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帳殿夜警
紅樓探秘
再論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秦學」探佚的四個層次
檣木．義忠親王．秦可卿
張友士到底有什麼事
「友士」藥方藏深意
可人曲
園中秋景令
《廣陵懷古》與秦可卿
賈珍何罪
元春為什麼見不得「玉」字
「三春」何解
《紅樓夢》中的皇帝
牙牌令中藏玄機
北靜王的原型
老太妃之謎
蘆雪庵聯詩是雪芹自傳
太虛幻境四仙姑
「枉凝眉」曲究竟說的誰
「三十」與「明月」
妙玉之謎
再探妙玉之謎
雅趣相與析
薛寶琴為何落榜
賈母天平哪邊傾
「金蘭」何指
賈環的皮膚飢渴症
黑眉烏嘴話賈琮
臘油凍佛手·羊角燈
龜大何首烏
紅樓夢煙畫
遠「水」近「紅」
倫敦弘紅記
講述《紅樓夢》的真故事
滿弓射鵠志銳堅
秦可卿之死
賈元春之死
妙玉之死─1
妙玉之死─2

《紅樓解夢》

劉心武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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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畫梁春盡落香塵」，這是《紅樓夢》第五回裡，概括金陵十二釵中排名十二的秦可卿命運《好事終》曲的頭一句。

　　秦可卿到《紅樓夢》第十三回就死掉了。現在我們看到的各種版本裡，按情節描述，她似乎都死於疾病。但在第五回裡，關於她的冊頁裡，「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很明顯，在作者原來的構思裡，她其實是上吊而死的。《好事終》曲的頭一句，是把「高樓大廈內美人自縊」這個畫面詩化了。我很早就對這個《好事終》曲疑竇叢生。對於賈府也好，對於秦可卿也好，究竟有什麼「好事」沒能成功竟至於「終了」？「畫梁」、「春盡」、「香塵」這些意象中究竟蘊含著些什麼玄機？作者為什麼後來要刪改關於秦可卿的文字？

　　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到如今，我順著以上線索作了一番探究，到目前已積累了十年成果。我訴諸的文字，不僅有學術論文，也有學術隨筆，更有別開生面的探佚小說。這本書就是這些成果的一次展現。

　　《紅樓夢》研究早已形成一門特殊的學問，世稱「紅學」。「紅學」早有許多分支：首先是研究其思想內涵和藝術成就的一大支，包括人物論，然後有關於其作者與家世的研究，構成了「曹學」；再有版本學，有研究傳世抄本裡多以脂硯齋署名批語的「脂學」，有研究其中大觀園的「園學」，研究其中詩詞歌賦當然也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分支，就連研究其中節慶風俗、器物服飾、烹調茶食也構成了耀眼的分支。我的研究，因為是從探究秦可卿之謎入手，十年前就有人戲稱我搞的是「秦學」，原來我聽了挺不好意思的，現在我要坦率地告訴讀者，積十年研究，我的心得已自成體系，把這一體系概括為「紅學」研究的一個新分支，命名為「秦學」，不但是未為不可，而且完全當得起了！謙虛固然是美德，但眼下中國更應提倡的是創新的勇氣，而創新，首先是要開創新的思路！

　　我的「秦學」研究，一步步地突破。有人說「紅學」研究難在「話已說盡」，我卻以為難在突破舊框框，突破舊框框就必須善察能悟。在這本書裡，讀者可以發現，至少以下這些察覺憬悟，是百多年來「紅學」研究中前人未及道出的：

　　秦可卿的出身，按作者原來設計，不但未必寒微，她實際是有著「義忠親王老千歲」家族的血統；

　　秦可卿遺言讖語「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中的「三春」不是指人，而是指三個春天；

　　太虛幻境四仙姑的名稱，不是隨便那麼一取，而是影射在寶玉一生中至關重要的四位女性；

　　蘆雪庵聯詩，其實是曹雪芹為家族和自己寫下的傳記；

　　──

　　我的研究，得到「紅學」前輩大師周汝昌先生的熱情鼓勵與細心指點。我們完全是君子之交。到目前為止，我只到他家拜訪過一次，另在一些公眾場合大約見過三四次。我們的主要交流方式是通信，以及在文章裡呼應、切磋。周先生看到我一些文章，會主動給我寫信。他一眼視力為０，另一眼視力僅０．１，寫下的字每個有蠶豆甚至核桃那麼大，往往互相重疊，常常落款為「盲友」，每當展讀，我都感動莫名。他有時還口占一絕贈我。這本書裡引錄了周先生一些文章、書信，為了使讀者能夠知道他是為了我哪篇文章而寫來的，所以被當作我的文章的附錄印在後面。其實他的這些文章和信件都有極其珍貴的獨立學術價值，相信將來周先生出全集時會悉數收入，這本書對這些文字的排入方式實為不恭，懇盼周先生和讀者見諒！

　　這雖然是一本「紅學」著作，但因為我本來是個寫小說和隨筆的，所以，自信我的筆觸讓讀者讀來絕不會感覺枯燥。我把最新的一篇《帳殿夜警》排在最前面，筆法像小說，但所據資料都很嚴謹，內容很學術，通體可以說是文史大隨筆；讀完這篇，一般讀者可以馬上去讀書中最後的三篇探佚小說，閱讀它們應該是很過癮的。其餘文章，則可以慢慢地挑著讀。我希望這本書也能成為一般讀者消遣、消閒、怡情悅性的讀物。

　　當然希望而且殷殷地等候著批評指正。「紅學」研究是公眾共享的文化空間，無論是機構還是個人，誰能壟斷這個話語空間呢？推動「紅學」發展的方式之一，就是進一步加強這個話語空間的共享性。共享的方式，可以是嚶嚶求友，更可以是切磋爭鳴。我的「秦學」研究之所以能發展到今天，也是一些飽學之士對我駁詰與我爭鳴給了我很大的推動力，比如陳詔先生。我希望這本書也能有所反響，引出讀者的討論。

　　劉心武

　　二○○三年二月十八日溫榆齋

帳殿夜警

　　１

　　康熙四十七年（一七○八年）深秋，北方已然草木凋零，江南山水卻還沒有卸去彩裝，表面上生活如常，但茶樓酒肆裡，漸有流言令人驚駭，從貼耳細語，到叩案嘁喳，很快地，這動向就被皇帝的耳目獲悉。

　　康熙在江南最大的耳目，就是江寧織造曹寅。那一年他五十一歲，給皇帝當差之餘，他弄文學、玩藏書，當時他校刊了自己喜愛的閒書《楝亭五種》及《楝亭十二種》不久，其中有一卷是《糖霜譜》，專講精緻甜食中一個小類別的製作工藝，可見他的閒情逸致有多麼豐富細膩，生活狀態是多麼優裕高雅。但當他搜集到那流言時，真是如雷灌頂，心亂如麻，他還沒來得及向皇上匯報，邸報就到，邸報的內容，竟證實了流言不誣，於是他趕忙寫下奏折，其中說：「臣於本月二十二日得邸報，聞十八阿哥薨逝，續又聞異常之變。臣身系家奴，即宜星馳北赴，誠恐動駭耳目，反致不便。二十三日以來，民間稍稍聞之，皆緞布兩行腳力上下之故。將軍、總督嚴禁盜賊。目下江南太平無事。米價已賤。」這奏折寫得既情真意切，又很技巧──把流言出現的時間列在官方內部通報之後，查明流言的來源是流動於南北的為商行運輸綢緞與布匹的腳力，同時表示已注意在此關鍵時刻「嚴防盜賊」，更以「江南太平」與「米價已賤」安慰聖上。

　　２

　　邸報裡所說的十八阿哥，是當時康熙已有的二十個序齒兒子之一，薨逝時才八歲。康熙雖然兒子這麼多，但他的父愛綿厚無邊，對這個愛嬪王氏所生的十八阿哥，那時尤為寵愛，那一年循例的木蘭秋獮，他不僅讓眾多已是青年或少年的王子隨行，還特別把十八阿哥帶在身邊，北方的秋天晝夜溫差很大，這樣的武裝旅行對一個八歲的兒童來說並不適宜，果然，半路上十八阿哥就發了病，以今天的眼光，那病症大概是腮腺炎，並非絕症，但那時的太醫們竟不能救治，康熙摟著愛子，殷殷禱祝，甚至說寧願犧牲自己的健康，來換取十八阿哥的生命，高燒的十八阿哥在八月底一度病情好轉，康熙欣喜若狂，但好景只是一閃，到九月初二早晨，十八阿哥撒手人寰，康熙悲痛欲絕。

　　如果單是十八阿哥薨逝，民間緞布商行的腳力也許沒有多大散佈其消息的興致，但隨之發生的，即曹寅在奏折中所不能明書只能暗喻的「異常之變」，那才是朝野不能不關注的，緞布商行腳力從北京回到江南一路上所散佈的流言，就是這個「異常之變」。

　　怎麼個異常之變？

　　退回三十三年，康熙十四年底（按公曆已是一六七六年），康熙立嫡子（若論大排行則是二阿哥）胤礽為皇太子，當時胤礽還不足兩歲。皇太子從小得到嬌寵，懂事後康熙請來當時碩儒教他功課，並遵從祖訓教其騎射，在康熙精心培養下，皇太子滿、蒙、漢文皆嫻熟，精通四書五經，書法也很好，善作對子，十多歲時就寫出過「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的名對，五週歲就在狩獵中射中過一鹿四兔，成年後輔助父王處理國事，顯示出政治方面的才幹，康熙幾次出征時都曾委託他留京代理政事，對他的表現大加讚揚，說他「辦理政務，如泰山之固」，後來雖然對他的一些缺點有所批評，如指出他對發往父王率軍出征地的包裹捆綁不嚴多有到達後破損的，應及時改進等等，但總的來說，至少從表面上看，胤礽的接班當政，只是一個時間問題，絕對不會有什麼「異變」。在長達三十多年的時間裡，像曹寅那樣的皇家親信，也都習慣了在效忠康熙皇帝的同時，也效忠皇太子胤礽，這貫穿在他們的思維與行為當中，絲毫不曾動搖過。可是，萬沒想到的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六，康熙廢黜了皇太子，並昭示天下。

　　這場「異常之變」，不僅使曹寅的心靈蒙上了陰影，而且，一直影響到他的子侄以至孫輩。

　　３

　　「異常之變」的觸發事件是「帳殿夜警」。

　　所謂帳殿，就是木蘭秋獮時皇帝駐蹕的營帳。據康熙自己說，胤礽除了他早已發現的不肖種種之外，「更有異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

　　究竟有沒有「帳殿夜警」這回事情？和宋代的「燭光斧影」、明代的「梃擊」、「紅丸」、「移宮」等宮闈疑案一樣，清代康熙朝的這個「帳殿夜警」事件，也相當地迷離撲朔。康熙在宣佈廢黜皇太子時，當著已被綁縛的胤礽以及陪綁的幾個王子，還有重臣和供奉於朝廷的西方傳教士，憤激地歷數胤礽的罪行，吐露出許多的舊恨新仇，特別是胤礽在幼弟十八阿哥病篤父王焦慮萬分的情況下，竟然無動於衷，毫無忠孝義悌，說到竟然偷窺聖躬居心叵測，痛哭仆地，大失威嚴常態。但數日之後，康熙略微冷靜些，就覺得皇太子似乎是瘋癲而非謀逆，回京途中，大風環繞駕前，康熙認為是天象示警，迴鑾後他又分別夢見了祖母孝莊皇太后和胤礽的生母皇后赫舍里氏，前者是立胤礽為皇太子的決策者之一，後者是他最愛的女人，夢裡兩位女士都面有不悅之色；這之間，查出是庶出的大阿哥利用蒙古喇嘛巴漢格隆以誣術鎮魘了胤礽，嗣後他連續召見了幾回胤礽，發現胤礽瘋態消失，他也就心裡越來越寬慰。四個月後，他復立胤礽為太子。

　　雍正當了皇帝以後，因為他很可能是矯詔盜位，所以，大肆修改康熙朝的檔案，有的乾脆就毀掉，他那時候關於「帳殿夜警」的版本裡，說是康熙曾在夜半覺得有人逼近帳殿裡的御榻，還發出了聲音，那身影聲氣分明就是胤礽，如果真是這樣，不用別人揭發，康熙自己就是胤礽圖謀弒父弒君的活見證，但康熙為什麼在宣佈胤礽罪狀時只說他是「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呢？又為什麼會在四個月後恢復他的皇太子地位呢？據雍正朝也沒改掉的記載，胤礽被廢押解回京囚禁於宮中上駟院臨時帳篷內時，為自己申辯說：「皇父若說我別樣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弒逆的事，實無此心。」這大概更接近於事實。「帳殿夜警」，恐怕是被人舉報而非康熙自己發現的。

　　有歷史學家指出，康熙的皇權與胤礽的儲權之間的矛盾，是一步步發展、暴露、激化起來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康熙起頭溺愛胤礽，達到相當荒謬的程度，例如他任命胤礽的奶母之夫凌普為內務府主管，不是因為此人有品德才幹，僅僅為的是胤礽取用皇家諸種供應的方便；在儀注上，康熙後來後悔地說：「皇太子服御諸物，俱用黃色，所定一切儀注，與朕無異，儼若二君矣！」太子漸漸長大，對於自己的「千歲」地位自覺意識越來越深化，在父王出征時期留守京城當「代皇帝」很過了把癮，其黨羽也日益增多，且在權利慾望上往往比他更表現出急迫張狂，這就更強化了胤礽「何日為萬歲」的心理趨向，但康熙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是個長壽之君，胤礽隱忍的接班慾望，與康熙不到壽終絕不放權的明顯態勢，導致了他們父子君臣關係難保平衡的悲劇性結局。歷史家從政治視角如此分析當然非常有道理。但作為活生生的個體存在，康熙也好，胤礽也好，其心靈都是非常複雜的，他們的衝突裡，應該也雜糅著另外的，非政治性的，與權利、財富不一定結合得那麼緊密的心理的、情感的衝突。這個領域應該由文學藝術去切入。

　　會不會有文學家，樂於來描寫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底到九月初那些日子裡，木蘭秋獮營帳中發生的故事呢？特別是在夜深人靜之時，皇太子「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的詭譎一幕──但寫這樣的小說至少要瞭解一下當年「帳殿」的佈局，據史料，秋獮之典參與者總數可達一萬數千人，所有人員包括皇帝均宿帳幕，屆時設行營卡座，各按秩序排列，中間的黃幔城是皇帝居所，外加網城，設連帳一百七十五座，是為內城；外城設連帳二百五十四座，又有警蹕帳；整個營盤內圓外方；再外圍是蒙古等諸王公、台吉營帳。皇太子的營帳可以想見是在皇帝御帳附近，但深夜躲過密佈巡邏值守的人員，私自逼近御帳，絕非易事，要想使小說情節符合邏輯，特別是細節合理，下筆可不那麼輕鬆。我們都知道一九一九年新文化運動之前的中國文言文是沒有標點的，「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這個句子，現在引用者多加標點斷句為「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這鏡頭實在恐怖，因為「裂縫」作為動詞，那胤礽彼時就非動用匕首等利器不可，殺氣瀰漫；但若另行斷句理解為「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那就無需使用利器，胤礽的形象也就非凶神惡煞，而是被窺視欲的心火燒得癲狂的一個可憐蟲了。試問，御帳會有「裂縫」嗎？如果把「裂縫」理解為「破開的縫隙」，當然不可信，但帳幕畢竟是由若干塊布幔疊圍合成，用手撥開便可出現「裂縫」的部位未必沒有──

　　「帳殿夜警」，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其原生態的真相，永難揭示了。

　　４

　　「帳殿夜警」之後，又發生了許多戲劇性的變故。上面提到四個月後，胤礽復立為皇太子。但「帳殿夜警」一事倘不是康熙親自發現的，那麼，是誰向康熙告的密？康熙始終不曾揭破此謎。當時隨扈皇帝的諸王子裡，年齡比較大的是大阿哥胤禔（三十六歲）和十三阿哥胤祥（二十二歲），他們都屬於反皇太子的陣營，在秋獮營帳中的位置應該接近父王與皇儲，因此很可能是他們向康熙告的密。胤禔很快又被三阿哥揭發，是他利用蒙古喇嘛魘了皇太子致瘋，後來果然在他的府邸裡搜出了用來鎮魘的木偶多具，康熙盛怒之下將他削爵圈禁，他的餘生在圈禁中度過，雍正十二年六十三歲時死於禁所。胤祥的遭遇很奇怪，他在康熙三十三年第一次分封王子時因為還小，未受封可以理解（那一次只封到十三歲的八阿哥），但在太子復位後康熙四十八年的分封裡，連十四阿哥都受了封，唯獨他未受封，這情形一直持續到康熙薨逝，雍正上台後他才受封為怡親王；康熙為何不封他爵位？在未予說明中，我們可以悟出，他在「帳殿夜警」事件裡一定是扮演了告密者的角色，這角色為父王所需要，卻又為父王從內心裡鄙視厭惡。而雍正對他的重賞重用，恐怕也是內心裡感謝他「虧得告密出了個『帳殿夜警』事件，要不胤礽說不定就真從千歲變成萬歲了」。

　　胤礽在度過「帳殿夜警」的危機以後，最終還是沒有獲得康熙的信任，康熙五十一年（一七一二年），康熙宣佈胤礽復立後「狂疾未除，大失人心，斷非可托付祖宗弘業之人」，再次將他拘執看守，近四十歲的廢太子此後也就在圈禁中度過餘生，雍正二年五十一歲時死於禁所。胤礽二次被廢後，八阿哥一度覬覦儲位，鬧出許多風波，但未得逞。康熙以立儲失敗為訓，不再公開對接班人的選擇，有的歷史學家稱他是嘗試秘密立儲，有許多證據顯示，他秘密選定的接班人是十四阿哥，但突然襲來的死亡，使他的苦心付諸東流，其結果是一般人最沒想到的四阿哥登上了寶座，是為雍正皇帝。雍正上台後，陸續對他認為是威脅自己地位的兄弟下毒手，被修理得最厲害的是八阿哥與九阿哥，他將他們削去宗籍，一個被叫作阿其那，一個被叫作塞思黑，這兩個滿語惡名究竟是什麼意思，民間有說是「狗」與「豬」的，史家有考證出是「俎上凍魚」與「討人厭」的，總之是將其「臭名遠揚」，後來這兩個人都突然吐瀉身亡，演出了康熙子嗣間骨肉相殘的最陰冷一幕。十四阿哥是雍正的同母兄弟，民間傳說是雍正通過步軍統領隆科多在對其他王子封鎖康熙病危消息的情況下，將康熙遺詔「傳位十四王子」中的「十」描改為「于」的，又說遺詔裡寫的是名字，十四阿哥的名字是示字旁一個貞，四阿哥的名字是示字旁一個真，則作偽的手法為從「正大光明」匾後取出遺詔，將「貞」描改為「真」，但歷史學家指出，將遺詔放在「正大光明」匾後面直到皇帝駕崩才能取看的做法恰是雍正才定下的規矩，康熙時並無此舉，而且十四阿哥與四阿哥的滿文書寫方式差異明顯，當時的詔書全得滿漢文對照很難描改；但又有歷史學家說已查到故宮檔案，雍正公佈的康熙傳位於他的遺詔並非一個句子而是很長一段文字，不過經對比研究，疑點很多，而且那滿文似乎是從漢文回譯的，與當時先有滿文再漢譯的規矩不合，所以，仍可得出雍正矯詔的結論；其實，雍正登基不久就把擁戴他的隆科多、年羹堯治了罪，這顯然是為了「堵嘴」，也無異於自曝其心虛。十四阿哥的命運比八阿哥、九阿哥略好，他先被派去守陵，後被圈禁，到乾隆時復爵直至郡王，活到六十八歲才死。

　　５

　　廢太子在雍正二年就死了，但關於他的故事仍在繼續。這就像曹寅死了，曹家的故事還要繼續搬演下去一樣。實際上頭一個故事始終籠罩著，或者更準確地說，決定著第二個故事。

　　雍正韜晦到四十五歲才登上皇帝寶座，但在五十八歲時就突然薨逝了。雍正上台時，曹家是曹在當江寧織造，他是因為曹寅死了以後，康熙又讓曹寅唯一的親兒子曹顒繼任，沒想到曹顒又死了；曹寅母親孫氏是康熙幼時的保姆（教養嬤嬤）之一，康熙南巡時以曹寅的織造署為行宮，孫氏朝謁，康熙見之色喜，且勞之曰：「此吾家老人也。」御書了「萱瑞堂」大匾以賜；康熙對曹家感情很深，視曹寅為「嬤嬤兄弟」，曹寅曹顒全死了他也還是要曹家當織造，曹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由侄兒過繼給曹寅未亡人充曹寅之子，連任江寧織造的。雍正對曹家可是一點感情也沒有，要說有感情那也是反面的厭惡之情，雍正五年抄了曹家，雍正六年將曹一家逮京問罪。其後曹家在雍正朝的陰暗日子雖然情況不詳，總還多少留下了些檔案材料與其他零星文字。

　　乾隆一上台，便收拾其父王所留下的政治殘局，對雍正的政敵，他放的放，赦的赦，加恩籠絡，推行皇族親睦的明智政策，總體而言，大有效果。皇族裡的歷史遺留罪衍既然淡化乃至過往不究，相關的官僚的命運也就大有改善，正是在這種政治氣候裡，曹的虧空欠額一風吹，重新被內務府任用，曹家又恢復了小康，乃至很快達到貴族裡「中等人家」的生活水平，這時曹的兒子曹雪芹，已進入少年時代，很過了幾年溫柔富貴鄉里的甜蜜生活。具體而言，從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這三個「春天」裡的曹家真可謂是「春夢正酣」，彷彿從此有幾百年的好日子等在前頭。

　　但是在乾隆四年（一七三九年），出現了弘皙逆案。弘皙是誰？是廢太子的兒子，按血統說也就是康熙的嫡孫。「帳殿夜警」事件那一年，他已經十五歲，而且有記載證明，康熙很喜歡這個嫡孫，甚至之所以會在一廢太子四個月後再予復位，因素之一，就是二阿哥已然有了這樣一個眼看成才的子嗣。二廢太子時，弘皙已快二十歲，是個成年人了，雍正朝時，他以理親王的身份被安排住在了北京北郊當年叫祁縣，現在屬於昌平區的鄭家莊（現在此莊叫鄭各莊），鄭家莊那麼個鄉下，能住得下王爺嗎？不要憑空想像，需查史料，一查，原來康熙晚年就命於該處修建行宮、王府、城樓與兵丁營房，在他去世前一年建成，其中行宮大小房屋２９０間，遊廊９６間；王府大小房屋１８９間，飯房、茶房、兵丁住房、鋪房則多達１９７３間，當然還配置得有花園等設施。康熙的意思，是把被圈禁的廢太子移到鄭家莊去，把他放在遠郊那樣的一個王府裡軟禁，這樣可以改善他的待遇，而又減少了留在宮廷裡圖謀不軌的危險，更加上那行宮正位於每年木蘭秋獮的途中，經常地途經駐蹕也就嚴密地監視了廢太子，兼以廣置城樓兵丁，那王府實際上不過是座豪華監獄罷了。但康熙來不及實施這一計劃，雍正加以實施，廢太子死了，他讓弘皙住了進去。雍正大概覺得廢太子這一支對他而言已非什麼威脅，像八阿哥、十四阿哥都遠比弘皙更具「野獸兇猛」的特性，所以放鬆了對鄭家莊的監視。到乾隆四年時，乾隆驚悚地發現，弘皙居然在鄭家莊設立了小朝廷，「擅敢仿照國制，設立會計、掌儀等七司」，這還了得！弘皙本人「自以為舊日東宮之嫡子，居心甚不可問」，也就是說他的謀逆尚在意料之中，令乾隆震撼與傷心的是，查出的同盟者竟是這樣的一個名單：主謀弘皙外，有莊親王允祿本人及他的兩個兒子，怡親王允祥的兩個兒子，恆親王允祺的一個兒子（這些親王名字裡原來的「胤」字在雍正登基後都被他改成了「允」字）。這三家親王本是雍正朝最受恩寵的，誰知「帳殿夜警」事過那麼多年了，他們的潛意識裡，仍尊胤礽為康熙的接班人，對雍正並不真正服膺，乾隆上台後那麼樣地實行皇族親合的懷柔政策，他們也還是不感動，竟至於要「新賬舊賬一起算」，有證據顯示，他們甚至於密謀要在乾隆出巡時佈置刺殺，然後用弘皙來「以正帝位」！

　　乾隆不愧為大政治家，行事能出大手筆。他麻利地處理了這一險惡萬分的政治危機。粉碎了政變陰謀後，他並不把對方的罪狀全盤向社會公佈，擺到明處的只是些似乎不那麼罪大惡極的事情，對弘皙的處置最後也只是革去宗室圈禁在景山東果園，三年後弘皙病死在了那裡；其餘的從犯處置得也都不算重，個別圈禁，有的只是革爵，有的僅是停俸。但這是對其皇族的政治犯的處置，對所牽連到的一般官員，特別是像曹那樣的包衣家奴出身的內務府人員，那就絕對地嚴厲無情。處理完此事後，肯定是乾隆授意銷毀了相關檔案，因此有關弘皙等皇族罪犯的文字材料只剩些零星片段，而像曹一家牽連進去後的敗落，竟只讓我們感覺到一個結果而全然失卻了軌跡。

　　６

　　乾隆八年（１７４３年）時，一位著名的詩家屈復寫了一首懷念曹寅的詩，末兩句是：「詩書家計皆冰雪，何處飄零有子孫？」

　　他不知道，曹寅有個孫子叫曹雪芹，那時候雖然淪落到社會底層，卻已經開始醞釀、著手撰寫不朽的巨著《紅樓夢》。

　　《紅樓夢》是一部小說。小說的文本當然離不了虛構成分。但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裡這樣概括《紅樓夢》的寫作特點：「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這是一把打開《紅樓夢》文本的鑰匙。

　　《紅樓夢》裡的賈府，以曹家為原型，榮國府堂屋懸掛著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是皇帝題賜的，上面是「榮禧堂」三個大字，這素材顯然就是康熙三十八年南巡駐蹕曹寅織造府時所題賜的「萱瑞堂」；而「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寫的是什麼呢？「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這副小說裡的對子立刻讓我們聯想到生活裡的皇太子所撰的那個對聯：「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很可能，當年隨行的皇太子，為曹家書寫過他的這一得意之對。

　　《紅樓夢》是把康、雍、乾三朝的皇帝綜合在一起來寫。小說裡有太上皇，其實清朝直到曹雪芹逝世也沒出現過太上皇，他去世三十多年以後乾隆內禪讓嘉慶登位，才有了太上皇，曹雪芹不是在預言，他是寫出祖輩、父輩和自己的真實感受，實際上，在康熙廢黜太子之前，人們的感覺就是二君並存，康熙本人後來也說過太子的儀注已「儼然二君矣」，更具體地說，就是大家都感到猶如有個太上皇在指導「見習皇帝」聯袂治國；那時朝臣在奏折裡向皇帝請安時，也會同時向皇太子問安，謝過皇帝的恩，循例要再去向皇太子謝恩，因此《紅樓夢》在「賈元春才選鳳藻宮」一回裡寫道，賈政謝過皇恩後，「又往東宮去了」。《紅樓夢》從第十八回後半到第五十三回，全寫的是乾隆元年的事情，那一年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節也如實寫了進去，那完全取材於曹家在乾隆元年得到復甦又趨興旺的真實情景。

　　在前十幾回裡，曹雪芹寫了關於秦可卿的故事，寫成後他的親密伴侶脂硯齋讓他刪改，他遵從了。值得注意的是，刪改後的文本裡暗場出現了「義忠親王老千歲」，他本來從皇商薛家訂了「出在潢海鐵網山」的「檣木」，準備作自己的棺材，卻因「壞了事」沒能拿去，結果那「檣木」被做成了棺材，秦可卿睡了進去。秦可卿臥室裡有賈府別處都沒有的充斥著皇家符碼的奢侈物品，她被最挑剔的賈母視為「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她病得很古怪，來了個張友士給她診病，正文裡稱張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的，回目裡卻大書「張太醫論病細窮源」，蹊蹺不蹊蹺？據史料，廢太子在圈禁時，曾利用申請派太醫來給福晉診病獲准的機會，將用礬水書寫的密信託醫生帶出，與外面的人聯繫；九阿哥被遠逐青海時，也曾利用從西方傳教士那裡學得的拉丁文寫成密信，與京城的同黨密商；小說裡「張太醫」給秦可卿開出的藥方，以及跟賈蓉說的那些黑話，未必不是在秘密傳遞某種政治信息；進了京城的張友士不敢再說自己是太醫，但他如回到另立朝廷的地方，那可能就是「名副其實」的太醫吧？第七回寫及「送宮花」，回前詩曰：「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她竟是與「宮花」最有緣分的「惜花人」。是曹雪芹原來要把她設計為

　　從江南蘇杭一帶來到都中的，還是根據其原型有所影射？細究，則鄭家莊所在清時稱祁縣，「秦」或諧「祁」音？現在彼處稍北尚有「秦城」的地名，而且均在白河（當年水旺如江）之南；再，古抄本裡，「林之孝」有由「秦之孝」點改痕跡（清時有王爺將自己家的僕人贈與他人之例），凡此種種，都值得玩味。第八回關於秦可卿是小官吏從養生堂抱養的野嬰的「交代」，顯然是曹雪芹聽從脂硯齋建議而打的一個「補丁」。很可能，秦可卿原型是廢太子的女兒，弘皙的一個妹妹，為避禍才匿養於曹家的。

　　「義忠親王老千歲」既廢，曹家怎麼還敢收養其女娶為「重孫媳婦」？幾十年來，他們的關係實在是太深厚了，皇太子未廢時，其乳父凌普隨時到江寧織造府取銀子，簡直把曹家當成了太子的「銀庫」（姻親蘇州織造李煦家也一樣），僅太子被廢前的三年裡，就派人從曹家和李家取銀共達八萬五六千兩之多，這是多麼驚人的數字！經濟聯繫的背後，當然也就是政治利害，太子及其羽翼希望他們效忠到底，他們也會覺得終究還是太子扶了正對自身最有利。熬過雍正朝的艱難時期，趕上了乾隆的好政策，曹家受了益，真是枯木又逢春，但又有鄭家莊「正王位」的可能出現。於是，反映到《紅樓夢》裡，第四十回「金鴛鴦三宣牙牌令」，就出現了「雙懸日月照乾坤」的令詞。這本是唐代李白的詩句，吟的是唐肅宗在亂中自己即帝位，而唐玄宗彼時還沒讓位於他的一段史實。在太子儲位穩固時，曹家有儼然二君並存的感覺，進入乾隆朝後，因為鄭家莊的另立小朝廷，弘皙儼然「根正苗壯」地要「正位」，那就更讓人銘心刻骨地感到是「雙懸日月照乾坤」了，但「天無二日」，日月也不能長久並懸，可讓曹家怎麼抉擇呢？《紅樓夢》的八十回後，估計曹雪芹就會節奏加快地寫到賈府如何終於進退失據，從「處處風波處處愁」，發展到「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樹倒猢猻散」，「家亡人散各奔騰」，「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於是我們也就明白了第三回秦可卿向王熙鳳夢裡念的讖語「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的準確含義了：曹雪芹以自家從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享受了三個基本美好的春天為素材，寫成該書八十回前的大部分內容，「三春去後」到了乾隆四年，弘皙案發告敗，則「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自「帳殿夜警」起的三十年曹家興衰史，臨近了一個湮滅的終點。真本八十回後，無論曹雪芹是否已經寫出，可想而知，其構思裡也絕非高鶚偽續裡的那些內容。

　　７

　　康熙在一廢太子時痛陳其罪，除「帳殿夜警」外，還羅列出許多方面，如「肆惡虐眾，暴戾淫亂，難出諸口」，在隨扈行巡時「同伊下屬人等，恣行乖戾，無所不至，令朕赧於啟齒」，「窮奢極欲，逞其兇惡──今更滋甚，有將朕諸子不遺噍類之勢」等等。雖是暴怒中的言詞，未免誇張，但大都有根有據，隱忍多年，絕非臨時拼湊。胤礽許多惡行是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幹出來的，如鞭撻王公大臣，辱罵老師，婪取財貨，搜集的古玩珍奇比父王還多還精──也有一些行徑，如隨父王南巡期間私自作狹邪游，接受討好者饋贈的美女，交好優伶等，即康熙所「赧於啟齒」的，他雖不願公開，但也並不以之為恥，似乎還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

　　曹雪芹不可能見到這位廢太子，但他能夠從父輩那裡及社會傳言裡獲得關於「帳殿夜警」以及其他的種種故事，想像出一個性格複雜的胤礽形象，也許，拋開政治視角與當時主流社會的倫理道德觀念，換另一種眼光來審視，對其人其事會產生出新的解釋。在《紅樓夢》裡，他借賈雨村對冷子興發議論，提出了一個解釋複雜人格的「秉正邪二氣」說，這種由正邪二氣「搏擊掀發後始盡」而鑄成的男女，「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接下去一連舉出了三十來個歷代人物，其中有三位（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是皇帝，從政治角度上看均為失敗者只能作反面教員，可是從另外的角度看，他們卻又未必是失敗者，他們都有過詩意的生存。曹雪芹在《紅樓夢》裡寫了賈政因為賈寶玉「不肖種種」而大施笞撻，賈政的痛恨憤怒是真誠的，也是有根據的，在他看來，寶玉的「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逼母婢」，發展下去，必定釀到「弒父弒君」，所以父子恩絕，氣得非活活將其打死不可。可是我們讀了曹雪芹對寶玉與蔣玉菡、與金釧的相關描寫，則會發現這位「秉正邪二氣」的青年公子原來有著自己獨特的生命追求，他不但沒有惡意虐人的動機，還覺得是在詩意中徜徉。

　　讀了《紅樓夢》，再來回思胤礽「帳殿夜警」一事，我們應該對人性有更深刻的憬悟吧。

紅樓探秘

　　──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１．《紅樓夢》中充滿謎陣而秦可卿之謎最大

　　《紅樓夢》是一部謎書。小而言之，「薛小妹新編懷古詩」十首，各首的謎底究竟如何坐實，歷來的讀者包括「紅學」專家們亦總未能作出令人一致信服的解釋。大而言之，則曹雪芹身世究竟怎麼樣、「脂硯齋」究系何人、全書究竟是否曾經完稿──及書中的時、空描寫與許多人物的命運等，至今仍是令讀者探索不盡的無底謎。比如近讀王蒙的《紅樓啟示錄》（一九九一年北京三聯書店版），宗璞在前面的「序」中就總結歸納出了許多的謎：「紅樓中的時間，是個老問題。──各人年紀只有個大概。姐妹兄弟四個字不過亂叫罷了。事件的順序也只有個大概，是『一個散開的平面』，不是一條線或多條線──賈府的排行很怪，姑娘們是兩府一起排，哥兒們則不僅各府歸各府，還各房排各房的。寶二爺上面有賈珠，璉二爺呢？那大爺何在呢？──賈赦襲了爵，正房卻由賈政住著──寧國府在婚姻上好像很不動腦筋。秦可卿是一個小官從育嬰堂抱來的。尤氏娘家也很不像樣。作為警幻仙子之妹的秦可卿，其來歷可能不好安排，所以就給她一個無來歷，也未可知──」

　　《紅樓夢》中最大的一個謎，是秦可卿。其他的謎，如按照曹雪芹的構思，黛玉究竟是如何死的，賈寶玉究竟是如何鋃鐺入獄，成為更夫，淪為乞丐，又終於出家的等等，因為是八十回後找不到曹公原著了，所以構成了謎。我們在心理上，還比較容易承受──苦猜「斷線謎」無益無趣，也就乾脆不硬猜罷，但作為「金陵十二釵正冊」中壓軸的一釵秦可卿，卻是在第五回方出場，到十三回便一命嗚呼，是在曹雪芹筆下「有始有終」的一個重要人物，唯其作者已把她寫全了，而仍放射著灼目的神秘異彩，這個謎才重壓著我們好奇的心，使我們不得不探微發隱地興味盎然地甘願一路猜下去！

　　早有「紅學」家為我們考證出，秦可卿並非病死而是「淫喪天香樓」，她與賈珍的亂倫，未必全是屈於脅迫，佚稿中有「更衣」、「遺簪」等重要篇目，這一方面的謎，現在且不續猜。現在我們要鄭重提出的，是寧國府在婚姻上是否真如宗璞大姐所說「很不動腦筋」，秦可卿的出身是否真地寒微到竟是一個養生堂（即棄嬰收容所）中不知血緣的棄兒？

　　２．《紅樓夢》中第八回的交代可疑

　　秦可卿的出身，曹雪芹並沒有在有關她本人的情節中交代出來，是在第八回末尾，交代秦鍾出身時，順便提及了她，據人民文學出版社１９８２年２月第１版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該校注本以「庚辰本」為底本），文字是這樣的：

　　他（指秦鍾──劉注）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鍾──

　　這段交代看似明確，實頗含混。秦業「年近七十」，估計是六十八九歲吧，抱養秦可卿，大約是在二十年前，那時他才四十八九歲；不到五十歲的壯年男子──或者我們把秦可卿的年齡算小些，那他當年也不過五十出頭──怎麼就一定要到養生堂去領養兒女呢？說他「夫人早亡」，喪妻後可以續娶嘛，正房不育，還可納妾，難道是他本人無生育能力？又不然！因為他「至五旬之上」又有了親生兒秦鐘，這樣看來，「夫人早亡」，似乎又說的是元配在生下秦鍾不久後死去（死了十幾年，從「現在」往回追溯可稱「早亡」），也就是說他們夫妻二人都並無生殖力喪失的大毛病，只不過是婚後一段時間裡總不奏效罷了──在當時那樣的社會環境中，自然會著急，會想轍，但按最普遍最可行最講得通也最保險的辦法，應是從秦業的兄弟（無親兄弟尚可找叔伯兄弟）。那裡過繼一個侄兒，難道秦業竟是一位「三世單傳」的人物麼？書中有鐵證；不是！第十六回「秦鯨卿夭逝黃泉路」，寶玉聞訊急匆匆跑到秦家去奔喪，「來至秦鍾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兩個遠房嬸母並幾個弟兄都藏之不迭」。嬸母雖為遠房但多至兩個，弟兄也頗有「幾個」，而且看來親戚間關係不錯，那麼，秦業在五十歲上下時為什麼不從那遠房兄弟處過繼子女，而偏要到養生堂中去抱養孩子呢？抱養孩子一般是為了接續香煙、傳宗接代，按說抱養一個男孩也罷了，怎麼又偏抱養了一個女孩？既抱養來，怎麼又對那兒子馬馬虎虎，竟由他輕易地死掉，而獨活下了秦可卿，既然從養生堂抱養兒子並不困難，那兒子死掉後何不緊跟著再抱養一個？這些，都令人疑竇叢生。

　　說秦業「與賈家有些瓜葛」，怎樣的瓜葛？一個小小營繕郎，任憑與賈家有什麼「瓜葛」，怎麼就敢用一個從養生堂裡抱來的女兒去跟人家攀親？而威勢赫赫的賈家竟然接受了！怪哉！

　　３．沒有可比性的「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

　　按說秦可卿既是如第八回末尾所交代的那種出身，她進入賈府後，難免要受到起碼是潛在的歧視；就在交代秦鍾和她出身的那段文字中，便有「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的點睛之句；可是按曹雪芹對秦可卿的描寫，除了焦大一人對於她同賈珍的亂倫有石破天驚的揭發批判外，竟是上上下下對她都極寵愛極悅服，第五回她出場，便交代說：「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

　　這很有點古怪。王蒙在《紅樓啟示錄》中這樣解釋秦可卿和秦鐘的受寵；「他們身上放射著一種獨特的與原生的美麗與邪惡相混合的異彩。」「兩人如此受寵，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他們的容貌美麗。」但因貌美受寵也罷，怎麼賈母偏要認為秦可卿「乃重孫媳中第一得意之人」呢？

　　按書中所寫，那時寧、榮二府的重孫輩中，也就賈蓉一人娶了媳婦，賈蘭尚幼，寶玉、賈環均未婚無子，賈璉沒有兒子只有巧姐兒，因此並不存在第二個重孫媳婦，根本沒有可比性，秦可卿「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這句話不是古怪透頂嗎？也許是把近支全族都計算在內了？那麼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龍禁尉」之後，來弔喪的草字頭重孫輩計有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藍、賈菌、賈芝十四位，有的書中明文寫到他們僅在戀愛中（如賈薔、賈芸），有的還很幼小（如賈藍、賈菌），而且即使他們當中有哪位娶了媳婦，也幾乎沒有進入賈母眼中心中的可能，是不必用之一比不堪與之一比的，秦可卿「乃重孫媳婦中第一個得意之人」這句話還是不能破譯。

　　要破譯，那就必得選擇這樣的邏輯：不僅就美麗與聰穎而言，秦可卿是拔尖的，而就她實質上的尊貴而言，也是無以倫比的──因此，即使賈蘭或賈璉和寶玉將來可能會有了兒子娶了媳婦，就是再好，也仍可以預見出秦可卿那「第一個得意之人」的穩固地位。

　　一個養生堂中的棄嬰，何以在賈母心中有一種潛在的不可明言的尊貴感，視為「第一個得意之人」，使後來者均不得居上，這是一個多麼神奇的謎啊！

　　４．對秦可卿臥室的古怪描寫

　　不用「紅學」家指出，只要通讀過《紅樓夢》全書的讀者都會發現，曹雪芹對秦可卿臥室的描寫筆法實在古怪──怪在其風格與全書很不協調；《紅樓夢》中寫到過賈寶玉的臥室，寫到過林黛玉、薛寶釵、賈探春的臥室，都描寫得相當細緻，但用的都基本上是寫實的手法，雖糅合了一些浪漫的情調，略有誇張渲染，風格與全書的文筆是統一的，讀者不會感到「咯噔」一下彷彿吃蝦仁時咬到了一隻胡桃。但第五回寫到寶玉進入秦氏臥室時，卻出現了全書中僅此一次的奇特描繪：

　　──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其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

　　抽出來單獨看，這段文字一點也不高明，設若「史太君破陳腐舊套」，怕是要斥為「陳詞濫調」，引為敗筆的。但曹雪芹偏偏這樣寫，卻是為何？以往的論者，都指出這是暗示秦可卿的淫蕩，有譏諷之意，或在其更深層竟有她與賈寶玉曖昧關係的隱喻。這些分析誠然有理，但似乎都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我以為乃是更重要的一個方面──那就是這一組符號其實在暗示著秦可卿真實出身的無比尊貴！武則天、趙飛燕、安祿山、楊太真、壽昌公主、同昌公主，這些歷史上的人物固然都同屬「風流種子」，但同時也都是血統最為高貴的一流。我以為曹雪芹這樣落筆含有強烈的提示作用，讓我們千萬別真地相信他在第八回末尾施放的那個「從養生堂中抱來」的煙幕彈！

　　５．秦可卿在賈府中為何如同魚游春水

　　秦可卿即使不是從養生堂抱來的棄嬰，而同秦鍾一樣是秦業所親生，那麼，以秦業的營繕郎那麼個小官，而且書中明言其「宦囊羞澀」，這就又派生出兩個問題，一、她在秦家怎麼獲得那樣圓滿的教養，一進賈府便不僅能處處適應，而且渾身煥發出一種天然的貴婦人氣派？美麗可以天生，在賈府那樣一個侯門中能行止「妥當」，那本事難道也是與生俱來的？二、就算秦可卿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從清寒之家一邁進賈家的門便迅速「進入角色」，適應得飛快，那她心底裡，總該有著因自己出身不稱而滋生出來的隱憂隱愁吧？也就是說，她多少該背著點「出身包袱」，才符合她這一特色人物的特定狀況，然而，我們在書裡一點也看不出來！後面書裡寫到妙玉，寫到邢岫煙，都有對她們因家庭背景遜於賈府而產生的某種戒備感，某些距離感，如妙玉的執意要賈府下帖子請才願進府，邢岫煙雪天身無皮毛衣服，冷得拱肩縮背而一聲不吭，但秦可卿在賈府中卻魚游春水，心理上沒有絲毫的自卑，沒有任何因養生堂或薄宦之家出身所帶來的精神壓力和戒備感、距離感、冷漠感，那氣派，那心態，給人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在若干場合裡，她比尤氏更顯得有大家風度。

　　即使在身染痼疾的情況下，對王熙鳳吐露衷腸，也只是說：「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看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並沒任何「門不當戶不對」的反思和羞愧，有的只是因病不能挑起一大家子重擔、當穩闊管家奶奶的遺憾。這是怎麼回事呢？

　　謎底只有一個，即秦可卿自己知道自己的真實出身，她的血統其實是高貴的，甚或比賈府還要高貴，也許根本就是皇族的血統，這一秘密賈母、王夫人、賈珍、尤氏、王熙鳳等都知道，賈蓉也不會不知道，倒是賈寶玉不清楚，至於璜大奶奶那樣的外三路親戚，就更蒙在鼓中，所以才敢聽了寡嫂金榮之母的一篇鬧學堂的話，晃晃悠悠地跑到寧國府去「論理」（後來自己在寧國府那無聲的威嚴面前主動撤退）──而且秦可卿除了托名秦業抱養之女，或許根本就沒有在秦家成長，她受到了秦家根本不可能給予的高級教養，她的進入寧國府，骨子裡不僅是門當戶對，甚或還是「天女下凡」般地讓賈家暗中沾了光哩！

　　６．警幻仙姑洩露的「天機」

　　秦可卿確實是「天女下凡」，因為她是太虛幻境中警幻仙姑的妹妹，這在第五回中是有明文的。警幻仙姑與賈府祖宗有種相當特殊的關係，她「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恰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她對寶玉說：「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獨為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是以特引前來，醉以仙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許配於汝──」

　　警幻仙姑洩露了「天機」，這「天機」分解開來就是：她與她妹妹可卿這一支血統，要比賈家寧榮二公傳下的血統更為高貴，好比君之於臣，所以寧榮二公之靈見到她只有謙恭拜託的份兒，而並不能「平起平坐」，秦可卿本是要許配給賈寶玉的，後來成了蓉哥兒的媳婦，是一次「錯位」，錯位的原因，則似可從「金陵十二釵正冊」最末一幅畫兒和判詞，以及「紅樓夢十二支曲」中「好事終」一曲裡，找到線索。

　　７．為什麼說「箕裘頹墮皆從敬」？

　　「金陵十二釵正冊」最末一幅「畫著高樓大廈，有一美人懸樑自縊」，這畫的不消說是「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判詞似乎也不難懂：「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賈珍「爬灰」，出此醜事，「造釁開端實在寧」這帽子扣得上。但「紅樓夢十二支曲」中的「好事終」裡有的話就費解了，比如「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賈家的「箕裘頹墮」即家業不振，賈敬固然難卸其責，但對比於賈赦，他造的孽似乎倒要少些，他不過是「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賈珍襲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而已，相對而言，他的這種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對社會對家族的危害性似乎都較小，賈珍既替父親襲了官（三品爵威烈將軍），在其位而不司其職，一味胡鬧，本應說「箕裘頹墮皆從珍」才是，如兩府合併算，賈赦襲官，輩分比賈珍大，也可說「箕裘頹墮皆從赦」。可為什麼偏偏要說「箕裘頹墮皆從敬」呢？難道僅僅是為了合轍押韻麼？

　　這也是一個謎。

　　８．秦可卿憑什麼能托那樣的夢

　　秦可卿臨死前向鳳姐托夢，面授機宜，指示要永保家業，唯一的辦法是「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其最重要的根據是，「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

　　一個養生堂裡的棄嬰，一個長在小小營繕郎家中的女孩，耳濡目染的恐怕淨是「東拼西湊」借錢過日子的生活情狀，又哪來的這種「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的經驗教訓之談？

　　歷代的讀者，都對秦可卿的這一托夢，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這些話，似不該出於她的口中，她若說些比如悔淫慚浪、勸人改邪歸正的話，倒差不多，可偏她有這樣寬的心胸，這樣大的口氣，可見她並非真是那樣的一個清寒出身，她托夢的口吻，儼然「天人」的聲氣，與她的姐姐警幻仙姑的口氣相仿，這只能讓我們的思路轉向這樣一條胡同──秦可卿的真實出身，是一個甚至比榮寧二府還要富貴的門第，但因沒能趁富貴之時在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結果「有了罪」，一切財產都入了官，連她的真實身份，也不得不隱匿起來，而佯稱是養生堂的棄嬰，佯裝是什麼營繕郎的女兒！

　　９．北靜王為何來祭秦可卿而未見出祭賈敬？

　　秦可卿死後，喪事辦得如此隆重鋪張，固然可以從賈珍與之的特殊情感關係上加以解釋；但你自家辦得如此隆重鋪張，別人家卻並不一定也隨之相應看重；就賈府而言，老祖宗一輩尚在，秦可卿不過是個重孫媳婦，賈蓉臨時抱佛腳地捐了個身份，也不過是「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而已，然而來送殯路祭的，卻一個比一個有身份，一個比一個規格高，連「現今北靜王水溶」，也「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

　　或者可以這樣解釋：北靜王與賈府關係非同一般，世交之誼，禮當如此。

　　但奇怪的是寧國府的最高家長賈敬服食金丹賓天時，連天子都親自過問了此事，那喪事卻遠比不了其孫媳秦可卿排場，當時賈府並未勢敗，因元春的蔭庇，正更興隆，不知為何卻大有草草了結之態，儘管出殯那天也還「喪儀焜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卻不見有北靜王水溶的一隙身影。世交之誼，為何施之於一個重孫媳婦如此之濃，施之於一個長房家長卻如此之淡？

　　這也是一個謎。

　　１０．秦可卿的棺材又洩露了一絲消息

　　秦可卿死後，賈珍「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結果是薛蟠送來了一副板，「叫作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那檣木板「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薛蟠稱「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當時賈政勸了一下：「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賈珍不聽。

　　過去讀這一細節，只覺得作者在揭示賈珍對秦可卿的特殊情感，同時暴露豪門貴族的奢靡，卻忽略了也許還有另一層深意：賈政說「此物恐非常人所享者」，而偏偏表面上出身於養生堂、小官員的血統不明、門第寒微的秦可卿，卻公然享用了──這暗示著，秦可卿的出身，她渾身中流動過的血液，恰與未壞事的「義忠親王老千歲」那般尊貴，她躺進那檣木棺材之中，是適得其所！

　　１１．曹雪芹寫成又刪去的四、五葉中究竟有何秘密？

　　眾所周知，曹雪芹原來所寫的第十三回，回目中標出「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字樣，大概詳寫了她與賈珍在天香樓上亂倫的情形，而這一偷情偏偏被丫環瑞珠和寶珠撞見（後來瑞珠觸柱而亡，寶珠甘以秦可卿「義女」身份自行未嫁女之禮，「引喪駕靈，十分哀苦」，並到鐵檻寺守靈後「執意不肯回家」，決心永緘其口，只求免死，這些現在書中都仍加保留），所以導致了「畫梁春盡落香塵」的悲劇結局。但與曹雪芹關係極為密切的脂硯齋干預了曹雪芹的創作，他後來在批語中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豈？）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刪了多少呢？他又在一處眉批中說：「此回只十葉，因刪去天香樓一節，少卻四、五葉也。」按最保守的估計，怎麼也刪去了兩千多字。以曹雪芹的敘述文體，兩千字中往往密聚著極大的信息量。以往一般讀者總估計所刪去的文字中大概主要是些較為色情的描寫，更有「紅學」家考據出其間有「更衣」、「遺簪」等細節，但我以為還有至關緊要的東西，即秦可卿真實出身的揭秘。

　　賈珍看來對秦可卿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玩弄，他對她確有深厚的感情，甚至秦可卿死後他有「恨不能代死」的想法，這就派生出了一個問題：賈珍是什麼時候愛上秦可卿的？是在秦可卿正式嫁給賈蓉之前，還是之後？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謎。我猜想謎底在那被刪去的兩千多字中本是已亮出來了的。

　　１２．刪去重要情節後只好「打補丁」

　　由於對「淫喪天香樓」的情節作了傷筋動骨的刪除，已寫成的書稿必須再加整理，以求補上由於重大刪除形成的「窟窿」，這對於曹雪芹這樣的天才，也洵非易事。俞平伯先生早就考證出，為了把秦可卿之死說成不是上吊死而是病死，不得不在那之前好幾回書中含混了時間的過渡，又不得不既寫到她死訊傳出後「彼時閤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卻又似乎一切正常，既刪去了關於秦可卿真實身份的揭秘，又不能絲毫不交代她的來歷，於是便到第八回末尾加了一段從養生堂抱來之類的看似明確卻更含糊的文字，實際是打了一個「補丁」，故作狡獪，成雲斷山嶺之勢，弄得後來的讀者越加好奇，也越加迷惑。

　　１３．脂硯齋「命芹溪刪去」的更重要的原因是什麼？

　　說是因為秦可卿有托夢之事，「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所以不再讓她「當眾出醜」，放她一馬，把她與公公亂搞的情節刪去，其實，恐怕還有更重要的原因。什麼原因？曹雪芹在脂硯齋協助下寫作《紅樓夢》（當時叫《石頭記》），早定下一條宗旨，並借「空空道人」之口在書中明文標出「毫不干涉時世」，實際上並不是絲毫不涉，比如為秦可卿買棺木時寫到「義忠親王老千歲」「壞了事」，便已有影射朝政之嫌，但片言隻語，尚好矇混，倘是一段明顯的文字，那就很難躲過緻密的文網了，所以為不惹麻煩計，還是刪去為妙。

　　《紅樓夢》原名《石頭記》，早期雛形還叫過《風月寶鑒》，脂硯齋對性描寫，應該說有著較開放的態度，關於賈瑞的種種描寫，關於賈璉與鮑二家的、與多姑娘的描寫，他都並未建議曹雪芹刪去，而秦可卿的「淫喪天香樓」，已畫進「冊子」寫好判詞並寫定了《好事終》曲子，他還是要曹雪芹四五葉地往下刪，那勸告，恐怕就不僅僅是出於對性描寫的過多過露吧？

　　１４．曹雪芹父親曹為何替塞思黑偷藏金獅子？

　　《紅樓夢》當然並不是曹雪芹的自傳，賈家的故事也絕不是曹家歷史的敷演，但《紅樓夢》裡當然融鑄著曹雪芹的身世感受。

　　一七二八年，雍正六年，曹家終於敗落，直接的原因之一，是查出曹雪芹父親曹替雍正的政敵塞思黑（雍正之九弟允禟，塞思黑據說是「豬」的意思，是雍正給他改的「名字」；另一政敵八弟允祀則被改叫阿其那，據說是「狗」的意思）藏匿了寄頓他家的一對「本身連座共高五尺六寸」的金獅子。允禟明明已經失勢，逾制私鑄的金獅子明明是一種標誌著奪權野心的東西，曹為什麼肯敢於替其藏匿？除了種種複雜因素之外，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恐怕就是在那權利鬥爭波詭雲譎，前景時常變得模糊難測的情況下，曹這樣的人物總想在表面忠誠於當今最高統治者的前提下，再向一個或幾個方面投注政治儲蓄金，這樣一旦政局發生突變，便可以不至於跟著傾覆，甚至還可以收取高額政治利息。當然，風險是很大的。但那時類似他那樣的官吏幾乎人人都在搞那麼一套，都是兩面派或三面派、四面派乃至八面派。

　　金銀財物可以幫著寄頓，藏匿，人呢？特別是剛落生不久尚未引起人們格外注意甚至不及登入戶籍的嬰兒呢？難道不可以表面上送往養生堂，表面上托付給有瓜葛的不引人注意的、處於權力鬥爭漩渦之外的如營繕郎之類的小官吏抱去收養，而實際上卻在大家庭的隱蔽角落中加以收留、教養，待到時來運轉時，再予曝光嗎？

　　事實上，雍乾兩朝交替後，政局就發生許多微妙的甚至是相當明顯的變化，曹家也一度從災難中緩過氣來，達到過短暫的中興。倘若政局的變化不是雍正的兒子乾隆當上了皇帝，而是塞思黑活了下來並登上寶座，那曹家僅憑為其藏匿金獅子一事，不就能大受寵信嗎？如果所藏不僅是金獅子更是活人，比如說塞思黑的女兒，那就恐怕不止是家道中興，而是要進入到一個「新的歷史時期」了！

　　但對這一類的事情，即使在小說中極為藝術化地極盡含蓄之能事地加以影射，也是非常危險的。

　　「天機」，還是不要洩露的好。

　　１５．秦可卿出身的謎底可以大膽地猜一猜了

　　※她出身不僅不寒微，而且竟是相當地高貴，甚至有著類似北靜王那樣的血緣。

　　※但在皇族內部的權力鬥爭中，她的父母家族一度遭到慘敗。她和她的一個兄弟不得不以送往養生堂的棄嬰方式隱匿他們的真實血統和身份。

　　※賈府同她的父母家族有著非同一般的深層關係，故而在她和她的兄弟遭此巨變時決計幫助他們的家族將他們保存並藏匿起來。

　　※賈府沒有道理直接出面到養生堂抱養別人「棄嬰」，必須尋找一個合適的人物扮演此種角色。

　　※賈府找到了秦業。可能秦業曾得到過賈府的某些好處（營繕郎不難從賈府那樣的大府第的擴建修葺工程中得到油水，而賈府與營繕郎之類的用得著的小官有瓜葛，也很正常），他當時恰好壯年無兒女，又不引人注意，到養生堂抱養一對兒女在世人眼中不至引出太多的訾議。

　　※那一對兒女，兒子可能確實因病死去，就只留下了秦可卿，而秦可卿也並沒有在他家呆多久，就被賈府接走了，安排在一處有大家氣象的環境中加以調教，說不定就一直在寧國府中當童養媳，似親生女兒一般地養著。

　　※賈敬的出家修道，同被上層權力鬥爭嚇破了膽、寒透了心有關，因而採取了逃避的態度。收養秦可卿的決策也許是賈代善作出的。賈代善死後，賈母始終秉承貫徹這一意志，所以後來視秦可卿為「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

　　※也許賈母曾有過將秦可卿許配給嫡孫的考慮，但賈璉、賈珠成年後都另有更相當的女子可娶，年齡也比秦可卿大得較多，而寶玉又出生得太晚，最後形成的局面是賈蓉最合適（據書上交代，賈蓉當年大約十六七歲，而秦可卿似比他還稍長，有近二十歲的樣子）。

　　※但在收養秦可卿的過程中，賈珍愛上了這個漸顯絕頂秀色的美人。賈珍不是在秦可卿嫁給賈蓉之後才愛上她的。賈珍早就對「有女初長成」的秦可卿垂涎三尺了。

　　※秦可卿懂事後也就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血統，因此她心理上絲毫沒有自卑自抑的因素。她甚至知道賈母等人一度對她與賈寶玉關係的考慮，因此她對賈寶玉有引誘之舉並處之坦然，也就無足怪了。

　　※「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秦可卿確實是一個「性解放」的先驅，她引誘過尚處渾沌狀態的賈寶玉，她似乎也並不討厭她的丈夫賈蓉，但她也確實還愛著她的公公賈珍。如果我們對今人曹禺《雷雨》中周萍與繁漪的亂倫戀可以理解甚至諒解的話，那麼，似乎也不一定完全站到同焦大一樣的立場上，對賈珍和秦可卿的戀情那麼樣地不願作出一定程度的理性分析。

　　※秦可卿成人後同自己家族中的一些殘餘分子可能取得一些聯繫，因而能總結出一些大家族徹底覆滅的慘痛教訓和一些得以喘息延續乃至起復中興的經驗，這便是她臨死前向鳳姐托夢的依據。

　　※《紅樓夢》開始後的故事背景，可能是秦可卿真實出身的那個家族已擺脫了原有的政治陰影，甚而已逐漸給賈府前此進行的政治投資帶來了政治利潤，雖尚不到公開曝光的程度，對外仍稱是秦業之女，實際上已是賈府中興的一大關鍵人物，所以賈母等人才那麼寵愛她，而下人們見此情狀，縱使不明真相，也就都必然隨之對她恭順有加，她又偏善於娛上歡下，故而成為賈府內最富魅力的一大紅人。

　　※誰知偏在這時發生了「天香樓事件」，她的猝死，給賈府帶來了強烈的震動，「造釁開端實在寧」，「家事消亡首罪寧」，都是指她的死，堵死了通過寧國府向她真實的家族背景那邊討取更多更大的政治利潤的可能。這對於整個賈氏家族來說，損失是太慘重了，「養兵千日」，竟不到「用兵一時」，便兵死而陣散。所以秦可卿喪事之隆重鋪張，並不全是因為賈珍個人對她的露骨的感情因素使然。

　　※秦可卿，據前人分析，諧音為「情可輕」，倘若秦可卿不是那麼「性解放」，或賈珍不是那樣的一匹超級色狼，也許還不至於因「情既相逢必主淫」，而導致「箕裘頹墮」的糟糕後果。但這是「宿孽」，似乎也無可奈何。至於「兼美」，未必是因為她「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其喻意倒恐怕是指賈府這樣秘密地收養了她，於她的真實家族背景和賈府雙方，都是美事吧。

　　※秦可卿臥房中所掛的唐伯虎手筆《海棠春睡圖》和宋學士秦太虛的對聯，大概都是她自己家族的遺物，而非賈家固有的珍藏。「海棠春睡」以往都只從淫意上解，其實《紅樓夢》中一再用海棠的枯榮來作為家族衰敗復興的象徵，則「海棠春睡」正象徵著「否」快達於極點、「泰」雖仍在沉睡中但可望開始甦醒。對聯的上聯「嫩寒鎖夢因春冷」意味著政治氣候尚還未臻溫暖，但下聯的「芳氣襲人是酒香」則暗喻著好時將返，可舉杯相慶。

　　※天香樓上的一場戲，當不僅是「皮膚濫淫」，也許賈珍在情而忘形之中，坦白陳述了打小將她調理大還有著明確的政治投機用意，而引起了秦可卿的極度悲愴，再加上瑞珠、寶珠的添亂，這才導致了她的憤而自殺。倘真有這樣的情節，那脂硯齋下命令讓曹雪芹刪去，實在是太有必要了：你這不是自己往網裡撞麼？

　　也許，這樣一些猜測，全經不起「紅學」家的厲聲呵斥，但建議普通的讀者以我這樣的「謎底」為前提，再把書中有關秦可卿的情節通讀一遍，我想，恐怕還真可以把原來讀不通的地方都讀通哩！

再論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

　　我在《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一文（載《紅樓夢學刊》１９９２年第２輯）中，已初步論證了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八回末尾關於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是鑒於刪去了「淫喪天香樓」一節的四五葉（四五個雙頁）後，不得不打的一個「補丁」。

　　下面再提出十二個有關秦可卿的問題。倘若抱定秦可卿確實出身於一個小小營繕郎的家庭，且非親生並是從育嬰堂抱養的，那麼，這些問題便全然不能解答；倘若把所謂「營繕郎抱養於育嬰堂」只當作一道煙幕，而設想秦可卿實際上有著類似「義忠親王老千歲」那樣的家庭背景和血統，那麼，這些問題便幾乎全可得到不同程度的解答。不信請看：

　　１．第七回寫周瑞家的遵薛姨媽之命，往各處送宮花，薛姨媽讓她給迎、探、惜三春各送一對，給林黛玉兩枝、給鳳姐四枝，總計十二枝；送至鳳姐處後，鳳姐讓平兒拿出兩枝，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邊府裡給小蓉大奶奶戴去。」這本來倒也不稀奇，奇的是甲戌本有回前詩：「題曰：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蒙府、戚序本亦有此詩，只個別字略異。試問：秦可卿怎麼會「家住江南」呢？書中從未交代營繕郎秦業來自江南，而且，秦可卿乃營繕郎秦業從京中育嬰堂抱養，既是棄嬰，又怎能知其「家住江南」？難道那棄嬰的父母，是千里迢迢從江南專程來將她送入育嬰堂的麼？倘是純然出於貧困而不得不棄，有那從江南跑到北京的盤纏，又怎會養不活她呢？將她棄在江南就近處的育嬰堂不就結了麼？再有十二枝宮花的其他得主，怎見得就都不是「惜花人」呢？除惜春戲言「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哪裡呢？」以及林黛玉嫌「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外，鳳姐、迎春、探春怎麼就不惜花呢？更值得推敲的是「相逢」二字，此花為宮花，從宮裡或相當於宮裡出來的人得到此花，才可稱「相逢」，因此，那後兩句不等於明說秦可卿最有資格佩戴宮花嗎？但以往人們都不注意這第七回回前詩，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１９９２年２月北京第一版的《紅樓夢》，也將此回前詩摒於正文之外。

　　２．第十回寫璜大奶奶跑到寧國府去，原想為寡嫂金榮的母親胡氏抱打不平，要當面「向秦鍾他姐姐說說，叫他評評這個理」，誰知真見到尤氏後，「也未敢氣高，殷慇勤勤敘過寒溫，說了些閒話」，便問「今日怎麼沒見蓉大奶奶？」誰知這就牽出了尤氏一大篇憐愛秦氏的話來，其中說到她囑咐賈蓉，對待秦可卿要「不許累掯她，不許招她生氣，叫她靜靜地養養」，而且，尤氏還作出終極判斷說：倘或秦可卿有個好和歹，賈蓉「要再娶這麼一個媳婦，這麼個模樣兒，這麼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這話聽著，總讓人覺得生疑，秦可卿就是模樣、性情再好，那小小營繕郎的家庭背景，育嬰堂抱養的卑賤血統，怎麼會就達到「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的高不可攀的程度呢？就在《紅樓夢》一書中，我們便看到了許多模樣兒、性情兒都相當不錯的貴族女子，只要輩分合適，都不難選出與賈蓉等公子匹配；怎麼一個秦氏有病，尤氏便「焦得了不得」，「心裡倒像針扎似的」，她除了在為一個兒媳婦的健康擔憂外，究竟心裡頭還在為一種與秦氏性命相關聯的什麼東西在焦慮？

　　３．秦氏初病，一群大夫「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這種講究已超出了簪纓大族賈府的規格，因而賈珍對尤氏說：「這孩子也糊塗，何必脫脫換換的──衣裳任憑是什麼好的，可又值什麼──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麼。」賈珍還只不過是財大氣粗而已，秦可卿卻儼然公主作派。試問：一個營繕郎家裡長大的棄嬰，她怎麼會有一種比賈府裡更排場的更衣習慣？（更衣這一細節還可深究，當另為文探討。）

　　４．秦氏臨終時給鳳姐的托夢，像「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樹倒猢猻散」，「盛筵必散」，等等見識，當然都不可能是得自一貫「宦囊羞澀」的營繕郎之家的生活經驗；而「於榮時籌劃下將來衰時的世業」，「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等等具體指示，也只能產生於赫赫揚揚的百年大族在獲罪敗落後竟因榮時未能籌劃而一敗塗地的慘痛教訓之中，絕不可能是來自營繕郎之家的家訓。秦氏臨終時在鳳姐夢中對鳳姐含笑說道：「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她回哪兒去？從她向鳳姐預報元春的「才選鳳藻宮」和省親盛事，以及暗示賈府的衰敗結局，口稱「天機不可洩漏」，又聯繫到第五回中明言她是警幻仙姑的妹妹，則她所「回」的，顯然非營繕郎家非育嬰堂，也非如秦鍾後來那樣被許多鬼判持往地獄，而是去往「天上」。她的出身貴及皇族，不是已經暗示得很充分了嗎？

　　５．鳳姐驚夢後，「只聽二門上傳事之板連叩四下」，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是什麼反應呢？竟並不是悲哀，而是「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這是為什麼呢？「彼時閤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怎麼就沒有一個人──特別是僕從老小中──想到她出自營繕郎之家，「好不容易嫁到賈府，才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沒幾天，就伸腿去了」呢？而寶玉對秦氏的死訊，竟「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鬧了個「急火攻心，血不歸經」，這又是為什麼呢？甲戌本脂硯齋有批曰：「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今聞死了，大失所望」，這話又該怎樣解釋？

　　６．秦氏一死，賈氏宗族四代計二十八人都馬上趕來，而賈珍「哭的淚人一般」，又說「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邊說邊哭，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秦氏的父親秦業，卻是在賈府二十八人全聚齊後才到的，秦氏即使並非他親傳血脈，畢竟一小從育嬰堂中抱來養大，按說他的悲痛，總不至遜於賈府諸人，但書中竟無一句交代他悲痛和落淚的話，全然只是一個喪儀中的小小擺設，這又是怎麼回事？

　　７．賈珍用薛蟠送來的「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的一副板解鋸糊漆以殮秦氏，該板「叫作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我以為「檣木」、「潢海鐵網山」均非信筆予稱，而都隱含著某種深意。「檣木」即桅桿木，乃航船上所用，此桅桿木也許是出自「天潢貴胄」的「鐵帽子王爺」的「山」上，原是可以將賈家引航到「萬年不壞」的境界中去的吧？不想卻「壞了事」。（脂批說：「所謂迷津易墮，塵網難逃也。」）《紅樓夢》中採取諧音法隱喻人事的命運歸宿，盡人皆知，只是沒有人在秦可卿的問題上多費些腦筋，依我想來，「秦業」很可能是「勤掖」的諧音，即勤於幫賈府掖掩秦可卿的真實血統也。否則，又該如何解釋呢？

　　８．秦氏死後「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這很古怪，據周汝昌先生指出，清代有嚴格的規定，太監是不許擅自出宮的，更何況如此大搖大擺地「坐了大轎，打傘鳴鑼」，去給一個本應視為無足輕重的賈府的重孫媳婦上祭，幾乎是明目張膽地在犯死罪。怎麼解釋？脂批說「戴權」是「大權」之意，我以為「戴權」亦是「代全」的諧音，暗示他這樣作是得到皇帝默許的，「代為矜全」的一種姿態。秦氏之死，與賈元春的得寵，幾乎銜接著發生，而且秦氏死時托夢給鳳姐，預告了此事，我懷疑這當中有重大的政治交易，即皇帝查明了賈府匿藏秦氏之事，秦氏不得不死，但因有元春的從中斡旋，因而准予「一死了之」，不僅縱容賈府大辦喪事，也特准大明宮掌宮內相（即大太監）出面「代為矜全」。倘秦氏不過是營繕郎的一個抱養於育嬰堂的棄嬰，何能有此「殊榮」？

　　９．賈珍到邢、王夫人面前求允鳳姐協理寧國府，說：「嬸子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份兒上，只看死了的份兒上罷！」這話其實很不合乎傳統，但倘若「死了的份兒上」不僅是一個侄孫媳，更非一個出自營繕郎之家的棄嬰，而有著非同小可的背景與血統，那就又不足怪了，因而王夫人「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便終於應允了他。否則，秦可卿的「份兒上」，究竟何所指呢？僅僅指她「死了」這一事實嗎？

　　１０．秦氏出殯時，「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陳翼之孫世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馬魁之孫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等公侯都親與送殯，餘者更有郡王、侯爵伯爵家的頭面人物及許多王孫公子不可枚數地蜂擁而上，這難道都是禮儀上必須如此的嗎？顯然不是，第十四回明文寫到，正當賈府為一個重孫媳婦辦喪事時，便有「繕國公誥命亡故」，賈府只是王邢二夫人去「打祭送殯」而已，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等絕對不去。而最可駭怪者，是秦氏不僅得到了東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的路祭，北靜郡王還親自出馬，並且一出再出，「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頂傘而來」。難道那死去的秦氏是他的親妹子、親侄女兒嗎？何以如此厚愛？如此隆重？他的「入朝」事畢後直奔葬儀，與那戴權的從皇宮「坐了大轎，打傘鳴鑼」，逕往賈府，前後呼應，相映成趣，都不能不令人猜想到那背後確有天大的隱情！

　　１１．北靜王水溶在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時說：「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而行？」難道僅止是「並不妄自尊大」，「不以官俗國體所縛」？倘秦氏真的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營繕郎從育嬰堂抱養的棄嬰，僅止單純是一個賈府的重孫媳婦，北靜王有必要直待「滔滔然將殯過完」，才回輿歸府嗎？

　　１２．秦氏喪事辦完不久，正值賈政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熱鬧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來，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儘管那夏守忠「滿面笑容」地宣旨，賈赦賈政入宮後，「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而賈母尤其「心神不定」，直到終於知道是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聽了方心神安定」，賈母及賈赦、賈政等心中究竟有什麼鬼？「夏老爺」自然是「嚇老爺」即「嚇人一跳的老爺」的諧音，「夏守忠」呢？我前面猜秦可卿之死，有皇帝賜死的可能，且以達成提升賈元春的交換條件，則「夏守忠」的「守忠」，當為「遵守諾言」的含意。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那喪因中固然有「淫」情，但更有驚心動魄的隱情，那一天天香樓上究竟發生了一些什麼事？瑞珠和寶珠的一死一隱究竟僅僅是因為「無意」中撞見了「爬灰」姦情，還是另有深層緣由？她們會不會與緊急報告某項秘密消息或突發情況有關？否則她們是萬不可能未聽召喚就擅上天香樓的。另據周汝昌先生指出，「天香雲外飄」，天香樓的命名顯然與「逗蜂軒」之類場所不同，「國色天香」，非形容平民家出身的女子可用，那應是養育藏匿皇族女子的地方，所以天香樓應絕非一處僅涉情色的空間，而也是一所隱蔽的政治舞台。我疑心那馮紫英介紹的張太醫張友士，實際身份便是一名政治間諜，「友士」諧音「有事」或「有示」，即「有事而來」或「有所暗示」之意，他那些診病的議論及所開的藥方，都是暗語，應予破譯（將另文探討）；秦可卿所得的病，其實是政治病，因她的真實家族背景的政治活動，已處於一個關鍵時刻，消息傳來，弄得她心神不定，茶飯不思，眼神發眩，直至月經不調。張友士那「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的黑話，實際上是開出了一個政治上最後攤牌的時間表，因而寫到「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否則僅憑那閉經的病情，似還遠遠論不到「大限」；第十六回寫鳳姐與遠道而回的賈璉重聚，她炫耀自己協理寧國府一事時，說「更可笑那府裡忽然蓉兒媳婦死了」，對於她來說，秦可卿之死並非「果然」而是「忽然」，可見秦氏那病，原非絕症，闔家上下對於她的死亡都並無思想準備，也正因為如此，在刪卻了「淫喪天香樓」的四五頁之後，才越發地使那幾回書的時間敘述上發生了無法合理解釋的大混亂。

　　脂硯齋在這一回的批語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值得注意的是「其事雖未漏」一句，指的什麼？可以有下列兩種解釋：

　　（１）（原文中）秦可卿的真實出身雖然沒有徹底洩漏，寫她與賈珍的淫情未嘗不可，但考慮到她那托夢給鳳姐所講的話實在讓人悲切感服，所以讓芹溪刪去了「淫喪」的文字。

　　（２）秦可卿在托夢中所講的那些話，雖然並沒有自己洩露自己的真實出身（彷彿是別人委託她來講那些話似的），但考慮到──還是讓芹溪刪去了「淫喪」的文字。

　　無論怎樣解釋，都有一個前提，即秦可卿的出身及病情及死亡裡，都包含著有一個可能洩漏出的「天機」。庚辰本脂硯齋有條批語說「──可卿夢阿鳳，蓋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時，奈何奈何！」設若秦可卿確係一棄嬰，則長大後嫁入賈家，死後如此風光，何來「生不逢時」的「奈何」之歎？

　　該是仔細探討有關秦可卿的「天機」的時候了！這實在關係著對《紅樓夢》一書許多重要問題的再認識、再理解！

「秦學」探佚的四個層次

　　匯輯我關於《紅樓夢》研究成果的《秦可卿之死》一書於１９９４年５月由華藝出版社推出，第一版的五千冊書剛開始發行，與我爭鳴的文章便連續出現，上海陳詔先生一篇長文發在貴州省紅學會的《紅樓》雜誌１９９４年第二期，同樣的觀點，亦見於他為上海市紅學會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紅樓夢之謎》一書（１９９４年１月第一版）所撰寫的「答問」中；同時，山西《太原日報》「雙塔」副刊又於１９９４年７月２６號刊出了梁歸智先生的《探佚的空間與限度》一文，該文副標題為「由劉心武、王湘浩的紅學探佚研究想起」，讀其文，則可知他的「想起」，主要還是由於讀了我的一篇文章《甄士隱本姓秦？》（該文已收入《秦可卿之死》一書）；這些與我爭鳴的文章，我是只恨其少，而絕不嫌其多。關於《紅樓夢》，值得我們爭論的問題實在太多，最近我在一篇文章裡說：「《紅樓夢》因其傳稿的不完整與其作者身世之撲朔迷離，給我們留下了刻骨的遺憾，也使我們在『花開易見落難尋』的惆悵中，產生出永難抑制窮盡的『尋落』激情，我們不斷地猜謎，在猜謎中又不斷派生出新謎，也許，《紅樓夢》的偉大正在於此──它給我們提供了幾近於無限的探究空間，世世代代地考驗、提升著我們的審美能力！」

　　關於《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形象，以及圍繞著這一神秘形象所引發出的種種問題，是最具魅力的「紅謎」，雖然陳詔先生把我的探究說成是「形成了他所謂的『秦學』」，並稱「由於劉心武同志是著名作家，而他的觀點又頗新奇動聽，所以他的文章引起廣泛的注意，曾在社會上產生一定影響。但在紅學界，很少有人認同他的意見。」卻也不得不承認，我提出《紅樓夢》中有關秦可卿的現存文本「矛盾百出，破綻纍纍」，「這個問題無疑是提得合理的，富有啟發性的」；梁歸智先生也在講述了他對我的觀點的一系列質疑之後，這樣說：「我知道劉心武同志是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秦學』陣地的。那只怕已經成了劉心武同志的一種『信仰』。」他們二位在提及「秦學」時都未免是「借辭含諷諫」，但我深信「紅學」的這一分枝──「秦學」，到頭來是能被肯定下來，並繁榮光大的。說我的觀點只是「曾產生一定影響」，這個「曾」字恐怕下得匆忙了一點；說「在紅學界，很少有人認同」我的觀點，以目前情況而言，可能如此，但一種學術觀點，其贊同的多寡，並不能說明很多的問題；如果翻看我《秦可卿之死》一書由周汝昌先生所撰的序，當知即使在目前，也「吾道不孤」。

　　我確實非常珍惜陳詔、梁歸智等同志的不同見解，「秦學」必得在坦率、尖銳的討論中發展深化，我此刻心情正如商議結詩社的賈寶玉一般，要說：「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說出來大家平享！」

　　我且不忙針對梁、陳二先生對我的質疑、批駁，逐條進行申辯，我想先把我們之間的誤會部分排除，這也是我希望所有關心這一討論的人士弄清楚的。

　　我對秦可卿這一形象及相關問題的研究，嚴格來說，並不完全屬於「探佚學」，也就是說，「秦學」不僅要「探佚」，也還要牽扯到「曹學」、「版本學」、「文本學」乃至於「創作心理學」等各個方面，它其實是「紅學」諸分枝間的一個「邊緣學科」；但為討論起來方便，我們且姑將其納入「探佚」的「空間」。

　　在我來說，這個「秦學」的探佚空間，它有四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紅樓夢》的「文本」（或稱「本文」）。眾所周知，現存的《紅樓夢》前八十回裡，秦可卿在第十三回裡就死掉了，是「金陵十二釵」裡唯一一個在公認的曹雪芹親撰文稿裡「有始有終」的人物；可是，又恰恰是這一「釵」，在現存文本裡面貌既鮮明又模糊，來歷既有交代又令人疑竇叢生，性格既在行為中統一又與其出身嚴重不合，敘述其死因的文字更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虧得我們從脂硯齋批語裡得知，形成這樣的文本，是因為曹雪芹接受了脂硯齋的建議，出於非藝術的原因，刪去了多達四五個雙面的文字，隱去了秦可卿的真實死因，並可推斷出，在未大段刪除的文字中，亦有若干修改之處，並很可能還有因之不得不「打補丁」的地方。因此，「秦學」的第一個探佚層次，便是探究：未刪改的那個《紅樓夢》文本，究竟是怎樣的？在這一層的探究中，有一個前提是非常重要的，就是曹雪芹對有關涉及秦可卿的文本的修改，是出於非藝術的原因，而非純藝術的調整。那種認為秦可卿的形象之所以出現上述矛盾混亂，系因曹雪芹將其從《風月寶鑒》舊稿中演化到《石頭記》時，缺乏藝術性調整而造成的說法，我是不贊成的。顯然在一度已寫訖的《石頭記》文本中，秦可卿的形象是已然相當完整、統一的，現在的文本之矛盾混亂，除了是由於非藝術考慮（避「文字獄」）的刪改，還在於第八回末尾所加上的那個關於她出身於「養生堂」的「增添」（即「補丁」）；這是癥結所在。概言之，「秦學」探佚的第一個層次，便是探究「在原來的文本裡，秦可卿的出身是否寒微？」我的結論，是否定的。並對此作出了相應的推斷。

　　第二個層次，是曹雪芹的構思。從有關秦可卿的現存文本中，我們不僅可以探究出有關秦可卿的一度存在過的文本，還可以探究出他對如何處理這一人物的曾經有過的構思，這構思可以從現存的文本（包括脂評）中推敲出來，卻不一定曾經被他明確地寫出來過。也就是說，我們不僅可以探究曹雪芹曾經怎樣地寫過秦可卿，還可以進一步研究他曾經怎樣打算過；我關於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詩的探究，便屬於這一層次的探佚。我認為這首回前詩裡「家住江南姓本秦」（脂批中還出現了「未嫁先名玉，來時姓本秦」的引句），起碼顯示出，曹雪芹的藝術構思裡，一度有過的關於秦可卿真實出身的安排。我還從關於秦可卿之死與賈元春之升的對比性描寫及全書的通盤考察中，發現曹雪芹的藝術構思中，是有讓秦可卿與賈元春作為禍福的兩翼，扯動著賈府盛衰榮枯，這樣來安排情節發展的強烈慾望，但他後來寫成的文本中，這一構思未充分地展示。我把他已明確寫出的文字，叫作「顯文本」，把他逗漏於已寫成的文本中但未能充分展示的構思，稱為「隱文本」，對這「顯文本」的探佚與對這「隱文本」的探佚，是相聯繫而又不在同一層次上的探佚，因之，其「探佚的空間與限度」，自然也就不同。我希望今後與我爭鳴者，首先要分清這兩層「空間」。

　　第三個層次，是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寫、這樣構思。這就進入了創作心理的研究。我們都知道《紅樓夢》絕非曹雪芹的自傳與家史，書裡的賈家當然不能與曹家劃等號；但我們又都知道，這部書絕非脫離作者自身生活經驗的純粹想像之作、寓言之作（當然那樣的作品也可能獲得相當高的審美價值，如卡夫卡的《萬里長城建造時》）。我們不難取得這樣的共識：《紅樓夢》並非是一部寫賈家盛衰榮枯的紀實作品，但其中又實在融鑄進太多的作者「實實經過」的曹家及其相關社會關係在康、雍、乾三朝中的滄桑巨變。因此，我們在進入「秦學」的第三個層次時，探究當年曹家在康、雍、乾三朝中，如何陷入了皇族間的權力爭奪，並因此而終於弄得「家亡人散各奔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從而加深理解曹雪芹關於秦可卿的構思和描寫，以及他調整、刪改、增添有關內容的創作心理的形成，便很有必要了。這個層次的研究，當然也就跨入了「曹學」的空間。比如說，我認為，曹雪芹最初寫成的文本裡，是把秦可卿定位於被賈府所藏匿的「類似壞了事的義忠老親王」的後裔（注意我說的是「類似」而非必定為「義忠老親王」一支），根據之一，便是曹家在雍正朝，為雍正的政敵「塞思黑」藏匿了一對逾制的金獅子，陳詔先生對此很不以為然，他說：藏匿金獅子尚且要惹大禍，何況人乎？因此，隱匿親王之女「在現實生活中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我以為他「絕對」二字下得太絕對化了，誠如他所說，清朝宗人府是要將宗室所有成員登記入冊的，即使是革退了的宗室，也給以紅帶，附入黃冊，但康熙五十二年四月，在命查「撤帶」革退宗室給帶載入《玉牒》，以免湮滅的行文中，便有這樣的說法：「再宗室覺羅之棄子，今雖記藍檔內，以宗人府定例甚嚴，懼而不報，亦未可定」，並舉實例：「原任內大臣覺羅他達為上駟院大臣時，因子眾多，將棄其妾所生之子，包衣佐領鄭特聞之，乞與收養，他達遂與之──」可見規定是規定，即使是皇帝親自定的，也保不其有因這樣那樣緣故，而暗中違仵的。我對秦可卿之真實身份乃一被賈府藏匿的宗室後裔的推斷，是根據曹家在那個時代有可能作出此事的合理分析，因為誰都不能否認，曹家在康熙朝所交好的諸王子中，偏偏沒有後來的雍正皇帝，卻又偏偏有雍正的幾個大政敵，這幾個政敵「壞了事」，自然牽連到曹家，曹家巴不得他們能勝了雍正，也很自然，就是後來感到「大勢已去」，想竭力巴結雍正，也還暗中與那幾個「壞了事」卻也並未全然灰飛煙滅的人物及其黨羽聯絡，從幾面去政治投資，也很自然。希望隨著有關曹家的檔案材料的進一步發現，《紅樓夢》中的秦可卿與賈元春這兩個重要人物的生活原型，能以顯露出來，哪怕是雲中龍爪、霧中鳳尾。

　　第四個層次，是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人文環境。《紅樓夢》不是一部政治歷史小說，曹雪芹明文宣佈他寫此書「毫不干涉時世」，他也確實是努力地擺脫政治性的文思，把筆墨集中在「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的情愫上，而且在具體的文本把握上，他淡化了朝代特徵、滿漢之別、南北之分，使這部巨著的風格極其詩化而又並非「史詩」。但這部書的創作卻又偏偏打上了極其鮮明與深刻的時代印記，在有顯示出作家所處的人文環境是如何地制約著他的創作，而作家又如何了不起地超越了這一制約，在「文字獄」罪網密佈的情況下，用從心靈深處汩汩流出的文字，編織出了如此瑰麗的偉大巨著。秦可卿這一形象，正充分體現出了作者在艱難險惡的人文環境中，為藝術而奉獻出的超人智慧，與所受到的挫折，及給我們留下的巨大謎團，以及從中派生出「謎」來的魅力。我最近寫成一篇《〈紅樓夢〉中的皇帝》，指出，《紅樓夢》中的皇帝，你是跟曹雪芹在世時，以及那以前的哪一個清朝皇帝，都劃不上等號的，因為書中的這個皇帝，他上面是有一個太上皇的，清朝在乾隆以前，沒有過這種局面，而等到乾隆當太上皇時，曹雪芹已經死了三十多年了。但這只是事情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你卻又可以從《紅樓夢》裡那個皇帝的隱然存在的描寫中，發現那其實是曹雪芹將康、雍、乾三個皇帝的一種縮寫，換言之，他是把對曹家的盛衰榮枯有著直接影響的三朝皇帝，通過書中一個皇帝對賈家的恩威寵棄，典型化了。探究康、雍、乾三朝皇帝與曹家的複雜關係，是弄通《紅樓夢》中關於秦可卿之死的文本的關鍵之一，比如，為什麼秦可卿「畫梁春盡落香塵」之後，喪事竟能如此放肆地鋪張，而且宮裡的掌宮太監會「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這當然都不是隨便構思、下筆的，這筆墨後面，有政治投影，因此「秦學」的空間，也便必須延伸到關於康、雍、乾三朝權力鬥爭的研究上去，其探佚的空間，當然也就大大地展拓開來。

　　我感覺，陳詔先生與梁規智先生對我的「秦學」見解的批駁，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我在以上四個層次中的探索，混為一談了，故而令我感到纏夾不清、一言難辯。現在我將「秦學」探佚的四個層次一一道明，庶幾可以排除若干誤會，使與我爭論的人們，能在清晰的前提下，發表出不同意見，而我與見解相近者，今後也可更方便地與之討論。

　　至於「秦學」研究的意義，我已在若干文章中強調過，茲不再贅。

　　期待更多的批評與討論！

檣木．義忠親王．秦可卿

　　汝昌前輩：

　　得您端午大札，蒙您見告：近考「潢海鐵網山」所產「檣木」即遼海鐵嶺山中的梓木，潢水是大遼河的主源，蒙語曰錫喇穆倫〔或作楞〕，河自古北口以北流至鐵嶺之正北，此處明代設「遼海衛」，鐵網山即鐵嶺甚明，夾一「網」字寓「打圍」之義，蓋清代在此有大獵場。梓木高而直，故似桅桿也，漢帝以梓作棺名曰「梓宮」，義忠老親王即取此義，隱寓「帝位」（康熙太子胤礽與其子弘皙）。您說：可卿之殮竟用了「梓宮」之材，此中意味深長。極是。

　　端午大札早悉，遲至今日才回，是因為看了一個月的世界盃球賽，並應邀為報紙特刊寫些侃球的文章，都是些速朽的文字，十足的板兒水平──《紅樓夢》第四十一回有板兒將手中佛手換來巧姐手中圓柚當球踢著玩的情節──讓您見笑了！

　　大札所示內容極為重要。《紅樓夢》第十三回所出現的「義忠親王老千歲」影射胤礽是很明顯的。１６７６康熙十五年，才十八個月的胤礽由乳母跪抱著完成了冊封他為太子的莊嚴儀式，後來被精心培養長大成人，康熙外出征戰時他代理政務，六次陪同康熙南巡，可是１７０８年卻在隨康熙北狩的御營中被廢──這「潢海鐵網山」可是「千歲爺」「壞事」的場所啊！另外，斥廢太子是當著全體在場的皇子及其他皇族權貴進行的，即是在「天潢貴胄」雲集的情景下「壞事」的，「潢海」或許也還含有此層意思；而且被廢後是以鐵鎖網狀綁縛後押回京城的，當時隨行的西洋傳教士馬國賢在其回憶錄中有所描寫，故「鐵網山」我以為亦含雙關──但隨後不久康熙又後悔，１７０９年他將太子復位，到１７１２年康熙又再次將太子廢黜；這過程裡康熙其他十多個兒子中約有一半捲入了爭奪接班人地位的權力鬥爭，但胤礽始終只是遭到禁錮而並沒有被公開或暗中殺害。如果曹雪芹完全虛構，他可以說那檣木的原主已經伏法或者自裁，但他行文卻是「原系義忠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壞了事」三個字裡綿延著康、雍、乾三朝裡波瀾起伏驚心動魄的故事，胤礽在康熙朝就「壞了事」但並未一壞到底，到了雍正朝一方面對他嚴加防範，另一方面因為他已經不是最大和最難對付的政治威脅，雍正也還封他為理親王，他在雍正三年病死（起碼表面上病死），雍正准許他的兒子弘皙嗣其爵位（為郡王），這在您的《新證》和《文采風流第一人》等著作中都有極詳盡的考證。曹雪芹祖輩、父輩與胤礽過從最密，常被人舉出的例子就是胤礽的乳母之夫（乳父）凌普可以隨便到曹家取銀子，一次就取走過二萬兩。曹家當然希望胤礽能接康熙的班，即使「壞了事」，因為康熙在最終如何處置他上多次搖擺，胤礽究竟是否徹底失去了繼承王位的可能，直到康熙嚥氣前一刻都還難說，曹家肯定不會中斷與胤礽一族的聯繫，並且還要把寶持續地押在他和弘皙身上，在這種情況下，幫他藏匿財物甚至未及被宗人府登記的子女，一方面可以說是甘冒風險；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進行政治投資。您所提供的材料，進一步說明秦可卿這一藝術形象的原型，正是「義忠老千歲」的千金，她的睡進「梓宮」，正是「落葉歸根」。《紅樓夢》故事的背景，已是乾隆初期，乾隆為了緩解父王當政時皇族及相關各派政治勢力間的緊張關係，推行了一系列的懷柔政策，曹家是受益者之一，這時不僅曹雪芹父親曹得以恢復官職，家境一度迴光返照般地錦衣玉食起來，而且朝中有人──曹雪芹的表哥平郡王福彭是乾隆手下的權臣，所以那時大約十幾歲的曹雪芹很經歷了幾年浸泡在溫柔富貴鄉里的綺夢般生活，這些史實雖經您一再申訴，但許多人直到今天仍懵懂地覺得「曹雪芹不是在南京很小的時候他家就被抄了嗎？他哪來寫北京貴族生活的生活體驗呢？」其實曹雪芹恰恰是有這「最後晚餐」的體驗的。當然，好夢不長，到乾隆四年，就爆發了胤礽兒子弘皙勾結另外幾位皇族陰謀奪權的事情，弘皙他們甚至已經搭好了政權班子乃至服務機構（如太醫院），據說還使用了明礬水來寫密信（表面上看不出，需特殊處理才顯露真意），《紅樓夢》第十回，正文裡說那張友士是來京城為兒子捐官的，卻在回目裡稱他為張太醫，而且開出那麼個古怪的藥方，這些細節我以為都有一定的生活依據，絕非向壁虛構。實際上弘皙欲成就「老千歲」的「大業」，擺出「影子政府」的姿態，在那時的貴族富豪家中已經不是什麼絕密的事情，《紅樓夢》第四十回在牙牌令裡出現「雙懸日月照乾坤」、「御園卻被鳥銜出」的字樣，實非偶然，都是當時那種政治形勢的投影。但乾隆畢竟是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快刀斬亂麻地處理了這個嚴重的政治危機，斬草除根卻並不大肆宣揚，甚至盡可能不留下什麼檔案，這就是為什麼受到牽連弄得家亡人散各奔騰的曹家在那以後究竟是怎麼個情況，竟總難找到具體詳實材料的根本原因。一些人總以為雍正五年曹家在南京被抄後就「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其實不然，是在乾隆元年經歷了一番回黃轉綠，「三春過後」才終於「樹倒猢猻散」的。《紅樓夢》前八十回寫的並非江寧織造時期的盛況，而是取材於乾隆初期曹家的末世光景，脂硯齋在批語裡一再提醒讀者「作者之意原只寫末世」。所以說，弄明白了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曹家從死灰復燃又忽然灰飛煙滅這個寫作背景上的大關節，才能真正讀懂《紅樓夢》啊！也只有弄明白了乾隆對「義忠親王老千歲」那不知好歹的餘黨的深惡痛絕，鎮壓起來「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毫不手軟，才能懂得脂硯齋為什麼要求曹雪芹將有關秦可卿的故事加以刪節，並且故意把她的真實身份隱去，偏說她是從「養生堂」裡抱來的野種。

　　據王士禎《居易錄》卷３１，胤礽在十幾歲的時候曾經寫過一副對子，大受康熙誇讚：「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與胤礽過從甚密的曹寅、曹很可能常常引來激勵子侄們向這位「千歲」學習。在曹雪芹的《紅樓夢》裡，我們可以看到「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這樣的聯句（託言宋秦觀句，但翻遍秦觀文集也找不出來），還有「煙霞閒骨骼，泉石野生涯」（託言唐顏魯公句亦無根據），其中，是不是多多少少有些個胤礽少年聯句的影響呢？很可能，曹雪芹對胤礽這個牽動著他家至少三代人命運的神秘「千歲」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在《紅樓夢》第二回裡他通過賈雨村之口所說的那種秉正邪二氣的異人裡，也許就隱藏著一個胤礽。有些人總嫌「紅學」的分支「曹學」「喧賓奪主」，其實，豈止應該把曹家的事情弄清楚，把胤礽這位「壞了事」的「千歲」的事情弄清楚，都是準確把握《紅樓夢》文本真情真意的大前提啊！我的關於秦可卿這一藝術形象的研究，算是「紅學」的一個小分支吧，雖被譏為「秦學」，我卻不想改弦易轍，還要繼續探究下去，因為我相信，只有把曹雪芹的身世以及寫作背景，以及他不得不修改秦可卿出身死因的種種具體原由弄清楚，才能真正讀懂《紅樓夢》文本，也才能進入深刻的審美境界。

　　感謝您的一再指教，特別是多次提供資料線索，令我眼界思路大開！

　　溽暑中望您格外保重！

　　晚輩劉心武

　　拜書

　　２００２年７月１２日

　　【附】周汝昌

　　鐵網山．東安郡王．神武將軍

　　──致劉心武

　　心武學友：

　　昨日收到前日的《今晚報》，我方看到你７月１２日寫給我的「論紅書簡」──這「看」字是該加引號的，因為拙目已不能閱報觀書了，是家裡人念給我聽的。

　　我聽了之後，大為高興，深感你的見解與文筆更為深沉精練，可知日進千里，君子不息。

　　你這篇書簡寫得好，內容十分重要。我們對這一問題的討論，通過相互啟發切磋和共識，已然逐漸顯示清晰，可說是紅學史上一大「突破」。因為，這實質上是第一次把蔡元培和胡適兩位大師的「索隱」和「考證」之分流，真正地匯合統一起來，歸於一個真源，解開了歷時一個世紀的紛爭，而解讀破譯了紅樓奧秘。

　　你引了我信札中的考證收穫：「潢海」即遼海，今之遼北鐵嶺地區，亦即雪芹上世由京東豐潤出關落戶的地方，薛蟠透露：檣木是他的父親給義忠親王「老千歲」（皇太子也）從家鄉帶來的。這表明薛家原型也就是鐵嶺人，都是內務府包衣人，故為「支內帑」做「皇商」之家世。「鐵網網」者，即「鐵嶺」（遼海衛地區）的大圍場所在，所以馮紫英才隨其父神武將軍馮唐到那裡去打圍行獵──而特筆寫清是三月下旬啟程，到四月底方回，將近一個月，正是京師距鐵嶺的往返程期，因單程即達一千五百里，素有「裡七外八」之諺語，是說關內須走七百里，出關再行八百里之遙也。

　　我們的共識是秦可卿一案涉及的是廢太子胤礽、弘皙一支的史跡，是為清代入關後第一大事，幾乎「翻天覆地」，曹家始終捲入此一漩渦而不能自拔──與「王爺級」竟會「同難同榮」，實指非它，即此是矣。

　　「神武將軍」要到鐵嶺（附近的西豐至今有大圍場遺址）去打圍，也不是閒文淡話，中有事由。馮家與「仇都尉」家是「對頭」，也就是當時政局大鬥爭中的一個小局面的反映。

　　如今還要說說你引錄的太子胤礽的對聯：「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異常重要！我有一種新破解──請看雪芹在書中第三十回，黛玉入府，初見「榮禧堂」大匾，是御筆（先皇，康熙大帝也），故云「赤金、九龍、青地」的最高規制──而下面即又特寫一副對聯，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黻黼煥煙霞。

　　我們立刻感受的是什麼？就是此聯文藻風格，怎麼就和「老千歲」那麼相仿！

　　我想，你必已注意到了：這副聯的落款尤為驚心動目：「同鄉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書」。「同鄉」何義？都是遼北之人也。莫忘努爾哈赤破明，第一步是設計誘降了鐵嶺緊鄰（東南接壤）撫順，隨即攻陷鐵嶺十幾個戍守堡，而腰堡的曹世選（雪芹太高祖）被俘為奴，即在此役中（滿洲「大金天命三年，戊午」）。

　　奇怪的是：小說中寫得分明的四郡王是東平、西寧、南安、北靜，人人盡曉了；哪兒又出來一個「東安郡王」呢？難道是作者「一時疏忽」，致此筆誤？那太把雪芹看「扁」了。

　　這就是特意逗漏重要消息：此是真實的「王爺」，另外一級，不在「四郡」之中。

　　尤其要注意一點：高鶚篡改雪芹原文，用心精密，他一見這落款，心裡就知「了不得」，馬上提筆抹去了真文，換上了什麼「衍聖公」云云。

　　你看《紅樓夢》的事情，如此之曲折複雜，沒有「學」，不知「史」，只論「文」（也只限字面表層最淺一義），如何能讀得其中之味，而解悟字裡之情呢？

　　所以你說得最為深透了：很多人總認為我們的研考是節外生枝、是喧賓奪主，是「不務正業」，是「外圍離譜」──殊不知，他們正是看不見雪芹的高妙手法，以「荒唐言」來曉示於天下後世的一段特大的奇聞故事，這事牽連了多少人的生途命途，離合悲歡！所謂「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此種沉痛語言，乍看怎能理解？如果感受到我們的研考的主旨精神之後，就會另有體會了吧？

　　多虧你提示了《居易錄》中倖存的胤礽之對聯，月與霞，在《紅樓》中均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和地位，這也是一大發現。因此刻筆倦了，留待下次再敘。特表欣佩之意，並祝筆健！

　　周汝昌拜啟

　　壬午七月初二日入秋之第三日也

　　【注】

　　「東安郡王穆蒔」當即指皇太子胤礽。「蒔」有「立也」一義，又有更（改）種（栽）一義，即移植義。此正合既立又遭廢黜的史實。又，太子自古例稱，「東宮」，此殆即「東安郡王」的隱意更顯者：老皇御匾是「赤金」字，而對聯特敘是「鏨銀」字，又正是皇帝與太子的「級別」標誌。「穆」是美詞、敬稱，如《詩經》「穆穆文王」是例，有和厚欣悅等義。

　　至於神武將軍「馮」家，則喻指富察氏馬齊、馬武家乃是康、雍、乾三朝富貴極品之家，故時諺曰「二馬吃盡天下草」，馮即「二馬」隱詞。胤礽是索額圖的侄女孝成太后所生，索、馬皆任內務府忠管大臣，又都與爭位「擁立」的皇子政權鬥爭，是關鍵性人物，均曾使康熙震怒而欲置之死地；他們二家與曹家的命運關係至深至切！「馮紫英」是馬齊家子弟之佼佼者也。凡此，需專文另敘，今不多涉。

　　【附】劉心武２００２年９月１６日信

　　汝昌前輩：

　　大札早悉，《鐵網山．東安郡王．神武將軍》大文也已拜讀，因家中事冗，遲至今日方復，心甚不安，懇乞諒鑒！

　　王士禎《居易錄》原書未訪到。我所據為轉引。轉引自以下二書：

　　一、《康熙朝儲位鬥爭記實》美國吳秀良著，張震久、吳伯婭譯

　　該書１９７９年在美國出版，譯本１９８８年９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第一版，該譯本３４頁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還自豪地提及胤礽的少年有為，他說：「其騎射言詞文學，無不及人之處。」太子在十幾歲時（約１６８４年）寫過兩行難得的對聯，足以證明他無愧於父親的稱讚。然後引出對聯：「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對聯後有註解號，腳注是：王士禎《居易錄》卷３１。

　　二、《清朝皇位繼承制度》楊珍著，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學苑出版社第一版

　　該書１９３頁有下列一段文字：康熙帝對於允禧與一般漢臣的交往，也持鼓勵態度，如一次南巡中，康熙帝賜給致仕內閣大學士徐嘉炎御書、對聯及唐詩後，皇太子允禧「賜嘉炎睿書博雅堂大字，又一聯云：『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並賜睿詩一首。」頁下腳注是：王士禎：《居易錄》卷３１，第１─２頁。

　　「樓中──江上──」一聯，確實與《紅樓夢》中「座上──堂前──」一聯太相仿了！何況當年胤礽確實以此給人題寫過，估計不止是給徐嘉炎一處。

　　我有中華書局印的王士禎《池北偶談》，另知上海古籍出版社印過他的《香祖筆記》，《居易錄》和《居易續錄》不知出過鉛排本否？楊珍書後所附參考書目，《香祖筆記》標明鉛排本，《居易錄》卻註明是康熙刻本。倘《居易錄》沒有影印本和鉛排本，則訪求不易。《居易錄》《居易續錄》應盡快訪到，以便細閱，也許還會有意外收穫。我當努力。

　　上述二書，美國吳博士的似水平一般。但楊珍女士的兩本書（另一本是《康熙皇帝一家》）則相當有參考價值，她通滿文，能直接閱讀滿文檔案，見解不俗，書中引用資料較豐，附表中有清朝歷朝皇子簡表，及康熙帝諸女表，很有用。

　　先就對聯一事匯報如上。

　　頌

　　秋祺！

　　晚輩劉心武拜

　　２００２年９月１６日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中秋後二日信

　　心武學友：

　　昨（２２）接１６日來書，喜知所示出處情況。此二書我毫無所聞，只因目不能讀，故多年來不看「新書廣告」也不買書（沒了蝸室已無處可放──）其孤陋之狀可笑之境若被「名流」得知一定大牙笑掉也！此二書即皆專題專著，而且他們又有條件博搜史料，料想此聯之外也不見其他記載了（指胤礽之文字）。舊年我曾煩人到鄭家莊去「考古」（胤礽所邑，而今恐無遺跡矣）。其師傅熊賜履文集應重讀（昔時不能注意及此），可惜我已不能而你也不易為此而跑圖書館，徒歎奈何（熊即為曹璽作輓詩的大學士，十分重要，康熙命曹寅看顧他的晚境──見《新證》所引）！這段「公案」是破譯紅樓的鑰匙，盼你能堅持深入不斷研究。

　　兄「枉凝眉」文本想也寫寫，又慮人家說我二人「對口相聲」是「編」好了的，故暫按筆不動，以俟良機。附及。

　　因老伴突然病逝，心情不好，此信草草望諒。

　　秋日筆健

　　盲者周汝昌拜上

　　壬午中秋後

　　（另紙）手文心武亦癡人

　　綠葉紅樓境自新

　　每見佳篇吾意來

　　共啟尺素托游鱗

　　臨緘口占

　　解味草

　　壬午中秋後二日

張友士到底有什麼事

　　王蒙在其《紅樓啟示錄》中議論到《紅樓夢》第十回後半回時說：「張先生看病一節平平。」並認為曹公寫出這麼一個人物，是想表現「在醫藝上，人們尊敬業餘的卻不尊敬專業的」等等「認識價值」，整個張先生給秦可卿看病一節文字，因找不到內在契因的解釋，故而是一種「富有遊戲性」的寫法，「有一種特殊的間離感」。

　　此說大謬！我以為張友士為秦可卿診病一回，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個大關節，哪裡是什麼遊戲性的閒筆，尤其不能以「平平」二字概括其內涵。

　　我曾撰一《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的長文，已刊於《紅樓夢學刊》１９９２年第２輯中，並與周汝昌先生就此一重要問題有過通信，亦已發表於１９９２年４月１２日上海《文匯報》上，我的意見，是認為曹雪芹寫完全部關於秦可卿的故事以後，他的合作者脂硯齋感到這一人物所關聯著的情節已然構成干涉時世的事實，倘任其保留，流傳出去，則必惹出彌天大禍，故而令其把寫成的第十三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大段整頁地刪去，直至刪卻四五葉之多，刪得傷筋動骨之後，只好被動地打上補丁，在第八回末尾，告訴讀者秦可卿竟是一個在小官吏家中長大的從養生堂抱來的棄嬰。這當然是一個故意讓讀者一看便不肯相信的謊言。

　　據我推測，秦可卿很可能是皇族在權力鬥爭中，暫時敗落的某一方的未及登入戶籍的女嬰，由於該方與賈府有著鮮為人知而暗中勾連的深層關係，故以小官吏從養生堂抱養後嫁到寧國府與賈蓉為妻的幌子掩人耳目，在那裡寄頓下來，而秦可卿的家族背景，在那時不僅並未徹底敗滅，到故事發展到第十回時，正處於一個要麼能轉敗為勝，要麼便再無希望的極為關鍵的時刻，所以秦可卿焦慮成疾，而賈府中的知情人也都企盼著秦氏的背景能高奏凱歌。正因為秦氏有著如此非同小可的血統身份，賈母才將她視為「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她也才渾身顯露出比賈府中任何一位女主子都更高貴更嬌嫩的「碗豆公主」（丹麥童話家安徒生筆下人物）般的氣派。

　　以往的論家，多把秦可卿視作一個美麗絕倫而又淫蕩無度的尤物，據傳在一度出現後又迷失的南京「靖本石頭記」中被抄錄流傳出的獨家「脂批」中，透露出所刪卻的「淫喪天香樓」文字中有「更衣」、「遺簪」等情節，因無從看到有關文字，所以一般都猜度是寫秦可卿與賈珍的穢行時的細節。秦可卿與賈珍的忘年之戀，當然存在，且為當時的倫理道德規範所不容，「情既相逢必主淫」，「畫梁春盡落香塵」，「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家事消亡首罪寧」，所以焦大要亂嚷亂叫地罵。但依我看來，秦可卿長大成人後，似乎在表面上嫁給賈蓉之前，已與賈珍互戀，而賈珍對她的愛情，也並非玩弄而頗為真摯，說實在的讀者倘細讀現存的文字，便不難發現賈蓉與秦可卿貌合神離，甚至賈寶玉午睡的那間掛著「海棠春睡圖」的神秘臥室，也只是秦可卿獨享的居室而並非與賈蓉同床共枕的場所，總而言之在秦可卿與賈珍、賈蓉的表層關係的內裡，另有一種政治關係隱藏著，因而倘所刪文字中真有「更衣」的情節，也便不一定就是單純寫情寫性。

　　其實在第十回裡已經寫到了更衣，尤氏對賈珍說：「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群大夫──可倒慇勤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換衣裳就是更衣，這更衣之舉，從表面上看，是連賈府這樣的簪纓大族，也並非慣有的繁文縟禮，賈珍或許是為了掩飾秦可卿這一古怪舉動的隱秘動機，所以當著下人說：「──何必脫脫換換的──衣裳任憑是什麼好的，可又值什麼──」

　　依我看來，秦可卿生理上固然確實有病，但並非什麼大症候，她主要是心理有病，患了焦慮症，而究其實，又是政治病，她是在焦急地等待著家族的人派間諜來與她聯絡，以求勝敗的跡象，說不定那更衣之舉，就是一種聯絡的方式。但在常走的大夫群裡，她脫脫換換雖勤，卻一無所獲，故焦慮愈深，病情也愈奇愈重，就在這種情況下，忽然賈家世交馮紫英那裡冒出來一個「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的張友士，友士，我疑即「有事」的諧音（曾同周汝昌先生當面討論過，他說早有此想），他哪裡是個什麼業餘醫生，即便是，那也是個障眼的身份，他分明是負有傳遞信息使命的間諜，為秦氏家族背景所派，因而，他那診病的過程，我以為其實是黑話連篇，他開出的那個藥方，應有有識之士從這個角度加以破譯。最驚心動魄的是，他帶來的是一個絕壞的消息：「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書中寫道：「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他聰明在哪裡？就是破譯出了張「有事」的黑話，懂得秦氏一族在權力鬥爭中，最終只能有一冬的掙扎，到過年的春分時，便再無蹦躂的餘地了，也正因為如此，秦氏便決心一死了之，但她究竟死在何時？為何要「淫喪」？又為何要喪在天香樓中？那丫環寶珠又為何「甘心願為義女」，後來離府守靈，三緘其口？因寫成的「解扣子」文字均被刪卻，便成了一樁千古疑案。

「友士」藥方藏深意

　　Ｍ兄：

　　《紅樓夢》第十回有點怪，尤其後半回「張太醫論病細窮源」，是文不對題的──因為書裡寫的那位由馮紫英薦來的給秦可卿診病的張友士先生，根本就不是「太醫」，不僅不是「太醫」，他甚至也並非以行醫為業的人，書裡用賈珍的話交代，他是馮紫英「幼時從學的先生」，兼懂醫理而已，而他從外地來到京城，也絕非要入「太醫院」當「太醫」，而是「給他兒子來捐官」的。但各種版本的《紅樓夢》，在這半個回目上都保持一致，頗令人深思。

　　《紅樓啟示錄》專有「張先生與秦可卿」一段，認為「張先生看病一節

　　平平」，這是沒有讀懂或至少未經深思的輕率之言。至於認為賈珍、賈蓉等對張友士的尊重，只是作者「流露出來的一些觀念習俗」，「在醫藝上，人們尊敬業餘的卻不尊敬專業的」，「反映了一種輕視技藝，更加輕視以技藝為職業為謀生手段的觀點」云云，則更是對這半回文字的誤讀。這半回中還列出了張友士為秦可卿開出的一道「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是一個完整的藥方，為全書中所僅見。難道曹雪芹在書中插入這樣一個藥方，僅僅是為了顯示一下他個人學識的淵博，或如《紅樓啟示錄》所說，僅僅是一種「富有遊戲性」的即興筆墨嗎？清人洪秋蕃說：「《紅樓夢》是天下古今有一無二之書，立意新，佈局巧，詞藻美，頭緒清，起結奇，穿插妙，描摹肖，鋪序工，見事真，言情摯，命名切，用筆周，妙處殆不可枚舉──如拜年賀節，慶壽理喪，問卜延醫，鬥酒聚賭，失物見妖，遭火被盜──琴棋書畫，醫卜星命，抉理甚精，視舉悉當──詩詞聯額，酒令燈謎，以及帶敘旁文，點演戲曲，無不暗含正意，一筆雙關。」是呀，如果曹雪芹連寫什麼場合什麼人點了什麼戲都刻意於「暗含正意，一筆雙關」，他又怎麼可能在第十回中錄下了好大一個藥方子而並無深意呢？

　　據我梳理爬剔，這實際上是一回十分緊張的文字。有著皇族血統的秦

　　可卿，因等待至關緊要的其家族在權力鬥爭中決一雌雄的最終消息，焦慮到不思飲食、月經失調、神經衰弱的程度，這自然也牽動著賈珍、尤氏、賈蓉乃至那邊府裡賈母、鳳姐的心弦；終於在這一天，馮紫英帶話，那邊派來的傳信人到了──張友士的「友士」就是「有事」的諧音，他「有事相告」；「馮紫英」我疑心是「逢梓音」的諧音，「梓」即「桑梓」也就是家鄉，甲戌本《石頭記》第七回有一回前詩，明言「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秦可卿的家族背景那時已蟄伏於江南，張友士或許原來就是京城太醫院的太醫，甚或就是秦可卿的接生者，隨秦氏一族的蟄伏勢力而長期留居江南，現在「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不過是一個表面的托詞，這一點或許後來刪去的「淫喪」一節中有交代，所以回目中稱「張太醫」就一點也不奇怪，而他診病時所說的一番話，特別是最後他告訴賈蓉：「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全是傳遞絕密消息的黑話，所以「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

　　真是一個大悲劇──張友士帶來的不僅不是一個勝利的消息，甚而還是一個只有一冬時間作最後掙扎並必須忍痛善後的最壞的消息。現在需要我們認真破譯的是他開的那個藥方子，兄能動一番腦筋並有以教我嗎？因為關於秦可卿這些情節的描寫，實際上已深深地違背了「毫不干涉時世」的自設規戒，所以曹雪芹後來不僅聽從脂硯齋的建議刪去了「大揭秘」的幾頁文字，也一定將原有的隱喻諧比再盡可能地模糊化，並打了「補丁」。然而張友士的藥方子畢竟還是留下來了。默默地一遍遍被抄錄被印刷被閱讀，而並不為人們所驚覺所重視。

　　依拙見，藥方子的頭十個大字，實際上是一道讓秦可卿自盡的命令，那十個字可分兩句讀：「人參白朮云：苓熟地歸身。」也就是告訴秦可卿為家族本身及賈府利益計，令她就在從小所熟悉的地方──具體來說就是「天香樓」中「歸身」即自盡。所以秦可卿死時向鳳姐托夢有「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的話。「人參白朮」是誰呢？我們都知道「參」是天上「二十八宿」之一，倘「白朮」可理解作「半數」的諧音，則正合十四，而康熙的十四個兒子爭位的惡鬥一直繼續到四子雍正登基之後──打住打住，讀至此你一定要斥我「牽強附會」的吧，但《紅樓啟示錄》中斷言寫張友士診病僅僅是表現一點「職業特點」的「認識價值」，就不牽強附會嗎？一笑。

　　１９９２年８月１９日

可人曲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一回，寫在馮紫英家中，賈寶玉、馮紫英、薛蟠及錦香院的妓女雲兒一起發令飲酒唱曲，各人所說的「女兒悲、愁、喜、樂」四句及所唱曲文，不但契合各人性格，生動貼切，而且暗含著許多對書中人物與情節發展的提示，人們已寫過不知多少篇文章，分析這一描寫，特別是對賈寶玉的《紅豆曲》，還有關於薛蟠的那些細節，都已形成濫觴；可是，馮紫英在那一場合所唱的《可人曲》，卻鮮為人注意。

　　馮紫英不消說是「逢知音」的諧音。他是誰的知音？籠統而言，好說──他是賈府的知音；再具體點呢？是賈寶玉的知音嗎？也許算得上，但算得上也還不是主要的；依我看，他首先是賈珍的知音！

　　馮紫英第一次引起讀者注意，是在第十回。寧國府的秦可卿忽然得了怪病，賈珍尤氏都焦心不已，在此關鍵時刻，馮紫英來到寧國府，「說起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的兒子來捐官的，現在他家住著呢」；這位張友士，正文中明說他不過是「兼醫理」的「業餘大夫」罷了，可這一回的回目，各種脂批本均作「張太醫論病細窮源」，這是「題不對文」嗎？就這一回而言，似乎是，但就全書而言，我想在那八十回後的佚稿中，這位張友士很可能還要出現。那時他的真實身份和面目，肯定要大曝光，依我看，他的真實身份，確一度是京城太醫院的太醫，但後來因故到了江南，秦可卿「家住江南姓本秦」（第七回甲戌本回前詩透露），他與秦氏的真實父母有很深的關係，他的「上京給他的兒子來捐官」，不過是掩護的手段，實際是來向秦氏通風報信，他鬼鬼祟祟所為，皆系政治活動──他自己說了：「──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所以當日不能去寧國府，可見行動之詭秘匆忙。這樣的一個人到了京城，不住別家住馮家，而他到達的消息不由別人向賈珍傳遞而由馮紫英親自上門傳遞，可見馮紫英是賈珍的鐵哥兒們。

　　秦氏家族終於沒有成事，「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秦可卿也只好「畫梁春盡落香塵」，在送殯的行列中，也有「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大家都知道衛若蘭在書中是一不可忽略的角色，他有「射圃」等重頭戲，並很可能與「因騏麟伏白首雙星」一語有關──與史湘雲曾一度結為夫妻；我猜測韓奇、陳也俊也都是後面還會出現的人物；在目前所存的八十回書中，以上幾位王孫公子中有戲的只是馮紫英一人。但關於馮公子的戲，論家一般都忽略不計。

　　秦氏死後，睡入了「原系義忠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的那「出在潢海鐵網山上」的「叫作什麼檣木」打製的棺材中，讀者或許以為這些關於棺材的語碼出現一次也就罷了，誰知到第二十六回，忽然寫到薛蟠把賈寶玉騙出來吃喝，酒酣耳熱之際，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這下面的描寫實堪注意：薛蟠見馮「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嘔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難怪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單你去，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原來，馮紫英是去了潢海鐵網山──那與壞了事的義忠老千歲有某種關係的地方──而且去的時間不短，還是被他的父親馮唐逼著去的，表面是打獵，實際上很可能是某種詭秘的政治性行為──他漏了一句「大不幸之中又大幸」，但後來堅不再談，諱莫如深；所以這個馮紫英絕非一般的背景性人物，在佚稿中，他必有與賈府「一損俱損」的重場戲演出！

　　第二十八回中輪到馮紫英唱曲，他唱道：「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精靈，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背地裡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雖然「可人」可理解為泛指（樣樣讓人滿意的人兒），但秦可卿的小名恰是可兒，因此，我們可以設想，這首《可人曲》如由賈珍來唱，那可是十足地「言為心聲」了！也許馮紫英恰是在聚飲時經常聽賈珍高唱此曲，聽熟了，所以才不由得學起舌來的吧？的的確確，他是賈珍的知音啊！

　　另有一蛛絲值得玩味，第五回寶玉在秦氏臥室，書中說留下了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大丫環為伴；但第四十六回，鴛鴦在歷數同樣資歷的十來個大丫環時，卻不見媚人，而有「死了的可人」一說，其實現存的八十回書中，除這兩處，根本既無媚人也沒可人的蹤影，顯然，這是因為曹翁在整理書稿時，考慮到秦可卿已定名為可兒，那與其相近的可人先是改為了媚人，後更乾脆去掉，說成「死了」，以免混淆；但他卻保留了《可人曲》──可惜的是從來的讀者都很少有人「知音」！

園中秋景令

　　已故前輩作家葉聖陶曾特別指出：《紅樓夢》第十一回中，有一闋寫寧國府會芳園中秋色的小令；這樣的寫景法，在全書中是個孤例，值得注意，他提出了問題，卻未回答問題，也未見有人站出來接過這一問題加以破譯。

　　這闕園中秋景令寫的是：「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通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翩，疏林如畫，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蟄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以詩詞曲賦寫景，穿插於小說之中，這本不稀奇，稀的是曹雪芹在書稿中僅用小令一次，奇的是用在一個似乎是最不必展開描寫風景的「坎兒」上。鳳姐去寧府赴宴，特意看望了病得離奇的秦可卿，兩人在近旁無人的情況下，「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兒」，都不是什麼與「秋高氣爽」相稱的話語，說到末後，鳳姐兒「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由於尤氏催得緊，才不得不「帶領跟來的婆子丫頭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裡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這樣一種情況下，按說哪兒有心思欣賞園景？卻偏緊跟著有這樣一闋小令，而且用了鳳姐兒「但只見」三個字作引，就是說小令所見，是鳳姐兒的「主觀鏡頭」，一般來說，這樣的寫景，也同時表達著看景人的心境，這顯然和前面的場景對不上茬口！

　　如果我們再加細究，就會更加疑竇叢生。第八回是「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寫到天已下雪，「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襲人還有「被雪滑倒了」的遮掩之詞，可見已入冬，底下接寫次日寶玉與秦鍾拜見賈母，第九回又接寫鬧學堂，第十回寫鬧學後璜大奶奶入寧府的餘波，及並非太醫的「張太醫」入府給秦氏看病開藥方，第十一回又是緊銜著第十回下筆的，天氣只能是一日比一日更呈冬象，怎麼還能是「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又哪能「清流激湍」？至於「暖日當暄，更添蟄語」，這話就愈發令人奇怪！

　　可見，用常規的思路，斷難明白這一小令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我有一條思路，或可破譯，那便是──

　　這《園中秋景令》，其實隱含著關於秦可卿真實身份和家族企盼的信息。

　　秦可卿的真實出身，是類似「義忠老千歲」那樣的大貴族；只不過因「壞了事」，才不得不以小官吏秦業從養生堂抱養、嫁到寧府為媳的「說法」來掩人耳目；所以說「小橋通若耶之溪」，若耶溪是春秋時越國的西施浣紗的地方，西施是個幫越國滅掉吳國終於以隱蔽身份而「有志者事竟成」的角色，秦可卿的隱蔽性、復仇性、顛覆性。與西施契合；「曲徑接天台之路」，典出漢代劉晨阮肇入天台山採藥，遇仙女滯留。這裡「天台」可能有世俗的含意，指皇帝寶座，正是秦氏家族覬覦的東西，而寧榮兩府仰靠秦氏姊妹──警幻仙姑和秦可卿謀取政治利益的作法，是極其露骨的，第五回中就既寫到寧榮二公對警幻仙姑的「托孤」，又明說賈母把秦氏視為「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如秦氏真是養生堂裡抱來的「雜種」，能容納也罷。何來「第一個得意之人」的崇高地位？

　　至於那一句接一句的秋景描寫，都應是暗含著秦氏家族將在秋天起事，在東南和西北都慘淡經營，希圖終於達到「笙簧盈耳」、「倍添韻致」的佳境這一類的意思。

　　鳳姐兒和秦氏「低低的說了許多的衷腸話兒」，一定是些這類的「不軌」之詞，所以，離開秦氏臥室，進了會芳園，明明已是一派冬景，但因鳳姐兒仍沉浸在「衷腸話兒」中，所以便「但只見」一片「心裡風景」，這風景也很快便被「猛然從山石後走過一個人來」所「煞」，曹雪芹為使讀者別把那一串隱語真當寫景看，故而用了「跳眼」的小令形式。

　　誰知秦家在秋天不但並未取勝，倒更岌岌可危，張友士（有事）說：「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為什麼毋庸細問？因為秦氏的病實質是政治病，非藥餌所能挽回者。結果到下年颳大風的一個秋夜，秦氏因家族敗落而不得不自盡以殉，賈家辦完秦氏的喪事，賈政正大辦壽宴，忽有六宮都太監夏（嚇）老爺來降旨，唬得賈氏滿門「心中皆惶惶不定」，如心中不揣「虧心事」，何得如此瑟瑟？還不是因為藏匿過秦氏，怕是皇帝老子來追究了嗎？儘管小說寫至此忽然峰迴路轉，賈家竟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不過，「盛筵必散」，而樹倒筵散的觸因，藏匿秦氏（後來竟又再藏匿妙玉），恐怕是關鍵吧！

《廣陵懷古》與秦可卿

　　《廣陵懷古》是《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薛寶琴所作的燈謎詩第五首。這一回中她所作的十首懷古燈謎詩，不僅「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而且有深意藏焉。一般的研究者都認為，這十首詩，與五十回中寶玉、寶釵、黛玉所作的三首燈謎詩，是與第五回寶玉神遊太虛境時所見聞的冊簿與曲子相呼應、相補充的。也就是說，這十首詩實際上暗示著書中十位女子的命運。這一點基本上也已成為絕大多數研究者的共識。但在究竟每一首暗示著金陵哪一釵的解釋上，卻眾說紛紜，難取一致。

　　這裡且不逐一討論十首詩的指向，只想提出：有一首是寫秦可卿的。哪一首呢？我認為是《廣陵懷古》這一首。該詩四句是：

　　蟬噪鴉棲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佔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

　　我們都知道，脂硯齋甲戌本石頭記第七回有回前詩云：「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我曾著文縷析，這是在暗示秦可卿的真實身份──她乃與當今皇帝進行權力鬥爭的皇族遺孑，因形勢不利，被賈府藏匿起來，並偽造了一個從養生堂抱來的離奇來歷；其實，她「家住江南」，而且父兄輩還在那邊猶作困獸之鬥。她的自縊，與賈珍偷情被發現只是表層原因，根本性的緣由是她父兄輩在權力鬥爭中的總崩潰。

　　薛寶琴的這首《廣陵懷古》，「廣陵」這個地名是古揚州一帶，雖然揚州在長江北岸，但在歷代人們的感覺上，「煙花三月」所下的那個「二十四橋明月夜」的揚州，實際上已江南風味十足，應包括在「泛江南」概念之中。所謂「家住江南本姓秦」的「江南」，應也是一種相對於北京的「南方」的泛指。而「隋堤風景」，明點出皇家，但隋煬帝又是一個失敗的皇帝，這與秦可卿父兄輩的驕橫一時而終於失敗恰好對榫。秦可卿寄養在賈府中時，從「江南秦」那邊不斷傳來這樣那樣的消息，甚至如第十回中所寫，還通過他們在京中的盟友馮紫英家，把間諜張友士（明明不是醫生，回目中卻稱「張太醫」）直接送到賈府中秦可卿面前，用藥方子傳遞暗語，這確實是「蟬噪鴉棲」，在衰敗中的一種虛熱鬧景象。這頭兩句，可與第十一回中的一首《園中秋景令》合看。那首小令，雖是從鳳姐角度，寫她「但只見」，其實所寫並非真實的寧國府景象，而是另有所指──隱含著對秦氏一族處境的解析。從第八回到第十一回，是嚴格按時序一環環寫下來的，第八回已明寫入冬，下了雪珠兒，襲人還有因雪滑跌碎茶杯的遮掩之詞，因此，第十一回寧府中斷不會是「黃花滿地，白柳橫坡」「石中清流激湍」「樹頭紅葉翩翩」──乃至於「初罷鶯啼」「又添蟄語」等等「倒時序」的景色，我曾著文指出，這其實都是暗示著秦氏一族已運衰命蹇，當然，彼時「人還在，心不死」，所以雖強弩之末，到底也還不是毫無嚮往與掙扎。但到薛寶琴寫《廣陵懷古》時，黃花已謝，白柳亦枯，「鶯啼蜇語」「蟬噪鴉棲」等虛熱鬧也都「轉眼過」，「江南秦」的「隋堤風景」真是慘不忍睹了！

　　這首詩的後兩句「只緣佔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安在秦可卿身上更是「可著腦袋做帽子」。警幻仙姑（她是秦可卿姐姐）讓寶玉所聽的紅樓夢套曲裡，唱到秦可卿時明點她「擅風情，秉月貌」；她與賈珍的「風流韻事」，鬧得老僕焦大大罵「爬灰的爬灰」──這都不用多說了，但我以為薛寶琴的這首詩並非只是「舊事重題」，所謂「紛紛口舌」，不是「過去時」而是「將來時」，暗示著：賈府藏匿秦可卿之事，在後面的情節裡，還將有一個總爆發，那將此「大逆不道」之事舉報出來的，還很可能是賈府內部的人物，並且他們舉報的重點，還並不是藏匿一事（從「死封龍禁尉」一回可知，那時皇帝是知情的，只是因為覺得「其事已敗」，並看在所寵愛的賈元春的面上，因此「任其厚葬」），而是賈珍等人與秦氏一族殘黨的繼續來往，皇帝當然不能再加容忍，故一怒之下，將賈氏全部問罪，大概連告密者也並不「例外」，「終有個家散人亡各奔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以上是我的見解。在對薛寶琴這十首懷古燈謎詩的研究中，許多的研究者是把第八首《馬嵬懷古》認定為暗示秦可卿的。因為那首詩頭一句是「寂寞脂痕漬汗光」，他們認為秦可卿既是自縊而亡，那麼這句寫縊死的詩難道不是非她莫屬嗎？而在我看來，這首明明白白是寫元春的。在元春省親時，所點的四齣戲裡，第三出是《長生殿》的《乞巧》，這是明白無誤地將元春比作楊貴妃，而脂批更在這裡清除清楚楚地點明：「伏元妃之死」，也就是說，元春的下場，同楊貴妃幾乎一樣，僅此數點，已可斷定《馬嵬懷古》非元春不配，秦可卿雖是皇族遺孑，卻怎能與貴妃劃等號呢？而且，秦可卿是自縊而死，楊貴妃在馬嵬，實際上是被人縊死，同為「縊死鬼」，一因絕望而自擇其死；一因本不願死而竟被唐玄宗忍痛「割愛」，二者是有區別的。我們有理由相信，賈元春最後也是楊貴妃那樣的死法：她是在「虎兕相逢」即一場兇猛的惡鬥中死的，她「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並且，她不是死在宮中，而是在「望家鄉，路遠山高」的地方。這首《馬嵬懷古》第三句是「只因留得風流跡」，一些研究者也是因為有「風流」二字，所以派定到秦可卿身上。其實「風流」有兩解，一種意思是「擅風情」，另一種意思是「風風光光」，元春省親時命諸釵題詩，最不浪漫的李紈的詩裡便有「風流文采勝蓬萊」的句子，我們現在更有以「風流人物」等同於傑出人物的說法，總之，這「風流」不是那「風流」，我們不要混為一談才好。

賈珍何罪

　　《紅樓夢》第五回通過太虛幻境有關秦可卿的冊頁詩和（好事終）曲兩次指明：「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由此推測，八十回後賈府被抄家治罪，應該是寧國府罪過最大禍事最重。高鶚續書時，確實把寧國府的禍事寫足了，「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並家奴等俱造冊收盡」，赫赫寧府只剩得尤氏婆媳並佩鳳偕鸞二妾。榮國府卻得以保全而且「復世職政老沐天恩」。賈赦一家僅賈赦本人被

　　鞫，賈璉鳳姐喪失了財產，人卻逍遙法外。獨寧國府不僅賈珍，連賈蓉也被鞫，徹底完蛋，這究竟是出於何等重罪？高鶚實在無法寫圓。據他寫來，賈珍被參的罪狀，一是「強佔良民妻女為妾不從逼死」，這是指尤二姐一事，但娶尤二姐的是賈璉，先指使已和尤二姐退婚的張華告狀後來又遣人追殺張華，並加以凌辱而造成尤二姐死亡的是王熙鳳，賈珍充其量是他們的幫兇，怎算得上「首罪」「首犯」？二是其妻妹尤三姐自刎掩埋未報官，這樣的罪過實在重不到哪兒去；當然，賈珍在國孝家孝期間以射鵠子為名，聚眾賭博，也是一罪，但也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罪。

　　前八十回裡，寫得明白也讓讀者看得明白的，是榮國府的潑天大罪：第七十五回一起頭，就寫到尤氏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麼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傢俬，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才來的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曹雪芹這樣寫，用意非常明白，那就是儘管賈赦有逼勒石呆子謀取古玩、通過賈璉跑動交結平安州外官等罪行，加上王熙鳳鐵檻寺受賄弄權造成兩條人命，還有違法發放高利貸等事，這些惡行都必將遭到報應，但賈政也是跑不了的，就皇帝而言，最恨的還是他抄犯官家時，有人幫助藏匿罪證錢財，根據「王法」，榮國府這樣做是罪大惡極的，這樣的事情也不可是賈母、王夫人瞞著賈政做的，賈政的此項滔天大罪，必導致榮國府「家亡人散各奔騰」，因此可以想見，八十回以後必寫到榮國府的「樹倒猢猻散」，賈政必被治罪，絕不可能有高鶚筆下的那些「復世職政老沐天恩」的鬼把戲。

　　但是這樣把前八十回的故事一捋，也就更加納悶。第五回裡為什麼要那樣說呢？「箕裘頹墮皆從敬」，賈敬把爵位讓賈珍襲了，棄家出城到道觀裡跟道士們胡孱，任由賈珍「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這當然可以算是「箕裘頹墮」，從封建禮法上是存在嚴重的道德問題，不過，似乎也還構不成司法上的罪行。通觀現在我們可以看到的前八十回，賈府的男主子裡，唯有賈珍比較有陽剛之氣，他比賈赦豪放，比賈政通達，作為族長，他讓賈母等長輩挑不出錯來，跟同輩的兄弟妹妹們也能和平共處，他與尤氏大體上算得恩愛，書中關於他的重要情節，除關於秦可卿與二尤的以外，有清虛觀打醮時組織現場、教訓子侄，年關時負暄收租、分派年貨，中秋時率妻妾賞月、壯膽喝斥牆角怪歎，在這些情節裡，曹雪芹準確而生動地寫出了一個壯年貴族的風度氣派；當然，賈珍的聲色享受，書中明寫暗寫之處甚多，這是一個肉慾旺盛而強壯的男子，但他並未像賈赦欲佔鴛鴦那樣「牛不吃水強按頭」，他和尤二姐的有染以及對尤三姐的垂涎，也沒有採取強逼強佔的方式，也不見他有對燈姑娘、鮑二家的那種「不管腥的臭的」一律饞嘴的掉份行為，他雖「不乾淨」卻保持著貴族府第門獅子般的堂皇，這個人物過去研究《紅樓夢》的人們很少專門進行分析探討，其實，作為一個藝術形象，它的生命力是非常旺盛的，２００１年裡中國電視熱播的連續劇《大宅門》裡的「男一號」白景琦，其形象裡就流動著賈珍的血脈。

　　張愛玲晚年寫《紅樓夢魘》，她非常仔細地研究了賈府後來究竟為什麼被抄家治罪的問題，她當然注意到，前八十回裡充滿了有關的伏筆，除以上舉出的外，比如元妃點戲《豪宴》，脂硯齋批語告訴我們這是《一捧雪》中的一折，「伏賈家之敗」；「一捧雪」是古玩的名字，這恐怕未必伏的是賈赦從石呆子那裡強佔來的扇子，很可能是指原屬妙玉的成窯五彩盅，或別的什麼。再比如賈雨村的仕途浮沉，雨村出事會牽連到賈府。此外，像金釧投井，蔣玉菡的潛藏，也都可以轉化為追究賈府罪行的線索。張愛玲算來算去，也覺得前八十回裡實在找不出多少關於賈珍的犯罪線索，因此，她根據各個版本異同的一番研究，認為第五回的預言「造釁開端實在寧」和「家事消亡首罪寧」是曹雪芹早期的構思，他後來改主意了，所以在第七十五回特別地明寫出榮國府在甄家被皇帝抄沒後竟斗膽接待他家派出的家人並代為藏匿了許多東西，形成「首罪」，以致情節與預言之間產生出矛盾，這也再次證明《紅樓夢》是一部未及寫完或雖大體完成卻尚未最後剔除自我矛盾處的稿本。

　　但我以為第七十五回所明寫的榮國府賈政替被罪的甄家藏匿財物一罪，確實還不是整個賈氏家族的「首罪」，更非「造釁」的開端，因為寧國府的賈珍，藏匿的不是一般的罪家，也不僅是其財產，而是大活人──秦可卿，這本來也是寫得比較明白的，早期稿本的第十三回，回目原是「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說為「秦可卿淫上天香樓」），現在我們所看到的只有曹雪芹遵照脂硯齋意見而刪改過的文字，在這些文字裡我們所知道的只有賈珍與秦可卿的畸戀，以及一個丫頭的突然觸柱而亡及另一個丫頭誓守亡靈再不回府，還有規模體例驚人的喪事，等等。我曾著《秦可卿之死》一書（後擴大為《紅樓三釵之謎》），揭開謎底──按曹雪芹原來的計劃，他是要寫出寧國府賈珍冒死收養皇帝政敵的遺孤秦可卿這一情節的，但這樣寫太容易釀成文字獄了，不得不按脂硯齋的意見大刪大改，甚至還不得不在第八回末尾「打補丁」，故意把秦可卿的來歷寫成是從養生堂（孤兒院）裡抱出的野種，脂硯齋見到這補筆以後，寫下這樣的感歎：「秉刀斧之筆，具菩薩之心，亦甚難矣！」把這一點搞清楚了，「造釁開端實在寧」和「家事消亡首罪寧」的預言就非常好理解了，而賈珍那「一味高樂」的形象，也便具有了遮蔽著政治膽識的深度，這位貴族男子的形象，也便更值得玩味了。

元春為什麼見不得「玉」字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後，大觀園建成，於是「榮國府歸省慶元宵」，元妃進園游幸，乃命傳筆在硯伺候，親搦湘管，為園中重要處賜名。對原來寶玉等所擬匾額，她只改了一個──將「紅香綠玉」，改為了「怡紅快綠」，寶玉對此渾然不覺，奉命作詩時，在「怡紅院」一首中，草稿裡仍有「綠玉春猶卷」字樣；偏薛寶釵心眼兒細，急忙悄推寶玉提醒他：元妃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才改成「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又教給寶玉，用唐錢翊的「冷燭無煙綠蠟干」典，以「綠蠟」來取代「綠玉」；並嘲笑寶玉的惶急無措，譏笑他說：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這一情節，歷來論家都認為是刻畫薛寶釵性格思想的重要筆墨，有關分析屢見不鮮；但現在要問：難道曹雪芹寫元妃改匾，僅是表現她偶然不喜，並無深意嗎？難道這一細節，僅是為了用以去刻畫薛寶釵嗎？

　　元春為什麼此時此刻見不得一個「玉」字？她的愛弟名字裡分明就有「玉」字，按說她對「玉」字是不該反感的，薛寶釵雖敏感地覺察到，此時此刻萬萬不能用「玉」字惹她生厭，卻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是一個謎。

　　細讀《紅樓夢》，我們便不難悟出，元春其實是個政治人物，據我在《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等文章所考，賈府曾收養藏匿了現今皇帝政敵的女兒──秦可卿，為的是希圖在當今皇上一旦被秦氏的「背景」所取代時，能因此騰達；但賈府亦採取「兩條腿走路」的方針，也想方設法把元春送進了宮中，希圖「當今」能對元春格外恩寵；事態的發展是，秦可卿的「背景」竟在較量中失利，秦可卿因而「畫梁春盡落香塵」，不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偏在這節骨眼兒上，「賈元春才選鳳藻宮」，這就不僅使賈府安度了「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危機，而且達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境。

　　元春的歸省，絕不僅是一樁皇上體現其恩典、元妃表現其天倫感情的「盛事」，這其實更是一次含有深層政治意義的「如履薄冰」之行！「當今」對賈府藏匿秦氏並與其「背景」鬼祟來往，已然察覺，只是一來那股反叛勢力已大體被瓦解；二來看在元春的面子上，對賈府暫不予追究罷了，所以元春回到賈府，心中絕不僅是一片親情，而是還有更濃釅的政治危機感，可她又萬不能明白說出，她那見到賈母、王夫人便「滿眼垂淚」，後又「忍悲強笑」，稱自己是被送到了「那不得見人的去處」，以及當賈政至簾外問安，她說「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又囑其「只以國事為重」，等等表現，除了以往論家所分析出的那些「宮怨」的內涵外，實在是另有一腔「難言之隱」！

　　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時所見到的金陵十二釵正冊中關於元春的一頁，其畫其詩究竟何意？歷來的讀者是聚訟紛紜，「二十年來辨是非」，辨的什麼「是」什麼「非」？為什麼是「二十年」？難道她在宮裡呆了二十年嗎？還是別人的「二十年」？「虎兕相逢大夢歸」，誰相當於「虎」？誰相當於「兕」？後來眾仙姑所演唱的那首關於她的《恨無常》就更不好懂，「無常」指的是什麼？抽象的「命運」，還是具體的什麼捉摸不定的人為因素？「眼睜睜，把萬事全拋」，那「萬事」中最要緊的是什麼事？最奇怪的是「望家鄉，路遠山高」，她竟是在離京城千里以外的荒僻之地「命入黃泉」的，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她臨死還在規勸賈府一族：「須要退步抽身早！」從何處「退步」？從哪裡「抽身」？還來得及嗎？會不會到頭來像第二回中所寫的那個「智通寺」的對聯所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我以為，秦可卿「畫梁春盡落香塵」時應恰是二十歲，比她大約十歲的元春，對這位侄兒媳婦的「是非」，一直辨別了二十年，從進宮前直到進宮後，在那第二十年的深秋，她終於向皇帝揭發了這件事。皇帝本也有察覺，又已嚴厲打擊了他的那些或同母或異母的圖謀不軌的兄弟，再加上確實喜歡元妃，故不但答應元妃的請求，對賈府不予深究，並將元妃的地位還加以了提升（所謂「榴花開處照宮闈」），使賈家因此「富貴已極」。但榮國府的賈政或許尚能真的與秦氏一族從此斷絕，他那另院別房居住的哥哥賈赦就保不齊了，至於寧國府，賈珍是真愛秦可卿的，又與馮紫英等交厚。他就更不可能「忘秦」，「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恐怕說的就是賈珍根本不聽元春那一套，不僅沒有「退步抽身」，還繼續與馮紫英、柳湘蓮等俠客來往，而馮是「江南秦」「鐵網山」的死黨，柳則始而出家後成「強梁，均系「當今」的政治敵手，這樣？賈氏便終於還是深卷於權力鬥爭。那元春之所以死於離家「山高路遠」的外方，顯然是「虎」「兕」間一場惡戰的結果，她或者是被皇帝一怒而拋棄，發配荒地，或者是被打過仇都尉兒子的馮紫英等人劫持到那種地方而慘死，故而元春作為一個政治犧牲品，只能「恨無常」──恨命內命外都難以把握的那些個「變數」！

　　現在再回過頭來說，元春在省親時，為什麼一見「紅香綠玉」便那麼敏感，「香」也許使她驀地聯想到了「天香樓」，不過這問題還不太大，而一『見「玉」字，她肯定是想到了「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在甲戌、戚本、寧本、王府本諸種手抄本的第七回，都有一首「回前詩」：「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我曾著文縷析，這是透露秦氏真實身份的一首詩，如果說元春是有幸進了宮，那麼，秦可卿血統比她更尊貴──與「宮花」是「相逢」關係，也就是說，差不多就是個公主！秦氏的「背景」，便是暫時蟄伏於江南的皇族，她嫁給賈蓉後，名「可卿」，未嫁時呢？「先名玉」！所以，元妃在歸省時猛見「紅香綠玉」字樣，焉能不急眼！立馬用筆改為「怡紅快綠」，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系南北朝梁劉瑗《敬酬劉長史詠名士悅傾城》一詩裡面的兩句，流傳很廣的《玉台新詠》裡就收有這首詩，脂硯齋評語裡也引用過它，並說「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托比、大諷刺處」，雖然這條脂批是寫在第七回秦鍾見鳳姐一段處，似乎是針對秦鍾說的，但秦鍾在第十六回也就一命嗚呼，此後再難出現，光為秦鍾出此二語，並認為是「此書大綱目、大托比、大諷刺處」，很難讓人想通，考慮到脂硯齋「命芹溪刪去」「淫喪天香樓」一節，嚴格把握「此書不敢干涉朝廷」的「政治標準」，這句評語也許是有意「錯位」，但不管怎麼說，它還是逗漏出了一個消息：在《紅樓夢》的「寫兒女的筆墨」的表面文本下面，實在是深埋著另一個寫朝廷權力鬥爭的「隱文本」，而在這個「隱文本」之中，元春與秦氏是牽動著賈府禍福的兩翼，元春是容不得在度過了「天香樓危機」後，再在歸省中看到「玉」字上匾的！其細密心理，雖有薛寶釵察覺其表，卻並不知其內裡，賈府諸人更懵然不覺，而《紅樓夢》一書的讀者們，也大都被作者瞞蔽過了，怪道是「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三春」何解

　　《紅樓夢》第五回裡關於元春的判詞，有「三春爭及初春景」句，一般論者都把「三春」解釋為迎春、探春和惜春，如馮其庸等主編的《紅樓夢大辭典》就把這句的含義說成「隱指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命運不如元春的榮耀顯貴」。但在關於惜春的判詞裡，卻又有「勘破三春景不長」一句（關於她的曲《虛花誤》頭一句也是「將那三春看破」），上述詞典則解釋為「惜春從三個姐姐──元春、迎春、探春的不幸命運中看破紅塵」。按這樣的解釋，似乎只要從元、迎、探、惜裡任意抽出三位加以排列組合，都可說成「三春」，而元、迎、探、惜的名稱設計本是以「原應歎息」為諧音的，似不可隨意割裂。到了第十三回，秦可卿給王熙鳳托夢，又有「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需尋各自門」的讖語，如果這句話裡的「三春」還是指四姐妹中的三位，那麼，究竟是哪三位呢？解釋起來，可實在費思量了！上述辭典卻還是想當然地解釋為元、迎、探三春，細想一下，這樣解釋實在很難說通，如果「去後」是「死後」的意思，那麼只有元、迎兩春；如果「去後」是「遠去（嫁）後」，那麼只有一個探春；如果「去後」是「出家後」，那麼只有一個惜春，怎麼歸併同類項，也得不出「三春」來。上述辭典是把元、迎之死與探的遠嫁歸併為「遭受毀滅」的悲慘命運，故得三，但惜春的遁入空門，難道就不悲慘嗎？而且，按曹雪芹的構思，在已遺失的八十回後的篇幅裡，惜春很可能是在探春遠嫁前就先悲慘地埋葬青春的，況且探春的遠嫁雖有不得已的痛苦一面，但也由此比元、迎、惜命運的悲慘度減弱，還談不到是「遭受毀滅」。秦可卿的「三春去後諸芳盡」一句裡的「三春」，不大可能是選出元、迎、探為坐標而排除掉惜春，她似乎要說「四春去後諸芳盡」才合乎以人為坐標的邏輯；更深一步想，「諸芳」裡如林黛玉，也未必是在元、迎、探、惜中的「三春去後」才「盡」的，她很可能在元、迎兩春死後就先於探、惜而「盡」了。

　　其實，從字面上看，「三春」的意思很明確，就是「三度逢春」，也就是「三年好日子」的意思。「三春爭及初春景」，就是說三年的好日子裡，唯有頭一年最好，後來是一年不如一年。「勘破三春景不長」，則是說看破了好日子也就是短暫的三年。「三春過後諸芳盡」，更明明白白地指出，三年的好日子過完後便有大難臨頭，不僅所有美麗的女性都會失掉幸福陷入慘境，而且賈府所有的生靈也都會「家亡人散各奔騰」，「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紅樓夢》裡所寫，脂硯齋批語點得很透：「作者之意，原只寫末世。」「書中之榮府已是末世了。」但這末世的賈府卻有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般的盛況開始，歷經整整三年的好日子，從書裡出現大觀園，曹雪芹非常細緻地來寫這三年的生活，從第十八回到第五十三回用了三十五回的巨大篇幅來寫「初春」，從第五十四回到七十回則寫了「二春」，七十回到八十回則是寫的「三春」，一春不如一春，節奏也變得急促起來，八十回後呢？一定會寫到「三春盡」後的突變，「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近」，「樹倒猢猻散」，肯定是滿紙淒涼，辛酸淚浸，怎麼可能在八十一回去寫什麼「占旺相四美釣遊魚，奉嚴詞兩番入家塾」呢？

　　《紅樓夢》不是自傳也不是家史，但卻有著清代康、雍、乾三朝裡，曹家因最高權力更迭激盪而一波三折終於由寵盛而衰湮的真情實況的巨大而鮮明的投影。周汝昌先生在１９９９出版的《文采風流第一人──曹雪芹傳》一書裡，以詳實的史料、細密的分析考證出，曹家雖在雍正朝被抄家治罪，卻在乾隆登基後的頭三年裡有過一段回黃轉綠的小陽春，這也是少年曹雪芹記憶最深的一段「春夢」，是《紅樓夢》的素材來源。三年過後的「春夢隨雲散」，是由於曹家被捲進了一場針對乾隆的皇族謀反的政治漩渦裡，乾隆的怒火「接二連三牽四掛五」如「火焰山一般」，除根務盡，卻又不留痕跡，所以使曹家那以後的檔案材料突然中斷，並且也就可以推想，曹雪芹即使大體完成了全書，而且也確實「不敢干涉朝廷」，但那八十回後關於「春盡」「雲散」的描寫，無論如何也是隨時會被納入文字獄的，「風刀霜劍嚴相逼」，其難以流傳，成為一大憾事，也就不難推想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三春」這個語匯在《紅樓夢》中除上述各例外，還一再地出現過，如寶玉題大觀園「蘅芷清芬」詩：「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薛寶琴詠柳絮的《西江月》：「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而與曹雪芹關係密切，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合作者的脂硯齋，在「三春爭及初春景」旁批「顯極」，「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需尋各自門，」後旁批「此句令批書人哭死」，還有一條署名梅溪的眉批：「不必看完，見此二句即欲墮淚」，都說明他們對「三春」二字有著特別的敏感性，一提到那三個短暫而夢境般消失的年頭，便不禁心裂肝痛，這也都說明「三春」不是從書內任選出三個姐妹來便可解讀的，必須從書內延伸到書外，從籠罩在曹雪芹家族及其姻親們榮枯與共的社會政治環境，以及所遭受的命運打擊，所形成的創作心理、審美情緒諸方面去綜合分析，方可瞭然。

　　【附】周汝昌

　　讀《「三春」何解？》

　　心武作家研讀「紅樓」，出於性情，用心深細，時出新意，言人所未能言。近見其解析「三春」一文，可謂善察能悟──我之評語，看來不虛。心武謂：如以「三春」為指賈府之姊妹四春中之任何某三人，皆不能通；故知以往此類說法，均難成立。此說良是。可破一般相沿的錯覺。而他正式提出：雪芹筆下之「三春」應指三年的「好日子」佳景況。按之書丈，若合符契。此為一個新貢獻。啟人心智。心武舉了很多處「三春」語例。其一為「軟襯三春草」（題蘅蕪院）。按，此處之「三春」，暗用孟郊名篇「──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而加以運化也。此「三春」，則實指每春分為孟、仲、季三段，故三春即「九十春光」──三個月九十天為一春也。此義在詩文中多見（京戲中且有「陶三春」之名）。依此而言，九十芳辰，三年好日，可以兼通復解，觸類逢源，雪芹靈心慧性，每有此種妙語。故覺不妨提及，乃更宏通貫串，或能深獲芹心，未可知也。

　　拙見紅樓前半寫「三春」（好日子，佳景況），後半寫「三秋」。故其時間佈局是三度元夕，三度中秋。正如你說的：皆一年不如一年，逾來逾覺淒涼悲切。春以元宵節大場面為裁，秋以中秋節大情景為裁。「三五中秋夕，清游擬上元」，語意至明。（有個中秋是「暗場」，在劉姥姥二進榮之時）。

　　辛巳新正草草不論周汝昌

　　（劉心武按：這是周汝昌先生持放大鏡看了拙文《「三春」何解》的三號字打印稿後，迅疾親筆書寫的一篇文章。題目為我所加。因周先生目力已極壞，每個字皆比三號印刷體更大，且筆畫多有重疊脫漏，故我辨認打印也頗吃力。但周先生熱情鼓勵後進，及平等討論問題的學術精神，著實令人感動。我的關於「三春」的解析，當然也歡迎否定性的批評。「紅學」的進一步發展，應著力於對其文本的認真研究討論。２００１年２月１５日記）

《紅樓夢》中的皇帝

　　《紅樓夢》第一回便明文告知讀者，此書所述的雖是「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所以書中雖寫到「當今」，即在世皇帝，那的確是個虛構的形象，無法與作者在世前的任何一位清朝皇帝對榫。

　　《紅樓夢》裡的這個皇帝，他在位時，前任皇帝還健在，他上面還有個太上皇。在第十六回賈璉講述省親之準的來歷時說：「──當今自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清朝入關一統天下後，順治、康熙、雍正都是死後才由一位兒子繼位，誰也沒有當過太上皇，只有乾隆，他在坐滿了六十年帝位後，於公元１７９６年將帝位讓給了他兒子嘉慶皇帝，但那時曹雪芹應已去世三十二三年了，無法得知也不必預見，所以，曹雪芹顯然是故意讓書中的皇帝上面還有太上皇，這樣，他就作到了「真事隱」，可以從容地講「假語村言」，寫下「滿紙荒唐言」了。

　　《紅樓夢》第一回還通過「空空道人」的「思忖」，再次申明其書「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查其文本，也幾乎如此，如第二回寫到賈雨村當了知府以後，「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結果被上司參了一本，「龍顏大怒，即批革職」，體現出「當今」吏治的峻嚴；而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提及「當年賈代善臨終上一本，皇上因體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几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更體現出「當今」的恩懷慈臆；第十六回更明頌「當今」的「至孝純仁，體天格物」；第五十五回則交代說：「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老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減膳卸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第六十三回寫到賈敬吞丹殞命，禮部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雖賈敬系一白衣，還是額外下了恩旨；類似這樣的敘述都確實並無諷刺意味，是真的在「稱功頌德」。

　　唯一有間接「惡攻」之嫌的，是第十五接寫「賈寶玉路謁北靜王」時，寫到北靜王將「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送給了寶玉。第十六回又寫到寶玉將此鶺鴒香念珠「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卻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故事裡的黛玉大概並沒聽清那香念珠的來源，所以其對香珠的褻瀆還不一定是有意地「犯上」，但著書人作這樣的敘述，大有肯定黛玉的嬌嗔作派之意，卻是「該當何罪」？！細想起來，那北靜王將皇帝的賜物隨便贈予一個乳毛未乾的「無職外男」，已屬悖逆，因此，著書人心中對皇帝究竟是否真的充滿「眷眷無窮」的崇敬，實可懷疑。

　　這都還不是值得深入探究的地方。真正值得一再玩味的是第十六回開頭的描寫：一日寧榮二府正齊集慶賀賈政的生日，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手忙腳亂起來，而賈政等奉旨進宮後，「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賈母尤其地「心神不定」──直到確證非禍乃福──賈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又加封了「賢德妃」，賈母等「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這段文字的表層意思，顯而易見是藝術地概括出了皇權社會中，為臣者「伴君如伴虎」的處境；我曾有另文分析出了這段文字內裡的一層隱情：由於賈府曾藏匿收養庇護了「當今」政敵（類似「義忠親王老千歲」那樣人物）的女兒秦可卿，所以他們「心中有鬼」，尤其是當年與賈代善一起作出這樁事來，負有直接責任的賈母，她不能不在皇帝忽然傳旨時「心懷鬼胎」，賈赦賈政等也不能不因而唬成一團；固然彼時秦可卿已「淫喪天香樓」，「畫梁春盡落香塵」的埃屑也都落定，那皇帝若想追究一樣可以追究。現在我們還可進一步挖出這段文字的第三層意蘊，那就是，在這裡面，曹雪芹實際上把他家所歷經的三朝皇帝（康熙、雍正、乾隆）與他家的微妙關係，都藝術地濃縮在這短短的一段文字中了！

　　康熙一朝，曹氏備受恩寵，享盡榮華富貴，所以折射到《紅樓夢》一書中，便有第十六回中借趙嬤嬤和鳳姐兒之口的釅釅懷舊之情，他們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行的故事」，「那時──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船，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鳳姐他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而「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獨他家接駕四次──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但在第七十五回中卻明文寫到，「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傢俬，調取進京治罪」，甄家「才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他們到了賈府上房，「還有些東西」（顯然是寄頓隱瞞的財產）；雖曹家的事在小說中化為了甄、賈二家，這情節是源於康熙死後曹家的實際遭遇，當無可爭辯。小說中所寫的賈府，相當於康、雍交替期，與雍乾交替期的曹家境況，一方面，已呈死而未僵的百足之蟲的窘態，另一方面，又似乎有點「中興」的苗頭，卻又危機四伏；賈母因究竟親歷過盛時光景，所以氣派未曾大減（如第四十二回，王太醫來給她看病，她那份尊貴威嚴，那「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的「居高臨下」的口氣；再如第五十七回，王太醫來給寶玉看病，她竟說：「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堂！」這樣的話，是賈赦賈政賈珍等都不可能說出來的）；但畢竟康熙死後換上了雍正皇帝後，此皇帝可是一點也不喜歡曹家的，甚至還相當地厭惡，因為康熙在世時，沒有幾個人對後來登上寶座的雍王「行情看好」，康熙所封的太子是老二，曹家與皇太子自然親密交好（如皇太子曾命其乳公凌普向曹寅處「取銀」，一次就是兩萬兩！）雖然康熙後來一度把這位太子廢黜了，可是他也沒有另立太子，尤其看不出他把老四雍王認定為繼承人，倒是對他的小兒子十四王子似乎越來越喜歡起來，因此，曹家繼續與原皇太子相好，與另外的幾個王子拉關係、套近乎，也都很自然，在雍正皇帝登基前也都並無多大的危險感，萬沒想到的是，偏偏曹家對其「政治投資」最少的雍王繼承了康熙的皇位，這一情勢折射到《紅樓夢》裡，就是賈家確實很想和新皇帝建立類似與當年與康熙那樣的關係，卻投靠無門；既如此，原來相好的幾個王子，似乎也未必不能把雍正拱下台，取彼而代之，所以，他們憑著「老交情」要賈家代其藏匿個什麼，賈家一來舊情難捨，二來──這是更重要的──也必得留個「後手」，乃至於巴不得由他們相好的某位王子，早成大業，好使賈府的地位不僅穩固，還可再加提升──於是一方面賈府把元春想方設法送進宮去，並盡可能讓元春能在接近「當今」時獲寵，另一方面則繼續藏匿庇護秦可卿，直到實在無望，只好任其「畫梁春盡落香塵」；這樣地兩面應付，自然是「心神不定」，任何來自宮廷的消息，只要尚屬模糊，他們就一定唬得惶惶不可終日──

　　特別有趣的是，第十六回寫到賈府大管家賴大從宮裡趕回來向賈母報信，是這樣說的：「小的們只是在臨敬門外伺候，裡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也就是說，賈政在這樣一樁大事發生之後，並未回家，便趕往東宮即太子的居所見太子去了！這裡的「東宮」所影射的，當然不可能是被康熙立而又廢的，並為雍正所嫉恨，後在幽禁中悒悒而死的那位前太子，而只能是雍正所立的太子，亦即曹雪芹寫書時正當盛年的那個乾隆皇帝。從小說故事的邏輯發展來說，賈政此時此刻的此為是並不怎麼合理的，他只不過是個工部員外郎，怎可與「東宮」交厚？而且，他女兒剛被皇帝冊封，他該有多少「正經事」要忙著做，怎麼卻都「暫且拋開」，直奔「東宮」而去呢？曹雪芹寫這一筆，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顯意識與潛意識？我以為很值得深思。

　　曹家在雍正一朝遭受到沉重打擊，但也還不是一塌糊塗敗到了底，在乾隆之初，還曾小有起色，甚或頗為中興，但沒過多久，就徹底敗落了，「家亡人散各奔騰」，「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折射到《紅樓夢》中，就是所謂「東宮」到頭來竟不給賈府一點面子一隙餘地，賈家就算有意無意地得罪過「當今」，可從來不敢也確實不想得罪「東宮」啊──真是巴結、感恩、效力還來不及呢！但「東宮」轉入「正宮」之後，類似「江南秦」「鐵網山」那樣的敵對力量，還在覬覦他的寶座，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他可就顧不得許多了，必得「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地動一次大手術，並且盡量少留痕跡，「干實事，去虛文」，翦除盡淨，「冤冤相報實非輕」！一個賈家對他算得個什麼！一陣狂風，便可使其「忽喇喇似大廈傾」；一聲震怒，便可使其「回首相看已成灰」！在我們現在無從看到的後幾十回中，書中的皇帝一定還會幾次出現，並是作為賈家無可抗拒的毀滅者，作為一個隱形主角而貫穿全書的。

　　但曹雪芹著《紅樓夢》絕不是為了「罵皇帝」，或「反皇權」，他的思想，超越於這個層面之上，他寫了許多有才能的人，尤其是許多美麗的青年女子被毀滅的悲劇，他把我們的思緒，引向帶有終極性的思考：浮生著甚苦奔忙？

　　這是真的：我們今天不云作者癡，我們努力地品其中味，但這「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我們幾時得以真解其味！

牙牌令中藏玄機

　　「雙懸日月照乾坤」，這是《紅樓夢》第四十回「金鴛鴦三宣牙牌令」情節裡一句令詞兒，歷代許多讀者都是馬馬虎虎地就讀了過去，周汝昌先生卻鄭重地告訴我們，這裡頭隱藏著一件公案，那就是在乾隆四年（１７３９年），出現了打算顛覆乾隆帝位的一股政治勢力，他們以康熙朝的廢太子胤礽的兒子弘皙為首，儼然組織起了「影子政權」，圖謀行刺乾隆，取而代之，那段時間的情勢，比喻為「雙懸日月照乾坤」，真是恰切得很。

　　《紅樓夢》並不是曹雪芹寫的家史，而是一部含有高度虛構性的小說。但是這小說的創作源泉，卻是曹雪芹自己家族的興衰際遇。據周汝昌先生考證，自第十八回後半元妃省親至第五十三回，所依據的生活體驗均來自乾隆元年（１７３６年）曹家的景況，當然，加以了一定的誇張、挪移、想像與編造。一般人都知道，曹家所把持的江寧織造在曹任上，於雍正五年（１７２７年）被抄家治罪，從南京拘至北京，一度在崇文門外欖桿市的一所１７間半的院落裡勉強苟活，那時曹雪芹還小。但是，一般人很少知道，到了乾隆元年，曹家猶如枯木逢春，曹恢復了官職，曹家的兩門親戚身居高位，曹家的住宅肯定也恢復到「大宅門」水平，因此少年曹雪芹很過上了幾年錦衣紈褲、飫甘饜肥的日子，這便是他所以能寫成《紅樓夢》的生活基礎。那麼，有讀者會問，既然如此，怎麼又忽然更遭巨變，不但弄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竟連相關的史料也幾乎蕩然無存了呢？這就必須瞭解到乾隆朝初期的那個情況，即乾隆起初打算通過懷柔安撫政策，把他父親當政期間弄得非常緊張的皇族內部以及相關的官僚集團之間的關係加以緩解，頭兩年裡似乎這政策頗為奏效，沒想到「三春過後」，他忽然發現反對他父親的各派勢力竟然擰成了一股繩，要「舊賬新賬一起算」，甚至幾乎就要把他刺殺掉！這裡面有他父親老政敵的後代倒不稀奇，令他不寒而慄的竟還有他父親一貫善待而且表面上也一直對他父親和他極為順從的王爺及其後代，這樣的政治現實一定傷透了他的心，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鐵腕手段乾淨利落地撲滅了這一夥政敵，當然也毫不留情地把包括曹這樣的與弘皙家族過從甚密的危險分子連株清除，而且，他決定盡量不留相關的檔案材料，這樣，社會上一般人就並不清楚在表面平靜的生活深處發生了多麼丟他臉的事，而不留痕跡的內部鎮壓也就避免了諸多的後遺症。拋開曹雪芹個人在這場巨變中的個人悲劇，就事論事，我們得承認乾隆如此應變處理，實在是大政治家的手筆。

　　現在回過頭來再讀「金鴛鴦三宣牙牌令」的情節，就洞若觀火了。豈止「雙懸日月照乾坤」等幾個句子有深意在焉。可以說，整個牙牌令的鋪排，也就是從乾隆元年到乾隆四年間曹家命運的顯示與預言。曹雪芹先寫的是賈母隨著鴛鴦唱牌道出的令詞。連續幾句其實都是在概括曹家在乾隆元年的好景：「頭上有青天。」乾隆一登基就大赦天下，曹原來沒能賠補完的任上虧空一風吹了。「六橋梅花香徹骨。」曹家就彷彿終於走完了杭州蘇堤上的六座橋，經歷過嚴寒的考驗，前面即是春天，幸福生活的香氣沁入骨髓。「一輪紅日出雲霄。」曹又能復官任職，怎麼樣地頌聖也不過分啊。最後一副牌湊成的是個「蓬頭鬼」，這兆頭是否不大好？「這鬼抱住鍾馗腿。」賈母有恃無恐。這當然也就是當年曹家老祖宗的真實心理的一種藝術再現。賈母說完，該薛姨媽說，她所說的幾句可以視為乾隆二年裡曹家以及相關姻親的基本處境的投影：「梅花朵朵風前舞。」「十月梅花嶺上香。」「織女牛郎會七夕。」「世人不及神仙樂。」儘管那一年的生活在這第四十回還沒寫到，但從第五十三回至六十九回的描寫裡，我們確實可以感受到大觀園裡眾兒女不知盛席華宴終散場的憨癡，那恐怕也就是在乾隆二年的真實生活裡一般曹家人的懵懂狀態的反映。但是下面接著寫的史湘雲的令詞，可就跌宕起伏了。她的第一句就是「雙懸日月照乾坤。」像曹家，還有史太君、史湘雲所依據的原型李家，即使自身已經不想介入皇家的「日月之爭」，那弘皙也是絕對不會放過他們，一定要他們入伙、內應的，因為他們幾代之間的關係真是太密切了，就像《紅樓夢》裡所寫的賈府與北靜王府的關係一樣，不可能在這樣的「雙懸」情勢下置身度外的。「閒花落地聽無聲。」既捲入，那就要暗中付出代價。「日邊紅杏倚雲栽。」倘若弘皙真地得逞，那麼，自己栽的這株「紅杏」，也就是所進行的政治投資，豈不就能贏來豐厚的回報嗎？「御園卻被鳥銜出。」這是暗喻，是政治押寶，但願弘皙他們奪權成功！接著往下寫，是薛寶釵的令詞，「雙雙燕子語梁間。」究竟聽從哪一隻燕子的命令？「水荇牽風翠帶長。」被拖進「日月之爭」受到牽連是無可避免的了！「三山半落天地外。」喻靠山冰蝕，終於失敗。「處處風波處處愁。」從此以後那就是家無寧日了！這是七十回以後，特別是八十回以後故事的概括，並且也是所依據的生活真實裡在乾隆三年以後曹家命運的縮影。

　　在三宣牙牌令的描寫裡，曹雪芹不僅以上述的令詞概括暗示了書中賈家在「三春」裡的從盛到衰的過程（也是真實生活裡曹家的命運軌跡），還在林黛玉的令詞裡嵌入《牡丹亭》《西廂記》的句子，以埋下第四十二回薛寶釵藉機「審問」訓誡林黛玉的情節；又通過劉姥姥的粗話令詞引出下一回眾人大笑的一段生動描寫。曹雪芹最善於這樣「一石三鳥」地駕馭文字，瞭解他的這一寫作習慣也是我們閱讀《紅樓夢》應有的基本功。林黛玉和劉姥姥的令詞也都包含著捲入皇權鬥爭使得賈府終於「樹倒猢猻散」的讖語玄機，特別是「大火燒了毛毛蟲」一句。但在書中往下的情節裡，賈府的太太小姐、公子哥兒卻「傷女不知亡國恨」地狂笑濫歡，這真是大悲劇中最富反諷意味的一筆。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九月信

　　心武學友：

　　蒙你電話慰問，深感厚意。遇此突然之事（劉註：指其夫人逝世），自然心緒不佳，幸而頻見津報屢刊佳作，令孩輩讀聽，增喜減憂，此近日之實情也。「雙懸」句系李白原文，暗指唐玄宗逃離，肅宗擅立之史跡，可加一注，更令讀者信服。認識雪芹筆法的獨特性──即藝術的個性，總想把紅樓拉向「一般化」，即「庸常性」，而且以為只有這樣才算「懂文學」──中國的事態如此，良可慨也。

　　真理常常是在「少數」這一面。不必聽「四面楚歌」（我已聽了幾十年！）可以多寫寫，編個小集，這些文章為「探佚學」增添力量光彩──即可喜的發展。現顧「全局」，有能力識力從事此學科者除你與梁歸智教授之外幾乎無人可以列舉。當然，有些人又會指手畫腳，說短話長，甚至譏誚嘲諷──此類人不讀書、不懂清史，更不能文（包括刊文與通信等文字）。要為紅學探佚學留一軌跡，啟牖後來之文士。

　　我現在正思索：「座上珠璣昭日月」的日月，也許與「雙懸」的日月有微妙的奧秘關係。

　　暫寫至此。專候

　　重陽節吉！

　　盲友解味拜

　　壬午九月

　　新出的《紅樓夢的百慕大》，廣州版，有興趣不妨覓閱一番，示我看法。又及。

北靜王的原型

　　水溶，這是《紅樓夢》裡北靜王的名字。永瑢，這是乾隆第六個兒子的名字。永瑢兩個字各減一筆，便是水溶，再明顯不過。那麼，小說裡北靜王的原型，是不是永瑢呢？永瑢後來過繼給慎靖郡王允禧（乾隆的叔叔）為孫，先降襲貝勒，後晉質郡王，「靖」「郡」這些字眼都與「靜」很接近，看來，北靜王原型問題，可以拍板定案了。但是，且慢。細查一下年代，問題來了。我們在《紅樓夢》現存最早的本子甲戌本裡，就可以看到北靜王形象出現，而且在後來各種抄本裡，關於北靜王的文字都很穩定，但是脂硯齋甲戌再評本的那個甲戌是乾隆十九年（１７５４），該年永瑢才剛剛十一歲，也就是說他乾隆八年（１７４３）才出生，曹雪芹至少要比他大二十歲，曹雪芹構思與初撰《紅樓夢》時，永瑢還是一個嬰兒，並且永瑢是在乾隆二十四年（１７５９）年底才過繼給允禧為孫的（允禧在頭年五月去世，去世時才有「靖」的謚號），那離曹雪芹辭世也就只有三年的樣子。這樣看來，曹雪芹筆下的北靜王，原型採樣應該還有別的真實人物。

　　小說中的北靜王是一個曹雪芹下筆極其稱頌珍愛的角色。他正面出場在第十四回後半和十五回前段，「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性情謙和。」「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更難得的是，北靜王「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不僅主動積極參與秦可卿的路祭發喪，見了賈府的老少爺們，「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妄自尊大。」對賈寶玉更施厚愛，這位「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的「賢王」，誠邀寶玉去他府中，稱「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他希望寶玉「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這個人物在前八十回裡還多次暗場出現，讀者可以感覺到，北靜王與賈寶玉確實建立起來非常密切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同尋常的關係。

　　曹雪芹以濃筆重彩寫北靜王，而且把「賈寶玉路謁北靜王」鄭重地寫入回目，這說明在他的創作情懷裡，這是不能捨棄的內容。曹雪芹的祖上，是最早被滿軍俘虜的漢人，具體而言，也就是在滿族入關前就歸入內務府包衣的高級奴才，這部家史裡既有為奴的屈辱，也有與滿軍共同作戰取得天下的驕傲，從順治到康熙兩朝，曹家都很被主子寵愛，但到了雍正朝，情況變化了，雍正對曹罷官抄家。雍正的繼承皇位，合法性被普遍地質疑，他的兄弟裡有對他公開挑戰的，有對他腹誹的，但也有年齡小一些的，不參與權利鬥爭，但對被雍正整治的皇族及其牽連到的如曹家這樣的世奴，在可能的範圍內表示同情，甚至伸出援手的，《紅樓夢》裡的北靜王，就是這類真實存在的集中表現。所謂「不以異性相視」，就是不以曹家（小說裡的為了賈家）的漢族包衣奴才的下賤身份而對之施以政治歧視，還能肯定他們祖上與主子並肩作戰奪得天下的歷史功績，並且始終承認彼此在長期的交往融合中形成了「同難同榮」的「世交關係」。這樣的「王」，對生活裡的曹家和小說裡的賈家是多麼地重要啊，猶如陽光雨露，是活命的源泉。

　　康熙的第二十一王子允禧，比篡了皇位的第四王子即雍正皇帝小三十三歲，他的年齡跟曹雪芹應該比較地接近，他似乎就是一位上面所說的能善待曹家的皇族，他在雍正朝先被封為貝子後晉貝勒，乾隆一上台還沒改元就封他為多羅慎郡王，因此如果曹雪芹成年後與他有所接觸，他那時已經是郡王了，「郡」與「靜」諧音，而且，現在我們稱為恭王府的庭院裡，至今還掛著一塊允禧寫的匾「天香庭院」（沒有署名，但上面蓋著他的印章），儘管我們現在還沒有確切證據來證明乾隆朝的慎郡王府一度就在那掛匾的地方，但其府址應該大體上在紫禁城以北的相關區域，這樣，曹雪芹寫小說時「北靜」的符碼的出現，也就不難理解了。允禧無心權力，他自號紫瓊道人，又號春浮居士，著有《花間堂詩草》《紫瓊嚴詩草》。《紅樓夢》裡出現「天香樓」這樣的建築稱謂，與允禧題寫的「天香庭院」匾絕非偶合，小說裡北靜王這個形象，允禧應該是原型之一。允禧曾生有一子，他去世時該子肯定已殤，否則乾隆不會把自己兒子永瑢過繼給他家當他的孫子，以便沿續他家的爵位，而之所以讓永瑢過繼，可以設想，那是當允禧在世時，這個侄兒就常到他家去，被他和他嫡妻所喜愛，永瑢也喜歡作詩，後編有《九思堂詩抄》；那麼，若允禧善待曹雪芹這樣的「世交」之飄零子弟，給他入府活動的機會，曹雪芹對一天天長大的永瑢印象也應該是很深的，於是，永瑢也就部分地成為了小說中北靜王的原型，總而言之，《紅樓夢》中北靜王的原型，應是允禧（主要取形象氣質）與永瑢（主要是取名字加以衍化）的綜合。

　　《紅樓夢》不能定位為一部政治小說，但小說的寫作背景，卻是康、雍、乾三朝嚴酷的權力鬥爭，康熙生過三十五個兒子，成活序齒了二十四個，他對第二子公開地兩次立為太子，又兩次廢掉，公開立儲失敗，導致他秘密立儲，有很多證據說明他最後選定的是第十四子，不過他秘密立儲的措施尚未完善，死亡突然來臨，結果第四子矯詔奪得皇位，是為雍正皇帝，雍正得到帝位後至少先後對五個兄弟進行了迫害，並因此株連到與這些兄弟有關係的官僚，曹家即其中犧牲品之一。在那樣的情勢下，像曹家那樣的官僚，尤其是包衣奴才出身的官僚，真是不知該怎麼應付那樣多的王子，你認定會繼位的，比如都成了「千歲」，誰知卻會「壞了事」，你素無來往，認為也無礙的，卻會突然登上王位，找你的麻煩。這在《紅樓夢》小說裡有所折射。小說裡寫道，賈府「素日並不和忠順府來往」，卻突然那王府派來長史官，表面上是問寶玉索要伶人琪官（蔣玉菡），其實是在跟北靜王鬥法（寶玉腰上的大紅汗巾子本是北靜王送給琪官的，忠順王府「連這樣機密的事都知道了」，而且很可能還知道「別的事」；真正「窩藏」琪官的正是北靜王），賈政的暴打寶玉，「不肖種種」的諸多罪狀裡，讓他這個官僚在皇族的權力鬥爭裡被動捲進，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心理恐慌，是最深層的原由。脂硯齋的評語裡有這樣一條：「蓋作者實因鶺鴒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幃之傳。」「鶺鴒」與「棠棣」都是兄弟的意思，我以前總是從曹雪芹自己究竟有哪些兄弟，什麼兄弟的遭遇讓他「悲」，什麼兄弟讓他因「施威」而不寒而慄，這樣的思路上去探究，這個思路當然不能放棄，還有很大的探佚空間，但是，我現在感到，這條批語也還可以從另外的思路上去考慮，那就是，曹雪芹目睹身受了太多康熙朝遺留下的「兄弟鬩牆」乃至互相殘殺的皇家權力鬥爭，康熙的二十四個王子有的「壞了事」讓人悲歎，有的得勢不讓人令人心寒，由此他憤激地認為「女人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他以這樣的創作心理，來處理筆下的文字，「撰此閨閣庭幃之傳」，以體現出自己鄙夷現實的男人政治，追求與青春少女共享詩意生活的浪漫情懷。在《紅樓夢》第十五回的描寫裡，北靜王贈了寶玉一串「聖上親賜」的鶺鴒香念珠，這念珠的名稱顯然有深意在焉，而且到第十六回，他又寫到寶玉將此香念珠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借人物之口罵「聖上」為「臭男人」，這樣地「惡攻」，如果不是胸有積鬱，何至如此下筆！更可駭怪的是，在第十五回裡還出現了「藩鎮余禎」的字樣，我們都知道雍正當了皇帝以後，不但把所有兄弟名字裡本來都有的「胤」字一律改成了「允」字，更因為「做賊心虛」，把本來康熙皇帝所屬意的十四王子，他的同母兄弟胤禎，硬改名為允禵（他自己名胤禛，民間傳說是他夥同步軍統領隆科多把遺詔中的「禎」描改為了「禛」），此後人們書寫有關皇族的文字時都盡量避免「禎」字，而曹雪芹卻在這節文字裡偏要「禎」字出現，考曹雪芹父輩的情況，在康熙朝正是與四王子胤禛素少來往（猶如小說中賈政與忠順王府的關係），而與其幾個政敵，包括十四王子胤禎（在小說中以「義忠親王老千歲」既影射廢太子也影射這位與寶座失之交臂的秘定儲君）卻過從甚密，這樣的家史銘刻在心，即使曹雪芹下筆時為自己設置下了「不干涉時世」的前提，究竟意難平，筆觸間還是逗漏出了心底的愛憎。而後來胤禎的孫子永忠看到《紅樓夢》後，連寫了三首詩，其中出現「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的知己之歎，而永忠的一位叔輩弘旿在三首詩上眉批曰：「此三章詩極妙；第《紅樓夢》非傳世小說，余聞之久矣，而終不欲一見，恐其中有礙語也。」這就都不難理解了。

　　【附】周汝昌先生壬午９月１９日信

　　心武賢友：

　　昨見津報又刊出《北靜王原型》一文，讓孩子代讀可得知梗概，見你再接再厲鍥而不捨喜甚。於是我又想起，不知寫給你了沒有（重複也無妨，可作為「強調」看也），即：第五十八回的開頭一位老太妃薨逝，這才引發了以下這些回的故事（賈母、王夫人皆不在家，園中事故紛起）。這太妃即熙嬪，康熙的庶妃，陳氏女，胤禧的生母。她卒於乾隆二年開頭。這是拙著自十八回到五十四回乃「乾元」的說法，又一力證。天下哪有如此多的「巧合」。所以書中特寫榮府與靜府的人在送靈時是住同院。這一筆重要極了！但我今又重提此點，卻是為了重申：由此也就有力地證實，你的解「三春」是正確的。八十回寫到「乾三」即中斷（原稿為乾隆爪牙所銷毀，炮製假筆用以諱避史實原委）。一百年的「新紅學」到底作了些什麼？殊耐人思也。

　　秋安！

　　盲友汝昌夜書

　　壬午９月１９日

　　聽歸智兄說今網站上關於紅學討論十分火熱，不知你亦盡知「形勢」否？又及。

老太妃之謎

　　已故紅學家吳世昌先生在其《紅樓探源》一書中，注意到《紅樓夢》第五十八回裡寫到一位老太妃薨後，「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結果賈母及邢王二夫人乃至尤氏、許氏（賈蓉續絃）等每天都要入朝隨祭，後來這位老太妃到離京來回需十來日的陵寢安靈，不僅賈母等女眷需去參與守靈，賈珍、賈璉、賈蓉等老少爺們也都隨去，很長時間不在家裡，賈府為了好歹留個主子照應家裡，便報了個「尤氏產育」，協理寧、榮兩府事體；吳世昌先生經過一番分析，認為曹雪芹本來是到這幾回要寫賈元春之死，後來卻把賈元春之死的情節推後，為的是把現在我們所看到的賈母等回府前的種種情節安排進去，老太妃子虛烏有，是將賈元春「掉包」的結果，他認為「把這位不知名的老太妃如此孟浪地闖入小說的主文，至少是太露斧鑿。」

　　《紅樓夢》裡的皇家，是把康、雍、乾三朝的情況藝術地壓縮在一起表現的。小說裡有太上皇出現，實際上清代在曹雪芹活著時是沒有太上皇的，乾隆內禪讓嘉慶當皇帝，成為太上皇時，曹雪芹去世已逾三十年，他不可能也沒必要去「預言」。但在曹雪芹祖父輩時，康熙曾立太子，一度呈現康熙接見朝臣時，太子就坐在御座旁的特殊座位上參與國事的情況，康熙出征時更讓太子留京處理朝政，秋獮、南巡也總是帶太子同行，很有點「太上皇」訓政於「見習皇帝」的味道，康熙自己在第二次廢掉太子後這樣說：「皇太子服御諸物，俱用黃色，所定一切儀注，與朕無異，儼若二君矣」，因此那時的官員已經習慣於謝了皇上的恩再去謝太子恩，這就不難理解《紅樓夢》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裡，賴大向賈母等報告賈政行蹤時說，在跪見過皇帝後，「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第五十八回說「誰知上回所說的那位老太妃已薨」，這顯然是接續第五十五回裡「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的話茬兒，「老太妃」和「太妃」可以指同一人，比如雍正稱其父康熙的一位妃子為太妃，這位皇家婦女如活到乾隆朝，那就會被稱為老太妃了。實際上康熙的妃嬪極多，其中不少一直活到乾隆時代，有的甚至活到９７歲，乾隆時陸續病薨的老太妃有記載的便達十二人。

　　據周汝昌先生考證，《紅樓夢》從第十八回後半到第五十三回寫的都是發生在乾隆元年的故事，「所敘日期節序，草木風物，無不吻合，粲若列眉」。第五十五回的老太妃欠安到第五十八回在年初其薨逝，顯然就都是發生在乾隆二年的事情。乾隆二年正月初二恰有一位老太妃薨。這是巧合嗎？我在《北靜王的原型》一文裡指出，《紅樓夢》裡北靜王的原型主要采自康熙的第二十一王子允禧，從書中描寫反照生活，乾隆初年重新起復的曹家與被晉封為多羅慎郡王的允禧應該是有相當密切的關係。乾隆二年正月初二薨的那位老太妃，就是指允禧的生母陳氏。陳氏是江南漢族女子，父親叫陳玉卿，身份不詳；她很得晚年康熙的寵愛，但因為康熙在冊封嬪妃時重滿輕漢，她直到乾隆時才被冠以「皇祖熙嬪」的稱號，小說裡給她晉級為妃，是必要的藝術誇張。

　　《紅樓夢》雖然未能定稿完妥，但大的框架是精心設計的。我以前曾著文指出，「三春去後諸芳盡」這讖語裡的「三春」指的是「三個春天」，具體而言，就是乾隆元年到乾隆三年的「三春」，「春夢隨雲散」後，「飛花逐水流」，寧榮兩府「忽喇喇似大廈傾」，竟「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因此，第五十五回、第五十八回所描寫的既然還不是「三春去後」那些時間段裡的事，那麼，也就還不會寫到「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成灰」的元妃之死，其中所提到的「太妃」、「老太妃」並非「孟浪闖入」，而是把乾隆二年「皇祖熙嬪」陳氏之薨的實事，寫入了書內。值得注意的是，小說裡寫到，在朝中為這位「老太妃」施行大祭時期，賈府與北靜王府同在一個「大官的家廟」裡賃房作為歇息的「下處」，「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如果這不是根據生活的真實加以描寫，那麼，完全沒必要如此著筆，因為根據小說裡的邏輯，北靜王府的地位比寧榮二府的地位高過許多，不能平起平坐，「老太妃」倘若與他們雙方均無特殊干係，他們是不會同賃一個家廟的東西兩院的（況東比西貴，賈府竟居東），再，北靜王的母輩及其妻妾也應該是與東平郡王、南安郡王、西寧郡王的女眷們「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才對。

　　魯迅先生說《紅樓夢》「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確實如此。現在我們弄清楚了，乾隆二年薨的「老太妃」就是允禧的生母陳氏，允禧是《紅樓夢》裡北靜王的原型，北靜王府與賈府關係非同一般，乃「世交之誼」，這應該是生活真實的寫照。康熙很納寵了幾位江南漢族女子，我們現在還不清楚這些江南美女被遴選入宮究竟跟擔任江寧織造的曹雪芹祖父父親等有無某種關係，但現在我們仍能在清宮檔案裡查到曹雪芹舅公李煦在康熙四十八年上的《王嬪之母黃氏病故折》，從中可知按指示介入康熙從江南遴選進宮的女子的相關事務，乃曹雪芹家族及李煦家族的「本分」，由此可以想見，陳氏的入宮，以及她的父親陳玉卿及母親的生死，可能都是康熙允許、指使曹雪芹上一輩介入、關照的，因此允禧與曹家也就保持著一種特殊的關係，這層微妙的關係被很自然地寫在了《紅樓夢》裡。

蘆雪庵聯詩是雪芹自傳

　　《紅樓夢》第五十回，大觀園諸艷與寶玉的蘆雪庵聯詩，很少被人作深入研究。其實，這七十句聯詩，本系曹雪芹詠歎其自身經歷的長歌，他巧妙地將其嵌入於這部書中，既通過這一情節展示了那個時代貴族男女的文化時尚，也透過聯詩的場面深化了書中人物性格，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將本人及家族的經歷投影於書中賈氏的命運，形成了一個悲愴淒惻的軌跡，而最終達於清醒的「懸崖撒手」──與那個社會的主流文化分道揚鑣。

　　這七十句聯詩，開篇便是：「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這是雪芹寫他出身在一種何等情境中。當然，我們不能膠柱鼓瑟地認為，這是說他出生在冬日下雪的季節。這是一個比喻，說的是他出生在康熙薨逝、雍正繼位之際，這一重大的政治變故，對於幾代深受康熙寵愛，並與若干未能繼位的王子──雍正的政敵──交往甚密的曹家來說，真不啻「一夜北風緊」，雪芹甫出身，即一「開門」，就遇上了家族於「雪尚飄」的凜冽處境中掙扎的局面。書中寫到，鳳姐道出「一夜北風緊」這句「粗話」後，眾人聽了，都相視笑道：「──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正是暗示這種「大氣候」對家族年輕一代的命運起著非同小可的影響。程、高本將這句改為「留了寫不盡的多少地步與後人」，座實在「寫詩」上，把「表命運」的暗示一筆抹殺，如非險惡用心，就是他們根本沒有讀懂雪芹原意。

　　下面說：「入泥憐潔白，匝地惜瓊瑤。」也就是從此不能「清白」的意思。而那來自雍正皇帝的「暴風雪」，「有意榮枯草，無心飾萎苕」，即把康熙時受冷落的「枯草」大加殊榮，而絕無心來照顧家族已然凋零的「枯苕」如曹家。「價高村釀熟，年稔府粱饒。」字面意思，是說大雪抬高了酒價，而且兆示著來年的豐收，實際是說曹家越來越難承受主子所索要的「高價」。稍閱雍正初年皇帝在曹奏折上的批語，便知那真是怎麼著也討不了好了。「葭動灰飛管，陽回斗轉杓。」自然是比喻命運的大轉折。雍正處置曹一家，雖極嚴峻，卻也還不到斬盡殺絕的地步，正所謂「寒山已失翠，凍浦不聞潮」。那時曹家也還有一兩門差可依賴的親戚，所以又說「易掛疏枝柳」，但有的親戚本身也已岌岌可危，故又說「難堆破葉蕉」。

　　一般人都知道，從康熙作皇帝到雍正以陰謀手段奪到皇位，是雪芹家從盛轉衰的大轉折，但一般人又容易把曹家的覆滅想像得直線而迅即，事實上那跌落的過程是呈曲線狀，「一時是殺不死的」。到雍正暴薨，乾隆繼位，由於乾隆想通過一定程度地實施懷柔政策，來穩定政局，收買人心，所以曹家也竟一度有雪中得炭之喜，可以揣起手過一點謹小慎微的「好日子」，故而蘆雪庵聯詩的下兩句是「麝煤融寶鼎，綺袖籠金貂。」當然這只是「迴光返照」，所以又說「光奪窗前鏡」，不過，這時的曹家，可能確有女子得以進宮，或至少是成為了王妃，全家能暫得庇護，故有「香粘壁上椒」之句。但整個境況，仍是「斜風仍故故，清夢轉聊聊」，並無堅實的前途。那時的官場，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所以跟下來有「何處梅花笛？誰家碧玉簫？」之歎。

　　乾隆想懷柔，可是雍正的政敵並不因其子繼位後的和解姿態而放棄他們的奪位企圖，幾位尚健在的雍正堂兄弟，及堂兄弟的兒子即乾隆的從堂兄弟們，仍加緊著他們的奪權密謀，他們集結在康熙兩立兩廢的太子胤礽的兒子弘皙麾下（那時胤礽已死多年），甚至企圖在乾隆進行木蘭秋獮的時候進行刺殺發動政變，所以蘆雪庵聯詩下面就說道：「鰲愁坤軸陷，龍斗陣雲銷。」乾隆當然不能任由政敵們猖狂，於是改寬鬆懷柔為嚴厲鎮壓，曹家受到牽連，這一次所遭受的打擊，遠比雍正朝為烈，曹氏一族所剩無幾，故下一句是「野岸回孤棹」，雪芹在這「孤棹」中，猶苦中作樂，即「吟鞭指灞橋」（所謂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但曹氏的若干族人，已被充軍遠流，這事實被含蓄地吟為「賜裘憐撫戍」，但苟活於都城的遺孑，便不能不實實在在地「加絮念征徭」。這時蟄居都城陋巷仄室的雪芹等人，處境真是「坳垤審夷險，枝棵怕動搖」，不知所邁出的哪一步不慎便會掉入陷阱，而任何一點枝棵擺動也都可能帶來更深的牽連，所以即使用強顏歡笑的調侃語氣，也只能把那生存狀態概括為「皚皚輕趁步，翦翦舞隨腰」。聯詩的下兩句是「煮芋成新賞，撒鹽是舊謠」，字面意思是引蘇軾等典故，形容雪如用煮熟的芋頭做成的「玉糝羹」一般白，又如撒鹽般落下，實際上，卻是形容雪芹此時的生活水平，已降到啃芋頭噎鹽粒的地步。在那種情況下，他「葦蓑猶泊釣」，而實際已「林斧不聞樵」，也就是只能隱蔽而為，再不能張張揚揚。其生命所面臨的困境，如「伏象千峰凸」，要衝出絕境，也還不是無望，但那是「盤蛇一徑遙」。這時，「花緣經冷聚」，而我心已定：「色豈畏霜凋！」

　　雍正一朝曹家所受的打擊，我們現在總算還能查到一點皇家檔案，可是乾隆一朝曹氏弄得「家亡人散各奔騰」，甚至於「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至今卻查找不到一點文字檔案。在蘆雪庵聯詩裡，雪芹也只是說：「深院驚寒雀，空山泣老鴞」，不過一驚一泣，也夠慘的了。這時的朝政，弄得官僚怪貴族們「階墀隨上下，池水任浮漂」，皇帝則自以為「照耀臨清曉，繽紛入永宵」，一班想順風而上的，「誠忘三尺冷，瑞釋九重焦」，曹氏遺孑中自然也有這樣的，雪芹卻選擇了另樣的生活方式，「僵臥誰相問？」不問就不問吧，卻偏有「狂遊客喜招」，這說明曹雪芹在家族覆滅後，一方面斷絕了與皇室的關係，一方面卻也受到過頗有權勢的開明人物的蔭庇。他總的處境是「天機斷縞帶，海市失鮫綃」，具體的情形是「寂寞對台榭，清貧懷簞瓢」，但他開闢著自己的精神天地，「烹茶冰漸沸，煮酒葉難燒；沒帚山僧掃，埋琴稚子挑」，實際上，這是暗示著他開始了《石頭記》即《紅樓夢》的艱難創作。

　　在聯詩中，曹雪芹用「石樓閒睡鶴，錦罽暖親貓」兩句，極為含蓄地概括了他所寫的這本書。《紅樓夢》第二十三回，有賈寶玉的四季即事詩，其秋夜即事中有「苔鎖石紋容睡鶴」之句，蕉棠兩植的怡紅院中有鶴，在書中亦有描寫；冬夜即事中有「錦罽鸘衾睡未成」之句，書中第五回即寫到秦氏「叫小丫鬟們在簷下看著貓兒打架」，可見賈府中，錦罽和貓兒都是最常見的事物，最能傳達出那裡的氛圍；在很可能見到過曹雪芹本人並讀過其未能傳至今日的原稿的明義的《題〈紅樓夢〉》組詩中，有一首就寫到賈寶玉「晚歸薄醉帽顏欹，錯認猧兒喚玉狸」，這大概是說第三十一回中，寶玉錯把晴雯當作襲人的事（襲人在怡紅院中有「西洋花點子哈巴兒」的綽號，見三十七回），由此可見，玉狸即「親貓」，實際上也是泛指作者所珍惜的女兒們。

　　但對於曹雪芹來說，那象徵著嚴寒與肅殺的大雪，是越來越厲害了，「月窟翻銀浪，霞城隱赤標」，就是說彷彿月亮把銀色光浪翻湧於大地，又彷彿號稱「霞城」的赤城山那最高處即叫作「赤標」的山巔，竟都被寒雪所淹沒，在這漫漫寒冬、茫茫大雪中，有的生命經不住摧殘，可能就沉淪、湮滅了，但曹雪芹卻「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調」，就是說越是嚴寒，他著書就像嚼食被雪浸透的梅花般我心自甘，而且也彷彿被雪水淋濕的竹子，正能彈奏出最強勁的旋律！

　　從曹雪芹逝去後，他的摯友所寫的悼亡詩可知，他在「著書黃葉村」時，是有「新婦」協助他的，而這首蘆雪庵聯詩，應正是他在那愛情的呵護下，從事著書的過程中所撰，所以他在表述自我生活道路時，特意寫到，逆境中的雪，「或濕鴛鴦帶，時凝翡翠翹」，他的創作生活中，還是有亮點的，不過，總的處境，當然還是「無風仍脈脈，不雨亦瀟瀟」，與風雪嚴寒的鬥爭，正未有窮期！

　　聯句的最後兩句，是「欲志今朝樂，憑詩祝舜堯。」這當然是不得不加上的「尾巴」。可是如聯繫前面的內容，那麼，也完全可以體味出一種反諷的意緒。

　　儘管《紅樓夢》已被兩個多世紀的讀者們幾乎「讀爛」，而「紅學」專家們的論著也可擺滿很大的一片書架，但它仍是一個未能被猜透的魅人巨謎，其中很多的文字，作者本有深意存焉，讀者們的眼光卻往往只從文字表面上掠過，其實是被作者瞞蔽了，第五十回的這七十句的蘆雪庵聯句，本是雪芹的一首自傳性長詩，我們竟長期忽略，便是活生生的一例。

太虛幻境四仙姑

　　１９９９年１１月５日，應北京大學紅樓夢研究會邀請，去他們的系列講座中講了一次。該研究會是個學生社團，講座都安排在週末晚上七點鐘進行，我本以為那個時間段裡，莘莘學子們苦讀了一周，都該投身於輕鬆歡快的娛樂，能有幾多來聽關於一部古典名著的講座？哪知到了現場，竟是爆棚的局面，五百個階梯形座位坐得滿滿的已在我意料之外，更令我驚訝莫名的是，過道、台前乃至台上只要能容身的地方，也都滿滿當當地站著或席地坐著熱心的聽眾。我一落座在話筒前便趕忙聲明，我是個未曾經過學院正規學術訓練的人，就「紅學」而言，充其量是個票友，實在是不值得大家如此浪費時間來聽我講《紅樓夢》的。我講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再對遞上的條子作討論式發言，條子很多，限於時間，只回答了主持者當場遞交的一小部分，其餘的一大疊是帶回家才看到的。就我個人而言，光是讀這些條子，就覺得那晚的收穫實在是太大了。以前我也曾去大學參加過文學講座，也收到很多的條子，但總有相當不少的問題，是與講座主旨無關的，如要我對某樁時事發表見解，或對社會上某一爭訟做出是非判斷，令我為難。這回把拿回的條子一一細讀，則那樣文不對題的內容幾乎沒有，而針對《紅樓夢》提出的問題，不僅內行，而且思考得很深、很細，比如有的問：「『紅學』現在給人的印象簡直就是『曹學』，文本的研究似被家史的追蹤所取代，對此您怎麼看？」這說明，無論「紅學」的「正規軍」，還是「票友」，還是一般愛好者，確實都應該更加注意《紅樓夢》文本本身的研究，即使研究曹雪芹家世，也應該扣緊與文本本身有關聯的題目。有一個條子上提出了一個文本中的具體問題：「賈寶玉在太虛幻境所見四名仙姑，一名癡夢仙姑，一名鍾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渡恨菩提，指的是對寶玉影響很大的四名女子？抑或是他人生的四個階段？」這問題就很值得認真探究。

　　在神遊太虛境一回裡，曹雪芹把自己豐沛的想像力，以漢語漢字的特殊魅力，創造性地鋪排出來，如：離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等空間命名，千紅一窟（哭）茶、萬艷同杯（悲）酒等飲品命名，都是令人讀來浮想聯翩、口角噙香的獨特語匯。在那「幽微靈秀地，無可奈何天」，警幻仙姑引他與四位仙姑相見，那四位仙姑的命名，我以為的確是暗喻著賈寶玉──也不僅是賈寶玉──實際上作者恐怕是以此概括幾乎所有少男少女都難免要經歷的人生情感四階段：開頭，總不免癡然入夢，沉溺於青春期的無邪歡樂；然後，會青梅竹馬，一見鍾情，墜入愛河，難以自拔；誰知現實自有其艱辛詭譎一面，往往是，少年色嫩不堅牢，初戀雖甜融化快，於是乎引來愁悶，失落感愈漸濃釅，弄不好會在大苦悶中沉淪；最後，在生活的磨煉中，終於憬悟，渡過胡愁亂恨的心理危機，迎來成熟期的一派澄明堅定。

　　那麼，這癡夢、鍾情、引愁、渡恨四位仙姑，是否也暗指著賈寶玉一生中，對他影響最大的四個女性呢？細細一想，也有可能。讀畢《紅樓夢》前八十回，一般讀者都會獲得這樣的印象：賈寶玉一生中，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這三位女性對他是至關重要的，林令他如癡如夢地愛戀，他不信什麼「金玉良緣」的宿命，只恪守「木石姻緣」的誓願，太虛幻境中的癡夢仙姑，有可能是影射林黛玉。鍾情大士影射誰呢？「大士」的稱謂篩掉了性別感，令人有「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一類的聯想；但「大士」前又冠以「鍾情」，難道是暗示史湘雲鍾情於賈寶玉？豈不自相矛盾？不然，情有兒女私情，有爛漫的青春友情，史湘雲與賈寶玉的青春浪漫情懷，在蘆雪亭中共同燒烤鹿肉一場戲裡表達得淋漓盡致，「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如此考校，鍾情大士是影射史湘雲，差可成立。引愁金女自然是影射薛寶釵了，她是帶金鎖的女性，其與賈寶玉的感情糾葛，給後者帶來了「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愁苦，雖然那苦中也有冷香氤氳，甚至後來還有「舉案齊眉」之享受，但「到底意難平」。

　　誰是賈寶玉一生中第四位重要的女性呢？這在前八十回裡雖初露了端倪，但要到八十回後方能令讀者洞若觀火，那便是妙玉。第十七至十八回中明確交代，妙玉從蘇州玄墓蟠香寺來到都城，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到都城拜謁觀音遺跡和學習貝葉遺文，貝多樹，畢缽羅樹，菩提樹，即使不是一樹多名，也是相近的樹，這都座實著妙玉的「活菩薩」身份。據我的考證，並已通過《妙玉之死》的小說所揭示，在八十回後，妙玉不僅起著挽救賈寶玉性命的關鍵作用，還使寶玉與史湘雲得以邂逅，相依始終，那是一位終於使賈寶玉了悟前緣，超越愛恨情愁，在悲欣交集中融入宇宙的命運使者──以渡恨菩提影射，實在貼切之極！

　　〔附〕周汝昌先生１９９９年１２月１２日信

　　心武學友：

　　你的「四仙姑」引起我極大注意！這也許是「善察能悟」的又一佳例。但「今晚」（劉註：指天津《今晚報》）那種小字我已全不能「見」，你能否設法給我一份打印放大本？我細讀後擬撰一丈以為呼應。

　　「千禧」是個洋概念，本與中華文化無涉，但既值此際，我們討論四仙姑，亦極有味也！

　　冬福！

　　周汝昌

　　１９９９年１２月１２日

　　小詩寄心武學兄解味

　　善察能悟慧心殊

　　萬喙紅談亂主奴

　　唯有劉郎發奇致

　　近來商略四仙姑

「枉凝眉」曲究竟說的誰

　　在太虛幻境，警幻仙姑讓十二個舞女上來，為賈寶玉演唱新制《紅樓夢》十二支曲，並讓他邊聽邊看原稿，但書上開列出的唱曲，並不是十二支而是十四支，也許，是把開頭的「引子」和最後的「收尾」不予計算吧？這倒不是什麼太大的令人疑惑處，最令人費猜疑的，是「引子」後的頭兩曲，特別是第二曲「枉凝眉」。

　　去掉「引子」和「尾聲」的十二支曲，按一般讀者的推想，應該是恰好給金陵十二釵的每一釵分別安排一曲，但細讀這十二支曲，就發現從第三曲起才是一曲概括一人的命運，依次是元春、探春、史湘雲、妙玉、迎春、惜春、王熙鳳、巧姐、李紈、秦可卿。第一曲「終身誤」，一般都認為是將林黛玉和薛寶釵合起來說，而且是以賈寶玉的口氣來詠歎，是否一定應如此理解，其實也還有商量的餘地，不過我以為這樣理解大體上是過得去的。第二曲「枉凝眉」，也是以賈寶玉的口氣來詠歎的：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去掉這一曲，十二釵也都涉及到了，那麼，非安排這一曲幹什麼呢？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人民文學出版社１９９６年１２月第二版）是這樣註解的：

　　曲名意謂徒然悲愁。曲子從寶黛愛情遇變故而破滅，寫林黛玉淚盡而死的悲慘命運。閬苑仙葩：指林黛玉。閬苑：神仙的園林；仙葩：仙花。美玉無瑕：指賈寶玉。

　　乍看似乎說得通，但細加推敲，問題就來了。流淚當然可以聯想到林黛玉，但《紅樓夢》全書「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不能僅從「淚珠兒」就判定為說的只是林黛玉。第三回寫黛玉進京到榮國府見到賈寶玉已是隆冬，鳳姐出場穿著銀鼠褂，賈母交代說：「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林黛玉的「還淚」應從這個冬天開始，不是從秋天開始的。「閬苑仙葩」是指林黛玉嗎？第一回中交代，「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那是林黛玉在天界的真形；「靈河岸」固然可說是「閬苑」，但仙草卻絕對不能等同於仙花即仙葩。賈寶玉固然是銜玉而生，但第二回甫出場就有兩闋《西江月》概括他的秉性，「行為偏僻性乖張，哪管世人誹謗？」，「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美玉無瑕」從來不是他的「符碼」。因此，我以為上述的那條註解是錯誤的。

　　如果按上述註解理解，那麼在十二支曲中，第一支裡林黛玉已經跟薛寶釵合詠了，這第二支又再單詠她一遍，她雖是重要角色，這樣的安排在佈局上似乎也欠均衡。

　　我曾撰《太虛幻境四仙姑》一文，分析出第五回裡警幻仙姑引見給賈寶玉的四位仙姑，所取的名號絕非閒筆偶設，而是有深意寓焉，實際上分別標誌著在賈寶玉生命裡給予他重大影響的四位女性，其對應關係為：癡夢仙姑──林黛玉；鍾情大士──史湘雲；引愁金女──薛寶釵；度恨菩提──妙玉。依此思路，可以悟出，《紅樓夢》十二支曲裡，有資格被合詠的，也應是這四位女性。「終生誤」是林、薛二釵的合詠，「枉凝眉」則是史、妙二釵的合詠。

　　「一個是閬苑仙葩」，這分明說的是史湘雲。「天上人間諸景備」、「誰信人間有此境」、「仙境別紅塵」，把大觀園比作「閬苑」，非常貼切；而在關於大觀園後來命名為怡紅院的那處庭院的描寫中，曹雪芹鄭重其事地寫到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我們都知道《紅樓夢》裡以花喻人時，總把史湘雲喻為海棠花，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大家摯花簽，湘雲摯出的那根上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簽的另一面上是一句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我們又都知道湘雲的丫頭名翠縷。「絲垂翠縷，葩吐丹砂」的「閬苑仙葩」只能用來說史湘雲而不可能用來形容林黛玉。

　　「一個是美玉無瑕」，這分明說的是妙玉。《紅樓夢》裡的「玉」很不少，第二十七回鳳姐問紅玉名字，她回答後，鳳姐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在書中所有的「玉」裡，明文其「美玉無瑕」的只有妙玉。賈寶玉在太虛幻境偷看的冊頁裡，妙玉的那一頁「畫著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玉本無瑕，而慘遭荼毒；《紅樓夢》十二支曲裡又專門有一曲「世難容」說妙玉最後是「無瑕白玉遭泥陷」，跟點出了史湘雲是「絲垂翠縷，葩吐丹砂」一樣，如此明白地點出了妙玉是「美玉無瑕」，我們還有什麼理由硬說那是指賈寶玉呢？

　　那麼，這支「枉凝眉」曲，究竟在暗示著怎樣的人物關係與命運軌跡呢？將其分拆開來：

　　賈寶玉針對「閬苑仙葩」史湘雲的詠歎是：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上他（當代年輕讀者須知，「她」字是上世紀初「新文化運動」時期才創造出來的漢字，那以前無論男性女性的第三人稱均寫作「他」）；一個枉自嗟呀；一個是水中月──

　　賈寶玉針對「美玉無瑕」的妙玉的詠歎是：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鏡中花──

　　綜合起來的感歎：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

　　根據書裡前八十回的伏線暗示、脂硯齋評語，以及「紅學」探佚的成果，不難對這一曲作出通透的解讀。

　　在《紅樓夢》八十回後，賈家徹底敗落，賈寶玉一度羈獄，後來流落江南，竟意外地與史湘雲重聚，並結為夫妻。在前八十回裡，我們可以看到寶玉與史湘雲之間的親情與友情甚篤，但他們之間似乎並無夫妻緣分，所以一旦在危難中邂逅結合，難免有「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上他」的「嗟呀」；真好比「寒塘渡鶴影」，堪稱是「水中月」的境界──美好過去全成幻影，面對的是萬分險惡猙獰的悲慘現實。當然，這只是大概而論。其實在前八十回裡，除了這首「枉凝眉」中埋伏著暗示，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也很可能是在暗示賈寶玉和史湘雲最後「白頭偕老」：史湘雲的金麒麟，本是與王孫公子衛若蘭的金麒麟為一對，他們也確有一段姻緣，但到頭來衛若蘭的金麒麟輾轉到了賈寶玉那裡，「因麒麟」綰合而終成眷屬的，是寶湘而非他人──不過這暗示在前八十回中實在太隱晦了，所以要把它座實，還需另撰專文討論。

　　在《紅樓夢》八十回後，妙玉的遭遇絕非高鶚續書所寫的那樣。按曹雪芹的構思，八十回後賈寶玉會在瓜州渡口與妙玉邂逅，妙玉並促成了他與湘雲的重逢結合。賈寶玉一貫看重妙玉，珍重妙玉與自己之間的心靈默契，但妙玉最後在惡勢力逼迫下頑強抗爭、同歸於盡，使賈寶玉不禁有「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的感歎，他對她「空勞牽掛」，竟不能將她解救，那美好的形象，如鏡中花，可讚美而無法觸摸。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詠妙玉的專曲「世難容」裡，最後一句是「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許多人把「王孫公子」理解為賈寶玉，似乎是妙玉後來與惡勢力抗爭到底同歸於盡，使得賈寶玉愛情失落，感歎自己沒能跟妙玉結合，這是大錯的思路，不僅誤解了妙玉，也醜化了賈寶玉。其實，在《紅樓夢》第十四回裡寫到參與送殯的人士，有這樣的明文：「──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王孫公子」，馮紫英在前八十回裡有不少戲，衛若蘭在脂硯齋批語中因金麒麟被鄭重提及，考慮到曹雪芹下筆時幾次將史湘雲、妙玉並提，則對妙玉「歎無緣」的公子，很可能就是陳也俊（注意：他排名還在衛若蘭之前，這絕不是一個隨便出現一下的名字），只是因為八十回後真本失傳，因此我們難以考據有關妙玉和陳也俊那隱秘關係的詳情罷了。

　　《紅樓夢》第七十九回，賈寶玉吟出「池塘一夜秋風冷」的句子，可見八十回後開始的大悲劇正是從秋天起始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意味著八十回後所寫的，正是那樣的一個時序下的一年，而到那一年的秋天，也就欲哭無淚，整個兒是個「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肅殺景象。

「三十」與「明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這是南宋岳飛《滿江紅》詞裡的名句，「三十」是他的年齡自況，「雲月」比喻他日夜轉戰，這是我們從小就都知道的。但中國漢文化有個特點，就是凡已存在過的妙詞佳句，都可移用到今天的現實語境中，「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不用改易一個字，新的意蘊，即已延伸甚至轉化而成。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國進步的電影藝術家就以《八千里路雲和月》命名過關於抗日題材的電影；那時候引進美國好萊塢的片子，明明是西洋人拍的西方故事，本與中國文化無關，為票房推銷，以適應一般中國人的審美心理，也都盡量改取一個從中國古典文本裡借來（或稍加推衍）的語匯，如《亂世佳人》《鴛夢重溫》《屏開雀選》《青山翠谷》等等，這辦法一直延續到今天。

　　據２０００年２月３日《北京晚報》記者程勝報導，北京一位瓷品收藏者凌先生１９９６年在安徽某縣搜集到一副瓷燒的對聯，用以鑲嵌瓷字的底板已毀，但從上面取下的瓷字完整無缺，上下聯分別是「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每字約在８至１２厘米之間；除此十四字外，尚有四個約５至６厘米的瓷字，是「曹雪芹書」。經有關專家鑒定，十八個瓷字皆系清代中期景德鎮窯產品。現在我們雖然還不可輕率肯定，這些瓷字就是據曹雪芹真跡燒製的，但也萬萬不可輕視這一發現。凡知道點「紅學」的都知道，我們一直沒能搜尋到過曹雪芹的哪怕一個字的真跡，我們現在所據以研究《紅樓夢》的各種手抄本，有的可能很接近曹雪芹親手書寫的底本，卻一律都是他人的過錄本，這回凌先生通過《北京晚報》記者披露的瓷字雖仍非最本原的「曹字」，如能被專家進一步鑒定為真物，則與發現了曹雪芹書法的刻石或拓片一樣，意義也是非同小可的。

　　這裡姑且緩論瓷字的真偽，先討論一下，曹雪芹有無可能寫出這樣的一副對聯。有的人可能覺得，這對聯實在平常，無非是有人向曹雪芹求字，或事先講明了要寫岳飛詞裡的這兩個熟句，或曹雪芹懶得動腦筋為之特擬，便隨手寫下了這兩句當時腦海裡飄過的句子。又有人可能覺得，曹雪芹揮筆寫下這兩個句子，反映出他思想中（至少是潛意識裡）有「滅胡虜」的情緒，這就似乎為「紅學」中認為《紅樓夢》是「排滿之作」的一派，提供了新的依據。不過，我以為，倘曹雪芹對岳飛這兩句詞感興趣，提筆大書，則無論是自己掛起，還是贈予乃至售與他人，都可能另有離開岳飛原意的寄托在焉。

　　《紅樓夢》的文本裡，截取前代人詩詞裡的句子，來象徵人物命運，或從中轉化出另外的意思，這一手法可謂貫穿始終，是我們解讀他這部巨著時必須加以掌握的「鑰匙」。最集中也最直接的例子是第六十三回「壽怡紅群芳開夜宴」，與宴的八位女性分別擎出了八根象牙花名簽子，每根上面都題著四個字並有一句唐詩或宋詩，如探春擎的是杏花簽，題著「瑤池仙品」，詩句是唐高蟾《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裡的「日邊紅杏倚雲栽」，原詩「日邊」喻帝王「紅杏」喻權貴，表達的是科舉下第後的矜持怨艾，曹雪芹挪用到《紅樓夢》文本裡意思完全轉化了，是用「日邊」喻郡王「紅杏」喻探春，暗示探春以後將類似「杏元和番」那樣遠適藩王。

　　《紅樓夢》的傳世抄本大都有署名脂硯齋或畸笏叟的大量批語，儘管對於這兩個署名究竟是一個人的還是兩個人的，究竟是男是女、與曹雪芹有否血緣或婚配（同居）關係，「紅學」界意見尚不能統一，但這批書者與曹雪芹有著極其親近的關係，熟悉甚至捲入了曹家的家世變化，並在一定程度上是曹雪芹寫作《紅樓夢》的「高參」，乃至直接參與了至少是局部的寫作，在這幾點上「紅學」界並無爭議。脂硯齋、畸笏叟的批語在「紅學」界一般統稱「脂批」，「脂批」裡一再出現「三十年」的字樣，如「三十年前事見書於三十年後，今余想慟血淚盈。」「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聲大哭，三十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余卅年來得遇金剛者亦不少──」「與余三十年前目睹身親之人，現形於紙上──」不少脂批後面註明了年代干支，由此可以推算出，「三十年前」大約是公元１７２８年即雍正六年之前，那是曹氏家族仕途命運的一道分水嶺，雍正六年曹在江寧織造任上被抄家治罪，「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樹倒猢猻散」，從此後如「花落水流紅」，「如花美眷」全都「零落成塵碾作泥」，曹氏四五代艱辛積攢努力擴展的赫赫功名灰飛煙滅，據此，倘曹雪芹借岳飛的詞句「三十功名塵與土」來一抒心中的憤懣，實在是天知地知自己知親近者如脂硯齋者知，而其他人很可能被他的狡獪假借所瞞蔽，還以為他只不過是順手寫下最穩妥也最「大路貨」的熟句哩！

　　《紅樓夢》的正文裡，也有直接提起年頭論事兒的時候，第七回寧國府焦大醉罵「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所謂「二十年頭裡」應是書中賈代化襲寧國公且還在世的時候，如再加十年，三十年頭裡，則「太爺」賈演該還活著，焦大小時隨「太爺」（原型應為曹雪芹高祖或曾祖）出兵，有從死人堆裡救出主子的功勞。第四十七回賈母稱「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不說「五十」或「五十五」等整數，而精確地說「五十四年」，顯然是因為這個藝術形象的原型確實是有五十四年的婚齡，據周汝昌先生考證，《紅樓夢》從第十八回至第五十四回全寫的是以乾隆元年（公元１７３６年）為背景的那一年裡的故事（該年農曆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被鄭重寫入到第二十七回裡），則「三十年頭裡」約為康熙四十六年（公元１７０７年），正值康熙第六次南巡，曹雪芹祖父曹寅第四次接駕，曹寅妻李氏當然與丈夫一起正經歷著富貴已極的時期，以李氏為模特的賈母，在書中出現時卻已處於百年詩禮簪纓之族的「末世」了。凡此種種文字裡，都瀰漫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深沉喟歎，如假借「三十功名塵與土」的句子來加以概括，也無不可。

　　《紅樓夢》第一回正文裡還明確地寫入了該書由「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而成，儘管關於曹雪芹的生卒年月在「紅學」界一直存在歧見，但《紅樓夢》大體成型是在曹雪芹三十歲左右當可認定，因為第一回開篇即有第一人稱的作者自述，明言「將己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褲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談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云云，過去人們認為「人生七十古來稀」，一個花甲六十歲即為「滿壽」，因之「半生」也就是三十歲。《紅樓夢》裡通過賈寶玉這一藝術形象痛詆「國賊祿蠹」，視科舉功名如糞土，那當然是曹雪芹自己思想感情的體現，他「無材補天」，有心鑄「夢」，若揮毫書寫「三十功名塵與土」，也正好抒發出了自己把仕途經濟即所謂「功名」棄之塵土的理念豪情。

　　倘若《北京晚報》所披露的凌先生搜集到的標明是「曹雪芹書」的對聯，僅僅是上半聯能引出我們的豐富聯想，倒也罷了，更需注意的是那下聯的字句「八千里路雲和月」。岳飛筆下的「雲月」雖也有超出字面以外的意蘊，卻並非是指人物，但在《紅樓夢》的文本裡，「雲」指史湘雲，「月」指麝月，卻是明明白白的──「紅學」界稱作「王府本」的抄本上，第十八回前面有總批，是以題詩的形式寫就的：「一物珍藏見至情，豪華每向鬧中爭。黛林寶釵傳佳句，豪宴仙緣留趣名。為剪荷包綰兩意，屈從優女結三生。可憐轉眼皆虛話，雲自飄飄月自明。」前五句是我們能從現存的前八十回文本裡可以看到的情節，後三句則是在透露八十回後的故事（若尚未寫出，亦是已成熟的構思）。「屈從優女結三生」是怎麼回事這裡且不討論。「雲自飄飄」指史湘雲後來有一段淒慘的飄遊生活，這與正文第五回關於史湘雲的「判詞」「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以及《樂中悲》曲子裡「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完全吻合。「月自明」則是指麝月到故事最後仍能守在賈寶玉的身邊。《紅樓夢》正文裡用宋人詩句「開到酴醾花事了」來暗示麝月是書中「如花美眷」的最後殘存者，脂硯齋批語裡有多處暗示麝月最後作為侍女獨留在了寶玉身邊（第二十回脂批說八十回後襲人出嫁後有「好歹留著麝月」的留言）。據周汝昌先生考證，脂硯齋與畸笏叟實系一人，就是書中史湘雲的原型，她經亂離漂泊之後最後得以與曹雪芹重新聚合，而她在第二十回書裡寫到麝月獨自看屋子時，批道：「麝月閒無語，令余鼻酸，正所謂對景傷情。」實際上我們今天從正文裡可以看到，在那段情節裡麝月說了不少話，寶玉還給她篦頭，並沒有什麼值得傷感的因素，因此，只能把這批語理解為，脂硯齋寫批語時，麝月的原型就在她身旁，「閒閒無語」，而那幾句批語後面註明是「丁亥夏」，彼時曹雪芹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她們兩個與曹雪芹共渡了最艱難歲月的貧女，從曹雪芹遺稿裡溫習著往日的富貴溫柔，面對著當下的淒涼處境，自然會對景傷情而鼻酸墮淚了！這樣看來，「雲自飄飄月自明」的含義十分豐富，表明麝月在襲人嫁給蔣玉菡後，得以獨留在寶玉、寶釵身邊，而寶釵死後，她又終於能和亂離後與寶玉邂逅的史湘雲匯合到了一起，甚至在曹雪芹去世後兩人還「雲自飄飄月自明」──史湘雲再次陷於漂泊惡運，而她「閒閒無語」，依然是「最後的月亮」。

　　這樣看來，在曹雪芹創作《紅樓夢》期間，有兩個女人在他身邊，一個「雲」即有文化能幫他寫作的脂硯齋，一個「月」即書中麝月的原型；「月」沒什麼文化，但不僅可以分擔生活重擔，也成為他和脂硯齋「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的活見證。在這種情況下，曹雪芹假借「八千里路雲和月」的現成古句來抒發他們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又相依為命，就十分貼切自然了。

　　北京凌先生搜集來的「曹雪芹書」以岳飛詞句構成的對聯瓷字，真偽尚待專家們進一步鑒定，我非專家，又未見到實物，只是覺得曹雪芹有可能利用岳飛的句子來暗抒他的胸臆隱情。通過關於得知瓷字消息後的一系列聯想，我主要試圖表達這樣一個意思──曹雪芹的《紅樓夢》，其藝術手法上的一大特色，就是充分開發、運用漢字漢語在語意、語音上的多義、諧音等功能，在看似隨手拈來的文句裡，一擊兩鳴，一石三鳥，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兩牘，或背面敷粉，或暗度金針，意蘊深遠，精彩絕倫。這一份我們自己民族的寶貴美學遺產，實在需要認真繼承，發揚光大！

妙玉之謎

　　妙玉在太虛幻境「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釵正冊》中，居第六位（第五頁）；在《紅樓夢十二支曲》中，關於她命運暗示的「世難容」一曲，亦安排在涉及黛玉、寶釵、元春、探春、湘雲的曲後，仍是第六位，這是很費解的。金陵十二釵中，只有她一人不屬於賈、史、王、薛四大家族，既非其血統，亦非李紈、秦可卿那種嫁到其中的女子，可是她卻不僅名列於基本上由四大家族女性壟斷的名冊中，並且還排名居中，大有雲斷高嶺之勢，這實在值得探究。

　　所謂《金陵十二釵正冊》以及《紅樓夢十二支曲》中的女性排名，並不以輩分長幼為序，更不是先賈氏成員再及其他，而完全是以該女性在《紅樓夢》全書中的重要性來排座次的，所以黛玉、寶釵穩居一、二（她們在冊中合為一畫一詩，在曲中亦合二為一），元春因是關係四大家族，特別是賈氏榮辱沉浮的首要角色，故排第三，緊接著的是探春，她雖比迎春小，且是庶出，但作者極為看重她，該女子是在家族危難時，獨能站出來支撐殘局的頂樑柱，因此排第四，第五是史湘雲，說實在的，把這位與黛、釵一樣與寶玉有著不尋常的情感關係，並最後相廝守，且僅前八十回中便有大量篇幅精心刻畫、令讀者目眩心醉的角色排第五，已有委屈之感（由此也可反證出，探春這一「脂粉英雄」在作者構思中具有多麼重的份量！）誰該排第六呢？難道不該是王熙鳳？「原應歎息」已出其二，難道不該推出迎春和惜春？可是，偏偏連霸王似的鳳姐兒，以及正門正戶的迎、惜姐妹都「靠邊站」，第六位竟是一位不知姓氏為何、真名失傳，單知其法號的妙玉！

　　曹雪芹著《紅樓夢》，在整體構思中將妙玉置於如此重要的地位，一定有他充分的道理。但在現在所留下的前八十回真本中，除去第五回的冊頁、仙曲中提及不算，妙玉也就出現了六次而已，並且其中四次都是暗出，真站出來亮相，只有兩回罷了。

　　先說四次暗出。一次是第十七回至十八回中，大觀園已造好，並且從姑蘇採買的十二個女戲子，還有聘買的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忽有林之孝家的來跟王夫人回話，說「外有一個帶髮修行的，本是蘇州人士，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今年才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柩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說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她來。」林之孝家的道：「請她，她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她既是官宦小姐，自然傲些，就下個帖子請她何妨。」於是果然下帖子將妙玉請進了大觀園攏翠庵。據此，不少研究者認為，妙玉父母是獲罪被除，王夫人此舉，是藏匿罪家之女，並是導致八十回後賈氏「家散人亡各奔騰」的原因之一。但是依我的思路，賈氏在此之前已因收養藏匿皇帝政敵的後裔秦可卿，導致了一場大驚恐（第十六回開首，皇帝降旨，唬煞賈氏滿門，賈赦賈政等入朝後，「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在總算安渡此次危機，且進入元妃得寵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筵期，最沒有殺伐膽識的王夫人，是不會冒大不韙，作主藏匿一個罪家之女的，更何況還下帖子，留下「鐵證」。從王夫人「笑道」的行文來看，她下命令請妙玉時，心態是很輕鬆的。及至寫到賈元春遊幸大觀園，「忽見山環佛寺，忙另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與一般幽尼女道。」這算是妙玉又一次暗出。她是與元妃見了面的。以元妃的警惕性，是肯定要詢問她的來歷的。賈府犯不上在元妃眼皮底下再次藏匿罪家之女。第三次暗出，真是暗之又暗，那是在第五十回，李紈罰寶玉去攏翠庵求紅梅，寶玉乞得紅梅後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第四次是在六十三回，寶玉壽誕，妙玉打發一個庵中媽媽送來一個「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的賀帖，寶玉第二天才發現，不知該如何回禮，巧遇邢岫煙，這才知道妙玉在太湖邊的蟠香寺修煉時，岫煙與其十年為鄰，乃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妙玉是因為「不合時宜，權勢不容」，才投到賈府，岫煙深知妙玉「放誕詭僻」，「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自稱「畸零之人」、「檻外人」，喜人自謙檻內塵世擾擾之人。這後兩次暗出，都使得一些論家推導出妙玉暗戀寶玉的結論，高鶚續後四十回，也順此思路一路荼毒妙玉到底。

　　妙玉的正式出場亮相，在前八十回中只有兩次。一次是四十一回「攏翠庵茶品梅花雪」（按：本文所引回目及內文，均據庚辰本），可謂「妙玉正傳」，雖涉及她的全文僅１５００字，但已使她那孤傲怪誕、極端潔癖的性格凸現紙上，過目難忘。她藏有其價難估的文物磁，用梅花上收的雪烹茶，可見其家雖敗而財富猶存，其人雖飄零而尊貴氣度不減。她拿自己常日喫茶的那只綠玉斗斟茶給寶玉，是否可作為暗戀寶玉的佐證？我以為不可，這還是在寫她的怪誕奇詭。在這１５００字的描寫中，因劉姥姥用她給賈母獻茶的那只成窯五彩小蓋鍾喝了茶，她嫌髒不要了，後由賈寶玉討出轉送給了劉姥姥，確是一個「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細節。我很贊同周汝昌先生在《紅樓夢中的真故事》（１９９５年１２月華藝出版社第一版）裡所作的探佚推測，在八十回後，這只連宮裡也罕見的成窯五彩小蓋鐘，將成為一個重要的道具，它很可能是由劉姥姥的女婿王狗兒賣給了古董商冷子興，冷子興又賣到了忠順王爺府，後賈府事敗，牽連到王熙鳳陪房周瑞的女婿冷子興，追索此成窯蓋鍾來歷，牽三掛四，累及妙玉，使其「終陷泥淖中」。

　　妙玉在前八十回中的另一次亮相是在第七十六回，當黛玉、湘雲在凹晶館聯句，吟出充溢著悲愴不祥的「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後，妙玉忽從欄外山石後轉出，截斷了她們的聯句，並邀她們到攏翠庵中，揮毫一氣將二十二韻聯成三十五韻，她所獨立創作的十三韻，不消說是值得逐句推敲的──其中一定埋伏著關於她命運走向的密集符碼。

　　關於妙玉，我所探佚思路，與周汝昌先生有同有異。同的方面是：八十回後，賈府事敗，成窯小蓋鍾牽出妙玉，賈府又添一樁窩藏罪。異的方面是：依我想來，王夫人收留妙玉時，並未蓄意藏匿；且妙玉可能與我所推測出的秦可卿不同，她並非皇帝政敵的後裔，確是父母雙亡的一個官宦人家的子女，但她有一段隱情王夫人與眾人都不知，她曾與一公子相愛，這種大逆不道的自由戀愛是「世難容」的根本原因，說「王孫公子歎無緣」，那王孫公子不必膠著於賈寶玉，在十四回秦可卿發喪時，送殯名單一大串，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句：「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從脂硯齋評語中我們已知，此處偶現的衛若蘭其實在八十回後是一重要角色，且與史湘雲有一段姻緣，那麼，陳也俊呢？這位王孫公子為何在這裡「偶現」？「歎無緣」的王孫公子會不會是他？妙玉的自由戀愛不僅驚世駭俗，更遭到諸如忠順王爺追索蔣玉菡那樣的壓迫──逼婚，她只有到「青燈古殿」中躲避，後更遁入一般人難以覓蹤的賈府大觀園攏翠庵。關於她的命運歸宿，把「到頭來，風塵骯髒違心願」中的「骯髒」解釋為「不屈不阿」我以為未必中肯，因為如那樣她就一定「玉碎」，關於她的冊頁上就該畫著碎裂的玉塊，而不會是「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了。周汝昌先生推想她後來因成窯小蓋鐘的牽引落入忠順王手中，甚有道理；那王爺很可能便是一個遠比賈赦更可怕的色魔，賈赦在未能遂心得到鴛鴦後發狠說：「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手心。」忠順王爺當然更會針對妙玉發狠說：「憑她藏到天涯海角，也難出我手心。」那當然是個泥垢般的手心。依我想來，妙玉「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無瑕白璧遭泥陷」，並不是如有些人所推斷的落入了娼門，或如周汝昌先生所推想的那樣，被拉入馬棚、圊廁，配與「癩子」男僕，而是她竟終於不得不違心地嫁給了忠順王爺，任其蹂躪，而那讓她不能「玉碎」只能「瓦全」的原因，是唯其如此，才可挽救賈寶玉的一命！由此，妙玉提供了一個與秦可卿，與其他金陵諸釵全不類同的特殊悲劇，在曹雪芹所總體構思中，這樁個案一定承載著他內心深重的辛酸悲憫，故特地將其排在十二釵的第六位。

再探妙玉之謎

　　在《妙玉之謎》（載１９９８年６月１日《解放日報》《朝花》副刊）一文中，我已指出，「金陵十二釵」正冊裡，唯有妙玉不屬於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且與他們亦無姻親關係，卻排名第六；薛寶琴在前八十回中戲份多過妙玉，是個人見人愛的美人兒，「薛小妹新編懷古詩」，其十首詩裡隱喻著諸釵的命運走向與大結局，可見這個角色非同尋常，可是，她卻上不了「十二釵」正冊，這又反證出在前八十回僅正式出場兩回的妙玉，在曹雪芹的整體構思中，八十回後一定有著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作為，只是因為八十回後的真本迄今未能發掘於世，故我們現在只能根據已有的線索探佚求廓。

　　按周汝昌先生考證，妙玉原是犯官罪家之女，迫不得已，改變身份隱於賈家庇下，棲身自保；後賈家事敗，所犯罪款中即有窩藏罪家眷口一條；八十回後，妙玉可能對寶玉與史湘雲的遇合起了關鍵性作用，而她自身奇慘，很可能是落於仇家之手。（可參看周先生所著《紅樓夢的真故事》一書）這樣的思路，有一定道理。但我的思路有所不同。依我想來，賈家在匿藏了皇帝政敵的女兒秦可卿後，一直心懷鬼胎，甚至在已表面光鮮地辦完秦可卿的喪事後，一旦皇帝宣召入朝，尚且嚇得「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哪知這次宣召竟非禍乃福──「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然後是興高采烈地建造「省親別墅」，準備飽享皇帝恩寵；試想，賈家在安渡秦可卿帶來的危機後，怎麼會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大好形勢下，再公然藏匿一個犯官罪家之女，且將其安排在「省親別墅」唯一的尼庵中，讓她在元春和宮中太監的眼皮子底下出現呢？（可參看拙著《秦可卿之死》）

　　《紅樓夢》並不是曹雪芹的家史自傳，但其素材皆來自其家族與他自己的經歷，這已是人們的共識。在康熙一朝，曹寅家（這是書中賈家的原型）及李煦家（這是書中史家的原型）因為其母都曾是康熙幼時的保姆，備受寵幸，把持江寧織造和蘇州織造，以及兩淮鹽政這樣的肥缺，並兼文化特務半個世紀，所以只要康熙在，他們的富貴就在；但康熙生子奇多，所立太子又廢而立、復而又廢，諸皇子大都盯著老皇帝屁股下的那架金鑾寶座，明爭暗鬥，風波迭起，究竟康熙薨逝後「鹿死誰手」，再高明的預言家也難以窺破，甚至於康熙自己，似乎也死到臨頭仍拿不定主意，這就使得曹、李這樣的臣子，必須小心地周旋於各皇子之間，因為從邏輯上推導，哪位都可能成為下一任皇帝，哪位也得罪不起；而且，即便他們不去招惹那些皇子，皇子卻會主動找上門來，這樣一來二去的，他們必然會與有的皇子密切些，因此心中也便期盼他們當中將來有能登基的；可是，最後奪到皇位的，偏偏是以往跟他們兩家關係最淡的（即雍正皇帝），這倒還罷了，更令他們觳觫不安的是，他們以往交往最密的，如廢太子，還有雍正防範最厲的康熙十四子（據傳本來康熙是傳位給他，被雍正耍陰謀篡了其位），恰是雍正最大的政敵，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的。這可怎麼才好呢？雍正一上台，李煦很快被治罪籍家，曹家這時襲官的是曹寅的過繼子（書中賈政的原型），他們這個家族，只能在努力討好新皇帝的前提下，繼續敷衍幾位一時尚未被收拾的康熙的皇子，並在迷離撲朔的政治風雲中，也不排除為那些仍可能取雍正而代之的皇子皇孫，秘密地做些事情（書中以此寫了秦可卿的故事，後怕惹禍，把「淫喪天香樓」大刪大改為了「死封龍禁尉」）；這樣地兩面進行「政治投資」，實出無奈。我以為，書中秦可卿的原型，即是被雍正率先治罪的康熙某皇子的女兒，而且，現在書中的賈府管家林之孝夫婦，在有的手抄本裡頭一回出現時，「林」系由「秦」點改而成，我以為，這很可能是，曹雪芹原來的構思裡，想把這對家人直接寫成來自江南「秦王」家（即秦可卿父親家），後來隨著大刪大改關於秦可卿的故事，便將秦之孝也改掉成了林之孝了，不過，那人物關係的原來設計並未徹底改妥，在後面我們發現，林之孝家的女兒林紅玉已經很大了，可她自己卻又是王熙鳳的乾女兒，這在書中那樣的貴族家庭裡，顯然是很離譜的事──如果寫成秦之孝家的是隨秦可卿來到賈家並分匿於榮國府的一個丫頭，年齡尚小，為應付可能遇到的盤查，由王熙鳳認作乾女兒，那就合理得多；原來的合理設計，為避文禍不得不改易為費解的文字。由此我們可以想見，曹雪芹是在怎樣苛酷險惡的人文環境下，嘔心瀝血地「著書黃葉村」的。在他的構思中，妙玉的祖輩，應是賈、史兩家的同僚，並與「秦可卿家族」過從甚密；但到妙玉父輩，家道已然中落，後她父母雙亡，成為權勢不容之遺孤，所以在到了京城牟尼院，師傅圓寂後，她一方面不得不投奔世交府第以求庇護，一方面自尊心使然，必得賈府下帖子恭請。王夫人對她的底細本是清楚的，只是不知她近十來年的境況，所以聽「秦之孝家的」說得差不多了，便不擬再聽，立即允諾。

　　到書中第四十一回，妙玉才正式登台亮相，這時讀者大吃一驚，這位帶髮修行的破落家族的孑存者，卻收藏著連賈府也未必擁有的珍奇古瓷文物。而且，賈母與妙玉的對話極耐人尋味：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賈母一見便道：「我不吃六安茶。」這顯然是賈母早年與妙玉祖上甚熟，知道她家嗜飲六安茶，否則此話脫口而出，殊不可解；而妙玉顯然也早知賈母的「臭講究」，所以馬上笑應：「知道，這是老君眉。」後來賈家敗落，起因應是元妃死於非命，賈赦為古扇害死石呆子等罪行遭到告發，以及王熙鳳的幾樁惡行；賈府遭抄家籍沒，初時妙玉可能尚滯留荒蕪的大觀園中，暫無大礙；但很可能是，在清查賈府罪行的過程中，從王夫人陪房周瑞女婿，古董商冷子興的流水賬目裡，查出了那成窯小蓋鐘的來歷──妙玉家從「秦可卿家族」那裡得來，傳給了妙玉，而因妙玉用其給賈母獻茶，賈母順手遞給劉姥姥喝乾了，妙玉嫌髒，經賈寶玉手，白給了劉姥姥，劉姥姥女婿王狗兒，後來托冷子興轉賣，可能賣到了忠順王府──而這稀世瑰寶成窯小蓋鍾原是宮中之物，事情鬧大，寶玉竟因此被逮入獄，妙玉聞此，從「檻外」急奔「檻內」，「云空未必空」，挺身而出，自認「禍首」，最後為救寶玉，不惜「風塵骯髒違心願」，「無瑕白玉遭泥陷」，很可能是，屈從了忠順王爺那個「枯骨」般的老色鬼，但在寶玉確實脫離險境後，便慘烈地與「枯骨」同歸於盡了！

　　一般的讀者，受了高鶚偽續的影響，往往以為妙玉對寶玉的種種態度，是她在暗戀寶玉，這是大誤會；妙玉在大觀園裡稍微住些時間，便不難知道賈寶玉與黛玉二人的愛情關係，而且薛寶釵的坐等「金玉姻緣」實現，也是明擺著的；她會生出「第四者插足」的想法麼？我以為，不會。何況她歲數也比賈寶玉大了許多。她之所以在寶玉生日時派人遞賀帖，確如寶玉自己所解：「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什麼「知識」？就是「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哪管世人誹謗！」他們反「正統」的放誕詭僻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依我想來，妙玉應是暗中鼓勵寶黛的「木石之戀」的。那麼，太虛幻境那冊子裡妙玉一幅，判詞中「欲潔何曾潔」何所指？以及「曲演紅樓夢」中關於她的那一曲《世難容》裡「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等語，該作何解釋呢？有人將曲中的「王孫公子」指為寶玉，大謬！寶玉是只愛黛玉一人的，怎會對妙玉有姻緣之想？！依我的思路，妙玉的令世人難容，是她對某王孫公子曾有過大膽的青梅竹馬之戀，這甚至連她的親生父母也不能原諒，所以將她送入燃「青燈」的「古殿」（注意，櫳翠庵絕非「古殿」），使她「辜負了，紅粉高樓春色闌」，而也愛她的王孫公子（韓奇？陳也俊？）只能「歎無緣」。

　　第七十六回，悲劇的大終局節節逼近，史湘雲與林黛玉的凹晶館聯句，到第二十二韻，她們分別以「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的「讖語」道出了各自的結果。後來妙玉從山石後轉出，止住她們，把她們引入櫳翠庵，一氣續成十三韻；妙玉「才華阜比仙」，她同警幻仙姑一樣，以詩句暗示出了除已死的秦可卿和史、林這三釵以外的九釵的大結局：「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這是說元春在宮中的好日子將盡；「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這是說寶釵將守活寡，在襲人離去後，「好歹留著麝月」，相依為命；「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這是以喻王熙鳳到頭來一場空，並兼及賈府眾丫頭的離散；「猶步縈紆沼」指迎春很快就要掉到孫紹祖的虎口中，「還登寂歷原」指探春將登至高處（杏元和番？）卻遠離家族倍感寂寞；「歧熟焉忘路」指惜春早已決心出家果然走上了這條不歸路，「泉知不問源」指巧姐有受其母恩的劉姥姥報答援救；「鐘鳴櫳翠寺」透露妙玉自己將離開櫳翠寺赴難，而「雞唱稻香村」則喻示賈蘭中舉而了李紈終獲誥封；餘下的各句，多從總體上詠歎賈府「樹倒猢猻散」後的種種窘境，特別值得注意的一句是「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是否暗示在賈府被打擊而作鳥獸散的同時，卻又有柳湘蓮等一干人作了強梁，實行著對皇帝的反抗？

　　我曾將自己關於秦可卿和元春結局的探佚成果，以小說形式展現，不消說，我關於妙玉之謎的探佚心得，亦將嘗試以小說形式，奉獻於讀者。

雅趣相與析

　　我從９０年代初，就發願要將自己在「紅學」探佚方面的心得，以小說形式體現出來。經過不斷的努力，１９９３年完成了《秦可卿之死》，１９９５年完成了《賈元春之死》，１９９９年初完成了《妙玉之死》，這三個中篇小說，構成了一個系列，其中不僅破解了──秦可卿究竟是怎樣的出身？賈元春究竟是怎麼死的？妙玉最後的結局究竟如何？──這「三釵」之謎，也連帶把真本《紅樓夢》八十回後其他許多人物的下落、歸宿，作了交代。三個中篇小說，都發表在山東作協的《時代文學》雙月刊上──我要感謝他們延續多年而未曾減退的支持；１９９４年華藝出版社彙集我關於《紅樓夢》的文字出版了《秦可卿之死》一書，１９９６年出了增訂本，可惜排印中舛錯甚多，現在該社又把三個中篇和新的探佚文章以及原有的研「紅」心得諸文，重新出成一本《紅樓三釵之謎》，並精心校對、高質印製，估計五月可以面世。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我之所以進入「紅學」探佚領域，如癡如醉地探究秦可卿、賈元春、妙玉等人物的真面目、真結局，是因為我想從曹雪芹創作《紅樓夢》的審美追求中獲取營養。我知道，有的中國當代作家，不喜歡《紅樓夢》，甚至不能卒讀這部長篇小說。我以為，這恰恰說明，曹雪芹和《紅樓夢》是個性鮮明的。唯其率性呈現，才不會是人見人愛，才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才會聚訟紛紜，才會令有的人怎麼也找不到感覺，敬而遠之，甚或不敬而棄之。

　　秦可卿、賈元春、妙玉這三釵之謎，最難破解的是妙玉。不僅八十回後妙玉的結局究竟如何是個大謎，就是前八十回《紅樓夢》裡，妙玉那放誕詭僻的性格本身，也是一個謎──這性格是怎樣形成的？需要破解的，不僅是人物的「後傳」，其「前史」也令人意想懸懸。撰寫「三死」最後一「死」過程中，王蒙來電話，問及我「忙些什麼」，我在電話裡剛吶出「妙玉」芳名，他那邊便本能地反應道：「妙玉討人嫌！」此答令我甚喜。喜的當然不是他對妙玉的直感式評價，而是能以無遮攔的真性情相對，並無意中大大激活了我解讀妙玉那招人嫌厭的乖僻性格的決心。王蒙的研「紅」，是把曹雪芹的前八十回和高鶚的續書作為一個整體來發言的，無探佚之意；我則把高續視為與曹雪芹原著原意不相干，甚至大相逕庭的另一回事；妙玉在前八十回中只露出「過高」、「過潔」的一面，八十回後曹稿無存，而高續大加荼毒，也難怪不少讀者對她嫌厭，甚至視為「假惺惺」。我曾在１９９８年，兩次撰文探討妙玉性格及命運的底蘊，都發表於《解放日報》《朝花》副刊，現在把完成的《妙玉之死》和那兩篇文章對照，可以看出我的思路是在不斷地調整。我覺得我在《妙玉之死》中，對妙玉性格的形成、發展，以及那放誕詭僻的性格最終怎樣開放出淒美至善的人性花朵，做到了綿密細緻地層層推進，並自圓其說。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借妙玉之吟，有「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之歎；我這探佚小說，至多只是對曹公雅趣的一種刻意靠近罷了，但正如「疑義相與析」一樣，曹公如此刻畫妙玉性格命運的雅趣，也需要我們相與究析；我期待著同好的批評指正、詰駁論辯。

　　有人問我：你從事「紅學」探佚，寫這三釵之死，難道沒有某種對現實的關照，寄托於內麼？那種狹隘的「關照」，如影射、比附，是沒有的。但廣義的、深層的關照，又是不言而喻的。這些「紅學」探佚文字裡，融化著我的生命體驗。我早在１９７８年，就寫過一篇現實題材的短篇小說《我愛每一片綠葉》，從內心深處呼籲尊重個性，二十多年來，這訴求一直貫穿在我的文字中，如最近由山東畫報出版社出版的非虛構長篇小說《樹與林同在》，更強化著這一旋律。我坦承，自己的性格是比較孤僻、比較難於被泛泛接觸的人理解與容納的，因此，解開妙玉那「討人嫌」的性格內核中的人性之謎，於我來說，也確有某種特殊的迫切性。既然「性格即命運」，那麼，我的性格，我的直面現實的文字，乃至我的「紅學」探佚小說，融為一體，正是我無可逭逃的命運。

薛寶琴為何落榜

　　這個問題的更準確的提法是：薛寶琴為何被排除在「金陵十二釵正冊」之外？

　　我們都知道，在《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在太虛幻境的「薄命司」裡，偷看了暗示書中諸女子命運的簿冊，首先翻開的是「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只看了關於晴雯和襲人的兩頁便擲下了，從中讀者可以領悟，「又副冊」裡大概收的都是與晴、襲相類似的大丫頭，估計紫鵑、鶯兒等都在其中；後來又寫到揭看「金陵十二釵副冊」，卻只看了一頁，是關於香菱的，因「仍不解」，竟又擲下，不過讀者可以猜出，「副冊」裡收的，可能還有平兒，也就是雖然開頭是丫頭，可是後能「扶正」，那樣的身份以上的女子。寶玉完全翻閱一遍的，是「金陵十二釵正冊」，按順序，是林黛玉、薛寶釵並列，然後是賈元春、賈探春、史湘雲、妙玉、賈迎春、賈惜春、王熙鳳、李紈、巧姐、秦可卿。後來警幻仙姑讓他聆聽「新制《紅樓夢》十二支」詞曲（實際上是十四支），對金陵十二釵命運暗示的順序也是這樣。

　　在《紅樓夢》第四回裡，出現了至關重要的「護官符」，開列出了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稍微研究一下「金陵十二釵正冊」的名單就不難發現，裡面除了妙玉一位，其餘十一位都是四大家族的成員，元、迎、探、惜是賈家小姐；史湘雲是賈母娘家史家的小姐；林黛玉是賈母女兒的女兒，雖然姓了林，其實是賈、史兩大家族的骨血；王熙鳳既是王家的小姐，又嫁到了賈家為媳，她的女兒巧姐不消說也兼有賈、王兩族的血脈；李紈和秦可卿本身不是四大家族的血統，但她們嫁到賈家為媳，也就取得了賈家的身份。按說這「正冊」裡應該全收四大家族的成員，不必摻進妙玉。

　　當然，倘若在我們所看見的，大體是曹雪芹原著的《紅樓夢》前八十回的文本裡，屬於四大家族的「主子」身份的女性，再沒有什麼太醒目的，「釵」數不夠，那麼，以妙玉補充，也就不奇怪了。可是，卻明明有一個施以了重彩的薛寶琴赫然存在。

　　在前八十回裡，寫到妙玉的筆墨其實非常有限，「正傳」性質的，也就第四十一回櫳翠庵品茶一場戲罷了，只佔半回書，僅一千多個字。後來第七十六回凹晶館黛玉、湘雲聯詩，人家二位是主角，她最後出來了一下，只能算是陪襯。其餘幾次提到她都不過是暗場處理。

　　但曹雪芹在前八十回裡對薛寶琴的描寫，遠比妙玉為多。第四十九回，薛寶琴與李紋、李綺、邢岫煙同時出場，「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蔥兒」。雖說四個女子都美，但寶琴獨得賈母青睞，立時逼著王夫人認作乾女兒，還不讓住進大觀園，留在自己身邊一塊兒住，看天上下雪珠兒了，又把連寶玉也沒捨得給的一件用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鳧靨裘拿給她，還讓丫頭琥珀傳話，「叫寶姑娘別管緊了琴姑娘──讓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竟惹得薛寶釵吃起醋來。書中還特別為薛寶琴設計了從遠推近的「定格鏡頭」：「四面粉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環抱著一瓶紅梅──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她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眾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裡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艷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裡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後來榮國府元宵開夜宴，賈母讓最鍾愛的四個孫輩與自己同席，這四個人是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寶釵只落得去「西邊一路」與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為伍。賈母的極端寵愛，產生出連鎖反應，後來賈府大總管賴大家的專門送了兩盆上好的臘梅和水仙給薛寶琴，寶琴也很會作人，她把一盆臘梅轉送給了探春，一盆水仙轉送給了黛玉。

　　人見人愛的薛寶琴「年輕心熱，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書中竭力表現她的才華橫溢，蘆雪庵爭聯即景詩，她與寶釵、黛玉共戰湘雲，妙句迭出，從容自如；後來吟紅梅花詩，技壓李紋、岫煙；第七十回眾人填柳絮詞，唯獨她那首《西江月》聲調壯美；尤其是第五十一回，她一人獨作懷古詩十首，以素習跟著父親所經過各省內的古跡為題，每首還各隱一件物品；雖然歷代「紅學」家對這十件物品的謎底始終未能達成共識，但大多數研究者都認為這十首「新編懷古詩」又暗示著書中十位女子的命運，只是它們分別是在暗示誰的命運？倘是暗示「金陵十二釵正冊」諸釵的命運，那怎麼又僅有十首？──不管怎麼說，這十首詩的出現使這一人物在全書中的份量大增，是顯而易見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書中借薛姨媽的話介紹她說：「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的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所以她的見多識廣，其實遠在賈寶玉和「金陵十二釵正冊」中任何一釵之上！她八歲時跟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還接觸過真真國的披著黃頭髮、打著聯垂的洋女子，甚至還藏得有那女子的墨寶，書中並寫到她向寶玉及黛、釵、湘等憑記憶念出了一首那真真國美人所寫的五律詩。（「西海沿子」可能指裡海邊上，「真真國」可能指現譯為車臣的地區，將另撰文探討。）

　　第五十三回寫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按說薛寶琴是外姓女子，又沒有嫁到賈家為媳，她是不該在場的；倘若她可以在場，那麼為什麼薛寶釵、邢岫煙等不去參觀？但書中卻寫到偏只有她一個外姓女子隨著賈氏諸人進入了祠堂，從容旁觀。早在清代就有評家指出這樣的描寫不合當時的風俗禮儀。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處理？是不是至少在他早期的構思裡，薛寶琴是一個貫穿到底的賈府由盛到衰的旁觀者？

　　前八十回裡，寫到賈母曾起過將薛寶琴配給賈寶玉的念頭，後來薛姨媽代為說明，寶琴父親已死，母親有痰症也時日不多，但她父親在世時已將她配給了梅翰林之子，她之所以隨哥哥薛蝌進京，就是等梅翰林外任期滿回到京城，好嫁過去完婚。那麼，在曹雪芹所寫成或至少是設計好的八十回後的篇章中，她究竟是否嫁給了梅翰林之子並終守一生呢？從八十回文本和脂硯齋批語的逗漏，我們可以推測出來，她後來的命運並非就此綰定。她的吟紅梅詩裡有這樣的句子：「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表面上這都是緊扣「紅梅」說事，其實，從「豐年好大雪」到處處「無餘雪」，「流水空山」好落寞，恐怕都暗示著薛氏家族的整體瓦解，她最後也只能是入「薄命司」而不可能例外。她那首吟柳絮的《西江月》詞中有句曰「明月梅花一夢」，恐怕是暗示著她最後並未能如約嫁到梅家；那麼，她沒嫁給姓梅的又嫁給了誰呢？我認為她那十首懷古詩的最後一首恰是說她自己的：「不在梅邊在柳邊」，也就是說，她最後的歸宿，竟是與柳湘蓮結合了。凝神一想，尤三姐雖是真情而屈死，究竟未必能配得上柳湘蓮，而薛寶琴與柳湘蓮在「浪游」的經歷與「壯美」的氣質上，實在是非常相配。

　　從脂硯齋的批語裡我們得知，曹雪芹在書末設計了一個情榜，對賈寶玉的考語是「情不情」，對林黛玉的考語是「情情」，可惜這樣的透露性批語傳下來的太少，我們現在還只能是猜測。據周汝昌先生考證，書末的情榜應是仿《水滸》的好漢排座次，除寶玉外，也是一百零八位「脂粉英雄」，按每一組十二人編排，共分九組，也就是從「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四副」──一直到「九副」。有不少證據，說明曹雪芹在寫作過程中，對每一冊的名單都一再地斟酌調整，比如香菱，他可能有過將其列入「正冊」的考慮，後來調整為「副冊」頭一名；「正冊」呢，我以為，本來應該是有薛寶琴的，這樣也恰好與「護官符」的四大家族完全契合，但到頭來，由於他對妙玉的看重，特別是，八十回後妙玉對寶玉的命運起著非同小可的作用，其意義超過了薛寶琴與柳湘蓮遇合的故事，所以他終於還是割愛，讓薛寶琴從「正冊」中落榜。不過，可以斷定的是，薛寶琴會在「副冊」中出現，而且很可能在香菱之後居第二位。

賈母天平哪邊傾

　　高鶚所續後四十回《紅樓夢》，其影響最大的情節是賈母喜釵厭黛，在明知寶玉鍾情黛玉的情況下，讓王夫人、薛姨媽的「金玉姻緣」之說成為現實，更狠心地同意採取鳳姐所設下的「掉包」毒計，使寶黛二玉所嚮往的「木石姻緣」化為悲煙怒雲。後來無論戲曲還是影視，都不約而同地將這一情節作為煽情的「戲眼」，以致許多讀者、觀眾都以為那就是曹雪芹的原意。這裡不擬評價高鶚這一續筆本身的優劣，只是想告訴大家，就曹雪芹傳世的前八十回所塑造的賈母這一形象而言，她那感情的天平，始終並未形成喜釵厭黛的傾斜，她對釵黛大體是「一碗水端平」，如果非要精微測量，分出高低，那麼，雖不能說她厭釵，卻實實在在是對黛玉更疼愛一些。

　　梁歸智先生著有《石頭記探佚》一書，其中《老太太和太太》一文的分析我很同意。他說：賈母的形象塑造得血肉豐滿，「完全是立體的」；在對待寶玉和黛玉的戀愛婚姻問題上，她和王夫人的意願和態度是尖銳對立的，這並不是說賈母具有和寶玉、黛玉一樣的叛逆性格，但生活和人性就是這樣複雜，正像賈母溺愛寶玉而反對賈政管教寶玉，使寶玉的叛逆性格得以自由發展一樣，賈母也是寶黛戀愛的護法神。寶玉和黛玉都是賈母的「心肝兒肉」，賈母對他二人的關心照顧超過對其他孫兒孫女，前八十回屢有明文，比比皆是，寶黛的感情糾葛鬧得不可開交，她說那叫「不是冤家不聚頭」。在八十回後，圍繞著究竟是把黛玉還是寶釵配給寶玉，賈母和王夫人之間必有一系列從隱到明的衝突，周汝昌先生在《紅樓夢的真故事》裡，探佚出王夫人一派是在賈母病死與黛玉沉湖之後，才成就了貌合神離的「金玉姻緣」，那不僅是寶玉的悲劇，也是寶釵的不幸；這有一定道理。

　　細讀前八十回文本，我們都會感覺到賈母對男性的孫輩、重孫輩，除了鍾愛寶玉，以及憐惜賈蘭這兩個以外，舉凡賈珍、賈璉、賈琮、賈環、賈蓉、賈薔──等或僅面情搪塞，或無動於衷，或竟至嫌厭，可是對孫女、重孫女輩，幾乎是有一個喜歡一個，並旁及親戚家的女孩子們；在她八旬之慶時，遠親家的姑娘喜鸞和四姐兒隨家人來賀，她不僅留她們住下，還特意囑咐不能嫌她們窮，「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依」。有個年輕的大學生跟我討論，他說難道賈母也跟寶玉一樣，認為女孩子是水做的？我說她可未必有那個「覺悟」，這恐怕是因為，在清代旗人家裡，普遍有這樣的風氣，就是並不怎麼歧視女孩，因為未嫁的女孩，都有可能被選入宮，是潛在的「無價寶」。當然，賈母除了受風氣影響，又是她自身的性格使然，七十五回寫賈母吃完飯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要尤氏、鴛鴦、琥珀、銀蝶等都破規坐下吃飯，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她所喜歡的「多多的人吃飯」，當然不是指有男人在場的那種正規宴席，而是大家庭女眷們的隨意便酌，外加「破陳腐舊套」的主奴親合所形成的熱鬧、喜興氣氛。

　　賈母對圍繞在身邊的如花少女們有一種由衷的泛愛。她當然也喜歡薛寶釵，當寶釵在賈府過頭一個生日時，賈母「喜她穩重和平」，蠲資二十兩銀子，交與鳳姐去置酒戲。前八十回裡明寫賈母對寶釵的喜愛也就這麼一筆。鳳姐說二十兩銀子「夠酒的？夠戲的？」雖是逗笑，卻也讓讀者明白，因為薛家是來寄住的客方，所以賈母才有出銀的「客氣」之舉。寶釵在賈母問及愛聽何戲、愛吃何物時，「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這當然使賈母更加歡悅。但她的「藏愚」「守拙」，終究還是引出了賈母的不快──劉姥姥二進榮國府，賈母攜她游大觀園，來到寶釵住的蘅蕪苑，「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又聽說王夫人、鳳姐兒曾送她玩器擺設，她一概退回，便批評道：「──年輕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往馬圈去了！」話很難聽。這樣難聽的話，賈母未曾對其他女孩子說過，這不僅是賈母與寶釵二人在審美觀上的衝突，也是人生觀的衝突。後來寶釵堂妹薛寶琴來到賈府，賈母愛若掌上明珠，留在身邊睡，給其珍奇的鳧靨裘避雪，元宵夜宴取代寶釵與湘雲、寶玉、黛玉與己同席，甚至向薛姨媽細問其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流露出特殊意圖，到這個份兒上，寶釵在賈母的心目中究竟有否超常的重量，其通過賈母實現「金玉姻緣」的可能性能有多大，讀者當心中有數了。

　　還是上面跟我討論的大學生，他笑說，從優生學的角度，寶玉跟黛玉的血緣關係，比跟寶釵的血緣關係更進一層，二者相比，恐怕還是後一種婚配方式較好些。我跟他說，曹雪芹寫的賈家故事，雖經藝術想像和必要剪裁已

　　非曹家故實，但確實投射著其家族人物關係的陰影，從八十回文本的描寫可以看出，賈政的原型是個過繼給書中賈母的兒子，而賈赦雖確是賈政的親哥哥，卻另院別宅地居住，那原型根本與賈母連過繼關係也無（周汝昌先生在《紅樓夢新證》裡有詳盡考證），所以，賈政其實並不是黛玉的親舅舅而只是個堂舅，黛玉與寶玉的血緣關係，反要比寶釵與寶玉的血緣關係更遠一些！這層微妙關係當然也籠罩在了賈母心頭，賈政這個兒子雖非親生，但寶玉這個孫子卻如清虛觀張道士所說：「怎麼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也就是充分顯示著賈母亡夫的遺傳基因，她怎能不傾心疼愛！賈赦、賈政根本不是她所生的，但她有親生的女兒賈敏，賈敏給她留下的遺孤黛玉，血管裡流著來自她身上的一份血，就血緣關係而論，黛玉於她而言更親勝寶玉，以重血緣的封建觀念而論，賈母這樣一個貴族老太太，她的感情天平，是無論如何很難朝別處傾斜而竟厭棄起嫡親的黛玉來的。

「金蘭」何指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這是《紅樓夢》第四十五回回目的前半。「金蘭」語出《易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後來人們就把兩個異姓人結為兄弟或姊妹的親密關係稱作「義結金蘭」。我讀到《紅樓夢》這一回前半部，自然而然地認為「金蘭契互剖金蘭語」是來概括李紈和王熙鳳兩人當眾坦率交談的一大段描寫的，從來沒有猶豫過。但最近把一卷《春夢隨雲散》的書稿給了出版社後，責任編輯廉萍是位剛到任的北京大學古典文學專業的博士，她審讀書稿極為認真，讀到我提及上述一回的文字，便給我指出，一般人是把「金蘭契互剖金蘭語」理解成薛寶釵和林黛玉在瀟湘館的一番談話的。她問我：您那樣解釋，是想標新立異嗎？我本來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理解頗為獨特，我還以為大家都在這麼理解呢，直到面對她的提問，我才仔細推敲了一番，推敲的結果，是固執己見。

　　《紅樓夢》第四十二回回目的前半，是「蘅蕪君蘭言解疑癖」，已經暗用了「金蘭」的典故。寫的是薛寶釵抓住林黛玉在大庭廣眾中說酒令時說漏了嘴，暴露出她偷看過《西廂記》《牡丹亭》那樣的「移性情」的「雜書」的把柄，把她喚到蘅蕪院中「審問」，教誨她「你我只該做些黹指紡織的事才是」，一席話說的林黛玉垂頭喫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注意，曹雪芹的原文是「心下暗伏」，高鶚篡改為「心下暗服」，「伏」是被對方佔了上風暫且認輸，「服」是完全被對方征服失去自我，很不相同；這更說明我們對《紅樓夢》的正文乃至回目進行精微的文本研究，對於理解與鑒賞這部經典是十分必要的）。這段情節，曾被評家用以證明薛寶釵是個封建道德的遵從者、鼓吹者、衛道士。但曹雪芹下筆刻畫人物，絕非主題先行褒貶隨後，他總是把人物寫得活靈活現，使你感覺到在那樣的情境裡那樣性格的一個活人他就是那麼想那麼說那麼做，因此評價起來也就很難貼正反對錯的標籤。這段情節，也可以理解為薛寶釵對林黛玉格外呵護，有著情同親姊妹的情懷。

　　既然第四十二回已經將薛、林的關係喻為了「金蘭契」，那麼，僅僅隔了兩回，是沒有必要再重複的。細讀第四十五回，全回情節明顯分為兩大塊，前半塊主要寫李紈與王熙鳳之間全書中絕無僅有的一番直來直去的對話，後半塊主要寫林黛玉在與薛寶釵談心後心中鬱結難解，燈下讀古樂府，心有所感，亦不禁發為章句，「風雨夕悶制風雨詞」（這也就是這一回回目的後半）。如果「金蘭契互剖金蘭語」也是照應後半塊的情節，那麼，這一回回目的設置，就未免向後半塊傾斜得太過分了。揆之《紅樓夢》回目，總是盡可能用八個字概括前半回裡的主要情節，再用另外八個字概括後半回裡的主要情節，而且如果前一句強調某人的戲，後一句就換成強調另一個人的戲，如「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蜂腰橋設言傳心事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等等。

　　李紈這個角色，雖然是「金陵十二釵」的第十一釵，出場的次數極多，但在前八十回裡，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場面上的陪襯，總是別人唱主角，她打打邊鼓，幫幫腔而已。「十二釵」裡的迎春、惜春在前八十回裡也大體是這麼個狀況。迎春只有在「懦小姐不問累金鳳」那半回裡才當上主角。惜春只有在「矢孤介杜絕寧國府」那半回裡才佔據舞台中心。清代一般評家，都把那兩個半回稱作「迎春正傳」、「惜春正傳」。我以為，四十五回前半回，應視為李紈正傳。李紈第四回首次亮相，被說成「居家處膏梁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以後的頻頻出現，基本上是維繫著這麼個寡婦失業、溫柔敦厚的形象，她口齒雖然還不到「鋦了嘴的葫蘆」那麼憨笨的程度，但總是不多說不少道，以折中平和為其特色，以至她究竟都說過些什麼，在四十五回前很難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但到了第四十五回，她大開金口，主動出擊，與王熙鳳發生劇烈的語言碰撞，請看她當眾拋給王熙鳳的這些肺腑之言：「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世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麼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去了！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子才是！」衡之全書，王熙鳳一生中所遭受的當眾搶白，其激烈與不留一絲情面的程度，以此為最。真是驚若焦雷，直劈心窩。李紈的性格與內心世界，頓時超越「槁木死

　　灰」的「定論」，而立體化起來，豐滿、複雜，耐人尋味。最妙的是王熙鳳對李紈的偶露崢嶸，不僅沒有表現出驚詫憤恚，反而當眾「笑納」退讓，說明她與李紈其實是互相深知對方心底裡的想法，並且都有包容度和消化力的。把她們妯娌二人的關係比作「金蘭契」，把她們的一番語言碰撞說成是「互剖金蘭語」，不是很恰切麼？

賈環的皮膚飢渴症

　　帶有愛意的身體接觸，特別是撫愛，對於一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生命體驗。在幼年時期，雙親的撫愛，特別是母親的撫愛，不僅對身體的發育，皮膚的健康，由觸覺所帶動的整個感知能力的提升，都起著促進作用，而且，在心理的健康發育方面，尤為重要。父母長輩經常性的自然撫愛，能使成長中的兒童從心理上獲得安全感，啟迪對於愛的珍視與尋求，從而在與他人交往時能具備較高的親合力。在青壯年時期，戀人、配偶間的撫愛也非常重要，沒有撫愛過程的兩性關係是粗鄙而不利於維繫情感的。到了老年時期，兒女在撫愛方面的反哺性施予，也依然是維繫健康心性的重要因素，兒女撲到父母懷中撒嬌，或主動為父母揉肩捶背，不僅令老人胸臆大暢，也令心理上更鬆弛更富保障感。倘若一個人從小就缺乏他人的愛撫，那麼他便會患上皮膚飢渴症，這是一種心理疾患，嚴重起來，不僅自身心理會產生嚴重的不安全感，變得自卑、怯懦、欺軟怕硬，甚至會因嫉妒他人能以獲得愛撫而生發出不理智的報復行為。

　　曹雪芹筆下的賈環，父親賈政一點也不喜歡他。寶玉的思想行為雖然令賈政頭疼，但第二十三回寫到賈政召見眾晚輩，「一舉目，見寶玉站在眼前，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賈政至少是以目光愛撫了寶玉，「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但對眼前的賈

　　環，卻是只有十分的嫌厭，而沒有半點愛意可言。同回寫到「王夫人摩挲著寶玉的脖頸」問長問短，賈環看在眼裡，妒在心中，自不待言。那麼，賈環的生母趙姨娘對賈環，是否有所愛撫，以補償他皮膚與心理的雙重需求呢？書中頭一回寫到趙姨娘出場，是在第二十回，賈環跟丫頭們趕圍棋作耍輸了錢，自卑心大發作，回到住處，正急需柔情慰藉，可是趙姨娘見了他卻劈頭問道：「又是哪裡墊了踹窩來了？」用語粗鄙，聲口惡賴，可見趙姨娘是個完全不懂得以柔情愛撫養育兒子的傖婦。趙姨娘把賈環把得很緊，從外在的形態上看，娘兒兩個算得上是相依為命，但趙姨娘只是把賈環當作爭奪榮國府財產繼承權的一個砝碼，並不能給予賈環超功利的真切母愛。

　　賈環在缺乏愛撫方面所受到的刺激，是經常性的，無處不在的。第二十四回，賈赦偶感風寒，寶玉、賈環、賈蘭等都按規矩去請安問候，問候完，邢夫人讓賈環、賈蘭坐在一邊椅子上，「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便使眼色讓賈蘭跟他一起告辭，寶玉也說要走，邢夫人卻留下寶玉，公然對賈環等宣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蘭平日有母親李紈愛撫，倒無所謂，而賈環對寶玉的妒恨，顯然陡增了許多。

　　第二十五回，賈環的皮膚飢渴症終於爆發為一次瘋狂行為。王夫人叫賈環在她屋裡炕上寫經，賈環正拿腔作勢地抄寫，寶玉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這已令賈環忍無可忍，再加上寶玉偏又跟與自己相好的彩霞玩耍，「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真夠驚心動魄的！同回寫到趙姨娘夥同馬道婆魘魔法暗害寶玉與鳳姐，那完全是為了侵吞榮國府的財產，賈環雖然大立場與其母是一致的，害寶玉的第一心理動機卻並非爭奪財產，而是皮膚飢渴症引發出的萬丈妒恨，推蠟燈未能燙得使寶玉致殘，在「手足耽耽小動唇舌不肖種種大承笞撻」一回中終於推動賈政暴怒中差點活活把寶玉打死，在寫賈環告密誣陷寶玉時，有個細節：「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往常他並無與父親貼近的機會，這次也算是藉機為自己的皮膚飢渴博得了些許補償，如此細緻入微而又準確至極的人物描寫，再次體現出了曹雪芹那超凡的藝術功力。

黑眉烏嘴話賈琮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明明白白地說：「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歲了──」自甲戌本後，莫不明書如此，但書中後來的情況發展中，賈璉被人稱為璉二爺，這是怎麼回事呢？

　　一種解釋，是賈氏寧榮二府實行大排行，從元、迎、探、惜四春的日常稱謂上看，那確實是大排行，比如惜春雖出自長房，因歲數最小，被稱為四姑娘。但賈氏的姑娘們如此，爺們卻未必，比如賈寶玉也被稱為二爺，大排行哪能排出兩位二爺來呢？他被稱為二爺，那是他前面還有一位大爺，即賈珠，可惜死去了；倘若實行大排行，他該是四爺，因為前面有賈珍、賈珠、賈璉的存在；賈珠似比賈璉出生得早，這從李紈和賈蘭分別大於鳳姐和巧姐不難推想，如實行大排行，賈珍是大爺固然不成問題，二爺似乎也還輪不到賈璉去當，應是賈珠，如果說人死了，下面一位更可遞升其位，這不合大家族規矩，而且，倘真可以，那寶玉也還不是二爺。

　　賈璉被稱為二爺，確實古怪。

　　但書中也確實寫到，賈赦另有一子，名叫賈琮，他的第一次出現，是在第十三回，秦可卿令閤家無不納罕地死去後，族中男子幾乎是傾巢而出地跑到寧國府來奔喪，書中排出了一個名單，文字輩是賈敕、賈效、賈敦領銜，然後方是賈赦和賈政，可見應是按歲數往下排名，否則不好理解；玉字輩呢，除寶玉單敘外，共列出七人，頂頭的便是賈琮，可見七人中他歲數最大，如果彼時賈璉也在，可注意排名是在他前面還是在他之後，如緊接他後，則可知他是大爺，賈璉難怪被稱二爺，前面冷子興的演說，想是口誤罷了；但彼時偏賈璉護著林黛玉到南方奔林如海之喪去了，所以還難揣定；雖難揣定賈琮是否比賈璉年長，但其不會太小，則應無疑義。

　　從這樣的蛛絲馬跡，我們可以推測，起碼在寫第十三回時，曹公他心目中是有一位很不小的賈琮存在的，甚至就生活原型而言，那就是作為藝術形象的賈璉原型的胞兄。

　　小說不等於歷史，必得依藝術需求而虛構，一部定稿的小說，必然會把從生活原型到藝術形象之間的過渡性「毛刺」剔盡，但《紅樓夢》是一部未能終定的小說，而且，其敲定的順序，從脂硯齋批語可知，亦非按現存的回序，所以，就時有「毛刺」顯露，賈璉被藝術地設定為賈赦長子，但在撰寫某些章節時，作者又未能完全抹去其生活原型還有一個哥哥的潛意識，因此留下了其他人物均稱他為二爺的「大馬腳」，我想事情就是這樣。

　　但賈琮不僅在第十三回裡出現，他後來還一再作為陪襯人物亮相，第二十四回裡，寫到寶玉受賈母之命，到賈赦家去問安：

　　見了賈赦，不過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一鍾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得黑眉烏嘴的，那裡像大家子唸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

　　顯然，這裡的賈琮，與前面到寧國府奔秦可卿喪事的那個賈琮，兩個人物，太不諧調，前者是所有玉字輩的領銜人物，後者卻是一個黑眉烏嘴的「活猴兒」，後者當然構成了一種藝術形象，雖寥寥一筆，給人印象極深，把大家族內部各色人等的生存狀態和微妙的人際關係，勾勒得更加立體化。

　　在這之後，賈琮常與賈環一起出現，這大概是因為他們不僅年齡相仿，而且同為庶出，同為大娘所厭棄，這樣的描寫，在藝術上是一種成功的設計，可能在真實的生活中，賈璉還有一個哥哥，所以排行第二，人稱二爺，但為在小說集中寫好賈璉，便在藝術構思中刪去了這個哥哥，而寫了一個比賈璉小許多的賈琮。

　　作者在寫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時，頗注意賈琮的地位，說他在祭祀時與賈璉一起負責獻帛，後來榮國府元宵開夜宴，他的座席與賈珍、賈璉、賈環緊挨，席散後，賈珍賈璉還特意「命人將賈琮、賈璜各自送回家去」，筆下照顧，十分周到，但奇怪的是第七十五回寫到賈家中秋團聚，閤家圍著圓桌，「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余空。」賈母喟歎人少，恨不能多拉幾個來，以湊熱鬧，可是，這一家子團圓，卻絕無賈琮蹤影，也不解釋其缺席原因，總不能是因為「黑眉烏嘴」，就摒除於外吧，祭祖時可獻帛，難道中秋就不能圍桌共吃月餅？我們都知道第七十五回「缺中秋詩，俟雪芹（補）」（脂硯齋語），不是定稿，顯然，在寫這一回時，曹公很可能尚未把生活當中的那個賈璉的哥哥，化為賈琮這樣一個與賈環地位差不多的弟弟，後來他才逐漸形成了關於黑眉烏嘴的的賈琮的藝術設想。

　　第六十回中，賈環與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書中明說「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可見環、琮是同樣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品質低劣。

　　直到第八十回止，賈琮雖出現多次，卻並無什麼「戲」，我們只知道他黑眉烏嘴，堪稱「活猴兒」，作者設計這樣一個人物，難道僅僅是讓他當個龍套嗎？我以為未必，比如衛若蘭這個人物，前八十回僅出現過兩三次名字，可是根據考證，卻可推測出，他竟很可能是史湘雲初嫁的丈夫，我們不能因為前八十回中有的角色「沒多少戲」，就遽定其為龍套而已，不僅衛若蘭如是，二丫頭、王短腿、傅秋芳──等等，很可能在後數十回中會成為「肯節兒」上的人物，在賈府敗落的過程中，起「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冤冤相報」、「分離聚合」等等作用。

　　我們剖剔類似賈琮這樣的角色在《紅樓夢》文本中的狀態，有利於深入瞭解這部天下奇書從生活到藝術的演進過程，我以為是有一定意義的。

　　賈琮在八十回後有沒有戲呢？如有，是什麼戲呢？別的不知，與賈環沆瀣一氣，害人亦害己，大約是必然的吧！

臘油凍佛手．羊角燈

　　有些人總強調研究《紅樓夢》要「回到文本」，言外之意是某些「紅學」文章的話題未免太煩瑣了。但《紅樓夢》這部著作很不幸，不僅曹雪芹並未能將它寫完寫定，而且在傳抄的過程裡出現了不少錯訛，所以讀者要「回到文本」洵非易事；更不幸的是在曹雪芹去世二十七八年以後，書商程偉元與高鶚聯合作弊，排印了一百二十回本，那後四十回的續貂是否狗尾且不討論，對前八十回曹雪芹的文字妄加改動實在不少，而這一版本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後經「修訂」由權威出版社大量印行，成為了「通行本」，弄得很多讀者以為所看到的都是曹雪芹的文本，其實，真要「回到文本」，前提應是拋開「通行本」，下些個正本清源的功夫。

　　曹雪芹原本的文字，比如第七十二回裡，寫到有種古玩叫「臘油凍的佛手」，通行本倒沒改，１９８２年首版的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的校注本卻改為「蠟油凍的佛手」，並在回後「校記」裡稱是並無其他版本參照的「徑改」。紅學所的這個校注本有優點，我常使用，但這樣「徑改」「臘」為「蠟」，並無道理。１９４４年５月一位署名「緒」的研究者在重慶《新民報晚刊》連載了《紅樓夢發微》，其中有一節就是「蠟油佛手」，他說：「賈府生活窮極奢華，其飲食起居，即近人尚往往不能想像。但亦有極平常物品，當時因不多見，以為奇貨者──蠟油凍的佛手，系一外路和尚孝敬賈母者。現在看來，不過一蠟制模型，不算一回事。然在當時，卻非同小可，價款既在古董賬下開支，當作古董看待，賈璉又特地向鴛鴦追問下落──何等鄭重其事！給現代人看了是不禁要發笑的。」且莫亂笑！應該被嗤笑的倒是這位「緒」先生。紅學所的校注本給這個佛手加的注告訴讀者，這東西是「用黃色蜜蠟凍石雕刻成的佛手。凍石，是一種半透明的名貴石頭。」「臘油凍佛手」絕非「蠟制模型」，「臘油凍」是一種名貴的石料，這是所有跟「緒」先生一樣囫圇吞棗自作聰明地讀《紅樓夢》的人士必須首先搞清楚的。「緒」先生是憑記憶把「臘」混同於了「蠟」，紅學所校注本是為了座實「黃色蜜蠟凍石」而故意把「臘」改成了「蠟」，其實，「臘油凍」這種凍石，不是黃色的像蜜蠟那種凍石，而是另一種像南方肥臘肉的顏色質感的凍石，屬於浙江青田石之一種，尤其罕見名貴，賈璉鄭重其事細加詢問，正反映出「賈府生活窮極奢華」，這一細節也豐富了人物性格。

　　《紅樓夢》裡多次寫到了羊角燈。紅學所校注本所據的底本是庚辰本，有關文字沒有「徑改」，處理得當。賈府裡的燈具多種多樣，第五十三回榮國府元宵開夜宴，所寫到的燈就有玻璃芙蓉彩穗燈，鏨琺琅的活信可扭轉的倒垂荷葉彩燭燈，各色宮燈，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羊角燈自然是用羊角製成的。羊犄角能有多大呢？怎麼將其製成燈呢？古本《紅樓夢》裡，第十四回都是這樣寫的：「鳳姐出至廳前，上了車，前面打了一對明角燈，大書『榮國府』三個大字，款款來至寧府。」明角燈就是羊角燈。「通行本」則刪去了「大書」兩個字。顯然，程偉元、高鶚他們沒見識過可以在上面「大書」文字的羊角燈，依他們想來，那燈上能有三個描紅格子般的「大字」也就很不容易了。出於同樣心理，古本第七十五回寫到中秋節「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的描寫，到了「通行本」裡，後半句變成了「掛著羊角燈」。高鶚續《紅樓夢》，因為見識畢竟短淺，第八十七回寫林黛玉喝粥，想不出該配什麼佐餐，便寫下了五香大頭菜拌麻油醋，這真令讀者發笑。但你續書捉襟見肘倒也罷了，怎能擅改曹雪芹的原文呢？

　　《金瓶梅》裡曾寫到「雲南羊角珍燈」，明末清初的張岱在其《陶庵夢憶》裡也寫到羊角燈，說燈面上可以有描金細畫，清末夏仁虎在《舊京瑣記》裡記載：「宮中用燈，當時玻璃未通行，則皆以羊角為之，防火患也。陛道上所立風燈，高可隱人，上下尖而中間橢圓，其形如棗。」他還說南京人有吳姓者專門在前門外打磨廠開「羊角燈店」。其實在北京什剎海附近，至今有條胡同叫羊角燈胡同，那裡當年要麼是有制羊角燈的作坊，要麼是有經營羊角燈的商人居住。清末富察敦崇的《燕京歲時記》裡說，每逢燈節「各色燈綵多以紗絹玻璃及明角等為之」，可見隨著時間推移，羊角燈已經從宮廷和貴族府第走向了民間街頭。近人鄧雲鄉先生在其《紅樓風俗譚》一書中說，羊角燈「是用羊角加溶解劑水煮成膠質，再澆到模子中，冷卻後成為半透明的球形燈罩，再加蠟燭座和提梁配置成」，但這只是他個人的一種想像，其實，羊角燈應該是這樣製成的：取上好羊角將其先截為圓柱狀，然後與蘿蔔絲一起放在水裡煮，煮到變軟後取出，把紡錘形的楦子塞進去，將其撐大，到撐不動後，再放到鍋裡煮，然後再取出，換大一號的楦子撐，如是反覆幾次，最後撐出大而鼓、薄而亮的燈罩來。這當然要比溶解澆模困難多了，許多羊角會在撐大的過程中破損掉，最後能成功的大概不會太多，尺寸大的尤其難得。這樣製成的羊角燈，最大的鼓肚處直徑當可達到六七寸甚至一尺左右，所以上面可以「大書」（每個字比香瓜大）「榮國府」字樣，並且在過節時不是在園子正門上「掛著」的小燈，而是「吊著」的非常堂皇的「羊角大燈」。準確理解曹雪芹的原文，可以加深我們對賈府貴族氣派的印象，獲得細膩入微的審美怡悅。

龜大何首烏

　　通過人物口述某些物品，以刻畫人物性格，以至反映其內心活動，是《紅樓夢》文本的一大特色。第二十六回，薛蟠指使焙茗，以「老爺叫你呢」誆騙寶玉出得大觀園，令寶玉極為不快，但薛蟠告訴他：「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裡尋來了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大西瓜，這麼長一尾的新鮮的鱘魚，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唯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脂硯齋對這一段批曰：「寫粗豪無心人畢肖」，「如見如聞」，「此語令人哭不得笑不得，亦真心語也」；確實，一個粗俗顢頇而又熾熱心腸的紈褲子弟形象，在那形容幾種食品的口吻裡活跳了出來。

　　第二十八回，寶玉在又一次渡過了因黛玉誤會而產生的情感危機之後，精神極為亢奮，在王夫人處，王夫人不過隨口問了黛玉句「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又因想不起一劑丸藥的名字，寶玉竟忘形放肆起來，說母親是讓「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這還不算，他又胡謅要用三百六十兩銀子，替黛玉配一料丸藥，聲稱「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他隨口亂扯：「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下面有一串文字，因為當年傳下的手抄本是沒有斷句的，現在我們看到的印刷本，如根據程偉元、高鶚弄出的本子流布開的通行一百二十回本，是這樣處理的：「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讀起來顯然很彆扭，「三百六十兩不足」，指的是人形帶葉參的重量還是龜的重量？有的流行本，乾脆臆改為「三百六十兩四足龜」，可是，現在我們掌握的任何一種手抄本上，都沒有「四足」的寫法，這樣改動是侵犯曹雪芹著作權的。１９８１年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本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這個本子在恢復前八十回原始真貌方面作了可貴的努力，但問題也還有，比如這個地方，它是這樣斷句的：「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校注者把「三百六十兩不足」派給了人形帶葉參，把「龜」當作是對「大何首烏」的形容，這樣，寶玉在上述所引出的話語裡，就不是講了五種東西，而是講了四種東西。

　　我以為，固然寶玉在這裡是順口胡謅，但他既然煞有介事，也便一定要講得既聳聽而又不至於在邏輯上離譜。「龜大何首烏」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龜大」是多大？龜的種類很多，像稜皮龜、玳瑁、象龜的龜殼可以長達三尺多乃至於六七尺，作為蓼科草本植物的根莖何首烏如果那麼樣大，反倒會讓人覺得成了怪物未必有其應有的藥力了；而有的觀賞龜，如金錢龜、綠毛龜，龜殼卻又可能僅一寸來長，一兩寸長的何首烏又無乃太寒酸，怎能加以誇耀？我以為，在上引段落裡寶玉講的還是五種東西，應該這樣來斷句：「──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他對每一種東西都強調尋覓的不易，龜要大的，但也不是越重越好，必須接近三百六十兩卻又不能超過，舊秤是十六兩為一斤，也就是那龜必須是二十二斤多卻又不能是二十二斤半（折合現在十兩制的算法，約十四斤六兩許）。

　　我們都記得，第七回裡，寶釵講她那「冷香丸」的配方，「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乾──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等等，這「冷香丸」曾引出黛玉對寶玉這樣嬌嗔：「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製──」「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沒有？」這番話語沉澱在寶玉潛意識裡，一個觸機，發作出來，他是借此盡情宣洩自己甘願為黛玉炮製「暖香丸」，以與寶釵抗衡的情懷。脂硯齋對此評曰：「前『玉生香』回中，顰雲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直不該有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系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直不三人一體矣。」

　　「龜大何首烏」越想越不通，「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卻與「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前後相映成趣，揭示出寶玉內心湧動著的隱秘情愫。即使是大情節之間的這種似乎隨手拈來的「閒筆」裡，曹雪芹也在豐富著人物的性格，真如脂硯齋所讚歎的：「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

紅樓夢煙畫

　　壬午年春節逛廠甸廟會，購得紅樓夢煙畫一套，如與舊友邂逅，樂不可支。

　　所謂煙畫，依我兒時的叫法，該稱洋畫，拍洋畫與撾羊拐，是那時我輩最喜歡的兩種遊戲。玩這兩種遊戲的最佳地點是胡同四合院門口的登馬石旁。長方形的登馬石表面早被古人靴底磨得平整光滑，特別適合當作遊戲台。撾羊拐的玩法是左手先把四個側面染了紅色的羊拐扔到石面上，然後拋起右手裡的沙包（碎布縫製，內放沙子），趁沙包未落下之際，趕緊整理扔下的羊拐，使其朝上的一面相同，然後接住沙包，再拋起，再將羊拐全換為另一面，如之四次，倘把羊拐所有各面全部轉換成功，則再拋起沙包後，要將全部羊拐撾進手中。每當其中一個環節失敗，則換為另家去做。誰最順利地完成全過程，誰為勝者。那時我和小朋友玩撾羊拐，贏了人家給我洋畫，輸了則我給人家。但洋畫本身也可單獨遊戲，而且我們男孩子更喜歡玩洋畫。洋畫的玩法又有兩種，最過癮的一種就是拍洋畫，一家等量地出幾張洋畫，湊成一摞後，放在石面上，以剪子石頭布划拳勝者先手，把右手巴掌拍到洋畫旁邊，以氣流掀動洋畫，如有洋畫翻轉跌落，則可連續拍下去，凡拍翻轉的均歸拍者；倘拍後洋畫未能有所翻跌，則換另家來拍；拍光後再續再玩。那時回家吃晚飯時，我的兩手總是黑黑的，右手掌往往還因拍洋畫而紅腫，雖然母親總呵斥著讓我去洗手，但忍不住抓起大白饅頭狼吞虎嚥的情況還是經常發生。

　　洋畫的另一種玩法比較斯文，就跟打牌一樣，你出一張，我出一張，比大小。洋畫的種類頗多，玩比大小，最好辦的是水滸人物，天罡星都比地煞星大，而且那１０８將全有座次，誰贏誰很好判斷。每回各出一張，小的歸了贏家，但贏家用過的那張牌要擱到一邊，不能再用。最不好辦的是紅樓夢人物，究竟誰比誰大呢？不要說小朋友弄不清，就是大人們也未必都能作出準確判斷。

　　為什麼叫洋畫？那時候還沒ＷＴＯ，但外國煙草公司盯準中國煙民，其手段就跟如今麥當勞盯準中國食客一樣，不僅在大人身上下工夫，更在小孩身上打算盤。現在你到麥當勞裡頭去看看，常有家長代替小孩去消費的，不為吃那漢堡包炸薯條什麼的，為的是按份額領取小玩偶，以湊成一整套；當年隨香煙附贈的小畫片，吸煙的大人倒未必有幾個在乎，但孩子們卻視為珍奇，我那時就曾纏著父親一再地購買海盜牌香煙，那洋煙裡附有紅樓夢畫片，為湊夠１２０張全套，你算算得買多少包海盜？算不清楚的，因為很可能連買五包都是襲人，而買了上百包也還是沒個賈寶玉！

　　當時的國產香煙也有附贈小畫片的，但似乎不如洋煙那麼普遍，大概是凡洋煙必附小畫片，所以把香煙盒裡的小畫片一律叫作洋畫兒，也便順理成章了。

　　那時跟我玩洋畫的小男孩，大都不懂得不喜歡紅樓夢，所以樂得把紅樓夢洋畫輸給我甚至白送給我，但也有跟我玩洋畫的女孩子，她們對紅樓夢洋畫相當喜歡，也能說出些誰大誰小的道理，比如秋紋遇上惜春一定輸，因為是丫頭跟小姐的區別，賈珍遇見惜春則贏，因為他是她哥哥，但尤氏遇到李紈，或者柳湘蓮遇到蔣玉菡，又該誰輸誰贏呢？好在這套洋畫每張上面

　　都有編號，於是按編號，數字靠前的贏數字靠後的，也算一種規則，但編在１２０號的是警幻仙姑，據書裡所說她應該是極大的，賈府去世的祖宗都去巴結她求她保佑後代呢，但我們那時候玩洋畫，最不喜歡的就是這位讓我們莫名其妙的仙姑，她是注定要輸來輸去的。

　　憶當年，我始終沒能湊足全套紅樓夢洋畫，當然有的人物又一下子擁有數張甚至十多張之多，比如我就記得手裡總有數張胡氏，而這位胡氏究竟是怎麼一位角色？那是直到我成年以後才大體上弄明白的。

　　摩挲翻弄著從廠甸廟會買來的全套紅樓夢洋畫──是中國書店據舊版重印的，而且很科學地稱為了煙畫──我漸漸從兒時的回憶裡解脫出來，進入了鑒賞的境界。

　　這套１２０幅的紅樓夢煙畫，有一幅是通靈寶玉與絳珠仙草，另外警幻仙姑一幅，跛足道人與瘋僧合一幅，姽嫿將軍（賈寶玉賈環所作詩歌裡的人物）一幅，以上四幅所畫都非書裡的現實人物；其餘各幅裡面，則雙人合為一幅的有賈赦賈璉、賈代儒賈瑞、邢大舅王仁、賈環趙國村四例，另有一幅是把三位賈府清客詹光程日興單聘仁畫在一起，這樣算下來，煙畫上的現實角色共出現了１２２人，蔚為大觀。這樣一套紅樓夢人物圖譜，為普及紅樓夢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當然，作畫者對紅樓夢版本沒有什麼研究，所根據的是通行的１２０回俗本，所以出現的人物裡有不見於曹雪芹筆下，而完全由高鶚臆想出來的「忠僕」包勇，還有就是上面所提到的那位胡氏──賈蓉在秦可卿死去後續娶的妻子，其實曹雪芹筆下並無胡氏，倒是在第五十八回裡寫到一位隨賈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入朝隨祭老太妃的許氏，這位許氏才是賈蓉的續絃。煙畫的目的是為了推銷香煙，所以這套紅樓夢人物譜必須人山人海，以使湊齊一套的難度提升，所以有不少書裡才出現一兩次甚至僅被提及的人物上畫，如喜鸞、周姨娘、傅秋芳等。但把賈環與他的生母之弟（應為趙國基，不知煙畫上印為趙國村何所據）畫在一幅中，卻並不是湊畫幅，而是別有意味。我們都知道探春理家時，趙國基死了，按血統這是她和賈環的親舅舅，她卻堅決不認，只按家養奴才對待，結果趙姨娘跟她大鬧一場。那種社會裡人的自我歸屬意識就被扭曲成了那樣，細想起來，也夠驚心動魄的。

　　煙畫的作者未署名，但畫得很不錯。這套畫不僅有助於人們熟悉紅樓夢，而且，那些大體上是明代裝束的人物，以及畫上所出現的園林背景，還有每幅背面那些雖不高明但平仄大體順溜的繡像詠，都能對過眼者起著中國古典文化的潛移默化的熏陶作用。煙畫作者在處理每一人物時固然套路用得多，如寶釵必撲蝶，湘雲必醉臥，晴雯必補裘，齡官必畫薔──但身姿飄逸，衣摺線條交代清楚，著色明艷而不扎眼，絕非粗製濫造。個別的人物，處理上還很見匠心。如邢夫人，畫她側坐在炕氈上，身披紅睡袍，手裡捏著一張紙，彷彿正在籌劃著要將從傻大姐處得到的繡春曩附上一個便箋，好交給王夫人，給王夫人一個難堪加難辦，畫面有動感，富於戲劇性。另外，第３２幅畫的是傅秋芳，這是引起歷代「紅學」家探討不已的一個人物，在前八十回曹雪芹筆下她只在第三十五回裡被側面寫到，說她是賈政門生通判傅試（顯然諧「附勢」的音）的妹妹，傅試為了拿她高攀豪門貴族，而屢遭拒絕，已經把她耽誤到了那個時代裡非同小可的二十三歲，但曹雪芹卻從賈寶玉的角度這樣下筆：「只因那寶玉聞得──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這樣重墨皴染，是否意味著「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在已佚的曹雪芹八十回後文字裡，是否還會有傅秋芳出現？煙畫上的傅秋芳穿一襲杏色褙子，站立著攬鏡撫鬢照面，大有「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幽閨自憐」的情態，很有韻味，是一幅挺好的古典仕女畫。

　　當年的洋商推銷他們的洋貨，常使用的手段就是將其符碼本土化，洋煙所附贈的小畫片，並不畫莎士比亞戲劇故事或者雨果筆下的悲慘世界，反倒一定是中國的古典文化，除了四大古典小說人物譜，我記得的就還有封神榜裡的諸神、京劇臉譜、白蛇傳什麼的，這一招真的很靈，就像過去洋人拍的電影拿到中國來演，片名往往會是《魂斷藍橋》《鴛夢重溫》《卿何薄命》《花心蝶夢錄》《春閨夢裡人》──直到今天，當若干國貨廠商紛紛將其企業品牌歐美化的同時，某些外國廠商卻偏要為其公司或產品譯音尋找出能富中國情調的字樣，如施貴寶、奔馳──這裡面值得研究的東西其實很多。

　　現在的孩子們是不會撾羊拐、玩洋畫的了，但被拋棄的應該只是那種行為方式，而不應該是包含在那些行為方式裡的文化風俗，作為一種進入古典範疇的文化風俗遺跡，紅樓夢煙畫這樣的東西應該被現在的人們──包括孩子們在內──由衷地珍惜，在廠甸廟會上我就見到不少大人小孩跟我一樣熱心地購買據舊版新印的煙畫，還有一個少年問攤主：「哪兒能買到當年那些真的舊煙畫？」不管他是出於真心欣賞還是打算搜集收藏以期升值，我聽了心裡真是熱乎乎的。

遠「水」近「紅」

　　我不喜歡《水滸》。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不喜歡有增無減。當然，《水滸》作為一部古典名著，我對它是尊重的。《水滸》從藝術上說，結構嚴謹，語言生猛，主要人物性格鮮明，白描處出神入化，渲染處酣暢淋漓，光是記誦一百單八將的綽號，便能獲得極大的樂趣。但是，總的來說，《水滸》讓我產生一種雖敬之寧遠之的閱讀心理。

　　說《水滸》只反貪官污吏，不反皇帝，宋江是投降派，梁山好漢不該為朝廷去征方臘，這些政治家的評說，我在聽到之前，簡直不曾從那角度有過一絲半點的思緒。我讀《水滸》，只感覺到這本書跟《紅樓夢》太不一樣。《水滸》只承認那一百零八個英雄好漢（他們本是天上星宿，所謂「天罡」與「地煞」）的生存價值，他們所反對的大官，或大地主，似乎也還有些個價值，起碼是負面的價值，可是一般的個體生命，也就是占社會總人口中絕大多數的芸芸眾生，平凡的人，過小日子的小人物，在這本書裡常常是一錢不值的，無價值的，忽略不計的。梁山好漢開店，是隨便殺人剁成肉餡包子賣的，除非他們動手殺人以前，及時發現你是江湖上大名流傳的好漢，那才會給你解縛，甚或倒頭便拜，隨之稱兄道弟；如果你只是普通的客商旅人，那就一定會被不眨眼地剁成肉泥，即便碰巧他們不缺人肉，不把你麻翻殺死，那他們也會若無其事地把人肉包子賣給你吃，讓你成為「人吃人」的一員！至於梁山好漢為了私刑解決一己恩仇，或為了某一具體苦主抱打不平，或為了其哥兒們劫法場，他們除了殺壞人，殺貪官污吏，也會很隨意地連帶殺掉一些普通的人、無辜的人，像李逵就常常一時興起，揮動一對板斧，不分青紅皂白地一路砍去，那被砍下的頭中，恐怕是無辜者的比壞人的要多得多。《水滸》毫不尊重、憐惜普通的個體生命，讀來令我心中悶悶。我從來自知屬庸常之輩，是芸芸眾生中一員，雖竭力願好，卻不可能成為英雄豪傑，所以設身處地一想，便不禁冷汗淋漓──作為一名老百姓，落在貪官污吏或惡霸地痞手裡固然是慘事，但旅行投宿落在梁山好漢所開的店裡，豈不也萬分恐怖？《水滸》不反「當今皇帝」，這是無可辯駁的；但《水滸》中的好漢們征方臘，究竟有多大的「不對」？方臘究竟好在哪裡？其所作所為究竟給當地的黎民百姓帶來了多少好處？恐怕是一個可以討論（而不是不容討論）的學術問題。方臘取勝，不也就是一個「當今皇帝」？他若任命一個太尉，也一定要從一己的好惡出發，未必就比高俅輩強。宋江等征滅方臘，也無非是撲滅了一個潛在的新皇帝罷了。

　　「紅學」前輩周汝昌先生有個觀點，認為曹雪芹在藝術構思上受了《水滸》很大的影響，《石頭記》（即《紅樓夢》）最後也是要為「脂粉英雄」立榜的，不過那是《情榜》，也是十二人一組，先三十六，再七十二，整個兒也是一百零八之數，只可惜現在這部分草稿已然失傳。這有一定道理。雖然藝術上有這種承繼關係，思想內涵上，《紅樓》卻與《水滸》大相逕庭，《紅樓》不僅蔑視皇帝、痛詆「國賊祿蠹」，而且不以成敗，也不以出身地位的尊卑貴賤論英雄，在曹雪芹筆下，個體生命，尤其是女奴的個體生命，閃爍著生命的尊嚴，並且通過主人公賈寶玉之口，公開發出了「世法平等」的呼籲，讀來令人深思，使人振奮。當然，《水滸》比《紅樓》要早四百多年，時代不同，我們不好硬比，更不能苛求。《紅樓》之所以有「人本位」（個體生命本位）的思想萌芽，之所以連劉姥姥的外孫子板兒，以及偶一閃現的農村紡線女「二丫頭」，筆下都充滿著呵護愛憐、尊重祝福之情，那是因為時代已經發展到了那一步，而作者曹雪芹又自覺地站到了時代思潮（或者說是潛思潮）的前列。

　　我經常翻閱《紅樓》，一再反芻，好比是終身好友，與之親密無間，而對於《水滸》，我懂得那是一本必讀書，是一種不能不知曉的常識，好比是隨時可去求教的嚴師，就我這個體生命而言，遠「水」近「紅」是一種性格的必然吧！

倫敦弘紅記

　　因為看到拙著《紅樓三釵之謎》，英中文化協會、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等四家機構邀我去作兩場關於《紅樓夢》的報告，我雖不才，但人家確實是出於促進中英文化交流的雅意，便高興地取道巴黎，乘坐高速列車，僅用三個小時，就穿過海底隧道，抵達了倫敦。甫下火車，在駛往下榻處的汽車上，東道主就把他們安排的活動日程表拿給我徵求意見，上面除了我的演講、歡迎酒會等節目外，最突出的就是去斯特拉特福參觀莎士比亞故居，並在泰晤士河畔的環球劇場觀看葡萄牙劇團演出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演講，對象是漢學家和博士生，無需翻譯，且可從容討論。我把自己書裡的一個看法強調出來：在中國，莎士比亞及他的主要劇作如《哈姆雷特》《羅密歐與朱麗葉》，都已進入了具有中等文化水平的人們的常識範疇，在大學裡，即使是理工科的學生，如不知道莎士比亞或說不出至少一個莎劇劇名，也會遭到譏笑。但是反過來，在英國，曹雪芹和《紅樓夢》不僅未能融入其普通人的常識範疇，就是大學裡的文科生，只要其專業不是中國古典文學，不知道曹雪芹和《紅樓夢》也是一樁無所謂的事。兩種文明裡旗鼓相當的文豪巨著，在交流中卻不能獲得等量的效應，原因何在？有否糾正這一偏差的可能？我在中國只是一個非專業的《紅樓夢》研究者，我的「紅學」論著更僅是一家之言，到英國的演講由於時間的限制怎可能把曹雪芹與《紅樓夢》的偉大充分地闡釋？但是我覺得中國的文化人不應放棄哪怕是最小的機會，去向外國人弘揚曹雪芹和《紅樓夢》的偉大，使他們起碼要懂得那是中國古典文化的高峰，而且至今仍滋養著中國的新一代文化人，他們即使一時還難以獲得閱讀譯文的快感，難以理解那文本裡豐富的中華文化的內涵，也至少應該一聽到曹雪芹和《紅樓夢》便肅然起敬，猶如許多中國人其實並不能從閱讀莎士比亞劇作與十四行詩的譯文裡獲得樂趣，甚至連觀看勞倫斯．奧利佛主演的《王子復仇記》那樣的電影也覺得枯燥，卻絕對還是要把莎士比亞和《哈姆雷特》這樣的符碼嵌入到自己的常識結構裡，絲毫不敢大意一樣。奧地利出生的漢學家傅熊認為，中文的《紅樓夢》迄今所通行的是一個不好的版本，而英文等西方文字的譯本卻幾乎都以這個糟糕的中文版本為依據，他建議中國的「紅學」界應致力於整理出一個比較理想的曹雪芹的八十回善本來，加以推廣，使之取代現在的通行本。這是很內行的意見，現引用於此，供國內專業「紅學」家們參考。

　　英中協會組織的一場演講規模大了許多，一百多個座位坐滿後，還有二十多位來賓始終站著聽講，令我非常感動。絕大多數金髮碧眼的聽眾不懂中文，需要翻譯，我傳遞信息的時間，等於只有上一場的一半；上一場的聽眾用不著從ＡＢＣ說起，這一場我可怎麼用最簡潔的話語，把他們引入對曹雪芹與《紅樓夢》的神往？雖經過很充分的準備，開講時仍惴惴不安。結果卻效果很好。這大半也倚賴荷蘭出生的漢學家賀麥曉那流暢而生動的翻譯。關於曹雪芹和《紅樓夢》的話題翻譯起來實在難上加難，一句「春夢隨雲散」，中、英文的修養都得很高才能隨口道出而聽眾憬然。我在演講中號召大家都去尋找一本《龍之帝國》，該書著者為英國人ＷＩＬＬＩＡＭＷＩＮＳＴＯＮ，書的英文名字為《ＤＲＡＧＯＮ'ＳＩＭＰＥＲＩＡＬＫＩＮＧＤＯＭ》，１８７４年由ＤＯＵＧＬＡＳ出版社出版，黃色封面上有黃龍圖案，大於３２開小於１６開，厚約３厘米，在該書第５３頁上，有關於曹雪芹偷聽英國人腓立普與其父曹講談莎士比亞戲劇故事，被發現後遭責罰的內容。此書在中國「文革」前至少有兩家圖書館收藏過，至少有三位過目者，其中一位還曾抄記過卡片，１９８２年此事曾在中國報刊上揭櫫，但後來一直未能再找到該書，一些人對有過這本書產生了懷疑，尋找的熱情也便消退至冰點。我以為有關這本書的信息不可能是偽造的。中國經歷過「文革」等劫難，像這樣的英文老書倖存的可能性確實接近於零。但英國的那麼多大大小小的圖書館裡，說不定在哪個塵封的角落裡就還靜靜地存在著它。這本書裡的那段文字，也許還並不能使我們作出曹雪芹創作《紅樓夢》曾受到過莎士比亞戲劇影響的結論，但那至少是一段趣聞佳話，發動找書而且能坐實其事，必能增進一般英國人對曹雪芹和《紅樓夢》的興趣。這場演講後來的聽眾提問和我與聽眾的討論也很熱烈，而且那討論一直延續到晚上的酒會，其中一個提問是：「《紅樓夢》對當代中國作家的寫作影響究竟如何？一些中國作家並不能直接閱讀外國文學，可是他們說起對自己影響最大的作家作品卻是西方的，這是為什麼？翻譯西方文學的中國翻譯家的文字，是否比《紅樓夢》這樣的母語原創文本，對某些中國當代寫作者更具有潛在的影響力？」這問題很尖銳，卻很嚴肅，一時很難梳理出能使自己和別人都首肯的答案來。

　　今夏的倫敦之行，令我興奮，且欣喜──儘管我的演講只是兩滴雨水，但能使英國聽眾多少嘗到點曹雪芹與《紅樓夢》那浩瀚海洋的滋味，吾願足矣！

講述《紅樓夢》的真故事

　　──賀周汝昌先生從事「紅學」研究五十年

　　我少年時代住在北京東四牌樓附近的錢糧胡同。胡同東口外過了馬路，當時有家書店。大約是１９５４年，我十二歲的時候，我從那家書店買了一本棠棣出版社出版的《紅樓夢新證》，拿回家中。那時家裡經常「縱容」我買書，不過，我買回家的，大多是比如《安徒生童話選》、《鐵木爾的夥伴》（前蘇聯兒童文學名家蓋達爾的代表作）一類的適合於我那種年齡閱讀的書。以十二歲的年齡買回並閱讀《紅樓夢新證》，脫出自身來客觀評議，實屬咄咄怪事，且不足為訓。但我確實興致勃勃地買了它。我生在一個父母兄姊皆喜讀喜談《紅樓夢》的家庭。父母對我的課外閱讀是有所禁制的，比如我都滿十八歲了，他們仍不贊成我覓《金瓶梅》一閱，哪怕是「潔本」。可是我十一歲時，他們便由我從他們書架上取下《紅樓夢》去「瞎翻」。我在錢糧胡同口外那家書店見到厚厚的《新證》時，其實連「新證」二字何意也弄不懂，從書架上抽出的起初，也只是覺得書前所附的「紅樓夢人物想像圖」很奇特，竟與我家所有的那種「護花主人」及「大某山民」的「增評補圖」的版本上，由改琦所繪的那種繡像大異其趣。再稍微翻翻，便看到了書中關於賈赦的描寫之所以「不通」，實在是由於賈政的原型，乃是賈赦原型的弟弟，過繼到書中賈母原型這邊，才成為了「榮國府」的老爺，他與賈母原無血緣關係，所以相互間才不僅冷淡，且時有緊張──賈赦與賈母根本連過繼關係全無，乃是另院別府的一家人，所以書中生把他們寫成一家，才落下那麼多「破綻」，等等，這些考證，使我恍若在讀偵探小說，因此一時衝動，便將書買回了家。家裡人起初責我「亂買書」，及至聽我把「賈赦根本不是賈母兒子」等吹了一通，分別拿去翻閱了，這才不再怪罪我了。我提起這樁往事，似有誇耀自己早慧之嫌，但真實的情況是，我後來很長時間都並不能耐心把這本書讀完，特別是「史料編年」部分。在很長的時間裡，我對《紅樓夢》都只是保持著一種「樸素的愛好」，即使也翻閱一些關於「紅學」的書籍，都只是「看熱鬧」，何謂「紅學」，那實在是懵然茫然。

　　四十三年前所買的那本《新證》，現在竟還可在我的書櫥中找到。只是前面少了封面插頁與六面文字，後面亦少了幾頁與封底。這是家中與個人的藏書經歷了太多的社會風雨與命途徙遷所致。現在面對著這本殘頭跛腳的《新證》，我不僅對自己四十多年來的「愛紅」史感慨萬千，也不禁想到這半個世紀來，「紅學」的炎涼浮沉。「紅學」一度成為「顯學」，甚至刮起過「龍捲風」，但其最顯赫時，也往往變得離真正的學問遠了；近些年「紅學」似又相當地「邊緣化」了，雖說這也許能使「紅學」家們離真正的學問更近，更能得其真髓，卻也派生出了一些新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我要感謝《紅樓夢新證》，當然也便要感謝其著者周汝昌先生。於我而言，這是一本啟蒙的書。我至今仍不懂何以精細地界說「紅學」的各個分枝，更鬧不清「紅學」界幾十年來的派別訟議、恩怨嫌隙，甚至我至今也無力對《紅樓夢新證》作出理性的評析，但不是別的人別的書，而是周先生和他的這部著作，使我頭一回知道並且信服：現在傳印的《紅樓夢》，後四十回是偽作，把曹雪芹與高鶚這兩個名字並列為《紅樓夢》的著者，是一個極大的錯誤；我們應當努力把曹雪芹所沒有完成的那一部分的內容，盡可能地探究出來；也就是說，我們要擺脫高鶚的胡編亂造，而接續著前八十回，盡可能地講述出《紅樓夢》的真故事來。

　　８０年代初，我買到了周先生增訂過的《新證》，如饑似渴地一口氣讀完。周先生當然有他刪改舊著的道理，但我總覺得我十二歲時所買到的那本初版，有的文字其實是不必刪改的。但我注意到；周先生在新版《新證》中，將高鶚的續書，論證為了參與一個出自最高統治者策劃的文化陰謀，而他的這一論點，引起了頗多的反對，不過，自那以後，周先生不僅不放棄自己的這一立論，而且移時愈堅，體現出一種可貴的學術骨氣。我覺得周先生的論證有一定的說服力，不過就此點而言，尚未能達於徹底膺服。

　　後來我讀到周先生與其兄祜昌合著的《石頭記鑒真》，深為震動，這是周先生對我的第二次啟蒙。我這才銘心刻骨地意識到，現在所傳世的種種《紅樓夢》版本，其實都僅是離曹雪芹原稿或遠或近的經人們一再過錄，或有意刪改或無意錯訛的產物，比如對林黛玉眉眼的描寫，便起碼有七種不同的文本。因此，探究曹雪芹原稿的真相，特別是探究其散佚文本中的真故事，便更具有了重要性與迫切性。這絕不是要脫離對《紅樓夢》思想深度與美學內涵等「紅學」「正題」的軌道，去搞「煩瑣考證」，恰恰相反，通過嚴肅的探究，講述出《紅樓夢》的真故事，我們方能準確地深入地理解其思想深度與美學內涵。舉例來說，如果以為現在的一百二十回的通行本裡，關於李紈的故事，也就是那麼個樣子，那麼，我們對李紈這個人物的理解，也許便不難簡單地定位於「這是一個封建社會中三從四德的禮教的犧牲品」，其實在八十回以後的真故事裡，她將呈現出非常複雜的生存狀態與性格側面，她抱著「人生莫受老來貧」的信念，在前八十回中已初露端倪的吝嗇虛偽，在賈府大敗落的局面中，將演出自私狹隘卻也終於人財全空的慘劇。這再一次顯示出，在曹雪芹筆下，幾乎沒有扁平的人物與單相發展的命運。高鶚的續書是否政治陰謀姑且勿論，他將大部分人物命運都平面化單相化地「打發」掉了，甚至於把賈芸這個在賈府遭難寶玉入獄後將仗義探監的人物，歪曲為拐賣巧姐的「奸兄」，諸如此類，難道不應當掃蕩煙埃、返本歸真嗎？

　　十二歲時翻閱過《紅樓夢新證》後，開始模模糊糊地知道，《紅樓夢》不僅可以捧讀，而且可以探究，但我自己真正寫出並發表關於《紅樓夢》的文章，卻是９０年代初，五十歲時候的事了。我寫了一些細品《紅樓夢》藝術韻味的《紅樓邊角》，寫了幾篇人物論（多是以往論家不屑論及或不屑細論的角色，如璜大奶奶、李嬤嬤、秦顯家的、趙姨娘等），後來便集中研究關於秦可卿的真故事，被人謔稱是從事「紅學」中的「新分枝」的「秦學」研究；因為我的「正業」是寫小說，所以又將「秦學」的探佚心得寫成了中篇小說《秦可卿之死》與《賈元春之死》──萬沒想到的是，我這個學養差的門外漢所弄出的這些文字，竟引起了周汝昌先生的垂注，他不僅撰文鼓勵、指正，通過編輯韓宗燕女士的穿針引線，還約我晤談，並從此建立了通信關係，與我平等討論，坦誠切磋，他的批評指正常使我在汗顏中獲益匪淺，而他的鼓勵導引更使我在盎然的興致中如虎添翼──

　　去歲冬日，我有幸參加了香港鳳凰衛視中文台的一個讀書節目，主題是評議周先生在華藝出版社所出的新著《紅樓夢的真故事》。這是一本用通俗的筆法講述《紅樓夢》一書在流傳中，所散佚掉以及被歪曲、誤讀了的那些真故事的書。周先生在節目中說：「我一生研究《紅樓夢》，就是為了寫出這樣一本書！」此言乍出，我頗吃驚。周先生從事「紅學」研究半個世紀了，光是專著此前已有十多種，《新證》曾得到毛澤東主席青睞，有關曹雪芹的幾種傳記雖屬一家之言多有與其他「紅學」家觀點頡頏處，但其功力文采是海內外學界和一般讀者所普遍讚佩的，其在《紅樓夢》版本方面的研究，乃至對可能是大觀園原型的恭王府的考據，還有主持編撰《紅樓夢辭典》，等等學術活動，怎麼到頭來卻都是為了寫出這樣一本省卻了論證註釋，全無「學術面孔」，出之以「通俗評話」衣衫的《真故事》呢？

　　自那電視節目錄製播出以後，我重翻周先生的若干「紅學」專著，特別是再細讀這本《真故事》，才終於理解了他的「夫子自道」。周先生稱，「自１９４７年起，失足於『紅學』，不能自拔，轉頭五十載於今，此五十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秋肅春溫，花明柳暗，所歷之境甚豐，而為學之功不立；鋒鏑猶加，癡情未已」，其實他五十年的「紅學」研究，已儼然歷煉出了如鋼的風骨，在胡適、俞平伯、何其芳、吳組湘、吳恩裕、吳世昌等「紅學」前輩相繼謝世之後，像周先生這樣「癡情未已」的「紅學」大家實在是所剩不多了，這本看似平易的《真故事》，那些娓娓道出、如溪入江又如江匯海的情節軌跡與人物歸宿，其實字字句句段段章章凝聚融通著他半個世紀全部「紅學」研究的心得成果，他以舉重若輕的方式，既向學界展示了他的「集大成」（凡熟悉他之前學術專著的人士已無需他再一一註明資料論據），也向一般讀者普及了他的苦心所獲。五十年辛苦不尋常，真故事終能汩汩流淌，這是周先生所攀上的一個峰巔，當然，也是他的又一個起點。

　　周先生今年該是七十九歲了。他身體不好，眼睛近乎失明，只有一隻眼尚能借助高倍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書刊報紙，而耳朵也近乎失聰，跟他當面交換意見時往往不得不對著他嚷，但他在「紅學」研究中卻仍然充滿朝氣，仍時時發表出驚動學界也引起一般讀者注意的獨特見解，他那固執己見的勁頭，常令與他觀點不合者既「窩火」又不得不費力對付；他還常常挺身而出，為民間一些「紅學」研究者、愛好者「護航」，表示即使某些研究角度與觀點乍聽乍看覺得「荒誕不經」，也還是應該允許其存在，可以批駁卻不必呵斥禁絕，這種雅量實在是很難得的，這也是我特別佩服、尊重他的一個因素。

　　在周汝昌前輩從事「紅學」研究五十年之際，我感謝他在我十二歲到我五十多歲的人生途程中，以他的「紅學」著作，滋潤了我親近《紅樓夢》的心靈。我祝賀他有一個以完整的《真故事》為標誌的「五十碩果」，並祝他將自己的學術軌跡，延伸到新的高峰，給我們講述出更多更細的真故事來！

滿弓射鵠志銳堅

　　──讀周汝昌先生《紅樓家世》有感

　　研究曹雪芹的祖籍有沒有意義？我以為，如果單只是就祖籍論祖籍，縱然寫出大部頭宏著，論定曹雪芹祖上就是某地籍貫，打個比方，也就好比是拉個滿弓，顯示超人的氣力，屬於雜技性的表演罷了。周汝昌先生對曹雪芹祖籍的研究，卻好比是立了明確的鵠的，滿弓拉起，飛箭出弦，直逼鵠心，這裡面當然含有高超的技藝，但不僅僅是技藝的展現，更重要的，是體現出一種執著的文化探求精神。黑龍江教育出版社２００３年１月推出的周先生的《紅樓家世》一書，副題是《曹雪芹氏族文化史觀》，這副題把其滿弓所射的鵠的，清楚地告知了讀者。周先生射出的諸箭，究竟有多少支射中了鵠心？一共中了多少環？我以為很有幾箭射中了鵠心，總環數很不少，成績斐然。當然，大家可以各自評定，抒發己見。關鍵是，周先生以入８５歲的高齡，滿弓射鵠志銳尖，令人感佩，引人矚目。

　　周先生的「紅學」研究，涉及各個「紅學」分支，而用力最多的，當屬「曹學」。在這個分支的研究中，必得研史，甚至要「往事越千年」，又必得作考證，甚至要窮搜細辯，於是有人遠遠一望，便大不以為然，指斥為「離開了《紅樓夢》文本」，「屬於煩瑣考證」。讀《紅樓夢》當然不能離開其文本，但《紅樓夢》的文本是中華古典文化的巔峰結晶，並且極其獨特，對其解讀不能圖省事，走捷徑，西方的古典、現代、後現代文論固然可以引為借鏡，如王國維借叔本華的理論來抒發自己讀《紅樓夢》的審美感受，頗能啟人，但終究還是給人附會之感；中國以往的文論，當然更可以用來作為解讀《紅樓夢》的工具，脂硯齋批書，就使用頻仍，但因為曹雪芹的筆力有超越他以前全部中國文化的性質，因此以這些工具來衡量，往往也力不從心；這就說明，要解讀《紅樓夢》，到頭來還是必須徹底弄清曹雪芹寫作這部偉著的時代背景，即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政治風雲、社會變遷、文化習尚，這也就必須攻史，舉例來說，不通史，怎麼能讀懂「義忠親王老千歲」「壞了事」以及「雙懸日月照乾坤」這些文本字句的深刻內涵？而流傳下來的歷史記載，往往是「勝利者寫的」，比如雍正在與其十幾個兄弟爭鬥王位的鬥爭中終於勝出，那麼，他就要改寫甚至刪削康熙時的大量記載，乾隆雖是和平順利地繼承了王位，他本人甫上台也很注意實行皇族親睦的懷柔政策，但沒想到權力鬥爭是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他再怎麼不願出事，也還是發生了「弘皙逆案」，乾隆果斷麻利地處理了這一政治危機，他勝利了，於是，他採取了銷毀相關記載的「留白」史筆，今人要弄清那時的真情實況──這對研究《紅樓夢》文本至關重要，曹雪芹家族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正是這個時期，《紅樓夢》中賈府的大悲劇展開的時代背景也正是此前此後──還歷史真面目，「補白」，不搜集資料，作細緻研究，那怎麼能有成果？這樣的「煩瑣」，是面對鵠的，拉弓以射靶心的必要。

　　周先生的這部新著，不僅體現出他對歷史特別是清史的熟稔，還有對中華古典文化的飽學與融通，更凸顯現出了他治「曹學」的完整體系，就是把曹雪芹寫作《紅樓夢》放在氏族文化的大框架內來加以研究，何謂「詩禮簪纓之族」，曹雪芹祖上的文化積累如何承傳到了他的筆下，其明末清初的祖輩如何從南方遷播到北方，後來他祖上那一支又如何從豐潤遷往鐵嶺腰堡並在那裡被俘為奴，以至考出曹雪芹的生日是雍正二年的閏月四月二十六日──等等，這些「曹學」文章絕不是些拉弓無鵠的花架子，而是整合為一把解讀《紅樓夢》的鑰匙。有人質疑這樣的研究是否以「歷史」取代了《紅樓夢》的「本事」，甚至認為這樣研究是不懂得小說屬於虛構的產物。周先生早在其第一部「紅學」著作《紅樓夢新證》中就明白寫出，「至於穿插拆借、點綴渲染、乃小說家之故常」，後來在其著作中又多次申解從生活素材到小說文本必經加工改造虛構渲染的討論前提。英國人研究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認為那是一部自傳性小說，並從狄更斯生平史料出發，解讀小說中的人物與情節，如果我們不以為怪，為什麼一到研究《紅樓夢》時，指出其具有自傳性質，利用史料與小說文本互證細考，就如此地大驚小怪、不能容忍呢？周先生以氏族文化的框架為研究「曹學」的體系，在這本書裡滿弓射鵠，收穫極豐，如全書最後一篇２００２年新作《青史紅樓一望中》，從史實上論證了「曹雪芹家為何成了雍正的眼中釘」，又以此為鑰匙，精確地解讀了《紅樓夢》第三回裡金匾「榮禧堂」和銀聯「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的生活依據與深刻內涵，像這樣以鞭辟入裡的探究所奉獻出的鑰匙，對熱愛《紅樓夢》的讀者們來說，難道不是最好的學術禮物嗎？

　　「紅學」研究是一個公眾共享的話語空間，誰也不能壟斷。周先生在自序裡說：「錯謬不當，誠望指正──擺事實，講道理，舉反證，揭破綻，有利於大家共同勉勵求進。」周先生目前已經近乎目盲耳聾，又痛失老伴，仍以錚錚學術骨氣，鍥而不捨地奮力拉弓射鵠，他還特別能夠提攜後進，鼓勵創新，平等切磋，親切交流，拜讀《紅樓家世》，真有早春幽谷中忽見老梅盛開的感覺，這樣的老梅堪稱國寶，願樹長在，花常開！

秦可卿之死

　　──彼時閤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

　　──《紅樓夢》第十三回

　　１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寧國府裡的天香樓，被墨汁般的黑夜浸泡著，刮起了風，天香樓外的大槐樹搖動著只剩殘葉的枝條，把夜的黑波攪動得如同大海中的濁浪，天香樓便更像是一隻遭遇海難的大船，任由命運將其無情地顛簸。

　　賈珍摒絕了所有僕人，一個人迤迤邐邐地朝天香樓而去。

　　從便門進入會芳園，風把殘菊的衰香送至他的鼻孔，使本已心亂如麻的他，更有萬箭穿心的難忍之痛。

　　這位世襲三品威烈將軍，在賈氏一族中，是自視最高的：不僅因為他是長房的嫡傳，不像榮國府的那位叔叔賈政其實是過繼而來，更不像跟榮國府東邊另院別住的那位賈赦──他雖是賈政的親哥哥，可那地位何其尷尬；他賈珍確稱得上是一表人才，賈政何其迂腐，賈赦何其猥瑣，他呢，風流倜儻，瀟灑自如，而且，文雖不敢誇口，武卻騎射俱帥，賈氏的榮華富貴，他享之泰然，賈氏的進一步飛騰，他本胸有成竹──但在這個深秋的夜晚，佇立在會芳園的花徑上，賈珍卻黯然心悸。

　　他不由得回想起頭年初秋，那些交織著巨大希望和不祥之兆的日子。

　　──那是絕對的秘密：他的兒媳婦秦可卿，明面上，算是營繕郎秦業的抱養女，其實，她那血脈，只差一步，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宣諭出來，令天下大吃一驚，而賈氏，特別是寧國府，又尤其是在父親知難而退後毅然挑起重任的他，自然功不可沒，那時候會得到怎樣的褒賞啊！他將一一跪述，是如何瞞過了宗人府的嚴密查點註冊，如何買通了養生堂，如何找到了恰恰年近五十還無子女的秦業，又如何挖空心思，設計出讓秦業去養生堂抱出一個男嬰時，「捎帶腳」地又抱出了可卿的萬全之計──倘單抱出一個女嬰，必遭懷疑──而為了使可卿從小受到應有的貴族教養，他在老祖宗的進一步指示下，又費盡心機，從小把可卿以童養媳的名義收進府裡，調理成如今這樣的一個地道的國色天香──兒子賈蓉滿了十五歲，老祖宗指示為他和可卿圓房，大面上也只好如此，但老祖宗只管一旁說什麼「可兒是我重孫媳婦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她和榮國府的那一群其實是坐享其成，真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甘冒風險的，還不是我賈珍一人嗎？──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養可卿何止千日，而那激動人心的一時，眼看近了、近了，卻又突然延宕，還不僅是延宕，到頭年中秋過後，情勢竟惡化起來！

　　──記得那日從外面回來，本想即刻把要緊的消息告訴媳婦尤氏，偏有個外三路的金寡婦璜大奶奶坐在那裡閒磨牙，煩不煩人！好容易那不知趣的娘兒們搖搖晃晃地走人了，這才把在馮紫英家見到張友士的事告訴了尤氏。張友士是可卿父親從江南派來聯絡的，事關絕密，所以公開的身份，算是馮紫英幼時從學的先生，因上京為兒子捐官，暫住馮家，張友士到來之前，自己已得模糊消息：將有以太醫身份出現的人物，來和可卿聯絡，可卿根據秘傳下來的聯絡暗號，在接受一個又一個太醫診視時，總是不厭其煩地換上一件繡有黃花、白柳、紅葉的衣裳，頭插一支有黃鶯叼蟬造型的八寶銀簪，這暗號除了他賈珍和可卿知道，連尤氏亦不清楚，所以尤氏當著丫頭們說可卿讓太醫們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四五遍來看脈，並且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見大夫時，他便忙用話抹了過去──因為事關絕密，「鸚鵡前頭不敢言」，即使盡為忠僕，也萬不能讓他們知道一二啊！──鬧了半天，那些太醫中並無一個可卿所等之人，他們對那衣裳銀簪熟視無睹、麻木不仁──

　　──張友士來為可卿「看病」了，他開出了那含有驚心動魄的暗語的藥方「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並且爽性對賈蓉也挑明：「──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痊癒了。」可卿父親的殊死搏擊，那明顯是凶多吉少啊！

　　──但日子也還是只能照常地過，只可憐可卿她懨懨地一個人飽受煎熬；那日父親的壽辰，天香樓竟依然是鑼鼓喧天，太太們點的戲碼，像「雙官誥」什麼的，倒還吉利，誰知鳳姐兒怎麼神使鬼差地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還魂」算是祈盼可卿他們家不僅起死回生，而且否極泰來吧，可「彈詞」演的卻是喪亂後的哀音，你說這是什麼兆頭，虧得我早領著一夥爺們帶著打十番的到凝曦軒吃酒去了，沒聽那喪音！

　　──算起來，鳳姐兒倒是我們榮寧兩府裡的一個巾幗英雄，可卿的秘事，連賈璉也混沌無知，鳳姐兒後來卻門兒清，這一來是老祖宗讓我給她交底，二來偏那可卿跟她好得令人生妒，最後鳳姐連那秘傳下來的《園中秋景令》都能倒背如流了──

　　──熬過了一冬，到了春分，戰戰兢兢地等那雌雄分明的時刻，居然更趨混沌──正以為無妨高樂、以逸待勞之時，卻不想今日忽然月黑天高、風聲鶴唳！

　　賈珍不知不覺中已經又移步向前，他本能地背誦著那首《園中秋景令》：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台之路──

　　他心想，可卿確是來自「若耶」溪的「西施」，而他不消說便是「范蠡」，但那「復越」之期，為何遲遲不臨？那「天台」之路，如今更不僅無從接上，不僅從此斷絕，而且殺機四伏，前途凶險，這可如何是好！但一種心理慣性使然，他邊走邊繼續默誦下去：

　　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

　　他心頭感歎：是呀，是「籬落飄香」啊！原來對可卿的興趣，實在只不過是一次豪氣沖天的賭博，沒想到這女子長大成人，確是出落得國色天香！為她蓋一座華美無比的天香樓，也就不僅是下賭注，而是心甘情願的事了！──為什麼這小令裡沒有「天香雲外飄」的句子哩？他真想添進去！──不由得又往下背：

　　西風乍緊，初罷鶯啼；暖日當暄，又添蜇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他驚歎這小令對每次陰謀的實施都確定在秋天的暗示，一再得到證實；而且那在東南憑藉「依山之榭」、在西北暗結「臨水之軒」的誓言，也都有所兌現；只是那最後兩句意味著歡慶勝利、可卿榮歸的卜辭，現在看來竟然是全盤落空！他下意識地重複著「別有幽情」一句，他知道那句裡原來並無他體味出的甜蜜和酸楚，但他一時先撂下了那賭輸的懊喪，任心中那股幽情泛出狂波，使靈魂瑟瑟戰慄──

　　轉過那太湖石堆積的假山，天香樓便在眼前；這時天幕似被撕開了一條裂隙，瀉下慘白的月光，勾勒出天香樓骷髏般的剪影。

　　２

　　在天香樓樓上的東南一隅，有一套門扉嚴緊的華屋，自這年春分以後，秦可卿就經常住在這裡，府裡一般人只知道她是病癒後體弱，在此靜養，其實，她是為了更方便地同父親派來的人暗中聯絡。

　　這套華屋的內室，她把原來安放在正宅臥室中的那些傳家之寶，都搬了過來，一一佈置如儀。這些當年在父親獲罪削爵前夕，由賈家冒死偷運了過來，待她稍大識字以後，賈珍親自指點給她，用的，是當年父親臨去江南前擬定的稱謂──故意誇張而怪誕，以便永不與他人之物混淆，計：

　　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

　　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

　　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用整塊黃色臘油凍石雕的）

　　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

　　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

　　西子浣過的紗衾

　　紅娘抱過的鴛枕

　　而最重要的，是兩件書畫作品：

　　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

　　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

　　她小時賈珍經常考她：「上聯什麼意思？下聯什麼意思？」「春睡的是誰？」她總是對答如流，第二個問題她還往往一口氣不停地答出一個大串：「『燕瘦環肥』的那個『環』就是楊玉環楊貴妃她酒醉沉香亭！」漸漸她大起來，漸漸她悟出那對聯那畫的深意，而賈珍再問她的時候，那眼神那嘴角的彎動，也就不再那麼簡單，有一回她就說：「現在春冷，不日酒香！」當時室內無人，賈珍便攬過她的腰，瞇著眼，抖著聲音問她：「睡足起來，夢境全消麼？」她只垂頭不語，而簪墜搖動不止──

　　秦可卿在這個月黑之夜，坐在這間充滿了太多觸目驚心的紀念物的內室裡，面對著那「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其實是一大面落地的西洋玻璃境──思緒萬千。

　　因為把每扇窗牖都用厚厚的簾幔遮得嚴嚴實實，所以從庭院裡完全看不出她這居室的燭光。此刻她的居室裡點滿了蠟燭，溢滿了酒氣般令人迷醉的甜香，空氣不流通，她感到窒悶，她把大衣服盡行脫去，還覺得燥熱，遂將中衣的扣子鬆開，露出一抹蔥綠的胸兜。她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生出無限的自憐──

　　──是傍晚從馮紫英那兒傳來的消息──那是不能忍受的噩耗：她的父親，已於前日亡故！「樹倒猢猻散」，一切的所謂彌天大計，頓成嘩啦啦大廈傾崩之勢──她的生存意義，已不復存在！是的，她曾對鳳姐兒說過：「──這樣的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的侄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的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那確是真心話！可她心裡越來越明白，這樣的處境，說到頭，還不是因為老祖宗他們，把自己當作了一個天大的賭注嗎？要不，像賈蓉那麼個浮浪公子，他能忍受父親私下給他定下的法規嗎？──他想跟我同房，必得我招呼他才行；他竟在裡裡外外的人前，把我們這貌合神離的夫妻，演就成一對如膠似漆的伉儷；去年中秋後，我因焦慮而斷經，多少人以為我是有喜了，賈蓉他清楚，可他人前為什麼還跟著「起疑」？我要沒了父親，斷了那使賈家發達的前景，他還能忍受那假夫妻的生活嗎？再說婆婆尤氏，她那一雙眼睛再鈍，難道看不出我和公公的私情？那回不是連老不死的贅僕焦大，都仗著酒膽，當眾喊出了「爬灰」的話嗎？她聽了為什麼隱忍不發？難道真是因為她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哪裡！那還不是她自知嫁到賈家以後，娘家家道不斷中落，你看她父親鰥居一陣以後，續了一根什麼破弦──竟是個拖來兩個「油瓶」的窮寡婦──所以她只能對賈珍百依百順，且一心一意維護好我這賭注，以待將來掙個風光的誥命夫人當當，你看吧，打從今天開始，她要不對我變臉才怪！至於榮國府那些人，本來也是腳踏著好幾隻船的，他們的賈元春，就是一個最滑頭的傢伙，表面上溫良恭謹，把當今皇上哄得粘粘糊糊，可她在那是非窩中，何嘗不知政局隨時會白雲蒼狗，所以應變之心，極為細密，時常將宮中機密曲折洩出，那賈政之所以常往東宮走動，定與此有關！說來好笑，那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媽，定是從姐姐那兒得了些真傳，那回遣那邊府裡周瑞家的送堆紗的新鮮樣法宮花，送了十二個人，送就送吧，還偏傳出那麼一串子話來：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自然是討好我的意思，但你這麼露骨地捧我，不也等於公開我的隱秘身份嗎？不是形同告官揭發嗎？大面上，你得說我是秦業的閨女呀！這個秦家何嘗在江南住過！一個營繕郎的閨女，而且明說是打小從養生堂抱來的，怎麼會是最該同宮花「相逢」最配宮花的「惜花人」呢？──想起來世上最可怕是人心！這下我們江南「秦家」灰飛煙滅了，你薛家又該纂出什麼詞兒來？──至於兩府特別是這寧國府裡的其他上下人等，他們哪個不是一雙勢力眼睛？之所以捧著我香著我，還不是因為他們看出來，如怠慢了我得罪了我，第一個老祖宗不依，第二那賈珍豈是好惹的？他必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乃至於死無葬身之地！如今我家徹底敗落，老祖宗面上嘴裡固然不至於露出什麼，那疼愛之心必減無疑，漸漸的，誰還看不出來？至於賈珍麼，秦可卿癡癡地望著鏡子，她先是凝視著如花似玉的自己，後來就把目光轉移到鏡中身後露出的那幅家傳的《海棠春睡圖》上，她覺得那畫上的楊玉環果然醒來了，緩緩抬起頭，在鏡中和她茫然地對視──

　　兩行淚水，溢出了她的眼眶。

　　３

　　在秦可卿那套居室的下面，挨著通向上面居室的樓梯，是大丫環瑞珠的居室，而且她的眠床，便安排在緊挨樓梯的一座大屏風後面；從樓上牽出一根繩兒，直通她的床頭，頂端繫著一隻銀鈴，秦可卿無論白天黑夜，隨時可以喚她。

　　算來瑞珠跟著可卿，也有差不多三年了。府裡的人都知道，雖說秦可卿有憐貧惜賤、慈老愛幼的好名聲，跟她的丫頭婆子們也從沒聽說哪位有大離譜兒的，但卻沒有哪位能連續三年伺候她，一般總是正做得好好的，就讓尤氏給調換了；對此府裡的下人們底下頗有議論，大都是說賈珍尤氏對這位兒媳婦也未免忒嬌慣了！雖說可卿確有一副天仙般的容貌、一款子裊娜纖巧的身段、一腔子溫柔嫵媚的風情，可誰不知道她那娘家的寒酸？除了她那個既不同父也不同母的弟弟秦鍾還勉強上得了台盤，她那養父養母什麼的，不用人家嫌棄，自己就盡量不來這府裡拋頭露面，即使不得已來了，又總是縮在一邊，哪兒有點親家的氣派！怪啊──可瑞珠之所以能伺候可卿長久，並且這一年多在可卿怪病不去的情況下還能幾層主子都對她滿意，那頭一條，倒還不是色色精細，小心伺候，而是她絕不多嘴多舌，不僅在主子們面前沒有多餘的廢話，在主子背後，與其他僕婦們相處時，她也是絕不議論主子們一個字的。

　　瑞珠嘴嚴，心還不是一塊頑石，她何嘗不覺得環繞著這位主子的神秘太多，而且許多的奇詭的事，在奴才裡，能眼見身經的，也就她一個吧，這些日子，每當她伺候完可卿，下樓來躺下歇息時，總不免要胡思亂想一陣，尤其是今天──

　　──今天晚飯，可卿是去前面，伺候了尤氏的。自搬來這天香樓住以後，尤氏當著多少人說過，可卿久病初癒，病絲尚未抽盡，身子還軟，因之不用拘禮，不一定每天每餐到上房請安伺飯，她養好自己身子便是最大的孝心──可卿也就果然很少往前面去；自搬來這天香樓後，賈蓉和可卿不僅是分居，他根本就很少來看望老婆，即使來了，那彬彬有禮的樣兒，也全然沒點丈夫的氣概，倒像是個來作客的晚輩，不過，這底細知道的人不多；府裡待客演戲，後來就基本都在逗蜂軒那邊的套院，不用這邊的戲樓了，這邊天井地面的磚縫裡，都長出了好高的草：可卿貼身的丫頭，減到只剩瑞珠一個，另外的小丫頭和婆子，也只留了兩班一總八個，不用時都讓他們呆在那邊的廂房裡；在天香樓和上房間跑腿傳話的，是小丫頭寶珠，寶珠倒是個脾性跟瑞珠差不多的人，只是眼裡見兒不夠，到那需要靈活應變、便宜行事的時候，她就往往抓瞎，惹人生惱，不過當奴才也有個積累經驗的過程，且慢慢長進吧！

　　──今天晚飯，所有僕婦，一律不許進屋，飯菜茶水，只送到門簾外頭，由我在門簾外，再傳給蓉大奶奶──菜還沒傳完，我就看見她眼裡淚光閃閃的；飯後，她出來，我扶著她，大面上，她似乎還是那麼溫柔平和，面帶微笑，可她身子靠在我身子上，比哪天都沉！寶珠沒有一塊兒回來，說是太太留下她有用，本以為天黑也就回來，不曾想竟留下她在上房過夜了──回來一陣，銀鈴兒響，我去奉茶，沒想到她對我說：「瑞珠，你跟我這幾年，真難為你了；咱們也算是患難之交了──我這病，看來是好不了了，這府裡的福，我怕是享到頭、再享不起了──」我忙勸她：「大奶奶說哪裡話，您這病，不是一日好似一日嗎？興許是您今兒個累著了，要不要我給您捶捶揉揉？」她還只是哀歎，更讓人難以剋化的是，她竟拿出一支八寶銀簪，一件有黃花、白柳、紅葉圖案的衣裳，送給我說：「如今我都用不著了，留給你，好歹是個紀念。」我忙說：「敢是大奶奶要辭了我，另換人伺候了；我是願意伺候大奶奶一輩子的──」她便兩眼閃閃地望定我說：「敢是你嫌我病人用過的東西，不乾淨？」我慌了，只好先接過來說：「我權替大奶奶先收著。」她竟瞪了我一眼，又歎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它們再無用！這些牆上的、櫃子上的、床上的──哪個真是寶貝？哪個靈驗了？害得我病入膏肓！──唯獨靈驗的也就是那張友士的藥方子──我好恨！──」我只屏住氣，垂下眼皮，只當什麼也沒聽見，後來她就囑咐我下樓後好生歇息，夜裡不要我上樓伺候；我都走到樓梯口了，她又特別囑咐我說：「任憑什麼人來，任憑什麼事，不到天亮，你都不能上樓來擾我！」她這是怎麼了呢？──

　　瑞珠在樓下自己的居處，就著油燈，細細地端詳了那支有黃鶯叼蟬造型的八寶銀簪一番，心中很是納悶。

　　後來，瑞珠隔窗望了望對面廂房，漆黑無光，只有秋風在天井裡旋磨。她便吹熄了油燈，躺下歇息，很快，她便發出了平穩的鼾聲。

　　４

　　儘管伸手不見五指，賈珍還是極熟練地進入了天香樓裡通向秦可卿樓上居室的暗道。這條暗道所有的僕婦都不知道，就是尤氏和賈蓉，也都不清楚，那是可卿十二歲，為她蓋這天香樓時，賈珍親讓營造者設計修制的。

　　走到那扇直通可卿臥室的暗門前，賈珍用指彎輕輕扣出了一貫的暗號，奇怪！每次他一扣，可卿總是馬上在那邊扳動機括，暗門也就立即翻開，這回他敲過兩遍，卻還沒有動靜，他心中不禁咯噔一下──難道這女子竟不等那消息進一步座實，便尋了短見麼？氣性也忒大了！她難道想不到我一得便，必來她這裡麼？別人糊塗，她能糊塗麼？我賈珍對她，難道不是一腔子真情麼？什麼叫「爬灰」？那糟老頭子占兒媳婦便宜，你能叫他「爬灰」，現我和可卿站到一塊兒，讓那不知我倆是怎麼一層關係的外人看看，能說不般配嗎？我才三十多歲，可卿二十出頭了，我的雄武，她的成熟，好比那蜜臘石木瓜鎮著飛燕的金盤，實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只可惜為掩人耳目，只好把她配給賈蓉，那蓉兒跟她站作一處，你問不知底細的人，准說是長姊稚弟──我「爬灰」？論起來，可卿還是我破的瓜，倒是那蓉兒，佔了我的便宜！說來也怪，是哪世結下的孽情，我賈珍過手的女人多了，偏這可卿讓我動了真心！她對我，那也是不摻假的──這擅風情、秉月貌的女子，就是真為她敗了這個家，我也心甘情願啊！──就算大難臨頭了，她也不該連我也不再見一面，就撒手歸天呀！

　　暗門這邊，賈珍滿心狐疑，情血湧動。

　　暗門那邊，秦可卿從賈珍叩響了第一聲，便從坐凳上站了起來，走到暗門邊，手握機括搬手，但她卻咬著牙，身子抖得如秋風中的白柳，心亂如麻，下不了決心──

　　其實，秦可卿一直在想，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那賈珍他還會不會來？她先是判定他不會來了，而且，為賈珍自己計，他也實不該來；但如果真的就此撂下她「好自為之」，那她付給他的一片真情，不就太不值了嗎？──無數往事，在她心中一個疊一個地掠過，開始，她還小的時候，她只覺得賈珍是個堂皇慈藹的父輩，過了十歲，她覺得賈珍彷彿是個健壯活潑的大哥哥，而到她初悟風月時，找不到什麼道理，她的心目中，賈珍就是那她最願意委身的男子──後來父親派來聯絡的人，跟她直接見面通話，她也從漸知深淺，到深知利害，她後來當然懂得，這一段情緣，是絕對的宿孽。她也曾竭力地抑制、克服、擺脫，甚至於故意更加放蕩，想把自己的情慾，轉移到許多的方面，比如她就故意去點化過還是童貞的賈寶玉，也沾惹過賈薔，可是沒有辦法，沒辦法，到頭來她還是只能從賈珍那裡，得到真正的快樂──她真想叩問蒼天：宿孽總因情麼？分離聚合皆前定麼？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

　　暗門那邊，賈珍情急中開始低聲呼叫她「可兒，可兒」。

　　暗門這邊，秦可卿抖顫更劇，她欲開又止，欲止又不捨，她實該獨自演完自己的這出苦戲，萬不要再連累堂堂寧國府的威烈將軍──可這孽海情天，誰能超脫？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情既相逢，一道暗門又怎阻攔得住！

　　秦可卿終於搬動了那暗門機括，暗門一轉，賈珍狂風般捲了進來，可卿還沒反應過來，賈珍已一把將她攬於懷中，緊緊摟住，叫了一聲「可兒！」便狂吻不住──

　　秦可卿先是一束白柳般抖顫於賈珍懷抱中，任他狂風過隙；待賈珍風力稍減，她便從賈珍懷中掙脫了出來，倒退了幾步，賈珍追上，逼近她問：「可兒，你這是怎麼──」

　　秦可卿理著鬢髮，開始冷靜下來，仰望著賈珍眼睛，說：「你來了，我這心裡，也就沒什麼遺憾的了──我可以踏踏實實地去了──」

　　賈珍抓住秦可卿的手，說：「現在還只是一個謊信兒──」

　　可卿感覺賈珍的手溫，正徐徐傳遞到自己手上，她便引他坐了下來，坐下後，他倆的手還聯在一起。他們還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交談過。

　　「你的心，我知道──可馮紫英家的消息，向來沒謊過──」

　　「就算你父親真的沒了，看來也還不是事情大露，是他自己沒福，二十幾年，都奮鬥到寶座邊上了，偏一病仙逝，功虧一簣──你要想開，這也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呵！」

　　「他既去了，母親一定已殉了，我耽誤到這時辰，已屬不孝──」

　　「孝不孝，不在命，全在心；比如我爹天天在城外道觀裡跟一幫道士們胡羼，煉丹燒汞的，指不定哪天就一命歸西，難道我非也去吞丹殉他麼？再比如我一時喪命，難道定要那蓉兒他也服毒自刎不成？」

　　「你們比不得我，我更比不得你們，你忘了去秋張友士留下的那個『益氣養榮和肝湯』的方子，那頭五位藥的十個字兩句話，不是說得明明白白！那是父母的嚴命，我能不遵？」

　　那張友士開出的「益氣養榮和肝湯」的頭五味藥是：

　　人參白朮雲苓熟地歸身

　　當時他們拼解為兩句話：

　　人參白朮云：令熟地歸身！

　　「人參」是可卿父親的代號；「白朮」是可卿母親的代號；他們命令她：要在她一貫熟悉的地方，「歸身」！

　　「可『歸身』不一定是讓你去死呀！」賈珍把可卿的手握得更緊，對她說：「那是說要你在這府裡耐心等待，靜候佳音，是預言你將從這裡，歸到你那公主的身份上啊──」

　　「那只是第一層意思，我們朝夕盼望的，自是這個結果；可誰想天不遂人願，偏應了那第二層意思，你忘了那藥方後面的話了麼──」

　　賈珍一時無話──確實，那藥方里的暗語，是說倘事有不測，秦可卿就該在這府裡結束她的生命！

　　「──而且，想起來，更知道都是天意──你記得那頭五味藥標出的份量嗎？二錢，二錢，三錢，四錢，二錢，一錢一個月，不正好十三個月？現在正是從那時算來的第十三個月啊！敢情要麼過了那個春分，就大功告成；要麼一年之後，就是我在這裡殉身之日，天意如此，豈人力可扭轉的？」

　　賈珍這時只是搖頭，心裡卻無可奈何。

　　秦可卿卻越發冷靜了，她從賈珍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雙手理鬢，從容地說：「我今日『歸身』，你來送我，你我的緣分，也算天賜了。雖說我們以前也有過那麼些快活時光，到底『偷來的鑼兒敲不得』，似乎總不能讓你盡興，今天你既來給我送行，我也沒什麼可報答你的了，唯有一腔對你的真情，還可讓你細細品味──我今日一定盡其所有，讓你銷魂──只是你再不能如往日般猴急，你且在這裡稍候一時，我要到那邊屋裡更衣勻面，從頭開始，來此獻身！」

　　賈珍不解：「這樣就好，還更什麼衣？」

　　秦可卿微微一笑，起身去了那邊屋；賈珍呆呆地坐在那裡，一時恍惚，他眼光落到那邊壁上掛的《海棠春睡圖》上，只覺得那圖上的楊玉環正緩緩從春睡中醒來──

　　「珍哥！」

　　這從未有過的呼聲使他一驚，他抬眼一看，是更完衣的可卿走了出來，不看則已，一看血沸，縱是一條硬漢，那眼淚立刻湧了出來，一顆心彷彿被可卿抓出去捧在了手中！

　　秦可卿換上的，是她跟賈蓉結婚那天，所穿的吉服！

　　秦可卿將賈珍引到那「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邊，讓他與自己對坐，然後將一襲銀紅的霞影紗，遮到自己頭上──

　　賈珍將可卿的蓋頭輕輕揭開，他只覺得自己是確確實實面對著天人神女──

　　賈珍不再是一個不知和多少個女人雲雨過的風流將軍，他簡直就是個頭一回進入洞房的童貞男，他湊過去，慢慢解開可卿吉服的衣扣──

　　──賈珍在香甜的波浪中，後悔原來的粗糙；想到前不可追，後無可繼，他愈發珍惜這夢幻般的享受，也愈發有一種與極樂相伴的痛楚──

　　天香樓外，雲隙裂得更大，月亮像松花蛋的蛋黃般，瀉下朦朧的昏光；秋蟲在夜風中懶懶嗚叫，寒鴉在大槐樹頂上斂喙酣睡，它們哪管樓裡正在生人作死別！

　　５

　　是日晚間，銀蝶正伺候尤氏洗腳，忽然有榮府的人來，急傳賈珍尤氏，說是賈母立刻召見，這可是曠日沒有過的事，尤氏雖知必為可卿家敗人亡之事，但何以如此緊急，亦茫然無措；即刻重新裝扮起來，並問：「老爺可已知道？」命銀蝶讓總管來升去佩鳳、偕鸞等愛妾處尋到，請一同在正房倒廳中會合，好同赴榮國府。

　　誰知銀蝶來回，佩鳳、偕鸞等處，並無老爺身影，竟不知現在何所，尤氏心下狐疑；又讓賈蓉快來，人回蓉哥兒自午即與薔哥兒外出，現仍未歸，尤氏頓腳，少不得先命看車，銀蝶等丫頭婆子隨著，往榮府賈母處趕來。

　　到了賈母居所，琥珀迎出垂花門，命銀蝶等俱在門外等候，只引著尤氏一人入內，及至到了正屋門前，連琥珀亦留守門外，鴛鴦掀門開簾，尤氏跨入，見正中座上，賈母端坐，面色肅然，只王夫人一人立於座側，余再無人影。

　　賈母因問：「珍哥兒呢？」

　　尤氏臉脹得通紅，囁嚅地說：「想是帶著蓉兒，去馮紫英家細探虛實，絆住了，不及趕回──」

　　賈母道：「還探哪門子虛實！我且問你，可兒現在怎樣？」

　　尤氏說：「自是悲痛欲絕──」

　　賈母面色鐵青，詰問道：「只是欲絕麼？欲而不絕，又將奈何？！」

　　尤氏慌了，忙看王夫人，王夫人只垂著眼皮，不同尤氏接目。

　　賈母因歎了口氣，微微咳嗽兩聲，鴛鴦忙到她身後為她輕輕捶背；賈母這才對尤氏說道：「論起來，可兒原是你叔爺和我作主收留的，你叔爺去了以後，一大家子人，最疼她的，不是我是哪個？可兒的模樣，裊娜纖巧，天仙似的，自不必說；第一樣我喜歡她那行事色色妥當，又溫柔平和，對她是一百個放心的；可如今天滅她家，想是神佛要這樣，也只得認命；只是她也該明理，她親爹既已殞，她娘即時殉了，她是怎麼個打算？難道苟活下去不成？──」

　　尤氏忙應道：「可卿晚飯時得知噩耗，已絕粒不食；難得她還撐著伺候我們；去年那張友士來時，開的那個方子，她亦明白，想來她必自處──只是這一二十年把她當作掌上明珠，哪忍心明言及此──再說蓉兒──」

　　賈母截斷尤氏，厲聲說：「你倒是天下第一賢婆良母，看起來，倒是我忒狠心了！」

　　尤氏唬得即刻跪下，只低頭認錯，心中不免詫異：老祖宗何以如此？

　　賈母看尤氏那光景可憐，遂揮手讓她起來，鴛鴦過去扶起尤氏，賈母此時已淚流滿面；王夫人這才抬眼對尤氏說：「原也都知道體諒，只是一個時辰前，你大妹妹冒好大風險，讓人從宮裡傳出話來，此事非同小可，必得今夜三鼓以前，即週報各方寧府塚孫婦久病不治，溘然仙逝，才不至節外生枝，可保無虞；否則，夜長夢多，挨到天亮，即凶多吉少；此中緣故，連我亦不再問，你與珍哥兒並蓉兒，把責任盡到就是；那可兒雖明理，到底人之常情，臨陣戀生，延宕一時，也是有的；不止要三鼓前人去，且一應喪儀之事，都應天亮前妥貼；珍哥兒既一時不到，少不得你回去速速佈置，我在這邊是心有餘而力難出，想你嚴命來升等人，也不難應付；事關兩府並你大妹妹禍福，你必掙命辦好，也好讓老祖宗安心！」

　　王夫人說一句，尤氏應一句，心想一應喪儀，為沖晦氣久有準備，倒也不難，難的是倘那可卿真的臨陣戀生，卻如何是好？心中只是打鼓。

　　王夫人一頓後又說：「你大妹妹還有叮囑，可兒帶過來的那些她家的寄物，亦一定要在天亮前盡行銷毀，以避後患。」

　　尤氏心中飄過一絲不快，怎麼什麼都得聽賈元春的？

　　王夫人仍繼續宣諭：「你大妹妹到底心細，她說那寄物一共是十一件；那些大件的擺的用的倒也罷了，只是怕蓉兒糊塗，私藏下那細軟的物事，以為留個紀念，也無大礙；她記得可兒有一身繡著黃花、白柳、紅葉的大衣服，還有一支八寶銀簪，作成個什麼古古怪怪的花樣，最是僭越！你必親自銷毀才好！你也不必心中叨咕，你大妹妹也難，自古有『伴君如伴虎』的話，你沒聽過是怎的？再，你能不明白，咱們損了可兒，還經得起折你大妹妹嗎？雖說她心細如此，還總指點著咱們，究竟能在那裡頭混成個什麼樣兒，咱們是靠她發達還是──也說不得許多了！神佛知道罷了──」

　　尤氏這才歎服，因說：「放心，我和侄兒親自銷毀，再無吝惜的道理！」

　　賈母這才又說：「也不必唬成這樣，我經的大驚大險，你們哪裡清楚！像我們這樣人家，原須從這般風浪裡滾過，你們只當榮華富貴，是只享不守的嗎？況且人之常情，還都想更上一層樓哩，那就更需有快刀斬亂麻的殺伐──你且快去吧，我也不忙歇息，可兒究竟可憐，我要到佛前為她超度一番！」

　　尤氏叩辭，鴛鴦將尤氏送出，到簾外，附在尤氏耳邊輕聲說：「蓉大奶奶這一去，倒是她的造化；人誰無死？殉當其時，我謂是福──」

　　尤氏也無心聽鴛鴦的耳語，急匆匆帶領銀蝶一千人回到寧府。

　　此時譙樓上，已鳴一鼓。

　　６

　　寧國府正房院裡燈燭亂晃，會芳園裡卻一時仍黑漆漆如釅墨之缸。

　　寶珠舉著羊角燈邁進會芳園時，只覺得前面黑魅魅好不怕人。真彷彿「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啊！

　　尤氏命她火速進園通知瑞珠，著瑞珠好生伺候秦可卿，在天香樓待命──尤氏即刻前去，有要事相商！

　　寶珠都轉身邁步了，尤氏又將她叫住，對她說：「瑞珠如告你有不測之事，你們都不用來稟，我稍後便到；只是你們不許擅動，一切要聽我親自發落！」

　　寶珠也聽得不甚明白，只知盡快履行主命，她進園前幾乎是一路小跑，進園後才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轉過太湖石，一隻錦雞呼喇喇猛然飛起，寶珠和錦雞同時發出尖叫，會芳園更顯得陰森可怖。

　　巡夜的婆子想是躲哪個旮旯裡吃酒去了，寶珠戰戰兢兢地來到天香樓，不見一隙燈影。她摸到瑞珠住屋門前，先叫：「瑞珠姐姐！」又連連拍門。

　　瑞珠從一個怪夢裡醒來，分不清那喚她的聲音是真是幻，她坐起，愣愣地揉眼；稍許，才意識到確有人叫門。

　　瑞珠磕磕絆絆地上前開門，門剛開，一隻羊角燈就險些燒到她的身上，她看清是寶珠，不由得呵斥道：「你撞鬼了麼？深更半夜的，來這裡閒蕩！」

　　寶珠放下燈，急忙跟她說：「你快上樓叫醒蓉大奶奶，太太一會兒就到！」

　　瑞珠還沒醒透，順口駁：「放什麼香屁！再沒有過這樣的事！都幾更了！想是你挺屍夢遊哩！」

　　寶珠抱住瑞珠的腰，搖晃她，越發氣喘吁吁：「好姐姐！你好歹醒醒！真的太太生大氣哩！快上樓請大奶奶起來準備著，太太興許已經進了園子了！」

　　瑞珠算是真醒過來了。她聽明白了寶珠的話，一時發慌：「可大奶奶今兒個晚上特特地囑咐了我，她不叫，我不能上去擾她呀！」

　　寶珠和瑞珠不由都朝樓梯上望去，朦朦朧朧似有聲響，卻又很像是夜鼠在樑上穿行，再細聽耳邊又只有風中大槐樹枝條的磨擦聲，又似有秦可卿的吟詩般的鼾聲──

　　瑞珠自伺候秦可卿以來，從未忤過她一次命令；寶珠更未經過這等罕事；一時倆人對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寶珠想到尤氏派遣她時的一臉烏雲，便不得不再次提醒瑞珠：「太太的話真真切切，太太到了，我們還沒叫醒奶奶，可吃罪不起啊！」

　　瑞珠還是猶豫，因為她此前所見，都是尤氏對秦可卿的百般將就，她實在意識不到這一回如果沒把秦可卿早一點叫醒，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寶珠一時比瑞珠著急，她想起尤氏在她抬腳後又找補的那幾句話，心中劃過一道不祥的閃電，便聲顫氣促地對瑞珠說：「姐姐你要再糊塗我就給你跪下了！」

　　寶珠的表現，令瑞珠驚奇，她拉住真要跪下的寶珠，擺擺頭說：「這是怎麼說的！也沒那麼難辦！因知我從不會鈴兒不響擅自上樓，大奶奶那屋門從不上栓的，你在這裡候著太太，我上去喚醒她就是；等我下來，你就去對面叫醒廂房的人，讓他們齊來伺候。」說著，她便提起裙子，踏上了樓梯。

　　上得樓梯盡頭，她輕輕把門一推，那門果然沒上栓，當即開了；頭一間屋子並無燈燭，但從裡間透過雕花隔扇，洩出殷紅的燭光；瑞珠走過隔扇，只見在裡面的臥室，門半掩著，卻把透亮的光影，斜鋪到了外間，她心中只覺詫異，來不及細想，便走向前去；到了那臥室，好大的帳幔，垂閉合攏，但帳內帳外，所有燭台，均高燃紅燭，恍若新婚洞房；刺鼻的甜香，瀰漫全屋；瑞珠恍惚聽見了秦可卿的聲音，遂一邊說著「奶奶，是我瑞珠」，一邊撥開帳幔，準備迎上被驚醒的秦可卿，但就在她撥開帳幔的那一瞬間，一幕令她魂飛魄散的景象，赫然呈現於她的眼前：賈珍和秦可卿二人，赤條條合抱在榻下的地毯上，而且秦可卿是在上面，正發出大歡喜的急喘──

　　賈珍和可卿，已顛倒鴛鴦數次，雙方盡興享受，早已忘懷這人間那變故，他們真恨不能肉兒骨頭揉作一處融作一團，真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只知狂浪陣陣，昏天黑地，把一座天香樓，只當作了慾海飛舟。

　　在賈珍來說，可卿是唯一他願讓她細細消遣的女子；在可卿來說，她有讓賈珍永世再不能從別的女人那裡得到那份銷魂攝魄的極樂境界的自信。一段宿孽，烈火爆炭般大有將天香樓焚為灰燼之勢。

　　瑞珠已嚇得癱跌在地，可卿賈珍猶在得趣，足足好一陣子，賈珍可卿才從幻境返回現實：三個人都來不及有理智的反應，大體而言，是瑞珠用手臂強撐著昏迷的腔子，瞪大雙眼，下巴掛下，再收不回去；可卿起身後本能地拾起那婚禮吉服，一股紅煙般飄向了通向頂樓的陡梯；而賈珍只是赤條條地雄武地岔開腿站立著，滿眼凶光，那眼光倒並沒直射瑞珠──

　　天香樓下，尤氏已由銀蝶等幾個最忠實的僕婦圍隨著，進入了寶珠守候的那間屋子。

　　７

　　尤氏已到，而瑞珠仍未下樓來，寶珠惶恐不堪，急切中只能跪在尤氏面前，欲向尤氏稟報，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尤氏早怒，喝問道：「瑞珠呢？早遣你來，這是何意？大奶奶可在樓上？」

　　這時樓上傳來明顯的異常之音，尤氏側耳一聽，皺眉一想，鎮定下來，遂向跟來的人說：「你等且隨來升家的並銀蝶到那邊廂房聽喚！並那邊的眾人都不許胡言亂動，我要用誰，自會讓寶珠去叫，你等要隨叫隨到，不得有誤！」

　　眾人唯唯，都隨來升家的和銀蝶穿過天井到對面廂房去了，原住那裡的小丫鬟並婆子們都已被喚起，見這陣仗，不知出了何事，面面相覷，卻也不敢竊議。

　　尤氏因對寶珠說：「起來！給我好好守著這門，沒我的話，誰也不能擅進！就是蓉大爺到，也只能在門外暫候！我要用誰，自會命你去傳，你要攔不住擅進的人，小心我騰出手就揭你的皮！」

　　寶珠從未見過尤氏有這樣嘴臉，嚇得瑟瑟發抖，少不得即刻守到門邊，只當自己那一條命，便是防人擅進的門栓。

　　尤氏心中，已頗有數；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且硬著頭皮，提裙上樓──

　　且說樓上賈珍胡亂穿上衣服後，見瑞珠還癱撐在那裡，飛起一腳，直踢到她肩上。這一腳，倒把她踢活了，瑞珠尖叫一聲後，先滾倒在地，隨即本能地爬了起來，又本能地伸臂朝通向頂樓的陡梯一指；賈珍不由隨那指向一望，心中滾過一排炸雷，拔腳便衝向那陡梯，上得一半，又跳下，隨手抓起一個燭台，復一跳數級，躍入頂樓，在頂樓他舉起燭台一照，便不由大放悲聲，急切中他把燭台擱放地上，將一把歪倒的椅子抓起摜正，跳上椅子，叫喚著「我的可兒」，一手抱住秦可卿的身子，一手去解那勒住秦可卿脖子的紅綢──陣陣畫樑上的積塵，飄落賈珍口鼻，混合著可卿身上的香氣，使他魂顫魄悸。

　　那頂樓原是空的，並無一物；秦可卿那晚從正房回到天香樓後，在賈珍到來之前，搬去了一把椅子，並準備好了套在畫樑上的紅綢帶──

　　賈珍把可卿抱回臥室，嗚嗚哭著；將可卿置於榻上，猶揉拍著可卿，設法讓她醒過來，但眼見可卿目翻舌突，身子雖還軟，那鼻中已無餘息，便摟屍大慟；當下真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這巨變使瑞珠剛剛恢復過來的神志，又被戳了一刀；她只呆立在一旁，下巴再一次掛下久不能合攏。

　　尤氏登上了樓，走進了秦可卿的臥室，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呈現在她眼前的不堪景象，還是差點讓她當即暈死過去。賈珍的摟屍狂吻、衣衫錯亂，已足令她無地自容，而秦可卿身上，分明穿的是結婚入洞房的那套吉服──乃當年尤氏親為其操持監製──你說尤氏見了，何以為情？更可駭怪者，是瑞珠居然瞪眼站立一旁！

　　瑞珠見了尤氏，又一次活了過來，本能地咕咚一聲跪下；尤氏亦本能地喝了一聲：「還不給我滾下去！」瑞珠便爬動幾下，起來掩面下樓而去。

　　賈珍的視線與尤氏的目光一觸，尤氏便跪在了賈珍面前。

　　賈珍只顧可卿，哪裡在乎尤氏的到來，猶撫屍哀哀；尤氏只跪在那裡，且不說話，然亦淚流滿面。

　　待賈珍氣息稍緩，尤氏方道：「老爺自己身子要緊；倘老爺身子壞了，不說我，這一府的家業，卻是如何是好？萬望老爺珍重！」

　　賈珍望了尤氏一眼，仍撫著可卿，恨恨地說：「大家別過！不要跟我說什麼家業府業！可兒沒了，我活著無趣，死了倒好！」

　　尤氏低著頭，仍說：「老爺只看在老祖宗份兒上吧；剛才老祖宗召我們去，我急著去了；可兒她家，想是神佛要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如今她既能及時殉了她親生父母，也是她的造化；我原不該現在跑來這裡，怎奈老祖宗嚴命──望老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容我細稟！」

　　尤氏遂將賈母王夫人的話，一一報與賈珍，並強調元春所言的事關兩府禍福云云。

　　賈珍漸漸聽了進去，但仍不能冷靜；他一陣陣咬牙，望著可卿，心肝俱碎；到尤氏言及必得三更前連叩傳事雲板四下，方可保住兩府無虞，這才欠身扯過一床被子，將可卿權且蓋上。

　　尤氏又道：「一切老爺作主，闔府都等著老爺的示下；萬望老爺節哀，引領我等渡此難關！」

　　賈珍仰頸長歎一聲，這才扣著衣扣，頓下腳說：「即是老祖宗已作主，又有宮裡傳來的示下，還等我什麼！你一一照旨分派就是！我只要你把可兒的事辦得無限風光，寧把這府傾空，也不能忤了我這意！你也起來吧，我這樣一時怎能出面？」

　　尤氏方站了起來，扯出手帕拭淚。

　　賈珍猶不忍棄可卿而去，又掀開被子，親吻可卿良久，方一跺腳，當著尤氏搬開暗道機括，從轉門消失。

　　尤氏在這般奇恥大辱面前，恨不能一頭撞死；但終究幾層的利害關係，還是驅動著她去掙扎著完成賈母王夫人佈置的任務。

　　賈珍走後，尤氏方前去掀開被子，看了幾眼可卿；可卿的眼與舌已被賈珍撫平，面色如春，尤氏想到拉扯她多年的種種酸甜苦辣，不禁淚如泉湧。

　　尤氏拭乾淚水，環顧了一下那臥室，心中清點了一下，除兩件細軟，九件需銷毀的寄物都在眼前，遂鎮定一下，挺直腰身，朝樓下走去。

　　在下樓的一瞬間，尤氏忽然現出一絲誰也沒能看到的難以形容的笑容，那笑紋來自她心底裡的此前一直壓抑在最深處的慾望推動──當那一回焦大吼出「爬灰的爬灰」時，她那慾望曾上揚過：她希望秦可卿死！──現在不管怎麼樣，秦可卿果然死了！死了！

　　但尤氏下到最後幾步樓階時，駕馭她心態的，又恢復為下樓前的那些意識。

　　８

　　尤氏回到樓下，猛見寶珠站在門前，瑞珠竟坐在一張椅子上發呆，心中一驚，先迎著寶珠問：「瑞珠可對你說了什麼？」

　　寶珠即刻跪下，說：「回太太，她下來只是發呆，不曾開口說話。」

　　尤氏又問：「你可曾問她什麼？」

　　寶珠忙答：「太太命我守門，我只守門，我不曾跟她說話。」

　　尤氏看瑞珠那光景，似已丟去三魂六魄，便再次問寶珠：「可有人要進來？」

　　寶珠搖頭，連說「並無一個」。

　　尤氏方厲聲喝叫瑞珠：「誰許你坐在那裡？我且忙著，你倒一邊受用！你主子嚥了氣，你哭都不哭一聲，你那心肝，敢是讓狗叼走了！」說著過去，就摑了她一記耳光；這一耳光又把瑞珠的魂兒摑了回來，瑞珠趕忙跪下，長嚎一聲，痛哭不止。

　　寶珠聞說蓉大奶奶沒了，狠吃一驚，也唬得哭了起來；尤氏將二人喝止，厲聲說：「且住！還輪不到你們嚎喪！瑞珠，你且站到那邊屋角，給我面壁思罪，不到我喚你，不許擅自回身！寶珠，你去傳來升嫫嫫和銀蝶，先只她二人，我有話吩咐！」

　　來升家的和銀蝶過來了，尤氏遂向她二人宣佈：「你們蓉大奶奶久病不治，已於剛才亡故！現在不是哀哭的時候，銀蝶，你負責為大奶奶淨身穿衣裝裹停靈；來升家的，你負責將蓉大奶奶的十一件遺物集中銷毀──這原是大幻仙人為她測命時指示，這樣她才能安抵仙界──」銀蝶並來升家的即刻行動起來。尤氏又一一調遣其他人等，各司其職；屆時來升等亦聞命在前面大張旗鼓地佈置起白汪汪的場面來，並趕製全府所有人等的喪服，諸如此類，也不及細述。

　　來升又親來回，告老爺已回府，正吩咐請欽天監陰陽司及禪僧道士等事宜，蓉哥兒也才從衛若蘭家看戲回來，正更衣，稍後便來這裡；尤氏命來升去告賈蓉，暫且勿來天香樓，她過會兒便回前面，有話跟他說。

　　──正亂著，來升家的來回，《海棠春睡圖》並秦太虛對聯及榻帳衾枕已焚，寶鏡已砸，金盤已化作金錠，石木瓜已粉碎，但搜遍所有各處，並無繡有黃花白柳紅葉的衣裳及黃鶯叼蟬的八寶銀簪；尤氏思忖，向來是瑞珠為可卿收拾一應物品，便叫過一邊屋角面壁的瑞珠，問她大奶奶的那兩樣東西收在了何處，命她跟來升家的去取出；瑞珠在面壁時已意識到自己所見所聞，挖目割耳亦不能讓主子們放心，萌生了自絕的念，及至尤氏叫去這樣一問，忙跪下回說：「這兩樣東西現在我床上──」她本想解釋一番，卻渾身亂顫，自知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舌頭打絆兒；尤氏一聽大怒，左右開弓，一連扇了她十幾個嘴巴，瑞珠兩邊臉頓時鼓出紅痕，而尤氏也只覺手腕子生疼；來升家的三兩下就在那屋屏風後搜出了那兩樣東西，拿出給尤氏過目，尤氏氣得體內岔氣，兩眼發黑。說時遲，那時快，尤氏並來升家的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瑞珠突然起身，銳叫著「蓉大奶奶你給我作主啊」，跳起足有一尺高，拚力用頭朝屋中的硬木大柱狠撞，頓時腦袋破裂，腦漿稠血噴得四濺！

　　此時寧國府內傳事雲板，重重地連叩了四下──

　　９

　　榮國府二門上的傳事雲板連叩四下時，譙樓上恰交三鼓。

　　王熙鳳被雲板驚醒前，剛得一夢，夢中恍惚只見秦可卿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事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可卿便囑：「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便有了罪，凡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鳳姐聽了，心胸大快，十分敬畏，也來不及細想，可卿哪兒來的如此見地。倘秦可卿真是一介小小營繕郎家從養生堂抱來養大的女子，出閣後才到了百年望族之家，只過了那麼幾年富貴日子，縱使聰明過人，也不可能有這般居高臨下的經驗教訓之談。個中緣由，極為隱秘。原來這一年多裡，可卿生父多次遣人來與可卿秘密連絡，佳音漸稀，凶兆頻出，所言及的悔事，此兩樁最為刺心；秦可卿遊魂感於賈氏收留之恩，故蕩到鳳姐處，贈此良策。可卿之姊，早登仙界，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當了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專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可卿遊魂蕩悠悠且去投奔其姊，雖說「宿孽總因情」，想起她的速死，究竟與賈元春為了一己的私利，催逼過甚有關，到底意難平，故又將元春獻媚取寵，即將晉封為鳳藻宮尚書並加封賢德妃的天機，爽性洩露了一半，又敲敲打打地說：「這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可卿遊魂一眼瞭望到賈元春「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蕩悠悠，把芳魂消耗」的黃泉終局，那並非是薨逝宮中，而是在一個「望家鄉，路遠山高」的地方，於「虎兕相逢」之時，其狀遠比自己的自縊淒慘，遂歎息幾聲，自去飛昇，不提。

　　秦可卿的死訊，賈寶玉不是雲板叩響後，由家人告知，而是在夢中，由警幻仙姑告知的，他聞訊大驚，翻身爬起，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自知不過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所致，故不顧襲人等勸阻，去見賈母，請求允他過寧國府去，賈母對可卿一貫愛不擇語、呵護備至，這回卻淡淡地說：「才嚥氣的人，那裡不乾淨；二則夜裡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哪裡肯依，賈母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往。

　　寧國府三更過後，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已是亂哄哄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搖山震岳。

　　尤氏在天香樓瑞珠觸柱以後，精神瀕於崩潰，掙扎著回到前面，再不能應付諸事，連埋怨賈蓉荒唐也沒了力氣，遂稱胃痛舊疾復發，爽性睡到床上，呻吟不止；一睡下，賈珍醜態、可卿斃命、瑞珠腦裂諸刺激輪番再現，任誰來視，均閉目不理，可卿喪事，再不參與。

　　賈珍雖重整衣冠，心內有了保家衛族之大責，但對可卿之死，毫不掩飾其超常理的悲痛，當著一大群族人，哭得淚人兒一般，竟對賈代儒等族中最長之輩，哀哀哭道：「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賈代儒等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思忖：是何言語？代儒剛喪了孫子賈瑞不久，亦無此絕滅無人之想，你寧府又不是沒了賈蓉，且退一萬步，即使賈蓉死了，你賈珍尚未臨不惑之年，尤氏不育，尚有佩鳳、偕鸞，尚可再添三房四妾，哪兒會絕滅無人呢？心中不以為然，嘴裡少不得勸慰有辭；問及如何料理，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眾人心中更為稱奇。

　　早有來升來報：「那瑞珠觸柱而亡後，已裝殮完畢，請示如何發落？」

　　賈珍當即發話：「難得她忠心殉主，理當褒揚，著即以孫女之禮重新殮殯，與可卿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中之登仙閣！」

　　代儒等心中都知大謬，亦只好聽之任之。

　　忽又有來升家的來，告知來升小丫頭寶珠竟有非分之想，冒死要親謁賈珍，來升報與賈珍，賈珍竟允其來見；寶珠膝行而進，叩頭畢，稱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代儒等一旁聽了，只覺是謬事迭出，賈珍聽了，卻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寶珠見允，心中一塊石頭方落了地──她知瑞珠觸柱，實是別無出路，好在種種秘事發生之時，她只在天香樓樓下，並未親見可卿之死，但奴才之中，她之所聞所見所知，究竟是僅次於瑞珠的一個，如若她不早尋活路，待主子們忙完喪事，她必被收拾，那時說不定死無葬身之地，連瑞珠下場不如！她暗中打定主意，隨秦可卿靈柩到鐵檻寺後，待大家返回時，她一定執意不回，表示以後隨靈柩去葬地，守墳盡孝，這樣賈珍尤氏當信她守口如瓶絕無危害，必放她一條生路，到那時再徐圖較好的前程；此是後話，茲不贅述。

　　且說賈蓉對此巨變，雖吃驚不小，卻也早有思想準備；他只是沒想到偏在他久備而無動靜大松心時，又偏是他與賈薔等假借去衛若蘭家其實是狹邪浪游夤夜方歸時，恰恰發作；他也是個聰明人，見父親那魂不守舍的模樣兒，及母親與父親那神離貌亦不合的情景兒，就知此中必還戲中有戲！但他對可卿之死，到頭來有一種莫名的快意！他感到大解脫，見父親傾其所有地大辦喪事，而名義上他是主角，亦覺風光。因之他回到家中不久，很快就適應了情勢，張羅指揮，煞有介事。

　　彼時賈氏宗族，紛來亮相。代字輩僅存的賈代儒、賈代修二位俱到外，賈赦輩的到了五位，與賈珍同輩的到了七位，與賈蓉一輩的到了十四位；賈蓉未見賈璜，因問管事的人，是否漏通知了，管事人說尤氏吩咐過，無庸通知他家，賈蓉想起賈薔說過，那璜大奶奶的什麼侄兒叫金榮的，在學堂裡打過寶玉和秦鍾──想至此，方才忙問：「岳父母還有秦鍾如何未到？」管事的見問，方敢回：「老爺太太並未指示，想是怕他們一時不能承受。」賈蓉心中暗笑，沉吟一時，方囑咐說：「還是快快報與他們，並我老娘和二姨三姨吧！」不久秦業等也都到了。那秦業與可卿本無感情可言，到後只能乾嚎一陣，連眼淚亦擠不出來，全無養父暨親家翁模樣，賈珍賈蓉也不大理他。

　　賈赦對不得不早早起床來應付這喪事，又不能晃晃就走，心中十分厭煩，但見到賈珍那副有趣的模樣，也就樂得留下且起起哄。

　　唯有賈政趕來後，對此事極為認真。他見賈敬根本不回，尤氏撂了挑子，賈珍大露馬腳，著實憂心忡忡。賈珍恣意奢華，已屬不當，而那離奇僭越的行徑，尤易惹出亂子，他對之實難容忍。除了常規的僧道超度，賈珍還令在天香樓上另設一壇，專請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本來眾人對秦可卿的病逝一說就紛紛起疑，這樣做，那不等於不打自招嗎？此事已大大不妥，尚未勸說，賈珍又在用什麼棺材的問題上，大興波瀾，那時已有人送來幾副杉木板，賈珍都嫌不好，可巧薛蟠也來弔問，偏對賈珍說：「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叫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吧！」賈珍聽說，全不忌諱，竟喜之不盡，即刻命人抬來。大家圍看，那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叩之，玎璫如金玉。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忍無可忍，因正色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一邊說一邊給賈赦遞眼色，意思是我們長輩該勸時一定要開口才是。賈赦只當沒看見他那眼色，拈著鬍鬚竟對賈珍的選擇點頭稱是。

　　賈政悶悶地回往榮國府，心中很是擔憂。只好暫用天意排解──也許，那秦可卿最終睡到她叔爺未能睡成的壽材中，是她必有的造化；但願不要洩露，莫株連到賈家就好，特別是千萬不要影響到元春正謀求的晉陞啊！

　　１０

　　玄真觀的靜室中，賈敬在蒲團上趺坐，他合目良久，卻作不到意守丹田。

　　賈蓉白天來報告了他，秦氏已病故；當時他只哼出「知道了」三個字，便揮手讓賈蓉退下。賈蓉回家報知賈珍，賈珍歎道：「太爺是早晚要飛昇之人，如何肯因此事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也只好我們冒昧作主料理罷了！」賈珍之言，說對了一半，近年來他那煉丹爐，下面的火是越來越青，上面丹堝內的鉛汞是越煉越精，而他對塵世的記憶與牽掛，卻隨之越來越如飛煙游絲──

　　他父親賈代化生下他以後，雖在他之前已有一子賈敷，卻偏心於他。後來敷哥未能過成「出痘」關，在八九歲上夭折，父親對他就更寄以厚望，他也曾以家族的棟樑自居。父親病故後，他襲官生子，儼然族長風範；他本想忠厚守成，誰知後來卻蹦出來個「家住江南姓本秦」的尤物！

　　──那時榮府的叔叔賈代善還在世，叔叔和嬸母卻並不滿足於守成，他們和皇帝那亂麻般的一家子裡的幾根麻線，有著那扯不斷漚不爛的源遠流長的關係──這自然也是父母曾經珍惜過的關係。但父母已去，他不想承襲那一份驚險，雖然那也確實可能給賈家帶來新的飛騰──叔嬸對他曉之以理、喻之以利並動之以情，最後，那份情讓他無言以對──難道能忘記秦氏之父多年來對賈家的提攜庇護麼？現在人家有難，能撂開不管麼？

　　──管也罷，卻又必須收留於寧府，以秦業的抱養女身份，作為賈蓉的童養媳藏匿，他雖拗不過二位長輩，照辦了，卻從此坐下了心病；每有不甚相熟的官員來拜，或傳來宮中的秘聞，他便心驚肉跳；他給秦氏定名為秦可卿，寓「情可輕」之意，為了前輩人之間的情分，後輩就該背負如此沉重的義務嗎？不！所以一定要把「情」視為「可輕」之物！

　　──可輕的，又豈是情！在那榮府的元春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中作女史後，他決意將一切撂開，到這遠郊的玄真觀中，尋求一條超凡脫塵之路──他潛心鑽研文昌帝君的《陰騭文》，並作了大量批注；一般人或者會以為，他之修煉，是為了一己的永生，其實，與其說他是嚮往幸福，不如說他是在拚命躲避災禍──他深知，在這塵世的是非場裡，就算你是「壽終正寢」，到頭來，牽連到一樁什麼「逆案」裡，也還是可能被掘墓戮屍！所以，他希望真能吞丹飛昇，到那「生後是非」來鬧時，不至於再受牽連！

　　賈珍說他不肯回家染了紅塵，免得前功盡棄，只說對了一半；他深知可卿雖死，而有關的「是非」絕沒有了結，那引出的災難一旦呈現，如自己的丹仍未煉好，不能及時飛昇，那就好比是「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他此刻的另一半心，是不能不懸掛著那個並不可愛卻會禍及於他的府第啊！念及此，他哪兒能意守丹田，只覺身下的蒲團，彷彿狂浪中的葦葉，急速地旋轉著──

　　香爐中的裊裊青煙，漸漸模糊了賈敬紋絲不動的身影。

　　１１

　　這日正是寧國府為秦可卿發喪的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

　　戴權如此大模大樣，招搖過市，引得一般嫉妒賈家的人竊議紛紛。都知皇家自有祖宗定下的嚴規，宮內太監嚴禁擅自出宮，更嚴禁交結宗室官宦外戚，那寧國府不過死了個塚孫婦，戴權竟如此逾矩而去，難道他真是得了皇上默許，有什麼仗恃不成？

　　戴權確是當朝一大寵宦，他的公然僭越，有時是皇上放任，有時是他瞞天過海；宮中秘事，往往是永世之謎，那戴權的往寧府與祭，引出許多的暗中猜測，其中的一種揣想，是與賈家那榮國府的大小姐賈元春有關，元春現雖只是宮中的一名女史，但據說頗得當今皇上的青睞，而當年元春的以賢孝才德入選，戴權出力不小；看起來，從來這個不許那個嚴禁，都不是鐵板一塊，宮中違矩交結之事，朝朝代代層出不窮。

　　賈元春是個神秘人物，她在宮中內心的苦悶，鮮為人知；但既入宮中，怎能不捲入隱秘的是非權力之爭？她更深知自己在宮中的地位，直接關係著賈氏家族的命運。對秦可卿這一上一代作主的「風險投資」而造成的敏感問題，她在關鍵時運籌帷幄，克服許多的困難，曲曲折折然而及時地指示了家族，使其渡過了危機；究竟那戴權不避眾目睽睽，打傘鳴鑼坐轎往寧府與祭，是不是與元春有關，此系疑案，不敢纂創。

　　戴權的來祭，不管他是不是「代表」皇上來「矜全」，反正他到寧府，無異於給賈家吃了一顆定心丸。

　　賈珍這些天越發不掩飾對秦可卿的超常感情，雖請了榮府鳳姐來全權協理，他自己還是忙上忙下，因與可卿狂淫過度，兼之連續操勞，他竟拄個拐走來走去，有的親友見了當面不好露出什麼，背地裡不免有所訾議：死的不過是個兒媳，又不是死了尤氏，更不是喪了考妣，哪裡就哀痛到了這個份兒上，真真像個「杖期夫」！賈珍當然知道一些人眼光裡掩飾不住的是些什麼，但他毫不收斂，正所謂「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寶玉是榮府「不肖」之首，賈珍是寧府「造釁」之魁，一時眾人也奈何他們不得！

　　且說賈珍聽報戴權來了，少不得暫棄枴杖，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優禮有加，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好為喪禮上風光些；結果，花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捐了個「龍禁尉」，秦可卿的喪事，便成了「世襲寧國公塚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

　　秦可卿出殯那日，一時只見寧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

　　而在天際，警幻仙姑正指揮眾仙女幽幽吟唱著：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畫梁春盡落香塵──宿孽總因情──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

　　【後記】

　　這篇《秦可卿之死》，當然首先是一篇小說，是我想像力的產物，而且不可避免地滲透著我這個當代人的顯意識和潛意識。

　　但，這篇文章又是我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人物形象進行學術研究的成果之一。

　　眾所周知，曹雪芹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人物的描寫在寫作過程中有重大修改和調整，第十三回回目原為「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後改為「秦可卿死封龍禁尉」，改後的語言明顯不通，前輩紅學家早已指出：是賈蓉被封為了龍禁衛，不是也不可能封秦可卿為龍禁尉；據「脂批」，曹雪芹聽了脂硯齋的話，刪去了業已完全寫訖的這一回的四五葉（線裝書的四五個雙頁，相當於現在的十來個頁碼的文字），這當然是極大的傷筋動骨的改動，而且我認為是明顯出於非藝術考慮的改動；為了使前後大體連綴，當然必須「打補丁」，好在似乎並不多，而保留下來的太虛幻境中有關秦可卿的《好事終》曲，以及十二釵正冊中表現她的那幅畫和判詞，都明白地昭示著我們，所刪去的大體上是些什麼內容。我曾著文縷析曹雪芹未刪的原稿中的秦可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焦點是她究竟是怎樣的出身。主要的篇目是：

　　《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載《紅樓夢學刊》１９９２年第二輯）

　　《再論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載《人民政協報》《華夏》，副刊１９９２年８月１８日、２２日）

　　《秦可卿出身之謎》（載《太原日報》１９９２年４月６日）

　　《張友士到底有什麼事》（載《團結報》１９９３年１月１６日）

　　《莫譏「秦學」細商量》（載《解放日報》１９９２年９月１３日）

　　《「友士」藥方藏深意》（載《解放日報》１９９２年１０月４日）

　　《擬將刪卻重補綴》（載《解放日報》１９９２年１０月２２日）

　　很明顯，我這篇文章，便是履行我那「重補綴」的聲言。不過，這只是一種基本上用現代語體寫的小說，與所謂的「續作」、「補作」還有重大區別──以為那是必須摹似「曹體」的；我目前還沒有那樣的能力和勇氣。

　　據此可知，我這篇小說，是一篇所謂的「學術小說」或「學究小說」，就是說，其中包含我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個人物的理解，也包括我對從曹雪芹原稿中所刪去的「淫喪天香樓」那部分內容的考據，其中還有我在上述幾篇論文裡都還沒有披露的鑽研心得，如早被已故前輩小說家葉聖陶指出的：第十一回中，寫鳳姐去寧國府看望過秦可卿之後，繞進會芳園，忽用一闋小令，表達鳳姐的「但只見」（主觀鏡頭，成為鳳姐心中的吟誦），這種寫法，全書中僅此一例，顯得很奇怪；縱觀《紅樓夢》一書，所有這類文字的安排，包括每一個人物命名中的諧音，都是有含義的，那麼，這一闋小令的含義是什麼？葉聖陶先生只提出了問題，而沒有回答這一問題，我卻在這篇小說裡回答了。余如對秦可卿臥室中那些她獨有的東西所賦予的符碼，是那樣地突兀，難道只是如歷代評家所說的那樣，出於暗示秦可卿的淫蕩嗎？又，有人所猜測的被刪卻的「遺簪」、「更衣」等情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在這篇小說裡，都作出了十分明確的解釋，而且是自圓其說的。

　　我對秦可卿之死的研究，當然只是一家之言，由於「淫喪天香樓」一節的原稿在這世界上已不復存在，所以無論我們怎樣研究，怎樣努力去「復原」，都只能是接近於原意，而不可能再現原貌。但我以為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不僅是有意義的，而且有多重的意義，除可加深對《紅樓夢》一書的思想內涵的理解、剖析曹雪芹的創作思想和藝術追求、探討該書的成書經過和曹、脂二人的合作關係外，還可以使我們更具體地瞭解曹雪芹的這一創作是在怎樣的人文環境裡以怎樣的複雜心理滴著淚和血寫成的。

　　我期待著專家和讀者們的指正。

賈元春之死

　　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持；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

　　──甲戌本《石頭記》第一回

　　１

　　鳳姐在上房忙完，回到自家屋裡，坐在妝台前從容卸妝。平兒一旁侍候著。豐兒早去打來大盆溫水。小紅帶領幾個小丫頭早準備好洋皂巾帕把鏡漱盂等物在盆架邊侍立。

　　平兒因道：「看大鏡子照出滿面的春風。難得今兒個這麼高興！」

　　鳳姐道：「可不是！這一年多裡，儘是糟心的事兒。林姑娘前腳沉湖，二姑娘後腳就遭搓揉屈死，三姑娘雖說婆家不錯，究竟是漂洋過海，就像那放得看不真的風箏，線忒長了，斷不斷線，也只能求神佛保佑罷了！最嘔人的是四姑娘，好端端的非要剪髮修行，她親哥哥親嫂子都奈何不得她，我又能怎麼樣？只好就和她，偏她氣性還不小，凡開口總噎人──」

　　平兒道：「算起來，這三春都不如起始的一春啊！」

　　鳳姐笑道：「所以這回聖上南狩，皇后都不帶，獨讓咱們元妃姑娘隨行，消息傳開，真跟響雷一樣，把咱們府裡的威勢，大大地一震！聽老爺說，別的人倒還罷了，那周貴妃的父親先呷了一碟子陳醋！」

　　這話引得滿屋的人都笑出聲來。

　　鳳姐勻完臉，洗好手，平兒又幫她重施薄粉，再點朱唇。豐兒奉上茶來。小紅等退出。鳳姐興致仍高，坐在炕上，倚著繡枕，與坐在炕沿的平兒繼續閒聊。

　　鳳姐說起老太太、太太，一個腰也直了，一個痰也清了，真有點一元復始，陽春重現的景象。只是那寶玉、寶釵兩口子，一個是真糊塗，一個怕又是太精明，反倒並未喜形於色。

　　平兒道：「只怕咱們娘娘這麼一威風，把府裡淤的濁氣，從此一掃而空，寶二爺的怔忡病，趕明兒就好起來──」

　　鳳姐歎道：「他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得的症候！今天大傢伙兒正歡天喜地呢，他卻一旁垂淚，問他，他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像是，他做過一個什麼夢，夢裡聽見過什麼曲兒，跟咱們娘娘有些個關係，讓他背出來聽聽，他又說忘記了，單記得一句『望家鄉，路遠山高』──」

　　平兒因笑道：「這有何奇？跟聖上南狩，可不是路遠山高麼！」

　　鳳姐道：「說也是。老太太、太太聽了都說，路再遠，山再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娘跟著聖上，那能有什麼閃失？像那周貴妃，一家子仰脖子盼著，還不能呢！」

　　平兒道：「寶二爺的呆氣，也只有寶二奶奶能化解開──」

　　鳳姐搖頭：「她呀，往常還勸，單只今天，倒像心事重重似的，在一旁寡言少語的。」豐兒進來問，是等二爺來家再開飯，還是這就傳飯。鳳姐說：「他怕在東府裡吃了。折騰了這一半天，我也餓了，咱們先吃咱們的吧。」

　　誰知豐兒剛出去卻又跑進來，一臉驚奇地說：「太太來了！」

　　鳳姐和平兒都吃一大驚。算起來，自那回因繡春囊的事，太太親來過這裡以後，再沒來過。且今兒本是大喜的日子，就算有什麼急事，從容派人來傳就是，鳳姐縱使疲憊不堪，也一定即刻前往，何必親躬履踐？

　　鳳姐鋪下炕，王夫人已經進了屋，玉釧兒一旁扶著。

　　鳳姐慌忙親自撣座，平兒識趣往外迴避。豐兒等早已離開廊下。

　　王夫人卻擺手道：「平兒不必走。」

　　鳳姐細察王夫人臉色，與那回手捏繡春囊來不同，並無慍怒，但似乎亦頗為焦急。

　　平兒去掩緊了門。

　　王夫人落座便問：「咱們家可有一串鶺鴒香念珠？」

　　鳳姐一時摸不著頭腦。倒是平兒凝神一想，回道：「要說官中古董賬上，是沒有這件東西。可是聽小紅說過，當年在大觀園裡，寶玉的怡紅院，倒有這麼個物件。」

　　鳳姐想起來了，因道：「對了。這是那年那邊蓉兒媳婦發喪的時候，北靜王路祭，見著寶二爺，不知怎麼那麼投緣，順手就捋下了腕子上的這麼個香串，給了他──我哪能親眼見呢？也是聽我們二爺回來說起來，才有了這個記憶──」

　　王夫人因讓傳小紅來回話。小紅聽問，即刻回道：「我記得頂頂真真的。那時候我還在老太太屋裡。是林姑娘從南邊奔完喪剛進家，寶二爺就迎上去，把那香串給了她，明說是聖上賜給北靜王，北靜王又贈給他的，林姑娘連接也不接，擲到地下，還說：什麼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它！弄得寶二爺好不尷尬！記得還是我得便撿了起來，還給寶二爺的。後來我隨寶二爺進了怡紅院，也曾見過這香串，何曾把它當作寶貝兒，不過是隨處亂擱著。頭年封園，清理怡紅院物件，因我早到了這邊，還有沒有這樣東西，我就說不清了。」

　　王夫人歎了口氣，揮手讓小紅離開。又問鳳姐兒：「這兩日你可支派過秦顯兩口子？」

　　這一問更讓鳳姐摸不著頭腦。

　　平兒代回道：「秦顯是老爺最底下的使喚人，平日都是張才支派他。秦顯家的原在大觀園南角子上夜，一度倚仗司棋活動，進廚房當了半天的權，後來又讓她退出去了。封園以後，也還是讓她在牆圍子邊守夜。他們兩口子是司棋叔嬸不是？自打司棋攆了出去，自然更不能重用這兩口子。說來也怪，兩口子都是高高的孤拐，一雙賊溜的大眼睛──」

　　鳳姐怯怯地問：「敢是這兩口子有什麼不軌的行為？我竟失察了！」

　　王夫人歎口氣說：「原怪不得你！只是這麼多年，你們都蒙在鼓裡──這兩口子，還有司棋的爹媽那兩口子，怎麼都姓秦？你們就沒想到過，那不是跟蓉兒那死了的媳婦兒同姓嗎？其實正是當年隨秦可卿來咱們家的，那邊老爺怕惹事，跑城外道觀躲起來了，珍哥兒倒膽大妄為，後來的事兒你們都過眼了的──當年留下了這兩對江南秦家的僕人，一對留在了大老爺那邊，一對老爺留下了。其實他們本也不姓秦，因是秦家遣來的，所以一個就叫了秦來，一個就叫了秦遣，後來嫌秦遣不順嘴，又叫成了秦顯。原不指望他們怎樣聽用，老爺們的意思是，江南秦家是百足之蟲，死而未僵，留著點恩德，指不定哪天就有個報答──萬沒想到，偏今兒個大喜的日子裡，秦顯家兩口子竟橫岔出一檔子糟心事來！」

　　鳳姐平兒只是把一顆心提上了三寸，卻也不敢直問。

　　王夫人這才道出原委：「是老爺剛才火急火燎地來說，聖上這次鑾駕南行，京中的事，專旨讓北靜王照應，這本是最令我們放心喜悅的事；那賈雨村雖免了大司馬之職，現任皇城巡察使，專司緝察各城門進出去人等；誰想聖駕出城不久，雨村便在西便門外緝獲了秦顯家兩口子，他們要只是不滿於我們府裡的待遇，欲另謀前程，那倒也罷了，可是竟在他們身上，搜出了那串鶺鴒香念珠串，偏雨村就認出，香串系禁中之物──多虧雨村及時照應，把此事告知了老爺──」

　　鳳姐忙問：「人贓是否都讓咱們領回了？」

　　王夫人道：「要是那樣，老爺也不著急了。雨村雖遞過來消息，卻道此事關係重大，他還得詳加訊問，等聖上迴鑾，說不定還要親自奏聞！」

　　鳳姐道：「這個賈雨村！要沒我們老爺幫襯，他能有今天！竟還留下一手！」

　　平兒只在心裡罵：「這個餓不死的野雜種！」

　　王夫人道：「據老爺說，聖上前些時有新旨意，嚴禁王公大臣，從椒房太監處暗中獲取禁中之物，查到的一律嚴懲不貸──」

　　鳳姐道：「那香串是北靜王當著多少人，親賜寶玉的；再說聖上最信任的，莫過於北靜王，此事我看終究無礙──」

　　王夫人道：「此事實在蹊蹺，但老爺更擔心的，是聖上旨意裡還說，嚴禁外戚人等，私將家中物件，傳遞於宮中。那臘油凍的佛手，我們可是恰給娘娘送去了啊！」

　　鳳姐寬慰道：「如今娘娘聖眷正隆，這算得什麼事！」

　　王夫人歎道：「原不能算回事。可現今秦顯兩口子怪事一出，不能不多加小心啊！」鳳姐因道：「太太放心，再無大事的！我且同平兒，這就細細回想一番，究竟咱們家裡，有多少宮中之物，又往宮中娘娘處送了多少東西──一旦察起，都有緣由，也就不怕了。至於秦顯兩口兒，想來也不過是自認懷才不遇，趁亂偷了那香串，想逃往他處後變賣些銀子，開個小買賣混日子罷了，這事裡頭能有多大的戲文！還望老爺告知那賈雨村，不要小題大做的為好！」

　　王夫人這才接過平兒遞上的茶，噓出口氣說：「這些事，自然都不必讓老太太聽見。好不容易才喜上眉梢，焉有讓她再平添煩惱的理兒！」

　　鳳姐忙說：「這個自然。原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但是王夫人走後，鳳姐和平兒卻都忐忑不安起來。

　　鳳姐說：「那秦顯兩口子為什麼這不偷那不偷，偏偷這香串兒呢？」

　　平兒也疑惑：「要說為了變賣，不懂行的誰出大價錢？懂得是禁中之物的，誰又敢買呢？那餓不死的野雜種賈雨村，捏著這個把兒在手，他究竟又埋伏著什麼奸計在手呢？不能不防啊！」

　　鳳姐飯也吃不下了。本是好不容易又有了響晴天的賈府，此時卻陡地飄來了一片烏雲！

　　２

　　鑾駕離開大路多時，除了皇帝本人和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其他跟隨者都不明白這究竟是在往哪兒去。

　　賈元春坐在金頂金黃繡鳳版輿中，雖然抬輿的八個太監盡量保持平衡，她仍感覺到了路面的變化。蕩悠悠的，令她心中由不適，到不快，到不安。

　　這回的巡遊，聖上決定很突然。旨意傳進鳳藻宮，幾乎不容她多作準備，便來催她上路了。

　　往常聖上巡遊，跟隨的隊伍十分浩蕩，一應鹵簿，甚是齊全。這回卻盡量精減。說是到南邊巡狩，卻並未帶自己的獵犬。隨侍的官員，領頭的是新擢升的兩位，一位原是長安守備袁野，一位是原粵海將軍鄔銘。袁野是北人，鄔銘是南人，武藝雖均高強，但這之前亦未見有何過人功勳，忽得寵幸，莫說他人側目，就是二人自身，亦思之無據；然皇恩既浩蕩，唯存肝腦塗地竭誠效力之心，因此任憑戴權指揮，令行禁止，不多言，不逾矩。

　　出巡已逾五日。路過平安州，節度使迎駕甚謹。再往南，便應由金陵體仁院總裁仇琛接駕。究竟皇上打算在哪兒駐蹕圍獵，尚不得知。

　　隨著版輿的晃蕩，元春的心旌亦飄搖起來。回想出巡的這幾夜，皇上夜夜與己有魚水之歡，真真是情濃恩深。但願這回能播下龍種。賈家的衰勢，或許由此得以扭轉。

　　回想起那年終於下了狠心，將東府的秦可卿的真實來歷，揭穿於皇上之前，後來種種情況，總算真是化險為夷。論起來，皇上坐這龍椅，也真不易。太上皇生子忒多，哪位不覬覦皇位？就是那義忠老千歲爺，太上皇的兄弟，當年沒得著皇位，當今聖上都大局已定，他還圖謀不軌呢！更何況當今皇上的親兄弟們。當今皇上登基不久，便將秦可卿的父親分封郡王，那王爺何嘗老實，篡權之心，一再暴露。要不是礙於太上皇尚在，當今聖上早將他一舉蕩滅。後來削掉他王爵，又逐出皇族，但未沒收他全部家財，發往江南，監視居住，唯願他以秦姓庶民身份，安安靜靜過那江南財主的生活，卻又偏還要謀反。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當今皇上只能將其處死。但還是礙著太上皇的面子，給他這一支留下了苗兒──秦可信，在當地圈禁居住──

　　秦可卿是當年其父母被逐出京城那一夜，由其父愛妾產下的，當時產的是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其父為躲過宗人府的人丁統計入冊，連夜求到賈家；原來賈府預測的，是太上皇會將皇位傳予秦可卿之父，因此一向聯絡巴結甚力。秦可卿父親求到賈家時，寧國府的賈敬說什麼也不同意接納，賈赦也猶猶豫豫，倒是賈政頗覺不忍。後來是賈母作出的最終決定。老太太說，皇家的事，自有神佛做主，誰能說得清？今天這位繼位，說不定過些時又換成那位，都是龍種，我們為臣的何必跟定一個，換一個便非認他為假龍呢？她一槌定音，命賈政速從所任職的工部中，找到一位中年無子的小官，最好也姓秦，出面，作出從養生堂抱養無名棄嬰的姿態，然後，再將那一對嬰兒轉入寧國府撫養。賈敬一聽此命，當即便表示願將所襲爵位並族長職責，一概轉給兒子賈珍，自己從此到都城外道觀靜養。賈政果然找到了一個營繕郎秦業，誰知剛將那一對雙胞胎抱回，便死去了一個男嬰，只剩得一個女嬰，就是後來以賈蓉的童養媳名義養在寧國府的秦可卿──

　　賈府接納藏匿秦可卿時，元春才六歲。但她那時已能留下記憶。那些天裡，她當然不懂得大人們在忙些什麼，但那些詭譎的表情、神秘的氣氛，與某些細節，卻在她心中播下了疑竇，隨著她的長大成人，那疑竇在她心裡漸漸膨脹起來：老祖宗為什麼對東府的秦氏如此疼愛？過東府去玩，那天香樓秦氏的居室裡，何以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擺設？竟是富過三代的賈家自己也不曾有過的！直到入宮以後，老太太、太太、尤氏入宮問安，提起蓉兒媳婦，口氣就像在說哪位公主郡主似的──

　　二十年來辨是非。雖在榴花深處的宮闈之中，元春畢竟悟出了秦可卿的真實身份。為了不讓賈家進一步陷入皇家的寶座之爭，更為了報答當今聖上的恩寵，在秦可卿二十歲那年，她終於邁出了舉報這一步──聖上答應了她的請求：讓秦可卿一家體面覆滅，給秦可卿厚葬機會。

　　然而，僅憑忠心耿耿，便能獲得聖上的寵愛麼？未必。元春在版輿的搖蕩中，心影裡晃動著重疊著自己與聖上的許多親暱行止，於是情緒便又明亮暢然起來──

　　版輿似乎停了下來。元春掀開繡簾朝外望，只見雨霧茫茫，鑾儀不甚整齊。聽見了馬嘶與馬蹄在泥濘中踢踏的聲音。又有聖上威嚴的命令聲，及扈從人等的應答聲。

　　稍頃，版輿又行進起來。元春右手握住一個臘油凍佛手，左手不住地摩挲它。那臘油凍佛手，不懂行的人乍看見，會以為是蠟制的擺設；其實那是用一種極罕見的蠟黃色凍石精雕而成的古玩。那本是前些年賈母做壽時，忽然來了一位外路和尚，笑嘻嘻獻上的，闔府稱奇，賈母甚喜，擺玩良久，後來賞給了鳳姐兒，最後又由王夫人等進宮請安時，獻給了元春，說是佛手又叫作香櫞，暗合元春之名，想來元春常玩，必能永邀聖寵──那蠟黃色，與代表皇位尊嚴的明黃色十分接近，真是難得！

　　元春摩挲著臘油凍佛手，忽又雜念叢生。

　　宮中嬪妃爭寵之烈，不亞於眾王爭位之酷。這且不去想它，自己的進宮爭寵，實在關係到整個家族的命運。雖能有很多機會隨侍聖上，但聖上是嚴禁女人干政的，而又喜怒無常，多疑多怪。這回巡遊南方，路經平安州，見到節度使，聖上毫無悅色。而大老爺賈赦，偏與這位節度使過往甚密。即將接駕的金陵省體仁院總裁，這官位原是至親甄家的，聖上卻已在前幾年查抄了甄家，如今將這官兒賞給了原在京城中臭名昭著的仇都尉；這些事情裡，都埋伏著許多不利賈氏的孽債。而這回隨行的官員，那位姓袁的，聖上讓他拜見自己，臉上竟公然一派冰冷；倒是那姓鄔的還頗謙恭，對了，記得太太提起過這人，老太太八十大壽時，此人曾送過一架上好的玻璃圍屏，與宮中所用不相上下──

　　因之，這巡遊的前程，還不知究竟能否順利；所出場的人五人六，都居何心，宜慎加考究──此時雨中棄大路而奔小道，更不知聖上是何用意──

　　元妃胡思亂想未了，而鑾駕已停。

　　先聽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請安的聲音。稍許，小太監掀開輿簾，抱琴過來攙扶。敢情是已到了臨時駐蹕之所。

　　３

　　那是一所丘陵環抱的道觀。元妃娘娘進駐東跨院中。

　　雨停雲霽。夕陽斜照，叢竹滴翠，元妃更衣淨面後在廊中漫步，旅途勞累，竟一掃而光，很是心曠神怡。

　　抱琴緊伺元妃身邊。元妃撫摸著未漆而泛著蜜光的廊柱，讚歎說：「這是怎樣的木材啊，看來並非檀木，竟比檀木更緻密幽香！」

　　抱琴因道：「適才聽夏老爺說，這便是檣木。唯有此地才產。最珍貴難得的！」

　　元妃不禁心中一動：「檣木？難道說，我們到了潢海鐵網山了麼？」

　　抱琴道：「可不是這個地名。不過夏老爺說，這才剛到邊上。往裡去，還深得很呢！看來萬歲爺圍獵，就在這山裡了吧！」

　　元春不禁脫口說：「那秦可信，不就圈禁在此地麼？」

　　抱琴並不在意。她發現了院中一樣東西，很高興，走過去細看，報告說，「娘娘，巧啦！這兒有現成的乞巧盆哩！」

　　那院子裡，有一雕花石台，石台上，放置著一具雙耳銅盆，裡面儲滿雨水。抱琴試著用手磨擦那雙耳，盆裡的水，頓時彷彿鼎沸起來。抱琴高興得爽笑起來。

　　元春走了過去。她對抱琴又現爛漫風采，很是欣悅。抱琴打小就在府裡侍候她，後來隨她進宮，自從當了宮女，禁中規矩比府中嚴了百倍，抱琴變得不僅不苟言笑，就是聲量高些的時候，也不再有過。沒想到這回隨駕巡遊，卻難得有這麼個空當兒，開懷一笑。

　　元春在盆邊駐足，伸手摸了摸盆中水，還算溫和。因問抱琴：「你給我帶上乞巧針了麼？」抱琴說：「正當節氣，我自然給準備著。今晚定有大月亮，娘娘無妨在此乞巧，也算一大樂事了！」

　　正說著，夏太監來，抖著一臉的笑紋，請安後傳旨說：「萬歲爺在正院接見大員們，並要與袁、鄔二帥議事，因派小的來此安排娘娘先用晚膳。」

　　元春便對他說，「給我盡量撿些素淨的菜餚。有清粥小菜最好！」

　　元妃用過晚膳，天已黑淨，天上果然一塊紫雲移開，露出一輪圓月，月光中有蝙蝠剪翅翻飛。

　　抱琴拿來一根九孔銀針，元春在院中水盆邊，先對天默禱一陣，隨即便將那針往水面上輕輕一放，只見那針在水面上旋轉兩圈後，便漂定水面，不再移動。元春抱琴兩雙眼睛，盯準了那乞巧針在水盆底上的投影──

　　抱琴先看出來，竟是很粗黑的一道。元春原期待那針上的九孔，無論如何能在盆底上漏出些奇妙的圖案，沒想到卻粗黑得那麼完整。

　　元春正心中思忖，抱琴嘻嘻地笑著說：「這影兒，倒讓我想起歸省那年元宵節，娘娘作的那首燈謎詩來了：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背了三句，她停住了，因為那首謎底為爆竹的燈謎詩，最後一句是「回首相看已化灰」，想起來實在不夠吉利；於是抱琴轉而引申說：「娘娘請看，這影兒多像一個胖娃娃呀！胖小子出世，那呱呱的啼聲，不也正是身如束帛氣如雷嗎？不也會一聲震得人皆恐嗎？不也就能使妖魔膽盡摧了麼？」

　　抱琴的話，正合元春的私心。她正待再俯首細觀，卻忽然院門邊響起一聲：「好個能使妖魔膽盡摧！」

　　原來是聖上來了，元春與抱琴惶恐中趕忙跪接。

　　４

　　月亮照著一處神秘的山坳。那是潢海鐵網山最險惡的一隅。

　　山頂上，在密密的檣樹林中，隱藏著哨樓，日夜監視著那通向這一地點的唯一路徑。在半山的竹叢中，隱蔽著完整的莊院，一應生活所需的房舍物件，應有盡有。而在山陰的一片台地上，則有一個練兵場。

　　這是一個綠林好漢的獨立王國。

　　月色中，兩個矯健的身影，顯現在練兵場上。

　　一位是原神武將軍馮唐的公子馮紫英，一位是原聖文將軍衛冰的公子衛若蘭。

　　馮紫英甫進入場地，便張弓一箭，朝最那頭一個箭靶猛射，只聽見「噹」的一聲，馮紫英道：「竟落地了！」

　　衛若蘭道：「是射中上回那箭的箭尾了！上回那箭，你是正射在仇琛的腦門上啊！」

　　衛若蘭也彎弓射箭。但他不慌不忙，未射之先，把衣襟掖好，將腰絛上掛的一隻赤金點翠的金麒麟理到大腿外側，瞄準之後，方從容射出，只聽「嗖」的一聲，正中另一箭靶。

　　兩人朝那邊箭靶走去。馮紫英笑道：「你這樣地『慢工細活』，在寧國府天香樓下射圃，倒能博珍大哥等哄然叫妙；用到實戰上，可就未等這邊箭出，只怕那邊箭早飛過來了！」

　　衛若蘭笑道：「這裡靶場雖為實戰而設，可處處細部，都讓人想起京中射圃之歡啊！這裡其實何嘗不是射圃？只不過『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罷了！」

　　馮紫英拍他肩背兩下道：「引用不倫不類！應罰你一大海！」

　　衛若蘭道：「天下有倫有類的話都讓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說盡了！你我雖時有非倫非類之語，只要心有靈犀一點通，聽來自有禪意在啊！」

　　馮紫英點頭不語。兩人走到一排靶子前，細看，原來馮紫英那新箭的箭鏃竟擠進了舊箭的鏃眼，落到地下的，倒是那支舊箭。而衛若蘭所射，正中靶人的右眼。

　　馮紫英望見，月光下衛若蘭所佩的金麒麟閃著詭異的光，因歎道：「你跟史大姑娘的事兒，怎麼個了局啊！」

　　衛若蘭將那金麒麟握入手中，凝視著，不禁悲從中來。須臾，他眼角反照出幾星月光。

　　在近一年來的歲月裡，馮紫英的父親神武將軍馮唐，與衛若蘭的父親聖文將軍衛冰，都被皇帝羅織在一個案子裡，下了大獄。馮唐前些時已瘐死獄中，而衛冰是絞監候，眼看入秋，其命無多了。他們正是抱著復仇之心，集結到這個地方來的。在父親陷獄之前，衛若蘭與忠靖侯史鼎的侄女兒，也就是賈府史太君的侄孫女、賈寶玉的表妹，已經定親；那時賈寶玉已經與薛寶釵成婚，成婚後賈寶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一回他清醒時，應邀到馮紫英家射圃，那時馮紫英家尚未毀敗，到場的還有柳湘蓮、蔣玉菡、陳也俊等，衛若蘭自然也在；就在那一天，寶玉將一個赤金點翠的金麒麟給了衛若蘭，對他說：「史湘雲自小就佩有一個雌金麒麟，這個是我在清虛觀得來的，看來冥冥中自有天定，現在將這雄麒麟給你，你們成婚時，恰好也就麒麟會合。史妹妹是個好姑娘，最難得的是心地闊朗、口快言直！祈祝你們白頭偕老吧！」當時衛若蘭接過，心中無比感激。誰知此後不久，馮、衛兩家便遭了罪，衛若蘭無力迎娶史湘雲，而史家亦不好主動退婚。但衛若蘭每日佩著這金麒麟，撫摸之中，常不禁悲從中來，長吁短歎。

　　馮紫英、衛若蘭二人正在喟歎中，忽然耳邊「嗖」的一聲。一支箭飆了過來，正射在另一靶子上。接著便是笑聲：「二位仁兄，快快回議事廳，好消息來了！」

　　馮、衛扭頭一看，遠處站著的，是柳湘蓮。

　　三人一起離開練兵的台地，進入竹叢，迤邐幾彎，便是一處院落，沿路都有小哨防衛，院門內外更防範森嚴；院中正房，便是議事廳。

　　議事廳裡，早有人迎出，互相問安後，遂各歸交椅。

　　坐第一把交椅者，是個不到三十歲的白面郎君。他便是有著皇族血統的秦可信。

　　秦可信是當今皇帝嚴令圈禁的人物，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原來，他在圈禁中，已早與此處的綠林豪傑們有秘密來往；這回皇帝的南狩，其大背景，是太上皇已然病危，皇帝欲趁此時機，先將江南隱患，一舉剷除；皇帝也不是吃素的，他已派細作查明，秦可信人在心活，仍懷篡位之志，而且與鐵網山一帶的山寇勾結甚密；此次他名為南狩，實際上是鑾駕先行，給過往途中的一般官民一個國泰民安的祥和觀感，而暗中已調動了南北兩支勁旅，晝伏夜行，一旦查實鐵網山匪窩所在，隨後便到，以十餘倍的兵力，將那鐵網山匪窩團團圍住，成鐵桶之勢，一舉剿滅。山匪既滅，再找個借口處死秦可信，便輕而易舉了。折回京城，即使太上皇仍未嚥氣，在其彌留之中把京中的皇位覬覦者畢其功於一役地掃滅，也便無有京外之憂，更其順手了。

　　但皇帝此時並不知道，秦可信已逸出圈禁地，身在山寨之中。負責監視圈禁秦可信的官員，正是取代甄應嘉的仇琛，此種官員只知借寵橫徵暴斂，哪兒真有效忠之心，再說也把那秦可信視為甕中之鱉，每次傳旨訓話，對其百般挫辱，秦可信也一副莫可奈何、縱情酒色的猥瑣之態；此次皇上南巡，並未向仇琛透底，問到秦可信現狀，仇琛答曰：行屍走肉耳！其實近日秦可信已逸出，由與其身量面容相近的一個家人佯裝他醉臥不起，竟未能被監視者覷破，仇琛自然也便被其瞞過。不消說，仇琛手下有的早已是只要行賄，便無不給便的人物，柳湘蓮等借此與秦可信內外勾連，非止一日。

　　秦可信來到鐵網山山寨，本執意不肯坐頭把交椅，怎奈山上各位豪傑，非將他推到那頭把交椅上不可，他也就恭敬不如遵命，坐了上去。大家心裡清楚，要與當今皇帝對抗，把太上皇的嫡孫秦可信推出來作旗，揭穿現皇帝是靠陰謀登基，並控告他肆無忌憚地迫害皇叔、手足與皇孫，又專愛抄家斂物，以肥私蓄，是敗壞他的合法性的最佳選擇。

　　柳湘蓮坐在第二把交椅上。這個山寨，是他所創。柳湘蓮所信奉的，只是劫富濟貧，並無權利慾望。但他重友情、講義氣，所以當馮、衛二公子家破後投奔而來後，一心要復仇，並欲借秦可信之旗，奪取皇位，他也便參與了其事。這裡面也還有他對賈珍與賈寶玉的濃重情誼。他知道秦可卿被逼死，給賈珍的心剜出了多大的一個傷口。他是完全理解與同情賈珍與秦可卿的逾矩之戀的。幫助秦可信，便是為秦可卿報仇，也便可慰賈珍之心。賈寶玉將金麒麟給了衛若蘭，不僅為的是衛若蘭，擺在頭裡的是為了表妹史湘雲今後有靠。賈寶玉的泛愛，不僅表現在對黛玉、寶釵、湘雲三位表姐妹都愛上，甚至對大小丫頭，乃至所有年輕姑娘，都充滿愛憐，別人不懂，柳湘蓮卻能意會。所以幫助秦可信，也就可能為衛若蘭一家平反，從而成就衛若蘭、史湘雲的一段好姻緣，也從而能使寶玉心安，他何樂而不為？

　　馮紫英坐第三把交椅。頭幾年，他父親馮唐以來鐵網山打圍為名，暗中與秦可信聯絡，馮紫英隨往。有天馮紫英一人從秦可信圈禁地潛出後，不想被官軍緝捕，以其「僭入禁地」而欲興獄問罪，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始終未暴露出其真實身份，並在官軍押送途中，由已佔山為王的柳湘蓮所救出。後馮紫英安全逸出鐵網山，潛回京城，並曾出現在賈寶玉、薛蟠等面前，因歷險中的臉傷未痊癒，還引起過眾人詢問，話逼話，他都說出了「這一次，大不幸之大幸──」更引出了眾人熱辣辣的好奇心，但他到底還是忍住未透出底細。因他與秦可信及山寨都聯絡最早，故坐了第三把交椅。衛若蘭坐第四把交椅。坐第五把交椅的是張友士，他是秦可信父親在江南時，違制所設的太醫院的太醫。秦可信父親當年在府中仿照禁中，設立了會計、掌儀等司，太醫院也儼然為其中之一。他在秦可信父親死亡後便上了這個山寨。坐第六把至第九反交椅的，是幾位上山雖早，卻服膺於以上各位的綠林漢子。

　　各位豪傑坐定，便先由探子匯報了鑾駕的行止。之後，引進了京城匆匆而來的秦顯。

　　此時的秦顯，已近四十歲。一路落荒而逃，鬍子拉碴，更呈老相。

　　秦顯報告道，他和渾家得這邊傳信後，順利盜得那鶺鴒香念珠串，但卻在出城之際，被賈雨村手下拿獲，搜出了那香串，賈雨村還親自審問，幾用嚴刑，他一口咬定，此香串系當年太上皇賜給秦可信父親的，因秦可卿事他們留在賈府之際，秦可卿之父將此香串鄭重留給了他們，說是以備日後再見時的憑據；現因他們兩口在賈府極被冷落，屢遭排揎，所以欲往南邊尋主，老王爺雖亡，秦可信尚在，他們願去往投靠，也無非僕念舊主之意，臨走幾乎放棄了一切，只是這香串萬不可棄，所以懇請開恩放行──這一派謊言，原不過是急中所編，並不抱僥倖放脫的想頭，卻不曾想審訊後拘留不久，竟被兵丁拖出逐出城門，香串亦在最後一刻擲回，真是虎口餘生、驚魂未定啊──

　　秦顯未及說完，馮紫英便冷笑道：「好個賈雨村！真乃曹阿瞞一類奸雄！他明知你秦顯有詐，竟還人贓俱放，他這是給咱們遞話呢，倘若大功告成，不能不給他記個頭功！另外，想必他也給賈政遞了消息，但消息只是消息，卻又並不將人贓交回賈家，這就能牽著你賈政的鼻子，讓你今後非與他沆瀣一氣不可！倘若我們大事不成，他照樣吃當今這位皇上的皇糧，說不定還要巧撰戲文，陷害賈政，邀功領賞呢！」

　　褒獎秦顯一番後，讓他且去沐浴進餐歇息，這裡便議開了下一步的戰略。

　　讓秦顯盜來鶺鴒香串，是為了離間當今皇上與北靜王的關係。在所有的皇族近支中，唯有北靜王是個類似賈寶玉那樣的只願過詩化的生活，而絕無權力慾望的人物，所以當今皇上對他最放心，也打算在將其他近支皇族剿滅後，留下他並當眾演示情深誼重的場面，以掩世人攻擊詬罵之口。因之，倘若拿出過硬的北靜王參與謀反的證據，出示於當今皇上，以他本來多疑的性格，必定方寸頓亂，說不定他會一怒之下，先將北靜王治罪，那樣一來，朝野必定震驚，人心必定大亂，而顛覆其皇位的機會，便一定倍增！

　　馮紫英對這一詭計主張最力。衛若蘭也認為，據探子所報，此次鑾駕不甚偉盛，但南北驛路均有異象，很可能是先虛後實，因此不宜決以死戰，還是多用詭譎之思，與其智斗為好，待有大機可乘之時，再直舉義旗，取勝把握方大。

　　柳湘蓮道：「此次所謂南狩，獨帶了賈元春在側，諸位以為原因何在？」

　　衛若蘭道：「還不是用來掩人耳目，讓世人都以為他真是只知享樂，不動兵器，儼然太平天子！」

　　柳湘蓮又問：「倘真刀箭相見，我們對元妃應否刀下留情？」他想到了寶玉和元春的關係，雖然二人年齡相差頗多，後來又難以再見，但寶玉幼時，元春於他真不啻半個母親。

　　馮紫英道：「此女外慈內狠。要不是她向皇上舉報，秦可卿未必會死。」

　　秦可信道：「以命抵命。我恨不能讓她也吊著嚥氣！」

　　張友士望著柳湘蓮道：「是她命中欠下孽債。休怪別人向她催索。」又道：「舉大事不可不多細思，卻萬萬不可多慮！」

　　柳湘蓮遂無言。心中卻漾出幾絲苦澀。心想此女此刻正是三千寵愛集於一身，何等榮耀，而可曾想到，捉拿她的無常，已開始舞動雙腿雙臂了！再想到北靜王原系一寶玉式人物，非把他捲入皇位之爭，充交戰之矢，對一無辜毋乃太殘忍！而由此掀起的大波大瀾，又將把寶玉拋向何境，他何堪承受！人生之詭奇悲苦，夫復何言！

　　正議論中，忽然探子急報：南北大軍，約三萬餘，已快抵達鐵網山，並兩翼扯動，看來是欲構成環圍之勢！

　　氣氛立即萬分緊張。

　　５

　　皇帝壓在元春身上，雙手緊握她的雙乳，極其粗野地與她做愛。

　　此時的元春，迷迷瞪瞪中，有陶醉，亦有無數雜念短暫而尖銳地叢生。

　　白日裡，皇帝那般威嚴，尤其是大臣扈從面前，是非人的神；而在帳中，皇帝與自己赤條條相摟相抱，又很難想像，他與那冠冕登於寶座的，竟是同一活物。每當皇上興盡，汗津津、喘吁吁地側身一旁時，她便生出無限的憐惜，甚至暗暗覺得，這個男人就總這麼樣，該有多好！但皇帝畢竟是皇帝。他常常即使在佈施雨露時，亦充滿了只有皇帝才有的疑慮與警覺。他就很多次雖退了衣服，卻佩著短劍與元春招呼，並且有時還臉逼著臉地說：「我能揉你的乳，也能割你的乳！」元春便給他閉眼的一臉溫馴。確實，皇帝豈止可以不假思索地割掉她的乳房，更可以無須成立罪項地即刻割下她的頭顱。這是外人萬萬領受不到的恩寵與恐懼交加的心情。自從進宮以後，她經過多少此種功課！那年歸省，她與祖母、母親等挽手相見時，禁不住脫口而出地說，宮中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又在父親隔簾問安時，忍不住說：「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但聽者只能意其皮毛，怎能知她心中那深不可測的驚悚悲苦！

　　她恨這個把她來回搬動搓揉的男人，她卻又無限憐惜這個連這時也不能擺脫防禦之心的皇帝。難道這皇位是偷來的嗎？為什麼要無時無刻地防著「失主」來索取這已到手的寶座？當然，她也明白，即使這皇位是得之於正大光明，那些個皇叔、皇兄、皇弟、皇侄乃至於皇帝親生的皇子，十個有八個總還是無時無刻地在那裡或明或暗地覬覦這個皇位，古往今來，這皇位釀成過多少戰亂血案，為什麼任是誰登了基，也終不免要變得這般狂躁多疑？似這樣的日子，確確實實：雖富貴已極，然終無意趣！

　　皇帝又終於汗津津、喘吁吁地棄她側身，她這也才得悄悄勻氣。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皇帝忽然陡地起身下床，飛快地穿著衣服並喚道：「來！」

　　夏守忠立即從門前一架屏風後轉了出來，躬身輕問：「可還是──留？」

　　原來皇帝與后妃做愛，時辰長短等等太監都要詳加記錄，並在結束之後，如皇帝命令「去」而不是「留」，太監便要親自動手，將皇帝射入的精液盡悉洗淨。

　　皇帝卻並不作答，而是更急迫地道：「立喚戴權！」

　　戴權就在門外值候，立即進來了。

　　皇帝斬釘截鐵地宣諭：「起駕！」

　　當袁野與鄔銘從睡夢中被喚醒時，都不禁發愣。剛剛丑時，且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為何皇帝要此刻趕路？

　　也許能明瞭皇帝心思的，唯有戴權。

　　戴權的名分，一直是大明宮掌宮內相。大明宮是太上皇住的地方。太上皇的偏癱禪位與當今皇帝的登基成功，都有戴權的不可磨滅卻又不便宣揚的功勞。前些年皇帝那樣處理江南秦逆，戴權的建議亦構成很重要的部分，所以皇帝竟破祖宗那不許太監以公務身份出宮活動的老例，在秦可卿死後，讓戴權公然坐上大轎，打傘鳴鑼，親赴寧國府上祭，並允了賈珍之求，給了賈蓉一個龍禁尉的名分。

　　這回皇帝南狩，隨行者當中，只有戴權瞭解全部機密。他和皇帝都知道，這潢海一帶，佈滿湖澤沼地，倘若雨量失常，變得太勤太大，會很快形成水漲失路的局面。他們離最後所要到達的「圍獵地」，只有一天的行程了，只要抵達了那裡，一切駐跗供應，便都會有金陵體仁院總裁仇琛的周密安排，會是色色精細、小心伺候的。那裡不遠，也即是秦可信的圈禁之所。皇帝甫至，不僅不會為難秦可信，還欲當著眾官員乃至精選的良民代表們，給秦可信以最大的恩典，以示其仁愛孝悌的慈懷。皇帝夤夜起駕，正是防止一夜連綿陰雨之後，沼澤淫溢，路徑難辨，鑾駕不能如期抵達目的地。當然他更憂心的是，所暗中調動的南北兩支勁旅，亦不能如期圍住鐵網山匪寇的山寨。

　　丑時未過，鑾駕已在雨中行進了。這回抱琴與元春同坐在那金頂金黃繡鳳版輿之中。元春手中，仍握著那臘油凍的佛手。寒氣從版輿簾縫中透入，抱琴替元春系披風上風帽的絛帶。

　　抱琴對元春小聲說：「娘娘好春色！」

　　版輿中，只有一盞羊角燈，泛出微弱的光。

　　元春什麼也沒說，只是現出一種令抱琴無法理喻的神色。

　　在版輿中，她們聽見雨聲越來越大，並且還忽有強光洩入輿中，須臾，竟雷聲大作。版輿禁不住顛動搖晃起來。抱琴坐在元妃對面，不禁把手也放到了元妃那握臘油凍佛手的手上，喃喃地念起佛來。

　　這雨勢使得鑾駕不得不停了下來。打頭陣的袁野來到皇帝的馬車前，滾下馬跪報：「前方已失路徑，有幾匹馬已誤陷沼澤，難以拉出──」

　　後衛的鄔名也來跪報：「似這等情形，臣斗膽建議，右側有一小山，山上似有房屋，或到山上暫且駐蹕一時，待雨稍息，並派員探明前行路徑後，再抓緊趕路，可望於天明前到達目的地。」

　　戴權騎在馬上，亦附和說：「先上山小憩，實為良策。」

　　皇帝應允了。

　　於是鑾駕上了小山。

　　山上的房屋，原來是所破廟。廟額依稀可辨，曰「智通寺」。袁野先帶人進去搜索一番，證實內中並無僧俗人等。夏太監又帶領眾小太監迅速佈置好正殿，迎進皇帝與元妃。那正殿中的三世佛金身早已剝落，但在大明角燈照耀之下，瑞相依然莊嚴。

　　夏太監等於佛案前設下臨時寶座，皇帝坐了上去。元妃進入，跪下叩頭。皇帝笑道：「你是拜我，還是拜佛？」元妃答：「拜佛，也拜聖上。」皇帝一把拉過她，攬於懷中，又問：「拜我重要，還是拜佛重要？」元妃側顧左右，面有為難之色，皇帝一揮手：「去！」殿中所有宮女太監，悉盡退出，皇帝卻又喚進戴權與夏守忠，命令說：「戴權你與我寺外統領一切。小夏子只許你一人在殿門外伺候，傳水傳食，更衣取物，我自會吩咐，不用你擅獻慇勤。」二人喏喏，各自去了。夏守忠臨去關攏殿門。

　　皇帝便一邊輕薄元妃，一邊又問：「是拜我重要，還是拜佛重要？」

　　元妃答道：「一樣重要。」

　　皇帝捧著她的臉，逼近了問：「偏要你分出輕重，說！」

　　元妃便道：「聖上是活佛，自然拜活佛活更為緊切！」

　　皇帝把元妃的臉一拋，厭惡地說：「原來你也只會阿諛奉承！」

　　元妃身子一閃，袖子一揮，咣噹一聲，將袖中那臘油凍佛手掉在了地下。

　　皇帝一驚，聳眉道：「你竟袖有暗器！」

　　元妃趕忙跪下，拾起那臘油凍佛手，舉給皇帝檢驗，並坦白道：「這是臣妾隨身帶著壓驚的一樣古玩。是臣妾祖母過壽時，一個外路和尚獻給她的壽禮。臣妾母親進宮請安時，帶給了臣妾，意在見物思祖，永葆孝心──」

　　皇帝取過那臘油凍佛手，慍怒地說：「我那嚴禁私相傳遞的旨意，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該當何罪！」

　　元妃匍匐在地，戰慄地說：「雖然這是聖上諭旨下來之前送來的，臣妾等確是罪該萬死──」

　　皇帝摩挲著那臘油凍佛手，觸覺上甚有快感，忽又轉怒為喜，道：「起來起來，什麼罪不罪的，咱們是兩口子，且坐一處說話──」一把拉起元春，又把她攬於懷中，問：「這竟不是蜂蠟制的，沉甸甸的我看是名貴的玉石，你快給我解釋解釋──你說是和尚所獻，看起來內中頗有玄機呢！佛手就是香櫞，香櫞便是元春，假香櫞便是賈元春──你看黃得多亮，就憑這個東西，我怕就要封你為皇后呢！」

　　都說伴君如伴虎。其實虎何嘗會像皇帝這樣喜怒無常。

　　皇帝對那臘油凍佛手愛不釋手。他本是弓刀不離身的，喜悅中，他扯下元妃腰中一條絛帶，將那臘油的凍佛手，掛到了他那張弓上，又將弓順手套在了香案角上，指著那弓和佛手說：「這便是你我不分離的緣分了！」

　　這回是元妃主動投入了皇帝的懷中。

　　──

　　大約是半個時辰之後，忽然夏守忠啟門而入，皇帝暴怒地喝問：「大膽！我何曾喚你？！」

　　夏守忠未及答言，戴權已邁進了門檻，進門便咕咚跪下，報道：「聖上，大事不好！」

　　皇帝本能地握緊腰上的劍柄。

　　６

　　戴權尚未再啟口，忽聽「嗖」、「嗖」、「嗖」幾聲，若干支利箭已穿窗而進，分別射在殿柱、香案和臨時寶座上。皇帝拔出寶劍，大吼：「何人謀反？！來人！與我拿下！」

　　戴權跪進幾步，貼近皇帝膝下，喘吁稟報說：「聖上，此殿已被逆賊所圍──他們原有地道與此寺相通──埋伏已久！──寺外鄔帥已被他們所擒，袁帥亦被他們的二層包圍圈所逼──本當與此等逆賊決一死戰，奈何此殿外伏兵轉瞬即可撲入──現逆賊派出一員說客，欲面見聖上──」

　　皇帝不完全從那稟報的話語，而是更多地從戴權那眼神裡，意識到了情形的嚴峻與可能把握的轉機，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以不失在萬險中的天子威嚴──

　　「哈哈哈──」

　　竟有一人大搖大擺地邁進了殿門，自報道：「說客在此──」

　　皇帝盯住他，厲聲喝問：「你是何人？」

　　「我乃太醫張友士也！」

　　「胡說！朕的太醫院無有你這逆賊！」

　　「那個自然，」張友士笑吟吟地說，「不過，這殿外的伏兵一撲，將你擒滅，我主秦可信坐上龍椅，那麼，不但太醫院正堂非我莫屬，恐怕還要封王晉爵呢！」

　　「來人！給我拿下！」

　　「哈，人倒有，該拿的也已盡行拿下，請看──」

　　隨著張友士衣袖一擺，殿門從外被用力拽開，訇然一聲中，皇帝只見外面人影幢幢，瞇眼細看，前面跪縛著一排龍禁尉，後面立著幾排持刀張弓的逆匪。心中不禁憤恨於手下的這些人竟如此地不中用！

　　皇帝把一直跪伏於前的夏守忠和戴權重重地各踢了一腳，渾身顫抖地喝道：「滾出去！」

　　兩個太監立刻往外爬。皇帝忽又叫道：「戴權留下！」

　　戴權便在門外停住。夏守忠觳觫著爬出門檻，外面的逆匪也不理他。

　　張友士一旁笑道：「養兵千日，並不能用兵一時。可悲可歎！」

　　皇帝怒目瞪視他，他卻只是冷笑。

　　皇帝忽然鬆弛下來，意態從容地走到那臨時寶座上，傲然坐下，拈著鬍鬚道：「有趣，有趣。」

　　張友士微微一笑，見殿中有一繡墩，也便儀態悠然地坐於其上，開言道：「你也毋庸斥我等逆匪，我也不敢再歷數你的陰毒無道。從來是勝者為王敗者賊。原來你毒癱太上皇，殺戮皇叔，逐攆兄弟，謀害忠良，抄家成癖，斂財近狂，篡居皇位，荒淫無恥，算是暫時取勝；不過天理昭昭，天網恢恢，多行不義必自斃，今天你陷入天羅，難突地網，敗為賊已是定局──」

　　皇帝沉沉穩穩地道：「你怕言之過早了吧？」

　　張友士道：「難道你今天不是已經成為逆賊了麼？」

　　皇帝道：「我說的是，怕你們終究也非勝者，為王的，即便不再是我，也絕非爾等宵小！」

　　張友士道：「這倒算是一句明白話。」

　　皇帝道：「怎麼個明白？你倒給我說個明白！」

　　張友士道：「我們的人已圍住此殿。你的性命，已在攥在我們手中。廟外你的扈從，我們切斷了他們跟你這裡的聯繫，但實在地說，我們尚無能力將其一舉了決，他們中也尚有奮勇勤王者，兩軍相持，天明之前，難分勝負。倘若我們就此結果了你，並力挫你的扈從，卻並不能一舉進發京城，那京中早有野心者，必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倒從從容容地登那金鑾寶殿，稱帝改元了！這於我於你皆無利益之事，我們當然都不必做！」

　　皇帝心中鬆了口氣，面上卻鄙夷不屑：「從從容容？哼，京中諸王，哪一個敢從容？」

　　張友士歎道：「所以說你不能知人任事，剛愎自用，早在陷阱之上，卻儼然穩如泰山！現爽性給你點破：那北靜王，便是頭一個欲取汝而代之者！」

　　皇帝仰頸大笑：「他？──哈哈哈──你等欲亂我心，離間朕與王公關係，甚屬可惡，然專拈出北靜王作例，實在令朕浮一大白！真真是匪夷所思，從何想來！──一言以蔽之：那北靜王分明是個詩瘋子、呆畫鳥！──」

　　張友士道：「癡呆者，未必就無登基的野心。何況古訓早有大智若愚一說。實話告你，北靜王與我主早通關節，你這回南行之前，他已給了許諾，只要我們完結了你，他便於登基之際，立封我主為靖南王──」

　　皇帝笑道：「越說越離奇！虧你編排得出來！」

　　張友士便從袖中抖出一樣東西，伸臂遞過道：「眼見為實。你看這是何物？」

　　皇帝搶過定睛一看，是鶺鴒香念珠串。這確是他親贈給北靜王的。而且上面有他特意留下的記號。他心中不禁一驚。但他隨即將那香串往座椅上一擲，呵呵一笑：「這算得什麼！想是你等派人從他府中盜來，離間我們。雞鳴狗盜，可笑可歎！」

　　張友士他們深知，這位皇帝是寧疑萬人，不信半個的。此香串一亮，離間便大功已成。於是微微一笑，轉開話題道：「閒言少敘，你我都知，時不待人，說不定眨眼間即呈變局。你之故作鎮靜，乃是因為你知所調的精銳之旅，已快將我山寨合圍，所謂勤王之兵，說不定也快衝進寺門。其實即便如此，我們也還可從容將你擺平。但不如留下你，今後再行虎兕之爭，省得倒讓北靜王之流的癡瘋劣貨，坐收漁利！但你現在既成為了我們的箭靶，那麼，欲留一命，便必須答應我們的條件──」

　　皇帝立即一揮手：「朕恕你們驚駕之罪！秦可信立免圈禁！封為秦王！這潢海鐵網山便封為秦王領地──」

　　張友士笑道：「虎兕相爭，兕何需虎封！不過，也罷，你這必能做到；只是我們所求的，是你身邊的一個寶貝──」

　　皇帝一時不能明白。在張友士闖入後，他提起全部精神應付這個危機，竟將元妃的存在，拋諸腦後。而在張友士進入廟殿之時，元妃也便慌忙躲進了佛像之後。她先是雙手合十，不住地念佛，之後不由得諦聽起前面的談判來，聽到皇上處於生死危難之中，她倒並不多麼恐懼，只是下定決心以身殉帝；當她聽到關於北靜王的那些話時，她心裡只想著賈家與北靜王過從甚密，不僅父親出入北靜王府極為頻繁，私相授受幾成家常便飯，那寶玉與北靜王的關係更非同一般──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皇帝的脾氣，不管誰的告密，哪怕明明是敵手的挑撥離間，皇帝聽了必然心亂，縱然據此大興冤獄，也在所不惜，而且還必要牽三掛四，株連無度──惶悚迷亂中，她甚至甘願就此與皇帝一起玉碎──

　　皇帝站起來，怒氣沖沖地說：「豈有此理！──朕的龍袍玉璽御劍寶刀，豈能容你等狂徒攫取！」

　　張友士道：「那個眼下倒不必──」說著一指，「其實所要也不多，不過是此物而已──」

　　張友士所指的，是那掛在香案角上的御弓。皇帝正待拒絕，張友士忙道：「弓且留給你，改日再決雌雄──我們所要的，是懸於弓上的香櫞！」

　　皇帝心中一鬆，張友士卻追上一句道：「不是這臘制的小玩意兒，而是賈元春本人！」

　　皇帝一驚。他這才意識到廟殿裡還有賈元春在。賈元春在佛像後一聽此言，如遭雷擊。

　　皇帝回過神來，心中禁不住暗喜。原來逆賊所索，不過是一元妃。這令他立刻想到了唐明皇、馬嵬坡。其實他與元妃的情分，還並未真達到明皇楊妃的地步。再說宮中尚有無數佳麗，周貴妃就很不錯，論床上功夫，似比元妃更勝一籌，只不過雙乳不及元妃豐飽罷了，而只要他留得青山在，何愁無大乳女可享！不過，他焉能爽快答應這些逆賊，不免故作暴怒狀道：「悖逆之極！元妃何罪？你等索她何意？刀兵相見，禍及弱女，爾等真狗彘不如！」

　　張友士道：「此賈元春，乃榮、寧二府之最奸狠者！彼不僅秉其父意，鑽營進宮，狐媚惑主，亂宮闈，干朝政，一意胡為，而且密告秦氏，釀成慘禍，令我主不能與親妹相見，且不能親殮其骨，並在喪父母死兄妹後，以孑然一身，遭受圈禁，百般受辱，飽經挫磨──此固是你之大罪，而賈元春之雪上添冰、創口撒鹽，更令人切齒頓足！此等妖孽，理應翦除！」

　　元春在佛像後聽到，彷彿落入冰桶，自知此生休矣！往日的榮華富貴，碎作萬片，亂舞於心頭，且悔愧叢生，何必入宮何必揭穿秦可卿──尤其是，父親等何必摻乎人家皇族爭位的事！不管怎麼說，到頭來這秦可卿秦可信畢竟與皇帝同宗同族，而無論你甄家賈家，都無非是掛在人家弓上的贅物！唉唉，天倫啊！早該退步抽身！──

　　皇帝決定不再裝蒜，他直截了當地說：「事已如此，朕只能割愛。只是你們殿外弓箭手必得退避，並寺外亦需退兵，還要放朕那鄔將軍與扈從人等人進來，引我出去，我方能容你們帶走元妃──」

　　張友士也寸步不讓地說：「你將那賈元春速速獻出！我們到手之後，自然放你一馬！因為明擺著，你調遣的精兵多我數倍，天明或即來到，我們虎兕決戰，還有待今後，今天不過給你小示顏色，諒你今後再不會小覷我主及我等豪傑！閒話少說，且獻出那十惡不赦之賈氏刁婦來！」

　　此時元妃從佛像後挺身而出，自知命數已到，故頗有視死如歸之氣概。她先伏拜於皇帝之前，淚流滿面，嗚咽著說：「臣妾就此拜別了──」

　　誰知皇帝頓腳道：「囉嗦什麼！你這賤人！」又對一直匍匐在地、幾如僵石的戴權大吼：「與我扯去！」

　　戴權竟騰地起身，倒把張友士驚得一抖；說時遲，那時快，戴權毫不留情地將元妃髮髻一抓，提起她來，對張友士道：「快快請外面弟兄們讓路！快快放我鄔將軍進寺保駕！」

　　門外傳來一聲：「以人換路，後會有期！」

　　戴權便將元春朝張友士一拋，張友士一把抓住元春，門外立刻有人將元春拖出；而寺門口響起了「袁野鄔銘在此保駕」之聲，於是皇帝抓起御弓，一把扯下那臘油凍佛手，順手摜於地下，佛手頓時碎為數塊；戴權扶持著皇帝，飛快地邁出佛殿大門，皇帝舞著寶劍，通過包圍者讓出的通道，抵達寺門之外；此時夏守忠亦尾隨逃出，皇帝扭身中一眼看見，二話不說，揚起寶劍，一道血光，夏守忠人頭滾於污泥之中；袁野鄔銘果然帶著一簇人馬在寺門外迎接，立刻扶皇帝上了御馬，皇帝接過馬鞭，猛抽一鞭，袁野鄔銘等圍隨著，風馳電掣朝山下盤旋而去──

　　此時早已雨停。月亮從一團亂雲中透露出縷縷清光，照出了那智通寺門旁的兩行對聯：

　　身後有餘忘縮手

　　眼前無路想回頭

　　７

　　這一夜的事，第二天京中並無人知曉。

　　榮國府裡，竟還是喜氣氤氳。久不上門的一些親朋，又把騾車轎子在府門內外停了好大一片。

　　賈母斜臥榻上，鴛鴦用美人拳給她捶腿，其餘丫頭們兩邊雁翅排列。王夫人等圍坐於她榻側，呈半月狀。娘兒們興致都比往日為高。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湊趣。一時又像有多少好日子在前頭等著。只見鳳姐兒親捧著一個鎏金大盤進來，上頭堆著些黃澄澄的果子。賈母因笑道：「我的猴兒，什麼好東西，捨不得交給丫頭，自己巴巴地捧過來，敢是人肉包子麼？你可小心神佛用雷轟你！」鳳姐走近，大家方看清金盤上是幾個新摘下的大佛手。鳳姐笑道：「我這腔子裡，竟揣著老祖宗的心呢！老祖宗此時掛念的，不是香櫞是哪個？老祖宗請細看，香櫞不止一個，咱們賈家，能進金盤的怕還多著啦！」說著將金盤佛手置於賈母榻前的杌子上，眾人皆喜笑顏開，賈母高興地喚道：「琥珀，快取過眼鏡，哪一個是我們的元妃？我此刻竟滿眼生輝了！」眾人便都開懷競笑。此時唯有寶玉一旁發呆。寶釵輕輕推他，寶玉對她小聲說：「我昨夜那夢──」寶釵微嗔：「又來瘋話！什麼夢是靠得住的！」賈母一眼瞥見，因問：「小兩口也想娘娘啦？」寶釵因答道：「他這裡說，想的不是娘娘，是大姐姐。」眾人皆點頭歎息。賈母因道：「此是天倫至性啊！」

　　鳳姐又出去忙著應酬來訪堂客。趁便又問平兒：「南安郡王那邊的壽禮，可已送去？」平兒道：「因大太太看那壽屏上好，說要趕著給忠順親王府送禮，先就取走了，我這兒正犯愁用什麼頂替呢。」鳳姐道：「卻又作怪！這邊老爺，素與那忠順親王不睦，你忘啦？那年寶玉挨打，正是忠順王府來討什麼戲子，惹出來的，似這等冤家，躲還來不及，上趕著巴結他幹什麼？」平兒道：「我也是這麼說呢。可大太太說，風水也不能讓二房都佔去了。依大老爺估摸，這忠順親王，將來的走勢，其實大大超過北靜王。說是南安郡王也越來越不中用了，不如疏著點；還說，該多跟西寧郡王套近乎。那東平郡王，看來今後倒是斷了為好！」鳳姐歎道：「多年的交往，也不能隨風轉舵。人也別忒勢利了。」平兒道：「我哪敢這麼跟大太太進言？只不過應她略遲慢一點，她便老大的不高興。當時東府大奶奶也在，我更不好張口。」鳳姐問：「珍大奶奶怎麼表示？」平兒道：「她就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想來她心裡也未必跟這邊一樣喜興。畢竟各門各戶的。娘娘紅火，他們那邊未必能沾上多少光。所以依我說，咱們這邊，也別忒狂了！」鳳姐歎道：「其實是一根線上的螞蚱。還是當年三姑娘說得好，別一個個烏眼雞似的，鬧得有禍不能同當也罷，有福也不能同享，那就真的都別過了！」因周瑞家的過來回話，她們才掩口不提。

　　此時榮國府裡的大觀園，已幾成廢園。唯有其中櫳翠庵，因妙玉尚居其中，還算保持著往日的蔥翠潔淨。此日早飯後，惜春來庵中與妙玉談心。二人坐於禪房之中，丫頭烹茶，案上鋪開棋枰，略下了十多步，便封棋清談。窗外梅樹無彩，見不到桂樹，卻隨風送進來陣陣早桂的暗香。說及緣分，惜春歎道：「世人所謂緣分，依我看，皆為『他緣』，也就是脫不了二人關係。『他緣』再圓滿，也是牢籠。比如大姐姐，多少俗人羨慕，這回隨聖上巡幸，這府裡就跟添了金山銀庫似的，其實伴君如伴虎，與虎有緣，豈稱福祉！」妙玉問道：「那麼，依你說，不要『他緣』，難道說要『我緣』麼？」惜春點頭道：「正是！或稱『自緣』。也就是到頭來，我歸我心，我蛻我殼，我遂我意，我升我境。比如林姐姐，俗人都說她是命苦，無緣無分，無壽無福，一生多愁多病，到頭來沉湖殞命。其實她是真做到了質本潔來還潔去，自我緣分極為圓滿──」妙玉聞說，心中隱然作痛。遂伸手從木罐中取子，繼續下棋。

　　日影漸短。榮府門前又來大轎。傳進去，是皇城巡察使賈雨村老爺來拜。剛剛從北靜王府回來的賈政，未及更衣，便忙邁出書房迎接──

　　８

　　潢海鐵網山那邊頭一夜裡發生的事，京城市井中芸芸眾生更不知悉。

　　西城護國寺廟會，逢八照常開市。天色甫明，寺門外便車輻交錯，寺門內人如江鯽。山門之內，是一片花市；剛到的鮮花，與陳列的絹花爭奇鬥妍。往裡鐘鼓樓之間，有個什麼雜耍的大棚，棚口有夥計敲著牛胯骨數來寶，往裡招攬看客。頭層大殿東側，則是鱗次櫛比的販賣古董玩器的小攤檔小鋪面，往裡頭逛的，多是較為斯文的人士。

　　家住護國寺東廊下的賈芸，前幾年從榮國府鳳姐兒那裡謀了幾檔子差事，家境大為改善，也便在這護國寺裡，開了一爿小小的古董玩器鋪。平日由雇的夥計經營，他只抽空去查驗查驗。

　　且說這日一早賈芸正在鋪中與夥計對賬，忽聽前麵攤子那裡吵嚷了起來。本也沒有在意，但聽著聽著，覺得有個聲音頗熟，便走出去看個究竟。原來是有位壯漢，在走動中，不慎碰倒了攤主擺於外側的一隻瓷瓶，攤主定要他賠，他卻怒氣沖沖咬定是攤主設的陷阱，兩下裡都不依不饒，故高聲吵嚷起來。那壯漢大發雷霆道：「臊你的娘！我把你這攤子都砸了又怎樣？耍死狗找冤大頭尋到我頭上了，也不睜眼看看老子是誰？」那攤主梗起脖子道：「你倒砸呀！砸個看看！清平世界，我怕你個潑皮不成！」周圍有的勸，有的作壁上觀，一時沸沸揚揚。

　　賈芸搶上前去，分開二人，先對那攤主說：「這位爺是我朋友，誤會誤會，且先息怒，這損失算在我的賬上──」又挽住那壯漢胳膊道：「倪哥且到小弟處歇歇！」

　　賈芸將那壯漢引到自家鋪中去了，這邊便有人對那攤主說：「難怪你新來乍到的，竟不認得醉金剛倪二！這護國寺一帶，惹了別人倒罷，惹了他，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又有幾位老攤主議論說：「倪二雖是這地面上的，卻從不見他往咱們這古董玩器市逛，今兒個怎麼忽來雅興？」「虧得他今早酒氣還淺，要不真動手砸將起來，你我皆有池魚之殃了！」

　　賈芸在鋪中讓座，夥計奉上香茶，倪二隻說：「惱人！你等這做的是什麼買賣？擠擠巴巴的。讓人胳膊根怎麼活動？敢情都是想故意招人磕碰，好訛詐賠銀！」賈芸因陪笑道：「大哥不知，這一溜地面寸土寸金，如今這一行買賣又難做起來，誰願疏疏朗朗地浪費地面？再說，往通路上擺些個易碎之物，沒有買賣時用刮拉倒了的事兒訛些賠銀的人，也確是有的──只是倪大哥今兒個怎麼有雅興到此逛逛？」

　　倪二道：「依我說，這些個勞什子都是無用的傢伙！我在這寺外住了多年，這寺裡也常來，何嘗往這一溜裡趟過？今兒個因我那哥兒們王短腿娶續絃媳婦兒，他倒艷福不淺，娶的是個黃花閨女，這倒也罷，竟還是個雅人，所以王短腿跟我說，你非要送禮，那就來點體面堂皇的古董玩器，我早聽說如今你在這裡頭開了個鋪子，本是奔你而來的，沒想到在前頭便踹了一腳的晦氣！」

　　賈芸以前困窘之時，得過倪二慷慨臂助，早思報答，因道：「其實何勞大哥親來鋪裡，讓誰帶句話到我家不行，我早給王哥送新房去了──王哥敢還是在販馬？」倪二道：「早販不動了。如今當著獄卒。衙門裡給不了幾個錢，其實全仗犯人家屬養著，倒還是肥肥的！他跟我一樣，算是嘴硬手狠卻心慈意善的一流。都說我們潑皮，其實我們倒並無一雙勢利眼睛！」又道：「王短腿這續絃的媳婦兒，說來跟你倒還有幾分關係！」賈芸驚道：「此話怎講？」倪二道：「她原是你那闊親戚榮國府寶二爺的丫頭，叫茜雪，聽說本沒犯什麼錯，是那寶二爺自己喝醉了酒，把茶杯摜到了她身上，卻因此竟把她攆了出來，因她家中只有一個寡母，很艱難了幾年，現在寡母又奄奄一息──好在嫁了王短腿，便有靠了！」賈芸心中正聯想縈迴，倪二又道：「榮寧二府你常進進出出，那裡漂亮的丫頭不少，何不也娶上一個呢？」說完呵呵大笑。賈芸不禁臉紅，忙連連讓茶。

　　送走倪二，賈芸也無心算賬，心裡只想著如今在鳳姐房中的小紅。最近也幾次跟母親商議過，由母親出面，破著臉去跟鳳姐求下這門親事，最近元妃娘娘隨駕巡幸，鳳姐等正興高采烈，是最樂得施恩作福的一個時機，何不這兩日便將此事促成？想來小紅定也盼著此事，在那府裡，終非定局。

　　賈芸出得護國寺，尚未轉入東廊下，只見有一公子在胡同口水槽飲馬，側影好生面熟，定睛一看，竟是賈薔，忙搶上去打招呼。再一細看，竟還有馱驢等馱著行李，並隨僕等人在旁；又有一頂轎子停在地下，轎夫等也在一旁取水喝。轎子掀著轎簾，轎裡一個美人兒扇著團扇，賈芸認出是原來榮國府梨香院的齡官。

　　互相請安後，賈芸問道：「你這是出遠門的架勢了，還拉家攜口的，怎麼事先也不遞個話兒，好給你餞行啊！」賈薔將他引出十多步，在一株大槐樹陰涼下站定，道：「這京城裡呆膩了，再說，危機四伏的，還是遠走高飛的好啊！」賈芸道：「說別人家危機四伏倒也罷了，咱們娘娘正隨駕巡幸，皇恩是空前的浩蕩，你不留在這裡分享榮耀，倒遠遁別處，是何道理？你得珍大爺應允了嗎？」賈薔一笑：「珍大爺他催著我走呢！他說，他跟蓉兒是走不開的，要不，連他們也走！」賈芸道：「這我就不明白了！」賈薔拱手道：「不明白也好，只當我胡說吧！就此別過！」竟告別轉身而去，自己騎上馬，轎夫們抬上轎，馱驢僕人們跟著，揚長而去。

　　賈芸目送賈薔一行遠去後，心中很亂。但千頭萬緒中，讓母親盡快去鳳姐那裡求娶小紅一事，卻始終居於他意識的最上層。

　　９

　　京中人等哪裡知道，頭晚在潢海鐵網山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

　　那元妃被秦可信一夥得手後，因警報頻傳，皇帝調來的大隊精銳，正刻刻逼近，秦可信便讓手下人匆匆將她縊死在智通寺中，然後棄屍而退。可憐賈元春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蕩悠悠把芳魂消耗；她在生命終結的最後時刻，真巴不得魂兒越過遠路高山，直入父親夢境，給予他響雷般的忠告：從今後，再莫捲入皇權爭奪的漩渦！但她在慘死時也未參透，這種捲入對她那樣的一種家族而言，已是一種生存的常態，不到終於賠進去滿盤皆輸，是幾無退步抽身的可能！

　　直到幾天以後，戰場轉移別處，才有一位非僧非道亦僧亦道的人士上得山來，將她和夏守忠以及另外一些被殺掉的龍禁尉的屍體，分別掩埋。那人便是早年住在蘇州閶門仁清巷的甄士隱。他一邊掩埋那些屍體，一邊似吟若唱地口中吶出：「──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皇帝脫險以後，立即讓抱琴等六個宮女，以及原來跟著夏守忠專門伺候元妃的五個太監飲鴆而殉，並嚴命包圍秦可信山寨，限期破寨取勝。

　　最先知道這個變故的，是金陵體仁院總裁仇琛。令他震驚的還並不是元妃的遭遇，而是秦可信的居然早已逃逸。這是他難卸其責的。他本想乾脆投靠山寨，但別的且勿論，他那衙內在京中時早與馮紫英結下死仇，所以沒有被接納的可能。他急得團團轉。最後他竟採納了兒子的下下策，帶著夫人兒子和極少數隨從，棄印挾財而逃。

　　柳湘蓮帶領一半弟兄，在前面提到的那座山寨固守。因山寨周圍地形險惡，且山寨一方居高臨下，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官軍很難強攻，只能死圍，期待秋冬以後，寨內糧絕，不攻自潰。秦可信、馮紫英、衛若蘭、張友士等，帶領另一半人馬，卻都按事先擬定好的計劃，退到了另一處官軍並未偵察到的更為隱蔽的山寨，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伺機行動，以圖大業。

　　但在那後半夜的接觸戰中，衛若蘭不幸肩窩上中了一箭。退到山寨後，張友士對他精心治療，雖一度避免了箭毒入心，但終究導致了持續高燒，膏肓敗壞，漸致不支。一日，馮紫英到榻前慰問，衛若蘭攥住他的手道：「我怕是不行了。別無所憾，只是對不起史湘雲。看來這雄麒麟只是借我身暫居一時，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還應不到我身上。這也是天緣有定，非人力可扭轉。」說著從枕下取出那赤金點翠的麒麟，交到馮紫英手中道：「你返京之時，設法將此麒麟歸還寶玉。」馮紫英不忍，安慰他道：「你會好起來。史大姑娘還苦等著你。且寶玉已然與寶姑娘成親。這麒麟你還是留著。」衛若蘭道：「冥冥中自有天定。我心裡只覺得此麒麟應歸還寶玉。否則輾轉難眠。」馮紫英這才接過道：「我且替你收著。待你好些，我再還你。你不要再胡思亂想，總是養病要緊。」

　　誰知衛若蘭不幾日竟溘然而逝。馮紫英等灑淚將他暫葬於山寨。那金麒麟馮紫英慎重保存。後來，馮紫英果然又混進京城，並見到賈寶玉，彼時薛寶釵已逝，馮紫英將金麒麟給賈寶玉，並告知衛若蘭最後的囑托，賈寶玉接過麒麟，失聲痛哭，並說史湘雲竟失散已久，生死未卜。馮紫英亦不禁欷噓。但最後幾經波折，賈寶玉竟與史湘雲不期而邂逅，在艱難困苦之中，終成夫妻。正是：

　　自是孀娥偏愛冷，

　　豈令寂寞度黃昏。

　　１０

　　皇帝迴鑾的陣仗是煞有介事地威嚴雄武。

　　雖然京中謠諑蠡起，但皇帝迴鑾時似乎什麼意外的事也沒有發生。在回宮的儀仗中，照例有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傘後依然是八個太監抬著的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雍容地緩緩前行──

　　皇帝對在京照應的北靜王不僅優禮有加，還在朝儀後攜著他手，當著眾多的王公大臣極表親暱，活現一幅骨肉情深的白描圖。

　　皇帝對病篤的太上皇，一日數次探望，親奉湯藥，亦是活現一幅至純至孝的工筆畫。

　　皇帝又大赦天下。其中包括宣佈解除對江南秦可信的圈禁，並封為秦王，發還財產，擴大采邑。

　　賈府的老爺太太們，包括賈母，等著進宮與元妃請安。平日最熟悉的夏太監沒有出現，周太監出面，告知他們元妃旅途勞頓，需長休一段，暫不宜分神傷體。賈政等私下求見戴權，戴權只派小太監代為接見，言語之中，很不得要領。幾天後忽然宣佈元妃薨逝。賈府的人只看見了棺槨，未能見到元妃遺容。

　　容不得賈家沉溺於自家的悲歡，忽然有一天，噩耗普傳天下：太上皇薨逝。

　　太上皇的喪事尚未收尾，京城中便捲起了腥風血雨。

　　在皇帝翦除異己的狂飆中，賈氏榮寧二府是首批被連帶掃蕩的。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終於是家亡人散各奔騰。

　　最後，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飲「千紅一窟（哭）」茶，酌「萬艷同杯（悲）」酒，《紅樓夢》的故事意蘊深刻，而秦可卿與賈元春的先後慘死，尤令人扼腕長歎，思緒悠悠！

　　【後記】

　　這是我繼《秦可卿之死》之後的又一關於《紅樓夢》探佚的學術小說。我認為在《紅樓夢》的前半部，秦可卿之死是一大重要關節。關於秦可卿的情節，在曹雪芹反覆修改調整書稿時，有重大的刪除、隱蔽與故留破綻的「找補」。這些我們現在都還可以看到痕跡。《紅樓夢》的後半部，賈元春之死則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有關的情節曹雪芹寫完了，但書稿卻「迷失」無存。現在我們看到的一百二十回通行本，後四十回是別人續補的，有力的證據之一，便是關於賈元春的情節，與前面第五回裡的詩圖曲文所提供的暗示幾乎完全對不上號。第五回關於賈元春的《恨無常》一曲，明寫著她「把萬事全拋」「把芳魂消耗」是在「望家鄉，路遠山高」的地方，哪裡是像現在程偉元、高鶚所印行的「程甲本」或「程乙本」裡所寫的那樣，安安然然地死在她那鳳藻宮中。而且在前面第十一回鳳姐點戲點到以一句「不提防餘年值亂離」為發端的《彈詞》，特別是第十七回元妃點戲，又點了表觀唐明皇和楊貴妃愛情與離亂的《長生殿》中的《乞巧》，脂硯齋評明注「伏元妃之死」，加上賈元春自製燈謎「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也都說明她是死在戰亂之中，而且死得很突然、很悲慘，絕非續書所說的因「聖眷隆重」，「起居勞乏、痰氣壅塞」，很富貴很正常地薨逝。我這篇小說，則根據前八十回的伏筆暗示，追蹤躡跡，試圖按曹雪芹原有的構思，將賈元春之死的真相，揭櫫出來。

　　根據我的考據，《紅樓夢》裡秦可卿與賈元春這兩個人物的生生死死，按曹雪芹最初的構思，是互為因果的，並扯動著整個賈氏家族的歌哭存亡；她們絕非兩個不甚相干的人物。第五回裡賈寶玉在太虛幻境所見到的關於暗示賈元春命運的那首冊頁詩的第一句「二十年來辨是非」，以前許多人或不得其解，或解作「賈元春進宮二十年了」──這是說不通的，這樣不僅賈元春與生母王夫人和親弟弟賈寶玉等的設定年齡之間造成了極大的不諧調，而且，她在皇帝身邊「辨」誰的「是非」？難道說她會進宮二十年裡頭不斷地去斗膽「辨」皇帝的「是非」嗎？她又終究「辨」出了皇帝的什麼「是非」呢？根據我的解讀，賈府開始藏匿秦可卿時，她大約五六歲，已有記憶，她對秦可卿的真實身份一直是存疑的，後來她進入「榴花深處」的宮闈，還一直在「辨」秦可卿的「是非」（究竟是不是小官秦業家從養生堂抱來的一個棄嬰），直到秦可卿二十歲那年，她終於向皇帝舉報了秦可卿的「非」。而最終她也就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我認為這樣破譯「二十年來辨是非」一句，可收豁然貫通之效。

　　這篇小說還融會了我對《紅樓夢》中另外一些人物在八十回後命運發展的探佚心得。我期待著專家與各界讀者的批評指教。

妙玉之死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石頭記》第七十六回

　　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盡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

　　──《石頭記》第二回

　　１

　　忠順王爺府儀門內的過廳裡，擺滿了從寧、榮二府裡搬來的珍貴古董文玩。

　　皇上去冬下旨查抄了寧、榮二府，所有財產固封看守，將兩府主犯枷號收監，著交九卿嚴審定讞，經過幾個月的審訊對質，初夏時已定准寧國府賈珍斬監候，主要罪名是窩藏罪家之女秦可卿，並交通鐵網山叛匪秦可信等；榮國府賈赦流三千里，發往烏里雅蘇臺，主要罪名是交通平安州節度使；賈政謫往雲貴煙瘴地，罪名是藏匿犯官甄應嘉家的財物；賈璉流兩千五百里，發往打牲烏拉，主要罪名是國孝、家孝期間強娶民女，勾結長安節度使雲光害死兩條人命，以及私放高利貸等。由於有北靜王一意照應維護，也由於皇上日理萬機，需立決的事情實在太多，所以九卿定讞後，當時並未批覆；在這期間，寧、榮二府除上述枷號收監者外，其餘男主子，賈蓉、賈琮、賈寶玉、賈環也都被相繼收監，賈寶玉被派作獄街擊柝打更的更夫；只有賈蘭，因其母李紈曾因淨心守寡被旌表過，且未成年，倖免了囹圄之苦；兩府女眷，賈母和薛寶釵在抄家前後相繼亡故，尤氏、賈蓉妻許氏、邢夫人、王夫人等俱被暫時圈禁在榮國府下房中，聽候發落，只有兩位狀況較為特殊，一位王熙鳳自身有罪被逮入獄，一位李紈竟恩准仍暫居大觀園稻香村；余姨娘、家人、嬤嬤、丫頭、小廝等，入官後有的已被賣掉，未賣掉的亦暫圈在馬棚中等候買主。至於當年對寧、榮兩府趨之若鶩的清客相公們，事發前見勢不妙，早已作鳥獸散，其中詹光、卜固修二人，投奔到了忠順王爺府中。

　　這天詹光、卜固修二人，早到過廳裡鑒定古董文玩，以便王爺親來過目時解說湊趣。這些原屬賈家的東西，許多他們本是熟悉的，摩挲清點之間，也似有不勝感慨之態。

　　在所有器物中，體量最大，也最扎眼的，是從榮國府裡抄來的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大紫檀雕螭案、青綠古銅鼎、金維彝、玻璃圍屏等。詹光指著歎道：「沒想到百多年的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竟一敗塗地至此啊！」卜固修說：「真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讖語了！也真是『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先是金陵老親甄家抄家治罪，沒多久老太太娘家人，忠靖侯史鼎、保齡侯史鼐雙雙削爵流邊，緊跟著王夫人、鳳姐兒娘家的頂樑柱王子騰附逆被誅；那薛姨媽家，吊銷了領取內帑錢糧、採辦雜料的執照不說，女兒死了，兒子吃了人命官司收在大牢裡，也不知她一個孤老婆子怎麼捱日子！」

　　看到懸在壁上的大幅《海棠春睡圖》和兩旁的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詹光道：「這畫兒倒是唐伯虎真跡；這對聯署著宋學士秦太虛的名兒，實屬胡鬧，對聯的風俗，有明以來才漸時興──」卜固修說：「偏你知道！我諒你也未必事事皆知！比如這對聯上，分明含有原怡紅公子寵妾的芳名，我問你，她怎麼就逃過了這一劫，竟配給了王爺最寵的琪官兒，在東郊紫檀堡過起了紅燈帳底臥鴛鴦的綺靡日子？」詹光應道：「要說這個襲人，我倒還確知一二，她原本在怡紅院究竟並未收房，兩府事敗前，琪官已將她贖出迎娶，事敗後，兩口子暗地裡供養照應寶玉夫婦，後寶玉入獄，寶二奶奶回娘家，直到得傷寒而亡，他們未曾間斷接濟，幫著給送了終；寶玉在獄，他們恐怕也買通獄卒，常有供應；於今世道裡，這也算難得了吧！」卜固修又指著壁上的一幅《燃藜圖》說：「這也是東府裡的吧！那賈珍要真能燃藜苦學、自戒自律，也不至落到今天的下場！」詹光道：「如今聖旨下，說是姑念當年寧國公有功於朝廷，以不忍之心，將賈珍的秋斬改為罰往大漠軍台效力贖罪，並准尤氏及賈蓉夫婦隨往，這真是皇恩浩蕩，也算他賈珍的造化！」卜固修說：「聖上對賈政更是恩加一等，將遠謫雲貴煙瘴之地，改為發往荊州府堤岸工程處當差，並允王夫人前往。只是對賈赦、賈璉，似未甚施恩，只不過把原議的流放兩處，並作打牲烏拉一處，讓他們父子得以有個照應罷了，且未允夫人們同往──」詹光問：「怎不聞那王熙鳳的消息？」卜固修道：「我原也納悶，她惡貫滿盈，怎能寬宥？後問了這府里長史官，才知詳情。結案時，細審她的身分，竟早已不是主子，抄家前半年，那賈璉已將她休了，將通房丫頭平兒扶了正，兩個人換了一個過子──所以只把她的諸罪，都歸併到賈璉身上。不過她和那平兒，還有兩府裡的犯婦姬妾家人等，這兩天都要帶到崇文門發售，再無人買走，便一律強配為奴了。」兩人邊議論邊繼續清點物品，只見桌案上陳列著些纏絲瑪瑙碟、掐絲琺琅盒、白玉比目磬、墨煙凍石鼎、烏銀梅花自斟壺、黃楊根整雕大套杯、捏絲戧金五彩大捧盒──詹光歎道：「那賈寶玉，雖說是恩准遣返金陵原籍祖塋居住，可今後哪兒還能有這些個器用排場？」卜固修說：「錦衣紈褲、飫甘饜肥，於他而言早已是來如春夢去如煙了吧，年初有人親見過他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慘相，形容給我聽，回想當年親歷所見，不禁唏噓良久。依我想來，到如今他也過慣了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了，回原籍祖塋，苦的恐怕還不是吃用上的事；那賈琮、賈環等，也是恩旨遣回，只怕棠棣之威，令他比當更夫還要難受呢！」詹光問：「賈蘭不回金陵麼？」卜固修說：「本來就把他們另當別論，現在更恩准他們在城區自購民房安居。那李宮裁對兩府其他人等的遭際竟置若罔聞，一心一意只督促賈蘭埋頭攻書，期待有一天蟾宮折桂。」詹光道：「兩府的宅第，還有賈赦的別院，更加上那當年元妃省親時蓋起的大觀園，也不知皇上究竟想賞給誰家？大觀園裡好像還有家廟，裡頭是和尚還是尼姑？是否早已攆出？」卜固修說：「那些螻蟻，或攆出，或一併賞予新貴，誰去細問他們的死活！聖上倒是特地將兩府的一應古董文物器用細軟全數賞給了咱們王爺，可見優渥非常。咱們還是專心檢視為好，不要一會兒王爺到了，應對時語塞起來。」

　　正說著，便聞忠愨堂那邊傳來履響人聲，二人忙趨廳門垂手伺候。忠順王爺，由長史官陪同，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步入了過廳。那王爺已年近七旬，枯骨支離、蛇面禿眉，不過身架高大，每日定時進補，精氣神提起來時，倒也聲高欲熾。大略地將所擺出的物品掃瞄一遍後，詹光便將古董中的「軟彩」精品逐一指點解釋，其中一架賈代善時搜羅的慧紋，系當年蘇州刺繡世家的慧娘親刺，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草字詩詞的纓珞，細看竟是溫庭筠的《菩薩蠻》，有「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等句，詹光道：「賈府原存三件，兩件早已獻入宮中──」王爺也未覺精采，只把眼光晃往別處，詹光忙去打開一隻錦匣，取出若干折扇，一一展示讚歎：「這扇骨皆是湘妃、棕竹、糜鹿、玉竹精造，更難得的上面字畫皆系古人真跡，看這把，乃宋徽宗親繪的『枇杷黃鶯』，這把是米友仁的『雲山憶夢』，這把是黃公望的『富春歸舟』──明季的則有倪瓚、沈周、文征明、董其昌──等的精品佳構，這把仇十洲的『芳洲九艷』，比那幅從賈家老太太屋裡抄來的《雙艷圖》靈動多了──」王爺取過數把鑒賞，倒也知其好歹，問道：「偏沒有唐寅的？」他心中所欲，是最好是有唐寅的春宮秘製，詹光因移身那壁上所懸的《海棠春睡圖》，尚未開口，王爺已撇嘴說：「似此等貌似神離的鋪張之作，也只有你詹子亮才獨具只眼，認作真跡！改日請程日興再來評說吧──」詹光忙陪笑道：「王爺眼透紙背，我等就是渾身眼睛，終究是瞎子摸象──」王爺不耐煩地移步巡視，搖頭道：「多是些粗夯常見之物，命你等擇精而陳，難道他兩府三宅，就掏騰不出些個潤眼喜心之物？」長史官知王爺一貫輕古董中的「軟彩」而重「硬彩」，尤重古瓷，忙給卜固修遞眼色，卜固修原是跟詹光分好工，負責解說「硬彩」的，因見詹光討了沒趣，伺候時便格外小心，指點著幾件瓷器說：「這只汝窯美人觚，還有這個斗大的汝窯花囊，雖算不得怎樣的珍品，究竟那雨過天晴雲破處的顏色也還入目不俗──這個哥窯美女聳肩瓶宜插折枝梅，否則難出韻味──這宣窯青花紅彩大海盤還算勻整富麗──」王爺背手細看，面上並無一絲喜色，更望著一隻土定瓶質問：「怎的就這麼個破爛？難道真再沒有好瓷了麼？」長史官深知，打從宮裡聖祖皇帝到太上皇到當今，都最喜搜羅鑒賞明代成窯瓷，各王公大臣群起傚尤，忠順王府歷來多方淘選，也擁有幾件，然王爺每到別府拜訪，凡主人誇示其成窯精品，當時便難掩其妒，回到家裡以後，更是摔盤砸碗，怒斥下屬買辦眼瞎無能；這回皇上將寧、榮兩府古董文玩盡賞王爺，王爺本以為在成瓷一檔必有意外收穫，沒曾想竟告闕如，難怪慍怒非常。

　　長史官待王爺怒氣稍平，翻開手中冊簿回道：「在下倒有一個線索，或許能追究出成窯精品來──查抄榮國府時，從王夫人陪房周瑞家，查到一個古董交易的賬簿，周瑞交代說，那是其女婿，名叫冷子興，臨時忘在他家的；從那賬簿上看，冷子興從一個莊戶王姓人家，以六十兩銀子收得一隻成窯五彩小蓋鐘，竟是稀世之寶！──」王爺忙問：「那成窯五彩蓋鐘，我只在宮中賜宴時見過，民間從何而有？──現在何處？拿來我看！」長史官退步躬腰答曰：「古董賬上記得分明，已被小繕國公石光珠府上以五百兩銀子買去！」王爺聽了頓時大怒：「豈有此理！既如此，提它作甚？」詹光忙一旁陪笑道：「冷子興手中想必還有此類成瓷，他若知道王爺如此喜歡，且可為其岳父母減緩煎熬，恐拱手奉獻，也是肯的。」長史官更退半步，回道：「這冷子興在兩府事發前，已往江南，現在都中事態如此，只怕他少不得聞訊後就此隱姓埋名、藏匿不歸，也未可知──」王爺聽了更怒，卜固修忙趨前幫腔道：「好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王姓人家既出手了一個蓋鐘，保不定就還有另外的，說不定除了蓋鐘，尚藏有更為珍奇的成瓷──」長史官接上去回道：「正是如此，奴才已查明這家人居址，不過在城外三十多里處，已托那程日興──他在這京中古董行裡，口碑早在那冷子興之上──前往彼處求購，想來此時該已在回程中了，如能收進，奴才一定即刻呈上──」王爺沒等他說完，從花梨大理石案上操起一柄金絲編就嵌有珊瑚瑪瑙貓兒眼祖母綠的如意，用力一擲，罵了聲：「廢物！」扭身便走。那如意先砸到一座西洋國自鳴鐘上，將鍾頂的旋轉尖塔擊落，又帶倒了一架玻璃炕屏，再滑落到桌下的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大火盆上，敲碎了數寸琺琅，只聽得咣啷啷一片響聲，嚇得詹光、卜固修縮頸屏息、面面相覷，良久才回過神來。

　　２

　　王爺大怒後，逕往寵妾秋芳所住的遐思齋而去。這秋芳乃暴發戶通判傅試之妹，傅試原拜在榮國府賈政門下，總想以其妹嫁入賈府，攀牢高枝，甚至在秋芳已然二十三歲時，還妄謀將其說與還只有十六歲的賈寶玉。但賈府金陵老親甄府一被查抄，傅試便料到賈府前景不妙，趕緊冷淡了賈府，並忙將妹子聘出；本也想讓妹子當個元配正室夫人，而且打聽到貴公子陳也俊也是年過二十三尚未婚配，讓官媒婆去陳府提婚多次，那陳公子父母倒覺般配，偏那陳公子說是心中自有顏如玉，只是尚未遭逢，非那意中人絕不迎娶！其父母難以強迫，故與陳府無緣；無奈那傅秋芳一天大似一天，即使給人續絃，也難覓到富貴之家了，傅試遂作主將妹子送往忠順府王爺為妾，秋芳雖萬般不願，怎奈父母早逝，只能服從哥哥，委委屈屈地邁進了這王府大門。

　　王爺進了屋裡，秋芳趕緊上前服侍。丫頭靚兒端來蓋碗茶，剛放到炕桌上，便被王爺揮手摜到了地下，唬得靚兒咕咚跪下，瑟瑟發抖。秋芳因勸道：「王爺身子要緊，奴才們有什麼不周，吩咐管事的教訓就是，何必自己動氣。」忙要親自另備茶來。王爺歎道：「你用什麼給我斟茶？難道你有那成窯五彩小蓋鍾不成？」秋芳不解，王爺也不多說，只是氣悶心躁。秋芳移身到王爺背後，舉起一雙美人拳，且給王爺捶背，王爺喉嚨裡一陣亂響，秋芳取過金唾壺來，王爺呼哧帶喘，吐出許多黏痰，秋芳忙接著。彼時靚兒已在秋芳目示下起身收拾了地上的瓷片茶水，另端了一碗枸杞桂圓參茶來，秋芳未等她將茶端攏，又以目代言，命她且放那邊鑲螺甸的紅木圓桌上。王爺早晨提起的精氣神此時已全然卸掉，秋芳忙伺候他小寐一時。

　　移時，王爺小寐畢，長史官求見。長史官回道，程日興已從城外歸來，在鄉間找到了那一莊戶人家，戶主人稱王狗兒，與妻子劉氏，及岳母人稱劉姥姥，還有女兒兒子一起過活，問他們可還有古瓷可賣，告若有，哪有不想賣之理，女兒出閣，兒子娶妻，都還需要銀兩，多多益善，只是實在是再沒有那樣的器物了；又說若知道你們那麼看重那麼個小蓋鍾兒，當年可不該便宜了那位冷老闆──王爺不等他回完便啐道：「原來是竹籃子打水去了！究竟他家那成瓷是怎麼個來歷？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長史官回道，程日興反覆追問他們，一會兒說是王家祖上留下的，一會兒說是劉家當年體面時公侯家賞的，畢竟搜羅古董不是審賊，也只能不得其要領而歸──見王爺又要怒目喝斥，長史官忙從袖中抖出一隻小蓋鍾兒，呈上去，秋芳代接了；長史官說，程日興因未能為王爺收到正宗的成窯小蓋鐘，愧赧交加，故特將本朝聖祖年間仿造的上品，先奉上一件──實在是幾可亂真，坊間售價也在百兩左右，且先博王爺一笑；自然還要再抓緊尋訪真品，一俟到手，不等過夜，必趕緊送來──王爺仍耿耿於懷，秋芳一旁摩挲把玩那五彩小蓋鐘，讚不絕口，又送到王爺眼前，百般湊趣，王爺才略有霽顏。

　　且說伺立一邊的丫頭靚兒，她本是榮國府賈母房中的小丫頭，那時叫作靛兒，榮國府籍沒後，她被忠順王府買來，派給秋芳當差，秋芳嫌靛兒的靛字叫起來聲氣太硬，又平生最厭靛藍色，以為未免喪氣，故給她改名為靚兒。這靚兒聽那長史官說到劉姥姥，又見到那幾可亂真的成窯五彩小蓋鐘，驀地回想起，那一年賈寶玉曾將一個如此這般的瓷器，遞給過她，她後來送到鴛鴦姐那邊的下房，說明是寶二爺賞給那到賈府打秋風的劉姥姥──她是知道劉姥姥家那瓷蓋鍾來歷的啊！要不要向王爺舉報呢？

　　原來的靛兒，如今的靚兒，低頭盤算起來。她又驀地記起，那一年夏天，林姑娘、寶姑娘、寶玉，都在賈母屋裡，也不知他們一處說話時，怎麼著又拌起嘴來似的；當時她找自己扇子找不見，也沒多想，順口問了寶姑娘兩句：「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吧！」那寶姑娘竟滿臉濺朱，指著自己鼻子，惡聲惡氣地喝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登時把自己喝得又臊又怕，忙跑開了──從此以後，她對寶姑娘由懼而怨，林姑娘死後，寶姑娘成了寶二奶奶，她連帶對寶二爺也沒了好感。現在她已是忠順王府的人了，要在這兒混好，頭一條就該知情必稟──想至此，她鼓起勇氣，跪在王爺和秋芳面前，稟告說：「奴才知道那成窯五彩小蓋鐘的來歷！奴才還曾親手拿過那小蓋鍾──那是寶二爺，賈寶玉的，是他遞給我，讓我給那劉姥姥帶回鄉下去的──」

　　王爺聽了，把桌子一捶，豎起眼睛說：「果不其然！真相大白！我料到如此！早聽說那賈寶玉住在那個什麼大觀園的什麼紅院裡子，驕奢到不堪的地步，他既能把那價值連城的成窯蓋鍾隨隨便便賞給村婆子，可見屋子裡滿撂著這等珍奇！怎麼抄家時竟一件皆無？顯見是事前聽到風聲，轉移藏匿別處了！」遂命長史官：「不能讓那賈寶玉就此回那金陵原籍！你速速去通報刑部察院等處，賈寶玉藏匿成窯名瓷，欺瞞聖上，矇混獲釋，險被他就此遁去！宜速將他嚴鞫審問，令他從實招來，吐出所藏成瓷，如其不然，我絕不甘休！──」

　　長史官奉命去告發寶玉，本已獲釋的寶玉必被重新入獄，且藏匿珍奇抗拒查抄，屬欺君重罪，鬧不好枷號後流往三千里外為奴，秋芳對此實有不忍之心。她未出閣時，曾聽哥哥派往賈府請安的嬤嬤回來說過，道那賈寶玉自己燙了手，倒忙著問惹禍的丫頭疼不疼；自己讓大雨淋得水雞似的，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吧！」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歎，就是咕咕噥噥的──這樣的一位公子，對無情之物亦傾情相待，奇是奇，怪是怪，但終究是個好人，怎能令他剛經過一番摧殘，再更遭噩運呢？秋芳想到這些，心裡七上八下，一時也不知該怎麼救援寶玉一把。

　　長史官剛去沒多久，忠順王爺府前忽來了一位沒了雙腿的老頭，他垂著雙臂，手握兩個小板凳似的木撐子，移動著身子，在府門前大聲喊冤，頓時圍了一群過往行人聚觀。門衛上前驅趕，他一個殘疾人，瞪著紅眼，不怕死的模樣，實難對付。圍觀人群中有認得他的，說那不是石呆子麼，幾年沒見，怎麼就把腿弄沒了？長史官不在，大管家不敢不往裡頭稟報，王爺很不耐煩，怒問怎麼不遠遠地轟走，或報官，交那皇城巡察使賈雨村重重處置？大管家回道，那石呆子正罵著賈雨村，說賈雨村為討好榮國府的賈赦，對他嚴刑拷打，打斷了雙腿，定了他一個拖欠官銀的罪名，把他家祖傳的二十把稀世古扇抄沒，拿去奉承了那賈赦，他被迫流落鄉間，幾乎喪命；近幾日方聞賈家已獲罪敗落，賈赦流往打牲烏拉，而賈府的古董文物，聖上盡賞了忠順王爺，他來哭告王爺，盼王爺給他作主，伸冤報仇，還說王爺必能將他那二十把古扇，盡數發還──王爺心中原對寧、榮兩府並無絞斬者頗覺氣悶，對那賈雨村亦早覺不滿，聽畢稟報，頓覺此事大可做成文章，於是命大管家且將那石呆子帶至府內，親自訊問，以明究竟。

　　王爺往前面訊問那石呆子去了，給了秋芳一個機會。原來王爺所寵的伶人琪官，大名蔣玉菡者，除了逢王府堂會，必唱一出大軸戲外，每常下午，照例要到引蝶軒中伺候，為王爺清唱解悶，王爺也總帶著秋芳一起聽曲小酌。秋芳支開了靚兒僕婦等，匆匆閃進了那引蝶軒，又以吩咐王爺旨意為掩護，把琪官從小廝琴師等近旁引至窗邊，壓低聲音，簡捷地把王爺將對賈寶玉不利的事情告知了琪官──那蔣玉菡與賈寶玉素來交往密切的事情盡人皆知，秋芳諒寶玉雖淪落不堪，蔣玉菡必對之不棄，當能設法援助──言畢，裝作頗為不快不屑的模樣，邊往外走邊放聲說：「今兒個王爺沒心思，你們散了吧！」意在令琪官能盡快去設法營救寶玉。

　　出得引蝶軒，一陣秋風撲到秋芳臉上，望著軒外滿池的殘荷，她歎出一口氣來，心中自忖：那賈寶玉能不能脫出王爺的手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３

　　狴犴門內，是一條獄街，街這邊是重犯獄，街那邊是輕犯與待決羈押犯的牢房，並有一排獄卒的宿舍；街盡頭則有一座小小的獄神廟。獄神廟的堂屋正中，供著獄神，說是漢代的蕭何；何以蕭何成了獄神？就連在這裡混了好幾年，把那西屋當作了自己歇息所的卒頭王短腿，他也講不出個子丑寅卯。反正獄裡有這麼個風俗，犯人鎖進了狴犴門，例准其到獄神廟裡燒香祝禱一番，求獄神保佑自己逢凶化吉；如蒙恩釋放，當然更要到獄神前獻供叩頭；就是杖流幾千里，乃至判了死罪，臨到帶出狴犴門以前，也大都要來獄神前虔求庇護超度；王短腿每日靠賣供香供品，也有不少的收入。廟堂的東屋是給在獄街上白日灑掃抬運、夜間擊柝打更的待決輕犯們歇腳睡覺的地方，裡頭只有一鋪土炕，炕上連炕席也沒有，只有些霉爛的稻草。

　　這天下午，獄神廟裡照例香煙繚繞，獄神早已熏得黑若炭柱，神龕的簾幔也煙灰密佈，整個廟堂裡瀰漫著劣質供香的刺鼻氣息。

　　王短腿的那間西屋，略顯得整潔明亮一些，炕上有半新的炕席和炕桌，靠牆摞著被褥枕頭；炕下有些個桌椅櫃櫥，及若干必要的生活用品。他白天使用這間屋子，夜晚一般都回家去睡。此時他讓賈寶玉在他那屋裡洗了頭臉、擦了身子，換上了乾淨衣服，還請到炕上一處坐著，勸寶玉跟他喝上兩盅燙好的酒。寶玉說：「若非王哥這半年來多所照應，我怕是活不到今天了！」王短腿說：「若不是把你釋放令回原籍過活，我再怎麼照應你，也不敢讓你進這間屋來，這麼著平起平坐。」仰脖幹了一盅，又道：「我是個爽快人，你也跟我這樣，一根腸子通屁股才好──你究竟打算怎麼著？像你這種判法，說是遣返原籍祖塋居住，其實官府還真派人押送不成？只要使些個銀錢，出去再不要招惹是非，你就是還在這都中，或左近地方，找個落腳之處，或謀個差事，甚至賣字鬻畫，過起小日子來，誰非追究死纏你去？」見寶玉低頭不語，又道：「南船北馬，我原是販馬的，沒去過南邊，這輩子怕也沒去南邊的福分。誰不知道江南好？況那邊有你家祖塋。但你那兩個兄弟，不是我多嘴多舌，實在奸猾難纏，回那祖塋，你怕是要吃他們的虧！或許你這人不怕吃虧，道『吃虧是福』，實在也是，吃點虧也罷了，怕的是不光讓你吃虧，還變著花樣欺侮你，你在那邊怕連我這麼樣的爛朋友也沒一個了，可怎麼是好？別光發愣，你也干一盅！」寶玉幹了一盅，道：「王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此刻心裡太亂，況是命我們一旬內離京，也還有七、八天的工夫呢，容我再好生想一想才是。」王短腿道：「細想想也好。你又不像那賈環和賈琮，急著去祖塋爭那收租放債的權柄。他們可是今兒個一大早就趕著到張家灣租船去了，走水路，從運河南下，省些費用；現在正是好時候，再過兩個月，北邊的河上了凍，那就只能從陸路走了。」

　　正說著，王短腿老婆茜雪來了，提了個大食盒，從中取出些個菜餚果品，並一壺茶來，她往那茶壺裡兌了熱水，斟上一杯，遞到寶玉跟前道：「這楓露茶，是我用香楓嫩葉，擱在甑子裡蒸了一整天，統共才凝出一小盅，滴在茶壺裡半盅，泌了三四次才出色的，現在恰到好處，二爺嘗嘗。」寶玉接過，心中愧悔不已。遙憶當年，他在府中養尊處優，一日從梨香院薛姨媽處酒足飯飽而歸，那時在他那絳芸軒當丫頭的茜雪給他捧來一杯茶，他不愛那茶的氣味顏色，忽想起早上沏的楓露茶來，問為什麼不給他端來，茜雪回道，是奶子李嬤嬤來，看見，給吃了；當時寶玉聽了，鬼使神差地將手中的茶杯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跳起來怒聲呵斥，一迭聲地嚷：「攆了出去，大家乾淨！」雖說心中恨的是那李嬤嬤，要攆的是那老貨，可賈母那邊聽見，只當是茜雪的過錯，當晚竟下令將茜雪攆出，寶玉嚷完，醉倒臥榻，待第二天醒來，生米業已成了熟飯──萬沒想到，富貴榮華，終有盡頭，賈府被抄，鋃鐺入獄，而率先到獄神廟來安慰他的，竟是茜雪和其丈夫王短腿！──想至此，望著那茶，幾滴淚水落入了茶中。

　　忽然有個鄉下後生來拜見王短腿，請安時又喚「寶叔」，原來是劉姥姥家的板兒，他呼哧帶喘地說，他家一大早去了個城裡古董行的程先生，刨根問底地盤問頭年賣給冷子興的那個成窯五彩小蓋鐘的來歷，他們自然含糊應對，那程先生悻悻而去；他姥姥覺得來者不善，怕給寶叔帶來麻煩，所以那程先生前腳一走，就打發他進城來報個信兒──寶玉忙道謝，可也實在想不出這事能惹出什麼麻煩。板兒又說路過崇文門時，聽街市上議論紛紛，說是寧、榮兩府的在押人口，正被發賣，著實嚇了一跳；他姥姥父母等光知道兩府眾人羈押在府中的下房馬圈裡聽候發落，囑他給寶叔報信後湊到那府門前探探風聲，沒想到事情已到了這一地步！寶玉聽了，兩眼發直，脊背發麻，張嘴卻無聲。王短腿和茜雪急問板兒都聽到些什麼消息。他說先打聽到了璉二奶奶的下落，茜雪問他哪個璉二奶奶？因為原來人們嘴裡的璉二奶奶，說的是王熙鳳，後來平兒成了璉二奶奶，王熙鳳改叫鳳姑娘了；板兒道人們七嘴八舌，說是璉二奶奶讓一個叫張如圭的官兒買下了，那官兒剛謀了個外任，立馬就要帶著剛買下的人往金陵去，究竟他買的是先頭的還是後來的璉二奶奶，也鬧不清；又說那巧姐兒，因為年紀尚小，恩准她的一個舅舅把她接走了，可也不知那舅舅能不能善待她──還有一個恩准不賣的，是東府的惜春姑娘，因她早已帶髮修行，故允她到饅頭庵裡削髮為尼；別的就鬧不清了，也有人議論說，究竟賈家是出過貴妃的，原是皇上親家，兩府也行過些惜老憐貧的善事，因之不敢也不願買領兩府裡的人──板兒說到這裡，寶玉才哇地一聲嚎啕起來，王短腿夫婦忙加勸解。待寶玉悲聲稍減，板兒匆匆告辭，說是還擬打聽一下巧姐舅舅居處，且怕天晚了關在城裡出不去。

　　王短腿夫婦正勸解著寶玉，卻又來了蔣玉菡。原來只要使些銀子，這獄街很容易進來，何況是拜見王短腿；自寶玉收監以後，他來此也非止一次；寶玉獲釋允回原籍，他本是要即刻將寶玉接出居住的，無奈寶玉不肯。蔣玉菡用綢帕揩著額上的汗，報告了忠順王爺必欲將寶玉再送官嚴鞫拷問的消息，說是這回情況真是緊急，寶二爺一刻也不能耽擱，立刻跟他走脫，且先藏匿起來，如有人來鞫，只說是奉旨啟程回金陵祖塋了，先把這劈頭橫禍躲過，再作道理。王短腿聽了道，只得如此，而且我也不擔責任──我哪能預知你前頭放了後頭又來鞫呢？寶玉此時清醒起來，心想自己究竟會如何倒在其次，焉能給王哥茜雪再添麻煩？遂與二位恩人灑淚而別。

　　４

　　出得獄來，登上蔣玉菡的騾車，只聽鞭聲脆響、蹄聲得得，須臾間已至鬧市，又拐了幾拐，市聲漸稀。二人盤腿對坐在騾車中。蔣玉菡伸手握住寶玉指尖，對寶玉說：「我那裡不便，先去親戚家，都是知道二爺、仰慕已久的，二爺切莫見外，只當是回自己家吧。」覺出寶玉指尖冰涼，遂安慰他說：「二爺寬心。二爺必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依我看，二爺那通靈寶玉失落至今，整兩年了，必是就要自己回來。」寶玉對那玉一貫並不在意──此時哪知後來是甄寶玉將玉送回，竟引出懸崖撒手，歸於青埂峰下，顯現《情榜》諸事──心中只惦著妙玉安危，一路上心神不定，問蔣玉菡道：「那告密的丫頭靚兒，確是原來我們府裡老祖宗屋裡的靛兒？」蔣玉菡道：「她名字是傅秋芳親自改的，怎能有誤？也不知她為何恩將仇報。」寶玉說：「我只怕她告發出妙玉來！現在細想，那年老祖宗帶著我們，還有劉姥姥到櫳翠庵品茶，進了東禪堂，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著那成窯五彩小蓋鐘，給老祖宗獻了一鍾老君眉──當時靛兒不該在場，她在老祖宗房裡，只是個粗使丫頭，那天就是跟著進了園，到了櫳翠庵，怕是也只能在山門內外立候使喚──後來老祖宗把喝剩的茶遞劉姥姥喝了，妙玉嫌那杯子髒了，視若糞土，撂了不要，是我跟她討過來，袖出屋子，大概是在山門邊上，順手遞給了她；她能知道那小蓋鍾是怎麼個來歷麼？按說，一般人都會以為，櫳翠庵裡的東西，自然全是我們府裡配備的──但願那靛兒只說出我來，沒牽出妙玉！唉唉，該死──當時我把那小蓋鍾遞給翡翠、玻璃──哪個丫頭不成呢？偏遞到了她手上！倘若這兩天那靛兒細細回想，竟推敲出那小蓋鍾是妙玉的──那不是因為我，給妙姑招來無妄之災了麼？──」竟越想越急，越想越怕起來。蔣玉菡安慰他說：「聽說已有旨讓把園子騰空，那妙玉大概跟珠大嫂子一樣，已然搬出去了吧！你且多為自己安危擔憂才是，何必胡思亂想！」

　　騾車停在一條胡同當中，一個黑漆大門前，看那大門的制式，不是貴胄之家，但進得門去，竟是深堂大院，屋宇迴廊鮮亮整潔，樹木花草點綴得當，寶玉便知定是富商之家。蔣玉菡道：「我是至親，你來避難，男主遠行了，我們徑見女主，也並非孟浪。」說著把他引進一處廳堂。只見迎上來的一位紅衣女子，趕著蔣玉菡喚姐夫，又喚他寶二爺，請安不疊，他頓覺入墮夢中。坐下喫茶時，才恍然大悟──紅衣女是襲人的兩姨妹子，那年他由焙茗陪同，一起從寧國府溜出，闖到襲人家去，原是見過，回到絳芸軒裡，還讚歎不已的啊！沒想到如今竟天緣湊泊，有這樣意想不到的邂逅。

　　紅衣女說：「我家人少嘴嚴，客稀屋多，寶二爺只管多住幾天，不妨事的。」正說著，襲人和小紅來了，大家見過。只見襲人、小紅二人眼圈紅紅的，原來她們打聽到了鳳姐和平兒的下落。鳳姐果然是讓那叫張如圭的買走了，明日就要帶往金陵。買走平兒的則是粵海將軍鄔銘，明日也要帶至南邊。小紅說：「二奶奶於我，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了；又在未敗之時，放出我來，成全了我和芸爺的婚事，所以我今天才能坐在這兒，若不然，今天也跟牲口一般，拉到崇文門賣了！二奶奶回金陵，我說什麼也得去送送，縱不讓見，設法給她帶進點銀子擱在身邊，也是好的。唉，聽說那張如圭，早年就跟那餓不死的野雜種賈雨村交好，有難兄難弟之稱；兩個人一會兒做京官，一會兒讓人參一本丟了那官，一會兒又放了外任，起起伏伏的，特能鑽營，這倒也罷了，聽人說他那大老婆是最容不得人的，幾個買去的姨娘丫頭都讓她給搓揉死了。二奶奶那剛烈的脾性，怎忍得了那挫辱？──」襲人說：「沒想到平兒這回要走得更遠。一人難分二身，她去送二奶奶，我去送平兒。雖說她後來也當了一陣二奶奶，我只還把她看成親姊妹。想起我們幾個，一起在府裡長大的，鴛鴦在老太太沒了後，為了不讓那大老爺玷污，竟撒手自盡而去；林姑娘沉了湖，紫鵑出去配了人──如今平兒又這麼慘，真是一陣風來，煙消雲散！」本還想感嘆一番，怕引得寶玉悲愴欲絕，遂止住了。誰知寶玉竟未曾把她們的話聽真，只在那兒盤算如何保護妙玉。蔣玉菡替他把怕連累妙玉的心思說了出來。寶玉說：「該即刻把忠順王爺查究成瓷的事情告訴她，讓她早早躲避起來才好。事不宜遲，今日若實在來不及，明天一早是必得知會她的了！要麼，我去一趟！」蔣玉菡說：「那怎麼行？我也去不得！」襲人、小紅對望著，不知怎麼是好。蔣玉菡尋思說：「要麼，央煩茜雪辛苦一趟？」襲人說：「使不得。萬一出了紕漏，連累到王哥，咱們獄裡連個能幫忙的人都沒了。況且茜雪出來得太早，那時候園子都沒蓋呢，她不認得裡頭的路，妙玉也不認得她。」小紅說：「要麼，我一會兒回家跟芸爺商量一下，煩他仗義探庵吧。妙玉雖不認識他，他在園子裡管過種樹，對那園子裡的路徑倒是熟悉的。況且他出面賄賂那些守園的公差，也比我們女流之輩方便。」寶玉說：「只怕他進了園子，那妙玉不讓他進庵。」小紅說：「那就看他機變的能耐了。也看妙玉的運氣。」襲人說：「那妙玉的脾氣也忒乖僻了。素來大奶奶常說，最討厭妙玉為人。」小紅說：「事到如今，說出來也不怕了。論起來，我們家的上一輩，是江南秦家的世僕，就是那小蓉奶奶，秦可卿她們家，不過我爹我媽過來的時候，秦家還沒壞事，不像那秦顯兩口子，是壞了事，才跟著秦可卿藏匿過來的；老早的時候，秦家，賈家，妙玉她家，還有甄家，在江南是通家之好，有了什麼好東西，你送我，我送你，就連家中世僕，也常成窩地贈來讓去；我爹原賜名秦之孝，到了都中榮國府才改叫林之孝；秦家壞事後，為了不令外人對我爹媽來歷生疑，我媽還認了璉二奶奶為乾娘，所以連你們都只當我們家是賈家祖上就有的世僕。我爹媽在外人跟前天聾地啞的，在家裡，跟我可說了不老少的來龍去脈，我爹媽對那妙玉來歷，比別人都心中有數，當年元妃娘娘要省親，蓋好了大觀園，我爹跟太太稟報接妙玉進園的事兒，太太一聽就允，還讓給她下帖子，那是因為，打小原是見過的啊！後來有人疑那妙玉，是不是家裡也跟秦可卿似的，壞了事，來櫳翠庵藏匿的？我聽爹媽說過，那還不是；說是那妙玉爺爺官做得好好的，誰知得了場急病，一命嗚呼了；後來她爹做的官沒那麼大，命也不長，她媽沒多久也去了──也有一說，是她給氣死的；她帶髮修行，說是因為有治不好的病，什麼病？其實是心病！所以她陰陽怪氣的。她後來在蘇州玄墓蟠香寺，緇衣素食，身邊只有兩個嬤嬤、一個丫頭，有人說她貧賤，其實她家從高祖起就愛搜羅古董玩器，上輩全去了，那不都是她的了？若都賣出去，她富可敵國呢！那忠順王爺要是追究到她，害了她，怕不止是得個什麼成瓷小蓋鍾了！」一番話把幾個人都聽呆了。襲人心裡更是詫異，沒想到這原在怡紅院中不過是澆花、喂鳥、攏茶爐子的粗使丫頭，卻有如此這般的來歷；她更想不到，正是因為小紅斷斷續續從爹媽那裡聽到了上幾輩皇族富貴之家的浮沉滄桑，所以早已懂得「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的道理，深知「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的人情世故；不過好在小紅雖悟透「誰也沒有幾百年的熬煎」，事到臨頭，卻也並不心冷意淡，卻還能急人所難，挺身維護。寶玉聽畢小紅一番話，只覺得忠順王爺隨時都會施害妙玉，心中更加著急，連連央求小紅，快煩賈芸去知會妙玉，讓她速速躲避！

　　這時天色已暗。西風吹過，院中銀杏葉和銀杏果簌簌落地，天上飛過歸巢的鴉群，呱呱地叫個不停。

　　５

　　暮色垂落，令本已荒蕪破敗的大觀園更顯得淒涼陰森。怡紅院裡，蕉枯棠萎，牖裂簾破，屋牆上那些原用來安置琴劍瓶爐的凹槽空空如也，集錦格子上佈滿蛛絲；昔日的歡聲笑語、嬌嗔浪謔，早已化作了鼠嗚梟啼、狐吟鴉聒；瀟湘館裡，早不復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只一派落葉蕭蕭、寒煙漠漠的悲楚景象；蘅蕪苑裡香草死盡，雜草叢生；紫菱洲綴錦樓裡，霉氣氤氳，怕是有被「中山狼」蹂躪而死的迎春怨魂在嗚咽遊蕩；秋爽齋裡，梧桐葉落，寒雀觫觳，似期盼著「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的探春，有朝一日能從遠嫁之地，回來從頭收拾賈府殘局，使其子孫不至流散湮滅；蓼風軒裡，雨浸薜荔，地走蚰蜒，那昔日在這裡作畫的惜春，雖免於被賣，暫到饅頭庵棲身，終不免被賈芹等欺凌難忍，以至離庵出走，緇衣乞食──正是：到頭來，誰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

　　偌大的園子裡，也就稻香村、櫳翠庵兩處，尚有人氣。

　　稻香村裡，李紈、賈蘭指揮素雲及丫頭婆子等，早打點好箱籠家什，只等著明天一早，便遷往蒜市口購妥的一所四合院居住。吃罷在園中的最後一回晚餐，李紈守著賈蘭，在燈下苦讀《孟子》。素雲想起昔日一起嬉戲閒話的園中姊妹，死的死，嫁的嫁，更有被拉往崇文門發賣的，心中酸楚，給李紈母子端茶時，不免含淚嗚咽。李紈遂對她說：「咱們心裡只該感念皇上的隆恩沛澤，切莫有非分僭禮之思，若是為那罪有應得者涕零，便是糊塗人了！」素雲也不敢搭腔，一旁默默哀傷去了。

　　櫳翠庵裡，卻彷彿山門外未曾發生過什麼巨變，不僅一切如昔，甚或更其明淨幽雅。竹叢青潤，桂花飄香，整潔的甬路兩側，各色秋菊怒放，一盆藕合色的瀑布菊，從東禪堂門外的山石上，瀉下壯觀的花枝；禪堂裡纖塵不染，觀音大士瑞像慈藹，供案上的宣德爐中，暹邏細香飄出裊裊的如霧輕煙，氤氳出淡淡的蓮花氣息。此時妙玉打坐畢，在西廂書房中，自撫一架焦尾琴，讓丫頭琴張以木魚伴奏，吟唱漢代樂府古辭《江南》：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兩個嬤嬤在庭院中清除落葉殘花，聽到那琴音歌聲，也並不為意。榮國府剛被查抄時，嬤嬤們嚇了個半死，就連深受妙玉熏陶的丫頭琴張，也被唬得不知所措。後來得知按例家廟與祖塋等不在查抄之列，公差們並未踏入庵門，且仍允庵中人暫居其中，付足銀兩亦可保有米糧油鹽菜蔬供應，嬤嬤、琴張這才心神稍定。那妙玉卻始終毫無異樣神色，我行我素，泰然如昔。琴張也曾試著探問：「我們是不是該早日遷出，離開這是非之地，比如且到西門外牟尼院去，再買舟南下，回蘇州玄墓蟠香寺？再說，一旦皇上把這府第並園子賞給了什麼人，他們進駐以後，會怎麼對待我們？鬧不好讓他們攆出，倒不如我們自己早作主張。」妙玉只是微笑不答，後來也許是嫌琴張一再聒噪，這才淡淡地說：「師傅圓寂時，留下遺言，說我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有我的結果。一切聽其自然，攆也好，不攆也好，想它作甚？我們且關起庵門靜心養性，該來的自然會來，不該來的自然不會來，一切自有先天神數鎖定。」琴張和嬤嬤們究竟難有妙玉那樣境界，每當送糧油菜蔬的到來，少不得打聽外面消息，一日琴張忍不住跟妙玉說起，兩府羈押的人口中，有的如周姨娘、賴升、繡橘等已然驚恐病餓而死；有的如繡鸞、春纖、靛兒、彩明、焙茗、掃紅等已先期被人買走；有的則已瘋癲；餘下的惶惶不可終日──妙玉聽了，不但毫無悲憫之色，竟笑著說：「一劫之中，有成、住、壞、空四步，他們已然走到了壞這一步，再往下便空空如也，得大自在了，可喜可賀！」並讓琴張跟她一起鼓琴擊節而歌。琴張常聽妙玉說，文章只有莊子的好，又給她講解過莊子的《大宗師》，那《大宗師》裡講到，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個人是莫逆之交，忽然有一天子桑戶死了，孔子聽說，派徒弟子貢去幫著辦喪事，結果發現孟子反、子琴張他們在編曲鼓琴而歌，快活非常──那是為什麼呀？就是因為孟子反、子琴張他們是逆於俗理而合於天理的「畸人」，他們懂得「天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的道理；妙玉給她取名琴張，正是從《大宗師》裡這段故事來的。琴張雖然懵懵懂懂不解其意，但看到主人如此灑脫無畏，也便心中稍定；不管外頭生離死別，關緊庵門，她們四個人每日裡按部就班，往日該做什麼，現在便依然做什麼，兩位嬤嬤也漸心定，竟把庵中花木伺弄修理得比以前更好。

　　且說賈芸買通守府公差，從大觀園後門，越過往昔廚房一帶，轉到園中，迤迤邐邐前往櫳翠庵。路過沁芳閘，月光下只覺閘閉水腐，冒出不雅氣息；經過翠樾埭，那些往日他監植的樹木，要麼枯萎折倒，要麼無人修整長瘋了枝葉；荼蘼架已空，木香棚已傾，牡丹亭已殘，芍葯圃已廢，薔薇院已蕪，芭蕉塢已塌──觸目驚心，悲從中來。遠遠望見稻香村，尚有一窗燈火，想是大奶奶和蘭哥兒還在，便掂掇著是否知會妙玉後，順便也去一晤。漸漸來到了櫳翠庵前，忽有木樨幽香，沁入鼻息，並有菊香陣陣，飄忽而來，更有琴音歌詠之聲，越牆入耳，不含悲慼，竟似歡唱，不禁詫異。轉眼山門已在臉前，少不得敲起門來。

　　妙玉正與琴張和歌陶淵明的「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一個嬤嬤忽慌慌張張走過來說：「有人敲打山門！說是要拜見妙師傅！」琴張停歌問：「究竟是什麼人？素來這時候沒人敢來騷擾，怎麼今天竟有這等怪事？」妙玉卻還管自輕吟：「──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嬤嬤回道：「說是後廊上五嫂子家的賈芸，是二爺讓他來的，有萬分緊急的事情──」琴張不得不止住妙玉的吟唱，把嬤嬤的話給妙玉重複了一遍，妙玉說：「什麼前廊後廊五嫂六嫂雲兒雨兒的。我倒興盡了，你且把焦尾琴收拾起來，我要到禪堂坐禪了。」說著便起身，欲往禪堂去。這時山門外賈芸的敲門並呼喚聲已清晰可聞。另一嬤嬤也跑來報告，說山門外那賈芸說是有「十萬火急的潑天大事」要稟告。妙玉笑道：「十萬算個什麼數目？我只知恆河沙數。潑天又有多大？我只知梵天十八重。」說著便移步而去。琴張跟過去請示：「究竟怎麼辦？讓不讓他進來？聽不聽他稟告？若不讓他進來，可怎麼把他轟走？」妙玉邊走邊說：「也不要讓，也不要轟。由他。」又說：「那檻內之聲好齷齪。你去給我準備一盆淨水，並桂蕊菊英等物，我要洗耳。」

　　賈芸沒想到，竟無論如何敲不開那山門，又怕敲得太響或呼喚聲過大，竟讓公差們聽見惹出麻煩，急得一頭大汗。可怎麼辦呢？情急之下，他都想逾牆而入了。只是那庵牆雖不甚高，如無梯架，或有人托舉，他也只能望牆興歎。抓耳撓腮、萬般無奈時，忽然想起稻香村的一窗燈火，雖然聽小紅說到過，那珠大奶奶素昔厭惡妙玉，二人很不相得，但事態如此，找那珠大奶奶救急，也不失為一個應變的辦法，況且賈蘭論起來是個本家堂弟，寶玉更是他親叔叔，幾層的關係，找上門去，總不能撒手不管吧！主意拿定，賈芸便轉身暫離了櫳翠庵，往稻香村而去。又一路盤算著，若珠大奶奶和賈蘭亦無進庵之法，那就借賈蘭的紙筆，寫一告帖，從庵門的門縫塞將進去──

　　賈芸不知不覺走經了凹晶館邊，那一帶岸上可謂是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水邊的蘆荻蒲草長瘋了，夜風吹過，瑟瑟亂響，不禁毛骨悚然。忽然眼前有黑影一晃，似有什麼活物在頹館殘窗間藏匿，心想這園子裡原飼養過梅花鹿、丹頂鶴等物，敢是它們變野了各處覓食？又想到此園荒廢已久而歸屬未定，守門公差見錢眼開，既能放我入內，自然也會放別的人進來；只是那黑影若是人，為何鬼鬼祟祟？莫不是連賄賂未使，飛簷走壁而入的盜匪？那一定持有凶器，若把我當作了巡園的公差，在這暗處將我結果了，那可怎生是好？想到這裡，脊骨上躥過一道涼氣，不由得屏住氣息，呆立在那裡。這時那匿於館中的人倒把他認出來了，閃出來，離他一丈遠，便給他請安，喚他「芸哥」，這一聲呼喚竟比剛才的揣想更令賈芸恐怖入髓，難道不是人竟是鬼麼！莫是個拉人亂抵命的厲鬼！但那「鬼」卻只是一再請安問好，賈芸略回過神來，只聽那邊在跟他說：「──芸哥莫怕，我是板兒，王板兒──我姥姥姓劉──我們原是見過的──」說著進前幾步，賈芸也才邁前幾步，湊攏一瞇眼細認，可不是那寶玉被鞠後，不約而同地前往獄神廟探監時，會到過的那個莊戶人家的王板兒麼！兩個人互相認定後，不由得一同問出：「這時候你怎麼來了這裡？」

　　王板兒先說他的經歷。他到獄神廟給寶二爺送信後，忙去尋找巧姐兒的舅舅王仁，本想見一面後，留個地址，以備今後聯絡，便趕緊出城回家。誰知打聽來打聽去，那王仁竟徑將巧姐兒帶到勾欄巷，賣與那錦香院的鴇母了！沒想到巧姐兒躲過了官賣，卻躲不過狠舅的私賣！這可把王板兒急壞了！他找到那鴇母時，王仁已然攜銀溜走了，鴇母說你明兒個拿二百兩銀子來，我也不問你是她什麼人安的什麼心，只管接走；如若不然，那後天就讓巧姐兒絞臉上頭掛牌接客了！事不宜遲，王板兒哪還顧得出城回家，想起賈家唯有珠大奶奶和蘭哥兒還沒遭難，多年來也有些個積蓄，那巧姐兒乃他們至親骨肉，一位是大媽，一位是堂兄，焉有任其流落煙花巷之理，所以便趕到這裡，賄賂了公差，混進了園來──一番話令賈芸聽得心裡怦怦然，嘆息道：「這府裡竟敗到了如此地步！可幸大奶奶他們還在，你若明天來，他們也都搬出去了！」又問：「銀子可已拿到？」板兒說：「咳，沒想到，剛聽我說起巧姐兒給賣到了錦香院，娘兒倆還搖頭嘆息，那大奶奶以至紅了眼圈；可等我說起需拿二百兩銀子一事，他們可就半晌不吱聲了。末後大奶奶說，巧姐兒打小看大的，本應擇一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著實可憐！但那王仁雖說忒凶狠了些，卻是她嫡親的舅舅，我們本不是一房的人，鞭長莫及，也無可奈何！我一聽急了，便說只當我來借你們銀子，日後一定還給你們，贖了出來，我帶回去給我姥姥，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那賈蘭便說他們沒那份閒銀子，又說他們為買宅子、搬家，已花費很多，況他母親寡婦失業，有道是人生莫受老來貧，好容易攢下了一點銀子，也需留給自己，以防萬一。我說救出巧姐兒，莫說是你們至親，就是原來不相干的，也是積陰德利兒孫的事，沒想到你們竟如此無情！大奶奶聽我如此說，便拿著帕子不住地抹眼淚；那賈蘭強辯說，不是巧姐兒不該贖，哪一位都是該贖的，賣到勾欄的該贖，賣到別人家當奴才的就不該贖嗎？要贖先該把二奶奶贖出來才是！誰有那麼多銀子呢？──」賈芸聽了，大覺詫異，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問道：「難道他們就真撒手不管了麼？」板兒道：「也許是我又說了幾句氣話，末後那賈蘭說，倒是想起來，他們還有一張一百五十兩的銀票，本是留著置備新居傢俱的，現在既然事情這麼緊急，就先給我，明兒個一早去銀號兌出，再不拘到哪兒湊齊那五十兩，且把巧姐兒接到我家去，交給我姥姥吧。」賈芸點頭道：「這還算是句人話。那五十兩，我和蔣玉菡湊湊，你明兒個務必把巧姐兒贖出來。」板兒道：「我聽姥姥說過，巧姐兒生在七月初七，她這名字是姥姥給取的，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她若遇到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卻都從這『巧』字上來。你看我又恰巧遇上了你，明兒那缺的銀子也有指望了。我打算今晚就在這園子裡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忍一夜，天一濛濛亮就溜出去辦事兒。」說到這兒，板兒才又問賈芸為何進園。賈芸朝稻香村那邊一望，跺下腳說：「光顧聽你的，誤了我的事了！你看他們已然熄燈了！這便如何是好？」於是把他急著幹什麼告訴了板兒。板兒聽畢，冷笑道：「就是他們娘母子二人沒有熄燈就寢，你找去他們也怕不會幫你。連巧姐兒的事他們都能推就推，何況那外三路的什麼姑子！你既急著進庵，死敲不開門，巧在遇上了我，我把你托過庵牆，不就進去了麼？」賈芸低頭思忖了一陣說：「好。也只得如此。」

　　且說櫳翠庵裡，琴張和兩個嬤嬤心神不定，兩個嬤嬤不敢就睡，琴張到禪堂耳房內給妙玉烹茶，也不似往常自如──妙玉家從祖上起，就嗜好飲綠茶，如龍井、碧螺春、六安茶等，賈母對此非常清楚，而賈母並整個賈府卻都偏愛喝紅茶或香片，所以那年賈母領著劉姥姥到庵裡來，妙玉剛捧出那成窯五彩小蓋鍾來，賈母劈頭便說：「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種紅茶。這種對答他人哪知來由？其實逗漏出了兩家前輩來往頻密、互曉根底的世交關係──琴張此時在慌亂中，卻拿錯了茶葉罐，給妙玉往壺裡放了兩撮待客時才用的老君眉──

　　琴張正用小扇子煽茶爐下的火，忽聽院中咕咚一聲，忙跑出去看，兩個嬤嬤嚇白了臉，跑過來，喘吁吁地說：「有人跳牆而入──」「強盜來了──」琴張先轉身返回禪堂，只見妙玉仍閉眼盤腿於蒲團上，一絲不動，便又趕緊走出禪堂，對兩個老嬤嬤說：「你們守在這門外，死活別讓人進去。」自己壯起膽子，朝那邊有人影處而去，顫聲問道：「你是誰？為何跳進我們庵來？」只見那人影在竹叢外菊盆中站定，一身長袍，頗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強盜模樣；見琴張走近，拱手致禮，連連告罪，道是因為總不能進來，而又有要事必須盡快知會，所以出此下策；琴張便問他究竟有什麼要事，非用如此手段闖庵相告？兩人站立有五、六尺遠，那賈芸也不再邁前，遂一五一十，把忠順王爺可能明日便來逼索成瓷古玩的利害關係講了一遍，又道是因受寶二爺之托，才仗義探庵的云云。琴張聽畢，吁出一口長氣，道：「你且站立勿動。我去稟報師傅，再作道理。」

　　琴張回到禪堂，兩個嬤嬤知不是強盜，腿才漸次不軟；琴張命她倆仍在禪堂門口守候，自己進去稟報妙玉。那妙玉已然坐禪畢，進到了耳房，自己在那裡慢慢地煎從鬼臉青花甕中倒出的梅花雪。琴張進到耳房，便稟報說：「不是強盜，竟是恩人──」妙玉截斷她說：「我等檻外畸人，既無懼強盜，亦無須恩人。庵牆外定然還有一個，皆系世中擾擾之人，你們且去將庵門大開，放那逾牆者出去；就是那門外的人他要進來，也就由他進來；凡進來的，早晚要出去，正如凡出去的，早晚亦會進來一般。」琴張急了，便將賈芸所道的利害，細細學舌，那妙玉哪裡要聽？自己往綠玉斗裡斟茶，琴張不得不上去接過斟茶之事，又在妙玉耳邊說：「原是那寶二爺讓他來報信的──」見妙玉依然無動於衷，心想大凡稱男人都喚二爺，且這賈府裡也不止一個二爺，師傅大約並未聽清是哪個二爺，於是又大聲說：「是那賈寶玉，讓他來報信的──咱們倘若明日不搬走躲藏，那忠順王爺說不定就要派人來害咱們了！」妙玉只是舉杯聞香，淡淡地責備琴張道：「怎麼是老君眉？」琴張心裡起急，顧不得許多，遂提高聲量賭氣說：「正是老君眉！是這府裡過去的老太太一家子都愛吃的老君眉！如今他們一家子在檻內，死的死，流的流，賣的賣，瘋的瘋──師傅就是任誰都不憐惜，那賈寶玉，他是用師傅這只綠玉斗吃過茶的，師傅跟我說過，他算得是個有些個知識的人，那年他過生日，師傅還曾寫下賀帖，巴巴地讓我們給他往怡紅院的門縫裡送去過──如今這事牽連到他，他倒只顧著師傅和我們的安危，托本家親戚不過夜地來報信──師傅難道不該憐惜那賈寶玉、寶二爺、有知識的人麼？──」說著，不禁跪到了妙玉面前，以至流出了淚來。妙玉面上，依然羊脂玉般不起溫絲漣漪，只是說：「你且起來。去把庵門打開，放那人出去。且就此再不必關上庵門。待出去進來的都沒影兒了，跟嬤嬤們多從井裡打幾桶水，把他們腳沾過的地方，一一洗刷乾淨。再把那人跳進來一帶的竹子盡悉伐了，跟那讓他沾過的菊花等物一起，拖到庵門外燒成灰燼。」指示畢，先將老君眉茶傾在廢水甌內，用茶筅刷淨茶壺，另換碧羅春茶葉，有條不紊地重烹起來。琴張無奈，只得出了禪堂，命嬤嬤開庵門放人，又過去對仍站在竹叢旁等候的賈芸說：「無論我如何稟報，橫豎不中用。或者二爺親去那耳房窗下，痛陳利害，也算徹底救我等一命！」

　　賈芸早聽說這妙玉性格極放誕詭僻，沒想到竟不近情理到這般地步。只得移步到那禪堂耳房窗下，恭恭敬敬地朝裡面說：「師傅恕賈芸冒昧。我是寶二爺堂侄賈芸。寶叔親派我來。那從這府裡出去的靛兒，保不定此時已向王爺說出了師傅來。我臨來時，寶叔說了，我若辦不成這事，王爺派人找上這庵，師傅讓王爺鞠逼了，他便立刻自裁──因為他覺著是自己當日不慎，才惹下了這樁禍事。懇求師傅明日一早便遷出庵去，躲避一時，若師傅一時不知該往何處，我們連地方都是現成的。」他說完，躬身靜聽，那窗內竟靜若古井，毫無反應。此時琴張也顧不得許多了，走近賈芸，小聲對他說：「實在我們也不知該避往何處。當年進這庵，是林大爺派人把我們接來的，我們四個女流，就是要遷，何嘗有力氣遷？雖說可以花銀子僱人，究竟不如二爺等來幫忙穩妥。只是不知二爺所說的那現成地方是何處？」賈芸告訴她：「只要你說動了師傅，其餘都不是問題。你說的那林大爺正是在下的岳父，可幸的是已由北靜王府買去，不至受苦。給你們找的暫棲之所，正是北靜王府內的家廟，忠順王爺哪裡尋你們去？穩妥至極的。且若覺得那裡好，就久留彼處也無礙的。寶二爺若不是判了個回原籍祖塋定居，那北靜王也收留他了──你們快做準備吧，我明日天亮即到，幫你們遷走！」琴張點頭道：「你一定來。我們一定走。」

　　這時兩個嬤嬤已開啟了庵門，那板兒泥鰍般閃進庵來，把嬤嬤們嚇了一大跳。那板兒直奔賈芸，大聲埋怨道：「你怎麼這半日不出來？」又東張西望道：「菩薩在哪裡？我要跪下拜拜！」從半掩的門依稀看到禪堂裡供的觀世音，拿腳便要往裡去，賈芸忙將他攔住道：「莫驚了師傅！你要拜，就在這門外拜也是一樣的！只是明天一早，你要在這裡先幫忙他們搬家，菩薩才能保佑你！」板兒朝那禪堂裡探頭道：「怎麼只見到一隻佛手？好好好，我就求這佛手保佑吧！」說著咕咚跪下，朝裡面觀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合十，大聲祈禱說：「菩薩保佑，明天一早能到銀號兌出賈蘭哥哥給我的一百五十兩銀子，能湊齊那另外五十兩銀子，能拿上二百兩銀子，到那勾欄巷錦香院，找到那鴇母，把那巧姐兒給順順當當贖取出來！菩薩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輩子做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做了壞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樣，你就拿響雷劈了我！」祈禱完了又磕了三個響頭，方站起來，憨憨地對賈芸說：「我幫這裡搬家，只是要先去銀號兌完銀子再來，再說你還答應我，幫我湊五十兩，你莫誆我！」賈芸道：「不誆你，下午我們湊攏銀子，一同去贖巧姐兒！」

　　賈芸與琴張告辭，互道「拜託」。賈芸和板兒出了庵門，嬤嬤們忙將庵門掩上，重上門栓。琴張進到禪堂，掀簾走入耳房，見妙玉一個人坐在榻上，且品佳茗，獨自側身榻幾，在那几上棋盤裡擺開黑白陣式。琴張不禁近前勸道：「師傅可都聽清了？人家一片好心，且設下萬全之計，咱們明早遷走吧！」妙玉似全無所聞，手中捏著一枚白子，凝視棋盤，只是出神。琴張急得以至乾哭，跪在榻前，哀哀懇求說：「師傅自己不怕，可我和嬤嬤究竟也是生靈，我佛慈悲，總還是要放一條生路給我們的吧！」妙玉從容地下了一子，方望著琴張道：「你這是怎麼了？起來吧。且按我吩咐去做──不要關閉庵門，讓嬤嬤們再把它打開。把弄髒的地方盡悉打掃乾淨。給觀音菩薩前再續新香。我自有道理。」妙玉的格外安詳，令琴張如醍醐灌頂。她忽然喪失了此前一直主宰著她的恐慌，站起來，從容不迫地，一項項執行起師傅的吩咐來。說他們為買宅子、搬家，已花費很多，況他母親寡婦失業，有道是人生莫受老來貧，好容易攢下了一點銀子，也需留給自己，以防萬一。我說救出巧姐兒，莫說是你們至親，就是原來不相干的，也是積陰德利兒孫的事，沒想到你們竟如此無情！大奶奶聽我如此說，便拿著帕子不住地抹眼淚；那賈蘭強辯說，不是巧姐兒不該贖，哪一位都是該贖的，賣到勾欄的該贖，賣到別人家當奴才的就不該贖嗎？要贖先該把二奶奶贖出來才是！誰有那麼多銀子呢？──」賈芸聽了，大覺詫異，幾乎不相信自己耳朵，問道：「難道他們就真撒手不管了麼？」板兒道：「也許是我又說了幾句氣話，末後那賈蘭說，倒是想起來，他們還有一張一百五十兩的銀票，本是留著置備新居傢俱的，現在既然事情這麼緊急，就先給我，明兒個一早去銀號兌出，再不拘到哪兒湊齊那五十兩，且把巧姐兒接到我家去，交給我姥姥吧。」賈芸點頭道：「這還算是句人話。那五十兩，我和蔣玉菡湊湊，你明兒個務必把巧姐兒贖出來。」板兒道：「我聽姥姥說過，巧姐兒生在七月初七，她這名字是姥姥給取的，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她若遇到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呈祥、逢凶化吉，卻都從這『巧』字上來。你看我又恰巧遇上了你，明兒那缺的銀子也有指望了。我打算今晚就在這園子裡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忍一夜，天一濛濛亮就溜出去辦事兒。」說到這兒，板兒才又問賈芸為何進園。賈芸朝稻香村那邊一望，跺下腳說：「光顧聽你的，誤了我的事了！你看他們已然熄燈了！這便如何是好？」於是把他急著幹什麼告訴了板兒。板兒聽畢，冷笑道：「就是他們娘母子二人沒有熄燈就寢，你找去他們也怕不會幫你。連巧姐兒的事他們都能推就推，何況那外三路的什麼姑子！你既急著進庵，死敲不開門，巧在遇上了我，我把你托過庵牆，不就進去了麼？」賈芸低頭思忖了一陣說：「好。也只得如此。」

　　且說櫳翠庵裡，琴張和兩個嬤嬤心神不定，兩個嬤嬤不敢就睡，琴張到禪堂耳房內給妙玉烹茶，也不似往常自如──妙玉家從祖上起，就嗜好飲綠茶，如龍井、碧螺春、六安茶等，賈母對此非常清楚，而賈母並整個賈府卻都偏愛喝紅茶或香片，所以那年賈母領著劉姥姥到庵裡來，妙玉剛捧出那成窯五彩小蓋鍾來，賈母劈頭便說：「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道：「知道，這是老君眉。」老君眉便是一種紅茶。這種對答他人哪知來由？其實逗漏出了兩家前輩來往頻密、互曉根底的世交關係──琴張此時在慌亂中，卻拿錯了茶葉罐，給妙玉往壺裡放了兩撮待客時才用的老君眉──

　　琴張正用小扇子煽茶爐下的火，忽聽院中咕咚一聲，忙跑出去看，兩個嬤嬤嚇白了臉，跑過來，喘吁吁地說：「有人跳牆而入──」「強盜來了──」琴張先轉身返回禪堂，只見妙玉仍閉眼盤腿於蒲團上，一絲不動，便又趕緊走出禪堂，對兩個老嬤嬤說：「你們守在這門外，死活別讓人進去。」自己壯起膽子，朝那邊有人影處而去，顫聲問道：「你是誰？為何跳進我們庵來？」只見那人影在竹叢外菊盆中站定，一身長袍，頗為斯文，倒不是短打扮、持刀使棒的強盜模樣；見琴張走近，拱手致禮，連連告罪，道是因為總不能進來，而又有要事必須盡快知會，所以出此下策；琴張便問他究竟有什麼要事，非用如此手段闖庵相告？兩人站立有五、六尺遠，那賈芸也不再邁前，遂一五一十，把忠順王爺可能明日便來逼索成瓷古玩的利害關係講了一遍，又道是因受寶二爺之托，才仗義探庵的云云。琴張聽畢，吁出一口長氣，道：「你且站立勿動。我去稟報師傅，再作道理。」

　　琴張回到禪堂，兩個嬤嬤知不是強盜，腿才漸次不軟；琴張命她倆仍在禪堂門口守候，自己進去稟報妙玉。那妙玉已然坐禪畢，進到了耳房，自己在那裡慢慢地煎從鬼臉青花甕中倒出的梅花雪。琴張進到耳房，便稟報說：「不是強盜，竟是恩人──」妙玉截斷她說：「我等檻外畸人，既無懼強盜，亦無須恩人。庵牆外定然還有一個，皆系世中擾擾之人，你們且去將庵門大開，放那逾牆者出去；就是那門外的人他要進來，也就由他進來；凡進來的，早晚要出去，正如凡出去的，早晚亦會進來一般。」琴張急了，便將賈芸所道的利害，細細學舌，那妙玉哪裡要聽？自己往綠玉斗裡斟茶，琴張不得不上去接過斟茶之事，又在妙玉耳邊說：「原是那寶二爺讓他來報信的──」見妙玉依然無動於衷，心想大凡稱男人都喚二爺，且這賈府裡也不止一個二爺，師傅大約並未聽清是哪個二爺，於是又大聲說：「是那賈寶玉，讓他來報信的──咱們倘若明日不搬走躲藏，那忠順王爺說不定就要派人來害咱們了！」妙玉只是舉杯聞香，淡淡地責備琴張道：「怎麼是老君眉？」琴張心裡起急，顧不得許多，遂提高聲量賭氣說：「正是老君眉！是這府裡過去的老太太一家子都愛吃的老君眉！如今他們一家子在檻內，死的死，流的流，賣的賣，瘋的瘋──師傅就是任誰都不憐惜，那賈寶玉，他是用師傅這只綠玉斗吃過茶的，師傅跟我說過，他算得是個有些個知識的人，那年他過生日，師傅還曾寫下賀帖，巴巴地讓我們給他往怡紅院的門縫裡送去過──如今這事牽連到他，他倒只顧著師傅和我們的安危，托本家親戚不過夜地來報信──師傅難道不該憐惜那賈寶玉、寶二爺、有知識的人麼？──」說著，不禁跪到了妙玉面前，以至流出了淚來。妙玉面上，依然羊脂玉般不起溫絲漣漪，只是說：「你且起來。去把庵門打開，放那人出去。且就此再不必關上庵門。待出去進來的都沒影兒了，跟嬤嬤們多從井裡打幾桶水，把他們腳沾過的地方，一一洗刷乾淨。再把那人跳進來一帶的竹子盡悉伐了，跟那讓他沾過的菊花等物一起，拖到庵門外燒成灰燼。」指示畢，先將老君眉茶傾在廢水甌內，用茶筅刷淨茶壺，另換碧羅春茶葉，有條不紊地重烹起來。琴張無奈，只得出了禪堂，命嬤嬤開庵門放人，又過去對仍站在竹叢旁等候的賈芸說：「無論我如何稟報，橫豎不中用。或者二爺親去那耳房窗下，痛陳利害，也算徹底救我等一命！」

　　賈芸早聽說這妙玉性格極放誕詭僻，沒想到竟不近情理到這般地步。只得移步到那禪堂耳房窗下，恭恭敬敬地朝裡面說：「師傅恕賈芸冒昧。我是寶二爺堂侄賈芸。寶叔親派我來。那從這府裡出去的靛兒，保不定此時已向王爺說出了師傅來。我臨來時，寶叔說了，我若辦不成這事，王爺派人找上這庵，師傅讓王爺鞠逼了，他便立刻自裁──因為他覺著是自己當日不慎，才惹下了這樁禍事。懇求師傅明日一早便遷出庵去，躲避一時，若師傅一時不知該往何處，我們連地方都是現成的。」他說完，躬身靜聽，那窗內竟靜若古井，毫無反應。此時琴張也顧不得許多了，走近賈芸，小聲對他說：「實在我們也不知該避往何處。當年進這庵，是林大爺派人把我們接來的，我們四個女流，就是要遷，何嘗有力氣遷？雖說可以花銀子僱人，究竟不如二爺等來幫忙穩妥。只是不知二爺所說的那現成地方是何處？」賈芸告訴她：「只要你說動了師傅，其餘都不是問題。你說的那林大爺正是在下的岳父，可幸的是已由北靜王府買去，不至受苦。給你們找的暫棲之所，正是北靜王府內的家廟，忠順王爺哪裡尋你們去？穩妥至極的。且若覺得那裡好，就久留彼處也無礙的。寶二爺若不是判了個回原籍祖塋定居，那北靜王也收留他了──你們快做準備吧，我明日天亮即到，幫你們遷走！」琴張點頭道：「你一定來。我們一定走。」

　　這時兩個嬤嬤已開啟了庵門，那板兒泥鰍般閃進庵來，把嬤嬤們嚇了一大跳。那板兒直奔賈芸，大聲埋怨道：「你怎麼這半日不出來？」又東張西望道：「菩薩在哪裡？我要跪下拜拜！」從半掩的門依稀看到禪堂裡供的觀世音，拿腳便要往裡去，賈芸忙將他攔住道：「莫驚了師傅！你要拜，就在這門外拜也是一樣的！只是明天一早，你要在這裡先幫忙他們搬家，菩薩才能保佑你！」板兒朝那禪堂裡探頭道：「怎麼只見到一隻佛手？好好好，我就求這佛手保佑吧！」說著咕咚跪下，朝裡面觀音大士的佛手磕了三個響頭，雙手合十，大聲祈禱說：「菩薩保佑，明天一早能到銀號兌出賈蘭哥哥給我的一百五十兩銀子，能湊齊那另外五十兩銀子，能拿上二百兩銀子，到那勾欄巷錦香院，找到那鴇母，把那巧姐兒給順順當當贖取出來！菩薩你一定保佑我等好人！我等一定一輩子做好人，行善事！若是我有一天做了壞事，像那狠心的王仁一樣，你就拿響雷劈了我！」祈禱完了又磕了三個響頭，方站起來，憨憨地對賈芸說：「我幫這裡搬家，只是要先去銀號兌完銀子再來，再說你還答應我，幫我湊五十兩，你莫誆我！」賈芸道：「不誆你，下午我們湊攏銀子，一同去贖巧姐兒！」

　　賈芸與琴張告辭，互道「拜託」。賈芸和板兒出了庵門，嬤嬤們忙將庵門掩上，重上門栓。琴張進到禪堂，掀簾走入耳房，見妙玉一個人坐在榻上，且品佳茗，獨自側身榻幾，在那几上棋盤裡擺開黑白陣式。琴張不禁近前勸道：「師傅可都聽清了？人家一片好心，且設下萬全之計，咱們明早遷走吧！」妙玉似全無所聞，手中捏著一枚白子，凝視棋盤，只是出神。琴張急得以至乾哭，跪在榻前，哀哀懇求說：「師傅自己不怕，可我和嬤嬤究竟也是生靈，我佛慈悲，總還是要放一條生路給我們的吧！」妙玉從容地下了一子，方望著琴張道：「你這是怎麼了？起來吧。且按我吩咐去做──不要關閉庵門，讓嬤嬤們再把它打開。把弄髒的地方盡悉打掃乾淨。給觀音菩薩前再續新香。我自有道理。」妙玉的格外安詳，令琴張如醍醐灌頂。她忽然喪失了此前一直主宰著她的恐慌，站起來，從容不迫地，一項項執行起師傅的吩咐來。

　　６

　　翌日卯初，賈芸匆匆從廊下趕往櫳翠庵。頭天亥正，他把板兒帶回家中歇了一夜，板兒在客房裡倒頭便睡，鼾聲如歌；他因枕邊小紅說起那王熙鳳的遭遇，唏噓不已，弄得一夜無眠，只算是略閉眼養了養神，起床後叫醒板兒，囑他到銀號兌完銀子，務必趕到櫳翠庵會齊。

　　用些個碎銀子，又很輕易地混進了大觀園。晨光中的大觀園，其破敗衰頹的景象，竟比昨晚那夕照和月光下更令人觸眼鼻酸。回想起當年到怡紅院作客，寶二爺在大紅銷金撒花帳下趿鞋相迎；在園子裡攔起幃幔，坐在山石上監工種樹；拾得小紅香羅帕，托墜兒將自己一方帕子贈還──無數往事，恍若夢境；如今人事皆非，繁華落盡，泰去否至，怎不令人肝腸寸裂。又想到那王熙鳳，原是璉二奶奶，初時璉二爺對之言聽計從，好不威風，後來王家勢敗，璉二爺對她可就另眼相看了，動輒喝令，稍有遲慢，便罵聲不絕，再後，更嫌她害死尤二姐，私放高利貸，惹出種種麻煩，爽性把她休了，讓她和那平兒換了一個過子，從二奶奶變成了鳳姑娘──眼下更被那張如圭買去作妾，小紅昨晚去求見，竟被拒之門外，聽那張家婆子私下裡說，張如圭大老婆給她來了個下馬威，一句話沒回好，當即讓人拖到院子裡跪瓷瓦子，茶飯也不給吃；今日該被帶到張家灣，坐船去金陵了，也不知她每日裡飽受挫辱、以淚洗面，還捱不捱得到金陵──

　　賈芸未至櫳翠庵，先朝稻香村望去，只見籬門緊閉、闃無聲息，可見李紈、賈蘭等趕早不趕晚，早已搬出。

　　來至櫳翠庵前，山門洞開，進去一望，凡門皆大開，卻不見一個人影兒。大殿裡三世佛前，海燈璨然，香爐裡新續的供香，地面光潔如鏡。去西廂房，書架空空，片紙無留。喚琴張，無人應答。到嬤嬤們住的下房，只剩炕席桌椅，卻是窗明几淨。庵內花木顯然經過最新一輪的修理，無一片銹葉，無一朵敗蕾，正道甬路皆淨若玉砌。到那東禪堂，香煙繚繞；喚師傅，唯有梁間回音；耳房裡，木榻空空，蒲團猶在，茶具皆無而茶香氤氳。原來妙玉等竟已自行遷出。難道他們現在已在北靜王府的家廟內？蔣玉菡是何時接應他們的呢？

　　賈芸心中，十分納罕。在禪堂裡，對著那觀音大士立像，雙手合十，低頭祝禱。拜完，忽覺觀音的一隻佛手，指向香案，定睛細看，香案上有一搭包，近前再看，搭包上寫著兩行字：「昨夜祝禱者得。非其得者，取之即禍。」賈芸稍一思索，便知感嘆。原來這妙玉師傅果真非凡，怪不得寶二爺提起來敬佩有加。他也不去動那搭包，逕出庵門，沿著來路，去迎板兒。忽見板兒喘吁吁而來。板兒見了他，不等他發話，先罵起粗話來。原來板兒一早便去尋那銀號，銀號驗過賈蘭給他的那張銀票，告訴他那是張早已兌清的廢票！板兒怒說，定要找到賈蘭，把他痛揍一頓！然而那賈蘭奸猾已極，究竟搬到哪兒去了？昨日問他，只是含糊其辭，今日跟公差們打聽，沒人能說得清！賈芸勸他息怒，問他：「可記得你昨晚對菩薩的祝禱？」板兒回答：「還要再去祝禱！求菩薩保佑那巧姐跳出火坑！」又歎：「只是這一時半會兒，哪裡借出二百兩銀子？我真恨不得把自己賣了贖她，只是怕沒人肯出二百兩的價！」賈芸也不多說，遂把板兒帶至庵中禪堂，板兒跪祝畢，賈芸把那香案上的搭包指給他看，板兒問：「妙玉師傅他們在哪兒？為何把搭包擱在這裡？」賈芸說：「妙玉師傅已然仙遁。這搭包是你的。」板兒不解，賈芸便把那搭包上寫的字念給他聽，讓他掏出裡面東西細檢。板兒掏出一大包銀子來，皆是上好成色的紋銀錠子，數一數，共四十錠，賈芸道：「這都是五兩一錠的，恰是二百兩整！」板兒先是發愣，後來咕咚又跪倒觀音菩薩前，叩頭不止──當年板兒隨姥姥進大觀園遊逛，手裡抱著個大佛手玩，那時巧姐兒手裡卻抱著個大柚子玩，巧姐兒見了佛手，便哭著要佛手，眾人忙將二人手中之物對換，巧姐得佛手當即破涕為笑，板兒也喜上了那又香又圓的柚子（柚子本來就又被叫作香圓），人生命運，難道真有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因緣際會？板兒將巧姐兒救回農村，兩人皆有情意，終偕連理，此是後話。

　　且說那蔣玉菡在北靜王府，與府里長史官等著接應妙玉一行，結果卻只有賈芸匆匆趕來，道妙玉等已無蹤影。後來更去西門外牟尼院等處探訪，皆無消息。無不納罕。

　　就在那一天，接二連三，發生了好多樁事。

　　聖旨下，將原寧國府第，賞給了仁順王爺；原榮國府第，賞給了信順王爺；凡在崇文門發賣未賣出的賈府人員，皆賞給了新保齡侯費闋。

　　經忠順王爺訊問後，石呆子控賈雨村貪贓妄法強奪古玩案已送都察院受理，而對賈雨村的參本也已上達。後來賈雨村因此被褫職問罪，「因嫌紗帽小，致使枷鎖扛」；他雖在賈氏兩府塌台時狠踹了賈氏兩腳，自己到頭來還是與寧、榮兩府連坐。那石呆子官司才贏，其古扇尚未取回，卻一命嗚呼了；有說是高興死的，有道是死得蹊蹺的，也難判斷，不過那二十把古扇仍由忠順王爺收藏把玩，倒是真的。

　　忽又有聖旨下，命忠順王爺為欽差大臣，往浙江沿海驗收海塘工程。忠順王爺陛見聖上後，不敢懈怠，回府即令打點行裝，先往通州張家灣，待船隊齊備，即沿運河南下。秋芳為其打點衣物時趁便說：「此次驗收，那邊官商人等一定竭力奉迎，王爺所喜的成瓷，也許那邊不難搜羅。」王爺厲聲斥道：「難道你要我收受賄賂不成！那賈氏的文玩古瓷乃聖上恩賜予我的，賈寶玉竟敢藏匿至今，拒不交出，我雖要務在身，此事豈能甘休？已令長史官每日與刑部察院等處聯絡，定要將那賈寶玉嚴鞠歸案。聽說他已啟身回金陵，若走水路，我們官船追上他不難！我何用別處搜羅？對那賈寶玉嚴拶拷問，自然他會把那成瓷藏匿處供出，哪怕是埋地三丈，我就不信刨不出來！」秋芳噤聲，再不敢言及成瓷之事。

　　當日下午，王爺一行即轎馬騾車，浩浩蕩蕩，前往張家灣。

　　傍晚時分，那忠順王府長史官領著一群家人，從張家灣送行回府，路經東便門時，長史官一眼認出，那賈寶玉竟大搖大擺，在泡子河邊的攤販堆裡行走，遂指揮手下將其扭獲送官鎖拿，一時圍觀者甚眾。只見那賈寶玉連連喊冤，道：「我沒犯法，如何捕我？」長史官冷笑道：「原以為你買舟南下，捕獲也難，沒想到竟得來全不費工夫！」又有人聽見他高呼：「你們認錯人了！」長史官道：「我如何會錯？當年在你們榮國府裡，當著你老子，我親向你索要琪官，你那嘴臉，刻在我心中，你以為幾年過去，換了點破衣爛衫，就能瞞天過海？」喝令押走，又讓手下人揮鞭驅散俗眾，那些草芥小民見王府勢力炙手可熱，誰敢冒犯？紛紛散去。但賈寶玉二次落網的消息，當晚在都中便不脛而走。

　　落霞滿天，一派慘紅。正是：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又道是：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７

　　都中西北郊，有一處園林，稱畸園。園子不大，卻很特別。那園子的圍牆很不規整，折彎很多，高矮不齊；裡頭樹木蓊鬱，任其生長，不甚修剪；不種花草，只放怪石；池塘頗大，其形若磬，池邊有一亭名曰「倒亭」，從池中倒影上看，恰是一攢尖頂在上、厚亭基在下的尋常亭子，但若正面望去，每每令人瞠目撟舌，幾疑是幻──「攢尖頂」倒栽在地下，亭柱伸上去，撐著個厚厚的平頂，且由那平頂上吊下一張腿兒朝上的圓桌，週遭還吊著四個反放的繡墩，並有一圈反置的圍欄。這畸園系何人所有？為何建造得如此怪誕離奇？說來話長。

　　當年有一君山伯，與妙玉祖父交好，君山伯逝後，其子襲一等子，與妙玉父親初亦友善，那時兩家在蘇州所住官署相鄰，官署間有一園林，兩署側門均可通；彼時那一等子的公子，名陳也俊，正與妙玉同齡，都是十來歲的樣子，常到那園子裡淘氣，而妙玉極受祖母溺愛，有時祖母亦縱她到園子裡嬉戲玩耍。兩小無猜的陳也俊和當年的妙玉，在那園子中捉迷藏、掏促織、盪鞦韆、摸魚兒，漸漸竟鑄成青梅竹馬之情。後來兩家都督促孩子跟著西賓攻讀《四書》《五經》，兩個人課餘仍得便就溜入園中遊戲，曾一起偷讀《莊子》，醉心於成為一個「畸於人而侔於天」的「畸人」。有一回妙玉（當時自然無此法名，且以此代稱）望著池塘中亭子的倒影說：「為何亭子在水鏡裡偏頂子朝下？」陳也俊便拍胸起誓：「來日我一定讓你在水鏡裡看到亭頂子在上！」兩家都知二人的親密，也算得門當戶對，雙方祖母均有婚配之意；誰知祖母們相繼去世，而因官場上的朋黨之爭，其父輩後來分屬兩派，兩家竟反目成仇，再不通往來。有公爵家遣官媒婆來妙玉家，欲將妙玉指配到其府上做童養媳，來日可望成為誥命夫人，妙玉父母擬允，妙玉卻哭鬧抗拒，以致拒進飲食，直鬧到去了玄墓蟠香寺帶髮修行。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後妙玉父母雙亡，她繼承了十箱家財，並一個丫頭兩個嬤嬤共三名世僕，開始了孑然一身的人生跋涉。妙玉進賈府大觀園後，為何格外厚待那賈寶玉？正是因為，她從寶玉的談吐做派中，設想出了離別後的陳也俊那應有的品格；且她從冷眼旁觀中，窺破了賈寶玉與林黛玉之間那悖於名教的徹腑情愛，她對之艷羨已極；表面上，她心在九重天上，視人間情愛諸事如污事穢行，其實，她常常忍不住將那賈寶玉當作陳也俊的影子，對之別有情愫；又以比如說斥責黛玉：「你這麼個人，竟是個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心中想的是：寶玉對你那樣癡情，你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實在該敗一敗你的興頭！不過，她也並不指望這輩子與陳也俊怎麼樣了，她以極度的冷漠高傲，來壓抑心底的慾望。「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她努力把一切化為零，而自己高居於零之上。她活得冰雪般潔淨，也冰雪般淒美。那陳也俊呢，他父親在妙玉出家前已遷升京官。後陳也俊亦父母雙亡，他襲了二等男，只享男爵俸祿，不謀具體差事，在都城郊外過起了自得其樂的逍遙日子。寧國府那秦可卿「死封龍禁尉」時，他曾往祭。他與賈寶玉交往不深，平日來往較密的有韓奇、衛若蘭等王孫公子。父母在世時，多次欲給他娶親，曾將那通判傅試之妹傅秋芳包辦給他，他以放棄襲爵、離家出走為威脅，拒不迎娶。父母雙亡後，朋友們也曾為他張羅過婚事，均被他婉辭。他的心中，只存著妙玉一人。直到賈家快崩潰時，他才知道妙玉是在那榮國府中大觀園的櫳翠庵裡。賈氏兩府被查抄後，他及時設法給妙玉遞去了密信，告訴妙玉，他建有畸園，從不接待外客，幾無人知曉，十分安全隱秘，隨時等待她去居住。許多天過去，妙玉並未給他絲毫音信。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天妙玉卻幾乎可以說是從天而降，給了他一個絕大的驚喜！

　　且說妙玉在畸園中安頓下以後，移步池邊，猛然見到那座「倒亭」，心中如被磬槌敲了一下，幼年往事，驀地湧回心頭，不禁凝如玉柱，良久無言。

　　陳也俊踱到妙玉身邊，問她：「水鏡中的亭子，望去如何？」

　　那妙玉心在酥癢，臉上卻空無表情，淡淡地說：「未免膠柱鼓瑟了。」

　　陳也俊道：「我這園裡很有些怪石，你無妨用以破悶。」

　　妙玉道：「你們檻內人，時時有悶，需求化解。其實何用苦尋良方。只要細細參透『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這兩句好詩，也就破悶而出，有大造化了。」

　　陳也俊便知，妙玉是難從檻外，回到檻內了。不過他仍心存癡想，指望憑藉著「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的耐性，漸漸地，能引動妙玉，邁回那個門檻。

　　二人在園中款款而行。妙玉畢竟是「畸人」而非正宗尼姑，指點著那些怪石，道：「我曾有句：『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其實不過是憑空想來，沒曾想你這園子裡，觸目皆是如此。可見心中的神鬼虎狼，是很容易活跳到心外，倒讓人防不勝防的。」陳也俊聽在耳中，雖覺怪異難解，卻也品出了些潤心的味道。那妙玉實可謂「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她「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她拚命壓抑「不潔之欲」，以空靈高蹈極度超脫來令任何一個接近者尷尬無措、自覺形穢，求得精神上的勝利，可是，究竟有幾個人能理解她、原諒她，甚至喜歡她、愛慕她呢？那大觀園裡，李紈對她的厭惡溢於言表，就是自稱跟她十年比鄰而居，乃貧賤之交，並以她為半師半友的邢岫煙，背地後也苛評她道：「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成個什麼道理！」唯有賈寶玉說過，她乃「世人意外之人」，算是她的一個真知己；但那賈寶玉在妙玉心中，原只是想像中的陳也俊之替代物；現在陳也俊真地活現於自己面前，究竟能否如賈寶玉似的，是個些微有知識的人，那還真是個謎哩！妙玉心中掙扎得厲害，尋思中不禁瞥了陳也俊一眼，陳也俊原一直盯住她看，二人目光短暫相接，擊出心中萬千火星。忙都閃開了。

　　妙玉下榻於畸園角上，一處另隔開的小小院落裡。那裡面有七、八間屋子，內中一應傢俱用器色色俱備；屋子只是原木青磚，不加粉飾，琴張等將其中正房佈置成禪堂，四個人安頓下來，倒也儼如櫳翠庵再現。陳也俊有意不問妙玉住到幾時──他心下自然是期盼就此永留──妙玉也不明言究竟為何飄然而至，更不申言欲住多久。畸園來畸人，倒也對榫。

　　兩日過去，傍晚時分，嬤嬤們在櫥下備齋，琴張出園去附近集上買線回來，逕到妙玉書房報信；當時妙玉正在給焦尾琴調弦，見琴張神色不對，且不理她；琴張報說：「集上的人議論紛紛──」妙玉截斷她道：「攘攘市集，乃檻內最穢之地，你快莫在我面前提起。且你既買妥青線，快將琴囊破處補好，方是正理。」琴張道：「實在是此事師傅不能不知──那賈寶玉，已被官府捉拿，因他拒不交代成瓷藏匿地點，故每日過堂被拶得死去活來，收監時脖子、手、腳九條鏈子鎖住，站在鐵蒺藜籠裡，稍一晃蕩，立刻刺破皮肉──」妙玉理弦之手，不禁木然，心如刀剜，卻不動聲色；琴張說到最後，忍不住議論說：「師傅莫又要嗔我妄聽多嘴，實在這事跟咱們關係非同一般。那賈寶玉也著實可憐可歎！集上的人都知道，皇上把賈家所有的古董文玩都賞給那忠順王爺了，說那賈寶玉藏匿成瓷名器，是欺君重罪，那忠順王爺有這個由頭，自然不見成箱的成瓷，絕不會甘休！那審案的官兒，也巴不得討王爺的好兒，為讓那賈寶玉招出真相，只怕是還要施予酷刑。那王爺雖奉旨坐船南下，去驗收浙江海塘工程，卻留下了話，一旦那賈寶玉招供，搜出了成瓷，要徑送他的任所，親自目驗。集上有人說，那賈公子也不知為何死不開口，人都是肉做的，你那成瓷就是藏給子孫，自己被打個稀爛，又有何意義？不如招了算了，尚能留下一命──」琴張說時，隨時準備著讓妙玉截斷，這回卻居然容她一口氣道出了如許多的話來，不禁微微詫異，自己先停頓了，只望著妙玉，也不知該不該再放肆直言──那妙玉也不責她，也不催她，調琴弦的手指微微顫動著，一根弦蹦得越來越緊──琴張料無妨，遂繼續議論說：「──我聽了真有點害怕，那賈寶玉要把咱們供了出來，可怎麼是好？只怕是他早晚要讓酷刑逼著招供出來──他雖可憐，咱們可是危險了啊！多虧陳公子這地方十分的隱蔽，又有他著意保護，即使那賈寶玉說出來是咱們才有祖上傳下的成瓷，及許多的珍奇之物，一時那忠順王爺也無處尋覓咱們──再說，我還有個想法，退一萬步，那忠順王爺真找上門來了，咱們的東西又不是那榮國府的，本不在查抄、賞賜之列，難道他竟強奪不成？──」這時妙玉指下的一根琴弦猛地斷了，倒把琴張嚇了一跳；妙玉定了定神，吩咐琴張：「你且縫補琴囊。我累了，且去歪一會兒，莫來擾我。」琴張縫補琴囊時，漸漸消退了在集上所聽消息的刺激。齋飯熟了，飄來麵筋的香味。嬤嬤來請師傅和她用齋了。

　　８

　　張家灣大運河渡口，碼頭邊舟船雲集，航道中的大小船隻，有揚帆下行的，有收帆待靠的，一派繁忙景象。

　　妙玉、琴張從一輛兩隻騾子馱著的騾轎上下來，兩位嬤嬤從一輛驢車上下來，早有騎馬先到，等候在碼頭的兩位男子迎上來，前面一位告訴妙玉船已備妥，且行李已都運入艙內，另一位便引領琴張扶持妙玉上船，兩位嬤嬤手提細軟包袱，跟在後面。那兩位男子，一位穿長衣系玉珮的，是陳也俊，另一位短打扮的，是以前伺候賈寶玉多年的焙茗。妙玉忽然決定買舟南下，歸於江南，陳也俊聞之，心中十二萬分地不捨，但既是畸人，必行畸事，自己一旦愛上了畸人，也只能是愛畸隨畸，所以雖愣了一陣，卻不問其為什麼，只說那好，由他做妥善安排，保證她們平安南下。妙玉見陳也俊並無俗流惋惜堅留情態，心中更愛他了，只是二人緣分有限，也只能相約於來世罷。妙玉說：「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陳也俊應道：「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二人不禁相視一笑。這淡淡一笑，在妙玉來說是多年壓抑心底的真情一現；在陳也俊來說，是對他多年苦苦期待的一個不小的回報。妙玉，乃奇妙之玉；陳也俊，雖系陳年故人，然而也是一塊美玉──「俊」諧「珺」的音，「珺」，美玉也。他們都是世人意外之人，正所謂：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陳也俊按妙玉之意──誰也不驚動，悄悄地走──為她安排了一切，只是為了一路安全，特從好友韓奇處，借來一位忠實可靠的男僕──當年是跟隨賈寶玉的小廝焙茗，如今已然成年，賈府敗落後流散到韓奇家──負責將妙玉四位女流送抵目的地。妙玉臨上船前，從袖中抖出常日自己喫茶的那只綠玉斗來，遞與陳也俊，也不說什麼；陳也俊接過，揣入懷內，亦默默無言，二人就此別過。妙玉等上了船，焙茗又引船主至陳也俊前，陳也俊囑咐再三，又格外賞了些銀子，船主拍胸脯表示包在他身上，陳也俊方上馬揮鞭而去，也不回頭張望。

　　當日下午，船便解纜啟航，可喜順風，船行迅速。妙玉在艙中打坐，琴張在船尾與焙茗閒話。琴張歎道：「總算是葉落歸根。京都幾年，恍若一夢。論起來，那榮國府對我們不薄，這樣的施主，恐再難遇到。只是他家敗得也忒慘些了，那賈寶玉好不容易放出監來，允回原籍居住，不曾想竟又被嚴鞠枷號──」說到這裡忙打住，怕把「皆是為了我們師傅藏有祖傳成瓷的緣故」等語逸出口來。那焙茗四面望望，悄聲跟她說：「你們哪裡知道，那被枷號的寶玉，不是賈寶玉，是甄寶玉！」琴張一時不明白，道：「可不真是寶玉麼！」焙茗便說：「那日隨韓公子趕堂會，路過鬧市，正將犯人們枷號示眾，我親眼見了，雖說他跟我們二爺長相上真是沒有一絲差別，可我們倆人一對眼之間，我立時便知道那絕不是二爺──二爺跟我，歷來是一個眼神兒，就什麼都齊了！可那人──他雖滿眼的冤屈，那眼神兒卻不跟我過話兒，我定神一想，他準是那甄家的甄寶玉，他家在金陵被抄檢後，逮京問罪，倒比我們賈家倒霉得還早些，聽說他後來跟乞丐為伍，每日在泡子河靠唱蓮花落謀生──那忠順王爺他們是認錯人了！」琴張聞言，撫著胸脯道：「阿彌陀佛！原是不相干的一位冤大爺──」焙茗皺眉沉吟道：「不相干麼？──只怕我們那位真的，還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弄假成真了！」琴張道：「怎麼你滿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我都糊塗了！」焙茗便道：「原難明白的。記得二爺跟我念叨過，曾在夢裡見著一座大牌坊，那上頭有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你能明白麼？」說著有船工走來，二人忙止住話頭。

　　當晚入睡前，琴張把從焙茗那裡聽來的話，跟妙玉學了番舌。妙玉眉稍略有顫動，卻緘默無語。

　　幾日後，船至臨清，靠攏碼頭，補充給養。妙玉讓琴張打聽一下，忠順王爺的船隊經過了有多久？琴張頗覺納悶，打聽這個作甚？但對師傅的吩咐，她從來都是不打折扣地盡快執行；自己不好向船主開口，便轉託焙茗探問。焙茗問那船主，船主道：「快別提那欽差！他們二十來只大舡，昨天才走，把這岸上的雞鴨魚肉、時鮮菜蔬撿好的挑走了也罷，竟把那麵筋、腐竹、粉皮、豆芽、鮮蘑、竹蓀──凡好的也搜羅一空，你們要上好的齋飯，只怕只有到蘇州上了岸，自己想辦法去了！我給你們好不容易弄了點青菜豆腐，將就點吧！到了瓜洲，他們怕要停留多日，好的自然他們佔先，只怕那時連像樣的豆腐也弄不到幾快了──他們那差役拿走東西向來不給錢，你想就是有東西，誰願意擺出來賣呢？」這樣總算弄清楚，忠順王爺的船隊且走且停，並未遠去，或許就在前面一站。

　　又過了幾日，入夜時分，只聽見船下浪聲要比往日激昂，從船艙的窗戶望出去，依稀可辨的只有浩淼的江水，不見兩岸輪廓，知是運河已匯入大江；再細往遠處看，兩三星火，閃爍不定，搖櫓的船夫高聲道：「瓜洲到了！」

　　天亮前，他們一行的船已靠攏碼頭。所泊靠處，已在碼頭的邊角上，因為碼頭正中，泊著忠順王爺的船隊。那王爺作為奉旨出巡的欽差，沿途各站的官員竭力奉承；船隊的每隻舡上都插著旗幟告牌，停泊時週遭有小艇巡邏，不許民船靠近。

　　天色大亮。早餐畢，妙玉讓琴張和嬤嬤們上岸走走，只留焙茗在艙外以防外人騷擾。正欲打坐，忽聽船艙外傳來打罵聲與哭辯聲，那後一種聲音裡頗有相熟之韻，不禁側耳細聽，越發覺得非同尋常；將窗簾掀開細觀，只見是一隻在江中兜生意的花船，只有棚頂，露出船上所載之人，是一個鴇母和幾個妓女，那鴇母正在打罵那抱琵琶的妓女，道：「你那舌頭就該剪下一截！『二月梅』三個字都咬不准，什麼『愛月梅』『愛月梅』的──本以為你是棵搖錢樹，誰知道是白費我的嚼用！」那抱琵琶的只是不服，爭辯道：「我改好了多少的唱詞兒，你怎麼就不算這個賬了？──」妙玉心下判斷已定，顧不得許多，忙到艙門邊，掀開門簾，招呼焙茗，命他將那花船喚過來，告訴那船上媽媽，只要那琵琶女過這船來，銀子多給些無妨；焙茗雖大不解，卻也照辦了；琵琶女過了船，付了那鴇母銀子，言明兩個時辰後再來接，那鴇母喜之不盡，花船暫去了。

　　那花船上的琵琶女，不是別人，便是史湘雲。原來她未及出嫁，兩位叔叔便被削爵判罪，家產罰沒，所有人口盡行變賣，她被輾轉賣了幾次，這時流落在瓜洲渡口，每日被遣在花船上，由鴇母監督和另幾位姐妹兜攬生意；她因有些咬舌，唱工自然不如其他姐妹，只能以演奏琵琶等樂器取悅客官，為此被鴇母打罵也非止一日。被妙玉喚上船後，兩個人呆在船艙裡，妙玉關攏了門窗，也不曾有琵琶彈奏及吟唱之聲，移時，只有幽幽的哭泣之聲逸出，究竟兩個人都說了些什麼，別人何以得知？那守衛在窗外的焙茗，不曾認出史湘雲來，只管望著江水發愣。

　　且說琴張回到船上，進到妙玉的艙房時，艙房面貌已恢復如初。琴張本想報告些岸上的見聞，卻見妙玉已命船工與焙茗將她事先作了記號的四隻箱子，擺放在那裡，頗覺詫異；未及開口問，妙玉便對她說：「琴張，我們就此要別過了。」琴張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且連為什麼也問不出來了。妙玉沉靜地說：「這些年來，你跟著我，真難為你了。也不是謝你，也不是補償你，這只最重的箱子，你拿去。裡頭有什麼，打開自然明白。兩位嬤嬤，也很不容易，那兩隻箱子是給他們的。這只最輕的麼，焙茗護送我幾天，麻煩他了，轉交他吧。這四隻箱子的鎖，我都給你們換了尋常的，鑰匙都在鎖上，你們各自管好吧。」琴張這才急著問：「師傅要到哪兒去？這裡才是瓜洲，還沒過得大江，離蘇州還遠呢！臨出京的時候，您不是說，我們還可能要走得更遠，說不定要去杭州麼？我還當您要帶我們去靈隱寺呢！」妙玉說：「我要帶上六隻箱子，在這裡下船了。」琴張急得哭了，因問為何要在這瓜洲下船，且為何棄她不要？並發誓要追隨妙玉，不願自去。妙玉道：「我去一架枯骨那裡，往爛泥潭裡跳，比如下地獄了。這是我的運數。你為何要白賠在裡面？」琴張聽不懂她的話，但知師傅從來是主意既定，駟馬難追，九牛難拗，哀哀地哭個不停。妙玉竟由她哭個痛快。

　　９

　　翌日，在京城和瓜洲渡發生了兩樁性質相同的事情──都是唯有「世人意外之人」才做得出來的。

　　在京城，賈寶玉到官府自首，使甄寶玉獲釋。本來，甄寶玉被冤屈的消息，蔣玉菡、襲人等一直不讓賈寶玉知道，但這件事終於還是被賈寶玉聽說了，他趁藏匿他的人不備，走出了那處所，逕直去了官府。不過他當然不會說出成瓷收藏者是妙玉這一真相，為使妙玉有更從容的時間躲藏到最安全的地點，他對官府說他家的成瓷可能藏在了大觀園沁芳閘底下，官府於是派公差去挖掘，那工程很麻煩，先要抽乾積水，清掉淤泥，才能進一步尋找。最後不可能找到，賈寶玉自知難免一死。但他自從林黛玉沉湖後，已離家出走，當過一回和尚，對生死問題已有憬悟；後他還俗與薛寶釵成婚，兩人只是名分上的夫妻，並無房中之事；兩府被抄後，他也身陷縲紲，更看破了生關死劫；因此為解脫甄寶玉、掩護妙玉，他不僅視死如歸，心境還格外地平和安詳。

　　在瓜洲渡，琴張、兩位嬤嬤，還有焙茗，被妙玉遣散，他們帶著妙玉贈與的箱子，各奔前程；那焙茗用那箱裡的贈物換了許多銀子，贖出自己，此是後話。

　　琴張等分別離去後，妙玉便帶著六隻箱子，逕到忠順王爺面前去出首。她平靜地對忠順王爺說：「你所追查的那成瓷五彩小蓋鐘，出自我處。那日賈府老太太等到我那櫳翠庵裡喫茶，因她只吃了半盞，就遞給她家一個窮婆子親戚吃了，我嫌那婆子骯髒，不要那蓋鍾了，是賈寶玉看不過，要去贈給了那窮婆子的。當日寶玉在山門內將那蓋鍾遞與了老太太的一個小丫頭，當時叫靛兒，如今就在你府裡，改叫靚兒了──此事可與她當面對證！你以為那賈府有多富貴？他們哪兒來的成瓷珍藏？若不是我家祖上將世代搜羅的珍瓷奇寶傳給了我，我也不能有這許多！不是我說狂話，我這些箱子裡任一樣東西，只怕你把寧、榮二府用篦子篦過，再掘地一丈，也未必找得出一樣旗鼓相當的！光你看迷了眼的成瓷小蓋鐘，就還有許多，更不消說還有比那珍奇百倍的稀罕物兒，也不光是宋朝的柴窯、汝窯、官窯、哥窯、成窯的名瓷，舉凡元朝的青花五彩瓷、明朝的永樂窯、宣德窯、成化窯出的瓷──我這些箱子裡都有！也不光是名瓷，其餘的寶貝多得很，像晉朝王愷先珍玩過、後來宋朝蘇東坡又鐫過字的葫蘆飲器，整只暹羅犀牛角精雕出山水樓閣的缽杯──王爺雖一大把年紀，此前怕也未必見識過吧！──」一番話把王爺聽得心中怦怦然好不垂涎，因道：「既如此，你快打開這些箱子，讓我一一過目！」妙玉冷笑道：「取出幾樣讓王爺過目，原也容易。只是王爺過目後，要趕快發話放人才是，若不把那賈寶玉放出，我是絕不開箱的。」王爺道：「若真是成瓷等珍寶都在你處，那賈寶玉確實沒有，倒也可以放人。」妙玉道：「你且下文書，讓驛站速遞京師，發話放人。」王爺道：「你且開箱，我目驗後，你話不虛，我全數收下，那時自然可以依你所求。」妙玉冷笑更深，因道：「豈有此理！我帶箱子來此，為的是證明賈寶玉無辜，你放人本是應當的；聖上的王法，抄家不涉及家廟；雖把賈家的文玩珍寶賞給了你，卻並不包括家廟裡的東西，何況這些東西是我祖上所傳，並非賈氏所有，王爺憑什麼全數收下？」那王爺雖為妙玉的抗辯所激怒，但妙玉的美貌，他乍見時已心中酥癢，而應答中的那一種冷艷，更令他意醉神迷，遂爽性霸道地宣稱：「你既來了我這裡，怕就由不得你了！我給你定個窩藏賈氏財產的罪名，易若反掌！你帶來的這些個箱子，我全收了不算，連你這人，也別想走脫了！把你先枷號起來，拶你幾堂，就算是屈打成招吧，我總是立於不敗之地，你到何處喊冤？何人敢為你申冤？」

　　妙玉此時笑出了聲來，環顧在場的下屬軍牢僕眾──他們均屏息侍立，低眉順眼，不敢稍有表示──朗聲道：「眾位都聽清了！這就是王爺、欽差大臣的金言玉語！原來一貫只是這樣的本事！我料到如此！」又笑對王爺說：「你這一架枯骨！你這一塘泥淖！我今天既敢登門拜訪，便『既來之，則安之』！好好好，我箱子留下，人也不走！只是你務必即刻寫下文書，命驛站速送京都，速速把賈寶玉放出！」王爺大怒，拍案道：「你一個尼姑，竟敢跟我發號施令！你腔子裡有幾個膽？你且先給我打開一隻箱子！」妙玉只是不動，王爺命下屬們：「給我強行打開！」下屬去看那箱子，原來每隻箱子上都用一把怪鎖鎖定，那鎖並不用鑰匙來開，是九連環的模樣；妙玉冷冷地說：「你們誰也開不了，這九連環鎖需得我親自來解，你等就是在旁看著，怕也難學會──莫說不能強行開箱，就是我自己，倘有一絲差錯，箱子裡設有機關，它便會猛地發作，將裡面的瓷器立時夾成碎片。這是我祖上為防偷盜，特製作的，解九連環鎖的工夫，傳到我已是第五代了。你們要想將箱裡的珍瓷盡行夾碎，我也無奈！」王爺將信將疑，忽然一跺腳，指著一隻箱子，命下屬取鉗子來，強行把鎖扭落，下屬剛把鎖頭扭動，只聽箱中咣啷啷一陣亂響，掀開箱蓋，果然裡面所設的竹夾已將所有珍貴瓷器盡行夾碎。妙玉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王爺暴怒，對妙玉大吼：「你給我解鎖開箱！不開，我殺了你！」妙玉道：「殺了我，是我的造化。」只管閉眼念佛。王爺見她那閉眼念佛的模樣，竟更嫵媚撓心，心想畢竟不能人財兩空，而應人財兩得，稍平了平氣，坐回太師椅上，喘了一陣，道：「沒想到，你倒厲害。原來你是樣樣都籌劃好了，跟我來作交易的。」妙玉道：「我本檻外之人，原不懂風塵中交易二字何意，但為拯無辜於冤獄，少不得自跳淖泥、甘墮地獄，竟到檻內，與你來作此樁交易。」王爺向左右下屬僕人等遞過眼色，均躬腰後退；妙玉笑道：「其實光天化日之下，擾擾人世之中，既作交易，何避耳目！你我兩方，在你來說，必欲人財兩得；在我來說，必欲那賈寶玉被釋且安全無恙。你不見我親手開箱、取出成瓷等珍奇古物，如何肯放人？我不見你真地放人，又如何肯真地開箱取寶？若不能真保證那賈寶玉的安全，我又豈甘白璧就污？」王爺問道：「你我皆不願受騙上當，這交易如何進行方妥？」妙玉問：「你在這瓜洲渡，還可滯留幾日？」王爺道：「在此依旨尚有附帶公務，需再停留四、五天，八天後抵杭州，驗收海塘。」妙玉道：「好。不必到杭州去了結了。我帶來的六箱珍寶，已被你毀掉一箱，尚餘五箱；你下文書派驛馬速送京都，釋放賈寶玉後，我為你打開一箱；那賈寶玉釋放後，你要安排讓他即刻到張家灣登舟，晝夜兼程來此瓜洲渡；他路上每行一日，我給你解一把九連環鎖，大約打開三箱後，即可抵達，我要親自看到他，問明情況屬實，待放他走遠後，方打開那最後一箱──自然是登峰造極的一箱，裡面每一樣文玩，皆價值連城自不消說，只怕那奇光異彩、迷離閃爍，將你三魂六魄，盡悉攝去，也難抵擋。」王爺瞇著眼、咂著舌，獰笑著道：「每日開一箱，倒也是漸入佳境的法子，虧你設想得出。只是那最攝我三魂六魄的是什麼？何時方與我共入紅羅帳？如無此樂，那賈寶玉我到頭來是不能放掉他的！」妙玉咬牙道：「你須知道：佛能捨身飼虎！」

　　忠順王爺命文書寫下信函，當即派驛馬快遞都中，以釋放賈寶玉。妙玉果然打開了一隻箱子，裡面是整套的官窯脫胎填白餐具，光潤瑩潔、璀璨奪目，王爺見了喜之不盡。那妙玉解那九連環鎖時，蘭花指如玉蝶翻飛，令旁觀者眼花繚亂，實在是無法偷技。王爺頗後悔亂開了一箱，損失約有萬金之數，不過即使是那些碎片，托程日興等賣去，恐也還值白銀千兩，忙命依然收好。王爺准妙玉暫居一艙，供以素食，每日白天打坐，傍晚當面開箱，二人交易，竟儼然按部就班地進行。

　　１０

　　秋風勁吹，船篷鼓脹，忠順王爺府的人，帶賈寶玉順運河乘風而下，三日後，竟趕到了瓜洲渡。

　　寶玉原不知究竟為何如此，只以為是強行將他遣返金陵祖塋。船靠瓜洲渡碼頭，他還問：「幾時渡過鎮江去？」誰知竟不再南渡，喚他下船，被引到忠順王爺的大舡上，那船艙頗為寬敞，隔為裡外兩大間，外間佈置成官衙景象，一進去，軍牢快手兩邊肅立，劈頭望見那王爺坐在案後，神氣活現、志滿意得，竟當即喝問他道：「賈寶玉，你謊報成瓷藏匿地點，戲弄官府、藐視王法，死有餘辜；現念你家確實並無成瓷庋藏，殺你無趣，將你釋放，你知感恩戴德麼？」寶玉並不回答，心中只是反覆揣測，王爺究竟玩的什麼花樣？自己死不死早已無所謂了，倒是仍須格外小心，不要因為自己再牽累到別人。那王爺鼻子裡哼哼幾聲，以壯威嚴，接著說：「我公務在身，日理萬機，哪有許多工夫跟你囉嗦！現在只跟你撂明一句話：好自為之，滾得越遠越好，休再讓我覺得礙眼！如若不然，小心你的性命！」說完揮手令兩廂人等退到艙外，又道：「你滾以前，讓你見一個人。這是我和她的交易，她既該交貨時交貨，我又何必藏掖拖延？」扭頭朝裡間喚道：「妙玉！你要的貨到了！自己出來驗明正身！」寶玉正大疑惑間，妙玉忽從裡間閃出；寶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果真是多時不見的妙玉！妙玉上下打量了寶玉一番，問：「還記得那年在櫳翠庵，我用無錫二泉水，烹茶請你們品的事麼？」寶玉納罕至極，不由得說：「那回你分明是用蘇州玄墓蟠香寺梅花上收的雪，烹給我們吃的呀！」妙玉點頭道：「怕他們拿甄家的那個寶玉誆我。你如此說，我放心了！」寶玉問：「你怎麼在這裡？」妙玉只是說：「我為先天神數鎖定於此。」又指著一旁王爺說：「我不得不屈從這架枯骨。我的功德，只能如此去圓滿。他放走你，必得玷污我。我若不依，你我皆難逃脫。所以今天我現真面目於你，可知我面上雖冷，心卻無法去其熱。我恨不能日日在九重天上，到頭來卻不得不墮地獄。然而我無怨無悔。從今後，你且把我忘卻到九霄雲外，將原來所有印象，揩抹到星渣皆無，才是正道！」寶玉悟到是妙玉犧牲了自己，以換取自己的自由，不禁垂淚道：「何必救我？莫若一起死去！」妙玉道：「你忘了？你曾疾呼過『世法平等』，難道你能挺身而出，救那甄寶玉，我就不能救你麼？人是苦器，俗世煎熬，於己而言，原無所謂，不過若是他人因己蒙冤受難，那時無動於衷，置若罔聞，則一定萬劫不復了！」王爺望著二人獰笑道：「行了行了！寶玉快走！哪得許多的酸話，說個沒完？」更對寶玉說：「妙玉她原執意要見了你，方讓我近身，我哪裡上那個當？她不答應，我便讓驛馬速去阻你南下，將你結果，她知我說到便能做到，不得不違心俯就，哈哈，昨日已將她把玩，果然如花似玉、妙不可言！」復又對妙玉說：「你可不要賴賬！我放走寶玉，那最後一口箱子，你可要給我解開那九連環！賞過那些登峰造極的寶貝，我可就要命船隊過江南下了！」寶玉只覺得心如刀剜，妙玉竟並無狼狽之色。

　　妙玉問王爺：「我讓你派人把那花船上的琵琶女叫來，可已在外等候？」王爺說：「還有這事？我已忘到爪哇國了。」不過他還是喚人把那琵琶女引了進來。那女子進到船艙，劈頭望見寶玉，先是發呆，後來一頓腳，叫了聲「愛哥哥」，便大哭不止；寶玉大驚，近前細覷，竟是史湘雲！一陣暈眩，幾疑是夢，忙掐自己人中，湘雲確在身前。妙玉一旁道：「我已付給那老鴇身價銀，湘雲亦自由了。你們二人一起遠走高飛吧，去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王爺不耐煩了，催道：「我這裡是何等地方？你等豈能久留？快滾！」寶玉、湘雲要謝妙玉，妙玉扭身便掀簾閃進了裡艙。寶玉、湘雲呆望著那門簾，如萬箭穿心，只是出不得聲。王爺大聲驅趕，二人含淚攜手走出大舡，畢竟無人阻擋，過了跳板，上了岸，二人快步如飛，轉瞬消失在濛濛秋霧之中。後來寶玉、湘雲重新得到各自的金麒麟，一起在僻靜的鄉野裡度過了一段如夢如幻的生活，正是：寒塘渡鶴影，清貧懷簞瓢。

　　１１

　　那晚王爺一再催促妙玉打開最後一隻箱子。妙玉一再說：「你派人追殺寶玉他們了吧？似你這種心腸的人，向來言而無信，慣會殺人滅口，我不能再讓你得到這一箱絕世奇珍。」王爺至於賭咒發誓，醜態百出地央求說：「我的妙姑姑、妙奶奶，行行好吧！我殺他們有甚趣味？這一箱的絕世奇珍好讓我心癢難熬！你快讓我一飽眼福吧！你的心思，或是怕打開了這一箱後，我倒把你殺了吧？我知你不怕死，只是我現在把你亦視作無價之寶，一刻離不得你呢！因此刻是奉旨出外辦事，有諸多不便，你且忍耐，一回京都，我就休了那大老婆，將你迎為正妻；那秋芳我也再不理她！至於那個靚兒，專會告密，實在討嫌，早晚將她亂棍打死！」妙玉只是延宕時間，王爺也知，那是為讓寶玉、湘雲二人能安全遠遁。

　　第二天船隊便要浩蕩南下，這一晚大舡小艇擠在碼頭，王爺的那只最大的舡擁在最當中。直到王爺要脫衣就寢了，妙玉經王爺一再催逼，這才到那箱邊蹲下，欲解那九連環。王爺伸長脖子，雙眼瞪得銅鈴般大，期待著那能將三魂六魄盡悉攝去的奇珍異寶顯現。妙玉手碰到了九連環鎖，抬頭問：「可真要我開？」王爺見妙玉臉上現出怪異的笑容，那笑紋裡分明迸射著復仇的快意，便知不妙，意欲躲開，然而哪裡還來得急？只見妙玉將九連環鎖拚力一拉，裡面早已安裝好的機括，擊出火花，將滿箱的煙花爆竹頓時點燃，轟隆一聲，箱蓋炸得粉碎，火線四射，劈啪亂響，船艙內帳幔等物立刻燃燒起來，躥動的火苗迅即使木製船艙變成一團火球，王爺要往外逃，妙玉狂笑著死死抱住了他一隻腿──

　　主舡著火，殃及周圍，火借風勢，很快使大舡小艇燃成一片火海，倉皇之中，如何撲救？下屬軍牢等只知紛紛跳水，各自逃命，一片鬼哭狼嚎之聲。

　　岸上不少百姓，被火光聲響驚動，披衣上街，湧到碼頭附近觀看，一時議論紛紛，眾說不一，或雙手合十口中念佛，或暗中稱快大遂於心。只見火勢越演越熾，王爺所在的那隻大舡艙頂在烈焰中坍塌，內中那只引起大火的箱子裡，有更多的煙花被啟動爆裂，那是些十分美麗的煙花，升騰到夜空中，或如孔雀開屏，或似群鶯鬧樹，或賽秋菊怒綻，或勝珊瑚亂舞，此滅彼亮、呼嘯相繼，真是奇光異彩、迷離閃爍，倒映在滔滔江水中，更幻化出光怪陸離、詭譎莫測的魑光魅影──

　　岸上的觀火者，幾疑置身在元宵佳節，每種一煙火騰空爆綻，都引出一陣拊掌歡呼。煙火停頓了，眾人皆以為到此為止，但心中都企盼能再飽眼福，許多人不改那翹首之姿，雙眼仍凝視深黛色的夜空。這時那瓜洲官衙派出的救火兵丁才遲遲而至，厲聲喝道，勒令眾人迴避。忽然，熄滅一時的煙火又有一隻高高躥向天際──那是妙玉事前綁在自己心口前的一隻，直到她在烈焰中槃時方爆裂迸飛──挪步欲去者忙煞腳仰望，人們互相指點，連兵丁們亦不由得駐足觀看，只見那只煙火升至極高處，緩緩綻出一片銀潤潔白的光焰，並終於顯現為一朵巨大的玉蘭花，久久地停留在茫茫夜空，那淒美的玉蘭花彷彿靜靜地俯瞰著擾擾人世，品味著人間恩怨情仇，終於，在悲欣交集中，漸漸地隱去──

　　１９９９年１月４日，完篇於綠葉居

　　【後記】

　　１９９３年６月，我完成了《秦可卿之死》的寫作。１９９５年８月，完成了《賈元春之死》的寫作。現在我又寫完了《妙玉之死》，終於了結了一樁久存於心的誓願。這三篇小說，凝聚著我在《紅樓夢》探佚方面幾乎所有的發現與心得。三篇小說整合在一起，不僅是對秦可卿、賈元春、妙玉的命運結局來了一回大解謎，而且還附帶提及「金陵十二釵」中另外九釵在八十回後真實狀況，以及諸如賈寶玉和寧、榮兩府的其他老少爺們，還有甄寶玉、柳湘蓮、馮紫英、衛若蘭、賈芸、小紅、襲人、平兒、鴛鴦、茜雪、焙茗、賈薔、齡官──等諸多人物的命運發展線索或最後歸宿。現在一般的讀者，所讀的《紅樓夢》大多是被「紅學」界稱為「通行本」，即把高鶚所續的後四十回連綴在前八十回後的版本，不少讀者以為高鶚所寫的那些東西，大體上就是曹雪芹原來的構思，現在我要再一次向這些讀者大聲疾呼：不能相信高續！高鶚出生比曹雪芹晚半個來世紀，兩個人根本不認識、無來往，高鶚在曹雪芹去世二十五六年後才續《紅樓夢》，他們二人絕非合作者，況且高鶚的思想境界與美學追求與曹雪芹不僅相距甚遠，簡直可以說是常常地背道而馳。有的「紅學」家，如周汝昌先生，認為高續不僅糟糕，而且是一種陰謀，是故意要把一部反封建正統的著作，扭曲為一部到頭來皈依封建正統的「說部」，也許他的論證尚需更強有力的材料來說明，但那思路的走向，我是認同的。從現存的比較接近曹雪芹原稿的手抄本的一些署名脂硯齋、畸笏叟的批語中，我們可以發現不少證據，證明曹雪芹是基本上寫完了《紅樓夢》全書的（這部著作在脂硯齋筆下，一直把《石頭記》作為最終定稿的書名）；可惜由於種種仍需探幽發隱的複雜原因，只存下約八十回，八十回後均令人痛心地迷失無蹤了！八十回後應該還有多少回？未必是四十回，「紅學」界有認為是三十回的，有認為是二十八回的，我個人比較傾向全書一百零八回的判斷。

　　高鶚對曹雪芹原意的歪曲與褻瀆，在對妙玉的描寫和命運結局的安排上體現得最為嚴重。他把第五回「太虛幻境」裡「金陵十二釵正冊」中涉及妙玉的判詞「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竟理解成此人肉慾難抑；後來同樣影射人物命運的《世難容》曲裡，有一句「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他顯然把「風塵」狹隘地理解成了類似成為妓女那樣的狀況，把骯髒就按通常俗語那樣理解成了「齷齪」，這是絕大的錯誤。歷年來已有若干「紅學」家指出，「風塵」不止有「流落風塵」這一種用法，也可以理解成「紅塵」即俗世的意思，而骯髒在古漢語裡讀作ｋǎｎｇｚǎｎｇ，是不屈不阿的意思，如文天祥的《得兒女消息》詩有句曰：「骯髒到頭方是漢，娉娉更欲向何人？」由於《紅樓夢》前八十回裡妙玉只在第四十一回和第七十六回裡正面出現了兩次，其餘的暗寫也僅寥寥四次（大觀園落成後，林之孝家的向王夫人介紹她的來歷；元春省親時，曾到園中佛寺焚香拜佛題匾；李紈罰寶玉去櫳翠庵討紅梅，妙玉後來又給了薛寶琴及眾人紅梅；寶玉壽辰她派人送賀帖，引起邢岫煙的議論等），所以讀者在前八十回裡覺得這個人很難把握。周汝昌先生認為，妙玉和秦可卿屬於類似情況，也是罪家之女，被賈府藏匿在大觀園中，後來賈氏獲罪，這也是一條罪狀；我原也曾順這思路揣摩過，結果得出了不同的判斷：以王夫人的膽識，她是絕不會在經歷過「秦可卿風波」後，作主再收容罪家之女的，何況是將其安排在賈元春即將蒞臨的省親別墅之中；她不等林之孝家的回完，便允妙玉入園，林之孝家的道，妙玉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竟笑著決定下帖子請她；倘是藏匿罪家之女，會這樣輕鬆嗎？還主動留下字據！在有的抄本上，這一段對話裡，「林之孝」先寫作「秦之孝」，後將「秦」字點改為「林」，此點大可注意，我以為，這樣的蛛絲馬跡，顯示出曹雪芹從生活原型到藝術形象定位時的一些來回調整的苦心。我對妙玉家世來歷與命運走向的探佚，便循著這樣的一些線索前行。

　　在透露妙玉結局的《世難容》曲裡，「到頭來，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究竟怎麼解讀？許多人，包括不少的「紅學」家，都認為「王孫公子」指的就是賈寶玉，我卻不敢苟同。賈寶玉只愛林黛玉，只期盼著能與林黛玉終遂「木石姻緣」，這在書中寫得非常清楚，他對薛寶釵、史湘雲都無姻緣之想，怎麼會對妙玉「歎無緣」呢？一般讀者容易覺得妙玉在暗戀寶玉，最明顯的證據是她把自己常日喫茶的那只綠玉斗拿給寶玉喫茶，又在寶玉過生日時派人送去賀帖，但這恐怕全是誤會；妙玉確實放誕詭僻，可是她在大觀園中，明明知道寶玉與黛玉、寶釵已構成了一個「三角」，倘再加上湘雲，已是「四角」，難道她還想插足其間，構成「五角」，謀一「姻緣」嗎？這是說不通的。其實，在第十四回裡，曹雪芹開列來給秦可卿送殯的名單，有這樣的句子：「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馮紫英在前八十回中的「戲份」已然不少，據「脂批」透露，衛若蘭在八十回後將是一個正式登場的人物，且與金麒麟這一重要道具有關，這大家都是知道的，那麼，緊接在馮紫英之後，又緊排在衛若蘭前面的陳也俊，難道只是一個「順手」寫下的名字，在書中僅顯現一次而已麼？我們都知道《紅樓夢》的藝術手法，是「一樹千枝，一源萬派，無意隨手，伏脈千里」、「一擊兩鳴」、「武夷九曲之文」，又頻頻使用諧音和「拆字法」來點破或暗示人物的品格命運，這是曹雪芹給我們當代用方塊字寫作的小說家們留下的寶貴美學遺產，不但不應懷疑褻瀆，而且應當發揚光大。我由此大膽推測，對妙玉「歎無緣」的王孫公子，正是這個明點出了屬於「王孫公子」系列的陳也俊。

　　「金陵十二釵」裡，唯一既無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血緣，也未嫁到這些家族為媳的，僅妙玉一人，且排名第六，竟在迎春、惜春、王熙鳳等之前，這說明在曹雪芹的總體構思中，她一定會起著非同小可的作用。倘從她和賈寶玉的關係上考察，則他們二人的契合點，應是她認定寶玉是個「些微有知識的」，而寶玉深知她是個「世人意外之人」，他們的那種精神境界，是一般常人難以企及的；誤會為雙方有「姻緣」之想，是因為八十回後關於他們關係的描寫皆盡迷失。我現在的探佚成果，已呈現在大家面前，我想這樣解釋妙玉在賈寶玉命運中的至關重要、不可取代的作用，至少是自圓其說的吧！

　　我這篇關於妙玉命運結局的探佚小說，一是根據前八十回文本，特別是諸多細節，如茜雪因楓露茶被攆；靛兒在「薛寶釵借扇語帶雙敲」時受辱；獨小紅能說出「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等悟語；賈寶玉在襲人家看見了其兩姨妹子「紅衣女」，認為正配生活在深堂大院，且可作為親戚；傅秋芳二十三歲未嫁，傅家嬤嬤議論寶玉的癡行癡語；王熙鳳與賈璉的關係經歷了「一從二令三人木」的三個階段（「人木」即「休」字），後「哭向金陵事更哀」；關於巧姐兒的《留餘慶》曲裡說「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關於李紈的《晚韶華》曲裡，批判她「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板兒曾在大觀園裡用佛手換來巧姐的香圓；妙玉贊「文是莊子的好」──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從那只定窯小蓋鐘，衍化出一波又一波，直至推向最高潮的藝術想像；另一探佚的根據，則是脂硯齋、畸笏叟的批語，如「獄神廟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小兒常情，遂成千里伏線」，「伏芸哥仗義探庵」（有把「探庵」說成就是「探（獄神）廟」，我認為此處明言「探庵」，應是指去了櫳翠庵）──等等，其中我最看重的，是南京靖應鶤藏本第四十一回，在敘及妙玉不收成窯杯的文字旁的這條批語：「妙玉偏辟〔僻〕處，此所謂『過潔世同嫌』也。他日瓜洲渡口，紅顏固不能不屈從枯骨，各示勸懲，豈不哀哉！」（原過錄批語錯亂太甚，此校讀參照了周汝昌先生的研究成果）因「靖本」已迷失無蹤，因此有人認為像這樣的其他抄本上沒有的獨家批語是作偽者杜撰，我認為不可能是作偽，因為找不出「作案動機」。我從這條批語出發，將種種線索融會貫通，結撰出了現在這樣一系列情節，故事結尾的空間，便安排在瓜洲渡口。

　　《紅樓夢》是我們中國文學的瑰寶，曹雪芹是中國最偉大的小說家，我對《紅樓夢》前八十回百讀不厭，對曹雪芹的美學造詣十分景仰，研讀《紅樓夢》、探佚其八十回中的修改原由，特別是探佚八十回後的人物命運、情節發展，使我沐浴在母語的至美享受之中，沉迷於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豐富厚重、奇詭神妙之中。之所以不揣冒昧，把自己探佚的成果以小說的形式呈獻與喜愛《紅樓夢》的讀者們，正是因為我堅信，《紅樓夢》裡仍有我們發展當代中國文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思想和美學滋養！感謝讀我「紅學探佚小說」的人們，歡迎批評指教，祈願有更多的「紅迷」湧現！

　　１９９９年１月５日凌晨，綠葉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