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罪　過
　　棄嬰
　　築路──一
　　築路──二
　　築路──三
　　歡　樂──一
　　歡　樂──二
　　懷抱鮮花的女人

《懷抱鮮花的女人》

莫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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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　過

　　我帶著五歲的弟弟小福子去河堤上看洪水時，是陰雨連綿七天之後的第一個晴天的上午。我們從胡同裏走過，看到一匹單峰駱駝正在反芻。我和弟弟遠遠地站著，看著駱駝踩在爛泥裏的分瓣的牛蹄子，生動地扭著的細小的蛇尾巴，高揚著的彎曲的雞脖子，淫蕩的肥厚的馬嘴，布滿陰雲的狹長的羊臉。它一身暗紅色的死毛，一身酸溜溜的臭氣，高高的瘦腿上沾著一些黃乎乎的麥穰屎。

　　「哥，」弟弟問我，「駱駝，吃小孩嗎？」

　　我比小福子大兩歲，我也有點怕駱駝，但我弄不清駱駝是不是吃小孩。

　　「八成……不會吃吧？」我支支吾吾地對弟弟說，「咱們離著它遠點吧，咱到河堤上看大水去吧。」

　　我們眼睛緊盯著陰沉著長臉的髒駱駝，貼著離它最遠的牆邊，小心翼翼地往北走。駱駝斜著眼看我們。我們走到離它的身體最近時，它身上那股熱烘烘的臊氣真讓我受不了。駱駝恁地就生長了那樣高的細腿？脊梁上的大肉瘤子上披著一圈長毛，那瘤子裏裝著些什麼呢？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我第一次看到駱駝是那時兩年之前，集上來了一個雜耍班子，拉著大棚賣票。五分錢一張票。姊姊不知從哪裏弄了一毛錢，帶我進了大棚看了那場演出。演員很多，有一匹雙峰駱駝，一隻小猴子，一隻滿身長刺的豪豬，一隻狗熊裝在鐵籠子裏，一隻三條腿的公雞，一個生尾巴的人。節目很簡單，第一個節目就是猴子騎駱駝。一個老人打著銅鑼噹噹響，一個年輕的漢子把猴子弄到駱駝背上，然後牽著駱駝走兩圈，駱駝好像不高興，浪當著個長臉，像個老太婆一樣。第二個節目是豪豬鬥狗熊。狗熊放出鐵籠，用鐵鏈子栓著脖子，鐵鏈子又栓在一根釘進地很深的鐵橛子上。豪豬小心翼翼地繞著狗熊轉，狗熊就發瘋，嘷叫，張牙舞爪，但總也撲不到豪豬身邊。第三個節目是一個人托著一隻公雞，讓人看公雞兩腿之間一個突出物。大家都認為那不是條雞腿，但雜耍班子的人硬說那是條雞腿，也沒有人衝出來否認。最後一個節目最精采。雜耍班子裏的人從幕布後架出一個大漢子來，那漢子蔫蔫耷拉的，面色金黃，像橘子皮一樣的顏色。敲著鑼的老頭好像很難過，一邊噹噹地、有板有眼地敲著鑼，一邊淒涼地喊叫著：「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子們，大兄弟姊妹們，今兒個開開眼吧，看看這個長尾巴的人。」眾人都把目光投到黃臉漢子身上，但都是去看他黃金一樣的臉，目光逡巡，似乎不敢下行。雜耍班子的人停住腳步，把那個死肉般的漢子扭了一個翻轉，讓他的屁股對著觀眾的臉。一個雜耍班子裏人拍拍漢子的背，漢子懶洋洋地彎下腰去，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反穿了一條藍制服褲子──我明白了他為什麼邁不開步子──屁股一撅起，褲子前襟的開口在屁股上像張大嘴一樣裂開了。雜耍班子的人伸進兩根指頭去，夾出了根暗紅色的、一拃多長、小指粗細的肉棍棍。雜耍班子的人用食指撥弄著那根肉棍棍，它好像充了血，鮮紅鮮紅，像成熟辣椒的顏色。它還哆哆嗦嗦地顫動呢。我感覺到姊姊的手又黏又熱。姊姊被嚇出汗來啦。鑼聲噹噹地響著，老頭淒涼地喊叫著：「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子們，大兄弟姊妹們，開開眼吧，天下難找長尾巴的人……」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

　　駱駝被我們繞過去了，弟弟又怕又想看地回頭看駱駝，我也回頭看駱駝；它那條蛇樣的細尾巴使我聯想到那條嗦嗦抖動的人尾巴。

　　那時候我和弟弟都赤條條一絲不掛，太陽把我們曬得像灣裏的狗魚一樣。

　　走上河堤前，我們還貼著一道籬笆走了一陣，我在後，弟弟在前。籬笆上攀滿牽牛和扁豆。牽牛花都把喇叭合攏了、扁豆花一串一串盛開著。一隻「知了龜」伏在扁豆藤上，我跳了一下把它撕下來，撕下來才知道是個空殼，知了早飛到樹上去了。

　　弟弟的屁股比他的臉還要黑，它扭得挺活泛。弟弟沒生尾巴，我也生沒尾巴。

　　※※※

　　河水是渾濁的，顏色不是黃也不是紅。河心那兒水流很急，浪一擁一推也往前跑。水面寬寬蕩蕩，幾乎望不到對岸。其實能望到對岸。枯水時河灘地裏種了一些高粱，現在被洪水淹了，高粱們有立著的，有伏著的，一些亮的顏色，亮的霧，在淹沒了半截的高粱地裏汩汩漓漓地閃爍著，綠色的燕子在輝煌湍急的河水上匆匆飛行著。水聲響亮，從河浪中發出。沙質的河堤軟塌塌的，拐彎處幾株柳樹被攔腰砍折，樹頭浸在河水裏，激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

　　我和小福子沿著河堤往東走。河裏撲上來的味道又腥又冷，綠色的蒼蠅追著我和小福子。蒼蠅在我身上爬我感到癢，我折了一根槐枝轟趕蒼蠅。小福子背上、屁股上都有蒼蠅爬動，他可能不癢，他只顧往前走。小福子眼珠漆黑，嘴唇鮮紅，村裏人都說他長得俊，父親也特別喜歡他。他瞇縫著眼睛看水裏水上氾濫的黃光，他的眼裏有一種著魔般的色彩。

　　近堤的河面水勢平緩，無浪，有一個個即生即滅的漩渦，常有漂浮來的綠草與莊稼稭子被漩渦吞噬。我把手持的那節槐枝扔進一個漩渦，槐枝在漩渦邊緣滴滴溜溜轉幾圈，一頭就扎下去，再也不見蹤影。

　　我和小福子從大人們嘴裏知道，漩渦是老鱉製造出來的，主宰著這條河道命運的，也是成精的老鱉。鱉太可怕了，尤其是五爪子鱉更可怕，一個碗口大的五爪子鱉吃袋煙的功夫就能使河堤決口！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那麼個小小的東西是憑著什麼法術使河堤決口的，也弄不明白鱉──這醜陋骯髒的水族，如何竟能贏得了故鄉人那麼多的敬畏。

　　小福子把眼睛從漩渦上移出來，怯怯地問我：「哥，真有老鱉嗎？」

　　我說：「真有。」

　　小福子斜睨了一眼浩浩蕩蕩的河水，身體往南邊傾斜起來。

　　一條白脖頸的紅蚯蚓在潮濕的沙土上爬動著。小福子險些踩到蚯蚓上，他叫一聲，跳到一邊，手撫著屁股說：「哥，蛐蟮！」

　　我也悚然地退一步，看著遍體流汗的蚯蚓盲目地爬動著。它爬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

　　小福子望著我。

　　我說：「撒尿！用尿泚它。」

　　蚯蚓在我們的熱尿裏痛苦地掙扎著。我們看著它掙扎。我感到嗓子眼裏癢癢的。

　　「哥，怎麼著它？」小福子問我。

　　「斬了它吧！」我說著，從堤下找來一塊醬紅色的玻璃片，把蚯蚓切成兩半。

　　蚯蚓的肚子裏冒出黃色的泥和綠色的血。切成兩段它就分成兩段爬行。我有些駭怕了。小蟲小鳥都是能成精的，成了精的蚯蚓也是能要了人命的。我總是聽到大人們這麼說。

　　「讓它下河吧。」我用商量的口吻對小福子說。

　　「讓它下河吧。」小福子也說。

　　我們用樹枝夾著斷蚯蚓，扔到堤邊平靜的渾水裏。蚯蚓在水裏漂著，蚯蚓放出一股香噴噴的腥氣。我們看到水裏一道銀青的光輝閃爍，那兩節蚯蚓沒有了。水面上擎出一群尖尖的頭顱。我和弟弟都聽到了水面傳上來的吱吱的叫聲。弟弟退到我身後，用他的指甲很尖的手抓著我腰上的皮。

　　「哥，是老鱉嗎？」

　　「不是老鱉，」我觀察了一會，才肯定地回答，「不是老鱉，老鱉專吃燕子蛤蟆，它不吃蛐蟮。吃蚰蟮的是白鱔。」

　　河水中閃一陣青光，翻幾朵浪花，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和小福子繼續往東走，快到袁家胡同了，據說這個地方河裏有深不可測的鱉灣。河水乾涸時，鱉灣裏水也瓦藍瓦藍，不知道有多麼深，更沒人敢下鱉灣洗澡。我想起一大串有關鱉精的故事了。我聽三爺說有一天夜裏他在河堤上打貓頭鷹，扛著一桿土槍，土槍裏裝著滿藥。那天夜裏本來挺晴的天，可一到袁家胡同，天忽嚕就黑了，黑呀黑，好嗎呀黑，烏黑的肚子洗硯臺的水。貓頭鷹在河邊槐樹上哆嗦著翅膀吼叫。三爺說他的頭皮一炸一炸的，趴在河堤上一動也不敢動。他知道一定有景，什麼景呢？等著瞧吧。那時候是小夏天，槐花開得那個香啊！多麼香？小磨香油炸斑鳩。一會兒，河裏嘩浪嘩浪水響，一盞通紅的小燈籠先冒出了水面，緊接著上來一個傻不愣怔的大黑漢子，挑著小燈籠，呱噠呱噠在水波上走，像走在平地上一樣。走了三圈，大黑漢子下去了，鱉灣裏明晃晃的，水平得連一絲皺紋都沒有。三爺耐住心性，趴著不動。約摸過去了吃袋煙的工夫，就見到那大黑漢子又上來了，站在鱉灣邊上，像根黑柱子一樣，一動不動──當時我問：還挑著燈籠嗎？三爺說：挑著，自然是挑著的。──又見一張桃花木八仙桌子，從鱉灣正中慢悠悠地升上來。幾個穿紅戴綠的丫頭子，端著七個盤八個碗，碗裏盤裏是雞鴨豬羊，奇香奇香。丫頭子下去了，上來兩個白鬍子老頭，頭頂都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滿肚子學問。兩個老頭子坐在那兒推杯換盞，談古道今，三爺都聽得入了迷，後來槐樹上的貓頭鷹一聲慘叫，三爺才清醒來。三爺把土槍順過去，瞄準了八仙桌子。槍筒子冰涼冰涼，三爺的心也冰涼冰涼。剛要摟火，那個紅臉的白鬍子老頭子把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大聲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三爺大吃一驚，迷迷糊糊地就把槍機摟倒了，只聽得震天價一聲響，河裏一片漆黑，天地萬物都像扣在鍋裏，三爺聽到了鐵砂子打在水裏的聲音。緊接著狂風大作，風是白色的，風裏裹脅涼森森的河水，嘩啦嘩啦淋到槐樹上。三爺緊緊地摟住了一棵大槐樹，才沒被風捲到鱉灣裏去。大風颳了半個時辰方停，三爺滿身是水，凍得直打哆嗦。這時星星現出來了，藍色的天壓得很低，槐樹上的白花像一團團毛茸茸的亂毛，附著在黑魆魆的葉枒裏，放著濃烈的香氣。貓頭鷹在花葉間愉快地歌唱。三爺起身想回家，但十個手指都套了環，怎麼也解不開。三爺著急的啃樹皮，嘴唇都被槐樹皮磨破了。後來好不容易鬆了扣。三爺到家後喝了半斤酒，還是一陣陣地打寒顫，從心裏往外顫。第二天早晨，三爺到鱉灣那兒看。風平浪靜，灣水烏黑，白霧稀薄如紗幔，一股血腥味直沖上河堤。三爺看到一條大黑魚在鱉灣裏漂著。那條大黑魚有五尺長，有二百斤重，頭沒有了還那麼長，那麼重，有頭時就更長更重了。三爺記得自己的槍口是瞄著白鬍鬚老頭的，大黑漢子站在灣邊上離著很遠呢。噢，三爺說，想了半天才明白：大黑魚是鱉精們的偵察員，它失職了，因此被老鱉們斬掉了頭。我那時方知地球上不止一個文明世界，魚鱉蝦蟹、飛禽走獸，都有自己的王國，人其實比魚鱉蝦蟹高明不了多少，低級人不如高級鱉。那時候我著魔般地探索鱉精們的祕密，我經常到袁家胡同北頭去，站在河堤上，望著鱉灣裏瘮人的黑水發呆。鱉灣奇就奇在居河中央而不被泥沙掩埋，洪水時節，河水比黃河水還要渾濁，一碗水能沉澱下半碗沙土，可洪水消退後，鱉灣依然深不可測，清亮的河水從鱉灣旁、從鱉灣上軟軟地漫過去，界限分明，鱉灣裏的水與河裏的水成分不同。鱉們不得了。鱉精們的文化很發達。三爺說，袁家胡同北頭鱉灣裏的老鱉精經常去北京，它們的子孫們出將入相。有一個富家女嫁與一個考中進士的大才子，結婚三天，回娘家訴苦，說夫婿身體冷如冰塊，觸之汗毛倒立，疑非同類。其母囑其回去用心觀察。女歸，發現這個大才子每日都在一個靜室沐浴兩次，且需水量極大。大才子沐浴時戒備森嚴，任何人不許窺測。這一日，大才子又去沐浴，女抱一套乾淨衣服，走至沐浴處，被一僕人攔住，女怒罵：是夫婿喚我送衣！僕人諾諾而退。愈近，聽到室內水聲響亮。女窺牖，見一鱉大如笸籮，甲殼燦爛，遍被文章，正在一大池中踴躍戲水，歡快活潑有如孩童。女駭絕，驚叫，棄衣而走，金蓮交錯，數次倒地。女歸室，想千金之軀，竟被鱉精玷汙，遂解腰中帶，自縊。這些文字不是三爺的，故事是三爺的。三爺還說過，北京有條精靈胡同，寒冬臘月也出攤賣西瓜，皇宮裏沒有的東西精靈胡同裏也有。有一個人回故鄉，精靈胡同裏託他捎一封信，信封上寫「高密東北鄉袁家灣」，這個人找遍了東北鄉也沒找到個袁家灣。他爹說，八成是鱉灣裏的信，你去那兒吆喝吆喝看看吧。那人找了輛自行車騎著，到了袁家胡同北頭，車子扔在河堤上，人站在河堤下淺水邊，對著那潭黑水，高叫：家裏有人嗎？出來拿信！喊了三聲，水裏沒動靜，這人罵一句，剛要走，就見水面豁然開裂，一個紅衣少年跳出來，說：是俺家的信嗎？那人把信遞過去。少年接了信，瞄了一眼，說：噢，是俺八叔的信，你等著，我告訴俺爹爹去。紅衣少年瀟灑入水。那人退後一步，坐在河堤漫坡上，心中嗟呀不已。俄頃，水又中分，紅衣少年引出一個白衣老者。老者慈眉善目，可敬可親。少年說：爹爹，就是這人帶來的信。那人畢恭畢敬地站起來，不知說什麼好。老者說：多謝啦，家裏去坐坐吧。那人瞅瞅那潭綠水，心裏發毛，口裏趕緊推辭。老者也不十分邀請，一拂袖，對紅衣少年說：家去拿點禮物。少年應聲入水。那人似乎聽到水中門扃嘩啷，石階橐橐。少年出水，提著一隻柳條編織的小籃子，籃裏盛著半籃綠豆芽。老者接過籃子，說：鄉親，煩你千里傳信，感激不盡，無甚稀罕物贈你，現有自家生的綠豆芽一籃，您拿回家炒炒吃了吧。那人接了籃子，與老者點頭哈腰一陣。老者攜著紅衣少年入水。那人捧著那籃子，心裏鄙夷起來，心想水中精怪，定有珍寶，竟送我一籃綠豆芽！我花兩毛錢到集上買一筐子，要你的幹什麼！想到此，他把籃子一翻，將綠豆芽倒進水中，嘴裏還嘮叨著：留著您自己吃吧。綠豆芽飄飄搖搖地沉下水去。那只柳條籃子編得實在是精巧，他捨不得丟，挽著回家裏去。回家去把送信經過對他爹說了。他爹只說了一句話：你是個天生的窮種！那人不解，他爹指著籃子說：你看看，那是什麼？那人低頭去看，只見籃子沿上，掛著一根閃閃發光的金綠豆芽呢，鱉灣裏的神奇事件多著呢，哪能說得完！

　　※※※

　　我和小福子在袁家胡同頭上停下來，面北看河水。河水澎澎湃湃，不捨分秒向東流。大鱉灣就埋藏在洶湧的濁水裏，我知道洪水消退後它又要藍汪汪地露出來。

　　袁家胡同裏，有我們生產隊幾個青年在推糞，糞烏黑，發散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臭水。

　　「哥，真有老鱉嗎？」小福子又一次問我。

　　小福子的眼睛閃閃爍爍的，好像他心裏藏著什麼奇怪的念頭。

　　我說：「當然有老鱉，就在水裏藏著呢。」

　　小福子不說話了。我們靜靜地看水。

　　太陽很毒辣，我肩上的皮滋滋的響。河水開始消退了，退出來的傾斜河堤上汪著一層脂油般的細泥。

　　我和小福子同時發現，在我們腳下，近堤的平穩河水上，漂著一朵鮮艷的紅花。只有花沒有葉，花瓣兒略微有些捲曲，紅顏色裏透出黑顏色來。

　　「哥，一朵紅花……」小福子緊盯著水中的花朵說。

　　「一朵紅花，是一朵紅花……」我也盯著水中的紅花說。

　　河水東流，那朵紅花卻慢慢往西漂，逆流而上，花莖激起一些細小的、潔白的浪花。陽光愈加強烈，河裏明晃晃一片金琉璃。那朵花紅得耀眼。

　　我和小福子對著眼睛，我想他跟我一樣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顏色的誘惑。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極其簡單了。小福子狠狠地盯我一眼，轉身就朝著那朵紅花衝去。河裏金光散亂，我似乎聽到小福子的腳板拍打得水面呱唧呱唧響，他好像奔跑在一條平場的、積存著淺淺雨水的沙石路上。

　　那朵紅花蓬鬆開來，像一團毛茸茸的厚重的陰雲，把小福子團團包裹住。

　　我甚至想喊一句：「小心，別弄毀了那朵花！」

　　細想起來，小福子在撲向河中紅花那一剎那──他搖搖擺擺地撲下河，像隻羽毛未豐的小鴨子──我是完全可以伸手把他拉住的，我動沒動過拉他的念頭呢？我想沒想過他跳下河去注定要滅亡呢？

　　※※※

　　在袁家胡同裏推糞的四個青年，都赤腳、赤膊、滿身汗水、滿身糞臭。他們走上河堤。他們一齊看到我站在河堤上發愣。

　　叫春季的青年在我頭拍了一掌，說：「大福子，站在這兒望什麼？跟我下河洗澡去！」　

　　我看著他流汗流得雪白的臉，說：「小福子跳到河裏去啦！」

　　他說：「什麼？」

　　我重複道：「小福子跳到河裏去啦！」　

　　其餘三個青年都把臉對著我看。

　　我看著河水。河水更加輝煌了。金光銀光碰碰撞撞，浩淼無邊；浪潮在光的影裏噹噹鞈鞈地奏鳴著；河裏的燠熱魚腥撲面湧起。我的心一陣急跳，寒冷如血，流遍全身。

　　我牙齒打著顫抖說：「小福子……跳到河裏去啦……」

　　那朵誘人的紅花早已無影無蹤，紅花曾經逗留過的那片平靜的水面上，急遽旋轉著一個湍急的大漩渦。

　　春季搡了我一把，罵道：「傻瓜蛋！為什麼不早喊？」

　　四個青年人抬起手掌罩著眼，努力往河面上瞭望著。

　　「在那裏！」叫子平的青年吼一聲，縱身撲入水中。他的身體砸起幾簇水浪花，在陽光下開放，十分艷麗。

　　春季他們三個也緊隨著子平跳下河去。他們砸得河水哐當哐當衝撞河堤。

　　我看到了，在十幾米外的河心裏，小福子的光頭像塊紫花西瓜皮一樣時隱時現。四個青年快速地揮動著胳膊往河心衝刺，急流衝得他們都把身仄楞起來。一串串的透明的水珠，當他舉起胳膊時，吐嚕嚕地，閃爍著光彩，不失時機地，滾到河的浪峰上，滾到河的浪谷裏。

　　我起初是站著，站累了就坐著。我坐在生產隊寬大的打穀場邊頹唐的土牆邊，一個高大的麥稭垛投下一塊陰影，遮住了我平伸在地上的兩條腿。我的腿又黑又瘦，我的腿上佈滿傷疤，我也不知道我的腿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傷疤。左腿膝蓋下三寸處有一個銅錢大的毒瘡正在化膿，蒼蠅在瘡上爬，它從毒瘡鮮紅的底盤爬上毒瘡雪白的頂尖，在頂尖上它停頓兩秒鐘，叮幾口，我的毒瘡發癢，毒瘡很想迸裂，蒼蠅從瘡尖上又爬到瘡底，它好像在爬上爬下著一座頂端掛雪的標準的山峰。被大雨淋透了的麥稭垛散發著逼人的熱氣，霉變、霉氣，還有一絲絲金色麥稭的香味兒。毒瘡在這個又熱又濕的中午成熟了，青白色的膿液在紙薄的皮膚裏蠢蠢欲動。我發現在我的右腿外側有一塊生銹的鐵片，我用右手撿起那塊鐵片，用它的尖銳的角，在瘡尖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好像劃在高級的絲綢上的細微聲響，使我的口腔裏分泌出大量的津液。我當然感覺到了痛苦，但我還是咬牙切齒地在毒瘡上狠命劃了一下子，鐵片銹蝕的邊緣上沾著花花綠綠的爛肉，毒瘡迸裂，膿血古嘟嘟湧出，你不要噁心，這就是生活，我認為很美好，你洗淨了臉上的油彩也會認為很美好。其實，我長大了才知道，人們愛護自己身上的毒瘡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我從坐在草垛邊上那時候就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世界上最可怕最殘酷的東西是人的良心，這個形狀如紅薯，味道如臭魚，顏色如蜂蜜的玩藝兒委實是破壞世界秩序的罪魁禍首。後來我在一個繁華的市塵上行走，見人們都用了鐵釺子插著良心在旺盛的炭火上烤著，香氣撲鼻，我於是明白了這裏為什麼會成為繁華的市塵。

　　我在那道矮牆邊上坐著，沒人理我，場上散布著幾百個人，女人居多，女人中上了年紀的老女人居多，也有男人，也有孩子。我看到了他們貌似同情，實則幸災樂禍的臉上表情。我弟弟小福子淹死了──也許淹不死，搶救還在繼續進行。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就像當年姊姊帶我去看那個長尾巴的人一樣。

　　春季用雙手托著小福子穿過胡同，繞過駱駝──駱駝對著我冷笑──走到我家，我家門上掛鎖。春季氣喘吁吁問我：「大福子，你爹和你娘呢？」

　　我什麼話也沒說，我沒有話可說，我願意跟著小福子走。

　　村裏人嗅到了死孩子的味道，一疙瘩一疙瘩地跟在小福子的後邊。

　　有人建議趕快把小福子抱到生產隊的打穀場上，隊裏的男女勞力都在那裏編織防洪用麥草袋子。我想起了，爹和娘確實是去編織防洪用麥草袋子了。

　　沒走到打穀場就聽到了娘的哭聲，接著就看到娘從街上飛跑過來。娘哭得很動情，聲音尖尖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娘身後也跟著一群人，爹十分顯眼地混雜在那群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爹高大的身體搖搖晃晃，好像喝醉了酒。

　　春季抱著小福子逕直往前走，小福子仰在春季臂膊裡，胳膊腿耷拉著，好像架上的老絲瓜。娘跑到離小福子兩步遠時，突然止住了哭聲，她往前傾了一下身體，脖子猛一伸，像觸了雷電一樣。身後有人扶了她一把。她往後一仰，那人就著勁一拖，娘閃到一側去。

　　春季托著小福子，莊嚴肅穆地往前走，人們都閃到兩邊去，等一下，伺機加入了小福子身後的隊伍。爹沒表示出半點特殊性，他跟隨在我身後，我不用回頭就知道爹搖搖晃晃地走著，好像喝醉了酒。

　　走到打穀場上，娘又開始哭起來，這時的哭聲已不如適才清脆，聽著也感到疲乏。

　　打穀場邊上有三排房子，一排是生產隊的飼養室，一排是生產隊的倉庫，還有一排是生產隊的記工房。

　　夏天從不穿上衣和鞋子的方六老爺擔任了搶救小福子的總指揮。他讓人從飼養棚裡拉出了一頭黑色的大牛。這頭牛眼睛血紅，斜著眼看人。它的僵直的角上閃爍著鋼鐵般的光澤，後腿上、尾巴上沾滿了尿屎混合成的泥巴。

　　「攥緊鼻繩！」方六老爺威嚴地吩咐那個拉牛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一臉麻子，也是赤膊赤腳，背上一大串茶碗口大的疤痢，是生連串毒瘡結下的，我要呼他四大伯。四大伯把凶猛的黑牛鼻繩攥緊，黑牛焦躁地扭動尾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四大伯也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把他搭到牛背上！」方六老爺吩咐春季大哥。

　　春季把小福子扔到尖削的牛背上，牛扭著腰，斜著眼睛往後看，它的眼睛紅得像辣椒一樣，喘氣聲像鵝叫一樣。小福子在牛背上折成兩段，嘴啃著那側牛腹，小雞巴戳著這側牛腹。他的屁股上和背上的皮膚金光閃爍。

　　「牽著牛走！」方六老爺說。

　　四大伯一鬆牛鼻繩，黑牛昂著頭，虎虎地往前衝去，小福子在牛背上顛簸著，看看要栽下去的樣子。

　　方六老爺吩咐兩個人上去，一個抹著小福子的腿，一個托著小福子的頭。

　　「鬆開韁繩！」方六老爺說，「由著牛走，越顛越好！」

　　四大伯閃到牛頭左側。方六老爺在牛臀上拍了一掌。黑牛邁著大步，走得風快，牛兩側扶持小福子的兩個漢子，仄著身子走得艱難，臉上都咧著一張嘴，嘴裡都是黑得發亮的牙齒。場上沙土潮濕，黑牛的蹄印像花瓣一樣印出來。

　　娘忘記了哭，蓬頭散髮，隨著牛一溜小跑。爹弓著腰，依然十分顯眼地摻雜在牛後騷亂的人群裡。

　　黑牛沿著打穀場走了兩圈，小福子的腹中響了一陣，一股暗紅色的水從他嘴裡噴出來。

　　「好啦！吐出水來了！」人群裡一聲歡呼。

　　娘跑到牛的近旁，夢囈般地說：「小福子，小福子，娘的好孩子，醒醒吧，醒醒吧，娘包粽子給你吃，就給你吃，不給大福子吃……」

　　我的心裡一陣冰涼。

　　黑牛繼續走著，但小福子已不吐水，有幾根白色的口涎在他唇邊垂著，後來連口涎也沒有了。

　　方六老爺說：「行啦，差不多啦！」

　　四大伯攏住牛，那兩個傍在牛側的漢子把小福子從牛脊梁上揭下來，抬著，走到場邊一顆紅楊樹下。紅楊樹投在地上一片炕席大的斑駁陰影，陰影裡佈滿綠豆粒大小的黑色蟲屎，因為樹上孳生著成千上萬隻毛毛蟲。

　　有一個聰明人拎來一隻剛編織好的草包子，剛要把小福子放上去時，父親從人堆裡擠出來，脫下濕漉漉的褂子，鋪在草包子上。父親沒有忘記把黑煙斗和牛皮煙荷包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來，別在腰帶上。

　　小福子仰面朝天躺在父親的褂子上了。我看到了他的臉。小福子依然比我要俊得多，但是他分明地變老了。他的耳朵上佈滿了皺紋，他的眼睛半開半闔，一線白光從他眼縫裡射出來，又陰又冷。我覺得小福子是看著我的，他要告訴我關於那朵紅花的祕密，它是從哪裡來的，它又到哪裡去了，老鱉與人類是什麼關係……從小福子睥睨人類的陰冷目光裡，我知道他什麼都明白了，我當時就後悔，為什麼不跟著小福子跳到河裡去追逐那朵紅花呢？真是遺憾真是後悔莫及。小福子的腮上凝結著溫暖的微笑，我的牙齒焦黃他的牙齒卻雪白，他處處比我漂亮，任何一個細微末節都有力地證明著「好孩子不長命，壞孩子萬萬歲」的真理。小福子雙唇紫紅，像炒熟了的蝎子的顏色。

　　「等一會，等一會，」方六老爺安慰著焦灼的人群，「很快就會喘氣的，肚裡水控淨了，沒有不喘氣的道理！」

　　※※※

　　大家都看著小福子癟癟的肚子，期待著他喘息。娘跪在了小福子身邊，含糊不清地禱告著。我一點不可憐她，我甚至覺得她討厭！我甚至用灰白色的暗語咒罵著她，嘲弄著她；從她迷矇的眼珠子裡流出來的眼淚我認為一錢不值。你哭吧！你禱告吧！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偏心的娘！你的小福子活不了啦！他已經死定了！他原本就不是人，他是河中老鱉灣裡那個紅衣少年投胎到人間來體驗人世生活的，是我把他推到河裡去的！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孝子啦！

　　所有在場的人，都汗水淋漓，都把眼睛從小福子腹肚上移開，轉而注視著方六老爺紅彤彤的大臉。

　　紅楊樹上的毛毛蟲同時排便，黑色的硬屎像冰雹一樣打在人們的頭上。

　　方六老爺禿亮的腦門上也掛上了一層細密的小汗珠，他舉起手，用一群豆蟲般的手指搔著鬢邊那幾十根軟綿綿的頭髮，說：「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待我看看。」

　　他彎下腰去，用厚厚的手掌壓壓小福子的心窩。他站起來時，我看到他的兩顆大黃眼珠急遽眨動著，好像兩隻金色的蝴蝶在愉快地飛舞。

　　「六老爺……」娘奴顏婢膝地求告著，「六老爺，救救我的孩子……」

　　方六老爺沉思片刻，說：「去，去，去找口鐵鍋來。」

　　兩個男人抬來一口攪拌農藥的大鐵鍋。方六老爺命令他們把鐵鍋倒扣過來。

　　那口鐵鍋在陽光下曬得一定滾燙了。

　　六老爺親自動手，把小福子拎到鐵鍋上。小福子的肚臍端端正正地擠在鍋臍上，嘴哨著鍋邊，腳踢著鍋邊。

　　六老爺打兩下胳膊，吃力地彎下腰，用肥厚的手，擠壓著小福子的背。六老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小福子身上了。我聽到小福子的骨頭啪哽啪哽地響著。我看到小福子的身體愈來愈薄，好似貼在鍋底上的一張烙餅。六老爺猛一鬆手，小福子的身體困難地恢復著原樣，他的胸膛裏發出了「歐歐」的叫聲。

　　「喘氣了！」有人驚呼一聲。

　　連娘都停了嘮叨，幾百隻眼睛死盯著烙在鍋上的小福子。寂靜。黑色的毛毛蟲屎冰雹般降落，蟲屎打著小福子的背，打著浸透劇毒農藥的鍋邊，打著方六老爺充滿智慧的腦殼……都砰砰啪啪地響著。大家屏住呼吸，祈望著小福子能從鍋上蹦起來。

　　等了半袋煙的工夫，小福子一動不動。方六老爺怒氣沖沖地彎下腰，好像揉麵一樣，好像搗蒜一樣，對著小福子的腰背，好一陣狂搗亂揉。一股臭氣彌散開來。有人喊：「六老爺，別折騰了，屎湯子都擠出來了！」

　　六老爺直起腰，握兩個空心拳頭，痛苦地捶打著左右腰眼，兩滴大淚珠子從他眼裏噗嚕噗嚕滾下來。

　　「我沒有招數了！」方六老爺沮喪地說，「用了黑牛，用了鐵鍋，他都不活，我沒有招數了！」

　　我看著從小福子嘴裏流出來的褐色的粥樣物，在陽光下蒸騰著綠色的臭氣。

　　「誰還有高招？」方六老爺說，「誰還有高招請拿出來使，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父親說：「六老爺，讓您老人家吃累了。」

　　六老爺說：「哎，慚愧，慚愧！」一邊說著，一邊交替捶打著左右腰眼，搖搖擺擺地走了。

　　父親弓著腰，端詳著貼在鍋底上的小福子，遲疑片刻，好像不曉得該從哪裏下手。（我已經嗅到烤燒雞的香味了）一滴清鼻涕從父親鼻尖上垂直下落，打在小福子的脊椎上。父親哼了一聲，伸出一雙魯莽的大手，拎住小福子的腰，用力提起來。小福子皮膚與鐵鍋剝離時，發出一陣嗶嗶叭叭的聲音。這聲音酷似在燈火上燒頭髮的聲音，伴隨著聲音迅速彌散的味道也像燒頭髮的味道。

　　小福子的身體折成兩疊，幾乎是垂直地懸掛在父親顫抖不止的胳膊上。我想起了懸掛在房檐下木橛子上的醃帶魚。我的小弟弟四肢柔軟地下順著，他能把身體彎曲到如此程度，簡直像個奇蹟。

　　父親把小福子放在地上，理順了他凌亂的胳膊和腿。小福子的肚臍被鍋臍擠出了一個圓圓的坑，有半個茶碗深。

　　娘跪在地上，我認為她很無恥地哀求著：「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父親懊喪地說：「行啦！別嚎了！」

　　我欽佩父親的態度。娘不說話了，只是嚶嚶地哭，我又可憐她了。

　　父親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脖頸，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膕窩，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圍觀的鄉親們匆匆閃開一條道路，都畢恭畢敬地立著。

　　我跑到父親前面，回頭仰望著父親臉上的愚蠢的微笑，我忽然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到了該我說話的時候了。

　　「爹，河裏有一朵紅花……」父親臉上的微笑抖動著，像生鐫的廢鐵皮索落落地響，我繼續說：「小福子跳到河裏去撈那朵紅花……」

　　我看到父親的腮幫子可怕地扭動著，父親的嘴巴扭得很歪，緊接著我便脫離地面飛行了。湛藍的天空，破絮般的殘雲，水銀般的光線。黃色的土地，翻轉的房屋，傾斜的人群。我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呱唧一聲摔在地上。我啃了一嘴泥沙。趴在地上，我的耳朵裏翻滾著沉雷般的聲響，那是父親的大腳踢中我的屁股瓣時發出的聲音。

　　我自己爬起來，乾嚎了一聲。本來滿肚子的乾嚎要一連串地噴出來，但是，我看到人們的像鬼火一樣的、毒辣的眼睛，所以，我緊緊咬住嘴唇，把乾嚎壓下去。於是，我感覺到胃裏燃燒起絳紫色的火焰。

　　我當然聽到了人們在背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卻逕直地往前走了，我用力分撥著阻擋著我的道路的人群，他們像漂浮在水面的死兔子一樣打著旋，放著桂花般的臭氣漾到一邊去。我恍惚覺得娘撲上來拉住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她的眼竟然也像鬼火般毒辣，她的臉上蒙著一層淒涼的畫皮，透過畫皮，我看到了她猙獰的骷髏。「放開我！」我憤怒地叫著。娘拉著我不鬆手，娘說：「大福子，我的兒，小福子去了，娘就指望著你啦……」半個小時前，你不是說：包粽子，不給大福子吃嗎？我看透了！我用力掙扎著，娘的手像鷹爪子一樣抓著我不放鬆。我低下頭，張開嘴，在娘的手脖子上，拚出吃奶的勁兒，咬了一口。我感覺到我的牙齒咬進了娘的肉裏，娘的血又腥又苦。

　　娘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我頭也不回往前走，一直走到打穀場的土牆邊上，面壁十分鐘，我專注地看著土牆上的花紋。我回過頭去，打穀場上空無一人，刺鼻的汗臭味還在蕩漾。這麼說打穀場確曾佈滿了人，我的弟弟小福子確實是淹死了。我的屁股上當真挨過父親一腳嗎？娘的手脖子上當真被我咬過一口嗎？

　　屁股似乎痛又似乎不痛，口裏有血腥味又似乎沒有血腥味。我很惶惑，便坐在了土牆邊，我的身左身右都是淺綠色的新鮮麥苗兒。我坐著，無聊，便研究髕骨下的毒瘡。我用鏽鐵片劃開瘡頭，膿血四溢時，我感到希望破滅了。人身上總要有點珍奇的東西才好。後來，我用鏽鐵片在左膝髕骨下劃開一道血口子，我用鏽鐵片從右膝髕骨下的毒瘡上刮了一些膿血，抹到血口子裏。

　　等到右膝下的毒瘡收口時，左膝下一個新的毒瘡已經蓬蓬勃勃的生長起來。

　　癩蛤蟆蹦到餐桌上，不會咬人也要膈應你一下。

　　※※※

　　因為腹中饑餓，傍晚時我溜回家。小福子永遠地消失了，我感到了孤獨。爹和娘對我的自動歸家沒表示半點驚訝或憤怒。他們對坐著，在兩根門檻上，爹抽煙，娘流淚。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從我坐的地方到娘坐的地方和從我坐的地方到爹坐的地方距離相等。

　　娘沒有心思做飯，爹抽煙抽飽了。我饑餓，站起來，到飯笸蘿裏拿了一個塗滿蒼蠅屎的高粱麵餅子，找了兩顆黑葉子大蔥，從醬罈子裏挖了一塊驢糞蛋子那麼大的黑豆醬，依然坐回到堂屋門檻上，喀喀唧唧地吃起來。

　　爹冷冷地看著我，娘驚愕地看著我。

　　我非常明白他們心裏想的是什麼。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大福子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打著飽嗝，摸上炕去睡覺，成群的蚊蟲圍著我旋轉，有咬我的，也有不咬我的。我不驚嚇它們，我的血多極了，由著他們喝。

　　後半夜時，蚊蟲都喝飽了血，伏到牆壁上休息去了。我聽到了河水的喧嘩。爹和娘在各自佔據的門檻上坐著，他們在對話。

　　「別難過了，」爹說，「他是該死，你我薄命，擔不上這麼個兒子。」

　　「就剩下一個大福子啦，他偏偏又是個傻不愣冬的東西……」娘說。

　　「要不怎麼說你我薄命呢？」

　　「他可千萬別再有個好歹……」娘擔憂地說。

　　爹冷笑著說：「放心吧，這樣兒子，閻王爺都不願意見他！」

　　爹和娘的對話並沒使我難過，如果他們不這樣說才是怪事。

　　河裏濤聲澎湃，天上星光燦爛，蚊蟲偃旗息鼓，爹娘竊竊私語。我沒有任何理由難過，我不哭，我要冷笑。

　　我知道我在黑暗中發出的冷笑聲把爹和娘嚇懵了。

　　※※※

　　娘又懷孕了。看來她和爹一定要生一個優秀的兒子代替我。我看著娘日日見長的肚子，心裏極度厭惡。

　　小福子淹死之後，我一直裝啞巴，也許我已經喪失了說話的機能，我把所有的話對著我的腸子說，它也愉快地和我對話。

　　「你看到那個女人那個醜陋的大肚子啦嗎？」

　　「看到了，非常醜陋！」

　　「你說她還像我的娘嗎？」

　　「不像，她根本不像你的娘！」

　　「你看到我爹了嗎？」

　　「看到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他配做我的爹嗎？」

　　「不配，我說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我每天都跟我的腸子對話，它的聲音低沉，混濁，好像鼻子堵塞的人發出的聲音。

　　娘從懷孕之後就病懨懨的，她的臉色焦黃，皮膚下流通著黃色的水。爹買來了一隻碗口大的鱉，為娘治病、滋補身體。

　　我問腸子：「這是袁家灣裏的鱉羔子嗎？」

　　腸子肯定地回答我：「是袁家灣裏的鱉羔子，你看，只有袁家灣裏的鱉種才能生出這樣一顆圓圓的鱉頭。」

　　爹把鱉放在水缸裏養著，要養一個逢到九的日子才能殺。為防止它逃跑，爹在缸上加了一個木蓋，木蓋上壓著一塊捶布石。

　　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搬掉捶布石，掀開木蓋，觀賞老鱉的泳姿和老鱉伏在水下時的靜態。

　　每當我掀起木蓋時，它就從水底奮勇地浮上來，它四條笨拙的短腿靈巧地划著水，斜刺裏衝上水面。青黃鱉殼周圍幡動著一圈肉蹼，好像鱉的裙子。浮上水面後，它就沿著水缸的內壁轉圈，鱉指甲劃得缸壁嚓嚓地響。從它的綠色的眼睛裏我看出了它的憤怒和它的焦灼。缸裏只有半缸水，缸壁上塗著褚紅色的光滑釉彩，鱉無法衝出囚牢。

　　游一陣後，鱉乏了，它收縮起四肢，無聲無息地，像影子一樣沉下水去。

　　缸裏的水漸慚平靜，鱉攪起來的渣滓沉澱在缸底，青黃色的鱉殼上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渣滓。如果不是那兩隻秤星般的鱉眼，很難發現缸底埋伏著一隻鱉。

　　鱉安靜的時候，也是我看鱉入神的時候。它那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具有極大的魅力，它向我傳達著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有一種暗紅色的力量，射穿水面，侵入我的身體，我一方面努力排斥著它，又一方面拼命吸收著它。我感覺到了鱉的思想，它既不高尚，也不卑下，跟人類的思想差不多。

　　殺鱉的日子終於到了，其實並沒殺，但比殺還殘酷。

　　父親倒在鍋裏兩瓢水，扔進水裏一把草藥，然後，用一把火鉗，從水缸裏把鱉夾出來。在從水缸到鍋灶這段距離裏，鱉在空中、在火鉗的夾擠下痛苦地嗚叫著。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鍋裏。鱉在鍋裏撲楞著，鱉邊上的肉蹼像裙子一樣飄動著。

　　灶下的火嗶嗶叭叭地燃燒著，鍋沿上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蒸汽，我還聽到鱉在鍋裏爬動著。鱉指甲划著鍋，嚓啦──嚓啦──嚓啦啦──

　　父親把煮好的鱉舀到一隻瓦盆裏，逼著娘吃。

　　娘抄起筷子，戳戳鱉蓋，鱉蓋像小鼓一樣澎澎響。

　　娘只吃了一口鱉，就捏著脖子嘔吐起來。

　　父親嚴厲地說：「忍著點，吃下去！」

　　娘滿眼是淚，用筷子夾著一塊顫顫巍巍的鱉裙子，放到唇邊，又送回盆裏。

　　我伸手抓過那塊鱉裙，迅速地掩進嘴裏。

　　從口腔到胃這一段，都是腥的、熱的。

　　我的腸子在肚子裏為我的行動歡呼。

　　父親用筷子敲擊著我的光頭，我的光頭也像小鼓一樣澎澎響。

　　※※※

　　那天早晨，孫二老爺家那匹駱駝跑了。孫二老爺說他清晨起來餵駱駝時，槽頭柱子只剩下半截韁繩。這匹怪物的逃跑在村子裏激起了很大的風波，就像三年前二老爺把它從口外拉回來時一樣。駱駝耕地不如牛，拉車不如騾子，但二老爺一直餵養著它。

　　駱駝跑了！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裏就湧起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我知道一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我也說不清楚。

　　吃午飯時，街上響起一陣鑼聲。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走，即將生產的娘在後邊嘮叨了一句什麼，我連頭也沒回。我從草垛後摸出了我的寶貝──那扇磨得溜滑的鱉甲、一塊豆綠色的鵝卵石（鵝卵石的形狀像個心臟，尖上缺了一塊），我用鵝卵石敲擊著鱉甲，往響鑼的地方跑去。

　　在家裏時，聽到鑼聲在街上響；走到街上，又聽到鑼聲在生產隊的打穀場上響。

　　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匹單峰駱駝，沒看到駱駝的形影之前我前嗅到了了駱駝的氣味。我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

　　看到單峰駱駝我才明白，多少年了，我一直在盼望著他們。

　　場上已經圍了一群人。人圈裏，一個似曾相識又十分陌生得老頭子敲著鑼轉圈。他很蒼老，說不清七十歲還是八十歲，嘴裏無有一顆牙齒，嘴唇嘬進去，好像個鬆弛的肛門。他的胳膊上掛著一個皮扣子，皮扣子連著鐵鎖鏈，鐵鎖鏈連繫著一個一尺多高的綠毛瘦猴子。猴子跟著老頭繞場轉圈，時而走時而爬，樣子古怪滑稽。

　　老頭念經般地哼唱著：「你快快地走來你慢慢地行……給你的叔叔大爺先鞠一個躬……要你的叔叔大爺為咱把場捧……掙幾個銅板去換燒餅……」

　　猴子並不給人鞠躬，但不停地齜牙咧嘴扮鬼臉。

　　有一輛木軲轆大車停在場子邊上，駱駝拴在車轅杆上。車上裝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蓋掀開了，露出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道具。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扶著車欄杆站著，她穿著一條紅綢褲子，褲腳肥大；穿一件綠綢子褂子，一排蝴蝶樣黑扣子從脖頸排到腰際。她腦後垂著一條粗辮子，臉盤如滿月，眉毛很黑，睫毛很長，牙齒很白，神情很悒鬱。

　　車上還有兩個孩子，年齡與我相彷彿，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人都又瘦又白，倦倦地坐在地上。

　　沒有狗熊，沒有遍身硬刺的豪豬，沒有三條腿的公雞，沒有生尾巴的男人。

　　不是我思念著的雜耍班子。

　　人愈來愈多。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緊緊腰帶，走進場子，一個追著一個翻起觔斗來。女孩和男孩把他們的身體彎曲成拱橋形狀時，往往露出繃緊的肚皮。

　　穿紅褲子的大姑娘耍了一路劍，耍到緊密處，看不清她的模樣，只看到一團紅光在下，一團綠光在上，好像兩團火。

　　我看到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道路。

　　※※※

　　道路彎彎曲曲，穿過低窪的沼澤，翻上舒緩的丘陵。我追趕著木軲轆大車在膠泥地上壓出來的深刻轍印，我踩著單峰駱駝的蹄印走。鱉甲和心狀鵝卵石裝在兜裏，它們是我的護身符。

　　窪地裏野生著高大的蘆葦，風滾過去，蘆葦前推後擁，像煞翠綠色的海浪。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駱駝！駱駝！孫二老爺家丟失的雙峰駱駝從蘆葦叢裏慢吞吞地走出來，站在狹窄的泥濘道路上。我好像從來沒對這匹駱駝有過畏懼之心，我好像一直親愛著這匹駱駝，我與它的關係好像放牛娃與牛的關係。如同他鄉遇故交，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我撲上去，跳一下，抱住了它高揚著的、彎曲著的、粗壯結實的脖子。

　　我的眼睛裏湧出了灼熱的液體，不是眼淚。

　　棄嬰

　　我把她從葵花地裏剛剛抱起來時，心裏是鎖著滿盈的黏稠黑血的，因此我的心很重很沉，像冰涼的石頭一樣下墜著，因此我的腦子裏是一片灰白的，如同寒風掃蕩過的街道。後來是她的青蛙鳴叫般的響亮哭聲把我從迷惘中喚醒。我不知道是該感謝她還是該恨她，更不知道我是幹了一件好事還是幹了一件壞事。我那時驚懼地看著她香瓜般扁長的、佈滿皺紋的、淺黃色的臉，看著她眼窩裏汪著的兩滴淺綠色的淚水和她那無牙的洞穴般的嘴──從這裏冒出來的哭聲又潮濕又陰冷，心裏的血又全部壓縮到四肢和頭顱。我的雙臂似乎托不動這個用一塊大紅綢子包裹著的嬰孩。

　　我抱著她踉踉蹌蹌、戚戚愴愴地從葵花地鑽出來。團扇般的葵花葉片嚓嚓地響著，粗硬的葵花葉莖上的白色細毛摩擦著我的胳膊和臉頰。出了葵花地我就出了一身汗，被葵花莖葉鋸割過的地方鮮紅地凸起鞭打過似的印痕。好像被毒蟲螫過般痛楚。更深刻的痛楚是在心裏。明亮的陽光下，包裹嬰孩的紅綢子像一團熊熊的火，燙著我的眼，燙著我的心，燙得我的心裏結了白色的薄冰。正是正午，田野空曠，道路灰白，路邊繁茂的野草，蛇與蚯蚓般地纏貼著。西風涼爽，陽光強烈，不知道該喊冷還是該喊熱，反正是個標準的秋日的正午，反正村民們都躲在村莊裏沒出來。路兩邊雜種著大豆、玉米、高粱、葵花、紅薯、棉花、芝麻，葵花正盛開，黃花連綴成一片黃雲，浮在遍野青翠之中。淡淡的花香裏，只有幾隻赭紅的野蜂子在飛，蟈蟈躲在葉下，憂鬱地尖聲鳴叫，螞蚱在飛，燕子在捕食。懸掛在田野上空、低矮彎曲的電話線上，蹲著一排排休憩的家燕。它們縮著頸，一定在注視著平滑地流淌在綠色原野上的灰色河流。我聞到了一股濃鬱得像生蜂蜜般黏稠的生命的氣味。萬物蓬勃向上，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形勢大好的生動表現是猖獗的野草和茁壯的稼禾間升騰著燠熱的水氣。天藍得令人吃驚，天上孤獨地停泊著的白雲像純情的少女。她還是哭，好像受了巨大的委屈。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個被拋棄的女嬰。我的廉價的憐憫施加到她身上，對她來說未必就是多大的恩澤，對我來說卻是極度的痛苦了。現在我還在想，好心不得好報可能是宇宙間的一條普遍規律。你以為是在水深火熱中救人，別人還以為你是在圖財害命呢！我想我從此以後是再也不幹好事了。當然我也不幹壞事。這個小女嬰折磨得我好苦，這從我把她在葵花地裏抱出來時就感覺到了。

　　破爛不堪的公共汽車把我一個孤零零的乘客送到那三棵柳樹下，是我從葵花地裏撿出女嬰前半個小時的事。坐在車上時，我確實是充分體驗到了社會制度的優越性，車上那個面如雀蛋的女售票員也是這麼說。她可能是頭天夜裏跟男朋友玩耍時誤了覺，從坐上車時她就哈欠連天，而且打過一個哈欠就調轉那顆令人敬愛的頭顱，怒氣沖沖地瞪我一眼，好像我剛往她的胸膛上吐過一口痰似的，好像我剛往她的雪花膏瓶子裏摻了石灰似的。我恍然覺得她的眼球上也生滿了褐色雀斑，而她的一次次對我怒目而視，已經把那些雀斑像鐵砂子般掃射到我的臉上。我惶恐，覺得好像挺對不起她的，因此她每次看我時我都用最真誠的笑臉迎著她。後來她原諒了我。我聽到她說：「成了你的專車啦！」我的車長達十米，二十塊玻璃破了十七塊，座位上的黑革面像泡脹的大餅一樣翻捲著。所有的鐵器官上都遍被著紅鏽的專車渾身哆嗦著向前飛馳，沿著狹窄的土路，把路兩邊綠色的莊稼抹在車後。我的專車像一艘乘風破浪的軍艦。我的司機不回頭，問我：「在哪兒當兵？」「在ＸＸ。」我受寵若驚地回答。「是要塞的嗎？」「是啊是啊！」我不是「要塞」的，但我知道撒謊有好處──有一個撒謊成性的人傳染了我。司機情緒立刻高了，雖然他沒回頭，我也就看到了他親切的臉。我無疑勾起了他許多回憶，他的兵涯回憶。我附和著他，陪著他大罵「要塞」那個流氓成性的、面如猿猴的副參謀長。他說他有一次為副參謀長開車，副參謀長與三十八團團長的老婆坐在後排。從鏡子裏，他看到副參謀長把手伸到團長老婆的奶子上，他齜牙咧嘴地把方向盤一打，吉普車一頭撞到一棵樹上……他哈哈地笑著。我也哈哈地笑著。我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副參謀長也是人嘛！」「回來後就讓我寫檢查。我就寫：『我看到首長在摸女人奶子，走了神，撞了車，犯了錯誤。』檢查送上去，我們指導員在腦勺子上給了我一巴掌，罵我：『操你媽！哪有你這樣寫檢查的，回去重寫吧！』」「你重寫了嗎？」「寫個屌！是指導員替我寫的，我抄了一遍。」我說：「你們指導員對你蠻好。」「好個屌！我白送了他十斤棉花！」「人無完人嘛！再說，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事了嘛，是『四人幫』的罪過。」「這些年部隊怎麼樣？」「挺好，挺好。」

　　車到「三棵樹」，我的售票員小姐拉開車門，恨不得一腳把我踹到車下去，但我和司機攀上了「戰友」，所以不怕她。我把一盒「９．９」牌香煙扔到駕駛臺上。這盒煙勁挺大，司機把車開出老遠還為我鳴笛致謝呢。

　　下車。前行。肩背一包糖，手提一箱酒。我必須頂太陽走完這十五里不通汽車的鄉間土路，去見我的爹娘與妻女。我遠遠地就看到那片葵花地了。我是直奔葵花地而去的。我是在柳樹上看到那張紙條後跑向葵花地的。我是看了紙條上寫的字就飛跑到葵花地裏去的。

　　紙條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速到葵花地裏救人！！！

　　那片葵花地頓時就變得非常遙遠，像一塊飄游在大地上的雲朵，黃色的、溫柔的、馨撲鼻的誘惑強烈地召喚著我。我扔掉手提肩背的物件，飛跑。在焦灼的奔波中，我難忘的一件往事湧上心頭。那是前年的暑假，我回家的路上，由一條白狗為引，邂逅了久別朋友暖姑，生出了一串胡事。這些胡事被我改頭換面之後，寫了一篇名為（白狗鞦韆架）的小說。這篇小說我至今認為是我的好小說。每次探家總有對故鄉的嶄新的發現，總有對過去認識的否定。紛繁多彩的農村生活像一部浩瀚的巨著，要讀完它、讀懂它並非易事。由此我也想到了文人的無聊和淺薄。這一次，又有什麼稀奇事兒等待著我去發現呢？根據柳樹上紙條的啟示，用某學院文人們的口頭禪說，這一次的節目將「更加激烈，更加殘酷」。葵花，黃色的葵花地，是葛利高里和阿克西妮亞幽會的地方，是一片引人發痴的風流溫暖的樂園。我跑到它跟前時，已經出氣不迭。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溫存的西風吹拂下欻拉拉響著，油鈴子、蟋蟀、蟈蟈歡快又淒涼地叫著，後來給我帶來無數麻煩的女嬰響亮地哭著。她的哭聲是葵花地音響中的主調，節奏急促、緊張，如同火燒眉毛。

　　我從沒有看到過成片的葵花。我看慣了的是籬笆邊、院牆邊上稀疏種著的葵花，它們高大、孤獨，給人以欺凌者的感覺。成片的葵花溫柔、親密、互相扶持著，像一個愛情蕩漾的溫暖的海洋。故鄉的葵花由零散種植發展到成片種植，是農村經濟生活發生重大變革的生動體現。幾天之後，我更加尖刻地的意識到，被拋棄在美麗葵花地裏的女嬰，竟是一個集中著諸多矛盾的，扔了不對，不扔也不對的怪物。人類進化至如今，離開獸的世界只有一張白紙那麼薄；人性，其實也像一張白紙那樣單薄脆弱，稍稍一捅就破了。

　　葵花桿粗壯，灰綠色，下半截的葉子脫落了，依稀可辨脫葉留下的疤痕，愈往上，葉片茂盛得愈不透光。葉色黑綠，不光滑。碗大的無數花盤挑在柔軟的彎頸上，像無數顆謙恭的頭顱。我循聲鑽進葵花地，金子般的花粉雨點般落下，落在我的頭髮上和手臂上，落進我的眼睛裏，落在被雨水拍打得平坦如紙的土地上，落在包裹嬰孩的紅綢子上，落在嬰孩身旁三個寶塔狀的蟻巢旁邊。熙熙攘攘的黑色螞蟻正在加緊構築著它們的堡壘。我猛然感到一陣蝕骨的絕望，螞蟻們的辛苦勞動除了為人類提供一點氣象的信息外，其實毫無價值。在如注的雨水下，高大的蟻巢連半分鐘也難以支撐。人類在宇宙上的位置，比螞蟻能優越多少呢？到處都是恐怖，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欺騙、謊言、爾虞我詐，連葵花地裏都藏匿著紅色的嬰孩。我是有過扔掉她走我的路的想法的，但我無法做到。嬰孩像焊接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心裏做出了好幾次扔的決定，但胳膊不聽我的指揮。

　　我回到三棵樹下，再一次研究那紙條上的字。字們猙獰地看著我。田野照舊空曠，苟延殘喘的秋蟬在柳樹上淒涼的哀鳴，通縣城的彎曲土路上泛著扎眼的黃光。一條癩皮的、被逐出家門的野貓從玉米林裏鑽出來，望了我一眼，叫了一聲，懶洋洋地鑽到芝麻地裏去了。我看了看嬰孩腫脹透明的嘴唇，背起包，提起箱，托著嬰孩，往我的家中走。

　　※※※

　　家裏的人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驚喜，但對我懷抱的嬰孩則感到驚訝了。父親和母親用他們站立不穩的身體表示他們的驚訝，妻子用她陡然下垂的雙臂表示她的驚訝。惟有我的五歲的小女兒對這個嬰孩表示極度的興奮。她高叫著：「小弟弟，小弟弟，爸爸撿回來一個小弟弟！」

　　我自然知道女兒對「小弟弟」的強烈興趣是父母和妻子長期訓練的結果。我每次回家，女兒就纏著我要小弟弟，而且是要兩個。每逢這時，我就感覺到父親、母親、妻子，用他們嚴肅的、溫柔的、期待的目光注視著我，好像對我進行嚴厲的審判。有一次，我惶恐地把一個粉紅色的塑料男孩從旅行包裏摸出來，遞給吵嚷著要小弟弟的女兒。女兒接過男孩，在孩子頭上拍了一巴掌，男孩頭嘭一聲響。女兒把男孩扔在地上，哇一聲哭了。她哭著說：「我不要，這是個死的……我要個會說話的小弟弟……」我撿起塑料男孩，看著他過分凸出的大眼睛裏泛動著的超人的譏諷表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父親和母親各嘆了一口氣。我抬起頭來，看著妻子黑漆般的臉上，兩道渾黃的淚水流成了河。

　　家裏人除女兒外，都用麻木的目光盯著我，我也麻木地盯著他們。我自我解脫般地苦笑一聲，他們也跟著我苦笑，無聲，只能看見他們泥偶般的臉上僵硬的、流質般的表情。

　　「爸爸！我看看小弟弟！」女兒在我面前蹦著喊叫。

　　我向他們說：「撿的，在葵花地裏……」

　　妻子憤怒地說：「我能生！」

　　我蔫頭萎腦地說：「孩子她娘，難道能見死不救嗎？」

　　母親說：「救得好！救得好！」

　　父親始終不說話。

　　我把嬰孩放在炕上，嬰孩抽搐著臉哭。

　　我說她餓了。妻子瞪我一眼。

　　母親說：「解開看看是個什麼孩子。」

　　父親冷笑一聲，蹲在地上，掏出煙袋，巴嗒巴嗒抽起煙來。

　　妻子匆匆走上前去，解開攔腰捆住紅綢的布條，抖開紅綢，只看了一眼，就懊喪地退到一邊去。

　　「看小弟弟！看小弟弟！」女兒擠上前來，手把著炕沿要上炕。

　　妻子彎下腰，對準女兒的屁股，兇狠地抓了一把。女兒尖叫一聲，飛快地逃到院子裏，撕著嗓子哭。

　　是個女嬰。她蹬著沾滿血汙的、皺皮的小腿嚎哭。她四肢健全，五官端正，哭聲宏亮，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孩子。她的屁股下有一大灘黑色的屎，我知道這是「胎糞」。在紅綢子上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著的是個初生的嬰孩。

　　「丫頭子！」母親說。

　　「不是丫頭子誰家割捨得扔！」父親把煙袋鍋子用力往地上磕著，陰森森地說著。

　　女兒在院子裏哭著，好像唱歌一樣。

　　妻子說：「你從哪裏抱來的，還給人家抱回哪裏去！」

　　我說：「抱回去不是明明送她死嘛！這是條人命，你別逼著我去犯罪。」

　　母親說：「先養著吧，先養著，打聽打聽看有沒有缺孩子的。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你們行了這個善，下一胎一定能生個男孩。」

　　母親，不，全家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要我和妻子交配生子，完成我作為兒子和丈夫的責任。這種要求的強烈程度隨著我和妻子年齡的增大而增長，已臨近爆發的邊緣。這種毒汁般的慾念，毒害著家裏人的情緒，每個人都用秤鉤般的眼睛撕扯著我的靈魂。我多次想到繳械投降，但終究沒有投降。現在，每逢我在大街上行走時，我就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怖。人們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我，好像我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抑或外星球上降落下來的人形怪物。我酸苦地瞅一眼無限虔誠地為我祝禱著的母親，連嘆息的力量也沒有了。

　　我找出半卷手紙，為女嬰擦拭胎屎。成群結隊的蒼蠅嗅味而來，它們從廁所裏飛出來，從豬圈裏飛出來，從牛棚裏飛出來，匯成一股黑色的濁流，在房間裏飛動。炕下的暗影哩，成群的跳蚤像子彈般射來射去。胎糞又黏又滯，像化開的瀝青，像熬熟的膏藥，腥和臭都出類拔萃。我吃力地擦著胎糞，微微有點噁心。

　　妻子在外屋裏說：「自己的孩子不管不問，好像不是你的種；人家孩子你擦屎擦尿，好像是你親生的。沒準就是你親生的，沒準就是你在外邊搭伙了一個大嫚，生下了這麼個小嫚……」

　　妻子的語言攙合在嗡嗡鳴叫的蒼蠅的漩渦哩，把我的腦漿子都給攪澥。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夠了！先生！」

　　她不說話了。我盯著她因為憤怒驚懼變成了多邊形的臉，聽到我的女兒在胡同裡與鄰居家的女孩嬉鬧著。女孩，女孩，到處都是不受歡迎的女孩。

　　儘管小心翼翼，胎糞還是沾到了我的手上。我感到這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能為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女嬰擦拭她一生中第一泡屎，我認為是我的光榮。我索性用手去擦、用彎曲的手指去刮黏在女嬰屁股上的黑便。我斜目看到妻子驚愕得半張開的嘴，突然爆發了一種對全人類的刻骨的仇恨。當然我更仇恨我自己。

　　妻子前來幫忙。我不對她表示歡迎也不對她表示反對。她走上前來，熟練地整理襁褓；我機械地退到後面，舀一點水，洗著手上的糞便。

　　我聽到妻子喊：「錢！」

　　我提著手站起來，看到妻子左手捏著一方剝開的紅紙，右手捏著一把破爛的錢票。妻子扔下紅紙，吐著唾沫，數著手裡的錢。她數了兩遍，肯定地說：「二十一塊！」

　　我發現她的臉上生出一些慈祥的表情。我說：「你把莎莎小時用過的奶瓶拿出來涮涮，沖些奶粉餵她。」

　　「你真要養著她？」妻子問。

　　「那是以後的事，先別餓死她。」我說。

　　「家裡沒有奶粉！」

　　「你到供銷社買去！」我從衣袋裡摸出十元錢，遞給她。

　　「不能用咱們的錢，」她晃晃手中那沓骯髒的錢票，說，「用她自己的錢買。」

　　一隻蟋蟀從潮濕的牆角上蹦起來，跳上炕沿，在紅綢子上彎彎曲曲地爬動，蟋蟀咖啡色的肉體伏在深紅的綢子上，顯得極端嚴肅。我看到它的觸鬚神經質地顫抖著。女嬰從襁褓中掙扎出一隻大手，舉到嘴邊吮著，那隻手巴骨上裂著一些白色的皮。女嬰一頭烏髮，兩扇耳朵很大，半透明。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和母親也站在了我的身後，看著饑餓的女嬰啃食著拳頭。

　　「她餓了。」母親說。

　　「人什麼都要學，就是吃不用學。」父親說。

　　我回頭看著兩位老人，心裏湧起一股滾熱的浪潮。他們像參拜聖靈一樣，與我一起，瞻仰著這個也許能成為蓋世英傑的女嬰佈滿血汙的面孔。

　　妻子買回來兩袋奶粉，一袋洗衣粉。我親自動手，沖了一瓶奶，把那個被我女兒咬爛了的乳膠奶頭塞到女嬰嘴裏。女嬰晃了幾下頭，便敏捷地咬住了奶頭，緊接著她的喉嚨裏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響。

　　吃完一瓶奶，她睜開了眼睛，兩隻黑蝌蚪般的眼睛。她努力看著我，目光冷漠。

　　我說︰「她在看我。」

　　母親說︰「初生的孩子，什麼也看不到。」

　　爸親怒氣沖沖地反駁道：「你怎麼知道她什麼也看不到？她打電話跟你說啦？」

　　母親退著走，說：「我不跟你抬槓，她能看到，看不到，都隨她的便去。」

　　女兒從胡同裏跑回來，高聲喊叫著：「娘，打雷了，上來雨啦。」

　　果然，站在房子裏，就聽到了西北方向持續滾過推磨般的雷聲。通過捅破紙的後窗櫺，我看到了那半邊天上毛茸茸的烏雲。

　　※※※

　　午後，大雨滂沱，瓦檐上的雨水像灰白的幕布垂直掛地，雨聲中夾雜著青蛙的叫聲。隨雨降下的十幾條犁鏵般的大鯽魚在院裏的積水中潑刺刺跳躍。妻子摟著女兒在炕上酣睡著，父、母親在他們的炕上咈咈地吹著氣。我把女嬰放在一面竹篩子裏，端到堂屋正中的一個方凳上。我一直坐在篩子旁，看一會兒發瘋般的雨水，又看一會兒躺在篩子裏齁齁地安睡的女嬰。瓦檐上的流水注到一隻翻扣的水桶上，發出時而響亮時而沉悶的疾促聲響。天色晦暗，堂屋裏瀰漫著青藍色的光輝，女嬰的臉酷似桔皮的顏色。我生怕她餓著，手持著奶瓶，像持著一個救水器。每當她把嘴巴咧開要啼哭時，我就把奶頭塞到她嘴裏，把她的啼哭扼殺在萌芽狀態中。一直到奶湯從她嘴裏溢出來時，我才猛然醒悟：嬰兒不但能餓死，同樣也能撐死。我停止餵奶，用毛巾擦淨她眼窩裏和耳輪裏的奶汁，焦灼地看著幹勁不減的雨水。我深深地感到女嬰已經成為我的累贅。如果沒有她，此時我應躺在炕上睡覺，恢復繼續乘車的疲勞。因為有了她，我只能坐在僵硬的凳子上，觀賞枯燥的暴雨了。如果沒有我，她也許已被暴雨灌死了，灌不死也凍死了。她也許早被洶湧的水流衝到溝裏去，饑餓魚群已經開始吮吸她的眼珠了。

　　院子裏有一條雪白的鯽魚擱淺在青磚甬路上。它平躺著，尾巴啪啪地抽打著甬路，閃爍出一團黯淡的銀光。後來它終於躍進甬路下的積水裏。它直起身子，青色的背脊像犁鏵般地劃開水面。我很想冒雨出去把它抓獲，使它成為父親佐酒的佳餚。我忍住了，並不僅僅因為雨水會打濕我的衣服。

　　※※※

　　在那個急雨如亂箭的下午，我忍受著蚊蟲的騷擾，考查了故鄉棄嬰的歷史。我不必借助任何資料就把故鄉的棄嬰史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索，我用回憶的利喙把塵封的歷史啄出了一條幽暗的隧道。我在這條隧道裏獸行，手和腳都觸摸著棄嬰們冰涼的白骨。

　　我把這些被拋棄的嬰孩大致劃分為四類，僅僅是大致劃分，因為這四類嬰孩有時處於一種交叉境況。

　　第一類係因家庭生活困難、無力撫養，被溺殺在尿罐裏、拋棄到路邊者。這種情況多發生在解放前，沒有計畫生育措施的情況下。這一類棄嬰現象好像具有世界性的普遍意義。我記得日本有兩篇小說，一篇名為《雪孩兒》，是水上勉寫的；另一篇名為《陸奧偶人》，記不清作者名字了，好像就是著名小說《楢山節考》的作者。《雪孩兒》和《陸奧偶人》寫的都是棄嬰的事。《雪孩兒》裏的棄嬰就是把嬰孩活活地扔到雪地裏凍死──有生命力極頑強者，在雪坑裏待一夜尚能呱呱啼哭，這種孩子往往被抱回去繼續撫養。陸奧的棄嬰方式則是在嬰兒降生後，第一聲啼哭沒及發出之前，把嬰孩倒豎在熱水中溺死。他們認為嬰孩未啼哭前是沒有感覺的，這時把他溺死，是不違反人道的。一旦嬰孩啼哭之後，就只能養著他了。這兩種棄嬰方式在我的故鄉都曾存在過，這兩種方式產生的原因一如上述──我是按棄嬰的原因來為棄嬰分類的。我相信在漫長的歲月裏，故鄉有許多嬰兒是死在尿裏的，這種殺嬰方式似乎比日本陸奧的殺嬰方式還要骯髒殘忍。當然，我即便是問遍鄉裏苟活的老人，也難問出一個確鑿的殺嬰者。但我回憶起他們坐在籬笆邊或斷牆邊閉目養神時的情景，我認為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殺嬰者的表情，他們中肯定有人在尿罐裏溺殺過親生兒女，或者把親生兒女扔到路邊凍餓而死──這類嬰孩是無人要撿的。所以，把活著的嬰孩扔到路邊或是十字路口，似乎比把他溺殺在尿罐要人道一些，其實這不過是那些貧窮善良的父母們的自我安慰罷了。這些活著送出去的孩子，生機委實渺茫得很，他們恐怕絕大多數都飽了饑腸轆轆的野狗肚腹。

　　第二類被拋棄的嬰孩是有先天性的生理缺陷或怪胎。這類嬰孩連進尿罐的資格都沒有。一般情況下都是由嬰孩的父親在太陽出山前尋一僻靜地方活埋掉。填土時，還要在嬰孩的肚腹上壓上一塊新磚，防他來年又來投胎。但情況也有例外，解放初期我們故鄉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區長李滿子，就是一個先天性的兔唇。

　　第三類棄嬰是「私孩子」。「私孩子」是一句很厲害的罵人話，故鄉的姑娘們被激怒時，往往用這句話詈罵仇敵。「私孩子」就是未婚的大閨女生的孩子。這類孩子一般來說大都聰明漂亮，因為凡懂得偷情的少男少女，都不是蠢貨。這一類棄嬰成活的可能性較大，缺少子女的夫妻願意抱養這類孩子，往往事先就聯繫好了，到時由孩子的父親趁夜送到抱養者家門口。也有棄置行人易見處的。私孩子的襁褓裏多多少少總有一點財物。私孩子裏有男嬰，而前兩類棄嬰裏，除有生理缺陷十分嚴重者外，一般無男嬰。

　　解放後，由於經濟生活的進步和衛生條件的提高，棄嬰現象已大大減少，進入八十年代之後，棄嬰現象又開始出現，而且情況倍加複雜。這類棄嬰絕對無男孩。從表面上看，是計畫生育政策把一些父母逼成了野獸，但深入考察，我明白，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是殺害這些嬰兒的罪魁禍首。我知道也不能對新時代的棄嬰者施行嚴厲的批判，我知道我如果是個農民，很可能也是一個拋棄親生女兒的父親。

　　這種現象不管多麼有損於人民共和國的光輝聲譽，但它是客觀存在著的，而且短時間內難以根絕。生在臭氣薰天的骯髒村落裏，連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我現在才似乎有些「悟道」了。

　　※※※

　　暴雨經夜未停，平明時分，烏雲破散，射出一道血紅的濕熱陽光。我把女嬰端到妻子炕上，求妻子照應著，然後踩著渾濁的雨水，涉河去鄉政府請求幫助。走在胡同裏時，我看到那道由高粱桿夾成的籬笆已被風雨打倒在地上，籬笆上蓊鬱的牽牛花泡在雨水裏，紫色的和粉紅色的牽牛花從水中擎起來，對著初晴的天空，好像憂悒地訴說著什麼。籬笆傾倒，障礙撤消，一群羽毛未豐的半大雞衝進去，瘋狂地啄食著碗口大的白菜。河裏正在漲水，石條搭成的小邁橋微露水面，水聲嘩嘩地從橋石邊緣的浪花上發出。我跳橋時崴了腳，走上河堤還瘸了幾十步，心想此兆非吉兆，去鄉政府也未必能出手這個嬰兒，但還是奔向鄉政府那一片紅瓦房，一瘸一顛地走得生動。

　　大雨抽打得鄉政府院子裏房屋的建築材料格外新鮮，紅磚綠瓦，青皮竹竿，都油汪汪地閃亮。大院裏人聲不聞。一條尖耳削尾的雜種小狼狗臥在一條水泥臺階上，對著我睜眼睛，又慢慢地瞇縫起來。我尋找著門上釘著的木牌，找到辦公室，然後敲門。門響三聲時，忽聽到身後一陣風響，腿肚子上起了一陣銳利的痛楚。急回頭看時，那條咬了我一口的小狼狗又舒適地趴到水泥臺階上。它依然不吱聲，伸出紅舌舔舔唇，然後報我一個友好的笑容。它咬了我一口我還對它充滿好感，一點也不恨它。我想這條狗是條偉大的狗。我開始考慮，它為什麼要咬我呢？它不是無緣無故地咬我，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它咬我一定是要我在痛苦中頓悟：真正的危險來自後方不是來自前方，真正的危險不是齜牙咧嘴的狂吠而是蒙娜麗沙式的甜蜜微笑。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狗，謝謝你，你這條尖嘴巴的滿臉藝術色彩的狗！

　　我的褲管上黏膩膩的，熱乎乎的，可能流的是血。我為別人流血時，喝了我的血的人轉眼就罵我：你的血太腥！滾吧！這個被拋棄的女嬰，會不會也罵我的血太腥呢？

　　綠漆剝落的房門豁啦一聲打開了，迎著我的面站著一個黑鐵塔般的大漢子。他打量我幾眼，問：「找誰？」

　　我說：「找鄉裏領導。」

　　他說：「我就是，屋裏坐吧。你，你的腿流血啦，怎麼搞的？」

　　我說：「被你們的狗咬的。」

　　黑漢子臉上變色，怒沖沖地說：「哎喲，你看這事！對不起。這都是蘇疤眼子幹的好事！人民政府，又不是地主宅院，為什麼要看家狗？難道人民政府怕人民嗎？難道我們要用惡狗切斷與人民的血肉關係嗎？」

　　我說：「不是切斷，而是建立起血肉聯繫。」我指指傷腿說。

　　傷口裏的血順著腿肚子流到腳後跟，由腳後跟流到鞋後跟，由鞋後跟流到紅磚地面上。我的血泡脹了一根挺長的煙蒂，「前門」牌香煙，我看清了商標。煙絲子菊花黃。

　　黑大漢高聲喊叫：「小王！小王！」小王應聲跑來，垂手聽候吩咐。大漢說：「你把這位解放軍同志護送到衛生院上藥，開個報銷單回來報銷。回來時去糧管所夏所長那裏借枝土槍，把這條狗打死！」

　　我站起來，說：「領導，我不是為這事來的，我有緊要事向領導匯報。腿上的傷我自己去治，狗讓它好好活著，它挺好的，我挺感謝它的。」

　　「不管你謝不謝它，我們遲早是要把它打死的！太不像話了，你不知道，它已經咬傷了二十個人！你是第二十一個！不打死它還會有人被它咬傷。」黑大漢說，「亂子夠多了，還來添亂！」

　　我說：「領導，千萬別打死它，它咬人自有它的道理。」

　　「行啦行啦！」黑大漢揮一下手，對我說：「你有什麼事？」

　　我慌忙抽出一支煙敬給他，他果斷地擺擺手，說：「不抽！」

　　我有些尷尬，點火抽著煙，戰戰兢兢地說：「領導，我撿了一個小女孩……」

　　他的目光像電火一樣亮了一下，鼻子裏唔了一聲。

　　「昨天中午，在三顆樹東邊的葵花地裏，女嬰，用紅綢子包著，裏邊有二十一元錢。」

　　「又是這種事！」他心煩意亂地說。

　　「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說。

　　「我說讓你見死不救了嗎？我是說又是這種事！又是這種事！你不知道鄉裏壓力有多大。土地一到戶，農民們自由了，養孩子也自由了，養，養，一個勁地養，養不著男孩死不罷休！」

　　「不是實行獨生子女政策嗎？」

　　他苦笑一聲：「獨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都有了！十一億人口？太謙虛啦，只怕十二億也有了！哪個鄉裏也有三百二百的沒有戶口的黑孩子！反正肉爛在鍋裏，跑不出中國去！」

　　「不是有罰款政策嗎？」

　　「有啊！生二胎罰款兩千，生三胎罰四千，生四胎罰八千！可這不管用啊，有錢的不怕罰，沒有錢更不怕罰。你是東村的吧？認識吳二牙？他生了四胎了，沒有地，有三間破屋，屋裏有一口鍋，一個甕，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你罰吧！他說，『我沒錢，用孩子抵債吧，要一個給一個，要倆給倆，反正是女孩。』你說怎麼辦？」

　　「強行結紮……不是有過這種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有啊，這幾天正搞得熱火呢！可他們比狗鼻子還靈，一有風聲就跑，跑到東北去躲一年，開春回來，又抱回一個孩子！我手裏要有一個加強連才行，他媽的？這等雞巴事，不是人幹的！我晚上都不敢走夜路，走夜路要挨黑石頭！」

　　我的被狗咬傷的腿抖了一下。

　　他嘲諷地笑了笑。

　　通過敞著的門，我看到了那條安詳地趴在水泥臺階上的小狼狗。我知道它的生命安全極了，糧管所夏所長家也絕不會有什麼土槍。

　　「我撿的女嬰怎麼辦？」

　　「沒法辦！」黑漢子說，「你撿著就是你的，養著吧。」

　　「領導，你就這種態度？又不是我的孩子，憑什麼要我養著？」

　　「你不養著難道要我養著？鄉政府又不是托兒所。」

　　「不行，我不能養。」

　　「那你說怎麼辦？你自己撿來的孩子，又不是鄉政府逼你去撿的。」

　　「我把她送回原地去。」

　　「隨你的便。不過，她要是在葵花地裏餓死、被狗咬死，你可就犯了殺嬰罪了！」

　　我的喉嚨被煙嗆住了，咳嗽，流淚。

　　黑大漢同情地望著我，為我倒了一杯茶遞過來，茶杯上的泥垢足有半錢厚。我喝了一口茶，望著黑大漢。

　　他說：「你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孤寡人要抱養孩子的，沒有，你就只好養著她了。你的家屬在農村？有一個孩子？你養著她，想落戶口就算你生了二胎，罰款兩千元！」

　　「王八蛋！」我把茶杯高舉起來，然後輕輕地放下。我眼裏噙著淚說，「領導，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正理公道？」

　　領導齜一口結實的黃板牙，笑了。

　　我的腿奇癢難捱，一見到地上汪著的雨水就顫抖。我想，八成是得了狂犬病了。我的牙根也發癢，特別想咬人。黑漢子在我身後喊：「你別著急，總會有人要的，鄉裏也幫你想辦法。」

　　我只是想咬人。

　　三天過去了，女嬰吃光了一袋奶粉，拉了六泡大便，撒了十幾泡小便。我向妻子乞討到四塊尿布，輪流換洗。妻子非常不情願把尿布借給我用。她的尿布是為她未來的兒子準備的，都覺得板板正正，洗得乾乾淨淨，像手帕一樣，一摞摞擺在箱子裏。我從她手裏把尿布接過來時，看到了她臉上懸掛著對我的沉甸甸的指責。

　　女嬰胃口極好，哭聲宏大有力，簡直不像個初生的嬰兒。我蹲在篩子旁為她餵奶時，看著她吞了整個奶頭的小嘴，看著她因瘋狂進食臉上出現的兇殘表情，心裏泛起灰白的寒冷。這個女嬰令我害怕，她無疑已經成為我的災星。有時我想，我為什麼要撿她呢？正像妻子訓導的一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管她了，你充什麼善人？你「掃帚捂鱉算哪一枝子」？我蹲在盛女嬰的竹篩子旁邊時，經常想到那片黃光燦爛的葵花地，那些碗口大的頭顱沉重地低垂著，機械地、笨拙地圍著自己的莖稈轉動，黃色的花粉淚珠般落在地上，連螞蟻的巢穴都淹沒了‧‧‧‧‧

　　我嗅到腿上被狗咬出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腐敗的氣息，蒼蠅圍繞著它盤旋。蒼蠅裝著滿肚子的蛆蟲，像掛滿了炸彈的轟炸機。我想這條腿可能要爛掉，爛得像個凍漿了的冬瓜。當我施行了截肢手術，架著木拐，像掛鐘般悠來盪去的時候，這個女嬰會怎麼想呢？我還能指望她對我感恩戴德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每次為別人付出重大犧牲後，得到的總是別人對我刻骨的仇恨和惡毒的責罵，最惡毒的責罵。我的心已經被傷透了，被戳穿了。當我把被醬油醃透的心獻給別人時，人家卻往我心上撒尿。我恨透了醜惡的人類，當然包括這個食量頗大的女嬰。我為什麼要救她？我聽到她在憤怒地質問我：你為什麼要救我？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沒有你我早就離開了這個骯髒的人世，你這個執迷不悟的糊塗蟲！應該讓那條狗再咬你一口。

　　我胡思亂想著，突然發現飽食後的嬰兒臉上綻開一個成熟的微笑。她笑得那麼甜，像暗紅色的甜菜糖漿。她的腮上有一個豆粒那麼大的酒渦，她的印堂正中正在蛻皮，她的扁長的頭顱正在收縮，變圓。一切都說明，這是個漂亮的、健康的女孩，面對著這樣熱誠的、像葵花一樣輝煌的生命──我又一次想到金黃的葵花地──我否定自己的不經之想。恨人也許是不對的，那麼，讓我好好地愛人吧！哲學教師提醒我：純粹的恨和純粹的愛都是短命的，應該既愛又恨。好吧，我命令自己痛恨人類又摯愛人類。

　　※※※

　　女嬰襁褓裏二十一元錢只夠買一袋奶粉了，為女嬰尋找新家園的工作毫無進展。妻子的閒言碎語一天到晚在我耳畔響。父親和母親更像土木偶人了，他們常常一整天不說半句話。他們與我的語言功能發達的妻子形成了鮮明對照。我的女兒對我撿來的女嬰有著強烈的興趣，她常常陪著我坐在竹篩旁邊，全神貫注地觀賞著篩中的嬰兒。我們好像在觀賞奇異的熱帶魚。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把這個女嬰處理掉，如果女嬰吃完她親生父母陪送給她的二十一元錢，我知道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拖著傷腿出發了。我走遍了全鄉十幾個村莊，拜訪了所有的缺少兒女的家庭，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要女孩，我們要男孩。我以前總認為我的故鄉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幾天的奔波完全改變了我的印象。我見到了那麼多醜陋的男孩，他們都大睜著死魚樣的眼睛盯著我看，他們額頭上都佈滿深刻的皺紋，滿臉的苦大仇深的貧雇農表情。他們全都行動遲緩，腰背佝僂，像老頭一樣咳嗽著。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人種的退化。這些嚴酷地說全該淘汰的人種都像無價珍寶一樣儲存在村子裏。我為故鄉的未來深深擔憂，我不敢設想這批未老先衰的人種會繁殖出一些什麼樣的後代。

　　有一天，我在推銷女嬰的歸途上，碰到了一個小學時的同學。他好像是三十二、三歲年齡吧，但看上去卻有五十歲的樣子。談到家庭，他淒然地說：「還光棍著呢，這輩子就這麼著了！」我說：「現在不是富了嗎？」他說：「富是富了一些，可女人太少啦，要是有個姊姊妹妹的，我還可以換個媳婦，我也沒有姊姊妹妹。」我說：「『鄉規鄉約』上不是嚴禁換親嗎？」他狐疑地看著我，說：「什麼是『鄉規鄉約』？」我點點頭，與他說起我撿到的女嬰和碰到的麻煩，他麻木地聽著，沒有絲毫同情我的表示，只是把我送給他的煙卷兒狠命地抽著。煙卷滋滋地燃燒著，他的鼻孔和嘴巴裏卻不見一絲青煙冒出；他好像把苦辣的煙霧全嚥到胃裏去了。

　　五天後他找到我，忸怩了半天後才說：「要不……要不就把那女孩送給我吧……我把她養到十八歲……」

　　我痛苦地看著他比我還要痛苦的臉，等待著他往下說。

　　「她十八歲時……我才五十歲……沒準還能……」

　　我說：「老兄！你別說了……」

　　※※※

　　我用自己的錢為女嬰買了兩袋奶粉，妻子摔碎了一個有缺口的破碗。她非常真誠地哭著說：「不過了！不過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過了。俺口裏不吃臀裏不拉地積攢著，積攢著幹什麼？積攢著讓你給人家的孩子買奶粉？」

　　我說：「孩子她娘，你別折磨我了！你看不到我整天東奔西竄地為她找主嗎？」

　　「你本來就不該撿她！」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已經撿來了，總不能餓死她。」

　　「你多好的心腸！」

　　「好心不得好報，是不是？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你就別嘮叨啦，有什麼主意就告訴我，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個孩子送出去。」

　　「送走這個孩子咱自己再生一個！」妻子努著嘴，用類似撒嬌的口氣說。

　　「生！」我說。

　　「生個男孩！」

　　「生！」

　　「最好一胎生兩個！」

　　「生！生！」

　　「你到醫院找咱小姑去，讓她幫著想想辦法。城裏的孤寡老人常有找咱小姑要孩子的。」

　　※※※

　　這是最後的鬥爭了。如果在醫院婦產科工作的姑姑也不能幫我把這個女嬰推銷出去，十有八九我就成了這個女嬰的養父了。這樣的結果對我對女嬰都將是一場無休止的災難。夜裏，我躺在炕上，忍受著跳蚤的攻擊，聽著妻子在睡夢中咬牙聲、巴咂嘴唇聲和粗重的呼嚕聲，心裏冰涼冰涼。我悄悄爬下炕，走到院子裏，仰望著滿天愁苦的星斗，好像終於覓到了知音。露水打濕了我的背膊，鼻子酸麻，我忽然悟到我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在為別人活著，從此之後，我應該勻出一點愛來留給我自己。回到屋裏我聽到女嬰在篩子裏均勻地喘息著。摸到手電筒，撳亮，往篩子裏照照。女嬰又尿了，尿水順著篩子網眼漏到地上。我為她換了尿布。老天保佑，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換尿布。

　　小姑姑剛為一個婦女接完生，穿著白大褂，帶著滿頭汗水和滿身血汙，癱坐在椅子上喘氣。一年不見小姑姑，她老了許多。見到我進來，姑欠欠身表示歡迎。那個安護士在裏屋收拾器械，一個新生兒在產床上呱呱地哭。

　　我坐在我去年坐過的安護士的座位上，與姑姑對著面。那本貼滿膠布的婦產科教程還擺在安護士的桌子上。

　　姑姑懶洋洋地問：「你又來幹什麼？去年你來了一趟，回去寫了一本書，把你姑糟蹋得不像樣子！」

　　我羞慚地笑了，說：「沒寫好。」

　　姑姑說：「你還想聽狐狸的故事嗎？早知道連狐狸的事也能往書裏寫，我給你講一火車。」

　　姑姑不管我願不願聽，不顧接生後的疲勞，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她說去年冬天膠縣南鄉一個老頭清晨撿糞時碰到一個斷腿的狐狸，便背回家將養著。看看狐狸腿上的傷要好時，老頭的兒子來了家。老頭的兒子在部隊上是個營長，楞頭小伙子，一見他爹養著隻狐狸，二話沒說，掏出匣子槍，嘭咚一槍，把個狐狸給崩了。崩了還不算，把狐狸皮也剝了，釘在牆上風乾著。老頭嚇壞了，兒子卻像沒事人似的，恣悠悠地唱小曲兒。第二天晌午頭，割了牛肉包餃子，兒子親自動手，剁餡、切上芫荽梗、韭菜心，大蔥白，倒上香油、醬油、胡椒粉、味精，別提有多全味了。餃子皮是用頭籮白麵擀的又白又亮，像瓷碗片一樣，包好了餃子，燒開了水，唿隆唿隆下了鍋。鍋裏熱氣沖天，一滾、兩滾、三滾、熟了。兒子抄起笊籬，往鍋裏一撈，撈上來一笊籬驢屎蛋子，又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再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兒子嚇草雞了。夜裏，家裏所有的門窗一齊響，兒子掏出槍來，怎麼勾也勾不倒機。實在沒法子了，只好給狐狸出了大殯。

　　小姑姑肚子裏鬼狐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而且全都講得有時間、地點，證據確鑿，你必須相信。我真為小姑姑遺憾，她應該去編撰「續聊齋志異」。

　　講了半天鬼狐，姑也恢復了精神。產房裏嬰兒呱呱地哭。安護士摔門出來，氣憤地說：「哪有這樣的娘，生出孩子來，拍拍臀就跑了。」

　　我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姑姑。

　　姑姑說：「是黑水口子的個老婆，生了三胎了，三個女孩，這一胎憋足了勁要生個兒子，生出來一看，還是個閨女。他男人一聽說又生了個閨女，趕著馬車就跑了。世界上難找這樣的爹。女人一看丈夫跑了，從產床上跳下來，提上褲子，哭著跑了。連孩子都不要了。」

　　我跟著姑姑到產房裏看那個被拋棄的女嬰，這個女嬰瘦小得像隻風乾貓，身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胖大，面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漂亮，哭聲不如我撿到的女嬰宏大。我感到有些許的欣慰。

　　姑姑用手指戳著女嬰的小腹說：「你這個懶孩子，怎麼不多長出一點來！多長一點你是寶貝疙瘩香香蛋，少長一點你是萬人嫌惡臭狗屎。」

　　安護士說：「怎麼辦呢？放在這裏怎麼辦呢？」

　　姑姑看看我，說：「三子，你把她抱回家去養著吧，我看過孩子的爹娘，五官端正，身材高大。這個孩子也差不了，養大準是個好閨女。」

　　沒等姑姑把話說完我就逃跑了。

　　※※※

　　我坐在葵花地裏發楞，潮濕的泥土麻木著我的屁股和下肢，我也不願站起來。葵花圓盤上睫毛般的花瓣已經發黑，卷曲，圓盤上無數黑色的籽眼像無數黑色的眼睛盯著我。沒有陽光，因為空中密佈著破絮般的灰雲。葵花六神無主，悲哀地、雜亂地垂著頭。板平的泥地上，黑螞蟻又築起了幾座城堡，比我那天見到的更偉大更壯觀，它們不知道將來的急雨會再次輕而易舉地把它們的城堡夷平，哪怕它們的巢穴是螞蟻王國建築史上最輝煌的建築。沒有一點點風，葵花地裏沉悶得像個蒸籠，我酷似蒸籠裏的一隻肉味鮮美的鴨子。我想起在一個城市裏，發生這一個美麗的故事：一個美麗溫柔的少婦，殺食年輕男子。股肉紅燒，臀肉清蒸，肝和心用白醋生蒜拌之。這個女子吃了許多條男子，吃得紅顏永駐。我想起在故鄉的遙遠的歷史裏，有一個叫易牙的廚師，把自己親生的兒子蒸熟了獻給齊桓公，據說易牙的兒子肉味鮮美，勝過肥羊羔。我更加明白了，人性脆弱得連薄紙都不如。風來了，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我頭上粗糙地摩擦著，發出粗糙的聲響。粗糙的葵花葉片像砂紙一樣打磨著我的凹凸不平的心，我感到空前的舒適。風停了，能夠發聲的昆蟲都發出它們最美妙的聲音給我聽。一個大螞蚱的背上馱著一個小螞蚱，附在葵花稈上，它們在交配。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和人類一樣。它們一點也不比人類卑賤，人類一點也不比它們高尚。然而，葵花地裏畢竟充滿希望。無數低垂的花盤，像無數嬰孩臉盤一樣，親切地注視著我。它們給我安慰，給我感知和認識世界的力量，雖然感知和認識是如此痛苦不堪。我突然想到小說《陸奧偶人》的結尾了：作者了解了陸奧地方的溺嬰習俗後，在回東京前，偶爾近一家雜貨店，見貨架上擺滿了閉目合十的木偶，木偶上落滿灰塵。由此作者聯想到，這些木偶，就是那些沒及睜眼、沒及啼哭就被溺殺在滾水中的嬰兒……我無法找一個這樣的象徵來寄託我的哀愁，來結束我的文章。葵花？螞蚱？螞蟻？蟋蟀？蚯蚓？……都非常荒唐。什麼都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我在我啄出的隧道裡，觸摸著棄嬰的白骨，想著這些並不是不善良、並不是不純樸、並不是不可愛的人們，發出了無法辨明是哭還是笑的聲音。陸奧的棄嬰已成為歷史了吧？避孕套、避孕環、避孕藥、結紮輸精輸卵管道、人工流產，可以成為消除陸奧溺嬰殘忍事件的有效手段，可是，在這裡，在這片盛開著黃花的土地上，問題多複雜。醫生和鄉政府配合，可以把育齡男女抓到手術床上強行結紮，但誰有妙方，能結紮掉深深植根於故鄉人大腦中的十頭老牛也拉不轉的思想呢？

　　築路──一

　　１

　　從八隆河大堤上走過來一支隊伍，築路工都停了手裡的工作認真地看。那是一群孩子，個頭參差不齊，衣服破破爛爛。當頭的一個孩子個子最高，他舉著一杆紅旗。下河堤時，旗手把紅旗招颭一下，旗上的一排黃字亮了一下，又藏到摺皺裡。孩子們下河堤時，推推搡搡，像一群愉快的小狗。

　　孩子們在河堤外的空地上排起隊伍來。大家聽到他們為爭位置前後吵吵嚷嚷。

　　「大鎖，大鎖，你別站在我前邊。」

　　「永樂，你不是靠著我。」

　　「…………」

　　隊伍終於排好，舉紅旗男孩說：「奏樂！」

　　大銅鼓小銅鼓大鈸軍號一齊響起來。

　　舉旗男孩從地上拔出旗來，大聲喊著：「就這樣，就這樣，跟我走。」

　　他雙手擎著旗在頭前帶路，隊伍跟著他走。臨近工地時，他轉過身，倒退著，高聲喊唱：「下定決心──一二！」

　　隊伍裏嘴巴閒著的孩子齊聲高唱：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如此循環往復幾十遍。

　　孩子們的隊伍一直開到被壓路滾子碾得平展光滑的路基上，原地踏著步，鼓樂齊鳴著，語錄歌繼續唱著，敲鈸打鼓的孩子們的臉上都流下了一行行汗水，一張張小臉都髒得可愛。

　　舉旗男孩下令：「停住！」

　　孩子們都巴不得停住，一接到命令，立即停止鼓吹歌唱，有的抬袖子擦汗，有的張著口喘氣。持鈸女孩把大鈸放在地上，雙手交替揉著被鈸繩勒出了深痕的手背。

　　舉旗男孩往路基上插旗，插了半天也插不進去。他有點失望，四下看看，發現路外的鬆土，便跳過去，把旗插上。

　　舉旗男孩鄭重其事地走到那群呆傻一般的築路工面前，嚴肅地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找你們的負責人說話。」

　　築路工們被高向陽的氣勢唬住了，互相轉著眼珠看一陣，無人敢說話。

　　高向陽有點氣惱，說：「你們的負責人是誰？」

　　築路工無人說話。

　　高向陽打了一個噴嚏，噴出了兩道鼻涕，他用力一搐鼻子，又把那兩道鼻涕吸了回去。

　　這時，一個小個子民工說：「我們隊長在窩棚裏睡覺呢。」

　　高向陽說：「快去叫他。」

　　小個子民工飛快地向窩棚跑去。

　　男孩迎著慌慌張張跑過來的一個高個子男人走去，兩人對面後，中間隔著一步距離。男孩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高個子男人楞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彎下腰，伸出兩隻大手，捧住男孩的小手，使勁搖著，滿臉堆笑地說：「高主任，高隊長，失迎失迎。」

　　「你是負責人嗎？」高向陽把雙手插到褲兜裏，斜著眼問。

　　「是是是，郭司令委任我為築路隊代理隊長。」

　　「貴姓？」男孩冷冷地問。

　　「賤姓楊，楊六九。」

　　「楊隊長，我代表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對革命民工同志們宣傳毛澤東思想，請你組織觀看。」

　　楊六九說：「革命民工同志們，往前靠靠，看革命小將們演出。」

　　民工們都懶洋洋往裏湊了湊。

　　高向陽走到自己隊伍前，指揮著鼓樂隊演奏一番，然後，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面對民工們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的文學藝術，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民所利用的』，句號。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演出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老倆口學《毛選》』。」

　　一個生著兩隻鬥雞眼的女孩從褲兜裏摸出一條白羊肚子毛巾，蒙在頭上，好像那條毛巾有巨大的重量似的，她的腰像老太婆一樣傴僂起來，臉上也表現出了飽經滄桑的老年人那種淒涼表情。她對身旁的一個胖墩墩的男孩說：「大貴，快化裝，隊長都報了幕了。」

　　男孩滿臉通紅，說：「俺不演了，叫人家大人笑話。」

　　宣傳隊隊長高向陽脹紅著臉，跑到隊伍裏，氣洶洶地說：「怎麼搞的！你們幹什麼吃的！」

　　「他不演了，他怕羞！」女孩說。

　　「宣傳毛澤東思想還怕羞？你姥姥家是富農，叫你來宣傳，是團結你哩。」高向陽對大貴說。

　　大貴的小圓臉白了，站著老老實實的，像受貧下中農訓斥的「四類分子」一樣。

　　「快上臺！」高隊長說。

　　「他還沒紮腰帶呢！」女孩說。

　　「快紮！」高隊長催促。

　　一個男孩和那個女孩各扯著一根麻繩的一頭，攔腰把大貴捆住。他們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往上一聳，又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又往上一聳。女孩把繩子頭絞在一起，打了一個結，說：「羅鍋下腰，上。」

　　男孩羅鍋著腰，女孩也羅鍋著腰，蹣蹣跚跚著走到離築路工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女孩子喊：「老頭子，快點吃啊，吃完了好學《毛選》。」

　　男孩滿臉汗水，結結巴巴地說：「老婆子……俺今天抬了一天石頭，累了，趕明兒再學吧。」

　　女孩說：「不行不行，毛澤東著作是個寶，什麼毛病都治好，現在你還有點累，學完一篇就不累了。」

　　男孩說：「老婆子，別著急，等俺折根草棒剔剔牙。」

　　男孩做剔牙狀。

　　女孩問：「剔完了嗎？」

　　「完了。」男孩說。

　　男孩和女孩邊表演邊唱起來：

　　收了工，吃罷了飯，老倆口兒坐在窗前，對著月亮學《毛選》。……

　　一個節目完畢，民工們都拍掌祝賀。

　　連演了七八個節目後，民工們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一個彎腰如弓的老漢走到楊六九身邊說：「老楊，開飯啦。」

　　楊六九對高向陽說：「高隊長，咱是不是先吃飯？」

　　高向陽說：「是宣傳毛澤東思想重要還是吃飯重要？」

　　「當然宣傳重要。吃飽了宣傳更有勁。那老倆口學《毛選》，不也是『收了工，吃罷了飯』才學嗎？」

　　高向陽說：「那好吧，演出到此結束！」

　　民工們在楊六九指揮下鼓掌。

　　孩子門在高向陽率領下喊口號：

　　向革命民工學習！向革命民工致敬！修好無產階級革命路！

　　孩子們又整齊隊伍，鼓角齊鳴，沿著來路去了。

　　※※※

　　２

　　晚上，楊六九從馬桑鎮西頭那一片葵花地裏穿過來，走上八隆河南堤，過了河上那道瘦瘦的石橋，他站在八隆河北堤上發呆。適才紅得可憐的月亮已經發了白，地上的萬千景物都被月光照著，變得神祕朦朧，奇形怪狀。八隆河水往東流。河南岸馬桑鎮裏這時已寂靜無聲。鎮子罩在月光下，薄霧氤氳。空氣緩緩流動，挾帶著細細的聲音和淡淡的香氣。鎮西頭響起幾聲雄壯低沉的狗叫。他氣憤又愁悵，晃晃蕩蕩下了堤。

　　堤外的鹼土荒原一望無際，在死樣的寂靜中，荒原深處，恍惚有洶湧的浪潮聲。月光愈加白亮起來，築路工地上的鐵製工具都熠熠生輝。那個足有半人高的鋼筋水泥壓路滾子睡在路中央，像一匹威武的大獸。築路工們睡覺的三角窩棚用葦蓆覆蓋，細長光滑的葦眉子亮成一片，長長的窩棚像條大銀魚。有一道昏黃的燈光從窩棚洞口射出來。

　　窩棚中間開一個洞，進去，又向兩邊各開一個洞。他彎著腰站在三個洞之間的狹小天地裏，幾十雙鞋子裏發出的臭味兒熏得他腦袋發脹。馬燈光一灘一灘地塗在他露肘吐肩的黑色單衣上。他身上沾滿黃色的泥土。

　　有兩個民工在燈影下玩撲克牌，他撥拉了兩下他們的頭，說：「還不睡覺？累輕了你們！」

　　玩撲克牌的兩個民工一個瘦小，支楞著一腦袋豬鬃樣的好頭髮；另一個瘦長，坐在地上，像一根木樁子。

　　他們倆怔著眼看著楊六九，臉上表情都如大夢方醒。瘦長個子說：「又去馬桑鎮上打野食了吧？小心讓鎮上的男人宰了你。」

　　「誰敢？」楊六九說，「老子是築路隊代理隊長，深夜去馬桑鎮訪貧問苦。」

　　瘦長個子嘻嘻兒笑，說：「甭你嘴硬，惹出亂子來，郭司令回來，不剝了你的皮才怪。」

　　「老子跟郭司令是八拜兄弟，要不他老人家進縣辦事會讓我代理隊長？你呀，來書，屌毛不懂。」楊六九說。

　　「你懂個屌毛！」來書說。

　　「囉嗦什麼？還要不要牌啦？」小瘦子說。

　　「要。」來書又伸手摸了一張牌。

　　「孫巴子，」楊六九對小個子說，「公安局正在抓賭，你小子膽大只管賭！」

　　「誰賭啦？不要爺們兒鬧著玩玩？」孫巴急嗆嗆地辯解著。

　　「郭司令回來，我只要一歪嘴，就有你的好戲唱。」楊六九說。

　　「得了吧，楊六九，賭錢也比你遛老婆門子光彩。郭司令回來要收拾先收拾你。讓你代理隊長，真他媽的輸了眼色，你還不如我。」來書說。

　　楊六九罵著來書，爬進窩棚裏去。一溜躺著的男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說夢話。楊六九背著燈光，不知壓著了誰的肚子，那人吱喲一聲，懵懵懂懂折起身，眼睛沒睜就掄起了拳頭，楊六九急忙躲閃，那人的拳頭打在蓋頂的葦蓆上，席棚上抖落一陣細如煙霧的沙土，癢癢地鑽進鼻孔。楊六九撲到自己的那一線被兩邊人擠得更窄的地盤上，扒掉衣服掛在蓆棚肋條上垂下來的白鐵絲彎鉤上；然後，用力把身體塞下去。四月老春初夏，窩棚裏有些惡濁氣，他舒服地躺著，睡不著，感到腿下有物在蠕蠕地運動，悄悄伸手摸去，摸到一個穀殼大小的物，肉呼呼的，生怕是個會蹦的，便用兩個指肚用力地攢了一會兒，又移到兩個大拇指甲之間，用力一擠，聽得噗唧一聲響，心裏感到滿足和不足，於是又伸手去摸索，屢摸屢有。鎮上雄壯的狗叫聲再起，其他的狗配合著叫了一陣。狗一叫他就縮回手，身上不癢了，心臟卻焦躁得彷彿皺皮的鹼嘎渣。

　　鞋堆裏，兩個瘦人正賭得熱鬧，吊在窩棚脊椎上的馬燈投下一個磨盤大的圓圈，蔥綠色的小飛蟲把燈罩子碰得啾啾叫。

　　「三十點！」瘦長個子乾澀的聲音裏透出壓抑不住的喜悅，「小孫，亮牌，我是三十點，你除非摸到三十一點，你那臭手，不會摸到三十一點。」

　　八隆河水活潑的流動聲不知因了什麼傳進楊六九的耳朵，他的心好像要離開他跳到河南岸，像一匹跳蚤，跳進鎮西頭那家小院裏，躲開那匹兇惡的大狗，去咬那個女人的白肉。

　　小孫不歡暢地喘著氣，眼睛用力擠䀹著看手中的牌，一滴鼻涕在鼻尖上掛著欲下不下，眼泡裏兩汪水欲流不流。瘦長個子把細脖子探過去，說：「亮牌呀，亮牌比生孩子還難呀！７、７、老Ｋ、小５，你他媽的這不是早就抓冒了頂了嗎？還捂著蓋著的，死了不埋能放幾天？你又輸啦，六十一支，三盒零一支。」

　　「你耍賴了。」小孫怒氣沖沖地說。

　　「你怎麼不當場抓住我？不會鳧水別埋怨那個玩藝兒掛水藻菜！」來書說。

　　「不是耍賴你怎麼會把把都贏？」

　　「怨你的技術，怨你的臭狗屎運氣。」

　　「再賭一盤，你媽的。」小孫的嗓子沙沙地響，像個處在變聲期的男孩子。

　　「孫巴，別賭啦，再賭連你老婆都要給來書贏去了。」楊六九在黑影裏說。

　　「我不服！來書賴人。」小孫怒吼。

　　「吵吵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讓不讓睏覺啦？閻王不在家，小鬼上屋笆！」有人在黑暗中說。

　　「讓老楊來給我們作證，輸就輸吧，怨我賴人。」來書說。

　　「老子沒閒功夫給你們作證。」楊六九說，「趕明兒要是幹起活來裝熊我可不饒你們。」

　　楊六九閉上眼睛，乾麥稭草的熱氣和香氣穿透半邊被子包裹著身體。他感到渾身疲軟，朦朧中又聽到那大狗的叫聲，睡意消逝乾淨，心裏蹙起皺紋，眼前活活地跳動著那條大公狗，它的毛像黑色綢緞，光滑明亮，狗眼灼灼。它站在馬桑鎮西頭那三間土坯草屋三面黃土矮牆構成的小院門口狂吠著，隔著一道紫蠟條編成的柵欄門，楊六九還是感到膽戰心驚。

　　他躲在小院門外那叢老茶葉樹稀稀朗朗的暗影裏。公狗用力衝撞著堵門的柵欄，發出稀哩嘩啦的聲響。有時，公狗後腿立起，把兩隻前腿扶在柵欄上，伸出猙獰的大頭，狗牙明利如刃，在月下閃爍。楊六九心跳出一片聲響，冷汗淋漓。他逃出茶樹陰影，轉到土牆與房檐交接處，手扳牆頭，提起身子往裏望。大公狗立即追過來，一躥數尺高，好像要上牆。牆頭上的細草索索地響，泥土一點點往下掉。屋子裏死一般地靜，燈光照著窗，窗上印著一個迷人的大影子，一動不動，彷彿在諦聽什麼。他摳下一塊土坷垃，對準窗上的影子溫柔地投過去，坷垃打得窗紙響，那影子依然不動，他壓低嗓門喊一聲：「大嫂！」話剛出口，就覺到狗嘴裏熱烘烘的氣息噴到手背上，不由自主鬆了手，滑下牆來，聽到屋門嘎吱一聲響，公狗有節奏的狂吠著，有女人聲在院裏說：「騷狗！趴著去。」這時，村裏似乎有嘈雜的人語，他彎腰逃走，不顧發出沉重的腳步聲。摔進了一條溝，爬上溝。跳過一條溝。像狗一樣地竄進一塊葵花地裏。磕磕絆絆跑了半天，蹲下大一口小一口地喘氣。葵花粗莖大葉，正接著露水歡長，清澈如水的月光瀉下來，處處都是皎潔。他通體汗濕，心撞得胸痛。聽著鎮子裏狗叫聲平息下來，才站起身，繞著大圈子，走橋過河，彎腰進窩棚。

　　他恨死了這條狗。狗站在女人面前，擋著他，女人站在狗後，含義不明地笑。你這個騷母狗！他暗暗地罵。白蕎麥、豆腐蕎麥，親親，你想死我啦！他恨不得咬白蕎麥一口，他認為她是在耍自己的大頭，要是真有意，她該把公狗拴起來呀，騷母狗！想起白蕎麥那白嫩臉上淋漓的風情，他癢得百爪搔心，適才跌下牆頭落荒而逃的驚懼早飛到爪哇國裏去了。心裏灼熱像生著炭爐，對白蕎麥的恨，猶如澆著熱水的冰淇淋，淋淋漓漓地化了。

　　來書在馬燈下說：「孫巴，你又輸了，七十六支，快四盒了。我可不要九分錢一盒的，要劈拉腿放槍的。」他知道「劈拉腿放槍」是「紅舞」牌香煙，「紅舞」牌香煙盒上畫著一個紅色娘子軍，穿著小褲衩，一條腿直立著，一條腿平舉著，脖子挺著，胸脯繃得又高又硬，扎煞著胳膊，手裏舉著一支拴紅綢子尾巴的盒子槍。

　　「你一定搗鬼了。」小孫惱怒地說。

　　「你怎麼不當場攥住我的手脖子呢？空口無憑說我搗鬼，你是輸紅了眼兒啦？要不要我讓你兩盤？」來書說。

　　「再賭！誰要你讓。」小孫說著，用兩隻手黏滯地洗牌。來書動了一下，擋住了他的視線。

　　那白蕎麥嗓子顫顫悠悠的，一個字出口要拐上二十八道彎，走起路來腰擰得像麻花一樣，兩瓣屁股像兩個塞飽了肉餡的水餃，臉上鼓鼓著兩個紅腮幫子，一口糯米銀牙，只有兩個門牙是鴨蛋青色的，這兩個牙生得奇怪，馬生犄角牛孵蛋。半個月前，她一出現在築路工地上，就把楊六九的魂兒勾走了。

　　楊六九躺著似睡非睡，身子飄起來，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按照某個刁鑽古怪兒說的降狗法術，他燒熟了一個蘿蔔，放到冰水裏浸一下，提著蘿蔔尾巴，躲躲閃閃地來到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外，隱身茶樹叢中，故意發聲逗狗。黑狗狂吠狂跳，他把蘿蔔扔到狗嘴邊，狗怒咬蘿蔔，便摘不下嘴來了。狗牙黏在熱蘿蔔裏，全部燙掉，痛得個雜種遍地打滾。他大模大樣地進院子，對著躺在牆角上翻白眼的黑狗吐了一口痰。他高叫親親肉肉蕎麥妹妹開門迎接情郎哥哥楊六九，準備著吐吐納納，雲雲雨雨，與你做成了一處。白蕎麥把門開開，全身白得滑溜，像一條白鱔魚，他伸手去抱，白蕎麥從腰間摸出一把烏黑的剪刀，雙眼圓睜，柳眉倒豎，楊六九吔，你這大膽的賊子，賠我的狗來！……

　　楊六九一驚而起，渾身冷汗津津，見黑被子上稀稀落落地亮著幾點月光，八隆河裏嗚咽的水聲親切可人，馬桑鎮上傳來那大狗深沉的叫聲。原來是南柯一夢。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光下摸三十一點賭煙卷。他懶得說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誰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趁著郭司令進城去辦事。也許郭司令就不回來了，那他就要永遠領導這個築路隊了。想到此他感到害怕，這條路要築到哪裏去，築到何年何月，築起來幹什麼，是跑飛機還是跑火車，他和築路工們都不知道，也許郭司令知道。一年前他被那個女人嚇破了苦膽，逃離家鄉來築路，天下大亂，幹到哪天算哪天。這個鹼土荒原大得沒個邊涯，太陽剛出時，照得鹼土如雪。也不知哪路神仙把築路的木樁早就定好了，好像幾十年前就定好的。木樁子都有些朽，漆寫的紅字都黯淡了。大家沿著那木樁只管修。郭司令劍眉虎目，肩膀傾斜。不知又有什麼新政策下來，只知道他要去縣城平反，他原先是指揮紅衛兵的司令。郭司令臨行時說：楊六九，我走後，你代理築路隊長，誰敢偷懶磨滑就給我狠揍。這一段路修好，離施工點遠了，明天就搬家，搬到馬桑鎮後去。當時他說：郭司令，我楊六九緊跟您幹革命。郭司令說：王八蛋一個。

　　築路隊在馬桑鎮後安營紮寨。楊六九一大早就把郭司令傳給他的鐵哨子吹得尖響。築路工睡眼惺忪地起來，眼睛半睜半閉著喝玉米麵糊子，啃玉米麵大窩頭，就著醃蘿蔔疙瘩。吃飽了喝足了，七長八短地走向工地，有人高唱：忽聽到張老九要俺改嫁，這件事難壞了虎兒的媽。有人深深地打個哈欠，伸展懶腰，生銹的骨節克郎克郎地響。楊六九新官上任，脖子懸著哨子，挺不自在地在工地轉了一圈，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便悠悠逛逛到伙房窩棚。伙房窩棚在住宿窩棚西南二十米處，向北開著一個大洞。楊六九站在伙房洞口回望工地，見築路工們全都彎著腰下死勁幹活。那天的活兒是挖土修路坯子，一方方黑土像老鴰一樣從溝裏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來書是個使鍬的好手，他那張鐵鍬秀氣得像個挖耳勺，輕馬快刀，把一張鍬使得颯颯生風。築路隊三十幾個人都在挖土，黑土像群鴉一樣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楊六九聽人說這兒是個古戰場，韓信和項羽在這兒打過大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築路工挖出過銹蝕的銅劍和烏黑的陶罐。他感到當官確實勝過為民，代理隊長也可以倒背著手不挖土。

　　炊事員老劉不在，伙房裏爛糟糟的，一股股的霉味和酸味撲鼻。老劉不知從哪裏撿來的那條獨眼小狗在灶旁歪著頭叫了兩聲。「獨眼，你想咬我嗎？」他說。

　　炊事員老劉羅鍋著腰擔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飛一般下來，馬桑河堤高陡，老劉立腳不穩，衝到楊六九面前。

　　「老劉，你該去鎮上買點兒肉來給大家改善，多少日子沒沾葷腥，拉屎都不溜脫啦。」

　　劉羅鍋挑著水進窩棚，面孔與地面成一個很小的銳角，兩道目光從下邊低低地射上來，掃了楊六九一臉冷灰。老劉不說話，脖子前伸著，像老公雞一樣進了伙房。楊六九在後邊跟著，看到他扁擔不下肩就把兩桶水倒進了大水缸。缸裏水光瀲灩，映出一片葦蓆。缸裏的水伸著舌頭，幾道水流溢出缸唇。還剩下半桶水缸裏倒不下老劉就把它倒進鍋裏。鍋裏焦糊著一層鍋巴，水把鍋巴泡得酥響，並吐出一串串小氣泡。

　　「老劉，你講講衛生，把這鍋好好涮涮。」楊六九說。

　　老劉拉過一柄大鐵鏟，遞給楊六九，悶聲悶氣地說：「你來吧。」

　　「我要你幹呢！」楊六九說。

　　老劉抬頭時連背也抬起來，盯著楊六九，忽發一聲奇笑，竟如鴟鴞夜啼一般嚴肅。楊六九吃了一驚，倒退半步，驚視著老頭兒在一瞬問變得年輕了許多的臉，心裏隱隱似有刺扎著。其實無法猜測老頭的年齡，他雙眼極有神采，雖是駝背，但手腳麻利得要死。他把一扇籠屜搬上鍋，鋪上一塊焦黃的濕布，手挖濕麵如雞啄米粒，那一個個拳大的窩窩頭便飛一般地往籠屜上蹦。

　　「你笑什麼？」楊六九驚魂未定地問。劉羅鍋只顧做窩窩頭，好像沒聽到他的問話。他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子，又說：「知道不，老劉，我奉郭司令之命代理築路隊長呢，你可要弄點好的給我吃。」楊六九蹭到劉羅鍋用棍子支起的木板鋪前，用力捶兩下鋪，一臀坐上去，木板鋪咯咯吱吱地叫著。楊六九說：老羅鍋，你的待遇比我這個代理隊長還高，我要去鑽窩棚滾草窩子，你老兒子睡單間房木板床，好湯好飯先由你吃夠，餓不死米倉裏的耗子就餓不死你。楊六九倚在老劉的鋪上，絮絮叨叨地說。老劉馬不停蹄地製造窩窩頭，又去擇一堆老得結了蒺藜的菠菜，像架機器。楊六九的話變成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越說越寡淡，終於休歇。他有些迷迷糊糊，覺到柔軟的西南風正從八隆河對岸吹過來，蓆棚也擋不住風裏挾帶的稼禾苦香。他唱：呀呀呀呀好一派北國風光哪。

　　「師傅，要不要豆腐？」唱得盡興，忽聽見窩棚外一個女人在問話，「豆腐嘍，師傅，買豆腐嘍。」

　　楊六九歪在劉羅鍋鋪上，看到那女人脖頸之下肥滾滾的身體，愛得垂涎，不由自主地騰身下鋪，踩著老劉摘下的破爛菠菜莖葉，鑽出了伙房。那女人側面對著陽光，兩隻眼睛藍汪汪的，像小母牛一樣撩人。楊六九用眼睛剝掉了女人印著白菊花圖案的淡綠色褂子，聽到自己耳朵裏嗡嗡響，感到熱血一股股往臉上衝。

　　「師傅，要豆腐嗎？」

　　「我不是師傅，我是築路隊的隊長。」

　　「喲，隊長呀！您看看俺的豆腐，又白又嫩，還有筋骨，經得起煎，經得起炒，掉到地上都摔不破。」女人是挑著挑子來的，說著話，她彎腰掀起蓋豆腐的蚊帳布，托起一方，在手掌上顛簸著，豆腐在她手上呱唧呱唧響著哆嗦。

　　「不酸嗎？」楊六九眼睛迷離著問。

　　「不酸，隊長。」

　　「這麼白嫩的豆腐怎麼會不酸？」

　　「隊長，酸了不要錢，要不信我切一塊讓您老人家嘗嘗。」女人從挑子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刀子來，切了一角豆腐，用刀尖挑著，送到楊六九面前。

　　「你讓我嘗嗎？你？」

　　那女人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浮起兩片笑，憨態可掬地說：「隊長您可真會開玩笑，豆腐都送到您嘴邊了，還說俺不讓你嘗。」

　　楊六九一低頭，把那塊豆腐吞了，黃色的牙齒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白豆腐渣，捲唇一笑說：「好酸！」

　　「您說酸就酸，隊長是金口玉牙。」

　　「真嗎？你要個價吧！」

　　「用黃豆換是一斤黃豆兩斤豆腐，用錢買是一斤豆腐兩毛五分錢。」

　　「太貴了。」

　　「我的大哥隊長喲！俺一個婦道人家，做點豆腐不是容易的，你多少也得讓俺賺個辛苦錢。」

　　「一斤兩毛吧。」

　　「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您還差那三分五分的錢？您指頭縫裏漏漏就夠俺打壺醬油，買斤鹹鹽。」

　　「看你一張甜嘴招人愛，兩毛五就兩毛五，老劉，老劉，出來買豆腐，一挑子我們全包了。」

　　老劉出來，像木人一樣，楊六九讓他找杆秤把豆腐稱稱，女人說：「不用稱，一挑子四十斤，光多不少，老大叔，不用稱。」

　　楊六九幫女人把豆腐搬進伙房，女人跟在他身後，磨磨蹭蹭地說：「大哥頭上一棵草。」她伸手把楊六九蓬亂的頭髮上沾著的一棵麥稭草摘下來，用兩個指頭捏著，一口氣吹掉，然後開顏一笑，一張臉像熟裂了的紅石榴。楊六九狠狠地啃了女人一眼，就催著老劉開箱付款。老劉不情願地從鋪下拖出一個生滿紅銹的鐵匣子，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黃橙橙的大鑰匙，抖顫顫地開了鐵匣上的大銅鎖，數出一堆油滋滋的毛票。那女人手指沾著唾沫，一張張地數，數了兩遍，把錢包在一塊手帕裏，說：「大叔，大哥，您明兒個還吃豆腐吧，俺送貨上門。」楊六九說：「你送來就是。」

　　女人走了，楊六九一直目送她上了河堤，風過，女人的衣服像蝴蝶翅膀一樣在身上飄動。老劉又是一聲奇笑，楊六九不敢直視他陰鷙的目光，便蹲下去摘菠菜的黃葉。僅摘了一棵，他就跳出窩棚，吹響了哨子，在哨聲中，築路工們直腰發楞，他又高呼：休息半點鐘──休息半點鐘。築路工們聽到他喊，便放下鐵鍬，有尿的就地撒尿，會抽煙的蹲下抽煙，不會抽煙的就地躺下，讓陽光曬進鼻孔。

　　他正要去工地上轉轉，卻見那賣豆腐的女人又來了。豆腐女人身後，緊跟著一個年齡在十八九歲左右的姑娘。姑娘細高挑兒，臉上有一種招人憐的淒慘神色。她的衣服補滿補丁，但洗得很乾淨，楊六九懷疑她是戲中的人物下了凡。

　　豆腐女人老遠就打招呼，說回家路上碰到這姑娘要來賣韭菜支援工人老大哥，吃了韭菜快快築路。她怕見生人，娘在炕上病著，一個一個地等著錢用。她家的韭菜長得好，她白天黑夜地從八隆河裏挑水澆園，肩上壓脫了十五層皮，這旱得出火的年頭，長出這一掐冒白水的嫩韭菜不是件容易事，你們就買了這簍子韭菜吧。

　　楊六九說：「不行了，有了菠菜啦。」

　　豆腐女人說：「菠菜炒豆腐，豆腐要變苦，菠菜要變澀，還是韭菜好，綠韭菜白豆腐，搭配在一起，讓人看看都眼饞。」

　　「老劉，買嗎？」楊六九問。沒聽到應聲，回頭看見羅鍋老劉把腰用力抬著，一雙眼盯著姑娘，臉上皺紋擠成團，激動得化不開。

　　「老劉！買韭菜嗎？」

　　「買，買……」老劉低下頭去，像是要哭的孩子一樣，嗓子緊得說不好話。

　　「回秀，謝謝叔叔大爺。」豆腐女人教導著姑娘。

　　姑娘低眉順眼地說：「謝謝叔叔大爺。」

　　老劉開鐵匣子時，那柄大錀鑰匙抖得厲害，怎麼都塞不進鎖眼裏去。

　　第二天那女人又來賣豆腐，那姑娘又來賣韭菜。楊六九與豆腐女人磨牙鬥嘴，那女人若即若離，一會兒裝憨，一會兒又拿話來挑。楊六九被她撩撥得如同拉開的弓箭，觸之即發。豆腐女人姓白名蕎麥，家住馬桑鎮西頭第一戶。楊六九問她有沒有男人，她說男人在部隊裏當營長，嚇得楊六九煙飛火滅，那女人又笑嘻嘻地說男人開著飛機跑到臺灣去了，楊六九說你是在守活寡啦，她長嘆一聲說就是守活寡。

　　劉羅鍋子盯著回秀姑娘，臉上的表情令人害怕。這老傢伙，也是賊心不退，老有少心活該死……

　　兩隻蟋蟀在窩棚得邊角上吐嚕吐嚕地叫著，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下興致勃勃地賭牌。一連十幾天韭菜豆腐，築路工們吃出了一些名堂。前天，白蕎麥豆腐挑子後邊跟來了一條黑毛大公狗，它滿懷敵意地看著楊六九。小孫到伙房裏找水喝，狗見了他就把頸毛直立起來，後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得，嗚嗚地低嗚著發威風。小孫輕蔑地看著大黑狗，沒一點膽怯的意思。楊六九聽人風言風語地說過，這小孫是個偷狗賊，牛也偷，馬也偷。看他那模樣像個沒及長大就老了的孩子。這個築路隊裏沒個好人，來書也不是個好東西，看他玩起牌來那股子精明勁兒。我呢？楊六九想，我是個好人嗎？想起那個死女人他就感到毛骨悚然，難道真是個起屍鬼？也許是我救了她一條命，這種事古來就有。都是讓窮給逼的，要不誰肯去幹這種事。郭司令更不是個玩藝兒。小孫前天說：楊六九，你被那肥女人迷住了，我被那條肥公狗迷住了，只要你敢做主，我就弄來它煮了。他說，你這個熊樣兒，這條狼一樣的狗不活撕了你才怪。小孫說：老虎我也能釣來。眾人都笑。來書說：楊六九，你拿著大伙的錢買路，你吃那女人的白肉，讓我們吃豆腐。

　　「還要不要牌啦？」小孫說。

　　楊六九把身一翻，側面向西，從來書偏到北側的背閃出來的空間裏，看到了小孫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還要不要啦？」小孫的臉輝煌生動，兩隻間距很小的黑眼睛擠在一起，使他的臉上表情如一隻喜歡遛牆根的瘋瘋傻傻的小公狗。

　　「要一張。」來書身子一晃動，把小孫的臉遮了一半，射進窩棚的燈光在楊六九面上交剪了一下。來書背又北移，小孫又露出臉。從小孫的臉上，楊六九看到了來書狡詐陰沉的目光，小孫的目光隨著來書的臉走。來書脖子前探，像一匹在河裏飲水的馬。楊六九看到有一隻手，在來書背後閃了一下。來書的身體紋絲不動，脖子依然前探，好像在審視著什麼。

　　小孫說：「還要不要了？」

　　來書說：「不要了，亮牌吧！」

　　小孫急不可耐地把牌亮出來，說：「三十一點！難道你也抓了三十一點？」

　　來書盯著小孫的牌認真地看，楊六九看到來書背後又有一隻手閃動了一下。來書說：「你咋呼什麼？抓個三十一點有什麼難？你數數我的牌！」來書肩膀一抖，把牌摔在小孫面前。

　　「７、７、８、１、１、４、２，」來書說，「你算算多少點？三十一點，和牌。你這臭手，到哪裏來贏牌，和了就算讓你。」

　　小孫的嘴一咧一咧地像要哭。他低頭看牌，抬頭看來書。

　　「你記清楚，四盒零八支啦。」

　　來書話音剛落，楊六九就見小孫青蛙般聳身前跳，傳來拳頭打在臉上的沉悶聲響。來書怪叫一聲，捂著臉仰倒在亂鞋當中。小孫掀著他的大腿，從他屁股下掏出兩張牌，嘴裏嚷一通葷話，仇恨難以平息，又撲到來書身上，亂撕亂抓，罵聲不絕。來書猛一個翻身，抖掉小孫站起來，頭撞窩棚肋條，馬燈晃動，黃光掃蕩。來書弓著腰，抓住小孫，小孫也抓住來書，兩個瘦人糾纏成一團，像盤結在一起的蛇。

　　楊六九赤裸裸地跳起來，踩得窩棚裏鬼哭狼嚎。西側那半窩棚裏也有人驚醒，都在嘈嘈切切地叫罵。楊六九竄到馬燈下，彎腰踢著纏成一團虛虛實實地翻動著的孫巴和來書，也不知踢得誰重。忽聽來書慘叫一聲，像刀子捅進了腹。一盤蛇開了，來書的長身子彎曲成對蝦，臉色蠟亮。小孫目光炯炯地蹲著，嘴裏流著黑血，一隻胳膊卻直插進來書褲襠裏，攥著來書得要害，來書憋得直翻白眼。楊六九用力把小孫打倒，剝開那隻手，來書獲得解放像條死蛇一樣擺在鞋裏，身體短了不少。

　　楊六九插在他們中間，說：「快他媽的睏覺，等郭司令回來宰了你們。」

　　築路工都醒了，罵聲如潮。一個個彎腰出棚撒尿，回來還罵。伙房裏那匹獨眼小狗汪汪地叫，顯得滑稽可笑。楊六九心裏一動，說：「小孫，你和來書把大傢伙吵醒了，要你們立功贖罪。」

　　兩個瘦人鬥雞般互相看著。

　　「去把那條大黑狗弄來，給大家油油腸子。」楊六九說。

　　窩棚裏一片喜聲，齊齊地誇小孫。

　　小孫說：「要去老子一個人去，不跟這個老奸鬼做一路。」

　　來書說：「吹你娘的臊皮。」

　　「小孫只會吹，早就聽說你偷雞摸狗有絕招，狗毛雞毛都沒見你弄一根回來。」

　　小孫向黑暗中人輕蔑地一嗤鼻子，說：「楊頭，你敢保證吃了狗肉不向郭司令匯報？」

　　「誰會那樣沒良心？你只管去。」

　　「去吧。」

　　小孫爬進窩棚，拿出一包東西塞進腰裏，說：「楊頭，你陪我去伙房拿點東西。」

　　楊六九穿上褲子，光著背，鑽出窩棚，小孫跟在他身後，小狼一樣，兩隻眼一閃一閃地發綠光。鑽進伙房，楊六九摸火點著燈，看到劉羅鍋幽靈般的眼睛正明亮著，便說：「老劉，別吱聲，讓小孫去為大伙辦點好事。小孫你要什麼？」

　　小孫說：「早晨吃的油條。」

　　「油條還有嗎？老劉？」楊六九問。

　　「滾，」老劉說。

　　「別火，老劉，大家都是一路貨，趁著郭司令不在，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你也別假裝正經。」楊六九說著，把吊在窩棚壁上那個鐵桶摘下，摸出一根油條給小孫。

　　小孫說：「楊頭，我是去幹活，要先餵飽肚子。」他伸手進桶，抓了兩大把油條，說：「等著吃狗肉吧。」

　　月光照得遍地皎潔，那匹大狗在河南岸那個小院裏，夢囈一樣叫著，小孫跑上河堤，腳下悄無聲息，一會見就不見了蹤影。

　　※※※

　　３

　　自從見了那瘦骨伶伶的回秀姑娘，劉羅鍋子就覺得腦袋裏出了毛病，就像那年在東北大森林中錯吃了一種金黃色的蘑菇，千千萬萬的幻象和念頭蝗蟲一樣襲來，咬得他遍體傷痕，心如蜂巢，處處漏血進氣。他感到一舉手一投足都失去了準確感，手腳都像借了別人的安在自己身上。缸裏的水沸沸流流，鍋裏的水滾成岩漿，鍋沿上留下鏟子都鏹不掉的白色汙漬，籠屜糊了，窩頭生了，豆腐炒韭菜鹹得不敢進口，築路工說他把賣鹽的打死了，說他的魂被狐狸精勾走了。楊六九提醒他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勾引白喬麥這樣的半老婆子還情有可原，勾引回秀這樣的可憐巴巴的黃花姑娘是年輕小伙子的任務，老鬍羊吃嫩草，該當千刀萬剮。劉羅鍋的心被楊六九的話劃了一刀，流著鹽水一樣渾濁的血，他舉起菜刀向楊六九砍去，楊六九抱頭逃命。

　　回秀姑娘的皮色、身腰、細長而憂傷的眼睛都是那麼樣地像煞了一個人。她一出現在窩棚門口，他就如中了槍子兒、挨了悶棍兒，混混沌沌，覺得土地都傾斜了，緊接著就有一股灼熱的氣流上衝頭頂。楊六九和高乳肥臀的白喬麥打情罵俏。賣韭菜的回秀姑娘在陽光下像火把一樣燃燒著，他被烤得毛髮焦枯，眼珠凝固。賣韭菜姑娘非常像他的帶著女兒跟人跑了的老婆。當年為了查找老婆他跑遍了三個縣，後來找到了。他記不清那個村子是不是叫馬桑鎮，那時候是提心吊膽，被人趕得淒惶，好像落荒的走狗……

　　楊六九走時沒掩那扇用一張葦蓆四根木棍綁成的門，伙房窩棚不規則的門口像個缺齒的大嘴敞開著。從窩棚南壁那兩個拳大的破洞裏，射進兩大道月光，一道落在他的胸口，一道落在地上，照明了那匹小狗的腦袋。小狗蜷伏著，睡睡醒醒，不時哼哼幾聲，好像懷念狗娘。弓腰使他無法仰臥，他側臥著，忘卻多年的情景歷歷出現在眼前，睜著眼能看到，閉著眼看得更清楚。

　　那時，他還是個三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闖關東回來，攢下了五百元錢，也算買也算娶了一個十八歲的俊俏姑娘。娶來的姑娘緊鎖眉頭，臉上無笑容。那時他的腰就有點兒彎了，在長白山抬大木頭壓的，壓得脊椎骨都「喀巴喀巴」響。他知道自己年齡大模樣不強，委屈了這個漂亮姑娘，便千方百計地俯就撫慰，天長日久，鵝卵蛋子石頭也被他捂熱了，孵出小鵝來了。她為他生了個女孩，乾巴得像個木頭棍一樣的個女孩。起名叫鯉嫚，因為女人分娩那天他在河裏用三股叉叉到一條四斤三兩重的鯉魚。用鯉魚熬了一鍋魚湯給生孩子生累了的女人喝。有了孩子，女人臉上漸漸見笑。他是幹過重活的人，手腳強健得出名，他把老婆孩子像金絲雀一樣養在籠裏，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女人奶著娃子，胸脯見高了，臉上身上都長肉。他說，鯉她娘呀，你要給我生個兒子呀，女人不回答，笑嘻嘻地看著孩子在懷中吃奶。有時，她故意把奶頭扯出，娃娃就急匆匆地亂拱亂哄哄……回秀像她，跟她出嫁時難辨真假，也是瘦高挑兒，臉上猶猶豫豫的讓人看著可憐。一轉眼就是一十八年，鯉嫚活著也該有這麼大啦。天下事，一臺戲，也許就是親閨女來了？做夢吧，背運的劉羅鍋子你休做美夢，那個村子不叫馬桑鎮，也沒記得村後有條八隆河。縣份倒是對，離他的家四百多里。那時候天下一家，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吃飯不要錢，糧食遍地。他從黃豆地裏跑過時，焦乾的豆粒從豆莢中「噼噼叭叭」爆出，豆粒迸得老高老遠……鯉嫚肚臍下邊有塊指甲蓋那麼大的黑痣。人說，女人身上要是沒痣沒瘩子就是個騾子。老婆背上有七個痦子，她跟他好那陣兒說，她生來就是個吃苦的命，七個痦子要她天天背著，「人背痦子，穿不上褲子；痦子背人，騾馬成群」……

　　那道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從胸口移到他的臉上，順著光道看去，月中陰影如樹，眼睛裏感到冰一樣的涼。後半夜的荒原把白天蓄積那點熱度揮霍光了，鹼土的腥味兒愈加重濁，河水嗚嗚咽咽，像個女孩在低泣。築路工們睡覺的窩棚裏有嘁嘁喳喳的低語聲，這群人都給清湯寡水給熬煎苦了。他也不願意天天豆腐韭菜。楊六九天天買那女人的豆腐，他就跟著買回秀的韭菜。何況有錢也買不到肉。回秀總是跟在白喬麥身後，怯怯地像個跟腳的小狗。上級給築路工每天補助五毛錢，不知道郭司令去哪兒領來；上級配給築路工每天兩斤玉米麵二兩白麵，郭司令不知從哪裏弄車拉來。郭司令信任他，讓他拤著築路隊的錢繩子。他在長白山大森林裏扛木頭時就知道了男人們聚在一起的故事，後來又南山採石，北海造橋，漂流半生。那段用五百元錢買到的幸福生活一眨眼就過去了。他忘了這條路從何時築起，也不知道這條路要築到哪裏去。月光愈加清涼地凍著他的眼，他的目光順著金光大道上爬，又一次通到月上去，看到了那些樹一樣的陰影……

　　十八年前他被分到南山去採鐵礦石一去就是三個月，去時是初夏時節，剛打完麥場玉蜀黍偶有秀出纓纓來的。他的女人關起大門在院子裏洗澡，他抱著孩子在屋裡往外看。女人洗澡用一個黑瓦盆，用一條帶綠格子的蘇聯毛巾。她用毛巾蘸了水，彎臂舉到脖子後，清水順著脊梁溝，簌簌地往下流，背上的痦子像北斗七星。水珠兒在女人滑溜的肉體上站不住，像從荷葉上往下滾，像從小鴨子背上往下滾。女孩嘴裏吮著手指頭，咯咯咯笑響了喉嚨……他從南山回來時，山溝裏的柿子葉紅得像血一樣豔麗，他走著山路，一閃一閃地想著女人和孩子。三個月不見，孩子會叫爹了吧。走著山路他不覺累，心裏有火一樣的思念催動著兩條快腿。從南山到家有二百五十里多，他日頭冒紅起步，竄到村頭時才小半夜。中午時到一個食堂裏去吃了一頓大地瓜，蹲下就吃，無人過問。那年頭人都像半傻，臉上都掛著死相，人人都相識，人人都陌生。他好像在一個亂嚷嚷的大集上走，人摩肩擦踵，互不相問，各自忙碌。走到村頭上，他舒服地喘一口氣，一撮火跑到家門，大門沒了他都沒看見，從門洞裡跳進院子，他想和女人開個玩笑，見房門洞如一張口，房門也沒有了，他這才大吃了一驚。在星光矇矓的院子裏，他喊了一聲鯉她娘，竟無人回答，再喊時，卻有幾隻野貓從屋子裏蹦出來上了院牆，排著對翹著尾巴上了房，在房脊上叫著徜徉。他的心涼透了，鼻子裡灌滿了破敗院落裏那種腥乎乎的淤泥氣息。

　　鯉她娘！鯉她娘！他絕望地叫著衝進屋去，屋子裏灰味重濁，潮濕的老鼠在梁頭上唧唧亂叫，跳蚤像子彈往他臉上碰。他從兜裏取火劃著，看到屋裡破破爛爛，箱櫃板凳猶在，但都落上了銅錢厚的灰塵，灰塵上清晰地印著老鼠的腳印。火柴滅了，眼前黑得如墨，一隻蝙蝠從門洞裏飛進來，和梁頭上的老鼠吵成一團。他又劃著火柴，火光照見地上幾塊破碗的碎片，照見晾衣的線繩上懸掛著一塊嬰兒尿布。他找到油燈點起來，端著燈遍屋查看。他開了箱櫃，他的衣服還在，女人孩子的衣服全沒有了。他揭開糧缸，半缸雜糧上鋪了一層鼠屎，中間有破棉絮，他挑一下棉絮，幾個紅色的小肉蛋蛋滾出來，吱吱細叫著在鼠屎上蠕動，他的胃緊縮了一下，一陣嘔吐上了喉。他慌忙移開眼，看著立在牆角上被打去了鐵頭的農具。他頹然坐在地上，像一堵被大水泡酥了的牆，再也站不起來。燈盞歪倒地上，火燃著油，油燒著地，燃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蛇，整所房子都在火中跳舞。油乾火滅，黑暗罩下來，他躺在地上想，完了，家，甜蜜的家，老婆一定是熬不住青春，跟著人跑了，連孩子也抱走了。淚水沿著他的積滿灰垢的臉上熱乎乎地停停行行地流下去……

　　馬桑鎮西頭那條熟悉的大狗又叫了一陣，緊接著照例是鎮上的瘋狗應和著叫幾聲，之後，一切又都沉默。圓月青青白白地偏向西南方向的高天，真正是後半夜了。劉羅鍋子臉上潮濕，他不敢肯定自己流了淚。十幾年來，他的心被風沙抽打得粗糙堅硬，針都刺不進去，賣韭菜姑娘卻輕而易舉地剝掉了他心上的硬痂，使他的心纖細柔軟，像剛蛻殼的蟬。他坐起來，把羅鍋腰支在麥穗草編成的枕頭上，點上一鍋煙吸。苦苦甜甜地思想了十幾天，腦袋瓜子又迷糊又清晰。那個人兒就站在面前，還是像當年那麼年輕俊秀，眼淚汪汪地她說：鯉她爹，不怨我呀！他一睜眼，什麼都沒有了，洞口空對著冰涼的鹼土荒原。女人的頭髮搔得他面孔發癢，一雙柔軟的手在他胳膊上胸脯上摩娑著。一睜眼，兩道月光幽幽地照亮地面，小狗眼中淚花閃爍。

　　他躺在家裏的地上，感到身體正沿著一道裂縫往地裏漏下去。他想跳起來，想掙扎，可不知道腿和胳膊到哪兒去了。他累癱了。在跑山路竄大道時心裏想著女人孩子並不覺累，老婆孩子沒了，累也襲上來，他想這樣躺著死去也好。平明時分，他艱難地爬起來，像嬰兒學步一樣蹣跚著走出院子。村裏像遭了兵變，樹木都被攔腰斬斷，村後幾個大爐子裏黑煙衝天，一群人在急急忙忙地搬動著柴草。他走進二嬸家，二嬸家裏住滿了外縣口音的人。他走進六叔家，六叔家門窗拆除，屋裏搭著地鋪，一個昏花眼的老頭兒在縫補破鞋。他終於碰到一個熟人，熟人說村裏人都搬到西村去住了。他跑到西村去找老婆孩子，村裏人告訴他，兩個月前來了一群外縣人，人群裏有一個白面書生，藍卡嘰制服嶺上別著三個亮晶晶的回形針，胸前的口袋裏插著一支自來水筆。有人看見他老婆跟那小伙子一起往東北方向走了，小伙子抱著女孩，女人跟在後邊，胳膊肘上挎著一個通紅的大包袱。聽罷村裏人一席話，他心裏充滿怒火，發誓要把女人抓回來，把那個膽敢拐走活人妻的小伙子砸死。他向村裏領導報了案，領導讓他先去南山採礦石。他應著，從食堂裏包上幾塊乾糧，拔腿走南方，走出三五里，就在豐產的蒼黃荒野上拐了彎，奔著東北方向去了。他日夜兼程跑，在一條河溝裏灌了一肚子涼水，啃了一塊乾糧。第一夜，他尋了一塊玉米地睡了。第二天又走出一百里，夜裏又宿在野外。第三天，他突然感到到了目的地了。兩天來他像獵狗一樣追著味兒跑，走大路還是走小路根本來不及想，女人身上那股腥腥的奶味引著他走，女孩的哭聲隱隱就在他前頭響，而現在，一切都消失了。他知道到了，女人和孩子就藏在附近的村子裏。趕到這裏時，車輪大的紅日冉冉落下，北邊有土高爐，火苗子燒紅了半邊天，遍地流火，大地像凝結的鋼鐵一樣嚴肅。兩天中他看到遍野的豐產景象，熟透了的莊稼多半老在地裏，路口常常碰到整包的棉花、黃豆、一堆堆的地瓜，無人管無人問。莊稼人珍惜糧食的天性使他心痛，一個個青藍色的陰森念頭在他思想的森林裏閃電般亮起，一種大難臨頭萬民塗炭的預感使他顫慄不止，彷彿，他丟妻丟女，不過是這場災難的前奏。日頭落山了。前面這個村莊裏只有兩隻大煙囪在冒炊煙。煙囪是用紅磚砌成的，最上頭收口處是一根瓷管子，醬紫的顏色，焦黃的濃煙黏滯地湧出，沒有風，煙柱拔起數十米高方散開，像兩棵併著長高的鑽天魚鱗松。他知道村裏尚未開飯，他可以進村等著吃飯，無人收他的飯票。他不敢進村顯影，鑽進一塊玉米地裏，從肩頭上卸下包袱，鋪在地上。兩個乾巴窩窩頭的洞眼裏已經有了些餿氣。他從窩窩頭洞眼上拿下鼻子，又嗅到在乾枯的玉米稭稈味道中有鮮鮮的蔥韭氣息。趁著紫色的天空巡睃，果然在一株玉米根旁發現幾墩野胡蒜。他小心翼翼地連根拔起，野胡蒜莖葉嫩綠，蒜頭兒有花生米大小。抖抖土，擇出幾棵，就著窩窩頭他有滋有味地吞嚥。玉米早就老熟了，玉米棒子一律垂頭掛著，纓纓絡絡都乾燥成死人鬍鬚毛髮一樣的東西。一陣微風過也使玉米林裏嘁嘁嚓嚓地瘋響。吃過兩個窩窩頭，他還是覺得腹裏上空下洞，中若無物。順手撕下一個棒子，剝開皮，用指甲掐掐籽粒，早乾成鐵豆子一樣，無法再生吃。他在玉米地裏躺著，一鉤新月出來又進去。星光閃爍，寒露成霜。他只穿一件破爛單衣，冷得牙齒打顫，只好起來活動著取暖。他走出玉米林，望見路邊有一個黑乎乎的大物，悄悄地靠了前，原來是廢棄的破磚窯。窯周圍叢生著衰敗的野草，一些半截磚頭磕磕絆絆地碰著他的腳趾。他正要進窯裏去避寒，忽聽到裏邊傳出抽抽答答的哭聲。他吃驚不淺，立住腳，蹲下去，一動也不敢動。秋風一縷縷吹過，植物瑟瑟地響著，星星亮得出刺。窯裏的哭聲清晰，是個女子。他心裏狐疑驚懼，聽到一個壓低了的男人語聲：「別哭了，妹子。」後來他想，那女人也許叫「麥子」，這地方的人「麥」、「妹」叫成一個腔口。那女人卻哭得更加響亮起來，唏溜唏溜像喝湯一樣。「咱們跑了吧。」那男子說。「跑到哪裏去？」女人帶著哭腔問。「下關東！」「沒盤纏。」「咱爬火車。」「我害怕，聽人說東北有熊瞎子舔人。」「你就知道怕、怕，不跑，甘心嫁給他？」「俺娘花了人家的錢，我要是跑了，他們會把俺娘打死。」「那你說怎麼辦？」「我嫁給他，咱倆偷著相好。」「我不願意這樣，這樣擔驚受怕，到什麼時候算個頭？」「那麼，哥，咱一塊死了吧。」「怎麼死？」「喝毒藥，我帶來了毒藥。」「不，不，妹子，咱還是跑吧。」「我不跑。」「非要死……死就死吧……」那男子哈哈笑幾聲，就嗚嗚地哭起來……他摸起一塊磚頭，想扔進窯裏去驚醒這對迷了心的鴛鴦，但又怕磚頭進了窯，驚不醒鴛鴦倒砸死兩個情種，便放下磚頭，用力挖起一把摻雜著煤渣子的乾土，對著窯口摔進去。細土涮涮拉拉打進窯去，窯裏的哭聲戛然止住。一會兒，兩條黑影從窯裏一前一後鑽出來……

　　多少年後，他還常常想起這把土。這種事一輩子碰不上幾次。兩個年輕人走後，他鑽進了那個破窯洞，摸摸索索地尋到一塊麥草編成的苫頭，苫頭上似乎還留著年輕人的體溫。他鋪著苫頭睡著了。睡得全身僵硬，醒來時已是紅日照遍窯壁。他出了破窯，尋一塊靠近道路的高粱地鑽進去，蹲下，等待著機會。路上過去了幾個成年人，他沒敢出頭。後來，他看到從村子裏走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孩子牽著一隻黑山羊，跳跳蹦蹦往這兒走。男孩背著一個帶花眼的簍子，手裏提一把彎彎的鐮刀，一邊走，一邊宏亮地歌唱：「馬桑鎮，三里長，萬東路相好著霞她娘，霞她爹是頭老綿羊，咿呀哎嗨喲──馬桑鎮，二里寬，萬東路摟著霞她娘的肩，霞她爹好心酸，咿呀哎嗨喲──。」他從高粱地裏一跳出來，男孩子把沒唱完的野歌子嚥到肚裏去，退後半步。女孩子叫一聲，鬆了羊韁繩。黑山羊伸頭吃著路邊的黃草。「小孩，去放羊？」「我割草，妹妹放羊。」「都大同社會了，還放什麼羊？」「我爹爹是社長。」「噢，社長家的羊。」他從高粱棵上撕下一個綠色尚未褪盡的小葉子遞給山羊，山羊好奇地聞聞他的手，把葉子從他手裏抽去，嚓嚓地吃下去。男孩問：「你是幹什麼的？」「我是煉鋼鐵的。」「你像個狗特務。」男孩說。「你長大了是一個好兵，去解放臺灣。」他討好地說。女孩說：「嘀嘀噠，嘀嘀噠，北京來電話，要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等我長大啦，臺灣解放啦。」他說：「解放不了，等著你呢。」「春兒，走。」男孩說。他說：「小孩，慢走，我跟你打聽個人──你們村裏，有一個瘦瘦的女人嗎？帶著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兩個多月前從外地來的。」「我不知道。」男孩搖搖頭，狡黠地說。「我知道！」女孩說。「小春！」男孩喊。「那個女孩叫鯉魚！」女孩說。「小春，你又多說話。」男孩說。他從煙口袋上撕下一個滑石猴遞給男孩，說：「小兄弟，告訴我，我是公安局的，那個女人是特務，你告訴我她住在哪兒。」男孩畏畏縮縮地接了滑石猴，說：「你別跟人說是我說的，啊，她住在伙房後邊，門前有個大水溝，灣裏有水，俺娘在灣裏洗碗時常跟她說話呢，俺娘讓我們叫她小嬸嬸。」

　　他縮進高粱地，興奮得毛髮直立，恨不得插翅飛進村裏……

　　忽聽到窩棚外雜沓的腳步聲如群牛出欄，他歪歪頭，看見幾十個人影在地上交叉成一片黑白錯落的花樣，一個小精靈扯著一根銀光閃閃的絲線，絲線連著那匹大黑狗。

　　劉羅鍋下了鋪，趿拉著鞋走出窩棚。小孫牽著狗過來了，眾人激動得用力呼吸。小孫手裏銀亮的線兒一鬆，毛色鮮亮的大黑狗便跳起來，四爪騰空，腹下的白毛亮得像一道電。小孫機靈地一拐彎，狗撲空落地。小孫又把絲線扯緊，狗仰起頭，從肚子裏吐出啊嗚啊嗚的低鳴。狗如吞食了苦藥的孩子在呻吟。

　　「來呀，他媽的，你們來打呀，打死它。」小孫尖尖地喊叫著。

　　「快去抄傢什！」楊六九喊一聲，人群散開，紛紛跑動，拿來了鐵鍬、十字鎬，重新聚攏。

　　「圍成圓圈！」楊六九說，「別讓狗日的跑了。」

　　幾十個人端著鐵器，慢慢地往裏逼，小孫鬆著絲線，退出圈外。狗蹲坐在地上，伸著脖子，尾巴憤怒地掃著地上的鹼土和月光。那兩隻痛苦的狗眼裏綠光如磷，脊上的狗毛像浪頭一樣翻滾著。圈子漸漸收小，人們都小心翼翼地挪步，都等著有人打第一下。狗哀鳴不止，使人心軟。它對著一個個高大的身影顫抖著，憤怒又使它躍起，它的前爪觸到一塊膠泥般的肉，便著力一撕，一個人鬼叫了一聲，翻滾著去了。狗回頭又向另一個人撲去，騰空而起時，那根連結著它的咽喉的銀線又拽緊了，它在空中縮起了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就在它落地的瞬間，一道暗影帶著尖嘯下來，緊接著響起鐵器擊碎骨頭的悶聲。空氣中瀰漫開血腥氣，那個被狗撕了的男人在一邊哼哼唧唧，楊六九說：「你個笨蛋！」

　　小孫蹲在人圈外，像個黑黑的小墳頭。那根絲線彎彎曲曲地把他和死在地上的黑狗聯繫在一起……

　　他不顧一切地想立即就撲進村子裡去，把老婆孩子搶出來，把那胸前插鋼筆的小伙子打成殘廢，省了他再去勾引人家妻女。空中盤旋著飛翔鳴叫的鳥兒把一攤熱乎乎的糞便黑白分明地丟在他的脖子上，他仰起眼來，透過高粱葉子縫隙上看，牙齒像咬著鳥頭一樣用力咀嚼。鳥兒歡唱著奔向青天白日，在澄澈的大氣中變得焦黃如彈丸。鳥兒飛走後，他撕一個葉子擦去脖子上的鳥屎，心裡的怒潮稍稍平息。抽一鍋旱煙，捆紮緊鞋帶子，又把腰帶使勁緊了緊。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腰只剩下一把粗細，肚子裡卻鼓鼓脹脹，不知道餓滋味。田野裡疏疏朗朗地有幹活的人，他沉住氣，對著村子正中那兩根紅磚煙囪走去。

　　村子裡寂靜和平，村後的土高爐裡響著火聲和一浪高一浪低的人呼。不知為何，這村裡還有些樹活得黃葉凋零，尚有雞狗在走動。果然在煙囪後邊有一個蚌殼狀的大水灣，灣裡生著幾墩蒲草，嫩黃色的葉子折倒在水裡漚著，中心的綠葉還堅硬地挺著，幾隻蠟燭狀的橙色蒲棰指著青天。他察看地勢，沿著灣邊走，偶一低頭，見水中一人瘦如猿猴，知是自己脫了人形，心中一陣酸楚。灣裡水清澈見底，水底沉著厚厚一層米粒，黏黏糊糊地像蛤蟆的卵塊。從伙房裡出來兩個中年婦女。

　　他硬硬頭皮，拐出牆角，走到兩個女人面前，問：「兩位大嫂，借光啦！有一個外縣來的女人，家住哪兒？」兩個女人面面相覷，一個瘦臉的搖搖頭，說：「不知道。」兩個女人轉身就走。走在後邊那個女人紮一個小髻，半大解放腳，面孔很善，回頭對他使個眼色，向著灣子北面那個壘著間小門樓的院子噘了噘嘴巴。他登時明白了，閃身牆角去，待兩個女人拐彎進伙房，便幾步躥到那個小門樓前，推一把門，門是閂著的推不開。打量了一眼院牆見只有人頭多高，便伸手攀住，將身一提，就上了牆頭，撲通跳進院子，立腳未穩，就聽到屋子裡有孩子的笑聲。繼而聽到女人的笑聲。他感到有一柄鋒利的剃頭刀子把胸膛劃開了，身體浸泡在黏稠的黑血裡。他像在渾水中游泳一樣費力地往屋裡衝，薄薄的門板在肩膀兩邊響亮地分開。他一眼就看到曾經是他的女人現在是人的女人在炕上跟女兒打著滾嬉戲。三個月不見，她好像更俊俏了，女人定了一瞬，面孔像電光中的雲朵一樣抖動著。他的眼睛尋找著那個脖領子上別回形針的小伙子，沒有。他跳上炕，揪住女人的長髮用力一帶，她就躺在地下了。「跟我走！」他壓住聲音吼。「不，你這個野狗！」女人恨恨地說。「走不走？不走我就殺了你！」「你殺吧，你殺了我吧！」這時他聽到了急促的打門聲，便對準女人的腹部踩了一腳，她的腹柔軟得似乎拔腳不出。女人慘叫一聲滾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從炕上抓起一條被單子，把哇哇哭叫的女孩用被單包住往腋下一夾，出門時順手從灶旁撈起一張掏灰耙，閃到大門後，聽著擂鼓般的打門聲，看著大門在撞擊中哐哐響動。門嘩朗大開，那個果然眉清目秀的青年率先跌進來，他舉起掏灰耙，對準白淨的面皮砍過去。他聽到沉悶的肉響，俊俏青年捂著臉嚎到一邊去。門外一群七粗八細的身體擋著他，他揮舞著掏灰耙衝上去，人群往兩邊張開，他從中躥出，兩邊的房屋樹木都旋轉著向他傾斜……

　　「老劉，起來幫忙呀！待會兒狗肉熟了你吃不吃？」楊六九說。

　　來書把死狗吊在窩棚立柱上。這條狗死後更顯得高大健美。它的粗尾巴像掃帚一樣戮著地，白眼珠子翻著，嘴裏是白土黃泥，肚皮上的白毛沾著汙血。在昏昏的燈下，狗頭上的裂縫裏往外跳著一粒粒的血珠，艷艷有櫻桃紅。小孫把刀在水缸的沿上反來覆去蹭了幾下子，舀勺子水沖沖刀刃，張口叼住刀背，挽了挽袖子，然後，把住狗腿，捏捏關節，把刀子在狗腿上轉幾圈，隻手一折，狗爪子斷下來，絲絲縷縷地還牽連著幾條白筋絡，用刀一劃，甩手就把一隻狗爪子投在地上，又伸手把住一條狗腿。片刻工夫，四隻狗爪子全卸下來。大黑狗舉著四條殘腿，一條尾更顯得長大。大家都看得發呆，一齊誇小孫的好手段。小孫比準狗嘴，從下巴正中開刀，一直劃到尾根，來書把劃出的狗腸又塞進去，用根生火劈柴堵住。又剝狗頭皮，剝得狗眼漆黑凶險，彷彿有兩道森森的涼氣侵人。剝掉狗頭皮，又剝狗腿皮，然後就如同脫褲子一般，把張狗皮褪下來，露出了一棱一棱的狗肉腱子在狗脊的兩側，狗脊梁上的環節像一串山楂糖葫蘆……

　　他瘋跑著，胸口憋得難以出氣，一些雞在他面前上樹跳牆，咯咯驚叫，後面人聲嘈雜，齊喊：「截住他！」跑出村頭，他感到胸口的壓力稍稍減弱，心臟如拳頭搗著胸肋，咖喉裏有一團火苗，脖子上有一道繩索。在坑坑漥漥的土路上，他的身體在跑動山顛簸著，腋下被單中包裹著的女兒像老頭一樣咳嗽著，被單子沉甸甸地下墜，他把被單子往上一提，感到一條小腿在腰上踢了一下，被單裏的女兒發出一聲嘶啞的哭。

　　鯉嫚！現在他還敢肯定，聽到女孩的哭聲時心裏並沒難過，兩行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女兒在嗚嗚嚕嚕地好像叫娘。他的腿似被亂麻纏住，跑不動了。稍一遲疑，就聽得腦後喊聲如炸雷一般響：「截住他──！抓特務呀──！拿住人販子啊──！」路前方聽到喊聲的人，揮舞著農具包抄過來，他扔掉掏灰耙，雙手抱緊女兒，一頭鑽進了一片高粱地。高粱葉子利刃般地割了他的眼，他像熊瞎子一樣亂撞，腿把半焦乾的高粱稭碰倒，絆斷，脫落的高粱米雨點般四射，秫稭上的白粉下落飄揚，腳步聲，碰撞聲，喘息聲，心跳聲，追者的喊聲，採食高粱米的灰鴿的驚飛聲，女兒的瘋哭聲，匯成一支箭，把他的耳朵射穿了。

　　他被一棵粗壯的高粱絆倒了，懷中的孩子摔出老遠，並且那麼脆地響了一聲，響了一聲之後便無聲無息。他的心一下子死了。完了！他想，完了，孩子死了！孩子死了，他不想跑了。他跪起來，膝行向前，膝下壓著高粱稭。他急急地剝開被單子，模糊的眼瞳裏跳進了女孩的臉又紅又紫像個嚴霜中的柿子。他用力擦眼，眼裏霧退，幻覺般發現孩子的嘴唇在哆嗦。女兒眼角上掛著兩滴血，血也在哆嗦。鯉嫚！鯉嫚！我的女兒。他用粗糙笨拙的手指擦去女兒眼上的兩滴血，手指感覺到了血熱。女兒的臉漸漸變白，嘴動鼻皺，又發出了嘶啞的哭聲，從那大張開的生著八個牙齒的小嘴裏。周圍的高粱棵子又嘩啦啦響起來，他惶恐地用大手壓住女兒的嘴，女兒的小臉蛋在他手中抽搐。他的腸胃一陣痙孿，嗓子裏有苦澀的東西上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他從高粱稭悍縫隙裏看到了幾條碧綠的人腿，搶起女兒又瘋跑起來。他沒有力量睜眼，全不辨方位，跑得凌亂無章，腿腳如彈簧。

　　他又栽了一個大觔斗。什麼東西重重地絆了他。他睜開眼尋找寶貝，卻啊了一句，全身像抽了骨頭般軟了。在他的腳下，赤裸裸躺著一男一女，緊緊地摟抱著，身體輾倒了高粱。從他和她嘴裏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劇毒農藥的臭氣。他顫顫抖抖地起來，掉頭就走，正如飛娥撲火一般，與追他的人撞個滿懷。他聽到頭上一陣風下來，上下牙咯登咬死了。緊接著腰上又著了重重一擊。一床被單從頭上蓋下來，白雲一樣舒展，通紅的高粱穗子齊齊地落了地……

　　「老劉，起來燒火煮狗肉，你這個老混蛋，坐吃現成！」

　　※※※

　　築路──二

　　４

　　工地上一大早就熱鬧起來，衣如飛鶉的築路工們粗魯地叫嚷著，一張張油嘟嚕的嘴都變得輕捷靈活，一條條胳膊都緊張準確地動著，勞動卓有成效，工地上少有的歡騰。這是狗肉催的，肚裏陣陣生熱，胳膊上的肌肉發癢，渾身緊張，有力量無處發洩，人們流著汗，嗨嗨唷唷地從胸中往外吐著氣，赤裸著的膀子上塗了太陽的光彩。

　　孫巴負責熬煮瀝青。正好大家都不願幹這活，大家寧願去拉水泥滾子，也不願被瀝青火烤死，被瀝青煙熏死。郭司令在時就封孫巴為「燒鍋大將」。小孫對火焰有一種說不清的依戀。他喜歡看火看煙，火與煙在他眼裏變幻無窮，生出許多花樣。他的一顆心在火苗上跳動，火愈旺他愈感到激動，感動，渾身癢得如生了疥癬，只有在火前烤著才舒服。燒著火看著火，他彷彿冰入半昏迷狀態，從他的辨別不清年齡的臉上，漾出溢出嬰孩般的聖潔表情；從他的微微發黃的瞳仁裏，射出一道道美麗的光線。

　　孫巴子連自己也不知道生於何年何月，他從記事時就感到肚裏缺食，後來不缺食了幾年，他吃得挺胖；後來又缺食了，他餓得很瘦。他一直瘦下來。無師自通地他學會了偷雞釣狗，兔子不吃窩邊草，村裏人明知道他的底細，但都不嫌他。有一個雙腿不齊的姑娘嫁給他成了他的老婆。新婚之夜，他拿著一根細鐵絲，去結了冰的大水灣子裏套來一隻不知誰家的大白鵝回來，褪掉毛，開了膛，取了肚腸，煮熟了，搗一缽子蒜泥蘸著，與新娘一夜吃了一隻鵝，吃過鵝不久，女人就懷了孕，足月後產下一個女孩，女孩出生時口裏就有兩顆牙。

　　大鍋裏的瀝青開始溶化了，滋滋的叫聲強烈起來，滿鍋裏有白煙跳動，斷斷續續，一股股上升。小孫伸出長長的鐵鉤子在小鍋裏抓撓幾下，成結的瀝青破碎，黃火縮一下頭，聲音暫停，幾條強煙鑽出，煙裏狹帶著豆粒大的火星，衝打大鍋有聲，很短的衝煙後，像放了一個悶炮，一團烈火便突出來，把整個大鍋都包了起來。燃燒時產生的氣體形成渦流在鍋上旋轉，火舌像風中捲動的旗幟波波地響成一片。小孫手拄爐鉤子立著，弓腰咧嘴見齒，臉像黃金般端莊華貴。

　　爆響的火聲把楊六九的目光吸了過去，他用帶著敬慕的眼遙望著輝煌的偷狗英雄，禁不住發聲喊：「孫巴，好樣的！」

　　「孫巴真是好樣的！」拉著壓路滾子的築路工們隨著楊六九喊。

　　小孫在讚揚聲中，微笑著看火，看煙。火和煙在他看來都是有生命有靈性的物體，與他對話交流，在他眼前咂唇咋舌，搔首弄姿。火舌像紅馬黃牛，煙是牛尾馬鬃，下拂上掃，抓搔著輕清宇宙。煙火更像狗，像一匹矯健兇猛瘋狂驍勇的大公狗。

　　昨天夜裏，要不是那狗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真不忍心毀了它。這樣的狗多少年也難碰上一條，他釣住它後就想放了它。但它咬了他的腿肚子，他下了狠心。

　　從伙房裏出來，連頭也不回就上了河堤，走過橋，石橋在月下白得真像匹馬。他把剩下的一根油條揣進褲兜子，同時用手按了按腰裏別著的油紙包包。站起來他往鎮上走，一近鎮邊果然就看見有三間草屋孤零零地蹲在陣子西頭。他聽著自己細弱的腳步聲在背後跟著自己走，心裏稍稍有點躁，到底是有幾年不幹這營生了，心中有點虛。他繞到草屋前面去，屋裏已熄了燈，皎皎月光照得窗戶灰白黯淡，泥牆上黃光泛泛。他在院牆外蹲下，一步步向小院門口靠攏。他一點都沒聽到自己這種蹲行發出了什麼聲音，但黑狗還是被驚動了。狗爪把柵欄門抓得嘩啦啦響，狗叫聲像打鼓般空洞，鎮子裏狗們尖聲細嗓地跟著叫。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走到那裏遭那裏的狗咬，幾年沒沾狗了，身上難道還有狗腥氣？也許是吃狗肉多了，狗腥氣都滲到骨頭裏去了。黑狗狂吠不止，咆哮如虎。他早有準備，撕了半根油條扔進院子，狗撲著油條去了。狗吃油條時，他摸出那個塑料紙包剝開，一根銀亮的尼龍細線在他手裏抖扯著，細線的盡頭拴著一個帶倒刺的大魚鉤，他把半截油條套在魚鉤上。狗撲過來，口裏發出乞食的和藹低嗚，他又把半截油條扔進院子，狗歡喜地追著油條劃出的昏黃閃光去了。他伸手進柵欄門，心裏祈禱著柵欄無鎖。摘開那個鐵套環，他輕輕推開歪歪扭扭的柴門，只推開一條僅能出狗的窄縫。他倒退五步，身體對著那道縫等候著。狗果然從那道縫裏大模大樣地伸出龐大的頭，他準確地把藏著魚鉤的油條扔到狗頭下，狗愉快地把油條吞了。它好像品咂滋味，頻頻地點著頭，這時他不動，待到狗脖子捵了兩捵，狗口裏吐出兩聲咳嗽時，他把手中的尼龍線一下子扯緊了。尼龍線有五米多長，終端拴著一根光滑的小木棍，他用手握住木棍，尼龍線從他的中指和食指縫裏流出來。他感到這道細線沉重的力量，心裏有下意識的恐怖。他馬上安慰自己，不會斷的，尼龍線能經得起滿滿一桶水。從狗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狼一樣的嚎叫，他用力一頓尼龍線，狗立即啞巴了，只把一個頭昂起低下，左晃右晃，像要把嘴裏的舌頭甩出來。他輕蔑地笑了。那個藏在油條裏的魚鉤子上有兩個尖銳的倒牙，掛在肉上摘都摘不下來，多少狗都因為念這一口食而上了鉤，白白地把肉給人吃了，把皮給人賣了，把骨頭給人熬了膠，大狗小狗都是一樣。他只有一次出於無奈才釣了一條沒長成的小母狗，那狗肉囊囊的，連一點咬頭都沒有，那張小狗皮薄得像封窗紙，一捅一個透明的窟窿。釣了那條小狗後，他心裏膩歪了好多天，好像欺負了一個小孩子一樣內疚。後來他釣的都是正兒八經的大狗，但他釣過的狗都沒有這條狗英俊魁梧。這條狗瀟灑倜儻，叫起來有嗡嗡回響的銅鐘聲。

　　工地上陽光明媚，拉大滾子鎮壓路面的人全都彎腰如弓，很韌地走著，背後的繩子繃得瑟瑟抖動發出弓弦聲。楊六九帶頭喊出吭吃吭吃的號子，像連綿延宕的沉動嘆息。

　　狗在柴門的縫隙裏搖頭擺尾，憤怒地咆哮著，身上的毛奓煞著，眼睛綠著。他扯緊尼龍線，用力一拽。狗的脖子上仰，狗嘴像炮口一樣朝著他的手。他用力扯著，狗不情願地挪出來，彷彿瘦弱的釣竿上掛著一條肥胖的大魚。他牽出黑狗，類似愚蠢地笑一笑，打量著狗臉上怒不可遏又痛疼難忍的表情。狗眼綠得出藍火星子，狗牙上寒光閃閃。他感到一線寒冷的月光穿透肌膚進入骨髓，扯線的手指有些痙攣，灰白的腦子裏生出模糊朦朧的不祥之感。他痙攣的手舉著不敢懈怠，牽著黑狗倒退著走。他想到從前那些狗，只要一吞了鉤，就由他像牽羔羊一樣乖乖地牽走遠人看見還以為是走狗緊隨著主人在漫步呢。這條黑狗使他不敢回頭正走，一轉身，他就感到背後的涼氣徹透骨髓。他揚手抬臂牽著尼龍線，使狗頭保持著斜射星月的姿勢，他已經不敢直著看狗眼，膽戰心驚地一步步退著來路，狗沉著冷靜地一步步跟他走。他的腳後跟被絆了一下，尼龍線鬆了，黑狗放平了頭。在一瞬間他看到狗眼亮得發藍。狗像一條躍出水面的大烏魚，滑到他面前。他要不是機靈地一跳篤定要被它撲倒在地。

　　他撩撥著鍋裏的瀝青火，心裏感到駭怕。大鍋裏半是汩汩的瀝青汁液半是漂浮在汁液之上的瀝青坨子，火與煙一齊響。要不是機靈地一跳早就被那畜生撲倒了。那樣就不是狗進了眾人肚子而是他自己進了狗肚子。他經常夢見自己被一群野狗撕了，心肝塗在地上，藍色的腸拖出老遠老遠。儘管他機靈地一跳，黑狗銳利的爪子還是在腮上掃了一下，麻酥酥有些痛。狗在落地時，他及時地拽緊了尼龍線，用力提起來，狗的前腿離地，像鼓掌一樣撲楞著。他為了腮上的狗爪子道道而用力扯緊尼龍繩，他通過射進狗嘴裏的月光，似乎看到那個大魚鉤子深深地扎進狗嗓子的軟體上，狗的食道繃得像彎月一樣，狗的嗓子裏黏滿鮮血。他知道狗一定噁心得要命，它的明裏翻滾著豆腐渣和那幾截油條。狗唚不出來，儘管它一個勁地弓腰縮頸，腫脹流血的喉管把它憋壞了，它連唚也不能，它只能酸溜溜地放一些屁，緊接著它竄了稀。他的被瀝青煙熏壞了的鼻子也聞到了臭狗屎的氣味。他知道狗草雞了，但仍不敢大意，依然倒退著路，高揚著臂，讓黑狗張嘴仰天對著一輪明月。他想起自己的釣狗生涯，心裏湧起對這種職業的崇敬感。從前釣過的狗可編成一個狗連了。從來都是如玩笑遊戲，但這次卻筋疲力竭，好像老戲子登台演最後一臺戲。也許是想老戲子時那股淡淡的秋天般的淒涼使他鬆懈了手中的線，狗又趁機飛躍起來。它悟到了真理：想要解除痛苦，必須努力衝刺。它紅了眼，連續撲著，不給他扯緊尼龍線的機會。他左跳右跳地躲閃著狗的襲擊，矯俏的手腳勉強能跟上狗瘋狂的節奏。他氣喘吁吁，心臟不時地緊縮一下，心臟只要一緊縮，肝腸遍地被野狗爭食的情景就閃電般地在腦海裏亮一下。狗不聲不響地騰挪飛躍，動作漂亮優美，令他一邊害怕一邊讚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被楊六九給耍了，楊六九為了白蕎麥撮弄著自己來招惹這個魔鬼一樣的畜牲。他盼望著它哼哼唧唧像牙痛一樣叫，只要狗哼唧就是狗草雞了，狗哼唧是投降的表現，但是它一聲不吭，它一個飛跳連著一個飛跳，只要感到連結著喉嚨的絲線稍一繃直它就飛跳一下。在汩汩灑灑的月光中，狗皮滑溜明亮似溶化的瀝青。他感到眼睛裏時時跳出虛幻的怪影，月亮青綠，大地黃白，狗泥鰍般的身體在空中滑出的優美弧線使他後悔不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中了楊六九的奸計。這條狗狡猾無比，它超出一般狗的地方就是用不斷的進攻來緩解痛苦的牽扯。對人的仇恨使它勇敢無畏。這樣的狗是不能釣的。他甚至想扔掉尼龍線轉身逃跑，但他知道不敢扔繩逃跑，他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只要他一轉身，這條狗就會在一秒鐘內把他的脖子咬斷。這條狗直立起來時比他的個頭還高。他用惶惶張張的突然轉彎來躲避狗的襲擊，捏著尼龍線的手裏濕漉漉的流著黏汗，這種黏汗是從骨頭裏榨出來的，他的疲勞恐懼深入骨髓。

　　他想：狗啊，我們講和吧，我願意放了你，幫你摘下喉嚨裡的魚鉤子。

　　狗說：不，你這個惡棍，狗偷，狗剋星，你毀了我多少同類。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想：你是條狗王。但我不怕你。我想放掉你不是我怕你，我欽佩你是個狗雄，不忍心殺死你。築路工的髒肚子不配做你的棺材，你的棺材應該是四合柏木板做成，外塗桐油銅錢厚，內掛著黃緞子裏子。

　　狗說：日你媽的人，你不要花言巧語。我胃裏裝著自己的熱血，腥血。血使我想起祖先，我們的祖先被你的祖先給馴了，我們世世代代被你們蒙蔽，這種髒日子該結束了，你們把我們裝進肚子裏的事有千千萬萬起了，到了以人之道治人的時候了，你們這些狗日的人。

　　他想：狗，我真不是怕你，我真心想放你。

　　狗說：王八蛋子！到了這時才說這種話，晚了，是死是活，魚死網破。

　　他想：狗哇，你冷靜一點，你別感情用事，我希望你好好思考一下。

　　狗沉默著，好像在沉思。

　　他記得他竟神魂顛倒地對著狗前行一步，他的心裏當時肯定充滿了像棉絮一樣柔軟的溫情。就在這短暫的迷誤中，狗發起一次閃電般的衝刺。他猛一側身，雙腳相交，噗地便倒，狗嘴冰涼地觸及了他朝天的屁股，一大把針扎般的銳利痛楚在屁股上散開，擴散到脊椎和髮梢。他胡亂地打了一個滾，那根尼龍線纏在腿上，把狗嘴拽得緊貼地面。他救了自己。狗的兩條前腿鋪著，兩條後腿支起，尾巴來回緊張掃地。他感到有些細小的熱流在屁股上流動，知道狗咬了自己一口，而挨咬時的掙扎卻把狗制服了。用手牽尼龍線時，他總是怕拽斷絲線，惶亂中腿部的動作給予尼龍線的牽拉力，使狗喉上的軟骨幾乎被撕斷了，一陣地震般的大痛終於威住了這條猛獸。他就那樣躺著，有時還悠閒地去看一眼在極亮的帷幕後邊那些顆死魚眼睛一樣的星斗。狗的後腿也慢慢地矮下去，狗渾身顫抖，狗嘴裡漫出一股血腥之後，又流出幾聲求饒般的哀鳴。狗，你敗了！他想。

　　狗說：畜牲，你有膽量就把這該死的絲線鬆開。

　　他在狗瞇縫起眼睛之後，感到疲乏極了，那時候，他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老婆和孩子…

　　來書和一個築路工抬來一筐碎石倒在空洞空洞發響的鐵板上，他說：「楊頭，郭司令不在，讓伙計們玩玩，傻幹什麼！」

　　「幹吧！」楊六九說，「修橋築路積陰功吧！」

　　「盜墳掘墓才積陰功呢！」來書擠著眼說。

　　小孫拄著爐鉤子一言不發，他入迷地看著火和煙，又想起了老婆孩子。他想郭司令不在我一定要跑回家去看看，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昨晚上就說好了，那張狗皮歸我。狗皮釘在伙房後的煙囪上，遮著一塊蓆片子，可還是引來成群的蒼蠅。狗皮明天就會半乾，煙囪烤，日頭曬，乾得快。明天夜裡就走，趕個遠集賣了狗皮，給老婆置辦點坐月子的東西，紙啦布啦什麼的。有了兒子，就應該正正經經地過日子，再也不釣狗啦，再也不釣啦，說不釣就是不釣了……

　　趁著眾人忙，孫巴溜到伙房後邊去探望那張狗皮。狗皮太寬，煙囪太細，狗頭朝上狗尾朝下擁抱著這個方形的紅磚煙囪。他用手摸著狗的毛，狗毛彈力很好，光明似擦過蠟。可惜是夏天，狗毛退了絨。不管怎麼說，總是張大皮子，十元錢會有人要。賣了錢就全花光，不能攢，古來沒有小偷成了富翁的。要不是防嫌疑，狗骨也不應該埋掉，狗骨頭能當虎骨賣，不知能騙多少錢。綠頭蒼蠅圍著煙囪飛，蒼蠅個兒肥大，像蜜蜂一樣。他用蓆片重新遮蔽好狗皮，防蓆下滑就頂上一根木棍。這煙熏火燎的四月天，狗皮今天不乾明天一定會乾。趁著郭司令沒回來趕緊開溜。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到老婆就要生孩子啦。飽嗝裏還含有酸臭的狗腥氣，他品咂著狗肉的滋味兒，踢踢蹋蹋地又轉回瀝青鍋前。

　　白蕎麥從大堤上一露頭，小孫就聽到脊梁上有一團涼意尖叫著貫通了全身。築路工們都低著頭拼命幹活，眼睛都不敢抬。楊六九擺出一臉官相，掃一眼眾人，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像挖掘植物根塊的猿人一樣。他低聲吩咐小孫：「把火燒得越旺越好。」又高聲叫：「好好幹呀，弟兄們，毛主席教導我們，人民公社一定要把道路修好。」他迎著白蕎麥走上去，瀟瀟灑灑地說：「白大嫂，怎麼沒挑豆腐呢？」

　　白蕎麥衣衫不整，對襟褂子上有一個扣子高攀了一眼，褂子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地斜吊著，肚腹上摺起一堆布，扣子錯位處露出一道肉。她眼睛圓睜著，脖子直樹著，像一匹瘋狂的馬。她帶著一股旋風撲到楊六九面前，一句話不說，舉起爪，抓著楊六九厚厚的臉皮盡力一撕，像從牆上往下撕破爛大字報一樣，楊六九臉皮上白了三五道，又一撕，白了七八道。還想撕，楊六九退縮，她追著撕，楊六九退到瀝青鍋邊，大叫：「瘋婆子，你要幹什麼？」

　　「還我的狗！」

　　「你到哪裏來要狗？」楊六九說，他伸手摸摸臉，摸到一手青紫的血，「你真狠啊，臭娘們兒，忘了老子包銷了你半個月豆腐。」

　　「你少油嘴滑舌，還我的狗！」

　　「誰見你的狗啦？你的狗不是在家裏看門嗎？」

　　「我的狗，鎮裏人沒有敢動的，只有你們這撥賊，你們這群勞改犯，才有這樣的手腳。」

　　「不知道你的狗。」

　　「你把我的牆頭都扒掉了一塊，原來是算計我的狗！」

　　「我是想你吶！」

　　「想你娘去吧！你把我的狗怎麼整死的，地上都是密麻麻的狗腳蹤。你這個千刀萬剮的雜碎，下油鍋炸成乾蝦蹦仁的，槍子兒打成篩子底的，爆花機裏炸出了腦漿子的，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氣的雜種！你偷了老娘的狗，老娘饒不了你，等你們郭司令回來我豁出去陪他睡兩宿也讓他剝了你這臭鴨蛋的綠皮兒！」

　　楊六九笑著說：「大嫂你罵得真過癮，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們偷了你的狗？」

　　「我一上河堤就聞到你們的狗窩子裏一股狗腥氣兒。」

　　「那是臭油味兒！」楊六九說。

　　小孫應聲操鉤去捅火，轟轟烈烈火上了天，黏澀的臭味兒一灘灘往人臉上沾。

　　白蕎麥捂著鼻子退幾步，說：「不是臭油味兒，我要搜。」

　　楊六九坦然地說：「你搜吧。」

　　小孫臉乾黃如菊，扭著腰說：「楊頭，你替我看會鍋，我去解手。」

　　楊六九說：「你去就是。」

　　小孫急步跑向伙房。白蕎麥眼珠子一轉，跟著小孫急走。小孫說：「幹什麼你！男人撒尿你跟著幹什麼？」

　　「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白蕎麥說。

　　「那我不去撒了。」小孫說。

　　「不去撒你就憋在肚裏吧，老娘反正要搜查。」

　　「大嫂大嫂大嫂！」楊六九喊。

　　白蕎麥氣昂昂向窩棚走，楊六九愴惶惶跟在後。白蕎麥抽著鼻子，直奔著伙房煙囪去。楊六九堵住她，嘻皮笑臉地說：「嫂子，你要是缺錢花就說一聲，別弄出這些名堂來訛人。」

　　白蕎麥進了伙房，眼睛來回掃，羅鍋老劉從鋪上把身子躬起來，又放下去。白蕎麥說：「老頭！我的狗啊！」那匹獨眼小狗對著她汪汪汪叫幾聲。她在窩棚立柱上看一眼，叫一聲，猛醒般跑到窩棚後，踢倒木棍　開蓆，見了大狗皮森森地掛著，哭一聲：「我的狗啊！」一行行眼淚撲簌簌離了眶，在酡紅的腮上流。「你賠我的狗！楊六九！」白蕎麥撲到楊六九身上又撕又咬又打。楊六九的臉被她抓撓得像爛白菜疙瘩一樣，他心頭火起，捏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擰，她不由自主轉一個身，屁股對著楊六九，楊六九膝蓋一頂手一鬆，白蕎麥一頭碰在狗皮上。「臭娘們兒，這是你的狗嗎？你叫叫它答應嗎？天下黑狗多著咧。」他轉身進了伙房窩棚，白蕎麥跟到門口，卻不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哭、罵，哭得四野震盪，罵得千奇百怪，築路工們耳朵全新，都停了手中活，靜靜地學習著。楊六九坐在劉羅鍋鋪上，目中瀉出兇光，臉上一道道血痕閃亮。白蕎麥終究未進窩棚，走上河堤，罵聲稀少，哭聲密集起來，築路工齊齊地垂著頭。

　　白蕎麥在河堤上站著，心緒紛亂，喉嚨疲倦無力。回望築路工地煙籠火映，一群黑人笨拙地蠕動著。驀然又想起大黑狗，忿忿地有了主意，鳳凰展翅般飛向工地，在鐵板旁抄起一把禿頭的竹掃帚，把小孫橫掃到一邊去，將掃帚插到沸沸的瀝青鍋裏，掃帚頭上青油淅漓遭她舉著。小孫目瞪口呆，不知這女人要玩什麼花樣，遠遠躲著不敢靠前。白蕎麥將掃帚伸到小鍋裏，引起一掃帚頭子火，斜舉著，掃帚燒得刮刮喇喇，像一柄火炬，她不顧說話，一步高一步低跌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邊，把那團火戳到蓆棚上。

　　築路工枯木樁樣栽著，腦子都忘了旋轉，見窩棚上的葦蓆刮刮地燃起來時，才有一個人大叫一聲：「救火啊！」眾人驚醒，一齊喊楊六九。白蕎麥還舉著掃帚，哆哆嗦嗦地罵：「燒死你們，燒死你們這群豬！」掃帚上的火燒了她的手，她把它扔掉，跑幾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窩棚上的火。幾個築路工從伙房裏提水來澆到火上，火黑了，黑了又亮了。連續幾桶水，真黑了，蓆棚燒透一個烏黑的大洞，邊緣冒著白煙，又來了水，把白煙也澆沒了。幾個築路工跑進窩棚，把被子抱出來，大呼小叫。

　　築路工把白蕎麥圍起來，有抬起腳來要踢的，見大家都漠漠地立著，就把腳縮回來。有善罵人的，也不願開口，大家看著一人。楊六九說：「看什麼？又不是觀音菩薩，幹活去幹活去！」楊六九從衣服裏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擲在白蕎麥面前。築路工有的走了，有的伸手摸兜，摳出毛票硬幣之類小錢，放在白蕎麥身邊。來書捏著一個一分的硬幣猶豫著，楊六九鄙夷地說：「滾！拿去串到肋巴條上去吧！」來書把錢放回口袋，走幾步，回過頭說：「楊六九，甭你媽的神氣，老子有的是錢，老子等幾天就有的是錢！」

　　白蕎麥不揀錢，臉上掛著灰，平平靜靜地問：「你用什麼法子把它弄死？你怎麼能弄死它？」

　　楊六九說：「不是我，我沒那麼大能耐！」

　　「是我，大嫂子，是我把它弄死的。」小孫說。

　　白蕎麥搖搖頭。

　　小孫說：「大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用一根油條一個魚鉤，把它像小綿羊一樣就牽來了。」

　　白蕎麥的臉抽搐著說：「這麼說真是你幹的？釣狗？你有本事和它打呀，怎麼釣呢？我昏透了，聽到狗咬，沒想到釣狗呀，我的狗……」

　　白蕎麥的神色又憤憤起來，她騰地跳起，向小孫衝去，一把揪住小孫的頭髮，像搓麵團一樣揉，小孫疼得鬼哭狼嚎。楊六九欲上前解救，白蕎麥把尖利得爪子摳在小孫眼上，說：「你敢，你敢上來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

　　楊六九不敢動，說：「你那條狗要多少錢？說個價吧！」

　　「我不要錢，我不要，我要你弄活我的狗！」她摳著小孫的眼窩說，「走，畜牲，你去給我當狗！」

　　白蕎麥拖拖拉拉地把小孫虜走了。

　　「楊頭，楊大哥，救救我呀！」小孫被白蕎麥挾在腋下，大聲嚷叫著。

　　※※※

　　５

　　昨天夜裏，楊六九讓他去埋葬狗骨頭時他嘟嘟噥噥地發著牢騷：「為什麼要我去埋？」

　　「你跟小孫打架把大伙兒吵醒了，小孫釣狗有功，你埋狗骨頭將功贖罪。」楊六九說。

　　「不是我們打架你們能吃上狗肉？什麼破爛代理隊長！」來書說。

　　「少囉嗦你個賭棍子！」楊六九說。

　　來書把狗骨頭撿到一個水桶裏，撿了滿桶，提到棚外月光中，挪到工地附近，找來他那柄勺子頭一樣的小鐵鍬。一手提鍬一手提桶，走一步他罵一聲誰。

　　小孫被白蕎麥擒走後，楊六九讓他燒鍋熬瀝青。他學著小孫的樣子用鉤子捅捅小鍋，火焰果然也哼哼地響。他本來是死不願意燒瀝青的，心裏有大喜歡，竟想自尋折磨，楊六九一發話，他就附在瀝青鍋前幹起來。他對小孫和楊六九充滿感激，他們促成了他的好運。他想，有時候，好運氣悄悄地就來了，想躲都躲不開，你鑽進地洞裏它跟進地洞。要不是跟小孫賭牌，小孫就不會和自己打架，不打架就驚動不了楊六九，驚動不了楊六九就不會釣狗……不吃出狗骨就不要挖坑去埋……反正是好運氣催的，要不為什麼偏選在那兒挖？要是挖偏一寸、一厘、一張封窗紙那麼薄，鐵鍬刃就碰不到那個罈子，碰不到罈子就沒響聲，沒響聲就不會低頭去看……說一千道一萬，通通是好運氣趕的，好運氣就蒼蠅一樣圍著你，打都打不走。想起昨夜事，他感到一陣駭怕，在那一剎那裏，幸虧福至心靈彎了一個大腰。

　　他擴土坑時，聽到鐵鍬刃上發出一道很滑很脆的響聲，低腰去看，狗肉漾出，臭穢氣中見坑壁上有一點黑釉在閃爍，用鐵鍬刃劃了幾下，響聲依舊滑脆，他的好奇心動，就鏟那物旁邊的泥土，光滑的釉面越來越大，漸漸顯出形狀，依稀一個罈罈罐罐的肚腹。他的心裏立即生出幻想，愈加小心地清理。果然是個罈子。他膽戰心驚地彎腰去搬罈子時，狗肉一股股上竄，他毫不吝惜地把竄上來的都吐了，吐了七八口，肚裏立刻覺出輕鬆。他專心看那個罈子，用手抹去罈上的泥土，露出青藍的本色來。罈口下有些指甲狀的凸紋，罈肚上清晰流暢地畫著一些類魚類貓的簡樸圖案。罈脖子短促，罈沿兒外翻著。罈口密封，散發一股朽木淤泥味道。他用指頭去戳罈口，方知當年堵罈口用的木塞已經朽爛。他把爛木塞子踢出，心裏突突亂跳。他不敢往罈裏看，不敢想罈子裏是空的。也許是一罈陳酒，但並無酒香溢出。罈口有拳頭粗細，他的手在罈口猶豫著，指尖上冷冰冰的感覺使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灰白色，他的腦子裏有盤旋成團的蛇的形象出現，似乎罈裏正冒出絲絲的涼氣。他搬起罈子晃晃，裏邊有嚓嚓的金屬摩擦聲，對著月亮看到黑洞洞的罈裏有黃白之光弱弱地溢出。他感到呼吸困難，好像要死去一樣，人如瓢在樹林子裏，眼前錯落著銀灰的樹皮和幽幽的天光。抖抖的手自行進罈，滿把摸出，竟是一堆纏繞成團的銀首飾。把根根銀鏈子抖擻開，仔細點數，計有銀脖鎖三隻，帽子花一套八只，絞絲鐲子一副。還有三個叫不出名來的小物件。他歡喜瘋了。又伸手進去，掏出六塊大洋錢。再摸時，空蕩蕩無一物，粗糙的手指把罈內壁摩得沙沙響。他把罈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確實是空罈了。罈壁上好像畫著兩條紅鯉魚，在月光中活潑地游動。他把銀首飾一件件裝進罈內，仔細地看，仍不放心，又搬著罈子立起，退幾步，放大眼界，仔細搜索。泥土狗骨朽木。朽木泥土狗骨。他突然發現，在那團朽木中，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的心咚咚跳著蹲下，粗魯地放下罈子，小心溫存地把那團物捏起。當年這團物是布，現在爛得像紙灰，一動就碎了，在破碎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黃光。金子！我的親娘，金子！他心裏歡呼著，托著黃光，頭直發暈，目眩良久，定下神來，見手心裏有一個金黃的圓圈。金鎦子！親天老爺，從小就聽人說金鎦子，今日總算見到了……

　　他看著火，看著瀝青慢慢溶化，想起三年前，花了一元錢，請那瞎子算命。瞎子一個眼流癟了，另一個眼凸著像個小雞蛋。瞎子的手指細膩得像一根根蛔蟲，彎彎繞繞地蠕動。瞎子說他在三年之後必發大財，必發，但發大財之前有點小災小難，不打緊的。他想，果然應了，果然靈驗了。這兒是一片荒原，遍地鹼鹵嘎渣，哪裡來的金銀罈子？或許當年大洪水從八隆河裏沖出來的。老人說八隆河九曲十八彎，有九缸十八罈。那九缸十七罈現在不知埋在哪裏。

　　金鎦子！他伸出舌尖去舔那黃圈，竟是一股魚腥。他大吃一驚。繼續舔，仔細品咂，果然品出了甜絲絲的味兒。他還想用牙咬咬，又怕咬上牙印，不用咬了，定是黃金，他不敢咬，生怕把金鎦子滑進喉嚨裏去，先朝的大官們急了眼就吞金自殺，比喝毒藥還靈驗。他想到此感到晦氣，彷彿看到金鎦子穿過醬一樣的狗肉把胃壓碎了。他閉緊了薄薄的嘴唇，把金鎦子試試探探地套上手指，食指進不去，中指更進不去，勉勉強強伸進去半截小指。這個金鎦子一定是個女人戴過的，能戴得起金鎦子的女人都是小姐太太。他想像著那女人的模樣，她的臉一定白白的，小嘴像一粒櫻桃。他想有金有銀就該娶個女人啦，趁著郭司令不在，捲起鋪蓋跑他娘的！他又想不能來，還有九缸十七罈就在這八隆河外藏著，好運氣來了，就不只碰上這一罈子。

　　「來書，你還沒埋好？」

　　楊六九遠遠地一聲喊，嚇得他魂飛魄散，他急急忙忙把東西塞進罈子，用身子遮住罈子，用手掩住罈口，高喊：「別過來！別過來！我在這兒拉屎……」

　　「你少吃點兒嘛！撐死你這個賊！」

　　「我真他媽的沒出息，撐得拉肚子了，拉出的屎比狗屎還要臭。」

　　「還他媽好意思張揚。」

　　他自輕自賤著，心裏緊張得哆嗦。把桶裏的狗骨倒進土坑，鏟一塊紫土下去，遮了一半白，沒遮住的白骨向他眨眼，彷彿笑他愚蠢。他把狗骨撿出來，繼續擴大土坑，眼瞪耳豎，盼著那瓷光和溜尖的聲音出現，他想九缸十八罈也許都在這裏埋著。鍬刃兒嚓了一聲，他身子縮成一團跪下去，摳出一塊碎磚頭；他繼續挖，又挖出一塊破瓦片。直到月光黯淡，東方天際升起一團紅色的霧氣時，他才把狗骨埋了。他牢牢地記住這地方。埋好狗骨，他突然感到驚懼不安。他確信人們都在懷疑著，誰也不會相信他在拉肚子，他彷彿見到了餓狼一樣的眼睛在幽暗的窩棚裏熠熠閃動，只要他一進窩棚，他們就會像窩狗子一樣撲上來把他活活咬死，然後搶光他的金銀財寶。他抱緊罈子，恨不得把罈子裝進肚子裏去。肚子裏的狗肉還在翻騰，一口一口的臭氣上溢，肉卻不溢上來了。每溢一次臭氣，他都張著口，半天才敢閉上。他知道自己真吃撐了，真的要竄吸跑肚了。他把金銀從罈子裏摸出來裝進口袋，口袋鼓鼓囊囊地脹起來，不行，不行，窩棚裏人擠人，身上有一個「鋼蹦」子也會被發現，何況這大把的金銀。他從袋裏摸出金銀裝進罈子，想還是埋在這裏好，罈子口開著，會有耗子鑽進去，耗子會把金鎦子叼走。他脫下褂子，把貼肉的汗背心剝下來，揉成一團，狠狠地塞住罈口。

　　為選擇一個埋罈子的地方，他跑出去幾百米遠，挖好坑，放進罈，蓋好土，他又後悔了。這兒離工地太遠，萬一有割草放羊的孩子扒出來就完了。萬一有狗、狐狸、貛來扒洞扒出來也就完了。埋進點兒，埋在工地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保險。他扒出罈子，提著鍬，沿著河堤往回走，河堤稀稀疏疏生著一些枝幹禿禿的白桑樹。他選擇了一棵離窩棚約有一百步遠的孤孤零零的白桑樹，彎腰遛過去，在樹下悄悄挖土，月光迷朦，窩棚隱隱傳來鼾聲。桑樹下生長著一蓬蓬茂盛的蒺藜，蒺藜開著白色的小花。他把蒺藜連根帶土挖出放在一邊，挖成一個方方正正比罈子略大的坑。把罈子放進坑，罈口略低於傾斜的堤面，他很滿意。蓋土前，他心裏又生出狐疑來，他覺得那罈子是空的。急忙撥開堵罈的破汗衫，伸手進去，硬硬地摸著那些銀貨，心裏稍稍安定。惶亂中摸不到金鎦子，冷汗頓時出來，急急忙忙到罈，找到金鎦子才算放心。他撕開一條銀鎖鏈，把金鎦子拴在銀脖鎖上。你是我的，你別想跑。金鎦子甜甜地對他笑。他在罈子與土坑的縫隙裏填上土，把那幾墩帶土的蒺藜移到罈口上來。灰灰的天色下，蒺藜花調皮生動。他輕輕地把蒺藜梳理順當，退幾步，打量著，總覺得這兒有些異樣。啟明星又大又亮地掛起來了，天就要亮了。他心裏還不安定，也不敢在磨蹭了。他在白桑樹上用鐵鍬鏟開一條傷口，這才像駕雲般回到窩棚。他一夜沒闔眼，眼珠子卻像塗了潤滑油一樣滑溜。窩棚裏飄著令人窒息的惡濁氣體，他剛進窩棚裏聞不慣，一分鐘後就聞慣了。他的鋪緊挨著小孫，他剛要躺下，就聽到小孫說：「你跑不了！」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小孫又說：「你跑不了！」他低低地說：「幹什麼，幹什麼。」他隨時準備扼住小孫的喉嚨。小孫說完了話，翻了一個身，嘴裏巴嗒巴嗒響幾聲，從鼻子裏又噴出呼嚕來。他鬆了一口氣，便悄悄和衣躺下，眼瞅一陣昏暗的三角形棚架，又側目看小孫被擠得不成形狀的臉。

　　早飯時，築路工們捧著窩窩頭，一個個愁眉哭臉。他發現人們都用奇異的目光打量自己。楊六九的咳嗽女人聲女人氣，小孫把一隻鐵桶踢得咚咚響，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築路工，像公雞打鳴一樣叫了一聲。

　　他說：「我夜裏拉肚子啦，蹲下就起不來，把腸子都拉出來了。」

　　楊六久啐一口，說：「你哪點兒出息！」

　　眾人齊罵他，罵得越狠他心裏越舒服。他說：「小孫，大哥服了你啦，你有老婆沒有？我有個親妹妹，長得跟仙女一樣，嫁給你做老婆吧。」

　　小孫說：「留著你自己用吧。」

　　一個築路工說：「來大哥，小孫不要給我。」

　　「你？」來書說，「你這副熊樣還想娶我妹妹？我妹的尿也不給你喝。」

　　河南岸傳來一個女人喊孩子的聲音：「留柱──留柱──來家吃飯──」

　　「你埋好了嗎？」楊六九問。

　　「我埋什麼啦？我埋什麼啦？我什麼都沒埋……」

　　「狗骨頭埋好了嗎？」

　　來書渾身鬆弛，腋下汗津津的，說：「埋好了，隊長大人，小人埋好了，埋了五米深，天神爺爺也找不到。」

　　「你他媽的得了神經病了是不是？」楊六九問。

　　……

　　瀝青滾開了，炎熱上蒸，他滿頭大汗，故意把手上的黑灰往臉上抹。他的眼禁不住地往西南方向瞪，那棵白桑樹孤零零地站著，桑樹上的葉子像一枚枚堅挺的硬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棵桑樹像火把一樣熊熊地燃著。

　　※※※

　　６

　　晚飯後不久，楊六九蹲在那叢茶葉樹的陰影裏，觀察著白蕎麥屋裏的動靜。天上有一些緩緩運動著的灰雲，月亮鑽進雲裏，茶葉樹影幽暗起來，地上有雲朵的大影子在懶散地移動。鎮子裏霧氣騰騰，一個女人在高聲婉轉地呼喚孩子：「留柱─留柱─來家吃飯──」女人的聲音像從井裏傳上來的，空空洞洞還沾著水氣。白蕎麥家的柴門依舊掩著，院子裏靜悄悄的。他想起昨天夜裏那條英雄的黑狗還在飛揚跋扈，心裏感到酸溜溜的。草屋裏點著油燈，明亮的燈光映在東邊窗戶上，西邊的窗戶是黑的，蝙蝠在院子裏飛。蹲了一會兒，聽不到動靜，他彎著腰走到柴門前，伸進手去想摘開那鐵掛鉤，手碰到一把老大的鐵鎖。他又轉到房檐與牆頭相接的地方。剛欲攀牆上去，手上就感到一陣刺痛，摘下手看時，見滿手都是血。牆頭上新糊了一層泥巴，泥巴裏插著一些綠色的碎玻璃。他暗罵這女人心黑手毒。沿著牆走了一遍，發現牆頭上都糊了新泥巴，泥巴裏遍插玻璃片。他悟了半天，才想到這一定是小孫的功勞。轉到檐角下，聽到那窗戶裏呼呼隆隆響，沒有人聲，心裏不由為小孫擔憂，這女人是不是把小孫給剝了皮？想想又覺得不可能，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為了條狗殺人，量這娘們還不敢。

　　小孫的老婆帶著孩子來啦。一百多里路，那女人帶著個剛會挪步的女孩子，挺著大肚子，背著個破包袱，一腳高一腳低硬是走來了，走得灰土滿臉，頭髮像銅絲一樣黃。小孫女人到築路工地時，築路工們正捧著盆子喝玉米糊子。夕陽似落不落的，半天通紅，眾人在喝湯的隙縫裏發言議論小孫，沒人替他擔憂。有一個築路工說小孫這會正在白蕎麥家呼哧呼哧喝豆腐腦子呢。正說著，小孫的老婆孩子就來了。小孫的老婆是從西邊走過來的，那時候，大堤上灰氣朦朧，荒原上烏鴉哀鳴。她走得很慢，遠看像一條牛。在那棵孤零零的白桑樹下，她從背上卸下孩子，孩子在樹下蹲了一小會兒，孩子像個褐色的大野兔子。來書端著碗跳起來，下巴骨抽搐，玉米糊子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還以為他中風不語了呢，還以為他掉下下巴骨來了呢。女人領著孩子往前走了，來書長長出了一口氣，又坐下呼呼地喝湯。女人和孩子一歪一扭下了堤，向著伙房這邊走。她的腿不齊，舉肩捵頸，走相好難看，孩子扯著她的衣角，像一團滾動的布。有人說：「來了要飯的了。」有人說：「就讓她吃一頓。」正說著，女人近了前，脆生生地叫一句：「大哥哥們，這兒可有個孫巴？」窩窩囊囊的一個女人，沒想到生著這樣一副好嗓子，要是她躲在一個人見不到的地方說話，還以為是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呢！「有啊：」來書說。「他在哪兒？」「他嘛……」一個築路工說：「他嘛……」

　　楊六九上前一步，問：「你是孫巴的娘？」

　　「不是，」女人說，「我是他孩子的娘。」

　　女人的肚子上像扣了一個盆。他吃了一驚。女人的臉和小孫的臉一樣，無法估計年齡。他說：「是大嫂子來了呀。」

　　「他呢？」女人驚惶地問。

　　「他到鎮子裏辦公事去了，今晚上不回來明早準回來。」

　　「總算到了。」女人說。

　　「大嫂子您來這兒是……」

　　女人的嗓子一下啞了，哽哽咽咽哭起來。大家都不吃飯了，圍過來看這女人哭。女人破衣爛衫，臉上生著鐵銹。女孩嚶嚶地哭，還一聲聲地叫娘。築路工們唉聲嘆氣。劉羅鍋蹲在伙房門口，腦袋低到襠裏。

　　楊六九說：「大嫂，你別難受，先吃飯。我是築路隊代理隊長，待會兒我就去找回小孫，讓你們一家團圓。老劉，你去弄幾副碗筷，讓她們先吃飯。」

　　老劉拿出兩隻碗，端出一盆湯，四個窩窩頭，一碟子蘿蔔條鹹菜。

　　女人說：「俺不餓。」

　　老劉說：「吃吧！」

　　女人沉重地坐下，把女孩也扯坐了，娘兒倆端起湯喝。女孩喝嗆了，吭吭著咳。女人用拳頭捶著女孩的背。有一個築路工回到窩棚，拿出兩頁餅乾給女孩，女孩不敢接，女人接了，坐著給築路工鞠躬。

　　女人吃飽了，有了幾分精神，從包袱裏摸出一柄缺齒的梳子攏幾下頭髮，給女孩也攏了幾下。女人絮絮叨叨地說，孫巴走了大半年，連個信兒也沒有，去公社裏打聽，公社裏說他犯了錯誤，罰到築路隊裏去了。看看又要生了，家裏斷了煙火，怎麼不濟也是自己的男人，找他來想想辦法。女人說著說著就哭了。女孩走乏了，軟軟地倚在女人身上睡著了。天地染遍苜蓿花色。

　　他說：「老劉，委屈你到窩棚裏擠一夜，把你的鋪讓給孫大嫂子住一宿，趕明兒給她們另搭個窩棚。」

　　老劉說：「中。」

　　他說：「我去找小孫。」

　　他在東房檐下牆根站著，踮起腳，把牆頭上的碎玻璃拔出來扔掉，抓住牆頭往上一竄，腳尖磕碰幾下牆，身子重量就壓在兩條胳膊上。他提腿上牆，輕輕地順到院子裏。蹭到東窗下，伸出舌尖，舔破窗紙，把一隻眼貼上去往裏看。原來這三間草屋的東兩間是通著的，沒有間壁牆。小孫抱著根磨棍，垂頭喪氣地推著豆腐磨。白蕎麥坐在門口一個麥稭草編成的草墩子上，雙臂抱在胸，面前地上放著一根長長的白蠟條，白蠟條梢頭上的葉子都破了。豆腐磨呼隆隆響著，磨頂上堆著飽脹的黃豆，兩片磨石之間的縫隙裏，吐出一些乳白色的豆糊子。小孫用肚子推著磨棍，眼睛看著磨道，好像尋找腳印，影子一會兒投到牆上，一會兒又折在地下。白蕎麥滿臉倦容，長長的眼睛瞇縫著好像看燈，又好像打瞌睡。夜遊的小蟲圍著她的臉轉，她揮手趕走小飛蟲，冷不丁大喝一聲：「該刮啦！」

　　楊六九吃一驚，將身往後一縮。小孫抬起頭，從一隻大木桶裏提出一把木頭杓子，杓子的圓沿兒凹進去一塊，把杓子拖在身後，刮著磨石下沿，人走一圈杓轉一圈，刮了一杓子豆糊，叩在木桶裏。楊六九在窗外聞著豆糊的香氣，對這女人又恨又想。她穿一件醬紅色燈芯絨褂子，頭髮光溜溜，悠閒地坐著，像在磨房裏趕毛驢。突然間滿屋子雪白，掛在梁頭上的電燈泡亮了。白蕎麥眼瞇成一條縫，小孫被照昏了，站在磨道裏不會走了。

　　「這死電！」她罵一句，站起來吹滅油燈，說，「推呀，站著幹什麼？」

　　「大嬸，」小孫說，「好大嬸，饒了我吧，您老人家發發善心放我回去吧。」

　　「快推！」白蕎麥撿起蠟條，在小孫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小孫咧咧嘴，抱著磨棍又推起來。

　　屋裏忽然又一團漆黑，楊六九聽到白蕎麥叫了一聲。他剛要喊小孫，就聽到屋子裏撲騰起來。小孫尖聲叫娘，白蕎麥罵：「小畜牲，你想趁著黑跑？你跑，我叫你跑！」「大嬸︱︱親大嬸︱︱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屋裏又雪亮了。白蕎麥對著小孫的腦袋用巴掌搧，小孫告饒不迭。

　　「這抽羊癲瘋的死電，」白蕎麥喘著粗氣說：「你人小鬼心眼不少，你往哪裏跑？」

　　「大嬸，」小孫抱著磨棍，哭喪著臉說，「你讓我回去吃飯吧，我吃飽了再來推。」

　　「一條狗還沒撐死你？」

　　「大嬸，我吃了丁點點肉，他們人大，老欺負我，逼我幹這幹那的。大嬸，我權當是您的屁，您就把我放了吧！」

　　楊六九差點笑出聲，用力捂著嘴。屋裏，白蕎麥也捂著嘴笑了。

　　「放你，沒那麼容易，讓你們那個土匪頭子楊六九來給我的狗披麻戴孝吧。」

　　「那您放我回去告訴他。大嬸，這釣狗的事是楊六九逼我來的，他是領導，他的話我不敢不聽。」

　　楊六九暗罵：「這個狗小子。」

　　「少廢話，快推。」

　　「大嬸，我餓得挪不動步啦。」

　　白蕎麥揭開鍋，拿出一塊黃餅子扔給小孫，說：「吃吧，噎死你才好！」

　　小孫接住餅子啃一口，說：「大嬸，給我點兒鹹菜就著。」

　　「給你點兒淡菜，你是來當客呀！」說著，還是端出一碟子黃醬提出兩棵青蔥，擺在小孫面前。

　　「大嬸，給我口水喝。」

　　「給你口尿喝！」

　　「大嬸，我要解手。」

　　「你想跑啊！」

　　「大嬸，您牆上插著玻璃，門上鎖著大鎖，我插翅也難逃。大嬸，我憋不住啦。」

　　白蕎麥抽開門閂，拉了一下開關，屋檐下一盞電燈照得滿院子通明，楊六九慌忙蹲在牆根。小孫出了門，白蕎麥提著蠟條跟出來。楊六九猛撲上去，從後邊抱住了白蕎麥，大喊一聲：「小孫，快跑，你老婆帶著孩子在窩棚裏等你。」

　　白蒿麥怪叫著，手抓腳踢脖子扭動。小孫撲向柴門，晃得鐵鎖嘩啦啦響，楊六九說：「回來，從東邊牆頭上跳。」

　　小孫沒頭蒼蠅般撞回來，氣喘吁吁地說：「牆頭上有玻璃，我下午剛栽上的。」

　　「屋檐根下沒有玻璃。」

　　小孫撞向檐下牆，像《地道戰》裏那個爬牆的偽軍一樣，連爬三次都沒上去。

　　「笨蛋，快找個凳子踩著。」

　　小孫跑進屋，進門時被白蕎麥踢了一腳，搬出一條沾滿豆腐渣的窄凳，放在牆下，踩著凳子上了牆，一個滾落到牆外去了，跌得他在牆外叫了一聲親娘。

　　楊六九緊緊地箍住白蕎麥的腰，等小孫滾出牆才覺得如摟著柔軟的棉花胎子，舒服得心顫。白蕎麥擰腰撅屁股四肢亂動，也掙脫不了他的臂圈。他把她用力上舉，白蕎麥高頭大馬，雙腳點地，似羊蹄子擂鼓般急切靈活。楊六九把她抱進屋，她低頭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楊六九鬆手，用力往前推她一把，她往前一竄，手扶住牆壁轉回身來。她披頭散髮，衣衫皺摺，胸脯子一鼓一鼓，大張著口喘氣。

　　楊六九插上門，拉滅院子裏的電燈，目光迷離地看著白蕎麥。他的手上流著一條細細的血，他感覺不到疼，全身急躁，傷口發熱。

　　白蕎麥倚著牆，呼吸漸漸均勻。她呸呸地吐著口中的血沫子，罵一句：「土匪！」撈起刮豆腐沫子的木杓子，向楊六九砍來。楊六九扠著腰，看著她笑。電燈光照著他暗紅的絡腮鬍子，他漆黑的臉膛像古銅一樣煌然。他脫掉褂子，揉成團，用力向牆角擲去，褂子在飛行中舒展開，緩緩降落在牆旮旮的草堆上。

　　白蕎麥把木杓子舉起，就像中了釘身法，她呆呆地看著楊六九條條稜稜的肉和胸脯上那一線黃毛，看夠了，才把木杓子往下砍，輕飄飄地如說是打人還不如說是調情。楊六九跨向前一步，接住白蕎麥舉杓的手，用力一捏，她胳膊上的肉像脂油一樣被擠向兩端去，他的大手觸到了她的骨頭，僅僅隔著一層皮。白蕎麥呻吟一聲，木杓子掉在地上。楊六九把她往胸前拉，她用另一隻手撕擄楊六九胸膛上的黃毛，兩個人推推搡搡，碰碰撞撞，一會兒像擁抱，一會兒像摔跤，好久好久，白蕎麥像隻綿羊一樣軟綿綿地往後倒去，楊六九攬住她的腰，把毛茸茸的嘴巴扎到她四四方方的大臉盤上。

　　又停了電。

　　又來了電。

　　兩個人摟抱著坐在灶旁的柴草堆上，白蕎麥細眼裏夾著兩顆淚珠兒，悲悲切切地說：「你這個強盜，賠我的狗。」

　　「賠你個人吧！」

　　「賠我的狗！」

　　楊六九把她按倒，說：「狠心的，你把我的臉都抓成爛柿子啦，還像母狗一樣咬人。」

　　「摟緊我……親哥，六年沒有人摟我啦。」

　　「你男人呢？」

　　「我男人……」白蕎麥傷心地哭起來，她說，「你起來……你先起來，我讓你看看我男人。」

　　楊六九站起來。白蕎麥掩掩衣服，推開西邊那扇房門，側身進屋亮了燈，「你來看吧！」

　　楊六九疑心重重跟進去。

　　「這就是我男人。」

　　炕上躺著一個光溜溜的男人，楊六九大吃一驚。那男人全身灰白，像一條僵蠶。他一動不動，大約只有心臟在那兒不緊不忙地跳動。灰白的臉上。眼睛像塑料球一樣模糊無光，偶爾才能見腮上的肌肉抽搐兩下。薄薄的嘴唇有時張開，有時繃成一條線。男人的身下墊著褯子，一股爛肉氣息直衝人腦。

　　楊六九昏頭脹腦地退出去，坐在柴草上，一句話也不會說，只把眼盯住白蕎麥看。

　　「他就這樣躺了六年……那年春天，他要跟人家去匡家莊宣傳，我不讓他去，他硬要去，我說外邊都打死若干人啦，他說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他們舉著紅旗到了匡家莊，一進村就被人家包圍啦，半截磚頭，（左金右欣）（左金右厥）鉤子一齊上，他當場就被打倒。抬回家來就這樣，打針吃藥也不管用……還不如那時打死……」她淚眼婆娑地向楊六九說。

　　楊六九感到喘不過氣來了，嗓子裏有若干黏黏的東西堵著。他掙命般地說：「妹妹……我帶著你跑了吧……」

　　「往哪兒跑？」

　　「下關東。」

　　「俺不去，那兒冷，我怕冷。」

　　「那你就這麼受？」

　　白蕎麥撲到楊六九懷裏，滾燙的手指撕著他的腮幫子，抽抽噎噎地說：「親哥……你要是喜歡我，就幫我弄死他吧……我一個婦道人家……」

　　白蕎麥炭火般的肉體烤得楊六九口乾舌燥，他推開她，昏頭脹腦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向門口走去，他的手剛觸到門閂，白蕎麥就衝上來摟住了他的脖子：「你這（上尸下從）種……你就這樣走了嗎？他活著跟死了差不多……我端屎端尿侍候了他六年……他不死我就得陪著他……」

　　楊六九說：「你不給他吃喝。」

　　「我試過，試過，他肚裏沒病，一餓就叫，嗷嗷嗷，像狼嗥一樣，鄰牆隔家都能聽到……」

　　楊六九轉過身，覺得腳下無根，倚在門口，腿像彈簧一樣顫著。白蕎麥蓬頭散髮，淚痕滿面，那件燈芯絨上衣鮮紅欲滴，她那兩條細長的眼睛裏，射出暗綠色的光芒，從她的身上，似乎發出一股墓穴的霉氣……

　　那天中午，他聽人說譚家莊老喬家的閨女死了。他不敢相信，頭一天他還看到老喬家的閨女在集上買布。老喬家的閨女肥得冒油，多少人看著眼饞。他心裏狐疑，不敢細問。那人說老喬家閨女啊，啊啊啊，中午死，下午殯，人死如燈滅，氣化秋風肉做泥。他說可不是怎麼著，可惜了一個大閨女。

　　譚家莊的公墓在一個蘋果園裏，蘋果園北是一條河。他聽了那人的話，就放不下地想喬家閨女。他肩著個糞筐子，在蘋果園周圍拾糞。碰到兩行牛屎，他拾進筐子。狗屎人屎他不拾，他嫌這兩種屎臭。蘋果園裏有三五千棵蘋果樹，樹幹都有碌碡般粗細，樹冠都剪成饅頭狀。矮矮的樹幹上塗著白石灰，沒塗石灰的樹幹都被剝了皮，黃褐褐的，像塗了層牛屎。蘋果樹冠幾乎連在一起，蘋果花盛開，樹枝上一簇簇粉紅雪白，果園子上空花粉沸揚，騰起一片片濃郁的香氣。蜜蜂像火星一樣追著花粉飛……

　　她用肉手摸娑著他的臉，對他耳語著：「哎喲……親哥……你夠了嗎……你進去吧，弄死他吧，他活著也是受罪……啊……親，你去吧……」

　　他圍著蘋果園又轉了幾圈，已是半下午光景。他尋著臭杞樹叢的一個大縫隙往裏看，那堆新鮮黃土中，凸出了一個稍高於地面的長拱形磚頂，幾個男人倦容滿面，坐在橫放在地的鍁柄上抽煙。黃鸝的叫聲像口哨一樣尖銳，滿園震動，空氣好像裂帛般響。他在黃昏時，爬到蘋果園西面一個土崗子上，黃日半扁，將熟的小麥喑啞無聲，幾個割草歸來的孩子沿著田間小路踽踽行走，一曲野調子，把他的心都唱破了。接著孩子們淒涼的歌聲，從譚家莊裏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哭聲。一輛拉磚的馬車從村頭露出來，老馬鞠躬，翠綠趕車人傍馬行。車後隨著一隊人。他坐在土崗子上的雜樹後，細心聽著哭葬的詞兒，車尚遠，哭聲似線，但見彎曲軌跡，辨不清聲音。雜樹下的腐土上，兩隻肥胖的蟋蟀在交配，雌蟋蟀蹦在他鞋上，雄蟋蟀趴在樹枝上，他不忍心動，直看著兩隻蟋蟀又愉快地跳到野草裏去了。車近了。車前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頭纏一條白布，每隻耳朵上掛著一絮棉花，手裏舉著一根花竹竿，竹竿梢頭綁著白紙紮成的儀仗。車後有幾個半老女人，有哭孩的，有哭肉的，一律仰著臉，用破帕子捂著嘴，眼睛不看路，走得跌跌撞撞。女人們後邊跟著四五個精壯漢子，俱閉口無言，面如殘磚碎瓦，好像他們身後尚有持槍的押差。到了果園門口，馬停人亦停，女孩手持旗幡，立在路邊，女人們聚攏在女孩的旗幟下，哭聲婉轉，飛越林表，黃日昏慘慘不敢落。園子裏的男人們出來，與車後的男人們匯合。幾個人上了車，喊一聲號，把一個前高後低前寬後窄的棺材抬下來。棺材顏色未乾，有的地方深紅似汪著血水，有的地方淡紅，木材的白茬子從淡色中洇出來。男人們從車上扔下幾條麻辮子，套住棺材，又在麻辮子裏穿上幾根七長八短的木槓子，喊一聲起，棺材離了地，男人們推推搡搡地抬著棺材進了果園，女人們隨著棺材哭進果園裏去，女孩落在最後邊，好奇地東張西望著，後來她的身體被果樹掩了，那竿紙幡從樹冠間伸出頭來，指示著她的所在。趕車人蹲在老地方，背上的翠羽蒸成一片丹霞。麥田如海，殘陽如血，老馬肅立，長臉上斑斑點點一些毛，遠看還以為它招了一臉蒼蠅。一架直升飛機撲楞著螺旋槳，翹著尾巴，從果園上方滑過去。一道白煙從蘋果枝杈間升成一根柱子，煙柱中有黑蝶般的紙灰在盤旋上升。女人們的哭聲高亢了一陣子，就低沉下來，只有一個嗓門還亮，其餘的便愈弱愈弱，終於無有。拉拉雜雜一群人從果園裡出來，幾個女人手提著白布，飛一樣往村裡趕。女孩空手出來，隨著人走，翠綠趕車人把她抱到車上，她卻從車上跳下，在路邊上摘了一朵粉紅的喇叭花，隻手舉到嘴邊，噗噗地往花上吹氣……

　　站在炕前，他周身寒徹，那個僵男人用蛇一樣的眼睛死盯著他。他不敢看那兩隻陰鷙的眼睛。

　　當天夜裡，他潛到蘋果園外，他未從園門走，園門口有一個半聾半啞的老頭守著，他用撬棍把臭杞樹叢別出一個剛容進入的洞口，四肢著地鑽進去。後半夜了，果園裡死水深潭般安靜，半塊月餅似的昏黃月光把果樹弄得像團團煙霧，蘋果花散著甜甜的香氣，蘋果樹枝葉紋絲不動，偶爾有花瓣飄然落地，在月下變成溫柔雪片，瑟瑟生涼意。他一身黑衣，緊袖薄鞋，躡手躡腳，從這團陰影進那團陰影。他左手提一支短柄尖頭鍬，右手提一支尖頭鐵撬棍，站在下午剛築起的新墳前。墳上新鮮的黃土濕氣發散，使周圍空氣滋潤沉重，墳頭上用一塊紅磚頭壓著一張黃表紙，墳前框著四塊新磚，磚框裡有黑色的紙灰和未燃盡的圓圓的紙片。他熟知鄉裡葬俗，把四塊新磚扔到一邊，把撬棍插在旁邊，便跪在墳前，運起短鍬，飛速挖土，片刻工夫，便把墳頭挖去半邊，鍬刃碰撞著墓中磚頭，鏗鏘有聲。新墳的土暄騰騰的，挖起來毫不費勁，很快，便挖出了圓拱形的墳門。墳門是用磚頭斜叉起來的，活兒粗糙，根本不用鐵撬拆。他伸進手，抽出一塊磚頭，一道紫紅的燈光從墳洞裡射出來。他頭皮一炸，馬上又不炸了。墳裡的燈光是長明燈發出，長明燈不滅，墳裡空氣未盡，不會有穢氣侵入，這也是盜新墳的好處。他手如飛喙，一會兒就拆通墳門，拔出撬棍，他鑽進墳洞。墳洞也是圓拱型的，在中間他可以勉強直立。洞壁上鑿出一個坑，坑裡擺著一盞豆油燈，燈油尚有半盞，墳門大開，空氣襲進，豆油燈燃得異常明亮。他把鐵撬的尖扁嘴插進棺材蓋板與棺材立板的縫隙哩，用力撬了一下，棺材板子咯咯吱吱地響著，響得人膽寒。他轉圈撬動蓋板，最後在一邊伸進半截撬棍，用力一掀，聽到鐵釘從板子裡噝噝響著拔出，蓋板滑到一側，他閃一下身，讓燈光照過來，棺材裡溫熱裊裊。他揭掉那張蒙臉的黃表紙，露出一張銀盤似的圓臉，唇邊的茸毛細細，雙唇略開，露著一線白牙。女屍身上蓋著一床薄綢被，料子貴重，顏色鮮艷，定可賣大價，他高興異常，抓起薄綢被，疊幾疊，扔到墳外。女屍平平展展地躺在棺材裡，她上身穿一件深紅燈芯絨褂子，下身穿一條藍燈芯絨褲子，腳上是一雙鬆緊口白底鞋，一雙藍白條紋尼龍襪。這一套衣服也使他滿意。他把女屍從棺材裡拉起來，出人意料的是，姑娘身體柔軟，似乎還熱乎乎的。按照慣例，他把一個繩套子先套在自己脖子上，又套在姑娘脖子上，死人應像棍一樣硬，站起來便於剝衣。可這個姑娘不硬，她的頭軟軟綿綿地歪來歪去，他累得氣喘吁吁，也沒能讓她隨著自己站起來，只好讓她坐著，自己也坐著。他解開條絨上衣的扣子剝下來，裡邊是一件碎花布衫，有七八成新，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剝，伸手至兩乳間，覺得她肌膚溫熱，滑膩不留手，心裡鑼鼓齊鳴，妄想連翩，剛要動作，就聽到她咽喉裡咕嚕一聲響，下面也咚一聲響，玉臉上細眉抽動，眼睛看看要睜開的樣子……

　　他避開那雙陰鷙如蜥蜴類爬行動物的眼睛，去看窗上慘白的窗紙，電燈光噝噝有聲，照著那男人的令人噁心的肉體。他看到男人的喉結又尖又高，伸手過去，剛觸皮膚便如摸了蛇一樣。他不忍下手。男人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令他噁心。他從炕角上提過一個枕頭，按到男人臉上……

　　女人眉動目開，吐出長長一口氣，嚇得他魂飛魄散屁滾尿流，起身要跑，卻怎麼也動彈不了，姑娘的身子隨著他亂舞……

　　他用力往下按枕頭，枕頭下響著粗重的喘息。

　　折騰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摘下脖子上的繩套，對準姑娘的胸膛捅了一拳，跳起就跑，腦袋在墳壁上撞起大包也不覺疼。跳出墳洞，聽到背後一個女人淒厲地叫了一聲，蘋果花紛紛落地，他的腿像扭麻繩一樣，怎麼也難跑快。慌忙中不擇路，撞了樹，遭了臭杞的針扎，轉圈跑到園門，撞開柵門，一溜狼煙走了。後邊腳步雜沓，那女屍追上來了……

　　他看到他的脖子上血管跳起，顏色青紫。手腕陣陣軟，胃打著卷動，他不敢鬆手，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聽到那人下邊撒了一股氣。他扔下枕頭，跑到外屋，捏住喉嚨，忍住噁心。

　　他跳溝過壕，不敢回頭，不回頭也知道那起屍鬼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髮……

　　「完事了嗎？」白蕎麥問他，他猛抬頭，見她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髮，敞著胸露著乳，一步步逼來。他腿軟得沒筋沒骨，溜著牆癱在地上。

　　※※※

　　築路──三

　　７

　　楊六九失蹤後第三天早晨，羅鍋老劉起來燒飯，從煙囪根上撒尿回來時，忽聽到西邊轟轟隆隆的機器響，腳下的地皮似乎也在輕輕顫抖。從他們修出來的新路上，有一個龐然大物爬過來了。那物生著兩個巨大的輪子，前邊一個略小後邊那個大，輪子上坐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鐵屋，往前爬。老劉尋思片刻，抄起一根木棍子，走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前，用力敲打蓆子。楊六九失蹤之後，築路工們一直躺在棚子裡睡覺，臉都睡腫了。小孫和他老婆孩子住在河堤下一個臨時搭起的小窩棚裡，老劉也走過去用棍子敲敲棚頂，然後往回走。暈頭轉向的築路工從窩棚裡鑽出來，有打哈欠伸懶腰的，有搓眼睛的。

　　「老劉，開飯了嗎？」

　　老劉只顧往伙房裡走，不答話。

　　「快看，路上！」

　　「哎喲親天老爺，那是個什麼怪？」

　　「坦克？」

　　「來坦克啦，來坦克啦！快來看坦克呀！」

　　「不是坦克，坦克前頭還有一管炮呢！」

　　「炮縮進肚子裏去啦。」

　　「你以為坦克是老鱉，能把脖子縮進去？」

　　「怎麼不是，不是說打新沙皇的烏龜殼嗎？」

　　「那不過是打個比方給你聽。」

　　小孫也湊上來看熱鬧。

　　龐然大物越爬越近，兩個大鐵輪子轉得緩慢，輪子上寫著的白漆字一會兒轉到下面，一會兒轉到上面。

　　小孫說：「壓路機！」

　　「什麼壓路機？」

　　「壓路的壓路機，沒見過吧？」

　　壓路機把嶄新的路面壓出一道明顯的凹槽，凹槽從無窮無盡的西方一直伸展過來，人們看著凹槽的延伸，心裏沉重，臉上失色。壓路機隆隆吼叫著爬到瀝青路盡頭，停住不動。從方方正正的駕駛樓裏，左邊跳出一個人，右邊跳出人一個。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窩棚走來。築路工們呆呆成泥塑，眼珠不轉地看著兩個人一步步走近，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褪色黃衣，戴一頂發白的黃帽。跟在後邊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高大健壯像匹兒馬蛋子。兩個人走到築路工面前，立腳未穩，黃衣人就問：「楊六九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說話。

　　「楊六九在嗎？誰是楊六九？」黃衣人又問。他的衣領上和帽檐上有鮮明的痕跡，黑臉有邊有角，嘴裏鑲著兩顆白亮的鋼牙。

　　小孫說：「楊六九……走了，好幾天沒見影兒啦……」

　　「現在誰是負責人？」黃衣人問。

　　「沒人負責。」小孫說。

　　「這是新來的王隊長。」青年小伙子說。

　　「你叫什麼？」王隊長問。

　　「孫巴。」

　　「孫巴？好，」王隊長笑笑說，「你去把所有的人都找來。」

　　小孫鑽進窩棚大喊：「快起來快起來，新來的王隊長要訓話。」

　　王隊長說，上級派我來領導你們築路，原來的郭隊長升任了公路局革委會副主任。上級對這條路非常重視，對你們的工作還比較滿意，你們都犯過錯誤，應該出大力流大汗，大批促大幹，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嘛，還是可以救藥的，醫生給你們把闌尾割掉就好了。為提高築路速度，上級派我來，還派來一臺壓路機，這是機手武東同志。下面全隊集合點名。站成兩列，面向我，排頭在南，集合。

　　築路工東一個西一個，誰也不會動。

　　「集合了，聽到沒有，兩列橫隊排頭在南面向我，你們聽到了沒有？」王隊長急了。

　　武東說：「讓你們站隊嘍，站成兩行。」

　　築路工羞羞答答地湊成一堆，有的人咧著嘴不知哭笑，有的人用手摸屁股。

　　王隊長一手扯住一個高個子築路工，像栽蔥一樣把他倆栽定，說：「接著他倆向後站。」

　　終於排成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王隊長搖著頭喊：「都有啦！──立正──立正了，誰還亂動？你摸鼻子幹什麼？還摸，說你吶！你以為我說誰？向右看齊──往哪看？哪是右哪是右？向前看，稍息。下面點名。我說點名你們要在下面立正，怎麼搞的，立正！我讓你們稍息你們才能稍息。楊六九──楊六九！」

　　「報告隊長，楊六九跑了！」小孫說。

　　「跑到哪兒去啦？」

　　「報告隊長不知道。」

　　「跑不了他！來書──來書呢？」

　　「報告隊長，來書在那兒掘耗子。」

　　「在哪兒掘耗子？」

　　「在那兒。」

　　「你快去叫他。」

　　小孫跑出隊，跑向河提，邊跑邊喊：「老來，老來，別他媽的瞎掘了，你掘的耗子呢？王隊長點名叫你，要拉出去斃了你哩！」

　　來書彎腰提鍬跑來，黃著臉問：「什麼王隊長？」

　　「走吧，夠你喝一壺了，王隊長是威虎山上的團副，來抓你小子。」小孫說。

　　「抓我幹什麼？抓我幹什麼？」

　　「報告王隊長，來書到了。」小孫說。

　　「入列！」王隊長喊。

　　小孫巴眨著眼不動。

　　「入列！入到隊裏去！」

　　小孫進隊。

　　「你叫來書？」

　　「是隊長，小人來書。」

　　「你幹什麼去了？」

　　「掘耗子去啦。」

　　「誰讓你去的？」

　　「我……毛主席說，人民公社一定要把耗子斬盡殺絕。」

　　「入列。」

　　來書入列。

　　「劉得利！」王隊長喊，「劉得利呢？」

　　劉羅鍋子從伙房裏出來，說：「小人在。」

　　王隊長說，築路工們，從今天起，我們要行動軍事化，戰鬥化，加快工程進度，爭取元旦通車，給帝修反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那時候，你們也就可以回家啦。楊六九跑不了，跑到哪裏也不行，佈下天羅地網。下面回去整理內務、洗臉刷牙，解散。

　　武東帶著幾個健壯的築路工，從壓路機後邊掛的拖斗上搬下行李，帳篷，鐵床。

　　吃過飯後王隊長視察工地，武東帶人在伙房窩棚對面支起帳篷架好鐵床。

　　楊六九失蹤後第四天，王隊長在帳篷門口掛了一塊白木牌子，牌子上寫著紅字。王隊長說帳篷是隊部，築路工進帳篷要先喊報告，讓進才能進。武東在伙房門口栽了一根木頭，木頭上頭綁著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鐵軌。栽完後，武東用一根螺絲槓敲了敲鐵軌，聲音清脆警惕。

　　楊六九失蹤後第五天，王隊長宣佈，由於壓路機手武東兼任築路隊生活會計，羅鍋老劉交出錢櫃，賬目暫時凍結，等抓回楊六九再查。王隊長還說，孫巴的家屬可以在這裡住，但吃飯要交錢交糧票。

　　楊六九失蹤後第七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卡車，從卡車上卸下十桶柴油。下午，開來二十輛黃河牌大卡車，車上拉的全是大塊的瀝青。瀝青卸在窩棚後邊的鹼土地上，巍巍峨峨像座山一樣。

　　楊六九走後第八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草綠色摩托車，摩托車三個輪子。車上騎著一個白衣警察，另一個白衣警察坐在後邊，摟著騎摩托警察的腰。摩托車在工地前邊熄了火，兩個警察跳下來，他們倆像雙胞胎一樣相像，腰裡紮著香色寬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槍。劉羅鍋嚇得半死，躲在窩棚裡不動，從蓆縫裡看著警察。警察走到帆布帳篷前，在那個小鐵門旁邊摽著，一個警察用手巴骨敲鐵門，另一個警察不動。小鐵門開了，王隊長走出來，一個警察說：「你是王雲芝嗎？」王隊長說：「是呀。」一個警察拿出一塊紙一晃，另一個警察同時把兩個亮晶晶的鋼圈箍在王隊長手脖子上。「王雲芝你被捕啦！」一個警察說。王隊長大驚狂呼：「你們胡鬧！你們一定搞錯了。」一個警察說：「少廢話，有冤有屈回去訴，跟我們說管什麼用。」警察把王隊長推進摩托車斗。一個警察踩了一下機關，摩托車屁股裡竄出藍白煙圈，車輪子先轉得輻條清晰，立刻就快得了不得，比狗攆瘋了的野兔子還快。

　　王隊長被抓走第三天上午，劉羅鍋把水缸挑滿，坐在鋪上吸煙。忽聽到窩棚外有人羞怯怯地喊：「大叔，大叔，要不要韭菜？」劉羅鍋把煙鍋裏火倒在褲子上，又急急拂掉。他彎著腰跑出窩棚，一看，心裡酸甜麻辣，差點淚出，果然又是那賣韭菜的瘦長姑娘來了。自從楊六九失蹤之後，白蕎麥和瘦姑娘也不見了，每天上午窩棚門口出現一個白肥女人，清瘦姑娘的情景像多年前的一個大夢，不知是真是假。姑娘又來了，劉羅鍋竟感到六神無主，天亮得不敢睜眼，剛剛恢復的行動平衡準確感頃刻沒了，他幾乎站不住。姑娘好像胖一些了，蒼白的臉上洇出一些薄薄的桃紅。她背著一個長長的柳條簍子，簍子裡盛著一捆捆韭菜。韭菜根兒雪白，韭菜葉兒鮮綠，葉尖兒紫紅。

　　「大叔，您買韭菜不？」她乞憐般地問。

　　「買，買……閨女，你先把簍子放下。」他走到姑娘身後，雙手把沉重的簍子接住，姑娘一轉身，簍子落在劉羅鍋懷裡。甜絲絲辣乎乎的韭菜味兒撲向他的眼，使他的眼睛潮濕有水。面前的姑娘瘦腰削肩，挺挺秀秀地站著，比他高出幾乎一個頭。他放下簍子，用力直腰，但直起來的只是一段脖子。

　　「閨女，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韭菜……沒長起來……」

　　「閨女，你娘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虧大叔照顧，我對俺娘說了，俺娘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等她能走路了，就到工地上來看您。」

　　「啊……你娘呀……你娘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你叫什麼來著？」

　　「回秀。」

　　「你原來就叫回秀？」

　　「嗯。」

　　「不是後來改過名字？」

　　「不是。」

　　「你爹……待你還好？」

　　「俺爹生活困難那年得水腫病死啦，那時候，我還不大記得往事。」

　　「你還有兄弟姊妹？」

　　「沒有。大叔，您要韭菜嗎？」

　　「閨女，我已經不管買菜的事了。我們這兒來了新領導，有了會計。」

　　「那俺背到集上去賣啦。」

　　「不急，閨女，你等等，我去給你問問，要是買，就省你跑腿，早些回家，讓你娘放心。」

　　「大叔，您的心真好。」

　　他蹣蹣跚跚走到隊部帳篷前，站在門口，喊一聲「報告」。帳篷裏琴聲嗚嗚響，像哭一樣。他又喊一聲「報告」，琴聲不斷，小鐵門卻向外開了，壓路機手武東，嘴裏叼著琴從帳篷裏鑽出來。

　　「有什麼事？」機手從嘴上摘下口琴問。

　　「會計，您看，那個姑娘來賣韭菜，您看，她娘病著，等著錢抓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計……」

　　「昨天剛買了土豆子嘛！」

　　「會計，她的韭菜嫩，您去看看，去看看她的韭菜嫩……」

　　武東抬起頭，看著在伙房窩棚前規規矩矩地站著的高個子姑娘。他把口琴甩了甩，裝進口袋，吹著口哨向姑娘走去。劉羅鍋跟在後邊，看著小伙子瘦削挺拔的腿，聽著那悅耳的口哨聲，心裏頓時有一片陰雲罩上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伙子攔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回秀姑娘，他往旁邊側身，小伙子也往旁邊側身。

　　他站在一旁，看著武東和顏悅色地與姑娘講話，那兩隻漂漂亮亮的大眼睛緊盯著姑娘的臉。

　　兩個年輕人都像白楊樹一樣往上鑽著，他的腰更彎了。小伙子的漂亮眼把姑娘看低了頭，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著問話。

　　他正迷糊著呢，聽到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把韭菜稱稱，我們全買了。」

　　姑娘搶著說：「大叔，不用稱，一斤一把，光多不少。」

　　「好，不用稱，絕對相信你。」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數數把吧。」

　　「不用數，三十把，不會少的。」

　　「好，不數，老劉，你幫她搬到屋裏去吧！」

　　「我自己來。」姑娘彎腰提起簍子，進了窩棚，老劉跟進去，姑娘說，「大叔，放哪兒？」

　　「就，就放到地上吧！」

　　姑娘把韭菜一把把擺好，擺成一個下寬上尖的韭菜三角形，韭菜根兒齊齊的，不知有幾千幾百棵。

　　武東說：「來算賬領錢吧！」

　　「大叔，多謝您啦！」姑娘提著簍子跟著武東向隊部帳篷走去，他看著兩個尖上拔尖的身材，哏了一會，才嚥氣般說：「不謝，不謝……」姑娘連頭也沒回，滿身輕鬆地跟著武東走。武東又掏出口琴，吱吱呀呀地吹進帳篷裏去。姑娘站在門口，武東喊：「進來吧！」

　　姑娘放下簍子，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帳篷。

　　劉羅鍋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閨女，我的閨女，是我的閨女。」

　　連續幾天，姑娘準時出現，算賬時，她總是在帳篷外猶豫一下，武東讓她進去她才進去。

　　這一天，她鑽進帳篷，久久不見出來，帳篷裏響著單調重複的歡快琴聲。帳篷門開著，陽光斜照進去，老劉坐伙房裏，把帳篷裏一切都看清楚了。武東面向南坐在鐵床上。姑娘面向北坐著一把椅子，口琴在武東嘴裏來回滑動，姑娘恭恭敬敬，好像在受教育。吹一會兒琴，小伙子露出嘴，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又把琴塞到嘴裏，雙手捂著，好像啃老玉米一樣，那隻穿著白運動鞋的腳還一顛一顛地抖著。

　　後來，小伙子吹著琴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抬起白球鞋和腳，用力把門踢上了。老劉的目光被綠色小鐵門擋回來了，他的心也一下子跳起來，好像懸在嗓子眼裏，只要張嘴就會吐出來。他從鋪上下來，身子向前衝幾步，又猛煞住步子，立腳踉蹌。他又退回鋪邊，掏出煙袋，放下煙袋，把煙袋插進嘴裏，又拔出來扔到鋪上。「這是我的閨女！我不能讓你這麼幹，不能讓你便宜……」他神言神語著，跳到帳篷前，用腦袋和雙手把門撞開，整個人前竄進了帳篷。坐在姑娘身邊的小伙子站起來，怒沖沖地罵道：「老混蛋，進門為什麼不報告？」

　　姑娘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目光紛亂，像喝醉了酒一樣。

　　他訥訥地說：「我忘了，忘了。」

　　「有什麼事？」小伙子問。

　　「……我……想問問，這韭菜怎麼個吃法？」

　　「韭菜炒土豆！」

　　他諾諾連聲退出帳篷，走出幾步後，小伙子在帳篷裏對姑娘說：「築路隊裏沒個好人，什麼竊盜犯、賭博犯、流氓犯，五毒俱全。抓進監牢吧又不太夠格，放了又可惜，縣革委聽明，就把這些人弄來築路。」

　　「這是勞改隊？」

　　「也不是勞改隊。」

　　「這個大叔挺善良的。」

　　「偽裝，這老傢伙可會偽裝啦！」

　　鐵門關起，立即又開了，姑娘說：「你別……俺要回家去看看俺娘。」

　　「你明天還送菜來吧，早點兒來，我教你開壓路機。」

　　姑娘背著空簍子，急匆匆走了。

　　姑娘果然又來了，背著一簍子菜。武東早就看到她了，老遠就喊：「回秀，您把菜送進伙房，等我教你開車。」

　　回秀把韭菜擺在老地方，提起空簍子，用戒備的眼睛看著老劉。

　　「鯉嫚……你可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劉羅鍋說。

　　姑娘驚問：「大叔，您說什麼？」

　　老劉醒來，滿臉的陰雲像破棉絮般散了。他含混不清地說：「啊，閨女，我在說夢話呢，我老糊塗了，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啦……」

　　「你女兒叫鯉魚？」

　　「鯉嫚，生她那年，我在河裏叉到一條紅鯉魚……」

　　「回秀，回秀！」機手武東在外邊叫起來。

　　姑娘等不得他把話說完，就應著武東的呼喚跑去，菜簍扔在地上忘了提。他目送著姑娘活潑扭動的腰肢，心裏有說不出的苦。

　　回秀朝著武東跑，就像蝴蝶奔著花兒飛。武東穿一身淡藍色帆布工作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瀟灑漂亮，腳像剛釘了蹄鐵兒的馬蹄子一樣亂彈。他手裏提著一條紫紅的紗巾，說：「回秀，送你纏頭吧，這是我妹妹的，扔在我這兒忘了拿啦。」回秀說：「俺不要。」「要吧，要吧……我要你要……」武東把紗巾抖開，像網魚一樣網住了姑娘的頭。

　　他眼前紅光一閃，羅鍋腰子裏一陣鈍痛，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說你像什麼？」小伙子問。

　　「俺怎麼知道，你說呢？」

　　「像個新媳婦。」

　　「……你，你瞎說……」她的臉也像那條紗巾一樣紅了。

　　「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壓路機。你想學開壓路機嗎？」

　　「俺笨，學不會的。」

　　「你一點不笨，你一定能學會。」

　　他看到武東握住姑娘的手，姑娘忸怩了一下，但還是被握著，兩個年輕人朝著壓路機走去。

　　築路工們已經把路延伸出去一大段，在離窩棚幾百米遠的地方，一方方的黑土劃著或長或短的弧線向應該是路的地方飛。壓路機停在成形路段的盡頭，像一匹獸。兩個年輕人立在壓路機前，身軀窈窕得柳擺鶴形，姑娘頭上的紅紗巾被小伙子搗鼓得高高聳立，像棵美人蕉，也像隻大公雞冠子。小伙子頸上的白毛巾也白得新奇。老劉如痴如醉地看著他們。小伙子拉開車門，幫姑娘上車時，似乎無意地托著姑娘的屁股，他心中怒火燃燒。姑娘爬進駕駛樓，小伙子推上車門，轉到另一邊去，也爬進了駕駛樓。馬達轟轟幾聲響，尖到嘶啞，車側的煙筒裏，憤怒地噴出幾圈硬梆梆的藍煙。馬達聲吵噪一陣，漸漸平緩均勻起來，車周圍，纏繞著一些漂亮的煙霧。巨大的鐵滾子開始轉動，滾子上的白漆字翻上翻下。車向前開了幾十米，又笨拙地拐彎爬回來，滾子上的白漆字依然翻來翻去，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方才那些白漆字，那些白漆字在滾子的那頭顛倒乾坤。從車窗玻璃上，他看到車裏一團鮮紅。這團紅色使他心中煩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幾個土螞蚱一樣的孩子，跟著壓路機蹦蹦跳跳。壓路機壓過的地方，像磨石刀一樣平坦。車裏亂了一會兒，幾條胳膊在絞動，那團紅色曾經幾次觸到白毛巾上，又立即閃開。紅頭巾和白毛巾在混亂中調換了座位。壓路機歪歪斜斜地走著，壓出的印痕崎嶇如蚓行……

　　陽光的影子幾乎要筆直了，他才無可奈何地把眼睛從壓路機玻璃上摘下來，匆匆忙忙地上屜和麵，添水燒鍋。小孫的女人帶著女孩躲躲閃閃地進了伙房。他瞅她一眼，繼續和麵不止。

　　「大叔……」小孫女人哀哀地說。

　　他往籠屜上坨著窩窩頭，看她一眼。

　　「大叔……早晨的剩飯還有嗎？……孩子要吃的……」

　　他看到女人的肚子似乎更大了，人站著前傾，面皮黃裏透青，像半熟的杏子。小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

　　「在那個桶裏，趁著頭頭不在，你全提走吧。」

　　女人嗚嚕不成語言，走到棚角提起桶，終於擠成一句話：「大叔，您是善心的菩薩。」

　　「快提走吧！」他說，「快點兒送回桶來。」

　　小孫女人送回桶，女孩一手扯著她的衣角，一手舉著半塊綠色的饅頭。小孫女人說：「大叔，俺幫你把韭菜摘一摘吧。」

　　他沒吭氣。女人搬過一塊木頭坐著，解開一把韭菜，細心地摘著壞葉。女孩細聲說：「娘，要韭菜。」女人看一眼老劉，嘆一聲：「你這個饞孩子呀。」說著，就抽出三棵粗大的韭菜，撩起衣襟擦擦根上的泥土，遞給女孩。女孩接過韭菜，咯吱咯吱地吃。

　　這時，他聽到窩棚外響動，回頭看，武東和回秀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小伙子手舞足蹈，滿臉光彩；姑娘的紅紗巾移到脖頸上圍著，像紅皮雞蛋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我說你能學會嘛，是不是，你果然一學就會，你真聰明。」

　　「是我開走的嗎？我就用了那麼點兒勁一踩鐵閘它就爬開了嗎？」

　　「沒有假，就是你開走的。」

　　「那……那……」

　　「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不，俺娘會著急的……」

　　「吃完飯你就回去嘛，我讓老劉給你加個菜。」

　　「不，不……」

　　「不什麼？權當你去趕遠集了嘛！」武東說著就到了伙房門口，臉上的幸福依然厚厚地堆積著，「老劉，炒得什麼菜？噢，你還沒炒菜？」

　　「炒，這就炒。」

　　「都十一點了，你還沒把饅上屜，你怎麼搞的！」

　　「我……我睡著了……」

　　「快點兒！炒出大鍋菜後，給我炒一盤雞蛋，多加點兒油。」

　　「是，是。」

　　「你待會兒到隊部裏來拿雞蛋。」

　　「是，是。」

　　「你蹲在這兒幹什麼？」武東問小孫的女人。

　　小孫的女人雙手按著地，先翹起屁股，然後才直腰站起，喘息著說：「看大叔忙不過來，我來幫幫忙……」

　　武東冷冷地看著就著韭菜吃饅頭的女孩，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你男人是在辦學習班，又不是當工人。」

　　小孫女人滿臉是羞，脖子彷彿挑不住頭，囁嚅著：「就走……就走……領導，我這兩天裏就該生啦……過了七八天期啦，生了孩子我就走……領導，你就抬抬手吧，眾人口角裏漏點兒，就夠俺娘們兒吃了……領導，就權當築路隊裏養了兩條……養了兩條狗吧……」女人說不完話，就哽哽咽咽地哭起來。

　　他驀然想起，那條獨眼的狗在六天前就死了。死在河裏，嘴扎在泥裏，肚子脹得像個小水罐。

　　武東心煩意亂地說：「行啦行啦，別哭了，願意住你就住著吧。也真是的，明明知道窮，還是一窩一窩地生孩子……」

　　「這一胎要是生個男孩子，俺就去醫院讓人結紮……」小孫女人說。

　　「沒事別到伙房裡來轉悠，出了事你擔當得起嗎？……擔當不起，就是嘛，吃飯讓小孫端回去。」武東說。

　　「噯，俺再也不來轉悠了。」女人連聲答應著，撩起衣襟擦著臉。

　　武東走出去，邀回秀到隊部帳篷裡去坐。

　　「俺該回去啦。」回秀說。

　　「我教你吹口琴。」

　　「俺學不會。」

　　「你一定能學會。」

　　武東拉住回秀的手，回秀半依半拒地跟他進了帳篷。

　　……他尾隨著武東走，盡力把彎曲的腰伸直，以便開闊視野，免得讓小伙子從眼皮底下溜掉。天上星斗灼灼，路面花花綠綠。馬桑鎮上來了電。村中央高線杆上亮著一盞黃燈。武東從鎮西頭繞到鎮前去，他走得機智伶俐，從一個樹影閃進另一個樹影。在鎮前十字路口，武東隱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影子裡去，再也見不到，他用力瞪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武東貼在樹皮上的灰暗身影。他也就地蹲下，爬行到一塊與窄窄土路毗連著的莊稼地裡。地裡的植物很矮，連他的膝蓋都不到，他的肚腹平坦地觸著植物的澀葉，他伸出老手，摸著乾乾巴巴的植物莖稈和一片片堅挺的小圓葉。想了半天，才猜到這些矮稈植物是花生。他拔出一墩，用手摸鬚根，果然摸到一些懸掛在根鬚上的小鈴鐺一樣的果實。

　　中午飯到底是晚了點兒，武東恨不得踢他的屁股。「十二點半，老羅鍋子，我看你是做夠飯了吧！」武東說。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炒了十四個雞蛋，他倒進一勺子花生油，切上一小撮韭菜，他盡心盡力地要把這盤雞蛋炒好。閨女，他想，我的閨女，十八年裡，你恐怕沒吃夠十八個雞蛋吧，我的閨女。雞蛋炒熟了，盛了冒尖一鐵碗，金黃翠綠，香氣迷人。武東搐著鼻子說：「不錯，老劉，炒得一手好雞蛋！」武東端著雞蛋，又用筷子插了四個大饅頭，說：「你敲鐘收工吧！往後不准你誤飯。」

　　他用那根青色的鐵螺栓打著懸吊的廢鋼軌，鋼軌發出的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他看到武東一進帳篷就把那扇綠色小鐵門關上了。築路工們聽到號令，扔掉工具，亂嚷嚷著往伙房這邊有的不死不活地走有的瘋瘋癲癲地跑。

　　開完了飯，他又盛了一碗築路工們吃的大鍋菜，忐忐忑忑地走到隊部門口，用腳踢了一下鐵門，門是虛掩著的，竟被他一腳踢開。他看到小伙子夾著一塊焦黃的雞蛋正往姑娘嘴裡送，姑娘躲躲閃閃地不肯開口。他說：

　　「報告！」

　　「你來幹什麼？」小伙子怒沖沖地說。

　　「報告會計，我給你送碗菜……今日的大鍋菜裡，加了兩把蝦皮子……」

　　「放在桌子上吧！」

　　一會兒工夫，他又到隊部門前打門報告。

　　「你幹什麼？老傢伙！」

　　「我把碗拿去洗洗……」

　　他拿了碗出來，姑娘也隨著出來，小伙子著急地喊：「別走呀，我還沒教你吹口琴呢。」

　　「俺該回家看看啦，要不俺娘會惦記著的。」她為難地說。

　　「也好……，」小伙子跟上去，說，「我送送你。」

　　……他把一粒花生撕下來，剝去皮，把兩粒水泡泡樣的花生米填進嘴，嫩花生有一股怪味道，他嚥不下，吐了。

　　他終於看到有一個瘦長的影子避避映映地從鎮子裡出來，走到大樹下，貼在樹皮上的武東躥出來，壓低聲音說：「你到底來啦。」姑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武東說：「咱們是光明正大的，怕誰？我爸爸和媽媽都是黨員，我是團員。」「我就是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姑娘說。下面的話嘁嘁喳喳，他豎起耳朵也辨別不清。

　　兩個影子緊緊依著，依稀是手拉著手，沿著土路向東走去，他從花生地爬出來，悄悄地尾隨著。

　　向東走了約有五十步，一條南北向小徑與東西路交叉起來成一個灰白十字，兩個影子頓了一霎，即沿著小徑向南飄去。他隨後跟上。

　　小徑兩邊是人頭高的青麻，麻葉上鳴蟲淒涼，一聲聲動人的魂，麻地裡溢出濃烈的炒豆焦香。

　　「後邊好像有人跟著。」姑娘說。

　　他嚇得俯身貼地，氣不敢喘。

　　「沒有，」小伙子說，「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啦。」

　　「我聽到有腳步聲。」

　　「那是我們的腳步聲。」

　　「白天，那個羅鍋老頭好像看出我們了，他那眼叫我怕。」

　　「怕他？我揍死他。你真是自己找怕。」

　　兩個年輕人又往前走了，他爬起來，脫掉鞋用手提著，赤著腳摸著路走，路上厚厚的浮土被白天的太陽曬得熱乎乎的。

　　「我們到那兒去坐坐吧。」小伙子說。

　　「去那兒？」

　　「那個土包上。」

　　「不，不去那兒。」

　　「怎麼啦？那上邊多平展。」

　　「那兒原先是破磚窯，窯裏鬧鬼。」

　　「什麼鬼呀？」

　　「一個男鬼一個女鬼，前幾年，每逢陰天下雨，就有鬼在那兒哭。」

　　小伙子笑起來，說：「迷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不信呀？」

　　「不信。」

　　「是真的，好多人都聽到過，總是女鬼先哭幾聲，男鬼也跟著哭，像狼叫一樣。」

　　「你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俺娘說她聽到過。」

　　「鬼也怕我，走，跟我上去坐。」

　　「我不……」

　　「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大鬼小鬼都經不起我一拳頭，我練過武術呢！」

　　小伙子把姑娘牽到那個土包子上。

　　他貼著麻地邊緣往前爬，爬到離土包子十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不動。爬行中灰土進入喉嚨，有一行咳嗽要衝出來，他從路邊揪了幾片野草葉子塞進嘴嚼著，嚼得滿嘴苦水。

　　「你不是逗著我玩吧？」姑娘問。

　　「你怎麼老是這樣問？」

　　「我不信你會要我，我沒文化，長得也不好看。」

　　「你很漂亮，我喜歡你。」

　　「你真的會帶我去縣裏嗎？」

　　「真的……」

　　「哎喲……你別……能連俺娘也帶去嗎？」

　　「行吧……」

　　「你不會喜歡我……喲……你是在欺騙我，我聽到心裏有個人說你騙我……」

　　「你要我發誓嗎？要嗎？要是我騙回秀，讓我馬上就死！」

　　「好了，別說了……」

　　他看到兩個黑影緊緊地黏在一起了，他聽到武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姑娘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別別別……咱還沒成親吶……」

　　他的心裏難以說清是什麼滋味，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他感到自己不如死了。一股灼熱的氣流湧上喉頭，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嘷。

　　「鬼……」回秀推開武東，驚叫著跳起來。

　　發出第一聲長嘷後，他得到一種愉快的感覺，嗓子像開了閘的激流，壓抑多年的痴情與憤怒化為不男不女的尖利嘷叫奔湧而去。他把頭往後仰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緊張抖動著的喉嚨，使發出的聲音高高低低的，曲曲折折的，小號也難匹敵。

　　回秀跳下土丘子，不辨方向，沿著小徑狂奔，武東跟下土丘，向發出怪聲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立即轉身，追著回秀跑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裏，回秀背著一簍子白皮菜瓜進了伙房，她沒跟他打招呼，放下簍子就要走，他堵在洞口擋住了她。

　　「大叔……您有事？」

　　「閨女……你是我親生的閨女！」

　　姑娘苦澀地笑著說：「大叔，您別和俺鬧著玩了……」

　　「不是鬧著玩，閨女，你聽我說，你原來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後來，你娘跟著了人跑了，我來搶你，被人把腰打斷了……」

　　「大叔，您又說夢話了，俺爹死時我都記事了，俺爹把糧食省給我吃，自己餓出了水腫病，死了……你怎麼敢冒充俺爹？」

　　「鯉嫚，我是你親爹，你身上有記號，你肚臍下有塊黑痣……」他把回秀推到鋪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老頭，老頭，你幹什麼？救命哪！」姑娘掙扎著，高叫著。

　　他的手剛觸到姑娘滾燙的肚皮，就聽到身後一聲厲喝：「住手，老狗！」

　　姑娘見是武東，停止掙扎，掩面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老流氓……老騷性……他說我是他的女兒，說著，就上來……剝我的褲子……老流氓……」

　　他像走進了漫天大霧中，眼睛看不清什物，姑娘的臉幻成一團髒石灰一樣的白影子，他說：「閨女……你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鯉魚……你肚臍下一塊黑……」

　　武東攥起結結實實的大拳頭，對準他的土黃色太陽穴，猛力一擊，他僅僅來得及貓叫一聲，就像一袋子麵粉，軟不拉塌地、沉重地歪在地上。

　　※※※

　　８

　　傍晚時分，太陽把半個天烤紅了。一片片雲朵伸展開放，最後連接成營，遮住了半邊天。雲霞沒遮住的天，像沉重的鋼，泛著悒鬱的光。馬桑鎮中間響起三陣急促的鑼聲，一個女人抖著久經訓練的嗓子喊：「留柱──留柱──來家吃飯──。」築路工匆匆吃過晚飯，便魚貫鑽進窩棚，窩棚頂梁上的馬燈罩子被油煙熏得烏黑，點著燈跟沒點燈差不多。

　　來書升任了炊事員，他收拾完活兒，躺在曾經躺過劉羅鍋的鋪上，手揮著蚊子，眼睛卻通過小門看北邊的天。天上，每隔幾秒鐘就亮一道綠色閃電。閃電杈枝縱橫，咄咄逼人。柏油未乾的路面，坦坦蕩蕩的荒原，都在急遽的光明中跳踉叫囂，路似黑狗幫，野馳白羊群，在傾斜的光明中追逐，連成一套的雷聲緩慢襲來，好像有幾萬隻空水桶擁擠碰撞著滾過來了。

　　要下雨啦，他想。嚴重的乾旱把地乾成焦土把人的嘴和臉乾裂了縫。離開莊稼地有幾個年頭啦，他幾乎忘記了農民盼雨的心情。他也盼雨，因為他自覺著像一棵生長在黑土裂縫中的高粱，耳朵和手腳都在萎縮。劉羅鍋不在了，他自告奮勇當炊事員。要下雨了，下雨是神聖的娘娘出巡，走到哪裏哪裏強。雨水會把土地灌飽，會把埋葬地下的寶物沖涮出來。他當了炊事員，主要是為了避開大家的手腳，去荒灘上尋點寶。伙房裏地盤大，有多少寶貝也能藏下。白桑樹下的金銀罈子令他牽腸掛肚，現在可以把它起出來了。

　　閃電藍白夾雜，抖得天地如篩糠般驚悸，他提著鐵鍬溜出窩棚，在門口蹲著觀察了一會兒，確信築路工們都睡死了。前天夜裏他走到白桑樹附近時，身後突然有人聲，他被嚇木了，哆嗦著轉回身，嘴裏發出不由自主的示威聲。「來大哥。」一個小矮人在叫他。原來是孫巴，孫巴的眼睛在暗夜裏閃爍。他緊張地攥住鍬把，想只要小孫一提起這事就把他的頭鏟掉。小孫卻說：「大哥……你又來掘耗子？多少天了，你老掘老掘，也沒見你掘到隻耗子。」「你要幹什麼？」他端著鐵鍬問。「大哥，求求您啦，您也知道，我老婆就要生啦，她吃不下窩窩頭……求求您，給我幾個饅頭……」小孫彎腰作揖。他全身的肌肉鬆弛了，寬宏大量地說：「好吧，看在咱弟兄們的情誼上。」他給了小孫六個饅頭，送小孫走了後，又回到白桑樹下，挖開蓋土，摸摸罈裏的東西，才回伙房睡覺。

　　窩棚上的葦蓆在閃電中似乎要飛起來，築路工們鼾聲溶進閃電裏，使閃電混濁不清。他直腰放膽向白桑樹走去。地上的鹼土腥得像魚鱗，空中潮乎乎的，風動搖不定，難辨方向。鎮裏那個女人呼喚孩子的聲音低沉怪誕，晃晃蕩蕩地像半老女人的奶子。他記不清那女人原來的聲音是不是這樣，他感到一陣恐怖襲上來，閃電亮起他怕，閃電熄滅也怕。

　　要下雨了，該下雨了，一年沒下雨了。

　　在一個長長的開花閃電中，那棵白桑樹像跳舞樣向外伸展著枝條。他看到拳大的桑葉上落著厚厚的塵土，桑葉在閃電中呈現火紅色，桑樹幹上遭他鏟過的地方結了一條烏黑的長疤，疤上凝結著一層黏稠透明的樹油，桑枝丫杈裏有一簇簇的小刺球兒。

　　又一個閃電，他看到桑下那片蒺藜顏色蒼白，梗葉枯萎，與周圍的黑綠蒺藜形成鮮明對照，他心裏一陣發緊。

　　他跪在樹下，扔掉鐵鍬，提起那墩蒺藜，扔到一邊，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扒出了罈口。閃電不斷把罈子亮給他看。他拔掉破布塞子，把手伸進罈裏。閃電中，他的臉變形成鬼，雙眼暴凸，嘴巴張開，他「啊」，在「啊」的同時，那隻手在罈子裏亂摸。他拿出手，又「啊」，「啊」著，把罈子提出來，閃電射進罈口，照得那兩隻紅鯉魚像活了一樣。罈子空了，金銀財寶沒了。他把罈子倒過來，罈子空了。他扔掉罈子，罈子滾下堤。他把破布塞子抖開，把土坑周圍摸遍，把那墩蒺藜捏碎。閃電，桑樹枝像鷹爪子一樣罩著他的頭，天低雲暗，夜鳥向北飛，空罈子裏的紅鯉魚在游動。他站起來，前仰後俯，像一株莖兒纖弱的毒蘑菇，沉重的頭顱幾乎把他壓倒。他操起鐵鍬打碎罈子，黏黏膩膩地喊著：「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

　　他摸撫著一塊塊堅硬的碎片，口中念念有辭。雨點抽到他身上，像抽著一段朽木。閃電簌簌地亮，亮開黑暗時，他就感到胸膛裂開，嘩然有聲，好似裁縫扯布。冰冷的雨點像堅硬的雞嘴，把他的心臟啄成一個千麻百坑的爛蘿蔔。閃電熄滅，胸脯合攏，心臟凝成一個冰坨子，一絲溫熱被冰坨子擠壓上升，變成打呃般的哭泣從鼻孔裏溢出。雨打頭顱聲空洞幽雅，像打著乾葫蘆。從他周圍有若干種聲音撲來：風吹柳葉笛，火燎蘆葦蓆，驢啃枯樹皮……

　　昨天夜裏，它們還硬硬地在罈子裏睡著，白天，他挑水時看著這裏，洗菜時看著這裏，燒火時看著這裏。他在蓆棚南邊戳了個拳大的窟窿，窟窿對著這棵白桑樹。白桑樹下一天沒事。中午時一個白鬍子老頭把一匹黑驢拴在白桑樹上，驢站在河堤上，無聊地啃樹皮，白鬍子老頭蹲在驢旁抽旱煙。當時，樹上還落過一隻喜鵲幾隻麻雀。老頭和驢子一直在他視線內，喜鵲麻雀沒落地，他們不會弄走金銀。一定是耗子拖走了。他爬到白桑樹下，土坑裏已積滿雨水，雨點把土坑邊緣打得破爛不堪。他把手伸進水裏摸著，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指鑽進爛泥，有根柔韌的東西使他的心狂跳，用力拽出原來是白桑的樹根，閃電照亮樹根和土坑邊一條粗壯的白頸紅蚯蚓，那塊堵罈口的破皮散開成一個汗背心形狀。不是耗子，他記起來了，他適才扒開土時，罈口是緊堵著的。「狗娘養的！狗娘養的！」他對著烏黑的天怒罵，急雨乾硬地插進他的嘴裏，戳得他哽咽抽噎……驀地，他的眼前跳出一張狡猾的小臉，小臉上那個嘴啟動發聲：「你又去掘耗子？……總也沒見到你掘出個耗子來……」

　　他突然明白了，腦袋變得清清爽爽。是這個賊，一定是這個賊！他想起來了，午飯時，這個賊鬼鬼祟祟地笑，給他盛菜時他那隻雞爪子像抽筋一樣。操你親娘孫巴！

　　他沿著在急雨中彎曲的小路，游水般向東去。閃電破天，雷聲激動著一塊塊破雲，他憤怒得沒了人形。挨著河堤那個小窩棚飄飄搖搖，一點鬼火在棚裏搖曳，混濁的雨水繞著棚子流。「孫巴，你這個賊！」他罵著，屁股肩頭沾著汙泥濁水滑下了河堤。他移開那塊擋住窩棚洞口的破蓆片子，泥水淋漓地站在小孫的窩棚裏。窩棚長不過四米寬不過三米，門口稀泥薄水，靠裏邊稍稍墊高的地面上，鋪了一條蓆子，小孫的女人袒腹躺在蓆上，一聲連一聲地呻吟。半節指頭粗細的小白蠟燭被夾著細小雨點的涼風搧著，東倒南歪地掙命，白淚流成了坨。小孫坐在蓆邊，用肩膀抱著頭。女孩縮在棚角上坐著，肩上披著一塊化肥袋子紙，睡得呼呼響。他帶進來的涼風撲滅蠟燭，小棚子一團漆黑。閃電一起，又青綠一片。小孫女人紫色的牙床都從嘴裏露了出來。

　　「孫巴，你這個賊！」他抓住小孫的頭髮，把他提起來。

　　「來大哥，你要幹什麼？」小孫在他手下虛弱地喊叫。

　　「還我的，你這個賊，你偷了我的金銀財寶，你還我的！」

　　「你瘋了吧來書，你還有金銀財寶？」小孫掰開來書的手，把自己的頭摘下來，說，「你滾出去，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

　　閃電又照亮了小孫女人高挺著的紫皮西瓜一樣的肚子。

　　「你還我的金子銀子！」來書掄拳踢腿，小孫躲躲閃閃地退著。女人慘叫一聲，女孩也驚醒了。

　　「來書，我要找領導告你，你這個流氓，夜入民宅，欺負女人。」小孫喊。

　　女人連聲哭叫起來，雷聲隆隆，雨打蓆棚，女孩也哭，來書尖叫撕打，小孫胡罵反打。蓆棚裏花拳繡腿，亂七八糟。小孫瞅準空子，從來書的腋下鑽出窩棚，來書緊跟著追出去。鹼土地被雨水泡脹了，他們的腳把灰褐色泥土踩得飛濺。小孫向大窩棚奔去，兩條腿像搗蒜的杵子，泥巴膠住腳面，行動很艱難。來書長腿高樁，頭縮頸伸，跑成一隻大鴕鳥。小孫沒跑到大窩棚，就被來書扠著脖子按到泥水裏，兩個人滾成一團，打得肉聲噼啪。小孫又撕又咬，但擺脫不了來書鐵鉤子一樣冰冷的手爪。他使出絕招，伸手至來書腿間，滿把地攥著，像攥著一隻剛出殼的嫩嘴鴨子。來書像鴨子樣「呷」了一聲，翻到泥水裏去，小孫趁機爬起來，尖銳地叫一聲：「救命呀──！」那聲音有點像在雨水中瘋長著的葦芽子，挺著一個紫紅色的尖。窩棚裏人聲沸沸，有幾個人冒著雨出來，黑乎乎看不清究竟。小孫又喊救命，來書像螳螂一樣立起來，歪著頭，舉著兩隻手，喊：「賊雜種，你還我的金銀財寶。」罵著，又舉臂前衝，眾人把他倆拉開，抱住，兩個人在別人的胳膊箍裏，還像被握住的青蛙一樣，一挺一挺地上躥。

　　打鬥聲壓過雷霆暴雨，驚動了壓路機手武東，王隊長不在，他就是頭，他撳著手電筒披著雨衣出來，把窩棚前的人照得閉眼張嘴。雨水在他們臉上成群結隊地流。「怎麼回事？他媽的！」來書像孩子見了娘一樣放聲大哭，眼淚、鼻涕、血、雨水交流在一起，一張臉弄得像個水彩碟子。「領導，您可要替我做主哇，我的一罈子金銀財寶，被這個賊給盜去啦……」

　　武東把手電光射到小孫臉上，小孫也嚎啕大哭：「領導，您別聽他胡說，他得了瘋病，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賴我偷他一罈金銀。」

　　「領導，領導，一罈金銀，一個金餾子，還有若干銀鎖……」

　　「領導，您聽聽他是不是說瘋話，他哪來的金餾子銀鎖？」

　　武東把電光移到來書臉上，說：「你他媽的，神經是不是壞啦？你渾身不值五毛錢，還他媽的金餾子銀餾子呢！滾回去，滾回去，再鬧就捆起你個王八蛋！」「領導，領導，我真有一罈子金銀啊……」

　　武東縮著頸回去，雨打得他的雨衣爆豆般響。

　　「小孫，我操你娘，我和你拚了！」來書掙脫摟他的人，向小孫撲去。兩個身強力壯的築路工迅速擰住他的兩隻胳膊，用力一抬，他的頭就扎到地下，好像要喝地上的雨水，口裏一點聲也不出了。兩個築路工拉起他來看，他的脖子軟了，腦袋像秤砣一樣耷拉著。趕快把他架進窩棚，有一個懂行的人水淋淋地跪下，用一根鐵釘子扎他的上唇。他的嘴裏嘆出一口長氣。

　　「好了，活了。」一個築路工說。

　　他睜開眼，看到懸掛在梁上的馬燈，燈火金黃金黃的，跳躍著旋轉著，好像一個金環子，他喜不自禁，跳起來，撲著燈火去了，馬燈嘣然落地，滅了，窩棚黑成地獄。閃電在棚外亮，空中飛舞著金環銀鏈。他衝出窩棚，兩個人都拉不住。他舉著雙手，朝著閃電撲去。他對著閃電喊：「金子，銀子，我有金子，我有銀子，九缸十八罈，買飛機買輪船……」幾個人追出去，哪裏追得上，他撩著長腿，狂叫著，消逝在暴雨中……

　　小孫忍著胸口的巨痛，一步步捱回窩棚，窩棚裏哭聲不絕，他摸索著火點起蠟燭，見蓆棚上漏雨淅瀝，鋪上無半點乾氣，女孩瑟縮在棚角發抖。女人的身體浸在血水裏，腿間有兩個青白的肉物在蠕動。他胸中一陣熱，一股腥血從嘴裏噴出來。他暗暗叫聲天，跌坐在地。女人勾起身，伸嘴咬斷臍帶，又重重地躺在濕蓆上。他打起精神，祝禱神明，往那兩個肉蛋蛋的股間看去。第一眼看到一朵花。第二眼看到一個瓜。「兒子！」他忘了內臟的疼痛，抓住女人的胳膊說，「一個兒子，有一個兒子！」兩個嬰孩在雨中血中，緩緩移動著，不時發出魚類的鳴叫。這兩個爬行動物一樣的嬰孩，使他心裏又冷又膩。女人強撐起來，示意他遞過掛在窩棚上的包袱，從包袱裏找出幾塊布，把兩個嬰孩包紮起來。

　　「我們到底有了兒子啦，她娘！」小孫說。

　　「要罰款的，一個五百，兩個一千……」女人哭了起來。

　　他感到極度的疲乏和瞌睡，一個五百，兩個一千。他坐在蓆上，抱著頭，恨不得立刻死去。窩棚頂上雨聲密集沉重，漏雨落在水汪裏，發出釘鈴鈴的金屬聲。閃電還在亮，亮得極久極長，把整個天都照白了。

　　「她爹……你想個法子呀……」

　　他抬起頭，看著那節燃燒殆盡的蠟燭，眼裏冒出兇殘的寒光，他說：「留男不留女！」

　　女人掩著臉哭起來。

　　「哭什麼？」他說，「留下來餓死，還不如送她去逃條活路。」

　　「就依你了……」

　　「興許她有福……」

　　他解開襁褓，找到女嬰，又包紮好，抱起來站起來，他像一棵被雷燒焦的樹。

　　「慢點兒……讓我餵她點兒奶……」

　　女人接過女嬰，放在膝頭，扯起一根下垂的奶子，把奶頭塞給女嬰。女嬰亂拱一陣，含住奶頭咂幾下，又吐掉，呱呱地哭。

　　「還沒下奶……」女人說著，用力擠著奶子。

　　他搶過女嬰，說：「不用餵了……初生的孩子，不知道餓……」

　　他抱著女嬰出了窩棚，一道閃電直劈著他的頭落下來，他遍體起慄，祝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烏雲像龍爪子一樣在頭上晃著，遙遠的黑暗裏，他彷彿聽到了來書興高采烈的喊叫聲：「金子呀，銀子呀，九缸十八罈……」他猶豫了片刻，伸手從窩棚的蓆夾層裏，摸出一包東西，塞進了女嬰的襁褓。他一步三滑上了河堤，走上高高瘦瘦的石橋，八隆河裏漲水啦，閃電照出混濁的水流，橋石雪白聖潔。他頭暈眼花，幾乎栽到河裏去。走上那條去馬桑鎮的土路，腳踩得爛泥噗唧唧響。雨停了，槐樹上一陣陣落著承受不住的大水滴。路溝裏水聲潺潺，莊稼地裏銀白一片。白蕎麥家三間草屋像破廟一樣兀立著，他想起那月光那狗那電燈光下青石的豆腐磨……拐過白蕎麥家，他想把女嬰放在鎮西頭路口，路口積水成潭。他繞到鎮前往東走，莊稼地嘩嘩啦啦響著風，那種大雨之後方能出現的小蛤蟆在積水中怪聲怪氣叫著，一呼一應，像一對恩愛夫婦。他想把女嬰放在大樹下，但樹上落著銅錢大的水滴，閃電亮，照著遍地爛泥，照著一隻蟬正在蛻殼。沿著泥路，他轉到了鎮子東頭，聽到村頭池塘裏蛙聲一片。鎮中一聲狗叫，引起一片狗叫，天就要亮了。他借著閃電，看到了那座傾圮的土地廟。土地奶奶歪著身子獰笑，土地爺爺被人斬去了頭，一根斷頸指著廟頂。石頭供桌上有一塊乾燥的狗屎，他伸手拂去，把襁褓放在供桌上。閃電又亮了，他看到了供桌下土地爺爺那個齜牙咧嘴的頭顱，一塊炭火般的感覺在他空白冰冷的頭顱中脹開了，他雙腿一軟，跪在供桌前，叫了一聲：「土地爺爺，土地奶奶，顯靈吧！」他的胸膛裏又麻又疼，血腥氣直衝喉嚨，他猜想自己的內臟也許被來書打壞了……

　　供桌上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他吐出一口黏血，說：「孩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爹給你留下金子銀子，人家是會願意收留你的……」

　　嬰兒繼續鳴叫著，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溶化，便匆匆起身，穿過鎮中大道往西跌去，那鳴叫聲像一支支利箭射向他的後心，箭箭洞穿，透明，無血，涼風通暢無阻地從洞裏穿過。他的腳步聲激怒了一條狗，激怒了幾條狗，狗踩著泥濘追著他咬。

　　跌進窩棚裏，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緊抱男嬰的女人問他，他一言不發，嘴裏噗噗地冒出一些血泡。

　　黎明時分，他醒了，大雨又鋪天蓋地而下，窩棚裏水流成溪，天地間都是水聲。女人追問他：「你把我的孩子放哪兒啦，放哪兒啦？你把她給了什麼人家？」

　　他像塑像一樣呆著。

　　「你把她放在野地裏？你讓水把她沖走啦？……我的孩子……」

　　女人撕扯著他廢紙一樣的衣服。

　　他在昏昏沉沉中突然看到一線光明，光明中出現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挪動著蠶繭那麼大的小腳，走到土地廟前，把女嬰抱起來，抱回家去，放在溫暖的炕頭上，牆上貼著麒麟送子，女嬰臉紅得像滴血……

　　「你給我找回孩子，你這個畜牲，你給我找回她來……」女人緊抱著男嬰──男嬰一氣不吭。

　　幻影消逝，周圍是鉛灰色的冰冷，土地爺爺的斷頭在供桌上滾動。他跳起來，像釣狗那天一樣敏捷地跑上河堤，跑過石橋。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在他身後倒下，砸起汙泥濁水，他不顧回頭，穿過街道向東，他眼不看路，一腳泥一腳水。土地廟。土地廟晃動不安。

　　他看到土地廟兀立著，陰森森地生出黑氣，銀亮的雨箭中，有幾個黑影子在翻滾，影子裏發出急躁的嗚嗚聲。他一下憋了氣，呼吸斷了又續上，他撲上去，以超狗的瘋狂把一群瘋狗嚇退了。在他的面前，殘缺不全地擺著他的女兒。他向狗撲去，狗輕巧地跳開，站在一邊，舔著下巴，狗毛精濕，肋骨凸現，狗嘴上塗著血。

　　他嚎叫一聲，撲地跪倒，參拜著小腿小臂。在殷紅的泥漿裏，有一個黃金的鎦子，金鎦子平靜地躺著，對著他微笑。他伸手捏住它，想起了古老的故事。他張開口，仰著脖子，把金鎦子投到咽喉裏。

　　………

　　大雨繼續傾瀉，莊稼被淹沒，道路被衝毀，房屋被泡坍。八隆河水暴漲，湍急的水流中漂浮著綠色的莊稼、連根拔出的樹木、死貓死狗死野兔子。水裏有股腥臭氣。石橋上纖塵不存，白得似冰如玉。河堤上沖出了溝溝槽槽。白桑樹抽出了新枝嫩葉。鹼土荒原變成了綠褐色。壓路機玻璃上淚流滾滾，鋼鐵巨輪陷在泥水裏。一群群老鼠蹲在瀝青堆上避難。黑色的道路像缺首的大龍一樣趴伏著。

　　※※※

　　９

　　上午九點多鐘，壓路機女司機把車停下，拎著兩隻勞保手套往工棚那邊走。她身材細長，腳登一雙橙色半高跟革面鞋，下身緊繃著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件肥大的帆布工作服，長頭髮用一根綠手絹兒貼根兒紮住。她臉色黝黑，鼻子上掛著一層汗珠，兩隻有些鬥雞的漆黑眼睛裏，閃爍著驚懼不安的光芒。

　　她逕直走進用紅磚頭壘成的簡易工棚。棚裏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有一部手搖電話機。磚牆掛著一張大圖表，表上畫著黑路線和紅箭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捏著電話筒，畢恭畢敬地說：「噢，陸隊長，我是馬大貴……有一臺推土機發動機壞了……是軸瓦燒了，正在搶修……喂，隊長，昨天下午馬桑小學的宋校長來電話，說她們小學今天上午來工地慰問……留她們吃飯嗎？好好好……」

　　馬大貴放下電話筒，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都怨你……我說不……你偏要……」姑娘的鬥雞眼淚汪汪的。

　　「什麼呀？」馬大貴拉開抽屜找煙，找出一堆空煙盒。

　　「我懷孕了！」姑娘眼裏的淚水流到腮上。

　　馬大貴像中了槍彈一樣，臉上的肉都僵了。他捏著那些煙盒，說：「你別嚇唬我！」

　　「誰嚇唬你了？……你弄出來的……你想辦法吧……」

　　「只好去流產。」馬大貴說。他終於從那堆煙盒裏找到一根煙，點煙時他的手哆嗦。

　　「我怕……我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我剛填寫了入黨志願書。」

　　「你只知道你自己，一點兒也不替我想……」

　　馬大貴站起來，冷漠地按著她的肩，說：「你別怕，小手術，好多姑娘都流過產。」

　　姑娘抓住馬大貴的手，哀求道：「大貴，我們結婚吧，結了婚什麼醜也就遮住了……」

　　馬大貴抽出手，說：「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去……」姑娘把臉伏在桌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遠處響起了鼓樂聲。馬大貴跑出工棚，又跑回來，不耐煩地說：「哭什麼？讓人看見不是毀了我的聲譽嗎？你快走，馬桑小學的宣傳隊來了。」

　　宣傳隊從平展展的柏油路上走過來。隊伍前一杆紅旗嘩啦啦地飄。旗後是一個紮著大辮子、身著銀灰色西服、脖子上繫一根紅領巾的高個紅臉胖姑娘。在她身後，幾十個孩子，一色白襯衣紅領巾。

　　懷著孕的壓路機手淚眼朦朧地看著馬大貴整容整衣迎上去。少先隊員都停下。馬大貴和那個胖姑娘熱情地握手寒暄。那姑娘笑出一口白牙，臉像一朵牡丹花。陽光強烈，孩子們的雪白上衣和手中的樂器亮得耀眼，從馬桑鎮方向爬過來的柏油路亮得耀眼，鹼土荒原上的勘探井架亮得耀眼，築路工地上笨拙地運動著的機械亮得耀眼。她看著馬大貴與漂亮的少先隊輔導員親熱交談的樣子，心裏泛起一陣寒冷，一片冰涼的耀眼光芒使她眼前一團漆黑，當年她做為一個小學生來築路工地宣傳毛思想時的灰白記憶和築路工地的種種神祕傳說耀眼地在腦海裏浮現，於是，淚水更密集地湧了出來。馬大貴和少年先鋒隊女輔導員親密交談著並肩走過來。她扭轉身，忍著上衝的哽咽，跑向那臺洛陽製造的杏黃色大功率壓路機。

　　歡　樂──一

　　離開蒼老疲憊的家門，像逃跑出一個恐怖的夢境，你，穿過了浮土噗噗的大街，貼著幾家紅色瓦房的牆根，晃過十幾個散發著霉味的隔年柴草垛，爬上綠水大灣子凸凸凹凹的土崖，往南往前走了二百米，就進入了蓊蓊鬱鬱的秋天的原野。密集成群的莊稼陡然喚起了你心裏的失群孤雁般的淒涼。你的心在有氣無力的飛行中發出絕望的嘹唳。你知道一切都完了、晚了。強烈的綠色像扎眼的電焊火花刺激得你頭腦灰白，口腔裏充滿苦澀清冷的青草味道。於是你的嘴裏塞滿了青草。你像騾驢牛一樣枯燥地咀嚼著青草，咯咯崩崩響著用力咀嚼的牙齒，下巴骨哆嗦連著顫抖，胃裏發出烏鴉般的鳴叫。這時候你一轉臉，就看到了被古曆八月初下午和善的太陽照成橘黃色的大灣子水。灣水平靜，像一面鍍了淺金的銅鏡。在彎曲的水草和黑色的小魚羔子上面，傾斜躺著你的倒影。你不願見他。你曾經多少次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風流倜儻的大學生形象：面如傅粉，唇若塗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褂子口袋插著一支金星牌鋼筆，一支三色圓珠筆。灣水中的形象無情地粉碎著你臆想出的偶像，好像去年那一天，哥哥在你的無肉的臉上用力搧了一巴掌。你看到了自己的腰帶狀的長臉，像兩顆粗黑的豆莢般的短眉毛，嘴唇像發情的公山羊的唇一樣上翻著，露出了一排東北鄉人特有的漆黑牙齒，在上翻的唇上，稀稀疏疏生著幾十根黃黑間雜的鬍鬚。一隻黑的大頭蟾蜍從你臉的影上游過，亂紛紛的如畫漣漪裏，你想到暴眼燕頷的生物教師說：神農架有一種長鬍子的蛤蟆，俗稱「角怪」。你的心裏頓時泛起一種又冷又膩的不良感覺，你感到不美好。曾經有一隻三條腿的癩蛤蟆從你的手邊滑過，你看著它艱難地、頑強地鑽進青青的水糝草叢裏去時，眼裏流出過不知是恐怖還是同情的淚水。這隻蛤蟆歪著身子爬動時的形象像烙印般打在你的腦子裏。那時候你十四歲，現在二十四歲你還牢記著殘廢蛤蟆臉上孤獨憤怒的表情和它灑在墨綠水糝上的焦黃的尿水。發情的公山羊……長鬍鬚的角怪……三條腿的癩蛤蟆……你厭惡地正過臉，往南往前筆直地走。東北鄉廣闊的田地像斑斕的棋盤延伸到你的目光盡頭，你什麼都清楚。去年暑假裏，你在憤怒中無聲地吼叫：我不讚美土地，誰讚美土地誰就是我的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厭惡綠色，誰歌頌綠色誰就是殺人不留血痕的屠棍。那時候你感到你的心像吃奶的牛犢一樣撞擊著你的肺，你的小腸像蛇一樣鑽著你的胃。現在原野上是繁茂的、不同層次的綠，像不同層次的感情和不同層次的感情需要，像一個偽君子的十幾副面孔。目光一接觸了綠，你的心又像穿馬靴的腳一樣猛跺你的胃，你感到身體像被熱尿澆著的水蛭一樣縮成一團，縮成一個「ａ」，一個蝸牛，伸著兩隻膽戰心驚的觸角。水蛭又名螞蟥，水蛭科螞蟥屬腔腸動物喜食水蝨孑孓焙乾研粉入藥主治赤白痢疾……你感到被人讚美的綠色非常骯髒，綠色是溷濁的藏汙納垢的大本營，是縣種豬站的精液儲藏桶。那個留著披肩長髮的姑娘戴著優質乳膠手套好像沒戴手套的手握著貯滿「巴克夏」精液的交配器，走到一頭年輕的「約克夏」母豬臀後，插了進去，像孩童玩竹節水槍般用力一推──「約克夏」愉快地哼哼著，配種姑娘嚴肅地咳嗽了一聲。燕頷虎鬚的生物教師激動不安地說：同學們……雜種優勢……同學們，五八年時，我們的老校友採集了山羊的精液，注射進家兔的生殖器，犯了什麼錯誤呢？我們的老校友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又是犯了什麼錯誤呢？你的耳朵裏有兩個蜂巢被捅了，同學們的回答聲都變成了馬蜂的嗡叫，強烈的金黃陽光照射在種豬場的一草一木上。在金黃的底色上，你看到那個身穿白大褂的配種姑娘緊抿著生機蓬勃的嫣紅嘴唇，扭動著藏在沾滿精液的白大褂裏的豐滿的臀部，手持盛滿生命的利器，向另一頭黑色的「長白」豬走去。你永遠難忘在那一瞬間，表現在配種姑娘臉上的咬牙切齒的憤怒表情，你嗅到了從藏在透明乳膠手套裏的那些冰冷黏膩的泥鰍般的手指上，散發出來的熱呼呼的腥氣。後來在生物課的試卷上，你也嗅到了熱呼呼的腥氣，你的生物考了二十八分，一敗塗地。現在你又嗅到了熱呼呼的腥氣，是從被秋陽曝曬了一天的灣水中泛上來的，是鑽營在灣底的骯髒淤泥裏的泥鰍們發出來的味道。你不願歪腦袋了，儘管那股溫暖的腥氣強烈地吸引著你，儘管你的身體像細軟的蠟燭向著右邊的灼熱傾斜。你很怕，你知道是那股泥鰍味道毀了你去年的考試，你曾經產生過用開水燙殺天下所有泥鰍的念頭，這不可能，你知道這是一種精神病症狀，不要癡心妄想！你終於抵擋不住來自右邊的誘惑，意志薄弱！你的眼睛往前看，那些綠色一瞬間都成了黏稠的汙泥，成千上萬條淺黃色的泥鰍吱吱鳴叫著鑽來鑽去，鑽出了無數玲瓏剔透的洞穴。你向西歪了你的頭。大灣子裏明亮的水照著你灰白的眼睛，照著你腦袋裏那些羞於示人的隱秘慾望。為了逃避灣水中的自我厭惡的形影，你麻木不仁地把近視眼投到灣子中央那幾蓬已見黃萎的綠蒲草上。棕色的蒲棒像蠟燭般高挑著，在蒲草的闊葉中央。你模模糊糊地看到蒲棒上閃爍著細弱的咖啡色光芒，很暖，也很孤獨。這時，在你的眼裏，一切景物和顏色，都浸透了悲涼和憂愁。五隻麻鴨和四隻白鵝從灣子對面的蔬菜地裏撲撲楞楞跳下水。在鵝和鴨的背後，追著一個山魈般的紫色老頭，他手揮著牛皮絞成的長鞭抽打著一隻受傷的鴨子。他打一鞭，那鴨子就翻一個筋斗。鴨子掙扎著站起來，脖子像彈簧一樣抖動著，闊嘴裏發出雞鳴聲。老頭退兩步，揮起鞭子──鞭子像飛蛇一樣彎曲著，又猛然捵直──打在鴨脖上。顫抖的鴨脖子迅速折斷，像斷在利刀下的一莖麥穗。一兩片細小的鴨羽飛起來。你聽到了焦脆的鞭聲，你的心在鞭聲中裂成了兩半。隔著明亮的、泥鰍氣薰鼻的灣水，紫面老頭高叫：是你的鴨子嗎？是你的我也不怕！你甭搭著眼罩往這看。它吃我的菜，我就打死它！誰吃我的菜我就打死誰！你驚慌失措地放下罩在眉毛上的手，立正站在灣崖上，看著那老人像匹老猿一樣暴跳著，你麻木，像一根糟朽的木樁。老人提起那隻死鴨──攥著折斷的鴨脖子──前後悠蕩幾下，死命撇過來。鴨翅仄楞著，鴨腿直伸著，宛若輕快地滑翔。在灣子中央上空，鴨子像失事的飛機，一頭扎在水裏，濺起的綠色灣水似一朵墨菊，開放在你的眼前。你不服？老人說，不服到鄉裡告去吧！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叫王天賜，外號「天老爺」，你告去吧！你糊塗得頭都痛了，見那自稱「天老爺」的老頭一隻胳膊舉起來，一條腿彈起來，像舞蹈演員打旋子一樣，轉了一圈後，便一頭扎在地上，像一隻吃白菜的鴨。灣子裡鴨鵝在雜交，那隻麻鴨屁眼朝天漂浮著。那老頭趴在對岸菜地裡抽搐著，你像個殺人凶手一樣倉惶逃竄。灣子裡溫暖的氣息頓時冰涼冰涼，你再也不敢回頭。你對自己的計畫怕起來，沉甸甸的瓶子墜著你的褲兜，打著你的胯骨，你向前跑，向著死亡前進，竟像逃避驚懼。你險些撞到一頭黃牛彎曲的角上，黃牛很仁慈地歪了歪腦袋才沒讓你撞到它的角上。它牽扯著一輛很大很破的車，車上載著幾十捆早熟的穀子，穀穗耷拉到車轅外，像黃鼠狼的尾巴。車上坐著一男一女，從年齡上看像母子，從表情上看像夫妻。你又嗅到了泥鰍的氣味，但這氣味裡攙雜著一股甲魚的腥氣，你感到一陣噁心，一陣綠色的噁心，在喉嚨裡升降著。瞎了眼了嗎？車上的年輕男子齜著一嘴豬屎牙罵你。你迷惘地看著他，他又說：永樂！他稱呼你的乳名，你感到受了很大的侮辱。永樂！你念書念成痴呆了，考大學？那麼容易，你爹的墳頭沒佔著好風水，考白了頭你也考不上！回家商量商量你娘，給你爹起骨遷墳吧！車上的女人格格地笑了一聲，笑得你寒毛根根直立，好像青天白日之下見了鬼魅。那年約五十的女人用一根手指戳戳車上的漢子的額頭，親昵地說：我的兒，說話怎麼無輕無重！車上漢子嘿嘿兩聲，伸出長鞭桿子撥拉了你一下，喊道：閃開道呀！好狗不站當陽！你機械地移到路旁，讓牛車和牛車上的穀穗從你胸前緩緩地擦過去。車上的男人已經把頭靠在那個全老徐娘的懷裡，女人用手拍打著他的臉。你忽然想起，適才看到，那個女人有一嘴比豬屎還要黑的牙齒，稀疏的頭髮溜光溜光，像狗舔過一樣。牛車搖搖晃晃走遠了，你在心裡罵一句，建倉，我操你「老婆娘」。罵過了你立刻後悔，你覺得這種骯髒的話與你的身份不相符合。這個臭名昭著的「老婆娘」，三仙姑！──短小精悍的羅老師把課本一摔，嘴巴立即跳到右腮上，鼻子下只剩下一隻光滑的下巴：三仙姑才四十五歲麼，很年輕麼，為什麼就不能穿繡花鞋，穿鑲邊褲？為什麼就不能搽官粉，戴首飾？區長可以批評她干涉于小芹的婚姻自由，不應該批評她的服飾打扮。中國人老得快，四十五歲就老了嗎？就不能戀愛結婚了嗎？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三仙姑是解放區最少封建思想的婦女！……你和同學們緊盯著羅老師腮幫子上匆忙開闔著的嘴，你們不知道從哪裡流出來的是蜂王漿還是「敵百蟲」，是蜂王漿也罷是「敵百蟲」也罷反正都湯水不漏地喝到肚子裡去了。你認為你和同學們都發出了淫邪的、惡作劇般的狂笑，笑聲一陣連著一陣，震動得破碎的玻璃索索發抖，對面高一二班和高二一班的學生們從虛無縹緲的數學公式和浩如煙海的歷史垃圾中掙扎出來，窗戶上貼著一層蒼白的臉。一個滿臉雀斑的女教師用教鞭桶開窗戶──教鞭前頭套著一顆亮晶晶的螺絲指，窗玻璃發出痛苦的砰啪聲──憤怒地注視著嘴在腮上的羅老師，並用力咳嗽了一聲。羅老師用黨委書記般的堅定口吻說：應該給三仙姑平反！你們同意不同意？你用足了力氣高喊：同意！你把憋了十年的濁氣一古腦兒噴出來，在震盪房瓦的巨響裡，你知道，在「複習班」或曰「回爐班」的八十名學生當中，你的嗓音僅屬中等，你甚至連「冬妮婭」的嗓門都不如，從她小母雞一樣狹小的胸腔表，竟能發出如此高精尖的聲音，好像玉米田裡生出一棵高粱，委實像個奇蹟。歷史學女教師脹紫了她的臉，無數雀斑好像燦爛的星斗灼灼逼人。今夜星光燦爛，你想起歷史學女教師因嫌碗裡少肉與食堂裡的楊麻子師傅吵架時的情景。她罵楊麻子的臉是「雞啄蘿蔔似極」，楊麻子說，你她媽的漂亮，天下第一美人，「今夜星光燦爛」！歷史學女教師捂著臉跑了，楊麻子敲著盆沿唱小曲兒。後來聽說女教師託人從天津買來了一箱子袪斑霜，還到化學試驗室弄了一瓶硫酸，準備在擦用袪斑霜無效的情況下，用硫酸把雀斑一個不漏地腐蝕掉。化學教師說：「今夜星光燦爛」與爛皮蘿蔔似極孰美？據說歷史學女教師悵然良久，棄硫酸而去。她氣急敗壞地拉上窗戶，聲嘶力竭地訓斥學生。老態龍鍾的支部書記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六神無主地站在院子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盲人摸象像般走到教室門口，聲色俱厲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嘴尖皮厚腹中空地吼叫一聲：不許高聲喧嘩！然後頭重腳輕根柢淺地走著，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你想：不准高聲喧嘩，難道可以低聲喧嘩嗎？你翻開詞典時，下課鈴聲響了。現在你依然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磨平了花紋的牛車膠皮軲轆輾壓雨天時車軲轆從轍印裡擠出來的彎曲乾泥片的細微聲響，乾硬的泥片破碎了，氣足的膠皮軲轆嘭嘭響著，彈性的、撥動空弦般的聲響，沉甸甸的穀穗子撩撥著粗壯的車輻，毛茸茸地發癢。搖搖晃晃的牛車，像一團黃色的暖雲，像一個溫暖的夢，像一碗黏稠的、半透明的發酵黃豆醬，漸漸離你而去，遠你而去，在你與牛車之間一點點延長著的土路上，漸漸升騰起一股股五彩的迷霧，你恍然大悟般地聽到一曲遼遠的、蒼涼的歌聲，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到處是荊棘與鮮花，叢莽與沼澤，恐龍，琥珀，強烈的陽光曬得地球汗水淋漓，茂密的原始森林裡，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一個美麗的蒼蠅正在用後腿沾著唾液撣刷自己的紗翅，一隻八條腿的蜘蛛正用一萬倍的耐心克制著一千倍的焦灼慢慢移向蒼蠅……原始森林裡燠熱濃鬱的松脂香氣……你焦慮不安周身黏膩……在那一瞬間，一滴沉重的、滾燙的松樹的眼淚把謀殺者和被謀殺者、把最陰險的和最坦直的、把侮辱者和被侮辱者，固定在同等淒涼的位置。海水漫上來了，滄海桑田。一個赤腳孩子走在海灘上，感到腳掌被硬物硌了一下。他彎腰撿起來了一滴古老的眼淚，給他的爹看。他的爹用衣襟擦擦眼淚上的沙土，舉起來，迎著太陽，古老的太陽。他爹說：孩子，這是琥珀，好好拿著，賣了錢給你娘抓藥去。你學《琥珀》時跟那個赤腳孩子差不多大。不久又有一個面如團扇的大姑娘撿了一塊金剛石，得了三千元獎金並被招進了工廠當了工人。你日夜夢想能撿到一塊金剛石，鋤豆時鋤刃啪嚓一響你的心都哆嗦了，懷著極大的希望你低頭彎腰，撿起來一塊粉紅色的鵝卵石。牛車載著金黃的穀穗和豬屎牙建倉與建倉的超豬屎牙「老婆娘」蹣蹣跚跚拐進村去，溫暖的源泉消失，五彩煙霓和松脂香味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擺在你面前是僵直的灰白土路，路東側骯髒的綠野，路西側腥臊的灣水，冰冷浸透了你的身心。灣子北頭，兩蓬紫穗槐下，有一扇罾網被拉起來。一個肥胖的白肉老頭拉網。罾網出水時，網眼上都蒙著一層水的虹膜，虹膜噼噼破裂，綠水匯集到網的尖底，連環串珠般滴下去，滴下去。大大小小的魚兒在網的尖兜兜裏跳躍著。白肉老頭一隻手拉住網，另一隻手持一綁在細長竹竿上的葫蘆瓢，伸過去，彈一下網底，大魚小魚飛進瓢裏，爛銀般閃爍。你粗略地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個小時之前，你一言不發地蹲在那兩墩紫穗槐之間，白肉老頭右後側，看著他百無聊賴地罾魚。今年怎麼樣？永樂皇帝。連考五榜，榜榜落空？別著急，慢慢考，《三字經》上說，梁灝八十中狀元，你有多大？不到三十吧？你冷漠地看著這個退休的公社原黨委副書記白裏透著青的臉，想到學校食堂裏沒蒸熟的死麵饅頭。范進中舉，中了中了我中了，扔掉懷中準備出賣的雞，一路飛跑，蓬頭跣足，跌入泥坑……今天是考察課。精瘦如豺的章老師弓腰駝背倒背著手，脖子歪著，右肩像駝峰般高聳著，在墳磚壘成的講臺上，邊走邊說，眼睛直盯著講臺上的磚頭，好像搜索丟失在磚縫裏的硬幣。珍妃井裏成千上萬枚硬幣，這個……女人。……齊文棟！你在水中鎳幣灰黯的輝光裏，聽到語文教師用鵡鵲般的聲音，叫著你的名字。你下意識地站起來，眼前轉動著一分面值的、二分面值的、面值五分的鎳幣。《儒林外史》的作者是誰？語文教師像慈禧太后一樣追問著你。你潸然淚下，喃喃地說：珍妃……語文教師像寒冬臘月裏的一隻正在雪地裏提腿縮頸的雄雞，被劈頭蓋背地澆了一瓢滾水，那時候雄雞是什麼樣子這時候語文教師就是什麼樣子。語文教師的駝峰像雞頭一樣聳動著，脖子連著頭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翅膀。你的眼前硬幣滾盡，白楊樹的葉片把圓圓的硬幣般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篩在你的斑駁的桌面上，同學們短促一笑，教室裏一片黑暗的死寂，蝙蝠把房梁上的灰掛撞下來，落在了坐在你左前方的馬白淨──「馬白臀」──的白脖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顆黑痦子，綠豆粒那麼大，你一直認為那是一隻蝨子王。窗外的樹葉嘩啦啦響一陣，光影子歡娛地滑動著。高年級的同學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步伐訓練。農民在田野裏對牛發號施令。咿咧咧咧──向右轉──嗚啦啦啦啦──向左轉──。清脆的鞭聲傳到你的耳朵裏，你體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因過度壓迫和恐產生的罪孽深重的快感。老師說：坐下吧，你，齊文棟先生！你在臨坐前贖罪般地說：吳敬梓，……是吳敬梓……白肉的原公社黨委副書記站起來，渾身的肉一律下垂，多半臃在細牛皮腰帶上方，由三十二支紗青島產圓領汗衫兜著，顫顫抖抖，如一包涼粉。他抓著一把粗的麻繩子，用力拉網，網兜浮上水面，空空洞洞，一無所獲。網緣上掛著一莖翠綠的水草。他低聲嘟噥著，把網沉下水去。紫繐槐枝頭上，有一隻孤單的馬蜂搐動著粉紅色的肚子爬行。他用臘腸般的手指夾出一支香煙、按了一下電子打火機，氣嘴裏噴出嗤嗤作響的明亮火苗。他說：這是俺乾兒給我買的。俺乾兒您認識吧？叫金星。你想起了少年得志的金星。他已經大學畢業，你還在中學裏回爐。金星的乾爹把一口冒著青煙的黏痰吐到綠色的灣水裏，一條小魚來吞吃。俺乾兒分配到國務院當祕書！國務院！你聽說了嗎？他拤著國務院的大章子，像茶碗口那麼大！現在我要打官司沒有個打不贏！俺乾兒的老丈人是軍級幹部，家裏有一座小洋樓，光樓上的窗玻璃就有上千平方米。在白肉書記的乾兒頌中，你感到一種無名的惱怒和羞慚。村裏都流傳著，金星的娘是白肉書記的姘頭。白肉書記又拉了一網，空網，只有清水下漓，連個魚毛也沒有，那莖水草掛在原處，綠得扎眼。白肉書記臉上有了憤怒，他罵道：娘的，泥菩薩放屁──神氣！魚都到哪兒去了？你從他用力斜過來的眼睛上，知道該走了。你覺得這個當年魚肉鄉里的新惡霸落到了親自動手拉魚的地步已是農民的洪福，儘管他天天拉魚賣錢國家還要開給他近百元的工資。你痛感世道不公，過去你就這樣想，所以你要上大學。想到大學，你涼透了。這時候村裏支書來了。村支書已經被酒精燒紅了眼睛，舌頭也不太靈便了，老白豬！罾了多少？村支書喊。屌毛沒罾著！白肉書記說。鄉裏來搞計畫生育，還等你的魚下鍋呢！于大嘴來了嗎？老子的魚餵貓也不給他吃，這個大閨女養的王八蛋！老白豬，別骨頭不硬嘴硬啦，你不是當公社書記的時候了，褪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遭狗欺！老子當公社書記時，他姓于的天天給我端茶倒水，你這個小雜種還吃雞屎呢！我七四年就入黨了！村支書說。誰不知道你娘脫褲子給你換了張黨票！白肉書記說，老子入黨時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白肉書記拉起罾網，網裏有一隻黑蛤蟆，瞪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看人。白肉書記把網繩一鬆，罾網傾斜著落在水裏。晦氣！噗！晦氣！噗噗！白肉書記吐著唾沫說。在那兩叢紫穗槐間，罾網裏的魚閃爍著爛銀般的活潑光芒。今天白肉書記一定是網網不空了，也許那天他的晦氣真是你帶給他的，他一頭栽到灣裏灌死才好！但立刻你的憤怒就平息，建倉和他的「老婆娘」用鞭桿和穀穗子撩起你的一連串雜色回憶戛然止住，你轉過身，往南往前，疾走三步後，又開始夢遊。
現在暮色已經很沉重了，天地間氤氳著伸手即可觸摸的淡紫色薄霧，從疏朗的黃麻空隙裏，你看到奄奄一息的太陽扁扁地坍塌在一抹峰巒般的綠雲中。你因為坐在這個孤零零的、乳峰般的姑娘墳上，才能看到破碎的太陽。黃昏時的秋蟲憂傷地鳴叫著，嚁嚁嚁，吱吱吱，唧唧唧，等等。你挖空枯腸也找不到能準確地摹仿秋蟲們歌喉的象聲詞了。你的腦子在發暈，輕微的眩暈，有一絲絲幸福感。包圍著墳頭也包圍著你的黃麻秀麗挺拔，鵝黃色的清潔莖桿上，逐級升高地對生著鵝掌狀的生動綠葉，乳白色的五瓣薄花，均勻地綴在每一株黃麻的葉丫間，每株生花四五朵，花芯紫紅，風吹黃麻翻動時，無數花朵翩然，宛如群蝶飛舞。你的四周都飛舞著溫柔寒冷如雪花般的粉蝶，粉蝶圍繞著你飛舞也是圍繞著黃草藍花的墳墓飛舞。你清楚地記起了已經埋葬在墳墓裏的她的模樣：兩隻藍色的又大又淒涼的眼睛，正頭頂上有一小撮雪白的頭髮，也許有三五十根吧，其餘的頭髮黑得流油，村裏的男青年給她起了個外號：花頂小母牛。現在你想起她來，確實感到她像一頭小母牛一樣溫暖善良，她的藍色的眼睛裏，永遠放射著一種可憐巴巴的光芒。前年暑假裏，一個沉悶的傍晚，你從棉花地裏歸來，你是去剪除棉花瘋枝的，手裏提著一把生鏽的、彈簧失去彈性的「五蓮山」牌果樹修剪刀。在灣邊上，你碰到了她。她從灣子裏提上一桶水，灌在噴霧器裏。她在給棉花噴藥。你記得她很悲慘地對你一笑，問你：大學生，幹什麼去了？你通紅著臉，說：你別諷刺我，我沒考上，我過了暑假再去回一年爐，我一定要考上。她說：我不知道，我只當是你今年就考上了。她低頭彎腰，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裏打氣。氣筒子噗哧噗哧響著。第二天早晨，你聽到嫂子大驚失色地說：翠嫚了藥啦！你當時正站在焦了梢的梧桐樹下，手提著英語課本，閉著眼睛，嘰哩咕嚕地背單詞──梯哩吐嚕放葡萄屁──這是嫂子隔牆辱罵你時的話。你很想做一個動作：一鬆手，半真半假地讓英語課本貼著大腿，滑過小腿，落到地上。但你沒有這樣做，因為你除了心臟停止勞動半分鐘外，並沒有其他痛苦，你的神智很清楚，你看到肥胖得如同母猩猩一樣的嫂子半是驚愕、半是興奮、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青一塊綠一塊地塗抹在臉上。她的臉像一碟子臭氣噴鼻的醃辣菜。你討厭她肥胖得像豐滿的臀部一樣的臉上那兩隻緊靠在鼻梁兩側的混濁的眼睛，眼角上沾著豆青色的眼屎，薄如刀刃的嘴唇護不住滿嘴細小的、破碎的牙齒。枉可惜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嫂子看著你說。她用混濁的眼睛盯著你，極想同你對話。你知道她並不是忘掉了對你的刻骨仇恨，她僅僅是想找人對話，想傾吐肚子裏的汙穢不堪的同情和生了蛆蟲的憐憫。娘從屋裏跌出來，灰髮飄拂，面如鍋底，滿嘴裏只剩下一個孤獨的長牙，隨著說話時的氣流靈活地運動。誰？誰喝了藥了？娘耳聾，說話好起高聲，她希望別人對她高聲說話首先就對別人高聲說話。等價交換。禮尚往來。小翠。嫂子說。誰？娘往前靠了一步，用力仰起臉，像葵花向日般望著嫂子。娘手裏舉著一根烏黑的燒火棍，燒火棍白煙裊裊，像一根熄滅了的或正要燃燒的火炬。嫂子表現了空前的好脾氣，第一次沒罵娘是「老聾Ｘ」，她提高了嗓門，說：小翠！魚生財家的閨女，喝藥死啦！真糊塗啊，這閨女，好死不如賴活著嘛！娘「噢」了一聲，揮舞著燒火棍，陀螺般轉動著。這個好孩子！娘高聲喊叫著，這個好糊塗的孩子！前日過晌，還幫我挑了一擔水。我摘了一根黃瓜讓她吃，她說不吃，笑笑，就走了。嫂子橫眉立眼，怒吼一聲：啊！黃瓜！你從哪裏摘的黃瓜？母親停止旋轉，身體蜷縮著，雙手舉著，好像準備投降，又好像準備反抗。嫂子飛跑到她家院子裏──那裏種著三架黃瓜──又飛跑著回來，罵聲高亢嘹亮，詞彙豐富多彩。老白毛！老賊……架上就那麼一根黃瓜！我道是怎麼天天開黃花，不見結黃瓜，原來出了家賊！你吃了我的黃瓜，滿肚子生癌，癌死你這個老雜種！母親求饒道：娜妮她娘，別罵了，讓鄰牆隔家笑話。嫂子說：啊呀呀呀！多新鮮！你還怕笑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偷了黃瓜別怕笑話！母親說：我沒吃，我摘給小翠吃，人家幫我挑水，我心裏不過意，就摘了你一根黃瓜，我年紀大了，挑不動，你和娜妮她爹又不給我挑。嫂子說：出錢出糧，養著你們這些老祖宗小祖宗還不夠？考了三年啦，錢一把一把地花，嫂子仇視地盯你一眼，連個大學毛也沒沾上！俺娘家兄弟媳婦她兄弟，一年就考中了陶瓷學校，專門學著做茶壺茶碗花大盤。指望著兔子生駱駝？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英語課本擦著你的大腿，蹭著你的小腿，輕快地落在地上。梧桐樹被盼樹成材的母親用尿澆得半死不活，一片死葉絕望地落下來。你的身體動搖，迫切需要依靠，這樣，不是你想而是你的身體想，你就把背撞在梧桐樹幹上，樹幹上皺裂的死皮擠進你的肉裏，你的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像幾束灰濛濛的光線黏在樹皮與你皮肉的交接處，那裏發出淫穢不堪的狎昵之聲。你咬緊牙關，晃動著頭顱，像落水狗甩動頭顱想把沾在頭上的泥水甩掉一樣你晃著腦袋，想把雙耳裏的骯髒的聲音甩出來。你也確實把它們甩出來了，它們像鼻涕一樣，呱唧呱唧貼到生滿青苔的黃土牆上，黏黏稠稠地落在白露寒露混漉漉的黑土地上。蒼蠅尚未飛來你就聽到了它們嗡嗡的叫聲。又是幾片金黃的死葉婷婷裊裊地落下來。金黃死葉下落；灰白意識上升。幾抹濃艷的朝霞射在梧桐樹幹枯的樹梢上，枯枝塗金抹銀，宛若天國之物。你的鼻子又癢又酸，你想哭。又一片更加金黃的死葉羽毛般飄下來，好像安慰與溫存，你期待著它落在你貧窮落後的額頭上。上天顯靈。它端端正正地覆蓋了你的額頭並遮住了你的兩隻史前動物的眼睛。你的眼前一片黑暗。你感覺到體內血聲喧嘩，黑暗下落，歡樂上升。你聽到又是一片死葉滴零零地落下來……老賊！嫂子的罵聲。小翠、魚翠翠。鮮艷華麗的翠鳥的羽毛般的朝陽把一切都染遍了。母親拖著燒火棍，點頭哈腰地鑽進洞穴般的黑屋子裏去。嫂子還在詈罵，你嗚嗚地哭著，羞答答地轉了個身，把你的荒涼貧瘠的額頭抵在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母親又從洞穴裏鑽出來，左手持著半根蔫黃瓜，右手依然拖著燒火棍。還剩下半根，娜妮她娘，還給你吧。母親說。嫂子一把奪過黃瓜，眼淚汪汪地說：還渾身帶刺，正長著呢，讓你給摘了。母親說：那半根我沒吃，叫娜妮吃，我沒牙，想吃也咬不動。嫂子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穿著一雙斷帶的白塑料涼鞋的腳使勁跺了幾下那口唾沫，緊攥著那半截黃瓜，罵不絕口地走了。永樂，娘走到你身後，戰戰兢兢地用燒火棍戳戳你的背，別難受了，立志吧，今年考不上，過了年再去考，只要工夫深，棒槌磨成針。你哥你嫂子也就是罵我幾句，罵去吧，我聾，聽不見，她不嫌累就罵，反正她不敢打我。別恨你哥，他怕老婆，說老婆難，女人貴重，誰不怕也不行，怕婆子騎騾子。小翠真糊塗，怎麼就想不開呢？有人有世界，沒有過不去的河，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你腿快，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了好一場……後來，你果真涉過欲斷不斷的河流，爬過生滿蒺藜的河堤，到供銷社裏買了一刀紙。這種紙婦女生孩子使用，高級人員擦屁股使用，給死人燒紙錢也使用。紙有兩色，紅的，白的。你本想買一刀白的，售貨員非要賣給你紅的不行，你只好買紅的。你在買紙送紙的過程裏一直在費勁地揣摸著母親那句漫不經心的話：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好了一場。你想，難道我跟她好過一場嗎？跟她，魚翠翠，頂腦門上有一撮白髮的魚翠翠，一個比我大七歲的姑娘，好過嗎？難道那就算好過一場嗎？你踏進她的家門時竟有惶恐之感，好像為了贖罪才來為死者送紙錢。魚翠翠的娘早死了。她的爹端坐在院子一角的碎磚爛瓦上，面無活人表情。他敞著懷，袒著煤炭色的胸膛和肚腹，肚臍之上有一道鮮紅顏色蜈蚣形狀的疤痕。她的兩個枯木朽株般的哥哥，一個蹲著巴嗒巴嗒抽煙，一個站著巴嗒巴嗒抽煙。你走進院子，為了免除尷尬，誇張地把那刀紅紙舉到肚腹前，叫一聲爺爺，叫兩聲叔叔，你說，俺娘讓我給翠姑送刀冥錢。

　　小翠的爹雙淚齊流，這麼個乾柴棍般的老頭，竟有如此大量的、清泉般的淚水，不由你不驚訝。翠呀！翠呀，你可把俺殺利索啦！老頭子哭得神魂顛倒，眼淚鼻涕，成行成串地滴到肚子上的刀疤上。蹲著的哥哥把煙袋鍋子往地上叩叩，罵道：這個混蛋！這個混蛋！站著的哥哥蹲下去，雙手抱著花白的腦袋，一句話也不說。你把那卷草紙放在窗臺上，從豁得稀爛的窗櫺間，看到了小翠脹鼓鼓的身體。她的臉青紫，像個經霜的茄子，頭頂上那撮白髮，散射著銀子般的光澤。你突然也惑到萬念俱灰，生和死原來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奮鬥，成功，不奮鬥，也不成功，都是同樣結局，到頭來都是一具直挺挺的殭屍，哪怕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哪怕你蠢笨如牛遭侮弄，死亡會使每一個人心平氣和。但你還是感到冰冷的恐怖，虎死如羊，人死如虎。你逃離了她家破敗的院落，跑上了大街，街上一群一絲不掛的男孩子正在打土仗。他們採來苘葉和蓖麻葉，包成一個個綠色的炸藥包，然後分成兩撥伏到佈滿雞屎鴨糞的路溝裏，瘋狂地拋射。街上，塵土飛揚，孩子們身上都落了銅錢厚的塵土，像金色的泥鰍。他們的眼珠像炭火一樣明亮，有一個苘葉包在一個小男孩的頭上爆炸了，沙土流到他的頭上，他晃晃腦袋，全然不顧，奮勇還擊著。你繞道走，躲過了戰火熾烈的街道。適才那個雖受重傷但繼續戰鬥的男孩尖嘴縮腮，無法判斷年齡，生命力頑強。寒冬臘月他也是光著屁股，冬天嗜食冰凌，皮膚上掛著一層鱗皮，與磚石摩擦時綷縩有聲。你知道這個男孩擅長攀登，除了上不了月亮他哪兒也能上去。這孩子是兒童領袖，人人懼怕三分。你親眼見到過男孩脾氣暴躁的爹在男孩面前敗得落花流水。孩子的爹打孩子一下，孩子就從地上抓一把沙土按到嘴裏，他一連吞食了十幾把沙土，嗆得白眼青眼翻騰不迭。孩子的爹說：祖宗，你隨便吧，爹再也不管你啦！在那個漫長的暑假裏，你處在猶豫彷徨得痛苦之中，你在灰暗陰冷的魚翠翠和明亮灼熱的吞沙土男孩之間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佈滿陷阱的道路。那個暑假多雨而悶熱，雨水泡漲了泥土，從雲縫裏鑽出來的太陽又像撈本兒似的拼命傾灑熱量，土地像醬缸一樣發了酵，陰鬱的蛤蟆和爽朗的青蛙晝夜歡唱。你睡在灼熱的火坑上，也感覺到生活在水澤中，逼人的濕氣使你的骨頭都生了銹。棉花、黃麻、高粱都長瘋了，植物在悶熱多雨的反常氣候裏，患了一種癲狂症，症狀是生長生長不顧一切的生長。棉花竄了一人高還在上竄，瘋枝子鮮嫩如芹菜，像一叢叢白臘條，任何一個花蕾也休想長成一顆棉桃。黃麻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開花，開花表示著優良的雜種優勢退化殆盡；那一年之前，人們還一直認為黃麻是從來不開花的。遍野美麗的黃麻花盛開，像一個巨大的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像沉重的石頭壓迫著這群懦弱、愚昧的農民。還有高粱，你忘不了高粱莖上生滿了暗紅色的鬚根，此根嫩極，據說可炒食，但無人嘗試。那時你對綠色還是充滿好感的，後來你才發現綠色是那樣骯髒、無恥，你對它的反感不但有心理原因還有生理原因，而且，你也知道，誰也無法改變你對綠色的深惡痛絕了。在那個窗外雨聲闌珊、陰冷潮溼的中午，母親四肢蜷縮著，堆在墻旮旯裏的麥秸草裏，像老母雞一樣打著盹，從她的嘴裏，咈咈地噴出節奏分明的冷氣，成群結隊的跳蚤在她身上跳著，跳蚤又肥又大，像一粒粒炒熟了的芝麻。墻壁上黏著密集的蒼蠅，遮得像掛了黑釉般的老牆壁斑駁陸離。你打了一個哈欠，腦子裏電石火花般一亮：要幹點什麼事情，是，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你。你的目光最終滯留在鼓鼓脹脹的書包上。就在那個中午連著下午，你寫出了一生中最富文采的文章，但你不知道自己幹了點什麼。很多年之後，終於有人發現了你的日記，就像那個孩子在沙灘上發現那顆珍珠的琥珀一樣。一九八四年八月十二日。雨。星期？我煩悶。我壓抑。我痛苦。我仇恨。我嫉妒。我渾身發癢，胳膊上肚皮上佈滿了跳蚤咬出來的紅色小疙瘩。你夸嚓夸嚓地搔著胳膊和肚皮、大腿和屁股，一隻跳蚤在你手背上疾速地爬動著，當你剛要伸舌去舔住它時，它卻躦足一蹦，落到你的珍藏了多年的筆記本的潔白光滑的紙面上。你伸出沾了濕唾沫的手指，它又蹦了。你的思維比跳蚤的動作要慢一秒。跳蚤在黑暗中像子彈般射來射去，像鬼火般閃爍著的是老鼠的眼睛，它們把家裏除了瓷器和鐵器外的傢什全都咬過了。一個老鼠從母親肚腹上爬過去，母親渾然不覺，老鼠無動於衷。我恍然覺得母親變成了一具木乃伊，沒有生命，沒有感覺，沒有一點點水份。窗外雨腳如麻，東倒西歪，田野裏蛙聲如潮，此起彼伏。在蛙聲和雨聲混合成的浪潮中，我昏昏欲睡，冰涼的潮氣攙雜著青蛙肚皮下的腥味湧進屋子，我的頭腦灼熱身體卻在顫抖，跳蚤的身體灼熱頭腦冷靜，它們的身體在冷熱不均勻的氣團中膨脹變大，芝麻、黃豆、棗核，膨脹到棗核大時便定形，跳躍，而且嚎叫，叫聲很尖厲，酷似陽春三月兒童們口中的柳笛和蘆哨。我感到臨界癲狂，因為跳蚤太冷靜。它們叫著，跳著。它們跳躍母親的身體時像跳躍舒緩的山脈。老鼠有一瞬間是僵持在母親的肚腹上不動的，它輕鬆笛抽動著尾巴梢子，把一串串的跳蚤拋出去，從它尾巴上摔出去的跳蚤總是戀戀不捨地爬回老鼠的尾巴上去，好像遵照著人類的格言行動：在哪裏摔倒的，就在哪裏爬起來！老鼠像丘陵上的一片黑色的森林，跳蚤像森林中的成千上萬隻飛鳥。跳蚤像彈丸般射來射去：射到老鼠上，射到老鼠下；射到老鼠前，射到老鼠後；射到老鼠左，射到老鼠右。跳蚤在母親的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親積滿汙垢的肚臍眼裏爬，爬！在母親的洩了氣的破汽球一樣的乳房上爬，爬！在母親的弓一樣的肋條上爬，爬！在母親的瘦脖子上爬，爬！在母親的尖下巴上、破爛不堪的嘴上爬，爬！母親嘴裏吹出來的綠色氣流使爬行的跳蚤站立不穩，腳步趔趄，步伐踉蹌；使飛行中的跳蚤仄著翅膀，翻著觔斗，有的偏離飛行方向，有的像飛機跌入氣渦，進入螺旋。跳蚤在母親的金紅色的陰毛中爬，爬！──不是我褻瀆母親的神聖，使你們這些跳蚤要爬，爬！跳蚤不但在母親的陰毛中爬，跳蚤還在母親的生殖器官上爬，我毫不懷疑有幾隻跳蚤鑽進了母親的陰道，母親的陰道是我用頭走過的最早的、最坦蕩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歡樂的漫長又短暫的道路。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是你們，你們這些跳蚤褻瀆了母親也侮辱了我！我痛恨人類般跳蚤！寫到這裏，你渾身哆嗦像寒風中的枯葉，你的心胡亂跳動，筆尖在紙上胡亂划動，紙上留下了奇形怪狀的線條，極像你的心靈運動的軌跡。顫抖過後，你感到全身疲憊，腹中十分飢餓，嘴裏洋溢著一股金子般的滋味。你又拿起了筆。我聽到了漲水的墨水河發出獅子吼叫般的聲音，我聞到了水蛇和燕子的腥氣，並為田野裏的野兔子、田鼠、刺蝟、貛、狐狸擔憂。寫到這裏時，你被一聲沉悶的響聲驚起，握著筆，你思索片刻，心緒平靜如初，便又伏下身去，你立刻想到的是，眾人把盛殮著魚翠翠的水泥棺材吊下墓穴時，穴壁坍塌的沉悶聲響。魚翠翠出殯那天，我也被拉去抬棺材，我猛然想到自己已經是二十二歲的男青年了。魚翠翠的棺材是用水泥製成的，據說是用了一個「行將入水泥」的老人的，這個老人是她的爹。依著魚老大和魚老二的意見，這個給家庭帶來重大損失的喪門星根本不配用棺材，從炕上抓領破蓆，捲出去埋掉就是了，一定是老頭子堅持不許，魚翠翠才進了水泥棺。我被魚老二牽到他家院子裏，一進土門就聞到了出類拔萃的屍臭。怪不得把我拉來抬棺，原來是人們怕遭了邪氣不敢來。我深切地感覺到我有為她抬棺的必要。母親不是說：不枉好過一場嗎？也許我真的跟她好過一場，那也就算是好了吧！那年我十四歲，小學剛畢業。也是暑假。你立刻回到大少年的時代，變成了一個乾瘦漆黑的孩子。魚翠翠那年二十一歲，她穿著一件一毛三分錢一尺的薄布製成又瘦又短的半袖褂子。布的質量很差，半透明，有一些紅色的格子印在上邊。隊長分配我給她當助手，給全村的人服「脾寒藥」，是預防瘧疾的藥。我提著茶壺茶碗，她拿著藥瓶子，兩個藥瓶子，一個瓶裏裝著紅色小藥丸；另一個瓶裏裝著白色小藥片。我那時認為她身高馬大，後來她漸漸萎縮了。村裏人對這種「脾寒藥」畏之如虎，拒絕服用。隊長對我們說：一定要讓每一個人都吃，不許你們把藥扔掉。我們的任務很艱鉅。最繁忙的時候是生產隊長在鐵鐘下派活時和晚上記工時，最順從服藥的四類分子。有一天上午，我們去給一個老太婆服藥。老太婆正在用她殘缺不全的牙齒咀嚼玉米麵餅子。她坐在樹蔭下的一個草墩子上，地上鋪著一張黑狗皮，狗皮上躺著一個黃色的小男孩，狗皮前放著一個藍碟子，碟子裏放著一撮紅糖。大娘，你服脾寒藥吧。魚翠翠說。老太婆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鳴嚕嗚嚕地說：翠呀，你大娘沒病沒災的，服什麼脾寒藥，俺一輩子還不知道發脾寒是什麼滋味。小翠說：沒發過脾寒才要服脾寒藥，發過了就不要服啦。老太婆忙說：我發過，發過，一年發一場。看來她是死活不會服啦。我望望魚翠翠。魚翠翠望望頑固不化的老太婆。老太婆巴咂著嘴唇說：小翠呀，你什麼時候出落成一個這個俊的大閨女啦，才幾天啊，你還掛著兩條清鼻涕、唏溜唏溜的，像扒麵條一樣。小褂子也俊，看看你那懷，脹鼓鼓的，該出嫁人。魚翠翠羞答答地站起來，說：大娘，你對人可要說你吃過脾寒藥啦。老太婆說：放心，放心。魚翠翠說：永樂，咱們走吧。老太婆在罵雞：臊Ｘ，浪到哪裏去啦，也不來家下蛋。我跟著魚翠翠拐進了另一條胡同。這條胡同人稱絕戶胡同，幾家五保戶死掉後，無人敢來蓋屋。舊屋的廢墟上，種植著一片苘。苘大如蓮葉，遮住了陽光。魚翠翠說：進去歇歇吧。我跟著她鑽進苘地，見中間有一小片苘被蹧蹋了，地上鋪著一層柔軟的苘葉。魚翠翠坐下了，我提著茶壺直棒棒地站著。她說：放下茶壺，坐下吧。苘頭上開放著小朵的黃花，苘地外槐樹上的蟬吱吱地叫著，天氣悶熱。魚翠翠問我：你不熱嗎？我搖搖頭。她說：坐下吧。我坐在她對面。她問：我真的挺俊嗎？我抬起頭來，看著她紅色的臉龐上湛藍的眼睛，一陣寒顫滾遍全身，我的牙齒頻繁撞擊著：俊……你俊……她問：你怎麼了？你也發脾寒了？我忽然有了勇氣，說：奶子……你的奶子……她的臉脹得要出血，抬起臂護住胸。但是，我適才已從她的小褂子上那兩顆按扣之間折開的縫裏，看到了半隻白色的乳房。她說：我還把你當成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呢，不敢跟你在一個被窩裏睏覺了。我羞愧地低下頭，但那奶子，白色的，膨脹的，就像罪惡一樣吸引著我。我非常想撫摸它一下，非常想。我說：翠姑，翠姑，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她說：誰家好看姑的？……那，讓你看看吧……別跟人家說，誰都不能說啊……她撕開褂子，把那兩個白饅頭給我看。我看了一眼，心裏就生出罪感，一團無法解脫的犯過罪的陰雲，從此籠罩了我。我跑出苘地。從此之後，一看到她的影子，我便感到噁心，像懷裏揣著個蛤蟆一樣不舒服……晚霞漫上來了，黃麻花像掛在黃麻莖葉間休憩的彩色蝴蠂，天地寧靜，莊嚴神聖。你現在回憶起十年前苘地裏的奇遇，罪感消失了，你感到一絲絲撩之不去的蛛網般的遺憾，一點點甜甜蜜蜜的溫暖憂愁。兩年前你躲在家裏寫日記時的心情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一想到魚翠翠的胸就想到她的自殺，你感到痛惜，內疚，彷彿你參與了殺害魚翠翠的幫夥。現在，那兩坨你只瞟了一眼的肉的形像溫暖地浮過來又溫暖地浮過去，你試圖抓住它，就像抓住人世間最後兩點希望的把柄一樣。但你抓不住它們，它們滑溜溜的，像塗了一層油的玻璃球體。你坐在它們的主人的墳頭上，就像坐在她身上，是什麼力量把你吸引到這裏來的呢？你恍惚記得，下午，你是漫無目標地逃到野外來的，你只是想寧靜一點，也怕被汙穢的嘔吐物玷汙了母親的房屋，可是，當你一坐下來時，在那片刻的清醒狀態下，你發現自己站在兩年前喝農藥自殺的魚翠翠墳墓前。她是喝了「一〇五九」身亡的，你褲兜裏也裝著一小瓶劇毒的「一〇五九」。於是你明白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十年前她向我顯示她那兩件寶貝時，就決定了今天，我就加入了她的同盟，你想。你想了很久，比較了很久，承認魚翠翠是唯一的、真正給過你一點溫暖的人。你想應該立份遺囑，讓活著的人們把自己的屍首埋在魚翠翠的墓穴裏。魚翠翠會答應嗎？她如果另有所愛呢？她一定另有所愛。那苘地裏的場所就是她與情人相會的安樂窩。她為你袒露胸懷在你看來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歷經十年還記憶猶新，可是她呢？她也許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了。你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但立不起來，遮遍魚翠翠墳墓的葛蘿蔓子用最快的速度纏住了你的雙腿，最後一抹慘淡的血樣霞光消散在黃麻地裏，黃麻花變成了血蝴蝶。你從褲兜裏掏出那一小瓶農藥，「一〇五九」。沉甸甸地墜手。擰開藥瓶蓋時，你的心很平靜，你的手也準確有力，連半個哆嗦也沒打。一股濃烈的腐爛水果的香味從瓶裏溢出來，你的眼淚頓時盈滿了眶。憑著最後的霞光，你看到這股淺黃色的水果香味從瓶口裏裊裊上升著，在你的頭上二尺高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華蓋。從歐洲進口來的肥大的黑蚊星星般跌落下來。你的手哆嗦起來了，握住藥瓶的手指火燙般痛苦。你舉起瓶子，你的胳膞痠麻，像舉一塊千斤重石。你感到劇烈的頭暈的噁心，嘴唇剛剛靠近瓶口時，你的腦袋像被利刃劃開，灌進了清涼的風。大青山上臥白雲，苦莫苦過人想人。你透過濃重的毒氣，嗅到了「冬妮婭」額頭上經常塗抹的「萬金油」的清涼味道……「冬妮婭」是唯一的讀過你前年暑假裏寫下的漫長日記的人。日記前半部分追憶了與魚翠翠在苘地裏的準幽會過程，日記的的後半部分更像一篇中學生慣做的記敘文。文章記敘了你參加殯葬魚翠翠的過程和圍繞著魚翠翠屍首發生的一些爭執。

　　為了抵禦翠翠屍體的惡臭，我們都把噴過燒的毛巾捂到嘴巴和鼻子上，又酸又辣的酒氣刺激得我鼻腔發癢，眼睛流淚。我看到前來抬棺材的人都眼淚汪汪。我知道我流眼淚並不是因為難過。棺材已經停放在泥濘的院子裏，棺材底下墊著兩根生著綠芽的圓木，是為了串繩索方便吧。魚翠翠的爹哈著腰在院子裏走，臉上肉都死了，沒有表情。魚家二兄弟沒用毛巾唔嘴，也沒有流眼淚。看看人到齊了，魚老大站在院當中，啞著嗓子說：「諸位兄弟爺們，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喪門星，幫著抬出去埋了吧，魚老大魚老二記你們一輩子！」魚老大流出了兩行淚。這也絕不是為魚翠翠之死流的淚。眾人說，快點招呼起來吧，廣播裏說午後還有雷陣雨。扁擔繩子都在牆角上堆著，七手八腳拿了來，左一道右一道地把棺材捆起來。串好槓子，王三爺說：「都照量照量，站站位。」一共八個人，四根槓子。大個吳元義說：「大學生，站前頭吧，我讓你一尺槓子。」大家都站好了，王三爺說：「起！」我用力直腰，站起來了。王三爺說：「走！」我搖搖晃晃，立足不穩。王三爺上來，援了我一隻胳膞，我才站穩了。小翠好重啊，你壓得我的骨頭格杷格巴響。走到街上，泥水淹沒腳面，我一隻鞋子被剝掉了，也不敢吱聲，咬著牙關挺著走。遠遠的有一些女人，站在牆邊、門口，沾不著泥水的地方，看著這冷冷清清的殯葬隊伍。走到半道上，大家都一齊喘息著。道路更加泥濘，狹窄，稍有不慎，就會滑到灣裏去。灣邊上生著蔥蔥綠草，水面上浮著一團團牛糞狀的漂浮物。王三爺說：「歇歇吧。」我迫不及待地想扔槓子，王三爺說：「慢著點放，墊上木頭。」魚家兄弟每人抱著一節木頭，放在前頭一塊，放在後頭一塊。放下棺材，大家都捵著脖子努力喘息。陽光射破重雲，照得半灣通亮。黑雲邊上鑲著銀邊。太陽一忽兒就沒了，天上打起血紅的閃來，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我怕極了，想想又不知道怕什麼。王三爺說：「走吧，多歇無多力！」大家站穩了腳跟，半蹲下身，憋足了氣，等著王三爺的號子。王三爺一聲號，就聽到叭喳一聲響。細看那棺材，從中間斷開了一條紋，魚翠翠的臭氣從那縫裏凶猛地鑽出來。大家面面相覷一陣，最後把目光集到王三爺臉上。王三爺用袖子捂著嘴，低頭察看棺材，抬起臉來說：「不能抬了，這棺材沒用好鋼筋，淨用了些爛鐵條。不能抬了，再抬就斷成兩半截啦。」魚老大慌成一團，哀求著：「三叔，三叔，您老人家想個法子，天生不能把她擱在這兒。」王三爺說：「你們再去弄口棺材！」魚老大說：「三叔，到哪裏去弄棺材？一口水泥棺材也要好幾百元！」魚老二打斷他哥的話，說：「嘮叨什麼！掀到灣裏去算啦！」王三爺立刻拉長了臉，不看魚老二卻看著魚老大，氣烘烘地問：「老大，真要掀到灣裏去？」魚老大怒罵幾聲魚老二，轉過來賠著硬擠出來的笑臉說：「三叔，您別和他一般見識。入土為安，入土為安，她也不配用兩口棺材，掀到灣裏臭一灣水。將就著這個破材，好歹胡弄到墳裏。」王三爺哼了一聲，說：「我尋思著真要掀到灣裏去哩。」說完這句，狠狠地瞪了魚老二一眼，接著說，「家去找兩根木頭來，長一點的，直溜一點的，托著材底，用繩子攬著，興許能胡弄到。」魚老大和魚老二飛跑著去了。大家為躲臭氣，全都扔了槓子，跑到上風頭裏，有一句沒一句的磨牙鬥嘴。眾人的話下流不堪，不記。魚家兄弟抱著兩根木頭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收拾停當，又打棺起行。道路艱難，我的另一隻鞋也掉了，赤腳踩泥，反而增添了保險系數。挖墓穴的人等急了，跑到路上來接應我們，于有慶鑽到槓子下，把我換了下來，我萬分感激地望著他寬闊的脊背，揉搓著肩頭，跟在棺材後頭走。墓穴挖在一塊黃豆地中央，是魚翠翠家的責任地。魚老大戰兢兢地哀求著：「兄弟爺們，小心著點豆子。」抬棺的人正在泥裏水裏死命掙扎，哪裏還顧得上他的豆子。連綿不停的澇雨把土地都泡澥了，肩上沉重，泥水陷到膝蓋，棺材底子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拖。上一片喘息聲，下一片噗哧聲。挖好的墓穴裏，早滲滿了半穴水。大家放下棺材，遠遠地繞著墓穴站著，好像怕陷進墓穴裏似的。王三爺看看魚老大，魚老大看看王三爺，彼此無言，片刻。魚老大長嘆一聲，說：「三叔，這也是命裏注定，沒法子的事。」王三爺也嘆口氣，說：「只得這麼著了！大家伙兒靠前吧！」撤了槓子，大家赤手攥著繩索，把棺舉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墓穴邊哪動，鬆軟的泥土漸漸往裏合著，墓穴漸漸縮小，渾黃的水幾乎滿了穴。魚翠翠的棺材是掉進墓穴裏去的，水花緩慢地濺起來，又緩慢地落下去。四散開的眾人又合攏上來時，棺材已沉到水底，水面上噗噗地冒著一串串緊張的泡沫。我抬頭觀察眾人，發現每一張面孔上都掛著輕鬆的表情，我的心也隨著釋然了。魚翠翠，曾經將你的珍寶般乳房示我的魚翠翠，你從水裏來，回到水裏去。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安息吧！魚翠翠，在水中。穴壁終於坍塌了，水聲響亮，穴裏的水漫上來，流到人們的小腿上。大家都騰著躲閃。開挖墓穴的男人們不避穢水，操起鐵鍬，把黑色的泥巴鏟進墓穴裏去。由於稀泥滑溜，到底難堆成一個墳頭。王三爺宣佈收工，留下的工作只好等到天晴地乾之後，由魚家兄弟來完成了。回來的路上，暴雨如注，雨柱如漂游不定的柵欄，如密密麻麻的網。同行人個緊縮脖頸，任冰冷的雨鞭子抽打頭顱。後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鄰村有一姓杜的青年，在魚翠翠落葬三天後，喝了半斤劇毒農藥「呋喃丹」，送到醫院，人早就死定了。檢查遺物時，發現了兩封魚翠翠寫給他的信。杜家老人愛子心切，託人來魚家說媒結「陰親」，魚老大張口就要一千元，反覆講價，魚老大死不鬆口。杜家生活並不富裕，原想花個五十六十的，將魚翠翠屍身買過來，與兒子同棺合葬，也不枉了為人一場父母，哪知魚老大如此陰毒，杜家父母的熱心也就冷了。何況，暑熱天氣，屍首放了三天，那肚子就如汽球般鼓起來，看看要炸的樣子，於是草草收斂，抬出去埋了。一段好事，到底沒成。窗外還在下雨，魚翠翠已經爛成稀泥巴了。

　　走進這片美麗的黃麻地之前，你行走在一塊辣椒地裏。那時候陽光還好，藏在黑綠的葉片下的辣椒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淚，也像一串串沉重的嘆息。成串的血淚，密密麻麻的嘆息，把半個縣的土地都蓋遍了。學校雇傭的個體戶大客車滿載著千奇百怪的考生飛馳在學校通縣城的公路上，路兩旁成片的辣椒源源不絕地退去，又源源不絕地流來。那時候辣椒頂部正開著白色的小花，辣椒底部懸掛著小公狗生殖器形狀的綠椒子。狗雞巴辣椒。村裏人用這個叫法區別這種可製顏料的辣椒和別種辣椒。辣椒地似乎永無盡頭，壟間彎腰鋤草的女人們抬起腰來往路上望著。你不敢走神了，已經是第五次參加高考了，勝負在此一舉。成則王侯敗則賊！你坐在大客車盡後頭的座位上，你的身邊擠著四個呆鳥般的男同學，女同學像什麼呢？你不願胡思亂想，你要求自己意守丹田，收束住心猿意馬。大客車佈滿塵土，渾身顫抖。學校為了省錢雇傭個體戶的破車，個體戶為了賺錢購買公家淘汰的破車。車聲隆隆，篩糠一樣抖動，你感到小腹下墜，直腸緊張，有排便的感覺，其實無便，你知道患了「高考綜合症」，要想痊癒只有放棄高考。路上車輛很多，汽笛尖聲嘶叫，黑煙黃塵一古腦兒從車窗湧進來。車窗玻璃殘缺不全，機關生銹，無法關閉。坐在你前邊的一個女同學塗滿髮蠟的腦袋上沾了一層金粉般的塵土，醜陋骯髒，招來蒼蠅，蒼蠅飛上去就沾住了，抖著翅膀掙扎。臨近縣城，路溝裏汪著從皮革廠裏和罐頭廠裏流出來的烏黑顏色、臭氣薰天的廢水，大家都掩了鼻，高級的用乾淨的小手帕掩鼻，不高級的把嘴巴扎進袖筒裏。你自然把嘴巴扎進袖筒哩，好像要躲避嗆喉的寒風。道路忽然擁擠起來，客車起初還鳴著喇叭，搖搖晃晃地往前擠，後來乾脆就停了。前後左右車喇叭響成一片，同學們焦慮不安地嗡嗡叫著，靠車窗的都把腦袋從破玻璃伸出去，好像雞籠裏引頸就食的雞。司機拉上車閘，讓引擎不死不活地喘息著。拉開車門他跳下車去，兩隻沾滿油泥的白手套從車外飛到駕駛臺上。學生們絕大多數動起來，只有極少數冷血學生還穩穩地坐著，閉著眼，嘴裏還咕嚕咕嚕地響，半像背書半像咀嚼食物。王強用力拍打著劉長安的屁股，著急的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劉長安縮回頭來，說：交通堵塞。帶隊的方老師弓著腰站起來說：安靜，同學們，安靜，我們下午三點才參加考試，時間足夠，大家抓緊時間，想一想學過的知識，過過電影。司機爬上車來，嘴裏罵罵咧咧，聽不清罵什麼。同學們見他上車，以為車要開動，禁不住要歡呼，呼聲還未衝到嘴唇，卻見司機一按機關，熄了火。方老師湊上去問：師傅，怎麼回事？司機擤了一把鼻子，鼻子立刻黑了。他說：前邊修路，誰知道是不是修路，也許撞了車，也許不知是哪裏的王八蛋在設卡子收買路錢呢！方老師抬腕看看錶，焦急地說：師傅，您知道，咱可耽擱不起啊。司機睜著大眼睛說：我有什麼辦法，等著吧。他點上一支煙，白色的煙霧圍繞著他的黑鼻子盤旋著。路上車輛越集越多，放屁般的拖拉機聲把天都震破了。你和同學們漸漸混沌起來，一張張臉都佈滿褐色的雲。方老師頻頻看錶，臉上的冷汗像透明的露珠一樣，撲簌簌往下流。老師，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啦。老師，我們往那兒跑吧，我認識路。同學們吵成一窩蜂，你沉默著，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方老師掏出潔白的手帕揩著臉上的清汗，可憐巴巴地問司機：師傅，什麼時候才能開出去！司機說：等著吧，陽曆年前保險就開出去了。方老師認真地想了一會，說：那不行，那不行，今日才是七月九號，到陽曆年還有四個多月。老師，等到陽曆年，大學生都放寒假啦！黃瓜菜都涼啦！豈止是涼了？都結了冰啦！老師，我們要求跑步去縣城。耽誤了考試你要負責！你負不起責！司機一撳按鈕，車門咯咯吱吱地開了。學生們蜂擁下去。方老師高喊著：同學們，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同學們！你裹在洪流裡滾下車，身不由己地往前跑。拖拉機。客車。地鱉子車。地鱉子車上坐著一個大肚子男人。地排子車。馬車。毛驢車。卡車。北京吉普車。掛斗卡車。小推車。自行車。麵包車。這輛麵包車也是用計畫生育罰款買的嗎？你的眼前晃動著各色的鐵甲板，大大小小的輪胎，赤裸的黑白脊梁；你的耳朵裡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機器聲和喇叭聲，牛叫馬嘶人罵娘等等也混雜在裡邊；你的鼻子裡充斥著髒水溝裡的汙水味道、媒油汽油潤滑油的味道，各種汗的味道和各種屁的味道。小姐出的是香汗，農民出的是臭汗，高等人放的是香屁，低等人放的是臭屁，（「有錢人放了一個屁，雞蛋黃味鸚哥聲；馬瘦毛長耷拉鬃，窮人說話不中聽。」）臭汗香汗，香屁臭屁，混合成一股五彩繽紛的氣流，在你的身前身後頭上頭下虬龍般蜿蜒。你知道要毀了，踢蹬了，這是最後的鬥爭，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發生在公路上的大堵塞，是每個進縣趕考的中學生的大厄運。你的呼吸不暢，胸口憋悶，頭暈目眩，喉中有迴蟲，急欲一吐為快。主啊！東山再起死灰復燃的耶穌教徒劉聖嬰拄著柺棍提著水罐子踮著那條被堅信無神論的共產黨員兒媳婦蕭飛燕打瘸的腿，蒙難耶穌般地往家裏走，一邊走一邊唱︰主耶穌，在天之父，速降法術，驅滅妖孽，阿門！你也在心中暗暗呼叫︰主啊！我的上帝！阿門！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上帝說交通堵塞於是就交通堵塞。狗娘養的上帝！婊子生的上帝！上帝就是你自己！你痛罵著上帝，緊隨著你的驚槍的野兔子般的同學們，鑽著空子往前竄。猶如一盤散沙，猶如一個茅坑，猶如一群羽毛未豐的雛雞。路邊聚集著的石灰被踢騰起來，灰煙迷眼嗆鼻，對面不見人，拖拉機的煙囪裏噴射著黃豆大的火星。你的同學在一堆土豆裏摔了一個狗搶屎，這就是躐等躍進欲速則不達快就慢的可恥下場。他打了幾個滾，從土豆堆裏爬起來，不辨方位胡亂跑，與你撞個滿懷，你揉著被撞痛的胸脯他揉著被撞酸的鼻子，鬥雞般對視了幾秒鐘。他媽的！你恨恨地罵，你並不是罵他，他卻惡狠狠地罵你︰你媽的！你委屈地擺擺頭，繞過遍地翻滾的土豆，繼續往前跑，那輛五十五馬力的拖拉機掛斗擋板被撞破，成群的土豆爭先恐後地瀉下來。你繞過一輛摩托車，看到騎手戴著巨大的頭盔，外星人一樣笨拙地轉動著頭頸。一頭拉車的母牛在車轅裏劈腿撒尿、尿水濺到摩托車騎手的腳面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輛裝潢漂亮的麵包車前半截下了路溝，車頭抵到一棵樹上，你看了一眼車尾巴上貼著斗大的紅喜字，咬著牙根暗罵一句：這棵該死的樹！一定是哪家達官顯貴的兒子結婚或女兒出嫁。新媳婦穿著奪目鮮艷的紅綢子襖，頭上珠光寶氣，臉上汙泥濁水。你們跑，鑽，像煙一樣，像塵土一樣，像氣味一樣，用五十分鐘時間鑽出了三公里車輛陣，你們都像從梗阻住的腸道裏鑽出來的蛔蟲一樣，灰黃灰黃、沒有一點血色。大家都靠在路邊楊樹上喘氣，有手錶的同學抬抬腕，說：不急，剛十二點，還有三個小時。學校在旅館裏包了飯，咱們要等著方老師。有一部分同學不同意等，有一部分同學堅持要等，兩部分同學爭吵著。你手扶著樹幹，離水魚兒般困難地喘息著，心臟像顆乒乓球，霹霹啪啪撞著胸，汗透衣衫，虛弱，口乾舌燥，你第二次想到：毀了！這第五次高考，八成又要毀了！一想到失敗，巨大的恐懼襲來，你感到肛門括約肌抽幾下，一線熱呼呼的東西流了下來。痔瘡大發作，你是老痔瘡。四外無高稈作物，更無廁所，你無可奈何，用力夾緊大腿、不敢看人，好像同學們正在窺視著你的秘密。一隻瘦小的紅螞蟻拖著一隻比它身體大幾十倍的綠蟲子在樹幹上掙扎著，綠蟲子的屍體黏在楊樹皮上，螞蟻拖不動。你看到小螞蟻棄蟲而去，一邊爬一邊回首，觸鬚擺動，好像在說：好小子，你等著，等著吧，我回家找俺爹去。方老師從車縫裏擠出來了，潔白的額頭不知撞到了誰家油漆未乾的汽車上，蔥綠一片，嚴肅得可怕。方老師喘息著，掏出花名冊，大聲點起名來。又一批車輛擁上來，焊接到堵塞車團的尾巴上，車聲喧嘩，淹沒了方老師的聲音。也不知少了誰，當然不會多了誰。跑啊！跑他娘的！有一個學生帶了頭，全體學生緊跟著、穿插著車輛縫隙，嚇得司機們面孔痙攣，趕緊拉閘。學生們像一個螞蟻蛋，黑壓壓地往縣城滾去。你腿軟心慌，確實有點草雞，但只好咬著牙跟上，腸子像被牽拉著一樣痛。你猛然發現，在同學們的腦子裏存在著一個共同的念頭，好像誰在這次越野賽中跑了第一名，誰就是高考總分第一名；誰最先跑到考場，就等於誰最先跑進大學校園。怪不得大家都像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流星隕落，亡命脫兔。你第三次知道毀了。不毀了才怪，哥哥嫂子詈罵我，母親恨我不爭氣，富貴者欺侮我，貧賤者嫉妒我，痔瘡折磨我，腸子痛我頭昏我，汗水流我腿軟我，喉嚨發癢上呃嘔吐我……亂箭齊發，百病交加，不毀了才是怪事！你一低頭，手捂住肚子，挪到路邊，哇哇地嘔吐起來，兩條彎彎曲曲的大蛔蟲在你的嘔吐物中蠕動著。又是一陣更加強烈的噁心泛上來，你大張開嘴巴，閉著眼睛，你感覺到成群的蛔蟲像滑溜的豌豆麵麵條一樣從嘴裏游出來，你感到幸福輕鬆，沉痾消除般的愉悅和歡欣。吐完了，你低頭看去，還是那兩條蛔蟲在蠕動。你立刻感覺到受不了了。你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胃和腸，成千條蛔蟲在擁擠著、盤纏著，堵塞著腸道，就像成千輛車堵塞著身後的道路。你一屁股坐在了路上，怔怔地看著那兩條蛔蟲，發現它們光滑的身軀上反射著金般的光澤。上帝！阿門！齊文棟，怎麼啦？坐在這兒幹什麼？你回過頭，用絕望的眼睛看著呼喚自己的人。盧立志，男，十七歲，高二一班學生，成績優秀，破格參加高考。你知道，現在高二學生就趕完了高三的全部課程，進入高三，全年復習，師生團結一致，共同對付高考。盧立志高高大大，相貌英俊，是學校裏的驕子。你曾經聽人說過，盧立志口出狂言：盧立志要是考不上大學，全縣沒人能考上大學！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就像你一定考不上大學一樣。他爹媽生得他腦袋好，他的腦袋是化學腦袋反應快，瞬息萬變；你爹媽生得你天性愚鈍，你是花崗岩腦袋頑固不化。盧立志不上大學誰配上大學！他上前一步，說：你病了？他低頭看到你的嘔吐物，閃電般跳到一邊去，驚訝地說：你……你吐出了兩條……蚯蚓？另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同學靠上來，用小手絹捂著鼻子說：你呀，真是個書呆子！這是蛔蟲，書上有過圖畫。你酸溜溜地望著這個女同學那兩隻毛茸茸的大眼睛，一時忘記了她的名字。她也是高二一班的優等生，破格參加高考。只有優等生才配做優等生的對象，你敏感地注意到她對盧立志說話時神情裏包著一罐蜂蜜樣的東西，你在心靈深處為他倆祝福。盧立志和毛眼子女同學架著你的胳膊把你從地上拖起來，你突然感到十分委屈，眼淚流到腮幫子上。你和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你知道他們憐憫你，居高臨下地對你進行幫助，你慚愧，忿恨，但沒有力量掙扎；你順從地掛在比你小七歲的盧立志和比你矮五公分的女同學臂膊裏，一句話也沒得說。盧立志說：你病了！你說：不，我沒病，是跑的，累的。盧立志說：跑什麼呢？跑得快就考得好嗎？高考不是田徑賽！剛剛十二點五十，時間綽綽有餘，慢慢走吧。毛眼女同學說：就是，慢慢走吧。你於是和他們一起走，說說笑笑，倒也自在。盧立志說：齊文棟，你今年一定要考中的。你膽怯地搖搖頭。你其實學習得好，基礎多牢啊！關鍵是臨場發揮，你別緊張，保證就考中了。是吧？南妮。對，別緊張。南妮說。你這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跟你嫂子的女兒娜妮幾乎一樣，你想起了娜妮，一個斜眼睛白皮膚的小姑娘。她是你的侄女嗎？你疑惑不安。瘦如猿猴的哥哥娶了胖如猩猩的嫂子，是家動亂的根本原因。好厲害的嫂子，你一想起她那條紫紅色的牛舌頭狀的大厚臉就腳軟。你聽到村裏人跟嫂子吵架時，罵嫂子的話。那個女人牙床極端突出，上唇退縮到牙床丘陵的漫坡上。你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就了家鄉這麼多性格乖戾、相貌醜得登峰造極、看一眼一輩子也難忘的女人，所以你厭惡這塊土地。你異想天開地要對故鄉的人種進行改良，雜交，一照鏡子，你馬上發現自己也在改良之列。凸牙床女人像發情的母驢一樣嚼著泡沫，罵嫂子：養漢子，你那個娜妮是小老杜的種！當我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你借種下田。嫂子暴跳如雷，扎煞著胳膊向凸牙床女人撲去，兩個女人像兩條母狗一樣滾來滾去……南妮說：齊文棟，你估計著今年的作文能出什麼題目呢？你搖搖頭，說：猜不出，沒準又是看圖作文，臨渴掘井，畫雞畫蛋之類。南妮笑著說：你還有點幽默。你說：黑色幽默。有藍色幽默吧？你們複習班那個羅老師專門給學生灌輸些雜七拉八的知識，南妮說，我們任老師可不那樣，有利於高考的她講，不利於高考的絕不講。學生腦袋就那麼點大，正經東西就塞滿了。盧立志說：有利就有弊，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羅老師講課生動極了……穿行在辣椒地裏，你想起了這兩個好同學，他和她都穩穩地考中了。現在，他們一定在歡天喜地收拾行裝，準備到大學報到，你為他們祝福。那天，要不是他倆，你想我一定要坐在那兩條蛔蟲面前繼續發呆，連縣城也走不到，連考試也不能參加。在盧立志和南妮的幫助下你到了縣城，下午兩點整。離考試還有一小時。你跑進了廁所，出來時臉色更加灰黃。方老師擔憂地看著你的臉，問你能不能堅持，你說能。方老師帶你去吃飯，煎包子，每人一盤，同學們都吃完了跑進旅館休息去了。盧立志和南妮每人用手絹托著一塊糕點，站在旅館飯廳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邊吃一邊說話。你吃了一個油煎包，剛嚥下肚去，就感到腹中亂成一團，你看到數千條蛔蟲鳴叫著，廝殺著，瘋狂爭奪一個油煎包。你又想嘔吐，沒嘔吐是因為你立刻用食指和姆指捏住了喉結上的皮膚。方老師用一個烏黑的白碗舀了一點水給你，要你喝你擺手示意不喝。方老師用一個酒精棉球擦著手指說：太不衛生，太不衛生，實在是太不衛生啦。你弓著腰站起來，方老師扶你到房間裏休息。兩點三十分。同學們都爬起來，跑到水龍頭那兒用涼水洗臉，排隊洗臉時，有幾個同學嘴裏還念念有詞，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有兩個衣冠燦爛的同學在吸食「人參蜂王漿」，有三個同學在吞食「腦靈素」，有一個同學──他一定信奉基督教──正在怪模怪樣地當胸劃十字，劃完了還牛唇不對馬嘴地念一聲號：南無阿彌陀佛！沒人能夠笑出聲來，人家都不會笑了。生死搏鬥！考中了成人上人，出有車，食有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書中自有顏如玉，學而優則仕！考不中進「人間地獄」，面朝黃土背朝天，找一個凸牙齒女人也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把佛教和基督教合二為一的小同學的滑稽動作僅僅使幾個人嘴邊泛起幾道悲苦的笑紋，頃刻又消失了。排隊洗過臉的同學們又排隊去廁所，你知道廁所更多的是心理需要而不是生理需要，你知道十個進廁所的同學有九個沒有尿，一個有尿的也不到緊張的程度。好一陣忙碌，你隨著隊伍到了考場。兩點五十分。進考場。對號入座。等待，焦慮，每分鐘長過一年。監場人虎視耽耽，手按腰際，好像按著一支上了頂門火的手槍。在你左前方，有一個胖呼呼的女同學發出一聲海鷗般的尖叫，腦袋摔在桌面上，嘭咚一聲響，扶起來看時，滿臉慘白，竟是暈過去啦。你的手心腳心裏滿是汗水，肚裏蛔蟲鳴叫，像小鳥叫聲一樣悅耳。你攥著粗大的鋼筆桿，忽然看到自己的指甲蓋都像曬乾的豆腐皮一樣卷曲著。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七月九日下午三點，那個老頭子放著電鈴不拉，晃響了那柄黃銅大鈴鐺。銅鈴在白色的太陽下燦燦生輝，你和你的同學們無法看到。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份雪白的考卷，像一片美麗的大雪花，瀟瀟灑灑地飄到你桌子上。

　　永樂！你的哥在牆西邊厲聲喝道：跟我去噴粉！試也考完了，躲在家裏幹什麼？別擺那少爺架子！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要幹活我也不讓你幹。哥說話時，你正在就著大蔥吃餅子，大蔥苦辣苦辣，你嚥不下去啦。你認為是這棵格外毒辣的大蔥刺激出了你的眼淚。娘擠著眼小聲對你說：我的兒，別不好受，都怨你爹死得早，吃吧，吃上那塊餅子，跟著你哥去幹活。你哥也是沒法子。你站起來，走到院子裏隔著那道半人高的土牆，看著哥花白的頭頂。這道土牆是哥嫂與你分家時疊起來的。五間低矮的草屋，你和娘分了兩間，哥嫂分了三間。哥彎著腰攪拌豬食，發酵飼料的酵味一陣陣衝過來。兩頭黑色克朗豬，用它們筒狀的長嘴撞擊著圈門。娜妮在屋外哭。哥的第二個孩子蘭妮在屋裏哭。哥的第三個孩子出生十天了，她在炕上哭。三個女孩，後邊兩個是超計畫生育，不知道要罰多少款呢。嫂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臉浮腫著，提著隻水桶在氣井上噗唧噗唧壓水。哥餵完豬轉過身，橫眉立目對你說：你直愣愣地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收拾噴粉器，去四老爺家借袋「六六六」粉，豆地裏招了「綠布袋」蟲子，再不治就吃成光稈啦。嫂子歪過頭來看看你，和顏悅色地說：兄弟，幫你哥幹點吧，你今年考得挺好是不？我聽魯連山家老三說你考得挺好，大專考不上，中專是綁上了。上了學能掙錢了別忘了你哥在家受的罪。你問自己：我是不是真考得不錯呢？老天保佑吧！你不去計較哥哥們的蠻橫態度了，嫂子空前沒有過的溫柔使你感到一絲絲溫暖。你走出家門，去四老爺家借「六六六」藥粉。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你扛著五十斤「六六六」拐進胡同時，聽到復員軍人高大同在他家的院子裏叫罵著：他媽的！毀了！一個大青年，沒有老婆，一個人住著四間大瓦房，孤獨毀了。要是有錢，買上電視機、錄音機、電唱機、收音機，哈哈地開著響，腦子不是好一點？是好一點。可是沒有，進來一個人，出去又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把個腦子硬給踢蹬了！毀了！那個修收音機的雜種，明明當時就能給我修好，可他偏偏不給我修，非要拿回家去修。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他一定想偷換我的收音機零件！這個狗雜種！你起初以為這個復員軍人兼共產黨員在跟什麼人發牢騷，但一直沒聽到那人回音，心裏納悶，你放下「六六六」，躡手躡腳走到他家的大門口，從門縫裏偷覷見這個哈腰羅腿大眼睛的青年人正對著虛無說話。他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好像一個出色的演員。看我幹什麼？他媽的！他憤怒地罵道。你嚇得幾乎要癱倒，正要張嘴解釋，那高大同卻嗚嗚地哭起來：誰是神經病？你他媽的才是神經病，老子南北轉戰，槍林彈雨都經過，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沒有疲勞還有牢騷。你們都不把我當人待，你們都用衛生眼球看我，你們都笑話我沒有老婆。我有過老婆，她跟人家睏覺被我抓住，我用鞭子抽她，用棍子擂她，用火棍戳她，用烙鐵燙她，我給她灌辣水，上老虎凳，我施用了四十八套美國刑法，四十八套日本刑法，她寧死不屈！她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你們笑話我沒有老婆？那你們把女兒嫁給我我不就有老婆啦！你們怕了，走了，你們一聽到我要娶你們的女兒就像烏龜一樣把你們鱉頭搐了進去！滾吧！都滾吧！回家摟著你們的女兒睏覺去吧！你們自產自銷了去吧！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王八蛋！「說嘴叭叭的，尿床嘩嘩的」一些騙子！你們這些蛤蟆種、兔子種、王八種、雜種配出來的害人蟲！你們這些驢頭大太子，花花驢屌日出來的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有權嗎？我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三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天都不怕還怕你的？哈哈哈！你怕我！哈哈，你怕我！你的手哆嗦了，（他舉著一根食指，像舉著手槍，對著無形的敵人。）你的腿也哆嗦了，嘴唇發紫了，眼睛發直了，淌虛汗了，褲子尿濕了。你還敢說你不怕我？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知道了該怎樣對付你們這些利用權勢霸佔人家老婆的混賬鱉羔子了！你們這些穿新衣戴新帽的猴子！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不用躲躲閃閃，長袍馬褂也遮掩不住你的狼心狗肺，你一肚子驢雜碎！就是你勾引了我老婆，你給我老婆十塊錢。你想跑？你能跑到哪裏去，跑到耗子洞裏去我在洞口支上鐵夾子等著你，跑到豬耳朵眼裏去我用蜂蠟把豬耳朵眼封起來，跑到你媽的屄裏去我就操你的媽！哈哈哈哈哈哈……操你的媽！〔（他仰起頭，眼裏淌著混濁的眼淚，狂笑著，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屁股。）你手扶著他的破爛大門，蛇蠍毒汁般的眼淚噴泉般湧出，你不知道為誰而哭〕操你們的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子就是不要命的！我，高大同，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群豬狗嗎？你們使用狼狗、使用傘兵刀、使用手榴彈、使用火焰噴射器、使用催淚彈、使用粉紅色炸彈、使用敵敵畏、使用「速滅速丁」、使用驅蛔寶塔糖、使用無線電偵聽、使用莫耳斯電報機、使用誘姦法、使用結紮術、使用催眠術、使用恫嚇、使用香酥雞、使用祈蒙山啤酒、使用金絲邊眼鏡、使用你那個患相思病的老婆、使用你那個進妓院撈毛扛叉桿的破爹、使用金槍不倒迷魂藥、使用搜查和警察、電棒子和鐵手鐲、陰謀和詭計、花言和巧語、賭咒與發誓、收買和拉攏、妓女和嫖客、海參與燕窩、駝蹄與熊掌、黃瓜與茄子……也難動搖我的鋼鐵意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來無影去無蹤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還說不怕？瞧瞧瞧，你的屎湯子都流出來了！像你這種專門偷雞摸狗的躁湖離都把狗命看的重如泰山，我高大同這種粗人莽漢把命看得輕如雞毛。東風吹，戰鼓擂，當前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你裝孫子啦？〔他向前搶一步，對準仇敵，狠狠地搧了一巴掌。仇敵一定仰面跌翻，他自己也閃了一個踉蹌。〕你滾吧，我不願意再動你。收起你的臭錢，你的錢太髒了。你們這些吸血鬼，你們吸男人的血，吸女人的血。你不是個人，你是什麼？你是妓院的一隻黑臭蟲！妓女的臀也比你那張臉乾淨！……他的罵聲嘶啞了，身上散發出騰騰的熱氣。你的肩膊被一隻手撥拉了一下子，一張苦大深仇的臉對著你，那臉上鑲著的兩隻辣椒般的紅眼睛火辣辣地盯著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你惶恐無言，退到一旁，老頭一膀子把門撞開，搶進院子裏，對準高大同的腮幫子就是一巴掌。誰打我？誰敢打我？高大同轉動著脖子，眼珠子直愣愣地說。雜種！你這個瘋雜種！老頭子渾身多縮著，抓住高大同的破爛衣襟撕擄著，你罵什麼大街？瘋子，瘋子，你把人都得罪完了。高大同揮舞著胳膊反抗著，喊：放開我，放開我，你是我爹嗎？我不要你這種膽小如鼠的爹。不要讓他跑了，你站住，站住，我代表人民處決你。高大同舉起一個手指，做了個放槍的動作，嘴裏同時摹仿了一聲槍響：巴勾！前面一排瓦房的後窗嘩啦一聲被推開，窗口裏伸出一個粗短結實的頭顱，那人又兇又橫地說：高老四，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否則，出了事情你負責！高老四扭著瘋狂掙扎的兒子，滿臉笑容地說：二叔，驚嚇您老啦！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別和瘋漢一般見識。高大同努力摔開他的爹，像生了翅膀樣飛起來，張牙舞爪，直撲窗口而去；我要殺的就是你──我要殺了你──他扒著窗臺，一聳一聳地急遽跳動著。那隻伸出來的肉頭鬼叫一聲縮進去，窗戶也被拉上，──只拉上一扇，另一扇晃動著，挨著高大同的拳頭打擊，玻璃嘭一聲響，隨即炸裂。高老四撈起一根扁擔，撲上去，橫一扁擔，掄到兒子腰上，扁擔鉤子嘩啦嘩啦響著，兒子摔了擰腰；豎一扁擔，砸在兒子頭上，扁擔鉤子痛苦地響著，兒子猛一跳，離地有二尺多高，然後，像一支中槍的野雞，緩緩地跌在地上……你看到高大同的耳朵裏流出了藍墨水一樣的血，高老四眼睛裡流出了紅墨水一樣的眼淚……陽光燦爛極了，天藍色的雨燕電一般地在明朗的大氣裏飛翔。喳唧喳唧喳喳喳喳唧唧唧……唧……這是在飛行中進行交配的雨燕發出的殘酷的呻吟聲……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啦！最後一個英雄被打懵了，你看到天地間混亂地飛舞著傾斜的、彎曲的、黑色的太陽光線，一陣絕望的寒冷流遍了你的全身。你走了幾十步，又走回來，扛起了那袋子「六六六」藥粉，一步步捱向家門……從藥瓶子裏衝出來的腐爛蘋果的香味愈加濃烈，一群群蚊蟲飛來，一群群蚊蟲在蘋果香味裏流星般隕落，又一群群蚊蟲撲來。你把藥瓶子觸到唇邊上，眼前霍然亮起一大團混溷的金黃光暈，你清晰地看到上帝枯槁的面容和蓬亂的長髮，魔鬼般的上帝背後立著明眸皓齒、青絲紅唇、衣袂燦然的死神。蚊蟲像火星一樣碰撞著你的面頰和單薄如紙的耳輪，你怦然心動，伸出舌尖咂了一下「一〇五九」的味道，舌尖奇痛如刀割，你猶豫了，胳膊垂下，眼前黃光消逝，滿天星斗灼灼，一鉤新月忸怩地從黃麻縫隙裏望著你，如一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淚光點點，嬌喘微微。你想天地間也許還有淒涼的溫暖，你挖空心思尋找那溫暖時，黃光消逝了，黯淡灰白的黃麻花白夜蛾般伏在森森然的黃麻莖葉間，好像給予了你模模糊糊的韶華難留的暗示，好花不長開，好景不長在，撒手方得一身輕。黃麻花像舞臺布景一樣焱然撤換。燦爛的陽光高掛天宇，燕聲啁啾，河裏濤聲澎湃。燠風如鑽，旋動著你肩頭扛著的紙袋裏的「六六六」藥粉，辛辣的煙塵鑽進你的鼻腔，你連聲打著噴嚏，一聲比一聲響亮。你打著噴嚏，眼前一明一暗，好像是在伸手不見手掌的暗夜、好像鼻腔和口腔是火鐮與火石、好像打噴嚏是打火、好像噴嚏聲是火星迸射。你的腦眼裏閃爍著高大同耳道裏藍色的血和高老四眼睛裏紅色的淚，高大同痛快淋漓的血罵像一條五彩繽紛的綢帶，在你心裏滑來滑去，熨著你心上深刻的傷口，在罵聲中你看到了人類世界上最後一點真誠，最後一線黯淡無神的人性光芒。在這個汙穢的鬧市裏，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銹！村裏的高音喇叭廣播完新聞又廣播刺鼻的音樂，樂聲繃緊如彈簧，女人的歌唱聲中佈滿欺騙和陷阱，早晨的空氣膨脹，好似充足氣的橡膠輪胎。你跑到哪裏去啦？去縣裏買也買回來啦！哥站在院子裏，怒氣沖沖地訓斥著你。你不想辯解，你連說一句話的欲望和力量都沒有。哥夾纏不清地嘮叨著，拆掉活動門檻，把獨輪車推出去，兩臺噴粉器裝在車梁兩邊，你把「六六六」袋子放在車梁上。走吧！哥的氣順一些了，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對你說。你彎腰攥住車把，把獨輪車架起來，走了三五步，迎面一群人擋住了車輛。你認出了領頭的大個子是村民委員會主任，大個子旁邊一個大奶子女人是鄉政府專搞計劃生育的委員，後邊八個人，是村裏一夥專門鬥雞走狗、聚訟鬧事的流氓惡棍，他們是你們村貫徹落實上級指示、維護村支書威權的中堅力量。這八個人是表兄表弟姊夫舅子連襟妹夫之類難以說清的關係，村裏人誰見了誰怕，誰要敢不怕，不是房後草垛起火，就是圈中肥豬中毒。一見到這群人，哥渾身篩糠，臉色蠟黃，手腳無所措。村主任說：齊文梁，聽說你老婆生了第三胎？哥說：沒……沒有……村主任一揮手，說：進去看看！哥張開胳膊，攔住道路，說：生了……村主任說，縣裏正抓破壞計劃生育的典型，你就當個典型吧。哥說：生三胎的也不是我一個，憑什麼讓我當典型？村主任說：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鄉裏的意思。大奶子女人不滿地斜了村主任一眼，說：齊文梁，沒得廢話多說啦，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絕三胎。省裏指示要千方百計把人口增長率降下去。縣裏指示，什麼都有法，計劃生育沒有法，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降低人口增長就是好措施。鄉裏指示，生二胎罰款二千元，生三胎罰款三千元，並強制施行結紮手術。你們大隊裏還有什麼土政策我就不知道了。村主任說：齊文梁，你聽明白了沒有？這不是我不顧鄉親情面，上級有指示，沒法子的事。你能交上三千元嗎？哥哭了：主任，你看看我這個樣，老婆有病，孩子又多，養著老娘，還得供給俺兄弟上學，掙一個花兩個，打死我也拿不出三千塊錢啊。村主任說：那就只好先拾掇你屋子的家具了，先放在村里押著，你湊齊了錢就贖回來。哥跪到地上，苦苦哀求：主任，你不能啊，你不能不讓我過日子啊……村主任同情地說：文梁，你這是幹什麼？起來起來起來！誰不讓你過日子啦？你尋思著我願意得罪人嗎？別說您兄弟眼見著就是大學生，將來不知熬成多大幹部，您就是個老絕戶頭子我也不敢得罪你，多一個仇人堵一條路，我也有老婆孩子。起來，起來！大德子，你領著人進去吧。大奶子女人說：先別忙抬家具，先弄著他去衛生院裏結紮吧。大德子走上前，把你哥拖起來，說：老哥們，走吧，去騙蛋子吧。哥嚇得面如土色，叫哭連天地說：不……我不去……我有病啊……有病啊……村主任說：你別哭，三十多歲的大漢子，怎麼像個老娘們一樣嚎天抹淚，你有病就紮你老婆。大奶子女人說：女紮比男紮更保險。哥說：她也不行，她剛生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哪！大奶子女人說：不妨礙的，二指長的小刀口。門口正吵鬧著，院子裡雞驚飛，你看過去，見嫂子披頭散髮如起屍女鬼，搬著一條方凳衝到西牆邊，意欲跳牆逃走。村主任高呼：別讓她跑了。八個男人一窩蜂擁上去，扯腿的扯腿，拉腰的拉腰，把嫂子從牆頭上拽下來。凳子翻倒在地，麻麻煩煩地絆著八條漢子的腿腳，嫂子點頭挺肚踢腿，沒命地嚎叫。娜妮一見親娘被擒，驚嚇之下哭聲如高音竹笛，分明地從嘈雜聲中拔出一個尖。屋裏的兩個小女孩也不緊不鬆地哭著，院子裏亂成一團。哥血紅了眼睛，彎腰捵頭，憋足一口氣──哥憋氣前先高吼一聲：我不活啦──直對著村主任的小腹撞去。村主任猝不及防，被撞個正著，倒退一步，仰面跌倒。八條漢子中竄過四條來，四虎分羊般把哥拘禁起來，都咻咻地喘氣，嘴裏饞涎欲滴。村主任爬起來，面皮青紅，胸脯子奓裏奓外；片刻，面皮黃綠，一個寬大的笑容從黃綠色裏洇出來。他笑著說：文梁，你糊塗啊！你以為這是你大叔我的事嗎？這是黨的事，國家的事。你就是生他一個團，也吃不著我家碗裏一粒米，燒不著我家墳上一棵草。你就是一頭撞死我，也擋不住你老婆去結紮。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硬。你能硬過鐵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小伙子，別碟子扎猛不知深淺啦。放開他，讓他好好想想。村主任對那四個莽漢揮揮手，寬宏大量地說。哥宛若木偶，站著，只顧大口喘氣。娘倒背著手，野鴨子鳧水一樣走出來。她耳聾，便歪著頭，問哥：雜種，又闖下什麼禍了，你們這些雜種，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操心呢？嫂子一見娘，猶如見了救星一般，高聲大嗓地哭叫起來：娘啊！娘啊！救救我的命吧！這群強盜，要綁我去醫院結紮，娘啊，我還沒給您老人家生出來一個孫子，結了紮，可就斷了齊家的香火啦。娘聽清了嫂子的哭訴，顫顫巍巍走到村主任面前，提著他的乳名罵：狗皮，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六親不認的東西，你的娘是我的叔伯姨，咱倆是表姊妹，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村主任說：表姊，你別生氣，正因為咱是沾親帶故，我更要大公無私，要是我包庇親戚，怎麼去管別人。娘說：你甜言蜜語也騙不了我，你是想絕了我的後。村主任說：跟你老婆子有理也說不通，齊文梁，就是這麼塊形勢，明擺在眼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哥蹲下去，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起來。娘說：你們這群傷天害理的畜牲，要結紮就結紮我吧，我替俺兒媳去。大奶子婦女掩口而笑：哎呀呀，這個老大娘，簡直是……簡直是……村支書對漢子們使個眼色，說：別囉唆了！儘管嫂子死命掙扎，但在四個男人鐵鉗般的手爪裏，也只剩下叫罵嚎哭的本事。娘向前撲，被大德子只一搡，便如枯枝敗葉般委落於地。你抓住大德子的手脖子，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萎靡不振，你說：不許你打俺娘！大德子眨動著杏黃色的眼珠子，陰沉沉地說：年小的，放開手！要動武的，你還是黃瓜妞子打老牛，嫩著點兒。要講文的，我講不過你。你膽怯地把手鬆開了，手指痠麻彎曲，久久伸不直。你好像求情般地問村主任：你們一點人道主義精神也不講嗎？主任狐疑地看著你，約有五分鐘，才喘息般地說：你得了什麼病啦沒有？這是農村！村主任的話好似當頭一棒，使你徹底清醒了。四個大漢拖拉著嫂子遠去啦。還有四個大漢等待著村主任下達抬家具的命令。村主任看看你，果斷地說：一切由我承擔著，家具不抬了。文梁，那三千塊錢，你慢慢湊吧。老姊姊，你也不用哭啦，這是社會，誰頂誰倒楣，再說，能頂得住嗎？哥哥站起來，感動萬分，叫了一聲大叔。村主任說：齊文梁啊，跟著去看看吧，買隻雞，燉燉給你老婆吃，大小也是個手術，再說，她還是月子裏身體，虛弱。哥諾諾連聲。村主任牽著四個大漢，大漢們身後跟著那個大奶子女人。一行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娘去哥嫂的院裏照顧哭成一片的三個孩子。哥追著嫂子的叫囂聲跑去，跑了幾十步，又轉回頭，對著你喊：永樂，你自己去吧，去豆地噴粉，「綠布袋」，造橋蟲……你給黃綠色的豆子噴著粉，想著哥最後一轉臉時的表情，你想，男人們被結紮了輸精管，從手術床上站起來時，一定都是這副表情。哥沒被結紮，哥僅僅是去追趕即將被結紮的嫂子，臉上就已經是結紮後的表情了，哥沒結紮也跟結紮了差不多了……噴粉器。你用力攪動著噴粉器的搖柄，噴粉器像警報器一樣嘷叫著。浸透毒藥粉的背帶緊緊勒住你的瘦脖子，你無法不低頭。田野裏還有幾架噴粉器在響。你學著那幾個噴粉農人的樣子，為了防止衣服被毒藥汙染，脫得只剩一條褲頭。赤腳，裸腿，肋骨根根清楚，光頭。圓桶狀的鐵噴粉器擠在你的肚子上。你左手握著把手，擎著長長的、前頭分出兩叉的噴粉管，右手搖動，製造著恐怖的音響。乾燥、滑膩的藥粉憤怒地噴出去，如煙，如霧，似壓抑經年的毒辣的情緒。你用力、發瘋般地搖動把柄，噴粉器發出要撕裂華麗天空的痙攣般的急叫聲，你感到一種空前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一把粗的鐵管子在你手裏不安地抖動著，「六六六」藥粉從兩個小簸箕狀的分叉裏團團簇簇滾出來，焦慮，煩惱，鬱悶，衝撞得青綠的豆棵莖葉翻轉，星星點點的潔白豆花紛紛落地，綠色翡翠般的造橋蟲弓著腰、吐著明白的白絲，哀鳴著跌落在地上。晨露未晞，藥粉沾在豆葉上，骯髒的綠色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毒藥粉，顯得美麗無比。你跌跌撞撞地走著，多刺的豆稈擦著你的腿。「六六六」毒藥粉碰撞豆葉後，又疾烈翻捲，沖天而起，乳白色的蘑菇狀煙霧包圍了你。你走在自己製造的毒煙陣裏，不敢呼吸，不敢睜眼，你只顧搖動手柄，只顧踉踉蹌蹌前衝，帶著毀滅一切的願望。後來，你的手又痠又麻，搖動手柄的頻率降低，步子也慢了下來。汗水從毛孔裡滲出，立刻沾了藥粉，戰戰兢兢，汗不敢出。腐蝕性強烈的藥粉深刻地滲入到你的肌膚之中，殺著你的神經，你心裏痛楚，肌膚也痛楚。與背帶摩擦的脖子、與鐵筒摩擦的肚皮、與豆葉豆稈摩擦的腿足，更是加倍的痛楚。鼻孔被藥粉堵塞了，呼吸窘急；你張嘴巴輔助呼吸；藥粉乘虛而入，嗆閉了你的喉嚨。眼睛裏的淚水已把藥粉和成了藥泥，毒害了你的眼球。你生來睫毛稀疏！在周身針孔般的痛疼中，你還是感覺到了蝕骨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不在歡樂中爆發，就在歡樂中滅亡！你終於噴完了第一筒藥粉，這時你脫落掉輕飄飄的噴粉器，濟濟愴愴，走到青水如靛的洩水大渠旁，你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被活剝了皮、沾上麵粉和調料，在油鍋裏炸熟了的青蛙。你用力搓著眼睛，終於搓開一條眼縫，你困難地辨認了一下倒映在渠水裏的自己的形象，驚叫一聲，便頭朝下腳朝上扎進溫暖如乳的渠水中……你下沉，歡樂地下沉；周身如被刀割，刀割著般歡樂地下沉。你的頭觸到了渠底精神抖擻的水草，觸到了鬆軟如脂膏的淤泥。浮上來了，你。上浮時你又覺得自己很像一條龐大的造橋蟲，中了「六六六」毒害的造橋蟲。你在渠水中散漫地游泳，清亮的水珠在你撩起來的胳膊上活潑地滾動著，水中游魚冒冒失失地碰撞著你的肚子和大腿，又是歡樂，你幸福地哭了，哭聲很大，你把頭埋在水裏，感覺到清涼的水溫存地沖涮著你的口腔，感覺到哭聲沖上水面，變成了一串串咕嚕嚕響著的水泡泡……後來，你站在渠畔上，望著無風無浪的田野，綠色似乎稍微乾淨了一點，大氣透明，有淡淡的藍色，窩來鳥在高空中盤旋著，發出婉囀的呼哨聲。那三個噴粉的農人一直沒有休歇，他們不緊不慢地操作著，由於是遠離的緣故吧，他們的噴粉器發出的聲音不像尖利的嘶叫倒像輕柔舒緩的音樂，他們赤裸的身體上遍被藥粉，艷陽照耀下熠熠生輝，他們不歡樂也就不痛苦，你無限欽敬地注視著他們雍容的態度，心中萬分慚愧。你低下了頭。你抬起頭來時，看到那三架噴粉器噴出的藥粉，在農人身後，膨脹成美麗的粉紅色雲團，如山丘，如高原，如春花。如秋樹……並繼續著無窮無盡的變化。

　　歡　樂──二

　　從「六六六」的濃密煙霧裏衝出來，你嘆了一口氣。冰涼的露水已經打濕了你的頭髮，村子裏大概亮開了燈火了吧？在正北方三里處。一臺粉碎機轟轟地叫著，那是支書家的磨房抓緊難得來一次電的時機，為鄉親們加工著玉米和小麥。支書的老婆孩子齊上陣，過磅的過磅，倒袋的倒袋，她們勞動，她們就賺錢。今晚村裏是難得的光明，十年碰上個閏臘月。農村用電緊張，你們這個鄉尤其緊張。你聽人家說，春節期間為供電局送禮時，你們鄉裏土老帽兒一樣的鄉長派人送去一車豬下貨，當場被供電局的幹部們轟了出來。臨近你們鄉的那個鄉的鄉長文化水平高，有城市人派頭，派用計畫生育罰款購買的豐田牌小麵包車拉去兩麻袋海米，受到隆重接待。所以你們鄉裏空有電燈總不亮，供電局不給你們鄉送電。供電局給蝦米鄉送電不給豬下貨鄉送電。你們鄉裏人用煤油燈照著沾滿蒼蠅屎的電燈泡吃飯，電來了，人們都驚喜地瞇著眼，二十五瓦的燈泡像光芒萬丈的太陽，照到哪裏哪裏亮，照得人心亮堂堂。噗，一張牙齒殘缺的嘴噴出一股地獄裏的冷風，吹滅了如豆的煤油燈火。電走了！一口冷風不但把煤油燈吹滅了而且把電燈也吹滅了。被電燈光調戲過的眼睛拒絕了工作。空前的漆黑，人人都是瞎子。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被兒媳打瘸腿的基督教徒拖著病體，到處傳播來自天堂的、上帝的聲音，經常有三五成群的禿頭昏眼的老太婆圍著他的聖壇聽他佈道傳教。他拤著一根煮得半生不熟的老玉米，坐在生牛皮編成的馬紮子上，啃一口玉米，講一句上帝要他代轉的話，玉米粒太老了，他的牙也太老了，他頑強地咀嚼著，用後槽的牙，玉米粒都集中在腮幫子上，乾枯的臉皮鼓得老高，像一隻飽食的雞嗉子。於是他歪著嘴，流著乳白的口涎，說：上帝造完日月星辰有了光，心裏還覺著缺樣什麼東西，缺什麼呢？上帝和了一塊泥巴，捏出了兩個小孩，一個小，一個嫚，長大了，就讓他們結了婚。這樣就有了人。他嚥下一口老玉米，捵捵脖子，咽喉裏咕嚕一聲響，好像騾馬飲水的聲音。他伸出一個手指在胸口劃個十字，呼號一聲：阿門。那幾個聽講的老太太也趕緊當胸劃十字，嘬口出阿門，阿門！你不止一次地看到這個上帝的忠誠的兒子含辛茹苦地工作著，就像上帝開闢鴻蒙時一樣艱難。他的阿門聲在大街小巷上、陰溝角落裏雞鴨鵝叫般回響著，他的身後隨著一批信徒，他儼然成為村子裏又一個領袖。據說他的兒媳婦──共產黨員蕭飛燕再不敢用棍子擂他的腿了。而且，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復員軍人、共產黨員高大同公開宣佈，脫離共產黨，皈依耶穌教。這是今年春天的事。事情不大，但驚動了縣委宣傳部、組織部，組織部派出一個年輕人，坐著北京牌吉普車來村裏了解情況，找高大同談話。吉普車一進村頭就陷進一個爛泥潭裏，車輪子飛速旋轉，空轉，黑色的泥點冰雹般迸射。戴著白手套的司機鑽出車來，一跳，落進了泥裏，布底鞋蒙上了黑呢子面。他跺著腳罵上帝。組織部的年輕人找到村支書，村支書牽來自家的大犍子牛，套上牛套，用鐵掛鉤鉤著吉普車的保險槓，司機鑽進車去握著方向盤，村支書在牛臀上拍了一掌，牛一展腰，把吉普車拖出了泥坑。你聽村裏人傳說，組織部來的那個年輕人見了高大同的第一句話就說：同志，我要把你拉出泥坑！高大同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說：耶路撒冷八格牙魯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請你說中國話！高大同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說：八格牙魯耶路撒冷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同志，嚴肅點，我代表上級黨組織同你談話！高大同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說：耶路──沒等到高大同從耶路通向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就逃走了。他對村支書說高大同鬼迷心竅不可救藥應該立刻清除出黨……你又一次想：生在這樣的村莊裏，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銹，你禁不住又嘆一口氣。黃麻花朦朦朧朧，仍然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暗示。這時你聽到了火車的尖叫聲，聽到了沉重的鋼鐵巨輪撞擊鐵橋上的鋼軌時發出的咔咔嚓嚓空空洞洞的巨響；你還聽到老虎和獅子從荒野裏發出來的叫聲；鯨魚在溫暖的海洋裏發出來的孩童般的夢囈。人們可以隨便找出兩張褪色的嬰兒照片，對著每一個在唐山大地震中苟活下來的嬰兒說：這個是你的父親，這個是你的母親。人們指著在池塘上方縈繞著的鵝叫聲對你說：這是上帝的聲音！你也曾經深信不疑。你噴過「六六六」藥粉的第三天，在胡同裏碰到頭上縛著紗布的高大同，你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他看，他也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你看。他的臉上的皺紋忽然間長得縱橫交錯，蠶熟一時，麥熟一晌，人老一天，伍子胥一夜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那些皺紋像煞一道道複雜多變、頭緒繁多、佈滿牢籠和陷阱的解析幾何，你運用了假設、反證法、正證法、方程式、花邊思維法，也沒尋找到正確的答案。你們對望了足足有五分鐘，你腋下微微出汗。他說：你看到過老虎嗎？看到過獅子嗎？你吃過男人的陰莖嗎？你說，你未曾開言，就感覺到有一股無法抵禦的陰暗力量像毒汁般滲入了你的骨髓，緊接著控制了你的神經，麻醉了你的大腦皮層，你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替另一個人說話：你見過老虎，但是你聽到過老虎的叫聲嗎？你吃過男人的陰莖，但是你喝過女人的月經嗎？他鄙夷地歪歪嘴，唇邊在一瞬間出現了淺淺的月影般的狡獪的微笑，他說：你聽過老虎的叫聲，但你能從老虎的叫聲裏分辨出老虎的公母嗎？你聽過獅子的叫聲，但你能從獅子的叫聲裏分辨出獅子的雌雄嗎？你喝過女人的月經，但你能從月經的味道裏判別出處女和蕩婦嗎？在他凶狠的、連珠炮般的窮追猛打下，控制你的陰暗力量倏然消逝，你感到理屈詞窮，無法突破他的鋼鐵般的邏輯力量，你面紅耳赤，腋下汗下如注，你張口結舌，木木訥訥地說：你……你……太下流了……高大同仰著脖子冷笑著說：下流？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喝月經喝肥了的吸血鬼不下流嗎？滾回家去看看吧，你和別人的老婆睏覺時，你的老婆正在吞食別人的陰莖！哈哈哈哈哈。高大同眼中無物，瘸著一條腿，仍然趾高氣揚地向著槐蔭匝地的河堤走去。你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漸漸離去的那顆花白的頭髮覆蓋著的、年輕的頭顱，納悶著這個瘋人的腦袋裏怎麼能夠冒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半是天才半是昏蛋的思想。你走回家，一頭栽到炕上，腦袋脹得如柳斗般大，四肢麻木，好像死去一樣，跳蚤、臭蟲把它們鑿刀般的利喙釘進你的血管裏，發瘋般地吮吸著你的腥甜的熱血，你動不了，能動了你也不想動，你發誓要用熱血脹死這些結幫成夥的害人蟲。娘走攏來，用雞爪般的枯瘦黑手指，摸摸你的頭，關切地問：樂兒，你怎麼啦？哪裏不舒坦？你看看娘老狗一樣混濁慈祥的眼睛，臉上高燒迸發，娘也是個女人，娘曾經也是年輕的女人，沒準……沒準也曾經是一個風流蕩婦那自己就是蕩婦的兒子一生下來就頭頂著汙穢……啊咦……你怪叫一聲閉上了眼睛。人類的骯髒僅僅被高大同揭開了一個邊角，從那邊角縫隙裏僅僅逸漏出一絲絲香氣撲鼻的齷齪臭氣，你就受不了了，你就如同遭了瘟疫的豬狗中了霍亂的雞鴨霜打了的茄子出水的魚蝦。你這塊窩囊廢！娘罵了你一句，又在你背上擂了一笤帚疙瘩，起來，頭痛腦熱的，出去溜達溜達就好了。東胡同裏魯連山家的老三約你一塊去學校看分數，你去不去？娘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問你。你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心跳如擂鼓，你說：讓他等我一會，我去。娘說：我去把人家叫來家吧。你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唯二的襯衣，用笤帚掃掃褲子，儘管知道掃不掃都一樣，掃不掃都是條破褲子。魯連山家的三小子進來了。這是個短小精悍的小伙子，與你一樣二十三歲，與你一樣是連續高考四年的「回爐生」。他的臉上帶著與你同樣淒苦的表情。哥弓著腰走過來，哥沒結紮也像結紮後一樣弓著腰，沒結紮也帶著滿臉結紮後的斬斷生命根芽般痛苦表情。來了？哥與魯連山的三兒子打著招呼。你考得聽說挺好？魯連山的三兒子噘著腫脹的上唇說：考得不好，咱不行，天生的笨腦子，能胡弄上個中專就磕頭不歇息啦。哥說：管它中專、大專，考中了就跳出了這個死莊戶地，到城鎮去掏大糞也比下莊戶地光彩。莊戶孫，莊戶孫，不知是哪個皇帝爺封的。你們想想，哪還有莊戶人的好？種一畝地要交五十元提留。修路要莊戶人出錢，省裏蓋體育館要莊戶人出錢，縣裏蓋火車站要莊戶人出錢，鄉裏辦學校要莊戶人出錢，村裏幹部喝酒也要莊戶人出錢……羊毛出在羊身上，莊戶孫！你們考中了是你們的福氣，父母親人也跟著沾光。魯家三小子悲愴地點著那顆扁扁的頭，表示完全贊同你哥的意見……你比魯連山的兒子少考了十分！你沒上分數線，他恰好在分數線上。哥聽你說完就賞了你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哭了。你在回家的路上就哭了，魯連山家的三兒子好像比你還難過。僅差十分，他成了上等人，你還在下等人的泥潭裏掙扎。他安慰你：文棟，其實你比我學得好，回家跟你哥好好說說，再去回一年爐吧，明年你保證能考中……你哭著說：我不想考好嗎？我願意看你們那副長臉子嗎？哥更火了，罵：混蛋！你還犟嘴，就那麼幾本書，四年了，一個月背一本也早背熟幾遍啦！就是塊石頭蛋子也漚出芽來啦！娘長嘆一聲又長嘆一聲：永樂啊永樂！你這個不出材料的東西！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嫂子因結紮傷痛無法下炕，但她的罵聲早已透過間壁牆，一字不漏地送到你的耳朵裏。嫂子密不透風的罵聲裏，攙雜著大侄女天真的歌唱聲二侄女咿呀的學語聲三侄女氣息奄奄的短促僵直的哭聲……魯連山當天晚上就來了，他極力裝著平靜，極力掩飾著衝天火柱般的歡樂。老頭子喝了酒，滿面赤紅，像一朵盛開的老牡丹。他頭上尚有一撮白毛，在電燈光下閃爍著銀子般的光澤。他瞇著眼，沒話找話地說：今晚上是什麼風颳得供電局裏昏了頭，竟送來電……娘說；他大叔，坐吧。娘搬來一個吱喲喲亂叫的杌子，讓魯連山坐下。魯連山把腋下夾著的方方正正的包袱放在鍋臺上，拘拘束束地坐著，好像老佃戶見東家，嘴唇乾抖說不出話來。哥遞過煙笸籮去，說：大叔，抽煙吧。魯連山猛然站起來，老手伸向破口袋，不，老大，我這兒有煙卷兒。他摸出一盒紙煙，好不容易開了封，抽出一支，遞給哥，又抽出一支，袖在胸前，問你：老二，你也抽一支？哥憤憤地說：他還有臉抽煙？吃飯都吃瞎了。魯連山又哆哆嗦嗦地坐下了。娘說：他大叔，你家老三考上了？魯連山哆嗦得更厲害了，雙眼淚汪汪的，雙手高舉到頭上了，好像感謝上蒼：老嫂子，你說，這不是做夢吧？咱的孩子還能考上大專？考上了，考上了，前些天，我去他爺爺墳　上看，見塋上的土潮潤潤的，塋頂上熱氣騰騰，我就知道，風水使勁了。就像那漚到了的醬，發起來了。我估摸著差不多了，今年該發科了。果不其然中了。他去學堂裏看分數，一進院子就哭，哭得那個屈啊，鼻涕一把淚一把。他娘不忍心啦，過去勸他，他娘說：兒啊兒！別哭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人是個命啊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中用。該吃哪碗飯，閻王爺早就給安排好了，命裏有想躲都躲不過，命裏沒有莫強求。別哭了，幹什麼還不是一輩子？起來吧，換換衣裳，歇一天，就跟著你爹下地幹活去吧，老實勁兒幹，攢幾個錢，娶個媳婦，爹娘也就完了心事啦。他還是抽搭。他娘又跟我商量：他爹，昨後晌阮大嘴來說，孫大保家的閨女要尋人，那個嫚就是瘸了一條腿，別的什麼毛病也沒有，生兒育女是沒有問題兒的……好小了，這時候他才蹦起來，用袖子搵一把眼淚，說：爹！娘！我考上了！把他娘歡氣的，羅鍋羅鍋就坐在地上了……魯連山用手背子擦著眼睛，嗓子裏嘎勾嘎勾地響。娘說：他大叔，您好福氣啊，等著兒子上出大學來，大把大把地掙錢，您老倆口子就淨等著享福吧。魯連山說：早哩，早哩，還在雲彩影裏照著的事呢，只怕上出學來，就不認他的爹娘啦！娘說：不會的，您家老三生來厚道，變不了。哥站起來，欲走不走的樣子。魯連山也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解開包袱，把一堆書抖落到鍋臺上。這是俺老三讓我送來的，他自己不好意思來，怕刺激您家老二傷心，他說這些書都用不著了，留給老二用吧。哥嗤了一聲鼻子，說：拿回去吧，他也用不著啦！魯連山驚愕地問：老二不考啦？年輕輕的趴在黑土地裏有什麼前途？哥說：你不是說「命裏沒有莫強求嗎」？魯連山說：那是他娘說的，老娘們的話，顛三倒四，沒有個準頭。俺老三說您家老二明年一定能考中……哥說：不考了，回家幹活吧！魯連山尷尷尬尬地笑著，退出門口去。娘嘆氣。哥生氣。你迷惘地看著鍋臺上的書籍，心亂如麻。哥說：睡吧，明日還得去給豆子噴粉，你上次怎麼噴的？蟲子沒死多少，豆子被你踩倒了不少。哥轉身欲走，娘說：老大，再讓永樂去學一年吧，沒準就考上了……哥懊惱地說：一年一年又一年，再去一年就是五年啦！人家跟他同班的大學都畢業啦！娘說：再去一年，最後一年，不中就拉倒，你這個當哥的也算盡到了心。哥說：你就不替我想想，真是天下爺娘偏小兒！他上學，你什麼都不能幹，雖說是分了家，可你們兩人的地還是我種著，裏裏外外都靠我，累死了我你就不心痛？八成我不是你親生的。娘說：你爹臨死囑咐你什麼啦？你爹要你可著勁供給永樂上學！哥說：你讓永樂自己說，他上了多少年啦？二十三啦，早該頂家過日子啦！你說：哥，甭生氣了，我不上了……娘說：沒出息的東西，沒有你說的話！娘氣勢洶洶地提著哥的乳名說：永祥，你和永樂都是我皮裏出的，一樣的遭罪一樣的痛！我偏他什麼啦？我讓他再去撞撞運氣，考上了他好你也好，他光彩你當哥的不光彩？他混好了還能忘了你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哥？人家要欺負你也得想想你有個上大學的弟弟，下手也留三分情。要是他趴在莊戶地裏，就他那模樣，只怕連個老婆也討不上。你那邊老婆孩子一大群，他這邊光棍一條，鄰親百家不笑話你？你臉上光彩？娓妮她娘也結了紮，眼見了你絕了，永樂要是光棍了，咱老齊家可不就嘎崩一聲絕了種了嗎？娘感情發動，傷心地哭起來。哥流了淚，你也流了淚。嫂子扶著腰走進來，冷冷地說：媳婦不是婆婆養的，您兒跟著您受罪我不跟著受罪。永樂上學不上學隨便，您兩人的地孬好俺再代種一年，其他的花銷俺一概不管，他當了省長俺也不沾他的光！你說：嫂子，我欠你多少將來就還你多少！嫂子雙手拍著屁股說：好啊好啊！你能還才好，哼，好像再去一年就篤定能考上一樣！我早說了，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考白了毛你也考不上。娘淚眼婆娑地說：永樂啊永樂！你就沒有一點志氣？你就不能賭口氣，立立志，考上個大學堵堵她的嘴！你熱血沸騰，感到自己已經怒髮衝了冠，你吼著：我要考！我要考！我要考上大學！你們不管我我去賣血換錢交學費也要考！不成功，就成仁！哥有氣無力地說：那你就再去漚一年吧，能考上最好。嫂子說：哼！說兩句大話壯壯膽吧，吹牛皮不要貼印花，你能考上，我頭朝下走三年！哥晃晃蕩蕩地走了，嫂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停電，黑暗包圍了你，你被黑暗擠成一張薄餅，在電燈光下發過誓，電燈一滅你就完勁了。你什麼也不想了，你只是感到極度地疲倦。這一夜你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貓頭鷹在村東公墓裏的黑松樹上一聲聲叫得緊，田野裏的老鼠匆匆忙忙地搬運著糧草，房子裏的老鼠咯咯吱吱啃著箱櫃的邊角，蟋蟀們在熱烘烘的鍋台上此起彼伏地歡唱著。後半夜時，一道銀白的清冽月光從破紙的窗櫺上瀉進來，照明了母親的臉。母親在酣睡，一股股陰風從她嘬起的嘴巴裏咈咈地吹出來，那顆孤獨的長牙在氣流中索索顫抖；你毛髮悚立，盡力蜷縮著身體。母親的睡相已令你慘不忍睹，母親的吹氣聲更令你不敢卒聞。你努力諦聽從墓地裏傳來的貓頭鷹的叫聲，你聞到了墓中屍骨的霉爛氣息，黑暗四合，似棺木包圍著你，月亮鑽進了陰雲，貓頭鷹飛到了頭上，你聽到了它振動羽翼的滑溜聲響，黑暗中，它的銳利的綠眼睛像兩把錐子深深地刺進了你佈滿灰垢的肚臍。你恐怖地叫了一聲，娘用冰涼的手摸著你，一邊摸一邊問：永樂，永樂，你是被魔狐子魔住了嗎？……貓頭鷹又叫得一聲比一聲緊了，好像催命的符咒，你遍身涼透了，你的腿已被瘋狂生長的葛藤牢牢盤纏住了。你舉起藥瓶子，耳邊突然響起了喜慶勝利的嗩吶聲和鞭炮聲，一顆顆紅色的電光鞭炮在半空中炸裂，紅白兩色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魯連山花白的頭顱上。魯家三小子明日就要啟程了，去東北黃金專科學校報到。村主任提著酒去魯家賀喜，魯老三，穿著一套新縫的藍布制服，脖領子上夾著兩顆直別針，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剃了一個嶄新的小平頭，腳上是一雙白色回力球鞋，這個將要去學著挖金子的專科學生，雙手捧著茶壼，恭恭敬敬地給村主任倒茶水，村主任滿臉堆笑，雙手捧著茶碗接水，嘴裏誇著：老三，這一下出息大了，挖出狗頭金來，帶回來讓你大叔開開眼界……這些情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魯連山家為兒子慶功筵宴時，你正在公墓裏爹的墳墓前徘徊。走到爹的墳墓前之前，你先去參拜了魯老三爺爺的墳墓。那墳墓實在也稀鬆平常，有草，並不繁茂，稀疏的幾株驢尾巴蒿子下，有兩個深不可測的耗子洞，墓前水泥製成的墓碑上，淋遍了麻雀與鴿子的黑屎白尿。哪裏能見到魯連山所說得那種熱騰騰的蜃氣？這難道是黃金專科學校學生的祖墳嗎？你恨不得對準那兩個耗子洞撒一泡又黃又臊的老尿！但你知道不能撒尿了，你應該把尿憋足，憋得像高壓水龍頭一樣，滋到一個你認為最骯髒別人認為最神聖的地方。爹的墳墓上綠草葳蕤，紫色的野菊花夾雜在綠草叢中，好似從雲層中透出來的警世的星光。你嗅著星星的淡雅香氣苦苦思索，為什麼這樣生機蓬勃的墳墓倒不如那樣猥瑣凋敝的墳墓祚祐兒孫呢？如果先人的墳墓竟能決定後人的發達與榮華，那麼，應該是我進入黃金專科學校而不應該是魯老三先入黃金專科學校。夕陽。松林。叢塚。歸鴉。薄月。粉紅色的夕陽照耀著黑色的松林；歸鴉的翅膀上氾濫著翠綠的丹霞；叢塚騷亂不安，擁擁擠擠，好像死人的世界裏也存在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沙。在遍天厚重的流光溢彩的黏稠的高粱麵粥樣的暮色裏，飄浮著半輪淡薄如紙的蒼白月亮。你不知道你的臉像月亮一樣蒼白，因為你看到從父親的墳墓裏──也許是繁茂的草叢中爬出來一條黑底白花的大蛇，你的臉是被嚇白的。你一見到蛇就把全身的寒毛支楞了起來，全身僵硬你不會動，鼻子裏充滿蛇身上放出來的隔夜蒜泥般的味道。蛇有鐮把粗細，一尺多長，尾巴很短，不是如一般草蛇那樣逐漸細下來，而是很粗的棍子般的身體，突然變細，生成一個一拃多長的小尾巴。蛇身上似乎有鱗片，映著血紅陽光，顯出一種高貴的華麗色彩。見到你它略停爬動突然對著你舉起頭，永不旋轉的蛇眼陰鷙地盯著你，好像要徹底洞察你心中的祕密。你欲飛身而去，筋麻骨軟，早已不能動彈。蛇看夠了你，溫柔地對你點點頭，然後放平身體，緣著墓間青草，飛也似地去了。青草在蛇身後豁然分開，草葉翻捲，噝啦啦地響，好像平地起了一陣風……你不知是吉是凶，也許這條蛇就是爹的亡靈顯聖？對我點頭是告訴我明年能考中？龍蛇同類，飛龍在天，爬蛇在地，此蛇已能興風驚草，此蛇非凡蛇也。你帶著陰冷潮濕的吉祥預兆回家，剛出松林，就見魯連山帶著他的三兒子來了。你慌忙躲在一棵松樹後，看著魯家父子在祖墳前點上一刀紙燒起來，紙火明亮，照著魯家父子虔誠的臉。灰燼飛升起來了，像黑色的蝴蝶，這時那半輪月亮已放出了些許短促的淺淡金光，迷迷濛濛地罩著天地萬物，魯家父子跪在祖墳前，高翹著屁股叩了三個頭。你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你那時的表情就像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

　　開學之前，娘跑了十里路，請來了一個風水先生，是一個黑鬍子的老頭，七十多歲，腰板筆直，像門板一樣。老頭是從黑龍江回家看兒子的，娘去請他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老頭號稱「半仙」，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現在你坐在魚翠翠尖尖的墳頭上好像撫摸著她你在少年時期就撫摸過的燙手的乳房想起你去年秋天又一次滿面愧疚地進入複習班門破窗殘的教室羞答答坐在最後一排最外邊一個位子上的情景。上課鈴聲一響，課堂裏嗡嗡亂響，誰也聽不清自己說什麼也不知道別人說什麼，大家互相撞擊著互相摩擦著像一個籠裏的雞一樣互相啄理著羽毛。走進來的是校長。校長站在講台上器宇軒昂，他是一個中年人，面黃無鬚，人中漫長，下巴短促。他向前一傾身，雙手按住講台，頭探得很往前，像一匹在槽中吃草料的黃驃馬。同學們好，他語調親切，表情麻木地說。教室裏騷動一陣，你看到前排的考場老手「多妮婭」用豐滿的背使勁蹭著你的課桌的邊緣，好像她的背上生了蝨子，好像牛在槽邊上蹭癢，你厭惡地看了一眼她的鵝一樣的長脖子。同學們，歡迎大家再一次回校複習，儘管上級三令五申停辦複習班，但我們還在辦。我們的理由很簡單：一，各校都在辦複習班，我們不辦我們的升學率就要下降，我們的學校聲譽就要受損，就說明我們的教學質最低。二，這一條最重要，是歪倒磨砸在碾上的大實話，你們都是農民的孩子，要想跳出農村，只有升學這一條路，當然當農民照樣幹革命，但革命性質不同是嗎？（校長自嘲般地微笑）當然我們也是為了不埋沒人才，由於諸多原因，許多好同學第一次高考落選，辦複習班是為了這些同學不埋沒。事實證明辦複習班是成績很大的，譬如，今年我校升入大專院校的學生總共三十六名，複習班學生就有了二十八名。（校長如數家珍，報出一串比例率）一句話，複習班不能停辦。要來複習的同學很多，我們只能擇優錄取，讓那些確因某種原因發揮不好、考分離錄取分數線很近的同學來參加複習，當然啦，也有某些特殊情況（校長伸出舌頭咂了一下嘴唇，校園裏響起汽車的嗡嗡聲，一輛杏黃色的轎車從栽滿向日葵的沙石路上駛到校長辦公室前）我們校舍緊張，每個班都超員，尤以複習班超員最重，大家看，齊文棟同學半邊身體都坐到門外去了。（一陣桌凳響，同學們都回頭看你）因此，從今天起，就是玉皇大帝送他兒子來插班複習也拒絕接受。（學校的文書──一個燙著鬈毛的姑娘在門口衝著校長打手勢，校長不理睬）由於複習班是「黑班」，沒有經費，所以每個前來參加複習的同學要交一百二十元複習費。我們不是向錢看，是沒有辦法。如果是向錢看，那些學生可以交二百元複習費，但我們不要，我們只招收你們這些大有希望的同學來複習。大家不要顧慮好好複習，迎接明年高考，在你們的檔案上，你們永遠是應屆畢業生。鬈毛女文書又一次出現在教室門外，齜牙咧嘴地對著校長做手勢，從她窘急的神態上，你猜出那個坐著杏黃轎車的胖子（老師們稱這類胖子為「大肚子」）一定是個要員，他如果不是送親戚子女來複習、插班，就是前來檢查工作。同學們都歪著頭，看著女文書擠鼻子弄眼的滑稽相。校長抬腕看看錶，說：同學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啦，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啦，啞巴吃餃子心裏有數，好好學，是為你們自己學的，是為你們的家長學的，並不是為老師和校長學的，還有五分鐘，大家嘀咕一下，怎樣度過這來之不易的一年，沒交複習費的同學別忘了催催家長，趕快交上來。校長一走，教室一片嘈雜，有笑聲也有抽泣聲。你木然地看著校園，看著對面的教室，看著在兩排教室之間茁壯生長的銀白楊樹……，樹姿優美，抗病蟲害，能活三百歲到六百歲。它樹冠寬闊，葉片呈多角形，風吹葉片沙沙作響，人們戲稱「鬼拍手」，「房前鑽天柳，房後鬼拍手」……的銀灰色的葉子在陽光中翩翩翻動，閃閃發光。食堂裏麻子師傅「雞啄蘿蔔似極」騎著一輛紅銹斑斑的自行車嘩啦啦衝進校園，他的自行車把上掛著十幾隻當年生長的、羽毛燦爛的黃腿小公雞，這些可憐的小公雞不知要進誰的胃袋……食堂的打菜窗口前排著漫長的隊伍，學生們用飯杓子敲打飯碗，敲出一片嘡嘡嗒嗒的暴雨抽打鐵皮桶般的聲響。你很少站在這條隊伍裏，你的佐餐是二分錢的紅鹹菜。你即便偶爾站在這條隊伍裏時，也從不用鐵杓子敲打搪瓷碗沿。你怕敲掉碗沿上的搪瓷，在你們中學成千的搪瓷碗裏只有你的碗沿沒缺瓷。麻子師傅把鐵杓子用力扣到你的碗裏，一聲脆響，你的心一陣悸動，當你接出碗時，發現在十幾塊蜂蜜色的蘿蔔菜上，沾著從碗沿上爆裂下來的一片片黑白相間的搪瓷。第二天，你搜出一毛錢菜金，又一次站到打菜窗口前漫長的隊伍裏，你發瘋般地敲打碗沿，比任何一個人敲得都兇，等到你捱近窗口時，碗沿上點瓷不存，碗底裏積著一堆瓷渣子。你用手抹掉瓷渣子，把碗伸出窗口：一毛錢蘿蔔！錢碗又是一聲脆響，你坦然地接住碗，見那十幾片蜂蜜色的蘿蔔片上，沾著幾個炒糊的蔥花，沒有了瘮牙的搪瓷碎片，你很高興，並且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同學們一站到排隊打菜的行列裏就不可遏止地敲打碗和盆。後來你去排隊時，似乎並不是為了那幾片蘿蔔或土豆，而是為了敲碗沿，你在這種神經質的敲打中，感受到一種揚眉吐氣的歡樂……第二節課是數學。還是那個胖呼呼的、戴著一副紅邊眼鏡的王老師。他倒背著手，神色冷淡，好像這並不是開學第一節課，而是一次枯燥無味的、千篇一律的進飯或出恭。他掃了一眼眾學生，你知道他誰也沒有看他把誰也看了。你想在枯燥的數學教師眼裏每一個學生的臉都跟一團枯燥的粉筆末子差不多。請同學們合上書本，他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誰來回答？教室裏安靜極了，你看到八十多個紅白相間的腦子在抽搐蠕動著，無數的平面像窗玻璃一樣在虛空裏碰撞著、交叉著，生出了無數的直線、角、定理和定律、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道德的和非道德、留蘭香型的和水果香型的、牙膏、肥皂、洗衣粉、泡沫聚乙烯塑料……杜妮婭，請你回答，數學教師咬著牙根，字字清晰地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冬妮婭」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從她的手裏，射出了一道寒冷的光線，正大光明地照在你的額頭上，你感覺到了，那是「冬妮婭」的袖珍小鏡子反射的太陽光。「冬妮婭」忸忸怩怩地扭動著腰肢，黃色的長脖上漸漸掛上了暗紅，她吐字不清地說：兩個平面相交……兩個平面相交……她哇啦一聲，好像是哭了，你看不見她的臉，所以你猜想到她是哭了。有幾聲幸災樂禍的、也許不是幸災樂禍的冷笑從密如蜂巢的座位上發出。數學教師痛苦地搖搖頭，拍拍手，說：請坐吧。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左前方一個魚刺般的學生舉起一隻枯木朽株般的手臂。數學教師說：王天聖，你來回答。王天聖站起來，雖然哈著腰仍然如鶴立雞群般高拔，他像個學者般老練地用中指往上托托滑到鼻子上的眼鏡，用好似傷風患者的重濁鼻音背誦了兩個平面相交的性質。背誦完了，他直立著，看著數學教師，好像期待著表揚，也像等待著批評。請坐！數學教師說，同學們，王天聖回答得對不對？教室裏沉默片刻，便響起一陣含含糊糊地喊叫。你沒參加這種喊叫，你的眼被爬行在「冬妮婭」背上的一隻黑蒼蠅吸引住了。她穿著薄如蟬翼的短袖襯衫，你想到那蒼蠅在她襯衫上爬行幾乎等於在她肉體上爬行，你猜想她一定皮膚發癢，藍色的乳罩帶子鮮明地凸現在襯衫中段，中斷襯衫，那個圓圓的黑鈕扣正正地壓在她的第五節脊椎上，蒼蠅有時沿著乳罩帶子哧溜哧溜爬行，好像在微波蕩漾的湖水上凸出的一條藍色堤壩上急步行走的遊客。這時候數學教師用粉筆在黑板上潦草地書寫著平面相交的性質，含有雜質的粉筆摩擦著褪色的黑板，吱吜吱吜、沙澀又油滑地響著，這響聲使你耳膜發癢發酥，一陣陣酸溜溜的涎水從舌底冒出來。這瘮人的聲響還使你的眼球震顫，兩點綠色的眼屎唧唧噥噥地冒出來。你擦掉了眼屎。左前方一個留著寸頭的男同學打了一個哈欠，左手摘下眼鏡，右手揉了一下紫紅的鼻梁便鬆開，然後把腦門平放到裂縫的桌面上。他的頭前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擋住了他的頭，但他的左手還懸在空中，舉著悠來蕩去的眼鏡，他乏透了。你的桌子上也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每個人的斑駁陸離、佈滿墨水汙漬和刀刻瘢痕的桌面上都壘成一道新的長城，大家都伏在這城牆後，抵抗著老師的進攻。那隻蒼蠅爬到「冬妮婭」胳膊上去了，爬行在她臂上的暗藍色的血管子上。你很想伸出食指去按一下那根蔥葉狀的血管，但你知道這是犯罪。你立刻想起母親正在費盡艱辛地籌措那一百二十元複習費了，你恨自己，於是你用力把凝滯的目光從「冬妮婭」的背上揭下來，雙手支頤，聚精會神地去看黑板上出現的一串又一串吐魯番葡萄般的數學公式……「冬妮婭」的襯衫乍看很白，但其實並不乾淨，尤其是脖領處與頭髮相接的地方，分明可見黑乎乎的灰垢，她的脖子於是又長又稀鬆你有一種微微的、油膩膩的噁心感。過Ａ的直線，進Ｂ的洞穴，你恍惚地從滿黑板模糊不清的公式中看到了這樣的字語，頭腦一陣咔嚓嚓運轉，極力演釋和附會Ｂ的洞穴的朦朧的暗示性，你心猿意馬，走火入魔，強力支撐，精神猶如一個滑溜的圓球，難以在黑板上停留，它輕浮地滾動著，帶著一種墮落般的力量，要進Ｂ的洞穴。你嚇壞了，意識到自己已經確實不適合坐在中學課堂上聽講了……下午的政治課教師是你們的班主任，女，姓紀，未婚，很白，下牙不太整齊，但比整齊還要美。她親切地、好像是故意炫耀地齜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對著你們微笑著。她等著你們起立後又坐下，然後說：同學們好，這節課我們複習辯證唯物主義的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範疇──她捏起一支粉筆，轉身，抬臂，在黑板正中寫了兩個排球般的大字：物質。在她抬臂書寫時，你看到她那釘著兩顆銀光閃閃的鈕扣的襯衫短袖往下一褪，一撮一定非常柔軟滑溜的金黃色的腋毛露了出來……你頭暈目眩，班主任腋下那撮像火苗一樣燃燒著的腋毛燙著你的心，於是你的心痙攣、抽搐、急一陣慢一陣地跳動。你拼命嗥叫著從萬丈懸崖上往下墜落著，重力加速度，自由落體。物質的運動。物質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實在性。班主任用她嘹亮的歌喉朗聲宣講著課本上的那些個的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定律，她不知道任何定律也抵擋不住她金黃的腋毛對你的誘惑，你盼望著她再次抬臂書寫，在盼望時你又切齒咒罵自己，一種亂倫般的罪惡感沉重地壓制著你那熊熊燃燒的慾望，兩種力量，一種是金黃的灼熱的，一種是灰白的陰冷的，在你的腦子裏在你的血液裏，熾熱的絞殺著……物質是運動的，運動都是物質的運動……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它是一團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活火……你用力擰住自己的大腿肌肉，聽到毛細血管在手指的捻壓下啪啪破裂的聲音。物質不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物理運動到化學運動……特級化學教師像隻兇猛的豹子，立在講臺上，目光如電，橫掃著你們八十四張枯枝敗葉般的蒼黃面孔，秋風蕭瑟，你們的臉伴著銀白楊枯萎的黃葉索落落地響。特級化學教師具有統帥般的雍容大度和八面威風，他站在講臺上形成的強大威懾力使學生們腰桿挺直，目光不敢顧盼。他不看黑板，側著身，隨手一畫，黑板上出現了１６８Ｏ李高潮！李高潮惶悚地站起來。李高潮眼睛細長，眉稍下垂。這是什麼符號？原子符號。就這樣回答對嗎？李高潮臉上出現大便般的幸福表情。氧原子符號。就這樣嗎？李高潮身體晃動起來。你看到李高潮的下唇像鏹鍋鏟子一樣伸出去，伸出去，伸出去。坐下。這是表示質量１６質子８的氧原子符號！……最後一節晚自習，你睏得眼皮沉重，哈欠連天，演算習題的筆自動地畫出一些不規則的圖形。窗外的寒意襲來，你打一個戰。房梁上吊下的橘黃色電燈泡周圍曲曲折折地飛舞著幾隻撲楞蛾子，依然是秋天，不過是深秋罷了。夜空中雁聲嘹唳，落葉窸窣有聲。蝙蝠在房梁間靈活機動地飛行著。你盼望著鐘聲。鐘聲。蜂一樣擁出教室前桌椅板凳噼啪亂響，「冬妮婭」仔細地鎖好抽屜。向廁所進攻。站在小便池前你聽到女同學們嘩嘩的小便聲。上床。熄燈。立刻就有鼾聲。由於聽到女同學的便溺聲你失眠了，你認為這一學期之所以心緒不寧就是因為坐在了「冬妮婭」身後，上課時你曾經偷偷地看到她在小鏡子裏偷偷看你。吳天化把頭藏在城牆後偷偷翻閱《飛狐外傳》，你明明看到李老師發現了吳天化的鬼畫符，但李老師只顧講他的達爾文進化論，生存競爭適者生存從野雞到家雞，由蘇北到山東，通通單餅卷大蔥！宿舍裏一股鞋旮旯子味，五顏六色的尼龍襪子們一齊施放惡臭。地上汪著尿液般的洗臉水，上鋪的床咯吱吱響，下鋪的支架是根鮮柳木，生長出嫩綠的黃芽，大鞋小鞋皮鞋膠鞋密集成行，放屁聲夢囈聲磨牙聲此起彼伏持續不絕。你想到「冬妮婭」在小鏡子裏的深情的眼睛。你安慰自己，我已經二十三歲啦。你被失眠困擾著才發現中學生宿舍是豐富多彩的。老鼠在床下急促地跑動，一個同學夢中揮拳打人，拳頭正掄到另一個同學嘴上，這個同學捧住拳頭啃了一口。你為什麼咬人？你為什麼打人？我夢中打人。我夢中啃豬蹄。躺在你身旁的「神槍手」──一個左目有殘疾好像永遠在瞄準的小個子同學──香甜地巴咂著嘴，喉嚨裏還呼嚕呼嚕響。上鋪姓孫的同學抽抽答答哭起來，不知是夢見了傷心事還是根本沒睡著。你爬起來，坐著，膨脹的腦袋像熱汽球，我欲乘風歸去，脖頸不放你行。化學方程式、數學公式、物理定律、生物進化、英文單詞、形式邏輯、商品價值、「冬妮婭」、背上的蒼蠅、腋毛、乳房、大學通知書、鞭炮……你頭痛欲裂，大腦被分割成了無數鋼珠般的球，這些球骨碌碌地轉動著、摩擦著、碰撞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缺少潤滑油但飛速運轉的機器聲。雙耳裏響徹如寒風中嗚嗚作響的電話線的聲音。你堵住耳朵，響聲深入到腦子裏，像兩束箭齊射。你說：我是刺蝟。我是光。我是一棵葡萄樹……你知道你要瘋了，精神分裂症……你穿著褲頭背心站在滿天星光下，你嗅到了校長辦公室前花圃裏盛開的黃色千頭菊花幽幽的香氣。食堂裏豢養的那條雜毛公狗對著流星、對著在夜空中飛行的鴻雁狂吠。你學著基督教徒劉聖嬰的樣子，在瘦骨伶仃的胸脯上劃了一個十字，喃喃地說：阿門！起來解手的班長發現了你，他關切地問：齊文棟，怎麼啦？小心感冒！你說：我完了我完了我睡不著啦……他說：你等等。他急匆匆跑去，又急匆匆跑回。他問：你有什麼心事？你說：腦子全亂了……好像一匹跑熱了蹄子的馬，收攏不住啦……他說：我有安眠藥，你吃嗎？你說：吃！吃！他說：你跟我來，輕聲點，別把同學們驚醒。班長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瓶，擰開塞子，問你：吃幾片？你說：十片！班長吁了一聲，說：開什麼玩笑，十片吃下去你可就昏睡百年啦。給你兩片吧。班長遞給你兩片安眠藥他說沒有水，你一仰脖子吞了藥說不要水。班長，給我兩片吧……從班長身後伸過一隻失眠的手，可憐巴巴地說。李四清，怎麼你也失眠啦？班長問。嗯哪，看不清李四清的臉，只看到李四清的手在哆嗦。給你兩片吧，班長說。班長……從上鋪上伸下一隻毛茸茸的手，班長，也給我兩片吧……班長慌忙吧小藥瓶塞進枕頭下，雙手按住了枕頭，急如星火地說：沒有啦沒有啦，我自己還要吃呢……吃過安眠藥後你的眼睛更加明亮，自以為極像兩隻銳利的貓眼，能於暗夜中辨別出老鼠的雌雄，你能辨別出老鼠的雌雄，那麼你能說出世界上有多少隻不雄不雌的「陰陽鼠」嗎？世界如此廣大，你知道的還不如一隻老鼠知道得多，老鼠能預報地震，你能嗎？你把自己和在梁間飛躍騰挪的老鼠做比較，立刻感到萬分羞慚，人不如鼠！上鋪的一個同學驚叫起來，一隻從梁頭上失足的懷孕的大老鼠跌到他的鼻梁上，老鼠在倉皇中啃了他一口才從容地跑走。那同學用手電筒照著沾在手指上的血。他又摸了一下臉，手指上血更多啦。他閉了手電，嘟噥幾聲，拉起被單蒙上了頭繼續睡覺。你想亡羊補籠猶未晚，蒙頭防鼠，不算怯懦。你拉起被子蒙住了頭，腳立刻露在外邊，縮進腳來。黑暗，憋悶，嗅著自己身上的汙垢濁氣和被自己的汗水浸濕過的被子酸臭氣。宋豐年的咬牙尖銳鋒利，穿透鐵甲般的被子鑽著你的耳朵眼子，宋豐年一定肚裏有蛔蟲，他的牙齒磨得又短又小，但他還是咬、磨，天常地久，夜夜堅持，好像他的憤怒無邊無沿，永遠不到盡頭。你幻想著製造一種奇特掛鉤，一鉤鉤住宋的下顎，一鉤鉤住宋的上顎，下鉤的連線拴到北窗框上，上鉤的連線拴在南床腿上，兩條直線平行永不相交。幾何定理。這個恨不得咬碎鋼牙──不知是恨爹娘還是恨欺詐的宋豐年還是個業餘美術家呢！學校青年團的牆報上，期期都有他的作品。你認為他的最優秀的作品是他趁著中秋節之夜之前幾天的皎皎月光畫在黑板上的一幅漫畫。一個頭如頑石的學生坐在一張極度瘦弱的板凳上，手捧著書本，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個滿面猙獰的老師，左手持一鐵鑿，右手持一鐵錘，正在努力開鑿著學生如花崗岩般頑固不化的腦袋。學生的腦袋上飛濺著拳頭大的火花（旁註：知識的火花！）漫畫上方，通欄十個螃蟹般的潦草大字：慶祝教師節，老師辛苦啦！你因為失眠起來夜遊看到宋豐年鬼鬼祟祟地創造著他的才華橫溢的傑作。你看到他面對著自己的作品啞然失笑，舉手掩口有扼止噴飯狀。第一節早自習，五點半，太陽還沒醒，夜倉惶出走，白天剛誕生。你看到同學們都傻不楞冬地瞅著黑板上的漫畫，都下意識地緊縮著脖子，好像有人在高喊：小心腦袋！宋豐年大模大樣地坐在牆壁邊上，腦袋晃來晃去，好像在背誦什麼，他的腦袋碰得掛在牆上的碗袋噹啷噹啷，在眾多的頭顱當中，只有他的腦袋是安全的。物理教師一進教室就懵了，他咧開嘴，嘿嘿了兩聲，轉身就走。弓腰的教導主任夾著一本書跟隨著物理教師走來，你半邊身子在門外，清楚地看到物理教師怒火滿腔的臉龐和教導主任憂鬱寡淡的臉。反了！物理教師說，教書教出罪來了，喝粉筆末子喝了三十年，肺都爛了，賺了個什麼？你去看看，孫主任。孫主任倒背著手站在黑板前，像軍事專家研究地理圖一樣研究著漫畫。物理老師的眼睛時而像激光一樣掃射著學生，彷彿要洞察每個學生心中的秘密；時而羊羔般地瞅著不動聲色的教導主任，好像在尋求正義和公道。教導主任停住原地倒動的腳，轉過身，噗哧一聲笑了。很好嘛！同學們，畫得很好嘛！你們終於理解了老師的辛苦。老師們的工作確實像開鑿花崗岩一樣艱難困苦。這是哪位同學畫的？畫得很好，很形象，很幽默，很有創造性。是哪位同學畫的？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別說了。同學們，把你們的腦袋弄開一條縫吧，讓老師們少費一點勁，把知識給你們灌進去！教導主任抄起黑板擦子，一點一點地擦著。擦高處那行字時，他用力抬脖子，腰依然彎著，姿勢催人鼻酸。擦完黑板他說：馬老師，請上課吧。馬老師站在講臺前，喪聲喪氣地說：上課！同學們用空前迅速的動作站起，腰也都是空前的直溜。馬老師點了一個長長的頭，示意同學們坐下。馬老師冷冷地說：我是老師，不是石匠，希望你們不要開這種玩笑。今天復習電磁定律。馬老師拿起粉筆，黑板上那個堅固的學生的頭還隱約可見。馬老師把一個「電」在狠狠地戳到那學生頭上。那天，他的一招一式，舉手投足，都帶著開鑿山石的兇狠和果斷，從他嘴裏吐出的每一個字，也都像鐵鑿子一樣打到你們的頭頂上。你看到滿教室飛舞著綠色的大火星子，學生們的頭上都發出鏗鏗鏘鏘的巨響，教室宛如採石工地。臨下課前，馬老師一陣急嗽，黑眼球減少，白眼球增多，臉色如紙，你看到馬老師如巨風中的枯樹，搖擺幾下，撲地便倒。同學們都立了起來，女同學哭著喊──馬老師──前排的同學跑到講臺上，後排的同學也擠過去，板凳倒了，桌子翻了，書本壘成的城牆倒塌，數不清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政治語文英語愛情小說武俠小說落在地上，墻壁上的碗袋砰砰啪啪地響著，搖晃著，五顏六色的學生把馬老師圍在核心。你站在最裏層，用兩隻手架著馬老師的一隻胳膊。你是從教室外跑上講臺的。馬老師像一個溫順的嬰兒靠在你和班長的臂膊裏。馬老師……老師……同學們的臉上毫無疑問地掛著晶瑩的淚珠。老師……醒醒呀……馬老師嘴裏流出一線嫣紅的血，鮮艷得好似成熟櫻桃的顏色。你剛舉起衣袖要為老師揩嘴，一個女同學敏捷地把一方手紙觸到了老師嘴上。同學們……馬老師巴眨巴眨眼，兩顆很大的、混濁不清的眼淚噗嗒、噗嗒掉了下來……謝謝同學們。是誰畫的漫畫？班長怒吼。宋豐年從人縫裏擠進來，哇啦一聲哭了：老師，是我畫的……我錯了……我再也不畫了……揍他！一個學生在人圈外吼叫。馬老師說：宋豐年……不怨你……同學們，與宋豐年沒有關係……校醫跑來了，黨支部書記跑來了，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和老師們跑來了。馬老師的朋友和馬老師的仇人都跑來了。兩個月後，在縣教育局鋪著大理石地面的會議廳裏，為馬老師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學校裏的領導都參加了。聽到馬老師死訊那天，班長跑到講臺上，高舉起一隻拳頭，堅定地說：同學們，讓我們發揚古人「頭懸梁、錐刺股」的治學精神，不考上大學，誓不罷休！讓我們用一張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告慰馬老師的靈魂吧。復習班全體同學放聲大哭。座中泣下誰最多？宋家豐年藍衫濕！你淚水滿腔，熱血沸騰；你知道在班長舉起拳頭那一瞬間，全班同學都是淚水滿腔，熱血沸騰。但是，墨寫的謊言遮不住血染的事實，一接觸到課本，你知道，起碼有一半同學與你一樣，沸騰的熱血逐漸降溫，最後停留在冰點上徘徊。人貴有自知之明，春節，寒假。那時候你就知道什麼都玩完了。母親把一塊肥肉夾到你碗裏，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把肥肉嚥到肚子裏，然後滿懷信心地點著她的頭。今年過年，咱豁出去少吃點，也多買幾刀紙燒燒，多做幾個菜供供，等你上了考場，你爹不會看著你不管。房山上，我埋上了一盤石磨，什麼樣的邪氣也侵犯不了啦……那個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的風水先生穿著一條掃腿單褲，一件黑呢子中山式大褂，拄著一根生滿硬刺的花椒木枴杖，繞著你家的房子轉了三個圈子，你和娘在他身後。你聽著他連連打嗝你嗅著他打嗝打出來的你家那隻老母雞的肉味，你既恨他又敬畏他。他用枴棍戳戳房後的地，用枴棍敲敲寫著宣傳一胎好石灰大字的牆壁，最後，雙手扶枴，身體前傾，站在房山前，說：毛病就在這裏啦，看著沒有，那條路，直衝著這兒，這是大忌諱，「路箭」，你們這孤兒寡母的，哪裏頂得住射？娘虔誠地問：先生，可有化解？風水先生面有難色，支吾了一會，突然響亮地說：看著你們娘倆可憐，豁出我搐兩年陽壽，洩露點天機吧，家裏有石頭嗎？娘搖頭說沒有。有別的石頭器物嗎？娘說有一盤石磨，現如今用電磨，石磨無用處啦。先生猛掌擊額，說：頂好頂好。抬出來，埋在這房山上，半截在土裏，半截在土外，一年之後定見功效，要是不靈就到黑龍江省熊瞎子溝找我。大年初一，滿天瑞雪紛飛。大年初二，雪霽日出。初三化雪。初四遍地泥濘。初五魯連山家三小子來看你。他穿了一件時髦的滑雪衫，頭凍得像根胡蘿蔔一樣，說了一會兒話，你聽出他的口音已有很大變化。他要走，你送他到房山處。他讓你留步。你留步。你看著他蹦蹦躂躂地走了。你聽到結滿冰掛的柳枝子在頭上乒乒乓乓地響著。你看到一隻遍身死毛的花狗屁顛屁顛地走過來，停在石磨處，機靈地翹起一條狗腿，呲啦呲啦地灑起尿來，你把一聲怒罵嚥進喉嚨裏，麻木不仁地站著，看著花狗怎樣把尿灑完。花狗走了很久，你才回家。

　　……春天到了，燕子飛回來了。教室前那幾株高大的銀白楊的細枝上，懸掛著一條條絲線流蘇般的、毛毛蟲般的花絮。坐在你前面的「冬妮婭」是第一個蛻掉棉衣換上春裝的。她在班裏始終領導著服裝新潮流。你清楚地記住了她的春裝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背上並排釘著四個核桃大的鈕扣。你缺少過渡性的衣服，你是全班最後一個脫棉衣的人。你認為中學生都是抗寒的種子，虛榮好勝的冠軍。大家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看到同學們飄飄欲飛的樣子，你想其實他們會很冷，因為你穿著棉衣都感覺到冷。那些日子裏你顯得老態龍鍾。有一天你在學校門口碰到一個學生家長問你：大哥，知道高二一班的劉玲玲住在哪兒嗎？那家長是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纏得花裏胡哨的自行車，自行車貨架子上載著一袋子小麥。你怔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就是她的「大哥」。你滿面赤紅心裏淒涼，什麼話也沒說就跑進了校門。你知道她一定在大門口望著你的背影，她也許把你當做一個啞巴。銀白楊樹上遷來一對喜鵲，那些天裏它們飛來飛去，叼著樹枝和草棍，在白楊樹冠中心裏建築它們的巢。它們經常駐足在樹梢上，鵲踏枝，隨著悠悠蕩蕩的春風愉快地聒噪。物理課，接替馬老師的是蘇老師，男性，卻起了一個女人味很足的名字：蘇淑芳。他年輕漂亮，脾氣暴躁，經常的口頭禪是：何其笨也！你認為小蘇老師是典型的石匠風度，在他的物理課上，教室裏始終響著錘子打擊鑿子和鑿子開掘天靈蓋的聲音。你為什麼還不脫掉棉衣？「冬妮姬」擲到你腳下的小紙條上寫著這樣的問訊。她把小紙條搓成一個小紙團擲到你的腳下，趁著小蘇老師用粉筆鑿黑板時她一歪頭，努了努她的嘴。你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手臂一拖，把一塊橡皮蹭到桌子下。你彎腰撿橡皮時把紙團撿了起來。從桌子下邊，你看到「冬妮姬」穿著紅皮靴的腳輕輕抖著。你展開紙條後，怒火填胸膛。你感到自拿心受了傷害。你想這個資產階級臭小姐在嘲笑農民的兒子，就像冬妮婭嘲笑保爾．柯察金一樣。我怕冷，你管得著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上有不准穿棉衣的條款嗎？我穿皮大衣、披被子與你有關係嗎？──換下棉衣，你身上有一股熱烘烘的味道熏我；你身上有一股比大糞還臭的氣味也在熏我！──你頭暈嗎？我有「風油精」。──多謝！留著自己用吧；我有兩瓶。──你想幹什麼？──請你換下棉衣，不要像個老頭子！──回家教訓你父親去吧！──我父親去世啦！──對不起！你父親還健康嗎？──死去十年啦！──我們同病相憐，是嗎？──不是，我們不屬於一個階級！──社會主義國家裏階級消滅啦！──你是錦衣玉食的小姐，我是窮光蛋。──窮則思變！──停止！──為什麼？──不為什麼！──下個星期天是「大休」日，你幹什麼？──不幹什麼。──回家背糧食嗎？──不背。──我的生日，你願意去玩嗎？──對不起，沒空。──我很孤獨也很寂寞。──吃飽飯撐的。──注意禮貌用語，我家裏只有一個媽媽，她退休了。她很會做菜，很平易近人，沒有老幹部架子。──想把我當做展覽品嗎？人窮志不窮！──你不要胡說，我沒有朋友，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拿我開心嗎？──你很老誠，不壞。──你錯了。──我會觀察人。──不要太自信。──星期日上午九點，我在鎮中心「美你照相館」門前等你！……你把幾十張紙條的內容牢記在心中，至今未忘。你想起和「冬妮婭」的擔驚受怕的「交談」，紙上談兵，五分鐘內可以說完的話你們用了八節正課三節晚自習。你口袋裏塞著幾十張紙條，她的口袋裏也塞著幾十張紙條。你一個人躲在廁所裏翻閱著她寫的紙條，心裏有一種戰戰兢兢的幸福感。難道這就是戀愛嗎？你立刻想起不久前高三級開除了的一對戀人。據說他和她躲在牆角上親嘴被校長看見了。你認為與你相比他們還是毛孩子。「冬妮婭」多大歲數啦你不知道，她的爹是怎麼死的她的娘是哪一級的老幹部你不知道。她主動給你遞紙條是什麼意圖你更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學習不好，愛照鏡子，愛領導服裝新潮流。你忽然疑慮重重，覺得這是一場冒險，是一個迷人的危險圈套。儘管你猶豫不決，進退維谷，還是在遞過紙條後的第二天就脫下了生滿蝨子的棉襖棉褲。你上身穿一個破背心，一件破襯衣──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件嶄新的藍色滌卡軍便裝；下身穿一條褲頭、一條灰色的半新襯褲──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條嶄新的「的確良」軍褲，黃色的真軍褲。你剛換下冬裝就碰上了一個小小的倒春寒，陰沉沉的東北風從破窗裏灌進教室，同學們都泰然得很，你卻冷的直打寒顫。你沒有毛衣毛褲毛背心之類所以你冷得發抖。發抖你也不敢抖，因為「冬妮婭」經常在小鏡子裏悄悄地研究你，在她的小鏡子裏你發現自己滿臉皺紋，嘴唇青紫，你才知道那個學生家長呼你為「大哥」並不是出於禮貌和尊敬。你還痛苦地發現自己的牙齒又黑又骯髒，你痛恨家鄉的含氟水，它毀了你的牙齒。你記得一年前去趕集，集上有一個巧舌如簧的青年人在聲嘶力竭地叫賣「白牙藥粉」。哎鄉親們鄉親們鄉親們！白牙藥粉白牙藥粉白牙藥粉！採用國際先進配方、國內外最新工藝製成白牙藥粉專治各種各種黑牙黃牙斑釉牙經國內外著名專家鑒定白牙藥粉無味無毒無副作用長期使用有效率達到百分之百本品行銷五大洲八大洋飲譽全球請用白牙藥粉。黑牙黃牙影響美觀妨礙小青年找媳婦大姑娘找婆家請用白牙藥粉它使你的牙齒潔白如玉就像我的牙齒一樣大家都來看我的牙齒大家都來買潔齒白牙藥粉！小伙子的確有一嘴潔白整齊的好牙齒。那小伙子發了財。連你都為之所動，剜肉般地拿出五毛錢，買了兩袋白牙齒粉。你用白牙藥粉擦了牙，擦得牙齦出血，滿嘴魚蝦味道，黑牙依然是黑牙。你沒有抵擋住「冬妮婭」的誘惑。早晨刷了兩遍牙，用洗衣粉洗了一遍臉又用肥皂洗了一遍臉。宿舍的門上有一塊完整的玻璃，你站在玻璃前端詳著自己的臉。齊文棟，好漂亮！相親去嗎？一個騎著自行車從門前飛馳而過的同學喊。你狼狽地跳到一邊，用手托著腮幫子說：噢呀，牙痛死我啦！那學生並沒聽見你的話，他一路按著車鈴，早飛到校園外邊的煤渣路上去啦。你尋思著借輛自行車騎著也許能夠風光一點，但不好意思張口，同學們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每個月有四個星期天而你們只能休息一天。這一天是讓你們回家去搬運糧草，其實並非休息。上個星期天哥趕著牛車去縣裏運化肥，給你順便捎過來一口袋小麥。哥的牛車停在教室前，那頭黃色的老牛栓在銀白楊上，不栓它也不會走一步。黃牛疲憊不堪地回嚼著胃裏倒上來的草，嘴裏滴嗒著泡沫，嗓子裏呼嚕呼嚕地響。哥扛著糧食口袋，跟在你後邊，走進你們的宿舍。同學們都在教室裏自習，宿舍裏空空蕩蕩。你從哥肩上接下口袋，說：歇歇吧，哥。哥哼了一聲，坐在葦蓆與木棍支撐綁紮起來的大通鋪上，掏出煙苘包捲煙紙熟練地捲起煙來。捲好，抽著，冷漠淒涼地看著你，問：考試了沒有？你老老實實地回答：考了。問：考了個第幾名？你不老實地回答：還沒批出卷子來。噢，哥說：上個集日裏，阮大嘴到家裏找著咱娘，給你說媒。你吸了一口冷氣，好像吸進了絕望和絕望中的一線希望，你看著哥。哥說：還是孫大保家那個瘸腿閨女，上次要說給魯連山家老三，人家老三考上了黃金學校，肯定是不要她嘍。你想起孫大保家那個老大閨女滿嘴的黑牙和一歪一斜的走相，心裏泛起厭惡，你說：我也不要！哥說：娘當時也沒把話說死，用活口話把阮大嘴打發走了。娘跟我商量，是應還是不應。我跟你嫂子一合計，你嫂子說：她小叔要是能考上大學，即便是關著大門，媳婦從牆頭上也就爬來家了，要是考不上大學，只怕連瘸腿瞎眼的也找不到。你嫂子平日裏昏，這件事她說得不差，你自己惦量惦量。要是自覺著有把握考上大學，就讓娘回絕阮大嘴，別耽誤人家閨女找主，要是覺著沒把握，就不妨先跟孫家把親訂啦。秋天，收了棉花，掏弄點錢，修修房子，置辦點衣裳，就給你成親。管她是瘸是瞎，咱兄弟倆一個葫蘆照根線，娘也就完了心事，爹在地下也就閉了眼啦……哥說得淒惶，眼圈兒都紅啦。你嗓子啞啞地說：哥……反正……怎麼跟你說呢……我不要她……哥說……這種事要靠你自己拿主意，哥不會逼你，娘也不會逼你。你二十四啦，漸漸入了大歲，心裏該有點數啦。你嫂子脾氣不好，哥只好忍氣吞聲，哥不是怕老婆，碰上了這樣的板筋肉，有什麼法子？考了這一年，不管中不中，哥的意思是你就死了心吧，打破頭咱也是親兄奶弟，不會不望著你往高枝上攀……你哽咽著說：哥，別說啦……我什麼都明白啦……哥站起來，從鋪上拿起那根趕牛的小鞭子，說：我就走了，你去上課吧。你把哥送到大門外，哥回頭看你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跳到車桿後坐著了。你聽到他在牛臀上抽了一鞭，你看到牛車慢慢悠悠地在煤渣路上晃……哥走後你確實感到自己很荒唐，很不爭氣，很沒出息，很對不起哥，也對不起娘，甚至對不起兇如虎狼的嫂子。其實嫂子也未必就是個壞蛋，她顯得壞，其實不過把潛藏在別的女人身上的毛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罷了。你想到，人哪個不是下眼皮腫？哪個不是吃飽了才會唱高調？哪個不是嘴上抹蜂蜜肚子裏藏刀子？就連親爹親娘也是偏心著能多掙錢給他們花的孩子。你很沮喪，心裏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乾脆就將亂就亂亂亂亂反而不亂了。你對哥撒了謊：期中考試分數早已公佈，你在複習班八十個學生中，總分名列三十九。考中大學的希望愈加渺茫啦。你盼望著出現奇蹟，你不無虔誠地想著從父親墳墓中爬出來的斑爛彩蛇和母親埋在房山上的擋箭石磨。奇蹟出現了。「冬妮婭」給你遞紙條，你知道傳遞紙條是中學生談戀愛的主要方式。那些日子裏，「冬妮婭」像灼日的閃電一樣在你面前展現了她的妙齡女子的風姿。你明知道她與你未遞紙條之前你認為她長得很一般，而且這看法無疑是客觀的、公正的。遞過紙條之後僅僅幾天，她的缺點都具有了美的魅力。你想見她。她坐在你的前排你坐在她的後排時，你心中有一種如飲純醪般的陶醉感。從她脖頸深處散發出來的女孩子的，不，女人的氣味像病毒一樣深入到你的腦髓裏，麻醉著你的腦神經。你終日恍恍惚惚，不知在雲裏還是在霧裏。哥愁苦的臉，娘祥林嫂樣的臉、嫂子牛舌狀的臉，都被「冬妮婭」明月般的臉龐擠到一邊變成了奇形怪狀的暗淡星辰。你老厚著臉皮，湊到班長面前。班長把一堆髒衣服塞進網兜裏，掛在車把上，準備開路。班長……你吞吞吐吐地說。班長抬起頭，盯著你的雙眼，他的目光銳利：唔，什麼事？齊文棟。你說：班長……班長說：你這個人幹麼老是這樣黏黏糊糊的，麥糠擦臀不利索！你說：班長，我借你錶戴戴，只戴半天，下午還你……我想去趟我姨家……掌握掌握時間……班長說：這點破事，你幹麼囉哩囉嗦！班長捋下手錶，塞到你手裏。你戴著班長的「寶石花」牌手錶，走在人流如蟻群的大街上。鎮上逢集，你很慶幸，在陌生的人群裏，你感到安全舒適，形體解放。叫賣聲和著豐富多彩的味道如雲霞般蒸起，眼前繚繞著使你周身刺癢的顏色，顏色的源泉是太陽，是女人和男人的衣裳，是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包涵著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涵養著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切基本因素的商品。「寶石花」手錶在你腕上發射著賊亮的光束。你感到手腕子很沉重、手腕子成了商品的奴隸。你到達照相館門前時，舉腕看錶，八點半，帶著小紅點的秒針噠噠地飛跑著，你的心臟怦怦地狂跳著，秒針和心臟都用高速度慶賀你的第一次約會。你發現每一個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瞟著你，你在手足失措當中看到人流中有你一個女同學，你趕緊低了頭。你的頭碰到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那是個中年人，手提著一個沉重的皮夾子。你斷定他不是小偷就是便衣警察，是小偷他一定把你當成可發展成同夥的對象，是警察他一定把你當成可跟蹤擒拿的可疑對象。你躲到照相館對面一個賣泥塑玩具的老頭背後蹲下來。老頭兒可能會把你當成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客，別的人可能把你當成老頭的兒子……或是兄弟。秒針追趕著分針，分針追趕著秒針；秒針時針分針咔咔嚓嚓剪鉸著時間，你的心臟像一柄錘子噹啷噹啷地敲打著你的破臉盆般的胸膛，好像為你敲打著喪鐘。你看看手錶，當然不到九點。你只好去看「美你照相館」門前的廣告牌。一個大大的美女頭顱，眼睛像鴨蛋般大，睫毛如麥芒般長，她咧著血紅的大嘴對你笑著，笑得你毛骨悚然。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們擠進了照相館，她們的臉飽滿得都如熟透的豆莢。「冬妮婭」還沒來，你心裏滋生了一點恨，沒到九點，你恨得沒道理。賣泥塑的老人偶爾側目看你一眼，並不十分在意，他充滿信心地吹著一個泥塑小公雞尾部的叫子，吹得吱吱地響。集市上人來人往，但無人買老人的泥塑，甚至無人看一眼老人擺在木板上的、色彩鮮艷的商品。老人吹小雞吹出經驗來了，那叫化子不像雞叫其實非常像畫眉叫聲。老人把泥公雞從嘴上摘下來，嘴唇上沾滿了慘白的石灰，他的眼睛也像兩團髒石灰一樣，汙濁又昏暗，閃爍著熱愛生活的微弱光芒。老人又拿起一隻泥老虎，一手握虎頭，一手握虎臀，前後促動著，那泥虎就估嘎估嘎地叫起來。九點整。「美你照相館」門前美女如雲，惟獨不見「冬妮婭」的影子。你有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但你根本沒想到要回去。你站起來，轉到老人的貨攤前面，又蹲下去，面對著那一排泥娃娃微笑如飴的臉。它們性別模糊，像人又不像人，同等高低同般模樣是一個模子裏塑出來。它們都盤腿而坐，懷抱鮮豔紅苘花弓腰金鯉魚，面孔都如佛家子弟，天庭飽滿，地闊方圓，眉眼間凝固著一種超然的微笑。你忽然想到應該為「冬妮婭」買一件有意義的禮物。「冬妮婭」的臉很像這些孩子的臉。你問：老大爺，這些孩子，多少錢一個？老人喜笑顏開地回答：您看看這些好孩子，不哭，不淘氣，不吃你的飯，不喝你的水，只要你三毛錢，就買一個和氣生財，富貴有餘，買一個孩子經年累月對著你笑……老人擠出一臉哭樣的笑容向你推銷著他的孩子。你的手在口袋裏捻動著那兩張毛票兩枚五分的硬幣。你恰好只有三毛錢，你懷疑這老頭有巫術或有特異功能。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買個孩子，你賭氣一樣地對老人說，老人抓起一個孩子來，指點著好處：大兄弟，你看這孩子多俊，眉眼多清楚，顏色多新鮮，釉子多光明……你把兩張毛票和一枚硬幣放在老人的貨攤上，伸手抓住一個孩子的頭，下意識地死勁捏著，你說：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這個孩子。老人搖搖頭，嘆一聲，說：好吧，賣給你啦，用手托著他，小心捏碎了他的頭。你拎著孩子再去看「美你照相館」時，只見一團蘋果綠色閃到了水泥線桿後。你分撥著南來北往的行人，跨越過老母雞和雞蛋，在水泥線桿後見到了丰姿綽約的「冬妮婭」。她抬起手腕，對你噘嘴巴。你看到她手脖上有隻杏核大的小手錶又明又亮。你僵直地把戴著手錶的手脖子抬起來，說：我……八點半就到……生怕誤點……我借了班長的錶……她嬌嗔道：你跑到哪裏去啦？她似怒非怒的表情異常動人，你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含情脈脈歸你一人所有的表情，你感到驚心動魂的溫暖，身心都浸泡在糖漿和美酒般的幸福浪潮之中。你感到寒冷，心房震顫，腮上肌肉痙攣，連成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我給你買了個孩子……她臉色赤紅，說什麼呀，你！你說：孩子，泥捏的。你用亂七八糟的手指去解書包繫帶。她用食指戳了一下你的胳膊，小聲說：哎，走吧，回家再看。你順從地跟在「冬妮婭」身後，邯鄲學步，你感到雙腿極不靈便，你盼望著早些走到她的家，因為你認為有一些心懷叵測的老太太在挑剔地看著你；你盼望著晚些走到她的家，就像醜媳婦見公婆一樣，明知遲早要見，但還是得磨蹭就磨蹭。你問：杜……妮婭，我怎麼稱呼你母親？「冬妮婭」回眸一笑，狡猾地說：你想怎麼稱呼呢？你窘急地說：問你吶。她說：隨你的便，我不相信你連這麼點聰明都沒有。你把一大堆稱呼抖落出來比較著，叫「姑姑」太牽強，叫「阿姨」太洋氣，叫「嬸嬸」太親近，叫「媽媽」是妄想，她是退休老幹部，叫「首長」太馬屁……叫什麼呢？你一橫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就半是乜乜斜斜半是戰戰兢兢地跟著「冬妮婭」進了她的家門。四間紅磚瓦房，花格子折疊式的鐵門，滿院子花盆，一架爬牆梅花開得如火如荼。玻璃窗裏半捲著綠色窗帘。你如劉姥姥一進大觀園。「冬妮婭」的媽媽是個高大的婦女，面色微紅，頭上留著八路軍時就時興的「二刀毛」。你什麼也沒稱呼，為她鞠了一躬，說：您好！她很熱情，讓你到屋裏坐，為你倒了一杯茶，端過一個鐵盒子請你吃糖，坐著，與你攀談了幾句，你發現她那兩隻老辣的眼睛有意無意地掃描著你，使你侷促不安，使你身上的蝨子蠕蠕爬動，你生怕蝨子爬出來丟你的臉，你有了強烈的尿迫感，你聽到自己流汗、蝨子們被汗水刺激得歡喜欲狂。牆上的掛鐘無情地轟鳴著，你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樣的鬼話。再有一分鐘這個老退休幹部如果還是這樣菩薩般坐在你面前、鷲一般的目光繼續研究著你的皮相肉相和骨相，你即便不拉在褲子裡也要尿在褲子裡。「冬妮婭」救了你。「冬妮婭」嬌滴滴地說：媽，忙你的去吧。你把我的同學嚇壞啦！老幹部笑笑。說：好好好。你們玩，你們玩。「冬妮婭」把你拉進她的閨房裡，你被滿牆電影明星看得遍體是眼。「冬妮婭」脫掉外衣，把那件緊緊裹住腰肢的水紅色毛衣給你看，你在她的紅光裡，忘記了她媽媽的威嚴，隔著窗玻璃你看到老幹部提著一把噴壺，緩慢地澆著花卉，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你認為她變成了關在籠子裡的老虎。「冬妮婭」按了一下錄音機的按鍵，機器沙沙運轉著，一個女人很不高興地唱起來。「冬妮婭」扭了幾下豐滿結實的屁股，問你：會跳舞嗎？你搖搖頭，你認為這如同問你，你會不會開航天飛機差不多。看「冬妮婭」屁股上的功力，你知道她一定是個舞星。你想不到世界上還有人這樣浪漫地活著，如同上帝，如同美夢。你不熱嗎？她說，把褂子脫掉吧，這是我的世界，就跟你的世界一樣，你不要拘束。你很熱，但熱死也不能脫掉外衣，你知道自己是地瓜乾子燒餅大包皮。連領扣都不敢解，那些熱毀了的蝨子在那兒等待著呢，一解領扣，它們正好乘機爬出。「冬妮婭」坐在你對面，問你：你們男生宿舍裡有蝨子嗎？你羞愧得無地自容，認為一定有蝨子從身上爬出被她看到了，於是感到脖子上和臉上都癢，都似有物在蠕蠕爬動。你坦率地說：有。冬妮婭說：我猜著就不會沒有，連我們女生宿舍都有，我拚命換洗衣服也生了蝨子。「冬妮婭」竟然也生蝨子，這使你吃驚不淺，驚訝過後，你頓時覺得和她拉近了距離，你輕鬆起來，活潑起來，大腦開始正常運轉，你想起泥孩子。忘了送你禮物啦，你說著，從書包裡摸出泥孩子，雙手遞給她。她抱著泥孩子突然親了一口它的臉，緊接著她笑啦，你認為她的笑容跟泥孩子的笑容一模一樣。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棵草。錄音機裡唱。院子裡傳來老幹部的說話聲，「冬妮婭」把錄音機的音量調得很小，你清楚地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你認為這很像做夢，很像幻想，但確鑿地傳來了母親的說話聲：大妹妹，行行好，給俺一塊乾糧吧，給俺一毛錢更好……老幹部的聲音：現在農民都富了，怎麼還有要飯的呢？你是哪個鄉的？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討飯？母親的聲音：富是富了，糧食夠吃了。老幹部的聲音：夠吃了還要飯幹什麼？母親的聲音：同志，說了也不怕您笑話，都怪俺養了個不爭氣的兒子，考大學，考了四年沒考上，今年又來複習，學校要收一百二十塊錢，剛交上六十，學校裡說那六十塊就不要啦。俺一想，誰的便宜都能佔，就是不能佔國家的便宜。我一個老婆子，幹什麼都不行啦，一想，現如今生活好了，到了誰家門上誰家不給點？我反正也老啦，人老臉皮厚，古來討飯不丟人，權當著串門走親戚吧。老幹部：沒見你要到多少呀！母親：不瞞你說，大妹子，要的不少，都賣了，賣給養豬的戶啦。老幹部：賣了不少錢了吧？母親：出來三天啦，賣了三十八塊多錢啦。老幹部：高工資噢！母親：大家富了，叫花子也跟著沾光。要是六〇年那陣，跑一百家也要不到半斤糧。老幹部：這很有意思。母親：大妹子，看您這樣也是公家的人，公家人吃工資，錢活泛，你就給我點錢吧，別給我乾糧，省了我挎著老沉。老幹部：老太婆，你很可以哪！我的日子也不寬裕，給你一塊錢，別嫌少。母親：不少，不少，多謝啦。多謝了。「冬妮婭」敲著玻璃喊：媽，你可真大方！聽她胡言亂語一頓，就慷慨解囊。你的頭一直低垂著，你終於把它抬起來，「冬妮婭」的臉脹得很大，但依然像誘人的香瓜。你抓起書包，衝出掛滿明星的房間，衝出水紅色毛衣的誘惑，衝出擺滿花盆的院子，衝出鷲一般的眼睛。你在胡同拐彎處碰上了娘，娘坐在一棵梧桐樹下，鋪開一條破手絹兒，仔細地數著一堆沾滿大腸桿菌、痢疾桿菌、痲瘋病毒、肝炎病毒……的紙票和硬幣。你氣急敗壞叫一聲娘。娘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地捂住錢，眊著眼看你，誰要你出來要飯的？太丟人啦！你流了淚。娘不緊不忙地把手絹包好，掖進腰裏，拄著棍子站起來。娘上身穿著油垢閃亮的破棉襖，下身穿一條黑單褲，襪子褪下去，蓋住尖尖的腳背，兩節佈滿鱗片的乾腿露出來。永樂，我丟了你的人啦？狗雜種！娘掄起打狗棍，對準你的屁股，毫不留情地擂了一棍。

　　你趁著嫂子去挑水的功夫溜進哥的家，趨著味道從窗上拿下一瓶德國造劇毒農藥「一〇五九」，擰開鐵蓋，把杏黃色的藥液倒進了你預先準備好的四兩小瓶子。你不願意為哥浪費，農藥太貴了，四兩足夠了。你覺得瓶子上畫著的骷髏挺親切地對著你笑。你走到胡同裏時正撞上挑水回來的嫂子，嫂子連用白眼都不願意看你，你還是對她微笑著，你希望留給她一個比較好的最後印象。娘不知到哪裏串門去了，娘聽人家說馬集中學複習班水平高，正跟哥嫂量著讓你再去馬集複習一年哩。你只是苦笑，什麼也不想說了。昨天你在地裏下死勁勞動了一天，土地殘酷無情你恨透了它，覆著蓋土地的綠色更使你痛不欲生。早晨你挑了一缸水，掃了院子，上午你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東北黃金學校的魯貴福，一封給杜妮婭，她已在縣供銷社就了業。裝著藥瓶子，你跑上大灣子崖，一直向南走進田野，穿過了豆地、玉米地、甜菜地、辣椒地、葵花地、地瓜地、殼子地，最後來到魚家的黃麻地，坐在舊日相好魚翠翠的土墳尖上。天地光明時，無邊無涯的綠色像海洋一樣包圍著你，你掙扎著，呼喊著，但衝出一片綠，又是一片綠，綠壓迫你，綠毒害你，你手碰著綠，眼見著綠，綠的味道使你窒息，綠的聲音使你發瘋。你怕綠，恨綠，厭惡綠。嘔吐出綠色的膽汁，嘔吐出你的臉。黑暗四合時，綠隱藏在黑暗中，你感到了巨大的恐懼，坐在魚翠翠的墳頭上，你嗅著一陣比一陣濃烈的綠的味道，你感到無數支綠的毒水槍像噴射著「巴克夏」種豬的精液一樣向你噴射著綠色的汙穢，綠要強迫你同流合汙。你努力睜眼，尋找非綠的顏色。這時魚翠翠站在你的面前對你微笑了。她的臉像一朵花瓣重疊的紫紅色的西番蓮，濃鬱得化不開。她站在千朵萬朵聖潔的黃麻花裏，時而像個虛幻的精靈，時而像可觸可摸的實體。你對著她點點頭，她慢慢地解開那件紅格子襯衫的扣子，一隻手托著一個金黃色的乳房向你微笑。金光燦爛，你興奮地叫了一聲，向著明亮溫暖的金色撲去。魚翠翠飄然而逝，黃麻花花影搖曳，白色的聖潔的花，黃麻葉綷縩有聲，陰鬱骯髒的綠葉，你認為是她分麻拂花而去留下的蹤跡。夜晚已涼透，那彎淺金色的如眉新月略露芳容便悄然遁去，地裏的秋蟲叫得累了，休憩了發音器官，蟈蟈卻在黃麻梢頭亢奮地歡唱，這音樂為你而發，你從蟈蟈的叫聲裏辨別出了蟈蟈的淒涼，原來這歡唱是悲秋的輓歌，是獻給死亡的歌聲。天上星星都如泡在臭烘烘綠水中的寶石，銀河橫斷天穹，流隕華彩四溢，白露如水如飴。你到了遙遠的村子裏傳來的猖狂的鵝叫聲，也許那真的就是上帝的聲音。你又一次聽到老虎和獅子的叫聲，並且分辨出了老虎和獅子的雌雄；你第一次嗅到了月經的味道，你無情地剝掉了自己的假面，坦率地對著那個想知道女人身上一切秘密的正人君子說：味道不壞，有點腥，有點甜，處女的乾淨，純正；蕩婦的骯髒、邪穢、摻雜著男人們的豬狗般的臭氣。你即便是在這種出神入化的思維狀態下，還是知道，從你腦皮的溝洄裏流出來的大量的語言和思想，絕大部分不屬於你因此也就不可理解──也似乎可以理解。貓頭鷹好寂寞啊，它又在墓地裏叫起來了，聲聲急，聲聲淒厲，聲聲抽泣。貓頭鷹的叫聲裏流動著死亡的味道。……你終於把那瓶農藥觸到唇邊，不，你仰起脖子，大張著嘴巴，讓那四兩德國造劇毒農藥流暢地（幾乎沒汙染口腔）從喉管爬進胃袋。這芳香的、滋潤的珍貴液體，在你胃裏迅速地漫開，塗滿了你的胃壁，並繼續下行。四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小腸；八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大腸；十二個小時後，它們進入升結腸並灌滿盲腸；十六個小時後，它們進入直腸；二十個小時後，它們聚集在肛門附近，強烈刺激肛門括約肌，要求重見天日。很快，你又用生理衛生知識補充了上述流程，它們包含的大量水份，將有半數被胃腸析離，滲入腎臟和膀胱，通過管道重見天日，還有很少一部分將在血管中循環，進入心臟，再壓縮到每一根毛細血管直至頭髮梢子。你把瓶口放在牙齒上磕碰了幾下（你生怕浪費掉一滴藥液），然後一鬆手，讓空瓶子垂直掉進墓下的綠草叢中。你略略感到有幾分遺憾，原以為多麼了不起的事情，真要幹起來其實簡單得不得了。半分鐘內，你並無感覺；一分鐘後，你感到胃腸中有一千個興奮的思想在碰撞。你突然明白這是蛔蟲們的思想，它們一定在搶食著芳香的藥液，你想到這些寄生蟲的命運一般來說都是這樣。能與寄主共存亡，應該是高尚的寄生蟲。蛔蟲具有相當多數的人不具有的道德風範。你欲為蛔蟲高唱讚歌的念頭剛一轉動，一陣巨大的痛苦扼住了你的咽喉。你無法知道你的一聲呼叫是多麼淒厲，在這寧靜的夜晚裏這呼聲傳得是多麼遙遠。緊接著咽喉的痛楚，一團熊熊的烈火在你的胃裏翻滾起來，你聽到自己的頭髮梢子像燃燒的豆稭一樣噼噼叭叭地響著，腐爛蘋果的香氣像浪潮一樣湧來湧去，你從魚翠翠的墳頭上滾下來，腳牽著葛藤，手扶著麻莖，眼望著繁星，滿耳的雷鳴。但痛苦很快就消逝了，你大汗淋漓，四肢柔軟，瞳孔緊密收縮，終於縮得比針尖還小，黑暗如鍋底般罩下來。……你恍惚覺得有一隻手牽著你走，那隻手很大很柔軟，那身上有一股熟皮子的味道……爹！我又見到你啦，爹！……自從確診為肝癌之後，父親就放下手中的鋤頭，休息了。父親在痛苦中掙扎。娘打聽到一個偏方：用瓦盆燉白米癩蛤蟆，不許放鹽。娘去買了一斤白大米，讓你到田野裏去找七隻癩蛤蟆。越老越大越好。你提著一個瓦罐下了田。那時你十四歲。沿著一條淺水渾濁、叢生著臭蒲棵子野蘆葦的小溝你往前走，你左手提著瓦罐，右手持著一根枝條。你自小怕蛇怕蛤蟆，但為爹的命，你什麼都不怕了。你赤著腳，你感到腳在臭蒲棵子裏極不安全。你抽打著野草，抽打著臭劍一樣的葉子啪啪響。彎曲的爬蛇驚惶地逃竄，你周身冰涼，彷彿蛇在你背上爬動。癩蛤蟆是蛇的敵手也是蛇的近鄰。一隻背生豆粒大的癩疙瘩的老蛤蟆噗噗嗒一聲跳到你的腳背上，你驚叫一聲，跳到一邊；跳到一條蛇背上，蛇疾速地扭回頭，對著你吐出鮮紅的叉舌。你飛到溝上收割過的麥田裏，跌坐在地上，你只想跳，你感到到處都是陰冷和滑膩。一條蜥蜴貼地飛竄著，從你面前。你也怕它，但比較而言，它一點都刺不動你的神經啦。那時你還是一個天大的孝子，為了爹，你一閉眼，又跳進了溝裏。那匹老蛤蟆不慌不忙地爬著，它差不多有一隻碗口大。闊嘴，大眼，唇裏還有一片米粒大的小紅點。它爬著，沉動的肚子擦得草葉響：噝噝──噝啦──噝啦──。你覺得它好像在你肚子上爬行，它的濕漉漉的肚皮摩擦著你的濕漉漉的肚皮。它停在兩棵臭蒲之間，抬起一隻前爪，搔了一下它的臉。你舉起枝條──又放下來。母親告誡你一定要活捉、不能打，一打，流了酥，就沒用了。老蛤蟆冷冷地打量著你。你把牙咬緊，對著它彎腰，它吐了一下舌頭。你眼睛酸酸的。這一定是個蛤蟆精啦。你把上牙咬進下唇裏，猛一伸手把它抓住，它的背又滑又澀又冷又熱，它抬起一隻爪子搔你的手──你從此知道癩蛤蟆也生有指甲──它沉甸甸地墜手，它「呱」了一聲，又沉悶又潮濕，這聲音不是你的耳朵聽到的，你認為是你的手聽到的。你把它扔進瓦罐裏。它在瓦罐裏憤怒地爬動著，它的腳趾甲劃得罐壁噝噝響。如果不怕了，效率很高。你抓夠了七隻大蛤蟆，滿滿一罐子。你發現了一隻三條腿的蛤蟆。它十分艱難地爬行著，休歇的時候，它缺腿的一邊身體就歪在地上。你跟在它身後走了很久，健全的蛤蟆和笨拙的爬蛇全被擠到意識之外，你什麼也不想，只是跟著它走。從此它的形象就儲藏在你的記憶庫裏。母親找了兩個大瓦盆，把米放進一隻盆裏，添上一瓢水。看著滿罐子巴眨眼巴咂嘴的蛤蟆，母親不敢動手。母親說：永樂，你，把它們抓到盆裏去吧。你搬起罐子，把蛤蟆倒進瓦盆。蛤蟆在瓦盆裏跳躍、游泳。娘趕緊把另一隻瓦盆扣上去，這隻瓦盆稍小，扣得大盆嚴絲合縫。鍋裏早添好了水，你把兩隻瓦盆──自然連同蛤蟆白米端進鍋裏，娘蓋上鍋蓋，鍋蓋上壓了一堆捶布石。娘坐在鍋前，燒起火來，先是急火，後是文火，燒了整整一個下午。你問到瀰漫全屋的蒸氣裏有一股奇異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不是酸，不是辣，不是苦，不是甜……那只能是白米清燉蛤蟆的味道……揭開瓦盆時，你看到那七隻蛤蟆生龍活虎般蹲在臥在仰在跪在瓦盆裏，每一粒大米都碧綠碧綠，也是天下難找的米飯啦……爹夾起一隻熟透了的蛤蟆，張嘴就咬……你調頭就跑，你跑到門外，把苦膽汁都吐出來了……爹，你是被癩蛤蟆毒死的吧？那隻拉著你的大手鬆開了，你感覺身體猶如一枚銀色的硬幣，在井水中搖搖曳曳地下落。一瞬間你又看到光明了。第一次見到光明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第二次的光明和第一次的光明像兩道強烈的燈光，遙相呼應著，照亮了一條幽暗的隧道，隧道穹頂上懸掛著無數晶亮的水珠，水珠逐漸拉長，迅速地中斷，垂直地落下，懸在穹頂上的水珠急劇收縮一下，又緩緩地變圓，下垂，中斷，下落。水聲叮咚，震動空壁回音。地下汙泥濁水上漂著驢馬的糞團，散著撲鼻的惡臭。你就是從這條隧道裏走出來的，你就是從這根陰暗的管道裏鑽出來的。鑽出來之前你就痛苦。母親的強韌的子宮壁開始頻繁擠壓你，你在透明的羊水裏不敢睜開眼，你拳打腳踢，抗拒著腥味。子宮壁痙攣收縮，像直腸排汜大便一樣排泄你。你盡力抗拒，但世界狹小，無所措手足。你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在蠕動，管道狹窄，卡著你的頭，你的頭像塊熱蠟一樣變了形狀。後來，一道強光射來，你稍一睜眼，便感到光明襲來的痛苦，牆縫裏颳進來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你嬌嫩的肉體，你張開眼沾著血的嘴哭起來，你感覺到人世間極端寒冷。你不停地啼哭著詛咒著割人肌膚的寒冷。你感到一根粗糙的手指擦去了你的眼淚，你聽到有人驚訝地說：小孩子還有眼淚？你惱怒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張綠色的臉，你立即閉了眼，你伴隨著波波作響的窗紙又繼續地慟哭下去。第二次見到光明你有些許的歡樂，光明外溢，隧道沉入黑暗，響亮的滴水聲隱隱猶在耳，但漸去漸遠。成千上萬朵黃麻花蝶群遷徙般飛舞著，它們像一條寬大的彩帶在奇光異彩中飄蕩著。你感到氣悶，肺葉裏充滿氣體，肺葉膨脹成笨拙的羽翼，你喘息，掙扎著起飛，跟著黃麻花飛升，進入閃光的蝶的河流。你的喘息是你搧動羽翼的聲音。追著彩蝶，追著光，追著魚翠翠那兩朵豐滿的乳房。你隨著蝶的流，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忽急忽緩，風從你身上流過去，梳理著你光滑的羽毛。你俯看著大地，雲朵也你身下，蘑菇狀的、樹冠狀的、森林起落般的雲層在你身下飄移著，你透過雲的眼看到大地：村莊與河流；樹木和沙丘；有兩個孩子手拉著手，站在黃沙灘上，看著灰色的河水緩緩地流淌；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小孩子，在田間小路上飛跑著，一個男子追在她的身後；一輛騾車陷在窪地裏，騾子臥在地上，嘴巴扎在泥裏，承著馭手兇很的鞭打；……你飛翔著，盤旋著，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空間裏，你感到輕鬆自由、無拘無束，肉體不痛苦，靈魂不痛苦，你寧靜，無欲無念，你說：歡樂呵！歡樂！我再也不要看你這遍被著綠膿血和綠糞便的綠軀體、生滿了綠銹和綠蛆蟲的靈魂，我歡樂的眼！再也不要嗅你這個撲鼾的綠色謊言，我歡樂的耳！永遠逃避了綠色我歡樂的靈魂！現在你看到了一群褚紅色的孩子在渾黃的河水中嬉鬧，潔白水花飛濺到你黃金般的臉上；你聽到了棗紅騾馬咀嚼束黃草料的聲音，你嗅到了不生綠葉的艷紅的野薔薇濃郁的香氣……你在蝶的河裏游泳著，蝶一樣的黃麻花團團簇簇地包圍著你，滿眼輝煌，觸目無綠，你歡樂！從地上傳來驚雷般的詢問聲：什麼是歡樂？哪裏有歡樂？歡樂的本質是什麼？歡樂的源頭在哪裏？……請你回答！

　　篇外篇：中學生作文選

　　《我的母親和她的小雞》（節錄）

　　……每年的初夏，麥子黃熟的時候，昌邑縣賒小雞的漢子們就用大扁擔挑著分成多層的大雞籠來了。雞籠裏裝著密密匝匝的小雛雞。老遠裏就能聽到漢子們唱聲：「賒小雞嘍──賒小雞嘍──小雞嘍賒小雞──」賒雞漢子們買賣最興隆的時候是中午飯後，那是一天裏最熱的時候，人們都在大樹陰影裏乘涼。賒雞漢子挑著雞籠來了，他們的扁擔又寬又薄，溜光溜光的，暗紅色。他們的扁擔彈性好極了，一千隻小雞壓在他們肩上好像沒有分量似的。

　　母親今年賒了老韓的雞。

　　老韓年年都來賒雞，胡同裏的人都認識他了。老韓是個紅臉漢子，個頭很大，耳朵上贅生一塊肉，像個奶頭一樣，老韓自己說那是個栓馬樁，主福主貴的。

　　老韓挑著兩籠雞來了。他把雞籠放在我家房山的陰影裏，撩著藍色大披布擦臉上的汗。

　　一群女人們坐在樹下納鞋底子。老韓對著她們喊：「嫂子們，賒雞，今年是美國雞種，長得快，下蛋多。」

　　女人們正寂寞著，老韓不叫也會圍上來的。

　　母親說：「老韓，一年沒見，又顯老啦！」

　　老韓說：「一年不是一年嘍，老嫂子！」

　　母親問：「渴不渴？」

　　老韓說：「給碗涼茶吧！」

　　母親提出一瓦罐白開水，瓦罐上扣著一個藍瓷大花碗。

　　老韓喝了兩碗水，含著一大口，往一袋子小米上噴噴。然後揭開籠蓋，揚灑著小米餵雞，小雞唧唧地叫著搶米粒吃，好看極了。

　　有才家媳婦問：「老韓，這些小雞出殼幾天啦？」

　　老韓說：「三天啦。」

　　「它們一出殼你就挑著來了？」

　　老韓說：「可不，一天一百五十里路。」

　　「你真是飛毛腿。」

　　老韓抬抬侷促著團團靜脈的腿，說：「好漢趕不上挑擔的。」

　　我想起來了，賒雞漢子們走快了時，扁擔連著雞籠忽閃，就像老鷂子起飛一樣。

　　女人們都選雞，由於是秋後交錢，大家都敢抓。只要能養活三分之一就夠本。

　　都想選母雞。

　　老韓是能認出雛雞雌雄的，但他不幫任何人選。女人們把選好的雞拿給他看，問幾個公，幾個母，他笑著說：「除了公，就是母，老韓不賒二尾子雞。」

　　「死老韓！」

　　「你們這些女人哪，生孩子就盼男孩，抓雞就盼母雞。」

　　母親賒了十隻小雞，五隻白的，五隻黑的。兩個月後，小雞能分出公母來了，五隻母的，二隻公的；一隻還難分雌雄。那兩隻被老鼠咬死了。母親說：「可惡的耗子！」

　　中秋節快要到了，我家那兩隻小公雞開始學習打鳴了。母親說：「過了中秋節，老韓就該來收雞錢啦！」

　　母親今年養的雞存活率高，出母雞也多，賒十隻雞兩元錢，一隻小母雞起碼賣六元，五六三十元，不算那兩隻公雞和那隻遲遲難分雌雄綠色的二尾子雞就賺了。

　　樂極生悲。母親用磷化砷拌了一捧麥粒毒老鼠。夜裡放在草垛後，早晨忘了收，八隻小雞把毒麥粒搶著吃了。

　　雞中了毒，都坐在垛邊打盹，嗉子脹得像汽球一樣。那隻綠色二尾子雞彎勾著脖子，怪模怪樣，我真厭惡它！

　　母親捶著自己的頭，難受極了。

　　母親跑去找醫生。醫生當然不管這事，村裡那麼多病號，光人就夠他治的了。

　　母親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些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雞，巴嗒巴嗒流眼淚。

　　我說：「娘，要是能切開雞嗉子，把毒麥粒擠出來就好了。」

　　母親說：「只好這樣試試啦。」

　　母親找出一把父親用過的剃頭刀子，磨去了銹；又找了八根針，引上八條線。針、線、刀子都用燒酒洗了，消了毒。

　　我扯著雞腿，按著雞翅膀，幫母親為雞動手術。

　　母親先拿那隻綠色二尾子雞開刀──誰讓它公不公、母不母地討人厭呢。

　　母親把雞嗉子切開，擠出毒麥粒，再一針一線地把刀口縫起來。

　　為八隻雞開完刀，母親累得滿臉是汗。

　　母親又用蒜臼子搗了些綠豆，調成糊狀，給每隻雞嘴裏灌進去一些。

　　雞們蔫了兩天，第三天就照樣吃食、追逐，跟沒中毒前一模一樣了。那隻綠雞該死也不死。

　　母親佈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我從沒見過的幸福的微笑。

　　過了中狄節，賒雞妁老韓就該來收雞錢啦。

　　懷抱鮮花的女人

　　１

　　海軍某部上尉王四回家結婚。他的未婚妻是縣城百貨大樓鐘錶專櫃的售貨員。她的家與王四的家都是離縣城四十里的馬莊鄉，王四家住李家莊，她家住橋頭堡。原說她要到部隊去與王四結婚，後來又讓王四回來結婚，理由是老人年紀大了，想在家結婚熱熱鬧鬧讓老人高高興興。

　　王四下了火車就直奔百貨大樓，到鐘錶專櫃一問，說她已告假回家了。幾個女售貨員嬉皮笑臉地問：「你就是燕萍的那個吧？」他說：「就算是那個吧！」王四出了百貨大樓往公共汽車站走。走了一半路程，天開始下雨，起初很小，後來漸大。距汽車站還有不近的一段路，他擔心淋壞了包裏的東西，便尋找避雨的地方，抬頭看到了鐵路立交橋，緊走幾步，鑽了進去。

　　雨水在天地間拉開了灰白的巨網，往常交通繁忙的立交橋下，此刻竟冷冷清清。這裏地勢低窪，立交橋下既是車輛與行人的通道，也是洪水的通道。馬路上的雨水嘩嘩地洩進來，橋下明晃晃一片。王四站在水裏，尋找比較乾燥的地方，這樣他就站在了那幾根既把立交橋下的空間分割成兩半又支撐了立交橋的粗大鋼筋水泥支柱之間。他放下行李，從口袋裏摸出手絹擦乾臉上和脖子裏的雨水，然後掏出煙、打火機。打火時，一條狗在他背後恐怖地叫了幾聲。他的打火機噴出的火苗可能把狗嚇了一跳，狗的叫聲把他真正地嚇了一跳。他抬眼去尋找那條狗時，猛然發現，在對面那根支柱旁邊，站著一個身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

　　他又一次點燃打火機，在背後那條狗的叫聲中，仔細地觀看這個距自己只有三米遠的女人。

　　她穿著一條質地非常好的墨綠色長裙，肩上披著一條網眼很大的白色披肩。披肩已經很髒，流蘇糾纏在一起，成了團兒。她腳上穿著一雙棕色小皮鞋，儘管鞋上沾滿汙泥，但依然可以看出這鞋子質地優良，既古樸又華貴，彷彿是托爾斯泰筆下那些貴族女人穿過的。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頂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她生著一張瘦長而清秀的蒼白臉龐，兩隻既憂傷又深邃的灰色大眼睛，鼻子高瘦，鼻頭略呈方形，人中很短，下面是一隻紅潤的長嘴。她的頭髮是淺藍色的，濕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其實，上述這些，王四當時並沒真正看清楚。當時，在打火機微弱光芒的照耀下，最先映入王四眼簾並使他感到突然襲來了莫名興奮的，是女人懷裏抱著的那束鮮花。

　　那束花葉子碧綠，花朵肥碩，顏色紫紅，葉與花都水靈靈的，好像剛從露水中剪下來的一樣。王四沒有太多的花卉方面的知識，從花枝上生長著的粉紅色的硬刺上，他猜測那束花是月季或者薔薇。

　　那束花約有十餘枝，挑著七八個成人拳頭般大小的花朵和三五個半開的、雞蛋大小的花苞。她用雙手摟著花束，因裙袖肥大而褪出來的雪白胳膊上，有一些紅色的劃痕，分明是花枝上的硬刺所致。花朵團團簇簇地擁著她的下巴，花瓣兒鮮嫩出生命、紫紅出妖冶，彷彿不是一束植物而是一束生物。

　　火光映照著那些花朵也映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裏射出善良而溫柔的光彩。好像花兒漸漸開放──她的臉上漸漸展開了一個嫵媚而迷人的微笑，並且露出了兩排晶亮如瓷的牙齒。她的牙齒白裏透出淺藍色，非常清澈，沒有一點瑕疵。

　　王四的心緊起來，持續燃燒的打火機突然燙了他的手。他晃滅打火機，一時感到六神無主。橋洞裏黑幽幽的。洞外雨霧漫漫，洞口垂掛著一道雨水的青白簾幕，水從他的腳下響亮地流過去。他並不感到恐懼只是感到思維遲鈍，女人在鮮花叢中綻開的笑臉像一束黃色的火焰在他的腦海裏燃燒著。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打著打火機，藍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女人保持著適才的姿勢，連一丁點也沒移動。在他手中光明的照耀下，女人又綻開了迷人的微笑。王四覺得自己的整個精神都被那花朵中的笑容俘虜了。他再也不願熄滅手中的火焰，好像打火機一熄滅，自己就要從美夢中驚醒一樣，但耗盡氣體的打火機還是毫不客氣地熄滅了。他掰著灼手的齒輪打火，噼嚓噼嚓噼嚓，除了有一些細小的火星從打火機中濺出外，火苗兒再也無法噴出了。他懊惱地將這個燙手的小玩意兒扔到面前的水中。他聽到了打火機灼熱的金屬部分在冷水中發出的嘶鳴。

　　女人無聲的笑容像一道燦爛的閃電，隨著打火機的熄滅而熄滅了。這時，暴雨中響起了沉悶的雷聲，遙遠的閃電把微弱的藍光抖動著投射到立交橋下，彷彿引燃了女人頭上淺藍色的頭髮，一大團幽藍的光模模糊糊地輝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那些紫色深重的花朵。一列火車冒著大雨從橋上通過，車輪壓迫鋼軌的聲音、汽笛撕裂潮濕空氣的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裏被放大了，彷彿即刻就要天崩地裂一樣。

　　王四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思維突然清晰起來。他感到被雨淋濕的衣服冰涼地黏在身上，寒意從內臟裏生發出來，涼透了四肢和體表。一股熱烘烘的、類似騾馬在陰雨天氣裏發出的那種。濃稠的腐草味兒撲進了他的鼻道和口腔，而這種味道，竟是從那懷抱鮮花的女人身上發散出來。儘管他也嗅到了從陰暗地溝中滾滾流過的雨水的腥味和那束鮮花清冷的植物氣味，但都壓不住女人身上的味道。王四的老爹曾當過生產隊的飼養員，飼養棚裏有一鋪熱炕，王四考進高中前一直跟著爹在這鋪熱炕上睡。每逢陰雨天氣，牲口身上的腐草味道像一隻溫暖的搖籃、像一首甜蜜的催眠曲使他沉沉大睡。現在他聞到這味道，感到這個陌生女人與自己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的聯繫，他產生了與她對話的慾望。

　　「你在這裏避雨嗎？」話一出口，他就覺得這句話既枯燥乏味又淺薄無聊，但他的確又找不到別的什麼話好說了。

　　幽暗中的女人沒有說話，憑著一種古怪的感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靈，他感受到了女人臉上再次綻開了那燦爛的微笑。

　　女人沒說話，那條一直躲在柱子後邊的狗卻汪汪地叫起來，好像它是女人的代言人。王四感到這條狗的存在非常多餘，轉念一想，又覺得它的存在非常必要。

　　「你不是本地人吧？」王四說，「我感到你肯定不是本地人。」

　　女人似乎在那兒動了一下，因為王四聽到了花葉的窸窣聲。

　　暗處的狗再次接著王四的話頭吠叫。

　　「你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嗎？」王四說，「你不要怕，我是解放軍。」

　　他感到女人在暗中微笑，聽到狗在暗中狂叫。

　　他開始討厭這條狗，但也沒有轉到柱子後邊驅逐它的念頭。

　　這時有一輛載重卡車大開著車燈從上坡路上衝下來，雪亮的燈光照耀著被油煙熏黑的洞頂和附著在洞壁上的幾蓬嫩黃的草，車輪濺起來的水花直飛到燈光裏去，宛若一簇簇秋菊。車上好像拉著許多鐵籠子，籠裏關著的動物可能是鴨子，他聽到呷呷的叫聲。自然他沒忘記借光明觀察面前的女人。王四覺得她始終在對著自己微笑。她的目光專注，沒有去看汽車，更沒有看洞壁。

　　雨聲漸小，洞口的水簾破裂，先變成幾根水線，一會兒就只剩下淅淅漓漓的滴水了。一道陽光照進來。在洞裏他還看到了東南方向的天際上掛起了一道彩虹。王四又問了那女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依然只有那條狗回應著。似乎再也沒有理由待下去了。他提起行包，淌著淹及腳踝的水，走出了立交橋。這時，那條一直沒有露面的狗竟閃電般從後邊竄出來，在他的腳脖上咬了一口。

　　王四腳上一陣奇痛，扔掉行李，口出哎唷之聲，猛回了頭，看到那條黑狗的瘦狗電一般地竄回立交橋的幽暗之中，隨即消逝，無影無蹤，無聲無息，宛若魚兒鑽進了深潭。清涼的穿堂風從橋洞裏吹出來，振動著他的衣角。他彎腰查看腳踝，發現狗牙僅僅在踝骨留下兩個紫紅的斑點，既沒有破皮，更沒有出血。查看完傷勢，愈覺得那奇痛不可思議。他做出進洞的決定前猶豫了一會兒。他知道那條黑得像抹了焦油的狗如果再次發起突襲，自己仍然是猝不及防。被狗咬破皮肉完全有可能感染上狂犬病。據說縣供銷百貨大樓鐘錶部那個專賣小鬧鐘的女售貨員就是被狗咬傷得了瘋狗症死掉的，他的未婚妻就接替了那人的位置。橋洞中的巨大誘惑無法抵抗，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那條狗躲在柱子背後吠著。它的叫聲裏似乎並無特別的惡意。狗的比較友善的叫聲在潮濕的洞壁中碰撞著，好像幾個潔白的乒乓球來回彈射。洞裏的光線明亮了許多倍，彩虹的一部分被洞裏積存的雨水反射上來，更增添了洞中的柔和氣氛。王四非常清楚，自己再次進洞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打狗報仇。

　　她還站在原地，彷彿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現在不必借助打火機的火焰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一切：她的鞋她的裙她的鮮花她的臉。當然那種濃郁的腐草味兒更重新包裹了他的身心。

　　王四問：「小姐，這條狗是你養的嗎？」他對著發出吠叫的地方指了指，又接著說，「它咬傷了我的腿。」

　　女人把懷中的鮮花用右臂摟住，騰出左手，捂住嘴巴，吃吃地笑起來。她笑出的聲音不大，但因笑而引起的身體活動的幅度卻很大。她身體前傾後仰著，那塊骯髒的披肩像一塊灰白的雲片，沿著肩背滑落在地上。她的半個潔白如玉的嫩綠肩膀突然刺進了王四的心臟。他呼吸急促，眼睛像兩隻羽翼豐滿的家燕飛出巢穴附著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鎖骨與脖子之間那個藍幽幽的燕窩狀的窩窩，恰好依偎得下一對家燕。他的眼睛涼森森的，心中卻有熊熊的黃色火焰燃燒起來。

　　他用激動地發著顫的聲音說：「好啊……你這個調皮鬼……小壞蛋……支使你的狗咬了我，你還笑，看我怎麼治你……」

　　你知道自己心中充滿了邪念，但卻用一種彷彿純粹玩笑的外衣把邪念遮掩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邁著什麼樣的步伐撲到了她的身邊，並且用灼熱的嘴吻了她光滑的肩頭和那軟綿綿的燕窩。她的皮膚涼森森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嘴唇和鼻子都感到極其舒適。他吻她肩膀時，她笑得渾身顫抖，彷彿那兒就是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你還笑？我讓你笑！」王四得寸進尺地把嘴印到她的脖子上、面頰上，一瞬間他感到花枝上的硬刺扎破了他的上衣，刺痛了他胸前的肌膚，花朵上的水珠也弄濕了他的下巴。但當他的嘴緊密地黏到了她的嘴上後，花朵和花枝便不存在了。她的嘴唇厚厚墩墩的，彈性很好。從她的嘴裏噴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類似穀草與焦豆混合成的騾馬草料的味道幾乎毫無洩漏地注入他的身體並主宰了他的全部器官。王四昏沉沉地感覺到陰雨天氣裏生產隊飼養室裏那滾燙地熱炕頭，灶旁蟋蟀地鳴叫聲、石槽旁騾馬咀嚼草料地嘎叭聲、騾馬打響鼻的嘟嚕聲、鐵嚼鏈與石槽相碰的鋃鐺聲……都在他的感覺裏響起來。女人嘴裏的味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出來，像給打火機充氣一樣，注滿了王四身體內的所有空間。後來王四回憶起來，與其說自己的嘴巴湊到了她的嘴巴上，毋寧說她的嘴巴撲到了自己的嘴上。

　　他們的吻應該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後來，他感到筋疲力盡，小肚子卻一陣陣抽著隱痛。女人的笑比剛才要露骨多了，那種像隱沒在紗幕之後的神祕之美被他的嘴撕破了。他感到與這個女人的距離突然逼近。她原本如同一個路人，與王四毫無牽連，王四想理她就理她不想理她可以抽身走開，但經過這一吻，王四覺得自己欠了這女人許多債，當然他也可以抽身跑掉，但他覺得自己的良心不安。

　　通過立交橋的車輛多了起來，他感到那些司機都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於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離開了。他盡量淡化著與女人接觸的印象，為自己開脫著：她的狗咬了我，我在她的臉上輕輕地咬了一下，我根本不欠她什麼，是的，什麼也不欠。他說：「你還敢不敢調皮了？小丫頭，快回家去吧！」

　　說完那句話，他故做輕鬆地離開橋洞，提起扔在路邊的行包，慢慢走到拐彎處，然後，就像要逃脫警察追捕的逃犯，在那條通往公共汽車站的小斜路上蹽開了大步。疾走了大約有十幾分鐘，他感到提著行包的雙臂又痠又麻，額頭上，腋窩裏沁出了熱汗。雨後的毒日頭很快把濕漉漉的地面曬熱。他在一家賣五金材料的小店鋪外堆滿了鋼筋的法國梧桐樹下放下手中的東西。鋼筋上長滿紅銹。那棵法國梧桐只有茶碗口粗，樹冠蓬著，如一支火炬，在地上投下一團黯淡的陰影。樹幹上用刀子深刻著四個莫名其妙的字：「明根沐法」，他看了不解其意。路上有幾條狗在懶洋洋地散步，幾個蒼老得好像有幾百歲的老人在烈日下合夥編織著一塊巨大的葦箔。他感到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上尉還沒來得及第二次從頭至尾地回憶橋洞裏的豔遇，就嗅到自己的背後洋溢開了那綠裙女人嘴中的氣息。他驚詫萬分地跳起來，回頭就看到她果然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背後，中間只隔著那堆鋼筋。那條極其油滑的黑狗蹲在女人的身後，雙眼瞇縫著。冰涼的汗水在一分鐘之內就佈滿了他的面孔。汗水浸眼，他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面對著好像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後的女人和那條知不知道是她的黑狗，上尉張口結舌，腦子裏一片灰白。

　　他終於從這種狼狽狀態中清醒過來，心中如燒如烤，臉上卻盡量表現出冷靜。他打量著站在明媚陽光中的女人，心中那種大禍降臨的感覺竟然減輕了許多。這女人的確不同凡響。陽光把她的墨綠色長裙照耀得泛出鵝黃色，那鞋那髮那肩窩那胸脯都光輝奪目。當然，那束紫紅色的鮮花是她身上的畫龍點睛之筆，好像如果沒了這束花，一切都不存在一樣。他嗅到花朵的若有若無的清新味道，看到那些紫紅的肥厚花瓣上掛著一層淡薄的白霜。

　　她自始至終對著上尉微笑。她的嘴巴微張，噴吐著草料香氣；牙齒半露，閃爍著珠璣之光；嘴唇顫抖，表示著接吻的熱望。上尉差一點又心猿意馬起來，但已經西斜的太陽向他提出了警告：兩天之後，將是他與那個鬧鐘姑娘舉行婚禮的日子。想到此，儘管面對著這個幾乎落入嘴中的熟透的鮮桃，他也不敢再動嘴了。

　　那間小五金商店的窗玻璃上，似乎貼上了幾張扁平的臉。那邊編織著葦箔的老頭們也把頭顱向這裏轉動。上尉低頭看看自己引人注目的制服，又看女人、鮮花和黑狗，恍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幅圖畫中。既是圖畫，就無法不讓人欣賞。於是他便倉惶著要逃出圖畫了。

　　他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張面額五十元的人民幣──上尉知道這樣做很不光彩──用兩個指頭夾著遞到女人面前，說：「對不起，算我冒犯了你──如果不是你的狗咬了我，我也絕對不會再回到橋洞裏去……跟你開那些玩笑……請收下，算我對你的賠償。」

　　女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上尉的臉。她雙手摟著鮮花，臉上的笑容永遠。上尉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女人將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巨大的麻煩，她不理睬這五十元臭錢是完全正常的。他抱著一絲希望，忍痛又摸出一張五十元幣，兩張同時遞給她，說：「再加五十行了吧？」

　　他發現把錢遞到這女人面前如同把錢遞到牛面前一樣，牛盼望有人遞給它一把鮮嫩的青草，她盼望什麼呢？

　　上尉有些惱怒上來，提高了聲音說：「你打算幹什麼？告訴你，你這種女人我見過，就算『打你一炮』，也不過五十元錢，你高貴，一百元總可以了！」

　　話一說出口，上尉感到很後悔，他覺得這種髒話不僅褻瀆了女人也褻瀆了自己。雖然他看到過在港口周圍晃動的那種女人，但也就是看看罷了，五十元一炮，聽人說過的。

　　「我真誠地向您道歉，」他對著女人鞠了一躬，「請您不要跟我這種下作的人一般見識，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道歉完畢，他覺得自己鼻子發酸，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提起鋼筋上的行包，垂著頭，不敢看女人和黑狗，膽顫心驚地向前走。

　　上尉多麼希望懷抱鮮花的女人從此放了自己，領著她的黑狗回到她的橋洞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只求她不要像幽靈一樣跟隨著自己，但事與願違。他始終被女人的味道包圍著。無論他怎麼疾走，也逃不出這氣味的追逐。女人的腳步聲細碎而輕曼，那條黑狗更是悄無聲息，彷彿一股油在地上流淌。他不用回頭就看到女人懷中鮮花的紅光，她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黑狗距她也是一步之遙。路過那個積著水的小池塘時，在碧綠浮萍的間隙裏，他看到了上尉、女人和黑狗的充滿濃郁詩意的倒影。他知道再拐一個小彎公共汽車站就會突然出現在面前，在那裏他很可能會碰到熟人，因此無論如何也要在這裏把她和她的狗甩掉。

　　上尉站住腳，把行包扔在地上，咬牙切齒、使自己發起狠來。他虛張聲勢地壓低了喉嚨說：「如果你膽敢繼續跟蹤我，我就把你推到池塘裏去淹死！」

　　他滿以為女人會對這句話有所反應，即使不表示出恐懼表示出憤怒也好，他此刻最懼怕的就是她那種似癡似迷，高深莫測的微笑。

　　女人在微笑。

　　上尉惱怒地說：「你不要以為我是在嚇唬你！現在我喊數，當我數到三時，你如果還不轉身，我就用刀子先捅了你，然後再把你沉到池塘裏去！」他從腰間皮帶上摘下一把大號的水果刀，打開刀子，對著她的胸脯比劃著。他喊道：「一──二──三──」她依然在微笑。

　　池塘裏出現了三隻潔白的鴨子，呷呷地叫著，悠閒地游動。它們粉紅的腳掌在透明的水中像槳一樣滑動著，撩亂了水上的浮萍，也攪動了他們的倒影。

　　上尉暴怒起來，但她的絕對友善的微笑使他不能發狠。這時他看到了那隻實為罪魁禍首的黑狗。上尉的惱怒終於有了發洩口。他拤著刀子朝黑狗撲去。

　　黑狗不齜牙也不咆哮，機靈地一閃，就讓氣勢洶洶、頭重腳輕的上尉撲了空。他差不點兒就跌到池塘裏去，皮涼鞋上沾滿了紫色的淤泥。他回過頭來。看到黑狗已經蹲在適才他站著的地方，而他站著的位置，恰是適才黑狗蹲踞過的。上尉的兇猛一撲，起到的作用是人與狗交換了位置，並且還使女人將身體旋轉了九十度。她那可怕的微笑在臉上綻開著。上尉又向黑狗撲去，黑狗還是悄無聲息地機警一閃，女人輕俏地旋轉九十度，人與狗又一次交換位置。緊接下來上尉連續發起的十幾次兇猛進攻，結果都是一樣。他氣喘吁吁地站著，女人和狗卻都是呼吸平穩，沒有絲毫的恐慌和緊張。

　　上尉握刀子的手緊張地痙攣起來。現在，女人的微笑對他再也不是瓊漿玉液，而是致命的毒藥。他感到眼前全是那微笑化成的赤紅的火焰，而那十幾朵鮮花則是火焰中央最熾烈的部分，女人身上那條綠裙子也像綠色的火苗在抖動。他覺得自己伸出去的手臂和刀子正在火焰中熔化著。

　　上尉大聲抽泣著說：「小姐，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從今之後保證改過，無論在何時何地，再也不敢佔便宜了……」

　　淚水沿著上尉的面頰流進了上尉嘴裏。他嘗到自己的淚水竟然也是一股腐草味道了。

　　女人在微笑。

　　路上已經站了十幾個紅男綠女，一邊觀看，一邊議論著。

　　上尉撿起行包，大步流星地朝汽車站竄去。他知道女人和狗在後邊追趕，但似乎拉開了五、六步的距離。

　　公共汽車站門口的路兩側，排開了兩列販賣花生、瓜子、水果、點心之類的小攤販，只要想進汽車站的售票和候車大廳，就必須從攤販造成的夾道中通行。上尉進入夾道，一個扁臉的女攤販伸手就抓住了他的左臂，非要把瓜子賣給他不可。他掙扎著想逃走，女攤販死抓著他不放。上尉想騰出右手對準那張扁臉捅一拳。但此刻他的右臂也被右側一個女攤販死死地拽住了。右側的女攤販嘴唇上生著一層瘡，說起話來鼻子嘟嘟噥噥的。

　　上尉拚命掙扎著，女人們的手卻像鐵箍子一樣難以掙脫。當然他真正想掙脫的並不是這兩個女攤販。危險來自後方。他像隻小雞一樣竄跳著，最後竟大聲叫罵起來。

　　周圍的攤販們一個個嬉皮涎臉地笑起來了。

　　這時，飽含著騾馬草料味道的溫暖氣流又從後邊吹拂著他的耳朵了。

　　上尉的叫罵變成了哭喊：「放開我，放開我，我買還不行嗎？」

　　那條黑狗閃電般跳起來，咬了左側女攤販的手脖子。隨即它又一個騰躍，咬了右側女攤販的手指。兩個比攔路搶劫的強盜還要霸蠻的女攤販怪叫著鬆開了手。

　　上尉提起行包，不敢回頭也不敢旁顧，在震耳的嘈雜聲中，穿過攤販夾道，跳了十八層臺階，撲進了公共汽車站售票與候車兼用的大樓的彈簧大門。

　　他聽到彈簧門在身後響亮地合上了，心中略感寬鬆。售票廳裏人如蟻群，你擠進來，我擠出去，好像每一個人都在鑽來鑽去。上尉野蠻地用手中的行李碰撞著阻攔他的人，似乎招來了許多的閒言冷語，他知道這些閒言冷語都正確得要命，要說不對是上尉的不對，但他根本不在乎了。

　　上尉鑽到一個人群最稠密的角落蹲了下來，這裏有一堆垃圾，放著兩個骯髒到極點的破墩布。素愛清潔的上尉連絲毫猶豫都沒有，就把脊背靠在了牆角上。現在他的背後再也不會有女人的微笑了，他的面前則是無數條移動的或不移動的腿。他機警地摘掉大蓋帽，抽掉了支撐帽子圈的蛇皮彈力架，將鬆鬆垮垮的帽子與蛇皮彈力架塞進旅行包。隨後他又脫掉上衣，照樣往旅行包裏塞。旅行包太滿，他毫不猶豫地拽出兩盒糖果，騰出空間，把軍裝塞了進去。

　　上尉吐了一口氣，心裏感到輕鬆無比，而感到全身鬆鬆垮垮，好像骨頭架子散了。

　　他的眼前移動著各種各樣的腿，粗的細的生毛的不生毛的黑毛的黃毛的光滑的粗糙的白的黑的沾著泥土的糊著牛糞的佈滿疤痕的靜脈曲張的……藍褲子黑褲子黃褲子綠褲子白褲子紅褲子……各色裙子沒有墨綠色裙子，他舒了一口氣。……各種各樣的腳……各種各樣的鞋襪沒有半高跟半高腰古樸華貴的棕色小牛皮鞋，他舒了一口氣。他的周圍浪潮般湧動著各種味道，沒有那種別具一格的騾馬草料味道，他舒了一口氣。

　　持久的蹲踞姿勢使上尉的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一咬牙，屁股坐在了那幾塊濕漉漉、黏糊糊的破墩布上。血液立即在全身順暢地循環起來，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適，宛如躺在隨著輕浪起伏的甲板上沐浴陽光或是仰望明月與繁星。他的目光抬高了一點，看到了頻繁移動著的人們的臀部之下的部分。他發現其實通過觀察人們臀部之下的部分，就基本可以了解一個人的出身、地位、性格甚至臉上的表情。那個腿肚子上佈滿盤結蚯蚓一樣的曲張靜脈、腳上的破膠鞋上沾著乾牛屎的人絕對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農民。那條白晳但滯重的、腿肚子發達的腿的主人應該是紡織廠的一個中年女工。那個屁股在牛仔褲裏緊繃著上翹著腳上穿著冒牌運動鞋的是個年齡不超過二十三歲的姑娘應該是個爬杆比猴子還要快的女電工。那個屁股上的褲子被木板凳蹭得發了亮腳上穿一雙比較乾淨的布鞋的男人應是某家工廠的一個中年會計員。那條沾滿柴油的綠軍褲的主人是個復員兵、拖拉機手。那個屁股肥大的毛料褲子是個鄉鎮的小幹部，絕對不是鄉鎮的主要領導。那條在紅裙子中輕輕踮動的白腿花襪高跟涼鞋是個胸脯乾癟的基層供銷社女售貨員。那紮著的褲管下兩隻套在黑布鞋裏的尖腳是哪個村的一位老大娘，她有一個女兒嫁到了縣城。那挽著的黑褲管下裸露著的瘦腿趿著車輪胎縫成的簡易涼鞋、腳趾甲裏積滿黑垢的是像我父親一樣的老農，上尉有點心酸地想。他覺得人的思想風貌都在腿上腳上充分地表現了出來，屁股上的表情基本上也就是臉上的表情。

　　他猛然想起，應該買一張去馬莊的汽車票。看看腕上的錶，已是下午四點，正好還有一趟五點的車。他讓一條百褶的白裙從眼前晃過，那趾高氣揚的白塑料涼鞋說明這是一個滾刀肉一樣難纏的女人。他放過一條灰的確涼褲子褲縫如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幹部子弟。他抓住了那隻沾有藍墨水的褲角，遞上去一張十元人民幣，懇求著：「老師，我的腿壞了，勞駕您代我買一張去馬莊的票，五點的。」說著，他把那兩盒包裝精美的糖果舉上去，說：「這兩盒糖，送給您的小孩吃。」

　　「這怎麼好意思……」上邊客氣著。

　　「拿著吧。」

　　「要不……我拿一盒……」

　　「真的別客氣。」

　　「這……真不好意思，舉手之勞……」手還是拿了糖，說，「您等著，我幫您去擠。」

　　藍墨水的褲腳消逝在腿的密林裏。上尉一點都不擔心藍墨水褲腳會拐款潛逃，儘管他根本沒抬頭看他的臉。在嗡嗡的人聲裏，幾十隻蒼蠅圍繞著他飛舞。上尉眼皮黏澀昏昏欲睡，他果然就打起了瞌睡。

　　「同志，同志，」藍墨水褲角用食指戳著他的肩頭說，「同志，您的票，馬莊一張，票價一元四角，餘款八元六角，請查收。」

　　上尉接了票，連聲道謝。

　　藍墨水褲腳關切地問：「同志，您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了？」

　　上尉忙說：「沒有，沒有，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藍墨水褲腳善意地嘟噥了一句什麼，擠到腿林中去了。

　　上尉看看票上標著的剪票時間距現在只有二十多分鐘，他仔細地把面前的腿腳辨別一番，確信沒有危險了，便整理好行包，想站起來擠到候車室裏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那條狡猾的黑狗像泥鰍一樣從腿的縫隙中游刃自如地鑽過來。

　　上尉痛苦地把身體蜷縮起來，腦袋深深地埋在雙膝間。但隨即他就意識到，即便鑽到垃圾堆裏去，也難以逃脫這條狗的跟蹤，而擺脫不了這條狗，也就擺脫不了那個女人。於是他抬起了頭，攥緊了拳頭，牙齒錯得格格響，腿弓起，做躍躍欲試狀，他想那狗一旦鑽到面前，便像獵犬一樣撲上去，扼住它的咽喉，咬斷它的喉管。但那件綠裙子已經從天而降般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黑狗毫無疑問地蹲在了她的背後。她的味道逼退了所有的味道，把上尉籠罩起來。他喪失了抬頭看她臉上微笑的勇氣。她的綠裙如一瀉瀑布，到小腿肚中央時卻突然中止。然後是肉色絲襪，然後是托爾斯泰的女人們穿過的華貴皮靴。上尉不得不看到女人修長得令人驚訝的雙腿，這是應該令人愛慕的兩條腿，但在上尉的心裏，更多的是對這兩條腿的恐怖。

　　上尉想起了許多驚險電影中擺脫跟蹤的辦法，但一個也不能用。他又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活動起來。活動創造機會。

　　他提著包站直身體，臉幾乎擦著了她胸前的花束。女人微笑和渴望一如既往。她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因為她站在這骯髒的售票大廳裏如同孔雀站在家雞群中一樣顯眼。那無數面孔中似乎有許多似曾相識。上尉側著身子繞過女人。在她的眼前竟然閃出了一條狹窄的甬道。他立即明白了女人和她的狗緊緊地跟隨著自己，這道路正是為她所讓。上尉想自己正扮演了《狐假虎威》中那隻狐狸，形式上類似，但心境上大不一樣。售票大廳與候車室之間有一個過道，過道兩側有兩間雜貨鋪，還有兩間廁所。上尉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緊走幾步，鑽進了男廁所。上尉進了廁所，提著包打量著牆壁、窗戶、塑膠天花板。牆壁無門，天花板無縫，窗戶上釘著比大拇指還粗的鋼筋。正在廁所裏解決問題的人好奇地看著他。而此刻，門響，女人像一片綠色的雲閃了進來。她視一切若無物，其實她什麼也不看，只要一找到上尉的臉，她的視線和臉上的表情便凝固了。男人闖進女廁所問題嚴重複雜，一個懷抱鮮花的美人闖進男廁所竟沒人吭氣。他跑出了男廁，聽到裏面幾個男人把女人摟抱了起來，黑狗竟然沒有動靜。上尉分明看到它跟進了廁所。這是他難能再逢的脫身良機了。他急匆匆跑了幾步，但難以忍受的巨大痛楚使他再也挪不動半步，女人燦爛的微笑、潔白的肩膀、柔軟的長嘴、豐滿的乳房，還有綠色長裙、奪目鮮花、修長雙腿以及那醉人的氣味突然湧進他的腦海。他聽到廁所裏的掙扎聲。他扔掉行包，撞開男廁的門，看到男人們幾乎就要把她按倒在汪著尿水的地面上了。上尉正要衝上去，那條黑狗已經聳著肩上的毛，像幾道縱橫交錯的黑色閃電，把幾個男人咬翻在地。

　　女人的臉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淚水。看到上尉她立即破涕為笑，然後對著上尉撲上來。上尉在一瞬間冷靜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子，沒容許她像顆肉彈一樣撲進自己懷中。

　　經過這番磨難，上尉覺得自己與女人疏遠了的情感又突然被拉近了。他看到了她的淚水，知道她不僅僅會微笑。她是會哭又會笑的女人，不是妖精。上尉對自己的英雄行為感到滿意，對女人的欠債感消逝了。現在，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心胸正直的大哥哥，而女人則是一個傻乎乎的小妹妹。他用手指梳順了她的長髮，整理了她懷中的鮮花，拉平了她的裙裾。在這個過程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裏泛著淡淡的憂傷。女人笑著，睫毛上挑著幾點水珠。

　　上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小妹妹，你不要跟著我啦，我後天就要結婚，你這樣跟著我，將給我帶來無法收拾的後果，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女人微微地點著頭，臉上掛著微笑。

　　上尉說：「帶著你的狗回家去吧，世上壞人太多。」

　　說到狗，一個疑團在上尉心中升起：為什麼這條狗只有當我返回廁所時才跳起襲擊正對它的女主人施暴的男人們，而在這之前，它好像一直在觀望。它的襲擊好像是專門做給我看的，或者，它是故意讓女人的掙扎聲拖我回去……想到此，上尉心中緊張，這條狗簡直是一個深刻的陰謀家。它蹲在女人身後，瞇縫著眼睛。一條平凡的黑狗，並無任何驚人之處。

　　這時，懸在牆上的喇叭催促去馬莊的旅客趕快檢票上車，說汽車即將開走。

　　上尉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說：「求求你，好姑娘，快回家去吧！」

　　他拎起包，匆匆跑向去馬莊的檢票口。從兜裏摸出車票時，他無限欣慰地想到，女人和她的狗沒有車票，站口的檢票員會攔住她，等她買來車票──看樣子她身上也不會有錢──況且也不會允許黑狗登車──那時我已坐在汽車上，疾速地遠離了這個女人同時也疾速地逼近了那個鬧鐘姑娘。

　　檢票口的鐵柵欄內已經沒有旅客，只有一位身穿藍制服、滿臉蝴蝶斑、神色倦怠的女售票員倚在門邊。

　　上尉遞過票，她接了，略看一眼，巴嗒剪了一鉗子，說：「馬莊，快點，要開車了。」而這時那條黑狗擦著檢票員的褲腳溜了進去，她竟然毫無知覺。上尉看到售票員臉上閃出了驚愕的神情，他知道這神情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自己。他想說什麼。售票員反掌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已經進了站。

　　上尉跳上空空蕩蕩的汽車，揀了一個位置坐下，他看到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那條黑狗無影無蹤。他知道它絕對在車上。他想如果售票員攔住她，單獨一條狗跟到馬莊就變成了好事，幹掉它，剝它的皮，吃它的肉。他回頭，透過車後的玻璃，看著檢票口。她懷抱著鮮花，面帶著微笑走了出來。美女從來不買票。

　　她上了車，選了個座位坐下。她側著身子，把微笑和鮮花獻給上尉。

　　喇叭放出了為汽車送行的音樂，司機抬起頭來，掃了一眼車內的旅客，一腳蹬開發動機，拉了一下氣動門的開關，呱噠一聲響，門關上了。汽車緩緩爬行，上尉閉上了眼睛。

　　※※※

　　２

　　公共汽車到達馬莊。紅日西沉。王四下了車，女人也下了車。那條黑狗在他們後邊跳下來。

　　這裏離王四的家還有三里路。一下車王四就遇到了小學時期的同學馬開國。馬開國現在是鄉供銷社的經理。馬開國說這不是王四兄嗎？王四說是我。馬開國說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像剛從垃圾堆裏鑽出來的一樣。王四說伙計，一言難盡！馬開國的目光已經被站在王四身後的女人吸引去了。王四說馬開國！馬開國！馬開國羨慕地說王四兄，這位就是四嫂子吧？王四說我正為這事犯愁呢，伙計。馬開國說老兄真有兩下子把洋妞兒弄回來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你這小子，也不替咱介紹介紹。王四說你他媽的住嘴聽我說，我根本不認識她！馬開國說你這小子搗什麼鬼！王四說我真不認識她她跟著我非跟著我不行。馬開國哈哈大笑著說行了行了你看看嫂子在笑你呢！

　　王四一回頭，女人的微笑依舊。

　　馬開國說：「四兄，四嫂子，再見！」

　　王四拉住他，懇求道：「馬兄，幫幫我，把她帶到你們供銷社飯店住一夜。」

　　馬開國說：「別假正經了。改天我去看你們。嫂子，再見。」

　　「馬開國你別走！」王四喊著。

　　馬開國蹁腿上了自行車，在車上笑著回頭說：「四兄，真有你的！」

　　王四絕望地看著馬開國被夕陽照紅了的背影消失在一條巷道裏。很多的人在路上走動。他生怕再碰上熟人，便轉身下了公路，爬上了一道河堤，望見了他的老家李家莊和與李家莊毗連著的他未婚妻鬧鐘姑娘的老家橋頭堡。

　　王四不想引人注目地站在這裏，他下了河堤，沿著泥濘的河灘行走。河灘上生長著一些細弱的高粱，還有茂盛的雜草，再往裏去，則是一大片與河水相連的高大茂密的墨綠色蘆葦。女人緊緊地跟著他，裙子的下襬在野草的梢頭擺動。黑狗在雜草裏一聳一聳地跳著。

　　王四漸漸地進入了蘆葦叢。柔軟的葦梢在他的身體和手中行包的碰撞下焦躁地晃動著，並且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葦葉邊緣上的鋸齒狀硬刺在他的臉和耳朵上拉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感到那些傷口火辣辣地發著燙，但沒有絲毫痛楚。血紅的夕陽灑在部分葦葉和葦稈上，渲染出一種類似悲壯的氣氛。王四自認為很像一條胡碰亂撞的野狗，但回頭看到那墨綠長裙與蘆葦渾然一色、一束鮮花嬌艷、滿臉微笑燦爛的女人和那條泥鰍般滑溜地在粗壯的葦稈間鑽來鑽去的黑狗時，他立刻修正了前邊的假設，認為自己更像一匹被獵人和獵犬追逐著的狐狸。猛回頭時，一柄蘆葦的劍葉鋒利地鋸了他的眼睛，呆鈍的劇痛使他的腦袋突然膨大許多，黏稠的熱淚凸出眼眶。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手中的行包跌落在地，雙手捂住了眼睛。鈍痛由眼睛進入鼻腔、進入雙耳，他感到自己正在體驗著比導致痛哭的痛苦還要痛苦若干倍的痛苦。黏稠的液體沾滿了手指，他懼怕地想到：壞了，眼球破了！黑暗的濃重陰雲爬上了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十分悲慘，非常可憐。他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困難地睜眼睛。眼皮異常沉重，但終於在憂慮重重中開了一條縫。一道強烈的光線像箭一樣刺進眼球，眼皮又疾速地合攏了，眼淚又洶洶湧出。既然還能感受到光線，說明眼睛還沒瞎。這個驚喜的念頭明亮地驅逐了他心頭的黑暗。因為眼睛遭受的苦痛他感到了一種還清債務般的輕鬆。他粗野地轉身，身體誇張地推掇著蘆葦，睜開絕對紅腫了的眼睛，大聲地吼叫著：「我的眼睛瞎了！瞎了！你現在總該滿意了吧？」

　　橙黃色的陽光還是那麼強烈地刺激著他受傷的眼睛，淚水不絕，痠麻脹悶的感覺持續著。他確鑿地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有瞎，但是他又一次吼叫著、特別地強調著：「我的眼睛瞎了！」

　　他的眼睛沒有瞎，但視物模糊。無邊的蘆葦瀰漫成一道幽藍的高牆，那女人竟如同一塊鑲嵌在牆上的浮雕，狗蹲在她身體右側，輪廓模糊，只有兩隻狗眼紅紅的，像綠牆壁上的兩顆紅光斑。

　　後來那道壁立的綠障漸漸渙散了，橙黃的陽光如同一股股輕清的煙霧、一道道明亮的洪水，在蘆葦間流淌著、遊蕩著。那些蘆葦棵棵筆挺、荷劍肩戟，彷彿一群群散亂的、密集的士兵。

　　女人臉上掛著兩行藍色的淚珠，鮮花燦爛，鮮花枝葉燦爛，彷彿用金箔、銀片、貝殼鑲嵌拼貼而成。狗是一匹黑色的冰涼玻璃狗。她的嘴唇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似的，但她終究沒開口。王四意識到，要想讓這個女人開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他說：「我警告你，你如果繼續跟蹤我，我真要殺死你了！你不要以為我是嚇唬你，」他指劃著左右前後，繼續說，「這裏前不靠村，後不靠店，我拤死你，然後把你扔到河裏，沒有人會知道！」

　　女人入迷地盯著他的嘴唇，笑容綻開，味道放出，頓挫了王四的囂張氣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能夠對女人下狠手的男人，尤其是對面前這個女人。他無可奈何地打量著周遭的蘆葦、愈來愈重的暮氣、被蘆葦分割了的緩緩流動的河水，河中的水腥味兒、蘆葦的微辛味道在黃昏時分格外濃重。這時他看到在女人和狗的後方，在蘆葦叢中，有一團暗紅的蓬亂毛在微微抖顫著，他辨別出那是一隻紅毛狐狸並隨即嗅到了狐狸的臊氣。他本能地把狐狸和女人連繫在一起，把神話與現實聯繫在一起。一切的關於這女人的令人困惑不解之處，似乎都可以從狐狸身上找到答案：這女人是狐狸變成的。她是一匹狐狸精。王四想起自己當水手時在艦船的潮濕艙房裡躺在那狹小的鐵床上搖搖晃晃地閱讀《聊齋誌異》的情景，那時多麼希望有一位美麗溫柔的狐女來到自己的身邊。現在，狐女近在咫尺，如影隨形般地跟著自己，理想變成現實，結果卻是如此痛苦。王四自我解嘲地想：我是他媽的真正的「葉公好龍」！他有些膽怯，但並不恐懼，甚至又一次感到輕鬆。王四被一個女人跟蹤是醜事，但王四被狐狸精跟蹤著卻是奇談、是美談，不但不必掩飾，甚至可以大肆地自我宣揚。被狐狸精迷過的男人是有仙氣、有靈氣的男人。輿論不譴責這種男人。紀律不制裁這種男人。王四感到自己真正地輕鬆了。他的視力在輕鬆心情下飛快地恢復了。他看清了狐狸那優美的線條、那狹長的鼻梁和彎曲在身後的掃帚尾巴。他尤其感到狐狸的眼神與女人的眼神完全一致。他感到自己一天來的狼狽逃竄是一場虛驚，問題早就應該如此解決：他從旅行包中摸出了一節用火雞肉製成的大火腿腸，撕掉纏裡的油紙，炫耀似地對著女人晃了晃，他笑著說：「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了。我知道你是狐哩，但我不怕你。給，」他把火腿腸扔到狐狸眼前。狐狸驚恐地跳起來，用那小巧的藍鼻子去嗅火腿。王四心中十分得意，但情況突變，把他的得意撕得粉碎：一直蹲踞在女人身側的黑狗兇猛地跳起來，一口就咬翻了狐狸。狗晃動著頭顱，聳動著頸上的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狐狸發出淒厲的鳴叫，在狗的嘴底滾動著，像一個火紅的繡球。一股極難聞的味道突然揮發出來，熏得他想嘔吐。黑狗鬆了嘴，團團旋轉，狐狸叼起火腿腸，一溜紅光，消逝在蘆葦叢中。

　　潮濕的泥地上，留下了幾撮金黃的狐狸毛。女人姿態依舊，對適才發生的一切彷彿沒有看見。王四悲哀地想：狐狸就是狐狸，女人就是女人。想憑藉鬼狐故事解救自己出困境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天色愈暗，有一些水鳥在草叢中鳴叫。他抬眼望望在晚風中波浪般翻滾的蘆葦，想起了八路軍打游擊的若干故事。憑藉著青紗帳的掩護，他自信一定能夠把這女人甩掉。主意拿定，他盯著女人的臉，緩緩蹲下身去，悄悄地抓起兩把泥土，又慢慢地站起來。他高叫一聲：「看好！」然後猛揚起左右手，把兩把泥土打在女人的臉上。

　　王四彎著腰，用張開的手掩護著眼睛，用頭顱開道，在蘆葦叢中疾速地穿行著。他感到蘆葦柔軟的稈兒在自己的身體四周彎曲著讓開道路，又隨即合攏。他感到腳下的泥土越來越黏稠，如果不是鞋帶緊繫，鞋子早就被泥巴吸掉了。他看到了河水，並且看到了水中那些絢麗的晚霞倒影。在大口的喘息中，他想起了泥土在女人臉上炸開的情景。他感到心中冰涼，開始為自己的殘忍後悔。當然這後悔也僅僅是活躍在一閃念間，因為身後的蘆葦向他表明：女人和狗隨後就到。

　　他懼怕回頭，但無法不回頭。女人滿臉汙泥，顯得既可憐又可憎。一股狠勁在王四心中蠢蠢欲動，他的雙手因緊張而痙攣起來。女人一笑，臉上的泥往下脫落。王四咬牙切齒地說：「我拤死你這個狗娘養的吧！」

　　王四撲上去，雙手準確無誤地扠住了女人的脖頸。女人嘴巴張開，像一個藍幽幽的洞穴，一聲青蛙鳴叫般的叫聲併隨著強烈的腐草味道從洞穴中衝出來，直撲他的面頰，刺激得他的眼睛痠麻，淚水浸出。這時他的雙手虎口部位異常敏銳地感覺到了女人脖頸上的滑膩和溫暖。他產生了手捧著初生絨毛的鳥雛的感覺，溫柔、善良、惻隱、法律、道德……千頭萬緒湧上了他的心。他鬆了手，看著女人頸上的紅痕，悲涼之霧從他身後的河水中蒸騰起來。他嘆息一聲，轉身，一個魚躍，鑽進了河水中。

　　王四是帶著自絕的念頭跳進河水中的。在身體下沉的過程中，他的手腳併攏，沒做絲毫的掙扎。緩緩流動的河水輕輕地衝激著他的身體，使他感到舒適。這種衝激類似一種愛撫。在下沉的過程中他一直流著淚。越往下沉水越涼，沉到河底時，他昏昏沉沉的頭腦在冷水的刺激下清醒起來。他睜開眼，先看到黃澄澄、霧朦朦的一片，耳朵裡隆隆地響著，繼而則出現幽藍的水底顏色，十五年的水上生活培養了他對水的適應性和在水底察顏觀色、辨別方位、冷靜思索的能力。他看到有幾匹犁鏵般的大鯽魚在幾蓬水草間游動著，吐著一串串扶搖上升的水泡泡。他趴在河底，雙手穿透淺薄的淤泥，插在沙土中。他想到了水上那豐富的生活，感到投水自盡是很愚蠢的行為。天無絕人之路，既然都連死不怕，還怕什麼呢？他感到胸口發悶，知道血液中的氧氣已經不足。一條彎彎曲曲的水蛇在他頭上游動著，他打算浮出水面了。他把固定身體的雙手從沙土中抽出來，身體立即在移動中上浮，這時，一個驚喜的計謀突然產生了。逃犯之所以難逃法網，多半是因為氣味被狗鼻子追循。聰明的逃犯常常借助河水消滅氣味，擺脫狗的追蹤。王四之所以甩不掉女人，吃虧就吃在那條黑狗身上。這真是歪打正著的一個妙招。王四大口地喝了兩口腥腥的河水，屏住呼吸，施展水底功夫，箭一般向下游竄去，這是順水行舟，毫不費力，逃脫追蹤的強烈願望鼓舞著他盡可能地往遠裡游，盡可能長地在水下潛行。一直堅持到胸口脹滿、耳膜壓痛時，他才靠在水邊，手把著兩株蘆草，把腦袋慢慢地伸出水面。他做得很好，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清新、濃郁、無比珍貴的空氣從他張開的嘴巴和鼻孔中撲入他的身體，他頓時感到輕鬆了。

　　王四抹掉障眼的河水，滿懷希望地掃視著金光閃閃的河面。他希望水平如鏡，果然是水平如鏡。這次脫險像電影故事一樣漂亮，他輕鬆地想，十幾年的海軍沒有白當。河上的細波如麟，狗在蘆葦叢中鳴叫。王四提高警惕，把身體盡量地往下搐，又撕了一把水草，頂在頭上，只露出眼睛觀察，只留下鼻孔喘氣，他感到河邊的水熱呼呼的，身下的淤泥滑溜溜的，這樣潛伏著甚至是一種幸福。

　　王四的幸福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眼見著發生了：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哩，就在河的上游方才他躍入水中的地方，身著綠裙、懷抱鮮花的女人逕直向河中走去。她全身籠罩在金黃的暮色裡，顯得莊嚴神聖。河水淹沒了她的膝蓋後，綠色長裙便在水面上漂浮起來，黑狗也開始鳴叫，它躲在蘆葦叢中，王四只能聽到它的叫聲但看不到它的身影。愈往河心走，綠裙浮起越大，終於成了一團大蓮葉。水淹沒了她的腰，裙裾緩緩地轉到了她的左側，隨著流水的走向，搖曳成一束寬大的海帶形狀。漸漸地淹至胸脯了，王四的心捽了起來。她的鮮花好像植根在她的胸膛上，不上升，不下垂，水無法改變它們的形狀。滿河金黃流水，半截碧綠女人，一束艷麗鮮花，背景如煙似霧，構成一幅油畫，很美很輝煌。她繼續前行，河水使她的身體晃動了，披肩長髮飄起來，狗叫聲裏有了焦急的情緒，河水淹沒了女人的頭顱。

　　王四又一次流了淚，他知道自己的潛伏已經沒有了意義。女人在河中心沉浮著，時而露出一朵花，時而舉起一隻手。他爬到蘆葦與河水的交界處，呆呆地看著，一切似乎都解決了。女人與河水一起流著，一寸寸地流到他的面前，狗叫聲也漸漸地響到了他的眼前。他突然大聲嗚咽起來，因為他已下定決心讓女人從自己面前漂過去。看起來女人是自己走進河中，實際上是我引她到了河中。她在水中掙扎著，她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浮沉著。世上難道還有比見死不救更可鄙的嗎？何況不單純是見死不救。王四動搖起來。他感到這女人的精神太可貴了，太難得了。她為了我勇敢地選擇了死亡。我要麼自殺，要麼救她。

　　女人漂到了王四面前，狗站在他的身旁對著河水鳴叫。狗眼裏有閃閃的水花，說明連狗都哭了。好像為了響應狗的召喚似的，女人的一隻手突然伸出了水面。粉紅的手，金黃的手，宛若一枝蘭花。她的手指間好像生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王四沒有再猶豫，他奮力一躍，久經訓練的身段瀟灑俊美，拖著綢帶一樣美麗的光弧，刺入了水中。這條河不寬，幾下子他就到了河心。那隻手又高擎起來，他經驗豐富地從反面攥住了她的手脖子，讓她的手指無法抓住自己。藉著這股勁兒，女人的身體像一條大魚，打著挺竄出水面。王四提防著她用另一隻手抓撈自己──這是一般的規律──許多救人者因此而與落水者同歸於盡──一旦如此，他準備照慣例對準她的太陽穴輕擊一拳，讓她暫時昏厥，然後拖著她的頭髮，拖她上岸。但女人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摟著那束花，沒有絲毫放棄的意思，王四鬆開拳頭，嘆息一聲。他不忍心去揪她的頭髮了，只攥住她的手脖子，奮力地踩著水，藉著流水的勁兒，向灘塗靠攏。在水裏，他頭腦清醒，四肢靈活，儼然一個英雄。他再次感到了軍人的驕傲和光榮。這時，那條一直在蘆葦中哀鳴的黑狗，竟然也奮勇地跳入河水，向他和她游過來。王四看到，它的跳水姿勢不錯，但游泳技術實在糟糕。要不人們為什麼把初通游水者的笨拙泳姿叫做「狗刨」呢，他想著，幾乎要笑起來。狗只露著鼻頭和眼睛，脊背成了一條線，尾巴淹在水裏，像一張簡筆畫。王四罵道：「他媽的，我不跳下來，你也不跳；看到我跳下來，你也跳下來，學英雄也不是你這種學法！」

　　狗游到她身邊，張嘴咬住她的裙裾，立即嗆了水。它吐掉裙裾，啪啪地打著響鼻。王四鄙夷地看著它那張狗臉，啐了一口。他加緊動作，只幾下，腳就觸到了河底的淤泥。他站直身體，一手攬著女人的頸，一手托著她的腿彎子，把她平托到岸上。他感到自己的腿在淤泥裏陷得很深，幾乎不能自拔。

　　走到比較乾燥的地方，他放下女人，感到腰痠腿軟。試試女人的鼻孔，有氣息噴出，他放了心。女人還昏迷著，綠裙長髮鮮花，凌亂在地。她的腹部膨大，他知道原因何在。這時黑狗狼狽地靠過來，毛兒貼在身上，尾巴拖著，可憐又可厭。王四狠狠地踢出一腳，黑狗猝不及防，翻了一個滾，嗚叫著，滾起來，抖擻身體，甩出幾百滴水。此時王四感到自己在精神上絕對優越，壓倒了女人，更壓倒了這條落水狗。

　　王四掮起女人，讓她的腹部壓在自己肩上，顛動著向前走。走了十幾步，一股清水，從她的嘴裏噴出來。因為她的頭顱垂在他的胸前，她的頭髮有的黏連糾纏在她的脖子上，有的直垂掛到他的膝蓋處，所以那些水一半吐在他的肚腹上，一半吐在她自己的頭髮上，淅淅漓漓地落了他兩腳。

　　他肩著她走了十分鐘，女人噴了三次水。他感到她的肚子癟了下去。女人身體豐滿，比較沉重，王四奔波一天，身體疲倦，兩方面的因素，使他氣喘吁吁，難以支持。他把她仰著放到蘆葦間。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女人呻喚幾聲，睜開了眼睛。她的那幾乎永恆的迷人（有時也是可怕的）微笑綻開了，王四感到很溫暖。

　　已是垂老的黃昏了，金黃滿世界。女人的裙子緊緊地貼在肉上。裙裾凌亂，露出了她雪白的大腿一條和另一條大腿的內側。一股熱血翻騰著衝上他的腦袋，他感到自己的頭變成了一把沸騰著熱水的帶響哨的壺，發出吱吱的鳴叫，噴著灼人的蒸氣。他忍不住地往她身體上看去，所有的苦難都淡忘了。他的手顫抖著觸到了她的光滑的大腿。如果不是落水狗在他面前又一次抖擻身體，把冰涼的水點甩到他發燒的臉上，王四就要犯嚴重的錯誤了。

　　他的手彷彿被火燙著似地從她的腿上跳開，他看了一眼濕漉漉的黑狗，扯開裙子，把她的腿蓋住了。

　　王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感到極端疲倦，又頭暈又噁心，心臟和腸胃一陣陣地痙攣、絞疼。他特別想抽一支煙。他打開旅行包，從盡底下找出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原準備送給大舅子的強力防風打火機，又拆開一包硬盒「萬寶路」，啪，按火機，在呲呲的藍色火苗中點著煙，貪婪地吸著。他漸漸地安定了。

　　王四不看女人看著蘆葦，哀傷地說：「好姑娘，咱倆前世無緣。我招惹了你，也救過你兩次，將功折罪，你放了我吧！」

　　他收拾好行包，站起來，往前走。腦子裏晃動著綠裙裏的風光。他心裏矛盾重重，走出蘆葦地，無法不回頭，回頭看到狗和女人也走出了蘆葦地。

　　※※※

　　３

　　他在通往李家莊的那道黑色的石橋邊站定了，夕陽如血，映照著哀愁的河水，狹窄的高粱葉子憂鬱地低垂著，螻蛄在泥土中淒涼地鳴叫。上尉感到無限的辛酸湧上心頭，淚水流到頰上。他用手抓住她冰冷的肩頭，晃動著她的身體，說：「姑娘，你是啞巴嗎？你是聾子嗎？你如果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就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裏？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橋洞裏？你這樣死死地追著我，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上尉粗暴地推搡著她，對著她吼叫。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眶裏盈滿淚水。她那副溫順可憐的樣子喚起了上尉心中的柔情，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知道，我後天就要結婚，如果我把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家中，結果會怎樣？求求你，一千遍地求你，帶著你的狗，回去吧！」

　　女人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濕漉漉的花朵上。上尉說：「求你了，小姐！」他轉身走上橋頭。暮氣沉重，河上閃爍著暗紅的光輝，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河裏。沒有女人的影子，也沒有黑狗的影子。一種類似孤獨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頭。他罵著自己：混蛋，你不能再去招惹她了！你為她度過了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下午。年久失修的小橋在他的腳下晃動起來。他每前進一步就感到莫名的痛苦加重了一分。走到橋頭上，他無法控制自己，回過頭去。她站在橋的那頭，身旁是那片瘦弱發黃的高粱，好像一片鵝黃的雲。那花那人那狗都如塗了一層釉，閃閃地放著光彩，河面上升騰起一團團霧氣，血紅的大月亮，宛若一匹紅馬駒，從廣闊的地平線上跳躍出來，河上立刻出現了月亮長長的紅影子。上尉心中的溫情又惡性膨脹了，女人那無法言表的妙處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男人。多少浪漫故事在他的腦海裏浮現，勇氣在他心中陡然翻騰起來，他邁步向橋走去。

　　上尉僅僅走了兩步，那條靜靜地蹲踞著的黑狗就蹦跳著歡呼起來。狗為先導，女人緊跟著，飛上了黑色的小石橋。她的綠裙的後襬飄揚起來，她的那些淺藍的頭髮也飄揚起來。這是他的幻覺，其實她的頭髮濕黏在頸肩上，她的裙子則糾纏在雙腿間。她張著雙臂，高擎著鮮花，朝上尉飛來。一瞬間上尉熱血澎湃，把功名利祿拋到腦後，竟然也張開雙臂，撲向飛來的女人。他與她在橋中央那塊搖搖晃晃的橋石上相遇，四臂交叉，嘴唇相接。他感到女人的身體無處不跳動，好像她身上生著一百顆心臟。她的嘴貪婪得可怕，上尉覺得自己嘴裏漾開了淡淡的血滋味。灰白的恐怖感又從他腦後漸漸擴散，他感到自己的熱情之火漸漸熄減了。他試圖掙脫出來，但女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又後悔了。月亮已脫離了河面，懸在那些高粱的梢頭，銀色的光輝灑在河中，也灑在他們身上。上尉覺得身上發冷，他用力把女人推開，說：「行啦，姑娘，咱倆相識，算是冤家聚頭。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我後天就要結婚，今晚上你就到馬莊鄉飯店住宿，明天該回哪裏就回哪裏吧。」

　　女人痴迷迷地站著，懷中的花朵瓣瓣如玉片雕成。黑狗靜靜地蹲著，宛若一尊雕像。

　　上尉跑回橋頭，提著行包進了村，街道上悄無人跡，村子裏千家燈火，間或有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叫聲從這家屋裏那家院裏傳出來。

　　上尉的腦子裏好像釘上了一幅畫：一輪明月當空照耀，月下的小石橋，橋上懷抱鮮花的女人和黑色的狗。

　　他暗暗地罵著自己：你是個無賴！懦夫！狗都不如的東西！

　　靠近家門一步，對自己的痛恨和對女人連同那條黑狗的擔憂就增強一分。

　　上尉跨進了家門。

　　迎接他的是他父親的一記耳光！

　　上尉被搧得頭昏腦脹。他大聲地、外強中乾地爭辯著：「為什麼打我？」

　　他的父親鐵青著臉說：「混賬東西，你幹得好事！」

　　儘管他早就考慮到事情可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如此迅速。

　　※※※

　　４

　　王四費盡了口舌，也無法把事情向他的父親、母親解釋清楚。坐在粉刷一新、貼滿了剪紙、擺著四個鬧鐘、掛著六塊電子鐘的洞房裏，他感到饑寒交迫，頭暈眼花。他的父親還在罵：「黨白白教育了你！無病鬼上身？你不去招惹她她會跟上你？天大的一個縣，比你俊的青年成千上萬，她不跟著別人為什麼偏偏跟著你？」

　　他的患有肺病的母親喘息著、嘮叨著：「孽障，你這不知道深淺的東西！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話沒有腿跑得比馬還快！半過晌時就有人把話傳回來了，說你在汽車站掛搭上了一個女妖精，還有一條黑狗！做死吧你……」

　　父親說：「橋頭堡上怕是早知道了，這年頭人心奸怪，誰不想看熱鬧？誰肯把話爛在肚子裏？要是人家知道了，這婚也就甭結了，這門親事也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王四煩惱地說。

　　「你吃了燈草灰！」父親憤怒地說，「說得輕巧，花了多少錢就別去說了，這醜名要頂幾輩子？走到哪兒都讓人戳脊梁骨，這人還怎麼活？」

　　「行啦，我求求你們饒了我吧！」王四用拳頭死命地捶打著自己的頭顱說，「就算我犯了死罪，橫豎也不過一個槍子，你們也不能這樣折磨我！」

　　母親嚶嚶地哭起來。

　　父親走到院子裏，喀喀地吐痰。

　　王四像堵牆壁一樣倒在炕上，感覺到房子在團團旋轉。十隻鐘錶步伐凌亂地跑著。清冷的月光照進窗戶。王四拉過一床被子蒙住腦袋，他感到自己正向無底的黑暗深淵墜落。

　　※※※

　　５

　　黎明時分，昏昏沉沉的上尉被一陣雨點般的棍棒打醒。他睜開眵眼，看到手持棍棒的父親和顫成一團喘成一堆的母親。

　　「孩子呀……快起來吧……了不得了……那個妖精堵了咱的門口了……」母親哆嗦著、喘息著說。

　　父親又一次舉起了棍棒，劈頭蓋臉打下來。有一棍子恰好打在上尉鼻梁上。他感到鼻子痠痛，兩行熱淚，兩股鼻血，平行著淌出來。上尉從炕上躍到地下，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棍棒，憤怒地擲之於地，說：「你沒有權利這樣打我！我是國家幹部，犯了罪自有國法處置，要槍崩我也輪不到你動手！」

　　父親臉色蒼白，坐在了地上。

　　上尉用手捂著鼻子，走到大門口。

　　懷抱鮮花的女人懷抱著那束鮮花站在大門口那株刺槐樹下，黑狗蹲在她身旁。朝霞萬道，上射雲天，太陽正在噴薄，門外的水溝裏和溝外的田野裏氤氳著裊裊白霧。女人渾身上下都被霧水打濕，鮮花不例外，黑狗也不例外。

　　上尉此時沒有了懼怕，女人的不屈不撓的追隨精神雖然給他帶來了無窮的麻煩但也確實讓他感動。他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鼻血又洶湧地竄出來。

　　女人眼裏的清明淚珠滾滾地湧出來。她撲上來，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舐著上尉的鼻血。他感觸到了她溫暖的彷彿生著細刺的舌頭和冰涼的嘴唇，並且當然也嗅到了那股從她口腔裏湧出來的騾馬草料的味道。

　　黑狗低沉地嗚嗚著，好像一個男孩在哭泣。

　　父親的毒打激發了上尉的仇恨，仇恨在女人口腔中味道的催化下，又變成了勇氣。他拉住她的手腕，一直把她牽引到那間有十隻鐘錶的新房裏，黑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

　　他感到她的手像冰塊一樣。

　　母親淚眼婆娑地說：「閨女呀，你快走吧，你不能把俺一家子都毀了啊！」

　　上尉說：「問題沒那麼嚴重！」他對女人說，「你坐著，我搞點東西吃。」

　　他從飯櫥裏找出一把掛麵，放在鍋臺上，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裏，蓋上鍋蓋，蹲在灶前燒火。

　　母親說：「好閨女，吃點飯你就快走吧，俺兒明日就結婚，他媳婦一會兒就要過來看他，你要是不走，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父親憤怒地說：「你跟她囉嗦什麼？正經人家的閨女哪有這樣的？不是婊子，也是娼妓！」

　　上尉從灶前站起來，鐵青著臉說：「爹，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父親尖利地笑著，「我胡說？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上尉說：「事情是我做下的，該殺該剮由我一人承擔！」

　　父親怒罵著走出了家門。

　　女人和狗來到灶旁蹲下，時而看著灶裏跳動不止的火苗，時而看看上尉沾滿鼻血的面孔。她時而微笑時而流淚，狗也一樣。她顫抖不止，狗也一樣。

　　母親哀求著：「兒啊，你快點把水燒開，煮熟了麵條，讓她吃了，就打發她走，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媳婦一來，就塌了天陷了地了。」

　　上尉說：「娘，你甭操心啦，砍頭不過碗大個疤，我豁出去了。」

　　母親說：「你豁出去可以，但這名聲可就臭大了！你媳婦的叔叔是你哥的領導，你要和人家散了，又是為這種事散了，你哥的日子可怎麼過喲！閨女，這些話也是說給你聽的，你怎麼不說話？該不是個啞吧？兒呀，你是被糊塗油蒙了心，放著那伶牙俐齒的媳婦不要，竟跟個啞巴勾搭連環……」

　　上尉心中一動，覺得母親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娘，其實我跟她並沒有什麼真事，她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燕萍來了，我向她解釋就是。」

　　母親說：「糊塗兒啊，只怕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喲。」

　　上尉看著女人，心中也猶豫了。

　　這時，父親帶著一個穿警服的人闖進來。

　　這是一個高個子青年，黑眉虎眼，很是威嚴。上尉認出他是自己那位在鄉派出所當副所長的堂弟。

　　上尉站起來，女人和狗也站起來。

　　堂弟冷笑一聲，嘲弄地說：「好一個上尉四哥，真有本事，一個四嫂子還不行，又勾來一個二房？」

　　上尉惱怒地說：「你胡說什麼！」

　　堂弟道：「別生氣麼！俺大伯管什麼都告訴我了，你還狡辯什麼！這就是那個女流氓？」堂堂弟從腰裏摸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銬，向女人逼過去。

　　上尉挺身擋住女人，說：「你要幹什麼？」

　　堂弟一伸胳膊，把上尉推到一邊說：「幹什麼？我要銬起她來！」

　　上尉撲上去，抓住了堂弟的手。兩個人撕扯著，都累得氣喘吁吁。

　　堂弟說：「四哥，你鬆手！」

　　上尉說：「你把手銬收起來。」

　　堂弟說：「好，我收起來。」

　　堂弟收好手銬，說：「四哥，你哪裡出了毛病？你堂堂的海軍上尉，怎麼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你看看這個女人，像個正經東西嗎？不定是哪兒流竄來賣淫的呢！」

　　上尉說：「你給我滾！」

　　堂弟說：「大伯，俺四哥護著她，我也沒有辦法啦！」

　　父親啊啊地哭起來。

　　看著老人蒼白的頭顱，上尉心中難過。

　　堂弟說：「你簡直是個混蛋，要不是你比我大，我非搧你的嘴巴不可！」

　　上尉說：「爹，你甭哭了，我跟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待會兒讓她走就是。」

　　堂弟說：「你的心太慈了，對這樣的女流氓還客氣什麼！」

　　堂弟虎虎的地逼住女人，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竄出來的？」

　　女人抖抖顫顫地向後退著，一直退到牆角上。

　　堂弟拍了一下腰上懸掛的手銬，說，「不說我銬起你來！」

　　女人雙手摟著那束鮮花，求救地望著上尉。那條黑狗躲在她的綠裙下顫抖。

　　上尉心如刀絞，上前拉住堂弟的手，說，「你不要這樣嚇唬她，她沒有罪！」

　　「四哥！」堂弟甩開上尉的手，說，「你是不是想跟她結婚啊？真要這樣我就不管了，我犯不上得罪我的四嫂呀！」

　　「我的事不要你管了！」上尉擋住女人，說，「請吧！」

　　堂弟說：「大伯，大娘，恭喜您們了，雙喜臨門，外帶一條黑狗！」

　　堂弟冷笑的走了。

　　上尉蹲下燒火，女人和狗又圍上來。他苦笑著說：「姑娘，吃過飯你必須走了！」

　　她的眼裏又湧出淚水。

　　爹提著一把鎬頭闖進來，掀掉鍋蓋，掄圓鎬頭，砸進了鍋裏。鐵鍋破了，半開的水飛濺出來，燙了上尉的手和臉。灶裏的火被水浸滅，白色的煙灰和水氣一直上衝房頂。

　　母親跪在了女人面前，哭著說：「求求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上尉拉著女人的手站起來，說：「你必須走了。」

　　女人定定地望著他，臉上又是那種微笑。

　　上尉說：「你都看到了，為了你我已經狼狽透頂，你再不走就沒有道理了。」

　　女人微笑著，狗蹲在身旁。

　　※※※

　　６

　　已是中午時分，來看熱鬧的村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孩子們則始終擠在院子裏。女人現在跟上尉是寸步不離，那條狗與她寸步不離。上尉走動她跟著走動，上尉止步她對著上尉微笑。狗跟著她走動，或是蹲踞在她身旁。

　　上尉的父親已經離家出走。上尉的母親已經昏倒在地。上尉把母親抱到炕上，她站在上尉身後，狗蹲在她腿邊。

　　走到比較乾燥的地方，他放下女人，感到腰痠腿軟。試試女人的鼻孔，有氣息噴出，他放了心。女人還昏迷著，綠裙長髮鮮花，凌亂在地。她的腹部膨大，他知道原因何在。這時黑狗狼狽地靠過來，毛兒貼在身上，尾巴拖著，可憐又可厭。王四狠狠地踢出一腳，黑狗猝不及防，翻了一個滾，嗚叫著，滾起來，抖擻身體，甩出幾百滴水。此時王四感到自己在精神上絕對優越，壓倒了女人，更壓倒了這條落水狗。

　　王四掮起女人，讓她的腹部壓在自己肩上，顛動著向前走。走了十幾步，一股清水，從她的嘴裏噴出來。因為她的頭顱垂在他的胸前，她的頭髮有的黏連糾纏在她的脖子上，有的直垂掛到他的膝蓋處，所以那些水一半吐在他的肚腹上，一半吐在她自己的頭髮上，淅淅漓漓地落了他兩腳。

　　他肩著她走了十分鐘，女人噴了三次水。他感到她的肚子癟了下去。女人身體豐滿，比較沉重，王四奔波一天，身體疲倦，兩方面的因素，使他氣喘吁吁，難以支持。他把她仰著放到蘆葦間。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女人呻喚幾聲，睜開了眼睛。她的那幾乎永恆的迷人（有時也是可怕的）微笑綻開了，王四感到很溫暖。

　　已是垂老的黃昏了，金黃滿世界。女人的裙子緊緊地貼在肉上。裙裾凌亂，露出了她雪白的大腿一條和另一條大腿的內側。一股熱血翻騰著衝上他的腦袋，他感到自己的頭變成了一把沸騰著熱水的帶響哨的壺，發出吱吱的鳴叫，噴著灼人的蒸氣。他忍不住地往她身體上看去，所有的苦難都淡忘了。他的手顫抖著觸到了她的光滑的大腿。如果不是落水狗在他面前又一次抖擻身體，把冰涼的水點甩到他發燒的臉上，王四就要犯嚴重的錯誤了。

　　他的手彷彿被火燙著似地從她的腿上跳開，他看了一眼濕漉漉的黑狗，扯開裙子，把她的腿蓋住了。

　　王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感到極端疲倦，又頭暈又噁心，心臟和腸胃一陣陣地痙攣、絞疼。他特別想抽一支煙。他打開旅行包，從盡底下找出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原準備送給大舅子的強力防風打火機，又拆開一包硬盒「萬寶路」，啪，按火機，在呲呲的藍色火苗中點著煙，貪婪地吸著。他漸漸地安定了。

　　王四不看女人看著蘆葦，哀傷地說：「好姑娘，咱倆前世無緣。我招惹了你，也救過你兩次，將功折罪，你放了我吧！」

　　他收拾好行包，站起來，往前走。腦子裏晃動著綠裙裏的風光。他心裏矛盾重重，走出蘆葦地，無法不回頭，回頭看到狗和女人也走出了蘆葦地。

　　※※※

　　３

　　他在通往李家莊的那道黑色的石橋邊站定了，夕陽如血，映照著哀愁的河水，狹窄的高粱葉子憂鬱地低垂著，螻蛄在泥土中淒涼地鳴叫。上尉感到無限的辛酸湧上心頭，淚水流到頰上。他用手抓住她冰冷的肩頭，晃動著她的身體，說：「姑娘，你是啞巴嗎？你是聾子嗎？你如果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就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裏？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橋洞裏？你這樣死死地追著我，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上尉粗暴地推搡著她，對著她吼叫。她的嘴唇顫抖著，眼眶裏盈滿淚水。她那副溫順可憐的樣子喚起了上尉心中的柔情，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知道，我後天就要結婚，如果我把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家中，結果會怎樣？求求你，一千遍地求你，帶著你的狗，回去吧！」

　　女人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濕漉漉的花朵上。上尉說：「求你了，小姐！」他轉身走上橋頭。暮氣沉重，河上閃爍著暗紅的光輝，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河裏。沒有女人的影子，也沒有黑狗的影子。一種類似孤獨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頭。他罵著自己：混蛋，你不能再去招惹她了！你為她度過了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下午。年久失修的小橋在他的腳下晃動起來。他每前進一步就感到莫名的痛苦加重了一分。走到橋頭上，他無法控制自己，回過頭去。她站在橋的那頭，身旁是那片瘦弱發黃的高粱，好像一片鵝黃的雲。那花那人那狗都如塗了一層釉，閃閃地放著光彩，河面上升騰起一團團霧氣，血紅的大月亮，宛若一匹紅馬駒，從廣闊的地平線上跳躍出來，河上立刻出現了月亮長長的紅影子。上尉心中的溫情又惡性膨脹了，女人那無法言表的妙處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男人。多少浪漫故事在他的腦海裏浮現，勇氣在他心中陡然翻騰起來，他邁步向橋走去。

　　上尉僅僅走了兩步，那條靜靜地蹲踞著的黑狗就蹦跳著歡呼起來。狗為先導，女人緊跟著，飛上了黑色的小石橋。她的綠裙的後襬飄揚起來，她的那些淺藍的頭髮也飄揚起來。這是他的幻覺，其實她的頭髮濕黏在頸肩上，她的裙子則糾纏在雙腿間。她張著雙臂，高擎著鮮花，朝上尉飛來。一瞬間上尉熱血澎湃，把功名利祿拋到腦後，竟然也張開雙臂，撲向飛來的女人。他與她在橋中央那塊搖搖晃晃的橋石上相遇，四臂交叉，嘴唇相接。他感到女人的身體無處不跳動，好像她身上生著一百顆心臟。她的嘴貪婪得可怕，上尉覺得自己嘴裏漾開了淡淡的血滋味。灰白的恐怖感又從他腦後漸漸擴散，他感到自己的熱情之火漸漸熄減了。他試圖掙脫出來，但女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又後悔了。月亮已脫離了河面，懸在那些高粱的梢頭，銀色的光輝灑在河中，也灑在他們身上。上尉覺得身上發冷，他用力把女人推開，說：「行啦，姑娘，咱倆相識，算是冤家聚頭。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我後天就要結婚，今晚上你就到馬莊鄉飯店住宿，明天該回哪裏就回哪裏吧。」

　　女人痴迷迷地站著，懷中的花朵瓣瓣如玉片雕成。黑狗靜靜地蹲著，宛若一尊雕像。

　　上尉跑回橋頭，提著行包進了村，街道上悄無人跡，村子裏千家燈火，間或有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叫聲從這家屋裏那家院裏傳出來。

　　上尉的腦子裏好像釘上了一幅畫：一輪明月當空照耀，月下的小石橋，橋上懷抱鮮花的女人和黑色的狗。

　　他暗暗地罵著自己：你是個無賴！懦夫！狗都不如的東西！

　　靠近家門一步，對自己的痛恨和對女人連同那條黑狗的擔憂就增強一分。

　　上尉跨進了家門。

　　迎接他的是他父親的一記耳光！

　　上尉被搧得頭昏腦脹。他大聲地、外強中乾地爭辯著：「為什麼打我？」

　　他的父親鐵青著臉說：「混賬東西，你幹得好事！」

　　儘管他早就考慮到事情可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如此迅速。

　　※※※

　　４

　　王四費盡了口舌，也無法把事情向他的父親、母親解釋清楚。坐在粉刷一新、貼滿了剪紙、擺著四個鬧鐘、掛著六塊電子鐘的洞房裏，他感到饑寒交迫，頭暈眼花。他的父親還在罵：「黨白白教育了你！無病鬼上身？你不去招惹她她會跟上你？天大的一個縣，比你俊的青年成千上萬，她不跟著別人為什麼偏偏跟著你？」

　　他的患有肺病的母親喘息著、嘮叨著：「孽障，你這不知道深淺的東西！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話沒有腿跑得比馬還快！半過晌時就有人把話傳回來了，說你在汽車站掛搭上了一個女妖精，還有一條黑狗！做死吧你……」

　　父親說：「橋頭堡上怕是早知道了，這年頭人心奸怪，誰不想看熱鬧？誰肯把話爛在肚子裏？要是人家知道了，這婚也就甭結了，這門親事也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王四煩惱地說。

　　「你吃了燈草灰！」父親憤怒地說，「說得輕巧，花了多少錢就別去說了，這醜名要頂幾輩子？走到哪兒都讓人戳脊梁骨，這人還怎麼活？」

　　「行啦，我求求你們饒了我吧！」王四用拳頭死命地捶打著自己的頭顱說，「就算我犯了死罪，橫豎也不過一個槍子，你們也不能這樣折磨我！」

　　母親嚶嚶地哭起來。

　　父親走到院子裏，喀喀地吐痰。

　　王四像堵牆壁一樣倒在炕上，感覺到房子在團團旋轉。十隻鐘錶步伐凌亂地跑著。清冷的月光照進窗戶。王四拉過一床被子蒙住腦袋，他感到自己正向無底的黑暗深淵墜落。

　　※※※

　　５

　　黎明時分，昏昏沉沉的上尉被一陣雨點般的棍棒打醒。他睜開眵眼，看到手持棍棒的父親和顫成一團喘成一堆的母親。

　　「孩子呀……快起來吧……了不得了……那個妖精堵了咱的門口了……」母親哆嗦著、喘息著說。

　　父親又一次舉起了棍棒，劈頭蓋臉打下來。有一棍子恰好打在上尉鼻梁上。他感到鼻子痠痛，兩行熱淚，兩股鼻血，平行著淌出來。上尉從炕上躍到地下，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棍棒，憤怒地擲之於地，說：「你沒有權利這樣打我！我是國家幹部，犯了罪自有國法處置，要槍崩我也輪不到你動手！」

　　父親臉色蒼白，坐在了地上。

　　上尉用手捂著鼻子，走到大門口。

　　懷抱鮮花的女人懷抱著那束鮮花站在大門口那株刺槐樹下，黑狗蹲在她身旁。朝霞萬道，上射雲天，太陽正在噴薄，門外的水溝裏和溝外的田野裏氤氳著裊裊白霧。女人渾身上下都被霧水打濕，鮮花不例外，黑狗也不例外。

　　上尉此時沒有了懼怕，女人的不屈不撓的追隨精神雖然給他帶來了無窮的麻煩但也確實讓他感動。他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鼻血又洶湧地竄出來。

　　女人眼裏的清明淚珠滾滾地湧出來。她撲上來，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舐著上尉的鼻血。他感觸到了她溫暖的彷彿生著細刺的舌頭和冰涼的嘴唇，並且當然也嗅到了那股從她口腔裏湧出來的騾馬草料的味道。

　　黑狗低沉地嗚嗚著，好像一個男孩在哭泣。

　　父親的毒打激發了上尉的仇恨，仇恨在女人口腔中味道的催化下，又變成了勇氣。他拉住她的手腕，一直把她牽引到那間有十隻鐘錶的新房裏，黑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

　　他感到她的手像冰塊一樣。

　　母親淚眼婆娑地說：「閨女呀，你快走吧，你不能把俺一家子都毀了啊！」

　　上尉說：「問題沒那麼嚴重！」他對女人說，「你坐著，我搞點東西吃。」

　　他從飯櫥裏找出一把掛麵，放在鍋臺上，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裏，蓋上鍋蓋，蹲在灶前燒火。

　　母親說：「好閨女，吃點飯你就快走吧，俺兒明日就結婚，他媳婦一會兒就要過來看他，你要是不走，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父親憤怒地說：「你跟她囉嗦什麼？正經人家的閨女哪有這樣的？不是婊子，也是娼妓！」

　　上尉從灶前站起來，鐵青著臉說：「爹，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父親尖利地笑著，「我胡說？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上尉說：「事情是我做下的，該殺該剮由我一人承擔！」

　　父親怒罵著走出了家門。

　　女人和狗來到灶旁蹲下，時而看著灶裏跳動不止的火苗，時而看看上尉沾滿鼻血的面孔。她時而微笑時而流淚，狗也一樣。她顫抖不止，狗也一樣。

　　母親哀求著：「兒啊，你快點把水燒開，煮熟了麵條，讓她吃了，就打發她走，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媳婦一來，就塌了天陷了地了。」

　　上尉說：「娘，你甭操心啦，砍頭不過碗大個疤，我豁出去了。」

　　母親說：「你豁出去可以，但這名聲可就臭大了！你媳婦的叔叔是你哥的領導，你要和人家散了，又是為這種事散了，你哥的日子可怎麼過喲！閨女，這些話也是說給你聽的，你怎麼不說話？該不是個啞吧？兒呀，你是被糊塗油蒙了心，放著那伶牙俐齒的媳婦不要，竟跟個啞巴勾搭連環……」

　　上尉心中一動，覺得母親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娘，其實我跟她並沒有什麼真事，她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燕萍來了，我向她解釋就是。」

　　母親說：「糊塗兒啊，只怕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喲。」

　　上尉看著女人，心中也猶豫了。

　　這時，父親帶著一個穿警服的人闖進來。

　　這是一個高個子青年，黑眉虎眼，很是威嚴。上尉認出他是自己那位在鄉派出所當副所長的堂弟。

　　上尉站起來，女人和狗也站起來。

　　堂弟冷笑一聲，嘲弄地說：「好一個上尉四哥，真有本事，一個四嫂子還不行，又勾來一個二房？」

　　上尉惱怒地說：「你胡說什麼！」

　　堂弟道：「別生氣麼！俺大伯管什麼都告訴我了，你還狡辯什麼！這就是那個女流氓？」堂堂弟從腰裏摸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銬，向女人逼過去。

　　上尉挺身擋住女人，說：「你要幹什麼？」

　　堂弟一伸胳膊，把上尉推到一邊說：「幹什麼？我要銬起她來！」

　　上尉撲上去，抓住了堂弟的手。兩個人撕扯著，都累得氣喘吁吁。

　　堂弟說：「四哥，你鬆手！」

　　上尉說：「你把手銬收起來。」

　　堂弟說：「好，我收起來。」

　　堂弟收好手銬，說：「四哥，你哪裡出了毛病？你堂堂的海軍上尉，怎麼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你看看這個女人，像個正經東西嗎？不定是哪兒流竄來賣淫的呢！」

　　上尉說：「你給我滾！」

　　堂弟說：「大伯，俺四哥護著她，我也沒有辦法啦！」

　　父親啊啊地哭起來。

　　看著老人蒼白的頭顱，上尉心中難過。

　　堂弟說：「你簡直是個混蛋，要不是你比我大，我非搧你的嘴巴不可！」

　　上尉說：「爹，你甭哭了，我跟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待會兒讓她走就是。」

　　堂弟說：「你的心太慈了，對這樣的女流氓還客氣什麼！」

　　堂弟虎虎的地逼住女人，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竄出來的？」

　　女人抖抖顫顫地向後退著，一直退到牆角上。

　　堂弟拍了一下腰上懸掛的手銬，說，「不說我銬起你來！」

　　女人雙手摟著那束鮮花，求救地望著上尉。那條黑狗躲在她的綠裙下顫抖。

　　上尉心如刀絞，上前拉住堂弟的手，說，「你不要這樣嚇唬她，她沒有罪！」

　　「四哥！」堂弟甩開上尉的手，說，「你是不是想跟她結婚啊？真要這樣我就不管了，我犯不上得罪我的四嫂呀！」

　　「我的事不要你管了！」上尉擋住女人，說，「請吧！」

　　堂弟說：「大伯，大娘，恭喜您們了，雙喜臨門，外帶一條黑狗！」

　　堂弟冷笑的走了。

　　上尉蹲下燒火，女人和狗又圍上來。他苦笑著說：「姑娘，吃過飯你必須走了！」

　　她的眼裏又湧出淚水。

　　爹提著一把鎬頭闖進來，掀掉鍋蓋，掄圓鎬頭，砸進了鍋裏。鐵鍋破了，半開的水飛濺出來，燙了上尉的手和臉。灶裏的火被水浸滅，白色的煙灰和水氣一直上衝房頂。

　　母親跪在了女人面前，哭著說：「求求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上尉拉著女人的手站起來，說：「你必須走了。」

　　女人定定地望著他，臉上又是那種微笑。

　　上尉說：「你都看到了，為了你我已經狼狽透頂，你再不走就沒有道理了。」

　　女人微笑著，狗蹲在身旁。

　　※※※

　　６

　　已是中午時分，來看熱鬧的村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孩子們則始終擠在院子裏。女人現在跟上尉是寸步不離，那條狗與她寸步不離。上尉走動她跟著走動，上尉止步她對著上尉微笑。狗跟著她走動，或是蹲踞在她身旁。

　　上尉的父親已經離家出走。上尉的母親已經昏倒在地。上尉把母親抱到炕上，她站在上尉身後，狗蹲在她腿邊。

　　上尉走到院子裏，她跟著，狗跟著。上尉憤怒地對看熱鬧的村人說：「都走都走！王四勾搭了一個女妖精，有什麼好看的！」村人們竊竊私語著，並不離去，好像上尉、女人和狗是鐵籠中的猛獸，儘管齜牙咧嘴吼叫，但並不能傷害參觀者。上尉甚至追打那些頑童們，她跟著他跑，狗跟著她跑，那些孩子像猴子一樣靈活，跳來跳去地跟他周旋著，院子裏的人們發出嘰嘰嘎嘎的怪笑聲。

　　上尉回到那間洞房，她跟著，狗跟著。頑童們也擁進屋子。有一個男孩用木棍子捅黑狗，黑狗嚶嚶地叫著，把頭藏進她的裙裾。

　　對女人的憐愛、好感逐漸地減弱了。上尉簡單地回顧了這二十多個小時的經歷，痛感到這是一生中最悲慘的一段時光，所謂的黑暗地獄也不過如此了。遭此煉獄般煎熬的根本原因是自己的荒唐。他想自己不應該去吻她，不應該去廁所救她，應該把她從河中救上來，但不應該在橋頭鬼迷心竅般地回首，更不應該趕走前來搭救自己的堂弟。現在他側著臉閉著眼對她說：「小姐，你已經差不多把我搞得家破人亡，對一個男人最重的懲罰也不過如此了，你應該走了，帶著你這條可惡的狗！」

　　女人卻把臉來對著他的臉，並伸出舌頭舔他的嘴。

　　上尉趁著自己還沒被她口腔中的草料香氣弄得昏頭脹腦時，將頭扭到一邊，並迅速抬手，抽了女人一個耳光。

　　黑狗在女人裙下哀鳴起來。

　　女人低沉地呻吟一聲，眼裏盈出淚水，臉上竟然還掛著微笑。

　　上尉心裏又可憐起她來了。她的潔白的腮上凸起了四根紅紅的指痕。巴掌打在女人臉上，卻痛在上尉心裏。他強忍住想去撫慰她臉上傷痕的熱望，大聲吼著：「滾滾滾！統統給我滾！」

　　※※※

　　７

　　傍晚時分，鬧鐘姑娘在兩個強健男人的護衛下來到上尉的家。她面色如鐵，一聲不吭，走進洞房，把十隻鐘錶收進一隻提包，然後對著上尉、女人和黑狗啐了一口，轉身就走了。兩個男人一左一右保護著她。

　　收盡了鐘錶的房間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上尉哀傷地看到清冷的月光又一次照在窗戶上。

　　幾個男人把他的奄奄一息的父親從不知什麼地方抬進來，放在鍋灶旁的柴草上，然後悄悄地走掉了。

　　看熱鬧的人也散盡了，院子裏靜悄悄的。夏末秋初的涼風從田野裏源源不斷地颳來，院子裏的扁豆架上，響亮著一片蟲鳴。

　　精力耗盡的上尉坐在洞房的炕沿上，藉著月光，專注地看著女人。女人也在看著他。上尉覺得她的眼裏一會兒射出溫柔可人的愛之光，一會兒又噴吐著磷光閃閃的地獄之火。那束怪異的鮮花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枯萎了，女人仍然死死地抱著它。

　　上尉想起了那條在這場悲劇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狗，用眼睛去女人裙邊尋找，卻沒有發現它的蹤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微笑。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被它給玩弄了。」

　　女人放下枯萎的花束，在月光下緩慢地脫下了綠裙，赤身裸體站在他的面前。她身上磷光閃閃，寒氣逼人，宛若一條冰河中的青鯉。上尉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一股腥冷的味道包圍了他。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初登艦艇時的情景：一個身材高大的、姓崔的炮手抱著一顆金光閃閃的大炮彈，狡猾地說：「小心著點，滑手必炸！」那個大個子炮手青銅一樣的臉色竟與女人身上的顏色極其相似。他知道自己已對女人毫無興趣，但他還是很急地走上前去、摟抱了她赤裸的身體。女人的舌頭冷冰冰地伸進了上尉嘴中。上尉感到血液都凍結了。他疲倦地隨著女人倒下去。在最後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匹狗在黑暗中悲鳴不止。

　　第二天，村人發現上尉和女人緊緊摟在一起死去了。為了分開屍體，人們不得不十分殘忍地弄壞了他們的口舌，折斷了他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