的甚至到了需要趕緊更換內褲的程度。另外一些則只是尖叫了一聲，爬起來活動一下脖子，伸手到我身上摸一把。我趕緊跳開，說道：別摸－－沾一手－－全是青灰。不管是被嚇暈的還是尖叫的，都很喜歡鍘刀這個把戲。到下一個場景，又是我揮舞著鋼叉，把她們趕進油鍋：那是一鍋冒泡的糖漿。看上去嚇人，實際只有三十度－－泡泡都是空氣。這個糖漿浴是很舒服的：我就是這麼動員她們往下跳，但沒有人聽。小姐們此時已經有了經驗，不那麼害怕，東躲西藏，上躥下跳，既躲我手上的鋼叉，又躲我腰間那根直挺挺的大陰莖。但也有些潑辣的小姐伸手就來拔這個東西，此時我只好跳進油鍋去躲避－－那是泡沫塑料做的，拔掉了假的，真的就露出來了。既然我跳了油鍋，就不再是酆都城裡的惡鬼，而是受罪的鬼魂。所以老闆要扣我的工資，理由是：我請你，是讓你把別人趕下油鍋，不是讓你下油鍋的－－作為僱員，我總是盡心盡責，只是時常忘了人家請我來做什麼。作為男人，我是個童男子－－這就是一切事實。結論是：我自己沒什麼可寫的。

第十四章

　　現在到了交稿的時間，同事們依次走到我面前。我說：放下吧，我馬上看。謝謝你。與此同時，我頭也不抬，雙腳收在椅子下面－－我既不肯槍斃他，也不讓他踩我的腳。這就是說，我心情很壞。他放下稿子，悄悄地走出門去，就像在死人頭前放上鮮花一樣。我是這樣理解此事：權當我的葬禮提前舉行了。最後一個人走到我面前時，我也是如此說。她久久地不肯放下稿子，我也久久地不肯抬頭看她。後來，她還是把稿子放下了。但她不肯走出去，和別人一樣到屋頂花園去散步，而是走到桌子後面，蹲了下來，雙手把我的一隻腳搬了出來，放在地面上，然後站起身來，在上面狠命地一踩。這個人就是「棕色的」。我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她，發現她的眼睛好像犯了結膜炎一樣。我這一夜在失眠，她這一夜在痛哭。雖然她現在正單足立在我的足趾上，但我不覺得腳上比頭裡更疼－－雖然足趾疼使頭疼減輕了很多。這種行徑和撒嬌的壞孩子相仿，但我沒有責備她。她見我無動於衷，就俯下身來，對著我的耳朵說：看見你的那東西了－－難看死了！她想要羞辱我。但我還是無動於衷，聳了聳肩膀說：難看就難看吧。你別看它不就得了－－

　　在我的小說裡，我遇到了一個謎語：世界是銀子的。我答出了謎底：你說的是熱寂之後。現在我又遇到了一個謎語：「棕色的」女同事要寫真正的小說。我應該答出謎底：你要寫的是－－我要是知道謎底就好了。也許你不像我，遇到任何謎語都要知道謎底。但你也不像我，從小就是天才兒童。希臘神話裡說，白銀時代的人蒙神的恩寵，終生不會衰老，也不會為生計所困。他們沒有痛苦，沒有憂慮，一直到死，相貌和心境都像兒童。死掉以後，他們的幽靈還會在塵世上遊蕩。我想他們一定用不著回答這樣的問題：什麼是真正的小說。如你所知，我一直像個白銀時代的人。但自從在停車場上受到了驚嚇，我長出一根大雞巴來了。有了這種醜得要死的東西，我開始不像個白銀時代的人了－－

　　中午時分，所有的人都到樓頂花園透風去了，「棕色的」沒去。抓住這沒人的機會，她正好對我「訴求」一番－－我不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這詞很逗。她在我面前哀哀地哭著，說道：老大哥，我要寫小說啊－－大顆大顆的淚珠在她臉上滾著，滾到下巴上，那裡就如一顆正在溶化的冰柱，不停地往下滴水。我迷迷糊糊地瞪著她，在身上搜索了一陣，找到了一張紙餐巾（也不知是從哪裡抄來的），遞給了她。她拿紙在臉上抹著，很快那張紙餐巾就變成了一些碎紙球。穿著長褲在草地上走，褲腳會沾上牛蒡，她的臉就和褲腳相仿。我嘆了口氣，打開抽屜，取出一條新毛巾來，對她說：不要哭了。就給她擦臉。擦過以後，毛巾上既有眼淚，又有鼻涕，恐怕是不能要了。「棕色的」不停地打著噎，滿臉通紅，額頭上滿是青筋。我略感不快地想到：以後我抽屜裡要常備一條新毛巾，這筆開銷又不能報銷－－轉而想到：我要對別人負責，就不能這麼小氣。然後，我對「棕色的」說：好了，不哭－－回去工作吧。她帶著哭腔說：老大哥，我做不下去－－再扯下去又要哭起來。我趕緊喝住她：做不下事就歇一會兒。她說坐著心煩。我說，心煩的時候，可以打打毛衣，做做習題。她愣了一會說：沒有毛衣針。我說：等會兒我給你買－－這又是一筆不能報銷的開支。我打開寫字檯邊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本舊習題集，遞給她，叫她千萬別在書上寫字－－這倒不是我小氣，這種書現在很難買到了。

　　過去，我做習題時，總是肅然端坐，把案端的檯燈點亮，把習題書放在桌子的左上方，仔細削一打鉛筆，把木屑、鉛屑都撮在桌子的右上角，再用橡皮膠條纏好每一支筆（不管什麼牌子的鉛筆，對我來說總是太細），發上一會兒呆，就開始解題了。起初，我寫出的字有蚊子大小，後來是螞蟻大小，然後是跳蚤大小，再以後，我自己都看不到了。所有的問題都沉入了微觀世界。我把筆放下，用手支住下巴，沉入冥思苦想之中。「棕色的」情況和我不同，她把身體倚在辦公桌上，脖子挺得筆直，眼睛朝下憤怒地斜視著習題紙，三面露白，臉色通紅，右手用力按著紙張，左手死命地捏著一支鉛筆（她是左撇子），在紙上狠命地戳著－－從旁看去，這很像個女兇手在殺人－－很快，她就粉碎了一些鉛筆，劃碎了一些紙張，把辦公桌面完全寫壞。與此同時，她還大聲念著演算的過程，什麼阿爾法、貝它，聲震屋宇。膽小一點的人根本就不敢在屋裡待著。不管怎麼說吧，我把她治住了。現在習題對我不起什麼作用，我把這世界所有值得一做的習題都做完了。但我是物理系畢業的，數理底子好。「棕色的」則是學文科的－－現有的習題夠她做一輩子了。

　　大學時期，我在宿舍裡，硬把身體擠入桌子和床之間狹窄的空間坐下，面對著一塊小小桌面和厚厚的一堆習題集發著呆。我手裡拿著一支鉛筆，但很少往紙上寫，只是把它一截截地捏碎。不知不覺中，老師就會到來。她好像剛從浴室回來，甩著濕淋淋的頭髮，遞給我一張抄著題目的卡片，說道：試試這個－－你準不會。我慢慢地把它接過來，但沒有看。這世界上沒有我不會解的數學題－－這是命裡注定的事情。還有一件事似乎也是命裡注定：我會死於抑鬱症。不知不覺之中，老師就爬到了對面的雙層床頂上，把雙腳垂在我的面前。她用腳尖不停地踢我的額頭，催促道：愣什麼？快點做題！我終於嘆了一口氣，把卡片翻了過來，用筆在背面寫上答案，然後把它插到老師的趾縫裡－－她再把卡片拿了起來，研究我寫的字，而我卻研究起那雙腳來：它像嬰兒的腳一樣朝內翻著。我的嗅覺順著她兩腿中間升了上去，一直升入了皮製的短裙，在那裡嗅到了一股夾竹桃的氣息。因為這種氣味，我擁有了老師潔白嬌小的身體，這個身體緊緊地裹在皮革裡－－她從床上跳了下來，蹲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腦袋說：傻大個兒，你是個天才－－別發愣了！我忽然覺得，我和老師之間什麼都發生過－－我沒有虛構什麼。

　　我面對著窗子，看到玻璃外面長了幾株綠蘿。這種植物總是種在花盆裡，繞著包棕的柱子生長，我還不知道它可以長在牆腳的地下，把籐蔓爬在玻璃上。走近一點看得更清楚：綠蘿的蔓條上長有吸盤，就如章魚的觸足一樣，這些吸盤吸住玻璃，籐蔓在玻璃上生長，吸盤也像蝸牛一樣移動著，留下一道粘液的痕跡，看起來有點噁心。然後它就張開自己的葉子。這些葉子有葵葉大小，又綠又肥，把辦公室罩進綠蔭裡。科學技術在突飛猛進，有人把蝸牛的基因植到綠蘿裡，造出這種新品種－－這不是我這種坐在辦公室裡臭編的人所能知道的事。我知道的是，坐在這些綠蘿下，就如坐在籐蘿架下。這種籐蘿架可以蔓延數千里，人也可以終生走不出籐蘿架，這樣就會一生都住在一道綠色的走廊裡，這未嘗不是一種幸福。這不是不能實現的事：只要把人的基因植到螞蟻裡，他（或者她）覺得自己是人，其實只是螞蟻；此後就可以在一個盆景裡得到這種幸福，世界也會因此變得越來越新奇。－－我回頭看看「棕色的」，在綠蔭的遮蔽下，顯得更棕了。她吭吭哧哧地和一些三角恆等式糾纏不休。這是初中二年級的功課，她已經有三十五歲了。我不禁啞然失笑：以前我以為自己只有些文學才能，現在才發現，作踐起人來，我也是一把好手。我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聰明－－而且我現在還是迷迷糊糊的。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地回家去睡覺－－再不睡實在也撐不住了。

第十五章

　　天終於晴了。在霧濛濛的天氣裡，我早就忘了晴天是什麼樣子，現在算是想起來了。晴天就是火辣辣的陽光－－現在是下午五點鐘，但還像正午一樣。我從吉普車裡遠遠地跳出去，小心翼翼地躲開金屬車殼，以免被燙著，然後在粘腳的柏油地上走著。遠遠地聞見一股酒糟味，哪怕是黑更半夜什麼都看不見，聞見這股味也知道到家了。這股餿臭的味道居然有提神的功效。聞了它，我又不睏了。

　　我宿舍的停車場門口支著一頂太陽傘，傘下的躺椅上躺著一個姑娘，戴著墨鏡，留著馬尾辮，穿著鮮艷的比基尼，把曬黑了的小腳蹺在茶几上。我把停車費和無限的羨慕之情遞給她，換來了薄薄的一張薄紙片－－這是收據，理論上可以到公司去報銷。但是報銷的手續實在讓人厭煩。走過小橋時，下面水面上飄著密密麻麻的薄紙片，我把手上的這一張也扔了下去。這條河裡的水是乳白色的，散發著酒糟和淘米水的味道。這股水流經一個造酒廠，或者醬油廠，總之是某個很臭的小工廠；然後穿過黑洞洞的城門洞－－我們的宿舍在山上，是座城寨式的仿古院子－－門洞裡一股刺眼睛的騷味，說明有人在這裡尿尿。修這種城門洞就是要讓人在裡面尿尿。門洞正對著一家韓國燒烤店，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在燒烤店的背後，整個山坡上滿是山毛櫸、槭樹，還有小小的水泥房子。所有的樹葉都沾滿了黑色的粉末，而且是粘糊糊的－－葉子上好像有油。山毛櫸就是香山的紅葉樹，但我從沒見它紅過；到了秋天，這山上一片茄子的顏色。這地方還經常停電。為了這一切－－這種宿舍、工資，每天要長衣長褲地去上班，到底合算不合算，還是個問題。

　　我現在穿的遠不是長衣長褲。剛才在停車場上付費時，我從那姑娘的太陽鏡反光裡，看清了我自己的模樣。我穿著的東西計有：一條一拉得領帶，一條很長的針織內褲，裡面鼓鼓囊囊的，從內褲兩端還露出了寬闊的腹股溝，和黑毿毿的毛－－還有一雙烤腳的皮鞋，長衣長褲用皮帶捆成一捆背在了背上；手裡還提著一個塑料冰盒子。那個女人給我收據時，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可見別人下班時不都是這種穿著。她的嘴角鬆弛，脖子上的皮也鬆弛了，不很年輕了。但這不妨礙我對她的羨慕之情。看守停車場和我現在做的事相比，自然是優越無比。

　　我的房子在院子的最深處，要走過很長的盤山道才能走到。這是幢水泥平房，從前面走進門廳，就會看到另一座門，通向後院。這兩道門一模一樣，連門邊的窗戶也是一模一樣。早上起來，我急匆匆地去上班，但時常發現走進了後院。後院裡長滿了核桃樹，核桃年復一年落在地下，青色的果殼裂開，鋪在地下，終於把地面染得漆黑。至於核桃堅果，我把它掃到角落裡，堆成了一堆。這座院子的後牆鑲在山體上，由大塊的城磚砌成，這些磚頭已經風化了，變成了堅硬的海綿。但若說這堵牆是古代遺留下來的，又不大像。我的結論是：這是一件令人厭惡的假古董－－牆上滿是黑色的苔蘚。在樹蔭的遮蔽下，我的後院漆黑一團。不管怎麼說吧，這總是我自己的家。每當我感到煩悶，想想總算有了自己的家，感覺就會好多了。

　　不知你見沒見過看停車場的房子－－那種建築方頭方腦，磨磚對縫。有扇窗子對著停車場的入口，窗扇是橫拉的，窗下放著一張雙屜桌，桌子後面是最好的發愣場所；門窗都塗著棕色的油漆，假如門邊不掛牌子，就很容易被誤認為收費廁所。這房子孤零零的，和燈塔相似。

　　日暮時分，我走到門外，在落日的餘暉下伸幾個懶腰，把護窗板掛在窗戶上，回到屋裡來，在黑暗中把門插上，走進裡間屋－－這間房子卻異常明亮。燦爛的陽光透過高處的通氣窗，把整個頂棚照亮。如你所知，這屋裡有張巨大的床。我的老師穿著短短的皮衣，躺在床上。她的手臂朝上舉著，和頭部構成一個W形，左手緊握成拳，右手拿著小皮包，脖子上繫著一條紗巾－－老師面帶微笑。她的雙腳穿著靴子，伸到床外。實際上，她是熟睡中的白雪公主。我在她身邊坐下，床癟了下去，老師也就朝我傾斜過來。我伸手給她脫去靴子，輕輕地躺了下來，拉過被子把自己蓋住，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它正在一點點地暗下去。第二天早上，我又會給老師穿上靴子，到外面上班－－老師會沉睡千年，這種過程也要持續千年。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雖然那東西一直是直翹翹的。這件事沒法寫進小說裡，因為它脫離了生活。按現在的標準，生活是皮下注射。但這不是真正的生活。什麼是真正的生活呢？我又記不得了。這個故事我寫了十一遍，我能記住其中的每一句話。但它是真是假，我卻記不得了！

　　我在家裡，脫掉內褲，解開腰上的重重包裹。舊時的小腳女人在密室裡，一定也是懷著同樣的欣快感，解開自己的裹腳布。那東西獲得了解放，彈向空中。我現在有雙重麻煩：一是睡不著覺，二是老直著。我還覺得自己在發燒，但到醫務室一量體溫，總是三十六度五－－那東西立在空中，真是醜死了。在學校裡，我是天才學生，在公司裡我是天才人物。你知道什麼是天才的訣竅嗎？那就是永遠只做一件事。假如要做的事很多，那就排出次序，依次來幹。剛才在公司，這個次序是：一、寫完我的小說；二、告訴「棕色的」什麼是真正的小說。現在的次序是：一、自瀆；二、寫完小說；三、告訴「棕色的」什麼是真正的小說。在此之前，我先去找一樣東西。這次序又變成了：一、找到那樣東西；二、自瀆－－這樣一個男人，赤身裸體，在家裡翻箱倒櫃，這樣子真是古怪透了－－但我還是去找了，並把它從床底下拖了出來。把那個破紙箱翻到底，就找到了最初的一稿。打印紙都變成了深黃色，而且是又糟又脆，後來的稿子就不是這樣：這說明最早的一稿是木漿紙，後來的則是合成紙。這一稿上還附有鑒定材料：很多專家肯定了它的價值，所以它才能通過。現在一個新故事也得經過這樣的手續才能出版、搬上銀幕－－社會對一個故事就是這麼慎重。每頁打印紙上都有紅墨水批的字：屬實。以下是簽字和年月日。在稿上簽字的是我的老師。為了出版這本書，公司把稿子交她審閱，她都批了屬實。其實是不屬實。不管屬實不屬實，這些紅色的筆跡就讓我亢奮。假設小說的女主人公是克利奧佩屈拉，就沒人來簽字，小說也就出不來。更不好的是：手稿上沒有了這些紅色筆跡，就不能使我亢奮。

　　如你所知，我們所寫的一切都必須有「生活」作為依據。我所依據的「生活」就是老師的簽字－－這些簽字使她走進了我的故事。不要以為這是很容易的事：誰願意被人沒滋沒味地一遍遍寫著呢。老師為我做出了重大的犧牲。後來我到處去找老師，再也找不到－－她大概是躲起來了。但是這些簽字說明她確實是愛我的－－就是這些簽字裡包含的好意支持著這個故事，使我可以一遍遍地寫著，一連寫了十一次。

第十六章

　　他們現在說，我這部小說有生活。他們還說，現在缺少寫學生生活的小說。我說過，生活這個詞有很古怪的用法：在公司內部，我們有組織生活、集體生活。在公司以外，我們有家庭生活、夫妻生活。除此之外，你還可以去體驗生活。實際上，生活就是你不樂意它發生但卻發生了的事－－和真實不真實沒有關係。我初寫這部小說時，他們總說我的小說沒有生活，這不說明別的，只說明當時這篇小說在生活之外，還說明我很想寫這篇小說；現在卻說有了生活，這不說明別的，只說明它完全納入了生活的軌道，還說明我現在不想寫這篇小說了。

　　老師的生活是住在筒子樓裡，每天晚上到習題課上打瞌睡，在校園裡碰上一個露陰癖；而和一個大個子學生戀愛卻不在她的生活之中。她在我的初稿上簽字，說我寫到的事情都是她的生活，原因恰恰是：我寫到的不是她的生活－－這件事起初是這樣的。結果事情發展下去走了味兒：我一遍遍地寫著，她一遍遍地簽字，這部小說也變成了她的生活。所以她離開了學校，一走了之。

　　早上我去上班之前，要花大量的時間梳妝，把臉刮乾淨，在臉上敷上冷霜，描眉畫目。這是很必要的，我的臉色白裡透青，看上去帶點鬼氣，眉毛又太稀。然後在腋下噴上香水，來掩飾最近才有的體味。我的形體顧問建議我穿帶墊子的內衣，因為我肌肉不夠發達。他還建議我用帶墊子的護身，但現在用不著了，那東西已經長得很大。然後我出門，在上班的路上還要去趟花店，給「棕色的」買一束紅色的玫瑰花。在花店裡，有個穿黑皮短裙的女孩子對我擠眉弄眼，我沒理她。後來她又跟我走了一路，一直追到停車場，在我身後說些帶挑逗意味的瘋話－－最後，她終於攔住我的車門，說道：大叔，別假正經了－－你到底是不是隻鴨？我悶聲喝道：滾蛋！把她攆走了。這種女孩子從小就不學好，功課都是零分，中學畢業就開始工作；和我們不是一路人。然後我坐在方向盤後面唉聲嘆氣，想著「棕色的」從來就沒有注意過我。要是她肯注意我，和我閒聊幾句，起碼能省下幾道數學題。她解題的速度太快，現有的數學題不夠用了。

　　有關「棕色的」女同事要寫真正的小說，我現在有如下結論：撇開寫得好壞不論，小說無所謂真偽。如你所知，小說裡准許虛構，所以沒有什麼真正的小說。但它可以分成你真正要寫的小說和你不想寫的小說。還有另外一種區分更有意義：有時候你真正在寫小說，但更多的時候你是在過著某種生活。這也和做愛相仿：假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雙方都想做，那他們就是真正在做愛。假如他們都不想，別人卻要求他們做，那就不是做愛，而是在過夫妻生活。我們坐在辦公室裡，不是在寫小說，而是在過寫作生活。她在這種生活中過膩了，就出去體驗生活－－這應該說是個錯誤。體驗到的生活和你在過的生活其實是毫無區別的。

　　我知道，「棕色的」要做的事是：真正地寫小說。要做這件事，就必須從所謂的生活裡逃開。想要真正地寫，就必須到生活之外。但我不敢告訴她這個結論。我膽子很小，不敢犯錯誤。

　　現在「棕色的」每天提前到班上來，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面打毛衣，一面做習題。她看起來像個狡猾無比的蜘蛛精，一面操作著幾十根毛衣針，一面看著習題集－－這本習題集拿在一位同事的手裡。她嘴裡咬著一支牙籤，把它咬得粉碎，再吐出來，大喝一聲：「翻篇兒！」很快就把一本習題集翻完，她才開始口授答案。可怖的是，沒有一道做錯的。我把同事都動員起來，有的出去找習題，有的給她翻篇兒。我到班上以後，把這束玫瑰花獻給她，她只聞了一下，就丟進了字紙簍，然後哇哇地叫了起來：老大哥，這些題沒有意思！我要寫小說！她一小時能做完一本習題集，但想不出真正的小說怎麼寫，讓我告訴她。按理說，我該揍她個嘴巴，但我只嘆了一口氣，安慰她道：不要急，不要急，我們來想辦法。然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了。

　　在「棕色的」寫作生活中，她在寫著一個比《師生戀》更無聊的故事。她和我們的不同之處在於，她不會瞎編一些故事來發洩憤怒。因此她就去體驗生活，然後被人輪姦了。這說明她很笨，不會生活。既然生活是這樣的索然無味，就要有辦法把它熬過去。這件事可不那麼容易－－起碼比解習題要難多了。

　　「棕色的」告訴我說：那件事發生以後，她坐在泥地上，忽然就怕得要命。也不知為什麼，她想到這些人可能會殺她滅口－－她想得很對，強姦婦女是死罪，那些鄉下小伙子肯定不想被她指認出來。雖然當時很黑，但她說，看到了那些人在背後打手勢。這是件令人詫異的事：我知道，她原來像蝙蝠一樣的瞎，在黑地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平時像個太監，被刀尖點著的時候，也變得像一門大炮；所以這件事是可信的。有一個傢伙問她：你認不出我們吧？她順嘴答道：認不出來。你們八個我一個都認不出來。那些人聽了以後，馬上就走，把她放過去了。這個回答很聰明：明明是四個人，她說是八個。換了我，也想不出這麼好的脫身之策。但她因此變得神經兮兮的，讓我猜猜她為什麼會這麼怕死。如你所知，我最擅長猜謎，但這個謎我沒猜出來。這謎底是：我這麼怕死，說明我是活著的。這真是所羅門式的答案！現在恐怕不能再說她是傻瓜了。實際上，她去體驗生活確實是有收穫的。首先，她發現了自己不想死，這就是說，她是活著的。既然她是活著的，就有自己的意願。既然有自己的意願，就該知道什麼是真正在寫小說。但她寧願做個吃掉大量習題的母蝗蟲，也不肯往這個方向上想。我也不願點破這一點：自己在家裡悶頭就寫，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樣就是真正在寫小說。我不敢犯錯誤，而且就是犯了錯誤，也不會讓你知道。

　　我注意到「棕色的」總在咬牙籤，把齒縫咬得很寬。應該叫她不咬牙籤，改吃蘋果－－照她這個瘋狂的樣子，一天準能吃掉兩麻袋蘋果，屙出來的屎全是蘋果醬－－我現在是在公司裡，除了「生活」無事可做。所以，我只能重返大學二年級的熱力學教室，打算在那裡重新愛上老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