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悲慟之地》

王安憶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

　　山東大和鄉麻劉莊有一個青年，跟他的戰友跑了一趟上海。他戰友是運輸個體戶，新近買了一輛大解放。兩人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開了不少眼界。有時候，戰友去辦事了，麻劉莊的青年就獨自個大街小巷地逛逛，眼瞅著哪塊漏了發財的機會，好叫他也拾一點。有一天，青年在菜市場跟前，見一位很俊俏的大姑娘，竹籃裡擱了一尾魚，來到一個眼瞎耳聾的老頭跟前，花上五分錢買了手指甲大的一疙瘩爛薑。大姑娘寶貴地用手捏了那薑，不捨得扔進竹籃裡，青年覺著那爛薑很對不住大姑娘似的，他想：「上海人就吃這薑啊！」然後，很有事業心的青年就專逛菜市場了，他驚喜地發現，在許多菜市場裡，連那種爛薑都沒有。許多買了鮮魚的人卻買不到薑，失望地提著籃子走了回去。薑是多麼重要啊！他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想道。於是，在他年紀輕輕的心裡，一個宏偉的計劃誕生了。

　　　　　二

　　劉德生也要去上海賣薑了。本錢是他自己的，車錢是爹給墊的。劉德生就說：「賣了薑，我給爹買好煙和好酒。」爹說：「賣了薑，留足了盤纏才敢亂花。」劉德生笑笑，將衣物被子收拾了個包，還塞了一本《山東青年》，無聊的時候就讀幾頁。然後他想，該不該去和大葉姑娘道聲再見。昨天，她還問他什麼時候去上海。他說想捎東西嗎？大葉說不捎。他就說：「賣了薑，給你買條花裙子。」大葉正色道：「可不敢亂花錢。」劉德生笑笑，就回家吃飯了。他正想往大葉家走，忽想到：如果去和大葉姑娘道了再見，那也必須去和小月姑娘道再見了。今早晨，他好好地走在村道上，冷不防小月從後面上來，嚇了他一跳，他說：「你幹什麼，死小月！」小月就說：「你幹什麼，你幹什麼！死劉德生，死劉德生！」他說一句，小月要說兩句，劉德生就惱了，再不搭理她。他想，總得讓小月知道，他劉德生還是搭理她的。這時候，他眼前卻又躍出了另一個姑娘的身影，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是社會的姨表妹，前日從縣城裡來走親戚的，說是高中才畢業，正等大學的通知，她戴了副大大的眼鏡，穿一條藍裙子，一件白褂子，白褂子沒領子，繫了根細細的帶子。他和社會說去上海賣薑的事，她坐在旁邊低頭看書。他們故意大聲地說，並且老是「上海上海」的，末了她也沒抬頭，劉德生這時一心想去社會家，好讓那妮子知道，他是真去上海，並不是嘴上過癮的。可是，剛朝社會家邁了一步，他又顧慮起來。他很細心地想到：社會是多麼想去上海啊！無奈他爹他娘硬不叫他去，怎麼也不相信社會能發財，他們認為社會是漏財的命。他想，社會看見他這就要去上海賣薑，會傷心的。由此，他又想到許許多多和他一樣想去上海賣薑、卻因為各種各樣緣故去不成的青年。他們或者是對賣薑這一樁事業抱著懷疑的、靜觀的態度，難以相信像薑這樣平凡的東西會帶來富裕的生活；或者就是對上海那一個地方感到困惑和茫然。他們面面相覷道：「上海？啊，上海是多麼的遠啊！」因此他們猶豫再三，終於打了退堂鼓。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都說，等下一次再去；而有少部分人，則對那下定決心去上海的幾個青年笑著說道：「去了上海，可別記不得回麻劉莊的道了！」

　　在這臨去上海的時刻裡，劉德生的心情是很激動的。他想，他要離開他從小生長的麻劉莊出遠門了，他想起他三歲那年就去世的母親，想起了患哮喘和咳嗽的父親，出嫁在外鄉的姐姐，終年在地裡勞作也僅夠溫飽的哥哥嫂嫂，他感動地想到：他是多麼幸福啊！而他又是多麼勇敢。這時候，他聽見外面村道上在叫集合了，他趕緊將挑子上了肩，對爹說了聲：「我走了。」就向村東集合的地點跑去，爹在後面喊：「跟好你九哥！」他也聽不見了。

　　　　　三

　　他們五個人擠上了火車，擠在廁所對面的洗臉池邊。他們先把裝了麻袋的薑摞在洗臉池上，可是列車員卻讓他們拿下來，說洗臉池上不能放重物。他們只好拿了下來，堆在地上，一直摞到和洗臉池一般高，人就爬上去，高高地坐在洗臉池和麻袋上。列車員過來了兩趟，想說什麼最終又沒有說。廁所門前總是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進去方便。有排隊的人問他們，麻袋裡面是什麼？他們說是薑。那人好奇地又問，那樣多的薑要帶到哪裡去？他們說是去上海賣。那人便說道：「上海難道沒有薑吃？即使吃，又能吃掉多少，薑又不是蘿蔔。」他們不願意多搭理，將臉轉向窗外，望著漆黑的夜色如水一般流淌過去。車輪在他們身下叱叱咔咔地碰撞著鐵軌，有時候會發出「噹」的很響亮的一聲，好像一口鐘被擊響了。劉德生坐在洗臉池上，水龍頭硌得他屁股很疼。他看著車窗上映出的他的面影，襯著黑暗的背景，看上去他很英俊，就像是另一個劉德生似的。他斜了眼看著自己的面影，心裡驚歎道：「劉德生，你原來還可以啊！」

　　車廂裡有一點騷動，列車員推開門，對著車廂大聲地嚷：「徐州到了！徐州到了！」然後將廁所門咔噠鎖上了。

　　車窗後邊的黑暗裡掠過了幾串燈光，像流星一般，轉瞬間又暗了下來。就有人提了行李從他們跟前走過，到門口等候下車。等候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湧到他們面前，排成一行。一個等候下車的男孩用腳踢了踢他們的麻袋，他的母親木著臉，沒有表情，他就又大了膽子再踢了一下。劉德生用眼去瞪他，這才老實了，躲到母親身後，半天才探頭望了望，卻見劉德生還瞪著他，心裡就有些明白，試探著朝麻袋伸了伸腳，又趕緊地縮回，劉德生幾乎要笑，男孩便有些放肆，卻被母親喝住了，那母親被睏乏折磨得很不耐煩。越來越多的燈光從車窗外迅速地掠過，夜色微明著。車速漸漸慢了，車輪與鐵軌哐啷哐啷地撞擊，然後，車就停了。

　　這是一個大站。他們留了一個人看守麻袋，其餘的都到月台上去遛遛腿。月台上有穿了白衣的服務員推了小車銷售餅乾和山楂糕，聲音在夜晚的站台上格外的清脆。劉德生踩著堅硬的水泥地面，望著這一列靜默的列車，列車上方橫跨了一座高高的天橋。檢修工用錘子噹噹地敲擊著車輪，他想：這夜裡行車的經驗是多麼奇異，他將如何與人傳說呢？他想著大葉，小月，社會，以及社會的姨妹，他們這些人啊！這時候在做啥呢！他心裡忽然激動起來，就大大地掄了幾下胳膊，掄完了左胳膊，再要掄右胳膊時，卻聽見車上的同伴叫他們趕緊上車。徐州上來的人多，他們的窩兒眼看要被人佔了。他們趕緊地上了車，爬到原先的位置坐好。車廂裡這會兒很亂，人湧來湧去的，一節一節車廂地擠過來找位置，見沒有位置就又折回頭，一節一節車廂地找回去。還有的人只站在車廂口踮腳伸頭地望過去。這樣一來，他們所坐的過道裡就分外地擁擠了。有人擠跌跤了，歪倒在他們的身上，腳在麻袋上踩來踩去的。他們嘴上不好說。心裡想：還不如踩咱們身上呢！

　　　　　四

　　火車到南京的時候，他們居然在車廂裡找到了分散的五個位置，可是麻袋卻很難拖進來了。行李架上都放滿了，並且都好像是特別容易損傷的東西，稍一碰碰，就有一個人跳起來叫道：「不可以動！」如果與他商量，把他的易碎品放在他們的麻袋上面，他則不予回答，聾了或者啞了一樣。等他們決定自己動手調整了，則又跳將起來，叫道：「不可以動！」於是，他們的麻袋只得放在原來的洗臉池下，不時派人過去看看，有沒有少掉一件。後來，有一個上了歲數的採購員模樣的人告訴他們，不必時時去盯著看，只需停車前去守著，守到開車就可以了，到了停車時，他們中間就去了一人守著，可是等開車回來一看，座位卻讓人佔了，和他講理，那人卻更有理地說：「火車上就這樣，誰遇到位子都可以坐，除非他的車票是對號的。」他們以為坐火車就是這種沒有仁義的規矩，就不與他多做計較。幸而火車漸漸空了，不一會兒又得了一個空位。天亮了，火車從長江大橋上轟隆隆地過去，橋下的江水白茫茫的，伸向天際。車廂裡來人賣早餐券了，三毛錢一份的麵條。劉德生心想應當嘗一嘗火車的飯食，便站起來向同伴建議，卻只有一人響應，只得算了，就吃兜裡揣著的饃。摸出來時，他向鄰座那老採購員讓了讓：「老同志，吃不吃？」老採購員謝絕了，回答說：「快到家了，到家再吃，火車上的麵條是沒有什麼意思的。」劉德生聽他是上海人，就問他上海的薑的情況。老採購員很猶豫似地說道：「薑？我倒不曉得了。薑的事情，一般我是不管的，我只管回家吃飯。做飯的事情是我女人管的，她去買菜，買回來燒。」劉德生告訴他，上海現在薑是很緊張的，他聽了便說：「現在樣樣東西緊張，樣樣東西緊張，現在啊！」

　　太陽升起了，明晃晃地照耀著江南的田野，田野裡盛開著油菜花，金黃的一片一片，有小小的粉蝶在飛舞。一個女人在細細的田埂上走著，掮著一柄鋤子。劉德生心裡湧起一股很溫暖的感情，他想：這個女人鋤地去了。

　　列車播音室開始廣播，播送著一支激越的歌曲，劉德生覺著渾身的熱血都被激動了起來，有些坐立不安。一夜的睏乏與折騰這時候不僅沒有使他消沉，反倒刺激得他更加興奮。他請老採購員看好座位，跑到過道口去檢查他們的薑和行李。早晨清新的陽光照在他們的麻袋上，麻袋顯得很邋遢，窩窩囊囊的。他蹲下身去，將麻袋堆了堆，想使它們看上去整齊一些。就在他蹲下身子手觸到麻袋的時候，他心裡忽然生起一股沮喪的情緒，覺得心灰意懶，使不出勁兒。他垂手站立起來，眼前一陣發黑，他驚異又害怕地想，這是怎麼了！然後又慢慢鎮靜下來，他轉身上了趟廁所，想洗一把臉，卻不知如何使用廁所裡的水龍頭，正打算罷休，不防腳碰著了踏板，龍頭下流出極細的一股清水。他趕緊用手沾了抹了一把，才覺得清醒了一些。出了廁所，他又看了一眼他們的行李，慢慢地走回了座位。老採購員見他回來，就問他廁所有沒有鎖門，他說沒有，老採購員就去了廁所。

　　火車無聲地馳過田野，窗外的景色飛快地拋在了身後，地平線移動著，卻被房屋和樹叢遮住了。九哥在招呼他們到行李那兒去集合，上海要到了。

　　　　　五

　　他們一人挑了一擔薑，走在熙熙攘攘的上海車站廣場。萬頭攢動，汽車鳴著喇叭一往無前地馳來。他們好幾次衝散了，又聚攏在一處，驚魂未定地發現，他們走了一個圓圈，又回到了原處。九哥說，寧可走慢一些，也萬萬不可走散了，一是不可走散了；二是身上的錢包不能叫人摸了。這地方的偷兒，神仙一般，人不知鬼不覺的，就將人貼身的兜兒摸了。於是，他們便紛紛到懷裡去摸錢，幸好，錢還在。然後九哥又說：咱們沉住了氣，慢慢地走。反正，上海已經到了，上海又不能長腿跑了。他很風趣地說，哈哈地笑了。大家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他們喘了喘氣，再重新出發，一個挨著一個。他們的扁擔有時候撞了人，便被人怒罵著。他們聽不懂那話，只當他罵自己，依然扁擔連扁擔地向前。汽車開了過來，唬得他們四下裡要跑，卻跑不開，被人擠住了，沒頂之災即將到來之時，那汽車卻嗖的一聲繞過他們開去了。看來，到了這地場，是什麼都顧不得了，他們共同地想道。於是就咬緊了牙關，不顧死活的，敢死隊一般在廣場上直驅而前，終於來到了馬路邊上。

　　馬路上的車就像夏日決堤的河水一般，他們只得沿了馬路走。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到處被照得發亮，銳利地反光。浩浩蕩蕩的自行車排山倒海般地駛過，鈴聲響成一片。他們挑著挑子走過幾條馬路，在每一個路口驚恐地彷徨著，等待著綠燈。終於綠燈亮了。剛要舉步，不料卻從對面拐進一輛卡車。那巨大的車身以泰山壓頂之勢直向他們撲來。他們趕緊收住腳步，那卡車卻又無故地延誤著，懷了一股蔑視的表情緩緩駛過。在它身後，紅燈又亮了。有時候，馬路上明明沒有車子，可待他們走到中間無可躲無可藏的地方，卻「嗞溜」駛過一輛飛也似的自行車，將他們驚出一身冷汗。上海窄窄的橫街，就好比大河的湍急的支流，埋藏著小小的隱秘的危險。他們五個人連成一行，魚貫地走在上海的街上，心裡「噗噗」地亂跳。這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六

　　九哥說，是吃午飯的時候了。他們靠了牆卸下擔子，衣服早已汗透了。他們一起商量，中午飯怎麼吃。九哥說找個小飯館，炒兩個菜。劉德生很贊成，他想，應當嘗嘗上海的飯館。可是其他人都很猶豫，說還是等到薑出了手，再下飯館，暫且找個茶棚，買幾碗茶，吃身上帶的乾糧算了。九哥一聽這話就笑了：上海哪裡有茶棚呢？上海是沒有茶棚的。上海人要喝就喝汽水啤酒的，喝的那玩意兒，比吃的還貴。這麼說著，就有人過來，很疑惑地打量他們還打量他們的麻袋。有很活潑的放學回家的小學生，背著書包一跳一跳地走過，走過了還回頭看他們，覺得他們是很奇怪的人。他們有些害臊，心想不能老這麼站著，叫人家上海人生疑心，便挑起擔子慢慢走著商量。這時候，他們感覺到肚裡空得難受，頭上冒著冷汗，腿肚子在打顫，就同意下館子了。

　　由那九哥帶領，走到一條小街上，果然看見一個飯館。很窄小的一扇玻璃門，門上寫著「好吃來」三個大字。他們走到飯館門前，又猶豫起來。他們想，一旦走了進去，再退出來就不好了，總要派個人先進去探探虛實吧！劉德生自告奮勇走了進去。

　　　　　七

　　店堂裡出奇地幽暗，幾乎什麼也看不清。劉德生定了定神，才見店堂深處的角落裡站起了一個人。個子又高又瘦，站立在那裡幾乎頂著了低矮的天花板。他頭髮很捲，就好像戴了一頂羊毛氈帽子，他指縫間夾了一支煙卷，彈了彈煙灰，問道：「吃飯嗎？」幽暗處，只有他的兩隻眼睛和指間的煙頭在發亮。劉德生膽怯地說：「吃飯。」又鼓了勇氣道：「有啥樣的飯？」那人就遞過來一本紅塑面的菜單。劉德生低頭看菜單的時候，發現那深處屋角裡還坐了一個人，被椅背遮住了，只露出半邊燙髮，還有一隻亮晶晶的耳墜，一縷輕煙冉冉地升騰著。是個女的，劉德生心裡想。他心裡怦怦地跳著，將菜單的價碼溜了一眼，就走了出去，聽那男人在身後問：「吃不吃？」

　　屋外的陽光將他的眼睛眩了一下。他們見他出來，就問他怎麼樣。他正欲回答，卻聽身後有人說道：「是不是要吃飯？」一回頭，見那男人跟了出來，正倚在門邊，一手撐著門框，一手夾著煙卷，朝地上一會兒一彈，一會兒一彈。手腳格外的細長，胸口吊了一個骯髒的白圍裙。劉德生這才看見了他的臉，蒼白蒼白的，眼睛卻通紅著，好像熬了很久的夜。九哥就說：「老闆你說咱們五個人要吃多少錢夠。」他（目夾）了（目夾）眼睛，就像一個長久在黑暗中生活的人突然到了陽光下。他說：「那要看你們怎麼吃法。吃法不同，價錢也就不同了。」九哥說：「我們想吃簡單一些，快一些，因為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辦。」那老闆就做了個很厭煩的手勢，說道：「進來吧！」然後就閃到了門後。

　　他們跟著一個一個進了飯館，將麻袋和行李靠了牆放下，幾乎佔去小半個店堂。劉德生注意地看了看店堂深處心裡暗道：那個女人不在了。九哥看著菜單，那老闆屈了一條腿站著等待，手裡拿了小本和鉛筆。九哥看了一會兒就問大家，這個菜要不要吃，那個菜要不要吃，大家說，九哥你作主，要什麼就吃什麼。九哥便作主要了四個菜一個湯，一人兩滿碗飯，將菜單交還給那老闆時，九哥又跟了一句：不夠再添，吃著看吧。他們五個人圍了一張長方桌，桌上壓了玻璃板，玻璃板下是一張外國女人的相片。那女人有一對很大很大的眼睛，像兩口深井似的。九哥點點那女人，說：「像不像老貓？」說罷就笑，又將桌上的煙缸、胡椒瓶什麼的一件一件拿來玩，傳給他們看。店堂後面傳來了油鍋爆響的聲音，九哥便說：「炒菜了。」

　　　　　八

　　店堂忽然亮了一下，後面開了一扇小門，門口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雙手平平地托了一個托盤，盤子上放了菜，冉冉地冒著熱氣，將她的面容遮住了。她用胳膊肘抵上身後的門，然後穩穩地走了過來。這時候，劉德生看見了她的面容，他不由暗暗地吃了一驚。女人的臉頰異常柔嫩，一雙眼睛卻是又大又深，幾乎佔去臉的一半。她蓬鬆的燙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耳邊垂了兩顆血紅的珠子。這女人多麼奇怪啊，劉德生吃驚地想，她將托盤裡的菜一份一份放好，他看見了她鮮紅欲滴的指甲，覺得自己就像在做夢。女人忽然莞爾一笑，站直了身子，拿了托盤的手垂直地擱在腿邊，另一隻手卻撐了他的肩頭，說道：「菜齊了，要不要飯？」她的聲音很甜，普通話帶了一種很異樣的味道，就好像是很小的孩子在說話。聽說他們要飯，她便轉身去取飯，放在托盤裡端了來，他們才開始吃飯。

　　菜炒得很油，放了許多糖，進口時，後腦勺的部位竟會一陣酥麻，他們吃的時候，她就拉了一張椅子，正好坐在了劉德生的旁邊。他嗅見了一股奇異的香味，心裡恍恍惚惚的，奇怪地想道：要糟了。她兩條腿交疊著，慢慢地問道，菜怎麼樣，合不合口味？九哥回答說特別好，她就說好吃多吃點呀！她的眼睛像兩個深潭，懷了一股凜然的威力，緩緩地掃視他們。劉德生又想：玻璃板下的那照片上的女人，會不會就是她？她坐在旁邊，勸他們多吃，慢吃，盤子裡的菜漸漸地空了，就說：吃完了我再給你們去炒。使他們感覺到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們漸漸地開了胃口，那糖味和味精很濃的菜把他們的食慾刺激得很興奮，他們不知不覺又要了兩個菜，臉色紅通通的，神志也有些昏沉。女人又坐得靠近了一些，問他們從哪裡來。他們七嘴八舌地告訴她，他們從山東來。哦，山東，她就笑了，好像山東正是她所熟悉的地方，使他們陡然升起了親切的感情。她接著說道前日也有幾個山東人在這裡吃飯，他們是從煙台來賣蘋果的，你們山東的蘋果是多麼好啊！她神往地說道，又問你們是來做什麼的呢？他們搶著說是來賣薑的，據說上海很需要薑。薑？她沉吟了一會兒，說：薑是一年四季都需要的東西。他們便吵吵嚷嚷地說道：可不是，上海人喜歡吃魚，吃魚就要有薑。就算每人每三天吃一尾魚，每吃一尾魚就要一塊薑，那麼，一千萬上海人每年需要多少薑呢？薑是一個多麼重要的問題啊！市委領導也不親自抓一抓薑的事情。她就說：何止是吃魚要薑，煮肉湯要放薑，剁肉餅子也是要一些薑末的，還有吃螃蟹呢！天哪，這不又要到吃螃蟹的季節了！你們想到薑的事情，實在是比較英明的。

　　旅途的疲勞漸漸消散了，四肢洋溢著沉醉般的暖意。她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好像有兩個小精靈從那眼睛的深處一點一點地躍出來。她的嘴唇很厚，肉嘟嘟的，卻很靈敏，表情千變萬化。她站起身手腳利索地收拾去碗碟，九哥彎腰解開一個麻袋，捧出了一捧薑遞給她，她把薑接在繡花的圍裙裡。劉德生這才看見她的圍裙，白色的荷葉邊，繡了粉紅色的花朵。劉德生頭暈地想：要出事。然後，他聽見九哥在吆喝他們起身了。他們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挑子，出了店門。

　　門外的陽光十分明媚，涼爽的風撲面而來，他們激靈了一下，不知為什麼，不約而同地去摸懷裡的錢包，錢包都在。小鳥在樹梢上叫著，街上很安靜，連一輛自行車都不見了。九哥四面看著，半天才說道：「走吧！」

　　　　　九

　　下午三點鐘的光景，是上海的菜市場又一次高潮，人們手提著竹籃和塑料袋，從大街小巷裡走出來，向菜市場走去，要買一些新鮮的蔬菜和魚肉。

　　這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菜場，將進菜場的時候，九哥卻叫住大家，說是歇口氣。於是他們就將挑子卸下了肩，站在路口，看一個老太太在白紗罩裡包餛飩賣。老太太的買賣做得是那麼悠閒，有人來買，她只叫人把錢數給她看過，就讓他自己丟在一個小籮筐裡，再自己數了餛飩拿走。他們想：上海掙錢的道路是多麼多啊，菜場裡很嘈雜，人們都大聲叫嚷地說話，一輛卡車慢慢地擠在人群裡，徒然地撳著喇叭。老太太們神色莊嚴地提著籃子走進菜場，就好像去參加盛大的典禮。九哥說他先進菜場看看情況，再作計劃。九哥剛走，就有一個戴紅臂章的老頭兒朝他們走過來，讓他們將東西靠靠邊，不要妨礙人家走路。老頭兒很負責地背了手站在那兒，胸前掛了一個哨子。要看著他們把東西一件一件挪開，然後又問：那麻袋裡裝的是什麼？他們說是薑，期待著老頭兒做出熱烈的反映，老頭兒卻說：這麼多的薑呀，薑又不是山芋。他們心頭一涼，很想問個究竟，老頭兒卻背了手走開了，「瞿瞿」地吹著哨子，叫行人走人行道，而不要走在馬路中間。這時候，那包餛飩的老太太卻說話了，她的手一刻不停地包著餛飩，眼睛卻瞅著他們的麻袋，很詭秘的樣子。可惜她說的話，他們一句也聽不懂，他們說的她也不懂，而她一徑地瞅著他們的麻袋嘴裡嘟噥著，使他們覺得，她是想算計他們。九哥去了就再不來了。他們四人倚了牆站著，一邊注意著行李麻袋，一邊警惕著胸前貼身兜兒裡的錢。越來越多的人湧向菜場，將菜場擠得水洩不通，他們瞅著那一條人頭攢動的街道，盼著九哥快些回來。有三個放學的男孩頭頂書包呼嘯而來，一路推推搡搡的，竟在他們跟前打起架來，三個抱作一團，原地的轉著圈子，「格格」地笑。他們越看越覺得這不是真的打架，倒像有意戲弄他們來的。他們不知道下一步這些孩子會做些什麼，背貼了牆，緊緊地注視著，竟沒有聽見有人在對他們說話。一個留了鬍子頭髮卻像女人樣的青年在問他們，麻袋裡是什麼，他用腳尖踢著麻袋。他們猶豫了一下，回答說是做菜用的薑，那青年罵了一聲「操他」，轉身走了。不知什麼時候，那三個男孩呼嘯而去了。一個女人一邊走一邊擺弄錢包，不料一個分幣滾下來，滾在他們的麻袋旁邊。她彎下腰，在麻袋邊摳了半天，才直起腰繼續朝前走。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是那麼不可思議，那麼蹊蹺，幾乎把他們嚇壞了。九哥這時候才來，臉色格外地陰沉，問他怎麼樣了，他沒言語，讓大家挑上東西就走。走了一截，他才說，這個菜場太小，價格又低，不如到一個大菜場去。他說了一個地名，說那裡住的人，大都比較闊，菜場也大。半路上又遇一個菜場，九哥說歇歇吧，自己又進去逛了一圈。這一回很快就回了來，臉色更不好看了。大家都沒再問什麼，繼續朝前走，然後又到了第三個菜場，九哥照例又進去轉了。

　　他們四人站在菜場的路口，路口有一些板棚搭的小鋪，賣零碎的布料、鞋襪什麼的雜品。板棚前坐了一個乾瘦乾瘦的老頭。他坐了一把竹椅，竹椅前搭起一塊木板，木板上放了一小束一小束的蔥，還有一塊一塊鮮黃色的薑。這可不是薑嗎？他們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這明明就是薑啊！這老頭在賣薑。上海人賣薑原來是這樣一塊一塊賣的，而不是像他們那地方，一攤一攤，和賣紅芋一樣地賣。怪不得他們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眼睛裡就像是多了點什麼東西。原來，在他們所走過的每一個菜場的路口，都有這樣的蔥薑攤子。他們伸長脖子沿了那熙熙攘攘的菜場望進去，天哪！這一路上都是蔥和薑的小攤，有的是一個女人守著的，有的是一個小孩守著，還有的是一個滿臉皺紋鬼似的老太婆守著。鮮黃色的薑擱在碧綠色的小蔥旁邊，看上去是多麼的惹人喜愛！在以後的道路上，他們便不斷地遇到蔥薑攤子了，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甚至於不是在菜場，而只是一條普通的弄堂口，一個普通的水果攤旁。他們還看見，臨街的門裡坐了一個小女孩，在做「過家家」的遊戲，用一把小刀切著一塊上好的薑。

　　　　　十

　　這一天晚上，他們沒有吃飯。中午的那一頓，這時候回想起來，是那麼奢侈得可厭，墮落了一般。他們空著肚子睡在一條名叫建國路的馬路上的一個弄堂口。那弄堂口有一扇大鐵門，門後有一片空地，他們在天黑的時分，將鋪安排在了這裡。離大門不遠有一個垃圾箱，偶爾的，從弄堂幽靜的深處響起腳步聲，直響到跟前，然後，只聽垃圾「嘩嘩」地倒了下去，那腳步聲又漸漸地遠去，消失在弄堂的深處。他們仰了頭從鐵門的鏤花裡，可望見樓房裡蒙了花布窗簾的幽秘的燈光。劉德生想：這裡面住了什麼樣的人呢？他多麼想知道啊。

　　水泥地裡潮濕的涼氣，漸漸從單薄的被褥下面侵了上來。劉德生將脖子朝被筒裡縮了縮，這時候他望見了天上的星星，暗淡而且冷漠地嵌在灰藍色的天空裡，有一扇窗戶的燈滅了，窗戶黑洞洞的。頭頂立著的鏤花鐵門看上去是奇異的巨大，頂上的那一角，映在夜空上，顯出格外美麗的圖案。有樹葉嚓嚓地從地面上刮過去，聽起來就好像從劉德生的心臟上擦過似的。一隻野貓喵喵地叫，綠色的眼睛照亮了黑暗的弄堂，霎時間躍上了院牆。劉德生看見院牆上有奇妙的樹影，月亮升起了。

　　他的肚子愉快地咕咕叫著，由此想道：中午的那一頓飯菜是多麼的妙不可言，那女人又是多麼神秘叵測。他又看見兩團鬼火般的精靈，灼亮灼亮地從她眼睛底處躍了出來。如不是來上海，怎麼吃到那樣的飯菜，見到那樣的女人，唉，上海這鬼東西！樓房上的窗戶一扇一扇暗了，暗到最後，一整條弄堂，只有最底部最高處還亮著一方窗口，就像一隻警戒的眼睛。貓兒喵喵地叫著，拖著尾巴在弄堂裡遊蕩。

　　他是多麼餓啊！劉德生嘆息著。明天要好好吃一頓，他想。可是明天會怎麼樣呢？他腦裡閃過了這個憂愁的問題，然而霎時便過去了。無論明天怎麼樣，飯總是要吃的。他終於打了一個哈欠，想睡了。

　　　　　十一

　　他們是被一陣笤帚嘩嘩掃過地面的聲音驚醒的，月亮正懸在中天，霧氣像一場小雨，將他們的被子全褥濕了。公共汽車在近處的大馬路上行駛。一輛小小的手推車轆轆地進了弄堂，車上放了許多瓶子，叮叮噹噹地響。他們渾身酸痛，又睏乏又寒冷。九哥招呼他們起來，將行李收拾好。然後他們挑了擔子悄悄地離開了弄堂，走上了黎明時分格外寂靜的街道。九哥回頭輕輕囑咐著不要走散了，他們一個一個相跟著，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清潔的路面上。他們腳下軟綿綿的，好像走在夢境裡似的，沿街的早點鋪點亮著燈，爐子通紅地燒著，油鍋熱了，翻滾著金黃色的油條。豆漿盛在一個大桶肚，升騰著熱汽，將電燈遮上一層濛濛的水汽。

　　他們竟沒有一個覺著餓了，淡漠地從小鋪前走過。公共汽車呼嘯著從他們身後駛過，車窗裡亮著燈光。他們的腳底大多都打了水泡，水泥的路面是無比的堅硬。他們默默無聲地走過一條長長的馬路。不知什麼時候，路燈全滅了，天空發白了。馬路上沓沓地走著腳步匆忙的行人，奔向每一個汽車站頭。公共汽車裡塞飽了人，自行車「嘩啦啦」地馳向前方。路口的紅綠燈閃閃爍爍，穿了制服的警察「瞿瞿」地吹響了哨子。轉眼間。小學校裡奏起了升旗的國歌。

　　他們走到一個僻靜的街心花園裡，吃著前日從家帶來的乾糧，吃得口乾舌燥的，就想找口水喝。出去找了一遭，見那凡是臨街的水龍頭都像戴帽似的套了一個生銹的鐵罐頭，罐頭上了鎖。他們便只得忍著。太陽從一座大樓後面升起了，將樓頂照得金紅。他們這才注意到了上海的傳聞已久的樓房，有一群鴿子從遙遠的樓房後面飛了出來，變成一群飛翔的黑點。

　　九哥說，他一個人先出去想想辦法，你們就在這裡，別走遠了。晌午時他一定回來，如不回來，也別著急，管自己找個麵鋪包子鋪的吃了飯。他天黑也就回來了。他出不了事，只是，大傢伙，千萬千萬，不可走散了。九哥說罷，就起步走了。剩下他們四人蹲在小小的冷清的街心花園裡。愁苦地低著頭。半天才有一人抬起臉說：「我看咱們怎麼得了！」其他人都不說話，默了一會兒就有人說：「還不如不來呢。」又有人說：「來都來了，就不能說不來的話了。」劉德生怕見這洩氣樣，就說：「咱們把上海逛完了，扒車回去！」聽了這話都沒吭聲，慢慢地，卻好了一些兒，紛紛地說：今天這一日該怎麼打發？劉德生說，就順了街遛過去，瞧瞧熱鬧也是好的，不瞧白不瞧，怎麼說也是來了一趟上海。可是九哥的一副行李麻袋留在了這兒，總不成四個人挑五副擔子，再說，挑了擔子遛街，總是累贅的事。街上人多，老碰人也不好，上海人又都碰不起，水豆腐做似的。說到這裡，大家都笑了，將上海人損了一下，心裡很痛快。最後，他們商定，留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東酉，其餘人去遛。遛完一條街，再回來替那個人，接著遛第二條街。這樣說妥了，劉德生就說：「我先留下，你們去樂吧，樂個夠回來，樂不夠別回來。」

　　　　　十二

　　劉德生守了一堆東西，坐在石板凳上，東望望，西望望。他發現自己坐的這個小花園，正是個三角形，每一個角上有一條路，通出去，隱約可見有公共汽車從路口過往，一共有三條路。他再仔細地去看三個角上不同樣式的房子。第一個角──他從自己坐的正對面數起──是一圍高牆。牆內有許多樹，樹葉很茂盛地伸了出來，樹叢裡模模糊糊的有一幢小樓，他看見了一點紅瓦的尖頂，他轉了下身子，去看第二個角，第二個角上是一扇黑漆大門，高高的頂上有一個古舊的石砌門樓，雕著花，刻著字，花和字都磨蝕得看不清了。第三個角，便是一座真正的大廈了，一共有十二層樓。它寂無聲息地矗立在那裡，威嚴地俯視著他。太陽照耀著樓頂，劉德生幾乎看花了眼，他想：要是能到那上面去耍一耍，也就不枉來一遭上海了。三條街上都種了梧桐樹，樹葉大大的，搖搖晃晃遮了一路綠蔭，有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從綠蔭裡走來，霎那間，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一幅圖畫。他聽見了叮叮咚咚的琴聲，他仰起臉四面地看著，終究也沒找到這美妙的琴聲來自什麼地方。琴聲如淙淙的流水，使他感到很安慰。

　　這時候，他看見那三個人朝他跑過來了，臉色紅紅的，很興奮的樣子。跑到他跟前，沒站住腳就搶著告訴他說，街上果然非常精采，店舖都開張了，裡面樣樣都有，你要啥有啥，你不要啥也有啥。櫥窗裡的假人做得比真的還真，喘氣的一樣。竟然還會有女人裡面的小衣，撐得滿滿的給人看，人卻都像看不見似的，從面前走了過去。他們實在渴極了，還喝了兩毛錢一瓶的汽水，那氣呀，鼓得任哪兒都發脹。說到這裡，二人就交換了眼色，曖昧地笑。劉德生再也按捺不住，從石凳上彈了起來，叫道：「走啊，走啊趕緊走啊！」那三人還想再談些感想，卻讓他拽了其中的兩個，火燒屁股似地跑了。

　　喲，他是多麼樂啊！劉德生像個猴子似的，亂蹦亂跳地想著。

　　　　　十三

　　大街是很熱鬧的，一溜兩排櫥窗望不到頭。劉德生頭一件事就是喝汽水，否則人家都喝了他卻不喝就像要落伍了似的。可他喝的不知怎麼不像他們說的那樣兩毛錢一瓶，而是兩毛五一瓶的。喝過汽水，他們就進了一家百貨店，每一個櫃檯前都擠了滿滿的人，有一些戴了紅臂章的老頭兒搖了小旗子拿著話筒喊什麼。起先他們以為是讓人們不要亂擠，挨著來的意思。後來遇到一個老頭兒不僅會用上海話喊，還會用普通話喊，才知道是讓人們小心錢包，別讓偷兒掏了，他們一聽，便有些膽寒，不敢再往人多的地方擠。出了店門，對面馬路是巨幅的電影廣告，他們便隔了馬路看那廣告，誇獎那廣告畫得有氣派，也畫得真，不像他們大和鄉鎮上的電影院海報，把男的都畫成女的了，直到看了電影才明白過來。他們看到櫥窗裡的女皮鞋，弄不懂那樣細溜溜高老奶奶納鞋底的錐子似的鞋跟怎麼走道兒，以為那全是誆人做擺設的。卻不料，前面正走過了穿那樣細高鞋跟的女子，「噔噔噔」走得還非常利索。他們就不看櫥窗，專看街上走動的女子。從鞋跟看起，直看到頭髮──那是形形色色各各種種的。然後，他們才萬分驚喜地發現了有那麼多美妙的成雙成對緩緩行走的男人和女人。他們的目光再也離不去了，那些年輕或不太年輕的男女安詳地偎依在一起，旁若無人似的吃著零嘴，說說笑笑，真和電影裡的一樣了！他們驚歎道。這時候，他們終於親眼目睹了這條街上最最奇蹟性的事物──一個外國人。他們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大洋馬一般的外國人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心裡湧上無數個問題：老毛子的皮膚是多麼的白，老毛子的頭髮卻是黃的，眼睛藍得像琉璃彈。劉德生還看見了老毛子胳膊上長長密密的汗毛，也是黃色的，他多麼像一隻老毛猴子呀！他們不懂造物怎麼會創造這樣的奇事，嘖嘖地讚歎。

　　　　　十四

　　中午，九哥沒有回來。他們想起他走時囑咐的話，便不再著急，商量著怎麼去吃飯。他們這半天已經遛熟了附近的幾條街，認識有一家麵館，就輪流著兩人一次兩人一次地一人吃了一碗麵。那麵館鬧鬧哄哄的，排隊買了牌子，還得等麵下鍋。廚房裡的蒸汽和油煙漫到店堂裡，又熱又潮，桌子本來就不多，凳子卻又短缺，只得站在桌邊吃。站也站不安穩，被人攆來攆去的，總是站的不是地方。吃完麵，他們聚到陽光照耀的三角花園內商量著下午怎麼過。這一上午的逛街使他們非常興奮，也有些疲勞，他們躺在麻袋和行李上面，眼皮子沉沉地下垂，身上暖洋洋的，麻雀在他們身後的草地上跳躍。劉德生提議去看一場電影，兩人一起，兩人一起的。大家都同意。這時候，他們都有些沉醉，有些迷亂，完全忘記了他們困難的處境。心裡快快活活的有幾分得意，都覺得上海是來對了。

　　他們這下午看的電影名叫《神秘的黃玫瑰》，餘下的人則在太陽底下睡覺，過路的人聽見了他們震撼天地的鼾聲，就轉過頭看他們。他們沉浸在甜蜜的夢鄉裡，臉上露出了笑容。電影院裡是一片神秘的漆黑，銀幕上演繹著離奇的天外的故事，使得他們遠遠地離開了現實。等第二批人走出電影院的時候，陽光已經垂暮了。夕陽柔和地照拂著，給街道增添了一層溫暖的顏色。小花園蔽身在那十二層大樓的陰影裡，令人感到很安全。黃昏是多麼好啊！他們愉快地坐在鐵欄杆上，讓兩條腿自由地懸蕩。這時，有一個拾破爛的小孩背了筐子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們竟然起了調皮的念頭，用言語去招惹那拾荒的小孩。小孩回過頭，鄙夷地翻了一個白眼，那白眼襯著漆黑如夜的臉蛋真是白得出奇。然後他又咧嘴一樂，脫口而出道：「鄉下人！」他們便拾了地上的磚瓦扔擲過去。小孩轉過身子，齜著白牙笑著，吐出骯髒的字眼，一步一步後退地退進了漸濃的暮色裡。他們四個青年沒有對付了一個孩子，不僅不覺得沮喪，還樂呵呵的。這時節，他們都變得有些荒唐，不知是誰帶頭，竟大聲地唱起了他們家鄉的呂劇，他們扯開了嗓門，覺得十分的痛快。有人過路，好奇地望望他們，他們便喊人家：「爺們！」

　　　　　十五

　　天黑盡了的時候，九哥回來了。他告訴大夥兒，他今天遇上了幾個山東來賣梨的，他們已經落下了腳，在一個農貿市場，賃了攤位，上面有玻璃鋼的棚頂，夜裡，就在攤位下邊睡。他們用塑料布扯起來，像間屋子似的，一聽是老鄉，就讓他們暫且也搬了去擠著住，人不親土還親呢，他們這樣說。他們的伙食是搭在臨街一戶居民家裡，那家裡有個老太太，沒工作，他們將米麵算給她，再給些菜錢火錢和工錢，她給他們做飯，做好了就送到他們攤位上來。咱們可以找這老太太搭伙食，也可以找別家的搭。總之，那兒挺好，又熱鬧，賣蘋果賣魚的，支鍋灶賣牛肉餡餅水煎包的，都在一塊。還有市場管理委員會，時常的開會什麼的。那賣梨的老鄉還說，像咱們這樣瞎撞，怎麼沒叫遣送站遣送給回去呢？也就是奇上加奇了。所以，咱們立馬就上那兒去。他們便問那地方離這遠不遠，要走多久，九哥說遠得很，得搭乘公共汽車呢。他剛才就是搭車過來，打了一毛五分錢的票，汽車站就在那邊。於是，他們一行五人挑了擔子就往汽車站去了。

　　車站上的人不多也不少，等了一會兒，車就來了。車要靠還沒靠站的時候，就有一個售票員探出身子大聲地拍著車壁，讓路邊的自行車趕緊騎車，以兔軋著。車門開了，先是上面的人下來，再是下面的人上去。他們爭不過別人，老老實實地排在後面。輪到他們上時，售票員卻不讓他們上了，說他們帶的東西太多，將車門一關，汽車呼啦一下開走了。九哥說，不著急，再等一輛，這車不比他們那裡的班車，一會兒就是一輛。不一會兒，果然又來了一輛，九哥隔了窗戶問那女售票員，他們帶的這些東西能不能上車。售票員眼皮耷拉著，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九哥便不好辦了。那車又呼啦一下地開走了。他們就說那售票員是和她男人吵了嘴，所以不高興說話。這麼一說心裡的氣才平了些。這時，第三輛車來了，這一回，售票員答應他們上，可是不能全上，只能上兩個，至多也只能三個。他說，你們看，我車上就這麼點地方，都讓你們上了，別人還上不上呢？他的話很有道理，態度也算和氣。可是他們五個人要是走散了，可不得了。在那樣困難的境遇下，他們非但沒有喪失信心，還相當樂觀，全是因為他們五個人在了一起，沒有分離。於是，那輛車也嘟地開走了。漸漸的，車站上除了他們五個人之外，再沒有別人了。他們身後是一幢高樓，盛立在夜空裡。車子來了一輛又走了一輛，一輪上弦月慢慢地升起在樓頂上。然後，他們終於上了一輛汽車。

　　當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聽見了親切的鄉音，幾乎要落下淚來。這一刻是多麼的美好啊！而那過去了的所有時間又是那樣充滿了辛酸的回憶，那被人攆來攆去吃麵的情景；那坐在黑暗的電影院裡看電影的情景；那與小拾破爛的吵嘴的情景；那可著嗓門唱呂劇的情景，想起來就有些鼻酸。好了，現在好了，一切都要好起來了，一切有什麼理由不好起來呢？月光透過塑料布的帳幔照射進來，誰還帶了一個小半導體收音機，播送著模模糊糊的歌曲。然後，他們便睡著了。

　　　　　十六

　　早晨，九哥說，無論貴賤，先把薑出了手，輸了本錢暫且也顧不得了。賣薑得的錢，就可做別的買賣，比如說，上十六鋪碼頭去販些瓜果到市場來賣，漸漸地便可掙到錢了。一邊做著一邊再瞅著點兒機會，那樣多的人都到上海來做買賣，說明上海就是有買賣可做，只要眼尖腦瓜子活。大家先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有人說，九哥，咱賣了薑，得了盤纏就打回罷，輸本就輸本，咱認了，九哥就說，兄弟你也太沒膽識，吃不起虧怎麼的？老輩子的俗話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兄弟你怎麼連這都不明白？那人不敢作聲了，垂了腦袋蹲著。身後邊賣梨的已經將買賣做開了，他們把梨子分大小好壞一堆一堆地擺著，每一個梨子都用擦臉毛巾擦得發亮，黃生生的十分逗人喜歡。九哥緩和了口氣又說：我九哥帶兄弟們出來這一遭，讓大家吃了辛苦，怪我做哥的沒眼力，少計算，缺經驗，可是兄弟們也該給我這罪人一個改錯立功的機會。大家聽了這話，不由都激動起來，紛紛地說，這怎麼能怪你哪，九哥，九哥你帶咱們出來看世界的，是咱們給哥哥添了累贅。咱們出門在外，就數哥哥你年長，又見過世界，你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可再不許說那洩氣敗興的話了！九哥紅了眼圈，伸了幾回脖子沒說出話來，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今天這裡留三個人，挨了賣梨的大哥擺個薑攤。已經和大哥們說好了，凡事多聽大哥們的沒有錯的。就照上海這陣的時價，賣多少是多少，有多要的，價可讓一些。他呢，就帶哪個兄弟一起出去跑，一是跑跑看，有沒有能把這批薑囫圇包了去的，包一半，三分之一也行，包多少是多少，價錢寧可讓一些，上海天潮，又沒好地方存，只怕薑會爛。二是跑跑看，有什麼別的本薄利薄的買賣可做。兩個人一同出去呢，凡事有個商量，好作決定。劉德生就一下子跳了出來，嚷道：「我去！」九哥見也沒人與他爭，就說：「那你去！」他看著其餘三個擺好了攤，又教他們挑個大好看的搭一些小小的不那麼好看的，一毛錢一堆，一毛錢一堆地賣，又一次讓他們多跟賣梨的大哥學著點，才走了。

　　劉德生像個兔子似地跟著九哥跑，早晨的太陽特別清新，人們在陽光下大踏步地行走。汽車如河流在河床裡歡暢地流淌。他們走過一個托兒所，小孩子由大人牽著走進去，歌唱似地啼哭，劉德生聽了那啼哭聲，心裡酸酸的又甜甜的，想著：「這些小崽子們！」九哥回過頭對他說，跟上跟上，不要四處地亂瞅，得走得快快的，要不，一天下來辦不成事，就白嚼了一日的饃，九哥又說，在上海，白嚼饃可是不行的。他趕緊搶上幾步，與九哥並排走著。心裡特別愉快，嘴裡輕輕地哼著現代的歌曲，他驚奇地發現，九哥腳下生風，行走如飛，他幾乎是小跑著才跟得上，可是，身後卻不斷有人超過他們，有的還是些婦女，提了印花的布兜，邁著小小的急急的戲台上一般的碎步，一會兒就看不見影了。他就對九哥說：這兒的人走路跟跑似的。九哥說：上海這地方，一日不掙錢，就是虧了錢，每一日都不得安閒呢！不像咱鄉里，一日不做我一日不吃光喝涼水不得了！可上海的涼水也要錢，站的那地也要錢。劉德生就想：過日子過得就像做買賣似的，這也不好。

　　九哥帶了他穿過一條窄街，上了大馬路，有一些店舖正卸門板，有一些還鎖著鐵鏈子門。街頭坐了一些賣報的老頭，擺了有十幾種報紙，不斷有人來買報，買來了報紙就一邊看一邊走路。他說：賣報這營生挺不錯。九哥卻冷笑道：有什麼不錯？今天的報賣不了，到了明天就是廢紙，白送了也不要。劉德生一想也對，就說，賣報這營生要不得。他又見路上還有些賣點心的推車，人買了糕餅，托在手裡，吃著就走了。九哥見他看人吃東西，就問想不想吃一塊。他趕忙搖搖頭，然後說，上海人喜歡邊走著邊吃著。九哥就解釋道，人家是為了趕上班的。上班可不比咱們上地頭鋤秫秫，早去晚去都可以，上班是掐分掐秒的。劉德生這回不同意了，說種莊稼是要看節氣的，早了晚了也是不行的。九哥寬容地笑笑，不與他爭辯，繼續朝前走。這時候，百貨大樓開門了。

　　　　　十七

　　潮水般的人湧進百貨大樓的門裡，方才還很疏落的街道，似乎是一霎那之間擁擠了起來，連九哥都走不快了，他們被人擋著道，卻又被人埋怨說是他們擋了別人的道。看見那些人活魚一般在人海裡迅速地游動，心裡又是驚訝又是羨慕。九哥告訴他，這是上海最最繁華和偉大的南京路了，一直可通到黃浦江邊，江邊的外灘公園，就是當年「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那屈辱的地方。馬路兩邊都是高樓，就像兩道山巒夾了一條大河，汽車如擱淺的船隻似的在人河裡艱難地挪動，絕望地撳著喇叭。商店全都開了門，陽光射在明淨的櫥窗上，反映出五光十色。劉德生仰頭望著兩岸的大樓，大樓威儀凜然地佇立著，那樓頂直入藍天，藍天被樓房隔成狹狹的一條，流淌到看不見盡頭的前方。他不留心跺了人的腳，那人便罵罵咧咧的，罵的什麼一句也不懂，而臉上那憤怒與鄙夷的表情卻再明白不過了。那人罵一句，劉德生便在肚子裡說一句：「罵你自己。」心裡竟然一點不氣，還有些高興。

　　這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百貨大樓跟前。九哥說，既然到了這裡，就進去轉一圈吧，這是上海最最大的百貨公司了。劉德生一聽就很踴躍，說，咱們快快地走一遭立馬就出來，絕對誤不了事的。九哥又叮囑道，萬萬要牢牢地跟緊了他，在這樣的地方跑丟了，可不是玩的，可是不得了的事情。然後，他們就不知怎麼的，身不由己地被人群挾裹著捲了進去。

　　　　　十八

　　劉德生再也不曾想到，百貨大樓是這樣的大，好比一個車站廣場。櫃檯一展排開，縱看不到頭，橫也看不到頭。高大的立柱也是縱橫看不到頭地矗立著，立柱的四面全鑲著鏡子，將店堂反射得千迴百折，山移路轉，更加渺渺不見邊際，人也更多了。他們被人潮席捲了，不曉得要捲到哪裡去，好不容易掙扎出來，停在一個賣藥品的櫃檯前。兩人喘喘的，劉德生說道：真他奶奶的了不得。九哥稍稍鎮定了一會兒說，沒什麼了不得的，咱們說好了，萬一走散了，就在剛才那個門口等著。劉德生就說，可萬萬不能走散了，走散是真正了不得的。九哥說，我這是說的萬一的話。說定了，兩人就沿了櫃檯慢慢地看，看了一圈想走了，卻發現走到正樓梯口，就說，既然已到了這裡，不妨上樓去看看，也算來過這一回了。劉德生又補了一句：他奶奶的，以後再不來了。兩人歇了口氣，就朝樓上邁去。上樓的人群幾乎是浩浩蕩蕩，將三四步寬的樓道都站滿了，腳步聲激起洶湧澎湃的迴響。他們順了人群一直朝頂上走，不曉得已錯過了二樓和三樓的出口，心想，這樓是多麼的高啊！他們腿有些酸，頭腦恍恍惚惚的，一心想轉身下樓，又覺著這麼做太不合情理。待到他們終於走出了樓道，已經是第五層鋪面了。人畢竟稀疏了許多，一展數排的櫃檯直向前延伸過去，他們在櫃檯與櫃檯之間走著，腳步空落落的，有一種形影相吊的心情。他們說道：下樓吧。可是卻找不見樓梯口了。他們在廣場般遼闊的店堂裡迷茫地走著，每當立柱上的鏡子裡映出他們的身影，他們就會暈眩似的有點腿軟。他們終於找到了樓梯口，很快就下去了，走出去一看，卻只是四樓。長窗外面山壁一般威嚴靜默的樓房矗立著，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地。他們又找了一陣樓梯口，下到了三樓，再下到二樓，他們再不敢隨便就走出樓梯口，只顧一心地往底處下，終於下到無法再下的時候，卻發現來到了地下商場。商場裡開著雪亮的日光燈，他們竟辨別不出這是白晝還是夜晚。他們疲乏地在地下商場裡走來走去，戴紅臂章的值勤老頭向他們投來懷疑的目光，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們的身體，使得他們更加著急地想要走出去。他們找不到出口，地下商場就像一個巨大的墳墓，人們如地下的蟲蟻一般「嗡嗡」地湧來湧去。日光燈將人臉照得青白，無論笑還是不笑，均有一種凜然的表情。他們已經絕望，卻意外地看見了出口，那裡湧入一股人流。他們已沒有力氣，木木地朝那裡走去，然後，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十九

　　就在他們走上出口的樓梯，一股湍急的人流將他們衝散了。想出去的心情過於迫切，他們來不及互相招呼和照應一下，便直朝上擠去。劉德生低了頭，側著肩膀，使出蠻勁，不顧人們的咒罵，衝出了人群的重圍，站在了大街上。大街上的太陽像刀子一樣割痛了他的眼睛，他幾乎要流出淚來，用手擋住了陽光。陽光下人頭濟濟，每一個人頭都頂了一汪陽光，波光粼粼地蠕動。他定了定神，四下裡看了一遍，才發現不見了九哥，他忍不住「九哥九哥」地叫了起來，這異鄉口音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人側過臉好奇地朝他望著，然後「哧哧」地笑，他臊得紅了臉。這時候，他想起九哥說過的萬一的話，便拔腿朝方才進來的門口跑去，他頭腦清楚地記得那門口坐了一個給人磅體重的老太太，守了一盤小秤。就在他走開的時候，九哥從地下商場的出口擠了上來，等了一會兒，便也朝約定的那門口跑去。跑到那門口，依然不見劉德生，便沉住了氣等著。太陽已經到了中天。

　　劉德生等在那磅體重的老太太身邊，焦躁不已地跺著腳。他伸長了脖子四面地看，連個九哥的影子也沒有。額上不覺沁出了冷汗。他急了一會兒又想，急也沒有用，不如沉住了氣耐心地等，九哥總會來找他的。興許九哥半路上又瞅著什麼買賣的機會，乾脆辦完了事才來帶他。誰怪他笨呢，本想跟了九哥學學本事，弄到頭還是讓九哥自個兒去辦了。他自責地想著，然後蹲下身子，看那老太太給人怎麼磅體重和測身高。有兩個女孩跑來，說只測身高，不磅體重，老太太回答說不可以，必須先磅體重才可測身高。兩個女孩一個勁兒說，為什麼不可以。老太太不再理會，她們沒轍了，只得又磅體重，又測身高，各人付了四分錢，兩分錢磅體重，兩分測身高。劉德生開始挺納悶，覺得這種爭執很沒有意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原來測身高必要站在秤台上測，一站上去，體重不就出來了嗎？那兩個女孩子是想誆那老太太的，可老太太偏偏沒讓她們誆著。他不覺又驚又喜地拍了一下大腿，心想：這地方啊！人就連兩分錢也不讓賺，人又就連兩分錢也不讓虧，真正是針尖對麥芒啊！他好像上了一堂課似的，興奮得幾乎忘了九哥。

　　九哥在門口等了多時，太陽都偏午了，還不見劉德生的影子，心想，這年輕人很可能是站錯了門口，對於第一次來上海的年輕人，這是很容易犯的錯誤。倒是他自己呆了，怎麼站了半天也沒想起這個來。九哥自嘲地笑了一下，就一個門一個門地找起來。當他終於找到那磅體重的老太太跟前時，劉德生卻剛剛離開。他也起了同樣的念頭，也決定挨了門去找九哥，一旦決定了，他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原來的地方。這一回，他們是決定性地走散了，再也沒有重新聚攏的可能了。而這時候，劉德生和九哥，都不知道，悲劇就要發生了。

　　　　　二十

　　劉德生想去找別的門的，卻連原先的那扇門也找不回來了，他在店堂間走了有十幾個圈子，最終驚慌失措地隨了人群走了出來。他發現他站在了一具台階上，台階下是一條沒有陽光的狹窄的後街，高樓將天遮暗了，有涼嗖嗖的風貼了地吹過去，他不由打了個寒噤。小街上停了一列汽車，在他身旁停著一輛小型運貨車，一個大胖子男人正在往下卸貨，貨是裝在紙盒裡，一方一方的。街對面有一個小小的飯館，開了門，門口坐了一個女子，像男人那樣高高地架著腿，望著過往行人。這是什麼地方呢？他迷迷糊糊地想，腦子一點不聽使喚，這條小街倒是出奇的安靜。他慢慢地下了台階，沿了小街走去。他本想從百貨大樓外面繞回去，不料卻完全錯了方向。他正茫茫地沿了小街走，迎面來了一輛三輪車，直逼著他過來。他躲也沒處躲，撲在路邊一排自行車上，自行車便「嘩啷啷」地歪倒在地。三輪卡車幾乎是貼了他的背脊馳過，嗖的一陣冷風。他掙扎著站穩身子，再去一輛一輛地將自行車扶起來，卻怎麼也扶不起了。他無法將那麼多車排在這麼點地方，忙出了一身汗，又怕遭人埋怨，手腳微微打著顫。然後他再繼續走路，不知不覺中拐了一個彎，拐到了更窄小的一條街上。

　　這是石子路面的街道，街沿都是住家，開了門，門裡有人圍了飯桌在吃飯。還有的門裡爆響了油鍋，「畢畢剝剝」的，飄出了菜香。他沿了街道走去，那街道越走越窄，最窄處是一個垃圾箱，垃圾漫了出來，堵住了道路，散發出腐爛的惡臭，他踩了垃圾走過去，聽見腳下不知什麼東西在「咯吱咯吱」地響，走過去街面又寬了，街邊有一個小小的水池，水龍頭上沒有套鐵盒上鎖，他渴得厲害，很想去喝一口涼水，卻又不敢，生怕會觸犯了什麼大戒。他走過去了幾步，又折回頭來，一個女孩卻拿了一把大鉗子走到水池邊，將龍頭整個兒地擰了下來，然後也走了回去，進了一扇門裡，嫩黃色的毛衣像一面鮮艷的旗幟閃過。他懊惱地轉身走去，道路漸漸開闊起來，路口有電車開過。他便朝路口奔去。

　　正午的大街上很安靜，自行車悄悄地駛過，車條「呲啦啦」地響著。他肚裡很熱鬧地叫著，卻一點不覺著肚饑。他忽然想他應該回過頭去，重新走回那條石子路，再由石子路走到那百貨大樓的台階上，由台階上退回店堂，找到原先那磅體重的老太太，才可有指望找到九哥。這麼一想，他振作了起來，便回過頭順了來路走去。回去的路十分順利，他甚至認出了那一個被小姑娘擰走龍頭的禿禿的水管，從門前走過時，聽見有清脆悅耳的笑聲，心想就是那姑娘在笑。他重新從那堆腥臭的垃圾上踏過，一隻小瓶在他腳下碎成粉末。他心裡漸漸充滿了希望，腳步也輕快了許多。可是，當他走到石子小街的盡頭，面前卻出現了兩條馬路，兩條馬路上都排了自行車和機動車，都有肅立的大樓，大樓灰色的年經月久風蝕了的面壁遮暗了天空，涼風嗖嗖地從兩條小路上溜來，彙集在他腳下。他猶豫不定地打量著兩條馬路，決不定哪一條是他走過來的那一條。太陽慢慢地越過大樓，將灰色的樓頂照亮，樓頂上有一面小小的紅旗，迎了風呼啦啦地招展。劉德生終於選擇了右邊的這一條馬路，似乎為了怕自己再猶豫不決，他毅然地踏上了那條馬路，不回頭地走去了。他不知道他犯了決定性的錯誤，悲劇的發生再不可避免了。

　　　　　二十一

　　劉德生急急地走著，那條路曲曲彎彎，千迴百折。他每次想回頭，都勸說自己再堅持一會兒，也許前邊就是。他想，只要找著那幢百貨大樓就好了，就算找不到九哥，自己順了那條熱鬧無比的馬路往回走，就可走到他們的住處附近。這時候，他想起了他們的住處，月光是如何溶溶地照耀著他們塑料布的帳壁，魚販子在不遠處給魚換水，水管子「嘩啦啦」地響。那是多麼妙不可言的情景啊！想起來，他心裡就有些激動。他加快了腳步，急急地走著，面前的道路卻越來越陌生。路旁有一些中等大小的商店，賣著日用百貨或是碗碟雜品。他發慌了，站住腳左右望著，想找個人問問路，可是街上靜靜的。幾乎沒有人，只有汽車和自行車在馬路中間飛馳，他又想回頭了，一旦決定回頭，問題又來了。他來的時候決沒有注意到，面前有那麼多岔道，回頭的時候，幾乎每十步就遇見一條岔道，使他面臨了一次艱難的選擇。第一次選擇，他還努力地憑著回想和記憶，推敲了一陣。第二次，他就有些急躁，來不及多想地跨上了一條。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他便再不願開動腦筋，就像押寶似的胡亂走了下去，當他走到第七條岔路上時，他才總算明白，他是迷路了。

　　太陽偏過去了，將他的身影投在地上，斜斜的。劉德生原地轉了一個圈，這一個圈轉下來，卻連方向都失去了。他做夢似的想到：這是真的嗎？他甚至還擰了一下大腿，卻也並不覺得疼痛。有小孩子嘰嘰喳喳說著話，小鳥似的從他身邊跑過去，背著書包，他也不曉得他們是上學去還是放學回家。這是一條佈滿樹蔭的街道，迎面來了一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青年，他想去問個路，卻又想不出應當問什麼路。他猶猶豫豫地朝那青年走去，剛到跟前，那青年卻陡的繞開了他，逕直走去了。他不知不覺也邁動了腳茫茫然地朝前走去，而他不知為什麼，越走越快，好像無論多麼遠，前頭都一定有九哥，有他們過宿的地方。他們過宿的地方是多麼好，他又一次地想，有管理委員會，還時常的開個會什麼的。路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朝他身後退去，他執著地朝前走去，最終走進了一條死弄堂。他看見弄堂底卻還存著幻想，心想那裡一定有條小徑可通外面，待到走到跟前，才明白終是一堵高牆。他只得回過頭來。弄底最後的一扇窗戶裡有一個女人，早已注意到他直奔弄底，這時就伸出頭來看著他，看他究竟要走到什麼地方，他有些慌亂地從她眼前走過，第二扇窗裡也有人疑問地伸出頭來看他，他匆匆地從一扇扇窗戶跟前走過，窗戶裡投射出好奇的警惕的目光。他好不容易走出了這條弄堂，卻又鑽進了另一條。

　　人們推開門默默地注視著他，將他從頭看到腳。他不得已地轉過身子，迎了人們的目光走回，窘迫地低下了頭，卻仍感覺到人們的目光如萬箭鑽心。他匆匆地走出弄堂，有人不放心地跟了他出來，望著他重新鑽進已經碰壁過一次的弄堂。他大汗淋漓，在這些迷宮似的弄堂裡鑽進鑽出。弄堂越來越窄小，房屋也越來越密集，人們坐在門前洗衣，或者擇菜。他從人們中間走過去，腳不小心地碰到了他們的膝蓋，惶惑地滴下了黃豆大的汗珠。他抬起頭來，猛地發現低矮屋簷下黑洞洞的窗口裡，有一雙雙眼睛狐疑地看著他，不覺哆嗦了一下。他渾身冰涼，冷汗從脊樑上緩緩地流瀉。他重又低下頭，咬了牙，克制著氣喘，在狹小的弄堂走著。忽聽跟前「誆啷」一聲響，見有一條大漢踢開一把竹椅，朝著他冉冉地站了起來。他不覺站住了腳步，怯怯地朝那大漢望去。大漢定定地望了他，使他以為最最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他與大漢相持了有兩秒鐘，這兩秒鐘卻像有兩個年頭那樣漫長。最後，他垂下眼睛，側了身子微微哆嗦著從那大漢身邊走過，他幾乎聽得見大漢的心臟在他肥實的胸脯裡強盛地跳動著，好像一口沉悶的大鐘。他還聽見大漢粗重的憤怒的呼吸，不由地膽戰心驚。弄堂兩邊低矮密集的門簷下，都站立了默默無語的人，注視著他走過。

　　太陽停留在很遠的地方，他既不知道這是到了什麼時候，也不再有東南西北的方位。他感覺到在他身後，不近不遠地跟了一群人。這一群人注視著他，看他究竟要跑到什麼地方。他幾乎要奔跑起來，全憑他頑強的意志堅持著。他忽然看見他身邊門裡一個嬰孩驚恐的眼睛，他很想朝他笑上一笑，不料嬰孩「哇」的一聲哭了。這一聲哭號幾乎使他的意志垮了。他強撐著虛弱的身子，克制著自己不要奔跑，要是跑了起來，就什麼也說不清楚了，他這樣對自己說，堅持走完了最後一段弄堂，前邊就是馬路，他已聽見了汽車喇叭的鳴叫。他走出了弄堂，不禁扶著一棵路邊的梧桐喘息起來。載重卡車轟隆隆地開過，路面微微地震顫。

　　　　　二十二

　　樹身上的斑痕在他眼前慢慢地旋轉和游移，他腳下的方磚在漸漸動搖。他一步也邁不開了，可他卻必須走路，他不能在這裡久留。他顫巍巍地越過了馬路，險些兒叫一輛卡車撞倒。司機伸出頭來朝他啐著睡沫。惡狠狠地罵娘。他卻耳聾似的一點也沒有聽見，還回頭朝司機調皮地笑了一笑。回頭的時候，他看見馬路對面弄堂口站了眾多的人，默默地朝他這邊望著。他怔了有足足一分鐘，這一分鐘他是倒退著走上人行道的，就好像一個醉酒的人。載重卡車和小汽車從他與眾人之間飛馳過去，然後，汽車又一輛一輛地停住，排成長長的一列。遠處的街角上，亮著紅燈。車隊阻隔了他與他們的視線，他微微地喘定了，想要調頭離去，不料，在兩輛卡車之間，卻魚貫走出了人們，由那大漢為首，朝這邊的人行道走來。他心裡忽然地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拔腳奔跑起來。他的腿在打顫，腳面抽著筋，他跑幾步就要軟一下，他就像一個瘸子一樣地跑著，他聽見身後來了追兵，呼啦啦地一大隊人馬。天哪！他怎麼辦呀。他咬著牙跑，時時覺著要被攆上了，要被逮住了。他清醒地想道：要是被逮住了，他可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他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他除了跑是無路可走了，他必須跑才有生路啊！他現在只有跑了！

　　他聽見身後越逼越近的如潮如湧的腳步聲，他絕望透頂，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完了。這時候，他跑到了一幢大樓跟前。他感覺到捕捉他的手已經觸到他的背上了，他再顧不得多想，一頭扎進大樓，朝樓上跑去。

　　　　　二十三

　　他聽見他的腳步在大理石光滑的樓梯上清脆地敲響了，並且在高高的穹頂下激盪起洪亮的回音。穹頂在很高的高處，他看不見，他只是沿了樓梯拚命地拾級而上。樓梯一圈一圈無窮盡地上旋，他聽見了自己的喘息聲、心在胸腔裡激烈地跳蕩，幾乎要爆炸了。他在樓梯拐彎處的五彩玻璃的窗戶裡看見了馬路和對面的樓房，還有樓房下的行人。哦，那是多麼奇異的渺小啊！他心裡忽然快樂起來，充滿了騰雲駕霧、飄飄欲仙的感覺。可他還得跑，他已成了一個亡命的逃犯。他累得彎下了腰，再也抬不動腿了。可是他聽見了樓底下騷亂的聲響。他趴在扶手上朝下看去，見底下亂糟糟的一團人，心裡覺得很樂，忽然想惡作劇一下，就吐下一顆很大的唾沫。唾沫飄飄搖搖地向下墮去，一個女人抬起頭來，伸出手臂指著了他。於是，無數條手臂向他舉了起來，筆直地指著。他趕緊一縮頭，已經來不及了。雜沓的腳步聲頓時充滿在樓道裡，幾乎將屋頂掀翻。他死命地抬著腿向上攀去，心裡罵著：我操你奶奶的，我操你們眾人奶奶的！他喘著氣，口裡不知不覺地淌著口水，他便用雙手扶著台階一步一步上去。終於，他看見了穹頂，穹頂上還雕著花，可惜那雕花已經零落，露出斑駁的石灰。一盞沒有燈罩的電燈直垂在中心，蒙了厚厚的灰塵，還有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他再無路可走了，他絕望地想到，他再無路可走。下面腳步紛沓，好像千軍萬馬在奮勇追擊，就在這走投無路的時候，他看見了一縷光明。光明從他左側的頭頂射來，那裡有一個出口。他三步兩步登了上去。來到一片遼闊的樓頂平台。

　　　　　二十四

　　太陽正在墜落，他看見了火紅的落日，落日下是美麗的連綿起伏的屋頂。他在平台上走動著，藍天離他很近，抬手便可觸摸似的。遠處有一個暗紅色的尖頂，好像航標一樣矗立在屋頂的浪波之上。他慢慢地朝平台前走去，平台前有齊腰的石砌的圍欄。他看見一排一排樓房之間，汽車像甲殼蟲一般在樓的深谷裡爬行，如蟻般的人群湧動著。他抬起眼睛，望著對面有一排屋頂上立著小小的玩藝兒似的閣樓，閣樓裡伸出細細的竹竿，挑著紅色或藍色的衣衫。在那後面是巍然屹立的大樓，像一面灰色的肅穆的峭璧。越過峭壁，有青磚與紅磚的美麗的小樓，側壁上爬滿了綠色的常春藤，還有一個個精緻的曬台，砌著小小的花壇，花壇裡盛開著四季的鮮花。紅色的瓦頂與黑色的瓦頂錯落地相間排列，馬路劈開樓房筆直和彎曲地伸延，掩映著蔥蔥蘢蘢的梧桐。多麼美麗的上海啊！他不由驚歎起來。一整個上海就在他的腳下，他俯瞰著這個偉大的城市，極目遠望，望見了樓房連成的遙遠的地平線。耳邊響著風聲，風將他的頭髮吹得直豎了起來。他手撫著粗糙的石砌的圍欄，心中充滿了雄偉的情感。這時候，他卻看見了馬路對面的人群。正朝他指指點點。他忽然無比地憤怒，彎腰拾起一塊破瓦，朝他們擲了過去。人群一陣大亂，四下裡亂跑著。他便又擲了一塊碎瓦，瓦片在空中飛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他看見警察來了，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四個，手拉了手將眾人圍起推到牆下。馬路上頓時擠滿了人，幾乎水洩不通。汽車徒然地撳著喇叭，有司機乾脆從駕駛室裡下來，抬頭望他，手遮涼棚擋住落日的刺目的光芒。落日照耀著平台，平台籠罩著溶溶的紅光，他眼前有晶亮的紅星閃過。他轉身收集了許多石塊木片，脫下上衣包起提到平台邊上，然後就一塊一塊朝他們扔去。他聽見下面的驚叫，心中升起惡毒的快意。街道上站滿了人，汽車再也通不過去，停在了街心，乘客們從車窗裡伸出頭來，朝上仰望，如有碎石飛去，便驚叫著一縮脖子。他扔得性起，乾脆將半兜石塊一股腦兒倒了下去。他看見來了一輛警車，跳下一、二、三，又是四個警察，瞿瞿地吹著哨子，還用話筒對了他大聲地喊話。他一句也聽不見了，只是奮不顧身地收集起碎石、沙土、木屑和煤渣，一把一把擲下去。沙土在半空中瀰漫開去，飄灑得很遠。他胸中無端地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平台上的沙石幾乎全叫他收拾乾淨，他埋怨這地方連沙土都那麼稀罕。樓下喧聲如潮，莫名其妙地開來一輛救火車，嘟嘟地拉著警笛，車頂上的紅燈旋轉著。終於，他再也找不到一片碎磚爛瓦，他手無寸鐵，絕望之時，將手裡的衣服拋了下去。衣服被風鼓起，張開空空的兩臂，像一隻大鳥一樣飄揚下去。他又將腳上的鞋子脫了，一隻一隻扔了下去。現在，他再沒什麼可扔的了。他氣喘喘地站在那裡，看見對面窗戶裡滿是人頭，朝了他點點戳戳。「我操你奶奶的！」「我操你們眾人奶奶的！」他大聲地罵著，罵聲被浩蕩的風聲吞沒了。不一會兒，他連聲音也嘶啞了，說不出聲來。他卻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心想，好了。不知為什麼，他心想，好了，這時候，在他身後慢慢地上來了人，一個、兩個、三個，正悄悄地朝他圍攏過來。而他沒有察覺，只顧昂頭看著天，心想，太陽要落了。

　　　　　二十五

　　當他轉身發現身後有人逼近的時候，他一點都沒有驚慌，他想，好了。然後就跨上了圍欄，站立在了圍欄上。圍欄很寬，他在上面穩穩地走了幾步。那三個人站住了，一動不動。最前面的那個人，半屈了腿，張開雙臂，攔住後面的人。

　　他看見屋頂就像山的皺折一樣，裡面藏了一些小小的陽台，陽台上有紅紅的栽在盆裡的花朵。馬路上水洩不通，停滿了汽車，一輛挨著一輛，排了好幾條街。他忽然笑了一下，學了他爹的口氣對自己說：娃哩，你鬧得也太不像話了。他感到有點害臊，就那樣害臊地笑了又笑。

　　那三個人站在他面前二十米的地方，一動不動，最前面那人，始終保持著那樣屈腿張臂的姿勢，好像要去捉一隻受驚的雞。

　　他看見太陽從樓頂後面落了下去。天空一片金紅，雲彩裡飛出鴿群。他忽然想起了大葉和小月，他這麼多日子以來還是頭一回想起她們，那是很長久很長久的日子了，可她們離他多麼遠啊！他神志清明地想道：事情是怎麼弄到這一步的，弄到這一步是多麼的糟糕。他感到非常非常痛苦，心如刀絞一般。然後他朝後退了一步，消失在平台前面。

　　　　　一九六八．七．十三　一稿

　　　一九八八．七．二八　二稿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