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後記

《懷念狼》

賈平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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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仍是商州的故事。

　　關於商州的故事我已經很久的時間未寫了，可以說，豈止是商州，包括我生活的西京城市，包括西京城裡我們那個知識分子小圈子裡的人人事事，任何題材的寫作都似乎沒了興趣。這些年裡，你們看到我的時候，樣子確實有些滑稽了，穿一件紅格襯衣外套上綴滿了口袋的馬甲，戴一頂帽子，是帽簷又硬又長的那一種，而且反戴，胸前便挎著一個或兩個相機，似乎要做攝影家了！其實我心裡明白，我能拍攝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呢，欺人也自欺，只是不願意丟掉一個文人的頭銜罷了。西京城裡依舊在繁華著，沒有春夏秋冬，沒有二十四節氣，連晝夜也難以分清，各色各樣的人永遠擁擠在大街小巷，你吸著我呼出的氣，我吸著你呼出的氣，會還是沒有頭緒地開，氣仍是不打一處地來，但我該罵誰呢，無敵之陣裡，我尋不著對方。昨天晚上，又喝了一壺悶酒，笑著說，這次高職評定我要退出了，惟有癡情難學佛，獨無媚骨不如人啊。妻子又只是喋喋不休著房子、汽車和街上又流行什麼時裝，她嘮叨畢了，開始把什麼巴拿馬美容泥往臉上塗。我就用遙控器一遍一遍翻著電視機的頻道，一直翻到了節目全部結束。

　　清晨對著鏡子梳理，一張蒼白鬆弛的臉，下巴上稀稀的幾根鬍鬚，照照，我就討厭了我自己！遺傳研究所的報告中講，在城市裡生活了三代以上的男人，將再不長出鬍鬚。看著坐在床上已經是三個小時一聲不吭玩著積木的兒子，想像著他將來便是個向來被我譏笑的那種奶油小生，心裡頓時生出些許悲哀。咳，生活在這個城市，該怎麼說呢，它對於我猶如我的靈魂對於我的身子，是醜陋的身子安頓了靈魂而使我醜陋著，可不要了這個身子，我又會是什麼呢？如果沒有在初夏的四月，因掙著掙著還要先進而被派去商州採訪，並從商州行署所在地的州城又去了一趟鎮安的老縣城，商州的人事於我就非常非常地疏遠，而我的生命也從此在西京墜落下去，如一片落葉於冬季的泥地上，眼見著腐爛得只留下一圈再撿也撿不起來的脈網了。

　　是狼，我說，激起了我重新對商州的熱情，也由此對生活的熱情，於是，新的故事就這樣在不經意中發生了。

　　故事的背景材料是這樣的：因為氣候的原因，商州的南部曾是野狼最為肆虐的地區，這和商州西北部盛產一種矮腳叫驢一樣有名，傳統習慣上，西北部的人就被稱為西北驢，南部的人就叫做南山狼了。州城裡的人每年在冬季要烤烘木炭，炭市在城南門外的廣場上，他們就去廣場上招買那些兩鬢蒼蒼十指黑的賣炭翁，看著賣炭翁的長相，他們說：是鎮安人吧，要麼就是柞水縣或山陽縣的？！賣炭翁說是的，你怎麼知道？他們就笑了。在海邊生活的人，長相都是魚鱉海怪的模樣，在平原上生活的人，長得又多是牛呀馬呀似的長臉，商州南部的鎮安縣、柞水縣、山陽縣的人差不多有皮薄骨硬，耳朵尖聳，眼或是三白或是四白。翻開那三縣的縣誌，分別記載著在呈三角狀的三縣交界地，曾經因狼災而毀滅過古時三縣合一的老縣城。我十多年前去過那裡，海拔兩千米的高山頂，四周叢巒環圍了一塊平地，中間就是廢城池子，東西長五里，南北寬二里，形狀如船。城池裡只剩下九戶人家，一座清代的房子，房子前有一棵白果樹，直戳戳三十米高的，滿地脫落著小扇子般的葉片。

　　殘缺不全的城牆上還有三座低矮的城門，一個門上寫著「景陽」，一個門上寫著「延薰」，另一個門上的石匾寫著什麼，不知道，已被鷹鷲的稀糞糊住，白花花像塗了一攤石灰。但是，就在這座城門之外，新蓋了一幢三層小樓，據說是要籌建一所大熊貓保護和繁殖的基地，要進駐一大批研究大熊貓的科技工作人員。我在九戶人家裡分別吃過一頓飯，每頓都有蒸熟的洋芋蘸著鹽末，喝一種苞穀糝熬成的糊湯，喝畢了還要伸出長長的舌頭將碗舔得一乾二淨。他們告訴我，日子確實苦焦，之所以還沒有遷移下山，就是因為要來一大批科技人員，老縣城或許從此要振興呢。

　　山民陪我去了麥田，看那些古柏、殘存的碑刻、佛塔和拴馬石樁，竟然還看見了一個殘去一角的焚紙爐，說是當時的縣衙燒燬廢棄的文件用的。我坐在「景陽」門下亂石堆上，用腳蹬蹬，蹬出一塊青石，依稀認出上邊刻著的「道光五年」字樣。想像著這個城池昔日的景象，卻不禁生出恐懼：一座城池竟然就被狼災毀了？！我先以為這肯定是一種訛傳，因為本世紀之初，中國發生了一次著名的匪亂，匪首名為白朗，橫掃了半個國土，老縣城是不是毀於那次匪亂，而民間將白朗唸作了白狼？但九戶山民異口同聲地說，是狼患，不是人患，老一輩人傳下來的話是那時狼真的多，成千上萬隻狼圍住了城池，嗥叫之聲如山洪暴發，以致於四座城門關了，又在城牆上點燃著一堆又一堆篝火。人們曾將百十頭豬羊拋下城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嘛，企圖打發狼群離開，但豬羊瞬間被咬嚼一空，連一片皮毛一根骨頭都沒有留下，仍是圍著城不走。月光下東城門外黑壓壓一片，所有的狼眼都放著綠光，開始了疊羅漢往城牆上爬。人們往下擲火把，扔磚瓦，放火銃，狼死了一層又撲上來一層，竟也有撅起屁股放響屁，將稀屎噴到十米八米高的牆頭上人的身上。當人與狼在這裡對峙防守時，誰也沒有想到竟有一群紅毛狼，這可能是狼的敢死隊，從南門口的下水道鑽進了城，咬死了數百名婦女兒童，而同時鑽進了一批狼的同盟軍，即豺狗子的，專揀著撕抓馬匹和牛驢的屁眼，掏食腸子，一時城池陷落。從那以後，狼是再沒有大規模地圍攻過老縣城，老縣城雖修了城河，封閉了所有下水道口，城裡人畢竟逃走了大半，再也沒有昔日的繁榮了。事過半年，白花花的狼的稀屎還乾糊在城牆磚上，街道上偶爾見著了一疙瘩硬糞，踩開來，裡邊裹著人的指甲和牙齒，有人在飯館裡吃飯，吃著吃著口裡有了異樣的感覺，掏出一看，竟然一團菜中還夾著狼毛。也就是狼災後的第五年，開始了白朗匪亂，是秋天裡，匪徒進了城，殺死了剩下的少半人，燒燬了三條街的房子，那個黑胖子知縣老爺的身子還坐在大堂上的案桌上，頭卻被提走了，與上百個頭顱懸掛在城門洞上，每個頭顱裡還塞著各自的生殖器。老縣城徹底地被毀了，行政區域也一分為三，鎮安、柞水、山陽分別有了自己的小縣和小縣中的小的城池。

　　在這一場匪亂毀城中，有一戶姓傅的兄弟分家過活。老大開著一片糧莊，家境殷實，生有一個女兒，自小就請了教師在家授課。老二是做棉花生意的，高山頂上不產棉花，從平川道廉價買了來山上貴賣，經年挑一個兩頭高翹的棉花籠擔，一邊走一邊喊：「棉花，棉花！」他為人誠實，性情卻急，常常是聽見叫賣聲，某家的老嫗拿著銅錢出來了，他則已經走遠，氣得罵：「這急死鬼，是逛城的還是做生意的？！」生意做得並不好。遭狼災的時候，糧莊的掌櫃夜裡拿著火銃守在城牆上，夫人原本閉門睡覺，半夜裡要解手，屋裡是放著尿桶的，但她愛潔淨，偏去後院廁所，廁所的洩糞口對著院外，一隻狼正從那裡往裡鑽，一爪子就把她下身抓個稀巴爛，失血過多便死了。鬧起白朗，一隊匪兵又在磨坊裡輪姦了他的女兒，匪退後，鄰居的阿婆用烤熱的鞋底焐女兒陰部，焐出一碗的精液。老二呢，匪退後再無蹤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街坊四鄰都說要麼被白朗拉走了，要麼就被狼吃掉了，他的老婆終不肯相信，總覺得丈夫還活著，會突然什麼時晌就在門首喊：「棉花，棉花！」可憐這老婆一雙粽子小腳，走遍了方園溝溝岔岔，打問了所有見到的人，而且見廟就進去燒香磕頭。隨著鎮安城新建，她拖一兒一女也到了川道，川道裡狼雖然比在山頂的少，但狼仍然在大白天裡就會碰著，而且裝狗扮人，受迷惑了幾次。母子三人聽說一個山頭上還是有著一個廟的，又去禱告，雨天裡穿過了一片苞穀地，苞穀葉的齒邊撕拉著他們的臉和胳膊，雨再沿著葉尖滴落到傷口上，火辣辣地疼痛。她讓女兒走到前邊，手裡緊握著一根木棒，不斷地叮嚀端端走，不要走散，而背在背上的小兒，是用布帶子繫了三道和自己捆在一起的，還是害怕狼從後邊將小兒抓走，便讓小兒的一雙腳儘量往前伸，她能雙手拉著。泥在草鞋上粘成了大坨，走一步十分艱難，女兒的鞋很快就陷在泥裡拔不出來，丟失了，雖然母親不停地罵著走快點，女兒仍是要停下抓癢著滿是黃水瘡的腦袋，並彎下腰從地上拔著刺蝶菜往口裡塞，嘴角就流下綠的汁水來。她或許是餓得厲害，咬嚼聲特別大，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對面的地堮上已經站著了一隻狼，狼也在咬嚼著，嘴大得像瓢，張合有些錯位。做母親的銳叫了一聲，女兒抬頭看見了暮色中灼灼的兩團綠光，她們立時站定，誰也不再說話，嘴裡的咬嚼聲也停止了。人與狼在苞穀地裡目光相持了半個時晌，鬆軟的泥土裡，婦人的腳深深陷下去，身子明顯地矮了，而臉色開始發紅，眼睛也發紅，紅得有了醬辣子色，披散的頭髮呼呼呼地豎起來了，沒有風，但趴在背上的兒子聽得見搖曳中的錚泠泠銅音。一聲響動，接著惡臭難聞，狼拉下了一道稀糞，或許狼被婦人豎起的頭髮嚇呆了，或許狼本身在病著，拉下了稀糞就坐在地上，然後又站起來，拖著泥乎乎的尾巴走掉了。

　　也就在這個晚上，他們在寺廟裡遇見了老縣城的一個鄰居，鄰居也是來為失散的家人祈禱的，鄰居告訴說：「棉花擔死了」。棉花擔是丈夫的綽號，婦人立即說：你嚇我，你別嚇著我！鄰居說這是真的，稷甲嶺的山口上，匪徒們在樹上捆綁了二百多人，殺是沒有殺的，留下來專要餵狼，狼就去吃了乳房和股部，也有挖出心肺吃了的，棉花擔的個頭大，脖子上的一道繩索綁得很緊，那顆頭還在樹上，脖子以下卻什麼也沒有了。「這是我看見了的，」鄰居說，「這是他的命，他生就了短眉目長是短壽相啊，你得恨他，恨他把你拋在半路上！」婦人喉嚨裡咕嚕嚕一陣響，一股黑血噴口而出，女兒看見了空中一個紅的蝴蝶在飛，蝴蝶落在了寺廟的石頭牆上，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母親的頭就砸著了她的腳，她叫了一聲「娘！」娘的眼睛全然是白眼睛。

第二章

　　匪亂和狼災毀滅了一個縣城，而其中的某個家庭遭受了悲慘的命運，翻開商州南部各縣的誌書，這樣的例子幾乎隨處可找。從上個世紀一直到本世紀初的三四十年，商州大的匪亂不下幾十次，而每一次匪亂中狼卻起著極大的禍害，那些舊的匪首魔頭隨著新的匪首魔頭的興起而漸漸被人遺忘，但狼的野蠻、凶殘，對血肉的追逐卻不斷地像釘子一樣在人們的意識裡一寸一寸往深處鑽。牠們的惡名就這樣昭著著。我曾經三次去過商州，曾一個夜裡正坐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吃晚飯，村口有人喊：「狼來了！」院子裡的人全都扔下碗站了起來，院門匡啷關了，一人多高的山牆上的窗子也下了橫槓。當全家人都進了堂屋，主人疑惑道：「真的狼來了？好多年狼沒有進過村呀？！」掮了一把明晃晃的柴刀走了出去，果然最後落實到狼並沒有來到村裡。雖然那是一場虛驚，卻如同在城市裡誰突然呼叫地震了一樣，必然就出現人群的混亂。而至今在所有的人家，孩子哭鬧，大人們依然在嘿唬：「再哭，狼就來了！」哭聲立即戛然而止，雖然這孩子沒有見過狼，長大到老，一輩子也可能再難看到狼。

　　那個婦人，繼續補充故事的材料吧：婦人到底是氣絕了，但她的女兒和兒子卻艱難地活了下來。女兒是被在寺廟裡遇見的那個鄰居收養的，不久就隨養父做生意去了省城，這女兒是真正享了福了。兒子是沒人管的，但在流浪中一天天野長，最終竟成了一名獵人。商州的獵人春夏秋冬都要頭剃得精光，紮著裹腿，蹬著麻鞋，黑粗布的對襟襖雖有紐扣偏是不扣，用一條腰帶勒著，腰帶是丈二長的白絨線織的。

　　背著獵槍，牽著獵狗。狗當然是土狗，頭要小，腰要細，腿特別地長，自幼就割斷了尾巴，模樣黑醜如鬼。這獵人打了一輩子野物，在兒子出生的時候，他用一百隻狼的前胸皮毛連綴成了一張特大的褥子，把五尺寬八尺長的土炕鋪滿又一直鋪到炕地。兒子五歲起，他就帶著出獵了，教小傢伙親自剝狼皮，一雙嫩手伸進熱騰騰的被剝開的狼腔子裡往外掏腸子，讓血桃花一般地濺落在臉上。兒子見風似長，已經比父親更為英武，成了商州捕狼隊的隊長。捕狼隊最多時上百人，他們經年累月，走州過縣，身上有一種凶煞之氣，所到之處，野物要麼聞風而逃，要麼糾集報復，演出了一幕幕壯烈又有趣的故事在民間傳頌。地方政府從未投資給過捕狼隊，捕狼隊卻有吃有喝，各個富有，且應運出現了許多熟皮貨店，養活了眾多的人，甚至於商州城裡還開辦了一家狼毫毛筆廠，別處的狼毫筆廠都用的是黃鼠狼的毛，而他們絕對是真正的狼毫，生意自然更為興旺。

　　但是，英武的獵手在他四十二歲的時候，狼是越來越少了，捕狼隊一次次削減人員，以至於連他們也很難再見到狼了。翌年的冬天，州行署頒布了關於保護野生動物禁止捕殺狼的條例，捕狼隊自然而然解散，據說狼毫筆廠也隨之關門。捕狼隊的隊長，最後接受的任務是協助收繳散落在全商州的獵戶的獵槍，普查全商州還存在的狼數。在收繳獵槍的過程中，差不多他和所有的獵戶都發生過口角。收繳最後的一桿槍是在七里峽溝，天下著雨，石板房上叮叮噹噹響了一夜，他在燒熱的石板炕上做了一個夢：數百隻狼圍住了他，與他謀皮，語氣溫柔，喋喋不休，而且都愛嗔似的在他的手背上點一下趾頭，但數百次在一個部位點，他手背的肉就爛了，白生生的骨頭露出來，他驚醒了，出了一身汗。奇怪的是也就在他做夢的時候，這家被收繳了獵槍的主人黎明去泉裡舀水，泉後的崖畔上坐著一隻狼，這是一隻年輕美麗的母狼，把泉水當成了一面鏡子，用爪子梳理著身上的毛。主人立即俯趴在地，做出端槍的姿勢，但主人的手裡已沒有了槍，是挑水的扁擔，狼就撲了過來。狼的想法是張開血盆大口將人的腦袋囫圇吞下，但腦袋卻只抵到口腔的深處，最後獵戶將狼擁擠在了崖根，直到狼窒息而死，人也因失血過多死去。他含淚下葬了這個獵戶人，將那張狼皮剝下背在身上普查了半年。

　　這狼皮做了他外出的被褥，每到一處鋪了，禦寒，隔潮，但卻常常在睡夢中周身扎癢，起身看看，狼毛是踢起來的。他起先並沒有在意，以為是皮子沒有熟的緣故，可每每有什麼事情發生，狼毛就踢起來了，你無法用手撲摩下去。當那一回，他終於將他暗戀的女人邀請上了狼皮，他失敗了，他才明白自己原來這般地無能，等女人哭著永遠地跑去，狼毛也全踢開了，堅硬如麥芒。他捶打著狼皮，卻並沒有最後扔掉狼皮。從此每個夜裡，他都要從狼皮上醒過來幾次，在風清月明之下，往事成了再嚼也嚼不盡的一份乾糧，一顆顆發澀的淚水就悄然落下。

　　又是半年過去了，行署的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組成人員花名冊上有著他的大名，他卻並沒有去州城，人們看到的傅山，領著條狗，獨自在官路邊的一個小店裡吃酒。

　　「隊長，隊長！」叫隊長他是不吭聲的，鐵青的腦袋上一雙耳朵又尖又聳，而且高過了眉梢；叫他傅山的時候，那三個指頭捏著的酒杯停在空中，耳朵在動著，但臉還是不肯轉過來。他的酒量大，飯量更大，高高壘起一大碟的蘿蔔餡包子呼呼啦啦就沒有了。狗卻在桌子下捉蒼蠅，叭，一巴掌拍在桌後的牆上，牆上落著的不是蒼蠅，是一枚釘子，氣得罵：汪，汪！隔壁的飯店裡有了吵吵嚷嚷的聲音，那邊一亂，就有人跑過來說，傅山，傅山，又是疤子臉來起事了！傅山還是不動，酒灑在了桌子上，他俯下頭去吱地吸了，狗開始臥下來身子拉得長長的。人們請不動傅山，隔壁就一陣砰砰啪啪碗碟破碎響，看熱鬧的哇的一聲喊著四處逃散，傅山傾著身子過來了，他走路始終是前傾著身子，進門說：「莫非是狼來了？」

　　八仙桌前，一個臉上有著疤痕的瘦子蹴在凳子上，面前是掌櫃擺了的酒與肉，他並不吃，用手將一把濃鼻涕抹在凳子腿上，拍著自己的臉在說：「屈掌櫃，我討不來賬是不是嫌我長得不好看？兄弟這臉是挨過一刀哇，就是討賬時被砍的！我今日討不來，是不是明日再來？」

　　傅山坐在桌子對面，狗的前爪也搭在了桌沿。傅山說：「你是來討賬的，不至於來喪人家的攤子吧？」

　　疤子臉說：「喲，這是誰？！」傅山一拳打過去，那人從凳子上跌下去，還未回過神兒，但見一個影子從桌那邊飄過了桌這邊，自個腦袋就被按在了磚地上。腦袋是按死了，身子還活得厲害。傅山叫著：「狗日的到雄耳川耍凶了！拿刀來，把這頭給卸了！」疤子臉的牙磕著磚地，連聲叫：「大哥大哥！」傅山說：「我沒你大！」疤子臉說：「隊長，傅山隊長！」傅山說：「你還知道我的名字？」手鬆開來，疤子臉趴著磕頭，說：「誰不認得你，誰是眼窩瞎了！」站起來倒了酒要敬傅山，傅山不接他的酒：「掌櫃的，欠別人的錢就籌著給別人還，免得讓誰害騷地方！」

　　轉身順門就走，眾人啪啪地鼓掌。

　　「傅山到底是獵人哇！」「他也不算做是獵人了吧？」

　　狗原本在碗碟的碎片裡噙著了一根骨頭，啃得涎水長流，見主人已經出門去了，一下子丟了骨頭，將那一卷狼皮叼住，四蹄輕快地跟著跑，像管家婆子，又像是跟班。有人歎了一聲「這狗東西富貴」，從此狗就有了個很溫馨的名字。

　　但是，誰能料得到，那些曾經作過獵戶的人家，竟慢慢傳染上了一種病，病十分地怪異，先是精神萎靡，渾身乏力，視力減退，再就是腳脖子手脖子發麻，日漸枯瘦。其中一個最嚴重的姓焦的人去醫院求診，醫生也說不清這是害了什麼病，懷疑是出過重力或生活條件不好，他說：「沒出過重力呀，已經不鑽山打獵了，耕地嘛基本靠牛，點燈嘛基本靠油。」「還有呢，」醫生說，「那以後最好不要和老婆同房。」

　　他說這怎麼行，不住在房裡住哪兒。醫生知道他聽岔了，再說：「不要性交。」他倒躁了：我爺姓焦，我爹姓焦，我為什麼就不能姓焦了？！醫生只好說了粗話，問他是不是××過度？他低了聲說：以前我是獵人，××基本靠手哩。醫生噢了一聲便不再問了。這個人後來是死了，身子萎縮得只有四五歲孩子那麼大小了。消息傳開，傅山也發覺自己的腳脖子發軟，但傅山是何等角色，他不敢把他的感覺告知任何人，只在月明星稀的晚上，獨自一人默默地來到銀花河邊，遙望著霧濛濛的對岸，一股風清晰地傳送過來野獸的腥臊味，他知道在那邊樹林中是有一隻狼了。果然這狼開始走出了林子在一片月光下嗥叫，叫得舒緩悠長。傅山是聽得懂狼語的，那狼的叫聲翻譯過來，是：母狼，母狼，你在哪兒？作為獵人，傅山感到了莫大的羞愧，因為那隻狼分明已經看見了他，而且竟做出跛腿的情狀，一瘸一瘸走了十多米遠，然後就兜著圈子撒歡來調戲他。傅山是沒有帶槍的，這時候他的腳脖子極度發軟而支持不住，跌坐在了河灘上。

　　十天後，傅山終於再次穿起了獵裝，背著那桿用狼血塗抹過的獵槍，當然還有富貴，出了門。他的行李非常簡單，口袋裡只有錢和一張留著未婚女人經血護身紙符，再就是捆成了一卷的那張狼皮。他來到了老縣城池子，他要再次去一趟商州真正的狼窩看看。

第三章

　　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傅山在老城池外的蒼野裡逆風行走，風吹得腰帶掉下來了一頭，富貴的毛全皺捲開來，斜著身子在荊棘叢中顫著疾跑。時間是一九九八年的三月十七日，天上的積雲壓得很低，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危險。高山頂上並不是什麼都長得高大，除了城池裡的那棵白果樹，差不多的樹長到一人多高就開始分椏，十年數十年地悠著勁兒長，長得都是些侏儒木。荊棘全部都是鐵銹色，皮皺得如雞腿，在風裡搖曳著銅音。富貴翹起了細腿撒尿，尿射得很高，風又吹來一片雨而落在牠的臉上。傅山看著風和流雲水一樣從一個丘堆上翻上去捲下來，又翻上去捲下來，身邊的荊棘上掛著一撮狼毛，往前走，又是一撮狼毛。從毛的顏色和屈捲的程度上，傅山知道這是狼很久以前的遺物了。他仰起頭來，張著並不大的嘴，呆呆地看著天上的一疙瘩雲。

　　傅山的到來，在寂靜的春天裡，使舊城池子的九戶山民歡呼跳躍，他們以最隆重的禮節歡迎他，讓他坐在炕上，擺上炕桌，將自家燒製的苞穀酒一碗一碗篩著給他喝，然後在石臼裡砸洋芋粑粑。傅山是滿意於自己的粗矮身體的，他有一張粗糙發黑的四方臉，有整個下巴硬似鞋刷的鬍茬，還有鎯頭一樣結實的但冬夏出汗總是臭哄哄的腳，卻遺憾的是沒有一張能塞進一個拳頭的四方嘴，這是他歸結於自己命運不好的根本原因。他一連喝下五碗燒酒，陰鬱之氣沒有使他立即興奮起來，反倒整個臉色陰沉鐵青，在山民的歌功頌德中兩條皺紋越來越深，腦袋垂下，愈發沉默不語。兩隻老鼠分別從屋樑上掉下來，不偏不倚落在桌子上，竟將酒碗砸翻了。老鼠是因主人抽煙喝酒而也上了煙酒之癮，趴在木樑上吸煙酒之味時一時失足掉下的。

　　他用筷子死死夾住了一隻老鼠，在桌面上搗著，搗著，直搗得老鼠的小腦袋破裂了。

　　這時候，孩子們卻趁機把他的麻鞋穿上，麻鞋大，是套在孩子的鞋上的，並且要抱了獵槍去出門。他一把抓住了槍，唬著眼問：「樹上落著十隻鳥，打下一隻，還有幾隻？」孩子們說：「九隻！」他端槍朝窗外叭地放個脆響，窗外的白果樹上一群麻雀應聲起飛，在空中兜了幾個圈子，又一下子被另一處的樹林子吸引去，而兩隻麻雀隨之跌下。富貴卻在空中一連串地翻騰，一個嘴角分別接叼住了一隻。孩子們一片歡呼：「神槍手！神槍手！」他卻趴在窗台上哼了一聲，想起了當年上萬隻狼怎樣來毀滅了這座縣城，怨恨著北門外數千隻狼一齊怒吼，疊羅漢一樣從城牆根往上攀，卻怎麼能疏忽了不去照管東門口，以致使另一個狼群襲擊了城呢？生不逢時，自己沒有遇上那個年月，如今是一位英雄般的神槍手了，卻只能打這些嘰嘰喳喳的麻雀！傅山的到來當然也傳到了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主任施德同志來邀請他。這個禿了頂，戴著深度近視鏡的科學家與傅山有過交情，基地籌建的時候，捕狼隊在這裡居住過一段時間，曾將二十條狼打死後一溜兒掛在基地的籬笆上，以致數年裡狼不敢再光臨。施德見著了傅山，呼叫著舉了雙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因為傅山以前和他握手時像鉗子，疼得他齜牙咧嘴傅山還是握著，而且不停地搖動，但這回傅山並沒有伸出手來，腳下拌蒜似的已經酒醉了。

　　傅山在城池外的河裡幫山民提水，發現了河底上有著一桿槍的，但伸手從水裡撈上來的卻是一根老鸛草，再看河底，河底裡還是有一桿槍的，又去撈，沒有了老鸛草，一條黑脊梁的魚游走了。河灘上是一叢叢開著白花的狼牙棘刺，他知道那是死去的狼群的靈魂還糾纏在這裡。

　　「你醉了，隊長！」施德拉著他走，他還盯著河底。

　　「是有一桿槍的。」傅山說，深深吸了一口這山林河川裡的空氣，「我沒醉，我還能喝哩！」施德看著傅山，發覺他是有點老了，他放了一個屁，聲音沒有以前乾脆。

　　在施德的房子裡，施德還是拿出了保存了三年的瀘州老窖，又將一包乾辣椒用油鍋炸了讓他下酒，獵人嗜好的就是這兩樣東西。但施德自己並沒有喝，也沒有陪著傅山划拳，因為基地唯一飼養的那隻大熊貓要生產了，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早在大熊貓進入臨產期的前三天，州城裡的專員特意打來電話，要求隨時把大熊貓的生產狀況匯報行署，一定要確保世界級的活化石母子平安。施德是專家，是主任，是中共黨員，是拿政府津貼的，他明白任何工作都有著政治。

　　傅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喝酒，麻鞋脫下來，臭哄哄的腳氣和酒味瀰漫在房間裡。

　　到了半夜，富貴也昏昏欲睡地趴在那裡，他站起來，覺得要去解手，搖搖晃晃到了廁所。第一次到基地來的時候，他在這廁所裡解過手，一泡尿沖得一米外的一窩蛆七零八落，現在遮遮掩掩立在那裡，尿卻淋濕了鞋面，他靠在牆上，有許多話要對施德說，但施德並沒有來。望著院子裡有人急急跑過，而從右邊花牆透過一片燈光，他知道他們還在那邊的產房裡忙活，不禁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革命樣板戲，主角們往往要走到一棵挺拔的樹下，站住，開始抒發豪言壯語。自個笑了一聲，掖著懷也踅去了大熊貓產房，方明白了世上還有另外足以驚心動魄的事情，酒醉也隨之清醒。

　　第二天的中午十二點，大熊貓生下來了一隻老鼠般大的幼崽，但大熊貓幾乎在同時死去，緊接著幼崽也死了。大熊貓母子都死去了，剩下了一群滿腹學問的專家。

　　這一天裡，基地籠罩在一片悲傷氣氛中，天上的雲塊支零破碎，沉下來粘著草，圍著樹，在台階根溜著走，似乎它的毛絨絨也能握得住。科學家們都張著嘴，嘴唇上鬍茬雜亂，哭不出聲而淚流滿面。施德兩個小時坐在地上不起來也不說話，臉色和土一個顏色，簡直像一個餓死的鬼了。傅山沒有料到人的生產如拉一泡屎一樣的順當，大熊貓卻如此的艱難，更沒見過這些曾令他神秘又敬畏的科學家竟是這般可憐可笑，如喪了考妣一樣呼天搶地地悲慟！他拉起了施德，但沒有什麼話來安慰朋友，只拖著施德到基地的院外來散心，不遠處是一個巨型拳頭狀的石崗，石崗上頂著一座殘破的山神廟，「你吃酸棗不？」他指著石崗角的一株野棗樹說，樹梢上有一顆乾癟了的酸棗。

　　他雙臂掛在崖角上努力用腳去蹬搖野棗樹，將酸棗弄到手了，施德卻並不吃。

　　「我安慰你，誰又給我說句寬心的話？」他有些生氣了。

　　「你畢竟還有狼呀！我呢，實指望著能生下一個崽來，基地就建功立業了，－－可現在連個本兒都沒有了！」

　　「南宮山上的狼再沒有下來過嗎？」

　　「沒有。」施德應著，卻又補充了一句，說是九戶山民倒是反映過，在張貼禁止捕狼條例的那日，貼佈告的大石頭前，突然湧集了許多動物，有狼，有狐，有山羊和野豬，還有山雞、松鼠和蛇，又跳又叫，甚至瘋狂交配。第二天裡，人們在池塘裡發現了大片大片青蛙產下的卵團，而螞蟻窩裡也是白花花一層螞蟻蛋。它們是成了精了，在度狂歡節了？！但從那以後就再沒見過狼了。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笑得苦苦的，傅山就別轉了頭向城池東邊的南宮山上眺望。

　　南宮山上其實早已沒了宮，山上雲層裂開了一條縫，有陽光斜斜照下來，山巒如佛出世，呈現了一派光明，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時候，主巒的一道石梁脊上正站著一隻狼。

　　施德主任先並未注意到那是一隻狼，還以為是一棵樹一塊石頭，傅山卻激動得叫了一聲。這隻狼襯在天幕上，腰身非常細長，面南而立，掃帚一般的長尾搭在一塊石頭上。他立即認出那是十一號狼，是普查的狼群裡最健壯也最艷乍的一隻狼，卻不明白這隻狼普查時是在百里外的大順山上，怎麼竟在這裡出現？！狼之十一號高揚了脖子嗥叫起來，聲音銳而乾，音節裡應該算是高八度的，而且一長一短，又一長一短，如山地人的呼喊：喂－－根保！「這是在發情！」傅山說。果然另一隻狼遂在石梁脊左邊的一棵樹下出現了，然後十一號狼向那隻狼跑去，弓著身子，四蹄輕巧，兩狼靠近，尾巴都翹起來，像高舉了雞毛撣子，歡樂地舞蹈。

　　「那一隻是四號狼。」傅山說。

　　跟隨的富貴汪汪地吠了起來，聲巨如豹，而且前爪在地上使勁刨土，傅山只好用雙腿死死地夾住牠。

　　狼依然在舞蹈著。

　　「大熊貓如果有狼這種發情就好了。」施德說，「你瞧，有狼就有獵人呀，沒有大熊貓了我還算什麼大熊貓專家？」

　　傅山眼裡的光芒漸漸地消褪了，他端起了槍，向空中鳴放了三下。

第四章

　　其實，我說的故事，正是與我有著剝也剝不開的血緣關係。我在我以前的作品裡寫下了許多商州的人和事，包括了家屬和眾多的老親世故，但我遺漏了我的外爺。

　　我的外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老老外爺，在那一次匪亂和狼災中失蹤了，是死於匪或是死於狼，老老外婆嚥了氣後就不了了之。大名叫順成的那個老城池的鄰居領走了我的奶奶，舅爺長大成為了獵戶。

　　生活原本是堆積了一大堆的日子，看似在停滯著，風雲不起，水波不興，實際上它以它的規律在暗中運動，人就在其中活著，兩個家庭就這樣繁衍開來，如一棵野草，分蘗了又分蘗，已經是蓬蓬的一大叢了。舅爺娶妻生子，生下了我的舅舅，我的奶奶在西京城裡出嫁到了錢家生下了我的父親，再是有了我這個孫子。母親在我六歲的那年回去過一次商州，以奶奶的遺囑尋找到了她的娘家人，但從那以後，母親再沒有回去過，我依然也不認識還在商州的那些農民親戚，可留在記憶中始終有母親講過的關於兩個家族的故事。也是母親那次回商州，知道了舅舅這一輩的狀況，說是我的舅舅在七歲時的收麥天裡，舅奶領著他去田裡割麥，人已經是很累了，又飢又渴，正坐在麥捆子上揭了瓦飯罐蓋兒吃拌湯，聽見了有人在哭。那是一種很悲慟的女人哭聲，舅奶就放下飯罐過去察看，竟是一隻狼坐在麥田的土渠裡哭嚎，牠是抵著渠底哭嚎的，見舅奶走近，一下子躍起來將她撲倒了。舅舅聽見舅奶叫了一聲「我兒－－」跑近看見了狼的身下壓著親娘，親娘的頭髮已經被狼撕下了髻，一撮頭髮連著頭皮的血肉掛在一叢酸棗棘上。舅舅並沒有嚇暈，也沒有撒腳逃跑，跳下土壕雙手抓住了狼的尾巴，舅舅說：「不要吃我娘，狼，不要吃我娘！」狼回過頭來，看著我的舅舅，三角白眼裡射著光，狼真地就不再咬他的母親，半尺長的舌頭伸出來舔舔嘴角，嘴角突然掀起，露出錐子一樣的牙，呼哧一口卻叼起了他的後頸就走。舅奶清醒過來，見舅舅被狼叼走，大聲疾呼，那天舅爺出獵了並不在家，遠近的村人舉著木棒、鐵掀攆了來，狼是前腿短後腿長上坡的速度極快，下坡卻不行的，坡下的人一哇聲攆打呼喊，在坡上收麥子的人聞訊從坡上也攆下來，狼就慌了。或許是舅舅很胖，有五十多斤重吧，狼叼著他再跑已經艱難，就在牠放下舅舅要換一口氣的時候，攆打的人到了跟前，狼只好丟下舅舅，眼睛一閃，舅舅看見的是一束紅光，真的是一束紅光，狼就逃走了。舅舅從狼口裡被奪回來，後脖子上留下了三個冒血的窟窿，雖然後來用蓖蓖芽草和北瓜瓤敷好，從此怎麼也消失不了疤痕。「他一急，疤就發紅，」母親說，「只要見他的疤紅了，誰也不再去招惹他了。」

　　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舅家的全部內容，我是數次地去過商州，因為輩份隔了幾層，舅舅叫什麼名字，村子又是什麼村子，我一概不清楚，認親的意義不大，所以從沒有產生去尋找拜訪的念頭。我只說今生今世不可能認識那一股親戚了，沒想卻在最後一次去商州不期然而然地相遇了。

　　那天，我是以記者的身分懶洋洋地參加了商州的一次經貿會議。偌大的禮堂裡，州行署專員在作關於商州地區現狀的報告，他講到商州是一萬八千平方公里面積，劃分行政縣七個，州直轄市一個，鄉鎮五百七十三個，總人口二百二十一萬，自古以來號稱七山一水二分田，可耕土地二百二十六萬畝，森林覆蓋面積八十九萬畝，中小電站三十五座，大型鐵、銻、煤礦區四個，貫通四縣的國道一條，縣級公路十四條，雖不是富裕地區，但五穀雜糧都產，尤其山貨特品豐富，如木材、竹器、龍鬚草、漆、火紙、核桃、木耳、蜂蜜。「還有十五隻狼」，他最後說。還有十五隻狼？！這一句話箭一樣射進我的耳朵，在我聽到的所有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從來還沒有哪位領導在介紹自己的家底時說到還有狼！但商州行署專員說這句話時，語氣平和，沒有故意的口氣也沒有幽默的神情，這令我覺得驚奇而有趣。會後，我專門去採訪專員。

　　「您在報告中說到狼，」我說，「還有十五隻狼？」

　　「是的，是十五隻狼。」

　　「您說的是州城動物園的狼嗎？」

　　「不，是野生的狼。」

　　「您怎麼知道是十五隻？」

　　「我讓人去普查了，我們為這些野狼編了號，是十五隻狼。」

　　「這麼說，狼是商州的一份家產了？」

　　「這當然呀！」專員得意地說，「假如沒有狼，商州會成什麼樣子呢？你們省城的人是不瞭解山地的，說個簡單例子吧，山地裡的孩子夜裡鬧哭，大人們世世代代哄孩子的話就是『甭哭，狼來了！』孩子就不哭了，假如沒有狼，你想想－－」

　　「這我是瞭解的，狼對於孩子們來說是恐懼的，」我說，「沒有狼不是更好嗎？」

　　「那孩子就一直要哭下去了！」我笑了：「你是個生態環境保護主義者！」

　　「我是專員！」他說，真地就給我講起了大道理。

　　「你知道商州的山地有野兔、獾和黃羊吧，商州的黃羊肉是對外出口的，可狼少了下來，你一定認為黃羊會更多了吧，不，黃羊也漸漸地減少了，牠們並不是被捕獵的緣故，而是自己病死的。狼是吃黃羊的，可狼在吃黃羊的過程中黃羊在健壯地生存著－－老一輩的人在狼的恐懼中長大，如果沒有了狼，人類就沒有了恐懼嘛，若以後的孩子對大人們說：『媽媽，我害怕，』大人們就會為孩子的害怕而更加害怕了。你去過油田嗎，我可是在油田上幹過五年，如果一個井隊沒有女同志，男人們就不修廁所，不修飾自己，慢慢連性的衝動都沒有了，活得像隻大熊貓。」

　　「噢，聽說商州的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裡為一隻大熊貓成功地做了人工配種，已經懷上孕了？」

　　「是的，」專員卸下了眼鏡，手始終在玩弄著一支批閱文件的鉛筆，「大熊貓之所以成為國寶，就是因為牠逐漸失去了對生存環境的適應能力，缺少性慾，發情期極短，難以懷孕，懷孕又十分之九難產。你想想，現在人越來越多，森林覆蓋面積越來越少，原本對狼的生存帶來了致命的危機，若要繼續捕獵下去，終有一天狼也會同大熊貓一樣的，所以我們頒發了禁止捕狼的條例。」

　　我是沒有真正地見過狼的，只在西京城的動物園裡看見過一隻，而且遊園的那天，狼一直窩在棚裡臥著不出來，只將那條掃帚一般長尾搭在窩棚門口。但以職業的敏感，我知道我遇到了一個非常好的寫作題材。當時心裡想，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眼見過狼的人可能相當多，但恐怕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狼這個名字和關於狼的血腥味的故事吧。作為與商州有著血緣關係的我，深受過狼災的土著人的教育，我是和專員的觀點不一樣的。他是外地人，他和他的家族沒有受過狼的危害；我只覺得整個商州僅存下十五隻狼對我是一種輕鬆。可是，從理性上講，我又不能不同意專員的觀點。據報載，在這個地球上，每年有數百個的生物品種在滅絕著，若以此速度下去，人類將面臨的是多麼可怕境地。而一個專員，能在現在普遍急功近利的仕途上將保護和禁獵的事提到政府工作報告中，這在中國若不是獨一無二，也是少而又少的難得，作為我是應該熱烈響應和積極配合了。當然更令我驚訝和著迷的是這才多少年，一個威脅人類的危險將可能變成一道供人欣賞的風景，這其中的內涵一下子刺激了我已經死寂了很久的創作慾望！我建議專員，能否讓我看看這十五隻狼的有關檔案，如果可能的話，我可以為這十五隻狼拍下照片。專員雙手很響地拍打著，甚至還用力地抓了抓我的肩膀，誇獎我的想法不錯，他說，十五隻狼還沒有建立什麼檔案，僅僅是編了號，而且這一切第一手材料為那個搞普查的獵人掌握著，「我通知那個獵人來見你吧。」

　　就這樣，我打消了應付性的採訪後立即要返回西京的想法，既來之就安之吧，暫時在州城住下來，等候著專員的安排。我估摸我將要從事一項重要的工作了，竟一時完全地沉浸到了對於狼的懷念和保護的意識中，可以說，我立地成佛，突變式地成為了一位生態環境保護主義者。我發誓從此不殺生，並開始吃素，而緊接著發生了兩件事使我更加覺悟。一是我在賓館的院子裡閒轉，明明看見一個妙齡女子在一樓向一間窗戶裡窺視，走近去，卻是一株丁香樹。二是經過州城的街心花園，我順手掐掉了一株月季花莖，那整個月季一個巨烈的搖動，斷莖驟然變粗變黑，然後一股白汁噴濺出來，而盛開的那朵花也立時緊縮，花瓣一片一片脫下來。這令我吃驚不小，萬事萬物都是有著生命和靈魂嗎？遂想：所謂的靈魂不滅是什麼？奶奶生前常說的輪迴又是什麼呢？是不是當一個人死亡之後，靈魂和軀體就分離開來在空中飄浮？如果能對應的話，在飄浮中遇見一隻蜜蜂將一棵草木的花粉摻和於另一棵草木的花粉時，那靈魂就下注，新的草木就產生了，而當這新生的草木最後死亡了，靈魂又飄浮於空，恰好正碰著一隻公豬和一隻母豬交配，靈魂又注下，新的豬就產生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那麼，生活在這個地球上的一切都平等，我這一世是人，能否認上一世就不是隻豬嗎，而下一世呢，或許是狼，是魚，是一株草和一隻白額吊睛的大虎。我越是這麼玄想，越是神經起來，我知道我整個地不像是個商州的子孫了，或者說，簡直是背叛了我的列宗列祖，對狼產生了一種連我也覺得吃驚的親和感。

　　在州城住下來，我才突然地感到了一種輕鬆，西京便與我遠去了。早晨起來，用不著喝那熬得像鼻涕一樣的麥片，用不著按老婆的要求必須吞下五粒維生素C和兩粒維生素E，晚上也用不著一定得刷牙、洗腳才能上床，奇怪的是我長年患著的口腔潰瘍竟好得多了。可是，就在第三個下午，我焦急地去行署大院尋找專員要詢問幾時可以見到那個普查的獵人時，專員卻鼓著掌說正要找我哩，「不得了了，商州要發生大事了！」他叫道，「你知道嗎，這是要轟動全國的，老城池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唯一飼養的大熊貓已進入臨產期！」

　　「噢。」我說。

　　「你好像不激動？」

　　「這當然是宗喜事！但我更渴望為十五隻狼拍照。」

　　「可這事緊急呀，你應該去採訪，詳細記錄生仔的狀況，以告國人。」

　　我趕去了。其結果是那隻大熊貓在難產中死去，生下來的像老鼠一樣可憐兮兮的幼仔也在不足兩個小時內死了。

　　這是我採訪生涯中最為沮喪的一次，然而，我卻在那裡奇蹟般地與我那舅舅相遇了。

第五章

　　我趕到了基地，施德主任和他的一幫科技專家對那隻名字叫后的大熊貓進行了許多激素檢測、數據分析和產前行為狀態的觀察，認定產期就在二至三天之內。我瞧著已經絕食六天了的后，一隻笨拙而衰弱不堪的傢伙，想，怎麼取這麼一個名字呢？我不瞭解國內別的保護和繁殖基地裡有沒有叫皇的大熊貓，但這隻后實在是太難看了。施德介紹說，世界上最孤獨的動物應該就是大熊貓，牠們幾乎都單獨生活，性慾近乎沒有，在短暫的發情期一定要遇見配偶，遇見了配偶並不一定就發生交配，因為牠們交配表現出的不是一種歡悅而是萬分痛苦，即便交配了能否懷孕也微乎其微，即便懷孕了，一百多公斤的大熊貓母親產下的嬰兒僅十克左右，存活率也只是百分之十。我聽了大為震驚，首先想到了狼，接著就想到了人，人類有一天會不會也淪落到這種境地呢？我是讀過一份研究資料的，其中講到，人類已開始退化，現在的一個正常的男人排精量比起五十年前一個正常男人的排精量少了五分之一，稀釋度也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初讀時我只是嘿嘿笑了幾下就完全淡忘了，在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裡，我卻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種恐懼，也使我更看重了記錄大熊貓生產狀況的意義。我加入了施德他們的小組，忙碌起后的產事，果然在第三天，後開始產仔了，我詳細地記錄了牠的生產過程。

　　九點五分。后破了羊水。后顯得疼痛難堪，在產房內不停地走動，間或就躺在地上。牠翻了一個滾，又翻了一個滾。後腰撅起，屁股是發腫的。

　　九點十分。后呈坐姿，開始呻吟，眼角淌著黃的淚水。前掌又撐地了，將頭埋下，再是蜷成一團，口那麼張著，一下一下舔溢流在陰部上及周圍的羊水。

　　九點二十分。后抬起頭了，聲音更加淒涼。接著仰身躺下，呼吸變得急促，呻吟沒有了，只是喘氣，眼睛無力地看著我。

　　九點三十分。后全身抵住了牆壁，發生了一連串特殊聲響。我看看施德，施德也搖搖頭，把手中的一節竹棍捏斷了。可能是痛苦不堪忍受，后一咕嚕翻身站起，卻又倒下去，再爬起來靠著牆站著，一雙後腿在顫抖不已。

　　九點四十分。后倒臥在地，頭埋在腹下。

　　九點五十分。身子向內側蜷曲，呈半月狀，腹部劇烈煽動，我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我悄聲對施德說：「能不能剖腹產？」施德說：「胎兒太小，破腹時哪怕是一點擠壓，胎兒都有生命危險，且動了手術，大熊貓難於與人配合護理傷口，四川的一個基地就發生過傷口不癒合而導致大熊貓死亡的事件。」

　　十點二分。后又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走到了門旁，呈坐姿，五官扭曲，埋下頭又舔溢在陰部的羊水。

　　十點五分。大口喘氣。突然，一陣撕心裂肺的叫喚。施德立即叮嚀：「注意，要生產了！」可后又伏在了地上哼哼，哭啼如孩子。

　　十點十分。前爪死死抓住鐵欄，一個勁地呻吟。施德講，大熊貓產仔無規律可言，最短時有七十天，長時可達一百八十天，他們已經兩個月監視著后，產房裡二十四小時值班，進入臨產期就一直在這裡伺候著。

　　十點二十五分。后還是呻吟，掙扎。

　　十點二十九分。后開始使勁。但大力氣地呻吟、掙扎、使勁了，竟還沒有生出來。大家緊張得滿頭大汗，一直蹲在門口的姓黃的專家有些虛脫，坐在了地上，臉色蠟黃。

　　十點三十八分。施德端著葡萄糖液體和ATP能量合劑餵後，后努力而艱難地吃著。

　　十點五十分。后呈臥趴姿勢，頭部斜抵在地上。如果難產時間過長的話，胎兒在子宮裡受擠後就有生命危險。施德和那姓黃的嘰咕了幾句，遂決定：打催產素！十點五十五分，打催產素，黃專家持針注射，動手輕快，后沒有被驚擾。

　　十一點十三分。后頭部抵著鐵欄杆，即又焦躁不安地抵著牆壁。

　　十一點三十分。呵，令人振奮的時刻到來了，后站在那裡，兩條後腿向裡一蹬，用力！用力！再用力！一個小東西出現在陰部，但又縮了回去。施德臉一下子土色，雙手握拳叭叭地響。

　　十一點三十三分。后再次將頭抵在地上，又是後腿向裡蹬，用力呵，用力，對，再用一把力！噗地一聲，一個稚嫩的生命終於出世，幼仔滑落在地。牠確實太小了，一隻老鼠那麼大。后迅速轉過身來，用嘴巴銜起仔兒，朝著我們緊走了幾步，卻一下子趴在地上。

　　大熊貓仔的出世並沒有像人出生時的一派啼哭，我看見的是牠掀動了鼻翼，有一種笑的模樣，這種笑使我詫異，還未解開迷惑，大熊貓就死了，緊接著大熊貓仔也死去了，牠的笑原來是一種嘲弄，要證明牠的出世是來催促大熊貓之死的。事情發展得相當突然，猶如夜晚裡的一道閃電，強烈地照亮了一切，但隨之黑夜更加黑暗。

　　大熊貓死了，留下來的是一群研究大熊貓的專家。

　　基地裡悲涼一片。我散落了那一沓記錄著生產過程的稿紙，提著照相機站在屋簷下，偌大的院子陡然間旋轉開來，像推動著的大的磨盤。大熊貓黑白兩色的軀體僵硬在產房的門檻上。天空上開始有了一團鉛色的雲，我疑心大熊貓的靈魂已經飄走了。廚房裡蒸出來的饅頭放在案上冒著熱氣，最後變涼，只有那隻叫富貴的細狗叼著一根骨頭在院中跑動，肆無忌憚地把一條後腿搭在樹上撒尿。施德由一位光著頭的獵人陪著，獵人後來去了山民家背來了許多熟洋芋，在石臼裡搗粑粑，木槌沉重而遲緩。姓黃的專家穿著寬大的衣服，身子突然瘦得那般單薄，竟唱了什麼曲子，一邊唱一邊來回小跑，像是鄉間奠祭的冥器中的紙人。

　　女愁逛，男愁唱，我擔心他要瘋了，他果然就瘋了，仰天地笑，笑，笑著笑著嚎啕大哭，和前來看熱鬧的九戶山民發生了毆鬥，甚至將剛剛剝殺的大熊貓皮裹著自己的裸體，使黑而青的生殖器垂吊在了外邊。跟隨著黃專家的是他的同志，他們摟抱著他，但摟抱不住，就不停地用一塊破布去遮蓋他的生殖器，說：「死了就死了，不是有了克隆了嗎，還可以克隆嘛，你還可以繼續是你的專家嘛！」黃專家是施德的助手，數十天伺候大熊貓，熬得眼圈發黑，我曾戲謔他：「再伺候下去，你也就成了大熊貓了！」他說他哪裡有大熊貓貴氣，他娘生他的時候是生在磨道裡的，拉磨的驢糞沾了他一身。「大熊貓生產這麼艱難，我真恨不得去替了牠！」施德介紹，黃專家現在的職稱還是個副研究員，他這次一直參與大熊貓的受孕、生育整個過程，就是滿懷希望地要以這次成果申報研究員職稱的。現在他瘋了，大家將黃專家壓倒在地上解下了大熊貓皮，而把他的衣服強行給他穿上。施德就不敢再讓黃專家單獨居住，讓黃專家到他的房間。這樣，一直住在施德專家房間的那個獵人搬進了招待所我的房子來。

第六章

　　招待所其實是一間倉庫改造而成的，裡邊放有五張床鋪，我一直未能同獵人說過話，他進來後給我笑笑，把獵槍掛在牆上的木橛上，而緊接著是那條狗叼著一卷狼皮進來，狼皮放在床上，牠竟後腿著地直起身子，兩個前腿拱了向狼皮作揖，呼哧呼哧像說著什麼話。獵人一揮手，狗轉身出去了。他打開狼皮，坐上去靠著牆就呼呼入睡了。他和狗的怪異令我大為吃驚。月光明晃晃從窗子裡照進來，狼皮的四蹄撲撒著垂吊在床邊，齜牙咧嘴的狼頭搭在床頭。我端詳著獵人，他濃眉大鼻，腮幫子有些大，嘴巴卻小而紅潤，模樣就有些滑稽，尤其兩條腿是非常粗短的，腿根部顯得臃腫，你無法想像這樣的胖腿為何能成為一個獵人。獵人靠了牆張嘴發動酣聲，似乎喉嚨裡一直有痰，一拉一送阻礙著呼吸。「喂，喂，」我叫了幾聲，想讓他躺下睡好，那痰或許就順了，但他始終沒有動，酣聲如滾雷一般，而且還時不時吹氣。遠遠的院子那頭，施德房間裡傳來黃專家的狂笑和哭罵，門外的富貴叫了兩下。突然間，安靜下來，獵人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瞧見我還坐在月光下的床上，一臉的疑惑。

　　「同志沒睡？」他說，「我打酣聲了？！」「不，是我睡不著。」我說，「現在才四點，你就醒了。」「狼毛踢起來啦！」「狼毛？！」他告訴我是狼毛把他扎醒的，「你瞧瞧，瞧瞧！」月光雖亮，但我看不出狼皮的變化。他拉開了電燈，狼皮上的金黃色的一道道脊毛真的直豎著。人在驚恐中頭髮會踢豎的，但狼死亡之後的靈魂是飄走了的，剝下的狼皮上的毛怎麼還會踢豎？「你吃過驢鞭嗎，乾驢鞭用溫水泡了，它會脹起來橫擔在盆子沿的，」他說，「狼毛乾起來肯定是有什麼事的！」

　　他原本怪異，又說出這種話來，我就有些駭然了，立即下床穿鞋竟把鞋穿反。

　　「你怎麼啦？」

　　「我－－」「你睡吧，睡吧。」我怎麼能睡下去呢，他越是平靜地待我，我越是害怕，都有些變臉失色了。他進來拍了拍我的肩，就叫「富貴，富貴！」富貴從門外鑽進來，說了三聲：汪！汪！汪！他跳轉身就把牆上的獵槍提在了手裡，匆匆出門了。足足過了十多分鐘，他回來了，說：「沒事，沒事，是七號八號狼遷徙呢。」

　　「狼遷徙？」

　　「牠們原本就不在這裡，到大青崖來可能是為了大熊貓吧，大熊貓一死，牠們就該回大順山了。」我更迷怔，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忽然想起行署專員告訴的關於十五隻狼的事，有必要問問眼前的這位獵人說什麼七號狼八號狼的，他會不會也能知道那十五隻狼？但獵人已經咯登拉滅了燈，房間裡重新是柔柔的月光，「睡吧睡吧，折騰得你半夜沒有睡好。」人靠坐在牆上，腦袋勾了下來。我當然躺下，依然是沒有睡意，思緒竟又溜到了西京，心裡一時害起煩悶，院子裡卻又出現了腳步聲，是那個黃專家在唱：「為王的坐椅子屁股朝後，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頭，走一步退兩步全當沒走，吃一斗屙十升屙出了過頭－－」下邊的唱聲突然被捂了嘴，言語含糊不清，接著是施德在低聲訓斥：「進屋去，進屋，大家都睡了你唱什麼呀！？」

　　我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是獵人發出來的。

　　「你沒有睡著嗎？」

　　「他真的是瘋了。」「大熊貓戲弄了他，原本可以從此當研究員的，現在全完了－－這怕也是他的命。」「－－有狼就該有獵人吧，有大熊貓就該有專家吧，可你成獵人了卻沒有了狼，成專家了大熊貓卻死了，這是命嗎？」

　　「人幹什麼生來就是幹什麼的呢，這比如有了家，家裡買了一張桌子，因為桌子得有一把茶壺，你去街上商店買了茶壺，有了茶壺就得有喝茶的杯子，便又去商店再買杯子，是這個理吧。現在茶壺打碎了，沒有了，茶杯當然不能盛茶水了。上天造人是世上需要幹什麼的就造出你來幹什麼的。」我為我的一時發揮而得意著，獵人卻明顯地神情黯淡了，他斜撐了身子點著了一支煙吸，吸得很狠，最後把煙蒂丟棄在地上。

　　煙蒂還燃著，發出難聞的嗆味，他翻下床去，我只說他要踩滅那煙蒂，卻蹴在那裡在帶來的皮囊中摸出一瓶酒來，用牙咬掉了瓶蓋，自己喝下一口，擦擦瓶口遞給了我：「睡不著了，咱們喝酒吧。」我喝了一口，遞給他，他喝了又遞給我。

　　「你不像個城裡人！」這是他對我最大的誇獎。我笑了：「是嗎？羊肉就是因為有膻味才是羊肉，你卻說：這羊肉好，沒膻味！」他嘎嘎地大笑，指著我說：「這就看出是城裡人了！」就這樣，我們的關係近乎了，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將酒瓶子遞過來遞過去，眼見著大半瓶酒就沒有了，我想，窗外的那棵梨花是又開了一層雪的。

　　「你不是基地上的？」我說。

　　「我像個知識分子嗎？」

　　「－－他們沒有你這眉毛鬍子。」

　　「我就是少了個大嘴。口大吃四方，我要有個四方嘴，哼－－」他拿拳頭往嘴裡塞，沒能塞得進去。俯過身輕聲說，「我和施德主任熟，前幾日從雄耳川來的。」

　　「雄耳川？是鎮安縣的雄耳川？」

　　「你還知道鎮安的雄耳川？去過嗎？」

　　「沒去過，但我的老老舅爺家在那兒。」

　　「姓甚？」

　　「姓傅。」

　　「你不是從州城來的，省城人？」

　　誰能想到，我與我的舅舅相見就是這麼離奇！若是把這次相見寫成文章在報上發表，讀者全以為是手段低劣的編造，但是現實中的奇遇就這麼發生了。我的舅舅名字叫傅山。那個晚上，我把我所知道的關於傅家的故事全講出來，舅舅就不停地加以補充和說明，說到舅舅小的時候如何拽住了狼的尾巴救下舅奶而自己被狼叼走，舅舅便剝下衣服，果然在他的後頸上有三個紅的疤痕，疤痕並不是我想像的是凹下的小坑兒，則鼓得高高，像是大樓門上的釘泡，紅糾糾地放著瓷光。

　　「我和狼是結了幾代的冤仇！」

　　「你統計過了沒有，一共捕獵過多少隻狼？」

　　「你長這麼大，能說清吃過多少碗飯嗎？」舅舅的眼睛裡射動著一股英氣，又狡猾地朝我眨眨眼，「我沒想到你竟也是個大知識分子了！幹你們這號工作的每日都要與人打交道，打過交道的人你怕不會全部記得，但見過你的人都能記得你的。」

　　「這麼說，」我有些興奮了，「商州所有的狼應該是都認識舅舅的？！」

　　「可能是這樣吧。左邊那個山崖上有兩隻狼哩，半夜裡牠們遷徙，我出去看了，兩個蠢傢伙嚇得要跑，卻只兜圈子，那樣子倒像刑場上的犯人，先自個糊塗了！瞧牠們那個樣兒，我說去吧去吧，政府在保護牠們哩！」

　　「你沒有打牠們？」

　　「沒有。」

　　「舅舅知道現在不能捕狼了。」

　　「這當然。」

　　「可－－」一時間，我為舅舅悲哀起來了。現在已不是產生英雄的年代，他雖然是獵人卻不能再去捕獵狼了，商州幾乎一個世紀以來滅絕了老虎、獅子，甚至野牛、野熊，只是有狼啊！我看著那桿磨得光亮滑膩的獵槍，看著他的一身行頭，我的意思是：那麼，你怎麼還是這身裝扮呢？但我沒有說出口。舅舅抓起了酒瓶，再也沒有讓我，咕咕嘟嘟喝起來。遠處黃專家的哭與笑清晰地從窗縫鑽了進來，從四堵牆中滲透了進來。

　　舅舅告訴我，他是商州捕狼隊的隊長，當狼越捕越少的時候，專員尋到了他，交給了他一個任務，就是讓他在近一年的時間裡走遍全商州，普查一共還存在著多少隻狼。普查的過程中，除了生命受到直接傷害以外，絕不能獵殺一隻狼。專員的話不能不聽。他上路普查了，共查清了十五隻狼，並以發現的前後順序一一編了號。

　　這十五隻狼分別是：一號灰麻點狼，二號白狼，三號老狼，四號獨眼狼，五號瘸腿狼，六號灰毛黑眼狼，七號禿尾狼，八號黃狼，九號肥狼，十號紅脊狼，十一號白蹄狼，十二號弓腰幼狼，十三號雜毛狼，十四號小青狼，十五號吊肚子瘦狼。正是他普查之後，專員掌握了第一手資料，決心要停止捕狼隊，停止筆廠狼毫筆生產，並建議有關部門制定和頒布了保護和禁獵狼的條例。專員在他普查匯報後，曾讓辦公室的人留他下來，以獵人的身分參與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機構籌建工作。他則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領，拎雞一樣拎起來罵：如果不能從獵，他還算什麼獵人呢，幾十年來，他已經穿慣了這身獵裝，養成了在崇山峻嶺密林溝壑裡奔跑，不按時吃飯，不按時睡覺，甚至睡覺從不脫衣服，靠著牆坐著就是一宿，若要穿上西服或中山裝，整日坐在辦公室說話，吸煙喝茶，翻看文件，他還算是什麼獵人的身分？！他說，他由一個捕狼隊的隊長變成了禁獵狼條例產生的主要參與人，所有的獵人都對他有意見了，他才覺得自己很滑稽可笑，很恥辱。更使他食寐不安，有一種罪惡感的是，條例頒布之後獵人們差不多都患上了病，莫名其妙的怪病：人極快地衰老和虛弱，神情恍惚。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他的舊日隊員解釋，也不知道怎樣說服自己。商州留下了他們這一代獵人，還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們幹呢，於是惶惶不可終日。

　　「我就是為狼而生的呀！」他說。

　　酒色瀰散在舅舅的臉上，黑紅得像個茄子，他可憐地望著我，兩個眼角堆集了白白的眼屎。天哪，舅舅的光頭兩側，一對耳朵竟動起來，這是怎樣的一雙耳朵呀，長而尖，向上聳著，高出眼眉。相書裡講過這種耳形的人聰明，固執，但剎那間鑽進我腦子裡的一個想法是，舅舅的前世是狼，或許經年累月與野獸打交道，也逐漸使自己的形象與野獸較相近似了。舅舅的話是有道理的，人從事一種職業幹得久了，人會依賴這個職業而活著，這就是異化。我在西京城裡，見過了許多離退休的領導幹部，他們在位時雖是工作繁忙、人事複雜，但多麼威嚴、剛強和健康，一旦離退下來身體急劇地壞了，且極易患上老年癡呆病。我的母親已經八十五歲了，她是一生的家庭婦女，在她七十多歲時，我就想請一個保姆，而她堅決反對，家裡買菜做飯、拖地洗衣必須她幹，到了八十三歲，眼看著她已幹不了活了，我說請保姆吧，她哭了，哭得很傷心，說她沒有用了。保姆請來，她卻與保姆搞不到一塊，要指責這樣指責那樣，保姆賭氣離開家的那天，她顯得那麼快活，竟在廚房為我炒了四個菜。想到我的母親，我怎能不理解我的舅舅呢！將心比心，如果世上突然沒有了報紙雜誌和出版社，那我，在大學就學習著寫作，並幹了十多年文字工作，我能不空落和恐慌嗎？「對著的，舅舅，」我對舅舅說，「可是專員他考慮的是整個商州，他擔心的是商州的自然生態環境的破壞，如果到了狼像大熊貓一樣要滅絕了，也像施德主任他們為了繁殖出一個大熊貓要花那麼大的代價，那就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們不願意讓後代成為人工繁殖狼的專家吧。」

　　舅舅看著我，好像是說了一句「你可以當專員了哩」，就往起站，但是他在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卻趔趄了一下，幾乎要跌倒，我趕忙去扶他，以為他突然崴了腳脖子。

　　腳脖子並沒有崴，他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你指的是什麼？」

　　「身子骨。」

　　「這麼壯的身子，能一拳打死牛的！」是嗎，舅舅的脖子梗起來，那後頸上的傷疤變換著顏色，雙腿一躍上了床邊的桌子，無聲無息如貓一樣，更驚奇的是他又從東牆根跳到西牆根，從西牆根跳到東牆根，彈來彈去像隻皮球，末了就四肢分開整個身子離地貼在了牆上。我從未見過這般好功夫的人，直叫喚：慢著慢著。他從牆上落下，就地一滾，坐在了地上，我的掌聲隨即響起來。

　　瞬間裡，土牆上的木橛子卻鬆動了，鬼曉得這是什麼緣故木橛子就鬆動了，掛著的槍沉沉地跌下來，就在舅舅的身子左邊直直地立著，然後倒下去。舅舅並沒有伸手去抓，眼瞧著它跨地一下倒在地上。他的英氣登時從臉上褪去，脖子也慢慢軟下來，頭垂著是夜裡的向日葵。他的情緒變化如此之快，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為他是個粗人，竟比我還敏感！他一定是在看電視時，電視裡出現炒菜，就能聞到炒菜味，剪理頭髮時就覺得頭髮也疼，身上的癢癢肉多，受不得別人戳戳摸摸，我完全以我的切身經驗去揣度他，甚至想以此去嘲笑他作為一個獵人是如何地不相宜，但他頹然的樣子使我不敢，我只說：「嘿，舅舅，我得求求你哩！」舅舅沒有理我。

　　「能不能領了我再跑跑商州，讓我為那十五隻狼拍照，留下一份資料呢？」

　　舅舅抬起頭看著我，嘴皺得像個小黑洞。

　　我的想法是自私的，因為我想用我的攝影機為商州僅存的十五隻狼拍下照片，這在全國乃至全世界也似乎不可為二的，但我說出口就覺得這要求對他太殘酷。舅舅的嘴嚴嚴地合起來，同時鼻孔裡長長地出著氣，接著就伸手去抓平躺在地上的獵槍。這時候我卻看見舅舅抓住的並不是獵槍而是一條蛇，柔軟滑膩的一條蛇，我驚得要叫起來。

　　「噢？」舅舅疑惑地怔了一下。

　　我趕緊摀住了嘴，因為舅舅手裡拄著的是獵槍，是我看花了眼，他已經拄著槍把身子撐起來了。

　　「行吧。」他答應了我。

　　我立即取出相機，提議要為他拍一張照片，他開了門將富貴拉了進來，又把那桿槍背在身上，甚至洗了臉，立正著讓我拍攝。

　　他說，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拍獵人照了。但是，我在拍攝商州最後一個獵人的照片時，照相機的燈光卻怎麼也不能閃，我以為是電量不夠，擺弄著對著別的地方試照，燈光卻好好的，又以為是燈光的接觸不好，檢查來檢查去，並沒有什麼毛病呀，可就是對著他無法閃燈。舅舅很是遺憾，嘟噥著這是日弄他麼，臉都洗了卻照不成。我對那晚相機燈光的事仍疑惑不解，可能是舅舅身上有什麼特異的功能，或許是他緊張而散發了一股什麼磁力影響了相機，這麼說使人難以相信，可那晚確確實實是這樣。

第七章

　　離奇的認親和自我拯救計劃的制定使我多少有些輕狂了，我們商定了天一亮就告別施德主任，告別大熊貓保護和繁殖基地。但是，狂笑和哭鬧了一夜的黃專家徹底是瘋了，他是在後半夜再次脫掉褲子，甚至把生殖器夾在腿縫裡說他是母的，是母大熊貓，要生個仔呀，接著，跑回自己的房間，打碎了水壺、鏡子、煙灰缸、玻璃茶几和掛在牆上的一張獎狀框，又把十多年的關於大熊貓研究的書籍全都撕了，撕了還用水泡濕，放在餈粑的石臼裡拿木槌砸。基地的人都去勸他，他見誰罵誰，甚至還抓破了施德主任的臉皮，施德主任只好下令用繩索捆綁了他讓其安靜下來。

　　他被捆在了木板床上，仍巨烈掙扎，繩索便勒出他手腕上腳脖上一道道滲血的傷痕。

　　施德主任又把繩索解下來，將床單撕成一綹一綹的用來拴住了他的四肢，閉著眼在他的下巴上猛擊一掌，將其打昏，抬著要往州城醫院去治療。山區人把餵成的豬就是這樣捆在床板上抬往山下城鎮出售的，但出售豬是喜事，要喝酒，要放鞭炮，送黃專家卻像出喪一般，人們哭哭泣泣。

　　基地裡沒有了大熊貓，沒有完成政府交給他們的任務，所有的專家需要返回州城向專員匯報，而專員和政府一定會怪罪他們的。為了充分證明他們高超的科技水平和曾經認真細緻地工作過，施德主任央求我是否能一塊下山，因為我有大熊貓整個生產過程的錄影帶，可以為他們證明和說情。這牽涉到幾十人的身家利益，我只好同意了，舅舅當然也跟著我，我們就僱傭了九戶山民中的精壯勞力將黃專家連人帶床抬下山。

　　基地大院外的路邊栽種了枳樹，枳就是在南方可以結橘的那種，但在秦嶺深處，它卻葉子極小，生滿錐子一樣的硬刺，掛著稀稀落落的不能食用卻可下藥的果子。

　　枳樹栽種在路邊是為了護基地的院牆，現在卻扯拉著一撮一撮灰的毛絨，並有一道白花花的稀糞淋灑了三丈餘長。我撿了一撮毛絨，想起了一首歌謠，是欠賬人對討債者的許諾：「大路邊，栽棗棘，栽下棗棘掛羊毛，掛上羊毛織成絨，拿到新疆去賣錢，賣下錢了給你還。」但舅舅說，這不是羊毛，是昨晚狼遷徙時遺的，舅舅還說，他拿著槍出來的時候，三隻狼正從這院牆根經過，牠們的口裡都銜著一撮野花，按順序地放在院牆根，其中一隻鑽過了枳樹叢趴在院牆頭上往院子裡看，身子胖胖的，努力地趴在那裡，一邊看嘴裡還吱吱不已，他喊了一聲，狼從牆頭上掉下來。

　　「我沒有開槍，」舅舅說，「那隻狼掉下來一瘸一瘸地，我以為牠受傷了，遲疑一下，牠就逃竄了。

　　「牠以為牠逃竄得快哩，其實我要打牠早就把牠打著了，可院子裡黃專家在瘋叫著，我再開槍會更嚇著他－－」

　　「狼一定知道大熊貓死了－－」我咕噥了一句。舅舅說狼是遷徙的，大熊貓一死狼就遷徙了。狼銜放了野花和趴在牆頭上是要為大熊貓哀悼嗎，還是最後離開的時候要瞧瞧這些專家的可憐樣呢？專家們聽到我的話，都轉過臉來，似乎要說什麼，但終於什麼也沒有說，施德主任就突然急暴暴地叫了一聲：「狼，狼！」說龜就來蛇，山地裡常常就這麼神乎其神，果然就在數百米長的院牆拐彎處，一個人彎腰背著一塊木板，而木板上是伏著一隻狼的。我第一回真真切切看見活著的狼了，牠一身的灰麻點，兩隻前爪從木板的兩個窟窿中伸出來被木板下的人緊緊抓住，兩隻後腿就搭拉下來竟隨著人前行而行，仍還有一頭豬，胖墩墩的小豬，跟在後邊碎步兒緊跑。

　　舅舅見我說出那話，故意不搭理，彎下腰去繫鞋帶，猛地聽見施德叫喊了一聲狼，他是一下子將蹲著的身子憑空彈起，躍出了五步之遠，我看見他突然拉細拉長，幾乎是他平時的一倍，落到地上了，又收縮一團，而槍已經端起來了。我尖叫了一聲，幾乎同時雙手捂了耳朵，舅舅卻沒有放響，嗨地叫道：「是背了狼？！海根，海根，你這短腿，在哪兒捉住的？」

　　木板下的腦袋就努力挺起來，這是一個長著一副大鼻子卻是一雙短腿的男人，他一直腰，狼的下半個身子幾乎就要坐在了地上：「這不是隊長嗎！我在下灣林那兒挖了陷阱原本要捉那隻野狗的，沒想到來的是狼，你瞧瞧，你們獵人能背狼，我也能背了狼哩！」舅舅說：「能行！你把牠放下來，讓我瞧瞧牠是誰？」

　　海根真地就把木板同狼跨地一聲撂在了地上，撒了腳往我們這邊跑，他一時竟忘記了小豬，返身再去抱小豬，又覺得來不及，而狼在地上從木板窟窿裡退出了前爪，立即後腿蹬起，頭抵在地上一聲嘶叫，眼睛就全然變成了白色。可憐的小豬在嘶叫中立定了四蹄，一時方向迷失，竟向狼一步步挪去，狼只一掌，小豬炭球一般滾動了。海根失了聲地叫：「隊長，隊長！」叭地一下把槍勾響了。

　　子彈在狼面前的一片葉子上爆起，葉子分為四塊飄在空中。狼掉頭就要逃，又是一槍，子彈落在牠的身後，地上騰起一股塵煙。接著一陣連發，子彈就圍著狼的身子響了一圈。這瞬間的一連串的槍響，像是電影中發生的場面，我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狼也就在起著煙塵的圓圈裡一步挪不開了。海根大了膽子走近了舅舅，要說話，鼻子卻發噎，他說：「我這鼻子不通氣了。」舅舅說：「別人鼻子不通氣我信的，你這麼大個鼻子能不通氣？」海根就對了狼招手，食指一勾一勾地，說：「這可得要你的一張皮了，冬天裡炕上總得有鋪的呀。施主任，肉就全送了你們吧！」

　　舅舅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子彈，在衣服上蹭著彈頭，開始悠然地往槍膛裡按。

　　「舅舅，」舅舅的神態讓我也覺得他太油了，他將子彈裝進了槍膛，我從突如其來的驚恐中冷靜下來了，走過去抓住了舅舅的槍，我說，「舅舅，你要殺牠嗎，州裡頒布了禁獵的條例呀！」舅舅怔了一下，動作僵住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狼。

　　狼的一對白眼也看著舅舅，狼的嘴很大，嘴角似乎有一圈細白的茸毛，一聳一聳露著牙齒，而嘴唇上是一排像和尚頭頂上的香疤一樣的白點，尾巴垂著，脖子呼哧呼哧在鼓動。這樣的對視頗有賭氣的味道，我想起了拳擊台上的拳擊手，但狼的目光終於移開了，渾身開始哆嗦起來，發出低低的哀鳴。

　　「你這個雜種！」舅舅罵了一句，把槍膛裡的子彈退下來。

　　「雜種？」我說，狼還有雜種？

　　「牠是野狗和母狼生的，你沒見牠長得漂亮卻是個沒勁兒的傢伙嗎？」

　　舅舅轉過了頭，對海根說：「我是吃硬不吃軟的，放了吧，這是我普查過的狼，編號十五，半夜裡我遇見過牠都沒有殺。這位就是專員派來專門落實禁獵狼條例的高同志！」舅舅竟然指的是我，我一時還沒有醒悟過來，向前走了幾步，就拿捏了派頭，我說：「狼是不能捕殺的，咱們地區現在只有十五隻狼了，狼是要受到保護的。」

　　「保護狼？」海根一臉的疑惑，「什麼不能保護了，保護狼？狼是政府養的？！」

　　舅舅掉過頭從狼的面前走開，狼突然撒腿就跑，海根急追了數步，狼一回頭，他卻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但狼並沒有撲向他，只是站在那裡往我們這邊看。我清清楚楚地看見牠的眼裡放射了一種藍光，樣子極像一位站在婆婆面前做錯了事的小媳婦，然後轉身走去，先是慢走，再是快走，越走越快，後來猛地一個躍子，拐過牆角不見了。

　　不管海根如何地叫喊和埋怨，我們都沒有理睬他，抬著黃專家離開了老城池的山頂。舅舅再沒有說話，默默地只是走，他的槍倒背著，槍頭蹭著了土坎，槍口上滿是泥。富貴圍著海根汪汪叫，後來叉開後腿銀亮亮地撒了一泡尿，攆上了我們。

　　「舅舅，」我知道舅舅的心情並不好，想尋些話使他忘掉剛才的事情。「午飯前能趕到山下的公路嗎？」

　　「難吧，」他說，「十二里路的。」

　　「黃專家是大胖子，抬著夠沉的。」

　　「世上最沉的是腿沉。」

　　「那是十五號狼嗎？」

　　「十五號。」

　　「牠見了你渾身篩糠一樣地哆嗦哩！」

　　「－－」

　　「我後悔竟忘了拍照了。」

　　施德他們也慢慢地活泛開來，開始嘲笑起那個海根了。海根蠻單薄的，又是那麼短的腿，但海根卻能背了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就爭論怎麼個背狼，如何在山林裡挖一個坑，坑上搭一個木板，木板上掏兩個小洞，坑裡藏上人和一個小豬或雞，狼經過那裡聽見豬嚎雞叫，就把前爪從木洞裡伸進去要抓，藏在坑裡的人就勢便抓住牠的前爪，直接就把野物背走了。專家們這麼說的時候，舅舅一聲不吭，我小聲地問他背過幾隻狼，舅舅說，真正的獵人才不背狼哩。我問獵人為什麼不背？舅舅說：用得著背嗎？擔著黃專員的一個山民笑著說：「你舅舅他背新娘子哩！」

　　背新娘子是商州深山裡的風俗，我以前來商州見過迎親的隊伍，因為山路窄陡，新娘子坐不成車也坐不成滑桿，全是由人背著進婆家的，山裡就有了職業的人馱子。這人馱子一般身體好，又沒結過婚，脊背上就縛著一個鋪了紅氈的竹皮坐椅，新娘子便紅帕子蓋了頭坐在上邊。我見過的一個人馱子已經是四十歲了，仍是童子身，他對我說他們村的媳婦差不多都是他背回來的，誰家的媳婦胖誰家的媳婦瘦，誰家的媳婦身上放香誰家的媳婦一股子汗臭，他都知道。回到村裡拜堂入洞房的時候那是人家的事，他只坐在門外台階上吸旱煙，前世裡是造了孽了，他恨自己給自己背不回來一個媳婦！

　　聽了山民說舅舅背新娘子的話，我就問舅舅：「舅舅也當過人馱子？」舅舅的臉漲紅了一下，立即罵了一句很粗的話，便不理我，過去拍了拍木板床上黃專家的臉。黃專家還是昏迷不醒著。覆蓋在黃專家身上的是舅舅的那張狼皮，狼皮的四條腿撲拉在木板床的兩邊，毛絨沒有踢，平順柔和，而狼頭卻隨著木板床的晃動不住地磕打起他的臉面，我恍惚地覺得狼皮在活著，像是在親暱著黃專家。但這樣的感覺我沒有敢說出口。我們是在午後的飯辰趕到了山下的公路，又搭乘了一輛車到的州城，專家們被安置在另一個地方，我和舅舅卻由專員介紹住進了豪華的州城賓館，而滿城則風傳著我們抬進了一隻狼。

　　舅舅明顯地不習慣州城的生活，我因忙著去醫院安排治療黃專家，又要向專員匯報在基地的所見所聞，舅舅就留在賓館，閒得只是睡覺。賓館的服務員是不讓富貴也住進房間的，但富貴拴在賓館的門口，每見到生人來就汪汪地叫，做出兇惡的撲抓動作，嚇得要進來的人都大呼小叫，舅舅就把富貴再次抱進房間，並保證富貴絕不會隨便把糞尿撒在地毯上，也不會吠叫了。服務員說，「富貴？狗就是狗麼，還起這麼個名字！？」我厲聲地警告了服務員：「這是專員特意請來的客人，打狗要看主人，你可以不把我的舅舅放在眼裡，但你得為了考慮你的飯碗而尊重專員吧。」服務員才允許了富貴進房間，卻一定要用潔淨劑給富貴洗身子。

　　舅舅在為富貴清洗時，表情是那麼痛苦，一顆淚珠一直在眼眶裡打轉。我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半天不敢多說一句話。後來，我每出門，都叮嚀他到州城的動物園去看看，如果懷念狼，那裡是飼養著三隻狼的。

　　舅舅是去了，他看到了那三隻關在籠子裡的狼，但他很快就回來了，他不認作那是狼，狼是讓人害怕的野獸，而籠子裡的狼變成了連小孩都用手中的食物去逗引的玩物，那狼見了他也沒有生出一絲驚恐，他感到了羞恥。他牽著他的富貴從街上走過，街上的車輛很多，竟然在一條街上連續看見了三次車禍，一次是一輛呼嘯著撞倒一位騎自行車的婦女，婦女當場頭顱破碎死掉了，另兩次是一輛車將一個挑著雞蛋筐子的老頭掛倒在地上，人沒受傷，雞蛋破了一地的蛋清蛋黃，還有是一輛車和另一輛車頭尾相碰。舅舅就認定街上的車都是狼變的，商州的狼越來越少了，是狼變幻了車的形態上的世，那撞死人的是狼在吃人，那相互碰上的是狼與狼的騷情和戲謔。富貴就一路汪汪汪個不已，而尾隨他們的孩子是那麼多，他們一哇聲地起哄，嘲笑著他的一身打扮，嘲笑著他的富貴腿長腰瘦，沒有尾巴而醜，甚至叫嚷：「耍狗的來了，耍狗的來了！」把他當作耍猴的一類藝人。舅舅便不再上街，待在房間裡睡覺，睡得頭痛。

　　對於大熊貓基地的撤銷與不撤銷，對於那幾十個科技人員如何安排工作，行署召開了幾個專門會議，問題遲遲定不下來。施德主任仍要求我繼續留下來幫他們，所以我和舅舅還暫時不能離開。這一天，州城的報紙上刊登了天上要出現流星雨的消息，廣播電視上更是把千年不遇的天文奇觀宣傳得老幼皆知。我聽後立即從行署返回賓館，希望舅舅晚上能同我一塊到城北的雞冠山上觀看流星雨，並幫我扛上攝影機去拍攝，但是，賓館裡沒有了舅舅和富貴。我毫不懷疑舅舅會悄然離我而去，因為那張狼皮還鋪在床上。賓館的服務員告訴說，那個山裡人呢，會不會去尋公共廁所了，他說他坐在馬桶上拉不出屎來。

第八章

　　天近傍晚，舅舅回來了，我進房間的時候他正在洗手間小解，還低頭看著自己的東西，聽見門響，忙雙手捂了下身轉過身去，驚慌失措的樣子猶如一個害羞的女人。我問他到哪兒去了，他說他是去了沙河子。

　　沙河子在州城東十五里地，一條溝川，盛產花生，捕狼隊兩個隊員的家就住在那裡。「噢，」我說，「老朋友相見肯定愉快了！」可舅舅的神情並不好，還挽起衣袖，左手握握右手手腕，又用右手握握左手手腕，並過來握我的手腕，說：「你的比我粗。」其實我的手腕並沒有他的手腕粗，而且他的手腕非常有力，可舅舅堅持在說我的手腕比他的手腕粗壯。我只好說：「搞攝影除了是腦力活外更是體力活，整日扛機子，練得手腕粗了吧。」

　　「我以前的手腕是一把握不住的－－」他說。

　　我真傻，並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為無聊而情緒低落的胡言亂語，就告訴他流星雨的事。這個晚上我們守在雞冠山頂的平台上，遠近就我和舅舅，還有富貴，沒有風，也沒有霧。不遠處就是州城的電視插播站，一間小屋外的鐵塔上亮著一盞燈，光芒乍長乍短，愈發使夜黑得如同鍋底。舅舅並不知流星雨是怎麼回事，只說了「你還會看天象呀」就提議他是不是去找些柴火來燃一堆篝火，又說你聽你聽，聽見有什麼叫嗎？我並沒有聽到什麼，他搖了搖頭，又問我聞見了什麼，他說這山上有狐狸的，還有黃鼠狼哩，這麼大的騷屁味兒你聞不出來？我才說了一句我有鼻炎的。突然在東北方向，有成千上萬顆流星呈扇面通過我們的頭頂向西南部迅速滑動，像是傾注了一陣暴雨。剎那間一片燦爛，卻什麼也都看不見，我感覺裡星雨劈裡啪啦地砸向了自己，在地上砸出無數的坑兒，哧溜哧溜地冒白煙兒，或許那一股白光像捲過來的龍捲風，要裹挾著我也飛去了。我大呼小叫，按動了攝影機快門，一塊石頭在腳下絆倒了我，我跌坐在地上還是拍照，一直到流星雨完全結束，一切又陷於了黑暗裡，才發現舅舅沒有哼一聲，富貴也沒有汪，則全然癱坐在地上，如癡如呆了一般。

　　「舅舅，」我說，「你沒有看流星雨嗎？」

　　「你就領我來看這個的？！」

　　「這可是千年不遇的奇觀！」

　　「千年不遇？」他緊張得有些發抖，「天上掉一顆星，地上就要死一個人的，這麼多的星星在落哩，這是要發生什麼災難嗎？」

　　「這是天文現象，與災難有什麼關係？」

　　「怎麼能沒關係？天上下雪，你不覺得冷嗎？！」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懷疑白天舅舅在沙河子有了什麼事了。

　　回賓館的路上，滿城的高大建築物頂上都站滿了人，他們都在看流星雨，甚至還盼望著新的一陣流星雨落下，有人帶著啤酒邊看邊喝，流星雨已經過去了，酒還沒有喝完，瓶子就摔打在樓下的空地上，而有人在開始放鞭炮，爆竹放射著絢麗的火花在空中反覆明滅。我和舅舅一邊走著一邊仰頭朝建築物上觀看，生怕有空瓶子和爆竹落在我們頭上。舅舅終於告訴我，白天裡真的是發生了不好的事，沙河子住著的兩個隊友，一個害了頭痛病，頭痛起來就得用拳頭捶打他的腦袋，捶得咚咚地響，看過了許多醫生，卻斷不清病因，只是每日服三次芬必得，陰陽先生說這是有了孽障了，讓他用木頭刻一個腦袋，一犯病就拿錘子、刀子在木腦袋上砸、刻、戳。

　　多壯實活潑的人，用錘子一邊砸木腦袋一邊就流淚了，說：「我這是在地獄受刑了，受的是千刀萬剮的罪啊！」一個患上了更可怕的病，渾身的骨節發軟，四肢肌肉萎縮，但飯量卻依然好，腰腹越來越粗圓，形狀像個蜘蛛，現在雙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我發覺我手腕也是比以前細了，」舅舅喃喃不已。遠遠的一座高樓上放射了一個二踢腳的鞭炮，日地一聲從空中劃過弧線掉在我們面前，爆響了。舅舅又哆嗦了一下。「是細啦，真的是細啦－－」舅舅的樣子很可憐，也真有些神經兮兮，我說手腕那麼粗的，細了什麼呀？！他倒生氣了。他一生氣，我也不再言語，舉了相機在街上拍照起來，他卻攆著給我說話。

　　「子明。」「哎。」他又是不說了。

　　「瞧那一排房子多有特點，是清代還是明代的建築？」

　　「你不會笑話舅舅吧？」

　　「我怎麼會笑話你？」

　　「那我給你說了吧。子明，我那癱了的隊友對我說，他是翻過一本藥書了，上面寫著因手淫過度或因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所患的怪病。那病的狀況與他的病很相似，舅舅不怕你恥笑了，舅舅在打獵的時候也是曾手淫過。獵人在野外有過手淫的。舅舅思想不好，怕是手淫多了，舅舅也就得上了這種病的。」

　　他的話使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再沒有生硬的指責，也沒有了戲謔的言辭，嚴正地勸慰道：「哪兒會有這種病呢，你的那個隊友一定是同所有獵人一樣，自從不能打獵了，沒有狼了，失去了對手，就胡思亂想腦子生了病。病有一種是想出來的，想著要生病了，生病了，或許就真的生病了。舅舅身體這麼好，怎麼能患那種病呢？就說手淫吧，凡是男人，哪一個一生沒有過手淫的經歷呢？以科學的觀點看，手淫本身對身體無害，手淫對身體的害處是老以為手淫對身體有害。」

　　舅舅睜大了眼睛看著我，說：「真是這樣？」

　　「真是這樣。」

　　「你是知識分子，你可不敢哄舅舅。」

　　「我怎麼會哄了舅舅？！」

　　舅舅終於給我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羞怯，這是我這麼多天裡沒有見過的。

　　回到賓館，舅舅睡著了，或許是跑動了一天累了，或許是相信了我的話，靠坐在床頭睡得很沉，涎水把前胸都流濕了。我卻睡不著了，我有在深夜和黎明醒來之時逮聽聲音的習慣，我崇拜世間的聲音，總以每日聽到的第一聲音來預測這一天的凶吉禍福，但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獵人們普遍患了軟腳病，他們認作是沒有了狼之後的災難的降臨，狼和他們是對應著的，有了狼就有了他們，有了他們必是要有著狼的，狼作為人類的恐懼象徵，人卻在世世代代的恐懼中生存繁衍下來，如今與人相鬥相爭了幾千年的狼突然要滅絕，天上的星星也在這時候雨一樣落下，預示著一種什麼災難呢？獵人們以狼的減少首先感到了更大的恐懼，而我們大多數的人，當然也包括我，當流星雨發生，卻僅僅以為遇上了奇觀而歡呼雀躍，這是舅舅他們神經質了呢還是我們身心麻木？！我尊重起了我的舅舅，覺得這次跟舅舅相見，一定是上天在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了的事。人在世上，做什麼職業，有什麼品行和技能，那都是依定數來的，如家裡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需要有一把茶壺，我們就才去街上的商店裡買茶壺，有了茶壺就得有茶碗呀，於是又去商店買茶碗。見到了舅舅，我將不僅要拍下十五隻狼的照片而出名，還要以舅舅的故事來撰寫一篇關於人類災難感應的報告了。

　　天亮的時候，我出去散步，街道上許多人在慌亂地奔跑，有一個婦女披頭散髮，一邊跑一邊哭號：「小曼，曼曼，我的孩子！」身子就軟得趴在地上，已經跑到前頭的人又折回來拉她，拉不動，幾個人架著胳膊把她抬著又往前跑，婦女的一隻鞋就掉下來。我撿起了那鞋，問旁邊的人：「怎麼啦，怎麼啦？」回答說：「不得了了，死了人了，死了十二個女學生了！」我提著鞋去攆他們，前邊的小巷裡就一排兒拉出了十二輛架子車，車上分別是一具具屍體，屍體上蓋著白布，但白布太小，上邊蓋住了頭，而下邊的腳卻露著，圍著車子的是呼天搶地的死者家屬。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正是上班時間，所有的人都停下來，一時交通大亂。

　　我一直是跟著那個掉了鞋的婦女的，我擠到了架子車邊，我並沒有看到十二個屍體的全部樣子，但那婦女揭開了第三輛車上的白布，她就昏倒了。車上果真是一位花季少女，頭髮很長，梳著馬尾巴狀，留海上還別著一枚白蝴蝶卡，臉蛋完好無缺，但下身卻滿是血，以至於襪子和鞋全被血漿糊住。我聽見周圍的人都在說，這些孩子昨天晚上相約了去雞冠山根的一個草地上看流星雨的，流星雨使她們興奮異常，流星雨結束之後她們還在草地上歌詠和嬉鬧。整整一夜，孩子們沒有回家，她們的家長就著急了，四處尋找，黎明時分才發現她們全死在了草地上，她們的身上沒有鈍器的傷痕和勒痕，但下身卻全部稀爛，甚至屁股上也沒了肉。「她們是遭到強暴了，」人們在議論著，「可強暴不至於下身被挖了肉呀？」有人就叫了一聲：「怪了，莫非是被狼壞了的？！」我的腦海裡立即閃現了奶奶曾經說過的一個久遠的故事，說是老城池的某人夜裡獨自行路，一隻狼就一直跟著他，他知道不敢停下來與狼搏鬥，搏鬥是搏鬥不過的，只有不停地往前走。但狼就在他的屁股上抓，抓下了一塊肉，又抓下了一塊肉。那人咬著牙還是走，走到城池外的十字路口，前邊有了人的說話聲，狼是跑走了，他卻一下子倒在地上，摸摸屁股，半個屁股上已經沒肉了。

　　但是，州城裡怎麼會有狼呢，就是有狼又怎麼一下子來了那麼多狼，將十二個少女的屁股抓得沒了肉呢？人們懷疑著這種說法，但人們又都如此地傳播著這是狼幹的勾當，除了狼還會有誰呢？而有人就突然說了一句：「前幾日我看見一隻狼抬進城了，抬狼的人說不定都是狼偽裝的，現在的世上什麼事會沒有？！」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趕忙退出人群跑回了賓館，但我在賓館門口停留了好久，我不敢把街上的事說給舅舅，也不能讓舅舅看出我的神色異樣。

　　舅舅已經起來了，他坐在床上，使勁地在身上搔癢，他的情緒似乎不錯，一邊哼著小調一邊竟當著我的面解開懷捉起虱子。

　　「你說世上先有人呢還是先有虱子？」

　　「虱子。虱子是最古老的蟲子。」

　　「人也是蟲子。」

　　「嗯？」

　　「人是走蟲。」

　　「－－」

　　「你說，狼呢，先有了狼還是先有了狗？」

　　「狼吧，狼也是古老的蟲子。」「可狼是把狗叫舅哩。」我幫他把衣服脫了下來。

　　「舅舅，今日我去行署再看看施德他們，明日一早咱們就可以上路了，你在賓館裡就刷刷牙，沖個熱水澡吧。」

　　「我才不洗熱水澡的，刷什麼牙，你刷牙哩，你一嘴的潰瘍，狼一輩子不刷牙，牠倒天天有肉吃哩！」

　　我笑了，說：「那你就待在房間，哪兒也不要去，等著我。」

　　「我得去沙河子一趟。」

　　「還去沙河子？」

　　舅舅給我點著頭。

　　我雖然理解他，卻不免為他還要去沙河子感到驚訝了。舅舅裸著上身，他的脊背和肩頭上滿是疤痕，竟在脖子上還掛著小小的一塊石頭。這些傷疤，不用詢問，都是他作為獵人的歷史記錄，而他佩戴的小石頭卻讓我有了一份好奇。早聽說過出獵和出海的人一樣是非常講究迷信的，他們在山林裡絕不說不吉利的話，甚至也忌諱「滾了」、「完了」的詞，如果臨出門時燈突然熄滅，或是過門檻時踢了腳趾頭，打了個趔趄，那就會停止當日的行動，在他們的身上常要帶著黃裱寫成的護身符咒，或是槍斃人的佈告上的紅勾紙片，或是年輕女人的經血布帶，一定要處女的。但舅舅佩戴的竟還有著一塊石頭。我附過身抓住那小石頭玩弄，石頭發黑，光潔溫潤，「喲，舅舅要做賈寶玉哩！」

　　「這是塊寶玉，哪兒會假？」他顯然是沒有讀過《紅樓夢》的。「你聞聞你的手，是什麼味道？」

　　我的手上有淡淡的一股巧克力味。和舅舅住在一起，我是偶爾聞到過這種氣味，還以為是住在賓館裡，房間裡噴灑了什麼香味，原來氣味來自這塊石頭。

　　「這是金香玉。」金香玉，是那句成語「有眼不識金香玉」的金香玉嗎？舅舅說是的，我把小石頭從他的脖子上取下湊在鼻前，香味更濃了。我突然想歷史上有個叫香妃的，說是身上放有異香，人怎麼能放出香味呢，莫非她佩戴了就是這麼一塊有香的石頭？！可是，女人是佩戴金香玉的，舅舅，一個粗而臭的男人，佩戴的什麼金香玉呢？這簡直是一個遙遠神秘的童話！但舅舅絕不是文人，他不會加鹽加醋地想像，他告訴我石頭是紅巖觀的老道士送給他的。老道士是和觀裡唯一的徒弟在深山的一個溶洞裡偶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的，他們把石頭裝在麻袋裡背下山，搭乘了當地進山拉木料的拖拉機。行至半路，老道士一陣噁心，就讓拖拉機停了，他下去嘔吐，嘔吐了好長時間還是難受，開拖拉機的人就不耐煩，竟把拖拉機開走了。

　　老道士那時還有些生氣，罵了一聲，但誰能料到，開走的拖拉機在駛出兩千米左右翻跌到了二十米高的崖下，拖拉機上的人無一生還，他的那個徒弟連頭都被壓扁了。

　　老道士揀了一條命，他堅信是這塊奇石拯救了他，就將石頭拿回觀裡供奉在案頭。

　　這塊石頭有奇處，觀周圍的山裡人都是知道了的，卻誰也說不清這是一塊什麼石頭。

　　兩年前州裡召開全省的地質會議，老道士帶了石頭去找科學家鑒定，終於認定了這是金香玉。金香玉的出世當然轟動了地質界，但追問石頭是哪兒來的，老道士不說，他明白這是上天賜與的緣分，「我送給你們一份吧」，於是石頭一分為二，一半貢獻了地質部門，一半帶回觀裡，並在一個大雪天裡悄然進山，想用亂石堵了那個溶洞口，奇怪的是洞口竟發生了塌崖，連他也尋不著了洞口的方位。老道士從此再不提這件事，但老道手裡還有一半金香玉的事畢竟傳播開來，省裡州裡的有錢人接踵而來，要拿黃金的六倍價來購買，老道士一口咬定全捐獻國家了，而私下裡將那一半金香玉鋸成小薄片，分贈給了曾給觀裡辦過事的人。舅舅是最後一次普查狼時到過那座山上，夜裡就住在觀裡，他訴說著獵人將不能獵狼的恐懼，老道士便送給了他這塊金香玉作了護身符。

　　「老道士還在嗎？」我當然不能索要舅舅的護身符，但我太喜歡這樣的石頭了。

　　「還活著吧，」舅舅說，「如果咱們真能去為狼拍照，我可以領你去紅巖觀，能不能送你一塊兒，那就看緣分了。」我相信我有這個緣分。我已經琢磨好了，一旦我能得到一塊金香玉，我是不會交給老婆的，要送就送我的女朋友，讓她成為我的香妃。但是，舅舅再次去了沙河子，當天並沒有返回，甚至三天也沒有人影。

　　鄉下人的時間觀念差，這是最令我頭疼的，可他遲遲不回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州城圖書館借閱關於狼的有關資料，十分遺憾，狼的書籍太少了，在有限的時間內瞭解一下狼的習性和生存的環境以及發情、交配、生育的企望全然落空，我只是抱回了一堆有著狼的故事的小說。於是，重新讀了《聊齋誌異》的一些章節，讀了魯迅的《祥林嫂》，讀了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我是坐著讀，窩在沙發裡讀，後來就躺在舅舅的那張床上讀。

　　舅舅的床上是鋪著狼皮的，我竟一時忘掉了狼毛會踢起的事，晚上十點左右的時候，突然覺得身上癢，目光剛一溜到狼皮上，發現狼毛都豎起來了，一下子嚇得心都要跳出胸膛了，火燒似的從舅舅的床上跳坐到我的床上。坐到了我的床上，我一眼一眼盯著狼皮，賓館裡一片寂靜，電燈白生生照著房間的四壁，總覺得那狼皮在動，心裡告誡自己：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拿過書繼續讀，企圖分散開我的恐懼。

　　可不去看，哪能又不去看？我閉著氣站起來，嘩啦一聲將狼皮揭開，它畢竟是一塊狼皮嘛。我說：我怕你什麼，難道還附有了靈魂不成？！極快地打開窗子，我原準備把狼皮扔掉了的，但念及這畢竟是舅舅的東西，就將狼皮掛在了窗外，再關了窗扇，繼續讀我的書。書上寫著山村的那個牧羊的孩子在喊：狼來了！狼來了！還沒有讀到山村裡的人拿著刀棍向山上跑去，窗外響起了一種奇怪的叫聲，沉沉悶悶，但穿透力極強，像是我在省城聽過有人吹起的塤音，接著有了狗咬，三聲五聲，再是七聲八聲，越來越雜，狂吠一片。服務員就敲我的門，問：「聽見有狼叫嗎？」

　　我說：「有狼叫？」服務員說：「我聽見有狼叫了，前幾日十二個女學生就被狼強暴了，這狼還在城裡嗎？」我大聲地說：「你是胡說，你肯定是狼把學生強暴了的？州城裡哪會有狼，謠言惑眾你要負責任的！」服務員是一臉的疑惑，後來走掉了。

　　他一走，我卻慌了，難道那叫聲是我掛出去的狼皮發出來的？趕忙開窗把狼皮取回來，它不就是一張軟軟的狼皮麼，可窗外的狗群吠聲便漸漸歇退了。這一下，我真的害怕了，知道這張狼皮是附著了狼的靈魂的。我老婆就曾經說過，每一個蝴蝶都是死去的美麗女人的亡靈在尋找過去的，那麼，狼死了靈魂和皮毛是分離的，今晚上遊蕩的狼魂是懷念了他的衣服呢還是來拜會一個要去給活著的狼拍照的人？我再也不敢睡去，瞪大了眼睛只盯著狼皮到天亮。狼皮卻再沒有發生任何異樣的動靜。

　　九點鐘，我打問著沙河子的方位，一定要找到我的舅舅。

第九章

　　南北七里，東西幾十里的河川道裡，霜凍了的黃沙地，洋芋還沒有出芽，踩著軟沓沓的。放眼望去，一畦一畦的界埂上長滿了菅草，過冬的菅草還是枯黃，但硬根的芨芨草、白蒿，還有野小蒜卻綠了一片，於是綠中透黃，黃中泛綠，微風從山根吹過來，黃的枯莖就泠泠地響。每隔三畦四畦堆集著一堆鵝卵石，石頭白得發亮，石縫裡長著野荊棘，沒有葉子，枝椏交錯，像鐵打的。這原來是死人的墳墓，丘堆被耕作人侵蝕得越來越小，又成了耕地時丟棄石頭和雜草的地方。才過了清明，荊棘上依稀掛著白色的幡紙條。

　　我從山根下走過來，一塊地上似乎去年秋天種植了南瓜或西瓜，那些未拔去的籐蔓腐爛著卻未失形，用手去提，提不起來，成了縱橫交錯的印在地上的線條。一個時辰後，風開始有勁，地面上的虛土吹成如海上的一層水霧，直撞向山根的崖石上，崖石又頂碰了，一個旋風就在那裡騰起，能看見草窩裡的野兔電一樣迅疾而逃，又埋沒在荒草中不見了。三十個穿著獵裝的人牽著三十條細狗，分開了相隔七里地的距離而站著，我看不清東頭那十五個人與狗的模樣，西邊的十五人中，舅舅是站在最中間的，富貴就夾在他的雙腿下。舅舅瞇著眼睛朝我看，滿臉的得意之色，另外的十四人都穿著軍用的綠色膠鞋，頭髮蓬亂如草，一件獸皮的馬甲沒有扣子，拿極粗糙的帆布製成的腰帶勒在身上，他們的腿上沒有紮裹腿子，只是用繩子紮著褲管，風吹得鼓鼓的。所有的細狗都剪去了尾巴，形象黑醜，但比不得富貴的腰細腿長，這些走物比人還激動，幾乎迫不及待，若不是主人用手按著牠們的脖頸上的紅繩圈兒，早已箭一般射出。被用老式的圈椅抬來的那位漢子，就是舅舅的隊友，嚴重地患上了軟骨症的獵手，他是負責開鑼的。我開始以為他們這是要賽狗的，待到噹的一聲鑼響，十五隻狗唰地躥了出去，他們的主人就緊緊在後邊跟跑，各人口裡叼著一個哨子，發出長短高低急緩的哨音，細狗們就直跑，斜跑，迂迴跑，交叉跑，陣式變幻無窮。與此同時，遠遠的七里外的河川道那頭，十五個人與狗也向這邊撲來，立時塵土飛起像兩排浪潮向中間湧去，塵霧之中，我看見有了野兔在逃奔，而每一隻野兔逃奔後邊又緊追不捨著兩條三條細狗，他們在河川道上兜圈子，彎花子，忽聚忽散，時隱時現。窮追不捨的人夾雜其中，他們已難以識別自己的走物，但各自的哨音足以使自己的走狗聽得明白，他們的速度不亞於細狗，當細狗時不時騰空而起，你無法分清人是了狗，狗是了人。

　　「賽狗比賽馬還好看哩！」「這不是賽狗，是狗攆兔。」圈椅上的軟骨人糾正著我的錯誤，他的身邊是無數的看熱鬧人，一齊敲鑼打鼓，鳴放著鞭炮，甚至點燃了火銃，齊聲吆喝。我在州城裡仍然是個足球迷，我敢說這裡的場面絕不亞於球場上來得瘋狂，我分明瞧見了一個人脖子上架著他的孩子，孩子一邊叫喊一邊雙手拍打著父親的頭，那頭臉紅得像喝醉了酒一般自己仍不理會。一個婦女不停地蹦跳著叫喊，兩個大奶就上下咕湧，有男人就說：「兔子，兔子，兔子鑽到懷裡了！」眾人轟然大笑，而一夥婦女就圍了過去一陣捶打，將其趕進了攆兔的風塵中。我終於在混亂中瞧見舅舅了，他和富貴一直在追趕著一隻灰毛兔子，人和狗離兔子就只差那麼兩米左右，每次富貴一下子撲了上去，幾乎就撲住兔子後腿了，兔子突然一閃，竟能立即停住，待富貴以慣性撲到在前面去了，牠卻忽地掉頭向反方向跑，急得舅舅脫下一隻鞋就擲去，鞋是砸在了兔子的身上，兔子跳起來，重重地落下，又爬起來往西跑，而西邊攆兔的狗又攆了來，兔子就斜著向我們這邊跑來，兩條細狗又是只差那麼兩米了，可還是攆不上。我們直喊加油加油，舅舅距我們這邊近，硬是攆不上兔子，似乎有些惱了，他坐了下來，他的腳上已沒有了鞋，順手從地上撿起一粒石子，那麼一甩，兔子應聲翻了個身，四蹄在空中亂舞，翻起來又跑，但跑了兩步不動了，兩條細狗同時撲過去。圍觀的人群天搖地動地歡呼了，歡呼的還為著兩條細狗一個咬著兔子的後腿一個咬著兔子的前腿互不鬆口，最後將兔子撕扯成了兩截，登登登地叼著過來讓軟骨人收取了。我蹲下身撫摸細狗，細狗皮毛光滑得如黑綢緞，我說：「都有功，都有功！」牠們僅有的那一寸長的尾骨在動著，汪汪地叫。

　　狗攆兔足足持續了六個小時，待七里方圓的荒草亂石中再也沒有野兔，塵埃落定，人和狗安歇了。圍獵一共收穫了五隻野兔，五隻野兔交給了舅舅的那位軟骨症隊友，他抄起刀每個兔子剁三下，剁了三節，分別扔給細狗們吃了，然後一聲呼嘯眾人勝利回村。

　　我跟著舅舅，舅舅像個土人似的，滿頭滿臉的汗水道，鞋是無法撿回的，就赤著腳。他說怎麼樣，過癮不？我說：「就這樣回去呀，這就完了嗎？」舅舅說：「可不就完了。你如果願意，咱們多停留一天，明日去下河川場地來一場。」我當然不同意，但我不明白的是狗攆兔的場面壯觀是壯觀，可如小兒遊戲麼，難道大人們出那麼大的力氣，流那麼多汗水，就是為了一場毫無意義的遊戲嗎？「真是獵人！」村人還在讚歎著舅舅，向他豎大拇指。

　　真是獵人？！我看著在讚歎中舅舅得意的神情，還有被人抬著，仍在圈椅中談笑風聲的軟骨人，我驀然理解了舅舅為什麼來這裡參與狗攆兔了：獵人沒有了狼，那只有以兔為獵了，或許他們無任何利益目標，只純粹為著要發狂一次。發狂就是他們的真正意義。

　　在軟骨人的家裡，我又見到了穆雷，我是早晨來到村口打問情況時碰見他的，他說：「你這不是把羊給狼送哩麼！」逕直領著我就到了軟骨人的家，舅舅正坐在台階上紮他的裹纏。舅舅對我的到來當然吃驚，穆雷就大聲叫嚷：「你不要我們了，原來跟文人扯上了？！」憑他這說話勁，我就喜歡上了這位小個子，但舅舅卻叫他為「爛頭」，而且叫他快給我倒茶水他就倒茶水，叫他把煙敬給我他就把口袋的煙掏出來，慇勤得很，卻小聲對我說：「我這是在你面前維護他的尊嚴哩！是你把他叫舅舅嗎，哈巴狗站到糞堆上了！」舅舅還是聽見了，說：「爛頭，把你的嘴爛了就好了！」我問穆雷：「你不是說你叫穆雷嗎？怎麼叫爛頭？」

　　他說：「我害頭痛。」我這才知道他就是舅舅的另一個隊友。

　　攆兔的時候，爛頭沒有在現場，現在他卻坐在軟骨人的院子裡讓老婆捏腦袋，他的頭痛病真的又犯了。

　　他的老婆是個大塊頭女人，捏得滿頭熱汗，末了就用拳頭使勁在他的腦門上砸。

　　舅舅問：「痛得厲害嗎？」

　　爛頭說：「還受得住。」舅舅說：「你能受住就不要吃芬必得，是藥三分毒，我看見你一日幾次吃芬必得我都害怕了。」爛頭勉強地笑了笑，卻說：「隊長，我這媳婦是狼哩！」我們一時沒聽懂，他說：「前半生是我打狼哩，後半生狼打我哩！」

　　舅舅臉上黯淡下來，他走過去為他的隊友砸頭，喃喃地說：「不要老待在家裡，沒病也漚出病了，你們這兒兔子多，圍圍獵慢慢將息就會好的。」爛頭說：「用勁，對，對！我倒擔心兔子越來越少了呢。」舅舅說：「攆上兔子不要給細狗吃，放了再攆嘛。」大塊頭女人已坐到灶火口燒水做飯，對舅舅說：「你要常來哩，你瞧你來了他們哥兒們精神也好多了，要不，你把他領了走，順便出去幹個什麼事兒，免得在家頭痛起來就瘋了似的害擾我！」舅舅說：「我不是聽他說去過南方打工嗎？」女人說：「甭提他出去打工，提起來我一肚子氣！」爛頭忙在院子嚇唬：「就你話多！」女人說：「我就要說哩！」就說爛頭在家悶得慌，嚷嚷著也去南方打工呀，掙錢呀，可去了一個月，在一家建築工地當小工，習慣不了城裡的環境又跑回來。他是掙了四百元的，怕錢被人打劫，藏在鞋墊底下，坐著火車卻脫了鞋在坐椅上睡著了，下車的時候發現不見了鞋，問周圍人，人家說：鞋扔了，那一雙破鞋能臭死人，提起來從車窗扔出去了！他吵不過人家，也打不過人家，心痛著鞋，更心痛鞋墊子底下的四百元錢，罵一句「好過了拾我鞋的龜兒子了！」赤腳下了車，在城裡一家飯館尋著了本村的一個打工的，借了錢回來的。

　　爛頭在院子裡說：「你聽她胡扯，我要混到那一步，我拔根×毛吊死了！」女人說：「好，好，算我給你編謊哩。」低了頭又去燒火，火塌下去，淨是冒煙，我看見她噘了嘴去吹時，兩道眼淚亮在了臉頰上。

　　飯桌上，他們嚷著要喝酒，酒是自家釀做的盛在大甕裡的苞穀酒，軟骨人的老婆用葫蘆瓢舀了一瓢又一瓢。他們輪番敬我這個客人，我是喝不了的，舅舅就代替著。後來他們就唱酒歌划拳，我從來沒見過唱酒歌是那麼複雜，隨口唱出的歌辭裡又清醒地出拳報數，誰一輸對方便唱：一杯水酒你來喝！大家全都喝得面紅耳赤，丟剝了上衣，我以為舅舅的身上有傷疤，沒想到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傷疤，傷疤在酒後發亮發紅。我撫著爛頭的傷疤：「這些都是狼抓的？」爛頭說：「凡是抓過我的狼，牠沒有不死的！」軟骨人說：「爛頭，左胳膊那個疤也是把狼殺了？」爛頭說：「關公也有走麥城的，他媽的，昨兒夜裡我還夢到那隻狼哩，他說刀在二郎山東溝的鷹嘴崖下，醒來我還給你弟妹說，是不是狼給我托夢哩？隊長，你能再到二郎山東溝的鷹嘴崖下嗎，去看看刀真的在那兒沒在？」舅舅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爛頭就告訴我，有一回他正在林子裡拉屎，拉屎要蹲在順風處的，剛轉個方向，覺得不對，還未回頭，一隻狼從樹後撲了過來，一把就把他的袖子抓沒有了。槍是放在一邊的，來不及去拿了，就從裹腿裡拔出刀來捅，不偏不倚捅在狼的屁眼裡，誰知捅得深，一時拔不出來，狼帶著刀就逃跑了。「刀倒是好刀，」他說，「他媽的。」

　　自己便笑了。於是，他們開始講過去的獵事，幾個人幾乎指著身上的傷疤把一個個與狼搏鬥的故事講得沒完沒了。老太太們湊在一起，說不完的是兒子和孫子；同學聚會嚷道不清的是幼時的光景。他們幾個講得手舞足蹈，眉飛色舞，邊講邊對我說：「有意思不？」我當然聽得一驚一乍，俯仰不已，舅舅說：「把嘴角的白沫擦擦。」

　　爛頭就不好意思再講了。我摸摸舅舅脊背上的傷疤，像摸著了鐵門板上的燈泡，希望舅舅也能講一講，但舅舅只是笑著喝酒，說：「我記不得什麼了。」軟骨人將兩條失去了知覺的腿從椅沿上提上來，像提了兩吊肉，塞進了椅面，自己卻有些傷感了，說：「你現在還是獵人，你當然記不起來的，可我們一坐下來，全憑著回憶過日子哩。人常說會水的最後死在水裡，登山的最後死在山上，咱是打了一輩子狼，沒死在狼身上卻要癱死在炕上－－」舅舅站起來，對女主人說：「不說了，不說了，削麵吃吧！」麵是早揉好了，麵團醒在那裡的，胖女人撲撲沓沓拉動著風箱燒火，舅舅就抱了麵團嚷道著他來削，將一塊濕布頂在光頭上，放上了麵團，然後雙手揮了柳葉長刀在麵團上削去，一時刀揮如飛，麵片落葉一般飄進鍋中滾水。

　　眾人全都住口，目注著他，卻沒有為他的精湛技藝叫彩，而是嚴肅得連出氣聲兒都沒有了。舅舅的雙刀越削越快，似乎仇恨著，要將他的頭顱也這麼一刀一刀削去，直到削得麵團只剩下薄薄一層，雙手一揚，兩隻利刀唰地飛向屋中的北牆上。北牆掛著一張狼皮，刀扎在了狼皮上。

　　舅舅的突然怪異使大家再不提起狼的事情，麵條端上了桌，都只是呼呼嚕嚕地扒飯。我真擔心這些獵人藉著酒勁還要弄出些事情來，又不願飯桌上的氣氛冷淡，胖女人就招手把我叫到院子，低聲說：他們哥兒們兄弟常在一搭喝酒的，前幾天喝到八成，一個要拿刀劈自己的頭，一個拿枴杖磕打那雙軟軟的腿，後來就哭，大男人家哭得像死了爹死了娘似的。你是不喝酒的，你要給咱把握點。我回到桌上，故意尋著輕鬆的話題，問鹹肉是怎麼做的，這麼好吃！他們當然告訴我說，殺了豬，肉切了塊，放上鹽和調合麵揉搓過了，在甕中捂那麼三天，然後就吊在屋樑上用柏朵子火熏，或者乾脆吊在灶頭上讓一日三餐的煙火去熏烤。我說，噢，原來這樣，那掛在屋樑下的那串鹹肉上怎麼有一個大薄石板？他們說那是防止老鼠順著繩下來吃鹹肉呀，再精的老鼠總不能從石板上翻下倒身再從石板的背面爬吧。我說老鼠會不會從屋樑直接往石板上跳呢？胖女人鼓著掌說你真聰明，老鼠是會這麼幹的，但你沒見那石板是斜著掛的嗎，牠跳下來就會從石板上滑落地上，今早起來，一隻老鼠是在地上死著的。說話間，我又犯了老毛病，就是摸自己下巴，用指甲掐著鬍鬚拔，舅舅先是在桌下踢我的腿，我沒有理會，他打了一下我的手，我才突然發現他們全都是大鬍子，雖然剃了臉，臉的下半部皆青黑，而他們也同時發現了我幾乎沒有長鬍子，就開始戲謔我，說我是太監，是二一子，爛頭還伸手摸摸我的下巴，作賤說光膩得像嬰兒的屁股。對於他們的無理，我自然沒有上怪，因為他們的直爽並沒有任何惡意，何況我的老婆並不彈嫌我沒鬍子，她喜歡白白淨淨的男人。

　　但在商州，在沙河子的原獵狼隊員家裡，我第一次為我的奶油面色和沒有鬍子而感到了羞恥。

第十章

　　當天晚上，我們返回了州城，我打電話通告專員我們翌日就出發為十五隻狼去拍照了。專員卻在第二天一早就趕到了賓館，他甚至設了簡單的餞行儀式。「老傅同志，」他端起酒杯向舅舅說，「過去捕殺狼那是對的，因為狼威脅了我們的生存，捕狼隊和你這個隊長是有功的。現在狼卻要滅絕了，我們保護狼，你也是有功的，我代表商州人民和行署感謝你，也祝你這次陪同高子明同志把拍照的工作做好！」

　　舅舅當然很激動，他不僅仰脖喝下了專員敬的酒，而且還要感謝專員，說他沒有什麼可以感謝的，他再喝酒，就把半瓶酒一下子倒在碗裡要喝下。專員忙勸他，要和他分開碰杯喝，他說：「專員，我有話要對你說哩！」他說的是以國家的法律規定民間是不能擁有槍支的，而原捕狼隊的獵槍也都上繳了，剩下他是唯一的持槍人，但普查完狼後，到這一日也該是他上交槍支的時間了，他請求在為十五隻狼拍照的過程中能允許他繼續保留槍支，「槍是半個獵人，獵人沒槍狗屁都不是！」舅舅的請求我沒有想到，專員也為難了，沉吟了許久，最後同意了他的請求，舅舅竟一下子握住專員的手，幾乎要跪下了。「是這樣吧，我來通知你們縣公安局吧，」專員扶住了他，「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拍照過程中需要槍，拍照完了也還可以保留麼，你傅山同志應該持有槍，你還是獵人麼，以後還可以打山雞嘛！」獵人的稱號和獵槍對於舅舅是多麼需要，專員的特別關照使我也為舅舅高興！但是，舅舅在吃完飯與專員告別後，他卻對我說：「獵人就是打山雞嗎，只獵山雞也算是獵人？！」舅舅畢竟最後是很高興地同我上路了，我們上路並不僅僅是我們兩人，還有另一個，那就是爛頭。爛頭在州城外的十字路口上等著我們的，他靠坐在柳樹下，面前是一個鋪蓋卷兒，一個酒壺，肩頭上立著一隻貓，貓認真地把他的頭髮向後梳理。我以為這是一種古風，像《水滸》中常常描寫的那樣，是來為舅舅和我敬酒相送的，他卻是堅決地要求跟我們一塊兒走。

　　「隊長，你得讓我跟了你，我好賴也曾是獵人！」他說，貓還立在肩頭上，前爪合抱了像是作揖。

　　「你也去？」舅舅和我都愣住了，我們在沙河子的時候，他毫無要跟隨我們的跡象，舅舅說，「你說誆話，你害頭痛那麼厲害，你跟我們去？！」「我要是再在家待著，我這頭就炸成八瓣啦！」爛頭說，「我要死，死在獵中－－」「這哪兒是去打獵，去為十五隻狼拍照呀！」「可總是和狼打交道啊！我想過了，狼是鐵頭麻稈腿豆腐腰，我這頭痛起來得用拳頭砸，活該也是個鐵頭，或許和狼在一起，頭痛病也就會好的。再說，我有貓，貓給我搔頭全當是老婆為我按摩哩，還有芬必得嘛，我給你們鞍前馬後做個苦力還不行嗎？」

　　舅舅癡在那裡，末了看我，我說：「也好。」「這可是你說的！」舅舅說，「那他也就是個獵人了。」「費用我會讓行署報銷的，」我明白舅舅的狡黠用意，眨眨眼說，「但讓專員為他批一桿槍，我可是辦不到的。」就這樣，爛頭以編外人員參加了我們的行動，爛頭的加入使我想起了《西遊記》中豬八戒和沙和尚，更使我想到了《堂吉訶德》裡的禮拜五，於是我曾叫過他一回「禮拜五」，他抬起頭說：今日是禮拜四呀！我就趕緊不敢再說什麼。爛頭卻很興奮，一定要為我們這個小組每人命名，他照例稱舅舅是隊長，稱我卻是書記，因為三人中我是唯一的黨員，他自封了秘書，「有外人時就叫我秘書，沒人了就喊我爛頭」。舅舅的細狗名叫富貴，他為了貓名費了神，貓是女貓，最後叫了翠花。富畜和翠花是廝配的，雖然沒有生猛的氣象，但民間俗味很濃，憑這一點，我越發喜歡他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貓叫翠花？」他悄聲說。

　　「叫著順口。」「我初戀的女人就叫翠花，昨天晚上還夢著她了！」「這麼愛的，那怎麼沒娶了她？」

　　「人家看不上咱的人嘛。」他做出一個怪相來，下巴突出，嘴唇回窩，一對眼睛向上翻著白，臉一下子拉扯得很長，腮幫又下陷成坑，活生生一個狼樣。在以後的日子裡，爛頭是喜歡給我講他的艷史的，他誇耀著他長得醜是醜，但卻有桃花運的，他和他們村十幾個女人有一腿的，巷中姓秦的娶媳婦，他在頭一天和人打賭，要在那女子來拜堂前他可以做成那事的，別人不信，他果然就得手了，還拿回來了那女子的一條花褲頭。「你要硬下手，女人經不起硬下手，可你還得有真本事，她一舒服，她不恨你倒會謝你。」他說打零食是身子的需要，若真要來點感情，那就得找相好的，他除了胖老婆外，也還有兩個相好，以前打獵，常將錦雞肉、黃羊肉給她們送，為此隊長數次生氣要開除了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和舅舅這麼長日子，怎麼就從來沒有聽舅舅說過他的家。

　　「他沒有家。」爛頭說。

　　「你狡兔三窟的，他沒有家？」

　　「兔子是弱者，兔子才有三窟的，你見過老虎有家嗎，老虎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這麼說，我舅舅的相好多？」

　　「他哪兒有，他是大熊貓哩。」「啊？！」爛頭低聲說：「這你千萬不要對外人提說，你舅舅他那傢具不行，先前找過一個，就是不中用，自己從此便怯了，老是怨悔曾經手淫過度－－」我驀地想起舅舅小便時遮遮掩掩的事，可憐起他了。

　　「這我不信，沒了那事，男人常常就沒了志氣的，可舅舅那樣子，誰不說他英武？」

　　「他只有使自己更像個獵人嘛！」我們在這邊低聲說話，舅舅就側身躺在遠處的草坪上，草很深，是冬天枯乾的菅草，枝莖稀落，絮縑飛白，躺著像一塊臥石，而慵懶的樣子，真又像一隻虎。他半睜了眼睛看旁邊樹梢上的一隻麻雀，麻雀嘰嘰喳喳叫，他忽地將一枚石子兒從手中彈上去，動作迅而捷，又平靜地躺臥在那裡，麻雀卻掉在我們面前的地上，腦袋碎了。爛頭快活地喚我撿柴燒火，自個兒用一根樹棍兒塞進了雀的屁股裡，在火上來回地燎烤，我不明白他這要幹什麼，燎烤得半生不熟了，說：「你吃不？」我說：「這也能吃？」他說：「好吃，」咬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來還有隊長哩，舉著麻雀向舅舅：「你吃不？」舅舅說：「瞧你那吃相！」

　　爛頭的吃相難看，發出響聲，但他真會吃，一隻麻雀很快吃得僅剩下了一疙瘩內臟。

　　爛頭是一個愛戲謔的人，除了犯頭痛外，總是不停地說些有趣的話，或作踐著自己而取樂於我和舅舅，雖然舅舅只比他大五歲，他又比我大五歲。一路上，我們沒有請什麼民工，我的攝影機和照相機，相機架，膠卷，以及舅舅的行李卷，幾乎都是他馱背的。有一次將照相機掛在富貴的脖子上，我大聲訓斥了一通，他就不敢了，卻偏將翠花繫一條長繩拴在富貴的脖子上。翠花走著走著是差不多走累了，跳上富貴的背上坐著，我笑了說：「咱活得倒不如一隻貓哩。」爛頭卻說：「活得不如富貴，咱們都是男的，富貴倒還有翠花這個老婆哩！」舅舅拿眼睛瞪他，說：「爛頭，這回是有書記在哩，你別犯你的賤毛病啊！」爛頭說：「我有病的，哪兒還敢？！」每到歇息地，找吃的找喝的找住的，一應生活雜事都是爛頭的事，他為我們鋪好床，舅舅的床上當然鋪了那張狼皮，我是單獨的床，要挑最乾淨的被褥，再鋪一個地鋪是給他的，富貴和翠花卻早早就臥在上邊，他就大聲地罵富貴，說白天你們在一塊兒，晚上還要在一處，你真的要發生作風問題呀？！就抱了貓睡下。

　　富貴氣得罵一聲：汪！悄悄跳上舅舅的床，在舅舅的腳下臥著睡了。爛頭的缺點是夜裡咬牙子，是萬般仇恨地那麼咬，而白天愛放屁，不顧場合地方，還半抬了屁股努出聲響。

　　「舅舅，」我說，「應該叫你隊長了，你注意到沒有，爛頭好像沒有叫喊他的頭痛。」

　　「看樣子出來走走還真能治了他的病，」舅舅說，「不要說破，一說破他就又想著要頭疼了。」

　　依照規劃，頭一天我們從州城搭乘公共汽車到了丹鳳縣，在離縣城十里地的一個小站下車，沿丹江河往下走，走到趙峪，又到黑風崖。

　　當時我聽著孝歌滿臉是淚，爛頭過來把我拉到一邊，悄聲地說：「你哭的什麼，咱又不是孝子，讓亡魂附上了咱，尋著以後晦氣嗎？」我就不敢哭了，他還暗中教我用手捏手印，說是可以避鬼鎮邪的，我學著他的樣兒做手印，舅舅和案桌旁的人說話。

　　「老人多大年紀了？」

　　「八十四了。」「那也是高壽。」「是高壽，白事也算是紅事。」「幾時下葬呀？」

　　「等老八兒子哩。」「這麼多兒子？」

　　「你是過路人，你怕不知道哩，老人一生沒自己生育過，可她收養了十個兒子，原本今日該下葬的，入土為安嘛，老八兒子卻在外地打工，電報讓人發去了，說不一定明日就回來哩。別人不回來送終，老八他得回來，他娘從狼窩裡收養他的時候，他才一歲－－」「老人是汪老太太？！」「這你也知道？」

　　舅舅再沒有回答，又去了案桌前將酒壺提了，在那堆紙灰上奠酒，然後鐵青了臉招呼我和爛頭就走。

　　我們就這樣走過了村寨，拐進了另一條溝，這條溝裡有一條河，路就隨河道彎彎曲曲，高高下下，越走人家越少。我腦子裡仍記著那孝歌，順口輕輕哼著，卻不明白舅舅為什麼插過香了又去案桌前奠酒，奠了酒就招呼我們上路？爛頭不讓我唱，說咱們上路要辦大事呀，唱什麼孝歌，我也不好頂碰，住了口拿相機拍河面上的風景。河面並不寬，流水卻急，繞著對面山根下來，沿河灘蒼蒼茫茫的野蘆葦和蒲草，有路繞過了一叢河柳，河柳下繫著一隻小船。

　　「喂--！」爛頭大聲地吆喝著，希望葦蒲裡有人應聲，會跳上船划了過來。他說那船是沒主兒的，誰要過來自個兒撐了過來，誰要過去，再自個撐了過去。吆喝聲傳到了對岸山嶺上又返傳回來，船依然橫著，紋絲不動。

　　「爛頭，那一回來這兒剿狼，你在不在？」舅舅突然說。

　　「沒有。」爛頭說。

　　舅舅卻不再說了。

　　「舅舅要說什麼事嗎？」我問了一句，舅舅卻指著嶺頭上的一棵樹，獨獨的一棵樹，說那裡曾是一個狼窩，住著一窩三隻狼，都是母狼。狼並不是都長得兇惡的模樣，這三隻狼生得有狐相，雪白皮毛，眼睛邊有細細的一圈黑，算做是眼線吧，均勻細緻得比州城的姑娘們畫得還好。但每年有一次二次，不知從哪兒就湧集來幾十隻狼，就像是朝拜或開會似的，這些狼全要帶著禮物，不是豬羊就是雞，害搔得方園溝岔裡的人家十戶走了八戶。捕狼隊進行過一次圍剿，打死了那三隻母狼，在摧毀樹下的狼窟時，窟裡儘是豬骨、羊骨和人的髮毛衣服，奇怪的是還有一頭活豬和一個嬰兒。

　　「嬰兒？」舅舅的話有些天方夜譚，我沒有覺得恐懼，而有些可笑了。但舅舅的臉是嚴肅的。

　　「是這樣的。」舅舅說，「我讓成義把嬰兒抱下山讓人收養了，成義向收養人要了二百元錢，我罵了他一頓，把錢又退了。」「這是真的？！」我尖叫起來，「狼是把嬰兒和她的母親一塊叼進窟去的嗎，牠們怎麼沒吃掉嬰兒？」

　　「這誰知道！嬰兒肯定是狼用自己的奶水餵著的，那嬰兒一絲不掛，身上也長了毛了。」「嬰兒現在呢？」

　　「他就是村寨裡死去的老太太的八兒子麼。」我跳起來了，怨怪舅舅怎麼剛才不說？！狼奶餵過的孩子，到底長得像人呢還是像狼，這是多大的奇聞異事，若能為這孩子拍攝一張照片那又多有意義！我立即要求再返回去，但舅舅並不以為然，倒後悔他多嘴提起了往事，「老八人不在的，出外打工了，鬼知道幾時能回來！」

　　我讓爛頭幫我說情，即便照不上老八兒子，也可以為汪老太太留一張照片吧。爛頭卻尖叫道：「人死了你還照，你讓孝子們揍咱們呀？」一捂肚子，叫嚷他要屙屎呀，提著褲子去了崖背後。

　　我只好打消了返回村寨的念頭，跟著舅舅走。又走了七里八里吧，抬頭還是可以看見山梁上的那棵樹，再見河這邊的溝溝岔岔，一些荒廢了的房屋全都塌了頂，三堵牆四堵牆地豎在那裡，還有著磨盤碾盤。這是不是當年逃走了的人家呢？一群烏鴉就在空中盤旋成圓圈，領頭的又從圓圈中飛出，像演練著太極圖。

　　舅舅叮嚀：把乾糧護好！爛頭將裝有饅頭的布袋抱在懷裡，以防被烏鴉叼去。

　　烏鴉卻並沒有朝我們飛來，抽風似的驟然棲落在石樁子碾盤上，呱呱地叫，天漸漸黃昏了。

　　在山溝裡行走是艱辛的，尤其對於我，都市中的馬路走慣了腳步抬得低，但現在卻因抬腳太低常常腳趾頭就踢撞了路面上的石頭，先是把左腳的大拇趾甲踢裂了，拿蓖蓖芽草用嘴嚼爛敷上包好，接著傷口處又踢撞了一回，疼得我抱了腳單腿蹦跳，哭不得也笑不得，絲絲緊吸冷氣。爛頭卻是笑，還問：「吃什麼了，吃什麼好東西？」

　　舅舅罵他一句，他彎下腰幫我揉腳，說：「城裡人嬌氣，腳離心遠著哩，死不了的！」

　　疼是疼過去了，我渾身冒了一身虛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舅舅用一手無可奈何的目光看我，只好招呼坐下來歇息。

　　爛頭牽了富貴到溝岔的小溪邊去洗澡，他嚷道要把黑富貴洗成個白富貴的，把富貴剛剛按倒在溪邊的石頭上了，向我提個問題：兩個烏龜在溪邊做愛哩，做愛完了，公烏龜爬起來走了，母烏龜還仰面朝天地睡在那裡，你說母烏龜為什麼還不起來？我說母烏龜在回味吧，他說不對，我說是不是還想來一次，他搖了搖頭。沒想這一搖頭，他的頭痛病犯了，雙手一抱頭，翠花就發現了，箭一般跑過去，用雙爪為他梳頭，疼痛顯然是沒有止住，臉色發白，額頭上的血管蚯蚓一樣暴起來，叫道：「隊長隊長，你來給我砸砸！」舅舅在他的背包裡翻尋著芬必得藥片，爛頭吞下了兩片，趴在溪邊喝了一口水嚥下，舅舅就用手背像剁肉絲一樣崩崩崩地來回敲打。

　　舅舅的每次敲打，我都感覺到敲打在我的頭上，我真擔心敲著敲著那腦殼就敲裂了，可憐的爛頭卻還在催督：再重一點，再重一點，就這樣，就這樣！直到最後緩解了，臉色漸漸顯出紅來，爛頭便向我擠擠眼，說：「你真笨，母烏龜不起來是沒人給牠翻背嘛！」舅舅一把將他推倒了。

　　看樣子，今天是很難翻過前邊的黃花巒了，可翻不了黃花巒，夜裡得睡在樹林子用繩縛成的吊床上嗎，饅頭就三個，且剛才吃過了，餓著肚子只有待明日什麼時候才可以有食物填充呢！我沒有想到為十五隻狼拍照的工作是這麼的艱苦，但我不能有一絲埋怨和懈怠，因為舅舅和爛頭都是在陪同我啊！暮色中，看巒坡上有一條細繩般的白花花的小路，一直從半坡凹處垂到了溝底，我想這細繩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如果繩子的一半縛住我們，那麼一甩，就把我們甩過黃花巒那邊去了，或許，繩子能吊下來一隻燒雞，一筐饅頭。果然，繩子上就有了燒雞，我哦地一聲銳叫起來，再看時，卻是一個人，背著一個大的木桶往下走，腿是羅圈，一搖一晃地，隨時會咕咕嚕嚕地滾下來似的。

　　「喂，喂！」我招喊了。

　　那人仰起頭來看我，表情木木，看了一會兒，沒有驚叫，卻嘿嘿嘿地衝我傻笑。

　　「他有病？」我問爛頭。

　　爛頭說：「你才有病哩，人家熱火地招呼你哩！」果然那人在說：「到家裡去嗎？」

　　「家在坡凹裡？」舅舅問。

　　那人點點頭，看看我們腳上的鞋。

　　「家裡有吃的嗎？」

　　還是點了頭，看我們腳上的鞋。我們三人除了舅舅是麻鞋，我和爛頭都是皮鞋，並沒有什麼特別處。

第十一章

　　山裡人好客我是知道的，但我想不到這羅圈腿連我們是誰，來幹什麼都不問就往家裡請，常聽說一些逃犯身無一文竟長期藏在深山，可能就是這樣藏下來的吧。

　　我們隨著羅圈腿在溪邊盛了水往半坡去，上了一個弧形的梁，梁後的凹裡竟然伏著一處房子，房子沒有院牆，面前的場地卻大，東邊是一個禾草垛，西邊有一盤石磨，而石砌的半圓形梯田一層一層順凹勢而下，猶如巨大的魚鱗甲。我興奮這風水好，羅圈腿又拿眼睛看我們的鞋，眼裡閃著疑惑。

　　「請我們來的又不願意讓去你家了？」

　　「你們是沒來過我家吧？」

　　「嗯？！」「沒來過就好！」羅圈腿說，「我是幹一天活晚上就累死了，半夜裡起來尿，炕下邊總見有我的草鞋，我老婆的花鞋，還有一雙黃膠鞋的，天明起來，卻只有我的一雙草鞋，我老婆的一雙花鞋，我就－－」舅舅說：「你半夜裡怕是看花眼了。」「看花一次，不會三回四回都看花吧？」

　　我和爛頭就哧哧笑，爛頭小聲說：「那是我的鞋嘛！」我趕忙就捂他的臭嘴，說：「你可瞧好，我們沒一個穿黃膠鞋的。」羅圈腿就嘿嘿嘿地笑起來：「你們不是黃膠鞋。」他領我們轉過在三棵一湊的樹上圍搭起來的穀稈垛，我就看到了屋山牆下一個頭髮蓬亂如斗的女人坐在木墩子上，地勢高，落日的晚霞還有一抹照著，她解著懷捉虱子。聽見腳步聲，頭並不抬，尖聲說：「老厘，老厘，尿桶裡的尿要在屋裡生蛆了，你咋地不倒？」羅圈腿說：「來客了！」女人方抬頭看到了我們，說：「來客了？」捋起褲腿抓癢，腿又黑又粗，霞光裡麩子片一樣的東西在飛。羅圈腿說：「來客了，端一盤饃饃，調一碗酸菜，咱不是有豬油嗎，煎一下啊！」女人說：「哪兒來的豬油？你還有本事弄來豬油？！」羅圈腿趕緊在屋前的簷簸上取下一小籃蓖麻籽，剝了那麼十幾粒，進屋去燒鍋了。女人就看著爛頭笑，讓爛頭坐在門檻上，將門栓上掛著的男人的煙袋給爛頭吸，爛頭不吸，女人又叫到：「老厘，老厘，咱那梳子呢？」羅圈腿便又拿了梳子給了她，抱一捆柴再進屋去了，女人就梳她的亂髮，不住地唾著唾沫往頭髮上抹。我悄聲地問爛頭：她叫她的丈夫是老厘，老厘是什麼？爛頭說：「你不知道厘呀，精液麼，罵人的，加個老字是年紀大的男人。」我說：「哦，他男人不大嘛！」女人卻聽見了，說：「他還不大？他比我大十五歲哩，他十五歲這麼高了，」用手比劃著爛頭的肩，「我才一歲哩！」男人已經把饃饃端了出來，說：「你，你－－」女人說：「我怎麼啦，你還不算老嗎，王生不死，我哪兒能到你的土炕上？」

　　這是一個刁婆子，我們就不多言了，隨之煎好的漿水酸菜也端出來，還端出來一隻蒸全雞，但是木刻的，敲著崩崩響。饃饃是黑麵蒸的，特別大，上邊印著手的紋路，爛頭還說：「掌櫃有福麼，指紋是斗狀。」女人趕緊說：「那是我的指紋哩，你瞧瞧，我十個手指都是斗紋，十個斗！」將手伸給爛頭，爛頭就把手接住，翻過來翻過去，捏捏搓搓。舅舅瞪了他一眼，他把女人手放下了，說：「好手。」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飢不擇食，吃下一個饃饃，又吃下一個饃饃，伸手再去抓第三個饃饃，女人突然手就伸進懷裡，摸了摸，似乎摸出個什麼來，放在手心看了看，羅圈腿立即踢了她一下，她看著我笑笑，手一丟，說：「我還以為是個虱子哩！」爛頭偏歪了頭去，拿眼在地上盯，同時說：「我還以為不是個虱子哩！」我立即噁心了，放下筷子，舅舅說了一句：「出門了，口要粗哩！」就問起那女人：「坡上只住了你一家，這裡有狼嗎？」

　　女人說：「人身子生虱，山身子生狼，怎能沒狼？」

　　羅圈腿趕忙糾正：「沒狼了，這些年哪兒見過狼的影？」

　　女人說：「怎麼沒狼，沒狼，是你把王生吃了嗎？！」

　　羅圈腿說：「好好，有狼，有狼。」

　　女人就得意了，一撲沓坐在了爛頭的身邊，也抓起一個饃饃來吃，一邊吃一邊說，劉媽那賊媒婆子，我就要罵她哩，是她哄我說沒狼沒狼，我才嫁到溝堮的王生家的。鬧洞房的人逼著我和王生親嘴，當那麼多的人怎麼親嘴，就不親！他們就把王生拉出去綁在門前棗樹上讓雪淋著凍，說我不親嘴，看王生凍壞了我心疼不心疼？我只說一個大男人家的能凍成什麼樣兒，就是不應聲，可他們偏不肯出去解開王生，只是鬧騰我。我是不是黑？黑是黑，可我是黑牡丹哩，他們都這麼說的，我也陋道他們把王生拉出去了好來佔我的便宜。趁機會，這個在我腰裡摸一把，那個在我勾子上擰一下，還在我懷裡揣。他們都是光棍，我真傻，心想他們沒見過女人，揣就揣吧，直鬧騰到下半夜，才記起王生還在門外哩，出去看時，王生就叫狼吃了。

　　「狼把新郎吃了？！」我叫道。

　　「可不就吃了。」女人說，「狼是怕光怕火的，那晚上家裡燈火通明的，但狼偏就敢來了，來了把王生吃了。狼是先咬斷了他的喉嚨，就挖著吃他的肚子，大腸小腸流了一地，腳手是麻繩綁了的，腳手好好的。」

　　羅圈腿過來給酸菜盆裡加酸菜，故意站在女人的面前，說：「不讓你說王生，你還是說！他王生是豬變的，哪有一個男人長得白白胖胖－－他原本就是狼的一道菜嘛。」

　　「你好好咒王生！」女人說，「你要不死，我天天就說我的王生，王生噢王生--！」羅圈腿難堪地對我們笑笑。

　　「王生被狼吃的時候，他一定是叫喊了的，」女人還在說，「可屋裡鬧騰的聲大，誰也沒聽見，狼有吃過小孩子的，可誰會想到一個大男人家也叫狼給吃了！」

　　羅圈腿用腳踢著女人，女人用腳也踢了男人，竟嗚嗚地哭，羅圈腿抱了她就要往屋裡拉，她抱著木墩子不走，人和木墩子就被拉著一塊兒往屋台階下蹭，女人忽地抓住了爛頭的腿，羅圈腿就不拉了，爛頭說：「我扶你回屋歇著吧。」女人竟站起來，被爛頭攙進屋去。羅圈腿就繼續招呼我和舅舅吃飯：「吃吧吃吧，這裡以前真的有狼哩，你們瞧瞧，這牆上畫過的白灰圈，門前也挖過陷阱，我還有狼夾子哩，可現在好幾年卻沒見過狼的影子。跟狼攪拌了幾十年，習慣了，突然沒了狼，我站在門前吸煙，還老想，怎麼沒了狼呢？」

　　女人在屋裡說：「你當然想哩，是狼送你了一個老婆嘛！」

　　不知什麼時候，翠花是跑進了屋去的，牠忽地跑出來，叼著的是女人的一隻破鞋，說：妙，妙，妙！舅舅就喊道：「爛頭！爛頭！」

　　爛頭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六七個饃饃，說：「我給咱要些乾糧哩。」吃罷了飯，天就黑了下來，一盞馬燈點著了放在屋庭的櫃蓋上，羅圈腿要留我們過夜。屋庭裡只有一面大土炕，留下來往哪兒睡呢？女人卻說這麼大的炕，十個八個都睡得下，就用炕刷子刷炕席，展被子，羅圈腿則拿了一根扁擔放在炕中，說我們兩口子睡在這邊，你們三個睡那邊。爛頭說：「我們都是學過習的，隔不隔無所謂！」舅舅卻堅持要走。

　　我說：「咱不住啦？」

　　舅舅說：「這兒住不成！」出門就走。

　　爛頭已經把行李卷放在了炕上，富貴卻把行李卷叼出來，氣得爛頭把富貴踢了一腳。

　　「他們要走，走了去，你就住下來。」女人說。

　　「這我就不敢了。」

　　「他是誰，人咋怪怪的？」

　　「是我們隊長！」爛頭說。

　　女子噘了嘴，坐在炕上也不肯起來了。

　　是羅圈腿送我們上的路，他甚至將三根火繩點著，讓我們一路上甩著，說是能防野物也能避鬼。他一直把我們送到了溝堮的巒梁上，指著那一處已經倒塌成一堵破牆的廢莊基說，王生的家原先就在這兒的。

　　月光下，捆綁過王生的棗樹還在，我站在棗樹下，想像著狼怎樣在這裡吃掉了王生，不禁毛骨悚然，身子搖晃了一下靠住了棗樹，棗樹唰唰唰地響，幾顆去年的乾癟了的棗粒就掉下來。

　　羅圈腿卻向旁邊的一個磨台走去，磨台已塌了一半，磨扇還靜靜地在月下泛著冷光，爛頭悄然地對我和舅舅說：「那女人看著窩囊，其實長得不錯哩－－」舅舅說：「滿口的錐子也不錯？」爛頭說：「那牙白呢！」舅舅說：「你這德性，受不得美人計。」爛頭就輕狂了：「她給我上美人計？看我怎麼個將計就計！」我說：「爛頭你口真粗！」羅圈腿卻在磨道外蹴下來，我還以為他是去那裡大便了，卻見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然後撿了一塊石頭使勁砸了起來。我莫名其妙，過去看時，磨台那邊原來是一個墳丘，羅圈腿說，這是王生的墳，埋著王生的一顆頭和腳手的，他是在王生的墳上釘桃木楔哩。

　　「我恨王生哩！」他說。

　　「你應該感謝他才對呀！」我說。

　　「他的鬼魂一定是附在我老婆身上的，你不知道，那婆娘這一年半了，嘴裡只說著他的王生，晚上就是和我睡覺，她還是叫著王生，她叫一聲，還要我應一聲。」

　　「你把楔應該釘在狼身上，」我說，「王生的墳是修在狼肚裡的。」重新經過了棗樹下，羅圈腿拿腳蹬了蹬，樹上的乾棗全落了，他撿了一把給我，自個將一顆塞在嘴裡，舅舅卻把我的手打了一下，棗子打飛了，他說：「有冤魂的果子吃不得的！」

　　羅圈腿登時大驚失色，說棗子他卻嚥了，那麼大的棗子，一到嘴裡咕嚕就嚥了。

第十二章

　　翻過了巒梁，再走了二十里的下坡路，到了一個叫劉家壩子的小鎮上，天已經大亮。鎮街是一條長巷，都是裝板門面，粉刷著黑色，而露出一半在牆外的柱子一盡染著白灰，給人一種瘦而硬的感覺。有趣的是北邊的街房一律往東傾斜，最東頭的那戶人家山牆被三根粗木頂抵著，南邊的街房一律往西斜去，西頭一家牆外是一棵大藥樹。小鎮上以前肯定是發生過地震，我瞧著就想笑，若是偷偷搬掉那三根粗木，或伐倒了大藥樹，劉家壩子就稀裡嘩啦夷為平地了。但山民在悠然地生活著，一家鐵匠鋪裡，穿著雨布做成圍裙的一老一少錘起錘落，周身火花四濺，一邊招呼著提了一吊臘肉匆匆跑過的婦女，一邊對著街對面在屋簷瓦槽裡掏雀蛋的孩子問：有沒有？掏雀蛋的是三個孩子，一個踩著一個肩疊羅漢，上邊的那個應聲「有的，」將帶著麻點的一顆蛋丟過來，打鐵的少年跑出來慢了一步，蛋跌在地上碎了，蛋裡竟有了小小的雀崽。再掏，是顆空蛋殼，再掏，掏出一條蛇來，一個驚叫，三個孩子摔倒在了街路上。

　　我們打問了三戶人家，三戶人家都可以接客，爛頭卻一一要看過女主人。爛頭的觀點是對的，女主人乾淨利落了，家裡肯定床鋪整潔，飯菜爽口。最後選中的是街正中的一家，女主人卻是個麻子。進了店，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飯沒吃抱著枕頭便睡下，富貴和翠花卻精神大，叫喊著在屋裡跑出跑進。主人家的孩子在吃早飯時，屋樑上幾隻老鼠打架，一隻掉下來正好砸在米湯碗裡，米湯濺開燙了孩子的臉，碗也破碎了，孩子就將老鼠澆上煤油在街後的土場上點燃了，老鼠受痛拚命地跑，結果鑽進場邊的一個麥草垛，麥草垛就燒著了。街上人七手八腳將火撲滅，富貴和翠花也來回跑動，用身子滾著滅火，翠花竟把一根鬍鬚也燎焦了。鄰旁的一個青年瞧見翠花嫵媚可愛，便生了邪意，用一條小魚引誘了翠花到他家，富貴當然是要保護翠花的，也跟了要去那家，竟被青年踢出門外。富貴折身回來搖舅舅的床，我們實在是太乏了，撲救麥垛火災那麼大的聲響竟全然不知，富貴搖床搖不醒，叼了臭鞋放在舅舅的鼻子上，舅舅才醒了。待我們去了那家，青年正開了門放翠花出來，爛頭一把揪住了青年就打，問是不是想把翠花偷走或勒死吃肉呀？青年解釋了半天，方是這裡興一種蠱術，即將貓尿撒在一塊手帕上，再將手帕鋪在蛇洞口引蛇出來，蛇是好色的，聞見貓尿味就排精，有著蛇精斑的手帕只要在女人面前晃晃，讓其聞見味兒了，女人就犯迷惑，可以隨意招呼她走。爛頭一耳光抽了青年個趔趄，罵道：「你狗日的比我還行嘛！」嚇得青年撒腿逃跑，等我們離開了鎮子也沒敢再回家住。

　　覺是無法再睡下去，屋主開始做飯要給我們吃，爛頭主張吃鍋盔熱豆腐，幫著屋主去忙活了，舅舅卻悶不做聲坐在條凳上從窗子裡往外看，我問他怎麼啦，他說沒啥麼，我跑上街買了一瓶白酒，他笑了一下，在兩個杯子裡倒了，推給我一杯，端那一杯自己要喝時手抖了抖，酒灑了一些在桌子上，舅舅低下頭在桌子上吮咂了幾下。

　　「這幾天了還沒見著狼哩。」他說。

　　「不打緊，」我說：「要是走到哪兒就見著，便不是只有十五隻狼了！」「我心裡總慌慌的。」他從脖子上掏出那塊金香玉來。金香玉是有過拯救老道士生命的故事的，我說：「你有什麼感覺嗎？」

　　舅舅說：「我普查的時候在街後的原下發現了七號狼的。」我說：「吃罷飯了，咱到原上看看去。」「用不著的，現在不在這裡了，」舅舅說，「凡是有狼，我能感覺來的，那狼皮褥子就扎人了。我也說不清，一到這鎮上心裡就不舒服。你聞聞，這金香玉味兒是濃了嗎？」

　　我聞了聞，奶油巧克力味很濃。

　　「這有些怪怪哩。」舅舅說。

　　我聞金香玉的時候，爛頭正熱騰騰地端了一箱才出鍋的豆腐往堂屋的飯桌上放，瞧見了問那是什麼稀罕物兒，舅舅卻將金香玉塞進了胸前衣服裡，偏不讓看，爛頭就說：「一塊石頭片，有啥稀罕的，又不是珍珠瑪瑙！書記，我可有一件寶貝呢！」

　　放下了熱豆腐，在懷裡掏，掏出一個小瓶兒，瓶子裡是一團紅色的棉花套子。我說是什麼藥棉？爛頭把我拉到後門外，悄聲說：「避邪的，是專門弄來的處女經血棉花套子。」我問哪兒弄的，他說戰利品麼，一臉的得意。我就說爛頭你真髒！爛頭卻說你拉出來的屎還不都是從你嘴裡吃進去的？並要我不要告訴舅舅，舅舅沒真正見過女人，知道了會忌妒他的。舅舅在窗前喊：「爛頭，你鬼鬼祟祟嘰咕啥的？！」

　　爛頭就走進去，大聲喊：「吃飯吃飯，掌櫃的，把辣子醋快拿來，我們隊長要餓死啦！」鍋盔是那一種類似鍋蓋大小的硬餅，豆腐則是用刀在豆腐箱裡直接下一大塊，劃開小塊了澆上辣子醋水兒，確實是可口。我吃了兩碗，舅舅吃了三碗，爛頭響聲很大地吃了三碗，又去盛第四碗。

　　「你瞧他像豬不像豬！」舅舅笑著說。

　　這時候，門外的街上一溜帶串地有人走過，男人們都是黑衣黑褲，在頭上或腰上纏了很髒的寬布，臉上脖子上卻皺紋縱橫著黑紅色的油肉，婦女們的衣服卻十分鮮活，差不多大紅大綠，且腰身窄狹，襟角翹起，像是牛皮影戲上的人物。我就拿了照相機出來拍照，才知道小鎮此日逢集市，我們就決定逛逛集市了再趕路也好。

　　我是從未經歷過山區的集市的，四面八方山溝裡的人都朝鎮街上湧來，買者的背著背籠，提著籃子和口袋，賣者的扛著木，挑著柴火，黃花菜，木耳，豬羊雞狗，不買不賣者多是婦女兒童，為的是小吃攤上的煎餅，為的是人窩裡的熱鬧，大呼小叫，抖俏逞能。小街是青石條鋪成的一個慢坡，慢坡最高處是座石頭橋，石橋的欄杆斷了一半，再慢坡下去，街兩邊擺滿了各類小貨攤，大到糧食、蔬菜、農具、布料，小到油鹽醬醋針頭線腦，應有盡有。一擺一溜的涼粉攤、糊辣湯攤、麵攤、炸豆腐攤，五花八門，面前或蹲或站了一層人，大聲吆喝：辣子，辣子，辣子放汪啊！洗碗水涮鍋水就地潑倒，一股污水就沿著橋面流下來，橋頭慢坡的行人就跺了腳罵：流長江嘍？！我們在集市上轉悠，富貴不知從哪裡叼了塊骨頭，齜牙咧嘴在那裡咬嚼，我不住地叫：富貴，富貴！富貴說：汪！就是不肯近來。舅舅說：「狗是跑不丟的，貓卻是誰給吃的跟誰走的，翠花呢？」我回頭看看，翠花在爛頭的懷裡，爛頭卻在離我們很遠的後邊，一對眼珠咕咕嚕嚕四處亂瞅。他大聲叫我書記，惹得行人都朝我看，我便也拿出很有派頭的架勢，說：「有事嗎？」他跑近了，低聲說：「叫你一聲書記，你還真以為你就是書記！！」我說：「書記做大了，秘書也就大了嘛！」他說：「沒想這山圪塔地方女人都有水色哩。」我說：不錯。他又說：「真不該搧那小伙的耳光，若要一條手帕來，試試真會迷惑了人？」舅舅走過來，爛頭就不說了，舅舅問我：想不想看看扁尾豬？什麼是扁尾豬，我不知道，爛頭就要我買一包煙給他，他可以告訴我。我真地買了煙，給他和舅舅每人一包，他說這問題簡單得跟個一字一樣，知道嗎，狼是常常到村裡來叼豬的，但並不是什麼樣的豬都叼，叼去的都是尾巴尖是扁形的豬。我問為什麼扁尾豬是狼的一道菜，他答不上來了，「這些狼沒給我解釋過」，他說。下了橋那頭的慢坡，往右一拐到了河灘，那裡站著臥著上百頭待市的豬，舅舅並沒有詢問誰家的豬是扁尾，只是討豬的價錢，壓壓這一頭豬的脊梁，揣揣那一頭豬的肚子，提了一頭豬的尾巴，才說：價錢太貴了，夥計，這是扁尾豬！賣主說：「這不瞞你，是扁尾豬，可現在沒有了狼啊！」我提著豬尾巴，果然是扁平的，以此看了十三頭豬，竟有五頭是尾巴尖又平又扁的。

　　「怎麼會沒有狼呢？」舅舅和爛頭蹲在那裡與賣主抽旱煙。「要是沒有狼，政府也用不著頒布禁獵狼的條例了，等狼又來叼豬，打不能打，白白給狼交糧了？」

　　「已經沒有了還禁什麼獵？兩三年了，劉家壩子還沒聽過哪一家的扁尾豬叫狼叼了的，現在壞人這麼多，哪還會有狼？」

　　「變人了？你說說，哪個是狼變的？」

　　他們呵呵呵地笑起來，賣主從嘴裡拔出口水淋淋的旱煙袋遞給了舅舅，舅舅把旱煙袋塞進自己的口裡抽那麼幾口，又拔出來給爛頭。我沒有過去湊熱鬧，兀自拿了照相機為這些豬拍照，但相機出了毛病，擺弄了許久，可以照了，人群裡一個男人背著一個男人匆匆而過，後邊跟著一個手裡攥著手帕的女人，女人抬頭看見了我，立住腳啊地一叫。這是山梁那邊羅圈腿的老婆。

　　「你也來趕集了？」我說。

　　「我哪有這閒福。你走吧，別讓他哼哼！」她吆喝著背著男人的男人往前走，繼續說：「老厘貪嘴哩，吃了一顆棗，不吐核兒就嚥了，你見過吃棗不吐核的人沒有，你見過棗核竟那麼大，兩頭尖得像錐子？屙的時候棗核堵住屙不下來，老厘拿手掏哩，掏不出來，勾子眼血流了一攤，來鎮上給他看醫生了！」我又驚又好笑，想羅圈腿是在捆王生的棗樹上吃的棗，那棗一定有王生的冤魂，才要問醫生看得怎麼樣，女人卻說：「你一夥的那個瘦子呢？」她問的是爛頭，我不願告訴他爛頭就在那不遠處，哄了說爛頭在橋那邊麵館裡吃飯哩，女人哦哦地應著，一搖一擺地往前走了。但這時候又一個女人過來問我的話。

　　「小哥哥，」她說，「那邊蹴著吃煙的是不是姓傅？」

　　這女人其實已經在前邊的拴牛樁前站了許久，一直朝著我們看的，她一頭的黃髮，用一件印花布包著，剛才我瞥了一眼還想：山區的女人也時興把頭髮染色呢！抬起頭來，看清了那黃髮並不是染的，是從根到梢都黃，亮著光澤。我說：「是姓傅，你認識他？」

　　女人說：「真沒想到，能碰上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立即吶喊舅舅快過來。

　　「恩人，恩人！」女人給舅舅跪下去，額頭清晰地在地上磕響，舅舅莫名其妙，趕緊把她扶起來。「你，你是－－」

　　「你不記得我了，我姓金！」

　　「哦，金長水的閨女，記得記得，長這麼大了？！」女人笑著的臉尷尬起來。

　　「你真的記不得我了，」女人說，「你救過我的命。」

　　「我救過你的命？」

　　「在月照山，你還沒想起來嗎，你瞧瞧我這指頭。」女人舉起右手，右手的中指斷了一半。但舅舅仍是一臉的疑惑。女人見舅舅還未覺悟，遺憾地搖了搖頭，對舅舅說她會一輩子記住舅舅的救命之恩的，她一直為舅舅祈禱，願舅舅這樣的好人壽而永昌。舅舅有些不自在，開始把腰帶解下來，有些熱，但立即又繫緊了。女人還是拿眼睛定定地盯著舅舅看，她伸出了手，捏去了粘在舅舅肩頭上的一隻小蟲子。

　　這當兒，有人在長聲咳嗽，我抬頭看見遠處站著爛頭給我招手，我走過去。

　　爛頭說：「你好沒眼色，站在那兒幹啥？」

　　我立即也悔不及地打自己的頭，卻問：「這女人是誰？」

　　「沒見過，」爛頭說，「漂亮得很麼！」我就偏移了身子，擋住了他的視線，問他跑到哪兒去了，剛才見到了王生的老婆，她今日可算是把臉洗乾淨了，還問到你的。爛頭卻說：哪個王生？我說昨日還謀算著住在人家屋裡不走，今日就忘了。

　　爛頭說，我是猴子掰苞穀，掰一個撂一個，都記著累死我呀？歪了頭又瞧舅舅，立即努嘴示意，我回頭看看，舅舅和那黃髮女人還在說話，黃髮女人在懷裡掏什麼，但對襟衣的扣子是古式的布紐，一時解不開，終於掏出來了，是兩個桃子，桃子大而紅潤。爛頭說：「那不是桃子，是奶包。」我罵道：「誰你也作賤！」但驀地想：這四月天裡，哪裡就會有了桃子呢？一時疑惑不已。女人把桃子要送給舅舅，舅舅卻是不要，兩個人推過來讓過去，女人只好將桃子又塞進了懷裡，就從人窩裡走了。

　　女人走遠，舅舅還站在那裡發愣，我和爛頭過去說：「是不是我們在這裡，你故意不肯與人家相認？」舅舅罵了一聲：扯淡！

第十三章

　　我們在飯店裡吃飯，商量著今天下午往北邊的原上去還是明日去南三十里的高壩坊。舅舅說高壩坊在明清時是有名的金礦區，現在是廢了，留下了無數的礦洞，礦洞都曾是狼居住過的。他這麼說著，突然就擊掌叫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我和爛頭倒嚇了一跳。

　　「還記得上午見到的那女人嗎？」舅舅說，「她是一頭金黃頭髮吧？」

　　「是一頭黃毛。」

　　「你在哪兒見過這麼黃的頭髮？」

　　「電視中的外國人。」

　　「那是隻金絲猴？！」舅舅說，「肯定是金絲猴！」

　　「她是金絲猴？！」

　　「是金絲猴，」舅舅說：那一年他是和成義在月照山打獵，遇見了一隻狼，狼和他們在梢林裡兜圈子，狼的智力絕對不比人差，周旋得他們都快要神經了。成義這時候發現了目標，連放了數槍，過去看時，打得趴在地上的卻不是狼，是一隻金絲猴。這隻金絲猴的前爪被打斷了一根趾頭。成義把牠抓起來，金絲猴大聲尖叫，成義怕讓人知道，用繩子紮了牠的嘴，脫下衣服包住。金絲猴是不能捕殺的，他請求成義趕快放了，但成義偏不，說金絲猴的皮值大錢，南方有人來收購的。他拗不褒成義，成義把金絲猴帶回到鎮上，就把金絲猴縛了四肢藏在村外的一個破窯裡，去和收購金絲猴皮的南方商販聯繫，他就去報告了派出所。

　　他的原意是能搶救金絲猴就是了，可派出所的人去了破窯，並沒有見到金絲猴，卻正碰上成義在強暴一個女人，女人在竭力反抗，而成義則撕爛了人家的衣服，將人家的乳頭咬破，下身也摳出了血來。派出所的人來後，那婦女哭著逃走了，但成義承認他是抓住了一隻金絲猴藏在破窯裡，卻發誓他沒有盜賣金絲猴，他來破窯裡取金絲猴時，金絲猴不見了，偏偏有那個女人在這裡。這時他思想敗壞，起了歹念。

　　派出派很快抓到了南方來的商販，並搜到許多金絲猴皮和蟒皮，也交代了曾經要和成義做一回金絲猴買賣的事，商販和成義便一塊被逮捕了。

　　「這金絲猴在這兒碰著我，牠來感謝我了，牠竟然還能記得我！」

　　「舅舅不是在說夢話吧？」

　　「咋的？」

　　「你救的是金絲猴，可來感謝你的是一個女人！」

　　「沒腦子！」舅舅噎了我一句，「金絲猴成精了，成義強暴的也肯定就是牠。」

　　「還真有這等事？！」

　　「這有啥詐唬的？」

　　「這麼說，什麼都可以幻變成人的，那個賣豬的人說狼都上世成人了，也不是一句戲謔話！」

　　「菩薩都有三十六相哩！」爛頭卻叫苦他的艷遇裡會不會也有著一些並不是真人的，我疑惑昨日在王生家，舅舅堅決不讓住在那兒，又說過王生老婆的長牙，是不是舅舅感覺到那老婆也不是正經的人了？這次進商州，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太多，但令我思維發生改變的莫過於野獸是可以以人的面目出現。過去讀書，書上說神魔常常以人的形狀在大街上，商店裡，或普普通通的飯館內出現，說不定你身邊的就是神仙或者妖魔，我總以為這是比喻和文學家們的藝術之語，原來深山裡的山民也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乍看得那麼平常自然，而現在又使我真真切切地目睹了。我突然有了一種浪漫之想，舅舅和那個金髮女人的奇遇既然有著如此美麗的故事，何不再瞭解清楚，寫出一部小說或一齣戲劇呢？我和爛頭耳語起來，相信那個金髮女人沒有走遠，還在劉家壩子裡，就決定出去尋找，但舅舅卻抬起頭來說，他得到北邊三十五里外的丹鳳縣城去一趟。

　　「你們同我一塊兒去不？」他說，「壩子裡有蹦蹦車，一會兒就到了。」說的是關於尋找狼的故事，但真正要尋找的狼遲遲沒有出現，而舅舅卻又要到丹鳳縣城去，作為故事中的我多少產生了懷疑：能尋找到狼嗎？舅舅普查到的十五隻狼數目是準確的嗎？他這次出來是真心協助我呢還是僅僅為了心理的慰藉？他豪爽剛烈的性格漸漸在我心目中變得陰冷，古怪，難以捉摸。但舅舅畢竟是舅舅，畢竟是領導著我們的隊長，我不能違拗他，爛頭也肚裡不滿嘴上不說，我們坐上了一輛三輪摩托改造成的運貨車，他的頭痛病就發作起來，哼哼唧唧，隨著貨車劇烈地具簸，腦袋在車廂上一磕一碰，後來就頭抵著廂角，令我想起了生產著的大熊貓。州城離我們是越來越遠了，黃專家是繼續在醫院裡接受治療呢還是送進了瘋人院？施德主任會改行嗎，改行又能改到什麼單位去？運貨車開得飛快，路面的土坑又一個接一個，車就像跳舞，我的思緒便不停被打斷，在懸崖峭壁上開鑿出的路面拐彎處幾乎都是硬折成的，有幾次險些和對面開來的車輛相撞，我緊張得抓住廂欄蹲著，叮嚀道：師傅，開慢點！司機叼著煙卷兒說這還快呀？你不就是帶了個照相機嘛！一進了縣城，車停下來，我的痔瘡就犯了。我是上下都有毛病的人，口腔潰瘍還沒完全好，現在痔瘡一犯，感覺裡大腸頭子掉了下來，只好走路匡起腿，且不住要靠邊用手托托屁股。而富貴也成心噁心我，我靠在牆上一托屁股，牠就乍起後腿，露出那一節不潔之物將尿撒到牆上去。

　　縣城有縱縱橫橫的幾條瓦房街，順著一座山坡直漫延到河邊，舅舅一直黑著臉，他在前邊走，我們在後邊跟著，也不知道他這要去幹什麼？街上似乎有許多人認識他，他一和人打招呼臉上才活泛開來。

　　「舅舅好人緣！」我說了一句。

　　「當然嘍，捕狼隊的嘛！」爛頭說。

　　「可沒人招呼你？」

　　爛頭說，十年前他在青陽山的小煤窯裡下井當煤黑子哩。那時候，一股狼偷襲過丹鳳縣城，城東關的十八碌碡橋上一連咬死咬傷三個上夜班的人，弄得滿城人心惶惶，縣政府就請來了捕狼隊，三天三夜潛伏在橋頭等候狼的出沒。果然在那裡打死了兩隻老狼，又查尋狼蹄印，在縣城北十五里的青陽山尋著了狼窩，一舉打死了另外兩隻大狼和三隻幼狼。原本那裡是一個狼的家族，四隻狼分別是兩隻公狼兩隻母狼，母狼生了幼狼，兩隻公狼為了獲得妻子的食物來叼人叼豬的。從青陽山下到鐳城有一條簡易公路，拉煤車從那裡經過，兩隻公狼常常在山崖上等候車輛，車輛經過時從崖頭上跳下去藏在車上，到十八碌碡橋頭再跳下來。捕狼隊就是潛伏在橋頭發現了狼的來龍去脈的。消滅了狼，縣上召開了慶功會，捕狼隊的人都披紅戴花，每人獎勵了千元。爛頭就是那一次尋著了舅舅，死纏硬磨參加了捕狼隊的。

　　「噢，」我說，「舅舅之所以要到這裡來，是要重溫英雄的光榮啊！」

　　「扯淡！」舅舅回頭罵了一句。

　　「傅隊長，傅隊長！是縣政府又把你請來的嗎？」被舅舅罵了一句，我臉上有些掛不住，靠了一根電線桿托了一下屁股，從對面小巷走出三個人高聲叫喊舅舅。

　　他們的聲音顫顫的，似乎有些口吃。

　　舅舅站在那裡，陽光照在臉上，眉毛皺了倒八字形。

　　「你說什麼？」

　　「縣政府沒有請你？」

　　「我是省裡州裡的領導啦？！」

　　「是省裡州裡的領導，他們只有挨訓的份了！」

　　那些人說，「你不知道啊，縣東十八里地的黃家堡出了殺人狂啦，你聽聽，叫尤文，多雅的名字，可他殺了四十八個半人，在他家後院刨出了四十八具屍體，還有一條人腿！殺了這麼多人，你以為他是人高馬大一臉橫肉吧，不，個頭才一米五八，老婆還是個癱子，但他就是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殺人總得有個殺人動機呀，比如圖財圖姦或者有冤有仇，全不是，這就怪了，我們還以為縣政府請了你來，看尤文是不是狼變的？」

　　「你說天話！」舅舅說。

　　「這麼大的事，我敢造謠？」那人說，「你到黃家堡去看麼，屍體擺了一大片，警察圍著，上面還搭了帳篷，說是別讓外國的衛星拍去了照片丟咱的人哩。你去看看麼，尤文不是狼變的怎麼就殺那麼多人？或許你一見他，他就顯狼身了。」

　　「他就是個狼，我又能怎麼著？」舅舅說。

　　「你是捕狼隊隊長啊！」

　　「捕狼隊早解散了。」

　　「你不是還這一身的打扮？！」

　　舅舅的臉陡然漲紅，他明顯的不自在，轉身在一家雜貨店攤上翻看著一堆瓷器，問了一下價，就兀自往前去了。我和爛頭緊追不捨，拐了幾道彎，一邊是高牆一邊是菜畦地，遠遠的有一個黑漆漆的鐵門，門上有崗樓和鐵絲網，站著帶槍的武警。我看到了那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丹鳳縣監獄」。

　　「咱怎麼到這兒來了？」我站住了不動。

　　「來看看成義。」舅舅說。

　　舅舅到丹鳳縣城來，原來是為了探望在押的成義，是那個金髮女人勾起了他對另一個獵人的懷念還是內疚呢？我和爛頭交換著眼色，默默地看著他向武警說明著什麼，武警似乎並不同意，他掏出了證件，又解了上衣讓武警看他的傷疤，最後算是通融了，他跑過來，徵詢著爛頭和我：願不願意一塊兒進去？爛頭拒絕了，他說他頭痛，而且他負責拿槍和管著富貴和翠花，監獄是不允許帶這些東西進去的。

　　「我也不去，」我說，「我不認識那個成義，我得去買痔瘡膏了。」

　　舅舅勾頭想了一結兒，轉身往監獄門口走去，等我們差不多走過那畦菜地頭了，他跨跨跨地跑了來，對我說：「你能不能借我一百元錢？」

　　「錢？」我說。

　　「我給他捎條煙吧，他是個煙鬼。」我掏了一百元錢給他，「你們在巷口那家飯館等著我，我不會待久的。」他說。

　　我和爛頭坐在飯館裡要了兩碗麵湯來喝，爛頭說：「我倒沒啥，你一個省城人了，坐在飯館裡只喝麵湯，你瞧老闆連桌子都不願給咱擦！」我說：「等隊長來了一塊兒吃吧。」爛頭說：「我口裡寡得很，咱是不是先來一碟蠍子？」蠍子，我嚇了一跳，「你就是敢吃，哪兒來的蠍子？」爛頭努了嘴往窗外，巷對面的一間門面真的寫著「劉家蠍子宴」。爛頭就出去了，很快端了碟活蠍，叫嚷著說是酒泡了的，捏出一隻提在手裡，拿牙輕輕咬掉了蠍尾尖，然後丟進口裡嚼起來。我膽小，不敢動。「你不吃？」他說，「香得很的！」我說：「我原本以素食為主，今日看著你這麼個凶殘勁，往後我是徹底不動葷了！」於是，我們以吃葷吃素是凶殘還是善良發生了爭論，我沒有想到爛頭為了證明他吃活蠍的正確，竟給我算賬：正是有吃活蠍的，才有人去捉蠍子，養蠍子，有人開飯店賣蠍子，這使多少人有事幹，有錢掙，有飯吃呢？「我雖沒在這個縣上獵過狼，但我吃這碟蠍子也是對丹鳳縣的經濟發展做了貢獻的！」他拿筷子在碟子裡搗，一隻蠍子醉醺醺地爬出了碟子，他夾起來又丟在嘴裡，嚼了嚼，將一張空皮一樣的蠍渣丸拿舌頭頂出嘴邊，說了一聲「嚼不爛麼」，喝一口麵湯沖嚥下去。我賭氣不和他坐一張桌子。而坐到鄰桌，鄰桌上的兩個人談論的仍是尤文殺人的事。當街上的人給舅舅說那個殺人狂，我以為在說誆話，而飯桌上又有人說起了殺人狂，才確認了真有這等事，忙問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兩個人爭著敘說，好像都要過口癮似的。原來黃家堡的尤文因為個頭小，又家貧如洗，三十歲上才討了個癱子老婆，矬子和癱子成一對，當農民也不會是能過好日子的農民，加上他們家在村外是個獨莊子，平日狗大個人也不去他們家的。這樣，他們就有殺人的機會了。他們殺人從不用刀，每每有人從門前過，尤文說：鄉黨，進屋喝口水麼！來人進來了，坐下來喝水，尤文從門後拿一把斧頭，不用斧刃，用斧背，就在來人的後腦勺上一敲，來人就倒地死了。然後夫妻倆剝死者衣服，上衣褲子鞋襪全脫下來，用褲帶一捆放在樓板上，屍體就靠在後院柴火棚裡，等殺夠五人了，在後院的土坑裡擺好，蓋一層土，再殺五個人了，再放進去蓋一層土。案子的破獲是一個去紙廠賣麥草的人被尤文殺了，發現了死者的口袋裡有一張紙廠欠款白條子，紙廠常以白條子欠款，需一月後方兌現，而尤文竟後來拿了白條子去兌現了八十七元錢。死者的家人一直找不著死者，曾去紙廠詢問，證實來賣過麥草又有另外模樣的人來兌過現金。一日尤文去鎮上趕集，恰碰上死者家屬和紙廠的人，認出了他，便把他扭到了派出所，以為他是小偷，偷了死者的白條子，並追問在哪兒偷的，想查出死者的下落。尤文當然說不出來，派出所人就去他家搜查還有什麼被偷過的東西，一查查出了柴火棚裡的死人，死人是三個，這事就大了，縣公安局便來了人審問，一問將一樁驚天大案問出來了。尤文總共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那半個只有一條腿沒有身子，尤文也說不清，把院子刨了個底朝天，仍是尋不到那身子。殺了四十八個半的人，所得錢財一共是一百八十三元五角二分，尤文是記著賬的，死者沒一個在生前被尤文強暴過，也沒一個是死後姦屍，死者又都是從不認識的人，殺人的動機難以定下，尤文說：國家幹部我不殺，年輕力壯的我不殺，殺的都是老弱病殘和癡呆人，我是幫政府優化人口哩！說到這兒，那兩個人呵呵地笑了，我也笑了一下，沒有笑出聲來。爛頭聽見我們說話，也坐過來聽，罵道：這狗東西，殺人還有原則！就問我去不去黃家堡現場看看，這可是個大新聞。那兩個人說要寫文章使不得的，現場封鎖著，上邊有指示，拒絕任何記者去採訪哩。爛頭「噢」了一聲，又回坐到他的桌邊吃活蠍了，我卻走到店門口，望著街上忙忙人發呆。

　　「喂，」爛頭說，「你發什麼呆？殺人狂專門殺癡呆人的，你好好發呆！」

　　「他殺病殘的人呢，怎麼就沒遇上你這害頭痛的！」我打擊著他，說舅舅怎麼還不回來，便起身去監獄門口要接，爛頭還說：「你沒口福，你給隊長說我給他留些著的。」

第十四章

　　在監獄門口，舅舅抱著頭蹲在那裡吸煙，他竟然還沒有進去，因為我們走後，州城監獄的一位領導正好來檢查工作，所以停止了對犯人的探視。我們待了一會兒，一群人從大門裡走出去了，舅舅被召喚著可以探視了，舅舅就讓我陪著他。幾分鐘後，我們在一間平房裡，隔著鐵柵欄，見到了成義。

　　成義是一個胖子，胖得難以讓人置信他曾經是一個獵人，他光著頭，左臉上有一個大的發紅的疤，陰著目光看著舅舅，說：「我知道你會來的。」「我來看看你。」

　　「你怕是為你來看我的吧。」「－－你家裡我每月去一次的，你老婆和孩子還都好－－你好嗎？」

　　「－－」「你不要操心外邊的事。」「－－」「我前幾天去德順那兒了，大家都念叨著你，盼你能早日出來。」「－－」「成義，成義，你怎麼不說話，你還恨我嗎？」

　　成義突然吼叫了一聲：「我恨狼哩，我怎麼沒就讓狼吃了，讓狼把骨頭咬得碎碎的屙上一泡屎！」「狼挖臉，你聲往低點！」站在旁邊的看守訓斥道。

　　「你們叫他狼挖臉？」舅舅站起來生氣了，「那是他的綽號，只有原先捕狼隊的人叫，他是犯了法，但他還是人，你們應該叫他成義，吳成義！」「是他這麼讓我們叫的，」看守說，「他說他不喜歡成義這個名字，他就叫狼挖臉。」我們都看著成義，他沒有反應，把目光斜著不對視舅舅。舅舅把煙從鐵柵欄縫裡塞了進去，成義依然紋絲不動。

　　「成義！」「我叫狼挖臉！」「狼挖臉兄弟，」舅舅嚥了一口唾沫，說，「現在政府頒布了條例，咱們捕狼隊解散了。」「是嗎，」成義哼了一下，「制定條例你是有功麼，還普查了狼，挖我臉的那隻狼你也見著了？」

　　「是誰告訴你的？」

　　「王偉來過了，捕狼隊解散了好麼，他們都失業了，只剩下你一個獵人了麼！」

　　「我不是獵人，不能獵狼了我算什麼獵人？」

　　「你不是還穿著這身行頭嗎？」成義說，「你打了一輩子狼，你又保護起了狼，你當然不是獵人了，你還配什麼獵人呢？你來看我什麼，我不是被人出賣的那個成義，我是狼挖臉，被人保護的狼挖過臉的犯人！」「－－」「你不要再來看我，再來看我我也不肯見你了！」「－－」「你也不要去我家！」那條煙被從鐵柵欄縫裡塞了出來，成義站起來要離開了，舅舅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訓責著成義不該這樣對待我的舅舅，我說你捕殺販賣金絲猴犯了國法，舅舅告發你有什麼錯，政府頒布保護狼的條例是為了保護生態環境，舅舅理所當然做普查工作，那是有功的！他今日念朋友之情來看望你，你如此損他，狼挖了你的臉，難道你就這樣挖他的心嗎？成義卻沒有理睬我，他轉過身盯著舅舅：「那我要謝謝你了？！你要我給你說話，那我就說給你一個故事吧。這是獄中那個殺人犯告訴我的。說是有一個英雄，他自以為是英雄，他確實也是一個英雄，來到一個村子，村子裡的人訴苦說山上有個白虎常來傷害他們的。英雄未聽完就上山殺虎了，他和虎搏鬥了一天一夜，自己被白虎抓得渾身是血，但還是把白虎殺死了。

　　他回到了村子，村人設宴款待他，他問村人：現在還有什麼事讓我幫忙嗎？村人說，山上的白虎沒有了，潭裡有一條青龍也是常常興風作浪，天旱時牠吸乾了潭水不能讓他們澆田灌溉，天澇的時候牠又吸了潭水噴吐在農田裡，能不能幫他們除了青龍？英雄就去了潭裡，與青龍格殺了三天三夜，險些被青龍吃掉，最後還是提著龍頭回到村中。村人歡呼他，又是設宴慶功，他喝下一壺酒，得意地說：是英雄就要為民除害，你們還有什麼事可以讓我去幹嗎？村人說：沒有了白虎青龍，但還有一個害，如果這個害除了，天下真的就太平了。英雄問：是誰？村人說：是你。英雄吃了一驚：是我，怎麼能是我？但他低下頭，不再言語了，站起來要離開，剛剛站起來卻撲倒在地就死了。因為他喝下的酒裡，村人早放下了毒藥。」成義說完這個故事，轉身離開了會見室，會見室裡只留下了我和舅舅，舅舅一動不動地呆坐了五分鐘。

　　從監獄出來，舅舅不願意在丹鳳縣城再待了，甚至恨恨地說再也不會到這個縣城來了。舅舅有舅舅的心酸事，但他未免太專橫，全然不顧及我和爛頭。離開縣城，他又不願從原路退回，竟領著我們順著監獄的高大院牆繞過去到了城外河邊，偶有人過來，還低了頭匆匆走過。河岸上除了遠處有幾個婦女在石頭上搓洗衣服外，並沒有往來閒人，捶打衣服的棒槌落下去又起在半空中，才咚地響一聲。柳樹上的蟬鳴一片，而岸邊的水田裡蛙聲也此起彼伏，翠花就不時站在水田埂上往水裡瞅，幾次為魚撲下去，魚沒抓到，弄得渾身淋淋的水。舅舅顯得很煩躁，用石頭甩到柳樹上，也甩到水田裡，石頭一甩蟬蛙就寂靜了，過一會兒鳴聲又起，連甩了三個石子，後來就拿腳踢翠花。爛頭也生氣了，說：「隊長你是煩翠花哩還是煩我？！」舅舅說：「煩你哩，咋啦？！」爛頭說：「你要是皇帝，你就是皇帝中的秦嬴政，你要是個和尚，你就是和尚中的玄奘，你心血來潮了說到丹鳳縣城，我和書記就跟著你到丹鳳縣城，你說要離開丹鳳縣城，我和書記就跟著你離開丹鳳縣城，可你知道不知道我正頭痛著，你去監獄後我吃了三片芬必得。可你總不能還給我念緊箍咒呀？」

　　他倆一吵，我就趕忙打圓場，說：「咦，你把你說成是孫悟空了？！」沒想爛頭卻說：「當不了個孫悟空，還算個豬八戒吧，你把我不當人了，我可以回高老莊去，可書記是你外甥，他更是省城來的幹部，交襠裡大腸頭子都累出來了！」舅舅說：「你回你的高老莊麼，是我稀罕了你，請了你來的？你回去吧，你滾！」唾了一口，又說了一聲：「滾！」爛頭真的扭頭就走。河岸往西一條石條路，路不遠處是沿著堮坎修築的屋舍，屋舍門前是城最南頭的小街，屋舍與屋舍之間有石台階分隔著，因為房子都是吊腳小樓，長長的木柱就一根一根撐立在堮坎下，廁所當然也在樓上，糞池卻在坎下，有人家正大便，穢物掉下來。

　　我叫著爛頭：「你往哪裡去，去吃屎呀？！」爛頭已到了一家樓下，樓上的揭窗打開著，一個濃妝的女人向他招手：「船哥，船哥，上來喝喝茶，好耍哩麼！」爛頭竟從石台階上走上去了。

　　「爛頭，爛頭！」我急忙叫他。

　　「甭叫他，讓他去吧！」河面上咿呀地撐過來一隻船，船夫要上岸來去城中買酒的，舅舅和船夫嘀咕了幾句，氣乎乎地兀自就坐到了船上。我趕緊去把船夫攔住，問這要把船撐到哪兒去，船夫說：「下商南縣啊。」我讓他歇著，應稱著我去買酒，就跑向吊腳樓那邊，也從石台階上去到了街上，買了一瓶酒，還有一隻燒雞，待找爛頭，卻不知在哪家茶館裡。粗聲喊了一通，爛頭應了聲，邊繫著衣扣邊站在旁邊的長廊門口。我拉了他從石台階往下走，身後女人在說：「船哥，船哥！」爛頭說：「錢在床頭上撂著的！」我說：「這麼快就上床啦？」「我讓她給我捏捏，」爛頭說，「他媽的，走到哪兒都走不出四川妹子！」我看見他的衣領上有一小圈紅，說：「快把那口紅擦了，省得隊長再罵你！他是隊長，年紀又比你大，剛才見了成義，心裡不好受，你就不會讓著點，何況都是一個捕狼隊裡過來的。你是屁也崩不得？你往哪兒去，說走就走了？！」爛頭說：「他讓我滾麼！」從地上抓了土在衣領上抹，還問我看得見看不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說：「我能滾到哪去，嚇唬嚇唬他哩！」和船夫都上了船，舅舅還坐在船艙裡呼哧呼哧出粗氣，我說：「隊長！」他陰著臉說：「叫舅舅！」「舅舅，」我說，「你別生氣，爛頭確實是犯頭痛了，頭一痛就說昏話了。」舅舅說：「讓他走麼，吊腳樓上還少一個嫖客哩！」船啟動了，河面寬闊，船夫也放任著船去漂流，抱了槳坐在那裡，舅舅卻招呼船夫來喝幾口。

　　爛頭便嬉皮笑臉地說：「只要你讓我滾，我就去墜河呀，看你心疼不心疼！」舅舅也不看他，他又對著富貴說：「隊長才捨不下我哩，沒了我誰給他站崗放哨呀，誰給他拉馬拽蹬呀，誰給他當惡水罐子出氣筒呀？！」舅舅說：「子明，把這酒拿過去佔住那×嘴，屁話把人熏死了！」我笑著把酒遞給爛頭，爛頭不喝，一下子倒在船頭一堆劈柴上喊叫起翠花給他梳頭，他的頭痛又犯了。

　　我當然不敢喝酒的，鑽到艙裡解了褲子換衛生紙，痔瘡已磨出血，染了一褲襠，換上一件新的，髒褲頭就提出來丟到水裡。爛頭說：「書記來月經嘍！」我罵他頭痛得不厲害了就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再鑽進船去一個人坐了。舅舅和爛頭的矛盾解除了，但我也擔心舅舅這樣下去，為十五隻狼拍完照片，不知需要多少時間啊，就從背包裡取了撲克自己擺牌算卦。舅舅和船夫還坐在船頭喝酒，船行得晃晃悠悠，酒也喝得消消停停。我差不多是躺在那裡要睡著了，艙窗外的天黑下來，山峰似乎很高，月亮在峰的背後一會兒出來一會兒隱去，河面上白花花的。

　　不知什麼時候，聽見一陣響動，是爛頭在說：「書記，書記，你往裡一點兒，讓隊長躺下。」我坐起來，舅舅醉得一攤泥似的，我把他放平在竹蓆上，船夫還拿了一塊磚墊在他脖子下，說：「沒彩，才喝了多少酒，就撂倒了！」爛頭說：「他酒量大哩，自個兒喝半斤還能一槍打下天上飛著的麻雀哩，今日怎麼就不行了？」船夫說：「那麼好的槍法，是獵人？」爛頭說：「當然是獵人，你知道傅山不？」船夫說：「哪個傅山？捕狼隊的傅隊長？你說他是傅隊長？他怎麼會是傅隊長，傅隊長上了我的船？！」我挨著舅舅的身邊躺下去，又睡著了。第二天天亮，睜眼看看，舅舅又是坐在船頭和船夫喝開酒了。我有些氣惱：昨晚喝醉了，醒來又喝，要是又喝醉了，今日尋狼的事就得再泡湯！舅舅卻銳聲在喊我：「子明，子明！」我沒有回答。

　　「爛頭，子明還睡著嗎？你聽聽，有狼叫哩！」我一下子從艙裡跑出來，問：「狼在哪兒？」「我聽見叫了兩聲。」舅舅說。

　　「這裡是有狼的，」船夫說，「夜裡行船，常常有狼就坐在岸頭樹根下，一動不動，你以為是塊石頭哩，撐船的篙往那裡一點，牠才起身走了。也有過狼抱根木頭從河那邊游過來，在岸上的柳樹杈上跳，就有一隻狼跳上去把頭掛在樹杈上吊死了，但還有狼往上跳，掛不上去，抱了木頭又從河這邊游了過去，像是來尋自殺的。」

　　「狼也自殺？」我驚奇地問。

　　「人會幹啥，動物也會幹啥。」船夫說，「我們老家門前的那條河上，去年秋天魚自殺了上百條，都是從水裡往沙灘上蹦，沙灘上白花花一片。你聽聽那兩隻鳥兒在說啥哩？」

　　岸邊的樹上果然有兩隻鳥彼此長長短短地叫，我不知道牠們在為什麼歡樂著，爛頭說，鳥兒一個對一個說：瞧呀，那個沒長鬍子的男子是爛勾子啊！我氣得不再理他，側耳又聽了聽，依然沒有聽到狼叫，問船夫近日還見過狼自殺嗎？船夫說，有足足一年的光景了吧，倒沒見過狼自殺，甚至連狼影兒也沒見過了，沒想隊長一來狼也來了！爛頭說：「啥，這是怎麼話，隊長把狼引來啦？！」我沒有聽到狼的叫聲，更不見狼的身影，舉目四望，清涼的河面上沒風沒浪，北岸的山峰陰影鋪了半河，南岸是稀稀落落的蘆葦和水蒿，霧氣像煙一樣生起，正貼著水皮子瀰漫過來。但是，我相信舅舅的話是真的，狼是該出現了，今夜裡牠們沒有蹲在岸頭像塊石頭無聊地坐著，也沒有抱了木頭游過來往樹杈上跳著要把腦袋掛上去自殺，卻一定在兩岸的什麼地方，我們沒能看見牠們，牠們卻能看見我們的，我們的一舉一動全在牠們的眼裡。我取出了相機，說：「怕是狼也想隊長了！」本來的一句玩笑話，舅舅卻生氣了，他紅著眼睛，「你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不該配做獵人的？」他一下子把身上的獸皮馬甲扯下來丟進河裡，也撕了裹腿和腰帶，甚至把那桿槍在船幫上狠勁磕打。

　　爛頭趕忙把他抱住，說：「隊長你這是喝多了！」奪下了槍，又彎腰在水面上撈馬甲和裹腿腰帶，馬甲裹腿抓住了，腰帶卻順水極快地漂走。舅舅賭氣進了艙裡，還在粗聲說：「成義他唾在我臉上我也認了，你憑什麼說我？」我有些傻眼，同時強烈感受到舅舅的暴躁中那一份幾十年人生追求的缺憾所導致的不平衡和不甘心，他還要與什麼來抗爭呢？難道他能不知道狼是不能捕殺了，而他僅僅是陪伴了我來為狼拍照的嗎，難道我竟能成了舅舅的狼？！爛頭說：「這回得你去賠個情了。」

　　我回到艙裡，我說：「你別誤解了我的話，舅舅，我是說，狼也一定是知道頒布了保護牠們的條例。狼是在你和你的捕狼隊的獵殺中長大的，一旦不獵殺了，牠們才那麼去樹杈上要自殺的，才在你到來時大聲嚎叫－－」舅舅沒有說話，但他似乎原諒了我，喃喃道：「狼也沒對手了。狼也沒對手了？」

　　是的，狼沒對手了，舅舅也沒對手了。可是，舅舅，你總不能把村人當作你新的抗爭的對手，把你的舊時隊友當作新的抗爭對手，也不能把我認為抗爭對手，更不能你把你自己認為了對手啊！但這話我沒敢說出口。

第十五章

　　狼的面目終究沒有出現，舅舅沒讓船夫停下船，船極快地向下漂流，糟糕的事情偏又發生了。我是怕痔瘡一時好不了，在給船夫買酒時也買了「舒而美」的衛生巾，才要取出來換用時，交襠裡卻一陣奇癢，抓了幾下，越抓越癢，而且周身也癢開來，舅舅掀了衣服看了看那一片片的紅疙瘩，說你這城裡人長的是什麼身子，這般不中用，又中上了漆毒。爛頭就在船頭的劈柴堆裡翻尋，果然抽出了幾塊漆木，就拍了手說：「嬌氣嬌氣，我在柴堆上睡了一夜都沒事，你坐了一會兒倒成這樣？」

　　隨之從艙裡弄來一抱麥草點著讓我脫了褲子從麥草火上跨過來跨過去。我不肯信他的，以為他在惡作劇，舅舅也一本正經地說：「你按他的來，口裡說著你是七我是八，漆毒就退了。」我那麼可笑地脫了褲子，一邊跨火跳躍，一邊說：「你是七，我是八，我不怕你！」然後坐下來癢得想哭，又覺得好笑，哭笑不得。

　　害著痔瘡，又中了漆毒，舅舅就不執意直接到商南縣去，船在一片樺樹林子邊靠岸了。現在輪到了舅舅扛負所有的行李，爛頭則將我背起來往遠遠的一處鎮子上走。天已經大亮了，而且很快就出了太陽，天地一派清明。沿著河灘地的小路上去，爬一個大的緩坡，轉過山巒彎兒，有公路就彎彎曲曲在那兒，路邊分別有一里半里相隔的小店，門前懸掛著無數的紅燈籠。爛頭小聲說：「瞧見沒，凡是遠離村鎮而掛紅燈籠的，店裡都有那個！」我說：「哪個？」他笑笑地不說話了。後來他把我放在路邊，自己先跑去了，過會又跑來，說店裡能住能吃，是住呀還是吃呀？舅舅的意見是要住得住在鎮上，吃的是些啥吃貨？爛頭說：「啥都有，偏偏沒有消毒餐巾紙，可有好東西哩，書記你吃不吃？」我說什麼好東西，在商州山裡能有什麼好吃的呢？爛頭說：「正因為山裡沒大菜，這店裡才變著法兒出彩呢，頭明搭早的已經有了兩桌人了！」起身要走時，富貴從後邊碎步跑過來，牠是叼著狼皮卷兒的，把狼皮卷兒一放下，就汪汪地叫，我看見了狼皮上的毛豎起來了。舅舅登時怔住，扭頭環顧，指著近旁的一個土台子說：「那裡是臥過狼的，你聞聞這騷臭味！」富貴遂也附和著，汪汪地叫。

　　舅舅的話說得邪乎，即使最厲害的獵人，也不至於在狼待過的地方就能聞出狼味？爛頭也就立定了腳，皺著鼻子，說了句「我有鼻炎」，跑到土台子上去，果然撿到一撮狼毛。舅舅催著爛頭去店裡，我托著屁股上到土台上拍照，土台子正遠遠的對著那家飯店，甚至能看見店的後院，倒奇怪離店這麼近的，狼竟敢臥在這裡，牠臥在這裡要幹什麼？待我進了店，店裡有五張桌子，兩桌上坐了人，模樣像是過往的司機，吃著蒸饃和炒牛肉片兒，並沒什麼特別的。一個三角眼的人是店主吧，稔腰暢亮地說：「來嘍！上坐--，來一盤炒牛舌！」一個小夥計就提了明晃晃的刀往後院去。我說：「還有什麼菜，難道就只有牛肉？」店主說：「先生是第一回來吧？牛肉是牛肉，可這天下也就咱這一家。」我說：「你家牛肉難道不是牛身上的肉？！」店主說：「說得好，牠正是牛身上的肉！」話未落，後院傳來一陣牛的嚎叫聲，爛頭已喊我，叫著書記你吃啥呀，吃啥補啥，要不要大腸頭子？兩張桌上吃飯的人都住了筷子看我，交頭接耳：這是個書記！我繞過一攤腥紅的污水，進了後院，後院非常大，堆著無數的牛完整的骨骼架，一個粗糙的木架子裡固定著一條肥而不大的小牛，牛的一條後胯已見骨骼，肉全沒有了，血在地上流著，而木架上垂吊著兩串香草繩，點燃了冒著青煙，使嗡嗡飛來的蒼蠅蚊蟲不能靠近。那位小夥計高挽了袖子，口裡叼著柳葉刀，提一桶水過來了，桶水放下，卻彎腰打開木架旁的碌碡上的收音機，《二泉映月》的胡琴聲便瀰漫在空中，像吸煙人口鼻裡飄出的煙霧，像悄然飛來的蝴蝶，我看見小夥計突然提起了那桶水，嘩地潑向牛的右前腿，牛沒有叫，卻張大了嘴，渾身抖動。牛的四肢完全是沒有了力氣，但木架子固定了牠，使牠不得屈跪下腿去，而那一對眼睛卻流著淚水，是粘稠的泛黃的液體，從臉頰上滑下去。小夥計似乎看也沒看，柳葉刀在牛背上備了備，問道：「要牛舌嗎？」

　　「不，要紅燒的牛尾！」舅舅說。

　　刀一起落，牛尾就斷了，快捷得好像牛尾是安接上去的。牛尾在地上動著，撲上來的蒼蠅蚊蟲被它搧遠。

　　「我得要牛鞭！」爛頭彎下身去，用手摩搓著牛的生殖器，一根東西就長出來，他的後脖子裡便爬上了一隻八腳蚊蟲，小夥計一掌按下去，後脖上沒有血，是一攤黑墨的東西。

　　「從根來割，從根割！」刀尖沒有伸向牛的胯下，而是在牛的肛門下扎進去，用力一攪，小夥計說：「從前邊拽吧！」爛頭再次彎下身去，將牛鞭抽了出來，足足有一尺長。

　　「書記。」爛頭叫我，「你害痔瘡，來大腸頭吧？」

　　「不，不－－」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算吃算割活牛肉的，只覺得自己周身都在疼痛著，「這太殘酷了，這怎麼吃呢？」

　　我趕緊逃出後院，又逃出了前廳，一撲沓坐在店前公路邊，店裡的《二泉映月》還在悠悠地飄浮，我看見天空一片燦爛，朝陽染紅了一道一道雲彩，這些雲彩不停地變幻，像是爐膛中的火焰一層一層向外輻射，而店的上空卻漸漸凝聚著一團黑雲。

　　回頭四顧，店的周圍是有一些樹的，而樹都已經半枯，連路邊的草也黃蠟蠟的沒一點綠氣。舅舅和爛頭從店裡出來叫我，他們一臉的疑惑，道：「你不吃？」

　　「不吃！」我說。

　　「你要不吃葷，給你盤豆腐吧，這裡的豆腐嫩哩。」「不吃！」「什麼都不吃啦？！」「這是什麼地方？」

　　「前邊的鎮子是生龍鎮，這裡叫英雄砭。」抬頭看那店門上的牌子，一塊本色桐木板上，用黑墨寫著「英雄砭牛肉店」，字跡惡劣透頂，而店左邊緊靠著的紅石崖，崖壁上卻鑿刻的什麼，密密麻麻一片。舅舅和爛頭無奈地又進店去了，爛頭還特意扔給我一包煙來。我站在崖壁下，認清了那是一段刻文，許多字跡已經駁脫，但內容大概是闖王李自成屯兵在商州的時候，他的妻子在前邊的鎮子裡臨盆生子，明朝的官兵突然撲來圍剿，李自成手下有個叫李義的在這裡與明兵搏殺，他如《水滸傳》中的李逵一樣，也是使著板斧，連劈二百名敵人。待官兵潰退，他割下每一個死者的左耳，用繩子串了，懸掛在這石崖壁上。我不禁感嘆了：英雄就是屠殺嗎？李義斧劈了二百人他是英雄，舅舅捕獵了半輩子他也是英雄，如今一個牛肉店，來吃活牛肉的也都是英雄嗎？

　　身後來了兩個人，正是剛才店裡吃飯的顧客，他們也像是過來看刻文，一個卻說：「在這兒住不？後院東邊那一排店裡，新來了個婊子，嫩得很，奶卻大哩！」一個說：「又當嫖客呀？小心你老婆知道了又和你鬧！」一個說：「我給她明說了，和婊子上床快活麼，人家會叫床，和你在一搭，我是姦屍哩麼。老婆說，叫床，叫床誰不會？可我們幹起來了，她雙手拍打著床沿叫：床呀，床呀！氣得我一腳把她蹬開了。不一樣麼，老婆和婊子那是兩回事嘛！」我趕緊遠離了他們，坐到了路邊石頭上吸煙。

　　舅舅和爛頭終於打著飽嗝從店裡出來了，爛頭似乎在問：「你覺得怎樣？」舅舅說：「肉燒得不爛。」爛頭說：「真起作用，我現在得彎著腰走路了。」爛頭果然前彎了腰，嘿嘿地笑。舅舅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是不該在這裡吃飯呢，」

　　他說，「子明不願意，恐怕連狼都要嘲笑咱了！」爛頭說：「狼蟲虎豹也是不吃腐肉的嘛！」我抬頭又看了一下那個土台，突然想，狼一定是在那裡臥過的，臥在那裡肯定也不是一次兩次，要目睹著人怎樣地一塊一塊從活牛身上割肉的。而在河船上聽到嚎叫的狼就是來這裡臥過的狼嗎，牠嚎叫著的是對牛的遭遇鳴不平呢，還是在對割活牛肉、吃活牛肉的人的一種詛咒？！商州是貧困山區，早就聽說在各地有許多店是經營著野味，但自從一系列野生動物保護條例頒布後，這些店又想出這麼個法來招攬顧客了！迎著舅舅和爛頭走過去，舅舅彎腰從路邊折下一根樹枝在嘴裡剔牙，問我「－－你，身上還癢嗎？」「一見那牛的樣子，驚得漆毒都沒了！」但我的痔瘡似乎更嚴重了，我不願意把這些都告訴他，竭力邁開步子，重新進了店，拍照了爐灶台前的木樑上掛著的山龜蓋、羊頭骨和剝了皮露出猙獰面目的野兔，又在後院裡拍照了牆角一大堆支立著的牛的骨骼，還有那頭已被宰割得血淋淋的不完整的活牛。在給小夥計拍照的時候，小夥計正持刀割牛耳朵，他瞧著我照，竟停下手來，立得端端正正的做出微笑狀，他的顴骨上有兩團紅肉，眼睛小得像指甲掐出來的。出了店門，店主拿著煙來敬我，說：「謝謝這位先生了，多給我們宣傳啊！」

　　一揚相機，卡嚓一聲，我照下了他的嘴臉，心裡說，老婆嘴，他長著一副老太太的嘴，嘴巴上有一顆痣，痣上有一根長毛，你等著吧，我要拿上證據後去報紙上披露，須叫關閉了你的飯店不可！「要是逢上災年了，這家飯店能賣人肉包子哩！」我說，「舅舅，那土台子上肯定是常來狼的，咱們到生龍鎮住下，然後守在這裡一定會拍上狼的照片的。」

第十六章

　　就這樣，我們在鎮子上住了下來。我們的房東是位陝北人，已經十分衰老了，驢一樣的臉上垂抖著皺皮，他說他是流落到商州來的，雖然一直是農民，卻也是參加過革命哩。他說著的時候，嘴裡不停掉口水，他不說是商州養活了他幾十年，只是抱怨他是陝北人，一條龍困在商州成毛蟲了。我覺得老頭神經有些不正常，但這並不妨礙他說話的有趣，在他的兒媳婦為我做了一頓豆麵條吃後，舅舅和爛頭去看鎮中的那塊「生龍鎮」石碑，誇講著這裡是商州最能出美女的地方，闖王在商州的女人就曾是鎮子上的梁家女兒。闖王是夜裡騎著馬從鎮街上走，那時的鎮街是鋪了大青石條的，馬蹄聲脆，銅鈴泠泠，一街兩面街房的揭窗都打開了，姑娘們用桂花油抹頭，搗指甲花漿敷指甲，眼巴巴等著馬的噴嚏在門首響起：他要準備去誰家過夜，馬鞭子就掛在誰家的門環上的。當然，闖王的馬鞭總是掛在梁家的門環上，梁家就開始燒熱水，放進茉莉花葉，女兒就要湯浴了。梁家後院裡有一片青竹，數叢牡丹，竹見風拔節，花開碗大，可惜梁家的女兒有命沒福，生下一子後，闖王發兵北京，竟沒有再帶上她，要不，大順皇朝裡她也該是一位娘娘了。

　　我沒有去看那碑，在房中用草藥洗屁股。

　　我的口腔潰瘍和痔瘡一直是我在老婆面前不能得意的難言之苦，也為此，每晚的刷牙和洗屁股成了我的必做課目。前年曾做過一次手術，傷口是不敷藥的，要求自然癒合，十多天裡害得我飯不敢多吃，睡不得仰臥，咳嗽也儘量喘著氣咳嗽，老婆聽說一種頻譜儀可以治外傷的，就買了一台讓我照，沒想適得其反，照得傷口發炎紅腫，疼得我又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而且不久痔瘡又復發。現在洗屁股的藥草是房東為我採的，他說這草藥絕對好，在戰爭年代，他的痔瘡就是這草藥洗好的，還有一個團長，爛屁股也是洗好了。

　　藥草聞起來刺鼻子，煎成湯先是在木盆子裡讓我撅了屁股搭在盆沿上熏蒸熱氣，然後用藥水清洗，老頭就坐在後院裡滿地晾著的柏朵上一眼一眼看我。柏朵是做香火的原料，鎮上許多人家都從事這種生意，他或許看見了我的什麼，便吹噓他命裡是該革命成功了做大官的，因為他的××上長著一顆痣的，我說那我也就可以做更大的官了，我有三顆痣哩，他不相信，要過來看，我忙將褲子提上，他就說你哪兒會有三顆痣的，你以為你是誰呢？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翻動著柏朵，濃烈的清荃味使我覺得他可親可愛。當他得知我們是從州城來尋狼的，而且要為狼拍照，認作州城人真是閒得沒事，狼麼，到處都是狼，就像人居家過日子就得有老鼠和蒼蠅，為老鼠和蒼蠅值得去要尋找嗎？我趕忙問這兒有狼，你見到狼了？他說他在山上採柏朵，採著採著狼就來了，他坐下來吸煙，狼也坐在他面前看他吸煙，他把煙袋從口裡拔出來讓狼吸，狼也就接過煙袋吸。他還說，和他吸煙的狼年紀沒有他大，但狼是顧家的狼，為了牠的老婆孩子，每天要到山上捉野兔，哪裡會像他的兒子，說是出去做生意，一去一年沒蹤影了。我蠻有興致地聽著聽著，便覺得他真的神經不大對了，清洗好了屁股，告辭著要上木板樓的房間去歇，老頭說：「你知道不，兒子在學我哩，我年輕時也是不沾家的，可我是出去鬧革命啊，跟的是劉志丹啊！」我已經上了木樓梯上，他開始招呼跨過門口的一個小兒，呵呵呵地笑：「讓爺摸摸牛牛，牛牛呢，噢，牛牛長得這麼大了！」木樓上可以看清鎮子全貌，北山的一道峰梁逶迤過來，緩緩地突出一個山坡而收住，鎮子就散亂在山坡上，鎮街也就是公路，繞過坡後那一個水庫，而有的屋舍也就沿著公路一直到了水庫邊，像鎮子的一條尾巴。

　　所有的街巷以及院落前後，都長著老松老柏，枝幹蒼勁，裂著掌大的皮斑，似乎一摳就能揭下一片來。但都粗而不高，有小兒在橫枝上吊了繩做鞦韆，從鞦韆上掉了下來，哇哇地哭。老頭的家差不多在鎮中央，斜對面有一個土場，場邊奇奇怪怪也是長著一棵柏樹，樹身臃腫，枝桿短小緊湊，在我的第一感覺裡，這樹上是吊死過人的，而且是個女的，穿著一雙白鞋。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我似乎也吃了一驚，就聽見樓下的後院裡老頭在給小兒說故事，陝北腔，鼻音很重，卻蠻有韻味。

　　「碎人，碎人你聽著，」他說：「第一天呀，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椒水，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三天麼，敵人把我的指甲蓋一片片都拔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到了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了個大美人兒，我把什麼都說了。第五天哇，我還想說哩，敵人就把我槍斃啦！」「爺，你被槍斃啦，爺？」小兒說。

　　「槍斃啦！」我在木樓上笑，樓前電線上的一隻鳥兒也撲地飛走了。這當兒從鎮街的坡彎處慢悠悠走過來一個邁著方步的人，剛剛走到土場邊的一家院門口，門裡正出來一個端著海碗吃飯的矮子，矮子收住腳：「村長，吃不？」村長說：「才吃畢，你怎麼還沒有拆掉那個二餅？」矮子夾著米湯中的煮土豆塞進嘴裡，眼睛大睜，舌頭一時調不過，待到終於嚥下土豆了，說：「我想了想，村長，這不犯什麼法呀，屋脊上別人可以磚雕龍呀鳳呀的，為什麼就不能雕個二餅呢？」村長說：「你把事情鬧得紛紛揚揚，讓鎮長來抓賭嗎？」

　　矮子說：「我早就洗手了，他抓哪個？」村長噎住，就走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說：「二狗子，你能違抗了我，你有本事就等著違抗鎮長吧！」陽光下矮子細瞇了眼睛，扭頭往堂屋的屋脊上看，我也往屋脊上看，屋脊上磚飾了一個麻將牌中的二餅，那個餅有洗臉盆大，塗著顏色。我從樓梯上下來，老頭還在柏朵上逗小兒說話，他的兒媳婦背著坐了門檻剪窗花，剪了「喜鵲登枝」，又剪「老鼠娶親」，我說：手真巧！她不剪了，說你笑話人哩，問我喝水不，老頭卻站起來說：「要喝我給咱熬去！」竟拿斧頭在台階上砸一塊磚茶，投進一個自製的白鐵皮罐裡，掛在灶台上的鐵鉤去熬。我和那兒媳就油鹽柴米說著閒話，當然要說出剛看到的一幕，那媳婦就笑，說二狗子人長著個半截子，命卻重得很，先前也是做香火生意的，積攢了幾年準備蓋房，可他染上了賭癮，一夜裡竟將要蓋房的錢幾乎輸個精光，別人都勸他罷了罷了，剩一點回去好給老婆交差，他輸得紅眼了，說肯定老婆不上吊也得離婚，再打一局，要是輸了，老婆就是贏家的，他也學著我那死鬼出去逛世事啊！但他就在停牌後需要個二餅能和時，一圈摸下來真地就自摸了夾張二餅，一下子賺回了輸掉的錢，而且還多出了許多，因此新房蓋起來，特做一個二餅的圖案磚飾在了屋脊上。「二餅是他爺著敬哩！」媳婦說，「咱那人一不會坑蒙拐騙，二不會吃喝嫖賭，可一年四季捎不回來幾個錢！」老頭接了話茬：「可以坑蒙拐騙，但不要偷，吃喝嫖賭不要抽。」媳婦說：「這些話你怎不給他說？」老頭說：「你信馬由韁了，我給誰說？！」兩廂頂碰起來，我就趕忙問茶熬好了沒有。老頭的茶還沒有熬好，我說你是熬中藥呀，他用筷子醮了醮，嚷道熬得汁兒能吊錢了，喝著一天身上都來勁哩。

　　我到門口去擤鼻，發覺富貴在街那邊逗著一群雞玩，突然地一陣喇叭響，一輛汽車呼嘯開過來，雞嘎嘎地炸了群，富貴也縱身跳到一堵矮牆上。我才要立住腳罵那司機，車過村鎮也不減速，車已經過了下邊不遠處的一個牆拐角，一男一女猛地推了一下身邊的小孩，小孩撞著了，彈起在空中，又脫葉似的落在街道的水溝裡，車同時發出了可怕的剎車聲，終於在地面上蹭出了長長的一道黑印而停住了。事情驟然間發生，如迅雷不及掩耳，街上全然寂靜了，風也不起，樹也不搖，過往的人立在那裡如木如石，而對面小巷裡就驚呼著衝出來兩個人，竟是舅舅和爛頭。我看見舅舅的身體拉長拉細得像拋出的腰帶，倏乎在空中飄過，還未回過神來，那腰帶落在地上成個黑團，他把孩子抱起來了。孩子的額頭上往下淌血，哇哇地哭，那男人過去，用手將血在孩子的臉上來回一摸，五指上還滴著血點，立即撲過去拉住了已經下車的司機的衣領，厲聲吼道：「你軋了我娃！狗日的，你軋了我娃！」司機面如土色，急來抱孩子，孩子已站在了地上，舅舅幫著揉胳膊揉腿，反覆地問：這兒疼不疼？孩子只是搖著頭，爛頭就叫著孩子的父母快給孩子包紮傷口，問鎮子上有沒有醫院？孩子的父母卻扭著司機不放，嚷道著把他們的孩子軋傷了，是公了呀還是私了，司機說，沒出大事就好，公了怎樣私了怎樣，男人說：公了咱到十里外的劉公鎮，那裡有處理交通事故的，私了你得付錢，付一千元。司機半晌沒言語，開始在口袋裡尋煙，尋出了一支點著，卻點著了過濾嘴煙把，調過來再點，一會兒將煙吸掉半截，說，我車行得好好的，小孩斜跑過來，責任應該不屬我的，公了走到哪兒都行，但我是過路車，既然孩子沒大事，我也耽擱不起時間，那就私了的好，可要私了，怎麼也給不了一千元啊！男人說：這樣吧，一千不行就八百元，我們也不是生事的人。司機便掏口袋，掏出五百元說沒了。男人說：你不是說笑話吧，軋傷個豬也得掏五百元的，何況是大活人！你再掏，再掏，上衣那個口袋。司機把所有口袋都翻出底兒，倒出了一攤煙來，還有十元錢，說：我總得吃頓飯呀，大哥！男人說，不讓你坐牢就是好的，你還吃什麼飯，吃屎去！一把奪過了那十元錢。

　　司機還要說什麼，舅舅把他拉在一旁說：「好了好了，看在孩子的可憐份上，你餓一頓吧。」司機上了車，將車開走了，我們讓那男人快去抱孩子看醫生去，男人卻轉身抓住了屋簷下一隻雞，拔下幾根雞絨毛，一邊按在了孩子的傷口上，一邊拉著孩子順著街面撲撲沓沓地走遠了。

　　我們一直在幫著處理事故，奇怪的是在不遠處的當地人卻沒一個過來幫忙，即使不幫忙，也似乎對孩子遭了車禍漠不關心，連近來說一句體貼話的也沒有。回到住屋，老頭在門檻上喝茶，喝得悠悠哉哉，他把茶碗遞給我，茶是濃得成了黑糊糊，喝下一口我就吐了。

　　「給了多少錢？」他說。

　　「五百零十元。」我說。

　　「這一次倒賺得多！」

　　「這一次？」

　　老頭哼了一下。

　　「這兒人誰也不管誰的事呀？！」「喝吧喝吧，讓你那位同志也喝喝頭就不疼了！」我們永遠生活在一個黑洞裡，前人的發明如導引深入的火把，我們似乎並不關心火把的存在，一任地往裡走吧，心裡儲滿了平庸和輕狂。今夜裡，房東鄰居的大兒子，鎮上唯一在州城工作的馬先生回家探親，聽說了我是從省城來的幹部，便到小樓的房間裡喫茶聊天。舅舅和爛頭先是和我們一塊坐著，後見我們盡說文化方面的事，便覺無聊，起身回他們房間去了，但這時候，電停了，以為是房東家的跳了電，出來看看，整個街道一片漆黑，便感覺裡我們是在半空的一朵烏雲上，上不著天，下不挨地，我真的有點恐懼了。

　　這種恐懼是瞬間的，因為我知道這種斷電是暫時的，鎮子上有人會著急，或許電工正在檢查線路了，「咱吃咱的茶吧，」我說，話頭也就轉到了電上。

　　電給我們帶來了什麼？當然是生活的方便。但是，電也帶來了我們生活的淺薄。

　　當沒有電話的年月，我們與家人的聯繫是寫信，一封「家書抵萬金」，每一個字都常常使寫信人和收信人熱淚長流。現在只是撥一個號碼問候一下便行了，有誰還抱著個電話筒泣不成聲呢？馬先生講他初到州城，正逢春節，有人在電話裡向他拜年，他立即上街買了豐盛的食品在家設宴，等待著客人到來，但客人終未光臨。年後見著了那人，他還說：你說拜年怎地不見來啊？那人說：不是已經拜過年了嗎？鄉下人要提著四包禮籠去親朋家拜年的，城裡人嘴一說拜年就拜年了？！更簡單的是出現了漢顯傳呼機，電話裡也不願多說了，乾脆留個言，「給你拜年了」，就沒事了。

　　馬先生還說，以前村裡演戲，戲報出來，前幾日就通知方圓十幾里地的親戚朋友，演戲那天半下午就端了凳子去戲台下佔地位，若沒有佔下地位，就疊羅漢一般爬到戲台的兩邊台口上，自然被人三番五次往下攆，有時人家用髒水潑，慌不及地跌下台口，一瘸一拐又蹲在戲台後的木柱下聽戲了，一邊聽一邊隨著鑼鼓點子哼著唱，一邊瞄著是否有穿著戲裝的演員從後台出來小便。我說，如今有電視了，城裡人連電影也懶得去電影院看，即便窩在沙發裡看電視，也從未專注一個頻道，整夜用遙控器翻檢。更要命的，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就可以有大學問的，現在的味道全變了！古人那是騎一隻毛驢飲風餐雪，一路上飽受著艱難也飽受著山光水色，又是走到哪住到哪，採集風物，體察民情，現在呢，除了這次我特意地要尋找狼，別的人和我別的時候不是坐了電氣火車和飛機，萬里路幾個小時就到了呢，早晨在這個城市，晚上又到了那個城市，城市與城市還不一樣是水泥的街道和水泥的房間嗎？再是又普及開電腦了，我那讀小學的孩子懶得去做加減乘除的筆算，而手術式導彈戰爭再也不能產生浴血搏殺的英雄，天下這個詞越來越沒了意思，太陽真的是一滴水裡的太陽，一葉就是秋。

第十七章

　　我和馬先生說著說著，小樓上的電是來了，我們就停止了說電，但我的心底卻驀地泛了一陣驚悸，今夜的斷電是我明白鎮子上的線路發生了障故，而如果這個世界突然地沒了電，徹底地沒有了，怎麼辦？我看著馬先生，又生了懷疑，坐在對面凳子上的他，是房東鄰居的兒子嗎，機器人呢還是克隆人和精怪？！「馬先生，」我說，我一時竟沒了詞，「我該說什麼呢？」

　　馬先生看著我，他不知道我要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麼。

　　「吃油糕嘍！」爛頭不知什麼時候去了街上的小藥鋪裡買「芬必得」，回來捎了幾塊熱炸的油糕。馬先生連聲道謝，但他沒有吃油糕，便起身告辭回家去了。我吃了油糕，卻在包油糕的州城報紙上讀到了兩則消息：一則是北街口開了一家最大的涮蛇館，店名：過山風。四人席一頓用蛇十六條者，優惠價一仟捌佰捌拾捌元，六人席一頓用蛇二十六條者，優惠價貳仟捌佰捌拾捌元。另一則卻是商州熊貓繁殖基地解散，一批專家下崗在家待業。不禁嘆喟良久。又趕忙將報紙揉成一團從小樓窗中拋掉，沒想在街上遊逛的富貴發現了拋物，又將它叼了回來，我罵了一句：狗東西不識字！卻不見了翠花。翠花在白天裡總往磚飾了二餅的二狗子家門前叫，是不是二狗子家也有了什麼貓？爛頭說，牠怎麼就知道了那家有貓？我說牠和你一個樣，前世怕都是嫖客吧，爛頭發了一聲狠，下樓去了。我和舅舅商量晚上去不去牛肉店門前的土台等候狼，屋外又有了大聲的吵鬧，我們都以為是爛頭和什麼人吵架了，忙從樓上下來，老頭靠在堂屋的框上一邊吸煙一邊往街面上看，問外邊怎麼啦，他說：又撞車了。又撞車了，這鬼地方怎麼如此容易出交通事故？！這次出事故的地點在坡街的下邊，而驚奇的是被撞了車的又是白天的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父親仍是扯著一個司機問公了呀還是私了？可怕的是這次小女孩被撞傷了一條腿。舅舅抱了孩子到近處的一家店門口借了燈光包紮，一解孩子的衣服，身上竟傷痕纍纍，就問：「這麼多傷，是誰打了你？」孩子說：「車撞的。」舅舅說：「都是車撞的，你怎麼老被車撞？！」司機和孩子的父親卻爭吵得更厲害了，司機認為一個子兒都不給的，燈光裡他瞧見了孩子的父親把孩子推了過來，這明明是訛錢！那男人說：你見過有父母將自己的孩子推著去撞車嗎？司機卻指著那男人說你就是這樣的父親！兩人越吵越凶，幾乎要動手。我忽然記起了下午似乎看到的一幕，我也被這樣的父親震驚了，舅舅還在問小女孩：是不是這樣？小女孩哇哇大哭。

　　舅舅一下子瘋了一般撲過去，揪住了那男人的頭髮，吼叫：「你拿孩子訛錢？！」

　　男人說：「馬槽裡哪兒伸出你這個驢嘴？」

　　出言不遜，這男人欠揍了，果然砰地一拳，我感覺裡那男人的腦袋裂了，鎯頭般的拳頭隱在裂口裡拔不出來，後來男人向後仰，後仰，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我忙過去抱住了舅舅，爛頭也跑來了，我們倆好不容易把舅舅拉回屋裡，舅舅還在大聲叫罵那男人不是人，是狼，狼變的，「你瞧瞧，他那三白眼，他不是狼變是啥變的？子明，子明，你為狼拍照哩，你去把他的嘴臉拍下來！」可是，我出去真的給那男人拍照的時候，他還躺在地上，但他沒有死，一腳踢飛了我的相機，我的相機掉在地上摔壞了。

　　相機是我工作的工具，雖然我出來是帶著兩個相機的，但拍照工作還剛剛開始，如果以後再壞了一隻怎麼辦，所以，趁還在鎮上必須得修好這隻機子。我跑遍了鎮子，鎮子上竟沒一家修理相機的鋪店。房東的兒媳請來個叫「十三能」的人，能修自行車能釘鍋，也能在木頭火裡熔了銀毫子打製戒指，他打開了相機蓋把零件拆下來卻怎麼也組裝不起來。「我陪你去尋我師傅吧，」他只好說。師傅家在劉公鎮，十五里地，「十三能」騎了自行車帶我，也就用不著富貴廝跟，舅舅卻把他戴著媚金香玉掛在我的脖子上，叮嚀黑夜出門，要多生個心。舅舅顯然對「十三能」有疑心，但「十三能」長得雖賊眉鼠眼，其實人還厚道。

　　一路上他都在罵那個扔孩子撞車的男人，「你瞧著吧，他不得好死！」他說那男的姓郭，先是在縣城東大橋收費站裡當了一年臨時工，與警察打交道多了他便以為他也是警察，回家來在鎮子路口也設卡收取過境費，被鄉政府取締了，就也做香火生意，但他生意做得不好，做得不好慢慢做就是了，但他是那種得不到就破壞的人，夜裡擔了糞尿倒在別人家攤晾的柏朵裡，如今又想出這點子，在公路上扔孩子撞車訛錢。孩子也命苦，是他抱養來的，估計被扔撞過十多次了，每次訛得二百元或五百元，去年冬天斷過一次腿，那次訛到了一千五百元。我問出了這種事鎮上也沒人管管？「怎麼管呀，他扔撞的是他家的孩子，」「十三能」說，「你們來教訓了他，能打斷他一條腿就好了！」趕到了劉公鎮，不巧的是「十三能」的師傅偏偏去了丈人家，又用掉了數個小時尋到他丈人家，待將相機修好，差不多已是第二天的清早。當我們終於返回了鎮上，舅舅和爛頭卻正在那棵很奇怪的樹上剝一隻狼，狼皮剝下了一半。

　　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著剖狼！時間是四月二十三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樹的上空低低地凝集了一疙瘩雲。狼是白色的，皮毛幾乎很純淨，像我數年前在省城的一家皮貨店裡見過的銀狐的顏色。牠被吊在樹杈上，大尾巴一直挨著了地面。狼頭的原貌已無法看到，因為狼皮是從頭部往下剝的，已剝到了前腿根，剝開的部位沒有流血，肉紅糾糾的，兩個眼珠吊垂著，而牙齒錯落鋒利，樣子十分可怕。

　　圍著樹擁了一大堆人，有個婦女牽著孩子往跟前擠，對著爛頭說：「他叔，他叔蝟娃把你叫叔哩！」婦女長得銀盆大臉，爛頭說：「我比你大哩，該叫伯吧。」婦女說：「他伯，待會兒割下狼奶，給娃娃嘴上蹭蹭，娃娃流口水哩！」那孩子果然嘴角發紅，流著涎水，前胸也濕著一片。爛頭說：「好的，好的，」卻走來把一直蹲在地上的一個人提起來，踢著那人腳，讓往跟前站。站起來的就是扔撞孩子的姓郭的。舅舅的雙腿是分叉站著，一身的獵裝，口裡叼著一把刀，一手扯著狼皮，一手伸進皮與肉間來回捅了幾下，然後，猛地一扯，嚓嚓嚓一陣響，狼皮通過了前腿一直剝到了後腿上。接著，刀尖劃開了狼的肚腹，竟是白花花的一道縫，咕咕嘍嘍湧出一堆內臟來，熱騰騰腥臭味熏得看熱鬧的人呀地往後退了一步，舅舅便極快地從狼腔裡摘下一塊油塞進口裡吱溜一聲嚥了，而同時爛頭趁機割下狼的奶頭冷不妨地在那一個婦女的嘴上蹭了幾下，婦女驚笑著說：「錯了錯了，是娃娃流口水哩！」

　　爛頭又將狼奶頭在孩子的嘴上蹭，一邊說：「給你蹭了，再生下娃娃就都不流口水了！」眾人哧哧笑。我沒有笑，看舅舅的臉，舅舅臉黑得像包公，我就往天上看那疙瘩雲，疙瘩雲的影子罩著樹，也罩住了我們。爛頭沒有注意到我已經回來，我是一直站在他身後的，但舅舅是肯定看見了我，他在極快地嚥下狼油的當兒，眼睛的餘光是掃著我，雖沒扭過頭來，後脖子明顯地僵了一下，又不顧一切地往外掏狼的內臟。舅舅假裝沒有看到我，我也一時尷尬不知場面如何應付。罩在我們身上的陰影驀地消失了，一切又恢復了燦爛，我看看天，疙瘩雲沒有了，而幾乎同一刻裡聽見了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五百米遠的一戶人家有人跑出來銳叫：「生了生了，是個長牛牛的！」許多人跑了過去，舅舅也扭頭看看，一用力，牙把刀咬得咯咯響，雙手就從狼肚裡掏心掏肝，掏出一件了，歪過頭來用半個嘴問那姓郭的男人一句。

　　「叫什麼名字？」

　　「郭財。」「大聲說！」「郭財。」「郭財你睜眼看著，這是什麼？」

　　「狼心。」「這是什麼？」

　　「狼肺。」「這是什麼？」

　　「狼小腸。」「郭財郭財你聽著！」「聽著。」「你要再敢把娃扔撞車，我就把你的腸子拉出來，一節一節撕！」郭財的頭上冒著汗，飛來的蒼蠅落在他的臉上，他不敢動，蒼蠅也不飛，像是一臉的黑豆麻子。舅舅呼地把那張狼皮從狼後腿處捋了下來，一下子披在了郭財的身上，一腳又把他踢倒在了地上。郭財爬起就跑，跑出一百多米了，回過頭來，罵道：「你是傅山，我認識了你，你是能捕狼，可政府頒布了禁殺狼的佈告了，你在這兒公開殺狼，我要告你的！」郭財竟會這樣，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舅舅也肯定沒想到，聽他這麼一喊，舅舅先怔了一下，呼地從爛頭的手裡抓過了獵槍，叭地一聲就放響了，子彈並沒有朝著郭財打，而是朝空打下了一股樹枝，咆哮道：「老子是殺了狼又怎麼著？老子還要槍斃了你哩！」

第十八章

　　舅舅在拉動第二下槍栓的時候，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抱住了他，爛頭就勢也奪過了他的槍，「男不跟女鬥，人不跟狗咬，你生他什麼氣？！」並將他連抱帶拖地弄回了住屋。

　　在房東的小樓上，舅舅的罵聲歇了，他說你回來了，我說回來了，他再說相機修好了，我說修好了，他不再言語，便輪到我來訓責他了：那狼是怎麼回事？怎麼就把狼打死了？咱們是為了十五隻狼來建立檔案的，為什麼卻要知法槍殺了狼呢？舅舅鼓著眼睛看我，似乎要和我爭辯，卻說不出來，粗聲粗氣地吁著氣，然後就坐在二樓的窗子前吸煙，煙吸得很急，煙頭在突突突地抖。我還是潑水般地向他發難，他抬起頭來，對我說：「你就少說兩句吧。」我回坐到我的房間，爛頭跟著進來了。

　　「你沒瞧見你舅舅怪可憐的嗎，你要再數落，我真怕他受不了。」

　　「可他是殺了狼！」

　　「狼重要還是我重要？」

　　「這話怎麼講？」

　　「他殺狼是為了救我，行了吧！」

　　「救你？」

　　「你去了劉公鎮，我倆就睡下了，到了半夜，你舅舅睡不著，他說他鋪的狼皮毛扎人哩，他這麼一說，我頭上的毛也都豎起來了，我倆提了槍就去了牛肉店前的土台那兒，果然就發現了狼。狼一身白毛，坐在那裡，像個穿孝的婆娘。你舅舅端起了槍瞄，我提醒他不敢打吧，你舅舅瞄了一會兒，放下槍來，放下槍了，又瞄準著，最後嘟噥著：子明偏就不在這裡！我們是轉了身往回走的，可那狼卻站了起來嗷嗷地叫，其實我們看著狼的時候，狼也是看見了我們，牠壓根不把我們當回事，牠這麼一叫，你舅舅擰頭端槍扳了槍機，狼應聲就倒了。」

　　「牠死了？」

　　「是死了。」

　　「那這怎麼是為了救你？」

　　「你舅舅說狼在叫著：喂，獵人，過來麼獵人！你舅舅能聽得懂狼的叫聲，他哪兒受得這份羞辱，就控制不住了。」

　　「我問怎麼救的你？」

　　「－－你總得給我們個台階呀，書記。」

　　「既然是狼羞辱你們，就那麼一句，就把狼打死啦？！」

　　「你不是獵人！」

　　我看著爛頭心裡想，再爭執下去，爛頭也不肯同我合作了，我閉上了嘴。我不是獵人，但職業性的自尊我是知道的，現在倒擔心的是十五隻狼只剩下了十四隻，若將來拿回照片，專員他們問起為什麼只有十四而那一隻呢，我該怎麼回答？

　　樓底下，老頭又不知對誰說著他的故事：第一天呀，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椒水，我什麼也沒有說。第三天麼，敵人把我的指甲蓋一片一片都拔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說。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了個大美人，我把什麼都說了。到了第五天－－是一個婦女抱了個嬰兒來串門了吧，接口道：「我還想說哩，敵人就把我槍斃了！他老老爺，你別賣你那五馬長槍了，再賣，不知被槍斃了幾十回了！你去翻柏朵吧，我和我嫂子說幾句話呀！」兩個女人就議論街上新生的那個嬰兒渾身是毛，嘴裡還長著牙哩，這孩子肯定長不了，就是能活下來，將來說不定成什麼禍害。接著又說生這怪胎得整治哩，用瓷片兒劃眉心點硃砂，還得在堂屋門檻裡埋一個犁地的鏵，五年前根勞家生的孫子就是個毛孩長牙的，也是這般整治過。「咱這地方怎麼總生長毛長牙的孩子？這碎人不聲不響屙下啦，她娘的，狗子，狗子！快來舔舔！」

　　女人尖聲銳叫，富貴臥在樓道裡不動，女人又皺了嘴嘖嘖地招呼，爛頭就吼了一句：「富貴是獵狗，富貴是舔屎的嗎？」嚇得女人抱了嬰兒順門就走。

　　「咱得想個法兒吧。」我說。

　　我和爛頭終於共訂同盟，這也是受爛頭說舅舅是為了救他的話所啟發的：舅舅那天的情緒不好，他是把對郭財的仇恨無處發洩而發洩在了狼的身上，在不應該窮追不捨時把狼攆得從土堮上跌滾下去，而當爛頭也跳下土堮，狼撲倒了爛頭，為了不致於爛頭受到生命的威脅，舅舅開了槍。

　　被殺死的狼，舅舅說是二號狼。

　　現在，我得交代故事之外的一個故事了。就在我們踏上尋狼之路後，沙河子村，也即軟骨人的本家侄兒去漲了水的河裡撈柴草，撈出黑乎乎的一塊東西，奮力將其拖上岸，發現既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通體深褐色的一個大肉團。他自認霉氣，將肉團丟在沙灘，背了撈上來的柴草回家吃飯去了。回到家裡，小伙越想越奇怪，撈出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第二天又到河邊去看，那肉團竟然還在，未凍僵也未死，背回來用秤稱量，重達二十三公斤，三日後再稱，已達三十五公斤。從其身上割下幾塊肉，肌體呈純白色，且無血流出，放進鍋裡煮著吃，也沒什麼特別的味道，再用油炸著吃卻奇香無比。更奇怪的是它能自生自長，原來割下來的幾塊肉，沒過幾天便又長好了。小伙就背了軟骨人去看稀罕，軟骨人經見世事多，軟骨人也不識為何物，給軟骨人看病的醫生卻驚呼：天吶，這是「太歲」！太歲本是木星的名稱，民間傳說裡太歲卻是神名，認為太歲之神在地，掘土興建要躲避太歲方位，否則便遭受禍害。醫生說，《本草綱目》上將此物叫肉芝，秦始皇當年派徐福東渡尋找仙藥，尋的就是這肉靈芝，遂讓軟骨人喝了浸泡肉團的水。軟骨人喝了水當然沒能立即站起來，但自覺神清氣爽，渾身有力，竟能坐在地上揚鋤頭挖了半天地。此事轟動了沙河子村，有人就報告了州行政公署，專員便聞訊趕去，巧的是省城一所大學的生物系師生在商州實習，隨專員也一塊去了，立即將活體標本帶回州城研究，認定所謂的太歲是罕見的粘菌復合體，並結論為：通常認為真菌與植物的親緣關係要比與動物的關係近得多，而分析了某一核蛋白、核糖核酸的排列順序，發現人類與真菌的共同祖先顯然是遠古時代的一種鞭毛類單細胞動物。既然動植物有著共同的祖先，那麼太歲就是由原始鞭毛的單細胞生物分化而來的，其自養功能的加強和動物功能的退化，便進化到單細胞綠藻，由之發展成植物界，相反，運動功能和異著功能的加強和自養功能的退化，便進化到單細胞原生動物，由之發展為動物界。總之，太歲和大熊貓一樣是大自然漏遺的古生物活化石，它產生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地質年代的白堊紀，它是人類和一切動植物的祖先。既然太歲是人類和一切動植物的祖先，專員便有意將太歲保護起來，保護人員他首先考慮到了待業在家的施德，抽調了施德負責籌建一個「太歲館」，「它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更不是文物，」

　　專員對施德說，「但咱們得像古人保存『和氏璧』一樣地把它保存起來啊！」專員安置了施德，當然就想到了我和我的舅舅正為保護狼而進行的工作，當他批示著他的秘書要打聽我們的行蹤時，我將我們在生龍鎮發生的事情向秘書去電話匯報，秘書告訴了我州城裡的故事，並叮嚀我們先在生龍鎮待著，因為專員以示關心，特意買了三雙旅行膠鞋要送給我們，他很快讓順車將鞋捎到鎮上的。

　　旅行膠鞋是第二天中午就順車捎來了，但舅舅沒有穿，他說他幾十年一直穿麻鞋，腳浪得又大又厚，還是穿著麻鞋舒服。「你是嫌穿了不像個獵人了，」爛頭說，「你不穿我穿！」爛頭當下扔了腳上的舊鞋，換上新鞋，而另一雙就掛在肩頭上。

　　就在我們換新鞋的中午，準確地說，是太陽剛剛從屋簷上跌到台階下，郭財蹬了蹬腿，喉嚨裡發了一聲痰響死了。據村人說，舅舅再次拉動了槍栓而我把他拉走後，郭財是逃走了，逃走了還拿著那張狼皮，回到家裡對老婆說：「他傅山怎不往我身上打呢，他不敢麼，他踢了我一腳權當是踢他爹，我可是白白得了一張狼皮哩！」

　　晚上，他將狼皮鋪在身下，但狼皮卻裹住了他，狼皮見熱收縮，越收縮越裹得緊，幾乎要把他約束窒息，他老婆用刀子一條一條割那狼皮才解脫出來。可從此身上生出血泡，起不了炕，第三天從炕上往下爬，一頭卻從炕上栽下來就死了。

　　消息傳開來，爛頭有些緊張：這會不會與我們有關呢？我說，從死的情況看可能是死於心肌梗塞或腦溢血吧，舅舅冷冷笑了三聲，就拉著我們去小酒館喝酒。

　　殺死了二號狼，舅舅的情緒似乎好轉，雖然沒有了寬長腰帶，又繫上了一條買來的極寬的生牛皮帶。

　　生龍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那個捕狼隊的隊長傅山，這一家那一家輪流著叫他去吃飯，那情景真有些景陽岡上打了虎回到陽谷縣的武松，舅舅完全被這種崇拜陶醉了，終日酒喝得昏昏沉沉。住過了三天，他竟再不提離開鎮子的話。我穿上了專員送來的旅行膠鞋，心就急如火焚，更是對鎮子上的生活無法忍受，街面上店舖極少，除了兩家是從州城販來的低檔服裝出售外，幾乎所有人家在後院晾曬搗碎著柏朵，而門面上從事的小吃買賣，種類又不外乎是鍋盔、燴麵和餃子，再就是平底鏊鍋裡烙豆腐塊，澆上辣子醋水汁兒。我第一次吃覺得蠻有味道，可連吃了三頓，胃口就全倒了，一看見那賣豆腐的人黑乎乎的手和在胳膊下夾著擦擦遞過來的筷子，大腸小腸都在痙攣。我們住的這家基本上還算乾淨，但一次吃蒸饃時突然發現了饃裡有一個乾癟了的虱子，我說：掌櫃掌櫃，你這是怎麼搞的，饃裡有虱子啊？！老頭拿過看了看，把虱子摳下來，說：這有啥呀，摳掉不是沒有了嗎！酵麵是在炕上焐了被子發的，能沒一半個虱子跑進去？舅舅開心笑：吃吧吃吧，權當吃沒骨頭的肉哩！我嘟囔著幾時離開啊，總不能在這裡待十天八天吧。

　　「這是飯沒吃好發躁了哩！」舅舅說，「我總覺得別的地方的狼要跑過來的。」

　　「這可是真的嗎？」

　　「真不真就得問狼牠舅哩。」民間的意識裡，狗是狼的舅，爛頭就把富貴摟到懷裡，問狼來不來？富貴說：汪。又說了一句：汪。

　　是來還是不來，爛頭聽不懂，一口濃煙噴在富貴的臉上，富貴跑到門口咳嗽了半天。

第十九章

　　中午時分，天空又出現了一團烏雲，圓圓的像一個笸籃，舅舅站在院子裡盯著烏雲看了半天。爛頭又和老頭的兒媳嘻嘻哈哈說話，似乎爛頭在誇耀著舅舅脖子上戴著的金香玉，那女人說我沒金香玉我卻自來香，嘿，爛頭直咧嘴，女人說我做姑娘時真的是香的，嫁了這家來，香才消失了，要爛頭能不能把那塊金香玉要過來送她。爛頭說你這是要殺了我麼，女人就不麼我不麼地吭唧著。我瞧著難看，站在窗口向外喊道：「掌櫃的，從地裡拔了菠菜了？」女人立即旋身去了廚房。舅舅還在院子裡看雲，我去說：「舅舅還會看天象？」

　　「你瞧瞧那雲，」舅舅說，「我想起那天剝狼時，天上也是有這麼一團黑雲的，旁邊的一家孩子就落草了。」

　　「這團雲該是什麼靈魂？」

　　「我也這般想的。」

　　從前門望去，街面上一隻公雞繞著一隻母雞轉，母雞臥下了，公雞爬上去，兩隻雞尾一左一右分開極快地碰了一下。那烏雲的靈魂要變個雞上世嗎？這麼一想又覺得無聊，我說：「舅舅，你說會有狼到這裡來的，怎麼沒動靜呢？這地方怪怪的，怕是不能再待了。」

　　「你是說爛頭－－」

　　我吃了一驚，原來舅舅也看出了門道！但舅舅這麼一說，我倒不能再說什麼，笑了笑，回坐到我的房間看書去了。

　　到了下午，狼的任何信息還是沒有，舅舅也有些灰心了，準備著動身離開生龍鎮，沒想爛頭卻病倒了。他患了尿不出尿的病，說已有感覺兩天了，只說是上了火，並未在意，可嚴重到尿憋得生疼卻尿不出來了。我懷疑爛頭患上了性病，一定是那女人給染的，舅舅就去鎮上請來了一個老郎中，老郎中一進爛頭的房間，就聞著不對，問床下的麻袋放的什麼。老郎中扒開麻袋看看，裡面儘是木瓜，說這麼多木瓜在床下，木瓜氣上升，它是止尿的你當然尿不出來了，你們不懂，老掌櫃他該知道，怎麼能把木瓜放在床下呢？爛頭登時罵道：「這老傢伙逼我走哩，我偏不走！」將鋪蓋搬到我的房間來。

　　事情是明擺著的，掌櫃的一切都是陰謀，我終於說破爛頭的羞愧處，警告他老老實實，老頭這麼做，已經給了你很大的面子了。爛頭也垂頭喪氣，罵老頭這麼樣護他的兒媳，是自己要扒灰呀怎麼地，又罵那女人肯定不是好東西，老公公如此防她，她以前就犯過花案？這回他也鼓動了舅舅離開生龍鎮，可他想走，一時卻走不了，他得歇一天，服用老郎中配製的丸藥。爛頭的情緒已經非常不好了，叫喊著頭又疼，哼哼唧唧的，我有些煩了，一個人背了相機出去拍山色風景。

　　在山區裡，無論是下鄉的幹部，還是要採風的文藝工作者，山民一般是敬而遠之的，但有兩種情況，你立即就會得到歡迎，與他們可以打成一片了。一是你會針灸，免費為他們服務。山裡人的強壯那是能徒手扳倒牛的，吃生食，喝涼水，持久負重的能力使你驚訝不已，可說有病，不論癭瓜瓜，大骨節，每個人不是腿疼就是腰酸，住在他們家裡，常常半夜裡能聽見時不時發出的啊嗚聲，那是長長的吁氣，似乎這麼長聲呻吟就能把骨頭縫裡積聚的疲乏和不適也呼了出去。他們一般是不看醫生的，除非吃不動了，活兒幹不動了，夜裡和老婆弄不動了，簡單的自救就是用瓷片割眉心放血療法，或者拔火罐，再不就是畫符唸咒，有免費來針灸，他們就給你真誠的笑，稱你先生，做荷包雞蛋放上紅糖讓你吃。二是你有照相機肯為他們照相，他們會立即進屋去換上最好的衣服，用頭油或水抹光自己的頭髮，然後規規矩矩地手腳併攏地表情嚴肅地坐下讓你拍照。尤其是姑娘們和豐滿鮮麗的少婦，拍照完後可以讓你到她們的小臥房去，回答她們提出的這樣那樣有關城裡的提問，天若冷，都坐到炕上去，大團花的被子上人笑得沒死沒活，被子下十隻八隻腳亂蹬。我自然受到鎮子裡人的熱情配合，沒過半天，一卷膠片就拍光了，但我還得給他們照，只好按空鏡頭。看著他們認認真真為我留下姓名和地址，央求把照片能寄給他們，我對空按鏡頭的行為感到羞恥，便借口離開他們，一個人到河邊去。這當兒，已經是黃昏了，太陽剛剛落下，月亮就出來了，河邊的土堤上儘是柳樹，這些柳樹怕已近五十年物事，樹樁始終不砍伐，而枝條年年被砍了搭雞棚牛圈或燒飯用，樹樁就越來越粗越老，差不多的樁都有洞，裡邊築著鳥巢也住著蛇。我不太喜歡蒼茫時分的河畔，於是跑回鎮街又買了膠卷再去拍攝，一個獨眼老者默不作聲地站在遠處看我，他看得久了，我回頭給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瞎眼使面皮很緊張，扯得鼻子一動一動的，樣子有些可怕。

　　「照相機能把人的魂也照了去嗎？」老者說。

　　「那怎麼會呢，這又不是照妖鏡！」我說。

　　老者立即回轉了身，喊道：「都出來都出來，這個同志說了，照相不會照去魂的。」土堤後的蘆葦叢裡一陣響，出來了兩個大人和兩個小孩，而且趕著一頭豬。

　　四個人都穿得破爛，全是瘦子，大人目光羞怯，不敢直對了我看，惟獨小孩興奮得直蹦，大人拍了他一下，拉到身後，他在身後歪了頭，好奇地還看我。那頭豬卻實肥，十分地乖順，脖子上或前腿上並沒有拴了繩被牽著，只是一個大人提了牠的尾巴，牠就一聲不吭地走。

　　「是去收購站交豬嗎？」我說：「這麼肥的豬！」「是在鎮子上新買的。」老者說，「孩子們都嚷嚷著口寡了。」「日子不錯麼！」「你覺得不錯？我煩得想上吊哩！」老者說，他知道我是城裡人吧，已經在鎮子上待了好多天了，如果我能看得起他們的話，邀請我去他家坐坐。那兩個大人趕忙說對對對，一起發出了邀請，「給你殺豬，殺了豬吃肉！」我謝絕了，但我被他們的真情感動，為他們拍照後，目送了他們過河去河對岸的那條溝裡。這是由北向南注入大河的一條小河，他們在經過河面上的獨木橋時卻出現了困難，兩個孩子在橋上戰戰兢兢，總是邁不開步，後來就趴在橋板上嗚嗚地哭。我把相機挎在脖子上，主動前去背了一個孩子過橋，又過去背了第二個，孩子是長久沒有洗過澡了，渾身散發著難聞的味道。老者又在邀請我去他家了，我再一次謝絕，兩個大人就趕著豬從橋上經過，豬是太笨了站在橋板上邁不開步，前邊一人就雙手抓住豬的大耳，後邊一人拽著豬的尾巴，沉沉地吆喝著，豬才慢慢地挪腳，樣子可憐而有趣。在他們走到橋中間的時候，我按了一下快門，糟了，光亮一閃，老者呀地一聲竟從橋面上跌落下去，算他還敏捷，用右腿在落水的剎那間勾住了橋柱，身子就掛在水面上，緊張得雙手要來抓橋柱，卻怎麼也抓不住。我趕忙叫道：勾住，勾住，我來救你！老者險些落水完全是我的過錯，但我踏上了橋，他終於抱住橋柱翻上了橋面，卻不小心將一截橋板撞翻，那截橋板漂流遠去，隔斷了我與他們的連接。老者遺憾地向我招手，我也回應，目睹著老少五人趕了豬從河灘走去了。

　　回到鎮街，燈火已亮起來，有幾個掛著油燈賣烙豆腐的攤子，舅舅和爛頭坐在那裡喝酒。他們一人手裡竟握了一條草綠色的蛇，蛇頭是剛剁掉了，用嘴吮吸蛇血，沒頭的蛇還在動著，絞纏了他們的胳膊，然後慢慢地鬆弛下來，末了像一根軟繩被丟在地上。我嚇得毛骨悚然。

　　「書記，書記！」他們已經看見我了，爛頭從旁邊的鐵籠裡抓出了一條活蛇，刀起刀落，蛇身分離。「回來的早不如回來的巧，正趕上有賣蛇的，先喝喝蛇血排排毒吧！你瞧你那嘴爛的，蛇血比維生素好多了！」我不敢到跟前去。

　　「你不喝？」爛頭拿手捏了掉在地上的蛇頭扔給翠花吃，蛇頭突然張嘴咬住了爛頭的手，他罵了一聲「狗日的還咬我？！」我越發不能近去，扭頭往房東家走，心裡還是彭彭地跳。舅舅和爛頭也隨著回來，嘲笑我膽小。

　　「太殘酷了，哪有這樣喝蛇血的？」

　　「這地方都是這麼喝的。」

　　「這地方就是怪，剛才我看見豬過橋了，就那麼一根木頭搭的橋，多肥的豬，四條腿挪著就過去了。」我說了在河邊的見聞。

　　舅舅耳朵忽地動了一下，他的耳朵真的是會動的。「三個大人，兩個孩子？」

　　他說，「河對岸溝裡哪有人家，天又這麼晚了，是不是人販子？」

　　商州常發生拐販婦女兒童的事件，這我在省城已經聽說過了，而且省報隔三岔五就有著警察千里迢迢解救被拐賣者的報導，來商州前老婆甚至還說：你小心別讓把你也拐賣了去哪家當女婿！我說那好呀，我就帶一個妾回來叫你為姐姐！惹得老婆一頓臭罵。現經舅舅這麼一說，我也真有些疑心了：那麼小的孩子，連話都說不連貫，出門怎麼不見孩子的母親呢？而且那幾個大人，形容惡醜，神色又都是慌慌張張的嘛！舅舅便站起來繫緊皮帶，拿了槍要去看看。舅舅如此的敏感和激動，使我也緊張起來，但我猜想，舅舅一定是為撞車孩子的受傷事一直內疚著，而如果真的有人販小孩，他能去解救就多少可以心理平衡了。我們乘夜色趕到河邊，上了橋，但橋面上少了一截木頭，我說了那老者的行為，舅舅更懷疑老者是故意弄翻了一截木頭，成心不讓我過去的。他剛說完，突然張嘴吐了一口，說怎麼胃裡難受？我批評不該直接吮吸蛇血的，舅舅卻擺了擺手，說：「怕是有了事了！」跳下水蹚著過去了。

　　我突然想到了舅舅說過老道士撿到金香玉時嘔吐了的，但老道士嘔吐避開了一場災難，舅舅卻蹚過河去了，還不迭聲地催爛頭也快過河去，爛頭卻在埋怨我：「真要是人販子，你的罪過就大了，是你親自把孩子背過去的？！」我說：「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知道是人販子？」

　　兩個鬥嘴兒，對岸河灘上就砰地響了一槍。

　　「怎麼啦，怎麼啦？」爛頭在叫喊著。

　　月光下，一隻狼在奔跑著，突然前蹄跌閃，在空中陡然翻了個跟頭，摔在沙灘上不動了。狼，哪兒的狼？我和爛頭從橋上跳下去，爛頭很快地蹚過河了，我卻被河水沖倒了，河中的石頭絆了一下，倒在水中，一時慌手慌腳，又順水漂去三丈遠，喝了幾口水，才勉強爬起來，濕淋淋地爬上了岸。

　　「不要開槍！」我大聲制止著，「舅舅，甭開槍！」又是一聲槍響，有狼的嗥叫聲。

　　「孩子在那棵柳樹下，快去救孩子！」舅舅在急促地說。

　　我和爛頭往遠處的一棵柳樹下跑，爛頭邊跑邊訓斥我：「狼在吃孩子哩能不開槍？！」

第二十章

　　沙灘上月光清麗，沒有風，也沒有石頭，沙軟得一走一個窩，跑動起來像是在夢裡。經過了一叢老鸛草，草下是一攤豬毛和污血，旁邊滾著一顆豬頭。用腳踢踢，豬頭上滿是血和沙，一張臉苦皺著。我立即明白我見到的三個大人全都是狼變的，牠們偷盜了鎮上什麼人家的一頭豬和兩個小孩來餐用的。又是成精幻變的狼！我怎麼又遇上了這種事？！腦子嗡地漲起來，不顧一切地往柳樹下跑，柳樹下卻並沒有小孩，是兩隻臥著的狼崽。狼崽實在是太幼小了，渾身瑟瑟著，一邊瞪著眼睛看我們一邊嗷嗷叫，要站起來，又倒下去，屁股後撲撲地響，拉下一攤稀糞。原來小孩也是狼變的！五隻狼，這是一個狼的家族嗎，上次舅舅打死的那隻白狼是這個家族的成員，或許就是狼崽的母親，牠們已經失去了一個成員，卻還在這一帶不走，為的就是要報復嗎？！爛頭一下子撲了過去，將那隻略大的狼崽踢翻在地，又提起來使勁往柳樹樁上摔。狼崽沒有叫，或許來不及叫，摔著如摔一條布袋，眼見著小腦袋就碎了，絨毛和血點濺了爛頭一身，也濺在我的臉上。

　　一陣奔跑聲，舅舅提著槍跑了近來，問看見沒看見一隻狼跑過來，爛頭把死去的狼崽丟在舅舅的腳下。

　　「也是狼？」舅舅說：「他媽的×！」

　　「狼小也鬼大哩！」爛頭說。

　　「那一隻還活著？」

　　「已經嚇得立不起身了！」

　　「讓子明收拾去，你往南邊去截，我從北邊趕，還有一隻的！」

　　舅舅和爛頭丟下我，不容分說地分頭跑走了。這個夜裡，我就站在樹下看守狼崽，如同看守著一個犯人，我當然沒有像爛頭那樣抓了牠的後腿往樹樁上摔，但我握著一根從樹上折下的木棍，準備著若牠逃跑，就先用腳踢沙迷牠的眼睛，然後用木棒去抽。

　　狼崽卻沒有動，只是嗷嗷地發著顫音，月光下，明晃晃的兩道眼淚從面頰上流下來。「你原來是狼呀，這麼小就成精啦？！」我罵著罵著，心卻有些動了，我想到了我的孩子，孩子在看電視時，一旦有槍戰鏡頭就嚇得將頭塞進母親的懷裡，而這狼崽卻目睹了牠的長輩被槍殺，牠的哥哥或者姐姐被一下一下摔死，狼崽也是長心的，牠該是多麼恐怖呢？我慢慢平靜下來，僵著的身子也放鬆了，拿棍子戳了一下牠的腿彎，我對牠說：「喂，你走吧！」嗷兒嗷兒，牠沒有走，看著我還叫。

　　我知道牠是一時腿軟走不了的，而我若還守在這裡，舅舅和爛頭他們要來了，必然還是要殺死牠。我極快地為牠拍照了一張相，轉身離開了柳樹，在離開柳樹的剎那間，我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我或許是東郭先生吧。但還是迅速離開了現場，追攆到河灘的南邊。月光的迷濛處，是雜亂的跑動聲，我一邊銳聲叫著舅舅，一邊舉著照相機，就看見了又是一隻狼跑了過來，忙閃蹲在一個沙丘後為牠拍照，我的主意是抓拍之後，便就勢往沙丘左邊的一個坑裡滾，不至於被牠傷害。但是，卡的亮光一閃，狼的前爪一歪竟窩在了地上，慣性使牠的整個身子打了一個旋，立即又掉頭往回跑，爛頭正從斜旁衝過來，聲巨如豹，狼又折過身來，和我打了個照面。

　　你簡直不能相信，這時候一切都突然地寂靜了，狼沒有想到我立樁式地站在那裡，而我又哪能料到狼會又折了過來，登時瓷在那裡沒有叫喊也沒有拍照。三米外的一對綠眼像神話中的寶石放著螢光，後來螢光一滅，牠痛苦地倒在地上，一條腿蜷著，尾巴嘩嘩嘩地搖。「牠受傷了！」我這麼想著，也就忘了懼怕，蹲下來拍照，相機這時候又發生故障了，我使勁拍打著相機，還未再照，一股沙子撲打在我的臉上，是狼用尾巴捲著沙打過來的，我的眼睛看不見了。「舅舅，舅舅！」我失聲叫著，待把眼睛揉了揉睜開，舅舅和爛頭已經追上來了，舅舅端著槍，一步一步向狼逼近，狼瘋了一般跳起，天呀，身子是那麼高大，像人一樣後腿立起，竟也迎著舅舅往前走，口裡發著咻咻聲。

　　「你沒事吧？」爛頭一把將我拉到他的身後，護起來。

　　「牠沒有受傷，牠壓根沒受傷，」我說，「牠騙了我！」狼用後腿行走的時候，樣子如芭蕾步法，牠的全身毛都豎起來，在月色的反襯下像是散發著一圈裹身的氣團，瞬間裡我想到了佛光，想到了蹩腳電影中那些英雄們視死如歸的就義。舅舅站住了，甚至往後退了一下，但他的槍一直端著，並且拉動了槍栓。

　　「不要打死牠！」我撥開了爛頭，企圖站到狼與舅舅的中間，爛頭卻用他的頭撞了一下我的腰，我跌坐在地上。

　　狼還在往前走，牠完全是瘋了，頭顱高昂著，咻咻聲越發大，而尾巴像棍子一樣拖在後邊，沙灘上就出現一道深渠。舅舅或許是聽見了我的喊聲，或許他也被狼的舉動驚駭了，他往後退。但舅舅退到哪兒，狼就逼到哪兒，舅舅已經退到一個沙灘邊，一個趔趄後仰著倒下去，卻在同時砰地槍響了，狼的腦蓋飛起來，一股腦漿向空中沖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只剩下半個腦袋的狼便靜靜地立在那裡。

　　舅舅將槍拄撐著，身子慢慢地撐起來，坐在了河灘上，他說：「煙呢，煙呢？」

　　爛頭並沒有將口袋的紙煙遞上去，他一腳蹬倒了狼的身子，問我：「狼崽子處理啦？」

　　打死的是十二號狼，十三號狼，一號狼和六號狼。

　　現在只剩下十隻狼了，而在一個地方一下子就槍殺了四隻狼，冷靜下來，這樣的慘案使我無法忍受，爛頭問了一遍又一遍，是把那個狼崽摔死的還是用腳踩死的，不懂世事的狼崽偏偏卻在遠處的柳樹下長聲叫起來，叫得那麼淒厲，節奏隨著河水的流動，月光和水霧迷濛得十步外什麼也難得看清了。舅舅和爛頭刷地都站起來，很快，爛頭從柳樹下提著狼崽的後腿過來了，他似乎怨恨地瞪了我一下，彭地一拳就擊在了狼崽的臉上，狼崽的氣堵住了，發出嗝嗝聲，只說牠就那麼也死了，但牠卻又叫起來，是一種無奈的哭。

　　「住手！」我說，「你們殺紅眼了嗎，一槍也把我打死吧！」舅舅和爛頭都怔住了，吃驚地看著我。沙灘上變得黑糊糊的，而河水一片白亮，遲到的富貴和翠花站在斷橋上向這邊吠叫，後來嘩嘩一陣水響，富貴是游過來了。

　　舅舅的樣子有些慌亂，喃喃地說了一句：是打死了四隻嗎，是四隻嗎？打獵是可以讓人瘋狂的，舅舅的話可以看出他從瘋狂中冷靜下來，也為自己的屠殺而尷尬了，爛頭永遠不會看眼色，卻在說：是四隻，三個大狼一個狼崽。舅舅提過了爛頭手裡的狼崽看了看，丟在沙窩子裡。

　　「怎麼不殺了？反正你是沒孩子的，殺了這崽子就殺了！」我說。

　　「子明你在罵我，我是活該要做絕死鬼啦？！」我的話刺激了舅舅，他是我的舅舅，比我年齡大，至今獨自一人過活，揭人不揭短的，舅舅一定會向我吼叫起來，憑他野慣了的脾氣，是要向我進攻的，即使不進攻，憤怒也將發洩到狼崽身上。但舅舅睜著眼反問了我一句後，站在那裡沒有動，站在那裡久久不動了，我明明白白瞧著他在縮小，如一個塑料氣包被針扎了一樣。我對我的話後悔了，可我仍堅持我的原則，沒有給他好臉，我說，制定條例時你是參加的，這次出來專員有專門的指示，狼是受到法律保護的，誰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把牠槍殺了，全商州只有十五隻狼，若咱們這麼普查下去，十五隻狼或許就讓你全打死了！你槍殺了一隻我可以包庇你，這又是四隻，你怎麼讓我拍照，我又怎麼給專員匯報，專員又怎麼對全商州的民眾交代？舅舅一言不發，他的身邊是那隻沒有腦袋的狼，傷口還往外流血。我挪了一下步，覺得腳下軟乎乎的，低頭看了，原來是一條舌頭，舌頭肯定是狼的，但舌頭竟長至足足一乍半長，我的身上頓時一陣扎癢。我想起了往事，前年的夏天，我的一位朋友的妻子遭了車禍，我去看的時候，她剛下了手術台，人昏迷著，頭腫得有面盆大，面目全非，我看見她的第一眼渾身就扎癢難耐。人的肉體突然遭到了毀壞，生命與死亡進行著強大而激烈的搏鬥，就會放射出強大的能量，今晚的狼是這樣，前幾日路過條子溝見到的一大片新砍伐過的樹林子時也是這樣。我抓了一把沙灌進衣領裡來回蹭著衣服止癢，卻不願將這種癢說給舅舅。說給他他也是不懂的。舅舅還是立著，也不與我說話，我們出現了長久的僵局。我多麼希望爛頭在這時做一種緩和工作，滑頭而蠢笨的爛頭卻遠遠地躲開我們，他開始用手在河灘上刨坑，他的手像耙子一樣刨得極快，鬆軟的河灘上就刨成了深深的一個坑，然後費力氣將兩隻狼和那個苦愁著臉的豬頭一起埋掉了。

　　「一埋不是什麼事也沒有了嗎？」爛頭說，「咱們尋著那十隻狼了，就說沒有找著另外的五隻，專員知道是咱們槍殺的嗎？回吧回吧，我的尿又憋得難受了。」爛頭走向河邊撒尿，尿了好長時間，他似乎還說了一句「我是尿長江呀！」我們誰也沒反應他的戲謔。我說：「回吧。」舅舅還是不動，我過去將他懷裡的槍拿過來，狼崽還在河地上嗷嗷地叫，我突然地就把牠提起來，兀自蹚水過了河。

第二十一章

　　我竟然能把狼崽抱回來，走到鎮子裡我也為我的行為吃驚了，舅舅和爛頭在我的後邊嘁嘁啾啾說話，他們一定在議論我的怪異，我就賭著氣，偏不將狼崽扔掉，趁黑帶進了房間，用繩子將其拴在床腳上。舅舅當然進了他的房間就不再出來，而富貴和翠花卻興奮得從我的房間跑出跑進，牠們先是對著狼崽叫，狼崽是出奇的安靜，只大睜著眼睛，後來富貴就去舅舅的房間竟把那張狼皮褥子也叼了過來，狼崽立即跳了上去，而狼皮上的毛倏忽間豎了，無風而似乎搖曳，柔柔地如田野裡的躉片毛拉子草，狼崽嘰嘰吱吱叫著，在狼皮上翻騰打滾。我和爛頭一直在看著，我們一時都沒有了話，爛頭就使勁地撲摩牠的頭髮，頭髮上叭叭地放射著小火花。爛頭的難以掩飾的恐懼使我有了一種快意，因為我畢竟經過了州城賓館的那一夜，我把煙遞給他，他卻說：「你要養狼嗎？」我偏不回答，我吸我的煙，他又說：「能養的，古時候人就把狼慢慢養成了狗的。」翌日一早我們離開了鎮子，我是早早在街上買了一個竹編的裝雞的籠子將狼崽裝進去，籠子外蒙了一件外衣，不讓房東和鎮子上的任何人看見。老頭知道我們要離開，情緒非常好，特意熬了一罐濃茶讓我們喝，爛頭說：「我會記著你的！」老頭說：「你不會記著的。敵人都記不得我，我卻記得住敵人的，第一天，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什麼也沒說－－」爛頭說：「第五天，你還想說呢，敵人把你槍斃了！」老頭哧哧地笑，說：「你這小伙子！香香，拿些饃給客人同志，做個乾糧啊！」女人把一篩子的蒸饃一個一個拿著壘在爛頭的懷裡，說：「真的要走啦？」眼圈紅紅的。

　　獵槍當然是我拿著，沒有明說這支槍今後仍由我保管，但舅舅也明白我是把槍沒收了。他早晨起來再沒有那一身獵裝，虧著清晨鎮街上瀰漫了霧，我們不向任何人打招呼，誰也沒有注意到舅舅。下一站到什麼地方去，爛頭只說順公路走吧，這條路再走百里就該是山陽縣境，狼是沒有固定的住家的，走到那兒就算那兒吧。爛頭的話，使我懷疑這是舅舅的主意，舅舅能普查清十五隻狼，他知道狼都是在哪一帶活動，雖然狼不像人有固定的住處，但活動的區域相對也是穩定的。以我的想法若能直接盡快地趕到山陽縣城，我就可以將狼崽交給縣政府，由他們送往州城動物園去餵養，可我不願意將這想法說給爛頭，也不願意將狼崽籠子交給爛頭提。

　　這一天是最為糟糕的一天，舅舅的情緒嚴重影響著我的情緒，雖然爛頭故意說趣話，我和舅舅都未能高興起來。曾經在胭脂坡下的一家山民家裡吃過一頓飯，但沒有什麼可以餵養狼崽，牠甚至連水也不再喝，富貴和翠花愈是活躍，牠愈是鬱鬱寡歡，我擔心牠是快要死了。走到一個三岔溝口的地方，天黑下來，人累得要散架，遠近卻仍是沒有村莊，坐在路畔裡，將最後的一個蒸饃人狗貓分著吃了，給狼崽，牠還是不吃。「來個生娃娃的婆娘就好了，」爛頭說，「人可以吃狼奶長大，狼吃人奶不知道狼會成個什麼樣兒？」黑暗裡他由吃奶說到了女人奶的價值：女人沒結婚前是金奶，結了婚是銀奶，生過孩子了就是豬奶，有外人沒外人的只要孩子一哭，掀起衣服就把奶掏出來塞進孩子嘴裡了。

　　「你一天不說葷段子就不知道怎麼過活了！」我說。

　　「那好，」他說，「非洲有多少個國家呢？」

　　「這誰知道？」

　　「咱商量一下能不能顛覆毛里求斯，把一個國家分裂成兩個國家？」

　　我氣得沒有理他，拿腳踢了一下翠花，因為翠花用爪子不停地去抓狼崽，氣得狼崽嗷嗷地叫。

　　「你把狼崽一直要帶著嗎？」

　　「當然帶著。」

　　「那牠會餓死的。」

　　「放了牠死得更快。」

　　「可是－－」他俯過身來耳語，說哪兒有捕狼隊的人帶著狼的，舅舅的情緒不好，一定是嫌帶著這隻狼崽了。我偏要帶上狼崽，帶上狼崽了就提醒著舅舅再不能槍殺狼。

　　這時候，河對岸黑黝黝山嶺中有了幾處燈火，是燈籠和火把，從不同地方匯聚到一處，開始有了人語，但聽不清說些什麼，嗡嗡一團。今晚上，那山嶺上的什麼人家邀親朋好友為父母過壽吃長條子麵嗎，還是聚眾要喝酒耍錢，而我們卻要在野地裡安頓就宿了。砭道旁有一個石洞，進去看了看，挺避風隔潮的，爛頭將他的鋪蓋鋪在外邊，讓我睡在裡邊，但是洞子深闊，洞道靠左側又拐了進去，你不知道裡邊有多深，幾隻蝙蝠就撲撲楞楞地飛出來，舅舅便把爛頭的鋪蓋丟在裡邊，而他靠洞口將那張狼皮鋪下。爛頭先是對著洞裡吶喊了幾聲，說「沒事，沒事」，就忙活著用石頭支灶台，叫嚷著弄柴火在大鋁缸裡燒開水呀。做過獵人的人生活能力極強，爛頭很快支起了灶，洞裡並沒有水，洞壁上只濕濕淋淋地浸滲著一道濕印，他拿刀子在濕壁上鑿一個渠兒，將一片樹葉嵌進去，葉尖上立即就有了細細的一脈水，而柴火是用手一把一把在洞外抓的枯葉敗草。但用火柴點燃的時候，火柴盒的磷面弄濕了，怎麼也擦不著，舅舅默不作聲地要過了火柴棒，在耳朵裡焐了焐，僅僅在一塊石頭上劃了一下，火苗就像一朵羞怯的花，顫顫巍巍出現了。

　　「舅舅真行！」我說。

　　「你舅舅行得很哩，他在青石板上攤過煎餅！」

　　「就你話多！」舅舅說，「這點柴能把水燒開嗎？」

　　舅舅終於肯說話了，我立即快活地說：我們撿柴火去。我和爛頭出了洞，月光下往一塊田地裡去，那裡有去年秋天堆放在地邊的玉米稈，就各抱了那麼一捆。爛頭是個饞嘴，嘟囔著既然有了這麼多柴火，有毛豆什麼的就好了，「有紅燒肉和酒才好！」我挖苦他。他還是放下玉米稈跑遠了，不一會兒，懷裡鼓鼓囊囊的過來，原來他是在一畦土豆地裡，偷刨了十多顆才生長的嫩土豆。

　　正是爛頭要吃烤土豆，在洞外多待了時間，等到返回洞裡，鋁缸中的水已經燒得熱氣一片而沒有見了舅舅。我那時也以為舅舅是出去解手了什麼的，根本沒往別處想，把方便麵煮好了一缸，又燒好了幾個土豆，舅舅還是沒回來。爛頭在洞口喊：「隊長，隊長，你是屙井繩嗎？！」仍是不見動靜，而翠花卻叼著一隻田鼠回來了，並沒有富貴。

　　「我舅舅走了？」我緊張起來。

　　「富貴不在了，他的鋪蓋卷不見了，他把方便麵放在這裡，分明是有意走掉了。」

　　「可槍還在哩。」我說。

　　「你是把槍沒收了的呀！」我和爛頭還是不能相信舅舅會離開我們，他為什麼要離開我們呢，就因為我指責了他嗎？狼崽呢，狼崽呢，更糟糕的是狼崽和裝狼崽的竹籠子都不見了。

　　「我說不要帶狼崽，你偏要帶，他一定是因為狼崽才不願意和我們一塊行動了！」

　　但我發現了在灶台的那幾個石頭上黑乎乎一片，俯身看看，竟是彎彎扭扭一行用炭寫成的字：我是不配當獵人，也更不配陪你去拍照了，爛頭你得留下，你一定要協助子明完成工作。舅舅還是你的舅舅，沒能領你回家去看看，等以後的機會吧。石頭上還放著金香玉。

　　舅舅的離去，對我來說是沉重的打擊，如果沒有見到他，我是不可能下來尋找狼、為狼拍照的，他這麼離去，這不是把我像一條魚一樣撂在了乾灘上嗎？我一下子發起火來，撲哩撲咚踩滅了火堆，罵起來：一聲不吭，說走就走了，就算不認了我這外甥，這也配做一個獵人一個男人嗎？！爛頭拿了金香玉在鼻邊聞，不住地說：香。聽了我的埋怨，卻說，隊長才是男人哩，我幾次說走呀走呀，可就是沒走了，他是說一不二的人，要走就走了！我說：「走了胡屠戶，難道我就要吃連毛豬不成？」

　　爛頭不愛聽了，反問誰是胡屠戶，隊長怎麼成了胡屠戶了，沒了你舅舅，你又不殺狼，碰上狼就埋到狼肚子裡去！我也賭氣：誰不死的，與其死在床上，真還不如死在狼肚裡，把墳墓安在狼腹裡也是光榮的事。我冷著眼說：「你走不走？」爛頭說：「我聽書記的。」我說：「我還算什麼書記，你要走也可以走，我尋不著狼了，我可以取消拍照工作，回州城給專員匯報去！」爛頭說：「匯報你舅舅的事？」我說：「這當然。」爛頭又說了一句：「處罰你舅舅？」我說：「誰犯法誰就受罰啊！」

　　爛頭說：「你才是狼變的，你那麼護著狼，狼是你同夥同志嗎？我們為什麼出來，都是為了治病，你沒見你舅舅在生龍鎮的精神多好，從鎮上出來身體又變得虛弱嗎？」

　　我說：「我護狼還不是為了人，狼全殺完了，那人不就變得更虛弱了嗎？」爛頭肯定是舌戰不過我的，他說：話有三說，你們文人就會巧說！最後我們都吵累了，坐下來，爛頭向我發出最後通牒：他可以陪我完成任務，但不允許我把舅舅的事如實匯報給專員。我同意了，但也約法兩章給他：一，以後不能再殺狼；二，一路上不要拈花惹草。

　　我走出洞外，四處查看了有沒有狼崽的屍體，一無所獲。回洞裡吃了方便麵和烤土豆，悶悶不樂地睡下，還總希望著舅舅會回來或許沒有被摔死而被丟棄在什麼地方的狼崽能尋著來，影影乎乎了一夜。天明繼續趕路，到了一個村子，查問附近有沒有過狼，村人對突然提到狼的事感到驚訝：是呀，不說狼倒把狼忘了，這幾年怎麼就沒見過狼呢？又到了一個鎮子，鎮上人說，甭說現在，過去狼多的時候狼也不到鎮子上來，因為這鎮子家家都打鐵，白日黑夜爐火通宵，狼是怕火的，但鎮東有個皮貨收購站，北山一帶的人常去那兒出售山羊皮、狐皮、錦雞皮，也有狼皮。

　　我和爛頭就尋到了那個收購站，收購站卻於一年前倒閉了，三間板式門面房緊鎖著，門環上繡著個蜘蛛網，一隻肥胖的蜘蛛正吐著一條絲往下吊。爛頭將蜘蛛捉住，拔著蜘蛛的腿，我說：你這人這麼殘忍？爛頭說：這有啥哩，政府又沒有頒布保護蜘蛛的條例！我倆在門口說話聲高，幾個人就過來問我們是不是來出售獸皮的？「收購站怎麼不開門？」

　　「沒貨源了麼！」

　　「北山人不來了？」

　　「收那些野兔皮、錦雞皮能賺幾個錢呀！？」

　　「那麼狼皮呢？」

　　「現在哪兒還有狼呀，在地上畫狼呀，你們是哪兒來的？」

　　「州城。」

　　「聽說州城裡那幾家軍工廠的工人都下崗了，沒戰爭了，工廠要關門，加工牛皮的工人現在不如咱農民了，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聽說州裡頒布了禁殺狼的條例，還要從別的地方給商州投放一批狼種哩，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我隨口應答著，應答完了想：投放新的狼種？咦，這話是哪兒來的，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這想法不失是個好主意，蠻有價值嘛！我們離開了收購站，我問爛頭投放新的狼種有沒有可行性，爛頭說，以前只知道烏克蘭豬是從蘇聯引進的，長毛絨兔是從安哥拉引進的，沒聽說過狼也引進，外國的東西都比中國的厲害，新狼種是什麼樣兒，如果引進投放了，還能不能讓打獵？我沒有再和他討論下去，這天晚上我們住在鎮上，我衝動著給專員寫了一封長信，大略地匯報了我出來後的情況，重點建議著如果僅僅保護剩下的十五隻狼那是很難使狼群發展的，能否從別的地方捕捉和繁殖一批新的狼種投放到商州來？建立新的生態環境呢？可以說，我是為我有這樣的建議而得意的，如果這樣的建議最後能得以實現，那算是我為商州的生態環境改善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了。當我寫信的時候，爛頭出外閒逛去了，回來後格格格地笑，我問笑啥的，他說他路過前邊那排房的東頭，窗口透著光，裡面有雞的叫聲，隔窗縫一看，那個雞販子正抱了一隻雞用×弄雞屁眼哩。白天裡我是見到那個雞販子的，人老得一臉的黑斑，竟還有這股勁頭，我說：滾滾滾，怎麼啥骯髒事都讓你看著了！他問我幹啥哩，我說寫封信，他說：你也是想老婆了麼！書記，咱整天翻山鑽林的，我這秘書也沒給你尋個女人，如果你願意，我拿刀把我腿剜一個窟窿你弄吧！我說你閉了臭嘴快去睡去吧，別影響了我給專員寫信。爛頭聽說是給專員寫信，臉刷地黑了，問：寫的啥？我知道他的心思，偏不告知信的內容，他就佯裝睡著了的，而且打著很大的鼾聲。信寫完後，我睡下了，我聽見爛頭在輕輕地叫我，我沒有支聲，他就坐起來，拉開了燈，偷偷地看我寫成的信，他擔心的是我匯報了舅舅槍殺了五隻狼的事，但我沒有寫，他就重新睡下，而且為了舒服，褲頭在被窩裡脫下，用手一丟，恰好掛在了對面牆上的一個木橛子上。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他高興地把信拿到鎮上的郵電所替我寄發了，還給我買了一盒煙，我們就往北山方向去。但這一路，我卻覺得好像什麼都變了，路邊的花開了一層，蜂也特別地多，尤其樹上的鳥兒一個叫起來，立即十個八個鳥兒都在叫。過路的人和我們擦身而過了，總是看著我微笑，我問爛頭是不是我臉上有黑，爛頭說沒有呀，是不是瞧著你長得漂亮啦？！去北山要從前邊十五里公路處的一條溝往北走，爛頭誇耀溝口有一座廟，廟裡香火很旺，咱們可以去廟裡許願，他當年路過那裡求能找個媳婦，結果當年婚姻就動了，你是不是也去許個願，讓你這次在商州也遇上個相好的？我就說你嘴裡給咱吐個象牙行不行？他說，那我給你學狼叫吧，就屈腿坐下，雙手湊在嘴上，先是把頭勾到地面上，然後發出嗚嗚嗚的叫聲，頭也隨之揚起，以致於臉面朝天，那喉骨就上下滾動。又說：我給你瞪狼眼吧，雙目一睜，瞳仁幾乎全部翻白，只留一點黑在左上角。「這是狼發情時的眼光，你見過沒？」「我沒見過。」「狼發了情猛得很！可狼專一，若是公狼和母狼那事幹上了，這公狼就一直只和那個母狼幹。」

　　「那倒比你強！」「但狼那××不大，不像這些驢。」公路上的人不多，除了過往的汽車外，騎自行車的少，陸續卻有著毛驢拉車。爛頭就又介紹這裡離縣城不遠了，山區農民的交通運輸全靠這種毛驢拉車，家裡若是毛驢死了，肉是不吃的，只割下驢××，還要給毛驢燒紙過喪事的。這裡的驢子樣子特別有趣，長耳朵，矮身子，小若大狗，跑起來四蹄歡快，節奏碎而脆。這時有一輛驢拉車又過來了，車上的主人在睡覺，毛驢只低著頭登登登地走，凡有汽車過來，驢就自動避讓一邊，主人依然沉睡如泥。爛頭給我做個鬼臉，便前去擋住了驢，牽著掉過車頭，一拍驢的屁股，毛驢登登登又拉著車子朝來的方向去了。看著爛頭的惡作劇，我倒想起了舅舅，舅舅若在，爛頭就不至於這麼放肆了。可舅舅這陣在哪裡呢？

　　「你不快去讓驢掉頭，要把車拉回縣城的！」

　　「那老漢總有醒來的時候。」爛頭說，「有一年我們在二龍山打獵，一群熊被我們攆著，一個跑著跑著收不住腳從崖上衝下去了，後邊的也一個接一個地衝下去，就像西邊天上的太陽，看著看著，咕咚，掉下去了！麝卻不是這樣，你攆著牠的時候，牠也知道你攆牠是為了麝香，牠就在你快攆上的當兒，前爪就將自己的麝囊抓下來弄個稀巴爛。狼成了精就和狐子一樣會迷惑人，我和你舅舅一次攆狼，到了一個蘆葦灘上，明明是走幾步就可以到岸上的，可就是發迷狂，整整半個小時尋不吶路，等我們上了岸，狼坐在對岸石頭上唱歌哩！」

　　「舅舅是不是－－」

　　「想你舅舅了？」

　　走到十五里處，果然一條溝口有座寺院，寺院前是偌大的池塘，爛頭就進去燒香許願了，我坐在山門前看三三兩兩的香客都是一個竹盤盛著鱉，端著去了大殿，不一會兒又端著往池塘去，原來要放生。拉住一位放生者，問怎麼這樣多的鱉？回答山門左邊的坡下賣鱉的多得很。在省城，飯館裡的鱉湯是一道名菜，那鱉多是人工飼養的，山區的鱉當然是野生，可哪兒竟有這麼多鱉出售？我從山門往左，下了一道慢坡，但見一片雜貨攤點，大都是賣香賣裱和刻有彌勒佛像的小掛件，有四家專售鱉。

　　「這麼多鱉！」我說。

　　「買一隻吧，放生了你會延年益壽哩！」一個賣鱉的婦女說。

　　「鱉都是哪兒來的？」

　　「捉的麼。」

　　「哪兒捉的？」

　　「池子麼。」

　　「什麼池子有這麼多鱉？」

　　婦女看著我，臉上不好看起來：「你買不買，不買了請你別擋著櫃台。」

　　旁邊有人就給我招手，我過去了，他說：「什麼池子，放生池嘛！白天裡有買鱉的去放生，夜裡又撈回鱉來賣，錢就這麼賺麼！」

　　我恍然大悟，卻不明白這種事寺裡和尚難道不管，老頭說：「和尚也得吃飯啊！」

　　我喟嘆良久，抬頭見慢坡上爛頭滿臉大汗向這邊張望，看見了我埋怨道：「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瞧我這是什麼？」他脖子上掛著一件質地極差的玉片，玉片上刻著一個如來。

　　「多少錢買的？」

　　「應該說請。」

　　「請。」

　　「咱倆換一下行不行？」他原來在謀著舅舅留給我的金香玉，「你想得美！」我說，不換給他。

　　我們順著溝往北走，話題就一直圍繞了金香玉。我說古代傳說中的香妃，其實哪兒有香，就是佩戴著這種玉石的。爛頭卻說你還講究是城市人，你不懂，真的有自來香的人哩。他一生見過兩個奇女子，一個就是下邊有香氣，一個倒長得像菊花瓣，緊起來緊得很哩。我罵他：「你活該著頭痛哩！」不想這一罵，他真的頭疼起來了，趕忙吞了兩片「芬必得」，讓翠花梳了一陣頭。

　　溝越來越深，人家也越來越少，有一種像牛蠅的飛蟲繞著我們身前身後地飛，奇怪的是飛蟲並沒有叮了我，而爛頭背上被叮了幾個紅疙瘩，他拔了撮草就不停地拍打，說這飛蟲從來不叮你舅舅，怎麼也不叮你？我說飛蟲都是母飛蟲嘛！他就嘿嘿嘿地笑，說舅舅什麼都能行，就是對女人不行，不沾女人，就連看都不看，要沾了就來真的，那不把人累死了？自己把什麼都搭進去了，結果事情不成，他見女人就怕啦！路過一個山埡，一堆墳墓和一片密樹林子的旁邊是三戶五戶人家，矮牆茅屋，籬笆院落，有婆娘們和孩子端了大海碗吃糊湯煮土豆，土豆並不切片，大若小兒拳，吃時皆睜大眼，然後哽噎著脖子。瞧見我們走過，全拿筷子敲了碗沿，叫道：「來吃飯啊！」我招手致意，狗卻吠聲如豹，且一路猛撲過來，我遺憾著舅舅走了，富貴也走了，平白遭這些土狗欺凌。爛頭在我後邊斷後，用槍桿已打翻了一隻，但三隻四隻還是窮追不捨，吃飯的孩子就過來呵斥，我們已踏上一條小溪獨木橋了，孩子雙腿夾住了為首的那條狗，還在說：「來吃飯啊，怎麼就走啦？」到了溝前，樑上獨獨長著一棵皂角樹，樹上卻生有九種葉子，可能因樹的奇異，樹前有一個塌了的土廟，牆邊一塊碑，殘破不堪，隱約能看得是「春□□□□□□，□□□□□□江」，不解其意。我和爛頭坐下來，吃乾糧，翠花則爬上了皂角樹，摘一個乾皂角擲下來，打著爛頭的頭，再摘一個乾皂角擲下來打著我的肩，我說：翠花，翠花，我打死你！翠花在枝頭上得意洗臉，爛頭卻叫道：書記你快看！梁上可以看見梁前梁後左左右右的溝岔，溝岔裡都有彎彎曲曲的路，路被樹林子遮得時隱時現，樹林子在雲霧中半藏半露，而在溝岔底沿路的地方，這兒那兒有些土屋茅舍，聽見誰家的雞在叫，是那種才生下蛋的顯誇地叫。就在東溝岔上的那個土原上，梯田一層一層圍上來，土原如一個孤島，孤島上有一所房。山區常常有這種情況，麥收後碾乾一塊地做打麥場，碾打過麥後，麥場又耕犁了種莊稼，所以離土房不遠的一塊地角有一個小的麥秸垛。爛頭要我看的是兩隻犄角奇大的黃羊就在麥秸垛前的土地上牴仗。這簡直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戰爭，兩隻羊都不咆不哮，各自相持在十米之外，突然間一起相對著跑，頭那麼低著，脊梁拱起，砰，聲音悶悶的，頭與頭相撞了，盤角扭在一起。然後各自又以極快的動作掉頭跑開，又回到了十米之外，然後再突然間衝去，又是一聲沉重發悶的相撞聲。如此分開，相撞，相撞，分開，如古時戰場上的大將搏殺，來來往往四五個回合，最後一次相撞，就再沒有分開，而是互相推著，一個將一個呼呼呼往左推了五六米，接著那一個又推著這一個呼呼呼往右過來了五六米，八條腿幾乎沒打彎，就那麼如鐵打的棍子撐著，地上犁出了深渠兒。再再最後，左邊的那個一口氣推著右邊的那個往前，往前，還往前，竟從麥秸垛中穿了進去，又從麥秸垛的那邊冒出來，仍在推著，麥秸垛就塌了。這樣的場面，我沒有見過，甚至看電影，西班牙的鬥牛也沒有這鏡頭，我取出相機拍照，爛頭說，這地方什麼野物都有，最多是狼和黃羊，黃羊牴角粗大有力，狼多的時候，牠們怕狼，狼也怕牠們，狼是銅頭麻稈腿豆腐腰，黃羊就專門牴狼的腰，一頭撞過去狼就癱在那裡了，現在狼少了，黃羊就稱王稱霸，牠們愛窩裡鬥，牴開仗了人是輕易不敢靠近的，常常就相互殘殺，數量也越來越少了。

　　「噢。」我應著，照下了三張照片。

　　「吃羊肉不？」爛頭突然說。

　　「你可不能隨便打！」

　　「放一槍，我往高處打。」

　　砰！槍聲使兩隻黃羊凝固在那裡，且都擰過了頭看，倏忽就全不見了。但槍聲引出了一條狼，拖著一條長尾迅疾地躥進了那土屋裡去。

　　真沒有想到，這隻狼竟如此容易就露面了，牠剛才藏在哪兒，是在躲避著黃羊呢還是在觀察著黃羊爭鬥，要等著黃羊體力耗盡時而突襲嗎？我在抓拍黃羊時突然鏡頭裡出現了狼的，當我意識到這是狼時，狼已經消失在土屋裡，但我相信我是為狼拍下了一張照片。這令我十分激動。為了要清楚地拍下這隻狼的形象，我舉著相機從梁上往下跑，爛頭一邊叫喊著危險，一邊提了槍來追我，山道上的荊棘掛破了我的衣服，腳脖和手也不知被什麼撕爛了幾處，殷紅的血道如蚯蚓一般爬在腳面和手背上。

　　跑近土屋，土屋竟無人住，很顯然，狼是鑽進屋裡去了，因為用一根木棒兒拴著門環的門開著，折為兩截的木棒兒掉在台階上。進了屋，屋裡一個鍋台，鍋台上油乎乎地掛著三串鹹肉，鍋台旁一個大瓷缸，或許裝著酸菜，或許是盛水的，缸上放著一個篩子。再就是一個石板砌成的大炕，炕頭牆上有木橛，橛上架了木板，堆放著這樣那樣的口袋和陶罐。炕邊著一台小石磨，小石磨的手搖柄套著長長的搖桿，搖桿的一頭用繩繫了吊在屋樑上。土屋裡的設備就這麼簡單，狼在哪兒呢？會不會是我剛才看花了眼，或是狼真地跑了進來，而在我們從梁上跑下來時牠又從門裡跑出去了，或是從後牆那個小窗逃走的，可小窗雖僅僅是個洞，洞卻極小，狼能逃得出去嗎？

　　「人要急了斗大的一個窟窿也能鑽進去，」爛頭說，「狼更會縮骨法。」

　　我喪氣地坐在炕沿上。

　　「這家怎麼沒人？」我說。

　　「鬼知道。」

　　「就是出門了，柴棒也能當鎖？」

　　「鬼知道。」

　　翠花是這時候才從門外跑進來，牠一定是發覺我們突然地離去，從樹上跳下追來的，渾身的毛已經蓬亂，甚至後腿上一片毛都沒有了，牠對著我們叫，驀地圍著瓷缸轉了一圈，雙爪撓缸。

　　「翠花，翠花，你瞧你這樣子，」爛頭說，「做女人也是窩囊女人！」

　　缸上的篩子猛地跳起來，打在了我和爛頭坐著的炕沿，我們嚇了一跳，驚魂未定，一隻肥狼忽地從缸裡躥出來，一股風般地衝出了門，不見了。

　　「狼！狼！」爛頭銳聲叫喊。

第二十三章

　　我們撲出了屋門，屋外什麼也不見了，爛頭端了槍四處查看，哪兒還有狼的影子？罵道：「狗日的牠耍咱哩！」隨之兩人都笑得沒死沒活。

　　這就是我們在北山的奇遇。狼是最後也未露面的，我越是誇獎著翠花的嗅覺，爛頭越覺得臉上沒光，他承認他不行，如果隊長在，隊長是能聞到狼的氣息的，這隻狼就難從缸裡再逃走了。既然這裡發現了一隻狼，會不會還有另外的狼呢？我們從土原上下來，走到一條溝裡，溝畔裡有人在那裡挖土坑，有的已經挖好，上邊蓬了樹枝，爛頭就說：「挖陷阱，是套狼嗎？」他們說：「狼不是不讓獵了嗎，聽說沒有，捕狼隊的人都被抓起來判刑了！」「這是哪個婊子生的造謠哩？」爛頭罵了說：「不套狼怎麼挖陷阱？」山民說：「套黃羊呀，黃羊只是害騷莊稼，我家去年秋季三畝地的穀子收不到兩成，全讓牠們糟蹋了，狼怎麼就不來吃了這些禍害！」又走了五里，見幾十戶人家順著一個窄小的溝畔組合了一個村子，差不多是後晌，各家的煙囪上冒著炊煙，細滋滋地往上長。爛頭說：「今天就歇在這裡。」我問前邊還有沒有更大的村鎮？爛頭說是有一個寨子在後溝裡，但住在這裡好，悄聲道：「這地方以前我來過，有一個漂亮小寡婦，我那時差一點就要把她娶回家了，或許現在還在哩，你瞧瞧，長得心疼哩！」進了村子，他徑直領我去村後最邊的一家，一個老太太正抱了一捆柴草往廚房去。爛頭慇勤地說：「大媽，你看誰來了？」老太太說：「誰？」爛頭說：「我麼。」老太太說：「你是誰？」爛頭說：「你認不出我了？」老太太還是沒認出。

　　爛頭說：「翠花呢？」貓喵地叫了一聲，爛頭說：「不是叫你！」我這才明白爛頭給貓起名兒原來是寄托舊時的戀情哩。老太太突然說：「記得了記得了，你姓王嘛，後嶺開油坊的王家老二麼！」爛頭笑著的臉慢慢不笑了，低頭低聲對我說：「人老了記性都是這樣。」雖然老太太最終仍不知爛頭是誰，但我們還是住下來，而且吃了一頓飯。飯中爛頭還是問翠花呢，老太太說出嫁了，就嫁在村前口的那一家，嫁過去日子仍不順，三天兩頭吵鬧，看來要嫁得遠遠的，吵呀鬧呀聽不著心也不煩了。爛頭就不住地吸溜著嘴。老太太聽說我們是來尋找狼的，便說：「有麼，咋能沒有麼，我估摸睡覺前牠就會來的，你們得幫我捉麼！」吃完飯，爛頭卻睡下了，只喊叫累，我說不是還要捉狼嗎，爛頭說，這老太太老得顛三倒四了，能有多少狼，她說來就來了？我想想也是，就倒在炕上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一陣雞叫，接著是匡啷一聲，老太太喊：「小伙子，小伙子，快來捉狼！」我和爛頭胡亂穿了衣服出來，老太太弓了腰抵著院牆角的雞圈門剛剛打開二指寬的縫，刷地一條東西噴出來，落在院中捶布石上，爛頭眼尖手快，將一個背籠倒扣下去，背籠裡扣住的竟是一隻黃毛老鼠。

　　「這哪兒是狼？」爛頭說。

　　「黃鼠狼不是狼？！」老太太說。

　　原來這是黃鼠狼！黃鼠狼怎麼衝出來時是一條蛇樣的，爛頭說，這東西急了，酒盅大的窟窿都能鑽得進去。老太太一邊從屋裡拿了個小麻質口袋，一邊歷數黃鼠狼的罪惡，說五隻雞被咬死了三隻，你喝了我雞的血今日我得喝了你的血，就讓爛頭將背籠放一個口，黃鼠狼又鑽進了麻袋裡，她就紮了麻袋口，慢慢收攏口袋，最後隔口袋按住黃鼠狼的頭，腳就踩住了黃鼠狼的身子，叫爛頭用剪子剪開口袋一角，露出腦袋，再用剪子剪脖子。爛頭說：我來我來。將口袋和黃鼠狼一塊擰，擰得黃鼠狼一動也不動，聽得見吱吱叫又噗噗放屁，院子裡立時有騷臭味。爛頭把黃鼠狼脖子剪開，老太太在碗裡先盛了些溫開水，然後接血，自個喝了幾口，讓爛頭喝，爛頭一氣喝了大半。末了，爛頭又讓我喝，我不喝。爛頭說：「這血對腎好哩，害腎病的喝過五隻黃鼠狼的血不吃藥也就好了！」他把剩下的全喝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碗，燈光下，嘴唇上腮幫上都是紅的。

　　「黃鼠狼肉不好吃，扔了去，尾巴送給你吧！」老太太對我說。

　　我要尾巴幹什麼？謀著捉狼哩，捉了個黃鼠狼，老太太真會戲弄人。爛頭說你不要呀，這能賣錢哩，狼毫筆你以為都是狼的毫毛做的嗎，其實除了狼的毫毛主要還是用黃鼠狼的尾巴製作哩。我仍是不要，回到房間重新睡下，爛頭卻沒了睡意，問現在幾點了，我看了錶說九點十分，他說你睡吧，我出去轉轉，還給我掖了掖被角，就出去了。

　　爛頭一走，我也睡不著了，而且老太太在堂屋裡紡線，嗡兒嗡兒得蠻好聽，我就又穿衣下來，和老太太說話兒。老太太是前年把老頭子死了的，兩個兒子，大兒子分家後新蓋了房，就是前面溝岔口的那一家，她和小兒子過，今日兒媳的弟弟結婚，小兩口行門戶去了。「生了兒是給親家生的，」她說，「這一去怕三天四天不得回來的。」我當然就問到這裡還有沒有狼，她說狼確實是少了，她當年嫁過來的時候，一個冬天一隻狼糾纏上了她，是隻禿尾巴狼，出門老碰著，碰上了狼就坐在路邊嘟嚕嘟地向她吹氣，然後就走了，她也不知道狼是為啥卻沒有吃她，現在倒是一年半載裡真見不著一隻。今年正月，她去泉裡舀水，看見泉邊坐著一隻狗在喝水，她確實以為是狗哩，說：狗子，狗子，你把水喝髒了，人怎麼喝？那狗看著她，把尾巴往屁股下收了收，這一收她看見那尾巴又粗又硬，叫了一聲「狼！」狼被識破了面目，站起來慢悠悠地走了。「狼聰靈得很，牠看我一個老婆子，走開時走得慢騰騰的，我還納悶：年輕時狼不吃我，年老了，一把乾骨頭的，狼更是不吃了！」我笑起來：「那土原上的獨屋裡也住著個老年人嗎？」「你是說鐵墩呀！」「叫鐵墩？」

　　「鐵墩老倒不老，但是個光棍，一人吃飽全家都飽了，他住在那兒圖方便，白日黑夜門開著，盼著進來個女的哩！那老光棍，只要尾巴一揭是個母的他都要哩！」

　　「今日有隻狼就進了那屋的。」

　　「是不是？母狼都尋他啦？」

　　老太太呵呵呵地笑，臉皺得像個核桃。

　　「他呀，門開著是沒吃過虧，」老太太說，「這四條腿的都還能防，兩條腿的就防不住了。」

　　「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人呀，前日門上來了一個人，可憐兮兮的，婆婆奶奶地叫，我只說要飯的可憐，舀一碗飯讓他在屋裡吃，我就去場上抱一捆柴去，回來他人不見了，碗拿去了，連雞窩裡一顆雞蛋也沒了！」「那你不懷疑我們是賊吧？！」「背著照相機做賊啊？！」老太太有趣，我當下提出要給她照一張相，她高興地應允了，就到臥屋好長時間不出來，出來了已換上一身新衣，頭也梳得一絲不亂，搬出個老式椅子坐下讓我照。但照相的時候，她卻怎麼也是不笑的，我讓她笑，笑得特別生硬。

　　一照畢，她便又恢復了能說能笑的樣子，直嚷嚷剛才把她緊張死了，她讓我看她的手，手心裡果然是汗。這當兒，爛頭碎步跑回來，臉色通紅，老太太說：「你在這裡還熟呀！串誰家了，勾引誰家媳婦了？」說得爛頭臉更成了紅布，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重新睡下，爛頭說：「明日就住在村裡，咱到旁邊的溝岔尋狼去。」我說：「你不是說只住一夜嗎，這裡恐怕也就只有那一隻狼。」爛頭作難了半會兒，終於神秘地說：「你知道剛才我見著誰了？」我恍然大悟：「你去翠花家了？！」爛頭說：「這你知道啦？你不要高聲，我給你說，我尋到她家，她正去了門前茅房裡尿哩，尿得刷刷刷地中聽，我等著她出來，叫了她一聲，她愣了半天就把我手拉住了，嚶嚶地哭，你瞧你瞧，我這肩頭上還有她的眼淚鼻涕哩，我沒有擦。」我說：「爛頭，我和你可是約法了兩章的，這事到這一步為止，若再有個什麼發展，我知道咋辦，你也知道咋辦！」爛頭打自己嘴，睡下了。

　　又是一個白天，我們走遍了周圍的溝溝岔岔，一無所獲。天擦黑進村，爛頭說他頭開始犯疼，得去前邊的寨子裡看有沒有醫療所，要買些「芬必得」，就讓我先回了老太太家。吃了飯，老太太又坐在屋庭裡紡線，爛頭還沒有回來，我就在房間一時無聊，整理起行李，在換襯衣時，突然急出了一頭的汗，因為掛在脖子上的金香玉不見了。一時把所有衣服口袋翻遍，又抖了被褥，仍是不見。爛頭回來，我立即拉住，問見著沒見著金香玉，爛頭愣了一下，就矢口否認，我感到了無望便悶悶不樂地睡下了。這裡原本是有電的，老太太紡線卻點的煤油燈，誇耀紡線又不是繡花，她年輕時在月光地裡一紡一夜哩。老太太捨不得開電燈，我們也拉滅燈，黑暗裡，隔著界牆是紡車的嗡嗡響，先覺得吵，後來換個思維，權當作為音樂去欣賞，腦子裡便漸漸迷糊了。爛頭抱了枕頭聞了聞，說他的那個枕頭一定是兒媳的，有一種別的味兒，我蹬了蹬他，自己就睡沉了。突然轉過了一棵樹，一棵老得渾身有洞的樹，一個人在地上躺著，樣子很像舅舅，跑過去一看，耳朵尖聳尖聳，還會閃動，果然是舅舅。舅舅躺著的地方原來是個山洞，山洞很大，剛才我竟沒有察覺，往深處看了看，極遠的方位有了光亮，可能是另一個出口，亮一個白圓，而洞頂一層一層石頭上吊掛了無數的蝙蝠。舅舅睜開了眼看我，因為眼屎很多，一隻眼被糊著終於沒有睜開，他想坐起來，但動了動頭又躺下了。爛頭走進來，左手牽著富貴，右手抱著翠花，半跪在舅舅身邊，說：隊長，你想吃呀不？舅舅搖搖頭。爛頭說：隊長，你想喝呀不？舅舅搖搖頭。爛頭說：隊長，你想×呀不？舅舅還是搖搖頭。爛頭哭了，拉我到一邊說：你舅舅畢了，人要是不想吃了喝了×了，人那就畢了！我近去又問舅舅你病了嗎，舅舅說渾身發軟，你瞧瞧這手腕子是不是又細了？舅舅的胳膊腕果然是細了。我說舅舅你怎麼就躺在這兒，咱們回吧。舅舅說，我要死在這裡。我說怎麼死在這裡，家裡人也見不上你的屍體了。舅舅說：你見過哪一個野獸的屍體了？野獸是感覺自己不行了，就鑽進一個洞裡悄然死去的。舅舅的話使我很傷心，我就一定要背了他回去，但我怎麼也背不起來，這時候爛頭使勁拉我，我氣憤地說：我要舅舅！我要背舅舅！「書記，書記！」爛頭在大聲叫喊，而且搧了我一個巴掌。

　　我睜開眼來，爛頭果然在打我，炕邊站著老太太。

　　「你快醒醒，」爛頭說，「睡得這麼死，賊把你背走了也不知道！」我莫名其妙，被爛頭強扯著就往門外走，迷迷怔怔繞到屋後牆，那裡躺著一個人，頭在牆角的窟窿裡塞著，胳膊和身子在牆外。爛頭連踢了那人數腳，罵個不迭，遂對著牆窟窿喊：「取了凳子！」屋裡的老太太說：「好了！」爛頭就拉出了那人，像提了一條死狗似的把那人提丟在院子門口，對我說他要去喊女兒女婿的，手腳忙亂地向村道子跑了。

　　把那人拉回來交給了老太太，我才完全清醒了，原來老太太紡線紡到後半夜，發覺有賊在挖屋後牆，她沒有驚叫，也不理，只是停下紡線，坐了小板凳就看著那屋角牆土往下落。果然不一會兒，牆角根出現一個小窟窿，有賊的一顆腦袋探進來看，老太太就勢將小板凳墊了賊的下巴，賊被卡在那裡，動不得也說不出話，老太太才又拉開了電燈，過來叫醒爛頭，爛頭又打醒了我。

　　「你這龜孫子，做賊做到我家來了？！」老太太把一口痰吐在賊的臉上。

　　賊趴下就磕頭：「奶奶，叔叔，我再不敢來了，再來讓狼吃了我，吃得一個骨碴碴都不剩！」

　　「說得巧！」老太太說：「讓狼吃了你，你知道現在是沒狼了這麼說？！」院門口咚哩匡啷進來三個人，是爛頭和一男一女，爛頭罵道：「沒狼？這就是狼！」從院台階上拿起了個棍子就打，血從賊的頭上往下流。那男子卻進了老太太的臥屋，直聲問：「尿桶呢，尿桶呢？」提了半桶生尿就嘩啦澆在賊的頭上身上，賊吱哇著喊疼，而滿屋滿院一股尿騷味。

　　「你這是澆賊哩還是熏咱哩？」女人說。

　　女的瘦高高的，一對杏眼，頭髮上別著一枚白髮卡，她彎腰提了空尿桶要出去時，經過了我的身邊，我驀地看見了她的衣領沒有扣嚴，脖子上有著佩戴掛件的繩繫兒，繩繫兒是黑色的。我的金香玉繩繫兒就是黑色的！但我不敢肯定她的黑色繩繫兒就是我的，更不敢肯定她掛的就是我的金香玉。

　　尿水和血水混合著把賊臉弄成個大花臉，賊用袖子擦，爛頭一棍子又磕在賊的屁股上，棍子斷了兩截。

　　「叔，叔，不要打我，」賊說，「娃認識你麼！」

　　「認識我？我是誰？」爛頭說。

　　「你是捕狼隊的，」賊說，「今早我還見你們隊長了。」

　　「胡說！他在哪兒？」

　　「我不敢胡說，我是在紅巖寺下邊的溝道裡見的。」

　　我們停止了毆打，問賊所見到的捕狼隊隊長是什麼模樣，他竟回答得一點不差。那麼，舅舅在紅巖寺了？！爛頭一拍腦門叫道：我這麼糊塗的，怎麼就沒想到紅巖寺呢，紅巖寺是你舅舅認識的那個老道住的地方，而你舅舅走失的三岔溝口往北一直往溝腦就是紅巖寺呀！我想起了剛才還在做的夢，我說不清這個賊的出現是一種什麼緣分，我說，我要見舅舅，咱們去紅巖寺。

第二十四章

　　爛頭去上廁所，卻在院子裡咳嗽了一聲，老太太的女兒就出去了，這情景別人沒留神，但我卻注意到了，直在心裡罵爛頭膽大，卻也站在門口，以防老太太的女婿去院裡。過了一會兒是爛頭先回來，他在對我說如果要去紅巖寺，還得原路返回到三岔溝口再進北邊的溝，需要二至三天，即使舅舅在紅巖寺，會不會就還待在那裡的，問我怎麼辦。接著是老太太的女兒也進來，手裡提著從廚房拿來的熱水壺，問我們喝不喝，都說不喝，她也不倒了，說：「從前邊的腦溝梁翻過去往東，是可仍直接到紅巖寺的，只是路難走。」我看看她，卻發現她脖子上的黑色繩繫兒不黑了，是條黃色的。黃色繩繫兒是爛頭買來的彌勒佛掛件的繩繫兒。我立即肯定了她先頭掛的就是我的金香玉，是爛頭偷拿了去送她的，剛才在院子裡他將自己的那掛件又交換了。我心裡一喜，說：「這就好，路難走卻捷快麼！」爛頭又踢了賊一腳：「你知道路不？」賊說：「知道，我就是從這條路過來的。」爛頭說：「那你帶路！」

　　就這樣，意外的盜竊事件，賊竟成了我們的嚮導。老太太和她的女兒趕緊燒鍋做飯，一定要我們吃罷飯了清早趕路身子不冷。我和爛頭也就收拾行李，爛頭在彎腰繫鞋帶時突然叫道：「書記，你瞧那是什麼？」

　　我彎腰看了，就在炕與櫃子的夾縫處有了我的金香玉。爛頭說：「這一定是你睡覺時卸下來放在櫃蓋上掉下去的，要是沒尋著，我可是重大嫌疑犯了！」我沒有說破，只笑道：「活該完璧歸趙給舅舅哩！」賊是個瘦子，慇勤機靈，一路上對我們伺候得還好，我就慢慢放鬆了對他的警惕，讓他背著我們裝乾糧的袋子和槍。經過一片林子，爛頭的頭痛病犯了，我讓他靠在樹上替他捏頭，捏得我一身汗，疼還不能止，我就讓賊為他捏，後來拿拳頭砸，甚至脫了鞋啪啪啪地搧打天靈蓋，疼才減弱了，但人卻虛脫得躺在那裡如一攤稀泥，連眼睛也懶得睜。爛頭的病這是整個尋狼過程中犯得最嚴重的一次，他說他有死亡感，我也感到了他要死亡的恐懼，我叮嚀賊去林子裡找些泉水來，我當時想著泉水找來了可以給他燒一缸熱水喝，我卻真傻，竟一時忘記了他的身分是賊，並沒有讓他放下背著的方便麵口袋和槍。賊去了好久的時間沒有回來，我氣得只是罵，但是沒有聲息，待我親自走出林子，林子外的一個崖腳處有一泓水泉，泉邊有賊跪下去喝水的膝蓋印，一棵小樺樹上掛著槍，而賊不見了，方便麵口袋也不見了。

　　這個半天，我和爛頭是沒有吃一口食物的，我跪在爛頭面前責備著我自己，爛頭卻安慰著我了。他完全像變了個人，說只要槍沒有丟，這就好，少吃一頓兩頓有什麼呢？我讓他多歇一會兒，重新去舀水來燒了給他喝，並要出去尋找能吃的東西，他扶著樹站起來，說不敢多歇的，歇久了就走不動了，必須限天黑得趕到紅巖寺。

　　可想而知，我們行走得是多麼緩慢，直到天黑，才走到一個有著人家的溝裡，拍打著門環要求投宿。

　　你是無法想像，深山中會有如此整端的四合院，雖然堂屋、廈房、以及柴棚磨坊牛棚豬圈院牆都是以石板苫頂，但寬敞乾淨，連一根柴草渣兒都沒有。更出奇的是大大小小六七口人，皆五官清朗，衣著鮮亮，你不得不感嘆在深山裡除了癡呆、羅圈腿和癭瓜瓜外，仍是有著英俊人物的。我們進去的時候，這一家人正在吃晚飯，在那麼一個灶台上安裝了一架廲萬床子，盤好的蕎麥麵團放到了廲萬床子的槽子裡，一個人騎在桿槓上往下按，廲萬便成形煮在鍋裡。他們是按下一槽供一個人吃，滿屋子是濃濃的醋的酸味和芥末的嗆味，翠花連打了幾個噴嚏。我們說明了來意，從大炕上跳下來的男人說：「呵，城裡人！這你們尋對了，我是村長，這一溝裡再沒有比我家乾淨的了！坐呀，坐呀，給客人先按一槽子啊！」麻辣廲萬是非常好的東西，我吃了兩碗，爛頭吃了三碗，出了一身的汗，頭痛是明顯地好多了。吃罷飯，男人和我們坐在安排我們歇息的廈房裡說話，翠花則被孩子們抱著玩耍。男人問爛頭還頭疼嗎，爛頭說老毛病了，不礙事的，男人就說我給你治治，說著拍拍爛頭的腦袋，舀碗清水呸地往牆上潑了，將一個大鐵釘叼在嘴角，又拿起一把錘子，問：你叫什麼名字？爛頭說：穆雷。男人說：一會兒我叫你，你就應著。爛頭說：嗯。

　　男人低了頭嘰嘰咕咕念叨了半會，猛地把釘子往濕牆上揭，砸一下，說：穆雷！爛頭道：哎！錘子再咚地一砸，連說了三聲，爛頭應了三聲，錘子也砸了三下，男人說：還疼不疼？我看見爛頭在瓷著眼尋感覺，末了說：好多了。男人說是好了還是好多了？爛頭說：我這病我知道是怎麼害上的。男人說：我雖不是醫生我卻知道害病不外乎三點，一是內傷，一是外感，一是宿業，內傷外感吃藥打針能治的，宿業就得還孽債了。爛頭說，你家有葫蘆嗎？男人說有，爛頭說你找一個來，我得把釘子往葫蘆頭上釘了！男人果然找來一個葫蘆，爛頭就把三顆長釘往葫蘆上釘，一邊釘一邊說：你是往牆上釘哩，我老家那兒的老人讓我往葫蘆上釘，葫蘆權當我的頭，別人遭孽了到陰曹地府受刑，我是現世報！那男人倒嘿嘿嘿地笑了一通。

　　「頭疼了用釘子釘，手腕子變細發軟了怎麼治？」我想起了舅舅，問這男人。

　　「誰有這病？」男人說，「前世若不是被人繩綁索捆，也該是今生裡繩索捆綁過別人，是不是？」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院子裡一陣豬的叫喚，男人對著窗口朝院子裡喊：「給蒸些土豆吃哇，吃飽了少屙少尿也是份量嘛！把架子收拾好！」院子裡說：「這你得綁架子哩！」男人轉過頭對我們說：「明日得把豬抬到山下收購站，晚上要收拾好抬豬的架子的，咱這兒沒通公路，啥都要往山下抬哩！」我們忙說，你忙吧，男人就走了。

　　爛頭卻對我眨忽眼兒，說道：「你不去阻止？」我說：「我阻止幹啥？」爛頭說：「把豬交到收購站就是為了殺豬吃肉呀！你總反對我吃葷，可都不吃葷了，收購站的人幹啥呀宅屠宰場的人幹啥呀，肉店的人罐頭廠的人都幹啥呀？！」對於民間廣泛流傳的輪迴轉世說法我是不以為然的，那是為了給芸芸眾生勸善，但我堅持靈魂是隨物賦形而上世的，人雖然是萬物之精華，從生命的意義來說，任何動物、植物和人都是平等共處的，強食弱肉或許是生命平衡的調節方式，而狼也是生命鏈中的一環，狼被屠殺得幾近絕跡，如果舅舅的病和爛頭的病算是一種懲罰，那麼更大的懲罰可能就不僅僅限於獵人了！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那你就慢慢地頭痛吧！」

　　「我活該疼，」他說，「可你說植物也是有生命的，你怎麼還吃糧食蔬菜呢？」

　　「不吃糧食蔬菜，滿世界都是莊稼草了！」

　　「可現在人吃得把所有能種莊稼的地方都開墾成田了，這怎麼說？！」

　　「這不就有了戰爭、災荒，不又要計劃生育嗎？」

　　「你是文化人我說不過你。」爛頭揮了揮手，收拾床鋪要睡覺了。我們常常為這樣的問題爭論，但爭論從未有結果，我也恨我自己沒有更高的文化水平，一下子就說服了他。但每一次爭論完，我倒吃驚我現在怎麼蠻有了覺悟，已經不是以前西京城裡的那個灰不沓沓的我了？堂屋裡，房東的女兒打開了收音機，正播放著什麼曲子，音樂一起，我的感覺裡，無數鋒利的刀子在飛。便想到西京城裡老婆這陣在幹什麼呢，那個小圈子裡的文化人又在幹什麼呢，他們一定都在疑惑：子明呢，子明到什麼地方去了？而我現在是躺在了商州深山的農家裡，窗外是鳥的鳴叫，床下有蛐蛐在吶喊，一直趴在東邊牆上的那隻簸箕蟲，這會兒也爬動了，發出嚓嚓的碎響了。

　　爛頭鋪好了被褥，蹲下去往床下探望，他是睡過了一次有木瓜的床，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又罵了一句生龍寨的老頭子。

　　「那是人家故意要整你的，」我說，「哪裡會到處都在床下放木瓜？」

　　爛頭關了門，突然笑嘻嘻了一會，悄聲說：「我給你現在說哩，那婆娘是個好婆娘，水大得很哩。」

　　「你還真的得了手了？」我說。

　　「外邊人麼，哪個獵人沒那個事？」他說，「你也是出來時間不長短了，你就不想老婆？」我沒理他。

　　「我這陣想了。」他盤腳搭手坐在床沿，在席上掐個席眉兒掏耳朵。「一掏耳朵，注意力就到了耳朵上，下邊的就沒事了。這是你舅舅教給我的。」「頭才不疼了就胡思亂想！」我摸了摸胸口，隔著襯衣，硬硬的，金香玉還在。「睡吧，睡吧，這兒是正經人家，你別讓人家聽見了賤看咱。」「哎，幾天不見你托屁股了，痔瘡好了嗎？」

　　我動手去拉電燈開關繩兒，卻同時發現從窗欞到對面牆頭拉著的掛衣服的鐵絲上，一隻老鼠倒著身子，四腳吊著往過爬，就像人手腳並用過澗上的鐵索。我哎了一聲，老鼠已過了鐵絲，迅速地從窗上溜下來不見了。我和爛頭立即關嚴了門窗四處尋打，可就這麼一間房子，卻怎麼也不見老鼠的影。牆角有個草帽，我踢了一下草帽，草帽下也沒有。我和爛頭覺得奇怪，坐在床頭看動靜，翠花一會兒抓床角，一會兒刨刨枕頭，最後也臥在那裡發呆了。

　　就這麼大個地方，老鼠能跑到哪兒去？爛頭又用腳踢了踢那個草帽，草帽還是那個草帽，踢到門口。

　　我說草帽是人家的，你踢到門口，夜裡開門不小心踩壞了給人家賠呀，過去把草帽撿起來往牆上掛，草帽卻沉沉的，一翻過來，老鼠竟四腳緊緊地趴在草帽殼裡，我一驚，猛地站起來，桌角正磕著額頭，血刷刷地流下來，老鼠就勢躥上門框從屋椽的縫裡逃走了。驚叫聲驚動了院子裡忙活的村長，進來忙為我燒了一些頭髮灰敷住了傷口，說：「這也好，你頭上一爛，你那同志的頭就不疼了。」重新睡下，翠花上到我的床上來，還是那麼弓成一盤在枕頭下，我把牠撥走了，爛頭笑著說，翠花翠花，你過來，真老鼠你抓不住，可別把我的東西當老鼠抓啊！天未明，院子裡就一片響動，是村長和幾個孩子將豬捆綁在擔架上要抬下山去的，我們似乎醒來，又沉入夢境，一直睡到了太陽從窗欞裡照進來，半個屁股都熱辣辣的了。家裡只有了村長夫婦，吃早飯的桌上，我問起紅巖寺的方位，村長立即問：去弄金香玉嗎？他也知道紅巖寺老道手裡有金香玉？！「這誰不知道呀？」他說，「這一半年多少人都去弄金香玉哩，那老道手裡早都沒貨了！」老道不是撿了一整塊金香玉嗎？誰弄走的，能不能再弄到？我說：「我這個同志一心想弄一塊的。」爛頭就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你們真的想要嗎？」村長說，「我可以給你們想辦法，也只有我有辦法，但價錢是有些貴。」爛頭問什麼價錢？村長的話卻使爛頭心涼了，我也心涼了：三百六十六元一克，如果真要，他可以去找一個人，聽說此人從老道手裡買走了全部的金香玉。「能不能少一點呢？」「這已經價低得不能再低了！」話說到這一步，買賣已不能再做，我們就告辭了。出門時，村長還在笑著說：還是去紅巖寺嗎？我們說，那兒有個人在等我們。他說，我的話你們要信的，就是去了紅巖寺找著老道士，你們也是弄不到一克重的金香玉呢。我們說真的有人在那兒等我們的，他說那好吧，從這兒上前邊那個坡，坡梁上往東走二三里路順一條岔路下坡，沿溝道走，再拐一個崖腳，往西直走就能到紅巖寺的。路過崖腳，那兒有戶人家，你們捎個口信，讓他們上山去修梯田，就說是我說了，過五天我去檢查的，梯田還沒修好的話，春季的政府救濟款就徹底沒了。

　　我們按指定的方向走，所見到的稀稀落落的人家，都是茅屋，人穿得破爛，不是形容枯槁就是蓬頭垢面，就感嘆這一帶是窮，再沒見村長那樣殷實的人家了。中午飯後，我們鑽進一戶人家想買些飯吃，一進去就趕緊出來，滿屋子凌亂不堪，一個豁唇男人和三個孩子正吃苞穀糝糊湯麵，大鐵鍋裡用鏟子一鏟一疙瘩，然後就盛在原木挖出的三個小坑裡，三個孩子坐在原木前狼吞虎嚥。我疑問怎麼不端了碗吃？爛頭說，怕是沒有碗，你瞧瞧這日子，全部家當不值幾百元吧。但窗台上是有一個碗的，半碗切成方塊泛著寡白色氣的熟肉，我說：「還有肉吃麼！」男人說：「今日請人鋤地呀。」三個孩子立即都跑過來，滿口滿牙的苞穀糝，說：「不能吃我們的肉！」退出這戶人家，我抱怨日子這麼苦焦，卻還生一堆孩子，爛頭說大山深處麼，夜那麼長，你讓他們幹啥呀？世上的事就是那麼怪，家境好的不是生不出娃娃就是只生女娃，越是窮越能生，一生都是光葫蘆！到了崖腳，歪歪斜斜了兩間土屋，土屋是蓋在半坡的，前面的牆很高，後面的牆卻低，椽頭幾乎就挨著了崖石，翠花突然興奮了歡叫，黑乎乎的門洞裡就忽地躥出一條狗來。我拔腿便往回跑，爛頭也蹴下身抓石頭，狗卻後腿立起來，前爪使勁搖動，爛頭叫了一聲：「富貴？是富貴！？」聽見叫富貴，我定睛看時，可不就是富貴！而那一瞬間裡，舅舅就站在門口，他披著一身的陽光，瞇著眼睛在看我們了。

第二十五章

　　我們和舅舅的再次聚會就在這兩間醜陋的土屋裡。我和爛頭喜歡得抱住了舅舅；舅舅看著我們，他沒有那麼張狂，一臉的難堪和愧疚，但他的眼角潮濕了。我們卻不提他離開的那一幕，問他的身子，問他這麼幾天的日子。富貴和翠花就挽作了一團在門前小土場上打滾兒，直打得塵土飛揚，台階上的雞群也亂了，嘎嘎大叫。

　　舅舅說：「這都是緣分，這都是緣分！」我當然是把槍交給了舅舅，還有那塊金香玉。舅舅怔了怔，雙手在衣襟上擦拭，末了還是把槍接住，但他沒有接收金香玉。

　　「舅舅見到老道士了嗎？」

　　「他病得很厲害，已經沒有金香玉了。」舅舅說，「這家老漢十幾年來一直自願去寺裡掮石頭修寺前堮坎，老道士把剩下的那些金香玉交給了他，我是來問老漢的，老漢說金香玉讓村長拿走了。」我和爛頭立即叫苦不迭，才明白了村長曾說過的話，爛頭是×娘搗老子地罵了一通，甚至要折回村去尋那村長。舅舅擺了擺手，說：「看來，得金香玉也得有緣分，這就像十四號一樣。」「十四號？是十四號狼嗎？」

　　舅舅沒有回答，卻要我們見見屋中的老漢。走進屋裡，黑黝黝如進入一個山洞，停了半會，才看清屋裡一個大土炕，炕洞前有著大的火炕，明著疙瘩柴火，火上有一根鐵絲吊了的大瓷罐，咕咕嘟嘟地煮著什麼，旁邊窩著一團坐著的一個老漢和一個老嫗。

　　我們在門外說話的時候，他們沒有出來，我們走進去，他們只抬眼看了看，深山裡的貧困和寂寞，常常使山民對外來人有極端的反應，要麼過分的熱情，要麼過分的冷漠，我說了一句：「大伯大媽好！」回應是：「坐吧坐吧」，他們終於說話了，很白的眼仁又翻下去，從身後拉過幾個木墩子，並用手使勁擦了擦墩子面。

　　「大伯，」我說，「我從下邊村子來的，你們村長讓捎話，讓你修屋後坡上的梯田哩。」「我不修！」老漢倔倔地說。

　　「梯田總該修的吧。」「不修！」「－－」老漢突然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還以為他要撲過來打我，卻猛地雙腿一分開列個騎馬勢，他穿的褲子沒有襠，垂吊下一根黑肉，他說：「我沒褲子！」這場面使我大吃一驚。

　　爛頭卻似乎並不以為然，他蹴下去用手抓起一個柴棍點火吸煙，說：「沒褲子？！越不修田越窮得沒褲子，懶和窮是連在一起的，兩個人輪流著穿褲子也得修田啊！」

　　「我才不給他褲子哩！」老嫗神經質地叫起來，而且起身離開了火炕邊，坐在了門檻上。「我給了他一條我的褲子，三天兩晌褲襠就磨爛了。」「大伯，」我制止了爛頭，「我們只是捎個口信兒，村長說五天後他來檢查的，田堰還沒修好，春季的救濟款就徹底沒有了。」老漢破口大罵：「沒有了？國家給我的救濟款就沒有了？狗日的劉天水，他說把金香玉給他了，他給我發救濟款的，現在又說不給我了？他不就是嫌我沒給他狼崽子麼？」

　　「狼崽子，什麼狼崽子？」

　　「我就是不給他！大前年秋裡，西林窪張家老二捉了一隻老鱉，我要了去放生，他說他去放，結果他拿回家煮著吃了，我要放狼崽子，他知道了又要狼崽子，我看清他的心肝子，他不但不放狼崽子還要用狼崽子招引狼哩！他心沉得很，給啥吃啥，不給就黑著臉要哩！」「狼崽子是哪兒來的？」

　　「不就是老道士給的麼！」「狼崽現在呢？」

　　「讓狼領走了。」「這兒是有狼？」

　　我看著舅舅，舅舅卻別轉了臉，我恍然大悟，明白了舅舅離開我們當然出自於內疚和難堪，但他是帶走了狼崽到紅巖寺的，見老道並不僅是為了再討要金香玉，而是為了狼崽。突然腦海裡浮現出一幅圖景：在紅巖寺有一個秘密的地方，或許是木頭圍起的場子，或許是洞穴，那裡餵養了各種幼小的野獸，一旦這些野獸有了生存的能力，老道就放生了。舅舅於是就將狼崽帶了去，但老道卻病了，病得厲害，便將狼崽託付給了這位貧窮的山民，山民餵養了幾天，然後讓別的狼領走了。我相信我的感覺是準確的，歪了頭從門洞裡往外看，土屋外那個茅草搭成的廁所邊，一根木樁上拴著一隻老母羊，母羊的奶頭老長，這羊的奶供應著這對夫婦的飲用，也曾餵養過狼崽的。我離開了火炕，直直向舅舅走去，舅舅蹴在那裡吸煙，用的是老漢的竹管子長煙袋，我拿過了煙袋吸了一口，說：「舅舅，你偉大哩！」「偉大？」

　　舅舅似乎沒有聽懂，目光有些散亂。

　　「我只說你把狼崽子摔死了，原來你帶到了紅巖寺，紅巖寺真應該建立一個基地，專門餵養失去生存能力的幼小野獸。」「你說些什麼？子明，我聽不懂。」

　　「老道是野生動物保護者？」

　　「這我不知道。」「是你把狼崽給了老道？」

　　「這，這怎麼可能？這不是害我嗎？」

　　舅舅貓腰從門洞裡走出去。

　　一直瓷了眼看著我們說話的爛頭，見舅舅走出了屋，便大聲說：「這不可能的，隊長是獵人，他怎麼養狼崽子？！富貴你說是不是？」富貴汪了一聲，爛頭說：「你們文化人不如一條狗，靈起來就你們靈，笨起來卻比誰都笨！」哦，我算是醒開了，拿巴掌拍我的腦門。走出屋子，屋外紅日當空，伸長四肢活動了一下筋骨，對著舅舅說，屋子裡的酸菜味太重，熏得我快出不來氣了。舅舅說這裡是商州最窮的地方，讓你能到這裡來，真是丟人了。我說也確實丟人，這日子怎麼個過呢？舅舅說也正是在這樣的地方才有狼哩。我說了在半路上見到過的那隻狼的事，舅舅定住了眼光，詳細問了狼的肥瘦大小和毛色，說那是九號狼，這一帶還有四隻的。

　　就是為了再為另外的四隻狼拍照，我們決定著還將在這一帶留下來。但我和爛頭不肯住到山民家裡去，首先是衛生條件難以接受，更有一點，老夫婦這般窮，拿什麼給我們吃喝？舅舅就提議還是再到紅巖寺老道那兒為好。於是，我們留給了老漢一百二十元後，離開了土屋，爛頭又突發怪論，說凡是燒香念佛的沒一個能發達，一心向善放生的也都是窮光蛋，這老漢長的那個模樣，一看就不是個有福的相。正說著，天上飛過一隻鳥，不偏不倚一粒鳥屎掉在他的鼻梁上，他再也不敢言語了。又是一個大半天，我們趕到了一座山崖下，崖是紅沙石崖，並沒有特別出奇處，沿著之字形的小路上去，是一個紅石層疊起的平台，而平台北又是一個崖，密密麻麻長著柏樹，鑽進柏樹林子，路旋著往上，紅巖寺就到了。紅巖寺實在是小得可憐的一個石洞，石洞並不怎麼深，依洞口蓋了小小的土廟，廟門口的一棵古柏老得空了樹身，幾乎像是一塊木板豎在那裡，但頂梢上的柏葉卻綠，樹下的石碑上刻著一句話：汝砍我樹我不語，吾要爾命命難逃。老道士已經十分地年邁力衰了，坐在一塊發綠的方石上，皺皮包骨，面如土色，一對發白的長眉撲掛在臉上，而束起來的頭髮是那麼稀少、乾枯和骯髒，髮束挽在頭頂，別著一個柴棒兒。廟裡冷冷清清，沒有塑像，也沒有香客，案桌上燃著一炷香，你不知道是敬的神仙還是老道自敬，案桌下堆了一堆算盤珠般大的土豆，而且顏色發綠。

　　說實在的話，我滿懷了虔誠和莊嚴的心情而來，這環境這老道的形狀，使我覺得這老頭兒住在這裡似乎並不是為了傳道或修煉，倒更像如同路上見到的那一對老年夫婦一樣，在困苦中熬度殘年罷了。面對這樣的寺廟和道士，我不明白他竟有尋到金香玉的緣分，而且會餵養和放生幼小的野獸。爛頭壓根兒就沒有一絲敬畏，他在我和舅舅招呼老道的時候就一屁股坐在案桌下，脫了鞋揉腳，一邊揉一邊問金香玉的事，老道只說了一句：「我沒有金香玉了，我也不知道哪兒還有金香玉，」氣得爛頭哼了一聲，靠在案桌腳上就垂頭呼嚕開來，立時涎水流濕了一大片胸衣。

　　做晚飯的水是我們親自去崖後的山泉舀的，柴火是在廟門前撿的，飯也是自個做的；苞穀麵糊糊煮洋芋，沒有辣子醋，只是一股兒鹽。爛頭就嘟嘟囔囔地不滿。

　　飯後，難得的風清月白，老道又在案桌上的香爐裡焚香，而爛頭就歪靠在案桌腿吸煙，他吸了一根又一根，我示意他不該在案桌前吸煙，他卻讓我給他照張相，說：燒香供神，吸煙自敬嘛！虧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但老道卻明顯地冷下臉，坐在那裡把眼皮撲沓下來。舅舅便尋著別的話頭，可畢竟問十句老道常常只應酬一句，爛頭又總是說睏，大家就說睡吧，上炕睡了。

　　廟裡只有一面土炕，原本是東西睡向，現在南北一排兒睡，腦袋就都枕在炕沿上。我很快就睡著了，但不久又醒來，因為渾身發癢，且有什麼在腰裡爬動，手輕輕伸過去，感覺是按住了一個東西，揉了揉再捏住，微微睜開眼，廟裡黑乎乎地，而窗子發白，我將那小東西放在窗台，就勢用指甲去壓，啪一個小響。「是虱嗎？」

　　一個聲音說，「虱咬著你了？你把牠揉一揉扔了就是了。」我嚇了一跳，抬起頭，模模糊糊的光線裡，發現老道士靠坐在炕牆角的。「師傅你沒有睡？！」「睡著哩。」

　　「是我們佔了炕，我坐起來，你老睡吧。」「我是坐著瞌睡的。」老道士也是坐著瞌睡的？我看了看炕那頭的舅舅，舅舅的身下鋪著狼皮，盤腳搭手也剛醒來，爛頭熟睡著，張著嘴，樣子十分可怕。

　　「睡吧睡吧，你的睡相好哩。」「師傅一輩子都是這麼睡的，我是上回來見了師傅，才學著師傅的樣兒的。」舅舅小聲說，「我怎麼心裡慌慌的，這狼皮也扎起來了，師傅，這附近有了狼了呢。」「盼牠來領狼崽的時候牠不來，這陣兒牠來幹啥？」

　　我立即過去拍醒了臥在炕下的富貴，我相信舅舅的感覺，但老道又說了一句「來就來吧，這裡除了鬼就是狼蟲虎豹的，你不要讓狗驚動牠。」我一時毛骨悚然，又拍著富貴睡了，但富貴偏是不睡，兩隻耳朵聳得直直的。舅舅就把富貴抱上炕，捏了一下牠的下巴，富貴就伏下睡著了，也有了細細的鼾聲。一切又都安靜了，各人又都睡下，約摸個把小時，我偷偷地在堅持著清醒，卻不知不覺又要迷糊時，隱約聽見了門被抓撓的聲音，忙支起身，看見老道士趴在窗口往外看，而舅舅也趴過看，是老道士在悄聲說：來了。

　　「誰呀？」老道士高了聲。

　　「刷。」一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是狼嗎？」

　　「刷，刷。」兩把沙土打在廟門上。

　　老道士起身下炕去開門了，吱地一下，門半開，跌進來的是一片三角形的白光，一大一小兩隻狼出現在白三角光裡。我立即認出那小狼就是曾經被我抱過的狼崽，牠明顯地強健多了，但有些羞怯，先在大狼的前面，後來就躲到大狼的身後，使勁搖尾巴。

　　老道士在說：「怎麼不是我治的那隻狼了？」大狼嗚嗚了兩下，聲音頗像個結巴。老道說：「不是的。噢噢是你碎崽子領來的，尋我有什麼事？」大狼轉了一下身，掃帚一樣的尾巴先是夾在屁股上，慢慢伸長翹高，半個屁股上沒有了毛卻腫得一個大包。「喲，你也要看病呀，長這麼大的瘡，這我怎麼治？」大狼的頭彎過來看著老道，又是嗚嗚地叫，像是哭了似的。老道士開始在地上摸，什麼也沒摸到，他就從頭頂的髮束上拔下了那根木棍兒，對著那個大包猛地一戳，大狼嗷地大叫了一聲，後腿倒在地上，而一股膿血噴出來，難聞的氣味頓時熏得我閉了氣。幾乎是過了一分鐘，大狼方從地上爬了起來，回轉身了，這回竟將前爪跪地嗚嗚嗚了三聲，然後兩隻狼從三角白光裡消失了。老道士重新關上門，回坐在炕牆角合眼又睡了。

　　這一幕如天方夜譚，說給誰誰也不肯相信，但確確實實是我親眼看到的，也是我當時目瞪口呆忘掉了去拿照相機，等狼從廟門前土場的月光下消失之後，我後悔得直搧自己的臉。

　　「師傅還是醫生呀？」舅舅說。

　　「屁醫生。」老道士還閉著眼，「狼尋到我了，生瘡出個膿就行了。這是怎麼啦，前不久一個狼病懨懨地來了，這一個狼也是生瘡，現在你們不獵殺狼了，狼自個倒不行了？！」

　　「師傅，」我說，「狼還會再來嗎？」

　　「這得問狼哩。」

　　「狼要再來，我能為牠們照個相嗎？」

　　「這更得問狼了。」

　　「你能聽懂狼的話，狼也能聽懂你的話？」

　　「狼通人性麼。」我對老道肅然起敬了。佛教是崇尚虛無的，但也有活佛，道教講究的是修煉成仙，這老道一定是仙了！這回進商州，山民們常說到狐狸精，蛇精，老樹精，如果任何東西真能成精，老道就該是人精了。第二天，我說起夜裡的事給爛頭聽，爛頭卻是不信，「他還是郎中？」爛頭說，「我說個郎中的故事吧。有一個人娶了三個老婆，臨終時，三個老婆圍著哭，大老婆抱住了男人的頭，哭道：郎的頭呀，郎的頭呀！二老婆抱著男人的腳，哭著叫：郎的腳呀，郎的腳呀！小老婆是男人最疼愛的，見兩個姐姐分別抱了男人的頭和腳，她就抱了男人的塵根，哭著說：郎的中呀，郎的中呀！這老道就是這樣的郎中！」我惱了，不理他，他也覺得說了不該說的話，越發唆弄著舅舅離開這裡，說吃不好，睡得也不好，渾身儘是虱咬的紅疙瘩。但我堅持不走，我相信再住下來，肯定還會有狼出現的。這一天裡，我慇勤地去山泉裡給老道士挑水，並幫他把那些南瓜切成片，用繩一片一片串起來掛在廟牆上，下午又和舅舅爛頭去掮石頭砌廟前的地堰。黃昏時分，突然間遠處有了激烈的吶喊聲，甚至能聽見車馬號角的嘶鳴，約摸幾秒種，聲響消失。我以為是產生了幻聽，問舅舅：「你聽見什麼聲音了嗎？」

　　「這是山響。」舅舅回答得很坦然。

　　「山響？山裡怎麼有吶喊聲，還有馬的嘶鳴和號角？！」「你知道李自成在商州屯過兵嗎？」

　　「知道。」「當年這裡有過戰爭，山把聲音吸進去，現在時不時就放出來了，打獵的時候我遇過幾次。」「有這事？」

　　「不信你問爛頭。」爛頭點點頭，見我還是疑惑，便說：「我給你說一件更奇的事你聽不聽？」

　　我說聽的，但不許說髒話。他講就在沙河子，他們老家東邊五里地有個叫甘溝村，村後山根下原來有個學校，十年前一次滑坡，把學校三十個學生埋在裡邊了。

　　後來半夜裡就常能聽見一片驚喊聲，他是聽過一次叫喊聲中有叫「敏敏，快跑！」

　　他親自做了瞭解，果然被埋的學生中有一個叫敏敏的學生，那年才十五歲。爛頭說完了，仰頭朝空中呸呸吐了幾口唾沫，又讓我也呸呸地吐，「甭讓鬼魂尋著話附在咱身上了！」

第二十六章

　　沙河子發生的事畢竟地點遠，時間又早，而山中的吶喊聲和車馬號角的嘶鳴聲卻讓我大感興趣，就鼓動著舅舅和爛頭去看看聲響發作的地方。這時天色已暗下來，我們向東邊的那個山梁上走，山梁上長滿了樹，山梁下去分成兩面土坡，兩面土坡緩緩漫下形如人伸直的兩條腿，而土坡分岔處，也就是山梁下去突兀著一個石包，石包上一圈長著樹和藤蘿，中間卻是空地，空地上沁出了山泉，水便從石包上流下去一直流過土坡，溪水如線，白花花閃亮。吶喊聲再沒有出現，我拍攝了幾張照片，雖然知道光線效果很差，但好賴也要拍的。

　　「你瞧瞧這山勢，是不是個好穴地？」舅舅說。我看不出山梁的奇特處。爛頭說：「像不像女人的陰部？」這麼一指點，越看越像。「你們也會看風水？」「看風水是把山川河流當人的身子來看的，形狀像女人陰部的在風水上是最講究的好穴。」爛頭就說怎麼看怎麼看，你倆聽著，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這兒！舅舅猛地摀住爛頭的嘴，說：狼！果然就在石包上的水泉邊坐著了一隻狼的。狼是在哭，氣息一長一短，哽咽得特別傷心。我們都閉住氣了，輕輕地蹴下身，我終於看清坐著的狼的身邊並不是一塊石頭，而是平躺著的另一隻狼。狼哭了一會兒，用爪子打打那平躺的狼，平躺的狼動也不動，坐狼就又哭。

　　「那隻狼死了。」舅舅說。

　　緊接著，又一隻狼出現在了水泉邊，低著頭，來回地轉圈後揚了頭嗚地一叫，又來了兩隻狼。這兩隻狼幾乎並排走過來，步伐趔趔趄趄地要倒。四隻狼就圍著死狼哭。

　　「不要開槍啊！」我趕忙低聲提示著。

　　「沒有帶槍，」舅舅說，「看見左邊那個狼了嗎，那是昨晚來的大狼，左邊和右邊最後一隻同死狼是這一帶的狼，編號是三號，七號，八號。昨晚上那大狼是九號，另一隻是十號，牠們原在龍王山的，怎麼也到這兒了？小青呢，不見那狼崽子了。」我跪在了地上，將相機鏡頭對準了狼群，光線模糊不清，我還是按了一下，但相機又出毛病了，我這台相機本來是名牌貨嘛，怎麼每一次為狼拍照的關鍵時刻就出毛病！我使勁搖晃了幾下，再試時，它又好了，就一連按了十幾下快門。我知道這是一隻狼死了，死掉的狼是不是老道說的曾讓他看過病的狼呢，反正牠是死了，活著的狼在哀悼牠，舉行葬禮。我只說狼像人一樣會用爪子在地上刨坑，然後把死狼埋下去，但四隻狼突然一起撲上去開始用口用爪撕裂死狼，死狼像是一塊豆腐似的，幾乎經不住撕裂就分成了數塊，然後狼們就抖動著身子吞食，或許是噎住了，揚著脖子左右扭動。整個過程，我拍照了幾乎一個膠卷，但舅舅和爛頭卻再也忍耐不住了，我剛要再換一個膠卷繼續拍照，舅舅大聲地吶喊了：「狼--！」喊聲震盪著山谷，像滾動了暴雷，一個聲浪也在回撞著：狼狼狼狼狼狼。

　　我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們卻已從樹林子裡往下跑，黑黝黝的樹林子裡沒有路，便響起了樹枝的折斷聲和亂石的滾動聲。而狼群突然停止了吞噬，全坐在那裡支楞了腦袋，也就是腦袋那麼左右一擺動，倏忽間不見了。

　　等我連跑帶滾地也到了石包上，舅舅和爛頭在那裡查看現場，水泉邊被吞噬的狼除了幾根狼骨和一攤稀糞外，肉塊沒有，連一團皮毛也沒有。

　　在紅巖寺住過了第四天，我發現老道士的臉色越發青黃，後來他的全身都黃得像黃裱紙一樣，幾乎透了亮色。他已經不能坐在那裡了，因為肚子凸脹如鼓，敲著就發出空音。舅舅就拉我到廟外，說師傅黑氣上了臉，這病不輕哩。我的感覺老道士是一直患著肝病的，如今是不是到了肝功能衰竭開始腹水的晚期了呢。我在省城的鄰居老太太臨終時就是這個樣子，她三天三夜是在喊肚子要爆呀肚子要爆呀的。

　　舅舅聽了我說的話，也有些害怕了，要背了老道士去山下看醫生，爛頭卻提出我們離開，他說還看什麼醫生，屍虱都上身了。我不明白屍虱是什麼東西，爛頭說人在死前衣服上就生出一種小白蟲子，像虱又不是虱，那就是勾魂的小鬼到門首了。如果老道患的真是肝病，咱們同他吃住了這麼多日，保不住也被傳染了，即使不傳染，他要突然死了，咱們留下當孝子嗎？爛頭話說得難聽，舅舅當下搧了他一個耳光，罵了聲：滾！舅舅的手重，爛頭的臉上就五個指印腫起來，爛頭竟也急了，真的賭氣下了山。我追他到紅石層的平台上，爛頭還是氣乎乎地說：「我叫他是隊長，他以為他真的是隊長了嗎？！我鞍前馬後跟了他，他倒打我？倒當著你的面打我？！」

　　怎麼也不肯回頭。

　　我回到廟裡，舅舅坐在那裡吃煙，見了我一個人上來，說：「我說見了狼要打的，可現在遇見那麼多狼不能打，倒霉的事情不是都來了。他走了？」

　　「走了。」我說。

　　「他狗日的真的就走了？！」舅舅說，「他走吧，他狗日的心硬得不如狼哩！」

　　但舅舅這個下午也下山了，他是去尋找山下的醫生來給老道士看病的。老道士躺在炕上，痛苦得臉面失了形，卻是一聲也不哼哼，我問他想吃點什麼，他說肚子要脹死了，拿刀子給我捅個窟窿吧，說著就迷昏過去。我嚇得大聲叫他，用力掐人中，他終於又睜開了眼，瓷呆呆看著我，嘴唇蠕動著。我知道他要說話，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趴在他的嘴邊用耳聽，聽到的是：「我這一去，牠們來了找誰呀！」我說：「師傅，師傅，牠們是誰？」老道士突然劇烈咳嗽，整個身子都從炕上跳起，我忙給他捶背，門口裡走進來了爛頭。

　　「爛頭你真的回來啦？」我喜歡地說，「到底捨不得隊長！」「我才不是為他回來的。」爛頭說，把手伸在我面前，手心展開，亮出的竟是金香玉。

　　「你什麼時候又把金香玉拿去了？」

　　「你知道了我曾拿過？」

　　「我怎麼能不知道它掛在那個女人的脖子上，你這回又是怎麼拿的，我竟一點沒覺察？」

　　「不說啦，書記，不說啦。」老道士哇地一聲，一股鮮血從口中噴出來，接著又是一股，又是一股，像射水槍一樣，血就噴在了牆上，牆上是一個紅燦燦的扇面。

　　我急喊師傅，老道士的眼睛就閉上了，臉上明明顯顯綻了一個微笑。

　　「咱們是命裡該給老道士當孝子的。」爛頭嘟囔著不讓我哭，但他畢竟有經驗，把廟裡所有的香和紙都翻騰出來燒了，說是人倒了頭要上陰間路，得有錢打發路上的小鬼的。又拿清水當酒奠祭，然後用手揉搓著老道的周身，使那彎起的胳膊腿伸直，再翻箱倒櫃，尋出一身依然破舊但還乾淨的道袍給他換上，他說：「師傅是青龍相哩。」我不懂他的話的意思，他又說：「女人沒毛是白虎，男人毛過了股溝一直長到前胸後背的就是青龍，可惜師傅是青龍他卻出家了。」我氣得哼了一聲，再不言語了，開始給老道士洗臉、梳頭。剛剛完畢，舅舅領著一個村醫滿頭大汗地趕來了，見了此狀，滴了一顆眼淚，打發著村醫下山通知山下的人來處理老道士的後事。

　　但是，這天夜裡，山下並沒有來人，我們不知道老道士的屍體是按一般人那麼盛進棺木入土為安呢還是道教有道教的規矩，另有安葬法，便坐在廟裡等著。整整幾個鐘頭，我哼起了在半路上聽來的孝歌，舅舅聽著聽著也跟著我一起哼唱：「為人在世有什麼好，說聲死了就死了，親戚朋友都不知道。親戚朋友知道了，亡人已到了奈何橋。陰間不跟陽間橋一樣，七寸的寬來萬丈高，大風吹得搖搖擺，小風吹得擺擺搖，兩頭都是銅釘釘，中間抹的花油膠，有福亡人橋上過，無福亡人打下橋過。早上的過橋橋還在，晚上的過橋橋抽了，亡者回頭把手招，斷了陽間路一條。」

　　我們越唱越感到淒涼，淚水就嘩嘩地流下來。爛頭是沒有唱的，但爛頭始終沒敢說一句不恭的話。到了後半夜，門外有了響動，我還以為山下來了人，隔窗看時，來的竟又是一隻狼！我說：「狼！」舅舅和爛頭都吃了一驚，趴在窗台看了，舅舅突然淚流滿面，低聲說：「狼來悼師傅了！」這隻狼就是前幾日生過瘡的大狼，牠蹲在了門口先是嗚嗚了一陣，緊接著嗚嗚聲很濁，像刮過一陣小風，定睛看時，就在土場邊的柏樹叢裡閃動著五六對綠熒熒的光點：那是一群狼在那裡。這麼多狼為什麼遠遠地躲著不肯近來，我還未多思量，門口外的大狼就抓門，嚓啦啦響，再是背過身去，用後腿揚土，土打在門上和窗上。我沒有動，同時使勁地按住舅舅和爛頭。

　　狼又揚了兩下土，狼轉過身來，高高揚起了頭，然後頭一低，我看見牠的口裡叼著一塊小石頭，放在了門口，轉身走掉了。

　　舅舅打開了門，撿起了那塊石頭，說了聲「是金香玉！」我和爛頭過去看了，果然是金香玉。我突然醒悟過來，老道士生前是說了謊的，他的金香玉一定是狼送給他的，或者是狼引他撿到的，而他說出的那一套金香玉的來源全然是編造的；現在，狼又來感謝和悼弔他了，又給他帶來一小塊金香玉，狼一定是知道金香玉在什麼地方的。我們急忙往外攆狼，可直攆到紅巖山下，沒有攆上，寂靜的夜裡只有我們和我們印在月地上的影子。

　　第二天，山下是上來了四個人，其中就有那個村長。村長見了我和爛頭，劈頭說：「哈，你們還哄我哩，我說你們是為金香玉來的，還說不是，弄到金香玉啦？」

　　先前對村長是一派好感，現在看他什麼都不順眼，頭是梆子頭，鼻是鷹嘴鼻，牙縫裡嵌著滿是苞穀糝兒。我說：「你把金香玉全騙到手了，我們到哪兒弄呀！？」他噎住了，避了話頭指揮著收拾老道士的遺物，便將廟裡那些破爛一件一件抖著看了，堆在一起然後背了手四處查看牆壁，甚至還敲了敲是否有夾層。

　　「你再挖挖這地下，」舅舅說，「說不定就埋著金香玉哩！」村長嘿嘿嘿笑了，說：「得金香玉是要有緣分哩。」但他還是來看了老道士的肛門，又掰了掰老道士的嘴。

　　有了村人料理，我們就離開了紅巖寺。下山的路足足走了半天，簡直是一步一徘徊，我感念著老道士，是他讓我看到了一個能庇護狼的善良的老人形象，也更使我有機會為五隻狼拍下了照片，就跪下來，面對了紅巖寺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舅舅站在那裡一直等我磕完了頭，就要回了送給我的那塊金香玉，卻把狼叼來的金香玉交給了我。爛頭有些眼紅，低頭踢路上的石頭，我對他說：到下一個縣城了，讓玉石店的人把它分開琢孔，我戴一個，你也戴一個。

　　離開紅巖寺，下一步該往哪裡去，我們頗費了心思，以舅舅普查時掌握的情況，鎮安縣的李家寨有著四號狼的，山陽縣的黃柏埡一帶有十號狼和十五號狼，而雄耳川有兩隻狼的。狼雖然有固定的活動區域，但也常常遷徙，尤其在老縣城那兒見到了大順山一帶的狼，而在紅巖寺又見到了二龍山一帶的狼，遷徙的範圍大和數量多連舅舅也深感驚異。到底是去黃柏埡還是去李家寨，誰也說不定去了就能碰見狼，而雄耳川卻是這三處最近的一處，不妨先到雄耳川。

第二十七章

　　雄耳川是舅舅的家鄉，這個家鄉從老縣城遷來，村人似乎與狼俱生有著神秘的關係。舅舅介紹，他們居住在老縣城時，老縣城是狼禍重災區，搬到山下雄耳川了，雄耳川又是狼始終不絕，越是有狼的地方越產生獵狼的高手，而愈是有獵狼的高手，狼愈是來得前仆後繼。我笑著說，這就叫相生相剋。爛頭說依你這話，狼現在幾乎沒有了，我們這些獵狼高手就該都去死了？我說，咦，你也算是高手？爛頭說你到現在還不認為我是高手？！我說，算高手吧，世上往往在無法看好的病的領域稱名醫最多。爛頭噘了嘴不再理我。當我們走到一個叫石門的小鎮，那裡是商州有名的石門玉產地，鎮街上有幾家玉器加工廠，爛頭竟沒忘掉分割金香玉的事，結果一分為二，各自繫了繩兒掛在脖子上，我還笑著說：「你別把它送給什麼女人啊！」可在飯店吃過飯，他就獨自去鎮上亂串去了，氣得舅舅一頓臭罵。我們分頭去找，他果然蹴在一家美容美發店的門口和三個女店員說說笑笑，正把一個胖子的手握著看來看去。舅舅黑了臉說：「你幹啥哩？」爛頭說：「看手相哩，她原本富貴哩，可惜沒生好年代，要是在唐朝，能進宮當娘娘哩！」我一把扯了他的胳膊就走，他說：「書記，看手相是聯繫群眾哩，他們說到狼啦！」我說：「遇見色狼啦！」他說：「真的說到了狼，那個胖子的哥哥昨日才從李家寨回來，說是李家寨有人捕殺了狼啦，剝狼皮的時候還剝出個狼崽呢。」爛頭的話屬真屬假，卻使舅舅改變了行動計劃，我們就又直接去了李家寨。在李家寨找到了原捕狼隊的一個隊員瞭解，證實確有此事，是另一個捕狼隊的姓蔡的隊員幹的：捕狼隊解散後，姓蔡的就偷販獸皮，要命的是他在一次販賣娃娃魚時被公安部門查獲，搜他的家時，又發現了一張新鮮的狼皮，他承認是捕殺了一隻懷孕的母狼。舅舅就不願意去見姓蔡的，只從派出所有關他犯罪的資料中看到那張狼皮的照片，認定正是四號狼，就匆匆又領我們往雄耳川。

　　在我的想像中，雄耳川也是同我們走過的那些山地小村一樣，地域狹窄，山黑樹雜，但沒料到雄耳川卻是相當大的一個盆地了。銀花河從西往東流了過來，經過一個叫月亮嶺的地方，突然折頭向南，緩緩地彎了一個大滿弓狀，又從烽火台的山原下往西流去，而公路正從盆地的中間，即盆地的一半原與一半灘的結合處橫穿而過，村莊便桃花瓣一般以公路邊的那個大村為中心，原上分散兩個小村，灘上分散兩個小村。

　　舅舅的家在原上西村。

　　西村與東村隔著一條溝，其實是一條河，下雨天河裡有水，平日裡乾溝荒壑，溝畔上卻立著一座像炮樓狀的鐘樓。事後我才知道，早先的村人從老縣城遷來時為了顯示曾是縣城的人，特意將老縣城鐘樓上的鐘搬了來，依照著原建築在這裡修建，但十年前樓台塌垮了，鐘在泥土裡埋沉了數年。禁止獵殺狼的條例頒布後，這裡發生了許多怪事，一天夜裡，突然在鐘樓下出現了許多小衣小褲和鞋子，還有玩具和奶嘴。

　　這些東西全都是城鎮裡孩子們的用品。人們就議論紛紛，有說這是狼幹的事，可誰又沒有發現狼在周圍出沒。再就是數月後，先是豬牛口唇和蹄角發炎潰爛很快死掉了一批，後是一些捕狼隊的隊員和一些不屬於捕狼隊的但仍能打獵的人患上了奇奇怪怪的病。再是灘上東村三家接連失火，中心村的磚瓦窯上的主窯塌陷，村人就起了哄，嚷嚷著要修鐘樓壓風水。但是，村裡卻沒了好木匠石匠，他們以習慣於修墓碑樓和家院門樓的手藝修了這座炮樓狀的建築，將鐘聲撞了整整三天三夜。舅舅領我們來到盆地，並沒有直接回村，就從鐘樓下經過往乾溝的北面走，那裡一片土巒上密密麻麻都是墳丘，他是要我先來給老外爺墳上磕頭的。

　　老外爺的墳修在巒頂上，別人的墳丘周圍都是千枝柏樹，老外爺的墳丘上長滿了狼牙刺。舅舅站在了墳頭，他說：「爹，我給你領回來了個城裡人。」然後他就直戳戳地站在那裡，沒有跪拜，也沒有祈禱。

　　我磕了三個頭，坐在了墳前的荒草中，老外爺的故事在腦海裡一一掠過：現在，一代英雄就這樣與土同在了，狼牙刺，它曾是獵人的唯一象徵嗎？

　　乾溝畔裡，有人捕捉著崖雞，肥得滾圓的滿身黑麻點子的崖雞蠢笨之極，牠們落在溝的北畔，被人吆喝著飛落在溝的南畔，又被人吆喝著飛往北畔，永不歇息的飛來飛去，一群成十隻的崖雞有四隻在空中飛著飛著就氣絕而死，石塊一樣垂直掉下來。而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喊叫了：傅山哥，傅山哥，回來了嗎，天黑了過來吃崖雞燉豆腐啊！從墳地回到了原上西村，雨季踏出的稀泥路乾得凹凸不平，我們的腿都不齊起來。舅舅並沒有帶我和爛頭去打開他的那所院門，或許光棍的家裡冰鍋冷灶，一無所有，他只那麼指了一下方位就往他的堂哥家去。現在我才知道他還有個堂哥，而我也應叫著大舅的人。大舅的院門也是鎖著，但那是把假鎖，舅舅那麼一拽，鎖子就開了，而堂屋門根本沒有鎖，門環上插著一把雞毛撣子。我站在打開兩扇的堂屋門口，看院裡的磨棚雞圈，梨樹桃樹，院牆頭上架著的紅苕乾蘿和堂屋牆縫裡塞著些廢鐵絲、破鞋、頭髮團，又看堂屋內的板櫃、八仙桌、長條椅、土炕和土牆頭上放著的旱煙末匣子和苞穀纓擰成的火繩，我坐在了一把老式的核桃木椅子上，暗想多少代人在這裡扭動碾子轉著身子。舅舅說：你不感到這裡熟悉嗎？「我從沒有來過。」我說。

　　「你是沒有來過，但你沒有夢過類似這樣的地方？」他說，「人常常有這種情況。」「－－」我搖了搖頭。

　　「噢。」他輕輕地嘆息了，目光有些黯淡下來。他的意思我完全懂，他一定是認為我的根不在這裡，外甥畢竟是外甥。

　　我們自己燒水沏茶，正喝著，大舅回來了。他是去村前的那個峽谷裡挖龍骨的，我起先還真以為峽谷裡有什麼真的龍骨，聽大舅講了，原來是峽谷兩邊的土岸上多有著古生物的化石，如大象骨的，野牛骨的，魚骨的，鹿骨的，這些化石並不可能石化得真如石頭，而是還能用小刀刮得粉末。村裡有人偶爾一次割草鐮刀砍傷了手，拿這骨粉塗了一下發覺極快地止疼止血，於是幾十年來村人就去挖化石來做藥用，外傷外敷，內傷內服，他們將所有化石統統稱為龍骨了。龍骨有藥用價值使我增加了一門知識，但更令我感興趣的是這些化石是古生物石化，可以想像，這裡，大而化之到整個商州，遠古時期它並不是窮山惡水啊，或許是海洋，是沼澤，是山地，生存著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而人也只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是，現在，大象是沒有了，野牛沒有了，鹿也沒有了，只留下了人。

　　「還有一樣東西跟著人。」爛頭說。

　　「什麼東西？」

　　「虱呀，」爛頭笑嘻嘻地，「古時候人身上一定也是生過虱子的。」大舅的手正伸進懷裡抓著，停止了，尷尬地笑了。我對爛頭的戲謔發出了恨聲，我說「你去給富貴洗澡吧，把黑毛往白了洗，」把他推出了門。

　　「我聽我奶講過的，」我說，「咱們這個村子從老縣城那兒遷過來的時候狼卻也過來了？」

　　「可不就是這樣！」大舅說，「老縣城廢棄後，商州狼最多的地方是鎮安縣，鎮安縣狼最多的是咱這兒。你到村裡看看，幾乎每戶人家都是受過狼害的，現在四十歲以上的被狼吃掉孩子的有五戶吧，被狼咬掉胳膊的有六七人，被狼抓傷過的還有十四五戶吧，方圓百里地說起咱雄耳川，總認為咱雄耳川與狼有仇冤的。但是，狼多是多，雄耳川人口卻旺，據老輩人講，從老縣城遷過來時只是盆地中心那個村子，如今中心村大到一個鎮子，周圍又有四個小村。只是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少，每人平均不到八分耕地了。」

　　「美國有個電影叫『與狼共舞』，這才真正是人與狼共舞。」

　　「與狼共舞？」大舅搖頭了，他可能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他以為我嘲弄他們。

　　「人和狼跳什麼舞？你奶是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子明，你是城裡人，知道的多，你說怪不怪，世世代代是狼害糟人，說沒有了突然就沒有了？！先前是沒有獵戶的，人人都可以說是獵人，後來才有了獵手，這就是你這舅舅的角色，現在商州的捕狼隊也沒有了，只剩下你這舅舅一個了，你瞧這變化多快！」

　　「我也不是獵手了。」舅舅說。

　　「你不是還有這桿槍和一身行頭嗎？」大舅說，「現在的孩子們夜裡再黑要出門屁股一拍就出門了，只有我們這把年紀的人出門在外還習慣手裡拿一把掀或一個木棍的。」

　　當天的晚上，我的兩個舅舅為他們的外甥接風洗塵了，嚴格地說，大舅曾經當過幾年村長，後來又經年種植香菇，人是比舅舅顯得年輕又活泛，他做東，四葷四素乾果陳雜滿滿擺了一桌，招呼來了村裡十多位人作陪。他把來人一一給我介紹，我一下子輩分低了許多，不是叫那個是外爺就是叫這個舅舅，說起我的奶奶，全說著奶奶的小名，念叨我的奶奶是雄耳川最有晚福的人，當年差一點被狼吃掉，而卻活下來，他們就看出我的奶奶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他們又說我長得像我的外爺，外爺在世的時候也是這麼高這麼瘦，眼泡微微有些脹。

　　「但他沒有鬍子！」舅舅說。我不好意思起來，摸著腮幫和上唇，他們就說，真可憐，如果有一副大串臉鬍就好了。

　　我的這些七拐八繞沾親帶故的外家長輩們待我十分地熱情，可他們全沒有我的兩個舅舅長得英俊，他們的形象我不敢恭維，不是梆子頭就是歪瓜臉，且少胳膊短腿的，甚至還有一個頭不住地搖晃，吃菜喝酒的時候倒還正常，一停止嚼動，口裡就流涎水。這頓酒席吃得時間很長，我是不能多喝酒的，他們尋找多種理由勸我，喝得我滿臉通紅，甚至解開上衣，讓他們看著渾身都出了小紅疹點，他們才說：「到底已經是省城裡的人了！」不再勸我。而他們自己就相互坐莊，大聲划拳，妗子便一瓢一瓢從內屋的大酒甕裡往外舀自釀的柿子酒。

　　差不多到了子夜，酒席還沒有散的跡象，我就一邊附和著他們的笑而笑，一邊和鑽在桌下的富貴和翠花逗玩，將一杯酒讓富貴喝，富貴長舌頭沾去了半杯，連打了幾個噴嚏，這當兒院門口登登走進一個人來。院門一直在洞開著，院子裡沒有燈，黑乎乎的，來人的眉眼看不清，大舅並沒回頭看的，一邊盛酒一邊喊：「喜生來了，自己到廚房拿一雙筷子吧！」叫喜生的果然腳步很重地去了院子左角的廚房拿了筷子進了堂屋，還拿了一根剝開的蔥，咬了一口說：「傅來傅山你們擺酒席也不叫我，你沒酒了到我家提去！我說栓子你總不是鑽到老鼠窟窿去了，說你在傅來這兒，果然在這兒！」那個胖子說：「你是狗鼻子，尖得很，你尋我幹啥？」喜生說：「德順讓我尋你的，你肚裡明白。」栓子說：「我和德順的事我和德順說，你不要管！」喜生說：「我拿人家的錢，我怎麼不管，討賬的也有討賬的職業道德！」大舅就說了：「到我這兒吃酒只說吃酒話！」兩人都不再說話，繼續輪流喝酒，大家又都喝熱了，把上衣褂子丟剝，或是一副豬的肚皮，或是瘦得肋骨歷歷可數，而所有人的褲帶上都纏著紅布條子。喜生喝下三杯酒，又問了舅舅這樣那樣的事，然後舉了杯子挨個兒敬，就是空過了栓子，栓子臉色不好，低了頭拿指頭在桌面上蘸酒寫字，喜生說：「知道不，苟興他爹又睡倒了，我去看了，人已失了形了，不是今黑兒的事，就是明早的事，才轉到你們西村，又一晃去東村了。苟興他爹一倒頭，不知又輪到誰該抬出門啊！」大家立時沉默。

　　大舅說：「喜生你這是怎麼啦，高高興興喝酒哩，盡說敗興話！鄉政府老批評西村工作疲沓，西村是貫徹政府批示不積極，貫徹閻王爺的傳票也不積極麼。」大家才哄地笑了一下。舅舅讓我和爛頭端起酒杯和喜生碰了一下，互相作了介紹，喜生就坐到我的旁邊，說：「我說哩，名額才到西村怎麼又那麼快地去了東村，是西村來了省城人了，狗咬穿爛的，鬼怕有錢人啊！」又要和我划幾拳，我解釋我真喝不了了，他說：「是不是我的額顱沒有栓子的好看？！」栓子的額顱有一個長疤。我說：「那疤是碰的？」喜生說：「狼挖了的，他就憑這個疤賴賬麼，那我就也來一個！」話落點，抓起酒瓶子當地磕在自個額顱上，酒瓶子碎了，一股血就流下來。眾人都站起來，罵著「胡來胡來」，先將栓子勸著回家，又抱著喜生進了臥屋，燒棉套子灰敷在傷口上。

　　酒又重新喝起，直喝到雞叫兩遍，等眾人一散，兩個舅舅就醉得睡下了。爛頭卻喊叫頭疼，翠花梳了半天頭，又吃「芬必得」，仍是疼痛不止，我幫他用拳頭砸頭，他把吃喝過的酒菜一古腦兒全嘔吐出來，才像一隻死狗一樣躺在那裡輕聲呻吟。

　　雞叫過四遍，我方睡下，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舅舅早都起來掃地了，爛頭卻安然地睡著。

　　「他折騰了多半夜？」舅舅說。

　　「你們都一醉了事，倒害騷我。」

　　「他這病－－」

第二十八章

　　舅舅不願說下去，我也就不再多說，提出能不能帶我去村裡看看，他應允了，又是一身的獵人行頭，把槍也提了。「我一回來，也就覺得這兒那兒地不舒服，不穿這身衣服，我怕我也就不行了。」在西村轉了一圈，又去了中心村子和另外三個小村，許多孩子就一直跟隨了我們，他們口袋裡都會有著一副彈弓，一見到有鳥飛過，就射擊，沒有不應聲射中的。到了盆地南端的河堤上，太陽正紅，河邊的岩石上時不時就有水鳥棲落，孩子們嚷著要使用舅舅的獵槍，舅舅當然是不能答應的，他們就用彈弓打中一隻，又等待著另一隻出現，連打了五隻。一隻鱉從水裡爬上了石頭上曬蓋，彈弓射出的石子都集中在鱉蓋上，鱉蓋沒有爛，鱉卻打得翻了個身兒，掉在水裡不見了。這時候，舅舅端起了槍，也僅僅是那麼一抬，水面上濺起一團水花。

　　「沒打中鱉，沒打中鱉！」孩子們說。

　　但一條綠色的蛇卻翻起了肚皮漂在水面上，悠悠地漂過來，停在了淺水灘。我看見蛇有兩尺餘長，並未死亡，開始劇烈扭動起來，身子的綠顏色和紅的血水攪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而孩子們卻興奮了，跑過去抓住了傷蛇，竟用樹皮把蛇的尾巴固定在了樹枝上，蛇還在微微扭動，他們就在十米之外比賽打彈弓，蛇就一截一截被打短著去。

　　孩子們的行為令我反感，我不讓舅舅再用槍瞄準別的小動物，也不讓孩子們再跟隨我們，遂問起昨天晚上酒席上的事：有許多問題搞不明白，比如為什麼人人腰裡纏有紅布條？為什麼喜生說才轉到西村便又轉到東村了，什麼在轉？喜生是討賬的，和栓子有什麼過節？舅舅說：哪一壺不開你倒提哪一壺！在前五年吧，有風水先生來看了這裡地形，認為原上有一處好穴，結果有數家大姓都想佔有這塊穴地，後來變成宗派勢力鬥爭，你猜忌我，我記恨你，並各自從外地請了神漢巫婆唸咒畫符。有一天夜裡，這穴地就被人用炸藥炸毀了。誰炸毀的沒有人能說得清。沒有了好的穴地，村子裡就接二連三地死人，又常常是先集中在一個村子然後在另一個村子發生，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下一個輪到誰家。也因此修蓋了鐘樓，又突然傳出褲帶上繫紅布條能避災的話，男女老幼都繫上了紅布條，連商店裡積壓了多年的紅布也一搶而光。栓子的婆娘就是從德順那兒買了一批紅布，而錢遲遲未還，德順就僱用喜生來討賬的，若不是昨晚在酒席上，栓子是少不了被喜生一頓飽打。

　　「這麼亂的，」我說，「鄉政府也不管管。」

　　「怎麼管，鄉政府就那麼幾個人，催糧催款，刮宮流產，就夠他們忙了！如果你外爺在，還有個說公道調解的，你外爺一死，沒個德望高的人壓得住陣了。」

　　「我看大舅倒行麼。」

　　「他呀，嘴是能說，膽兒小。」舅舅說，「當年狼多的時候，他和二狗去北山攆狼，狼沒攆上，讓狼攆著他倆爬上了樹，十多隻狼圍著樹不走，我去解的圍，二狗從此嚇得搖頭流涎水，你大舅也嚇得睡了十天，後來怎麼也不參加捕狼隊。現在看不到狼了，就他說的，出門還得拿上個傢伙，你沒看見他家前牆後牆上還用石灰畫著嚇唬狼的白圈嗎？這－－」舅舅突然想起了什麼，打住話頭，叫了我一聲：「子明。」我說：「嗯。」

　　「你做夢不做夢？」

　　「咋不做夢，常做的。」

　　「白日所想，夜裡所夢，這我是知道的，可偏偏白日想的事夜裡沒夢，想都沒想的倒有了夢了，你給我解解。」

　　我問舅舅做了什麼夢？舅舅說昨兒夜裡，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打了幾十年的獵了，從沒夢到過狼，可昨晚夢到了小時候曾經叼過他的那隻狼。那狼已經很老了，他正在門口坐著的，一抬頭，狼在門口站了，而且叫他：傅山，傅山！他沒有害怕，只是問：你是那裡狼，在十五個狼數裡嗎？狼說在十五個狼數裡，你卻認不出我了，我叼過你嘛！他再看了看，果然是曾經叼過他的那隻狼。他說：你還活著？！狼說：我還活著，我一百五十歲了！這時候他就醒過來了。

　　「我怎麼就夢到了牠？」舅舅說。

　　「怕是你昨夜酒喝多了，傷疤發炎做痛，潛意識裡又回憶到了小時候狼叼你的事吧。」

　　「－－」舅舅似乎信了我，又似乎不信，他說：「你說，不會有什麼事吧？」

　　我說：「就是那狼真活了一百五十歲，牠現在還能再來叼你嗎？」

　　「這倒也是。」我們從河堤上回來，我留神了大舅家的院牆，院牆上果然畫著許多白灰圈兒，而安放在院牆角的狼夾子竟夾住了翠花的前爪，大妗子一邊為翠花卸狼夾子，一邊罵大舅：「現在哪兒還有狼，你放這夾子夾你的骨殖呀？」

　　「小心點為好麼，越是沒狼的時候越要防備著有狼呀！」大舅回著話，見我們進院，就不言語了，只笑著問我：地方好吧，好地方啊！我說：「蟲子吃過的蘋果是最好的蘋果，狼來光顧的地方當然是好地方。」

　　「可不敢說這話！」大舅說，「你是貴人，貴人嘴裡有毒，說啥來啥哩！」他煞有介事地看著我，低聲說：「我倒有話問你哩，前十多天西南村口有了狼屎，河灘裡也發現了狼蹄印子，怎麼又有狼了？有人傳著說是州政府頒布了禁殺狼的條例後，又從外地進過來了一批新的狼種到了商州，真是？！」我笑著搖頭，心裡卻納悶：雄耳川人怎麼也有了這種想法？「先前的狼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西南村口的狼屎堆堆是大呀，木碗那麼大的！」「你別見風就是雨的，連我都不知道，他誰就知道了？」舅舅說，「就是引進投放了新狼，新狼偏偏就到咱這兒了？！」兩個舅舅在院子裡說話，我就回到屋裡，爛頭滿臉枯黃地坐炕沿上，頭是不疼了，人仍是沒精打采。

　　我悄聲問他能不能走得動，爛頭說幹啥呀，我說西南村口發現了狼，不知是真是假，得去看看。

　　我和爛頭拿著照相機去了一趟西南村，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狼屎，一個老太太說迷糊老漢拾糞拾得勤，是不是他把狼屎拾去了？尋著了叫迷糊的老漢，老漢正與幾個年輕的媳婦說浪話，說到某某的兒子已經在省城當了什麼領導了，老漢就大發感慨，不知道當那麼大的領導該有多少好事佔著，「我要是當官了，」他說，「雄耳川的糞誰也不能拾！」我們就問老漢拾著沒拾著過狼屎，老漢說：狼屎是白顏色，裡邊有毛，好像是拾到過也好像是沒拾到過，領我們去糞池裡查看，結果仍是一無所獲，到了下午，大舅家卻來了一夥人，都是問舅舅是不是行署給商州地區投放了新的狼？這麼多人嚴正著面孔詢問投放新狼的事，再一次引起我的警覺，投放新狼的話是我們在考察拍照的路上的突發奇想，而我確實也以此給專員去了信，可雄耳川的傳言是哪兒來的？「這決不可能！」舅舅向人們解釋，「我可以如實告訴大家，我的這個外甥就是專員派來考察狼事的，他曾經設想過投放新狼，但僅僅是一個設想，哪兒就真的投放了狼，從哪兒引進，紙上畫呀？拿泥捏呀？」

　　「傅山，咱這兒就你一個獵人了，可不敢再有個狼了！」「沒出息，就那麼怕狼？！」「怕狼？笑話！真要是有新的狼了，雄耳川也不至於鬧成這個樣子！」舅舅給我解圍著，但舅舅卻暴露了我的身分，村人都知道我是建議過專員投放新的狼種的，對我就冷淡起來，更嚴重的是他們認為既然我寫過建議，說不定行署真的就已經投放了。舅舅的話沒有起到消除疑惑的作用，反而使村人更有理由恐慌起來，就在我和爛頭又一次去河灘尋找狼蹄印時，總有人遠遠地在身後監視，指指點點，我向他們尋問關於狼的事，目光有急切的，有仇恨的，有慌張和警惕的，反倒不停地追問我是不是投放了新的狼，「你不敢哄了我們啊！」我誠懇地解釋，甚至指天發咒，我感覺到我已經很不宜在這裡再待下去，同時生出了幾分悲哀，卑視起了雄耳川人：長時期的沒有了狼，他們在生存競爭中已經變得很虛弱了。

　　下定了離開的決心是第五天的早晨。

　　到雄耳川時舅舅就講過，說這裡的蚊子是非常多，而且大，身有花紋，一道一道白的黃的顏色如穿了海軍衫，現在，天慢慢熱起來，汗又不痛快淋漓地出，皮膚上粘膩膩的只覺得難受，蚊子就趕也趕不走。

　　水田多，茅草多，村人又都使用水茅廁，村巷裡家家將沒遮沒攔的水茅坑挖在屋後，卻也正在後一排屋舍的門前，終日散發著熱騰騰的臭氣，蚊子和蒼蠅就一團一團在那裡醞釀聚集。村子裡，每年都發生過小孩跌進了水茅坑裡的故事，就在我們來到的第三天夜裡，有喝醉了酒的漢子回家時一頭栽進了水茅坑，半清早肚子膨大如鼓地漂浮出來才被發現。夜裡出門，我和爛頭都是打著馬燈的，小心著是出不了事的，每每上廁所就拿一把麥草在蹲坑旁煨煙火，防止蚊子的進攻。但午休卻是難以合眼的，蚊子會冷不丁地叮你，一拍一攤血，你不知道這是蚊子本身的血還是你自己的血，腥氣難聞，而蒼蠅更是在身上臉上爬落，疼倒不疼，卻比疼痛更難受。

　　天一黑，屋裡得掛蚊帳的，我和爛頭睡在一個土炕上，爛頭睡覺不老實，半夜裡總會把蚊帳蹬出一個洞兒，蚊子就鑽進來，你在迷迷糊糊中不停用手拍打著身子的部位，折騰得實在沒勁了，閉著眼心裡說：叮吧叮吧，你總不能把我全吃完！但忍耐實在是有限，爬起來點了燈去燒蚊子，竟差一點燃著了蚊帳，生出一場火災來。可恨的是爛頭還喜歡抱著翠花睡，翠花身上就是跳蚤躲藏的好去處，我把翠花抓起腿扔到了炕下，終於發了脾氣：我忍受得了飼虎，忍受不了餵這些小動物！爛頭嘿嘿嘿地笑，笑省城人嬌氣，笑知識分子的白皮細肉和不長體毛，他竟還有興趣給我說可以創造兩種刑法，一是對犯人不要拷打，可以脫光衣服塗上蜂蜜捆在柱子上讓蚊子叮，二是對死刑犯不必挨槍子，捆在那裡架起一隻腳，讓羊呀狗呀的去舔腳心，讓其笑死。「你活該頭疼！」我拿了席往村口的打麥場上去睡了。

　　在打麥場上鋪席睡覺，是奶奶以前常講過的情景，那時天熱，熱得人恨不能揭了身上的皮去，但男人們才敢去打麥場上睡，而且場邊四角要生上篝火，狼是怕火的。「睡到半夜，尿憋醒了，能看見篝火之外遠遠地閃著十幾個幾十個的綠光，那就是狼在那裡趴著。」奶奶說，膽小的人家再熱再癢也不敢去打麥場上睡，大不了在自家院子裡鋪席，睡時還是年紀大的，皮肉老的睡在外圈，孩子睡在中間，而且一條繩一頭拴在孩子的腰裡，一頭拴在大人的手上。如今，打麥場上橫七豎八地睡了許多人，有老的，也有少的，微微的風吹過來皮膚受活，又沒了蚊子，我聽見有人在舒坦地笑，旁邊人問笑啥呢，回答是我笑皇帝哩，皇帝大不了也是夜夜能睡個安逸覺嘛！到了後半夜，人差不多是涼下來了，而露水開始泛潮，一些人捲了蓆子和被褥回去，一些人仍睡得死死沉沉。

　　我第一回在打麥場上睡過之後，爛頭在第二天晚上也到打麥場上來睡，舅舅始終是沒有來，他一直認為還沒有到仲夏，有什麼熱的呀，他更不怕蚊子咬，「我的肉苦！」他打趣地說。這可是真的，我們身上都被蚊子跳蚤叮出的紅疙瘩，他卻一點也沒有。

　　我和爛頭一人一張蓆子，他睡在打麥場的西南角，他的鼾聲大，我睡在打麥場的西北角，後半夜有人往家去了，迷迷怔怔裡我抬頭看著爛頭，他依然睡得如《水滸》裡赤髮鬼劉唐，四肢展開，肚腹坦蕩，我就又躺下。躺下卻沒有了睡意，仰面看著天空，月亮已經瘦得是一根香蕉了，雲彩不停地從它的面前經過，是一絲一縷的銀白的紗，村中的狗叫了一聲，接著又叫了兩聲，我聽出是富貴的口音。似乎有人的腳步響，似乎又沒有腳步響，一直如雷的鼾聲突然消失了，這爛頭，我想，他是翻過了一個身又睡了。但是，已經是很久的時間消失了鼾聲，爛頭怎麼啦？他往日翻身的時候停止呼嚕，卻很快又鼾聲驟起的，難道這回是閉住了氣嗎？我半爬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這一看差一點令我銳聲驚叫，在那張蓆子上，爛頭仰面躺著，身上坐著一隻毛烘烘的狼，狼仰著頭，搖了幾搖，從胸前取下兩個東西放在席上。竟然是兩個碩大無比的桃子，而狼就前爪撐下去，屁股高高撅起，然後搧動，其聲彭彭作響。我第一反應是人與獸怎麼能交媾，而且是和一隻狼，又是如此大的聲響，不遠處睡著的那些村人會立即發覺的！還有，還有這狼會不會傷害了爛頭呢？我忽地坐起來，猛地一下咳嗽，爛頭很快地推開了狼，狼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卻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是女人？真的是女人，這女人離開了爛頭一腳高一腳低沿著場邊走。天呀，她經過了我的席邊，我看見這是一個臉色臃腫並不好看的中年婦女，那一件短小的褂子開了懷，兩隻肥胖的奶子咕咕湧湧抖動，但眼睛是閉著的，從我席邊走過去了，又走進打麥場中的一片睡著的人中，在一張寬席上睡下，什麼都無聲無息了。我一下子跳起來，捲了蓆子就到爛頭那兒去，爛頭卻安然平睡著。

　　「你幹什麼了？」我說。

　　「夢周公呀！」他給我打馬虎眼。

　　「剛才怎麼回事？」我說，「是遇見狼嗎還是鬼？」

　　「你全看見了？」他說，「不是狼也不是鬼，她患夜遊症。」「那你就做了那事－－？！」「是她尋到我席上來的，又不是－－肉送到你口裡你不咬嗎？」

　　我一把拉起他，又捲了他的蓆子和被褥，拉著就往舅舅家裡走：這女人是患了夜遊症，你就這樣對待她嗎？你就是流氓，你也該收斂些，夜遊症也有清醒的時候，萬一清醒了知道吃了虧尋過來可怎麼得了？！從打麥場走到村巷裡，爛頭掙脫了我的手，說：「這下沒事了，她就尋到我，我不承認能把我怎的？」

　　我罵他真是賊膽，第一眼發現的時候不是女人是狼，莫非那女人就是狼幻變的？「就是狼又怎的？」他甚至厚顏無恥地給我講故事，說一群考官考核老鼠的本領，第一隻老鼠上場，考官們拿了老鼠藥問牠怎麼辦，這老鼠竟把多種鼠藥放在嘴裡嚼，嚼得咯登響，這隻鼠就被通過了。第二隻老鼠進來，考官們讓牠試鼠夾，牠掄起了鼠夾像表演雜技，一會兒敲腿一會兒磕膊，末了一屁股坐在鼠夾上，鼠夾被壓成了扁的，這隻老鼠也被通過了。輪到第三隻老鼠了，考官們想，老鼠們不怕鼠藥和鼠夾了，還能有什麼辦法來考核呢，一時出不了考題，那老鼠就有些不耐煩了，說：你們放快點呀，我還急著要去×貓哩！

　　回到家見到舅舅，天還未亮，舅舅覺得奇怪，我說天亮得立即離開雄耳川，舅舅問清了情況，臉色驟變，令爛頭脫下褲子，爛頭就把褲子脫了，舅舅用手在爛頭的塵根頭上一沾，扯出一條細線，一個巴掌搧在爛頭臉上，自己卻哭了。

　　「隊長，隊長－－」爛頭已作好了再挨揍的準備，他現在手腳無措，臉上的五指印由紅變白，凸了出來。

　　「爛頭，」舅舅說，「你已經頭疼得要死要活的，你還要再添病嗎，你沒見我腳脖手腕都成什麼樣兒了嗎？」

　　舅舅的哭聲，驚得大舅和妗子也起床了，得知我們要離開，滿腹疑惑，百般勸留，最後總算說好了吃罷早飯了再走。

　　但是，正吃早飯哩，村子裡有人失了聲調地大喊：「狼來了！」狼來了--！

第二十九章

　　狼來了的喊聲迅速傳遍了村子，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了的喊聲在相互傳遞時發著顫音，結結巴巴，十分生硬。村中的人都跑出在巷中，急切地打探狼在哪兒？上些年紀的人手裡就拿著鐵掀，鎯頭，木棒和搭柱，匡哩匡啷地磕打著牆和牆頭上的瓦，給自己鼓勁壯膽。而孩子們卻異常興奮了，如鎮街上來了耍猴的或秧歌隊，如集合去公審和槍斃什麼罪犯，如逢到了年節，他們來回地奔跑，漲紅著臉大呼小叫「狼來了！狼來了！」狼終於是來了，我第一個反應是抓起了照相機，但照相機裡沒有了膠卷，邊走邊裝，腳下的石頭絆了一下，險些跌進水茅坑裡。大舅緊張得臉色蒼白，他先是抄了一根磨棍，在空中霍霍掄了幾下，覺得棍子太細，又從牛棚裡的鍤子上往下卸鍤刀，然後立在院門口厲聲喝斥孩子們：喊什麼？喊什麼？孩子們說：你害怕了？大舅說：去你娘的腳，我怕狼？我什麼時候怕過狼？！但狼來了的喊聲還在傳遞著，這怪異的聲音從東南村傳過來的，又從西南村傳遞到西北村，再傳遞到中心村，東北村，我的記憶深處出現了在上小學時讀過的那篇《狼來了》的故事，是一個放羊的孩子在高高的山上惡作劇地喊：狼來了--！但是，雄耳川發生的並不是惡作劇，狼來了的呼叫激動了盆地裡所有人類，在一片混亂中終於打探了明白，狼確確實實是在東南村出現的。就是後半夜的時分，一戶人家聽見了雞叫，另一戶聽見了豬叫，而雞和豬的叫聲不同於以往為吃食或發情而發出的聲音，是啞著嗓子的，而且幾乎都是僅叫了一聲，是那麼地恐怖和淒厲。

　　先是雞叫的那戶主人，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她隔窗往雞棚一望，月光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就在雞棚門口，雞已經不叫了，黑影伸出一條胳膊在那裡，雞順從地走出一隻站在那胳膊上，又走出一隻順從地站在那胳膊上。老太太喊：誰個偷雞？黑影忽地豎起來，是一個粗壯大漢，隨著又橫下去，竟是四條腿的一隻大狼，而兩隻雞則站在了狼的背上，雙爪緊緊抓著狼背，狼就扭轉身子，慢慢地從院門口走出去了。老太太一生是見過了無數的狼，遇著狼抓雞卻是第一回，當場渾身發軟，喊了聲「狼來了！」但她的喊聲也僅僅她能聽到。與此同時，另一隻狼是進了另一條巷子的另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院牆在前一場雨中塌垮了一個豁口，豁口用竹子編了個籬笆補著，狼就從籬笆上跳了進來的。豬在圈裡，圈門口靠著一扇廢棄的磨扇，狼挪開了磨扇，也就在挪磨扇的時候，豬叫了一聲，主人立即就醒了，主人這晚睡在堂屋頂上乘涼的，仄頭看了一眼，險些從屋頂上掉下來。狼聽見豬叫，牠是發了一聲狠的，並且反過身去用後爪揚了一下泥土，豬就一聲也不吭了。狼蹲在那裡抖了抖身子，過去用牙咬住了豬的一隻耳朵，這豬實在是肥，狼鬆了口，拿舌頭開始舔豬的脖子，而自己的尾巴就在豬的屁股上拍打，豬便蹣蹣跚跚走了出來。主人在屋頂上大聲地叫喊了：狼來了！狼來了！爬到屋沿處要從梯子上走下來，但狼把梯子掀翻，狼是一個躍子就無聲息地跳過了籬笆，豬卻跳不過去，狼又跳回來，猛地在豬的屁股上搧打了一爪，驚奇的是豬也跳過了籬笆。蠢笨的豬竟能跳過籬笆，那麼甘願地跟著狼走，像是牠被解救似的，「這賤物！」屋頂上的主人驚呆了，等他揭了瓦片擊打豬時，狼趕著豬已消失在巷子裡。

　　狼如何地抓走了雞和豬，有人在村口繪聲繪色地講著，我就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子明！子明！子明在哪兒？」

　　「我在這兒！」我說。

　　「你還敢說你在這兒？！你說沒有投放新狼，怎麼沒有投放新狼呢？你是騙子，你是害我們！現在狼來了，狼來了你怎麼說？！」「就是來了狼也不能就是新投放的狼呀！」「狼吃雞吃豬我們是經見過的，可哪兒有過雞乖乖地就爬在狼背上走了的？誰又見過那麼一百五六十斤的豬能跳過籬笆？還不是來了新的狼難道是魔鬼來了？！」我們爭吵起來，我越是辯解，他們越是相信來的狼是一種新的品種，比土著的狼凶殘而具有蠱惑力，就一步步逼近我，把我逼到一個巷道牆角，飛濺的唾沫就打濕了我的臉。圍過來的人更多了，我害怕起來，我說：現在是狼來了，你們不去攆狼卻對我興師問罪，難道我是狼嗎？我這麼一說，人群裡有人叫了一聲：他也真是狼，瞧他那腮幫多大，嘴又長又尖，不是狼也是狼變的！人們可能是越看我越不順眼，面目可憎了，就咬著牙子，提著拳頭，幾乎動手要揍我這個投放了狼而又騙他們的人。這時候，虧得舅舅跑過來了。

　　「他是子明，他把我叫舅哩，他是咱雄耳川的外甥哇！」舅舅邊跑邊喊。

　　但人群還是繼續向我圍來，有人的指頭開始敲我的鼻子。舅舅就在十米之外脫下了一隻麻鞋，日地扔過來，不偏不倚落在敲我鼻子的人的頭上。人群閃開了。

　　「外甥怎麼啦，外甥是舅舅門前的狗，吃飽了順門走！」畢竟舅舅把他們推開了，他把我拉出了牆角，推著我回到大舅的家裡去，憤怒的人群還要撲過來，舅舅就橫在了我與人群的中間，黑了臉叫囂起來，他替我證明，絕不會來了新狼種，即使是新品種的狼，他要親自去看的，在沒有認定之前誰也不能亂下結論。他說他是普查過狼的，全商州只剩下了十五隻狼，每一隻狼他都是認識的，而且編了號，沒有證據隨便陷害子明是要負責的，況且，子明不僅是咱們雄耳川的外甥，他更是城裡人，是專員的特派員，誰要敢傷著特派員的一根指頭，非就吃不了兜著走吧！「傅山，你可是雄耳川人，你說的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誆過人？」

　　有人就喊著「快打狼去呀！」人們呸呸呸向我吐口水，然後呼啦啦地就向東南村跑，此起彼伏的是「打狼呀打狼」聲。

　　我也跟著跑，舅舅把我拉住了。

　　「你不要去！」舅舅說，「能發現兩隻狼，我估摸這是一個狼群。人和狼群鬥起來，人會是鬥得紅了眼的，你出去光是照相，容易犯眾怒遭打哩。」我遺憾地留在了大舅家。大舅提著鍤刀，但大舅最後是沒有跟著人們去打狼的，他說他得保護我，把狼夾子佈置在院牆根，又叮嚀妗子不要亂跑，甚至把雞關進雞棚，豬攆入豬圈，全部用大石頭頂了雞棚和豬圈門。我當然不能靜坐在屋裡，操心著人們能不能尋著狼，尋著狼了會不會打死狼，而舅舅和爛頭這陣兒在哪兒，富貴和翠花又在哪兒？我強行地走出了院子在村口張望，大舅就一直跟著，提著那把鍤刀。

　　整個早晨，雲霧瀰漫了盆地，村外的麥田裡，樹林子裡像是躲著無數的老煙槍在那裡吸吐著巨大的煙斗，一股一股濃煙霧貼著地面鑽進村巷，腳步起落，它就順身而上，我看著大舅的衣服裡頭髮中煙霧裊裊，像是整個被燃燒似的。大舅說這真是怪事，往日清晨都是有著霧的，但從來沒有如此大的霧，而且黎明時霧並不大的，怎麼越來越濃得扯都扯不開呢？「狼是敏感天氣的，」他有些悲哀了，「牠們能進村一定是專門挑選了日子的。」村與村之間不斷是有人來回跑動聯絡著，聯絡的人也是三個四個一夥，每有人跑來，大舅就問打著狼了沒有，回答總是這霧太大，十步之外難以看清，又咒罵村裡的獵槍全上繳了，就是尋著了狼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解決的。

　　「遇見狼了，把狼攆跑就是，不能殺的！」我說。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大舅把我拉到他身後，那些人又跑開去，大舅在叮嚀：「放機靈些啊，狼是直著撲的，遇著了就拐著彎兒跑啊！」這時候，遠遠的河灘方向有了清脆的槍響。

　　槍支只有舅舅有，難道是舅舅在開槍射殺了狼嗎？我有些急起來，這次出來拍照，舅舅已經打死了好幾隻狼了，如果真是狼群，那就是剩下的狼全部集中在了這裡，而圍獵那是能使人瘋狂的，若打死一隻就極可能打死的不會是一隻了！我提了兩部照相機往河灘跑，大舅攔不住我，也緊緊跟著，我們就跑過了那片田中的埂道，穿過了一片防風樹林，又是一大片田地，橫著一條水渠。水渠太寬，跳不過去，順著渠沿往右跑，渠沿上在冬天裡砍過的蘆葦留著根茬，使我難以提高速度，而鞋卻被戳破了。氣喘吁吁跑了一氣，水渠卻越來越寬，大舅大聲罵自己昏頭了，應該往右跑，跑過一個較高的田地頭，那兒渠上是有座石拱橋的。我們又往右跑，霧還是很濃，雖沒有剛才瀰漫一片，但稀薄處可以看出百米遠，濃厚處則如坐飛機穿雲層一般，一進去誰也看不見誰了，而濕漉漉的霧氣涼著臉和脖子，呼吸卻憋住了。又是一片蘆葦茬地，前邊三棵老柳樹下果然有一座石拱橋，橋頭上站著的是一頭狼和一頭牛，狼和牛頭頂了頭撐在那裡，是拱橋上的一座拱橋。

　　我們兀自站住了。大舅首先把我推到了柳樹後，他舉著鍤刀大聲喊，一邊喊腳步一邊往後退，企圖讓狼和牛聽見喊聲而逃散去。但狼沒有動，牛也沒有動。大舅揮著鍤刀，並將鍤刀背在柳樹上磕得咚咚響，狼和牛還是沒有動。大舅就試探著往近走，口裡還不停地叮嚀我會不會爬樹，先爬上樹去。我緊張得沒敢前去，也沒爬樹，卻聽見了大舅在歡樂地招呼我：「牠們是死的！」死的？我走近了，果然狼和牛都死去了，狼的頭頂著牛的脖子，以致使牛頭仰面朝天，而牛的左蹄則塞在狼的嘴裡，一直頂著喉底，牙齒不能咬合，唇角撕裂，血在橋面上凝了一攤黑紅色的糊狀。

　　「牠們是掙死了！」大舅說。

　　「是掙死了。」我說，同時發現拱橋的石欄處死著幾十隻麻雀，全都破碎了腦袋。

　　這隻狼一定是從河邊跑了過來，而牛是在橋邊吃草，牠們就相遇於石拱橋上，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搏鬥就發生了。牠們勢均力敵，就那麼相頂著，以致於雙雙耗盡了最後的力氣。而棲息在柳樹上的麻雀目睹了這一場戰爭，是為著慘烈的場面恐懼了，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絕望，於是從柳樹上一個一個跌下來自殺了嗎？我站在橋上，為這一對戰士的壯烈而震撼，橋下的流水嘩嘩，帶走我身上的熱量，渾身一陣顫慄，感到了寒冷。我拿出了相機，要拍攝狼和牛組合的雕塑，我還要站在牠們旁邊讓大舅也為我攝下影來，大舅卻用腳蹬了一下牠們，牠們跨地倒下了，但倒下並沒有分開，還各自保持著固有的姿勢。

　　盆地下灣處的馬鞍嶺上叭地響了一聲，接著叭叭又是兩聲。

　　毫無疑問，是舅舅他們在馬鞍嶺那兒與狼遭遇了。當人有了槍以後，與人鬥爭了數千年的狼的悲慘的命運就開始了。而來到雄耳川裡能有幾隻狼呢，去了那麼多人，更嚴重的是去了舅舅，舅舅是著名的獵人又帶著槍，槍打開來還有狼的活路嗎？我嘶聲叫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但我的聲音太微弱了。我第一次真心地恨起了我的舅舅，並且用最粗蠻的髒話罵他。

　　我過了渠，又往盆地的下灣處跑，大舅把我抱住了，叫著我的名字，「子明，子明，你不能去那裡的！」我在他懷裡掙扎，力氣變得那麼大，竟能拖著大舅走，大舅的腳就勾住了渠邊的一塊界石，他的身子痛苦地在我和界石的拉扯中變細變長，似乎要拉斷了的樣子，我一愣神，大舅撲了過來，死死地把我按在他的身下。大舅說：你瘋了，你這個樣子，不但制止不了他們，還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火燃開了，燃得小可以用水潑滅，燃得已經大了，潑水如同潑油哩！我卻叫道：不是我瘋了是舅舅他們瘋了，我是來幹啥的，我是來保護狼的，為拍照狼的資料來的，不能眼看著狼在我拍照過程中一個一個竟被殺了啊！大舅罵了一句：「你以為你是誰？！」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咚，我腦子裡嘩地一閃，如斷電一般，昏過去了。

第三十章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了，我躺在大舅的懷裡，他用手帕擦拭著我嘴角的血，而身邊是一群舉著钁掀鎯頭刀棍的村人，他們奔向河灘時經過了石拱橋，發現了這死狼死牛，全都哭了，是為死牛哭的，說這頭牛是村中王長順家的，辛辛苦苦耕了一輩子的田，拉了一輩子的磨，最後為了村子的安全而如此悲壯死去，他們要永遠紀念這頭牛的，牛不能殺，皮不能剝下蒙鼓，肉也不准吃，要像人一樣為牠安葬和立碑！就有人進村去拉來了架子車，要將牛抬上去運回，但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從狼的嘴裡也取不出牛的左蹄，結果就用刀砍狼的嘴，狼嘴被砍開了，牛蹄是一直頂在狼的喉嚨眼上，仍是取不出，亂刀剁下，狼頭就被剁開，開始宰割狼屍，他們似乎並不稀罕狼皮，那血糊糊的帶著毛的狼肉塊就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埋在了渠邊的樹根下去做肥料，甚至有人將渠邊的一棵桃樹砍下來做成許多木楔，在埋狼肉的地方釘下去，詛咒著狼永遠不能轉世托生。

　　他們沒有向我攻擊，但也沒有人理會我，等人全部散走後，石拱橋上就留下了大舅和我。大舅扶著我回到了他的家。

　　一個小時後，舅舅滿身是血地回來了，他沒有拿槍，肩頭上背著富貴，富貴的前腿已經斷了，從舅舅的肩上吊下來，一晃一晃像吊著一個小木棍兒。

　　「舅舅，你又打死狼了！」我責問他。

　　「我沒有。」舅舅說。

　　「沒有，你騙誰呢，」我恨恨起來，「我聽見了槍聲，你是彈無虛發的，你沒有打死狼？！」「我往空中放了一槍。」舅舅說，「是富貴追上去咬住了狼，但狼也把富貴的腿咬斷了。」「我聽見的是三槍，明明是三槍。」「我去救富貴，爛頭就把槍奪去了－－」舅舅把富貴放下來，叫嚷著大舅快拿酒來，然後將一瓶酒灑在富貴的斷腿上，富貴嗷地叫了一聲，舅舅就從懷裡掏出白藥敷了，再拿一根窄木條固定了斷腿，包紮起來了。可憐的富貴臥在那裡，似乎沒有了一絲力氣，灰濁的眼睛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我把臉轉過去，但仍是不饒舅舅的，「那兩槍是爛頭打的？他打死狼了？」舅舅並沒有回答我。不知從哪兒跑回來的翠花，口裡銜著一隻老鼠在院中嬉戲，牠並不立即將老鼠咬死，而是打翻後就伏在那裡靜觀，老鼠突然向前逃跑，牠又一撲將其打翻，老鼠就再不動了，牠伏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喵喵地叫，搖了尾巴往旁邊走，開始臥下打盹，但這時候老鼠猛地跳起來又逃，翠花呼地在空中騰起，老鼠立在了那裡像定住一般，約摸那麼一刻，老鼠趴下來，忽地向捶布石衝去，腦袋就裂了。

　　我看著發了呆的翠花，猛地一跺腳，遠遠的什麼地方又是一聲槍響。

　　這一個白天，舅舅在我的監視下，並沒有走出院子，他窩蜷在那個大圈椅裡，人縮得像一個馬蝦，外邊再沒有槍響，但遠遠近近有人的吶喊聲和歡呼聲。我提出到外邊看看，讓舅舅制止捕殺狼的活動，舅舅反問我：「這陣又讓我出去呀？」末了說他出去不能讓我去，但我堅持要一塊去，他就不動了。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我就嚷道既然你不肯出面阻止，局面無法控制，那我就馬上離開這裡，我去州行署匯報，行署會派公安部門來干預的。但大舅關了院門，說誰也不能離開，若讓公安部門來干預，這不是要出賣村子裡的人嗎？既然出去制止不了，而你們去現場那又不妥，乾脆都待在家裡，裝著什麼也不知道罷了。

　　「能裝嗎？」舅舅卻對著大舅吼了一聲，「我是回來送富貴的，他們還都等著我哩！」天漸漸地黑下來，外面的聲響並沒有停歇，甚至有了鑼聲鼓聲，還有匡匡的敲打著臉盆聲，而且聲響游移不定，似乎是狼從盆地的南邊河灘到了北邊的土原後又逃竄到了村中。果真院門就被人彭彭拍打，一聲緊一聲地喊：「有人沒？有人沒？！」大舅把門打開了，是一個婦女拉扯著三四個孩子，面如土色，驚慌不已，一撲進院子就匡當關上了院門，她說他們看見狼了：男人都跑去打狼了，她原本是帶著幾個孩子坐在家裡的，但孩子愛熱鬧，都嚷著要出去看，她就領他們爬上了門前榆檻上的架板上。這架板是她的丈夫夜裡乘涼避蚊一個人睡的，而一個大人四個孩子坐上去就特別擁擠，但他們沒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她就用繩子把孩子們的腰拴在架板上。他們先向遠處的馬鞍嶺上看，那裡有火光，一溜帶串的火把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匯聚，後來就流星般地在河灘上流動。孩子們當然興奮，都是帶了彈弓的，也就站在架板上不停地叫喊：狼！狼！村中巷道裡和屋後的莊稼地中凡是有光亮如火星眨動的就認作是狼眼，彈弓齊發，但打中的卻是狗和貓，還有一隻貓頭鷹。這令孩子們十分開心！就在他們嬉鬧的時候，莊稼地裡，又一對閃著綠光的眼出現了，孩子們叫道：「貝貝！貝貝！」貝貝是她家的狗，貝貝哼了一聲的，綠光就游過來，到了榆樹底下。孩子們說：貝貝，你沒去捕狼嗎，你怎麼回來了，狼被打死了嗎，你這狼的舅舅！狼是怕狗這個當舅舅的，但也有故意傷害舅舅的外甥。貝貝坐在了樹下往上看，後來就跳上了樹旁的廚房頂上，貝貝的意思是牠要上來呀。孩子們就招呼著貝貝往上跳，只要跳上榆樹的第一個杈上，他們就可以幫牠到架板上來。但是，她自己差點就嚇昏了，她發現了貝貝並不是真貝貝，是狼！因為貝貝沒有那麼長的大尾巴，而且貝貝的尾巴往上捲，一直能捲到頭頂上，這狼的尾巴拖著，牠坐著的時候，大尾巴壓在了屁股下，一站立就全暴露了。她一下子把孩子們全按住，失聲地喊：狼！狼在廚房頂上僵了一下，狼也是驚住了，被識破了真面目的狼隨之便齜牙咧嘴地現出凶相，發著哞聲還要往樹上撲，撲了一下沒有抓住榆樹，從廚房頂上掉下去。可似乎並未跌痛，狼仍繞著樹往上叫，又開始啃樹皮。到了這一步，他們是真正地害怕了，一起拿了彈弓往下打，口袋裡的石子打完了，扔了彈弓往下砸，狼可能啃樹皮啃得口苦了，跑到廚房的水桶裡喝水，出來又啃樹，虧得是樹粗牠啃不斷，狼就臥在樹下還是不走。孩子們就哭起來，但孩子們一哭，狼卻站起來要走呀，牠走到了莊稼地邊又返回來，在廚房裡叼起了一件晾著的衣服才走了。

　　「我們還敢在架板上待嗎？」婦女說：「可敲了幾家門，家裡都是沒人！我只說攆狼把狼攆出村了，誰知道狼還敢進村？！」

　　「你們看花了眼吧，說不定還真是狗哩。」大舅說。

　　「孩子們沒見過狼，或許把狼認作了狗，難道我連狼和狗也分不清嗎？」女人說，「這狼是黑色的，吊個肚子，非常胖。」

　　「胖？人常說乾狼乾狼，狼能有多胖？」我說。

　　「牠要是不胖，肯定撲到樹杈上來了。」

　　「是個胖狼！」孩子們也在比劃，「肚子胖得挨著地了。」

　　舅舅突然問：「頭是不是很大？」

　　「大頭。」

　　「嘴巴有些歪？」

　　「這倒沒注意。」

　　「尾巴有沒有一半是白的？」

　　「嗯。」

　　「難道牠也來了？」舅舅沉思了一下，拿眼睛看著我。

　　「誰？」我問。

　　「十五號。」舅舅說，「十五號在公王嶺那一帶的，怎麼也出現在這兒，狼真的是要在這裡有了什麼集會？！」舅舅的話使我們都驚駭不已，大舅先緊張起來了，他知道舅舅是懂得狼事的，口裡沒有妄言。「都進屋去，進屋去。」他立即讓孩子們都進了堂屋，誰也不能隨便跑出院門，既然那隻大肚子胖狼是在村裡，說不定在什麼地方就會突然出現的。舅舅則繫上了那條寬大的腰帶，他叫著我，問：「槍呢槍呢？」意識到槍是被爛頭拿著的，咕噥著罵了一句，就在人字形的裹腿上別上了他的那把刀子，又將一把菜刀別在腰裡，提上一根棍開門往外走。我說：「舅舅，舅舅！」他回過頭來：「要出人命了，你還不讓我出去嗎？！」我說：「我跟著你吧！」

　　他沒有說話，已經走出了院門，大舅忙將一把鐵掀塞給我，叮嚀我不得空手，「那我還得在家裡，」他說，「這些孩子不護著怎麼行？」我點點頭追上舅舅，舅舅把別在腰裡的菜刀卻讓我拿了，說了聲：把我跟上！

第三十一章

　　這以後，情形如電影中的追捕場面一樣，在幽長陰暗的村巷裡，舅舅影子一般地騰挪閃動，而每騰挪閃動一下，身子卻是貼在巷兩邊的土牆上，像是刮來的風將一片樹葉貼在了牆上，顯得身子是那樣的薄而貼得那樣的緊。我無法跟得上他，只是笨拙地跑動，跑動著又怕驚動了狼，便跑跑停停，頭髮一根一根豎起來。舅舅只好直著身子從巷中往前走，走得不快，又大聲咳嗽，為我壯膽，發覺沒有什麼異樣時回頭給我招手，我就追上他，他然後再往前走一段，再向我招手。但是，我們搜尋了四五條巷子，又在村外的莊稼地裡觀察了多時，沒有狼的蹤影。遠處打狼的吶喊聲越來越近，是那些村人進村了，三五個打著火把的人在村口碰見了我們，竟責問起了舅舅。

　　「你跑到哪兒去了，都眼巴巴等著你哩，你卻無蹤無影？！」

　　舅舅訥訥著，問：「攆走狼了？」

　　「打死四隻了！」

　　我急了，對舅舅說：「你瞧瞧，打死了四隻，一共有多少隻呢，在雄耳川就打死了四隻？」

　　舅舅並沒有接我的話，他煩躁起來，問爛頭呢，問爛頭把他的槍拿到哪兒去了？舅舅這時是恨著爛頭，他一定認為爛頭拿了槍打死了四隻狼。他現在卻是兩頭受氣。

　　「多虧還有那個小伙哩。」村人說，「可你跑得沒了蹤影，你要在，你那爛頭也不至於遭了那份罪！」

　　「他怎麼啦？」

　　「他打死了兩隻，第三隻明明就在土崖上，可一勾扳機，子彈卻打在左邊的石頭上，彈頭彈過來倒偏偏把他的手腕打中了！他槍法是不如你，可也是怪事，明明是向前打的，怎麼就打在左邊的石頭上又彈了過來，就是彈過來打不著別人，就打著了他？！」

　　「他受傷了？」我叫了一下，「人呢，他人在哪兒？」

　　「送到鎮衛生所去了。」

　　舅舅並沒有驚慌，月光下我聽見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胸脯起伏著，說道：「槍呢，槍現在誰拿著？」果然又一夥人跑了過來，為首的扛著槍，舅舅氣乎乎地把槍奪回來。

　　「還有三隻狼哩。」他們吵吵起來，說明明看著了就是攆不上，這肯定都是些新投放的狼種，有著幻術，爛頭就吃了幻術的虧了。

　　「你們沒有看見狼進村吧？」

　　舅舅似乎懶得理會他們了，他提了槍轉身就走，我趕緊攆上，那些村人還愣在那兒。我們是一直走出了村子，竟走到了溝壑沿上，難道舅舅不再尋找跑進村子的那隻吊肚子肥狼了嗎，或許是村人回到了村裡，也用不著擔心狼突然出現傷害了人吧，他反正是大踏步地往前走，不知道他這是要往哪兒去。而同時我聽見了大舅在大聲地叫喊著什麼，大舅一定是發現了回來的村人，他家的孩子們在報告著碰見狼的事，而村子立即如炸了鍋一般鼎沸了。這些，我們已無法去理會了，因為舅舅是站在了我的外爺的墳頭上，默默地站著，後來撲沓一下跪在了地上。

　　「爹，爹，」他在說，「我腿上無力了，我怕要癱瘓了！」舅舅的話我聽得明明白白，我趕上去攙扶他，問：「舅舅，你的病又犯了嗎？」

　　舅舅回過頭，凶狠地衝我吼：「你跟我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我說。

　　「你是我的尾巴啦？」他說，「你監視我啊，你就這樣監視我啊，你瞧見了吧，我並沒有打死狼，我並沒有打死狼，你滿意了吧？！」面對著舅舅的怒斥，我沒有說話，而靠著他坐下來。風在微微地刮，墳頭上的狼牙刺在錚錚地搖著銅聲。我看了一眼，再不敢看第二眼，墳丘裡長眠了我英雄一世的獵人外爺，而現在狼這麼多地集中到了雄耳川，面對著他的依然是獵人的兒子，外爺的靈魂一定是坐在墳丘上。

　　村子裡更是火光沖天，吶喊四起，接著有一隊火把從村口向外跑。舅舅呼哧呼哧了一陣，他是哭了，瞧著那些火把向坡根方向而來，他說：「他們發現狼了。」

　　「舅舅，你說過狼在集會，牠們怎麼會在雄耳川集中呢？」

　　「鬼知道，」舅舅說，「恐怕有你在了雄耳川。」

　　「因我，」我說，「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和你在一塊嗎？」

　　「我現在算什麼－－」說龜就來蛇，繩往往是從細處斷的，就在我們這麼說話的時候，狼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是三隻狼。

　　六顆泛著綠光的眼忽明忽滅在坡根前的一叢千枝柏裡，這綠點先是向我們移動，後又往左邊移去，但不久又移動了過來，很快就能看見了是兩隻大狼中間護著一隻小狼沿著一個土坎沿跑動著，而攆狼的人群呼喊著已到了溝壑上的坡彎處。舅舅提了槍騰地竟躍過了我的身子，落在了墳前那一堆亂石上，嘴裡發出了一聲長嘯。這一聲長嘯使我身心發怵，三隻狼同時收住了腳步，我看見那隻小狼跌坐在地上，渾身哆嗦，吱吱地叫。

　　簡直像是說夢話，卻又真真實實在發生著，兩隻大狼同時地後腿跪下來，而前爪抬起做拱狀了。這是狼在求饒！左邊的那隻狼身架高大，右邊的一隻略小一些，一身的泥土，做拱的一隻前爪流著血，明顯地不太聽使喚，是折著了骨頭。兩隻狼發著低沉的哀鳴，聲音如哭訴的婦人，而且受傷的狼用牙叼著小狼的頸，叼起來了，又放下，叫聲細碎急促。舅舅拿眼睛盯著牠們，牠們完全可以掉頭逃走，因為田野大得很，但牠們在舅舅面前服服貼貼，好像出路只狹窄到一個小洞口，舅舅守在那裡萬夫莫開。我緊緊地握著鐵掀，一眼一眼看著舅舅和狼的對峙，舅舅終於看了一眼外爺的墳丘，將目光對住了我。

　　「放過牠們吧。」我輕輕地說。

　　舅舅端槍的手軟下來，槍頭挨著了地，他的身子晃了晃，槍如拐杖一樣撐住了他。

　　攆狼的人群已經出現在千枝柏叢的前邊，我看見三隻狼在舅舅的槍當拐杖一樣撐住身子的時候，牠們相互對視了一下，然後三顆腦袋砰地碰撞了一下，立即從我們的身邊往坡上逃去。但是，小狼是跑不快的，兩隻大狼已經跳上一層梯田堰，小狼撲上去，掉下來，再撲上去，再掉下來。兩隻大狼又折身從堰上跳下，一個噙住了小狼的後頸再跳上堰頭。這一切，攆狼的人群全看得清清楚楚了，一哇聲吶喊：狼！狼！並叫著舅舅的名字。舅舅木然地站在那裡，沒有動。受傷的狼將小狼放在田堰上，嗷嗷地叫，用力去撞另一隻大狼，大狼就噙住了小狼的後頸，但並沒有立即離去，受傷的狼又是一連串的嗥叫，猛地從堰頭跳下，竟向攆來的人群衝去，使急步追來的前邊幾個人一時收不住腳步，跌坐在地上，火把亂搖，火把就熄滅了。

　　這一幕使我目瞪口呆，竟舉著相機忘卻了按快門，直等到狼在火把熄滅時轉身向左邊的田野裡跑去，我才拍照了牠的後半身，待回過頭再照堰頭上的狼，堰頭上卻什麼也不見了。

　　一部分人急忙去追那隻受傷的大狼了，而一部分人則往坡上追，人往有著一台一台梯田的坡上跑十分困難，但狼的前腿短，後腿長，上坡如大道馳馬，這部分人就從坡上退下來，憤怒地圍住了我和舅舅。

　　「你為什麼不開槍？傅山，傅山，你成心要放走三隻狼嗎？」

　　舅舅鐵青著臉，在口袋裡掏煙，煙噙在嘴上了，沒有尋著火柴。

　　「不是他要放的！我們才發現狼的時候，你們就到了，憑什麼說是我舅舅放的？」

　　下午當村民圍攻著我的時候，舅舅是站出來為我解圍的，現在舅舅完全可以鎮住這些人的，但舅舅卻仍是不吭不動。英武的舅舅如果真的沒有放走狼，他會氣壯如牛地爭辯，而面對了指責一語不發就是自己心虛，村人一定是這麼看待舅舅的，所以，他們就更加怒不可遏，手幾乎指著了舅舅的鼻子責問，口裡的唾沫珠子雨一樣濺濕了舅舅的臉。

　　「你閃遠，城裡人，這裡沒你說的話！」有人用胳膊狠勁撥我，我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

　　「你那槍呢，你那槍呢？」

　　槍被人奪了過去，槍管口上被泥土糊住了。

　　「你不是放過了狼是什麼，你是獵人，獵人能把槍這樣當了拐杖嗎？我們把狼攆到這裡，明明看見你就站在狼面前，你讓牠們跑了，你還算獵人嗎，你還是雄耳川人嗎？！」我為舅舅點著了紙煙，但他沒有擦臉上的唾沫珠子。

　　「證實了吧，他把我們出賣了，這些狼一定是他參與著從外邊投放來的，他為了在州城裡謀個一官半職，就讓狼來害騷我們了！」一個老頭就撲過來揪住了舅舅的衣領，問道：「是這樣嗎？你為什麼不說話？我看著你長大的，指望著你保護咱這地方哩，你竟然會是這樣？」他使勁地搖晃著舅舅，舅舅像是他手中的一棵小樹苗子，樹上的果子、葉子甚至枝條統統地脫落斷裂了。老頭希望的是舅舅辯解，反抗，但舅舅無聲地任其搖晃，使老頭突然地揮起了拳頭打過來，可拳頭馬上要落在舅舅的臉上了，又停住，撲沓跪下去趴在外爺的墳頭上拍打，叫道：「得茂哥，你瞧見了吧，這就是你的兒子，這就是咱雄耳川的獵人，他把咱列宗列祖的臉面丟盡了！」舅舅提槍低頭往回走。

　　「傅山，你這王八蛋，八叔這麼大歲數了，你扶也不扶他一把，你就走了？你要往哪裡去，你有種就滾出雄耳川，我們就是被狼全吃光了，我們也不指望你了，你滾，滾得遠遠的！」舅舅並沒有離開村子，他回到了自己的那個家，跟著他的是我。

　　家門上的鎖子已經銹了，舅舅手伸在門腦子上摸鑰匙，沒有摸到，光地一槍托就砸在門栓上，門栓未能砸開而反彈得他後退了一步，他發了瘋般地撲上去連續砸動，匡，匡，匡，聲響巨大，腐朽的門扇就裂開，一片一片散了。這是沒有院子的三間土屋，當庭一張板櫃，櫃蓋上安置著一張照片，這應該是外爺的遺像了，遺像的兩邊都是七八個黑色的陶罐，蜘蛛網就將遺像和陶罐織經緯編薄紗一樣地遮罩著。

　　板櫃前是一張土漆已經斑駁的方桌和左右兩把斷了一半後靠背的木椅。東邊是一做灶台，灶台上的土牆釘有木橛架著的三層木板，堆放了黑乎乎的瓶子和盆子。一條白蛇在我們進來的時候盤在第二層木板上，然後慢慢地從木板上爬到牆角，順牆角上了屋樑不見了。西邊就是那一面大面積的土炕，炕頭堆著疊起的被褥，被面可能是大團花布縫的，塵土蒙了一層，團花就不甚分明，而鋪就的人字紋草蓆上有鳥跡，是一行「←」字。抬頭看看，山牆處的吉字口沒有塞稻草把，或許以前是塞著現在掉了，白花花透一派光亮，吉字就看得清清楚楚，舅舅一進來就趴到炕上的草蓆上睡下了，他不和我說話，我不敢與他多說，守著剛點著的煤油燈，不住地扭頭往屋樑上看，害怕那一條白蛇突然從木樑上掉下來。

第三十二章

　　屋外是亂糟糟的人聲，屋裡是嗡嗡一團的蚊鳴，我坐在這霉氣嗆人的破屋裡，思緒亂糟難理。到了這一步，真的後悔了我的這次商州之行，為什麼心血來潮突然提出要為十五隻狼拍照呢，為什麼就遇上了舅舅，又能回到奶奶的故鄉，或許這是神使鬼差，是緣分和命運，但正是因為我十五隻狼不但未能保護反而所剩無幾，又使一世英名的舅舅如此處境尷尬。今夜裡，富貴是受傷了，爛頭是受傷了，現在爛頭肯定從衛生所包紮了回住在大舅那兒，他傷得如何，是盼望著舅舅和我去看望他嗎？而大舅在家要保護著那幫孩子，照料爛頭和富貴，他還並不知道舅舅發生了被辱罵的事，更不知道我們住在了久不居住的破屋裡吧？還有，那一大一小的兩隻狼逃脫了嗎，如果牠們逃脫了，那隻受了傷的為引開人們而向左跑去的狼肯定會被窮追不捨的－－我的身上已經被蚊子叮出了無數的紅疙瘩，雖然我在用手不停地搧打，蚊子並沒有死掉多少，而搧打疼痛的是我，我想這麼到天亮，蚊子會把我吃掉的，頭腦裡就出現一個骷髏架子，如我在英雄嶺的飯店裡見著的那頭牛。煤油燈跳了兩下，使屋子裡搖晃起來，我似乎看見靠在炕頭上的那桿獵槍也在變軟變彎，而舅舅是翻了一下身。我擔心舅舅是睡著了，蚊子會更多地叮咬他，舉了燈過去，並為他搧搧蚊子，他的腳上，腿上，胳膊和臉上麻點一樣佈滿了一層黑，蚊子全集中在那裡叮咬，清清楚楚地瞧著幾個蚊子空癟的身子裡開始有了紅的顏色，紅的顏色越來越多，身子越來越胖，我用手搧了一下，大部分嗡地飛起了，那些胖紅蚊子竟胖得飛不起來，我用手一抹，嫩得全破了肚子，流著牠們的血也流著舅舅的血。

　　「你不用給我趕蚊子，我這皮肉再咬也不起疙瘩的。」舅舅說。

　　「你沒有睡著？」舅舅的身上真的是沒有紅疙瘩，「既然睡不著，你起來說說話，活動著蚊子會少些。」舅舅從炕上往下站時，腳卻軟得立不起，歪下去了，他本能地用手去撐，但奇怪的是手未能撐住，腦袋磕在了地上，咚地一下。

　　「舅舅，你怎麼啦？」

　　「我可能又犯病了。」他說。

　　我抱起了舅舅坐到炕沿，舅舅的腳脖子真的是細得可怕了，這患的是一種什麼病，說細竟然一下子細成這樣？！我真的害怕了，舅舅曾經說過他的病最後的時候是全身肌肉萎縮就癱瘓了，現在到時候了嗎？我噗噗哧嗤吸動鼻子，一顆眼淚流下來，滴在了他腿上。

　　「煩人不煩人，你哭什麼尿水子？！」巷道裡，腳步沓沓地紛亂，接著又有嘈雜人語，我聽到有人在說：「他是回來了？」又有人說：「他還有臉回來啊？！」

　　立即有呸呸的唾聲，接著有什麼東西嘁哩吧啦摔打到門上來。我對這個村子的人感到失望了，他們怎麼會是這樣？我站了起來並衝出去，舅舅卻吭了一聲把我唬住，將油燈吹滅了。

　　熬到天亮，我開門了，門板上，門前的台階上和牆上竟滿是石頭瓦塊和人屎尿。

　　如此侮辱性的行為，我不敢讓舅舅知道，趕緊抱了掃帚清除，一疙瘩黃蠟蠟的屎塊用腳去踢，沒有踢著，自己卻摔倒在屎上。大舅慌慌張張過來了，說你們果然夜裡住在舊屋裡，舊屋許久沒人住了，怎麼就不過去睡呢？他問我知道不知道爛頭把手腕傷了，左手的五個指頭只剩下了三個，知道不知道半夜裡一隻狼追到了一座廢棄的磚瓦窯場，狼無法再逃，就瘋了般地嘶咬追趕牠的人，將三個人抓傷，最嚴重的是把一個人的屁股咬下了一大塊肉，都見著骨頭了，而狼也被眾人亂棒打死。「你舅舅呢？」他說，「村裡吵吵嚷嚷說是他放走了狼？狼把村人害騷成這樣，他這不是要犯眾怒嗎？他是一般人倒也罷了，他是獵人呀，打狼的英雄成了放狼的人，樹活皮人活臉，他還在村裡待不，我這個村長還當不當？！」我趕忙制止了大舅，說你不要逼舅舅了，他現在病了，病得手腳發軟要癱在炕上了。而這時候，一夥人亂哄哄地擁來，為首的是爛頭，跟在爛頭後邊的是頭上、身上紮了紗帶的受傷人，再後邊是用鐵鉤子鉤著的狼的屍體：一具，二具，三具。富貴也跛著一條斷腿跑過來。

　　我護住了門口，說：「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我們是來要槍的。」他們說。

　　「槍是政府特批給我舅舅的，你們有什麼資格來索要他的槍？」

　　「獵槍是保護人的還是保護狼的？」他們說，「你也該瞧見了吧，狼傷了這麼多人，你以為狼是狗嗎？是貓嗎？我們把狼打死了，這是三隻，還有一隻被割成碎塊了，現在還有三隻，我們沒有槍，知道嗎，得有槍！」我指著爛頭，說：「爛頭，你也來逼你的隊長了？」

　　爛頭說：「我不是要逼他的，可他得看看我的指頭！」他掏出一個紙包放在了屋台階上，紙包裡兩節斷指，已經發癟發黑，像兩根鹹蘿蔔條。

　　爛頭的手指真的斷成這樣，我一時愣在了那裡。

　　「傅山，你出來！你為什麼不出來，你是婆娘了嗎？」村人開始了怒吼。

　　我立成個大字形擋在了門口，我什麼也不怕了，我寧肯讓他們來揍我，也絕不能讓他們衝進屋去。我說：「我舅舅病了，他躺在炕上，哪兒也去不了了。」「病了？」村人叫道，「他害了什麼病，這時候就病了？！」「他真的病了，手腕腳脖變細發軟，都立不起身了－－不信你問爛頭，爛頭可以作證！爛頭，爛頭，你這陣啞了嗎，你為什麼不出來作證？」

　　「隊長倒真的害這種病。」爛頭說。

　　但是，爛頭的那張臭嘴卻惹出禍了，或許他從本意上是想為舅舅開脫，偏偏平日口無遮掩慣了，他竟又說我舅舅這病害得時間已不短了，病很重，重到性功能都不行了，所以他一直連家也沒有成。爛頭這麼一說，村人噢了一聲，立即在幸災樂禍了，他們說龜兒子傅山原來不是個男人了！哈哈，他不算個男人了，怪不得他做不出男人的事了！可是，有人卻喊了：「傅山，你連男人的資格都沒有了，你還做什麼獵人？你把槍交出來，把槍交出來！」我撲向了爛頭，用手抓爛頭的臉，爛頭沒想到我會向他撲來，下意識地用手來擋，但傷了的手使他立刻疼痛得跌坐在地上。

　　窗戶嘩啦被推開了，舅舅站在了窗內的土炕上，他端著槍，人們不知是看到了舅舅一夜之間變得如此瘦骨嶙峋而驚駭了，還是舅舅凶神惡煞地端著槍使他們感到了恐懼，人群嘩地往後閃開了幾米，叫道：「傅山，你要打死我們啊？！」舅舅從炕上雙腳蹦起，越過窗台落在了門前，他光著膀子，前胸掛著那件金香玉，後背上卻掛著外爺的靈牌，銅泡釘似的疤痕紅糾糾地發著光澤，他往外走，我扶住了他，他一摔把我摔出了三步外。

　　「舅舅你要去－－？」

　　「我是獵人！」我的腦袋轟地漲起來，舅舅被村人激怒了，舅舅向村人妥協了！我意識到我在犯錯誤，舅舅畢竟是半輩子以獵為生的人，畢竟是與狼生之俱來有深仇大恨的人，他的克制是一路上我勸說、鬥爭的結果，我卻真把他當作了狼的保護神，我頓時急起來，哭喊著：「舅舅，舅舅，你不能去，十五隻狼只剩三隻啦！」

　　「打這狗日的城裡人，城裡人日子過得自自在在，只圖著保護狼哩，誰保護咱呀？是這狗日的給傅山灌迷糊湯了，把他捆起來，捆起來！」

　　一陣如雨的拳腳，我被打倒了。我雙手摟抱了頭，蹲在地上，立即有人從後襠處再次將我扳翻，我的頭髮被揪起來，衣服也被撕破了，眼前晃動的是無數血紅的眼睛、咬得咯吱咯吱響的牙齒，一口濃痰就落在了我的鼻子上。我最終是被用一條麻繩捆在了門前的柿樹上。我大聲地叫喊我的舅舅，舅舅回頭看了我一下，他沒有來救我，連一句制止的話也沒有。

　　我還在叫：「狼只剩下三隻了！」眾人哈哈大笑。

　　這一個白天裡，天是陰著的，舅舅拿著槍帶領了全雄耳川的人去追殺被發現而又逃脫了的三隻狼。我被捆綁在柿樹上奈何不得，待人散去，是大舅把我身上的繩索解下來的，翠花就陪著我。

　　爛頭和富貴依然跟從了舅舅。我是徹底的失敗了，由一個心存高遠的生態環境保護者淪落成了一名罪犯，出名的願望泡湯，成為人們飯後茶餘嘲笑的話題，更破壞了商州行署的生態環境保護規劃，導致了整個商州狼的滅絕！我推著翠花，讓翠花尋牠的主人去吧，翠花偏是趕不走，翠花或是覺得我可靠，或是牠知道這麼一場獵狼而爛頭的頭痛病就該好了，牠趴在我的肩上，用爪子輕輕地為我拭淚。

　　「翠花，翠花，」我說，「你願意跟著我嗎？」

　　「喵兒。」翠花說。

　　我把翠花抱在了懷裡，從我的脖子上取下了金香玉給牠戴上，我就抱著牠又哭起來。我越哭越傷心，就哭出了聲，但沒有人理睬我，我竟然哭累了，不知不覺便打了一陣盹，盹裡做了夢。盹是很短的，夢裡卻日月久長，我是在雄耳川鎮上走，走到了一個斜坡處，斜坡下是一條渠的，渠上鋪著青石條，我站在青石條上看見了遠遠的土崖下一個土洞，洞口黑乎乎的。我正疑惑洞裡住的有沒有人，還是豬或羊，一輛班車卻從公路上開了來停下了，而一群人就擁擠著去上車。我也是在人群中往車上擠，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婦女，穿著緊身的西式裙子，這裙子和我老婆的裙子一個樣式。她怎麼也上不了車，因為裙子太緊了，就伸了手要解裙子後邊開叉處的扣子，但她解開的卻是我褲子小便口上的一枚扣子。她還是上不去，又伸了手解裙子上的第二枚扣子，解開的仍是我褲子前開口的另一枚扣子。我就托了一下她的屁股，將她推上車了，婦女並不領我情，回了頭罵道：流氓！我生氣了，說：誰是流氓？你把我的褲子解成這個樣了，我還是流氓？這時候，車門關了，婦女關在了車上，我卻仍在車下，車就開走了。沒擠上車的人還很多，就開始嘲笑我，又發現了我背著的照相機，就奪過去看稀罕。他們一個個對著鏡頭看，奇怪的是看著的時候，一個個就鑽進了相機裡，相機的另一頭就吐出了照片，人都成了薄紙。我聽見他們說：我要回去，回去！薄紙又進了相機，再從鏡頭那兒出來，又一個個恢復成了人。再後來，他們就一起說相機是魔鬼，開始砸相機，相機被砸成了一疙瘩鐵。我就做了這樣一個夢，我猛地醒來時，趕緊看懷中的相機，相機好好的還在。

　　我就想，怎麼做了這樣一個白日夢呢，它暗示著讓我離開雄耳川鎮嗎？我就站起來往村外走，決定著走到公路上去擋過往車輛，離開雄耳川，也永遠離開商州。

第三十三章

　　在村口，一頭毛驢無人牽引從田野的小路上跑著過來，毛驢的背上馱著一隻死狼。狼是一顆子彈從左眼窩打了進去，而從右耳後出去，右耳後就形成一個大窟窿，血水順著毛驢的毛流下來，一路星星點點。我沒有為這隻狼照相。走過了鐘樓，一群人又將一隻死狼背過來，背的人或許要在鐘樓的石壁上剖腹剝皮，就將死狼用繩子套了脖子掛在石壁的木楔上，一群孩子歡呼跳躍，嚷著要掰掉幾顆狼牙，狼牙長，磨出截面了能刻印章。富貴也是跟著背死狼的人的，牠因為憋了尿，跑過一邊錯了腿撒騷尿，那條斷腿腫得蘿蔔一樣粗，而跑動得生殖器也脫出。我問道：「富貴富貴，這一隻狼和剛才毛驢馱著的狼是我舅舅打死的嗎？」富貴說：「汪！」我罵了：「你他媽的走狗，你跟了我們一路，你不知道要保護狼嗎？你就這樣做狗嗎？」富貴「不--！」放了一個響屁，臭氣熏人，牠舉著牠的斷腿。我說：「你腿斷了你活該，怎麼狼就沒把你吃了？」富貴撲向了石壁前，咬住了已經吊在木楔上的狼尾，使勁往下撕，死狼就掉下來，牠把狼的前左腿也咬斷了。

　　天上開始有了雷聲，一疙瘩烏雲從遠處的山尖上忽悠忽悠往村子的上空旋轉，然後就停駐在我的頭上，我知道要下雨了，果然就劈哩吧啦砸下十幾個雨點子，麻錢般大，在地上撲撲地響，像射下來的子彈。這黑雲一定是死去的狼的靈魂所在，我盼望著這場雨越下越大。雨下得大了，人們就不會追殺狼了，那麼，商州還是有一隻狼的，只要有一個狼種，我感覺這隻狼應該是一隻母狼，母狼的肚子裡有一隻幼狼的，這狼就不可能滅絕了。雨真的就下大了，剝狼的人和孩子都跳進了鐘樓裡，而我和翠花仍立在雨地，我說：下吧，下吧，下刀子也好！但是，圍剿最後一隻狼的行動並沒有因雨而停止下來，雄耳川的人簡直全瘋了，四個村莊的男男女女，而且還有著孩子都武裝了，從盆地的四角往中間地毯式的搜索，鐘樓下剝狼皮的人竟敲響了鐘聲，到處是鑼鼓臉盆火銃聲。我和翠花跑過了雨地，站在了公路邊的一棵槐樹下，槍聲又脆脆地響了幾聲。我覺得這些槍聲打在了我的身上，渾身已經洞穿了無數的窟窿，翠花則死死地摟著我的脖子，我說：「舅舅，打吧，由你們打去吧，那最後的一隻狼能不能躲過死亡就看牠的造化了。」

　　公路上，時不時有人緊張巡邏，皆是三五一組，手持了器械。他們見了我不屑一顧，我也就蹲在那裡吸煙，擺弄著我的相機，為這些兇惡的人拍下照片。我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念頭：不能為狼的照片辦展覽了，何嘗不展覽一下殺狼人的照片呢？我扭了頭往左前方看去，這一看卻使我驚得目瞪口呆，就在一百米遠的地方，從公路到田地的那一段有個緩緩的小土坡，土坡下是一條水渠，渠上鋪著青石橋，和我做過的夢境中的土坡一模一樣！但遠處並沒有土崖和土洞，也沒有公共車開過來。這當兒，一個老頭就從田頭的小道上拐上了土坡，土坡上雨淋得膠泥起滑。老頭跌了一跤，但他並沒有雙手先觸地減輕身子的被跌，而是去捂頭上的草帽。草帽非常的破爛，他穿的衣服也顯得過於寬大，爬起來一條腿就跛了，一擺一擺向我走來。我看了那麼一眼，開始換膠卷，待老頭走過我的面前了，卻想：他怎麼是一個人？他沒有參加打狼隊伍嗎，那他一個人行走，遇見被追得發瘋的狼會不會有危險？「喂，喂！」我叫起他，「你不是雄耳川人嗎？」老頭並不理會，身子搖晃著走得有些快了，下了公路，走進了中心村子的一條巷裡不見了。東北村子湧出了一夥人來，一陣鑼響，西南村子也湧出一夥人來，接著東南村和西北村也相繼湧出一夥人，回應著敲鑼。我明白這是四股人搜索完了四個村子，狼仍是沒有尋到的。舅舅就出現了，啊，誰能想到呢，夜裡還是如死了一樣的舅舅現在滿面紅光，手腳剛健，他背著槍在問：「沒有見到嗎？」「沒有。」「牠不會逃出這個盆地的，四個村子都沒有，一定就鑽進了中心村，守住村的每個巷口，一戶一戶往過搜！子明，子明！」舅舅在叫我。

　　「你跟著我拍照呀！」他說。

　　「拍照？」我說，「拍你怎樣打死最後一隻狼？」

　　但他拉起了我不由分說地進了中心村的一條巷裡，他的手非常有力，像鉗子一樣握得我手疼。巷子裡空空蕩蕩，遠遠的拐彎處是一棵樹，樹下有一個碾盤。「一家一家搜呀，豬圈裡雞棚裡，還有水缸，紅薯窖，狼狡猾得很哩，不可能藏的地方往往就在那兒藏著！」舅舅在指揮著，並帶人鑽進了一戶院子。我坐在了碾盤上，一些未搜索到狼的人從某家出來再往另一家去，他們都舉著木棍刀掀，看見了我，還是那麼鼻子吭一聲，只有一個婦女扔給了我一個木棒。我並沒有拿那木棒，我還是決意要走掉，但是，我又看見一個老頭背著一個背籠從巷的拐彎處出來後匆匆地又往巷子外走。這老頭正是我剛才見到的老頭。老頭的家就在村子裡嗎，是回來取背籠嗎？他跛得更厲害了，在泥濘的巷道裡會隨時滑倒，而正在搜索狼，狼說不定隨時會出現，他手裡卻沒個武器，我把木棒遞給了他。

　　「喂，老者！」他怔了一下，有些驚慌，看著我。

　　「這木棒給你。」他接受了，向我點頭，但頭上的草帽卻掉下來，他頭上的髮很好，只是額頭上有一撮變白了。我和老頭一塊往巷外走。

　　我們約摸走過了十米，舅舅從一家院子出來，他本來是要往另一家走的，走過五六步了，突然折過頭來，說：「哎，老者，你不是雄耳川的？」

　　老頭說：「啊，我在北山，來看我女兒的。」舅舅的目光盯著老頭，一步步走近來，說聲「是嗎？」猛地將唾沫唾到老頭的身上，說時遲那時快，老頭拔腿就跑，在巷口跌了一跤，爬起來再跑時竟是一隻狼，鑽進了村外的胡基壕裡不見了。

　　老頭會是狼的精變，這我怎麼未料到，緊張和羞愧使我滿臉通紅地癡呆在那裡，連舅舅也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大聲叫喊：狼！狼！端槍就追過去。巷中各院落搜索的人都呼呼啦啦跑出來，急促問：在哪兒，在哪兒？我還在那兒站著，一個人過來拍了我的後背，說：是你發現的？嚇著你啦？大家一起向巷外跑，我也被裹脅其中，到了胡基壕，舅舅他們已搜索了那裡每一壘胡基，又翻過了壕追進一片莊稼地，吶喊聲就響徹在中心村的西頭。我瓷呆呆站在了公路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足足半小時，孤孤單單，又渾身發冷，爛頭便脖子上吊著纏著紗布的左手和三四個人從一塊地頭斜跑過來，說：「你再沒見到那個老頭嗎？」

　　「沒。」我說，我看見他的臉上還留著抓過的血道兒。

　　「你現在知道了吧，狼成精了可怕的很！我這手就是狼精使的鬼！」「你也不知是啥變的，頭疼成那個樣，手也傷了，你還瘋跑！」「手傷了，可頭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他跳起來，還做了一個躍子。

　　「書記，」他突然附身過來，「你抓我的臉，我不上怪的，我要給你說哩，你要不願意跑，你去理髮吧，中心村的街道上那個理髮店裡有個漂亮妞兒。」「我不怕那也是狼精變的？」

　　他詭譎地笑了一下，領著人跑了。我兀自在路上站著，一時無聊，倒真的向中心村的街上去，我倒不是真要去理髮店，想街道上可能有臨時停車點，過往的車容易搭乘，便順著路走到了街前那座土橋上。天突然地放亮了，富貴汪汪地叫，隨之鎮子上所有的狗都在叫，而街上游散的雞嘎嘎地飛落在街的兩邊門面房的台階上，整整齊齊地排著隊，伸長了脖子打鳴。橋上站著了許多人把守，驚訝地注視著有一輛摩托車嘟嘟嘟開了過來，眾人把摩托車擋住了，是舅舅在說：「五豐，快下來，車子讓我騎騎，我去街那頭的路口上看看。」摩托車停下來，名叫五豐的說：「我還有點急事哩，等我把豬送到配種站，一會兒我帶你四處查看行不？」摩托車的後座上用雨衣裹著一個東西。

　　「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辦你的事？！」有人指責著五豐。

　　「你不知道情況－－」五豐說，一臉的難堪。

　　「你給我吧，不就是把豬順路捎到配種站嗎？」舅舅說，「給豬還穿雨衣，豬又不是你媳婦還怕淋著？」舅舅伸手去掀雨衣。

　　後座上穿著雨衣的豬咚地就跌下地，就勢一滾，雨衣脫掉了，卻是一隻狼，一下子撲向了舅舅。突如其來的事變，舅舅沒有防備，眾人也沒有防備，舅舅就和狼抱著在地上滾動，槍摔在了一邊，眾人竟誰也沒有動，足足呆在那裡有十多秒。我第一個清醒了過來，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撿起了槍要救舅舅，但是舅舅和狼攪在一起，無法開槍，眾人也清醒了往上撲去，卻無從下手，舅舅和狼一會兒你翻上來，一會兒牠翻上來，我聽見舅舅一邊在搏鬥，一邊在喊：「子明，子明！」我忙應道：「我在哩，我在哩！」舅舅又喊：「你瞧呀，這就是叼過我的狼！你瞧呀！」我還未看得清楚，他們仍攪在一起，從橋頭滾到了公路上，從公路上滾到了路邊的水渠裡，又從水渠裡雙雙站起，狼的口咬住了舅舅的肩頭，血順著肩膀流下來，又在摔打中濺在地上，艷如桃花。

　　而舅舅猛一掙脫，再撲向了狼，抱住的是狼的後下身，狼使勁抖著身子，企圖將舅舅摔掉，舅舅的雙手像鉗子一樣抓住狼皮，嘴在狼的後背上啃。有人趁機拿木棍捅狼頭，捅到狼的嘴裡，狼卻咬住了木棍，拽也拽不出來，三四個人便抓著木棍往下壓，狼嘴被翹開來，同時有人喊：「砍腿！砍腿！」一鍤刀砍在了狼的前腿上，狼跪臥下去，無數的木棍落在狼頭上，狼的眼睛瞎了，鼻子扁了，舅舅一丟手，一鎯頭落在狼的背上，狼趴下了，嗥叫著，身子在劇烈地抽搐。現在，所有的人都上去打狼，有人將鍤刀砍向了狼頭，鍤刀當地彈回來，刀刃上崩了豁，一陣亂石砸下，狼頭就窩在路渠的泥裡，被砸成扁形了。那撅起的屁股上，一條長尾舉起來如旗桿一樣，眾人後退了一步，叫道：別讓牠掃著了！但長尾直直地在空中硬著，硬著，突然就軟下去，像一根棍子栽倒，狼一動不動了。

　　舅舅的血染紅了半個身子，他沒有包紮，也沒有擦，瞅著狼說：「真的是你來了？！你活麼，你活一百五十歲麼！」卻猛地轉過身，揪住了五豐的衣領，叫道：「你送狼走？！」

第三十四章

　　「這哪兒是呢，這哪兒是呢？」五豐的臉色煞白，「我送豬去配種過兩次了，豬怎麼就會變成狼呢？你到我家去看看，你到我家去看看嘛！」舅舅把他提起來，扔在了泥水地上。

　　一部分人留下來清理現場，一部分人擁著舅舅和五豐往中心村的街上走。舅舅卻停住腳，對我說：「你說該不該打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十五隻狼已經是殺光了，我再說保護的話有什麼用呢？「這隻狼真是給你托夢的那隻狼嗎？」

　　「我普查時竟然沒有認清牠，牠狗日的還是要咬我，可我到底把他打死了！」

　　「這隻狼是惡。」「狼有不惡的？」立即周圍的人在喝斥我。

　　我再沒有說話，過去解下了舅舅腰間的腰帶，撕開了，為他包紮傷口。舅舅竟將他的槍交給了我，讓我扛著，我們往五豐的家走去。五豐一路在強辯著他哪裡會送著狼走，他明明馱的是豬，怎麼就變成了狼，可就在他家門前的廁所牆根，一隻母豬臥在那裡，五豐傻眼了。

　　五豐說，他真是早晨起來把豬要送去配種的呀，這豬去年配過種，總是配不上，配了三次才懷上孕，生下一窩豬娃。前幾天，豬晚上總是叫，哼哼哼哼不得安寧，他對他老婆說，是不是想要配種呀，第二天早晨他就把豬綁在摩托車的後座上帶去了配種站，母豬回來安閒了兩天，到第三天又不行了，夜裡還是哼哼個不停，他就知道種沒配上，又得去配一次了。因為一頭豬才配了種又去配種，會讓村人笑話的，他就沒有捆綁，包了一件雨衣讓豬坐在後座上，他家的豬古怪，坐在後座上竟坐得很牢。可回來只隔了一天，夜裡就又哼哼唧唧開了，氣得他說：讓你去配種哩，還是賣淫呀，你倒上了癮了？！不要叫啦，明日送你去配種站！豬就不哼哼了。今早起來，他知道村人都在搜索狼的，他也是昨天後晌跑著攆狼哩，還在炕上他對老婆說，大伙都攆狼哩，咱就不去配種站了，可老婆說豬在發情期不去配，錯過日子生什麼豬崽子，沒了豬崽子拿什麼賺錢？他是怕老婆的，老婆說的也有理，更何況攆狼少了他一個也沒啥，就起床收拾了馱豬去配種站。天是下了雨，給豬披上雨衣豈不正好，可他去了圈裡趕豬，豬卻沒見了，心裡還想，莫非豬讓狼叼走了？回頭一看，豬已經披好了雨衣坐到摩托車的後座上了！他還罵了一句：不要臉！將摩托車推出來。推出來他覺得肚子咕咕響，他是拉肚子的，已經三天了一直拉稀，他就把摩托車靠在廁所牆外自己進了廁所，拉稀拉了很長時間，總是拉不淨，等他出來，瞧豬披著雨衣在摩托車後座上坐著，他就騎上走了的。

　　「這豬怎麼還在這裡？」五豐有口難辯了，「我說的是實話，狼又不是我的親家，我送狼出村子？！你們瞧瞧，要是我說謊，豬平日在圈裡的，牠怎麼會在這兒？咱到廁所裡看看麼，我拉的是稀屎，看有沒有稀屎！」

　　「這是狼在掉包哩，」舅舅說，「好了好了，再不說了，你現在再把豬馱去配種吧。」眾人霍霍地笑了起來，從五豐家門前鑽進一個巷道往街上去，而爛頭還在作賤：「這回可不能再掉包了，豬沒配上給你配上了！」我一抬頭，卻見一隻狼極快地從巷道那一頭一閃跑過去了，「狼！」我銳叫了一聲。

　　這一聲使眾人的笑聲戛然而止，我提了槍急跑向巷口，確實是狼，已經跑過了巷口的土場，要閃過那座麥秸垛了，我舉起槍，叭，狼應聲而向前跑了幾步，踉蹌著倒下了。

　　「我打中了狼了！」我大聲地叫。

　　「還有狼，怎麼還有狼？」舅舅跑過來，「你打狼了？你打中了狼了？！」舅舅這麼一問，我也意識到我怎麼就打了狼了，而且我是從未放過槍的，但就那麼一槍，竟就將狼打中？！人們呼地跑過去查看被我打中的狼，但是緊接著遠處在喊：「打著根保了！打著根保了！」抬過來的真的是人不是狼，人並沒有死，屁股被打穿了。

　　我離開了雄耳川，悄悄地，在半夜的子時。

　　護送我的是我的舅舅，他一直把我送出盆地二十里路，還在叮嚀著不要害怕。

　　被我打中的根保並未危及到生命，子彈是從左屁股蛋打進去，又從右屁股蛋穿出去，嵌進麥秸垛後的柿樹身上，千幸萬幸沒有傷到骨頭，只是把軟組織打出個窟窿，流著血和翻開了白花花的肉。但這件事是太可怕了，昏迷了十多分鐘而清醒過來的根保一邊哭喊著疼痛，一邊叫囂他要告我。村子裡的人全然不站在我的一邊，給根保鼓勁，說我這是故意傷害，因為我一直在反對著打狼，怎麼會突然拿槍來打狼呢？如果真如我的舅舅所說的十五隻狼，那麼十五隻狼都死了，我為什麼硬說是狼而開槍？是我的舅舅終於一口咬定根保是他誤傷的，是他當時拿的槍，他太緊張了，還以為又出現了狼，他來私了。舅舅到底是怎麼私了的，我一概不清楚。但舅舅用搗碎的篦篦芽草敷傷，這是獵人常用的辦法，也是山地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偏方。舅舅對根保說，也是在對我說：沒事的，半個月就好了。連爛頭也在安慰根保：只要沒打斷你那東西，這有什麼，躺上半個月，把陳年老瞌睡趁機也睡了！誰也沒有想到，我回到了我夢寐以求的雄耳川竟是這樣倉皇而逃，更沒有想到，與舅舅神話般的相遇又要神話般的離開了。

　　我擁抱了我的舅舅，舅舅並不習慣我的舉動，他扳過我的腦袋，用手擦了我的眼淚。

　　「你幾時還回來？」他說。

　　「我還能回來嗎？」

　　「都是舅舅不好－－你原諒你舅舅吧。」

　　「其實都是我的錯，」我說，「怪你什麼呢，因為你是獵人，倒是我導致得一隻狼都沒有了。」

　　「但你要回來的，」舅舅頭垂下來，「我最後萎縮在炕上的時候，我給你帶信，你是要回來看看我，行嗎？」

　　「舅舅不會病的，舅舅現在不是蠻精神嗎？」

　　「可再沒有狼了啊！」這話使我們都突然陷入了悲傷，再也沒有狼了，要為狼建立檔案而成為了不起的攝影家的幻想破滅了，將在省城裡更加百無聊賴了，舅舅從此將真真正正的不是了獵人，同施德主任他們一樣，他活著的意義又將在哪裡呢？這個時候，在我的心裡，我也感覺到在舅舅的心裡，我們都是在真切地懷念狼了。

　　「舅舅，」我說，「你真的能識別被打死的那些狼嗎，是肯定有十五隻狼嗎，會不會哪一隻你從來未見過？」

　　「你的意思－－？」

　　「村人說政府投放了新狼－－」

　　「投放沒投放我不知道，打死的都是我編過號的。」

　　「那麼－－或許政府真的投放了狼？」

　　舅舅慘然地笑了一下。

　　人見了狼是不能不打的，這就是人。但人又不能沒有了狼，這就又是人。往後的日子裡，要活著，活著下去，我們只有心裡有狼了。

　　這回是舅舅抱住了我，我們的腦袋撞在一起，他胸前那枚金香玉撞在我的扣子上，當地響了一下，他問道：「你的那塊呢？」

　　我說我掛在翠花的脖子上了，他怔了怔，似乎在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什麼，便要把他的金香玉送我。我不要，他堅持卸下來要我拿上，卻未料到，他交給我的時候我還未接住，他手卻放開了，金香玉就掉下去，叭，不偏不倚落在腳下的石頭上，玉片濺開。

　　我的臉色驟然大變，他仰頭叫道：「碎了，碎了，這都是天意，金香玉一定會碎為兩塊，咱該一人拿一塊了。」低頭在地上找，果然碎為了兩塊，而且大小相同。

　　我們全沒說不吉利的話，嚷道著這玉有靈性，各人把一塊裝在了衣袋裡，他把他的小包袱解開，又要將那張狼皮送我。「我再沒什麼好送你了，看著狼皮，你就會記著你有一個舅舅了，想著也好，罵著也好，反正你是有這麼一個舅舅了。」我們就這樣分手了。我從一條獨木橋上趔趔趄趄地走了過去，回過頭來，月色蒼茫裡，舅舅還是站在河的那岸，流水嘩嘩，天上是水形的雲紋，地上是雲紋的水形，月亮像眼睛一樣在照著。那條獨木橋倏忽間竟全部塌落下去，塌落得無聲無息，如蠟做的東西在高溫中一下子消失了一樣，一截一截木板順水漂流，再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這時候，我看見了狼狽不堪跑來的爛頭，還有翠花和富貴，富貴在彼岸汪汪地叫。

第三十五章

　　我回到了州城，州城的《商州地區生態環境保護條例》正式出台，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的人領著一大批志願者在大街小巷設了攤位大肆宣傳。我向專員匯報了二十多天的拍攝工作，我不能說謊，如實地講了一切。專員大為震怒，當著我的面，就給有關部門打電話，建議撤銷舅舅的生態環境保護委員會委員的資格，並責令派人去調查，如情況屬實，收繳舅舅的獵槍依法處理。專員如此鐵面不留情，我為舅舅擔心起來，但我並不為舅舅的捕殺狼的行為庇護和開脫，我卻埋怨在這個時候，政府是不能投放新的狼種的，專員卻說，並沒有投放新狼。

　　可以說，專員是十分器重我的，他指望著我能為商州地區的生態環境做出貢獻，結果卻適得其反。專員尷尬，我更尷尬，他雖然讓秘書領我去賓館居住，我已經沒有了臉面再繼續待在商州。對於專員，對於舅舅，對於狼，我就是一顆掃帚星。我回到了省城，無法對單位領導說明我這麼久都幹了些什麼，白白受到了自由散漫，不能如期歸來耽誤工作的處分。我的情緒壞極了，在單位和同志吵架，一個人跑到大街上去溜躂，在北大街的天橋頭上，走過來走過去，我發現了一個警察一直在監視我，後來他走近來要我出示身分證和工作證，我的證件是齊全的，他說：這麼晚了你在浪什麼？他將我認作了小偷小摸的嫌疑人。我走下了天橋，馬路邊的小樹林裡突然有一妖艷女子幽靈般附過來，問道：先生，買床嗎？我說：什麼木質的？女子哼了一聲走開了，她似乎還罵了我一句。天哪，她是在把我當嫖客了！我匆匆搭上了出租車，大聲地對司機說：願意開到哪兒就是哪兒，我給你付雙倍車費！出租車跑開來，而車道上儘是自行車，你怎麼按喇叭它也不讓道，司機還未罵出口，我則頭伸出車窗將痰吐在騎自行車人的臉上。結果騎自行車的人要攔出租車，出租車雖硬是在人窩裡擠著跑走了，但飛來的一塊磚頭打碎了車窗玻璃，又一隻臭鞋從玻璃洞裡鑽進來砸在我的鼻子上，我給出租車賠了玻璃錢。回到家裡，把在街上的事說給老婆，希望老婆能安慰我，老婆卻也嘟囔我出了一趟差回來脾氣怪怪的，受了傷賠了錢活該，為什麼要對人家吐痰？我就又火了，叫囂著天下人都在算計我，連老婆都是這樣？！「瞧你這凶勁，你是狼啦？」老婆說。

　　「我就是狼，怎麼著，我就是狼了怎麼著？！」老婆吃驚地看著我，突然手腳慌亂，用手摸摸我的額頭，又掰了我的眼皮看了看，就登登地去撥打電話，她撥打的是急救醫院的電話，一迭聲地對著話筒喊：快派急救車來，快派急救車來！我過去一把撕斷了電話線，吼道：「誰有病？誰有病？！」她一下子將我抱住，淚流滿面，卻在安慰我：「你沒病的，子明怎麼會有病呢？沒病，沒病！」我推開了她，鑽進臥室，砰地把門關了，默默地看著我拍照下來的那一堆關於活的死的狼的照片，還有那一張已經掛在牆上的狼皮，冷靜下來，卻也為我的行為吃驚著，真的是我的脾氣變了嗎，和狼打了二十多天的交道，那些死去的狼的靈魂附在了我的身上嗎？夜裡，我就常常做噩夢，我說不清是否在夢境裡，我總覺得我的前世就是一隻狼，而我的下世或許還要變成隻狼的。醒過來就呆呆地坐在那裡發愣。我已經和老婆一星期不做愛了，甚至睡覺在一張床上，各人睡各人的被窩，我就鋪了舅舅送我的那張狼皮。可有幾個晚上，我是被老婆搖醒的，醒過來就一身大汗，老婆問我怎麼啦？老婆說，她已經睡著了，聽見我在大聲喘氣，睜眼看時，我的身子一半已在床外，半個身子橫亙在床沿，雙手緊抓著床頭，似乎和什麼人在爭擠作鬥，雙目閉著卻說：我就不走，就不走！老婆的話使我隱約回想到夢裡好像和一隻狼爭著床上的狼皮，似乎又不是和狼在爭狼皮，反正那個狼或是人在使勁要推我下去，我又在使勁地要佔領。

　　「是嗎？」我說，「我做噩夢了？」

　　我不願意把什麼都說給她，但我確實地感到了恐懼。我開始給我的朋友們講故事，講的是兩個故事，一個是講了五豐用摩托車馱了豬去配種，我當然略去了狼的內容，只是說有一個叫五豐的人，家裡養了一頭母豬，母豬夜裡哼哼不得安寧，五豐就想這豬是發情了，該拉到配種站配種了。五豐家沒有架子車，又嫌趕著豬去費時間，他有一輛舊摩托車，就把豬放在後座上，這母豬是能坐在後座上的，但母豬坐在後座上成什麼體統，五豐便把一件雨衣披在母豬身上，像坐著一個人似的，就去了配種站。配種回來，母豬是安寧了三夜，第四夜又哼哼不停，天一放明又照舊打扮馱去配種，回來竟安寧了一夜就再次哼哼得煩人，五豐說，不哼哼了，明早再給你配去！天明起來去豬圈拉豬，母豬卻不見了，回頭一看，母豬已披好了雨衣早坐在摩托車的後座上了。你想想，母豬坐在摩托車上披了雨衣是什麼樣子，身子胖胖的，腳小小的。

　　第二個故事，我講的是生龍寨老頭講過的故事：老頭是老革命了，陝北人，說話時鼻音很重的，有那麼一種嗡聲，老頭說，第一天，敵人給我上老虎凳，我甚也沒說。第二天，敵人給我灌辣子水，我甚也沒說。第三天，敵人給我釘竹籤，把我的指甲蓋兒一片一片都拔了，我還是甚都沒說。第四天，敵人給我送來了個大美人，我把甚都說了。第五天，我還想說些甚呀，敵人把我就殺死了。

　　「有意思吧，」我對我的朋友說，「你過後慢慢琢磨就有意思了！」「這你已經說過五遍了，夥計，」朋友說：「屁放三遍都沒味呢！」但我感覺我也已經死了。

　　死了的我其實還在活著，三個月後，省上召開人民代表大會，我再一次背著相機去採訪了，真是巧，在代表們居住的賓館過道上，又遇見了商州行署專員，他告訴了我一個消息：舅舅成了人狼了。

　　「人狼，人有變狼的？」

　　「外國有個這樣的報導，」專員說，「我以前看那個報導，以為是一種杜撰的奇聞，沒想到你舅舅他們真成了人狼！他們當然是人，但有了狼的習性，樣子也慢慢有了狼的特徵，尤其是你舅舅。」「舅舅是怎麼變的？」

　　「我聽說他是不起性的，但後來發了胖，長得像個大熊貓了，只說他是個大熊貓一樣的人了，卻突然嘴裡的牙長長出來，開始不大穿褲子，用一個竹筒套了自己的生殖器，那竹筒又拿繩兒繫了，翹得老高，再後來，就慢慢地是人狼了。這可能是被狼咬過之後所患的一種疾病吧，如被瘋狗咬過人就患狂犬病一樣，但除過你舅舅他們並不都是被狼咬過的呀！」

　　「他們？」

　　「雄耳川的人都成這樣了。他們行為怪異，脾氣火暴，平時不多言語，卻動不動就發狂，齜牙咧嘴地大叫，不信任任何人，外地人凡是經過那裡，就遭受他們一群一夥地襲擊，抓住人家的手、腳，身子的什麼部位都咬。那裡是人都不敢去了。」

　　「怎麼會有這事？」我說，「我那舅舅被你們怎麼處理了？」

　　「念他以前的功勞，收繳了獵槍，關閉了十五天。」

　　「那一定是舅舅想不通瘋了，而雄耳川的人為舅舅抱不平也瘋了。」

　　「有法就要依法呀！就是發瘋也不一定會瘋成狼的樣子？他們臉上卻開始長毛了，不是鬍子，是毛，從耳朵下一直到下巴都是毛茸茸的。雄耳川現在成了商州的恐懼，但他們畢竟還是人，你不能去把他們全抓起來，或者槍斃了他們吧，政府正考慮是否要封鎖了那裡，作為一個禁區。」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商州需要這樣一個禁區。」

　　「你說什麼？」

　　我轉過了頭從過道走開去，走到了樓梯口，眼淚刷刷地流下來。專員莫名其妙我的突然走開，他還在叫著我的名字，說：「你怎麼走了？去他的，沒有狼了，卻有了人狼了！」我徑直地從樓梯上跑下去，口中喃喃自語：商州再也用不著投放新的狼種了。

　　商州，我曾經寫了多少關於商州的美麗的故事，而被國內國外眾多的讀者知道了商州。商州這個名字其實是古代對這塊地方的稱謂，我第一次之所以用這個名字，是為了防止當地人在我的故事裡對號入座，但商州被外界廣為知曉之後，州城也隨之更名為商州市。對於這一點，我是非常欣慰和自豪的。當然，商州對於我的回報也是相當的豐厚，我的知名度擴大，全地區的黨政領導和普通老百姓把我當作他們的一張名片，甚至曾在一次地區社火芯子比賽活動中，我被作為一台芯子的題材，和那些歷史人物、神話傳說的情節一起有著造型而抬著招搖過市。據說，扮演我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高高地捆紮在鐵架上，外邊穿著一件呢子大衣，戴著鴨舌帽，手裡拿著一疊寫著《商州的故事》的書的模型。孩子因為是從清早就捆紮在了鐵架上，又遊行了半天，尿憋得難受就哭起來，他的母親一直跟著芯子跑，不住地喊：「不敢哭，你是子明，你不是毛毛了，哭了人要笑話的！」孩子是不哭了，但尿卻尿下來，一直尿濕了呢子大衣又淋濕了芯子台。也有過許多外地的讀者讀過了我寫的商州的故事，心嚮往之，不遠千里自費去商州旅遊，旅遊之後來到省城尋到了我，說我騙了他們：商州哪裡是富饒美麗呀，不就是窮山惡水嗎？我說，你們缺乏感情，天下哪兒有不認為自己的母親偉大的兒子呢？話是這般說，我並不後悔我對商州的歌頌，這或許是一種基因也是一種責任，我要繼續報告著商州所發生的事情。但是，這一次，我在商州為拍攝狼的照片的前前後後過程，我回省城後卻沒有寫一個字，甚至緘口不提。現在雄耳川出現了人狼事變，又該是多麼大的事，全省的報紙、廣播、電視上都沒有報導，專員告訴我後，我竟也不願對任何人輕意提說。這實在是一件悲哀又羞恥的事，它不能不使我大受刺激，因為產生這樣的後果我是參與者之一啊，憋住不說可以挨過一天，再挨過一天，巨大的壓力終於讓我快要崩潰了，我於是在家關了門窗，悄悄告訴了與我有隔閡的老婆。老婆也是恐懼萬分，我發現她常常偷偷地觀察我，她一定在心裡也懷疑上了我有什麼變異，雖然沒有說破，又表現了對我的親熱，其親熱的程度似乎比我們鬧矛盾以前還要好，可我就在第三天下班回來，發現不見了舅舅送我的那張狼皮。

　　那一天，是商州的施德主任來單位找我，他人枯瘦得如了乾柴，我的辦公室在七樓，他說他是拿了一張報紙上兩層樓坐下歇二十分鐘，七層樓整整爬了近兩小時。

　　他衰弱成這樣令我驚駭，問他怎麼到省城了，是工作調動了嗎？他說是送黃專家到精神病院來的。我什麼都不說了，我原本想問問他知道不知道我舅舅的事，但我什麼也不說了。下班回到家裡，我就沒見了狼皮。

　　「狼皮呢？」我問我的老婆。

　　「我把它埋掉了。」她說。

　　「你怎麼把它埋掉了？！」

　　「你覺得引狼入室好嗎？」

　　「你是不是看著我也要成人狼了？」

　　她一下子摟住了我的脖子，淚水滿面，說：「你不是的，你不是的！」

　　「可我需要狼！」我聲嘶力竭地喊起來。

　　她立即用手摀住了我的嘴，又極快關了門窗，不願讓外人聽見。但我還是吶喊道：「可我需要狼！我需要狼--！」

　　一九九九年九月八日草完初稿

　　二○○○年一月九日修完第二稿

　　二○○○年三月二日改畢第三稿

　　二○○○年三月二十四日改畢第四稿

後記

　　一九九八年的六月我寫完了《高老莊》，在後記中說：這可能是我本世紀裡最後的一部長篇了。此話倒真言中。這一部《懷念狼》，還在寫《高老莊》時就謀劃於心，原本可以在一九九九年即可寫出，卻偏偏不能完成，一會兒是這樣的事纏身，一會兒又是那樣的事耽擱，並且寫了作廢，廢了再寫，就是讓你在兩千年裡不得脫稿。可見人的一生寫多少文字，什麼時候寫什麼，都不是以人的意志所轉移的。別人或許說這是宿命論，唯心主義，但我卻有許多體會。我的愛好比較廣泛，其中之一是收藏秦、漢、唐年間的陶罐，往往得到一件東西，很快地，必會有同樣大小、色澤的另一件東西再得到，以物能引物，我就守株待兔，藏品也日漸豐富。幹什麼行當幹得久了，說本行當的話時，似乎口裡總有毒的，上至皇帝的教訓是口中不敢有戲言，下至樵夫，上山絕對禁口「滾了」的話。我自以為文章是天地間的事，不敢隨便地糟踏紙和字，更認為能不能寫成，寫成個什麼樣兒，不是強為的。

　　文學不是以時代的推移而論高低、優劣也與作家的年齡大小無關，曹禺二十多歲寫成了《雷雨》，張愛玲一出道就完成了她的文學成熟。有的人十年才磨一劍，有的人倚馬千言，不可一概而論。各地有各地特產，比如貴州的酒，雲南的煙，山西的醋，嗜酒者當然推崇貴州，但絕不必要認定貴州是人間天堂。

　　想到了一位畫家，是西方的莫蘭迪，有文章說他幾十年在意大利的小鎮上面對了幾個罐子作畫，畫出了了不起的成就，遂也檢點起我在《高老莊》寫作中的一些困惑。十年前，我寫過一組超短小說《太白山記》，第一回試圖以實寫虛，即把一種意識，以實景寫出來，以後的十年裡，我熱衷於意象，總想使小說有多意性，或者說使現實生活進入詩意，或者說如火對於焰，如珠玉對於寶氣的形而下與形而上的結合。但我苦惱於尋不著出路，即便有了出路處理得是那麼生硬甚或強加的痕跡明顯，使原本的想法不能順利地進入讀者眼中心中，發生了忽略不管或嚴重的誤解。

　　《懷念狼》裡，我再次做我的試驗，局部的意像已不為我看重了，而是直接將情節處理成意象。這樣的試驗能不能產生預想的結果，我暫且不知，但寫作中使我產生了快慰卻是真的。如果說，以前小說企圖在一棵樹上用水泥做它的某一枝幹來造型，那麼，現在我一定是一棵樹就是一棵樹，它的水分通過脈絡傳遞到每一枝幹每一葉片，讓樹整體的本身賦形。面對著要寫的人與事，以物觀物，使萬物的本質得到具現。畫家賈克梅第是講過他的一個故事，當他在一九二五年終於放棄了只是關注實體之確「有」的傳統寫實主義繪畫後，他嘗試了所有的方法，直至那個「早上當我醒過來，房子裡有一張椅子搭著一條毛巾，但我卻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椅子和毛巾完全失去了重量，毛巾並不是壓在椅子上，椅子也沒有壓在地板上」，如隔著透明的水看著了水中的世界。他的故事讓我再一次覺悟了老子關於容器和窗的解釋，物象作為客觀事物而存在著，存在的本質意義是以它們的有用性顯現的，而它們的有用性正是由它們的空無的空間來決定的，存在成為無的形象，無成為存在的根據。

　　但是，當寫作以整體來作為意象而處理時，則需要用具體的物事，也就是生活的流程來完成。生活有它自我流動的規律，日子一日復一日地過下去，順利或困難都要過去，這就是生活的本身，所以它混沌又鮮活。如此越寫得實，越生活化，越是虛，越具有意象。以實寫虛，體無證有，這正是我把《懷念狼》終於寫完的興趣所在啊。

　　在《高老莊》的後記裡，我主要談了作品之中文字之外的寫作人傳達出的精神，現在我們十分看重它。當今的中國文學，不關注社會和現實是不可能的，誠然關注社會和現實不一定只寫現實生活題材，而即使寫了現實生活並不一定就是現實主義。

　　二十世紀末，或許二十一世紀初，形式的探索仍可能是很流行的事，我的看法這種探索應建立於新漢語文學的基礎上，漢語文學有著它的民族性，即獨特於西方人的思維和美學。誠然美國及西方的文化風靡，或許有一日全球統一化，但這一日對於中國來說畢竟不是短的日子。

　　《懷念狼》徹底不是了我以前寫熟了的題材，寫法上也有了改變，我估計它會讓一些人讀著不適應，或者說興趣不大。可它必須是我要寫的一部書。寫作在於自娛和娛人，自娛當然有我的存在，娛人而不是去迎合，包括政治的也包括世俗的。

　　新的世紀裡，文壇畢竟是更年輕的作家的舞台，我老了，可我並不感覺過氣。

　　《懷念狼》是我新千年裡的第一本書，在即將脫稿的時候，到處是慶典的活動，有記者來採訪，需要我談談感想，我並未因逢上了兩千年而歡喜若狂，我說，什麼節日似乎與我都沒多大的干係，作為一個作家，我就像農民，耕地播種長了莊稼，莊稼熟了就收穫，收穫了又耕地播種，長了莊稼又收穫，年復一年，月復一月，日復一日吧。寫完了《懷念狼》，下來肯定又得去充電去謀劃去寫作了，只祈望著在以後的歲月裡，雜事少些，疾病少些，自在多些。

　　二○○○年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