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高粱．一
紅高粱．二
紅高粱．三
紅高粱．四
紅高粱．五
紅高粱．六
紅高粱．七
紅高粱．八
紅高粱．九
紅高粱．十
紅高粱．十一
高粱酒．一
高粱酒．二
高粱酒．三
高粱酒．四
高粱酒．五
高粱酒．六
高粱酒．七
高粱酒．八
高粱酒．九
高粱酒．十
高粱酒．十一
狗道．一
狗道．二
狗道．三
狗道．四
狗道．五
狗道．六
狗道．七
狗道．八
狗道．九
狗道．十
高粱殯．一
高粱殯．二
高粱殯．三
高粱殯．四
高粱殯．五
高粱殯．六
高粱殯．七
高粱殯．八
高粱殯．九
高粱殯．十
高粱殯．十一
高粱殯．十二
狗皮．一
狗皮．二
狗皮．三
狗皮．四
狗皮．五
狗皮．六
狗皮．七
狗皮．八
野種．一
野種．二
野種．三
野種．四
野種．五
野種．六
野人．一
野人．二

《紅高粱家族》

莫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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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高粱．一

　　一九三九年古曆八月初九，我父親這個土匪種十四歲多一點。他跟著後來名滿天下的傳奇英雄余占鰲司令的隊伍去膠平公路伏擊日本人的汽車隊。奶奶披著夾襖，送他們到村頭。余司令說：「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對我父親說：「豆官，聽你乾爹的話。」父親沒吱聲，他看著奶奶高大的身軀，嗅著奶奶的夾襖裡散出的熱烘烘的香味，突然感到涼氣逼人，他打了一個戰，肚子咕嚕嚕響一陣。余司令拍了一下父親的頭，說：「走，乾兒。」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隊伍的雜沓腳步聲已響出很遠。父親眼前掛著藍白色的霧幔，擋住他的視線，只聞隊伍腳步聲，不見隊伍形和影。父親緊緊扯住余司令的衣角，雙腿快速挪動。奶奶像岸愈離愈遠，霧像海水愈近愈洶湧，父親抓住余司令，就像抓住一條船舷。

　　父親就這樣奔向了聳立在故鄉通紅的高粱地裡屬於他的那塊無字的青石墓碑。他的墳頭上已經枯草瑟瑟，曾經有一個光屁股的男孩牽著一隻雪白的山羊來到這裡，山羊不緊不忙地啃著墳頭上的草，男孩子站在墓碑上，怒氣沖沖地撒上一泡尿，然後放聲高唱：高粱紅了──日本來了──同胞們準備好──開始開炮──

　　有人說這個放羊的男孩就是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我曾經對高密東北鄉極端熱愛，曾經對高密東北鄉極端仇恨，長大後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我終於悟到：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醜陋、最超脫最世俗、最聖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我的父老鄉親們，喜食高粱，每年都大量種植。八月深秋，無邊無際的高粱紅成洸洋的血海。高粱高密輝煌，高粱淒婉可人，高粱愛情激盪。秋風蒼涼，陽光很旺，瓦藍的天上遊蕩著一朵朵豐滿的白雲，高粱上滑動著一朵朵豐滿的白雲的紫紅色影子。一隊隊暗紅色的人在高粱棵子裡穿梭拉網，幾十年如一日。他們殺人越貨，精忠報國，他們演出過一幕幕英勇悲壯的舞劇，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不肖子孫相形見絀，在進步的同時，我真切感到種的退化。

　　出村之後，隊伍在一條狹窄的土路上行進，人的腳步聲中夾雜著路邊碎草的窸窣聲響。霧奇濃，活潑多變。我父親的臉上，無數密集的小水點凝成大顆粒的水珠，他的一撮頭髮，黏在頭皮上，從路兩邊高粱地裡飄來的幽淡的薄荷氣息和成熟高粱苦澀微甘的氣味，我父親早已聞慣，不新不奇。在這次霧中行軍裡，我父親聞到了那種新奇的、黃紅相間的腥甜氣息。那味道從薄荷和高粱的味道中隱隱約約地透過來，喚起父親心靈深處一種非常遙遠的回憶。

　　七天之後，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一輪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粱肅然默立，高粱穗子浸在月光裡，像蘸過水銀，汩汩生輝。我父親在剪破的月影下，聞到了比現在強烈無數倍的腥甜氣息。那時候，余司令牽著他的手在高粱地裡行走，三百多個鄉親疊股枕臂、陳屍狼藉，流出的鮮血灌溉了一大片高粱，把高粱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們拔腳遲緩。腥甜的氣味令人窒息，一群前來吃人肉的狗，坐在高粱地裡，目光炯炯地盯著父親和余司令。余司令掏出自來得手槍，甩手一響，兩隻狗眼滅了；又一甩手，滅了兩隻狗眼。群狗一哄而散，坐得遠遠的，嗚嗚地咆哮著，貪婪地望著死屍。腥甜味愈加強烈，余司令大喊一聲：「日本狗！狗娘養的日本！」他對著那群狗打完了所有的子彈，狗跑得無影無蹤。余司令對我父親說：「走吧，兒子！」一老一小，便迎著月光，向高粱深處走去。那股瀰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我父親的靈魂，在以後更加激烈更加殘忍的歲月裡，這股腥甜味一直伴隨著他。

　　高粱的莖葉在霧中滋滋亂叫，霧中緩慢地流淌著在這塊低窪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嘩，一陣強一陣弱，一陣遠一陣近。趕上隊伍了，父親的身前身後響著踢踢蹋蹋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不知誰的槍托撞到另一個誰的槍托上了。不知誰的腳踩破了一個死人的骷髏什麼的。父親前邊那個人吭吭地咳嗽起來，這個人的咳嗽聲非常熟悉。父親聽著他咳嗽就想起他那兩扇一激動就充血的大耳朵。透明單薄佈滿細血管的大耳朵是王文義頭上引人注目的器官。他個子很小，一顆大頭縮在聳起的雙肩中。父親努力看去，目光刺破濃霧，看到了王文義那顆一邊咳一邊顛動的大頭。父親想起王文義在演練場上挨打時，那顆大頭顛成那般可憐模樣。那時他剛參加余司令的隊伍，任副官在演練場上對他也對其他隊員喊：向右轉──，王文義歡歡喜喜地跺著腳，不知轉到哪裡去了。任副官在他腚上打了一鞭子，他嘴咧開叫一聲：孩子他娘！臉上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圍在短牆外看光景的孩子們都哈哈大笑。

　　余司令飛去一腳，踢到王文義的屁股上。

　　「咳什麼？」

　　「司令……」王文義忍著咳嗽說：「嗓子眼兒發癢……」

　　「癢也別咳！暴露了目標我要你的腦袋！」

　　「是，司令。」王文義答應著，又有一陣咳嗽衝口而出。

　　父親覺出余司令前跨了一大步，隻手捺住了王文義的後頸皮。王文義口裡噝噝地響著，隨即不咳了。

　　父親覺得余司令的手從王文義的後頸皮上鬆開了，父親還覺得王文義的脖子上留下兩個熟葡萄一樣的紫手印，王文義幽藍色的驚懼不安的眼睛裡，飛迸出幾點感激與委屈。

　　很快，隊伍鑽進了高粱地。我父親本能地感覺到隊伍是向著東南方向開進的。適才走過的這段土路是由村莊直接通向墨水河邊的唯一的道路。這條狹窄的土路在白天顏色青白，路原是由烏油油的黑土築成，但久經踐踏，黑色都沉澱到底層，路上疊印過多少牛羊的花瓣蹄印和騾馬毛驢的半圓蹄印，馬騾驢糞像干萎的蘋果，牛糞像蟲蛀過的薄餅，羊糞稀拉拉像震落的黑豆。父親常走這條路，後來他在日本炭窯中苦熬歲月時，眼前常常閃過這條路。父親不知道我的奶奶在這條土路上主演過多少風流悲喜劇，我知道。父親也不知道在高粱陰影遮掩著的黑土上，曾經躺過奶奶潔白如玉的光滑肉體，我也知道。

　　拐進高粱地後，霧更顯凝滯，質量加大，流動感少，在人的身體與人負載的物體碰撞高粱秸稈後，隨著高粱嚓嚓啦啦的幽怨鳴聲，一大滴一大滴的沉重水珠撲簌簌落下。水珠冰涼清爽，味道鮮美，我父親仰臉時，一滴大水珠準確地打進他的嘴裡。父親看到舒緩的霧團裡，晃動著高粱沉甸甸的頭顱。高粱沾滿了露水的柔韌葉片，鋸著父親的衣衫和面頰。高粱晃動激起的小風在父親頭頂上短促出擊，墨水河的流水聲愈來愈響。

　　父親在墨水河裡玩過水，他的水性好像是天生的，奶奶說他見了水比見了親娘還急。父親五歲時，就像小鴨子一樣潛水，粉紅的屁眼兒朝著天，雙腳高舉。父親知道，墨水河底的淤泥烏黑發亮，柔軟得像油脂一樣。河邊潮濕的灘塗上，叢生著灰綠色的蘆葦和鵝綠色車前草，還有貼地爬生的野葛蔓，支支直立的接骨草。灘塗的淤泥上，印滿螃蟹纖細的爪跡。秋風起，天氣涼，一群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個「一」字，一會兒排成個「人」字，等等。高粱紅了，成群結隊的、馬蹄大小的螃蟹都在夜間爬上河灘，到草叢中覓食。螃蟹喜食新鮮牛屎和腐爛的動物的屍體。父親聽著河聲，想著從前的秋天夜晚，跟著我家的老夥計劉羅漢大爺去河邊捉螃蟹的情景。夜色灰葡萄，金風串河道，寶藍色的天空深邃無邊，綠色的星辰格外明亮。北斗勺子星──北斗主死，南斗簸箕星──南斗司生，八角玻璃井──缺了一塊磚，焦灼的牛郎要上吊，憂愁的織女要跳河……都在頭上懸著。劉羅漢大爺在我家工作了幾十年，負責著我家燒酒作坊的全面工作，父親跟著羅漢大爺腳前腳後地跑，就像跟著自己的爺爺一樣。

　　父親被迷霧擾亂的心頭亮起了一盞四塊玻璃插成的罩子燈，洋油煙子從罩子燈上蓋的鐵皮、鑽眼的鐵皮上鑽出來。燈光微弱，只能照亮五六米方圓的黑暗。河裡的水流到燈影裡，黃得像熟透的杏子一樣可愛，但可愛一霎霎，就流過去了，黑暗中的河水倒映著一天星斗。父親和羅漢大爺披著蓑衣，坐在罩子燈旁，聽著河水的低沉嗚咽──非常低沉的嗚咽。河道兩邊無窮的高粱地不時響起尋偶狐狸的興奮鳴叫。螃蟹趨光，正向燈影聚攏。父親和羅漢大爺靜坐著，恭聽著天下的竊竊秘語，河底下淤泥的腥味，一股股泛上來。成群結隊的螃蟹團團圍上來，形成一個躁動不安的圓圈。父親心裡惶惶，躍躍欲起，被羅漢大爺按住了肩頭。「別急！」大爺說，「心急喝不得熱黏粥。」父親強壓住激動，不動。螃蟹爬到燈光裡就停下來，首尾相銜，把地皮都蓋住了。一片青色的蟹殻閃亮，一對對圓桿狀的眼睛從凹陷的眼窩裡打出來。隱在傾斜的臉面下的嘴裡，吐出一串一串的五彩泡沫。螃蟹吐著彩沫向人類挑戰，父親身上披著大蓑衣長毛奓起。羅漢大爺說：「抓！」父親應聲彈起，與羅漢大爺搶過去，每人抓住一面早就鋪在地上的密眼羅網的兩角，把一塊螃蟹抬起來，露出了螃蟹下的河灘塗地。父親和羅漢大爺把網角繫起扔在一邊，又用同樣的迅速和熟練抬起網片。每一網都是那麼沉重，不知網住了幾百幾千隻螃蟹。

　　父親跟著隊伍進了高粱地後，由於心隨螃蟹橫行斜走，腳與腿不擇空隙，撞得高粱棵子東倒西歪。他的手始終緊扯著余司令的衣角，一半是自己行走，一半是余司令牽拉著前進，他竟覺得有些瞌睡上來，脖子僵硬，眼珠子生澀呆板。父親想，只要跟著羅漢大爺去墨水河，就沒有空手回來的道理。父親吃螃蟹吃膩了，奶奶也吃膩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羅漢大爺就用快刀把螃蟹斬成碎塊，放到豆腐磨裡研碎，加鹽，裝缸，製成蟹醬，成年累月地吃，吃不完就臭，臭了就喂罌粟。我聽說奶奶會吸大煙但不上癮，所以始終面如桃花，神清氣爽。用螃蟹喂過的罌粟花朵肥碩壯大，粉、紅、白三色交雜，香氣撲鼻。故鄉的黑土本來就是出奇的肥沃，所以物產豐饒，人種優良，民心高拔健邁，本是我故鄉心態。墨水河盛產的白鱔魚肥得像肉棍一樣，從頭至尾一根刺。它們呆頭呆腦，見鈎就吞。父親想著的羅漢大爺去年就死了，死在膠平公路上。他的屍體被割得零零碎碎，扔得東一塊西一塊，軀幹上的皮被剝了，肉跳，肉蹦，像只褪皮後的大青蛙。父親一想起羅漢大爺的屍體，脊樑溝就發涼。父親又想起大約七八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奶奶喝醉了酒，在我家燒酒作坊的院子裡，有一個高粱葉子垛，奶奶倚在草垛上，摟住羅漢大爺的肩，呢呢喃喃地說：「大叔……你別走，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面看水面，不看我的面子也看豆官的面子上，留下吧，你要我……我也給你……你就像我的爹一樣……」父親記得羅漢大爺把奶奶推到一邊，晃晃蕩蕩走進騾棚，給騾子拌料去了。我家養著兩頭大黑騾子，開著燒高粱酒的作坊，是村子裡的首富。羅漢大爺沒走，一直在我家擔任業務領導，直到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被日本人拉到膠平公路修築工地上去使役為止。

　　這時，從被父親他們甩在身後的村子裡，傳來悠長的毛驢叫聲。父親精神一震，眼睛睜開，然而看到的，依然是半凝固半透明的霧氣。高粱挺拔的稈子，排成密集的棚欄，模模糊糊地隱藏在氣體的背後，穿過一排又一排，排排無盡頭。走進高粱地多久了，父親已經忘記，他的神思長久地滯留在遠處那條喧響著的豐饒河流裡，長久地滯留在往事的回憶裡，竟不知這樣匆匆忙忙擁擁擠擠地在如夢如海的高粱地裡躦進是為了什麼。父親迷失了方位。他在前年有一次迷途高粱地的經驗，但最後還是走出來了，是河聲給他指引了方向。現在，父親又諦聽著河的啟示，很快明白，隊伍是向正東偏南開進，對著河的方向開進。方向辨清，父親也就明白，這是去打伏擊，打日本人，要殺人，像殺狗一樣。他知道隊伍一直往東南走，很快就要走到那條南北貫通，把偌大個低窪平原分成兩半，把膠縣平度縣兩座縣城連在一起的膠平公路。這條公路，是日本人和他們的走狗用皮鞭和刺刀催逼著老百姓修成的。

　　高粱的騷動因為人們的疲憊睏乏而頻繁激烈起來，積露連續落下，淋濕了每個人的頭皮和脖頸。王文義咳嗽不斷，雖連遭余司令辱罵也不改正。父親感到公路就要到了，他的眼前昏昏黃黃地晃動著路的影子。不知不覺，連成一體的霧海中竟有些空洞出現，一穗一穗被露水打得精濕的高粱在霧洞裡憂悒地注視著我父親，父親也虔誠地望著它們。父親恍然大悟，明白了它們都是活生生的靈物。它們根扎黑土，受日精月華，得雨露滋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父親從高粱的顏色上，猜到了太陽已經把被高粱遮擋著的地平線燒成一片可憐的艷紅。

　　忽然發生變故，父親先是聽到耳邊一聲尖利呼嘯，接著聽到前邊發出什麼東西被迸裂的聲響。

　　余司令大聲吼叫：「誰開槍？小舅子，誰開的槍？」

　　父親聽到子彈鑽破濃霧，穿過高粱葉子高粱稈，一顆高粱頭顱落地。一時間眾人都屏氣息聲。那粒子彈一路尖叫著，不知落到哪裡去了。芳香的硝煙迷散進霧。王文義慘叫一聲：「司令──我沒有頭啦──司令──我沒有頭啦──」

　　余司令一愣神，踢了王文義一腳，說：「你娘個蛋！沒有頭還會說話！」

　　余司令撇下我父親，到隊伍前頭去了。王文義還在哀嚎。父親湊上前去，看清了王文義奇形怪狀的臉。他的腮上，有一股深藍色的東西在流動。父親伸手摸去，觸了一手黏膩發燙的液體。父親聞到了跟墨水河淤泥差不多、但比墨水河淤泥要新鮮得多的腥氣。它壓倒了薄荷的幽香，壓倒了高粱的甘苦，它喚醒了父親那越來越迫近的記憶，一線穿珠般地把墨水河淤泥、把高粱下黑土、把永遠死不了的過去和永遠留不住的現在連繫在一起，有時候，萬物都會吐出人血的味道。

　　「大叔，」父親說，「大叔，你掛綵了。」

　　「豆官，你是豆官吧，你看看大叔的頭還在脖子上長著嗎？」

　　「在，大叔，長得好好的，就是耳朵流血啦。」

紅高粱．二

　　王文義伸手摸耳朵，摸到一手血，一陣尖叫後，他就癱了：「司令，我掛綵啦！我掛綵啦，我掛綵啦。」

　　余司令從前邊回來，蹲下，捏著王文義的脖子，壓低嗓門說：「別叫，再叫我就斃了你！」

　　王文義不敢叫了。

　　「傷著哪兒啦？」余司令問。

　　「耳朵……」王文義哭著說。

　　余司令從腰裡抽出一塊包袱皮樣的白布，嚓一聲撕成兩半，遞給王文義，說：「先捂著，別出聲，跟著走，到了路上再包紮。」

　　余司令又叫：「豆官。」父親應了，余司令就牽著他的手走。王文義哼哼唧唧地跟在後邊。

　　適才那一槍，是扛著一盤耙在頭前開路的大個子啞巴，不慎摔倒，背上的長槍走了火。啞巴是余司令的老朋友，一同在高粱地裡吃過「拤餅」的草莽英雄，他的一隻腳因在母腹中受過傷，走起來一顛一顛，但非常快。父親有些怕他。

　　黎明前後這場大霧，終於在余司令的隊伍跨上膠平公路時潰散下去。故鄉八月，是多霧的季節，也許是地勢低窪土壤潮濕所致吧。走上公路後，父親頓時感到身體靈巧輕便，腳板利索有勁，他鬆開了抓住余司令衣角的手。王文義用白布捂著血耳朵，滿臉哭相。余司令給他粗手粗腳包紮耳朵，連半個頭也包住了。王文義痛得齜牙咧嘴。

　　余司令說：「你好大的命！」

　　王文義說：「我的血流光了，我不能去啦！」

　　余司令說：「屁，蚊子咬了一口也不過這樣，忘了你那三個兒子啦吧！」

　　王文義垂下頭，嘟嘟噥噥說：「沒忘，沒忘。」

　　他背著一支長筒子鳥槍，槍托兒血紅色。裝火藥的扁鐵盒斜吊在他的屁股上。

　　那些殘存的霧都退到高粱地裡去了。大路上鋪著一層粗砂，沒有牛馬腳蹤，更無人的腳印。相對著路兩側茂密的高粱，公路荒涼，荒唐，令人感到不祥。父親早就知道余司令的隊伍連聾帶啞連瘸帶拐不過四十人，但這些人住在村裡時，攪得雞飛狗跳，彷彿滿村是兵。隊伍擺在大路上，三十多人縮成一團，像一條凍僵了的蛇。槍支七長八短，土炮、鳥槍、老漢陽，方六方七兄弟倆抬著一門能把小秤砣打出去的大抬桿子。啞巴扛著一盤長方形的平整土地用的、週遭二十六根鐵尖齒的耙。另有三個隊員扛著一盤。父親當時還不知道打伏擊是怎麼一回事，更不知道打伏擊為什麼還要扛上四盤鐵齒耙。

　　為了為我的家族樹碑立傳，我曾經跑回高密東北鄉，進行了大量的調查，調查的重點，就是這場我父親參加過的、在墨水河邊打死鬼子少將的著名戰鬥。我們村裡一個九十二歲的老太太對我說：「東北鄉，人萬千，陣勢列在墨河邊。余司令，陣前站，一舉手炮聲連環。東洋鬼子魂兒散，紛紛落在地平川。女中魁首戴鳳蓮，花容月貌巧機關，調來鐵耙擺連環，擋住鬼子不能前……」老太婆頭頂禿得像一個陶罐，面孔都朽了，干手上凸著一條條絲瓜瓤子一樣的筋。她是三九年八月中秋節那場大屠殺的倖存者，那時她因腳上生瘡跑不動，被丈夫塞進地瓜窖子裡藏起來，天湊地巧活了下來。老太婆所唱快板中的戴鳳蓮，就是我奶奶的大號。聽到這裡，我興奮異常。這說明，用鐵耙擋住鬼子汽車退路的計謀竟是我奶奶這個女流想出來的。我奶奶也應該是抗日的先鋒，民族的英雄。

　　提起我的奶奶，老太太話就多了。她的話破碎零亂，像一群隨風遍地滾的樹葉。她說起我奶奶的腳，是全村最小的腳。我們家的燒酒後勁好大。說到膠平公路時，她的話連貫起來：「路修到咱這地盤時哪……高粱齊腰深了……鬼子把能幹活的人都趕去了……打毛子工，都偷懶磨滑……你們家裡那兩頭大黑騾子也給拉去了……鬼子在墨水河上架石橋……羅漢，你們家那個老長工……他和你奶奶不大清白咧，人家都這麼說……呵呀呀，你奶奶年輕時花花事兒多著咧……你爹多能幹，十五歲就殺人，雜種出好漢，十有九個都不善……羅漢去鏟騾子腿……被捉住零刀子剮啦……鬼子糟害人呢，在鍋里拉屎，盆裡撒尿。那年，去挑水，挑上來一個什麼呀，一個人頭呀，紮著大辮子……」

　　劉羅漢大爺是我們家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的人物。關於他與我奶奶之間是否有染，現已無法查清，誠然，從心裡說，我不願承認這是事實。

　　道理雖懂，但陶罐頭老太太的話還是讓我感到難堪。我想，既然羅漢大爺對待我父親像對待親孫子一樣，那他就像我的曾祖父一樣；假如這位曾祖父竟與我奶奶有過風流事，豈不是亂倫嗎？這其實是胡想，因為我奶奶並不是羅漢大爺的兒媳而是他的東家，羅漢與我的家族只有經濟上的聯繫而無血緣上的聯繫，他像一個忠實的老家人點綴著我家的歷史而且確鑿無疑地為我們家的歷史增添了光彩。我奶奶是否愛過他，他是否上過我奶奶的炕，都與倫理無關。愛過又怎麼樣？我深信，我奶奶什麼事都敢幹，只要她願意。她老人家不僅僅是抗日英雄，也是個性解放的先驅，婦女自立的典範。

　　我查閲過縣誌，縣誌載：民國二十七年，日軍捉高密、平度、膠縣民夫累計四十萬人次，修築膠平公路。毀稼禾無數。公路兩側村莊中騾馬被劫掠一空。農民劉羅漢，乘夜潛入，用鐵鍬鏟傷騾蹄馬腿無數，被捉獲。翌日，日軍在拴馬樁上將劉羅漢剝皮零割示眾。劉面無懼色，罵不絶口，至死方休。

　　確實是這樣，膠平公路修築到我們這裡時，遍野的高粱只長到齊人腰高。長七十里寬六十里的低窪平原上，除了點綴著幾十個村莊，縱橫著兩條河流，曲折著幾十條鄉間土路外，綠浪般招展著的全是高粱。平原北邊的白馬山上，那塊白色的馬狀巨石，在我們村頭上看得清清楚楚。鋤高粱的農民們抬頭見白馬，低頭見黑土，汗滴禾下土，心中好痛苦！風傳著日本人要在平原修路，村裡人早就惶惶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大禍降臨。

　　日本人說來就來。

　　日本鬼子帶著偽軍到我們村裡抓民夫拉騾馬時，我父親還在睡覺。他是被燒酒作坊那邊的吵鬧聲驚醒的。奶奶拉著父親的手，顛著兩隻筍尖般的小腳，跑到燒酒作坊院裡去。當時，我家燒酒作坊院子裡，擺著十幾口大甕，甕裡滿裝著優質白酒，酒香飄遍全村。兩個穿黃衣的日本人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院子裡站著。兩個穿黑衣的中國人肩背著槍，正要解栓在揪樹上的兩頭大黑騾子。羅漢大爺一次一次地撲向那個解繮繩的小個子偽軍，但一次一次地都被那個大個子偽軍用槍筒子戳退。初夏天氣，羅漢大爺只穿一件單衫，袒露的胸膛上佈滿被槍口戳出的紫紅圓圈。

　　羅漢大爺說：「弟兄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大個子偽軍說：「老畜生，滾到一邊去。」

　　羅漢大爺說：「這是東家的牲口，不能拉。」

　　偽軍說：「再吵嚷就斃了你個小舅子！」

　　日本兵端著槍，像泥神一樣。

　　奶奶和我父親一進院，羅漢大爺就說：「他們要拉咱的騾子。」

　　奶奶說：「先生，我們是良民。」

　　日本兵眯著眼睛對奶奶笑。

　　小個子偽軍把騾子解開，用力牽扯，騾子倔強地高昂著頭，死死不肯移步。大個子偽軍上去用槍戳騾子屁股，騾子憤怒起蹄，明亮的蹄鐵趵起泥土，濺了偽軍一臉。

　　大個子偽軍拉了一下槍栓，用槍指著羅漢大爺，大叫：「老混蛋，你來牽，牽到工地上去。」

　　羅漢大爺蹲在地上，一氣不吭。

　　一個日本兵端著槍，在羅漢大爺眼前晃著，鬼子說：「嗚哩哇啦啞啦哩嗚！」羅漢大爺看著在眼前亂晃的賊亮的刺刀，一屁股坐在地上。鬼子兵把槍往前一送，鋒快的刺刀下刃在羅漢大爺光溜溜的頭皮上豁開一條白口子。

　　奶奶哆嗦成一團，說：「大叔，你，給他們牽去吧。」

　　一個鬼子兵慢慢向奶奶面前靠。父親看到這個鬼子兵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夥子，兩隻大眼睛漆黑髮亮，笑的時候，嘴唇上翻，露出一隻黃牙。奶奶跌跌撞撞地往羅漢大爺身後退。羅漢大爺頭上的白口子裡流出了血，滿頭掛色。兩個日本兵笑著靠上來。奶奶在羅漢大爺的血頭上按了兩巴掌，隨即往臉上兩抹，又一把撕散頭髮，張大嘴巴，瘋瘋顛顛地跳起來。奶奶的模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日本兵愕然止步。小個子偽軍說：「太君，這個女人，大大的瘋了的有。」

　　鬼子兵咕嚕著，對著我奶奶的頭上開了一槍。奶奶坐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大個子偽軍把羅漢大爺用槍逼起來。羅漢大爺從小個子偽軍手裡接過騾子繮繩。騾子昂著頭，腿抖著，跟著羅漢大爺走出院子。街上亂紛紛跑著騾馬牛羊。

　　奶奶沒瘋。鬼子和偽軍剛一出院，奶奶就揭開一隻甕的木蓋子，在平靜如鏡面的高粱燒酒裡，看到一張駭人的血臉。父親看到淚水在奶奶腮上流過，就變紅了。奶奶用燒酒洗了臉，把一甕酒都洗紅了。

　　羅漢大爺跟騾子一起，被押上了工地。高粱地裡，已開出一截路胎子。墨水河南邊的公路已差不多修好，大車小車從新修好的路上擠過來，車上載著石頭黃沙，都卸在河南岸。河上只有一座小木橋，日本人要在河上架一座大石橋。公路兩側，寬大的兩片高粱都被踩平，地上像鋪了層綠氈。河北的高粱地裡，在剛用黑土弄出個模樣的路兩邊，有幾十匹騾馬拉著碌碡，從海一樣高粱地裡，壓出兩大片平坦的空地，破壞著與工地緊密相連的青紗帳。騾馬都有人牽著，在高粱地裡來來回回地走。鮮嫩的高粱在鐵蹄下斷裂、倒伏，倒伏斷裂的高粱又被帶棱槽的碌碡和不帶棱槽的石滾子反覆鎮壓。各色的碌碡和滾子都變成了深綠色，高粱的汁液把它們濕透了。一股濃烈的青苗子味道籠罩著工地。

　　羅漢大爺被趕到河南往河北搬運石頭。他極不情願地把騾子繮繩交給了一個爛眼圈的老頭子。小木橋搖搖晃晃，好像隨時要塌。羅漢大爺過了橋，站在河南，一個工頭模樣的中國人，用手中持著的紫紅色籐條，輕輕戳戳羅漢大爺的頭，說：「去，往河北搬石頭。」羅漢大爺抹一把眼睛──頭上流下的血把眉毛都浸濕了。他搬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從河南到河北。那個接騾的老頭還未走，羅漢大爺對他說：「你珍貴著使喚，這兩頭騾子，是俺東家的。」老頭兒麻木地垂著頭，牽著騾子，走進開闢通道的騾馬大隊。黑騾子光滑的屁股上反映陽光點點。頭上還在流血，羅漢大爺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按在傷口上。頭頂上沉重的鈍痛一直傳導到十個腳趾，他覺得頭裂成了兩半。

　　工地的邊緣上稀疏地站著持槍的鬼子和偽軍。手持籐條的監工，像鬼魂一樣在工地上轉來轉去，羅漢大爺在工地上走，民夫們看著他血泥模糊的頭，吃驚得眼珠亂顫。羅漢大爺搬起一塊橋石，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背後響起一陣利颼的小風，隨即有一道長長的灼痛落到他的背上。他扔下橋石，見那個監工正對著他笑。羅漢大爺說：「長官，有話好說，你怎麼舉手就打人？」

　　監工微笑不語，舉起籐條又橫著抽了一下他的腰。羅漢大爺感到這一籐條幾乎把自己打成兩半，兩股熱辣辣的淚水從眼窩裡凸出來。血沖頭頂，那塊血與土凝成的嘎痂，在頭上崩崩亂跳，似乎要迸裂。

　　羅漢大爺喊：「長官！」

　　長官又給了他一籐條。

　　羅漢大爺說：「長官，打俺是為了啥？」

　　長官抖著手裡的籐條，笑眯眯地說：「讓你長長眼色，狗娘養的。」

　　羅漢大爺氣噎咽喉，淚眼模糊，從石堆裡搬起一塊大石頭，踉踉蹌蹌地往小橋上走。他的腦袋膨脹，眼前白花花一片。石頭尖硬的稜角刺著他的肚腹和肋骨，他都覺不出痛了。

　　監工拄著籐條原地不動，羅漢大爺搬著石頭，膽顫心驚地從他眼前走過。監工在羅漢大爺脖子上抽了一籐條。大爺一個前爬，抱著大石，跪倒在地上。石頭砸破了他的雙手，他的下巴在石頭上碰得血肉模糊。大爺被打得六神無主，像孩子一樣胡胡塗塗地哭起來。這時，一股紫紅色的火苗，也在他空白的腦子裡緩緩地亮起來。

　　他費力地從石頭下抽出手，站起來，腰半弓著，像一隻發威的老瘦貓。

　　一個約有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滿臉堆著笑，走到監工面前，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捏出一支，敬到監工嘴邊。監工張嘴叼了煙，又等著那人替他點燃。

　　中年人說：「您老，犯不著跟這根糟木頭生氣。」

　　監工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一句話也不說。大爺看到他握籐條的焦黃手指在緊急地扭動。

　　中年人把那盒煙裝進監工口袋裏。監工好像全無覺察，哼了一聲，用手掌壓壓口袋，轉身走了。

　　「老哥，你是新來的吧？」中年人問。

　　羅漢大爺說是。

　　他問：「你沒送他點見面禮？」

　　羅漢大爺說：「不講理，狗！不講理，他們硬抓我來的。」

　　中年人說：「送他點錢，送他盒煙都行，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單打不長眼的。」

　　中年人揚長進入民夫隊伍。

紅高粱．三

　　整整一個上午，羅漢大爺就跟沒魂一樣，死命地搬著石頭。頭上的血痂遭陽光曬著，乾硬乾硬地痛。手上血肉模糊。下巴上的骨頭受了傷，口水不斷流出來。那股紫紅色的火苗時強時弱地在他腦子裡燃著，一直沒有熄滅。

　　中午，從前邊那段修得勉強可以行車的公路上，顛顛簸簸地駛來一輛土黃色的汽車。他恍惚聽到一陣尖利的哨響，眼見著半死不活的民工們搖搖擺擺地向汽車走過去。他坐在地上，什麼念頭也沒有，也不想知道那汽車到來是怎麼一回事。只有那簇紫紅的火苗子灼熱地跳躍著，衝擊著他的雙耳裡嗡嗡地響。

　　中年人過來，拉他一把，說：「老哥，走吧，開飯啦，去嘗嘗東洋大米吧！」

　　大爺站起來，跟著中年人走。

　　從汽車上抬下了幾大桶雪白的米飯，抬下了一個盛著藍花白底洋瓷碗的大筐。桶邊站著一個瘦中國人，操著一柄黃銅勺子；筐邊站著一個胖中國人，端著一摞碗。來一個人他發給一個碗，黃銅勺子同時往這碗裡扣進米飯。眾人在汽車周圍狼吞虎嚥，沒有筷子，一律用手抓。

　　那個監工又轉過來，提著籐條，臉上還帶著那種冷靜的笑容。羅漢大爺腦子裡的火苗騰一聲燃旺了，火苗把他丟去的記憶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記起半天來噩夢般的遭際。持槍站崗的日本兵和偽軍也聚攏過來，圍著一隻白鐵皮桶吃飯。一隻削耳長臉的狼狗坐在桶後，伸著舌頭看著這邊的民夫。

　　大爺數了數圍著桶吃飯的十幾個鬼子和十幾個偽軍，心裡蔭生了跑的念頭。跑，只要鑽到了高粱地裡，狗日的就抓不到了。他的腳心裡熱乎乎地流出了汗。自從跑的念頭萌動之後，他的心就焦躁不安。持藤監工冷靜的笑臉後彷彿隱藏著什麼？羅漢大爺一見這笑臉，腦子立刻就胡塗了。

　　民夫們都沒吃飽。胖子中國人收回洋碗。民夫們舔著嘴唇，眼巴巴地盯著那幾隻空桶裡殘存的米粒，但沒人敢去動。河北岸有一頭騾子嘶啞地叫起來。羅漢大爺聽出來了，是我家的黑騾子在叫。在那片新開闢出的空地上。騾馬都拴在碌碡或石滾子上。高粱屍橫遍野。騾馬無精打采地叼吃著被揉爛壓扁的高粱莖葉。

　　下午，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瞅著監工不注意，飛一般躥向高粱地，一顆子彈追上了他。他趴在高粱邊緣上，一動也不動。

　　太陽平西，那輛土黃色的汽車又來了。羅漢大爺吃完了那勺米飯。他吃慣了高粱米飯的腸胃，對這種充滿霉氣的白米進行著堅決的排斥。但他還是強忍著喉嚨的痙攣把它吃了。跑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惦記著十幾里外的村子裡，屬於他的那個酒香撲鼻的院落。日本人來，燒酒的夥伴們都跑了，熱氣騰騰的燒酒大鍋冷了。他更惦記著我奶奶和我父親。奶奶在高粱葉子垛邊給他的溫暖令他終生難忘。

　　吃過晚飯，民夫們都被趕到一個用杉木桿子夾成的大柵欄裡。柵欄上罩著幾塊篷布。杉木桿子都用綠豆粗的鐵絲聯成一體。柵欄門是用半把粗的鐵棍焊成的。鬼子和偽軍分住兩個帳篷，帳篷離柵欄幾十步遠。那條狗拴在鬼子的帳篷門口。柵欄門口，栽著一根高竿，竿上吊著兩盞桅燈。鬼子和偽軍輪流著站崗移動。騾馬都集中地拴在柵欄西邊那片高粱的廢墟上。那裡栽了幾十根拴馬樁。

　　柵欄裡臭氣熏天，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往柵欄邊角上那個鐵皮水桶裡撒尿，尿打桶壁如珠落玉盤。桅燈的光暗淡地透進柵欄。游動哨的長影子不時在燈影裡晃動。

　　夜漸深了，柵欄裡涼氣逼人。羅漢大爺無法入睡。他還是想跑。崗哨的腳步聲繞著柵欄響。大爺躺著不敢動，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夢中覺得頭上紮著尖刀，手裡握著烙鐵。醒來，遍體汗濕，褲子尿得濕漉漉的。從遙遠的村莊裡傳來一聲尖細的雞啼。騾馬彈蹄吹鼻。破篷布上，漏出幾顆鬼鬼祟祟的星辰。

　　白天幫助過羅漢大爺的那個中年人悄悄坐起來。雖然在幽暗中，大爺還是看到了他那兩顆火球般的眼睛。大爺知道中年人來歷不凡，靜躺著看他的動靜。

　　中年人跪在柵欄門口，兩臂揚起，動作非常慢。大爺看著他的背，看著他帶著神秘色彩的頭。中年人運了一回氣，猛一側面，像開弓射箭一樣抓住兩根鐵棍。他的眼裡射出墨綠色的光芒，碰到物體，似乎還窸窣有聲。那兩根鐵棍無聲無息地張開了。更多的燈光和星光從柵欄門外射進來，照著不知誰的一隻張嘴的破鞋。游動哨轉過來了。大爺看到一條黑影飛出柵欄，鬼子哨兵咯了一聲，便在中年人鐵臂的扶持下無聲倒地。中年人拎起鬼子的步槍，輕悄悄地消逝了。

　　大爺好半晌才明白了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中年人原來是個武藝高強的英雄。英雄為他開闢了道路，跑吧！大爺小心翼翼地從那個洞裡爬出去。那個死鬼子仰面躺著，一條腿還在抽抽答答地顫動。

　　大爺爬進了高粱地，直起腰來，順著壟溝，儘量躲避著高粱，不發出響動，走上墨水河堤。三星正晌，黎明前的黑暗降臨。墨水河裡星斗燦爛。侷促地站在河堤上，羅漢大爺徹骨寒冷，牙齒頻繁打擊，下巴骨的痛疼擴散到腮上、耳朵上，與頭頂上一鼓一鼓的化膿般的疼痛連成一氣。清冷的摻雜著高粱汁液的自由空氣進入他的鼻孔、肺葉、腸胃，那兩盞鬼火般的桅燈在霧中亮著，杉木柵欄黑幢幢的，像個巨大的墳墓。羅漢大爺幾乎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逃出來了。他的腳把他帶上了那座腐朽的小木橋，魚兒在水中翻花，流水潺潺有聲，流星亮破一線天。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呀，什麼也沒有發生。本來，羅漢大爺就可以逃回村子，藏起來，躲起來，養好傷，繼續生活。可是，當他走在木橋上時，聽到在河南岸，有個不安生的騾子嘶啞地叫了一聲。羅漢大爺為了騾子重新返回，釀出了一出壯烈的悲劇。

　　騾馬拴在離柵欄不遠處的幾十根木樁上，它們的身下，漾溢著尿臊屎臭，馬打著響鼻，騾子啃著木樁；馬嚼著高粱秸子，騾子拉著稀屎。羅漢大爺一步三跌，闖進騾馬群。他嗅到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親切的味道，他看到了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熟悉的身影。他撲上去，想去解救自己的患難的夥伴。騾子，這不通理論的畜生，竟疾速地掉轉屁股，飛起雙蹄。羅漢大爺喃喃地說：「黑騾，黑騾，咱一起跑了吧！」騾子暴怒地左旋右轉，保護著自己的領地。它們竟然認不出主人啦，羅漢大爺不知道自己身上新鮮的陳舊的血腥味，自己身上新鮮的陳舊的傷痕，已經把自己改變了。羅漢大爺心中煩亂，一步跨進去，騾子飛起一個蹄子，打在了他的胯骨上。老頭子側身飛去，躺在地上，半邊身子都麻木不仁。騾子還在撅著屁股打蹄，蹄鐵像殘月一樣閃爍。羅漢大爺胯骨灼熱脹大，有沉重的累贅感。他爬起來，歪倒了，歪倒了又爬起來。村裡的那隻嗓音單薄的公雞又叫了一聲。黑暗逐漸消退，三星愈加輝煌耀目，也輝耀著那亮晶晶的騾子屁股和眼球。

　　「好兩個畜生！」

　　羅漢大爺，心頭火起，一歪一斜地轉著，想尋找一件利器。在開挖引水渠的工地上，他找到一柄鋒利的鐵鍬。他毫無拘禁地走，叫罵，忘了百步之外的人與狗。他自由自在，不自由都是因為怕。東方那團漸漸上升的紅暈在上升時同時散射，黎明前的高粱地裡，靜寂得隨時都會爆炸。羅漢大爺迎著朝霞，向那兩頭大黑騾子走去。他對黑騾恨之入骨。騾子靜立著不動，羅漢大爺把鐵鍬端平，對準一頭黑騾的一條後腿，猛力鏟過去。一道涼涼的陰影落到騾子的後腿上。騾子歪斜了兩下，立即挺住，從騾頭那兒，響了粗獷豪烈驚愕憤怒的嘶鳴。隨即，受傷的騾子把屁股高高揚起，一溜熱血拋灑，像雨點一樣，淅淅瀝瀝淋了大爺滿臉。大爺瞅準空當，又鏟中了騾子的另一條後腿，黑騾嘆息了一聲，屁股逐漸墮落，猛然坐在地上，兩條前腿還立著，脖子被繮繩吊直，嘴巴朝著已是灰藍色的蒼天呼籲。鐵鍬被騾子沉重的屁股壓住，大爺也蹲了窩。他用盡全力，把鐵鍬抽出。他感覺到鐵鍬刃兒牢牢地嵌在騾子的腿骨裡。另一頭黑騾，傻愣愣地看著癱倒的同伴，像哭一樣，像求饒一樣哀鳴著。

　　大爺平托鐵鍬，向它逼過去，它用力後退著，繮繩幾乎被拉斷，木樁嗶嗶叭叭地響，它拳大的雙眼裡，流著暗藍的光。

　　「你怕了嗎？畜生！你的威風呢？畜生！你這個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混帳東西！你這個裡通外國的狗雜種！」

　　羅漢大爺怒罵著，對著黑騾長方形的板臉鏟出一鍬。鐵鍬鏟在木樁上，他上下左右晃動著鍬柄，才把鍬刃拔出。黑騾掙扎著，後腿曲成弓箭，禿尾巴掃地嚓啦有聲。大爺瞄準騾臉，啦地一響，鐵鍬正中騾子寬廣的腦門，堅固的頭骨與鍬刃相撞，一陣震顫，通過鍬柄傳導，使羅漢大爺雙臂酸麻。黑騾閉口無言，蹄腿亂動，交叉雜錯，到底撐不住。呼隆一聲倒下，像倒了一堵厚牆壁。繮繩被頓斷，半截在木樁上垂著，半截在騾臉邊曲著。大爺垂手默立。光滑的鍬柄在騾頭上斜立指著天。那邊狗叫人喧，天亮了，從東邊的高粱地裡，露出了一弧血紅的朝陽，陽光正正地照著羅漢大爺半張著的黑洞洞的嘴。

　　隊伍走上河堤，一字兒排開，剛從霧裡掙扎出來的紅太陽照耀著他們。我父親和大家一樣都半邊臉紅半邊臉綠，和他們一起觀看著墨水河面上殘破的霧團。把河南河北的公路連接起來的是跨越墨水河的十四孔大石橋。原來的小木橋在石橋西側，橋面早斷了三五截，幾根棕色的樁子兀立在河水中，無可奈何地擋起一簇簇青白的浪花。破霧中的河面，紅紅綠綠，嚴肅恐怖。站在河堤上，抬眼就見到堤南無垠的高粱平整如板砥的穗面。它們都紋絲不動。每穗高粱都是一個深紅的成熟的面孔。所有的高粱合成一個壯大的集體，形成一個大度的思想。──我父親那時還小，想不到這些花言巧語，這是我想的。

　　高粱與人一起等待著時間的花朵結出果實。

　　公路筆直地往南通去，愈遠愈窄，最後被高粱淹沒。那最遠的地方，與鐵青色的穹隆邊緣連結著的高粱上，也同樣地，呈現出日出時動人的淒婉悲壯情景。

　　我父親有幾分好奇地看著痴呆呆的游擊隊員們，他們從哪裡來？他們到哪裡去？為什麼要來打伏擊？打了伏擊以後還打什麼？靜穆中，斷橋激起的水聲節奏更加分明，聲音更加清脆入耳。霧被陽光紛紛打落在河水中。墨河水由暗紅漸漸燃燒成金紅。滿河流光溢彩。水邊有棵孤獨的水荇，黃葉低垂，曾經赫過的蠶蟲狀花序枯萎蒼白地掛在葉杈間。又是抓螃蟹的節令了！父親想，秋風起，天氣涼，一群大雁往南飛……羅漢大爺說，抓、豆官……抓！螃蟹纖巧的腳爪把細軟的河泥印滿花紋。父親從河水中聞到了螃蟹特有的那種淡雅的腥氣。我家在抗戰前種植的罌粟花用蟹醬喂過，花朵肥大，色彩斑斕，香氣撲鼻。

　　余司令說：「都下堤藏好。啞巴放耙。」

　　啞巴從肩上摘下幾圈鐵絲，把四盤耙綁在一起。他啊了兩聲，招呼著幾個隊員，把連環耙抬到公路與石橋相接處。

　　余司令：「弟兄們，藏好，等鬼子汽車上了橋，等冷支隊的人把退路封住，聽我的口號一齊開火，把畜生們打到河裡去喂白鱔喂蟹子。」

　　余司令對啞巴打了幾個手勢，啞巴點點頭，帶著一半人槍，到路西邊的高粱地裡埋伏。王文義跟著啞巴往西走，被啞巴推了回來。余司令說：「你別過去，你跟著我。害怕嗎？」

　　王文義連連點頭，說：「不怕……不怕……」

　　余司令讓方家兄弟把那尊大抬桿在河堤上架好。又對提著一隻大喇叭的劉吹手說：「老劉，接上火，你什麼都別管，可著勁兒給我吹喇叭，鬼子怕響器，你聽到了嗎？」

　　劉吹手是余司令早年的夥伴，那時，司令是轎伕，劉是吹鼓手，他雙手攥著喇叭筒子，像握著一桿槍。

　　余司令對大家說：「醜話說到前頭，到時候誰要草雞了，我就崩了他。咱要打出個樣子來給冷支隊看看，那些王八蛋，仗著旗號嚇唬人。老子不吃他的，他想改編我？我還想改編他呢！」

　　眾人圍坐在高粱地裡，方六拿出煙袋裝煙，摸出火鐮火石打火。火鐮烏黑，火石褚紅，跟煮熟的雞肝一樣。火鐮打擊火石嚓嚓地響。火星飛迸，每一個火星都很大。一個大火星濺到方六用食指和無名指捏住的高粱稈芯上，方六嘬口吹氣，火絨上冒出一縷白煙，紅了。方六點燃煙袋，吸一口煙余司令吐一口氣，抽抽鼻子，說：「把煙磕了，鬼子聞到煙味還會上橋？」

　　方六緊著吸了兩口，把煙袋磕了，把煙包裝好。余司令說：「都到河堤漫坡上趴著，省得鬼子來了措手不及。」

　　大家都有些緊張，臥在河堤上，手抱著槍，如臨大敵。父親趴在余司令身邊。余司令問：「你怕不怕？」父親：「不怕！」

　　余司令說：「好樣的，是你乾爹的種！你是我的傳令兵，打起來別離開我，有什麼命令我就給你說，你就給我往西邊傳。」

紅高粱．四

　　父親點點頭。他眼饞地盯著余司令腰裡那兩支槍。一支大，一支小。

　　大的是德國造自來得匣子槍，小的是法國造勃郎寧手槍。這兩支槍各有來歷。

　　父親嘴裡迸出一個字：「槍！」

　　余司令說：「你要槍？」

　　父親點點頭，說：「槍。」

　　余司令說：「你會使嗎？」

　　「會！」父親說。

　　余司令從腰裡抽出勃郎寧手槍，在手裡掂量著。手槍已老，燒藍退盡。余司令拉動槍機，彈倉裡跳出一顆黃銅殻的圓頭子彈。他把子彈扔了一個高，伸手接住，又壓進槍裡。

　　「給你！」余司令說，「就像老子一樣用它。」

　　父親把槍抓了過來。父親握著槍，想起前天晚上，余司令就用這支槍打碎了一個酒盅子。

　　那時候眉月初升，低低地壓著枯樹枝椏。父親抱著一個酒罈子，捏著一柄銅鑰匙，遵照奶奶的命令，到燒酒作坊裡去盛酒。父親擰開大門，院落裡靜悄悄的，騾棚裡黑洞洞的，作坊裡發散著腐爛酒糟的濁氣。父親揭開一個甕蓋子，藉著星月光輝，看到清平的酒面上，自己幹瘦的臉。父親眉毛短促，嘴唇單薄，他覺得自己很醜。他把酒罈子按到甕裡，酒咕嘟咕嘟灌進壇。提壇出甕時，壇上的酒滴滴答答落入甕內。父親改變了主意，他把壇裡的酒倒進甕裡。父親想起了奶奶洗過血臉的那甕酒。奶奶在家裡陪著余司令和冷支隊長喝酒，奶奶和余司令都是大量，冷支隊長卻有些醉了。父親走到那甕酒前，見木製的甕蓋上壓著一扇石磨。他放下酒罈，用盡全力把石磨掀掉。石磨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到另一隻酒甕上，在甕壁上撞出一個大洞，高粱酒滋滋地竄出來，父親不去管它。父親揭開甕蓋，聞到了羅漢大爺的血腥氣。他想起了羅漢大爺的血頭和娘的血臉。羅漢大爺的臉和娘的臉在甕裡層出不窮。父親把罈子按到甕裡，裝滿血酒，雙手捧著，回到家中。

　　八仙桌上，明燭高懸，余司令和冷支隊長四目相逼，都咻咻喘氣。奶奶站在他們二人當中，奶奶左手按著冷支隊長的左輪槍，右手按著余司令的勃郎寧手槍。

　　父親聽到奶奶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麼，這不是動刀動槍的地方，有本事對著日本人使去。」

　　余司令怒沖沖地罵：「舅子，你打出王旅的旗號也嚇不住我。老子就是這地盤上的王，吃了十年拤餅，還在乎王大爪子那個驢日的！」

　　冷支隊長冷冷一笑，說：「占鰲兄，兄弟也是為你好，王旅長也是為你好，只要你把桿子拉過來，給你個營長干。槍餉由王旅長發給，強似你當土匪。」

　　「誰是土匪？誰不是土匪？能打日本就是中國的大英雄。老子去年摸了三個日本崗哨，得了三支大蓋子槍。你冷支隊不是土匪，殺了幾個鬼子？鬼子毛也沒揪下一根。」

　　冷支隊長坐下，抽出一支菸點燃。

　　趁著機會，父親捧著酒罈上去。奶奶接過酒罈，臉色陡變，狠狠地看了父親一眼。奶奶往三個碗裡倒酒，每個碗都倒得冒尖。

　　奶奶說：「這酒裡有羅漢大叔的血，是男人就喝了。後日一起把鬼子汽車打了，然後你們就雞走雞道，狗走狗道，井水不犯河水。」

　　奶奶端起酒，咕咚咕咚喝了。

　　余司令端起酒，一仰脖灌了。

　　冷支隊長端起酒，喝了半碗。放下碗，他說：「余司令，兄弟不勝酒力，告辭啦！」

　　奶奶按著左輪手槍，問：「打不打？」

　　余司令氣哄哄地說：「你甭求他，他不打，老子打！」

　　冷支隊說：「打。」

　　奶奶鬆開手，冷支隊長把左輪手槍抓過去，掛在腰帶上。

　　冷支隊長白淨面皮，鼻子周圍有十幾顆黑痦子。他的腰帶上別著一大圈子彈，掛上槍後，腰帶垂成一輪下鈎月。

　　奶奶說：「占鰲，我把豆官交給你了，後日你帶著他去。」

　　余司令看看我父親，笑著問：「乾兒子，有種嗎？」

　　父親輕蔑地看著余司令雙唇間露出的土黃色堅固牙齒，一句話也不說。

　　余司令拿過一隻酒盅，放在我父親頭頂上，讓我父親退到門口站定。他抄起勃郎寧手槍，走向牆角。

　　父親看著余司令往牆角前跨了三步，每一步都那麼大、那麼緩慢。奶奶臉色蒼白。冷支隊長嘴角上豎著兩根嘲弄的笑紋。

　　余司令走到牆角後，立定，猛一個急轉身，父親看到他的胳膊平舉，眼睛黑得出紅光，勃郎寧槍口吐出一縷煙。父親頭上一聲巨響，酒盅炸成碎片。一塊小瓷片掉在父親的脖子上，父親一聳頭，那塊瓷片就滑到了褲腰裡。父親什麼也沒說。奶奶的臉色更加蒼白。冷支隊長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晌才說：「好槍法。」

　　余司令說：「好小子！」

　　父親握著勃郎寧手槍，感到它出奇地沉重。

　　余司令說：「不用我教你，你知道該怎麼打。傳我的令給啞巴，讓他們準備好！」

　　父親提著手槍，鑽進高粱地，跨過公路，走到啞巴面前。啞巴盤腿大坐，用一塊綠油油的石頭磨著一把修長的腰刀。其他隊員坐的躺的都有。

　　父親對啞巴說：「讓你們準備好。」

　　啞巴斜了父親一眼，繼續磨刀。磨一陣，他撕了幾個高粱葉子，把刀口上的石沫子擦掉，又拔了一棵細草，試著刀鋒。小草一碰上刀刃就悄悄地斷了。

　　父親又說：「讓你們準備好！」

　　啞巴把腰刀入鞘，放在身旁。他的臉上綻開猙獰的笑容。他抬起一隻大手，對著父親招著。

　　「唔！唔！」啞巴說。

　　父親躡手躡腳地走上前，離啞巴一步遠停住。啞巴一探身，扯住了父親的衣襟，用力一帶，父親伏在啞巴懷裡。啞巴擰住父親的耳朵，父親的嘴咧到了腮上。父親用勃郎寧手槍，戳著啞巴的脊粱骨。啞巴又按住了父親的鼻子，用力一撳，父親的眼淚噗噗冒出。啞巴怪聲怪氣地笑起來。

　　散坐在啞巴周圍的隊員們齊聲哄笑。

　　「像不像余司令？」

　　「是余司令下的種子。」

　　「豆官，我想你娘。」

　　「豆官，我要吃你娘那兩個插棗餑餑。」

　　父親老羞成怒，舉手手槍，對準那個妄想吃插棗餑餑的就摟了火。勃郎寧手槍裡啪噠一響。子彈沒有出膛。

　　那人臉色灰黃，快速跳起，來奪父親的手槍。父親怒火衝天，撲到那人身上，連踢帶咬。

　　啞巴立起來，扯著父親的脖子用力一摔，父親的身體離地飄行，下落時砸斷了幾株高粱。父親打了一個滾爬起來，破口大罵著，撲倒啞巴面前。啞巴唔唔兩聲。父親看著他鐵青的臉，被鎮在那兒。啞巴拿去勃郎寧手槍，拉動槍機，一粒子彈落到他的手裡。他捏著子彈頭，看著子彈屁股門上被撞針擊出的小孔，對著父親比劃了幾下。啞巴把槍插到父親腰裡，拍了拍父親的頭。

　　「你在那邊鬧什麼？」余司令問。

　　父親委屈地說：「他們……要和俺娘睏覺。」

　　余司令板著臉，問：「你怎麼說？」

　　父親抬起胳膊擦擦眼，說：「我給了他一槍！」

　　「你開槍了？」

　　「槍沒響。」父親把那粒金燦燦的臭火遞給余司令。

　　余司令接過子彈，看看，輕鬆地甩出，子彈滑著漂亮的弧線，落到河裡。

　　余司令說：「好樣的！槍子兒先向日本人身上打，打完日本人，誰要是再敢說要和你娘睏覺，你就對著他的小肚子開槍。別打他的頭，也別打他的胸，記住，打他的小肚子。」

　　父親伏在余司令身邊。他的右邊是方家弟兄。大抬桿子架在河堤上，槍口對著石橋。槍口堵著一團破棉絮。抬桿的後部翹出一根引信。方七的身邊，放著一把高粱稈芯製成的火絨，有一根正在燃燒。方六身邊放著一個藥葫蘆，一個盛鐵豆子的鐵盒。

　　余司令左邊是王文義。他雙手攥著長笛子鳥槍，身體抖成一團。他的傷耳已經和白布凝結在一起。

　　太陽一竿子高了，雪白的核心外還鑲著一圈淺淡的紅。河水亮晶晶的，一群野鴨子從高粱上空飛來。盤旋三個圈，大部分斜刺裡撲到河灘的草叢中，小部分落到河裡，隨著河水漂流。河水中的野鴨子身體穩住不動，只把靈活的頭頸轉來轉去。父親身上暖洋洋的。被露水打濕的衣服徹底幹了。又趴了一會，父親感到有一粒石子硌得胸痛，便起身坐起，頭和胸高出堤面。余司令說：「趴下。」父親又不情願地趴下。方家老六鼻子裡吹出鼾聲。余司令摳起一塊坷垃，投到方六的臉上。方六懵懵懂懂地坐起來，打了一個哈欠，擠出兩滴細小的淚珠。

　　「鬼子來了嗎？」方六大聲說。

　　「操你親娘！」余司令說：「不許睏覺。」

　　河南河北寂靜無聲，寬闊的公路死氣沉沉地躺在高粱叢中。河上的大石橋那麼漂亮。無邊的高粱迎著更高更亮的太陽，臉龐鮮紅，不勝嬌羞。野鴨子在淺水邊，用扁嘴搜索著什麼，發出一片呱呱唧唧的響聲。父親的目光停在野鴨子上，瞄著鴨子平坦的背。他幾乎要勾動扳機了。余司令按住他的手，說：「小鱉羔子，你想幹什麼？」

　　父親感到煩躁不安了，公路還是枯死地躺著。高粱更加鮮紅。

　　「冷麻子這個畜生，他要是膽敢耍弄老子！」余司令狠狠地說。河南無聲無息，冷支隊連個影兒都不見。父親知道鬼子汽車從這兒路過的情報是冷支隊長得到的，冷支隊長怕一家打不了，才來聯合余司令的隊伍。

　　父親緊張了一會，又漸漸懈怠。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被野鴨吸引。他想起跟著羅漢大爺打鴨子的事。羅漢大爺有一隻鳥槍，烏紅的托子，牛皮的槍帶。這支鳥槍正被王文義攥著。

　　父親的眼裡蒙著眼水，但不到流出眶外的數量。就像去年那天一樣。在溫暖的陽光裡，父親感到有一陣扎人的寒冷在全身擴散。

　　羅漢大爺和兩頭騾子一起被鬼子和偽軍捉走，奶奶在酒甕裡洗淨了滿臉的血。奶奶滿臉酒香，皮膚赤紅，眼皮有些腫，月白色洋布褂子前胸被酒和血漬濕。奶奶佇立在甕邊，凝視著甕裡的酒。酒裡映著奶奶的臉。父親記得，奶奶撲地跪倒，對著酒甕磕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來，雙手掬起一捧酒喝了。奶奶滿臉的紅潤，都集中到雙腮上，額頭和下巴卻蒼白無色。

　　「跪下！」奶奶命令父親，「磕頭。」

　　父親跪下磕頭。

　　「捧一口酒喝！」

　　父親捧了酒喝下。

　　一道道血絲像線一樣，垂直地往甕底下沉著。甕裡飄著一朵小小的白雲，並擺著奶奶和父親的莊嚴面孔。奶奶兩隻細長的眼睛裡射出灼人的光，父親不敢看。父親的心咚咚跳著，又伸出手，從甕裡掬上一捧酒，酒從指縫下落，打破了青天白雲大臉小臉。父親又喝了一口酒，一般血腥味死死黏在舌上。血絲都沉到甕底，在凸起的甕底中間集合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混濁的團體。父親和奶奶看了它好久。奶奶拉上甕蓋，從牆角那兒把一扇磨盤滾過來，用力搬起，壓在甕蓋上。

　　「你不要動它。」奶奶說。

　　父親看著磨盤凹槽裡潮濕的泥土和蠕蠕爬動的灰綠色的潮濕蟲，驚恐不安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父親躺在他的小床上，聽著奶奶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奶奶格登格登的腳步聲和闐野裡的高粱綷縩，編織著父親紛亂的夢境。父親在夢中聽到我家那兩頭秀麗的大黑騾子在鳴叫。

　　平明時分，父親醒了一次。他赤著身體跑到院子裡去撒尿，見奶奶還立在院子裡望著天空發呆。父親叫了一聲娘，奶奶沒答腔。父親撒完尿，扯著奶奶的手往屋里拉。奶奶軟疲疲地隨著父親轉身進屋。剛剛進屋，就聽到從東南方向傳來一陣浪潮般的喧鬧，緊接著響了一槍，槍聲非常尖鋭，像一柄利刃，把挺括的綢緞豁破了。

紅高粱．五

　　父親現在趴的地方，那時候堆滿了潔白的石條和石塊，一堆堆粗粒黃沙堆在堤上，像一排排大墳。去年初夏的高粱在堤外憂悒沉重地發著呆。被碌碡壓倒高粱閃出來的公路輪廓，一直向北延伸。那時大石橋尚未修建，小木橋被千萬隻腳、被千萬次騾馬蹄鐵踩得疲憊不堪、敲得傷痕纍纍。壓斷揉爛的高粱流出的青苗味道，被夜霧浸淫，在清晨更加濃烈。遍野的高粱都在痛哭。父親和奶奶聽到那聲槍響不久，就和村裡的若干老弱婦孺被日本兵驅趕到這裡。那時候日頭剛剛升上高粱梢頭，父親和奶奶與一群百姓站在河南岸路西邊，腳下踩著高粱殘骸。父親們看著那個牛棚馬廄般的巨大柵欄，一大群衣衫襤褸的民夫縮在柵欄外。後來，兩個偽軍又把這群民夫趕到路西邊，與父親他們相挨著，形成了另一個人團。在父親們和民夫們的面前，就是後來令人失色的拴騾馬的地方。人們枯枯地立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一個肩上佩著兩塊紅布、胯上掛著一柄拖地鋼刀、牽著一匹狼狗、戴著兩隻白手套、面孔清癯的日本官兒從帳篷那邊走過來。在他的身後，狼狗垂著鮮艷的舌頭，在狼狗身後，兩個偽軍抬著一具硬梆梆的日本兵屍體，兩個日本兵在最後，押著被兩個偽軍架著的血肉模糊的羅漢大爺。父親使勁往奶奶身上靠，奶奶攬住了父親。

　　日本官兒牽著狗停在騾馬場附近的空地上。五十多只白鳥從墨水河道里撲楞楞飛出來，飛經人群上方青藍藍的天，又拐彎向東，飛向那個金子般的太陽。父親看到騾馬場上那些蓬毛垢面的牲畜，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一頭騾子死了，它頭上還斜立著那根鐵鍬。黑血把地上的碎高粱，把騾子光潔的臉，都弄得骯髒不堪。另一頭騾子坐在地上，血乎乎的尾巴拂著大地，兩腹厚皮抖得索索有聲。兩個時開時合的鼻孔裡，吹出口哨一樣的響聲。父親不知道自己多麼喜愛這兩頭黑騾子，奶奶挺胸揚頭騎在騾背上，父親坐在奶奶懷裡，騾子馱著母子倆，在高粱挾持下的土路上奔馳，騾子跑得前仰後合，父親和奶奶被顛得上躥下跳。細細的騾腿騰起一路煙塵。父親興奮得吱哇亂叫。稀稀疏疏的農人，立在高粱地邊上，手扶鋤頭或是別的什麼農具，盯著高粱作坊女掌櫃艷麗的粉臉，滿臉嫉妒仇恨。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一頭倒在地上死了，嘴唇咧開，一排雪白的長方形大牙齒啃著地。另一頭坐著，比死了還難受。父親對奶奶說：「娘，咱的騾子。」奶奶伸手摀住父親的嘴。

　　日本兵的屍體停放在拄刀牽狗而立的日本官面前。兩個偽軍拖著血肉模糊的羅漢大爺向一根拴馬高樁走去。父親並沒有立刻認出羅漢大爺。父親看到了一個被打爛了的人形怪物。他被架著，一顆頭忽而歪向左，忽而歪向右，頭頂上的血嘎痂像落水的河灘上沉澱下那層光滑的泥，又遭陽光曝曬，皺了邊兒，裂了紋兒。他的雙腳劃著地面，在地上划出一些曲曲折折的花紋。人群悄悄地聚縮。父親感到奶奶的手牢牢捏住他的肩膀，所有的人都變矮了，有的面如黃土，有的面如黑土。一時間鴉雀無聲，聽得清那條大狼狗哈達哈達的喘氣聲，那個牽狼狗的日本官兒放了一個嘹喨的屁。父親看到偽軍把那個人形怪物拖到一根高高的拴馬樁前，一鬆手，怪物就像一堆剔了骨的肉癱在地上。

　　父親驚叫一聲：「羅漢大爺！」

　　奶奶又摀住了父親的嘴。

　　羅漢大爺在馬樁下慢慢動著，先把屁股高高的撅起來，造了一個拱橋形狀，又雙膝跪地，雙手按地，豎起了頭。他的臉腫脹得透亮，雙眼成了兩條細縫，兩道深綠色的光線，從他的眼縫裡射出。父親正對著羅漢大爺，他相信大爺一定看到了自己。他的胸膛裡的器官砰砰啪啪地碰撞著，他說不出是驚恐還是憤怒，他想用力嚎叫，但嘴巴被奶奶的手掌牢牢地摀住了。

　　牽狗的日本官兒對著人群喊了一陣，一個留著小平頭的中國人，把日本官兒的話翻給大家聽。

　　翻譯說的話，我父親沒聽全。他被我奶奶摀住嘴巴，憋得眼冒金花，耳朵嗡嗡響。

　　兩個黑衣中國人把羅漢大爺剝得一絲不掛，拴在木樁上。鬼子官兒揮揮手，又有兩個黑衣人把我們村的也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殺豬匠孫五，從木柵欄裡，推推搡搡地押過來，孫五個子矮小，渾身是肉，腆著肚子，頭上無毛，臉色通紅，一雙小眼間距很小，深陷在鼻子兩側。他左手提著一把尖刀，右手提著一桶淨水，哆哆嗦嗦地走到羅漢大爺面前，翻譯官說：「太君說，讓你好好剝，剝不好就讓狼狗開了你的膛。」

　　孫五諾諾連聲，眼皮緊急眨動。他用口叼著刀，提起水桶，從羅漢大爺頭上澆下去。羅漢大爺被冷水一激，頭猛然抬起，血水順著他的臉、脖子，混濁地流到腳跟。一個監工從河裡又提來一桶水，孫五用一塊破布蘸著水，把羅漢大爺擦洗得乾乾淨淨。孫五擦淨大爺，屁股扭動著，說：「大哥……」

　　羅漢大爺說：「兄弟，一刀捅了我吧，黃泉之下不忘你的恩德。」

　　日本官兒吼叫一聲。

　　翻譯說：「快點動手！」

　　孫五臉色一變，伸出粗短的手指，捏住大爺的耳朵，說：「大哥，兄弟沒法子……」

　　父親看到孫五的刀子在大爺的耳朵上像鋸木頭一樣鋸著。羅漢大爺狂呼不止，一股焦黃的尿水從兩腿間一躥一躥地滋出來。父親的腿瑟瑟戰抖。走過一個端著白瓷盤的日本兵，站在孫五身旁，孫五把羅漢大爺那隻肥碩惇厚的耳朵放在瓷盤裡。孫五又割掉羅漢大爺另一隻耳朵放進瓷盤。父親看到那兩隻耳朵在瓷盤裡活潑地跳動，打擊得瓷盤叮咚叮咚響。

　　日本兵托著瓷盤，從民夫面前，從男女老幼們面前慢慢走過。父親看到大爺的耳朵蒼白美麗，瓷盤的響聲更加強烈。

　　日本兵把耳朵端到日本官面前，軍官點點頭。日本兵把瓷盤放在日本兵的屍體旁，靜默片刻，又端起來，放到狼狗嘴下。

　　狼狗收起舌頭，用尖尖的、烏黑的鼻子去嗅那兩隻耳朵。它搖搖頭，又吐出舌頭，蹲坐起來。

　　翻譯對孫五說：「喂，再割！」

　　孫五在原地轉著圈，嘴裡咕咕嚕嚕地說著什麼，父親看到他滿臉油汗，眼睛眨得像雞啄米一樣迅速。

　　羅漢大爺的雙耳底根上，只流了幾滴血，大爺雙耳一去，整個頭部變得非常簡潔。

　　鬼子軍官又吼了一聲。

　　翻譯說：「快點割！」

　　孫五彎下腰，把羅漢大爺的男性器官一刀旋下來，放進日本兵托著的瓷盤裡。日本兵兩根胳膊僵硬地伸著，兩眼平視，像木偶一樣從人群前走。父親覺得奶奶冰冷的手指幾乎摳進自己肩頭的肉裡。

　　日本兵把瓷盤放到狼狗嘴下，狼狗咬了兩口，又吐出來。

　　羅漢大爺淒厲地大叫著，瘦骨嶙峋的身體在拴馬樁上激烈扭動。

　　孫五扔下刀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日本官兒把皮帶一鬆，狼狗撲上來，兩隻前爪按著孫五的肩頭，一嘴利齒在孫五面前晃。孫五躺在地上，雙手摀住臉。

　　日本官打一個呼哨，狼狗拖著皮帶顛顛地跑回去。

　　翻譯官說：「快剝！」

　　孫五爬起來，捏著刀子，一高一低地走到羅漢大爺面前。

　　羅漢大爺破口大罵，所有的人都在大爺的罵聲中昂起了頭。

　　孫五說：「大哥……大哥……你忍著點吧……」

　　羅漢大爺把一口血痰吐到孫五臉上。

　　「剝吧，操你祖宗，剝吧！」

　　孫五操著刀，從羅漢大爺頭頂上外翻著的傷口剝起，一刀刀細索索發響。他剝得非常仔細，羅漢大爺的頭皮褪下。露出青紫的眼珠，露出了一棱棱的肉……

　　父親對我說，羅漢大爺臉皮被剝掉後，不成形狀的嘴裡還嗚嗚嚕嚕地響著，一串一串鮮紅的小血珠從他的醬色的頭皮上往下流。孫五已經不像人，他的刀法是那麼精細，把一張皮剝得完整無缺。大爺被剝成一個肉核後，肚子裡的腸子蠢蠢欲動，一群群蔥綠的蒼繩漫天飛舞。人群裡的女人們全都跪倒在地上，哭聲震野。當天夜裡，天降大雨，把騾馬場上的血跡沖洗得乾乾淨淨，羅漢大爺的屍體和皮膚無影無蹤。村裡流傳著羅漢大爺屍體失蹤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一代傳一代，竟成了一個美麗的神話故事。

　　「他要是膽敢耍弄老子，我擰下他的腦袋做尿壺！」太陽越升越小，發出白熾的光線，高粱上的露水稀了，野鴨子飛走了一批。又飛來一批，冷支隊的人還沒到，公路上除了偶爾躥過野兔外，再無一個活物。後來又鬼鬼祟祟地跳出一隻火紅的狐狸。余司令罵完冷支隊長，喊一聲：「喂，都起來吧，八成是上了冷麻子這個狗娘養的當啦。」

　　隊員們早就趴累了，巴不得這聲喊。司令一聲令下，就應聲爬起，有的坐在河堤上，嚓嚓地打火吸煙，有的站在河堤上，用力往堤下撒尿。

　　父親跳上河堤後，還在想著去年的一些情景，羅漢大爺被剝皮後的頭顱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野鴨子被突然冒出來的人群驚嚇，齊飛起，又陸續落到不遠處的河灘上，蹣蹣跚跚地行走，翠綠的鴨羽和黃褐的鴨羽在草叢中閃爍。

　　啞巴提著他的腰刀和老漢陽步槍，來到余司令面前。他面色沮喪，眼珠子發直。抬手指太陽，太陽已東南晌，低手指公路，公路空蕩蕩；啞巴指指肚子，嗷嗷地叫著，揮動著胳膊，對準村莊的方向。余司令沉思片刻，對路西邊的人喊：「都過來！」

　　隊員們跨過公路，聚到河堤上。

　　余司令說：「弟兄們，冷麻子要是敢耍弄咱，我就去把他腦袋揪下來！天還沒晌呢，咱再等一會，等到過了晌午頭，汽車還不來，咱就直奔譚家窪，跟冷麻子算帳。大家先到高粱地裡歇著去，我讓豆官回去催飯。豆官！」

　　父親仰臉看著余司令。

　　余司令說：「回家告訴你娘，讓她找人扜拤餅，正晌午時，一定送到，讓你娘親自來送。」

　　我父親點點頭，提一把褲子，插好勃郎寧手槍，飛快地跑下河堤，沿著公路往北跑了一小段，就一頭鑽進了高粱地，向著西北方向，哧哧溜溜地游動。父親在海水一樣的高粱地裡，碰到了幾個長方形的騾馬頭骨。他用腳踢了一下，從骷髏裡跳出了兩隻短尾巴的、毛茸茸的田鼠，並不怎麼吃驚地望他一會兒，又鑽進骷髏裡去。父親又想起了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想起了公路修成後很久了，每逢刮東南風，村子裡還能聞到刺鼻的屍臭。墨水河裡，去年曾經泡脹漚爛了幾十具騾馬的屍體，它們就停泊在河邊的生滿雜草的淺水裡，肚子著了陽光，脹到極點，便迸然炸裂，華麗的腸子，像花朵一樣溢出來，一道道暗綠色的汁液，慢慢地隨河水流走了。

　　我奶奶剛滿十六歲時，就由她的父親做主，嫁給了高密東北鄉有名的財主單廷秀的獨生子單扁郎。單家開著燒酒鍋，以廉價高粱為原料釀造優質白酒，方圓百里都有名。東北鄉地勢低窪，往往秋水氾濫，高粱高稈防澇，被廣泛種植，年年豐產。單家利用廉價原料釀酒謀利，富甲一方。我奶奶能嫁給單扁郎，是我曾外祖父的榮耀。當時，多少人家都渴望著和單家攀親，儘管風傳著單扁郎早就染上了麻風病。單廷秀是個乾乾巴巴的小老頭，腦後翹著一支枯幹的小辮子。他家裡金錢滿櫃，卻穿得破衣爛襖，腰裡常常扎一條草繩。奶奶嫁到單家，其實也是天意。那天，我奶奶在鞦韆架旁與一些尖足長辮的大閨女耍笑遊戲，那天是清明節，桃紅柳綠，細雨霏霏，人面桃花，女兒解放。奶奶那年身高一米六零，體重六十公斤，上穿碎花洋布褂子，下穿綠色緞褲，腳脖子上紮著深紅色的綢帶子。由於下小雨，奶奶穿著一雙用桐油浸泡過十幾遍的繡花油鞋，一走克郎克郎地響。奶奶腦後垂著一根油光光的大辮子，脖子上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銀鎖──我曾外祖父是個打造銀器的小匠人。曾外祖母是個破落地主的女兒，知道小腳對於女人的重要意義。奶奶不到六歲就開始纏腳，日日加緊。一根裹腳布，長一丈餘，曾外祖母用它，勒斷了奶奶的腳骨，把八個腳趾，折斷在腳底，真慘！我的母親也是小腳，我每次看到她的腳，就心中難過，就恨不得高呼，打倒封建主義！人腳自由萬歲！奶奶受盡苦難，終於裹就一雙三寸金蓮。十六歲那年，奶奶已經出落得豐滿秀麗，走起路來雙臂揮舞，身腰扭動，好似風中招颭的楊柳。單廷秀那天挎著糞筐子到我曾外祖父村裡轉圈，從眾多的花朵中，一眼看中了我奶奶。三個月後，一乘花轎就把我奶奶抬走了。

　　奶奶坐在憋悶的花橋裡，頭暈眼眩。罩頭的紅布把她的雙眼遮住，紅布上散著一股強烈的霉餿味。她抬起手，掀起紅布──曾外祖母曾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自己揭動罩頭紅布──一隻沉甸甸的絞絲銀鐲子滑到小臂上，奶奶看著鐲子上的蛇形花紋，心裡紛亂如麻。溫暖的熏風吹拂著狹窄的土路兩側翠綠的高粱。高粱地裡傳來鴿子咕咕咕咕的叫聲。剛秀出來的銀灰色的高粱穗子飛揚著清淡的花粉。迎著她的面的轎簾上，刺繡著龍鳳圖案，轎簾上的紅布因轎子經年賃出，已經黯淡失色，正中間油漬了一大片。夏末秋初，陽光茂盛，轎伕們輕捷的運動使轎子顫顫悠悠，拴轎桿的生牛皮吱吱吜吜地響，轎簾輕輕掀動，把一縷縷的光明和一縷縷比較清涼的風閃進轎裡來。奶奶渾身流汗，心跳如鼓，聽著轎伕們均勻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腦海裡交替著出現卵石般的光滑寒冷和辣椒般的粗糙灼熱。

紅高粱．六

　　自從奶奶被單廷秀看中後，不知有多少人向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道過喜。奶奶雖然也想過上馬金下馬銀的好日子，但更盼著有一個識字解文、眉清目秀、知冷知熱的好女婿。奶奶在閨中刺繡嫁衣，綉出了我未來的爸爸的一幅幅精美的圖畫。她曾經盼望著早日成婚，但從女伴的話語中隱隱約約聽到單家公子是個麻風病患者，奶奶的心涼了，奶奶向她的父母訴說心中的憂慮。曾外祖父遮遮掩掩不回答，曾外祖母把奶奶的女伴們痛罵一頓，其意大概是說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之類。曾外祖父後來又說單家公子飽讀詩書，足不出戶，白白淨淨，一表人材。奶奶恍恍惚惚，不知真假，心想著天下無有狠心的爹娘，也許女伴真是瞎說。奶奶又開始盼望早日完婚。奶奶豐腴的青春年華輻射著強烈的焦慮和淡淡的孤寂，她渴望著躺在一個偉岸的男子懷抱裡緩解焦慮消除孤寂。婚期終於熬到了，奶奶被裝進了這乘四人大轎，大嗽叭小嗩吶在轎前轎後吹得淒悽慘慘，奶奶止不住淚流面頰。轎子起行，忽悠悠似騰雲駕霧。偷懶的吹鼓手在出村不遠處就停止了吹奏，轎伕們的腳下也快起來。高粱的味道深入人心。高粱地裡的奇鳥珍禽高鳴低囀。在一線一線陽光射進昏暗的轎內時，奶奶心中丈夫的形象也漸漸清晰起來。她的心像被針錐紮著，疼痛深刻有力。

　　「老天爺，保佑我吧！」奶奶心中的禱語使她的芳唇衝動。奶奶的唇上有一層纖弱的茸毛。奶奶鮮嫩茂盛，水份充足。她出口的細語被厚重的轎壁和轎簾吸收得乾乾淨淨。她一把撕下那塊酸溜溜的罩頭布，放在膝上。奶奶按著出嫁的傳統，大熱的天氣，也穿著三表新的棉襖棉褲。花轎裡破破爛爛，骯髒污濁。它像個棺材，不知裝過了多少個必定成為死屍的新娘。轎壁上襯裡的黃緞子髒得流油，五隻蒼繩有三隻在奶奶頭上方嗡嗡地飛翔，有兩隻伏在轎簾上，用棒狀的黑腿擦著明亮的眼睛。奶奶受悶不過，悄悄地伸出筍尖狀的腳，把轎簾打開一條縫，偷偷地往外看。她看到轎伕們肥大的黑色衫綢褲裡依稀可辨的、優美頎長的腿，和穿著雙鼻粱麻鞋的肥大的腳。轎伕的腳踏起一股股噗噗作響的塵土。奶奶猜想著轎伕粗壯的上身，忍不住把腳尖上移，身體前傾。她看到了光滑的紫槐木轎桿和轎伕寬闊的肩膀。道路兩邊，板塊般的高粱堅固凝滯，連成一體，擁擁擠擠，彼此打量，灰綠色的高粱穗子睡眼未開，這一穗與那一穗根本無法區別，高粱永無盡頭，彷彿潺潺流動的河流。道路有時十分狹窄，沾滿蚜蟲分泌物的高粱葉子擦得轎子兩側沙沙地響。

　　轎伕身上散發出汗酸味，奶奶有點痴迷地呼吸著這男人的氣味，她老人家心中肯定漾起一圈圈春情波瀾。轎伕抬轎從街上走，邁的都是八字步，號稱「踩街」，這一方面是為討主家歡喜，多得些賞錢；另一方面，是為了顯示一種優雅的職業風度。踩街時，步履不齊的不是好漢，手扶轎桿的不是好漢，夠格的轎伕都是雙手卡腰，步調一致，轎子顛動的節奏要和上吹鼓手們吹出的淒美音樂，讓所有的人都能體會到任何幸福後面都隱藏著等量的痛苦。轎子走到平川曠野，轎伕們便撒了野，這一是為了趕路，二是要折騰一下新娘。有的新娘，被轎子顛得大聲嘔吐，髒物吐滿錦衣綉鞋；轎伕們在新娘的嘔吐聲中，獲得一種發洩的快樂。這些年輕力壯的男子，為別人抬去洞房裡的犧牲，心裡一定不是滋味，所以他們要折騰新娘。

　　那天抬著我奶奶的四個轎伕中，有一個成了我的爺爺──他就是余占鰲司令。那時候他二十郎當歲，是東北鄉打棺抬轎這行當裡的佼佼者──我爺爺輩的好漢們，都有高密東北鄉人高粱般鮮明的性格，非我們這些孱弱的後輩能比──當時的規矩，轎伕們在路上開新娘子的玩笑，如同燒酒鍋上的夥計們喝燒酒，是天經地義的事，天王老子的新娘他們也敢折騰。

　　高粱葉子把轎子磨得嚓嚓響，高粱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哭聲，打破了道路上的單調。哭聲與吹鼓手們吹出的曲調十分相似。奶奶想到樂曲，就想到那些淒涼的樂器一定在吹鼓手們手裡提著。奶奶用腳撐著轎簾能看到一個轎伕被汗水溻濕的腰，奶奶更多地是看到自己穿著大紅繡花鞋的腳，它尖尖瘦瘦，帶著淒艷的表情，從外邊投進來的光明罩住了它們，它們像兩枚蓮花瓣，它們更像兩條小金魚埋伏在澄澈的水底。兩滴高粱米粒般晶瑩微紅的細小淚珠跳出奶奶的睫毛，流過面頰，流到嘴角。奶奶心裡又悲又苦，往常描繪好的、與戲台上人物同等模樣、峨冠博帶、儒雅風流的丈夫形象在淚眼裡先模糊後漶滅，奶奶恐怖地看到單家扁郎那張開花綻彩的麻風病人臉，奶奶透心地冰冷。奶奶想這一雙喬喬金蓮，這一張桃腮杏臉，千般的溫存，萬種的風流，難道真要由一個麻風病人去消受？如其那樣，還不如一死了之。高粱地裡悠長的哭聲裡，夾雜著疙疙瘩瘩的字眼：青天喲──藍天喲──花花綠綠的天喲──棒槌喲親哥喲你死了──可就塌了妹妹的天喲──。我不得不告訴您，我們高密東北鄉女人哭喪跟唱歌一樣優美，民國元年，曲阜縣孔夫子家的「哭喪戶」專程前來學習過哭腔。大喜的日子碰上女人哭亡夫，奶奶感到這是不祥之兆，已經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這時，有一個轎伕開口說話：「轎上的小娘子，跟哥哥們說幾句話呀！遠遠的路程，悶得慌。」

　　奶奶趕緊拿起紅布，蒙到頭上，頂著轎簾的腳尖也悄悄收回，轎裡又是一團漆黑。

　　「唱個曲兒給哥哥們聽，哥哥抬著你哩！」

　　吹鼓手如夢方醒，在轎後猛地吹響了大喇叭，大喇叭說：

　　「呣咚──呣咚──」

　　「猛捅──猛捅──」轎前有人模仿著喇叭聲說，前前後後響起一陣粗野的笑聲。

　　奶奶身上汗水淋漓。臨上轎前，曾外祖母反覆叮嚀過她，在路上，千萬不要跟轎伕們磨牙鬥嘴，轎伕，吹鼓手，都是下九流，奸刁古怪，什麼樣的壞事都幹得出來。

　　轎伕們用力把轎子抖起來，奶奶的屁股坐不安穩，雙手抓住座板。

　　「不吱聲？顛！顛不出她的話就顛出她的尿！」

　　轎子已經像風浪中的小船了，奶奶死勁抓住座板，腹中翻騰著早晨吃下的兩個雞蛋，蒼繩在她耳畔嗡嗡地飛，她的喉嚨緊張，蛋腥味衝到口腔，她咬住嘴唇。不能吐，不能吐！奶奶命令著自己，不能吐啊，鳳蓮，人家說吐在轎裡是最大的不吉利，吐了轎一輩子沒好運……

　　轎伕們的話更加粗野了，他們有的罵我曾外祖父是個見錢眼開的小人，有的說鮮花插到牛糞上，有的說單扁郎是個流白膿淌黃水的麻風病人，他們說站在單家院子外，就能聞到一股爛肉臭味，單家的院子裡，飛舞著成群結隊的綠頭蒼繩……

　　「小娘子，你可不能讓單扁郎沾身啊，沾了身你也爛啦！」

　　大喇叭小嗩吶嗚嗚咽咽地吹著，那股蛋腥味更加強烈，奶奶牙齒緊咬嘴唇，咽喉裡像有隻拳頭在打擊，她忍不住了，一張嘴，一股奔突的髒物躥出來，塗在了轎簾上，五隻蒼繩像子彈一樣射到嘔吐物上。

　　「吐啦吐啦，顛呀！」轎伕們狂喊著，「顛呀，早晚顛得她開口說話。」

　　「大哥哥們……饒了我吧……」奶奶在呃嗝中，痛不欲生地說著，說完了，便放聲大哭起來。奶奶覺得委屈，奶奶覺得前途險惡，終生難脫苦海。爹呀，娘呀，貪財的爹，狠心的娘，你們把我毀了。

　　奶奶放聲大哭，高粱深深震動。轎伕們不再顛狂，推波助瀾、興風作浪的吹鼓手們也停嘴不吹。只剩下奶奶的嗚咽，又和進了一支悲泣的小嗩吶，嗩吶的哭聲比所有的女人哭泣都優美。奶奶在嗩吶聲中停住哭，像聆聽天籟一般，聽著這似乎從天國傳來的音樂。奶奶粉面凋零，珠淚點點，從悲婉的曲調裡，她聽到了死的聲音，嗅到了死的氣息，看到了死神的高粱般深紅的嘴唇和玉米般金黃的笑臉。

　　轎伕們沉默無言，步履沉重。轎裡犧牲的哽咽和轎後嗩吶的伴奏，使他們心中萍翻槳亂，雨打魂幡。走在高粱小徑上的，已不像迎親的隊伍，倒像送葬的儀仗。在奶奶腳前的那個轎伕──我後來的爺爺余占鰲，他的心裡，有一種不尋常的預感，像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把他未來的道路照亮了。奶奶的哭聲，喚起他心底早就蘊藏著的憐愛之情。

　　轎伕們中途小憩，花轎落地。奶奶哭得昏昏沉沉，不覺地把一隻小腳露到了轎外。轎伕們看著這玲瓏的、美麗無比的小腳，一時都忘魂落魄。余占鰲走過來，彎腰，輕輕地，輕輕地握住奶奶那隻小腳，像握著一隻羽毛未豐的鳥雛，輕輕地送回轎內。奶奶在轎內，被這溫柔感動，她非常想撩開轎簾，看看這個生著一隻溫暖的年輕大手的轎伕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千里姻緣一線穿，一生的情緣，都是天湊地合，是毫無挑剔的真理。余占鰲就是因為握了一下我奶奶的腳喚醒了他心中偉大的創造新生活的靈感，從此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也徹底改變了我奶奶的一生。

　　花轎又起行，喇叭吹出一個猿啼般的長音，便無聲無息。起風了，東北風，天上雲朵麇集，遮住了陽光，轎子裡更加昏暗。奶奶聽到風吹高粱，嘩嘩嘩啦啦啦，一浪趕著一浪，響到遠方。奶奶聽到東北方向有隆隆雷聲響起。轎伕們加快了步伐。轎子離單家還有多遠，奶奶不知道，她如同一隻被綁的羔羊，愈近死期，心裡愈平靜。奶奶胸口裡，揣著一把鋒利的剪刀，它可能是為單扁郎準備的，也可能是為自己準備的。

　　奶奶的花轎行走到蛤蟆坑被劫的事，在我的家族的傳說中佔有一個顯要的位置。蛤蟆坑是大窪子裡的大窪子，土壤尤其肥沃，水份尤其充足，高粱尤其茂密。奶奶的花轎行到這裡，東北天空抖著一個血紅的閃電，一道殘缺的杏黃色陽光，從濃雲中，嘶叫著射向道路。轎伕們氣喘吁吁，熱汗涔涔。走進蛤蟆坑，空氣沉重，路邊的高粱烏黑發亮，深不見底，路上的野草雜花幾乎長死了路。有那麼多的矢車菊，在雜草中高揚著細長的莖，開著紫、藍、粉、白四色花。高粱深處，蛤蟆的叫聲憂傷，蟈蟈的唧唧淒涼，狐狸的哀鳴悠悵。奶奶在轎裡，突然感到一陣寒冷襲來，皮膚上凸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奶奶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聽到轎前有人高叫一聲：

　　「留下買路錢！」

　　奶奶心裡咯登一聲，不知憂喜，老天，碰上吃餅的了！

　　高密東北鄉土匪如毛，他們在高粱地裡魚兒般出沒無常，結幫拉伙，拉驢綁票，壞事幹盡，好事做絶。如果肚子餓了，就抓兩個人，扣一個，放一個。讓被放的人回村報信，送來多少張卷著雞蛋大蔥一把粗細的兩榨多長的大餅。吃大餅時要用雙手卡住往嘴裡塞，故曰「拤餅」。

　　「留下買路錢！」那個吃拤餅的人大吼著。轎伕們停住，呆呆地看著劈腿橫在路當中的劫路人。那人身體不高，臉上塗著黑墨，頭戴一頂高粱篾片編成的斗笠，身披一件大蓑衣，蓑衣敞著，露出密扣黑衣和攔腰紮著的寬腰帶。腰帶裡別著一件用紅綢布包起的鼓鼓囊囊的東西。那人用一隻手按著那布包。

　　奶奶在一轉念間，感到什麼事情也不可怕了，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她掀起轎簾，看著那個吃拤餅的人。

　　那人又喊：「留下買路錢！要不我就崩了你們！」他拍了拍腰裡那件紅布包裹著的傢伙。

　　吹鼓手們從腰裡摸出曾外祖父賞給他們的一串串銅錢，扔到那人腳前。轎伕放下轎子，也把新得的銅錢掏出，扔下。

　　那人把錢串子用腳踢攏成堆，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轎裡的我奶奶。

　　「你們，都給我滾到轎子後邊去，要不我就開槍啦！」他用手拍拍腰裡別著的傢伙大聲喊叫。

　　轎伕們慢慢吞吞地走到轎後，余占鰲走在最後，他猛回轉身，雙目直逼吃拤餅的人。那人瞬間動容變色，手緊緊摀住腰裡的紅布包，尖叫著：「不許回頭，再回頭我就斃了你。」

　　劫路人按著腰中傢伙，腳不離地蹭到轎子前伸手捏捏奶奶的腳。奶奶粲然一笑，那人的手像燙了似的緊著縮回去。

　　「下轎，跟我走！」他說。

　　奶奶端坐不動，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樣。

　　「下轎！」

　　奶奶欠起身，大大方方地跨過轎桿，站在爛漫的矢車菊裡。奶奶右眼看著吃拤餅的人，左眼看著轎伕和吹鼓手。

　　「往高粱地裡走！」劫路人按著腰裡用紅布包著的傢伙說。

　　奶奶舒適地站著，雲中的閃電帶著銅音嗡嗡抖動，奶奶臉上粲然的笑容被分裂成無數斷斷續續的碎片。

　　劫路人催逼著奶奶往高粱地裡走，他的手始終按著腰裡的傢伙。奶奶用亢奮的眼睛，看著余占鰲。

　　余占鰲對著劫路人筆直地走過去，他薄薄的嘴唇綳成一條剛毅的直線，兩個嘴角一個上翹，一個下垂。

　　「站住！」劫路人有氣無力地喊著：「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他的手按在腰裡用紅布包裹著的傢伙上。

紅高粱．七

　　余占鰲平靜地對著吃拤餅的人走，他前進一步，吃拤餅者就縮一點。吃拤餅的人眼裡跳出綠火花，一行行雪白的清明汗珠從他臉上驚惶地流出來。當余占鰲離他三步遠時，他慚愧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余占鰲飛身上前，對準他的屁股，輕捷地踢了一腳，劫路人的身體貼著雜草梢頭，蹭著矢車菊花朵，平行著飛出去，他的手腳在低空中像天真的嬰孩一樣抓撓著，最後落到高粱棵子裡。

　　「爺們，饒命吧！小人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不得已才吃這碗飯。」劫路人在余占鰲手下熟練地叫著。余占鰲抓著他的後頸皮，把他提到轎子前，用力摔在路上，對準他吵嚷不休的嘴巴踢了一腳。劫路人一聲慘叫，半截吐出口外，半截咽到肚裡，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

　　余占鰲彎腰，把劫路人腰裡那傢伙拔出來，抖掉紅布，露出一個彎彎曲曲的小樹疙瘩，眾人嗟嘆不止。

　　那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余占鰲說：「劫路的都說家裡有八十歲的老母。」他退到一邊，看著轎伕和吹鼓手，像狗群裡的領袖看著群狗。

　　轎伕吹鼓手們發聲喊，一擁而上，圍成一個圈圈，對準劫路人，花拳繡腿齊施展。起初還能聽到劫路人尖利的哭叫聲，一會兒就聽不見了。奶奶站在路邊，聽著七零八落的打擊肉體的沉悶聲響，對著余占鰲頓眸一瞥，然後仰面看著天邊的閃電，臉上凝固著的，仍然是那種粲然的、黃金一般高貴輝煌的笑容。

　　一個吹鼓手揮動起大喇叭，在劫路者的當頭心兒裡猛劈了一下，喇叭的圓刃劈進顱骨裡去，費了好大勁兒才拔出。劫路人肚子裡咕嚕一聲響，痙攣的身體舒展開來，軟軟地躺在地上。一線紅白相間的液體，從那道深刻的裂縫裡慢慢地擠出來。

　　「死了？」吹鼓手提著打癟了的喇叭說。

　　「打死了，這東西，這麼不經打！」

　　轎伕吹鼓手們俱神色慘淡，顯得惶惶不安。

　　余占鰲看看死人，又看看活人，一語不發。他從高粱上撕下一把葉子，把轎子裡奶奶嘔吐出的髒物擦掉，又舉起那塊樹疙瘩看看，把紅布往樹疙瘩上纏幾下，用力甩出，飛行中樹疙瘩搶先，紅包布落後，像一隻赤紅的大蝶，落到綠高粱上。

　　余占鰲把奶奶扶上轎說：「上來雨了，快趕！」

　　奶奶撕下轎簾，塞到轎子角落裡，她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看著余占鰲的寬肩細腰。他離著轎子那麼近，奶奶只要一翹腳，就能踢到他青白色結實的頭皮。

　　風利颼有力，高粱前推後擁，一波一波地動，路一側的高粱把頭伸到路當中，向著我奶奶彎腰致敬。轎伕們飛馬流星，轎子出奇地平穩，像浪尖上飛快滑動的小船。蛙類們興奮地鳴叫著，迎接著即將來臨的盛夏的暴雨。低垂的天幕，陰沉地注視著銀灰色的高粱臉龐，一道壓一道的血紅閃電在高粱頭上裂開，雷聲強大，震動耳膜，奶奶心中亢奮，無畏地注視著黑色的風掀起的綠色的浪潮，雲聲像推磨一樣旋轉著過來，風向變幻不定，高粱四面搖擺，田野凌亂不堪。最先一批兇狠的雨點打得高粱顫抖，打得野草觳觫，打得道上的細土凝聚成團後又立即迸裂，打得轎頂啪啪響。雨點打在奶奶的繡花鞋上，打在余占鰲的頭上，斜射到奶奶的臉上。

　　余占鰲他們像兔子一樣疾跑，還是未能躲過這場午前的雷陣雨。雨打倒了無數的高粱，雨在田野裡狂歡，蛤蟆躲在高粱根下，哈達哈達地抖著頜下雪白的皮膚，狐狸蹲在幽暗的洞裡，看著從高粱上飛濺而下的細小水珠，道路很快就泥濘不堪，雜草伏地，矢車菊清醒地擎著濕漉漉的頭。轎伕們肥大的黑褲子緊貼在肉上，人都變得苗條流暢。余占鰲的頭皮被沖刷得光潔明媚，像奶奶眼中的一顆圓月。雨水把奶奶的衣服也打濕了，她本來可以掛上轎簾遮擋雨水，她沒有掛，她不想掛，奶奶通過敞亮的轎門，看到了紛亂不安的宏大世界。

　　父親分撥著高粱，向著西北方向，我們的村莊，飛快地鑽。人腳獾沿著高粱壟溝笨拙地逃竄，父親顧不上理它。父親上了那條土路，沒了高粱的覊絆，跑得像野兔一樣快，沉重的勃郎寧手槍把他的紅布腰帶墜成一牙殘月。手槍顛打著他的胯骨，在麻辣的痛楚中，父親覺得自己成了舉刀躍馬的男子漢。村莊遙遙在望，村頭那棵鬱鬱青青已逾百年的白果樹，嚴肅地迎接著父親。父親把槍拔出，舉在手裡，邊跑，邊瞄著在天空中滑來滑去的優雅的鳥影。

　　街道上空無一人，不知誰家的一條瘸腿瞎眼的毛驢，拴在一堵灰泥剝落的土牆邊上，毛驢垂頭而立，一動不動。露天的石碾上，落著兩隻深藍的烏鴉。村裡的人，都集中到我家燒酒作坊前一個土場上。這場上曾經鋪紅疊丹，堆滿了我家收購的紅高粱。那時候奶奶常手持白尾拂塵，跚跚移動著小腳，看著我家醉醺醺的夥計，用木斗收購高粱，奶奶的臉上染著燦爛的朝霞。場上的人都面向東南方向，聽著隨時可能傳來的槍響。一些和我父親年齡相仿的頑童，雖然手腳發癢，但也不敢打鬧。

　　父親和去年用殺豬刀把羅漢大爺零割活剝了的孫五從兩個方向跑到場內。孫五幹了那事後，就精神錯亂，手舞足蹈，眼睛筆直，腮上肉跳，胡言亂語，口吐白沫，撲地跪倒，喊著：「大哥大哥大哥，太君讓我幹，我不敢不幹……你死後升了天，騎白馬，佩雕鞍，穿蟒袍，墜金鞭……」村裡人見他這樣，也就把恨他的心淡了。孫五瘋了幾個月，又添了新症候：他在一陣喊叫之後，突然口眼喎斜，鼻涕口水淋淋漓漓，話也說不清了。村裡人說這是上天報應。

　　父親手提勃郎寧，氣喘吁吁，一頭皮高粱上的白粉紅塵。孫五衣衫成縷，大肚子上佈滿皺紋，左腿棒硬右腿軟弱，蹦躂進場子，沒人理他。人們都看我英氣勃勃的父親。

　　奶奶走到父親面前。奶奶剛過三十歲，紮著盤頭髻，劉海五綹，像稀疏的珠簾遮著光潔的額頭。奶奶的眼睛裡永遠秋水汪汪，有人說是被高粱酒熏的。十五年風雨狂心魂激盪，我奶奶由黃花姑娘變成了風流少婦。

　　奶奶問：「怎麼啦？」

　　父親呼呼喘著氣，把勃郎寧手槍插進腰帶。

　　「鬼子沒來？」奶奶問。

　　父親說：「冷支隊，狗娘養的，我們饒不了他！」

　　「怎麼回事？」奶奶問。

　　父親說：「扜拤餅。」

　　「沒聽到打呀！」奶奶說。

　　父親說：「斡拤餅，多卷雞蛋大蔥。」

　　奶奶問：「鬼子沒有來？」

　　「余司令讓扜拤餅，要你親自送去！」

　　父親轉身要跑，被奶奶伸手拉住，奶奶說：「豆官，告訴娘，冷支隊是怎麼回事？」

　　父親掙開奶奶的手，氣洶洶地說：「冷支隊沒見影，余司令饒不了他們。」

　　父親跑了。奶奶追著父親瘦小的背景，嘆了一口氣。空闊的場上，孫五歪立著，僵著眼望著奶奶，他的手比劃著，口水吐嚕吐嚕地在嘴上流。

　　奶奶不理孫五，向倚在牆邊上的一個長臉姑娘走去。長臉姑娘對著奶奶吃吃地笑。奶奶走到她眼前時，她忽然蹲下身，雙手緊緊地摀住褲腰，尖聲哭起來。她的兩隻深潭般的眼睛裡，跳出瘋傻的火星。奶奶摸著她的臉說：「玲子，好孩子，別怕。」

　　十七歲的玲子姑娘，當時是我們村第一號美女。余司令初挑大旗招兵買馬，聚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隊伍，隊伍裡有一個穿一身黑制服，穿一雙白皮鞋，面色蒼白，留著烏黑長髮的瘦削青年。據說玲子愛上了這個青年。他操著一口漂亮的京腔，從來不笑，眉毛日日緊蹙，雙眉之間有三條豎紋，人們都叫他任副官。玲子覺得任副官冷俏的外殼裡，有一股逼人的灼熱，燒燎得她坐立不安。那時候余司令的隊伍每天上午都在我家收購高粱的空場上練習步伐。吹大喇叭的吹鼓手劉四山是余司令隊伍裡的號兵，大喇叭權充軍號。每次訓練前，劉四山就吹喇叭集合隊伍。玲子一聽到喇叭響，就從家裡風快地跑出來，跑到土場邊，趴到土牆上，等著看任副官。任副官是訓練教官，他腰扎牛皮寬腰帶，皮帶上掛著一支勃郎寧手槍。

　　任副官挺臉凹腹，走到隊伍前，喊一聲立正，那兩行人的腳跟就使勁碰在一起。

　　任副官說：「立正時，要雙腿綳直，肚子回收，胸脯挺出，眼睛睜圓，像豹子吃人一樣。」

　　「看你這個Ｖ樣！」任副官踢了王文義一腳，說：「看你劈腿拉胯，好像騍馬撒尿，揍你都揍不上個勁。」

　　玲子喜歡看任副官打人，喜歡聽任副官罵人。任副官瀟灑的神態令她如痴似醉。任副官沒事時，常在我家的空場上背著手散步，玲子躲在牆後偷偷看他。

　　任副官問：「你叫什麼名字？」

　　「玲子。」

　　「你躲在牆後看什麼？」

　　「看你哩。」

　　「你識字嗎？」

　　「不識。」

　　「你想當兵嗎？」

　　「不想。」

　　「噢，不想。」

　　玲子後來感到後悔，她對我父親說，要是任副官再問她，她就說想當兵。但任副官沒有再問。

　　玲子和我父親他們趴在牆頭上，看著任副官在空場上教唱革命歌曲，父親身矮，腳下墊了三塊土坯才能看到牆裡的情景，玲子把秀挺的下巴支在牆上，緊盯著沐著朝霞的任副官。任副官教著隊伍唱：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東洋鬼子來了。國破了，家亡了，同胞們快起來，拿起刀拿起槍，打鬼子保家鄉……

　　隊伍裡的人拙嘴笨舌，總學不出正調。趴在牆外的孩子們，把這首歌兒學得滾瓜溜熟。我父親生前，還牢牢記著這首歌的曲詞。

　　玲子姑娘有一天大著膽子去找任副官，誤入了軍需股長的房子。軍需股長是余司令的親叔余大牙，四十歲多，嗜酒如命，貪財好色，那天他喝了個八成醉，玲子闖進去，正如飛蛾投火，正如羊入虎穴。

　　任副官命令幾個隊員，把糟蹋玲子姑娘的余大牙捆了起來。

　　那時，余司令落宿在我家，任副官去向他報告時，余司令正在我奶奶炕上睡覺。奶奶已梳洗停當，正準備燒幾條柳葉魚下酒，任副官怒沖沖闖進來，嚇了奶奶一大跳。

　　任副官問奶奶：「司令呢？」

　　「在炕上睡覺哩！」奶奶說。

　　「叫他起來。」

　　奶奶叫起余司令。

　　余司令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伸一個懶腰，打一下哈欠，說：「有什麼事？」

　　「司令，要是日本人姦淫我姐妹，當不當殺？」任副官問。

　　「殺！」余司令回答。

　　「司令，要是中國人姦淫自己姐妹，該不該殺？」

　　「殺！」

　　「好，司令，就等著你這句話。」任副官說，「余大牙姦污了民女曹玲子，我已經讓弟兄們把他捆起來了。」

　　「有這種事？」余司令說。

　　「司令，什麼時候執行槍決？」

　　余司令打了一個嗝，說：「睡個女人，也算不了大事。」

　　「司令，王子犯法，一律同罪！」

　　「你說該治他個什麼罪？」余司令陰沉沉地問。

　　「槍斃！」任副官豪不猶豫地說。

　　余司令哼一聲，焦躁地踱著腳，滿臉怒氣。後來，他臉上又漾出笑容，說：「任副官，當眾打他五十馬鞭，給玲子家二十塊大洋，怎麼樣？」

　　任副官刻薄地說：「就因為他是你親叔叔？」

　　「打他八十馬鞭，罰他娶了玲子，老子也認個小嬸嬸！」

紅高粱．八

　　任副官解下腰帶，連同勃郎寧手槍，摔到余司令懷裡。任副官拱手一揖，道一聲：「司令，兩便了！」便大踏步走出我家院子。

　　余司令提著槍，看著任副官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說：「滾你娘的，一個學生娃娃，也想管轄老子！老子吃了十年拤餅，還沒有人敢如此張狂。」

　　奶奶說：「占鰲，不能讓任副官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婦道人家懂得什麼！」余司令心煩意亂地說。

　　「原以為你是條好漢，想不到也是個窩囊廢！」奶奶說。

　　余司令拉開手槍，說：「你是不是活夠了？」

　　奶奶一把撕開胸衣，露出粉團一樣的胸脯，說：「開槍吧！」

　　父親高叫一聲娘，撲到了我奶奶胸前。

　　余占鰲看著我父親的端正頭顱，看著我奶奶的花容月貌，不知有多少往事湧上心頭。他嘆一口氣，收起了槍，說：「弄好你的衣裳！」便手提馬鞭，走到院裡，從拴馬樁上解下他那匹精緻的小黃馬，不及備鞍，騎到了訓練場。

　　隊員們懶散地倚在牆上，見到余司令來了，便立正站好，沒有一個人吭氣。

　　余大牙被綁住雙臂，拴在一棵樹上。

　　余司令跳下馬來，走到余大牙面前，說：「你真干啦？」

　　余大牙說：「鰲子，給老子鬆綁，老子不在你這兒干啦！」

　　隊員們瞪著大小不一的眼，看著余司令。

　　余司令說：「叔，我要槍斃你。」

　　余大牙吼叫著：「雜種，你敢斃你親叔？想想叔叔待你的恩情，你爹死得早，是叔叔掙錢養活你娘倆，要是沒有我，你小子早就喂了狗啦！」

　　余司令揚手一鞭，打在余大牙臉上，罵一聲：「混帳！」接著便雙膝跪地，說：「叔，占鰲永遠不忘你的養育之恩，您死之後，我給你披麻戴孝，逢年過節，我給你祭掃墳墓。」

　　余司令翻身跳上馬背，在馬腚上打了一鞭，向著任副官走去的方向，飛馬追去，得得答答的馬蹄聲，把一個世界都震動了。

　　槍斃余大牙時，父親在場觀看。余大牙被啞巴和兩個隊員押到村西頭，刑場選在一個積著一汪汪烏黑臭水，孳生著大量蚊虻蛆蟲的半月形灣子邊。灣崖上孤零零地站著一棵葉子焦黃的小柳樹。灣子裡撲撲通通地跳著蛤蟆，一堆亂頭髮渣子邊上，躺著一隻女人的破鞋。

　　兩個隊員把余大牙架到灣崖上，鬆開手，看著啞巴。啞巴從肩上掄下步槍，拉動槍栓，子彈清脆地上了膛。

　　余大牙轉過身，面對著啞巴，笑了笑。父親發現他的笑容慈祥善良，像一輪慘淡的夕陽。

　　「啞巴兄弟，給我鬆了綁，我不能帶著繩子死！」

　　啞巴想了想，提槍上前，從腰裡拔出刺刀，噌噌噌三五下，把細麻繩挑斷。余大牙舒展著胳膊，回轉身，大喊：「打吧，啞兄弟，打準穴位，別讓我受罪！」

　　父親認為人在臨死前的一瞬間，都會使人肅然起敬。余大牙畢竟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種子，他犯了大罪，死有餘辜，但臨死前卻表現出了應有的英雄氣概，父親被他感動得腳底生熱，恨不得騰跳。

　　余大牙面向臭水灣子，望著在他腳下的水汪子裡，野生著幾片綠荷，一支瘦小潔白的野荷花，又望著灣子對面光芒四射的高粱，吐口高唱：「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東洋鬼子來了，國破了，家亡了……」

　　啞巴的槍舉起放下，放下舉起。

　　兩個隊員說：「啞巴，向司令說說情，饒了他吧！」

　　啞巴拄著槍，聽著余大牙把那首歌子雜亂無章地唱。

　　余大牙回轉身，怒目圓睜，大叫：「開槍呀，兄弟！難道還要我自己崩了自己嗎？」

　　啞巴托起槍，瞄了瞄余大牙瓦塊般的額頭，勾動了扳機。

　　父親看到余大牙的額頭像碎瓦片一樣迸裂了，緊跟眼見的情景耳朵聽到沉悶的槍聲。啞巴在槍聲中低下頭，一縷雪白的硝煙，從槍筒裡吐出來。余大牙的身體靜止了兩眨眼的功夫，就像一截木頭，疾速地跌到灣子裡。

　　啞巴拖槍便走。兩個隊員尾隨著。

　　父親和一群孩子們，膽顫心驚地湧到灣子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仰面朝天躺在灣子裡的余大牙。他的臉上只剩下一張完好無缺的嘴，腦蓋飛了，腦漿糊滿雙耳，一隻眼球被震到眶外，像粒大葡萄，掛在耳朵旁。他的身體落下時，把鬆軟的淤泥砸得四濺，那株瘦弱的白荷花斷了莖，牽著幾縷白絲絲，擺在他的手邊。父親聞到了荷花的幽香。

　　後來，任副官搞來了一口黃緞子掛裡、外刷了銅錢厚清油的柏木棺材，把余大牙盛裝厚葬，墳墓建在灣子邊那棵小柳樹下。出殯那天，任副官黑衣挺括，毛髮燦爛。他的左臂上纏了一塊紅綢子。余司令披麻戴孝，大聲嚎哭。一出村頭，他用力把一個新瓦盆摔在磚頭上。

　　那天，奶奶給我父親纏了一道白孝布──奶奶自己也是披麻戴孝，父親手持一根新鮮的柳木棍子，跟在余司令和奶奶後邊走。父親親眼見到瓦盆的碎片從磚頭上迸起的情景，接著想起余大牙的腦殼也像瓦片一樣迸裂的情景。父親隱隱約約地預感到這兩次極端相似的破碎之間有一種內在的必然性聯繫。這件事情與那件事情碰到一起，還會出現第三個情景。

　　父親一滴眼淚也沒掉，冷眼觀察著送葬的人。送葬隊伍在柳樹下圍成一個圓圈站定時，那口沉重的棺木，由十六個精壯的小夥子，扯著八根一把粗的麻辮子的兩頭，輕輕地送下深深的墓穴。余司令抓起一把土，冷酷地打在鋥亮的棺蓋上，砰然一響，人心動搖。幾個持鍬的人，紮起大塊的黑土，填到墓穴裡，棺材憤怒地叫著，漸漸隱沒在黑土之中。黑土上長，填平了墓穴，隆出了地面，凸成一個饅頭狀的大丘。余司令掏出槍來，對著柳樹上面的天，連放三響。子彈魚貫著穿過樹冠，沖掉幾片細眉般的黃葉，在空中旋轉著飛。三顆亮晶晶的彈殼，彈到腐臭的灣子裡，一個男孩子跳下灣子，噗噗哧哧地踩著綠色的淤泥，把彈殼撿走了。任副官掏出勃郎寧手槍，斷斷續續地放了三槍。勃郎寧子彈出膛，打著雞鳴般的呼哨，衝向高粱上空。余司令與任副官各提著冒煙的手槍，四目對視。任副官點點頭，說：「是大英雄自風流！」然後就插槍進腰，大步往村裡走去。

　　父親發現余司令提著槍的手臂緩緩地舉起來，槍口追蹤著任副官的背影。送葬的人驚訝萬分，但無人敢吱聲。任副官全無知覺，昂首闊步，有條不紊，迎著齒輪般旋轉的太陽，向著村子走。父親看到手槍在余司令手裡抖了一下。父親幾乎沒有聽到這一聲槍響，它是那麼微弱，那麼遙遠。父親看到這粒子彈在低空悠閒地飛翔，貼著任副官烏黑的頭髮滑過去。任副官頭也不回，保持著均勻協調的步子繼續前行。父親聽到從任副官那兒，傳來嘬唇吹出的口哨聲，曲調十分熟悉，是『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我父親熱淚盈了眶。任副官越走越遠，身影愈高大。余司令又開了一槍。這一槍驚天動地，子彈的飛行與槍聲的飛行同時被我父親感知。子彈打在一棵高粱頸上，高粱落地。在高粱穗子落地的緩慢行程中，又一棵子彈把它打碎。父親恍惚覺得，任副官彎腰從路邊揪了一朵金黃色的苦菜花，放在鼻子下久久地嗅著。

　　父親對我說過，任副官八成是個共產黨，除了共產黨裡，很難找這樣的純種好漢。只可惜任副官英雄命短，他在昂首闊步，走出了大英雄八面威風之後三個月，竟在擦洗那支勃郎寧手槍時，自己走火把自己打死。槍彈從左眼進去，從右耳出來，他的半邊臉上沾滿了鋼藍色的粉末，右耳流出了三五滴黑血，人們聽到槍聲撲進去，他已經歪倒在地死了。

　　余司令撿起任副官那支勃郎寧手槍，良久不語。

　　奶奶挑著一擔拤餅，王文義的妻子挑著兩桶綠豆湯，匆匆地往墨水河大橋趕。她們本來想斜穿高粱地，直插東南方向，但走進高粱地後，才發現挑著擔子寸步難行。奶奶說：「嫂子，走直路吧，慢就是快。」

　　奶奶和王文義的妻子，像兩隻飛翔的大鳥，在非常空虛的大氣裡，極端充實地移動。奶奶換上了一件深紅上衣，頭上的黑髮用梳頭油抹得烏亮。王文義的妻子精悍短小，手腳利索。余司令招兵買馬時，她把王文義送到我家，讓奶奶幫著說情，留下王文義當游擊隊員。奶奶一口答應。余司令礙著奶奶的情面，就收留了王文義。余司令問王文義：「你怕死不怕？」王文義說：「怕。」他妻子說：「司令，他說怕就是不怕，日本飛機把俺的三個兒子全炸成了碎塊。」王文義天生不是當兵的料，他反應遲鈍，不分左右，在操場練習步伐時，不知道挨了任副官多少揍。他妻子幫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在右手裡握著一截高粱稈，聽到右轉的口令時，就往握著高粱稈的手這邊轉。王文義當兵後沒武器，奶奶把我們家那支鳥槍給他。

　　她們走上彎彎曲曲的墨水河堤，顧不上看堤坡盛開著的黃花和堤外密密匝匝的血紅高粱，一個勁兒地往東趕。王文義妻子受慣了苦，奶奶享慣了福。奶奶汗水淋淋，王文義妻子一滴汗珠也不出。

　　父親早就跑回橋頭。父親向余司令報告，說拤餅一會就到，余司令滿意地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隊員們多半躺在高粱地裡，對著太陽曬鼻孔。父親閒得發悶，便轉到路西邊高粱地裡，去看啞巴他們在幹什麼。啞巴精心地磨著腰刀，父親手按著腰裡的勃郎寧，站在啞巴跟前，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看到我父親，啞巴齜牙一笑。有一個隊員睡著了，打著很響的呼嚕。沒睡覺的人也無精打采地躺著，無人和父親講話。父親又跳到公路上來，公路黃中透出白來，疲憊不堪。那四盤橫斷了道路的連環耙，尖鋭的齒尖朝著天，父親想它們也一定等得不耐煩了。石橋伏在水面上，像一個大病初癒的病人。後來父親就到河堤上坐著了。他看一會東，看一會西，看一會河中流水，看一會野鴨子。河裡的景色很美，每一棵水草都活著，每一朵小小的浪花裡，都隱藏著秘密。父親看到了幾堆被特別茂密的水草包圍著的不知是騾子還是馬的白骨。父親又想起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了。春天時，田野裡奔馳著成群的野兔子，奶奶騎著騾子，手持獵槍追逐野兔，父親坐在騾子上，摟著奶奶的腰。騾子把野兔驚起，奶奶開槍把野兔打倒。回家時，騾子的脖子上，總是掛著一串野兔子。奶奶的後槽牙縫裡，夾著一粒高粱米粒大的鐵砂子，那是吃野兔肉時塞進去的，怎麼摳也摳不出來。父親又看到了堤上的螞蟻。一隊暗紅色的螞蟻，匆匆搬運著泥土。父親在螞蟻中放了一塊土坷垃，被阻的螞蟻不繞道，奮力登攀。父親把坷垃拿起，投到河裡去，河水被坷垃打破，河水卻不響。日頭正晌了，河裡泛起熱哄哄的腥氣，到處都閃爍光亮，到處都滋滋地響。父親覺得，天地之間瀰漫著高粱的紅色粉末，瀰漫著高粱酒的香氣。父親一仰身子躺在堤上，就在這一瞬間，他心裡一陣猛跳，後來他才明白，原來一切等待都會有結果的，這結果出現時，是那麼普通平常，隨便自然。父親發現，被紅高粱夾峙的公路上，有四個深綠色的甲蟲狀的怪物，無聲無息地爬過來了。

　　「汽車。」我父親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沒有人理他。

　　「鬼子的汽車！」我父親跳起來，怔怔地望著那些像流星一樣射過來的汽車。汽車的尾部拖著一條長長的焦黃的尾巴，車頭上劈劈叭叭地晃動著白熾的光芒。

　　「汽車來啦！」父親的話像一把刀，彷彿把所有的人斬了似的，高粱地裡籠罩著痴呆呆的平靜。

　　余司令高興地吼一聲：「小舅子們，到底來了，弟兄們，準備好，我說開火就開火。」

　　路西邊，啞巴拍著屁股跳高。幾十個隊員，都哈著腰，提著武器，趴到河堤漫坡上。

　　已經聽到了汽車嗡嗡的吼叫聲。父親伏在余司令身邊，擎著沉重的勃郎寧手槍，手腕灼熱酸麻，手掌汗水黏濕，手虎口那兒有一塊肉突然跳了一下，接著便突突地亂跳起來。父親驚訝地看著那塊杏核大的皮肉有節奏地跳動，好像裏邊藏著一隻破殻欲出的小鳥。父親不想讓它跳，卻因用了力，連動得整條胳膊都哆嗦起來。余司令在他背上按了一下，那塊肉跳動猛停，父親把勃郎寧手槍換到左手，右手五指痙攣，半天伸不直。

　　汽車飛快地駛近，增大，車頭前那兩隻馬蹄大的眼睛射出一道道白光。轟轟的馬達聲像急雨前的風響，帶著一種陌生的、壓迫人心的激動。父親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汽車，父親猜想著這種怪物是吃草還是吃料，是喝水還是喝血，它們比我家那兩頭年輕力壯的細腿騾子跑得還要快。月亮般的車輪飛速旋轉，黃塵飛騰。漸漸看到車上的東西了。臨近石橋時，汽車慢慢減速，黃煙從車後漫過車頭，朦朧地遮掩著第一輛車上二十幾個穿杏黃色衣服、頭上扣著烏亮鐵帽子的人，父親後來知道了鐵帽子名叫鋼盔。──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時，我們家的鐵鍋被徵收走了，我哥哥從鋼鐵堆裡偷回一個鋼盔，吊在炭火上燒水做飯。父親凝視著在煙火中變幻顏色的鋼盔，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伏櫪老馬的悲壯神色。中間兩輛汽車上，裝著小山一樣高的雪白口袋，最後一輛汽車上，跟第一輛車一樣，站著二十幾個頭戴鋼盔的日本兵。

　　汽車逼近河堤，緩緩轉動的輪子顯得高大笨重，方方正正的汽車頭，在父親看來，像一個碩大無比的螞蚱頭。黃塵慢慢淡薄，汽車尾部，一屁一屁打出深藍色的煙霧。

　　父親把頭使勁縮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從腳底上升到腹部，在腹部集合成團，產生強大壓力，父親感到尿急，尿水激得雞頭亂點，他用力扭動著臀部，來克制即將灑出的水。余司令嚴厲地說：「兔崽子，別動！」

　　父親萬般無奈，叫了一句乾爹，請求下去撒尿。

紅高粱．九

　　父親得到余司令的允許，退到高粱地裡，費勁撒出一泡紅高粱顏色、燒灼得雞頭熱辣辣發痛的尿。這時他感到輕鬆多了。他無意中看了一眼隊員們的臉色，都如廟中塑像一般猙獰可怖。王文義舌尖吐出，目光好似蜥蜴，呆板不轉。

　　汽車像警覺的大獸，屏住呼吸往前爬，父親聞到了它們身上那股香噴噴的味道。這時，汗透紅羅衫的我奶奶和氣喘吁吁的王文義妻子出現在蜿蜒的墨水河堤上。

　　我奶奶挑著一擔拤餅，王文義妻子挑著一擔綠豆湯，輕鬆地望見了墨水河中悽慘的大石橋。奶奶欣慰地對王文義妻子說：「嫂子，總算捱到了。」奶奶出嫁之後，一直養尊處優，這一擔沉重的拤餅，把她柔嫩的肩膀壓出了一道深深紫印，這紫印伴隨著她離開了人世，升到了天國，這道紫印，是我奶奶英勇抗日的光榮的標誌。

　　還是我的父親最先發現我的奶奶，父親靠著某種神秘力量的啟示，在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逼近的汽車時，他往西一歪頭，看到奶奶像鮮紅的大蝴蝶一樣款款地飛過來。父親高叫一聲：「娘──」

　　父親的叫聲，像下達了一道命令，從日本人的汽車上，射出了一陣密集的子彈。日本人的三頂歪把子機槍架在汽車頂上。槍聲沉悶，像雨夜中陰沉的狗叫。父親眼見著我奶奶胸膛上的衣服啪啪裂開兩個洞。奶奶歡快地叫了一聲，就一頭栽倒，扁擔落地，壓在她的背上。兩笆斗拤餅，一笆斗滾到堤南，一笆斗滾到堤北。那些雪白的大餅，蔥綠的大蔥，揉碎的雞蛋，散在綠草茵茵的草坡上。奶奶倒地後，王文義妻子那顆長方形的頭顱上，迸出了紅黃相間的液體，濺得好遠好遠，濺到了堤下的高粱上。父親看到這個小個子女人中彈之後，後退一步，身體一仄，歪在了堤南邊，又滾到河床上。她挑來的那擔綠豆湯，一桶傾倒，另一桶也傾倒，湯汁淋漓，如同英雄血。鐵桶中的一隻，跌跌撞撞跳進河，在烏黑的河水中，慢慢地向前漂著，從啞巴的面前漂過，在石橋墩上碰撞幾下，鑽過橋洞，又從余司令從我父親從王文義從方六方七兄弟面前漂過。

　　「娘──」我父親撕肝裂膽地高叫一聲，身體彈到堤上。余司令扯了一把我父親，沒扯住。余司令吼一聲：「回來！」我父親沒聽見余司令的命令，他什麼也聽不到。父親瘦小孱弱的身體跑在狹窄的河堤上，父親身上陽光斑斕，他在彈上堤的同時，就扔掉了手槍，手槍落在一棵葉子折斷的金色苦菜花上。父親張著兩隻手，像飛騰的小鳥，向奶奶撲去。河堤上安靜，落塵有聲，河水只亮不流，堤外的高粱安詳莊重。父親瘦弱的身體在河堤上跑著，父親高大雄偉漂亮，父親高叫著：「娘──娘──娘──」這一聲聲「娘」裡滲透了人間的血淚，骨肉的深情，崇高的原由。父親跑完東邊的河堤，跳過連環的鐵耙，攀上西邊的河堤。堤下，啞巴們化石般的面孔從父親身邊擦過。父親撲到奶奶身上，又叫一聲娘。奶奶平臥堤上，臉貼著堤邊的野草。奶奶背上，有兩個翻邊的彈洞，一股新鮮的高粱酒的味道，從那洞裡湧出來。父親扳著奶奶的肩頭，把奶奶翻過來。奶奶臉上沒有受傷，面容整肅，頭髮紋絲不亂，五綹劉海下，兩條眉梢兒下垂，奶奶半睜著眼，蒼翠的臉上雙唇鮮紅。父親抓住奶奶溫暖的手，又叫一聲娘。奶奶睜開眼，滿臉綻開天真的笑容。奶奶又伸出一隻手，交給父親。

　　鬼子汽車停在橋頭，馬達高一陣低一陣轟鳴著。

　　一個高大的人影在河堤上一閃，我父親和我奶奶被拉下河堤，是啞巴幹得好事。父親未及思想，又一陣狂風般的子彈，把他們頭上的無數棵高粱，打斷了，打碎了。

　　四輛汽車緊挨著，在橋外不動，第一輛車上和最後一輛車上，八挺歪把子機槍，射出的子彈，織成一束束乾硬的光帶，交叉出一個破碎的扇面，又交叉成一個破碎的扇面，時而在路東，時而在路西，高粱齊聲哀鳴，高粱的殘破肢體成直線下落成弧線飛昇，鑽到堤上的子彈，激起一泡泡黃煙，發出一串串噗噗聲。

　　堤漫坡上的隊員們身體緊貼著野草和黑土，一動不動。機槍掃射持續了三分鐘，突然停止，汽車周圍佈滿了金燦燦的彈殼。

　　余司令壓低聲音說：「不許開槍！」

　　鬼子沉默著。河面上一縷縷淡薄的硝煙，隨著輕俏的小風向東飄去。

　　父親告訴我，在這片刻的寧靜裡，王文義搖搖晃晃地走上河堤，他站在河堤上，手提長苗子鳥槍，目瞪口張，痛苦萬分，高叫一聲：「孩子他娘！」不及挪步，就被幾十顆子彈把腹部打成了一個月亮般透明的大窟窿。那些沾帶著腸子的子彈從余司令頭上淅淅瀝瀝地飛過去。

　　王文義一頭栽下河堤，也滾到了河床上，與他的妻子隔橋相望，他的心臟還在跳，他的頭完整無缺，他感到一種異常清晰的透徹感湧上心頭。

　　父親告訴我，王文義的妻子生了三個階梯式的兒子。這三個兒子被高粱米飯催得肥頭大耳，生動茂盛。有一天，王文義和妻子下地鋤高粱，三個孩子在院裡玩耍，一架雙翅日本飛機，嗡嗡怪叫著，從村子上空飛過。飛機下了一蛋，落在王文義家院子裡，把三個孩子炸得零零碎碎，棄置房脊，掛罥樹梢，涂之牆壁……余司令一樹起抗日旗，王文義就被妻子送去……

　　余司令咬牙瞪眼，狠狠地瞅半個頭顱扎進河水的王文義，又低吼一聲：「不要動！」

　　飛散的高粱米粒在奶奶臉上彈跳著，有一粒竟蹦到她微微翕開的雙唇間，擱在她清白的牙齒上。父親看著奶奶紅暈漸褪的雙唇，哽咽一聲娘，雙淚落胸前。在高粱織成的珍珠雨裡，奶奶睜開了眼，奶奶的眼睛裡射出珍珠般的虹彩。她說：「孩子……你爹呢……」父親說：「他在打仗，我爹。」「他就是你的親爹……」奶奶說。父親點了點頭。

　　奶奶掙扎著要坐起來，她的身體一動，那兩股血就洶湧地躥出來。

　　「娘，我去叫他來。」父親說。

　　奶奶搖搖手，突然折坐起來，說：「豆官……我的兒……扶著娘……咱回家、回家啦……」

　　父親跪下，讓奶奶的胳膊攬住自己的脖頸，然後用力站起，把奶奶也帶了起來。奶奶胸前的血很快就把父親的頭頸弄濕了，父親從奶奶鮮血裡，依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高粱酒味。奶奶沉重的身軀，倚在父親身上，父親雙腿打顫，趔趔趄趄，向著高粱深處走，子彈在他們頭上屠戮著高粱。父親分撥著密密匝匝的高粱稈子，一步一步地挪，汗水淚水摻和著奶奶的鮮血，把父親的臉弄得殘缺不全。父親感到奶奶的身體越來越沉重，高粱葉子毫不留情地絆著他，高粱葉子毫不留情地鋸著他，他倒在地上，身上壓著沉重的奶奶。父親從奶奶身下鑽出來，把奶奶擺平，奶奶仰著臉，呼出一口長氣，對著父親微微一笑，這一笑神秘莫測，這一笑像烙鐵一樣，在父親的記憶裡，燙出一個馬蹄狀的烙印。

　　奶奶躺著，胸脯上的灼燒感逐漸減弱。她恍然覺得兒子解開了自己的衣服，兒子用手摀住她乳房上的一個槍眼，又摀住她乳下的一個槍眼。奶奶的血把父親的手染紅了，又染綠了；奶奶潔白的胸脯被自己的血染綠了，又染紅了。槍彈射穿了奶奶高貴的乳房，暴露出了淡紅色的蜂窩狀組織。父親看著奶奶的乳房，萬分痛苦。父親摀不住奶奶傷口的流血，眼見著隨著鮮血的流失，奶奶臉愈來愈蒼白，奶奶的身體愈來愈輕飄，好像隨時都會升空飛走。

　　奶奶幸福地看著在高粱陰影下，她與余司令共同創造出來的、我父親那張精緻的臉，逝去歲月裡那些生動的生活畫面，像奔馳的飛馬掠過了她的眼前。

　　奶奶想起那一年，在傾盆大雨中，像坐船一樣乘著轎，進了單廷秀家住的村莊，街上流水洸洸，水面上漂浮著一層高粱的米殻。花轎抬到單家大門時，出來迎親的只有一個梳著豆角辮的干老頭子。大雨停後，還有一些零星落雨打在地面上的水汪汪裡。儘管吹鼓手也吹著曲子，但沒有一個人來看熱鬧，奶奶知道大事不妙。扶著奶奶拜天地的是兩個男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五十多歲的就是劉羅漢大爺，四十多歲的是燒酒鍋上的一個夥計。

　　轎伕、吹鼓手們落湯雞般站在水裡，面色嚴肅地看著兩個枯幹的男子把一抹酥紅的我奶奶架到了幽暗的堂房裡。奶奶聞到兩個男人身上那股強烈的燒酒氣息，好像他們整個人都在酒裡浸泡過。

　　奶奶在拜堂時，還是蒙上了那塊臭氣熏天的蓋頭布。在蠟燭燃燒的腥氣中，奶奶接住一根柔軟的綢布，被一個人牽著走。這段路程漆黑憋悶，充滿了恐怖。奶奶被送到炕上坐著。始終沒人來揭罩頭紅布，奶奶自己揭了。她看到在炕下方凳上蜷曲著一個面孔痙攣的男人。那個男人生著一個扁扁的長頭，下眼瞼爛得通紅。他站起來，對著奶奶伸出一隻雞爪狀的手，奶奶大叫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立在炕上，怒目逼視著那男人。男人又萎萎縮縮地坐到凳子上。這一夜，奶奶始終未放下手中的剪刀，那個扁頭男人也始終未離開方凳。

　　第二天一早，趁著那男人睡著，奶奶溜下炕，跑出房門，開開大門，剛要飛跑，就被一把拉住。那個梳豆角辮的乾瘦老頭子抓住她的手腕，惡狠狠地看著她。

　　單廷秀乾咳了兩聲，收起惡容換笑容，說：「孩子，你嫁過來，就像我的親女兒一樣，扁郎不是那病，你別聽人家胡說。咱家大業大，扁郎老實，你來了，這個家就由你當了。」單廷秀把一大串黃銅鑰匙遞給奶奶，奶奶未接。

　　第二夜，奶奶手持剪刀，坐到天明。

　　第三天上午，我曾外祖父牽著一匹小毛驢，來接我奶奶回門，新婚三日接閨女，是高密東北鄉的風俗。曾外祖父與單廷秀一直喝到太陽過晌，才動身回家。

　　奶奶偏坐毛驢，驢背上搭著一條薄被子，晃晃蕩蕩出了村。大雨過後三天，路面依然潮濕，高粱地裡白色蒸氣騰騰升集，綠高粱被白氣繚繞，俱有了仙風道骨。曾外祖父褡褳裡銀錢叮噹，人喝得東倒西歪，目光迷離。小毛驢蹙著長額，慢吞吞地走，細小的蹄印清晰地印在潮濕的路上。奶奶坐在驢上，一陣陣頭暈眼花，她眼皮紅腫，頭髮凌亂，三天中又長高了一節的高粱，嘲弄地注視著我奶奶。

　　奶奶說：「爹呀，我不回他家啦，我死也不去他家啦……」

　　曾外祖父說：「閨女，你好大的福氣啊，你公公要送我一頭大黑騾子，我把毛驢賣了去……」

　　毛驢伸出方方正正的頭，啃了一口路邊沾滿細小泥點的綠草。

　　奶奶哭著說：「爹呀，他是個麻風……」

　　曾外祖父說：「你公公要給咱家一頭騾子……」

　　曾外祖父已醉得不成人樣，他不斷地把一口口的酒肉嘔吐到路邊草叢裡。污穢的髒物引逗得奶奶翻腸攪肚。奶奶對他滿心仇恨。

　　毛驢走到蛤蟆坑，一股扎鼻的惡臭，刺激得毛驢都垂下耳朵。奶奶看到了那個劫路人的屍體。他的肚子鼓起老高，一層翠綠的蒼繩，蓋住了他的肉皮。毛驢馱著奶奶，從腐屍跟前跑過，蒼繩憤怒地飛起，像一團綠雲。曾外祖父跟著毛驢，身體似乎比道路還寬，他忽而擦動左邊高粱，忽而踩倒右邊野草。在倒屍面前，曾外祖父呵呵連聲，嘴唇哆嗦著說：「窮鬼……你這個窮鬼……你躺在這裡睡著了嗎……」奶奶一直不能忘記劫路人番瓜般的面孔，在蒼繩驚起的一瞬間，死劫路人雍容華貴的表情與活劫路人兇狠膽怯的的表情形成鮮明的對照。走了一里又一里，白日斜射，青天如澗，曾外祖父被毛驢甩在後面，毛驢認識路徑，馱著奶奶，徜徉前行。道路拐了個小彎，毛驢走到彎上，奶奶身體後仰，脫離驢背，一隻有力的胳膊挾著她，向高粱深處走去。

　　奶奶無力掙扎，也不願掙扎，三天新生活，如同一場大夢驚破，有人在一分鐘內成了偉大領袖，奶奶在三天中參透了人生禪機。她甚至抬起一隻胳膊，攬住了那人的脖子，以便他抱得更輕鬆一些。高粱葉子嚓嚓響著。路上傳來曾外祖父嘶啞的叫聲：「閨女，你去哪兒啦？」

　　石橋附近傳來喇叭淒厲的長鳴和機槍分不清點兒的射擊聲。奶奶的血還在隨著她的呼吸，一線一線往外流。父親叫著：「娘啊，你的血別往外流啦，流完了血你就要死啦。」父親從高粱根下抓起黑土，堵在奶奶的傷口上，血很快洇出，父親又抓上一把。奶奶欣慰地微笑著，看著湛藍的、深不可測的天空，看著寬容溫暖的、慈母般的高粱。奶奶的腦海裡，出現了一條綠油油的綴滿小白花的小路，在這條小路上，奶奶騎著小毛驢，悠閒地行走，高粱深處，那個偉岸堅硬的男子，頓喉高歌，聲越高粱。奶奶循聲而去，腳踩高粱梢頭，像騰著一片綠雲……

　　那人把奶奶放到地上，奶奶軟得像麵條一樣，眯著羊羔般的眼睛。那人撕掉蒙面黑布，顯出了真像。是他！奶奶暗呼蒼天，一陣類似幸福的強烈震顫衝激得奶奶熱淚盈眶。

　　余占鰲把大蓑衣脫下來，用腳踩斷了數十棵高粱，在高粱的屍體上鋪上了蓑衣。他把我奶奶抱到蓑衣上。奶奶神魂出舍，望著他脫裸的胸膛，彷彿看到強勁慓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膚下川流不息。高粱梢頭，薄氣裊裊，四面八方響著高粱生長的聲音。風平，浪靜，一道道熾目的潮濕陽光，在高粱縫隙裡交叉掃射。奶奶心頭撞鹿，潛藏了十六年的情慾，迸然炸裂。奶奶在蓑衣上扭動著。余占鰲一截截地矮，雙膝啪噠落下，他跪在奶奶身邊，奶奶渾身發抖，一團黃色的、濃香的火苗，在她面上嗶嗶剝剝地燃燒。余占鰲粗魯的撕開我奶奶的胸衣，讓直瀉下來的光束照耀著奶奶寒冷緊張、密密麻麻起了一層小白疙瘩的雙乳。在他的剛勁動作下，尖刻鋭利的痛楚和幸福磨礪著奶奶的神經，奶奶低沉喑啞地叫了一聲：「天哪……」就暈了過去。

紅高粱．十

　　奶奶和爺爺在生機勃勃的高粱地裡相親相愛，兩顆蔑視人間法規的不覊心靈，比他們彼此愉悅的肉體貼得還要緊。他們在高粱地裡耕雲播雨，為我們高密東北鄉豐富多彩的歷史上，抹了一道酥紅。我父親可以說是秉領天地精華而孕育，是痛苦與狂歡的結晶。毛驢高亢的叫聲，鑽進高粱地裡來，奶奶從迷蕩的天國回到了殘酷的人世。她坐起來，六神無主，淚水流到腮邊。她說：「他真是麻風。」爺爺跪著，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柄二尺多長的小劍，噌一聲拔出鞘，劍刃渾圓，像一片韭葉。爺爺手一揮，劍已從高粱秸稈間滑過，兩棵高粱倒地，從整齊傾斜的茬口裡，滲透了墨綠的汁液。爺爺說：「三天之後，你只管回來！」奶奶大惑不解地看著他。爺爺穿好衣。奶奶整好容。奶奶不知爺爺又把那柄小劍藏到什麼地方去了。爺爺把奶奶送到路邊，一閃身便無影無蹤。

　　三天後，小毛驢又把奶奶馱回來。一進村就聽說，單家父子已經被人殺死，屍體橫陳在村西頭的灣子裡。

　　奶奶躺著，沐浴著高粱地裡清麗的溫暖，她感到自己輕捷如燕，貼著高粱穗子瀟灑地滑行。那些走馬轉蓬般的圖像運動減緩，單扁郎、單廷秀、曾外祖父、曾外祖母、羅漢大爺……多少仇視的、感激的、兇殘的、惇厚的面容都已經出現過又都消逝了。奶奶三十年的歷史，正由她自己寫著最後一筆，過去的一切，像一顆顆香氣馥郁的果子，箭矢般墜落在地，而未來的一切，奶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稍縱即逝的光圈。只有短暫的又黏又滑的現在，奶奶還拚命抓住不放。奶奶感到我父親那兩隻獸爪般的小手正在撫摸著她，父親膽怯的叫娘聲，讓奶奶恨愛漶滅、恩仇並泯的意識裡，又濺出幾束眷戀人生的火花。奶奶極力想抬起手臂，愛撫一下我父親的臉，手臂卻怎麼也抬不起來了。奶奶正向上飛奔，她看到了從天國射下來的一束五彩的強光，她聽到了來自天國的、用嗩吶、大喇叭、小喇叭合奏出的莊嚴的音樂。

　　奶奶感到疲乏極了，那個滑溜溜的現在的把柄、人生世界的把柄，就要從她手裡滑脫。這就是死嗎？我就要死了嗎？再也見不到這天，這地，這高粱，這兒子，這正在帶兵打仗的情人？槍聲響得那麼遙遠，一切都隔著一層厚重的煙霧。豆官！豆官！我的兒，你來幫娘一把，你拉住娘，娘不想死，天哪！天……天賜我情人，天賜我兒子，天賜我財富，天賜我三十年紅高粱般充實的生活。天，你既然給了我，就不要再收回，你寬恕了我吧，你放了我吧！天，你認為我有罪嗎？你認為我跟一個麻風病人同枕交頸，生出一窩癩皮爛肉的魔鬼，使這個美麗的世界污穢不堪是對還是錯？天，什麼叫貞節？什麼叫正道？什麼是善良？什麼是邪惡？你一直沒有告訴過我，我只有按著我自己的想法去辦，我愛幸福，我愛力量，我愛美，我的身體是我的，我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不怕罰，我不怕進你的十八層地獄。我該做的都做了，該干的都幹了，我什麼都不怕。但我不想死，我要活，我要多看幾眼這個世界，我的天哪……

　　奶奶的真誠感動上天，她的乾涸的眼睛裡，又滋出了新鮮的津液，奇異的來自天國的光輝在她的眼裡閃爍，奶奶又看到了父親金黃的臉蛋和酷似爺爺的那兩隻眼睛。奶奶嘴唇激動，叫一聲豆官，父親興奮地大叫：「娘，你好了！你不要死，我已經把你的血堵住了，它已經不流了！我就去叫爹，叫他來看看你，娘，你可不能死，你等著我爹！」

　　父親跑走了。父親的腳步聲變成了輕柔的低語，變成了方纔聽到過的來自天國的音樂。奶奶聽到了宇宙的聲音，那聲音來自一株株紅高粱。奶奶注視著紅高粱，在她朦朧的眼睛裡，高粱們奇譎瑰麗，奇形怪狀，它們呻吟著，扭曲著，呼號著，纏繞著，時而像魔鬼，時而像親人，它們在奶奶眼裡盤結成蛇樣的一團，又忽喇喇地伸展開來，奶奶無法說出它們的光彩了。它們紅紅綠綠，白白黑黑，藍藍綠綠，它們哈哈大笑，它們嚎啕大哭，哭出的眼淚像雨點一樣打在奶奶心中那一片蒼涼的沙灘上。高粱縫隙裡，鑲著一塊塊的藍天，天是那麼高又是那麼低。奶奶覺得天與地、與人、與高粱交織在一起，一切都在一個碩大無朋的罩子裡罩著。天上的白雲擦著高粱滑動，也擦著奶奶的臉。白雲堅硬的邊角擦得奶奶的臉綷縩作響。白雲的陰影和白雲一前一後相跟著，閒散地轉動。一群雪白的野鴿子，從高空中撲下來，落在了高粱梢頭。鴿子們的咕咕鳴叫，喚醒了奶奶，奶奶非常真切地看清了鴿子的模樣。鴿子也用高粱米粒那麼大的、通紅的小眼珠來看奶奶。奶奶真誠地對著鴿子微笑，鴿子用寬大的笑容回報著奶奶彌留之際對生命的留戀和熱愛。奶奶高喊：我的親人，我捨不得離開你們！鴿子們啄下一串串的高粱米粒，回答著奶奶無聲的呼喚。鴿子一邊啄，一邊吞嚥高粱，它們的胸前漸漸隆起來，它們的羽毛在緊張的啄食中奓起。那扇狀的尾羽，像風雨中幡動著的花絮。我家的房檐下，曾經養過一大群鴿子。秋天，奶奶在院子裡擺一個盛滿清水的大木盆，鴿子從田野裡飛回來，整齊地蹲在盆沿上，面對清水中自己的倒影把膆子裡的高粱吐嚕吐嚕吐出來。鴿子們大搖大擺地在院子裡走著。鴿子！和平的沉甸甸的高粱頭顱上，站著一群被戰爭的狂風暴雨趕出家園的鴿子，它們注視著奶奶，像對奶奶進行沉痛的哀悼。

　　奶奶的眼睛又朦朧起來，鴿子們撲楞楞一起飛起，合著一首相當熟悉的歌曲的節拍，在海一樣的藍天裡翱翔，鴿翅與空氣相接，發出颼颼的風響。奶奶飄然而起，跟著鴿子，划動著新生的羽翼，輕盈地旋轉。黑土在身下，高粱在身下。奶奶眷戀地看著破破爛爛的村莊，彎彎曲曲的河流，交叉縱橫的道路；看著被灼熱的槍彈劃破的混沌的空間和在死與生的十字路口猶豫不決的芸芸眾生。奶奶最後一次嗅著高粱酒的味道，嗅著腥甜的熱血味道，奶奶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場面：在幾萬發子彈的鑽擊下，幾百個衣衫襤褸的鄉親，手舞足蹈躺在高粱地裡……

　　最後一絲與人世間的聯繫即將掙斷，所有的憂慮、痛苦、緊張、沮喪都落在了高粱地裡，都冰雹般打在高粱梢頭，在黑土上紮根開花，結出酸澀的果實，讓下一代又一代承受。奶奶完成了自己的解放，她跟著鴿子飛著，她的縮得只如一拳頭那麼大的思維空間裡，盛著滿溢的快樂、寧靜、溫暖、舒適、和諧。奶奶心滿意足，她虔誠地說：

　　「天哪！我的天……」

　　汽車頂上的機槍持續不斷地掃射著，汽車輪子轉動著，爬上了堅固的大石橋。槍彈壓住了爺爺和爺爺的隊伍。有幾個不慎把腦袋露出堤面的隊員已經死在堤下。爺爺怒火填胸。汽車全部上了橋，機槍子彈已飛得很高。爺爺說：「弟兄們，打吧！」爺爺啪啪連放三槍，兩個日本兵趴到了汽車頂棚上，黑血塗在了車頭上。隨著爺爺的槍聲，道路東西兩邊的河堤後，響起了幾十響破爛不堪的槍聲，又有七八個日本兵倒下了。有兩個日本兵栽到車外，腿和胳膊掙扎著，直扎進橋兩邊的黑水裡。方家兄弟的大抬槓怒吼一聲，噴出一道寬廣的火舌，嚇人地在河道一閃，鐵砂子、鐵蛋子全打在第二輛汽車上栽著的白口袋上，煙火升騰之後，從無數的破洞裡，嘩嘩啦啦地流出了雪白的大米。我父親從高粱地裡，蛇行到河堤邊，急著要對爺爺講話，爺爺緊急地往自來得手槍裡壓著子彈。鬼子的第一輛汽車加足馬力衝上橋頭，前輪子紮在朝天的耙齒上。車輪破了，哧哧地泄著氣。汽車轟轟地怪叫著，連環鐵耙被推得卡嗒卡嗒後退，父親覺得汽車像一條吞食了刺蝟的大蛇，在痛苦地甩動著脖頸。第一輛汽車上的鬼子紛紛跳下。爺爺說：「老劉，吹號！」劉大號吹起大喇叭，聲音淒厲恐怖，爺爺喊：「沖。」爺爺掄著手槍跳起，他根本不瞄準，一個個日本兵在他的槍口前彎腰俯背。西邊的隊員們也衝到了車前，隊員們跟鬼子兵攪和在一起，後邊車上的鬼子把子彈也射到天上去。汽車上還有兩個鬼子，爺爺看到啞巴一縱身飛上汽車，兩個鬼子兵端著刺刀迎上去，啞巴用刀背一磕，隔開了一柄刺刀，刀勢一順，一顆戴著鋼盔的鬼子頭顱平滑地飛出，在空中拖著悠長的嚎叫，噗通落地之後，嘴裡還吐出半句響亮的鳴叫。父親想啞巴的腰刀真快。父親看到鬼子頭上凝著脫離脖頸前那種驚愕的表情，它腮上的肉還在顫抖，他的鼻孔還在抽動，好像要打噴嚏。啞巴又削掉了一顆鬼子頭，那具屍體倚在車欄上，脖頸上的皮膚突然褪下去一截，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這時，後邊那輛車上的鬼子把機槍壓低，打出了不知多少發子彈，爺爺的隊員像木樁一樣倒在鬼子的屍體上，啞巴一屁股坐在汽車頂棚上，胸膛上有幾股血躥出來。

　　父親和爺爺伏在地上，爬回高粱地，從河堤上慢慢伸出頭。最後邊那輛汽車吭吭吭吭地倒退著，爺爺喊：「方六，開炮！打那個狗娘養的！」方家兄弟把裝好火藥的大抬槓順上河堤，方六弓腰去點引火繩，肚子上中了一彈，一根青綠的腸子，滋溜溜地鑽出來。

　　方六叫了一聲娘，捂著肚子滾進了高粱地。汽車眼見著就要退出橋，爺爺著急地喊：「放炮！」方七拿著火絨，哆哆嗦嗦地往引火繩上觸，卻怎麼也點不著。爺爺撲過去，奪過火絨，放在嘴邊一吹，火絨一亮，爺爺把火絨觸到引火繩上，引火繩滋滋地響著，冒著白煙消逝了。大抬槓沉默地蹲踞著，像睡著一樣。父親想它是不會響了。鬼子的汽車已經退出橋頭，第二輛第三輛汽車也在後退。車上的大米嘩嘩啦啦地流著，流到橋上，流到水裡，把水面打出了那麼多的斑點。幾具鬼子屍體慢慢向東漂，屍體散著血，成群結隊的白鱔在血水中轉動。大抬槓沉默片刻之後，呼隆一聲響了。鋼鐵槍身在河堤上跳起老高，一道寬廣的火焰，正中了那輛還在流大米的汽車。車下部，刮刺刺地著起了火。

　　那輛退出大橋的汽車停住了，車上的鬼子亂紛紛跳下，趴到對面河堤上，架起機槍，對著這邊猛打。方六的臉上中了一彈，鼻粱被打得四分五裂，他的血濺了父親一臉。

　　起火汽車上的兩個鬼子，推開車門跳出來，慌慌張張蹦到河裡。中間那輛流大米的汽車，進不得退不得，在橋上吭吭怪叫，車輪子團團旋轉。大米像雨水一樣嘩嘩流。

　　對面鬼子的機槍突然停了，只剩下幾隻蓋子槍在叭勾叭勾響。十幾個鬼子，抱著槍，彎著腰，貼著著火汽車的兩邊往北衝。爺爺喊一聲打，響應者寥寥。父親回頭看到堤下堤上躺著隊員們的屍體，受傷的隊員們在高粱地裡呻吟喊叫。爺爺連開幾槍，把幾個鬼子打下橋。路西邊也稀疏地響了幾槍，打倒幾個鬼子。鬼子退了回去。河南堤飛起一顆槍彈，打中了爺爺的右臂，爺爺的胳膊一擼，手槍落下，懸在脖子上。爺爺退到高粱地裡，叫著：「豆官，幫幫我。」爺爺撕開袖子，讓父親抽出他腰裡那條白布，幫他捆紮在傷口上。父親趁著機會，說：「爹，俺娘想你。」爺爺說：「好兒子！先跟爹去把那些狗娘養的殺光！」爺爺從腰裡拔出父親扔掉的勃郎寧手槍，遞給父親。劉大號拖著一條血腿，從河堤邊爬過來，他問：「司令吹號嗎？」

　　「吹吧！」爺爺說。

　　劉大號一條腿跪著，一條腿拖著，舉起大喇叭，仰天吹起來，喇叭口裡飄出暗紅色的聲音。

　　「衝啊，弟兄們！」爺爺高喊著。

　　路西邊高粱地裡有幾個聲音跟著喊。爺爺左手舉著槍，剛剛跳起，就有幾顆子彈擦著他的腮邊飛過，爺爺就地一滾，回到了高粱地。路西邊河堤上響起一聲慘叫。父親知道，又一個隊員中了槍彈。

　　劉大號對著天空吹喇叭，暗紅色的聲音碰得高粱棵子索索打抖。

　　爺爺抓住父親的手，說「兒子，跟著爹，到路西邊與弟兄們匯合去吧。」

　　橋上的汽車濃煙滾滾，在嗶嗶叭叭的火焰裡，大米象冰霰一樣滿河飛動。爺爺牽著父親，飛步跨過公路，子彈追著他們，把路面打得噗噗作響。兩個滿面焦糊、皮膚開裂的隊員見到爺爺和父親，嘴咧了咧，哭著說：「司令，咱們完了！」

　　爺爺頽喪地坐在高粱地裡，好久都沒抬起頭來，河對岸的鬼子也不開槍了。橋上響著汽車燃燒的爆裂聲，路東響著劉大號的喇叭聲。

　　父親已經不感到害怕，他沿著河堤，往西出溜了一段，從一蓬枯黃的衰草後，他悄悄伸出頭。父親看到從第二輛尚未燃燒的汽車棚裡，跳出一個日本兵，日本兵又從車廂裡拖出了一個老鬼子。老鬼子異常幹瘦，手上套著雪白的手套，腚上掛著一柄長刀，黑色皮馬靴裝到膝蓋。他們沿著汽車邊，把著橋墩，哧溜哧溜往下爬。父親舉起勃郎寧手槍，他的手抖個不停，那個老鬼子乾癟的屁股在父親槍口前跳來跳去。父親咬牙閉眼開了一槍，勃郎寧嗡地一聲響，子彈打著呼哨鑽到水裡，把一條白鱔魚打翻了肚皮。鬼子官跌倒水中。父親高叫著：「爹，一個大官！」

　　父親的腦後一聲槍響，老鬼子的腦袋炸裂了，一團血在水裡噗啦啦散開了。另一個鬼子手腳並用，鑽到了橋墩背後。

　　鬼子的槍彈又壓過來，父親被爺爺按住。子彈在高粱地裡唧唧咕咕亂叫。爺爺說：「好樣的，是我的種！」

　　父親和爺爺不知道，他們打死的老鬼子，就是有名的中崗尼高少將。

　　劉大號的喇叭聲不斷，天上的太陽，被汽車的火焰烤得紅綠間雜，萎萎縮縮。

　　父親說：「爹，俺娘想你啦，叫你去。」

　　爺爺問：「你娘還活著？」

　　父親說：「活著。」

　　父親牽著爺爺的手，向著高粱深處走。

　　奶奶躺在高粱下，臉上印著高粱的暗影，臉上留著為我爺爺準備的高貴的笑容。奶奶的臉空前白淨，雙眼尚未合攏。

　　父親第一次發現，兩行淚水，從爺爺堅硬的臉上流下來。

　　爺爺跪在奶奶身旁，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奶奶的眼皮合上了。

紅高粱．十一

　　一九七六年，我爺爺死的時候，父親用他缺了兩個指頭的左手，把爺爺圓睜的雙眼合上。爺爺一九五八年從日本北海道的荒山野嶺中回來時，已經不太會說話，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一樣從他口裡往外吐。爺爺從日本回來時，村裡舉行了盛大的典禮，連縣長都來參加了。那時候我兩歲，我記得在村頭的百果樹下，一字兒排開八張八仙桌，每張桌子上擺著一罈酒，十幾個大白碗。縣長搬起罈子，倒出一碗酒，雙手捧給爺爺。縣長說：「老英雄，敬您一碗酒，您給全縣人民帶來了光榮！」爺爺笨拙地站起來，灰白的眼珠轉動著，說：「喔──喔──槍──槍」我看到爺爺把那杯酒放到唇邊，他的多皺的脖子梗著，喉結上一上一下地滑動，酒很少進口，多半順著下巴，嘩嘩啦啦地流到了他的胸膛上。

　　我記得爺爺牽著我，我牽著一匹小黑狗，在田野裡轉。爺爺最喜歡去看墨水河大橋，他站在橋頭上，手扶著橋墩石，一站就是半個上午或半個下午。我看到爺爺的眼睛常常定在橋石上那些坑坑窪窪的痕跡上。高粱長高時，爺爺帶我到高粱地裡去，他喜歡去的地方也離著墨水河大橋不遠，我猜想，那兒就是奶奶升天的地方，那塊普普通通的黑土地上，浸透奶奶的鮮血。那時候，我們家的老房子還沒拆，爺爺有一天綽起一把錛頭，在那棵楸樹下刨起土來。他刨出了幾個蟬的幼蟲，遞給我，我扔給狗，狗把蟬的幼蟲咬死，卻不吃。「爹，您刨什麼？」我的要去公共食堂做飯的娘問。爺爺抬起頭，用恍若隔世的目光看著娘。娘走了，爺爺繼續刨土。爺爺刨出了一個大坑，斬斷了十幾根粗細不一的樹根，揭開了一塊石板，從一個陰森森的小磚窯裡，搬出了一個鏽得不成形的鐵皮匣子。鐵匣子一落地就碎了。一塊破布里，露出一條鏽得通紅的、比我還要長的鐵傢伙，我問爺爺是什麼，爺爺說：「喔──喔──槍──槍」

　　爺爺把槍放在太陽下曬著，他坐在槍前，睜一會兒眼，閉一會兒眼，又睜一會兒眼，又閉一會兒眼。後來，爺爺起身，找來一柄劈木柴的大斧，對著槍亂砍亂砸。爺爺把槍砸成一堆碎鐵，然後，一件件拿開扔掉，扔得滿院子都是。

　　「爹，俺娘死了？」父親問爺爺。

　　爺爺點點頭。

　　父親說：「爹！」

　　爺爺摸了一下父親的頭，從屁股後掏出一柄小劍，砍倒高粱，把奶奶的身體遮起來。

　　堤南響起激烈的槍聲、喊殺聲和炸彈爆炸聲。父親被爺爺拽著，衝上橋頭。

　　橋南的高粱地裡，衝出一百多個穿灰布軍衣的人。十幾個日本鬼子跑上河堤，有的被槍打死，有的被刺刀捅穿。父親看到，腰扎寬皮帶，皮帶上掛著左輪手槍的冷支隊長在幾個高大衛兵的簇擁下，繞過著火的汽車，向橋北走來。爺爺一見冷支隊長，怪笑一聲，持槍立在橋頭不動了。

　　冷支隊長大模大樣地走過來，說：「余司令，打得好！」

　　「狗娘養的！」爺爺罵。

　　「兄弟晚到了一步！」

　　「狗娘養的！」

　　「不是我們趕來，你就完了！」

　　「狗娘養的！」

　　爺爺的槍口對準了冷支隊長。冷支隊長一施眼色，兩個虎背狼腰的衛兵就以麻利的動作把爺爺的槍下了。

　　父親舉起勃郎寧，一槍打中了撕擄爺爺的那個衛兵的屁股。

　　一個衛兵飛起一腳，把父親踢翻，用大腳在父親手腕上跺了一下，彎腰把勃郎寧撿到手裡。

　　爺爺和父親被衛兵架起來。

　　「冷麻子，你睜開狗眼看看我的弟兄！」

　　公路兩側的河堤上，高粱地裡，橫七豎八地躺著死屍和傷兵。劉大號斷斷續續地吹著喇叭，鮮血從他嘴裡鼻孔往外流。

　　冷支隊長脫掉軍帽，對著路東邊的高粱地鞠了一躬。對著西邊的高粱地鞠了一躬。

　　「放開余司令和余公子！」冷支隊長說。

　　衛兵放開爺爺和父親。那個挨槍的衛兵捂著屁股，血從他的指縫裡滴滴答答往下流。

　　冷支隊長從衛兵手裡接過手槍，還給爺爺和父親。

　　冷支隊的隊伍絡繹過橋，他們撲向汽車和鬼子屍體，他們拿起了機槍和步槍、子彈和彈匣、刺刀和刀鞘、皮帶和皮靴、錢包和刮鬍刀。有幾個兵跳下河，抓上來一個躲在橋墩後的活鬼子。抬上了一個死老鬼子。

　　「支隊長，是個將軍！」一個小頭目說。

　　冷支隊長興奮地靠前看了看，說：「剝下軍衣，收好他的一切東西。」

　　冷支隊長說：「余司令，後會有期！」

　　一群衛兵簇擁著冷支隊長往橋南走。

　　爺爺吼叫一聲：「立住，姓冷的！」

　　冷支隊長回轉身，說「余司令，諒你不會打我的黑槍吧！」

　　爺爺說：「我饒不了你！」

　　冷支隊長說：「王虎給余司令留下一挺機槍！」

　　幾個兵把一挺機槍放在爺爺腳前。

　　「這些汽車，汽車上的大米，也歸你了。」

　　冷支隊長的隊伍全部過了橋，在河堤上整好隊，沿著河堤，一直向東走去。

　　夕陽西下。汽車燒畢，只剩下幾具烏黑的框架，膠皮軲轆燒出的臭氣令人窒息。那兩輛未著火的汽車一前一後封鎖著大橋。滿河血一樣的黑水，遍野血一樣的紅高粱。

　　父親從河堤上撿起一張未跌散的拤餅，遞給爺爺，說：「爹，您吃吧，這是俺娘扜的拤餅。」

　　爺爺說：「你吃吧！」

　　父親把餅塞到爺爺手裡，說：「我再去撿。」

　　父親又撿來一張拤餅，狠狠地咬了一口。

　　謹以此文召喚那些遊蕩在我的故鄉無邊無際的通紅的高粱地裡的英魂和冤魂。我是你們的不肖子孫，我願扒出我的被醬油醃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個碗裡，擺在高粱地裡。伏惟尚饗！尚饗！

　　（原載（人民文學）一九八六年第八期）

高粱酒．一

　　高密東北鄉紅高粱怎樣變成了香氣馥郁、飲後有蜂蜜一樣的甘飴回味、醉後不損傷大腦細胞的高粱酒？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母親反覆叮嚀我：家傳秘訣，決不能輕易洩露，傳出去第一是有損我家的聲譽，第二萬一有朝一日後代子孫重開燒酒公司，失去獨家經營的優勢。我們那地方的手藝人家，但凡有點絶活，向來是寧傳媳婦也不傳閨女，這規矩嚴肅得像某些國家法律一樣。

　　母親說，我家的燒酒鍋在單家父子經營時，就有了相當的規模，那時的高粱酒雖也味道不差，但絶對沒有後來的芳醇，絶對沒有後來的蜂蜜一樣的甘飴的回味。真正使我們家的高粱酒具有了獨特的風味，在高密縣幾十家釀酒作坊裡獨成翹楚的，還是爺爺殺掉了單家父子、我奶奶經過短暫的迷惘和恐懼、挺直腰桿、天才迸發、頂起了門面之後的事。正像許多重大發現是因了偶然性、是因了惡作劇一樣，我家的高粱酒之所以獨具特色，是因為我爺爺往酒簍裡撒了一泡尿。為什麼一泡尿竟能使一簍普通高粱酒變成一簍風格鮮明的高級高粱酒？這是科學，我不敢胡說，留待釀造科學家去研究吧。──後來，我奶奶和羅漢大爺他們進一步試驗，反覆摸索，總結經驗，創造了用老尿罐上附著的尿鹼來代替尿液的更加簡單、精密、準確的勾兌工藝。這是絶對機密，當時只有我奶奶、我爺爺和羅漢大爺知道。據說勾兌時都是半夜三更，人腳安靜，奶奶在院子裡點上香燭，燒三陌紙錢，然後抱著一個卡腰藥葫蘆，往酒缸裡兌藥。奶奶說勾兌時，故意張揚示從，做出無限神秘狀，使偷窺者毛髮森森，以為我家通神入魔，是天助的買賣。於是我們家的高粱酒壓倒群芳，幾乎壟斷了市場。

　　奶奶回到娘家，倏忽三天，眼見著又是回婆家的日子了。三天裡她茶飯不思，精神恍惚，曾外祖母做了好飯好菜，說著甜言蜜語，我奶奶置之不理，宛若木人一樣。奶奶在那三天裡，雖然進食很少，但臉色卻很好。她雪白的額頭，酡紅的雙頰，暗黑的眼圈包圍著眼睛，眼睛如暈中的明月。曾外祖母嘮嘮叨叨：「小祖宗喲，你不吃不喝，是成了仙還是化了佛？你把娘難受死了喲！」曾外祖母看著像靜坐的觀音一樣的我奶奶，兩滴細小的，雪白的淚珠從眼眶裡跳出來。奶奶從眼縫裡漏出兩道困惑迷惘的光芒，覷著她的娘，好似從高高的堤岸上，打量著河水中趴伏著的黑漆漆的老魚。曾外祖父在奶奶回家第二天，方纔從醉鄉中清醒過來，他沒有忘掉的第一件事就是單廷秀答應送他一頭毛眼新鮮的大黑騾子。他耳邊彷彿一直迴響著騾子飛跑時，騾蹄敲打地面發出的有節奏的嗒嗒響聲。那騾子，黑的，兩眼如燈，四蹄如盅。曾外祖母焦急地說：「老東西，閨女不吃飯，你說怎麼辦？」曾外祖父乜斜著醉眼，說：「燒得她！燒得她不輕，她打的什麼譜？」

　　曾外祖父站在我奶奶面前，氣咻咻地說：「丫頭，你打算怎麼著？千里姻緣一線串。無恩不結夫妻，無仇不結夫妻。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爹我不是高官顯貴，你也不是金枝玉葉，尋到這樣的富主，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爹我的造化，你公公一開口就要送我一頭大黑騾子呢，多大的氣派……」

　　奶奶端坐不動，把眼睛也閉上了。她的濕漉漉的睫毛上像刷了一層蜂蜜，根根粗壯豐滿，交叉著碰成一線，在眼瞼間燕尾般剪出來。曾外祖父盯著奶奶的睫毛，怒氣沖沖地說：「你不用奓煞著眼翅毛跟我裝聾裝啞，你除非死了，死了也是單家的鬼，戴家的墳塋裡沒有你的地盤！」

　　奶奶嗤嗤地笑了。

　　曾外祖父抬手扇了奶奶一巴掌。

　　奶奶腮上的紅潤欻拉一聲褪去，滿臉都是青白，後來青白中又漸漸洇出艷色來，一個臉如同一輪初升的紅太陽。奶奶明眸閃爍，咬牙切齒，冷笑一聲，惡狠狠地看了她爹一眼，說：

　　「只怕、要是、那你連一根騾子毛也甭想見到！」

　　奶奶低下頭，抄起筷子，把尚有熱氣的幾碗飯菜，風捲殘雲一般扒下去，然後，把一個碗向空中拋起，碗在空中側著身滴溜溜旋轉，閃爍著混濁的瓷光。碗飛過房梁，沾著兩條陳年的灰掛，緩慢地落下來，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又轉了半個圈，扣在地上，碗底兒朝著天。奶奶又把另一個碗摔出去，這個碗碰到牆壁上，在下落時破為雙片。曾外祖父驚得口開須動，半晌不言語。曾外祖母說：「我的孩呀，到底是認食啦！」

　　我奶奶摔碗之後，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婉轉，感情飽滿，水份充沛，屋裡盛不下，溢到屋外邊，飛散到田野裡去，與夏末的已經受精的高粱的綷縩聲響融洽在一起。在悠長明亮的痛哭聲中，奶奶思緒萬千，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從乘上花轎離開家到騎著毛驢回到家這三天的經歷。三天中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個音響、每一種味道都在她的腦子裡重現……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嘀嘀嗒嗒……哞哞哈哈……嗎哩哇啦……咿咿呀呀……嘰哩欻啦……直吹得綠高粱變成了紅高粱，響晴的天上雨簾兒掛，兩個霹雷一個閃，亂紛紛雨如麻，鬧嚷嚷心如麻，擁擁擠擠雨腳橫斜，一忽兒又直上直下……奶奶想起在蛤蟆坑路遇劫路人時，那個年輕轎伕的英武舉動，他是眾轎伕裡的渠魁，宛若狗群裡的領袖。他頂多二十四歲吧，那結結實實的臉上沒有一點皺紋。奶奶想起那陣兒他的臉離著自己那麼近，那兩片像蚌殼一樣堅硬的嘴唇是怎樣鉗住了自己的嘴唇。那會兒奶奶心中的血一下子壅住了，又一下子決堤般湧出，衝激得每一根細微血管微微震顫。奶奶的腳趾痙攣，腹肌狂跳不止。當時為他們的革命行動吶喊助威的是生氣蓬勃的高粱。高粱們散佈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花粉瀰漫在奶奶和轎伕頭上的空間裡……奶奶千遍萬遍地想留住那青春激盪的時刻，但總是留不住，總是一閃即逝，而那個像窖藏的腐爛蘿蔔一樣的男人臉卻重複出現，他的十指勾勾，象鳥類的爪子。還有那個頭梳小辮子的老頭兒，那一串掛在他腰帶上的黃澄澄的銅鑰匙。奶奶靜坐著，雖然離那兒幾十里，但那股濃郁的高粱酒味和酸溜溜的酒糟氣息也彷彿在嘴邊飄蕩。她記得那兩個充當女人的男人像兩隻從酒裡撈上來的醉雞，每一個毛孔裡都往外滲著酒……他用那柄刃子渾圓的小劍，削斷了那麼多高粱，斷高粱莖整齊傾斜的馬蹄狀茬口裡，滲出黏稠墨綠的汁液，好像高粱的血。奶奶想起他說過，三天之後，你只管回來！奶奶記得他說這話時，漆黑的細眯的長眼裡射出劍刃一樣的光芒。奶奶已經預感到了，等待著自己的，將是一場非同尋常的大變故。

　　在某種意義上，英雄是天生的，英雄氣質是一股潛在的暗流，遇到外界的誘因，便轉化為英雄的行為。我奶奶當時年僅一十六歲，從小刺花綉草，精研女紅，繡花的尖針，鉸花的剪刀，裹腳的長布，梳頭的桂花油，等等女孩兒的玩意伴她度日過年。她接觸的也不過是東鄰姐姐，西鄰妹妹，何以生成了後來她處理重大變故的能力和膽魄？何以鍛鍊出她臨危雖懼，但終能咬牙挺住的英雄性格？這都是難以說清的事情。

　　奶奶在長久的慟哭中並不感到有多少錐心的痛楚，反而領會到一種發洩胸中鬱悶的快感，她一邊哭著，一邊重溫著過去的幸福與歡樂，痛苦與憂傷，哭聲好像不是由她嘴中發出，而是來自遠方的為她頭腦中重重疊疊出現的美麗與醜惡畫面配伴的音樂。最後，奶奶想，人生一世，不過草木一秋，豁出去一條命，還怕什麼？

　　「該走了啊，九兒。」曾外祖母呼著奶奶的乳名說。

　　走走走！

　　奶奶要來一盆水洗了臉，塗了白粉，又抹紅胭脂。她對著鏡子，解開腦後的髮網，那一大團沉甸甸的頭髮嘩啦啦散開，遮住了奶奶的背。奶奶站在炕上，那一匹綢緞般的頭髮直瀉到腿彎處。她右手持著梨木梳子，左手把頭髮繞過肩頭，攬在胸前，一綹綹、一節節地梳理。奶奶的頭髮茂盛得出奇，烏黑油亮，到了末梢兒，才略有些淡黃。奶奶把梳順的頭髮緊根兒紮住，挽成幾個大花，塞進黑絲線編織成的密眼髮網裡用四根銀簪子叉住。額前的劉海用剪刀修齊，緊切著眉毛上沿。奶奶又重新裹腳，套上高筒白洋線襪子，紮緊褲腳，套上綉鞋，特別地突出了那雙小腳。

　　奶奶最先吸引了單廷秀目光的這雙小腳，奶奶最先喚起了轎伕余占鰲心中情慾的也是這雙小腳。奶奶為自己的腳自豪。只要有一雙小腳，即便滿臉麻子也不愁嫁；只要有一雙大腳，哪怕你臉如天仙也沒人要。奶奶腳小臉俊，是當時的美女典範。──我覺得，在極長的一段歷史時期裡，女人的腳，異化成一種准性器官，嬌小玲瓏的尖腳使那時的男子獲得一種包含著很多情慾成份的審美快感──奶奶收拾整齊，咯咯登登走出屋。曾外祖父拉出毛驢，驢背上搭上一條被子。小毛驢水汪汪的眼睛裡，映出奶奶的倩影。奶奶看到小毛驢注視著自己，澄澈的驢眼裡，漾出聰穎靈悟理解人類的光輝。奶奶騙腿上驢。她不是按著女人騎騾子騎馬騎毛驢的規矩偏著坐，而是把毛驢的脊粱夾在雙腿之間。曾外祖母要奶奶偏坐，奶奶用腳後跟一磕驢腹，小毛驢抬蹄就走。奶奶昂首挺胸，目光平視前方。

　　奶奶一去不回頭，起初驢繮繩是由曾外祖父牽著，一出村，奶奶就把驢繮繩奪過來自己挽著。曾外祖父跟在驢後，踢踢踏踏地走。

　　三天裡又曾經下過一場雷雨，奶奶看著路右側有一塊碾盤那麼大的高粱，葉子枯萎，於一片深綠中呈現一點顯眼的枯白。奶奶知道那兒起了一個貼地沉雷，奶奶想起去年曾有一個貼地沉雷殛殺了她的同夥倩兒，一個十七歲的姑娘，頭髮都焦糊了，衣服撕得絲絲縷縷，背上花紋縱橫，有人說那些花紋是天上的蝌蚪文。人們風傳倩兒圖財害命，把一個大姑娘生的孩子給毀了。說得有鼻子有眼哩。說倩兒去趕集，聽到路口有小孩哭，過去一看是個嬰兒襁褓，抖擻開一看，襁褓裡一個赤紅的男孩，還有一張紙條，那紙條上寫著：爹十八，娘十八，月亮正晌參正西，生了個孩子叫路喜。爹已娶了西村大腳張二姐，娘就要嫁給東村疤眼子。忍痛拋掉親骨肉，爹擤鼻涕嗤嗤嗤，娘抹眼淚唏唏唏，堵著嘴巴不敢哭，怕被路上行人知。路喜路喜路上喜，誰家撿著誰家兒。包上綾羅一丈一，送上大洋整二十，求告好心行路人，救條性命積陰騭。人們說倩兒取了綾羅，拿了大洋，卻把男孩給扔到高粱地裡，於是遭了天打雷轟。奶奶與倩兒是知心好友，當然不信這些傳說，但一想到人生在世，生死難卜，心裡又難免悲涼惆悵。

　　雷雨過後的路面還很潮濕，被激烈的雨水抽打過的路面粗礪乾淨，低凹處凝著一層細軟的油泥。小毛驢又一次把清晰的蹄花印在路上，那星星點點的矢車菊開得有些老了，花上葉上都掛著雨點濺起的泥土。螽斯在草莖上、在高粱葉上伏著，顫抖著絲狀的長鬚，剪動著透明的前翅，發出淒涼的叫聲。長夏將盡，大氣裡已透露出嚴肅的秋的味道，一群群感覺到秋氣的螞蚱，從高粱地裡，拖著籽粒飽滿的肚子，開始向堅硬的路面上集中了，它們要將屁股扎進堅硬的路面上產卵。

　　曾外祖父折來一根高粱秸，在走得疲沓的毛驢的腚上抽了一下，毛驢夾夾尾巴，疾走幾步，又恢復了不緊不忙的步伐，曾外祖父一定是心中得意，在驢後哼起流行於高密東北鄉的「海茂子腔」，曾外祖父胡編瞎唱：武大郎喝毒藥心中難過……七根腸子八葉肺上下哆嗦……醜男兒娶俊妻家門大禍……啊──呀──呀──肚子痛煞了俺武大了──只盼著二兄弟公事罷了……回家來為兄伸冤殺他個乜斜……

　　聽著曾外祖父的胡亂唱，奶奶怦然心動，一陣寒顫從心裡往外抖。三天前那個年輕人手握短劍、橫眉立目的形象凸然出現。他是什麼人？他要幹什麼？奶奶想，自己和這個強悍的男人素不相識，但已經魚水相喋，一場遭遇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神魂迷亂，見鬼見魅。聽天由命吧，奶奶想著，不由長嘆一聲。

　　奶奶信驢由繮，耳聽著她爹爹顛倒唱來的武大郎詠歎調，風一程，火一程，不覺來到蛤蟆坑。小毛驢低頭抬頭，鼻孔緊閉，四蹄原地踏跳不肯前進。曾外祖父用高粱秸子抽打著它的屁股，抽打著它的後腿。「走啊，雜種！走啊，你這個驢雜種！」高粱秸子打得屁股噗唧噗唧響，毛驢不但不前進，反而往後退縮起來，這時，奶奶聞到了那股驚心動魄的臭氣。奶奶跳下驢來，用袖子掩著鼻，拉著毛驢的繮繩往前拽。毛驢仰著頭，咧著嘴，滿眼淚水。奶奶說：「驢啊，咬咬牙，過去吧，沒有上不去的山，沒有過不去的河。」毛驢被我奶奶的話感動了，它哦噢一叫，仰起頭，向前飛跑，拖得奶奶腳不點地，衣裾翻捲，如紅雲飄動。越過劫路人屍首時，奶奶側目一視，污穢扎眼，一百萬隻肥胖的蛆蟲把那人吃得只剩下些殘渣餘孽。

　　奶奶拉著毛驢逃過蛤蟆坑，重新上驢。漸漸嗅到了東北風送來的高粱酒氣。奶奶千遍萬遍地為自己壯膽，但臨近結局，心中還是十分惶恐。太陽升高，燃得很旺，地上升起裊裊白煙，奶奶脊背陣陣透涼。單家所在村莊遙遙在望，在愈來愈濃的高粱酒香裡，奶奶感到脊椎裡的骨髓彷彿凍結。路西邊高粱地裡，有一個男子，亮開坑坑窪窪的嗓門，唱道：

　　妹妹你大膽往前走

　　鐵打的牙關

　　鋼鑄的骨頭

　　從此後高搭起綉樓

　　拋撒著繡球

　　正打著我頭

　　與你喝一壺紅殷殷的高粱酒

　　「哎，唱戲的！你出來，你茂不茂，呂不呂，什麼歪腔邪調！」曾外祖父對著高粱地喊。

高粱酒．二

　　我父親吃完了一根拤餅，腳踏著被夕陽照得血淋淋的衰草，走下河堤，又踩著生滿茵茵水草的鬆軟的河灘，小心翼翼地走到河水邊站定。墨水河大石橋上那四輛汽車，頭輛被連環耙扎破了輪胎，呆呆地伏在那兒，車欄杆上、擋板上，塗著一攤攤藍汪汪的血和嫩綠的腦漿。一個日本兵的上半身趴在車欄杆上，頭上的鋼盔脫落，掛在脖子上。從他的鼻尖上流下的黑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鋼盔裡。河水在嗚嗚咽咽地悲泣。高粱在滋滋噝噝地成熟。沉重凝滯的陽光被河流上的細小波湧顛撲破碎。秋蟲在水草根下的潮濕泥土中哀鳴。第三第四輛汽車燃燒將盡的烏黑框架在焦焦地嘶叫皺裂。父親在這些雜亂的音響和紛繁的色彩中諦視著，看到了也聽到了日本兵鼻尖上的血滴在鋼盔裡激起的層層漣漪和清脆如敲石磬的響聲。父親十四歲多一點了。一九三九年古曆八月初九的太陽消耗殆盡，死灰餘燼染紅天下萬物，父親經過一天激戰更顯乾瘦的小臉上凝著一層紫紅的泥土。父親在王文義妻子的屍體上游蹲下，雙手掬起水來喝，黏稠的水滴從他的指縫裡搖曳下落，落水無聲。父親焦裂的嘴唇接觸到水時，泡酥了的嘴唇一陣刺痛，一股血腥味順著牙縫直撲進喉嚨，在一瞬間他的喉管痙得筆直堅硬，連連嗝呃幾聲後，喉管才緩解成正常狀態。溫暖的墨水河河水進入父親的喉管，滋潤著乾燥，使父親產生了一種痛苦的快感，儘管血腥味使他腸胃翻騰，但他還是連連掬水進喉，一直喝到河水泡透了腹中那張干渣裂紋的拤餅時，他才直起腰來舒了一口氣。天確鑿地要黑了，紅日只剩下一刃嫣紅在超曠的穹隆下緣畫著，大石橋上，第三輛和第四輛車上發散的焦糊味兒也有些淡薄。咕咚一聲巨響，使父親大吃一驚，抬頭看，見爆炸後破碎的汽車輪胎象黑蝴蝶一樣在河道上飄飄下落，被震揚起的黑黑白白的東洋大米也唰唰啦啦地灑在板塊般的河面上。父親轉身時看到了趴在河水邊，用鮮血流紅了一片河的王文義的小個女人。爬上河堤，父親大聲喊：

　　「爹！」

　　爺爺直立在河堤上，他臉上的肉在一天內消耗得乾乾淨淨，骨骼的輪廓從焦黑的皮膚下棱岸地凸現出來。父親看到在蒼翠的暮色中，爺爺半寸長的卓然上指的頭髮在一點點地清晰地變白，父親心中驚懼痛苦，怯生生地靠了前，輕輕地推推爺爺，說：

　　「爹！爹！你怎麼啦？」

　　兩行淚水在爺爺臉上流，一串喀嚕喀嚕地響聲在爺爺喉嚨裡滾。冷支隊長開恩扔下的那挺日本機槍像一匹老狼，踞伏在爺爺腳前，喇叭狀的槍口，像放大了的狗眼。

　　「爹，你說話呀，爹，你吃餅呀，吃了餅你去喝點水，你不吃不喝會渴死餓死的。」

　　爺爺的脖子往前一折，腦袋耷拉到胸前。他的身體彷彿承受不住腦袋的重壓，慢慢地、慢慢地矮。爺爺蹲在河堤上，雙手抱頭，唏噓片刻，忽而揚頭大叫：「豆官！我的兒，咱爺們，就這樣完了嗎？」

　　父親怔怔地看著爺爺。父親的雙眼大睜，從那兩粒鑽石一樣的瞳孔裡，散射出本來屬於我奶奶的那種英勇無畏、狂放不覊的響馬精神，那種黑暗王國裡的希望之光，照亮了我爺爺的心頭。

　　「爹，」父親說，「你別愁，我好好練槍，像你當年繞著水灣子打魚那樣練，練出七點梅花槍，就去找冷麻子這個狗娘養的王八蛋算帳！」

　　爺爺騰地跳起，咆哮三聲，半像慟哭半像狂笑。從他的嘴唇正中，流出一線烏紫的血。

　　「說得是！兒子，說得好！」

　　爺爺從黑土大地上撿起我奶奶親手製造的拤餅，大口吞吃，焦黃的牙齒上，沾著餅屑和一個個血泡沫。父親聽到爺爺被餅噎得哦哦地叫，看到那些稜角分明的餅塊從爺爺的喉嚨裡緩慢地往下蠕動。父親說：

　　「爹，你下河喝點水把肚子裡的餅泡泡吧。」

　　爺爺趔趔趄趄走下河堤，雙膝跪在水草上，伸出長長的頸，像騾馬一樣飲著水。喝完水，父親見爺爺雙手撐開，把整個頭顱和半截脖子扎進河水裡，河水碰到障礙，激起一簇簇鮮艷的浪花。爺爺把頭放在水裡泡了足有半袋煙的工夫──父親在堤上看著像一個銅鑄蛤蟆一樣的他的爹，心裡一陣陣發緊──爺爺呼拉拉揚起了浸透了的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站起來，上了河堤，站在父親面前。父親看到爺爺的頭上往下滾動著水珠。爺爺甩甩頭，把四十九顆大小不一的水珠甩出去，如揚撒了一片珍珠。

　　「豆官，」爺爺說，「跟爹一起，去看看弟兄們吧！」

　　爺爺踉踉蹌蹌地在路西邊的高粱地裡穿行著，父親緊跟著爺爺走。他們腳踩著殘斷曲折的高粱和發出微弱黃光的銅彈殼，不時彎腰俯頭，看著那些橫臥豎躺、齜牙咧嘴的隊員們。他們都死了，爺爺和父親扳動著他們，希望能碰上個活的，但他們都死了。父親和爺爺手上，沾滿了黏乎乎的血。父親看到最西邊兩個隊員，一個含著土槍口，後頸窩那兒，爛乎乎一大片，像一個捅爛的蜂窩；另一個則俯在地上，胸口上扎進了一把尖刀。爺爺翻看著他們，父親看到他們被打斷了的腿和打破了的小腹。爺爺嘆了一口氣，把土槍從那個隊員口裡拔出來，把尖刀從那個隊員胸口裡撕出來。

　　父親跟著爺爺走過因天空的灰暗而變得明亮起來的公路，在路東邊那片同樣被掃射得七零八落的高粱地裡，翻看著那些東一個西一個的弟兄們。劉大號還跪在那裡，雙手端著大喇叭，保持著吹奏的姿式。爺爺興奮地大叫：「劉大號！」大號一聲不吭。父親上去推了他一把，喊一聲：「大叔！」那根大喇叭掉在地上，低頭看時，吹號人的臉已經像石頭般僵硬了。

　　在離開河堤幾十步遠，傷損不太嚴重的高粱地裡，爺爺和父親找到了被打出了腸子的方七和另一個叫「癆癆四」的隊員（他排行四，小時得過肺癆病），癆癆四大腿上中了一槍，因流血過多，已昏迷過去。爺爺把沾滿人血的手放在他的唇邊。還能感到從他的鼻孔裡，噴出焦灼乾燥的氣息。方七的腸子已經塞進肚子，傷口處堵著一把高粱葉子。他還省人事，見到爺爺和父親，抽搐著嘴唇說：「司令……我完了……你見了俺老婆……給她點錢……別讓她改嫁……俺哥沒有後……她要走了……方家就斷了香火啦……」父親知道方七有個一歲多的兒子，方七的老婆有一對葫蘆那麼大的奶子，奶汁旺盛，灌得個孩子又鮮又嫩。

　　爺爺說：「兄弟，我背你回去。」

　　爺爺蹲下，拉著方七的胳膊往背上一拖，方七慘叫一聲，父親看到那團堵住方七傷口的高粱葉子掉了，一嘟嚕白花花的腸子，夾帶著熱乎乎的腥臭氣，從傷口裡躥出來。爺爺把方七放下，方七連聲哀鳴著：「大哥……行行好……別折騰我啦……補我一槍吧……」

　　爺爺蹲下去，握著方七的手，說：「兄弟，我背你去找張辛一，張先生，他能治紅傷。」

　　「大哥……快點吧……別讓我受啦……我不中用啦……」

　　爺爺眯著眼，仰望著綴著十幾顆璀璨星辰的混沌渺茫的八月的黃昏的天空，長嘯一聲，對我父親說：「豆官，你那槍裡，還有火嗎？」

　　父親說：「還有。」

　　爺爺接過父親遞給他的左輪手槍，扳開機關，對著焦黃的天光，看了一眼，把槍輪子一轉。爺爺說：「七弟，你放心走吧，有我余占鰲吃的，就餓不著弟媳和大侄子。」

　　方七點點頭，閉上眼睛。

　　爺爺舉著左輪手槍，像舉著一塊千斤巨石，整個兒人，都在重壓下顫慄。

　　方七睜開眼，說：「大哥……」

　　爺爺猛一別臉，槍口迸出一團火光，照明了方七青溜溜的頭皮。半跪著的方七迅速前栽，上身伏在自己流出來的腸子上。父親無法相信，一個人的肚子裡竟然能盛得下那麼多腸子。

　　「『癆癆四』，你也一路去了吧，早死早投生，回來再跟這幫東洋雜種們幹！」爺爺把左輪手槍裡僅存的一顆子彈，打進了命懸一線的「癆癆四」的心窩。

　　殺人如麻的爺爺，打死「癆癆四」之後，左輪手槍掉在地上，他的胳膊像死蛇一樣垂著，再也無力抬起來了。

　　父親從地上撿起手槍，插進腰裡，扯扯如醉如痴的爺爺，說：「爹，回家去吧。爹，回家去吧……」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爺爺說。

　　父親拉著爺爺，爬上河堤，笨拙地往西走去。八月初九的大半個新月亮已經掛上了天，冰涼的月光照著爺爺和父親的背，照著沉重如偉大笨拙的漢文化的墨水河。被血水撩撥得精神亢奮的白鱔魚在河裡飛騰打旋，一道道銀色的弧光在河面上躍來躍去。河裡泛上來的藍藍的涼氣和高粱地裡瀰散開來的紅紅的暖氣在河堤上交鋒匯合，化合成輕清透明的薄霧。父親想起凌晨出征時那場像膠皮一樣富有彈性的大霧，這一天過得像十年那麼長，又像一眨麼眼皮那麼短。父親想起在瀰漫的大霧中他的娘站在村頭上為他送行，那情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想起行軍高粱地中的艱難，想起王文義被流彈擊中耳朵，想起五十幾個隊員在公路上像羊拉屎一樣往大橋開進，還有啞巴那鋒利的腰刀，陰鷙的眼睛，在空中飛行的鬼子頭顱，老鬼子乾癟的屁股……像鳳凰展翅一樣撲倒在河堤上的娘……拤餅……遍地打滾的拤餅……紛紛落地的紅高粱……像英雄一樣紛紛倒下的紅高粱……

　　爺爺把睡著走的我父親背起來，用一隻受傷的胳膊，一隻沒受傷的胳膊，攬住我父親的兩條腿彎子。父親腰裡的左輪手槍硌著爺爺的背，爺爺心裡一陣巨痛。這是又黑又瘦又英俊又有大學問的任副官的左輪手槍。爺爺想到這支槍打死了任副官，又打死了方七、「癆癆四」，爺爺恨不得把它扔到黑水河裡，這個不祥的傢伙。他只是想著扔，身體卻弓一弓，把睡在背上的兒子往上顛顛，也是為了減緩那種錐心的痛疼。

　　爺爺走著，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何處，只是憑著一種走的強烈意念，在僵硬的空氣的濁浪中，困難地掙扎。爺爺在昏昏沉沉中，聽到從前方傳來了浪潮一樣的喧嚷。抬頭看時，見遠處的河堤上，蜿蜒著一條火的長龍。

　　爺爺凝眸片刻，眼前一陣迷濛一陣清晰，迷濛時見那長龍張牙舞爪，騰雲駕霧，抖摟的滿身金鱗索落落地響，並且風吼雲嘶，電閃雷鳴，萬聲集合，似雄風橫掃著雌伏的世界；清晰時則辨出那是九十九支火把，由數百的人簇擁著跑過來。火光起伏跳蕩，照亮了河南河北的高粱。前邊的火把照著後邊的人，後邊的火把照著前邊的人。爺爺把父親從背上放下，用力搖晃著，喊叫著：

　　「豆官！豆官！醒醒！醒醒！鄉親們接應我們來了，鄉親們來了……」

　　父親聽到爺爺嗓音沙啞；父親看到兩顆相當出色的眼淚，蹦出了爺爺的眼睛。

　　爺爺刺殺單廷秀父子時，年方二十四歲。雖然我奶奶與他已經在高粱地裡鳳凰和諧，在那個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莊嚴過程中，我奶奶雖然也懷上了我的功罪參半但畢竟是高密東北鄉一代風流的父親，但那時奶奶是單家的明媒正娶的媳婦，爺爺與她總歸是桑間濮上之合，帶著相當程度的隨意性偶然性不穩定性，況且我父親也沒落土，所以，寫到那時候的事，我還是稱呼他余占鰲更為準確。

　　當時，我奶奶痛苦欲絶對余占鰲說，她的法定的丈夫單扁郎是個麻風病人，余占鰲用那柄鋒利的小劍斬斷了兩棵高粱，要我奶奶三天後只管放心回去，他的言外之意我奶奶不及細想，奶奶被愛的浪潮給灌迷糊了。他那時就起了殺人之心。他目送著我奶奶鑽出高粱地，從高粱縫隙裡看到我奶奶喚來聰明伶俐的小毛驢，踢醒了醉成一攤泥巴的曾外祖父。他聽到我曾外祖父舌頭僵硬地說：「閨女……你……一泡尿尿了這半天……你公公……要送咱家一頭大黑騾子……」

　　奶奶不管她的胡言亂語的爹，騙腿上了驢，把一張春風漫捲過的粉臉對著道路南側的高粱地。她知道那年輕轎伕正在注視著自己。奶奶從撕肝裂膽的興奮中掙扎出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條嶄新的、同時是陌生的、鋪滿了紅高粱鑽石般籽粒的寬廣大道，道路兩側的溝渠裡，蓄留著澄澈如氣的高粱酒漿。路兩邊依舊是坦坦蕩蕩、大智若愚的紅高粱集體，現實中的紅高粱與奶奶幻覺中的紅高粱融成一體，難辨真假。奶奶滿載著空靈踏實、清晰模糊的感覺，一程程走遠了。

　　余占鰲手扶著高粱，目送我奶奶拐過彎去。一陣倦意上來，他推推搡搡地回到方纔的聖壇，像一堵牆壁樣囫圇個兒倒下，呼呼嚕嚕地睡過去。直睡到紅日西沉，睜眼先見到高粱葉莖上、高粱穗子上，都塗了一層厚厚的紫紅。他披上蓑衣，走出高粱地，路上小風疾馳，高粱嚓嚓作聲。他感到有些涼意上來，用力把衰衣裹緊。手不慎碰到肚皮，又覺腹中饑餓難忍。他恍惚記起，三天前抬著那女子進村時，見村頭三間草屋簷下，有一面破爛酒旗兒在狂風暴雨中招颭，腹中的饑餓使他坐不住，站不穩，一壯膽，出了高粱地，大踏步向那酒店走去。他想，自己來到東北鄉「婚喪嫁娶服務公司」當僱工不到兩年，附近的人不會認識。去那村頭酒店吃飽喝足，瞅個機會，幹完了那事，撒腿就走，進了高粱地，就如魚兒入了海，逍遙遊。想到此，迎著那陽光，徜徉西行，見落日上方彤雲膨脹，如牡丹芍藥開放，雲團上俱鑲著灼目金邊，鮮明得可怕。西走一陣，又往北走，直奔我奶奶的名義丈夫單扁郎的村莊。田野裡早已清靜無人，在那個年頭裡，凡能吃上口飯的莊稼人都是早早地回家，不敢戀晚，一到夜間，高粱地就成了綠林響馬的世界。余占鰲那些天運氣還不錯，沒碰上草莽英雄找他的麻煩。村子裡已經炊煙升騰，街上有一個輕俏的漢子挑著兩瓦罐清水從井台上走來，水罐淅淅瀝瀝地滴著水。余占鰲閃進那掛著破酒旗的草屋，屋子裡一貫通，沒有隔牆，一道泥坯壘成的櫃檯把房子分成兩半，裏邊一鋪大炕，一個鍋灶，一口大缸。外邊有兩張腿歪面裂的八仙桌子，桌旁胡亂搡著幾條狹窄的木凳。泥巴櫃檯上放著一隻青釉酒罈，酒提兒掛在壇沿上。大炕上半仰著一個胖大的老頭。余占鰲看他一眼，立即認出，老頭人稱「高麗棒子」，以殺狗為業。余占鰲記得有一次在馬店集上見他只用半分鐘就要了一條狗命，馬店集上成百條狗見了他都戧毛直立，咆哮不止，但絶對不敢近前。

高粱酒．三

　　「掌櫃的，來斤酒！」余占鰲坐在條凳上說。

　　胖老頭一動也不動，只把那兩隻灰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掌櫃的！」余占鰲喊。

　　胖老頭掀開狗皮下了炕。他蓋著一張黑狗皮，鋪著一張白狗皮。余占鰲還看到牆上釘著一張綠狗皮，一張藍狗皮，一張花狗皮。

　　胖老頭從櫃檯的空洞裡摸出來一個醬紅色的大碗，用酒提兒往碗裡打酒。

　　「用什麼下酒？」余占鰲問。

　　「狗頭！」胖老頭惡狠狠地說。

　　「我要吃狗肉！」余占鰲說。

　　「只有狗頭！」胖老頭說。

　　「狗頭就狗頭！」余占鰲說。

　　老頭子揭開鍋蓋，余占鰲看到鍋裡煮著一條整狗。

　　「我要吃狗肉！」余占鰲喊。

　　老頭子不理他，找了一把菜刀，劈哩啪啦對著狗脖子亂剁，剁得熱湯四濺。剁下狗頭，用一根鐵簽插著，遞到櫃檯外。余占鰲滿肚皮的氣，罵罵咧咧地說：「老子要吃狗肉！」

　　老頭兒把狗頭往櫃檯上一摜，怒沖沖地說：「吃就吃，不吃就滾！」

　　「你敢罵我？」

　　「安穩地坐著去，後生！」老頭兒說，「你也配吃狗肉？狗肉是給花脖子留的。」

　　花脖子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土匪頭子，余占鰲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吃了一驚。風傳著花脖子打的一手好槍，號稱「鳳凰三點頭」，行家一聽槍聲，就知道是花脖子來啦。余占鰲心中雖有些不服氣，但也只好忍氣吞聲。他一隻手端著酒碗，一隻手持著狗頭，喝一口酒，看一眼雖然熟透了仍然兇狠狡詐的狗眼，怒張大嘴，對準狗鼻子，賭氣般地咬了一口，竟是出奇地香。他確是餓了，顧不上細品滋味，吞了狗眼，吸了狗腦，嚼了狗舌，啃了狗腮，把一碗酒喝得罄盡。他盯著尖瘦的狗骷髏看了一會，站起來，打了一個嗝。

　　「一塊大洋。」胖老頭說。

　　「我只有七個銅板。」余占鰲摳出七個銅板，摔在八仙桌上。

　　「一塊大洋！」

　　「我只有七個銅板！」

　　「後生，你到這裡來吃俏食？」

　　「我只有七個銅板。」余占鰲起身欲走，胖老頭跑出櫃檯，拉住了余占鰲。正撕擄著，見一個高大漢子走進店來。

　　「高麗棒子，怎麼不點燈？」那漢子問。

　　「碰上一個吃俏食的！」胖老頭說。

　　「割了他的舌頭去！點燈！」那漢子陰沉沉地說。

　　胖老頭鬆開余占鰲，走進櫃檯，打火吹絨，點亮了豆油燈盞。熒熒燈光照著那人靛青色的臉。余占鰲見那人穿一身黑緞子，褂子上密密一排布扣，一條肥大的燈籠褲子，褲腳用黑布小帶扎得繃緊，腳上穿一雙雙鼻梁布鞋。那漢子長了一條又粗又長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白皮膚。余占鰲猜出來了：這是花脖子。

　　花脖子打量著余占鰲，突然伸出左手的三個指頭按在額頭上。余占鰲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花脖子失望地搖搖頭，說：「不在幫？」

　　余占鰲說：「我是賃行裡的轎伕。」

　　花脖子輕蔑地說：「吃杠子飯的。怎麼，想跟我吃拤餅嗎？」

　　余占鰲：「不。」

　　「滾出去吧，看你年輕留你條舌頭好跟女人親嘴！」花脖子說，「出去少說話。」

　　余占鰲倒退著走出酒店，心裡說不出是惱是懼。他雖然具備了一個土匪所應具備的基本素質，但離真正的土匪還有相當的距離。他之所以遲遲未入綠林，原因很多。概而言之，大概有三：一，他受文化道德的制約，認為為匪為寇，是違反天理。他對官府還有相當程度的迷信，對通過「正當」途徑爭取財富和女人還沒有完全喪失信心。二，他暫時還沒遇到逼上梁山的壓力，還可以掙扎著活，活得並且不窩囊。三，他的人生觀還處在青嫩的成長階段，他對人生和社會的理解還沒達到大土匪那樣超脫放達的程度。在六天前那場打死劫路搶人的候補小土匪的激烈戰鬥中，他雖然表現了相當的勇氣和膽略，但那行動的根本動力是正義感和憐憫心，土匪精神的味道很淡。他在三天前搶我奶奶到高粱地深處，基本上體現了他對美好女性的一種比較高尚的戀愛，土匪的味道也不重。高密東北鄉是土匪猖獗之地，土匪的組成成份相當複雜，我有為高密東北鄉的土匪寫一部大書的宏圖大志，並進行過相當程度的努力──這也是先把大話說出來，能唬幾個人就唬幾個人。

　　余占鰲對土匪頭子花脖子的作派有隱隱的敬佩感，同時又有憎恨感。

　　余占鰲出身貧寒，父親早喪，他與母親耕種三畝薄地度日。他的叔叔，做販賣騾馬生意的余大牙偶爾也接濟他們母子一下，但數額有限。他十三四歲，母親與天齊廟裡的和尚有了來往，和尚生活富裕，常來送米送面。和尚每次來，母親都把他指派出去，然後關門。他聽到屋裡傳出的戲謔之聲，心中怒火萬丈，恨不得一把火把房子點著。他十六歲時，和尚與母親來往愈頻，鄉里穢傳很多。同村朋友程小鐵匠送他一柄小寶劍，他在一個春雨之夜，把那和尚刺死在梨花溪畔。那條小溪邊上長滿梨樹，刺死和尚時，正時梨花開放時節，霏霏細雨中，氤氳著梨花的幽香。殺了和尚，他逃離村莊，三教九流都沾過邊，後來迷上了賭錢，賭技日新月異，精益求精，銅板上的鏽跡把雙手都染綠了。曹夢九牧高密縣時，日夜捉賭，他在一個墳塋盤裡被抓，挨了二百鞋底，穿著一條紅腿一條黑腿的褲子，被罰在縣城掃街兩個月。釋放後，他遊蕩到東北鄉，進賃行。他聽說和尚死後母親也在門框上吊死了，他夜裡回家看過一次。後來就出了高粱地裡與我奶奶的故事。

　　余占鰲走出小酒店，退到高粱地裡，遙望著小酒店透出的昏黃豆油燈火，一直等到新月升起又落下。空中一片星光閃爍，高粱上的涼露一點點落下來，地上浮游著冰冷的寒氣。半夜時分，他聽到小店的門吱呀一聲響，一片燈光撲出來，一個胖大的黑影子跳到燈光裡，四顧後，又退了回去。余占鰲認出了那是胖老頭。胖老頭進了屋，那個高大的花脖子土匪才非常疾速地閃出來，隱沒在黑影裡。胖老頭關門熄燈後，星光下顯出那個破爛酒旗像招魂旛一樣抖著。花脖子土匪沿著路邊走過來，余占鰲屏聲息氣不敢動彈。恰恰在他面前，花脖子土匪立定撒尿。臊氣撲鼻。余占鰲捏著小劍，想：只要往前一攛，就能把這個大名鼎鼎的土匪頭子幹掉。他的肌肉都繃緊了。他只想，自己與花脖子無冤無仇，花脖子與縣長曹夢九抗衡作對，曹夢九打過自己二百鞋底，殺死花脖子實在沒有道理。但他想：我本來是可以殺死這個大名鼎鼎的花脖子土匪的，我故意不殺死他。

　　花脖子土匪當然不知道他面對著的危險，更不知道兩年後，自己就要赤條條地被這個小夥子打死在墨水河裡。他撒完尿，提拎著褲子走了。

　　余占鰲跳起來，進了靜悄悄的村子。他翹腿躡腳地走，沒有驚動家家皆養著的狗。來到單家大院時，他屏氣定神，仔細察看地形。單家一排二十間正房，中間一堵牆隔成兩個院落，院牆連成一圈，開了兩個大門口。東院是燒酒作坊；西院是主人住處。西院裡有三間西廂房。東院裡有三間東廂房，住著燒酒夥計。東院裡還搭著一個大廈棚，廈棚裡安著大石磨，養著兩匹大黑騾子。東院還有三間南屋，開著一個沖南的小門，屋裡賣酒。余占鰲看不到院裡的光景，院牆太高了，伸手踮腳，還摸不著牆頭。他猛一躥跳，牆壁沙沙響，院子裡的狗就大叫起來。他退出半箭遠，蹲在單家收購翻曬高粱的場院邊上打著主意。場上碼著一堆高粱秸子，一堆高粱葉子。高粱葉子是新劈下來曬乾的，散發著一股怪好聞的清香味兒。他在高粱秸子垛邊蹲下，掏出火鐮火石火絨，在垛後打著火，點燃了高粱秸子，火剛要旺時，他猛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把火捂滅。後來他點燃的是那個離開高粱秸子垛二十幾步遠的高粱葉子垛。高粱葉子鬆軟，著得快，也滅得快，那天晚上無風，天河橫亙，星斗燦爛，一把大火直上直下，映得半個村莊亮如白晝。

　　余占鰲大喊幾聲：「救火啊──救火──」就跑到單家院牆西側拐角的黑影裡躲起來。火舌直舔著天，連聲巨響，滿村的狗咬成一片。單家東院裡的燒酒夥計們從夢中驚醒，一齊高聲喊叫。大門咣噹一聲開了，擠出十幾個衣衫錯亂的漢子。西院門也開了，那個頭梳乾枯小辮子的乾巴老頭跌到大門外，嘴裡叫苦不迭。兩條黃毛大狗撲出院，圍著火堆瘋了般叫嚷。

　　「救火……救火……」乾巴老頭哭腔哭調地叫著。燒酒的夥計們急匆匆跑回去，拿了扁擔水桶往水井那兒跑。

　　余占鰲脫掉蓑衣，溜著牆根，一閃身進了西院。他貼在單家的影壁牆後，看著外邊那些亂紛紛跑動的人。一個夥計搬起一桶水，對著火焰潑過去。那道水在火光中像一匹白亮的綢子，被燒得卷卷曲曲。夥計們往火裡連連潑水，水瀑一會兒如弧，一會兒如線，交叉成一幅極美的圖畫。

　　一個老成智能的聲音說：「掌櫃的，別救了，由著它燒吧。」

　　「救……救……」那老頭子哭叫著，「你們快救啊……這是一冬的騾草……」

　　余占鰲顧不上去看外邊的景緻，悄悄進了屋。一進屋就感到潮氣逼人，他的頭髮根子一齊奓起來。從西邊那間房裡，傳出一個濕漉漉的帶著霉爛味兒的聲音：

　　「爹……燒了什麼……」

　　乍由火光裡進來，余占鰲兩眼漆黑，他佇立不動，使眼睛適應黑暗。那個聲音還在問，他循聲進屋去，火光洞燭窗紙，通亮一片。他看到了那顆擱在枕頭上的扁長的腦袋。他伸手按住那個頭，頭在他手下驚叫：「誰……你是誰……」兩隻彎彎勾勾的爪子也向他的手背上抓過來。余占鰲抽出小劍，對著那條細長的白脖子用力一抹。一股陰涼的氣從脖子的斷處直撲到他的手腕子上。接著，熱乎乎的黏血便濺滿了他的手。他感到一陣噁心湧到喉頭。他恐懼地鬆開手。那個皺皺巴巴的扁腦袋還在枕頭上亂撲楞，金黃色的血一股股地往外噴。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擦著，越擦越覺黏膩噁心。捏著那柄滑溜溜的小劍他跑到堂屋，從鍋灶裡掏出幾把草木灰搓手、搓劍，劍刃熠熠發光，劍像活了一樣……

　　從好友程小鐵匠那裡得到這把劍後，他每日都偷偷把玩。每當和尚與母親發出唼喋之聲時，他就把小劍在鞘裡來回抽動。村子裡不知有多少人當面奚落他是小和尚，他都以沁血的眼睛怒視。後來，那劍在枕下，似乎每夜都發出尖嘯，使他難以入眠，他知道到時候了。那一夜本該有大大的月亮，但鉛色的厚雲遮了月。村人入睡光景，竟淅淅瀝瀝地落起雨來，雨點很白，很稀，漸漸濕了地皮，低凹處有了爛銀似的水汪。和尚推門進來，打著一把黃油布傘。他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看到和尚收傘，光頭影影綽綽地亮。和尚不緊不忙地在門檻上刮著鞋底上的泥巴。他聽到母親問：「怎麼這會兒才來？」和尚說：「西村『大咬人』的娘七日墳，去念了幾遍經。」「我道是怎麼來這麼晚，尋思著你不會來了呢。」「怎麼會不來！」「下雨啦。」「下刀子頂著鍋也要來。」「快進來吧。」和尚進房門時悄聲問：「肚子還痛？」「不怎麼覺的了，嗐……」「你愁什麼？」「他爹就到了十年墳了……我又成了這個樣，真是上也難不上也難。」「上吧，我來唸經」。……

　　那一夜他一直睜著眼，聽著枕下的小劍的鳴叫和窗外零落的雨聲，聽著和尚熟睡時發出的均勻的呼嚕和母親在夢中的囈語。貓頭鷹在近處的樹上怪笑一聲，驚得他折身坐起。他穿好衣服，提著小劍，站在和尚與母親的房門口諦聽片刻，心裡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似的寥遠空蕩。他輕輕拉開堂屋門，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鉛雲有些淡薄。透出一片熹微的黎明之光。春雨依然如昨晚那樣，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地落著，雨點落到土地上時滋潤無聲，落到水汪裡時發出輕弱的破碎聲。他沿著那條通往天齊廟的彎彎小路走去，這條小路有三里長，橫過一條潺潺湲湲的小溪流，溪水裡擺著幾塊踏腳的黑石頭。白天，溪水是異常清澈的，細沙的溪底上魚蝦歷歷可數。現在小溪灰濛蒙的，罩著一層薄霧，雨點落水聲，使人倍覺悽惶。黑石頭濕漉漉的，水光瀲灧。他站在石頭上，低頭看著溪水怎樣在石頭前衝起浪花。看了很久。溪邊是平坦的沙地。栽著一片梨樹，梨花正開放。他跳過小溪，拐進梨林。樹下的沙地堅韌有彈性，時有大粒水珠下落。梨花在朦朧中白得有些扎眼。清冽的空氣裡，並無梨花幽香。

高粱酒．四

　　在梨林深處，他找到父親的墳墓。墳墓上生著幾十蓬枯草，老鼠在草間鑽出十幾個粗大的洞口。他用力回憶著父親的模樣，恍恍惚惚地記著一個瘦長的黃皮漢子，嘴上一圈焦乾的黃鬍子。

　　他回到過溪的小路邊，隱在一棵樹下，眼巴巴地看著溪中那幾塊黑石頭前那幾簇雪白的浪花。天色更淡更亮，雲漫漫平平，小路輪廓已清晰可辨。他看到和尚打著黃油布傘從路上急匆匆走來了。他看不到和尚的頭，和尚的頭被雨傘遮著。和尚的青色偏衫上有一點點的斑駁濕處。過溪時，他撩著長長的偏衫襟，高高地舉著傘，微胖的身體扭動著。這時他看到了那張略有些浮腫的白白淨淨的臉。他攥緊了小劍，他又聽到了小劍的尖嘯。他的手腕子又酸又麻，手指都有些痙攣。和尚過了小溪，放下衣襟，跺跺腳，跺腳時有兩個泥點濺到衣襟上，他抻直衣襟，用手指彈著泥點旁邊的布，把泥點撣掉了。這個白和尚永遠整整潔潔，清清爽爽，身上散著一股怪好聞的皂角味兒。

　　他嗅著那股皂角味兒，看著和尚收起雨傘──收收撐撐，把傘上的雨水抖掉──夾在腋下。和尚頭皮青白，頭頂上那十二個圓圓的疤點閃閃爍爍。他記得母親曾經雙手摩挲著和尚的頭，像摸弄著一件珍重的法寶，和尚把頭伏在母親膝上，像一個安靜的嬰兒。和尚近在眼前，他聽到了他的喘息聲。劍在手裡像條滑溜溜的泥鰍一樣幾乎攥不住，他滿手是汗，目眩頭暈，幾乎要栽倒。和尚過去了。和尚吐了一口污穢的痰，掛在一莖草上，黏黏地垂著，激活了他若干醜惡的聯想。他躥過去，腦袋脹得像鼓皮一樣，太陽穴像擂鼓一樣咚咚響。彷彿是那小劍鑽進了和尚的軟肋。和尚踉蹌兩步，手扶一棵梨樹站定，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和尚的眼神是痛苦的、可憐的，他一時感到非常後悔。和尚什麼也沒說，慢吞吞地扶著樹倒了。

　　他從和尚的肋下拔出劍來，和尚的血溫暖可人，柔軟光滑，象鳥類的羽毛一樣……梨樹上蓄積的大量雨水終於承受不住，噗簌簌落下，打在沙地上，幾十片梨花瓣兒飄飄落地。梨林深處起了一陣清冷的小旋風，他記得那時他聞到了梨花的幽香……

　　殺了單扁郎，他不後悔也不驚愕，只是覺得難忍難捱的噁心。火勢漸弱，但依然極亮，牆壁青幽幽的影子在地上瑟瑟地抖動。狗叫如潮，淹沒了村莊。水桶的鐵鼻子吱吱勾勾地響。水潑進火裡被燒灼得滋滋啦啦亂叫。

　　六天前那場滂沱的大雨裡，他和轎伕們被澆成落湯雞，那姑娘也濕了正面，背面半乾。他和轎伕吹鼓手們就站在這個院子裡，腳踩著混濁的雨水，看到竟是兩個邋邋遢遢的半老漢子把那姑娘攙進屋去。偌大的村莊，竟無一人前來看熱鬧。始終不見新郎的蹤影。屋子裡散出鏽蝕青銅的臭氣。他和轎伕們頓悟：那個躲著不露面的新郎，定是個麻風病人。吹鼓手們見無人來看熱鬧，便偷工減料，隨便嗚啦了一個曲子拉倒。那個乾巴老頭端著一小笸鑼銅錢出來，干叫著：「賞錢！賞錢！」把銅錢抓起，揚到地上。轎伕和吹鼓手眼瞅著那些銅錢噗哧噗哧落在水裡，但無人去撿。老頭瞅了眾人一眼，又彎下腰，把那些銅錢從泥裡水裡，一枚枚撿起來。他當時就萌生了在那老頭的瘦脖子搡一刀的念頭。現在大火照耀庭院，照著洞房門上貼著的對聯。他粗識幾個文字，讀罷，一股不平的怒火把心裡的涼意驅除乾淨。他為自己開脫辯解。他想，積德行善往往不得好死，殺人放火反而陞官發財。何況已經對那小女子許下了願，何況已經殺掉了兒子，留著爹不殺，反而使這個爹看著兒子的屍體難過，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扳倒葫蘆流光油，為那小女子開創一個新世界。他暗暗念叨著：「單老頭，單老頭，明年今日，便是你的週年！」

　　火一點點低下去，終於天昏地暗，又看到了滿天的星辰。火堆上還有一些暗紅的餘燼。夥計們往那餘燼上繼續潑水，雪白的蒸氣夾雜著大粒的火星上衝十幾米高才熄滅。夥計們提著水桶，搖搖晃晃的都有些站立不穩，朦朧的大影子擺在地上。

　　「掌櫃的，別難過啦，破財消災。」那個老成智能的聲音說。

　　「天理良心……天理良心……」單廷秀絮絮叨叨地說著。

　　「掌櫃的，讓夥計們回去歇了吧，明日一早還得幹活。」

　　「天理良心……天理良心……」

　　夥計們都跌跌撞撞地進了東院。余占鰲躲在影壁牆後，聽到扁擔水桶響過一陣後，東院裡便靜寂無聲。單廷秀在大門外嘮叨了半天天理良心，終於覺得無趣，拎著瓦罐，走進院子。兩匹大狗先他進院，可能是過度疲乏，看見了余占鰲，嗚了兩聲，便趴進窩去，一聲也不吭了。余占鰲聽到了東院裡大騾子的磨牙頓蹄聲。三星偏西，已是後半夜了。他抖擻精神，手持小劍，覷著那單廷秀離門口三五步遠時，便迎面撲上去。因用力過猛，連劍柄都攮進了老頭的胸膛裡。老頭往後一展雙臂，做一個奮飛的姿式──瓦罐落地開花嘰哩喀喳──便慢慢地仰天倒地。那兩匹大狗呻吟般地叫了三五聲，便不再理睬。余占鰲拔出劍來，在老頭衣服上蹭兩下，抽身欲走，他沒走。

　　他把單扁郎的屍首也拖到院子裡，從牆根處找來扁擔繩子，捆住兩個死人的腰，用力挑起來，上了街。屍首軟不拉塌，腳尖劃地，畫出一些白色的花紋；屍首上的傷口流著血，在地上滴出一些紅色的花紋。余占鰲把單家父子挑到村西頭大水灣子邊。那時候，灣子裡水平如鏡，映出半天星斗，幾枝白色睡蓮像幻景中的靈物，裊裊婷婷靜立。十三年後，啞巴槍崩余占鰲的親叔叔余大牙時，灣子裡已經沒有多少水，這幾株睡蓮尚在。余占鰲把兩具屍首扔到灣子裡，砸出很響的水聲。屍首沉到水底，漣漪散盡，又是滿灣天光。余占鰲在灣子裡洗手洗臉洗劍，洗來洗去，總洗不掉那股血腥味和霉爛味。他忘記了到單家西牆外去拿蓑衣，沿著道路一徑往西去了。離開村子約有半里之遙，他拐進了高粱地。高粱秸子輕輕絆他一下，他便倒下。這時，他感到極度疲乏，也不顧地濕露寒，翻了一個身，從高粱縫裡望了一眼天上的星，便睡了過去。

　　莊長單五猴子知道夜裡那把火燒得蹊蹺，本想起身救火，盡盡莊長之職。卻被私賣大煙土的女人「小白羊」緊緊摟住不放。小白羊肥碩白皙，雙眼日日乜斜著，水汪汪的眼珠子勾魂攝魄，曾使兩伙土匪為她動刀動槍，行話叫「爭窩子」。

　　一九二三年，北洋政府幹員曹夢九任高密縣長不到三年，三把火正在旺頭上。

　　曹夢九是高密縣歷史名人之一，其名聲勳業較之高密人晏嬰（齊國宰相）、鄭玄（東漢大學者）當然大大不行，但較之「文化大革命」期間的高密縣要員卻要出色得多。曹因喜好以鞋底充刑具，故綽號「曹二鞋底」。他讀過五年私塾，當過幾年兵。曹視土匪、鴉片、賭博為亂世之源，聲稱欲治亂必先清匪、禁毒、禁賭。他有相當多的邪門歪道，行為荒誕，讓人琢磨不透。他的軼聞極多，高密人口碑流傳，至今不絶。曹是一個相當複雜的人物，很難用「好」、「壞」等字眼來評論。他與我的家庭有很多重大聯繫，故爾插入一節，做為繼續後文的「掛鉤」。

　　曹夢九的三把火是禁賭、禁菸、清匪，執行兩年，頗有成效。但東北鄉距縣遙遠，雖有嚴刑酷令，但三害橫行之勢明裡疲軟，暗裡熾旺。單五猴子摟著小白羊睡到天亮。小白羊先起，點燃豆油燈，用銀簽子插著一個煙泡在燈上燒著，燒到火候，按到銀煙槍裡，遞給五猴子。五猴子彎曲著身體，吸了一分鐘，只見那煙泡在槍裡亮成一個白點，憋了兩分鐘，從鼻子嘴裡噴出一股淡淡的藍煙。這時，單家一個小夥計驚驚詫詫地打門報案：

　　「莊長！莊長！了不得啦，殺人啦！」

　　單五猴子跟著小夥計，走進單家大院，眾多的夥計跟著。

　　單五猴子循著血跡找到村西大灣子邊，更多的人跟著看。

　　單五猴子說：「一定是在灣裡了！」

　　眾人不語。

　　「誰敢下去把人撈上來？」五猴子大聲問。

　　眾人面面相覷，無一人說話的。

　　灣子裡的水綠如翡翠，沒有一絲皺處，那幾株白色睡蓮安詳鎮定，幾點露珠凝在緊貼水面的蓮葉上，像珍珠般圓潤。

　　「一塊現大洋，誰下？」

　　仍然沒人吱聲。

　　灣子裡泛上來一股腥氣，灣邊的水草上，一攤紫血被高粱地後散射的紅光映照，顯得非常惡濁。日頭從高粱地裡冒出來，上寬下窄，像一個盛高粱的囤子形狀：上白下綠，汩汩漓漓像燒得半爛不爛的鋼鐵。貼著與地平線同等意義的高粱平線，有一道烏黑的線狀雲輻射出極遠，其規整的程度令人疑心重重。灣子裡的水金光閃爍，白色睡蓮挺立在金光中，更不似凡間俗物。

　　「誰下去撈？一塊現大洋！」五猴子大聲喊。

　　──我們村那個年已九十四歲的老太太對我說：「親娘人家！誰敢下去撈？滿灣子麻風血，下去一個爛一個，下去兩個爛一雙，管多少錢也沒人敢下……都是你奶奶和你爺爺做的孽吶！」這老太婆竟把責任推到我爺爺和我奶奶身上，我挺不高興，可是面對九十四歲老人的陶罐般悠久的頭顱，我只能淡然一笑。

　　「都不下去？都他娘的不敢下去，那就讓他爺兒倆在水裡先涼快著吧！老劉，劉羅漢，你是他家的長工頭子，去縣裡找曹二鞋底報案吧！」

　　劉羅漢大爺草草吃了一點飯，從酒缸裡舀了半瓢酒，咕咕咚咚灌下去。他拉出一匹黑騾子，在騾子背上捆了一條麻袋，摟著騾子脖子，他爬上了騾子背，沿著一挺往西的道路直奔縣城。

　　羅漢大爺那天早晨面色嚴肅，看不出是怨是怒。老東家少東家雙雙遭殺是他最先發覺。夜裡那把火燒得他心中犯疑，清晨即起，想去探探究竟，忽見西院門大開，心裡有些奇怪，進院即見一攤血，進屋又見更多血。他嚇呆了，但在呆立中他也明白了殺人與放火是一場戲。

　　羅漢大爺和夥計們知道少東家麻風病，輕易不願過院來，過院來必先喝幾口酒往身上噴噴。羅漢大爺說高粱酒能消千種病毒。單扁郎娶親村裡沒人肯來幫忙，是羅漢大爺和另一個老夥計把我奶奶攙下花轎。羅漢大爺挽著我奶奶的胳膊，側目看到我奶奶那兩隻嬌秀金蓮，那一段肥藕般的手腕，嗟嘆不已。單家父子遭殺，羅漢大爺在強烈的驚訝中，腦袋裏不斷地閃現出我奶奶的瘦腳肥腕。看過那些血，他不知該痛苦還是該歡呼。

　　羅漢大爺不斷地拍打騾臀，恨不得讓黑騾插翅往城裡飛。他知道後邊還有精采節目，明天上午，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就要騎驢歸來。單家的偌大家產，將落誰人之手？羅漢大爺想，就只好由曹縣長髮落了。曹夢九牧高密三年，已被人稱為「曹青天」，風傳他斷案如神，雷厲風行，正大光明，六親不認，殺人不眨眼。羅漢大爺又拍了黑騾一掌。

　　黑騾的腚閃閃發光，它在西通縣城的土路上飛跑，騾體一躥躥地上前，前腿蜷曲時，後腿伸直蹬地；後腿蜷曲時，前腿綳直。聯貫起來，四個蹄子擂鼓般打著地，節奏分明過度，看去竟似雜亂無章。在閃閃爍爍的騾蹄鐵下，一簇簇塵土遍地開花。日頭東南晌過，羅漢大爺騎騾趕到膠濟鐵路。大黑騾不肯過鐵路，羅漢大爺跳下騾背，死勁牽拽，騾子倔強地後退。羅漢大爺終究不是騾子的對手，坐下，氣喘吁吁地想主意。兩道鐵軌從東爬來，被太陽照得賊亮，刺目。羅漢大爺脫下褂子，蒙住騾子的眼，牽著它原地轉了幾圈，又牽它走過鐵路。

　　縣城北門，站著兩個黑衣警察，每人拄一根漢陽造步槍。那天正逢高密大集，推車的，挑擔的，騎驢的，步行的，絡繹不絶過城門。黑衣警察不管不問，只顧骨碌著眼珠子看俊俏女人。

　　鑽出城門洞，悄悄上了一個高坡，又下了一個高坡，羅漢大爺牽騾走上那條鋪了長條青石板的官道，騾蹄子彈得青石板擊磬般脆響。騾子初走官道，有些羞羞答答。路上行人稀疏，面孔僵硬。青石官道南側那一片大空場上，卻是人山人海。三教九流諸色人等，都在那兒討價還價，吆三喝四，買東賣西。羅漢大爺沒心去看熱鬧，牽著騾子，來到縣政府大門前。縣政府竟是一副破剎敗寺情景，幾排破舊瓦房，瓦楞裡生著黃草綠草，紅大門油漆脫落，斑斑駁駁。門口左側戳了一個兵，兵拄著一桿槍。門口右側傴僂著一個赤膊的人，雙手扶著一根木棍，棍下安放一個臭氣逼人的尿罐。

　　羅漢大爺拉著騾子，走到那兵面前，彎腰鞠了一躬，說：「老總，俺要找曹縣長告狀。」

　　那個兵說：「曹縣長帶著顏爺趕集去了。」

　　羅漢大爺問：「縣長什麼時候回來？」

　　那兵說：「這怎麼知道，你有急事，上集去找他就是。」

　　羅漢大爺又鞠一躬說：「多謝總爺指點。」

高粱酒．五

　　大門右側那個怪人見羅漢大爺要走，忽然動作起來。他用雙手提著木棍，一下一下地杵著屎罐子，一邊杵一邊喊：「都來看都來看大家都來看，我叫王好善，假造契約把人騙，縣長罰我杵屎罐……」

　　羅漢大爺牽著騾子，擠進集市，集上有賣爐包的，賣小餅的，賣草鞋的，抽書的，擺卦的，劈頭要錢的，敲牛胯骨討飯的，賣金槍不倒藥的，耍猴的，敲小鑼賣麥芽糖的，吹糖人的，賣泥孩的，打鴛鴦板說武二郎的，賣韭菜黃瓜大蒜頭的，賣刮頭篦子煙袋嘴的，賣涼粉的，賣耗子藥的，賣大蜜桃的，賣小孩子的──專門有個「孩子市」，出賣的孩子，脖領子都插了一根乾草。黑騾子不時把頭揚起來，弄得鐵嚼環嘩啦啦地響。羅漢大爺生怕騾子踩了人，前後招呼著，天近正午，日頭毒辣，他汗水淋淋，一件紫花布褂子溻得透濕。

　　在雞市上，羅漢大爺見到了曹縣長。

　　曹縣長紅臉膛，暴凸眼睛，方口，唇上兩撇八字鬍。他身穿藏青色中山服，頭戴咖啡色呢禮帽、手持一根文明棍。

　　曹縣長正在處理一起糾紛，圍著眾多的人看，羅漢大爺不敢造次上前，牽著騾子，擠在人圈外。千頭攢動，遮擋視線，看不到人圈裡的節目。羅漢大爺靈機一動，跳上騾背，居高臨下，把圈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縣長是個大個子，他身邊站著一個精悍的小個子，羅漢大爺猜想，這一定是那兵士說的「顏爺」了。曹縣長面前，兩男一女垂手拱立，都流汗滿面。中間那個女人除了流汗還流淚。一隻肥大的老母雞，坐在那女人腳前。

　　「青天大老爺，」那女人哭哭啼啼地說，「俺婆婆得了血山崩，沒錢抓藥，才來賣這只下蛋的母雞……他，硬說這雞是他的……」

　　「這雞就是俺的，這女人來賴，縣長不信，俺的鄰居做證。」

　　曹縣長指著那個戴瓜皮小帽的男人問：「你能做證？」

　　瓜皮小帽說：「縣長大人，小人是吳三老的鄰居，他家這隻雞天天跑到俺家，去跟俺的雞搶食，俺老婆為這事還老大不歡氣呢。」

　　那女人急得嘴扭鼻動，說不出話，捂著臉大哭起來。

　　曹縣長摘下禮帽，用中指挑著，搖了幾圈，又戴到頭上。

　　曹縣長問吳三老：「今天早上，你家的雞喂的什麼食？」

　　曹縣長摘下禮帽，用中指挑著，搖了幾圈，又戴到頭上。

　　吳三老轉轉眼珠，說：「喂的谷糠，還拌著麩皮。」

　　瓜皮小帽說：「不假不假，我去他家借斧子，親眼看見他老婆在那兒拌雞食呢。」

　　曹縣長問那哭著的女人：「這位鄉下女人，別哭，我問你，你家的雞今天喂的什麼食？」

　　那女人抽泣著說：「喂的高粱。」

　　曹縣長說：「小顏，殺雞！」

　　小顏手腳異常麻利地割開雞嗉子，用手一擠，擠出一攤黏黏糊糊的高粱米粒。

　　曹縣長梟笑兩聲，說：「好一個刁民吳三老，這雞是為你殺的，你拿雞錢吧。三塊現大洋！」

　　吳三老膽顫心驚，掏出兩塊大洋又二十個銅板，說：「縣長老爺，俺身上就這多麼錢啦！」

　　曹縣長說：「便宜你！」

　　曹縣長把大洋和銅板都給了那女子。

　　那女人說：「縣長大老爺，俺的雞不值這麼多錢，多了俺不要。」

　　曹夢九雙手加額，啊呀一聲，說：「好一個善良忠厚的良家女子，曹夢九向你致敬！」他雙腿併攏，摘下禮帽，對那女子鞠了一躬。

　　那鄉下女人愣了，只把一雙淚眼瞅著曹夢九，半晌，她才清醒過來，跪在地上，連呼：「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曹夢九用文明棍挑著那女人的胳膊，說：

　　「起來，起來。」

　　鄉下女人站起來。

　　曹夢九說：「看你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進城賣雞為婆母治病，一定是個孝順媳婦，本縣長最重孝道，獎罰分明。快快拿著錢，回家為你婆婆治病。帶著這隻雞，褪毛開膛，煮給你婆婆吃。」

　　那女人拿著錢，提著雞，千恩萬謝地走了。

　　賴雞的吳三老和做偽證的瓜皮小帽在大太陽底下，瑟瑟地打抖。

　　曹夢九說：「刁民吳三老，把褲子扒下來。」

　　吳三老忸忸怩怩地不肯脫。

　　曹夢九說：「你青天白日之下，欺壓良家婦女，還有什麼廉恥？你知道『羞』多少錢一斤？扒下褲子來！」

　　吳三老把褲子脫了。

　　曹夢九脫下一隻鞋，扔給身邊的小顏，說：「打他二百，四瓣分瓜！」

　　小顏提著曹縣長的厚底布鞋，一腳踢倒吳三老，對準那朝天的屁股，左打五十，右打五十，打得吳三老哭爹叫娘，告饒不迭，那兩瓣屁股眼見著就膨脹起來。打完屁股又打臉，也是左五十，右五十，吳三老連叫也不叫了。

　　曹夢九用文明棍戳著吳三老的額頭問：「刁民，還敢不敢胡作非為了？」

　　吳三老的嘴被腫脹的腮幫子擠得開張困難，在地上搗蒜般連連叩頭。

　　「還有你！」曹夢九指著偽證人說，「你編造謊言，舔腚拍馬，世上這種人最無恥，本縣長不想打你，你那腚臊肉髒了我的鞋底，賞你點甜頭，讓你好再去舔富漢子腚──小顏，去買碗蜂蜜來。」

　　小顏緊著往外走，圍觀的人閃開一條路。假證人跪地磕頭，連瓜皮小帽都磕掉了。

　　曹夢九說：「起來起來起來，我一不打你，二不罰你，買蜂蜜給你吃，你還求得哪家子的饒！」

　　小顏端著蜂蜜回來。曹夢九指指吳三老，說：「塗到他腚上！」

　　小顏按翻吳三老，找了一塊木片，把一碗蜂蜜均勻地塗在腫脹的屁股上。

　　曹夢九對偽證人說：「舔吧，你不是想舔腚嗎？舔吧！」

　　偽證人磕頭嘭嘭響，叫著：「縣長老爺，縣長老爺，小人再也不敢了……」

　　曹夢九說：「小顏，準備鞋底，給我狠狠地打。」

　　偽證人說：「別打，別打，我舔。」

　　偽證人跪在吳三老腚後，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那些黏黏稠稠拉著透明絲兒的蜂蜜。

　　圍觀的人臉上都熱汗涔涔，表情難描難畫。

　　假證人緊舔慢舔，一邊舔一邊嘔吐，把吳三老的屁股作弄得柳暗花明。曹夢九看看時機已到，喊一聲：「住嘴吧，畜生！」

　　舔腚把褂子往上一掀蒙住了頭，趴在地上不起來了。

　　曹夢九帶著小顏揚長欲去，瞅著這機會，羅漢大爺跳下騾子，高叫一聲：「青天大老爺！有冤枉──」

　　奶奶剛要下驢，就被莊長五猴子喊住：「少奶奶，甭下驢啦，縣長大人要你去。」

　　兩個兵提著大槍，一左一右，跟在驢後，押著我奶奶往村西大水灣子邊上走。我外曾祖父腿肚子轉筋，當場不會動了。一個兵在他背上搗了一槍托子，他腿肚子上的筋又轉回來，篩糠般地跟著毛驢走。

　　奶奶看到灣子邊的小樹上，拴著一匹小黑馬，鞍韉鮮明，馬額上有一綹纓絡，紅的。馬前幾丈遠的地方，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茶壺茶碗。桌旁坐著一個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名聲赫赫的曹縣長。桌旁還站著一個人，奶奶不知道他就是縣長的親信，幹練的打手捕快小顏爺顏洛古。桌子前，站著全村的人，人們都怕冷似的緊著往裡擠。二十幾個士兵星星般灑在人群周圍。

　　羅漢大爺站在八仙桌子前，渾身濕透。

　　單家父子的屍體擺在柳樹下兩扇門板上，離那匹小黑馬不遠。屍體已經發臭，門板邊緣上流著黃色的濁水。幾十隻烏鴉在柳樹上跳來跳去，樹冠像一個沸騰的湯鍋。

　　羅漢大爺這時才算看清了我奶奶的臉。我奶奶臉龐豐腴，長眼吊梢眉，脖子又白又長，那一大嘟嚕子頭髮在腦後兜著，顯得很有份量。毛驢停在八仙桌前，奶奶騎在驢上，腰直胸挺，風姿奪人。羅漢大爺看到嚴肅的曹縣長那兩隻大黑眼在我奶奶臉上胸前巡瞅不止。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在羅漢大爺腦袋裏一亮：老少東家就死在這個女人手裡！一定是她勾通姦夫，放了一把大火，調虎離山，殺了單家父子，拔了蘿蔔地面寬，從今後她就可恣意妄為……

　　羅漢大爺看了一眼驢上的我奶奶，又對自己的想法懷疑，大凡殺人的人，再怎麼掩飾，也掩不住凶相，可驢上的女子……我奶奶像個蠟制的美人一般塑在驢上，挑釁著翹著兩隻尖腳，臉上表情莊重安恬悲悽，不似菩薩，勝過菩薩。在驢旁邊抖擻著的我曾外祖父以動襯靜、以老襯少、以灰暗襯鮮明，更加增添了我奶奶的光彩。

　　曹縣長說：「那個女人，下驢來答話。」

　　我奶奶騎在驢上不動，莊長五猴子蹭過去，大聲吒斥：「下驢！縣長老爺讓你下驢！」

　　曹縣長一抬手，鎮住了五猴子。他站起來，慈祥地說：「那女子，下驢，下驢，本縣長有話問你。」

　　外曾祖父把我奶奶拖下驢來。

　　「你姓甚名誰？」曹縣長問。

　　奶奶樁立，雙目微閉，不言。

　　外曾祖父顫顫抖抖地說：「回大老爺，小女姓戴名鳳蓮，小名九兒，生她那天是六月初九。」

　　「囉嗦！」曹縣長喊。

　　「誰讓你說話啦？」莊長五猴子斥問外曾祖父。

　　「可惡！」曹縣長一拍桌子，嚇得五猴子和外曾祖父都矮了不少。縣長又換上那副慈善面孔，用手指指柳樹下門板上的單家父子，問：「那女子，你可認識這倆個人？」

　　我奶奶斜目瞥去，面色淒淒，搖頭無語。

　　「那是你丈夫和你公公，被人殺啦！」曹縣長猛喝一聲。

　　我奶奶晃蕩幾下，一頭栽倒在地。眾人上前扶起，手忙腳亂，碰掉了綰髮的銀簪，一團烏雲，如瀑下瀉。奶奶滿面金黃，嗚嗚嗚哭幾聲，嘻嘻嘻笑幾聲，一行鮮血，從下唇正中流下來。

　　曹縣長一拍桌子，說：「各位聽著，本縣長判決：戴氏女子，弱柳扶風，大度端莊，不卑不亢，一聽到親夫罹難，大痛攻心，吐血半斗，烏雲披散，為親示孝。這樣的良善女子，怎能勾通姦夫，殺害親夫？莊長單五猴子，我看你滿面菜色，定是煙鬼賭棍，身為莊長，帶頭違犯本縣律令，已屬不赦，又兼污言穢語，誣陷清白，更是罪上加罪。本縣長明察善斷，任何奸邪之徒，也難逃法眼。單廷秀父子被殺，定是你作為。你一慕單家財產，二貪戴氏芳容，所以巧設機關，哄騙本官。你簡直是魯班門前掄大斧，關爺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門前背『三字經』，李時珍耳邊念『藥性賦』，給我拿下啦！」

　　上去幾個士兵把五猴子反剪雙手，捆了起來。「冤枉啊，冤枉啊，青天大老爺……」五猴子狂叫不止。

　　「鞋底掌嘴！」

　　小顏從腰裡拔出一隻特製大鞋，對著五猴子的嘴巴連抽三鞋底。

　　「是不是你殺的？」

　　「冤枉冤枉冤枉……」

　　「不是你殺的又是誰殺的？」

　　「是……哎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方纔你跟我說的頭頭是道。現在又說不知道，鞋底掌嘴！」

　　小顏對準五猴子的嘴抽了十幾鞋，打得五猴子雙唇翻裂，滿嘴血沫，嗚嗚嚕嚕地說：「我說……我說……」

　　「是誰殺的？」

　　「是……是……是土匪，是花脖子！」

　　「是不是你招來的？」

　　「不是！是是是，親爹，別打我啦……」

高粱酒．六

　　「眾位聽著，」曹夢九說：「本縣長上任以來，致力於三件大事：禁菸、禁賭、剿匪，禁菸禁賭已大見成效，唯有剿匪一項，收效不大。東北鄉乃本縣土匪猖獗之地，本縣號召良民，與政府通力合作，通風報信，檢舉揭發，共致地方太平！戴氏系單家明媒正娶，單家財產，由她繼承，凡有欺侮弱女，圖謀不軌者，概以土匪論處！」

　　我奶奶上前三步，跪在曹縣長面前，把一個粉臉仰著，叫一聲：

　　「爹！親爹！」

　　曹縣長說：「我不是你爹，你爹在那兒牽著毛驢呢！」

　　我奶奶膝行上去，摟住曹縣長的腿，連連呼叫：「爹，親爹，你當了縣長就不認女兒啦？十年前，你帶著女兒逃荒要飯，把女兒賣了，你不認識女兒，女兒可認識你……」

　　「咦！咦！咦！這是哪裡的話？純屬一派胡言！」

　　「爹，俺娘的身子骨還硬朗吧？俺弟弟十三歲了吧？唸書識字了嗎？爹，你賣我賣了二斗紅高粱，我拉著你的手不放開，你說，『九兒，爹闖蕩好了就回來接你』……你當了縣長，就不認你女兒啦……」

　　「這女子，瘋了，你認錯人啦！」

　　「沒錯！沒錯！爹！親爹！」我奶奶摟著曹縣長的腿搖來搖去，滿臉珠淚瑩瑩，一嘴玉牙灼灼。

　　曹縣長拉起我奶奶，說：「我認你做個乾女兒吧！」

　　「親爹！」我奶奶又要下跪，被曹縣長架住了胳膊。奶奶捏著曹縣長的手，撒嬌撒痴地說：「爹，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俺娘？」

　　「就去，就去，你鬆手，你鬆手……」曹夢九說。

　　奶奶鬆開曹縣長。

　　曹縣長掏出手帕揩著臉上的汗。

　　眾人都睜著怪眼看著曹縣長和我奶奶。

　　曹夢九摘下禮帽，放在中指上搖著，他磕磕巴巴地說：「鄉親們──鄉親們──本縣長一貫主張──禁菸──禁賭──打土匪──」

　　曹縣長一語未了，就聽到「啪啪啪」三聲槍響。從灣子後高粱地裡射來三發子彈，把他中指上挑著的咖啡色呢禮帽打出三股青煙。那禮帽像著了魔似的從曹縣長中指上飛走，落在地上還轉圈。

　　槍聲一響，人群裡一聲呼哨，有人趁機高喊：「花脖子來啦！」

　　「『鳳凰三點頭』來啦！」

　　曹縣長鑽到桌子底下，大呼：「鎮靜！鎮靜！」

　　眾百姓哭爹叫娘，亂鬨哄作鳥獸散。

　　小顏從柳樹上解下小黑馬，拖出曹縣長，扶上馬鞍，在馬腚上用力拍了一鞋底。小黑馬直豎著鬃毛，奓煞著尾巴，馱著曹縣長，一溜煙跑了。幾十個兵對著高粱地胡亂開幾槍，一窩蜂般追著縣長的馬腚而去。

　　灣子邊出奇地安靜。

　　奶奶嚴肅地板著臉，手按著毛驢腦袋，面對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外曾祖父鑽到驢肚皮底下，雙手捂著耳朵，一動也不動，羅漢大爺還站在原地，衣服上蒸發著白汽。

　　灣子裡水平坦如砥，幾株白色睡蓮雍容大度，每個花瓣兒都如象牙般堅挺。

　　被鞋底打得鼻青臉腫的莊長五猴子尖聲嚎叫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花脖子，救救我！」

　　迎接著單五猴子呼叫的，又是三聲緊湊的槍響。奶奶親眼見到三發子彈打在莊長後腦勺上的情景。莊長的頭髮在槍響時聳了三聳，接著一頭紮倒，嘴啃著地，腦勺子朝著天，流著花白的液體。

　　奶奶神色不變，繼續凝視著射來子彈的高粱地，好像等待著什麼。一陣風吹過，灣水波紋蕩漾，睡蓮輕輕震顫，光線彎曲折射。柳樹上的烏鴉有一半落在單家父子屍體上，有一半立在樹上，麻木地聒噪著。它們的尾羽被風吹得像扇面般散開，紛紛不定地露著青藍色的屁股疙瘩。

　　高粱地裡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他沿著灣邊繞過來。他身穿及膝的大蓑衣，頭戴一頂高粱篾片編成、刷了一層桔黃色桐油的大斗笠。斗笠繩用翠綠的玻璃珠兒串就。脖子上紮著一條黑綢子。他走到五猴子屍體旁，看了一眼。又走到曹縣長那頂禮帽前，撿起用匣槍挑著，轉了幾圈，用力一甩，禮帽平行旋轉著，劃著弧形的軌跡，飛到灣子裡。

　　那人直逼著我奶奶看，奶奶與他對視著。

　　「單扁郎睡過你了？」那人問。

　　「睡了。」奶奶說。

　　「他娘的！」那人罵一聲，轉身向高粱地走去。

　　羅漢大爺被眼前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弄得蒙頭轉向，一時都分不清東南西北。

　　老少掌櫃的屍體已被烏鴉遮蓋。烏鴉們操著堅硬的鐵青色長喙，啄食著屍首的眼睛。

　　羅漢大爺想起昨天在高密大集上喊冤報案。曹縣長領他進縣府。在大堂上點著蠟燭東扯西聊。每人啃了一個青蘿蔔。一大早他騎著黑騾帶路直奔東北鄉。縣長騎著小黑馬。黑馬後邊跟著小顏和二十幾個兵丁。趕到村子時是辰巳時分。縣長查看了現場。叫來了莊長單五猴子集合起眾百姓。組織打撈屍首。

　　那時候灣子裡鋥明一片，灣水深得似乎不可測底。縣長令單五猴子下去撈人，單五猴子說不識水性，一邊說一邊往後縮。羅漢大爺自告奮勇說：「縣長，他們是小人的東家，還是小人下去撈。」羅漢大爺吩咐一個夥計跑回去提來半瓶燒酒，周身擦了一遍，便跳下灣去。灣水有一竿子深。羅漢大爺屏氣下潛，方用腳尖沾到灣底鬆軟溫暖的淤泥。他紮著猛子瞎碰亂摸，毫無收穫。後來，他憋足一口氣潛入下層，水比上層涼一些。他睜開眼，眼前黃澄澄一片，耳朵裡嗡嗡地響。朦朦朧朧有一個大物游來，他伸過手去，指尖像被蜂蜇著一般痛。他一叫，咕嘟嗆了一大口血腥味十足的水。羅漢大爺什麼也不去管了，手腳並用、浮上水面，掙命般游到灣邊，爬上岸，坐在地上，大口小口喘不迭的氣。

　　「摸著了嗎？」縣長問他。

　　「沒……沒有……」他焦黃著臉說。「灣裡……有怪……」

　　曹縣長看著灣水，摘下禮帽，放在中指上挑著搖了兩圈。他扣帽上頭，轉回身，叫過兩個士兵，說：「往裡扔炸彈！」

　　小顏把百姓們趕得離開灣邊二十幾步遠。

　　曹縣長退到桌子邊上坐下。

　　那兩個士兵在灣子邊趴下，把步槍放在身後，各人從腰裡摸出一個小甜瓜狀的黑炸彈，拔掉一個鐵銷子，在槍蓋上一磕，扔進了灣子。黑炸彈打著滾落水，砸出無數同心圓。兩個兵趕緊把頭低了。全場鴉雀無聲。不知過了多久，灣子裡全無動靜，炸彈落水時砸出的同心圓早擴散到灣子邊緣，水面像銅鏡般神秘混沌。

　　曹縣長咬牙切齒地說：「再扔！」

　　兩個兵又摸出炸彈，按照同樣的步驟把炸彈扔下水。黑炸彈在飛行中嗤嗤地叫著，拖著兩道雪白的硝煙。炸彈落水片刻，就有兩聲悶響從水底傳上來。灣子裡騰起兩股水柱，有三五米高，頂端蓬鬆，雪樹一般，凝固瞬息，又嘩啦啦地落下。

　　曹縣長跑到水邊，百姓們也圍攏上來。灣子裡那兩團水還在沸沸地翻動，良久方止。一串串水泡劈劈啪啪地破碎著，十幾條虎口長的青脊鰱魚肚皮朝天潮上來。水波漸漸消盡，灣子裡漾著一股腥臊氣。陽光又鋪滿水面，白色睡蓮莖葉微抖，儀態大方，不亂方寸。陽光照耀眾人，曹縣長臉上開始放光，大家都板著臉等待著，一個個脖子伸長，看著愈來愈平靜的灣水。

　　突然，灣子中央咕嚕嚕冒起兩串粉紅色的氣泡，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聽著那些水泡一個連一個地破碎。陽光強烈，水面上罩上一層金子般的硬殻，眩得人眼迷亂。幸虧有一塊黑雲及時飄來，遮住了太陽，金色消褪，灣水碧碧綠。兩個黑色的大物，從冒起過水泡的地方慢慢升起，接近水面時，運動速度突然加快，有兩隻屁股先凸出來，緊接著翻了一個個，單家父子膨脹的肚皮朝天，面部在水面上似露不露，好像害羞一樣。

　　曹縣長命令打撈屍體。燒酒鍋的夥計們回去找來長木桿子，桿子上綁著鐵鐃鈎。羅漢大爺用鐃鈎抓住單家父子的大腿──鐃鈎入肉時發出的噗哧聲令人齒底生津，像吃了酸杏子一般──慢悠悠地拖過來。

　　……

　　小毛驢仰臉朝天，嘎嘎地叫了一陣。

　　羅漢大爺問：「少奶奶，怎麼辦？」

　　奶奶想了想，說：「吩咐夥計，去木貨鋪賒兩口薄木棺材，趕快入殮，尋地方埋掉，越快越好。完事後，你過西院來，我有話對你說。」

　　「是，少奶奶。」羅漢大爺恭恭敬敬地說。

　　羅漢大爺把老少東家裝進棺材，埋在一塊高粱地裡。十幾個夥計匆匆幹活，誰也不說話。埋完死人時，紅日平西。那些烏鴉在墳墓上空團團旋轉，鴉翅上塗著紫紅的陽光。羅漢大爺說：「夥計們，回去等著吧，看我的眼色行事，少說話。」

　　羅漢大爺過院來聽我奶奶的指示。奶奶盤腿坐在驢背上卸下來的被子上。外曾祖父抱著一捆乾草，一把把地抽著喂驢。

　　羅漢大爺說：「少奶奶，事辦完了。這是老掌櫃身上的鑰匙。」

　　奶奶說：「鑰匙你先拿著。我問你，這村裡有賣包子的人家嗎？」

　　「有。」羅漢大爺說。

　　奶奶說：「你去買兩籠包子，分給夥計們吃，吃過，領他們到這院來。送二十個包子過來。」

　　羅漢大爺用一張鮮荷葉託過來二十個包子。奶奶伸手接住，對羅漢大爺說：「你到東院去招呼著他們快吃。」

　　羅漢大爺喏喏連聲，倒退著走了。

　　奶奶把包子遞到外曾祖父面前，說：「你一邊走一邊吃吧！」

　　外曾祖父說：「九兒，你可是我的親生閨女！」

　　奶奶說：「快走，少囉嗦！」

　　外曾祖父氣洶洶地說：「我是你親爹！」

　　奶奶說：「我沒有你這樣的爹，從今後不許你踏進這個門檻！」

　　「我是你爹！」

　　「我爹是曹縣長，你沒聽到？」

　　「沒那麼便宜，有了新爹就想扔舊爹？我和你娘弄出來你不是容易的！」

　　奶奶把手中的荷葉包子用力摔到外曾祖父的臉上。熱包子打在外曾祖父臉上，像放了一顆開花炸彈。

　　外曾祖父拉著驢，罵罵嚷嚷逃出大門：「雜種！小雜種！六親不認的小雜種！我要去縣裡告你，告你不忠不孝！告你私通土匪！告你謀殺親夫！……」

　　在外曾祖父漸漸遠去的叫罵聲中，羅漢大爺帶著十三個夥計走進院來。

　　奶奶抬手理理額發，伸手抻抻衣襟，大大方方地說：「夥計們，辛苦了！俺年輕，初當家，不諳事，仰仗著大傢伙幫助。羅漢大爺在俺家十幾年，今後燒鍋上的事還是靠您來挑頭。老少東家撒手去了，咱抹抹桌子另擺席，縣裡頭有俺乾爹撐著，綠林裡的朋友咱不得罪，村裡的鄉親，來往的客商，咱一個不虧待，我斷定咱這買賣能做下去。明日後日大後日，燒鍋停火三天，大傢伙幫我清掃房屋，老少東家用過的東西，能燒的就燒，不能燒的就埋。今晚就早歇了吧，羅漢大叔您看這樣行不行？」

　　羅漢大爺說：「聽少奶奶的吩咐。」

　　奶奶說：「有沒有不願幹的？不願幹也不強留，如覺得跟我一個婦道人家沒出息，就請另尋主兒。」

　　夥計們互相看看，都說：「願為少奶奶出力。」

　　奶奶說：「那就散了吧。」

　　夥計們聚在東院的廂房裡，嘀嘀咕咕地議論，羅漢大爺說：「睡吧，睡吧，明日要早起。」

　　半夜，羅漢大爺起來給騾子添草，聽到我奶奶在西院裡啜泣。

　　第二天早晨，羅漢大爺早早起身，到大門外轉了一圈。見西院大門緊閉，院子內靜悄悄。他回到東院，踏著一條高凳，往西院張望：我奶奶背靠院牆，坐在被子上睡著了。

高粱酒．七

　　那三天裡，單家大院裡天翻地履，羅漢大爺和夥計們渾身淋了酒，把老少掌櫃蓋過的被褥，穿過的衣服，鋪過的炕席，鍋碗瓢盆，針頭線腦，雜七拉八，統統清出來，搬到場院裡，潑上燒酒，點火焚燒，燒剩的餘燼，掘深坑埋了。

　　房子搬空後，羅漢大爺把那串銅鑰匙用一個盛滿高粱酒的碗端過來。羅漢大爺說：「少奶奶，這鑰匙已經用酒燒過三遍了。」

　　奶奶說：「大叔，這鑰匙，就由您掌管著，我的家產就是你的家產。」

　　羅漢大爺恐惶恐得說不出話來。

　　奶奶說：「大叔，不是推辭的時候，你快去買布買棉，一應家什置辦全，被褥帳子，僱人去做，別怕花錢。另外，讓夥計們挑酒來，把屋裏屋外，牆角旮旯，全都潑一遍。」

　　「那要用多少酒？」羅漢大爺說。

　　「用多少算多少。」奶奶說。

　　夥計們挑著酒來，灑得鋪天蓋地。奶奶站在酒氣裡，抿著嘴微笑。

　　這一次大消毒，用了九缸酒。潑酒後，奶奶又讓夥計們拿著新布，蘸著酒，把能擦拭的東西都擦試了三五遍。然後牆上刷石灰，門窗上油漆，炕上鋪新草，換新席，搞了個新天新地新世界。

　　事完後，奶奶賞給每個夥計三塊現大洋。

　　燒酒生意在奶奶和羅漢大爺領導下，轟轟烈烈地做下去。

　　大消毒後第十天，屋子裡酒氣散盡，新鮮的石灰味道令人神爽。奶奶心裡高興，去村裡雜貨舖買了剪刀紅紙、銀針金線，諸多女人用物。回到家上了炕，面對著窗櫺上新糊的白紙，操起了剪刀鉸窗花。奶奶心靈手巧，在娘家為閨女時，與鄰居家姑嫂姐妹們剪紙繡花，往往能出奇制勝。奶奶是出色的民間藝術家，她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剪紙藝術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高密剪紙，玲瓏剔透，淳樸渾厚，天馬行空，自成風格。

　　奶奶拿起剪刀，鉸下一方紅紙。心中忽然如電閃雷鳴般騷亂。身在炕上，一顆心早飛出窗櫺，在海一樣的高粱上空像鴿子一樣翱翔……奶奶自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悶在家裡，幾乎與世隔絶。略略長成，又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忙出嫁。十幾日來，千顛萬倒，風吹轉篷，雨打漂萍，滿池破荷葉，一對鴛鴦紅。十幾日來，奶奶一顆心在蜜汁裡養過、冰水裡浸過、滾水裡煮過、高粱酒裡泡過，已經是千種滋味，萬條傷瘢。奶奶祈望著什麼，又不知該祈望什麼。她拿著剪刀，不知該鉸什麼，往日的奇思妙想，被一串串亂紛紛的大場面破壞。正胡思亂想著，奶奶聽到從初秋的原野上，從漾著酒味兒的高粱地裡，飄來一聲聲淒婉的、美麗的蟈蟈鳴叫。奶奶彷彿看到了那嫩綠的小蟲兒，伏在已經淺紅的高粱穗子上，抖動著兩根纖細的觸鬚剪動翅膀。一個大膽新穎的構思，跳出了奶奶的腦海：

　　一個跳出美麗牢籠的蟈蟈，站在籠蓋上，振動翅膀歌唱。

　　奶奶剪完蟈蟈出籠，又剪了一隻梅花小鹿。它背上生出一枝紅梅花，昂首挺胸，在自由的天地裡，正在尋找著自己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美滿生活。

　　我奶奶一生「大行不拘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心比天高，命如紙薄，敢於反抗，敢於鬥爭，原是一以貫之。所謂人的性格發展，毫無疑問需要客觀條件促成，但如果沒有內在條件，任何客觀條件也白搭。正像毛澤東主席說的：溫度可以使雞蛋變成雞子，但不能使石頭變成雞子。孔夫子說：「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我想都是一個道理。

　　奶奶剪紙時的奇思妙想，充分說明了她原本就是一個女中豪傑，只有她才敢把梅花栽到鹿背上。每當我看到奶奶的剪紙時，敬佩之意就油然而生。我奶奶要是搞了文學這一行，會把一大群文學家踩出屎來。她就是造物主，她就是金口玉牙，她說蟈蟈出籠蟈蟈就出籠，她說鹿背上長樹鹿背上就長樹。

　　奶奶，你孫子跟你相比，顯得像個餓了三年的白虱子一樣幹癟。

　　奶奶正剪著紙，忽聽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院子裡喊：

　　「掌櫃，雇不僱人？」

　　奶奶手中的剪刀掉到炕上。

　　父親被爺爺晃醒，見河堤上一條彎曲的長龍，正飛也似的游動過來。火把下響著壯膽的吼叫，父親難以說清這蜿蜒的火把怎麼會把殺人不眨眼的我爺爺感動成那個樣子。爺爺抽抽噎噎地哭著，嘴裡喃喃地說著：「豆官……我的兒……鄉親們來啦……」

　　眾鄉親圍攏上來，年輕老少，男男女女數百人。不執火把的都手持錛、杴、棍棒。父親的好友們擠在最前邊，舉著高粱秸子紮成、頂端綁著破絮、蘸了豆油的火把。

　　「余司令，打勝了！」

　　「余司令，鄉親們牛殺豬宰羊擺宴席，等著弟兄們回去。」

　　爺爺對著那一片把彎彎曲曲的河水把浩浩蕩蕩的高粱照得莊嚴神聖的火把，雙膝跪倒，泣不成聲地說：「鄉親們，我余占鰲是千古罪人，中了冷麻子的奸計……弟兄們……全都陣亡啦！」

　　火把集中得更加密集，油煙衝天，火苗子跳動不安，一滴滴燃燒著的豆油「滋悠滋悠」怪叫著下落，劃出一條條垂直的紅線，落地後繼續燃燒，河堤上，眾人的腳下，遍開著灼熱的小花朵。高粱地裡傳來狐狸的鳴叫。河水中的魚群趨光而來，水中魚鳴呷呷。大家都說不出話。在火苗子獵獵捲動聲中，似有一種深沉的巨大聲響從遠方的高粱叢中滾滾而來。

　　一個老頭子，面如黑漆，鬍子雪白，一個眼很大，一個眼很小。他把手中的火把交給身邊的人。彎腰，雙手扶著我爺爺的胳膊，說：「余司令，起來，起來，起來。」

　　眾人齊叫：「余司令，起來，起來，起來。」

　　爺爺慢慢站起，老頭子熱乎乎的雙手使他胳膊上的肌肉感到極大的溫暖。爺爺說：「鄉親們，到橋上去看看吧。」

　　爺爺和父親前導，後邊火把簇擁。火熱的光明一步步照亮了朦朧的河道和高粱的原野，直逼到大橋附近的陣地上。八月初九血紅的、悲壯的大半個月亮邊上，護衛著幾朵綠色的雲。火把照亮大橋，那幾輛破爛汽車鬼影幢幢。屍體橫陳的戰場上血氣沖鼻，夾雜著焦糊味，夾雜著背景深厚廣大的高粱味和源遠流長的河的氣息。

　　幾十個女人齊聲慟哭起來，高粱火把上掉下來的燃燒的油滴落到人的手上、腳上。火把下的男人臉都像燒灼過的熱鐵一樣。雪白的大石橋紅彤彤一條，像一道被壓直了的彩虹。

　　那個黑臉白鬍子老頭兒高聲叫道：「哭什麼？這不是大勝仗嗎？中國有四萬萬人，一個對一個，小日本彈丸之地，能有多少人跟咱對？豁出去一萬萬，對他個滅種滅族，我們還有三萬萬，這不是大勝仗嗎？余司令，大勝仗啊！」

　　我爺爺說：「老爹，你這是給我吃寬心順氣丸。」

　　老頭兒說：「不對啊，余司令，鐵鐵的大勝仗，你快下命令，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中國別的沒有，就是人多。」

　　爺爺挺起來，說：「你們，把弟兄們的屍體收起來吧！」

　　人群散開，把公路兩側高粱地裡的隊員屍體抬到橋西側的河堤上，一律腦袋沖南，腳跟沖北，排成長長的一溜。爺爺拉著我父親，一一地過目點數。父親看到了王文義、王文義的妻子、方六、方七、劉大號、「嘮嘮四」……一大串熟悉的面孔和不熟悉的面孔。爺爺的臉抽搐不止，滿臉的橫皺豎紋，兩眼淚汪汪，在火把映照下，像兩汪化開的鐵水。

　　爺爺說：「啞巴呢？豆官，看到你啞巴大叔了嗎？」

　　父親立刻想起啞巴用那鋒利的腰刀把鬼子頭削掉、鬼子頭在空中鳴叫著飛行的情景。父親說：「在汽車上。」

　　幾柄火把攏到汽車周圍，跳上車三個男子，把啞巴抬起送到車欄杆外。爺爺跑過去，扛住啞巴的背，立刻又有兩個人，一個托著啞巴的頭，一個扶著啞巴的腿，跌跌撞撞，爬上河提。啞巴的屍首放在一溜屍首的最東頭。啞巴的腰彎曲著，手裡還攥著那柄血跡斑斑的長刀。他雙眼圓睜，大口洞開，像要吼叫。

　　爺爺跪下，按住啞巴的膝和胸，用力一壓，父親聽到啞巴的脊椎骨叭叭叭幾聲響，在響聲中啞巴的身體伸直了。爺爺去拿那柄刀，怎麼也拿不出，只好把他的胳膊往裡收攏，讓腰刀緊貼著他的腿。一個婦女跪下，去揉啞巴圓睜的眼睛，她揉著，說著：「大兄弟，你閉上眼吧，閉上眼吧，有餘司令給你報仇吶……」

　　「爹，俺娘還在高粱地裡……」父親哭著說。

　　爺爺揮揮手，說：「你去……領著鄉親們抬來吧……」

　　父親鑽進高粱地，幾個舉火把的人跟著他。密集的高粱秸子碰得火把四處濺油，那些半乾的高粱葉子，著了油，委委屈屈地燃燒起來。高粱們在火之上，低垂著沉重的頭，發出喑啞的哭泣。

　　父親一把把Ｍ開高粱棵子，露出了平躺著、仰面朝著幽遠的、星斗燦爛的高密東北鄉獨特天空的奶奶。奶奶臨逝前用靈魂深處的聲音高聲呼天，天也動容長嘆。奶奶死後面如美玉，微啟的唇縫裡、皎潔的牙齒上、托著雪白的鴿子用翠綠的嘴巴喙下來的珍珠般的高粱米粒。奶奶被子彈洞穿過的乳房挺拔傲岸，蔑視著人間的道德和堂皇的說教，表現著人的力量和人的自由、生的偉大愛的光榮，奶奶永垂不朽！

　　爺爺也過來了。奶奶屍體周圍燃著幾十根火把，被火把引燃了的高粱葉子滋溜溜地跳著，一大片高粱間火蛇飛竄，高粱穗子痛苦萬端，不忍卒視。

　　「抬走吧……」爺爺說。

　　一群年輕女人，簇擁著奶奶的身體，前有火把引導，左右有火把映照，高粱地恍若仙境，人人身體周圍，都閃爍著奇異的光。

　　奶奶被抬上河堤，放在一行尸首的最西邊。

　　黑臉白鬍子老頭兒問爺爺：「余司令，一時上哪去籌措這麼多棺材？」

　　爺爺沉思片刻，說：「不要往回抬了，也不要棺材，先埋在高粱地裡丘著，等我重整旗鼓後，再為眾弟兄出一場回龍大殯！」

　　老頭兒頷首稱是。吩咐一些人，趕回去捆紮火把送來，準備連夜埋葬。爺爺說：「順便牽些牲口來，把那輛汽車拖回去。」

　　人們在火光下開掘墓穴，半夜方成。爺爺又令人砍來高粱秸子，墊在墓穴裡，屍首放好後，再蓋高粱秸子，然後填土成丘。

　　奶奶是最後一個入土，那一棵棵高粱，又一次嚴密地包裹了奶奶的身體。父親眼見著最後一棵高粱蓋住了奶奶的臉。心裡一聲喇響，傷疤纍纍的心臟上，彷彿又豁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這道裂痕，在他漫長的生命過程中，再也沒有痊癒過。第一杴土是爺爺鏟下去的。稀疏的大顆粒黑土打在高粱秸子上，嘭咚一響彈起後，緊跟著是黑土顆粒漏進高粱縫隙裡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恰似一聲爆炸之後，四濺的彈片劃破寧靜的空氣。父親的心在一瞬間緊縮一下，血也從那道也許真存在的裂縫裡飛濺出來。他的兩顆尖鋭的門牙，咬住了瘦瘦的下唇。

　　奶奶的墳丘也修起來了。高粱地裡，出現了五十多個尖尖的墳墓。那老者說：「鄉親們，下跪吧！」

　　全村父老，齊齊跪倒在一片新墳前，一時哭聲震動四野。火把奄奄欲熄。一顆碩大的隕星從南邊的天空墜落下來，一直觸到了高粱梢頭才消失灼目的光芒。

　　後來又換了火把，已是平明時分，霧騰騰的河道上，已可見乳白色的水光。半夜牽來的十幾匹馬騾驢牛，混雜在一起，咯崩咯崩嚼高粱秸子，欻啦欻啦吃高粱穗子。

　　爺爺下令把連環鐵耙收起，把被鐵耙扎癟了輪胎的第一輛汽車推到公路上，掀到東側路溝裡。爺爺找來一支土槍，對準汽油箱，開了一槍，巨大的氣體把幾百個高粱米粒大的鐵砂子吹到油箱上，打得油箱千瘡百孔，汽油滋滋地噴出。爺爺從村民手裡接過一根火把，退幾步，瞄個親切，投過去，一股白火苗像大樹一樣炸起來，汽車框架也畢剝燃燒，鋼骨鐵板都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爺爺招呼著眾人，把第二輛裝滿大米完好無損的汽車推上橋頭，推上公路。第三輛第四輛燒殘了的汽車架子掀下河流。退到橋南公路上去的第五輛汽車，油箱上也挨了一土槍，扔了一火把，頃刻間也燒成一團衝天大火。大橋上只殘留著一些焦塵炙粉，再無有大物。河南河北，兩堆大火衝天，偶有散彈燒爆，劈叭響一聲。車上的鬼子屍體被燒得滋滋冒油，在兇殘氣味中竟散出烤肉的香味，讓人喉癢胃亂。

　　老頭子問爺爺：「余司令，鬼子屍體咋整治？」

　　爺爺說：「埋在地裡？臭了我們的地！扔到火裡？髒了我們的天！扔他們下河，讓他們漂回東洋國。」

高粱酒．八

　　三十幾具鬼子屍體被鄉親們用鐵鐃鈎拖到橋上，連同那個被冷支隊剝走了將軍服的老鬼子。

　　爺爺說：「女人們迴避。」

　　爺爺掏出小劍，逐一豁開鬼子兵的褲襠，把他們的生殖器統統割下來。又叫來兩個粗野漢子，把那些玩意兒，是誰的就塞進誰嘴裡。然後，十幾個漢子，兩人一夥，把這些也許是善良的、也許是漂亮的，但基本上都年輕力壯的日本士兵抬起來，悠三悠，喊一聲：「東洋狗──回老家──」同時撒手，一個個口銜傳家寶的日本兵，展翅滑翔下大橋，落進河水中，魚貫向東去了。

　　晨光熹微，眾人都疲乏無力。兩岸火勢漸弱，黝黑色的高天，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顯出了蓬勃的寶藍色。爺爺吩咐人們套好騾馬驢牛，長繩短索，拴在那輛載滿大米基本完好的汽車前杠上。爺爺讓男人們轟趕牲口牽曳汽車前行。畜牲們一齊用力，繩索繃緊，汽車底下的大軸吱吱喲喲地叫喚著，汽車像個笨拙的大甲蟲緩緩蠕動。車前輪東扭西歪，不走正道。爺爺讓停住牲口，拉開車門他鑽進駕駛樓，學著司機的樣子，扭動著方向盤，車前牲畜一齊用力，繩索蹦跳，爺爺把著方向盤，體會揣摸，明白了開汽車沒有三篇文章。汽車筆直前進，鄉民們戰戰兢兢地跟著。他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摳摳摸摸，啪噠開響了一個機關，兩道白光直射出去。

　　「睜眼啦！睜眼啦！」有人在車後喊。

　　燈光照亮了極長一段道路，照得騾馬驢牛背上的毫毛根根分明。爺爺開心極了，把那些鈕兒把兒的逐個撳按提拉，忽聽吱吱一陣尖響，汽笛長鳴，騾馬驚得削耳聳起，拚命前竄。爺爺想：你還會叫！他惡作劇般地胡折騰，天湊地巧，汽車肚子裡轟轟轟響一陣，汽車發瘋般往前躥去，撞倒了驢牛，拖翻了騾馬，嚇得他汗透胸背，騎虎難下。

　　眾人都愣了，見那汽車拖得牛仰馬翻，驢騾顛倒。汽車衝出幾十米，一頭紮到西側路溝裡，哞哞哞喘粗氣，一側車輪懸空，風車般旋轉。爺爺打破玻璃鑽出來，滿手滿臉都是血。

　　爺爺怔怔地看著這個魔物，突然淒涼地笑了。

　　鄉親們搬走了車上的大米，爺爺又對著油箱放了一土槍，又扔了一個火把，燒起一場衝天火。

　　十四年前，余占鰲背著一個小鋪蓋捲兒，穿著一身漿洗得板板錚錚的白洋布褲褂，站在我家院子裡，喊一聲：「掌櫃的，僱人不僱？」

　　奶奶百感交集，一時本性迷失，把鉸花的剪子掉在炕席上，身體一軟，仰倒在新縫製的暄騰騰的紫花布被褥上。

　　余占鰲聞到了屋子裡新鮮的石灰水味和女人的溫馨氣息，大著膽子推開房門。

　　「掌櫃的，僱人嗎？」

　　奶奶仰在被褥上，目光迷離。

　　余占鰲扔掉鋪蓋卷，慢慢移到炕邊，上身傾過來，對著我奶奶。他的心那時多麼像一個溫暖的池塘，池塘裡游動著戲水的蟾蜍，池塘上飛動著點水的雨燕。就在他那青色的下巴離著奶奶的臉只有一張紙薄時。奶奶抬手在他青白的光頭上搧了一耳刮子。奶奶筆直挺起，撿起剪刀，厲聲喝斥：「你是誰？這樣無理！不認不識，闖進人家屋子，做出這副輕薄樣子來！」

　　余占鰲大吃一驚，退後幾步，說：「你……你當真不認識我啦？」

　　我奶奶說：「你這個人好沒道理，俺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嫁過來也不過十天半月，誰認識你！」

　　余占鰲笑笑，說：「不認也罷，聽說您燒酒鍋上缺人手，想來尋點活幹，混點飯吃！」

　　奶奶說：「行，不怕吃苦就行。你姓什麼？叫什麼？多大年紀？」

　　「姓余，名占鰲，二十四歲。」

　　奶奶說：「背上你的鋪蓋卷，出去吧。」

　　余占鰲順從地出了大門，站在那兒等待。陽光燦燦照著無際的原野，那條往西通縣城的道路，夾在兩邊的高粱裡，顯得那麼狹窄細長。大火燒掉高粱葉子垛的痕跡猶在，當時情景如在眼前。他在大門外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心中煩躁不安，欲要闖進去與那女子理論，又止腳躊躇。他殺死單家父子那天，並沒遠遁，而是潛在高粱地裡，看著灣子邊發生的精采好戲。我奶奶的超凡表演，震得他連連驚嘆。他知道我奶奶年輕雖小，但肚里長牙，工於心計，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今天這樣對待自己，也許正是為了掩人耳目。又等了半晌，還不見我奶奶出來，院子裡靜悄悄的，有一隻喜鵲蹲在屋脊上叫喚。余占鰲一股惡恨上心頭，氣洶洶闖進院，正要發作，就聽到我奶奶在窗紙裡說：「到東院裡櫃上說去！」

　　余占鰲猛然醒悟，知道不應該越級請示，於是氣消心平，背著鋪蓋捲走到東院，見院子裡酒缸成群，高粱成堆，作坊裡熱氣騰騰，所有的人都在忙。他進了那個大廈棚，問那個踩著高凳往懸在磨盤上方吊斗裡倒高粱的夥計：「哎，夥計，管事的在哪兒？」

　　夥計斜了他一眼，倒完高粱，從凳子上下來，一手提著簸箕，一手把凳子拉出磨道，吆喝一聲，騾子眼上蒙著黑布罩，聽到吆喝，轉著圈疾走。磨道被騾蹄子踩成一個圈凹。磨聲隆隆，急雨一樣的高粱碎屑從兩片石磨盤的中縫裡，嘩嘩啦啦地流出，流到托著磨的木盤上。夥計說：「管事的在店裡。」夥計朝著大門西側那三間屋子撅了撅嘴。

　　余占鰲提著鋪蓋卷，從後門進了屋。見那個熟悉的老頭兒正坐在櫃檯撥拉算盤子。算盤旁放著一把青瓷小酒壺。他不時地端起壺來咂一口酒。

　　余占鰲說：「掌櫃的，用人不用？」

　　羅漢大爺看一眼余占鰲，似有所思，問：「長干還是短干？」

　　余占鰲說：「那就看櫃上的方便啦，我倒是想多幹些日子。」

　　羅漢大爺說：「要是幹個十天八日的，我就主了；要是打著長遠的譜，還得要女掌櫃的點頭。」

　　余占鰲說：「那你快去問。」

　　余占鰲走到櫃檯外，揀一條板凳坐下。羅漢大爺放下擋櫃板，轉身從後門走，出了門又回轉來，拿一個粗瓷大碗，盛了半碗酒，放在櫃檯上，說：「喝碗酒，解解渴。」

　　余占鰲喝著酒，想著那女子的詭心計，歎服不止。羅漢大爺進來對他說：「掌櫃的要看看你。」

　　到了西院，羅漢大爺說：「你先等著。」

　　奶奶出了門，大方端莊，派頭十足，天南海北地把余占鰲盤問了一遍，最後，揮揮手，說：「帶過去吧，試一個月看看。工錢從明天算起。」

　　余占鰲成了我家燒酒鍋上的夥計。他身體結實，手把靈巧，活兒幹得出色，羅漢大爺多次在奶奶面前誇他。一個月過後，羅漢大爺把他叫到櫃上，對他說：「掌櫃的對你挺滿意，留下你啦。」羅漢大爺遞給他一個布包，說：「這是掌櫃的賞給你的。」他拆開布包，包裡是一雙新布鞋。他說：「二掌櫃的，告訴女掌櫃的，就說余占鰲多謝她啦。」羅漢大爺說：「去吧，好好幹。」

　　余占鰲說：「我會好好幹。」

　　轉眼又是半月，余占鰲漸漸有些按捺不住，女掌櫃的每天都到東院裡轉一圈，但只是跟羅漢大爺問這問那，很少搭理汗流浹背的夥計們。余占鰲感到十分委屈。

　　單家父子經營這買賣時，燒酒鍋夥計們的飯食包給了村裡幾家小飯鋪。奶奶接手之後，僱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人稱大老劉婆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名叫戀兒。這兩個女人住在西院，專門負責做飯。除了原先養的兩條大狗，奶奶又買來三條半大狗，一條黑的，一條綠的，一條紅的。這樣西院裡就有三個女人五條狗，熱熱鬧鬧，自成一方世界。夜裡，有一點風吹草動，五條狗齊聲吠叫，不被它們咬死也要被它們嚇死。

　　余占鰲在燒酒鍋上幹到兩個月頭上，已是九月光景，遍野高粱成熟。奶奶讓羅漢大爺僱來幾個短工，整理場院和露天糧食囤，準備收購高粱。那些日子天高氣爽，陽光明媚，奶奶穿一身雪白的綢衣，腳登一雙紅緞子小鞋，手提一根指頭粗細的剝了綠皮的柳木棍，身後跟著一群走狗，在場裡院裡轉來轉去，引逗得村裡人擠眉眨眼做怪模樣，但無人敢放一個屁。余占鰲幾次與我奶奶討近乎，我奶奶面孔嚴肅，不跟他多說一個字。

　　那天晚上，余占鰲多噇了幾碗酒，不覺有七分醉意，躺在通屋大炕上，翻翻覆覆難以入睡。一道道月光，從東邊那兩個窗戶裡射進來。有兩個夥計，在豆油燈盞下，縫補破衣爛衫。

　　那個會拉板胡的老杜，把一根板胡拉得哭哭啼啼，人心在琴絃下顫抖。也是該當出事──那兩個縫補衣服中的一個，被老杜淒涼的板胡撩得喉嚨發癢，沙啞著嗓子唱：「光棍苦，光棍苦，衣衫破了無人補……」

　　「讓女掌櫃的給你補去！」

　　「女掌櫃的？這塊天鵝肉，不知哪個鷂子能吃到。」

　　「咱那老少掌櫃的想吃天鵝肉，把小命都搭進去了。」

　　「哎，我聽人說她為閨女時就私通著花脖子！」

　　「這麼說，單家爺子真是被花脖子殺的。」

　　「少說話，少說話，『路邊說話，草棵裡有人』！」

　　余占鰲躺在炕上，冷笑了一聲。

　　一個夥計問：「小余，你笑什麼？」

　　余占鰲仗著酒膽，脫口而出：「是老子殺的！」

　　「你喝醉了！」

　　「喝醉了？你才醉了！就是老子殺的！」他折身起來，從吊在牆上的小衣包裡抽出一柄小劍，拔劍出鞘，劍刃在月光中像條小銀魚兒一樣。他硬著舌頭說：「告訴你們……俺跟女掌櫃的……早就睡過了……在高粱地裡……夜裡來放火……一刀……又一刀……」

　　眾人閉口無言，一個夥計吹出一口氣，噗地滅了燈。滿屋朦朧，那柄劍在月光裡更顯得明亮。

　　「睏覺睏覺睏覺！明兒一早還要起來燒酒呢！」

　　余占鰲叨叨咕咕地說：「你……你她媽的……提上褲子就不認人啦……讓老子給你當牛做馬……沒那麼容易……老子今夜就……宰了你……」他從炕上爬起來，握著小劍，跌跌撞撞往外走，夥計們在黑暗裡大睜眼睛，看著他手中利器發出的寒光，沒有人敢吭聲。

　　余占鰲走到院子裡，見月色皎皎遍地，那一排排釉彩大缸閃閃爍爍，如同寶物。從田野裡飄來的飽含著成熟高粱悽苦微甘氣息的南風使他打了一個寒噤。西院裡傳來女人的嬉笑聲。他鑽進廈棚，搬出那張四腳高凳。他進廈棚時，拴在長槽後的黑騾子彈著蹄子迎接他，騾子粗大的鼻孔裡打出響亮的嘟嚕。他不理騾子，搬著凳子趔趄到高牆根上，踩上去，站直，牆頭齊著他的胸口。他看到了燈火照著雪白的窗紙，窗紙上貼著通紅的窗花。女掌櫃正和那個戀兒小姑娘在炕上打鬧。他聽到大老劉婆子說：「真是兩個淘氣的皮猴兒，睡吧，睡吧！」後來那老婆子又說：「戀兒，你到鍋裡去看看面引子發起來了沒有？」

　　余占鰲用嘴叼著小劍，攀上牆頭，五條狗躥過來，昂著頭吠叫。余占鰲吃一驚，頭重腳輕栽到西院裡。要不是我奶奶出來得快，只怕再有兩個余占鰲，也早被五條猛狗給撕爛了。

　　奶奶斥退眾狗，喊一聲：「戀兒，點出燈籠來！」

　　大老劉老婆子拤著一根扜餅杖，挪動著兩隻半大腳，高聲叫嚷：「抓賊！抓賊！」

　　戀兒挑著燈籠出來，照明了余占鰲跌得不成模樣的臉，奶奶冷笑幾聲，說：「是你呀！」

　　奶奶撿起那柄小劍，翻來覆去看幾眼，藏到袖筒裡去，說：「戀兒，去把羅漢大爺喊來。」

　　戀兒一開大門，羅漢大爺就走進來，問：「掌櫃的，怎麼回事？」

　　奶奶說：「這個夥計喝醉了。」

　　羅漢大爺說：「是醉了。」

　　奶奶說：「戀兒，拿我的柳棍來！」

　　戀兒拿來奶奶那根雪白的柳棍，奶奶說：「我給你醒醒酒！」

　　奶奶掄圓柳棍，在余占鰲屁股上橫抽豎打。

　　余占鰲在火辣辣的痛楚中，忽然感到一陣麻酥酥的快樂，這快樂衝到喉嚨，激活牙齒，化做一連串胡言亂語：「親娘親娘親娘……親娘……親娘……」

　　奶奶打累了，拄著柳棍，呼哧呼哧喘粗氣。

　　「弄回他去吧！」奶奶說。

　　羅漢大爺去拉余占鰲，余占鰲賴在地上不起來，嘴裡叫喚著：「親娘……再來幾棍吧……再來幾棍……」

　　奶奶對準余占鰲的脖子，狠狠抽了兩棍，余占鰲像小孩子一樣，搓著腳滿地打滾。羅漢大爺招呼來兩個夥計，把余占鰲抬回廂房，扔到炕上。他在炕上打滾豎蜻蜓，滿口污言穢語。羅漢大爺提來一壺酒，讓幾個夥計按住他的胳膊腿，把壺嘴插進他嘴裡，一壺酒灌進去。夥計們鬆開手，他脖子一歪，無聲無息。一個夥計驚叫：「灌死了吧？」慌忙端燈來照，見他滿臉擠動，猛力打了一個噴嚏，把燈噴滅了。

高粱酒．九

　　余占鰲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腳底像踩著棉花一樣走進作坊，夥計們都怪模怪樣地看著他。他恍恍惚惚地記起了昨夜挨打的事，摸摸脖子屁股，卻不覺得痛。他口渴，撈起一個鐵瓢，從酒流子上接了半瓢熱酒，仰著脖子喝了。

　　拉板胡的老杜說：「小余，讓你娘一頓好打，還敢跳牆不？」

　　夥計們原本對這個陰沉沉的年輕人有幾分懼心，但耳聞了夜裡他那通窮叫喚，畏懼心一齊沒了，七嘴八舌地把他當瘋子戲謔。余占鰲也不答話，拉過一個小夥子，掄拳便打。夥計們擠擠眼，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一陣拳打腳踢。打夠了，又解開他的腰帶，把他的頭按到褲襠裡去，反剪了手，推倒在地。余占鰲虎落平陽，龍上淺灘，一顆頭在褲襠裡亂掙扎，身體遍地做球滾。折騰了足有兩袋煙工夫，老杜不忍，上前為他解開手，把他的頭從褲襠裡扯出來。余占鰲面如金紙，仰在劈柴堆上，像一條死蛇，好久才緩過氣來。夥計們都手持傢伙，防他報復。卻見他晃晃悠悠奔向酒缸。抄鐵瓢舀著酒，一陣狂喝亂飲。喝夠了酒，他爬到劈柴堆上，呼呼地睡去。

　　從此之後，余占鰲每日噇得爛醉，躺在劈柴上，似睜不睜一雙藍汪汪的眼，嘴角上掛著兩種笑容：左邊愚蠢，右邊狡猾，或者右邊愚蠢，左邊狡猾。夥計們頭兩天還看著他有趣，漸漸地便生出怨言來。羅漢大爺逼他起來幹活，他乜斜著眼說：「你算老幾？老子是真正掌櫃的，女掌櫃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的。」

　　那時候，我父親在奶奶腹中已長成皮球般大小，奶奶清晨起來在西院裡的乾嘔聲，傳到東院裡來。懂事的老夥計們唧唧咕咕地議論。那日，大老劉婆子過來給夥計們送飯，一個夥計問：「劉婆子，掌櫃的有喜了吧？」

　　劉婆子白他一眼，說：「當心割你的舌頭！」

　　「單扁郎還真有能耐！」

　　「沒準是老掌櫃的。」

　　「別瞎猜了！她那副烈性，能讓單家爺們沾邊？保險是花脖子的。」

　　余占鰲從劈柴堆裡跳起來，手舞足蹈地大喊：「是老子的！哈哈！是老子的！」

　　眾人看著他，一齊大笑、臭罵。

　　羅漢大爺已經多次提議解僱余占鰲，我奶奶總是說：「先由著他折騰，待幾天看我治他。」

　　這一日，奶奶挺著已見出碩大和粗笨的腰身，過院來跟羅漢大爺說話。

　　羅漢大爺不敢抬頭，淡淡地說：「掌櫃的，該開秤收高粱啦。」

　　奶奶問：「場院、囤底什麼的，都弄好了？」

　　羅漢大爺說：「好啦。」

　　奶奶問：「往年什麼時候開秤？」

　　羅漢大爺說：「也就是這時候。」

　　奶奶說：「今年往後拖。」

　　羅漢大爺說：「只怕收晚了收不足數。這半天裡有十幾家燒酒哩。」

　　奶奶說：「今年高粱長得好，他們吃不了那麼多。你可先寫出帖子去，就說家裡沒準備好。等到他們吃飽了，咱再收，那時候價錢咱說了算，再說，高粱也比現時乾燥。」

　　羅漢大爺說：「掌櫃的說的是。」

　　「這邊還有什麼事嗎？」奶奶問。

　　「事倒沒什麼大事，就是那個夥計，見天醉得像攤泥，給他幾個錢，攆走算啦。」

　　奶奶想了想，說：「你領我去作坊裡看看。」

　　羅漢大爺頭前帶路，領奶奶進了作坊。夥計們正往大甑裡上發酵好了的高粱坯子。鍋灶裡劈柴柈子著得嗚嗚響。鍋裡水沸沸響，強勁的蒸汽從甑裡直躥上去。那大甑有一米多高，木製，罩在大鍋上，甑底是一張密眼竹篳子。四個夥計，端著木杴，從大缸裡鏟出一塊塊生著綠色松花霉點，發散著甜味兒的高粱坯子，往那熱氣蒸騰的大甑裡一點點抖落。熱氣壓不住，尋著縫兒往上躥。哪裡躥熱氣，高粱坯子就該往哪兒壓。端著木杴的夥計們，大睜著眼睛用高粱坯子壓熱氣。

　　夥計們看到我奶奶來啦，抖擻起精神幹活。余占鰲躺在劈柴上，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像個叫花子一樣，用兩隻冰冷的眼睛盯著我奶奶。

　　奶奶說：「我今日要看看紅高粱怎樣變成高粱酒。」

　　羅漢大爺搬來一條凳子，請我奶奶坐下。

　　奶奶在場，夥計們倍受榮寵，手腳格外地麻利，人人都想露一手。燒火的小夥計，不停地往兩個大鍋灶裡填著劈柴柈子，火勢洶湧，直托鍋底。兩口大鍋裡沸水潮動。蒸汽在大甑裡曲折上升的噝噝聲與夥計們的喘息聲混成一片。大甑裡裝滿了料，頂上蓋一塊與甑口同大的圓蓋，蓋上鑽滿蜂眼。又燒了一會，那些蜂眼裡有哆哆嗦嗦的細小熱氣出現。夥計們又抬來一個錫製的、雙層的、頂端帶大凹的奇怪對象。羅漢大爺對奶奶說：這就是酒甑。奶奶起身近前，細看了酒甑的構造，也不問什麼，又回到凳子上坐下。

　　夥計們把酒甑罩到木甑上，鍋裡的蒸汽全沒了。只聽到火在灶裡響，看到木甑在鍋上一陣酥白一陣橙黃。一股淡淡的、甜甜的、似酒非酒的味兒從木甑裡透出來。

　　羅漢大爺說：「上涼水。」

　　夥計們踩著高凳，往酒甑的凹槽裡倒進兩桶涼水，一個夥計拿著一塊船槳狀的木棍，踩著高凳，把凹槽裡的涼水攪動得飛速旋轉。過了約莫有半炷香功夫，奶奶嗅到了撲鼻的酒香。

　　羅漢大爺說：「準備接酒。」

　　兩個夥計，各提著一個細蠟條編成、糊了十遍紙、刷了百遍油的酒簍，放在兩個大酒甑伸出來的鴨嘴狀流子上。

　　奶奶立起來，緊盯著那出酒流子。小夥計挑選了幾塊飽滿松油的劈柴柈子扔到灶裡，兩個鍋灶裡火聲雷動，白亮一片，那白光從灶裡射出來，映照著夥計們油汗淫淫的胸膛。

　　羅漢大爺說：「換水。」

　　兩個夥計跑到院子裡，提了四桶井拔涼水來。站在凳上攪水的夥計把甑上開關一擰，已經溫熱的水咕嘟嘟流走，倒上了新打來的涼水，繼續努力攪動。

　　高大的燒酒鍋威武地蹲著，夥計們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奶奶看著這勞動的莊嚴神聖，心裡不免激動。這時候，她突然感到我父親在她腹中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躺在劈柴堆上，正用陰鷙的眼睛盯著自己的余占鰲，灼熱的燒酒作坊裡，只有他那兩隻眼睛是冷的，奶奶心裡的激動冷卻了。她平靜地看著那兩個手扶酒簍等待接酒的夥計。

　　酒香愈加濃烈，有細小的蒸汽從木甑的接縫處逃逸出來。奶奶看到那白錫的酒流子上汪著一片亮，那亮凝集著，緩緩地動著，終於凝成幾顆明亮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流到酒簍裡。

　　羅漢大爺說：「換水，加急火！」

　　兩個提水的夥計川流不息，提來涼水，錫甑上的換水龍頭大開，涼水從上注，溫水從下邊流走，錫甑始終保持著涼冰冰的溫度，蒸汽在錫甑夾層裡遇冷凝結，彙整合流，從酒流口噴出來。

　　初出流子的高粱酒灼熱、透明、飛溢蒸汽。羅漢大爺找一把乾淨的鐵瓢，接了半瓢酒。遞給我奶奶，說：「掌櫃的，嘗嘗酒吧。」

　　奶奶聞著撲鼻的酒香，舌尖在嘴裡發癢。這時我父親又在她腹中動了一下。我父親想喝酒。奶奶接過酒瓢，先嗅了嗅，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又用雙唇嘬了一點，仔細地品咂滋味。酒非常香，同時非常辣。奶奶喝了一口酒，在嘴裡含著，覺得雙頰柔軟，如有絲棉擦拭，一鬆喉，那口酒便滑溜溜地到了喉嚨深處。奶奶全身毛孔一奓一閉，心裡出奇地快活。她連喝了三大口，腹中似有一隻貪饞的小手抓撓。奶奶仰起脖子，把半瓢酒全喝了。奶奶喝酒後，面色紅潤，眼睛明亮，更顯得光彩奪目，靈氣逼人。夥計們驚愕地看著她，忘了手裡的活。

　　「掌櫃的，您是海量！」一個夥計恭維道。

　　我奶奶謙虛地說：「我從來沒喝過酒。」

　　「沒喝過酒還這樣，練練準能喝一簍。」那夥計加倍恭維。

　　嘩啦嘩啦接滿一簍酒。嘩啦嘩啦又是一簍。裝滿酒的簍子就擺在劈柴堆旁。余占鰲從劈柴堆上爬起來。解開褲子，對著一個酒簍撒尿。夥計們麻木地看著那道清亮的尿液滋到滿盈的的酒簍裡，濺出一朵朵酒花。撒完了尿，余占鰲對著我奶奶咧嘴一笑，搖搖晃晃走上前來。奶奶滿面紅潮，立著不動。余占鰲伸胳膊抱住了我奶奶，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奶奶的臉霎時雪白，站立不穩，跌坐在凳子上。

　　余占鰲氣洶洶地說：「你肚裡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奶奶流著眼淚說：「你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余占鰲雙眼放光，全身肌肉緊繃，像打滾後爬起來的騾馬。他脫得只穿一條褲頭，對我奶奶說，「你看著我出甑！」

　　燒酒作坊裡最苦的活兒是出甑。酒流乾了，錫甑搬掉，揭掉蜂眼木蓋，露出滿木甑高粱酒糟。高粱酒糟醬黃色，熱氣灼人。余占鰲站在一條方凳上，手持短把木杴，把酒糟鏟出來，拍到筐子裡。他動作很小，幾乎只靠小臂運動。熱氣噴得他半身赤紅，脊背上的汗水流成小河。他的汗水裡有一股強烈的酒味。

　　我爺爺余占鰲乾淨利索的活兒，使全體夥計和羅漢大爺從心裡佩服。潛藏數月的爺爺嶄露鋒芒。爺爺出完甑，喝著酒，對羅漢大爺說：「二掌櫃的，我還有一高招。你看，酒從流子裡噴出時，熱氣蒸發，要是能在流子上安裝一個小甑，必定能收得上等好酒。」

　　羅漢大爺搖著頭說：「恐怕不行吧？」

　　我爺爺說：「不行割我的頭！」

　　羅漢大爺看著我奶奶，奶奶抽泣幾聲，說：「我不管，我不管，他願意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奶奶哭著回了西院。

　　從此，爺爺和奶奶鴛鴦鳳凰，相親相愛。羅漢大爺和眾夥計被我爺爺奶奶亦神亦鬼的舉動給折磨得智力減退，心中雖有千般滋味卻說不出個甜酸苦辣，肚裡縱有萬種狐疑也弄不出個子丑寅卯。一個個畢恭畢敬地成了我爺爺手下的順民。爺爺的技術革新大功告成，從此高密東北鄉有了高檔的小甑酒。爺爺撒過尿的那簍酒，夥計們不敢私自處理，搬到院子裡一個牆角上放著。有一天傍晚，天陰沉沉的，東南風颳得挺急，夥計們在聞慣的高粱酒味中，突然嗅到了一種更加醇樸濃郁的香氣。羅漢大爺嗅覺靈敏，循味而去，竟發現散出傾城傾國之香的竟是那簍加尿高粱酒。羅漢大爺沒說什麼，悄悄地把酒簍搬到店裡去，關上前後門，堵嚴前後窗，點燃豆油燈，挑大燈草，開始研究工作。羅漢大爺找一個酒提，從那酒簍裡打上一提酒來，又慢慢地往簍裡倒，酒散成一條嫩綠色的簾兒，直掛進酒簍。酒漿落到簍裡的酒面上時，打出十幾朵花兒，像一朵菊花形狀。那股芳醇味兒在打花的過程中更加積極地揮發。羅漢大爺舀起一點酒，用舌尖嘗了嘗。他果斷地喝了一大口。他找了點涼水漱了漱口，又從酒缸裡舀了普通高粱酒喝了一大口。他扔下酒提，敲開西院大門，直衝到窗前，大喊一聲：「掌櫃的，大喜！」

　　曾外祖父被我奶奶一頓熱包子打出大門之後，牽著毛驢回了家。一路上他罵不絶口，回到家後，又在我曾外祖母面前顛顛倒倒地把我奶奶如何認曹縣長做乾爹，如何轉眼不認親爹的事說了一遍。曾外祖母也忿忿大罵。老兩口對著生氣，像一對拚命死爭奪樹上蟬的老蛤蟆。後來曾外祖母說：「老頭子，你甭氣啦，『大風颳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緩兩天你再去找她，她承受了萬貫家財，從指頭縫裡漏漏就夠咱老倆口子吃的。」外曾祖父說：「也罷，待個半月二十日，我再去找這個小雜種。」

　　住了半個月，外曾祖父騎著毛驢，來到了我家，奶奶緊閉大門，任他在大門外吵鬧。他吵得累了，騎著毛驢走了。

　　外曾祖父第二次來時，我爺爺已在燒酒鍋上工作了，奶奶那五條狗也團結一致，形成了一股強大力量，外曾祖父一敲響大門，那群狗就在院子裡狂吠。大老劉婆子開了門，群狗衝去，包圍著外曾祖父，只叫不咬。外曾祖父背靠小毛驢，對著狗連連作出友好動作。小毛驢在他背後瑟瑟地抖。

　　大老劉婆子問：「你找誰？」

　　外曾祖父氣洶洶地說：「你是誰？我來看俺閨女！」

　　「誰是你閨女？」

　　「你家掌櫃的是俺閨女！」

　　「你等著，我進去說說。」

　　「你就說她親爹來啦！」

高粱酒．十

　　大老劉婆子拿著一塊大洋出來，說：「老頭，俺掌櫃的說了，她沒有爹，送你一塊大洋，讓你去買爐包吃。」

　　外曾祖父怒罵：「小雜種，你給我滾出來！發了財就不認親爹啦，成什麼道理！」

　　大老劉婆子把銀錢扔到地上，說：「好一個強老頭，快走吧，惹惱了俺掌櫃的，可夠你受的。」

　　外曾祖父說：「我是她爹！她殺了她公公，還敢殺她親爹不成？」

　　大老劉婆子說：「走吧走吧，再不走我就讓狗咬你啦！」

　　大老劉婆子嗾一聲狗，群狗蜂擁而上。那條綠狗在驢腿上咬了一口。毛驢長鳴一聲，掙脫繮繩，尥著蹄子跑了。外曾祖父彎腰撿起那塊大洋，連滾帶爬追驢去了。狗們叫著，跳著，一直把他攆出了村。

　　外曾祖父第三次來找我奶奶，索要一頭大黑騾子，外曾祖父對奶奶說這是她公公生前答應過的，人死了債不能死。賴帳不還就要去縣府裡告狀。

　　奶奶說：「我壓根兒就不認識你這個人。你三番五次來擾亂治安，我正要去告你哩。」

　　我爺爺被外曾祖父吵得心煩意亂，從屋裡趿拉著鞋出來，幾膀子把他搡到大門外。

　　外曾祖父找人寫了一張狀紙，騎著毛驢進了縣城，找到曹縣長，把我奶奶告下了。

　　曹縣長上次下東北鄉，被花脖子三顆子彈打得靈魂出竅，回家生了一場大病。一看這狀子又牽扯那樁殺人命案，不由得汗從腋下流出。

　　他問：「老頭兒，你告你閨女私通土匪，有什麼證據嗎？」

　　外曾祖父說：「縣長大老爺，那土匪現在就睡在俺閨女炕上，就是那個三槍打飛了你禮帽的花脖子。」

　　曹縣長說：「老頭，你可知道，如果此事屬實，你閨女性命難保？」

　　外曾祖父說：「縣長，我大義滅親……只是……俺閨女那份家產……」

　　縣長怒喝：「好一個貪財的老混蛋！為了一點家產，不惜誣陷親生女兒，怪不得你閨女不認你，你這樣的爹還算什麼爹！打他五十鞋底，轟出去！」

　　外曾祖父狀沒告成，反挨了五十鞋底，屁股被打得黏糊糊的，驢也騎不成了，牽著毛驢，一瘸一拐地走著，心裡說不出來的苦。走出縣城不遠，聽到背後馬蹄響，回頭一看，見有人騎著曹縣長那匹小黑馬追了上來。外曾祖父心想這番性命難保，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來人是曹縣長的心腹隨從顏小爺。他說：「老頭兒，起來起來。縣長說啦，你的女兒是他的乾女兒，沾親帶故三分清。打你鞋底，是教你好好做人。縣長說抽大煙拔豆芽，一碼歸一碼。賞你十塊大洋，讓你回家做個小本生意，別再起那暴發橫財的壞心。」

　　外曾祖父雙手接了大洋，跪在地上千恩萬謝，直到小黑馬跑過鐵道，他才爬起來。

　　曹縣長獨坐縣府大堂，想了半點鐘。小顏送銀錢回來交差，他把小顏拉到密室，說：「我斷定現在睡在戴氏女子炕上那個人，必是花脖子無疑。花脖子是高密東北鄉土匪的大旗，抓住他，東北鄉土匪就樹倒猢猻散。今日公堂打老頭兒，是為了掩人耳目。」

　　小顏說：「縣長神機妙算。」

　　曹縣長說：「那日我可是被那戴氏女子矇騙住了。」

　　小顏說：「智者千慮，難免一失。」

　　曹縣長說：「你今夜帶上二十個弟兄，騎上快馬，去東北鄉把這個土匪頭子擒來。」

　　「連那女人一塊抓？」

　　縣長說：「不、不、不，萬萬不能抓那女人，一抓，不就丟了曹某人的面子了嗎？再說，那日斷案，我也有意成全她，想她一個如花美女，嫁給一個麻風病人，也是大不幸，勾通姦夫，情有可恕。算了，抓了花脖子，留下那女子，讓她好好過富貴日子去吧。」

　　小顏說：「單家高牆大院，又養著惡狗，想那花脖子警覺異常，深更半夜打門跳牆，不是明明去喂花脖子的槍口嗎？」

　　曹縣長說：「頭腦簡單啊，頭腦簡單！我早有妙計在心。」

　　遵照縣長的妙計，小顏與二十個士兵半夜出城，一路小跑，向高密東北鄉進發。時令已是十月深秋，遍地高粱殺伐淨盡，高粱秸子叢成一個個大垛，星散在田野裡。馬隊趕到我們村西頭時，已是平明時分，衰草蒼蒼，白露為霜，秋氣砭人肌膚。士兵們下了馬，等候著小顏命令。小顏命令把馬匹牽到一個高粱秸子大垛後，馬繮繩相連結，由兩個人照管。餘下的人俱緊衣換裝，準備行動。

　　太陽冒紅了，黑土大地白茫茫一片，人的睫毛眉毛上，馬的唇邊長毛上，結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馬抽著垛上的高粱葉子嚓啦啦響。

　　小顏掏出懷錶看看，說：「行動！」

　　十八個士兵緊跟著他，悄悄向村裡走。他們一色短槍，都上著頂門火兒。走到村頭，兩個士兵埋伏下。走到一條巷口，又是兩個士兵埋伏下。又走到一條巷口，又埋伏下兩個士兵。到我家大門口時，只剩下小顏和六個莊戶人打扮的士兵。一個大個子兵挑著兩個空酒簍。

　　大老劉婆子開了大門，小顏丟了一個眼色，挑酒簍的大個子士兵就擠進去了。大老劉婆子怒沖沖地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挑酒簍的士兵說：「找你們掌櫃的。俺前天躉了你家兩簍酒，回去喝死了十個人，你家的酒裡下了什麼毒藥？」

　　小顏和其他幾個人也乘機擠進去，隱身牆角門口不動。那群狗圍著那個挑酒簍的士兵狂叫。

　　我奶奶睡眼惺忪，結著衣鈕走出來。奶奶氣憤地說：「有事到櫃上說去。」

　　那大個子士兵說：「你家酒裡加了毒藥，毒死了我們十個人，這事非找掌櫃的不行了。」

　　奶奶怒喝道：「你胡說什麼？我家的酒賣到九州十八府，還沒有毒死過人，怎麼單單毒死了你家的人？」

　　趁著那大個子士兵和我奶奶和五條狗胡攪蠻纏時，小顏一聲暗號，與五個士兵飛撲進屋。挑簍士兵扔掉酒簍，從腰裡抽出槍來，指住了我奶奶。

　　我爺爺正在穿衣，被小顏他們按在炕上，用繩反剪了胳膊，架到了院子裡。

　　那群狗見我爺爺被抓，撲上去相救，被小顏他們一陣亂槍打倒，狗毛遍地，狗血四濺。

　　大老劉婆子癱在地上，屎尿拉了一褲襠。

　　我奶奶說：「兄弟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要錢要糧，直說就是，何必動刀動槍？」

　　小顏說：「少說廢話，帶走！」

　　奶奶眼珠一轉，認出了小顏，忙說：「你不是俺乾爹的部下嗎？」

　　小顏說：「與你不相干，好好過你的日子吧！」

　　羅漢大爺聽到西院槍響，從店裡跑出來，剛一露頭，就有一發子彈緊貼著他的耳朵梢子飛過去，嚇得他趕緊縮回頭。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人影，全村的狗都在狂叫。小顏和士兵們押著我爺爺走上大街。那兩個看守馬匹的士兵已經把馬趕了過來。村頭、巷口上埋伏著的士兵見這邊得手，也一齊跑過來，各人跨上各人的馬。我爺爺被綁在一匹紫馬上，肚皮朝下，正壓著馬脊，小顏呼喊一聲，馬蹄雜沓一陣，向著縣城飛跑去了。

　　馬隊跑到縣政府大院前，士兵們把我爺爺從馬上卸下來。曹縣長手捋著八字鬍，笑盈盈地走上前來，說：「花脖子，你三槍打掉了本縣的帽子，本縣今日回報你三百鞋底。」

　　我爺爺被馬脊硌得骨散肉離，頭暈眼花，嘔吐不止，卸下馬來，像個半死人一樣。

　　「開打！」小顏說。

　　幾個士兵上來把我爺爺踢翻，掄起綁在木棍上的特製大鞋底，噗噗哧哧一陣亂揍。打得我爺爺先是咬牙切齒，後是叫爹叫娘。

　　曹夢九問：「花脖子，知道曹二鞋底的厲害了嗎？」

　　我爺爺被打醒了，連聲高叫：「抓錯了，抓錯了，我不是花脖子……」

　　「還敢狡辯！再打三百鞋底！」曹縣長怒吼。

　　士兵們又把我爺爺按倒，鞋底雨點般落下。爺爺的屁股上已失去知覺，他從地上撅起頭，大叫：「曹夢九，人稱你曹青天，原來是個胡塗狗蛋官！花脖子脖子上有塊花皮，你看看我脖子上有花皮嗎？」

　　曹夢九吃了一驚，一揮手，提著鞋底的士兵退到一邊。兩個士兵把我爺爺架起來，曹縣長湊上來看我爺爺的脖子。

　　「你怎麼知道花脖子脖子上有塊花皮？」曹縣長問。

　　「我親眼見過他。」我爺爺說。

　　「你認識花脖子，必是土匪無疑，本縣沒有抓錯！」

　　「東北鄉人認識花脖子的成千上萬，難道都是土匪不成？」

　　「你半夜三更，睡在寡婦炕上，不是土匪也是惡棍，本縣沒有抓錯！」

　　「那是你幹閨女願意。」

　　「是她願意？」

　　「是她願意。」

　　「你是什麼人？」

　　「我是她家的夥計！」

　　「唉呀呀！」曹夢九說：「小顏，先押起他來吧。」

　　這時，我奶奶和羅漢大爺騎著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跑到了縣府門口。羅漢大爺牽著騾子站在大門外，奶奶哭天搶地，直闖進大門。站崗兵士橫槍來攔。被奶奶啐了一臉唾沫。羅漢大爺說：「這是縣長的乾女兒。」士兵那裡還敢攔擋，由著奶奶闖進大堂去了……

　　當天下午，縣長派人叫來一輛掛暖簾的轎車子，把我爺爺送回村莊。

　　爺爺趴在奶奶炕頭上養了兩個月傷。

　　奶奶又騎騾進了一趟縣城，給她乾娘送去了一包沉甸甸的禮物。

　　一九二三年臘月二十三日，辭灶。花脖子幫裡人綁走了我奶奶。上午綁走的人，下午傳過話來，讓燒酒鍋上拿一千元大洋去贖活人。捨不得花錢就到李崮莊村東頭土地廟前抬死人。

　　我爺爺翻箱倒櫃，湊了兩千塊大洋，用面袋子裝好。讓羅漢大爺備上騾子馱著送到接頭地點。

　　羅漢大爺問：「不是只要一千塊嗎？」

　　爺爺說：「少說話，讓你送你就送。」

　　羅漢大爺趕著騾子走了。

　　傍晚時，羅漢大爺用騾子把我奶奶馱回來了。有兩個土匪騎馬背槍護送我奶奶回來。

　　那兩個土匪見了我爺爺，說：「掌櫃的，俺當家的說了，從今以後，你就敞開著大門睡覺吧！」

　　爺爺讓羅漢大爺提來一簍加了尿罐鹼的小甑酒，讓土匪帶上，爺爺說：「帶給當家的嘗嘗。」

　　爺爺執著兩個土匪的手，一直送到村外。

　　爺爺回家，關上大門。關上堂屋門。關上房門。與我奶奶抱成一團。爺爺問：「花脖子沒對你無禮？」

　　奶奶搖搖頭，眼淚滾出眶外。

　　「怎麼？你被他壞啦？！」

　　奶奶把臉埋到爺爺胸膛裡，說：「他……他摸了我的奶……」

　　爺爺忿忿地站起來，說：「孩子沒事吧？」

　　奶奶點了點頭。

　　一九二四年春天，爺爺趕著一匹騾子，偷偷地去了一趟青島，買回了兩支匣槍，五千粒子彈。兩支匣槍一支是德國造「大腰鼓」，一支是西班牙造「大鵝頭」。

　　買回槍，爺爺關在屋裡，三天沒出門，把兩支槍拆得稀爛，又裝起來。春天，灣子裡化了凍，在冰下憋了一冬的瘦魚呆頭呆腦地上來曬太陽。爺爺提著一支匣槍，挎著一籃子彈，轉著灣邊打魚。爺爺打了整整一春天魚，大魚打光了就打小魚。有人圍看時，爺爺連個魚毛也沾不著，無人觀看時，爺爺槍槍打碎魚的頭。夏天，高粱長起來了。爺爺找了一把鐵銼，把兩隻匣槍上的準星全銼掉了。

　　七月初七晚上，天降暴雨，電閃雷鳴。奶奶把已快滿四個月的我父親交給戀兒抱著，自己跟著爺爺來到東院酒店裡，關上門堵上窗，讓羅漢大爺點亮燈。奶奶在櫃檯上擺了七個銅板，擺成梅花形狀，然後退到一邊。爺爺在櫃檯外大模大樣地走著，走著，突然一個急轉身，兩支匣槍一先一後從腰裡拖出來，兩臂前推後擁，啪啪，啪啪，啪啪啪，七聲槍響，櫃檯上擺著的七枚銅板飛到牆上，三枚彈跳著落地，四枚貼在牆裡。

高粱酒．十一

　　奶奶和爺爺同時走到櫃檯前，舉著燈照看，木櫃檯上連一絲槍傷也沒有。

　　這就是爺爺苦練成功的「七點梅花槍」。

　　爺爺騎著黑騾子，來到村東頭小酒店裡。店門緊閉，門框上結著幾架蛛網。爺爺撞開門進去，一股腐屍味道直衝腦腔。爺爺用袖子掩著鼻子仔細看著，胖老頭兒坐在房粱下，腿彎子下壓著一條窄板凳，老頭兒脖子上圍著一圈棕色的繩子，瞪著眼睛，伸到嘴外的長舌頭烏黑。他頭上懸著那半根斷繩子在爺爺開門的氣浪衝擊下輕輕悠動。

　　爺爺啐了兩口唾沫，拉著騾子在村頭上立著，騾子不停地倒動著腿，光禿禿的尾巴甩動著，驅趕著黑豆大的蠅子。爺爺想了好久，最後還是騎上騾子，騾子把脖子執拗地向著家的方向扭著，但被塞進嘴裡的堅硬冰涼的鐵鏈子拉了回來。爺爺在它的腚上打了一拳頭，它往前躥了一步，就沿著高粱路徑跑去。

　　那時候墨水河裡的小木橋還完整無缺，正是伏雨季節，河水浩大，水面平著橋面，一道田埂般的雪白浪花翻到橋面上來。水聲響亮。騾子有些怵，在橋頭上捯動著蹄子不肯前進。爺爺搗了它兩拳，它依然躊躇，只有當爺爺欠起屁股，用力在鞍子上墩了一下時，它才塌著腰，一溜小跑跑到木橋中央。爺爺勒住嚼子，使它停下來。橋面上流動著淺淺的清水，一條胳膊長的紅尾鯉魚從橋西躍起，畫了一道彩虹，跌到橋東去了。爺爺騎在騾上，望著從西滾滾而來的河水。騾子的蹄子淹沒在水裡，蹄腕上那些黑毛被流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它試試探探地把嘴唇觸到那道翻騰的浪花上去，浪花濺濕了它的狹長的臉，它緊閉著鼻孔，齜著雪白的整齊的牙齒。

　　河堤南正挑著單旗的綠高粱坦坦蕩蕩，像闊大浩渺的瓦藍的死水湖面。爺爺騎著騾子沿著河堤一直往東走。正午時分，爺爺拉著騾子進了高粱地。被雨水泡稀了的黑土像漿糊一樣，陷沒了騾子的四蹄，隱沒了爺爺的腳背。騾子扭動著沉重的身體掙扎著，四個蹄子沾滿爛泥，像泡脹了的人頭。騾子粗大的鼻孔裡呼哧呼哧噴著白色的氣，噴著青色的粉沫，陳醋般的汗酸和踏爛的黑泥裡飛出來的腥膻刺激得爺爺老想打噴嚏。稠密的柔軟的綠高粱被爺爺和騾子撞出一條鮮明的胡同，爺爺和騾子走過不久，綠高粱又慢慢立直，不顯半點痕跡。

　　爺爺和騾子走過的地方，從爺爺和騾子的腳印裡滲出水，很快滲滿水。爺爺的下身上和騾子的肚皮上濺滿了大大小小的黑泥點子。噗哧噗哧的拔泥聲在無風的悶熱的瘋長著的高粱們的集體裡，顯得嘶啞刺耳。不久，爺爺也氣喘吁吁啦。爺爺喉嚨乾燥，舌頭又黏又臭；爺爺想騾子也一定喉嚨乾燥，舌頭又黏又臭。汗流光了，身體上流出一層松油般的黏液，熱辣辣地灼著皮膚。鋭利的高粱葉子鋸著爺爺的赤裸的脖子。騾子憤怒地搖擺著頭，極力想騰跳到高粱平面上飛跑。我家的另一頭大黑騾子那時候也許在蒙眼轉圈拉著沉重的大磨，也許在槽邊疲倦地吃著鍘成半寸長的干高粱葉子和炒焦了的高粱。

　　爺爺信心堅定，胸有成竹地沿著壟溝，筆直地向前走。黑騾子不斷地用被高粱葉子割得淚珠滾滾的眼睛，時而憂鬱時而憤恨地瞅著強拉著它前進的主人。

　　高粱地裡出現了一些新鮮腳印。爺爺嗅到了一股盼望已久的味道。騾子明顯地緊張起來。它不停地打著響鼻，龐大的身體在高粱棵子裡搖搖晃晃。爺爺有些誇張地咳嗽著。前面，飄來一陣迷人的芳香。爺爺知道到了。爺爺憑著一種準確的猜想，幾乎是沒多走一步路，就闖到了他久已嚮往的地方。

　　那些腳印在爺爺和騾子面前，正在滋滋地向外滲著水。爺爺似乎不看那些腳印，卻循著腳印前行，他忽然高聲唱起來：「一馬離了西涼界──」

　　爺爺感覺到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但依然像傻子一樣往前走。一根硬梆梆的東西杵到了爺爺腰上。爺爺順從地舉起手。有兩隻手伸到他胸前，把兩條匣槍拖走啦。一根窄窄的黑布條勒住了爺爺的雙眼。

　　爺爺說：「我要見當家的。」

　　一個土匪把爺爺攔腰抱起來，團團旋轉了足有兩分鐘，然後猛一鬆手，爺爺一頭紮到稀軟的黑土上，額頭上沾滿了泥巴，雙手按地時也沾滿了泥巴。爺爺扶著高粱站起來，腦袋嗡嗡響著，眼前一陣綠一陣黑。爺爺聽到身旁那個男人粗魯的喘息聲。土匪折了一根高粱秸子，一頭遞給爺爺，一頭自己握著，說：「走吧！」

　　爺爺聽到身後一個土匪的腳步聲和騾蹄從黏綢的黑泥裡往外拔時發出的帶著氣體的響聲。

　　土匪伸手扯掉爺爺眼上的黑布，爺爺捂著眼睛，流了幾十顆淚水，才把手放下來。出現在爺爺眼前的是一個營地。一大片高粱被夷平了，空地上搭著兩個大窩棚。十幾個漢子披著大蓑衣站在窩棚外，窩棚口的木墩子上，坐著一個高大的人，他的脖子上有一塊花皮。

　　「我要見當家的。」爺爺說。

　　「是燒酒鍋掌櫃的！」花脖子說。

　　爺爺說：「是。」

　　「你來幹什麼？」

　　「拜師學藝。」

　　花脖子冷笑一聲，說：「你不是天天在灣子邊上打魚嗎？」

　　爺爺說：「總是打不準。」

　　花脖子拿起爺爺那兩支槍，看看槍口，勾勾空機，說：「倒是兩件好家什，你學槍幹什麼？」

　　爺爺說：「打曹夢九。」

　　花脖子問：「他不是你老婆的乾爹嗎？」

　　爺爺說：「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我可是替你挨的打。」

　　花脖子笑了，說：「你殺了兩個男人，霸佔了一個女人，該砍你的頭。」

　　爺爺說：「他打了我三百五十鞋底！」

　　花脖子一抬右手，「啪啪啪」連放三槍，一抬左手，又是三槍。爺爺一腚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腦袋叫喚，土匪們一齊大笑起來。

　　花脖子奇怪地說：「這小子，就這點兔子膽還能殺人？」

　　「色膽包天嘛！」一個土匪說。

　　花脖子說：「回去好好做你的買賣，高麗棒子死啦，往後，你家就是聯絡點。」

　　爺爺說：「我要學槍打曹夢九！」

　　「曹夢九的小命在咱手心裡攥著呢，什麼時候收拾他都成。」花脖子說。

　　「那我白跑一趟？」爺爺委屈地說。

　　花脖子把爺爺的兩支槍扔過來。爺爺笨拙地接住一支，另一支掉在地上，槍筒子插進泥裡。爺爺撿起槍，甩出槍筒裡灌進的泥，又用衣襟把槍面上的泥擦淨了。

　　一個土匪又要給爺爺眼上蒙黑布，花脖子擺擺手，說：「免了吧。」

　　花脖子站起來，說：「走，去河裡洗洗澡，正好陪著掌櫃的走一段。」

　　一個土匪替爺爺拉著騾子，爺爺跟在黑騾子腚後，花脖子和土匪們簇擁在爺爺身後。

　　走到河堤上，花脖子冷眼看著爺爺，爺爺揩著滿臉的泥和汗說：「這一趟來得不合算，這一趟來得不合算，把人熱死了。」

　　爺爺把身上泥污的衣服撕下來，把兩支匣槍隨便扔在脫下的衣服上，疾走幾步，一步就紮下了河。爺爺一下河就撲楞起來，好像在沸油中翻滾的油條。他的頭一會兒露上來，一會兒沉下去，雙手撲楞著，好像撈著根稻草也要抓的樣子。

　　「這小子，不會泅水？」一個土匪問。

　　花脖子哼了一聲。

　　河裡傳上來我爺爺的掙扎喊叫和響亮的嗆水聲，滾滾的河水載著他慢慢向東流。

　　花脖子跟著河水向東走。

　　「當家的，真要淹死啦！」

　　「下去撈上他來！」花脖子說。

　　四個土匪跳下河，把肚子喝得像水罐一樣的我爺爺抬上來。爺爺躺在河堤上，直挺挺的像死了一樣。

　　花脖子說：「把騾子牽過來。」

　　一個土匪拉著騾子跑過來。

　　花脖子說：「把他抬到騾子背上趴著。」

　　土匪們把爺爺抬到騾背上去，爺爺鼓脹的肚子擠在鞍橋上。

　　花脖子說：「打著騾子跑。」

　　一個土匪牽著騾子，一個土匪趕著騾子，兩個土匪扶著我爺爺。我家的大黑騾子在河堤上飛跑。跑了約有兩箭之地，爺爺的口裡噴出一股圓圓的、渾濁的水柱。

　　土匪們把爺爺抬下騾背，爺爺赤條條地躺在堤上，翻著兩隻死魚一樣的白眼睛，看著高大的花脖子。

　　花脖子脫下大蓑衣，和善地笑笑，說：「小子，你撿了一條命。」

　　爺爺臉色青白，腮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著。

　　花脖子和土匪們脫光衣服，撲撲嗵嗵跳下河。他們的游泳技術都很高超。墨水河裡水花飛濺，土匪們調皮地打著水仗。

　　爺爺慢吞吞地爬起來，披好花脖子的蓑衣，擤了擤鼻子，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胳膊腿。騾鞍上沾滿了水，爺爺拿起花脖子的衣服把鞍子擦得乾乾淨淨。騾子親昵地把緞子一樣光滑的脖子往爺爺身上蹭著。爺爺拍拍它，說：「老黑，等等，等等。」

　　爺爺把雙槍提起時，土匪們都像鴨子一樣向河邊躦進著。爺爺節奏分明地放了七槍。七個土匪的腦漿和血噗啦啦地散在墨水河冷酷無情的河水裡。

　　爺爺又開了七槍。

　　花脖子已經爬上河灘。他的皮膚被墨水河水洗滌得像雪花一樣白。他毫無懼色地站在河灘的萋萋綠草中，無限欽佩地說：「好槍法！」

　　灼熱的、金子一樣的陽光照著他滿身的滾動著和靜止著的水珠兒。

　　爺爺問：「老花，你摸過我的女人？」

　　花脖子說：「可惜！」

　　爺爺問：「你怎麼幹上了這一行？」

　　花脖子說：「你將來也死不到炕上。」

　　爺爺問：「不到水裡去？」

　　花脖子往後退了幾步，站在河邊的淺水裡，指指心窩說：「打這兒吧，打破頭怪難看的！」

　　爺爺說：「好。」

　　爺爺的七發子彈一定把花脖子的心臟打成了蜂窩，花脖子呻吟了一聲，輕盈地仰到河水裡，兩隻大腳在水面上翹了一會兒，後來像魚兒一樣消沉了。

　　第二天上午，爺爺和奶奶各騎一匹黑騾，跑到外曾祖父家。外曾祖父正在化銀子鑄長命百歲鎖，見到我爺爺奶奶闖進來，把銀鍋子都打翻了。

　　爺爺說：「聽說曹夢九賞你十塊大洋？」

　　「賢婿饒命……」外曾祖父雙膝跪了地。

　　爺爺從懷裡掏出十塊大洋，摞在外曾祖父光溜溜的腦門上。

　　「挺直脖子，別動！」爺爺厲聲喊。

　　爺爺退後幾步，「啪啪」兩槍，打飛了兩塊大洋。

　　爺爺又開了兩槍，Ｍ走了兩塊大洋。

　　外曾祖父身體逐漸萎縮，沒等爺爺開夠十槍，就癱在了地上。

　　奶奶從懷裡掏出一百塊大洋，撒得遍地銀光。

　　爺爺和父親回到零落破敗的家中，從夾壁牆裡起出五十塊大洋，化裝成叫花子模樣，混進縣城，在火車站附近一個半挑著紅燈籠的小鋪子裡，找到一個塗脂抹粉的女人，買了五百發子彈，然後，潛伏數日，費盡心機混出城門，準備找冷麻子算帳。

　　爺爺和父親趕著那隻快要被屎憋死的小山羊趕到村子西頭的高粱地裡時，是墨水河大橋伏擊戰後第六天下午──一九三九年古曆八月十五下午，日本鬼子四百多人、偽軍六百多人，把我們的村莊包圍得像鐵桶一樣。爺爺和父親趕快撕開羊屁眼兒，小山羊拉出一公斤屎後，又拉出了幾百發子彈。父子二人不顧髒臭，趕緊武裝起來，在高粱地裡與侵略者展開悲壯戰鬥。雖射殺日本士兵數十人，偽軍數十人，但終因勢單力孤，無力回天。傍晚時，村裡百姓往無槍聲的村南「出水」，遭到日本機槍瘋狂掃射。數百名男女死在高粱地裡，輾轉翻滾的半死的鄉民，壓倒了無數的紅高粱。

　　鬼子撤退時，點燃了村裡所有的房屋，衝天大火，經久不熄，把半個天都燒白了。那天晚上的月亮，本來是豐厚的、血紅的，但由於戰爭，它變得蒼白、淡薄，像艷色消褪的剪紙一樣，淒淒涼涼地掛在天上。

　　「爹，我們到哪兒去？」

　　爺爺沒有回答。

狗道．一

　　光榮的人的歷史裡羼雜了那麼多狗的傳說和狗的記憶，可惡的狗可敬的狗可怕的狗可憐的狗！爺爺和父親在他們人生的十字路口躊躇俳徊時，數百條狗在我家黑狗、綠狗、紅狗的率領下，在我們村南高粱地裡的屠殺場上，用堅硬的腳爪踩出一條又一條灰白的小道。我家原先養著五條狗，兩條歷盡滄桑的黃狗在我父親三歲那一年同時去世。黑狗、綠狗、紅狗成為狗群三領袖在屠殺場上顯露才華時，都年近十五週歲，這對人來說還是少年，但對狗來說，已是不惑之年了。

　　大屠殺過後的日子裡，汩漫的黑血毫不留情地涂蓋了爺爺和父親在墨水河橋頭伏擊戰鬥中刻在心頭的痛苦記憶，好似黑雲掩沒了血紅的太陽。但父親對我奶奶的思念，總像陽光一樣，掙扎著從雲縫裡射出來。被黑雲遮掩的太陽一定是極端痛苦的，那些穿破重雲射出來的陽光使我顫慄不安；父親在與吃屍瘋狗的堅韌鬥爭過程中間歇發作的對奶奶的深切思念，更使我惶惶如喪家之犬。

　　一九三九年中秋節晚上的大屠殺，使我們村幾乎人種滅絶，也使我們村幾百條狗變成了真正的喪家之犬。爺爺對著那些趨著血腥味前來吃屍的狗，連連射擊，「自來得」手槍在他手裡聲嘶力竭地叫著，槍體散著灼熱的氣息。槍筒發出暗紅色，在白得如霜、涼得如冰的中秋月下。激戰過後的高粱地，罩在皎潔的淒涼的月色裡，顯得分外清靜。村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火舌亂紛紛地舔著低矮的天空，發出旗幟在急風幡動的聲響。日本軍和皇協軍攻破村莊後，點燃了村子裡所有的房屋，然後從村子的北圍子出口撤走了。這是三小時之前的事了，那時候爺爺在七天前受過傷的右臂金瘡迸裂，胳膊像死去了一樣不會動彈。父親幫著他捆紮傷口。爺爺被打得滾熱的手槍扔在高粱根下潮濕的黑土上，滋滋地叫著。捆紮好傷臂，爺爺坐在地上，聽著日本人的戰馬嘶啞地鳴叫，馬蹄如旋風般響著，從村子裡漸漸向村北聚攏，最終消逝在村北和平的高粱地裡，連同馱炮騾子們的雜種腔調，連同皇協軍們的疲憊不堪的腳步聲。

　　父親站在坐著的爺爺身旁，一直用力捕捉著日本大洋馬的蹄聲。下午，父親被那匹衝他壓過來的火紅色的大洋馬嚇破了膽，他眼見著洋馬面盆大的蹄子對準自己的腦袋扇過來，弧形的鐵蹄像一道觸目的閃電，在他的意識深處亮開。父親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爹，然後雙手捂著腦袋，蹲在高粱棵子裡。馬肚子上濃烈的尿臊和汗酸味被馬身帶起的旋風漫卷著，沉重地胡塗在父親的頭上和身上，久久拂不去。洋馬肥胖的身體把高粱棵子闖得東倒西歪，蒼老的、然而更加鮮紅的高粱米粒像冰雹般打在父親的頭上，地上佈著一層可憐的紅高粱籽粒。父親想起高粱籽粒打在仰面朝天躺在高粱地裡的奶奶臉上的情景。七天前高粱成熟但未蒼老，高粱米粒是靠著鴿子們的短嘴頻頻啄擊才脫殼落下的，也不是如密集的冰雹，而是如溫柔的稀疏的雨點。奶奶微開的血色褪盡的蒼白雙唇間亮著貝殼般牙齒，牙齒上托著五七粒鑽石般閃爍的紅高粱的生動圖畫迅速地出現在父親眼前，又迅速地消逝。衝過去的那匹大洋馬又困難地彎回來，高粱在馬腚後痛苦掙扎著，有的斷裂，有的彎曲，有的重新站起來，在秋風中像發瘧疾湧來寒潮般顫抖。父親看到大洋馬因急促呼吸而圓睜的鼻孔和翻裂的肉紅色的厚唇，血紅色的泡沫從咬得發烏的嚼鐵中和雪白的牙齒中噴出來，沾在貪婪的下唇上。洋馬的眼睛被高粱棵上抖散的白色粉塵刺激得眼淚汪汪。馬通體發亮，高高在上的一個年輕英俊的日本士兵戴著一頂四方小帽的腦袋略略高出高粱穗子。在劇烈的運動中，高粱穗子毫不留情地抽著他、搡著他、刺癢著他、甚至是討厭地胳肢著他。他不得不眯縫著眼。看來他恨透了、膩歪透了這些高粱，高粱把他的美麗的臉抽打得傷痕纍纍。父親看到他憤怒地用馬刀把高粱穗子劈下來，有的高粱無聲無息地頭顱落地，連站立的棵子都紋絲不動；有的高粱嘩嘩亂響，被砍折了的穗子喑啞地哀鳴著歪向一邊，懸掛在莖葉抖顫的秸桿上；有的高粱則以極度的柔韌順著刀前傾，又隨著刀後仰，像黏在刀口上的一捆麻線。父親看到那個日本軍人縱著馬、舉著刀又一次衝了過來。他把早就不中用了的罪惡纍纍的勃郎寧手槍對準長方形的馬臉拋去，手槍筆直地飛到疾馳來的馬額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紅馬脖子一揚，雙膝卻突然跪地，嘴唇先吻了一下黑土，脖子隨著一歪，腦袋平放在黑土上。騎在馬上的日本軍人猛地摜下馬，舉著馬刀的胳膊肯定是撲斷了，因為我父親看到他的刀掉了，他的胳膊觸地時發出一聲脆響，一根尖鋭的、不整齊的骨頭從衣袖裡刺出來，那隻耷拉著的手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在無規律地痙攣著。骨頭刺出衣袖的一瞬間沒有血，骨刺白瘮瘮的，散著陰森森的墳墓氣息，但很快就有一股股的艷紅的血從傷口處流出來，血流得不均勻，時粗時細，時疾時緩，基本上像一串串連續出現又連續消失的鮮艷的紅櫻桃。他的一條腿壓在馬肚子下，另一條腿卻跨到馬頭前，兩條腿拉成一個巨大的鈍角。父親十分驚訝，他想不到高大英武的洋馬和洋兵竟會如此不堪一擊。爺爺從高粱棵子裡哈著腰鑽過來，輕輕喚一聲：

　　「豆官。」

　　父親侷促不安地站起來，看著我爺爺。

　　日本的馬隊從高粱地深處又旋風一般刮出來，馬蹄踩著鬆軟黑土的重濁聲響與折斷高粱的清脆聲響對比鮮明地混雜一起。騎兵們漫無目標地橫衝直闖，他們被我爺爺和父親準確的冷槍折磨得十分惱火，所以不得不暫停對頑強抵抗著的村莊的攻擊，在高粱地里拉網般沖襲。

　　爺爺摟住父親，緊貼著黑土趴著，洋馬的健壯的胸肌和粗大的蹄腿從他們的面前呼呼隆隆滾過去，被踩翻的黑土痛苦呻吟著，高粱棵子無可奈何地搖擺著，金紅色的高粱籽粒星散遍地，深刻在地上的鐵蹄印裡，積滿了高粱籽粒。

　　馬隊遠去，高粱們的搖擺也漸漸停息。爺爺站起來。父親從地上爬起來，看到自己的膝蓋在黑土上跪出的窩窩，才意識到爺爺壓得他多麼狠。

　　那個日本馬兵沒有死。他從尖鋭的疼痛中甦醒過來，用沒斷的那隻胳膊按著地，費力地把那條可能拉脫了臼的腿從馬頭前騙回去。他運動著那條好像不屬於他的腿，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哮喘。父親看到一片汗珠從日本馬兵的額上冒出來。汗水沖刷著日本人臉上的黑土和槍煙。露出一道道慘白的臉皮。那匹洋馬也沒有死，它的脖子像蟒蛇一樣扭動著，那隻翠綠的眼睛悲哀地看著它陌生的高密東北鄉的天空和太陽。日本馬兵休息一會，又用力往外抽那條壓在馬腹下的腿。

　　爺爺走上前去，幫他把那條腿抽出來，然後抓住他的後頸窩把他提起來。日本馬兵雙腿無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爺爺的手上。爺爺一鬆手，他就像泡酥了的泥神一樣癱在了地上。爺爺撿起那柄鋥亮的馬刀，對準一行高粱，下斜著一劈，又上斜著一掄，二十幾棵高粱輕俏地斷了，水分不多的高粱秸子直立著戳在地上。

　　爺爺用日本馬刀鋒利的刀尖戳著日本馬兵挺拔漂亮的白鼻子，壓低了嗓門說：「東洋鬼！你的威風哪兒去啦？」

　　日本馬兵那兩隻漆黑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動著，嘴裡吐出一串串圓溜溜的話，父親知道他是在求饒。他用那隻顫抖的好手，從胸兜裡掏出一個透明化學夾子，遞給我爺爺，他說：

　　「嘰哩咕嚕嗚嚕哇啦……」

　　父親湊上去，看到那個化學夾子裡裝著一張塗著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有一個年輕漂亮露著一條雪白胳膊的婦人，抱著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子。孩子和婦人臉上掛著和平的笑容。

　　「這是你老婆？」爺爺問。

　　「嗚哩哇啦嘰哩咕嚕……」

　　「這是你兒子？」爺爺問。

　　「嗚啦咿呀吱唧唏嗤……」

　　父親把頭更近地湊上去，看著那個甜蜜微笑著的婦人和那個憨態可掬的孩子。

　　「畜牲，你想用這個來打動我嗎？」爺爺把化學夾子用力拋起，化學夾子像蝴蝶一樣頂著陽光飛起又沐著陽光下落，爺爺抽回刀，對準那下落的化學夾子輕蔑地劈去，刀刃閃出一線寒光，化學夾子跳了一下，裂成兩半，落在父親的腳前。

　　父親眼前一片漆黑，一陣冰涼的寒氣貫通全身。綠色和紅色的光線照射著父親緊閉著的雙眼。父親感到心中痛苦萬分。他不敢睜眼去看那個肯定被劈成了兩半截的美麗溫柔的婦人和那個天真無邪的嬰孩。

　　日本馬兵困難地、急遽地爬到父親腳前，用那隻沒有受傷但是也索索抖動的手搶起被馬刀劈成兩半的化學夾子，他一定想用那隻受傷的手，那隻手掛在胳膊樁子上，已經不服從他的指揮了。鮮血順著焦黃指尖淅淅瀝瀝下滴。他笨拙地用單手拼湊著破碎的妻子和兒子，枯萎的嘴唇哆嗦著，從咯咯得得打著戰的牙縫裡，擠出了一些破破爛爛的話：

　　「啊呀……哇……吐……嚕……呵……喳……嗐……嗚……」

　　兩行清亮的淚水沿著他骯髒的清癯的面頰流出來。他把照片放在嘴上吻著，他的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著。

　　「畜牲，你他媽的也會流淚？你知道親自己的老婆孩子，怎麼還要殺我們的老婆孩子？你擠圪著尿罐眼睛淌臊水就能讓我不殺你嗎？」爺爺大聲吼叫著，舉起了銀光閃爍的日本馬刀。

　　「爹──」，我父親長叫一聲，雙手抱住了我爺爺的胳膊，說，「爹，別殺他！」

　　爺爺的胳膊在父親懷中哆嗦著，父親仰著臉，用兩隻貯滿淚水的可憐巴巴的眼睛祈求著他的殺人如麻、心如鐵石的爹。

　　爺爺也垂下了頭，日本迫擊炮轟擊村莊的震耳巨響、日本機關槍掃射在土圍子裡堅持鬥爭的鄉親們的尖利呼嘯又如浪潮般湧來，遠處的高粱地裡又響起了兇狠的日本洋馬的嘶鳴和馬蹄踐踏黑土的破裂聲。爺爺一抖胳膊，把父親甩開。

　　「兔崽子！你怎麼啦？你的眼淚是為誰淌的？是為你娘淌的？是為你羅漢大爺淌的？是為你啞巴大叔他們淌的？」爺爺厲聲呵斥著，「你竟為這個狗雜種流淚？不是你用勃郎寧打倒了他的馬嗎？不是他要用馬蹄踩爛你要用馬刀砍死你嗎？擦乾你的眼淚，兒子，來，給你馬刀，劈了他！」

　　父親退一步，眼淚紛披下落。

　　「來呀！」

　　「我不──爹──我不──」

　　「孬種！」

　　爺爺踢了父親一腳，提著馬刀退了一步，與日本馬兵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高舉起馬刀。

　　父親眼前一道強光閃爍，緊接著又是一片漆黑。爺爺刀砍日本馬兵發出潮濕的裂帛聲響，壓倒了日本槍炮的轟鳴，使我父親耳膜震盪，內臟上都爆起寒慄。當他恢復視覺時，那個俊俏年輕的日本馬兵已經分成兩段。刀口從左肩進去，從右肋間出去，那些花花綠綠的內臟，活潑地跳動著，散著熱烘烘的腥臭。父親的腸胃縮成一團，猛彈到胸膈上，一口綠水從父親口裡噴出來。父親轉身跑了。

　　父親不敢看日本馬兵圓睜著的睫毛上挑的眼，他的眼前不斷地重複著人的身體在馬刀下分成兩半的情景。爺爺這一刀，彷彿把什麼都劈成了兩半。連爺爺也成了兩半。父親恍然覺得，有一把在空中自由飛旋的閃著血紅光芒的大刀，把爺爺、奶奶、羅漢大爺、日本馬兵、馬兵的老婆和孩子、啞巴大叔、劉大號、方家兄弟、『癆病四』、任副官……如砍瓜切菜一般，通通切成兩半……

　　爺爺扔掉了在刃口凝著一線透明血膠的馬刀，去追趕在高粱棵子裡亂鑽的我父親。日本馬隊又像颶風一樣刮了過來，迫擊砲彈打著響亮的呼哨從高粱地裡飛起，幾乎是垂直地落進了圍子後用土槍土炮頑強地抵抗著的村民中間爆炸。

　　爺爺捉住了我父親，捏住他的脖子用力晃著：「豆官！豆官！你這個王八羔子！昏頭了嗎？你要去送死嗎？你活夠啦？」

　　父親用力抓搔著爺爺堅硬的大手，尖利地叫喊著：「爹！爹！爹！帶我走！帶我走！我不打仗啦！不打了！我看到俺娘啦！看到俺大叔啦！看到俺大爺啦！」

　　爺爺毫不留情地在父親的嘴上搧了一巴掌。這一巴掌非常沉重，父親的脖子一下子軟了，腦袋晃晃蕩蕩地耷拉在胸前，嘴裡流著攙著血絲的透明的涎線。

　　日本人撤走了。碩大的、單薄的像一片剪紙一樣的圓月，在升上高粱梢頭的過程中，面積凝縮變小，並漸漸放射出光輝。多災多難的高粱們在月光中肅立不語，間或有一些高粱米墜落在黑土上，好像高粱們晶瑩的淚珠。空氣中腥甜的氣息濃烈稠密，人血把我們村南這一片黑土都給泡透了。村子裡的火光像狐狸尾巴一樣聳動著，時不時響起木頭燒焦的爆裂聲，焦糊味道從村子裡瀰散出來，與高粱地裡的血腥味攙和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

　　爺爺胳膊上的老傷口在三個半小時前累發了，瘡面迸裂，流了那麼多烏黑的花白的腥臭膿血。爺爺要父親幫助他擠壓傷口。父親用冰涼的小手指，膽顫心驚地擠壓著爺爺胳膊上的傷口附近青紫的皮膚，擠一下，噗噗冒出一串虹膜般的氣泡，傷口裡有一股醬菜般的腐敗氣息。爺爺從近處的一丘墳墓上，揭來一張用土坷垃壓在墳尖上的黃表紙，他要父親從高粱秸上刮下一些鹼鹵般的白色粉末放在紙上。父親用雙手托著放了一小堆高粱粉的黃表紙，獻到爺爺面前。爺爺用牙齒擰開一顆手槍子彈，倒出一些灰綠色的火藥，與白色高粱粉末攙和在一起，捏起一撮，要往傷口上撒，父親小聲問：

　　「爹，不攙點黑土？」

　　爺爺想了一會，說：「攙吧。」

狗道．二

　　父親從高粱根下挖起一塊黑土，用手搓得精細，撒在黃表紙上。爺爺把三種物質拌勻，連同那張黃表紙，拍在傷口上。父親幫著爺爺把那根骯髒不堪的繃帶紮好。

　　父親問：「爹，疼得輕點了嗎？」

　　爺爺活動了幾下胳膊，說：「好多了，豆官，這樣的靈丹妙藥，什麼樣的重傷也能治好。」

　　「爹，俺娘那會兒要是也敷上這種藥就不會死了吧？」父親問。

　　「是，是不會死……」爺爺面色陰沉地說。

　　「爹，你早把這個藥方告訴我就好啦，俺娘傷口裡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我就用黑土堵啊堵啊，堵住一會兒，血又沖出來。要是那會兒加上高粱白粉和槍子藥就好啦……」

　　爺爺在父親的細言碎語中，用那隻傷手往手槍裡壓子彈；日本人的迫擊砲彈，在村子的圍上炸起了一團團焦黃的煙霧。

　　父親的勃郎寧手槍壓在日本洋馬肚子下邊了。在下午最後的搏鬥中，父親拖著一桿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日本馬槍，爺爺還用著那支德國造「自來得」手槍。連續不斷地射擊，使本來就過了青春年華的這支「自來得」迅速奔向廢鐵堆。父親覺得爺爺的手槍筒子都彎彎曲曲地抻長了一節。儘管村子裡火光衝天，但高粱地裡，還是呈現出一派安恬的寧靜夜色。更加淒清的皎皎月光灑在魅力漸漸衰退的高粱萎縮的頭顱上。父親拖著槍，跟著爺爺，繞著屠殺場走著，滋足了血的黑土像膠泥一樣，陷沒了他們的腳面。人的屍體與高粱的殘軀混雜在一起。一汪汪的血在月下閃爍著。模糊的猙獰嘴臉縱橫捭闔，掃蕩著父親最後的少年歲月。高粱棵子裡似乎有痛苦的呻吟聲，屍體堆中好像有活物的蠕動，父親想喚住爺爺，去看看這些尚未死利索的鄉親。他仰起臉來，看到我爺爺那副綠鏽斑斑、喪失了人的表情的青銅面孔，把話兒壓進了喉嚨。

　　在特別關鍵的時刻，父親總是比爺爺要清醒一些，他的思想可能總是浮在現象的表面，深入不夠，所以便於游擊吧！爺爺的思想當時麻木地凝滯在一個點上，這一點或許是一張扭歪的臉，或許是一管斷裂的槍、一顆飛躦著的尖頭子彈。其他的景物他視而不見，其他的聲音他聽而不聞。爺爺這種毛病或特點，在十幾年後，發展得更加嚴重。他從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僻嶺中歸國之後，雙目深不可測，盯住什麼就像要把什麼燒焦似的。父親卻永遠沒達到這種哲學的思維深度。一九五七年，他歷盡千難萬苦，從母親挖的地洞裡跑出來時，雙眼還像他少年時期一樣，活潑、迷惘、瞬息萬變，他一輩子都沒弄清人與政治、人與社會、人與戰爭的關係，雖然他在戰爭的巨輪上飛速旋轉著，雖然他的人性的光芒總是力圖衝破冰冷的鐵甲放射出來，但事實上，他的人性即使能在某一瞬間放射出璀璨的光芒，這光芒也是寒冷的、彎曲的，羼雜著某種深刻的獸性因素。

　　後來，爺爺和父親繞著屠殺場轉了十幾個圈子的時候，父親悲泣著說：「爹……我走不動啦……」

　　爺爺從機械運動中醒過來，他牽著父親後退幾十步，坐在沒浸過人血的比較堅硬乾燥的黑土上。村子裡的火聲加劇了高粱地裡的寂寞清冷；金黃色的微弱火光在銀白的月光中顫抖。爺爺坐了片刻，像半堵牆壁樣往後倒去。父親把頭伏在爺爺的肚子上，朦朧入睡。他感覺到爺爺那隻滾燙的大手在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頭，父親想起十幾年前在奶奶懷中吃奶的情景。

　　那時候他四歲，對奶奶硬塞到他嘴裡的淡黃色乳房產生了反感。他含著酸溜溜硬梆梆的乳頭，心裡湧起一股仇恨。他用小獸一樣兇狠的眼睛上望著奶奶迷幻的臉，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感到奶奶的乳房猛一收縮，奶奶的身體往上一聳。一絲絲甜味的液體溫暖著他的口腔。奶奶在他屁股上用力打了一巴掌，然後把他推出去。他跌倒了，坐起來，看著奶奶那個像香瓜一樣垂著的乳房上一滴滴下落的艷紅的血珍珠，眼中無淚，乾嚎了幾聲。奶奶痛苦地抽搐著，眼淚亂紛紛溢出。他聽到奶奶罵他是個惡狼崽子，跟那個惡狼爹是一樣的畜牲。父親後來才知道，就是他四歲那一年，爺爺在愛著奶奶的同時，又愛上了奶奶僱來的小姑娘──已經長成了漆黑髮亮的大姑娘戀兒。父親咬傷奶奶時，爺爺因厭煩奶奶的醋勁，在鄰村買了一排房屋，把戀兒接去住了。據說我這個二奶奶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奶奶懼他五分──這都是以後一定要完全徹底說清楚的事情──二奶奶為我生過一個小姑姑，一九三八年，日本兵用刺刀把我小姑姑挑了，一群日本兵把我二奶奶給輪姦了──這也是以後要完全徹底說清楚的事情。

　　爺爺和父親都睏乏極了，爺爺感到他臂上的槍傷在蹦蹦跳跳，整條胳膊火燙。爺爺和父親都感到他們的腳脹滿了布鞋，他們想像著讓潰爛的腳晾在月光下的幸福，但都沒有力氣起身把鞋扒掉了。

　　他們躺著，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父親翻了一個身，後腦勺子擱在爺爺堅硬的肚子上，面對星空，一縷月色照著他的眼。墨水河的喑啞低語一波波傳來，天河中出現了一道道蛇狀黑雲，彷彿在蜿蜒游動，又彷彿僵化不動。父親記得羅漢大爺說過，天河橫纏，秋雨綿綿。父親只見過一次真正的秋水，那時候高粱即將收割，墨水河秋水暴漲，堤壩決裂，洪水灌進了田地和村莊，在皇皇大水中，高粱努力抻著頭，耗子和蛇在高粱穗子上纏繞盤踞著。父親跟著羅漢大爺走在臨時加高的土圍子上，看著彷彿從天外湧來的黃色大水，心裡惴惴不安。秋水經久不退，村裡的百姓捆紮起木筏子，劃到高粱地裡去，用鐮刀割下生滿綠色芽苗的高粱穗子。一捆捆濕漉漉的、暗紅的、翠綠的高粱穗子，把木筏子壓得隨時都要沉底的樣子。又黑又瘦赤腳光背戴著破爛斗笠的男人，十字劈叉站在筏子上，用長長的木桿子，一左一右地用力撐著，筏子緩慢地向土圍子靠攏。村裡街道上也水深及膝，騾馬牛羊都泡在水裡，水上漂著牲畜們稀薄的排泄物。如果秋陽夕照，水面上爍金熔鐵，遠處尚未割掉頭顱的高粱們，凸出水面一層金紅。大群的野鴨飛翔在高粱頭上，眾多的翅膀搧起陰涼的風，把高粱間的水面吹出一片片細小的皺紋。父親看到高粱板塊之間，有一道明亮寬闊的大水在緩緩流動，與四周漶漫的黃水形成鮮明的界限，父親知道那是墨水河。撐筏子的男人們大口喘著氣，互相問訊著，慢慢地向土圍子靠攏，慢慢地向爺爺靠攏。一個青年農夫的筏子上，躺著一條銀腹青脊的大草魚，一根柔韌的細高粱秸子穿住草魚的腮。青年農夫把草魚提起來向圍子上的人炫耀。草魚有半截人高，腮上流著血，圓張著嘴，用呆滯的眼睛悲哀地看著我父親……

　　父親想到，那條大魚怎樣被羅漢大爺買回，奶奶怎樣親手把魚剖肚刮鱗，燒成一大鍋魚湯，魚湯的鮮美回憶勾起父親的食慾。父親坐起來，說：「爹，你不餓嗎？爹，我餓了，你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要餓死啦……」

　　爺爺坐起，在腰裡摸索著，摸出三夾零六顆子彈。爺爺從身邊找到那支手槍，拉開槍栓，壓進一條子彈，一鬆栓子彈上膛，勾一下機，啪啦一聲響，一粒子彈飛出膛。爺爺說：「豆官，咱們……找你娘去吧……」

　　父親一驚，尖利地說：「不，爹，俺娘死啦，咱還活著，我肚子餓，你帶我去找點東西吃。」

　　父親把爺爺拖起來。爺爺自言自語地說著：「到哪裡去？到哪裡去？」父親牽著爺爺的手，在高粱棵子裡，一腳高一腳低，歪歪斜斜，彷彿是奔著掛得更高、更加寒如冰霜的月亮走。

　　屍體堆裡，響起一陣猛獸的咆哮。爺爺和父親立即轉身回頭，看到十幾對鬼火一樣閃爍的綠眼睛和一團團遍地翻滾的鋼藍色的影子。爺爺掏出槍，對著兩隻綠眼一甩，一道火光飛去，那兩隻綠眼滅了，高粱棵子裡傳來垂死掙扎的狗叫。爺爺連射七槍，一群受傷的狗在高粱叢中、屍體堆裡滾來滾去。爺爺對著狗群打完了所有的子彈，沒受傷的狗逃竄出幾箭遠，對著爺爺和父親發出憤怒的咆哮。

　　爺爺的自來得手槍射出的最後幾粒子彈飛行了三十幾步遠就掉在了地上。父親看到彈頭在月光中翻著觔斗飛行，緩慢得伸手就可抓住。槍聲也失去了焦脆的青春喉嚨，頗似一個耄耄之年的老頭子在咳嗽吐痰。爺爺舉起槍來看了一下，臉上露出悲痛惋惜的表情。

　　「爹，沒子彈啦？」父親問。

　　爺爺和父親從縣城裡用小山羊肚腹運載回來的五百發子彈，在十幾個小時裡已經發射完畢。好像人是在一天中突然衰老一樣，槍也是在一天中突然衰老。爺爺痛感到這支槍越來越違背自己的意志，跟它告別的時候到了。

　　爺爺把胳膊平伸出去，仔細地看著月光照在槍面上反射出的黯淡光彩，然後一鬆手，匣子槍沉重落地。

　　那些綠眼睛的狗又向屍體聚攏過來，起初還畏畏懼懼，綠眼睛裡跳著驚懼的火花，很快，綠眼睛消失，月光照著一道道波浪般翻滾的藍色狗毛，爺爺和父親都聽到了狗嘴的巴咂聲和屍體的撕裂聲。

　　「爹，咱到村裡去吧。」父親說。

　　爺爺有點猶豫，父親拉他一把，他就跟著父親走了。

　　村裡的火堆多半熄滅，斷壁殘垣中，暗紅的餘燼發散著苦熱，街上熱風盤旋，濁氣逼人，白煙和黑煙交織成團，在燒焦的、烘萎了的樹梢間翻騰。木料在炭化過程中爆豆般響著，失去支撐的房屋頂蓋塌下，砸起衝天的塵煙和火燼。土圍子上、街道上，屍體狼藉。我們村子的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它原先是一片蠻荒地，荊榛葦茅叢生，狐狸野兔的樂園，後來有了幾架牧人的草棚，後來逃來了殺人命犯、落魄酒徒、亡命賭棍……他們建造房屋，開墾荒地，拓撲出人的樂園，狐狸野兔遷徙他鄉，臨別時齊聲發出控訴人類的鳴叫。現在它是一片廢墟了，人創造的，又被人摧毀。真正的現在的它是在廢墟上建立起來的悲喜參半的憂樂園。當一九六○年黑暗的饑饉籠罩山東大地時，我雖然年僅四歲，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高密東北鄉從來就沒有不是廢墟過，高密東北鄉人心靈裡堆積著的斷磚碎瓦從來就沒有清理乾淨過，也不可能清理乾淨。

　　那天晚上，所有的房屋都煙飛火滅之後，我家那幾十間房屋還在燃燒。我家的房子燃燒時放出一些翠綠的火苗和一股醉人的酒味，瀦留多年的酒氣，都在火中升騰起來。藍色的房瓦在大火中彎曲變形，呈現暗紅色，疾速地、像彈片一樣從火中飛出來。火光照著爺爺花白的頭髮，爺爺的滿頭黑髮，在短短的七天裡，白了四分之三。我家的房蓋轟隆隆塌陷下去，火焰萎縮片刻，又瘋躥得更高。父親和爺爺都被這一聲巨響震盪得胸悶氣噎。這幾十間先庇護了單家父子發財致富後庇護了爺爺放火殺人又庇護著奶奶爺爺羅漢大爺與眾夥計們多少恩恩怨怨的房屋完成了它的所謂的『歷史的使命』。我恨透了這個庇護所，因為它在庇護著善良、麻醉著真摯的情感的同時，也庇護著醜陋和罪惡。父親，一九五七年，你躲在我家裡間屋裡那個地洞裡時，你每日每夜，在永恆的黑暗中，追憶流水年月，你至少三百六十次想到了我們家那幾十間房屋的屋蓋在大火中塌落的情景，你想到你的父親我的爺爺在那時刻想到了什麼，我的幻想緊追著你的幻想，你的幻想緊迫著爺爺的思維。

　　爺爺看到這房屋的塌陷的感覺，就像當初愛上戀兒姑娘後，憤然拋棄我奶奶另村去住，但後來又聽說奶奶在家放浪形骸與「鐵板會」頭子「黑眼」姘上一樣，說不清是恨還是愛，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憤怒。爺爺後來重返奶奶的懷抱，對奶奶的感情已經混濁得難辯顏色和味道。他們感情上的游擊戰首先把自己的心臟打得千瘡百孔最後又把對方打得千瘡百孔。只有當奶奶在高粱地裡用死亡的面容對著爺爺微笑時，他才領會到生活對自己的懲罰是多麼嚴酷。他像喜鵲珍愛覆巢中最後一個卵一樣珍愛著我父親，但是，已經晚一點了，命運為他安排的更殘酷的結局，已在前面路口上，胸有成竹地對他冷笑著。

　　「爹，咱的家沒了……」父親說。

　　爺爺摸著父親的頭，看著殘破的家園，牽著父親的手，在火光漸弱月光漸強的街道上無目標地蹣跚著。

　　村頭上，一個蒼老淳樸的聲音問：「是小三嗎？怎麼沒把牛車趕來？」

　　爺爺和父親聽到人聲，倍覺親切，忘了疲乏，急匆匆趕過去。

　　一個弓著腰的老頭，迎著他們上來，把眼睛幾乎貼到爺爺臉上打量著。爺爺對老頭那兩隻警覺的眼睛不滿意，老頭嘴裡噴出的銅臭氣使爺爺反感。

　　「不是我家小三子。」老頭子遺憾地晃晃腦袋，坐回去。他的屁股下邊堆了一大堆雜物，有箱、櫃、飯桌、農具、牲口套具、破棉絮、鐵鍋、瓦盆……老頭坐在小山一樣的貨物上，像一隻狼守護著自己的獵物。老頭身後的柳樹上，拴著兩頭牛犢子，三隻山羊，一匹小毛驢。

　　爺爺咬牙切齒地罵道：「老狗！你給我滾下來！」

狗道．三

　　老頭子從貨堆上蹲起，友善地說：「哎，兄弟，別眼紅吆，俺這是不懼生死從火裡搶出來的！」

　　「你給我下來，我操死你活媽！」爺爺怒罵。

　　「你這人好沒道理，我一沒招你，二沒惹你，你憑什麼罵人？」老頭寬容地譴責著我爺爺。

　　「罵你？老子要宰了你！老子們抗日救國，與日本人拚死拚活，你們竟然趁火打劫！畜牲，老畜牲！豆官，你的槍呢？」

　　「扔到洋馬肚子底下啦！」父親說。

　　爺爺聳身跳上貨堆，飛起一腳，把那老頭踢到貨堆下。

　　老頭子跪在地上，哀求道：「八路老爺饒命，八路老爺饒命……」

　　爺爺說：「老子不是八路，也不是九路。老子是土匪余占鰲！」

　　「余司令饒命，余司令，這些東西，放到火裡也白白燒燬了……俺村來『倒地瓜』的不光我一個，值錢的東西都被那些賊給搶光啦，俺老漢腿腳慢，拾掇了一點破爛……」

　　爺爺搬起一張木桌子，對準老頭那禿腦門兒砸下去。老頭慘叫一聲，抱住流血的頭，在地上轉著圈亂鑽。爺爺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對著那張痛苦的老臉，說：「『倒地瓜』的好漢子！」然後猛力搗了一拳，老頭臉上膩膩地響了一聲，仰面朝天摔在地上。爺爺又走上前去，對著老頭的臉，狠命踹了一腳。

　　母親帶著我三歲的小舅舅，蹲在枯井裡已經一天一夜。昨天早晨，她擔著兩個小瓦罐去井台上打水，剛剛彎下腰，在平靜的水面上看到自己的臉，就聽到圍子上一陣鑼響，村裡的更夫們聖伍老頭扯著嗓子喊：「鬼子圍村嘍──鬼子圍村嘍──」母親吃一驚，瓦罐扁擔掉進井裡。她轉身往家跑，未到家門就遇上了端著土炮的我外祖父和抱著我小舅舅挽著小包袱的我外祖母。自從爺爺的隊伍在墨水河橋頭打了仗，村子裡的人就預感大禍即將降臨，只有三五戶人家射出去了，其餘的人，在驚懼不安中，依然眷戀著窮家破屋，眷戀著苦水井淡水井、冷被窩熱被窩。這七天裡，爺爺帶著父親去縣城購買子彈，爺爺當時唸唸不忘的是買足子彈去跟坑苦了他的冷麻子算帳，根本沒想到日本人會來血洗村莊。八月初九晚上那個在清掃戰場掩埋烈士屍體過程中發揮過核心作用的張若魯老先生──他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氣度超凡，是唸過私塾的高級知識分子──召集了一個村民大會，動員大家加固土圍子，修理村口的破大門，夜裡派人打更值班，鳴鑼為號，一聽鑼響，全村男女老幼，一齊上圍子。母親說若魯老先生說起話來嗓門宏亮，帶嗡嗡的銅音。老先生說：鄉親們，人心齊泰山移，只要大家齊心，鬼子就進不了村。

　　這時候，村外莊稼地裡「嘎勾」一聲槍響，更夫老門頭頂開花，晃兩晃，跌在圍子下。街上人仰馬翻，亂成一團。緊褲緊衫的若魯老先生在街中心高呼著：「鄉親們，別亂！按著原來劃好的地盤，快上圍子！鄉親們，別怕死，怕死必死，不怕死不死！死也不能放鬼子進村！」

　　母親看到男人們都哈著腰爬到圍子上，趴在圍子坡上密匝匝的白蠟條叢裡，外祖母雙腿打戰，雙腳在原地搗動卻邁不開步，她哭著喊：「她爹，倩兒她爹，孩子怎麼辦？」外祖父提著槍跑回來，狠狠地訓斥外祖母：「哭什麼？到了這步田地，死活是一樣！」外祖母不敢出聲，眼睛裡淚珠亂滾。外祖父回頭望望還沒有接上火的土圍子，一手拉住我母親，另一手拉住我母親的母親，跑到我家屋後那片種著蘿蔔大白菜的菜園子裡。菜園子正中有一眼廢棄的枯井，一架破舊的轆轤還支在井台上。外祖父往井裡探頭看看，對外祖母說：「井裡沒水啦，先把孩子們藏在裡頭，等鬼子撤了再來弄她們。」外祖母木頭人一樣，一切服從著外祖父的安排。

　　外祖父從轆轤軸上解下繩子，拴住我母親的腰──頭上響起一根鋭利刺耳的尖嘯，一個烏黑的東西怪叫著落在鄰家的豬圈裡，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什麼都被撕破了，豬圈裡騰起一棵淡薄的煙樹，彈片、糞泥、豬的肢體，四濺出去，一根豬腿落在母親面前，豬腿上白筋像水蛭一樣往裡縮著──這是十五歲的母親在她的一生中聽到的第一聲炮響。沒炸死的豬瘋狂地尖叫著，從高高的圈牆裡飛出來。母親和小舅舅嚇哭啦。外祖父說：「鬼子打炮啦！倩兒，你十五歲了，什麼事都懂，你在井下好好看著你弟弟，鬼子撤了，爹就來接你。」鬼子的砲彈又在村裡爆炸了，外祖父絞著轆轤，把母親順下井。母親的腳踩到了井底的碎磚頭和坍下來的泥土，四壁漆黑，只有頭上很遠處，有一塊磨盤大的光亮，光亮裡出現外祖父的臉。母親聽到外祖父喊：「把繩子解下來。」母親解下腰裡的繩子，看著繩子一抽一抽地升到進口。她聽到她的爹娘在井口吵了起來，聽到鬼子砲彈的轟鳴，聽到娘的哭聲。她又看到外祖父的臉出現在光亮裡，外祖父在喊：「倩兒，好好接著，你弟弟下去啦。」

　　母親看到被攔腰拴住的我的三歲的小舅舅四肢揮舞，嚎啕大哭著吊下來了。那根糟朽的繩子緊張地顫抖著。轆轤軸吱吱悠悠地叫著。外祖母把大半個上身都探到井裡來，呼喚著掙扎嚎哭的我的小舅舅的名字：「安子，我的小安子……」母親看到外祖母臉上亮晶晶的淚珠，一滴連一滴地落到枯井裡，繩子到底了，小舅舅腳著了地，挓挲著胳膊哭叫外祖母探到井裡來的臉：「娘，我要上去我不我不下來，我要上去娘娘娘……」

　　母親看到外祖母用力往上拔著井繩，母親聽到外祖母哭著說：「安子……我的心肝……我的親兒……」

　　母親看到外祖父的大手把外祖母拉起來，外祖母的手攥住井繩不放。外祖父用力搡了外祖母一把。母親看到外祖母歪倒一邊去，井繩垂直落下，小舅舅跌在她的懷裡。

　　母親聽到外祖父吼叫著：「混帳女人！你讓她們上來等死？快上圍子，鬼子進了村，誰也活不成？」

　　「倩兒──安子──倩兒──安子──」母親聽到外祖母在很遠的地方的喊叫聲。又是一聲炮響，井壁上的土簌簌下落。炮響之後，外祖母的聲音聽不見了，只有那塊磨盤大的天，和天上那架舊轆轤，壓在母親和小舅舅頭上。

　　小舅舅還在哭，母親解開了拴在他腰上的繩子，哄著他：「好安子，好弟弟，別哭啦，再哭就把鬼子哭來啦，鬼子紅眼綠指甲，聽到小孩子哭就出來……」

　　小舅舅不哭了，瞪圓兩隻烏黑的眼睛，看著我母親的臉。他的嗓子裡還『勾豆』『勾豆』地打著嗝，兩隻滾燙的小胖手摟著他姐姐的脖子。天上的炮咕咚咕咚響著，機關槍步槍也響成一片，刮刮刮一陣，刮刮刮又一陣。母親仰面看著天，用力諦聽著井上的動靜，她隱隱約約聽到若魯老大爺的吼聲和村裡人的吵嚷聲。井底潮濕陰冷，井壁坍了一塊，露出白色的土壁和一些樹根。沒坍的井壁磚頭面上生著一層暗綠的苔蘚。小舅舅在她懷裡動了幾下，又抽抽答答地哭起來，小舅舅說：「姐姐……我要娘……我要上去……」

　　「安子，好弟弟……娘跟著爹打鬼子去了，打走了鬼子，就來接咱們上去……」母親安慰著小舅舅，自己也忍不住抽泣起來，姐弟二人，緊緊摟抱著，哭成了一團。

　　母親從漸漸亮起來的那塊圓圓的天上，知道天又亮了，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井裡安靜得令她害怕。她看到一道紅光照在距離她非常高的井壁上，太陽出來了。她用力諦聽著，村子裡幾乎和井底下一樣安靜，只是有時，像幻覺似的，從天上滾過去打雷般的轟隆聲。母親不知道在新的一天裡，她的父親和母親會不會來到井邊，把她和弟弟提上井去，提到陽光燦爛空氣流通的世界裡。提到沒有陰沉的花頸蛇和黑瘦的癩蛤蟆的世界裡。昨天早晨的事，彷彿已發生了很久很久，母親覺得在井底已經呆了半輩子啦。她想，爹啊，娘啊，你們要是再不來，俺姐倆就要死在井裡頭啦。母親非常恨她的爹娘，把閨女兒子往井裡一扔，然後就不見影子啦，也不管孩子是死是活。母親想，見了爹娘一定要大哭大鬧一場，泄泄這滿肚子的冤枉。母親哪裡知道，當她正想著恨著父母的時候，她的母親我的外祖母，已經被日本人的銅殻迫擊砲彈迸得四分五裂；她的父親我的外祖父由於在圍子上過多暴露身體，被日本人準確的射擊掀掉了腦蓋（母親對我說過，四○年前的日本兵都是神槍手）。

　　母親不出聲地祈禱著：爹！娘！你們快來啊！我餓了，渴了，弟弟病了，再不來，就毀了孩子啦！

　　母親聽到圍子上也許不是圍子上，響起一陣微弱的鑼聲，鑼聲過後，有人喊叫：「還有人沒有──還有人沒有──鬼子撤了──余司令來啦──」

　　母親抱著小舅舅站起來，用已經啞了的嗓子拚命嚎叫著：「有──有人──我們在井裡──快來救人啊──」母親一邊喊叫，一邊騰出一隻手晃動轆轤繩子，折騰了足有個把時辰，她抱著弟弟的胳膊不知不覺地鬆開，弟弟掉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哼了幾聲，便無聲無息了。母親靠在井壁上，身體一滑到底，像死了一樣坐在冰涼的碎磚頭上。她絶望了。

　　小舅舅爬到她膝上，毫無感情地哼唧一聲：「姐……我要娘……」

　　母親心裡一陣悲酸，伸出雙手把小舅舅摟在懷裡，說：「安子……爹和娘不要咱啦……咱姐倆死在井裡啦……」

　　小舅舅渾身滾燙，母親摟著他好像摟著一個炭爐。

　　「姐……我渴……」

　　母親看到井底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小汪綠幽幽的髒水，那裡很凹，比她坐著的地方更加黑暗，水裡蹲著一個乾瘦的癩蛤蟆，蛤蟆背上生滿豆粒大的、漆黑的瘤子，蛤蟆嘴下那塊淺黃色的皮膚不安地咕嘟著，蛤蟆凸出的眼睛憤怒地瞪著我母親。母親渾身肌肉抽搐，用力閉住眼睛。她也是口乾舌燥，但是她想自己即便渴死也不會喝那點浸泡著癩蛤蟆的髒水。

　　小舅舅的發燒是從昨天下午開始的。他從下到井底就幾乎沒停過哭聲，一直哭到嗓子失音，沙，沙，像一隻要死的小貓在叫。

　　昨天上午，母親是在驚恐與忙亂中度過的，驚恐來自村裡村外的槍炮轟鳴，忙亂來自她弟弟的拚命折騰。母親十五歲時身子骨還很單薄，平時抱著她的肉蛋子弟弟就有些吃力，何況他還一個勁兒地打挺上躥。母親曾在他屁股上揍了一巴掌，我的混帳透頂的小舅舅絲毫不客氣地咬了我母親一口。

　　小舅舅發燒之後，昏昏迷迷，軟不拉塌，母親抱著他坐著稜角分明的磚頭，屁股被硌得麻木痠痛，雙腿也失去知覺。槍聲稀一陣，密一陣，但始終未停。陽光從西邊井壁上慢慢旋轉著，轉到了東邊井壁上，井裡陰暗起來。母親知道，她已經在井裡坐了整整一天，爹和娘總該來了吧？她用手摸摸小舅舅燙手的臉，感到她弟弟鼻子裡呼出的氣象火苗一樣，她摸到她弟弟那顆飛速跳動著的小心臟，聽到弟弟胸脯子裡噝噝地鳴叫著。在一瞬間她想到弟弟可能要死，渾身頓時發顫，於是她用力排擠這念頭。她安慰著自己：快啦，快啦，天黑了，連麻雀燕子都歸巢歇宿，爹和娘就要來了。

　　井壁上的陽光變成了桔黃色，又變成了暗紅色，一隻藏在磚縫裡的蟋蟀唧唧唧唧地叫起來，一群伏在磚縫裡的蚊子也發動機器，開始飛行。這時候，母親聽到圍子附近連珠炮響，彷彿村子北面人喊馬叫，緊接著村南邊響起了颳風般的機槍聲。槍聲過後，人聲馬蹄聲像潮水般湧進村。村子裡亂成一鍋粥，一陣陣的馬蹄聲和人的腳步聲就在井台周圍上跑來跑去，母親聽到了日本人咕嚕咕嚕地吼叫。小舅舅發出痛苦的呻吟，母親摀住他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她感到弟弟的臉正在她手下轉來轉去，她聽到自己的心臟嗵嗵嗵跳得像鼓聲。後來陽光消逝，母親從井口望到燒得通紅的一片天空。火聲嗶剝，焦塵在井口上浮懸著。火聲裡有孩子的哭叫和女人的尖利嘶鳴，不知道是羊還是牛在哭著。母親雖然坐在井裡，還是嗅到了腥臭的焦糊味。

　　母親也不知在火光下顫慄了有多久，時間的概念已經不屬於她，但是她非常敏鋭地感知到在過去的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她從漸漸灰暗的那一點天空中知道大火將要熄滅。井壁在虛弱的火光裡一明一暗地跳動著。村子裡起初還有零星的槍響和房屋倒塌的巨響，後來就只剩下靜寂；母親的那一圓天上，現出了幾顆黯淡無光的星辰。

　　母親在寒冷中睡著又在寒冷中醒來，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井底的黑暗，抬頭看到早晨蔚藍的天空和投到井壁上那一綹柔和的陽光時，她頭暈目眩。井裡的潮氣把她的衣服弄得濕漉漉的，她透骨寒冷，便緊緊摟住弟弟，弟弟的高燒從後半夜時稍微退了些，但比她還是要熱得多。母親從我小舅舅身上得到溫暖，小舅舅從母親身上得到涼爽，母親和小舅舅在漫長的井底生活中真正做到了相依為命。那時候母親並不知道外祖父外祖母早已死亡，還在時刻盼望著井口上出現父母的臉龐，時刻期望著熟悉的聲音震盪井壁發出一連串回音，否則，母親還能不能在枯井裡堅持三天三夜，就只有鬼知道了。

　　回溯我家的歷史，我發現我家的骨幹人物都與陰暗的洞穴有過不解之緣，母親是開始，爺爺是登峰造極，創造同時代文明人類長期的穴居紀錄，父親是結束，一個並不光彩──從政治上說──一個非常輝煌──從人的角度來衡量──的尾聲，到時候父親就會揮舞著那隻倖存的獨臂，迎著朝霞，向著母親、哥哥、姐姐、我，飛跑過來。

　　母親外表發冷，內裡焦乾如火，從昨天早晨到現在，她沒有吃也沒喝。乾渴感從昨天晚上大火燃燒村莊時開始折磨她。半夜時饑餓感達到一個高潮。臨近天亮時，腸胃彷彿凝成一團，除了一種緊縮的痛疼外，別的也就沒有了。現在她想到食物時，竟有噁心的感覺。現在，最使她難以忍受的是乾渴，她覺得自己的肺已像曬乾的、枯萎的高粱葉子一樣嚓嚓作響了，喉管也痙得筆直，痛楚難捱。小舅舅翕動著跳出水燎泡又開裂的嘴唇，又一次說：「姐……我渴……」母親不敢看小舅舅乾癟的臉，她也沒有什麼言語可以安慰他了。一天一夜裡，母親對小舅舅許下的願全都落了空，遲遲不來的外祖父母使母親騙了她弟弟也騙了她自己。圍子上的隱隱鑼聲早消逝了，村裡連狗叫聲也沒有。母親想到，外祖父母也許已經死了，也許被日本鬼子抓走了。她眼窩酸辣，但是已無淚可流了。弟弟的可憐模樣兒使母親長大了。她短暫地忘記了肉體的痛苦，把弟弟放在磚頭上，自己站起來，打量井壁。井壁當然是潮濕的，苔蘚也顯出旺盛的生機，但它們不能解渴，也不能吃。母親蹲下，拉起一塊磚頭，又拉起另一塊磚頭，磚頭沉甸甸的，好像飽含著水，一條鮮紅的、生著數十條細腿的蜈蚣，搖頭擺尾地從磚縫裡鑽出來，母親跳到一邊，看著那蜈蚣張揚著兩排令人眼花繚亂的腿，爬到癩蛤蟆的上方，尋了一個磚縫，鑽了進去。母親再也不敢拉磚了，而且也不敢坐下，因為，昨天上午發生的那件倒霉事兒，使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女人。

狗道．四

　　我結婚之後，母親對我的妻子談起過她在潮濕陰冷的枯井裡第一次月經初潮的事，我妻子告訴了我，我們都對當時十五歲的母親滿懷著同情。

　　母親不得不把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那汪浸著蛤蟆的髒水上，蛤蟆的醜惡形象使母親極端恐懼，厭惡，但這個醜惡的傢伙佔據著一汪水。難忍的乾渴、尤其是小舅舅因為缺水逐漸枯萎的生命，使她不得不再一次打那汪水的主意。一切如昨天，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蛤蟆連一絲一毫都沒動，它保持著昨天的姿式和威嚴，用昨天那樣瘮人的癩皮硌硬著她，用昨天那樣陰沉的眼睛仇視著她。母親勇氣陡然消失，她感到蛤蟆的眼睛裡射出兩支劇毒的刺，紮在自己的身上。她連忙別過臉去，腦子裡還難驅除掉蛤蟆的讓人恨不得大吵大叫的陰影。

　　母親轉過臉來，轉過臉來她看到要死不死的小舅舅，她感到火在自己的胸腔裡燃燒，喉嚨成了火苗上躥的爐道。她忽然發現，在兩塊磚頭搭起罅隙裡，生著一簇乳白色的小蘑菇。母親激動得心都要停跳，她小心翼翼地揭開磚頭，把蘑菇採下來。一見食物，腸胃頓時絞成一團，發出乾硬的疼痛。她把一個蘑菇塞進嘴裡，不嚼碎就嚥了下去。蘑菇味道鮮美，勾得她饑餓大發作。她又把一個蘑菇填到嘴裡。小舅舅哼了一聲。母親安慰自己：這兩個蘑菇本該先給弟弟吃，但我怕蘑菇有毒，所以自己先嘗嘗。是不是啊？是的。母親把一個蘑菇塞到小舅舅嘴裡。小舅舅的嘴僵著，眯著兩隻凝滯的眼睛，看著母親。母親說：「安子，吃吧，姐姐找到好東西啦，你吃吧。」母親把手裡捧著的蘑菇在小舅舅面前晃晃。小舅舅腮幫子動幾下，好像在咀嚼。母親又把一顆磨菇塞進他嘴裡，他咳嗽了一聲，把蘑菇噴了出來。小舅舅的嘴唇上裂遍了血口子。躺在凸凹不平的磚頭上，他只剩下一絲絲游氣了。

　　母親狼吞虎嚥地吃完了那十幾個小蘑菇，本來處在半休眠狀態的腸胃又瘋狂地蠕動起來，腹部痛疼難忍，發出咕嚕嚕的響聲。母親流下了下井來的最大一次汗也是最後一次汗，單薄的衣服溻得精濕，胳肢窩裡和腿膕窩裡黏膩膩的。她感到膝蓋酸麻，渾身打顫，井裡的陰冷空氣直刺骨髓。母親不由自主地軟在她弟弟身旁，她在下井的第二天中午暈了過去。

　　母親醒過來時，下井後的第二個黃昏降臨了。她從東邊井壁上看到西斜落日的紫紅光輝。破舊的轆轤沐著夕陽，透出一種遠古的、末日來臨的矛盾情調。她的耳朵裡經常響起持續的蜂鳴聲，井外響起的撲蹋撲蹋的腳步聲伴著蜂鳴，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已經沒有力量吶喊呼叫，醒來後，乾渴把她的胸腔都快烤焦了。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氣，一喘氣就痛疼難忍。小舅舅已經無痛無樂了，躺在那堆磚頭上，正在逐漸變成一張枯黃的皮。母親一看到他那兩隻深凹在眼窩裡的青白的眼睛，就感到自己的雙眼發一陣烏，黑暗的死亡陰影開始籠罩枯井。

　　井下的第二個夜晚過得很快，母親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下度過了這個星月燦爛的夜晚。她好幾次夢見自己生著翅膀，旋轉著向井口奮飛，井筒子深得無邊無際，她飛著，飛著，然而離井口總是那麼遠，她飛得越快井筒延伸得也越快。半夜時她有過一次短暫的清醒，她觸到了弟弟冰冷的身體，她不敢想弟弟已經死去了，她想一定是自己發燒了。一簾折射進井底的月光，照亮了那汪綠水，癩蛤蟆像個寶物一樣，眼睛和皮膚都放出寶玉光澤，那汪水也像翡翠一樣綠得可愛。母親感到在那一剎那裡她改變了對蛤蟆的看法，她覺得自己可以和神聖的蛤蟆達成一個協議，從蛤蟆身下，取一捧水吃，母親想蛤蟆要是願意，她可以把它像拋石頭一樣拋出井口。母親想，明天要是再聽到井上有腳步聲，一定要往上拋擲磚石，哪怕井上走動的是日本兵，是皇協軍，她也要往上拋擲磚石，向他們傳遞人的信息。

　　天又亮了的時候，母親已經能夠非常清楚地辨別井底的微小事物，井下的世界也變得寬廣宏大。趁著早晨好精神，她剝了一片綠苔蘚，放在嘴裡嚼著，苔鮮裡有一股腥氣，但還算好吃。只是她的咽喉已硬得不會蠕動，吃到喉頭的苔蘚又溢了出來。她把目光投向那汪水，癩蛤蟆又恢復了本來面目，用邪惡的眼睛逼視著她。她受不了蛤蟆這種流氓式的挑釁目光的逼視，轉過頭，又氣又懼地哭了。

　　中午，她真的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而且還有人的對話聲。巨大的喜悅衝激著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用力喊叫，像有人卡住了她的喉嚨一樣，她什麼也喊不出來了。她抓起一塊磚頭，想拋上井去，她剛把磚頭舉到腰際，磚頭就滑脫了。完了，她聽著腳步聲和人語聲遠去了。她頽喪地坐在弟弟身旁，看一眼弟弟青白的臉，她知道弟弟死了。她把手放在他冰涼的臉上，立即感到極度厭惡，死亡把她和他隔開了。他的半睜著的眼睛裡射出的光線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這天夜裡，她處在極端的恐怖中。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一條像鐮刀把子那麼粗的蛇。蛇身是黑色的，脊背上星散著一些黃色的花點子。蛇頭扁扁的，像個飯鏟頭，蛇頸上有一圈黃。井裡陰森森的涼氣是從蛇身上散出來的。她有好幾次覺得那條花蛇纏到了身上，扁扁的蛇嘴裡吐著鮮紅的信子，噴著噝噝的涼氣。

　　後來，母親果然在蛤蟆上方井壁上那個洞穴裡，看到了這條笨拙的黃蛇，它從洞裡伸出一個頭，頭兩側那兩隻陰鷙的、固執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她看。母親摀住眼，用力往後靠著。那汪上有毒蛇監視下有癩蛤蟆看守的髒水，母親再也不想喝了。

　　父親、王光（男，十五歲，身材矮小，面孔黝黑）、德治（男，十四歲，身材細長，黃面皮，黃眼珠）、郭羊（男，四十餘歲，瘸子，腋下夾兩隻木拐）、瞎漢（姓名年齡不詳，懷抱一把破舊的三絃琴）、劉氏（四十餘歲，高大身材，腿上正生疽），六個在這場大劫難中活下來的人除了瞎子外，都痴呆呆地看著我爺爺。他們站在圍子上，初升的太陽照著他們被濃煙烈火烘烤得變形的臉。圍子裡圍子外狼藉著英勇抵抗者和瘋狂進攻者的屍體。圍子外蓄著渾水的壕溝裡，泡著幾十具腫脹的屍體和幾匹打破了肚腹的日本戰馬。村裡到處是斷壁殘垣，白色的焦煙還在某些地方繚繞著。村外是被踏得亂糟糟的高粱地。焦糊味、血腥味，是那天早晨的基本味道；黑色和紅色是那天早晨的基本色調；悲與壯是那天早晨的基本氛圍。

　　爺爺的眼睛通紅，頭髮幾乎全部變白，他駝著背，兩隻腫脹的大手侷促不安地垂到膝上。

　　「鄉親們……」爺爺啞著嗓子說，「我給全村人帶來了災禍……」

　　眾人唏噓起來，連瞎子乾枯的眼窩裡也滾出了晶瑩的淚珠。

　　「余司令，怎麼辦？」郭羊從雙拐上把上身挺直，凸著一嘴烏黑的牙齒，問我爺爺。

　　「余司令，鬼子還會來嗎？」王光問。

　　「余司令，你領俺們跑了吧……」劉氏哭哭啼啼地說。

　　「跑？跑到哪裡去？」瞎子說，「你們跑吧，我死也要死在這個地方。」

　　瞎子坐下，把破琴抱在胸前，叮叮咚咚地彈起來，他的嘴歪著，腮扭著，頭像貨郎鼓一樣搖晃著。

　　「鄉親們，不能跑，」爺爺說，「這麼多人都死啦，咱不能跑，鬼子還會來的，趁著有工夫，去把死人身上的槍彈揀來，跟鬼子拚個魚死網破吧！」

　　父親他們散到田野裡去，從死鬼子身上把槍彈解下來，一趟一趟地往圍子上運。拄拐的郭羊、生疽的劉氏也在近處尋找。瞎子坐在槍彈旁，側耳聽著動靜，像個忠誠的哨兵。

　　光上午光景，大家都集合在土圍子上，看著我爺爺清點武器。昨天的仗打到天黑，鬼子沒來得及清掃戰場，這無疑便宜了爺爺。

　　爺爺他們撿到日本造「三八」蓋子槍十七支，牛皮彈盒子三十四個，銅殻尖頭子彈一千零七顆。中國仿捷克式「七九」步槍二十四支，黃帆布子彈袋二十四條，「七九」子彈四百一十二顆。日本造花瓣小甜瓜手榴彈五十七顆。中國造木柄手榴彈四十三顆。日本造「王八」匣子槍一支，子彈三十九顆。馬牌擼子槍一支，子彈七發。日本馬刀九柄。日本馬槍七支，子彈二百餘顆。

　　清點完彈藥，爺爺跟郭羊要過煙袋，打火點著，吸了一口，坐在圍子上。

　　「爹，咱又能拉一支隊伍啦！」父親說。

　　爺爺看著那堆槍彈，沉默不語。吸完煙，他說：「孩子們，挑吧，每人挑一件武器。」

　　爺爺自己把那支裝在鱉蓋子一樣的皮槍套裡的匣子槍披掛起來，又提起一支上好了刺刀的「三八」式。父親搶到了那隻馬牌擼子，王光和德治每人一支日本馬槍。

　　「把擼子槍給你郭大叔。」爺爺說。

　　父親不高興地嘟起嘴。爺爺說：「這種槍打起仗來不中用，你也拿支馬槍去。」

　　郭羊說：「我用支大槍吧，擼子槍給瞎子。」

　　爺爺說：「嫂子，你想法弄點飯給我們吃吧，鬼子快來了。」

　　父親挑了一支「三八式」，劈里啪啦地熟悉著槍的開合進退。

　　「小心，別搗鼓走了火。」爺爺不經意地提醒父親。

　　父親說：「沒事，我會。」

　　瞎子壓低了聲音說：「余司令，來啦，來啦。」

　　爺爺說：「快下去。」

　　大家都伏在土圍子漫坡的白蠟條叢中，警覺地注視著壕溝外的高粱地。瞎子坐在那堆槍旁，搖頭晃腦地彈起弦子來。

　　「你也下來啊！」爺爺喊。

　　瞎子的臉痛苦地抽搐著，嘴巴嚅動著，好像咀嚼著什麼東西。那把破舊的三絃琴重複著一個曲調，好像急雨不停地抽打著破鐵桶發出的連綿不絶的聲音。

　　壕溝外沒有人影，幾百條狗從幾個方向向高粱地裡的屍首撲過去，它們貼地飛跑著，各色的皮毛在陽光中跳動，跑在最前頭的是我家那三隻大狗。

　　好動的父親有些不耐煩起來，瞄準狗群開了一槍，子彈「嘎勾」一聲飛上了天。遠處的高粱棵子一陣騷動。

　　初得鋼槍的王光和德治瞄著那些晃動不安的高粱棵子，啪啪地放著槍。他們打出的子彈，有的上了天，有的入了地，完全無目標。

　　爺爺怒沖沖地說：「不許開槍！有多少子彈夠你們糟蹋的！」爺爺翹起一條腿，在父親撅得老高的屁股上踹了一下子。

　　高粱地深處的騷動漸漸平息，一個宏亮的嗓門在喊：「不要開槍──不要誤會──你們是哪個部分的──」

　　爺爺喊：「是你老祖宗那部分的──你們這些黃皮子狗！」

　　爺爺把「三八」槍往前一順，對著喊話的方向，啪啦就是一槍。

　　「朋友──不要誤會──我們是八路軍膠高大隊──是抗日的隊伍──」高粱地裡那個人又在喊，「請回話──你們是哪一部分！」

　　爺爺說：「土八路，就會來這一套。」

　　爺爺帶著他的幾個兵從白蠟條叢中鑽出來，站在土圍子上。

　　八路軍膠高大隊的八十多個隊員，從高粱棵子裡貓著腰鑽出來。他們一個個破衣爛衫，面色焦黃，畏畏懼懼的像驚慌的小野獸。他們多半徒著手，腰裡揣著兩顆木柄手榴彈。頭前走的十幾個人每人端著一隻老漢陽步槍，也有端著土槍的。

　　父親昨天下午看到過這伙八路軍，他們躲在高粱地深處，對著進攻村莊的鬼子放過冷槍。

　　八路軍的隊伍開到土圍子上來。領頭的一個高個子說：「一中隊派崗哨警戒！其餘的原地休息。」

　　八路軍坐在圍子上，一個俊俏青年，站在隊伍前，從挎包裡掏出一張土黃色的紙片，揮著胳膊打著節拍，教唱一支歌曲：風在吼──俊俏青年唱──風在風在風在風在吼──隊員們夾七雜八地唱──注意，看我的手，唱齊──馬在叫──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河南河北高粱熟了河南河北高粱熟了青紗帳裡抗日英雄鬥志高青紗帳裡抗日英雄鬥志高端起土槍土炮端起土槍土炮揮起大刀長矛揮起大刀長矛保衛家鄉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

狗道．五

　　父親非常羨慕地看著八路軍蒼老面孔上的年輕表情，聽著八路軍的歌唱，他的喉嚨也發癢。他驀然記起，爺爺隊伍裡那個任副官也是年輕俊俏，也會舞動著胳膊指揮隊伍唱歌。

　　他和王光、德治一起，提著槍湊上去，看八路軍唱歌。八路軍羨慕地看著他們拄著的嶄新的日本三八槍和馬槍。

　　膠高大隊大長隊姓江，個子很大，腳很小，人稱「江小腳」。他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走到爺爺面前。

　　江隊長腰裡別一支匣子槍，戴一頂瓦灰粗布帽，帽檐上釘著兩個黑鈕子。他有一口雪白的牙齒。他操著一口不太純正的京腔，說：「余司令，英雄啊！我們昨天看到了您與日寇英勇戰鬥的場面！」

　　江隊長伸出一隻手，爺爺冷冷地看他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江隊長有點尷尬地縮回手，笑笑，接著說：「我受中國共產黨濱海特委的委託，來與余司令商談。中共濱海特委對余司令在這場偉大民族解放戰爭中表現出的民族熱忱和英勇犧牲精神，表示十分讚賞。濱海特委批示我部與余司令取得聯繫，互相配合，共同抗日，建設民主聯合政府……」

　　爺爺說：「媽的，我全不信你們，聯合，聯合，打鬼子汽車隊時你們怎麼不來聯合？鬼子包圍村莊時你們怎麼不來聯合？老子全軍覆滅了，百姓血流成河啦，你們來講聯合啦！」

　　爺爺怒氣沖沖地把一粒黃澄澄的步槍彈殼踢到壕溝裡去。瞎子還在撥弄三絃琴，咚──咚──咚──，像雨後瓦檐上的滴水落在洋鐵皮水桶裡。

　　江隊長被爺爺罵得狼狽不堪，但他還是振振有詞地說：「余司令，你不要幸負我黨對你的殷切期望，也不要瞧不起八路軍的力量。濱海區一直是國民黨的統治區，我黨剛剛開闢工作，人民群眾對我軍還認識不清，但這種局面是不會太久的，我們的領袖毛澤東早就為我們指明了方向。余司令，我做為朋友勸你一言，中國的未來是共產黨的。我們八路軍最講義氣，決不會坑人。您的部隊與冷支隊打伏擊的事，我黨全部瞭解。我們認為冷支隊是不道德的，戰利品的分配是不公道的。我們八路軍從來不幹坑害朋友的事情。當然，目前我們的裝備不行，但我們的力量一定會在鬥爭中壯大起來的。我們是真心實意為人民大眾幹事情的，是真打鬼子的。余司令，你也看到了，我們昨天，靠著這幾支破槍，在青紗帳裡，與敵人周旋了一天，我們犧牲了六名同志。而那些在墨水河戰鬥中得到大批槍支彈藥的人，卻在一邊坐山觀虎鬥，對於數百鄉親的慘遭屠殺，他們是有大罪的。兩相對照，余司令，您還不明白嗎？」

　　爺爺說：「你打開天窗說亮話，要我幹什麼？」

　　江隊長說：「我們希望余司令加入八路軍，在共產黨的領導下，英勇抗戰。」

　　爺爺冷笑一聲，說：「讓我受你們領導？」

　　江隊長說：「您可以參加我們膠高大隊的領導工作。」

　　「讓我當什麼官？」

　　「副大隊長！」

　　「我受你的領導？」

　　「我們都受共產黨濱海特委的領導，都受毛澤東同志的領導。」

　　「毛澤東？老子不認識他！老子誰的領導也不受！」

　　「余司令，江湖上說，『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英雄擇主而從』，毛澤東是當今的蓋世英雄，你不要錯過機會啊！」

　　爺爺說：「你還有話沒說出來！」

　　江隊長坦率地笑笑，說：「余司令，什麼事也瞞不住您。你看，我部空有一群熱血男兒，但幾乎赤手空拳，這些武器彈藥……」

　　爺爺說：「休想！」

　　「我們暫時借用，等到余司令拉起新隊伍，如數奉還。」

　　「呸，把我余占鰲當三歲小孩？」

　　「不對，余司令。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抗日救亡，有人的出人，有槍的出槍，讓這些槍彈躺在這兒睡大覺，您會成為民族罪人的。」

　　「你少給我囉唆，老子不尿你這一壺。有種就從日本人手裡奪去！」

　　「昨天我部也參加了戰鬥！」

　　「你們放了幾掛鞭炮？」爺爺冷冷地說。

　　「槍也放啦，手榴彈也放了，我們犧牲了六個同志！武器，起碼應該分給我們一半！」

　　「在墨水河橋頭我全軍覆沒，只得了一挺破機槍！」

　　「那是國民黨的部隊！」

　　「你共產黨的部隊還不是照樣見槍眼紅？從今以後，誰也別想讓老子上當。」

　　「余司令，你可要仔細啊！」江隊長說，「我們可是做到了仁至義盡！」

　　「怎麼，要動搶的嗎？」爺爺把手按到王八匣子槍蓋子上，陰沉沉地說。

　　江隊長轉怒為笑，說：「余司令，您誤會啦，我們八路軍絶對不從朋友碗裡搶飯吃，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

　　江隊長走到隊伍前，說：「打掃戰場，掩埋鄉親們的屍體，注意撿著子彈殼。」

　　膠高大隊的隊員們散到高粱地裡撿子彈殼去了。在掩埋屍體的過程中，發瘋的狗群與活人展開爭奪戰，把好多具屍體撕扯得破破爛爛。

　　江隊長說：「余司令，我們的處境非常困難，我們沒有槍，沒有子彈，我們揀回彈殼，送到特區兵工廠換回翻新子彈，十粒裡有五粒打不響。國民黨頑匪擠我們，皇協軍剿我們，余司令，不管怎麼說，你要把這武器分給我們一部分。你不要瞧不起我們八路軍。」

　　爺爺看看那些在高粱地裡抬著屍首的八路隊員，說：「馬刀歸你，『七九』步槍歸你，木柄手榴彈歸你。」

　　江隊長抓住爺爺的手，大聲說：「余司令，夠朋友！……木柄手榴彈我們自己能造，這樣吧，余司令，我們不要手榴彈，你給我們幾支『三八』式。」

　　爺爺說：「不行。」

　　「就要五支。」

　　「不行！」

　　「三支，行啦行啦，就三支。」

　　「不行！」

　　「兩支，兩支總可以了吧？」

　　「他媽的，」爺爺說，「你這個土八路，像牲口販子一樣。」

　　「一中隊長，過來幾個人領槍。」

　　「慢著，」爺爺說，「你們靠遠點站著！」

　　爺爺親手把二十四條仿捷克「七九」步槍連同帆布子彈袋分出來。猶豫半天，又扔過去一支「三八」式蓋子槍。

　　爺爺說：「行嘍，馬刀不給你們了。」

　　江隊長說：「余司令，你親口說給我們兩支『三八』式。」

　　爺爺紅了眼說：「你再磨纏我連一支也不給！」

　　江隊長擺擺手說：「好好好，別生氣，別生氣！」

　　得到鋼槍的八路隊員們都喜笑顏開。膠高大隊的隊員們在清掃戰場的過程中又找到幾支步槍，爺爺扔掉的「自來得」匣子槍和父親扔掉的「勃郎寧」手槍也被他們撿到了。每個隊員的口袋都撐得滿滿的，裏邊裝滿了黃銅子彈殼。一個矮個黑小夥子──他是個兔唇嘴──抱著兩根迫擊炮筒子，含含糊糊地說：「江隊長，俺揀了兩管大砲！」

　　江隊長說：「同志們，趕快掩埋屍體，準備撤退，鬼子很可能要來搬運屍體，如果能打，我們就打他一下。黑兔兒，把炮筒背好，送到兵工廠去修修看。」

　　膠高大隊在土圍子上集合準備撤退的時候，村東頭那條土路上疾馳來二十多輛自行車，車圈鋥亮，輻條播弄著光線。江隊長一聲令下，隊伍散到圍子兩側伏起來。那伙騎車人搬著車子上了土圍子，大搖大擺地對著爺爺騎過來。他們一色灰軍裝，打綁腿，穿布鞋，方棱帽上鑲著一個齒輪般的白太陽。

　　這是冷支隊的車子隊。騎車人都使著短槍，全是好手。據說冷麻子騎車技術非常高，可以沿著單股鐵軌騎五華里。

　　江隊長喊一聲，膠高大隊全體隊員從樹叢裡鑽出來，擺成縱隊，站在爺爺身後。

　　冷支隊的車子隊員們，慌忙跳下車，推著走過來，在圍子上支住車子。一群短槍手簇擁著冷支隊長往前走。

　　爺爺一見冷麻子，伸手就攥住了手槍把子。

　　江隊長從後邊捅了一下爺爺，說：「余司令，冷靜，冷靜。」

　　冷支隊長笑容滿面伸手與江隊長握手，連手套也不摘。江隊長也滿面笑容。同冷支隊長握完了手，他把手伸進褲腰裡，摸出一個胖大的灰褐色虱子，用力摔到壕溝裡去。

　　冷支隊長說：「貴軍消息靈通啊！」

　　江隊長說：「我部從昨天下午就在這兒與敵軍周旋。」

　　「想必是戰果輝煌吧？」冷支隊長問。

　　「我部與余司令配合，擊斃日軍二十六名，偽軍三十六名，戰馬九匹。」江隊長說，「不知昨天貴軍的精兵猛將游擊到何處去啦？」

　　「昨天我們騷擾了平度城，迫使鬼子倉皇撤退，這是『圍魏救趙之計』吧，江隊長？」

　　「冷麻子，我操你親娘！」爺爺破口大罵，「睜眼看看你救的趙吧！全村的人都在這裡啦！」

　　爺爺指指圍子上的瞎子和瘸子。

　　冷支隊長的淺白麻子漲紅了，他說：「我部昨天在平度城浴血奮戰，做了最大的犧牲，我問心無愧。」

　　江隊長說：「貴軍既然知道敵軍圍攻村莊，為何不前來援救？何必捨近求遠，到遠在百里之外的平度城去騷擾呢？貴軍並非摩托部隊，即便急行軍，那麼騷擾平度城的部隊也還在撤退的途中，可我看隊長神清氣爽，纖塵不沾，這場大戰，不知您是如何指揮的？」

　　冷支隊長面紅耳赤，說：「姓江的，我不跟你鬥嘴！你是為什麼來的我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你也知道。」

　　江隊長說：「冷支隊長，我認為貴軍昨天攻打縣城是指揮錯誤。如果是我指揮貴部，那麼我即使不來解村莊之圍，也是把部隊埋伏在公路兩側的老墓田裡，憑藉墳墓，架好貴部從墨水河伏擊戰中繳獲的八挺機槍，打鬼子的伏擊。日本人激戰一天，人困馬乏，子彈將盡，地形不熟，天氣又黑，他們在明處，你們在暗處，貴部八挺機槍一齊開火，這股敵人還往哪裡逃？這樣，一是為民族立大功，二是為貴部謀大利，冷支隊長在墨水河伏擊戰的光榮上，再加上公路伏擊戰的光榮，該是何等的輝煌！遺憾啊，冷支隊長，坐失良機！不去謀大利，立大功，卻來這裡與孤兒寡婦爭蠅頭小利，江某素無廉恥，也為冷支隊長臉紅！」

　　冷支隊長滿臉赤紅，張口結舌地說：「姓江的……你小瞧了老子……等老子打一場大仗給你們看……」

　　江隊長說：「到時兄弟一定拚死相助！」

　　冷支隊長說：「不要你幫助，老子自己打。」

　　江隊長說：「佩服！佩服！」

　　冷支隊長騎車要走，爺爺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胸膛，殺氣騰騰地說：「姓冷的，等打完了日本，咱倆再算舊帳！」

　　冷支隊長說：「冷某不怕你！」

　　他騙腿上了自行車，一溜煙去了，二十幾個護兵緊跟著他，都把自行車騎得狗攆著的兔子一樣快。

　　江隊長說：「余司令，八路軍永遠是你的忠實朋友。」

　　江隊長把手伸給爺爺，爺爺別彆扭扭地伸出手讓他握了一下。爺爺感到江隊長那隻大手又硬又溫暖。

　　四十六年之後。爺爺、父親、母親與我家的黑狗、紅狗、綠狗率領著的狗隊英勇鬥爭過的地方。那座埋葬著共產黨員、國民黨、普通百姓、日本軍人、皇協軍的白骨的「千人墳」，在一個大雷雨的夜晚，被雷電劈開墳頂，腐朽的骨殖拋灑出幾十米遠，雨水把那些骨頭洗得乾乾淨淨，白得全都十分嚴肅。那時候我正在家裡度暑假，聽到「千人墳」被劈開的消息，慌忙去看，家養的藍色小狗跟在我後邊。天上還落著零星小雨，藍狗跑到我前邊去。結結實實的爪子把一汪汪混濁的雨水踩得呱唧呱唧響。我們很快就碰到了那些被爆炸的氣浪拋出來的骨頭，藍狗把鼻子湊上去聞聞，絲毫不感興趣地晃晃腦袋。

狗道．六

　　裂開的大墳周圍站著一些人，一個個面露恐怖之色。我擠進圈裡，看見了墳坑裡那些骨架，那些重見天日的骷髏。他們誰是共產黨、誰是國民黨、誰是日本兵、誰是偽軍、誰是百姓，只怕省委書記也辨別不清了。各種頭蓋骨都是一個形狀，密密地擠在一個坑裡，完全平等地被同樣的雨水澆灌著。稀疏的雨點淒涼地敲打著青白的骷髏，發出入木三分的刻毒聲響。仰著的骷髏裡都盛滿了雨水，清冽，冰冷，像窖藏經年的高粱酒漿。

　　鄉親們把飛出去的骨殖撿回來，扔回墳墓中人的頭骨堆裡。我眼前一眩，定睛再看時，墳坑裡竟有數十個類狗的頭骨。再後來，我發現人的頭骨與狗的頭骨幾乎沒有區別，墳坑裡只有一片短淺的模糊白光，像暗語一樣，向我傳達著某種驚心動魄的信息。光榮的人的歷史裡羼雜了那麼多狗的傳說和狗的記憶、狗的歷史和人的歷史交織在一起。我也參加了撿骨殖的工作，為了衛生，我戴上一雙雪白的手套。鄉親們都憤怒地盯著我的手。我慌忙摘下手套，塞進褲兜。在撿骨殖的道路上，我走得最遠。我走到了離大墳百米遠的高粱地邊緣。那裡的掛滿雨水的綠色矮草中，躺著一個半圓形的破碎頭蓋骨，那平展寬闊的額頭，說明死者絶非等閒之輩。我用三個指頭把它捏起來。踉踉蹌蹌往回走。那邊草叢中又有一線微弱的白光。這是一個狹長的頭顱，咧著的口腔裡殘存著的數顆利齒，使我馬上意識到我沒有必要撿它。它是跟在我身後的藍色小狗的同類。它也許是一條狼。也許是狼與狗雜交的產物。但它分別是被爆炸的氣浪掀出來的，它沾帶著的土屑和它嶄新的顏色說明它在大墳裡安睡過數十年。我終於把它也提起來。鄉親們把死人的骨骸毫不珍惜地扔進墓穴，骨殖相碰，斷裂破碎。我把那半個人頭骨扔下去。我提著碩大的狗頭骨猶豫著。一個老人說：扔下去吧，那時候的狗，不比人差。我把狗頭骨扔進裂開的墳墓。重新修築好的「千人墳」和沒被劈開前一模一樣。為了安慰被驚動的鬼魂，母親在墳墓前，燒了一刀黃表紙。

　　我參加了修築墳墓的工作，並隨著母親，朝著墓中的一千多具屍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母親說：「四十六年啦，那時我十五歲。」

　　那時我十五歲，日本人包圍了村子，你外祖父和外祖母把我和你小舅舅吊進枯井，再也沒見個蹤影，後來才知道，他們當天上午就被打死啦……

　　我不知道自己在井下蹲了多少日子了，你小舅舅死了，屍體有了味道。癩蛤蟆和黃脖領毒蛇一天到晚盯著我，我快要嚇死了。那時候我想一定要死在井裡頭了。後來，你父親和你爺爺他們來啦……

　　爺爺把十五支「三八」式大蓋槍用油紙包起來，用繩子捆起來，扛到了枯井邊。爺爺說：「豆官，四下里望望去，看有人沒有。」

　　爺爺知道冷支隊和膠高大隊還在打這些槍的主意。昨天夜裡，在圍子下臨時搭起的窩棚裡，爺爺他們正睡覺，瞎子坐在窩棚口，聽著動靜。半夜時，瞎子聽到圍子的漫坡上，白蠟條樹叢被碰得索索細響。後來，又有非常輕微的腳步聲往窩棚這邊靠過來，瞎子辨別出這是兩個人，一個膽大，一個膽小。他聽到了這兩個人的呼吸聲，他把那隻馬牌擼子搶攥緊，大吼了一聲：「站住！」他聽到那兩個人慌慌張張地趴在地上，並且倒退著往後爬，他估摸方向，一摟槍機，子彈嗖地一聲飛出去。他聽到那兩個人打著滾退到圍子邊，鑽進白蠟條樹叢裡。他對著響聲，又開了一槍，有個人叫了一聲。爺爺他們被槍聲驚醒，提槍追趕，看到兩條黑影躥過壕溝，鑽進了高粱地裡。

　　「爹，沒有人。」父親說。

　　爺爺說：「記住這個井。」

　　父親說：「記住了，這是倩兒家的井。」

　　爺爺說：「要是我死啦，你就把槍起出來，拿著當晉見禮，去投八路吧，這夥人比冷支隊要好一些。」

　　父親說：「爹，我們誰都不投，我們自己拉隊伍！我們還有挺機關槍呢。」

　　爺爺苦笑一聲，說：「兒子，不容易啊！爹乏透了。」

　　父親把破轆轤上的繩子絞上來，爺爺扯過繩子頭，把槍攔腰捆住。

　　「是枯井嗎？」爺爺問。

　　「是，我和王光下去藏過貓貓的。」父親說著，把身子探進井口，父親看到黑咕隆咚的井裡有兩團灰黯的影子。

　　「爹，井裡有人！」父親大叫。

　　父親和爺爺跪在井台上，用力往黑暗中看。

　　「是倩兒！」父親說。

　　「好好看看，還活著嗎？」爺爺說。

　　「好像還鼓搭鼓搭喘氣──有一條大長蟲在她身邊盤著──還有她弟弟安子──」父親說，父親的聲音在井裡迴響著。

　　「你敢下去嗎？」爺爺問。

　　「我下去，爹，我跟倩兒可好啦！」父親說。

　　「小心那條蛇。」

　　「我不怕蛇。」

　　爺爺把轆轤繩子從槍上解下來，拴住父親的腰，把父親順進井。爺爺按著轆轤把子，讓繩慢慢地下滑。

　　「小心點。」父親聽爺爺在井上喊。他尋了一塊高磚踏住，立住了腳。那條黑花蛇猛地揚起頭，敏捷地吐著分叉的舌頭，對著父親噴涼氣。父親在墨水河裡捕魚捉蟹時，練就了一手降服蛇的本領。他還吃過蛇肉，跟羅漢大爺一起，用干牛屎燒著吃的，羅漢大爺說，蛇肉能治麻風病。吃了蛇肉後，父親和羅漢大爺都感到渾身燥熱。父親站著不動，等著花蛇一垂下頭，他伸手拽住了蛇尾巴，用力抖動著，蛇身上的骨節叭叭地響著。父親又攥住蛇頸，用力擰了兩下子，然後高喊一聲：「爹，我扔上去了。」

　　爺爺往旁邊撤身，一條半死的蛇飛上來，像根肉棍子一樣跌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爺爺感到毛骨悚然，罵一句：「這鱉羔子，賊一樣的大膽！」

　　父親扶起我母親，喊：「倩兒！倩兒！我是豆官，救你來啦！」

　　爺爺小心翼翼地絞動轆轤，把我母親絞出井。把我小舅舅的屍體絞出井。

　　「爹，把槍絞下來吧！」父親說。

　　「豆官，你靠邊站著。」爺爺喊。

　　轆轤繩子嘎嘎吱吱響著，把那捆槍吊到了井底。父親把繩子解開，捆住了自己的腰。

　　「絞吧，爹。」父親喊。

　　「你捆好了嗎？」爺爺問。

　　「捆好了。」

　　「好好捆緊，別馬虎。」

　　「絞吧，爹。」

　　「系的是活扣是死扣？」

　　「爹，你怎麼啦？倩兒不也是我捆住絞上去的嗎？」

　　父親和爺爺看著躺在地上的倩兒，她的臉皮緊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牙床凸出，頭髮上像撲了一層白粉。她的弟弟的手指甲蓋是青色的。

　　母親在瘸腿劉氏的精心照料下，身體漸漸復原，她與我父親原來就是好朋友，添上井底相救這層關係，更像姐姐弟弟一樣親切。爺爺得了一場嚴重的傷寒病，生命幾近垂危。後來，他在昏迷狀態中聞到了一股高粱米飯的香氣，父親他們立刻採集來高粱米，劉氏當著爺爺的面，把高粱米飯煮熟了，煮爛了。爺爺吃了一碗高粱米飯，鼻子裡血管迸裂，淌了好多黑色的鼻血，從此竟有了食慾，身體慢慢復原，到了十月中旬，竟能拄著棍子慢慢挪到圍子上，曬一曬深秋裡溫暖的陽光了。

　　在這段時間裡，聽說冷麻子的隊伍與江小腳的隊伍在王干壩附近發生了一次摩擦，雙方都有很大損失，爺爺病得死活不顧，也無心思去想其他的事了。

　　父親他們，在村子裡搭起了幾間臨時住處，他們從廢墟裡尋來了日用傢俱，又到田野裡採集了夠吃一冬春的高粱米。從八月底開始，秋雨綿綿，高粱地裡黑土成泥，被雨水漚爛了的高粱秸有一半倒在地上，脫落的高粱米粒都紮根發芽，高粱穗子上的米粒也一齊發芽，在衰朽的灰藍色和暗紅色的縫隙裡，擁擠著嬌嫩的新綠，高粱穗子像蓬鬆的狐狸尾巴一樣高揚著，或是低垂著。夾雜著大量水分的鉛灰色烏雲從高粱地上空匆匆忙忙飄過去，高粱地裡滑動著一團團朦朧的暗影。堅硬的冰涼雨點打得高粱秸稈刷啦刷啦響。一群群老鴰困難地搧動著濕漉漉的翅膀，在村前的窪地上空盤旋。在那些日子裡，陽光像金子一樣珍貴，窪地裡整日籠著黏膩的霧氣，有時稀薄一些，有時厚重一些。

　　爺爺病倒後，父親稱王稱霸，他率領著王光、德治、瘸子、瞎子、倩兒，持槍荷彈，與前來窪地裡吃屍的狗展開了殘酷的戰鬥，父親的槍法，就是在打狗的戰鬥中練就的。

　　爺爺有時候有氣無力地問幾句：「小子，你打算幹什麼？」

　　父親眉宇間凝結著惡狠狠的殺氣，說：「爹，我們打狗！」

　　爺爺說：「不打也罷。」

　　「不行，」父親說，「不能讓這些狗吃人。」

　　窪地裡集中了近千具屍首，八路們那天只不過把屍首聚攏成一堆罷了，根本沒來得及認真掩埋。那些潦潦草草蓋過幾抔黑土的屍首，也被淅瀝的秋雨把泥土沖刷掉，或是被狗扒出來。不緊不忙、下下停停的秋雨把屍首泡腫了，窪子裡漸漸散出質量優異的臭氣，烏鴉們、瘋狗們瞅著機會，衝進屍堆，開膛破肚，把屍臭味折騰得更加洶湧地擴散。

　　狗的隊伍極盛時，大概數字在五百條與七百條之間。狗隊的三領袖是我家的紅狗、綠狗、黑狗。狗隊的基本力量是我們村莊裡的狗，它們的主人，幾乎都躺在窪地裡散發著臭氣。那些時來時去處在半瘋狀態的狗，是鄰村有家可歸的狗。

　　父親和母親一組、王光和德治一組、瘸子和瞎子一組，分散在窪地三個方向。他們伏在用鐵鍬挖出的掩體裡，緊盯著從高粱地裡延伸出來的三條被狗爪子踩出來的小路。父親抱著「三八槍」，母親抱著馬槍。「豆官，我怎麼老是打不準？」母親問。「你太著急，慢慢地瞄準，慢慢地勾槍機，沒有個打不著。」

　　父親和母親監視的路口是從東南方向爬過來的，小路有二尺多寬，彎彎曲曲，呈現灰白顏色，倒伏的高粱在路上支起屏障，狗們一鑽進去，就消逝得無影無蹤。在這條路上出沒的狗隊領袖是我家的紅狗。屍體的豐富營養使它的厚厚的紅毛燦燦生輝，不停運動使它的腿上的肌肉健壯發達，與人的鬥爭鍛鍊著它的智能。

　　太陽剛剛冒紅，三條狗道安安靜靜，一股股霧氣在路上繚繞著。經過一個月的拉鋸戰，狗的隊伍逐漸縮小，大概有一百多條狗被打死在屍體旁，二百多條狗開了小差。三股狗合起來約有二百三十條左右，狗群有合併的趨勢。父親他們的射擊技術逐漸提高，狗們在每次瘋狂的襲擊中，都要扔下幾十具屍首。在人與狗的鬥爭中，狗已明顯地露出智力上和技術上的劣勢。父親他們是來等待這一天裡狗群的第一次進攻的，它們在鬥爭過程中養成的規律難以改變，它們早晨進攻一次，中午進攻一次，傍晚進攻一次，好像人類按著鐘點開飯一樣。

　　父親看到遠處的高粱棵子聳動起來，便低聲對母親說：「準備，來了。」母親悄悄扳開保險，把腮幫子貼在被秋雨打濕的槍托上。高粱棵子的聳動像浪潮一樣滾動到窪地邊緣，父親聽到了一片狗的喘息聲，他知道，那幾百隻貪婪的狗眼齊齊盯著窪地裡的殘肢斷臂，鮮紅的狗舌頭舔著唇邊的余腥，狗胃咕嚕咕嚕響著，分泌著綠色的胃液。

　　像下了一個命令似的，二百餘條狗從高粱地裡狂叫著衝了出來。它們全把頸上的毛豎起來，發出憤怒的嗚嗚聲。鮮明的狗毛在白色的薄霧和血紅的陽光中閃閃爍爍。狗們把屍首撕咬得噗哧噗哧響。每個目標都在劇烈運動。王光和瘸子他們已經開火了，中槍的狗哀鳴著，未中槍的狗抓緊時機噬咬著。

狗道．七

　　父親瞄準了一條黑狗笨拙的頭顱，啪啦一槍，子彈打破了一隻狗耳朵，它叫著，跑回高粱地裡去了。父親看到一條白花狗的腦袋開了一個花，它往前一栽，口裡叼著一截黑色的腸子，連一聲也沒吭。「倩兒，你打中了！」父親高聲喊。母親說：「是我打中的嗎？」母親興奮地說。父親把準星和標尺找成一線，瞄準了我家那條紅狗。它跑起來肚皮貼地，從一簇高粱棵子，閃電般躥到另一簇高粱棵子。父親開了一槍，子彈貼著紅狗的脊背飛走了。紅狗叼起一條白胖的女人腿，它的尖利的牙齒把骨頭嚼得咯崩咯崩響。母親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它面前的黑泥上，泥點濺了一狗臉，它甩動了幾下頭，然後叼起半截白腿，打著滾撤走了。王光和德治的準確射擊使好幾條狗受了傷，狗的鮮血，濺到人的屍體上，受傷的狗的淒厲嚎叫，讓人膽顫心驚。

　　狗隊撤了。父親他們也集合起來，擦洗武器。他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父親提醒大家要精確射擊，尤其注意要擊斃那三條狗頭領。王光說：「滑得像泥鰍一樣，不等套進槍口，它就溜走了。」

　　德治眨動著黃色的眼珠說：「豆官，咱們偷襲一次怎麼樣？」

　　父親說：「怎麼偷襲？」

　　德治說：「這群狗一定有一個休息的地方，我估計，這地方就是墨水河河灘，狗們吃了人肉，一定去那兒喝水。」

　　瘸子說：「德治說的有理。」

　　父親說：「走吧。」

　　德治說：「別急，咱們回去帶上手榴彈，就用手榴彈炸它們。」

　　父親、母親、王光、德治，兵分兩路，鑽進了兩條狗道。狗道上的泥巴被狗爪子踏得像橡皮一樣柔韌。狗道果然通向墨水河，父親和母親聽到了墨水河的喧嘩和河邊上狗的鳴叫。臨近河堤時，三條狗道彙集在一起，狗道加寬了一倍。父親母親與王光和德治匯合。

　　他們在臨近河堤時，父親看到，二百多條狗散在墨水河生滿水草的灘地上，多數狗趴著，有的狗在啃著腳趾上黏著的堅硬光滑的黑土殼子，有的狗翹著腿往河裡撒尿，有的狗站在河邊，伸出長長的舌頭舐著渾濁的河水。飽食人肉的狗打出一圈圈棕色的狗屁。草地上佈滿紅色的和白色的狗屎，父親他們從沒聞到過這種氣味的狗屎和狗屁。趴著的狗，都表現得相當安靜。三條狗頭領混在狗群裡，但還是一眼就能辨別出。

　　王光說：「扔吧，豆官？」

　　父親說：「準備好了，一齊扔。」

　　他們每人摸出兩顆花瓣小甜瓜手榴彈，拔掉銷子，對著磕碰一下，父親喊：「扔！」八顆手榴彈遠遠近近地落進狗群裡，狗們好奇地望著從空中飛來的圓溜溜的黑傢伙，不由自主地蹲起來。父親發現我家那三條狗精靈非常，狡猾地把身體死貼在地面上。八顆質量一等的日本手榴彈幾乎同時爆炸，巨大的氣浪挾帶著黑豆般的彈片四處飛濺，起碼有十幾條狗被炸碎了，起碼有二十幾條狗受了傷。狗血、狗肉，飛揚到河道上空，冰雹般打到河水裡。墨水河裡嗜血成性的白鱔魚群集起來，吱吱地叫著，爭奪狗肉和狗血，受了傷的狗一齊哭叫，令人心悸。沒受傷的狗四散逃竄，有的沿著河道狂奔，有的跳進墨水河，掙命般地往河對岸游去。父親很遺憾沒有帶槍。有幾隻被崩瞎了眼睛的狗，嗷嗷叫著在河灘上推磨轉圈，狗血滿臉，讓人心中不忍。我家的三匹大狗都游到對岸去了，跟著它們泅水過河的有三十幾條狗，它們夾著尾巴爬上河堤，一個個狗毛貼身，狼狽不堪。它們抖動著身子，尾巴尖上、肚皮上、下巴頦上，都淅淅瀝瀝地滴下水來。我家那條紅狗對著我父親惱怒地叫著，好像譴責著父親他們破壞契約，一是侵入它們的宿營地，二是使用了這種兇狠的、不狗道的新式武器。

　　父親說：「再往對面扔！」

　　他們每人拿出一顆手榴彈，用力往對岸撇，群狗一見黑物越過河道飛來，齊聲哭著爹叫著娘，打滾翻觔斗，下了河堤，鑽到了河南岸的高粱地裡。父親他們身單力薄，手榴彈都落到河水裡，炸起了四根白色的水柱，河面翻騰一陣，潮上了一片肥滾滾的白鱔魚。

　　遭到突然襲擊的狗群，兩天沒有光顧屠殺場。在這兩天裡，狗群和人群都沒放鬆繼續鬥爭的準備。

　　父親他們認識到手榴彈的巨大威力，聚到一起，商量如何進一步利用手榴彈的問題。他們派出王光到河邊去偵察過，王光說，河邊有幾條死狗，有一片狗毛狗屎，有撲鼻的腥臭，不見一個活狗。狗們轉移了陣地。

　　德治判斷，這群狗暫時被打散了，但是頭領還在，短時間內就會重新聚合起來，前來爭奪死屍。狗們的下一場反撲必定更加殘忍，因為現在剩下來的狗，都具有豐富的鬥爭經驗，一個頂一個。

　　最後，母親出了一招，建議把木柄手榴彈拉開弦，埋在狗道上。母親的計謀獲得讚賞，大家立刻分頭行動，把四十三顆一觸即發的木柄手榴彈埋在三條狗道上。花瓣小甜瓜手榴彈原有五十七顆，在墨水河偷襲時用了十二顆，還剩下四十五顆。父親不偏不倚，每個戰鬥小組分給十五顆。

　　這兩天，狗群裡發生分化瓦解，由於頻繁戰鬥減員和大批動搖分子的逃跑，狗員總數降低到一百二十匹左右。隊伍迫切需要整編，將原先三個大隊，合併成一個精幹的、團結一致的戰鬥集體。原先的宿營地被四個可惡的小雜種用屎克螂一樣的怪物炸得亂七八糟，狗群沿著河堤，東行了三華里，在墨水河大石橋東側河南邊的灘地上，集中了起來。

　　這是一個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上午，群狗心事重重，躍躍欲試，一路上進行著挑釁性的碰撞和嘶咬。各個隊伍的狗，都偷偷地打量著自己的首領。我家的紅狗、黑狗和綠狗都不動聲色，互相用眼角瞥著，狹長的臉上掛著狡猾的笑容。

　　在大橋東側，狗們圍成一個圓圈，用兩條後腿坐著地、痙著脖子，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嗥叫。黑狗和綠狗渾身痙攣，脊背的毛象浪潮一樣翻滾著。由於吞吃人肉，所有的狗的白眼球上都佈滿密密的血絲，幾個月吞腥啖膻、騰挪閃跳的生活，喚醒了它們靈魂深處的被千萬年的馴順生活麻醉掉的記憶。現在它們都對人──這種直立行走的動物──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在吞吃他們的肉體時，它們不僅僅是滿足著轆轆的饑腸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它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它們是在向人的世界挑戰。是對奴役了它們漫長歲月的統治者進行瘋狂報復。當然，把這種原始的朦朧衝動上升到理論的高度的、能夠對這一系列行動進行理性思維的，還是我家的三條狗。這是它們被群狗擁戴的主要原因。當然，這三條狗健壯龐大的身體、靈活矯健的運動能力和兇猛突擊的犧牲精神，也是它們征服群狗成為領袖的必不可缺少的條件。

　　人血和人肉，使所有的狗都改變了面貌，它們毛髮燦燦，條狀的腱子肉把皮膚綳得緊緊的，它們肌肉裡血紅蛋白含量大大提高，性情都變得兇猛、嗜殺、好鬥；回想起當初被人類奴役時，靠吃鍋巴刷鍋水度日的悽慘生活，它們都感到恥辱。向人類進攻，已經形成了狗群中的一個集體潛意識。父親他們的頻頻射殺，更增強了狗群中的仇人情緒。

　　從十幾天前開始，三隊狗之間就開始發生一些不團結的現象。事情並不大，一次是因為黑狗隊裡一個嘴唇上豁了一個口子，鼻子也裂了半邊的貪婪傢伙，偷吃了綠狗隊裡一個小白狗叼來的人胳膊。小白狗去跟豁鼻子理論，竟被豁鼻子咬斷了一條後腿。豁鼻子的強盜行徑激怒了整個綠狗隊，在綠狗的默許下，群狗一哄而上，把那個豁鼻子的傢伙咬得千瘡百孔，連腸子都拖出來撕得零零碎碎。黑狗隊對綠狗隊這種過左的報復行為感到不可忍受，於是兩個隊裡的二百多條狗咬成了團，一撮撮的狗毛被撕下來，在小風的吹拂下，沿著河道翻滾。紅狗隊裡的狗趁火打劫，借咬架的機會各報私怨。我家的三條狗，不動聲色地對坐著，目光冰冷，眼裡都汪著鮮紅的血。

　　這場激烈的戰鬥持續了有兩個多小時，有七條狗永遠也爬不起來了，有十幾條狗受了重傷，躺在戰場上，嚶嚶地哀鳴著。戰後，幾乎所有的狗，都坐在河道上，伸出沾著含有消毒生肌唾液的紅舌頭，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第二場戰鬥是昨天中午發生的。綠狗隊裡一個厚顏無恥、生著兩片厚唇、鼓著兩隻魚眼睛的公狗──它生著一身藍黃夾雜的狗毛──竟然大膽調戲紅狗隊中與狗隊長關係異常密切的一隻漂亮的花臉小母狗。紅狗怒不可遏，一膀子就把那隻雜毛公狗撞到了河裡。雜毛狗從水裡跳上來抖擻著滿身泥水，憤恨地叫罵著。紅狗隊裡的狗們，嘲笑著這個既可厭又可憐的醜傢伙。

　　綠狗隊裡的首領對著紅狗吠叫幾聲，紅狗不理它，又一膀子，再次把雜毛公狗撞下水去。雜毛狗在河水中露著兩個圓鼻孔，像匹大老鼠一樣游上岸來。花臉小母狗站在紅狗身後，馴良地搖晃著尾巴。

　　綠狗對著紅狗叫了一聲，好像人類發出的一聲冷笑。

　　紅狗對著綠狗叫了一聲，好像人類對冷笑回報的冷笑

　　黑狗站在它昔日的兩個夥伴之間，和事佬般地叫了一聲。

　　狗群集合在新的休憩地點，有的舐水，有的舔傷口，緩緩流動的墨水河水面上跳動著古老的太陽光芒，一隻半大的野兔子在河堤上露了露頭，嚇得魂飛魄散，悄悄地溜走了。

　　狗群在暖和的深秋陽光下，都顯出一些慵懶的態度。我家的三條狗坐成一個三角，半眯著眼，好像在回憶往昔歲月。

　　紅狗想起，在為燒酒鍋主人看家護院時的安寧生活，那時兩匹老黃狗還在，五條狗之間雖有矛盾，但基本上能團結一致。它當時最瘦最小，身上一度生過癩瘡，被逐出狗窩。後來在東院的燒酒糠裡打滾，治好了病，回去後就有些不合群，它討厭黑狗和綠狗的欺貧愛富、謅肩搖尾的媚態，它知道今日有一場爭奪霸主地位的戰鬥，群狗因矛盾轉移到三巨頭之間反而變得平和，那條雜毛公狗屢教不改，在狗群裡製造著流氓騷亂。

　　後來，終於有了契機，一條破耳朵的老母狗，用冰涼潮濕的鼻子嗅嗅黑狗的身子，然後轉過身，對著黑狗搖尾巴。黑狗站起來，與它的老相好親熱。紅狗和綠狗都看到這情形，紅狗靜靜地臥著，拿眼角瞟著綠狗。綠狗用一個閃電般的躥跳，把正在調情的黑狗壓倒在河灘上。

　　所有的狗都站了起來，看著牙齒和牙齒的鬥爭。

　　綠狗毫不遲緩利用發動突然襲擊獲得的優勢，咬住了黑狗的脖頸、用力抖擻著，頸上綠毛戧立，喉嚨裡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黑狗被咬得暈頭轉向，用力撕出頭頸，不惜丟掉一塊巴掌大的肉皮。它站起來，劇烈的痛楚使它渾身發顫。它氣瘋了，它認為綠狗發動的進攻完全違犯狗道。暗下毒口，算不得好漢，贏了也不光彩！黑狗狂叫著，低著腦袋，猛鑽到綠狗的前膛裡，側嘴啃住了綠狗的胸皮。綠狗咬住黑狗的傷口，一邊咬一邊連連蠶食進去，黑狗的嘴鬆了。綠狗鬆開口，胸脯上被黑狗撕下來的皮膚像門簾一樣耷拉著。紅狗慢吞吞地站起來，冷冷地瞅著綠狗和黑狗。黑狗脖頸半斷，腦袋抬起來垂下，又抬起來又垂下，血像泉水一樣往外冒，它不中用了。綠狗兇狠地盯著敗在它嘴下的黑狗，驕傲地齜出尖利的狗牙，嗚嗚地叫著，它一側目，看到了凝結著六月冰霜的紅狗的長臉，身體立刻哆嗦起來。紅狗凝眸一笑，猛往前一衝，用它慣用的伎倆把負傷的綠狗撞翻在地。不待綠狗爬起，它早彎回頭，咬住被黑狗撕開的綠狗皮，狠命地一扯，綠狗前胸上的肉都露了出來。綠狗站起來，狗皮絆在兩腿間拖擦著地面，它發出了轉節的叫聲，它知道，一切都完了。紅狗又一膀子，把勉強立住的綠狗撞得連翻了兩個跟頭，綠狗沒等爬起來，就在群狗雨點般密集的撕咬下，變成了一堆狗破爛。

　　這時，消滅了強勁敵手的紅狗高揚起尾巴，對著血跡斑斑的黑狗咆哮。黑狗哦哦地叫著，尾巴緊縮在後腿裡，絶望的綠眼睛盯著紅狗，眼睛裡流露出乞憐的光芒。急於結束戰鬥的群狗發瘋般撲過去，黑狗一頭紮到河裡，自殺了。它的頭在水面上抻了抻，便沉下去。從河水下翻起幾朵氣泡，咕嚕咕嚕響。

　　群狗把紅狗擁在中間，齜著雪白的牙齒對著難得晴朗的天上那個蒼白太陽，發出慶典般的嗥叫。

　　狗群的突然失蹤，使父親他們緊張而有秩序的生活全部亂了套。窸窸窣窣的秋雨打著天下萬物，發出同樣單調的聲音。失去了與瘋狗鬥爭的刺激，父親他們就像大煙鬼犯了癮一樣，鼻涕呵欠瞌睡，一齊纏了身。

　　狗群失蹤的第四天早晨，父親他們懶洋洋地集合在窪地邊緣上，看著窪地上繚繞的霧氣和臭氣，七嘴八舌地議論。

　　瘸子已經把槍繳出，退出了獵狗的隊伍，他到遠村他表弟的飯鋪裡幫忙混飯吃去了。瞎子單人無法幹事，坐在窩棚裡，陪著病中寂寞的爺爺聊天。只剩下父親、母親、王光、德治。

　　母親說：「豆官，狗不會來了，它們怕手榴彈。」母親看著那三條神秘的狗道，她其實比誰都盼著狗來，暗藏在狗道上的四十三顆木柄手榴彈凝耀著她的智能。

　　父親說：「王光，你再去打探一下吧！」

狗道．八

　　「我昨天剛去了，狗在橋東咬了一仗，綠狗死了。它們一定散夥啦。」王光說，「我說咱也別在這耽誤工夫啦，趕緊去投八路吧。」

　　父親說：「不，它們一定會來，它們捨不得這些好吃的。」

　　王光說：「這年頭哪兒還沒有死屍？狗又不傻，它來找手榴彈轟？」

　　父親說：「這兒的死人多，狗捨不得丟開。」

　　德治說：「要投也去投冷支隊，他們的隊伍神氣，一色瓦灰軍裝、牛皮腰帶。」

　　母親說：「你們看那兒！」

　　大家俯下身，沿著母親手指引的方向，往狗道那兒看。掩沒了狗道的高粱棵子瑟瑟地動起來，銀亮的雨點兒線路清晰地斜著射下，打在那些抖動著的高粱棵子上。遍野的時令不對的纖細黃嫩的高粱芽苗與七倒八伏的老高粱秸子混雜一起，與霧與雨攙合在一起，青苗味、高粱秸子腐爛味、屍臭味、狗屎狗尿味，混雜一起。父親他們面對著一個恐怖的、骯髒的、充滿蓬勃的邪惡生機的世界。

　　「它們來啦！」父親興奮地說。

　　那三條道上的高粱都在瑟瑟抖著，手榴彈還沒響。

　　母親焦急地說：「豆官，怎麼回事？」

　　父親說：「別著急，會碰響的。」

　　德治說：「放一槍驚驚它們。」

　　母親迫不及待地開了一槍。高粱地裡一陣騷亂，幾顆手榴彈同時爆炸，炸爛的高粱秸子與狗的肢體一同飛上天，傷狗在高粱棵子裡哀號起來。更多的手榴彈炸響了，破碎的彈片和雜物在父親他們頭上的高空嗖嗖地飛著。

　　最後，有二十幾條狗從三條狗道衝出來，父親他們開了幾槍，這些狗跑回去，又引起了幾顆手榴彈爆炸。

　　母親拍著手跳起來。

　　母親他們不知道狗的隊伍裡的重大變化。足智多謀的紅狗自從取得了領導權之後，把隊伍拉出幾十里遠，進行了嚴格的整頓。它組織的這次進攻閃爍著辯證法的光輝，連智能的人類也無可挑剔。紅狗知道，與它們做對的，是幾個刁鑽古怪的小人兒，其中一個，還模模糊糊地認識。不幹掉這幾個小畜牲，狗群就休想安享這滿窪地的美餐。紅狗讓一條尖耳朵的雜種狗帶領一半狗按著原先的路線進攻，一定要拚死進攻，不許後退。它自己率領六十隻狗，迂迴到窪地後邊，來一個突然襲擊，咬死那幾個血債纍纍的小畜牲。臨出發前，紅狗卷著尾巴，用冰涼的鼻尖，與每一個同樣冰涼的鼻尖相碰，然後，做出榜樣，把腳爪上的硬泥殼子啃下來，其餘的狗都跟著它學。

　　它剛剛迂迴到窪地後邊，看到掩體裡那幾個指手劃腳的小人時，就聽到窪地前的狗道上響起了手榴彈的爆炸聲。它心中驚悸不安，見狗群中也慌亂起來；這種殺傷力極大的黑色屎殻郎，使所有的狗都膽寒。它知道，如果自己一草雞，就會全線崩潰。它回頭，齜出尖利的牙齒，對著惶惶不安的眾狗尖利地嘶叫一聲，然後一狗當前，群狗奔騰，像一團光滑的、貼地飛行的斑斕雲朵，湧到了我父親他們的掩體後邊。

　　「後邊有狗！」父親驚叫一聲，掉回「三八」槍，不及瞄準就幹了一傢伙。一條相當大的棕毛狗中了槍彈，狗體倒地後又前衝了兩三米，後邊的狗踏著它的身體衝過來。

　　王光他們也連連射擊，狗群前仆後繼，衝進了掩體，一片狗牙閃爍，一對對狗眼，像熟透了的紅櫻桃。狗對人的仇恨，這時候達到頂點。王光扔掉槍，轉身往窪地跑去，十幾條狗圍住了他。那個小人兒在頃刻間便消逝了。吃慣了人體的狗早就成了真正的野獸，它們動作麻利，技巧熟練，每人叼著一塊王光大嚼，狗的牙齒把王光的骨頭都嚼啐了。

　　父親、母親、德治三人靠著背站著，他們嚇得腿肚子直哆嗦，母親連褲子都尿濕了，他們往日遠遠射狗時的從容不迫早已灰飛煙滅。狗繞成一圈，圍著他們團團旋轉。他們不停地射擊，打傷了幾條狗，也打光了槍膛裡的子彈。父親的「三八」槍上好了刺刀，刀光閃閃，對狗造成了極大的威脅，母親和德治用的是短小的馬槍，沒有刺刀，更多的狗圍著母親和德治轉。他們三人的背緊緊貼在一起，彼此能感覺到顫抖，母親低聲叫著：「豆官，豆官……」

　　父親說：「別怕，高聲喊叫吧，叫俺爹來救咱們。」

　　紅狗看出我父親是個頭腦人物，它斜著眼睛，輕蔑地瞄著父親的刺刀尖。

　　「爹──救救我們──」父親高喊。

　　「大叔──快來呀──」母親哭叫著喊。

　　群狗發起一次衝鋒，被父親他們拚死打退，母親的槍筒子捅到一條狗嘴裡，捅掉了兩隻狗牙。一個冒冒失失撲到父親面前的狗，被父親的刺刀豁開了臉皮。群狗進攻時，紅狗蹲在圈外，鎮定地看著我父親。

　　僵持了大概有兩袋煙工夫，父親感到雙腿發軟，胳膊酸麻，他再一次高呼爺爺救命。他感到我母親的身體像牆壁一樣倚在自己的身上。

　　德治悄聲說：「豆官……我把狗引開，你們跑。」

　　父親說：「不行！」

　　德治說：「我跑啦！」

　　德治離開三人集體，飛速向高粱叢中鑽，幾十條狗一哄而起，追著他咬過去。父親不敢看德治，因為那條紅狗目不轉睛盯著自己。

　　從德治跑去的方向，傳來兩顆花瓣日本手榴彈的爆炸聲，氣浪推得高粱棵子嘩啦啦響，推得父親腮幫子麻辣辣的，在狗殘軀的落地聲中，受傷的狗哀嚎起來。圍困父親和母親的狗被爆炸聲震得退出十幾步遠，母親藉著這個機會掏出一個花瓣手榴彈，對著狗群拋過去。群狗一見這黑色怪物滴零零旋轉著飛過來，發聲喊，不知什麼腔調，亂紛紛落荒而逃。手榴彈沒有響。母親忘記了按手榴彈的發火機關，唯有紅狗沒跑，它趁著父親歪頭去照顧母親時，閃電般一跳，狗體騰空。狗體在空中舒展開，藉著灰銀色的天光，亮出狗中領袖的漂亮弧線。父親本能地一撤步，狗爪子在他臉上剮了一下。紅狗的第一撲落了空。父親的腮幫子被剮出一個嘴巴大的口子，血黏黏糊糊地流出來。紅狗又一次撲過來，父親舉起槍抵擋，紅狗兩隻前爪托住槍筒子，頭低在刺刀下邊，用力往父親懷裡鑽。父親看到紅狗肚皮上那撮雪白的毛，飛腿踢去，沒想到母親一個前傾，把父親閃得仰面朝天。紅狗借勢壓過來，它機敏地對準父親的襠間咬了一口。母親掄圓槍托，打在紅狗堅硬的頭骨上。紅狗退了幾步，又要進攻，身體跳離地面三尺時，卻一頭栽下來，同時響了一槍，它的一隻眼睛被打碎了。父親和母親看著左手拄著一根焦黑的木棍子，右手提著冒著縷縷青煙的日本匣子槍、形銷骨立、彎腰駝背、白髮蒼蒼的我爺爺。

　　爺爺對著遠處的狗放了幾槍，那些狗見大勢已去，鑽進高粱地裡，各奔生路去了。

　　爺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用棍子搗搗紅狗的腦袋，罵一聲：「反叛的畜生！」紅狗的心還沒死，肺還在呼吸，兩條極端發達的後腿調皮地前蹬後踹，把黑土地上劃出兩條深溝，那身美麗富貴的紅毛，像火苗子一樣熊熊燃燒著。

　　紅狗這一口，咬得不是十分得力──也許是父親沾了穿兩條單褲的光──但也足夠厲害，它把父親的小雞兒咬了一個對穿的窟窿，咬破了皮囊，使一個橢圓形的、鵪鶉蛋大小的卵子掉了出來，僅有的一條白色的細線與原先的組織聯絡著，爺爺一動，那暗紅色的小玩藝兒就掉在父親褲襠裡了。

　　爺爺撿起它來，放在手心裡托著。這小東西好像有千斤重，把爺爺腰都墜彎了。爺爺那隻粗糙的大手好像被它燙得直髮顫抖。母親說：「大叔，你怎麼啦？」

　　母親看到我爺爺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動著，那病後慘白的臉色又添了一層土黃，兩綹萬念俱灰的光芒從他眼裡流露出來。

　　「完啦……這一下子真完了……」爺爺用與他的年齡相差甚遠的蒼老聲音念叨著。

　　爺爺掏出槍來，大聲說：「你毀了我啦！狗！」

　　爺爺對準那條苟延殘喘的紅狗，連開了幾槍。

　　父親自己爬起來，熱血順著他的大腿根子往下流，他並不感到有多麼痛苦，他說：「爹，我們勝了。」

　　母親喊：「大叔，快給豆官去上藥吧！」

　　父親看著我爺爺手心裡托著的蛋兒，疑惑地問：「爹，這是我的嗎？是我的嗎？」

　　父親感到一陣噁心，緊接著是目眩，他暈了過去。

　　爺爺扔掉木棍，撕來兩個乾淨高粱葉子，把那東西輕輕包起來，交給我母親。爺爺說：「倩兒，你好好拿著，咱去找張辛一先生去。」爺爺蹲下，把我父親托起，困難地站立，踉踉蹌蹌往前走。窪地裡被手榴彈炸傷的狗，還在淒涼地叫著。

　　張辛一先生五十多歲，梳一個鄉下少見的中分頭，穿一件藏青色長袍，面色青黃，瘦得見風就倒的樣子。

　　爺爺把父親托到這裡，早累得腰彎如弓，面色如土。

　　「是余司令嗎？你可是大變了樣。」張先生說。

　　爺爺說：「先生，要多少錢都由著您。」

　　父親被平放在那張木板床上。張先生說：「是司令的公子嗎？」

　　爺爺點點頭。

　　「就是墨水河橋頭打死日本少將的那個？」張先生問。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爺爺說。

　　「張某一定盡力就是！」張先生從藥箱裡拿出一把鑷子，一把剪子，一瓶燒酒，一瓶紅藥水，說著，俯下身去，察看父親臉上的傷口。

　　「先生，您先看下邊。」爺爺嚴肅地說著，又回轉臉，從我母親手裡把用高粱葉子包著的卵子接過來，放在木床旁邊的閣板上，一放上去，高粱葉子就散開了。

　　張先生用鑷子夾著父親的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看了看，他的被紙煙熏得焦黃的長手指哆嗦著，口齒含糊地說：「余司令……不是張某不盡心，只是令郎這傷……張某醫術不精，又沒有藥物……司令另請高明吧……」

　　爺爺弓著腰，用兩隻混濁的眼睛逼視著張辛一，啞著嗓子說：「你讓我到哪兒去請高明？你說，哪裡還有高明？你讓我去找日本人？」

　　張辛一說：「余司令，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令郎傷到要緊處，萬一耽擱了，是滅人香火的事情……」

　　爺爺說：「既來找你，就是信得過你，你就放手干吧。」

　　張辛一咬咬牙，說：「余司令既然這麼說，那我就豁出去了。」

　　張辛一用棉花球蘸著燒酒，清洗了傷口，父親被疼醒了。他翻身要往床下滾，爺爺撲上去按住了他。他的兩條腿亂撲騰。

　　張先生說：「余司令，捆起他來吧！」

　　爺爺說：「豆官！是我的兒就忍著點，咬咬牙就挺過來啦！」

　　父親說：「爹，疼啊……」

　　爺爺厲聲喊：「忍著，想想你羅漢大爺！」

　　父親不敢吭氣啦，汗珠子從他額頭上一片片冒出來。

　　張辛一找了一根針，用燒酒泡泡，紉上線，開始縫皮囊。爺爺說：「把那個縫進去！」

　　張辛一看看閣板上那個用高粱葉子包著的丸子，難為情地說：「余司令……這沒法縫進去……」

　　「你想斷了我姓余的後代嗎？」爺爺陰沉沉地說。

　　張先生瘦臉上掛著白亮的汗珠，說：「余司令……您想想……聯絡著它的血管都斷了，放進去也是個死的……」

　　「你把血管接上。」

　　「余司令，全世界都沒聽說能接血管……」

　　「那……就這麼完了嗎？」

　　「難說，余司令，沒準還行，這邊這個可是好好的……沒準一個還行……」

　　「你說行？」

　　「可能行……」

　　「他媽的，」爺爺悲楚地罵著，「什麼事都讓我碰上了。」

　　治完了下邊的傷，又治臉上的傷。張先生的背上溻濕了一大片衣服，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小口地喘著氣。

　　「多少錢，張先生。」爺爺問。

　　「別提錢啦，余司令，令郎能安然無恙，就是我張某的福氣。」張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張先生，余占鰲眼下時運不濟，有朝一日一定重重地謝你。」

狗道．九

　　爺爺托起父親，走出張先生的家。

　　爺爺思慮重重地看著昏昏迷迷地躺在窩棚裡的我父親。父親臉上蒙著白紗布，只露著一隻鬼鬼祟祟的眼睛。張辛一先生又來過一次，他給父親換過藥後，對爺爺說：「余司令，傷口沒發炎，這就是大喜。」爺爺問：「你說，只剩下一個子兒，還行嗎？」先生說：「司令，眼下還顧不上那個，令郎是被瘋狗咬了，能保住命就好。」爺爺說：「要是那個不中用了，保住條命又有什麼用。」張先生見爺爺面露殺相，唯唯諾諾地退著走了。

　　爺爺心中煩亂，提著槍出去，到那窪子附近轉悠。秋氣肅殺，白霜遍地，黃綠色的高粱芽苗被霜打蔫了，濕水成窪的地方，有了一些細小的凌刺。爺爺想起，已是十月底了，寒冬即將來臨，自己病體虛弱，兒子生死未卜，家破人亡，百姓塗炭，王光、德治又死了，瘸子郭羊遠走他鄉，劉氏腿上的疽還在流膿淌血，瞎子整日枯坐，倩兒姑娘什麼也不懂，八路拉他，冷支隊擠他，日本人又跟他結了怨仇……爺爺拄著棍子站在窪地邊緣的一個土丘上，眄視遍野屍骨和毀棄在地的紅高粱，思緒萬千，心灰意懶，他的心裡不斷地閃出恩恩仇仇的往事，富貴榮華，嬌妻美妾，寶馬金槍，花天酒地，都像流雲一樣飄飄而去，幾十年鬥強使氣，爭風吃醋，換來的是眼下一副淒涼景象。他幾次把手按在槍把上，又猶猶豫豫地放開。

　　一九三九年秋冬，是我爺爺的歷史上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隊伍被消滅，愛妻被打死，兒子受重傷，家園被燒燬，病魔又纏身，戰爭把爺爺的一切，幾乎全部毀掉了。他面對著人的屍首和狗的屍首，像對著一大團千絲百縷地交織在一起的亂麻線，越擇越亂，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他幾次手按槍把，想告別這個混蛋透頂的世界，但強烈的復仇情緒戰勝了他的怯懦，他恨日本人、恨冷支隊，也恨八路的膠高大隊，膠高大隊從他這裡拐走了二十多條槍，就消逝得無影無蹤，並未聽說他們與日本人去戰鬥，只聽說他們與冷支隊鬧摩擦，並且，爺爺還懷疑，他和我父親藏在枯井裡後來突然不見了的那十五條日本「三八」式蓋子槍，也是被膠高大隊偷走了。

　　四十出頭年紀、面容還算俏麗的劉氏到窪子邊上來找爺爺，她用憐愛的目光撫摸著爺爺銀色的頭顱，用粗糙的大手攙住爺爺的胳膊，說：「兄弟，別坐在這苦想了……回去吧，古人說『天無絶人之路』，猛吃猛喝猛喘氣，養好了病再說……」

　　爺爺感動地看著這婦人慈善的面容，叫了一聲：「嫂子……」眼淚幾乎滾出來。

　　劉氏撫摸著爺爺的弓背，說：「瞧瞧，剛四十歲的人，給折磨成什麼樣子啦……」

　　劉氏攙著爺爺往回走，爺爺看著她微跛的腿，關切地問：「你的腿好些了嗎？」

　　劉氏說：「瘡口都收了，只是這條腿比那條腿細了。」

　　爺爺說：「能長粗的。」

　　劉氏說：「豆官的傷我看不大要緊啦。」

　　「嫂子，」爺爺問，「你說，一個子兒還行不行？」

　　劉氏說：「我看行，獨頭蒜更辣。」

　　爺爺說：「真行？」

　　劉氏說：「俺那個小叔子生來就是一個子，還不是生男生女一大串。」

　　爺爺說：「噢。」

　　夜裡，爺爺將疲乏的頭顱伏在劉氏溫暖的懷裡，劉氏用那隻大手摩挲著爺爺瘦骨嶙峋的身體，細語綿綿地說：「兄弟……你還行嗎……還有勁嗎……你別愁了，乾乾我，心裡是不是輕快一點……」

　　爺爺嗅著劉氏嘴裡噴出來的酸甜氣息，一下子就睡熟了。

　　母親總也忘不了張先生用鑷子夾住那顆紫紅色的扁球兒的情景。張先生把那球兒舉得眼前看一陣，然後扔進盛著髒棉花球、破皮爛肉的污物盆裡。豆官身上的一個扁球兒被張先生扔進污物盆裡。昨天是寶貝，今天進了污物盆。母親十五歲多了，漸省人事，她又羞又怕。她在照顧父親時，看著父親那被紗布纏住的雞子，心裡怦怦跳，臉一陣發燒，一陣發紅。

　　後來她發現了劉氏跟我爺爺睡在一起。

　　劉氏對她說：「倩兒，你十五歲了，不小了，你撩撩豆官的雞兒看看，能挺起來，他就是你男人啦。」

　　母親羞得差點哭了。

　　父親的傷口拆了線。

　　父親躺在窩棚裡睡覺，母親悄悄地溜進去，她輕手輕腳、臉皮滾燙。她在父親身邊跪下，輕輕地把父親的褲子褪下來。在月亮的光線下，母親看到父親的雞子因為受傷變得醜陋不堪，雞頭上帶著生死不怕、瘋瘋顛顛的野蠻表情。她小心翼翼地用汗津津的手握住它，感到它漸漸熱起來，漸漸在她手心裡膨脹起來，並像心跳一樣在她手裡跳動著。父親睜開了眼，乜乜斜斜地說：「倩兒，你幹什麼？」

　　母親驚叫一聲，撒腿就跑，與正要進窩棚的我爺爺撞了個滿懷。

　　爺爺扳住她的肩頭，問：「怎麼啦，倩兒？」

　　母親哇一聲哭了。她掙脫爺爺的手，飛跑著去了。

　　爺爺鑽進窩棚。

　　爺爺像發瘋一樣跑出窩棚，找到劉氏，抓住她的兩個乳房，用力撕扯著，語無倫次地說著：「是獨頭蒜！是獨頭蒜！」

　　爺爺對著天空，連放三槍，然後雙手合十，大聲喊叫：

　　「蒼天有眼！」

　　爺爺用手巴骨敲打著牆壁。陽光斜射進來。照著擦得鋥亮的炕桌上擺著的高密泥塑。白窗戶上貼滿了奶奶親手剪出的構思奇巧、花樣翻新的剪紙。五天之後，這裡的一切都要在戰火中化為灰燼。現在是一九三九年八月初十，爺爺蜷著一隻傷臂，帶著滿身汽油味兒，從公路上歸來。他和父親一起把那挺歪把子日本機關槍埋在院子裡的楸樹下，又進屋來尋找奶奶藏下的銀錢。

　　牆壁空空洞洞的響著，爺爺掏出槍，用槍把子砸牆壁，一下子砸出一個洞。爺爺伸手進去，拖出了一個紅布小口袋，搖搖，嘩啷響，倒在炕上一數，五十塊銀洋。

　　爺爺把銀洋裝好，說：「走吧，兒子。」

　　父親問：「爹，去哪兒？」

　　爺爺說：「進縣買子彈，跟冷麻子算帳。」

　　父親和爺爺走到縣城北邊去，太陽偏西，膠濟鐵路在高粱棵裡烏青青如一條長龍，黑色的火車喀當喀當地爬來爬去，一團團焦黃的煤煙繚繞在高粱梢頭，鐵軌亮唧唧地刺眼，像龍的鱗片。火車尖利的嘶鳴使父親心驚膽顫，他緊緊地抓住爺爺的手。

　　爺爺拖著父親，走到一個高大的墳墓前，墓前有一塊兩人多高的白石碑，碑上扁扁的字跡已剝蝕的難辨橫豎，墓四周有幾棵雙人難以合抱的老柏樹，樹冠黑森森的，無風也在嗚嗚地鳴叫。墳墓被血紅的高粱包圍著，像一個黑色的孤島。

　　爺爺在墓碑前挖了一個坑，把自來得手槍放進去。父親也把他的勃郎寧手槍放進去。

　　父親和爺爺跨過鐵道，望到了高大的城門洞子。城門樓子上高挑著一面日本旗，旗上的紅日與西斜的紅日相映著，顯得鮮明又輝煌。門洞兩側站著兩個崗哨，左邊是日本兵，右邊是中國兵。中國兵盤問搜查著老百姓，日本兵持槍立著，看著中國兵搜查中國人。

　　爺爺一過鐵道就把父親背起來，低聲說：「裝肚子疼，哼哼起來。」

　　父親哼哼了兩聲，悄聲問：「爹，就這樣哼哼嗎？」

　　爺爺說：「動靜再大一點。」

　　他們隨著進城的人到了城門洞子。中國兵吼一聲：「哪村的，進城幹什麼？」

　　爺爺死聲死氣地說：「城北魚灘的，孩子得了絞腸痧，進城裡找吳先生給治治。」

　　父親光顧了聽爺爺和崗哨對話，忘了哼哼。爺爺在他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父親嗷嗷地叫起來。

　　崗哨揮揮手，放爺爺進去了。

　　走到僻靜處，爺爺憤怒地說：「混蛋，為什麼不哼哼？」

　　父親說：「爹，你擰人好疼啊！」

　　爺爺帶著父親，從一條鋪滿爐灰渣子的小斜街上往火車站方向插過去。黯淡的陽光。污濁的空氣。父親看到火車站破舊的站房旁邊修築著兩座高大的炮樓，炮樓上的白色日本旗中心凝著一團紅血，兩個牽著狼狗的日本兵在站台上機械地走動，幾十個要乘車的旅客有蹲有站，排在鐵柵欄外邊。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中國人提著一盞紅燈，在站台上立著，從東邊傳來火車的鳴叫。父親腳下的地皮都在哆嗦，那兩條狼狗對著馳來的列車叫了兩聲。一個賣紙煙瓜子的小老太婆蹀蹀躞躞地在那些旅客旁邊徘徊著。火車啌咚啌咚喘息著，在站上停下來。父親看到火車拉著二十多個長盒子，前邊十幾個四四方方，有窗有門；後邊十幾個沒有頂蓋，一些四愣八叉的東西用草綠色的大蓬布遮著。車上站著幾個鬼子，嘰哩咕嚕地跟站台上的鬼子打著招呼。

　　父親聽到一聲尖鋭的槍響，從鐵路北面的高粱地裡傳來，貨車上的一個高大鬼子，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到了車廂下。炮樓上響起了狼嗥般的警報聲，正下車的旅客和未上車的旅客四散奔跑，狼狗狂吠不止，炮樓上的機槍嘩嘩地往北掃射著。火車在忙亂中開動了，大團的黑煙飛散，站上煤灰飛揚。爺爺拉著父親的手，飛快地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子。

　　爺爺推開了一扇半掩著的門，進了一個小院子。房檐下挑著一盞紙糊的小燈籠，紅顏色，射出短而弱的神秘紅光。一個塗脂抹粉的看不出年齡的女人倚門而立，猩紅的唇裡露出兩排細密的白牙，一臉的笑容，蓬著黑鴉鴉的頭髮，鬢邊斜插一枝絹花。

　　「哥呀！」那女人嬌滴滴地說，「當了司令就把妹妹給忘了。」她黏在爺爺身上撒嬌。

　　「老實點，當著我兒子的面。」爺爺說。

　　「今天沒空跟你囉唆！五兄弟那邊的線還扯著吧？」

　　那女人悻悻地出去，插上大門，又從房檐下落下紅燈籠。進屋來，撇著嘴說：「五兄弟被警備局打啦！」

　　爺爺說：「警備局的宋順不是五兄弟的把兄弟嗎？」

　　女人說：「你以為這種酒飯朋友靠得住是怎麼的！青島那邊一出事，老娘這邊就像坐在刀尖上過日子一樣。」

　　「五兄弟不會供出你來，那小子牙關緊，當年在曹夢九那兒走過熱鏊子的。」爺爺說。

　　「你來幹什麼？聽說你打了日本的汽車隊？」

　　「吃了大虧！我操死冷麻子他親娘。」

　　「你別跟他們糾纏，那些人一個個鬼精蛤蟆眼的，你鬥不過。」

　　爺爺從腰裡摸出那包銀洋，摔到桌子上，說：「給五百顆，紅屁股眼的。」

　　「還紅屁眼藍屁眼，五兄弟一出事，我這兒早干啦，老娘又不會下槍子。」

　　「你少給我賣關子！這五十元你先花著，你想想，余占鰲虧待過你沒有？」

　　「我的哥，」女人說，「你這是說的什麼呀，妹妹跟你又不是外人。」

　　「你別惹我生氣！」爺爺冷冷地說。

　　「你們出不了城。」女人說。

　　「你就別管了。給五百顆大粒的，再給五十顆小粒的。」

　　那女人走到院子裡聽聽動靜，一會兒進了屋。她推開牆上的一扇暗門，拿出一盒子黃燦燦的手槍子彈。

　　爺爺找了一根袋子，裝好子彈，捆在腰裡，說：「走啦！」

　　女人攔住他，說：「你打算怎麼走？」

　　爺爺說：「從火車站那兒，爬過鐵道去。」

　　女人說：「不行，那兒有炮樓，有探照燈，有狗，有崗哨。」

　　爺爺冷笑著：「試試看吧，不行就回來。」

　　爺爺和父親沿著黑暗的巷子，溜到火車站附近，這裡沒有城牆。他們躲在鐵匠鋪子的牆角上，看著燈火通明的站台，站台上崗哨林立。爺爺對父親耳語一聲，扯著父親向西回轉。站房西邊是一個露天貨場，鐵絲網從站房那兒一直拉到城牆頭上。炮樓上的探照燈來來回回掃著，照得十幾道鐵軌耀眼的明亮。貨場上豎著一根高竿，竿上亮著一盞牛蛋子形狀的大電燈，綠熒熒的，照得萬物變色。

狗道．十

　　父親趴在爺爺身邊，看著鐵絲網裏邊來迴游動的崗哨。

　　一輛貨車從西馳來，粗大的煙筒裡噴著一簇簇強勁有力的暗紅色火星子，車燈光像一道河，從遠處嘩嘩地流過來、沒被軋壓的鐵軌也嘎嘎吱吱地叫。

　　爺爺和父親爬到鐵絲網邊上，用手掀動，想弄出個窟窿鑽進去。鐵絲綳得非常緊，一個鐵蒺藜骨朵扎進了父親的手掌。父親低低地呻喚一聲。

　　爺爺輕聲問：「怎麼啦？」

　　父親輕聲答：「扎手啦，爹。」

　　爺爺說：「過不去，回吧！」

　　父親說：「有槍就好了。」

　　爺爺說：「有槍也出不去。」

　　父親說：「有槍先把牛蛋子燈打碎！」

　　爺爺和父親退到一個黑影裡，爺爺摸起一塊磚頭，用力扔到鐵道上。崗哨一聲怪叫，開了一槍，探照燈立刻掃過來，颳風一樣的機槍響聲把父親耳朵震得半聾，子彈頭打得鐵軌金星飛迸。

　　八月十五日，中秋節，高密縣城大集。雖是戰亂年代，老百姓還得活著，活著就要吃穿，就要買賣。出城的進城的，摩肩接踵。早晨八點鐘，一個名叫高榮的小夥子到縣城北門上了崗，他嚴格盤查著進出的人。他覺得對面的日本兵非常不友好地看著自己。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和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趕著一隻小山羊從城裡往外走，老頭臉色漆黑，眼睛發青；小孩子的臉色則發紅，流汗，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來往行人很多，都在門口被卡住，高榮一絲不苟地盤問檢查。

　　「到哪裡去？」

　　「出城，回家！」老頭說。

　　「不趕集啦？」

　　「趕完了，買了隻羊快病死了，便宜。」

　　「你什麼時候進的城？」

　　「昨下午就進了，住在親戚家，一大早就買了羊。」

　　「現在到哪兒去？」

　　「出城，回家。」

　　「走吧。」

　　爺爺和父親趕著那隻小羊，出了城。小山羊肚子沉重，挪蹄艱難。爺爺用一根高粱稈子抽打著它的屁股，它咩咩地叫著，痛苦地扭動著尾巴，跑向通往高密東北鄉的土路。

　　爺爺和父親從墓碑下起出槍。

　　父親說：「爹，把山羊放了吧？」

　　爺爺說：「不，趕著它走，趕回去殺了，咱爺倆過個中秋節。」

　　父親和爺爺正晌午時趕到了村頭，他們遙遠地望到近年來修整過的環繞村莊的高高的黑土圍子時，就聽到了村裡村外激烈的槍炮聲。爺爺想起臨去縣城前村裡尊長張若魯先生的擔憂，想起自己連續幾天來的預感，知道這樁禍事終於降臨了。他暗暗慶幸一早出縣城的正確，雖然擔風險，但畢竟趕上了，能幹點什麼就幹點什麼吧。

　　爺爺和父親把半死不活的小山羊抱進高粱地。父親動手拆開逢住羊腚眼的麻繩。父親拆著麻繩，想著在那女人家往羊屁股裡塞子彈的情景，五百五十發子彈，塞進小山羊的屁眼，把山羊肚子墜得下垂如彎月。父親一路上直擔心，一會兒擔心子彈把羊肚子墜破，一會兒又擔心山羊把子彈全部消化掉。

　　父親撕開細麻繩，羊屁股像一朵梅花，猛然綻開，蓄積良久的羊屎豆子劈哩啪啦落下來。小山羊拉了一堆屎，癱在了地上。父親驚訝地說：「爹，壞啦，子彈都變成羊屎啦。」

　　爺爺提著羊角，使山羊直立起來，然後上上下下地墩著，光燦燦的子彈，從失去括約力的羊屁眼裡，撲撲嚕嚕地冒出來。

　　爺爺和父親撿起子彈，先壓滿槍膛，又裝進口袋，也不顧山羊是死是活，從高粱地裡，斜刺裡往村子前邊插過去。

　　鬼子已經把村莊團團包圍，村子裡硝煙瀰漫，有幾處黑色的煙火在升騰。父親和爺爺先看到藏在高粱地裡的小炮陣地。共有八門迫擊炮，炮筒子半人多高，炮口一拳頭粗細。二十多個穿土黃色軍衣的日本人正在放炮，一個精瘦的鬼子拿著小旗指揮著。每門炮後都有一個鬼子，劈著腿騎著小炮，雙手拤著一個帶翅膀的、明晃晃的小砲彈。瘦鬼子一劈小旗，鬼子們一齊鬆手，把砲彈掉進炮筒裡。炮筒裡一聲響，炮口躥出一股火，炮筒子往後一縮，一個明晃晃的東西早上了天，吱吱地叫著，落到圍子裡。圍子裡先冒起八股煙，接著傳來八聲合成一聲的巨響。那些煙柱裡，像開花一樣濺著黑糊糊的東西。鬼子又放了一排砲彈。爺爺如夢中醒來，掄起匣槍，一槍就把那個揮小旗的日本人給放倒了。父親看到子彈穿進瘦骨子干蘿蔔一樣的腦殼裡，才意識到：戰鬥開始了。他懵頭脹腦地開了一槍，子彈打在迫擊炮的底鈑上，錚然一響，又向別處拐了彎。操炮的鬼子抓起槍，啪啪地打著，爺爺扯著父親，鑽著高粱空子溜了。

　　日本人和皇協軍開始攻擊了。皇協軍在前，彎著腰，串著高粱空，漫天蓋地地胡亂開著槍，日本兵跟在後邊，腰也彎得很低。

　　好幾挺機槍在高粱地裡咕咕咕咕地叫著。圍子上鴉雀無聲。等到皇協軍們衝到圍子跟前時，圍子裡飛出了幾十顆歪把子的手榴彈──爺爺不知道，這是若魯老大爺集資去冷支隊的兵工廠買回的次品手榴彈──手榴彈一齊爆炸，皇協軍倒了幾十個，沒炸著的轉身就跑，日本人也轉身回跑。圍子上蹦起幾十個人，端著土槍土炮，急忙放了一陣，又趕緊縮下頭。圍子上又安靜了。

　　後來，父親和爺爺知道，村北、村東、村西，都進行著同樣激烈、又同樣具有荒唐色彩的戰鬥。

　　鬼子又開始打炮了，砲彈準確地打在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上，一炮一個洞，又一炮一個洞，咕咚咕咚一排炮，大門被炸得七零八碎，門口開了一個大洞。

　　爺爺和父親又襲擊了鬼子的砲兵。爺爺放了四槍，有兩個鬼子兵倒了。父親放了一槍。父親瞄準的是一個騎著炮筒、雙手拤著砲彈的鬼子。為了保險，父親用雙手攥著勃郎寧，瞄著鬼子寬寬的背摟了火，但父親看到子彈鑽進鬼子的腚眼裡。鬼子一怔，身子前傾，壓住炮口，呼隆一聲巨響。父親在地上彈跳幾下，頭上一片窣窣亂響。那個鬼子被攔腰打斷，迫擊炮炸了膛，一個滾燙的炮栓，飛了幾十米，落在了父親頭前，差一點沒把父親砸死。

　　多少年後，父親都忘不了這戰果輝煌的一槍。

　　村圍子的大門被炸碎，一隊日本馬兵，揮舞著馬刀，向村子裡衝去。父親三分膽怯七分羨慕地看著那些漂亮英武的大洋馬。亂糟糟的高粱棵子絆著馬腿、擦著馬臉，洋馬煩惱地亂跳，很難跑快。馬隊衝到大門洞時，所有的馬擁擠在一起，踢踢蹋蹋，像進馬圈一樣。從門樓兩邊，飛下來無數的鐵耙木犁，碎磚爛瓦，大概還有滾燙的高粱稀飯，馬兵們一個個鬼叫著摀住了頭，那些洋馬驚得揚蹄頓足，有的躥進村莊，有的逃回來。

　　爺爺和父親看到馬兵進攻的慘像，臉上都綻開古怪的笑容。

　　爺爺和父親的騷擾招來了成群結隊的皇協軍。後來馬隊也參加了清剿。有好幾次，日本馬刀在父親頭上閃著寒光劈下來，但都被高粱棵子擋住了。爺爺的頭皮被一顆子彈犁開一條溝。密密匝匝的高粱救了爺爺和父親的命。他們被追趕得像兔子一樣貼著地皮竄。半下午的時候，爺爺和父親跑到墨水河邊。

　　爺爺和父親清點了一下子彈，又鑽進了高粱地。他們往前走了一里路左右。就聽到前面一陣吼：同志們──衝啊──上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口號聲過後，軍號又嘀嘀噠噠吹起來。好像是兩挺重機槍在高粱地裡咕咕叫起來。

　　爺爺和父親異常興奮，撲著那重機槍聲飛跑過去。到了跟前一看，人影沒有一個，只見高粱棵子上拴著兩隻鐵皮洋油桶，桶裡有兩掛鞭炮正在爆響。

　　軍號聲和口號聲又在旁邊的高粱地裡響起來。

　　爺爺輕蔑地一笑，說：「土八路，就會來這一套。」

　　鐵皮洋油桶咚咚響著，震得老熟的高粱粒子簌簌落下。

　　鬼子的馬隊和成群的皇協軍一邊打槍，一邊包抄過來。爺爺拉著父親往後退去。幾個腰裡掖著手榴彈的八路哈著腰跑過來。父親看到一個持槍的八路跪在地上，對著被洋馬撞得亂搖擺的高粱棵子開了一槍，槍聲破破爛爛，像摔了一個瓦罐。開過槍的八路拉著大栓退彈殼，怎麼也拉不動。一匹洋馬衝上去，父親看到馬上的日本兵把賊亮的馬刀耍了一個花，對著那個八路的腦袋劈下去，那個八路扔下槍就跑，洋馬追上了他，日本馬刀把他的腦袋一劈兩半，腦漿子滋到了高粱葉子上。父親雙眼漆黑，軟在地上。

　　父親和爺爺被日本的馬隊衝散了。太陽已壓住高粱梢頭，高粱地裡已出現大團大團的陰暗的影子，三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從父親面前笨拙地移動過去，父親伸手揪住一隻小狐狸粗大可愛的尾巴，立刻聽到高粱叢中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嗥叫，一隻紅毛老狐狸閃電般跳出來，齜著牙，向父親示威。父親慌忙把小狐狸放掉，老狐狸帶著小狐狸走了。

　　槍聲都響到村子的東、西、北三個方面去了，村子南面顯得異常安靜。父親先是輕聲喊，後來就大聲喊起來。爺爺沒有回答。不祥的陰雲爬上了我父親的心尖，他焦急地向著響槍的地方跑去。高粱地裡的光線更弱了，沐著夕陽的高粱穗子恐怖地群集在他頭上。父親哭了。

　　父親在尋找爺爺的過程中碰到了三個八路的屍體，他們都是被馬刀砍死的，他們的死臉在晦暗中顯得猙獰可怖。父親闖進一群人裡，他們都是土老百姓，拿著繩子扁擔，戰戰兢兢地在高粱地裡蹲著。

　　父親問：「你們見俺爹沒有？」

　　他們問：「小孩，村子打開沒有？」

　　父親聽出了他們的膠縣口音。父親聽到一個老頭子絮絮叨叨地叮囑他的兒子：「銀柱，銀柱，記著，破棉花套子也要著，先去弄口八印鍋，咱家那口早破了。」

　　那老頭子混濁的眼睛像兩攤鼻涕一樣黏在眼眶裡。父親顧不上理他們，繼續往北跑去。靠近村莊時，那個在奶奶的夢幻中、在爺爺的夢幻中、在父親的夢幻中反覆閃顯過的情景出現了。村子東、北、西三面槍聲爆響著，村裡的男女老少，像一股喧鬧的潮水，從圍子門裡湧出來，湧到村前低窪的高粱地裡。

　　一陣狂風般的槍聲就在父親的眼前響起，父親看到無數的子彈，飛蝗一樣主宰了村前高粱地。跑出來的男女老幼，連同高粱棵子，全被打倒了。濺出的鮮血，把半個天空都染紅了。父親大張著嘴，坐在地上，他看到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血的腥甜味。

　　日本人進了村莊。

　　沾滿了人血的夕陽剛下了山，八月中秋血紅的月亮便從高粱叢中冒出來。

　　我父親聽到我爺爺壓低了嗓門的呼喚聲：

　　「豆官──！」

高粱殯．一

　　殘忍的四月裡，墨水河裡趁著燦爛星光交媾過的青蛙甩出了一攤攤透明卵塊，強烈的陽光把河水曬得像剛榨出的豆油一樣溫暖，一群群蝌蚪孵化出來，在緩緩流淌的河水裡像一團團漶漫的墨汁一樣移動著。河灘上的狗蛋子草發瘋一樣生長，紅得發紫的野茄子花在水草的夾縫裡憤怒地開放。這天是鳥類的好日子。土黃色中星雜著白斑點的土百靈在白氣裊裊的高空中尖聲呼嘯。油亮的家燕子用紅褐色的胸脯不斷點破琉璃般的河水，一串串剪刀狀的幽暗燕影在河水中飛快滑動。高密東北鄉的黑色土地在鳥翼下笨重地旋轉。灼熱的西南風貼著地皮滾過，膠平公路上游擊著一股股渾濁的塵埃。

　　這天也是我奶奶的好日子，參加了黑眼的鐵板會並逐漸取代黑眼在鐵板會中領導地位的爺爺，要給死去近兩年的奶奶出大殯。這是爺爺在奶奶臨時墳丘前許下的大願望。出大殯的消息早在一個月前就傳遍了高密東北鄉的九莊十八疃。殯期占在四月初八，四月初七上午，就有遠方的百姓趕著驢車牛車，車上載著妻子兒女，向我們村莊集中。小商小販也趕來發財。村裡的街道上，村頭的樹蔭下，賣爐包的踩好了土灶，烤燒餅的支好了鍋，賣綠豆涼粉的搭起了白布涼篷。白髮紅顏，大男小女，熙熙攘攘擠滿了我們的村莊。

　　一九四一年春，國民黨的冷支隊和共產黨的膠高大隊在互相的頻繁摩擦中、在由爺爺籌劃的鐵板會綁票運動中和日偽的掃蕩圍剿中大傷了元氣。據說冷支隊逃遁到昌邑的三河山地區休養生息；膠高大隊隱藏在平度的大澤山區舔舐傷口。爺爺和爺爺往昔的情敵共同領導的鐵板會雖然在短短的一年多里發展成一支有二百多條鋼槍、五十多匹精壯好馬的武裝力量，但由於行動詭秘，並帶著濃厚的宗教迷信色彩，似乎並沒有引起日偽的注意。一九四一年，就全國形勢說，是抗日戰爭空前殘酷的階段，但高密東北鄉卻出現了短暫的安寧和平景象。活著的百姓們，在朽爛的高粱屍體上，播下了新的高粱。播種後不久就下了一場涓滴不流的中雨，肥沃的土壤潮濕滋潤，陽光明媚興旺，地溫持續上升，高粱芽苗彷彿一夜之間齊齊地鑽出來，柔弱的鮮紅錐狀芽尖上，挑著一點點純淨的露珠。離間苗初鋤還有一段時間，奶奶出大殯的日子，正逢著小農閒。

　　初七日傍晚，村子裡被三九年八月十五日那場大火燒出來的斷壁殘垣裡，已經擠滿了人，浮土沸揚的街道上，停了幾十輛卸掉了牲口的木軲轆車，樹木上、車轅桿上，拴著毛驢和黃牛。夕陽照耀著牲畜褪盡骯髒的冬毛後露出來的光滑皮膚，還沒有完全長大的樹葉子被陽光染成血紅，葉影像一枚枚古老的錢幣，印在牲畜的脊背上。

　　太陽落山時，從村西的大道上，來了一個騎騾的郎中。他的烏黑的大鼻孔裡，伸出兩撮燕羽般的硬毛，一頂與悶鬱的四月格格不入的破氈帽遮住了他的頭和額，兩道陰沉沉的目光從傾斜的眉毛下射出來。一進村莊，郎中就跳下瘦骨伶仃的騾子，一手搖著金光燦燦的銅鈴，一手攬著青綠色的麻繮繩，大搖大擺地往村中央走。騾子已經老狠了，遍身死毛尚未褪盡，露出新毛的地方明亮，附著死毛的地方晦暗，看去像通體生了癩瘡。它不時地捲一下鬆弛地下垂著遮不住紫色牙床的下唇，眼睛上方兩個渦子深得能放進去兩個雞蛋。

　　郎中和他的瘦騾子招搖過市，引得看殯來的眾百姓好奇地看著他。他和他的騾子搭擋成一騎，生出一種稀奇古怪的意味，那隻相當輝煌的銅鈴鐺裡晃出來的悅耳響聲，像謎一般深奧莫測。一群人腳不由己地跟著他走，腳板踢起塵土上前衝去，落到郎中油汗淫淫的臉上和他的渾身發散汗餿味的騾子脊背上。他眨動著眼睛，搐動著鼻孔，鼻孔裡那兩撮黑毛怪模怪樣地聳動著，郎中用力打出一個尖聲噴嚏，瘦騾子放出一串響屁。人們愣愣神，隨即大笑一陣，亂嚷嚷走散，去找露宿的地方去了。

　　新月掛上樹梢後，村子里佈滿朦朧的暗影。一綹綹清涼的風從田野裡吹來，一陣陣響亮的蛙鳴從墨水河裡傳來，陸陸續續到來的看殯人往村子裡彙集，村子裡住不下，就宿在村外高粱地裡。這場大殯之後，從我們村莊到墨水河邊，有幾萬畝暄騰騰的高粱地被踩硬了，高粱芽苗被踩進泥土裡去，變成一線線綠色的汁液；一直等到五月裡又一場大雨降臨，板結的土地才重新發過來。殘存的高粱苗在連綿的野草造成的荒蕪中倔強地鑽出利刃般的頂梢，高粱莖葉和野草造成的蔭影遮蔽了一顆顆綠鏽斑斑的黃銅彈殼。

　　騎騾郎中在幽暗的暮色裡搖著鈴鐺遊蕩，鼻子裡不時噴出誇張的噴嚏，他走完村中央的土路，又繞著爺爺的鐵板會臨時搭起的一片高大席棚轉圈。席棚巍巍峨峨，氣勢逼人，是我們村子裡從沒出現過的高大建築，奶奶的靈柩停放在中央席棚裡，棚縫裡射出一道道熾亮的蠟燭光亮。棚口站著倆斜挎盒子槍的鐵板會會員，他們倆額頭向後延伸、約占頭皮四分之一部位的頭髮全部刮光，露著青溜溜的頭皮。所有鐵板會員的頭顱都是這副模樣，讓人一見就生出三分怕意。二百多個鐵板會會員分散住在圍繞著停靈大席棚的衛星小席棚裡，五十多匹膘肥體壯的戰馬拴在一溜樹桿彎曲的垂柳樹上，馬前支著一長溜簡易食槽，馬打著響鼻，頓著鐵蹄，尾巴拂著趨味而來的第一批蠅虻子。馬伕往食槽裡倒著草粒，柳樹下散著炒焦的高粱米粒的香氣。

　　郎中的瘦騾子被芳香的草料誘惑，努力向馬群那兒歪脖子，郎中用冷笑著的眼睛看著老騾子可憐巴巴的目光，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騾子說：「饞了嗎？告訴你說吧，不是冤家不碰頭，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少年休笑白頭翁，花開能有幾日紅，得讓人處且讓人，讓人不算痴，過後得便宜……」

　　牽騾郎中瘋瘋顛顛的話語和鬼鬼祟祟的行動引起了化裝成看殯百姓的鐵板會會員的注意，有兩個鐵板會員跟蹤著他，等他滿嘴胡言亂語著、急一陣慢一陣地搖著破鈴鐺、又一次轉到馬群附近時，一個鐵板會員在前，一個鐵板會員在後，前後兩支匣槍，硬梆梆地逼住了他。

　　郎中毫無畏懼，在幽暗裡發出一聲淒厲的笑聲；兩個握槍的鐵板會員手腕子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前邊的鐵板會員看到郎中的兩隻眼睛像炭火一樣燃燒著，後邊的鐵板會員看到郎中在笑聲中梗得又直又硬的黑脖子。瘦騾子狼亢的大影子像一堵傾圮的牆壁一樣倒在地上，戰馬群裡響起兩匹馬兒爭食草料的嘶咬聲。

　　中央大席棚裡點著二十四根通紅的羊油大蜡燭，燭光跳動不安，光影使席棚裡的一切都驚恐不安地晃動著。奶奶的暗紅色大靈柩停放在席棚中央，燭光在暗紅上又染了一層流動的金光，平添無限神秘色彩。圍繞著棺材擺放著白紙紮成的雪松雪柳，左一綠衣童男，右一紅衣童女，侍立棺材兩側。童男女是鄉里有名的紙紮匠寶恩用高粱秸桿和彩紙紮就，一些平常草木，經心靈手巧的寶恩一弄，竟變成生命活潑的靈物，棺材後立著奶奶的主位，主位上寫著：顯妣戴氏夫人神主孝男余豆官奉祀。主位前褐色香爐裡，燃著杏黃色祭香，香煙裊繞，香灰挑在暗紅色的火點上，經久不落。父親腦門上，也剃出了一塊光滑的頭皮，標誌著他是鐵板會中人。爺爺的頭頂上，也用剃刀刮出半輪明月，他和鐵板會會長黑眼並排坐在席棚一側的條案後，看著從膠縣城請來的熟諳殯葬禮儀的司師爺在教練我父親行三跪六揖九叩之大禮。司師爺有六十左右年紀，下巴上垂著一部銀絲線一樣的白鬍子，牙齒雪白，口舌伶俐，一看就知道是個頭腦清楚、辦事幹練的人。司師爺不厭其煩地教導著我父親，父親卻漸漸不耐煩起來，所有的動作都偷工減料，馬馬虎虎。

　　爺爺在一旁嚴厲地說：「豆官，不能胡弄，為你娘盡孝別怕辛苦！」

　　父親認真練了幾動，見爺爺又側過臉去跟黑眼談話，動作立刻又潦草了。席棚外有人進來，要求向司師爺報銷帳目。司師爺得到爺爺允許，就隨著那人走了。為出奶奶的大殯，鐵板會耗費了成千上萬的錢財。爺爺他們為了斂財，在冷支隊和江大隊撤走後，在高密東北鄉發行了一種用草紙印刷的紙幣，面額有一千元和一萬元兩種，紙幣圖案簡單（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騎著一隻老虎），印刷馬虎（用印年畫的木板印刷）。當時，高密東北鄉起碼流通著四種貨幣，每一種貨幣的貶值和升值、疲軟與堅挺，都與貨幣發行者當時的勢力有關。大小武裝靠槍桿子強制發行的貨幣，是對老百姓的無情盤剝。爺爺能為奶奶出大殯，就是依靠著這種變相的強取豪奪。那時候江大隊和冷支隊被擠走，爺爺的隊伍印刷的草紙幣在高密東北鄉十分堅挺，但這種好光景只維持了幾個月，奶奶的大殯之後，積壓在老百姓手裡的騎虎票子就變得一分不值了。

　　兩個鐵板會員押著騎騾郎中進了停靈大席棚，燭光刺得他們眼睛亂眨。

　　「幹什麼的！」爺爺欠了一下身，懊惱地問。

　　前頭的那個鐵板會員單膝跪地，雙手摀住腦門上那塊亮晶晶的頭皮，說：「報副會長，捉到一個奸細！」

　　又黑又大、左眼被一圈黑痣包圍著的鐵板會會長黑眼用腳踢了一下桌子腿，拉緊嗓門喊：「牽出去砍了，扒出心肝來下酒！」

　　「慢著！」爺爺對兩個會員吼一聲，又側過臉來對黑眼說，「老黑，是不是先問清再殺？」

　　「問他娘的蛋！」黑眼把桌子上的泥茶壺一掌拂下地，站起來，掖掖從腰裡竄上來的槍，怒沖沖地瞪著那個起始報告的鐵板會員。

　　「會長……」那個會員惶恐地說。

　　「我操你活娘，朱順！你眼裡還有會長？狗娘養的，往後你別叫我看到你，你他媽的扎我的眼眶子！」黑眼憤怒地罵著，對著落在地上的泥茶壺踢了一腳，瓦片斜飛起來，穿進棺木兩側那些裊嬝娜娜的雪柳叢中，發出一陣嚓嚓啦啦的響聲。

　　一個和父親年齡相仿的半大小子，彎腰把碎茶壺撿起來，扔到席棚外去。

　　爺爺對那半大小子說：「福來，把會長扶回去歇息吧，他醉啦！」

　　福來上前攙扶黑眼的胳膊，被他搡了個趔趄。黑眼說：「醉了，誰醉了？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開家立業，你來吃現成的？老虎打食喂狗熊！小子，便宜不了你，黑眼裡揉不進砂子去！咱們走著瞧！」

　　爺爺說：「老黑，當著這麼多兄弟，不怕丟你的身份？」

　　爺爺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嘴角上立著兩道殘忍的豎紋。

　　黑眼神手至腰間，摸著匣槍的膠木把子，嗓子疲勞，發出艱澀的嘶鳴：「滾你媽的蛋！帶著你的狗崽子滾你媽的蛋！」

　　爺爺說：「請神容易送神難。」

　　黑眼把匣槍掏了出來，對著爺爺揮舞著。

　　爺爺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鼓起腮幫，漱漱口，然後往前一探頸，噗一聲，把一口酒噴到黑眼瞼上。爺爺手腕一揚，那個雞蛋大的綠瓷酒盅子打在黑眼的匣槍苗子上，酒盅啪啦一聲迸碎，破瓷片紛紛落地。黑眼的手腕子哆嗦著，槍口垂了下去。

　　「收起你的槍！」爺爺用磨擦鐵石般的格澀聲音說：「我還有一筆老帳沒跟你算清吶，老黑，你先別張狂。」

　　黑眼滿臉是汗，嘟嘟噥噥地說著什麼，把匣槍插進生牛皮腰帶裡，走回原來的位置坐下。

　　爺爺輕蔑地瞄了他一眼，他憤怒地回報了爺爺一眼。

　　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冷潮表情的騎騾郎中，忽然狂笑起來，笑得身體前仰後合，胳膊亂扭腿亂蹬，好像有人在拚命抓撓著他的胳肢窩。在他的七顛八倒的笑聲中，席棚裡人都變得侷促不安，手腳無處安放。郎中只管狂笑，淚水從他灼熱的眼窩裡湧出來。

　　黑眼說：「笑什麼？操你的娘？笑什麼？」

　　郎中的笑像閃電一樣消逝了，他嚴肅地說：「操去吧，你去嗎？俺娘早死啦，埋到黑土裡十年啦，你去吧！」

　　黑眼啞口無言，眼周的痣憋成綠葉一樣顏色。他跳過桌凳，對著郎中的臉搗了七八拳。郎中的鼻子歪到一邊，兩線艷紅的血沿著鼻孔裡伸出的那兩撮黑毛，滴滴嗒嗒下落，落到了他的嘴唇上和元寶一樣翹起的下巴上。他甜蜜地巴咂著嘴，閃著白瓷光的牙齒被濡染得猩紅。

　　「誰派你來的？」爺爺問。

　　「我的騾子呢？」郎中抻抻脖子，好像嚥了一口血，繼續說，「你們把我的騾子弄到哪裡去啦？」

　　「一定是日本人的奸細！」黑眼說，「拿馬鞭來，打這個狗娘養的！」

　　「我的騾子！你們還我的騾子！還我的騾子……」郎中惶恐地大叫著，飛快地往席棚口跑去，兩個鐵板會員拉住了他的胳膊，他瘋狂地掙扎著，一個鐵板會員騰出一隻手，在他太陽穴上狠狠揍了一拳，他的臉皮呱唧一聲響，脖子像折斷的高粱莖子一樣低垂下去，身體也軟塌塌地墜下去。

　　「搜他的身！」爺爺命令道。

　　鐵板會員把他的每個衣縫都摸遍了，搜出了兩粒小孩子玩耍的玻璃球兒，一粒碧綠，一粒鮮紅。球裏邊鑲著兩隻貓眼狀氣泡兒。爺爺捏起玻璃球兒，對著燭光看著，玻璃球射出燦燦的彩光，十分奪目。爺爺莫名其妙地搖搖頭，把玻璃球放在桌子上。我父親溜到桌邊，伸手把玻璃球搶走了。

　　爺爺說：「給福來一粒。」

高粱殯．二

　　父親不情願地把手伸到黑眼會長的貼身隨從福來面前，說：「你要什麼顏色的？」

　　福來說：「我要紅的。」

　　父親說：「不行！給你綠的！」

　　福來說：「我要紅的！」

　　「給你綠的！」父親固執地說。

　　「綠的就綠的。」福來無可奈何地把綠玻璃球抓到手裡。

　　郎中的脖子慢慢立起來、兩眼凶光不減，叢生著血糊糊短髭鬚的下巴倔強地翹著。

　　「說，是不是日本人的奸細！」爺爺問道。

　　郎中像執拗的孩子一樣重複著：「我的騾子！我的騾子！不把我的騾子牽來我什麼也不說！」

　　爺爺淘氣般地笑了，然後寬容大度地說：「牽進來，看看他要賣什麼藥。」

　　那匹老瘦騾被拉進席棚。耀眼的燭光、輝煌的棺材、陰森森的紙草，造成一種地獄般的氣象，嚇得騾子在席棚口畏縮不前。郎中上去，捂著他的眼睛，才把它牽進來。它站在爺爺他們面前，四條乾柴棍子一樣的瘦腿瑟瑟打抖，一串串的響屁對著奶奶的靈柩連放不止。

　　郎中抱著騾子的脖子，拍著它的木板般的額頭，親密地絮叨著：「夥計，你怕嘍？別怕，我告訴你別怕，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別怕！」

　　黑眼說：「好大的碗！」

　　郎中說：「盆大的疤，也別怕，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說吧！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爺爺問。

　　「俺爹的魂派我來的，派我來賣藥。」郎中說著，從騾背上搭著的褡褳裡，掏出一包藥，嘴裡朗聲讀出歌謡，「一巴豆，二牛黃，三是斑螫四麝香，七根蔥白七個棗，七粒胡椒七片薑。」

　　大家都愣了神，怔怔地看著郎中的臉和郎中的嘴，郎中的神情和氣色，郎中的手和手裡托著的藥包。那匹老騾子漸漸適應了環境，四腿不抖了，安閒地捯動著破裂的、蒼白的蹄子。

　　「什麼藥？」黑眼問。

　　「速效打胎藥，」郎中狡猾地笑著，說，「那怕你銅幫鐵底鋼柵欄，那怕你銅頭鐵臂鋼羅漢，一副藥喝三遍，孩子不下來找我要錢！」

　　「他媽的，你這個缺德的雜種！」黑眼罵道。

　　「還有還有！」郎中又從褡褳裡掏出一包藥，舉起來，唱道，「狗鞭為君羊鞭為臣，佐以黃酒太子參，杜仲狗脊膃肭獸，三月筍尖為藥引。」

　　「治什麼？」黑眼問。

　　「治男人陽萎不舉，那怕你蔫如抽絲的蠶，那怕你軟如彈過的棉，一副藥喝三遍，鋼槍不倒夜夜苟歡，幹不成好事找我要錢！」

　　黑眼用手搔搔那塊光頭皮，淫邪地笑起來。

　　「娘的，你是個人種事不幹一點的野先生！」黑眼昵罵著，要郎中拿藥來看。

　　郎中從騾背上扯下褡褳，提著，走近爺爺和黑眼。他從褡褳裡往外掏著藥，邊掏邊報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藥名。黑眼解開一包藥，拿出一根枯樹枝樣的東西，放到嘴邊嗅著，嗅一陣，說：「什麼他媽的狗鞭！」

　　「是貨真價實的黑狗鞭！」郎中說。

　　「老余，你認認，這明明是截枯樹根！」黑眼把那物遞給爺爺。爺爺只好接住，舉得離火燭近些，眯縫著眼睛看。

　　騎騾郎中的身體突然篩糠般地顫慄起來，翹起的下巴得得地上跳著，沒被鼻血濡染的地方露出了爛銀般的光澤。父親停止了玩耍玻璃綵球的遊戲，心裡別別地跳著，看著郎中逐漸收縮的身體。老黑騾子耷拉著頭，紅燭光照著它的呆板的臉，像籠罩著一個羞澀不安地坐在嫁床上的半老婆子，它的鼻孔裡流著蔥綠色的鼻涕，父親想它一定得了老馬伕講過的那種鼻疽病。

　　郎中在亂顫中把左手探進褡褳，右手猛一揚，那包托在他手掌心的中藥開花般地打在爺爺臉上。郎中手裡一道寒光閃過，父親看到燭光照耀著一柄綠色的短劍。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安靜地看著像黑貓一樣敏捷的郎中把那道寒冷的綠光對準爺爺的喉嚨掃過去。爺爺在遭到藥包打擊後一秒鐘，本能地跳起來，並掄起了胳膊擋住了面。郎中衣袖扇起的涼風撲面而來。爺爺的胳膊格開了短劍，但劍刃已經在他的大臂上豁開了一條長長的傷口。爺爺踢翻了桌子，並熟練地掏出了匣槍，隨手打了三槍。辛辣的中藥末子刺激得他睜眼睏難，那些硬梆梆的狗鞭羊鞭打酸了他的鼻梁。爺爺一槍打中席棚；一槍打中棺材，塗了幾十層青油的棺材比鐵石還要堅硬，子彈頭迸到一邊，破成三五片，鑽到席棚外去了；還有一顆子彈打斷了瘦騾子的右前腿。它往前一撲，方大的頭顱觸到地上，但它立即又跳起來，哀傷地嘶鳴著，破碎的膝蓋上流著白的和紅的液體。它跳著圓圈向那些雪松雪柳中衝去，紙草嘩啦啦響著，歪的歪，倒的倒，棺材蓋子上的蠟燭被碰翻在地，蠟油和火燭立刻引燃了那些紙草，奶奶的靈位在片刻黯淡之後立刻變得格外輝煌起來，乾燥的席棚捲曲著向火舌逼近。鐵板會員們猛醒過來，飛快地跑向窩棚口。火光中，皮膚像古老的青銅一樣閃爍光彩的郎中又對著爺爺撲上去。父親看到郎中手裡的小劍像小蛇一樣扭曲著逼近爺爺的喉頭。黑眼手攥著匣槍，卻並不開火，臉上似乎掛著幾絲幸災樂禍的笑容。父親掏出了自己的馬牌櫓子槍，勾了一下機，一顆圓頭子彈呼嘯著射出打在郎中高聳著的肩胛骨上。郎中高舉著的胳膊猛然耷拉下去，小劍掉在桌子上。他的前身也傾在桌子上。父親又勾了槍機，子彈卡殻。爺爺的眼睛血紅，在火裡燃燒著，他說：「別開槍！」

　　黑眼的匣槍啪啪啪一陣響，郎中的腦袋像煮過了頭的雞蛋一樣炸裂了。

　　爺爺仇恨地盯了他一眼。

　　一群鐵板會員湧進席棚。席棚裡煙火升騰，席棚驚恐不安地爆響著，五面壓迫下來。那匹被燒著的騾子遍地打滾，火被它的身軀壓滅，但當它的身軀滾過去後，又立刻燃燒起來。燒焦騾皮的香味嗆人喉嚨。

　　棚裡的人一窩蜂擁出。

　　黑眼大叫著：「救火！救火！快救火！搶出棺材來賞騎虎票子五千萬！」

　　那時候春雨剛過，村頭灣子裡水光瀲灧，鐵板會員們、看殯百姓們一齊動手，把燃燒得紅雲般爛漫的席棚推倒澆滅。

　　奶奶的棺材被綠色的火焰包圍，幾十桶水潑過後，火滅了，棺材上冒著綠幽幽的青煙。在幽暗的燈光下，它依然顯得那麼龐大堅固。黑騾子蜷曲的身體躺在棺材旁，焦臭味飛散開來，人人用衣袖遮鼻，耳朵裡聽得到棺材上冷卻後的青油在啪啪爆響著破裂。

　　雖然夜裡突遭變故，但為奶奶出大殯的日期決不更改。夜裡鐵板會裡那個懂點醫道的老馬伕給爺爺包紮胳膊上的傷口時，黑眼訕訕地站在一邊，建議殯期往後拖延。爺爺沒看他，斜眼盯著插在蠟燭台上的紅蠟流下的一串灰白的黏稠淚珠，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黑眼的意見。

　　爺爺一夜未眠，坐在一條方凳上，半睜半閉著血紅的眼睛，冰涼的手按著盒子槍滯澀的膠木把子，一動不動，好像焊上了一樣。

　　父親躺在席鋪上，瞄著爺爺，昏昏沉沉入了睡。黎明前他醒過來一次，偷眼看看在搖動的燭光中顯得頑固不化的爺爺，看著爺爺臂上從白布中滲出來的黑色血跡，什麼話也不敢說就閉上了眼睛。下午已趕來聽差的五棚吹鼓手，因為同行嫉妒意見不和，互相用大喇叭騷擾著對方的睡眠，憤怒的喇叭聲傳到父親睡的窩棚時，竟像古稀老人蒼涼的嘆息。父親鼻子一酸，滾燙的淚水順著眼角流進了他的耳朵。一轉眼間，父親想，我已經十六歲了。這動亂不安的日子，不知道何時才到頭。父親從朦朧中睨著他父親漬血的肩頭和蠟黃的面孔，一種不應該屬於他的年齡的淒涼心情爬上了他瘢痂纍纍的心頭，村裡孑遺的公雞嘹喨地打鳴報曉了，黎明前的微風帶著四月田野裡的苦澀氣息吹進窩棚，搖曳著冉冉欲滅的醜陋蠟燭頭。村莊裡人語窈窈竊竊，戰馬在柳樹下彈蹄噴鼻，寧靜的晨風送來的寒意使父親甜蜜地蜷縮起身體來。這時候他想到我未來的母親倩兒，和理應算做我的三奶奶的高大健壯的劉氏，她們在三個月前突然失蹤，那時候父親和爺爺隨著鐵板會轉移到鐵路南邊一個僻靜的小屯裡去練兵，回來時發現人去棚空，三九年冬天搭起的土窩棚裡掛滿了一面面纖細的蛛網……。

　　太陽剛一冒紅，村子裡就沸騰起來，賣吃食的小商販們拖腔拿調地喊著，包子爐上、餛飩鍋裡、燒餅鍋裡都冒著蒸氣和香氣。一個賣包子的小販與一個買包子的痲臉農民爭執起來，小販拒收痲臉農民的八路發行的北海票子，痲臉農民又拿不出鐵板會發行的騎虎票子。二十個包子已經進了痲臉農民的肚子，他說：「你要呢就是這，你不要呢就算把這二十個包子打發了花子吧。」圍觀的人勸那小販收下北海票子，等到八路打回來，北海票子又值錢了。話說到這份上，圍觀的人立刻就散了，小販收下北海票子，嘟嘟噥噥說了一句什麼，就揚起浩亮的嗓門喊：「包子！包子！剛出爐的大肉包子！」吃過飯的百姓們圍繞著大棚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但憚於荷槍實彈、腦門上露著一塊青頭皮的鐵板會員們的威風，無人敢近前。大棚在夜裡的火焰中燒得殘缺不全，郎中和他的老瘦騾子燒成焦炭顏色，已被拖到離席棚五十步遠的灣子邊，那些吃慣了腐屍的烏鴉們又嗅臭而來，先是盤旋，後是破磚爛瓦般齊齊落下，騾屍和人屍上覆蓋著一大片鋼藍色的、活潑地奓動著的羽毛。眾百姓們想起昨天傍晚還是生龍活虎的騎騾郎中，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變成了烏鴉們的美餐，心裡都是千頭萬緒，嘴裡訥訥無聲。

　　奶奶的棺材周圍聚集著的席棚殘骸，正被幾個持帚操鍬的鐵板會會員清除著，幾個完整的酒盅子從灰燼中滾出來，被一個鐵板會員用鐵鍬背拍得粉碎。奶奶的棺材在清晨明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原先覆蓋著它的那層莊嚴神秘的紫紅色已被火焰剝蝕，三指厚的細紗布青油被燒爆，裂開一條條縱橫交叉的紋路。現在奶奶的壽器是烏黑展亮的，像塗了一層凹凸不平的臭油。奶奶的棺材罕見的巨大，十六歲的父親站在翹起的棺材大頭前，雖然棺材只齊著喉結，但父親覺得它高大無比，壓迫得他呼吸不暢。父親想起去搶奪這棺材的情景……那個差不多有一百歲的、腦後梳著一條花白小辮子的老頭子手把著材頭放聲大哭。這是我的屋……誰也不能占……我是大清朝的秀才，連縣太爺見了我都稱年兄……你們先把我打死吧……你們這些強盜……老頭子哭夠了就罵。那天爺爺沒有出面，是爺爺最親信的馬隊隊長帶人去抬材，父親跟著去的。父親聽說，這口棺材是用四塊柏木板打成，板厚四市吋半。這棺材民國元年就打好了，每年纏一層細紗布涂一層清油，已經連塗了三十年……老頭兒躺在棺材前像毛驢一樣打滾兒，哭笑難分，明明是瘋了。馬隊隊長把四四方方一包袱鐵板會印刷的騎虎票子扔在老頭子懷裡。馬隊隊長豎著細長的眉毛說，老混蛋，我們給你錢買你的。老頭子用雙手撕扯著包袱，用幾顆孤獨的長牙嚙咬著騎虎票子，罵著，土匪啊活土匪，連皇帝爺也不搶人壽器，你們這些強盜……馬隊隊長說，老混蛋！你聽著，抗日救國，人人有責，你這副老毛驢胎子，找幾捆高粱秸串成箔子，卷巴卷巴埋了就不錯了，你哪裡配用這樣的棺材！這棺材要給抗日英雄！老頭兒問，誰是抗日英雄？馬隊隊長說，是當年的余司令現在的余會長的原配夫人，啊呀呀，天地不容天地不容！讓一個女人睡我的屋……我不活了……老頭兒弓著腰往棺材上撞去。他的腦袋筆直地撞在棺材頭上，發出空洞的巨響。父親看到老頭兒細長的脖子縮進了腔子裡，那顆撞扁了的腦袋夾在兩座尖削地聳起的肩胛骨裡……父親想起老頭兒圓大的鼻孔裡那兩撮花白的鼻毛和那副生著稀疏花白鬍鬚的元寶一樣翹起的下巴，心裡突然有一道耀眼閃電照亮了一個黑暗的疑團……父親非常想把這一瞬間的覺悟跟爺爺訴說，但一看到爺爺陰雲密佈的面孔，就把這念頭壓進了心底。

　　爺爺用一根黑布帶子把受傷的右臂吊起來掛在脖頸上，瘦削的臉上堆滿疲憊不堪的皺紋。眉毛細長的馬隊隊長從馬群那兒走過來，問了爺爺一句話。父親站在夜裡歇宿的小窩棚門口，聽到爺爺說：「五亂子，不用我多說了，你去吧！」

　　父親看到爺爺對著馬隊隊長五亂子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五亂子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向馬群走去。

　　從另一個小窩棚裡走出了黑眼，他叉開腿站在五亂子面前，擋住他的去路，忿忿地說：「幹什麼去？」

　　五亂子冷冷地說：「騎馬踩道放哨。」

　　黑眼說：「我沒讓你去！」

　　「你是沒讓我去！」五亂子說。

　　爺爺走上前來，苦笑一聲，說：「老黑，你成心要跟我過不去？」

　　黑眼說：「我不管，只不過隨便問問。」

　　爺爺用那隻好手拍了一下黑眼寬大厚實的肩膀，說：「出她的殯，也不是與你全沒干係，咱老哥倆的帳，等出完殯再算怎麼樣？」

　　黑眼沒吱聲，只把被爺爺拍過的那隻肩膀斜扛著，對著遠遠地圍成密集的圈子、努力往這裡張望的眾百姓們破口大罵：「站得遠一點！你們的親娘的！要搶孝帽子戴是不？」

高粱殯．三

　　五亂子站在拴馬的柳樹下，從懷裡摸出一個黃色的銅哨子，ＧＧＧ吹了三聲，五十個鐵板會會員從離拴馬柳不遠的席棚裡跑出來，各奔著自己的馬去。那些馬都激動不安地咆哮起來，彎彎曲曲的柳樹被它們啃得露出一片片白色的樹幹。這五十餘個鐵板會會員個個精悍，武器輕便精良：人手一柄細俏的馬刀，一支大背在肩上的日本馬槍。五亂子和四個高大的漢子不背馬槍，脖子上吊著一支俄國造花眼機關槍。他們跳上馬去，擁擠一陣後，就排成大致整齊的兩路縱隊，群馬輕捷地翻動著蹄子，顛顛地小跑著，往村外那條直通墨水河大橋的土路馳去。馬蹄上的各色距毛在晨風中顫動中，明亮的蹄鐵反射出一道道柔和的銀光，鐵板會會員們在磨得烏黑光亮的馬鞍子上有節奏地躍動著。五亂子騎著一匹精壯的小花馬，跑在最前邊，一陣雜沓的聲響過後，父親看到馬隊在平坦的黑色土地上，像一團濃密渾濁的陰雲一樣飄到遠方去。

　　穿長袍馬褂、有仙風道骨的司師爺站在一條高凳上，拖著長腔喊：「吹手班子──」

　　一群黑衣紅帽頂的吹鼓手好像從地裡冒出來一樣，飛跑著擁向樹在路邊的吹鼓手樓子。樓子用木板和葦席紮成，約有五七米高的樣子。街上人如蟻群，吹鼓手們從人縫裡擠過去，踏著一級級木板，哆哆嗦嗦地爬上自己的高位。

　　司師爺叫一嗓子：「起──」

　　喇叭、嗩吶齊聲嗚咽起來。看熱鬧的人群都拚命往前擠，一根根脖子都抻到最長，極力想看清圈裡的光景。後邊的人群像潮頭一樣湧上來，虛弱的吹鼓手樓子被擠得吱喲喲亂響，搖搖欲墜，吹鼓手們嚇得紛紛做鬼叫，拴在路邊樹木上的牛、驢也被擠得喘粗氣。

　　爺爺謙恭地說：「老黑，怎麼辦？」

　　黑眼高聲叫道：「老三，把隊伍拉出來！」

　　五十多個手持大槍的鐵板會會員也像從地裡冒出來一樣出現在人圈裡，他們掄著大槍，用槍筒子、槍托子捅著搗著身不由己往前擠的人群。擁擠在村子裡看殯的不知有幾萬幾千人、五十個鐵板會員累得口吐白沫也阻擋不住湧上來的人潮。

　　黑眼掏出匣槍，對著天空放了一槍；又貼著黑鴉鴉的人頭放了一槍；鐵板會員們也對著天空啪啪地胡亂開了槍。槍聲一響，擠進前面的人調頭返身往後擠去，後邊往前擠的人糊裡糊塗，繼續往前擠，中間的人突然高起來，像運動中的黑色尺蠼弓起的背。被踩翻在地的孩子尖叫起來，有兩個吹鼓手樓子慢騰騰地傾倒了，樓子裡的吹鼓手四蹄刨動，拐彎抹角地叫著，跌進人堆裡。吹鼓手的尖叫與被砸的人的尖叫成為嘈雜的大潮裡的最尖利的呼嘯。一頭夾在人縫裡的毛驢像陷在沼澤泥潭裡抻著脖子舉著頭，雞蛋大的雙眼銅鈴一樣凸出來，發著可憐的藍光。在這場騷亂中，起碼有十幾個老弱病殘被踩死，幾個月後還有幾條毛驢和黃牛的屍體躺在這兒發散臭氣，招徠蒼繩。

　　在鐵板會員們的彈壓下，人群終於平靜下來。幾個婦女在人圈外的呼天號地，與重新爬到樓子上的狼狽不堪的吹鼓手奏出的嚥氣般的音樂相得益彰。有一大半自知擠不進核心的群眾撤向村外，站在通往奶奶墓穴的路邊上等候大殯的儀仗。那裡，年輕貌美的五亂子正帶著他的馬隊來回奔馳。

　　驚魂甫定的司師爺又站上高凳，喊：「小罩──」

　　兩個腰束白搭腰的鐵板會會員把一乘天藍色的小罩抬過來。小罩有一米多高，方形，起脊，翹著龍頭般的角，罩尖上鑲著一個血紅的琉璃頂子。

　　司師爺喊：「請主位──」

　　我母親告訴過我，主位就是靈位，後來我簡單考證過，主位並不是供祭祀的靈位，而是專門供出殯時證明棺中人身份的，正確稱呼是「神主」，與儀仗最前邊的旌表相互補充，交叉證明。奶奶的主位在席棚大火中燒燬了，臨時趕製的主位墨跡未乾，由兩個面孔清麗的鐵板會會員請出來。主位上豎寫著：大清光緒卅二年五月五日辰時生中華民國廿八年八月九日午時卒中華民國高密東北鄉游擊司令鐵板會魁首余公占鰲原配戴氏行凡神主享年三十有二葬於白馬山之陽墨水河之陰。

　　奶奶的神主上披著三尺白綾子，神采飄逸；鐵板會員小心翼翼地把神主安放在小罩裡，然後退到兩旁，垂手侍立。

　　司師爺喊：「大罩──」

　　在吹鼓手的鼓吹中，六十四個鐵板會會員把那頂深紅顏色、鑲著西瓜般大藍頂子的大罩抬了過來。罩前，有一個鐵板會的小頭目，手提一面銅鑼，敲出分明的節奏，六十四個抬槓子的腳踏著鑼聲，顫顫悠悠地走著。人群裡原有的唧喳聲齊齊停了，只有吹鼓手們吹得那些管子笛子還在哀哀地鳴著，被踩死了孩子的女人絶望地哭著，號鑼嘡嘡地叫著，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架像廟宇一樣的大罩緩緩移動過來，一種嚴肅的空氣在人群上空轉動著壓下來，巨大的漩渦把眾人的思想絞在一起轉動。

　　爺爺的傷臂周圍始終有一隻極端討厭的馬蠅子在糾纏，它總是想伏到爺爺傷口裡滲出的那團黑血上去。爺爺揮手轟它，它就驚飛起來，圍著爺爺的頭顱憤怒地飛旋，並發出那麼強烈的轟鳴。爺爺恨不得一巴掌把它打成肉醬，但總也打不著它，反把自己的傷臂打得像針扎般疼痛。

　　大罩顫顫巍巍地停泊在奶奶的棺材前邊，紅幫藍頂子的和諧色彩、嘡──嘡──嘡──號鑼發出的緊揪人心的聲響，喚起了爺爺對飛逝去的往昔生活的纏綿繚繞的回憶。

　　爺爺殺死和尚時年方十八歲，逃離家鄉四處流浪到二十一歲返回高密東北鄉進「婚喪服務公司」吃杠子飯。那時他已經飽嘗了人間疾苦，受過穿紅黑褲掃大街的侮辱，心如鯁骨，體如健猿，已具備了大土匪的基本素質，他知道吃杠子飯的不容易，但他不怕。爺爺忘不了一九二○年在膠縣城綦翰林家挨巴掌的恥辱。爺爺忘了那隻騷亂得他神經錯亂的馬蠅子，它瞅準機會叮到爺爺臂上沾血的白布上，一邊從嘴裡往外吐唾沫，一邊往嘴裡吸食腥鹹的血。在沒有倒也傾斜著的吹鼓手樓子裡，幾縷熾烈的金黃色光線照著吹鼓手鼓得像皮球一樣的腮幫子，汗水從他們臉上流到他們脖子上，喇叭和嗩吶口的下邊緣上，懸掛著通過彎彎曲曲的銅鐵管道流下來的吹鼓手的口水。看殯百姓高翹著腳尖，成幹上萬隻眼睛射出的光線像焦灼的月光一樣籠罩著圈裡的活人和紙人、古老燦爛的文化和反動落後的思想。父親周身遍被著萬惡的人眼射出的美麗光線，心裡先是像紫紅色的葡萄一樣一串接一串憤怒，繼而是一道道五彩繽紛的彩虹般的痛苦。父親身穿一件厚厚的、長及膝蓋的白布孝衫子，腰束一道灰白色麻辮子，一項方方正正的孝帽子遮住了他剃光了半塊的腦袋，人群裡揮發出的汗酸和奶奶棺材上的焦油味兒混濁成一股惡濁臭氣，熏得父親立腳不穩。他黏汗遍體，心裡卻不斷湧起一陣又一陣的陰涼，從吹鼓手嘴中樂器發出的淒厲鳴叫和鋒利的金線中，從板塊一般呆滯的看殯人群中，從那一隻只圓溜溜的眼睛裡，父親脊椎裡那些超敏的白色絲絡裡，發出了一陣陣輕微的、寒如三月冰霜的信號。奶奶的棺材一時間猙獰無比，斑斑麻麻的板面和前高後低的趴臥姿式以及那刀切般鋭利地傾斜著的棺首，都使它具有了某種巨獸的昏憒顢頇的性格，父親總感覺到它會在突然間打著呵欠站起來，向著烏鴉鴉的人群猛撲過去。黑棺材在父親的意識裡像雲團般膨脹開來，包圍在厚板和紅磚粉末中的奶奶的遺骨清晰地展現在父親的眼前。那天上午在墨水河邊，爺爺用杴頭掘開草芽泛綠的奶奶的墳墓，把一棵棵漚得糟爛了的高粱稈子扒出來，露出了奶奶栩栩如生的軀體時的情景鮮明地浮現在父親的眼前，父親像難以忘記奶奶仰望著通紅的高粱歸天時情景一樣難以忘記奶奶從土穴中脫穎而出的面容，嶄新的、幻景般出現的面容頃刻便溶化在溫暖的春風裡。父親在執行著孝子的繁瑣禮儀時，也一直在追思著這些輝煌的生活片斷。被陽光曬出一副狼狽相的司師爺高聲喊叫：「打棺──」六十四個暫充罩夫的鐵板會會員便蜂擁到龐大的棺材前，喊一聲起，那棺材竟如生根似的紋絲未動，罩夫們圍著棺材，像一群螞蟻圍繞著一具豬的屍體。爺爺轟跑那隻蒼蠅，鄙夷地看著對大棺材束手無策的罩夫們，招手喚來那個小頭目，對他說：「去弄幾丈土棉布來，要不，折騰到天亮，你也難把它弄進罩去！」小頭目惶惑地盯著爺爺的眼睛，爺爺卻把眼睛移開了，好像去看橫亙在黑土平原上的墨水河大堤……

　　膠縣城綦家門前豎著兩根硃色脫盡的旗杆斗子，這古老的朽木象徵著綦家的榮耀門第，這個晚清的老翰林死了，跟著老頭子享盡了人間富貴的子孫們，把喪事辦得聲勢浩大。一切準備停當，但出殯的日子卻遲遲不敢公佈。綦家深宅大院，棺材停放在最後一排房子裡；要把棺材弄到大街上，必須先通過七道狹窄的門口。十幾家「婚喪服務公司」的經理人看過棺材和地勢之後，都垂著頭走了，儘管綦家出得價錢驚人。

　　消息傳到高密東北鄉「婚喪服務公司」。打出一口棺材可獲五百元銀洋的高額懸賞，像誘人的釣餌一樣勾引得我爺爺他們一班杠子夫們心亂如麻，好像思春的少婦遇到向她眉目傳情並拋置金鈎的美貌才郎。爺爺他們去找管事人曹二老爺，發誓要殺出高密東北鄉的威風，掙下五百元銀洋。曹二老爺穩如盤石，端坐在太師椅上，連個屁也不放。爺爺他們只能看到他那顆聰明地轉動著的冷酷的眼珠子。聽到他雙手捧著的水煙袋裏冒出的撲魯撲魯的響聲。爺爺他們又意氣風發地吵嚷一陣：二老爺，不是為那幾個錢！人活一世，不蒸饅頭爭口氣！不要讓他們小瞧我們，不要讓他們認為高密東北鄉無能人！這時候，曹二老爺才欠動屁股，慢慢地放了一個屁，說，你們都回去歇了吧，弄出個三長兩短，壓死個把人事小，丟了高密東北鄉的臉、砸了我的生意事大，你們要是缺錢花，二爺開恩賞你們就是了。曹二爺說完就閉上了眼睛，杠子夫們被撩得心頭拉拉雜雜火起，齊聲聒噪起來，二老爺，你不要滅自家威風長別家志氣！二老爺說，沒有彎彎肚子別吞鐮鈎刀子，你們以為這五百塊大洋那麼好掙？綦家有七道門，棺木厚重，內裡填充的都是水銀！水銀！水銀！你們動動你們的狗腦子，算算這個棺該有多重，曹二老爺罵完，冷冷地斜視著他的杠子夫們。眾人互相觀望一陣，臉上都有一種不甘罷休但又心懷畏懼的渾濁雲霧。曹二老爺見狀，從鼻孔裡噴出兩聲冷笑，說：「回去吧，等著看英雄好漢去掙大錢吧！你們吶，小人打小譜，三十二十地掙吧，能給窮光蜑家抬抬薄皮棺材就不錯了！」

　　曹二老爺的話像峻烈的毒藥一樣辛辣地刺激著杠子夫們的心。爺爺向前跨一步，率先喊叫：「曹二老爺，跟著你這樣的窩囊班主幹活，真他媽的憋氣，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老子不幹啦！」

　　年輕氣盛的杠子夫們應和著叫嚷起來，二老爺站起來，步履沉重地走到爺爺面前，用力拍拍爺爺的肩頭，感情誠摯地說：「占鰲！是條好漢子！是高密東北鄉的種。綦家賞標高懸，就是明欺負咱們吃杠子飯的弟兄，要是眾位弟兄能同心協力打出棺來，一定會使我們東北鄉英名遠颺，千金難買片刻光彩。只不過這綦家是清朝的翰林家，規矩森嚴，要打出這口棺來，決非易事，弟兄們夜黑睡不著覺，好好琢磨琢磨，怎樣才能駕出那七道重門。」好像是事先約定一樣，杠子夫們正交口議論著，從門外進來兩個冠冕堂皇的人，自稱是綦翰林家的管事人，前來請東北鄉的杠子夫去掙大錢。

　　綦家的管事人說明了來意，曹二老爺懶洋洋地問：「出多少錢？」

　　「五百現大洋！掌班的，這可是天下少有的價錢啦！」綦家管事人說。

　　曹二老爺把白銀水煙袋往桌上一摔，冷冷地笑起來。說：「我們行裡一不缺買賣做，二不缺銀錢花，另請高手吧！」

　　綦家管事人聰明地笑笑，說：「班主，我們可都是久做生意的人啦！」

　　曹二老爺說：「就是就是。這麼高的賞錢，總有人搶著去抬。」

　　曹二老爺閉目養神。

　　兩個管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頭前一個說：「班主，別兜圈子了，要個價吧！」

　　曹二老爺說：「我犯不上為幾塊銀洋賠上幾條人命！」

　　管事人說：「六百！六百塊現大洋！」

　　曹二老爺像化石一樣坐著。：

　　「七百！七百塊啦，班主！做買賣也得講良心吶！」

　　曹二老爺撇了撇嘴角。

　　「八百八百，多了一個也不行啦！」

　　曹二老爺睜開眼，一口喝定：「一千塊！」

　　管事人象牙痛一樣把腮幫子鼓起來，痴呆呆地盯著曹二老爺殘酷無情的臉。

　　「班主……這我們可不敢做主……」

　　「回去告訴你們當家的，一千塊，少一個子兒也不幹。」

　　「那好吧，您等著聽信。」

　　第二天上午，管事人就騎著一匹紫馬從膠縣城跑來，說定了出棺的日期，並先付了五百大洋，另五百塊打出棺材再付。那匹紫馬跑得熱汗暢暢，嘴角上沾滿了白色泡沫。

　　到了殯期那天，六十四個杠子夫半夜起身，打火造飯，吃得賊飽，收拾好家什，踏著遍地星光，往膠縣城裡奔。曹二老爺騎著一匹黑叫驢，尾隨在杠子夫們身後。

　　爺爺清楚地記得那天早晨天高星稀，露水冰涼，暗藏在腰間的鐵抓鈎沉甸甸地打著胯骨。趕到膠縣城時，朝曦初開，看殯人群羅列街旁，把街都站窄了。爺爺他們走在街上聽著人們的唧唧低語聲，便昂首挺胸，竭力想表現出英雄氣派，心裡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沉重的憂慮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

高粱殯．四

　　綦家的瓦房連片，占了半條街。爺爺他們跟隨綦家下人穿過三道門，在一個小院落裡停下來。院裡擺滿雪樹銀花，紙錢遍地，香煙繚繞，闊綽的氣派絶非尋常人家可比。

　　管事人領來綦家當家人，與曹二老爺引見了。綦家當家人五十左右年紀，面孔瘦削，一個小小的鷹勾鼻子離著闊大的嘴巴非常遙遠。他用眼睛掃瞄曹二老爺帶來的杠子夫時，爺爺看到他三角形的眼睛裡光芒四射，灼灼逼人。

　　他衝著曹二老爺點點頭，說：「一千塊有一千塊的規矩。」

　　曹二老爺也點點頭，隨著當家人進了最後一道門。

　　曹二老爺從屋裡走出來時，平時保養得油光閃閃的面孔變得紙灰般灰暗，留著長指甲的手指直勁兒哆嗦，他把杠子夫召集在牆角，咬牙切齒地說：「夥計們，毀了！」

　　爺爺問：「二老爺，怎麼啦？」

　　二老爺說：「諸位兄弟，那棺材與門口差不多同寬，材蓋子上還放了盈尖的一碗酒，綦家當家的說，灑出一滴酒，倒罰咱一百大洋！」

　　眾人都惶惶不能言。靈堂裡的哭靈聲像唱歌一樣悠揚。

　　「占鰲，你說咋辦？」曹二老爺問。

　　爺爺說：「事到臨頭，草雞也不行，就是塊生鐵蛋子也要抬出來！」

　　曹二老爺低聲說：「夥計們，闖吧，闖過來是家子人家！這一千塊大洋，曹某一塊也不要，都是你們的！」

　　爺爺掃他一眼，說：「你就少囉嗦吧！」

　　曹二老爺說：「那就收拾起來，占鰲、四奎，你們倆一前一後，把住海底繩，其餘兄弟，二十個進屋，棺一離地，一齊往下鑽，用脊樑把棺頂住，剩下的人，在門外照應著，聽我的鑼聲挪步，眾位兄弟，曹二多多拜謝了！」

　　平日作威作福的曹二老爺一躬到地，直腰抬頭時，眼睛裡淚光點點。

　　綦家當家人帶著幾個下人上來，冷笑著說：「慢著，搜身！」

　　曹二老爺怒沖沖地說：「這是什麼規矩？」

　　「一千塊大洋的規矩！」綦家當家人冷冷地說。

　　綦家的下人把爺爺他們暗藏的鐵抓鈎搜出來，扔在地上，鐵抓鈎碰撞時叮叮噹噹的聲響，在杠子夫們臉上塗了一層層灰色的油彩。

　　綦家當家人盯著那些鐵抓鈎冷笑。

　　爺爺想，也好！依靠鐵抓鈎把住材底不是好漢，一種如赴刑場般的悲壯感情在他的心頭升起。他緊緊綁腿帶子，又屏住氣，把扎腰的搭布殺進了肚腹間。

　　杠子夫們一進靈堂，綦家圍繞著棺材哭靈的大男小女，齊停了歌喉，一雙雙眼睛睜得溜圓，盯住杠子夫們和棺材頂上放著的那碗滿得伸舌頭的酒。靈堂裡煙霧嗆喉，濁氣逼人，活人的臉都如猙獰的面具，漂浮在半空中盤旋。

　　綦老翰林的黑色大棺材像一艘大船停泊在四條矮凳上，杠子夫們心裡咚咚地敲鑼打鼓。

　　爺爺從背上卸下一把粗細的、用精麻紡成的海底繩，從棺材底下穿過去，海底繩兩頭是兩個粗白布編成的襻帶。杠子夫們把幾十根一把粗細的精濕白布拴在海底繩上，分列在棺材兩邊，都齊齊地用手攥住了。

　　曹二老爺提起號鑼，當，敲出一聲破裂的響。爺爺蹲在棺材前頭，爺爺蹲在最艱險、最重要、最偉大的位置上。棺材像船首般傾斜的前頭逼得他無法直蹲，粗硬的棉布帶子勒住他的脖頸和雙肩，還未起立，他就感覺到棺材的重量。

　　曹二老爺又敲了三聲鑼，然後聲嘶力竭地喊一聲：「起！」

　　爺爺聽到三聲鑼響後就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氣息和力量都運到雙膝上，他是在朦朧中聽到曹二老爺的號令的，他也是在昏昏沉沉中把壓縮在雙膝上的力量迸發出來的。爺爺幻想著包容著綦老翰林屍體的棺材已經飄然離地，像輪船一樣在繚繞的香煙裡滑行，但猛烈地蹲在方磚地上的屁股和劇痛了一下的脊椎把他的幻想粉碎了。

　　曹二老爺幾乎沒暈倒在地上，他看到那巨大的棺材像生根的大樹一樣紋絲沒動，而他的杠子夫們卻像猛力衝撞到玻璃上的麻雀一樣，亂紛紛倒在地上，他們的臉色由淡紅到青紫，又像流盡了顏色的豬尿泡一樣，變成枯萎的灰白色。他知道毀了！這一台戲砸了！他看到血氣方剛的余占鰲也像個死了孩子的老娘們一樣表情麻木地坐在地上，他更知道這場戲就要完全徹底地砸了。

　　爺爺彷彿聽到了浸泡在活潑善動的水銀液體裡的綦老翰林正對著他冷笑，綦家死去的和活著的人都只會冷笑而不會別的人類笑容和笑聲，一種飽受侮辱的感覺、還有一種對龐然大物的憤怒、還有一種因脊椎痛楚而誘發的對死亡的恐懼，交織成一股污濁的水流、猛烈衝擊著他的心頭。

　　「兄弟們……」曹二老爺說，「兄弟們……不是為了我……為了高密東北鄉……也要把它抬出去……」

　　曹二老爺一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肚子，黑色的血咕嘟咕嘟湧流，他尖利地叫著：「兄弟們，為了高密東北鄉！」

　　號鑼又噹噹地響起來，爺爺感到他的心像裂開般疼痛，那鑼槌子不是打在凸起的鑼肚子上，而是打在他的心上，打在所有的杠子夫們的心上。

　　這一次，爺爺閉著眼睛、瘋狂地、撞頭自殺般地往上躥起（在混亂的起棺過程中，曹二老爺看到那個綽號『小公雞』的杠子夫以非常迅速的動作把嘴插到碗裡吸了一大口酒）。棺材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板凳，滿屋死靜，杠子夫們的骨節像爆竹一樣響著。

　　爺爺不知道在棺材升起那一霎，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他只感到粗布背襻勒緊了他的咽喉，勒斷了他的肩頸，他的脊椎上的「山楂葫蘆」緊緊擠壓在一起變成了一摞山楂餅。他的腰直不起來了，一種絶望的情緒只用半秒鐘就瓦解了他的意志，腿彎子像燒熟的鐵一樣慢慢彎曲了。

　　爺爺的軟弱使棺材裡水銀快速向前流動，棺材的巨大頭顱低垂下來，拱到爺爺彎曲的背上。棺材蓋子上的酒碗也傾斜起來，透明的酒漿欲流不流地戲弄著碗沿，綦家的人們都眼巴巴地盯著酒碗。

　　曹二老爺對準爺爺的臉狠抽了一巴掌。

　　爺爺記得自己的腦袋在挨巴掌後轟鳴了一聲，腰、腿、肩、頸，全被排擠到感覺之外，不知道屬於何方神鬼。他的眼前垂掛著一層烏黑的紗幕，一束束金色的火花濺到紗幕上，索索落落響。

　　爺爺直起了腰，棺材懸離地面三尺有餘，六個杠子夫鑽進棺底，四爪扒地，用脊背頂起棺材。爺爺這時才呼出一口黏滯的氣體，隨著出嘴的氣體，他感到有一股溫暖的熱流沿著喉嚨和氣管，慢慢地爬上來……

　　棺材出了七道重門，移進了藍汪汪的大罩。

　　白粗布背襻從身上剛卸下來，爺爺努力張開嘴巴，猩紅的血從嘴裡、鼻孔裡箭桿般射出來……

　　幹過絶活兒的爺爺，對圍著奶奶的棺材束手無策的鐵板會會員們從心裡瞧不起，但他不願意再說什麼，等到那個鐵板會員抱著一捆用灣水浸濕的粗白布飛跑過來時，爺爺走上去，親自動手，捆綁住棺材，又精選了十六個會員，安排停當，喊一聲起，棺材就離了地……奶奶的棺材抬進了三十二杠大罩，爺爺又想起當年的情景……綦家大殯像白色的巨龍，從膠縣城的青石板道上爬過，路旁行人顧不上去看那些高蹺、獅子、火大人，都神色淒然地看著六十四個杠子夫死灰般的面孔，看著七八個杠子夫們鼻孔裡淅淅瀝瀝滴答著血，那時候，爺爺被調換到棺材後頭，抬著一根負荷最輕的杠子，滿腹灼熱，滿嘴腥甜，堅硬的青石路面，像脂油般四處飛濺……

　　父親手執長槍，披麻戴孝，站在高板凳上，面向西南方向，一下一下地，用蠟木槍桿子搗著地，高聲喊叫：

　　「娘──娘──上西南──寬寬的大路──長長的寶船──溜溜的駿馬──足足的盤纏──娘──娘──你甜處安身，苦處花錢──」

　　司師爺叮囑父親，要把這指路歌兒連喊三遍，在親人的深情眷眷的喊叫裡，歡送著靈魂向西南方向的極樂世界進發。但父親只喊了一遍，就被酸麻的淚水堵塞了咽喉，他拄著長槍，再也不搗動，又一聲長「娘」出嘴，便一發不可收拾，顫抖的、悠長的「娘」像一隻團扇般大的深紅色蝴蝶──蝴蝶雙翅上生滿極端對稱的金黃色斑點──一起一伏地向西南方飛去。那裡是開曠的原野和繚繞的氣流，四月初八日焦慮不安的太陽曬得墨水河道上騰起一道白色的屏障。「娘」無法飛越這虛假的屏障，徘徊一陣、掉頭向東去，儘管我父親歡送她往西南去尋找極樂，但奶奶不願意，奶奶沿著她為爺爺的隊伍運送拤餅的蜿蜒河堤，走走停停，不時回頭注目，用她黃金一樣的眼睛，召喚著她的兒子、我的父親。父親如果不是手拄長槍，早就頭重腳輕栽倒到地上。莫名其妙的黑眼走上來，把我父親從板凳上抱下來。吹鼓手們吹出的美麗樂聲，人堆裡發出的衝天臭氣，殯葬儀仗的燦爛光彩，三合一成高級塑料薄膜一樣的妖霧魔瘴，包裹住了父親的肉體和靈魂。

　　二十天前，爺爺帶著父親去開掘奶奶的墳墓。那天可不是燕子們的好日子，低矮的天空下懸掛著十二塊破絮般的爛雲，雲裡灑一股臭魚爛蝦的味道，墨水河道里陰風習習，鬼氣橫生，頭年冬天在人狗大戰中被花瓣手榴彈炸死的狗屍在焦黃的水草屍體中融化得殘缺不全，剛從海南島遷徙來的燕子們畏畏懼懼地在河道上飛翔，那時候青蛙們就開始戀愛了，在漫長的冬眠裡消耗得又黑又瘦的它們被愛的烈火燃燒得上躥下跳。

　　父親看著燕子和青蛙，看著殘留著三九年痛苦烙印子的墨水河大橋，心裡湧起類似孤獨與荒莽的情緒。蟄伏一冬的黑色百姓在黑土上播種高粱、石耬蛋子敲擊耬倉的響聲節奏分明，傳得很遠很遠。父親跟著爺爺和十幾個持鍬提鎬的鐵板會會員站在奶奶的墳墓前。奶奶的墳墓與爺爺的隊員們的墳墓排成一條長蛇，墳墓上褪色的黑土中零亂地開放著第一批金黃色的苦菜花。

　　沉默三分鐘。

　　「豆官，不會記錯吧，是這個墳？」爺爺問。

　　父親說：「是這個，我忘不了。」

　　爺爺說：「就是這個，挖吧！」

　　鐵板會員們握著工具，遲遲疑疑不敢動手。爺爺接過一柄十字鎬，瞄準乳房般豐滿的墳頭，用力一劈，沉重尖鋭的鎬頭噗哧一聲鑽進土裡，然後用力一掘，一大塊黑土被掀起來，一滾滾到平地上。尖尖的墳頭頽平了。

　　爺爺把鎬頭劈進墳頭時，父親的心臟緊縮成一團，在那時候他心裡對殘酷的爺爺充滿了畏懼和仇視。

　　爺爺把鎬頭扔到一邊，有氣無力地說：「刨吧，刨吧……」

　　鐵板會員們圍住奶奶的墳頭，杴鏟鎬劈，一會兒工夫就把墳頭剷平，黑土翻到四邊，長方形的墓穴輪廓隱約可見，黑土非常鬆軟，墓穴像一個巨大的陷阱。鐵板會員們小心翼翼地用鐵杴一層層地剝土。爺爺說：「大膽掘吧，還早著呢。」

　　父親想起三九年八月初九日夜晚埋葬奶奶的情景，橋面上熊熊的火焰和圍繞著墓穴的十幾根火把把奶奶的死臉輝映得栩栩如生，後來這印象被黑土遮沒了，現在鐵器又在發掘這印象，土層越薄，父親越緊張，他彷彿隔著土層就看到了奶奶的親吻死亡的微笑……

　　黑眼把我父親抱到蔭涼處，用巴掌輕輕地拍著我父親的腮幫子，叫著：「豆官！醒醒！」

　　父親醒了，但不想睜眼，身上熱汗如注心裡卻一片清涼，好像從奶奶墓穴裡溢發出的涼氣深入持久地冰鎮著他的心……墓穴已經清晰地現出來了，鐵鍬刃兒碰著高粱秸稈發出滋兒滋兒的聲響，會員們的手哆嗦起來。清理完覆蓋著高粱秸稈的最後一鍬土，他們齊齊地停住手，祈求寬恕般地望著爺爺和父親。父親看到他們都哭喪著臉，抽搐著鼻子。一股腐敗的氣息強烈地撲出來。父親貪婪地嗅著那味道，好像嗅著奶奶哺乳他時胸脯上散出的奶腥味。

　　「扒呀！扒！」爺爺毫無憐惜之意，黑著眼對那七八個愁眉苦臉的男人怒吼。

　　他們只好彎下腰去，把高粱秸稈一根根抽出來，扔到墓穴外，爛光了葉子的高粱秸上汪著一滴滴透明的水珠，秸稈被漚得顏色鮮紅，表面光滑，好像潤滋的玉。

　　漸漸下去，上躥的味道更加強烈，鐵板會員們抬起衣袖摀住鼻孔和嘴巴，眼睛都像抹了蒜泥一樣，眨巴眨巴地流淚。那股味道在父親鼻子裡化做高粱酒的濃郁芳醇，令他昏昏欲醉。他看到愈往下高粱秸稈上汪著的水愈多，顏色愈鮮紅。父親想也許是奶奶身穿的紅色上衣染紅了高粱，他知道奶奶流盡了最後一滴血，奶奶臨死前的肉體像成熟的蠶體一樣光亮透明，只能是那件紅褂子的顏色染紅了翠綠的高粱秸稈。只剩下最後一層高粱稈子了，父親想儘快見到奶奶的面容又怕見到奶奶的面容。高粱秸稈愈薄，奶奶好像離父親愈遠，生的世界和死的世界之間有形的蔽障在拆除，但無形的隔膜卻在加厚。在最後一層高粱秸稈裡，突然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巨響，鐵板會員們有的驚叫有的驚得不會叫，彷彿有一股從墓穴深底突上來的巨大浪潮，把他們掀出墓穴。良久，他們的臉俱有菜色，在爺爺的催促下，才戰戰兢兢地往墓穴裡探頭。父親看到有四隻黃褐色的田鼠哧溜哧溜沿著穴壁上爬，有一隻純白色的田鼠蹲在墓穴正中一根漂亮無比的高粱秸稈上掐著爪子算卦。大家眼睜睜地看著那幾隻黃老鼠爬上墓穴逃跑了，那隻白老鼠傲岸不動，蹲著，用漆黑的小眼睛看人。父親抓起一塊土坷垃打下去，白老鼠縱身一跳，有二尺多高，未及穴沿，只好跌下去，沿著穴邊瘋跑。鐵板會員們把滿腹怨恨都集中白老鼠身上，土坷垃雨點般砸下去，終於把耗子砸死在墓穴裡。土坷垃打在最後一層高粱秸稈上的噗噗聲響使父親萬分後悔，由於他開了頭往下扔坷垃，才引得鐵板會員們往下扔坷垃，這些土坷垃多半沒打著耗子，卻打在了奶奶的身上。

高粱殯．五

　　父親始終認為，奶奶在出土的一瞬間，容貌像鮮花一樣美麗，墓穴裡光彩奪目，異香撲鼻，像神話故事裡的情形一模一樣。但在場的鐵板會員們否認這種說法，他們每提到這事就面孔痙攣，繪聲繪色描畫奶奶的腐屍猙獰的形象和令人窒息的味道，父親堅信他們是胡說八道。因為他記得自己當時神志清楚，親眼看到最後一顆高粱秸稈被拿走後，奶奶面孔上的甜美笑容像烈火一樣燃燒得劈啪亂響。那股香氣至今還在唇齒之間留有深刻的記憶。遺憾的是這一時刻太短暫了。奶奶的屍體一抬上墓穴，她的輝煌甜美與幽香便化為輕煙飄飄而去，剩下的只是一具雪白的骨架。父親承認這時候他確實聞到了難以忍受的撲鼻惡臭，但他內心裡根本否認這骨架是奶奶的骨架，自然，這骨架發出的惡臭也不是奶奶的氣味。

　　那時候爺爺神色極其沮喪。剛把奶奶腐屍弄出墓穴的七個鐵板會員全跑到墨水河裡去，對著暗綠色的河水嘔吐著暗綠色的膽汁。爺爺展開一塊白色的大布，要父親跟他一起把奶奶的屍骨抬到白布上。父親被河道里的嘔吐聲傳染，脖子像打鳴的小公雞一樣抻動，喉嚨裡發出呃呃咯咯之聲。他特別不願意動那些慘白的骨頭，他當時就對這些骨頭產生了極度的厭惡。

　　爺爺說：「豆官，連你娘的骨頭你都嫌髒嗎？連你都嫌髒嗎？」

　　父親被爺爺臉上出現的少見的悲悽神色感動，彎下腰，試試探探地握住奶奶的腿骨。慘白的屍骨像冰一樣涼，父親不但感到身上冷，好像連五臟六腑都凝成一坨冰。爺爺握住的是奶奶的兩塊肩胛骨，只輕輕一抬，奶奶的骨架便四分五裂，橫在地上成了一堆。纏繞著修長黑髮的骷髏打著爺爺的腳面，兩個曾經駐留過奶奶如水明眸的深凹裡，兩隻紅色螞蟻在抖動著觸角爬行。父親扔掉奶奶的腿骨，掉過頭去，放聲大哭著逃跑了……

　　正午時分，一切禮儀完畢，司師爺高喊：「起行！」看殯的人群便像潮水一樣往田野裡湧去。那些早就守候在村外道路上的看殯百姓，眼見著黑色的人群湧出村莊之後，又看到我們余家的大殯如巨大浮冰般緩緩漂來。道路兩邊，每隔二百米就有一個四面敞開的大席棚，席棚裡擺設著豪華路祭，酸甜苦辣，熱烘烘撲鼻，勾引得看客饞涎欲滴。五亂子率領的馬隊在道路兩邊的高粱地裡兜著圈子跑。炎陽高挑中天，黑土地裡青煙滾滾，戰馬都汗水淋漓，鼻孔張開，嘴邊鬍鬚上掛著泡沫，泡沫上沾著塵土。每匹馬油光光水汪汪的臀上都反射著一片太陽。馬蹄騰起的黑色塵埃衝起三五丈高，遲遲不敢消散。

　　大殯的最前頭是一個左袒黃袍的胖大和尚。他手持一柄掛滿響片的鐵馬叉，馬叉啊喇喇響著，在他身上滾來滾去，時而又飛向空中，飛向看殯的人群，鐵馬叉上彷彿有根線，連著和尚的軀體，怎麼飛也飛不走，怎麼拋也不落地而落在和尚手裡。看殯的群眾裡有一半認識這和尚，知道他是天齊廟裡的窮光蛋，不燒香，不唸佛，大碗喝燒酒，放膽吃魚肉，廟裡養著一個生育力出類拔萃的瘦小婦人，為他繁殖了一大群小和尚。和尚用他的馬叉開闢著被人群壅塞住的道路，他把馬叉向人頭上拋出時，看殯人紛紛倒退。他臉上掛著愉快的微笑。

　　緊隨著和尚的是一個鐵板會會員，他舉著一根長竿，竿上挑著招魂旛，由三十二根白紙條結紮著，暗合著奶奶的年齡。招魂旛在無風的天空中也嘩嘩亂響。又後邊是一幅高三丈的旌表，由一個身強力壯的鐵板會會員擎著，旌表用白綾做成，下垂銀絲流蘇，旌表上數排黑墨大字：中華民國高密東北鄉游擊司令余公占鰲原配戴氏夫人享壽三十二歲之靈柩。旌表之後，小罩抬著奶奶的神主，神主之後，大罩抬著奶奶的靈柩。在號鑼的悲悽鳴聲裡，六十四個鐵板會員步伐一致，像六十四個牽線傀儡。緊隨著棺材是數不清的旗羅傘扇，雜色奠幛，紙人紙馬，雪松雪柳。父親披麻戴孝，手持柳木哀杖，由兩個剃光腦門的鐵板會會員架著，一步一嚎地走。父親是標準的乾嚎，兩隻眼睛又枯又呆，光打劈雷不下雨，這種乾嚎比濕哭更動人，無數的看殯百姓都被我父親感動了。

　　爺爺和黑眼並膀走在我父親身後，兩人都板著臉，心事重重，誰也猜不透他們想的是什麼。

　　二十幾個手托步槍的鐵板會員簇擁著爺爺和黑眼，賊亮的刺刀閃爍著青藍色的光芒。他們神色緊張，如臨大敵。在他們身後，高密東北鄉的十幾班吹鼓手合奏著優美的音樂，扮成神話中人物的高蹺踩著鼓點胡蹦亂扭，還有兩棚獅子在一個大頭娃的逗引下搖尾晃頭，遍路翻滾。

　　我家的大殯蜿蜒曲折，足有二里路長，人多路窄，挪步艱辛，更兼要沿棚謝路祭，每謝祭都要停靈焚香，由司師爺手持青銅爵，行一套古老的禮儀，所以隊伍前進極慢。耍馬叉和尚早累得滿身臭汗，黃袍溻濕，馬叉響聲疲憊，飛不高也飛不遠了。所有殯儀隊中人，都感到精神和肉體的極大痛苦，盼著趕緊結束這場苦役。抬罩的鐵板會員們，憤怒地盯著持爵行禮的司師爺，盯著他那副裝腔作勢慢條斯理有條不紊佯做悲壯的臭德行，恨不得撲上去零口啃了他祭牙。五亂子隊長率領的馬隊最辛苦，他們穿梭般地從村莊跑到墓地，又從墓地跑到村莊，所有的馬都氣喘吁吁，馬腿和馬肚皮上，沾著厚厚一層黑土。

　　大殯離開村莊三里路，又一次停靈謝祭，司師爺還是那樣精神飽滿，嚴肅認真，大殯隊伍前頭，突然響了一槍，只見那個雙手扶持旌表的鐵板會員手扶竹竿慢慢坐在地上，旌表歪倒路邊，砸在看殯群眾頭上。槍聲一響，路兩邊頓時翻江倒海，人群像一堆堆螞蟻糾纏成一個個黑蛋子，只見無數條腿在移動，無數隻頭顱在亂竄，哭聲喊聲驚叫聲像洪水決堤般喧響。

　　在槍聲響後，路兩側的人群裡，飛來了十幾顆烏溜溜的手榴彈，落在鐵板會員們的腿縫裡，哧哧地冒著白煙。

　　有人在路邊高喊：「老百姓臥倒！」

　　老百姓擠得身腳難動，只能看著鐵板會員們臥倒在路，只能看著那些白木把子手榴彈顫抖著，嘶叫著，施放出深藍色的死亡恐怖。

　　手榴彈接連著爆炸了，金色的扇面形氣浪疾烈衝起，有十幾個鐵板會員被炸死炸傷，黑眼屁股上被崩出一個窟窿，嘩嘩地流著血。他手捂著屁股高叫：「福來──福來──」與父親差不多大小的福來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喊叫，無法為他勤勤懇懇地服務了。昨天夜裡從騎騾郎中衣袋裏搜出一紅一綠兩粒玻璃球，父親送他一粒綠的，他如獲珍寶，一直把那球噙在嘴裡，讓它在舌尖上滾動。父親看到那顆玻璃球停泊在福來嘴裡流出的鮮血裡，綠得如翡翠，綠得不能再綠了，綠光閃爍，像傳說中的神狐吐出的仙丹。正在持爵行禮的司師爺被一塊黃豆大的彈片崩斷了脖子上的動脈，鮮紅的血噴射出來，他脖子一歪就倒了，銅爵落地，酒漿灑在黑土上，化為一股輕煙。他的血像急雨一樣抽打著黑土，把黑土滋出了一個拳大的凹坑，大罩被掀掉半邊，露出了奶奶的黑色棺木。

　　路邊人堆裡又有人高叫：「老鄉們快趴下！」隨著喊聲，又一批手榴彈飛過來。爺爺摟住我父親，就地一滾，進了路邊的淺溝，幾十隻腳踹在爺爺的傷臂上，只有沉重的壓迫感，並無痛楚。路上的鐵板會會員們起碼有一半扔掉大搶，抱頭鼠躥；沒扔槍的則傻乎乎地站著，靜候著手榴彈爆炸。爺爺終於看到了一個扔手榴彈的人。爺爺覺得，這個人的臉像一條漫長的道路，路上鋪滿土黃色的傲慢灰塵，灰塵中瀰散著狡詐的狐狸氣味。這張臉上打著鮮明的土八路的印記，是膠高大隊！江小腳的人！土八路！

　　手榴彈又一次猛烈爆炸，土路上硝煙滾滾，塵土衝天，飛蝗般的彈片尖嘯著向路兩邊衝去，成群的看殯百姓像谷個子般倒下去。公路上的十幾個鐵板會員被巨大的氣浪掀起來，斷臂殘腿，腥腸臭血，像冰雹般、像美麗溫柔的愛情一般拋灑在老百姓頭上。

　　爺爺別彆扭扭地掏出槍，瞄得那在萬千人頭中沉浮的土八路腦袋親切，勾了一下槍機，子彈正中眉心，兩顆綠色的眼球像蛾子產卵般順暢地從他的眼眶裡跳出來。

　　「同志們！衝上去，搶奪武器！」八路在人群裡大喊。

　　清醒過來的黑眼和鐵板會員們對準人群，胡亂開槍，每發子彈都咬肉，每發子彈都連續鑽透幾個肉體才餘興未消地停留在肉體內或沮喪地劃著漂亮弧線落在黑土上。

　　爺爺看到了，在亂紛紛的人海裡，土八路臉上鮮明的特徵。他們像溺水的人一樣拚命掙扎著，他們臉上那種貪婪兇殘的表情令爺爺心如刀絞，往日裡慢慢滋生的對八路的好感變成了咬牙切齒的憎恨，爺爺準確地打碎一張又一張這樣的臉，他自信沒有枉殺一人，而在後來的孤獨歲月裡，他想到，中了黑眼和鐵板會會員的子彈倒在黑土地上的，全是善良的無辜百姓。

　　父親從爺爺的腋窩裡掙脫出來，掏出了他的櫓子槍，喧囂的聲浪震得他眼花耳聾。他下意識地開了一槍。父親遵照著他的習慣，追蹤著他射出的第一顆子彈。他看到他的圓頭子彈筆直地鑽進一張洞開的嘴裡。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挽著小髻兒的年輕婦女的嘴，鮮艷的紅唇，潔白的玉齒，豐滿的下巴，都是構成一個女人美貌的重要因素。爺爺聽到從那張嘴裡發出青蛙一樣的叫聲，鮮血挾帶著破碎的白牙溢出，那女人睜著兩隻柔情脈脈的灰綠色大眼睛，看著我父親，然後，急遽地栽倒在黑土上，人流立刻把她淹沒了。

　　村子裡響起了衝鋒號，爺爺看到，膠高大隊的一百多個隊員，揮舞刀槍棍棒，在大隊長江小腳的率領下，吶喊著衝了過來。南邊的高粱地裡，五亂子用刀背砍著他那匹花馬的屁股，率領馬隊，拚命往北跑。花馬像癆病鬼一樣喘息著，馬脖子上的汗像蜂蜜一樣又黏又稠。潰散的人流堵住了馬隊的進路，五亂子打馬衝進人流，馬隊隨後衝進，百姓無法止步，撞到馬身上，馬隊像陷進了沼澤，馬仰起脖子，發出絶望的嘶鳴。在五亂子身旁，有兩匹馬被發瘋的人群撞倒了，騎馬人隨馬歪倒，無數隻黑色的腳從馬身上、從騎馬者身上踐踏過去，罹難的馬和人發出同樣哀怨的絶望叫聲。有一個舉著匣槍但卻無法射擊的膠高大隊隊員──也許就是他打死了扶持旌表的鐵板會員──被人流裹挾著湧到五亂子馬頭前，五亂子漂亮的面孔剎那間痙攣出數道橫肉，那個隊員開了火，子彈卻飛到天上去，五亂子的日本馬刀寒光一閃，八路留著小平頭的腦袋就被削去了一個尖。那塊頭尖、像個黑色氈帽頭一樣飛到百姓們的頭上，十幾個人的臉上都濺上了黑血。

　　道路上的鐵板會員，已經在爺爺的厲聲喝斥下集中起來，憑藉著殯葬儀仗和路祭席棚，對著江小腳的隊伍啪啪地射擊。

　　膠高大隊被爺爺綁了一票，元氣大傷，他們沒有幾支好槍，但他們有勇往直前的犧牲精神。儘管鐵板會的子彈不斷地把他們打得倒栽蔥豬啃地，但他們衝鋒的速度不減，他們手裡的原始武器只有肉搏才能發揮作用。他們前赴後繼、英勇無畏的犧牲精神發揮出巨大威力，瓦解著鐵板會的陣營。鐵板會員們的子彈都飛到天上去。逼近了的膠高大隊在衝鋒中拋過來幾十顆手榴彈，被炸怕了的鐵板會會員拖槍便跑，無情的彈片追上了他們，撕裂了他們的肉體。這一排手榴彈，使滯留在道路兩側的吹鼓手、高蹺、獅子倒了大霉。吹鼓手們為他人哭喪的喇叭嗩吶伴隨著他們殘缺不全的肢體飛上了天，又悠悠晃晃落下地。踩高蹺的人，腿腳綁在高木上，活動不便，一遇慌亂，多半被擠到路邊，高蹺腿像木樁子一樣陷在黑土裡，他們像枯樹一樣被栽在高粱地裡。被彈片擊中的踩高蹺者，發出的叫聲更加殘忍，面部的恐怖表情更為出色。

　　五亂子眼見著道路上潰敗的鐵板會，心焦急亂，他憤怒地用刀砍著人，他胯下的花馬像狗一樣地啃著撞到它嘴邊的人，在他的身前身後，響著刀砍人體的明亮響聲和被死亡嚇壞了的百姓的爽朗的歡笑。

　　五亂子帶著他的馬隊衝上道路，正逢上膠高大隊撇過來的一大批木把手榴彈。多少年後，爺爺和父親想起膠高大隊使用手榴彈的熟練技巧，就像被臭棋手用臭不可聞的怪招兒戰敗了的棋王一樣，嘴裡不得不服輸，但心裡總覺得輸得窩囊。那天在向墨水河邊撤退時，父親腚上中了膠高大隊的破漢陽造步槍射出的翻新子彈。爺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槍傷。血糊糊一片，像被瘋狗撕了一口。膠高大隊子彈缺乏，每次戰鬥都把彈殼撿回去翻新，他們的子彈頭不知用什麼狗屁玩藝兒鑄成，一出槍膛就融化，像攤灼熱的鼻涕一樣追著人硌硬。父親就中了這樣一顆子彈。這一大批手榴彈把五亂子率領的馬隊給炸慘了，真正的人仰馬翻。五亂子的花馬嘶鳴著跳起後，像堵頽牆倒在路上，馬腹上有一個拳大的窟窿，先竄出腸子後竄出血。他被摜到淺淺的路溝裡，剛爬起來就看到八路端著明晃晃的刺刀衝上來了。他把脖子上吊著的花機關槍擺正，射出了一梭子彈，十幾個八路手舞足蹈地跌在他面前。十幾個人馬都沒受傷的鐵板會員衝進八路隊裡，他們砍殺八路，八路用槍刺、用扎槍頭子捅他們的馬肚子。一陣劈劈啪啪、噗噗哧哧的響聲後，這十幾個鐵板會員與陪伴著他們的膠高大隊隊員一起，用脊背或者是肚腹親熱著高密東北鄉的黑色土地，再也站不起來了。在爆炸中僥倖逃脫的兩匹馬，揚著鬃毛向河邊奔去，空空的腳蹬子不斷地抽打著它們的肚腹，它們奓煞開的尾巴在黑色灰塵中飄拂著，顯得瀟灑奔放。

高粱殯．六

　　三個膠高大隊隊員咬牙切齒地把槍刺子扎進了罪惡纍纍的鐵板會馬隊隊長的肚腹和胸膛。五亂子用雙手抓住了一桿槍灼熱的筒子，身體往上一聳，眼珠子猛一翻轉，黑眼球便在他的眼瞼內消失了。長長的睫毛覆蓋著他的銀灰色的眼睛，從他的嘴裡流出了熱烘烘的血。膠高大隊隊員用力拔出被熱血咬住了的槍刺。五亂子肅立了一秒鐘，便緩緩地倒在路溝裡，陽光照在他的細瓷般的眼白上，折射出兩線微弱黯淡的光芒。三個膠高大隊隊員貪婪地撲在他身上，搶奪那支掛在他脖子上的俄國造花機關槍和插在他腰間的德國造駁殻槍。一隻被萬千隻腳攆得丟魂落魄的蜥蜴，跑到了他的胸脯上，喘息不定地蹲著，血濡染了蜥蜴灰白的粗糙身體，它的冷滯的眼睛裡，射出了爬行動物特有的那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有一個腿被炸斷的年輕的鐵板會會員，把馬槍、馬刀扔在眼前，對著撲上來的膠高大隊隊員，舉起了蒼白的雙手，他的剛剛鑽出幾十根細軟鬍鬚的上唇可愛地上撅著，細眯的雙眼裡盈著怕死的淚水，他哀求著：「大叔……別殺我……大叔……別殺我……」那個黃眼珠子的膠高大隊隊員猶豫了一下，把準備擂到小夥子頭上的手榴彈收回去，彎腰撿起地上的馬槍和馬刀，沒等他抬直腰，就聽到噗哧一聲，一桿扎槍從小夥子的肚子進去，從脊背上出來，黃眼老隊員看到眼前這個嫩黃瓜一樣的漂亮小夥子渾身顫抖著，雙手攥住了槍桿，嘴大張著叫了一聲：「親娘……」那顆年輕漂亮的頭眠就耷拉在了他自己的雙臂上。黃眼隊員憤怒地轉回身，看到腰部中了槍彈的同伴──一個面孔黧黑的中年人，正痛苦地伏在與小夥子連成一體的槍桿子上──他在把扎槍捅進鐵板會會員肚子裡的同時，鐵板會受傷馬兵的匣子槍子彈打穿了他左側的腎臟。

　　馬隊的覆滅使鐵板會鬥志渙散，憑藉殯葬儀仗的遮蔽頑強抵抗著的鐵板會會員拖槍向南逃竄，爺爺和黑眼怎麼吼叫也留不住會員們的兔子腿。爺爺長嘆一聲，隻手攜著我父親，貓下腰，一邊還擊著，一邊向墨水河方向逃跑。

　　英勇善戰的膠高大隊撿起了鐵板會拋棄的武器，如虎添翼，一路歡呼著窮追不捨，大隊長江小腳依然衝在最前邊。爺爺撿起一條倉皇逃命的會員扔掉的日本造三八式大蓋子槍，趴在一個糞堆後，拉了一下槍栓，把子彈送上膛──在第一聲槍響之後，爺爺就把傷臂從脖子上摘下來──把槍托抵到因臂傷而酸麻腫脹的肩頭上，瘋狂跳動的心臟連著爺爺的肩頭，江小腳的腦袋在槍口上跳來跳去。為了有把握，爺爺決定打他的胸腹。爺爺開了槍，槍響的同時，父親看到江小腳雙臂扠煞著往前撲倒了。得意忘形的膠高大隊手忙腳亂地臥倒，趁著這機會，爺爺拉著父親，踩著噗噗冒煙的黑土，去追趕潰散的隊伍。

　　爺爺這一槍打傷了江小腳的踝子骨，衛生員爬上來為他包紮。中隊長爬過來看他，他臉色蠟黃，滿臉虛汗，但還是斬釘截鐵地說：「快，別管我，去追趕！去繳槍！一支槍也不能放跑，衝啊！同志們！」

　　伏在地上的膠高大隊隊員在江小腳的鼓勵下，都跳起來，迎著零星射來的槍彈，生龍活虎地追上去。筋疲力盡的鐵板會員們，乾脆不跑了，他們扔掉槍彈，等著投降。

　　「打呀，開槍打呀！」爺爺怒吼著。

　　一個憨厚的鐵板會員說：「會長，別惹他們了，他們就是想要槍，還他們吧，俺回家種高粱去。」

　　黑眼打了一槍，連個人毛也沒碰到，卻招來了膠高大隊的三支花機關槍好一頓掃射，三個鐵板會員掛了彩，一個鐵板會員被打死，這三支花機關槍是爺爺綁了冷麻子的票換來的，換來了準備殺人，丟掉了，就變成了別人殺自己的工具。冷麻子從什麼地方搗古來這些花機關槍，鬼都不知道。

　　黑眼還要開槍，被一個健壯的鐵板會員攔腰抱住。那個會員說：「行啦，會長，別惹這群瘋狗啦。」

　　膠高大隊逼近了，爺爺看著這些壞得可愛的傢伙，無可奈何地垂下了槍口。

　　這時，墨水河大堤後，機關槍像狗一樣叫起來。更殘酷的戰鬥，早就在大堤後邊等著鐵板會和膠高大隊。

　　陰雨連綿的三九年秋天之後，是三九年滴水成冰的寒冬。父親、母親夥同著他們機智勇敢的夥伴用槍彈打死、用手榴彈炸死的狗在潮濕的汪水窪地裡與橫倒豎臥的高粱棵子凍結在一起。墨水河道里被日本產花瓣手榴彈炸死的、因爭風吃醋爭奪領導權自相殘殺死的狗與遍河道的枯萎水草凍結在一起。被饑餓折磨著的烏鴉用紫色硬喙啄擊著凍得硬梆梆的狗屍體，它們像一團團黑色的雲團，在河道與窪地之間來回漂移著。墨水河結了厚厚的冰，靠近狗屍的冰上，密佈著烏鴉們排泄的綠屎。窪地裡也結著一片片的白冰，窪地裡水藻，冰塊與土地連結在一起，走在這樣的白冰上，白冰會啪啪地破裂。漫長的冬天裡、頽敗的村子裡，蟄伏著爺爺、父親、母親和劉氏。劉氏和爺爺的關係已被父親和母親知道，他們對此毫無反感。劉氏在那段困難的日子裡對爺爺、父親和母親的照顧，在幾十年後，還被我們家裡人牢記不忘。我們現在的「家堂軸子」上，輝煌地填寫著劉氏的名字。她的名次排在戀兒之後，戀兒排在奶奶之後，奶奶排在爺爺之後。

　　父親的一個卵子被我家紅狗撕出之後，爺爺陷入極度絶望之中。劉氏安慰爺爺，說『獨頭蒜』更辣。倩兒──我母親在劉氏的授意下，把父親那個因受傷變得醜陋古怪的小雞兒撩撥起來，證明了余家的香煙不會斷絶，爺爺聞訊大喜欲狂，跑到窩棚外，仰望著淡藍的天空合掌祝禱。──這都是深秋裡的故事，那時候天空中出現了排著整齊隊伍向南飛翔的雁陣，窪地裡開始出現狗牙狀的冰凌，幾場西北風颳過，歷史上少見的寒冷冬天開始了。

　　爺爺他們棲身的窩棚裡，塞滿了乾燥的高粱葉子；做飯的窩棚裡，儲存了大量的高粱米。為補充營養，增強體質，提高健康水平，爺爺和父親經常出去獵狗。他們穿著劉氏縫製的狗皮褲子狗皮襖，戴著劉氏和母親共同製作的狗皮帽子，趴在窪地後的土丘子上，打狗的伏擊。前來窪地吃死人的，是些無組織無紀律的野狗。自從我家的紅狗被擊斃之後，高密東北鄉的狗便成了散兵游勇，再沒結成過大群。秋天裡彷彿被狗主宰了的人類世界在冬天裡又顛倒過來，人性戰勝了狗性，群狗踩出的灰白小道也漸漸與四周的黑土地漫漶一色，只有憑著記憶和想像，才能依稀辨出強霸世界時留下的崎嶇道路。

　　父親和爺爺每隔兩天獵一次狗，每次只打死一隻。大熱大補的狗肉保證了營養和熱量，使第二年春天的父親和爺爺精神飽滿，體力充沛。扒下來的狗皮釘在村裡的斷壁殘牆上，遠遠看著，猶如美麗的壁畫。父親在四○年春天裡，身體躥出了足有兩拳頭，主要是沾了吃狗肉的光。是肥胖的狗肉。吃著冰凍人屍的狗條條膘肥體壯；父親吃了一冬天肥狗肉，等於變相地吃了一冬天死人肉。父親後來長成一條彪形大漢，而且殺人不眨眼睛，是不是與變相地吃了這一冬天死人肉有關呢？

　　當然他們也偶爾調調口味。爺爺帶父親去窪地裡獵雁。

　　太陽落山時他們動了身，躲在亂蓬蓬的死高粱棵子裡，見一個大太陽像一個橢圓的血餅子慢慢墜落，窪地裡的白冰上像噴了一層紅血，原先半露出水面的人的屍骨或狗的屍骨現在半露出冰面，死狗齜牙咧嘴，死人也齜牙咧嘴。吃飽了肚腹的烏鴉晃動著金紅的翅膀向村裡飛，那裡的高樹上有他們的巢穴。窪地裡的綠色鬼火閃閃爍爍地跳起來──幾十年後，陰霾的白天裡，都有鬼火閃爍，那時候是鬧鬼火的高潮──只有那麼十幾朵，十分可愛。爺爺和父親穿著一身狗皮，白茬子朝裡，毛兒朝外，三分像人七分像狗。父親食慾旺盛，大口地吃著高粱麵餅，餅裡夾著灑滿鹽粒的狗肉。爺爺讓他輕點巴咂嘴，怕被正在低空盤旋的雁聽到。爺爺說雁的聽覺靈敏，順風聽十里逆風聽五里。父親不太相信，繼續吃餅夾狗肉，但巴咂嘴的聲音沒了。太陽落下去了，天地間氤氳著一層紫色的薄霧，白冰閃爍著黯淡無神的光彩，那群鴻雁有四十多只，一邊滑翔一邊勾兒嘎兒地鳴叫。雁聲淒涼，好淒涼，父親想到我的奶奶他的娘。父親肛門裡排出一股氣，極臭。爺爺掩著鼻低聲說：「你少吃點！」父親笑著說：「臭狗屁。」爺爺擰了父親一把，說：「揍你個小雜種！」雁群貼著冰面飛，抻著脖子耷拉著腿，不叫了，一片片翅羽磨擦著，刷啦刷啦響。爺爺和父親都屏住呼吸，看著第一隻雁落下後，一群雁尾隨著落下。雁在冰上笨拙地移動，離著父親和爺爺藏身的地方只有十步遠。後來雁群聚了堆，果然有一隻雁在群外孤零零地站著，昂著頭挺著胸，好像執勤的哨兵。天地黃澄澄的，像橘子皮的顏色，後來又變成了鐵灰色，後來就黑了。七八個星斗亮了，也是閃閃爍爍的，冰上的確看不到星光，雁群變成一團模模糊糊的暗影。爺爺把藏在鐵筒裡的點燃著的高粱秸稈一亮，值更的雁發警報，群雁驚醒，驚醒了就飛，根本不像傳說中說的那樣。傳說中說：獵雁者藏好，將燃燒香火一亮，值更雁叫，群雁醒，觀察一陣，見無動靜，繼續睡覺，如是者三，群雁以為值更雁謊報敵情，便一齊撲上去啄那雁，趁著混亂，獵雁人撲上去，可以活捉好多只雁。這個傳說貌似有理，但實踐證明根本不靈。也許一萬次中能碰上一兩次吧。這個傳說挺好玩的，蠻精采，但不如我父親設計的『釣雁』術精采，父親在窩棚裡對我母親說：「情兒，咱去釣大雁，用針彎一個大魚鈎，魚鉤上掛一塊熟狗肉，釣鉤連著長長的釣線，第一隻雁吞了鈎，從腚眼里拉出來，第二隻雁吞了鈎又拉出來，第三隻第四隻都這樣，五隻六隻八隻……然後一拉鈎桿，把一群雁都釣住了，你說好不好？」母親說：「你是吃狗肉撐昏了頭！」群雁驚飛之時，父親撲上去，似乎伸手就能扯住雁腿，終究未扯住。臉上感到了雁翅扇出來的涼風。第二天拿了槍去，片刻功夫就打了三隻雁，拿回來撕淨了羽毛，扒出了肚腸，下鍋煮了。煮熟了，四個人圍著飯鍋吃雁肉，母親把父親的『釣雁術』講了，大家一齊笑。這一夜有風，風從田野裡刮過，吹得高粱秸子響，高空中有孤雁鳴聲。遠處有朦朧的狗叫。雁肉有一股清新的青草味道，肉很粗糙，味道極一般。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溫暖的東南風吹了一夜，第二天，墨水河裡就響起了冰塊坼裂的啪格聲。垂柳樹上突然萌發了米粒大的芽苞，桃花也綻開了粉紅的骨朵兒，早來的燕子在窪地裡、河道上飛翔，成群野兔子追逐著交配，草芽泛了綠。幾場如煙如霧的春雨過後，爺爺和父親脫掉了狗皮衣裳。高密東北鄉的黑土地上，日日夜夜騷動著萬物生長發動的聲響。

　　肌肉飽滿的爺爺和父親在窩棚裡呆不住了，他們遊逛在墨水河大堤上，徘徊在墨水河石橋上，肅立在奶奶和爺爺的隊員們的墳墓前。

　　爹，咱投八路去吧，父親說。

　　爺爺搖搖頭。

　　咱去投冷支隊？

　　爺爺搖搖頭。

　　那天上午，陽光空前明媚，天上沒有一絲雲，爺爺和父親站在奶奶墳前，一句話也沒得說。

　　遠遠地看到從橋東的北邊河堤上，橐橐地跑過來七匹懶散的馬，馬上騎著七個滿臉鬼氣的人，都把腦門上一塊頭髮剃光，為首的一個黑大漢，圍著右眼生一圈黑痣。他就是高密東北鄉鐵板會頭子黑眼。還在爺爺當土匪時，黑眼就聲名赫赫。那時候土匪與鐵板會是井水不犯河水，爺爺從心裡瞧不起他。二九年初冬，爺爺和黑眼在煙塵茫茫的鹽水河畔進行了一場生死格鬥，基本上沒分出勝負。

　　七匹馬走到奶奶墳墓前的河堤上，黑眼勒住馬繮，馬停下來，抖抖鬢，低頭去啃堤邊的枯草。

　　爺爺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日本造王八匣子明亮的蓋子。

　　黑眼穩穩地坐在馬上，說：「是你呀，余司令！」

　　爺爺的手哆嗦著，說：「是老子！」

　　爺爺用挑戰的目光死盯著黑眼。黑眼愚蠢地笑幾聲，從馬上跳下來，居高臨下地站在河堤上，望著奶奶的墳墓說：「死啦？」

　　爺爺說：「死啦！」

　　黑眼怒沖沖地說：「他娘的，多好的女人到了你手裡也給毀了！」

　　爺爺的眼睛裡噴出火來。

　　「當初，要是讓她跟了老子，也不會有今天！」黑眼說。

　　爺爺把王八匣子抽出來，對著黑眼就要摟火。

　　黑眼不慌不忙地說：「有本事去給她報仇啊，打死我只能算你雞腸小肚！」

高粱殯．七

　　愛情是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這件鬼事兒折磨死了無數的英雄好漢、淑女才媛。我根據爺爺的戀愛歷史、根據我父親的愛情狂瀾、根據我自己的蒼白的愛情沙漠，總結出一條只適合我們一家三代愛情的鋼鐵規律：構成狂熱的愛情的第一要素是錐心的痛苦，被刺穿的心臟淅淅瀝瀝地滴嗒著松膠般的液體，因愛情痛苦而付出的鮮血從胃裡流出來，流經小腸、大腸，變成柏油般的大便排出體外；構成殘酷的愛情的第二要素是無情地批判，互愛著的雙方都恨不得活剝掉對方的皮，生理的皮和心理的皮，精神的皮和物質的皮，剝出血管、肌肉、蠢蠢欲動的內臟，黑色的或者紅色的心，然後雙方都把心向對方擲去，兩顆心在空中碰撞粉碎；構成冰涼的愛情的第三要素是持久的沉默，寒冷的感情把戀愛者凍成了冰棍，先在寒風中凍，又在雪地裡凍，又扔進冰河裡凍，最後放在現代文明的冰櫃裡凍，掛在冷藏豬肉黃花魚的冷藏室裡凍。所以真正的戀愛者都面如白霜，體溫二十五度，只會打啞巴鼓，根本不會說話，他們不是不想說話，而是已經不會說話，別人以為他們裝啞巴。

　　所以，狂熱的、殘酷的、冰涼的愛情＝胃出血十活剝皮十裝啞巴。如此循環往復，以至不息。

　　愛情的過程是把鮮血變成柏油色大便的過程，愛情的表現是兩個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一起，愛情的結局是兩根圓睜著灰白眼睛的冰棍。

　　一九二三年夏，爺爺把奶奶從驢背上搶下來，抱進高粱地裡，放到大蓑衣上，這是他們的「胃出血」階段的悲壯的開始。一九二六年夏，父親三歲時，奶奶的使女戀兒姑娘作為第三者，把兩條健美的大腿插在爺爺和奶奶之間，這是「活剝皮」的開始，他們的愛情，已由狂熱的天國進入殘酷的地獄。

　　戀兒姑娘比奶奶小一歲，二六年春，奶奶十九歲。十八歲的戀兒身體健壯，腿長腳大，黑魆魆的臉上生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下，有兩片肥厚的、性感的嘴唇。那時候我們家的燒酒作坊正值繁榮時期，優質高粱白酒像暴雨般灑遍九州十八縣，酒香終年籠罩著我家的院落和房屋，在這種天長日久的熏陶中，我們家的男人女人都有了海一樣的酒量。爺爺和奶奶就甭說了，連向來不沾酒的大老劉婆子，也能一次喝半斤。戀兒姑娘起初陪著奶奶喝酒，後來就到了一天無酒不能活的地步。酒使人性格豪爽，俠肝義膽，臨危不懼，視死如歸；酒也使人放浪形骸，醉如夢死，腐化墮落，水性揚花。那時候爺爺已經開始了他的土匪生涯，並不是他想錢財而是他想活命，復仇、反覆仇、反反覆仇，這條無窮循環的殘酷規律，把一個個善良懦弱的百姓變成了心黑手毒、藝高膽大的土匪。爺爺用苦練出的「七點梅花槍」擊斃「花脖子」及其部下。嚇癱了愛財如命的曾外祖父，便離開燒酒作坊，走進茂密青紗帳，過起了打家劫舍的浪漫生活。高密東北鄉的土匪種子綿綿不絶，官府製造土匪，貧困製造土匪，通姦情殺製造土匪，土匪製造土匪。爺爺匹騾雙槍，將技壓群芳的「花脖子」及其部下全部打死在墨水河裡的英雄事蹟，風快地傳遍千家萬戶，小土匪們齊來投奔。於是，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八年間，出現了高密東北鄉土匪史上的黃金時代，爺爺聲名遠颺，官府震動。

　　這段時間裡，依然是難琢難磨的曹夢九任高密縣長。爺爺牢記著曹夢九用鞋底打得他皮開肉綻的仇恨，瞅個空子就報復一下。敢於直接與官府做對，是使爺爺具有大土匪英名的重要因素。一九二六年初，爺爺帶著兩個人，在縣府門口，綁走了縣長曹夢九十四歲的獨生兒子。爺爺胳肢窩夾著那個嚎哭著的俊俏男孩，一支匣槍提在手，大搖大擺地走在縣府門前用青麻石板鋪成的官道上，精明強幹的捕快頭子顏洛古小顏爺帶著縣兵追上來，干吶喊不敢近前。縣兵胡亂放槍，子彈都離著爺爺很遠。爺爺佇足扭身，用匣槍苗子頂著男孩的太陽穴，大聲吼叫：「姓顏的，滾回去吧，告訴曹夢九那條老狗，拿一萬塊大洋贖他的兒子，限期三天，過期撕『票』！」

　　小顏心平氣和地問：「老余，在什麼地方接頭。」

　　爺爺說：「在高密東北鄉墨水河木橋正中接頭。」

　　小顏帶著部隊返回縣府。

　　爺爺一行出城，那男孩哭爹叫娘、死命掙扎。男孩皓齒紅唇，雖因哭嚎把五官扭曲，但還是十分可愛。爺爺說：「別哭，我是你乾爹，帶你去見你乾娘！」男孩哭得更凶，爺爺煩起來，掏出那柄明晃晃的短劍，在男孩面前一晃，說：「不許哭，再哭就割掉你的耳朵！」男孩不哭了，雙眼呆愣愣地，被兩個小土匪架著走。

　　走出縣城五里左右路，爺爺聽到背後馬蹄聲響。急忙回頭，見車路上塵煙滾滾，一群馬飛馳而來。當頭馬上騎著精明強悍的小顏。爺爺見勢不好，號令兩個土匪撤身路邊，三人緊擠在一起，都用槍戳著那孩子的頭。

　　離爺爺他們一箭遠時，小顏把馬頭一帶，斜刺裡跑進去年的高粱地。收割高粱後的高粱地裡殘存著一些高粱茬子，一冬天的風把浮土刮盡，田地平整堅硬。馬隊跟著小顏繞著大圈，跑到爺爺他們前邊去，又拐上土路，一溜塵煙，向著高密東北鄉跑去。

　　爺爺迷糊片刻，立刻覺悟。他用手拍著大腿，說：「糟了，這個票算白綁了！」

　　兩個小土匪不知奧妙，傻乎乎地問：「他們去哪兒？」

　　爺爺不說話，對著馬隊開槍，但馬隊已跑得很遠，匣槍子彈只能打中馬蹄彈起的塵土和清脆悅耳的蹄音了。

　　精明的小顏率馬隊趕到東北鄉，徑奔我們村莊，直撲我家房子，他可是輕馬熟路。這時爺爺正挪動雙腿，向著家鄉飛跑。曹夢九的兒子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過這種苦？僅跑了一里路，他就躺在地上不動了。一個小土匪建議：「撕了算啦，省得累贅。」爺爺說：「小顏一定抓我的兒子去啦！」

　　爺爺把昏厥的曹公子掄上肩頭，慢吞吞地走起來。小土匪催促，爺爺說：「晚了，慢著點吧，只要這個小畜生活著，什麼事都好辦。」

　　小顏帶著縣兵闖進屋，把我奶奶和父親抓出來，捆在了馬上。

　　奶奶怒罵：「瞎了狗眼！我是曹縣長的乾女兒！」

　　小顏獰笑著說：「抓的就是你這個乾女兒。」

　　小顏的馬隊在半道上與爺爺相遇。雙方都用槍指著「票」，幾乎是擦肩而過，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爺爺看到了倒剪著雙手，騎在馬上的奶奶，和被小顏攬在懷裡的我父親。

　　小顏的馬隊擦著爺爺他們身邊走過，馬蹄聲輕捷，馬頸上的銅鈴叮噹，馬上的人都面帶微笑，只有奶奶滿臉怒容，看著路邊上滿臉懊喪的爺爺，高聲說：「占鰲，你快把我乾爹的孩子放回去，把俺娘倆換回來、」

　　爺爺緊緊攥住男孩的手，他知道這孩子遲早要放，但不是現在。

　　雙方交換人質的地點，還是定在墨水河的木橋上。爺爺動員了東北鄉的幾乎全部土匪，有二百三十多個，都荷槍實彈，或躺或坐，麇集在木橋北頭。河裡冰凍尚存，邊緣部分已被春天的空氣融解，化出兩條繃帶般的綠水，中央的冰塊表層斑駁淋漓，沾染了一層北風吹來的黑土。

　　半上午時分，縣府的馬隊從河南邊堤上，逶迤而來。馬隊中夾著一乘小轎，由四個漢子抬著，顫顫悠悠地漂游。

　　縣府裡的人占著橋南頭，雙方答上話。與爺爺對話的，是儀表堂堂的縣長曹夢九。他面帶笑容，親切和藹地說：「占鰲，你是我的干閨女女婿啊，怎麼連小舅子都綁？缺錢花告訴你乾爹一聲就是囉！」

　　爺爺說：「我不缺錢花，我忘不了那三百鞋底！」

　　曹夢九撫掌大笑道：「誤會，誤會吆！不打不相識！賢婿，你翦除了『花脖子』，功莫大焉，我一定給你往上秉報，論功行賞。」

　　爺爺蠻橫地說：「誰要你論功行賞！」嘴裡雖是這般說，心其實軟了。

　　小顏撩起轎簾，奶奶抱著我父親款款地出來。

　　奶奶走在橋頭上，被小顏攔住。小顏喊：「老余，你把曹公子弄到橋頭，號令一下，同時放人。」

　　小顏喊一聲：「放啦！」

　　曹公子叫著爹往橋南頭飛跑，奶奶抱著孩子往橋北頭走。

　　爺爺的土匪部隊都擎著短槍，縣府兵都托起長槍。

　　奶奶和那男孩在木橋中相逢。奶奶彎腰想跟他說句話，他哭著，繞開奶奶，飛跑到橋南去了。

　　在這次遊戲般的綁票中，縣長曹夢九心中蘊育日久的一條「三國演義」式的妙計突然成熟了，這條妙計，殘酷地結束了高密東北鄉土匪們的黃金歲月。

　　這年三月，曾外祖母病死。奶奶抱著父親，騎著一匹黑色騾子，回娘家辦理喪事，原說是三天之後趕回來，誰知那蒼天有意作亂，從奶奶動身第二日就開始下起大雨，雨腳直上直下，密不透風，天和地交融在一起。爺爺他們在青紗帳裡待不住，便各自回了家，這樣的天氣，連燕子都躲在巢裡夢囈般啁啾，縣府裡的兵更不會出動，況且自從春天那次荒唐的綁票之後，縣長曹夢九似乎與爺爺達成了一種默契，高密縣出現了兵匪一家的和平景象。土匪們回了家，把槍塞在枕底下，整日酣睡。

　　爺爺披著大蓑衣回到家，從戀兒姑娘嘴裡，知道奶奶回家奔喪，想起幾年前騎著黑騾子去嚇唬那老財迷時情景，不由暗自竊笑。當初奶奶與曾外祖父、母積惡深重，大有永不往來之勢，不想幾年之後，又冒雨奔喪，可見是「大風颳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

　　窗外雨聲如潮，瓦檐上水流如瀑。渾濁的雨水積在院子裡，足有半人深。雨水泡脹了土地，我家的院牆坍倒在雨水裡，砸起幾丈高的水花。院牆一倒，灰綠色的田野便撲進窗口，爺爺躺在炕上、蹲在炕上，都望得見這無邊無涯的灰綠高粱的海洋，低矮的雲團臥在高粱的浪潮上，喧嘩的聲浪持續不斷，濃重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灌滿房屋。大雨使爺爺心煩意亂，麻木不仁，他喝酒睡覺，睡覺喝酒，搞得晝夜不分，天昏地暗，我家那頭黑騾子掙斷繮繩，從東院大廈棚裡跑出來，站在奶奶的窗前，一動也不動了。爺爺瞪著被高粱酒燒紅的眼睛，看著這個傻乎乎的傢伙，一陣麻酥酥的感覺，像螞蟻一樣遍體爬動。雨水像箭桿般射到騾子身上，一部分飛濺出去，一部分沿著它灰暗的皮毛，彙集到肚皮底下，流到地上汪集的雨水裡。焦慮不安的水面爆豆般跳動著，騾子一動不動，只偶爾睜一下那隻雞蛋大的眼睛，又立即閉上。爺爺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煩。他把褂子Ｍ掉，把褲子扒掉，只穿一條牛頭褲衩子。他用手搔著胸脯上和大腿上捲曲的黑毛，越搔越癢。炕上處處都散發著女人的腥咸氣息。爺爺把一隻酒碗扔在炕上，碗壞了，一隻虎口長的小耗子從櫃子上跳下，嘲弄地看爺爺一眼，又輕捷地跳到後窗檯上，用兩隻後腿支起身體，兩隻前爪舉著，擦拭尖尖的嘴巴。爺爺把匣槍一甩，小耗子被打到窗外後，槍聲才在屋子裡炸響。

　　戀兒姑娘黑髮蓬鬆著跑進來，看看抱著膝蓋坐在炕上的爺爺，什麼話也沒說，彎腰撿起碎碗渣子，轉身要走。

　　一股灼熱的氣流衝到爺爺的咽喉，他頓了一下喉，吃力地說：「你……站住……」

　　戀兒轉回身，用潔白的牙齒咬了一下肥厚的嘴唇，嫣然一笑，灰暗的房子裡像亮開了一團金色的光，窗外嘈嘈雜雜的雨聲像被一道綠色的牆壁擋住了。爺爺看著戀兒蓬鬆的頭髮，半透明的精緻的小耳朵，看著她鼓蓬蓬的胸脯子，說：「你長大了。」

　　戀兒把嘴角動一下，唇邊上顯出兩條狡猾的皺紋。

　　「你幹什麼啦？」爺爺問。

　　「睏覺啦！」戀兒打了一個哈欠說，「這死天，要下多久呢，天河的底子八成被捅漏了。」

　　「豆官和她娘被困在那兒啦，她們原說三天回來？小老太婆差不多該爛啦！」爺爺說。

　　「還有事嗎？」戀兒問。

　　爺爺低著頭，想了一會，說：「沒事了。」

　　戀兒又咬住嘴唇一笑，扭一個屁股，走了。

　　屋子裡又暗了，窗外灰濛蒙的雨幕更厚更重。黑騾還站在那兒，四條腿淹在水裡面。爺爺看到它動了動尾巴，大腿上有一塊長條形的肉抽搐了一下。

　　戀兒又進來了，她倚著門框，目光迷離地看著爺爺，她原先清澈如水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藍色的煙霧。

　　雨聲又退出很遠，爺爺感到腳心裡和手心裡流出了汗水。

　　「你要幹什麼？」爺爺問。

　　戀兒咬著嘴唇，莞爾一笑。爺爺看到房子裡又成了金黃色的一片。

　　「你喝酒嗎？」戀兒問。

　　「你陪我喝？」

　　「啊，我陪你喝。」

高粱殯．八

　　戀兒提來一瓶酒，切了一碟咸雞蛋。

　　窗外雨聲雷動，黑騾子像一塊黑石頭一樣透出一片涼氣，漫進窗戶，包圍著爺爺赤裸的身體，他不由地打了個寒噤。

　　「你冷嗎？」戀兒輕蔑地問。

　　「我熱！」爺爺憤怒地回答。

　　戀兒倒了兩碗酒，遞給爺爺一碗，自己端起一碗。兩隻碗沿碰了一下。

　　空酒碗在炕上扔著。兩個人直著眼睛看。

　　爺爺看到屋子裡到處燃燒著黃金一樣的火苗，在遍屋黃金火裡，有兩朵藍色的小火苗跳躍著。黃金火燒著爺爺的身體，藍火苗燒著爺爺的心。

　　……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爺爺把槍拍進槍套，冷冷地說。

　　站在河堤上的黑眼仰著身子走到奶奶的墳墓邊，圍著墳轉一圈，踢踢墳上的土，感嘆一聲，說：「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啊！老余，鐵板會也要抗日啦，你入會吧！」

　　「入你那裝神弄鬼的會？」爺爺撇著嘴說。

　　「你別他娘的充大，鐵板會有神靈相助，上合天心，下合民意，收留你是抬舉你！」黑眼在奶奶墳頭上踹了一腳，說，「黑爺是看著她的情分來拉你一把。」

　　「我不要你他娘的來發慈悲，什麼時候老子要跟你分出個公母來，你別以為事完了！」爺爺說。

　　「你以為老子怵你，」黑眼拍著掛在腰間的匣槍說，「老子也學會了使槍！」

　　大堤上又下來一個眉清目秀的鐵板會員，他拉了一下爺爺的手，謙謙有君子風，風風流流地說：「余司令，鐵板會的弟兄們都仰望您的英名，盼著您能入會，山河破碎，匹夫有責麼！為了打日本，大家都要捐棄前嫌。個人恩怨，打完了日本再說。」

　　爺爺頗感興趣地看著這年輕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副官、因擦搶走火不幸死亡的青年英雄任副官，便嘲弄地問：「你是共產黨？」

　　年輕人說：「我既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國民黨。我既恨共產黨，也恨國民黨。」

　　爺爺說：「好樣的！」

　　年輕人說：「我叫五亂子。」

　　爺爺拍了一下他的手，說：「認識啦。」

　　父親站在爺爺身旁，好久沒有動。他十分好奇地看著鐵板會會員們的腦袋。腦門上剃了一片頭髮，是鐵板會會員的標識，父親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幹。

　　戀兒與我爺爺瘋狂地愛了三天三夜，她的肥厚的嘴唇腫脹起來，一絲一絲細血從唇上滲出來，流進嘴裡和牙縫裡。後來爺爺親她時，總聞到她嘴裡有一股令人發瘋的血腥味。三天三夜雨腳如麻，房子裡的金黃色和天藍色渙散時，爺爺就聽到原野裡傳來灰綠高粱刷刷啦啦的響聲，小蛤蟆水音飽滿的叫聲和野兔子吱吱的叫聲。腥冷的空氣裡夾著成千上萬種味道，最突出最強烈的是那頭黑騾子的味道。它一直站在那裡，身體下陷了足有半尺。爺爺能聞到騾子味道時，總感到它是個巨大的威脅，爺爺想總有那麼個機會到來，那時就用匣槍打碎它呆板的腦門。有好幾次爺爺把槍都舉起來了，但當他一舉起槍時，金黃的火焰便在房子裡熊熊燃燒起來。

　　第四天早晨，爺爺睜開了眼，發現了躺在他身邊的戀兒形消骨瘦，閉著的雙眼周圍有兩圈青紫的顏色，厚嘴唇上，裂著一片片乾燥的白皮。這時候他聽到了村子裡房屋倒塌的巨響。慌忙穿好衣服，搖搖晃晃下了地，一下炕，他就莫名其妙地栽了一跤。趴在地上，他感到饑腸轆轆，用力撐著爬起來，有力無氣地呼喚大老劉婆子，無人答應。他撞開素日戀兒和大老劉婆子住的房間的門，舉目一看，炕席上臥著一隻翠綠色的青蛙，大老劉婆子蹤影也無。爺爺回到窗外有黑騾的房子，把幾塊壓扁了的咸雞蛋撿起來，連皮吃了。咸雞蛋勾出了更強烈的饑餓，他撲到灶間，翻櫥倒櫃，一口氣吃下去四個生滿綠毛的餑餑，九個咸雞蛋，兩塊臭豆腐，三棵枯萎的大蔥，最後喝了一勺子花生油。

　　陽光像血一樣地從高粱地裡冒出來，戀兒還在酣睡，爺爺看著她像黑騾皮一樣光滑的身體，眼前又嗶嗶剝剝地迸出金色的火星。窗戶上的太陽紅光把那些金色的火星吞沒了。爺爺用匣槍捅捅戀兒的肚子，戀兒睜眼一笑，眼裡又跳出藍色火苗。爺爺跌跌撞撞地逃到院子裡，見久未露面的太陽又大又圓，濕漉漉的像帶血的嬰兒，遍地汪汪的雨水通紅，街上的水嘩嘩響著往田野裡流。田野裡的高粱半截泡在水裡，像湖裡蘆葦。

　　院子裡的水漸漸淺了，終於露出了鬆軟的地面。東院與西院之間的隔牆也倒了，羅漢大爺、大老劉婆子、燒酒鍋上的夥計們一齊跑出來看太陽。爺爺看到他們的手上、臉上都沾著一層綠色的銅鏽。

　　「你們賭了三天三夜？」爺爺問。

　　「是賭了三天三夜」羅漢大爺說。

　　「騾子陷在去年的老窖子裡，找繩子杠子把他抬出來吧。」爺爺說。

　　夥計們用繩子在騾子肚皮上捆了兩道，在背上挽了兩個結，伸進去兩根杠子，十幾個人一齊發喊用力，把騾子的四條腿像胡蘿蔔一樣拔出來。

　　雨過天晴，雨水很快滲下，地皮上汪著一層脂油般光滑的亮泥。奶奶騎著騾子抱著我父親，從泥濘不堪的田野裡走回來。騾子的腿上、肚皮上濺滿稀泥。兩匹分別數日的黑騾子一聞到彼此的氣味就頓蹄揚頸，喑啞地嘶叫，拴到槽頭上，又親熱地互相啃癢。

　　爺爺訕訕地迎著奶奶，把父親接過來抱。奶奶眼皮紅腫，身上有一股霉臭味。爺爺問：「料理完了？」

　　奶奶說：「今上午剛埋了，要是再下兩天雨，非招蛆不行。」

　　「這雨，真是，八成是天河的底給捅漏了，」爺爺抱著我父親說，「豆官，叫乾爹！」

　　「還是『乾爹呀』『濕爹呀』！」奶奶說，「你抱著他，我去換換衣裳。」

　　爺爺抱著父親在院子裡轉，指著騾腿陷進的四個深坑，他說：「豆官，小豆官，你看這裡，大黑騾子陷進去了，在這裡它站了三天三夜。」

　　戀兒端著銅盆出來打水，她對著爺爺咬咬嘴唇，撇了撇嘴，爺爺會意地一笑，她卻當浪著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爺爺悄聲問：「怎麼啦？」

　　戀兒恨恨地說：「都怨這該死的雨！」

　　戀兒端水進屋，爺爺聽到奶奶問戀兒：「你跟他說什麼啦？」

　　戀兒說：「沒說什麼。」

　　「你怨該死的雨？」

　　「沒有沒有，這該死的雨，八成是天河的底給捅漏了！」戀兒說。

　　奶奶噢了一聲，爺爺聽到銅盆裡的水嘩浪嘩浪響著。

　　戀兒出來倒水時，爺爺見她臉色發紫，眼神都散了。

　　三天後，奶奶說要去給曾外祖母燒紙錢。她抱父親騎上黑騾子時，對戀兒說：「我今天不回來了。」

　　當天夜裡，大老劉婆子又去東院裡跟夥計們賭錢了，奶奶房子裡，又燃起了金黃色的火苗。

　　奶奶騎著騾子星夜趕回來。她站在窗外聽了一會，便破口大罵起來。

　　奶奶把戀兒飽滿的臉抓出了十幾道血口子，又對準爺爺的左腮打了一巴掌。爺爺笑了一聲。奶奶又把巴掌舉起來，但扇到爺爺的腮幫子附近時，那隻手像死了一樣，無力地擦著爺爺的肩頭滑下去。爺爺一巴掌把奶奶打翻在地。

　　奶奶放聲大哭。

　　爺爺帶著戀兒走了。

　　鐵板會會員騰出一匹馬，讓爺爺和父親騎上。黑眼在最前邊打馬飛跑，口齒清楚的、既恨共產黨又恨國民黨的五亂子與爺爺並馬緩行。五亂子胯下那匹小花馬十分年輕，它看著跑到前頭去了的五匹馬，焦急地晃動著頭，它想去追趕馬群，主人卻一再拉緊塞進它嘴裡的鐵嚼子，逼他把飛跑的慾念克制住。小花馬滿腹怨氣，就用嘴咬爺爺胯下的黑馬的把戲來發洩對主人的不滿。黑馬尥起蹄反抗花馬的挑釁。爺爺把馬一頓，把花馬讓到前頭去，拉開幾米距離，尾隨在五亂子後邊。溫暖的灰藍色的墨水河輕快地歡唱著，河水中散發出來潮濕的氣體往河堤外的田野上游動。因為戰亂沒有拾掇利索的田野呈現出紛亂、頽喪的黃褐色，去年的高粱秸稈多半倒伏在地上，有零零星星的農人站在土地上發呆，也有聰明的農民在自家的田裡放起了野火，乾透的高粱秸子啪啪燃燒著，化成了灰燼，回歸了生它出來的黑土地。

　　農民焚燒高粱秸稈的火焰在墨水河兩岸寬廣的田野裡像暗紅的破布一樣抖動著，一團團青色的煙霧在澄澈如冰的晴空下繚繞。焦香的燃燒高粱的味道嗆人爺爺鼻腔和咽喉。一直高談闊論著的五亂子從花馬上掉過頭來，問爺爺：「余司令，小弟說了半天了，還沒聽到你的議論呢。」

　　爺爺苦笑一聲，說：「余某識不了二百個大字，要說殺人放火，我是行家裡手；說起什麼國家、什麼黨派，還不如宰了我痛快！」

　　「那你說打走日本後，中國的天下交給誰？」

　　「這與我沒干係，反正誰也不敢把我的Ｐ咬去！」

　　「讓共產黨得天下，你覺得怎麼樣？」

　　爺爺輕蔑地提了一下鼻粱，從一側鼻孔裡噴出一股氣。

　　「還讓國民黨統治？」

　　「這群雜種！」

　　「就是就是，國民黨奸滑，共產黨刁鑽，中國還是要有皇帝！我從小就看『三國』『水滸』揣摸出一個道理，折騰來折騰去，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歸總還要落在一個皇帝手裡，國就是皇帝的家，家就是皇帝的國，這樣才能盡心治理，而一個黨管一個國，七嘴八舌，公公嫌涼，婆婆嫌熱，到頭來弄成了七零八落。」

　　五亂子停住花馬，待爺爺的黑馬上來，他把身體側向爺爺一邊，詭秘地說：「余司令，我自幼熟讀『三國』『水滸』，深諳謀略，膽大如雞卵，苦無明主報效。原以為黑眼是條英雄好漢，便拋家棄捨，投奔他門下，原欲乘長風破萬里浪，建功立業，封妻蔭子，誰知這黑眼蠢如豬，笨如牛，無勇無謀，一心一意想只保全他在鹽水口子那一畝三分地。古人云：禽擇佳木而棲，良馬見伯樂而鳴。我想來想去，偌大個高密東北鄉，只有餘司令您是個大英雄。因此我串通了數十個弟兄，一齊發難，要黑眼請您入會，這叫做引虎入室之計，你在會裡效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爭取同情和聲望，爾後小弟伺機除掉黑眼，然後扶您為主，改換門庭，嚴飭綱紀，擴大隊伍，先占住高密東北鄉，爾後向北發展，佔領平度東南鄉，再占膠縣北鄉，三片聯成一氣，這時，就可以在鹽水口子設都，亮出鐵板國旗號，您就是鐵板王，再以後，就派三路兵馬，一路攻膠縣，一路攻高密，一路攻平度，共產黨、國民黨、日本鬼子，統統翦滅，力拔三城之後，天下就算粗定了！」

　　爺爺幾乎從馬上掉下來，他驚訝地看著這個年輕貌美、滿腹經綸的小夥子，一陣強烈的興奮壓迫得他心肺劇痛。爺爺勒住馬，待眼前眩目的黑色光線消失之後，狼狽不堪地滾下鞍來，欲想跪拜，又覺不妥，便伸手抓住五亂子汗津津的手，牙巴骨哆嗦著說：「先生！小王八蛋，怎麼早不讓我碰到你，相見恨晚。」

　　「主公不要瞎客氣，讓我們同心同德，共謀大業！」五亂子眼淚花花地說。

　　黑眼在一里開外勒馬高叫：「哎──還走不走啦？」

　　五亂子把巴掌攏到嘴上喊：「就走──老余的馬肚帶斷了，正在修吶！」

　　他們聽到黑眼大聲罵了一句髒話，又見他在馬腚上打了一鞭，那匹馬一躥一躥的，像匹大家兔子一樣向前跑去。

　　五亂子看看端坐在馬背上雙眼晶亮的我父親，說：「余公子，今天我與令尊的話，事關重大，萬勿洩露！」

　　父親用力點了點頭。

　　五亂子鬆開了勒緊馬口的嚼鐵，小花馬像抖手腕子一樣把前蹄甩甩，尾巴根子一撅，便飛跑起來，蹄鐵颳起的黑土，像彈片一樣射到河裡。

　　爺爺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充實和明白。五亂子一番話像抹布一樣擦亮了他的心，擦得他心如明鏡，一種終於認清了奮鬥的目標、預見到遠大前程的幸福感一浪接一浪在心頭奔湧，爺爺翕動著嘴唇，說出了一句連坐在他懷裡的父親都沒聽清楚的話，爺爺說：「天意！」

高粱殯．九

　　馬急一陣慢一陣地跑著，中午時分，跑下墨水河大堤；下午，把墨水河拋在身後；傍晚時，爺爺坐在馬上，望見了那條比墨水河窄一半，彎彎曲曲地爬行在鹼土荒原上的鹽水河。河水像灰色的毛玻璃，煥發著模模糊糊的光彩。

　　縣長曹夢九的一條妙計，把以我爺爺為首的高密東北鄉土匪一網打盡，是一九二八年深秋裡的故事。爺爺在日本北海道荒山野嶺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回憶這段慘痛的歷史。他想起自己坐著烏黑的「雪佛萊」小轎車在東北鄉的崎嶇道路上顛簸時，是何等的得意洋洋，愚蠢無比。他想到自己就像一隻鳥囮子一樣，把八百個好漢子引進了羅網，他一想到這八百條漢子在濟南府外一個偏僻河溝子裡被機關槍打成八百個篩子底的景象就感到四肢冰冷。他披著一條破麻袋在一道淺淺的沙河裡用破網片捕魚時，可以望到半月形海灣裡田埂般奔湧追逐的灰藍色浪潮，那時候他想到故鄉的墨水河和鹽水河，他點燃樹枝燒著日本北海道沙河裡的細鱗鰱子魚時，想著他犯了嚴重錯誤葬送了八百個漢子的生命之後的慘淡經歷……

　　爺爺在凌晨時分，踩著濟南府警察署高牆上的破磚頭，爬上了牆頭，又貼著牆壁滑到聚集著破紙爛草的牆根，驚跑了兩隻閒逛的野貓。他溜進一戶人家，用黑直頁呢軍服換了幾件破爛衣服，混跡在紛亂的市街，看著他的鄉親們、夥計們被一個挨一個地押進了悶罐子車。車站上崗哨林立，一派陰森殺氣，悶罐車頭上煤煙翻滾，排氣管裡躥出尖叫的蒸氣……爺爺踩著兩根鏽跡斑斑的鐵軌，一直向南走，走了一天一夜，平明時分，在一條乾枯的河道附近，嗅到了濃烈的血腥。爺爺踩著中斷的木橋，看到橋下蒼白的亂石上，塗滿鮮血和腦漿，高密東北鄉八百多個土匪一層層疊著，疊滿了半條河……爺爺感到無比的慚愧、恐懼、仇恨。站在斷橋上，他的生存的願望特別強烈，殺人、被人殺，吃人、被人吃，這種車輪般旋轉的生活他厭煩透了，他想起了炊煙繚繞的寧靜村莊，嘎嘎吱吱響著的轆轤把清亮的井水絞上來，一頭紫茸茸的驢駒子把嘴巴伸到桶裡搶水喝，火紅的公雞站在生滿酸棗棵子的土牆上迎著絢爛的朝霞引吭高歌……爺爺決定回家。他生下來一直在高密東北鄉的地盤上轉來轉去，跑出這麼遠還是第一次，他感覺到家在天外般遙遠。他們是乘著火車來濟南的，當時記得車頭一直往西開，那麼現在只要沿著鐵路往東走，就不愁走不到高密縣。爺爺沿著鐵軌走，有時候覺得鐵軌伸向別的方向，他猶豫了，但立刻又清醒了。他想到長江大河都要拐彎，人修的鐵路那能不拐彎。鐵路上有時出現翹著後腿撒尿的公狗，有時也出現蹲踞著撒尿的母狗。黑色的火車馳來時，他趴在路溝裡或是路邊莊稼地裡，看著紅色的或黑色的車輪哆哆嗦嗦地爬過，彎曲的路軌在車輪下扭曲；汽笛尖利的嘯聲通過翻捲葉片的莊稼和卷揚的塵土顯出自己的形狀。火車馳過，鐵軌痛苦地恢復正常狀態，烏黑、灰亮、好像一種不甘受壓又無法逃避壓迫的矛盾心情。客車上淋漓下的中國糞便和日本糞便揮發著同樣的臭氣，花生殻兒瓜子皮兒亂紙頭兒鑲嵌在枕木縫裡……爺爺逢村討飯，遇河喝水，不分晝夜向東奔，半個月後，他看到了高密火車站上那兩座熟悉的大砲樓。火車站上，高密縣的豪紳們正在歡送著榮升山東省警察廳長的原縣長曹夢九。爺爺伸手摸了一下腰，腰裡空空蕩蕩，他不知道用什麼動作栽倒在地上，好久好久，他的扎到黑土裡的嘴巴才嗅到血腥的黑土氣息……

　　爺爺經過反覆考慮決定還是不去看我奶奶和我父親，儘管他在寒冷的夢境裡多次夢到奶奶雪白的軀體，夢到我父親古古怪怪的天真笑容，醒來後他骯髒的臉上沾著熱乎乎的淚水，心臟像挨了拳頭一樣緊縮著鈍痛。他知道，他仰望著滿天的星斗知道自己對妻子和兒子的思念是多麼深刻。但事到臨頭，站在熟悉的村頭上，嗅著洋溢在暗淡夜色裡的親切的酒糟氣息，他猶豫了。奶奶的一個半耳光，像一道冷酷的河流，把他和她隔開了。奶奶罵他：公驢！公豬！奶奶罵他時橫眉立目，雙手插在腰間，背駝著，脖子抻著，嘴裡流著腥紅的血……這醜惡的形象使他心亂如麻，他想到自己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被一個女人這樣兇狠地罵過，更沒有被一個女人用耳光子搧過。儘管他與戀兒偷情時心懷愧疚，但遭到辱罵痛打後，愧疚消去，原先存在於他心中的那點進行自我批評的可能性，被一種強烈的報復心情代替。他理直氣壯地帶著戀兒出走，搬到與我們村子相隔十五里路的咸家口子，買了一棟房屋住下，那段時間裡他知道自己過得很不順遂，他從戀兒的弱點裡發現了奶奶的優點……現在，死裡逃生之後，是雙腳把他帶到了這裡，他嗅著親切的味道，心裡感到悲涼，他想不顧一切衝進那個充滿醜惡與美好回憶的院落去重溫舊好，但那痛罵的聲音，那個抻脖子駝背的醜陋形象像高大的柵欄，擋住了他的面前的道路。

　　半夜時分，爺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鹹水口子。他站在兩年前買下的房屋前，見後半夜的月亮高高地掛在西南方向的高天上。天是銀灰色的，月是橘黃色的，月是殘缺的，但那殘缺部分淺淺的輪廓清晰可辨。月亮周圍凌亂地散佈著十幾顆孤寂的星辰。房屋上、街道上灑著月亮和星星的清冷的光輝。戀兒黑色的、結實的、修長的身軀浮現在爺爺眼前。爺爺想起圍繞著她的軀體的金黃色火苗和從她眼睛裡進出的藍色火花，纏綿的、對肌膚之親的狂蕩思念使爺爺忘記了心靈和肉體的雙重痛苦，他攀住鑲瓦的牆頭。聳身上牆，跳進院落。

　　爺爺敲著窗櫺，壓住激情，低聲呻喚：

　　「戀兒……戀兒……」

　　屋子裡一聲驚呼後，是一陣恐怖的顫慄聲，後來又是斷氣般地抽泣。

　　「戀兒，戀兒，你聽不出我來了？我是余占鰲啊！」

　　「哥……親哥！你嚇唬我我也不怕！你是鬼我也要見你！我知道你變了鬼，你變了鬼還來看我我我心裡高興……你到底還是想著我……你來吧……來吧……」

　　「戀兒，我不是鬼，我活著，我活著逃出來了！」爺爺用拳頭砰砰地打著窗戶，說：「你聽聽，鬼能打響窗戶嗎？」

　　戀兒在屋裡哇啦一聲哭了。

　　爺爺說：「別哭，讓人聽到。」

　　爺爺走到門口，立腳未穩，赤條條的戀兒就像一條大狗魚一樣蹦到他懷裡。

　　爺爺躺在炕上，望著紙糊的頂棚發呆。兩個月裡，他連門口也沒出過，戀兒每天都把街上有關高密東北鄉土匪的議論傳給他聽，因此他每天都沉浸在對這場大悲劇的追憶中，追憶到某些細節時，他就把牙齒恨得咯咯響。他想到自己打了一輩子雁到頭來被雁啄瞎了眼睛。他完全可以有無數次機會要了曹夢九這條老狗的命，但終究饒了他。這時候他就聯想到我奶奶。她與曹夢九那種半真半假的乾爹乾女兒的關係是促使他上當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因為恨曹夢九而恨她。也許她與曹夢九早就串通一氣，共設圈套來坑他。尤其是聽到戀兒說，戀兒對我爺爺說，親哥，你忘不了她，她可早就忘了你，你被火車拉走後，她就跟著鐵板會頭子黑眼走了，在鹽水口子住了有好幾個月了，至今沒回來。戀兒邊說邊揉搓著爺爺的肋骨。爺爺看著她不知厭足的黑色身體，一種隱隱約約的厭惡產生了。他從眼下的這個黑色肉體想到她的雪白的肉體，想到幾年前那個悶熱的下午，他把她抱到鋪在高粱密蔭下的大蓑衣上的情景。

　　爺爺折起身來，說：「我那支槍還在嗎？」

　　戀兒驚恐地抱住爺爺的胳膊，說：「你要幹什麼？」

　　爺爺說：「我要去殺這些狗雜種！」

　　「占鰲！親哥，你可不能再去殺人啦！你這一輩子殺了多少人啦！」戀兒說。

　　爺爺對著戀兒的肚子踹了一腳，說：「你少囉嗦，把槍拿來！」

　　戀兒委屈地嗚咽著，拆開枕頭縫，把那支二把匣子槍摸出來。

　　爺爺和父親共騎一匹黑馬，跟在韜略在胸的鐵板會青年會員五亂子身後，奔馳半天，望見灰濛蒙發亮的鹽水河，望見鹽水河兩岸白茫茫的鹼土荒原時，儘管被五亂子一番大話撩撥得萬分激動的情緒尚未冷靜，但還是想起了與黑眼在鹽水河邊決鬥的情景──

　　爺爺掖著匣槍，騎著一頭大叫驢跑了一上午，趕到鹽水口子。他把毛驢拴在村外一棵榆樹上，讓毛驢啃著樹皮。他把破氈帽往下拉拉，遮住眉毛，大踏步往村裡趕。鹽水口子好大一個村莊，爺爺不問路，衝著村中那幾排高大瓦房去。深秋初冬，村裡有十幾棵挑著纍纍的、焦黃的葉片的栗子樹在風裡抖。風不大，但利颼有勁。爺爺闖進瓦屋大院，正逢著鐵板會集會未散。在一個方磚鋪地的大堂裡，迎面牆上掛著一幅灰黃色的大畫，畫上畫著一個面貌稀奇的老頭騎著一頭斑斕猛虎。畫下供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對象（爺爺後來才看清那些對象裡有猴子腳爪、雞的頭骨、曬乾的豬苦膽、貓的頭、騾子的蹄子），香煙繚繞中，一個眼周帶痣的人坐在一塊圓圓的厚鐵板上，用左手摩著頭頂上那塊光光的頭皮，右手捂著腚溝子，高聲嘹喨地唸著咒語：「啊嗎唻啊嗎唻鐵頭鐵臂鐵靈台鐵筋鐵骨鐵丹台鐵心鐵肝鐵肺台生米鑄成鐵壁寨鐵刀鐵槍無何奈鐵身騎虎祖師急急如敕令啊嗎唻啊嗎唻啊嗎唻……」

　　爺爺認出了這就是高密東北鄉大名鼎鼎、半人半妖的黑眼。

　　黑眼唸完咒語，急匆匆起身，對著那個鐵身騎虎祖師連磕了三個頭，然後回到鐵板上坐下，雙手攥拳、把十個手指甲蓋全藏在拳頭裡。他對著坐在大堂裡的一片鐵板會會員，點了一下下巴頦。鐵板會會員都用左手摩頭皮，右手捂腚溝子，閉上眼，齊聲高叫，重複著黑眼唸過的咒語。那啊嗎唻……啊嗎唻……的高喊，像歌唱一樣洪亮動聽，爺爺感到大堂裡鬼氣繚繞，心裡的怒火不由消了一半──他原來想打黑眼黑槍的──對黑眼的極度憎惡裡摻進了幾絲敬畏。

　　鐵板會會員齊聲誦過咒語，又齊齊地給騎虎老妖磕了頭，然後站起來，自然形成兩路密集的縱隊，向黑眼面前移動。黑眼面前有一個醬紅色的大缸，缸裡泡著紅高粱米，爺爺早就聽說鐵板會吃生米，現在終於看到，每個鐵板會會員都從黑眼那裡領一碗生米，呼嚕呼嚕喝下去，然後走到供桌前，依次拿起那些猴爪、騾蹄、雞頭骨在光頭皮上摩摩。

　　等到鐵板會的儀式完畢，白太陽摻了紅顏色，爺爺對著那幅大畫開了一槍，騎老虎老妖的臉上被打了一個洞。鐵板會炸了營，清醒片刻，一齊跑出來，把爺爺圍在垓心。

　　「你是誰，好大的賊膽！」黑眼高聲叫罵。

　　爺爺退到一堵磚牆前，用冒煙的槍口把破氈帽往上捅了捅，說：「你老祖宗余占鰲！」

　　黑眼說：「你還沒死？」

　　爺爺說：「想看著你先死！」

　　黑眼說：「你那玩意兒就能把我打死？夥計們，拿刀來！」

　　一個鐵板會員提來把殺豬刀，黑眼憋一口氣。對那會員示意。爺爺看到那把鋒利的尖刀砍在黑眼袒露的肚皮上就像砍在硬木上一樣，劈劈啪啪響，黑眼的肚皮上只留下一些白色的印痕。

　　鐵板會會員們齊聲誦咒：「啊嗎唻啊嗎唻啊嗎唻鐵頭鐵臂鐵靈台……鐵身騎虎祖師急急如律令啊嗎唻……啊嗎唻……啊嗎唻……」

　　爺爺心裡暗暗吃驚，他從沒想到這世界上還真有刀槍不入的人，他想到鐵板會員的咒語裡，全身都鐵遍了，唯獨沒說鐵眼睛。

　　「你的眼珠子能擋住我的子彈嗎？」爺爺問。

　　「你的肚子能頂住我一刀嗎？」黑眼反問爺爺。

　　爺爺知道自己的肚皮絶對頂不住那鋒利的殺豬刀；他也知道，黑眼的眼睛也無法頂住匣槍子彈。

　　鐵板會員們都從大堂裡拿出刀槍劍戟，虎視眈眈地圍住爺爺。

　　爺爺知道自己匣槍裡只有九粒子彈，打死黑眼後，瘋狗一樣的鐵板會員也會把自己剁成肉醬。

　　「黑眼，看你也算是個人物，爺爺給你留著那兩個尿泡！你把那娼婦交給我，咱倆就算完事！」爺爺說。

　　「她是你的嗎？你叫她她答應嗎？你明媒正娶了她嗎？守寡的女人無主的狗，誰養著是誰的！你要識相就快滾，別怪黑爺不客氣！」黑眼說。

　　爺爺把匣槍舉起來。鐵板會員們也擎起了冷光閃爍的兵器。爺爺看著那亂唇翕動著咒語的鐵板會員，想，一命換一命！

　　這時候我奶奶在人群外一聲冷笑。爺爺手中的槍口垂下去。

　　奶奶抱著父親，站在一條石台階上，沐著西斜的陽光，遍體生出光輝。她頭髮溜溜的亮，臉龐艷艷的紅，眼睛灼灼的明，模樣實實的可愛又可恨。

　　爺爺咬牙切齒地罵：「婊子！」

　　奶奶毫不客氣地說：「公驢！公豬！下賤的東西，你只配和丫頭子睏覺！」

　　爺爺抬起槍口。

　　奶奶說：「你打吧！你把我打死吧！把我兒子也打死吧！」

　　「乾爹！」我父親叫了一聲。

　　爺爺的槍口又一次垂下。

　　他想起那個翠綠的高粱地裡的火紅的中午。想起那匹陷在窗外泥土裡的黑騾子，想起白淨的肉體躺在黑眼的懷抱裡。

高粱殯．十

　　爺爺說：「黑眼，咱們一對一，赤手對空拳，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我在村外河邊上等你。」

　　爺爺把槍插進腰，分撥開木呆呆的鐵板會員，沒看我奶奶，只看了我父親一眼，便大踏步走出村。

　　爺爺在鹽水河一踏冒白煙的河灘上，扒掉了棉襖，扔掉了匣槍煞緊了腰，立在那等著。他知道黑眼不會不來。

　　鹽水河混濁的流水那時就像灰濛蒙的毛玻璃一樣反射著金色的陽光，低矮鹼蓬草麻木地直立著。

　　黑眼來了。

　　奶奶抱著父親來了。奶奶的眼神是那樣的。

　　鐵板會會員們來了。

　　「文打還是武打？」黑眼問。

　　「文打怎麼打？武打怎麼打？」爺爺問。

　　「文打，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武打，亂打！」黑眼說。

　　爺爺斟酌片刻，說：「文打！」

　　黑眼胸有成竹地說：「是我先打你呢，還是你先打我？」

　　爺爺說：「聽天由命，抽草，抽著長的先打！」

　　「誰來弄草？」黑眼問。

　　奶奶把父親放在地上，說：「我來。」

　　奶奶掐了兩段草梗，放在背後，然後把手拿到前邊，說：「抽吧！」

　　她看了一眼爺爺。爺爺抽出一根草梗，奶奶張開手，亮出另一根草梗。

　　「你抽到了長的，先打吧！」奶奶說。

　　爺爺對準黑眼的肚子打了一拳。黑眼叫了一聲。

　　挨過一拳的黑眼又挺起肚子，眼睛憋得瓦藍，等待著新的打擊。

　　爺爺又在他心窩裡搗了一拳。

　　黑眼倒退了一步。

　　最後一拳，爺爺用盡生平氣力，搗在黑眼的肚臍上。

　　黑眼倒退兩步，臉色蠟黃，捂著胸膛咳了兩聲，一張嘴，吐出一大口半凝固的紅血。

　　他擦擦嘴，對著爺爺點點頭。爺爺把全身的氣都運到胸脯肚腹上。

　　黑眼揮著馬蹄大的拳頭衝上來，當拳頭即將觸到爺爺身體那剎，他卻把胳膊縮回了。

　　他說：「看在天的面子上，這一拳不打你！」

　　第二拳黑眼又虛幌了一槍，然後說：「看在地的面子上，這一拳也不打你。」

　　黑眼的第三拳把爺爺打得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像砣泥巴一樣，呱唧一聲摔在硬梆梆的鹼土地上。

　　爺爺艱難地爬起來，拎起夾襖提起槍，臉上掛著一層黃豆大的汗珠。

　　爺爺說：「十年再見。」

　　河裡漂著一塊褐色的樹皮，爺爺連發九槍，把那塊樹皮打成幾十塊碎片。把槍插進腰裡，他踉踉蹌蹌地向鹼土荒原走去。陽光照著他赤裸的肩頭，照著他開始彎曲的脊背，現出青銅般的光澤。

　　黑眼看著滿河的碎樹皮，又吐一口血，一腚坐在了地上。

　　奶奶抱起父親，哭叫一聲：「占鰲──」，便跌跌撞撞地向爺爺追去。

　　墨水河大堤後的機關槍嘟嘟了三分鐘，出現了一個短暫的間歇。剛剛還在高聲吶喊著乘勝追擊的膠高大隊的隊員們，成群結隊地摔倒在乾枯的道路上和焦燥的高粱地裡。爺爺的那些面向膠高大隊正準備投降的鐵板會員們，像高粱一樣被攔腰折斷，他們當中有跟著黑眼裝神弄鬼了十幾年的老鐵板會員，有剛剛撲著爺爺的英名入會的新鐵板會員。腦門上剃出的青頭皮，井水浸泡的生高粱米、騎著老虎的鐵身祖師、摩擦頭皮的騾蹄猴爪雞頭骨，都沒有給他們的血肉之軀增添絲毫的鐵壁障，飛速旋轉的機槍子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們的脊椎和腿骨，射穿了他們的胸腔和肚腹。鐵板會員破爛的軀體和膠高大隊隊員血污的屍體亂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疊在一起。膠高大隊隊員的紅血和鐵板會員的綠血匯合成一汪汪紫色的血泊，滋養著黑土的田地和黑土的道路。多少年後，這些地方的土壤還是無比肥沃，種在這裡的高粱長勢兇猛，性格鮮明，油汪汪的莖葉上，凝聚著一種類似雄性動物生殖器官的蓬勃生機。

　　膠高大隊和爺爺的鐵板會同樣被打懵了，勢不兩立的仇敵轉眼之間變成了一條散兵線上的戰友。活著的和死去的在一起，痛苦呻吟著的和遍地翻滾的在一起，傷腳的江小腳和傷臂的我爺爺在一起。爺爺的腦袋緊靠著江小腳裹著紗布的腳，爺爺發現江小腳的腳並不是太小，爺爺嗅到小腳上那股壓倒血腥的臭腳丫子味道。

　　河堤後的機槍又哇哇地叫起來，子彈頭打在路面上和高粱地裡，迸起一股股強勁的塵土，彈頭打中土地的焦焦聲和鑽擊肉體的噗噗聲，都同樣可怕地嚙咬著苟活者的神經。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員都恨不得鑽到地下去。

　　地形太糟了，漫漫平川，連棵蒿草都沒有，子彈網像巨大的鋒利鏟刀在他們頭上悠晃著，誰要抬高自己，誰就毀了自己。

　　又一次射擊間隙到來。爺爺聽到江小腳喊：「手榴彈！」

　　機槍又響了。機槍又啞了。慣用手榴彈的膠高大隊隊員們把十幾顆手榴彈扔到了河堤後去，一陣爆炸過後，河堤後的英雄也哭爹叫娘，一條招展著灰色布片的人胳膊摔到堤外來，爺爺看著那根短臂上的抽搐的手指，好像是說給江小腳聽：「冷支隊！是冷麻子這個雜種。」

　　膠高大隊又扔了一排手榴彈，彈片飛迸，河水啾啾地響，堤後立起十幾根樹狀的煙霧。七八個生死不懼的膠高大隊隊員端著步槍往大堤上衝，剛衝到漫坡上，就被一陣槍彈打翻了，死的和活的難以分清你我追趕著滾到堤下去。

　　「撤！」江小腳喊。

　　膠高大隊又扔一排彈，爆炸聲剛起，便從死人堆裡跳起來，邊打著槍邊向北逃跑。江小腳由兩個隊員攙扶著，跟在潰散隊伍的後邊。爺爺趴在地上不動，他預感到逃跑的巨大危險，要跑，但現在不是時候。有一部分鐵板會員跟著膠高大隊的敗兵走了，有一部分蠢蠢欲動，爺爺壓低聲音說：「別去──」

　　河堤後硝煙翻滾著，傳來炸傷者痛苦的嚎叫，爺爺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門在聲嘶力竭地喊：「打呀！機槍，機槍！」

　　爺爺聽出了冷麻子的聲音，一絲淒涼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

　　爺爺帶著父親加入了鐵板會，當天夜晚就按照規矩把腦門上的頭髮剃掉了。跪拜那個騎虎祖師時，爺爺看到祖師臉上修復後的槍疤，不由暗暗竊笑，當年情景宛然如昨。父親也被剃了頭，他看著黑眼手中的黑乎乎的剃刀，身上有些冷，十幾年前的事，他也恍惚記得。剃完頭，黑眼用那些騾蹄猴爪之類怪物，在他頭上揉搓了幾下。儀式結束，父親感到渾身發硬，彷彿血肉之軀正在鐵化。

　　鐵板會會員們熱烈地歡迎我爺爺，他們一遍遍要父親講墨水河伏擊戰的事。在五亂子的鼓舞下，會員們集體發難，要黑眼承認我爺爺為鐵板會副會長。

　　得到副會長職位後，五亂子又攛掇著會員們請戰。他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日寇橫行，國破家亡，空練了一身鐵板功夫不去殺倭寇更待何時？會員們多半是熱血青年，對日本人恨之入骨，五亂子鼓動如簧之舌一撩，會員們欲上戰場試試鐵板功夫的願望更如烈火澆油一般激烈。黑眼只好同意。爺爺私下問五亂子：你信這鐵板功能頂得住子彈？五亂子狡獪一笑，什麼也沒說。

　　鐵板會的第一次戰鬥規模很小，是與日偽軍張竹溪團的高營在車路口打了一場遭遇戰。鐵板會想去偷襲夏店炮樓，高營搶糧歸來，雙方在路口相遇，都停住腳，互相打量。高營的搶糧隊有六十幾個人，穿杏黃色黃裝，一色鋼槍，斜背帆布子彈帶。幾十頭馱頭糧袋的騾子和毛驢夾雜在隊伍中。鐵板會會員一色黑衣，持著槍矛刀劍，只有十幾個人腰裡插著匣槍。

　　「哪一部分的？」高營裡一個胖墩墩的頭目騎在馬上問。

　　爺爺把手插進腰裡，抽手出腰時隨著槍聲高喊：「殺漢奸那一部分的！」

　　胖軍官頂著一顆血葫蘆頭紮到了馬下。

　　鐵板會會員齊聲高呼著：「啊嗎唻啊嗎唻啊嗎唻」，無所畏懼地衝上前去，馱糧的驢騾掙脫繮繩向曠野裡跑去，偽軍狼狽逃竄，跑得慢點的，就被鐵板會員們亂刀亂槍砍死戳死。

　　偽軍跑出一箭之地，神志開始清楚，他們聚成一堆，劈劈啪啪地打起槍來。殺興正盛的鐵板會員誦著咒語，肆無忌憚地撲上去。

　　爺爺高叫：「散開──彎腰──」

　　鐵板會員高亢的咒語聲把爺爺的聲音淹沒了，他們擠成一團，挺胸揚頭往前衝。

　　偽軍隊伍打了一個排子槍，二十多個鐵板會員中彈倒下，鮮血迸濺，中彈未死者的淒厲叫聲在活著的鐵板會員腳下響起。

　　鐵板會員們愣了。偽軍又打了一個排子槍，更多的鐵板會員栽倒了。

　　爺爺高喊：「散開──趴下──」

　　偽軍打著槍衝上來，爺爺側歪著身子往匣槍裡壓子彈。黑眼彈起半截身體，怒吼：「起來、唸咒，鐵頭鐵臂鐵壁鐵寨鐵心鐵膽鐵板一塊擋住槍彈不敢來鐵身騎虎祖師急急如律令啊嗎唻……」

　　一顆子彈犁著黑眼的頭皮飛過，他狗搶屎般趴在地上，臉色蠟黃。

　　爺爺冷笑一聲，探一下身，從黑眼哆哆嗦嗦的手裡把匣子槍奪過來，喊一聲：「豆官！」

　　父親兩個滾就滾到了爺爺身側，答應一聲：「爹，我在這兒！」

　　爺爺把黑眼的匣槍遞給他，說：「沉住氣，別動，等他們靠近了打。」

　　爺爺又喊：「有槍的準備好，等靠近了打！」

　　偽軍勇猛地衝上來。

　　五十米，四十米，二十米，十米，父親看清了偽軍嘴裡的黃色的牙齒。

　　爺爺蹦起來，左胳膊往左一掄，右胳膊往右一掄，七八個偽軍鞠著躬摔倒。父親和五亂子他們也打得很準。偽軍撤身就跑。爺爺他們用槍彈打著他們的背。匣子槍夠不上了，又撿起偽軍扔下的步槍打。

　　這一場小小的遭遇戰，奠定了爺爺在鐵板會中的領袖地位。數十個會員的慘死，把黑眼那套妖術戳穿了。會員們再也不願參加每日必行的鐵身儀式，槍，他們需要槍，什麼樣的神法魔術，都抵不住一個排子槍。

　　爺爺和父親用假參軍的詭計，混入膠高大隊，在光天化日之下，綁走了大隊長江小腳，又用假投誠的方式，混入冷支隊，同樣在光天化日之下，綁了冷麻子的票。

　　這兩張「票」，換來了大量的槍彈和戰馬，換來了爺爺在威名大震的鐵板會裡說一不二的地位。黑眼成了多餘人和礙手礙腳的人，五亂子幾次要除掉他，都被爺爺制止了。

　　綁票之後，鐵板會成了高密東北鄉最強的勢力，膠高大隊和冷支隊銷聲匿跡，似乎天下昇平，爺爺開始萌發為奶奶出大殯的念頭。然後就是斂財集資、搶棺殺人，余家的聲名如繁花綴錦，火上澆油，但爺爺忘記了日滿則仄，月滿則虧，器滿招覆，盛極必衰的樸素辯證法，為奶奶出大殯，是他犯下的又一個重大錯誤。

　　河堤後機槍聲又響了，爺爺聽到只有兩挺機槍在響，那幾挺一定是被膠高大隊的手榴彈炸壞了。逃到了距離河堤一百多米的膠高大隊和夾雜在膠高大隊裡的鐵板會員們，被機槍子彈打得鮮花怒放，萬紫千紅，隊伍又一次被壓在一無遮攔的開闊地裡。狡猾的冷支隊絶不輕易出擊，只讓那兩挺機槍嘎嘎咕咕地響著。

　　爺爺看到被機槍從河堤漫坡上打下來的那十幾個膠高大隊隊員裡，有一個滿身是血的瘦小軀體慢慢地、極端困難地往堤上爬。他爬得比蠶還要慢比蚯蚓還要慢比蝸牛還要慢，他的身體好像分解成了幾大部件，在一件一件地移動，血像小泉眼裡的水一樣從他身上往外冒。爺爺知道這又是一個鐵桿的英雄好漢，又是高密東北鄉最優秀的種子。重傷的膠高大隊隊員爬到河堤半坡上停了下來。爺爺看著他困難地側著身，從腰裡拔出一棵沾血的手榴彈就像從肚子裡拔出一個嬰兒一樣。他用牙咬開了手榴彈蓋子，又用牙叼出了拉火繩，手榴彈把子裡嗤嗤地冒著白煙，他叼著拉火繩的頭沉重地碰到河堤上若有若無的綠草芽裡。青色的機槍筒子在河堤上跳動著，一縷縷槍煙在堤上消散，閃亮的彈殼不時飛到堤外來。

高粱殯．十一

　　爺爺後悔，後悔不該心慈手軟。綁到冷麻子那天，爺爺只跟他要了一百條步槍，五支花機關槍，五十匹馬。本來應該先把這八挺機槍要來，但是忘了，或者說當時爺爺覺得機槍沒有大用，多年的土匪生涯使他只認短槍，不認長槍。如果把機槍寫到「票價」上，就不會有今天冷麻子的猖狂。

　　重傷的膠高大隊隊員在頭觸綠草芽的同時，把手裡的手榴彈撇出去，一聲單薄鋭利的爆炸，在河堤後，機槍飛向半空，又落下來。投彈者趴在河堤漫坡上，一動不動了，只有血還在流，流得苦澀艱難，速度緩慢。爺爺為他感嘆。

　　冷麻子的機槍全部報銷。爺爺喊：「豆官！」

　　父親被兩具沉重的屍體壓住，正在無意識地裝死，他想自己也許已經死了，滿身熱哄哄的腥血，不知是屍體上流出還是自己身上流出。聽到爺爺喊叫，他從屍體下抬起頭，用胳膊肘子擦一把血臉，喘息著說：「爹，我在這裡……」

　　堤後冷麻子的部隊像雨後蘑菇般冒出來，端槍往下衝，一百米外，甦醒過來的膠高大隊開了火，他們從五亂子馬隊裡繳獲得的花機關槍打得十分脆，冷支隊的人像烏龜一樣把脖子縮下去。

　　爺爺掀起屍首，把父親扒出來。

　　「掛綵了嗎？」爺爺問。

　　父親活動了一下手腳說：「沒有，腚上的傷是才剛讓八路打的。」

　　「弟兄們，逃命去吧！」爺爺說。

　　二十幾個血跡斑斑的鐵板會員拄著槍站起來，大搖大擺地向北走去。膠高大隊沒有對他們開槍。冷支隊開了幾槍，但子彈都是對天放的，飛得極高極遠，打著刺耳的呼嘯。

　　背後放了一槍，爺爺感到脖頸上像挨了一巴掌，遍身的熱量都向這兒彙集。爺爺伸手一摸，滿巴掌鮮血。爺爺回過頭，看見花花腸子塗在地上的黑眼像青蛙一樣伏著，大黑眼珠子一眨巴、一眨巴、又一眨巴，兩滴金黃色的眼淚掛在他的眼瞼上。爺爺對著黑眼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便拉著父親，轉身慢慢走。

　　在他們背後，又響了一槍。

　　爺爺長嘆一聲。父親回頭看到，黑眼的太陽穴上有一烏黑的小洞，一線白色的液體掛在被槍煙噴得半焦的臉上。

　　傍晚時分，冷支隊把負隅頑抗的膠高大隊和爺爺的鐵板會包圍在奶奶的殯葬儀仗裡。彈藥耗盡的兩支殘兵敗將縮在一起，磨牙吮齒，眼睛血紅，盯著步步逼近的冷支隊剛剛趕來增援的七中隊。夕陽落照，流光晚霞，濡染著痛苦呻吟的黑色大地。土地上橫躺豎臥著數不清的高密東北鄉的吃著鮮紅的高粱米長大的兒女們，他們的血流成了小溪，匯進了血的河流。吃屍成性的烏鴉們被血腥味吸引，忘記了歸巢，在戰場上盤旋，它們多半圍著馬的屍體盤旋，就像饞嘴孩子吃東西，總是先撈大個的。

　　奶奶的棺材已經從大罩裡漏出來，棺材上白斑點點，都是子彈的痕跡，在數小時前，棺材是八路、鐵板會與冷支隊戰鬥的屏障。路邊的祭棚裡，烤熟的雞鴨豬羊被打得稀爛，在戰鬥過程中，八路們一邊吃著祭品一邊放槍。

　　幾個膠高大隊隊員端著刺刀往前衝，冷支隊的子彈把他們打翻在地。

　　「舉起手來，投降！」冷支隊端著槍高呼。

　　爺爺看看江小腳，江小腳看看爺爺，誰也沒有說話，但幾乎是同時舉起了雙手。

　　膠高大隊的殘兵敗將和爺爺的敗將殘兵，都跟著舉起了沾滿鮮血的手。

　　戴著白手套的冷支隊長由護兵簇擁著走過來，打著哈哈說：「余司令，江大隊長，我們又見面了，不是冤家不聚頭啊！二位現在想什麼呢？」

　　爺爺悲愴地說：「後悔啊！」

　　江大隊長說：「我要向延安匯報國民黨在膠東戰場上破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滔天罪行！」

　　冷麻子抽了江大隊長一馬鞭，罵道：「土八路，骨頭不硬嘴硬！」

　　「押到村裡去！」冷支隊長對著部下揮了揮手。

　　冷支隊當夜宿在我們村裡，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員被押在一座席棚裡，十二個手抱花機關槍的冷支隊隊員，團團圍著席棚，為了別人的生命，所有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傷兵的呻吟聲和年輕人思念母親、妻子或情人的哭泣聲一夜未絶。父親像受傷的鳥兒一樣依偎在爺爺的懷裡，他聽著爺爺急一陣慢一陣的心跳聲，像聆聽著鏗鏘的音樂。在溫柔的南風的撫摸下，父親酣然入睡。他夢見一個既像奶媽又像倩兒的女人，用熱乎乎的手指撥弄著他的傷疤皺結的雞子頭，一陣驚雷般的顫動從他脊椎裡滾過……父親猛然驚醒，悵然若失，田野裡傳來活死人的哀鳴，他回憶著夢中的情景，又驚又怕，他不敢告訴爺爺，悄悄坐起，從席縫裡看著狹窄的銀河。他猛然想到：用不了多久，我就十六歲啦！

　　天亮之後。冷支隊的人拆了幾架席棚，弄出了幾大團繩子，把俘虜們五個一串綁起來，趕到鐵板會昨夜拴馬的灣子邊垂柳樹上拴起來。江小腳、爺爺、父親三人一串，拴在最邊上一棵樹上，父親在前，爺爺在中，江小腳在後。父親的腳下是馬尿和成的稀泥和一堆散亂的馬糞，整個的馬糞團被人腳踢破，露出了光滑的馬糞黏膜裹著的草渣和高粱米粒。騎騾郎中和他的騾子已被吃成血糊糊的骨架，灣邊一棵孤獨的樹下突兀著余大牙的墳墓，那棵睡蓮還在，水漲蓮高，巴掌大的新蓮葉貼在水面上。滿灣子密集的、鵝黃色的浮萍，常被游泳的癩蛤蟆衝開一條條綠色水面，但很快就合攏了。越過村邊頽平的土圍子，父親看到今天的田野裡留著昨天的痕跡，殯葬儀仗死在路上，像一條被打爛了的巨蟒。十幾個冷支隊的人用斧頭刺刀劈割著死馬的肉體。清冽的空氣裡，遊蕩著一股股暗紅的血腥味。

　　父親聽到膠高大隊隊長江小腳長嘆一聲，便恨恨地回了頭，爺爺也回了頭。父親看到爺爺和江小腳四目相覷，面上神色淒涼，疲憊的眼瞼下，眼珠子都黯淡無光。爺爺臂上的傷口惡化了，腐肉的氣味四溢，不時把密集在死騾子和死人骨架上的紅頭綠蒼蠅招來，江小腳腳上的繃帶脫落了。像一截腸衣樣掛在腳腕上，那處被爺爺打出的傷口上還在流著一絲絲的黑血。

　　父親看到爺爺和江小腳對視著，都好像要開口說話，但終究沒說。父親也嘆了一口氣，便轉回了頭、去瞭望氤氳著乳白色霧靄的遼闊黑土平原，平原上那些屈死的冤魂正在號啕，父親耳鳴如鼓，目光迷濛中，看見冷支隊的人搬著、抬著、提著一塊塊血淋淋的馬肉走到灣子邊來，在他們頭上，一隻烏鴉叼著一段馬腸子，困難地往柳樹上飛。

　　被拴在柳樹上的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合計有八十餘人，鐵板會員有二十餘人，與膠高大隊隊員混著綁成串。父親看到有一個年過四十的鐵板會員在哭泣，他的顴骨上可能是被手榴彈皮子崩出了一條大口子，眼淚就往那條口子裡流。在他身旁那個膠高大隊隊員用肩膀撞撞他，說：「姐夫！別哭了，有朝一日去找張竹溪報仇！」老鐵板會員把頭歪到肩上，用骯髒的衣服沾沾骯髒的臉，抽搐著鼻子說：「我不是哭你姐姐！她反正是死了，哭也哭不活了，我是哭我們，我們原來都是臨莊隔疃的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是沾親，就是帶故，為什麼弄到這步田地！我是哭你外甥，我兒子，大銀子，他才十八，跟著我入了鐵板會，一心眼替你姐姐報仇，可是仇沒報了，就被你們給毀了。你們用扎槍把他扎死了，他都下跪了，我親眼看到他下跪了，可你們還是扎死了他！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雜種！你們家裡不是也有兒子嗎？」

　　老鐵板會員眼裡的淚水被憤怒的烈火燒乾了，他昂著猙獰可怖的頭顱，對著同樣被細麻繩反剪了雙肩的膠高大隊衣衫襤褸的隊員們咆哮著：「畜生！你們有本事打日本去！打黃皮子去！打我們鐵板會幹什麼！你們這些漢奸！裡通外國的張邦昌！秦檜……」

　　「姐夫，姐夫，你別發火。」他的在膠高大隊當兵的小舅子在一旁勸道。

　　「誰是你的姐夫！對著你外甥甩他媽的手榴彈時就忘了你還有姐夫啦？你們共產八路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沒有妻子兒女？」老鐵板會員臉上的傷口因為激怒迸裂，滲出了黑油油的血。

　　「老頭，你別一面子情理！要不是你們鐵板會綁我們江大隊長的票，敲詐了我們一百條槍，我們也不會打你們，我們打你們就是為了奪回抗日的武器，壯大抗日的武裝，走上抗日的戰場，去做抗日的先鋒！」膠高大隊的一個小頭目忍無可忍地反駁老鐵板會員的謬論。

　　父親同樣忍無可忍地用他正處在變聲期的嘶啞喉嚨蒼聲蒼氣地說：「是你們先偷了我們藏在井裡的槍，偷了我們晾在牆上的狗皮，我們才綁你們的票！」

　　父親用力咳出一口憤怒的黏痰，對準膠高大隊小頭目那張可惡的面孔射去，黏痰沒有射中小頭目的臉，卻歪打正著在一個大高個子、背稍有點駝的鐵板會會員額頭上。

　　那個隊員膩歪得擠鼻子弄眼，滿臉痛苦表情，他抻著頭，把臉放在柳樹皮上摩擦著。直擦得額頭髮綠，痰跡尚存。他轉過身──打他一槍他也不會這樣惱火──罵道：「豆官，我操你活娘！」

　　俘虜們還是笑了，儘管他們的胳膊都被細麻繩勒得酸麻脹痛、都不知前邊有什麼樣的厄運等著他們。

　　爺爺苦笑一聲，說：「還爭什麼！都是敗軍之將。」

　　爺爺一語未了，就感到傷臂被猛地牽扯了一下，猛回身，繩子鬆了，見江小腳面如香灰，側歪在地。那隻受傷的腳腫脹得像個爛冬瓜一樣，流出一些非膿非血的粥狀液體。

　　膠高大隊隊員們撲上來，但立刻又被繩子拉回去。他們只好眼巴巴地望著他們昏迷不醒的大隊長。

　　太陽衝出霧靄的海洋，金光四顧，普天之下塗抹著血樣的溫柔和厚愛。冷支隊的火頭軍正在利用鐵板會昨天用過的鍋灶熬高粱米稀飯，鍋裡粥聲沸沸，黏稠有力，魚鰾般的拳大粥泡在金光中凸起，又在金光中破碎，血腥味中、屍臭味中，又攙進了高粱米飯的香氣。四個冷支隊中人，抬著兩扇門板，門板上放著大塊的馬肉，整條的馬腿，來到灣子邊。他們充滿同情地打量著拴在柳樹上的俘虜們，俘虜們有的在看昏厥在地的江小腳，有的在看村北土圍子上拖著大槍踱步的哨兵，哨兵的槍刺發出一道道彎彎曲曲的銀蛇樣的光芒，有的在看墨水河上空那些粉紅色的、輕薄鰾綃般裊裊飄搖的垂天霧靄。父親在看那四個來到灣子邊洗馬肉的冷支隊隊員。

　　他們把門板放在灣水邊，門板立刻傾斜起來，血水汩汩地下流，彙集到門板邊緣，細小的血液焦急地射進灣子裡，打在那些鵝黃色的浮萍上。有十幾葉浮萍翻轉，灰綠色的葉底朝了天。鵝黃色浮萍折射出溫暖的紫紅色光線，映照著冷支隊隊員麻木不仁的面孔。

　　這麼多的浮萍！一個精瘦的像鷺鷥的冷支隊隊員說，像綠馬皮一樣遮滿了灣。

　　這灣子裡的水可夠髒的。

　　人家說喝了這灣裡的水要得麻風病。

　　怎麼會呢？

　　若干年前這灣子裡浸泡過兩個麻風病人，連灣裡的鯉魚都爛腮爛眼圈。

　　眼不見為淨。以水為淨。

　　高腳鷺鷥樣精瘦隊員的腳陷進灣邊淤泥裡，他急速地倒動著腳，淤泥滋滋有聲地從他的鞋邊上漫起，黏到他的翻毛日本大皮靴上。

　　父親想起在墨水河大橋伏擊戰後，冷支隊的隊員搶著從死鬼子腳上剝大皮靴的情景。他們剝下鬼子的大皮靴，就一腚坐下，把自己腳上的布鞋脫下來扔掉。父親記得那些換上了日本皮靴的冷支隊隊員，就像剛掛了新鐵掌的騾馬一樣，走起路來，躡手躡腳，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惶恐表情。

　　冷支隊隊員用木板把密密匝匝的浮萍往外撥去，露出了一塊綠得發黑的水。遠處的浮萍立即擠過來填補空白。

　　浮萍漂移時發出的聲音黏稠滑膩，父親聽著，感到渾身不適。

　　一條褐色的水蛇從浮萍中躍起核桃大的鏟頭狀腦袋，呆了片刻，整個蛇體也躍出水面，奮力在灣子裡游動，綠色浮萍在它身後畫出了一線蜿蜒的曲線，但很快就消逝了。水蛇游動一陣，倏然入水，一片浮萍翻亂，但頃刻又平復了。

　　父親看到冷支隊的四個隊員都直著眼看那條水蛇。灣邊淤泥淹沒了他們的腳踝，他們也忘了動。

　　水蛇不見了。四個冷支隊隊員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拿木棍的隊員繼續撥浮萍。高個子隊員提起一條馬腿，噗通一聲搗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像綠色的花束一樣向四處開放。

　　你輕一點他娘的。那個持著一柄雙刃利斧的隊員嘟噥著。高個子隊員提著馬腿上下搗動著，萍浮紛紛四散。

　　持斧的隊員說，行嘍，差不多就行嘍，反正要下鍋煮。

　　高個隊員把馬腿扔到門板上，持斧隊員用斧頭剁那馬腿，剁出一些重濁的聲音，像用棍子打水面一樣。

高粱殯．十二

　　父親一直看到那四個冷支隊隊員把洗過、用利斧剁成碎塊的馬肉用門板抬走，又跟蹤著他們，看著他們把馬肉一塊塊扔進大鍋裡。鍋下暗紅的火舌像公雞羽毛一樣拉拉雜雜地捲動著。一個火頭軍用刺刀紮著一塊馬肉，伸到灶火裡去烤，烤得馬肉像知了一樣鳴叫。

　　這時候父親看到衣冠楚楚的冷支隊長從席棚裡走出來了。他提著一根馬鞭子，與部下一起觀看從鐵板會和膠高大隊手裡繳獲的幾百條槍和兩堆木柄手榴彈。他臉上掛著得意的微笑。揮動著馬鞭向俘虜們走來。父親聽到了身後咻咻的喘息聲，父親不回頭就看到了爺爺臉上憤怒的表情。冷支隊長嘴角上吊著，腮邊的皺紋小蛇般愉快游動。

　　「余司令，想沒想過我要怎麼處置你？」冷支隊長笑嘻嘻地說。

　　「請便！」爺爺說。

　　冷支隊長說：「殺了你吧，可惜了一條好漢子；不殺你吧，說不定什麼時候你又來綁我的票！」

　　「我死不瞑目！」爺爺說。

　　父親飛起一腳，把一個馬糞蛋子踢到冷支隊長胸脯上。

　　冷支隊長舉起馬鞭，又放下，他笑著說：「聽說這個小畜牲只有一個卵子，來人哪！把剩下的那個卵子給他摳下來，省得他亂踢亂咬！」

　　爺爺說：「老冷，他是個孩子，一切有我來承擔！」

　　冷支隊長說：「孩子？這小雜種，比狼崽子還狠！」

　　江小腳甦醒過來，手按著地爬起來。

　　冷支隊長嘻嘻地笑著問：「江大隊長，你說我該怎樣處置你好呢？」

　　江小腳說：「冷支隊長，國共兩黨統一戰線沒有破裂之前，你沒有權力殺我。」

　　「我殺你像捻死一隻螞蟻！」冷支隊長說。

　　父親看到江大隊長長脖子上蠕動著兩隻灰白的虱子，江大隊長低著下巴，去咬那兩隻虱子。父親想起綁票那天，膠高大隊的隊員們都脫了光脊樑在陽光下捉虱子的情景。

　　「冷支隊長，你殺了我也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們八路軍是殺不完的，總有一天，人民會清算你屠殺抗日誌士的滔天罪行！」江大隊長滿臉虛汗，理直氣壯地說。

　　冷支隊長說：「你先在這裡消閒著，待老子吃完了飯再來發落你。」

　　冷支隊圍在一起吃馬肉喝高粱米酒。

　　村北圍子上那個哨兵放了一槍，拖著槍就往村裡跑來，一邊跑他一邊喊：「鬼子來啦──鬼子來啦──」

　　冷支隊炸了營，人與人相撞，馬肉高粱米飯扔得遍地都是。

　　哨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冷支隊長揪著哨兵的胸襟；怒沖沖地問：「有多少鬼子？是真鬼子還是二鬼子？」

　　哨兵說：「好像是二鬼子，一色杏黃，黃乎乎一片，正彎著腰往村裡跑。」

　　「二鬼子？打這些狗養的。祁中隊長，快把人拉到圍子上去！」冷支隊長命令著。

　　冷支隊的隊員們挾著槍，一窩蜂往村北圍子上撲去。冷支隊長命令兩個手提花機關槍的衛兵，說：「看住他們，不老實就用槍嘟嘟他們」

　　冷支隊長在幾個護兵簇擁下，彎著腰往村北跑。

　　十幾分鐘後，村北接上火，零落的步槍聲過後，響起了機關槍的鳴叫，一會兒，空中的氣流尖利的呼嘯著，亮晶晶的小鋼砲彈落在村子裡爆炸了，彈片打在斷牆上，咬在樹木上。在吵吵鬧鬧的人聲裡，出現了嘰哩咕嚕的異國腔調。

　　是真日本鬼子來了，而不是假日本鬼子來了。冷支隊的隊員們在圍子上頑強抵抗著。傷號一批批撤下來。

　　半個小時後，冷支隊放棄了圍子，退到斷壁殘垣後，抵擋著佔據了圍子的鬼子。

　　日本的砲彈已落到了灣子邊。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急得頓腳捶頭，怒罵著：「解開我們！解開我們！操你們的活媽！」

　　兩個手抱花機關槍的冷支隊隊員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爺爺說：「你們是中國雞巴戳出來的就放開我們；是日本雞巴戳出來的就打死我們！」

　　兩個冷支隊隊員去槍堆上撿來兩把馬刀，割斷了捆綁俘虜的繩子。

　　八十多個人發瘋一樣撲向槍堆，撲向手榴彈堆，然後，不顧胳膊麻木、腹中饑餓，嗷嗷狂叫著，撲向了日本人射來的鉛頭子彈。

　　十幾分鐘後，土圍子後就樹起了幾十根菸柱柱，那是膠高大隊隊員和鐵板會會員扔出的第一批手榴彈炸出的煙霧。

狗皮．一

　　黑皮膚女人特有的像紫紅色葡萄一樣的豐滿嘴唇使二奶奶戀兒魅力無窮。她的出身、來歷已被歲月的沙塵深深掩埋。黃色的潮濕沙土埋住了她的彈性豐富的年輕肉體，埋住了她的豆莢一樣飽滿的臉龐和死不瞑目的瓦藍色的眼睛，遮斷了她憤怒的、癲狂的、無法無天的、向骯髒的世界挑戰的、也眷戀美好世界的、洋溢著強烈性意識的目光。二奶奶其實是被埋葬在故鄉的黑土地裡的。盛殮她的散發著血腥味屍體的是一具淺薄的柳木板棺材，棺材上塗著深一片淺一片的醬紅顏色，顏色也遮沒不了天牛幼蟲在柳木板上鑽出的洞眼。但二奶奶烏黑發亮的肉體被金黃色沙土掩沒住的景象，卻牢牢地刻印在我的大腦的屏幕上，永遠也不漶散地成像在我的意識的眼裡。我看到好像在溫暖的紅色陽光照耀著的厚重而沉痛的沙灘上，隆起了一道人形的丘陵。二奶奶的曲線流暢；二奶奶的雙乳高聳；二奶奶的崎嶇不平的額頭上流動著細小的沙流；二奶奶性感的雙唇從金沙中凸出來，好像在召喚著一種被華麗的衣裳遮住了的奔放的實事求是精神……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幻象，我知道二奶奶是被故鄉的黑土掩埋的，在她的墳墓周圍只有壁立的紅色高粱，站在她的墳墓前──如果不是萬木肅殺的冬天或熏風解慍的陽春──你連地平線也看不到，高密東北鄉夢魘般的高粱遮擋著你，使你鼠目寸光。那麼，你仰起你的葵花般的青黃臉盤，從高粱的縫隙裡，去窺視藍得令人心驚的天國光輝吧！你在墨水河永不歡樂的嗚咽聲中，去聆聽天國傳來的警悟執迷靈魂的音樂吧！

　　那天早晨，天空是澄徹美麗的蔚藍色，太陽尚未出頭，初冬的混沌地平線被一線耀眼的深紅鑲著邊。老耿向一匹尾巴像火炬般的紅毛狐狸開了一土槍。老耿是鹹水口子村獨一無二的玩槍的人，他打雁、打野兔、打野鴨子、打黃鼠狼、打狐狸，萬般無奈也打麻雀。初冬深秋，高密東北鄉的麻雀都結成龐大的密集團體，成千隻麻雀彙整合一團褐色的破雲，貼著蒼莽的大地疾速地翻滾。傍晚，它們飛回村，落在掛著孤單枯葉的柳樹上，柳條青黃、赤裸裸下垂或上指，枝條上結滿麻雀。一抹夕陽燒紅了天邊雲霞，樹上塗滿亮色，麻雀漆黑的眼睛像金色的火星一樣滿樹閃爍。它們不停地跳動著，樹冠上翅羽翻捲。老耿端起槍，眯縫起一隻三角眼，一摟扳機響了槍，冰雹般的金麻雀劈哩啪啦往下落，鐵砂子在柳枝間飛迸著，嚓嚓有聲。沒受傷的麻雀思索片刻，看著自己的同伴們垂直落地後，才振翅逃竄──像彈片一樣，射到暮氣深沉的高天裡去。父親幼年時吃過老耿的麻雀。麻雀肉味鮮美，營養豐富。三十多年後，我跟著哥哥在雜種高粱試驗田裡，與狡猾的麻雀展開過激烈堅韌的鬥爭。老耿那時已七十多歲，孤身一人，享受「五保」待遇，是村裡德高望重的人物，每逢訴苦大會，都要他上台訴苦。每次訴苦，他都要剝掉上衣，露出一片疤痕。他總是說：「日本鬼子捅了我十八刀、我全身泡在血裡，沒有死，為什麼沒有死呢？全仗著狐仙搭救。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睜眼，滿眼紅光，那個大恩大德的狐仙，正伸著舌頭，呱唧呱唧地舔著我的刀傷……」

　　老耿頭──耿十八刀家裡供著一個狐仙牌位，「文化大革命」初起，紅衛兵去他家砸牌位，他握著一把切菜刀蹲在牌位前，紅衛兵灰溜溜地退了。

　　老耿早就偵察好了那條紅毛老狐的行動路線，但一直沒捨得打它。他看著它長起了一身好皮毛，又厚又絨，非常漂亮，肯定能賣好價錢。他知道打它的時候倒了，它在生的世界上已經享受夠了。它每天夜裡都要偷一隻雞吃。村裡人無論把雞窩插得多牢，它都能搗古開；無論設置多少陷阱圈套，它都能避開。村裡人的雞窩在那一年裡，彷彿成了這隻狐狸的食品儲藏庫。老耿在雞叫三遍時出了村，埋伏在村前窪地邊沿一道低矮的土堰後，等待著它偷雞歸來。窪地裡叢生著半人高的枯瘦蘆葦，秋天瀦留的死水結成一層勉可行人的白色薄冰，黃褐色的小蘆葦纓子在凌晨時分寒冽的空氣中顫慄著，遙遠的東方天際上漸漸強烈的光明投在冰上，泛起鯉魚鱗片般的潤澤光彩。後來東天邊輝煌起來，冰上、蘆葦上都染上了寒冷的死血光輝。老耿聞到了它的氣味，看到密集的蘆葦棵子像舒緩的波浪一樣慢慢漾動著，很快又合攏。他把凍僵了的右手食指放到嘴邊哈哈，按到沾滿白色霜花的扳機上。它從蘆葦叢中跳出來，站在白色的冰上。冰上通紅一片，像著了火一樣。它的瘦削的嘴巴上凍結著深紅的雞血，一片麻色的雞羽沾在它嘴邊的鬍鬚上。它雍容大度地在冰上走。老耿喝了一聲，它立正站住，眯著眼睛看著土壤。老耿渾身打起顫來，狐狸眼裡那種隱隱約約的憤怒神情使他心裡發虛。它大搖大擺地往冰那邊的蘆葦叢中走，它的巢穴就在那片蘆葦裡。老耿閉著眼開了槍。槍托子猛力後座，震得他半個肩膀麻酥酥的。狐狸像一團火，滾進了蘆葦叢。他站起來，提著槍，看著深綠的硝煙在清清的空氣中擴散著。他知道它正在蘆葦叢裡仇恨地盯著自己。他的身體立在銀子般的天光下，顯得又長又大。一種類似愧疚的心情在他心裡漾起，他後悔了。他想到一年來狐狸對他表示的信任，狐狸明知道他就伏在土堰後，卻依舊緩慢地在冰上走，就好像對他的良心進行考驗一樣。他開了槍，無疑是對這異類朋友的背叛。他對著狐狸消遁的蘆葦叢垂下了頭，連身後響起雜沓的腳步聲，他都沒有回頭。

　　後來，有一線扎人的寒冷從他的腰帶上方刺進來，他身體往前一躥，回轉了身，土槍掉在冰上。一股熱流在棉褲腰間蠕動著。迎著他的面，逼過來十幾個身穿土黃色服裝的人。他們手裡托著大槍，槍刺明亮。他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日本！」

　　十幾個日本士兵走上前去，在他的胸膛上、肚腹上，每人刺了一刀。他發出一聲狐狸求偶般的悽慘叫聲，一頭栽倒在冰上。額頭撞得白冰開裂。他身上流出的血把身下的冰燙得坑坑窪窪。在昏迷中，他感到上半身像被火苗子燎烤著一樣灼熱，雙手用力撕扯著破爛的棉衣。

　　他在恍惚中，看到那隻紅毛狐狸從蘆葦裡走出來，圍著他的身體轉了一圈，然後蹲在他的身前，同情地看著他。狐狸的皮毛燦爛極了，狐狸的略微有點斜視的眼睛像兩顆綠色的寶石。後來他感到了狐狸的溫暖的皮毛湊近了自己的身體，他等待著它的尖利牙齒的撕咬。他知道人一旦背叛信義連畜牲也不如，即使被它咬死他也死而無怨。狐狸伸出涼森森的舌頭舔著他的傷口。

　　老耿堅定地認為，是這條以德報怨的狐狸救了他的命，世界上恐怕難以找出第二個挨了十八刺刀還能活下來的人了。狐狸的舌頭上一定有靈丹妙藥，凡是它舔到的地方，立即像塗了薄荷油一樣舒服，老耿說。

　　村裡有人進縣城賣草鞋，回來說：日本人占了高密城，城頭上插著太陽旗。聽到這消息，全村人幾乎都坐臥不寧，等待著大禍降臨。在眾人惴惴不安、心驚肉跳的時候，卻有兩個人無憂無慮。照舊干自己的營生，這兩個人，一個是前面提到的自由獵手老耿；另一個是當過吹鼓手、喜歡唱京戲的成麻子。

　　成麻子逢人便說：「你們怕什麼？愁什麼？誰當官咱也是為民。咱一不抗皇糧，二不抗國稅，讓躺著就躺著，讓跪著就跪著，誰好意思治咱的罪？你說，誰好意思治咱的罪？」

　　成麻子的勸導使不少人鎮靜下來，大家又開始睡覺、吃飯、幹活。不久，日本人的暴行陰風般傳來：殺人修炮樓，扒人心喂狼狗，姦淫六十歲的老太太，縣城裡的電線杆上掛著成串的人頭。雖有成麻子和老耿做著無憂無慮的表率、人們也想倣傚他們，但教的曲兒唱不得，人們即使在睡夢中，也難以忘掉流言中描繪出的殘酷畫面。

　　成麻子一直很高興，日本人即將前來洗劫的消息使村裡村外的狗屎大增，往常早起搶撿狗屎的莊稼漢彷彿都懶惰了，遍地的狗屎沒人撿，好像單為成麻子準備的。他也是雞叫三遍時出的村，在村前碰到了背著土槍的老耿，打了個招呼，就各走各的道。東邊一抹紅時，成麻子的狗屎筐子起了尖。他把糞筐放下，提著鐵鏟，站在村南土圍子上，呼吸著又甜又涼的空氣，嗓子眼裡癢癢的。他清清嗓子，頓喉高唱，對著天邊的紅霞：「我好比久旱的禾苗逢了哪甘霖──」

　　一聲槍響。

　　成麻子頭上的破氈帽不翼而飛，他脖子一縮，子彈般迅速地扎到圍子溝裡。腦袋撞得堅硬的凍土砰砰響他不痛也不癢。後來，他看到自己的嘴邊是一堆煤灰渣子，一條磨禿了的笤帚疙瘩旁邊躺著一隻渾身煤灰的死耗子。他不知自己是死是活，活動了一下胳膊腿，能動彈，但似乎都不靈便。褲襠裡黏糊糊的。一陣恐怖湧上心頭，毀了，掛綵了，他想。他試探著坐起來，把手伸進褲襠間一摸。他心驚膽顫地等待著摸出一手紅來，舉到眼前一看，卻是滿手焦黃。他的鼻子裡充滿了揉爛禾苗的味道。他把手掌放到溝底上蹭著，蹭不掉，又拿起那個破笤帚疙瘩來擦，正擦得起勁，就聽到溝外一聲吼：「站起來！」

　　他抬頭看到，吼叫的人三十歲出頭，面孔像刀削的一樣，皮膚焦黃，下巴漫長，頭戴一頂香色呢禮帽，手裡持著一隻烏黑的短槍。在他的身後，是幾十條劈開站著的土黃色的腿，腿肚子上綁紮著十字盤花的寬布條子，沿著腿往上看，是奓出來的腰胯和幾十張異國情調的臉，那些臉上都帶著蹲坑大便般的幸福表情。一面方方正正的太陽旗在通紅的朝霞下耷拉著，一柄柄刺刀上汪著蔥綠色的光彩。成麻子肚腹裡一陣騷動，戰戰兢兢的排泄愉悅在他的腔腸裡呼嚕嚕滾動。

　　「上來！」香色禮帽怒氣沖沖地喊。

　　成麻子紮好布腰帶，哈著腰爬上溝堐，四肢拘謹得沒處安放，大眼珠子灰白，不知說什麼好，就直著勁點頭哈腰。

　　香色呢禮帽搐動著鼻子問：「村子裡有國民黨的隊伍嗎？」

　　成麻子愣愣怔怔地望著他。

　　一個日本兵端著滴血的刺刀，對著他的胸膛和他的臉晃動，刀尖上的寒氣刺激著他的眼睛和肚腹，他聽到自己的肚子裡呼嚕嚕響著，腸子頻頻抽動，更加強烈的排泄快感使他手舞足蹈起來。日本兵叫了一聲，把刺刀往下一擺，他的棉衣嘩然一聲裂開，破爛棉絮綻出，沿著棉衣的破縫，他的胸肋間爆發了一陣肌肉破裂的痛苦。他把身體緊縮成一團，眼淚、鼻涕、大便、小便幾乎是一齊冒出來。

　　日本兵又嗚嚕了一句話，很長，吐嚕吐嚕的，像葡萄一樣。他痛苦地祈望著日本人怒沖沖的臉，大聲哭起來。

　　香色呢禮帽用手槍筒子戳了一下他的額頭，說：「別哭！太君問你話呢！這是什麼村？是鹹水口子嗎？」

　　他強忍住抽泣，點了點頭。

　　「這村裡有編草鞋的嗎？」香色呢禮帽用稍微和善一點的口氣問。

　　他顧不上傷痛，急忙地、討好似的回答：「有，有，有。」

　　「昨天高密大集，有去趕集賣草鞋的沒有？」香色呢禮帽又問。

　　「有有有」。他說。胸脯上流出的血已經熱乎乎地淌到肚子上。

　　「有個叫鹹菜疙瘩的嗎？」

　　「不知道……沒有……」

　　香色呢禮帽熟練地搧了他一個耳光，叫道：「說！有沒有鹹菜疙瘩！」

　　「有有有，長官。」他又委屈地嗚咽起來，「長官，家家都有鹹菜疙瘩，家家戶戶的鹹菜甕裡都有鹹菜疙瘩。」

　　「他娘的，你裝什麼憨，問你有沒有叫鹹菜疙瘩的人！」呢禮帽劈劈啪啪地抽打著他的臉，罵著，「刁民，問你有沒有叫鹹菜疙瘩的人。」

　　「有……沒有……有……沒有……長官……別打我……別打我，長官……」他被大耳刮子搧昏了，顛三倒四地說。

　　日本人說了一句什麼，呢禮帽摘下禮帽，對鬼子鞠了一躬，轉過身，他臉上的笑容急邃消失，搡了成麻子一把，橫眉立目地說：「帶路，進村，把編草鞋的都給我找出來。」

　　他記掛著扔在圍子上的糞筐和糞鏟，不由自主地往後歪頭，一柄雪亮的刺刀從他的腮幫子旁邊欻啦順過來。他想明白了，命比糞筐和糞鏟值錢多了，便再也不回頭，羅圈著腿往村裡走。幾十個鬼子在他身後走著，大皮靴踩得沾霜枯草咯崩咯崩響。幾隻灰溜溜的狗躺在牆犄角裡小心翼翼地叫著。天空愈加晴朗，大半個太陽壓著灰褐色的土地。村裡的嬰孩哭聲襯出一個潛藏著巨大恐怖的寧靜村莊。日本士兵整齊的踏步聲像節奏分明的鼓聲，震盪著他的耳膜，撞擊著他的胸膛。他感到胸膛上的傷口像著火一樣燙，褲子裡的糞便又黏又冷。他想到自己倒霉透了，別人都不揀狗屎了，他偏要揀狗屎，於是撞上了狗屎運氣。他為日本人不理解他的順民態度感到委屈。趕快把他們帶到那幾個草鞋窨子裡去，誰是鹹菜疙瘩誰倒霉。遠遠地望見家門口了，被夏季的暴雨抽打得坑坑窪窪的房頂上生著幾蓬白色的草，孤零零的煙筒裡冒著青藍色的炊煙，他從來沒有感到對家有如此強烈的眷戀，他想完了事快回家，換條乾淨褲子，讓老婆往胸膛的刀口上灑點石灰，血大概快流光了，眼前迸發著一簇簇的綠星星，雙腿已經發軟，一陣陣的噁心從肚裡往喉嚨裡爬。他從來沒這樣狼狽過，高密東北鄉吹嗩吶的好手從來沒這樣狼狽過。他腳踩浮雲，兩汪冰冷的淚水盈滿了眼泡。他思唸著漂亮的、因為自己滿臉麻子而抱屈、但也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妻子。

　　凌晨時村外一聲槍響，把正在夢中與我奶奶廝打的二奶奶驚醒了。她坐起來，心窩裡噗噗通通亂跳一陣，想了好久，也沒弄清楚是村外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呢，還是夢中的幻覺。窗戶上已佈滿淡薄的晨曦，那塊巴掌大的窗玻璃上結著奇形怪狀的霜花。二奶奶感到雙肩冰涼，她斜了一下臉，看到躺在身側的她的女兒、我的小姑姑正在鼾睡。五歲女孩甜蜜均勻的呼吸聲把二奶奶心中的恐懼平息了。二奶奶想，也許是老耿又在打什麼山貓野獸吧，她不知道這個推測十分正確，更不知道當她又痴坐片刻，拉開被子重新鑽進被窩時，日本人鋒利的刺刀正在穿插著老耿堅韌的肉體。小姑姑一翻身，滾進了二奶奶的懷裡，二奶奶抱著她，感覺到女孩溫暖的呼吸一縷縷地吹到自己的胸膛上。二奶奶被奶奶趕出家門已有八年，這期間爺爺曾被騙到濟南府，險些送了性命。後來爺爺死裡逃生，跑回家鄉，奶奶那時帶著父親與鐵板會頭子黑眼住在一處。爺爺與黑眼在鹽水河邊決鬥，雖然被打翻在地，但卻喚起了奶奶心中難以泯滅的深情。奶奶追上爺爺，重返家鄉，振興燒酒買賣。爺爺洗手插槍，不幹土匪生涯，當了幾年富貴農民。在這幾年裡，使爺爺長久煩惱的，是奶奶與二奶奶的爭風吃醋。爭風吃醋的結果，是訂了「三家條約」：爺爺在奶奶家住十天，就轉移到二奶奶家住十天，不得逾約。爺爺向來是嚴守法則，因為這兩個女人，哪個也不是省油的燈。二奶奶摟抱著小姑姑，心裡氾濫著甜蜜憂愁。她又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懷孕後的女人一般都變得善良溫和，但也軟弱，需要照顧和保護。二奶奶也不例外，她掐著指頭數算日子，她盼望著爺爺，爺爺明天到來……村外又是一聲尖鋭的槍響。

狗皮．二

　　二奶奶急忙爬起，穿衣時手腳都有些發軟。日本人要來洗劫村莊的謡傳早就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她整日惶惶不安，心裡總有大難臨頭的黑色預感。她甚至想跟著爺爺回去，哪怕忍受我奶奶的辱罵也比住在鹹水口子擔驚受怕好。她試試探探地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爺爺，爺爺一口回絶了。我想爺爺一定是被奶奶和二奶奶這兩個誓不兩立的女人嚇破了苦膽，才斷然回絶了二奶奶的請求。不久，爺爺就為這件事悔斷了腸子，當他明天上午沐著十月底的和暖陽光站在這所遍地野獸腳蹤的院子裡時，他看到，因為他的錯誤而釀成的慘不忍睹的悲劇。

　　小姑姑也醒了，她睜開兩隻像銅鈕子一樣燦燦生輝的眼睛，裝模作樣地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又極其成熟地長嘆一聲。二奶奶被小姑姑的長嘆震懾住了，她怔怔地望著女孩因為打哈欠和嘆氣刺激出來的淚水，好久不敢言語。

　　小姑姑說：「娘，給我穿衣裳吧。」

　　二奶奶拿起小姑姑的紅色小棉襖，更加吃驚地看著平日總是賴著不起床而今日主動要求起床的女孩的臉。她的臉上蹙起幾道皺紋，掉眉塌嘴，簡直像一個小老太婆。二奶奶的心顫抖著，雙手感到了紅色小棉襖上扎人的寒冷。一股強勁的憐憫潮水在二奶奶心中衝激迴蕩，她呼著小姑姑的乳名，嗓音緊張得猶如即斷的琴絃：「香官……香官……等等……等娘給你把小棉襖烤烤熱……」

　　小姑姑說：「不用了，不用烤，娘。」

　　二奶奶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不敢看女兒那張帶著不祥的蒼老顏色的臉龐，逃命般地跑到灶間，點起一把麥秸火，烘烤著女兒沉甸甸的棉衣。麥秸草燃燒時發出槍聲般的爆響，小棉襖在跳動不安的火苗中翻捲著，猶如一面沉重的破爛旗幟，熾烈的火苗像寒冷的冰刺紮著二奶奶的手。易燃的麥秸火很快就熄滅了，一條條的灰白灰燼保持著麥稈草萎縮了的形狀在做著毀滅前的扭曲，藍色的草煙撲上屋脊，屋子裡出現了小小的空氣漩流。小姑姑在裡間屋裡呼喚了一聲，把手捧著棉衣的二奶奶喚醒了。她捧著熱氣散盡的小棉襖回到裏屋，看到小姑姑已經圍著被子坐起來，白嫩的兒童肌膚與紫色的棉布被子形成鮮明的對照。二奶奶把小棉襖的袖子套在小姑姑軟弱無力的胳膊上，小姑姑一反常態，非常順從，連村子裡突然響起的爆炸聲也沒打斷這個緩慢的穿衣過程。

　　爆炸聲好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沉悶而持久，白亮的窗戶紙索索地抖動著，院子裡響起覓食的麻雀驚飛的撲楞聲。爆炸聲剛過，又放了幾炮。村子裡吵吵嚷嚷，有幾個甕聲甕氣的嗓子在咕咕嚕嚕地吼著。二奶奶緊緊抱住小姑姑，娘兒倆緊貼在一起抖著。

　　吵嚷聲短暫地停了一下，村子裡是嚇人的死寂，只有那沉重的腳步聲還在響著，間或有狗的尖叫和刺耳的槍聲。後來又響了兩陣沉悶的、成串的爆炸，人的慘叫像挨殺前的豬嚎，突然像大河決堤一樣，在單調聲響中發顫的村莊，一下子喧鬧起來，女人的嘶叫，孩子的嚎哭，雞飛牆上樹的咯咯，毛驢掙脫繮繩前的長鳴，夾雜在一起。二奶奶把房門上了閂，又找了兩根棍子把門頂住，然後跳上炕，縮在牆角，等待著厄運降來。她非常想念爺爺，又非常恨爺爺。她想明天他來了，一定要大哭一場，大鬧一場，燦爛的陽光照著窗戶上那塊小玻璃，玻璃上的霜花融化了，凝聚成兩顆明亮的水珠沾在玻璃下沿上。村裡槍聲大作，女人的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二奶媽當然知道這些女人為什麼嚎叫。她早就聽說了日本兵像畜生一樣，連七十歲的老婆子也不放過。屋子裡滲進來了煙熏火燎味道，有大火燃燒的畢剝聲響起，畢剝聲中時時冒出男人的狂叫。二奶奶嚇癱了，她聽到了大門在哐哐地響；還有，一定是日本人的怪腔調，在大門外瘮人地打著旋。小姑姑瞪著眼，沉思片刻，放聲大哭起來。二奶奶伸手摀住了她的嘴巴。大門板嘩啷嘩啷地動搖起來。二奶奶跳下抗，從鍋底下摸了兩手灰，往臉上塗抹著。她也在小姑姑臉上抹了兩把灰。大門板被搗得就要碎了，二奶奶的眼珠子直著勁兒顫動。老太婆不放過，大肚子女人總該放過吧？二奶奶心中閃電般一亮，一條計策上心頭。她從炕頭上拉過一個圓溜溜的包袱，解開褲腰，用力塞進去，紮緊褲腰帶，打了兩個死結。她用手抻抻褲子，儘量把包袱弄得熨貼，免得被日本人看出破綻。小姑姑縮在牆角裡，看著二奶奶奇怪的舉動。

　　大門嘩啷啷開了，一扇門板沉重地摔到地上。二奶奶聽到門板倒地的聲響後，又跑到鍋灶下邊，摸著黑灰往臉上塗抹。院子裡咚咚亂響，二奶奶跑進裏屋，關上房門，跳上炕，抱著小姑姑，努力屏住氣不出聲。日本人咕嚕嚕狂叫著，用槍托子搗打堂屋的門。堂屋門板比大門門板單薄，不堪一擊。她聽到門已經開了，她頂在門後的那兩根木棍子倒了。日本人湧進了堂屋，最後的屏障，是這兩扇安在間壁牆上的小門板了。這兩扇小門板比起厚重的大門和結實的堂屋門，更像紙糊成的一樣虛弱，既然大門和堂屋門都難以抵擋住日本人的撞擊，那麼，這兩扇小門的被打破只不過是一件輕如鴻毛的小事，一切都取決於日本人想不想打破這兩扇門，取決於日本人是不是有破門而入捕獲獵物慾望。儘管如此，二奶奶還是心存僥倖，由於有了這兩扇門板的屏障，傳說中的和想像中的危險就永遠存在於傳說中和想像中，無法變成現實。二奶奶在日本人的沉重的腳步聲中和急促的對話聲中，心裡癢酥酥地盯著那兩扇門板。門板呈赭紅色，門桄上積垢著一些淺灰色的落塵，白色的門閂上沾著幾片暗紅色髒污血跡，那是一隻老黑了嘴巴的黃鼠狼的血。二奶奶想到那隻老黃鼠狼挨了她的沉重打擊後，嘴裡發出的尖利叫聲，它的頭顱破碎時像腳踩乾燥花生殻一樣脆響著，然後它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粗大的尾巴掃拂了幾下地上輕軟的雪花，便只有陣陣的抽搐，而無暴躁的跳動了。二奶奶當然是恨透了這只雄性的老黃鼠狼。一九三一年秋天的一個傍晚，二奶奶去村外高粱地裡挖苦菜時，在血紅的霞靄映照著的高粱地裡，一個黃草蓬蓬的小墳頭上，站著這只老黃鼠狼。它通體金黃，嘴巴黑得像點墨一樣。二奶奶是在解手時見到它的。它站在墳頂上，身體坐在兩腿上，兩隻前爪舉起，對著二奶奶頻頻揮動。二奶奶像被電住了一樣，一陣強烈的抽搐從她的腳底飛蛇一樣躥到脊骨，上達頭頂。二奶奶癱倒在高粱地裡，口裡狂呼亂叫。當她神志恢復正常時，高粱地裡一片黑暗，大顆粒的星星在漆黑天幕上驚惶不安地、神秘地跳動著。二奶奶摸索出高粱地，尋著田間土路，往村子裡走。那個金黃色的黃鼠狼的邊緣閃爍著麥芒般光輝的鮮明幻影無休無止地在她眼前出現消逝，消逝又出現。這幻影使她不可抑制地想張開喉嚨拚命嗥叫。她也確實嗥叫了，連她自己也能聽到，由她喉嚨裡迸發出的聲音不是正常人類所能發出的，連她自己聽了也感到吃驚駭怕。二奶奶瘋顛了很久，村裡人都說她被黃鼠狼給魅住了。她自己也知道是被黃鼠狼給魅住了。她感到它在暗中牢牢地控制著自己。她必須遵照它的指令行事，大哭、大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舉動。每當那電擊般的感覺在她的脊椎裡奔突時，她就感到自己被一分為二。她在一個暗紅色的充滿色慾與死亡誘惑的泥潭裡掙扎，沉下去，浮起來，剛剛浮起來，又馬上沉下去。她的雙手似乎抓住了能幫助她攀上慾望泥潭的繩索，但一用力，那繩索也就變成了慾望的泥漿，她又無法自主地沉下去。在痛苦的掙扎過程中，黑嘴巴雄性黃鼠狼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動著，它對著她獰笑著，用它的剛勁的尾巴掃著她，每當它的尾巴觸動到她的肉體時，一陣興奮的、無法克制的叫聲便衝口而出。最後，黃鼠狼筋疲力竭地走了，二奶奶便昏倒在地，口角掛著白沫，遍體汗水，面如金紙。為了二奶奶的魔症，爺爺曾騎著騾子，去柏蘭鎮請來了專門抓妖驅邪的李山人。李山人焚香點蠟，在一張黃表紙上用硃筆畫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號，然後，焚燒成灰，用黑狗血調和，捏著二奶奶的鼻子，灌進二奶奶的嘴裡。灌得二奶奶鬼哭狼嚎，拳打腳踢，靈魂出竅。從此之後，竟一日日好起來。後來，那隻黃鼠狼來偷雞時，與那隻黃腿的火紅大公雞展開生死搏鬥，被大公雞啄瞎了一隻眼睛，正當它疼痛難捱，在雪地上打著滾時，二奶奶不畏寒冷，赤身裸體，手提白木門閂衝到院子裡，對準它的無恥的流氓式尖嘴猴腮，狠命一擊。二奶奶終於報了仇，雪了恨。她手提染血的門閂，站在雪地裡，痴痴的半晌，又彎下腰去一陣瘋狂劈砍，幾乎把那個教師爺般的黃鼠狼打成了一攤肉醬，才餘恨末消地進屋去。

　　二奶奶盯著乾涸在白門閂上的黃鼠狼的污血，那種疏忘日久的驚心動魄的悸動又一次發作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在瘋狂地震顫，也聽到了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連自己也害怕的叫聲。

　　薄薄的門板僅僅晃動了一下就豁開了，一個金黃色的日本士兵端著上刺刀的長槍輕捷地跳進屋來。二奶奶在瘋狂嘶叫的同時，震動不止的眼睛只用了一瞥，就看清了率先進屋的日本士兵的模樣。但這個士兵尖嘴猴腮、文質彬彬的人模樣片刻之間便幻成了那隻死在二奶奶手下的黑嘴巴黃鼠狼。他的尖削的嘴巴、嘴巴上那一撮漆黑的毛、他的鬼鬼祟祟的神情都與那隻老黃鼠狼酷肖，只不過它的形體更大，毛色更黃，神情更奸詐。深埋在二奶奶記憶深處的瘋癲經驗變本加厲地，以前所未有的強烈，極度誇張地表現出來。小姑姑被二奶奶的嗥叫震聾了耳朵，被二奶奶塗滿鍋底灰的臉、臉上象鳥翅一樣搧動著的嘴唇嚇破了心臟，她拚命掙脫二奶奶鐵箍一樣的胳膊，跳到窗檯上坐著，看著她第一次見到、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的六個日本士兵。

　　六個日本士兵站在二奶奶的土炕前，都端著上起明亮刺刀的大蓋子槍，顯得非常擁擠，他們的臉上都掛著黃鼠狼一樣奸詐、愚蠢的笑容。在小姑姑的眼裡，他們的臉都像剛從鍋沿上揭下來的高粱麵餅子一樣，焦黃、暗紅，美麗、溫暖，漂亮又親切。小姑姑除了對日本兵槍上的刺刀有幾分畏懼之外，除了對二奶奶歪扭得像枯幹的葫蘆瓢一樣的臉極其恐懼外，別的什麼也不怕，日本兵的臉對她竟有一種親切的吸引力。

　　日本兵齜出或是整齊或是疏朗的牙齒笑起來。二奶奶的一部分無法自製地發著黃鼠狼癲狂；二奶奶的另一部分被日本士兵的笑容嚇壞了，她從他們的笑容裡猜測到了、預感到了巨大的威脅，就像她曾經準確地感覺到那雄性老黃鼠狼的作揖打拱的動作中所暗示著的金黃色的淫蕩內容一樣。所以她一邊嚎叫著，一邊本能地把雙手緊按到肚子上，身體往牆犄角裡用力擠著。

　　一個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也許稍高一點也許稍矮一點──年齡在三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的日本士兵擠到炕沿前，摘下軍帽，搔著半禿的頭頂，臉上凝集著醬紅色的表情，用結結巴巴的中國話說：「你的，花姑娘，不要駭怕……」他把大槍靠在炕沿上，手扶著炕沿，笨拙地爬上抗。像只肥碩的蛆蟲一樣，蠕動到二奶奶身前。二奶奶恨不得縮到牆縫裡去，洶湧的淚水沖走了臉上的灰垢，露出了幾道黝黑發亮的本色皮膚。日本士兵咧開肥厚的嘴唇，伸出肉滾滾的粗短手指，在二奶奶臉上擰了一下。他的手一觸到二奶奶的皮膚，二奶奶心裡便滋生出極度的厭惡，好像癩蛤蟆鑽進了褲襠一樣。她更加用力地嘶叫著。日本士兵抓住二奶奶的兩條腿，用力往後一拽，二奶奶平躺在炕上，她的後腦勺撞得牆壁砰咚一聲響。二奶奶平躺之後，肚子像山丘一樣聳立著。日本兵先在她的肚子上摸了一把，然後目齜裂開，對準那假肚子，用力搗了一拳。日本兵用膝蓋壓住二奶奶的腿，伸手去解她的褲腰帶，她拚命掙扎，折起上身，對準俯上來的蒜頭鼻子，狠命咬了一口。日本兵怪叫一聲，鬆開了手，摀住流血的鼻子，用陌生的目光打量著又縮進牆角上去的二奶奶。坑下的日本兵一齊狂笑。老日本兵掏出一條黑乎乎的手絹，放在鼻子上按按。他站在炕上，臉上那類似抒情詩人朗誦愛情詩篇時的衝動的、燦爛的表情欻然逝去，顯出了他的猙獰的豺狼本相。他從炕外提起了他的大槍，端著，對準了二奶奶隆起的肚子。從窗戶裡透進來的陽光照在刺刀上，寒光閃爍，二奶奶發出最後一聲狂叫，便緊緊地閉住了眼睛。

　　小姑姑坐在窗檯上，一直注意觀看了肥胖日本兵撕擄二奶奶的過程。她從老日本兵肥滾滾的臉上並沒看出他有什麼惡意，她甚至好奇地去捕捉他頭上那片不生毛髮的地方放出來的光亮，甚至對二奶奶發出的野獸般的叫聲表示反感。但當她看到日本兵臉上的表情急遽變化，並端起刺刀瞄準了母親的肚子時，驚懼、戀愛之情湧上了她的心頭。小姑姑從窗檯上跳起來，向著二奶奶撲過去。

狗皮．三

　　那個最先進屋的尖嘴縮腮的日本兵對站在炕上的肥胖日本兵說了幾句話，然後也跳上炕，把肥胖士兵搡到炕下，用嘲笑笨蛋的笑容照了照站在炕前、鼻子流血、怒氣沖沖的肥胖士兵。他轉過臉，一手持槍，伸出另一隻瘦骨嶙峋的焦黃的手，拎住小姑姑像胡蘿蔔纓子一樣的頭髮，把小姑姑從二奶奶懷裡像從乾結的土地上往外拔胡蘿蔔一樣拔出來，用力一摔，摔在窗戶上後，又反彈回炕上。糟朽的窗櫺斷了兩根，窗紙破了一片。小姑姑一聲哭憋在喉嚨裡，臉色發了青。二奶奶被黃鼠狼的可憎幻影控制著的那部分形體和精神陡然解放出來，她像母獸一樣往前撲去，日本兵非常敏捷地迎著她的肚子踢了一腳。雖然日本兵實際上踢中的是包袱，是包袱裡包裹著的衣物，但二奶奶的真肚子也受到了強烈的震動。一股很大的力量把二奶奶推到薄薄的間壁牆上，她的背，她的頭顱同時沉鈍地撞響了牆壁。她昏昏暈暈地坐著時，感到了小腹中突發了一陣強烈的剝離痛苦。小姑姑憋在喉中的哭聲終於冒出來，異常高亢，反動，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二奶奶完全清醒了，現在在她眼前站著的這個瘦日本兵已與黃鼠狼的幻影徹底分離。他面孔清瘦，鼻梁挺拔，尖陡，眼睛黑亮，很像個口齒伶俐、見多識廣的讀書人。二奶奶跪在炕上，涕淚交流，抽抽噎噎地說：「先生……老總爺……饒了俺吧……饒了俺吧……你們家中難道沒有妻子兒女……姐姐妹妹……」

　　日本兵腮幫子上一條像小老鼠般的肌肉跳動了兩下，黑眼睛裡蒙著一層天藍色的煙霧，他即便是沒聽懂二奶奶的話也好像理解到了二奶奶哭訴的內容。二奶奶看到他在小姑姑啼哭的高亢浪潮中顫抖了一下肩臂，腮上的小老鼠似的肌肉匆匆忙忙地轉動著，一種可憐巴巴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他膽怯地瞄了一眼站在炕下的同夥，二奶奶的眼睛也跟著他的眼神去看那五個日本士兵。炕下的日本兵表情各異，但二奶奶感覺到，在他們的兇狠的表情的硬殻下，正緩慢地翻滾著一種綠油油的柔軟的流質。但他們都努力維持著那硬殻，都裝扮出一副兇狠的、嘲諷的表情對著站在炕上的瘦日本兵。瘦日本兵迅速地把目光收回來，二奶奶迅速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那層天藍色的煙霧凝滯起來，像飽含著雨水、包裹著劈雷閃電的高積雲團，他的腮幫子抖得那麼厲害，那幾條老鼠般的肌肉彷彿隨時都會奔突出來。他咬牙切齒地、好像在克制著某種感情，把閃光的刺刀尖對準小姑姑大張開的嘴。

　　「你，褲子脫掉的！你，脫掉褲子！」他用僵硬的舌頭說著中國話。他的中國話說得比那個胖子禿頭好。

　　這時，二奶奶剛剛從黃鼠狼的幻影中解放出來的神經又不正常了，站在炕上的日本兵時而像個有大學問的讀書人，時而像那個黑嘴巴黃鼠狼。二奶奶間歇性抽搐著，嚎叫著。那柄刺刀幾乎捅到小姑姑的嘴裡去了。一陣錐心的痛楚、一種無私的比母狼還要兇殘的獻身精神，使二奶奶清醒了。她脫掉褲子，脫掉褲頭，脫掉上衣，脫得一絲不掛，還把那個塞進褲腰的包袱用力摔到炕下，包袱硬梆梆地打中了一個年紀輕輕、容貌俊俏的日本士兵的臉。包袱掉在地上，那年輕小夥子發呆般地瞪著兩隻迷惘漂亮的眼睛。二奶奶對著日本兵狂蕩地笑著，眼淚洶洶地湧流。她平躺在炕上，大聲說：「弄吧！你們弄吧！別動我的孩子！別動我的孩子。」

　　炕上的日本兵收回刺刀，胳膊疲倦地下垂，好像死去一樣。炕上擺著二奶奶像炒熟了的高粱一樣顏色一樣焦香的肉體，日本人眼睛發直，面孔僵硬，像六尊泥塑一樣。二奶奶麻木地等待著他們，腦子裡一片灰白。

　　我現在想，如果那天面對著二奶奶輝煌肉體的不是一個日本兵，二奶奶是否會免遭蹂躪呢？不，不會，當一個雄性獸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由於沒有必要猴子戴帽，他會加倍瘋狂，他會脫掉那些刺繡著美好文章的楚楚衣冠，像野獸一樣撲上去。在一般情況下，強大的道德力量會威逼著生活在人群中的野獸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住它們遍體的硬毛，穩定和平的社會是人類的訓練所，正像虎豹豺狼在籠子裡關久了也會沾染上部分人性一樣。會不會啊？會？不會？會不會？我若不是男人，我若手中握有殺人的刀，我要把天下男人都殺盡！也許那天只有一個日本兵面對著二奶奶的肉體，也許他會想起他的母親或妻子，想到此他也許會悄然而去，會不會啊？

　　六個日本兵僵持著，像參拜祭壇上的犧牲一樣參拜著赤裸裸的二奶奶。誰也不願離去，誰也不敢離去。二奶奶直挺挺地躺著，像一條曝曬在炎陽下的大狗魚。小姑姑哭得嗓音嘶啞，音量減弱，間隔增大。日本兵其實被二奶奶的獻身精神鎮住了，當她以慈母的姿態躺在兒子們面前時，每個人都在追憶自己走過的道路。

　　我認為，如果二奶奶能夠再堅持一下，也許會贏得勝利。二奶奶，你為什麼在躺倒之後又匆匆忙忙爬起來穿衣呢？你剛剛把一條褲腿蹬上，炕下站著的日本兵就騷動不安起來，那個被你咬破了鼻子的日本兵扔掉大槍就往炕上撲，你厭惡地看著他那個破爛的鼻子，無法遏止的癲狂又發作了。那個用計征服了你的瘦鬼子把胖鬼子踢下了炕，並且揮舞著拳頭，用你聽不懂的語言對炕下的鬼子吼叫著。緊接著，他壓在了你身上，他的雞鳴般的喘息和著他嘴裡馬糞般的臭氣，噴吐到你的臉上。

　　你的眼前又出現了黑嘴巴黃鼠狼的幻影。你又瘋狂地嗥叫起來。你的瘋狂刺激了日本兵的瘋狂，你的嗥叫引逗得日本兵齊聲嗥叫。

　　是那個禿頭的中年鬼子硬把伏在你身上的瘦鬼子扳下去的。禿頭鬼子猙獰的臉緊貼著你的臉，你厭惡地緊閉著眼睛，你感到腹中的三個月的胎兒在痛苦掙扎，你聽到小姑姑的磨礪鏽刀一樣的哭聲、禿頭鬼子豬一樣的呼吸聲、鬼子們在炕下的跺腳聲和淫笑聲。禿頭鬼子用他的堅硬的牙齒啃著你的臉，好像要報你咬破他的鼻子之仇，你的臉上，混合著淚水、鮮血和禿頭鬼子嘴裡流出的涎水。黏稠的涎水。你的嘴裡突然湧出了一股鮮紅的熱血，腥臭的味道灌滿了你的鼻腔。腹中胎兒的扭動引起了一陣陣撕肝裂肺的痛楚，你全身的肌肉、你每一條神經都緊張著痙攣著，好像一根根繃緊的弓弦。你感到胎兒用力往你的深處躲藏著，躲藏著難以洗涮的恥辱。你的心裡升騰起一股怒火，當日本兵油滑的面頰觸到你的嘴上時，你有氣無力地咬了一下他的臉，他臉上的皮肉柔韌如橡膠，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你厭惡地鬆了牙，與此同時，你緊繃著的神經和肌肉全部鬆弛了，癱瘓了。

　　後來，她聽到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小姑姑發出一聲慘叫。她困難地睜開眼皮，看到一幅夢幻般的景象：那個年輕的漂亮士兵站在炕上，用刺刀挑起小姑姑，晃了兩晃，用力一甩。小姑姑像一隻展開翅膀的大鳥一樣，緩慢地往炕下飛去。她的小紅襖在陽光下展開，抻長，像一匹輕柔平滑的紅綢，在房間裡波浪般起伏著。小姑姑在飛行過程中奓煞著胳膊，頭髮像刺蝟毛一樣立著。那個年輕日本士兵端著槍，眼睛裡流著青藍色的淚珠。

　　二奶奶拼盡全力嚎叫了一聲，她想奮身躍起，但身體已經死了，她眼前一片黃光閃過緊接著出現綠光，最後，漆黑的潮水淹沒了她。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

　　蹂躪我國土，玷污我二奶奶。

　　全國愛國的同胞們，抗戰的一天來到了！

　　拿起刀，拿起槍，拿起掏灰耙，拿起扜餅杖，打鬼子，保家鄉，報仇雪恨！

　　爺爺是第二天上午到達鹹水口子的。他騎著我家那兩匹大黑騾中的一匹，凌晨出發，太陽出山時到達。由於臨行時與奶奶鬧了彆扭，一路上他心情懊喪，顧不上去看太陽出山時高密東北鄉黑色土地上不斷變換著的絢麗光線和侵略清晨的烏鴉們的綠色亮翅，黑騾的屁股上挨著麻繮繩的無情抽打，它怨恨地側目看著騎著自己打著自己的主人，它自認為已經盡力奔跑，已經跑得不能再快。其實它也跑得非常快，那天早晨，我家的大黑騾子馱著爺爺，在彎彎曲曲的田間土路上飛跑，騾蹄翻滾，蹄鐵閃爍，像一輪殘缺的月光。土路上留下秋水氾濫的痕跡和木輪車壓出來的一道道又深又窄的轍印。爺爺鐵青著臉，挺得像樹幹一樣的身體隨著騾子的奔跑上下顛簸。早起覓食的雄田鼠驚惶地逃竄著。

　　爺爺與日漸衰老的羅漢大爺在店堂裡對酌時聽到了西北方向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他心裡格登了一下，跑到大街上張望了一會，見無動靜，又回到店堂與羅漢大爺飲酒。羅漢大爺依然擔任著我家燒酒作坊的總管，在爺爺罹難、奶奶出走的一九二九年，眾夥計捲鋪蓋各覓生路，他卻像忠實的看家狗一樣看守著我家的產業，他堅信黑暗必將過去，光明就在前頭，一直等待到爺爺大難不死，逃出牢獄，與奶奶言歸舊好，重返家園。奶奶抱著我父親，跟隨著我爺爺從鹽水口子歸來，敲響了冷冷清清的大門時，羅漢大爺像活鬼一樣從棲身的草棚裡鑽出來，一見男女主人，他撲地跪倒，兩行熱淚泡濕了枯槁的臉。由於他品行端正，忠心耿耿，爺爺和奶奶把他像父親一樣看待，燒酒鍋上的一應事務，俱委託給他，收入支出，花千蓄萬，爺爺和奶奶從不過問。

　　太陽東南晌光景，又響了一陣爆豆般的槍聲，爺爺準確地判斷出，響槍處或者在鹹水口子附近，或者就在鹹水口子村。爺爺心急如焚，拉出騾子就要走。羅漢大爺勸他再等等看看，不要莽撞前去，免遭災殃。爺爺聽了羅漢大爺的話，在店堂裡出出進進，等候著羅漢大爺派去打探消息的燒酒夥計。天傍正午時，那個夥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他滿臉掛汗，遍身泥土，匯報說，平明時分，日本人包圍了鹹水口子村，村裡究竟成了什麼情景無法知道，他在離村三里遠的蘆葦地裡趴著，聽到村裡鬼哭狼嚎，看見幾根粗大的火柱子在村中升騰。那夥計去了，爺爺端起一碗酒，仰脖而盡，急匆匆跑回屋，去找那支擱在夾壁牆裡久久沒見天日的匣子槍。

　　爺爺跳出店堂時，正碰著七八個衣衫襤褸、面色灰白，從鹹水口子村僥倖逃出來的難民。他們牽著一匹眼睛凸出、遍體死毛的老驢，驢背上掛著兩個偏簍，左邊簍裡裝著一條露出花絮的棉被，右邊簍裡盛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爺爺見那男孩脖子細長，腦袋很大，腦袋兩側生著兩扇肥厚的大耳朵，耳垂沉甸甸的。他坐在簍裡，神色安詳，無驚無懼，正用一把鏽得發紅的破鐮頭刀子切削著一根白色的柳木棍。他的嘴唇因為手下用力而緊嘬起來，細小的彎曲木屑不時飛到簍外。爺爺感到這男孩身上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迫使他向孩子的父母探詢村裡的情景時，心不在焉，總想去看那孩子切削木棍的專注動作和那男孩的象徵著大福大命大造化的雙耳。孩子的父母斷斷續續地訴說著日本兵在村裡的行動。他們之所以能逃出命來，是沾了那個男孩的光。男孩從頭天下午起就大哭大鬧，要爹娘跟他一起去看外祖母，威脅利誘都不能使他屈服。孩子的爹娘聽從了孩子的意見，一早就起來備好毛驢，村東響起第一陣爆炸時，他們就逃了出來，在他們背後，日本人從四面八方把村莊圍了起來。其餘的幾個難民也訴說自己的逃脫經過，都是大難不死的生動例證。爺爺問起二奶奶戀兒和小姑姑香官的情景，難民們俱搖頭擺尾，面色惶惶，口中支吾難成語言。簍中男孩專注操作的雙手垂到肚腹上，仰頭在簍沿上，閉著眼，疲乏無力地說：「還不走，等死？」孩子的爹娘怔了怔，好像在思考男孩的先知先覺的啟示性話語，又好像在思索中他們猛然醒悟。男孩的母親麻木地看了衣衫鮮明的爺爺一眼，男孩的父親在毛驢子腚上拍了一巴掌，一行難民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如漏網之魚，沿著大街踢踢蹋蹋地跑走了。爺爺目送著他們，尤其是目送著那個大耳朵男孩。爺爺的預感是正確的，這個小王八蛋，二十年後，果然成為高密東北鄉這塊罪惡的大地上的一個狂熱的魔鬼。

　　爺爺跑到西屋，推開夾壁牆，去找他的匣子槍。匣子槍沒了蹤影，放槍的地方留著匣槍躺過的痕跡。爺爺狐疑地轉過身來，目光碰在了奶奶輕蔑的笑臉上。奶奶容光晦暗的臉上，下滑著兩條彎彎曲曲的細眉，撇著一張歪歪的嘴。笑容集中在兩腮的皮膚上。爺爺仇視地盯著奶奶。焦躁地大叫：「我的槍呢？」

　　奶奶把嘴往上提了一下，佈滿皺紋的鼻子裡噴出兩股冷氣，不屑一顧地側過身去，掄起一根雞毛撢子，抽打著炕頭上的被褥。

　　「我的槍呢？」爺爺咆哮著。

　　「鬼知道你的槍！」奶奶抽打著無辜的被褥，滿臉赤紅地說。

　　「你把槍給我，」爺爺強忍住焦慮，低沉地說，「日本人包圍了鹹水口子，我要去看看她們娘倆。」

　　奶奶憤怒地轉身，說：「你去吆！管我什麼屁事！」

　　爺爺說：「你把槍給我！」

　　奶奶說：「我不知道，你別來跟我要！」

　　爺爺逼上前來，說：「你把我的槍偷走了，送給了黑眼了吧？」

　　「對，我就是送給了他！我不但把槍給了他，還跟他睡了覺，睡得好舒服！睡得好痛快！睡得好恣！」

　　爺爺咧開嘴，「啊」了一聲，掄圓巴掌，打在奶奶鼻子上，黑血緩緩流出。奶奶慘叫了一聲，身體像柱子一樣直直地倒了。她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爺爺又對準她的脖子打了一拳。這一拳非常沉重，打得奶奶飛出三五米遠，跌落在牆角的躺櫃上。

　　「婊子！淫婦！」爺爺餘恨未消，咬牙切齒地罵著。數年前的冤仇像惡性的毒酒在他的血液裡循環著。爺爺想起被黑眼打翻在地時的無邊無際的恥辱，想起多次想像到奶奶在狼亢的黑眼身下呻吟喘息、並無恥地鳴叫時的情景，五臟六腑都被攪得盤結如蛇，灼熱如盛夏的太陽，他從門上抽下棗木的門閂，對準了正從躺櫃上爬起、歪著脖子、滿臉血污、生命力極度頑強的奶奶的頭顱──

狗皮．四

　　「乾爹！」從街上跑回來的我父親高叫一聲，把爺爺高舉門閂的手固定在半空中。

　　要不是父親這一聲高叫，奶奶必死無疑。也是奶奶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她不死在爺爺的手下，命中注定她死在日本人的槍彈下，命中注定她的死像成熟的紅高粱一樣燦爛輝煌。

　　奶奶爬到爺爺腳下，雙膝跪地，雙臂圈住了爺爺的膝彎，痙攣的、灼熱的雙手在爺爺的鋼鐵般堅硬的腿上撫摸著。奶奶仰著佈滿陰影的臉，泣血漣如地說：「占鰲──占鰲──我的哥我的親哥，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捨不得你走，你不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你去，你去了就回不來了，日本人成百上千，你匹馬單槍，縱有天大的本事，好虎抵不住一群狼啊，我的哥。都是那個小娼婦調弄的，都是她的罪過，我在黑眼那裡時也沒忘掉你，哥呀，你不能去送死呀！你死了我可怎麼活。你要去也得明日去，十天的期還沒到，明日才到期，她從我手裡搶走了一半你……要不你就去吧……我讓給她一天……」

　　奶奶的頭猛地伏在爺爺的膝蓋上，爺爺感到了奶奶的頭顱像火炭一樣，奶奶的若干好處走馬轉蓬般地在爺爺腦袋裏旋轉。爺爺後悔了，尤其是看到躲在門後的我父親，爺爺更感到反悔，他恨自己下手太重。爺爺彎下腰，把昏暈的奶奶抱到炕上。他決定，明天一早去鹹水口子。老天保佑她娘兒倆平安無事。

　　爺爺騎騾奔跑在從我們村通往鹹水口子的土路上。十五里路變得那樣漫長，黑騾跑得蹄下生風，爺爺還是嫌慢，還是用繮繩頭無情抽打著黑騾的屁股。十五里路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土路上豎立在車撤溝旁的卷邊泥土被騾蹄彈打得四處飛濺，空曠的原野上懸著一層稀薄的塵埃，半空中逶迤著數道河流般的黑雲，從鹹水口子村溢出來的怪味道均勻地分佈在空氣中。

　　爺爺騎著騾子衝進村莊，他顧不上去看街上橫躺豎臥的人的屍首和牲畜的屍首，徑直跑到二奶奶的大門前，滾鞍下騾，躥進院子裡。爺爺一看到破碎的大門時心就涼了，嗅著密佈在院落中的血腥氣，他的心緊縮起來拒絶接受血液。爺爺跑完院子，衝進堂房，沉重地跨過間壁牆上安裝著的房門，心臟像一塊石頭樣沉了底。二奶奶保持著她為了香官小姑姑獻身時的莊嚴姿態，四仰八叉地仰在炕上……小姑姑香官趴在炕前泥地上，小臉浸泡在血泥裡，張著大口，好像在做著無聲的吶喊。

　　爺爺大吼一聲，抽出匣槍提著，跌跌撞撞跑到街上，跳上喘息未定的黑騾，用匣槍苗子猛戳了一下騾腚，意欲飛奔縣城，去找日本人報仇雪恨。當他看到一片枯黃的蘆葦在晨光下肅然默立時，才意識到跑錯了路。爺爺掉轉騾頭，向縣城跑去。他聽到身後有隱隱約約的喊叫聲。狂亂中他不去回頭，一味地用槍苗子猛戳騾腚。黑騾無法忍受這種殘酷的折磨，每挨一下戳它就彈起後腿，把後腚撅起老高，它愈是反抗，爺爺愈是憤怒，愈是用力戳它，它愈是打蹄有三五米高。爺爺把對日本人的滿腔仇恨悄悄地轉移到黑騾腚上，黑騾遍地轉磨，斜刺裡亂跑，終於把騎手扔在了去年的高粱地裡。

　　爺爺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遍體汗濕的黑騾狹長的頭顱舉起了匣槍。黑騾四腿樁立，垂首喘息，它的腚上鼓起了一片雞蛋大的腫包，滲著一線線黑色的血跡。爺爺持槍的手還是平舉著，但已經開始打哆嗦。這時，從通紅的陽光那裡，飛奔來我家的另一匹大黑騾子，騾背上馱著羅漢大爺，騾子鋥亮的皮膚上，像刷了金粉一樣。爺爺看到翻動的騾蹄下，耀眼的光線像剪刀一樣交叉著。

　　羅漢大爺跳下騾來，慣性未消，他衰老的身體往前踉蹌兩步，幾乎摔倒。他站在爺爺和黑騾之間，抬手把爺爺端槍的手臂打得垂下，羅漢大爺說：「占鰲，別發昏症！」

　　爺爺見了羅漢大爺，滿腔怒火變成悲憤滿腔，淚水奔突而出。爺爺嘶啞地說：「大叔……她們娘倆……遭了大難啦……」

　　悲憤的爺爺蹲在了地上。羅漢大爺扶他起來，說：「掌櫃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回去把她們的後事辦了吧，讓死人入土為安。」

　　爺爺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村裡走去。羅漢大爺拉著兩匹黑騾，跟在爺爺身後。

　　二奶奶沒有死，她對著站在炕前凝視著她的爺爺和羅漢大爺睜開了眼睛。爺爺看著她那密密匝匝的粗壯睫毛、她那兩隻昏暗的眼睛、被咬破了的鼻子、被啃爛了的腮和腫脹的嘴唇，心如刀鉸般痛楚，痛楚中又攙雜著一股難以排解的煩躁情緒。二奶奶的眼窩裡慢慢滲出了淚水，她的嘴唇稍稍動了動，叫了一聲：「哥呀……」

　　爺爺痛苦地呼喚：「戀兒……」

　　羅漢大爺輕悄悄地退出去。

　　爺爺俯到炕上，為二奶奶穿衣。他的手一觸到二奶奶的皮膚時，她忽然大聲嚎叫起來，滿嘴的胡言亂語，像前幾年被黃鼠狼附體一樣。爺爺抵制著她雙臂的掙扎，把褲子套在她死去的、骯髒的下肢上。

　　羅漢大爺進屋來說：「掌櫃的，我去鄰家拖來了一輛車……把她娘倆拉回去將養吧……」

　　羅漢大爺一邊說話，一邊用目光徵詢著爺爺的意見，爺爺點點頭。

　　羅漢大爺抱著兩條被子跑出去，鋪在木輪大車上。

　　爺爺托著二奶奶──一手托著頸項，一手托著膕窩，像托著一件無價的珍寶，小心翼翼地跨出房門，越過堂屋門，走進留下日本士兵鐵蹄印的院子，越過破落的大門，走到停在大街上，車頭對著東南方向的花軲轆大車。羅漢大爺已經把一匹大黑騾子塞進車轅裡，被爺爺戳得滿腚血腫的黑騾子拴在車後橫杠上。爺爺把直著眼睛嚎叫的二奶奶放在車廂裡。爺爺從二奶奶的神情裡看出，她恨不得倒海翻江，但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爺爺放好二奶奶。回頭，看到老淚縱橫的羅漢大爺抱著香官小姑姑的屍體走過來了。爺爺感到喉嚨被一雙鐵鉗般的巨手猛然扼住，淚水沿著鼻道，進入咽喉，他猛咳，乾嘔，手扶車轅桿仰起臉來，見東南方向那個巨大的八角形的翠綠太陽車輪般旋轉著輾壓過來。

　　爺爺接過小姑姑，低頭看著她因極度痛苦而抽搐著的小臉，兩滴老辣的淚水啪噠啪噠落下來。

　　他把小姑姑的屍體放在二奶奶死去的下肢旁邊，Ｍ起一角被，蓋住小姑姑恐怖的臉。

　　「掌櫃的，坐到車上去吧。」羅漢大爺說。

　　爺爺麻木不仁地坐在車旁橫杠上，雙腿耷拉在車外邊。

　　羅漢大爺牽動騾子繮繩，身子與黑騾的頭齊著，慢慢地開走。木軲轆艱澀地轉動起來，缺油的檀木車軸吱吱悠悠、咯咯崩崩地響著，大車顛顛簸簸地前進。走出村莊，走上土路，朝著我們的高粱酒氣衝天的村莊。鄉間土路更加崎嶇，大車顛簸的更加厲害，車軸悽慘地叫著，發出彷彿是滅亡前的最後嘶鳴。爺爺在車橫杠上轉過身，把兩條長腿放在車廂裡。在顛簸中，二奶奶彷彿睡去了，睡去了還睜著兩隻瓦灰色的眼睛。爺爺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前試試，感覺到細弱的氣息還在，心中才稍許安寧。

　　龐大的原野上，行走著這輛痛苦的車，車上的天空蒼茫如海，黑土的大地坦蕩如坻，稀疏的村莊如漂移的島嶼。爺爺坐在車上，感到一切對象都是綠色的。

　　車轅對我家那匹大黑騾子來說，顯然是過分狹窄了，乾燥的花軲轆大車對它來說又顯然是太輕了。它的肚腹被擠夾得難受，它非常想奔跑，但羅漢大爺緊緊地控制住它口中的鐵鏈，所以它委屈得要命，所以它走起路來誇張地高抬蹄。羅漢大爺絮絮叨叨地罵著：「這群畜生……這群不吃人糧食的畜生……隔壁那家也殺光了，媳婦肚子給切開了……剛成形的孩子在肚子邊上……罪孽……那孩子像只剝了皮的耗子……鍋里拉了一泡黃屎……這群畜生……」

　　羅漢大爺自言自語著，他也許知道爺爺在聽他的話，但是他並不回頭。他牢牢地抓著黑騾的軛鐵，不讓黑騾撒野，黑騾焦急地甩打著尾巴，拂得車軛劈劈地響。車後那頭黑騾垂頭喪氣地走著，從它板著的長臉上，看不出它是憤恨是羞愧還是萬念俱灰。

　　父親清楚地記得，運載著奄奄一息的二奶奶和小姑姑香官屍體的馬車是正午時分到達我們村莊的。那時候刮著很大的西北風，街上塵土飛揚，樹葉子翻滾。那時候空氣乾燥，父親的嘴唇上皺起一片片死皮。他發現一前一後兩匹黑騾子夾著的長車出現在村頭上時，就飛跑著迎了上去。父親看到羅漢大爺一瘸一拐地走，車輪一蹦蹦地轉。騾子的眼角上、爺爺的眼角上、羅漢大爺的眼角上都沾著雀糞般的眼垢，眼垢上又沾上了灰色的塵土。爺爺坐在車桿上，兩隻大手捧著腦袋，像泥神木偶一樣。面對眼前的景況，父親未敢開口。父親跑到離長長的騾車二十公尺遠的地方，就用他的格外靈敏的鼻子──準確地說也不是鼻子，準確地說是一種類似嗅覺的先驗力量──嗅到了長車上散發出來的不祥氣息。他飛跑回家，氣急敗壞地向正在屋裡走來走去心神不定的奶奶喊叫：「娘，娘，俺乾爹回來了，騾子拉著輛木頭車，車上拉著死人，俺乾爹坐在車上，羅漢大爺牽著騾子，車後跟著一匹騾子。」

　　父親匯報完畢，奶奶臉色突變，猶豫了片刻，跟著父親跑出去。

　　花軲轆大車顛簸了最後幾動，欸乃一聲，停在我家大門外。爺爺遲鈍地從車上跳下來，用血紅的眼睛盯著奶奶。父親驚駭地看著爺爺的眼。在父親的眼裡，在父親的一種類似視覺的感覺裡，爺爺的眼像墨水河邊的貓眼石一樣，顏色瞬息萬變。

　　爺爺惡狠狠地對奶奶說：「這下如了你的願啦！」

　　奶奶不敢分辯，畏畏縮縮地捱到車前，父親也跟著湊到車前，往車廂裡展眼。棉布被子上的褶皺裡，積滿了厚厚的黑土，被子下蓋著鼓鼓囊囊的東西。奶奶掀起被子一角，手像燙著似的縮回來。父親用他超敏的類視覺感覺，看清了被下的二奶奶爛茄子般的面孔和小姑姑大張著的僵硬嘴巴。

　　小姑姑大張著的嘴巴勾起了父親若干甜蜜的回憶。他曾經違背奶奶的意願，到鹹水口子去住過幾次。爺爺讓他管二奶奶叫二娘。二奶奶對父親極親熱，父親也認為二奶奶極好，在父親記憶的深處，早就有二奶奶的形象，因此一見如逢故人。香官小姑姑嘴甜如蜜，一個個「哥哥」叫得鋪天蓋天。父親非常喜歡他這個黑黝黝的小妹妹，喜歡她臉上那層白色的細軟絨毛，更喜歡她那兩隻銅鈕子一樣的明亮眼球。但每次都是在父親與小姑姑玩得難分難捨的時候，奶奶就派人來催逼父親回去，父親被來人抱上騾子，坐在騾背上，他回頭看著香官小姑姑眼淚汪汪的眼睛，心裡也難過。他不明白奶奶和二奶奶何以結出那樣深的冤仇。

　　父親記起那次去死孩子夼裡稱小死孩的情景。那大概是兩年前的一個夜晚，父親跟著奶奶來到村東三里遠的「死孩子夼」──那是村裡扔小死孩的地方。鄉里舊俗，不滿五歲的孩子死後，不能埋葬，只能扔在露天裡讓狗吃。那時候一律土法接生，醫療條件極差，嬰兒死亡率極高，活下來的都是人中的強梁。我有時忽發奇想，以為人種的退化與越來越富裕、舒適的生活條件有關。但追求富裕、舒適的生活條件是人類奮鬥的目標又是必然要達到的目標，這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個令人膽顫心驚的深刻矛盾。人類正在用自身的努力，消除著人類的某些優良的素質。父親跟奶奶去村東死孩子夼時，奶奶正發狂地迷戀著「押花會」（一種賭博方式，跟日下流行的「買彩票」、「有獎儲蓄」、「有獎購物」有類似的性質），想盡千方百計求「會名」。這種小型的飛不高疊不中的賭博方式使全村人著迷，尤其是使女人著迷。那時候爺爺正過著平穩的富裕生活，村裡人公舉他擔任花會會長。爺爺將三十二個花名裝進竹筒裡，每天早晚各一次當眾摸簽，或是「芍藥」，或是「月季」，也許「玫瑰」，也許「薔薇」。押中者，得押錢的三十倍。當然，更多的銅錢還是歸爺爺所有。迷戀押花會的女人們發揮了超群的想像力，創造無數種猜會名的技巧，有把女孩用酒灌醉索取醉後真言的，有努力做夢從中求真諦的……紛繁雜亂，難以盡述，但到死孩子夼裡去稱小死孩卻是我奶奶的富於「魔幻色彩」的天才腦袋的駭人聽聞的創造。

　　奶奶做了一桿秤，秤上刻著三十二個花名。

　　那天夜裡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半夜時分，奶奶把父親搖醒。父親正睡得酣甜時被推醒，心裡煩惱，很想罵人，奶奶把嘴貼到他耳朵上說：「別出聲，跟我去猜花會。」父親對神秘事件有天生的好奇心，精神頭立刻上來，穿靴戴帽，避著爺爺，溜出院子和村莊。他們走得小心，翹腿躡腳，連一條狗都沒驚動。父親左手被奶奶牽著，右手提著一盞紅紙糊成的小燈籠；奶奶右手牽著父親的手，左手提著那桿特製的秤。

　　出了村莊，父親聽到了在葉片寬大的綠高粱地裡穿來穿去的東南風，嗅到了從遠處飄來的墨水河水的味道。他們摸摸索索地往死孩子夼那裡走。走出約摸裡把路時，父親的眼睛適應了黑暗，辨別出了灰褐色的路面和路邊半人高的高粱，高粱地裡窸窸窣窣的聲響增添了暗夜的神秘氣氛，不知躲在哪棵樹上淒厲鳴叫的夜貓子在暗夜的神秘底色上渲染上一層鐵鏽色的恐怖。

　　那隻夜貓子在死孩子夼正中那棵大柳樹上鳴叫，它是吃飽了死孩子的肉安詳地坐在樹枝上鳴叫的。父親和奶奶走近大柳樹時它還在那裡一聲連一聲的鳴叫。大柳樹生在一片窪地中央，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柳樹幹上生著的一綹綹血紅的鬍鬚。夜貓子的叫聲把窪地裡緊張的空氣震動得像單薄透明的蘆葦內膜一樣顫抖，嗚嗚作響。父親感覺到了夜貓子綠色的眼睛在柳葉間嚴肅地閃爍著。他的牙齒在夜貓子的嘹唳中得得地碰撞著，兩線蛇一樣的寒氣從腳心直貫頭頂。他用力抓著奶奶的手，感到恐懼把腦袋都要脹破了。

狗皮．五

　　死孩子夼裡密佈著黏膩的腥氣，柳樹下黑得父親雙耳裡秋蟬鳴叫，樹上有稀疏的、銅錢大的雪白雨點輕飄飄地下落，把密不透風的黑暗劃出一道道鮮明痕跡。奶奶頓了一下父親的手，示意他蹲下去。父親順從地蹲下，手和腿都觸及到了窪地裡瘋狂生長著的雜草，雜草毛糙尖刻的葉片刺著父親的下巴，好像刺激著父親圓溜溜的靈魂。父親感到脊背上寒冷異常，好像有無數隻小死孩子的眼睛在盯著他的背。父親聽到了成群結隊的小死孩的踢蹋跑動聲和他們的歡笑聲。

　　奶奶劈劈啪啪地敲擊著火石火鐮，一顆顆軟綿綿的紅色火星照亮奶奶哆哆嗦嗦的手。火絨著了，奶奶嘬起嘴去吹，父親聽到奶奶嘴裡陰風習習。火絨燃起跳蕩不安的火苗，黑暗窪地裡突然出現一片黯淡的光明。奶奶點著了紙燈籠裡的紅蠟燭，一團穩定的球大的紅光像一個孤獨的幽靈。樹上的夜貓子停止了歌唱，成群的小死孩列隊成圈，團團圍住父親、奶奶和紅紙小燈籠。

　　奶奶挑著小燈籠在窪地裡尋覓，十幾隻撲楞蛾子撞擊著燈籠上的紅紙啪啪作響，雜草繁茂，土地泥濘，奶奶的小腳行動不便，腳後跟在泥地上搗出一串串圓渦渦。父親不知道奶奶要尋覓什麼，好奇又不敢問，便默默地跟著走。死孩子破碎的肢體東一塊西─塊，發散著酸溜溜的臭氣。在一叢莖粗葉肥的蒼耳子下，有一塊捲成筒狀的席片，奶奶把燈籠交給父親，把秤放在地上，彎腰解起席片來。父親看到在通紅的燈籠下，奶奶的手指像粉紅的蛔蟲一樣扭曲著。席片自動地張開，露出了一個破布包裹著的死嬰。

　　嬰兒頭上無毛，光溜溜像個禿瓢。父親的腿肚子直打哆嗦。奶奶抓起秤，把秤鈎子掛在破布上。奶奶一手提住秤繩，一手去推拉秤砣。破布嗤嗤地響著，小死孩飛快地落在地下，秤砣落地砸著奶奶的腳尖，秤桿翹起敲著父親的頭頂。父親叫了一聲，差點沒把手中擎著的燈籠扔掉。夜貓子在柳樹上怪笑一聲，好像在嘲笑他們愚蠢的舉動。奶奶從地上摸起秤砣，狠狠地把秤鈎子扎進小死孩肉裡。父親被秤鈎子進肉時的怪響瘮得遍體起慄。他側了一下臉，當他轉回臉時，看到奶奶的手正在秤桿上滑動，秤桿一點一點，高高低低，終於持平。奶奶示意父親把燈籠舉近些。燈籠光照著火紅的秤桿，秤砣的標繩不偏不倚，正壓在「牡丹」上。

　　父親跟著奶奶走到村頭時，還能聽到夜貓子憤怒的叫聲。

　　奶奶在「牡丹」上狠狠地押了一筆錢。

　　那天中彩的花名是「臘梅」。

　　奶奶生了一場大病。

　　父親看著小姑姑香官大張著的嘴巴，突然想到那次稱的那個小死孩嘴巴也是大張著的，他耳邊又繚繞起夜貓子時而懊惱時而愉快的歌唱聲，肌膚竟然渴望那窪地裡的滋潤空氣，因為，乾燥的、捲動著塵土漫天飛揚的西北風使他唇乾舌燥，心中焦慮。

　　父親看到爺爺用陰鷙的老鳥一樣的目光盯著奶奶，好像隨時會撲過去把奶奶吃掉。奶奶的背一下子駝了，她把身子弓到車廂裡，拍打著被子，涕淚俱下地哭著：「妹妹呀……我的親妹妹……香官……我的孩子……」

　　在奶奶的痛苦聲中，爺爺臉上的憤怒慢慢渙散。羅漢大爺走到奶奶身邊，低聲勸解：「女掌櫃的，別哭啦，先把人弄回家去吧。」

　　奶奶硬嚥著Ｍ開被子，探一下身，把小姑姑香官抱起來歪歪斜斜地往家裡走。爺爺抱起二奶奶，尾隨著奶奶。

　　父親站在街上，看著羅漢大爺把車轅裡的騾子拔出來──騾子的肚子兩側被車轅桿磨破了，看著羅漢大爺把拴在車後的騾子解下來。兩匹騾子在街上的暄土裡打滾解乏，時而肚皮朝天，時而肚皮著地。打過滾後的騾子站起來，用力抖動身體，輕煙似的塵土從它們的肚毛中騰騰飛去。羅漢大爺牽騾往東院裡走，父親跟上去，羅漢大爺說：「豆官，回家去吧，回家去吧。」

　　奶奶坐在灶前燒火，鍋裡煮著半鍋水。父親溜進裏屋，看到二奶奶躺在炕上，眼睛瞪著，腮上的肉不停地抽搐著。父親看到他的小妹妹香官臥在炕頭上，臉上蒙了一條紅包袱，遮住了她的猙獰面孔。父親又想到了那天夜裡跟隨奶奶去死孩子夼稱小死孩的情景。東院裡騾子的嘶鳴酷似夜貓子的歌唱。父親嗅到了屍體的腐臭，他想到，不久，香官也要躺到死孩子夼裡，去喂夜貓子，喂野狗。父親想不到人死了會這般難看，蓋在紅包袱下的香官的醜陋的死臉對他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非常想掀起包袱皮看看她。

　　奶奶端著一銅盆熱水走進屋來。她把水放在炕沿上，搡了父親一把，說：「出去！」

　　父親悻悻地走到外屋，聽到房門在背後關上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眼貼在門縫上往裏屋張望。爺爺和奶奶蹲在炕上，把二奶奶的衣服脫下來，扔在炕前地上，濕漉漉的衣褲沉重地打在地皮上。父親又聞到了令人噁心的血腥味。二奶奶兩隻胳膊有氣無力地撲騰著，嘴裡又出惡聲，在父親聽來，這聲音也好像是死孩子夼裡的夜貓子的叫聲。

　　「你按住她的胳膊。」奶奶求情般地對爺爺說。在裊裊的蒸氣中，奶奶的臉和爺爺的臉都模糊不清。

　　奶奶從銅盆裡撈出一條熱氣騰騰的白羊肚子毛巾，一下一下的擰，熱水嘩嘩啦啦流進銅盆裡。毛巾很熱，燙得奶奶的手倒來倒去。奶奶抖開毛巾，按在二奶奶骯髒的臉上，二奶奶的胳膊被爺爺的兩隻大手攥住，便用盡全力扭動脖頸，夜貓子般的恐怖叫聲從熱毛巾下含含糊糊地傳出來。奶奶把毛巾從二奶奶臉上摘下來了，毛巾已變得污穢不堪。奶奶把毛巾在銅盆裡搓著，涮著，提出來，擰幾下，沿著二奶奶的身體逐漸往下擦……

　　銅盆裡熱氣單薄，奶奶臉上熱汗涔涔，她對爺爺說：「你把髒水倒了去，換盆乾淨水來……」

　　父親急忙跑到院子裡，看著爺爺雙手端著銅盆，腰背佝僂，跌跌撞撞走到廁所的矮牆邊，揚臂潑水，空中閃出一道五彩繽紛的瀑布，但頃刻就消失了。

　　父親再次把臉貼到門縫上時，二奶奶已經通體發亮，像一件剛剛擦洗過的紫檀木傢俱。她的叫聲低緩，變成了痛苦的呻吟。奶奶讓爺爺把二奶奶抱起來，抽掉被單子，揉成團，扔在炕下；展開一條乾淨褥子，鋪好。爺爺把二奶奶放好，奶奶在二奶奶雙腿間夾上一大團棉花，又拉過一床被子，蓋在二奶奶身上。奶奶低聲細氣地說：「妹妹，你睡吧，睡吧，占鰲和我都在這兒守著你。」

　　二奶奶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爺爺又出去倒水。

　　奶奶為小姑姑香官擦身時，父親大著膽溜進裏屋，站在炕前，奶奶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趕他走。奶奶一邊擦著小姑姑遍體的干血，一邊流著成串的淚珠。擦完小姑姑，奶奶把頭靠在間壁牆上，半天沒動，好像死人一樣。

　　傍晚時分，爺爺用一條被子把小姑姑捲起來，抱著。父親跟著爺爺走到門口，爺爺說：「豆官，你回去，陪著你娘和你二娘。」

　　羅漢大爺在東院門口攔住爺爺，說：「掌櫃的，你也回吧，我去送。」

　　爺爺把小姑姑遞給羅漢大爺，回到門口，牽著父親的手，目送著羅漢大爺走出村去。

　　一九七三年臘月二十三，耿十八刀八十歲了。清晨起來，他就聽到村子中央的大喇叭震耳地響著，喇叭裡一個老女人病懨懨地說：「勇奇……」一個粗嗓子男人問：「娘，您好點了嗎？」老女人說：「不好，早晨起來，頭更暈了……」

　　耿十八刀用力按著冰冷的炕席坐起來，他也感到早晨起來，頭更暈啦。窗外風聲凜冽，一團團的雪粒打得灰暗的窗紙沙沙響。他披上那件被蟲子咬成光板的狗皮襖，蹭到炕下，伸手抓過倚在門後的龍頭枴杖，歪歪斜斜往外走。院子裡已積了厚厚一層雪，越過傾圮的土牆，望得見茫茫原野一片銀白，碉堡似的高粱秸稈垛突突兀兀地星散在原野裡。雪花一團團地落著，不知何時能止。他心存一線僥倖地轉回身，用拐棍掀開米缸、面缸的蓋墊，缸裡空空蕩蕩，昨天的眼睛並沒騙他。他肚裡已經兩天無食，老朽的胃腸一陣陣絞痛，他準備豁出面皮去找支部書記要糧了。肚中饑餓，身上寒顫不止，他知道支部書記是個心比鐵石還硬的王八蛋，跟他要糧決不是件輕鬆事情。他決定燒點水喝，喝口熱水暖暖肚子，去跟那個王八蛋進行最後的鬥爭。他用龍頭枴杖掀開水缸蓋子，水缸裡只有一圈冰，沒有水，他記起他已經三天沒動煙火了，十天沒用瓦罐去井裡提水了。他找了一扇豁邊的破瓢，從院子裡盛來二十幾瓢雪，倒在巴渣裂紋從沒刷淨過的鍋裡。蓋上鍋蓋，他尋找柴草，沒有柴草。他走進裏屋，從炕席下邊抽出一把墊炕的麥稈草，用菜刀劈破了幾個高粱稈縫成的蓋墊，劈破了一個草墩子，便蹲下，用火石火鐮打起火來，早年二分錢一盒的火柴早就憑票供應了，不憑票供應他也買不起，他知道自己像個老王八蛋一樣不名一文。黑洞洞的灶裡燃起溫暖的紅色火苗，他把身體俯上前去，烘烤著凍透了的肚腹，前邊化了凍，後背依然寒冷。他趕緊往灶裡塞了一把草，調過背去向火。後背上的冰化了，肚腹裡又結了冰。半邊冷半邊熱更使他痛苦難捱。他索性不烤了，緊著往灶裡填草，盼著水開。他想喝飽了肚子一定要跟那個小雜種拚個頭高頭低，要不到糧食也不能讓他安安穩穩地辭灶。鍋灶下的火要滅了，他把最後一把草塞進灶王爺黑洞洞的貪婪巨口，祈求著柴草慢慢燃燒，柴草卻快速燃燒。鍋裡還無半點動靜，他著急地蹦起來，出乎意料的敏捷。他跑回裏屋，從炕席下抽出最後幾把草塞進灶膛，讓灶裡的火苟延著殘喘，讓鍋裡雪繼續融化。一隻三條腿的小凳子被他慘無人道地塞進灶膛，一把老禿了的掃地笤帚也被他戳進了灶王爺烏黑的喉嚨。灶王爺連聲嗝呃，嘔吐出一團團茂密的濃煙。他大驚失色，用龍頭枴杖挑下掛在土牆上的濟公扇，噗嗒噗嗒地往灶裡煽風，煙一吞一吐，終於不吐，灶膛裡古嘟一聲響，燃起明亮強硬的板凳笤帚火。他知道木材耐燒，可以喘一口氣了。老眼昏花不抗煙嗆，黏液般的淚珠滾下來，滾過枯臉，三五滴匯合成一滴，落到亂麻般的鬍鬚上。鍋裡響起了噝噝的水聲，斷斷續續的，像蟬鳴一樣。他欣喜地聽著鍋裡的水聲，臉上綻開嬰孩般的純潔笑容。灶膛裡的火又黯淡了，收斂起滿臉笑容他換上滿臉驚慌，匆匆站起來，目光四顧，搜尋可以燃燒的對象，屋笆房梁倒是可以燃燒，但他沒有力量把它們弄下來。他閃電般想起八仙之一瘸拐李燒腿的故事。故事裡說瘸拐李把腿放在灶裡燒得吱吱啦啦響，他嫂子說：「兄弟，燒瘸了！」女人嘴臭，果然燒瘸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不要燒就已經挪不動步子，挪不動步子還能走，他還要走到支部書記家去鬧糧呢。最後，在灶火即熄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定在牆上挖出來的那個神龕裡。龕裡供著一個烏黑的牌位。他用龍頭枴杖搗搗那個牌位，牌位澎澎地響著，灰塵跌落，顯出久經煙火的木料本色。他的老心悸動著，突然感到一陣深刻入骨的痛苦。在痛苦中他把供了三十六年的狐仙牌位投進了灶膛。饑餓的火苗立刻伸出舌頭舔舐牌位，牌位上滋滋啦啦地冒著深紅的汁液，好像燒著那隻紅狐狸的肉體……狐狸孜孜不倦地舔著他身上的十八個傷口，多少年後他都記著狐狸的涼森森的美好舌頭。狐狸舌頭上一定有靈丹妙藥，他深信不疑。他爬回村莊後傷口一點都沒有發炎，連一點藥都沒上就好了。他對後人們說起這段神話般的奇遇時，人們都面帶不信任的表情。他怒氣沖沖地剝掉上衣，讓人們看他身上的傷疤，人們看了傷疤還是不信。他深信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這福一直沒等來。後來，他成了「五保」戶，他知道福來了。後來福又去了，村裡沒人管他了，那個當年坐在驢馱的簍子裡削木棍的小王八蛋當了支部書記──要是這小子不在大躍進年代裡弄死過九條人命，只怕早當了省委書記。小王八蛋取消了他的「五保」戶資格……這塊木牌像一條狐狸那樣耐燒，在血樣火苗的烘烤下，他聽到鍋裡水聲沸沸，水開了。

　　他用那扇破飄舀了混濁的熱水，唏溜唏溜地喝著，一口熱水進肚，他舒服得渾身顫抖，又一口熱水落肚，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神仙。

　　喝了兩瓢熱水，渾身黏汗溢出，著熱的虱子興奮起來，只是蠕蠕爬動、並不咬他。肚裡更加饑餓，但身上似乎有了力量。他拄著龍頭枴杖，走進漫天大雪裡，腳下踩著瓊屑碎玉，耳邊聽著窸窣雪聲，心裡竟如明朗的八月晴空。街上無行人，一隻背馱厚雪的黑狗小心翼翼地走著，走一段就抖擻身體，雪片飛散，顯出黑狗本相，但飛雪又很快落滿了它的脊背。他跟著黑狗走進小王八蛋的家。小王八蜑家油黑大門緊閉，幾枝臘梅開得火旺，從牆頭上鮮紅欲滴地探出來。他無心觀賞臘梅，走上石台階，喘幾口氣，然後拳打門板。院子裡汪汪狗咬，並無人聲。他惱怒上來，將搖搖欲倒的身體倚在門樓牆上，掄起龍頭枴杖，敲打著黑漆大門的鐵鐐銱，狗在院子裡咆哮起來。

　　大門終於開了，先躥出了一匹毛眼油亮的肥胖花狗。花狗不顧一切地衝上來，他揮舞著枴杖，花狗退到一邊，齜著兩排雪白的漂亮牙齒，瘋狂地吠叫。隨後閃出一個飽滿白淨的中年女人的臉。她看了一眼耿十八刀，和善地說：「耿大爺，是您呀，您有什麼事？」十八刀沙啞著嗓子說：「找支書！」「他去公社裡開會啦。」那女人和善中帶著同情說。「你讓我進去！」他精疲力盡地咆哮著，「我要問問他，他憑什麼取消了我的『五保』資格？我挨了日本鬼十八刺刀，都沒死掉，難道要我在他手裡餓死？」女人為難地說：「大爺，他真的不在家，去公社開會了，一早就走了。你要餓，就先到俺家裡去吃點飯，沒有好飯，地瓜餅子管飽。」他冷冷地說：「地瓜餅子？你家的狗都不吃地瓜餅子！」女人有些不高興起來，說：「你不吃就算。他不在家。他去公社開會啦。你要能去，就去公社找他！」女人一閃身進了門，大門咣噹一聲關上了。他掄著枴杖，在門上敲打幾下，身子軟軟的，幾乎要癱倒。他蹣跚著走上積雪近尺的大街，自言自語地說：「去公社……去公社……告這個小王八蛋……告他欺壓良民，告他卡了我的糧草。」他像被打瘸的老狗一樣拖著腿走，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淺淺的腳蹤。走了好久，他還是能聞到那幾株臘梅溢到雪花中的幽香，他緩慢地回頭對著黑漆大門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那幾株臘梅像火苗子一樣在飄飄灑灑的雪花中燃燒著。

狗皮．六

　　天近黃昏時他才挪到公社的大門外。大鐵門，每根鐵棍都有大拇指頭那般粗，鐵棍的頂端打成鋭利的梭標形狀，年輕小夥子也休想翻越。從鐵柵欄的縫隙裡，他看到公社大院內的積雪都是烏黑的，骯髒的。院子裡穿梭般地走動著穿新衣戴新帽，肥頭大耳，滿嘴油光的人。他們有的提著褪淨了毛的豬頭──豬耳朵梢子都是血紅的、有的提著銀灰色的帶魚、有的提著宰殺好的雞鴨。他用龍頭枴杖敲打大鐵門上的鋼筋，敲得噹啷噹啷響，院子裡來回走動的人好像都忙得要命，對他投過冷冷一瞥，便繼續走動。他憤怒地嚎哭起來：「官長……領導……我冤枉啊……我要餓死了……。」

　　一個年紀輕輕、上衣兜裡別著三支鋼筆的小夥子走過來，冷淡淡地問：「老頭，你在這兒吵嚷什麼？」他一見年輕人胸前別了那麼多鋼筆，以為大官降臨，便雙膝跪在雪裡，手把著鐵柵欄門上的鋼筋，哭訴道：「首長，俺大隊的支部書記卡了我的糧草，我已經三天沒吃飯，我快要餓死了，日本鬼子十八刺刀都沒刺死我，我快要餓死啦……」

　　青年人問：「你是哪個村的？」

　　他驚訝地問：「首長，你不知道我？我是耿十八刀啊！」

　　小青年笑了，說：「我怎麼知道你是耿十八刀？回去吧，找你們大隊領導去，公社機關已經放假了。」

　　他敲了好久鐵柵欄門，再也無人理睬他。大院裡的窗玻璃上射出了溫暖的黃光，鵝毛般的大雪花在那些明亮的窗戶前無聲無息地飛舞著。村子裡響了幾個爆竹，他恍然想起，辭灶的時候到了，送灶王爺上天匯報工作的時候到了。他想回家去，但一挪步，就一頭栽倒了，好像被誰從後邊猛推了一把似的。他的臉觸到遍地積雪時，感到積雪異常溫暖。這使他想起了母親溫暖的懷抱，不，更像母親溫暖的肚腹，他在母親的肚腹中閉著眼，像魚兒一樣自由自在地遊戲，不愁吃，不愁穿，無憂無慮。能夠重新體驗在母腹中的生活他感到無限幸福，沒有饑餓沒有寒冷他確實感到非常幸福。村子裡朦朦朧朧的狗叫聲使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他早已離開母腹來到了人世。公社大院裡金黃的燈光和支部書記家院裡火紅的臘梅，像快速游動的火焰，把通天之下都照亮了，他感到到處明亮得扎眼，雪片像金箔銀箔一樣嚓嚓地磨擦著、旋轉著，各家各戶的灶王爺都騎著紙紮的駿馬在半空中向著遙遠的天堂飛跑。在強光照耀下，他感到周身燥熱，像著火一樣。他急急忙忙地扒掉了自己的破皮襖，熱，他又脫掉了棉褲，熱，他脫掉破棉鞋，熱，摘掉破氈帽，熱，他一身赤裸，像剛從母腹中落地一樣，熱。他伏在雪裡，雪片燙著他的皮膚，使他輾轉翻滾，熱啊，熱，他大口吞著雪花，雪花像盛夏炎陽下的砂石一樣燙著他的咽喉。熱啊！熱啊！他從雪裡爬起來，一手抓住一根公社大院鐵柵欄門上的鐵棍，通紅的鐵棍燙得他手裡冒油，他的手黏在鐵柵門上，拿不下來了，他最後想叫喊的還是：熱啊！熱！

　　胸前鋼筆很多的小夥子清晨起來掃雪，偶爾抬頭一瞥鐵柵門時，不由得大驚失色。他看到，昨天晚上那個自稱耿十八刀的老頭赤身裸體地把在大門上，好像受難的耶穌。老頭的面色青紫，肢體舒展，瞪著大眼盯著公社大院，乍一看，誰也不敢相信他是個凍餓而死的孤獨老人。

　　青年人特意數了數老人身上的傷疤，果然是十八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成麻子帶領鬼子兵轟炸完畢村裡的草鞋窨子後，終於獲得解放。香色呢禮帽嚴肅地盤問他：「還有沒有草鞋窨子啦？」他肯定地說：「沒有啦，真的沒有啦。」呢禮帽看了一下日本人，日本人點點頭，於是他聽到呢禮帽說：「滾吧！」他點頭哈腰地倒退了十幾步，然後急轉身、意欲飛跑，卻腿軟心跳，怎麼也跑不動。胸脯上的傷口熱辣辣地痛，褲襠裡的屎尿黏膩膩地涼。他倚在一棵樹上喘著氣，聽著從各家各戶傳來的鬼哭狼嚎聲，腿自動地萎縮。他的背擦著柳樹枯燥的皮，一滑到底。村子上空瀰漫著一團團煙霧，那是手榴彈爆炸的濃煙吧。日本人往村子裡十二個草鞋窨子裡投了幾百顆小甜瓜狀的黑色炸彈，從窨子的天窗投進去，從窨子的出口投進去。投完炸彈的鬼子兵都無動於衷地環繞窨子而立。窨子裡響起悶雷般的爆炸聲，連腳下的土地都哆嗦，強勁的濃煙伴隨著沒炸死者的慘叫從窨子的天窗上冒出來。日本兵用亂草塞住天窗，窨子裡的喊叫聲變得非常細弱，用力才能聽到。他領著日本人炸了十二個窨子。他知道村裡四分之三的男人都在窨子裡編草鞋，過夜，這些男人只怕一個活不成了。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罪惡深重。村東頭偏僻角落上那個草鞋窨子，要是沒有他帶路、日本人是不會找到的，那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大窨子，每天夜裡窨子裡都聚著三十二十的男人，一邊編草鞋，一邊說笑。日本人往這個窨子裡投進去四十多顆炸彈，強大的氣浪把窨子頂蓋炸塌了。爆炸過後，窨子就成了一個頽平的墳墓，只有一根支撐頂蓋的柳木棍子從泥土中伸出來，像槍口一樣指著紅彤彤的天。

　　他後怕。他也後悔。他好像看到那些熟識的面孔在團團包圍著自己，怒斥著自己。他努力為自己辯解著：是鬼子用槍刺逼著我幹的，我不帶路鬼子也會找到所有的草鞋窨子並往裡扔炸彈。那些被炸死的人面面相覷，悄悄地退了。他看著那些人殘缺不全的身體，雖然自覺心中無愧，周身卻如泡在冰河裡一樣，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他掙扎著回到家裡時，發現他的漂亮的妻子和十三歲的女兒躺在院子裡，衣服被剝得精光，肝腸塗了一地。他眼前烏黑，直挺挺地摔倒了。……他躺著，有時自覺死去了，有時又覺得還活著……他往前追趕著，向著西南方向。西南方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游著一大片圓圓的紅雲，妻子、女兒，村裡許多熟悉的男女老幼，都站在上邊。他在地上飛跑、仰著臉、追趕那片緩緩移動的雲。雲上的人都不理他。都對著他啐唾沫，連妻子女兒也對著他啐唾沫。他急急忙忙地辯解著，說自己給日本人帶路是怎樣萬般無奈。可是那雲裡的唾沫更像雨點般落下。他眼見著雲團越飛越高，終於變成一個血紅的亮點……妻子漂亮、年輕，面皮像細瓷一樣光滑，嫁給一個麻子使她委屈……他在她們村子裡住店時，每天晚上都把一支嗩吶吹得哭哭啼啼，吹得她情腸寸斷……她是嫁給他的嗩吶的。嗩吶反覆吹，聽厭了；麻子臉本來就厭，這時就更厭了。她跟著一個販布的跑了，但被他抓了回來。他打腫她的屁股，打倒的老婆揉到的面。老婆一心一意地過日子了。先生了一個女兒，後生了一個兒子……他醒過來後又開始尋找兒子，八歲的兒子頭朝下腳朝上立在水甕裡，身體僵硬如一段棍棒。

　　成麻子把繩子拴在大門框上，挽出一個圓圓的圈套，把腦袋伸進去，腳踢倒凳子，繩套勒緊了他的咽喉，一個小夥子高舉一把腰刀、橫著把繩子斬斷。成麻子的身體跌在大門檻上。小夥子堵著他的屁眼揉巴了半天，他才緩過氣來。

　　小夥子生氣地說：「麻子大叔！日本人殺咱還不夠嗎？你怎麼還自殺？活著去報仇啊！大叔！」

　　成麻子對小夥子哭訴著：「春生啊，大侄子，你嬸子和蘭子、柱子都死了，我是家破人亡啊！」

　　春生提著刀走進院子，出來時他臉色發青，雙眼發紅，他一把扯起成麻子，說：「大叔，走啊！投八路去！八路膠高大隊正在兩縣屯一帶招兵買馬！」

　　「我的房子，我的家產呢？」成麻子說。

　　「老糊塗！剛才你要是吊死了，房子家產給誰？走吧！」

　　一九四○年早春，天氣異常寒冷，高密東北鄉的所有村莊都成了廢墟，孑遺的百姓們像土撥鼠一樣在地窩子裡苟活著。逐漸壯大的膠高大隊被寒冷和饑餓扼住了咽喉。病號大量出現；從大隊長到普通隊員，都餓得面黃肌瘦，瑟縮在一兩件破破爛爛的單衣裡發顫。他們躲在鹹水口子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裡，每當太陽上來，隊員們就一堆一堆地躺在斷牆邊上抓虱子曬太陽。白天不敢行動，夜晚寒氣逼人，想出去騷擾敵人只怕不被鬼子打死也要活活凍死。這時，成麻子已是膠高大隊裡有名的虎膽英雄，深得大隊長江小腳的信任。成麻子不願用槍，只願用手榴彈，每次戰鬥，他都衝到最前邊，把一枚枚的木柄手榴彈閉著眼亂扔。距離敵人七八米遠，他也敢扔手榴彈，而且從不彎腰躲避，說也奇怪，那些彈片像飛蝗一樣從他身邊飛過，卻從沒碰傷過他的肉體。

　　為解決寒冷和饑餓問題，大隊長江小腳召開幹部會議。成麻子愣頭青一樣闖進去，蹲下，板著麻子臉，一句話也不說。江小腳問：「老成，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成麻子一聲不吭。

　　一個書生氣十足的中隊長說：「就當前形勢看，我們龜縮在高密東北鄉，無疑坐以待斃。我們應該跳出死地，到膠南產棉區去搞棉衣，那裡盛產紅薯，吃的也不成問題。」

　　江大隊長從懷裡掏出一張油印小報，說：「據特委通報，膠南一帶形勢更加嚴酷，鐵路大隊被日軍包圍，已經全軍覆沒。比較而言，高密東北鄉還是最理想的游擊區。這裡地面寬闊，村莊稀疏，日偽力量薄弱，去年的高粱多半沒有收割，勉可藏身，只要解決了吃飯穿衣問題，我們就能堅持鬥爭，並伺機打擊敵人。」

　　有一臉色枯黃的幹部說：「這可能嗎？哪裡有布匹？哪裡有棉花？哪裡有糧食？每天吃一捧發芽的高粱米，人都要吃死了！依我看哪，咱們來個假投降，去投偽團長張竹溪，混上棉衣，補充足彈藥，我們再拉出來。」

　　書生氣十足的中隊長憤怒地站起來：「你要我們去當漢奸？」

　　那幹部辯解著：「誰要你當漢奸？假投降嘛！三國時，姜維搞過假投降，黃蓋搞過假投降！」

　　「我們是共產黨，餓死不低頭，凍死不彎腰，誰要認賊作父，喪失氣節，我就和他刀槍相見！」

　　那幹部也不示弱，說：「共產黨就是要把人餓死凍死嗎？共產黨是最聰明的人，應該機動靈活，小忍為大謀，只有保存革命力量，才能贏得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

　　江大隊長說：「同志們，同志們，不要吵，有話慢慢說。」

　　成麻子說：「大隊長，我有一條計。」

　　成麻子說出那條計來，喜得江小腳連連搓手叫好。

　　膠高大隊採納了成麻子的計策，趁著暗夜，偷走了我父親和爺爺釘在村裡斷壁殘牆上的一百多張狗皮，又盜走了爺爺藏在枯井裡的幾十支鋼槍。他們依樣畫葫蘆，四處打狗，補充了營養，恢復了體力，籌齊了避寒衣──每人一張狗皮。那年的漫長寒冷的春天裡，高密東北鄉廣闊的大地上，出現了一支身披狗皮的英雄部隊，他們打了十幾次不大不小的仗，使日偽、尤其是使張竹溪的偽二十八團聞狗叫而喪膽。

　　第一場戰鬥發生在古曆二月初二日，傳說中的龍抬頭的日子。身披狗皮、手持鋼槍的膠高大隊潛入了馬店鎮，包圍了張竹溪二十八團駐守馬店的第九連與一個日本小隊。日偽的兵營是馬店鎮原來的小學堂。有四排青磚瓦房，一圈青磚高牆。高牆上拉了一圈鐵絲網。鬼子三八年修築在四排房屋中央的炮樓子因修建時基礎未打牢，去年秋天大雨滂沱，地基下陷，炮樓傾斜，日本小隊搬出，炮樓被推倒。緊接著寒冬到來，無法動工，日本人和偽軍第九連就住在那四排瓦房裡。

　　偽軍九連連長是高密東北鄉人，心狠手毒，面上卻整日掛著甜甜的微笑。他從冬天就開始催磚催石催木料，為重建炮樓做準備，在籌料過程中，他發了橫財千千萬。老百姓恨之入骨。

　　馬店屬膠縣西北鄉，與高密東北鄉接壤，離膠高大隊的營盤有三十里路。膠高大隊是日頭將落時離的村，村裡有人曾看見過當時情景：在血紅的暮色裡，二百多個土八路哈著腰出了村。他們每人披一張狗皮，狗毛朝外，狗尾巴拖在兩腿間。陽光照得狗毛燦爛，五顏六色，美麗而古怪，恍若妖兵群魔。

　　第一次身披狗皮出戰，膠高大隊隊員們心情也鬼怪妖魔，他們看到陽光血一樣塗在戰友們的皮毛上時，腳下都如騰雲駕霧一般，走得忽快忽慢，確如狗行。

　　大隊長江小腳身披一張碩大的紅狗皮──那一定是我家那條紅狗的皮，走在隊伍前頭，小腳蹀躞，狗毛翻滾，粗大的狗尾巴夾在雙腿間，狗尾巴梢尖拂動著地面。成麻子披著一張黑狗皮，胸前掛一個布袋，布袋裏裝著二十八顆手榴彈。他們披狗皮的方式都是一樣的：狗的兩條前腿皮用麻繩捆紮，套在人的脖頸下；狗皮的肚腹兩側，穿兩個洞，拴兩條麻繩，兩根麻繩在人的肚臍處打結。

狗皮．七

　　他們潛入馬店鎮時，已是半夜，寒星遍天，嚴霜遍地。身披狗皮的膠高大隊前胸寒冷，背後溫暖。進村時，幾條狗對著他們友好地叫著。一個調皮的年輕隊員學了幾聲狗叫，隊員們忽然都感覺到喉嚨發熱，有學狗叫的強烈願望，但隊伍前頭傳遞過來大隊長的命令：不許學狗叫！不許學狗叫！不許狗叫！別叫！

　　根據早就偵察好的情況，按照早就計劃好的步驟，隊伍埋伏在離大門一百米遠的地方，那裡堆積著偽連長為開春後修築炮樓籌集的磚石。

　　江小腳對緊跟在他身後的成麻子說：「麻子，行動吧！」

　　成麻子低喚了一聲：「六子，春生，走。」

　　為了行動方便，成麻子把掛在胸前的一袋子手榴彈摘下來，摸出了一枚掖在腰裡。他把手榴彈袋子遞給一個身材高大的隊員，說：「我在門口得手後你快點送上來。」那隊員點點頭。

　　微弱的星光照耀著大地，日偽的營房裡掛著十幾盞馬燈，院子裡昏黃如傍晚。大門口游動著兩個鬼魂般的偽軍，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從磚石堆後邊，跳出了一隻黑色的老狗，他顛顛地跑著；緊跟在他身後，又追出了一條白狗，一條花狗。他們廝咬著，翻滾著，趨著暗影，靠近了大門。在一堆木料旁邊──那裡離大門只有十幾步路──在木料的暗影裡，三條狗咬成一團。遠遠地看著，好像三條狗在爭奪著什麼美味佳餚。

　　大隊長江小腳在磚石堆後，滿意地聽著看著成麻子他們的精采表演，不由想起成麻子剛參軍時那副木訥懦弱的樣子，那時候動輒流淚抹鼻涕，像個老娘們一樣。

　　成麻子他們在木料堆的暗影裡耐心地廝咬著，兩個游動的崗哨立在一起，愣愣地聽著。一個偽軍彎腰尋到一塊磚石，用力投過去，並怒罵一聲：「這群瘟狗！」

　　成麻子摹仿出狗被擊中的昂昂叫聲。確實是維妙維肖。江大隊長憋不住想笑。

　　從制定了襲擊馬店的計劃後，膠高大隊就開始了學狗叫的運動。成麻子唱過京戲，吹過嗩吶，底氣足，聲音宏亮，舌頭靈活，成了隊裡學狗叫的冠軍，六子和春生也學得不錯。因此他們得到了誘殺敵人哨兵的任務。

　　偽軍耐不住了，端著上著刺刀的步槍，小心翼翼地往木料堆旁走。狗廝咬得更加歡快。偽軍走到離木料堆三五步遠時，狗停止了大聲咆哮，只是嗚嗚地鳴叫著，好像害怕，但又捨不得離去。

　　兩個偽軍又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了一步。

　　成麻子他們從地上飛一樣騰起，兵營裡馬燈射出的昏黃光線照耀著他們的皮毛，好像三道閃電飛向兩個偽軍。成麻子的手榴彈擂到偽軍的腦門上，六子和春生的刺刀扎進了另一個偽軍的胸膛。兩個偽軍都像裝滿沙土的布袋一樣沉甸甸地倒了。

　　膠高大隊因為人人身披狗皮，確實像亢奮的狗群一樣往敵營衝去。成麻子在大門口接住了他那一袋子手榴彈，發瘋般地往瓦房撲去。

　　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喊話聲，鬼子與偽軍的慘叫聲，打破了馬店鎮寧靜的冬夜，鎮裡的狗叫成一團。

　　成麻子對準一個窗口，接二連三地投進去二十顆手榴彈，屋子裡的爆炸聲和受傷鬼子的慘叫聲使他想起幾年前日本鬼子往草鞋窨子裡扔炸彈的情景。這種類似的情景並沒有使他體會到報仇雪恨的快感，反而，卻有一線鋭利的痛苦，像尖刀一樣，在他心臟上劃出一道深刻的裂痕。

　　這場戰鬥，是膠高大隊組建以來最大的戰鬥，是整個濱海區抗戰以來的絶對輝煌的勝利。共產黨濱海特委通令嘉獎膠高大隊。那些日子，狗皮加身的膠高大隊欣喜欲狂，但不久，卻發生了兩件極其掃興的事情：（１）大隊在馬店戰鬥中繳獲的大批武器彈藥，都被濱海獨立團抽走了。身為共產黨員的江大隊長知道特委的決定是正確的，但普通的隊員們卻牢騷滿腹，罵不絶口。前來搬運武器的獨立團戰士們，看著一個個身披狗皮、面黃肌瘦的膠高大隊隊員，似乎都面有愧色。（２）在馬店戰鬥中立了大功勞的成麻子竟吊死在村頭一棵柳樹上。一切跡象都證明他是自殺的。他上吊時也沒把那張狗皮解下來，所以從後邊看，樹上好像吊著一條狗；從前邊看，樹上吊著一個人。

　　二奶奶的身體自從被奶奶用熱水擦洗之後，便再也沒有大喊大叫。她的傷痕纍纍的臉上整天都掛著溫柔的微笑。下邊流血淅瀝，晝夜不止。爺爺遍請鄉里醫生，湯藥吃了幾簍，病症卻一日重似一日。那些日子裡，奶奶的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二奶奶的血大概流光了，連她的耳朵都變得像涼粉一樣透明了。

　　最後一個醫生是羅漢大爺從平度城搬來的。醫生是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一部銀鬍子，一個肉皮很厚的禿腦門子，雙手上的指甲很長，棉袍的鈕子上掛著一柄牛角胡梳，一支銀挖耳勺，一根骨頭牙籤。父親看到老中醫把手指按在二奶奶的手腕上。按完了左手按右手。按完了右手，老中醫說：「準備後事吧！」

　　送走老中醫，爺爺奶奶都很悽楚。奶奶連夜為二奶奶縫製送老衣裳；爺爺委派羅漢大爺去木匠鋪選一口棺木。

　　第二天，奶奶在幾個女街坊的協助下，為二奶奶換好了新裝。二奶奶面無一絲委屈之色，穿著紅綢子的大褂，藍緞子褲子，綠綢裙子，紅緞子繡花鞋，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臉上笑容可掬，胸口還有一絲游氣，似斷不斷。

　　中午時分，父親看到一隻墨一樣的黑貓在屋脊上徜徉著，並發出令人膽寒的淒厲叫聲。父親撿了一塊磚頭，用力朝黑貓打去，黑貓跳一跳，踏著瓦楞，慢吞吞地走了。

　　掌燈時分，燒酒鍋的夥計們把棺材抬來，停在院子裡。奶奶在房子裡點亮一盞豆油燈，因為是非常時刻，燈盞裡放了三根燈草，騰騰上升的燈煙裡，有一股爆炒羊肉的香氣。大家都焦急地盼望著二奶奶咽完最後一口氣。父親躲在門後，看著二奶奶那兩扇在燈光下呈現出琥珀顏色、並像琥珀一樣透明的雙耳，心裡蕩漾著一種五顏六色的神秘感。這時候，他感覺到房上的瓦楞又被那隻墨一樣的黑貓踏響，並感覺到了黑貓的在暗夜中磷光閃閃的雙眼和黑貓淫邪的叫聲。父親的頭皮一炸，頭髮好像都如刺蝟的鋼毛一樣戧立起來。二奶奶忽然睜大了眼睛，眼珠不轉，眼皮卻像密集的雨點一樣眨動起來。她腮上的肌肉也緊張地抽搐著，兩片厚嘴唇一扭一扭又一扭，三扭之後，一聲比貓叫春還難聽的聲音，從她的嘴裡衝出來。父親發現，豆油燈盞裡金黃的火苗一瞬間變成了蔥葉般的綠色，在綠色燈光照耀下的二奶奶的臉，已經失去人類的表情。

　　奶奶起初還為二奶奶的復活高興，但很快，這種高興就被恐怖擠跑了。

　　奶奶說：「妹妹，妹妹，你怎麼啦？」

　　二奶奶開口就罵：「婊子養的！我饒不了你們，殺了我的身，殺不了我的心，我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父親聽出，這聲音根本不是二奶奶原有的聲音，倒像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

　　奶奶被二奶奶罵退了。

　　二奶奶的眼皮還是像閃電般迅速地眨動著，嘴裡時而狂叫，時而怒罵，聲音震動房瓦，滿屋冷氣侵人。父親清楚地看到，二奶奶的脖子之下像木棍一樣綳得僵直，這股瘋狂吶喊的力量不知來自何處。

　　爺爺不知所措，讓父親去東院叫來羅漢大爺。在東院裡也能清楚地聽到二奶奶製造的恐怖音響。七八個燒酒夥計正在羅漢大爺屋裡議論著，一見父親進來，都停嘴不言語，父親說：「大爺，俺乾爹叫你過去。」

　　羅漢大爺進屋，瞥了一眼二奶奶，便扯著爺爺的袖子到外屋，父親跟出去。羅漢大爺悄悄地說：「掌櫃的，人早就死了，不知道是什麼邪魔附了體。」

　　羅漢大爺一語未了，就聽到二奶奶在屋裡高聲叫罵：「劉羅漢，你這個狗娘養的！你不得好死，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割掉你的雞巴子……」

　　爺爺與羅漢大爺相顧慘懼，囁嚅不能言。

　　羅漢大爺思索片刻說：「用灣水灌吧，灣水避邪。」

　　二奶奶在裏屋裡罵聲不絶。

　　羅漢大爺提著一瓦罐骯髒的灣水，帶著四個體格魁梧的燒酒夥計，剛剛走到院子裡，就聽到二奶奶在屋裡咯咯地浪笑著，說：「羅漢，羅漢，你灌吧，灌吧，你老姑奶奶正渴著呢！」

　　父親看到一個夥計把一個賣酒的鐵漏斗，用力插進二奶奶嘴裡，另一個夥計提起那罐灣水嘩嘩地往漏斗裡倒，漏斗裡的水打著旋往下流，流得那樣快，使人無法相信那些水是流到二奶奶的肚子裡去了。

　　一罐水灌進去，二奶奶安靜了。她的肚子平平坦坦的，胸口裡鼓鼓湧湧的，好像在喘氣。

　　眾人都欣慰地喘了一口氣。

　　羅漢大爺說：「行了，老啦！」

　　父親又一次感覺到瓦楞上有噗嗒噗嗒的腳步聲，好像那隻黑貓在散步。

　　二奶奶僵死的臉上又綻開迷人的笑容。她的脖子像打鳴的母雞一樣死勁抻著，皮膚都抻得透亮，隨著幾聲尖叫，一股混濁的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水柱直上直下，到二尺多高時，突然散開，水點像菊花的瓣兒一樣，跌落在她的嶄新的送老衣裳上。

　　二奶奶的噴水遊戲嚇得那四個夥計拿腿就跑；二奶奶高聲喊叫：「跑，跑，跑，到底跑不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二奶奶這樣一喊，那四個夥計丟魄落魂，只恨少生了兩條腿。

　　羅漢大爺求援地望著爺爺，爺爺正求援地望著羅漢大爺。四道目光相撞，匯成兩聲無可奈何的驚懼嘆息。

　　二奶奶罵得更熱鬧了，不但罵，連胳膊和腿都開始抖索起來。她罵道：「日本狗，中國狗，三十年後遍地走，余占鰲，你跑不了，蛤蟆吃斑蟊，你的難受還在後邊呢！」

　　二奶奶的身體像弓一樣彎起來，看看就要坐起來的樣子。

　　羅漢大爺喊：「不好，要起屍！快找鋼火鐮來。」

　　奶奶把鋼火鐮扔進來。

　　爺爺壯著膽，把二奶奶按倒。羅漢大爺把那片鋼火鐮壓在她的心窩裡。但那裡壓得住？

　　羅漢大爺抽身要走，爺爺說：「大叔，你不能走啊！」

　　羅漢大爺喊：「女掌櫃的，快去找個鋼鏟來！」

　　二奶奶的胸口被壓上了一個犁地用的鋼鏟，她的身體才安靜下來。

　　爺爺和羅漢大爺都從屋裡退出來，父親跟隨著。

　　二奶奶獨自一人，在屋子裡折騰著。奶奶、爺爺、羅漢大爺、父親都退到院子裡。

　　二奶奶在屋裡喊叫：「余占鰲，我要吃黃腿小公雞！」

　　爺爺說：「用槍打吧！」

　　羅漢大爺說：「不行，不行，她人早就死啦！」

　　奶奶說：「大叔，快想個法子呀！」

　　羅漢大爺說：「占鰲，去柏蘭集搬山人吧！」

　　凌晨時分，二奶奶的叫罵聲把窗紙都快震破了。她罵著：「羅漢羅漢，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

　　羅漢大爺伴著那個山人走進院子，二奶奶的叫罵聲變成了一聲聲長長的嘆息。

　　山人有七十歲左右年紀，穿一件黑色的道袍，袍子的前心後背上都畫著一些奇怪的圖案。他背上背著一柄桃木劍，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爺爺迎著他，認出他就是幾年前為二奶奶鎮壓過黃鼠狼精的李山人，只不過比前幾年更顯乾瘦。

　　山人用桃木劍捅破窗紙，往屋裡望了望，臉色灰白地退回來，對爺爺拱拱手，說：「掌櫃的，這個邪，小山人法力淺薄，只怕鎮壓不住。」

　　爺爺焦急萬分，說：「山人，您不能走，無論如何您也要驅除了它，我一定重重地謝你。」

　　山人眨動著妖氣橫生的眼睛，說：「好吧，山人喝口大膽湯，豁出個破頭撞金鐘！」

　　直至今天，我們村裡還廣泛流傳著李山人為我二奶奶驅邪的事。

　　傳說中的李山人披頭散髮，在我家院子裡踏罡步斗，口中唸唸有詞，仗劍作法，二奶奶在炕上翻來滾去，叫哭連天。

　　最後，山人讓奶奶找來一個木盆，盆裡盛著半盆清水。山人從包袱裡拿出幾包藥，倒在盆裡，然後用桃木劍快速攪動，一邊攪一邊唸咒語，盆裡的水漸漸發紅，最後變得像血一樣紅。由人油汗淫淫，在地上狂跳幾下，仰天摔倒，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山人醒過來時，二奶奶嚥了最後一口氣，屍體的腐臭氣和變質的血腥氣從窗戶裡洶湧地撲出來。

狗皮．八

　　盛殮二奶奶時，所有的人嘴上都捂著用高粱酒浸濕了的羊肚子手巾。

　　我逃離了家鄉十年，帶著機智的上流社會傳染給我的虛情假意，帶著被骯髒的都市生活臭水浸泡得每個毛孔都散發著撲鼻惡臭的肉體，又一次站在二奶奶的墳頭前，我是參拜了眾多墳頭之後才來參拜二奶奶的墳頭的。二奶奶短促的絢麗多彩的一生，在我的故鄉的「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的歷史上，塗抹了醒目的一筆。她以她詭奇超拔的死亡過程，喚起了我們高密東北鄉人心靈深處某種昏睡著的神秘感情，這種神秘感情只有處在故鄉老人追憶過去的、像甜蜜黏稠的暗紅色甜菜糖漿一樣的思想的緩慢河流裡才能萌發，生長，壯大，成為一種把握未知世界的強大思想武器。我每次回到故鄉，都能從故鄉人古老的醉眼裡，受到這種神秘力量的啟示。在這種時候，我往往不願意比較和對照，但邏輯思維的強大慣性，又把我強行拉入比較和對照的渦漩之中。在思維的渦漩裡，我惶恐地發現，我在遠離故鄉的十年裡所熟悉的那些美麗的眼睛，多半都安裝在玲瓏精緻的家兔頭顱上，無窮的慾望使這些眼睛像山楂果一樣鮮紅欲滴、並帶著點點的黑斑。我甚至認為，通過比較和對照，在某種意義上證明了兩種不同的人種。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在進化著、各自奔向自己的價值系統裡確定的完美境界。我害怕自己的眼睛裡也生出那種聰明伶俐之氣，我害怕自己的嘴巴也重複著別人從別人的書本上抄過來的語言，我害怕自己成為一本暢銷的《讀者文摘》。

　　二奶奶從墳墓中跳出來，手捧一面金黃的銅鏡，厚嘴唇兩側豎著兩道深刻的冷嘲紋，說：「並非我生的孫子，照照你的尊容吧！」

　　二奶奶衣衫裙裾翩翩，一如入殮時情景，她的實際相貌比我想像的要年輕、要漂亮；她的聲音裡透露出來的信息說明她的思想比我的思想要無邊地深刻；她的思想寬厚、凝重、富有彈力而又安詳堅固，我的思想像透明的笛膜一樣在空氣中顫抖。

　　我在二奶奶的銅鏡中看到了我自己。我的眼睛裡的確有聰明伶俐的家兔氣。我的嘴巴裡的確在發出不是屬於我的聲音，就像二奶奶臨死前發出的聲音也不屬於她自己一樣。我的身上蓋遍了名人的印章。

　　我惶恐得要死。

　　二奶奶寬容大度地說：「孫子，回來吧！再不回來你就沒救了。我知道你不想回來，你害怕鋪天蓋地的蒼蠅，你害怕烏雲一樣的蚊蟲，你害怕潮濕的高粱地裡無腿的爬蛇。你崇尚英雄，但仇恨王八蛋，但誰又不是「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呢？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就聞到了你身上從城裡帶來的家兔子氣，你快跳到墨水河裡去吧。浸泡上三天三夜──只怕河裡鯰魚，喝了你洗下來的臭水，頭上也要生出一對家兔子耳朵！」

　　二奶奶倏然進墓。高粱默然肅立，陽光潮濕灼熱，無風。二奶奶的墳墓上雜草繁茂，草香撲鼻。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遠處傳來鋤地農民高亢的歌唱聲。

　　這時，圍繞著二奶奶墳墓的已經是從海南島交配回來的雜種高粱了，這時，鬱鬱蔥蔥覆蓋著高密東北鄉黑色土地的也是雜種高粱了。我反覆謳歌讚美的、紅得像血海一樣的紅高粱已被革命的洪水沖激得蕩然無存，替代它們的是這種秸矮、莖粗、葉子密集、通體沾滿白色粉霜、穗子像狗尾巴一樣長的雜種高粱了。它們產量高、味道苦澀，造成了無數人便秘。那時候故鄉人除了支部書記以上的幹部外，所有的百姓都面如鏽鐵。

　　我痛恨雜種高粱。

　　雜種高粱好像永遠都不會成熟。它永遠半閉著那些灰綠色的眼睛。我站在二奶奶墳墓前，看著這些醜陋的雜種，七長八短地佔據了紅高粱的地盤。它們空有高粱的名稱，但沒有高粱挺拔的高稈；它們空有高粱的名稱，但沒有高粱輝煌的顏色。它們真正缺少的，是高粱的靈魂和風度。它們用它們晦暗不清、模棱兩可的狹長臉龐污染著高密東北鄉純淨的空氣。

　　在雜種高粱的包圍中，我感到失望。

　　我站在雜種高粱的嚴密陣營中，思唸著不復存在的瑰麗情景：八月深秋，天高氣爽，遍野高粱紅成洸洋的血海。如果秋水氾濫，高粱地成了一片汪洋，暗紅色的高粱頭顱擎在渾濁的黃水裡，頑強地向蒼天呼籲。如果太陽出來，照耀浩淼大水，天地間便充斥著異常豐富、異常壯麗的色彩。

　　這就是我嚮往著的、永遠會嚮往著的人的極境和美的極境。

　　但是我被雜種高粱包圍著，它們蛇一樣的葉片纏繞著我的身體，它們遍體流通的暗綠色毒素毒害著我的思想，我在難以擺脫的覊絆中氣喘吁吁，我為擺脫不了這種痛苦而沉浸到悲哀的絶底。

　　這時，一個蒼涼的聲音從莽莽的大地深處傳來，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我爺爺的聲音，又像我父親的聲音，也像羅漢大爺的聲音，也像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嘹唳的歌喉。我的整個家族的亡靈，對我發出了指示迷津的啟示：

　　可憐的、孱弱的、猜忌的、偏執的、被毒酒迷幻了靈魂的孩子，你到墨水河裡去浸泡三天三夜──記住，一天也不能多，一天也不能少，洗淨了你的肉體和靈魂，你就回到你的世界裡去。在白馬山之陽，墨水河之陰，還有一株純種的紅高粱，你要不惜一切努力找到它。你高舉著它去闖蕩你的荊榛叢生、虎狼橫行的世界，它是你的護身符，也是我們家族的光榮的圖騰和我們高密東北鄉傳統精神的象徵！

野種．一

　　身體高大但骨肉疏鬆的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指導員命令兩個青年夫子把父親捆在一棵大桑樹上，這是１９８４年初冬，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亮後，父親看到桑樹被饑餓的人們剝成了幾乎裸體。兩個青年夫子一個叫劉長水，另一個叫田生谷，都是高密東北鄉人，父親看著他們眼熟，但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他們兩位對余豆官這個土匪種卻很熟悉。父親雖然比不上爺爺大名赫赫，但也算得上東北鄉的傳奇人物。聽到指導員的命令後，兩位夫子臉上在黎明前的晦色裡露出了一些朦朧的難色，手下的事兒幹得不太迅速。指導員拍著盒子槍的木匣，啞著嗓子訓斥他們：「磨蹭什麼？動老鄉觀念了？快捆，捆結實！」

　　指導員說話帶著濃重的萊、海陽口音，他身體有病，哈著腰，經常咳嗽、吐痰。父親在晨光中發現了他牙齒的閃光。

　　兩個民夫一左一右緊著繩子，把父親的身體與桑樹捆在一起。他狡猾地鼓足著力氣，抵抗著繩索的侵入，為的是鬆氣時繩子鬆弛些。清冷的空氣使繩索僵硬，索上的細刺像針尖一樣刺激著他的皮膚，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熱度很高，頭眩暈，鼻子脹得厲害。

　　捆綁完畢，兩個夫子退到一邊去。指導員不信任地斜了他們一眼，走上前來，檢查捆綁的質量。父親趕忙挺胸鼓腹，讓繩與肉緊密咬合。指導員用殘手上的兩個相依為命的指頭往繩與肉之間插，插得父親肋骨奇痛。插不進去，說明捆得緊，綁得牢，捆綁質量很高。他滿意地對兩個青年夫子哼了一聲。他恨恨地對父親說：「小王八羔子，看你還怎麼跑！」父親聽到指導員說話時肺裡有重濁的雜音，還嗅到了他牙齦發炎的味道，父親心裡升騰起了矇騙得逞的愉快，只要一鬆氣，繩子與肉皮之間就有了間隙。

　　天有些白亮了，離桑樹一百米的民夫連宿營地裡，傳來毛驢廝咬的聲音，寒氣逼人，驢聲顯得暖烘烘熱呼呼，驢聲裡有驢的胃裡泛上來的草料味道。一個黑瘦的人從那邊走來。父親認出了他是連長，看到了他披著的那領日本鬼子軍大衣。

　　「抓回來了？」連長問。

　　「抓回來了，」指導員說，「這兔崽子，腿下好生利索，要不是我打瘸了他的腿，非跑了不可！」

　　父親突然又感覺到腿肚子上槍傷的疼痛，不是指導員提起這痛疼不明顯，他慶幸子彈未傷著腿骨，暄肉傷，好得快，傷了骨頭可就毀了。

　　連長湊上來漆黑髮亮的生鐵臉，用兩隻細細的冷眼盯著父親看一陣，然後，猛揮起鋼硬的巴掌，扇了父親的鼻子。「混蛋！」連長說，「非斃了你個狗雜種不可！臨陣逃脫，還是什麼土匪種呢！」父親鼻子一陣酸麻，剛想嗚呼叫喊，就感到四股熱乎乎的液體在臉上，兩道淚水，兩道鼻血。他無法擦拭臉膛，心裡憋悶，便呸呸地啐著嘴裡的咸滋味，罵道：「你媽的連長！共產黨還打人？」

　　連長又揮掌在父親的鼻粱上加了一下工，回罵道：「共產黨不打好人！」

　　父親知道鬥嘴不是好法子，除了落得皮肉受苦外，什麼好處也撈不到，於是便閉了嘴巴，低下了頭。

　　連長勸指導員回營地休息一會兒，並命令兩位青年夫子嚴格看守父親。劉、田二位各肩著一桿解放軍正規部隊淘汰下來的老漢陽步槍，諾諾地答覆著連長的命令。連長和指導員一高一低向宿營地走去，指導員咳得很厲害，他是正規軍的一等功臣，因病轉到地方。劉與田披著破棉襖，黑色牛皮腰帶上插著一棵木柄手榴彈。太陽在東邊燒起一團火，照著荒涼頽敗的村莊裡的斷壁殘垣、朽木枯株和干萎的蒿草，草莖上結著白霜。劉、田二位眉上有霜，他們的黑臉膛遭到太陽光照，黑紅黑紅，猶如怪異的葵花。一股乳白色的熱氣從他們的嘴巴裡噴出來，已經是農曆的九月底，秋天結束了，父親心裡一片淒涼。劉長水打了一個哈欠，身體有些晃蕩。他對父親說：「余豆官，都說你是個生死不懼的好漢，跑什麼？民夫連死人的機會不多呀！」

　　父親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心裡很不愉快，被人曲解為怕死鬼，是莫大的恥辱，但他沒有辯解。

　　田生谷說：「你這小子，害得我們一夜沒得安生。你跑什麼？不知道隊伍等著吃糧？待會兒怕要槍斃你了，有什麼要往家裡捎的話，跟我們說說吧，孬好是鄉親。」

　　父親說：「你給我把臉上的血擦擦，別讓我這樣鼻眼不清地挨槍崩。」

　　田生谷跟劉長水交換了眼神，疑慮重重地說：「余豆官，你不會趁著我給你擦鼻血時機咬掉我的手指頭吧？」

　　父親忍不住笑起來，他自然不知道臉上的笑容怪模怪樣，令兩個年輕夫子膽寒。他們互相推託著，誰也不敢冒風險。父親憤怒地說：「別他娘的推託了，不用你們擦了！」

　　田生谷怔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豆官，不是我不給你擦，是你太厲害，村裡人都說你在日本用牙咬死了一頭狗熊，看看你，一口那麼結實的鋼牙。」

　　父親說：「別囉嗦了，我不用你擦了。」

　　田生谷從破棉襖的洞眼裡掏出了一團骯髒的棉花，小心翼翼地靠近父親，馬馬虎虎地揩了他臉上的血，又掏出一小團棉花，撕成二份，搓成兩個小球，堵住了他兩個流血的鼻孔。

　　這一堵使父親本來就發脹的鼻腔更脹得厲害，他嘟嘟噥噥地說：「你想憋死我嗎？快把棉花拿掉！」

　　田生谷說：「老余，我好心被你當成驢肝肺，堵著怕你流血哩。」

　　父親說：「我血多，流不光，你快點弄掉吧，憋得我腦袋瓜子都發暈了。」

　　田生谷把棉花球兒從父親的鼻孔裡掏出來，厭惡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經十分明亮，一粒黃銅彈殼兒閃爍著柔和的光輝。劉長水打了一個噴嚏，然後用明晃晃的襖袖子擦了擦嘴巴，說：「老余，你還記得與你一起在大窪裡打狗的德治嗎？他是我小叔叔。」

　　父親打起精神，觀察著劉長水瘦巴巴的臉，努力從沉淪的記憶裡尋找著少年時英雄夥伴的面孔，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初冬陰霾的天空，天空下翻滾的潮濕煙雲，煙雲籠罩著的高粱地，墨水河低沉的嗚咽，尖利的東風，瘋狗的咆哮與喘息，手榴彈的清脆爆炸聲，一一在他的耳畔轟鳴。腐臭屍首的味道、烏鴉糞便的味道、硝煙火藥的味道、「二百二」藥水的味道，伴隨著聲音和圖像，通通湧上他的心頭。在這紛沓的諸多感覺中，終於緩緩地湧出了那個黃臉皮、黃眼珠的瘦長少年的形象。他是為掩護父親和母親衝入狗陣拉響了兩顆手榴彈與一群瘋狗同歸於盡的，那猛烈的爆炸聲和淡薄的硝煙以及緩緩飛起的人與狗的破碎屍首合成一股力量，猛烈一擊，使父親心臟緊縮，隨即下體一陣難以名狀的劇烈痛楚，那隻殘存的、非常發達的「雀蛋兒」緊緊地縮上來。以後的歲月裡，每當他思念倩兒──我的母親時，就要爆發這種痛楚。

　　父親感激地望著民夫劉長水的臉，呢呢喃喃地說：「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會兒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劉長水低沉的回答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一百米外的宿營地在紅太陽下亂糟糟地動起來，數百名民夫從車子底下、從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鑽出來，連長挺著胸脯，亮著眼睛，吹一隻鐵皮哨子，尖利的哨音從數百個身體發出的交響裡高高地拔出來，像海鷗在海浪上鳴叫。幾十頭毛驢也莫名其妙地亢奮起來，它們宛轉多曲折的叫聲把哨音徹底淹沒了。

　　父親充當民夫一個多月，第一次脫離了連隊，成為一名狼狽的旁觀者。他看著繁忙的人們，心裡浮起一種酸溜溜的感情。民夫們有的整理車輛，有的去街邊的水井打水。父親看到剛出井的水冒著稀薄的熱氣，口渴的驢對著水桶噴響鼻。後來炊煙升起了，連長吹哨子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讓他們排著隊，走到父親面前來。劉長水小聲對父親說：「夥計，你的死期到了。」

　　父親親切地注視著迎著朝陽走過來的民夫連，絲毫也沒感覺到恐懼。他堅信死神降臨之前，總會有些特殊的感覺，但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著逼近的隊伍，嘲笑著他們凌亂不齊的步伐和莊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樣的步態。儘管受過正規訓練的指導員啞著嗓子喊口號，但民夫們的腳照樣各邁各，不踏點子。隊伍行進到離大桑樹五步遠時，指導員喊了「立定」的口令，隊伍卻立不定，好像慣性難收，一群熟悉的面孔湊上來。父親不願意看他們，便放遠了目光。宿營地那兒還留下幾個人，有持槍站崗的，有埋鍋造飯的，有打水飲驢的。荒草幾乎淹沒了街道，村子裡的人好像死光了。

　　指導員大聲說：「同志們，我們民夫連雖然不是正規部隊，但也和正規部隊差不多，現在淮海戰役已經打響了，前線部隊需要糧食，我們大家都努力前進，爭取立功。但是，十個指頭不齊，一粒耗子屎壞一鍋粥，余豆官昨夜開小差，妄圖逃跑，被我們抓回來了！我們是受過軍區首長表揚的支前模範連，是渤海民工團的光榮，在我們連隊裡，能容忍這樣的怕死鬼軟骨頭嗎？」

　　指導員等待著民夫們的怒吼，民夫們卻緊緊地閉著嘴，沒有一個人吭氣。他繼續進行宣傳鼓動，想煽起人們對貪生怕死者的憤怒，便不惜把各種侮辱性的名詞扣到父親的頭上。

　　民夫們依然不吭氣。

　　連長沉不住氣了，高叫道：「你們說，像這樣的逃兵該不該槍斃？」

　　民夫們低垂著頭，誰也不吱聲。

　　父親被指導員罵得十分窩火，便昂起頭，大聲說：「他媽的癆病鬼子，別嗷嗷了，要砍就砍，要斃就斃，余豆官要是裝了孬熊，草雞了，就不是余占鰲的兒子！」

　　連長說：「好小子，倒嘴硬起來了，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何臨陣當逃兵。」

　　父親說：「我沒有當逃兵。」

　　指導員說：「沒當逃兵躥出了十幾里，不是追得快，你這會兒到臨沂了。」

　　父親說：「我有夜遊症。」

　　連長笑起來，說：「小子，倒挺會找藉口。夜遊的方向還挺準確，你怎麼不往南遊呢？」

　　父親說：「你們放了我，今天夜裡我就往南遊。」

　　指導員說：「沒那麼容易。」

　　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隨你們便吧，反正我不怕死。」

　　指導員從隊伍中把父親的搭檔王生金拽出來，讓他作證。王生金是個結結實實的中年人，與父親共同負責一匹黑叫驢，一輛載著六百斤小米的木輪車。指導員問：「王生金，你來證明，余豆官有沒有夜遊症？」

　　王生金低著頭，父親看不到他的臉，單看到他那兩隻通紅的大耳朵和他頭頂上亂蓬蓬的花白頭髮。

　　指導員推了王生金一把，說：「說話呀，你聾了還是啞了？」

　　王生金的身體晃了一下，那隻頭垂得更低，兩片耳朵更紅。

　　連長罵道：「混蛋，你不說話連你也斃了！」連長的腳伴隨著罵聲踢到王生金的屁股上，王的身體往前一撲，趴在了地上。連長揪著他的襖領子把他提拎起來，他仍然把下巴緊緊地抵在胸脯上。連長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尾骨，他的肚腹往前一聳，一串小孩子般的尖細哭聲從這個四四方方的大漢子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來。

　　指導員生氣地說：「你還有臉哭，沒打你沒罵你，哭什麼？」

　　父親說：「行了，癆病鬼子，別糟蹋老實人啦，要斃就斃了我吧，別讓鄉親們站在這兒遭罪。」

　　「你倒仗義起來了，」指導員咳嗽著說，「我們不能槍斃一個有夜遊症的民夫，也不能不槍斃一個謊稱夜遊實想逃跑的壞蛋！」

　　不知不覺中天色更加明亮了，村子裡棵棵沒皮的樹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憐巴巴地閃著白光，野灶裡火色金黃，一個民夫正把一口袋暗紅的高粱米倒進沸水翻滾的鐵鍋裡，一定是濺起的沸水燙了他的臉，父親遠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怪模樣，忍不住笑了。一群瓦藍羽毛的烏鴉大著膽子在宿營地上亂雜飛一陣，一窩蜂搶下，落在運載軍糧的車上，堅硬的嘴啄擊米袋，擔任護衛的民夫轟趕不迭，烏鴉聒噪成一片雲。父親說：「快去打烏鴉呀，你們手中的槍是幹什麼吃的？」

　　連長和指導員向前跑幾步，掏出匣槍，呼喊著：「閃開閃開，別誤傷了你們！」

　　守護糧草的民夫聽到喊叫，慌忙避到一邊臥倒在地。連長和指導員又往前衝了幾步，便跪在地上開了火。清脆的槍聲使父親精神抖擻，血液循環加快。他看到亮晶晶的彈殼翻著筋斗在空中飛行。烏鴉們驚飛起來，有一隻似乎受了傷，在地上打撲愣。群鴉哇哇怪叫，一頭黑驢跌倒了。有人喊：「壞了，死驢了！」隊伍一哄而散，跑向宿營地，想看看是誰的驢遭了槍子兒，連奉命看守父親的劉長水、田生谷也忘了使命，提著大槍跟著人群跑走。趁著這機會，父親用力收束身體，掙脫一支胳膊，然後掙脫出整個身體。他自由地站在樹下，看著可憐的桑樹，肚裡湧起餓的浪潮。腿上的傷口結了個血疙痂，一動又開了裂，滲出血。他挽起褲腿，抓了一把浮士，按在傷口上。宿營地裡，傳來王生金那特有的嬰孩哭聲，父親猜到，是他與王共同管理使用的那匹黑叫驢被打死了。他彷彿聞到了驢肉的香味，便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父親分撥著民夫的肩膀，喊叫著：「閃開，閃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的雙手鐵鉗般有力，遭捏的肩膀都趕緊縮到一邊去。他看到黑叫驢頭顱上中了一彈，雖然四蹄還在打鼓點，但頭上已流了半斗血，注定是不中用了。王生金手摸著驢肚皮哭叫：「我的驢──我的驢──」

野種．二

　　父親彎腰抓著王生金的肩膀，把他扶起並安慰道：「老王，別哭了，死了好，死了吃驢肉，你忘了人說『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嗎！」

　　王生金抓了父親一把，罵道：「都是你出的壞主意，讓連長指導員開槍打烏鴉，烏鴉沒打死，倒把俺的黑驢打死了！」

　　連長和指導員突然醒過來似的，用槍指住了父親，兩個人一齊喊：「不許動，動一動就斃了你！」

　　父親說：「你們斃了我幹什麼，怨你們槍法不好，怨我嗎？」他尖鋭地批評連長和指導員的射擊技術，好像一位班長批評兩個戰士。他說指導員右手有殘，用左手射擊，打不準有情可原，可你連長雙手不缺一個指頭，竟然指鴉打驢。怎麼回事？你們笑什麼？原來連長左手有一個駢指。十一根手指打槍不准，還好意思罵我，看我給你表演一下，他說著話就把連長手裡的槍拿過來，動作隨便自然，沒有半點矯揉造作，連長沒有絲毫不願意的表示，眾人也沒感到有什麼彆扭的地方，父親拉開連長的槍膛，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槍口，不屑一顧地說：「老掉牙的貨，扔到街上也沒人撿，當年我爹那隻德國鏡面兒，那是啥成色，一勾機嘎嘎地叫，小公雞一個樣兒，那才叫槍！」他說著，又把指導員的槍一把奪過來，指導員怪叫一聲，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彎下腰。

　　指導員吐出一口血，焦黃著臉挺直腰板，憤怒地看著父親。父親一手提一隻盒子炮，吃狗肉長大的身體挺拔修長，猶如一棵黑松樹。他疤痕纍纍、結結實實的臉上掛著小流氓一樣的傲慢笑容。指導員咬牙切齒地說：「狗雜種，把槍還給我！」

　　「還給你？」父親狡猾地笑著說：「還給你幹什麼，讓你槍斃我？」

　　連長彷彿從夢中醒來，黑臉嚇得煞白，雙手上的指頭打哆嗦，左手大拇指後那根紅紅的小駢指抖得尤其厲害。

　　父親抬臂開了兩槍，左手一槍，右手一槍，空中有一隻烏鴉中彈落了地。他說：「連長，你這支破槍的確不拿準了。」他拿槍的姿式老練極了，誰要想空手奪槍，大概只有吃槍子的份兒。連長可憐巴巴地說：「余豆官，我們不槍斃你了，把槍還給我們吧！」

　　父親說：「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前邊我給你槍了，後邊你就把我給斃了。」

　　連長說：「決不，我對天發誓。」

　　「你甭發誓，發誓我也不信。」父親說。

　　指導員嚴厲地說：「余豆官，你太猖狂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有病，彆氣壞了。」

　　指導員又咳出一嘴血。

　　連長說：「豆官，我們談判一下，你把槍還給我們，我們放你回家。」

　　父親說：「不不不，我還想把這車軍糧給解放軍送去呢。馬上就到徐州了，我十里路走了九里半，跑回去落個臨陣逃脫多不光彩？」

　　連長說：「你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槍要還我們，否則情況來了怎麼辦？」

　　父親說：「槍我替你們背著，沒有情況要槍也沒用，有了情況你們有槍也不會用，還是我背著保險、」

　　連長還要說，被父親喝住了：「連長，你再囉嗦我可要背著槍走了。」

　　連長望了一眼指導員，無可奈何地說：「那就依你吧，不過男子漢說話要給話做主，你要完成任務。」

　　父親說：「放心吧連長，我說不跑就不跑。」

　　王生金還跪在地上摸弄著驢肚子淌眼淚，連長不耐煩地說：「別哭了，不就是一頭驢嗎？」

　　王生金淚眼婆娑地說：「連長哇，俺家裡拉犁推磨可全仗著這頭驢啊！」

　　連長說：「知道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打死它，還不是為了護軍糧？要是國民黨打回來，你們的地都要還給財主，有驢也沒用是不？這麼大的人民戰爭，誰家也得犧牲點子利益是不？」

　　王生金不流淚了，但依然哭喪著臉。父親把兩隻盒子炮插在腰裡，對連長說：「夥計，我看你這個連長不稱職，乾脆我替你當了，指導員病得厲害，也別管事了。」

　　連長說：「不行不行，我們是縣委任命的幹部，怎能隨便讓給你！」

　　指導員氣得再一次口吐鮮血，他舉著一支胳膊說：「你……太放肆了……」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父親拍拍腰間的槍，大聲說：「弟兄們，現在我就是連長兼指導員啦，沒本事的給有本事的騰地方，從古到今都一樣。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天一天冷似一天，弟兄們聽我指揮，快馬加鞭往前趕，完成了任務回家過年，你們擁護不擁護？」

　　民夫們看看暈倒在地的指導員和氣急敗壞的連長，個個臉上都是六神無主的表情。

　　父親說：「別怕他們，他們腰上不挎盒子炮，連個民夫也不如，我可是雙盒子！」

　　劉長水和闐生谷等十幾個持槍的骨幹分子簡單交談了幾句，定下了主意，劉說：「豆官，說一千道一萬，能早一天把軍糧送上前線就是好漢，就是共產黨的好民兵，我們暫時擁護你吧。」

　　民夫們見帶槍骨幹表了態，便紛紛說：「我們也擁護你，早完成任務早回家。」

　　父親高興地跳起來，他發佈命令一連串：把被烏鴉啄破的米口袋補好，不許漏掉一粒米。把王生金車上的米袋卸下，勻到其他的車上。把那匹死驢開膛破肚剝皮剔骨分肉，立即下鍋，蒐集乾柴點起烈火煮肉。每個人檢查自己的車輛和毛驢挽具，該上油上油，該修理修理。誰敢違抗命令，輕罰割掉一隻耳朵，重罰割掉兩隻耳朵。父親指著連長和指導員對眾人說：「我不像這兩個傢伙那樣混蛋，動不動就要槍斃人，本官開明，廢除死刑！」

　　民夫們積極執行父親的命令，營地熱鬧非凡，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唯有三個人不動，他們是：王生金、連長、指導員。父親說：「王生金，你的車子空出來後，推著指導員，他不能走路了。」王生金因為死了親愛的驢心裡不痛快，氣哄哄地說：「我不推！」父親說，「不推割耳朵！」王生金說：「好吧，我推，可我的驢怎麼辦？」父親說，「老王放心吧，我保證幫你弄匹騾子。」王生金倔著說，「我不要騾子，我要驢。」父親說：「行行行，給你驢。」連長輕蔑地嗤了一下鼻子，父親說：「多一根指頭，甭嗤哼鼻子，王生金推車，你拉車，當驢吧。」連長說，「我不幹！」父親說，「你再敢說個不幹？」連長說，「我不幹不幹就是不幹！」父親從王生金腰裡拔了刀子，試試刃口，嫌不快，招呼來一個持槍民兵，借了他槍上的刺刀，放到鞋底上蹭了蹭，笑著，逼近連長，問：「幹不幹？」連長說「不幹！」父親飛起一腳，把他踢翻在地，連長不及爬起來手脖子已被踩住，父親迅速一刀，就把他手上那隻顫顫悠悠的小駢指旋掉了。連長哀號了一聲。父親抓起一把土，按在連長手上，然後退到一邊，看著連長爬起來。連長爬得很慢，他嚎啕大哭著，不知是悲是怒。那根怪模怪樣的駢指在枯草上打哆嗦。民夫們圍上來觀看，父親高喊：「弟兄們，我給他動外科手術了，我是天下第一的外科醫生！」

　　父親的自吹自擂引起一片笑聲。父親說連長：「你還哭，哭什麼？你該謝謝我，沒有了這個鬼指頭，能找個俊媳婦，多一個指頭，誰跟你？嗯，誰跟你？」

　　連長捂著手跳起來，罵道：「豆官，我操你的娘，你這個土匪野雜種！」

　　父親提著刺刀，笑嘻嘻地問：「拉車不拉車？」

　　連長說：「拉！拉！虎落平川遭狗咬！」

　　父親一點也不生氣，把刺刀在衣服上擦擦，還給那民夫。

　　驢肉的香味漸漸瀰漫出來，枯草上的白霜開始融化，太陽一竿子高了。

　　……

　　自從父親靠流氓手段篡奪了民夫連的領導權之後，嚴肅而呆板的連隊變得生龍活虎、調皮搗蛋，這變化類似一個死氣沉沉的中年人變化成一個邪惡而有趣的男孩子。父親從九十九匹毛驢中選擇了一匹蛋黃色的小母驢做為自己的坐騎，又把劉長水和闐生谷抽調出來做為自己的專職隨從，號稱『驢前田生谷』、『驢後水長劉』，跟岳飛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田與劉原先負責的那輛木輪車上的六百斤小米，勻到別的車輛上，木輪車扔到路邊了事。每當車隊行進時，父親就騎著毛驢，帶著劉、田，一刻也不停息地，從隊伍前頭跑到隊伍後頭，又從隊伍後頭跑到隊伍前頭，他們一邊跑一邊咋呼嚷叫著時而荒謬絶倫時而又嚴肅認真得要命的順口溜，鼓動著夫子們的情緒，幾天下來，劉與田嗓音嘶啞，腳上起泡，說這隨從的活兒比推木輪車還要累，想辭職不幹，父親說：不幹割耳朵！劉、田摸摸耳朵，到底捨不得，只好繼續驢前驢後跟著跑，跟著嚷叫。其實，最倒霉的不是劉、田，而是父親胯下那匹小母驢。

　　如前所述．那匹小驢子是蛋黃顏色，這種顏色高貴溫暖，是堂皇的帝王之色，打死染匠也染不出來，世上毛驢千千萬萬，但具有如此純正蛋黃色的，天下唯此一匹，怪不得父親放著那麼多身材高大、腿蹄矯健的大公驢不騎，單騎這匹小母驢。她除了色澤高貴外，還具有性格溫良，善解人意，脈脈含情，忍辱負重等寶貴品質。她生著兩隻銅鈴大眼，兩隻柔軟的大耳朵，一根粉紅濕潤的鼻粱，還有兩片柔軟多情的嘴唇，四隻小蹄子端正秀麗，沒有一點好挑剔的。這匹驢毫無疑問是驢群之花。她經常用水靈靈的大眼盯著父親看，父親頭朝下立在她的眼睛裡。她伸出舌頭舔著父親的手，好像隨時都要開口說話的樣子。父親不是傻瓜，自然非常深刻地感覺到了小毛驢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他陷入一種矛盾心境：既盼望著騎她，又擔心自己長大沉重的身體壓折了她的脊粱骨。這矛盾一直延續到橫渡冰河那天才結束。

　　在父親英明又混帳的領導下，民夫連的士氣調皮地高漲著，運糧車隊的前進速度日益加快，由原來的日行三十里四十里，進步到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陰曆十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終於達到了八十里。前線日益逼近，火藥的味道越來越濃，道路也愈來愈不成道路，有時不得不在收割後的泥濘稻田裡掙扎前進，人和驢通通遍體臭汗，氣喘吁吁。傍晚，在一條河邊宿營時，有一個老太婆前來討飯吃，父親問她說離賈家屯還有多少里，她說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路。賈家屯是距前線最近的華東野戰大軍糧草儲運站，也是民夫連此次艱難行程的目的地。

　　父親蹦了一尺高，翻了一個筋頭，站定，用他永不嘶啞的鋼嗓子吼叫：「弟兄們，聽著，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明天晚上，我們就趕到了！」

　　劉長水和闐生谷也扯著破嗓子吼叫，父親的小母驢積極響應號召，高聲鳴叫，是花腔女高音；四蹄彈動，是非洲踢躂舞。卸了套的毛驢們齊聲叫，民夫們齊聲喊，沉沉暮色裡，河邊一片歡騰。

　　……

　　這一夜父親難以入睡，他躺在一堆稻草上，仰望著漆黑天幕上的耀眼星辰，編織著明天的鼓動詞兒，最後的一天最艱難最光榮的一天決不能馬馬虎虎，鼓動詞兒要精采、通俗、有嚼頭，要解饑解渴忘疲乏，編一套不容易。編著編著他眼皮黏澀，開始犯困，揮揮手，心裡想去它媽的明天再編，他相信自己是具有即興創作的天才。南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地平線上閃爍著翠綠色的鎂光，一聲聲滾成團，一簇簇連成片，隨即是暴雨般的槍聲和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吼叫聲。他翻身爬起，血液升溫，心跳加劇，兩排牙齒下意識地磨擦著。南邊正在激戰，令他興奮。父親對大規模的戰爭有著強烈的興趣也有著淡淡的恐懼，他雖然從小就跟著爺爺玩槍殺人，基本上不畏生死，但對於這種集團大戰還不太適應。父親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戰士，在淮海戰場上、在渡江戰役中、在朝鮮戰場上建立功勛，那是後事。他的成功得力於他的素質。名震四海的粟司令誇獎他是「天生的戰士」也是後事。現在，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站在河邊遙望戰場。父親後悔自己戀家從隊伍裡逃出來，誤了這場大熱鬧。半邊天都被打紅了呀，不合時宜的南風把戰場的撲鼻香氣吹過來，父親緊張不安地抽搐著鼻孔。他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噴到了自己冰涼的手上。

　　蛋黃色小母驢千言萬語地舔著父親的手掌，她的眼睛被火與星照耀，在河邊的黑暗中，閃爍著奇光異彩，宛若最傑出的寶石。父親轉過身來，用另一隻手摸著她的耳朵，拍打著她的額頭，親切地對她說：「小黃花魚兒，你吃飽了沒？這軟綿綿的稻草不對胃口？將就著點兒！趕明兒見瞭解放軍跟他們要穀草吃。」小母驢搖著尾巴，放了一個很響的很長的屁。

　　父親與毛驢說話的時候，民夫們大半站起來，看南邊的光景。河裡的涼氣侵上來，父親感到股間緊張，那個獨蛋兒上縮疼痛不太嚴重。火光斷斷續續地映亮河面，河水湍急，呈現灰白的光芒。聽說東邊有座木橋，但願它沒被炸掉。父親很憂慮。他聽到田生谷在旁邊壓低嗓門說：「大哥，咱去送糧食還是去送死？」

　　父親說：「糧也送，死也送。」

　　田生谷說：「大哥，天地廣大，咱跑了吧。」

　　父親擰住他的耳朵，低聲說：「胡說。」

　　田生谷說：「鬆手吧大哥，我跟著你就是。」

野種．三

　　父親突然跨上小毛驢，在民夫們中間串來串去，他說：「弟兄們，睡覺吧。」

　　民夫們說：「俺睡不著。」

　　父親說：「睡不著就別睡了，都起來，趕路。」

　　一個民夫道：「黑燈瞎火，人困驢乏，怎麼趕路？」

　　父親罵道：「那就睡覺，誰不睡就槍斃。」

　　民夫們紛紛躺倒，獨有兩個人不躺，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被父親一頓象徵性的拳腳打倒。這兩個人被剝奪了領導權後，基本上沒搗亂。指導員雖然坐在專車上，但病勢日益沉重，天天咳血，臉像金紙一樣。連長拉車還算賣力，充分表現了共產黨員能上能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風度。被打倒後，指導員一聲沒吭，連長低聲咒罵。父親說：「十一指子，別嘟噥，等把糧食運到，我就把你的破槍還你，連你的破官。」連長說：「你最好現在就把連長和槍還給我。」父親說：「沒門．你能領著車隊一天趕九十里路？」連長說：「我能！」父親說：「吹牛，別嘟噥，再嘟噥我騸了你的蛋子！」

　　連長怕騸蛋子，不再吭氣。父親騎上毛驢，一手提一隻盒子炮，沿著宿營地來回走，驢蹄彈打凍地，發出「得得」脆響，節奏分明，成為父親所唱催眠曲的節拍。父親──他的嗓音高亢油滑是泥鰍與鱔魚交配產生的音樂形象──

　　解放軍在前邊打大仗

　　等著吃咱車上的糧

　　睡覺是為了送軍糧

　　誰不睡覺操他娘

　　榴彈大砲隆隆響

　　天明咱去送軍糧

　　睡不醒覺走不動

　　誰不睡覺操他娘

　　老余俺口才天生強

　　驢尾謅到馬腚上

　　一千里咱走了九百九

　　誰敢裝熊操他娘

　　……

　　民夫們在父親的動人心魄的歌聲裡，忍受著地上的潮氣，忍受著饑餓寒冷和對明天的恐懼，哆哆嗦嗦進入夢鄉。宿營地裡，一輛輛木輪車下，響起了痙攣的鼾聲和甜蜜的囈語。

　　小母驢羞澀地趴在了地上，她為心上人的粗魯野蠻甚至直指她的羞處不顧她的臉面而羞澀，並且伴有委屈、悲傷、慍惱等等感情。

　　父親跌下驢來，立刻睡意朦朧，他本能地蜷曲著身體，緊貼著驢肚子，像一個胡鬧了一天的野孩子依偎著母親的胸膛沉沉睡去。

　　……

　　天濛濛亮時，父親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腰間摸摸索索做文章，打一個滾爬起來，急摸腰間，空蕩蕩沒有一物，才要轉身，兩支冰涼的槍口頂在了腰上，他聽到連長在背後冷笑著說：「兔崽子，舉起手來！」

　　父親緩緩地舉起手，嬉皮笑臉地說：「連長，你捨得打死我嗎？」

　　連長把槍口使勁往父親腰裡戳了戳，咬牙切齒地說：「我太捨得了！」

　　父親高聲說：「連長，你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唱歌啦！」

　　連長說：「你他媽的唱的那是歌？我們的娘都被你操遍了！」

　　父親說：「我不操你娘你每天能跑八十里？為了革命，什麼捨不得，何況又不是真去操！」

　　連長說：「閉嘴！」

　　民夫們聚攏起來，父親感覺到死期離自己還遙遠得很呢，嘴裡越發沒了遮攔，並且一邊說著一邊把身體轉過來，與連長成了面對面。連長慌忙後退了一步，持槍的手也縮到腰間，父親看到連長其實在打哆嗦，十月底的凌晨儘管冷氣侵骨，但連長的哆嗦與寒冷無關。

　　父親說：「連長，你這個夥計不夠夥計，我要斃你早就把你斃了是不是？不看在別的份上，你也得想想我給你割去那個醜指頭，要不你連個老婆也討不上。」

　　連長怒沖沖地說：「閉嘴，我開槍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這個癆病鬼替我求個情吧。」

　　指導員躺在稻草上，像根木頭。

　　民夫們說話了，他們不同意連長開槍。小母驢蹭上來，羞羞答答地咬父親的衣角兒。

　　父親摸著驢頭，悲悽淒地說：「驢啊驢啊只有你真心對我好。」

　　兩桿長槍指住了連長，是劉長水和闐生谷。劉、田說：「把槍還給余大哥！」

　　連長無奈，垂下了手臂。父親跑上去一步，把雙搶奪過來，插在了腰裡。

　　父親說：「把他按倒，剝下他的褲子來，騸了他的蛋子。」

　　劉、田按倒連長，連長死死護著褲腰帶，罵道：「余豆官，你這個土匪種，槍斃了我吧。」

　　父親說：「不槍斃不槍斃，騸蛋子騸蛋子！」

　　連長殺豬般嚎叫。

　　指導員咳著坐起來，咳著說：「余豆官……別胡鬧……整理隊伍……過河送糧……」

　　父親說：「癆病鬼說得有理，聽癆病鬼的，軍糧送到再騸，弟兄們，快埋鍋造飯，吃了飯找橋過河，今日死活也要趕到賈家屯！」

　　司務長對父親說：「只剩下一袋子高粱米啦，怎麼辦？」

　　父親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司務長是個挺好的中年人，他的故事顧不上講了，他說：「我想，今日要趕很多路，又靠近了戰場，吃不飽不行，是不是吃幾袋軍糧？」

　　父親說：「不行不行，胡鬧胡鬧！」

　　司務長說：「問題不大吧，到時跟糧站的人說說清楚。」

　　父親說：「說不清楚說不清楚，少了幾袋子軍糧怎麼能說清楚？一粒軍糧也不能動，吃屎也不能吃軍糧，誰吃軍糧操他娘！」

　　司務長說：「吃不飽怎麼行？」

　　父親說：「誰餓誰來吃我的吧！」

　　司務長哭笑不得。

　　父親說：「多加水多加水，熬湯喝。」

　　司務長說：「喝湯不頂事。」

　　父親說：「過了河我給大夥兒打幾條狗吃。」

　　指導員拄著棍站起來，他說：「余豆官同志是對的，同志們，咬牙堅持吧，吃軍糧是恥辱的行為。」

　　父親說：「你看你看，癆病鬼支持我啦。」父親把一支盒子炮遞給指導員，說：「我把指導員還給你吧，你這個人不錯。」

　　指導員接過槍，插進木套，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不妨礙你。」

　　父親高興地拍了指導員一巴掌，沒想到下手太重，竟把他拍了個嘴啃凍泥。

　　……

　　面對著七零八落的斷橋，父親氣得眼睛放綠光。太陽升起一竿子高了，冰冷的河裡雖然流光溢彩，但沒有一絲一毫暖意，河邊淺水處結著狗牙般的冰凌，看著都讓人寒冷。民夫們都是陰曆八月離開老家，穿著單褲夾襖，個別的帶一件破棉襖。潮濕的冷風一吹，河裡的冰水一激，不但身上冷，心裡也涼冰冰。所有的民夫都在河邊立著顫抖，雙手有抄在袖管裡的，有插在腰間的，耳朵凍紅猶如雞冠子，鼻尖上掛著鼻涕水。父親掃了眼他的民夫，心裡生出很多淒涼情緒。不唯人抖，毛驢也抖，父親的小毛驢尾巴夾在雙腿中間，緊咬著牙關不哭出聲音，眼睛裡盈滿淚水。父親伸出巴掌擦掉她眼裡的淚水，安慰了她兩句，她依然流淚，激得父親煩惱，便粗魯大罵：哭你娘個球蛋，動搖軍心，我宰了你！小母驢不哭了，脖子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好像悲慟深厚黏滯難以下嚥，但父親認為她不識大體不顧大局乘機添亂，惱怒揮一拳，瓷瓷實實正中驢頭，小母驢應聲倒地，躺在地上打滾撒潑，做出無數肉麻姿態，父親不理她，她又無趣地爬起來。

　　指導員拄著棍子移過來，站在父親面前，宛若一架活骷髏。他說：「豆官，不要著急，想想辦法，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

　　父親有些草雞，軟軟地說：「你有什麼好法子？」

　　指導員說：「過河走橋，沒橋乘船，沒船涉水。」

　　父親看看那橋，橋面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十幾根焦黑的橋樁兀立在水中央。

　　指導員說：「橋毀了，修來不及，沒有船，只能涉水過河啦。」

　　父親說：「這麼冷的天過河，連雞巴頭子都要凍下來的。」

　　指導員咳一陣，嚥下一口東西，說：「凍下來也要過。」

　　父親說：「河水有多深？」

　　指導員說：「下去探一探。」

　　父親說：「誰敢下去探？」

　　民夫們望著凝滯的冰河，個個面生畏難之色。不但沒人報名探河，還有幾個民夫提議把糧食卸在河邊打回頭，反正解放軍千軍萬馬不在乎這六萬斤小米子。

　　指導員憤怒地駁斥了這些反動言論，然後，剝掉棉軍襖，褪掉單褲、布鞋，佝僂著腰站在父親面前，瘦骨錚錚，好像一具鐵鑄的魚刺。他嘴唇烏紫，牙縫裡滲著血，眼珠子灰溜溜的，像兩粒冰冷的玻璃球兒。他說：「余代連長，你照顧連隊，我下去探河。」

　　父親心裡一陣滾燙，大聲吼叫：「指導員，胡鬧什麼，你下河去見閻王爺？要探河道也輪不到你，快穿上衣裳吧，要探我去探，誰讓我搶了個連長呢？余代連長？夥計你是共產黨無疑，你封我代連長，就等於共產黨封我代連長是不是？」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脫衣服，一邊脫衣服一邊咋咋呼呼地叫冷。父親的健壯肉體和骨頭架子與指導員形成鮮明對照。指導員看看父親身上的肌內，也許羨慕也許嫉妒，他轉著腔說：「共產黨員吃苦在先，生死不怕！」說完，就轉身往河裡跑。他的奔跑姿勢古怪稀奇，活似木偶運動，動作大步伐小，滿身都是荒謬表情。父親看著指導員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鼻酸眼辣，他幾個大步跨出，撲到河邊，把半截身子入了冰水的指導員攔腰抱住，像托一個稻草人，輕鬆地把他托上岸。

　　父親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好性急，死在河裡魚都不吃你。」

　　父親把指導員放在地上，吩咐民夫們快給他穿衣服。指導員嘴唇硬了，說話嗚嗚嚕嚕，聽不清楚。原任連長把軍大衣脫下來蓋在指導員身上。父親誇獎道：「十一指子，還行。」

　　父親脫得一絲不掛，在河邊彎腰踢腿活動筋骨，小母驢憂愁地看著他。他說：「別看我別看我，你這個小娘們。」

　　民夫隊裡有笑的聲，也有研究父親那件遭過狗咬的傳家寶貝的目光。

　　他撒了一些尿抹在肚濟眼上。

　　他拿著指導員那根棍子往河裡走，腳踩得冰凌破碎，發出啪啪聲響。

　　一踏進河水，父親不由地打了一個兇猛的哆嗦，一股寒氣從腳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涼，而是兩股電，兩百根針，沿著腿骨、骨髓往上爬行，速度極快，嗡一聲到達腦袋，眼前劈啪放了一陣綠光。父親叫了一聲娘，怪腔怪調，惹得岸上人笑。他繼續往前走，身上爆起雞皮疙瘩，皮膚繃緊，頭髮梢兒奓煞，似乎劈劈啪啪微響，腳起初還能感覺到水底卵石，幾步後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父親喊了幾句流氓口號，聲音嘀溜溜轉，嘴裡一片牙響，舌頭僵冷，喊不出口號來了。往前走，水漸漸淹至大腿根，他的猙獰雞頭縮得如一隻蠶蛹，那個過分發達的獨蛋兒歪歪地貼在盆腔上，絲絲縷縷扯不斷的鈍痛，這地方是父親身上的要害，他遵照爺爺的意旨加倍地尊重它寶貴它，不敢有一點點損傷。沒有它老人家就沒有我們，這話雖近流氓但確是真理。不囉嗦這些盡人皆知之的話。後來它老人家整個兒淹沒在河水中了，父親用一隻手捂著它，但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恐慌與痛苦由此產生。父親的另一隻手拄著棍子，試探著前邊的河。水淹至乳下時，他已到達河的中央，這是最深的地方，水流因寒冷顯得不太湍急，幾簇似乎凝固的灰白。浪花附著在父親身體一側，他移動得很緩慢，岸上的人替他焦急。這時他感覺不到冷，全身似被針扎，甚至有虛假的熱呼呼在心裡出現。他的眼球冰涼，運動不流利且目光朦朧，河面上好像有霧但其實沒有一縷一絲霧。太陽照在河上照在父親身上，金色的陽光很美麗很溫暖，父親到達對岸緊接著又涉回來。

野種．四

　　上岸時他相當狼狽，手腳並用，身體變成一座拱橋。幾個民夫跑過去把他架上來，把一件破棉襖披到他肩上。他雙手捂著寶貝，臉相難看之極。許久，他齜著牙，笑著，結結巴巴地說：「操他姥姥個冷。」

　　小母驢熱情地撲上來，用她的毛茸茸緊貼著父親的涼冰冰。父親招呼過一個民夫，伸手摘掉他頭上的氈帽，捂在了自己的小雞巴上，氣得那民夫破口大罵。高密東北鄉風俗：摘下別人的帽子象徵性地戴在自己的小雞巴上，是對戴帽人的巨大侮辱，其喻意是：你的頭等於我的雞巴。那民夫上前搶帽子，被父親避開。民夫罵余豆官，操你二舅你欺人太甚，父親說，別生氣二哥，我凍毀了，哪兒都不冷就這兒冷，你們都是兩個蛋，我只有一個蛋，你們凍壞一個還有一個，我凍壞了就沒有了，放心放心你的頭是你的頭，我的蛋是我的蛋，怎麼也長不到你頭上去，見到解放軍我幫你要頂帽子。

　　指導員憂慮重重地看著父親，父親對他搖搖頭。民夫們個個神情沮喪，不說話。父親在陽光下蹦跳一陣，嘴與舌又靈活起來。他把氈帽扔給那民夫，那民夫哭喪著臉，嘟嘟噥噥罵著，把濕漉漉的氈帽掛在車把上晾曬。

　　父親提著盒子炮，對原任連長說：「夥計，把槍還給你吧，這代連長我也不代啦。」

　　連長說：「我不要，你既然搶了去，你就幹到底。」

　　一個民夫說：「豆官，散夥吧，回老家過年。」

　　指導員掏出槍來，對準那人就是一槍，嗖溜一聲響，子彈貼著那人的腦袋犁過去。那人哀嚎一聲，雙手捂著頭，一腚蹲在地上。眾民夫駭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

　　父親訕訕地說：「指導員好大的脾氣。」

　　指導員輕蔑地掃了父親一眼，冷冷地說：「我一直認為你是條好漢子！」

　　父親被他說得臉皮發燒。

　　指導員揮舞著盒子炮發表演說。他的臉上洇出兩團酡紅，像玫瑰花苞，暫時不咳嗽了，嗓音尖利高昂，每句話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呼哨，如同流星的尾巴。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的臉，使他一時輝煌如畫，他的眼裡閃爍著兩點星火，灼灼逼人，他說：「你們還是些生蛋子的男人嗎？解放軍在前線冒著槍林彈雨不怕流血犧牲餓著肚子為你們的土地牛馬打仗，你們竟想扔下糧食逃跑，良心哪裡去了？卸下糧食，一袋袋扛過河，誰再敢說洩氣話，我就槍斃誰！」

　　指導員吭吭吭三聲咳，脖子一抻，眼一翻白，嘴一咧，噴出一股鮮血，身體前仰後合，看著就要栽倒。父親搶上去扶住了他。父親說：「指導員別生氣，運糧過河小意思，俺東北鄉人都是有種的，發句牢騷你別在意，氣死你可了不得。」

　　父親瞪著眼喊，夥計們快脫衣裳快卸車，水不深，好過，冷是冷點，比挨槍子兒舒服多了。不為別的，為指導員這番話，別叫這個小×養的嘲笑咱。」

　　民夫們聽從號召，匆匆忙忙吸著冷氣脫褲子。一會兒功夫，岸邊光溜溜赤條條一片，景象非凡。父親問：「有三個蛋兒的沒有？」都笑起來，說沒有。然後卸車，扛起糧袋，呼隆隆要下河。指導員大喊：「停住！」

　　父親問：「為什麼要停住？」

　　指導員說：「這樣幹速度慢又不安全，有人摔倒不就把糧食濕了嗎？排成兩路縱隊，一個傳一個。」

　　父親說：「不行不行，這樣不公平！站在河中央的吃大虧了。」

　　指導員說：「共產黨員和希望入黨的同志們，跟我到河中央深水裡去。」

　　父親說：「去你奶奶的那條腿，共產黨員長著鋼筋鐵骨，輪班輪班！」

　　指導員大踏步往河水中走去，父親說：「我說二大爺，你在岸上歇著吧，凍死你怎麼辦？」

　　指導員堅定地說：「放心吧，我的老弟！」

　　父親緊跟著指導員往深水中走，這個黑瘦咳血的骨頭人表現出來的堅忍精神讓他佩服。父親感到從指導員脊粱上發出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好像溫暖。指導員背上有兩個酒盅大的疤痕，絶對的槍疤，標誌著他的光榮歷史。父親往前衝幾步，濺起的水使指導員背部扭曲。陽光燦爛，水面上片片琉璃碰撞，清脆玻璃聲。他伸手捏住了指導員的手，指導員用迷迷的目光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感到指導員的手僵冷如鐵，不由地心生幾分憐憫。他暗下決心，從今後應該向共產黨學習。

　　兩條人鏈形成，人們搖晃著身子，對面而立，都看到一雙雙打著哆嗦的灰白嘴唇。民夫們幾乎都下了河，岸上剩下一片驢，都伸著頸，眯著眼看陽光，好像在找光線刺激打響亮噴嚏。父親這時感覺不太冷，舌頭和嘴唇很靈活，便高聲嚷叫：「上岸去一部分！上岸去一部分！」

　　民夫們站在水裡咬牙切齒，沒有動彈，彷彿在一齊賭氣。父親看到了他們的思想，這個思想如幾百朵花瓣旋轉成一朵美麗的花朵，充實而飽滿地懸掛在河道上空，父親用思想看著它的鮮艷，用思想嗅著它的芬芳，用思想觸摸著它潤澤的肌體，寒冷和饑餓通通被排擠到意識之外，只有這朵花，這朵奇異的花，還有馨香醉人的音樂。父親感到自己的靈魂舒展開形成澎湃的逐漸升高的浪花，熱淚頓時盈滿了他霸蠻如電的黑眼睛。

　　「王生金、李路、馬小三……你們快上去……」父親把一批民夫驅逐到兩岸上。被點到名字的民夫都用恨恨的目光盯著父親。指導員哆嗦著、求情般地說：「同志們……顧全大局……服從……服從余連長的命令……」

　　他們不情願地往河兩岸移動，一步三回頭，冰河讓他們留戀，浪花無聲地環繞著他們的身體，太陽的金色瓢潑而下，塗滿了河與河中人。

　　一袋袋小米在人鏈上運行著，動作迅速而有節奏。父親沉浸在神聖樂章裡，感到六十斤重的米袋輕如鴻毛。這種忘形有形的境界在他日後的衝鋒陷陣中經常出現，他用思想代替感官。他的開槍、投彈、拚殺、格鬥全靠下意識控制。他打仗像遊戲又像夢遊，動作優美得要命，所以馬師長的望遠鏡跟著他轉，所以馬師長擊掌而嘆：天才！天才的士兵！他不是訓練出來的，他是為戰爭而生的精靈。

　　眾所周知，父親身材高大，幼年時他吃了大量的狗肉，而那些狗又是用人肉催肥了的野狗，我堅信這種狗肉對父親的精神和肉體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的耐力、他的敏捷超於常人。在河中人鏈上，他是最光輝最燦爛的一個環節。指導員早已面色灰白、氣喘不迭了。父親立在他的上水，減緩了河水對他的衝激，他依然站立不穩。指導員一頭撞在父親胸脯上，把父親從夢幻中驚醒。鏈條嘎吱吱停住。父親扶住指導員，吩咐身邊兩個民夫把他送上岸。指導員昏厥過去，沒有了掙扎能力。鏈條閃開一條大空缺，父親舒開長臂，彌補了空缺。他大臂輪轉，動作優美瀟灑，一袋袋米落到他手中，又從他手中飛出，一點也不耽擱。父親大顯身手，民夫們讚歎不止。最後一袋米過了河，民夫們竟直直地立在水中，沒有人想離開。直到北岸有人吼叫：「米運完了，快上來呀！」

　　父親說：「上去上去，命令你們。」

　　他伏下全身在水裡，帶著頭往岸上衝。手腳並用，狗刨姿式，打得浪花蓬蓬如樹，民夫們怪聲吼叫，恰如一群頑童。

　　上岸之後，父親領著民夫在岸上跑步，二百根裸體一片黑光，二百根肉棍子很難看。呱唧呱唧滿岸響。毛驢「昂兒昂兒」大合唱。

　　驢叫聲把父親從嬉鬧中拉出來，他說：「弟兄們別鬧了，快把木輪車行李衣服渡過河，回頭來趕驢。」

　　木輪車漂浮，過河順利。

　　毛驢是一種複雜的動物，它既膽小又倔強，既聰明又愚蠢，父親坐騎的蛋黃色小母驢是匹得了道的超驢，基本上不能算驢。毛驢們畏水，死活不下河，好不容易七手八腳推下去一匹，蹄腿剛一沾水又躥上來。驢叫人忙，拳頭巴掌起落，驢蹄起舞，驢尾巴擰繩子，驢眼裡充滿恐怖與惱怒，父親揮舞著盒子炮吼叫：「我槍斃了你們這些驢雜種！」驢們不怕罵，照樣調皮如舊。一位民夫說：「余連長，拿這些驢沒辦法，放了它們吧！」父親說：「不行，靠它們拉車呢！」「他們不過河怎麼辦？」

　　父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有了，快用褂子褲子把它們的眼蒙起來。」衣服已運到對岸，民夫們罵著驢過河取衣服，父親說：「別罵驢了，罵我吧，怨我指揮不周。」

　　衣服取回來，一件件蒙住驢臉，驢眼前一片漆黑。有一匹強驢死活不讓蒙眼，用蹄子踢人，還齜著白色大牙咬人，挨了一頓拳頭，打得竄屎湯子，老老實實蒙了眼。

　　父親命令：「轉圈，拉著它們轉圈，轉迷糊了這些驢雜種！」

　　民夫們遵命拉驢轉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驢暈不暈人都有些暈，父親說：「快點快點，趁著暈勁牽它們過河！」

　　民夫與驢踢踢踏踏跑下河，驢在水裡發脾氣，斜跑橫竄不走正道，被人抓緊了韁繩。河裡好大的水聲。

　　指導員睜開眼，一臉的沙土，嘴角上掛著兩線欣慰的笑紋，他低沉地說：「幹得漂亮。」

　　父親問：「夥計，你可別忙著死，要死也得熬到賈家屯！」

　　指導員說：「把我擱這兒吧，相信你能把糧食送到。」

　　父親說：「胡說胡說，放你這兒喂狗？狗也不願吃你。」

　　指導員說：「還有九十里路，別讓我拖累。」

　　父親說：「拖累個屁，有十一根指頭用小車推著你走。」

　　指導員還在說，父親不理，蹲下，用繩子把他緊緊捆在鬼子軍大衣裡，好像一捆秫秸。「把指導員扛過去！」父親命令劉長水和闐生谷。

　　驢們陸陸續續上了岸，父親高叫：「趕快裝車子，一分鐘也不許耽擱！」

　　小母驢焦灼地叫起來，父親一招手，她搖頭擺尾跑過來，彎曲著身體蹭父親的肚子。

　　父親拍拍她的脖子，說：「黃花魚兒，該我們過了。」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蒙眼嗎？」

　　她搖搖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河水很涼，你怕嗎？」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我扛你過去？」

　　她點點頭，叫了三聲，四蹄刨動。

　　父親搔搔頭，說：「媽的，隨便說說你竟當了真，自古都是人騎驢，哪個國裡驢騎人？」

　　她撅起嘴巴，一副好不高興的樣子。

　　父親拍著她，勸道：「走吧走吧，別耍驢脾氣了，不是我不扛你，是怕人家笑話你。」

　　她擰著頭不走，嘴裡還咕咕嚕嚕說些不中聽的話，惹得父親性起，攥起大拳頭，在她臉前晃晃，威脅道：「走不走？不走送你見閻王。」

　　她咧嘴哭著，跟著父親向河中走去。河裡的冷氣如箭，射中她的肚皮，她翻著嘴唇，夾著尾巴，耳朵高高豎起，好似兩柄尖刀。

　　……

　　正午時分，運糧隊到了一個小村莊。村邊一堵光滑的大牆上，石灰水涂出三個雪白大字：馬家屯。

　　隊伍停在村中一塊平坦的、但生滿齊膝枯草的打稻場上，指導員跟父親商量，希望他下令讓民夫們休息一會，父親奔波吼叫半日，早已累了，巴不得歇一歇，但立即遵命下令，令下如風吹襲，疲憊不堪的民夫東倒西歪，躺倒在地。驢們也大半臥在地上，站著的也垂頭耷拉耳朵，沒有一點精神。但臥也罷站也罷沒有精神也罷，都沒忘記就近吃那些枯草，咯咯唧唧一片驢嘴響。

　　指導員從他那隻黑油油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了一份皺皺巴巴的軍用地圖，攤開，指指點點地對父親說：「馬家屯在這裡，離賈家屯還有五十里。」

　　父親打量著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大大小小的圓點，眼前一片迷濛，如同觀看天書。上午趕得太猛，汗出汗落，衣服硬如冰甲，冷風一吹，徹骨沁髓。他也感到搖搖晃晃，體力不支，想倒頭便睡。

　　經驗豐富的指導員說：「余連長，必須把同志們轟起來，這樣躺著就毀了。」

　　父親便大聲喊叫：「起來起來，不要睡，活動活動筋骨馬上趕路。」

野種．五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失去了張揚之力。民夫們沒人動彈，橫躺豎臥，猶如一地殭屍。這種殭屍狀態對父親產生了強烈的誘惑，他對指導員嘟噥了一句什麼，耳邊隱隱約約一聲悶響，好像倒了一堵牆壁，一陣骨肉解體般的舒適感把父親浸泡了，他知道自己也躺了下去，成了一具活殭屍。大地團團旋轉，冬天的陽光好像輕柔的紅綢，在天地間拂來拂去。父親聽到了微風吹拂草尖梢的聲音與遠處的滾滾雷鳴，大地微微顫動，旋轉著，冰凍的土地放出新鮮的清冷味道，醉人芳香。他再也不想起來了。

　　指導員焦灼萬分，激情燃燒著他腐爛的雙肺，火苗上升，臉潮紅如酒，如血。他轟趕著民夫們，嘴罵，腳踢，但張三剛起，李四又倒，來回奔命，使指導員近瘋似狂。他清醒一會，從挎包裡掏出一撮煙未，撕一角地圖捲成喇叭筒，點火抽起，青煙裊裊一分鐘，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淹沒了他，一直咳得臉色蠟黃，口吐鮮血方止。至死不渝的信念發揮著不可思議的神力，使這個奄奄待斃的瘦骨頭共產黨員不肯躺下死去。他的腦筋清晰如圖畫，知道「擒賊先擒王」、「綱舉目張」的道理，要轟起民夫連，首先要轟起我父親。

　　指導員捏著一撮煙末，塞進父親鼻孔眼裡。見沒反應，又塞進一撮。父親皺眉張嘴，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嚇了指導員一跳。指導員用一根草棍撥弄父親鼻孔裡的毛，撥出一連串大噴嚏。父親從迷糊中清醒，坐起來，看著指導員。

　　指導員雙眼流淚，哭著說：「豆官，我的好兄弟，求求你，想辦法把弟兄們弄起來，離賈家屯只有五十里了，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

　　父親想不到共產黨的幹部竟然會哭、會流眼淚，這刺激如一針嗎啡，驅趕著他的麻木與倦怠，腦子裡一聲脆響，他一躍而起，說：「指導員，衝著你，我也要把民夫連帶到賈家屯！」

　　指導員說：「我下決心了，拿出三袋小米，一百八十斤，煮幾鍋乾飯，讓同志們吃飽。」

　　父親說：「不行，咱不能『明天要立貞節牌坊今夜偷漢子』，我到村裡去看看，能不能找條狗。」

　　指導員從皮挎包的夾層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擰開蓋子，把兩顆乳白色的小藥片倒在掌心裡，鄭重地說：「這是兩片美國藥，是我們老八團政委臨犧牲前送給我的，他讓我在危急關頭吃下去，為了把軍糧送到賈家屯，你把它吃了吧。」

　　「什麼仙丹？」父親問。

　　指導員說：「我也不知道。」

　　父親說：「你是不是想把我毒死？」

　　指導員哭笑不得地罵一句。

　　父親說：「我不信你的話。要不，咱倆各吃一片。」

　　指導員掐起一片藥，扔進了咽喉。

　　父親也掐起一片扔進了咽喉。他巴咂著舌頭，說：「不咸也不淡，虱子大一片藥，能有什麼用？」

　　指導員說：「待會兒你會感到精神頭兒格外足。」

　　父親說：「就算它是塊砒霜，也毒不倒我。」

　　指導員說：「不要不相信化學。」

　　父親說：「你說吧，咱該怎麼辦？」

　　指導員說：把同志們叫起來，搞點東西吃，燒點水喝，立即出發，爭取今夜趕到賈家屯軍糧儲運站。

　　父親說：「叫是叫不起來了，用錐子扎吧！」

　　指導員說：「再讓我試試，實在不行你就扎吧。」

　　父親從小車上找來一根鋭利的縫包針，放在鞋底上蹭著。

　　指導員支撐著站起來，掏出盒子炮，「啪啪啪」放了三響，趁著民夫們驚嚇初醒的機會，他抖樓精神，高聲喊道：「共產黨員們，不能再睡了，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史達林同志說：共產黨員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呀！如果關鍵時刻不帶頭，要我們這些黨員幹什麼？共產黨員們，為了徹底消滅國民黨軍隊，為了保衛解放區，保衛勝利果實，起來呀……」

　　指導員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嘶啞、低沉。父親心裡說：「算了吧，你喊話一千句，不如我一錐子！」他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堅決的共產黨，和倒在枯草裡的共產黨員們。父親是非黨的群眾，但清楚地知道民夫連的共產黨員是誰。他是從持槍與會議上判斷出來的。民夫連有十二條長槍，兩隻盒子炮。原任連長和指導員是理所當然的共產黨，十二個持有武裝的民兵自然也是共產黨，槍桿子永遠握在黨的手中。這十幾個經常湊堆兒開會，神神秘秘的，「共產黨開會，國民黨抽稅。」真是不假。父親摸摸腰間的匣槍，心裡感到很痛快。指導員繼續嘶叫著，父親想勸他停止，沒及張嘴，一個奇蹟出現了，那十幾個持有武器的民夫和原任連長像笨拙的大蟲一樣，緩緩地、痛苦地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起來，站起來，向指導員靠攏，其中有父親的隨從馬前田生谷和馬後水長劉。他們一個個前倒後傾，身體重心不穩，彷彿一陣微風便能吹倒。父親好奇而崇敬地看著指導員那張醜陋的嘴：乾枯裂皮的嘴唇和被肺火燒黑的牙齒，但這張嘴裡吐出了嘶啞難聽的聲音卻像神的咒符一樣，把十幾個鞭子抽不醒的人喚了起來。他越來越感覺到共產黨的厲害。民夫連指導員是父親碰到的第三個令他佩服的共產黨員，第一是膠高大隊的大隊長江小腳。

　　指導員向他的黨員們灌輸著力量，父親卻拿著縫包彎針去扎昏睡的民夫。在長期的鬥爭生活中，他掌握了一定的醫學知識，所以他的針扎的都是既痛又能令人神志清醒的穴位。如人中、十宣之類，決不是無目標的盲目亂扎。針到人叫，叫聲痛苦，痛苦混在無可奈何裡，像萬綠叢中一點紅，格外鮮艷，格外醒目。民夫們一排排跳起來，你看看我流血的唇，我看看你流血的手指，不知道該罵誰。

　　指導員站在一輛小推車上，拄著棍子，沙啞大叫：「同志們，快點清醒啊，我們鋼鐵第三連，個個都是英雄好漢，浩浩蕩蕩出了山東，淮海戰役立大功，立了大功都可以脫產當幹部，區長、村長任大家選，最後的時刻，誰也不許草雞！」

　　父親喊：「誰草雞誰是大妮養的私孩子！誰草雞生兒子沒蛋子！」

　　指導員說：「同志們，趕快收拾車輛，埋鍋燒水，連長帶人進村裡打吃食，放驢吃路邊草，一小時後出發，趕到賈家屯吃羊肉大包子，喝大米稀飯！」

　　父親招呼著劉長水和闐生谷，各把槍攥在手，虎虎往村中走。村莊破敗，與沿途所見相同。街道上叢生著人頭高的枯萎黃蒿，草如葵花稈子粗，不像草像樹，風吹草動，種莢響聲如小鈴。街道中央有一腳路，標誌著村裡還有活人。時有一隻癩皮貓從枯草中躥起，上牆或者上樹，貓眼碧綠，咪嗚一叫，鬼氣橫生，父親想開槍打貓，又怕浪費子彈，便撿起磚頭砸貓。他們踅進幾戶人家，見門窗拆除，草比房檐還要高。怵怵地喊叫幾聲，無人回答，但屋子裡有響動，大著膽闖進去，即有一群紅眼大老鼠瘋狂撲來，一個個騰跳人高，唧唧怪叫，嚇得三人慌忙逃出。街上草中，時有一架架白骨，雖是冬天，但依然邪臭撲鼻，令人欲嘔。

　　劉長水說：「到這裡來找吃的，簡直是活見鬼！」

　　父親說：「是活見鬼。」

　　村中央有一棟大建築，雖也頽敗但相對完整，魚鱗小瓦翻成飛槽，好像一座廟。父親聞到一股熱腥的味道，便說：「進去看看，興許能打幾隻狐狸、狗獾。」

　　父親提著拉開機關的匣槍在前邊開路，劉、田緊摸著「老漢陽」隨後，恰成一個三角小分隊。進了大門，腥味更重，大廳裡黑古隆冬。猛衝進去，沒有什麼衝出來，只有一片喘息，細看時，卻見地上或躺或坐著一群人，全是老弱婦嬰，約有四十餘條，一個個不成人形，有的臉如銅盆，腫脹得透明，有的瘦得皮包骨頭，奄奄待斃。

　　父親嗟呀不止，把搶插入腰間，搓著手，連連倒退。

　　一個水腫的人，用手指掀起腫成一線的眼皮，打量著父親和劉、田。一絲細聲響起，是那人的話，父親側耳細辨，聽到他說：「長官……長官……可憐可憐吧……給口吃的……」

　　那人的身體如一條肥嘟嘟的大蛆，緩慢地移動起來，父親捂著嘴巴，衝出廟門，跑上街道，胃裡的酸水咕咕上衝，吐了兩口在蒿草上。

　　劉、田也跑出來，呸呸地吐著唾沫，罵一些很難聽的話。

　　父親和劉、田空手而回，對民夫們刺激不小。燒水放驢的都緩慢了手腳。驢們卻大口地吃著枯草。父親的小母驢憂心忡忡地左顧右盼，惟有她吃草不夠生猛。

　　指導員痛苦地說：「下米！吃軍糧吧！」

　　司務長撲向米袋，被父親一把拉住。

　　父親說：「不能吃軍糧，殺驢吃吧！」

　　民夫們激烈反對著父親，他們的理由是：道路早被踩翻，半泥半漿，沒有毛驢拉車，寸步難行，這是一。毛驢都是有主的，殺了回去沒法交代。

　　父親拗勁上來，說：「不殺你們的驢，殺我的坐騎。」

　　他看了一眼那匹正在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的蛋黃色小毛驢，心裡感到一陣抽搐，那隻獨蛋兒猛地縮了上去，絲絲拉拉的鈍痛產生出來。

　　一位中年民夫搶上來，抓住小母驢的繮繩，說：「這驢是俺七嬸的，你不能殺它。」

　　父親說：「傾家蕩產，支持前線，什麼七嬸八嬸的。」

　　民夫道：「這驢是俺七嬸的命根子，像女兒一樣。」

　　父親說：「女大要出嫁。我騎著她，就是我的。難道殺老婆還要向丈母娘匯報嗎？何況本來是條驢，還是分了人家財主的，殺殺殺，為了保衛勝利果實。」

　　小母驢伸出舌頭舔父親的衣角和手，淚水汪汪，弄得父親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從真心裡希望她咬人、尥蹶子，發瘋發狂反抗暴政，絶對怕她一味溫順不反抗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式，這使父親心中煩惱，手脖子發軟，端不動槍殺母驢的盒子炮。

　　父親聽到蛋黃色小母驢說：「我生為你生，死為你死，死而無憾，你開槍吧！」

　　當然在不通曉驢語的民夫們耳朵裡，聽到的只是「昂兒昂兒」的驢叫聲，不過淒清點罷了。

　　父親說：「不是我要殺你，是革命要你的肉吃。」

　　驢說：「我的肉只給你吃，不給革命吃。」

　　父親說：「你這夥計，整個一個文盲，革命不是人，是革命。」

　　驢說。「是人不是人我不管，反正不許你把我的肉喂革命。」

　　父親說：「好好好，聽你的。」

　　驢說：「讓我再看你一眼。」

　　父親說：「看兩眼也行。」

　　驢說：「其實我不想死，熬過了冬天就有嫩草兒吃。」

　　父親說：「實在沒辦法了，要不我怎麼忍心殺你。」

　　驢說：「我理解你，為了保衛老百姓的莊稼地，開槍吧！」

　　父親淚眼模糊，掏出匣槍，頂上火兒。

　　驢說：「要我喊句口號嗎？」

　　父親說：「喊吧。」

　　蛋黃色小毛驢高聲鳴叫著，聲音宏亮婉轉，響徹天空和大地，父親舉起槍口，瞄準了驢的寬平的額頭，咬牙一勾槍機兒，劈啪一聲微響，子彈並沒出膛。父親發了一分鐘愣，才悟過來，原來碰上了一粒臭火。

　　驢說：「你不要折磨我啦！」

　　父親說：「不是故意的。」。

　　民夫們呆愣愣地看著父親退掉臭火兒，把一顆新鮮子彈頂上膛。耳朵們都待著一聲脆響，眼睛們等著看毛驢倒地。父親卻不慌不忙地退出那粒屁眼兒嶄新的子彈，盒子槍插進了腰裡。他的行為使民夫們感到納悶。指導員也有些不高興，批評道：「時間緊張，你搞什麼鬼名堂？」

　　父親說：「我不願充當殺驢兇手，這活兒都是替共產黨幹的，要開槍你們共產黨開。」

　　指導員嚴肅地駁斥父親：「你這話根本錯誤，共產黨是為人民謀幸福，不為自己謀利益，即使革命勝利後，我們也不要一畝地。」

　　驢說：「別人殺我我不幹！」

　　父親無奈，扯過一支三八大蓋子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按倒鋼鐵大栓，閉眼勾板機，巴──勾一聲響，驢頭開了花，驢腦子迸裂，驢血一臉。驢屍立著，約有半分鐘，才傾斜歪倒。父親把大槍扔還民夫，轉臉走到一邊去。

　　指導員命令：「快剝皮，開膛，快把鍋裡水煮沸，誰也別閒著，剝驢的，弄草的，打水的，撥火的，時間不等人，一小時後準時開拔！」

　　民夫們見有驢肉吃，精神頭上來，忙忙碌碌，好像一窩螞蟻。灶下的火熊熊，灶邊草成堆。開膛的民夫怪叫一聲，問其原因，他說驢的心臟燙手。

　　……

野種．六

　　這是一匹很嫩的驢，所以驢肉進鍋半小時後，鍋裡就溢出了撲鼻的香氣。如果是匹老驢絶對不會這麼快就出香氣。灶裡的火非常旺，因為這就地挖的野灶灶膛很大，通風良好，攏柴的民夫從臨近的破屋上拆來了乾裂的木料，正是乾柴烈火。民夫連有三口行軍大鍋，今日使用兩口。一般民夫連是不帶大鍋的，煮飯借百姓的鍋用。「鋼鐵第三連」軍事化程度高，走的路線艱險，所以有鍋，這些鍋是繳獲國軍的，是美國貨，輕便，傳熱快，據說煮出肉來不如中國鍋煮出來的香。這些話都是父親說的。

　　他把母驢槍斃了，心裡若有所失。民夫們一齊忙碌，他卻在場院裡繞圈子。枯草被他的腳踩斷發出細微斷裂聲，枯草與他的腿磨擦發出窸窸窣窣聲。有一會兒灶裡的火曾經蔓延出來，引著了場上的野草，被民夫們一頓亂腳踏熄。南風微微吹，陽光當頭照，天氣比早晨過河時溫暖了好多，虱子在身上活躍起來。父親再次聽到南方的槍炮聲，聞到硝煙火藥味。儘管驢肉香味濃烈，但絶對壓不住硝煙火藥味，因為它深刻，它沁入骨髓。後來，讓父親終生感到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從那條蒿草沒人的大街上，團團簇簇一群黑物滾過來，父親馬上猜到，這是大廟裡那幾十名快要餓死的饑民。是煮驢肉的香味把他們吸引了出來。後來父親也體驗過：餓急了的人對味道極端敏感。

　　饑民似滾非滾似爬非爬，他們嗅著味道前進，速度很快，直逼驢肉鍋。父親幾步跳到民夫們中間，高叫：「注意，搶肉吃的來了！」

　　驢肉在鍋裡顫抖著，洶湧的乳白浪花在肉的縫隙裡蓬蓬上升，香味十分猛烈。指導員用刺刀戳一塊驢肉，一戳冒血水，不熟。指導員命令共產黨員持槍站成一隊，刺刀上好雪亮十把，一條線樣閃亮，迎著眼前滾到鍋邊來的饑民。指導員同時命令民夫把火勢再加猛，爭取十分鐘後把驢肉挑出來，分到每個人手裡。

　　父親在大廟裡見過的饑民們被刺刀擋住了。他偷偷數了一下，共有四十二名。在大廟裡父親並沒有十分看清他們的面容，現在看清了。父親搖著頭，不願對後代兒孫描繪饑民們可怕的形狀。他說當頭的一位饑民是位高大的婦女，她腫得像一隻氣球，腹中的腸子一根根清晰可見，彷彿戳她一針，她就會流癟，變成一張薄皮。她站得很穩，由於地球的吸引力的作用，她身上的水在下部積蓄很多，身體形成一座尖頂水塔，當然上部水較之常人還多。四十二人中患水腫病者都如他們的領袖一樣穩噹噹站著，不患水腫者都站立不穩硬要站，於是晃動不止。有幾個孩子頭顱如球，身體如棍，戳在地上，構成奇蹟。饑民女領袖用木棒把自己的眼皮挑開，貪婪地盯著沸騰的驢肉。饑民們都拚命地抽動鼻子，飽含著營養的驢肉空氣源源不斷地進入他們的身體，使他們逐漸增長著精神頭兒。

　　那女人說：「長官……老總……可憐可憐……我要死啦……」

　　持槍民夫毫不客氣地把刺刀晃動，寒光跳動，威脅饑民。饑民們有些駭怕，但終究難抵肉香誘惑，擠成一團，一步步往前逼。

　　「停住！」持槍民夫喊：「再走就要開槍啦！」

　　然後便是嘩啦嘩啦拉動槍栓的聲音。

　　指導員貓著腰跑到持槍民夫前，與饑民的女領袖對面談判：「老鄉們，我們是共產黨的民夫連，是為解放軍送軍糧的，我們也三天沒吃飯了。」

　　女領袖扒著眼，目光從指縫裡射出，有紅有綠，有些恐怖。她步步逼進，指導員步步後退。

　　指導員後退著說：「把驢肉給你們吃，我們就推不動車子，完不成任務了。」

　　退到不能再退時，刺刀和盒子槍口抵到了饑民的胸脯上。饑民隊裡忽然爆發了尖厲刺耳的嚎叫。指導員的槍跳動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饑民女領袖的胸膛崩裂，一股黃色的液體迸濺出來，黃裡夾著幾絲紅。

　　女領袖沉重地倒了。在她身後的一個小瘦孩被她的軀體碰爛了骨骼。饑民們呼叫著後退。後退十幾步，就停住，團團簇簇一起，對著驢肉張望。

　　父親看到指導員槍口冒出青煙那一剎那，心中生出一種複雜情感，似怒不是怒，似痛不是痛。他對這位醜陋的沒了人形的婦女沒有一絲好感甚至很厭惡，但看到她的身體沉重地往後仰倒時，無限的憐憫在父親心裡爆發了。幾個月來產生的對共產黨的好感被指導員一槍打碎了。

　　父親揪住指導員胸前的衣襟，死勁晃動著，晃得指導員前仰後合，雙腿拌蒜。他低沉地吼叫著：「為什麼要打死她？為什麼？」

　　指導員呼呼喘息著，然後便劇烈咳嗽，豆粒大的汗珠子佈滿臉龐。父親鬆開手，指導員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腰弓著，像一隻大對蝦。隨著幾聲尖鋭如雞鳴的咳嗽，他的嘴張圓，臉皮色澤如錫箔，一股綠油油的血噴出來。

　　一位民夫跪下，為指導員捶背。

　　持槍民夫都用怪異的目光盯著父親看，父親辨別不出這些目光裡包含著的內容，他感到背後發涼，心裡感到恐懼。他恍惚感到，十幾把刺刀緩緩地對自己逼來，刺刀代替著一種嚴肅得可怕的力量，和自己對抗。父親感到軟弱異常，汗從腳心裡流出。這是他的幻覺，持槍民夫都僵硬地立著，臉上表情麻木。唯有跪在指導員身旁那個民夫臉上的表情鮮明地標誌著痛苦。

　　驢肉的香氣愈加濃重，鍋裡的水變成了混濁的湯。鷹在低空盤旋，太陽很小也很扎眼。有一位民夫從鍋裡挑出一塊驢肉，幾口吞下去，燙得他伸脖瞪眼。其餘的民夫正要動手搶肉時，父親及時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拔出盒子炮，兇狠地說：「不許動！誰敢搶打死誰！」

　　幾位嫉妒的民夫用木棍戳打那位搶吃了一塊驢肉的民夫。

　　父親吩咐司務長安排分肉，然後再由各排排長分到各班去。在父親的霸道領導下，排長班長名存實亡，今日分肉，才發揮功能。那十二個持槍民夫，大小都是幹部，要他們參加分肉，必須撤銷防線，而饑民們又在向前移動。

　　父親動腦，智謀產生。他命令民夫們往驢肉鍋裡倒了幾桶冷水，降低驢肉溫度，然後讓司務長把驢肉分成大約相等的四份。司務長很會照顧領導，為父親和指導員留出了最好的肉，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份。

　　父親命令持槍民夫對空各鳴一槍，嚇得那群饑民又退了三五十步，然後一聲令下，那十二個民夫便跑到鍋旁，卸下刺刀，快速切肉，民夫們都睜圓眼睛，盯著刺刀和驢肉，他們都生怕驢肉分割不均勻，又盼望著分割不均勻。父親看穿了民夫們的心思，大聲說：「不要在乎大小，吃點填填肚子就行了，吃不飽湯灌縫。」他的話剛完，民夫們便呼拉拉擠成幾團，一片呼哧聲夾雜著罵聲。然後，都站起來，低著頭，雙手捧著肉，生怕別人奪去似的，一個勁兒往嘴裡塞。他們的腮鼓起來，有的鼓左邊，有的鼓右邊，有的兩邊都鼓。二百張嘴巴一齊咀嚼，匯合成一股很響的、黏黏糊糊的響聲，這聲音使父親感到厭惡。他的眼前浮動著小母驢那生動活潑的可愛形象。他用半扇葫蘆瓢盛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驢肉湯，送到指導員嘴邊。指導員還昏迷著，但他的嘴卻被驢肉湯甦醒了。父親端著瓢，看到肉湯激烈地灌進指導員的咽喉，一瓢湯灌進，指導員睜開了眼睛，父親招呼司務長：快把肉拿過來！司務長捧著肉跑過來，父親說：「你喂給他吃吧。」司務長說：「連長，您不吃嗎？」父親揮揮手，說：「我不吃！」

　　他一人擔當阻攔饑民的重擔。女領袖確實淌癟了，圓月般的腫臉變得很長很長，嘴唇也縮了上去，齜出了黑色的破碎牙齒。他儘量不去看她，但她具有強大的吸引力，誘惑他看，每看必厭惡，必胃腸翻騰。他吐出了一些很苦的胃液。他高舉匣槍，對著饑民頭上一尺處射擊兩次，把逼近的饑民又轟了回去。在他身後，猶如風捲殘雲一般，民夫們吃光了驢肉，啃光了驢骨頭，吸乾了骨髓，喝光了煮驢湯。民夫們倦倦地打著水嗝，有一位十八歲左右的夫子在哭泣，原因是別人搶吃了他的一部分驢肉。

　　司務長用一把乾淨的白茅草裹著一塊驢肉，悄悄地對父親說：「連長，這是你的。」

　　父親看到，那塊肉足有四個拳頭大，比一般民夫所得要多出一倍，於是他從又一個側面瞭解了當官的好處。

　　他說：「我不吃，你把它好好拿著，路上有用。」

　　指導員恢復了精神，站起來，對父親說：「余連長，下令前進吧！」

　　父親說：「夥計們，咱們驢也吃了，人也殺了。殺驢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殺人又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咱要是送不到軍糧，那就連王八蛋都不如！走吧，好漢吃驢肉，孬種吃鞭子！」

　　民夫們套驢架車，動作十分迅速。父親找了一把斧子，剁下了連結在驢皮上那條驢尾巴，薅一些細草擦乾淨尾巴上的血跡，攥在手中，來回揮動，揮出一溜風響。

　　車隊開拔時，已是日過中午兩竿子，日光淺淡了許多，白光變成金黃光。毛驢屁股被打，夾著尾巴跑，木輪小車被拉著跑。車軲轆發出吱悠吱悠的響聲。近百輛木輪車齊聲吱悠，尖鋭中透出雄壯，對神經有刺激，對革命有貢獻，有一輛陳列在淮海戰役紀念館裡。車隊沿著生草的街道，匆匆穿過村莊，把饑民和驢皮拋在後邊。

　　父親沒了坐騎，不得不徒步趕路。指導員堅持不坐小車，與父親並肩而行，驢前田驢後劉尾隨在後，威風大減。

　　車隊出了村莊，便踏上了艱難征途。狹窄的道路早被車輪和馬蹄踩翻，早晨結了層冰，中午融成稀泥，驢蹄打滑，車輪扭動，推車人扭秧歌。父親跑前跑後，揮動驢尾巴打人脊樑，一邊打一邊罵，他的脾氣變得很壞。

　　就這樣跌跌撞撞前進了兩個小時，估計趕了十幾里路程，冬日天短，太陽已進入滑坡階段，金黃色也漸漸被血紅色代替，又趕了半點鐘，民夫連人困驢乏，全部汗水流盡，無可奈何黃昏降臨了。車隊前進速度大減緩，驢屁股儘管連遭打擊，但驢們已被打疲了。它們低著頭，伸著脖子，肚皮和四肢上沾滿污泥，連最愉快的驢也愁眉苦臉。

　　父親一下午不停地揮動驢尾巴，胳膊腫脹，但精神頭兒還有，於是他想起了指導員送給的那片白色藥片，一定是它發揮了作用。太陽很大，掛在了黑色的林梢上了，它已停散熱量，大地放出冷氣，汗溻過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背上，父親打了一個寒噤。戰場上的火光在南邊閃爍，燃燒他，焦躁他，他叫著：「不許停頓，快趕，只剩下二十里路了！」叫著，罵著，隊伍的前進速度照樣如僵蛇過路。怒從心頭生，他舞著驢尾，逢人打人，逢驢打驢，呱唧呱唧的皮肉聲中，夾雜著民夫的哀號。

　　終於，反抗開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子脊粱上挨了父親的驢尾之後，便猛地摔掉了車把子，直起腰來，伸手抓住了驢尾巴。他的雙眼噴吐著仇恨的光芒，臉龐痛苦地扭曲著。

　　父親說：「你要幹什麼？」

　　中年夫子道：「豆官，你當了豆大一個官，就這麼霸橫，都是爹娘生的皮肉，你打一遍也罷了，不能翻來覆去打！」

　　父親說：「為了送軍糧，挨點打算什麼？」

　　那夫子一把扯過驢尾，在手裡調換一下，掄圓了，抽了父親的臉一響。

　　父親忍痛不住，手自動捂臉，嘴自動出聲：「哎喲」一聲後，說：「還真痛！」

　　父親奪回驢尾，別在腰裡，大聲說：「弟兄們，我錯了，我不打你們了。大家說怎麼辦？剩下二十里路，要麼我們咬咬牙熬到，完成任務，吃米吃肉，要麼在這裡等死。」

　　指導員拼著命滾下車子，鼓動著民夫。

　　沉沉暮氣中，民夫們都鐵青了臉。

　　父親從司務長那裡要來了自己那份驢肉，高舉著，說：「這是我那份肉，大夥兒每人吃一小口。」

　　驢肉在人手上傳遞著，傳到盡頭，還剩下驢糞蛋兒那麼大一塊，父親很感動，把那塊肉給了那位中午分肉時吃了虧的小夥子。

　　指導員堅決不坐車子，拄著棍子，與父親並肩行走。民夫們鼓起了最後的力氣，推著車子，幫毛驢拉車子，向著火光前進。

　　天越走越黑，路卻漸漸變硬。半夜時分，不遠處的天一片紅光，照耀著地面和隊伍。爆炸聲不斷傳來，夜空中有飛機的轟鳴，道路兩邊的田野裡，影影綽綽有人影活動，指導員興奮地說：「同志們，努力啊！」

　　民夫們沒人吭氣，跟著感覺走。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大村莊，看到了村莊裡閃爍光明的風雨燈。

　　民夫連到達村頭路口，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喝問：「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指導員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回答：「我們是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為解放軍送軍糧來了。」

　　崗哨撳亮一支手電筒，一道光柱掃過來。

　　崗哨問：「你們應該把軍糧送到儲運站呀。」

　　指導員問：「這不是賈家屯嗎？」

　　崗哨說：「你們早過了賈家屯啦，往回走吧！」

　　父親大怒，罵道：「混蛋，我們快累死了，你還讓我們推回去。」

　　崗哨說：「你這老鄉，怎麼張口罵人呢？」

　　父親說：「罵你怎麼啦，我還要揍你呢！我們千里迢迢從山東把糧食推來，你敢讓我推回去！」

　　父親抽出驢尾巴就要往前衝，幾個崗哨嘩啦啦推上子彈，厲聲喊：「站住，再走就開槍啦！」

　　指導員一把拉住父親，低聲說：「不要胡鬧！」

　　這時，幾個騎馬的人從村子中跑來，馬蹄得得，說明村裡街道平坦而堅硬。一個騎馬人問道：「怎麼回事？」

　　崗哨向騎馬的人匯報：「報告首長，有一個從山東來的民夫連，走過了軍糧儲運站。」

　　幾個騎馬的人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父親和指導員面前，問道：「誰是領導？」

　　指導員跨上去，一個立正，說：「報告首長，我是渤海民工團第三連指導員！」

　　首長問：「車上運了什麼糧食？」

　　指導員說：「六萬斤小米，顆粒無損！」

　　首長說：「好啊！山東人民好樣的！劉參謀，你回去找一個嚮導，把他們帶到軍糧儲運站去。」

　　首長握了握指導員的手。

　　父親憤怒地說：「你這首長不夠意思，我們一路拚命，餓得半死也沒動一粒軍糧，都說見瞭解放軍吃頓飽飯，可你連口水也不讓我們喝就要趕我們走！」

　　首長怔了怔，問：「你們還沒吃飯？」

　　父親說：「我們三天沒吃飯啦！」

　　首長道：「劉參謀，帶民夫同志們到村裡去，趕快讓炊事班搞飯吃！」

　　父親說：「這才像個首長樣子！」

　　那首長笑著說：「小夥子，你好大的膽子！」

　　父親說：「不是我吹牛，首長，十四歲時我就打死過日本鬼子一個少將。」

　　指導員說：「豆官，不要放肆！」

　　那首長說：「喲，不簡單！劉參謀，帶他們進村！小夥子，明天我找你問話。」

　　首長跨上馬，向火光閃爍的地方馳去。

野人．一

　　又一個凌晨，札幌海面上的大團濃霧緩慢向陸地移動。它們首先灌滿了林木繁茂的山谷，然後蓬勃上升，包圍了山峰與峰上叢生的灌木。黑岩壁上那道跌跌撞撞注入谷底的清泉，在霧裡放出清脆神秘的音響。爺爺趴在山半腰他棲身的山洞裡，警惕地諦聽著清泉的聲響，山下村莊裡雄雞報曉的聲音和海上浪潮的低沉轟鳴。

　　我經常想，總有一天，我會懷揣著一大把靠我自己勞動掙來的、變成了世界性堅挺貨幣的人民幣，坐上一艘船，沿著日本人當年押運中國勞工的航線，到達北海道，按著爺爺在數百次談話中描繪出來的路線，在一個面對大海的山上，找到爺爺棲身十幾年的那個山洞。

　　霧漲到洞口，和野蠻的灌木、繁複的藤葛混在一起，遮住了爺爺的視線。山洞裡濕漉漉的，洞壁上覆著銅色的苔蘚，幾塊堅實棱上，沾著一些柔軟的獸毛，狐狸的味道從石壁上散發出來，向他提醒著他佔據著狐狸巢穴的壯舉或是暴行。此時的爺爺，已忘記了他逃入山中的時間。我無法知道一個在深山老林裡像狼一樣生活了十四年的人對於時間的感受和看法。他或許覺得十年如一天那樣短暫，或許覺得一天如十年那樣漫長。他舌頭僵硬，但一個個清晰的音節，在他的思想和耳朵裡響起：好大的霧！日本的霧！於是，一九三九年古曆八月十四日，他率領著他的隊伍和他的兒子去墨水河大橋伏擊日本汽車隊的全部過程便栩栩如生地浮現出來，那也是一個大霧瀰漫的早晨。

　　無邊無際的紅高粱從濃霧中升起來，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鳴變成了汽車引擎的轟鳴，清泉注在石上的脆響變成了豆官撒歡的笑聲，山谷中野獸的腳步聲變成了他和隊員們沉重的呼吸。霧沉甸甸的，好像流動的液體，好像鹽水口子村劉小二搖出來的棉花糖，伸手就可掬起一捧，舉手就可撕下一塊。花官吃棉花糖，棉花糖沾在她的嘴上，像白鬍子，她被日本鬼子挑了……一陣巨痛使他蜷起四肢。他齜出牙齒，喉嚨裡滾出一團團咆哮，這不是人的聲音，當然也不是狼的聲音；這是我爺爺在狐狸洞發出的聲音。子彈橫飛，高粱的頭顱紛紛落地，槍彈拖著長尾巴在霧裡飛行，在狐狸洞裡飛行，映照得石壁通亮，如同燒熟的鋼鐵，溜圓的清亮水珠在鋼鐵上滾動，鼻子裡嗅到蒸汽的味道。石棱上掛著一綹綹淺黃色的狐狸毛。河水被子彈燙得啾啾鳴叫，宛若鳥的叫聲。紅毛的畫眉，綠毛的百靈。白鱔魚在碧綠的墨水河裡翻了肚皮。黑皮糙肉的大狗魚在山谷的清泉中打撲楞，水聲格外響亮。豆官哆嗦著小爪子舉起了勃郎寧手槍。射擊！黑油油鋼盔像鱉蓋。噠噠噠！你這個東洋鬼子！

　　我無法見到爺爺趴在山洞裡思念故鄉的情景，但我牢記著他帶回祖國的習慣：無論在多麼舒服的床上，他都趴著──屈著雙腿，雙臂交叉，支住下巴──睡覺，好像一頭百倍警惕的野獸。我們搞不清楚他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清醒，只要我睜開眼，總是先看到他那雙綠光閃閃的眼睛。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裡的姿勢和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身體保持原狀──骨骼保持原狀──肌肉卻緊張地抽搐著，血液充斥到毛細血管裡，力量在積蓄，彷彿繃緊的弓弦。瘦而狹長的臉上，鼻子堅硬如鐵，雙眼猶如炭火，頭上鐵色的亂髮，好像一把刮刺刺的野火。

　　霧在膨脹中變得淺薄，透明，輕飄，交叉舞動的白絲帶中，出現了灌木的枝條，藤葛的蔓蘿，森林的頂梢。村莊的呆板面孔和海的灰藍色牙齒。經常有高粱的火紅色臉龐在霧裡閃現，隨著霧的越來越稀薄，高粱臉龐出現的頻率減緩。日本國猙獰的河山冷酷地充塞著霧的間隙，也擠壓著爺爺夢幻中的故鄉景物。後來，霧通通退縮到山谷間林木裡，一個碩大無比、紅光閃閃的大海出現在爺爺眼前，灰藍色的海浪懶洋洋地舔舐著褐色的沙灘，一團血紅的火，正在海的深處燃燒著。爺爺記不清楚，也無法記清楚看到過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陽從海中躍起來的情景，那一團血紅，燙得他渾身顫慄，希望之火在心裡熊熊燃燒，無邊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齊的方陣，莖是兒女的筆挺的身軀，葉是揮舞的手臂，是光彩奪目的馬刀，日本的海洋變成了高粱的海洋，海洋的波動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漓漓的潮流，是高粱們的血。

　　根據日本北海道地區札幌市的檔案材料記載：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上午，札幌所屬清田畋村農婦順河貞子去山谷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污……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幫我蒐集並譯成中文的，資料中所謂「野人」即指我的爺爺，引用這段資料的目的是為了說明爺爺敘述中一個重要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爺爺一九四三年中秋節被抓了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現在被我描繪著的這一天除了凌晨一場大霧使他更方便、更洶湧地回憶起故國的過去那些屬於他的也屬於他的親人們的火熱生活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中午發生的事情另當別論。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霧散了，太陽在海與山林的上方高掛著。幾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緩緩地漂著，遠看似靜止不動。海灘上晾曬著一片片褐色的海帶。捕撈海帶的日本漁民在淺灘上蠕動，好像一隻只土色的大甲蟲。自從那位白鬍子老漁民坑了他們後，爺爺對日本人，不論面相兇殘還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滿了仇恨，所以，夜裡下山偷起海帶和乾魚來，他再也不產生那種一錢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漁民晾在海邊的漁網剪得粉碎。

　　陽光強烈了，山谷林間的薄霧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樹木，紅與黃的大葉夾雜在青翠的松與柏之間，宛若一簇簇燃燒的火苗。紅與綠的濃色裡有一柱柱的潔白，那是樺樹的干。又一個美麗的秋天悄然降臨，秋天過後是嚴冬，北海道嚴酷的冬季，促使爺爺像熊一樣冬眠，一般來說，當標誌著秋色的紫色達子花漫山開遍時，也是爺爺一年中最胖的季節。今年的冬天前景美好，前景美好的主要理由是，三天前他佔據了這個向陽、背風、隱蔽、安全的山洞。下一步就是儲存越冬的食物，他計劃用十個黑夜，背上來二十捆半乾半濕的海帶，如果運氣好，還可能偷到一些乾魚、土豆，那道清泉距洞口不遠，攀藤附葛即可過去，不必擔心在雪地上留痕跡。一切都證明，幸福的冬天因為山洞而來。這是個幸福的日子，爺爺心情很好，他當然不知道這一天全中國都在興奮中顫抖，他感到前景美好的時候，他的兒子──我的父親，騎著一匹騾馬，穿著新軍裝，大背著馬步槍，跟隨著部隊，集結在東皇城根的槐樹下，等待著騎馬從天安門前馳過那一大大露臉的時刻。

　　陽光透過枝葉，一條條射進洞口，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黑如鐵，彎曲如鷹爪，手背上層生著發亮的鱗片，指甲殘缺不全。他的手背上有刺刺癢癢的熱感，這是陽光照射產生的效應。爺爺微微有了些睡意，便閉合了雙眼，朦朦朧朧中，忽聽到遙遠的地方炮聲隆隆，金光與紅光交相輝映，成千匹駿馬連綴成一匹織錦，潮水一般，從他腦子裡湧過去。爺爺的幻覺與開國的隆重典禮產生的密切聯繫，為爺爺的形象增添光彩，反正有心靈感應、特異功能這一類法寶來解釋一切不能解釋的問題。

　　多年的山林生活，逼得爺爺聽覺和嗅覺格外發達，這不是特異功能，更不是吹牛皮，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事實勝於雄辯，謊言掩蓋不住事實，爺爺在報告會上常說這套話。他在洞裡豎起耳朵，捕捉洞外的細微聲響，藤蘿在微微顫抖，不是風，爺爺知道風的形狀和風的性格，他能嗅出幾十種風的味道。他看著顫抖的藤蘿聞到了狐狸的味道，報復終於來了，自從把四隻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刀一個砍死並摔出洞外那一刻開始，爺爺就開始等待著狐狸的報復。他不怕，他感到很興奮，退出人的世界後，野獸就是伴侶和對手，狼，熊，狐狸。他熟悉它們，它們也熟悉他。經過那一場殊死搏鬥，熊與他達成了相逢繞道走，互相齜牙咆哮半是示威半是問候但互不侵犯的君子協定。狼怕我爺爺，狼不是對手，狼在比它更兇殘的動物面前簡直不如喪家狗。與狼和熊比較，狐狸是狡猾陰險的小人，它們只能對野兔和農舍裡的雞施威風。他把兩件至寶──菜刀與剪刀，攥在左右手裡，臊狐的異臭與藤蘿的抖索愈來愈劇烈，它在攀著藤蘿上行。爺爺一直認為這次進攻會發生在深夜裡，狐狸的機敏活躍從來都是與漆黑的夜晚聯繫在一起的，光天化日之下發動收復失地、報殺子仇的戰鬥大出爺爺意料之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比這種情況危急十倍的局面他應付過很多，所以他鎮靜自若。與往昔那些蟄伏的白晝比較，這個上午將會充實、充滿趣味。共和國的威武馬隊正在海的對面接受那位高大英挺、嗓音高亢的領袖檢閲，數十萬人臉上掛著熱淚。

　　那隻火紅的老狐狸用四個爪子抱住那根粗大的籐條，攀援到與爺爺隱身的洞口平齊的高度。狐狸的臉上帶著狡猾的微笑，強烈的陽光使它眯著一隻眼睛，它的眼圈黑黑，眼瞼上生著茂密的金色睫毛。這是只母狐，爺爺看到它因為失去哺乳對象腫脹起來的兩排黑色乳房。肥大的紅狐狸附著在紫色的藤蘿上，嫵媚地晃動著粗大的尾巴，像一隻流裡流氣的大瓜，像一團動搖鋼鐵意志的邪惡的火焰。爺爺攥著刀把子的手突然感到十分疲倦，十指酸麻僵硬。問題根源在於母狐的表情，它應該是齜牙咧嘴一副凶相，而不是搖晃著色迷迷的尾巴眼睛裡流露出甜蜜的微笑，爺爺因此六神無主，手指麻木。籐條距離洞口約有二尺，悠悠晃晃。一團燃燒的火，映照得灌木葉子片片如金箔。爺爺只要一舉手，就能砍斷籐條，使狐狸墜入山谷，但他舉不起手。狐狸魅力無窮，菜刀沉重無比。關於狐狸的傳說湧上爺爺的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的腦袋裏何時積澱了這麼多狐狸的傳說。手邊沒了盒子炮，爺爺的膽量減了一半，在座騎黑馬手持鋼槍的歲月裡，他從來沒有怕過什麼。狐狸在搖動尾巴的同時，還發出嚶嚶的鳴叫，好像一個婦人在哭泣。爺爺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猶豫、軟弱，你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余占鰲嗎？他用力捏緊了腐朽的刀柄，蹲起身子，擺好進攻的架式，等著狐狸蕩過來。他的心臟撲撲地跳動著，一股股冰冷的血上衝腦殼，使他的眼前出現一片冰與水的顏色，他感到兩個太陽穴在針扎一樣痛疼著。狐狸好像看破了他的行動計劃，它還在蕩著，但幅度明顯減小，爺爺必須探出大半截身體才能砍到它。它的臉上表情越來越像一個蕩婦。這種表情，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爺爺覺得，那狐狸隨時都會搖身變成一個遍身縞素的女人。他終於非常迅速地探出身去，一手抓住了那根籐條，另一隻手揮刀對準狐狸的頭顱。

　　狐狸的身體自然地往下滑動，爺爺用力過猛，大半截身體探出洞外，但那紅鏽斑斑的刀，終於砍中了狐狸的頭顱。他正想縮回身體，就聽到頭上一聲呼嘯，一股熱烘烘的臊臭氣息隨著那呼嘯下來，罩住了爺爺的身體。一隻大狐狸騎在了他背上，那四隻爪子緊緊地摟抱著他的雙肋和肚腹，那條粗大的尾巴緊張而興奮地扇忽著，尾上的粗毛使爺爺雙股之間刺癢難捱。與此同時他的脖子上感覺到狐狸嘴裡噴出來的熱氣，他的脖子下意識地縮起來，腿上暴起雞皮疙瘩，很快，頸上爆發了尖利的痛楚，狐狸咬住了他。至此，爺爺才領略日本北海道狐狸的狡猾。

　　想縮回身去是絶對不可能了。即便能勉強掙扎回洞裡，藤上受了輕傷的狐狸就會攀援上升進洞，到時，公狐母狐腹背夾擊，爺爺將是死爺爺。他的腦子以閃電般的速度分析了形勢，只有以死相拚，也許有線生機。公狐的利牙猛力咬進著，爺爺感受到了狐牙與他的頸骨相摩擦的壞滋味。他把身體猛往下一躥，破剪刀與破菜刀同時失落，他兩手抓住籐條，背負著公狐狸，懸在峭壁上。

　　母狐狸額頭上被砍出了一條血口子，流出一串串鮮艷的血珠，這是爺爺躍出洞口那一瞬間看到的情景。他脖子上的血沿著肩膀，熱呼呼地流到肚子和屁股上。狐牙似乎嵌在骨頭縫裡，骨痛勝過肉痛七至八倍，這是他在中國總結出的經驗。活的獸牙比鋼鐵的碎片更厲害，前者製造出的痛苦生氣勃勃，後者製造出的痛苦死氣沉沉。爺爺原想靠這冒死一躍，把公狐狸從背上甩掉，但公狐狸堅硬的四肢粉碎了他的如意打算。它的四肢上彷彿帶著吸盤或是倒刺鈎兒，牢牢地摟住爺爺的肩膀和腰肢，還有它的嘴巴、牙齒，也跟爺爺的頸子融為一體，更加令爺爺狼狽不堪的是：那隻額頭受傷的母狐狸，竟輕傷不下藤蔓，它攀援上升半米，瞅個真切，咬住了爺爺的腳掌。爺爺的腳雖然久經磨練，變得不怕扎不怕刺，但終究是父母生的皮肉，阻不住鋭利的狐牙。爺爺不由自主地哀號起來，痛苦的淚水朦朧了他的雙眼。

　　爺爺劇烈地晃動著身體，狐狸的身體隨著晃動，但它們的牙齒並未鬆開，不但未松，反而愈來愈深地楔進去。爺爺，你鬆手吧！與其這樣活著，還不如撒手利索。但爺爺的雙手死死地攥著籐條。籐條活了這麼長久，還是頭一次承受這麼大的重量，它吱吱扭扭地響著，好像在呻吟。籐條生根在狐狸洞口上方那一片山的漫坡上，那裡紫色花朵怒放，花的毯承接著上邊的樹落下來的黃葉與紅葉。爺爺就是在那裡發現了脆甜多汁的山蘿蔔，在自己的食譜中增添了一道大菜，也是在那裡發現了狐狸踩出來的彎曲小徑，並順藤摸瓜，摸進狐狸窩，摔死了小狐狸。爺爺，如果你早知道會懸在空中受苦，就不會殺死狐狸兒女，搶佔狐狸洞穴了吧？爺爺面孔如鐵，閉口不言。

　　籐條大幅度搖擺，洞上的浮土唰唰下落。艷陽高照，狐狸洞西側那注清泉銀光閃爍，蜿蜒到谷底森林中去，谷外的村莊在海灘上旋轉，海上萬千光輝閃爍的浪花，擁擁擠擠，一刻也不安寧。海的音樂斷斷續續送入爺爺的耳朵，忽而如萬馬奔騰，忽而似輕歌曼舞。他抓緊籐條，死不鬆手。

　　籐條對人和狐狸發出警告：人和狐狸繼續折騰著。它憤怒地斷裂，洞口緩緩地升上去了。爺爺抓住籐條死死不鬆手。懸崖上升，鬱鬱蔥蔥的山谷迎面撲來。林木間清涼的空氣和樹葉腐敗的氣息像一個溫柔的大墊子，托著爺爺的肚腹。長長的紫紅色籐條在空中飛舞著。爺爺看到──感覺到腳下那隻母狐狸已與籐條脫離，它在下降的過程中翻著優美的觔斗，像一團天火。海水洶湧而來，浪花翻捲，猶如馬的鬃毛。

野人．二

　　在下降的過程中，爺爺沒有想到死。他說自從那年在林中上吊繩子連斷三次後，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他預感到在海那邊的高密東北鄉才是最終的歸宿。排除了死亡恐怖，下降成了難得的幸福體驗。身體似乎變得寬而薄，意識扁平透明，心停止跳動，血液停止循環，心窩處微紅、溫暖，像一個火盆。爺爺感覺到風把他和公狐狸剝離開。先剝離開狐狸的四肢，後剝離了嘴巴。狐狸的嘴巴似乎從他脖子上帶走了一些什麼，又好像把一些東西留在了他脖子裡。驟然失去重負，爺爺在空中輕盈地翻捲了三百六十度。這個車輪轉讓他看到了公狐狸的身體和那張尖狹而兇狠的臉。公狐狸毛色青黃，肚皮潔白如雪。爺爺自然會想到這是張好皮子，剝下來可縫一件皮背心。森林的上升突然加快了，寶塔狀的雪松、白皮膚的樺樹、黃葉翩翩如滿樹飛蝶的櫟樹……跳躍著伸展開樹冠。爺爺死死地攥著那根盤旋飛舞的籐條不放。籐條掛住在一棵櫟樹的堅韌但舒曼的枝條上，爺爺掛在樹冠上。他聽到幾根樹枝斷裂了，屁股摔在一根粗大的樹杈上，往上彈起，落下，又彈起，終於穩住。在樹的顫抖裡，他看到兩隻狐狸一先一後摔在樹下厚厚的腐葉裡。兩個柔軟的狐狸竟如兩枚炸彈，把腐土與腐葉砸得訇然四起，林木間兩聲低沉的濁響，激勵得樹葉嚓嚓作響，成熟的樹葉則紛紛下落，落在同類的屍體上，落在狐狸的屍體上。爺爺低頭看到被紅葉和黃葉掩埋得五彩繽紛的狐狸，突然感到胸膛裡熱辣辣，口腔裡甜蜜蜜，腦袋裏紅旗漫卷，眼前燦爛輝煌，周身沒有一處是痛苦的。他心中充滿了對這兩隻狐狸的美好感情。狐狸下落與紅葉黃葉流暢優美的下落過程在他腦海裡周而複始地循環著，我毫不客氣地說：爺爺，你昏過去了。

　　爺爺被鳥的鳴叫聲喚醒。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曬著他部分皮膚，太陽從樹枝樹葉的間隙裡射下來一道道燦爛的金光。有幾隻淺綠色的松鼠在樹上靈巧地跳躍著，它們不時咬開一顆櫟樹的果實，讓白色的果仁散出微微如絲的苦香味兒。爺爺開始體會身體各部位的情況，內臟正常，雙腿正常，腳在痛，有凝結的黑血和翻開的皮肉，被母狐咬的。頸痛，被公狐咬的。雙臂不知所在，尋找，他們高舉著，手抓著那根救命的籐條。根據經驗。爺爺知道他們脫了臼。他站起來，頭有些暈，不望樹下。用牙齒咬開握住籐條的手指，借助腿和樹，使胳膊回位，他聽到骨頭的咯崩聲，感覺到汗水從毛孔裡滲出來。鄰近的樹上，有一隻啄木鳥在篤篤地啄樹，他立刻又感到脖子痛苦。啄木鳥的尖嘴似乎在啄著他的一根白色的神經。森林裡的鳥聲壓不住海的濤聲，他知道海近了。一低頭便暈，這是下樹的最大困難，但不下樹無疑於自殺，他的肚腸絞緊，喉嚨乾渴。他操縱著不靈敏的胳膊下樹，腿與腹發出最大的能力，貼著樹皮，吸著樹皮，儘管如此，他還是仰面朝天跌在樹下，腐爛的樹葉保護著他。由於高度太小，絶對沒有炸彈效應。酸與香與臭混合的氣息從身下泛起，注滿了嗅覺。他爬起來，聽著水聲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那道泉水隱沒在腐葉裡，腳下有涼氣上升，水從腳窩裡滲出，他趴下，用手扒開腐葉，在水聲最響的地方腐葉層層，像餅一樣，水初盈出來時有些混濁，他稍等一下，水清了，低頭便喝，清涼的泉水透徹胸腹，到後來才嘗到了腐味。我想起他在墨水河裡喝那游動著蝌蚪的熱髒水的歷史。喝滿了肚子，他感覺舒服了些，有了精神，被水充斥的胃暫時不餓。他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傷口，爛糊糊沒有形狀。回憶方纔剝離時，那刺痛的是狐狸折斷的牙齒，咬著牙伸進一個指頭去摳，果然摳出了兩顆折斷的狐狸牙。血又冒出來，不多，就讓它流一會兒，沖洗出毒素。爺爺屏心靜氣，排除雜念，從森林中萬千氣味的洪流裡，辨別出「紅葉金針草」的獨特辛辣味兒，循著味兒去，在一株大松樹的背後，找到了它。這種草藥，我翻遍圖文並茂的中草藥詞典也沒找到，爺爺采了草，用嘴咀嚼成糊狀，糊到傷口上，頸上的，腳上的。為了治療頭暈，他又找來紫莖薄荷，撕下葉片，揉得出汁兒，帖到太陽穴上。傷口不痛了。他在橡樹下吃了幾簇無毒的蘑菇，又吃了幾把甜甜的山韭，運氣很好，又找到一株野葡萄，放開肚皮吃了個飽，然後拉屎撒尿，爺爺又變成了精力旺盛的山妖。

　　他到櫟樹下看狐狸，狐狸的周圍已經飛來飛去很多綠頭蒼蠅。他一向怕蒼蠅，便躲開了。這時候，松樹上流出的油脂散發著香味，熊在樹洞裡打嗑睡，狼在岩縫裡養精蓄鋭，爺爺本該回他的山洞，但他被海浪那懶洋洋的嘩嘩聲吸引，竟破壞了自己晝伏夜出的生活規律，大著膽兒──他未感覺到怕──向著海浪的聲音走去。

　　海的聲音很近，海的距離有些遠。爺爺穿越了這條與山谷同樣狹長的樹林，翻上了一道平緩的山樑。樹木漸漸稀疏起來，林中有很多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他很熟悉這道山粱，但以往見它是在黑夜，這次見它是在白晝，不但顏色有異，而且氣味不同。林間有些開闢出來的土地，種植著枯瘦的玉米和綠豆，爺爺蹲在田壟裡吃了一些青嫩的綠豆角兒，感到舌頭沙澀。他態度安詳，不慌不忙，像一個無憂無慮的農民。這種精神狀態在他十四年的山林生活中只出現過幾次，這算一次，用鋁壺在海汊子裡熬出咸鹽是一次，吃土豆撐得半死是一次，每一次都有特殊情況，都有紀念意義。

　　吃過綠豆後，他又往前走了幾百米，站在了山樑的頂端上，看到了吸引著他的藍色與灰色交錯橫流的海與山樑下那個小小的村莊。海邊上靜悄悄的，有一個看去很老的人在翻曬海帶，村子裡不安靜，有牛的叫聲。他第一次在亮光光的太陽下接近村子，看清了日本農村的大概模樣，除了房屋的樣式有些古怪外，其他的如氣味、情緒與高密東北鄉的農村相似。一隻肯定是病弱的狗那怪異的嗥叫提醒他不可繼續冒進，只要在白天被發現，要逃脫性命十分困難。他在一條荊條後隱蔽起來，觀察了一會兒村莊和海洋的情況，感到有些無聊，便懶洋洋往回走。他想起了丟在山谷中的菜刀和剪刀，十分恐慌，如果沒有了這兩件寶貝，日子會非常難過。他的腳步加快了。

　　在山樑上，他看到了一塊玉米田，玉米的秸稈晃動，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聲響很近，他急忙蹲下身，隱藏在樹後。玉米田約有五畝左右，玉米長得不好，一穗穗棒子短而細小，看來既缺肥又缺水。他在孩童時代，聽村裡老人講述過關東的熊瞎子掰棒子的故事。他嗅到了久遠的燃燒艾蒿的香氣，蚊蟲在艾煙外嗡嗡叫，蟈蟈在梨樹上細聲細氣地鳴叫，馬在黑暗中吃著麩皮拌穀草，獵頭鷹在墓地的柏樹上哀鳴，深厚的黑夜被露水打得精濕。她在玉米田裡咳嗽了一聲。是女人不是熊瞎子，爺爺從夢幻中醒來，他感到興奮和恐懼。

　　人是他最怕的，也是他最思念的。

　　在興奮和恐懼中，他屏住呼吸，集中目力，想看一看玉米田裡的女人。她只輕輕地咳了一聲他就感覺到了她是女人。在集中目力時，他的聽力也自然地集中了，爺爺嗅到了日本女人的味道。

　　那個女人終於從玉米地裡露出了身體。她面色灰黃，生著兩隻大而黯淡的單眼皮眼睛，一隻瘦瘦的鼻子和一張小巧的嘴巴。爺爺對她連一絲惡感也沒有。她摘下破頭巾，露出頭上黃褐色的亂髮。她是個饑餓的女人，與中國的饑餓女人一模一樣。爺爺心中的恐懼竟被一種不合時宜的憐憫情緒偷偷替換著。她把盛著玉米的筐子放在地邊上，用頭巾擦著臉上的汗水。她的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她穿著一件肥大的褂子，黃不拉嘰的顏色。這件褂子激起爺爺心中的邪惡。秋風稀薄，啄木鳥單調的啄木聲在樹林裡響，海在背後喘息著。爺爺聽到她用低啞的嗓子嘟噥著什麼。像大多數日本女人一樣，她的脖子和胸膛很白。她肆無忌憚地解開衣鈕搧風，被爺爺看了個仔細。爺爺從她那兩隻脹鼓鼓的乳上，知道這是個奶著孩子的女人。豆官吊在奶奶的乳房上胡鬧，奶奶拍打著他的光屁股蛋兒。瘦小結實的豆官筆挺在他那匹騾馬背上，鬆鬆地挽著繮繩從天安門前跑過，馬蹄得得，堅硬的石板大道上，響著蹄鐵。他與同伴們一起高呼著口號，口號響徹天地。他總是想歪頭去看城樓上的人，但嚴格的紀律不允許回頭，他只能用眼睛的餘光去斜視大紅宮燈下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沒有理由躲躲閃閃，在一個荒涼的、沒有人跡的山樑上。女人的小解很隨便。她的全過程對準爺爺進行。爺爺感到血潮澎湃，傷口處一鼓一脹地疼痛，他彎著腰站起來，不顧胳膊碰響樹的枝條。

　　那女人散漫無神的目光突然定住，爺爺看到她的嘴大張著，似乎有驚恐的叫聲從她的嘴裡發出來。爺爺歪歪扭扭、但是速度極快地對著那女人撲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怎麼樣的駭人。

　　不久之後，爺爺在山谷裡一汪清水邊，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那時他才明白，日本女人為什麼會像稀泥巴一樣，軟攤在玉米田頭。

　　爺爺把她擺正。她的身體軟綿綿的任憑擺佈。他撕開她的上衣，看到她的心在乳下卜卜地跳動著。女人很瘦，身上黏膩膩的都是汗水與污垢。

　　爺爺撕扯著她，一串串骯髒的復仇的語言在耳朵裡轟響著：日本、小日本、東洋小鬼子，你們姦殺了我的女人，挑了我閨女，抓了我的勞工，打散了我的隊伍，作踐了我的鄉親，燒了我們的房屋，我與你們是血海般的深仇，哈哈，今天，你們的女人也落在我的手裡了！

　　仇恨使他眼睛血紅，牙齒癢癢，邪惡的火燒得他硬如鋼鐵。他扇著那女人的臉蛋，撕擄那女人的頭髮，拉扯她的乳房，擰她的皮肉，她的身體顫抖著，嘴裡發出夢囈般的呻吟。

　　爺爺的聲音繼續在他自己的心裡轟鳴著，現在是淫穢的語言：你怎麼不掙扎？我要奸死你，日死你！一報還一報。你死了？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

　　他撕開她的下衣，糟爛的布順從地破裂，像馬糞紙一樣。爺爺對我說，就在她的下衣破裂的那一瞬間，他軀體裡奔湧著的熱血突然冷卻了，鋼槍一樣堅挺的身子隨即萎縮，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羽毛凌亂。爺爺說他看到了她的紅布褲衩，褲衩上，補著一個令人心酸的黑布補丁。

　　爺爺，像您這樣的鋼鐵漢子怎麼會害怕一個補丁？是不是犯了您那鐵板會的什麼忌諱？

　　我的孫子，爺爺怕的不是補丁！

　　爺爺說，他看到了日本女人的紅布褲衩上黑布補丁，像遭了當頭一棒。日本女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殭屍，二十五年前那片火紅的高粱又一次奔馬般湧到面前，迷亂了他的眼，充斥了他的腦。淒涼高亢的音樂在他的心靈深處響著，一個音節如一記重鎚，打擊著他的心臟，在那片血海裡，在那個火爐裡，在那個神聖的祭壇上，仰天躺著我奶奶如玉如飴的少女身體。同樣是粗蠻地撕開衣服，同樣是顯露出一條紅布褲衩，同樣的紅布褲衩上補綴著同樣的黑布補丁。那一次爺爺並沒有軟弱，黑布補丁作為一個鮮明的標誌，牢牢地帖在他的記憶裡，永不消逝。他的眼淚流在嘴裡，他嘗到了淚水的甘苦混合的味道。

　　爺爺用疲倦至極的手，把日本女人的衣服胡弄了胡弄，她肉體上的青紅傷使他感到了深重的罪孽。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步欲行走。他的腿又酸又麻，脖子上的傷口又熱又脹，咚咚蹦跳，似乎在跳膿。眼前樹木和山峰突然彤紅耀眼，奶奶蜂窩著一個血胸膛從很高的地方，從天上，從白雲裡，緩緩地跌下來，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奶奶的血流光了，身體輕軟，如同一隻美麗的紅色大蝴蝶。他托著她向前走，柔軟的高粱林閃開一條路，路光上射，天光下射，天地合為一體。他站在墨水河高高的大堤上，堤上黃草白花，河裡的水鮮紅如血，凝滯如油，油光似鑒，映著藍天與白雲，鴿子與蒼鷹。爺爺一頭栽倒在日本山樑上的玉米田裡，就像栽倒在故鄉高粱地裡一樣。

　　爺爺並沒和那位日本女人交媾，所以，日本文史資料中所載她後來生出的毛孩與爺爺沒有關係，雖說有一位全身生毛的半日本小叔叔並不是家族的恥辱，甚至是我們的光榮，但必須尊重事實。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