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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妹頭》

王安憶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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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傍晚時，他在馬路上看一個女孩吵架。

　　一輛出租從馬路中間斜穿過來，在人行道邊陡然停下，車門嘩地打開，走出那個女孩子。她繞過車頭，跨到那邊車門，又嘩一下拉開，衝著裡面說：出來，你出來！那司機不得已的出來，說：出來就出來！雖然是行人稀少的時分，可還是圍上了一些人，他就在其中。人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那女孩子的氣勢又如此凌厲。

　　女孩子穿一條淺顏色的牛仔褲，足下登一雙鹿皮矮靴，垂肩的直髮微有些枯黃，但依然柔軟，手裡提著幾個購物袋。她叫出了司機，便跨到馬路中間的快車道上攔車，專揀那種桑塔納型的出租車，一邊說：打賭，我和你打賭，賭一百塊錢！那司機說：賭就賭。有幾輛出租車繞過她開走了，而有一輛則遲疑地停下了。女孩子打開那車的門，身體向裡一探，大聲叫道：你過來！這才是打暖氣了，打暖氣是什麼樣的？是這樣的！和她打賭的司機縮在後面，就是不過去，嘴裡硬著：那是新車，我是舊車。女孩有他這句話就把車門一關，這司機到底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遲疑地又把車開走了。女孩回過頭，說：你舊車？你不是說你是桑塔納二○○○型？你明明不打暖氣，騙子，一百塊錢拿來！那司機聽了這話，就好像抓到理了，向著圍觀的人說：我怎麼會說是桑塔納二○○○型？桑塔納二○○○型是這樣的嗎？女孩並不饒他：你自己說，暖氣也打不出來，還要做生意，你隨便叫誰來看，有沒有暖氣！她的聲音又高又急，可一個字也不含糊，清楚而犀利地吐出。她像隻小鹿一樣，繞著那輛出租逼問那司機，司機幾次忍無可忍，奮起反擊，又被她逼了回來。

　　他從頭至尾觀看了這場吵架，直至那司機不收她車錢，讓她下車，她又另打了一輛出租，開走，結束。他想起了他的前妻，妹頭。妹頭就是這樣的人。

　　※※※

　　妹頭是她的小名，完整的叫法是阿妹頭，簡稱為妹頭。在上海話裡，「妹」是發「懷來」的音，十三韻裡的第六韻，第一聲，有些像羊叫：咩－－，「頭」則是濁音，很短促的一收，又和上海話裡的「豆」同音，叫起來，就有一種鄉俚的嬌憨，是那種摔摔打打的寶貝。人呢？是生在鬧市裡的人口密集的弄堂裡，這種女孩子，從小到大，都有著一個特別親密的女友的圈子，那種類似工廠裡的小姐妹的圈子，彼此都是稱呼小名的，所以她的小名要比大名叫得更響亮。她的大名，叫做朱秀芝，像這一類閨秀氣十足且鄉氣未脫的名字，都是出自妹頭那樣的父母。父親從常州鄉下出來，到上海學生意，最後學成一個綢布店職員，妻子是同鄉人介紹的，不過是蘇州木讀鎮上的人，在上海的紗廠做細砂工，後來身體不好病退了，在家做家庭婦女。老實，勤勉，本分，再加一點過日子的精明。

　　他們住在淮海路上一條弄堂裡，這條弄堂要說也是正宗的洋房，紅磚的牆面，高高的台階，石砌的圓拱門，寬大的木樓梯，荸薺色扶手的欄杆雕著花，天花板四周也雕著花，窗是雙層的，有一層是木百葉窗。要是一家一戶住，那定是大戶人家，都可住的洋行的買辦，可事實上，住的卻是小家小戶。像妹頭這樣的人家，就算是上等的階層了。他們住底層朝南的大房間，是一幢房子裡最好的房間。要是一戶人家住，這一間大約就是客廳，而後面的，朝北的，略小些的，由另一戶人家住的一間，則是內客廳，抽雪茄，打牌，或者女眷們聚集的場所。現在這兩個廳已經分隔，封死。在那面牆畫境線的位置以下，牆面突然收進了半匹磚的樣子，這就是後來砌上的。在這並列的兩間廳外面，是樓梯，樓梯的另一側，則應當是書房，更要小一些，略呈狹長的，也是並列的兩間，還是住了兩戶人家。再推後，便是廚房，樓梯底下有個三角間，本是堆雜物的，如今做了誰家的臥房，可安一張床和一張桌，頂裡面的地方，卻不夠抬頭的，只能伸腳。在廚房和三角間當中，由於房子的深度，到了這裡，光線已相當暗了，在這暗中，幾乎看不見的，有一扇小門。這扇門的尺寸，厚薄，和所用的木料，都與這座房子的體積，結構，氣派甚不相稱，它不僅是窄小，還低矮，並且單薄，也沒有鎖和插銷的裝置，一推，便開了。不由眼前一亮，北面的均勻平鋪的光亮湧了進來。緊接著，潔淨的邊緣清晰的鵝卵石地面也撲進眼瞼。這裡是後弄。這條後弄很意外地，人跡罕至，與前弄裡的嘈雜喧囂形成對比，它相當寂靜。

　　妹頭家住的這間大間，南邊，臨弄堂，還有個內陽台。妹頭家在這個內陽台裡做了個大大的文章。他們在內陽台的一側，隔了一間，做成一個小衛生，裡面有一個抽水馬桶，還有一個洗臉池。底層只有一個小衛生間，是套在內客廳裡，也就是與妹頭家一牆之隔的，後面那家的房間裡。因此，像對面的兩戶人家，因為隔不出地方裝衛生，不得不用馬桶。二樓和三樓，因是作臥房設計的，有大衛生間，但又是套在某個房間裡的，其餘人家，也要用馬桶。住在洋房裡，卻用馬桶，雖然不相稱，可也不奇怪。這城市，尤其是這鬧市，就是有許多不相稱。弄堂裡有一首童謠，便是唱的這個：赤膊戴領帶，赤腳穿皮鞋。必要用滬語來唱，「領帶」的「帶」和「皮鞋」的「鞋」，是發第一韻，「發花」韻，就響亮。節奏上呢？「赤膊」兩個字後面帶有副點，和接下去的「戴領帶」的「戴」，組成切分，下一句也是，唱起來就十分昂揚。像妹頭家這樣有自家獨用的衛生，在這弄堂裡，又好算上層了。自家搭的小衛生，僅佔去內陽台的四分之一，還有四分之三的地方，很寬鬆地安了一張大床，床頭放一個被櫃，床腳一架縫紉機，還有地方走路。妹頭的奶奶，就帶著妹頭的哥哥和弟弟睡這張床。妹頭則是同她媽媽合睡的，睡在大房間裡。

　　大房間是一個很漂亮的，有著中產階級氣息的房間，它和很多上海中等人家一樣，將臥室和客廳做在一起，非但不侷促，還很舒適，並且堂皇。在這個長和寬比例適度，因而就顯得很敞亮的房間裡，靠著北牆，也就是方才說的，那一面凹進去的牆下，放著一具鑲有穿衣鏡的大衣櫥。離大衣櫥半步距離，橫向地，並列兩張三尺半寬的單人床，之間隔一張床頭櫃。再過來些，是一張三人長沙發，長沙發對面的牆下，是一具五斗櫥。沙發和五斗櫥之間的那一片相當可觀的空地，就是一張獨腳的圓桌，四把高背靠椅，形成了這個房間的中心。傢俱一色抽木，西洋款式。抽木的顏色比較暗，光線又是充足的，於是，房間裡就有了一層暗光，顯出一種古典的厚重的氣質。床上蒙的床罩是垂了流蘇的麻織的質地，桌布，沙發套，房間通向內陽台的落地門窗的簾子，都是麻織，扣紗，流蘇垂地。這又在古典厚重之上，添了一層華麗。而那兩張床，也並沒有一點因為涉及私人生活而生出狎暱氣，相反，它們使得整個房間有了居家的氣氛，因而變得溫馨和實惠。並且，並且它還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房間的俗麗格調，它們畢竟是堆砌過度了，幾乎散發出一些奢靡的味道。但它們因於是那樣的滿滿當當，實實足足，倒正好反映出它們實是出自一顆純樸的心，它本著勤勞的原則，照著中產階級的摹本，描畫了自己的生活。

　　妹頭和她的母親睡在靠大櫥的那張床，另一張床是父親的。比較她的睡在內陽台，奶奶床上的哥哥弟弟，就可看出她在家中受寵的地位。她腳上穿的是皮鞋，哥哥和弟弟穿的則是出自奶奶手的，家做的布鞋。到了星期天，妹頭穿上媽媽用各種零頭料子替她做的新衣服，媽媽再用一把火鉗，將妹頭的額髮和辮梢捲得蓬鬆和彎曲。把妹頭收拾停當了，媽媽再接著收拾自己。這時候，妹頭就在弄堂裡，領受著小夥伴們的艷羨和欣賞，共同討論衣服的顏色，式樣，還有髮梢的捲曲程度。妹頭雖然受寵，可是並不受放縱，所以，她倒一點不驕矜，同人很合得來。她很歡迎這樣的討論，因為成了中心，比往常還更謙遜一些。等她的父母終於打扮停當，姍姍地走出，攙起她的手，將她從小夥伴堆裡領出，這時候，由不得她的，便也矜持起來。這一家三口啊！你能說他們就不是從隔壁的公寓裡走出來的？男的，穿著淺色的西裝，雙色鑲拼接縫的皮鞋，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女的，白色真絲的長袖襯衫，束在西裝裙裡，臂彎上挽了一件西裝外套，玻璃絲襪，高跟鞋，頭髮是化學電燙的短髮，但做得很自然，只在前額上，波浪略大一些，但很快便順下來，變成小小的一鬈，從耳後彎到腮邊。小姑娘，則是像天使似的。在鄰人們的嘖歎聲中，他們走出了弄堂。

　　這是這個家庭的黃金時代。最好是，大人永遠不要老，孩子永遠不要長大。做不到永遠，那也慢一些，讓人們充分地享受夠了，再說。妹頭睡在大房間裡，媽媽的床上，枕頭是寬大鬆軟的，木棉芯子，荷葉邊繡花的枕套。被子是鴨絨被，緞子包的膽，再套一個棉布的貼花的被套，中間鏤空一個稜形的方塊，露出內膽的緞面。由於十分的舒適和得意，妹頭忍不住要動來動去，滾來滾去，這就要遭來媽媽的責打，怪她要把被子蹬破。要知道，這是鴨絨，絨頭很細，有針尖大的縫，絨頭就要鑽出來。媽媽給妹頭看內膽的接縫，都鑲著雙邊的滾條，一條墨綠壓著一條鐵銹紅。針腳那麼細密，幾乎就看不出針眼。要是把它蹬脫線了，怎麼辦？妹頭流著眼淚躺倒了。這會老實了，老實了一會，就進了夢鄉。妹頭由於和父母生活得貼近，其實是比哥哥和弟弟更多地挨責打。吃飯嘴裡吃出「咂咂」的聲音，要挨責打；坐相不好，坐在椅子邊上，將椅子朝後翹起來，也要挨責打；和弟弟吵嘴，奶奶生了氣，向媽媽告狀，當然，她可能告的是完全另一件事，告她自己到櫥裡拖了所毛線衣去給樓上玲玲看，更要挨責打。這樣的責打，一方面是使妹頭學習了做女人的規矩，這規矩不是深宅大院裡的教養，也不是小戶人家的帶有壓迫性質的戒約，而是這樣弄堂裡的中等人家，綜合了儀表，審美，做人，持家，謀生，處世，等等方面的經驗和成規。既是開放，又是守舊的一點原則。這點原則，在妹頭身上落實得挺完美，她真的長成了一個聰明，能幹，有風度，又有人緣的小女人。但另一方面，這樣頻繁的責打也使得妹頭有點皮厚。這皮厚，倒不是寡廉鮮恥的意思，而是，有承受力，在關鍵時刻，能豁得出去。

　　妹頭在弄堂裡和學校裡，都不是最出挑的那個。最出挑的那個，或者是獨立獨行，或者是眾星捧月地身邊聚一大幫人，妹頭這兩樣都不是。她總是有伴的，不多，那麼三個或者四個。這三個或者四個中間，又總有一個是最最要好的。但也不是確定哪一個，而是一段時間這個，一段時間那個，這樣便於說其他兩個的壞話和不滿。這樣貼近的好朋友，互相總是要有些看法的，要她們憋在心裡決不可能，她們都不是含蓄的人。可她們也不是對人嚴格的人，只不過有點小心眼，再帶點嘴尖。所以，挑剔過了，之間的友誼反倒更親密了。倘不是好朋友，誰能讓她們這麼計較？她們這些一夥的，在一起玩，大多就是胳膊和胳膊勾在一起，頭碰頭地，小聲嘁嘁喳喳，不時翻起眼睛，向某一處瞟一下，十分機密的神色。在這一小伙裡，妹頭就是個頭了。她的各方面，似都要比其餘這幾個出色一些，也更有主意，性格則更強硬，表現出領袖的素質，雖然，在更大的範圍裡，她們這一夥可能是比較沉默，比較不引人注目的，但在她們內部，也是有著頭腦人物。並且，在沒有交手的情形下，她們也許沒有什麼聲色，一旦要交手，人們會發現，這一夥是相當不簡單的。她們甚至要比那些平時出頭露面的更具有潛在的能力。她們的判斷，答辯，反應，以及引而不發的沉著，都勝人一籌。更令人們吃驚的是，她們對事物的看法，竟然是相當獨到和精確的。她們自成一體，不受局勢和潮流的影響，所以站不到風頭上去，可這不表明她們沒有立場，是渾渾噩噩的一夥。

　　妹頭在弄堂和學校的小圈子裡，有一個共同的成員，就是樓上的玲玲。玲玲住二樓朝西朝北的一間房間，房間裡套了一個大衛生。可是這個大衛生不僅是通向玲玲家房間，還通向另一間朝北的小間，這小間一直橫向二樓樓梯，將三角形的樓梯間接了起來，住了又一戶人家。所以，這個大衛生就成了兩家共用的衛生，同時，也做了兩家共用的廚房。這條弄堂的房子，在二房東的手裡，根據不同的房客的身份，要求，都進行了不同的改造，所以，房子和房子外部儘管一致，內部卻千差萬別。玲玲家有姐妹四個，加上父母，一家六口住這一間房間，在弄堂裡也算是好的人家了，但比起妹頭家，還是要差那麼一點。玲玲在姐妹中排第三。在弄堂裡，流行有這麼一種說法，說是行三的女孩都是家中最漂亮又最聰明的女孩，所以，玲玲便也認為是她家姐妹中最漂亮聰明的一個。她的漂亮主要體現在「白」上面。像她們弄堂裡出來的孩子，臉色都是帶些黃的。是那種清淡的，且帶著偏狹口味的飲食，使這裡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嘴巴都很刁鑽。她們這不吃，那不吃，專撿一些古怪的少見的東西吃，比如海瓜子，比如糟雞爪，比如縫衣針大小的海蜒拌點麻油。飯是要燒成泡飯，尖細的筷子頭在水裡撈上幾粒米粒兒，那麼吃。這樣少油水又味道細緻，她們的舌苔都乾淨得幾乎透明。她們的皮膚也是透明的。又是居住在這樣深而闊大的樓房裡，逼仄的房間，人口擁擠，她們本來就少見太陽，出於生怕曬黑的偏見，又格外不願見太陽，不喜愛戶外運動，皮膚更沒了活力。在黃黃的臉色中，玲玲的皮膚顯得格外的白，但並不是說氣色好，而正是相反，她比其他女孩子更加孱弱。她的白是單薄的，稀釋的白，就好像她缺少某一種什麼色素，任何顏色都要比別人淺一成。她頭皮是褐色的，眼珠子是褐色的，眼白呢，白過頭了，倒有點泛藍，這就使她看上去有些異樣。她的頭和臉很大，也是和身體相比的緣故，黃褐的頭髮薄薄地貼了頭皮，編了兩條齊肩的辮子，因為分不出頭髮來作劉海，就光著額頭。眉毛很淡，幾乎看不出來，雙眼皮也幾乎看不出來，很細的一道。鼻翼很小，仔細看去，便看見它們在輕微地翕動著，好像呼吸有些急促似的。嘴唇寬而薄，人中較長，就使得嘴形有些「包」，這種嘴形的女孩子大都有著暗藏的心計。其實，她所有這些都反映出佝僂病的症狀，這些症狀卻使她變成了一個乾淨，白皙，精巧的小姑娘。

　　妹頭的臉色也是黃的，但比較人家的黃，她的黃裡則含有一種質地比較厚密的牙色，這使她在某一些情形下，或者是受了光，或者是受了熱，她的臉色會忽然煥發起來，變成光潤的象牙白。並且，在她發育的青春期，這樣美好的膚色就會長駐不褪。這大約是因為她家畢竟有兩個男孩子，男孩總是喜愛味厚的東西，所以，飲食就比較葷，口味也比較開放。和兩個食慾旺盛的男孩同桌吃飯，往往會有一種爭奪的氣氛，這最能刺激胃口了。因此，妹頭的營養就要比弄堂裡其他女孩豐厚一些，胃口也大一些，甚至有著一些美食的傾向。等到她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已經會燒幾個很像樣的蘇錫幫的小菜了，四鮮烤夫，糖醋小排。當然，此時還只是些濃油赤醬的菜種，更進一步的，還有待她在成長為一個真正的女人的過程中，慢慢學習。妹頭的頭髮，是比較黑亮而且濃密的一種，由她媽媽做主的時候，總是將它留長編成辮子，然後用火剪燙彎辮梢和劉海。她媽媽多少有些把她當洋娃娃的心情，這也是小時候寵她的原因。可等到妹頭有權力為自己頭髮作決定了－－這種權力，弄堂裡的女孩子都是比較早獲得的，她們的形骸稍一脫離小孩子，有點小女人的樣子，父母就給了她們平等權，尤其是妹頭的母親，當妹頭不再是個洋娃娃了，她便急於她作自己的姐妹－－這時候，妹頭便改作短髮了。在做母親的姐妹這一點上，妹頭的性急也是一樣的，她來不及地要長大，長成一個成熟的女人。這也是和母親給她的印象有關的。妹頭不像有些孩子那樣，單純地從兒女的角度看母親，這樣，母親就只能是母親。她卻不，她還從女人的角度看母親。

　　妹頭的媽媽是一個好看的蘇州女人，她顯得比實際歲數年輕得多。平日裡，她多是穿家常的藍布或者花布衣服，藍是毛藍，花布呢，又多是淺色的底上細小的碎花，兩樣都是賢淑又帶點嫵媚。等到了節假日要出門了，她便換了比較正式的裝束，比方方才說過的那一套洋裝。這時候，她又變成了一個文雅的女學生。到了夜裡，妹頭的媽媽則穿上蘋果綠的綢睡衣褲，袖口，褲邊，都繡著小朵小朵的草莓紅花樣，於是，陡然的嬌艷起來。妹頭很愛看她母親，懷著喜歡和羨慕。母親的每一件衣服，每一種裝飾，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好看，並且有趣。比如，她用指甲油給手提包和皮鞋上的金屬扣上光，她兩隻手指捏著沾了指甲油的棉花球，小手指則抵著擦拭的皮鞋或者皮包，手指的骨節由於用力而略略有些突出和發白，就顯得格外修長。還有，她織補長統絲襪。她從來不把長統絲襪送去弄堂口那兩個專補絲襪的女人那裡，花錢請她們織補。那兩個女人，從早上起，便背靠著街這邊，朝陽的牆上，鼻子垂在繃箍上面，補著絲襪上的破洞。太陽先是照在她們面前的圓凳，一堆補好和沒補的絲襪，然後慢慢移到她們的手上，臉上，彎著的背上，再移向她們上方的那面牆，最後，從牆上移走，她們也就收攤了。多是些保姆模樣的鄉下女人，送來她們女東家的絲襪，補一個洞一毛錢。妹頭的媽媽也有一個繃箍，茶杯口大小，將破了洞的一面網在繃箍上，撐開，撐平，然後用一根極細的針，一針一針挑。由於專心，妹頭媽媽的眼睛略略有一點鬥雞，卻並不難看，而是帶一些稚氣。她也是用兩個手指捏一根針，小手指向下抵著箍，那麼縫著。再有，洗頭以後，頭髮裡裹著捲髮的紙卷，頭髮因為捲緊了，就短了，短到耳朵上方，妹頭的媽媽就變成了一個外國女人，活潑和風騷的那種。什麼時候，妹頭也能做著媽媽所做的一切呢？

第二章

　　妹頭的短髮，不像她那個年紀的孩子那樣，中間挑一圈頭路，繫一個小辮。她是正中略偏一些的地方，分開，額前留幾絡不規整的散髮，然後用火剪燙得蓬鬆了。髮少的一邊，挽在耳後，髮多的一邊，就由它垂下來，遮住一些臉頰。這果然使她成熟了不少。妹頭的臉是一種略短的瓜子臉，這種瓜子臉是比較俏麗活潑的。她的眼睛是杏眼，分得較開，就使臉相變得開朗了。因為眼睛分得開，鼻梁這兒就自然顯得有些平，事實上，從側面看，她還是有鼻梁的，甚至算得上挺拔。但這一點埋沒無礙大局，相反還給她帶來另一樣好處，就是年輕。儘管她遠遠沒到需要顯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弄堂裡的流行觀點，說塌鼻梁比高鼻梁顯年輕。妹頭的嘴很好，是標準的嘴形，畫上畫的那種，端正。在後來看來，是嫌薄削了一些，因為後來都時興誇張的唇形。但在妹頭的那時候，這樣的嘴形卻是最好了，又秀氣，又能言善辯。妹頭的下巴略顯尖了一些，這也是從後來的觀點看，後來人們的審美越來越傾向歐式，或者西亞式，要大而飽滿的，有輪廓的下頷。其實，妹頭的尖下巴，正是她的瓜子臉的一部分，是很協調勻稱的。所以，妹頭的長相稱得上完美，沒什麼可挑的。但妹頭的好看不是風頭很健的好看，因為缺少一點光彩和氣度，也是和她的聰明才智一樣，在小圈子裡算頭挑。不過，妹頭對好看不好看，也是有著自己的看法，並不人云亦云，因此，她對自己還是滿意的。

　　就這樣，妹頭在各方面都要比玲玲略勝一籌，這是在有意無意之間，玲玲成了妹頭好朋友的原因。玲玲的性格也和她的長相一樣，比較淡泊，基本由妹頭擺佈。只有當妹頭暫時拋棄了她，傾向於這一夥中另一人選，而她也不得已只能與第四個人為伴，才會對妹頭做出小小的背叛。這背叛也是在一個固有的同盟內部，相對而言的。但是就像所有的多子女家庭的，身體孱弱的孩子一樣，玲玲是小心眼的。這就使得她對妹頭的背叛，變得比較嚴肅起來，兩人之間便會發生一些認真的齟齬。這也是她成為妹頭好朋友的原因，妹頭並不需要完全的服從，她也是要一些不盡一致的可供互補的立場的。所以，這樣好好壞壞的，兩人從幼年到上學，再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一個圈子裡的，要好的朋友。

　　玲玲也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輸給妹頭的，至少有一項，是妹頭所沒有的優勢，那就是她的二姐姐。玲玲的二姐姐要比她大六歲，當玲玲還是上小學時，二姐姐已經初中畢業，並且分配到了這條街上的，以葷素豆皮和生煎包子著稱的一家國營飲食店裡當服務員。在這樣的弄堂裡，上大學是做夢，去新疆農墾也是做夢，做的是噩夢，現實是，在家裡做社會青年。每一條弄堂裡，都閒逛著幾個不同屆別的社會青年，他們吃著家裡的閒飯，竟還追趕著摩登。住在這條街上，又是個青年，命運再不濟，也逃脫不了摩登的浪頭。在摩登的下面，其實全是青春的苦悶。不說遠，只說近，玲玲的大姐姐，二姐姐上面的那一個，就是社會青年。現在，二姐姐卻有了工作，進去就領薪水，一年一加薪，三年滿師再是一大加，勞保也有了，福利也有了，將來的退休金，也有了。還不是那種，大楊浦的，三班倒，流水線的操作工，而是市中心，淮海路，國營店裡，除了薪水，還包一日三餐，隨便舀的經濟湯，都是小排骨或者雞骨湯，一月只需交九塊錢伙食費。玲玲的二姐姐，也正應了人們中間流行的說法：「阿大憨，阿二精」。她不僅精，還運氣好。妹頭和玲玲有時候到二姐姐工作的店裡，去看她。她們不敢進門，就在店門外面，偷偷地朝裡看。看見二姐姐穿了一身潔白的工作服，托著盤子，腳步輕盈地在店堂裡穿行。她靈巧地繞過方桌和椅子，身姿非常好看，就像舞蹈。有顧客問她什麼，她不屑於回答地不作一聲。在她的壓著帶褶邊的白帽子的幾絡鬈髮底下，是一張白淨的，嬌小的，繃得很緊的臉。只有當她收走一托盤碗碟，走出店堂，在店堂和廚房之間的過道裡，遇到老師傅和同事，她臉上才會露出一絲笑容，說一句很簡短的話。這有些像一個自信的女演員退下舞台，走到後台時候的表情。妹頭悄聲對玲玲說：你二姐姐是粉質皮膚。粉質皮膚就是像敷了一層粉似的皮膚，這種皮膚特別顯白，細緻，勻淨，而且曬不黑，缺點就是容易長雀斑。可她二姐姐連這點都很幸運，她臉上沒有一個雀斑。

　　因為有這樣幸運的姐姐，玲玲也變得驕傲了，妹頭呢？則對她更在意也更要好了。星期天裡，她們站在台階上，高大的門廊上方，突出的水泥簷投下的蔭地裡面，看玲玲的二姐姐在太陽地裡晾曬洗好的衣服。這條弄堂的前邊是一個小學校的操場，用竹籬笆牆隔開著，弄堂裡的人，就將晾衣服竿一頭搭在竹籬笆牆上，一頭搭在窗戶頂上。這裡的窗戶都有著突出的雕花的水泥護簷。她二姐姐先用丫叉將晾竿權下來，揩拭乾淨。她用抹布也很有講究，疊成六疊，擦一遍換一面，每根晾竿揩拭三遍，揩拭完四根晾竿，正好面面俱到。她把揩乾淨的晾衣服竿暫且一頭擱在窗台上，另一頭插在低處的籬笆縫裡，等晾滿一竿就送上高處，架牢，再用丫叉送上這一頭。衣服的每一個部位她都要扯平整了，捲起的口袋沿拉上來，窩著的衣領抻開來，袖管，褲管，更是要繃了又繃。褲子，不是像大多數人那樣，穿進一條腿，垂著一條腿，而是要將垂下的褲管用衣夾夾在穿進的褲管上，這樣垂下的褲腿就不會垂蕩得長出一點，也不會因為擦著過路的人的頭頂蹭髒了。妹頭注意到她還特別地沿了衣縫掐過來，掐過來，使勁地一神。妹頭領會到這是因為縫衣線往往更容易縮水一些，就將兩面衣塊收緊，皺縮起來。這樣一掐，一抻，就把線捋直了。所以，玲玲二姐姐穿出來的衣服才能像熨過的一樣，特別平服。二姐姐晾滿了四竹竿的衣服，回去整理整理，就出門去了。

　　她是嬌小苗條的身材，穿一條花布長裙，繫在白襯衫外面，腰上緊緊地箍一根白色的寬皮帶。頭髮是電燙過的，在腦後紮兩個小球球，額髮高高地聳起，蓬鬆的一堆。肩上背一個皮包，帶子收得短短的，包正到腰際。這是她這樣剛出校門，又走進社會的女青年的典型裝束，標明了受教育和經濟自立的身份。許多社會青年也這樣裝束自己，可到底掩飾不住內心的空虛，表情是落寞的。玲玲的二姐姐則是自信的，她繃著一張粉白標緻的臉，目不斜視地走出了弄堂，去度她的假日。人們傳說她有男朋友了。

　　在這樣的年齡階段，相差五六歲幾乎就像隔了一代，怎麼趕也趕不上似的。妹頭看著玲玲二姐姐，就是這樣的心情。她對日復一日的上學，下學的生活，簡直都是灰心的。所以她的成績沒有太壞，而是保持在中游水平，那只是因為她的聰明，以及恪守義務的天性，她認為讀書是她應盡的義務。事實上，她對書本上的知識是談不上有什麼興趣的。弄堂前邊的操場，就是妹頭他們小學校的操場。下午放學回家，隔了籬笆牆，聽著那些晚放學的班級在操場上體育課，吵吵嚷嚷，夾著老師的口令，哨子，還有呵斥，她好像從局外看見了自己生活的不幸。這時候，她就像個淑女一樣，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用繃箍繃了一片枕頭布，繡著花。妹頭她們的小學校，就是間在弄口的民居裡面，教室，辦公室，都是東一處，西一處的。弄堂裡的孩子，聽到打預備鈴了，再奔去上課，也來得及。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妹頭還沒上學，哥哥已是三年級學生了，兩節課後的大休息，他都來得及奔回家，吃一碗豬油拌飯，再奔回學校。這條弄堂又地處鬧市中心，課堂外邊就是繁華的市面，下課時，女生們擁在窗前，點點戳戳地看著街上走過的摩登男女，還有對面櫥窗裡皮鞋的樣式。她們給街上經常出現的人物起名，比如，「淮海路上一枝花」。這其實也是一個社會青年，家住在這條街上的某一條橫馬路上，她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有時手裡托著一包油浸浸的熟食，有時是幾條固本肥皂，還有時是一卷布。眼尖的女生甚至能看出這是一卷短褲的褲片，還是一卷龍頭細布的口袋布。雖然是為了這些瑣事進出，「淮海路上一枝花」依然穿得很正式，絲襪，皮鞋，過膝的裙子，襯衫的袖口端端正正地扣著扣子。她也是燙髮，但不是妹頭媽媽那樣的短髮，也不是玲玲二姐姐的蓬鬆額髮，腦後紮兩個小球，她是長波浪，可又不是披散在肩上，而是做成束髮的樣式，額髮略有些小波紋，但比較平服自然。這種髮式多是電影明星做的，摩登裡帶幾分藝術氣。她的頭髮又特別黑，襯著她端正小巧的額，鼻，臉頰，和下頷，分外秀麗。她有一件黑白格子的呢外套，下面配著捨味呢的長褲，特別和這髮型合適，真是醒目得很。有一次，大約是匆忙出門，她竟穿了一雙拖鞋，露出了赤裸的腳後跟。褲子也是家常的，人造棉褲子，洗白了，她又走得急，褲腿就裹著她的身子飄動搖擺著。女生們都傻了眼，心裡激盪起一股嫌惡和羨慕夾雜的感受。望了她從馬路對面走到這面，再走到馬路那頭，拐了個彎，消失了。玲玲忽然說了一句：「真像是馬路天使。」大家並不知道「馬路天使」是什麼意思，但都覺得，這是再恰當不過的形容。妹頭尤其吃驚玲玲會說出這樣精闢的話，並且還說得那麼冷靜，就好像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幾乎要對她刮目相看。這些名詞都是從她姐姐那裡聽來的，有姐姐就是好，眼界都開闊。

　　女生們還很狂熱地崇拜於追逐一名年輕的女老師，學校的大隊輔導員。她其實並不漂亮，臉部甚至還有些缺陷，就是她的下巴略有些短，裝束又很樸素，總是白衣藍裙，一雙橫搭袢皮鞋，還有些土氣地留著一對垂至腰際的長辮子。但是，她確是有一種風度，嚴肅，端莊，文靜，姿態則很挺拔。這使她有些像女演員。女生們為了學習她，都留起了長辮子，走路也挺著腰，端直地，目不斜視地，一步一步邁著。女生們幹什麼都是一窩蜂，有一些是真喜歡，有一些則是盲目的，瞎湊熱鬧。妹頭就不，她沒有加入潮流。她並不喜歡這位輔導員老師，她覺得她有點官腔。她尤其不喜歡輔導員那口咬得很準的，朗朗的普通話，這加深了她的官腔。她寧可去喜歡學校裡另一位男老師，美術課的李老師。

　　李老師是一個精神略有些委靡的男人，傳說他曾經患有結核病，從大學退學，病癒以後就來到這所小學校來教圖畫課。他的臉黃而瘦削，頭髮卻偏偏比較長，也不是那種時髦的，經過修飾的長髮，而是沒什麼型的，不經意而留長了。額髮本是想朝後梳，卻沒有梳平，於是便豎著。在春暖很久的天氣裡，他還穿著一件棉襖，藍布罩衫的袖口很長地蓋在手背上，中式的連肩的衣襟從他單薄的背膀上垂掛下去。看上去，他就像那種穿長衫的舊式的男人。可他一旦脫了棉襖，換上一件毛藍洗白的中山裝，忽然又年輕起來，你發現他幾乎還是個少年人，而且很新派。上課時，他夾了教具走進課堂，將東西一放，就轉身在黑板上作演示，同時簡短地解釋幾句。他畫得非常嫻熟，自然還流露出不屑：畫這點東西，還不是毛毛雨？這樣，大約佔去有三分之一的課時，還有三分之二時間，他就讓同學們照他的示範畫，自己則坐在黑板一側的下方，靜靜地等待下課。他雖然是有些病態，但出於幽默的天性，他並不憂鬱。他臉上帶著懶散的溫和的笑容，略帶打趣地批評學生，學生要是畫得實在糟糕，他就說：「怕來！」「怕來」是上海話形容難看的說法，好看則是「趣來」。「來」是語氣詞。他說一口標準的上海話，不帶任何鄉音，比方蘇州，寧波，或者本地的口音。蘇州腔多少有些狎暱，尤其是男人來說，就有些輕佻；寧波音呢，難免有些賣弄風趣，便油滑了；本地話，指的是上海郊縣的土語，倒是老實，可委實又太鄉氣重了。所以，這些口音多半是有些俚俗。上海話本又是雜合之音，總是要有側重的，偏偏李老師說的一口沒有習氣的上海話。他又不是刻意地，一字一句去咬，而是輕鬆，隨便，自然。有一些難發的音，他一吐口就是。比如仙鶴的「鶴」，上海話裡是發的舌根鼻音，他就這麼發音－－「鶴」。他說話的聲音不響，可也不是有意的輕柔，而是覺得不必要大聲說的，還是帶些懶散。妹頭中意他的，就是這口上海話。還有，妹頭喜歡有一些頹廢氣的男人。那種昂首挺胸，理直氣壯的男人，會讓她覺得有官腔。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就是昂首挺胸，理直氣壯的語言，所以是官腔的語言，而大隊輔導員，則是個官腔的女人。總之，妹頭不喜歡官腔，而頹廢氣，是與官腔最無干係的。所以，她就比較欣賞李老師。無意識地，她對圖畫課也比較別的課更有些興趣。當然，也是一般的興趣。她對美術並無特別的才能，只是能過得去而已。不過，有一次，李老師還是注意到了她。就像方才說的，李老師大半時間是讓同學們自己畫畫，畫完之後立即交上，當場批了分數，便可離開課堂，不必非等下課鈴響。這一次，妹頭送上她的作業時，李老師注意了一下她的名字：朱秀芝。其實這是個很大路的名字，但碰巧引起了李老師的聯想。他問道：六年級一班的朱秀蓀是你哥哥嗎？這更可能是哥哥的名字給了李老師印象，因為一個男孩子名字裡有個「秀」字，總有點特別，使人想到這也許是個班輩，所以才進一步留意到「朱秀芝」的名字。末尾又都是草字頭的，這是認真起名的父母常用的手法。這表明李老師對日常生活中的細節，還是相當有興致的。妹頭回答「是」，李老師就說：你哥哥很巴結的。「巴結」也是上海話的說法，是「努力」「不放鬆」的意思。

　　雖然李老師表揚的不是她，可表揚了哥哥，妹頭還是很高興。妹頭在家受寵，卻並不因此而狂妄地以為，自己就是家中了不起的人物。不用誰來告訴她，她都知道，哥哥是比她重要的。他們這個家，在父親母親之後，要再有一個主持的人，那就是哥哥，而不是她。雖然哥哥是睡在內陽台，和奶奶，弟弟合一張床。內陽台就好像這個家庭以外的另一個家，那裡有著和大房間不同的氣氛和生活方式，是以常州鄉下出來的祖母為代表的。甚至，空氣都不一樣。這裡的空氣裡帶著一股糟油的氣味，來自床頭櫃子上的一個糟貨缽頭。這股氣味帶來了鄉土的淵源的氣息，這使得內陽台裡有了一種家庭的歷史感。哥哥睡在這裡，也更多地在這裡活動。他就在窗下那一架縫紉機上做作業和做他的手工。他是祖母帶大的，就不怎麼和父母親，保持著一點距離，可他在父母心目中的份量，卻是不言自明的。父母很少呵斥他，與他說話都和緩了口氣，很鄭重似的，好像是平等的關係。也或許是天性使然，他一向就是個有責任心，穩重的孩子。他不像妹頭，把弄堂當家的。他很少到弄堂去，弄堂裡的人說起他，也是用一種很尊敬的，慎重的口吻。妹頭和小夥伴們在弄堂裡玩得忘形，大喊大叫時，她會陡然地停住，喝道：輕一點，我們大弟在做功課呢！「大弟」是她哥哥的小名，她這麼稱呼他，並不帶有絲毫的不敬。她是真正為他驕傲的。妹頭很小就會在縫紉機上縫製衣服，像男式襯衫的領子，肩背，袖口，她都會做。其時，奶奶的眼睛已花得穿不進針了，而哥哥也已不再是小孩子，不能總穿中式的鄉氣的衣褲，所以，漸漸的，哥哥的衣服全都由母親自己，或者到裁縫鋪請人裁好衣片，讓妹頭來縫製。這個，妹頭也很驕傲。

　　哥哥比妹頭大三歲，妹頭升小學四年級的時候，他則考進一所全市重點的中學。這所學校就在這條街的橫馬路上，從妹頭的弄堂，能隱隱聽見學校的高音喇叭，一早是升旗的國歌聲，接著是廣播體操音樂，再晚些，則是眼保健操。樂聲虛無飄渺地傳來，就有了神聖莊嚴之感。這條弄堂裡的孩子，極少有奢望進這所學校讀書的，他們大多是上這所學校的馬路對面的初級中學，還有別的街道上的一些雜牌，民辦的中學。妹頭的爸爸媽媽在弄堂裡發了糖。晚上，她聽見爸爸和媽媽在說，一定要供大弟上大學，妹頭呢，初中畢業上個技校就行了，小弟反正還早，大弟上到大學，他才上初中，就算他考得取大學，到那時大弟也已經大學畢業，出道了。他們討論到此，便想到大弟大學畢業可能會分去外地。隔壁公寓裡，不是有個大學生，不服從國家分配去甘肅，結果成了右派嗎？那不行，大弟不能去外地，寧可妹頭去，還有小弟呢，小弟功課不好，說不定還要去新疆呢！當然，小弟也不能走，妹頭要是讀個護校什麼的，分到杭州這樣的地方，也好。討論到這裡，就有些討論不下去，因為即便是妹頭走了，也不能保證大弟就分在上海。但這總歸是太遙遠的事，所以也就無須再討論了。妹頭聽了這樣的安排，儘管是將自己作籌碼讓哥哥在上海，自己且又是父母寵慣的人，可也並沒有太難過，覺得事情真要到那個地步，也只有這樣了。這好像不僅是妹頭，還是這條弄堂裡所有女孩的心理，她們總是要讓家中的男孩子的。因在這樣的弄堂裡的家庭，多少是有些舊式的。在這繁華摩登的街市後面，卻有著如此陳腐的風氣。其實一點也不奇怪，這裡的生活並不是完全開放，在某一面上，甚至是相當封閉。這也是使它們保持穩定和凝聚的因素。它們就是依著一些固定不變的原則，才能夠基本完整地延續下來。在經過了許多變故以後，淮海路上的生活還能相對地保持原貌，就和這封閉有關。

第三章

　　大弟和妹頭一點不像，不是說長相，而是氣質。大弟是有些土的，長年是家做的藍布衣服，腳上的鞋是手納的厚底，再上一層輪胎膠，圓口的鞋面，鞋幫鐵硬的，好像要穿一百年的樣子。衣領上又總是繫著一條紅領巾，臂膀上別著兩道槓的少先隊中隊長的標誌。他是那些學校裡的好學生，倘若不是因為土，他大約就也要有妹頭所不喜歡的「官腔」了。當然，對自己家人是會有另一種標準。大弟的頭也常是剃得很糟糕。他倒是到街對面小馬路上的理髮店去剃，那是他們通常去的地方，師傅們也都認識。雖然是個很小的店，可卻經營了很多年，師傅都是老師傅，說著揚州話。別人都知道挑人，因師傅中有個女師傅，是大躍進時參加工作的家庭婦女。她倒是上海人，可為了表示她是剃頭的正傳，她也操了一口揚州話，但這對她的手藝絲毫無補。像大弟這樣不挑不揀的半大顧客，往往就落入她的刀下。她把大弟的頭剃成一個標準的鄉下人：後面刮得發青，頭頂一徑推上去，形成一個尖，額前，卻留了一絡長長的髮，這一絡頭髮落到眉際，就像小姑娘的劉海。想想看，這樣的髮型，腳上是那樣的鞋，因為在長個子，袖口褲管總有些吊，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糟貨的氣味。你簡直不相信這是淮海路上的人，可淮海路上，就有這樣的人。這樣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目不旁視地走在摩登的男女中間，並沒有一點自卑的表情。相反，他們很自如。像大弟這樣的，手裡還握了一本四角捲起，皺皺巴巴的舊書，去找他們的談得來的好朋友。在這條馬路的街面或者弄堂的房子裡，住著不少這一類的嚴肅老成的孩子，後來大弟戴上了近視眼鏡，白邊的學生眼鏡，這使他就像一個來上海學生意的外鄉人。可是，就是這個外鄉人，要是和真正的外鄉人站在一起，他卻變得一點也不像外鄉人，而成了地地道道的上海人。這條街的浮華像水一樣從他身上流過，還是留下了一些痕跡。這些痕跡是什麼呢？是一個人的見識，雖然談不上廣博，可也夠他打底了。有了這個底，他大體可做到從容鎮定。

　　在學校教育的範圍內，哥哥是個發展比較全面的人。他的速算參加了區裡的比賽，還得到了名次，他又是市少年宮手旗隊的隊員，還有，他喜歡航模。六年級時，他做了一艘艦艇，塗上了油漆，漂亮極了。爸爸媽媽將它放到五斗櫥上，作為擺設。這艘白色，圍著紅線條，插著彩旗的艦艇，與房間裡小資產階級享樂主義的風格並不相稱，可它帶來了一種開放的氣息，它使這個家庭有了新鮮的希望。妹頭很珍愛這艘艦艇，她用一支廢毛筆，沾了水，輕輕地掃著它上面的落灰，犄犄角角都掃乾淨。她的本心是不會對這類玩具有興趣，妹頭不是一個喜歡玩具的人，或者說，她喜歡的是另一種玩具，帶有真實性和實用性的，比如縫紉機，繡花繃，絨線針，等等。但是，這艦艇卻不同。這裡蘊藏著妹頭所不能理解和掌握的智慧和技能，又是出自家人的手，她對此懷著崇敬的心情。

　　可是，就在哥哥考進中學的第二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學校停課了。此時，人們還沒有認識到事情將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一切都還平靜。妹頭和小弟依然上學下學，小學尚未停課。哥哥則和幾個要好的同是逍遙派的同學來往著，今天你去我家，明天我去你家。有時，媽媽還留他的同學在家吃飯。這個社交很少的家庭，是很歡迎哥哥的同學的。原先的枯乏的生活倒有了些變化。再後來，小學也停課了，妹頭和小弟也閒在了家裡。這時，妹頭已經成了一個稱職的小主婦，裡外都由她負責，她非常樂於承擔她的責任。副食的供應日益緊張，她天不亮便起床去買魚，給全家改善伙食，媽媽倒與她反過來了，現在是妹頭栽好了衣片，媽媽坐在縫紉機前縫製。除去逼迫小弟洗碗，小弟不從而引起的爭吵這一點，妹頭完全能夠掌握起家政了。停課停了一段，小學繼續開課，妹頭和小弟重新回到學校，大弟卻在停課期間初中畢業，面臨何去何從。已經有兩屆學生分配了，政策都是長子照顧留滬，或者「兩丁抽一」，就是兩個孩子一去一留。在討論大弟的去向時，父母也越來越明朗地表示寧可妹頭出去，也要留大弟的意見。這個話題過多地提起，妹頭雖然還未臨到分配，命運卻已經決定了似的。媽媽將年底所餘的棉花票買了一條七斤重的新棉胎，就會說：留給妹頭走時帶去。妹頭依然沒什麼不悅，這條弄堂裡的家庭，都是這麼安排兒女的前途。況且，有時候，父母倒對妹頭不過意了，就自我安慰說：妹頭比大弟凶，出去不吃虧。這樣，妹頭就受了褒獎，然而，事情的結果恰恰是：大弟他們這一屆畢業生，一片紅，全部要去農村。

　　當媽媽在送大弟去黑龍江的火車站上，哭得幾乎暈過去，還推著妹頭扶她的手，很不講理地說：大弟走了，你好在上海了！妹頭一點都沒當真生氣，她淚眼婆娑地想到：幸虧，幸虧奶奶不在了，否則，看到大弟走，奶奶怎麼受得了啊！大弟是不習慣和父母親近的，當母親這樣裸露地表達戀子之情的時候，他很感難為情地縮在車窗後面，但眼淚卻不聽話地從白邊眼鏡後邊落了下來。他們這些人家，生活的範圍一直很狹隘，對外面的世界抱著成見，真是說不出有多憎惡，有多恐懼。大弟雖然是個少年，接觸的社會也略多一些，但也是同樣的惘然。在生離死別的哭聲中，火車起動，開出了站台。

　　※※※

　　當時，學校裡，比較引人注目的，是那幾個，人稱作「拉三」的女生。

　　他一直不知道，「拉三」這個詞是怎麼來的，它好像忽然就流行開來，掛在了人們嘴頭上。它專指那些風化有問題的女生，後來，又漸漸擴展到一些長相與風度出眾的女生。然後，由於「拉三」的這個稱呼，這些長相風度出眾的女生，一律都有了風化方面的嫌疑。「拉三」這個詞就像是個切口，有一股鄙俗的味道，它當然是批判性質的，卻又帶有著垂涎和玩弄的意思，是一個下流的詞。它遠遠不及「阿飛」這個詞質樸可喜，雖也是不尊重的，但由於「阿」這個鄉土氣的冠詞，就變得像暱稱一樣，有些率真的意思了。「拉三」卻更有辱意。不幸被它叫上的女生，就好像被套上了一種命運。這種命運一律是糾纏於男女關係之中的，好像，一旦被叫做「拉三」，她便陷入了男性的包圍之中。而微妙的是，誰是「拉三」其實並不是由男生，卻是由女生叫出的。在那個年齡裡，女生一律比男生成熟，她們都已經是個小女人了，而男生還懵懵懂懂的。並且，似乎是，女性比男性更有直覺，她們直覺到哪一種特質是合乎男性的隱秘的意趣。她們對這類特質的心思是相當複雜的，她們覺得這不好，可是卻又忍不住地，羨妒它。這不光是產生於禁慾時代的心理，它幾乎是帶有先天的性質，它發生在審美本身，是兩種矛盾的審美標準造成的心理狀態。就這樣，事情是由同性發端，然後，異性們便欣然接受。雖然，他們懵懵懂懂，但他們也已經注意到了，並且，還有更年長一些的男生呢。他們儘管只大上一至二歲，但卻已經有了男人相。就像前邊說過的，在這一年齡階段，差一點點歲數就好像隔了一代似的。這些年長的男生，總是佔據了學校最中心的舞台：操場，玩著球類運動。女生們從操場邊上走過，不禁都低了頭，止了聲息。但有時候則是反過來，球場上的男生們止了動靜。那就是，某一個「拉三」從操場邊上走過了。

　　他是小男生中的一個，看見女生，就要匆匆走開的那種。在那散發著雄性氣息的操場跟前，他也是自卑地匆匆走開。這時候，他們還處在以嫌惡來表達受女生吸引的時期，他們在一起，從不談論女生，而是談著些哲學政治之類的，高深和枯燥的話題。這是他們展現他們性別所屬的一種方式。當然，這裡的他們，指的是那些有求知慾，智能較高的學生。在這麼一個教育不力的學習年代，他們倒反變得主動，積極，四處汲取著知識。他們看許多雜書，交換雜蕪的感想，你聽他們旁引博徵地說話，就奇怪他們的小腦袋裡，塞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在人們眼裡，他們就和小孩子一樣。他們中間有個男生，竟還在藍布罩衫外面，翻出白襯衫的領角，一點不明白，只有女生才這麼穿法的。人們說起他們，帶著不屑的神情：七○屆的。當然，這種不屑僅止是對他們男生，女生，就不是那麼容易被忽視的了。他們懵裡懵懂地，已經感覺到與同齡的女生之間的不平等，他們就好像是比她們更低一個年級，甚至兩個年級似的。然而，他們還是從某一個女生走過操場邊，操場上陡然降臨的靜默中，敏感到性別的差異，以及吸引。

　　他們其實也已經開始注意女生了，只是因為害羞不肯交談。他們被年長的男生的目光指引著，也由於內心自然力的驅使，他們注意的多是那些稱作「拉三」的女生，這些女生幾乎一律要顯得更為年長，他們看她們，都有些仰望似的。他們身心尚未發育成熟，還沒有產生慾念，只是單純地感受到她們的超凡出眾的特質，在內心裡欣賞著她們。甚至，各人還有著自己的單個的所愛。

　　他暗戀著的一，是人稱「七○屆的拉三」的那個。由於他們這些學生都是在取消升學考試以後，按居住地段劃分進校的，所以，其實他和「七○屆的拉三」幾乎是住在一條街上的，「七○屆的拉三」住在那條繁鬧的淮海路主幹上，而他則住與淮海路相交的較小的橫馬路上。雖然是住得那麼近，但以前似乎從來沒看見過，現在，卻不同了。進來出去，他常與「七○屆的拉三」走對面，或者走同路。當然，只是他認識她，她是不會注意他的。她總是和她的女友一起，女友，他在心裡總是稱她女伴，女伴是個長相和表情都很平淡的女生，他也知道她住在哪裡，就在街角上一家兒童服裝商店的樓上，他還給她起名叫「陪襯人」，這些都是從莫泊桑。契訶夫的小說裡看來的名詞。有時候，看見她們倆一起走過操場邊，場上打球的高年級男生噤聲等待她倆走近，她們顯然意識到了這個等待，於是，態度就變得更加矜持。他便在心裡暗暗好笑她的女伴，是「狐假虎威」。事實上，她的女伴很可能是並不覺察周圍氣氛的變化。能夠坦然地伴在出眾女友左右的人，或者是性格麻木，或者是胸襟寬大，而她的女伴更像是前種類型的女生。所以，更不至於做出那樣敏銳的反應。他很奇怪地仇視著這個女伴，很不公平也很沒道理地刻薄人家。有一時，他的注意力不是放在愛慕「七○屆的拉三」身上，而是放在仇恨她的女伴上面。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沒長熟的小男生，他們的愛慕也是不對路的。

　　「七○屆的拉三」不和他同班，只是同屆。所以，應是與他同歲，這一年就是虛歲十五。她的個子很高，大約有一米六十八的光景。由於是平肩，高腰，長腿的身型，看上去要比實際高度更高。她的面部輪廓是歐人式的，眼睛有些陷，鼻梁的角度照常規是不夠好的，鼻梁有些趴，趴到中途卻起來了，就把鼻尖拉長了。側面看起來有些突兀，但由於臉頰的線條也是有曲度的，下唇下邊有一個凹度，如同歐人那樣的，型比較突出的下頷，就與有些尖銳的鼻型對應了。她正面的臉型略有些寬和短，但不是那種方腮，而是一種橫向的橢圓。聽起來也是不好看的，但實際上卻相當秀麗。後來，他看了意大利影星蘇菲婭‧羅蘭的電影，便想起了「七○屆的拉三」的臉型，就是蘇菲婭‧羅蘭的這種，但線條要柔和與細緻多了，是東方人的情調。「七○屆的拉三」膚色偏深，可能是有意識的，她總是穿些紫紅色調的衣服，這給她的膚色染上了一層玫瑰紅的色澤，有一種強烈的色彩效果。有時，他碰巧與她同往一個方向去，他走到距她五六步的位置，就好像走在她投下的陰影裡。

　　那時候，他個頭大約在一米六十上下，卻已經開始往橫裡長似的，有些胖，這使別人和他自己都懷疑他會不會躥個子了。事實上，後來他很緩慢很勉強地長了十厘米，就不再長了。他的頭很大，臉很白，寬闊飽滿的額角下，架了一副近視眼鏡，但卻不是那類會被人起綽號叫「四眼狗」的男孩子。「四眼狗」一般都是瘦臉，孱弱，蒼白，多少有些精神渙散，對人畏怯的，戴眼鏡的孩子，很習慣承受屈辱的樣子。他的綽號叫「白烏龜」。「白烏龜」，是江浙一帶對鵝的俗稱。滬語裡，「龜」是念成「駒」，所以就是「白烏駒」。聽起來，就好像不再是鵝的形狀，而是另一種比較抽象的動物，但它一定是具有著白和胖這兩大特徵的。他穿一件藏青卡其學生裝，領口沒扣，略敞著，好顯得瀟灑一些，腳下是一雙塑底黑面，鞋口有鬆緊帶的布鞋。他走路拖著地，步子卻邁得很大，並且始終保持著一個奇特的姿勢。那就是，身體向左前傾，左手斜插在褲袋裡，右手擺，就好像在水裡游側泳。他就是這樣地走在「七○屆的拉三」的陰影裡。

　　「七○屆的拉三」顯然是知道自己受人注目，所以，她經常性的表情便是垂著眼睛，微蹙著眉，顯出厭煩的意思。有時候遇到面對面的大膽的眼光，她便會微微偏過頭去，即便是低著眼睛，也能看見她做了一個白眼。垂著的上眼皮起了一點細細的褶，隨了白眼，她的嘴也動了一動。於是，她那女神像的面容，便忽然閃現出凡人的動態，變得生動起來。他還見過她笑的模樣，她和她的女伴並行走在馬路上，兩人陡地朝著兩邊分開了，還彎下腰去，她的兩條黑而且粗的辮子，甩到了臉頰邊。他一點沒有看見她的笑臉，但她活潑的身姿卻使他驚呆了。他有一刻幾乎停止了繼續走路，而是愕然地看著她們，看見的是她小半個側影，毛茸茸的髮辮偎在臉頰邊，肩膀抖動著。他從她們倆中間走了過去，他走了很遠才意識過來，她們笑的正是他。你想想看，一個大頭上架著一副眼鏡，側了身子，一手插在褲袋裡，一手划動著，直直地走來。

　　由於是住在一條街上，這條街上的生活是相當開放的，幾乎是可窺見日常起居，所以，他就常常能看見她相當生活化的形態。早上端著豆漿鍋，鍋蓋反過來扣在鍋上，上面放了幾根油條，就這樣，匆匆地走著。有一次，她攤平了手掌，掌上並排托了兩塊奶白蛋糕。這姿勢難免有些僵，可在她卻並不，她依然儀態萬方地走著。這些瑣碎的日常的細節一點沒有侵蝕她的美麗，相反，她使得這些細節變得優雅了。這種優雅並不是出於某一種特殊的認識，僅止是因為，這不過是一些很正常的小事。這條街上的女孩多少都有些這樣的素養，她們能夠很自然地將浮華與家常調和起來。但是，別人不能夠像她，「七○屆的拉三」那樣，將這素養變得那麼富有審美性。

　　那時候，還有一個切口樣的詞，也和「拉三」一樣在學校裡流傳開了，就是「敲定」。「敲」字，在滬語裡念「拷」的音，這詞就有了一股粗鄙氣。「敲定」指的是戀愛關係中的男女，由於這詞的粗鄙，這裡的談戀愛就成了一件不規矩的行為。這種切口，一律都有著狎邪的暗示，刺激著少年人的好奇心。班上的同學，主要是女生，交頭接耳著，傳說某某人有「敲定」了。他耳朵邊吹到一句，「七○屆的拉三」也在談「敲定」。他們班的男女是不說話的，進來出去，猶如陌路人，彼此視而不見。但是，女生們比較地不那麼避諱他。他的大頭，還有肥白，都使人不太在意他的性別。也不是不以為他是男生，而是更覺得他是一個好玩的孩子。不像班上那兩個，小學裡留過級，所以年齡就要大幾歲，又發育得早的大男生，他們在教室裡，女生們便明顯地要拘束得多。而對他卻不，他在他的，她們說她們的。雖然也是不說話，可她們的態度就比較隨便了。這時，她們與他隔著一條走廊，將頭簇到一起，很神秘地說著，其中的一句，就這麼吹到他的耳朵：「七○屆的拉三」有「敲定」了。下一回，他再看見「七○屆的拉三」，竟然生出一股膜拜的心情：她已經有了新鮮的，根本不為他所能體驗的經驗。她的美麗變得具有涵義，她大大地超越了她的同齡以及同性的人。

　　學校裡進駐著一支工宣隊，來自城市邊緣的一個重型工業廠。其中有一部分是老工人，說著蘇北方言。另一部分是新進廠不久的青工，他們多半都是從中專或者技校畢業以後，分去那家大廠的，其實也是剛出校門的學生，但卻走進了領導階級。他們因為有文化，也因為年輕，要比那些老工人更熱衷於學校裡的派系鬥爭，在三結合的領導班子裡，佔據了位置。當他們這些七○屆學生進校的時候，學校裡的運動局勢已經穩定，高年級的學生又陸續分配離校，或去農村，或去工廠，校園裡儘是他們這些新生。沒有經歷過文化革命的洗禮，又沒有正經地讀什麼書，都有些渾渾噩噩的。工宣隊這時候的工作，就有些失去方向，不曉得該往哪裡去。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研究和討論，定在了「衝擊社會不良風氣」的運動上。他們今天大會，明天小會，然後又定出一批重點衝擊對象，將他們召集一處開辦學習班。這些衝擊對象，都是依著校園裡的風言風語所定，於是，那些被稱作「拉三」的女生，無一遺漏的全算作內。這樣，學習班裡除了兩三個男生，以打群架為由進來，其餘全是女生。「七○屆的拉三」也在其中。

第四章

　　學習班是吃住都在學校，每天早上有早訓練，晚上有晚點名，吃在教工食堂，住是從家搬來行李，集中在教學樓的三樓，走廊盡頭的兩間，分別為男女生宿舍。這一週內，學校裡充斥了一股莫名的緊張空氣，女生們不那麼聒噪，男生們就更為沉默了。大家都不願意多在學校逗留，下了學便匆匆地走過操場，走出校門，操場上也空寂了。學校裡，就在他們的身邊，某一個地方，正在發生不幸的可怖的事情。這一個念頭壓在每一個學生的心上。此時，學校很造作地在一早一晚吹起了軍號，是工宣隊裡一名從部隊復員的號兵擔任吹號。學生是按地段分進校的，就住在學校的附近，所以都能從家裡聽到號聲。軍號聲橫亙在這昔日繁鬧，如今已清寂下來的人口密集的街市上空，帶著一股粗暴之氣。它就像一個凶蠻的外族人，侵入了安寧祥和的友邦。

　　這一天下午，他和他的好友，阿五頭，相約要去人民廣場。這一陣子，他和阿五頭越來越親密。阿五頭個子比他還要矮，也戴一副近視眼鏡，但同樣不是會被人叫做「四眼狗」的類型。他住在這街上的一條公寓弄堂內，有著良好的知識分子家庭的出身。他家一共有兄弟五個，一律戴著瓶底厚的近視眼鏡，他排第五，所以叫阿五頭。他雖然矮，而且瘦，但他卻有著一股沉著大度的氣質，很成熟老練的樣子，這未免就有點滑稽。人們並不給他起綽號，而是直接以「阿五頭」的暱稱來稱他，這就有一些戲謔的意思了，但卻是友善的。因為阿五頭看起來真的很好玩。他愛到阿五頭家裡去，阿五頭家的書多，他看的書大多是從阿五頭家借來的。他父親學校裡的紅衛兵已經給他家的書櫥打了封條，可他們全有辦法從打了封條的書櫥裡拿書看。怎麼樣把書櫥的門卸下來，再裝回去，他們都有一套了。是哲學和政治的話題，將他們結合起來的。阿五頭也喜歡到他家去。他家是寧波人，家中長年飄散著一股鹹鯗的氣味。他們倆人就像舊時代裡的人物一樣，相對半臥在一張老式寧波眠床上談話，看書。這張寧波眠床不論冬夏，都掛一頂夏布帳子，布質很粗，經緯又很稀疏，光亮透進來，有一點昏暗，很幽靜。眠床的靠牆的一面，是一個鑲著一排小抽屜的架子，小抽屜原是為放吃食零嘴，現在則放了他小時候玩過的，玻璃彈子，香煙牌子，蛐蛐罐，缺了口的喂鳥食的小磁碗，是有著家世背景的男孩子的玩意兒。他們頭枕著被子卷，將男孩子的不愛清潔的頭油味染在上面，有些膩歪，卻不在乎，還覺得很自在。未長成的小男生，都是有些像小女孩子的，喜歡擠在一塊。嘴也是碎的，只是自覺得是個男生，不能像女生那樣家長裡短，就找些比較硬氣的話來說：黑格爾，中途島戰役，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等等。光是在寧波眠床上，或者阿五頭家四壁書架的書房裡，談著這些，還嫌不夠享受他們的友情似的，他們有時候還需出去。比如，去人民廣場談話。

　　這天下午，他倆說好了，放學後去人民廣場，臨要走時，阿五頭被班主任老師叫去辦什麼事了。阿五頭把書包交給他拿著，讓他等著。他先是在教室裡等，後來教室裡的同學都走空了，只剩他一個人，便站到教室門外走廊上等著。阿五頭還沒回來。整幢大樓都很寂靜，最後一些學生也陸續下樓走了。他所在班級的教室是在二樓，接近走廊的頂端。兩邊教室的門一關，走廊上的光線就暗了，而前方樓梯口那一塊，則顯得亮起來，但卻變得幽遠。偶爾有幾條小小的人影從那裡掠過，響著腳步的空空的回聲，隨即又安靜了。這所中學的前身是一所教會女子大學，歐式的老建築，十分森嚴。他覺得時間已經不早了，是傍晚的天光了，可是阿五頭還沒有來，就決定去找他，看他到底在做什麼，到底還去不去人民廣場了。班主任辦公室是在另一幢樓，與這幢樓成直角的，高中部的樓。現在，高中生都畢業高校，初中又暫時停止了升高，就只剩一些教師辦公室了。他回到教室拿了自己和阿五頭的書包，向樓梯口走去。樓梯口有著幾扇玻璃長窗，正對外面的校園，原來，陽光還相當明亮，他的心安定了一下，正要下樓，忽然有人叫他名字，這聲音好像是從上一層樓梯朝下喊的，聲音在空廓的樓道裡迴盪，有些可怖似的。他抬起頭向上看，沒有人。停了一時，他決定不去理睬。再要下樓，那聲音又響了，並且比方才更接近了一些，好像是走下幾級樓梯再喊的。他立即返身向上追去，想當場抓住那人。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還有咯咯的笑聲，是阿五頭！他心裡認定就是阿五頭，雖然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樓道裡，變得一點不像了。他追上一層，那腳步又上了一層，他就再追一層，一邊興奮地喊著：你往哪裡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也變得不像了，好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他直追上四樓，樓梯到此為止，可是阿五頭不見了，腳步聲也消失了。他疑惑地左右望望，走廊兩邊的教室都鎖著門，沒有人，悄無聲息。門上方的玻璃窗上，透出一塊一塊模糊的光線，有一些灰塵在光裡打著旋。

　　他順了走廊走去，從門上方的玻璃窗望進去，看阿五頭有沒有躲在裡面。他從來沒有上這層樓來過，從玻璃窗裡看進去，裡面早已不是教室的樣子。課桌椅都堆著，直堆到天花板下。還有的房間，則是空的，什麼也沒有。他想，阿五頭躲到哪裡去了呢？這時候，他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前邊，他看見這一間教室的地板上，鋪著床單，就像他們下鄉勞動時的宿舍，各種顏色花樣的床單一條一條地挨著，鋪了有半間房間。靠牆的一頭都放著被子，也是各種顏色花樣的。有幾個女生在屋裡，手裡托著飯盒，在吃飯。他這才想起，這就是學校裡開辦的學習班，她們在吃晚飯。教工食堂下午很早就開飯了，好讓食堂的阿姨五點鐘準時下班回家。那幾個女生有的站著，有的坐在房間另一半的一排課桌前，有一個已經吃好了，正踮起腳扯鐵絲上掛著的毛巾擦嘴。「七○屆的拉三」是坐在地鋪的一頭，她的側面正對著他。她屈起腿，膝蓋併攏著，勺子在鋁製的飯盒裡舀著，一勺一勺送進嘴裡，她也吃完了，正喝水。她的席地而坐的姿勢，將身體形成幾個曲度，某些部位特別地突出了。她的形態，以及房間裡的情景，帶有著一股逼人的私密的氣息，他從這氣息裡，感受到受虐的猥褻的性質，他忽然感到極其的嫌惡。這時候，阿五頭出現了，在他肩膀上重重地一拍。這是所有這種年紀的男女孩子，惡作劇的一貫程序，儘管由於無數次的重複而變成單調，卻依然能夠激起強烈的效果。但是這一次，他本能地唬了一跳以後，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震驚，使得阿五頭也有些呆。兩人沒再說什麼，一起轉身走出走廊，下了樓。

　　很多很多年以後，他已經和妹頭離婚，有一次，他和朋友約定，在一家老酒店的咖啡室見面。這家老酒店就在和淮海路相交的茂名路上，而此時他也離開了淮海路多年。老酒店是舊時代裡滬上一家著名公寓，雖然經過幾代改建，客房已標準化，但餐廳，酒吧，咖啡室，等等設施，依然透露出舊時的家居的痕跡，有著隱秘的私人氣氛。他正和朋友聊天，看見鄰桌來了一批客人，顯然是海外與滬上的親屬關係，有老有少，親近又生分的一夥，其中就有「七○屆的拉三」。她一點都沒有改變，以至他一眼便認出了她。她甚至還變得小了一些，而不是更加的成熟。她依然穿著玫瑰色調的衣服，由於是留著中長髮，束起在腦後，所以看起來連髮型似乎都還是原來的。她看上去是個時髦的小女人，一點不是他印象中的年長的大女生。他想那時候，他把她看得多麼大啊，大到了嫌惡的程度。真的，那一個時期裡，他憎惡大女生，大女生散發著一種受虐待的，猥褻的氣息。而妹頭，妹頭卻是他的小朋友。這城市裡，小學生稱自己的同學或者夥伴，是稱為「小朋友」的，妹頭就是這樣的小朋友。

　　就像方才說過的，班上的男女生是不說話的，完全是陌路人。但事實上，彼此之間是有著一定的瞭解。誰住哪爿店面樓上，誰又住哪條弄堂裡面，他們的母親或者祖母也許就是熟人，在一個菜場買菜，在一個公園裡早鍛煉，或者在一個居委會裡供職。甚至你很難斷言，他們在課餘時間裡是否也是這樣互不理睬。總之，他們這樣完全不說話，是有些裝樣的，有些故作姿態，但也是不得已。沒有誰敢在學校裡搭訕，這樣，他們的名譽就算完了。但是，班上總有那麼幾個很「咋」的女生，她們大多有些沒心少肺的，長的呢，又不那麼具有女性的特質，就容易使人們放鬆警惕。有時候，當男生們在說著什麼－－當男生們說著什麼，女生們並不是完全不聽的，某些時候，她們會聽得相當專心，教室裡就有了一股凝神屏息的空氣－－這時候，那些很「咋」的女生竟會忘乎所以地，發問一聲，或者搭上一句。這真是駭世驚俗的一刻，男女生雙方都傻了眼，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由於她們搭話搭得那麼自然，就使有的男生也昏了頭，接口令很快地也對上一句，這可不就說上話了嗎？這可不就犯了大規了嗎？於是，教室裡終於轟然起來，森嚴的對壘局勢便有些鬆動了。她們是班級裡少不了的寶貝，而每一個班級，都會有一些女生來擔任這樣調和氣氛的角色。有了她們，男女生之間的對話，就變得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了。

　　他幾乎是對本班女生毫不認識的，甚至叫不出她們的名字，他眼睛裡只有「七○屆的拉三」。而自從他對「七○屆的拉三」起了嫌惡心之後，她也退出了他的視野，他的視野裡就再沒有女生了。他只和阿五頭要好，要好得有些纏綿。他們互相勾著頸脖走路。那年月裡，小男孩也興勾脖子的。他們勾著頸脖，走到人民廣場，擠坐在一根水泥的隔離樁上面，討論他們所看過的書。人民廣場上方的一片天空，是少有的遼闊，心就變得十分曠遠。廣場四周的市聲，漫到這裡已經偃伏到地面上了。只看見那些甲殼蟲大小的汽車往來著，悄然無聲。他們說話的聲音也擴得很散，浮在他們的頂上。他們被這廣闊感動了。住在城市中心的孩子，真是不知道什麼叫做「大」，也不知道什麼叫做「遠」，他們從來沒有放開過視線。他倆可算是找到了個好地方，好讓他們的心翱翔一回。有時，天上會有一隻風箏，放飛的是一個山東老頭，坐在另一根水泥樁上面，手裡握著一軸線，慢慢地放著。等那風箏成了一小點，便停止了。就這麼坐著。也不像他們那樣仰脖子望他的放飛物，而是低著頭，想著心事。等暮色起來，天黑了，才一點一點，順了風勢往回收。這時，他們也該回家了。起身走了一段，身後遠遠傳來「撲拉」一聲，回頭看去，原來風箏落地了。那聲音其實不大，但卻特別清晰入耳。

　　後來，妹頭進入了他的視野。星期天早上，他去買油條。油條總是最熱門的，油鍋前排了一長一短兩條隊伍，他先排短隊買了籌子，再接著要去排長隊領油條。這就要費些時間了，因為須等油條現做現炸，然後出鍋。他正要往隊尾走去，忽然，隊伍裡有一個人，很靈巧地一轉身，從他手裡奪去了籌子，這人就是妹頭。她拿過他的籌子，也不看他，若無其事地，繼續排隊，再過兩個人就要輪到她了。大家都在勤勤懇懇地排隊，而他，不勞而獲。倘若被人發覺，立刻就要譴責他，並且逼迫他拿回籌子，老老實實到後面去排隊。可是妹頭，手腳那麼利落，沒有人看見這一瞬間她做什麼勾當。他不敢站在那裡，慢慢地裝作也要去排隊的樣子，踅到隊伍後面，在一棵行道樹底下站著，心卻激烈地跳蕩著。他認出了這個女生，正是他們班的，平時幾乎沒有注意過的，沒想到，她竟也認得他呢！過了一會兒，妹頭走過來了，她端了一個淘籮，裡面裝著七八根油條，其中有一半是他的。她略有些氣急，頭也不回地說：快走，後面的人在罵了。他們分開著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正對面是妹頭家弄堂，而他家是要過了馬路往東走，再拐彎，那一條橫馬路上。妹頭站住了腳，將油條分在了他的鋼精鍋裡。交割完了，兩人都拘束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立刻分頭，一個過馬路，一個朝左轉。

　　從此，他就認識了妹頭。他發現在妹頭老氣的裝扮底下，形容卻特別的稚氣。她的略分開了些的眼睛，睜大時有一種驚奇的表情，她的小樣的身材有著孩子似的纖細。她的嘴裡總是在吃著東西，一些女生們專愛吃的話梅，桃板，芒果乾之類的零食。這種零食是需細細地含食的，所以，她的嘴便總是微微鼓著，慢慢地動著，即使上著課也是，而她又是那樣完全不動聲色。妹頭還有一個習慣動作，就是她有意讓頭髮垂下來，擋住一半臉，然後，鼓起腮，吹出一口氣。吹氣的同時，臉一抬，垂髮就掠開了。這一串動作是在很短的時間裡完成，卻又並不匆忙，因為銜接得很緊，所以就很協調，而且自然。這些都使她顯得活潑和生動。但僅此而已，自從買油條那次以後，他們再沒有過別的接觸，兩人依然像是陌路人一樣，坐在各自的陣營裡。兩人都是不起眼的男生和女生，也是安於本分的，無心要出風頭。就這樣，一直到了初中畢業。

　　在等待分配的日子裡，有一段閒著的時間。他們不用每天上學去，班級就有些散了的樣子，男女生之間的對壘也隨之打散了，彼此都有些解除戒備。雖然不一定就是說話往來，但至少態度上不必那麼緊張和絕決，和緩了許多。他和妹頭的第二次接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還是買油條。也是因為他們住的太近了，活動範圍又都很小，男生和女生雖有相對不同一些的生活內容，可在他們這樣的年齡，區別實在不大，買油條又是孩子們最經常承擔的家務勞動。所以，他們就又碰上了。這一回，沒有遇到排長隊的情況，因為不是星期天，時間又略遲了些。他們各買各的。但他們很有默契的，先買好的那個，稍等了等後買的那個，兩人就一同往回走，路上互問了畢業分配的打算。其時，上山下鄉高潮已經過去，但還是有部分的畢業生需要去農場或者農村。她很篤定地告訴他，她哥哥已經去了黑龍江，她總歸是留上海了。他的情況就複雜些了，他上面有一個姐姐去了安徽，但又有一個哥哥在工廠，所以他就有了兩種去向的可能性。她就說，你們家是一工一農，所以完全叫你去農村也是不對的，最多是去上海郊區的農場。她又說，她們弄堂裡有一個人去了蘇北大豐農場，現在已經抽上來，在江南造船廠工作。大豐農場雖然在蘇北，但它是屬於上海的農場，而上海的農場都是有計劃的，一批一批抽調上來，總歸能回上海。他發現她挺多話的，而且說話的口氣、用語都很老氣，好像是一個世故的成年婦女。但她的老氣又帶著一種做作，分明是一個小孩子在學大人腔調，學得也還不錯，這就有些好玩的意思了。他和她一同過了馬路，她將進弄堂時，又說：我認識你阿娘，一個寧波老太，最喜歡買蟛蜞了，對吧？他紅了臉，好像被她窺見了什麼隱私。他們家飯桌上，長年不斷要有一碗蟹醬，阿娘是用廉價的蟛蜞做的。過了幾天，阿娘對他說，你那個小女朋友真是活絡極了，黃魚攤頭排個位子，帶魚攤頭排個位子，前邊排個位子，再繞到後邊排個位子，一個人買了幾份，還讓給我一份。他一猜就是她，又有些難為情。現在，他吃什麼，都瞞不過她去了。

　　本來，他是可以將他的遭遇講給阿五頭聽的，阿五頭是他的至交。可是他卻沒有說。阿五頭是他思想和知識的夥伴，他們的交往十分高潔，一應生活小事都進不了談話的領域。所以即便他想和阿五頭談談妹頭－－他是從那幾個很「咋」的女生叫她時，聽來她的小名，他覺得這名字很像她－－他想和阿五頭談談妹頭，也不知道從何談起。和妹頭的遭遇全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買油條，買黃魚，還有阿娘，多麼無聊啊！阿五頭不見得會有興趣，這真的一點也不值得和阿五頭說，他這樣對自己說。於是，就將這個遭遇隱瞞了下來。所以，後來，他已經和妹頭來往得不可開交，而漸漸與阿五頭疏遠，阿五頭還蒙在鼓裡。那時候，阿五頭正對法語產生興趣，日日捧著一本法語毛主席語錄。這是一個真正的書蠹，不像他，書本上的東西吸引他，生活裡的東西也吸引他。

　　妹頭老早就和玲玲討論他了。女生天生喜歡議論人，不只是因為嘴碎，也是對人有興趣。別看她們表面對男生視而不見，其實心裡的鬼大著呢！而且對這些雖然與她們同齡，但看起來卻要更年幼的小男生是肆無忌憚的。她們給男生們起著綽號，嘲笑他們的舉止。但她們議論男生也是有選擇的，這些男生大多是比較有趣，而且也更顯得小一些，還有就是，他們必是正派的，清潔的，斯文的男生。那種強壯，粗魯，有習氣，滿嘴切口的男生，則是帶有著侵略性和攻擊性，她們就像是出於自衛的本能，決不會選他們作議論的對象。還有，在學校裡負些責任的男生也不會充作議論的角色。他們顯得過於正經了，她們必得要正經地對待，不大能輕浮的。而那一些就不同了，他們實在很好玩。有好幾次，他在前邊走著，妹頭和玲玲在後邊跟著，硬忍著好笑。他眼睛裡全是「七○屆的拉三」，一點沒有覺察身後還有兩個女生。這就好像寓言裡的一則：「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所以，那天妹頭幫他帶油條，在她，是再自然不過的。你想，他那樣的人，白胖的大頭，架了副眼鏡，滿腹經綸地沉著臉，拿了一隻單柄的小牛奶鍋。後來她將油條分給他，那油條只能站在鍋裡，他就用一隻手撮著，忍著燙，快快地移著腳步。看上去，竟作孽得很。她又是硬忍著笑的，但心裡不知什麼地方，卻觸動了一下。可能就是因為這個觸動，她後來沒有把這個出色的笑料告訴給玲玲，與她分享。以後，和他的一些接觸，也沒有告訴玲玲。

第五章

　　玲玲沒有兄弟，兩個姐姐又比她年長得多，尤其是二姐姐，因有著令人羨慕的工作，交男朋友就更早也更公開。有時候，二姐姐會帶她一起去赴約會。那年月，男女約會都時興帶著年幼的弟妹，就像婚禮必要有男女小儐相。所以，玲玲對男女間的事情，是有些瞭解的。而且，像玲玲這樣，擔任女友的配角的女生，心思其實是更加曲折一些。她們一方面是受屈抑慣了的，另一方面又有些不平。她們不能像她們的女友那樣無所顧忌，自由自在地表達自己，就在肚子裡做功夫。因此，她們決不像她們外表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和安靜。玲玲老早就在注意妹頭了，像她們這樣要好的，朝夕相處的女朋友，內心有一點動靜都難逃過對方的眼睛。並且，玲玲很自然地就將這點動靜歸於男女之間的原因。她想，妹頭有敲定了。想到這個，她心裡就有些不高興。倒不是因為妹頭對她隱瞞了什麼，這個她並不在乎。別看她是扎在女孩子堆裡，實際上她不是那麼重視同性間的感情，甚至是懷有戒備心的。她不高興的就是，妹頭有敲定了。妹頭向來佔她的上風，她都視為平常，可惟獨這件事，她卻不太能容忍了。也就是因為扎在女孩子堆裡，她對男孩子的興趣是很強烈的。而且，現在她又長得更好看了。由於進入了青春期，皮膚有了些血色，變成磁白色的，頭髮還是黃，可是略厚了些。尤其是個子，她長得很高，有一米七○的樣子。身架子雖然有些扁，也不夠挺拔，但卻有一種瘦弱的韻致。她的眼白依然發藍，瞳仁貓眼似的發褐色，眼神裡藏著一種洞明一切的表情，這使她顯得很微妙。說起來，她是要比妹頭有特色，招人眼目，可她卻還是妹頭的配角呢！妹頭還是佔她的上風。這是因為她缺少妹頭的熱情。無論是她的好看，還是她的微妙，都含有著一種淡漠，所以，很難激發別人的情感。而妹頭則正相反。

　　可是玲玲有心計。她注意妹頭在小菜場裡和那個寧波阿娘打得火熱，幫她佔位，幫她排隊。而她也認為，這個寧波阿娘正是「白烏駒」的祖母。她還注意到，妹頭近來不太取笑「白烏駒」了，也不大提他了。並且，妹頭現在也不像以往那樣，總和她一起在弄堂裡玩了。她更多的，是一個人在屋裡，關著門。有一回，玲玲也不敲門，逕直推門進去。見妹頭正在桌上攤開著，裁一塊衣片，被她嚇一跳，抬起頭說：你嚇我做什麼？玲玲笑著說：喲，做盤房小姐啊！又退回去，拉上了門。妹頭罵了一聲：神經病，依然裁她的衣片。這時候，確實的，她們有一些疏遠了。女生們就是這樣心細如髮，有一點點變化，就會受到影響。不過，和以前許多次疏遠和芥蒂不同，這一回，似乎是玲玲凶，而妹頭則有些理虧，就軟了。她有幾次去找玲玲一同去買菜，或者買別的什麼，卻遭到了無理的拒絕，妹頭竟也沒有發作。她隱隱地感覺到玲玲是因為什麼對她氣不過，但實在無從解釋起，只得聽之任之。接下去發生的一件事，終於叫她按捺不住了。

　　時間已到了夏天，熱得很。熱天裡，最大的享受是到弄堂對面的食品商店吃一杯赤豆刨冰。這天中午，妹頭和弟弟一同去吃刨冰，正吃著，他也來了。於是，三個人就佔了一張圓桌，頭頂上是一架吊扇吹著，水磨石的地面滲著涼氣。望著玻璃門外，馬路當中那一條沒有樹蔭的太陽地，耀眼地反射著光芒，汽車輪胎從柏油路面上柔軟地軋過去，就格外地覺得涼爽。這時候，他們之間已經不那麼拘束了，說話就比較放開。他們說的還是畢業分配何去何從的事情，但話題扯得挺遠，說到彼此的兄姐，在工廠和外地農村的見聞。弟弟是個性急的人，再加也有自己的小朋友，沒耐心聽他們的閒篇，三口兩口吃完刨冰，就自己回家找人玩去了。剩下他們兩個，有意無意地拖著時間。正在這時，玲玲進來了。這是個很大的、開有幾個門面的食品商店，供應刨冰的冷飲部是在商店的一端，對著一扇玻璃門。玲玲推開的正是這扇門，於是就同他倆打了個照面。她很誇張地退出門去，彈簧門打了幾個大大的來回。妹頭的火氣陡然上來了，她又有意地拖延了幾分鐘，才同他一起站起身。這時她看見玲玲已經從那一端的門重新進了商店，裝作很專心的樣子，看著櫃檯裡的零食，好像一點也沒看見他們。就在這一瞬間，妹頭很衝動地對他說：明天你到我家來，我給你看我哥哥從黑龍江寄來的、白燁樹皮的信。然後就走出門去，挑釁地將門一摔，反彈回來的彈簧門差點兒將她自己撞著。雖然是炎熱的午後，可是梧桐樹投下了滿街的蔭涼，光和影都像碎了似的，爍爍地閃亮。他走在轟響的蟬鳴裡面，頭腦裡懵懵懂懂的。他對這個女生的心情不是喜歡，而是，而是十分的自然。就好像她是又一個阿五頭，一個女的阿五頭，情況就又有些不同了。當然，他還是不能夠告訴阿五頭他的遭遇。並且，他的遭遇越來越發展了，究竟要發展到哪一步呢？

　　下一天，他如約去了妹頭的家。他無數次地走過這個弄口，這個弄口處在這條街的最重要的路段上。食品店，油條鋪，文具店，書店，還有阿五頭家的公寓弄堂，都在它的附近。可是他這是第一次走進去，心裡竟有著幾分悸動。每一條弄堂都有著自己的生活習性，有著不同的氣味，並且包裹得很嚴。就好像古代的部落，有著一種封閉自守的性質。走在妹頭家的弄堂裡，他覺得妹頭也變得不可思議了。他的大頭在熱辣辣的太陽底下，潺潺地流著汗。他們這些男生女生都沒有午睡的習慣，也不怕熱，在別人午睡的時候，他們串著門。弄堂裡很清靜，人們都躲在家裡，太陽把石板地曬得白森森的。妹頭家內陽台的窗戶上垂掛了竹簾子，竹簾的縫隙裡，透著耀眼的亮光，顯得房間就有些暗，但卻令人心安。妹頭穿了一件無袖的方領衫，和一條花布裙子，裙子稍短，露出了渾圓的膝頭。上下兩種花色不一樣，一種是綠花，一種是桔色的花，顯見得是不經意的家中的穿戴，卻很意外地相配。妹頭鄭重也做得主地煮了一鍋綠豆湯，早起就煮好涼在那裡，現在還微溫著，他喝了一碗，豆大的汗珠都出來了。她就絞了把毛巾給他，上面有著香皂和百雀靈香脂的氣味，不是像阿五頭和他那樣的濃厚的人氣，還有餿氣。經這一會開場式的忙碌，終於把他安頓下來，兩人的尷尬也好了些，漸漸地適應了新的處境。她這才想起去拿哥哥的白燁樹皮的信給他看。柔軟的白樺樹皮上，寫著流暢的鋼筆字，抄寫著一些激情洋溢的詩句，他看了看就放在了一邊。妹頭把縫紉機從內陽台拖進房間，接著她的永遠不會完盡的縫紉活計。縫紉機的走針聲，十分輕快，她又是十二分的熟練，一邊踩著機器，一邊同他說話。她又變得多話，教他如何應付畢業分配，說倘若真叫他插隊落戶去，他就不去，賴著，怕什麼，最最壞了，也不過是插隊落戶，還怕人家不讓他去？倘若不讓他去，正好。她學著精明厲害的成年婦女，撇著嘴，開導他：有什麼呢？你說是不是？真是的！然後看透了的樣子，搖搖頭。

　　這是和阿五頭在一起完全不同的經驗。和阿五頭在一起，他是深奧的，現在，他則變得很淺薄。對，妹頭就是這樣，淺薄。他有些慚愧，可是有誰知道呢？別人知不知道無所謂，重要的是阿五頭不知道。阿五頭是沉迷在思想裡的人，對俗世毫不關心。

　　他們說著話，不知不覺，那鍋綠豆湯已經喝乾了，身上的汗也涼了下來。在妹頭的聒噪和縫紉機聲，同時停止下來的一剎那，他們忽然聽出了窗外的寂靜。這不是一般的靜，而是有意味的。因為午後的炎熱已經過去，竹簾縫隙裡的光也已變得柔和，太陽明明西移了，這時候的寂靜就顯得不自然了。它就好像是有意地，屏住了聲氣。他們便也不自然了，說話不像方纔那麼流暢，而是東一句，西一句的，並且都有些沒情緒。妹頭想他怎麼還不走，就有些生氣地猛踩縫紉機，態度明顯不太友好了。他呢？並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走。太陽又下去了一些，正好下到那樣一個角度，就是和窗上的竹簾的縫隙平行，它扁著進入窗內，房間裡的光反而比方才亮和熱了一些，但卻有著一種闌珊的意思。他無論如何也要走了。他站起身時，妹頭也站起身來，把手裡的活計一團，朝機器上一扔，說，我帶你走。妹頭推開房門，沒有朝弄堂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向房屋的縱深處走去。他蒙著頭腦跟在妹頭身後，不曉得妹頭帶他到樓梯底下黑暗的過道裡做什麼。忽然眼睛一亮，面前開出一扇小門，門外是平展的清潔的鵝卵石夾道，流淌著明淨如水的陽光，沒有一個人。他溜出門去，走上了鵝卵石路面，身後的門關上了。事情到此，才有了些不正當的含義。

　　初冬的時候，他們就都有了去向。妹頭分在一家中型國營羊毛衫廠裡當質檢工，他則如妹頭預測的那樣，去了郊縣的崇明農場。去時他帶了滿滿一板箱的書，大部分是從阿五頭家中書櫥裡取出的，還有一些是從各學校圖書館流失到社會上，再在偶然間傳到了各人手上。好像他不是去農場謀生，而是讀書去的。這也是因為在心底深處，他決不以為他真的會在崇明農場待一輩子。倒不是說他有什麼遠大的理想，他們這樣的，亂世裡長成的少年，熱情和頹唐都談不上，而是務實的心。他所以不以為他會在崇明農場待久，亦是出於實際的經驗。不是先前下去的知識青年都在陸續回來嗎？所以不必太為前途掛慮。並且，在他這個年齡，還都是樂意離開家庭的，以為那樣就可以獲得自由。所以，他沒有因為有人留在上海，他卻去了崇明農場而感到委屈，只是和阿五頭的分手使他傷感了一時。阿五頭的情況本來和他很相似，上面的哥哥也是有去有留，但是他的父親又一次進了牛棚，這不可能不影響他的分配。所以，很識相地，分配方案一下來，阿五頭就報名去安徽插隊落戶。分手前，他倆又去了一次人民廣場。這一回，兩人都沒有什麼話說，互相覺出對方有些陌生，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接近，瞭解，再交流。阿五頭甚至已開始在啃原版的「康德傳」，所啃得的一些東西大都與原義相去甚遠，可他的思想卻已被引進一個抽象的境地，與現實高遠了。而他的，有關妹頭的一些事情，卻是浮在現實的表層。他們倆相距有十萬八千里了。天色黑了，那山東人的風箏已經「撲」地一聲落到地上，擦著地面，他們還沒有回去的意思。暮色裡，山東人在線軸上繞線的身姿看上去很寂寞。他繞完了，將風箏疊了收起，走了。

　　他和妹頭的告別卻是簡單得很。妹頭上他家來，給也送了一件手織的毛線背心，還有一雙買來的鬆緊布鞋。他阿娘看見妹頭來，高興得很，下了糯米圓子給他們做點心。這時候，她已經把妹頭認作她的孫媳婦了，那裡曉得，在後來把妹頭迎進門的日子裡，她和妹頭做了天下第一對頭。他對妹頭的來訪態度冷淡，因為感到尷尬，就乾脆擺起了架子。他從頭到尾斜倚在那張寧式民床上看一本書，對妹頭帶來的東西看也不看一眼。妹頭背對著他坐在床沿上，和阿娘說話。他很厭煩似地掉了個身子，臉朝裡躺著。不料，妹頭一邊同阿娘說話，一邊背過手在他的腳底心搔了搔。他險些跳起來，好容易忍住了，餘下的時間裡，他都板著臉，不理妹頭，但即時刻警惕著不讓妹頭的手來搔他的腳底心。不過妹頭已經夠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著，和阿娘一起討論著如今買菜的種種難處，嘆著苦經。妹頭還向阿娘介紹著一些新方法，既可節約，又可將單調的品種換出花樣。比如買那種貓魚大小的雜魚做魚鬆，再比如冷油條切成段，油裡炒了沾辣醬油，也是一個菜，最妙的是那種小而多刺的盎子魚，打上了一個雞蛋，放在飯鍋裡清蒸，肉就凝結不散了，特別鮮嫩。阿娘一邊謙虛地聽著妹頭的經驗，一邊又有些不服，就給妹頭出難題，說，她的孫子是肉和尚，靠魚是打發不了的，要靠肉。妹頭就眼睛一亮，身子一直，說：肉？肉就更好辦了，三毛錢買一個鴨殼子，燉湯給他吃；兩毛錢一堆的肉骨頭，燉湯給他吃；還有圈子，放蔥結，薑塊，濃油赤醬，燒給他吃！這個「他」既是泛指，又是指的他，就帶著些嘲笑。又聽到要給他吃「圈子」，這種豬下水部位，就更生氣了。他在眼角裡看著妹頭的背影，她的短頭髮下面露出一截頸子，頸子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槽，長著一些茸毛，他直想在那上面使勁拍一下。阿娘去端了糯米圓子來，他們就一個半躺著，一個坐著，端了碗吃。吃完了，妹頭就要走，阿娘讓他起來送，他磨蹭著下床穿鞋，妹頭早已出了門。等他穿好鞋走出去，妹頭已走得看不見了。他本來也可以回身進屋的，可卻又奇怪起來，想她走這麼快為什麼？便也向弄口走去。弄口對著一條嘈雜的馬路，街道很窄，而且彎曲，多是些日用雜貨，家用五金的小店，洋鐵匠「匡匡」地敲著鉛皮桶，車輛壅塞在街心，性急地摁著喇叭。他正左望有望，想妹頭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忽然眼睛就被一雙手蒙住了。他曉得是妹頭，但是驚訝她的放肆。還好，她只蒙了一下，很快鬆了手。

　　然後他們就走到前面大馬路上去買冷飲吃。天很冷，包裝紙凍在堅硬的冰磚上，揭都揭不開來。可他們不怕冷，也不怕剛吃過糯米圓子就吃冷食，傷了腸胃。都是這樣的年紀，又都是好食慾的身體，生冷不忌。他們很坦然地吃著冰磚逛著馬路，嘴上沒說，心裡都認為自己已經是走上社會的人了，不必再忌諱什麼。尤其是妹頭，她已經有了工作，自立了。

　　現在，她每天早上，背著包，背包的帶子，也像玲玲的二姐姐那樣，收得很短，卡在腰裡。她背著包，去乘公交車。臨到車站前，就緊跑幾步，正好和後面上來的公交車同時到站。擠上車，她把包拉到前面，抽出月票，朝賣票的一揚，管他看不看見，就抬著下巴，對著車窗外面看街景。車上的人，還有馬路上騎自行車的人，都是和她一樣，去上班的人。帶著忙碌，鄭重，還有些疲乏和厭倦的表情，向著各自的工作單位趕去。下一路車，還要再轉一路車。轉車的氣氛就更緊張了。許多人都是走同一條路線，一齊擁下這一路車，跑步著衝向下一路車。那一路車的賣票的，多少有些認得他們，有意在站上等他們，同時虛張聲勢地「啪啪」拍著鐵皮的車廂壁，吆喝著關門離站，等他們一個個氣喘吁吁的上車，門還沒關上，車已經動了。上大夜班的時候，公交車就比較空一些，不那麼疾風驟雨的，但卻有著一種孤單和冷清。尤其是下班回家的路上，天剛濛濛亮，車上沒幾個人，都在打瞌睡。賣票的也懶得說話，到了站都不報站名，反正這時候坐車的都是老乘客了，誰能不知道什麼地方下站？簡直是笑話。而且，車上再人少也總有幾個同路的人，他們彼此都有些認識，但從不說話。他們都要比她年長，一個是中年婦女，兩個是男的。有的轉車的時候，那一個比較年輕力壯的跑得快，還會幫他們拉住車門，等他們一一上去，才最後一個上。等她走進弄堂，那些讀書的正好是去上學。她青著眼圈從他們身邊擦過，有氣無力地回應著他們的招呼。說：看你們多麼享福啊！然後她草草洗漱了就上床睡覺。睡是睡得著，就是睡得淺，有什麼聲息都傳得進耳朵。小弟中午回家吃午飯，揭鍋蓋，關鍋蓋的聲音，媽媽讓他輕一點的聲音，窗外那些不上班的人晾衣曬被，說話走路的聲音，還有小孩子做遊戲奔跑的聲音。她聽見媽媽對著弄堂，壓低聲音呵斥：輕一點，妹頭在睡覺，做大夜班呢！於是，這一切聲音也都壓低了，小孩子壓低了聲音在爭吵。這些都使妹頭感到很甜蜜，她漸漸變得很清醒了，但還是睡著，聽著媽媽在桌上安置著她的一份飯菜碗筷，等她起來吃了早晚飯好去上班。她起了床，仔細地梳洗一遍，感到精神很好，和早上起床沒什麼兩樣。但她依然懨懨的，將開水泡了飯，一點一點往嘴裡划，很勉強的樣子。要是小弟正好跑進來，發現桌上有一樣中午未曾見到的特別的好菜，眼睛陡地一亮，妹頭就總是慷慨地邀請他共享。正在長身體的男孩子，隨時都可進餐的。媽媽則在一邊訓斥小弟不懂事。妹頭就說：讓他吃，讓他吃，反正我也吃不下，再說，還有夜餐呢！她很著重地點出「夜餐」這兩個字，小弟就問她「夜餐」吃什麼。妹頭不耐煩又不得已地說：夜餐嘛，就是吃夜餐，油豆腐線粉湯，什錦蓋交飯，兩面黃炒麵，饅頭，隨便吃什麼，並不好吃。她放下碗，就到出門的時間了。此時正是弄堂裡人最多的時候，讀書的回來了，上早班的也回來了，曬出的衣服在收，燒晚飯則還有一會兒，就在弄堂裡說幾句閒話。她從人堆裡走了過去，去上大夜班。

　　妹頭的師傅是文化革命前不久畢業的技校生，比她大七歲，已經談好了朋友，國慶節就要結婚。她家住楊浦區，是蘇北人，說話經常會帶出粗字，而且滿不當回事的，這叫妹頭聽不太慣。但她寧可裝聽不見，因為她是崇拜師傅的。師傅長得很好看，是那種肌膚豐腴，面若桃花，典型的蘇北好看女子。可她卻好像並不知道自己的好看似的，一點沒有架子，特別愛和人說笑打鬧，尤其是和那些男機修工。也聽不出來他們是有些吃她的豆腐，可能是聽出來了卻不當一回事。總之，她一點不像那種好看女子一樣傲慢和嬌氣。上班的時候，她把一頭黑亮黑亮的頭髮統統塞進白帽子裡，連一絲劉海都不留。飯單一繫，手裡端一隻幾乎有熱水瓶大小的茶缸，就進了車間。她還對妹頭很好。大約因為妹頭是她第一個徒弟，所以就非常喜歡。

　　頭一天上班，她就拉妹頭去洗澡。妹頭有些難為情，推說沒帶換洗衣服。師傅就說，回家再換好了。她把妹頭拉到浴室，妹頭一看那陣勢又嚇呆了。一個舊車間改造的淋浴室，足有二百平方米，幾十個蓮蓬頭，一起噴著水。霧氣朦朧中，是赤條條的人形。熱氣挾裹著香皂味，臭皂味，還有女性的又香又臭，多少有些不潔而膩歪的體味撲面而來。妹頭幾乎窒息了，她真的想退出去了，可已經來不及，師傅三下兩下地把她衣服扯了下來，並且大聲說道：你這個小姑娘怎麼搞的，難道有毛病？水汽中，師傅的聲音就像從很遠傳來，隔著一層膜。轉眼間，師傅也脫光了，她將妹頭的手夾在自己肋下，一手拿著香皂和洗髮粉，走進淋浴室，並且硬擠到一個蓮蓬頭底下，將妹頭推進水柱之中。妹頭已經徹底懵了，湍急的水柱擊打著她，眼睛也睜不開，只聽耳邊一個聲音命令道：洗頭，並有隻手把她的頭往前一按，她便機械地洗頭。洗了一陣，她的身子又被一扳，就有肥皂在她背上抹起來，抹罷沖罷，一雙大手開始在她背上搓泥，搓得皮膚生疼，再打一遍肥皂，沖淨，這回好了，剝了一層皮。然後，這塊肥皂就塞到了妹頭的手裡，耳邊的聲音說：你替我洗。她這才影影綽綽地發現，師傅站在她眼前，將一面背對著她。師傅已經洗好了頭髮，將頭髮攏上去，在頭頂打一個結。她的背脊的右邊，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塊朱紅的胎記。她可真是個美人啊！妹頭在心裡感歎著。師傅幾乎要比妹頭高半個頭，肩膀不寬，可是結實飽滿，腿很長，尤其是小腿，腿肚子高高的，直削下到腳踝，腰是有點粗，可是因為髖骨寬，把腰收了進去，就不顯得粗了。而師傅一點不覺得自己的出挑，一徑和女工們嬉笑著，用肥皂水去辣人家的眼睛。她們相互幫著洗好，來到更衣室，揩乾身體穿上衣服。師傅對妹頭說：你胸部有點小。妹頭窘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師傅接著又安慰道：不要緊，有了男朋友就長好了。妹頭更窘了，並且她也不知道男朋友和胸部有什麼關係。師傅還愛給妹頭帶菜吃，她就這麼自信她做的菜要比妹頭的好吃。她將獅子頭，青魚塊，虎皮蛋，裝在一個廣口瓶裡，到吃飯時，就用勺子往妹頭的搪瓷碗裡挖。她的菜一律是紅燒的，上著濃濃的醬色，並且燒得爛熟，這和妹頭她們向來的口味大相逕庭。可是因為經過了體力勞動，出力出汗，這樣的厚味倒使胃口大開。再加上是敬愛的師傅做的菜，又要平添幾分喜歡。所以，妹頭就很愛吃這樣的菜，也因此漸漸變得口重，家中清淡的飲食反不夠過癮了。

第六章

　　師傅結婚，當然也邀請了妹頭去吃喜酒，她和兩個小姐妹相約了一同去。妹頭現在也有小姐妹了。她們乘了很長時間的車，又走了些彎路，打聽了許多人，才找到師傅的家。師傅家是住那種磚牆瓦頂的本地房子，新家和舊家其實靠得很近，相隔幾間平房，新郎和新娘顯然是青梅竹馬。新郎是獨子，家境一定不錯，新房經過翻修，用水泥板架起了兩層樓。底層是客堂和她婆婆的房間，樓上便是新人的房間。新房很是寬敞，佈置得大紅大綠，就像鄉下人的洞房。床上掛了帳子，張了緞子帳屏，粉紅底上繡著蓮花蓮蓬，鴛鴦戲水。床單是大朵的並蒂蓮。大衣櫥的鏡子上貼了大紅喜字，洗臉架前的鏡子上也貼了雙喜。看著床上一條一條迭起的紅綠緞被和大花枕頭，妹頭自覺著帶來送師傅的那對枕套太素了。它是湖藍色的府綢底上，嫩黃的布貼花，四周帶寬大的滾線的荷葉邊。沒想到師傅卻十分喜歡，當即又套了一對木棉枕頭，放在被子垛上。看上去有些不協調，卻十分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是出於另一種趣味。酒席分別擺在新郎家和新娘家，還不夠放的，鄰居家臨時掀了床鋪，又擺了兩桌。屋裡屋外擠擠地全是人，有的是上桌的，有的只是看熱鬧。終於擺平入座，準備開席，新郎又站起來，四下裡看著，問：淮海路的呢？淮海路的來了沒有？這時候，妹頭看見師傅朝新郎斜了一眼，小聲說來了，來了，似乎是有些怪他大呼小叫。妹頭發現師傅是很在乎她的，不過她一點沒有驕傲，而是充滿了感激。

　　妹頭的小姐妹中間最要好的一個，是和她同時進廠的薛雅琴。薛雅琴和妹頭同屆，不同校，她家住另一個區，曹家渡那裡。她很捧妹頭。妹頭的長相，妹頭穿衣服穿鞋，妹頭做活，妹頭住的地段房子，妹頭的爸爸媽媽，什麼都是好的，總是一迭聲地稱讚。卻也並不是無故討好，是真的從心裡覺得好，十分的羨慕。其實她自己也並不差，她的五官，身材，都稱得上端正和勻稱，只是皮膚有些焦黃的，人就顯得暗了。穿衣服呢，也比較守舊。當然，那時候，誰都很難有突破，大體就這麼幾種式樣、顏色。可是在這一致的保守底下，其實也還流行著時尚啊！比如那種蟹青色的，的確涼卡其，那種長尖領的襯衫，還有勞動布做的長身，貼袋，圓盆領，助下打襉的外套，再有淺灰色的百褶裙，雖然只是一些微妙的差別，可就是不一樣，就是摩登。而薛雅琴，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就變得十分守舊。方領的，的確涼卡其，藏青兩用衫，那藏青倘若是偏灰一些，帶些鋼藍，顏色就出來了，可她偏偏是偏紅的，馬上就老氣了。丁字型皮鞋，不是有短丁字的嗎？不就別緻了嗎？可她還是學生式的長丁字，因為腳背高，丁字的豎道中間就打了褶，看上去有些邋遏。頭髮呢？像她這樣較低矮的額頭，就不能留劉海，她就還留了很長，頭路是中分的，剪得很短，只遮住半個耳朵，更顯得頭尖腮寬，顴骨突出。而她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卻幾乎叫劉海遮住了。總之，她對自己都沒了信心。好在她生性十分自謙，還有些愚鈍，所以也並不太為此難過。只是驚奇同樣的東西，在妹頭身上就局面大改，於是就對她非常欣賞和崇拜。

　　薛雅琴對妹頭很獻慇勤。她找話和妹頭說，誇獎妹頭，為妹頭服務。在休假日裡，到妹頭家去。到了妹頭家，不是坐著做客人，而是幫著做家務：買米，買油，洗衣服，給地板打蠟。由不得妹頭本性是不會喜歡這樣性格枯乏的人，到底受她感動，和她做了要好的小姐妹。原先的好朋友玲玲，如今已連話都很少說了。這樣從小一起長大的女朋友，一旦分道揚鑣，比陌路人還要生分。陌路人是毫不瞭解，一無淵源的，而她們則知根知底，有恩有怨，難以交割。不如一了百了，了斷算數。玲玲本是要去崇明農場的，但她父母說可以養她，她也就不去了。背後她媽媽也和妹頭媽媽嘆過苦經，說有一個大的養在家裡，這一個不養，要她出去，會記恨大人的。玲玲閒在家裡，沒什麼事情，心思全在打扮上。她現在脫離了妹頭，就好像得到解放似的，個性變得獨立起來，能夠大膽地表現自己的思想。她的穿著可真是不同凡響。她將頭髮留長，緊緊編一條辮子，盤在頭頂，盤到右耳後時，正好到辮梢，稍上那個紅頭繩就別在耳後。襯著她微黃頭髮和雪白的皮膚，格外鮮艷觸目。她，獨進獨出的，比當年她二姐姐還要有風頭，是弄堂裡最招眼的人了。妹頭並不羨慕她，妹頭有妹頭的生活，她們之間已經沒有共同語言了。而薛雅琴，卻是和妹頭有著共同的新生活。

　　薛雅琴這樣的自謙，倒使妹頭在她身上挖掘出許多優點。妹頭發覺薛雅琴其實並非像她看上去的那樣糟糕，問題是需要揚長避短。她首先從頭髮上著手，改變薛雅琴的形象。她讓薛雅琴把頭髮留長，前劉海梳上去，再從偏旁分路。想不到，這小小的一點變化就使得情形大為改觀，薛雅琴變成了一種大眼睛，方下頜，有點洋派的臉型，只是她的表情還有些瑟縮。但這不要緊，慢慢培養起了自信，就會好的。妹頭還把自己的一件衣服借給薛雅琴做樣子。薛雅琴借去了很久，也沒有還來。後來聽別的小姐妹說，看見薛雅琴就穿了這件衣服在曹家渡走。妹頭自己沒有說話，倒是師傅去和薛雅琴討了。薛雅琴來到妹頭面前，說自己是如何如何喜歡這件衣服的樣子，真的，她從來沒有穿過這樣好的式樣的衣服。妹頭聽了這麼些好話，當然不好意思立刻要回衣服，就讓她再穿一段時間。於是，本來是偷著穿的，現在則公開穿了，並且一直穿到破也沒有還回妹頭。像薛雅琴這樣的自謙裡面，多少有一些不自愛的，而妹頭對她的縱容，也多少有些輕視在裡面。可妹頭自己並不覺得，只是一味地和她好，甚至有一次和媽媽說，讓薛雅琴和哥哥好。這個建議也是含著不把薛雅琴放在眼裡的心情，因為哥哥這時已在黑龍江談了個朋友，東北人。妹頭因為從小愛戴哥哥，而哥哥又向來對妹頭不屑，所以，這消息使她有些生妒，同時，也有些害怕，不曉得哥哥的女朋友有多少厲害。而薛雅琴卻是可由她拿捏，要她長就長，要她短就短。當然，事情不能跟她的如意算盤走。然而，這話一說出口，妹頭從此就有了個心，那就是給薛雅琴介紹朋友。介紹誰呢？就是弄堂到底的一扇門裡面，三層樓的阿川。她曾經說起過的，從蘇北大豐農場抽調到江南造船廠的那個，就是他。

　　也已經有人給妹頭介紹朋友了，師傅倒是幫妹頭擋，說小姑娘剛進廠，還沒出師，現在不談。私下卻問妹頭，有沒有要好的朋友，學校裡的同學什麼的。師傅從自己的經驗出發，覺得還是自小一起認識，住一個地段，生活環境相近的比較好。像你這樣的，師傅說，就最好還是嫁在淮海路上，要到我們那裡去，單是一隻馬桶，就夠你怨的。像師傅這樣生活在城市邊緣的人，總是把市中心的生活想得格外豪華，妹頭就說，淮海路上的人也不是都是抽水馬桶的。師傅笑起來，打趣說，怎麼，喜歡上我們那裡的人了？是不是我家兄弟永新？妹頭也笑起來，她想起永新就是吃喜酒那天，跑上跑下最忙的那人，大約有十二歲。兩人笑了一陣，妹頭才說目前還不想這個問題，師傅很認真地看了妹頭一會，然後肯定地說，那麼，你就是有了。

　　他每個月回上海幾天，回上海就必來妹頭家。妹頭的爸爸媽媽就好像已經承認了他似的，他們並不嫌他是崇明農場的，曉得他早晚是要回來的。而且，他還使他們想起遠在黑龍江的大孩子，同樣是戴眼鏡，同樣是斯文的讀書人的樣子。他們喜歡家中有成年的男孩子進出，這使他們感到有了依靠。所以，他來，還都留飯，妹頭的父親與他喝點酒，有點老少兄弟的意思。妹頭和他呢？也很要好。他們兩人最熱烈的時候，也說不上是「愛」。「愛」這個字在他倆，總有些言過其實似的，有點肉麻。他們就是要好。兩人一同逛馬路，吃冷飲，買東西。現在，妹頭就叫他「小白」，擇「白烏駒」的「白」宇，好像他是姓白。起先她叫，他不應，她再多叫幾聲，他也不得不應了。就這樣，連阿娘也叫他「小白」了。小白現在曬黑了些，也不太黑，他們農場其他知識青年相比，還算是白的。他黑一點，倒顯得瘦和結實了。事實上，他也確是瘦了，還長了些，終於有一米七二了。所以，小白看上去成熟了，甚至，有一點英俊。在農場裡，學會了抽煙，也耳聞目睹了如何交女朋友。總之，他的內心也成熟了。他自然地，就想和妹頭一起嘗試一下男女之間的事情。

　　現在，妹頭時常上他家去，這稍稍違反了女孩子矜持的原則。但妹頭一方面是比較率性，另一方面也似乎並不把他當做正經的男朋友。他也好像是又一個玲玲，卻不是又一個薛雅琴。玲玲於她更具有玩伴的性質，而薛雅琴，多少有些像奴僕。當然，他要比玲玲有趣得多，他沒有玲玲的刁鑽乖戾，更主要的，他是個男生。妹頭也看出他的變化，他有了幾分男子氣，不完全是以前的，大頭娃娃的形象了。這也使她喜悅。所以，她並不忌諱這樣頻繁地出入他家，會被人看輕。他家住的那條弄堂房子，是比較零落的那種，房屋的樣式，結構，新舊的程度，都不一致。有的有天井，有的沒天井，有的有陽台，有的也沒有。他家住的那幢，是直上直下的一幢兩層樓。倒是獨門獨戶，但沒有天井，沒有陽台，甚至沒有廁所，用的還是馬桶。樓上是他父母的房間，樓下是阿娘帶他們姐弟三人住。姐姐去了安徽插隊落戶，哥哥從小在外婆家長大，從來是住外婆家多，住自己家少。所以，實際上是阿娘帶他一個人在樓下睡。

　　小時候，他和阿娘一起睡這張寧式眠床，帳子一放，就成了他的小房間。他在床裡的抽屜裡，藏他的各種玩意兒，甚至有一次，還在抽屜裡養了一隻沒長毛的小麻雀。這是從垃圾箱裡撿來的，不知是誰扔在那裡一個麻雀巢，他好奇地撥開看看，看見裡面有一隻剛出生，眼睛還睜不開的小麻雀。他小心地把牠捧在手上，感覺到牠的體溫，還有微弱的脈動，於是驚喜地發現，牠還活著。他就帶牠回來了，養在床裡的一隻抽屜裡，抽屜裡仔細地鋪了一些棉花和碎布。他用一隻眼藥水瓶吸了米湯和牛奶，滴在麻雀的小嘴裡，小東西竟然長大了，羽翅漸豐。並且和他很要好，停在他的手心裡，他將手一托，牠就飛了起來，飛一圈，再回到他的手心站著。可到底是個活物，又是有翅膀的，最後到底飛走了，他還為此傷心地落了淚。他其實是有些像小女孩子，喜歡做些婆婆媽媽的遊戲。但後來喜歡上了讀書，就漸漸把這些玩意兒丟開了。他覺得書本裡面的世界要廣闊得多，雖然不是那麼生動，但卻是不受限制，很自由，而且也比較合乎他懶散的，疏於行動的天性。白天黑夜的，他就窩在這張寧式眠床裡看書，思想遨遊著。姐姐插隊之後，他也長大了，阿娘睡到姐姐留下的小床上，把這床讓給他一個人睡，就更成了他的天地。

　　他就是在這張床上，同妹頭一起嘗試男女之間的事情的。他們實在是連一點常識都沒有的，事情給他們搞得一塌糊塗，可彼此都興趣不減。下午的時候，阿娘照例要到隔一條橫馬路，獨身而居的舅公家去，幫他洗洗衣服，收拾房間，再燒一頓晚飯。他們便鎖了房門，放下帳子。底樓的房間光線總是暗的，尤其到了下午。隔壁人家是有院子的，伸出來一方，院牆上的植物在他家窗上劃下些疏淡的枝影，屋裡面就更是影影綽綽。這本是閒暇的時分，他們卻緊著忙碌。他們這樣在城市裡長大的孩子，連豬狗都不見，不曉得交合是件什麼樣的活動。又都是生活在保守的市民中間，將男女間的話題視為禁忌，無法得到一點點言傳身教。那時候，也沒有這類的科普性的書籍，全只有靠他們自己摸索了。嚴格地說，他們連接吻都接得不對，可他們也領略到了快樂，還不到心曠神怡的境界，只是彼此覺著親熱。忙碌了一陣，消停下來，相擁著，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閒篇，也都十分滿足了。因此，他們也就並不覺得難捨難分，分開一段日子還給各自留下回味的餘暇。這也使他們的技藝不容易長進，分開一段再聚一起，先要複習一下，才可在原來的基礎上有所進取。並且，他們還以為事情就這樣算完了，就會停滯一個階段，再慢慢有所發現。就這樣，這個嘗試進一步，退兩步地，拖延了很長時間。好在兩人都是同樣的不懂，又同樣的有興趣，因此就十分合作，沒有一點相互不滿和埋怨而積下的陰影。在這嘗試的過程中，他們還變得格外要好，甚至有些纏綿，生出溫柔的小動作，他摸她一下，她揪他一把。他們靠得那麼近，彼此可看見對方瞳仁裡，自己的影像。變了形的，兩頭尖，就像一隻棗核。多麼難看啊！而且非常可笑，可是，極其的親熱。他們仔細分析著臉上和身體上的紋路，斑塊，痘疤，還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凹塘，比如妹頭的髖部，就有一處，當她的腿或者臀曲動的時候，那一處便忽然一旋，出現一個凹塘。還有氣味，也是他們研究的項目。他們發現，他的背部有一股暑天裡西瓜的氣味，凌冽而清甜，而到了腋下，氣味就變得辛辣起來。就在他們探索著人體的奧秘，不期然地，他們成功了。可是成功一點沒有使他們歡喜，而是兩人都大大地嚇一跳。他們慌亂不已，認為是闖了大禍，出了軌，不曉得如何收場。他們想，事情真是糟糕，他們以後再不要在一起了。慌慌張張地收拾了現場，立馬分手。可是慾念卻產生了，不約而同地，他們又上了那張床。

　　可他們還是不到難捨難分的地步。他們都還不習慣，或者說不接受，慾念。這多少有些嚇人。似乎是，這樣的慾念過於實質性了，都有些擔當不起。可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卻退不回去了。他們只要在一起，就無法不做這件事。有一個假日，他甚至沒有回上海，她心裡也挺慶幸的。但過了不到一個月，他就提前請了事假回來了。她呢？也正想著他。兩人就又膠在了一起。事情到底不再像最初時那麼可怕了，他們也基本掌握要領，情緒逐漸安定，放鬆，樂趣就又滋生出來。

　　有一次，在廠裡洗澡，師傅趁人不注意，在她乳房上揪了一把，小聲說：有誰碰過了？妹頭臉羞得通紅，好在蓮蓬頭的水很洶湧地沖著，她張嘴想申辯，師傅又跟了一句：小心點，別闖禍，還沒出師呢！她脫口而出問：怎麼小心？話一出口便曉得說錯了，被師傅捉住了把柄。可師傅卻沒有再笑她，而是認真地向她傳授計議，讓她到藥房去拿藥，藥是免費領的。妹頭就不肯，說人家問起來怎麼說？師傅就說：那你讓他去拿。妹頭說：他不肯的。師傅緊著問一句：「他」是誰？妹頭又紅了臉，再不理睬師傅了。第二天上班前換衣服，妹頭見更衣箱角落裡放了一個小紙包，裡邊是白色的藥片。回頭看看，師傅正對她眨眼，然後小聲告訴她服用的方法。這樣，妹頭一直到正式嫁給他之前，一次事故也沒有出過。

　　妹頭和小白的關係，基本已被各方承認，只剩下一個具體問題，就是時間。妹頭還須一年滿師，小白呢，則要等待抽調回上海。他們心裡也不急，覺得這樣挺好，結不結婚都一樣。而妹頭自恃是已經有男朋友的人了，就公然過問起別人的事情。

　　她真的動議要給薛雅琴介紹阿川了。

第七章

　　阿川比妹頭的哥哥大一歲，讀書時候功課不怎麼樣，只考取一所普通初級中學。但他的運氣好，分到蘇北大豐農場，兩年後就招工到船廠做電焊工。後來，上海電影製片廠到他們廠拍電影，還選中他做群眾演員。特別給了他一個鏡頭：在船台上焊接，電花四射，他很瀟灑地將防護面罩一推，焊好了。以此可見，他的形象是很不錯的。瘦長條，寬肩膀，五官生得很緊湊，而且輪廓鮮明，頭髮是自來鬈，皮膚黑黝黝的。這樣的形象，老派人是要叫他「粗胚」的，可新潮卻以為是男子漢。其實呢？這兩種看法都有道理。看輪廓，他確實有男子氣，臉部和身體有些像西洋人的雕塑，肌肉的塊面很有力度。但是眉眼間卻有一股蠻橫之氣，看人很凶，而且無禮。他是獨子，從小死了父親，寡母便格外地寵愛，兩個姐妹也凡事都讓著他，所以就養成他獨霸天下的為人。在弄堂裡，他誰也不怕，只有一個人，也不能說怕，而是服貼，這個人就是妹頭。小時候，他騎著他大伯的自行車，在弄堂裡直來直去，那些小小孩就紛紛避讓，貼著籬笆牆看他過去，再過來。一條弄堂都成了他的天下。只有妹頭，硬拖了幾個小女伴，將牛皮筋橫過來一攔，顧自跳著牛皮筋。等他騎到跟前，妹頭就說：你騎呀，你騎呀。他真就騎過去，牛皮筋眼看著被自行車的輪盤拖得老長老長，立刻就要斷了，身後是小女孩子們一片銳聲尖叫。妹頭的聲音最響，還是那兩個字：你騎！你騎！你騎！他到底不敢再騎過去，只得下了車，退了回去，鬆開了牛皮筋。妹頭還是不依不饒：你騎，你騎，你騎！後來長大了，到底懂事了些，又有了工作，自然穩重了，就不大在弄堂裡混，卻是變得傲慢了，見了人愛理不理的，誰也不放在眼裡，也只有看見妹頭，還會打個招呼。可妹頭是什麼樣的人，你理她，她還不定理你呢！倒對他愛理不理的。但妹頭心裡，是能感覺到阿川是有些喜歡自己的。這喜歡也不是大喜歡，究竟沒有什麼共同的地方，只是有一點點在意罷了。將自己的女友介紹給暗暗喜歡自己的男人，幾乎是女人的本能，這裡含有一種佔有慾，還有一種支配慾，很有優越感。

　　妹頭的媒人做得很成功，阿川和薛雅琴很快就好起來了，兩人都是妹頭的不同程度的崇拜者，很願意服從她的調遣。再說薛雅琴早有心願嫁到妹頭的弄堂裡來，因為妹頭曾經對她說過，倘若哥哥沒有談朋友，就一定讓哥哥和她好，這類的話，這自然是提示了她的。住進這樣的地段和房子，無疑是意味著進入了上海的上隻角，也就是上層的意思。而阿川的形象放在那裡，她看上一眼就覺得沒什麼話說，只有聽男方的意見。阿川對這個方臉大眼的女孩子說不上什麼好，也說不上什麼不好，但她結實的身體，以及顢頇的神情，卻激起了他的情慾。阿川就屬於在農場裡，給予小白他們男女關係啟蒙的，那類大男生。他們都已經是有些經歷的。農場的生活相當枯乏，前途又茫然，男女青年們就尋找些刺激，以充當青春的快樂。而回到上海以後，情形就不同了。在規範的生活裡，道德的約束也很強，沒有什麼單純的感官的快樂，要就是，婚姻。所以，妹頭一給他們搭橋，他們就接上了關係，開始了熱絡的往來。現在，薛雅琴到了妹頭的弄堂，就徑直走到弄底，進了阿川的家。替妹頭幹活，也換成了替阿川幹活。他們談戀愛談得和人家不太一樣，很少有出去逛馬路，看電影，吃飯，消遣性質的活動，總是在阿川家裡。或是薛雅琴幫著他媽幹活，或就是兩人門窗緊閉地關在房間裡。阿川沒什麼變化，薛雅琴卻像換了個人似的。她臉色紅潤了，體態也豐腴了，她的神情也變了，變得自信和滿足，甚至有那麼一點點驕傲。她帶著炫耀地，在弄堂裡洗阿川油漬斑斑的工作服，大頭鞋，床單被套，或者是一堆油膩膩的豬腸豬肚，一邊告訴人家，是要燉湯給阿川吃，阿川的身體很虧。妹頭學著師傅的眼光去打量薛雅琴，結論是他們一定有過了她和小白間的那種關係。她心裡似有些不平，好像是，竟被向來看不起的薛雅琴迎頭趕上了。但是，還不是靠她妹頭嗎？沒有她妹頭，能有薛雅琴的今天嗎？可是，上一回她讓薛雅琴幫著纏幾桄毛線，薛雅琴竟然說她要去給阿川附隊買年糕，斷然拒絕了妹頭。這叫什麼：忘恩負義。

　　可是，沒過多久，薛雅琴就又找到妹頭門上來了。起先，妹頭沒什麼好聲氣，愛理不理的，可一聽薛雅琴說她有喜了，不由就把臉正了過來。薛雅琴經歷過了男女之間的事，說話都沒有什麼顧忌了。妹頭雖然要比她早經歷，但卻是第一次聽這麼內行又露骨的說法，不禁紅了臉。但她依然保持著鎮定。她先是訓斥薛雅琴沒有腦子，怎麼能什麼都由著阿川？再是埋怨薛雅琴不顧後果，還沒有滿師，就出這種事情，追究起來，還要追究到她妹頭的頭上，誰讓她給他們牽的線呢？然後就反問薛雅琴，她準備怎麼辦？薛雅琴又恢復了原先的謙卑，要妹頭說怎麼辦。妹頭火氣上來了，說你問我，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去問他！他說隨便，薛雅琴說。妹頭更火了，拉了薛雅琴就往阿川家去。登登登走上三樓，推開房門，阿川正在床上睡午覺，被妹頭叫起來，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很緊張地問：怎麼啦，怎麼啦？妹頭把薛雅琴往他身上一推，說，問你自己！說完扭頭就走，將房門使勁一帶，發出一聲巨響。阿川還真是有些在乎妹頭，開始認真對待了。他找到他原先農場裡的老關係，幫忙開出一張介紹信，帶薛雅琴到郊縣一家醫院裡做了手術。過了一天，薛雅琴就黃著臉來上班了，並沒有流露出多少痛苦的表情，相反，還繞有興趣地，趁沒人的時候，要和妹頭談點細節。妹頭可沒有胃口聽，轉身走了。闖過這麼一次禍，薛雅琴他們非但沒有接受教訓，從此收斂些，反倒因為看見了出路更加放心大膽。就這麼，又做了一次手術，好不容易捱到薛雅琴滿師。幾乎是，前腳拿到三十六元滿師工資，後腳就去辦了結婚登記。等到結婚那一天，有經驗的人都看得出新娘子的身孕了。果然，半年以後，薛雅琴就生下了一個兒子。

　　這兒子既像爹，又像娘，像的都是優點，十分漂亮。個子又大，長腿長身，落地就有八斤重。阿川的寡母和姐妹都歡喜極了，搶著帶他。薛雅琴一下子成了他家的功臣，幾乎被供了起來，月子做得非常享福。連阿川也很高興。他們家是寧波人，特別重子嗣，阿川也是要兒子的人，從此就對薛雅琴器重起來。這時候，薛雅琴才想到妹頭，真正地感激起她來。她當然不會像老派那樣真的送十八隻蹄膀謝媒，而是買了一對金華火腿，夫妻兩人很鄭重地送到妹頭家中。

　　薛雅琴的兒子都生好了，小白還沒有抽調回來。有一段時間，他們多少有些疲了，但是呢，又確實習慣了在一起，分手的時候，彼此心裡都很空。好像生活裡有一個缺口，就不那麼完滿。他們很自然地，情緒低落。事情在了這麼一種停滯的狀態，該做的都做了，再要做什麼，卻由不得他們了。他們只有耐心地等待，等待事情的轉機。妹頭是不慣於等待的人，她總是要做些什麼。這時候，她就著手於嫁妝的準備。這是物質比較緊缺的年月，樣樣要配給，且十分有限。除了布票，還發有工業券，購買絲綢，毛料，化纖織品，都需要工業券。對於一個準備結婚的人來說，工業券是遠遠不夠用的。但是，什麼事情能難倒妹頭呢？她尋覓著那些少收，甚至不收工業券的處理品。由於是為外銷生產，它們的顏色，花樣，款式就都不是市面上的大路貨，而是別出蹊徑。又由於外銷生產嚴格的把關，質量就相當有保證。所以「處理」，只不過是因為一點肉眼難以發現的瑕疵。一旦有賣，立即就排起長隊。所以說是處理品，其實更是緊俏物質。買緊俏物質，正是妹頭的強項。她能夠很敏銳地覺察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將要出售處理品，就好像商店裡有她的眼線似的，她總歸能及時趕到。她還不像大多數熱衷於處理品的人那樣，趕上什麼買什麼，照單全收。她可是有選擇的。有一些處理品看上去不錯，實際上卻不怎麼樣；又有一些處理品確實不錯，可並不合用。她便當機立斷：放棄。總之，她消息靈通，又有眼光，還頭腦冷靜，有全局思想。所以，漸漸的，她就擁有了一些品質優良又富有特色的床單，被面，枕套，而工業券則一張也沒花出去。她積攢了數量可觀的工業券，眼光在正品的櫃檯裡搜索。她要將這些寶貴的工業券，用在最要緊、最值得的東西上。倘若遇到這樣的機會，她可是一點不手軟。有一次，她看見一條淡雪青的軟緞被面，上面織著同色的牡丹，非常華貴，而且吉祥。她毫不猶豫地付出一百二十張工業卷，妹頭全家全年的工業券都在這裡了。這條被面帶有經典的意思，將她的收藏提高了品位。處理品好是好，可畢竟過於別緻，難免游離於潮流之外，而妹頭是尊重潮流的。她還很留心那些串弄堂的鄉下人。那多是婦女，穿著江南一帶家織的藍花布衣，繫著圍兜，紮一塊頭巾，肩上背一個大布袋。她們木訥的面部之下，隱藏著世故，經驗，還有狡黠。她們並不做聲，也不亂看，挨著門走過，忽然就停住了腳步，迎上前去，悄聲問道：阿姨，湖州大紅牌絲綿要嗎？她們幾乎一問一個準，沒大錯的。這家或是有待嫁的女兒，或是要進入口，總之，添衣添被的當口。然後，便被讓進後門裡的灶間，看貨色，談價錢。這事情妹頭又是在行的，哪一樣次貨能混過她的眼睛？真的，從一個女孩親手備起的嫁妝，就能看出她的頭腦，心智，趣味，和生活經驗。

　　有些東西，妹頭和一般女孩一樣，一定要全新的，有的，妹頭卻情願要舊的。比如，還記得嗎？妹頭媽媽床上的鴨絨被。妹頭就問媽媽要了來。這條鴨絨被，因為緞面有些磨損，經緯稀疏了，鴨絨便鑽出來，一抖，飛飛揚揚的。妹頭媽媽卻不捨得繼續蓋，又不捨得花大價錢送去換膽，只得收在樟木箱裡。這時，妹頭就要了過來。她決定自己換膽。她無師自通地，將舊膽上的縫線拆一行，脫出一行，把新的緞面罩上去，細針縫上一行。再拆一行，套一行，縫一行。新膽的四邊周，也是用雙滾條繰邊。緞面和滾條都是重新配的色，橘色摻黃的軟緞，滾條則一色維紅壓一色翠綠。是大開大闔的顏色，聽起來相當沖，可放一起，鋪陳開來，竟是富麗堂皇。做好以後，弄堂裡的人都來欣賞，連玲玲的驕傲的二姐姐，回娘家時，聽說了，也來參觀了。她嫁了一個西餐社的廚師，生了是個女孩，卻依然年輕，白皙，小巧，冷面。妹頭雖然已經不以為她怎麼樣了，可因是小時候的偶像，所以，還保持著敬畏的心情，很榮幸地將舊翻新的鴨絨被鋪開了，供她批評。玲玲的二姐姐面無表情地看了一遍，並沒說什麼，可她看了那麼長的時間，妹頭就已經知道了她的評價。媽媽送妹頭鴨絨被時，將裝鴨絨被的樟木箱也一併送了她，妹頭也接受下來。她到車間裡找了些擦銅油，擦去銅鎖上的綠銹，鎖立即錚亮，既是新，又能看出是老貨，顯示出厚重的家底。

　　在這同時，小白那邊也把新房的安排方案拿出來了。這方案很簡單，一句話，就是把底層讓給他們做房間。阿娘和偶爾回家探親的姐姐住到樓上，吃飯呢，還是在樓下，在他們的新房裡放一張吃飯桌子。妹頭心裡是想二樓做房間的，但再一想，樓上很是曬頂，要大人讓房間畢竟不好意思，還有，她新生出了一個念頭，她決定要在樓下做一個衛生間。她寧可將外間灶間的隔牆往裡面移一米，這樣，她們的房間雖然要收縮四個平方的面積，但是這樣就有了衛生間，不必在房裡攔馬桶間，也不必倒馬桶，重要的是，房子的性質不一樣了。再有，灶間也擴大了，可以連帶做吃飯間，就不必在他們房間開飯了。所以，還是划得來。她主意定了，然後和小白商量，小白聽了就有些頭大。嚴格說，他們的事情一進入具體的操作，他就一直頭大著。他也知道，這些事情是躲不過去的，那麼，最好是做夢似地做過去。正好，這時候，阿五頭回來了。阿五頭患了肝炎，回家養病。小白再從農場回上海，就分出一半時間往阿五頭那裡跑。由於分離了這麼久，之間的疏遠倒像是不曾有過似的，他們一下子又回到最好時候的那樣。雖然各自都有了些決然不同的經歷，卻都擱下不提。他們是那種心有靈犀的朋友，不用多說，只要在一處，自然互相就懂了。他們又去了人民廣場，那山東人竟然還在，因從來也沒有看清楚過他的面容，就覺得他一點也沒有變。這使他們感到並沒有過去多少時間，人事依舊。那時候還沒有同性戀一說，妹頭只是覺得他們好得奇怪。他們倆的世界是妹頭不瞭解，也不想瞭解的，但她能夠接受這樣的事實。相反，要是小白的一切，都是在妹頭智能範圍內的，她就要感到無趣了。她喜歡小白有一些超出自己的東西，這種對男性的理解多少是來自哥哥在她生活裡的影響。所以，她並不硬拉著小白一起去實現她的計劃，而是說，你只要說服你們家大人，其餘的都由我來。這要求一點不過分，小白也覺得再推脫不好了，就去徵得了父母，還有阿娘的同意。對這個計劃，大人們說不出一點不是，可也不見得有多麼贊成，他們甚至還有些不悅，覺得妹頭是在挑剔他們。但既然妹頭說了，她全包，就也不好反對。於是，妹頭便拿了小白的戶口簿，房票簿，去奔走活動，爭取房屋部門的許可和派工。那時候，工程隊都是由房管處統一調派的。由於是增建衛生間，還要排放一根排糞管，這根排糞管需走一些彎路，才可放進化糞池，就要破路面。事情涉及到三頭六面，可妹頭都擺平了。

　　妹頭再說她全包，小白也不能看著不問，到底也是他家的事情。開工時也就請假回來一起張羅，送煙送水，和工人熱絡熱絡。有幾次，阿五頭也來看看，主要是找小白說話。說起來，妹頭也是和他同班同學，可他卻對此一點印象也沒有。看起來，他對妹頭也並無什麼興趣。這點，小白和妹頭都能感覺到。背地裡，他沒有向小白發表一點對妹頭的意見，當面呢，他和妹頭就沒有一句話可說。他的冷淡態度無疑是使妹頭極為惱火，從此就種下對此人的不滿，一有機會就要進行挖苦和攻擊。而小白則是感到有些羞愧，好像在阿五頭面前感到抬不起頭。有時候，他就會有意地和妹頭唱反調，好像要把關係弄壞似的。但他立即會遭到妹頭的遏止：你要做什麼？小白，識相點吧，不要沒事找事！妹頭一句一句地向他而來，並不針對他的意思，卻又很針對他的意思。這就是妹頭的本事，無論表面多麼紛紜，她都能一眼看透，直指真相。你要想和她攪渾水，是攪不成的。所以，鬧了幾次情緒，也沒鬧出什麼成果，在妹頭這裡全輸。為表示自己對妹頭的無所謂，他只有更頻繁地跑阿五頭家，和阿五頭在一起。

　　他們現在的談話更加深奧玄虛，環繞著生存的意義和無意義。他們都很年輕，並沒有多少生活經驗可作推論的材料，只是憑著論證的方式和頑強的精神，一步一步地推理。所以，都是以空對空，純粹是思想的運作。這種運作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雖然是在虛擬的條件下進行，可是它們展現了獨立的思想過程。這個過程在他們執著的推進之下，終於能夠自圓其說。他們倆真是最好的搭檔，配合得極為嚴密，並且各司其職。比較起來，阿五頭更善於出思想，他有著奇思異想，思路在本質上和常人不同，而且邏輯嚴謹，顯示出機械論訓練的良好成果。前者是來源於熱衷想像的天性，後者卻要歸功他大量的龐雜的閱讀。而小白呢，他其實是一個形式主義者，所以更加側重文學和詩歌，這使得他迷戀於華麗的詞藻，汪洋恣肆的表達。後來，小白成了一名小有名氣的文論家。他的文章都是以對話的形式結構，對話的雙方為A和B。A就是阿五頭，B則是他自己，小白。從此也可看出，他無意中認可了妹頭給他起的名字，「小白」。偶爾的，他們三個人也會一起出去玩，看電影，或者逛馬路，妹頭隨他們說什麼，一般是不插嘴的，方才說過，妹頭認為男生們是應該有一些他們自己的話題。但有一種情況下，妹頭就不得不說話了。由於用上海話不便於表達，他們常常會夾雜著一些普通話，尤其是概念性的名詞，非是普通話不可。這樣的時候，妹頭就會給小白一個白眼：開什麼國語！他頓覺尷尬，討論不下去了。阿五頭並不聽見妹頭的話，也不是個敏感的人，兀自誇誇地說著。半時，才發現沒了對手，小白消極地沉默著，便也沒勁下來。有了這麼一兩回，小白就再不讓妹頭參加他和阿五頭的聚會了。

　　衛生間修好了，小白一家首先享受了極大的便利。灶間也按妹頭的設計，擴成一個手槍形的空間，在手槍柄上放了飯桌，做了一個小飯廳，也做了全家人聚集的中心。趁此大興土木，底層的新房間一併做出來。修門窗地板，粉刷天花板，貼牆紙，裝壁燈，小白家的大人給了一筆錢買傢俱。阿娘希望他們能夠繼承那張寧式眠床，小白無所謂，妹頭堅決不受，毫不顧念他們在其中度過的美好時光。這張床在她眼裡是老八股，又不是洋式的老八股，像她那床鴨絨被和樟木箱，而是鄉氣的八股，這含有一種陰暗的歷史。誰知道上面睡過多少死人呢？是要做噩夢的，妹頭刻薄地說。小白說：好像你沒有睡過似的。妹頭厲聲道：所以，所以呀，就不要睡了呀！小白別想說過她。處理這張床出了點小難題。阿娘先是要搬上樓，表示，你們不要，我要！小白的父母也不大想要，嫌它佔地方，好像房間裡又套了個房間，但不願和阿娘生氣，只好往樓上搬。不想，樓梯太窄，抬不上去，就提議還是賣了。阿娘不允，守著床掉了眼淚，大家都看妹頭，無奈妹頭就是不要，最後是抬到小白的舅公家去了。事情雖然解決了，阿娘心裡卻是不高興的，好像不是這張床，而是她這個人，被妹頭從家裡逐了出來。芥蒂就是這樣種下了。

　　現在，房間是一嶄新的，每月小白休假回來，一個人睡在裡面。平時多是空關著，只有妹頭有權進來，東看看，西看看。此時，妹頭的東西還沒有搬過來，床上是小白的舊被褥，窗上也是舊床簾，桌上，五斗櫥上，都沒鋪檯布，沙發是包在塑料紙裡的，椅子也是。油漆味道還沒有散盡，新傢俱又帶來木脂和膠水的氣味，還有新打的地板蠟的氣味。總起來，是新事新物的氣味，叫人高興。什麼都有了，就缺一個小白，小白什麼時候能調回來呢？

　　玲玲也有男朋友了，是一個華僑，父母都在香港，結婚後也要去香港的。男方的父母已經正式上門提過親，帶了許多稀奇東西：半導體收音機，電動縫紉機，各色衣料，毛線，又請她們全家去國際飯店吃了飯。現在，玲玲進出的都是這樣高級的場所。此時正是「文化大革命」末期，服飾上的風氣還是比較保守，但玲玲卻在夾縫中求發展，穩中求變。既新穎，又沒有越過雷池半步。比如，襯衣做成男式的領子，袖子的克幅比通常延長一倍，一列三個扣子，腰身窄長。褲子比較寬，又寬不到喇叭褲的程度，那就出格了，其實就是後來的直統褲，褲管扁扁地遮住腳面。還有燈芯絨的外套，前襟和後背，經過拼接，以條紋組成圖案，接縫處都是明淺，也是壓出圖案的效果，有些類似獵裝，又不是那樣男性化。總之，是十二分的獨特。玲玲現在是弄堂裡的人尖了，在家裡的地位也上升到二姐姐之上。其實，她心裡一直是憋著股氣的，一定要掙出頭來。她曉得結婚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像她父母養了那麼多女兒，又無能力為女兒創造更好的條件，對女兒的希望大都是寄予第二次投胎上－－於是，抓牢了這個機會。比起妹頭來，玲玲更有心智，而且冷靜，不像妹頭那樣率性。這也是處於配角的位置，韜光養晦，積成的性格。妹頭很難不對玲玲生妒，覺得她怎能這樣事事現成？但一旦為自己的事情忙起來，就又被其中的樂趣抓住，覺得玲玲這樣也沒啥意思。她看見過玲玲的華僑男友，瘦長單薄的身體，帶著一副澹然的表情，倒和玲玲很配。妹頭也覺得不如她的小白有趣，她想像不出玲玲和這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能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但無論如何，她和玲玲也已經是橋歸橋，路歸路，不再有什麼關係了。

第八章

　　又過了半年，「文化大革命」結束，恢復了退休頂替的政策，小白的媽媽退休，讓小白頂了班。這樣，小白終於回了上海，他們也終於結婚了。

　　※※※

　　此時，阿五頭已辦了病退回城，分在一爿街道小廠工作。他父母要他考大學，就像他的哥哥們那樣，他卻不考，說大學有什麼上頭？這話倘若換一個人說，就是狂妄了，可阿五頭說，誰都會認為他說出了事實。他是那樣老成，穩重，用功的青年，甚至不再是個青年，而是，而是什麼呢？他臉上有著一個哲人的昏晦而又明智的光輝。他的近視眼鏡佈滿了圈圈，眼珠在深邃的焦點裡沉思。他彎著背脊，但給人的印象不是背駝，而是背負了超載的重荷，這重荷就是思想。他好像是居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的核裡面，已經突破了表象，而抵達本質。上大學在他看起來，無疑是屬於表象上的生存和競爭方式，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他也並不書寫他的思想果實，書寫也是表象，真像是無法物化的，一旦物化便又成了表象。因為，世間萬物均是流逝的狀態，任何挽留都是無濟於事的。所以，阿五頭又是個東方的哲人，他是攀著西方實證主義的鎖鏈，過渡到東方神秘主義的彼岸。他正在讀梵文，以便研究印度教。阿五頭所以還沒有完全墮入虛無，是因為他有著一些男女朋友，這些男女朋友都是他的聽眾和談話夥伴，他還有慾望發表他的思想。要是沒了這點慾望，他就和現實世界徹底斷了往來。小白是這些朋友中最為他看重的一個，因為小白最有能力觸及他的思想。他需要刺激，思想才能步步上升。小白所以具有這樣的能力，一是因為他基本伴隨阿五頭的思想成長，中間雖然有些空檔，但也以他的聰明和虛心好學趕上了。二是因為小白既能跟上阿五頭的思想，又是現實中人，他身上有著那樣有趣的分裂：當他思想起來，可以是一個脫離表象的，抽象的核中人，可在具體的日常事物中，他又時時被那些表象所吸引，所羈絆。所以，他在和阿五頭的對話中，無意就扮演著兩種角色，一種是同向的，另一種是相向的。他時不時地，會深有感觸地提出，如何處置玄思和肉體生存的關係的兩難問題。這其實是最要緊解決的問題，對阿五頭的思想工作是巨大的挑戰，激起了他的探索熱情。看到小白書寫著A和B的對話，並且在日益開放的報刊雜誌上發表，阿五頭微笑著想：這就是小白！他必須將思想物化，否則便不甘心。小白瞭解他的想法，所以並不把發表他文章的刊物送給阿五頭看，有時候，寧可讓他看一些草稿，以為這樣就比較能為阿五頭接受。阿五頭的意見是，小白的文字太過華麗，不夠「質」，這些華麗的文字大有脫離思想之嫌，為這充滿物質的世界再又增添一件物質，在重疊，繁複的表象之上再蒙一層表象。

　　阿五頭的意見，小白也覺得對，可他到底不能擺脫華麗的文字的吸引。小白迷戀文字。正像阿五頭說的，文字在他筆下有著一種獨立生存的狀態，可以脫離含義，自行繁殖生長似的。他沉醉於文字在思想的動力之下，流淌，流淌，一生十，十生百，萬流奔騰，洶湧澎湃，最後，百川歸海。況且，自然是，他的文章發表後，所得到的讚賞也是叫他高興的。這些外界的肯定，豐富了他的書寫的意義。就這樣，回滬和結婚以後，又是思想解放的好形勢，他開始了他的寫作。他白天到外灘上班，在母親工作過的設計院做一名描圖員，晚上就伏案寫作。

　　妹頭從來沒有試圖過，要去瞭解他寫作的東西，但她喜歡他寫作。就像前面說過的，她喜歡他有一些她所不瞭解的東西。但由於他們實在太過稔熟，她在心底裡又並不把他的寫作看成多麼了不起。她想：他，小白，白烏駒，貪嘴的肉和尚，還很貪戀床笫之歡，他肚子裡有幾根腸子，她還不知道嗎？看見他伏在桌上寫著，她心裡就好笑：像真的一樣！覺得他很好玩，由這「好玩」生出一些溫情，就要去和他攪一攪。把冷水洗過的手塞到他後脖領裡面，或者在他胳肢窩底下哈他一下。他有時候會真生氣，說：你做什麼？再繼續他的寫作。更多的時候，他是不經攪和的。妹頭三逗兩逗，他便放下筆，和妹頭纏在了一起。他們兩人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有許多玩的念頭。兩人打爭上游，輸的那個要背贏的在房間裡走三圈。或者下鬥獸棋，輸的要學狗叫和貓叫，直叫到贏家滿意為止。他們看電影，看完以後就吃夜宵，吃過夜宵再兜馬路，兜到十一二點回家，還不消停，還要折騰，反正明天星期天，一覺睡到下午。幸好，幸好，吃飯間做在了外面，誰也礙不著誰。連小白也不得不承認妹頭英明了。他們還請朋友來家吃飯，這就是妹頭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妹頭的手藝很給小白面子，妹頭的形象也很給小白面子。妹頭燙了頭髮，短短的，留了些額髮，很俏麗。妹頭在米色的開司米羊毛衫外面，繫一條荷葉邊的圍裙，很利落。婚後的妹頭膚色很白，而有光亮，淡淡地描了眼圈，眼睛的形狀更鮮明顯著，杏形的，漸漸地往上收了梢。唇形也略誇張了一些，就顯得豐滿了。總之，妹頭很有光彩。她特別願意招待客人，提前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迎接客人的到來。她泡好茶給客人喝，買好煙給客人抽，做好菜給客人吃。倘若是小白方面的客人，她還變得很乖，在一邊，靜靜地聽小白和客人們聊天，儘管開國語好了。小白的客人大多是些海闊天空的談客，一談能談至通宵。她不吵不鬧，還提供夜點。但這並不等於說，她對他們的談話有什麼興趣。她只是喜歡這樣的場面，高朋滿座，而她是一個賢良的女主人。等到她的小姐妹上門，她就要變個角色了。她對小白吆五喝六，凶得很，好像小白是她的僕人。有時還把小白轟出門去，她們自己好說自己的事情。其實不是小白不便於聽，而是為了向小白作威作福，頤指氣使。小白表現得也很好，倒不是有心給妹頭面子，而是他習慣了妹頭出花樣。妹頭總是能想出各種不同的遊戲，而小白則是個默契的玩伴，本能地做出反應。

　　但是，在小姐妹跟前，妹頭對小白的寫作，卻有著不同的態度。她故意把刊有小白文章的書報放在顯眼的地方，然後隨便地扔開，輕描淡寫地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沒有多少錢的。於是小姐妹們就很驚訝，能白紙黑字地印著妹頭男人的名字，已經很了不起了，竟還有錢！她們將這些報刊傳來傳去地看著，最終什麼也看不明白，更覺得深奧了。小白被妹頭安排在外邊灶間裡剝蠶豆，聽見妹頭在向她們介紹說，這是哲學。「哲學」這兩個字，妹頭是用普通話說的，聽起來很好玩。小白心裡暗暗好笑，還有些感動。倒不是感動妹頭對他勞動的尊重，他當然知道妹頭不是尊重，而是炫耀，他感動的是妹頭的天真。妹頭很天真地又要試圖扮演一個新角色，多少有些露拙了，但一點不影響她的認真和誠懇。妹頭的師傅輕輕地說了一句：妹頭嫁了一個書生。她師傅已經長成一個壯碩的女人，但依然勻稱，而且好看。這些女工，即便是清秀苗條的，也很奇異地顯得壯碩。她們一來，房間裡便壅塞了一股熱蓬蓬的濃郁氣味。不止是那種中低檔的散發強烈化工合成香氣的化妝品氣味，也不止是那種汗腺很旺的勞作女性的體味，還是來自身體更深處的，一種飽滿，活躍的能和熱。它們飽滿與活躍到綻開的程度，有著一種威懾的力量。這些在生產線上操作的女性，就好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她們買一樣顏色，一樣款式的衣服穿，說著只有她們自己明白的，車間裡的，特殊的語言，她們的笑容，舉止，形態，都有著說不出來的相似之處，這樣的一致性又增加了那股能和熱的強度。當小白完成了妹頭安排給他的勞動，和妹頭交換位置，由妹頭上灶，他則進房間去招待客人。他一踏進房門，原來是喧騰著的，這時戛然靜了下來。她們一下子拘束起來，只有妹頭的師傅勉強笑了一下，即刻又收斂住了，她們敬畏地看著他。這便是妹頭向她們吹噓的結果。她們敬畏的謙卑的眼光，造成的是逼視的效果，他終於受不了，囁嚅著退了出來。

　　妹頭有一次開玩笑說，要把她的小姐妹某某某，介紹給阿五頭做朋友，小白笑得幾乎從床上翻下來。妹頭也很得意地笑，這是她對阿五頭最成功的一個詆毀。她說她想來想去，要治好阿五頭的毛病，她咬定阿五頭是有毛病的，要他病好，就是結婚，和誰結婚呢？就和她的小姐妹吧！妹頭又說，怎麼不可以？人家是國營企業，阿五頭才是個大集體，阿五頭肝功能還不好，肝功能不好肯定要影響那個功能，否則為什麼都要叫「功能」呢？妹頭是很能胡調的，胡調起來沒邊沒沿，可以一路胡調下去。他在妹頭的慫恿底下，不禁要去想像阿五頭和妹頭小姐妹結婚的景象。那景象竟是很慘的，就又要笑。他越笑，妹頭越得意，胡調得越起勁，說功能和功能之間是連帶的關係，這功能說不定就把那功能帶好了，帶好了，阿五頭就會有小孩子，有了小孩子，阿五頭的哲學病就徹底好了－－妹頭說「哲學」時又用了普通話－－阿五頭要洗尿布，洗奶瓶，燒鯽魚湯給產婦發奶，還要抱小毛頭。說到小毛頭，妹頭忽然溫柔下來，撫了撫肚子，說，小毛頭在這裡呢！阿五頭怎麼配有小毛頭。小白就也要去摸妹頭的肚子，妹頭卻不讓，說他要把「哲學」病菌傳染給小毛頭的。傳染給她不要緊，她有抵抗力，小毛頭卻是很嫩的。他非要摸，妹頭非不讓。兩人推來推去纏成一團，最後，妹頭才讓他輕輕，輕輕地摸了一下。

　　小毛頭給了他意外的驚喜，雖然結婚生子是天經地義，可具體到他和妹頭，這事情就有些不可思議。他和妹頭，從開始到現在，都像是一場過家家的遊戲，可居然要有一個小毛頭了。事情忽然就變得嚴肅起來。小白全家，尤其是阿娘都很興奮。因他哥哥結婚後生了一個女兒，所以就把生兒子的希望寄在了妹頭身上。上海就是有這麼多的，重子嗣的寧波人。阿娘甚至開始很虔誠地吃素，但她吃的很奇怪，只戒蔥，韭，蒜，魚肉照吃。問她道理，她說菜蔬也是分葷素的，「葷」指的就是菜蔬中的葷，而魚肉則是葷腥的「腥」。她是戒葷不戒腥，她要不吃腥，小毛頭生下來怎麼有力氣帶得動呢？妹頭在背後就和小白說，阿娘這樣和菩薩調花槍，她本來是生兒子，半路上也要換女兒的。小白就說，生女兒有什麼不好，我就要生女兒。妹頭立刻掌他的嘴，不讓他再說生女兒的話。她也是要生兒子的，這可以使她在小姐妹中間更有面子。再說，薛雅琴都生了兒子，那妹頭憑什麼就生不出兒子？妹頭有妹頭的生兒子方式，她回家把她侄兒帶來，和她睡一張床，小白就只能睡沙發上，腳也伸不直。妹頭說：小白，現在顧不上你了，兒子要緊。小白氣惱又無奈地蜷在沙發上，明知這些荒唐，卻只能聽其任之。妹頭的侄兒是個小東北，說一口東北話，還喜歡插嘴。妹頭倒不嫌了，很耐心地向他解釋這，解釋那。小白笑話她也「開國語」，她並不理睬，停了一時，才說：你去找個不開國語的來陪我睡呀，阿五頭行不行？我倒不要生他這樣的兒子了。小白聽她又胡調，且胡調得不像話，只好不理睬。小東北卻問：阿五頭是誰？妹頭說：阿五頭是妖怪，專講白話。小東北問什麼是白話？妹頭說，就是空話、廢話、夢話。小東北再問什麼是空話、廢話、夢話？小孩子是可以一徑這麼問下去的。妹頭再想生兒子，此時也憋不住發火了，她厲聲道：放屁，懂不懂？吃飽了放出的空氣！小白躲在被窩裡偷偷笑了起來，他想，無論如何，妹頭說的是有幾分道理的。

　　妹頭很是爭氣，生下一個兒子。阿娘喜歡極了，連舅公都過來看外甥，送了一對銀手鐲。阿娘一天給妹頭燒六頓吃食，一應寧波口味，鹹而腥。妹頭說她什麼都不想吃，惟獨要吃一個湯。阿娘果然燒了一個湯，卻菜多湯少，還是鹹和腥，因是魚膏湯。妹頭仗了是生兒子的人，就教阿娘燒湯，教的這個湯又很刁鑽，有心難阿娘似的。什麼湯呢？糟魚湯。先用糟油糟了魚塊，再用火腿，筍片，淡菜，木耳小火煨湯，最後放進糟魚，開大火，一滾即起。阿娘一聽就來氣了，心想，婆太太燒給你吃，哪怕是一隻鹹菜，也是你做小輩的福氣，還有調派我的！於是，就一頓不燒。妹頭才不怕她不燒呢，不燒只有好，她自己燒。她其實壓根不信產婦只能躺不能動的道理，儘管站在廚房裡燉，炒，煎，煮。還要給小毛頭餵奶，拍小毛頭睡覺，但她就像長了七八雙手，忙而不亂，有條有理。只是買和洗這兩大項，落在了小白頭上，關於產婦不能受風和接觸冷水這一點，妹頭是嚴格遵守，一點不敢貿然。這樣，小白一早就要起床，在嘈雜骯髒的菜場擠來擠去，然後在水斗跟前殺魚割肉。洗尿布當然也是他的，一雙手都洗白了，發出肥皂的鹼味，還有魚肉的腥氣。他又沒有妹頭的素質，會得合理安排，將事情歸納，分類，見縫插針，又順手帶過。他只是一古腦兒地上，於是，就看見他一天到頭扎在了水池邊，洗個不停。妹頭對尿布把關很嚴，不僅用眼睛看，還用鼻子聞，必須聞不出尿味，又聞不出肥皂味，才算合格。阿娘看見他埋頭苦做，總是用惋惜的口氣說：男做女工，越做越窮。妹頭當然能聽出她挑撥的意思，有意還要小白多做，還要在阿娘面前差他，表示不理會。小白受了苦，還要受她們的氣。她們彼此的意見，都是通過折磨小白來體現的。

　　這一老一小兩個女人，都是老派裡夾纏點新派，各有一套經過改良的傳統，新生的小毛頭，且又像一條紐帶，將她們倆緊緊地聯繫在一起。各人都有各人的權力，妹頭仗的是，小毛頭是她肚子裡生出來的，阿娘仗的是，小毛頭是她的曾孫子，是他們家的正傳，妹頭說到底還是外人。那妹頭也不讓了，說阿娘你其實也是外人呀，你又不姓他們家的姓。阿娘就說我怎麼是外人，我是婆太太，已經坐穩了江山的樣子。所以，妹頭到底是不能不讓她進房間來看小毛頭。一涉及小毛頭，矛盾又來了，阿娘要把小毛頭捋直了，包一個蠟燭包，這樣長大不會羅圈腿。妹頭說大熱天，痱子都要捂出來的，不等長大，就要熱死了。非把蠟燭包打開，阿娘趁妹頭在灶間，偷偷又包上，妹頭再解開。一來二去，倒把小毛頭著了涼，半夜趕去掛急診。於是，妹頭坐在急診間裡哭，阿娘坐在家裡哭，彼此怪來怪去。妹頭發作說，要帶小毛頭回娘家住。在這同時，阿娘也有了個主意，就是從寧波鄉下叫個遠房親戚出來，專帶小毛頭，讓妹頭上班去，不是已經出月子了嗎？她不曉得現在有了新規定，產假可延至一年到一年半的。妹頭和阿娘結下了冤家。

　　阿娘其實也是一種刁鑽的人，現在是因為年紀大了，作了長輩，只得仁厚一些，但到了關鍵時刻，便也要露出來的。現在，阿娘進來出去，有當無的，總念叨一句話，就是「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張紙」；底下的含義不言自明，說的是妹頭追小白。妹頭氣極說，我就讓你「男追女」好了！就帶著小毛頭三天兩頭往娘家跑，不讓阿娘看小毛頭。後來她和小白離婚的時候，阿娘竟是站在支持的立場，為滿足妹頭關於房子的條件，她甚至想出了那麼一個絕妙的主意。就是讓舅公搬過來，舅公的房子給妹頭。反正舅公沒有子嗣，她的子嗣就是舅公的子嗣。小毛頭雖然判給了妹頭，這點上阿娘又開通了，她想走到天邊，小毛頭還是他們家的人。她就是這樣不能容妹頭了。然而，意外且又意中的，在妹頭離開她家的第二年，阿娘病重的時候，她一定要小白把妹頭找來，要妹頭答應同小白復婚。她簡直是帶著要挾地，說：我已經是要死的人了，你就不能答應我嗎？妹頭說：就算是這樣，阿娘你也要講道理呀，再說，你不會死的，你要活到小毛頭結婚呢！阿娘聽了這話，哭了，妹頭也哭了。兩人嘴上沒說，心裡都想起最早的日子裡，妹頭在小菜場幫阿娘排隊佔位子，買緊俏貨的情景。那時候，阿娘的手腳多靈便，而妹頭還是個小姑娘，拎著個籃子，活魚似地在人堆裡鑽進鑽出。妹頭抬頭看看，阿娘現在又躺回到了她那張寧波眠床上，帳子垂掛下來，染了幾片傍午的陽光，她又想起了和小白在一起的時光。時間真是不留情，一天一天地剝奪人，一直剝奪到完為止。不過，總算有了小毛頭。阿娘問小毛頭的小雞是不是還有些歪，要注意正過來。妹頭說沒有的事，小雞怎麼可能歪，就算是歪，又怎麼正得過來，這又不是橡皮泥捏的。阿娘就說，完全可以，把尿的時候，用手推過來，天長日久，就正了。妹頭說，那你為什麼不給他推一把。阿娘說，你讓我把嗎？你從來不讓我把他尿。過去的宿怨又湧上心頭，沖走了方纔那一剎那的傷感。小白就坐在外間，聽著她們的對話，簡直像獨腳戲裡的台詞，可雙方又都是嚴肅的。他感慨地發現，其實，她們是真正的一對。當然，這是過來以後再說的，在當時，他可沒法那麼灑脫地對待，他幾乎是焦頭爛額。

第九章

　　那是極其混亂的日子，心裡憋了一團無名火，一直在找地方發洩。結果，有一日，妹頭在仔細嗅過他洗的尿布後，指出有一股雞屎的氣味。他覺得妹頭十分無理，即便是他沒洗乾淨，尿布上應該是人屎的氣味，也不會是雞屎的氣味，可妹頭堅持說是雞屎的氣味。小白就責問道：雞屎從何而來？上海市內又不允許養雞。妹頭反詰道：我正想問你呢，你從哪裡弄來的雞屎？他怎麼纏得過妹頭，一氣之下，他就把這塊尿布撕了。尿布是用舊的細絨布做的，十分綿軟，卻有筋道，還撕不動。他就去找了把剪刀，剪一個口子，撕一條。整個過程因此拉得很長，不像是一時發怒，倒像是有意為之。他的怒火無法一瀉傾之，就更加積蓄起來，堵在胸口，鬱悶得很，眼淚都快流了出來。而妹頭竟還不放過他，她很冷靜地看他撕完了這條尿布，然後，猝不及防地抓過縫紉機上的，他寫了一半的稿子，他現在就淪落到這個地步，只能在縫紉機上寫作，妹頭抓過他的稿子，撕成幾半，還不夠，又揉成一團。小白渾身顫抖著，手指著妹頭要說什麼，最終卻是哭了出來。他轉身出了家門，走到馬路上。

　　天下著雨，他也沒帶雨具，一個人走在雨中，真是淒涼得很。他任憑雨水和淚水交流在一起，就像一個壯士。可他哪裡有這樣博大的情懷，他連痛苦都談不上，儘是些雞零狗碎的煩惱。他一個人走到人民廣場，坐在平素常坐的水泥樁上。雨水將廣場上的方磚洗刷得很乾淨，幾乎沒有人，因此顯得天地更大了，而他是渺小的。天陰著，看不出時辰，他也不關心這個。只看見廣場周邊的馬路亮起了路燈，本來是灰暗的顏色，現在有了一種昏黃的暖調子。他心裡開始平靜下來，但卻很空。他努力回想方才發生了什麼，於是又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想了起來，最後一個細節是妹頭將他的稿子團了起來，好像在團一張舊報紙。他一點也想不起來，這篇稿子寫的是什麼，A和B的對話進行到哪一個章節。他懷著些自暴自棄的快樂站起身，走回了家去。雨呢，早已經停了，空氣爽朗得很。這些，也都幫助他安靜下來。

　　他走進家，推開房門，看見妹頭背對著他，在熨衣板上熨東西。雨天裡，尿布全靠熨斗熨乾的。電燈在她頭頂，光灑落下來，也是醬黃的暖調子。妹頭聽見門響，回頭看見他，朝他笑了一笑。有些討好，又有些戲謔的笑容。他這時才看見，她熨的是他的稿子。那稿子已經用糨糊拼貼好，正用熨斗熨平，熨平的幾張放在乾淨的尿布上面。嬰兒睡熟了，但被推到了牆邊，妹頭把他的被子從沙發搬到了床上。他吃了蒸在鍋裡的飯菜，又洗了澡，躺進被窩。妹頭也收拾了熨板上了床。她擠進小白的被窩，皮厚地說，要讓小毛頭從小鍛煉一個人睡覺，長大是不是可以不要女人。這一晚上，他們一家三口窩在一張床上，翻過來折過去都是人。那小小的一個嬰兒，似乎比兩個大人還人氣重，奶香挾裹著尿臊，還有肉的汗酸，熱烘烘的，充滿了房間，有一種甜蜜的窒息感。他擁著妹頭的溫暖的背脊，心裡十分想不通，如此平庸的生活，怎麼會被妹頭過得這樣喧騰。

　　妹頭現在時常回娘家了。娘家已經改了樣，哥哥在東北安家，孩子卻送回上海，預備在上海借讀。小弟在家結了婚，將大房間橫斷攔了三分之二，給他們做房間。再直向地隔出一條沿牆的走道，可以不經過新人的房間，通到父母住的內陽台。內陽台擴充了有一倍，但要住兩個老的，再一個小的，還是全家人吃飯聚集的地方，就顯得相當逼仄。父母原先的對床已經換了一張雙人床，小東北是睡沙發的。一個家庭是經過了重新的分解與組合，變得有些散漫，而且零亂。照理說是經歷了變故的，並且，生活似乎在走下坡路，可奇怪的是，妹頭的爸爸媽媽並不顯老，也不顯得有什麼失落，他們只是略略比以前不講究了些，比較好將就了些。但是並沒沒有任何受壓搾的憔悴萎縮之狀，還因為有了孫兒孫女，流露出安詳和仁慈的神態。他們是一對從壯年自然過渡到老年的夫婦的典型。他們遵循著一些簡單的，基本的道理，從來不打算去違背這些道理，而自製出一些新的來。這就使他們在每一個時間段上，都承起義務和享受樂趣，同時還保持著自己的獨立。他們對子女、兒孫的愛和責任，也是遵循常理的，從來都有著分寸，寄予的希望也有分寸。所以他們的心情就不會太為兒女的命運，遭際，以及態度左右。他們和下一輩之間自始至終，都是留有距離的。這或許是有一些出於利己主義，可這利己主義並不損害他人，就談不上有什麼壞處，甚至，還有些好處，那就是他人也不必對他們負有回報的義務。他們完全可以自給自足。

　　和所有回娘家的女兒一樣，妹頭回到娘家，也要述說小白家的壞話。她的爸爸媽媽聽是聽了，卻並不慫恿她，更不留她過宿，而是說：你看，家裡哪有你睡的地方？自然也因為是女兒，心理上要接近一些，妹頭媽媽也會向她述說她弟媳婦的不是。這一回，又輪到妹頭有理智了，她一點不揣掇母親。因是聯想到她在阿娘手下的處境，還多少有些同情弟媳。再說，她也不是看不見，母親一邊控訴媳婦，一邊十分地疼愛小孫女兒。這倒是一貫的，她母親從來是比較喜歡愛嬌的小姑娘。她將小姑娘稀薄而柔軟的頭髮，編出各種花樣的髮型，把她打扮成一個娃娃，這使妹頭想起她的童年。但因妹頭不是一個沉湎兒時的人，所以，這並沒有激起她的感傷，僅只是有一點似曾相識的情景，一閃而過了。她現在回娘家，倒是更多地到薛雅琴家玩。薛雅琴請了長病假，不上班了，每月只拿一些象徵性的基本工資，靠阿川養她。阿川則正式辭職，專做服裝生意。他在較為偏西的區域的服裝街上，租了一個鋪面，雇了個安徽女孩，替他看店，自己脫出身去進貨。所以就經常不在家，而是往深圳，珠海，石獅，集美，這些南邊地方跑。薛雅琴的兒子剛剛上學，婆婆又在年前去世，姐姐妹妹都出了嫁，家裡就剩她一個人。平時十分清閒，也很歡迎妹頭來玩。於是，兩人就又回到從前做小姐妹的時光，你來我往，朝夕相處。

　　女人之間的好，其實是很任性的，也很實際，只要需要，只要想好，就能好起來。或者就是反過來，壞下去。在這點上，妹頭尤其更甚。她是個能夠左右局勢的人，而薛雅琴則比較被動。如今，妹頭和薛雅琴正處在彼此需要的當口，彼此就都想著對方的好處，很快續上前緣，好到割頭不換。境遇畢竟是能改造人的，薛雅琴現在自信多了，也會打扮了。她穿著甚至要比妹頭時新，因為妹頭正處在最不在意穿著的時期，那就是剛有孩子的時候，一心都在小毛頭身上，自己好像不存在了。她身上常染著奶跡，孩子的口涎和尿漬，又因不上班，更沒必要穿戴整齊了。在這個季節裡，她自始至終替換著兩件小白穿舊的格子襯衫，一件灰綠格子，一件灰紅格子。褲子也是小白的，懷孕時穿慣的那條，因為寬大，又是草綠色，看上去就像一條軍褲。頭髮也沒心思剪燙，在腦後夾了一個尾巴，散了些碎髮，就像是個女學生，或者小保姆。薛雅琴卻已經度過這個時期，加上阿川是做服裝生意的，進來的衣服都要先讓她挑一遍。在淮海路上生活了這些年，耳濡目染，不說學，薰也薰出來了。她現在做了一個極短的髮型，後面看起來完全是男式，但前面留了較長的額髮，燙過後翻捲上去，特別配她的有稜有角的方臉型和大眼睛，有一種越劇裡小生的嫵媚。衣服呢，常是寬肩窄身，齊膝的一步裙。看上去很正式，好像隨時準備出席禮賓場合，也是和她形體相貌配合的。她也學會了化妝，本來暗淡的膚色便煥發了。總之，她看上去很亮，甚至有些過於艷麗了，就稍稍鄉氣了一些，但光彩照人。即便是如此鮮明的差異，妹頭仍然是主宰者，薛雅琴仍然是依順和服從的地位。在她光鮮的外表下，總是有一種「木」。妹頭呢，這一派的潑辣和邋遢，在她身上，反體現出一種風趣。

　　有時候，阿川在家，小白也來妹頭家看望岳父岳母，他們四個人就湊起來打一桌麻將。這是四個完全不同的人，可在麻將的興趣上，竟是一致的。這裡含有一種單純的刺激，它以簡單的競技性達到無限的可能性。小白現在已由一家大出版社為他支付基本工資，請下長假，寫作一本新書，依然是A和B的對話的形式。他基本成為一個操文字生涯的人了。並且，在寫作的圈子裡，他可稱得上是個名人。但這並不妨礙他和妹頭他們打麻將。這就是小白的可愛之處，他從來不拒絕平庸的誘惑，他甚至還有點放縱自己。當然，這也是因為有自信，自信是超凡脫俗，就不害怕有墮落的危險。而他不會想到，這一點，卻被妹頭利用了。她不瞭解他的思想，可是她瞭解他的感官，她本能地知道什麼是可以羈絆他的東西。她做好吃的給他吃，想好玩的和他玩，她幾乎每晚都和他纏綿。後來，到了他們攤牌的時候，妹頭坦白說出，她所以和他每晚糾纏，是為了不讓他有精力去到外面胡來。而妹頭自己呢？卻出了大軌。小白發現自己是這樣被妹頭肆意佔有著，他的婚姻生活原來是受虐的生活，真是悲從中來。

　　此時，他們在麻將桌上，玩得挺好。比較起來，阿川牌藝最高。因為經常和生意場上的朋友打牌，鍛煉較多。他記憶極好，可將幾家的出牌全盤記下，從中推出各家的局勢，再對陣出牌。但卻失在野心太大，一味要做大牌，不肯做小牌，一點妥協都不幹，所以，贏是大贏，輸也是大輸。其次，是妹頭。妹頭反應快，能夠及時做出轉變，審時度勢，有大做大，有小做小。所以，均衡來看，還是她得分高。小白其實是智能最高的，他完全可能做得和妹頭，甚至和阿川一樣好，可是他比較沉溺於做牌的樂趣，不夠現實，求勝心也不切。他畢竟是個思想者，有些虛無。他留連於牌的奇妙組合，以及偶然性的神秘，常常將好機會放過。他就比較不容易成牌。薛雅琴，智商無疑是要低一籌，但誰也沒她手氣好，正應了一句俗話：不會打牌的人最上牌。她就是這樣，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一來，他們四個人就基本上勢均力敵，是很好的麻將搭子。他們四個還有一項好處，就是牌風很好，沒有人會為輸贏動氣翻臉。阿川是大將風範，妹頭天生就有鎮定自若，處驚不變的稟賦，小白，則是名士派的，本來就不重輸贏，薛雅琴生性遲鈍，也是厚道，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有過激的表現。所以，他們的牌桌上氣氛也很好，一點傷不了和氣。還有，他們也都是節制的，到底條件有限。阿川有生意，要跑碼頭，小白要寫書，妹頭拖著個小毛頭，薛雅琴雖然閒，可她一個人閒頂什麼？只聽過三缺一，還沒聽過一缺三。就這樣，他們至多一週打兩次，打起來，也決不通宵達旦，風氣很好。

　　麻將桌上結成的友誼也是很親密的，兩對夫妻背後免不了要說說對方的不是，但這也是極好以後才會說的。事實上，他們相處得很和諧。阿川有時候出去進貨，妹頭會帶了小毛頭和薛雅琴一起睡，讓給小白清靜，好趕稿子。薛雅琴現在住得很寬敞了，一大一小兩間房間，就住他們夫婦帶一個兒子，又有了錢，裝修一新，很舒適。阿川現在每次進貨回來，不僅要讓薛雅琴挑揀喜歡的衣服，還要讓妹頭挑揀一輪。妹頭要比薛雅琴慎重得多，薛雅琴挑十件，妹頭只挑一件這樣的比例。因為妹頭手頭畢竟不如薛雅琴寬裕，也因為妹頭的眼光比較苛刻，而薛雅琴卻有些拿不準，寧可錯十，也不漏一。並且，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妹頭知道這些衣服其實都是舊的，誰知道是什麼人穿過的呢？心下總有些嫌惡。要不是有一些實在是喜歡，又實在便宜，這些衣服大都是論包或論斤兩收進的，阿川本意是不要妹頭錢的，但妹頭一定要給，才象徵性地收一些。

　　阿川一回到家，將這些衣服攤了一地，妹頭和薛雅琴就在其中翻撿著。這些來自南邊的衣服，大都是輕薄透明的化纖尼龍的質料，色彩鮮艷，鑲著繁複的蕾絲，式樣相當誇張，做工且十分粗糙。它們散發出一股不是不潔淨，也不是潔淨的氣味。很曖昧不明的。好像包含著一些來歷，卻又無從尋查，確證。但是，這些衣服帶來了一股開放的氣息，它以它的粗魯和新穎，衝擊著這個城市的傲慢偏見，打破了成規。妹頭再是嫌惡，也按捺不住好奇和興奮，她比薛雅琴更仔細地，一件件審視這些衣服，為它們設想最佳搭配。她和薛雅琴一起，用洗衣機將衣服洗滌一遍，再將它們熨平，這樣，它們變了一個模樣，變得高雅了一些。妹頭還對它們進行一些小小的改造，比如，把有些特別薄而透明的襯衣的墊肩拆除，免得看上去就像是兩片補丁，而給另一些寬肩闊袖，質地垂掛的裝上墊肩，誇張它們的寬和垂。將一些太過累贅的蕾絲去掉，而給一些過於平淡的綴上蕾絲。有的配上腰帶，有的則配一個別針。她還將這些零散的衣服自行配套，配成一身一身的，讓阿川掛在鋪子的壁上。而且，妹頭別具慧眼，她總是能夠一眼看出，哪一種款式正當時令，而另一種則即將過時，然後建議剛川定出天壤之別的價格。她很超前地認識到，價格有時候也能製造和率領潮流。因此，有一些價格是可以商量的，有一些卻雷打不動，寧可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又怎麼？她又不是不知道這些衣服的真正價值。後來，妹頭甚至比薛雅琴更加盼望阿川回來，他回來，就能帶來那麼多的新鮮衣服。她還催著阿川趕緊再出去，出去收進個新鮮的衣服。這些衣服款式更替得這麼快速，叫人目不暇接。妹頭真是欣喜得很，每一次，看見阿川扛進一大蛇皮袋的衣服，她都急不可待地打開來，往外掏著，又有什麼新東西在裡面哪！她就像一個接受節日禮物的小孩子。

　　等她一年半的產假滿了，臨到回廠上班，而廠裡效益則在大幅度下降。由於原材料減縮統一配給，逐步走向市場，產品價格又無法自行提高，廠裡不得不停了一半以上的機器。這時候，阿川便提議妹頭跟他做生意。妹頭說，當我外來妹啊！阿川說怎麼敢，是請你做老闆，我們合夥。妹頭就說我又沒本錢。阿川說你出智能，折合本錢。妹頭問：說話算不算數？阿川反問：我幾時說話不算數過？妹頭哼了一聲，表示不信，阿川就舉出例子：我說和薛雅琴結婚，不就結了？妹頭再一想，果然阿川從來沒有食過言，就不說話了。不過，她也還是交給阿川七千塊錢作為投股的本錢。小白正好得了一筆稿費，再加上平時的積蓄。小白知道妹頭是個精力旺盛的人，她總是要給自己找事做。現在，婚結了，孩子生了，養到可以進託兒所了，她再做什麼呢？那麼就做生意吧！小白不指望她賺錢，卻也不怕她賠錢，二話不說，就讓她去了。妹頭幫阿川做事，薛雅琴也是高興的。因做生意總是有風險，現在妹頭也上了船，就算是同舟共濟了。在妹頭為小毛頭聯繫到託兒所之前的幾個月裡，她就幫著妹頭帶孩子，讓他們兩人專門做生意。等到孩子安頓下來，妹頭到理髮店剪燙了頭髮，重整裝束，就跟了阿川到南邊去進貨了。

　　一週後回來的妹頭，黑了一成，瘦了一成。她洗一個澡，睡一大覺，都沒來得及和小白說上幾句話，就跑到阿川家去整理服裝了。她到南邊走了一遭，親眼看見在那些沿海的小鎮，深長的巷子裡，製作服裝的工場一間挨一間，縫紉機嚓嚓地響成一片，粗製濫造著各色服裝，然後再縫上名牌商標。製作名牌商標的工場也是擠擠挨挨。舊衣服的市場更是一眼望不到頭，全國各地的商販張著蛇皮袋，就像農人盛糧食一樣盛著衣服，一袋袋地過鎊，付錢，扛走。要不是身臨其境，你是萬萬想不到，當代的時尚就是從這樣的地方發源，流向各地。這些潮濕，悶熱，飄散著海水和魚蝦的腥味，由於壅塞了內地的打工者而擁擠，嘈雜，混亂，充滿犯罪和疾病的小鎮，就是我們的時尚的源頭。

　　這一週，妹頭不僅瞭解了貨源的情況，也瞭解了阿川做生意的方式。阿川多少是有些憑了蠻力做的。他大進大出，其實是薄利多銷，是缺乏策略的。妹頭和阿川商量，他們的生意要以牛仔褲和布製襯衣為主。因為她看下來，這是服裝潮流中，發展最為穩健的兩項，一般來說，它們萬變不離其宗。而且，從製作的流程和工藝來說，這兩項也較為成熟。生產的批量大，成本就低，賺頭也大。所以，他們的生意中，至少有一半要是牛仔褲和布製襯衣，再一半做時裝，高價位的，舊衣服只可搭一點，賣統貨，極低價。由於這些舊衣服往往式樣誇張怪誕，便給人稍縱即逝的印象，這反而證明了這是一家很負責的時裝鋪，那些高價位的時裝也變得可信了。阿川認為妹頭的看法很對，很受啟發，決定一回來就著手修改店舖的門面。兩人都是火辣辣的性格，做事情很上勁頭，一時間，店舖面貌一新，生意也面貌一新。生意一好，貨就走得快，必須更快地進貨。於是，又雇了一個外來妹，和原來的那個一起看鋪面，這樣，他們就更脫得出身了。

第十章

　　妹頭已經把這條線走得很熟了。也遇上過幾次險情，但憑著她的機巧和阿川的蠻力，總能化險為夷，循著不打不成交的常理，有幾回交過手的對頭，也成了好朋友，互相都用得上。這一點，妹頭也給阿川幫了忙，她有人緣，更多的時候，人家是看妹頭的面子。在服裝街上，妹頭也很注意關係。曉得生意好招人嫉，她就適當地讓一點生意給別人做，一點不驕橫。但別人也不要想欺她，欺了她，倒霉一輩子。阿川從小就對她服貼，現在更是沒話說。兩人就像是倒過來了，本來是妹頭跟了阿川做生意，現在卻是阿川跟了妹頭做。他樣樣都依妹頭，能不依嗎？妹頭說的都有道理，都是為生意好，而且態度也不壞，商量的，建議的，甚至懇求的。妹頭記得自己做生意是阿川挑的。這就是妹頭，而不是別人了，她知恩圖報。現在，服裝街上的生意淘裡，都稱妹頭「老闆娘」。這稱呼是不太妥當，可妹頭也沒辦法每一回都糾正，就隨他們叫去。叫多了，也應，慢慢就變得自然了。後來，有一回，小白送孩子到服裝街給妹頭。妹頭不在，問上哪裡去了，隔壁鋪面裡的人說，和他老公吃飯去了。小白曉得這「老公」是指阿川，也曉得人家是誤會了，根本沒往心裡去，他把孩子交給看鋪面的外來妹，就走了。

　　妹頭的裝束也是老闆娘的派頭。她從不穿自己鋪子裡出售的衣服，而是讓兩個外來妹一人穿一身。她親自為她們挑選，搭配，線襪，頭飾，鞋，都要經她過眼。她把她們裝扮得有些鄉艷，嫵媚活潑，表明著她們受雇且受過調教的身份。她自己是穿一條牛仔褲，高腰小褲腿，一般的中等的品牌，卻是正宗的，從可靠的專賣店買來。上面是一件男式的條紋休閒襯衫，寬大的圓後襬罩到腿上，一雙意大利軟皮平底鞋。是低調的時髦。有時則是絲織的中間色的時裝褲，有墊肩的西服領的絲襯衫，白色，或者亮一些，鐵銹色，下襬束進腰裡，足下便是高跟鞋。比較女性化也職業化。髮式總是短的，但波形要比從前誇張一些，經過焗油，也更烏亮了，稍稍亮得有那麼一點不真實，有點像假髮。臉部，她化了濃妝。倒不是有意要化濃妝，而是不知不覺之中。凡長年化妝的人，往往都會越化越濃。她們的眼睛日漸習慣亮色，寧有過之而無有不足，不由地就加重了色彩。也還是為了掩蓋辛勞奔波的倦容，以及妝粉侵蝕而變得粗糙的皮膚。她的妝就也有些誇張，眼圈很深，很大，大白天也畫著顯著的鼻引線，用的粉底是覆蓋力較強的一種，再撲上定妝乾粉，就像罩了一個殼。最欠自然的是妹頭的嘴，因她是那類舊式的美人嘴，今天看來就嫌小嫌薄了，於是就往大和厚裡描，明顯地超出了天然的唇線，就好像嘴上面又套了一張嘴似的。這樣的妝真是有些俗艷的，而且透著粗魯的生活的痕跡。但由於妹頭分得略開的雙目，杏眼，微翹的鼻尖，還有臉頰柔嫩的線條，這些都有著一股輕靈的稚氣。所以，這個粗俗的妝就變得天真了，它有一種卡通的效果，至多是叫人覺得滑稽。小白有時會注意到她奇怪地改變了的臉，驚詫地說：你就像一個熊貓。因是那樣稔熟，接近地生活在一起，人們特別容易忽略表面的東西，而表面的東西有時候卻是事情的徵兆。

　　這些從南邊進來的貨有時也會臨時堆放在小白的家裡，這時候，房間裡就壅塞著一股陌生的氣味。這氣味一分混雜，有化妝品的脂粉氣，各類香型的香水味，洗滌劑的氣味，藥品的麝香和薄荷味，再加上淋雨受潮又陰乾的布臭味，帆布的漿作味，羊毛的膻味。在這許多說得出名目的氣味之下，還隱匿著一些說不出名目的更複雜的氣味。好像是什麼人身上的體味，油汗味，種種分泌物的怪誕氣味。凡此種種合在一起，便十分強烈，而且極有洇染力。尤其在那種氣壓很低，濕度很大的梅雨的季節，它們可滯留數十天之久，不能消散。它們特別叫人鬱悶，而且不安。

　　這一天，小白正坐在屋裡寫東西，忽然覺著身後似有什麼窸窣的動靜，回頭從開著的房門看出去。隔著吃飯間和灶間，可看見敞開的後門口的弄堂，弄堂裡很亮，充盈著午後的光線。門口有一個人，正伸頭往裡探著。因是背光，又隔得遠，看不清是誰，小白以為是個無關的過路人。待要重新回頭到書桌上寫著的東西裡，卻見那人很固執地站在門口，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再注意地向那裡看去，發現這人是認識的，是妹頭的朋友，薛雅琴。他略感意外，站起身迎出去：薛雅琴，你找妹頭嗎？薛雅琴見他出來，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一下，說：妹頭不在嗎？這時，小白已經走到後門口，站在她對面，這會兒他看清了薛雅琴。她臉上重新有了那種瑟縮的表情，眼光猶疑不定地從小白身上滑過，看著他身後黑洞洞的灶間。小白說：妹頭在店裡面，你去那裡找好了。薛雅琴說：好的，我去店裡。她斯斯文文的，欲轉身離去，又站住了，然後說：其實，我是找你，小白。小白更覺意外，說：那你就進來說好了。她卻不肯進去，很有顧慮地伸頭看著。小白滿腹狐疑，就提議：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坐坐。他讓薛雅琴等他一會兒，進去拿了香煙和打火機，鎖上房門，再又出來。薛雅琴則又要小白管自己走，她跟在後面。小白兀自走出弄堂，走過馬路，上了前面的淮海路。有幾次他回頭看，薛雅琴便一躲，好像怕給他看見似的。小白覺得十分滑稽，並且荒唐，但又覺得薛雅琴是真的有什麼事情。他穿過馬路，走進一家食品商店，在咖啡座上佔了一張圓桌。不一會兒，薛雅琴也到了。他要了兩杯所謂「奶咖」，是用溫吞水沖泡的速溶咖啡，「知己」沒有化開，浮在面上，屑屑粒粒的。桌面上鋪了塑料薄膜，粘著手和衣服。整個情形都是令人極不舒服的。又捱了一會兒，薛雅琴說道：小白，你好好給妹頭說說，但不要說是我對你說的，你就說是你自己說的。小白被她繞口令的話弄得十分厭煩，可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半。他繼續耐了性子聽薛雅琴繞，漸漸繞到了主題：這不光是我和阿川的事情，也是妹頭和你小白的事情，我思來想去－－小白在心裡奇怪了一下，薛雅琴會使用「思來想去」這麼個詞彙－－我思來想去，薛雅琴說，還是來找你小白，你是知識分子，講道理，也上路，她絮絮叨叨著。小白此時的厭煩遠遠超過了惱怒和震驚，他想，妹頭將他扯到了這般無趣又無聊的糾葛裡面，他竟和對面這個頇顢的女人處境相同，實在是不可理喻。他不想再聽薛雅琴絮叨，而是轉過頭四下打量了一番。他想起他曾經和妹頭一起在這裡吃過刨冰，那時候這裡非常清潔，刨冰做得很地道，可算上乘的消費。他回憶起那時候刨冰下面的赤豆，一顆顆又大又飽，非常酥甜。這就是那時代的生活，簡單，樸素，但是貨真價實。這段往事並沒有使他感傷，他一心想著如何盡快擺脫對面這女人。

　　極度的厭煩，竟使他一連三天沒有向妹頭攤牌。他僅僅是比較地沉默了些，其實，已經有很長時間以來，他都是很少話了。妹頭早出晚歸，還要出門跑碼頭，他基本是過著單身的生活。但是，妹頭是何等樣的人？她發覺了不對，由於自知理虧，就格外有眼色。小白的沉默，很像是一種城府，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舉動跟在後面。妹頭這幾天過得很不安，她等待著小白發作。可小白就像啞了似的，無甚表示。後來，妹頭甚至以為小白是對此事無所謂的，這就使她心頭火起了。這一天，她又要出門了。她告訴小白，她要去南邊，小白說：好的。妹頭又說，我和阿川一起去的，小白又說：好的。妹頭從來沒有這樣給小白拿住的時候，她只得不講理了。她蠻橫地說：我給你打過招呼了，一切後果由你負責。這句話小白實在聽不懂了，可他心裡就是厭煩，厭煩，厭煩！他一點沒有興趣和妹頭接火，乾脆不說話了。妹頭把門砰地一聲摔上，走了。這一聲響倒是把小白摔得清醒了一些，他冷靜地想道；怎麼還是妹頭凶呢？可是，再一想，他又能怎麼辦？於是，他便想到了離婚。想到了離婚，他忽然就安寧下來，心裡一直壅塞著的那股污濁的感覺也褪去了。並且，因他向來是個滯於行動的人，所以，妹頭不在家倒幫了他，使他可以不必立即著手「離婚」這件事。現在，他希望妹頭越晚回來越好，反正，他已經做了決定，再不會有什麼改變了。

　　可是這一次妹頭卻很快就轉了回來。她正和小白相反，她決不能讓事情這樣不明不白著，她一定要搞個究竟。她回來的時候正是早晨，孩子已經讓小白的媽媽送去託兒所，小白因為前日晚上開了夜車，還未起床。房間裡四處攤著孩子的玩具，換下的衣服。外面的飯桌上放著醬菜，腐乳，冷油條和泡飯，等著小白起床後吃。這是一日中最亂的時刻，叫人意氣消沉。妹頭這時候進門來，照例拖了鼓鼓囊囊的一大蛇皮袋。小白忽然從床上躍起，將她的蛇皮袋向門外踢去。蛇皮袋臃腫，龐大，而且柔軟，他這一腳就像踢在棉花包上。蛇皮袋略歪了歪，沒有動。他洩氣地回到床上，將被子蒙了頭，一言不發。但他的這一發作，還是使妹頭滿意了，她想：小白你到底不是沒什麼的！而且，她感到了小白的可憐，小白真的很可憐。她想起他拿了那麼小的一個牛奶鍋去買油條，油條只能站在鍋裡的情景，心裡軟得要命。她走到床跟前，摸摸小白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叢亂髮，小白一動不動。小白，妹頭喊他。小白聽見她的聲音，忽然感到無盡的委屈，便流下了眼淚。妹頭感覺到他的抽泣，也流下了眼淚。她隔了被子抱住小白，哭著叫他：小白，小白。小白開始想掙，掙不動，就罷了。被子把他裹得那麼緊，眼淚又哽住了鼻腔和咽喉，悶得簡直透不過氣來。兩個人被裡被外地哭了一會，小白終於掙脫了出來。伸出半個身子，停了一會兒，他說：怎麼辦？妹頭說，隨便你。小白就說離婚，妹頭說，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兩人誰也不看誰地坐著。平靜了一會，小白正過眼睛，看見了妹頭的側面。夜間旅行，再加方才哭了一場，臉上的脂粉斑斑駁駁，藍的眼影，黃的粉蜜，紅的唇膏，混在一起，成了一張花臉。小白又有點可憐她，就鬆了口氣：那你說怎麼辦？妹頭冷笑了一聲：我還能說什麼嗎？我算是輸給你了，其實，你又是什麼好人呢，還不是我抓得緊！小白不禁奇怪地問：你怎麼抓得緊？妹頭就說出了，每天與他纏綿的真相。小白深深地感覺到受了欺凌，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他跳下床，套上褲子，簡短而又果斷地說了兩個字：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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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妹頭的離婚順利經過通常的那些手續，有一件節外生枝的事情，就是他們兩人的結婚證沒有了。在幾年前的一次吵架中，妹頭把它們撕得粉碎，扔了。誰知道還會有用得著的時候，並且是在離婚的時候。所以，他們只得又補了兩張結婚證，才算完。

　　他和妹頭辦完離婚，就好像前嫌盡釋了，他問了妹頭一句：阿川會和你結婚嗎？妹頭冷笑道：我要和他結婚早就結了。這話說得固然不錯，但畢竟帶了一些蒼涼。此一時，彼一時，阿川現在是不會和妹頭結婚了。男人大都不會和婚外關係的女人結婚，再說，在他們的生意淘裡，婚外關係是無所謂的，阿川可能是會對妹頭有幾分真情，但一旦混入生意淘裡，事情也就變了面目。而老婆是可靠的，穩定的。更何況是薛雅琴這樣的老婆，凡事都不大計較，一點不妨礙的。她還給阿川生兒子了呢！寧波人是重子嗣的，尤其是阿川這樣，父親早逝，又是獨出的兒子。再反過來說，妹頭也未必對阿川有真情，單是為了薛雅琴這一層，她就不會把阿川放在眼裡。但阿川確是動了她的慾念，這種慾念好像在他們之間埋藏很久遠了。當他們頭一次發生那樣的事情時，兩人不約而同的，耳邊都響起小時候，阿川的自行車騎向妹頭她們的橡皮筋，妹頭逼人的叫聲：你騎！你騎！你騎！這是翻成普通話的說法，滬語裡「自行車」是被叫做「腳踏車」的，所以，妹頭叫的是：依踏！依踏！依踏！這個「踏」字發音「噠」，音更短促：依噠！依噠！依噠！他們耳邊響著這聲音，有一股施虐和受虐的刺激，加強了快感。這是在南邊一個叫「東莞」的小鎮上的旅館，氣候炎熱而潮濕，窗外是擠擠挨挨的屋頂，破碎的瓦爿上林立著電視天線，掛著一些骯髒的塑料袋。他們出生並長大的上海，那條城市中心的弄堂，一下子退到無影無蹤，他們都好像不是原來的自己了，他們一下子變得如此相像和接近，他們均是充斥著旺盛粗野的慾望，還有活力。

　　離婚後，妹頭帶了孩子搬到隔了一條橫馬路的舅公的房子裡。小白的房間，先是去掉了一半傢俱，然後，緊接著就填滿了更多的舅公的舊東西，那張寧式眠床又回來了，老邁而多病的舅公，從早到晚睡在上面。孩子雖然跟了妹頭，但因這裡是他住慣了的地方，所以，幾乎每天都要來，三頓飯裡有兩頓在這裡吃。甚至連妹頭也一起來，熟門熟路的，倒反比過去更熱鬧也更雜沓了。小白就在西邊開發區裡借了套一室戶的工房，搬過去住了。生活陡然地清靜下來，變得很單純。開發區的夜晚是寂靜的，他這才發現他在喧嘩的市聲裡已經生活得多麼久了。遠處有幾部塔吊在工作，塔吊上的燈在夜霧中一明一滅，更顯出了夜的遼闊空曠。他的思想便在這空廓中活躍著。

　　就這樣，他開始了真正的寫作人的生涯。他結交了許多朋友，在一起討論著思想和寫作。但這許多朋友中並沒有阿五頭。阿五頭依然住在他們家的老式公寓房子裡，讀著《周易》。他和小白已經很久不通信息了。在小白結交的朋友中，常有年輕的女性。她們思想開放，特別喜愛清談，其中有一個做了小白的女朋友，他們的關係甚至發展到了同居。小白卻不打算與她結婚。倒不是說他懼怕婚姻，而是覺得他與女朋友的關係有一種不真實的性質。他們是思想的伴侶，婚姻卻是，生活。而他多少有一點懼怕生活。後來，女朋友主動了斷了這樣的、沒有結果的關係，另尋歸宿。女朋友的離去，使小白傷心了一陣，他感到了一個人生活的寂寞。於是，他又有了一個女朋友。但這一個是比上一個更沒有婚姻的希望了，因為更加不真實。前一個到底是小白第一個情人，要從思想的接近和交流來說，她又可算是小白的第一個異性朋友，留下了許多深刻的影響，有過一些動情的時刻。而這一次，似乎只是對上一次的某種模擬和重複，不管承認不承認，是有些填補空白的意思。之後，小白也還有過另外的，或長或短的異性經驗。這些異性像流水一樣從小白的生活裡流過，陪伴著小白的孤夜。小白住的這座樓的周圍，漸漸矗立並簇擁起高樓，最終，這座舊樓宣告廢棄，將進行爆破，夷為平地，再建新的大樓。小白便搬出了這個套間。這時候，他已經在開發區另一角的高層裡，以按揭付款的方式買下了一套兩室一廳。他住進了新居，夜晚，拉開窗簾，見已是萬家燈火。

　　他很少回家。舅公和阿娘相繼去世，哥哥去了美國，將父母接去探親，姐姐一家則從住房逼仄的婆家搬回了老房子。他就更少回家了。兒子有時會來看他。他已經是個小小少年，迷戀電視和遊戲機，和他並無多少話講。他從來就不怎麼喜歡孩子，覺得他們很麻煩，現在就更不談了。他只是替兒子支付生活費，交納學費，還有贈送禮品。妹頭的消息時有時無，最新的一個是，妹頭出國了，去的是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他略有些驚奇，想妹頭怎麼會去那麼一個冷門的地方。但再一想，又覺得妹頭和這地方相配極了。小時候，這城市的大大小小弄堂裡的孩子，都是用一句滬語的諧音，來記誦地理課上的這個地名，叫做「玻璃木梳眼淚水」。誰讓它有這樣奇怪的冗長的發音呢？就這樣，「玻璃木梳眼淚水」。他們唸經似地背誦著，心裡其實並不相信，世界上真有這麼一個地方，誰會叫做「玻璃木梳眼淚水」呢？可妹頭果真去了。

　　現在，他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迎面而來，最觸目的，是年輕美麗的女孩子們。她們一律穿著最為時尚的衣著。由於時尚，她們的面目彼此就有些相像，而不是以往那樣，每條馬路的女孩子都有每條馬路的風範，她們各不相同。在他從小長大的淮海路上的女孩子，有著特殊的臉相，她們漸漸地出現在他眼前。有「淮海路上一枝花」的端正的鵝蛋臉型，這種臉型輪廓特別勻稱，額，頰，眉稜，下頜，線條緊湊而柔和，在顴和腮之間，有些微的凹陷，這一處凹陷使得臉部有了股傷感的格調。這種臉型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憔悴，這就是那傷感格調忽然間併發的緣故。「七○屆的拉三」的臉型比較華麗，色彩相當強烈，從細節看，不是那麼均衡，但每一個衝突，都得到有效的解決，結果是，整體的和諧。由於它性格突出，所以，並不是每個角度都是好看，某一個角度，甚至頗為難看，可這難看也是有色彩的。總之，它招人眼目。玲玲是有些怪異的臉型，她的近乎透明的白皙，淺藍的眼白，微黃的頭髮，還有包著的嘴形，流露出的是詭秘的情調。沒有人說她像異國人，她不是那種異國人的形象，但她怪異。她特別適合她後來選定的髮型，就是將頭髮梳向一側，在一側的耳畔繫起一束，這加強了她的怪異。淮海路上還有一種臉相，是有些像動物，比如說，狐狸。吊眼梢，尖下巴，鼻子細長，嘴，闊而扁。這種臉相的女孩子，大都聰明活潑，但是也有些刁，口齒尖利，不怎麼好相處。再有一種類型是接近亞熱帶的種族，膚色黝黑，小而圓的頭部，面部肌肉結實，瞳仁的顏色特別深，眼睛的重瞼闊而顯著。她們大都是小個子的女孩，動作富有彈性，適合勞動和運動。許多臉相湧現在他的眼前，街上的女孩都換了臉，變成他所熟悉的那些。在她們中間，他好像看見了妹頭。妹頭的臉，是的，妹頭的臉，是他說不出哪一種類的，可卻無法混淆。妹頭面目奇異地走在人叢裡面，走著，走著，然後飛翔起來。她越過了那麼多的各不相同的臉，飛翔起來，很多臉都落到了她的身後。她飛翔，飛翔，一直飛向，布宜諾斯艾利斯。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日一稿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五日二稿　上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