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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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棲鳳樓》

劉心武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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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小說從作家雍望輝廣泛的人際關係延伸開去，穿引出大都巿的各色人等，上至神秘的大富姐、外資代理人，下至普通巿民、退休老工人、垃圾王、按摩女，以至演藝圈、文化界、幹部、個體老闆、華僑──營造出一幅五彩繽紛、光怪陸離的都巿風情畫，展現了一個改革開放的北京，快捷準確地傳遞了當今最新的時代信息。

　　作家的「文革情結」、「底層情結」，在書中也有新的表現。

一

　　　1

　　是釘木條的聲音。錘頭重重敲擊鐵釘，木窗框和木條同時震動，在樓前的院落裡發出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使他不由駐足。他望過去，看到五短身材的老霍，正在釘那兩扇窗戶。老霍身上的背心緊緊箍在他皮肉上，背心已被汗水和灰塵浸污，掄錘的短胳臂因不斷迸出爆發力而顯得格外雄健。老霍快把最後一根木條釘妥了。

　　他記得很清楚，沒有人圍觀。他也僅僅駐足不到半分鐘，便繼續往前走──他是路過那裡，他要經過那地方，去後院自己的宿舍。

　　他在離老霍最近時，忍不住下死眼把老霍又望了一下。老霍滿臉的皺紋並未抖動，只是上下嘴唇都緊張地前伸，顯示出一種虔誠的專注。這面容從此就永遠粘在了他的記憶裡，甩也甩不掉。

　　　2

　　進到自己宿舍，關上門後，他是坐在了書桌前，還是靠到了床上？他有很深刻的思維嗎？

　　是的，他有一種不能容忍的情緒。他知道金殿臣出事了。金殿臣被隔離審查。退回六、七年，怎樣審查一個人，是把他倒吊起來，還是扔進糞坑裡，似乎都不算離奇。但是現在美國總統尼克森已經來過，並且像前門大街、王府井大街那些地方，不但街名已經恢復，商店名稱也已由一律的「革命化」──如「紅旗服裝店」、「東方紅食品店」、「立新文化用品商店」──改稱了一部分，例如有的粉飾一新後，叫做「雲峰服裝店」、「金楓食品店」、「春香茶葉店」，等等。在這樣的大氣氛下，雖然各單位裡還會有新揪出的牛鬼蛇神，一般來說，似乎都不至於為他們特設監獄了──

　　然而在他所在的這個小單位，卻有老霍的釘窗戶，有老霍緊張地伸出的嘴唇，上下一齊伸出，顯示出一種奉命的虔誠──

　　老霍所釘的，是金殿臣所住的那間宿舍的窗戶。窗戶這麼一釘死，宿舍便形同監獄了。其實現在想來，那樣地釘上木條──或許不該說是木條，因為都有五公分以上寬，可以稱為木板了吧──如果關在裡面的人奮力突破，也還是有可能成功逃逸的。當然，革命委員會派出了男性革命群眾，晝夜輪流在金殿臣那間屋門口值班。不過，既然有人看守，即便他金殿臣就是逃出了那間屋子，又怎能順利逃出整個大院呢？他反正是插翅難飛，又何必派老霍釘他的窗戶呢？

　　他當時推敲到這個邏輯了嗎？只模糊記得，他只是腹誹。他的心不能接受這一釘窗戶的事實。他並不同情金殿臣。他相信對金殿臣隔離審查必有根據。他知道革命委員會以革命的名義所做出的這一決定，是不可反對的。但他心的深處，雖經革命一次次的洗禮，卻固執地不能對「就地監囚」的這種做法認同。他並且不能接受老霍那緊張地伸出雙唇的表情。

　　　3

　　回想這些事，他覺得很吃力。

　　不是因為事過境遷，難以追索。而是，他面對著一堵牆。這是一堵無形的牆。由現在的群體心理所築構。築牆的磚都很堅硬。「回憶這些幹什麼？」這是一種磚。「早知道了！都回憶爛了！」這又是一種磚。「回憶是不可靠的！任何已經發生過的事都不堪回憶，尤其是企圖將其用文字還原，那就彷彿在流沙上建塔，永無成功的可能！」這是更巨大的磚。並且，還有他自己心理上的磚──我為什麼要這樣地討人嫌？！

　　可是他心裡攪著那麼一團絲麻。總不能不試一試，將它們抽出捋順。

　　然而，回憶與想像互相衝突。越認真回憶，便越要排斥想像。想像是藝術的靈魂。回憶弄不好會成為蠟像展覽。

　　於是，他決定，回憶，要忠於已發生過的那些事的原始面貌；但又一定要想像那些原始面貌下勃動激盪的心靈。

　　　4

　　金殿臣低著頭，被看守他的人押著，手裡端著飯盒，去食堂打飯。

　　他記得，金殿臣的整個面貌，整個神態，整個生命，顯示出沒有絲毫的反抗，他顯然不但絕不打算突破老霍所釘上的那些木條，更絕無趁看守者晚上打盹，衝出那牢房的意念。

　　他憬悟，那些老霍所釘的木條，其實只是一種符碼，體現著一種無可道逃的權威。既鎮壓著金殿臣，也向單位裡其他人，比如並沒有被揪出來的他，宣示著毋得抗拒。

　　在食堂裡，金殿臣默默地打飯。老霍的老婆是賣飯的，她默默地收過金殿臣遞上的飯票，謹慎地往金殿臣的飯盒裡舀了一勺子菜（怕給多了），又往裡面擱了兩個窩頭。金殿臣捧著那飯盒，依然低著頭，由另一位吃完飯的看守押回他的宿舍──也是他的監獄。

　　食堂裡的其他人都自己吃自己的飯，或聊他們的天，或竟管自打情罵俏，或吃完飯去水槽那兒洗碗，或用火柴棍剔著牙往外走──所有的人，真的都對金殿臣被隔離，無動於衷嗎？

　　不知道。也許是的──除了那幾個必欲置金殿臣於死地的人──沒有人關心金殿臣的命運。

　　現在回想起來，他很驚異，雖然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特別是急風暴雨的「破四舊」階段，金殿臣卻並未更名改姓。他那姓名，不是十分地封建、反動嗎？為什麼他竟未改，而外界對他的打擊，也並未落到他那該死的姓名上？他記得很清楚，金殿臣被隔離後，很被折騰了一番，也開過批判會，後來更被開除公職、遣送回鄉，但並沒有人在批判他時扭住他的名字作文章，比如這樣說：「──他的富農老子，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不僅做一個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而且，還要他登上封建皇帝的金殿。成為皇帝的大臣，充當維護封建統治、鎮壓農民的急先鋒！金殿臣果然秉承他反動老子的意志，喪心病狂地反黨反社會主義，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的，沒有人拿金殿臣的姓名開刀。把他揪出來的人，也對此興味索然。

　　金殿臣確實是一個很乏味的人。把他揪出來，往他住的那間宿舍窗戶上釘木條，也許倒是無形中抬高了他。他原來在單位裡一點不起眼。

　　金殿臣屬於那種雖然進城生活多年，卻一望而可稱之為「鄉下人」的一類。他體態微胖，胳膊很粗，身胚很圓，胸部卻是平的；他的鼻子有些酒糟，紅得不算嚴重，幾根血絲卻很明顯。他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這個單位，沒再調動過。他對現實很滿足。出身富農，能上大學，能留在北京工作，這多不易！文化大革命的頭幾年，他隨大流混過來了，本來似乎也還可以就那麼混下去，沒想到，尼克森都訪了華，「反帝茶葉供應站」又都改成「春光茶葉店」了，他卻被隔離，就有那單位裡的木工老霍，奉命往他住的宿舍窗戶上釘木條。

　　　5

　　金殿臣因「誘姦未成年女子」而被揪出。

　　為什麼不說是「誘姦幼女」，或乾脆說他是「強姦幼女」？

　　顯然，刻意將他揪出的人，在定他的罪名上，頗費心思。

　　被指認是他所誘姦的那個女子，是當時單位裡的一個臨時工，搞衛生的。說是只有十六歲，但那發育得鼓鼓脹脹的模樣，望上去實在會以為是個小媳婦了。像那麼大的青年人，當時不是都要到農村插隊或到邊疆當「兵團戰士」嗎？為什麼她卻留在城裡，當了個臨時工？說不清，也不必搞得那麼清楚。關鍵是，她在單位外面犯了事兒，被公安部門抓獲，讓她寫材料交代，她寫了好幾大篇，在那幾大篇裡，有幾行──也許只有一行──提到了金殿臣，說是金跟她「亂搞」過。這就夠了！

　　於是在金殿臣被隔離審查期間，單位裡幾乎每天晚上就都搞一次夜市。

　　他回憶起，那時晚上，他在後院自己的宿舍裡，隔著門窗，也能聽見前面傳過來的提審聲。常常是在一陣「坦白從寬！」「放老實點！」的咆哮後，出現一段寂靜，這時他的耳朵眼就會產生出一種惶恐等待的刺癢，彷彿雨夜裡閃電劃過，而疾雷卻遲遲未響，那份焦慮與悚然，實難忍受。後來突然響起一片渾濁的喝斥，夾雜著拍桌子以及難以判斷的鈍音，他才鬆下一口氣，知道不過是老戲再現。

　　金殿臣接受窗上所釘的木條，接受二十四小時的輪流監管，接受押解著去食堂和廁所，接受最低劣的飯菜，接受人們或鄙視或冷漠的目光，甚至也接受夜市，接受吆喝、斥罵與體罰，但他就是不承認與那女子「亂搞」過。

　　揪他、整他的人，為什麼非得要他自己承認罪行？在那個時期，就是他死不認帳，不也可以硬給他安上罪名嗎？為什麼不憚煩地搞那麼多次夜審？

　　是一種什麼樣的遊戲規則？為什麼雙方，以及差不多所有的人，都進入了那個約定俗成？

　　　6

　　有一天，印德鈞，當時的革委會主任，來對他說：「金殿臣死不招認。今晚你也來吧。也許你能起點作用。」

　　他當時什麼心情？滿心不願意？是不願意，但那不願意並非「滿心」；是不是還有點受寵若驚？是的，在那個時代，不，甚至不僅那時，就是在任何一朝，一個本來處於邊緣的人，忽然被約往中心，多半都不會拒絕，起碼不會斷然拒絕。因為來自任何一方的看重。總能滿足個人那與生俱來的榮耀欲。是呀，單位雖小，男職工怎麼也有百十來位，能進入夜審問題人物的班子，歸裡包齊超不過六、七個，請他參加，那不是躍入中心了嗎？何況，中心風景於他來說，有一種神秘感；不錯，他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宿舍裡聽見過來自中心的風雨雷電，但隔岸聽音，與身臨其境，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和許許多多的人在許許多多的情況下所呈現出的心理狀態一樣──他的心緒在蕩動中繞了一圈，又回到了起始狀：他不大願意，因為這對他來說，有一種朦朦朧朧的危險感。從邊緣向中心移動，從來都是危險的。

　　他問：「我能起什麼作用呢？」

　　印主任說：「你跟金殿臣同過宿舍。再說，他想不到你會在場。你來軟的。他現在不吃硬的。」

　　他當時聽了，心裡滋味是又辣又甜。他一度跟金殿臣同過宿舍。不是現在金殿臣住的這間，也不是他現在住的這間，是另外的一間。當時他剛到單位，整個兒是個渾的。金殿臣在農村有老婆，常在宿舍裡說些男女間的葷事。而印德鈞那時的宿舍就在他們隔壁。印德鈞有了對象，卻還沒結婚，常到他們宿舍裡來坐著，抽著煙瞎聊。印德鈞也是農村出來的，而且老家跟金殿臣者家離得不算遠，雖然印德鈞家裡是貧農，可是看不出他對金殿臣的歧視。相反，他跟金殿臣的共同語言卻非常之多，那些共同語言裡，一多半是關於農村裡男女間的葷事兒，令當時尚未開竅的他從旁聽來，既新奇，又驚訝，特別是印德鈞，出身好，黨員，在單位裡地位眼看著扶搖直上，卻在他們那間小小的宿舍裡，極放鬆、極坦率地談論農村裡種種男女間的「亂搞」，談到興濃處，嗤嗤地笑，兩隻眼睛生動地放著光，吸一口煙，眼皮又更富意味地眨動──

　　直到今天，他回憶起來，就印德鈞和金殿臣所描繪出來的農村風情而言，那真是一個性開放的世界，乃至於天堂。那些話語在他心底的積澱，使他多少年後，一看到《紅高粱》那樣的電影裡的男女野合場面，便立刻承認其真實，而且體味到一種超越性的審美樂趣。

　　──他記得，金殿臣有一回說起，他們村有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一個晚上還能睡三個相好的，而印德鈞就說，他們村有一家，三輩都是光棍，給小輩娶進一個二十多歲的寡婦當老婆，結果那婦人跟他們三個男人都睡，不是強迫的，是她自願的，三個男人都很強壯，她丈夫十八歲，公公三十五歲，爺爺五十二歲，一家子居然過得和和睦睦。那女人也不避諱他家的亂倫關係，私下還跟與其相好的婦人說，最有勁的，是那個爺爺！後來她生下一個大胖小子，你說那是她兒子，還是小叔子，甚至叔爺？──這些亂七八糟的穢聞，如今再問起來，印德鈞還承認他自己擴散過嗎？──他實實在在地記得，印德鈞講起這些違反倫常的事情時，並不給他以虛偽人格的感覺，甚至恰恰相反，就從那時起，印德鈞對他有一種親和力，雖然到文化大革命當中，印德鈞最後升為了單位的革命委員會主任，他們之間拉開了距離，可是在單位的「頭頭」裡面，唯有印德鈞給他一種平和、安全的感覺。

　　印德鈞讓他參加對金殿臣的夜市，這是不是一種虛偽冷酷？至少，他清楚，你印德鈞在男男女女一類事情上，與金殿臣起碼是在精神上同流合污過──但他從那時到現在，都沒有從這個角度對印德鈞產生過反感。他當時就知道，單位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心中有數，熱心於揪金殿臣、鬥金殿臣並一定要把金殿臣打倒在地踏上一隻腳的，是司馬山而絕非印德鈞。司馬山當時是革命委員會委員，分工管人事保衛。

　　　7

　　那是一座舊樓。樓下一角是幾間宿舍，金殿臣住最靠邊的一間。夜市就在樓上的一間辦公室裡進行。那間審訊室與那間老霍釘牢窗戶形成的監牢就隔著一層地板（也是天花板。是的，我們踩在腳下的，往往又正是罩在別人頭上的。我們或許又會有意無意地與別人易位。這類的聯想算得深刻嗎？）。

　　他記得，他進入那間審訊室時，司馬山似乎連招呼都沒跟他打。其他的人也都給他些含含糊糊的表情。他揀了個最靠邊的椅子坐下。印德鈞倒分明給了他一個微笑。他清醒地意識到，他不是這個圈裡的人，他與這個圈子的唯一聯繫，也就是印德鈞遞過的一根絲線。他看出，司馬山等人甚至於沒有工夫對他表露輕視，就連往窗戶上釘木條的那個老霍，霍木匠，也一副將他忽略不計的表情，倒是他心裡不禁蔑視地問：你老霍算個什麼呢？你什麼也不是！他們讓你在這兒，不過是要你充當打手罷了！哼！

　　──把受審者提上來時，參與審問的人們要先商量這一回合的戰略與戰術，或者說是磋商「鬥爭的藝術」。除了他，其他人已經多次研討過了，但這一晚依然興致勃勃，你一句我兩句的，互相把昂揚的鬥志挑逗得更其鮮活火爆。他聽著很覺新奇，又不免悚然。因為不禁暗想：如果有一天，是研討如何地與我奮鬥、其樂無窮呢？──

　　在逐步提得高銳的聲浪中，司馬山一聲低音斷喝：「小聲點！別讓他聽見！」研討戛然而止，顯示出他在這場鬥爭中的直接領導者地位。司馬山的臉龐，正所謂「天圓地方」，儼然福相。只是一雙眼睛小了點，又夠不上「丹鳳」。不過他那雙眼睛盯人時，還是令人感到鋒利，有大頭針別紙片的一股子狠勁兒。

　　在場的人，也許只有印德鈞不怵司馬山。這不僅因為印德鈞當著一把手，還因為印德均這人在單位裡人緣好，明裡好不難，他卻暗裡也好，也就是說，單位裡的人，背地裡提起他來，也是感恩戴德、稱善頌慈的多（當時的話語叫做「特掌握政策」）。司馬山在人們背地裡的舌頭上怎麼樣，那就難說了。

　　他記得，那一晚，當人們鬧嚷嚷地研討「鬥爭藝術」時，唯有印德鈞，意態弛然地坐在側座上，用紙片捲著煙絲，並不參與；那神情分明地顯示出，他是來支持司馬山的，然而他自己並沒有什麼鬥爭的熱情，他也知道司馬山於他，要的也只是「放手」，而非「積極領導」，更非衝鋒陷陣。只是在司馬山的一聲斷喝出來，諸人噤口後，稍過了片刻，他才閒閒地說：「今天小雍來了，小雍不會嚷嚷，小雍會文詞兒──小雍跟殿臣同居過，他們關係不錯──」雖然那「同居」一詞令他很覺刺耳（他知道印德鈞並無惡意，甚至是為了幽默），但印德鈞那樣稱謂揪出來的壞人（簡直是暱稱），更令他暗暗稱奇。這就是印德鈞的風格。也只有他，這樣地「放肆」卻無人指責，連司馬山亦不以為忤逆了原則。現在回想起，他仍認為，印德鈞是個難得的人物，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能夠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小單位裡，那麼樣地處於安全地位，心態能那麼鬆弛閒適，真真是「幾生修得到此」！

　　──金殿臣被押了上來，站在坐成弧線狀的審問者面前，他自動低下頭、彎下腰。因為好多天沒有刮鬍子，他臉上亂糟糟的鬍鬚，跟他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聯合成一隻刺蝟的模樣，而他那酒糟鼻，便彷彿是刺蝟惶急縮藏的小尖臉。

　　他記得，司馬山站起來，手裡握著一個沏好茶的蓋瓶，聲情並茂地說：「姓金的，告訴你，你魔高一尺，我們道高一丈！」（他聽到這兩句迸出時，心裡本能地糾正著：應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他望望別人，連印德鈞也都並無所謂）「──你以為你今天再不老實，再死磨硬泡，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嗎？告訴你，我們一是不怕，不怕跟你耗時間！你抬頭看看，我這兒沏好了釅釅的香茶，我還特特地準備了一把皮沙發椅呢！你有能耐，你就跟我們對抗一夜！──二是，我們二是不軟，聽懂了嗎？別以為我們跟你講政策，不給你掛黑牌子、戴高帽子、坐『噴氣式』──就軟弱可欺了！告訴你，黨的政策是堅定不移的，坦白才能從寬，抗拒是一定要從嚴！──」

　　是的，他至今記得，並在重溫時依然活現著司馬山那晚的聲氣表情，還有他那杯釅釅的香茶──平心而論，司馬山那是進入了一種難得的境界，一種享受「鬥人之樂」的審美境界，並且很雷同於十多年後時髦起來的那種理論：目的是次要的，樂趣在於過程之中；貴在參與，而不必算計代價──特別是，司馬山強調了「講政策」，「我們可是掌握政策的啊」，在他來說，那是真心話，因為不難找不出別的單位的例子來做對比，那可是些對揪出來的敵人──特別是壞分子──仍實行嚴酷體罰與人格污辱的例子，他司馬山可並沒那麼厲害啊，他手下留情呢──在「掌握政策」的前提下細細地咀嚼「鬥人之樂」，司馬山在那些個夜晚裡，其人生滋味，也是「幾生修得到此」啊！

　　他當時很覺疑惑，明明已經認定了被揪出者的罪行，又何必一定要他承認？既然你永遠認定被揪出的敵人「不老實」，那麼即便他承認了，又有多大意義？他終於承認了，也未必就給從寬，那又為什麼並不爽快地以抗拒罪給他立馬從嚴？──

　　後來他憬悟，那是逐漸形成的一種鬥人文化，並且，並不一定該由一定的組織與理論負責，那是一種在許許多多的司馬山那樣的積極分子，通過你一點我一滴地無文字非理論並且也不一定都是那麼自覺地積累中，逸出組織與理論的規範與約束，卻又往往得到寬容與默認，最後成型的。

　　他記得，那一晚折騰了很久。審問者重複了若干舊問題，又甩出了若干新問題，而金殿臣雖有問必答，低頭彎腰過久以致幾次暈眩欲倒，卻極頑固地拒絕承認他把那女子勾進他宿舍，實行了誘姦，他只承認，在他們一起配合著挖防空洞時，他對她開過一些「低級下流的玩笑」──

　　──司馬山呷一口新沖上水的香茶，反覆地問：「那你為什麼光著膀子？」

　　「天熱──光膀子的男同志不止我一個──」

　　「誰是你同志？！」一片喝斥，幾個聲音跟上去問：「說！你是怎麼捏她手的？」

　　「我沒故意捏她──我管挖土，掄鎬，她管運土──她推不好獨輪車，我幫她一把，手碰手，那是有的──」

　　「啊，你倒成好人了！」司馬山逼近問：「自己說，老實說，那幾天，你褲腰帶是怎麼繫的？」

　　「用了根布條──」

　　「繫在肚臍眼兒上頭，還是下頭？」

　　「──下頭吧──」

　　「繫那麼低幹什麼？！」

　　「不為什麼──那樣幹活得勁兒──」

　　「廢話！──問你，那幾天，你文明扣扣沒扣齊？！」

　　確實問了這樣一個問題。在那場景中，這問題顯得很自然，也很關鍵。

　　金殿臣不出聲了。在一片「說！說呀！」的吼聲中，就是拒絕回答。他記得，他也隨著眾人喊過。在那種情境下不由你不跟著喊。

　　他記得，大約就是在金殿臣堅持不回答這個問題，在喊聲中如木雕般蠢然彎在那裡幾分鐘後，老霍忽然從座位上衝出，嘴裡嚷著：「兜火！真他媽的兜火！」便過去一把抓起金殿臣的頭髮，將他的頭先猛提又猛按，然後又一個人抓起金殿臣兩隻小臂，在他背後給他一個「噴氣式」。金殿臣本必是抗拒，很可能只是暈眩，往地上癱。老霍便就勢將他踢倒，待金殿臣倒地後，老霍又使勁踹了他幾腳──

　　老霍的這些武鬥動作其實也算不了什麼，記下來並無多少的文本價值。他之所以還要回憶，是因為，在老霍衝出座位，嘴裡嚷著「真他媽兜火」時，一雙眼睛，很快地往司馬山，又往印德鈞那兒，送去了含義明確的表情，那表情類似兒童向母親撒嬌，解讀起來，是這樣的一些話語：我當然知道應該講政策，你們都是極按政策辦事的，可是這階級敵人也太可氣了，他就是鑽我們政策的空子，跟我們耍死狗嘛！我這個革命群眾，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我這可是樸素的無產階級感情啊，我可顧不得那麼多的政策了，我憋不住了，我要衝上去煞煞他的反動氣焰，我去了啊！誰也攔不住我啦！──

　　他永難，也永不能忘記，老霍那晚的那一瞬間的豐富表情。

　　──老霍不待別人勸告，也便歸位。金殿臣不待人們吆喝，也便自己爬起，依然彎腰低頭，腦袋依然活像個髒兮兮的大刺蝟──

　　在一剎那靜寂中，忽然印德鈞柔柔地說：「小雍，你跟他說說吧──」

　　大家就都望向他。記得，司馬山的目光空前友善，而老霍的目光裡居然流溢著艷羨──那時他心裡，便突然有了一種榮耀感──乃至於使命感！

　　進入到一種文化。

　　不要賴到別人頭上。進入的原動力（元動力），來自自我人性的深處──

　　他望向金殿臣。他感到自己洞若觀火了。你金殿臣在宿舍裡聊過那麼多的色情故事，把你們村裡的淫棍蕩婦的穢行全嚼爛多少遍了，你滿腦子淫穢思想，幹出流氓勾當，這是必然的事兒，還用得著別人費勁兒查證，犯得上這麼死磨硬泡地抵賴嗎？
　　他記得自己那果不其然，如印德鈞所評價的，與眾不同，顯得極文雅也極和藹的聲音：「金殿臣，何必呢？你就承認了吧──」

　　他記得，聽到他的聲音，金殿臣竟微微直起了腰，微微抬起了頭，彷彿膨脹起了膽子，翻起眼睛，用目光尋找他的所在──顯然他的在場，出乎於金殿臣的意料，金殿臣被押進來時，並沒有瞥見他，忽然現在是他一個人的聲音，並且充滿了「文鬥」的魅力，僅僅出於本能，金殿臣也不免頓改死狗之態──

　　他不記得那晚是怎麼收場的了。只記得他在一瞬間膨脹於中心後，終於又復歸於邊緣。金殿臣到頭來還是不承認他誘姦了那個女子。

　　　8

　　這個飯店的大堂被稱做「羅馬廣場」。據說目前是「東亞第一大堂」。它有近三千平方米。大堂的形狀方方正正，造型並無奇特之處。但你乘著滾梯升至堂口，頭一眼望去，還是會有震撼感。它不僅平面鋪開，氣勢奪人，而且很高，四面的樓體撐著一個碩大的玻璃頂棚，當中絕無一根支柱。堂心有一個噴水池。堂裡分佈著幾個石膏製作的西洋古蹟模型，有古希臘的神殿，法國巴黎的凱旋門，以及格外引人注目的義大利羅馬古鬥獸場──「羅馬廣場」的稱謂即由此而來。「羅馬廣場」一側，是咖啡座。典雅的桌椅，錯落地分佈在大型盆栽綠色植物之中。

　　雍望輝還在滾梯上，就聽見大堂裡傳來鋼琴伴奏下的絃樂五重奏的悠揚樂音。滾梯升至堂口，樂音更加清亮爽麗。

　　他穿過劃分活動區的盆栽魚尾葵，在咖啡座中選擇了一張緊挨著噴水池的空桌。噴水池的濺水聲，把大堂一隅演奏台上飄散迴盪的樂音襯托得更為魅惑。

　　服務小姐飄然而至，躬身細嗓問：「您來點什麼？」

　　他很內行地吩咐：「CAPPUCCINO！」

　　他點的是一種摻熱奶油的咖啡。咖啡送上來，他加了些粗粒的黃砂糖，用小勺從容地攪拌──

　　他暫時什麼也不想，且讓那飄進耳朵的樂音滲進肺腑、融入魂魄。

　　忽然有人招呼他。他一定神，才看出桌子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笑瞇瞇的。那人在叫他「雍叔叔」。

　　他一時沒認出，對面的晚輩究竟是誰。像這樣地西服革履，用現代化名牌把自己「武裝到牙齒」的年輕人，除非特別熟的親友，他總是認不大清。

　　但他很灑脫地給予幽默的呼應：「哈，難道我真讓人感到庸俗嗎？」

　　對方笑了，這一笑，激活了他的記憶。

　　對方笑著改口：「望輝叔叔──」

　　他釋然：「閃毅啊！──」

　　閃毅就坐到了他對面：「您──放鬆一下？──等人？」

　　「等一個朋友──你呢？──我印象裡，你還是一個小孩子啊！──『向陽院』的兒童委員啊！──」

　　閃毅臉上的笑容抖動了一下，但沒有斂去。他不禁後悔自己的「脫口而出」。那記憶的閘門，是不是開啟得太迅急了？而迸出的頭一股水流，竟是「向陽院」，這也毋乃太刺激──

　　閃毅遞過一張名片，他接過。也不是太驚奇。現在到處是經理。閃毅的頭銜是「總經理」，這也並不值得恭維，不過，他那家公司似乎是──「當買辦了啊！」閃毅敲定著他的判斷：那是一家西方的獨資公司。這就頗出乎意表了。

　　「到這兒談生意？」

　　「啊，不在這兒──我是恰好乘電梯下來，路過這兒，不想一眼看見了您──我現在在七樓包了個套間──706──很高興見到了您──歡迎您有空到我那兒，就是706，坐坐，真的──當年院裡的大人，也就是您，讓我覺得能放心地接近──您能給我您的名片嗎？說真的，雖然好多年一直沒見，您的書，我可是見著一本買一本──讀起來特別的親切──您又有什麼新作？──」

　　他懷疑閃毅當著總經理還能有時間、有興致讀他寫的書。他淡淡一笑：「我沒有名片──不過我常常到這兒來坐坐──其實，你既然就在這上頭包房，我們遇上的機會還是很多的──」

　　──閃毅告退後，他呷著咖啡，有好一陣，竟完全沒聽見絃樂五重奏的樂音──

　　記憶是個討厭的東西。尤其是那些瑣屑的、破碎的、只存在於私人心靈裡，而正在被群體記憶淨化、剔除、淘汰的記憶。在這個「羅馬大堂」裡，他本來是完全不必為那些記憶的殘渣所困擾的。卻偏冒出來個閃毅！

　　──是的，那時候，已經是文化大革命的尾巴上了，出版了一本小說，叫《向陽院的故事》。其實只是一本兒童文學作品，情節簡單而生動，語言流暢而活潑。那時候書少，這樣一本書出來，流布很廣，本不稀奇，但大概連作者和出版者都始料未及，由這本書，引出了一場從城市到農村，普遍成立「向陽院」的風氣──那時候，他所在的那個單位，把原是既有辦公室又有單身職工宿舍的東院，隔出來，完全作為了職工宿舍，辦公都集中到西院裡去了──東院又分前院和後院，那前院，有一座舊樓，是很舊的樓，大概建造於二十年代，是當時盛行的東西合璧的樣式，樓有地下室，地上三層，每層都有很寬闊的明廊，廊柱用青磚砌成，升至三分之二處便兩兩呈圓潤的曲線相銜接，構成若干視覺上很跳眼的西洋風味的圓拱壁；粗壯的磚柱間，是精緻的中式木柵欄，柵柱上雕有簡潔而典雅的花紋；一道樓梯隱於樓內，另一道樓梯明露於樓側，都是木製；廊後是大大小小的房間，大房間的門窗，當年都鑲著西洋式的彩色玻璃；樓頂四周有類似中式女兒牆的突起，屋頂則是英國式的尖坡狀，覆蓋著塗以綠漆的波紋鐵板──他的生命史與那樓相遇時，樓已「徐娘半老」，不過「風韻猶存」──砰砰砰的敲擊聲，霍木匠在釘窗戶，那是小小的一間偏屋，當年樓主給僕人住的吧？裡面有個酒糟鼻，為什麼默不作聲？似乎也並非是準備著「在沉默中爆發」──在樓上，當年的那間辦公室裡，他曾對酒糟鼻說：「──你就承認了算啦！」更是說給在場的其他人聽的──沒多久辦公室全遷到西院，兩個院完全用牆隔斷了──東院那天就宣佈「向陽院正式成立」，「我們政治生活中的一樁大事」，「──向陽院兒童委員：紅小兵閃毅！──」

　　但是，為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這最應忘記過去的地方，在舌蕾上溢滿CAPPUCCINO的當口，卻「沉渣泛起」？該死的閃總經理！──包房多少號？7──70──幾？

　　──費了好大勁，他才又吸回了絃樂五重奏的樂音──莫扎特──到底是莫扎特！這麼永恆──但那是尾音，一曲終了，演奏台上的樂師們下來休息了──噴水池的濺水聲卻一派世俗氣──

　　他等的人來了。等的只是一位，卻到了兩位。

　　他並未等的那位，似乎比所等的那位更有道理出現。她叫盧仙娣，玫瑰紅的長袍裙外套了一件牛仔風格的無袖黑坎肩，還沒走攏就跟他大聲地「Hi──」上了。他所等候的楊致培倒落在她身後。

　　盧仙娣落座後並不解釋她與楊先生同時出現的緣由。也確實不必解釋。她有道理出現在任何場合。

　　倒是楊致培說：「到頭來還是沒跟林奇聯絡上──盧小姐幫我想了許多的辦法──」算是提供了一個「背景材料」。

　　他跟楊致培是幾年前在美國認識的。他和楊那時恰巧由同一所美國大學接待，相處了一個多月，有過幾次開誠佈公的長談。楊致培跟他是一代人，卻長期生活在全然不同的環境之中。楊出生在台灣，他祖父一代便定居台灣了。因此，他在台灣，又有著與那些一九四五年以後，特別是一九四九年隨蔣氏政權潰退到台灣的那些家庭的子女，很不相同的家庭影響，更有著他本人相當獨特的心理歷程。

　　他不敢說自己哪怕是粗略地理解了這位朋友（嚴格而言，他們或許還算不上朋友），但至少，他聽楊致培講述過其在台灣的心理歷程，能聽到這種講述的大陸人氏，他敢說至今還屬少數。

　　楊致培被認為是親共的。他在二十郎當歲的時候，因為偷聽大陸的對台廣播，並且傳佈了聽來的內容，被國民黨政權抓進了監獄。刑滿釋放以後，他不但絕不「痛改前非」，反而「變本加厲」地盡一切可能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只是更隱蔽也更機警而已。他說，他在六十年代末終於確立起了社會主義的光輝理想，並且堅信「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與實踐，是通向那光輝理想的最優途徑。他的這一理念，甚至並不因文化大革命被大陸所否定而動搖。

　　雍望輝在美國，在那座窗外一派碧綠的尖頂小樓的起居間裡，曾試圖用具體的例子，向楊致培證明「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偏差與實踐中的「適得其反」，比如說，不僅文化大革命初期有普遍的文物破壞、打擊一大片、武鬥、人格污辱、教育停頓──就是到七十年代初，林彪摔死、尼克森訪華之後，也還有一環套一環，大環掛小環、波及於每一個角落、幾乎無可逃遁的惡性爭鬥在綿延，並且，更可怕的是，少了真誠，多了虛偽；少了狂熱，多了狡黠；少了信仰，多了利用；少了善美，多了惡醜──他的切身體驗是，口頭上共產主義的理想越來越近，而實際上卻越來越遠──記得他也就跟楊致培講到當時他所在的那個單位，釘起窗戶，就地監囚，搞「逼、供、信」，糟蹋普通人的情形：「──最可怕的，是甚至你已經意識到那是非正當的，然而你竟難以擺脫──這不是你在海峽那邊，聽聽廣播，就能感受與理解的！──多虧有了一九七六年十月以後所發生的事，文化大革命總算結束了！──」

　　然而也正是在那座美國的尖頂小樓裡，楊致培倚著窗台，雙臂合抱，憂鬱地說：「哪一位母腹中出來的嬰兒，不帶著一身的血污呢？──」

　　楊致培的這一面，大陸有關人氏瞭解得比較多，因此對他很熱絡，甚至很看重，但是他的另一面，也許在大陸就只有很少的人瞭然。雍望輝敢打賭，就是盧仙娣這樣號稱「萬國通寶」的人物，其實也根本不清楚楊致培在非同小可的那個問題上的真實傾向。

　　也是在美國，一次由美國朋友開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雍望輝和楊致培肩並肩坐在後座上，楊致培忽然主動啟動了那個話題，議論中，他竟然說：「──我們台灣其實遭受過三次入侵，第一次是荷蘭人，第二次是日本人，第三次是國民黨！──」

　　這話髒兮兮地粘在了雍望輝的心上，很多天以後，他才將那黏糊糊的東西剝離開來。他解讀開了楊的心語，卻不禁悚然。難道這是一個規律：人因為不滿身處的環境，便痛恨那體制，便因此對那體制的對立面充滿好奇，便由偷食「禁果」而嚮往彼岸世界，便確立出一個更多地依賴於自身想像而造就的理想──但隨著事態的發展，卻又不斷地失望，既失望於所反對的體制變形，更失望於所皈依的體制的失態──

　　「第三次是國民黨！」切齒之聲猶在耳畔。但既把國民黨潰退台灣看作是又一次「外來入侵」，這邏輯又怎麼能不順到「台獨」上去呢？怪道楊致培的「哥兒們」裡，有好幾位就是公開的「台獨」分子。楊致培在兩岸統一問題上持有他個人的態度，這只好由他，問題是，這邊有的人一聽說他蹲過國民黨的大牢，並且堅持社會主義的信念，便恨不能久久地緊緊地擁抱著他，以「同志加兄弟」看待，實在是毋乃太錯愛！

　　──室內樂又恢復了演奏，是九曲迴腸的《二泉映月》。雍望輝盡力擺脫心中的政治性思緒。他不想在這裡再跟楊致培談論政治性話題。說實在的，不是怕談，而是倦談。為什麼要談？誰需要我們這樣的人來談？

　　他想跟楊致培談談《二泉映月》。這是超政治的，因此通向了全人類的心靈。是小澤征爾說過吧？「此曲實應跪著聽！」

　　但是盧仙娣在那裡給楊致培介紹「羅馬大堂」的「東亞第一」，並且說：「台灣也還沒有吧？北京現在真是很現代化、國際化了呢！──昨天，人家請我到北京希爾頓飯店的德克薩斯扒房去吃牛排，連美國佬都說，真叫地道！──」

　　服務小姐端來了他們所點的愛爾蘭咖啡，盧仙娣很內行地問：「杯子用熱威士忌燙過了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遂對楊致培說：「北京現在可以喝到二十幾種不同類型的咖啡──洋酒更應有盡有，不比台灣差吧？」

　　這就勾起了楊致培的政治性感歎：「是呀──可惜啊，可惜──為什麼北京，以至整個大陸，要這樣子去照著西方的葫蘆畫瓢呢？！」

　　雍望輝忙把話題引開：「林奇不在北京嗎？怎麼找不到？」

　　盧仙娣說：「保準就在北京，肯定又躲起來了，這回連我也找不到他，你說他是不是得了狂傲型自閉症了？」

　　林奇是時下圈內許多人所格外崇敬的獨行俠。如果說盧仙娣是述而不作卻在圈內獲得了穩定的名聲，那麼，林奇近幾年，卻是以作而不述名聲更噪。所謂作而不述，就是都知道他在從事某種神秘的「行為創作」，但究竟進行得如何，他自己固然守口如瓶，專事刺探圈內秘密的如盧仙娣之流，也只能靠想像力去猜測。

　　「確實很想會會他。不僅是看了他前幾年寫的東西，很感興趣，也不是想聽他透露現在的大作為──令我心儀的，還是二十八年前的他，以及保持至今的純正！」

　　「我想總有機會的，」雍望輝也不想再談林奇了，他再引開說：「大江健三郎的書台灣譯沒譯，多不多？大陸這邊，倒好像不大有人想讀他似的──」

　　其實這個話題也很容易政治化。不過盧仙娣搶過話茬，說其實如果非要把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給日本作家，那就與其給大江，不如給阿部公房，那技巧該有多好！寫實與變形，荒誕與深邃，傳統與現代，東方風情與西方格調，糅合得多漂亮！其實詹姆遜還沒提出後現代這一概念時，阿部就早百分之一百地自覺地進入後現代了！──

　　楊致培也便談了些他對日本當代文學的印象。他能直接讀日文書，他說總的印象，是日文越來越「失貞」了。不過，就文學語言而論，「守身如玉」未必就好，問題是，應該「為愛而破瓜」。由此他又議及大陸王蒙、王朔的小說語言，認為「二王」語言的「雜蕪化」恰恰激活了文本的張力──楊致培談起小說語言問題如此興致盎然，顯示出他人格的另一側面。盧仙娣聽得格格格地笑，說是大陸這邊可還沒人把王蒙和王朔這兩個全然不同的作家並稱為「二王」的──

　　雍望輝原本打算請楊致培吃晚飯，可是盧仙娣說已為楊先生安排了晚上到天橋樂茶園，那邊經理已經說好要招待晚飯──雍望輝便由他們告辭而去了。他只站起來握別，稱自己還想再在那大堂裡坐一坐。

　　一個人重新坐下來以後，他又點了一杯威士忌。聽著絃樂五重奏，還有噴水池的濺水聲，呷著酒，他心中旋升起一縷濃似一縷的憂鬱。

　　認知自己，已殊不易，還想認知楊致培那樣的人嗎？他在心裡喃喃自語──

二

　　　9

　　他去了趟洗手間。方便完，他走攏洗手池，專在洗手間為客人服務的那個人，沒等他俯身，已為他開啟了水龍，待他洗完，又及時遞上了一塊帶香味的小毛巾──他只感到洗手間裡的大理石鑲砌色調雅諧，鍍鉻的部件全都閃著銀光，而鼻息裡不僅沒有穢氣，倒氤氳著淡淡的芳香──服務員穿著暗紫色鑲黑邊的西裝，雪白的襯領下似乎還有黑色的領結。他的目光沒有掃瞄到那服務員的臉上，但能意識到那是個頭髮已然花白的老頭──一瞥中，他看到鑲嵌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一角，放著一個花插，艷紅的石竹與奶白的滿天星，還有鮮綠的蕨葉，顯示出這個場所的星級──花插邊是一個磁盤，盤內放著一組消過毒、疊成春卷狀的小毛巾，並且磁盤邊又另有一個小碟，裡面有幾張鈔票，有一張立著的似乎還是美元。啊，「引子」，他懂，在美國見識過，那是服務員在無聲地引導你，請你好自為之，扔進小費──不過這裡的服務確是一流的，比如，服務員不是用手遞你毛巾，而是用一個亮閃閃的不銹鋼夾，還小聲說出一句「先生您請──」，總之一切都「中規中矩」──腦海裡又不禁飄過楊致培傷感的面容，耳邊彷彿又有他的話音，卻又使用著自己心頭浮出的語碼：「──為什麼要去中這個規，中這個矩？這不是西方的規矩嗎？這不是強勢文化的入侵嗎？──」又迸出了盧仙娣的聲氣：「──賽義德──後殖民主義──」倒彷彿「後殖民主義」的理論，是她跟美國那位巴勒斯坦裔的理論家聯合創建出來似的。盧仙娣就有這個本事，國門未出，卻總得西方之先，在好幾個相銜的圈子裡，充當著引領新潮的旗手角色──意識流動到這裡時，他已在烘乾機下面烘過了手，並已走出了洗手間的門。

　　一出洗手間，他就忽然遇上一雙眼睛，好熟悉！眼裡堆滿笑意，卻絕無討好之嫌，很自然，很坦誠──那雙眼睛又很善意頗詼諧地眨了眨──

　　「啊！」他叫了出來：「印德鈞，怎麼是你！」

　　確實是多年不見的印德鈞。如果不是先看到那雙眼睛，他也許不會認出。儲留在他印象中的印德鈞，永遠是一身或灰或藍或黑的中山裝，並且經常是戴著一頂幹部帽，現在的印德鈞卻也是一身的休閒服，並且那件夾克衫望上去也還不俗──應該還不到退休的時候，頭髮卻幾乎全白了，好在白雖白，倒還豐茂──

　　「剛才，在裡頭我就認出你了，你好像在想心事，根本沒注意到我──，我就說，出來等你，看你眼睛是不是真長到腦瓜頂上去了！──」

　　──他把印德鈞拉到咖啡座。

　　「幾年不見了？」

　　「不是幾年，是十幾年了！」印德鈞糾正他：「怕有十二、三年了吧？」

　　「可不是──自從調離以後，我再沒回去過──」

　　「為什麼？就忙成了那樣？──當年的事，怕都忘光了吧？」

　　「那怎麼能都忘？想忘也忘不了──昨天晚上夢裡頭還躥出了當年的事──砰砰砰，釘窗戶──老霍胳膊上的肌肉一緊一緊的，嘴唇，兩片嘴唇，就這麼著，吶，全往前使勁地伸著──所謂『吃奶的力氣』，就是這樣吧？──怎麼，你倒忘了？印主任，沒有你的批准，老霍能那麼幹嗎？把宿舍變成監獄──真可怕！」

　　「啊，這件事──你夢見它幹什麼？」

　　「不是我故意要夢見──夢是很奇怪的事，它總是不期而至，並且又總是非常生動！」

　　「生動？」

　　「你的夢不生動嗎？一定都是非常生動的！只是你沒能有意識地享受它的生動罷了！」

　　「我做完夢就忘。」

　　「就像好多小說一樣，看完就忘了──」

　　「夢像小說？」

　　他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是啊，夢──其實是最好的小說，它只保留最重要的，刪去所有多餘的，有時除了一個細節，它連周圍所有的環境背景都省略了──並且，夢，它寫實的時候，非常地寫實，可是它往往又非常地『現代派』，非常地『魔幻』，非常地『拼貼』，也就是非常地『後現代』──夢絕不可能『主題先行』，也不可能人為地縮短或抻長，它真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恰到好處，並且它也不必有頭有尾，可以飄然而至，戛然而止──然而夢又恰恰都是有內涵的，沒有無緣無故的夢，是不是？問題只在於，你怎麼樣去解讀！」

　　他抬眼一看，對面的一雙眼睛裡雖然笑意宛然，卻又分明不能與他的這些議論共鳴。

　　服務小姐過來──他問印德鈞想喝點什麼，印德鈞拿起立在桌上花瓶邊的飲品「特別推薦卡」，顯然被那上面標定的價目震住了，猶豫著──他便建議：「來杯咖啡？」印德鈞搖搖頭：「咖啡洋酒，我都不行──要麼，就來一杯可樂吧！」

　　他笑了：「軟飲料──一般是女士才喝那個的──既然你想喝軟的，那麼，建議你來一客鮮搾白蘭瓜汁吧！」

　　服務小姐離去，他這才想起來問：「你今天來這兒是──？」

　　印德鈞感歎道：「頭一回啊──實對你說，進這樣的大飯店，整個兒是頭一遭──你當然是常客啦！」

　　「也還談不上常客──不過是有時來這兒，會會朋友──比你們純工薪族，我現在的消費水平也許強不少，可是比起那些個大款，特別是公款消費的，我這就是『小巫』裡的『小巫』了──畢竟我在這兒基本上都是自己埋單啊！──那，你今天是──」

　　「讓你猜你也猜不出來──你剛才在那個洗手間裡，沒認出來嗎？」

　　「是沒認出你來──」

　　「不光是我啊──」

　　「那還有誰？」

　　「在那裡頭服務的──」

　　「他是誰？」

　　「不知道他是不是認出你來了──他是鐘師傅啊！你忘啦？」

　　「鐘師傅？哪個──啊，是當年工宣隊隊長，鐘樹旺？」

　　「對！就是他！」

　　他恍然。不過倒也沒怎麼大感慨。算來鐘師傅早該退休了，退休後能找到這麼一個工作，應該說很不錯。現在沒人太在乎別的，在乎的是錢。幹這個想必能拿不少，還有小費，合起來可能比那些演奏台上的樂師們還多──

　　「我是來找他的──你知道我們是鄉親，我們兩村的人雞犬相聞，打小就來來往往──他幹這個也幹膩了，決心辭了活，回老家去──現在我們老家那兒普遍的都富了──我們一直保持著聯繫──我是要託他給我家裡老人捎些東西去，約好了今天，誰知到他家他不在，說是還要來這兒補一天工。這兒的洋規矩是可了可卯的，給他結工錢的時候，不知怎麼算出來他有一天倒休還沒補齊，少了這一天，這個月就只能得按半個月算。他哪兒願遭那損失啊，就又來了──我把東西擱他家，就奔這兒來了──哈哈，到洗手間裡告個別，倒也別緻不是？他還不讓我多待，怕人家說他違反了紀律──沒想到又遇上了你！」

　　他這才感歎道：「真是人生如夢啊！當年，他是工宣隊長，兼革委會主任，你是副主任──工宣隊撤了，你才當了主任──那時候，你們好威嚴啊！」

　　「我們可都沒作威作福啊！」

　　「那倒是──怎麼樣，印主任，你現在還順吧？」

　　「什麼主任，早不是了！」

　　「什麼時候下台的？你只該往上升，不該往下降啊！」

　　「倒也沒降──是平調，去年把我調出去了──」

　　原來印德鈞這幾年並不順。他在單位裡遇到了麻煩。有人跟他鬧，擠對他，結果上級單位就把他平調到另一平行單位，當了黨委書記。

　　「說來話長，」印德鈞歎了口氣：「我們一個區級單位，又是清水衙門，現在又實行黨政分開，我有什麼戲唱？不過是天天去坐個班，等幾年離休，安度晚年罷了──」

　　他很惋惜。真的惋惜。他說：「別看離開你麾下，轉了口，後來更改了行，到大號名利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沒再回去看看，沒跟你聯繫，心裡頭，別的人是有淡忘的，或者想起來並不愉快的，你卻是個例外──你是個好人，特別是在那個階段，你從不主動整人，得便還給被整的人鬆動鬆動，那就不容易！別看現在不以階級鬥爭為綱了，有的人，手裡有點權，他就還是熱衷於整人──這些年我眼皮兒雜多了，什麼嘴臉沒見識過！比起來，你這樣的還真金貴！可惜你這個好官坯子，沒能讓上頭的慧眼發現，依我說，你就是到中央部裡當個，怎麼說呢，別部長，就副部長吧，就專搞政工吧，該給共產黨積多少德！」

　　服務小姐送來了鮮搾白蘭瓜汁。他讓服務小姐再給他的威士忌杯裡加點冰塊。

　　　10

　　他和印德鈞談得興濃。

　　談著談著，話題又繞到了當年老霍釘窗戶那件往事上。

　　「──剛才我恭維了你，說你是個難得的好人，現在我要說，你好人也做過歹事──真的，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有點驚異──按大氣候，那該已經是一九七三年了吧，文化大革命已經過了轟轟烈烈的階段，很少有單位再搞『牛棚』什麼的了，可是你竟讓老霍去釘金殿臣宿舍的窗戶！這是私設監獄啊！──」

　　「那是司馬山的主意──當然，我有責任，我點了頭──」

　　「你為什麼點頭？怕人家說你跟金殿臣是同鄉，以前關係也不錯？怕司馬山說你包庇他？」

　　「也許有那些個雜念吧，不過，主要是我信，信金殿臣幹了那件事──司馬山把公安局那兒掌握的材料拿給我過目，那姑娘是寫了，金殿臣跟她亂搞──」

　　「那為什麼不把金殿臣交公安部門處理？」

　　「開頭是想扭送，公安部門不收。正像你說的，那時候的大氣候，已經不是那麼凶了──再說那姑娘，其實她本身是個女流氓，金殿臣的事兒就是坐實了，也還夠不上強姦。」

　　「可是最後，還是通過逼、供、信，把金殿臣按壞分子處理，開除工職，吊銷戶口，遣送回鄉了。這不明擺著太重了嗎？」

　　「是過分點兒。不過，你該知道，這專案一直是司馬山親手抓。他最後這麼定，我點頭了。我不明白事隔這麼多年，這麼件事，算得是潑天大事嗎？你怎麼還耿耿於懷？」

　　「我不是在夢裡又見著老霍釘窗戶了嗎？──不知道怎麼搞的，粘在我心上了，我就怎麼也擺脫不了了──我一直在想：為什麼？」

　　「你想這個幹什麼？其實，金殿臣本人，我看他也沒你這麼死心眼兒──這算得了什麼？自古到今，冤案多的是，以後也免不了，讓誰趕上誰倒霉唄！──你知道嗎，司馬山親自把金殿臣送回農村，往那兒去，下了火車，當年也沒汽車通過去，交通工具是什麼？叫『坐二等』，就是有那加重的自行車，人家馱著你，他騎，你坐後座上，把你送家去──後來司馬山回來說，他們下車以後，需要雇兩輛，可是出站慢了，只剩下一輛還在兜生意，正好是金殿臣表弟，他們就要了那一輛，說好表弟留下，他們自己騎回家去，第二天司馬山再騎回車站，上火車時再還給那金殿臣的表弟──你想想看，那好幾十里地，他們兩個，就那麼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後頭的摟著前頭的，密切合作，騎到金殿臣老家去──先是金殿臣馱著司馬山，後來司馬山在後頭很不得勁，就換到前頭去騎。他自己後來跟我說，當金殿臣在後頭用手摟著他的腰時，他確實有點擔心，路上前不見人、後不見車的時候不少，那金殿臣要來點邪的，非把他撂了不成。可是金殿臣老老實實跟他回了村，先不讓回家，就跟他直接去了村裡的革委會，革委會就大喇叭廣播，後來就開了個批鬥會，宣佈金殿臣是壞分子，今後要跟村裡所有『四類分子』一樣，接受監督改造──你看，金殿臣他就這麼認了命，人在世上，趕上這種事，不認命怎麼著？拚命？自己一頭撞死去？──」

　　「我是在想，為什麼會這樣粗暴、隨便地處置一個人？──怪極左路線？司馬山代表著極左路線？」

　　沒想到印德鈞反而憤激起來：「他？司馬山？──他什麼路線也代表不上！什麼左呀右呀，他為什麼狠整金殿臣，你是真不清楚還是裝糊塗？他那不是為了給韓艷菊清障嗎？」

　　他一時沒聽明白：「給韓艷菊──清什麼？」

　　「韓艷菊你能忘了？！那個女人！──那時候，司馬山跟她的關係，不是已經定了嗎？韓艷菊跟金殿臣一個辦公室，金殿臣倒不一定是故意要惹她，可是金殿臣存在一天，韓艷菊心裡就彆扭一天──你不記得啦？工宣隊還沒撤的時候，鐘師傅就拍板定下，讓金殿臣當了──那時候不叫科長，按部隊編制，叫排長吧，因為他畢竟上過大學，搞統計，他的報表就是沒碴沒漏嘛，韓艷菊的報表就總是湯湯水水的，偏那一回他又改出了韓艷菊交上的報表的十多個錯，那韓艷菊心裡頭不就跟他結上死仇啦！所以，韓艷菊非把金殿臣這個障礙清除不可！──」

　　「她就藉著司馬山的力量，果然清了障啦？」

　　「怎麼說呢？這也是──愛情的力量吧！司馬山通過這樣忠心耿耿地為韓艷菊清障，露了一手，韓艷菊又感激又佩服，所以一取代金殿臣當了排長，不就跟司馬山登記去了嗎？」

　　「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為什麼還站在司馬山、韓艷菊一邊，幫他們把金殿臣往死裡整啊？」

　　「正因為我當時沒能看得這麼清楚，所以才縱容了司馬山啊！你還不知道吧？我為什麼被擠了出來，都快離休了，卻還調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新單位──擠對我的，恰恰就是他們兩口子啊！」

　　「現在，是司馬山當了那兒的一把手啦？」

　　「哪兒啊，是韓艷菊！司馬山爬到市屬單位，佔據了個肥缺，如今可是得意洋洋啦！」

　　「那不也還是個芝麻官兒嗎？不也還屬公務員系列？那能肥到哪兒去？」

　　「你呀，這些年光在大腕、大款堆裡混了，你哪裡知道，再小的官兒，再小的單位，也還是有人盯準了官位，在那兒有滋有味地爭來奪去啊！當官的油水，不是都體現在錢上啊！還有那當官的一份樂趣，說真的，具有不可取代性呢！」

　　「老印，我今後只叫你老印了──你這話出來，我心裡頭又熱乎乎的了，你確實是好人，而且不僅是好人，你也是個有精彩思想的人，特別是現在的你！」

　　「叫我老印吧！不過──什麼好不好的，思想不思想的──說實在的，今天遇上了你，這麼一聊，倒也挺解悶兒的！」

　　「那咱們以後常聯繫！」

　　大堂裡忽然改變了照明方式，總體上暗了下來，四壁卻閃爍起鑽鏈般的瀑布燈，一角的透明觀覽電梯也綴滿星星般的小燈，在上下滑動中平添了更多的豪華氣氛；而服務小姐又往桌上送來了蠟燭盅──那是蔚藍色的雕花玻璃圓盅，裡面有半盅水，水上漂著一個圓丘狀的蠟餅，點燃後，透過盅壁發出夢幻般的幽光──
　　「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怎麼樣？一起去吃天倫閣的法式自助餐，或者，到地下一層的美食街去吃點簡單的？當然，還是我請你！」

　　印德鈞堅辭。

　　他笑：「你是不是怕我太破費？──這種地方，確實宰人！實話實說，像我這樣的，一般也就只能在這兒的地下美食街吃吃，再偶爾吃吃自助餐罷了，那點菜的餐廳，如不是有人花公費請我，還真不敢往裡頭邁！──」

　　印德鈞也笑：「你請我在這兒坐了、喝了──就挺好！我也就知道，你小子今天混到了什麼份兒上！──你我就都別畫蛇添足啦！」

　　他就打手勢招呼服務小姐：埋單。

　　　11

　　他和印德鈞在飯店風雨廊握別。印德鈞去存車處取自行車，他等出租車開過來。

　　一輛出租車開進風雨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車裡鑽出的人已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您別走啊！」

　　定睛一看，是閃毅。

　　「待了一下午啦！膩啦！該走啦！」

　　「別，別──」

　　「你怎麼回事兒？」

　　驚異中，閃毅已經將他引回了前堂：「我好不容易遇上您！──好不容易，這麼巧──這裡有天意！──今晚上，我得把別的事都推了！──我老早憋著，想找個人──就是您，跟您一吐衷腸！求求您！──來來來，先跟我到我那兒！」

　　他很不高興，甚至有些氣惱──「吐衷腸」？我又不是你的「接嘔袋」！這些個暴發的青年！

　　可是又在不知不覺中隨閃毅已經來到了電梯門前。他望到閃毅的一雙眼睛，那眼光裡流洩出的一股真稚之氣讓他心軟了。

　　「我還沒吃飯呢！」

　　「我也沒有呀！」閃毅臉上放著光：「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那也算個問題嗎？」

　　「我還有我自己的事！」

　　「我看出來，您今天晚上沒別的什麼安排──再說，這也就是您自己的事！」

　　──不由分說，閃毅把他帶到了706。

　　　12

　　──是呀，「雍叔」聽著太像「庸俗」，「望輝叔」又太拗口──您呀您的也太矯情──就稱「你」吧──這樣也方便我的敘述，寫小說不是要重視「文本」嗎？就是敘述策略，對吧？不過，別誤會，不是我想寫小說，跟你來討教，也不是求你：我給你講這些個素材，你去寫吧，為我樹碑立傳，或者，用你的筆，抒我的情，出我的氣──都不是，可我又忍不住，在大堂遇上你以後，心裡面，真叫──如獲至寶！也是老天安排，讓我忙完一趟事，剛回來就撲上了你──你為什麼那麼冷冷地看著我？──你吃飽了嗎？不夠，再讓他們送些來，我平時如果不交際，大都是這樣，打電話讓他們送餐進房，但多半只是要這種「公司三明治」，就著飲料，一邊看報呀，翻翻雜誌呀，也就營養齊全了──你不習慣？──

　　──你看，我把電話拔了，我希望能跟你，暢暢快快地談一談──說實在的我的靈魂很不安靜，甚至可以說，很騷動！──我現在究竟在搞什麼？這是個什麼公司？我不想馬上說這個──我想說什麼？我忽然很懷舊！對對對，我才三十出頭，「如今三十歲的人也懷舊？」你的疑問對其他許多三十多歲的人也許合適，對我卻不然──我偏偏懷舊，有很重要的理由懷舊！

　　──是的，你沒記錯，那是一九七五年吧，搞「向陽院」，我是「向陽院兒童委員」，那一年，我才十二歲。當然，那時候我們雖然居住在一個大院裡，甚至住在同一座舊樓裡，可是，你不會特別注意我，我也不會特別注意你，我們各自的生命，順著不同的溝渠流淌──可是你應該記得，我是跟我姥姥，一起住在那座舊樓的三樓上頭的，三樓盡東頭的那兩小間，原是舊社會闊人家當儲藏室的──對，那個高高瘦瘦，總穿著很舊的衣服，可又總顯得異常整潔的老太婆，「地主婆」，你算說對了，你還記得！──

　　──「地主婆」，那怎麼沒讓「紅衛兵」轟回農村去？說起來，是托了我父親的福。我母親是你們單位的，父親不是──說來也巧，是一九六六年七月吧，「紅衛兵」運動剛起，他們剛剛走上街頭「破四舊」。那一天，父親騎車路過西單，一群紅衛兵正在砸商店的大招牌，自然是屬於「四舊」的招牌，好多的路人圍著看──忽然有紅衛兵往人群裡扔油印的傳單，傳單上印的大概是些「勒令」，就是讓大家，各個商店什麼的，自覺地把屬於「四舊」的東西消滅掉──什麼是「四舊」？你為什麼打岔？是的，也許，現在比我們更小的一茬，他們多半答不出來了──我，唔，試一試，舊思想，舊意識，舊風俗，舊習慣──對嗎？不要打岔，對我來說，那天，是個很大的悲劇，因為，紅衛兵一撒傳單，我父親就很積極地跳起來接，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長大以後，想像過很多回，甚至還到西單的大街上，去實地設想過，如果拍電影，或者電視劇，該怎麼處理，才能合理？那其實是很難合理的。可是，那天出現的事實是：在人群的掀動中，父親跳起來抓住了一張傳單。但也就在那一剎那間，他摔倒了，並且恰巧就有一輛吉普車開過來，剎住車時，父親已經在輪下──是一些紅衛兵把父親送到醫院搶救的，並且通知了父親單位，單位又通知了我們家──搶救無效，父親死了，他死了，右手還緊緊攥著那張「破四舊」的傳單。這個細節讓當事的紅衛兵很感動，他們要求父親單位定父親為「因公犧牲」的烈士，單位照辦了──父親的死，確實不是輕若鴻毛，對我們家來說，真是太重要了！因為有了他的這個犧牲，急風暴雨地往鄉下轟「逃亡地主」時，就沒人來轟我姥姥，儘管有人知道她的成份是地主──

　　──我因此得以在姥姥身邊長大。父親死於一張傳單時，我才三歲多，我對他幾乎沒有任何鮮活的印象。我對母親的印象，也始終不清晰，因為她確實是繼承了父親的遺志，起碼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她狂熱地投入了文化大革命，在群眾組織裡當頭頭，後來又到「五．七」幹校──我當「向陽院兒童委員」的時候，她還在幹校，也許，你倒還比我更瞭解她──好，不去說我的父親和母親，要跟你說的，是我姥姥。

　　──姥姥很寡言。但她並不憂鬱。她把我們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我為什麼能當上「向陽院兒童委員」？不是靠「烈士子弟」的身份。其實，那時候，人們或者不記得我父親是誰，或者提起來都撇嘴認為「不值」了，人們所記得的，主要是我們家階級成份有問題，還不僅是姥姥該算「地主婆」的問題，我姥爺爺呢？他在監獄裡，是歷史反革命，並且，我舅舅，就是我母親的哥哥，一九四九年去了台灣，你想我這是出身在一個什麼家庭？你沒印象嗎？我母親那麼積極地投入文化大革命，可是後來還是被進駐的工宣隊看成了一個「壞頭頭」，一打發到「幹校」就是好幾年──你在同一座樓裡，居然沒在意，是呀，我們跟你，沒什麼牽扯──所以我今天要特別找上你，讓你懂得，當年，就在你身邊，一個我，一條生命，在默默地尋求，一種可能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那時候，按階級成份劃分人群，對待人，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每一個縫隙。在學校裡，我不能跟成份好的學生同座，跟我同桌的，是個女生，她出身是資本家，並且沒有我那樣一個說起來多少可以遮點醜的父親，因此，她在班上就更受歧視。她叫吉向紅。

　　──說真的，我倒很喜歡跟吉向紅同桌。記得有一天，她穿了一件紅毛衣來上課。那件紅毛衣非常扎眼。不是紅旗、紅領巾的那種紅色，而是一種在當時來說，顯得多少有些個出格兒的紅色。並且，那毛衣的領子，也挺不一般，是當時很少能見到的那麼一種墜著兩個小球球的樣式──我就悄悄問她：「你媽媽給你織的？」她就悄悄告訴我：「唔，今天我過生日──」啊！她過生日！當時，學生是不興過生日的，而她家還給她過生日！這讓我想起了我姥姥，姥姥不管在哪一年，總是認認真真地給家裡人過生日，哪怕那方式只不過是下一碗打滷麵、蒸幾個壽桃兒──我就更小聲地悄悄跟她說：「我們家也給我過生日的──」一激動，我把我那鉛筆盒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把鉛筆盒送給了她──那是一個舊鉛筆盒，是「文革」前出產的，鐵皮的，印著彩畫，畫著很漂亮的一大束鮮花，那本是我媽媽用過的──它為什麼沒被當做「四舊」破摔？因為它上面，不知為什麼印著一行這樣的字：「把最美的鮮花獻給親愛的領袖史達林！」是的，不是獻給毛主席，而是獻給史達林，並且不是說「偉大的」，而是說「親愛的」──這很奇怪嗎？人生裡，總有一些這類不典型的、不算太大、可是奇奇怪怪的事情──這個鉛筆盒很讓班上同學嫉妒，連班主任老師也總覺得它扎眼。可是因為有「親愛的領袖史達林」保佑，所以我也就總大搖大擺地用著它──我把它送給了吉向紅，當做生日禮物，你想這是件簡單的事嗎？──我和吉向紅的這些小動作，被坐在我們後面的同學注意到了，他們就開始打擊我們──自習課上，事情發展到後面的同學，故意往吉向紅的毛線衣上甩墨水點兒，吉向紅哭了，我忍無可忍，就回過頭，問他們憑什麼欺侮人？！當然，差點兒就打起來──我衝出教室，去找班主任老師──班主任跟我還沒走進教室，就聽見裡面亂成一團，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我們進了門，我一下驚呆了！──你得知道，那時候班上學雷鋒，每一組發了一個大籮筐，是用來裝揀拾的回收物品的──我就看見吉向紅被裝進了一個籮筐，橫倒著，被這個一腳，那個一腳，踢得滾過來滾過去──現在我一閉眼，還能活現出吉向紅那張閃動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簡直要爆炸開來的，極度的恐怖──那一天是她十歲的生日。

　　這件事給我的刺激，是我在心裡，狠狠發誓──我要拚命，拚命改變那打在我身上的「出身不好」的記號，我想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任何同學更努力地學雷鋒──我在一個學期的時間裡，便取得了輝煌的成功──你想起來了吧？連胡同裡的宣傳欄上，都貼上了我的相片，介紹了我的事跡，我最動人的事跡，就是全面照顧咱們院樓下那位光榮的退伍軍人──我叫他潘大大──我不但幫他做幾乎一切的家務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幫他倒尿盆──你當然記得他吧？你叫他老潘？你沒覺得他有什麼特別令人尊敬的？他原是你們單位裡管總務的──他一隻眼睛里長了個「蘿蔔花」，一條腿有點跛，長得很像電影裡的狗腿子，可是他卻是個孤身的榮譽軍人──開頭，我去幫他做事，他還客氣幾句，後來，他習慣了，我如果偶爾沒去，再去了，他就很不高興──那座樓，現在也還沒衛生間吧？大家都要到樓後頭的公共廁所去行方便，大多數人家，家裡都準備了尿盆，小便盡量就在家裡──給潘大大倒尿盆，我確實覺得很光榮，但是，沒多久，他就連大便也不去廁所了，我要倒的，也就不僅是尿盆了──

　　姥姥對我這樣地學雷鋒，沒有任何評論，不但沒有話語的評論，連表情上的評論也沒有。比如說我們吃完了晚飯，我估計潘大大也吃完了，我就跟姥姥說：「我該幫潘大大洗碗去了。」姥姥便一邊收拾我們的碗，一邊平靜地說：「去吧。」──有一天，我正做作業，院門外傳來搖鈴的聲音，你想起來了嗎？想不起？啊，你當時還沒結婚，自己不起伙；凡家裡做飯的都知道，那是收泔水的來了，當時收泔水的推著車，挨戶收，收了運到郊區，支援農民養豬──姥姥就跟我說：「咱們的泔水桶實在太滿了，一會兒我刷完鍋，泔水沒地方倒了──你快提下去吧！」我站起來說：「唉呀，潘大大的泔水桶恰巧也滿了，中午他特別提醒我，今天一定要清桶呢！」說時，我的眼光跟姥姥的眼光撞到了一塊兒，姥姥跟我一撞之後，扭過頭，再沒說什麼。我猶豫了一下，就下樓，到潘大大那兒去了，他正站在門口等著我，很不高興地說：「你耳背嗎？都搖半天鈴了！」我就趕忙去給他倒泔水──等我回到家，我發現姥姥摔倒在了屋裡──姥姥骨折了，這以後，我再為潘大大做一切事，就更困難了，可我還是拚命堅持──我成了全區的學雷鋒典型，學校裡，再沒有人從出身這個角度來小看我了。我為自己，在那個時期的中國社會上，為自己爭得了正面價值，挺不小的正面價值。姥姥臥床期間，我沒通知在幹校的母親，我自己照顧她，在那些日子裡，我竟能同時照顧樓上樓下兩個大人，真是一個奇蹟。姥姥對我很親切，和往常一樣，但她對我在學雷鋒上所取得的成績，仍不置一字評價，從表情上也看不出她是贊成，還是存疑。姥姥不久也就能下床走動了。

　　我當時所達到的一個高峰，便是成為了「向陽院兒童委員」。你還記得「向陽院」成立大會那天的情形嗎？你幾乎沒印象了？當然，對你來說，那簡直不值得記憶──我坐上了主席台，主席台啊！雖然我是坐在最邊上──那天工宣隊鐘師傅親自來主持大會，他介紹到我時，我站起來，向大家敬軍禮。這時我就瞥見了那個壞蛋，就是一個班上，曾經坐在我背後座位上，往我的同桌吉向紅的紅毛衣上甩過墨水點的，並且後來又把她推到裝廢品的大籮筐裡的那個傢伙。他雖然出身比我好，可是那時候他不得不隨著大家給我拍巴掌──我在主席台上，他在大堆轟的普通群眾裡頭，我感到極大的心理滿足──

　　──「向陽院」的活動，自然也是「以階級鬥爭為綱」，在成立大會上，馬上就給大院裡的「四類分子」一個下馬威──挨著個點名讓他們低頭上台，當著所有革命群眾，聽「向陽院院委會」的《一號勒令》。這個議程，在我參加的「院委會」會議上，說得很籠統，我沒想到，實施時，會弄成一個批鬥會──而且，我原來以為，因為父親是「烈士」，我又是「院委會」委員，不至於讓我姥姥也「滾出來」，誰想到往台上揪「四類分子」時，還是厲聲地把我姥姥吆喝到了台上。這時，我一瞥中，看見那個同班的同學，正幸災樂禍地望著我，並且起哄地舉拳領呼口號：「打倒地主老妖婆！」

　　──我受到的刺激，很難用語言表達。現在我總在想：為什麼我明明是為了使自己，並且通過自己的價值提升，來改變我們家，特別是我姥姥的處境。結果卻是，恰恰相反，特別是，我離姥姥，彷彿越來越遠了，而在我的童年裡，跟我相依為命的，只有姥姥。

　　──姥姥確實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記事以後，就沒見過她激動。她從未大笑過，更沒出聲哭泣過。她流過淚，但淚水從不是嘩嘩的，往往只是一行淚，並且流到一半，便聚為一粒很大的、晶瑩的淚珠，久久地停在她那高高的顴骨上，她也久久地不去拭去它──

　　──那天的「向陽院」成立大會散了後，姥姥臉上的表情與往日相比，沒有多出或減少什麼，她提起菜籃子，平靜地招呼我，一起去買菜。
　　──但是，我得說，在那些個歲月裡，我耳朵邊，確實有一個「另外的聲音」。姥姥發出那樣的聲音，大多是很自然的，言簡意賅的。比如說，那時候，忽然時興評《水滸》，又很肯定《紅樓夢》，說是「一部階級鬥爭的教科書」，我就借了《紅樓夢》來看，似懂非懂。可是，我得承認，我的潛意識裡，非常羨慕大觀園裡的生活。原來世界上，有過那麼華美典雅的生活──有一天，不知怎麼的，我問起姥姥，你跟姥爺結婚的時候，也坐花轎嗎？姥姥就湊攏我耳朵說：「就跟《紅樓夢》裡寫的一樣──」這真是「一句頂一萬句」！姥姥再沒多說一句，而我，那以後腦海裡就無數次浮動起瑰麗的想像。原來，在我那罪惡的不良出身裡，我的家族背景裡，有過跟《紅樓夢》裡相通的，許許多多值得品味的東西！

　　──姥姥也有比較神秘的一面。比如說，春節前，她就總是要蒸出幾寵又白又暄的大饅頭，晾涼了，擱進筐裡，蓋上白布，走老遠的路，給幾戶人家送去。這幾戶人家，並不是我家的親戚。我也跟著去過幾次。姥姥跟他們說，自己沒別的條件，也沒別的本事，祖籍山東嘛，就會蒸個正宗的山東饅頭──人家就一個勁道謝，姥姥就說，這是我來謝您，人家就說不用不用，以後再別送來了──

　　──姥姥從不主動提起跑到台灣的舅舅。可是我記得，每當街道上繃緊階級鬥爭的弦兒時，就會有管治保的，一般是好幾個人，忽然在天都黑了以後，闖進我家，故意地，大聲地，讓左鄰右舍都能聽見地，一句挨一句地問姥姥，而姥姥這時，也就總是有問必答，並且，既不格外壓低當然更不格外提高她的嗓門，語氣從容而又平和──

　　「──你幾個子女？」

　　「兩個。」

　　「你兒子叫什麼？」

　　「皮定邊。」

　　「他在哪兒呢？」

　　「在台灣。」

　　「他什麼時候去的台灣？」

　　「一九四九年八月。」

　　「他跟誰去的台灣？」

　　「跟國民黨去的台灣。」

　　「跟蔣介石跑過去的？」

　　「跟蔣介石過去的。」

　　「他還活著嗎？」

　　「活著。」

　　「你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他今年才四十八歲。」

　　「怎麼，你們還有聯繫？」

　　「沒聯繫。」

　　「沒聯繫你怎麼知道他還活著？」

　　「他還不到五十。」

　　接下去，來人往往便不讓姥姥再說什麼，而是你一句我一句地厲聲批鬥她一頓。姥姥低頭站著，腰板卻挺得十分的直，平靜地等著對方終於覺得索然。

　　這種情況下，我母親跟我，往往是待在裡屋，心裡塞滿屈辱，背上彷彿扎滿熱刺。

　　──我在這種環境裡長大，我一心要改變自己和一家的不利地位，我用的算是「苦肉計」吧？我堅持一天給潘大大倒兩次屎盆──可是我漸漸地，很自然地，開始不僅享受「學雷鋒標兵」「向陽院兒童委員」的榮譽，而且，我學會了用我所爭取到的權勢，來報復我的宿敵──我逮住了一個機會，把那欺侮了吉向紅的同學，當做參與「聚賭」的成員，給揪了出來，並且成功地召開了一次「向陽院」的批鬥會。我執意要給那幾個被揪出來的人掛上「反動賭徒」的黑牌子，居然成為了活生生的現實──你怕早不記得這種「向陽院」裡的鬧劇了，可是，實跟你說，那一回，是我一生裡，頭一回體驗到批鬥會的魅力！──「反動賭徒」！不倫不類嗎？我可是懂得了，你出身好也沒什麼了不起，無論什麼時候，「壞分子」這頂帽子，或類似這類的罪名，總還是能罩到你頭上的！

　　──可惜「好景不常」，「向陽院」沒多久便不了了之了，因為粉碎「四人幫」了，社會價值標準，旋轉著，變了──

　　──大概是一九七九年，我們家來了一個人，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女的。我印象裡是個老太太，可我母親說那人其實不比她大多少。那時候我母親自然也經常在家了。來的那人不說找我母親，只說找我姥姥。她是誰？原來她是監獄裡的一個工作人員。她來，是因為她退休了。她來找姥姥，是以私人的身份。她是來告訴姥姥，別再給姥爺寫信了。因為姥爺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是在勞改當中。因為大夏天裡，水不夠喝，他渴得難受，捧起髒水窪裡的水，喝了幾口，回去就得急病，沒幾天就死了，但是──她管收信，姥姥的信她都拆看過，她說半年前還收到過一封──她現在是自發地，來告訴姥姥，別寫了，人已經死了，死了十年了──

　　──那女人還沒走，我媽就哭開了，可是直到那女人走了好久，姥姥也還是沒哭。當然她的表情很淒慘，讓人不敢正視。她呆呆地坐了好久，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和麵，準備蒸饅頭──蒸好兩籠饅頭以後，姥姥向我和母親宣佈：明天，要給那幾個「好人」家裡，送最後一次饅頭！──我們這才明白，這許多年來，姥姥是到郵局裡，不知用什麼話語，打動了幾位在那裡頭寫信的老先生和老太太，請他們代筆，給姥爺寫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內容雖然都很簡短，也極雷同，卻細水長流，在此以前不曾中斷──她用自己蒸的「正宗山東大饅頭」報答他們，這很奇怪，還是很動人？──

　　──你為什麼抖眉毛？如果是寫小說，這是不是有點「缺乏情節的合理性」？我姥姥上過學的，她有一定的讀、寫能力，可是她卻並不自己寫信，她跑到外面找別人代寫，這是為什麼？──你不要推敲了，事實就是這樣！問題在於，我還其次，我母親後來有很厲害的良心自責，因為她並沒有給她父親寫過一封信，哪怕是勸誡他好好服罪改造的信──

　　──粉碎「四人幫」以後，平反了許許多多的冤假錯案，這給我母親很大的啟發，雖然姥爺已然不在人世，她還是非常積極地四處活動。她考證出：我姥爺雖然確是地主，並且確有國民黨裡的某種身份，但是他在鄉里用自己的錢辦了學校，給許多窮苦的學生提供了免費受教育的機會，其中有的學生，後來加入了共產黨，解放後當了不小的幹部──抗戰期間，姥爺拉起來的地主武裝，確實是打日本鬼子的，跟八路軍是友好的。他的一個副官，後來乾脆就去當了八路軍的軍需，可惜後來犧牲了──抗戰勝利後，他也沒有任何反對共產黨的行為。共產黨來了以後，他帶頭交田交地，還把私立學校也交出去，成了公立學校的第一任校長。那是共產黨任命的校長嘛！──直到一九五四年，搞「鎮壓反革命運動」，他才一傢伙成了「歷史反革命」。母親認為，姥爺也屬於一個冤案，她甚至寫了厚厚的書面材料，遞到了什麼地方，要求恢復姥爺的名譽──後來好像並未達到她預期的效果。不過，世道的變化，似乎很快也就無所謂了。因為人們不會再因為所謂出身問題，或你父輩祖輩的所謂歷史問題而歧視你了──如果說，我們家原有的所謂「問題」裡仍有讓我們自己和某些外人牽掛的，那就是我的舅舅，不過那也逐漸不但不是一種錐心的恥辱與污點，反倒成了一種至少是有趣，乃至於值得重視的正面因素了──

　　──你聽累了嗎？今天你就在我這裡歇吧──你先洗個澡。

　　──我很感謝你，終於留下來，聽我說這些。我說這些幹什麼？──現在，我倒糊塗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地一吐為快？人，真是大怪物！

　　──什麼？我姥姥還在嗎？不，不在了，她去世有整整十五個年頭了。

三

　　　13

　　有人敲門。是用食指彎兒敲。敲得很秀氣。不理。還敲。稍停停，又敲。

　　他醒了，但不想動。朝閃毅床上望，閃毅也醒了，但皺眉緊唇，滿臉不悅。

　　為什麼不裝門鈴？──啊，因為這樣的星級飯店，一般不時興在客房裡待客。店方為客人準備了不下五、六種聚會的場所，光那「東亞第一大堂」，就設有上百個座位，店方希望客人盡量到客房外增加社交消費──

　　不會是服務員。因為早在門外的門把手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所謂的「神秘女郎」？這時候來兜生意？毋乃太荒唐！──

　　誰？這麼一大早，就跑來敲門？閃毅記得自己並沒約過哪位──

　　倒是他先起了床。伸懶腰，打哈欠。昨夜聽閃毅通宵長談，腦子消化不良，一種難耐的飽悶感──

　　門外那位不速之客卻固執地敲著。絕不變得急躁粗暴，卻也絕不打算無功而返──

　　閃毅忽然如離弓之箭，「騰」地從床上直衝到外套間門邊，猛地將門開啟，並且狂躁地喊：「他媽的我不接待沒有事先約定好的混蛋，懂嗎？！」

　　門外是一位女士，是一位閃毅可以稱「阿姨」的女士。她似乎早預料到，這是閃毅可能採取的反應方式之一，因此她立即拋出相應的對付辦法：閃毅於是似乎看到她那張化妝得很細膩的臉上浮動著完全沒有怨懟卻完全只有諒解並又超越於諒解的關懷與急迫，並且隨之聽到那女士用圓潤的嗓音把這樣的信息極為清晰地擊進他的耳膜──

　　「閃總經理，您的大生意可要黃啦！」

　　還穿著內衣的閃毅竟立即清醒了過來。慌亂中他說了句「請進」，便馬上飛回裡間床邊，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門外女士臉上依然是寬容諒解的微笑，不緊不慢地邁進了客房的外套間。

　　他這時從衛生間裡出來，正同進來的女士打了個照面。他們兩人不禁同時驚呼──

　　「是你！」

　　那女士是盧仙娣。

　　閃毅穿好衣服，出來問：「怎麼不先來個電話？」

　　盧仙娣笑得很優雅：「是你老兄把所有電話都關閉了呀──連手提你都關了！」

　　閃毅便去開通電話。一開通，書桌、床頭櫃、衛生間──包括手提全都鬧騰起來，彷彿剛從母親子宮裡墜落的嬰兒，那「哭聲」委屈得真夠可以──

　　閃毅到衛生間裡，邊洗漱邊應付電話。他代閃毅請盧仙娣在沙發上落座──

　　原來：閃毅他們公司投資了一部電影，一切前期準備都基本就緒。導演選景，選中了閃毅和他原來居住過的那個院落，特別是那座世紀初建成的中西合璧的舊樓。製片主任也同那單位擬定了合同，商定了借用拍攝的酬金；但昨晚忽來消息，另外一個拍電視劇的班子，也相中了那座舊樓，由於他們答應多給該樓的單位十萬元，該單位便決定棄前者而取後者。並且，今天一早，拍電視劇那幫人就要去跟該樓單位的負責人韓艷菊簽約──閃毅這邊的製片主任，從昨晚就一直不停地給閃毅打電話，怎麼也打不通；那導演說，如果不能利用那絕妙的舊樓拍攝，你就是用再多的錢給他搭景，他也沒了創作的激情；也是，比如張藝謀拍《大紅燈籠高高掛》，如果不是找到了那麼一個現成的極富特色的喬家大院，能產生出那樣有魅惑力的藝術效果嗎？──為什麼現在製片主任或導演自己不來找閃毅？因為他們由於一夜都找不到閃毅，以為閃毅一定是飛到外地去了，苦悶中喝起酒來，現在尚在酩酊之中──

　　他不由得問：「可是，這事跟你盧仙娣有什麼關係呢？你是策劃者之一？是編劇？是副導演？──還是將在其中客串一角？」

　　盧仙娣只是笑。她照例都並不是。就像她昨天一會兒陪著台灣來的楊先生，一會兒張羅著找林奇，一會兒又出現在這飯店下面的「羅馬廣場」，一會兒又飄然於天橋樂茶園──她都並沒有任何「由頭」一樣，她既不是台灣文學的研究者，也不是作家協會的幹部，當然更不是北京民俗的導遊者──

　　不過，也真用不著驚奇。盧仙娣是「萬國通寶」嘛！

　　──從衛生間出來的閃毅，不再是那個童年心路的敘述者，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老闆。

　　「要我多掏錢？」閃毅不再說什麼，但滿臉寫著「沒門兒」的字樣。

　　他一旁看著聽著閃毅與盧仙娣的對話，如飲一杯醒腦劑。

　　總而言之，閃毅接受了盧仙娣的建議，並在此基礎上迅速制定好了「作戰方案」。那就是，趕在韓艷菊去辦公室之前，到她家拜訪，將那樓的借用權鎖定──她家就住在那座舊樓的一層。

　　為了爭取時間，閃毅在衛生間裡就電話要餐了──而送餐車也及時地推進了這706房間，又是「公司三明治」！

　　那東西主要是一股吉士味兒，令他聞見作嘔。他說他還是下去，到餐廳找皮蛋瘦肉粥喝。

　　「那可來不及了──」閃毅勸阻他。

　　「我有什麼來不及的？」

　　「你跟我們一起去！」

　　「我？」他眉頭打結：「我自從調離他們那兒，幾乎再沒回去過！我不喜歡那個地方，我才不留戀那座樓哩！」

　　「按本心，我比你更不樂意去！我母親搬出去以後，我再沒去過！」

　　「再說，這是你的生意，你或者是不得不去，我憑什麼也要去，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請你幫幫我！」

　　「幫幫你？我能幫你什麼？──你們要找的那個韓艷菊，她當年跟我的關係並不好！她害過的那個金殿臣，當年倒跟我關係不錯！這些年，她排擠印德鈞，居然得手，而老印可以算是我的哥兒們──我見了她，豈不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去倒是幫了你，去了，非給你添亂不行！」

　　「要的就是你給添添亂！這叫做突出奇兵！──望輝叔，求您了！」

　　「叫望輝爺爺、望輝祖宗也不行！」

　　盧仙娣一旁勸上了：「這對你也是難得的體驗嘛！肯定可以刺激創作靈感！」

　　「我自己知道需要什麼樣的體驗與靈感！」

　　盧仙娣並不因他的出語粗魯而抖動任何一根笑紋，依然藹然可親地說：「這片子拍成了，可是要拿到戛納去奪金棕櫚獎的呢，羽亮很有信心──只要能在那棟樓裡實拍！」

　　盧仙娣提到的導演祝羽亮是時下「第六代」導演裡，被普遍看好的一個。作為出品人，閃毅聘他肯定花了大價錢。

　　「金棕櫚獎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的語氣更加惡劣。

　　「那當然！不過──」閃毅停下咀嚼，望著他說：「──得個單項獎也行！──不一定是最佳導演──我更期望的，甚至只是──最佳女主角獎！」

　　他還沒說出來「那最佳女主角獎跟我又有什麼關係」，盧仙娣便介紹說：「一號女主角，請的是吉虹──你沒看過她最近的那部《孤舟》嗎？圈裡有人都把她捧成『中國的格麗泰．嘉寶』了！別的女紅星，靠的是眼角、嘴角出戲，她呢，一切盡在無戲中，整個兒一個冷面女郎。可看過她《孤舟》的人，無不被她的冷無表情所打動──真真難得！這回她說不定真能蟾宮折桂！──」

　　他就要說出「什麼冷面，什麼《孤舟》，我現在根本不看任何電影」了，忽然感到閃毅的一雙眼睛熱辣辣地直錐向他的心口──他聽見閃毅悶雷般地向他宣佈：「吉虹，她原來不是這個名字，她原來叫吉──向──紅──！」

　　盧仙娣不解地望著他倆。

　　他就感到心上被錐尖扎中，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伸手取了一塊三明治，說：「好，我跟你去──」

　　　14

　　那是在駛往遠郊的公共汽車上，他和韓艷菊坐在一個座位上。韓艷菊一落座，便打開《毛主席語錄》，學習起來；車開了，不管車子怎麼顛簸，韓艷菊始終保持那樣一種學習狀態，並且向他提出要求：「你要抓緊學，哪怕是多學一條也好！」

　　這樣的情節，寫在小說裡，事過二十多年，以及更多的時間以後，誰還相信？並且，誰還會覺得有趣，或只是感到肉麻？

　　回憶起來，韓艷菊的令他難耐，倒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虛偽。你甚至可以說，她並不虛偽。因為凡她要求別人做到的，她自己確能帶頭做到。比如那次，革委會派韓艷菊和他去遠郊外調，鐘師傅找他們佈置任務時，明確地說，是以韓艷菊為主，他輔助──因為所外調的對象，是女的，所以派韓艷菊；又因怕派兩個女的，路上不夠安全，所以派他輔助，其實是讓他當韓艷菊的保鏢。出發時，韓艷菊就跟他說：「我們不能辜負組織上的信任，一定要好好完成這回的外調任務！我們這回不是一般地下鄉，更不是春遊，所以，我們一定要做到，不僅到了目的地要抓緊時間戰鬥，就是在路上，我們也要抓緊時間學習毛主席著作，狠鬥私字一閃念！」結果她果然能在顛簸的車上學《毛主席語錄》，一點不含糊！他呢，只能也打開「小紅書」，湊到眼前──

　　──從遠郊回到城裡，他們分手前，韓艷菊說：「我跟你暴露一個活思想：中午吃派飯時，我那碗菜湯裡發現了一隻蒼蠅。開頭，我把蒼蠅撥了出去，心裡很彆扭，都不願意喝那菜湯了，後來，我想起來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就臉紅了！你沒注意到嗎？我那就是不能無條件地與工農兵相結合的資產階級思想感情啊！──狠鬥私字一閃念，不能過夜，所以我先跟你自我暴露、自我批判！明天我還要再跟鐘師傅匯報！你呢？今天怎麼樣？」

　　他實在不能再追隨韓艷菊的「境界」了，便一本正經地說：「今天，真是還沒逮住什麼私心雜念呢──不過，從你身上，真學到不少東西！明天到鐘師傅他們那兒，我也要跟他們說到這一點！」

　　──韓艷菊跟他講那些話時，語氣都並不生硬。甚至還總帶著一種很自然的笑容。

　　但在當時，他已不能接受韓艷菊的這類「嚴格要求」，哪怕她僅僅是「自我嚴格」而已──韓艷菊的可怕不在她的「言行不一」，而在她履行種種的「嚴格要求」時，那種分明的「認真表演」性質。更可怕的是她還經常要你與她「聯袂演出」。

　　還記得有一回，大概是慶祝「八．一」建軍節的活動吧，一位男同志舉臂領呼「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這句口號時，可能是覺得兩句連呼太長，便分作了兩截，先帶領大家呼出：「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大家也就都跟著呼了，並且沒感到有什麼問題，韓艷菊恰坐在他身邊，卻明顯的沒有舉臂，更沒有張口，令他深感詫異，等那人領呼出「便沒有人民的一切」時，他才聽見韓艷菊說：「反動！怎麼能大喊『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誰說沒有？！──」本來喊完這條口號就該進行下一個項目了，韓艷菊卻未經佈置，舉臂領呼起了口號，她把那「沒有──便沒有──」的兩句一義的革命口號，處理得非常得當，並且令絕大多數人一聽，便能立即意識到剛才是盲目地跟著領呼人錯喊了「反軍」的口號，於是都跟上去，用她呼喊的模式正確地呼喊了一遍──

　　會後，那位領呼錯了的人一頭汗水地去找鐘師傅他們檢討，鐘師傅他們倒也並不以為那是多麼嚴重的問題，只是都不得不佩服、表揚韓艷菊的「政治敏感性」，韓艷菊呢，笑吟吟地湊過去說：「──是失誤，不是惡攻──他本是個好同志，不要批他批得太凶！只是以後咱們大家都要注意──尤其是這樣的大會，不該有這樣的失誤啊！──」

　　你說，韓艷菊當年的這些事跡，說明著什麼呢？能從這些記憶裡，透視清她的靈魂嗎？或者，可以反照出，那個時代對人的靈魂的某種定向雕刻，真能取得出奇的效果？

　　──據印德鈞說，原來那一年司馬山出面把金殿臣往死裡整，是因為，要取悅於韓艷菊，為韓艷菊拔除一根眼中釘──他們的愛情，是革命愛情？因而有那麼偉大的力量？司馬山奉獻給韓艷菊的愛情表禮，不是鮮花，不是金項鏈，不是一本詩集，不是一襲華裝──而是親自完成對金殿臣的定罪與遣送還鄉，並且在漫漫村道上，與金殿臣輪流騎那輛加重自行車，有好長的一段時間，還讓金殿臣在自己身後摟住自己的腰，倘若金殿臣頓生惡念，那就──為愛情而英勇獻身？

　　其實不過才二十多年。回想起來卻極其怪誕。

　　而更令他心裡難過的是，如今，未經受者不屑聽取這些，已經受者不耐重溫這些──

　　　15

　　韓艷菊剛吃完早點，見到三位不速之客，她的頭一個反應是喜出望外。特別是雍望輝的出現，竟讓她臉上綻出了一朵花，不像是表演，而很可能確是出自本能，她伸出一隻拳頭向雍望輝砸來，幾幾乎真要砸到雍望輝的胸脯上，並且以仍然那麼銳亮的嗓音喊道：「喜鵲叫，貴人到！」不等來人答言，她又扭頭大聲喚出女兒女婿──小兩口已經穿戴好了，正要上班去──自豪地單把雍望輝挑出來，介紹說：「這就是大作家雍望輝！從咱們這個雞窩裡飛出去的金鳳凰！你們總說，金鳳凰怎麼不飛回這雞窩來亮亮相？這不，今天飛回來啦！」

　　這種反應超出雍望輝的預料。

　　韓艷菊並不怎麼出老。甚至於，離遠些看她，比當年更──怎麼形容呢？當年所有的女人幾乎都成了一個樣，而今天的韓艷菊，單她那噴了摩絲的髮型，便很突出她的個性──「這個女人不尋常」──哪！

　　──環顧韓艷菊的這個家，雖是舊樓，但她佔據著原來主樓一樓東邊的那一半。現在蓋的居民樓，哪有那麼高的天花板，那麼厚實的牆體，那麼大的窗戶，那麼寬大的窗台，特別是──屋外那麼神氣的迴廊！這樓已建成近八十年，地板經過修整打蠟，居然還那麼堂皇，而韓艷菊她們家顯然剛剛又搞了一次九十年代水平的內裝修，加以中西合璧的全新高檔傢具、仿水晶大吊燈、新疆風味的大地毯、游動著七彩珍魚的水族箱、大盆的橡皮樹──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富麗！

　　──都落座到客廳的真皮大沙發上以後，韓艷菊望著盧仙娣，笑著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明白！是為了租借外景的事吧？哈！──真沒想到，這破樓倒成了個香餑餑啦！」

　　原來盧仙娣跟著祝羽亮和製片主任來過好幾次了。

　　盧仙娣便朝閃毅甩下巴：「現在是老闆親自出馬啦！」

　　韓艷菊這才意識到閃毅的重要性。她雙手使勁一拍，望定閃毅說：「雞窩裡飛出的金鳳凰，不只一個呀！你這個小鬼！你更讓人想不到！怎麼，你就是他們老闆呀！──可不是嘛，瞧你，這老闆肚都鼓起有多高啦！」

　　閃毅說：「您說反啦，這樓才是鳳凰窩呢！──瞧，您這家，夠多氣派！」

　　韓艷菊愉快地謙虛著：「哪兒的話呀！我們工薪族，能是什麼窩兒？這點子撐面子的玩意兒，還都是閨女女婿他們小兩口的投資──都在外企嘛！要靠我跟老山，連這層紙糊的面子也貼不起呢！」

　　雍望輝盯著沙發對面好大一堆健伍牌的視聽組合，光那當中的電視機，螢幕就起碼有三十多英吋──於是忍不住說：「行呀！──放心，我們可不是監察部派來調查你們家產的！」

　　──於是盧仙娣引入正題，閃毅單刀直入，要求韓艷菊履行原來和他們達成的協議，不要把這樓再另租給拍電視劇的那一撥人。

　　閃毅和盧仙娣對韓艷菊循之以理、動之以情，當然，更關鍵的是誘之以利──不是答應像拍電視劇那撥子那樣，提高十萬的租用費，更不是開出超過他們的價碼，而是，既含蓄又明白地給韓艷菊遞話：她個人，能從跟電影一方的合作中，得到絕無「副作用」的「好處」──韓艷菊呢，一臉笑容，但絕不輕易鬆口，雍望輝耳朵裡滾動著韓艷菊那銳亮的聲音：「──這樓要是我私人的，怎麼都好說，可這是公家的啊──也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是不是？──給他們拍電視劇，你們說他們是草台班子，瞎湊的，指不定拍出什麼破連續劇來──嗐，我們文藝圈外的，管得了那麼多嗎？我們願意多拿十萬，還不是為了給單位的人，大傢伙兒，多謀些個福利嗎？至於我們當領導的，實在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聽上回你們那個導演說，他不光要用這樓的外表、廊子、樓梯什麼的，連一些個屋子裡的戲，都想就在這樓裡拍。我雖不大懂拍電影的事兒，可也知道，凡要用到的房間，那住戶不都得搬出去另住一陣？屋子裡原來的裝修，不也得先給改個面目全非？就說你們出錢給找招待所暫住，拍完了另給損失費，那也指不定各戶都同意！就說我這兒吧，剛裝修出來沒幾天，一傢伙給我攪亂了，我心裡硌硬不硌硬？──」

　　韓艷菊那種振振有詞的口氣，還有那種非常「入戲」的表演意味，使雍望輝感到：這確實還是當年的那個韓艷菊──但他環顧四周，「人是物非」──整個住宅裡，竟然找不到一星半點「革命符碼」，沒有領袖像，沒有紅寶書，沒有「樣板戲」圖片，甚至沒有與紅旗等同的「正紅色」──當年，她所在的那間辦公室，卻由她帶頭佈置，搞得幾乎無處不充滿「烈士鮮血染紅」的顏色──對了對了，那牆上不僅有毛主席的像，而且還有等大的毛主席和林彪在一起的像，記得有一回韓艷菊還指著那像，鄭重其事地向鐘師傅、印德鈞及在場的人們說：「──我們也該永遠記住，誰是接班人啊！」鐘師傅因而還表了態，說是建議各辦公室，也都掛兩張像──

　　──不過，再望著現在的韓艷菊，聽她滿嘴滾出的那些話語，配合著她那些生動的肢體語言，雍望輝不得不在心裡叩問：這難道也是當年的那個叫韓艷菊的人嗎？怎麼她現在能如此坦率而精明地，以經濟利益為軸心，發揮著她的「敏感性」，顯示出她的強悍與堅韌？

　　他提出來要去「洗手」，韓艷菊指給他洗手間。

　　──原來韓艷菊已將這樓裡的幾處房間改造成了現代化的廚房和衛生間──啊，這個衛生間──它原來不就是金殿臣住過的那間宿舍嗎？對，沒錯兒！──砰砰砰，霍木匠胳臂上隆起的肉疙瘩──使勁向前噘出的雙唇──這就是那當年被釘上了木條的窗戶嗎？現在這乳白的毛玻璃上，鼓出的是什麼圖案？西洋的長肉翅的安琪兒？！──

　　他恍惚起來──什麼是歲月？什麼是過去？什麼是歷史？──而最要命的是，什麼是現在、此刻？什麼是現實？！

　　──雍望輝還沒有回到座位上，就聽盧仙娣和閃毅幾乎同時在召喚他：

　　「大作家！你別一言不發啊！該你一言九鼎啦！」

　　「來來來，全靠你的佛面啦！」

　　而韓艷菊的一張笑臉，彷彿正懸空地浮在那裡──

　　　16

　　九十年代，北京的高等飯店，菜價不菲，宰客無情，而其中最甚者，有「三刀一斧」之喻，「一斧」指專營韓國燒烤的山釜餐廳，「三刀」則指的是大三元酒家、明珠海鮮酒家和香港美食城。

　　那天中午，在以粵菜著稱的大三元酒家的包間裡，有一個熱鬧的飯局。是閃毅請客。

　　韓艷菊在去隔壁院裡上班前的最後一刻，答應了閃毅他們「暫不同拍電視劇的簽約」。一早趕到韓艷菊他們單位的電視劇的製片主任，原以為簽約不成問題，聞變，不消說氣得七竅生煙──韓艷菊在臨近中午十一點的時候給閃毅電話，說是通過他們領導班子集體討論，終於決定，還是把那座樓租給他們拍「能為國爭光的高檔文藝片」，不過，有些「細節問題」，還需再進行磋商──閃毅便約他們到大三元吃「工作餐」。

　　一桌八個人。韓艷菊和她的一個副手、一個辦事員，閃毅和製片主任、導演祝羽亮，以及順理成章、不可或缺的盧仙娣，還有雍望輝。

　　雍望輝本不願再捲進這樁事。他上午回到住處便倒頭大睡，補覺。但閃毅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打來電話，說是韓艷菊說，她那關鍵的副手，是雍望輝調走好久以後才來的，總聽單位裡的老人說，他這個現在的名流，當年也「窩」在過那麼個區級小單位裡，因此，說好聽點是仰慕，說難聽點是好奇，就提出來，既然一早都回到宿舍院裡了，中午一定跟他們見見面──閃毅不容他推辭，說：「反正你中午要吃飯的嘛！你一個人過，反正是懶得做飯的嘛！大三元又離你那麼近，散步過去就到了──你要不到，說不定我們的合同就簽不成！你就那麼願意我們的電影開不了機嗎？──」末了又歎口氣說：「非得讓我再跟你重複，我的那隱私隱情嗎？──我想讓吉虹，得最佳女主角獎啊！」這才令雍望輝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不由得問：「吉虹也去嗎？」閃毅忙說：「我一定讓你見到吉虹！不過今天她還在無錫拍另一部戲──為了我和吉虹，你來，行嗎？」雍望輝這才答應赴宴。

　　──滿桌佳餚，觥籌交錯，笑語喧嘩。簽約是完全不成問題了。

　　韓艷菊他們單位是「損失」了十萬元。但他們「支持了嚴肅的藝術創作」而「不為金錢去將就粗製濫造的肥皂劇」，良心上很是過得去。不過，韓艷菊本人，以及在場的副手還有那位辦事員，以及領了「誤餐費」另去吃飯的汽車司機，他們從閃毅那裡，都可以得到「不會產生副作用」的好處──

　　什錦果盤上來，曲終即將奏雅，韓艷菊那副手，一個臉上有幾道大紋路，其實年齡還不算老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問雍望輝：「早上沒到當年住的屋子看看嗎？是哪一間？嘻嘻──等你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我們是不是該把它獻出來，當作文豪故居，讓人參觀啦？」

　　他很厭惡這種話，便不理睬，從果盤中用牙籤扦起一片西瓜，放進嘴中。
　　盧仙娣卻興高采烈地說：「中國人，誰在乎文豪的故居呀！魯迅故居，現在有幾個人進去參觀？郭沫若故居，好大的宅子，附帶那麼大的花園，就是進去找個花前柳下談戀愛，也蠻不錯嘛，可它耐心地開放著，有時候整整一天也不來一個參觀者！──依我說呀，倒是閃大款將來成了中國的洛克菲勒，或者中國的哈默，或者中國的松下幸之助，他住過的那個窩兒，弄成個『巨款故居』，說不定參觀者會擠破門呢！──」

　　韓艷菊便問閃毅：「你今天既然『得勝回朝』，怎麼也不上樓，看看你那故居呢？」

　　閃毅笑說：「你那時候不給我個痛快話，我心裡正起急，哪兒是『得勝回朝』，分明是『功虧一簣』的險象，我哪兒有懷舊的雅興啊？」

　　雍望輝後來很失悔，但在那一刻他真是很偶然地提起來：「你呀！『向陽院』的『兒童委員』，學雷鋒的模範──你是該視察一番啊！」

　　閃毅臉上笑著，心裡掠過往事殘片──他忽然問韓艷菊：「對了，那個潘大──潘老頭，潘國成，就是住二樓的那個──榮譽軍人，他還住在那兒嗎？」

　　韓艷菊脆亮地交代說：「死了好幾年啦！」

　　閃毅點點頭，拈起一個葡萄珠放進嘴裡。

　　如果韓艷菊也撂下這個話題，專心品嚐水果，也就罷了，偏她忽來興致，展開說明：「那個潘瘸子！什麼榮譽軍人！是個政治騙子啊！他是偽造歷史、矇騙組織啊！──是我親自去外調的，真是不調不知道，一調嚇一跳！──他是個舊社會的混混，吃喝嫖賭，無惡不作！他那腿為什麼瘸？是梅毒後遺症！唉呀呀，原來哪兒懂呀，敢情梅毒也能弄瘸腿呀！──他那梅毒一直沒斷根，把他查出來，撤了他的職沒多久，他就發病了，那病，連大夫都不願接近他呀！──他死的時候，眼睛爛成了兩個糞坑，全身發出一股子惡臭──那可真是個地地道道的人渣！」

　　席間其他的人都沒認真聽，雍望輝聽了覺得堵心，卻也只是撇了撇嘴──大家眼光一時都滯留在韓艷菊臉上，沒有特別注意閃毅，可是，忽然一聲巨響，讓所有人吃了一驚！

　　閃毅先是一拳捶到了餐桌上，令碗碟搖晃，大家驚惶中眼光剛移到他臉上，他已經五官大錯位，並暴怒地將餐桌上的果盤抓起來，跳起身，狠狠地將果盤摜到地下，隨之發出一聲厲吼：「我×他媽！」

　　果盤裡的西瓜片四處飛濺，如血噴迸──

　　本已退出包間的服務小姐，緊張地跑了進來；韓艷菊等人全啞然地凝在了坐席上；雍望輝望著閃毅，心鼓被重錘猛擊──

　　　17

　　他又到了「羅馬大堂」。大堂裡迴響著優美的鋼琴旋律。是蕭邦的C小調《即興幻想曲》。

　　幾天過去，他心中那莫名的焦慮，在緩緩地融解，此刻他的心境，恰如浮著殘冰的春水。

　　他在琴聲中走攏了洗手間。開門的一瞬，他腦際浮現出了鐘師傅。他很失悔，那天怎麼沒意識到那遞他小毛巾的人，竟是一度在他們單位位居至尊的人物。

　　──鐘師傅作為那一歷史時期的社會性因子，所起的社會性作用，已被否定。但作為一個鮮活的個體生命，他心中的評價是，那是一個好人！什麼叫做好人？即使「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在樂於升騰的同時，卻不失寬憫之心，除非秉承大勢和「上面」的旨意，自己絕不整人，而且在秉承大勢和「上面」的旨意整人時，也不把人往死裡整。並且，稍有可能，便「得罷手時且罷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後，能與被整者一樣，產生一種「可算過去了」的快感──

　　──他還記得，有一回和鐘師傅、印德鈞在一起，不知怎麼的，鐘師傅聊起了他閨女找對象的事。說是閨女「對」完了那個「像」後，一副不滿意的表情，鐘師傅就問她，究竟是哪條不成？出身孬？沒黨票？單位差？工資低？有老人，負擔重？──閨女都搖頭，鐘師傅便問：「是不是你覺著長相上差點兒？」閨女低頭不言語了，於是，鐘師傅便對她說：「閨女呀，你抬頭細瞅瞅你爹，細瞅瞅你媽，我們倆是面鏡子！我們打小就都沒水靈過，能生出一朵鮮亮的花嗎？你細琢磨琢磨，是他真那麼寒傖，還是你真那麼水靈？」──

　　鐘師傅當年的所作所為，大都忘記了、模糊了，唯獨這段話，卻完完整整，如剛摘下的鮮黃瓜般，久遠地停放在他的記憶中。這是為什麼？或，這昭示著我們，往往，不要問為什麼──

　　鐘師傅的閨女，後來嫁給了那個「真那麼寒傖」的男子了嗎？他們兩口子，如今過得怎麼樣？是定居在城裡，竟讓鐘師傅回老家去了，還是在老家蓋了小樓，迎鐘師傅回去頤養天年？──

　　可惜，那天竟沒能再到這洗手間裡，跟鐘師傅見上一面──

　　他推開了洗手間的門，裡面的服務員按照飯店規定，在同他照面的同時，打了一個「往裡請」的姿勢──

　　這回他的眼光完全粘到了那張臉上，他失聲地叫了出來：「王師傅！」

　　王師傅是當年隨鐘師傅一起到他們單位來的工宣隊隊員。

　　同當年一樣，寡言的王師傅只以微笑應答著他。

　　「你怎麼在這兒？」

　　「接老鐘的班嘛──」

　　他心中頓時豁然。當然，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就彷彿當年廠裡組建工宣隊，鐘師傅招呼上工師傅一樣，鐘師傅辭了這兒，這個挺不錯的位置，不薦王師傅來薦誰來？

　　方便完了，在王師傅麻利地為他服務時，他問：「您現在還住在廠裡？來這兒可夠遠的啊！」

　　王師傅說：「不啦，這兒給了我一個床位──」

　　他為王師傅慶幸。

　　他掏出一張十元的票子，往水池邊上的那個小費盤裡擱。王師傅架住他的手腕，堅辭，說：「你，甭！」

　　又進來了人，王師傅只好去迎那人。他擱下錢，朝王師傅點頭告別，王師傅兩眼已經離開了他。

　　出了衛生間，他心裡忽然很亂。

　　他本是要直接上706閃毅那兒的，此刻卻改變了主意。他繞進大堂的咖啡座，揀了一個鳳尾竹掩映的空桌，坐了下來──照例，一杯CAPPUCCINO──

　　柔美的琴音，飄進他的胸懷，他卻有一種寒冷感。心中的春冰春水，有些因這突如其來的邂逅，而冰多水滯了──

四

　　　18

　　想起這一切，鼻息裡，就總有一種尚未冷卻的鐵砂的味道──

　　作為工宣隊的一名隊員，王師傅不起眼到常常被人們忘卻的地步。他不是黨員，在工宣隊裡分工很不明確。他在會上從不發言，在會下也很不活躍。為什麼要把這樣的工人派進工宣隊？當時，單位裡也沒有人往深裡推敲──

　　記得那一年夏天，到農村拔麥子，分住在農民家裡，一個炕上睡十來個人。他和王師傅緊挨在一起，王師傅緊靠著牆，夜裡，王師傅的那個枕頭，便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味道來。他有一晚忍不住問：「這味兒──不餿不臭，唔，挺好聞的──這是什麼味兒呀？」王師傅對他說：「能覺著好聞嗎？我這人，也給熏成一個味兒了吧？這是翻砂車間鐵砂的味兒吧！」

　　後來他一度把那味兒忘記了。

　　十多年以後，他已經調出原來的單位，並且遷到了郊區一個新的居民區住。那居民區不遠，便是好幾個大工廠，其中一個，便是鐘師傅、王師傅他們所在的廠。有一天，他到那廠裡去採訪，接待他的，都不是當年去他原單位的工宣隊的成員。採訪完，他便問起鐘師傅，人家告訴他，為小兒子進廠接班，已提前退休，另到別處看倉庫去了。他也就不再問別的人──接待他的人帶他在廠裡走馬觀花，走著走著，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味，襲進了他的鼻腔，於是他下意識地問起了王師傅，對方說：「怎麼，他當年也是工宣隊員，去過您那時候的單位嗎？他倒還在，他就住在廠裡，他的宿舍就在這後邊，他的床位多少年沒動過，他可是咱們廠的老人啦！──」接著便帶他去那宿舍。

　　──那是一間很大的集體宿舍，裡面大約有六、七個單人床，因為離鑄工車間很近，因此瀰漫著尚未冷卻的鐵砂的氣味──王師傅竟恰好在宿舍裡，光著膀子，不知原來幹著什麼，聽見招呼，轉過身子，看見他站在面前，一貫缺乏表情的臉上，忽然現出一種或許是驚喜的紋路──

　　直到那一天，他才真算是跟王師傅認識了。

　　王師傅的存在狀況，為他掀開了以往不曾真正瞭解的那部分生活的帷幕，當然，只是一角──

　　王師傅一直獨身。為什麼一直獨身？不知道。在他看來，王師傅是一個很健全的男子，不會存在生理上的隱因。廠裡職工宿舍多年緊張，未婚工人，哪怕是老工人，也不可能分到單獨的住房，只能在集體宿舍裡分配到一個床位。

　　王師傅作為工宣隊一員，進駐到他原來那個單位時，已經三十七八歲。鐘師傅特意說動當時廠領導，把這位既非黨員，也非「文革」積極分子，並且寡言少語的翻砂工編進工宣隊，是出於一個很樸素的動機：讓王師傅能有一個好一些的床位──那是真的。工宣隊進駐他們單位時，兩位師傅合住一間很不小的屋子，比王師傅當時在廠裡十多個人合住一屋，那可是強多了！

　　按說，五十年代從農村來的工人，住進大工廠的宿舍，心裡都知足。因為有了的不僅是一個床位，還擁有了城市戶口，有了讓留在村裡的人聽來是天文數字的工資，睡的不再是土炕而是木床，吃飯有食堂，洗澡有澡堂，看電影有禮堂──但是，絕大多數都陸陸續續地結了婚，搬出了集體宿舍，補充進來的，是一茬茬的年輕人，滯留不去的，如王師傅這樣的光棍，他那床位，便越來越猶如萬木樁前的枯樹樁──

　　王師傅的年齡，逼近五十五歲了，卻還是獨身。廠裡後來有一條規定，獨身的老職工，如男到六十女到五十五，可以分配到一間單獨的住房。但僅就他後來幾次到王師傅宿舍去的所見所聞所感，心裡也不禁替王師傅焦慮：哪兒能再熬到六十啊！他那張床位，實在是令人見之鼻酸！

　　──不是同宿舍的年輕人不尊重王師傅，他們甚至於生怕引出王師傅不快，因而格外地尊重並照顧王師傅──他們總是讓王師傅挑選最喜歡的位置，主動為王師傅的熱水瓶灌熱水，不要王師傅搞衛生，當他們感到他們一夥的嬉戲與葷話也許會讓王師傅「吃心」時，他們便會縮脖吐舌，朝王師傅報以歉笑──但這反而令王師傅更尷尬。於是，後來王師傅除了睡覺，就盡量到廠內花園待著，或到廠外大街上去遛彎兒──

　　他有他的世界，說實在的，王師傅的世界跟他的世界重疊處不多，他沒把王師傅常擱心中，他只是偶爾去廠裡，到王師傅的宿舍裡坐坐。有時，他只是在居民區的街道上，遇到王師傅，於是雙方打個招呼，站住，聊上幾句，如此而已──

　　那是八十年代快結束時了，有一天傍晚，記得夕陽斜鋪到居民區臨街的大板樓上，令一面牆上的玻璃窗，全都變成了耀眼的桔紅色。就在那座樓下，他又與王師傅不期而遇。兩句泛泛的問答後，王師傅忽然出乎他意料地說：「小雍，你現在有功夫嗎？你沒吃吧？我──我有點事，想──讓你給我拿個主意──咱爺倆，一塊兒喝點啤酒，咋樣？」

　　是的，也許二十年前，王師傅作為工宣隊員，曾叫過他「小雍」，但他們重建聯繫後，他不記得王師傅這樣稱呼過他，他們見了面，王師傅總是以點頭，或淡淡地微笑，來替代稱呼。並且，雖是對他有問必答，卻從未提出來，要跟他商議什麼──

　　他們在一家小餐館，揀了個冷座，面對面坐下，點了三個冷盤兩個熱菜，要了兩升啤酒。他不問什麼，只等王師傅說。王師傅卻悶頭吃菜、喝酒，良久，才抬起頭來，突如其來地問：「你說，這麼著──成嗎？」

　　他笑說：「怎麼著呀？我還一點不明晰呢！您倒是先跟我說搭說搭呀！」

　　王師傅臉上的幾根大紋路抖了抖，這才跟他細說端詳。原來，王師傅的弟弟也是那廠裡的老工人。不過，王師傅平時並不怎麼跟弟弟來往──人家是一大窩子人，除了弟妹，還有仨侄兒倆侄女，如今又都結了婚，生了一下一輩；老人一家跟王師傅弟弟弟妹住，家裡還有個岳母，王師傅因此認為，自己去那兒「添什麼亂」！每年春節，弟弟總讓侄兒來叫他，一起吃團圓餃子，那他去。不過，去了除了問幾句好，就埋頭吃餃子，蘸好些個臘八醋，吃完了，抽根煙，再坐不住，便告辭，回他那集體宿舍的床位──最近，他最小的侄兒來找他，這侄兒也是他們廠的工人，說是登記結婚了，可按廠裡的規定，像他這樣的青工，起碼五年以後才能分上房；而王師傅他呢，也需要再等兩年才能分到一間自己的房；於是，小侄兒就生出個主意：他們合起來申請住房，這樣他們就有可能在最近一輪的分房中，穩分到一個兩居室的新單元！開頭，王師傅還沒繞過彎兒來：「那廠裡就能答應嗎？」小侄兒便叫了他一聲「爹」──那就是個辦法，確實是個辦法！緊跟著他弟弟來了，也是這個意思，簡言之，就是將小侄兒過繼給他為子，這樣，他就成為了一個四口之家（侄兒媳婦，過繼後便是兒媳婦，已懷孕八月）的長輩，按廠裡的分房方案──那是要一項項算分數的──他們這樣一個三代四口之家，所得的分數，恰好符合分到一個新樓二居室單元的條件──

　　他聽完了王師傅斷斷續續，夾雜著口吃與停頓的敘述，沒有馬上表態。他望著王師傅那張雖有幾條大紋路，卻並不能稱之為蒼老的臉，那一雙眼睛，還很有些個精、氣、神──王師傅的肩膀很圓實寬厚，渾身頗外溢著些個陽剛之氣──他心裡嘀咕：王師傅並不滿花甲，難道就真不能找到個相當的婦人，與他結成下半生的伴侶？與其同那往日並沒什麼親情的侄兒一家組合起來，莫若找個能給他情愛的寡婦去組合──

　　但是，在王師傅真誠期待的日光下，他感到自己實在不能「添亂」──想了想，他說：「我覺著，這樣挺好──您能馬上有自己一間屋了──不再是光有一個床位──自己一間屋，關起門來，唯我獨尊，多好的事兒呀！」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幾個月後，他去那新樓看望王師傅。王師傅顯胖了，衣衫也整潔了許多，說是現在車間領導很照顧，上班基本不動手，就是給青工們支支嘴，實際上等於技術員，這樣再耗兩年，到日子就辦退休手續，能拿百分之九十的工資額呢！要提前退就虧了，像鐘師傅，只拿到百分之七十──

　　王師傅告訴他，兒子兒媳婦都挺孝順，兒媳婦生下的胖孫子，他挺喜歡，都說過繼的兒子隔一層，孫子那就不隔了，打小看大，能不是嫡親的嗎？

　　小兩口住單元裡大的那間，裝修得挺時髦，他住小點的那間，雖說小點，卻顯得挺豁亮，他不讓小兩口給他裝修，他說白牆水泥地就看著不鬧心；他把集體宿舍裡那張睡了幾十年的木床，還有用了幾十年的一個雜物櫃和大木箱子，都搬了進來。他說那不能扔，那都是他多年的伴，有感情了！他只置辦了兩樣新東西，一樣是一台當時最新潮的二十一英吋遙控彩電，日本原裝貨；一樣是兩個單人沙發和一個茶几；這樣，他關起門來，沏上一杯茶，抽上一根煙，坐在沙發上，二郎腿一蹺，挑那他喜歡的電視節目一看，儼然小神仙不是！他愛看什麼電視節目？一是戲，特別是評戲，京劇也愛，還有相聲曲藝什麼的，電視劇愛看武打的，像《霍元甲》什麼的，特愛──

　　小兩口每晚都做現成飯給他吃，還總給他買酒，他也不好別的酒，要喝，就喝二鍋頭。但他有時候要自己做飯吃，不是對小兩口做的不滿意，小兩口也明白，跟他們合要這房，為的還是「終於有了自己的家」，他有時候自己弄弄飯，心裡頭痛快，因此也就不阻攔。他有時候也跟小兩口坐在廳裡，合看小兩口買的那台電視，算是全家同樂。除了逗弄孫子。他平時不會進入小兩口的天地，小兩口更幾乎不進入他那間屋；這樣過著，倒也都挺自在。

　　王師傅漸漸喜歡在自己的屋裡接待個把客人，可來訪的客人可真不多，來得勤點的，一個是鐘師傅，一個便是賣文為生的他──

　　他對王師傅，接觸不可謂不多了，但往往在告辭而出時，咀嚼起他們的交往來，卻還是不能理出多少深層次的東西。王師傅的內心，究竟都湧動些什麼？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生命，王師傅的價值究竟何在？王師傅的精神生活，除了看《花為媒》或《霍元甲》，還有些什麼？──他原以為王師傅不怎麼識字，不會讀書，但有一回，他在王師傅屋裡的茶几上，看到一本捏出手印的《彭德懷自述》，頗感驚奇。他問王師傅：「您正看？」王師傅答曰：「正看得眼珠子熱呢──好人裡頭，我頭一個佩服他！」這話讓他心裡一震。

　　是的，即使搬進了新樓，王師傅那間屋，他那床位上，還是發散出一股特有的味道，他確實覺得並不難聞，那是尚未冷卻的鐵砂氣味──

　　後來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那個晚上，王師傅的兒子，騎上自行車，看究竟去了。第二天天亮沒回來，到晚上還沒回來，第三天還沒回來──第五天廠裡通知，去認屍。王師傅和媳婦一同去了，確實是他們家的人。算是「咎由自取」──

　　他很多天意識裡絲毫沒有王師傅存在。那是酷熱的夏日。一個晚上，他下樓散步。很謹慎地，不往遠處走。他在樓區的林蔭道上遇上了王師傅，頭一眼便吃了一驚，王師傅只穿了一條短褲衩、一個汗背心，髒兮兮的，原來很豐茂的黑髮，花白得扎眼，鬍子拉碴，臉上除了原來的長紋路，平添了許多細瑣的小碎紋，只是身板、臂膊仍很健壯──是王師傅自己，用一種彷彿敘說別人家的事的口氣，把那變故告訴了他。他是怎麼安慰王師傅的？不記得了。那個夏天他心裡很亂。誰來安慰他呢？

　　可是，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夜裡，很偶然地，他在樓區綠地的小亭子裡發現了王師傅，當時樓區曠地幾無人影，幢幢居民樓的樓窗，在雨幕中閃動著幽幽的黃光──王師傅沒帶傘，沒披雨衣，只穿著皺皺巴巴的外套，蓬頭垢面的，默默地抽著煙──他在王師傅身邊，只感到鼻息裡，氤氳著尚未冷卻的鐵砂的味道──他問：「您怎麼還不回家？」王師傅反問他：「你呢？」他說：「我這就回去。您也快回去吧！猛一下雨，還真有點涼呢！小心感冒──」王師傅悶悶地說：「你回吧──我再待會兒──」

　　又過了很多天，入秋了，他在商場門外意外地遇上了鐘師傅，立談中，才知道，王師傅竟搬回集體宿舍中住去了！「那為什麼？」他問。鐘師傅歎口氣說：「──那小子一死，你想想，他跟那小媳婦在一個單元裡，算怎麼回事兒？原先，有兒子在，那是個紐帶吧，什麼都好說，也都方便──這兒子一沒，媳婦還認他嗎？親兒子死了，媳婦一改嫁，也難認你爹了，何況這兒子還不是親生的──要是孫子大點兒，能叫他爺爺了，對他有個印象了，那孫子也還能成個紐帶，偏那孫子還不滿兩周，啥事不懂──那小媳婦娘家，來了個沒過門的妹子，陪她姐姐住，黃花閨女一個。你想，雖說各屋另有門，他還方便嗎？今年夏天又格外的熱，他又愛光個膀子什麼的，最起碼，得經常穿汗背心吧。這些個瑣瑣碎碎的小事兒，如果那傻小子在，都好含糊過去，算不了啥，可沒那麼個紐帶了，你想想，他在那單元裡怎麼待？所以，自那以後，一起頭，他就盡量地不著家，每晚在外頭瞎轉悠，直到估摸著回去打不著照面了，他才回屋去睡覺！──雖說廠裡樓裡倒沒什麼人閒嚼舌下閒蛆，可他自己個兒得避嫌疑呀。他雖說眼看到六十該退休了，畢竟是個童男嘛，比我們都少相不是？身子骨又壯，火力旺，整晚上跟一個小寡婦外搭一個黃花閨女睡在一個單元裡，長久了，怎麼個了？──再後來，他和那小媳婦就都跟廠裡提出來，另分他們兩間單獨的房子，分開住。一是廠裡哪兒來的兩間現成的空房？二是，那小子的死，不但不能算因工死亡，連正常死亡的份兒都不夠，當幹部的，誰願為他的家屬提供特殊照顧？──就這麼著，你那王師傅，他就自己搬回了集體宿舍，如今，他又沒了單獨的窩兒，只有一個床位罷了！你說說看，難道這是他命中該著嗎？──」

　　得知這詳情後，有一天他就找到廠裡的那間集體宿舍。宿舍裡的青工正在打撲克「拱豬」，鬧鬧嚷嚷的，不見王師傅的身影。他問，沒人正眼看他、理他，只是說「那老幫子，不知道哪兒轉悠去了──他的床靠南窗！」他找到王師傅那個床位，坐下來，鼻腔裡有著尚未冷卻的鐵砂的氣味──一扭頭，看見鋪著髒兮兮的枕巾的枕邊，撂著一本已經卷角的書，是《彭德懷自述》！

　　──他走出那間集體宿舍，背後傳來一陣或因輸或因贏而爆發出的哄然怪叫，心裡一酸，眼睛就潮了──

　　如今他坐在「羅馬大堂」中，呷著摻熱奶油的義大利熱咖啡，回想完這一切，驚異於自己超常的冷靜與平和。正如同有一回他看到美國《世界新聞與報導》雜誌封面上所刊登的一幅關於索馬裡餓殍的照片，印象很深，難忘，卻保持著一定心理距離，沒有大驚，不生大悲──這是他的一種進步，還是一種倒退？

　　　19

　　706房間的門沒關攏。他原以為他比約定時間晚許多才到，閃毅會不滿，但尚未走進去，便聽到一個不陌生的喉嚨，在裡面高談闊論──

　　那是野丁。一個很想出名卻仍未能出名的搞文藝評論的人。他在某些作品討論會上見到過這傢伙。後來知道此人跟閃毅是大學同學。

　　野丁原來發表稿子比較困難。據說他讀書多而雜，學問新而博，筆頭急而快，投稿頻而多，卻奮鬥幾年，未能脫穎而出。最近他似乎是有了頓悟，一篇罵當代人皆尊重的文學前輩的短文，雖只是刊於外省一家發行量很小的雜誌，但因其坦直與尖銳，故而在圈內頗有一傳十、十傳百之效。一些在漸無熱點的時勢下，希圖以強刺激增加吸引力，以擴大銷路的報刊，便對他看好，爭相約稿，因此他剛剛有「貧農翻身」之喜，有人已稱他為「當紅P派批判家」，是的，每當人們對「好派」即捧派批評生膩時，「好個P」的「P派批評」便一定會成為時鮮──

　　他進到屋裡，閃毅和野丁都看到他了，卻都沒有特意招呼他；閃毅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一種捕捉與不屑交織而成的表情，眼光隨在地毯上走動的野丁而移動；瘦削而細高的野丁，一邊來回走動，一邊舞著雙手，以肢體語言雄壯著他的高論──

　　他自己坐到離他們二位稍遠的一把軟椅上，且作壁上觀。

　　聽出來了，野丁是在抨擊閃毅他們公司所投拍的那部電影，當然，他的立論頗有高屋見瓴之勢，並且正當批判的高潮，因而滿臉濺沫，唾沫四濺：「──你們應當捫心自問：虧心不虧心！在這樣一個理想破滅、物慾橫流、道德淪喪、人際疏離的世紀之交，你們，知識精英們，不是挺身而出，敢於高擎理想的火炬，攀登精神的高峰，伸張道德的光輝，構築人文的心堡，而是在那裡淺吟低唱，小橋流水，風花雪月，淡淡哀愁──甚而胡寫歷史，偽造民俗，唯性而上，形式遊戲，媚俗媚外，飲鴆止渴──你們的良心哪兒去了？良知哪兒去了？良能哪兒去了？──看看吧，如今的中國文化人，竟都是些什麼畸物？老的，養尊處優，尸位素餐，不述不作，唯求自保，最高言論，竟無非是『說真話』三個字！知識分子要說真話，這是不言自明的，是最低及格線──把最起碼的ABC，竟奉為了金玉之論，這是中國文化人的悲哀，是恥辱，拿到世界知識分子之林，即便不是侏儒言論，起碼是『小兒科』，徒然令人齒冷！最古怪的，是竟還有人在報上發文章稱，『說真話』的標準都還高了，能夠不說假話，已屬為人的高風亮節。這不是教唆我們青年一代，把靈魂蜷曲起來，苟活於世嗎？！我就死不能懂，為什麼當年批判胡風的時候，中國的知識分子們就不能一個一個地挺身而出，大聲地宣佈：No！結果弄到把胡風他們抓起來，宣佈為反革命集團，投入監獄！試想，倘若情況相反，那又會怎麼樣？──老朽們，不說也罷！中年一代又如何呢？他們急著天女散花般創作，今天出書，明天拋文，稿費要求從優，生活追求雅致，全無曹雪芹般的志向！為什麼不能蓬墉茅椽、繩床瓦灶、一簞食、一瓢飲？為什麼不能耐寂寞、經磨難？更不要說他們一個個巧言善辯、嘴尖皮厚，指望他們拍案而起、為民請命，那是一點門兒也沒有！至多是隔靴搔癢、小打小鬧，猶抱琵琶半遮面，風雷一起各自散！哪一個是不怕把牢底來坐穿的？哪一個能『我自橫刀向天笑』？讓我們滿眼裡儘是軟骨病患者！──至於所謂『新生代』，那就更等而下之！或公然遊戲人生，或象牙塔裡逍遙，無病也呻吟，閉門造洋車，要麼俗不可耐，要麼讓人看不懂──至於對孔方兄的崇拜，對西方文化的跪倒，就更讓人倒胃翻腸！──這絕不是我危言聳聽，苛求挑剔，真真是試看今日文化場上，竟都是誰家之遺孑？！──你會問我，難道『洪洞縣裡無好人』了嗎？有是有，但確係鳳毛與麟角！依我看來，也就是林奇，堪稱是中流砥柱，真精英，好漢子！可惜這樣的鐵肩能擔道義者，現在是孤軍奮戰，形隻影單！──話題扯太遠了，還是拉將回來吧──我奉勸你三思而行，不要把資金花費到你們這個破本子上，拍這種無聊的電影！你總還是中國人，你的熱血總該還能沸騰，這樣一筆資金，為什麼不用到刀刃上，拍一部能喚起民魂的扛鼎巨片？！──」

　　以前他聽這位「P派批評」的侃談，總沒順耳的句子，但彼時彼刻，不知怎麼的，那話語裡所跳蕩著的某種情緒，竟令他耳熱。是的，至少，你不能把野丁的這種發洩，都視為他是在甩進入「名批」行列的敲門磚，僅屬一種個人的偏執乃至詭謀──

　　閃毅聽完野丁的一番聒噪，卻聳聳眉，嘴角掛出幾斤重的冷笑，閒閒地說：「什麼樣的資金，拍什麼樣的電影──國家資本投資，拍『主旋律』；民間資本投資，拍武打、言情的娛樂片；我們，外資投向中國，所要的，就是順著張藝謀、陳凱歌拍《大紅燈籠》、《霸王別姬》的路子，拍能合西方人口味的高檔藝術商業片；那標準也很簡單，一是要有讓西方人眼睛一乍的東方風情，一是又要讓他們看了感到人性的相通──拍完了，一是要力爭在戛納、威尼斯、柏林──等A級國際電影節上拿獎，二是要進入西方大的電影發行網；一句話，要名利雙收，有利於資本再積累、再投資！你所說的那種電影，我個人是舉手贊成，不過，要在我上面所說的三種渠道以外，去求得資金！電影是大工業生產，尤其是搞大製作，那需要大成本，面對俗世的大市場！阿P兄！你既對我等，包括那麼多老少三輩的作家、藝術家嗤之以鼻、視為侏儒，你自己，何不聯絡林奇，自籌資金，拍一部高揚你們理想的樣板片給我們看看？或者，你們不拍片，而是英勇赴難，把牢底坐穿給我們看，或乾脆以你們英勇就義的鮮血，警省我等的愚昧墮落，豈不是也比這樣地凌空高論，更有實際意義？──可是，阿P，我倒聽說，林奇已接受法國邀請，去當一年的訪問學者，即將啟程；而你，不是也正在跟澳大利亞方面聯絡嗎？怎麼你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去拿西方資本為背景的基金會的錢，吃洋麵包，啃洋奶酪，卻恨留在這裡的人不敢蹲大牢、灑熱血呢？──」

　　沒等閃毅說完，野丁便忽然中止惶急的踱步，面對閃毅，兩隻瘦長的胳臂極度誇張地揚起，彷彿用指尖發電般地凝固成一個可怕的姿勢，怪叫道：「你這買辦！你要為這些傷天害理的話付出代價的！」

　　閃毅卻不再理野丁，轉身向著他說：「你怎麼才來？讓我受了阿P這麼久的罪！我們要談的，才是正經事啊！」又指著仍沒改換姿勢的野丁對他說：「你看，像不像一根逼人去吊死的電線桿？」

　　閃毅忽然笑出聲來，野丁以極度誇張的速度恢復為正常姿態，自己也笑了。

　　他卻笑不出來。

　　　20

　　從出租車望出去，這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如果說不上是萬丈紅塵，那也總有千丈紅塵了。車道邊冒出了那麼多新樓，雖說從建築美學上大多了無新意，甚至只是對八十年代乃至更往前的西方建築物的拙劣抄襲，但所勾勒出的天際輪廓線，的確已相當的「國際化」，令人恍惚中幾不知身在何國何城──而樓頂上的巨幅霓虹燈廣告，不僅足顯聲光色電之威，更以大面積的滾換閃爍而奪人眼目、惑人心魄──

　　他本是不願接受閃毅的聘請，充當那部由祝羽亮執導的影片的「文學顧問」的，但在只有閃毅和他兩個人在一起時，閃毅的一番話打動了他。

　　閃毅說：「你以為我心裡，就那麼平靜嗎？這片子，定下來在你我都住過的那院子裡拍。那座舊樓，對於我，恐怕比你，更是不忍多看、多想！我跟你講了那麼多，其實還沒講到我母親的死──現在我也還不想講──你知道的已經夠多的了！我的童年、少年，我的花季，是跟那座樓連在一起的啊！──沒講過的我不願意再講，講過的我更不願意重複。不過，你也知道，那天──你聽見，也看見了──那個潘國成！假榮譽軍人！──生活不是欺騙了我，簡直是強姦了我！──可是，難道，用那座樓，拍一部電影，紀實性的，或者加上必要的虛構，再現我的童年，我的姥姥，潘國成什麼的，要麼再加上你，韓艷菊什麼的，就一定是最好的題材嗎？就一定是藝術的職責所在嗎？就一定能通向永恆嗎？──現在我覺得，起碼現在我還沒有更大的悟性──我覺得人生不能總是回顧與嚮往，藝術也是如此，不能那麼沉重，那麼死心眼兒，那麼不給現在、此刻留下就屬於現在和此刻的意義，我不知道我說清楚了沒有？──總之，我的回憶，我的愛，我的恨，我要報的恩，要報的仇，要發展出的前景，要圖謀的未來，當然，我都不會忘，不會放鬆。可是，更重要的是，我現在能做什麼，能做成什麼！現在，我能作為出品人之一，拍這樣的高檔文藝巨片，我的人生在現在、此刻便凸現著實實在在的意義！──並且，我也在夜裡，一個人苦想過，藝術的真諦，究竟是什麼？是再現真實？是揭示真理？是表達理想的激情？是喚起民眾發動革命、參與變革？──也許，這些都是真諦中的組成部分，但，也許，藝術真諦中更主要的部分，卻是超越現實的想像、超越理性的感情、超越喧囂的寧靜、超越變革的美感──我知道，你的寫作也正面臨著極大的困惑與焦慮，那為什麼不到我們這個電影裡來化解一下、調整一下？更何況，你還可以名正言順地拿到一筆顧問費，這也是你從事你更想進行的創作所需要的保證金！如果說林奇去拿法國人的錢，並無損於他那『眾人皆濁我獨清』的高大形象，依然被許多人奉為精神教父，那麼，你當一次這部電影的文學顧問，又何礙你照走一貫的道路？──」

　　──出租車拐進了胡同，車窗外的光影模糊起來。

　　當他下了車，往院門裡邁的時候，不知怎麼搞的，他心裡的麻團又滾動抽搐起來。

　　──砰，砰，砰，老霍揮動釘錘的胳膊，上臂隆起跳動的肌肉，用力向上伸出的雙唇──韓艷菊忽然站起來領呼口號：「沒有──便沒有──！」兩句竟銜接得那麼樣地恰到好處──韓艷菊同閃毅討價還價，「在商言商」，並不顯老，她那裝修得如同三星級賓館的客廳牆上，掛著大幅仿製的西洋油畫，油畫上打著帶皺紋花邊的遮陽傘的貴婦是不是在問：「你今天鬥私批修了嗎？挖出了什麼樣的『私字一閃念』？」那一定是用鯨魚骨撐起的幾疊落地的大裙子，是多麼華貴的寶藍色！──洗手間的大理石牆面光潔如鏡，那磁盤裡一張美元，立放著──臉上的大紋路並未大抖大動，「──這兒給了我一個床位──」那床位散發出尚未晾涼的鐵砂的氣味──

　　──進入了他的住處。那是他在城裡所保留的一間屋子，他的第二書房，並且，在雜亂得可愛的書報雜誌堆中，有他一個──對，床位！

　　──王師傅現在是不是也回歸到了他的那個床位上了呢？

五

　　　21

　　仰臥在他的那個床位上，枕著高高的枕頭摞，他翻看那個電影劇本。

　　《棲鳳樓》（暫名）

　　──這是一個多麼俗氣的名字啊！原著不是這個名字，但倘若這部影片果然拍成並達到預期的效果，那麼，原著再版時，一定會改署這個名字！──是的，人們將不大會注意，原著者是誰，編劇是誰，因為電影是導演的藝術，演員的藝術。也許，現在人們進化到，可以注意攝影師，乃至注意出品人──會注意文學顧問嗎？一笑，再一笑──

　　──記得那原著中，故事的背景，是一個三進的平房院落，外帶一個充滿太湖石的花園──關於那花園的描寫，讓人聯想到蘇州園林獅子林，獅子林的特點不就是以堆砌的怪石取勝嗎？──可是現在，背景卻變成了一座中西合璧的樓房。這顯然並不是編劇的創意，而是導演祝羽亮的想法，真不能一下子吃透這個想法，這並不是一個多麼出色的構想啊──可是投資者主要是衝著祝羽亮掏錢的，因為對他有信心，所以由他去弄──除了那麼一座有拱形壁柱的樓房，劇本中有很多情節是發生在玻璃花棚中，玻璃花棚難道比太湖石群更具視覺刺激嗎？依他想來，似乎恰恰相反，可是，祝羽亮偏讓劇本這樣地設置人物的命運空間──

　　原著中是四個主要角色，劇本亦然，但變化都不算小。

　　原著裡那宅院的主人，是個錢莊老闆，現在卻是一個軍閥。劇本裡把他塑造成一個富於感情的儒將。宅院裡的女主人，原來的身份是錢莊老闆的姨太太，現在自然成了軍閥的姨太太，這個角色相對來說，變化較小。原著裡的廚師，現在成了花兒匠，劇本對他的塑造，相對於原著，不僅大大地豐滿了，而且，有了質的變化。變化最大的，是原著中的管家，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現在卻變成了男人──
　　他一邊讀著那劇本，一邊開動自己的電影思維，腦海裡彷彿掛起了一個銀幕，竟映出了聯翩紛繁的鏡頭──

　　影片開始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將軍凱旋歸來，並且，恰是女主角鳳梅的生辰，因此庭院和樓宇中都洋溢著一片喜氣──客人們送來了各式各樣的壽禮，鳳梅懶懶地道著謝，她對那滿眼的繁華與盈耳的喧笑都感到厭倦乃至厭煩──在臥室裡，她撲到剛洗完澡的將軍懷裡，她問：「這回住幾天？」將軍愛撫著她：「為什麼住幾天？不是幾天，是一個月！」她狂吻著將軍的脖頸，將軍托起她的下巴：「你這把烈火，非把我這乾柴燒成灰是不是？」將軍是個大高個兒，很威嚴，但不是慣常電影裡的那種大胖子，相反，他一舉一動都透著儒雅──管家在門外撳鈴，樓下大客廳裡，人們都在等待他們出場──

　　正當人們花團錦簇地圍著鳳梅說吉利話時，忽報「帥爺禮到！」原來是將軍的頂頭上司──某大軍閥──派副官送壽禮來了，那禮物實在太不一般：先是搬進了三盆臘梅，再後是六盆白梅，然後又是九盆紅梅──而九盆紅梅的前八盆一樣大，第九盆則口徑大如水缸，其中所栽的紅梅，枝條椏杈恰構成了一隻鳳凰模樣！不消說，這是「鳳梅」的寓意，眾賓客無不稱奇道妙，鳳梅和將軍更是喜不自禁，正忙道謝，管家高聲報道：「禮尚未盡！」眾皆驚訝──還有什麼可敵這「鳳梅」的重禮呢？帥爺副官這才宣佈：「帥爺特贈花把式一人在鳳梅太太麾下效勞！」人們紛紛扭頭觀望，於是，鏡頭移向客廳門口，果然，那裡肅立著一個男子，一身短打扮，如武師然，那便是帥爺與盆梅一併送給將軍愛妾的禮──眾人或在大客廳中，用留聲機伴奏，跳西式交誼舞；或在小客廳中，由招來的女伶唱大鼓書為「背景音」，分為幾桌搓麻將──鳳梅兩邊應酬，頗為開心；在大客廳裡，有女客問起鳳梅「琴練得怎麼樣了？」鳳梅說：「不怎麼樣！」眾女客遂要求她當場示技，她堅辭：「你們非聽，就讓荷生按紹你們聽！」通過客廳一隅兩女客竊語，我們可知荷生就是那個管家，是個中年男人，不僅能理家管事，更精通琴棋書畫，又不僅通國學，兼能弄幾樣西洋玩意兒，如奏風琴。風琴跟鋼琴不同，鋼琴要擊鍵，風琴講究按鍵；將軍經常不在家，用這樣一個男管家，能放心嗎？據說他是將軍正配的表親，對將軍和他表妹──即將軍正配──極為忠誠──鳳梅招呼管家：「荷生！荷生！」要他來按風琴，荷生不知何處去──

　　──荷生帶那花把式去花棚邊的小屋，跟他說：「帥爺想得真周到，我們的花把式死了半年了，你看我們這府裡，如今哪兒還有像樣的鮮花──是帥爺今兒個讓你們拿來那麼多盆梅，這才有了點活氣兒──」荷生帶花把式在花棚裡轉悠，花棚裡一派破敗景象。花把式說：「其實，我最拿手的，是養盆荷！到六月裡，您就等著看吧！」荷生便說：「府裡下人，都叫我荷爺──」花把式作揖道歉：「冒犯荷爺，恕罪！」荷生笑諒：「不礙不礙，你果然能養好盆荷，倒是我的吉利──我們怎麼稱呼你好呢？」花把式說：「你們如懶得賜名，就叫我旺哥吧──」荷生搖頭：「不妥不妥──你來此府，怎麼敢妄自稱哥？」──

　　──鳳梅給客人們按風琴，奏一曲《鳳銜悔》，客問：誰譜的曲子？這麼中聽！鳳梅笑而不答──

　　──在三樓，將軍正配的佛堂，荷生正告訴他帥爺送來花兒匠的事，正配顯然比將軍要大許多，一副枯木死灰的模樣；樓下的《鳳銜梅》旋律隱約可聞──

　　──客散燈闌，臥室裡，鳳梅正欲與將軍求歡，忽來電話，是帥爺急招，沒想到突發戰事，將軍必須出發。鳳梅大失所望──將軍穿衣，恢復戎裝，鳳梅由怨生恨，由恨生怒，大發作──最後，將那盆擺進臥室的鳳形紅梅摜出了窗外──

　　──冬去春來，鮮花不僅開放於棚中，亦不僅以盆栽陳列於室中，滿院春色，春光撩人，然而將軍卻被困於戰區，不得歸來。正配倒無動於衷，仍是每日吃齋念佛，鳳梅怎耐得寂寞？──一日，鳳梅又要外出，荷生勸阻不成，只好再派馬伕丫頭，陪她出去；鳳梅不要他跟去，說：「讓人看見，算怎麼回事兒？還當我是你老婆呢！」荷生笑說：「要去的都是熟地方，誰不知道我是大管家荷爺？──」鳳梅說：「今兒個我非去個生地方！」──他們上了車，那是一種仿西洋式樣的彈簧馬車，鳳梅和丫頭坐進車內，馬車伕在車前馭馬，荷生便坐在車後的一個倒座上，與車內的鳳梅等脊背隔壁相對──車行街上，鳳梅從車的前窗中指示車伕：「甭去大柵欄！給我拉天橋去！」車伕答曰：「沒荷爺示下，小的不敢妄改路徑。」鳳梅大怒：「我是你主子，還是荷爺是你主子？我們倆誰個兒大？！給我往天橋拉！」車伕為難，車停道旁，荷生跳下，趨前質問：「怎麼一回事兒？」於是鳳梅爽性推開車門，跟他大吵：「我為什麼老讓你管著？！」──

　　──馬車竟到了天橋，在天橋一隅，鳳梅觀看拉洋片時，被偷去了手包；荷生苦勸，不聽，鳳梅又偏去看拉大弓表演，在那裡，遇到流氓動手動腳，這才感到此處確非善地。荷生斥退流氓，流氓棄鳳梅而猥褻丫頭。丫頭哭叫，荷生不得不亮出將軍府身份，但人群大亂，圍觀起哄者甚眾，正當危機之時，忽有壯士大喝，挺身解圍。流氓一見，頓時鼠竄，荷生定睛一看，大驚：「怎麼是你？！」原來那是花把式旺哥──

　　──鳳梅和丫頭狼狽地坐在馬車裡，馬車駛離天橋──但馬車過大柵欄時，鳳梅卻要馬車拐進：「去瑞蚨祥！」荷生跳下車，氣急敗壞，要鳳梅回家，並命車伕不得違令，鳳梅卻主動跳下了車，丫頭不得不跟著跳下，鳳梅命令丫頭：「跟著我！咱們自己走進去！」扭頭便往街裡走──

　　──荷生不得不跟著鳳梅與丫頭來到瑞蚨祥綢布店──店主奉迎著，荷生跟他很熟，說，路上顛了車，太太要整整容──來到一間極精緻的接待室，丫頭與店中僕婦伺候鳳梅洗手勻面──趁店中人都不在跟前的空當，荷生勸誡鳳梅：「咱們將軍不愛施威，私宅不設副官、勤務兵，您出來顯不出個軍威──既如此，咱們更應謹慎從事──」鳳梅尖刻地說：「少給他圓謊！咱們心裡都明白，那是怕他不在的時候，我戀上副官，要麼拿勤務兵解悶兒！──也怪了，他就不怕你──我也是看見你就起膩──我算是當上尼姑了！」荷生說：「您這話罪過了！」鳳梅先瞪眼：「那怎麼著？」又斜眼一笑：「哼，我今兒個還真要罪過到底了──」店主引領夥計送來若干綢緞樣品，鳳梅漫不經心地挑選著：「先一樣來一匹，明兒個送到就成！」──

　　──出了接待室，在店堂裡，店主陪著他們，遇到若於熟人，相互招呼著──鳳梅忽然挽起荷生胳膊，很親熱的樣子，荷生大驚，店主與眾熟人亦大覺意外，鳳梅卻朗聲說：「我算是終生有靠啦！去哪兒也離不了你喲！」──

　　──三樓佛堂中，荷生向表姐匯報鳳梅的反常行為，將軍正配諒解地說：「你我之輩，當然難懂──不過，他一去就這麼久，音信模糊，你細想想，鳳梅那麼個妖精，她怎麼打熬得住？連個墊背的都找不著！唉，花心癢痛啊──阿彌陀佛！──」

　　──二樓臥室中，鳳梅從床上跳起，春心蕩漾而無可排解，跑到窗前，猛推窗扉，窗外樹影婆娑、花徑迷離──她忽然轉身披上大披風，跑下樓去──

　　──荷生去往花棚，旺哥不在所住的小屋，遂進大棚尋找旺哥──驚訝地看到，旺哥拿著大頂，在花盆間倒立行走──旺哥恢復直立，趨前問候，他上身光著膀子，荷生先責他「成何體統」！旺哥解釋，因為這花棚裡生著地炕，「您多待會子也穿不住衣服」，再，拿著大頂巡視盆中植株，是他的習慣，這樣能看清花盆中的根須是否健康──荷生問他：「你今兒個怎麼跑天橋去了？你出府怎麼沒跟我告過假？」旺哥解釋說：「實在是因為今天一早倒完幾十個盆。這左膀子後頭酸痛得狠──我是去找您告假，怎奈您已經陪太太出去了──我這是老毛病了，每犯，哪個大藥鋪的膏藥也不頂用，必得到天橋，從大狗熊的攤上求，貼了方好，這不，午巴晌貼的，現在已經沒事兒了──」轉動身子讓荷生看，左肩後果然貼著一帖膏藥──荷生手指觸到旺哥皮膚，不禁說：「怎麼你身上這麼涼？」旺哥笑說：「火力壯的人，身子反比常人涼不是！」荷生已熱得滿頭大汗，揩汗說：「這兒我沒法子待，快跟我出去！」旺哥這才找褂子披──

　　──荷生和旺哥出了花棚，夜空中傳來風琴的聲音──

　　──空蕩蕩的大客廳中，鳳梅睡衣外罩著大斗篷，坐在風琴前，如癡如醉地奏出《鳳銜梅》的旋律──

　　──佳音頻傳，帥爺一方終於大勝。將軍就要回來了──在預定到家的那一天，荷生讓旺哥在樓前用一品紅、串紅、雞冠花、大麗花等堆出了一個慶功的花山，又在大小客廳及走廊中佈置了多種盆花，鳳梅對旺哥培植出的英國五彩月季甚為滿意──餐廳中，按鳳梅的意思，佈置出了西餐格局──但是在預定時間，到達的並不是將軍而是將軍派來的副官，稱將軍因故改在明日此時歸來，「鐵定歸來」──鳳梅怨怒無處發洩，喝斥丫頭，責罵僕婦──她回到臥室，看到一盆倒掛金鐘，嚷道：「是些什麼鐘？！一點兒都不準時！」捧起來就往窗外扔，沒想到旺哥恰從樓下過，竟一把接住了那盆花，鳳梅俯望，先是驚奇，然後仰頸大笑──

　　──入夜，鳳梅孤身難眠──

　　──月黑風高，鳳梅穿好衣服，躡手躡腳，走出那座樓──她來到院中一隅的平房前，叩一扇門，門內警惕地問：「誰？」──門剛開成一條縫，她便閃了進去──

　　──那是荷生住的地方，荷生大驚，鳳梅摟住荷生，抖動如風中樹葉，狂亂地說：「我不行了，不行了──救救我，救救我！──我熬不過今晚上了！──我這是受的什麼罪啊！──」荷生堅決地把她從身上剝離開，扶她到一把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熱水給她──鳳梅捂著臉啜泣起來，荷生坐到她對面，一反常態，不是責怪，而是同情地說：「我能懂，能懂──你的苦處──你靜一靜，靜一靜──靜一靜，細想想，你就不糊塗了──將軍是真疼愛你，你也是真愛咱們將軍的啊──明兒個就回來了呀，你怎麼能糊塗呢？──」鳳梅喝著杯中水，忽然很是自慚形穢，很是感動，淚流滿面地說：「我知道我這是下賤──可我沒辦法，沒辦法，真的沒辦法──我是愛他，他要把我怎麼著，都成！可你替我想想，他總這麼樣，回來能待幾天？就算明兒個他回來，這回就常留了嗎？──我總這麼一個人，淒淒苦苦地守在這麼個空樓裡，怎麼算個了？──我但凡有點能耐，早逃出去了！──天天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男人，就是你一個啊！──你怎麼就不愛我呢？偷偷地，也不？──我怎麼就總愛你愛不起來呢？你教我按風琴，是你啟發了我，把一個現成的曲子改頭換面，譜成了《鳳銜梅》──可這曲子好酸好苦啊！這曲子光讓我自愛，不能填滿我求男子情愛的欲壑！──沒辦法，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所以，我要你──就算我們沒有愛，至少，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挺年輕、挺漂亮、挺風騷的女人，是不？那──為什麼我們，兩個寂寞的孤鬼，不能上床睡睡覺？為什麼？！──」鳳梅說著又站了起來，荷生趕忙也跳起來，躲開她，連連擺手說：「那是不可能的！那不行！──實跟你說，我可並沒感到寂寞！──你快回去吧！你回去！──你放心，今晚的事，我跟誰也不漏──」窗外忽然有響動，荷生和鳳梅都悚然地凝在那裡，側耳細聽──有貓叫，鳳梅釋然──鳳梅恨了荷生幾眼──荷生將她輕輕推出了門──鳳梅往樓裡而去──

　　──荷生披衣出屋，仔細地四面觀望，又仔細地側耳諦聽，月高風靜──

　　──荷生躡手躡腳巡視到花棚外，隔著玻璃，他朝裡面望──花棚裡，掛著一盞馬燈，光焰微弱──旺哥光著腳丫，光著膀子，拿著大頂，在花盆間移動著──

　　──翌日，將軍凱旋而歸──是夜，臥室中，鳳梅發狂地與將軍變換各種姿勢交合，不時發出暢快的叫床聲──

　　──將軍在超級享用中，不禁問：「肉頭兒──你就不能省著點嗎？──我到底大你一半歲數，加上軍馬勞頓──我倒願意，留些個勁頭明兒，後兒，再細細享受呢！這回我一連要待十天呢！──」──鳳梅大動之後，揪著將軍頭髮，發狠地說：「你們男人啊！你們一點也不懂得女人！」將軍摟住她說：「怎麼了，乖？──」鳳梅忽然跳下床，給將軍一個脊背，又忽然猛轉身，竟是淚流滿面，她說：「──我，不是明兒個，就是後兒個，就要來月經了──」將軍愕然──

　　──將軍又將出發，忽然正配派丫環來，急請他去一下──將軍上到三樓，正配滿臉驚惶，告訴他，忽然發現室中保險櫃裡，少了一樣東西──原來將軍雖與正配早絕床笫之事，卻一直尊為大姐，在重要的關鍵大事上，往往極言聽計從──他們二人在這一場戲中的對話，讓觀眾意識到，他們當年的結合，是一種利益交換。當年正配的父親，即將軍的岳父，滅了一個土匪團伙繳獲了土匪頭子的金印，收編了該團伙，壯大了勢力，臨死前招贅下他這個女婿，才使他投靠帥爺時，具有自己的一方實力──他娶鳳梅為姨太太后，雖情愛甚篤，重要的東西，卻仍由正配保管──不想從未發生過的事，居然出現：保險箱中丟失了若干首飾，與那秘藏的金印！丟首飾事小，丟金印事大！──在這場戲裡，將軍正配顯示出她的性格稜角，她對將軍說：「只有荷生知道保險箱的密碼，可荷生我給他擔保！鳳梅在我眼裡是個妖精，可這金印失竊，與她無關！至於我身邊的丫頭僕婦，不能不疑，卻也難尋蛛絲馬跡──」將軍問：「那會是誰呢？」正配便指出：「花把式旺哥甚有嫌疑！一是，前天他曾上樓，送來一盆剛好開花的佛蘭；二是聽荷生說過，曾在天橋見到過他，他去前也未曾告過假──」將軍便欲立刻招來旺哥拷問，正配老謀深算地說：「這個旺哥聽說會些子功夫，身手不凡，不能大意。所以，應當多派副官、馬弁，趁他不備，先行擒拿；但審問時，應只留荷生在旁，因為金印的存在，不能外洩！」──將軍轉身要去下令，她又喚住將軍，壓低聲音說：「此人係帥爺所贈啊！」將軍驚問：「那又怎麼樣？」她轉身到佛像前，閉目捻珠，說：「你忘啦？當年才投帥爺的時候，帥爺問過啊──你岳丈，可傳給你一方金印啦？」──將軍聳眉鼓睛──

　　──將軍派副官和馬弁去花棚捉拿旺哥，旺哥反抗，有一番武打，花棚裡玻璃粉碎、花殘葉落，旺哥的身手確實矯捷凌厲，但畢竟寡不敵眾，終被擒拿──旺哥被他們帶出花棚，一路掙扎，高呼：「我犯了何罪？憑什麼抓我？」──抓他的人怕他掙脫，帶到庭院中後，便將他捆綁到了樓側的燈柱上──

　　──將軍與荷生來到旺哥面前；將軍坐到一把椅子上，荷生立於一旁；將軍揮手讓副官等走開；旺哥上身赤裸，露出一身腱子肉──

　　──將軍先好聲好氣地問旺哥，你姓甚名誰呀？籍貫何處呀？家中有誰呀？跟哪兒學的這養花的手藝呀？又拜的哪個門子的武師呀？──旺哥答了幾句便憤怒地反問：「我有何罪？先給我鬆了綁再說！」──

　　──三樓上，將軍正配手捻佛珠，站在廊簷下朝下望；二樓，鳳梅亦聞聲出來，手持一柄團扇，在廊中朝下望──

　　──將軍雖是坐姿，卻是腰離椅背，挺直身板，腰佩長劍，手持馬鞭，一臉肅然地說：「我今天午後便要開拔，沒有時間跟你繞彎子，咱們直人直話：三樓上大太太丟了首飾，裡頭還有一樣是特別的──這府裡，唯你嫌疑最大──因知你有武功，所以不得不對你來個出其不意、以多勝少──你實說吧，可是你所為？你若承認，交出所盜，誓不再為，我一定既往不咎，你照樣給我養花；你若抵賴，那就休怪我無情了！」──

　　──旺哥反駁申辯：「誣我偷盜，證據何在？我如偷了太太首飾，一定早已逃走，豈有還在花棚裡弄花的道理？你殘害忠良，於心何忍？」──

　　──將軍大怒：「首飾定在你處！現在我未開拔，副官、馬弁守門圍府，你出入顯眼，自然是先佯裝弄花，等我一開拔，府中空虛，門禁鬆弛，那時你不溜才怪！」──

　　──旺哥反斥將軍：「虧你還是將軍！竟滿肚子的雞雜狗碎！你搜出真贓來，再給我定罪不遲。怎麼能以你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實對你說，莫說是你那老婆的金銀珠寶，就是你這整府的家財，加上你這將軍的官位，在我眼裡，糞土罷了！」──

　　──將軍騰地躍起，揮鞭狠抽了旺哥幾下──忽然發現一旁的荷生竟始終一言不發，遷怒於他，喝道：「荷生！你怎麼回事兒？給我細細拷問！」──

　　──荷生與旺哥對視──荷生問：「旺哥──是你幹的嗎？是你──你就認了吧！硬挺著，是沒用的！──」將軍嫌他一點沒有威嚴氣勢，斥道：「我是讓你跟他協商嗎？我是讓你拷問！」把鞭子塞到他手裡：「給我抽！」

　　──旺哥與荷生對視，荷生持鞭的手哆嗦著──將軍怒吼：「抽！給我狠抽！」──荷生對將軍說：「我──我──還沒打過下人──」將軍逼近他：「那就從今兒個打起！怎麼，難道是你跟他合夥幹的好事？！你今天怎麼了？不聽我的啦？」──

　　──荷生抽了旺哥幾下，旺哥挺身承受──將軍嫌荷生不狠，大叫：「使勁兒！給我抽出討饒的聲氣來！」──荷生突然搖動腰身，發狠地抽打起旺哥來，旺哥卻緊閉雙唇，雙眼甚至是含笑地望定荷生──

　　──旺哥的倔強，進一步激怒了將軍，他一把推開了荷生，拔出佩劍，用劍尖劃著旺哥鼓凸的胸脯，立刻皮開肉綻，創口中溢出鮮血──荷生呆立一旁──旺哥卻依然一聲不吭──

　　──三樓迴廊上，正配閉眼念佛，手捻佛珠──

　　──二樓迴廊上，鳳梅用齒尖啃著團扇，讚歎道：「這才算條漢子啊！」──

　　──忽然兩個僕婦帶來一個捆住的丫頭，趨前，將丫頭推地跪下──為首的一個僕婦報告說：「老爺，荷爺──我們奉太太之命，搜了廚房和下房──現從她的肚兜裡，搜出了這包東西──」荷生忙接過，打開，遞給將軍──打開的手帕裡，是些首飾──將軍拈出一樣，恰是金印──在強刺激中，將軍不由分說，舉劍朝那跪地的丫頭刺去──而荷生忍不住過去用衣袖為旺哥的胸脯揩血，說：「冤枉你了──」

　　──花開花落──群燕翔舞於樓頂之上──月圓月缺──夏天到了──鳳梅一人閒閒地走過庭院，庭院中陳列著一些盆荷，都已抽葉含苞，只是尚未有開花的──鳳梅來到花棚附近，草坪上，旺哥一身短打扮，正練武術，是器械功，使用的是三截棍──鳳梅坐到一張長椅上觀看──

　　──旺哥收式完成後，趨前行抱拳禮：「太太！」──鳳梅說：「啊，現在我們將軍對你是萬分信任啦──連刀槍棍棒都敢讓你舞啊！這就叫『不打不相識』嘛！──」她讓旺哥坐長椅另一邊，旺哥說：「不敢！──有話您吩咐──」鳳梅命令：「讓你坐哪兒你就坐哪兒！為什麼不聽招呼？」旺哥就離她盡量遠地坐下了──鳳梅說：「我們將軍那麼摧殘你，你竟然還留在這兒！要是我，早走了！不能明辭，那就暗逃！你告訴我，我們這兒有什麼讓你留戀的？」旺哥說：「實話實說，讓我留下的，是這個花棚──如今能有這麼個大花棚，進花種花苗花肥花土花盆花砧木又不惜價，能讓我們花把式這一行過足癮的地方，不多了──」鳳梅吃驚：「為這個，就值得挨了臭揍還留下？──你不是武藝也好嗎？光這一身武藝，也夠你滿世界混事由了！」旺哥微笑，無可再答──鳳梅說：「將軍在你胸脯上劃拉的血口子，好利落了嗎？」旺哥答：「長好了，沒事兒！」鳳梅說：「真的嗎？留下大疤瘌了吧？──你解開衣服，我看看！」旺哥頗吃驚，為難──鳳梅嗔怪：「主子下了命令，你還要她等著你慢條斯理的嗎？」旺哥猶豫──

　　──將軍正配和荷生也在庭院裡散步──他們站在一盆荷花前──那大太太望著新躥出的荷葉說：「可憐見的──好嬌弱──我看明年別再在盆裡養了，鑿個荷花池吧！」──荷生望見了遠處長椅上的鳳梅和旺哥，滿面警惕──

　　──旺哥解開了衣服，露出結實的胸膛──鳳梅用纖纖玉指撫摩著那胸上的傷痕，不由讚歎：「好一條漢子！那天我在樓上，都看見這滿胸的血了──你居然一聲不吭！」──

　　──荷生欲往花棚那邊，大太太卻對他說：「跟我去廚房吧──這幾天新廚子的素齋飯一點不對我口味，咱們拿出點威嚴來，跟他當面再說清我的要求，要麼他小心伺候，要麼讓他走人！──你看什麼啦？」荷生掩飾：「沒什麼──一對蝴蝶兒──剛飛過去──咱們去廚房吧！」──

　　──旺哥扣衣服紐袢，鳳梅竟有點戀戀不捨，旺哥堅決地都扣攏了──鳳梅說：「你給我培養的那盆《鳳銜梅》，長得怎麼樣了？帶我進棚裡看看！」旺哥答：「就快成形了──過兩天我就給您搬過去，您天天賞──」鳳梅堅持要先看，旺哥不想讓她進花棚去，說：「要不，我給您練套拳看吧？」鳳梅說：「拳等一會兒看，先看盆景！」──

　　──荷生把大太太送上樓，趕緊往花棚這邊來──半道上有僕婦向他請示，他不得不急急指示──

　　──花棚中，《鳳銜梅》盆景前，是一株三角梅，主體彎成了鳳凰狀，「鳳嘴」處恰好開出一串紫紅的三角梅──鳳梅驚歎：「太好了！」旺哥隨口答道：「承您誇獎！」鳳梅猛然撲到旺哥懷中，將他攔腰摟住，吻他的脖頸，迷亂地說：「這──才是──真的鳳銜梅──真的真的──」旺哥推開她，正色道：「太太！您這樣，不光將軍不容，我也不容！」鳳梅用拳頭擂他的胸：「為什麼為什麼？──我愛你──愛是無罪的！──」──

　　──傳來荷生的喚聲：「旺哥！旺哥！」──

　　──旺哥迎上去：「在這兒啦！」──走到荷生面前：「荷爺！──太太來檢查那盆《鳳銜梅》啦──」

　　──鳳梅氣急敗壞地把那三角梅做的盆景推倒：「難看！什麼東西！」──她氣沖沖地跑出了花棚──荷生與旺哥面面相覷──

　　──夜，鳳梅一人在大客廳中，她不用電燈，點上許多的燭台，煩悶地坐在風琴前，狠踩踏板，狂按琴鍵，奏《鳳銜梅》──琴音越來越怪，最後竟猶如鬼哭狼嚎──終於，她跳起來，拿起一把斧頭，猛劈風琴──門口，衝進了還沒扣完大褂衣扣的荷生──
　　──次日清晨，大太太在樓前上馬車──鳳梅忽然也走出來，招呼：「荷生！給我也備車！我隨姐姐一塊去廟裡燒香！」──

　　──廟裡，佛堂中，鳳梅虔誠地雙手合十，苦苦念佛──香煙繚繞中，可見她淚掛雙頰──她的靈魂，在焦灼中渴求著安寧，在縱慾與斂欲的交迫中掙扎──

　　──寺廟一隅，松林中，鳳梅與大太太並肩緩行──大太太藹然地對她說：「鳳梅，我明白你──你不要怪他──他混事由也不容易，不去打仗，不到場面上應付，怎麼往上發展？──我知道，你也猜出來了──他外頭還有窩兒，窩兒裡還有鳳啊燕啊香啊玉啊的──這是他這樣的男人的常情！可你要明白，這個你要懂，他還是把咱們這兒，當正經的家！──守守空房算得了什麼？他一回來，頭一樁事，不就是摟你香你？──你替我想想，他回家來了，我房還不是空的？──這都是命！神佛要這樣，我們只能認命！──你細想想，你命不賴啊！比我是強多了！你要是能生下個一男半女的，你就更厲害了！──你那個慾望，強到那個份兒上，不是我踩咕你，你那不成了窯姐兒的心思了？別嫌我話難聽──你是中了邪啦！──今兒個你能來燒香破邪，也算你的造化──」一貫桀驁不馴的鳳梅，竟低下了頭來──

　　──明媚的夏日，鳳梅請來了許多的女眷，在庭院中賞盆荷──眾女眷發現，大太太與鳳梅竟一同出面做東；親如姊妹地招待大家，都不禁竊語稱奇──

　　──各色盆荷爭奇鬥艷，或艷紅，或嫩粉，或純白──睡蓮中亦有奶黃的──

　　──鳳梅招呼大家吃庭院中的燒烤自助餐──大太太辭曰：「我是吃齋的──阿彌陀佛──聞不得這些氣味，罪過罪過──恕我不奉陪了──」鳳梅笑吟吟地對她說：「姐姐且上樓歇息，這裡自有我照應──」

　　──眾人皆歡──客廳中，或跳舞，或打牌──迴廊裡，或逗鳥，或閒談──鳳梅蝴蝶般飛舞其間，心情大暢──

　　──三樓，大太太佛堂，她對荷生說：「──想是我的虔誠，感動了神佛──沒想到鳳梅簡直變了一個人！──」荷生說：「是呀──她跟我說，她想透了，人生的樂趣，本來很多，不應自尋煩惱，倒是應該自己找樂！──你看，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反正，我們又不缺錢，她要辦開銷更大的仕女聚會，我也能給她安排──將軍回來，一定大喜過望！──」丫頭來說：「太太請荷爺下去，說要荷爺教她彈琴呢！」荷生與大太太相對一笑，荷生說：「就去！」──

　　──大客廳中，若干女客圍在琴邊，問鳳梅：「風琴呢？」鳳梅說：「風琴哪有這鋼琴好聽！如今不再時興風琴啦！──可這鋼琴比風琴難彈多啦──」見荷生一下樓，她爽朗地招呼：「荷生！快來！給我們示範一曲！」──

　　──荷生先試了試琴，一組琶音後，便緩緩地奏出了《鳳銜梅》的旋律──

　　──花棚中，旺哥拿著大頂，巡視在花盆間，聽見傳來的琴音，感到不同以往，他正立過來，側耳聆聽──

　　──一曲未完，鳳梅伸手弄亂了琴鍵，說：「不要這個，彈別的！」──
　　──將軍副官走進客廳，趨前報告：「將軍今晚拐到通州巡視，明天一早到家！」鳳梅大喜，推開荷生，坐到琴凳上，彈起了歡快的練習曲，眾賓客不等曲終便鼓起了掌來──

　　──入夜，鳳梅在樓門口送客，臉上充滿幸福感──「您走好！」「再來啊！」──

　　──掉雨點了，鳳梅與荷生回到客廳──僕婦走淨後，鳳梅對荷生說：「謝你了！真的，謝謝！」荷生：「謝什麼？」鳳梅：「謝你所做的一切──特別是──那一晚──我荒唐地闖到你屋裡──你拒絕了我──謝謝，謝謝你的拒絕──是的，你真跟那些荷花一樣──出於污泥而不染！難怪將軍信任你！──你讓我懂得了，除了情慾，生活中還有許許多多值得我們追求、享受的東西──還有那天，我從樓上都看見了，將軍錯怪了旺哥，逼你鞭打他，你的不忍之心，在好多的小地方都表現了出來，讓人感動──真的，為什麼權勢、金錢、美色，都不能讓你失去一顆善心，一顆乾乾淨淨、透明的心啊！──你臉紅了？你別害臊，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你明白嗎？從今，我不是要愛你，而是要敬你！──你願意跟我握手嗎？就像大哥哥跟小妹妹那樣地，握手──」荷生和她握手，很不好意思的樣子──鳳梅跟他道晚安，款款地上樓去了──荷生望著她的背影，似頗感動──

　　──夜，風雨漸大，盆荷的花葉在風雨中搖曳──

　　──電光閃爍，鳳梅在雷聲中驚醒──忽然她感到電光中，窗外有怪影閃過，她跳下床，到窗前厲聲問：「誰？什麼人？」──她驚恐地去掛電話，掛給荷生：「荷生！荷生！」沒有回應──她脫下睡袍，穿上衣衫，拿上手電筒，走出臥室，到旁邊丫頭睡的屋子裡，喚著丫頭的名字：「小紅！小紅！」──她用手電照小紅的床鋪，被亂枕斜，竟無人影──暴雨如注，她回身取出雨衣，登上雨鞋，打著手電，下樓而去──
　　──鳳梅來到荷生住處，用力敲門──無人回應──她對門內喊：「荷生！荷生！──出事了！有賊！──快讓旺哥出來──讓旺哥抓賊，保咱們平安啦！──」──

　　──閃電中，鳳梅回望樓宇，確有賊影在三樓迴廊中閃動──她陷入極度的恐怖之中──她繼續敲門，門仍未開──惶急中她決定直接去叫旺哥──

　　──大雨滂沱，雷聲隆隆──鳳梅磕磕絆絆奔往花棚邊旺哥的住處──旺哥住的小屋，門邊窗戶露出昏黃的燈光，鳳梅看見，臉上現出欣慰的表情──

　　──鳳梅跌跌撞撞地掙扎到了旺哥的小屋前，她嘶啞地呼喚著：「旺哥──抓賊呀──」但雨聲轟然，毫無效應──她敲門時，雷聲大作，亦無作用──她把臉湊到窗玻璃上，看旺哥是不是也睡死過去──

　　──鳳梅看到了什麼？她臉上先是極度驚詫，後是極度恐怖，再後是極度迷亂，再後是極度瘋狂──

　　──在那小屋裡，旺哥自願地讓人綁在柱子上──那用馬鞭抽打他的人，抽完了，撲上去，摟住他，如醉如癡地親吻他那帶傷的胸膛──當親吻到他嘴唇時，旺哥也狂熱地回應──兩個人，都赤裸著身體──那虐待並親吻旺哥的，不是別人，正是荷生！──
　　──鳳梅手中的手電筒掉在了地上──她倒退著離開那間小屋──在一個驚雷中她回過身來，仰天狂笑──

　　──閃電中，三樓迴廊中的賊影清晰可見──

　　──三樓，驚醒的僕婦被一雙手扼住了喉嚨──大太太剛從床上坐起，一個麻袋已套住了她，隨即一雙手按倒她，用枕頭將她悶死──

　　──鳳梅癲狂地往樓裡跑，半路遇到盆荷，她先是扯拔花葉，後用力地將其扳倒，一盆又一盆──

　　──三樓，一雙手麻利地開啟了保險箱──掏出所有東西──閃電中，那顆金印分明地呈現出來──

　　──鳳梅獰笑著，用蠟燭在客廳中縱火──窗簾、沙發、桌布相繼被點燃，火舌迅速蔓延開來──鳳梅坐到鋼琴的，瘋狂地擊鍵──

　　──三樓也有人縱火，火焰與煙霧冒出門窗，因為有迴廊，雨水並不能及時澆熄那火勢──

　　──一幅怪異的景象：大雨急驟，那座中西合璧的樓宇卻被內部的狂焰照耀得恍若恐龍的骨架──這時電影聲帶卻沒有了風雨雷電的聲音，只有清麗的鋼琴曲《鳳銜梅》，並很快變為了有龐大的交響樂隊伴奏的鋼琴協奏曲──

　　劇終

　　　22

　　這座越來越趨國際化的都會，如今有了夜生活。出現了若干極為豪華的俱樂部與夜總會，你只要有錢，可以從傍晚便進去消磨。一般是先到餐廳去用餐，最時髦的是潮州菜和韓國燒烤，或許還有西餐；用完餐多半到夜總會看演出，演出的很大一塊必是時裝表演，不至於搞笨拙的「三點式」泳裝，所穿的種種新潮衣裝多半都很有「文化意蘊」，但大腿多半會很充分地得到展示，上裝會很透很露，時裝小姐會一直深入到看客的沙發前來，冷面停留，再傲然轉身，再貓步遠去──從夜總會出來，有的就去KTV包房卡拉OK，等洋酒喝得微醺乃至爛醉了，則去洗澡；也有先洗澡再卡拉OK的。洗澡一般是先藥浴、噴泉浴再桑拿浴再淋浴；浴後多半要進按摩室，據說異性按摩已然給予「平反」，故可在其中充分享受來自異性之手的柔美呵護──按摩完有去休息室在皮躺椅上小寐的，有去打台球或去玩電子麻將或電子橋牌的；到零點以後，則陸續去吃宵夜──大約凌晨三、四點鐘，才回家睡覺。據說一夜中「全活」的消費，在一萬二千元人民幣左右。

　　是些什麼人在這樣的場所中消費呢？這樣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如果說只是「極少數」，那為什麼這類的場所數量增加得這樣快，而且一個更比一個豪華氣派呢？法國巴黎，豪華俱樂部不也就「紅磨坊」「麗多」那麼兩、三家嗎？這座中國都城高檔通宵娛樂場所的滋生卻頗有點「雨後春筍」的架式──

　　他不能認知這種現實。

　　他也不能認知從《棲鳳樓》這個電影劇本裡所讀到的非現實。

　　可是，他憬悟，那些豪華的一夜消費下來上萬元的俱樂部所構成的現實，與這即將拍成的電影《棲鳳樓》裡所展現的非現實，卻「本是同根生」，而且，不但不「相煎」，倒是互為補充，相映成趣的！

　　──他雙手插進褲兜，行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心裡彷彿橫梗著一個異物。也許那異物不該橫梗在心裡，而應該吞落在胃中──他到頭來有能力將它消化？

　　──他知道，向祝羽亮他們詢問：這個故事究竟發生在哪一年？那軍閥究竟是哪兒的軍閥？──以及：那時候的北京宅院會有那樣一些景觀嗎？裡面的生活、民俗、人際關係的細節，有根據嗎？人物對話裡使用的若干語彙，難道不是有點太「現代」了嗎？──特別是：難道說，到頭來人的生存狀態，就是那樣地「性而上」嗎？──都必將遭到嗤鼻；他能想見，不僅祝羽亮，便是盧仙娣，也能「正告」他：藝術就是藝術，藝術不僅不必鏡面式地反映現實，也不必──更不可能──再現歷史；藝術展示人生，人的存在，人的慾望，以超越政治、社會的詮釋角度，深入到生命本體的內核，方屬上品──

　　──遠處，一個娛樂城的霓虹燈閃爍著掃瞄式的白光，並有綠光構成的翅膀在扇動，但近處包圍著他的，卻是晦暗、寂靜與淒清──那樣的夜生活，不屬於最廣大的普通市民──是的，今後在遠處，也可能會有一部叫《棲鳳樓》的影片，在一個金髮碧眼為主的參與者聚集的電影節上，獲得某個獎項（最佳女主角獎？），但這邊的普通市民，或者根本無緣看到，或者終於看到，卻並不能體味出其中三昧──

　　──如果，這部電影不是偏偏選取了他所熟悉──不僅是熟悉，而是，一部分生命已經寄寓其中的那個院落，那座中西合璧的舊樓──來作為實景拍攝，他的思緒，也許便不至於這樣地搖曳波動、翻騰激盪吧？──

　　──砰砰砰──霍木匠揮錘敲釘──窗上的木條──霍木匠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使勁前伸的雙唇──在那響聲之下，在那臨時監獄裡，每一個肉體的深層奧秘，到頭來都是鳳梅式勃動的慾望，以及荷生式隱蔽而怪誕的宣洩嗎？──

　　夜涼襲人。他豎起了外套的領子。不知不覺地加快了步伐。忽然自驚：我這是往哪兒走呢？我要往哪兒去？──

　　他臉上浮出了一個微笑：不過是，讀完了一個電影劇本，一個商業電影劇本，一個希圖打進西方電影節和發行網絡的電影的藍本，一個跨國資本操縱下的電影生產的頭一個腳印──

　　何必那樣認真？那樣較真兒？那樣牽心掛肺？那樣必欲消化？

　　──但是，當他拐到另一條街上時，他仍舊不能完全拂去心上的陰影。

　　在僻靜的街道上，偶爾駛過一輛小汽車，多半會是出租車，奇怪的是出租車裡多半還坐著乘客──他想不出這時候坐出租車的會是些什麼人──

　　一輛公安部門的巡邏吉普不緊不慢地從他身邊駛過。開頭他沒有在意。但是，後來他發現，那輛吉普車在駛離他幾十米後放慢了速度，甚至一度停了下來──不過，警察並沒有跳下車來──再後來吉普車朝前開走了──

　　──他在便道邊上往前走，他發現前面馬路上，靠著馬路邊，有一個移動的人影；顯然公安巡邏車裡的警察一度注意觀察了這個人，不過，大概終於認為構不成問題，所以就沒下車干預──這會是個什麼人呢？

　　那人漸漸近了──在路燈的光照下，那個逼近的人忽然呈現得很清楚，但一瞥之中，把他嚇了一大跳──鬼？！

　　那是一個向他移來的背影！

　　幾秒鐘後，他才驚魂稍定。他看明白了，那是一個在馬路上倒退行走的人──啊，是的，記得前些時在什麼報紙上看到過，說是哪國有個什麼人，用倒行的方式鍛煉身體和意志，竟在公路上連續行走了十多公里，因此被載入了吉尼斯世界紀錄──

　　當那倒行者移動到他身邊，並繼續向他身後移動時，他不僅不再恐怖，而且，一瞥之中，倏地感覺到，有一種熟悉和親切的因素襲來──他站住，扭回身，細看，那倒行者身材頎健，穿著一身深色的運動裝，腳上是一雙如今城市裡很少見的布製靸鞋──倒行者頭髮豐茂，眉毛粗黑，眉稜突出，顎骨見角，鼻大唇厚──尤其那一雙放射著咄咄冷光的眸子，彷彿是能將所有暗夜中的藏匿物全都自動吸入的「黑洞」──倘是別人，一接觸那雙眸子便很可能會不寒而慄，但他卻由之做出了一個準確的判斷，他不由得迎面跨步上前，驚呼熱中腸──

　　「林奇！」

六

　　　23

　　九十年代中期的北京，大體上存在著三種夜生活。除了星級飯店賓館裡的酒吧和其它附屬娛樂設施裡，以及夜總會之類地方的高消費，另一種是迪斯科舞廳，吸引著不少新一代的「知識青年」，這類場所多屬於中、高檔消費。再一種便是晝夜營業的飯館，其中很不少是較低檔的。也有人說除此以外還有兩種，一種是晚十點以前的在公園、綠地跳交誼舞、扭秧歌，或在指定地點所形成的小吃大排檔，以及某些較簡陋的卡拉OK場所；不過這些活動因為一般過了十一點以後便煙消雲散，所以不符合嚴格意義上的夜生活定義──真正的夜生活，是從夜裡十點才算開始，至午夜方達於高潮的。還有一種，多是門面緊閉、不設櫥窗的私營小酒吧，有的根本就沒辦妥營業執照，或簡直就是暗窟。其消費者要麼是誘騙來的，要麼便是有狹邪之癖的人「願者上鉤」，經常被公安部門查抄的，多是此類陰暗角落。不過，它們頗有點「燒不盡」、「吹又生」的勢頭；其中宰客的索價常達「天文數字」，而所提供的違法色情服務方式也千奇百怪；不過，因為這種存在不能算在正式的北京夜生活的範疇之內，所以可姑且暫作別論。

　　在這條雖處市中心，卻非商業性街道上，有一家小小的崇格飯店。它的門面很小，裡面只有一間長筒形的店堂。店堂裡只擺得下八張長方桌，每張也只能容下四位客人。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的菜譜上，有川、魯、粵幾種菜式。裝潢得雖非堂皇，倒也雅潔，兩扇大門的玻璃上用美術字寫著「佳廚主理豐儉隨意」；從門面上牽出許多的瀑布燈，一直掛到便道邊緣的洋槐樹上；入夜，不僅瀑布燈營造出一派溫馨，店名旁更垂直伸出兩個霓虹燈的大字：「晝夜」。這便是上述的第三種北京人過夜生活的地方了。

　　這家小飯店的老闆，名叫哈敬奇。他這名字，「文革」中很受到些衝擊，讓他改名的壓力很大，特別是在劉少奇被正式打倒以後，但他一直沒改。他總是一再解釋：「向毛主席保證：我這『敬奇』是『尊敬伊裡奇』的意思；不信，你們去查！我哥哥叫哈敬爾，是『尊嚴卡爾』的意思，我父親是要我們打小尊敬馬克思和列寧啊！」那是真話。他父親原是東北郵政局的職員，東北解放後留用，五十代初調至北京工作。不過，他妹妹生下來後，卻又取名為哈敬瑜。為什麼不叫哈敬東哈敬黨哈敬國或至少叫哈敬──梅或哈紅梅呢？他曾私下裡想過這個問題，但直到父母雙亡他也始終沒啟齒。

　　那晚崇格飯店的生意很清淡。到午夜時候，店堂全空。

　　哈敬奇正打著大哈欠，懨懨地點燃一根紅塔山香煙，未及吸上一口，忽然店門被推開，他定睛一看，不禁喜出望外，叫了聲：「卻爺！」隨著這聲叫，他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身，並且不顧火燙，用手指捻滅了才點燃的那根煙。

　　進來的是林奇。還有跟在其後的雍望輝。不過哈敬奇滿眼裡只閃耀著林奇的光芒，一時簡直沒有感覺到雍望輝的存在。

　　林奇卻只是淡淡地跟哈敬奇打了個招呼。哈敬奇拉出一把椅子請他坐，他不坐，只是問：「你那熱水器今天沒毛病吧？」哈敬奇忙熱情地應答：「沒沒沒──哪能回回都──呢！」說著便引著林奇往後頭走。林奇把雍望輝介紹給哈敬奇說：「我朋友。你先好好招待。」哈敬奇這才看見雍望輝，趕忙招呼，連說：「坐，坐，坐，坐──」

　　雍望輝便坐在最靠裡邊的那張餐桌旁。林奇繞過酒吧式櫃台，進到裡面去了。他是去後面的小浴室淋浴。在進這小飯店以前，林奇便對雍望輝講了，那是當年他一位戰友的弟弟開的飯鋪，他有時候會去吃點東西，有時候卻只是去洗個熱水澡。他答應，洗完澡以後，跟雍望輝聊聊。

　　哈敬奇把林奇送進後邊淋浴，趕忙出來招待雍望輝。裡面廚師跟出來，要從陳列在門口的一個水族箱裡取鯉魚，哈敬奇想了想，大聲對廚師說：「要不，你去趟雅光吧，問他們要條草魚！」

　　雍望輝看在眼中，聽在耳裡，心裡很是感慨。他知道，這些年來，林奇的特立獨行，表現在飲食上，是非常古怪而苛刻的。林奇並不實行素食，他也吃肉，然而他不吃一切陸地和空中的禽畜之肉，兼及不吃雞蛋不喝牛奶以及所有含蛋乳的食物。可是他卻吃魚，而且在各種魚中，一般人認為美味的海魚和江魚他卻並不欣賞，他愛吃的是塘魚，並且酷愛肉裡有股土腥味兒的草魚。至於素菜，他基本上只吃綠色的。像西紅柿、胡蘿蔔什麼的，他偶爾吃，卻是當藥吃，只是為了攝取必不可少的維生素與胡蘿蔔素而已。林奇的食譜與他的思想一樣詭異，卻因此甚有崇拜者，這位老闆顯然便是其中的一位。這真有意思。

　　哈敬奇問雍望輝喝點什麼。雍望輝說：「來啤酒吧──」哈敬奇聞聲臉上只現出微妙的一抖，雍望輝便自動放棄啤酒，問：「你都有什麼軟飲料？」哈敬奇也不一一介紹，只說：「來雪碧吧！」雍望輝最不喜歡雪碧，與其雪碧，莫若可口可樂──但他理解，並不是等一下林奇出來，見不得他喝些吃些花花綠綠的辛的辣的東西，而是這位老闆希望一會兒這張桌子上是盡可能地呈現林奇式的「純正」──

　　哈老闆給雍望輝斟上雪碧，坐在他對面，陪他。雍望輝便問他貴姓，聽到回答，不禁笑道：「怪不得──你真是崇敬林奇啊！」

　　對方便也笑笑說：「巧了不是？其實，我爹當年的意思，是崇敬伊裡奇，就是列寧──我哥叫哈敬爾，爾是卡爾的意思──」

　　雍望輝便跟他閒扯起來。

　　「怎麼樣，你這飯店──賺錢嗎？」

　　「說實在的，開飯館，一般都賠不了。可想大賺，那也難──我為什麼搞晝夜營業？還不是因為白天的流水，刨去租金，再刨去成本，剩下的，總覺著還不多嘛！──」

　　「租金？你說的是這鋪面房，還有後頭的──房租？就這麼個條件，能有多少？」

　　「原來是沒多少，可是轉過兩道手以後──」

　　「轉過兩道手？」

　　「怎麼，你還當這飯店一起頭就是我開的呀？其實，你滿街找找看，凡這種個體小飯館，十個裡頭少說有八個都是倒換了主兒的，有的轉手還不止兩道呢。這麼三倒兩倒的，層層扒皮，你想，倒到最後這人手上，那租金還能少嗎？如果再加上租執照，那錢就更多了──看起來你ABC都還不知道，我也甭XYZ了──一句話，要想多賺錢，要麼，猛宰！可是像我們這號小飯館，宰不上公費，你宰私人，人家就是不投訴，你也沒了回頭客不是？所以只能是苦幹──原來我雇倆安徽小姑娘，白天跑堂，晚上就睡在這廳裡，現在她們都自己外頭租房了，我就晝夜開張了。一試，像今天這麼冷落的情形，還不多，最不濟，也總有那開夜車的司機，到這兒點補──還有些附近的回頭客，來宵夜，喝點夜酒，朋友發個牢騷，情人幽會什麼的──反正流水就增加了四、五成──」

　　「你難道二十四小時都釘著不成？」

　　「白天反倒不用緊盯著──我雇了兩個大廚，兩個打荷的──就是配菜的──讓他們互相監督，我只是出其不意地抽查一下──晚上只留一個大廚，我自己跑堂，有時候我妹妹來替替我──晚上不營業，出問題的可能更多。去年有一晚，我不在，大廚他們就自己置辦起了宴會，招待他們的同鄉──我說怎麼沒幾天就用光了兩大桶油呢？──」
　　雍望輝望著脖子有點顯短的哈老闆，心不在焉地隨口問道：「啊啊──你這店名──為什麼不就叫崇奇呢？怎麼叫個──崇格？」

　　哈敬奇脫口而出：「崇拜格瓦拉呀！」

　　雍望輝一時沒聽明白：「誰？」

　　哈敬奇的脖子不短了，他嚷：「卻呀！」

　　雍望輝陡地恍然。

　　格瓦拉是本世紀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世界著名的左翼社會主義者。他出生於阿根廷，卻成為與卡斯楚共同通過武裝鬥爭推翻了軍事獨裁統治，建立了社會主義古巴的開國元勳；可是他後來又放棄在古巴的高位，去非洲和南美洲繼續進行武裝鬥爭，以實踐其通過暴力推行社會主義的理想；他的思想及行為，被稱為「格瓦拉主義」，深受世界上很多人的崇敬，他的拉丁語綽號正是發「卻」的音──可惜他一九六八年不幸犧牲在玻利維亞。哈敬奇見到林奇不是叫「林爺」或「奇爺」，而是叫「卻爺」，原來其間有深意存焉！

　　雍望輝不由得對這家小飯店，以及這位其貌不揚的哈老闆刮目相看。他環顧四周，雖然並沒有發現格瓦拉的相片之類的圖騰，然而，卻感到氛圍似乎很不一般──
　　進入九十年代以後，北京湧現出了越來越多的懷舊餐館，如「憶苦思甜大雜院」、「黃土地」、「黑土地」、「老三屆」、「向陽屯」、「毛家菜館」、「老兵餐館」──，這類的民間聚會空間，倒也並不完全只是以個體生命的前史為誘餌，以營造「本是同命運」的群體聚合心理，來實現其商業上的謀略，達到別出心裁地贏得利潤的目的；它們確有某種慰藉在巨大的社會變動中感到惶惑的社會族群的「共存心理」的作用。那麼，這個崇格飯店呢？它現在還只是一個「潛文本」。因為，如果不是老闆特意挑明，誰能懂得它的符碼意義呢？

　　能在這樣一個地方，與「卻爺」林奇交談，真是別有意味啊！

　　雍望輝振奮起來。

　　林奇怎麼還沒淋浴完？

　　到街那頭另一家晝夜營業的雅光飯店取草魚的廚師卻回來了。

　　　24

　　餐桌上鋪陳開的菜式是：一盤清炒苦瓜，一盤只不過是用清水漂淨了的生菜葉，還有就是一大缽清燉草魚，裡面蔥姜蒜花椒之類的辛辣物一概沒有，只放了少許素油，還有鹽、白醋和味精。也許是為了使雍望輝面前的那杯雪碧不至於太孤立，老闆給林奇和自己各上了一杯礦泉水。雍望輝注意到，老闆在林奇的那杯礦泉水裡加了一小撮精鹽，這說明即使是喝白水，林奇也總是與眾不同──

　　說實在的，雍望輝有些餓，但餐桌上的這些東西一點也引不出他的食慾。他真想命令老闆給他上個魚香肉絲、酸辣豆腐湯，再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甚至於他乾脆要幾個涼菜，兩瓶啤酒，來他一客烹大蝦，一份鐵板牛柳──這兒不是飯館嗎？他既是客，掏錢點菜天經地義，憑什麼非陪著林奇吃那些古怪透頂的東西？什麼「卻爺」！他不承認林奇是「爺」！──

　　可是雍望輝並沒有將心裡想的從口裡吐出，當然也就沒有實現他那合情入理的正當慾望。這是他一貫的──算弱點，還是長處？他只是小口地呷著雪碧，看著林奇不慌不忙地用手指直接拿起生菜葉片送入口中，又從容自在地用勺舀起魚湯尖著嘴吮那湯汁──其間，便與林奇淡淡地閒聊起來──

　　當他剛在馬路上認出林奇時，他是如獲至寶的。因為，他剛讀完的那個電影劇本，彷彿一塊沒有煮熟的肉堵在他的心裡，而突從天降的林奇，恰如一帖能化解那生肉的靈丹妙藥──所以才有這飯館裡的相對而坐啊。但臨到真的開談，他卻一下子沒了信心，褪了興致──眼前分明是貨真價實的林奇，可忽然感到很陌生，甚至於──心中自問：這個人除了有著古怪的飲食習慣，難道真的具有某種可以詮釋一切人間疑難的超人才能嗎？

　　他覺得，在林奇和他之間，有一堵牆，並且是厚厚的──那是哈老闆嗎？可是脊背厚厚的短脖子老闆站起身來，去迎接三位外地口音的男客了，那三位顯然是住在附近的地下室旅館的小生意人，他們是來喝酒解悶的──

　　是的，他和林奇之間是有一堵牆，那是無形的；儘管他們認識十多年了，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將對方弄懂過──

　　他此前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林奇在一九六六年「文革」爆發的那個夏天，正是某名牌大學的即將升入二年級的學生──林奇是最早在學校裡成立自發的「戰鬥隊」的「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派」──林奇曾在自己的文章裡為這「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派」做過詮釋，大意是：沒有捲入「醜惡的權力鬥爭」；沒幹過「打、砸、搶、抄、抓」一類的事；沒有「變節行為」──他以前也曾聽說，林奇早在上高中時，便不僅崇拜格瓦拉，研究過「格瓦拉思想」，而且，在格瓦拉以古巴領導人身份訪問中國時，他還成功地把一封信遞交到了格瓦拉手中，並且格瓦拉還給他回了一封信──他以前並不相信這個傳說，因為疑點很多：那信是用什麼文字寫的？中文？西班牙文？怎麼可能遞到格瓦拉手裡？格瓦拉的回信又是用什麼文字寫的？又怎麼會到達他的手裡？──又據說，林奇那封信，是表示要跟隨格瓦拉，到南美叢林中去進行游擊戰爭，而格瓦拉表示熱情讚賞與歡迎──並且，這事連周恩來總理都知道，只是由於種種原因，無法將他的這一願望付諸操作罷了──他原來對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姑妄聽之」，但是，今晚來到這崇格飯店，親耳聽到哈老闆呼林奇為「卻爺」，親眼見到哈老闆對「卻爺」的「保障供應」，並且步步到位、色色精細，他才認識到，由格瓦拉這個符號所構成的巨大價值，確確實實存在於林奇身上，並且在這個越來越迅猛地走向與世界接軌的市場經濟化的中國現實裡，起碼在這一隅，煥發出詭奇特異的，帶有既浪漫又古典色彩的光暈──

　　他真想直截了當地問林奇：「格瓦拉當年給你的那封回信，如今還在你手裡嗎？」可是他做不到。他總是做不來這種質詢。他問出的只是：「──你怎麼──倒著行走？」

　　林奇語氣平和，然而乾乾脆脆地反問道：「你以為你們是在正著走嗎？」

　　──雖不一定算是「一句頂一萬句」，但這話一出來，確實讓他感到意味無窮，他竟一時語塞──

　　他並不清楚，一九六七年初春，林奇作為「真正意義上的革命派」，便主動退出了「文革」的批鬥揪鬥的主潮，而是帶領七、八個追隨者，到東北某偏僻的農村定居。那時還沒掀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浪潮，林奇他們也不是後來大撥轟的那種「插隊落戶」，他們在那個地方過的是完全依照林奇所具體設計的「共產主義公社」的生活，消滅了一切私有財產，從衣服被窩卷木箱子自行車農具到一碗一勺一針一線──完全地公有化，錢當然更不消說是完全充公──他們的公社生活除了吃喝拉撒睡，大體上由以下幾個部分構成：田間勞動，軍事訓練，理論學習（除了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還學格瓦拉的著作），身心修煉。在林奇所設計的這種生活方式裡，「向貧下中農學習」這一條幾乎不存在，因為林奇認為村裡的貧下中農實際上都很世俗，並不能為他們這些聖潔的「真正意義的革命者」提供什麼榜樣作用與心靈滋養；當然他們跟貧下中農們關係搞得很好，也經常為貧下中農們做好事──林奇帶頭進行的身心修煉是很嚴格苛酷的，如睡鵝卵石、戒口欲等等──他們時刻準備著，奔赴格瓦拉所在的非洲或拉丁美洲叢林，在那裡開出壯麗的理想之花──在林奇來說，那時處於「文革」主潮中的「紅衛兵」與「造反派」基本上都只是些「臭魚爛蝦」，跟隨他的戰友，也都在他的影響下，對彼時的主潮嗤之以鼻──

　　在林奇的追隨者中，便有哈敬奇的哥哥哈敬爾──在林奇來說，哈敬爾早就是個「意志衰退」者，近年來更墮落為俗世中的濁人；可是直到如今，哈敬爾還對林奇保持著充足的尊重，這當然對他弟弟產生出相當影響，以至才會有這麼個崇格飯店，和一旦林奇光臨時所能受到的超常接待──說起來，在他們那公社成立三個月時，哈敬爾便「變節」了。因為忽然有一天，有個姑娘找來了，她是哈敬爾的鄰居，從小住在一條胡同裡，並且小學時同過學，她來，是加入公社的，但是，她是怎麼知道這個公社的情況與地址的？顯然，是哈敬爾寫信告訴給她的，這令林奇氣得發瘋──不管那姑娘怎麼請求，林奇就是不允許她加入公社，到頭來林奇將她轟走了──這得到了除哈敬爾以外所有公社成員的支持，哈敬爾不得不向大家認錯──一週後這個插曲本來已經淡化，可是，哈敬爾卻被揭發出來，他暗中私藏了一塊那姑娘留給他的香皂！當那塊香皂作為哈敬爾可恥背叛的罪證擺到林奇眼前時，林奇氣得渾身亂抖，他運足全身力氣，抽了哈敬爾一記耳光，並憤怒地宣佈將哈敬爾開除──哈敬爾沒有馬上走，但過了幾天，哈敬爾宣佈他不是接受開除而是自動退出，他在索要他那份私有財產時，頭一項便是那塊「罪惡的香皂」──哈敬爾的離去，一時表面上沒產生出什麼負面效應，留下的戰友甚至都有頗同仇敵愾的氣派，但「天下從此多事」，種種微小的矛盾叢起，並漸漸擴大、交織、膨脹、惡化──又忽然傳來格瓦拉犧牲在玻利維亞的消息──並且，最要命的是，村裡的幹部，以及貧下中農們，似乎也都嫌厭起他們來──再後來，「正兒八經」的有組織有定額的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們被指派來了，林奇主持的「共產主義公社」便徹底瓦解了──

　　也許，林奇的特立獨行，是他始終保持著一個夢，在這變化巨大的社會現實中，他始終是一個夢遊者？

　　──哈敬爾在整個八十年代，是否墮落得可以？一開始，他忙於回母校「回爐」，以取得極其世俗的「正式大學畢業生資格」；然後，便奔職稱，而因為他外語不行，又玩命惡補外語；好不容易弄到職稱，又更未免俗地急著落實「終身大事」，並且毫無浪漫氣息，他娶的並不是當年那個給他香皂的姑娘──並且那塊香皂他也並未長久保留，而是早已用掉，記憶裡或許還滯留著一股香氣？他卻沒有工夫回憶那氣息，因為，孩子馬上便要落生，他必須在單位住房分配大戰中「力克群雄」，不是在玻利維亞叢林中開放理想之花，而是──甚至於極卑瑣地奔走在幾級領導之間，極笨拙地走後門送禮，加上極破釜沉舟地向上遞交申訴材料，於是才終於在某一天，領到了小單元的鑰匙──但他依然不能過上超凡入聖的生活，上有老，下有小，光靠夫妻兩口子微薄的薪金收入簡直無法過起碼寬裕的生活，於是他進一步墮落：「朝錢看」，工餘攬起了私活兒──在九十年代的某一天，好不容易算是閒了下來，在整理舊書架時，他忽然發現了當年一本書夾著的一張從《人民畫報》上剪下來的，格瓦拉穿著游擊隊式軍裝，訪問中國時，彎腰同一個中國小姑娘拉手的照片，往事才忽地隨著熱血湧入了他的心中──於是，他試著跟多年沒有聯繫，卻已成為文化界名人的林奇取得了聯繫，他請求林奇到他弟弟所開的小飯店裡會面──林奇竟真的來了。在這次會面後，小飯店才易名為崇格──對於哈敬爾來說，那是重溫一個破碎了的彩夢；對於林奇呢？也許，倒是多了一個維繫仍然完整的瑰麗夢想的泊地？──

　　雍望輝坐在林奇對面，他弄不清林奇究竟是怎麼回事。林奇就能弄清他是怎麼回事嗎？如果說林奇是要維繫一個夢，那麼，他要的是什麼？是魯迅說過的吧，人生最大的悲苦是夢醒了卻無路可走──他卻連真正的夢也未嘗有過！也許，於他個人來說，首要的，倒是先有一個瑰麗堅實的夢！

　　雍望輝只顧自己出神。他在想，慾望與理想，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那個電影劇本裡的女主人公，她想得到那將軍，將軍卻想通過戰功得到更高的權位，於是她想用那個荷生或者那個旺哥來填補她的欲壑，然而她卻都沒有得到──倘真的拍成電影，那真遂了慾念的，卻是一對同性戀者，並且還是虐待狂！──如此荒唐的一個慾望圈，觀眾們看了，豈不背過氣、嚇昏過一多半去！──我的慾念究竟是什麼？林奇呢？往深裡追究，他是真的要成為一個驚世駭俗的格瓦拉，還是只不過用「作格瓦拉狀」來達到驚世駭俗的效果？特別是在這九十年代裡──

　　林奇在享用那魚湯和素菜時，卻一直在對雍望輝說著什麼，並且也不是太在乎雍望輝的反應──雍望輝直到哈老闆回到他們這張餐桌旁，才忽然聽清林奇在問：「──你覺得野丁怎麼樣？──」

　　林奇用的是一種沉吟的語調，似乎並不急於要雍望輝做出回應。雍望輝卻從自己雜蕪的思路中脫逸了出來。野丁！那根逼人去上吊的電線桿！「P派批評大師」！──不過，啊，他這幾天也獲得了最新信息，野丁宣稱自己絕非只是一個一味高罵「好個屁」的「阿P」，他固然絕不會失去那敢罵的「阿P」特色，但他要讓世人注意到：他野丁也是一個不吝向世人「捧出一輪新太陽」的「建設性批評家」！而他所要付諸實踐的一大工程，便是撰寫《林奇評傳》！

　　對於野丁的這著「棋」，雍望輝和許多圈內人士，都只當是他的「又一大哄」，並不怎麼在意。雍望輝聽了心下所首先想到的便是：人家林奇才不會理你呢！分明是個「臭子兒」！

　　可是，不曾想，坐在面前的這個林奇，那語氣，那神態，卻分明顯示出，對於野丁要給自己樹碑立傳一事，非但不是嗤之以鼻，甚至也不是付之一笑，倒是在認真地衡量利弊和推敲其可能性──這真讓雍望輝吃了一驚。

　　雍望輝疑惑地望著林奇。林奇卻是期待地望著雍望輝。誰弄得清誰？天哪！這個世界上，誰能真正地弄清、弄懂誰呢？！──正當這時，小飯店的兩扇門忽然被猛地撞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是一個女高音的任性之語：「──偏就這兒！我偏就這兒！跟你說，我受夠了！我要離開你們！──你們都離開我！滾！給我滾！滾開！──」

　　餐廳裡原來進餐說話的人都不由得扭頭朝門口望去。

　　先進來的是一個女郎，那打扮，那身段，那面龐，特別是那派頭，任是誰一眼望去都能看出是一個演藝圈的人物，而那渾身的任性與放肆，更說明她是一個明星──

　　跟進來的，是一個西服革履的青年男子，雖已發福，但還矯健倜儻；他彷彿已勸說了那女明星多時──

　　雍望輝認出來，那青年男子是閃毅，並很快判斷出，那女明星是吉虹。

　　　25

　　閃毅沒想到吉虹會這樣──

　　本來，祝羽亮根本不願意考慮吉虹，說她實在不是他想像中的那個鳳梅，而且，她在《孤舟》裡的表演實在不敢恭維──但是閃毅堅持讓吉虹擔綱，甚至話都幾乎說到「要麼只好把你割愛了」的地步，祝羽亮又實在不願意捨棄這個既能進軍國際A級電影節，又能獲取高酬金的機會，這才終於算是被閃毅「說服」，雷打不動地確定了由吉虹飾演女一號鳳梅；畢竟，閃毅是出品人啊！祝羽亮接受了吉虹後，閃毅送給祝羽亮一瓶芝華士威士忌，並拍著祝導肩膀發誓：藝術上的事，他再不插嘴！

　　──但是當吉虹翻了祝羽亮的分鏡頭本以後，大為不快。因為她算出來，所有角色裡，她的鏡頭數居然不是最多的，最多的是戲裡面的那個大管家荷生！她執意要閃毅以出品人的身份，去命令祝羽亮──要麼給荷生減鏡頭，要麼給鳳梅加戲，要麼就既減荷生的鏡頭又給鳳梅加戲！閃毅被她一逼再逼，只好自己用鉛筆在那分鏡頭本上細清點了一遍，荷生的鏡頭數雖然確實比鳳梅的多出十幾個來，但有的不過是過場交代，有的是與鳳梅在同一個鏡頭裡，而在那鏡頭裡又是鳳梅居主導地位──

　　──吉虹跟閃毅鬧的時候，偏盧仙娣又插進來，火上添油地說：「其實這個戲的一、二號角色，是荷生跟旺哥，其餘的都不過是或高級或低級的陪襯罷了──」吉虹一聽更如中邪一般，不僅非要給兩個男角減戲，還非要修改荷生與旺哥的人物關係；偏盧仙娣又一旁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說什麼「那可不行！同性戀，這是二十世紀末最時髦的題材！雖然光是關於中國的故事，近幾年就有《霸王別姬》、《喜宴》、《蝴蝶君》等好幾部，而且都拍得相當不錯，可是，人類在這方面的『人性窺視欲』卻有增無減，所以只要拍得精緻，是不嫌其多的！無論國際電影節的評委還是最一般的觀眾，這方面的潛意識坑谷都遠未填滿，更何況這部《棲鳳樓》在敘事文本上是極其出人意表地展現出這個東西，並且又大膽表現了虐待欲與受虐欲，尤其能讓西方人在看了之後先大吃一驚，然後猛然醒悟到人性之相通──」盧仙娣這麼一煽惑，吉虹便進一步要求：「給鳳梅也加同性戀的戲！她可以跟丫頭暗戀嘛！」──

　　到這一晚，吉虹鬧得更凶。因為閃毅還是不打算再干預祝羽亮的工作，他便一直勸慰吉虹，希望她把心思轉到思索劇本深層內涵，和塑造豐滿複雜的人物上來──在大飯店裡憋悶得慌，他便帶吉虹出來，打算另找個可以清雅消夜的地方，再細加安撫──誰知在出租車裡兩個人又拌起嘴來，本來閃毅是打算讓出租車開到高檔的通宵營業餐館去，誰知吉虹在崇格小店門口就命令停車──

　　吉虹衝入、閃毅跟進崇格飯店後，兩個人就在最靠門的桌子旁落座，吉虹肆意詈罵發洩，閃毅百般勸解──哈老闆迎上去問他們要些什麼，吉虹甩甩長髮說：「酒！要酒！好酒！──沒洋的，來土的！──沒茅台五糧液，就──什麼都行！要白酒！不要低度的！要二鍋頭，對！二鍋頭！先來一瓶二鍋頭！──」

　　哈老闆便應道：「二鍋頭有──來點什麼下酒的？」一邊將菜譜遞給他們。

　　閃毅對哈老闆說：「等等再說吧──」哈老闆便先去取酒和酒杯。

　　雍望輝走了過去，招呼閃毅，並期待閃毅給他介紹吉虹，閃毅在出乎意料後，回應給雍望輝一臉苦得發澀的笑──

　　吉虹完全無視雍望輝的存在，仍然刺刺不休地跟閃毅胡攪蠻纏。那邊三位消夜的外地客好奇而驚詫地扭頸望著面貌姣好而作派出格的吉虹，其中有一位指認出她便是電影《孤舟》與另外兩部電視劇的女一號，那兩位「對不上號」，於是猜測竊議起來──

　　雍望輝站在一旁，心中交織著失望與惋惜。當他在閃毅的徹夜傾訴中聽到吉虹──原叫吉向紅──的故事時，曾心瀾迴環激盪，他的心裡，已有了一個吉虹的夢影──他之所以攙和進這部《棲鳳樓》電影的事宜，說實在的，端賴這個夢影的蠱惑──他特別不能忘記閃毅所敘述到的那個細節：在詭異的年代，一個穿著慈母手織的紅毛衣的少女，僅僅因為「階級出身」的政治原罪，便被同齡人粗暴地推進廢品筐，又在筐裡被踢得滾來滾去──而如今成了影視紅星，豆蔻年華的灰姑娘變為了艷麗的香檳色玫瑰，其間的酸辛悲苦，怎能風來雲散、不留心痕？──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坐到閃毅一邊，娓娓地勸慰吉虹說：「何必爭那鏡頭數目呢？影片拍完，觀眾們才不管你一共露了多少個鏡頭呢，他們只根據總體效應來評判角色，全看是否塑造出了獨特鮮明的藝術形象！當年那部《馬路天使》，趙慧琛演的那個妓女，一共才幾個鏡頭？可是你只要看過一遍，能一輩子記得她塑造出的那個銀幕形象，那眼神兒！具有不朽的價值！──」閃毅期望地看看雍望輝，又看看吉虹，吉虹點燃一棵細長的女士清涼煙，抽著，直到「不朽的價值」一句出來，才給了雍望輝一個正眼，卻又眼白大大的──

　　雍望輝以為他的勸解起了作用，便「得寸進尺」地說：「──想當年，你穿著過生日的紅毛衣，那件領口下吊著兩個小絨球的紅毛衣──那是怎樣的一個日子啊！然而，卻有壞孩子，在那個時代主潮的蠱惑下，將你推進廢品筐，甚至還踢來踢去──你的今天，得來──」他那「不易啊」的感歎尚未說完，吉紅便把頭一甩，長髮開屏般一閃，瞪視著他，氣急敗壞地質問：「你胡說些什麼？！」同時臉上已佈滿了七月的熱雲，不待他再出聲，又一句緊逼一句地追問：「誰造的謠？你哪兒聽來的？你憑什麼滿世界散佈？你想幹什麼？！」質問完他，便又把頭甩向閃毅，不用語言，而是只將雙眼恨定閃毅，以表示一萬個「？！」。

　　雍望輝只覺得，心中那橫亙了多日的彩虹，那個朦朧而充滿魅惑的夢影，碎裂成了許許多多邊緣如刀鋒般的片屑──

　　哈老闆用托盤送來了二鍋頭酒、酒杯，與奉送的一盤五香花生。雍望輝趁此離開了那餐桌，但他回到裡面那桌時，只見桌上湯缽裡剩著一條魚骨，林奇已不見蹤影。
　　林奇在他去前面勸慰吉虹時，已然從後面，那廚房裡的一個小後門，出去了。那小後門外面，是一條狹窄的小胡同。

　　　26

　　他也從小飯館的後門出去。後門開著，正有人來收泔水。後門外停放著收泔水的三輪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穢氣。他與那收泔水的人擦肩而過，昏暗的光影中，只覺得那人五短身材，卻很壯實，在往車上的鐵罐裡傾倒泔水時，上下嘴唇都緊張地前伸著，體現著一種莫名的執著──

　　他屏住呼吸，快步離開那地方。當他終於吸進一日夜涼之後，思維中一個因那上下嘴唇的互擠所引發的鬱結，猛地炸開──啊！難道，那個收泔水的，是老霍？

　　他不禁止步，轉回身，呆呆地望著泔水車旁的那個身影。

　　一連許多天，關於當年霍木匠用錘子敲擊鐵釘，給幽禁金殿臣的屋窗釘木條的記憶，總浮到他的心波上層──毫無道理！分析不出誘因！誰還對這類的記憶感興趣？以至他想通過哪怕是簡扼明瞭的傾訴，將那記憶撩出甩棄，卻始終不得一個聽取者！時過境遷，縱使個人記憶尚且鮮烈，群體記憶卻已被現實的迫切牽掛淡化消解，或至少是深埋──這寒涼的秋夜裡，心上浮著旋轉的記憶碎片，我向誰去訴說？！──

　　他感到心上被記憶的以及現實的碎片，刺割著──

　　那個收泔水的，騎上了他的三輪車，朝他站立的方向駛來。他緊張地張望著那騎車人的臉。他真想一旦駛到他身邊，便大喊一聲：「老霍！」──倘若老霍能呼應他，哪怕只傾聽他幾句，他便甘願付出很大很大的代價──可是有木工手藝的老霍，如今何以要來幹這種又髒又苦的活兒？據他所知，幹這種活兒的，要麼是近郊的農民，要麼是外地流動到城裡又沒找到更理想工作的鄉下人，他們在下半夜來收取城裡各家大小飯店的泔水，在黎明前運到城外養豬的場所去──老霍怎會？──

　　收泔水的車從他身邊駛過。那人的面容在路燈光下十分明確，不是老霍，不是！絕對不是！而且，那人的雙唇也並不再互擠而前伸──

　　他深呼吸著，鼻息裡滿溢著濃厚的穢氣，但是他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解脫感──

　　他朝胡同外走去。出了胡同，才感到天光已然微現。

　　他感到寒冷。他拉滿夾克衫的拉鏈。他將雙臂緊貼身子，雙手緊緊插在褲兜裡。

　　他往前走。前方有一個豪華俱樂部。門面上的滾動式霓虹燈依然不知疲勞地閃爍著詭異的彩光。他想起那天和印德鈞邂逅時，印德鈞曾問他：「如今這兒──是不是挺像香港了啊？」他當時點頭稱是。其實他應當說：「不完全像！這兒有些景象，超過了香港！比如說，香港霓虹燈雖多，但是香港是依據英國的規矩，法律上禁止在大街上設置滾動掃瞄式霓虹燈，不信你以後細看電視上有關香港的街景──據說英國法律如此規定，是怕滾動掃瞄式霓虹燈干擾汽車司機視線──」

　　他仰望著那俱樂部的滾動掃瞄式霓虹燈，不禁自問：我的思維何以如此瑣碎？

　　──俱樂部門外停放著若干小轎車，基本上都是進口豪華車，其中有一輛超長的米色卡迪拉克，那車身的上半截很可能鑲的是麂皮──

　　俱樂部正是酒鬧客散的時候，他看到旋轉玻璃門裡旋出了幾位西服革履的人物，其中一位令他不禁又一驚，那人頭雖謝頂，身板卻實在像當年的一位熟人：身胚很圓，胳膊很粗，胸部卻是平的──肚子往外腆著，褲子用鍍金扣頭的皮帶繫在肚臍眼下面──雖然已是全新包裝，然而那渾身的體態氣質，還是讓他幾幾乎要呼喚出聲：「金殿臣！」

　　那被他認作是金殿臣的人走到那輛卡迪拉克旁邊，在停車場上司保衛之職的一位身著類似警服的男子給他開啟車門，他彎腰坐了進去，而另一位跟從他的瘦高男子，則坐進了另一扇車門裡，邊往裡坐還邊將一個超薄的「大哥大」貼在耳邊，跟什麼人通著話──

　　在那被他認作金殿臣的人彎腰坐進車裡時，他感到對方似乎瞥了他一眼──這短暫的對視令他迷惑起來，該人有著一雙腫泡眼，是那種並非病態的腫泡眼──金殿臣是一雙腫泡眼嗎？──

　　那輛卡迪拉克開走了。保安員似乎在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他不再停留，走離那個俱樂部。

　　他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心裡忽然非常空虛。是一種脹悶的空虛。

　　──那部電影裡，非把荷生、鳳梅、旺哥、軍閥、前配等個體生命的情慾衝突做那樣的配置，特別是非把荷生與旺哥的生命存在做那樣的詮釋，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創作心理？──而自己，觀察、體驗人類的命運，並試圖將其衍化到作品中時，是否亦有一種先驗的東西在作怪？為什麼當年整人時衝在第一線的老霍，一定要「淪落」為夜半收泔水的人？又為什麼當年挨整的金殿臣，一定要轉化為從俱樂部裡出來坐上卡迪拉克的富翁？──自己的「誤讀」，難道是偶然的嗎？──

　　可是吉虹，那個曾在滾動的廢品筐裡哀啼的小姑娘，如今確實轉化為了炙手可熱的紅星──而鐘師傅、王師傅，當年被配置於社會中心位置的人物，如今確實降落到──雖然是香氣氤氳的──圊廁中了啊！──

　　他忽然很思念王師傅──盧仙娣曾尖聲地譏諷他：「你的作品裡總梗著個『底層情結』！老兄，請務必覺悟，這是落伍的，膚淺的，廉價的，可笑的──」好像還不止這幾個「──的」，他當然不能接受盧仙娣那照例是「高屋建瓴」的批評。然而，事實卻總是擺在那兒：他的作品出來，人們（特別是批評家）感興趣的總是他筆下的那些所謂「儒林」或至少是「准儒林」形象，很少有人對他重墨皴染的「底層」形象做出反應──

　　但是，他卻總覺得，到頭來，真牽動他靈魂裡的筋絡，並且有可能從其接觸中獲得往往是無言慰藉的，恰是「底層」，這如真是個「情結」，算個贅瘤吧，他也堅信是良性，而非惡性的──

　　他都想改變方向，去那家大飯店的那間廁所會會王師傅去了──很快意識到，那種廁所在這種時候，是不設管理員的──於是，拖著疲憊的身體，尤其是被亂七八糟的思緒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心靈，他往住處踽踽獨行。

七

　　　27

　　影片《棲鳳樓》的開拍儀式暨記者招待會，就選定在租妥的那棟舊樓下舉行。

　　秋高氣爽。根據電影要求改裝過的樓房，以及週遭環境，確實令人恍然置身於半個多世紀以前。那開拍大吉的第一個鏡頭，是吉虹飾演的鳳梅從樓側的明梯上走下來。她走下來以後，便直接從角色化為現實中的紅星，走到記者招待會的主席台她那張座位上就坐。掌聲在閃毅的帶領下響了起來。閃毅、祝羽亮等人也隨之在主席台就坐。主席台設在樓下院落中，一些折疊椅面對著主席台，很快便座無虛席，有些沒撈到椅子的人便圍聚在兩邊。主席台前以及院落中許多地方擺放著真的盆花和美工製作的假植物假盆景──這都是影片場景中所需要的道具。

　　有人在招呼雍望輝，以及飾演荷生的潘藩，讓他們快到主席台就坐。當人們圍聚在升降架後爭看攝影師拍影片的「第一鏡」時，雍望輝和潘藩卻站在遠遠的一個西洋古典式燈架佈景下閒聊。九十年代有所謂「丑星鬧中華」一說，潘藩也是當紅的「丑星」之一。雍望輝認為，所謂「丑星鬧中華」，一方面說明觀眾的審美取向多元化了，並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對以往的「完美英雄」模式的厭棄；另一方面，則說明中國電影男演員中已經出現了一批純粹靠演技立業的性格演員。他和潘藩接觸次數不多，可是已感到「此人有可能成為最佳談伴」。

　　劇組的製片主任來招呼他們，潘藩去了，雍望輝執意不去，說：「你們的招待會，我坐什麼主席台！」製片主任說：「您是我們的文學顧問啊！」他連連搖頭：「那是閃毅封的，我並沒應下來，我來，只不過是看熱鬧的！」製片主任無奈，只好去向閃毅報告。

　　閃毅見雍望輝不來，只好叨嘮句：「他這個怪脾氣──」便宣佈招待會開始。

　　雍望輝站到最後一排椅子後，混在看熱鬧的人群──其中大多數是那個院裡和附近的一些居民──裡面，朝鋪著白桌布的主席台望去；風把桌布下襬吹得不斷舞動、噼啪作響。閃毅正把主席台後坐著的一溜人介紹給大家，攝影記者們高高矮矮地取著角度，搶拍著照片。介紹到吉虹時，吉虹在熱烈的掌聲裡站起來，認真地對來賓們鞠躬，表情謙恭，肢體語言雍容而又嫻雅，儼然一副有修養的大明星作派。這天雍望輝來到拍攝現場時，已然化好妝的吉虹不待別人指引便主動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招呼他：「雍老師！」稱「老師」意味著對他的尊重，而那滿面如秋午般爽朗的質樸表情，令他微微吃驚，心中不禁暗想：那晚在崇格飯店裡的一幕，難道是一個幻境？──「──我真高興能得到這麼一個具有巨大挑戰性的角色──特別榮幸的是能跟祝羽亮老師、潘藩──等老師合作，我希望我們的這座『樓』，能永遠屹立在──不僅是中國，也是世界的電影史上！說真的，我有這個信心！也希望在座的朋友們賦予我們這個信心！──」吉紅這些話語飄進雍望輝耳朵裡以後，他盯住吉虹看，雖是一張化了妝的臉，但那份真誠，確實不像是裝出來的──他寧願是吉虹真地改變了原來的想法，但他從頭晚與閃毅的電話中，所得到的信息還是「吉虹死活不讓步，她要真撂挑子可怎麼辦？」──他在人們報以吉虹的更加熱烈的掌聲中，為這個劇組同仁們今後能否真地精誠合作深感憂慮──

　　閃毅繼續介紹著主席台上的人──介紹到韓艷菊時，韓艷菊身子後仰、頭朝一邊歪，紅臉脹脖地直擺手──她那是表示「我可不配介紹給記者，我算啥呀」，你也不能不承認她一剎那的真誠；可是，雍望輝太瞭解她了，她是一定要坐上那主席台的，坐主席台於她本不稀奇，問題是，這一回是同這麼多影視界名人坐在一起，並且面對著那麼多的照相機乃至攝影機鏡頭，說不定過兩天，報紙上，電視螢幕上，便會在「文化快訊」之類的欄目裡，隨著報導這部影片的開機，將她的尊容捎帶腳兒地公之於眾，那對她來說，將是一樁快事啊──雍望輝注視著她，她聽到閃毅說出：「──從某種程度上說，沒有韓主任的高品位與高風格，也便不可能有一部情景交融的高水平的《棲鳳樓》──」時，再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滿臉綻開了小花瓣兒──輪到請她「講兩句」，她拿過喇叭筒，卻講起便煞不住，什麼「我們一定要『兩手抓』呀」、「凡是有利精神文明建設的事，我們就一定要責無旁貸地予以支持呀」──直到記者們都表示出不耐煩了，她仍意猶未竟；不得已，閃毅只好趁她一個大喘氣，截斷她的話說：「我們的藝術保護神今天真是千言萬語說不盡啊！讓我們大家，以熱烈的掌聲，對所有支持我們拍攝的藝術保護神們，表達我們心中也是千言萬語道不盡的深深感激！」在並不熱烈的掌聲中，閃毅抓緊宣佈：「最後，我們請著名評論家仙娣女士講話！──之後，便請諸位提出問題，我們一定有問必答！」

　　盧仙娣居然心安理得地坐在主席台上！雍望輝望著她，心裡想，早知道她上主席台，我又何必謙讓？她師出何名？──

　　盧仙娣豈止是坐主席台，閃毅請她講，她果然便講：她把喇叭筒湊近嘴唇，聳起雙眉，吐字清晰、節奏分明地說道：「我要說的只有一句：我祝願──這部《棲鳳樓》──獲得大大的──失敗！」

　　會場上立即活躍起來。有記者隨即站起來大聲問：「請盧女士細說說，您為什麼要給予《棲鳳樓》這樣的惡願？」

　　盧仙娣一時成了搶手人物。她總能這樣。喧賓奪主是她的看家功夫。圈裡人都知道她善這一手，也時有訾議。可是到頭來人們開研討會、發佈會什麼的，還是會請她，她也往往不請自到；有了她，便總能爆冷門，氣氛便會格外活躍；因此有人說她是「會寶」「萬國通寶」的綽號也含此意。

　　閃毅很不願盧仙娣就此躍居招待會的中心。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導演和主演還都沒回答提問呢，更何況還有攝影、美工──都是一流的啊；於是，閃毅不等盧仙娣開答，便機變地指著站在座椅後的雍望輝，高聲宣佈：「諸位！稍候！我差點誤了大事──現在給大家介紹我們的文學顧問──雍望輝先生！瞧，他居然躲在最後面！豈有此理嘛！沒有他這個顧問，我們的《棲鳳樓》便好比一條畫得極好的龍，卻缺傳神的眼睛！好！請雍先生到前面來！我們以熱烈掌聲請雍先生給我們講幾句！」

　　雍望輝便擠到前面，但還是面對主席台，接過遞給他的喇叭簡，說道：「我自己並沒什麼好說，不過我倒想問問吉虹小姐：您說鳳梅這個角色對於您來說具有很大的挑戰性，您主要指的是什麼？」

　　他這問題一出，閃毅便報之以感激的目光。可是吉虹卻並不歡迎這樣一個問題，不過，她定定神，卻也伶牙俐齒地把這問題對付了過去：「我以為，挑戰性就在於，演這個角色，我必須認認真真地對待每一個鏡頭，而不可能事先用嘴講出些什麼來──」

　　由於雍望輝這麼一引，接下去記者們的問題就又都針對演員和導演去了。閃毅大鬆了一口氣──

　　　28

　　記者招待會結束後的餘興節目，是在韓艷菊騰空的家，也是影片中的「軍閥家客廳」裡舉行的冷餐會。除了劇組的同仁們，凡持特別請柬的記者們，大約二十來位，還有韓艷菊以及他們單位裡的幾位相關人士，大家歡聚一堂，開啤酒，吃冷菜，再慶祝《棲鳳樓》的順利開鏡。

　　冷餐會完全是西式的。沒多少座椅，人們就是站著吃喝，自由組合地交談。

　　他少不得跟韓艷菊聊上幾句。

　　「他們霸佔了這兒，那你們家到哪兒安身去呀？」

　　「可不是給掃地出門了嘛！──嗨，閃毅倒捨得出錢，讓我們先住一個月賓館，兩顆星的，還給伙食補助，還答應拍完戲給我們復原，要麼給我們裝修成別的樣，只要我們提出來具體要求──可不管怎麼說，這一個月究竟是無家可歸啊！你想那賓館的條件再好，怎比得了自己家呢？唉唉，為了──成全他們，也只好忍一忍啦！」

　　「司馬山，女兒女婿，他們也都願意忍啦？」

　　「司馬山，嗨，他可不是個東西！──」韓艷菊漏出一句，可是馬上改口道：「他呀！──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雍望輝從韓艷菊的眼神裡看出了更多的問題。當然不便再問。

　　「──女兒女婿他們倒巴不得──要不是今天都請不下假，他們都會來看熱鬧的，這麼多明星名流──就是你，他們也是光聽我說，耳朵怕都起繭子了，可也就那天一早，見了你一面──你可真是越來越難見著了，剛才還躲起來，死不上主席台，你這些年見大世面多了不是？就把這都看淡了！──」

　　雍望輝忽然想起──忍不住問：「老霍呢？」

　　「誰？」韓艷菊實在想不到有這一問。

　　「就是──就是木匠──老霍呀──」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就是司馬山為了給你爭奪位置，非把金殿臣往死裡整，把金殿臣囚禁在那邊屋裡，就是你現在當作衛生間的那屋──當年來給那屋子窗戶上釘木條的那位，那個使勁使得兩片嘴唇撮得伸出老遠的──老霍，那個木匠老霍！」

　　可是韓艷菊不等他發揮便想明白了他所問的是誰：「你說──老霍他呀？」

　　「怎麼樣？」

　　「早調外單位啦。」

　　「他──現在──怎麼樣？」

　　韓艷菊實在不明白他何以問這個：「什麼怎麼樣？──不清楚──大概挺不錯吧──你怎麼想起他來了？」

　　他想起了那個夜晚蹬著三輪車淘泔水的人──那分明不是老霍，可他還是忍不住向韓艷菊打探老霍──他無法向韓艷菊解釋。

　　好在一位記者走過來向他提問題，他也便借坡下驢地朝韓艷菊笑笑，與那記者交談起來。

　　這時，在廳中另一隅，盧仙娣正手握紙杯，揚眉高談、朗聲闊論，吸引了許多聽者。她是藉著剛才外面記者招待會上那「祝這部影片失敗」的話題，繼續作跑野馬般的發揮：「──所謂失敗，就是不看好，哪頭都佔不上──主流意識形態不容納，俗眾也不接受，批評家如見蜷身子的刺蝟，不知該怎麼抓撓──你以為國際影節準能給獎嗎？評委們可能會聚訟紛紜，到頭來還是會跟大獎擦肩而過！──那我為什麼要祝他們這樣？因為，只有拍成這樣，《棲鳳樓》才成其為《棲鳳樓》！這是一部驚世駭俗之作！是一部必須從手掌縫裡去看的作品！它極其超前，故而極其先鋒，可是它又極其民族，極其保守！──」

　　就有感到一頭霧水的記者問她：「照你這麼說，別的都還沒什麼，可是票房一塌糊塗，那投資者不得跳樓啦？」

　　盧仙娣斜睨著提問者，反問：「我說了票房會一塌糊塗嗎？」

　　另幾個記者便提醒她：「你才說的，這片子『一頭都不佔』嘛！」「你祝它失敗，那不就也是祝它票房慘敗嗎？」

　　盧仙娣滿臉鄙夷不屑：「票房好是成功嗎？票房好，算『占一頭』嗎？──那你們的思路，跟我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嘛！」

　　她總是這麼振振有詞，這麼掃蕩一片，這麼高高在上，而也總是有聞聽者抱慚而退，至少是大佩服，大開「耳界」，大飽「侃福」──

　　潘藩恰好跟她站在一處，本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呷著啤酒，只是覺得有趣。有記者順便問潘藩：「您對盧女士的『祝您失敗』論是什麼看法？」

　　潘藩笑嘻嘻地答曰：「隨便她，還是別的什麼人，無論怎麼祝願，怎麼預測，我都不管，我只用心演好我的角色罷了──」又指指已擺在廳中的風琴說：「我得抓緊練琴，我不希望銀幕上按鍵的特寫，都用替身的手──」

　　潘藩這本是幾句很無所謂的話，但是盧仙娣卻如獲至寶，她立刻接上去說：「我對你們這個片子裡非用風琴和鋼琴，很是不以為然！我早跟閃毅和羽亮都說了：為什麼不用琵琶或揚琴？──」

　　一個記者附和地說：「是呀，那樣，民族特點就更強啦！」

　　潘藩也並不打算要爭論，只不過隨口說了句：「我理解，編劇的用意，是為了使觀眾明白，故事發生在一個中西文化碰撞的時代裡──」

　　這下盧仙娣可有了辯駁發揮的契機了，她一聳眉，瀑布下瀉般地說：「我最討厭什麼『中西文化大碰撞』這類的說法了！中西碰撞，似乎中、西是平等地相互撞擊，這種中性化的提法，是一種語言陰謀！美國的Noam Chomsky的那本《第五百零一年：征服在繼續》把問題點得很透：自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起，從第一個對外擴張的帝國主義國家葡萄牙起，整個世界，就一直處於西方資本主義的全面膨脹，從開拓殖民地，到資本輸出，到帝國主義的稱霸，到跨國資本，到後殖民的無所不包的文化輸出，生活方式輸出──從來都是強迫性的，蠻橫的，不平等的──哪兒來的什麼東西方互碰互撞的神話！從風琴、鋼琴，一直到麥當勞漢堡包，可口可樂──從莎士比亞，到搖滾樂，以及高速公路、立交橋、玻璃面牆摩天樓、電腦『信息高速公路』──卷毯式轟炸般地傾瀉到全世界！難道我們還不應當清醒嗎？！還不立即警策起來嗎？！──」

　　她這一番高論，令幾位年輕記者耳膜一新，有的便問：「您說美國的那人──是誰？」有的便請教：「他那本書什麼名字？有中譯本了嗎？他是不是美國的左派啊？屬於『新馬列主義』嗎？」

　　但幾位在各種場合都見識過盧仙娣招數的記者卻都只是覺得好玩而已，有一位小聲對另一位說：「她可真能『推陳出新』啊──今天怎麼又不玩『符號學』，不提什麼蘇珊．朗格，也不玩『後殖民』，不提賽義德、霍米巴巴啦？」

　　盧仙娣回答著提問者，繼續發揮著──由於她斜眼一瞥，發現似乎有更多的人在那邊圍聚著祝羽亮和吉虹，於是內心裡更有一種非讓眼前的記者們粘在她這兒的執拗──而視線中更出現了走過來的雍望輝，這也更讓她產生出一種「非把所有人都震了」的衝動──她在滔滔不絕中獲得一種人生的大快樂：「──你以為喬姆斯基是個『新馬』分子？笑話！──左派那當然是左派，不過，美國的左派跟我們這兒所說的左派，並不是一種概念，其『所指』與『能指』都有根本性的區別──」

　　雍望輝從兩位記者的啟後，注視著伶牙俐齒的盧仙娣，心裡琢磨著：這是怎樣的人物，怎樣的欲求，怎樣的存在，怎樣的成功啊！

　　雍望輝認識盧仙娣快二十年了，當時他們都還年輕。可是，在歲月流逝中，雍望輝不僅自己覺得在一年年地老起來，別人也都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調整著對他的態度；然而盧仙娣的年齡似乎永遠凝固在了他們認識的那時候，不僅他對她的年齡感越來越模糊，圈裡人也都「習以為常」地總把她視為「新銳」；其實，盧仙娣的生年，還早於雍望輝起碼兩年。這裡面有盧仙娣的女性優勢，更因為她有永葆先鋒立場的「生存戰略」。是的，雍望輝認為那是一種「生存戰略」，並且是極其成功的「生存戰略」。須知，盧仙娣雖然在文化圈裡混了這麼久，但迄今她卻沒出過一本個人專著；她並無大學學歷，也並不通任何一門外語，別看她可以在發言裡把諾姆．喬姆斯基的名字說得就像美國妹妹在介紹親哥哥般的那麼「神似」，其實她並沒讀過喬姆斯基任何一本著作，但是她就能以那樣的口氣，彷彿她剛跟喬姆斯基通過電話似的，以喬姆斯基的觀點，把你說得一愣又一愣，讓你痛感自己的無知、落伍、幼稚、顢頇！她那點關於喬姆斯基的知識哪兒來的？雍望輝知道，無非是那位台灣的文比人楊致培，在盧仙娣接待他的時候，從他手裡得到了一份台灣雜誌，那雜誌裡有兩篇介紹喬姆斯基的文章而已，她現炒現賣，可真叫快啊！這也是一種膽識呢！

　　雍望輝總在各種各樣的場合與盧仙娣相會。其實盧仙娣所出現的一些場合，往往還沒有雍望輝；有時是雍望輝懶得出席，有時是人家能想到請盧仙娣，而想不到請雍望輝；盧仙娣基本上就是在各種各樣的「場面」裡，以其語驚四座的新銳言論創造出自己的文化價值來的。這算得上是「文化活動家」嗎？在西方，很早就有所謂的「文化沙龍」，而沙龍女主人往往便是「藝術保護人」；也有人把盧仙娣比作那種性質的「沙龍女主人」。但雍望輝很不以為然，因為，明擺著，不僅盧仙娣從未在她家裡搞過任何文化人聚會，總是「一趕二」、「一趕三」地奔走在別人召集的聚會上，而且，即使有時僅是三、四個人的非公費聚會，她也從未付過一次帳，分明是個四處「吃白食」的，這怎麼算得上「沙龍主人」呢？至於「藝術保護人」，那就更沾不上邊，因為她往往是總要用「高論」壓人一頭，讓有作品的人敗興──

　　可是眼前的盧仙娣又在獲取著新的價值積累。很顯然，在過幾天關於這部《棲鳳樓》開機的報導中，一定會有好幾張報紙提到她的名字，並引用她那視其失敗的怪話──而電台的熱線直播節目，乃至於電視中的某一夫於演藝圈的專題節目，她都會又一次成為嘉賓，並被冠之以「著名評論家」的頭銜──可憐許許多多埋頭筆耕於書齋的飽學之士，許許多多著作等身的專家學者，他們幾生能修成盧仙娣似的知名度！

　　盧仙娣的成功秘訣之一是敢於在議論中從一個領域滾動到另一個領域，而且都是非常專業化的領域。這就不僅能震住一般的聽者，就是只諳熟一個領域的專家，在她將話語一下子滾動到其它專業時，也往往不能不佩服。因為，越是學有專術的人，在進入他人的專業時總是非常之謹慎，聽見盧仙娣如此這般地滾動著語言，只能設想她或者是一位罕見的懂得幾國語言、專攻過幾門學問的天才──其實，盧仙娣所滾動的那些學問，來源都無非是「楊致培雜誌」之類的東西，似是而非，雞零狗碎。不過，這是否也是一種能力？一種綜合能力？──

　　雍望輝此時又聽見盧仙娣在那裡「滾動」：「──那些流浪畫家，以為搞一點『政治波普』、一點『玩世現實主義』、一點『骯髒行動藝術』，就很到位了，其實可笑之至！──瑞典的那個Roxettr早已過氣！──你們應該考慮一下，如果美國的Guerrlla Gins來了，又該怎麼辦？就是『游擊隊女孩』，她們每個人都戴著一個大猩猩面具──怎麼，這有什麼不好想像的？日本的『能樂』，我們國粹裡川劇的『變臉』，你一聯想就直觀化了嘛！──」

　　占仙娣發現雍望輝在對面盯著自己，便說著說著，踢給他一個「球」：「──我想我們倒無妨請教一下大顧問：在喬姆斯基對『西方中心論』進行義無反顧的批判時，我們難道還能保持沉默嗎？！」

　　這個「球」踢過來，那些本來眼睛望著盧仙娣──有的臉上表情如聆佛音──的記者，便都扭頭望著雍望輝。雍望輝只覺得血在往太陽穴裡沖。想來不過是五、六年前，你盧仙娣一天到晚盛讚《河殤》，口口聲聲說應把魯迅先生的「拿來主義」改稱為「先拿來再說主義」，又滿牙縫裡什麼馬克思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等等，等等；現在，怎麼搖身一變，又言必及喬姆斯基，要堅決抵制「西方中心主義」了？──

　　可是畢竟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中。雍望輝少不得滿臉微笑，盡可能平心靜氣地說：「據我知道，喬姆斯基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資深教授，本行原是搞語言學的──是的，我想他那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真誠的，也很批到了痛處，但說到頭來，他不還是領著對資本主義最起鞏固作用的常春籐學院裡的高薪，以他那絕無危險的學問，來給反正是繼續推進著的跨國資本，增添一些個辣椒面罷了──我們可以把他的學問，當作資本主義文化中的一個新品種，來考察一下罷了──總而言之，他的學問對我們中國人來說，起碼是太奢侈了，好比他在說，魚類不能吃得太多，最好多吃些獼猴桃──可是，中國目前並不是魚和獼猴桃都太多，因而要調整比例的問題──中國目前為了改變貧窮落後，必須發展經濟，必須搞市場經濟，必須跟國際經濟運作接軌，必須容納跨國資本，以盡快實現現代化──」

　　盧仙娣截斷他的話，以尖刻的語氣駁斥道：「呵，一個『必須』接一個『必須』，可是，請問：什麼是『現代化』？所謂『現代化』，其實是一個以西方工業化過程為參照的概念──這真是第三世界，特別是中國這樣的文明古國，所應獲取的東西嗎？！」

　　雍望輝真想伸手給這個娘兒們一個「耳刮子」，他媽的，來勁了！你盧仙娣其實是最他媽「全盤西化」的了，別的先甭說，跟人見面動不動就「Hi」呀「Hi」的，點起雞尾酒動不動就「瑪格莉特」、「紅粉佳人」什麼的，吃起「巴斯金．羅賓斯31種冰激凌」，也總是要朗姆酒和朱古力的，更別說一身的西方名牌，就你今天那長坎肩，不就是ESPRIT牌的嗎？──

　　雍望輝臉上肌肉僵硬起來，眼裡掩不住凶光，衝著盧仙娣還擊道：「世界是一個整體，文明是共享的，西方人創造出來的工業文明，其好處屬於全人類；東方人，中國人創造的農業文明，其好處也屬於全人類；跟你說吧，他喬姆斯基充其量不過是一家之言，憑什麼我非要聽他的，難道他是『一句頂一萬句』？！」

　　火藥味一出來，眾記者們的精神更為振奮，真是又有好戲看了，一個個都像面對烏眼雞對陣，也都瞪圓了眼睛──

　　盧仙娣巴不得又有發揮的餘地，揚聲說道：「羅伯特．海爾布朗納說得好──」她此時更不是真想辯出什麼真理，而是只想進一步露一手，以顯示她的「新潮度」是眾人莫可企及的──

　　雍望輝很不得體地變聲截斷她道：「少謅洋名兒！你能不能用你自己的話來說！」可是他馬上就後悔起來，因為──何必跟盧仙娣鬥氣？而且，自己的立論本是站在「西方文明裡好的東西也便屬於全人類，是人類共享文明」的立場，卻忽然不允許辯手引用西方學者的言論，這在邏輯上豈不自我矛盾了？

　　正在這時，閃毅他們都聞聲圍了過來；還是潘藩笑著對盧仙娣說了幾句，才令局面不至再往不雅的方向發展；潘藩說的是：「盧小姐，您手裡的飲料快灑出來了──啊，那是可口可樂，很不幸，我們劇組讓您受跨國資本污染嘍──瞧，閃老闆過來了，別忘了，這電影可是用跨國資本拍啊，包括今天這個活動，每分錢裡都流淌著跨國資本的污水呢──您既然也來了，就多多少少給我們留個面子吧！要不，您用閃老闆的『大哥大』掛個電話給喬姆斯基，跟他商量一下？」

　　周圍的記者們全笑了。盧仙娣轉怒為嗔，伸左拳打了潘藩一下，嘴裡說：「你這醜八怪！偏你嘴臭！」右手紙杯裡的可樂灑出不少。人們笑得更厲害了──

　　　29

　　所謂「丑星」，一般是指長得不漂亮，然而演技頗出眾的男演員。潘藩之被歸入「丑星」系列，用他自己的話說，「整個兒是個有待平反的冤假錯案」。雍望輝從旁看來，也覺得謚他為「丑」，大半是因為時下的審美主潮所致。大概是因為人們以往多視「奶油小生」為美，近年又多欣賞「陽剛」，而潘藩既不「奶油」也不陽剛，所以不美。然而他的相貌也絕不平庸，多數人會覺得「怪」，而以俗世的眼光來看，「怪」也便是「丑」。

　　這天晚上雍望輝把潘藩約到崇格飯店來小酌，兩人開頭所聊，便是「美、平、怪、丑」之間的微妙轉化關係問題。

　　自從《棲鳳樓》開機儀式暨記者招待會上認識以來，雍望輝和潘藩雙方都很願接近，感到共同的話題頗多，並時能碰撞出靈感的火花。不過潘藩很忙，這邊拍著《棲鳳樓》，他那邊又答應了在一部叫《城市綠林》的影片裡飾「男一號」，那是個正義凜然的英雄形象；他這晚來崇格飯店與雍望輝小聚，也是見縫插針之舉。

　　雍望輝先到，他一進門，哈敬奇便熱情謙恭地迎上來，呼他為「望爺」，令雍望輝感到其受尊重的程度，實在並不亞於「卻爺」。可是他問哈老闆「卻爺」最近光臨過沒有，得到的回答是：「我這兒正緊著要跟您打聽啦，卻爺自打那回跟您來過以後，我是早也盼、晚也盼，盼他再來，誰想直到今兒個還是不見他露──您倒說說看，這些日子可在什麼場面上見著過他？──」雍望輝前些日子還真又見過林奇，是一個檔次頗高的學術研討會，雖給林奇發了請柬，可從主持者到與會者都沒想到林奇真地來了。他遲到了約半小時，早退了約一小時，雖一直不動聲色，卻很認真地聽取了當中幾個很重要的發言；雍望輝記得林奇在座位上一直將他的變色鏡掛在T恤衫的衣領下，眉頭鎖著個「格瓦拉結」──

　　雍望輝照例挑了最靠裡面的一張餐桌，坐在向門的椅子上，等潘藩來。潘藩沒多久便找來了。哈老闆其實看過潘藩演過的某些電影和電視劇，卻沒認出來。潘藩坐下後背朝其餘餐桌，因此雖然那晚小飯館生意很火，不僅各桌陸續都上了客，有幾張桌還換了三撥客人，可是始終沒有誰認出他這個「丑星」來。

　　雍望輝點了幾樣菜，哈老闆又不點自奉地給上了些菜；雍望輝對潘藩道「簡慢」，潘藩嘗了口菜連贊「不賴」，又說：「你選這兒聚，好極了！我現在最怕去那些高檔的地方，要麼有人跟擒獲真兇似地迎著你，要麼，就算他們沒認出來，服務小姐總站在背後，你說什麼話，她們不愛聽也聽著──那氣氛下我往往跟──在眾目睽睽下做愛似的，談鋒立馬陽痿──」

　　是的，這個小飯館真是很適合他們暢談。哈老闆忙著招呼客人，客人們多屬大聲談笑的粗俗一類，其聲浪反構成他們倆人暢談的一種必要的屏蔽──

　　他們喝著二鍋頭，先一頓胡扯。潘藩讓雍望輝指出，自己究竟丑在哪裡？雍望輝就近仔細研究潘藩的長相，得出結論說：「其實──拆開看，都不醜──可是這搭配真有點匪夷所思：眼睛既然小點兒，何必那麼明確的雙眼皮？鼻子既然確實不大，嘴唇何以又那麼厚？臉形既然明顯地長，下巴便無需這麼富態是不是？──」

　　潘藩說自己現在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因為，儘管他在《棲鳳樓》的鏡頭前還是認真地詮釋著荷生這個人物，但是，卸了妝，他便滿腦子裡都是《城市綠林》──雍望輝便說：「聽說這個本於，試圖把黑社會的人物表現為在維繫社會公正中起良性作用的好漢──這恐怕又是『為突破而突破』的寫法吧？也許拍出來很好玩兒，可是，目前的中國，真有那號人物了嗎？你這麼喜歡扮演這個角色，恐怕也是為了突破一下角色類型，玩一次『大正面』，過一把『英雄癮』吧？你能從生活裡找到依據嗎？──」

　　潘藩便先雙眼閃閃地說：「來，乾一杯！──這正是我今天想跟你透露的──一個秘密──你頭一個分享到這份秘密──算是──咱們倆有緣分吧──」

　　雍望輝便跟潘藩碰杯──

八

　　　30

　　──其實這事也沒多久，一年多吧──我參加的那部電視連續劇《庸人不自擾》播出來以後，你是知道的，反響不俗；儘管像盧仙娣什麼的一派譏評，說是這部劇的出現意味著「知識精英的自甘墮落」，「雖沒一墮到底，但其自甘平庸，說明一個失卻英雄的時代竟然到來」，真是不勝恓惶──當然當然，她那基本上還是一種──如你所說的──「創價策略」，由此把她自己「水落石出」地穩居於崇高的位置──好，不再去說她──反正，不管怎麼說，這部戲算是引出了小小的轟動。我在這之前雖說已經上了不少戲，一般觀眾還是都記不住我；這戲一播，角色的名字連同我的名字便傳開了──我算是真地「紅」啦──計入「丑星」系列什麼的，也就是這麼鬧騰出來的──要不，光是「丑」，「星」不了不是？──

　　──人一走紅，容易樂極生悲，在我前頭紅的哥兒們姐兒們，前車之鑒不少，我就時時囑咐自己，乾脆，咱們更孫子點兒！中國傳統，人們喜歡這個不是？──所以，對比之下，你也說句公道話：咱們還真沒就借這茬兒，人模狗樣地抖起來──是不？──一般追星族圍上來，我就是心裡再膩味，也總是撐著，簽名簽到手腕子發酸，臉上也不掛煩紋兒──有那拿著大紅帖子請咱們赴這個會那個節的，咱們就是不去，「謝」字也總是掄得肥肥的──

　　──既是「星」，儘管是「丑星」，對你感興趣的，見到你大驚小怪的，要你簽名的，以各種方式向你表達他那喜歡的，那就真是無奇不有──我就在廁所裡被認出來過，還撒著尿，他就跟你道崇拜之詞了，有一位甚至讓我在手紙上給他簽字！當然，那是五星級賓館的洗手間，那手紙上還凸印著賓館的徽號──也確實不能認為人家有歹意，是不是？我就盡可能地善待，滿足那些甚至是不得體的要求──

　　──好，說到正題──那天我從崑崙飯店出來，已經很晚了──飯店門口的出租車，原來是要排隊拉客的，但是那天實在太晚，門口很冷落──我也沒太注意，一輛出租車滑到我面前停住，我便坐了進去；那是輛一公里兩塊錢的「皇冠」；我說了去處，我是回家；司機便開車送我；這車在司機座與乘客座之間本也安了隔離板，但那晚他卸了沒裝；我經常遇到話多的司機，特別是認出我的司機，那我就得聽好多耳朵眼裡增繭子的話──這位司機卻沉默寡言；想來他不安隔離板也有道理，因為從他的肩背可以看出，他魁梧得可以，像是有些個拳腳功夫的──他沒多久便將我送到了家，我望望計價器，要付錢，這時他扭過身子跟我說：「潘先生，您不用給錢。」看來他打一起頭就知道我是誰。我說：「哪兒有那個道理啊！」我堅持要付錢。就聽他說：「潘先生，怪對不起的，我跟您商量個事兒──」我也還當他無非是要我簽名什麼的，就順口說：「不礙不礙，你說吧──」他卻並沒有拿出什麼讓我簽名的東西──我聽見他說：「是這麼回事兒，有個人，他想會會您──」這話一出來，我的警惕性就上來了，莫非他是個給哪不正經的女人拉皮條的傢伙？他也看出了我的反感，便趕忙說：「您別往歪處想──是這麼回事兒，有個大老爺們兒，確確實實喜歡您在《庸人不自擾》裡演的那個『八渣兒』──不是一般的喜歡，是真打魂兒裡喜歡──您要是賞臉，明兒個晚上，定好時間，我開車還來這兒，接您去──他病了，出不來──可他真是想會會您，哪怕就聊上幾句也行──」我是個明白人，你想演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角色，自然多少具備點猜測這號事的能力，怪雖怪，但我卻頗為見怪不怪，我想了想便說：「咱們也都別繞彎子，來虛的，你跟我實話實說，你──還有那你說的大老爺們兒，是不是──怎麼說呢？你們怕都不是一般的──市民吧？我倒不怕見見聊聊，只是，得保證我的安全，而且，時間確實不能太長，我很忙──去了更不能增添別的要求，就是會會、聊聊──」他聽我這麼一說，露出了笑容，連說：「您真聖明！了不起！比我們設想的還開通，還夠朋友！」我說：「我去是去，可這事咱們都別張揚！」他笑得更好看了，點頭說：「我們比您更關心這一條呢！」──

　　──我就真跟他約定了。一夜失眠。第二天晚上我本來有個活動，我一早起來就打電話給推掉了。白天我有些事必須處理，可我總是心不在焉。到了我們約定的時間，下午六點半，我下了樓，剛出樓門，就看見開來了一輛奔馳600，嶄新的，我正心想難道會是這輛車嗎？我本以為還是那輛出租車呢；奔馳車的司機出車來迎我，當然就是頭晚那人──我上了車，注意他把車往哪兒開，他先把車開到了二環路上，我聽見他跟我說：「老豹交代，讓我先陪您吃飯──」我就知道要見我的那個大老爺們兒是老豹。當然當時還拿不準這豹字是怎麼個寫法。我想像裡就出現了一個老頭，有點座山雕的模樣──

　　──他把車開到了郊區──後來就到了郊區的一家飯店，這飯店的門面擱在城裡也就中上的水平，可是走進去，拐幾拐以後，推開門，卻是一個不但不比城裡任何一家豪華餐館遜色的單間，而且，其裝潢趣味的高雅，著實令我吃一大驚。舉例來說，那裡面大甕小瓶裡，都插著優美飄逸的蘆荻──吃飯就是我們兩個人，讓我點菜，是潮州菜，我隨便點了幾樣，端上來一嘗，居然比往常在城裡一流餐廳吃的還爽口──我也沒有點酒和軟飲料，就是喝功夫茶；我們吃得盤子空空，陪我的壯漢顯然有恥於剩菜的習慣，這是我平時赴宴時很少遇到的情況──席間我想問出些老豹的情況，他都沒露，只說「等一會兒見著，真盼你們倆投緣！」問他自己情況，只讓我叫他富漢，說平時就開那輛出租車攬活兒──

　　──吃完飯我們坐車去見老豹──我們到了郊區一個居民區裡，拐了幾拐，好像是進了一個大院，院裡有好幾排樓，樓間綠化得很好──車子開到最後邊，就看見一棟五層的樓房，不像居民樓，像是辦公樓，又約摸有點醫院的味道──給我印象很深的是，樓前有不少人，三三兩兩，五六成群的，有些看起來是夫婦，還帶著孩子，沒有年紀太大的，好像最大的也比你要小，都很高興的樣子，彷彿剛剛過完一個什麼節日的樣子──這些人的職業身份不大好判斷，穿戴得都不錯，顯得都挺富裕，可是樣式上並不怎麼新潮，孩子們手裡都拿著像是剛得到的玩具，有的就在樓前空地上玩耍起來，歡聲笑語，氣氛祥和──

　　──我們的車停在樓門前，富漢先下車，然後拉開門請我下車；沒什麼人圍攏來，但我感到有些目光晃照著我──我下了車，一瞥之中，看到樓側整齊地停著若干汽車，似乎並非豪華車，大約是些桑塔那、夏利之類，也有小麵包──

　　──富漢引我進樓，小小的前廳裡擺著不少高腰的鮮花籃，我聽見富漢跟我說：「今兒個是老豹的好日子──」我這才意識到，院裡的人都是來給老豹祝壽的──

　　──我們往走廊裡走，樓裡不見別的人，樓道的水磨石擦洗得非常乾淨，走廊兩邊的門全關著──我們走到最裡邊，那裡有一扇門虛掩著，富漢還沒敲門，裡面就有人往裡拉開了門，並且聽見「快請進快請進」的招呼聲──

　　──那是間很大的屋子，雪洞似的，顯得很空──拉門的是個女的，一身白大褂，頭上還有護士帽──應該說那是一間病房──我就看見有個人迎上來，富漢就給我們雙方介紹──我這下才算見著了老豹──

　　──屋裡有一套簡單的沙發，我跟老豹隔著茶几坐下──我大吃一驚，因為老豹非但不是個老頭，而且，起碼是顯得很年輕，我估計他頂多也就四十多歲，比我當然大了許多，可跟你這號的比肯定要小，你都還輪不上稱「老」，他卻已經是「老豹」了──老豹身材細高，這樣的人你不能說他瘦，因為看得出，他身上確實沒有什麼脂肪，可是骨頭很硬，包著骨頭的只有肌肉和筋腱──他皮膚黧黑，長臉，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雙深陷的眼睛，眼珠子總閃著充電般的強光，還有就是他兩邊臉頰上各有一道很明顯的凹紋──我細看了，不是刀疤什麼的，就是正常的皺紋──他的手腕子很細，似乎比你我的都細，我們的手錶要戴在他手腕上，非調整表帶不可，否則一定要掉下來──可是回想他跟我的握手，我的手猶如被鐵鉗子夾了一下似的──到現在我也還不知道他真名兒是什麼，可是，見過他，我就覺得叫他老豹並不奇怪，因為他的形象，確實能令人聯想到一隻強悍的美洲黑豹──

　　──護士送過來兩杯茶，然後就同富漢一起退出去了──老豹說著些他喜歡我們那電視劇，特別是我演的「八渣兒」那一角的話──我兩眼少不得再細打量那間屋子，一張帶蚊帳的木架子床，床邊有個吊輸液瓶的架子，然後就只有一個床頭櫃，以及我們坐的沙發對面的一個電視櫃，櫃上是一台三十五厘米的電視機，櫃下似乎是收錄機──床頭櫃和我們旁邊的茶几上都擺著大果盤，裡面是些上好的水果──我就聽見老豹說，這幾天大夫護士不讓他抽煙，憋死了──也不讓別人在這屋裡抽煙，所以他只能用茶水、水果招待我──他剝了一支進口大香蕉遞給我，我道謝，接過吃了起來──

　　──我問老豹，你幹嗎那麼喜歡「八渣兒」？他就說：他喜歡的是「八渣兒」的那個善！我說：「八渣兒」其實窩囊得很，世上的人要都跟他那麼窩囊，沒多久就全成惡人世界了！他認真地說：「窩囊不好，善可不能不提倡，以惡對惡，以暴易暴，這世界更沒希望！──」除了這些，我們所說的似乎全是些形而下的話了，比如他問我，那「八渣兒」的手，是怎麼拍的？你知道那個角色是每隻手都丟了一根手指頭，「八渣兒」就是「八指兒」的意思──我就跟他說明，他挺有興趣地聽著──

　　──大約聊了半個來小時，他就主動說：「真謝謝你，真的！知道你很忙，可實在是想見見『八渣兒』本人──這下真見著了！──」他眼光裡溢出極大的滿足、快樂，甚至於幸福──我便說：「『八渣兒』那是戲裡的人物，其實，我本人並不像他那麼善良！」他就欠過身來拍了我肩膀一下，說：「好！我就喜歡你這樣實事求是、知斤知兩的人！」──

　　──富漢和護士進來了，我們告別，在離開他那間屋的時候，我才看見，在沙發後面的牆上，作為裝飾物吧，掛著一把古典式寶劍；在寶劍一側，並排掛著兩朵大紅的絹花，就是直到如今還常給英模什麼的戴的那種大紅花，只不過他掛的更精緻些罷了──這兩朵絹花是那天我們見面後，留在我記憶裡的敗筆，我總覺得那兩團艷紅攪亂了其餘的印象，而且我百思不得一解：老豹這麼個人，他牆上何必掛那麼樣兩朵花兒？──

　　──富漢又用那輛奔馳把我送回了家。我記得我們都經過了哪些地方，我對這個城市大多數地方都熟悉。可是我不能把跟老豹見面的具體地點告訴你。他們並沒囑咐過我，更沒威脅過我，是我自覺──我甚至於從未跟人透露過這段遭遇。今天，也許是你我真有緣分，我講給了你聽──你應該知道，九十年代，社會已經複雜到了什麼程度，已經有什麼樣的奇怪人物出現，並且，居然已經有了某些神秘的民間集群──

　　　31

　　「潘藩，你也想寫小說嗎？」

　　「我戧你行幹什麼？」

　　「你可真能虛構啊！」

　　「你不信？」

　　「──不信。難道中國真有黑社會了？──你編得跟電影似的──」

　　「黑社會？你為什麼用這個詞兒？我說的──我以為，並不是黑社會，沒道理認為他們是黑社會！黑社會，販毒、綁票、操縱暗娼──我沒發現老豹他們跟這些事沾邊──」

　　「就你那麼淺淺地接觸，能知道多少？美國電影裡，比如《教父》，那裡頭的黑社會，表面上還不是道貌岸然，場面上，那些人甚至於比咱們還文雅──」

　　「沒有根據，就不能胡亂猜疑。從西方電影去類推設想，就更沒有道理！」

　　「看來，你是讓那老豹給迷住了！──後來，你又見過他嗎？」

　　「沒有，他也沒再讓人來請過我──可是，我後來跟富漢有聯繫──」

　　「就是那個──保鏢司機？」

　　「他確實是出租車司機。他給我留了個BP機號碼，我呼過他，他總是給我回電話；只要他安排得開，他總來拉我；有時候他也跟我聊聊：有兩回我趁便請他吃晚飯，他也沒客氣，我們聊得比較細──我們也許還算不上朋友，可是，聊的時候，我感覺雙方很投機──」

　　「他都跟你透露了些什麼？老豹究竟是什麼人？」

　　「我不能這樣問他──他給我透明度比較高的是他本人的情況──他原是一家國營大廠的工人，不景氣，發不出工資，他就提前退休，開了出租──他好武術，十幾年前曾在國家級的武術競賽中得過一個什麼項目的銀牌──目前他對佛學有興趣──」

　　「這都並沒什麼傳奇性啊──」

　　「當然，很平淡，沒『戲眼』，對不？──他在說自己事兒的時候，會提到老豹。只有在他主動提到老豹的情況下，我才用一種隨便的，並不刨根問底的口氣，而且隨他答不答地，插進去一兩個關於老豹的問題──」

　　「你究竟都打聽到了些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奇奇怪怪的，更沒什麼驚心動魄的──老豹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工人，而且是一個小廠子的工人──後來停薪留職──再後來正式離職──現在也不過是個一般的個體戶，在縣裡大街上有他一個汽車配件門市部──」

　　「那只是他的公開身份吧？他究竟控制了多大的地盤？手下有多少人？」

　　「你也來參與虛構了嗎？哈哈──」

　　「與其你虛構，莫若我虛構──」

　　「那是你虛構不出來的！──只能根據富漢零零星星講出來的，去加以連綴、想像──富漢的口才並不怎麼樣，而且，你可想而知，對老豹的事，他多半點到為止──在他所講到的事情裡，有三件，給我的印象很深──」

　　「哪三件？」

　　「一件，是他那邊，有個工廠，廠裡幾個頭頭，搞假合資，就是根本並沒聯繫到海外投資，用一個頭幾年從中國嫁出去的女人的洋丈夫的名義，說是來投資，其實，是完全從這邊的銀行裡貸出款來，算成那洋人的，這麼個『中外合資』。你也明白，這雖然損了國家，可是廠裡頭頭腦腦就有了輪番出國，所謂考察、談判的機會。而且，這廠子一算合資，那廠頭頭們便立刻可以用貸款買豪華汽車，大擺『外事活動的』譜兒──可廠裡工人就慘了，因為，所謂的要提高職工水平，提高生產效率──於是大裁員，其實就是真的合資了，也得等設備什麼到位了，再定員不遲，他們卻裁員在先。更荒謬的是，裁了半天，定員卻並未減少，因為，廠頭頭的三親四友，薦進來一大群人，還都不知道究竟該幹什麼，便都先領上了『合資機構』的高工資。而被他們裁下的，多是些老實巴交的老師傅，他們竟每月只發人家七十塊錢──他們自己揮霍得厲害，反正貸了一大筆款嘛，先拿來禍害，反正一時也蕩不光──你那什麼表情？不以為奇？──你是想問，老豹能有什麼作為？要告訴你的正是這個，那幾個廠頭頭愣讓他弄垮了，這假合資沒搞成，外調來的全不作數，被瞎裁掉的都恢復了原工資，來了新頭頭。雖說廠裡依然問題成堆，生產還是搞不上去，可是總沒那麼黑暗，那麼沒希望了──」

　　「老豹領導了罷工？」

　　「根本就無工可罷！他也不是那個路子。他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富漢也沒說得很清楚。我給連綴起來，大概齊是：一，利用了個突發事件：廠裡有個暴烈性子的工人，跑到廠長辦公室去，討他認為是無理扣發的一份錢，錢數也不多，好像也就幾十塊錢；結果雙方衝突了起來，那工人頭被廠長的茶杯給砸出了一道大口子，流了滿臉的血──廠長和在場的一位勞資科長都說是那工人胡攪蠻纏，先動的手，廠長正端著茶杯，用茶杯擋他的拳頭，才不慎磕到他頭上的──事發後廠裡多數職工群情激奮，但也不敢就怎麼著──第二天那工人就往法院遞了狀子，告廠長在廠長室打人致傷，正好那廠長又要『出國考察』，先不管工人打得贏打不贏，他作為被告，一時走不成了，當然氣急敗壞──這打官司，背後就是老豹，後來開庭，原告這邊的律師，據說也是老豹給請的，法院要證詞，當天廠裡目擊者的證詞，也是老豹早讓人給準備得齊齊全全的──這當然還並不是最重要的，老豹的第二著，是給那地面上的最高官員，一把手，遞了話：這事你不能向著那廠長──」

　　「他怎麼能跟那一把手交往？他既然能跟那一把手交往，又何必再在底下弄那些個事？這說不通！屬於『情節設置不合理』！」

　　「反正據富漢表述，就是這麼個情況──後來，那工人官司打贏了，引發出進調查組，查明是假合資，廠領導基本上就都給撤了──自始至終，老豹並沒公開出現，可是後來當地平頭百姓都知道，『這事是老豹幹的』──我問了富漢，這廠子是不是老豹呆過的那個廠子？他說不是，老豹完全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這麼說他是『城市綠林』了？可惜他影響所至，好像還只是在四環路外的某一區域──怪不得你急著要演這麼個角色了！──我不能不再次懷疑，你這是在虛構，很笨拙的虛構！也許，你乾脆是在講你們那劇本裡的情節！」

　　「寫劇本的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他編的比這些個精彩，而且他另有立意──實話說，戲演多了，我常覺得反容易懷疑起生活來──這是真的嗎？因為生活裡的事往往不那麼清爽，模糊性極強，敘述起來，不能不笨拙，充滿了讓人不滿意的毛刺兒──」

　　「那麼關於老豹，你還聽到些什麼？」

　　「第二件讓我聽了忘不了的是，據說他們那個區，搞反腐敗，查出來有個什麼局的副局長，有受賄兩千塊錢的問題，自然，面臨撤職，甚至被起訴的不妙前景──又是老豹，找到頭把手，跟他說，那副局長其實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官──你們官場上你爭我奪，難免，我們也管不著；可是這回非把這位副局長弄下來，太不公正！你們裡頭我不敢說都不乾淨，可非要摳出幾千塊錢的事兒來，隨便弄誰我看都不難；就你家安的那個三菱冷暖式空調，真跟你較真，裡頭你沒占幾千塊錢的便宜嗎？──這個副局長讓他退出那兩千塊錢，做個檢討算了！這官兒我們平頭百姓覺著該留下來；調別人來，我們反而不放心！──」

　　「這更是演義了！且不說他怎麼能跟那頭把手見上；就算真見了，這麼秘密的話，別人怎麼聽得見？怎麼傳得出來？」

　　「可是我基本上相信。據說那副局長果然就保住了官。而從此那副局長就更給平頭百姓多做實事了──」

　　「天方夜譚！那一把手豈能聽他的？」

　　「據說他心裡很不高興，恨不能立時把他抓起來──可是，老豹的名聲在那片地方非止一日了──現在一把手怎麼來的？據說，就是因為原來的一把手，死不接受老豹遞過的什麼話茬兒，結果，他那地面，就在最要緊的時候裡，連出了幾檔子讓上面生大氣的事故、案子，給罷了官──現在的一把手知道，對老豹，小不忍亂大謀，所以與其鎮壓，莫若視為隱形參謀──實際上正是由於老豹給他面子，他上任後，該地區在全市中不僅惡性刑事案件最少，連交通事故都不多──這不僅給他省了事，而且，還能使他往上升呢！」

　　「嘖嘖嘖──你還說，他那不算黑社會呢──明明就是黑社會嘛！」

　　「你信其真了吧？」

　　「哪兒！他真能左右官員？我還是覺得離奇！」

　　「這世界上有多少離奇的事兒，我們都簡直不知道呢！老豹算不得有多麼離奇──據說他很少找官員們，找一把手更是一年難得一回。否則，人家出於尊嚴，也得把他滅了不是？留著他，也是因為他輕易不來找你，而且，背靠背地幫你維護地面上的清靜──當然，有的事，連富漢提起，也笑說怕不能算到老豹身上。比如，一個局長，相當地胡作非為，群眾告到上頭，報社、電視台記者也給他曝光，上面也有查辦的批示，可最後也不過是把他調到了另一個平級的單位當主任──這事老豹一句話沒去攙和，可就在那傢伙在新單位耍了頭一次威風的當天，他晚上在綠地散步的時候，一彈弓子崩到他左眼上，到醫院搶救無效，他就瞎了一隻眼──說是要破案，哪兒破得了案？後來就有人說這隻眼是老豹讓他瞎的──」

　　「咦，我倒覺得，唯獨這件事像是真的！」

　　「那最真實的是關於富漢自己的，也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三件事：富漢的弟弟，誘姦了個中學生，事發，給抓了起來。富漢求了老豹。老豹便去見了那姑娘的爹。老豹對那姑娘的爹說：咱們實打實地說，你這閨女，在這之前，究竟跟沒跟人睡過？倘若是真沒睡過，那我們再沒話說；倘若本來就不檢點，那別瞞著，別非讓一個小伙子進監獄。那姑娘的爹就說，自己這閨女確實在這之前就跟同學亂搞過；這回因為發生關係的是個成年人，覺著可以起訴，倒也不是為了非讓那小伙子進監獄，實在是為了得一份『精神補償費』。老豹就跟他說，這不他哥哥在這兒，人家願意給你們錢，比那法院能判的多；況且法院最後很可能只判他弟弟進監獄，而崩子兒不判給你們。依我看，大傢伙活得都不容易，乾脆這就把錢給你，你明兒個就撤訴吧。就說，你問清楚閨女了，這事她也是主動的，而且以前也犯過這樣的錯。撤了訴，你好好教育閨女，讓她從此學好，別再胡來。這位的弟弟，我們自然也要教育。別讓人家老認為咱們這樣無權無勢的人，拿亂搞不當一回事兒。咱們才都是給這世界實打實添財富的人，咱們該活得更乾淨些──那姑娘的爹就說一定撤訴，而且錢也不要了。老豹就說，錢你還是要點，交個朋友嘛，別往髒處想；真一個子兒不要，這會兒心挺誠，過一夜又該覺著虧了；這也不是看不起你，人心都是肉長的，都不是金子打的；人別太貪太惡，能盡量跟別人將就，就算好人了──富漢說那當爹的最後竟哭了，他也眼睛發酸──後來他弟弟解除拘留，帶去見了老豹，老豹訓他一句，他應一句，最後也哭了；如今他弟弟再不胡來，有份正經職業，對老豹那真是服膺得五體投地──」

　　「這最後一個文本最有真實感！」

　　「你終於信了？」

　　「不──我想，你醉了，我也醉了！──」

　　　32

　　他一早醒來就頭痛。打開窗戶，讓晨風吹進來；用冷水洗臉，又放莫扎特的C大調長笛與豎琴交響曲的CD盤；還背誦賈島的「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卻還是不能擺脫那一陣陣的絲絲悶痛。

　　他想，真的，該幹自己的事了！也就是，該坐下來寫自己的東西了！

　　他坐到書桌前。桌上亂糟糟。書桌的紛亂意味著創造力勃發。是的，他已經起了個頭，那真正是屬於自己的東西──關於霍木匠釘窗戶，砰砰砰，一聲又一聲，那胳臂上鼓起的肌肉，還有因為忠心與專注，努力向前伸出的雙唇──他將從那裡寫起，從對他人的驚異一路寫到自我的懺悔──

　　但是他在找筆的過程中，目光與撂在桌上的那一厚摞打印稿相遇，那封皮上赫然顯現出《棲鳳樓》字樣，令他如觸到一條花蛇──是的是的，都是這東西，這個別人的東西，這異己的東西，這些天來一直妨礙著他，使他不能執著於自己的東西──

　　他感到悲哀。在這攘攘人世間，究竟什麼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個體生命的存活，實際上便是不斷與他人，與異己物，與心外的一切相遇相撞相激相蕩的過程──是的，他寫下了開頭，然而，往下的文字，卻被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不斷地將前面所寫的，在後面予以解構──自己的東西？這世上嚴格來說並沒有什麼純正的自我表現，到頭來，你總是難免湮沒在群體的歷史進程中，你所真正面對的，總是難以破解的人性！

　　他在不知不覺中，整理起書桌來，待他驚醒般面村著樣樣東西部歸了位的書桌，不禁打了個寒噤。因為，他意識到，每當他的書桌變得清爽的時候，也便是他文思阻澀的困境來臨。

　　這麼說，他還是不要急於寫什麼。他應當繼續蓄水。是的，他已習慣把自己的文思孕育過程想像成水庫蓄水，只有當來自外部的信息與刺激蓄得豐沛，靈感的閘門才能開啟，而融匯著眾生甘辛的可稱為「自己的東西」的文字，方能奔騰流洩起來──

　　電話鈴響。這回他覺得鈴聲頗悅耳。他過去接電話。卻是一個錯打來的電話。

　　他愣了愣神，便決定去那個兩星級賓館。那是《棲鳳樓》劇組安營紮寨的地方，並且韓艷菊等人家也暫居其中。閃毅已退掉了天倫王朝的房間，在這賓館裡另租了三個套房當作他公司的活動場所。

　　　33

　　他一直期待著和司馬山的邂逅。畢竟，那如粘心上、難以剝棄的霍木匠釘窗的記憶，剷去表層，便一定要凸現出司馬山來。這個生命跨越過二十多年的時光後，如今是怎樣的一種存在狀態呢？

　　僅僅從與韓艷菊的重逢中，是不能想像出今日司馬山的。而且，自韓艷菊搬入賓館暫住，人們也就很快都知道，她的丈夫與她關係很不和諧。表面上，是解釋為司馬山工作太忙，不斷地在出差，所以難得到賓館這個臨時住地來跟韓艷菊團聚；實際上，誰都知道，司馬山根本是另有住房；當然，且不能證實那住房中另有一位與其同居的女士的傳聞；起碼從韓艷菊在他面前的神態口氣來推測，事態還不至於那樣的粗鄙。

　　那個兩星級賓館在緊挨二環路的一條斜街裡。賓館很為招到了這樣相對穩定的大生意而興奮。員工們又大都有追星的熱情，因此對忽然有那麼多影視界名流出出進進，相當地引為自豪。

　　他進了前廳，服務台裡的值班員都向他微笑。他也便長驅直入。乘電梯到了三樓，樓層服務台的小姐一見是他，便報告說：「閃總出去了。大概是去王府了。」他便知道閃毅是去吉虹那兒了。劇組裡唯獨吉虹不住這裡，而另安排在五星級的王府下榻。他問：「潘藩在嗎？」小姐告訴他：「拍戲去了。」並笑吟吟地問：「您怎麼不先跟他們電話約定呢？」他淡淡一笑。他是故意不事先聯繫。今天他想亂闖一番。他期待著某種意外的收穫。

　　他轉身要離去。小姐卻主動告訴他：「311開著呢。盧小姐跟丁先生在那兒呢。」小姐是好心，以為他無妨先到那兒小坐。他聽了卻加快了回到電梯口的速度。一個盧仙娣已讓他吃不消，再加上那個野丁，他們的聒噪實在是一種超級恐怖！電梯門一開，他趕緊衝了進去，彷彿逃難似的。

　　他的動作不僅讓三樓的值班小姐嚇了一跳，更令電梯裡的一個人吃了一驚。

　　他同角梯裡的那個人對望，一望之間，不禁都驚呼熱中腸。

　　那人正是二十多年不見的司馬山！

　　雖然二十多年不見，而且司馬山不僅發了福，身體輪廓線大變，那一身包裝更是今非昔比，但是他一眼便判定：這就是今天的司馬山！

　　司馬山認出他來更容易，因為司馬山從韓艷菊那裡的一些《棲鳳樓》開鏡活動時的照片裡，早熟悉了他今日的「尊容」。

　　但司馬山對他突然以逃跑般的身姿神態活現於跟前，還是沒有思想準備，定睛認出後，不禁呵呵大笑：「大作家！怎麼跟賊似的！剛偷了人家什麼寶貝啊？」

　　他也大笑。也不解釋所以然，只是說：「幸會幸會！我一直說什麼時候到你們五樓的暫住房拜望你這大幹部呢──可是你好像總不著家──」

　　司馬山便說：「巧了不是，我也一直要會你嘛！可我以往每次回這兒，總遇不上你這個大顧問！」

　　他心想，既如此，是否再坐電梯上去，到他們五樓的住處聚談呢？

　　可是電梯在一樓停下後，門一開，司馬山便輕扶著他肩膀，把他引到了電梯外面，並且說：「正好，你要是沒事，跟我走。我今天難得清閒。咱們哥兒倆好好敘敘舊！」

　　他隨司馬山走出賓館大門。一輛桑塔那小轎車開了過來。司馬山熟練地拉開後車門，請他先坐進去。

　　他坐了進去。桑塔那車他坐過多次。然而這回的感受很不相同。車開了起來，司馬山問他想喝點什麼，他還沒回過神來，便驚訝地發現那車裡居然有個小小的冰箱，司馬山靈活地拉開冰箱門，裡面竟不僅有一般的啤酒可樂，更有包括人頭馬Ｘ．Ｏ那樣品牌的小瓶洋酒；司馬山並沒有馬上給他拿飲料，而是關上了冰箱的門，又問他：「你看電視嗎？不愛看電視，咱們可以看影碟──」他這才又注意到，後排座椅一旁的車頂下，有一個能旋轉角度的小電視機。

　　「桑塔那有這種裝備的？」他驚奇地問，「這本是卡迪拉克什麼的才會有的吧？」

　　司馬山笑道：「當然是後裝上去的！」又拍拍他的手說：「你再仔細看看，這裡面的裝飾，是不是和卡迪拉克不相上下？你看你看，這換貼的是什麼樣的木料？桃花心木！這夾縫裡鑲嵌的是貨真價實的白銀！再看腳底下，這可是值好幾千塊的特製純毛地毯啊──還有看不見可享受起來絕對一流的好多名堂呢，你在一般的桑塔那裡能呼吸到這麼清新的空氣嗎？這是因為安裝了特殊的空氣過濾器！還有音響，你當然有一對藝術耳朵啦，你聽聽，這裡頭音響是哪一號檔次的──」說著司馬山招呼司機：「小畢，放音！」於是他馬上陷入到最優質的高保真迴環立體聲音波中，是克萊德曼那天鵝絨般的鋼琴曲旋律──

　　他問：「這是你的專車？」

　　司馬山呵呵地笑。笑完才說：「級別不夠啊。我們可都是按級別辦事啊！」

　　原來，司馬山是剛剛調到這個單位。這車是原來的頭頭裝配成這樣的。那頭頭確實一切都按中央有關規定行事，比如，規定他們這一級的單位的頭頭只能坐國產車，那頭頭就果然只買桑塔那來坐；有的單位越軌購買使用進口豪華車，那頭頭看了一點也不眼紅；但該頭頭把這桑塔那的裡面裝修得可與最豪華的進口車媲美，所花費的資金，其實已與購買桑塔那的錢不相上下。那頭頭很是心安理得：又沒把那份裝修錢拿回家去，所有帳目都清清楚楚，並且，用這方法令這車升了值，不也就是為單位增加了一份耐消耗資產嗎？再說，這車雖然一把手坐的時候多了一點，可其他頭頭分享得也不算少啊，遇上有外事活動，接送外賓，也很體面啊。因此，當上面有關部門來查「超標車」時，這裡卻成了很少見的並無「超標車」的單位；依此類推，這裡其他方面你也查不出什麼「超標」的硬例子來。因此，該頭頭在上面聲譽甚好，其離開，當然就絕不是「出了事」，也不是平調，而是升到了另一令許多人艷羨的位置。司馬山接任後，繼承了該前任的這一切，既心下佩服，也並不放棄在必要的時候必要的人物面前，略加揶揄。

　　他對這輛古怪的車，一時真不知說什麼為好。

　　車子在城裡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了下來。他問司馬山：「你要把我綁架到哪兒去？」

　　司馬山說：「你以為我要帶你去哪兒？大飯莊子？高級俱樂部？五星級飯店？──哈哈哈──到了你就知道啦！」

　　司馬山把他帶到了單位。略轉了轉，也沒在辦公室多坐，便帶他到大食堂去。他邊跟著走邊說：「還早嘛，我一點也不餓；我跟你來，只是為了聊一聊──」

　　「就是為了聊一聊嘛──」司馬山在前頭說：「你只管跟我來，你我都會有收穫的！」

　　他跟著司馬山，走過了雖然飄散開了飯菜香，可是還沒有人進餐的大食堂裡的若干空桌椅，然後跟著司馬山轉過了一道屏風，屏風後有幾張當心有玻璃轉盤的大圓桌。司馬山繼續往前，推開一扇門，他跟進去，門裡是一條很樸素的走廊，兩邊顯然是幾個小餐廳；司馬山推開了其中一間的門，他跟進去，不禁又吃了一驚──同那輛桑塔那一樣，連通這小餐廳的「外殼」實在平常，但這小餐廳裝修得實在與京城最高檔的飯莊的豪華單間別無二致。除了餐具閃閃發亮的餐桌，裡面還有半圈真皮沙發，並且備有全套最優良的卡拉OK器材。

　　進去後，司馬山便打了個手勢，請他在沙發落座；並且笑吟吟地說：「我們這個單位的優良傳統是：很少到街上的高級經營場所去進行公費消費，我們幹部的工作餐，國內交往也好，外事活動也好，盡量都在這裡就地消化！」

　　他和司馬山都坐下了。有個穿戴得跟大飯店餐廳服務員幾無差別的小姐端著茶盤進來，給他們送茶。是正宗的潮洲鳳凰單蓯功夫茶。擺下茶，那小姐問司馬山：「今天中午幾位？」司馬山吩咐說：「就準備五位的吧！」

　　他馬上對司馬山說：「我可不想跟生人一塊吃飯！」

　　司馬山呵呵地笑：「還是你那個老脾氣！」看看腕上的表，把坐姿調整得格外愜意，又對他說：「午飯可以一小時以後再吃。我們難得重聚。我們有一小時可以單獨地暢談。」

　　他望著司馬山。是的，他樂於跟這個舊相識談談。早晨起床後一直困擾著他的頭痛竟消失了。他也把自己在沙發上的坐姿調整得更舒適些。

　　兩個人對望著。相互而言，都是一個謎。

九

　　　34

　　沒辦法，這真沒辦法，他未見到司馬山時，腦子裡已經總粘著關於老霍釘窗戶的種種音響與體態，及至現在真的與司馬山面對面地坐在了一起，滿腦子裡當然更充塞著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個往事。是誰寫過《同往事幹杯》的小說？那真是個絕佳的命題，然而，那樣的命題不屬於他，他總不能與往事幹杯，「杯酒釋記憶」；他總是被記憶所困擾，他不能忘懷他人的「前史」，更不能割斷自我的「前衍」，他就總是在前行的跋涉中時時痛苦地回望。

　　面對著眼前這位發了福，並且穿著面料和剪裁都頗高級精緻的西裝，紮著蔚藍色底子上軋著金絲斜紋的領帶，並且褲腰上繫著夢特嬌皮帶，足登義大利扁頭皮鞋的司馬山，他所想問的，還是：你為什麼要那樣把金殿臣往死裡整？你的動機，真的主要是為了取悅於韓艷菊，也就是說，是為了給韓艷菊清除業務上的一個「障礙物」嗎？你押送金殿臣回老家的路上，真是跟金殿臣共乘一輛自行車嗎？當你蹬著車，金殿臣在後座上坐著，用雙手摟住你的腰時，你一定心神不定吧？──後來當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金殿臣又平反並落實政策回來以後，你們可曾遇上過？他還記恨你嗎？你有所愧疚嗎？那位曾緊跟你猛鬥金殿臣的老霍，你知道他今天在哪兒嗎？在怎麼生活？──

　　司馬山面對著雖是一身名牌休閒服卻顯得頗為邋遢的他，腦子裡卻全然沒有他的「前史」，只充塞著他的「現在時」。對於司馬山而言，他是一位名人也是一位閒人。作為名人，他不僅見多識廣，並且具有寶貴的見解，因此司馬山不能放過從他那裡吮吸有用的信息和富於啟迪性的見解的機會；作為無職無權的閒人，他又給司馬山一種安全感，司馬山覺得在跟他打交道時，不必如同周旋官場般地處處設防、步步小心，大可灑脫些，開放些，甚至於無妨穿插一點「越軌言論」，以顯示自己「官身不官心」的格調。

　　司馬山先開了口。開口提出的話題便相當的「高、精、尖」：「──你說說看：現在比本事，比到頭，就是誰能從銀行裡把錢拿出來用，誰能拿得多，拿得快，誰就算本事大。這局面，你說還要繼續多久？」

　　他一愣。這是他實在沒有想到的。但司馬山的這一問，確實如同一枚重磅炸彈，把他頭腦中原有的那些淤積物轟得粉碎。八千多天過去了，是的是的，霍木匠釘窗戶的那間金殿臣的宿舍，早演變成了司馬山和韓艷菊他們家鑲滿瓷磚的衛生間，並且眼下正成為一部怪異的電影《棲鳳樓》的取景地，說不定此時此刻潘藩正在那裡對著鏡頭裝模作樣──物是人非，不，物非人易──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而且，他腦海中倏地浮現出那個夜晚在那個俱樂部門口所遇見的那個往米色的卡迪拉克超長豪華車裡鑽的人，那人確實頗像金殿臣──是呀，八千天足夠時間老人編製導演出如此詭譎的人間戲劇，可是，我們該如何評說？是從有人可以隨意往宿舍窗戶上釘木條以做隔離審查室的一幕，演到了有人可以從銀行裡隨意拿錢的一幕了嗎？──

　　他答不出話來。很令司馬山失望。

　　司馬山管自議論了起來。司馬山的侃侃而談裡面，充滿了對腐敗現象的不滿。剛從內裝配令人歎為觀止的桑塔那轎車裡出來不久，又坐在裝修得如此精緻豪華的小宴會廳──其實也便是KTV包房──裡，並且幾十分鐘後便要在這裡享受潮州海鮮席的這樣一位「武裝到牙齒」的官員，卻由衷地為同僚，特別是比他更高一層的官場的腐敗，那麼樣的痛心疾首，這情景令他感到怪異。

　　司馬山議論到最後，又繞回到「從銀行裡直接拿錢」的話題上來，並再一次逼問到他頭上：「──你說，這算個什麼局面？」

　　他對此懵然，只好說：「銀行裡的錢，總是該貸出來，讓錢生錢的啊──」

　　輪到司馬山感到他是那麼樣的怪異莫測。司馬山瞪著他說：「你是不願意跟我聊點真的，還是你真成了桃花源裡的人啦？」

　　　35

　　吉虹單獨下榻在五星級的王府飯店，劇組裡背地後嘖有煩言，倒還不是嫌花在她身上的錢太多，而是覺得她其實還完全算不上什麼一流巨星，擺的譜兒也未免太大點兒了。

　　有天收鏡的時候，閃毅對卸了裝要上依維柯中巴的潘藩說：「委屈啦！」潘藩望著他只是微笑。潘藩知道，閃毅是對沒把男一號也安排在王府飯店表示歉意呢。並且，閃毅所訂購的本田轎車已經到貨，他自己開來接吉虹回工府飯店，也確實夠扎眼的，見著名氣居吉虹之上的潘藩跟著別的配角們登中巴回兩星級賓館，他「良心發現」，說出道屈的話來，也是自然而然的。

　　吉虹對自己的特殊待遇卻安之若素。她甚至還覺得委屈呢。每當閃毅把她送回王府飯店，總想跟她多泡一會兒，她卻總是催著閃毅快走。可是當閃毅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又感到異常的寂寞，乾是她就經常在飯店裡轉來轉去，以釋難以言喻的煩悶。除了在酒吧餐飲部門消費可以記帳，閃毅又給了她兩張信用卡，一張VISA卡，一張牡丹卡，她可以用這兩張卡在飯店其餘部門和街上隨意消費。

　　這天吉虹下了戲回到王府，照例拒絕了閃毅一起吃晚飯的建議，把閃毅轟走以後，她便又在這家大飯店裡轉悠起來。

　　吉虹轉著轉著，來到了地下二層的法國帕金斯基仕女服裝專賣店。帕金斯基女服是世界頂尖級的品牌之一。整個北京，這家專賣店是唯一的。甚至在全中國也暫時是僅此一家。很少有不知底裡的人往這店裡來，進去的，多是專門奔它而來的豪客。
　　吉虹前些天已在這家服裝店買了一襲巴黎本季時裝。這天她邁進店堂，發現值班經理和售貨小姐正在伺候一位女客。這家服裝店裡的來客，成雙成對的較多，男士多半很耐心，甚至很有興味地在一旁等著女士挑選時裝，或細挑面料、細議款式，量身定制華裳；末了呢，總是男士付款的居多。女士單獨來購衣的相對而言要少些。

　　吉虹觀覽著最新到貨，忽聽那邊一聲：「──還有沒有比這個更好一點的？」她不禁朝那邊一瞥，於是，她發現那說這話的女人，非常眼熟。

　　這個女人也住在王府裡面。而且，她顯然早於吉虹下榻於此，並且，她很可能在吉虹撤走後還要莊在這裡。吉虹住進王府以後，有一天拍完夜戲，回來已是午夜，大堂吧已經不再供應飲品，可是她懶得去專用酒吧，那裡的菲律賓樂隊演奏令她厭惡；她也不想馬上回到房間，進門後便落座在大堂吧的沙發上，並且喚過服務小姐，讓她從專用酒吧裡給拿份雞尾酒來；雞尾酒來了，她小口呷著；忽然，她發現有個女子也懶懶地坐在大堂吧的沙發上，正在她的斜對面，也是把酒叫到那裡，默默地小口呷著；她注意到，那女子手中的酒並非雞尾性質，很可能是純威士忌──這是她第一回注意到這個女人。她當然不會刻意去注意這個女人，但總在飯店各個公眾共享空間中遇上這樣一個身影，不免那印象便逐漸濃化起來。王府飯店是個高檔的「大碼頭」，什麼顯赫的「船艦」停泊其中，飯店的員工及過往客人一般都不至於大驚小怪，圍觀尾隨的事更很少發生；不過，吉虹住進王府以後，也還是有些員工乃至客人，因為認出了她，而投之以特殊的眼光。這種並不流於追星一族惡俗淵藪的眼光，還是很能滿足吉虹潛在的虛榮心的。可是，時間久，遇上的時候多了，吉虹便感覺到，那位女士對於她，竟完全是視而不見。她多次把自己的目光移到過那女士臉上，而那女士卻從未與她交接過目光。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也不僅是在王府飯店裡遇上這個女士。有一回吉虹和閃毅跑到東三環北頭的希爾頓酒店吃德克薩斯黑椒牛扒，吃完到酒店裡鐵獅東尼專賣店轉轉。鐵獅東尼是世界上頂級的箱包品牌，據說每一款都是專門設計並完全保持手工製作的；他們略看了一下，幾乎每一件箱包手袋的標價，部在人民幣一萬元以上。閃毅是個買辦，吉虹是個當紅的影星，可是連他們看到那標價，都不禁咋舌，閃毅小聲說：「哇，在中國開這樣的店，是為誰開呀？」可是，就在那店堂裡，出現了那位女士，她正在挑鱷魚皮精製的手包，並且，吉虹記得，從她嘴裡，也是飄出了這樣懶懶的聲音：「──還有比這個更貴一點的嗎？」

　　事一過三，便令人永誌不忘。吉虹不愛吃王府裡的飯，常到馬路對面的四星級和平飯店的「潮明園」裡吃那裡的潮州菜。那天也是湊巧，吉虹和閃毅，並且還請了祝羽亮和潘藩，人少沒去單間，他們那一桌旁邊的一桌，又出現了那位女士，這回她也是跟另外三個男人一起用餐，閃毅他們當然都渾然不覺，吉虹卻聽到旁桌的人在議論北京城裡何處可以吃到地道的潮州菜，一位男士很在行地說：「──這兒只能算馬馬虎虎──京廣中心那家也一般──東華門的『佳寧娜』的廚師不錯，有幾樣拿手的──亞運村的『潮福樓』，吃了幾回，水平波動起伏──」吉虹耳尖，偏又聽見那女士懶懶地甩出一句：「──還有比你說的更像樣點的嗎？」

　　這天吉虹再次在帕金斯基專賣店與該女士邂逅，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她想實在該弄清楚這位女士的身份了。她略作游動，便以很自然的態勢，走到那女士身邊。開頭，彷彿是等著值班經理或售貨小姐來分身過問她，嗣後，當那女士對另一襲剛拿過來的套裝加以摩挲時，相當得體地插進去說：「這──看上去倒好像比朗萬的更具創意一點兒啊──」

　　朗萬是法國另一頂尖級女裝品牌。吉虹這話一出，當然就顯示出了她的消費水準，已在最高一檔。她一出聲，當然那幾位就都意識到了她的在場。值班經理忙跟她打招呼。那女士呢，依然並不正眼看吉虹，卻彷彿跟吉虹早有默契似的，用一句話呼應她說：「是呀，我不大喜歡朗萬本季時興的那種條紋──還是這種黑白灰的永恆主題經得起推敲！」這話一出，值班經理和售貨小姐便都以為她們是約定好一起來挑服裝的熟人──

　　那女士懶得試衣，用信用卡付了款，也不拿那套裝，只吩咐他們送到她房間去，便離開了店堂。在臨出門的時候，她忽然扭回頭，對吉虹嫣然一笑。吉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很不得體地，一直注視著對方。

　　吉虹在那專賣店繼續瀏覽了一陣。售貨小姐在她身邊，笑吟吟地隨時準備聽她吩咐。她忍不住問：「她常來，是嗎？」

　　售貨小姐這才知道，吉虹和那女士並非熟人。售貨小姐點點頭。

　　吉虹盡量從聲氣上減少自己提問的不得體程度，但她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是外國來的？在這裡頭有辦事處？做很大的生意吧？──」

　　售貨小姐輕輕聳肩：「不──我也不清楚──她好像什麼也不做──就是住在這裡頭──您看中了哪一款？」

　　吉虹離開那專賣店後，忽然非常興奮。彷彿有一道閃電，照明了她此前的空虛；她為什麼悶悶不樂、百無聊賴？因為她似乎過早並且也過於容易地功成名就了，很難再有什麼事令她興奮起來；這部《棲鳳樓》的劇本一直提不起她真正的創造熱情，她找不到鳳梅這個角色的生活依據，她只是在閃毅的生拉硬拽下，才接受了這個角色；但現在她忽然受到了一個不期而至的強刺激，這位買最昂貴的頂尖級名牌服裝連眼都不多眨幾下的女士，那慵懶的意態，從不輕易與人對視的高傲，特別是那驚人的口頭禪：「還有沒有更好的──」彷彿是第二道閃電，倏地照亮了鳳梅這個角色，原來古往今來都有一種這樣的女性，她們的生存困境並不是必須要做什麼，而是完全不必做什麼；她們不是因為得不到物質享受而痛苦，而是什麼都可以享受到，以至常常為沒有更好、更貴、更有趣的物質可以攫取而失卻了生趣！

　　吉虹產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一定要想辦法正式結識這位女士，並跟她坐下來詳細地談談。

　　　36

　　一公里兩塊錢的出租車生意很不好做。街上攔車的客人一般都不向這樣的車招手。這樣的出租車一般都到星級飯店門口排隊等客。富漢這天等到了一位到機場的客人，這算得是個甜活兒。抵達機場時，客人很痛快地掏出了三張五十元的票子遞給他，不要他找回多出的錢，也不要他開票，他很高興遇上了這麼一位豪客。

　　可是在機場排隊拉客，卻極其不順。北京天氣不錯，然而外地若干機場班機因當地氣候欠佳延遲起飛，使得北京空港到客量大減；本來排隊的出租車就多，運客量一減，排在後面的司機簡直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會兒跑前頭望望局勢，一會兒盤算是否空車返城算了。有的發現前面有「加塞兒」的司機，便忍不住趨前叫罵；又有的發現派活的管理人員徇私舞弊，將明明排在後頭的車子先行安排客人，且是甜活兒，氣不忿上前論理──富漢躋身其中，只是敞開車門，悶頭抽煙；論他的塊頭氣派，衝到前頭加個塞兒，誰能把他怎樣？更何況派活的管理員，十有五六都跟他面熟心近──富漢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排隊等活兒。從機場空車返城再找零碎活兒？無論如何還是下不了那個決心，因為多半是費力而掙不到什麼錢。

　　這天直到擦黑，才忽然有大量班機降落，擁出了許多要坐出租車的客人。富漢覺得排隊等客真比開車上山還累得慌。終於輪到他了，有個客人拉門進來，坐到了駕駛座旁邊，看模樣是個出差歸來的北京人；富漢把車開動起來，問他：「您到哪兒？」那人回答：「大山子！」聽這話富漢心裡涼了半截。因為大山子離機場沒有多遠，就在機場通往城裡的高速公路邊上，好不容易等上了個活兒，卻是個掙不到多少錢的活兒，而且在大山子那裡幾乎不可能再拉到活兒，這多半天豈不是白耗了嗎？

　　富漢把車速減慢，跟那乘客商量：「我跟這機場等了六七個鐘頭，沒曾想等來您這麼個近處的活兒──您是開票報銷的吧？這麼著說吧，您下車多給點吧，在我，算是把虧空補齊；在您，算是幫兄弟一把──」

　　那人要是說：「哎呀，該多少算多少吧，咱們別讓公家吃虧啊！」富漢必定也就算了。

　　那人要是說：「我理解，你們開出租的不容易，等了半天，遇上我這麼個只去大山子的，算你倒霉！可咱們只能按規矩辦事，表上打出多少我給多少，對不？」富漢興許歎口氣，也便認倒霉。

　　那人要是說：「我這麼個工薪族，哪有多的錢呀？我拿單據報銷，人家會計一看，就知道從機場到大山子不可能是那麼多錢，混不過去不是？還是該多少是多少吧──」富漢就更沒什麼說的了。

　　可是那人卻趾高氣揚地說：「什麼？你跟我多要錢？！你車號多少？我非舉報你不可！」

　　富漢最不吃的，就是這一套。他把車往路邊上靠，說：「我可以不要你的錢，可我也不想拉你！你下去另請高明吧！」

　　那人暴怒：「你敢拒載？！我非把你車本吊銷了不成！」

　　富漢真想就在那兒把那人轟下車去，可是那兒雖還不是高速路，卻已是不許停車的封閉車道，只能且忍氣吞聲，將車往前開去，很快，便進入了高速公路。

　　倘若那人就此罷休，富漢也許畢竟不會怎樣，可那人卻得理不讓人，說出極其傷害富漢自尊心的話來：「──對啦對啦，你這就對啦，乖乖地往前開吧！你就是幹這個的嘛，你幹這個你還有什麼挑三揀四的？讓你拉哪兒你拉哪兒不得啦？──」

　　富漢焦躁的心，本已填滿了乾柴，那人的這些話，彷彿往上扔了一把火星，富漢的心轟地燃燒起來，簡直馬上便要爆炸。

　　富漢咬著嘴唇往前瘋飄。心裡盤算著怎麼收拾那傢伙。

　　那傢伙竟渾然不覺司機的反應，欣賞著車窗外不時閃過的霓虹燈光影，志滿意得地說：「──拉人的就是拉人的，坐車的就是坐車的，這叫什麼？叫：命！懂嗎？人能跟命抗嗎？抗得了嗎？嘻嘻──」

　　富漢減速，到了收費站。富漢讓那人交錢，那人倨傲地說：「你交！下車一塊兒算！」

　　富漢臉上閃過一個詭譎的笑影。他交了錢。
　　車過交費站，那人的自我感覺不僅達於良好，簡直可以說是「優秀」，竟哼起了歌來。
　　等到那人發現富漢已經把車開到了離開高速路的一個出口外面──離大山子還遠哩──並且在黑暗中猛地停住時，那人才慌了。他問：「你這是幹什麼？你要幹什麼？」

　　富漢猛地一揪那人的脖領，那人竟毫無反抗的應力，頓時渾身哆嗦起來。富漢用另一隻手打開那邊車門，然後將那傢伙推出了車外。那傢伙摔出去後，並不是馬上設法爬起來跑掉，而是篩糠般跪在了那裡，並且連連說：「你別──你別──我給──我給──我都給你──」

　　這比他在車裡口出狂言更讓富漢吃驚。富漢並沒有要搶劫他，更沒有要殺死他的意思，他怎麼會一下子嚇成了這麼個模樣？

　　富漢原來是想，把他扔出車子以後，揪住他脖領，扇他十個「耳刮子」，以頂那過收費口的十塊錢。他還設想到，倘那傢伙大呼小叫，乃至拚死反抗，他該怎麼應付──可萬沒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是個玩意兒，簡直就不值當他伸手再打！

　　富漢悻悻地回到車上的駕駛座前，他發動起車子，一瞥之間，那傢伙竟還癡癡地跪在路邊，這越發令他噁心；依他想來，這傢伙此刻或者應該趕緊落荒而逃，或者應該趕緊跑到車後記他的車號──可是竟都不！這是他媽的什麼人下出來的孬種啊！富漢又一瞥之間，發現旁邊座椅下歪著個鼓鼓的公文包，他便拾起來，朝車窗外那傢伙身上擲去──

　　富漢把車順非高速公路的岔道上開去，他聽見車後傳來那人拾起公文包後驚喜交加的一聲怪音。

　　　37

　　真他媽晦氣！遇上什麼人不行，偏遇上這麼個爛蝦！

　　富漢開車進城時，還跟吞進了一樣噁心的穢物，死啐不乾淨似的，腦子裡翻騰著些個關於那傢伙的想法。看情形那傢伙屬於所謂的知識分子、小公務員一類的角色，也不知往哪兒出了趟差，興許是頭回坐了飛機，便牛烘烘不知自己是幾斤幾兩了！看來他出租車也沒怎麼坐過；你就不懂得，天一黑，像我這樣的前後隔離的車子，前頭司機邊的那個座位，一般司機是不會讓你坐的，怕你是要劫車的呢；你自己要真是謹慎的主兒，你又該怕半路上司機劫你才是，必主動坐後座；你既大搖大擺坐到那兒了，想必你是個厲害的，你那臭嘴也真渾不論，可真到我厲害起來了，你怎麼竟魂兒頓時飛出了殼，連個人樣兒都保持不住？──你投訴我？不僅諒你不敢，而且，你既急匆匆拉門坐到了前頭，後來又是黑燈瞎火的岔道上，你能知道我的車牌號？──實際上，富漢對付那傢伙時，簡直一句話沒有，有的只是強有力的肢體語言；直到事後，車子開進城了，富漢才罵出一聲：「呸！」

　　進城以後，富漢腦子裡便只膨脹起一個想法：注意路邊，看能不能攬上活兒，盡可能把這大半天的損失撈回來！

　　在新源裡一帶，他遇上了招手要車的。開近了，靠邊還沒停穩，後邊車門便被打開了，一個女的進來，再一個女的，在嘈雜的聲音中，又進來一個女的；三個女的還沒在後頭坐利落，前面車門被拉開，進來一個男的，還沒坐穩，便吩咐：「去天元俱樂部！」

　　他便按下計價器上面的「空車」燈，讓計價器開始運行。旁邊的那位主兒酒氣熏人，雖一身西服，可領帶倚裡歪斜，一副邋遢相。要是平常，他晚上會拒絕拉四個人，前頭更不能讓坐人；可是這晚他只想著再掙點兒錢，便也顧不得許多。他很快把車轉到了二環路上，不久便接近了安定門外的天元俱樂部。

　　那一身酒氣的搭客，上車後便不停地跟後面的幾個娘兒們逗貧嘴，後面的三位則不住地還嘴、格格格笑；這都不去管他，富漢只是正襟危坐地開他的車。可是，當目的地即將顯現時，身旁那主兒卻噴著酒氣，歪過頭跟他說：「開車的！給個面子！我就十塊錢！聽清了嗎？就十塊！」

　　咿耶！邪門兒！背興的事兒怎麼全趕在今兒個了？富漢心裡原本就架著乾柴，那位去大山子的主兒往上撩了火星兒，他爆燃了一陣，還沒燃盡呢，這位酒臭爺們居然又掏出把破扇子來扇火，他的心，便不免又轟地爆燃起來。

　　他聽清了那無理的話，卻暫時不予理睬。直到停在了天元俱樂部門外的馬路邊上，才正顏厲色地跟那小子說：「看好表上的價！你該給多少給多少！」

　　車停後，坐在後頭的三個女的便開門下去了。好像有些個他們約好的人在那門前等他們，互相招呼著。坐在前頭的那主兒卻不下車，不僅不下車，還擠眼喎嘴地說：「怎麼著？給臉不要臉嗎？跟你說了，我就給十塊！就十塊！」那主兒倘若真是拿出一張十塊的票子來，也許倒是另一個局面了，沒曾想那小子偏遞給富漢一張一百元的大鈔，硬要他找回九十塊錢來，這就不是單純的耍賴揩油了，這分明是拿富漢開涮，比抽他「耳刮子」還厲害！

　　富漢瞪著那主兒，差點兒就伸手抽過去了，可是聞見那主兒身上襲來的酒氣，心裡便先忍了一忍；且把對方看作是酒後無德的撒瘋吧。他便接過那百元大票，按計價器上的數目，找回那主兒七十幾塊錢，還給開了張票。那主兒還嗷嗷地叫嚷著；這時車外那主兒的狐朋狗黨已經把車圍了起來，有的還幾乎把頭伸進車窗，叫罵著：「怎麼回事兒？誰惹咱們大哥生氣呢？」有的便用拳頭擂擊車頂──

　　富漢沉著地把找回的錢和發票遞給那主兒，跟他說：「拿好！點點！下車吧！你不就是要到那裡頭玩玩嗎？別跟這兒耽擱工夫啦！」

　　那主兒錢和發票倒是接過去了，卻仍不下車，而是橫鼻子豎眼地說：「怎麼著？你不給面子？你跟我來這套？你他媽的不想活啦？！」

　　不想活了？有他媽那麼嚴重？富漢正覺著這邪門兒也邪得忒離奇了，忽見那主兒從腰裡拔出來一把匕首，明晃晃地就衝著他比劃上了。

　　哈！富漢一看這情景兒，倒頓時平靜下來了！

　　富漢並不是吃素的。說真的，對於擦黑時所遇上的那種知識分子或公務員，他富漢還真是心中無數，他萬沒想到那人碰上突發情況會那麼樣地貪生怕死，早聽人說過知識分子一類的人大多是嘴硬心酥，佔上風時得意忘形，一旦陷入危機便唯求自保、醜態百出，今天算是得到一回印證。對知識分子雖不甚了了，但是對眼前的這號人，他富漢可是一見撅屁股，就能知道會拉出什麼屎來！

　　富漢原本便在下層社會裡混，這方面感性的積累已屬豐厚，再加上這一二年常受老豹點撥，更增加了不少的理性認知。他記得老豹說過，如今社會上已是「什麼蝲蝲蛄都有」，具體來說，有「紅、黃、藍、白、黑」五道，還有「混、賴、討、偷、盜」五渣。什麼是「紅道」？就是專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見血營生，社會上早有傳說，什麼出多少錢，可以僱人打斷仇人一條腿、弄瞎一隻眼，出更多的錢，甚至能索仇人的命；老豹說其實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並不是想報私仇的人都能拿著錢找到「紅道」，更不是「紅道」成天地給人報私仇放血賺錢。不簡單，怎麼個複雜？老豹沒再說，富漢也還沒見到過「紅道」上的人，也許見過，但並不知道那便是「紅道」上的。什麼是「黃道」？這好懂，就是專幹色情勾當的，控制暗娼，勾引嫖客，設置秘密淫窟，販賣淫穢物品──這一道的不僅富漢親見過，就是社會上的許多正經人，在某些地方也都被其嘍囉招惹過。什麼是「藍道」？老豹的說法，是這一道既然居「紅、黃」與「白、黑」的當中，那麼難免與左右的四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然而，這一道卻又高於其餘四道，甚至於有點「出污泥而不染」的味道。又據老豹說，「藍」其實也就是「綠」，古人詩曰：「春來江水綠如藍」嘛！「藍」既是「綠」，那麼這一道，也便是當代的「綠林」了！當代的綠林好漢們，是站在底層的立場上，維護底層百姓的切身利益。老豹還有個高論，是說毛主席評《水滸》，評到了點子上，梁山好漢們只反貪官污吏，不反皇帝，而且，總等著被招安；千真萬確這便是「藍道」的特點；當今的「藍道」也正是這樣，堅決反貪官污吏，可是並不反政府，而且，等待著「浮出水面」，與政府公開合作，也便是「受招安」。「受招安」後是不是沒有好下場？老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麼，老豹算不算是個「藍道」的「宋江」呢？有一回富漢說他是宋江，他很生氣，說富漢「胡言亂語」！如今富漢自己也不承認是「藍道」上的。「藍道」究竟有沒有？似乎只是一個神話。什麼是「白道」呢？有人說販賣「白面」（海洛因等毒品）的便是「白道」，老豹說這可是望文生義了，販毒還是「黑道」上的事兒；據老豹的分類法，「白道」是專事賭博勾當的一路人馬；因為能讓你輸得「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所以稱為「白道」；這一道如今在一些地方相當猖獗。至於「黑道」，不用多說，一般人嘴裡的「黑社會」，都是專指這一道的，販毒，販槍，綁票，以至販賣人口，組織偷渡出境──這一道與境外勢力多有勾結，老豹說起來對這一道最為反感，但富漢隱隱感覺到，老豹最不願意惹的，也恰是這一道。

　　所謂「紅、黃、藍、白、黑」五道，雖聽來未免千奇百怪，聞之生畏；但一般社會上的良民，其實很可能終其一生，也並不一定會受到他們的干擾；以粗鄙方式干擾一般俗世小民的社會惡勢力，按老豹的說法，其實只是五種人渣，第一種便是「混」，即「社會混混」，土流氓。第二種，是「賴」，即小騙子，搞些個並不高明的騙術，詐取善良人的錢財，如報紙上法製版常刊出的案例：某人去銀行存外幣，在銀行門外被陌生人截住引往僻處，說是可以用高於銀行兌率許多的價格買下那些外幣；某人動心了，應允；外幣給了人家，對方也確實給了一大摞人民幣，點了，也合應有的數；但不知怎麼一來，等某人回到家中，掏出那摞人民幣一看，卻只有表面幾張是錢，其餘全是等大的紙片！這便是遇上了「賴」。第三種「討」，自然說的是乞丐，但並不包括那些確實因為殘廢等原因不得不行乞為生的人，而是說明明還有勞動能力，卻不去設法尋找勞動機會，好吃懶做，佯裝殘疾，乃至於逼迫別人去乞討以供養自己，那樣的一種人渣。第四種「偷」指小偷小摸，第五種「盜」指公然地溜門撬鎖或攔路搶劫。

　　且說在天元俱樂部門外馬路邊上，富漢在他那輛兩塊錢一公里的舊皇冠出租車裡，遇上了那麼個情況。那坐在他駕駛座邊上的主兒，居然掏出把匕首，威脅起他來。擱到別的司機，在這種情況下，多半會迅速拔下車鑰匙，打開左邊門趕緊出去，並且無妨去報案；可是富漢不作此想；何況那時車外還有車裡那混混的狐朋狗友，人數總在三個之上；富漢連一個閃身躲避的動作也沒有，只是輕蔑地冷笑著跟那混混說：「怎麼著？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坐車不想給車錢，你倒橫起來了？我看你還是趕緊下車吧，外頭的不都等著你嗎？你今兒個不想進這裡頭玩玩嗎？你車錢這也給啦，該找多少我也找給你啦，票也開給你啦，咱們兩清啦，你還想怎麼著？」
　　那確實是個地道的混混，他把匕首逼近富漢的脖子，氣咻咻地說：「你他媽的敢跟我犯酸？我他媽的說了給十塊就給十塊！你他媽的找足我九十！跟你說，你別他媽的給臉不要臉！你要不乖乖地照我說的辦，我他媽的就劃了你丫的！告訴你，我他媽的進去過，我不吝那個！──」

　　對方越亮底牌，富漢越是輕蔑不已。對這號土流氓，他是太瞭解了！不錯，這號人是真敢把刀子捅進你肉裡的，他說他進過「局子」那肯定是真的；這號人渣一點兒深刻的東西沒有，他就是仗著那股惡賴勁兒，在你面前顯示他對他那條命的不在乎，無論是你跟他拚命把他打死了，還是他捅死了你末後被抓起來槍斃，他都渾不吝；何況眼前的這個人渣還仗著幾分酒勁兒，並且車外頭還有他的爛哥兒們；把他薅住，扔出車外吧，那可不大容易，這人渣可不像那個住大山子的窩囊廢那麼好扔。

　　富漢警告那人渣說：「你可想明白了，究竟是想今兒個就作死呢，還是去俱樂部裡開開心！我可要數一二三了，數到三你還不下車，我可就不客氣了！」

　　這時車外的人渣們也發現了車裡的匕首，有的便喊車裡那人渣的名字，意思是讓他出去，別置氣，算了；可有的卻從車窗那兒露出臉來，齜牙咧嘴地幫他威脅富漢：「你他媽的還不老實！」有的還在使勁捶車頂。

　　所有的這類人渣都是這麼個特點：他以把他那狗命不當回事兒為王牌，逼你屈服。他那「我他媽的今兒個就死這兒了」的勁頭，並不一定是假的。凡沒墮落到這個份兒上，對生命還多少有一絲珍惜的普通人，往往便會敗下陣來。而且事情經常是這樣：這人渣似乎只不過是為了掠取一點錢財，或竟僅僅為了一個座位，甚至於只不過是一句話，他便不惜命了；於是你往往便想：算了，那就讓他狂去吧──而結局又往往是，人渣佔了上風，可並煞不住他對生命的輕蔑，那既是對善良人生命的輕蔑也是對他自身生命的輕蔑，到頭來人渣還是毀了別人，並且被行刑的槍子兒斃掉自己。

　　此刻面對富漢的人渣便是如此。他狂叫：「還我錢！不還我他媽宰了你！」他手裡的那匕首確實是宰得下來的。

　　富漢卻巋然不動，並且相應地再警告說：「我可數數啦──一！──」

　　那人渣從未見到過富漢這種人，在那麼個小小的空間裡，赤手空拳，面對著他那可不是假裝晃晃的匕首，居然真決心跟他搏鬥──人渣運足了勁兒，準備先下手為強了──

　　「二！」

　　富漢的第二聲呼了出來，四目相對的瞬間，人渣感到了一種從未經受過的恐懼，波浪般湧過其混沌的心頭，他嘶叫起來：「你給我錢！」

　　富漢沒有喊出「三」來。車外的人只聽見車裡一陣激烈的騷動，那車似乎都搖晃了起來，並且似乎有血濺到了窗玻璃上。離車較遠的幾個女的馬上尖叫著跑開了，幾個本來在車外為同夥助威的男人渣幾秒鐘後也便鳥獸散──

　　有警察快步走了過來──

　　　38

　　《棲鳳樓》拍得十分順利。祝羽亮喜形於色。他對雍望輝說：「吉虹將在國際影壇引出大爆炸！」雍望輝心中不免暗問：「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因為，前些時，祝羽亮總埋怨吉虹跟鳳梅這個角色「隔著一層紙」，倒是不住地讚歎潘藩「舉手投足盡在角色中」；可是，現在他的評價竟換了一個個兒，他說「吉虹表達出了鳳梅內心的豐厚層次」，而「潘藩怎麼到了一定程度就再難掘進」？雖然閃毅說不怕這片子的耗片比大，只要求每個鏡頭都一定要「到位」，如不「到位」，就是翻來覆去地拍也在所不惜！可是最近一段，吉虹的戲幾乎都是開鏡「一遍成」，這使得劇組裡充盈著吉祥的氣氛。

　　吉虹自己最清楚，她之所以能在詮釋鳳梅這一角色上有所突破，端賴她從王府飯店的「鄰居」那裡，獲得了一把破譯人物內心的鑰匙。

　　那位在飯店地下二層帕金斯基專賣店算是接觸上了的女士，雖然後來吉虹跟她正式交往起來，並且找到了一些共同語言，相互間也建立起了一些個信任，但整個兒來說，吉虹還是處於「出超」狀態。因為，吉虹是在「明處」，根本不用吉虹自己透露，你只要找到某幾期影視刊物，一翻之間，吉虹的芳齡、籍貫、來歷──乃至於她「最喜愛的顏色」、「最喜歡的動物」等等便都瞭若指掌；那位女士呢，吉虹當然一切方面都不便直截了當地詢問，只是在旁敲側擊乃至推測猜度中，大體上得知，她年齡當在三十上下（雖然有時看上去只有二十出頭）；是有大學本科學歷的（學的肯定不是文科專業，但究竟是哪種理科或工科？弄不清；另外也肯定不是學醫的）；有人供應她大筆的錢財，而她對那人似乎並無感激之意；她信仰某種神秘宗教，這種宗教不僅是無偶像，也無見於文字的經書的；她有一個非常古怪的願望：抱養一對雙胞胎嬰兒──一定要雙胞胎，但是雙男、雙女還是男女各一則不論──

　　兩個人頭一回坐到酒吧飲雞尾酒，吉虹想來想去，有個問題總還是要問的：「我怎麼稱呼您呢？」

　　那女士淡淡一笑：「就叫我──鳳梅吧！」

　　吉虹不大高興。她知道這絕不是巧合，而是因為，那女士顯然看過有關報導，知道吉虹正在飾演的角色恰稱鳳梅。

　　那女士看出了吉虹的不快，便淡淡一笑說：「稱呼無非就是個符號嘛──你難道原來就叫吉虹？」

　　──幾次同酌共飲下來，吉虹也便樂得稱她鳳梅了。也真奇怪，事後回想，她們似乎並沒聊過什麼實質性的話題，可是，湊到一處，居然言談極歡。她們常常一起離開王府，探險似的，開始，還只是到另一些星級飯店或高檔飯館，後來，逐漸也去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而且，有些這樣的「怪地方」，比如吉虹帶她去的那家叫崇格的小飯館，竟讓她非常地喜歡，她們也就儼然成了那兒的常客。

　　吉虹因為白天一般都要拍戲，所以她們的歡聚，大多在夤夜時分。有時吉虹回到王府，洗完澡，給她往房間打電話，沒人接聽，吉虹便會備感失落。有一天吉虹回到王府，剛進轉門，便看見一個矮個子男人在跟她告別，那男子晃過吉虹身邊時，顯示出一身與帕金斯基品牌相對應的義大利傑尼亞男裝頂尖級套服，一瞥之間，吉虹矯正著自己的感覺：該男子並不算矮，只是相對而言腿短罷了，跟她站在一起時，由於她有著時裝模特兒那樣的高身量，特別是一雙「圓規腿」，所以便「矮下來」了──

　　她送走了那男人，發現了吉虹，迎上來；大約是從吉虹臉上的表情讀出了一個問題，便笑吟吟地，言簡意賅地對吉虹申明：「不是他！」

　　就這樣，當有一回閃毅跟吉虹分手，其情景落入了她的眼中，待閃毅消失後，吉虹也便迎上去，迫不及待地申明說：「不是他！」

　　她們便這樣地「心有靈犀一點通」。往往對方只說出半句話，這邊便心領神會了；更有一起坐在酒吧台的高腳凳上，各舉一杯「螺絲刀」雞尾酒，相對暫無言，卻「盡在不言中」！

十

　　　39

　　那晚吉虹應邀到她住的套間去閒聊。

　　閃毅給吉虹在飯店包租的，是一般的所謂「標準間」，然而她所包租的卻是一套豪華套間，外間裡不僅有整套沙發，還跟裡間一樣有彩電、電話，並且有小吧台，上面擺著許多小瓶精裝酒，既有人頭馬Ｘ．Ｏ等洋酒，也有茅台、竹葉青等國酒；小吧台下面櫃子裡隱蔽著冰箱，裡面總裝滿著各色啤酒與軟飲料。此外，這樣的套房還每天往裡面送一次水果，並總保持著擺放裡外五個大小不一的鮮花花插。

　　吉虹進了她那套間，便感到真是「臭味相投」──不管服務員每回來把房間收拾得多麼整潔，只要房主回到裡面待上十分鐘，必定是凌亂不堪。

　　她們打開了一小瓶馬爹利，用房間裡常備的雕花玻璃杯喝了起來。

　　吉虹倚坐在單人沙發上，她呢，爽性甩掉皮鞋，薅開長沙發上的一些個花花綠綠的雜誌──主要是香港的《壹週刊》──手握酒杯，頭倚著沙發靠背，斜臥在了沙發上。

　　只拉亮了單人沙發與長沙發之間，靠牆的那個大方茶几上的青花瓶台燈，碩大的燈罩把燈光變得幽雅曖昧。長沙發前方的長茶几上，花插中的香水月季散發出陣陣香氣，那自然的氣息與她衣衫上飄逸出的巴黎香水的人造氣息相激相蕩，令吉虹產生一種縹緲恍惚的感覺。

　　照例，交談並無設定的主題，彷彿流水一般，順興洩淌。

　　不知怎麼就說及了房地產的事情。

　　大概是，吉虹閒閒地問及：「你為什麼總住這兒？買套房子住不是更好嗎？」

　　她這才透露出，她當然是有房子的；有郊區的別墅，也正等著城裡黃金地段的某高檔公寓內裝修完工──並且她在這王府確也住膩，只是讓她改住新世紀，她「懶得跟那些人攙和」，這才暫時未動；誰「讓」她「改住」？她「懶得攙和」的「那些人」是些什麼人？吉虹只心內存疑，絕不追問。

　　她問吉虹買沒買房，吉虹如實相告，現在有得住，還享受著「社會主義優越性」，但也確實想買套上等的商品房，只是還沒盤算好買哪兒的、買哪一種──

　　這麼聊起來，吉虹才發現，她對商品房的銷售內幕，極其的「門兒清」。

　　她擱下酒杯，點燃一枝加長的女士清涼型洋煙，吸一口，徐徐地吐出一串煙圈，然後從容不迫地向吉虹開講「購房經」──

　　她說：「──買房你得同時買車，三環以外的商品房，你要沒私車，打『的』都困難。那些報紙上的廣告，一個比一個狡猾，那些個示意圖，完全不按比例，明明在荒郊野地，卻讓你看上去彷彿離天安門真沒多遠──又是什麼『到達市中心只需十分鐘車程』，他那個算法，是兩點之間以直線為距離，車速以每小時六十公里計算，實際上根本不可能達到──這都還在其次，最可怕的是，設計圖跟模型看上去都挺好，可是你去現場一看，那工藝上根本達不到，住進那樣的房子，指不定哪天晚上，會轟隆一聲，把你從夢裡嚇醒，是屋頂上摔下大片的牆皮，沒正好砸在你腦袋瓜上算是你運氣！──也有設計上施工上都過得去的，可是裡頭的水、電、煤氣、暖氣、電話線──不是這個不暢，就是那個忽然斷檔，因為，房地產公司未必都跟自來水公司、供電局──什麼的搞妥了關係，他們一扯皮，你搬進去了就只能算你倒霉。你想想，倘若你買了一幢別墅，裝修得挺豪華，可是你在裡頭突然發現水管不出水了，你打電話到物業管理處，他們一個勁跟你道歉，說不是他們造成的，是『有關部門』造成的，他們正在緊急聯絡中──可他們態度好管什麼用？沒自來水，可以暫且喝礦泉水，可廁所沖水怎麼辦？──這種事真太多了！──跟你這麼說吧，如今一切都真的走上正軌的商品房小區真是鳳毛麟角，多半是蓋了一部分，其餘部分正蓋著，卻是『鬍子工程』，整個區域裡總是塵土飛揚，路面不齊，綠化只是紙上談兵──這還算好的，因為不管怎麼著，工程總算還在進行；有的根本是沒資金了，蓋好的擱在那兒賣不動，蓋一半的停在那兒像骷髏，於是就拚命登廣告推銷，什麼『十三萬元入住』啦，甚至『三萬元給鑰匙』呀，讓一些個不明就裡的人怦然心動，去往坑兒裡跳。其實，人家廣告登得也很技巧，你當『入住』是什麼意思？那可並不是說，你買那房子就是那個價兒，他是讓你先交那些個錢，先把那房子算在你名下，也許真給你鑰匙讓你搬進去；其實那房子的價錢總算起來，還總得三十多萬以上，他是讓你先該著他的，讓你按期還你欠的那一部分，你還不上，他房子是要收回去的！當然，你也懂，有銀行按揭一說，就是房地產公司跟銀行講好了，你買房子錢不夠，銀行可以先借給你，你以那房子為抵押。按說這當然很好，國外都是這麼做的；可是現在有的是騙人，他並沒跟銀行真講好，他是急著向你要錢，說什麼你先交幾萬，他就先把正蓋著的房子算是你的，其實他是根本玩不轉了，想臨末了撈上一把。你把幾萬塊交他了，他煞有介事地跟你簽了約，你就在家傻等著那房子完工好搬進去；過幾天你到工地去看吧，一點動靜沒有，也許你能找著個看工地的老頭什麼的，你問他，能問出什麼名堂來？很可能，是那公司的人，騙了一批小戶頭的錢，這家幾萬，那家幾萬，合起來也不老少，他騙到手就一拍屁股，卷包溜號了！說不定都出國了，你告他，法院也沒處找他！──當然這麼賴的也未見得很多，最多的情形還是，你入住了，發現不僅一切都不如廣告上說得那麼好，而且不斷地有煩惱：小區本身倒還像模像樣，然而一出小區便是好大的垃圾場！風一吹，垃圾場的穢氣就直撲你的陽台窗戶！蒼蠅蚊子猖獗自不消說，一些個靠撿拾垃圾為生的外地盲流整天在你那小區外頭聚集──這你有什麼辦法？你買那小區房子的時候，開發公司賭咒發誓，說已經跟有關部門說好了，那垃圾場必定挪走。他們也真做出了努力，可是到頭來這問題解決不了，你跟誰論理去？──好，這個例子太噁心了，我們換另一個例子，這回你買的是臨河的別墅，水綠樹綠，天藍花香，一切確實都不錯，離城遠，你有車，也不算什麼問題，說是有配套的小學什麼的，一時並沒辦起來，你也沒上學的孩子，無所謂──可是，忽然有一天，你發現你買的房子產權有了問題，究其根源，是那家房地產公司，他根本就沒把土地使用權搞妥帖，他只是跟當地農村簽了約，而國家現在不承認！你花了上百萬的錢買了那棟房子，卻到頭來並不能擁有產權，你窩心不窩心？──」

　　一番話說得吉虹目瞪口呆：「哎呀，這裡頭這麼多『貓匿』，這麼多陷阱呀！我還從報上剪下了不少廣告呢，這個『花園』，那個『廣場』什麼的──」

　　她坐起來，在煙缸中撳滅煙蒂，笑說：「也有可靠的，關鍵是你要看那開發公司的背景；另外，我建議你與其買郊區的別墅，莫如買城內的豪華商住房。因為，當前的中國，還並沒有發展到西方那個樣子──他們那邊是窮人才住城裡，富人都住到郊外去；我們這裡，目前還是住在城裡方便，而且，據我所知，城裡的豪華住宅，特別是豪華商住宅，物業管理水平跟西方算是比較接近──你看這王府飯店，除了少數細節，基本上跟西方大飯店沒什麼差距了嘛──」

　　吉虹聽她說到西方，便借勢問道：「你對西方挺熟悉啊？你──怎麼不出國呢？」

　　她正從茶几上的果籃裡拿起一隻美國大李子，準備削皮，一聽這話，臉不動，眼珠斜向吉虹，吉虹只感覺有一對白果撞到了心尖──

　　忽然台燈下的電話機發出了蜂音。

　　倘若吉虹不提那個不得體的問題，她也許便不會接那個電話；但在兩人間出現了微妙的疏離的情況下，她便擱下了美國李子，去取過了電話耳機：「──哪位？──」
　　開頭，她滿面慵懶的意態，是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氣；然而，聽了幾秒鐘後，她的表情有了變化，口氣也軟和起來：「──那好吧，就這樣──」

　　擱下電話，她將雙手伸到腦後，整理著頭髮。吉虹見勢便起來告辭。她不留客，只是說：「你為什麼不願意叫我鳳梅呢？」

　　　40

　　自稱鳳梅的女子穿戴好後，出了王府飯店，並沒叫出租車，也不見有車在門口接她。她走出了王府飯店的前庭，一直朝街上走去。最後，她進了一條胡同，在胡同的隱蔽處，停著一輛小汽車，她認清了那車，走過去，拉開後門，坐了進去。

　　那是一輛舊皇冠，是一輛出租車。司機在她一上車後便開動起來。開車的是富漢。

　　當吉虹和那鳳梅在套房裡聊天，打進電話來的，便是富漢。

　　富漢的出租車，此時去掉了當中的隔擋。鳳梅坐在後面，正對著富漢的肩膀。

　　富漢的車開出了城，出了二環，以更快的速度上了三環，然後是四環──

　　車出三環以後，鳳梅便將雙手伸到了富漢的肩膀上。那是渾厚結實的男人肩。

鳳梅從輕撫，慢慢變成重摩。可是隔著衣服，鳳梅並不能真實地體味到那男人的性感，於是，她的雙手又漸漸挪移到富漢的脖頸，那是粗壯的，富漢的鬍鬚一直延續到喉結上面，令她感到粗糙，並且因為富漢口中正噓出熱氣，又令她感到粗野──這很影響富漢開車，然而富漢並不制止她；富僅只是將車速加大到超出允許的程度。

　　車子飄向一個別墅區。

　　那正是鳳梅向吉虹講到的一種別墅區：一些蓋成的別墅已然售出，但真正人住的人家很少；有的買來只是為了高價轉手，因此常年鎖得緊緊的；有的雖佈置出來，色色精細，但住了不幾天也便生膩，還是回到城裡去住，這裡只是偶爾一來；有的根本不是花自己錢買的，因此對之更是猶如時裝，興來時一穿，興衰後一脫，也是常常地荒廢著──而真是住進去打算把那兒當個家的，也總舒服不了──起碼還有三分之一的別墅仍處在不同程度的施工進程中，而且因為資金不湊手，是「蓋蓋停停停停蓋，停停蓋蓋蓋蓋停」。整個別墅區灰塵飛揚、噪聲不斷──物業管理上的問題更層出不窮，忽然停電，自來水管裡冒渾水，洩水管堵塞，垃圾不知為何幾天無人來收──一直宣稱「不日開業」的超市只見殼兒沒有瓤兒，路燈壞了分攤了修理費卻遲遲不見修復，綠地花圃中栽的花樹多有枯萎──

　　不過鳳梅所去的那棟別墅，處在整個區域裡最好的位置，離尚在施工的部分有相當距離；別墅週遭綠化得也較好；通向別墅的道路也中規中矩，落地式路燈也頗有圓月羅列之勢──

　　車子開攏那棟別墅，鳳梅從精緻的路易．威登小手袋裡取出一個遙控器，遞到富漢手中。富漢接過，按一下，院落前的西洋花式鐵門自動開啟了。車進院內車庫，再一按，車庫的門向上方自動掀開；富漢便將車穩穩開進了車庫──他們下了車，逕直從車庫內的邊門進入了別墅。一進入那邊門，鳳梅便將一把扁形鑰匙插進了門邊的通電啟動器，於是各處燈光相繼閃亮；他們所首先置身的，是別墅中寬敞精雅的廚房──

　　燈一亮，鳳梅便扔掉手袋，撲到富漢身上，猶如一串籐蘿纏住了挺直的柏樹，她忍不住狂吻富漢的脖頸，特別是喉骨與鎖骨間的凹窩──

　　富漢摟住她說：「先都洗洗──再說，我也餓了──」

　　鳳梅便鬆開富漢，跑過去打開冰箱，看裡面有什麼還能吃的東西──

　　在北京的這個夜晚，誰能想得到，他們這樣兩個人，竟聚合在一起？

　　這便叫緣分？

　　──幾個月前，悶熱的盛夏，鳳梅出了王府飯店，正趕上富漢這輛車滑到風雨廊；那天在王府外頭等活兒的出租司機也挺不老少，大家都是排著隊領活兒，會趕上哪位客人，往哪兒去，全是偶然；鳳梅恰上了富漢這輛車，並且告訴他去這個別墅區；這倒是個甜活兒，富漢把車開起來，沒怎麼堵車，順順當當地上了三環──天上開始掉雨點兒，鳳梅坐在後座，兩邊玻璃窗本是關著的，富漢要關前頭的玻璃窗，咦，邪門兒，那遙控式關窗的按鈕居然失靈，任憑富漢怎麼擺弄，半開的窗戶就是紋絲兒不動──雨忽然大了起來，並且毫不留情地灌進了車裡，當然，後座問題還不大，富漢可真是遭了殃──富漢知道，這車老了，一定是連接那控制器的線路出了問題，這問題並不算大，倘若到了修理廠，稍加擺弄也便可以解決，可是現在怎麼辦？只好忍著，且把客人送到家再說──

　　那天，在滂沱大雨中，富漢掙扎著把鳳梅送到了別墅，鳳梅讓他把車開進了車庫，外頭雨仍不見停歇；富漢停下車便先忙著往車外戽水，又想自己解決那窗戶關不上的問題；不知不覺之中，他已喝了鳳梅從廚房裡端來的熱咖啡，並且發現鳳梅也動手幫他戽水、擦車──末後鳳梅請他進去洗把臉，車窗故障竟排除不了，大雨如注，他也確實走不了，便跟著鳳梅進了那邊門，也是先進的廚房──

　　在鳳梅方面來說，她開初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很抱歉，讓人家跑這麼一趟，竟害得人家淋成了個落湯雞；既然一時又走不了，讓人家洗洗擦擦，喝點熱的，吃點東西，也是應該的。在富漢方面來說，他也確實想擦一把。富漢沒多想，他原以為這麼大的宅子，不會沒有別的人。鳳梅引讓富漢再往裡，進了一個衛生間；既是設備周全的衛生間，也就不僅可以擦一把，完全可以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
　　富漢洗完了，用人家的大塊香毛巾擦乾了身子，可是還不得不穿上自己的衣服；下面的褲子，外褲濕得厲害點，內褲倒還沒怎麼波及，穿上問題還不大；可是上面的T恤卻淋得透濕，無奈，他只好拚命擰乾以後，再甩甩，套在身上。

　　富漢出了衛生間，T恤繃在他身軀上，鳳梅一瞥中，心上已彷彿被撓了一下，但還只是混混沌沌的狀態；外頭還在下大雨，她讓富漢且再坐著歇歇，然後去取來了一件乾淨的T恤，讓富漢先換上。濕衣服箍在身上，也實在難受，富漢想了想，便接受了。就在富漢站起來，把濕T恤往上一脫的瞬間，鳳梅望去，如遭電擊──她感受到一種強烈襲來的男人性感；富漢在換衣的空當裡難免有若干秒上身全裸的「鏡頭」，那短暫的動態「鏡頭」更令鳳梅難以自持──她不禁在心裡尖叫：「真可愛啊！」

　　就在那天，鳳梅把富漢誘到了床上。

　　鳳梅覺得富漢是她迄今為止最滿意的性伴侶。富漢的胴體真是上帝專為她精心製作的。她喜歡強壯、粗野的男人。有好幾種強壯，比如健美運動員那種強壯，還有影視圈裡的動作明星的那種賣弄性強壯，全都不在她的視野裡。富漢的強壯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而且他自身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那是他作為男性的一種財富，那是在勞動中，在底層生活的錘煉中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種漫不經心的強壯；再加上富漢那自然而然的粗野，融匯起來，便如醇酒，令鳳梅沾唇即醉──當然，更有與其做愛時，那妙不可言的強悍與從容。鳳梅為自己今世為女，而能有這樣的男伴，隱然自豪！

　　富漢搞不清自己是怎麼跟鳳梅上床的。事後他從未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對那奇遇加以回味咀嚼。他只是大概其地感受到一種歡暢。他對鳳梅的胴體並不怎麼會鑒賞，但他驚異於鳳梅竟能有那麼強烈的主動性，還有那麼多做愛的花招，這是他媳婦從未表現出來過的；他從這艷遇裡感覺到一種驕傲，他估計像他那樣的男人多半都沒體驗到過這種大快活。

　　他們那回分手得很自然。天未亮，雨已停，富漢不僅不提車錢的事，也沒穿鳳梅提供的乾衣服，仍套上濕T恤，開車走了；鳳梅也絕不再給車錢，或有什麼錢財上的表示；這使他們事後都格外心安理得。不過，鳳梅給富漢留下了她的電話號碼，富漢也告知了她自己的尋呼機號碼。

　　富漢天亮時把車開到了修理廠。非常古怪，停在那裡以後，檢修的人一按那據說是不靈了的按鈕，車窗立馬就升上去了，並沒有壞呀！這讓富漢事後越琢磨越邪乎。

　　富漢回家以後若無其事。他並不因此嫌棄自己媳婦。當然他不會跟任何人說及他的艷遇，包括他所崇敬的老豹。

　　鳳梅這以後也依然在自己的生活航道上運行。她曾幾次在大苦悶中呼過富漢，一次富漢口電話說有事，來不了，另幾次富漢都來了，他們也是開車到這並無他人的別墅裡，美美地暢快了一晚。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除了功能性對話外，幾乎無所謂的談心。富漢不多問她的底細，搞清楚她真是喜歡跟他親熱，沒有陷阱，無虧可吃，也便罷了。她也不問富漢的家庭。他們在一起時基本上只以肢體語言交流感情。當然，那是到頭來會發展到洶湧澎湃地步的感情交流。

　　這回是富漢主動打電話來找鳳梅。鳳梅毫不遲疑地應召。

　　到了別墅裡，富漢提出來要先洗澡。鳳梅讓他先去洗，自己來弄些吃的；她好多天沒來這裡了，打開冰箱一看，顯然另外可以來的人這些天也沒來，冰箱裡只剩些很可能已過保險期的食品。她取出一包浦五房的鹵鴨，剪開包裝，放到微波爐裡去加熱，又取出兩個日本產的方便碗麵，在煤氣灶上坐了一壺水──也只能是這樣湊合一下了。微波爐裡很快泛出一股氣味，是鹵鴨的味道，但似乎還有某種不雅的氣息──她去拉開一扇鋁合金窗，讓外面的新鮮空氣洩進來；這別墅雖然裝修華美，但平時並無人在內生活，門窗緊閉，因此進來後難免有一種霉悶的氣息──

　　她打開富漢洗澡的那個衛生間的門，想跟他一起洗澡；在熱氣蒸騰中，富漢的胴體格外具有魅惑力──但她一眼發現，富漢左腋邊，有不短的一個傷口，似乎剛結痂不久，這令她吃了一驚；她忙湊上去問：「這是怎麼搞的？能經水嗎？」

　　富漢滿不在乎地說：「今天是頭回經水，沒什麼，是前些天一個土流氓扎的──這小子比我慘，讓我扔出車去，胳膊折了──他媽的，敢跟我齜牙！」

　　她便用手指輕撫那傷口，心疼地說：「多懸呀──再多過來一點就是心臟啊！」

　　富漢先摟住她，然後便剝她的衣服──

　　他們一起從衛生間出來，煤氣灶上的水開瘋了。

　　富漢一看那些吃的，便搖頭：「就這個啊──看見它們我倒不餓了。」

　　鳳梅也說：「那好，我們──完了事，開車出去找地方吃夜宵──」

　　他們正想往臥室裡去，忽然聽見窗外有些沒預料到的聲響。

　　那是開來的一輛新型號的本田王小轎車。車燈大開，強光照向院內。車主手裡也有遙控器，先開了院門，駛進院裡，便讓車庫門掀開來，於是車主發現有兩個車位的車庫裡已經停了一輛車，是頂上有標誌的出租車；這顯然出乎來者的意料，於是本能地按響著喇叭，一聲緊跟著一聲──

　　富漢只微微一愣，便鎮靜地問：「誰呀？」

　　鳳梅也只微微一愣，便滿不在乎地走到打開的拉窗前，探出頭去，看清了，便大聲地招呼說：「瞎按什麼喇叭呀？來了你就進來呀！──」

　　這時，已是北京仲秋的下半夜，絕大多數的北京人，都已陷入深睡眠之中。

　　　41

　　一個在大飯店裡享受的客人，他彷彿是面對著一個佈景華麗的舞台，並且服務員們都是些訓練有素的演員，令他置身其中，也往往情不自禁地參與扮演起「文明戲」來，竟搞不清究竟是「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了。

　　但是大飯店的「後台」，特別是廚房、鍋爐房、洗衣房等處，卻幾無人為的雕飾，出場的人物也都很少戴著面具，實實在在的人生，在那些地方多半仍保持著粗糙然而鮮活的形態。

　　雍望輝藉著跟那家大飯店總經理有一面之緣，混到了那大飯店「後台」的最深處。那種地方原是嚴禁非工作人員進入的。

　　緊挨著鍋爐房，是洗衣房。洗衣房裡安裝著一排巨型的滾桶式洗衣機，都正在運轉著。洗衣房裡還排列著一大溜熨衣案，一群婦女正分散在案子邊上熨燙著已然甩乾的床單枕套什麼的。她們一邊工作，一邊大聲說笑。雍望輝還沒邁進那門裡，便被一陣傳出門縫的哄笑聲所吸引；及至他推門進去，女工們都扭頭望他，然而笑聲仍在繼續。

　　他的出現，對於眾女工來說，畢竟是一樁新鮮事。他沒有穿經理服，模樣又生，這樣的人物是很難得出現在那個地方的。

　　洗衣房的女工，多數是些外地來的臨時工，還有便是從客房部、餐飲部等處「淪落」下來的服務員──客房、餐飲的服務員本是吃「青春飯」的，青春不再，又不具備「往上發展」的能力或機遇，只好「仙女下凡」，從「前台」轉移到「後台」，來此苦幹；好在這地方活兒雖累，卻少了許多的拘束，工資雖高不到哪兒去，比上不足，比下還是有餘。

　　洗衣房的領班是個已然發胖的「仙女」，大傢伙都叫她歐姐。乍聽會以為她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妞呢，其實，那只不過是因為她複姓歐陽罷了。據說當年她是大飯店裡規格最高的「巴黎扒房」最拔尖的服務小姐，不僅面容嬌俏、身段窈窕、口齒伶俐，而且善解人意，顧客說到三分，她能體會足十分，服起務來真叫是小心伺候、色色精細；她給客人開香檳酒，開瓶費本來已定得很高，但因為她開得格外惹人喜歡，所以常有豪客不惜擲重金為小費──一度人們都猜測她會被哪個老外，或港台的富人帶出境外，或至少會被哪位經理娶走，可是到頭來她只不過嫁了一位普通的商場售貨員，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她便「下凡」到洗衣房，而且一直幹到了現在──

　　歐姐見忽然進來了個生人，也不大像飯店哪個部門的領導，便很不客氣地打量著雍望輝問：「嘿，你哪兒的呀？來這兒找誰呀你？」

　　雍望輝畢恭畢敬地問：「請問──我找王師傅──老王──聽說他到你們這兒來住了──」

　　「誰誰誰？你說誰？」歐姐很不耐煩，「這兒的都不老！找老的到敬老院去！」

　　其餘女工這時有的笑，有的交頭接耳。

　　雍望輝便進一步說明：「是天倫王朝的人告訴我，他挪這兒來了──老王，就是──在前堂──管洗手間的──王師傅！」

　　歐姐聽明白了，拍了個脆啊的巴掌說：「咳，他呀！對對對，有這麼一位！」又瞪著雍望輝問：「你是他什麼人？」

　　雍望輝便說：「是他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滿屋的女工幾乎全笑開了。

　　歐姐一邊說：「朋友？他也有朋友？──你是他朋友？什麼時候有的？──」一邊便引雍望輝往裡面走，原來那洗衣房盡裡邊，有個往裡面拐伸出去的空間，顯然是個倉庫，停放著若干不銹鋼的櫃式推車，有的推車上已放著熨完疊好的床單等物品；在那看不到窗戶的空間裡，有塊用三合板隔出來的臨時小房間，隔板並不封至屋頂，因此三合板牆面上也沒開窗，只有一扇也是三合板的門；歐姐走過去拍那門，也不稱呼，只是說：「還睡啦？快起來吧，有朋友看你來啦！」

　　門沒有馬上打開。等門一開，雍望輝非常高興，裡面果然是王師傅！

　　歐姐轉身走了。門裡面的王師傅呆呆地望著雍望輝，臉上幾無表情。

　　「王師傅，我可找著你啦！我來看看你！」

　　王師傅卻說：「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找我幹嗎？」

　　　42

　　他照例徑直地順著人行道延伸的方向，沒有目標地往前，只顧走。

　　秋風吹著他早該剪短的頭髮，他雙手插在風衣的衣袋裡，眼裡只有些需要閃開的迎面來人，其他的一切都刪除在了視野以外，並且對那些嘈雜的市聲，也都毫無感應。

　　他又陷入了常常將他的心絞得很痛的，雜亂無序的思索中。──王師傅竟明白無誤地表現出，對他的追蹤並致以殷殷關懷，不僅無動於衷，而且相當反感。他是在一種多麼樸潔，乃至於聖潔的心境中，費了多麼大的勁頭，才終於在那個大飯店洗衣房的旮旯裡，找到王師傅的啊！這位孤獨而不幸的老人，為什麼不接受他的真誠關愛呢？

　　──是的，王師傅老了！這位一直不大顯老的退休師傅，現在終於露出了老相；他注意到，王師傅脖頸上的皮膚不僅鬆弛下來，而且粗糙多皺，這是男子衰老的最典型徵兆──

　　──他問王師傅，怎麼會住在這樣的一個怪地方──白天有一群婦女在外面幹活。王師傅只簡單地告訴他，這是暫時的，人家答應過些時給安排一間真正的小屋──他問王師傅在這兒累不累。王師傅嘴唇動了動，沒回答，卻勝過千言萬語。他懂，還有什麼累不累的？一個幹了半輩子翻砂活兒的老師傅，什麼活兒能比那個更累？王師傅所需求的，仍不過只是一個關起門便僅僅屬於他自己的小小空間──在那個由三合板臨時圍出的小小空間裡，他沒有聞到一貫跟隨著王師傅的鐵砂氣息──

　　──他試圖跟王師傅一起回憶那些與他們兩個人都發生過關係的人和事：鐘師傅的那閨女，到頭來還是嫁給那個她起頭嫌人家不夠派頭的小伙兒了吧？外孫子怕都該上中學了啊！印德鈞他怎麼一輩子總是那麼不急不躁的，可惜他竟升不成大官！韓艷菊多麼會喊「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那個口號啊，司馬山當時整金殿臣可真夠狠的呀──當然，他迴避著應當迴避的──他盡量提及那些多少能調動起王師傅興致的往事。對了，幾年前，跟王師傅一個宿舍的那個五大三粗的渾小子，外號叫什麼來著？那回他去找王師傅玩，進門就正遇上爺倆兒掰腕子，周圍全是起哄的，兩人僵持了不下五分鐘，末後雖是王師傅慢慢讓了下來，可那小子完了事腦門子全是豆大的汗珠子，扯下毛巾要擦汗，卻又怪叫起來，敢情手腕子不聽使喚了──

　　──王師傅卻不管他說什麼，全都了無興趣，那表情，竟是盼他早些告辭；那是為什麼啊？難道，僅僅是因為，在他們交談時，洗衣房裡仍不時爆發出那些婦女們放肆的笑罵聲？──對那些聲響，王師傅不早該聽慣了嗎？──

　　他苦苦思索：王師傅這樣一個生命實體，按說並不怎麼複雜，並且在他所接觸的眾生界裡，應算是透明度較高的，可是，為什麼他仍然不能進入其內心？

　　他想，文學家，藝術家，特別是小說家，往往總以為自己能詮釋生命，特別是心靈的秘密。其實，這只能作為一種固執不息的嚮往，而全然不可狂妄自信！他為自己在以往的小說裡，充滿了全知全能的敘述，彷彿自己是能有八十一變的孫悟空，動輒便鑽進小說人物的心靈深處，洞悉了一切生命密碼，於是便喋喋不休地向讀者傾瀉，而感到慚愧──

　　當然，也許，寫小說和讀小說的至高樂趣，正在於明知無法洞悉人性，卻執拗地用文字的鋤頭，去甜蜜酸辛地掘進，以期每回多多少少，更逼近那底蘊哪怕一分半厘！

　　──他在剛走出那個大飯店時，還盤算著，是否給那總經理打個電話，請他格外照顧一下王師傅；可是走了一段時間以後，他便覺得那不僅並非三師傅所需要的，也是會讓那僅有過一面之緣的總經理感到奇怪的，並且，就他自己而言，也未免矯情──

　　──王師傅最需要的，除了一間關起門來屬於自己的小屋，還有什麼？忽然想到，曾起碼兩回，在王師傅枕邊，瞥見過封皮捲曲的《彭德懷自述》，這回為什麼沒有？或者也是有的，而自己卻未能特別注意？──

　　──那大飯店的總經理，如果自己果然給打去電話，對方最希望聽到的，該是哪一類的話題？──

　　──而最要命的是，他弄不清，比如說現在，他本人，究竟在希望著什麼？企盼著什麼？

　　忽然有輛小轎車在人行道邊停了下來，從車上匆匆忙忙跳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是不能隨便停車的地方，司機很快把車開走了；那女的扭回身，朝車裡也不知是司機還是什麼人招手說了聲「謝謝」，便急忙叫道：「雍望輝！」

　　他聽見了那突如其來的呼叫聲，煞住腳；一瞬間，所有的市聲也都衝進了他的耳膜，並且視野裡既落入了眼前的人，也恢復了對週遭全部繁華街景的感應──
　　站在他面前的，是盧仙娣和野丁。

十一

　　　43

　　那是盧仙娣的慣技。她需要同野丁一起找到「失蹤」了的雍望輝，她便能說動一位有私車的朋友（其實嚴格來說連「熟人」都算不上，只是在某個社交場合遇上過侃過一陣而已；可她照例將其攬入其「朋友」行列），親自開來小車，拉著他們滿世界尋找目標；而居然在已陷入絕望的情況下，「得來全不費功夫」，一舉將雍望輝在街頭擒獲。

　　他們就近去了一家麥當勞快餐廳。

　　盧仙娣嚷：「雍望輝請客！你把我們害得好苦！這一頓好找！你哪兒幽會去了？從實招來！」

　　野丁怪腔怪調地說：「幽會？他？哼，我可知道，他多半又是那個『底層情結』作怪，訪問他那些『平民朋友』去了！」

　　雍望輝確有一種被人捕獲的不快。但他既主要在那個「非底層」卻也絕非「上層」的莫名其妙的「層次」裡混，也便不能輕易得罪這些個人。再說盧仙娣見了面便說「有急事」，他也多少產生了些個好奇心。能有什麼非得把他捲進去的急事呢？
　　那個時間麥當勞裡人不太多。野丁要了一客大號炸薯條和一大杯可樂，雍望輝只要了一杯熱咖啡，盧仙娣要了一客蘋果派、一客小號炸薯條外加一杯熱朱古力，雍望輝一總付了款。

　　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

　　「究竟找我幹什麼？」雍望輝問。

　　「你還不知道嗎？林奇的簽證，還沒拿下來！」盧仙娣聳起眉毛宣佈。

　　原來不過是這麼一件事。雍望輝真不明白這有什麼可驚驚乍乍的。

　　野丁開始講所遇到的情況。雍望輝心不在焉地聽著。啜著咖啡，雍望輝心想，怪了，林奇那樣一個人，既然是那樣的一種觀念，怎麼會不僅欣然接受西方資產階級的錢，而且竟會為不能及時得到去西方的簽證而著急，以至於發動盧仙娣和野丁來找他幫忙？也許，未必是林奇本人對此多麼熱衷。而是盧仙娣和野丁對林奇能否成行，都從各自的角度，有著若干急迫的企盼？──

　　「你不是跟法國大使館的文比參贊挺熟的嗎？」盧仙娣說。

　　「那是前一任。那前一任的駐華大使我也挺熟呢！可他們都調任了，現在的我一個都不熟了──」雍望輝說：「我聽你們所講的情況，似乎也都是些技術上的問題罷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障礙嘛──人家是法制國家，簽證處的具體事情，據我所知，大使輕易不會過問，參贊更不會干預──你只能是，簽證處指出你還需提供哪樣文件，你便設法補上哪樣文件，找參贊找大使走後門，全都不中用的！」

　　「啊呀，求你點事兒，就這麼難！」盧仙娣用餐巾紙擦著吃蘋果派沾上碎渣的嘴角，一副很不以為然的表情。

　　雍望輝忍不住說：「我實在不明白，林奇不是最恨目前俗世芸芸眾生，特別是文化人的墮落嗎？所謂墮落的證據之一，便是對西方強勢文化的屈從乃至膜拜，他是連中國小孩子跟人告別說『拜拜』都深惡痛絕的呀，記得他還曾有一篇文章，提到現在的中國，連掛歷上都淨印些個巴黎鐵塔、悉尼歌劇院什麼的，並且甚至在偏遠的農村茅舍裡，都見到過這種掛歷，當然是過時的，拿來貼在炕上，當護牆紙，令他感到觸目驚心。他因此痛斥國人那『商女不知亡國恨』的劣根性──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接受這種邀請，為什麼就允許他自己，不是僅僅在中國把巴黎鐵塔的畫兒貼在牆上，而是竟然走到那真鐵塔底下，乃至登上去呢？──」

　　野丁驚奇地望著雍望輝，彷彿面對著一個外星人：「你怎麼啦？你──怎麼可以把不是同一範疇的事情，拿來相提並論呢？」

　　「怎麼不是同一範疇？」雍望輝還想爭論：「林奇既然那樣地鄙視俗世大眾，那麼他就應該以身作則，為俗世大眾做個──首先是抵制西方的榜樣！」

　　「算啦算啦！」盧仙娣對雍望輝說：「你又來勁兒了！──你難道不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年霍梅尼如果不流亡法國，他後來怎麼能成為伊朗政教合一的最高領袖？怎麼能領導影響全球的『綠衛兵』運動？──林奇此次赴法，意義一樣的偉大！說不定，他離這兒遠一點，倒有利於遙控這邊的新理想主義潮流！」

　　「哎哎哎──你別扯上霍梅尼什麼的，咱們不干涉別國內政──」野丁先對盧仙娣說，又盯住雍望輝說：「其實，打開天窗說亮話，誰不都是一樣？不管說了些什麼寫了些什麼，到頭來，不都是一種『話語策略』嗎？林奇現在的『不述而作』，也是一種『話語策略』，當然，是一種高級策略──你那什麼『我的平民朋友』啦，『直面俗世』啦，不也是一種『話語策略』？我為什麼寫《林奇評傳》？更是不得已的『話語策略』！我不把我的論述推向極端，誰會注意我？！這個世界，什麼空間都被塞滿了！你，你的那些個朋友們，包括盧小姐，在我還沒準備好的情況下，居然就把這圈裡的『話語空間』都分割完了！居然一點兒都沒給我留下！你們就那麼貪婪！那麼霸道！我怎麼辦？我只能是揭竿而起！我要『撐竿跳』，像布勃卡一樣地為自己創立功業！我當然選擇了林奇，可愛的林奇！神奇的林奇！偉大的林奇！──你們為什麼那樣地看著我？白厲厲地露出你們的牙齒，彷彿我是個剛出爐的漢堡包！──你們想把我吞了就張開嘴吞吧！不過這幾個月的野丁可不是以往的野丁了，諒你們也不是輕易吞得下去的！哈哈，你們說我是『P派批評健將』，我就當一回『P派』又怎麼樣？我這麼一P，我的這『話語策略』，不就拱開了一份空間嗎？不過，我怎麼是光『放P』？我也在捧嘛！我的『捧林P其』的『話語策略』獲得了多麼大的成功啊！現在是『誰人不知野丁P』！連港台也報導了我的話語嘛！盧小姐，你從楊致培那兒得到的那兩本雜誌上，不就都有我的大名出現嗎？美中不足的是，只登了林奇和被我P了一頓的人物的照片，而我的卻『暫付闕如』──怎麼，你們不愛聽──那你們究竟愛聽什麼？只愛聽有利於展拓你們自己『話語空間』的信息？──」

　　野丁說到興奮處，雙臂不禁又揚向空中，附近的服務員望見吃了一驚。

　　雍望輝聽了只感到氣悶。

　　盧仙娣卻搖搖雍望輝支在桌上托住腮幫的胳臂，笑著說：「你別太認真──這也是野丁他的『話語策略』，對自己『誅心』，誅得淋漓盡致，為的是獲取強烈的『文本效應』──其實，每一個人採取某種『話語策略』時，他是不可能不調動起自己良知的──不管野丁他怎麼把自己的『P話』和《林奇評傳》一下子踩咕成了如此不堪的東西，我卻相信，他心底到頭來是積澱著豐厚真誠的──我也是如此，你說我採取『後殖民主義』的批評立場是趕時髦，我不想否認；可是，我心底裡，確實是積鬱著太多『後殖民』所施予的傷害！──」

　　雍望輝讓盧仙娣給說糊塗了。他望著週遭，這麥當勞不就是美國文化對中國的「後殖民」嗎？那麼，盧仙娣津津有味地吃著美式蘋果派等「垃圾食品」，究竟是深受其傷害，還是也在履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則呢？

　　他腦中飄過了王師傅，乃至於──老霍的面影身形，是的，他不能準確詮釋他們──他更不能準確詮釋眼前的盧仙娣和野丁──他能準確地詮釋自己嗎？──這是多麼可怕的生存困境！

　　「言歸正傳，」盧仙娣用手指拈起金黃的炸薯條，在餵進嘴裡以前，對雍望輝說：「你究竟能不能在林奇的簽證上，給幫幫忙？」

　　「我已經說了，實在愛莫能助──」雍望輝不得不問她：「你為什麼這麼熱心這件事，難道你們兩個人一塊兒去？」

　　「他去成了，我就也可能去，」盧仙娣咀嚼著炸薯條，直率地說：「那個基金會，有可能每年請這邊一個文化人──林奇去成了，他會推薦我的！」

　　雍望輝故意說：「他恐怕會首先推薦《林奇評傳》的作者吧！」

　　野丁說：「那當然不妥。我還不著急。盧小姐先去順理成章。不過，我希望我的評傳不僅能盡快在大陸出版，而且也能在香港和台灣出版──當然，我知道，林奇本身的書在那邊也難銷，恐怕一時不會有出版商能出他的評傳；不過問了楊致培，他說，縮成幾千字的文章，那邊有的雜誌還是會有興趣的──大陸文壇最新風潮嘛！──」

　　雍望輝喝完他的咖啡。野丁願意到哪兒發就在哪兒發吧──他沒意識到，這事居然跟他也有什麼關係──可緊跟著他就聽見野丁跟他說：「出書見刊的事，倒都不勞您幫忙──可是，我正聯繫的澳大利亞那邊，我已經準備好了評傳的英文摘要，問題是，還需要一封強有力的推薦信，這推薦信，當然──」

　　雍望輝這才知道不妙，他說：「難道你是要我──」

　　野丁點著下巴：「就是，這個任務『歷史地落在』您的肩上了！」

　　雍望輝急了：「你！豈有此理！──你知道我對林奇──跟你們的想法有很大距離！而且，在你那評傳裡，很可能，我是被你寫成林奇的對立面的！──」

　　野丁笑道：「哎呀，這就是之所以請你寫推薦信的緣由呀！這樣的信一展現在人家眼前，才威力無窮呀！」

　　盧仙娣一旁幫腔：「對你，是舉手之勞，何不成人之美？野丁跟我搜索了你一下午，他為的主要倒是這件事！」

　　雍望輝實在很不情願：「舉手之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野丁便從提包裡取出那已用英文打印妥帖的推薦信來，麻利地挪開桌上托盤，又用餐巾紙揩淨桌面，將那信拍在雍望輝面前，並且還遞上了油性簽字筆。

　　雍望輝一笑，抓過筆，看也不看，立刻簽了名。野丁強調：「下面再簽上英文拼音！」他便又照囑簽上了英文拼音，其實就是漢語拼音。

　　──他們出了麥當勞。盧仙娣宣稱她還要去找能幫助林奇盡快獲得簽證的人。野丁說他「恕不奉陪」了。於是他們友好地分手。

　　雍望輝站在麥當勞門外，望著暫走一段路的盧仙娣與野丁的背影，盧仙娣的長裙下襬在風中朝後飄，兩個人不知又說到什麼，野丁又將長長的手臂朝上舞動──

　　雍望輝心中忽然襲來一陣強烈的情緒，類似於憐憫，也近似於酸辛──

　　活得都不容易啊！

　　　44

　　那晚雍望輝回到他那城裡的書房，開鎖進門以後，發現有張顯然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紙條，拾起來一看，竟是司馬山塞進來的，紙條上只寫著請他盡快與其聯繫，「有急事」，一連開列了好幾個電話號碼，包括韓艷菊暫住的那個兩星級飯店的總機號碼及分機號，還有一個BP機號碼與手機號碼。

　　他找我有什麼急事？這不是比盧仙娣他們找我更荒誕嗎？

　　雍望輝很不痛快。特別是，他在城裡的這個書房的具體地點，是相當保密的。這是一個胡同深處的雜院，在最後邊，有很小的一個小院，裡面只有他那麼一間十二平米的小屋，他幾乎是從不允許任何人到那裡找他的，更何況邀人訪問；起初他連電話都不安，後來因為妻子去美國探親，為了聯絡方便，這才也在這裡安了電話；這電話號碼在國內他只告訴了極少數的人，當然，時間一久，也便擴散開了──可司馬山這個人居然打到了他的門上！憑什麼？

　　難道司馬山就不想想，我雍望輝能跟他交往嗎？當年我們就合不來，況且，司馬山不會不記得，當年我雍望輝是跟金殿臣、印德鈞混得不錯的，金殿臣被你整得好慘！印德鈞到頭來也被你排擠得一溜夠！──這一陣雖說為拍電影的事兒，算是跟韓艷菊你們兩口子邂逅了，那天勉為其難地跟著你去了趟你那單位，可我雍望輝跟你還是根本「過不著」！你有天大的「急事」，找誰都行，你找不著我姓雍的！

　　雍望輝便把那寫著一串電話號碼的紙條兒扯得粉碎。

　　雍望輝怕司馬山再來電話騷擾，便又爽性將電話掐了。

　　他不僅感到身心疲憊，而且頭腦因一天中連受數種不同的刺激，而陣陣發痛。他和衣仰倒在了那張折疊鋼絲床上──

　　司馬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不僅雍望輝永難將他弄清楚，就是跟司馬山很接近的人，恐怕也不那麼容易將他弄清楚。

　　司馬山跟韓艷菊已然從貌合神離，發展到了貌也不合。也許是因為這一遷到賓館裡來暫住，他們的行蹤表現，難免令人看得更清更細，以至他們也便爽性不再多加掩飾──他們已發展到即將協議離婚的程度。從他們暫住的房間裡，有時傳出爭吵的聲音，這還在其次；人們都注意到，司馬山就根本不怎麼到那賓館裡去；他們的女兒女婿，似乎是傾向韓艷菊的，在賓館裡逢到人問及司馬山，公然地露出不敬之辭──

　　他們這一對當年確實是自願結合，並區也可以說堪稱志同道合的夫妻，怎麼會現在感情破裂，一至於此？當年司馬山是為了韓艷菊，才拚力整倒金殿臣的，這從社會學角度去看，你或者會感到反胃；然而從情感學的角度去看，你是否無妨為之感動呢？特別是，當司馬山將金殿臣押回農村的路上，他是很冒風險的，僅僅憑藉「革命熱情」，他很可能是不會那樣冒險的呀──

　　可是，誰能弄明白，在眼下「趕緊得找到雍望輝」這一點上，司馬山和韓艷菊竟又是絕對的一致，一如當年他們在「必須將金殿臣打成壞分子」這目標上的絕對一致。

　　司馬山是急欲同已知住在王府飯店的一位女士取得聯繫。那是一個能讓他獲得大筆貸款的關鍵人物，也就是能讓你「直接從銀行裡拿出錢來用」的人物。司馬山當然不是以個人名義謀取那筆貸款，那是不可能的，也是非他所欲的；他是為他自己的單位？為掛靠在他那單位的企業？也是，卻也不是，更準確地說，當然不是；他為誰謀取那貸款？這可能你永遠也弄不明白，他也不能讓你弄明白，然而他自信那並不是什麼歪門邪道，多少人不都走在這道兒上嗎？──他會在這樣的活動過程中得到好處？你說「回扣」。你能猜出有好處，並且猜出這好處會由韓艷菊所分享，但你是查不出有形的「回扣」的。司馬山從不是笨雞蠢鴨，何況在這點上韓艷菊仍會充任他的軍師。你想想當年的事兒，一句「沒有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作為口號該怎麼領呼，韓艷菊多麼具有敏感性，多麼能隨機應變，多麼能挺身而出、穩佔上風！難道現在她的水平下降了嗎？從終於還是將那座中西合璧式的舊樓租借給了拍電影的閃毅他們，而拒絕了拍電視劇的那些傢伙，就證明著「寶刀不老」！韓艷菊的超級聰明，加上司馬山能「單騎押敵人」的超級勇敢，他們當然還是能「有志者事竟成」，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聯袂演出」，他們通力合作──

　　司馬山和韓艷菊都知道吉虹也住在王府飯店，並且與那位住進王府飯店頗久的重要女士有了頗深交往，他們，特別是韓艷菊，便都竭盡全力，想直接，或通過閃毅跟吉虹「套磁」，但都根本不能成功；他們當然一開始便想到了雍望輝，但雍望輝一連好多天既沒在那兩星級賓館露面，更沒在《棲鳳樓》的拍攝現場出現；他們想給雍望輝打電話，又不掌握他的電話號碼，問閃毅，閃毅明明知道，卻懶得告訴他們；後來還是司馬山想起來，雍望輝提到過，曾遇上了印德鈞；明知印德鈞已視自己為勢利小人，司馬山還是給印德鈞打去了電話，利用那印德鈞抹不下面子，以及並不清楚他的真實用意，加上也頗願顯示自己確被雍望輝引為舊好，這樣幾個因素，竟從印德鈞那裡獲悉了雍望輝城裡住處的電話號碼，他連續打了多次，全無人接聽，於是便以單位的名義，從電話局查出了雍望輝的這個地址，於是找上了門來──

　　為什麼司馬山那天與雍望輝邂逅時，他不提出這件事來，並且還以迷惑不解乃至於譴責的口吻提起了「從銀行裡直接拿錢用」的行徑？因為那時他確實還沒碰上這個「機緣」，甚至還不曾獲悉那位住在王府飯店的女士的有關信息；他為什麼這兩天裡這麼急茬兒地想辦成這件事？那牽著他的線頭，為什麼拽得那麼緊？這你都很難弄清楚──司馬山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一旦他真找到雍望輝，是否就能真說動雍望輝，幫他跟吉虹坐到一塊兒，並且吉虹是否就能幫他見到那位「內行人」提起來都不禁肅然起敬的女士──但是司馬山必須要這樣急如星火地推行這件事！韓艷菊也是一樣地充滿了緊迫感，並且鼓勵司馬山說：「你要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來！」韓艷菊當年是單位裡背誦「老三篇」最為流利的典範，並且多次在本單位以至區裡的「活學活用講用會」上講用過其活學活用「愚公精神」的心得體會──但是如今聽到韓艷菊這樣的一句鼓勵，司馬山還是覺得不大對勁，他修改說：「要──拿出『時間就是金錢』的──勁頭來！」這句子雖不通，卻格外對榫。是啊，別人弄不明白，司馬山和韓艷菊卻清楚，這回的機緣，是難得再逢的；並且，只要跟那女士接上了頭，那格外優厚，甚至優厚到超出其想像的回報條件，是很可能令那女士──當然到頭來並不一定是女士本人，是誰？也許你永遠弄不清楚──動容，從而「速戰速決」的！

　　司馬山既鍥而不捨，便活該雍望輝倒霉。

　　天黑淨時，雍望輝仍在床上和衣仰臥，熟睡未醒；司馬山電話依然打不進來，也一直得不到雍望輝來電，於是，便又來到雍望輝那個書房找他。開頭，因為那小院一片黑暗，雍望輝的屋裡根本就沒燈光，司馬山已然絕望，心想他莫非回城外那個家了？可是他既往那裡打過電話，也親自去往那裡找過，樓裡開電梯的和鄰居都證明雍望輝這一向確實沒有回去過；那麼，是到外地去了？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雍望輝去了外地？司馬山站在黑糊糊的小院裡，幾乎都打算離開，甚至做出了採取「沒有雍望輝這小子，只好直接闖王府飯店」這一「下下策」的決定了；可是，他畢竟不死心，他越發感到了雍望輝的「可貴」，有雍望輝做「針鼻」，他這根線要穿過那位女士構成的「針」，「縫合」兩個利益集團的「衣衫」，並從中取得「應得」的一份「好處」，那確實就自然多了，便當多了──於是他湊到那小屋窗前，把鼻子幾乎貼緊了玻璃，從窗簾的間隙仔細朝裡觀望，當他瞳孔進一步放大後，他驚喜若狂地辨認出，雍望輝就在屋裡！是在床上睡熟了！

　　司馬山使勁地敲擊起那間小屋的門來。

　　　45

　　崇格飯店有所擴大。老闆哈敬奇將隔壁一間鋪面房兼併了過來。那間鋪面易過幾次租主，最後一茬開的是茶葉店，因生意清淡，無法維持，終於關板；哈敬奇這一向生意卻很火，於是便將其也租了過來，打開隔牆，與原有廳堂連為一體，重新裝修，頗有鳥槍換炮之勢；現在的崇格飯店不僅有一般散座，還增加了一溜車廂座，並且還用雕花毛玻璃隔牆圈出來了兩間小雅座。因為從倒閉的茶葉店那兒廉價進了一批茶葉和杭菊，因此現在客人一入座便給上茶；又增加了鮮扎啤供應，再不是以往那種低檔飯館的簡陋景象了。當然，菜譜上的大多數菜式都提了價。

　　崇格飯店的興旺，雖號稱「卻」的林奇確是顆福星，不過他本人並不常來，真正帶動起上座率的，倒是《棲鳳樓》劇組及相關人士。在崇格飯店的牆上，有兩幅裝在鏡框裡的大照片，一幅是六十年代卻．格瓦拉訪問中國時，彎腰同中國小女孩握手的鏡頭──一般食客對這幅照片並不怎麼注意，偶爾有人多看上幾眼，也多半會說：「卡斯楚吧？怎麼把他掛這兒呀？」另一幅是《棲鳳樓》劇照：吉虹所飾演的鳳梅正憂鬱地斜睨著窗外──這一幅是許多食客都極感興趣的，有的影迷食客還會問哈老闆：「咦，你怎麼能搞到這劇照？片子不是還沒拍好嗎？人家能把照片給你掛？」哈老闆便會得意地說：「不光是照片呢，實跟您說吧，指不定咱們正說著話呢，照片上那人兒就走進來了呢！您當我這小館子是大撥撮的雞毛店啦！」有客人便會捧場：「是呀，過不了多久，您就得起大酒樓嘍！」每逢這類情況哈老闆便會由衷地笑出聲來，甚至會讓服務員端上一盤不要錢的「奉菜」。

　　這晚崇格飯店的生意照例不錯，哈敬奇正喜滋滋地坐在酒吧台後邊督陣，忽然見他哥哥哈敬爾走進了飯店，心裡頓時不痛快起來。

　　他知道哈敬爾為什麼到飯館來找他。他這哥哥，正如林奇所說，早已墮入了俗世紅塵，而且屬於俗不可耐的一流。這些年來，你看他淨奔忙些什麼啊，什麼學歷呀，職稱呀，工資靠級呀，娶媳婦呀，養孩子呀，給岳母求醫問藥呀──為分到那麼一套兩居室的宿舍，又是跟幾層的領導求爺爺告奶奶，又是拚命跟同事套磁，因為人家並不就此待見他，於是又臉紅脖子粗地吵架，斯文掃地；又是整宿地寫上告信，輾轉於好幾級的「信訪處」，卑瑣不堪──好容易分到手住進去了，又還是一堆油鹽柴米醬醋茶的破事。唉，當年他那氣貫長虹的革命理想，那摧枯拉朽的造反氣魄，那義無反顧的犧牲精神，怎麼都蕩然無存了？

　　哈敬奇也勸過哥哥，一起下海「撈魚」算了！哥哥卻猶豫來猶豫去，前怕狼後怕虎，死伸不出腳。他起初開這飯館時，人家問起哥哥「敬奇幹啥呢？」哥哥竟未及答言臉先紅，倒好像他弟弟成了「反動派」一樣！後來，哈敬奇賺了些錢，給哥哥家送了一台二十一英吋的平面直角彩電去，結束了他們家多少年來還守著台十四英吋的黑白電視的娛樂方式。嫂子是當仁不讓，道著謝高高興興收下了，哥哥呢，據說當天晚上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一個人跑到崇格飯店，硬把一千塊錢的歷年攢下的國庫券塞給了哈敬奇，那其實也頂不上彩電的價兒啊；可哥哥不那樣就於心不安，關鍵還不是覺著兄弟大了各是一戶，不能白佔便宜，而是心裡頭還總是覺著，弟弟哈敬奇的這錢是髒的！似乎是只有他拿的那種公家發下的錢才是乾淨的！

　　唉！哈敬奇也曾問過哥哥：「你當年不也是才華橫溢的嗎？怎麼林奇能靠寫文章成個名人，你就非得那麼死性，非去套上什麼學歷、資歷、職稱的枷鎖？你也來兩刷子，不也齊了嗎？」未老先衰的哥哥抽著劣質煙，耷拉著眼皮，悶悶地說：「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如今一點兒靈感也沒啦！過去的事，都跟煙霧似的，變得越來越淡了──只是偶爾的，冷不丁，在夢裡頭，會忽然回來一陣，那倒濃得跟油畫，跟新電影片子似的──」哥哥說出這話的時候，哈敬奇把眼只往別處、遠處晃，他不忍再盯著哥哥──

　　最近哥哥他們單位開始推行「房改」，根據那政策，鼓勵公房住戶購買現在住著的宿舍；把各種優惠的折扣全打進去，買下現在哥哥所住的那兩居室仍需兩萬多塊錢；哥哥家哪兒來那麼大一筆錢？雖說可以分期付款，但首期的八千是必得先一次付清的；八千隻不過是如今這崇格飯店一天的營業額，可是哥哥嫂子七拼八湊，也還是只有三千多，於是只好到哈敬奇家去求援；這本來是件很簡單的事，支援哥哥這點錢，以解燃眉之急，做弟弟的哈敬奇有什麼猶豫的！就是弟妹，嘴是碎了一點，對這麼五千來塊錢，也是不至於肉痛的；可是，前幾天，哥哥嫂子來家裡商議這件事，他和媳婦把五千塊錢都拿出來了，卻只因為媳婦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撫摩著登了記交了准養費的板凳狗，嘮叨了幾句，什麼這陣子擴店花銷大呀，其實自己家活錢也沒幾個了呀，又是什麼如今民間借錢都講究至少要付比銀行算法起碼多出五個百分點的利息呀，當然咱們是至親不能講究這個啦──嫂子雖說聽了臉上也不大好看，到底還是把那裝在信封裡的錢拿在手裡了；哈敬奇感到媳婦說話很不得體，不僅瞪了她幾眼，也吆喝她：「你胡咧什麼！」媳婦也自知說溜了嘴，趕緊改口讓他們吃美國開心果──這不就結了嗎？誰知哥哥卻滿臉濺朱，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把茶水都濺出來了，幾乎是吼著說：「成呀！咱們就按百分之十五的年利算！明年這時候保證還清！」說著便站起來，讓嫂子跟他一起馬上「回家寫字據，咱們都按上手印──到期還不上，咱們賣鍋賣碗賣被子！」哈敬奇兩口子怎麼著道歉，也拉不住他；嫂子也拿他沒辦法──等哥哥嫂子下了樓，媳婦便跟哈敬奇又哭又鬧，直弄得沸反盈天──你說這是什麼事兒！

　　現在哥哥哈敬爾進了飯館，逕直朝弟弟哈敬奇走了過來。

　　哈敬奇想給哥哥一個微笑，卻滿臉肌肉都不聽使喚。哈敬爾臉色鐵青地走攏吧台，他沒注意到弟弟臉上的表情，卻只覺得弟弟手指上那鑲著碧玉的金戒指晃眼。兩個人逼近了，只隔著不足二尺寬的吧台。

　　兩兄弟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整個飯館裡的種種聲響，忽然在他們的耳朵裡都被放大了，他們四十年來的手足之情，在一剎那間襲上了各自心頭──倏爾那些聲響，又忽然在他們耳朵裡被推到了遠處，於是他們冷眼相視，回落到現實。

　　哈敬爾拿出一紙借據，拍在吧台上，聲調僵硬地說：「──這是借據，百分之十五的年利──我們倆都蓋了戳子──還要不要去公證？」

　　哈敬奇心裡拱動著一句：「可哥哥這何必──」然而這句沒能拱出喉嚨，他聽見自己吐出喉嚨的是更加僵硬的聲音：「那好吧──我收下，不用公證了──」

　　兩個人的眼光都往別處晃，可是都沒馬上改變位置。

　　「我走了。」哥哥對弟弟說：「再見。」

　　「你走吧。」弟弟對哥哥說：「再見。」

　　哈敬爾就轉過身，一步一步，勻速地走出了飯館。

　　哈敬奇咬著嘴唇，望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晃動的玻璃門外。

　　幾分鐘後，哈敬奇叫過給顧客送完酒的女服務員：「你去，把那相片給我取下來！」

　　那服務員一時聽不懂：「什麼？取什麼？」

　　哈敬奇發起火來：「你沒長眼睛嗎？那個那個那個──就是那個相片！」

　　他指的是那張卻．格瓦拉的大照片。

　　服務員覺得很委屈，並且莫名其妙。不過她去取下了那張大照片，拿到吧台遞給老闆。哈敬奇接過來，立刻甩到了吧台下的空當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命令，把那張吉虹的大劇照也摘了下來。

　　恰在這時，飯館的門被推至大開，《棲鳳樓》劇組的一些人蜂擁而至，哈敬奇聽見熟悉的聲音在招呼他：「哈老闆！先來幾扎鮮啤！」

　　　46

　　那晚印德鈞長時間坐在電視機前，全家人都睡了，他還坐在陳舊的沙發上，被動地讓螢幕上的畫面輸進他的視網膜。

　　他理智上也知道，這不是好習慣；不僅對身體有害，也是意志萎縮的徵兆。

　　他多次提醒自己：不能這樣浪費寶貴的生命。縱使現在單位裡並沒有什麼事，需要他下班回了家還得操心，他也還是應該用另外的一些更有意義的活動，來充實自己的餘生。他也確實做出過努力：練書法，讀史書，刻印章，拉胡琴──或者與老伴一起到附近綠地公園遛彎兒，與一些離退休的鄰居打打地滾球──當然最有意義，並讓他從中得到純潔樂趣的是，他與老伴包下了家鄉最僻遠山區的一所小學的兩個小學生的學費與生活費，那兩個小學生定期給他們來信匯報學習及生活情況，他每半個月必認真地給那兩個孩子寫一封至少三頁信紙的回信，每隔一個月給他們學校寄兩本新出的好書──可是有時候他吃完晚飯，坐到電視機前看新聞聯播，看完也還不想動，就如今晚，以至竟那麼一直地不分良萎地，也不改換頻道，任由電視機向自己眼睛裡不停歇地灌輸各色信號。

　　忽然，螢幕上晃動的形象，給了他一個強刺激，他眨眨眼，探出身子，仔細地辨認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面影──播音員的解說也證明著，那確確實實，是金殿臣！

　　那是一個嚴肅的專題節目，正介紹著某單位的一位優秀黨員──那正是金殿臣，他頭髮禿得沒剩下幾綹，眼睛下的眼袋挺大，鼻子上的血絲還是那麼明顯，身胚倒沒太大變化──他穿著一身這年頭不大時興的中山裝，面對採訪的記者，表情相當拘謹，可是口齒還算流利──印德鈞聽見一個熟悉到極點，卻又久違了的沙啞的聲音，把一些很規範的，文件和社論中常有的句子，很清晰地送進了他的耳膜──

　　從電視上可以得知，金殿臣還是個統計員，不過他為了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已學會並能熟練地運用電腦──印德鈞一看一聽就明白，金殿臣不是在裝優秀，他是真優秀──也許自打給他落實政策以後，他便憋著一口氣，一定要這樣地優秀起來！

　　印德鈞抓起茶几上的電話，給雍望輝打電話，撥了幾遍，竟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節目播完了，接著播的是花花綠綠的廣告。可是印德鈞還是覺得應該讓雍望輝知道這個節目；這節目也許還會重播，雍望輝一定要看看才好！──可是這傢伙的電話怎麼回事兒？壞啦？

　　隔了好一會兒，印德鈞才想起來，最應該看看這個節目的，其實倒還不是雍望輝，而是司馬山、韓艷菊兩口子！可是，他卻懶得給他們打電話。如果他們沒看到，早晚也會聽人說起的！

十二

　　　47

　　事後他對自己很憤懣。為什麼在酣睡中，依然響著那砰砰砰的聲音？且不說比那更值得記憶的美好事物非常之多，就算是你要對不正常的事物留下具有歷史價值的記憶吧，其實也遠輪不到將那霍木匠釘金殿臣窗戶的鏡頭作為首選，並重複映放到如此不厭其煩的地步！為什麼霍木匠那鼓脹的短胳膊，那一齊緊往前撅的雙唇，總像粘在滅蠅膠紙上的綠頭蠅似的，即使在夢境裡，也拂之不去？

　　他在夢中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這已經很可怕；更可怕的是他竟不能指揮自己的夢境，他心裡明明白白地在掙扎著說：不，不，這個不好，我不要這個，我寧願要別的，哪怕是比這更醜惡更猙獰的──然而，不中用，那夢境紋絲不變；他便只好在夢中痛苦得咬牙切齒──

　　當夢外那砰砰砰的敲門聲，與夢中那砰砰砰的釘窗聲攪成一片時，他驚醒了。驚醒的瞬間，他甚至有一種解脫的欣悅。然而很快他便完全回到了現實中。他挺身起床，判斷出確實是有人在連續敲他那小屋的門時，他開始不快，並且那不快迅即膨脹為氣憤，他吼了一聲：「誰？！」扭亮了電燈。

　　門外的司馬山雖然已做出了最充分的估計，但在他拉開門，兩人相對的一瞬間，司馬山依然被他雙眼中射出的憤恨嚇了一跳。

　　他當然不會讓司馬山進門。他厲聲問：「你來幹什麼？」不待司馬山答言，又氣急敗壞地宣佈：「我只接待事先約定的客人！──這個地方，我從不約人來！──我不能容忍對我私人空間的騷擾！」

　　司馬山卻拋卸了千言萬語，劈頭只是一句話：「望輝，你父親那部遺稿該還在吧？」

　　這也是司馬山急中生智。畢竟司馬山跟他同事多年，早把他脾性摸透。

　　是的，他父親有一部遺稿，是研究甲骨文的。始終未能付印出版。文化大革命當中，為保存這部毛邊紙，毛筆豎寫，並且附有若干拓片、照片和手繪插圖的遺稿，他真可謂心力交瘁。這些年他一直想讓父親的遺稿面世，可是，送到有關的出版社，出版社不僅是不願賠錢，還認為其學術價值不高，給退回來了。這很讓他不服氣。他知道出版社的編輯對這部稿子的學術價值是無從判斷的，他們是送給了一位社外的老權威去評判，結果竟給出了這樣一個評價，他認為那老權威要麼是有眼無珠，要麼便乾脆是嫉妒，怕先父的書一出，便不利於自己的權威地位了。而且他懷疑那老權威在所謂審閱的過程中，抄錄了不少父親遺著中的精華，指不定什麼時候，那老權威便會將其剽竊過去，據為己有。因此他頻繁地聯繫了若干的出版社，打算盡快自費出書。一來這部書製作起來確實需要很大投資，二來人家一看是他要為父親出遺著，都認為他在文化人裡算是個有錢的，因此開出的價都帶有「宰一刀」的性質；他若傾其所有，當然也能付得出，但他不能傾其所有，去做這一件事。於是他轉而尋求贊助。有的企業家本是樂於資助他的，可是聽他開口講明，一是並非他的作品而是他父親的遺稿，二是一部關於甲骨文的冷僻到極點的純學術著作，便都呵呵一笑，不再接他的這個話茬兒。

　　在頭些天跟司馬山邂逅，並被司馬山引到他們單位的那間豪華餐廳，坐下來「敘舊」時，並不是他真要司馬山幫什麼忙，而是因為實在並無什麼共同語言，於是便沒話找話地說起了這件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請司馬山順便給尋個贊助者。

　　他在慍怒中，忽聽司馬山劈頭是這麼一句話，頓時語塞。他萬萬想不到，司馬山急如星火地找他，並且連夜找到他這個住處，竟是為了他父親甲骨文研究的遺稿！

　　司馬山看到他眼光臉色的微妙變化，心中得意極了。這便叫「水平」啊！司馬山決心如此這般地一路表演下去。

　　他撤掉了防線，司馬山順利地進入了屋裡。

　　他很勉強地請司馬山坐。司馬山卻一副坐都來不及坐的神氣。司馬山就那麼站在他面前，口氣急促，卻又條清理晰地把一大串信息送進了他的耳朵裡：「我就先不道歉！實在是機緣湊迫，跟我們下面『三產』有關的一家公司，老總是個難得的傳統文化迷，我跟他提起伯父的這部遺著──我並沒提起你的大名呢──只是歎息這麼有價值的學術著作卻生生地睡櫃櫥，不能見天日。他聽了，居然很激動！連說拿給他看看，他竟是略懂甲骨文的呢！也不奇怪，他原是大學歷史系出來的本科生嘛卜他明確表態，如果真有價值，他願獨家贊助！我說．那印起來可比一般書麻煩呢！他說，該麻煩的事就不能怕麻煩！我一聽，真為你高興呀！可是，他明天一早就要飛離北京了，我想事不宜遲，所以急得沒頭蒼蠅似的；滿世界找你！我想為別的事騷擾你你都饒不了我，為這件事，我就是打上門來，只要說清楚了，你肯定會『刀下留人』！──就是這樣，最理想的方案，是今晚你就拿著伯父的遺稿，跟他見上一面；他一看持稿人是你，保險喜出望外！我、他跟你都是大忙人，一錯過今晚，指不定哪輩子能再聚頭！最好你們今晚上就能把事情大體上定下來！你看怎麼樣？」

　　他這下子倒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夢外了。他望著司馬山那雙鋒利的小眼睛，那眼光以前總讓他覺得有一股子大頭針別紙的爽狠勁兒，此刻他的意識便是一張紙，愣讓司馬山的眼光加話語給狠狠地別住了──

　　司馬山來騷擾，竟完全是為了成全他給父親出遺著的夙願！這可能嗎？

　　雖然明知是不禮貌，他還是禁不住問道：「你──來找我，就只為了這件事嗎？」

　　司馬山一臉真誠：「那還有什麼別的事？」

　　他於是道謝。司馬山這也才一迭聲地自我譴責，給他這個肥得不能再肥的歉。

　　司馬山伸腕看看表，鄭重其事地說：「這樣，我就先走一步；我跟那位老總約在王府飯店，我們還有些個事要談；你從容地找出那書稿吧；為了兩不妨礙，這樣，我們談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用手機給你來個電話，你再打個『的』趕到王府，如何？」

　　人家想得這樣周到，他還有什麼話好講？

　　小屋門開時，迎向司馬山的是一雙恨眼。小屋門關時，司馬山雖已背對屋門，卻分明感到脖頸後灑滿了愧疚的目光。

　　　48

　　那天下午拍戲時，祝羽亮大發雷霆。

　　他對三位主要演員都不滿意。他罵飾鳳梅的吉虹是「永遠拔不起來的准二流」，罵飾荷生的潘藩「根本不認真練活兒，整個兒他媽是個『戲奸』！」這些個他享有「專利權」的拗口詞兒，當事人雖然能聽懂，聽了很不高興，倒也並沒跟他鬧翻；旁邊的人根本聽不明白他罵的是什麼，更不往心裡去。然而，他罵飾旺哥的康傑：「你丫的狗屁不通！好意思跟這圈裡頭鬼混！」卻大大惹惱了被罵者，特別是，這句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而且，起碼很有幾個搞燈光道具的主兒，一聽這罵，臉上便顯出幾分共鳴的神色來。

　　康傑原是個電工，業餘愛好武術，在一次全國性武術比賽中，得了個拳術項目的金牌；他頭一次走上銀幕，是被邀去為一部武打片的主演做替身，後來又被叫去當需要露些拳腳的配角；在參加一部叫做《一不做二不休》的古裝武打片的拍攝過程中，由於扮演男一號的演員在拍了近一百個鏡頭的時候，忽然「拿糖」，也就是非要出品人增加片酬，否則便以罷演為威脅，出品人氣壞了，因為無論答應他還是辭掉他，損失都不輕；恰好導演也跟那頗為著名的男星不合，導演便跟出品人提出來，那就乾脆辭掉那明星，起用本是在片中扮演配角的康傑來充男一號；導演是既看中了康傑的外形氣質，又發現這個未受過專業訓練的小伙子頗有一股子靈氣；康傑寧願在不增加酬金的條件下接過這個角色，出品人一算，即使重拍那一百來個鏡頭，也損失不到哪兒去了，於是便點了頭；片子拍成，拷貝賣得居然不錯，於是乎後來又有人請康傑去演了幾部三流的電影電視劇，都是當男一號或男二號；康傑於是嚮往能進入正兒八經的藝術片，頭年他爭取到了一個根據文學名著改編的影片中的男二號，是個並不顯示拳腳功夫的粗人，片子上映後，他居然引起了某些影評人與導演的注意，於是，他終於進入了這個《棲鳳樓》劇組，飾演旺哥，對於他來說，這是進入正經「大片」的界碑，他工作得確實非常認真──

　　但是越往下演，康傑便越吃力。他從讓祝羽亮搖頭，直惹得祝羽亮暴跳。祝羽亮一再地對三位主要角色說：同性戀不僅在西方，就是在台灣，已經都是文學藝術中的「顯學」，咱們大陸的陳凱歌也已經拍了《霸王別姬》嘛！你們怎麼一到這《棲鳳樓》裡的有關鏡頭，就那麼樣地不能到位呢？台灣李安的那個《喜宴》，錄相帶我們看了好幾遍了，你看人家，對同性戀已經寬容到了那樣的程度，你們怎麼卻還存有那麼多的心理障礙？──他說這些的時候，吉虹總跟他翻白眼；吉虹心裡說，我倒想也演個同性戀者呢，你劇本並沒給我那麼個詮釋的機會嘛！他對吉虹的不滿，是因為吉虹事先知道了劇中的荷生是個同性戀者，先感到噁心，因此便總不能進入劇中那個鳳梅在「揭穿謎底」前對荷生的性追逐情態，他認為這確實暴露出了吉虹作為一個演員的心理自控能力十分低下，屬於朽木不可雕也一流；儘管吉虹在展示一個軍閥豢養的貴婦那慵懶驕橫的氣派上是日漸長進，但她與荷生、旺哥的對手戲實在多是敗筆！祝羽亮跟潘藩也是頭次合作，他看出來潘藩對荷生一角是有理性認知的，在鏡頭前詮釋起來也不費力，該點到的都給你點到，然而演起來未免太心不在焉，想必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早琢磨上他接的下一部戲裡的那個他更感興趣的角色了！所以他罵他是「戲奸」！康傑在拍幾個關鍵鏡頭時簡直不能及格，當他連續申斥康傑，終於迫使一貫謙恭的康傑爭辯起來，他便說出了那極傷康傑自尊心的惡言惡語。

　　康傑是這樣跟他爭辯的：「不是我觀念落伍，容不得同性戀，可我實在是覺得你這劇本矯情！男的跟男的搞戀愛，總得一個好比是霸王，一個好比是虞姬，對不對？可我跟潘藩算怎麼一回事兒？兩個大老爺兒們，兩個奘漢子，他們怎麼會戀上？這不符合邏輯嘛！」

　　祝羽亮一聽這話，氣得直跺腳。敢情他做了那麼多導演闡釋，對康傑竟全成了對牛彈琴！康傑竟死不懂得，同性戀並不一定是同性間互把對方當作異性來愛戀，有一種同性戀，或者說是最典型的同性戀，恰恰是絕對不需要對方引起一絲一毫的「異性感」，熱戀的雙方並不是要用對方來作為「異性補償物」，而是認認真真地愛一個同性！──可是康傑這麼一個根本沒上過大學，更談不到有廣泛修養的電工，你讓他認知上怎麼能達到可理喻的層次！更何況他也根本沒受過什麼表演的專業訓練，在鏡頭前全憑直覺乖巧出彩，他直覺出不來，聯想不到位，這戲怎麼能不砸？祝羽亮後悔當初只注意到康傑的外形和武功適合角色要求，並且也是考慮到清明星來演片酬未免又要佔去投資的一大塊，便倉促選中了他這麼個草包來演這至關重要的旺哥！現在換馬已晚！

　　──「你丫的狗屁不通！好意思跟這圈裡鬼混！」

　　祝羽亮這話一甩出來，康傑先是一愣，然後便漲紅了臉，把手裡的一樣道具一摜，說了聲：「我他媽的不演了！」扭身便離開了拍攝現場。

　　當時閃毅不在。潘藩先趕上去勸。吉虹也跟著去勸。攝制組又一次陷入危機。

　　　49

　　那一晚吉虹情緒很亢奮。

　　因為祝羽亮跟康傑鬧翻，閃毅聞訊趕去處理，所以這晚便不再有暇來跟吉虹糾纏，吉虹因此痛痛快快地跟王府飯店的那個鳳梅一起用了晚餐，並且又到酒吧裡，選了一個可以喁喁傾訴的角落，兩個人說起知心話來。

　　在和鳳梅的接觸中，吉虹逐漸感受到，鳳梅是一個真正懂得風月的人。檢討自己，真是慚愧得不行，雖然演過不少談情說愛的角色，從所謂「純情少女」到「青樓潑妓」，並且有的角色居然還大受好評，甚至得了獎，可是，吉虹不僅至今還是個處女，不僅並無跟男人上床的經驗，就是真正夠得上是愛情的人生體驗，嚴格而言，也仍付闕如。這不僅是那些迷戀她的影迷們萬萬想像不到的，甚至於她自己，清夜捫心自問，也不禁喟歎：難道這是真的嗎？

　　想起來甚至不免有恐怖感：她至今竟仍沒有體驗到名副其實的初戀！

　　不錯，閃毅深深地愛著她，甚至於就閃毅那方面而言，多年前她穿著那件紅毛線衣過生日，並且恰恰在那一天受到凌辱時，閃毅對她的感情，便已可稱之為初戀了；可是她卻始終沒有愛上過閃毅。

　　因為演這部《棲鳳樓》，她也曾在暗中自問過：我是性冷感？抑或是竟有同性戀的傾向？答案是堅實的：否。她對同性戀能夠理解，卻無論如何不能引出哪怕是絲毫的情愫來。那麼，她愛什麼樣的男人？具體而言，哪一個男人引起過她的愛戀？她總結出來，大體而言，她喜歡比較儒雅的成熟男性，她曾喜歡過中學裡的那位身材頎長的數學老師，還喜歡過所遇到的頭一個導演，以及在《孤舟》裡演她那一角的哥哥的那位演員，那大體都是些有高貴感的知識分子型人物。至於現在她所演的《棲鳳樓》裡的那幾個男人，無論是戲中角色還是扮演者，從「將軍」到「荷生」到「旺哥」，沒有一個是她心儀的。

　　在同王府飯店的這位鳳梅的交往中，她們逐漸談及對男人的看法，以至於有一天那鳳梅問她：「你覺得什麼樣的男人最性感？」

　　她試著回答這一問題，說她喜歡儒雅的，王子般高貴的，風度脫俗的，額頭寬闊並且發亮的，下巴上有凹窩的──鳳梅耐心地聽完，追問：「就是這樣？」她點點頭：「唔，基本上就是這樣吧──」鳳梅竟「噗哧」笑出聲來，評價道：「原來，你還純潔得跟一個高中女學生一樣，簡直沒有入門呢！」這話令她吃了一驚。於是便虛心求教──

　　經鳳梅點撥，她才茅塞頓開。原來，漂亮與性感，喜歡與性吸，愛情與性樂，都並不是一回事，「當然，能都合到一塊兒，那是福氣，」鳳梅對她循循善誘：「實在合不到一塊兒，分開享受，只要你不是故意要傷害誰──那也挺不錯──」

　　呷著雞尾酒，聽著鳳梅這些個驚心動魄的話語，吉虹有一種偷吃禁果的冒險感與居然嘗到奇滋妙味的快感──

　　就在吉虹臉兒緋紅地聆聽鳳梅的駭人經驗時，司馬山和另一位男士進入了酒吧。司馬山一進去就用眼睛搜索吉虹與鳳梅的身影，果然在！司馬山不禁暗暗為自己喝采。他和那男士在靠門口的座位上落座，未及點酒，他先用手機跟雍望輝通話，請雍望輝趕緊帶上「伯父遺稿」來這裡與「羅總」見面。其實那個跟他坐在一處的男士鬼才知道是否真的姓羅，是否真是個有財力的總經理，不過，那人顯然是來跟他合作，矇騙雍望輝的。

　　在雍望輝到達這酒吧之前，司馬山一直心神不定，他很怕吉虹和那鳳梅忽然起身離開酒吧。他的一雙小眼睛，射出大頭針般的銳光，似乎是在竭力地將那兩位女士別紙般地別牢在那裡。

　　雍望輝沒多久便趕到了。他帶來了厚厚的一摞書稿。那位「羅總」沒翻幾下，便爽快地表態說：「──原來是您的父親！這就更不用猶豫了！您給來篇序吧！說不定借您的大名，這冷書也能升幾度的溫呢！──這書我出資！稿子我拿走，我馬上安排下面的人投入具體操作──進展情況，和我聯繫不便的話，你隨時問司馬大哥吧！──」

　　雍望輝喜出望外，可是也多少有些狐疑，這最起碼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而且有許多的細節乃至於技術性問題有待於一一落實：找哪家出版社要書號？來不及複印，原稿你這就拿走，萬一搞丟了怎麼辦？我寫的序你什麼時候要？我怎麼給你？誰來校對？這種著作可最怕排錯印亂！究竟印多少本？怎麼發行？我能得多少本？還是印出來全給我，讓我自己去贈閱？你這就拿走書稿，要不要寫個字據？我要不要給你寫個正式的委託？──

　　雍望輝一生的弱點便在於此：逢到真正牽扯到切身利益的事情上，他心裡並不是不在乎，可是嘴裡的舌頭就是那麼樣的不爭氣，死甩不出足夠的話語來。他剛囁囁嚅嚅地哼出他心中急切想議決的一些問題來，那「羅總」已經把他拿去的書稿塞入一個密碼箱中，並且「卡嗒」一聲關閉了箱蓋，迅速地撥亂了數字環；司馬山一旁拍著他肩膀，笑吟吟地說：「你放心！羅總辦事從來都是嘎崩脆利，說一不二，點水不漏──這事你跟我聯繫就是了，你回去可以開出一個單子，看還有哪些個細節需要逐一落實，交給我，我給你及時電傳到羅總那邊──包在我身上！」

　　雍望輝還能說什麼呢？唯有連連致謝而已。

　　司馬山看準時機，拍下雍望輝的胳膊，朝酒吧深處一指：「咦，那不是吉虹嗎？那可是羅總最崇拜的偶像啊──」說著眼光便朝「羅總」瞥去，「羅總」便瞇起眼朝那邊望，喃喃地說：「──是她是她，果然是她！──我真是喜歡她在《孤舟》裡的表演，這麼年輕的演員，能演出人物內心深處的東西，不簡單，不簡單！──」

　　司馬山便對「羅總」說：「望輝跟吉虹熟極了──吉虹他們如今正借寒舍拍一部新片呢──你要不要去跟你心儀的藝術家認識一下？──」「羅總」嘴裡說：「那怎麼好意思──」下巴卻在往下點，眼神凝了那個方向；司馬山於是「水到渠成」地求雍望輝：「你就勉為其難，給羅總，還有我，我們，給牽個線，認識一下吧！──我我們不會太打攪她們，就認識一下，交換個名片──我想吉虹她們會高興的，我們加入『追星族』，不會掉她們的份兒吧？──」

　　雍望輝平時是最厭惡做這類事的，可是，在當時那麼個情境下，他很難拉長臉予以拒絕；他猶豫著，望著那邊，說：「吉虹倒是吉虹──可那位小姐是誰，我可不認識──」

　　司馬山故意猜度著：「好面熟──蓋麗麗？李媛媛？高寶寶？──噯，先不管她，先認識一下吉虹就很榮幸了嘛！走，咱們且當一回『追星族』！這也是我們還有青春情懷的象徵嘛！好事！」說著他便站起了身來。「羅總」也提著密碼箱起了身。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雍望輝便強打精神，跟司馬山和「羅總」走了過去，直逼吉虹和鳳梅的桌前。

　　雍望輝後來完全不記得那短暫時間裡所充塞的細節。他只記得受到驚擾的吉虹瞥見了他以後，至少是臉上並未顯露出他預料中的慍怒──司馬山和「羅總」都遞上了他們的名片，當然不光是遞給了吉虹，也遞給了那位女士；吉虹說：「我可沒名片──」司馬山連說：「您用不著名片──只有我們庸人才需要名片──」那位跟吉虹在一起的女士根本沒站起來，吉虹也不向他們介紹，那女士接過了司馬山和「羅總」的名片，但連正眼也沒給他們一個，既沒回奉名片，也沒像吉虹那麼申明一聲，整個兒是置身事外──司馬山和「羅總」站在吉虹面前，說了些捧場的話，吉虹微笑著敷衍他們──從頭到尾，至多五分鐘的樣子──

　　可這對司馬山他們來說，已足夠了！他們已是「大功告成」！

　　雍望輝哪裡知道，他起了一個極為關鍵的作用──「自然而然」地將司馬山他們的名片，傳到了那位鳳梅的手中！

　　司馬山的名片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遞過去的名片，上面所開列的並非他的官位及相關信息，而是一個名字很特殊的公司及相關的手機號碼什麼的──鳳梅剛接過去也沒注意，甚至將那名片就撂在桌上，根本不打算保留，但後來她一瞥之中，忽然彷彿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於是她將那名片拿起來再認真看，這一看，她的雙眉便不禁一抖──她再無心跟吉虹敘談──

　　司馬山那名片上所開列的公司，分明是鳳梅的那個──在背後所掌握的公司之一，該公司的頭面人物她都認識呀，何嘗有一個什麼「司馬杉」（司馬山在這張名片上用的正是這樣一個名字）？而且，這名片上也沒有片主的職務，很是蹊蹺──啊，鳳梅既是「個中人」，當然很快意識到，這是故意來遞到她手中，讓她──他們──按那名片上的號碼打電話聯繫呢！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就聯絡聯絡！──

　　吉虹還想跟鳳梅說些在別人面前難於啟齒的話題，鳳梅卻聳了聳肩胛說：「啊，忽然累了，我想回房間休息了──」

　　鳳梅回房間了，吉虹一個人留在酒吧裡，小口小口地呷著「紅粉佳人」，很胡思亂想了一陣。臨走，她把人家給她的名片都撕碎扔到了煙碟裡。

　　　50

　　三杯「二鍋頭」下肚，康傑心裡頭話多起來。

　　他在崇格飯店一隅獨酌。餐桌上擺了兩副餐具。他在等另一位來。那位總也沒到。這更讓他心裡頭話迭話，話趕話，簡直把他憋悶壞了。那位再不到，他很可能使猛一拍桌子，把心裡的話狂噴出來了！

　　康傑雖然常在影視中出現，可是他走到大庭廣眾之中，很少被觀眾認出來。偶爾也會有某幾個觀眾在一定距離外指著他議論說：「咦，這不是那個──嗎？」觀眾口中所訥出的並非他的名字，而是他在最近所放映的某一部影視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名字；即使這樣地被指認出來了，也極少發生觀眾熱情地跑過來，請他簽名留念的事。

　　剛剛進入演藝圈的時候，康傑不僅興奮，而且自豪。他一非科班出身，二非「世家子弟」，以寒微的出身，低淺的學歷（初中畢業後，只上過半年的電工培訓班），居然從俗世底層，躍入了當今多少紅男綠女「追星一族」艷羨不已的影視圈！他所依恃的，也並非僅是陽剛的形象與一身的武功──他們一起練武術的哥兒們，多有被影視製作人請去客串的，有的甚至也演過一兩回主角，但幾乎都不能持久地在影視圈裡混下去──他實在是頗有些一點便通的表演才能，更誇張點說，他有種與生俱來的靈氣兒，那是你單靠電影學院、戲劇學院的培養，生發不出來的！

　　康傑這幾年片約不斷。他幾乎整天生活在演藝圈裡，擴而大之，是混跡在文化界裡吧。為了不讓圈裡界裡人小覷，他沒少下功夫加強修養。開頭有人捧他是「中國史泰龍」或「東方施瓦辛格」，他相當得意。後來他得知香港人稱那類演員是「大只」，也就是靠在影視中「賣大塊兒」取悅觀眾，與女演員靠色相吸引人無異，屬於最下乘的一流，於是便發奮要從「大只」的定型中升拔出來。他把美國影星道格拉斯奉為楷模──人家陽剛方面既可與「大只」媲美，卻又能儼然躋身於演技派紅星之列──他把所有能搞到的道格拉斯演的片子的錄相帶都看遍了，有的看了不知多少遍，來回來去地琢磨，真是很有領悟！他還從其他各個方面來提高自己的修養，他的書架上有兩種譯本的《尤里西斯》和一大摞《追憶逝水年華》，並且都硬著頭皮讀過一部分──實在難以卒讀！說實話，連那本薄得多的《百年孤獨》，他也是極勉強才讀完的，並且心裡頭茫茫然：究竟好在哪兒？！可是再聽到圈裡人議論到什麼時髦玩藝兒，他還是以豈甘人後的勁頭力求先睹為快。最近搶讀的是《廊橋遺夢》，那倒是明白易懂，但說真格兒的，他也還是不喜歡──因為至今他仍未結婚，父母雙亡而一個出閣已久姐姐一家也並不構成他的負擔，他所得的片酬雖遠比不上吉虹、潘藩一檔，卻也在與日俱增，所以他的生活水平應當說已大大超出了他所出自的那個階層，他的居室裝潢得相當漂亮，購置了相當昂貴的音響，他試著聽各位西洋大名家的古典名曲，當作一門功課；可是真正讓他聽來得以鬆弛的，到頭來還是克萊德曼的浪漫鋼琴曲或香港林子祥唱的那些歌──他當然沒有丟掉中國武術，但又請人教自己西洋劍術──他畢竟才三十出頭，他覺得自己在影視圈中實在是能以大展宏圖！

　　在此之前，他也曾頻頻感受到圈裡人對他有意無意的歧視乃至鄙夷，比如在某個劇組裡，他演一個惡「衙內」，那位演女一號的當紅艷星開口閉口總稱他為「康師傅」，聽來似甚親暱，其實是在時時指明他的「真實身份」；又比如有一回導演在進行導演闡述時，侃起了「後現代」、「後結構」什麼的，他本是聽得格外認真的一個，那導演卻對他一瞥之後，忽然對大家說：「我知道這話對有的主兒完全是『對牛彈琴』──」於是不少人便都斜眼朝他看，他頓時感到臉上有萬根蜂刺扎入──但他都把那些個傷害吞下去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確屬這個圈子裡的「外來戶」，自己既然喜歡在這個圈裡混，那就只能是忍痛跟這些個「原住民」磨合──

　　然而今天拍攝現場所發生的衝突，卻一下子令他忍無可忍，他心中失卻了平衡，不僅一跺腳跟導演祝羽亮掰了，就是聞訊趕來勸和的閃老闆，他也沒給好臉好話──「你丫的狗屁不通！好意思跟這圈裡鬼混！」這他媽的是什麼話？我他媽的憑什麼要吞下他媽的這碗蛆？──

　　──誰他媽的狗屁不通？你們他媽的這堆蛆才狗屁不通哩！瞧你們拿出的這些個破本子，一個比一個遠離老百姓的真實生活，一個比一個胡謅八咧瞎雞巴亂攢，你們通嗎？連狗屁不如！你祝羽亮有他媽的什麼了不起？你丫的究竟懂多少人事兒？你不就成天在那兒尋摸撈個國際大獎的事兒嗎？「同性戀早成顯學了」，人家都成「顯學」了，你還跟在人家屁股後頭瞎起哪門子哄！你同性戀成「顯學」是你的事兒！我姓康的就是沒法兒體那個驗嘛！游泳場上，我無意中跟哪位爺們的皮膚蹭了一下，心裡頭都硌硬──不錯，咱們吃演員這碗飯，不管是人間有呢還是沒有的千奇百怪的事兒，只要這戲真有個自我邏輯，咱都豁得出去，給你演出來就是！別看咱沒上過電影學院戲劇學院，這點功夫咱天生就有，可你也不能把咱們當肉做的道具，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你問老闆也別以為軟硬兼施，我就低頭上套！誰跟你們這些人論哥們兒？你們這個圈裡哪兒有什麼真哥們兒真姐們兒？潘藩口口聲聲跟你論哥們兒，其實他現把在另外的攝制組當成他的正窩兒，你這《棲鳳樓》他只不過是權當個過路的「風雨亭」，你還讓我跟他學學，學他什麼？學吃裡扒外？學使奸耍猾？──我真罷演要賠償你損失？甭跟我那麼趾高氣揚的！擺什麼大老闆的架子？你當年不就在這破樓裡住嗎？那時候你不跟咱一樣，窮得聳肩拱背，抖得起來嗎？如今仗著你那海外的舅舅，發了個橫財，你就齜毛露牙的了！告訴你，咱們大財沒發，小財倒還有點，撕了跟你丫簽的約，咱也不是真賠不起你！我「好意思跟這圈裡鬼混」？他媽的，你們這個圈兒，就好意思跟這老百姓裡頭鬼混！你們就這麼混吧！有他媽一天你們混不下去的時候！──

　　坐在崇格飯店裡喝悶酒的康傑，滿心充溢著從那個圈裡回歸昔日人際中的情懷。他約了原先住一個大雜院，從小學到初中一直同班的「十四點」來跟他聚談。「十四點」當然是綽號。人家的真名叫歐陽傑。也就是說他們倆的名字其實一樣。開頭，同學們把壯點的康傑叫「大傑」，把瘦點的歐陽傑叫「二傑」，可是新來的班主任老師因為他們倆在校運動會上都得了冠軍，稱他們為「咱們班的二傑」，「二傑」既然成為了兩人的合稱，就有同學給歐陽傑另取了外號「十四點」──「傑」字恰主要由「十」和四個點構成嘛；這當然不夠公平，因為康傑也是「十四點」啊！但不知怎麼搞的，大傢伙叫起歐陽傑「十四點」來，總覺得很貼切。「十四點」也便具有了更多的意味。康傑後來隨父母搬到廠子蓋的宿舍樓住，直到他進入影視圈以前，一直跟「十四點」保持著密切聯繫。「十四點」後來成了個安裝清洗修理燃氣熱水器的工人，隸屬於一家服務公司，公司的熱線電話常登在晚報的小廣告欄裡，因此打電話來請他們上門的人很多；有的戶「十四點」去了，服務得不錯，戶主對他有好感，他也覺得戶主可交，便給留下他個人的呼機號，這樣以後那戶主便得以跟他直接取得聯繫，他去幹活，可以不算公司派的，便可以省交「份錢」，而他也便可以優惠戶主，兩下裡都覺合算；「十四點」便這樣有了一個跟康傑完全不同的生存圈。「十四點」娶妻生子以後，再沒進過電影院，所以康傑演的電影他全沒看過，只是偶爾在電視裡看到康傑在那裡頭或飛簷走壁，或噼啪亂打，他是既不羨慕，也無跟康傑取得聯繫的願望。偏偏頭年康傑的熱水器壞了，打電話請人來修，修理工來了，康傑一見，不禁驚呼：「十四點呀！」「十四點」只是憨笑，倒並不怎麼激動──這樣康傑算是有了「十四點」的呼機號。

　　康傑一個人坐那兒自斟自飲，「十四點」答應來可總不見影兒。康傑又用「大哥大」呼了一遍，這回「十四點」回了話，「十四點」在那邊喘著粗氣說：「──剛把這活兒弄完，實在是難弄，費了我好大精神！──我在三環外頭啦！──可不，我們淨到遠處幹活，哪兒都去，前幾天還去了昌平呢！──不這麼幹吃什麼呀？──你幹嗎非揪我去呀？──哪顧得上吃飯呀！──你請我喝酒？我還真不喝酒！──你那兒是個飯館吧？幹嗎急赤白臉地催我去？是不是那兒的煤氣灶出毛病啦？──是？真是？那你得問問他們，是怎麼不靈了？要是大毛病，我手頭帶的傢伙恐怕還不夠呢！──什麼？怎麼著我也得去？要不就是不給你面子？哪兒跟哪兒呀！──好，我這就去！──怎麼來？我騎車──打『的』？就是不騎車我也沒那份打『的』錢啊！──好，那你等著──我快，沒那麼久──好──」

　　康傑一身名牌休閒運動服，色彩素淡，不懂行的人看上去不覺扎眼；可是手持「大哥大」在餐桌那兒一跟遠處的人對話，有的食客便對之另眼看待了；於是有兩個年輕人便湊上前問：「您是──裡的──吧？」他們說出了康傑所演的一個電視劇和其中他那一角的名字，有讓他給簽名的意思。擱在以前，康傑一定善待他們，有求必應；可是現在他正想從影視圈的陰影裡跳出來，而且馬上想到了有一回那作家雍望輝在攝制組裡聊天時說的話：「一流的演員，觀眾既記得住他的名字，也記得他的代表作，和他扮演的角色的名字；二流的演員，觀眾記得住他本人的名字，可是往往一下子想不起他扮演過哪個角色；三流演員呢，觀眾總記不住他本人的名字，遇上他就總是用他最近演的那個角色的名字稱呼他──」當時他聽了不僅不生氣，還呵呵地笑，覺得畢竟是作家，觀察分析世道人心挺準也挺損──自己三流就三流，總比不入流強，來日方長，玩命兒奮鬥，沖一流奔唄！──現在他卻忽然對雍望輝那些話和說那些話時的嘴臉極其反感──於是他遷怒於那兩個湊上前來的年輕人，朝他們一翻白眼：「你們認錯人啦！」

　　康傑急不可耐地等「十四點」到來。彷彿「十四點」是很可撈的稻草，一旦撈到手中，他便能從誤膛進去的那個臭烘烘的圈子裡跳出來，重獲普通人生活圈裡的一派淳樸與溫馨。

十三

　　　51

　　「──嗨，你蒙我幹嗎啊！──」

　　「──不蒙你說這兒有肥活兒，你不來嘛！──你也是，一天頂多幹兩個活兒，上午一個，下午一個，也就夠了嘛！連軸兒轉，不把自個兒練趴下呀！──」

　　「你不也拍了這個戲，又上那個戲嗎！──」

　　「是啊是啊，誰讓咱們都是十四點呢？下午兩點鐘，火力雖旺，朝西偏了嘛！」

　　「你看著可真精神！到底是明星，越活越水靈！」

　　「有什麼勁兒！這圈裡臭烘烘的！──甭提了！──回想咱們住一塊兒的時候，有意思的事兒真多！──西屋那個華大爺，還那麼愛吼幾嗓子《鍘美案》嗎？──什麼？過世啦？──後院那個邸大嬸還在？每到她家窗外那槐樹開花的時候，她還是烙出一大摞槐花餅子，滿院子散？──還記得咱們在北屋頂上放風箏的事兒嗎？踩壞了李老師家的瓦，他氣呼呼上我家告狀，我爸當時沒回過神來，不知道他那來意，正好晚報上有好幾個字不認識，好幾個詞兒弄不懂，便請教他，他就忘了告我的狀了，跟那兒一五一十地講解起來！真逗！──他家也搬啦？住樓房啦？──唉，真懷念那胡同那院子啊！──」

　　「我可是住膩了！怎麼還沒拆遷到我們那一片啊？──」

　　「除了住的孬點，你別的方面還行吧？──辭了原來的單位，你現在──也是不管醫療不管養老？──瞎，咱倆一個樣兒嘛！論起來，我比你還個體！你還有個公司在上頭，多少起點作用，起碼給你提供活源嘛！──我可完全是自個兒瞎碰──不提這個了！──好在咱們身子都奘，你瘦是瘦點，沒什麼毛病吧？──」

　　「就這點優點──不懂什麼叫生病！我這幾年連感冒都沒得過！老婆孩子也爭氣，沒一個是嬌生慣養的！──」

　　「你真不喝酒？煙也不抽？──那你吃菜呀！幹了一天活，光騎車你騎了多少里？怎麼你不動筷子？嫌菜不好？這老闆是熟人，他菜牌上沒有的菜，我也能讓他弄出來，沒原料，我能讓他派夥計現抓尋去！──要不要讓他來個烹大蝦？──」

　　「快別！我真是沒胃口──不是病，我哪兒有病？──許是我老幹這個活兒，鼻子裡吸那煤氣太多了，弄得一點不想吃葷的──素的，白菜，大蘿蔔，熬一鍋，那我一人能吃半鍋呢──」

　　「那就讓他給咱們熬一鍋！哈老闆！──」

　　「那得等多久？我可坐不住！──你找我來，究竟有什麼事兒？」

　　「沒什麼事兒！真的就是想跟你聚聚、敘敘！──聽你說說──有趣的事兒──」

　　「我能說什麼？──有趣的事兒？我可沒啥有趣的──」

　　「你怎麼愁眉苦臉的？有什麼犯難的事兒？跟我說說──」

　　「就是小虎上學的事兒呀！今年他該上一年級啦！真他媽倒血霉！那個重點小學，明明就在我們胡同北口外頭，可實行就近入學，就因為我們那個院──就是咱們那個院──按號數算，屬於南段，結果我們小虎就給分到南口外頭──對啦，就是咱們母校！不是我對母校沒感情，咱得為孩子的前途著想啊！──我跑到北口的小學去，人家倒也爽快，說，這也不難，你拿五萬塊贊助來，你孩子就來報到！你要贊助八萬，還能把你孩子編入打小就開英語和電腦課的那個班──」

　　「哎喲，上個小學要那麼多錢呀！」

　　「你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你哪兒懂我們的難處！我一時可到哪兒去湊五萬塊呀！」

　　「──」

　　「喲，你別誤會，我可不是跟你借錢──」

　　「我──我可以──可以借你──你還差多少？」

　　「──別──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誤會了不是？──我糟心的事也不光這一樁──你還記得我爸我媽吧？我媽還好，我爸可不妙啊──查出來胃里長了個瘤子，大夫說還算良性的，可得趕緊動大手術──現在我爸他們廠不景氣，發工資都困難，醫療上，現在有大病統籌，可是我爸他們單位因為沒錢，沒參加大病統籌──就是說，你這廠子得按人頭，按年統一交一筆款，你那兒出了重病號，才能享受這大病統籌的待遇──為這事我跟我姐著了多大的急啊！不管怎麼說，救人要緊啊！把我爸送進醫院，先住院觀察，等大夫擬定手術方案──現在醫院可不管那個，有病無錢你莫進來！辦住院手續你就得先拍出兩萬塊錢來！我跟我姐去跟我爸廠子交涉，廠裡死活不願出兩萬，到頭來還是我們自己先出一萬，廠裡拿一萬──我們又到有關部門反映情況，連區長都驚動了，這下廠裡才表示拿出錢來參加大病統籌──你說我爸為廠裡幹了半輩子活兒，沒功勞還有苦勞呢，怎麼臨到晚年，進醫院開個刀還得這麼著求爺爺告奶奶的！──」

　　「說真的，這些個我沒想到過──」

　　「──嗨，我跟你訴這些個苦幹什麼呢？你邀我來，可不是為了聽這些個糟心事吧？」

　　「──熬菜來了，都是你的，你趁熱吃──」

　　「──我還真得早點回去──剛才在人家那兒也給我那口子打了個電話，告訴我到這兒來會個老同學，大明星，她還有點不信呢──是呀，我總覺著，你是有什麼事找我，你究竟有什麼事？當年，你一招呼，我就跟你去──『碴架』咱十四點從來沒楚過！誰又得罪咱大傑啦？沒的說，咱們上！──該不是你讓我再給往前衝，打丫頭養的吧？──哎，實話跟你說，如今拉家帶口的，那種事，還真掄不開胳膊了！──」

　　　52

　　「十四點」吃完那特為他製作的全素砂鍋熬菜，還是弄不清康傑約他來會面為的是個什麼。康傑最後表示可以借他兩萬元，隨他什麼時候還，當然不要一毫的利息。他心裡挺感激，可是他還是弄不懂。難道大傑約他來，竟是為了破財？

　　康傑到頭來，也糊塗了。他約「十四點」來，絕非要一顯自己的慷慨。說實在的，他心裡對一傢伙借出兩萬塊去，頗為肉痛。他本是希圖通過與「十四點」緬懷種種往事，一掃「臭圈」對他的壓抑，可是「十四點」滿腦子裡沒有一點對往事和現實俗世的詩意情懷，並且，歸裡包堆，其苦惱，還是在一個「錢」字上。「十四點」宣稱他要再玩命兒地幹活，安裝清洗修理無數個熱水器，最好一天能一趕三、一趕四，從二環跑到四環，乃至遠郊，只要能掙到錢，全在所不惜！他不僅要盡快還上借人的錢，還要攢下一大筆錢來，因為，將來小虎上重點中學、考大學，還需要更多的錢！他和愛人都沒能受到高等教育，他們卻一定要虎子受到最好和最高等的教育，而這理想的實現，其中最關鍵的一個因素，便是要儲備足夠的錢！

　　康傑企盼聽到詩，結果卻聽到的是錢。他破了財不算，還弄得自己大糊塗。他在醉醺醺之中，只覺得對面的「十四點」身影飄飄忽忽的像個幽靈。

　　忽然有一位婦女衝進了崇格飯店，她來勢洶洶，顯然不是來吃飯的；進門後雙手叉腰，扭動脖頸搜尋，很快便搜索到了目標，於是便直奔過去──

　　來的是在某大飯店洗衣房當領班的歐姐，她正是「十四點」的姐姐。她衝到康傑和「十四點」那張餐桌邊，一把揪住「十四點」脖領子，把他拽了起來，沙啞的大嗓門震動了整個飯館：「好呀！你跟這兒喝酒呢！你管不管咱爹？你還有沒有良心？你是非要我累死在咱爹前頭是不是？我死找你找不見！敢情你小子真是跟這兒美不滋溜地足撮呢！──」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令「十四點」既狼狽又氣惱。康傑酒醒了一半。哈老闆趕緊過去干預──哪兒殺出來個母夜叉，這不把生意全攪了嗎？其餘顧客們也都吃驚不小，鄰桌的幾位更趕緊起身躲開，以為即將發生嚴重的鬥毆事件──

　　原來是，歐姐和「十四點」兩家，輪流到醫院守護他們父親，本來這天是輪到歐姐，可是歐姐的愛人忽然在下班騎車回家途中，跟人「對車」，造成骨折，可把她急瘋了，她一人怎顧得了兩頭？往「十四點」家打電話，弟媳婦說正給小虎做飯，說「十四點」到這個崇格飯店會朋友來了，歐姐於是氣急敗壞地找來，為的是讓「十四點」趕緊去照看他們的爹──

　　「十四點」很快便被他姐姐揪出飯館去了。總算有驚無險，哈老闆鬆了一口氣，其餘顧客也都恢復到常態。

　　康傑愣在那裡。他所欲回往的凡人俗世的空間裡，充滿了如許瑣屑的攘擾煩憂。茫茫人世，何處真有桃花源在？

　　他的「大哥大」響起蜂音。拿起一聽，是閃毅打來的。

　　不知那邊閃毅在跟他說些什麼。反正康傑酒完全醒了。哈老闆走過那桌邊時，只聽得康傑在說：「──當然──明天的鏡頭照拍──我只是要求必須的尊重──」

　　　53

　　一個熱水瓶從賓館五樓破窗飛出，畫了一個優美的拋物線落到斜街的人行道上；熱水瓶落地變形後倒沒炸出多少熱水與膽片，但飛濺的窗玻璃碎碴卻在一瞬間如禮花怒放；結果有一片玻璃碴飛嵌到了一位恰好路過那裡的婦女臉上，頓時鮮血直流──

　　賓館經理這天有點沉不住氣了。按說，有閃毅這麼個大主顧，一包就包下幾層樓的那麼好些個房間，而且一包就是兩個月，還是先付款後入住，這省去了多少拉散客的麻煩。沒想到不滿一個月，就接二連三地出現問題。賓館裡的服務員們，原來對電影攝制組，尤其是電影明星，充滿了好奇心，甚至於崇敬，可是，很快地他們就發現，這些個拍電影的男女不但並沒有什麼超出常人的地方，而且，似乎臭毛病反而更多；這些人把房間總搞得亂七八糟，比如說煙蒂，堆滿了煙灰缸不算，沙發、窗台、衛生間、地毯，乃至於電視機上，哪兒都會出現它們的蹤影，打掃起來難乎其難；深更半夜的，他們男女混雜地聚在一處，倒也不一定是亂搞，可是或打麻將，或浪聲浪氣地狂吼尖笑，房間本來隔音就不好，他們還常故意打開房門，說是放出煙氣，不僅服務員不得安寧，另外的客人們意見也很大。誰去找攝制組算帳呢？還不是把抗議都傾瀉到賓館服務員和經理頭上。最近便有兩位客人說是被騷擾得一夜未成眠，因此離店時拒絕付款，經理也無可奈何。至於那些因借景而暫遷賓館的住戶，他們倒不怎麼喧嘩吵鬧，然而他們常常在房中超負荷地使用種種生活電器，尤其是各種烹飪電器，鬧得賓館局部時不時地跳閘斷電，株連到某些公共空間，比如使某層的某餐廳突然陷於一片漆黑，雖有應急燈燃亮，其中正在進餐的顧客便嘖有煩言，因此拒絕付款或只付半價的事，也出過好幾樁。對這種種情況，賓館經理原來都「忍」字當頭，盡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淡入談出，得過且過。沒想到這天因賓館窗玻璃爆炸而負傷的婦女，當即捂著一張血臉找到經理，不僅要求賓館立即送她到醫院治療，而且還說要找律師打官司，向賓館索要很大一筆精神賠償費──這還都在其次，最讓經理難以承受的，是她揚言要找電視台的人來給這家賓館曝光，連那節目的題目她都想好了：「管理如此混亂的賓館怎能開業？」

　　賓館經理不得不找閃毅交涉。扔出熱水瓶的客房確實屬於閃毅統租的範疇。這是賴不掉的，有因之破裂的窗戶為證。閃毅剛聽到這個情況時，腦子裡馬上開始搜索攝制組的人員，是哪位仁兄或俊姐，幹出了這種荒唐事呢？然而謎底一揭曉，不禁令他大吃一驚，因為，那間五樓的客房，是韓艷菊的臨時家居！

　　閃毅找到雍望輝，雍望輝聞訊也大惑不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問：「韓艷菊怎麼會往窗戶外頭扔熱水瓶呢？」

　　閃毅說：「她跟她那個丈夫，不是正在鬧離婚嗎？兩個人爭吵起來，一時發怒，不知他們倆中哪一位，就把熱水瓶扔出去了唄！」

　　雍望輝皺眉尋思：「──不至於吧──韓艷菊這人，雖說一貫拔尖好勝，可她使用的手段，可總都是顯得中規中矩的──司馬山呢，我前幾天剛見過他──他這人，我原以為是個──很無聊的政客，可是，人畢竟是複雜的，人性有許多個層面──沒想到，他其實也有頗為古道熱腸的一面──他們兩口子即使感情上有了裂痕，鬧離婚，又何至於──粗鄙到這種程度呢？──司馬山更不至於大打出手，扔熱水瓶──」

　　閃毅說：「算了算了──糾纏這些沒多大意思──當時沒人去調查，等到賓館經理他們去敲門時，房間裡已經沒了人──樓層服務員用鑰匙打開房門，進去看，也沒再發現多少打架的痕跡──雖然前堂有服務員記得他們兩個人在那以後前後腳離開了賓館──晚上韓艷菊回到賓館，她反過來質問經理，怎麼窗戶被砸破了？倒是一副要追究賓館的架勢──是呀是呀，可以理解，兩口子窩裡鬥，鬥成這樣，誰肯在別人面前認帳？──現在窗玻璃已經鑲好，那倒血霉的婦女也去完了醫院，醫療費自然由賓館負擔了，賠償的事也有希望私了──萬幸的是那玻璃碴沒扎到她眼睛上，劃破的地方也不至於留下多明顯的疤瘌──可是，那娘兒們跟電視台的人有那麼些關係，說是搞「焦點訪談」的那些個人這就打算去賓館曝光，經理最揪心的反而是這個！──本來這也扯不到管理混亂上去，是我這包房的人弄來這麼些個各色的人嘛！──行了行了，你也別琢磨那熱水瓶是怎麼飛出窗戶去的了──你不是跟電視台的小寧挺熟嗎？麻煩你給他們打個招呼：這事兒不值當他們當成個焦點！──」

　　雍望輝長歎一聲。淨來這些個打岔的事！他什麼時候才能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前，踏踏實實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啊！可是他不忍拒絕閃毅，他最後還是同意跟電視台的小寧聯繫。

　　韓艷菊跟司馬山的爭吵何以會發展到那樣暴烈的程度？是其中哪位在狂怒中竟抓起熱水瓶朝對方擲去，以至擲到了窗外？而他們怎麼會在狂鬥之後，又能一致對外，不僅盡可能地消除掉了爭鬥的其它痕跡，並且甚至不再提離婚的事情？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能搞得清楚，也沒有人有將其搞清楚的閒情雅興。

　　他們的爭吵，當然是出於嚴重的利害衝突。而此事，與王府飯店裡的那個鳳梅，有某種關聯。

　　　54

　　一連幾晚吉虹都沒遇到那個鳳梅，往她房間裡打電話總沒人接，吉虹因此悶然不樂。但她也沒覺得奇怪。她知道鳳梅在郊區有別墅可住。況且即便鳳梅不去別墅，而是跟什麼身份難以判測的人外出消磨通宵，直到吉虹一早已出發去拍片子後，才姍姍而回，也是常有的事。

　　這晚吉虹回到王府飯店，吃完晚餐仍未見到鳳梅的影子，她懶懶地在地下一層的屈臣氏小超市轉了一圈，不是為了需要，而僅僅是出於無聊，買了一隻小玩具熊──她進了電梯，下意識地按出了鳳梅所住的那一層數字──她出了電梯，朝鳳梅那個套間走去──也許，今晚終於可以見到她？

　　吉虹還沒走攏，就忽然看到一對金髮碧眼的夫婦，正站在那個套間門外，門大敞著，行李生正從鍍鉻的行李車上，為那對洋人往房間裡搬箱子──顯然，他們是乘另一邊的電梯上來的──吉虹愣住了，她雙手緊緊扼住小熊的脖頸，彷彿那是一個恐怖的場面──她稍微鎮定點以後，便去樓層服務台打探，那瘦瘦的值班小姐禮貌而冷然地說：「──她退房了──」

　　吉虹回到自己房間，把小熊扔到地毯上，仰倒在長沙發上，非常的失落。鳳梅離去，為什麼連個招呼也不打呢？她到哪兒去了呢？回那個別墅去了？怎麼這裡就不留房了呢？其實她就是幾個月不來，也留得起這房啊──「有沒有再貴一點的？」鳳梅懶懶的聲音又如在耳邊，以這樣口氣說話的人，除非遇到了什麼特殊情況，是不至於把房退掉的啊！──

　　吉虹不知道鳳梅那別墅的電話──忽然想起，鳳梅說過，她曾長住新世紀飯店，也許她是回那裡了？吉虹坐起來，撥電話，先問出新世紀的電話，再給新世紀的總服務台打電話──可是她說不出鳳梅用以登記住房的正式用名，因此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吉虹終於又仰倒在沙發上，一時心裡彷彿灌滿了乾澀沉重的砂粒──

　　失去了鳳梅以後，吉虹才痛感鳳梅對她是多麼的重要。鳳梅有時顯得非常的神秘，比如她經常和一些看上去就很有身份的男人出沒，遇到了吉虹，只是微笑一下，絕不向吉虹介紹男方，事後提起，頂多也就一句：「不是你設想的那個──」這個那個都不是，那麼，究竟哪個才是呢？──鳳梅有時卻又相當地實在，論起事說起話，彷彿她也就是個很一般的工薪族，頂多也不過是個外資企業裡的白領麗人的口氣，比如她跟吉虹講起京城商品房一類的事兒──

　　吉虹並不想打探鳳梅的隱私。鳳梅一定有鳳梅的道理。可為什麼，自從那天在酒吧，雍望輝跟那個什麼司馬杉來打岔以後，鳳梅說是累了，要早點回房休息，拋下她吉虹，竟從此杳若黃鶴？

　　當然，鳳梅沒那麼個跟我永摽在一起的義務──吉虹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卻禁不住惆悵。吉虹感念鳳梅對自己的啟蒙──演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電影電視，我居然還是個渾的！直到得到鳳梅的點撥，我才算開了竅：原來女人之所以為女人──男人之所以為男人──

　　吉虹仰臥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她空前地可憐自己。別看她自從進入影視圈後一帆風順，其實，人生的滋味，真實的厚重的滋味，她究竟嘗到了多少。實在難說！

　　──當年，她穿著一件水紅的毛線衣，過她的十歲生日。可是卻遭到了可惡的男同學的欺侮，他們把她推到裝廢品的筐裡，像踢足球般地把那筐連同她踢來踢去──這件事在閃毅的記憶裡，竟那麼樣地深刻──有一回，是在哪兒？反正不是個好地方，那雍望輝，竟也提起這回事，口氣上彷彿這就怎麼著了似的──可是在吉虹自己來說，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刻痕，倒並不怎麼深重──因為沒過幾年，等到她一上中學，世道就變得彷彿專為她搭順風車而存在似的，她有著更多彩虹般的，散發著蜂蜜氣息的記憶，厚厚地覆蓋了那酸澀的記憶──然而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這件事卻一下子浮躍到了吉虹意識的上層；更準確地說，是閃毅提及這件事時的那種非同小可的神態情愫，令吉虹忽然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這跟鳳梅有什麼關係？有很大的關係！鳳梅雖然飄然隱去，鳳梅啟蒙的種子，卻在吉虹心裡格外迅猛地竄出根須、抽出葉芽──

　　正當吉虹在沙發上冥想時，閃毅來按門鈴了。

　　閃毅這些天被層出不窮的大大小小的麻煩纏身，弄得狼狽不堪。特別讓他氣悶的，是簡直沒有時間跟吉虹小聚。他本來是再忙也要每天親自接送吉虹的；這些天連這項常務也只好放棄，另給吉虹包了車。這晚他總算把諸事且堵的堵擋的擋，得以偷閒一時，於是迫不及待地來找吉虹。他按門鈴時本不抱什麼希望，他知道這種時候吉虹很可能跟那個自稱鳳梅的女士在一起消磨，她們如果是在王府飯店內部悠遊問題還不大，他可以細細地搜索；她們要是一同外出活動，那他可就只能向隅歎息了！

　　令閃毅喜出望外的是，門竟很快地開了，吉虹分明站在了他的面前！

　　閃毅察言觀色，鬧不清古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發現一隻玩具熊歪在地毯上，忙彎腰拾了起來，拿在手中，問吉虹：「誰送你的？──把它擱哪兒？」

　　吉虹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站在地毯中央的閃毅，彷彿頭一回看見他似的，說：「狗熊是我──給你買的──你──你退後幾步！」

　　閃毅莫名其妙，但遵命退了幾步。

　　吉虹兩眼閃閃的，迸射出閃毅從未感受過的光芒。她繼續命令：「把小熊放到吧台上──你站直了，你立正！」

　　閃毅照辦。心甘情願地立正，並且還畫蛇添足地給吉虹行了一個軍禮。

　　吉虹把一隻胳臂搭到沙發背上，表情詭譎，柔柔地問：「閃毅，你真的──什麼都答應我嗎？」

　　閃毅笑說：「那還用說！」

　　閃毅要往前邁步，吉虹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閃毅便仍舊站在那裡。這時閃毅的意識裡開始迸出了問號。

　　吉虹臉漲得通紅。可是她發出了下一道命令：「──你把衣服脫了！」

　　閃毅很爽利地將西服外套脫了，並且卸掉了領帶。他以為那便是吉虹命令的內容。

　　「不，我要你──全脫了！」

　　閃毅五官一下子錯了位。他分明聽清了，卻問：「你說什麼？」

　　吉虹重複那命令：「你把──衣服──全脫了！」

　　閃毅問：「為什麼？」

　　吉虹不再說話，可她的眼睛灼灼如有跳焰。

　　閃毅問：「就在這兒？」

　　吉虹仍不言語，然而眼光更加咄咄逼人。

　　閃毅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問：「你怎麼了？」

　　吉虹用手把閃毅一拉，閃毅便落座在她的身邊。

　　閃毅試圖用手撫摩吉虹的頭髮，被吉虹用小臂搪開了。

　　閃毅再問：「你怎麼了？」

　　吉虹忽然離開沙發，走到吧台那兒，一把將小熊拂到地毯上，然後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仰脖一飲而盡。她背對閃毅。原來閃毅連她背部的表情也是熟悉的，可是今晚閃毅讀不明白她臉上的表情，更讀不出她背部抽動的含義。

　　閃毅正納悶，忽然吉虹轉過身，腰部抵住吧台，雙臂合抱，雙眼溢著流光，臉上是出乎閃毅意料的，十分嫵媚的微笑──

　　閃毅不知該怎麼應對。這時吉虹又命令說：「你──把衣服脫了！」

　　閃毅便解開襯衫扣子──他脫掉襯衫，卻不情願脫掉汗背心，他說：「我──汗不唧唧的──」

　　吉虹說：「再脫！」

　　閃毅便脫掉背心。他自己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又屈緊了一下雙臂，他為自己肥胖而遠非健美的身體生出幾分羞愧──

　　吉虹卻仍在命令：「繼續──下面！──」

　　閃毅眉毛挑得很高：「你瘋了！」

　　吉虹問：「你不願意嗎？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可是，你說過多少次：為了我，你什麼都願意的！──」

　　閃毅衝過去，一把將吉虹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吉虹沒有掙扎──

　　「你今天為什麼──？」

　　「不──不為什麼──我想把我──給你──可我想──先看清楚你──就是這樣──就這樣──」

　　　55

　　韓上樓是一家台資飯館，以石頭火鍋與無煙烤肉為其特色。

　　有四個年輕人，正在一處車廂座裡涮石頭火鍋。那涮鍋確由灰白的石頭鑿成，據店主說那石材裡含有多種於人體極為寶貴的微量元素。測這種火鍋，不僅味道極為鮮美，更是最佳的食療選擇。這家飯館服務可謂體貼入微，每個火鍋或烤盤都有專門的服務員代為涮烤，甚至代蘸佐料，顧客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坐享服務員搛到食盤中的美味。這種服務卻令四位年輕人厭膩，他們對服務員說，招呼你的時候再來。他們要自涮自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在沒有生人緊貼一旁的情況下暢意放談。

　　四個年輕人裡，最活躍的叫寧肯。他的戶口不在北京，編制更不在電視台，可是他參與的紀實性專題節目這一陣打得很響。三十冒頭的他，寸頭牛仔裝的造型，看上去青春煥發。跟他並肩而坐的是一個西服革履的矮壯青年，臉上一個好大的獅子鼻；這是他的同鄉，比他大一輪，進京發展也比他早，如今已成一個大款，這頓石頭火鍋，便由該人做東。該大款姓矯，名片上印的名字是矯捷，可是寧肯戲稱他「繳械大哥」，他並不生氣。後來在熟人中間，人們一見他就呼「大哥繳械」，他便笑呵呵地作舉手投降狀；人們也便更喜歡他的曠達隨和。當然，可能心裡頭是更喜歡他聚餐後掏錢付帳的爽快勁兒。

　　坐在寧肯與矯捷對面的，一位是年齡居寧肯和矯捷之間的小伙子，相貌相當地奶油，他叫紀保安。外人看他的模樣，怎麼也猜不到，他竟是國家大機關的一個堂堂的正處級幹部。他在電視台的一個專題節目中，包了一個八分鐘的板塊。那是一個言論節目，每期節目都由他就最新的社會心理問題，發表一番議論。他是在電視台與寧肯認識的。兩個人在許多方面觀點很不相同，甚至互相抵梧，但是卻很喜歡在一起碰撞。紀保安旁邊是一位嬌小玲瓏的美女，她是電視台的新聞播音員，才從廣播學院畢業。她並非現場哪位男士的女友。像這樣地參與一些機緣湊迫的社交活動，是她那樣的開放型新女性的常課。她覺得光是旁聽這幾位男士的神侃，也能受到不少的啟迪。她的藝名叫春冰。

　　他們一邊吃涮鍋，一邊喝酒。總喝扎啤已有點生膩，他們這回要了一小壇加飯酒，服務員替他們用錫壺燙好後，不斷地來斟滿他們的酒杯。春冰原來不敢喝，可是試呷了幾口以後，覺得很是潤喉香醇，便也不再叫其它軟飲料。

　　隨意鬧扯中，寧肯提到紀保安最近的幾期節目，恣意臧否說：「──你這個言論小生，你那口氣裡頭，怎麼黏黏糊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你問『此話怎講』？什麼叫黏黏糊糊？──就是貌似厚重，而其實含混不清──比如，你講紅軍長征的故事，因為你奶奶是個真參加過長征的老革命，你講起來，信文中又包含著栩栩如生的細節，並且因為你血管裡流動著她老人家傳下來的血，所以你那感情的真實度更非同一般──可是，越過情感描述的段落，你那理性的歸納，卻──怎麼說呢，我以為是非常之──保守！──你為什麼不藉此弘揚更多的──革命理想主義的東西，而只是──只是停留在──停留在籲請當今觀眾，特別是青年觀眾──尊重前輩革命者的生命歷程，也就是尊重他們的歷史，這一個小小的落點上？──」

　　紀保安回應說：「小小的落點？這落點果然小嗎？──一個由肥皂劇和商業廣告佔據最多時間的大眾傳媒，它所容納的言論節目，只能是這麼幾分鐘，怎麼可能有更多更大的落點？──坦率地說，我們既然大體上是一代人，我們所生存的人類大處境既然是相同的──我與你，與其他同代人，其實不可能有完全牴觸的思路──我們面對的，一個是所謂全球化浪潮，這個浪潮被稱做『現代化』。所謂現代化，不從理論上去詮釋了，從感性上說吧，第一世界的那些景象，都湧到了第三世界來：高速公路立交橋，玻璃牆面摩天樓，集裝箱貨櫃碼頭──大開間小格子，小格子裡是電腦台，這樣的office──小轎車，別墅區，不銹鋼雕塑，街心花園，音樂噴泉，大型購物中心，超級市場，快餐店，遮陽傘，迪斯科，搖滾樂──這還都是從正面上描述，負面的東西我們且擱置一旁──我父母，我奶奶，他們對之的置疑，困惑，我理解，可是我自己並沒有──其實這樣粗糙地概括他們對現實的反映也不對，很不準確──他們，比如我奶奶，她說，當年長征，為的就是要讓窮人翻身，不受壓迫，過上好日子。現在搞改革開放，拿我們老家來說，是過上好日子了，窮得不像樣子的人戶，剩得不多了，奶奶回去看到那情景，她很高興，真高興！誰說老革命只想著搞階級鬥爭？什麼不搞人跟人鬥，就渾身癢癢──反正我奶奶不是那樣！她並不反對市場經濟帶來的繁榮，她沒有道理反對滿滿噹噹的貨架子──可是，她承認，現在這些個繁榮景象，並不是她們在長征中所嚮往的，比如說，她跟我講過，她們過草地時，在篝火邊，想像過，革命成功以後，家家都會睡上那種──木頭架子，有頂子的，前頭有踏板，床前一頭是個小櫃子，一頭放個漆得很光亮的木馬桶──對對對，就是魯迅在《阿Q正傳》裡講到的那種，秀才娘子寧式床！可是，今天怎麼樣？人們富裕了，睡的大都是從外國學來的彈簧床！我奶奶最看不上這種彈簧床，她至今拒絕睡這種床，這完全不符合她當年的理想！她參加革命，參加長征，可不是為了人們都來睡這種洋床鋪！可是她也沒有辦法，類似彈簧床這類的東西，不是一樣兩樣，簡直是鋪天蓋地，洶湧而來！對此她不高興！很不高興！她至今在家睡木板床，當然，她不反對把褥子墊得厚一點──」

　　春冰打斷他：「我想問問，你奶奶，她這些年出席會議，參觀訪問，總是要住賓館的吧，可哪個賓館現在不是彈簧床呢？她可怎麼睡呢？」

　　矯捷笑說：「我知道，我知道──那就是，讓服務員把彈簧墊子抬下來，鋪上被套當褥子──」

　　紀保安說：「那你就想錯了！這問題我問過奶奶，並且我也像你那麼猜想過──我奶奶她怎麼說？她一聽就火了，她粗喉嚨大嗓門地說：『哪個啊！我哪能那麼麻煩人啊！我出去開會參觀，都是革命工作，我革命這麼多年，死都不怕，還怕睡它幾回彈簧床嗎』──」

　　大家都笑了。服務員又來斟黃酒，春冰摀住酒杯說：「我不要了──」寧肯便說：「你革命這麼多個月了，感冒都不怕，還怕多喝它幾杯黃酒嗎？」大家笑得更厲害，春冰也便挪開了手。

　　寧肯的呼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來看，皺眉：誰啊？──遂借矯捷的手機，矯捷趕忙繳械，打過去，一聽聲音，啊，原來是──「雍老師啊！您在哪兒呢？──啊，啊，這樣吧，我在韓上樓呢──要不，您打個『的』過來？──您不是最喜歡接觸各種各樣的年輕人嗎？我給您介紹幾個新的！──我們聊得正歡呢！話題是您也一定感興趣的！──好，好，恭候！」

　　其餘幾位一聽雍望輝來，都很樂意。春冰說：「我是看他的文章長大的。」

　　車廂座難容五個人，矯捷便讓服務員給換座席；沒問題，服務員很快給他們挪到了一處圍屏後的圓桌邊。

十四

　　　56

　　他確實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光是一旁聽他們侃，也覺得不僅醒耳，也常能清心。

　　來到韓上樓，寧肯把另外三位介紹給他。他且慢飲黃酒，聽他們繼續那個話題。

　　寧肯還是譏笑紀保安在電視裡「鈍刀子割肉」：「──你為什麼就不能爽性說清楚，你究竟是喜歡市場經濟帶來的新局面，還是對它憂心忡忡？──你何必含著骨頭露著肉的？你就該一吐為快啊！」

　　矯捷笑說：「你這不是存心為難他嗎？就是他對市場經濟憂心忡忡，能在電視上說嗎？」

　　他也忍不住插嘴：「小寧呀，這在文化大革命當中，造反派之間打派仗的時候，常用的一種辦法，叫做──誘導對方犯錯誤！」

　　寧肯模模糊糊能懂，春冰簡直莫名其妙：「什麼叫打派仗？是不是就是武鬥？當時造反派為什麼還要分派？幹什麼武鬥？──」

　　他一想，春冰大概是一九七一年才出生，懂事時「文革」已經結束，對於她，那當然已是十分遙遠的歷史。他回想一九五○年，他八歲的時候，聽老師講紅軍長征的故事，那故事對於他來說，遙遠而神聖──但其實，長征離一九五○年只不過才十五、六年；而現在離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卻已經二十六年了，離「文革」結束，也已經十六年；就是離那霍師傅撅著嘴唇釘金殿臣宿舍窗戶，砰砰砰的，也已經二十二年！自己和這些年輕人，特別是和春冰，個體生命的記憶儲存，差異是多麼大啊！──

　　他走了一回神，回過神來時，只聽紀保安正在說：「──其實，我和你們，總體的想法上，並沒有多大的區別──只是，你們注意，在我的那個言論節目裡，我其實主要是強調這一點──其餘的都可暫且緩議──不管怎麼說，要尊重歷史！要尊重我奶奶他們的歷史！──更坦率一點說，我以為，前幾年的那個大悲劇，關鍵就在，到最後你簡直不尊重他們的歷史了！這是最傷感情的事！──要知道，僅僅從社會心理學，或行為心理學的角度，一個人，特別是一個群體，你對他的態度，如果達到了無視或否定他的歷史的程度，那他是一定不會對你讓步的！不能再讓了嘛！他是一定要跟你拼的！──我跟我父母，跟我奶奶，代間衝突其實也是很厲害的，有時候會氣得好多天見面不說一句話，可是，畢竟我是尊重他們的歷史的──那確實了不起！特別是我奶奶，我真想像不出，她那麼個矮小瘦弱的婦女，即便當年年輕，怎麼竟能毅然地隨著大部隊，穿過了雪山草地！所以我讀索爾茲伯裡的那本《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時，也許是因為我有這麼個奶奶，也就是你們說的，我血管裡淌著她傳下的血，我就激動得瑟瑟發抖！不管怎麼說，如果說為了個人，為了小家庭，為了別的什麼雖然正當美好的小目的，恐怕都是堅持不下來的！那確實，是為了一種普及於天下人的，瑰麗的理想，才使得她堅持下來！──所以，我跟奶奶有千衝突萬衝突，我不跟她的歷史衝突！──我常想，即使到了我這一代，我要否定奶奶他們後來的很多作為，甚至要改變一種活法，以至會讓奶奶很傷心，可是我是永遠不會否定到他們的歷史的！沒有他們的奮鬥，哪有今天中國人的基本尊嚴？──我會傷她的心，可不會傷透她的心，因此，到頭來，我覺得，我們是會終於相互理解的！──」

　　他聽了非常感動，接過去說：「太好了！年輕的一代，不要否定老一輩仁人志士的歷史；老一輩呢，反過來不要去否定阻止年輕一代的開拓轉型──我們的生命，其實都是民族群體生命鏈條中的一環，我們應當環環相扣，而又環環延伸──我這幾年一直在想，到頭來我們只能是用代間和解的方式，來解開遺留的死結──」

　　沒想到寧肯卻說：「保安，你這種想法，你父親那一輩究竟有幾個能接受？跟你同輩的，你這樣的幹部子弟，又究竟有多少？我很為你擔心！搞不好，左邊的說你右，右邊的說你左，我們中間的呢，哈哈，又跟你並無共鳴！──看起來你自己也苦惱，怪不得你在電視裡只能點到為止，含混了之！──」

　　他鼓勵紀保安：「別聽小寧的！陰陽怪氣！──你其實不僅應該把你的思想說出來，而且應該把它寫出來！──恕我直言，你們這樣的幹部子弟，真站出來為你們的長輩說話，讓世人能真正理解他們，尊重他們歷史的，實在不多！──我倒想起了一個作家，黃濟人，對，是他，住在重慶的，他是國民黨將領的子弟，所謂「國幹子弟」。他這些年就寫了好多書，寫起義投向共產黨的國民黨將領，更寫了許多被共產黨抓住成了戰俘的國民黨將領，他寫這些人的歷史，讓世人理解，認知──結果，人們讀了這些書，可以弄懂國民黨軍隊何以敗北，可以理解共產黨對國民黨戰俘的改造政策──這些倒還都不稀奇，最難得的，是從中寫出了國民黨敗將們依然存在的人格，使他們能獲得人格尊重！──誇張一點說，國民黨人倒有他們的子弟站出來，為他們接二連三地樹碑立傳，他們算是有了自己的代言人！──可你們呢，你們當中這樣的代言人，就像你說的，尊重歷史的代言人，誰呢？你們當中應該有練索爾茲伯裡那個活兒的啊！要麼，你帶個頭，你來寫！──」

　　春冰一旁說：「雍老師，您大手筆，您來寫啊！」

　　他便認真地說：「最好還是既有個體生命的真切體驗，又有自覺的而不是勉強的代言人意識，二者結合起來，才能寫出那樣的作品──」

　　寧肯說：「代言人文學如今有幾個人願寫？如今是一個充分地，甚至放肆地展示個體生命體驗的時代！」

　　矯捷便問他：「你態度明朗點兒：你究竟認為代言人文學和非代言的個人文學，哪一個更文學？」

　　春冰聽了說：「喲，跟繞口令似的！」

　　寧肯卻只顧呷酒，吃涮好的肥牛肉片。

　　矯捷便指著寧肯說：「你這不也是『含著骨頭露出肉』嘛！」

　　他便代寧肯作答：「只要不是搞被動的，機械的，生硬的──宣傳，而真是熔鑄了個體生命體驗與感悟，那麼，代言人文學當然是很好的文學！──不過，不必拿各種文學來這樣相比──不存在哪一種比哪一種更文學這樣一個問題──」

　　春冰便問：「雍老師，那您寫的，是哪一種文學呢？您代言不代言呢？」

　　他答：「我自己很清醒──我的出身背景，我的個人經歷，我的性格氣質，都決定著，我只能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所以，我寫的東西，一個是我的個體生命體驗與感悟，一個是我作為旁觀者，對他人、社會、時代、人類，也包括大自然、宇宙的觀察與思索──我寫的，多數可能得算是旁觀者文學──」

　　寧肯便望著他，問：「雍老師，您提到出身背景，那對我們確立自己的話語特徵，真有抹不掉的影響嗎？」

　　他說：「我以為是的。機械地用出身框定一個人的階級屬性，那是不對的；可是解讀一個人，我以為參考他的出身教養，那是必要的──即使我們審視自己，這也應該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角度──」

　　春冰說：「哎呀，有那麼重要嗎？說真的，我都不知道我算什麼出身──我爸爸媽媽都是中學教師──算知識分子嗎？可知識分子就是勞動人民的一部分嘛，工人農民是勞動人民的另一部分，A等於B，C、D也等於民所以A等於C、D，不是嗎？──」

　　矯捷接過去說：「我倒覺得雍老師說得很有道理。我父親是鄉村小學的教師，可是他跟鄉里的農民，究竟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寧肯知道，我們老家很窮，不僅是窮，還很愚昧──保安你聽了不要彆扭，我聽我爺爺說，當年也曾有紅軍部隊經過我們那兒，可是他們竟遭到了暗算──在他們夜裡宿營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們出來，把他們都殺了，只有很少幾個紅軍逃了出去，大多數，都被問棍打死，給扔到枯井裡頭──我爺爺記得，那些被殺的紅軍，有的還只是小小的年紀，大概也就十三、四歲──我問爺爺，殺紅軍的是不是都是地主或他們的狗腿子。爺爺說，地主富農自己倒沒怎麼動手，狗腿子嘛，也難說誰是狗腿子，殺紅軍的，有我爺爺那樣的自耕農，更多的是給地主幹活的長年。長年就是雇農，本是紅軍為之奮鬥，要首先將其解放出來的人，可是，據我爺爺說，他們殺那些紅軍時，都很自覺，很勇敢──為什麼要殺紅軍？那想法也很簡單，就是認定他們是土匪，是流寇──我問過爺爺，難道紅軍自己不宣傳，不告訴他們自己是幹什麼的嗎？他說，他不記得那些紅軍有過什麼宣傳，再說一聽紅軍來了，村裡的人白天就都躲在家裡，敲門也不開，晚上竟聯合起來，幹那樣殘忍的事！──這當然不是我的個體生命體驗，可我的血管裡，畢竟流著我爺爺傳下來的血──等我一天天大起來，爺爺講過的這些事，便成為我心上墜著的很大很大的一個秤砣──後來解放了，搞土改，我爺爺算中農，他讓我爸爸，到縣上上了中學，一直讀到高中，這在我們村，是了不得的學歷！爸爸上完高中，回到家鄉，在鎮上小學當了老師，我媽媽也是老師──我爸爸也給我講過可怕的事，就是土改的時候，鬥爭地主，地主確實該鬥，可是那鬥爭會發展到最後，就有苦大仇深的貧雇農，拿著剪刀去剪地主的肉──這事給了他很大的刺激，他心裡一直覺得，不該這樣地去剪一個已經被綁起來的人的肉──他給我講這個事，是因為，到我十來歲的時候，已逼近『文革』前夕，階級鬥爭的弦，越繃越緊，發展到，地主家的孩子，其實已經是第三代了，就經常挨成份好的孩子打，父親不讓我參加那種事情，他說無論如何人不該折磨人──後來突然就來了文化大革命，我們那個村不知是怎麼搞的，又殺人，忽然在一個晚上，把所有地富家的人，從老人到小孩，都給殺了，也是扔進那口古老的枯井裡去，當年很多的紅軍的骸骨，還沒有拾淨，便又製造了新的骸骨──那時候我爺爺奶奶我媽媽都過世了，只有我和爸爸，忽然那些殺人的人跑來抓我們爺倆，我們又不是地富反壞，怎麼也有死罪？抓住我們，把我們捆起來，就聽見他們很認真地討論，我們該不該殺？認為該殺的意見佔了上風，理由是我爸爸說過，土改時不該用剪刀剪地主的肉，我呢，拒絕打地富的孫子，並且，我爸爸屬於『舊學校培養的學生』，『舊學校』就是資產階級學校，培養的是資產階級接班人，那不是比地富更反動？──可是在他們爭論的過程中，我爸爸成功地逃跑了──那麼，他們就圍住我，殺不殺我呢？要不要把我也扔到那口井裡去呢？──他們商量的結果，是算了！為什麼算了？因為他們有好幾個人說，要殺就全都殺了，跑掉一個，而且是個大人，那把小的殺了，大的他有一天跑回來報仇，可了不得！有的就說，『舊學校培養的學生』，說是可以改造好的呀，改造好了，就不是資產階級接班人了，也就不該殺了──」

　　春冰叫了起來：「哎呀，別說了別說了！讓不讓人吃東西了！──」

　　寧肯說：「是很敗興！可──這也是歷史，不是要尊重歷史嗎？」

　　紀保安說：「歷史──應該是指──一個時代，主流的東西──」

　　寧肯說：「歷史也有支流！──彷彿一個河系，它應該是網絡狀的──甚至應該是立體的──三維的──」

　　紀保安讓步：「──當然，繳械說的，也是──歷史的一個側面──」

　　繳械並不繳械，他接著要往下敘說，春冰用筷子敲擊餐碟，抗議：「我不要聽了！」

　　繳械舉舉手掌：「好，小姐，我繳械！我不再說具體的事情了，可是──我想概括一下，就是，我們每一個人，並不一定都有那個運氣，能在歷史的主流裡成長──歷史的支流，甚至支流的支流，很可能裹挾著我們的生命之舟，把我們的個體生命，放逐在歷史的邊緣──」

　　春冰笑了：「這還差不多！剛才像個恐怖故事，現在嘛，倒有點像詩──」

　　寧肯便說：「當然是詩！──你們都不知道吧？其實，繳械原來是一心想當詩人的，他寫了好多的詩，自費出過三本詩集呢！──他是這幾年才下海的──」

　　繳械歎口氣說：「學詩不成，憤而下海──哎，我是想說，每個人的出身經歷不同，他對這世界人生的感受認知也就真是不同──我是贊同雍老師的觀點的！」

　　他的一雙眼睛，在四個年輕人的臉上，掃來掃去，他看到，紀保安白皙光潤的額頭上，擠出了幾道皺紋。

　　這位繳械先生的話，引出了他蒲公英種子亂飛般的思緒。是的，放在歷史的主流中考察，砰砰砰，霍師傅釘那金殿臣宿舍的窗戶，算得了什麼？可是在他的個人生命體驗裡，在他個人的記憶儲留中，那響聲，那情景，那短臂上隆起的肌肉，那上下唇相擠而突出的細節，卻至今拂之不去──

　　他稍定神，聽見繳械在說：「──你問我們家鄉現在還窮不窮？不那麼窮了──你別問寧肯，他號稱我的同鄉，論起來也真是一個縣的──可他爺爺那輩就走出縣城，混進城，早就變質了！──雖然父親五年前亡故，我現在還跟家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最近還回去過──現在我的父老鄉親們在幹什麼？──很多人，都在挖硫磺！他們突然發現，我們那兒的丘陵上，能挖出硫磺來，他們就你也挖我也挖，很積極地挖，跟當年殺紅軍，『文革』中殺地富，那麼一樣的來勁兒！──挖出硫磺粗礦來，他們就地燒煉，使我們那個村，離它幾里遠，就熏得你眼睛鼻孔全跟著了火似的──污染之嚴重，農田的荒蕪，就不多形容了──春冰小姐，又是『兒童不宜』，好，我絕不再形容這些個東西──總之，我心裡很難過──是的，我的家鄉，它為什麼總是被放逐在歷史的邊緣？──」

　　他心裡也很難過。也許，現在整體上，也是處在某一段大歷史的邊緣？所以有那麼多人感到失落、困惑、焦慮！從老一輩，到最年輕的一代──

　　他聽見紀保安在問：「──那麼，你認為，怎麼才能使你那故鄉，進入歷史的正道呢？」

　　繳械在點一棵香煙，很沉鬱的樣子，寧肯便代他回答說：「要改變愚昧，要讓下一代都能受到好的教育──所以，繳械他為他們家鄉，捐了十萬元錢，給那兒的小學──」

　　紀保安「啊」了一聲，舉起酒杯來，對著繳械，點下巴。繳械舉舉夾香煙的手，紀保安便自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57

　　韓上樓的餐廳後面，有一個歌廳。凡在餐廳進過餐的客人，都可以免費到歌廳消遣，並得到一杯贈送的飲料。這歌廳的特色，是擺放了一架乳白的三角鋼琴，有鋼琴手為點唱自娛的客人伴奏；暫時無人點唱，鋼琴手便彈奏樂曲，或邊彈邊唱以娛賓客。這比那種千篇一律的以音響設備伴奏的卡拉OK歌廳有趣多了。

　　他隨著四個年輕人進了那歌廳。歌廳不大不小，空間感覺恰到好處。燈光也不太幽暗，裝潢得固然較俗，但俗而可耐。他們選擇了靠裡面的一個隅，圍坐一處。四位男士都要了咖啡，春冰要了檸檬蘇打。

　　他想繼續聽年輕人侃，幾個年輕人卻想唱歌。服務員拿來歌名冊，寧肯讓他先點，他翻看了一下，很少有他會唱的歌；他注意到，歌名冊中有好幾面是「台語歌」，這恐怕是台資餐館的特點吧。他把歌名冊給了春冰。春冰翻了翻，都不中意，去問鋼琴師，能不能彈芭芭拉．史翠珊的那首《RUN WILD》？那披肩長髮的女鋼琴師說可以試試，於是便給春冰伴奏起來，春冰唱得極其投入，只是很不流暢，唱完，連別的客人也給她鼓掌。接下去，寧肯唱了《同桌的你》，矯捷唱了《小芳》，然後是別的客人在唱。他很高興又能回復到交談中去──雖然在歌廳裡交談，往往不能充分地聽清別人的話。

　　他希望能繼續餐廳裡的話題，可是四個年輕人卻東一嘴西一嘴扯起了什麼深圳文稿大拍賣，葉大鷹在俄羅斯拍《紅櫻桃》苦不堪言，激流島詩人殺妻自盡，上海深圳新股票上市，長著幾個腦袋的作家周洪如何頻發警告，JJ迪斯科舞廳與亮馬河硬石舞廳何優何劣，吳祖光與國貿大廈惠康超市的官司，四川黑竹溝森林的凶險莫測，張藝謀和陳凱歌新片子的風險，北京禁放煙花爆竹與限養家犬──這些話題要麼離他太遠，要麼又近得令他發膩，他便都沒插嘴。當春冰再一次提到電影時，寧肯對幾個年輕人說：「對了，雍老師跟《棲鳳樓》的製片人還有主演什麼的特別熟──不知道拍得怎麼樣了？前一陣子小報上很鼓吹渲染了一傢伙，最近又不大炒這座樓了──」又問他：「雍老師，您是這片子的文學顧問吧，您覺得它能給我們帶來什麼新東西嗎？」

　　他這才忽然想起，他本是受閃毅之托，有事來找寧肯的，於是他趕緊湊攏寧肯，把有關的情況概括了一下。寧肯聽了後說：「我倒還沒聽說，有觀眾提供了這麼個曝光的線索──聽你這麼講，是個偶然事件，那我們沒多大的興趣──我們現在主要是盡可能為老百姓說話，當然，也不能曝光曝到引發出事端來──有的我們拍出來了，自以為是很把握分寸的，結果審查還是通不過，壓在那兒──哎，『一僕二主』嘛，觀眾和領導都是我們的上帝，讓兩個主都滿意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兩人正交頭接耳，忽聽有人招呼：「Hi！」

　　他抬頭一看，一張笑臉正浮在上方，眼影染得很濃，嘴唇上的玫瑰紫色唇膏顯得很怪──是盧仙娣！

　　盧仙娣不是一個人來的，旁邊是台灣來的楊致培先生。

　　他只能趕忙站起來招呼。他要把幾個年輕人介紹給盧仙娣他們，可是盧仙娣無需他介紹，原來四位年輕人盧仙娣都認識，「萬國通寶」的法力真是名不虛傳！盧仙娣大大方方地把楊致培介紹給了他們。

　　於是七個人坐到一處。

　　盧仙娣樂呵呵地說：「是我把楊先生拘到這兒來的，他本是不願意來的，他說，什麼？韓上樓？這不是台灣的買賣嗎？──他懶得來，在台北，他家街對面，就是一家韓上樓──可我還沒來過嘛──我想涮石頭火鍋，就把他拽來了！──」

　　楊致培說：「是呀，這算怎麼一回事呀，來北京，要上樓，就上萃華樓、鴻賓樓嘛！要吃涮火鍋，就該上東來順，涮正宗紫銅炭火鍋嘛！──也實在奇怪，你們北京，引進這個不倫不類的韓上樓幹什麼嘛！」

　　盧仙娣一旁湊趣說：「麥當勞，肯德基──可以給它扣上一，頂『後殖民』的帽子，這韓上樓，還有統一方便面什麼的──該扣頂什麼帽子呢？『後反攻』？──哈哈哈──」

　　他注意到，坐在他正對面的紀保安臉色變得很難看。

　　盧仙娣卻仍肆無忌憚地在那裡發揮：「──確實是不倫不類！如今的北京，簡直成了一個『後現代』的大雜燴！──更可笑的是『加州牛肉麵大王』，在美國加利弗尼亞，那只是唐人街裡很小的買賣，有幾個正宗美國人知道它？到了北京，倒弄得一般老百姓，以為吃了那牛肉麵就去了趟舊金山、洛杉磯似的！──還有做『康師傅』方便面的，在台灣其實是很小的一家公司，現在北京卻無人不知『康師傅』──」
　　寧肯說：「那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好吃，管它在那邊是大是小，知名不知名呢！──拿來主義嘛！」

　　這下楊致培說話了：「為什麼拿這些東西過來呢？為什麼讓他們把這些東西送過來呢？你是社會主義嘛！你不要這樣嘛！──記得那個時候，我們偷看一本從美國輾轉傳過來的《人民畫報》，那上面自力更生的鏡頭，好讓人激動啊！高高的鑽塔，堆積如山的棉花，還有圍湖造田，教授養豬──樸素清爽的城市面貌，全民農工化的平等境界──好激動啊！──可是那時候只能神往，難得親近！──現在終於能來了，卻讓人──比如此時此地──簡直跟台北無異！恕我直言：這是何苦！──」

　　楊致培的這個思路，他早知悉，也早與其爭論過，並不以為奇，可是對於幾個年輕人而言，卻頗具衝擊力。

　　春冰說：「哇！還有您這麼想的！──可是教授養豬，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呢？除非他是個專門研究畜牧獸醫的教授──」

　　矯捷說：「圍湖造田，是不講科學的──結果糧食並沒有豐收，反而破壞了生態平衡──」

　　寧肯說：「您的這些議論，讓我想起了我採訪途中遇上的一個英國老太太，她也是很不高興，因為她來中國，是為了看蒸汽火車頭，還有茅草屋，水牛拉犁──什麼的；她說她多年前來過，都看見過，她坐的客車就是蒸汽機車牽動的，從車窗望出去就能很方便地看見茅草屋、水牛拉犁，還有比如說木船上補了大補丁的帆呀，光腳走在鄉間小路上，頭上纏著厚厚的藍布的農民呀──現在她來，卻怎麼也找不到蒸汽火車頭，拉她那軟臥車廂的，是跟英國幾乎一模一樣的電氣車頭，而從車窗裡望出去呢，居然淨是些方方正正的新瓦房，甚至於是些模仿他們西洋樣式的小樓──很難看到牛拉犁，也很難看到光腳或草鞋──最傷心的是，人們的服裝也毫無新奇感，要麼是夾克衫，要麼竟居然也是牛仔褲──她傷心地說，既然我只能看見這些，又何必花那麼多錢，從那麼遠跑過來呢？──她說她希望我們這裡永遠是一個古老的中國，可以讓她在厭倦了她們那裡的生活氛圍以後，能隨時花錢來享受一番古國風韻！──」

　　矯捷補充說：「可是，給她住的賓館飯店可得是提供西方式衛生間的，我想她一定不能忍受中國古老的馬桶或茅房蹲坑──」

　　盧仙娣代楊致培抗辯說：「楊先生可不是你講的英國老太太那種人──那種資產階級老太太是把中國當成一個古玩來猥褻，可是楊先生，卻是把中國大陸當作是一個烏托邦的可觸摸的雛形來嚮往的！」

　　楊致培卻並不領盧仙娣的情，他說：「怎麼是烏托邦？實實在在的嘛──」

　　紀保安發話了：「楊先生，那是實實在在的，可也確有烏托邦的成份！──我能理解，從旁邊看，得出個結論，欣賞也好，奚落也好，是一回事；置身其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管怎麼說，世界，人類，發展到了這一步，像中國這麼大的一個國家，關起門來自我發展，無論怎麼努力，演出多少可歌可泣的戲劇來，使從旁看來的人多麼地感動，到頭來還是不能大大地提高生產力，不能切切實實地富國富民──當然，自力更生的精神不能丟，可是對外開放實在是至關重要，這十幾年的實踐證明，對外開放的正面效應，大大超過了派生出來的負面效應──」

　　他注意到，紀保安講話時，楊致培在一旁仔細地研究紀保安遞給他的那張名片，一定是楊致培發現了紀保安的處長身份，並且心中很不以為然（「你來給我上課嗎？」），嘴角浮出了幾絲不耐煩的冷笑──

　　寧肯的呼機響了起來，矯捷的手機也有人打來了電話，於是他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累了──」於是便站起來告辭。

　　他和四個年輕人都要走，盧仙娣說還要跟楊先生消磨一陣。

　　他都走到歌廳門邊了，盧仙娣忽然追上來跟他說：「嘿，告訴你，我昨天安排林奇跟楊致培見面了！」

　　他問：「怎麼樣？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盧仙娣說：「哪的話兒！」

　　他覺得有些出乎意料，便再問：「楊致培對林奇印象怎麼樣？」

　　盧仙娣說：「他也沒多說。只是今天一起吃石頭火鍋的時候，我提到林奇，他忽然很痛心似地說：林奇他怎麼能背叛無神論呢？！」

　　他說：「林奇並沒有皈依哪個宗教啊！」

　　盧仙娣說：「可是，他感覺，林奇已經掉到泛神論的坑裡了！」

　　他便不再說什麼。

　　盧仙娣追上他並不是為了報導這個細節，而是仍舊讓他幫助促成法國使館簽證的事──林奇的簽證仍未弄妥。

　　在那樣一個場合，他也不好再推托，便含糊答應說盡量效力。

　　　58

　　康傑拍完那天的戲，沒直接回賓館。他在外面吃完飯，回到賓館時，剛進前廳，服務台的值班小姐就招呼他說：「有個老頭找您！在這兒等了老半天！我們跟他說，您可能很晚才回來，也可能今晚上根本不回來，他才走了──」

　　康傑忙問：「他留條兒了嗎？」

　　值班小姐說：「我們請他留言，他說不用寫了，就讓我們告訴您，他叫漆鐵寶──」

　　一聽這名字，康傑便「啊」了一聲；可是，鐵寶師傅至多也就五十剛過，怎麼會是個老頭呢？他便問：「是個老頭？」

　　值班小姐點頭：「可不，滿臉褶子！」

　　漆鐵寶是康傑原來所在的那個工廠的一位師傅。自打康傑脫離工廠當上個體演員以後，再沒聯繫過。今天怎麼突然跑到這兒來找自己呢？

　　康傑先回房間洗澡。一邊衝著淋浴，一邊琢磨這件事兒。

　　十來年前，康傑剛進廠當電工時，漆師傅才三十多歲。漆師傅是個管子工。電工和管子工，常有「聯合作戰」的時候。見多了，互相也便增進了瞭解。漆師傅那時候還沒結婚，原因不問自明：窮。漆師傅工資本來不高，廠裡那時效益就不好，獎金常不到位，而他還要贍養雙親，誰肯嫁他呢？康傑注意到，除了廠裡發的工作服，漆師傅一年四季，似乎只有一套中山裝，一件襯衫，總那麼倒換著穿；冬天多一套絨衣絨褲，棉大衣也是廠裡發的；這在五、六十年代，也許並不稀奇，可是在八十年代，就不多見了。不過，漆師傅卻從不讓人感到邋遢。那時候康傑挺追逐時髦，掙的工資，很大一部分用在買穿的上，不過，在別人眼裡，卻往往是「鮮一陣霉一陣」，也就是忽而溜光水滑，忽而邋邋遢遢；康傑業餘練武術，出汗很多，襯衫換得挺勤，可領口還是免不了總顯得髒兮兮的；漆師傅雖不練武術，可管子工幹起活來，比電工要費勁兒，汗水淌得也很不少，然而，康傑注意過，漆師傅每天來到廠裡，不僅外面衣衫整整齊齊、清清爽爽，那露出的襯衫領於，也總是乾乾淨淨。漆師傅會不會是有幾件一樣的襯衫，在倒換著穿呢？有一回康傑跟他一起幹完了活，同到廠裡淋浴室淋浴，趁他先進去一步，在更衣室裡，用油性記號筆，在他那襯衫背後，最靠下的裡面，點了個記號；當時記得，那襯衫的領口，因為剛幹完活，是有汗塵的；第二天他們又該在一起幹活，聚一塊時，康傑一瞥，漆師傅的襯衫領口不僅潔白無疵，而且顯得跟新的一樣；但是當幹完活他們再去洗澡時，康傑偷驗那件襯衫，卻發現頭天他點的那個記號，依稀可辨；他恍然：漆師傅一定是每天回家後都要洗他的襯衫，那領口，想是快磨破了，他頭晚拆下來，翻了一面。
　　誰知如此考察漆師傅的，竟還另有其人。那是廠裡的一位寡婦。她可不是像康傑那樣，僅出於好奇。她也注意到了漆師傅的衣衫永潔；也懷疑過：此人窮雖窮，恐怕並非是只有一套中山裝；於是她在某日，趁漆師傅脫下外中山裝外套，掛在車間一角的休息室時，用香煙頭，在漆師傅那外套的背後，也是靠下的地方，給燒了一個小洞。第二天漆師傅來上班後，那身中山裝雖舊，卻照例筆挺。於是她注意檢驗：背後她做的手腳，依稀可辨，只是已被細心地補綴過了。於是那寡婦決心委身漆師傅。傳說那寡婦突然到漆師傅家拜訪，發現漆師傅光著個大膀子，只穿了個大褲衩，見她來了，惶恐不堪，最後竟只好抓起床上被子圍在身上；原來，他一下班，便把襯衫、中山裝都洗了一遍，晾在那兒，還濕漉漉的呢！

　　寡婦追求漆師傅，漆師傅受寵若驚。他們結婚了。當然沒有大操大辦，只在廠裡有關的車間裡散發了一些喜糖。那時康傑已經常去電影攝制組跑龍套，心思早不在廠裡。後來聽說，漆師傅和他媳婦，連同他的老父老母，還有媳婦帶過來的兩個閨女，一大家子六口人，雖說平均收入在京城裡是最低的，但日子居然安排得井井有條，溫飽而和睦。

　　──今天漆師傅，怎麼突然跑來找我？康傑尋思，想是他生活上終於發生了本身難以調節應付的困難──

　　對了，康傑想起來，曾遇過廠裡其他人，聽過一耳朵，就是那廠子，已被別的廠子兼併，兼併後為保證效益，決定重新定員，採取合同制聘任，這樣沒被聘任的下崗職工，便需另謀生計──想來兼併後的廠子，自然無需那麼多的電工管工，加上漆師傅已過五十，很可能是讓人家給「剩出來」了──可他那麼個家庭狀況，如不迅即想轍，怎麼撐得住啊──想必漆師傅是萬般無奈，才來找我，以解燃眉之急──

　　康傑一邊享受著淋浴噴頭洩下的水流──他只用冷水，這習慣已堅持十多年了，淋熱水反而彆扭──一邊想，也是該幫漆師傅一把，不過，剛剛幫了「十四點」兩萬塊，再往外掏錢，說實在的，雖演了幾次主角，手裡如今有幾個錢，可遠不到扮演慈善家的份兒──他後悔對「十四點」那麼慷慨，那是「錦上添花」，其實大可不必──現在需要對漆師傅「雪中送炭」，卻再難豪氣沖天！──

　　康傑想，漆師傅是個老北京，老北京人的特點便是死要面子，你看他當年穿衣服，便是面子第一嘛！也不知他當年怎麼能保證頭天洗的衣服，一夜間能晾乾！這好面子，是優點更是缺點！優點，是說能克己，對他人和社會絕無挑戰性威脅性；缺點，則是沒有進取性，太無冒險精神與競爭意識，你衣服不夠，你主要的出路，應當是想辦法多掙錢，去買新的嘛！一味地儉省，到了那種地步，你的美德也變餿了嘛！──

　　康傑洗完穿衣服的時候又想，我新接的這個本子，恰好是鞭撻老北京的這種「優美惰性」的嘛！也正巧，他漆師傅找上門來，正可給我塑造角色，提供依據──

　　康傑和潘藩一樣，對《棲鳳樓》的拍攝早已厭倦，潘藩已經接了《城市綠林》，康傑則接了《爺們兒歇菜》。當然對《爺們兒歇菜》這個劇名，康傑還有些個意見，晚飯和這部戲的導演在餐桌上，他們還有所爭論。康傑主要是覺得這部戲雖說是揭示老北京人惰性的，可影片拍出來可並不是只給北京人看，北京人懂得「歇菜」是「歇下來什麼都別幹了」的意思，外地人卻未必懂，廣州人就可能完全莫名其妙──那導演卻說：「名字怪一點好，其實《雅馬哈魚檔》北京人也不是都懂，可味道在那兒，北京觀眾看完了，也就明白了嘛──」當然康傑也不是堅持非改名不可，不管怎麼說，他對這部戲比對《棲鳳樓》感興趣，不僅這部戲離他的生活感受近，而且，在這部輕喜劇裡，他不再是個被導演拿來當「大只」，亮一番「塊兒」，展示一番武藝，與「枕頭」相配套的那個「拳頭」了，他將扮演一個下了崗以後，明明可以找到許多生財之道，卻礙於面子，高不成低不就，結果全讓外地人把那些錢掙走了，自己於是在牢騷滿腹中，作安貧樂道狀，那麼樣的一個典型的老北京；劇本對這個角色的塑造雖然還大有可調整之處，可是他已答應下來扮演，並輕易不會放棄；最根本的一點，便是他將不再是靠武術吃飯，而是能過一把性格演員的癮！

　　於是康傑急於找到漆師傅。漆師傅需要他，他也需要漆師傅。

　　他穿戴好，下樓去。在電梯裡遇見了潘藩。潘藩顯然也是剛洗了個澡。他們這天一起拍了十幾個鏡頭，都夠累的。

　　潘藩一見他就說：「哥們兒，還往外跑，也不歇著！」

　　他便說：「你呢？怎麼比下午還精神！」

　　潘藩便對他眨眨眼，滿臉心照不宣的怪笑。

　　是呀，他們心有靈犀一點通──早都「身在曹營心在漢」嘍！

十五

　　　59

　　一輛出租車在那賓館門外等著潘藩，潘藩拉門彎腰坐進去，車子馬上朝那條斜街外開去。

　　開車的是富漢。潘藩呼了他，他給潘藩回了電話，潘藩說想用車，他就來了。

　　「您去哪兒？」富漢問。

　　「啊──咱們先去吃個飯吧──我做東──」

　　「我吃過了──我送您去飯館吧──您說去哪兒？」

　　「吃過啦？──那──哎，富漢，其實──我是有個事，想求求你──」

　　車都逼近斜街口了，不知該往哪兒去，富漢便把車靠邊停住了。那兒正好有塊凹進去的空當，人行道邊白蠟稈樹的樹冠罩著那塊地方，樹葉大半黃了，但還沒怎麼謝落。

　　「您有什麼事，值當求我？──凡我做得到的，您說！」富漢並不驚訝，只是一時猜不到潘藩要求他什麼事。

　　「是這麼回事，我下一部戲，就是下一部要拍的電影，名兒叫《城市綠林》，是講在這個亂世裡頭，民間藏龍臥虎，有那隱姓埋名的好人，專打抱不平，整貪官污吏，幫窮人弱者──這可是部好戲，拍出來，老百姓肯定愛看！──」

　　「你拍出來，他能讓演？」

　　「咱們打擦邊球！──先拍出來再說！──攻擊的是貪官污吏，又不反『皇帝』──當代的『水滸』嘛！──大不了到時候修修改改，最後演出來不成問題──」

　　「可──你們拍電影，我能幫什麼忙啊？」

　　「嗨！──上回，你不是帶我，去見了老豹嗎？──那老豹，分明就是條綠林好漢嘛！──你能不能，再帶我見見他？──」

　　富漢原來意態鬆弛，一聽這話，渾身緊繃起來；他原來只是從反射鏡裡望著潘藩，潘藩此話一出，他猛扭過脖頸，質問說：「怎麼著？你把老豹的事兒，編成電影啦？你漏出去啦？」

　　潘藩趕緊解釋：「劇本是別人寫的，早寫好啦──上回你帶我去老豹那兒的時候，我已經接了這個戲啦──只是，為了演好這戲裡的當代城市綠林好漢，我想再體驗體驗──我們演員演戲，也得有生活依據，不能憑空胡演，是不？──上回見著老豹以後──」

　　「你就把他給賣出去啦？」富漢眼裡的凶光，把潘藩嚇了一跳。自從認識富漢，富漢總是對他尊敬友好，他簡直沒有想像過，富漢的眼裡會射出這般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潘藩慌忙進一步解釋：「那怎麼會？──你誤會了！──我只不過是，想──從老豹那兒，多汲取些營養──罷了！」

　　富漢逼緊了問：「你把他跟你講的──你那天看見的──都告訴別人啦？！」

　　潘藩矢口否認：「沒，沒──我哪能呢！──未經老豹──未經你們許可──」

　　富漢斬釘截鐵地說：「你就該光記在心裡頭，嘴要嚴，牙要緊！」

　　潘藩自尊心大受挫。他萬沒想到，會碰這麼硬個釘子。

　　一時非常尷尬。

　　富漢扭回頭去，粗聲宣佈說：「你要是想再掏老豹的底兒，那門兒也沒有！」停了一下又說：「那你可得小心點兒！」

　　潘藩生氣了：「我說富漢，你吃了槍藥還是怎麼的？──你忘啦？上回並不是我要見老豹，那不是老豹他想見我嗎？──他喜歡我，你知道嗎？而且他也信任我！我們倆聊的時候。你退出去了，你哪知道我們倆聊得有多投機！──你就能代表老豹嗎？你準知道老豹不願意再見我了嗎？說不定，他挺樂意跟我再聊聊呢！──」

　　富漢不言語了。

　　潘藩趁勢接著說：「──我不過是委託你，把我想再見他一下的意思，遞個話給他，就是他忙，顧不上，或者真的不願意見我，也該是他做出決定，然後他再讓你轉告我──你幹嗎先就把我堵這兒呢？──富漢，這就是你魯莽之處了！」

　　富漢一聽又火了。他是只能聽進老豹的批評，別人任誰的批評一概不吃。潘藩有什麼資格批評他魯莽？！富漢便甕聲甕氣地說：「你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請下車！」

　　潘藩沒料到短短的時間裡，兩個人竟從歡聚變成了翻臉。他忍了忍，盡可能和顏悅色地說：「富漢，咱們畢竟是哥們兒啊──」

　　富漢立刻回絕：「甭跟我套磁！誰跟你論哥們兒了！」

　　潘藩便說：「你這人！──好好好──我配不上跟你論哥們兒，可是我的意思，我覺得你還是有義務跟老豹匯報──老豹喜歡我，喜歡我演的『八渣兒』──我相信只要你把話兒帶到了，他肯定還願意見我！」

　　富漢還是強硬地說：「行了──你說完了嗎？說完了，請──您──下車！」

　　潘藩臉上可真下不來，他說：「──我還去──崇格飯店──呢──」

　　富漢依然鐵面惡聲：「我不拉！請您下去，另叫別的車！」

　　潘藩無奈。他總不能去投訴富漢拒載。

　　潘藩想了想，只好下車。下車前，他懇求說：「富漢，不管怎麼說，我的要求，你總得給我帶到啊──」

　　他覺得富漢是點了頭，有甕聲的應答。他下得車，隔著車窗又對富漢叮嚀：「你可得把回話帶給我啊！」

　　可是富漢已經把車開走了，轉瞬便開出了那條斜街。

　　潘藩呆呆地站在那白蠟稈樹下，後悔不迭。

　　他從此再見不到老豹倒也罷了，他從此再呼不來富漢，乃至偶然遇上了富漢的出租車，富漢也再不理他，可怎麼是好？

　　他都不想再演那《城市綠林》了。

　　　60

　　康傑記得漆鐵寶住的地方。那是臨街的一座簡易樓。什麼是簡易樓？那是「文革」初期，把一些實在已經不堪居住的平房，拆掉改建的居民樓。大都只有三層。說簡易，並非是偷工減料，而是蓋它們的指導思想，就是要立足於用最少的錢，蓋最簡單的房。那時候提倡艱苦奮鬥到了極端化的程度，比如說，那時候報刊上推出了一個模範人物，叫門合，他的先進事跡之一，便是堅持住地窩子。跟挖一個坑搭一個篷子作頂的地窩子相比，簡易樓算是相當奢侈的住所了。再一條，那時候是立足於備戰，而且立足於「早打、大打、明天就打」，隨時準備讓敵人飛機將它炸掉，所以完全不必把它蓋得很正式、很好。這些簡易樓牆體單薄，每個單元的居住面積都不大，無陽台，廚房全設在樓道裡，很小，廁所則是公用，廁所裡是沖水式蹲坑，比胡同裡的那種原始狀態的廁所略強些。有自來水，有電，可是沒有暖氣，到冬天居民還是要生煤爐子取暖。這些樓雖說是因陋就簡的蓋造，但是當年施工認真，所以一九七六年地震時大都安然無恙，直到九十年代末，大量這樣的樓房還在被耐心地使用，甚至於有人說，這種樓房雖然簡易，可是反比這些年用很大投資，按很氣派的設計，花很大價錢買來的某些商品樓，住起來放心；因為那些商品樓很可能一會兒這裡管道漏水，一會兒那裡牆體開裂──令人煩不勝煩。

　　康傑當年曾跟漆師傅一起，走到漆師傅所住的那座樓下，漆師傅藹然地跟他道別，卻並沒有一句請他「家去坐坐」的邀請。康傑判定漆師傅沒有搬家。這天康傑借了輛自行車，騎到了那座樓下。仰頭一望，這座樓雖舊，可是樓裡有的人家，生活顯然進入了新狀態──窗外安裝著空調機的分體機。

　　康傑把自行車鎖定樓外，走進黑糊糊的樓道，迎面第一家敞著門，屋裡一位老大娘正在收拾飯桌，康傑便站到門邊，喚了一聲：「大媽！──跟您打聽一下，漆鐵寶師傅跟哪個單元？」

　　這樣的簡易樓裡，鄰居們在相當大的程度上，還保持著平房大雜院裡的那種淳樸關係。大媽挺熱情地讓康傑進去，問：「您是鐵寶他──」

　　康傑忙自報身份：「我們原來是一個廠子的──後來我調走了──我找他有點事兒──其實，是他今天找我去了，沒能見著──我是怕他有什麼急事──所以趕著來瞧瞧──」

　　大媽便讓康傑坐下：「──他住二樓，203──兩口子剛出去──想必一會兒也就回來，您等等他──」

　　康傑問：「他──全家都好吧？」

　　大媽說：「他爹他媽，都過世啦──倆閨女──就是他媳婦帶過來的那倆姑娘，都拉扯大啦──如今都出閣了──就他們兩口子──按說，最艱難的日子都過去啦，可是──哎！」

　　康傑問：「出什麼事兒啦？」

　　大媽便細說端詳：「他媳婦真是個能人，裡裡外外一把手──可誰想得到，頭幾年總鬧頭疼──也沒太在意，疼厲害了，也就要點止疼片吃──去年疼大發了，這才去醫院細查──結果做B超，超出一團東西來──原來怕是瘤子，再查，不是，可比瘤子還糟心──您聽說過嗎？是叫什麼豬囊蟲的玩意兒，長她腦子裡頭了，越長越大，邪乎了！──」

　　康傑問：「不能動手術取出來嗎？」

　　大媽說：「──可憐啊──去了好多家醫院，拍了好些個片子──可是大夫們都搖頭，說晚了，動不了手術了，那豬囊蟲，都跟她腦仁兒，長一塊兒了──只能是想法子用藥讓那蟲子死在裡頭，要不，它再長──說是那蟲子長完一片身子，就要再長一片──人就活不了了！──那蟲子死了嗎？說是並沒死絕──這不，今年春節過後，他媳婦一隻眼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如今那另一隻眼，也保不齊哪天就會瞎！──唉，您說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招上了這號蟲子呢？──鐵寶估摸著，那是十來年前，下鄉『支農』的時候，在那兒吃了沒煮熟的『米豬肉』，招上的──鐵寶媳婦這麼一病，我們這樓裡的人，誰都不敢瞎買個體攤上的豬肉了──您說那豬囊蟲怎麼那麼厲害呀？招上了，想打下它來，難著啦！──」

　　康傑問：「那她還能上班嗎？」

　　大媽說：「病退半年多啦！好在看病還能報銷百分之九十──實在要住院，手術，還有大病統籌──光這一檔子事，倒也罷了，您該知道吧？廠子不是讓人給兼併了嗎？往下裁員呢，鐵寶不也下崗了嗎？──」

　　這正是康傑最關心的，他忙問：「那漆師傅，他打算怎麼著呀？」

　　大媽說：「聽說廠裡，讓下崗的職工，從三樣辦法裡，自己選一樣──一樣辦法，是提前退休，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資，不夠花，您自個兒掙去──一樣辦法，是退職，關係轉街道；給你總算一筆錢，好像是，按工齡算，每年一千多吧──最後一樣，就是留職停薪，檔案留廠裡，一旦廠裡需要，你還可以回來簽合同──其實下來的誰還指望吃回頭草呢？這第三樣辦法，就是你得下海，自己闖蕩去！──」

　　康傑一邊聽那大媽報告消息，一邊把漆師傅的處境和《爺們兒歇菜》裡的角色合起來琢磨：三樣辦法裡，該取哪一樣呢？

　　大媽不等他問，便接著說：「鐵寶他選哪樣法子，還沒聽他往外露──其實，依著我想，還是頭一樣法子比較好，雖說倆人都只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資，那總有個保證不是？再說他們儉省慣了，倆閨女還能幫補一下──也不是單他們一家一戶遇上這麼個局面，有個裂了口的鐵飯碗端著，也總比手裡沒了現成的碗兒，自己去攢個碗兒強，您說是不是？」

　　康傑便說：「其實，在咱們京城攢個飯碗，也並不難──您看如今有多少外地人，跑到這北京，見縫插針，見溝潑水，掙下了多少錢呀？──就說滿街賣煎餅的吧，差不多全是外地人，別看那買賣小，一個月總也能掙上幾百塊──」

　　大媽便說：「喲，賣煎餅呀──又不是真餓的吃不上飯了──幹嗎那麼小打小鬧呀？──真想發財，還得做大生意！──可咱們不是沒那門路嗎？──」
　　正說著，看見門外邊，漆師傅兩口子，一起走進來了，康傑忙謝過大媽，迎了上去。
　　漆師傅見了康傑，並沒顯現出很強烈的反應。漆師傅那口子本也是熟人，用不著介紹。康傑隨他們兩口子上了樓。

　　進了漆師傅他們那個單元，發現其實是兩間很小的屋子，外間也就十來米，裡間望過去，大約還不到十米。真想像不出來，一家六口人時，他們是怎麼就合的。樓下那大媽家，大約是三間屋，當然也都不大，顯得滿滿噹噹的，裝修得並不高檔，但地板磚、花紋牆紙、掛畫線、百葉窗──一應俱全；沙發、擺設也都還不賴；特別是一台二十九英吋的大彩電，雖說望上去有點兒太不成比例，堵心，可到底宣示著主人的生活狀態已遠在溫飽線上──漆師傅家，相對來說，確實窮多了，不過──康傑環顧著，心中評議道：窮而不酸，簡而不陋──牆體就保持著刷白灰的原態，卻清爽無塵；地面就保持著水泥的原狀，卻擦洗得平整光潤；窗簾就掛在簡單的鋼絲繩上，可是蔚藍色帶一點竹葉圖案的廉價窗簾布，望上去挺順眼；外屋裡一邊是兩架老式樣的單人沙發，當中間一個樸素的茶几，顯然是當年漆師傅自己打造的，耐心地用到今天；對面那邊則是一個躺櫃，也是自己打造的，上頭有一台十四英吋的臥式電視機，很可能還是黑白的；另外就是一張可以折疊的鐵腿木圓桌和兩把折疊椅──裡屋可以一目瞭然地看出，無非就是一張雙人木床，一個老式的大立櫃，兩口摞在一起的方方正正的大木箱；但那床上潔白的褥單與疊得如軍營般齊整的被子，卻給人以很強烈的視覺衝擊──綜合起來的印象，倒覺得漆師傅這兒比樓下大媽家更安適舒心些似的。

　　漆師傅兩口子給康傑讓坐，漆師傅還給他倒了一杯茶，是沖的茶葉末；這種便宜的茶葉末現在反而不大好買了；康傑喝了一口，因為沖的水很熱，茶葉末沒有浮在表面，喝起來味道居然不錯──

　　康傑和漆師傅坐在沙發上說話，漆大嫂到門外走廊對面的小廚房去坐開水什麼的；康傑覺得漆大嫂不僅並不怎麼出老，眼神也未見得差到了哪兒去，如不是聽了樓下大媽的一番報告，他甚至會認為她一切都正常呢──他決定，如果人家兩口子都不提起那豬囊蟲的事，他也就別問──

　　康傑先跟漆師傅敘敘舊。他注意觀察漆師傅，確實滿臉褶子，不過，只能說他是未老先老，而不能說他是未老先衰；因為漆師傅那臉上的皺紋，兩邊挺對稱，從拍電影的角度說，這樣的皺紋出現在男人臉上，挺陽剛的呢！漆師傅身板還是那麼硬朗，背沒駝，脖子上的幾根粗筋還是那麼鋼條似的；至於身上穿的嘛，想必不至於是只那麼一身了吧，可還保持著當年那潔淨得沒有道理的狀態──

　　說起廠裡的變化，和他的下崗，漆師傅的平靜，令康傑吃驚；尤其是說到自己的選擇，更讓康傑大感意外：「──我辦妥退職手續了，領出了三萬多塊錢來──」

　　這很不合乎《爺們兒歇菜》裡的描寫。心態情緒跟樓下大媽也很不相同。康傑這下意識到，從某種概念，比如「老北京人的惰性」，來詮釋所有的人和事，顯然是不行的；人，永遠是多樣而複雜的──

　　聽說漆師傅領出了三萬多塊退職金來，康傑心中鬆了口氣；他原是很擔心漆師傅來跟他借錢的，當然千把塊錢倒也無所謂，要是漆師傅並非退職而是停薪留職，想借本錢做生意，那他就為難了──剛借了「十四點」兩萬塊啊！他雖拍了些個影視，有了些個錢，可他並非財主，更不是慈善機關，是不？──漆師傅不是找他借錢，那是找他幫什麼忙呢？

　　漆師傅不緊不慢地，條條理理地，說到找他的目的：「──我跟你嫂子合計了一下，決定從退職金裡，拿出八千塊錢，買下一台電動爆花機──我們聯繫好了，就在百貨公司一進門的地方，租一個攤位，講好是一個月六百塊錢，先預付他們半年，他們優惠我們一百塊，收三千五──我們再進玉米豆、糖漿、紙口袋什麼的──前期投入，滿打滿算，怎麼著省，也得一萬三左右──這就把我十多年工齡的價兒，都投進去了！──估摸著頭一年要是賣得俏，能收回成本來，第二年就能賺了──可那機器是最要緊的，要是剛過半年，嘎崩壞了，過保修期了，我可就崴泥了──所以，我得請個電工，幫我再檢驗檢驗，買上一台質量最好的──這不就想到你了嗎？──」

　　原來如此！這有何難？康傑高興地說：「那沒問題！我全套電工傢伙，連萬用表都是現成的，幫您測試，檢驗，不成問題！那機器一定沒啥複雜的，原理很簡單！──明天我正沒戲──就是拍電影沒我的鏡頭，正好給您練這個活兒──您說吧，明兒個是到這兒來集合，還是直接到那提貨的地方去？──」

　　漆大嫂走進來，聞聲說：「──我說大傑他肯定幫忙吧？──大傑兄弟，我們鐵寶這回是只能贏，不能輸啊！──」

　　康傑離開漆師傅家，迎著秋風騎車回賓館時，鼻息裡竟氤氳著美式爆玉米花的氣息──他想，《爺們兒歇菜》雖是個輕喜劇，可也不能一味地拿「老北京人吃慣了皇糧的惰性」來開涮──他一定要說服編劇和導演，往那戲裡糅進些深刻一點的東西──

　　對主演《爺們兒歇菜》，康傑更有興致，也更有信心了！

　　　61

　　電視台的一個專題節目裡，要請紀保安的奶奶露面，對當今的青年人講幾句話。寧肯扛攝影機，春冰隨機採訪。

　　春冰是頭一回進入這樣的幹休所。她覺得那裡面的空間感特別好。樓與樓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開，樓的門、窗、陽台也都拉得很開，顯得闊大；走進樓裡，樓梯也寬，樓梯拐彎處的面積足夠當一個小廳；進到紀保安奶奶的住處，更覺得處處闊朗，光線充足，一掃一般住宅內的侷促繁瑣之感。

　　春冰後來進一步歸納自己的印象，又感到幹休所裡的情景，確可用樸素二字來形容。那些三層的灰磚坡頂小樓，用料、施工不消說都是極好的，但外觀上絕無任何裝飾性的部件；單元裡面的房間雖多，廳雖大，但紀奶奶家大概不僅不會是例外，恐怕還相當典型──所有的東西幾乎都重在實用性，而絕少考慮裝飾性、趣味性；給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套沙發：笨重、茁實，方方正正，罩著灰米色味嘰布罩子；這種沙發，春冰在以往看過的表現高幹生活的影視片裡早已熟悉，現在親臨其境，所看到的並非佈景道具，而是鮮活的現實，甚覺親切──紀奶奶本人，也是樸素之氣迎面撲來，她穿的衣衫質地都很好，但上面幾乎沒有任何細節是為取得裝飾效果而存在的──

　　採訪進行得很順利。紀奶奶性格爽朗，她的語言表達能力不弱，然而也是句句短捷質樸，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詞語。拍完寧肯說簡直不用怎麼剪輯，整個兒擱進片子裡就是。

　　紀保安平時並不跟著奶奶住，一般是一個月來看望奶奶一次，這天因為事先知道拍電視的事，所以趕來，一則看望奶奶，二則可以跟寧肯他們再聊聊。

　　寧肯和春冰來到紀奶奶家才知道，紀爺爺抗日戰爭期間就犧牲了。紀奶奶現在一個人過，只有一個家鄉來的，幾輩人都稱做四嫂的中年婦女，在照顧她的生活。紀奶奶的住房很大，但她不要子女跟她一起常住，她說她住房大，那是黨給她的待遇，兒孫們現在應該用自己為黨做出的貢獻，去換取自己的待遇，包括住房待遇；兒孫們常來看望他，有時留宿一下，她也就滿意了。在這一點上，幹休所裡的老同志們多與她不同，也有人說她未免性格太過剛硬了；然而紀奶奶我行我素，倒也自得其樂──別看她早已離休，一天到晚過得還蠻充實；如無外出的社會活動，她每天下午的精神生活之一，便是與一些老戰友通電話，有時一個電話要打很久。接受完採訪後，她便進到最裡面房間，打她的電話去了；於是紀保安和寧肯、春冰在紀奶奶的客廳裡侃上了大山。

　　三個年輕人在那兒放談，都沒注意到，紀保安的父親進來了。紀保安的父親馬上就到六十五歲，眼看要離休了，心情正趨複雜；他進去後，無意中聽了三個年輕人的幾句話，頓時不悅；他且隱忍一時，四嫂迎上來，他隨四嫂進裡面見母親去了。

　　三個年輕人的什麼話，使得這位老同志大為不快？

　　原來，他們議論到，國外一位中國留學生，叫崔之元，還有一位洋人，所謂的「中國問題專家」，叫昂格，倆人都挺年輕，他們對當前中國的發展，持肯定的態度，提出了「制度創新說」。他們認為，以傳統的社會主義概念來衡量，中國的市場經濟開放到了這種地步，已經大大地「偏離」；可是用資本主義的概念來衡量，中國卻穩定在社會主義的政治框架內，所以也不能說中國走上了資本主義道路，還得算是社會主義國家。怎麼評價中國呢？他們認為，中國是在進行「制度創新」；也就是說，人類社會的發展，因中國的例子，而產生了新的希望；二十世紀的人類，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二元對立的制度對抗；二十一世紀，人類有希望衝出這種二元對立，中國很可能創建出一種新的社會制度，那時候恐怕還得發明一個新的符碼，來稱呼之──

　　寧肯和春冰走了，四嫂做好晚飯，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吃飯時，紀保安的父親向紀保安發難了，他陰沉著臉，問紀保安：「──那個攝影的記者，他叫什麼名字？」

　　紀保安答：「寧肯。」

　　父親便說：「林肯？──這樣的名字！──是什麼家庭的？──中國人，叫什麼華盛頓、林肯的！」

　　紀保安說：「是列寧的那個寧！──您怎麼能望文生義呢？還想查人家三代！──再說，華盛頓、林肯在歷史上是起進步作用的嘛！」

　　父親威嚴地說：「從取名字上。確實能看出來那父母的傾向嘛！──比如你姐姐和你，一個叫紀延河，一個叫紀保安──」

　　紀保安說：「我知道，奶奶說過，紅軍長征，首先到達的是保安，還不是延安──按這個順序，其實我倒應當是哥哥──可是，光從取名兒上頭看傾向，那也太形而上學了！」

　　奶奶點頭說：「是不能形而上學、捕風捉影！──延安整風的時候，發現我們單位有個叫李共榮的，他填的表格上，哥哥叫李共存！──聽了這哥倆名兒，得了啊！不是漢奸是什麼！整得他夠嗆！──後來冷靜下來一調查，他跟他哥哥是雙胞胎，取名兒的時候，宣統皇帝剛登寶座──他父母取那名字是想讓哥兒倆都活下來，跟後來日本鬼子那『共存共榮』的鬼話沒關係！」

　　父親有點尷尬，且低頭吃飯。可是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又提起話茬兒來：「──我聽見那個寧肯說什麼，到下個世紀，社會主義這個符碼，得進博物館了！──這樣的人，怎麼能在電視台工作啊！──」

　　紀保安著急了：「──您怎麼能聽上一耳朵兩耳朵的，就下結論啊！──您什麼時候能坐下來，跟我們年輕人平心靜氣地聊聊，那就好了！──人家不是那個意思嘛！人家是在講一種新的觀點，一種對中國現實的新解釋嘛！──」

　　父親厭惡地說：「什麼新解釋！還不是和平演變的那一套！──現在真是不像話，讓這樣的人拍電視！──」

　　紀奶奶說：「你們說誰啦？那個小寧？我覺著還不錯嘛！──怎麼？我不在跟前時，他說什麼啦？」

　　紀保安便說：「奶奶，他沒說什麼反動話──他是跟我討論問題嘛！」

　　父親便說：「你可別忘了你是誰！你跟他討論！──哎，你就讓他那樣的牽著鼻子走吧！──」

　　紀奶奶問：「討論什麼？跟我說說！」

　　紀保安說：「幾句話說不清！」

　　父親說：「說清楚了也是謬論！」

　　紀奶奶斜了兒子一眼，跟孫子說：「你得練出那個功夫，就是有時候，用最位省的話，把一個不那麼簡單的意思，跟人說明白！」

　　紀保安就把他們議論的內容，扼要地說了一遍。

　　紀奶奶聽完，不表態；四嫂把湯端了上來，紀奶奶說：「先都給我喝湯！」

　　當父親的喝了一勺湯，仍舊滿腹火氣：「──現在的電視！──一定要在二十三點多少分之後，才讓社會主義的東西上場！──」這話一出來，紀保安就知道，父親現在的怨氣火氣，已經是衝著正在掌舵的而去了──自從他逼近離休之日，這種怨氣火氣便越來越旺，在外人跟前大約還很能隱忍，在親人面前他就不想強吞了──

　　這是紀保安在奶奶家，吃得最不舒服的一餐飯。

　　　62

　　跟潘藩那回的遭遇類似，他也是一出飯店的大門，便有一輛舊「皇冠」的出租車滑到了他的面前，他坐進去，說了目的地，司機便往那地方而去。路上司機便跟他搭話，說他文章寫得不錯，說有個人，特佩服他的文品人品，想會會他；他先是一驚，隨之一喜，便主動說：「是老豹想會會我嗎？你是富漢吧？」那富漢便說：「是姓潘的跟您說過什麼了吧？」他掩飾：「哪個姓潘的？我認識姓潘的多了！──你們除暴安良，名聲在外──我是個民間寫文章的，全靠三教九流托著，你們的名氣，自然早知道，一直想親近親近，總是無緣，沒想到今天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幸會幸會──」

　　富漢把他送到目的地時，他們已經商量妥當，如果明天下午雙方都得便，就由富漢來接他，先請他吃頓飯──這是老豹的意思──然後富漢帶他去老豹那兒，會會，聊聊。其實他這一方已宣佈沒問題，只待老豹決定，不過富漢說今晚上還是要再聯絡一次，他也還可以再變更時間。

　　臨下車時，富漢囑咐他：「──這事，別跟外人說──特別是姓潘的──那個『八渣兒』──」他忙點頭：「那個自然！」

　　當晚富漢來了電話，敲定在第二天。他約富漢到他那城內住處附近的一個公園側門會齊，富漢告訴了他一個車號。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到了那公園側門，激動地等待潘藩描繪過的奔馳600出現；約定的時間到了，並沒有那樣的轎車出現──他正疑惑中，富漢忽然出現在他面前，跟他說：「久等！」怎麼只有人，車呢？──富漢引他走過去，原來車早停在那公園側門前的空地上了，跟另外的兩輛別的車斜排在一起；富漢指著一輛的車牌說：「您瞧──」他這才憬悟，他來了就該查看車牌號，而不應引頸期盼什麼黑色的「大奔」──那車似乎並非富漢開來停在那兒的──富漢只不過是準時來接手而已──富漢先用鑰匙打開了前門，然後打開後門請他坐進去──那是一輛血紅的外國新車──車子開動起來，他問：「這車──什麼牌兒？」富漢說：「也是德國造──寶馬牌兒──」

　　車子向東，開出二環──他想，是不是也到潘藩去過的那個地方吃飯呢？他還記得潘藩的形容，那餐館的單間裡，大甕小瓶裡，都插著些蘆荻，十分的雅致，那倒挺合他的口味──可是富漢卻宣佈說：「咱們去長城飯店好嗎？──老豹說，從您的文章看出來，您挺喜歡吃西餐的──您是不是有篇文章講過，您光是聽人說，長城的法式大餐特棒，可您一直沒領略過──老豹讓我到那兒，讓您盡情領略！──」他不禁驚呼：「哎呀那多不好意思──那地方──聽說每人最低消費是五千元──貴死人啊！」富漢說：「許別的人貴，就不許咱們也貴一次？別的人吃了也就是擺了次闊氣，您吃了，能寫出好文章來──您這樣的人，什麼不應該都嘗一嘗？──」他聽了，覺得富漢一定是在重複老豹的話──

　　──他們到了長城飯店，直趨那法式西餐廳。果然名不虛傳。因為餐廳壁柱上佈滿最平整的高清晰度鏡面，因此一走進去時，會覺得那餐廳非常宏敞；其實整個餐廳裡只分佈著十來張餐桌、三十六個座位；那些鏡面使得任何一個座位上的客人都能在進餐時看到自己的尊容；整個餐廳的配色雅致到極點，寬大舒適的餐椅呈鮮蝦肉色，潔白厚實的台布下垂的皺褶裡閃著玫瑰色光暈；桌上的玻璃杯是真正的水晶製品，瓷餐盤等細瓷製品均係比利時定做，餐叉餐刀也是配套而制的精美工藝品，閃著柔潤的光澤──最令人激動的是餐廳頂棚上的水晶吊燈，那呈多個連續S形的燈體，由上萬個三稜水晶柱組合而成，據說在全世界亦屬罕見！

　　──他們選了一張餐桌，落座後侍應生端上冷水杯，送上印製典雅華貴的大菜譜──餐廳裡一個有豎琴的小樂隊開始演奏，那水簾垂洩式的樂句沁人心脾，未飲先醉──

　　──那天中午，他們進去時，只有一桌客人，都是金髮碧眼的西洋人，三男一女，男士個個穿戴著中規中矩的西裝禮服，女士穿著本季巴黎時裝，耳飾項鏈閃閃發光──他望望側面的富漢，富漢倒是西服領帶，頭髮光潔；從鏡子中偷覷自己，卻還是一身休閒裝！按說來這樣的餐廳，是一定要穿正式禮服的；不過，聊可自慰的是，自己身上的休閒服雖不是什麼大名牌，倒也還屬於大眾名牌的範疇（他近年來懂得，「大名牌」如夢特嬌和「大眾名牌」如鱷魚，不僅價位不同，而巴也不屬於同一個消費檔次），「是真名士自風流」嘛，總體而言，也還說得過去──

　　──侍應生給那邊洋人們端去了一盤菜，那誘人的氣息氤氳在整個廳堂裡──那是按餐廳第一任廚師長皮埃爾．米耶爾秘法烹製的燴鮮鵝肝──這道美味是應該緊接著鮮蔬海鮮沙拉享受呢，還是最好放在紅酒牛肉之後細品？──

　　──此餐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嘗？

　　──當他們已經離開那餐廳時，他還有一種如夢如幻的陶醉感──可是，腦際也不禁飄出許多個？？？──富漢是掏出VISA卡結的帳，他也不好意思細問，總得一萬多吧！──老豹哪兒來的這麼多錢呢？──都說只有賣軍火和賣毒品的人，才花錢不眨眼皮兒──老豹他，究竟是靠什麼斂的財？──陰暗的念頭一湧上來，他不禁打個嗝兒，頓時清醒了許多──斜眼一瞥富漢，便覺得其謙恭的態度之中，又實在很有些獰厲的風貌──

　　──當他們走到大堂裡時，富漢身上的呼機忽然響了起來，富漢看罷那漢顯，便用手機跟什麼人對起話來：「──我正有事啦！──讓我順便先去處理一下？──（說到這兒富漢伸腕看了看表）──你怎麼就不頂了呢？（「不頂」發「不丁」的音）──笨蛋！──好──就五分鐘！──這不是瞎搗亂嘛！──」

　　──他們出了長城飯店，重進那血紅的寶馬車──車子開動起來，好像是往長城飯店後頭去了──這時候富漢才對他說：「──咱們來得及──誤不了──我得先去處理個事兒──沒幾分鐘──不過，您可千萬別下車──」

　　──離長城飯店後面不遠，便是些未開發的地面，既非農田，也非工地──唔，倒頗有些野趣──哎呀，怎麼亂糟糟的──怎麼亂成這樣？還不光是亂！──分明是：髒、亂、差！──車子在非正規路面上沒走多久，忽然前側赫然出現了一大片垃圾山！

　　──他朝車子後窗望去，長城飯店的剪影儼然在目──這裡離那般高檔豪華的場所頂多只有一公里！──基辛格、黑格、洛克菲勒、薩馬蘭奇──乃至於美國前總統布什，全都在那裡下榻過──當他們住進那頂層的總統套房時，可曾從落地玻璃窗朝這裡瞭望過？他們看到了什麼？──是的，他們很可能看不見這垃圾山，只朦朧地看到一派野地──

　　「您千萬別出來──我馬上回來！」富漢麻利地下了車，關上了車門。密封的車廂裡溫度適中，並且氤氳著淡淡的香氣，迴環立體聲的音響裡，低低地放送著一首古典鋼琴曲──蕭邦？李斯特？──

　　可是他禁不住好奇心，他趴在貼有防曬膜的窗玻璃上，朝外望──他看見在垃圾山的缺口處，站著一個人，個子高高的，可是──彷彿架著拐──那人只有一條腿？──那是什麼人？──那人彷彿在等著富漢──富漢走了過去，在那人面前站住，兩人說話──那個獨腿人為什麼那麼激動？只用胳肢窩壓著木拐，雙手打著激烈的手勢──

　　他忍不住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一股刺鼻的穢氣撲過來，差點讓他馬上嘔吐──蒼蠅亂飛，還有些說不清是什麼的小蟲子成團地上下翻滾著──

　　他走到富漢背後，他看清了那個架拐的人──相當年輕，相貌應當說是端正的，體魄應當說是健壯的──只是失卻了一條腿──如果不是那麼蓬頭垢面，不是殘疾，那麼應當比潘藩和康傑都英俊──都在同一城市生存，人跟人的處境竟如此不同！──

　　他正胡思亂想，那獨腿人眼睛朝他斜，富漢便扭過頭，一見他下車跟過來了，富漢臉上先掠過一片慍怒，然後顯然是壓抑下怒氣，才露出焦急之色，跺一下腳跟他說：「我的祖宗！你怎麼回事兒啊？──非下車來？──請您趕緊回去啵！──」

　　他自知孟浪，忙往後退，這時聽見那獨腿人又繼續跟富漢說話，口氣很急迫，聽那口音好像是河南人──

　　──富漢跟那人說完話，回到車裡，因為剛才下車後未關上車門，所以不僅穢氣湧進了車裡，還飛進了好多蒼蠅──富漢把車開起來，調頭，回到了與長城飯店一線的東三環路，車窗外又是滿眼的現代化豪華景象──富漢啟開車窗，在加速中讓他轟跑蒼蠅──再關上車窗後，蒼蠅似乎沒有了，而異味猶存；富漢從前面扔給他一筒噴霧式芳香劑，他便前後上下噴了一氣──

　　──他也不敢多問，只是說：「──怎麼長城飯店後身，會有這麼個垃圾場啊！──那小伙子，真可憐啊！──」

　　富漢卻笑了，告訴他：「可憐？誰可憐？他？──你哪兒知道，那裡頭有個垃圾村，整整百十來口子，都是外地人──大多並沒殘疾──他可是村長呢！──他權力可大啦！──沒幾個人惹得起他──他那腿，說是得脈管炎，沒別的法子治，只好動手術截了──他個人在銀行的存款，如今少說也過五位數啦！──」

　　他愕然。

十六

　　　63

　　在藥浴池中濕了身，司馬山進了乾式桑拿浴間。這家高級俱樂部設施齊全，光是供人洗浴的就有藥浴、噴射浴、海浪浴、礦泉浴、桑拿浴等好多種，桑拿浴則又分乾式與濕式，乾式是以高溫紅外線照射，來搾出人毛孔裡的污穢，濕式是古典桑拿浴法，即將浴湯潑到灼熱的特殊石塊上，用那散發出來的蒸氣逼出人毛孔中的髒東西；當然，除了以上特色浴外，一般的冷水池、熱水池、高溫池、淋浴噴頭等設備的周到齊全，更不在話下。

　　司馬山開頭稱為羅總，如今稱為羅兄的那位合作者，拉他去濕浴；他曾有過幾次那樣的經歷，雖心知濕浴才是正宗的芬蘭桑拿浴，且收費高出許多，進濕浴間方能體現出一種內行派頭與財大氣粗的架勢，可是他實在難以忍受那越來越濃烈的熱蒸氣，所以這天他對濕浴敬謝不敏，一頭扎進了較為簡單的乾浴間。

　　那高溫紅外線的乾浴間不大，頂多也就八平米的樣子，裡面順牆設有三排靠座凳。司馬山進去時，左右牆邊各有一位浴客，他進去後坐到了正對照射器的那面牆下的座凳上，一坐下便感到股股熱波迎身撲來，說實在的，並不那麼令人愉快，可是當今時興這玩意兒；誰沒進過桑拿浴室，那簡直便是「六國土老冒兒」──

　　讓高溫紅外線照射著的赤條條的司馬山，隨著全身毛孔的綻開，思維裡流動著些什麼東西？──

　　都是些碎片。令他氣悶的碎片。──一九六四，那是多少年前？三十年前──他隨「四清工作隊」進駐了那個村子──連那麼精明伶俐的女婿都問：什麼叫「四清」？──詞典上查得到嗎？再過三十年，更沒幾個人懂什麼叫「四清」──清政治，清思想，清組織，清帳目──說了歸齊，最較勁的是清帳目──「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對，這是一位揪出來的「四不清幹部」的「反動言論」，狠批了一溜夠！──他算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的典型──對了，當年怎麼整治他來著？──不交代？好，讓你站到火爐子跟前，把你烤熟了信不信？──那算「逼、供、信」嗎？路線對了，怎麼著都不算！路線錯了，你不「逼、供、信」也白搭，是不是？──怎麼現在這感覺，有點子當年讓那「四不清幹部」受烤刑的架勢？──人這東西也怪了！當年是誰犯了事兒才烤他，如今，是誰有身份誰來烤這玩意兒，為了挨這一烤，還得花大把的票子──那「四不清幹部」彎著蝦米腰，讓他臉對爐口子，他還是不老實──那傢伙聽說如今還硬朗著呢！你看如今多少當年鬥人的人反倒接二連三地死了，可挨鬥的呢，奇了，越挨鬥挨得慘的，他倒反而死不了啦──那挨烤的傢伙，不等於是讓他洗桑拿浴嗎？就是這麼個乾洗嘛！他毛孔一個個都放鬆了，髒東西都吐出來了，怪道如今反比別人硬朗！──還有那個「噴氣式」，九十度大彎腰，當年那些個鬥人的法子，不是很像幫人練「大雁功」什麼的嗎？──怪了怪了，當年給「黑幫」、「走資派」掛大牌子，戴高帽子，那被掛被戴的人多半覺得人格掃地，丟人現眼是不是？可如今，有回跟港台的人一起開那個會，人人發一個牌子，上頭寫著各人的名字，牌子雖不是太大，也不算很小，而且也是掛在脖子上，那麼耷拉在胸前──嘿，人人都覺著挺體面呢！有人進了會場，在簽到處一時沒找到自己的那塊牌子，沒能及時掛上，那份著急啊！──還有那回的「涉外活動」，一人發那麼一頂長簷帽子，怪模怪樣的，不也是人人爭先，末了沒領到的還牢騷滿腹──人啊，人啊，真是大怪物──

　　司馬山胡思亂想間，感到窒息。這的確很像是受烤刑──

　　他從正面位置，挪到了一側。坐穩時，發現旁邊有人用他的官銜在招呼他──那乾浴室裡只有朦朧昏暗的一派紅光──他仔細辨認──人用衣裝包裹起來時，反而好認，這麼赤裸裸的，彷彿冷藏庫裡那刮淨了毛的豬肉，瞧上去都差不多，頂多只剩下肥瘦的區別──忽聽那人在說：「──我──繳械投降嘛──」這才恍然，啊，這小子！──

　　司馬山對招呼他的人，含含糊糊地點了下頭。他對這號年輕的暴發戶──怎麼說呢？真是又嫉恨又羨慕──唉唉，這世道，你光指著那份工資和那點子副食補助什麼的，不是過不上好日子，是根本你就沒法子過日子！──光像那以往的「一把手」那樣，在「規矩」裡頭玩「貓匿」，像把桑塔那車裡頭裝修成那樣呀，在單位食堂深處弄出個比外頭高級餐館的KTV包房還舒服的窩兒呀，上「四菜一湯」時，那一道「樸樸素素」裡頭，就又有龍蝦肉條、剝好的蟹肉，又有白蒸帶子、清涮蟶子呀──嘻嘻，那些海鮮都一色素白，不加任何雕胡蘿蔔花與翠綠菜葉裝飾，叫成「樸樸素素」，你說那不是很確切嗎？──可玩那個「貓匿」，究竟沒啥意思，累不累得慌？──還是乾脆，放棄政壇上的跋涉，去搞公司，當個董事長兼總經理算了！──最妙的是以行政副職，兼董事長和總經理，還弄成一個合資性質！──可關鍵是──是怎麼能從銀行裡拿出錢來！──你銀行裡的錢，就是拿來貸給人的嘛！你不往外貸，錢死在那兒，算什麼銀行嘛！──貸款規定？誰能越過規定呢？咱們當然進入規定──咱們是一元化對不對？到頭來你得聽「一把手」的吧？「下級服從上級」對不對？──你再正行長，你既在這地面上，你也不能不聽「一把手」的，對不？──你宏觀調控？你控得了別處，你控不了咱這地面！咱們有羅總，羅兄，羅老弟──咱們還跟那個自稱鳳梅的女子搭上了關係──那可是非同小可的角色！──那主兒聽她的，「一把手」又寵著那主兒──咦，別以為咱們沒能耐──你是得繳械投降啊──跟你說吧，你那個買賣，到頭來還是沒法子跟我們拼──看胳膊怎麼扭得過大腿！──跟你說白了吧──你賠不起，可我們──嘻嘻──羅總，羅兄，羅哥們兒說得爽脆：甭說別的，光咱們能勾連上鳳梅女士，就憑這一條，咱就不怕賠！──你們怎麼能打動那妖精？有什麼秘訣？──嘿，這可不能透露！──各人有各人過河的筏子，是不是？我讓你矯經理供出你那頭筆生意是怎麼做成的，你願意跟我說？──

　　坐在對面的一位浴客出去了──確實，這乾浴間真跟烤刑室差不多──「你招不招？」「不招！不招！不招！」──哪個電影裡的？──是呀──那是哪年的事兒？跟韓艷菊坐在一塊，看那個電影──那時候是真感動，不是假的──出了電影院，一路走，一路講的都是看那電影的感想，怎麼向英雄學習？怎麼爭取入黨？──哎，如今有幾個年輕人，能相信那真就是在談戀愛呢？──當然，那時候不叫談戀愛，叫搞對象──可是，到今天，哼，不是我「陳士美」，我也沒招成駙馬爺嘛！──韓艷菊那副嘴臉！整個兒是面目可憎！──當年她水靈不水靈？天地良心，當時光覺著她模樣兒順眼，當時真沒把模樣兒擱在重要的位置上，出身好不好？進步不進步？政治上有沒有前途？業務上有沒有發展？家裡負擔重不重？──這些個都放在模樣前頭考慮，真的！什麼「三圍」，當時連那個概念都沒有──可如今真是跟她混不下去了！──她甭跟我前頭充真君子、大好人！真是怕我「犯錯誤」？她這幾年，也沒在「規矩」裡頭少撈！看她把那「棲鳳樓」裝修得那麼富麗堂皇──她說得對，我是「一點功勞也沒有」，可她那「苦勞」裡，多一半還不是變相地假公濟私！──她如今也真是開放得可以！頂撞就頂撞，生把暖瓶扔到窗戶外頭去，沒砸死人算是萬幸！──她那點心思，什麼「千條萬緒，歸根結底一句話──」，什麼「世界上怕就怕──」，什麼「凡是──就要──；凡是──就要──」，她說話的那些個套路，倒還真有當年的水平，一句追一句，句句叮噹響──可你現在說的那些個，不，吼的那些個──潑話，對，潑婦罵街！──你那個意思，還不是怕我真發了個百萬千萬的財，就都獨吞了嗎？──對對對，理解理解我理解，你也「不光向錢看」，你確實也在「向前看」，你是要我走定從副局升正局，從正局升副部，從副部升正部──那麼一條「正道兒」──你說得也對，我是「一口大棺（官）材」！──可我在這條道兒上走膩了！真的膩了！我不想那麼「正兒八經」了！──好好好，反正我鐵了心了，踩出頭幾腳了，你也甭鬧了──你又橫生枝杈不是？你懷疑我跟這娘們兒那娘們兒，都無大礙，你怎麼能疑到那鳳梅女士頭上？！──就算我有那個賊心，我能有那個賊膽嗎？──誰敢亂打她的主意？太歲頭上動土！作死呀我？──

　　坐在司馬山一旁的矯捷也出去了──司馬山這時忽然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是的，身上的毛孔不僅都張開了，而且也都吐穢了──一個人在那乾浴間裡，也不那麼憋悶了──他爽性躺在了長條浴凳上──忽然想到，不知羅兄現在從濕浴間裡出來了沒有，大概是沒有，肯定沒有，那可是個會享受的主兒──如今還是他埋單，今後，公司一拉起來，我就也可以埋單了──嘻嘻，這個色鬼！他怎麼說的？這裡頭的按摩室，有人來查，便是同性按摩，沒人來查，便大都變成了異性按摩──他可是「指路明燈」啊！得記住他的話：「千萬別亂打主意瞎伸手！」──據他介紹，這裡的按摩女，有的確實是不能胡惹的，有的可以一般性地挑逗，佔一點小便宜──只有那麼兩位，是能跟你來真格兒的，不過，「出場費」可不低，除非是她看上你了，那就不僅不要你的錢，說不定還倒貼！──據進來時候羅兄的情報，今天兩位裡只來了一位，人稱「賽麻姑」，別看年過三十，風韻極佳──羅尼應允，桑拿完了，沖個溫水澡，便一起去按摩室，一定把我引到那「賽麻姑」的床位上──是呀，我司馬山苦熬了這麼多年，也該鬆快一陣了！──

　　赤條條的司馬山胡思亂想至此，肚臍眼底下不禁騷動起來──

　　　64

　　他本以為汽車會再次開出三環，並從某處開往四環以外，沒有想到汽車卻從三環進入了二環，並從二環徑直駛向了市內──

　　他忍不住問富漢：「咱們──還先去別的地方？」

　　富漢沒答話，可是他從前面的反視鏡裡，能看到富漢臉上的微笑，那微笑的含義是：您甭著急，這就快到了──

　　車到崇文門花市附近，停在了一個街口，富漢請他下車，他遲疑：這兒？──可富漢扭頭恭敬地對他說：「您先下吧，這兒車不能久停──」他只好先下車再說。誰知他剛下得汽車，富漢便一溜煙把車開走了，令他大吃一驚──這算怎麼回事兒？不讓我見老豹啦？那也不能這麼涮我呀！──

　　他一扭頭，忽然，一張熟悉的臉，就在他眼前──「王師傅！」

　　果然是王師傅，王師傅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正在對他說：「──我送你去──」

　　「你？」他這一驚更非同小可：「您什麼時候──也──跟他們──富漢──？」

　　王師傅引他往街口裡頭走了幾步，那裡停著幾輛三輪車──這幾年在北京市內某些地方，都有這種旅遊三輪車，一般都拾掇得相當乾淨，有舒適的座椅與遮陽蔽塵的篷罩，有的還裝飾著一些個民俗性的圖案掛件──原來那其中有一輛是王師傅的，王師傅請他坐上去，他有心理障礙，那三輪車多半是境外的來客僱用，收費比出租車貴許多──當然王師傅不會問他要錢，可──人拉人，這──王師傅耐心地等著他上車，他想了想，坐了上去──王師傅便登起那三輪，轉瞬拐進了一條胡同──

　　他在車上問王師傅：「您是──什麼時候，跟上──老豹他的？──」

　　王師傅憨憨地說：「沒幾天──我覺著登這三輪，比看那廁所好──再說，這回，我算是真有自個兒的住房啦！雖說是一小間，可那是間正經房子，可不是你那回瞅見的那三合板攔出來的窩兒──」

　　他便不再追問下去。他心裡很是震動。為什麼──到頭來，王師傅投奔了老豹？

　　三輪車在如蛛網般的胡同裡轉悠了一陣，然後停在一條很窄的胡同裡一個小院門前，院門洞開著，粗略地望過去，那是很平常的一個所謂胡同雜院，門洞裡堆著些雜物，內影壁下面便是公用自來水管──

　　他下了三輪，王師傅藹然地對他說：「您自個兒進去吧──就在北房──」

　　他便進了那個院子。他在門洞裡遲疑了數秒。再一扭頭，門外已經沒了王師傅和他的三輪車。

　　有個婦女端著鍋到自來水管那裡接水，並沒有偏過頭注視他。

　　他管自往裡走。院裡蓋了許多小房子，留出的通道很窄。南房、西房、東房以及附屬的小房子裡都住著人，顯然是些很一般的市民──他從容而好奇地朝北房走去。

　　他還沒走近那北房，北房的門開了，一個高瘦的男子迎了出來──正是老豹！和他根據潘藩所講述而想像的完全吻合──

　　「雍老師吧？──恭候您好久啦！」

　　「老豹！你好你好！」

　　他們的手握到了一起。是的，老豹的手腕子很細，手指頭很長，可是，那手彷彿是鋼鐵鍛造的，一握之間，便感受到了超人的力度──

　　他隨老豹進了屋。是很普通的一種居家景象。進門的那間算是餐廳兼容廳吧，佈置得沒什麼特點。當他和老豹落座在一套陳舊的轉角沙發上以後，再留意用眼睛搜索，這才發現在屋角有一隻挺高的青花大磁瓶，至少該是晚清的東西吧，落地擺放著，展示出這住房主人的某些歷史背景或生活情趣──

十七

　　　65

　　──神秘？──咳，有什麼神秘的！──這裡不是我自己的家，是我表姐家──他們一家子都出門了，我今天借他們這兒會會您──幸會？是幸會！特別是對我！您看得起我，您才來！──

　　──說實在的，原來沒怎麼讀您的文章──我是個粗人，愛讀書，可比較愛讀古的，現在報紙雜誌上的文章，還有印出來賣的小說啥的，讀得很少！──可那天，也是緣分吧，忽然在那本雜誌上，看了您一篇文章──您大名那是早知道了，多少人跟我耳朵邊上提起過您，不光說您的文章，也說您的那些個事兒──是算不了什麼，比起那些個真了不起的人物，咱們都該有這份自知之明──可在這個世道上，肯為落難的朋友說公道話，怎麼著也不背棄他，這就不易！──您那篇文章不算長，可我讀了，心裡頭挺沉──沉甸甸的──不是讓人一味難受的那份沉，是沉甸甸裡頭，有一股子讓人感動的勁頭，也就是，有禪意！讓人悟出些個道道，是那種心裡透亮，嘴裡卻說不大清楚的道道──

　　──讀了您一篇，就想讀多點，這就請朋友把您最近出的幾本書，還有一些個單篇的文章，都給找來，全讀了！──我不敢浪誇您的文章，我這外行亂誇，您也不受是不是？興許，您這些個文章，別人讀著，還會搖頭撇嘴──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不管別人怎麼個評價，我喜歡！喜歡哪一點，喜歡裡頭的那個菩薩心腸，就是，能把有毛病的人，不那麼乾淨的人，好多人都不待見的人──也當作一個人，來盡量地理解他，尊重他，甚至於──愛惜他，從那樣的人身上，去挖出金子銀子來！──我們朋友裡頭，議論起您的文章，也有為您捏一把汗的：這麼著從別人看成是垃圾的渣子堆裡去掏摸金子，「正經人」會斥責您有立場問題，真是不可救藥的人渣兒呢，他不領您的情，說不定反會害了您──得有大慈大悲的心懷，才能甘願冒這個險啊！不容易！──

　　──讀了您的文章，就想見您這個人！──您也別謙虛！您說其實您也無非就那麼點感悟，都寫在文章裡了──您怕是誤會了！您興許以為，我約您來，是為了除了讀您的文章，再讓您給我吃「小灶」，把您還沒來得及寫的，心裡頭的那些個更新鮮的東西，給掏摸出來──不，不是為那個，也不能為那個！──我今兒個請您來，不是為了聽您給我說什麼──您沒那麼個義務是不？──我的願望，反倒是，懇求您，是，是懇求──求您能坐在這兒，聽我跟您說──說說我──也許您並不一定──啊，您說您願意，非常願意──願意聽我的──隨便我說什麼？──幹嗎隨便？您應該瞭解我──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我願意告訴您！──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忽然想把我的事，告訴您──當然並不是要您寫我──也不是希望您用它當素材，寫小說什麼的──人有時候就這麼怪，他就是想說說，找個有緣分的，一五一十地說說──傾吐，對，您說得對，就是有一種傾吐的慾望，很強烈，是很強烈！──

　　──您別老神秘神秘的，我有什麼神秘的？其實我這人很簡單──您看這個院子，這幾間北房──這就是我的出生之地，一直到一九六六年夏天以前，我生在這兒，活在這兒──我父親是個做絹花的手藝人，我爺爺輩就是幹這個的──這一帶幹這一行的人很不少，花市嘛！這地名就跟這一帶做絹花的多、賣絹花的鋪子也多有關係──我母親起頭也跟著做絹花，最早是個體手工勞動，後來父親進了公私合營的絹花廠，公私合營最後又變成了國營，合併成了工藝美術廠，我媽因為身體弱，後來又生下我，得照顧我，就沒進廠子，成了個家庭婦女──我們家的三親四友，街裡街鄰，幾乎都是差不多的職業，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全屬於小市民，比如，我大爺是琢玉的，二舅是搖煤球的，三舅是搖元宵的──這挺有意思是不？當年燒煤爐子的那煤球，是用大笸籮搖出來的，跟做元宵，是一個原理──我姨父是季節工，每年冬天在龍潭湖采冰，夏天到冷庫裡去倒庫；我們院西屋的焦大爺是扎席棚的匠人，東屋的黃大叔是京劇團裡專門打旗兒的龍套──這條胡同裡，還有焊洋鐵壺的，做切糕的，修理自來水筆的，在小玻璃廠吹玻璃瓶的──這裡頭有的職業，如今已經沒了，用不著，淘汰了；可做絹花這行業，好像什麼年月都還有用處，如今工藝美術商店裡頭，也還能看見絹花──我父親原來就一直這麼想，他，還有我剛才說的那麼一大群小市民，他們從清朝，到民國，從什麼北洋政府，到敵偽政權，到抗戰勝利審判漢奸，一直到一九四九年解放軍進城，一直就那麼守著自己的小職業，謀生──娶媳婦，養孩子，給老人送終──我父親就常說，什麼時候也有人要絹花是不？辦喜事，結婚，再怎麼節省，新郎新娘也總得戴朵大紅花吧？──新社會，獎勵勞模，不也得戴紅花？那需要量，更大了不是？──我不記得我父母說過什麼具體的歌頌新社會的話，他們倆實在不是會說話的人，尤其是新名詞兒，更說不來──可我回想起來，他們對新社會，是挺知足，挺滿意的──誰想到了一九六六年，忽然起來了文化大革命！那可真不得了！──你能理解嗎？你恐怕不一定理解──「文革」之前的那些個政治運動，說實在的，都沒怎麼運動到我們家這樣的小市民群裡頭，什麼批判胡風啦，反「右派」啦，反「右傾」啦，一直到「四清」，都跟我們沒多大的關係──就是「文革」剛起來，什麼批《海瑞罷官》啦，批「三家村」啦──甚至於什麼聶元梓呀，「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啦──都好像並不是跟我父母和我，還有我們那些個小市民群兒，有多大關係的事──你問我當時怎麼個情況？對，我還在上學，上高二──準備考大學？家裡和個人都沒那個打算──那時想將來幹什麼？理想？當然有想法，也算是理想吧，不過我跟父母有些個矛盾，他們是想讓我進工藝美術廠學一門手藝，不一定非學做絹花，可以學漆雕，或者扎風箏什麼的──我自己？我那時候根本坐不住，哪兒願意進工藝美術廠？我喜歡摔跤，練墊上運動──說來您別笑話，我當時的最高理想，是進京劇團當個翻觔斗的龍套！──其實，自打一九六五年，就在搞京劇改革了，搞現代戲，我們這院東屋的黃大叔那時候跑的龍套已經不是打旗的，是扮個「匪軍丙」什麼的了──可現代戲裡有時也得有翻觔斗的是不是？「匪軍丙」什麼的有時也得滾兩下子嘛！我就願意幹那個，一來合我好動的性於，二來那不也是憑勞動吃飯？有什麼不好？──

　　──可是，忽然，冷不丁地，一九六六年八月三號那天到了──是呀，那是文化大革命裡頭的一天，可你查關於文化大革命的那些個書吧，這一天根本沒什麼記錄，因為什麼路線鬥爭啦，兩個司令部呀，在這一天，都沒什麼值得記在歷史上的重要事兒──可就在這一天，我們家毀了，我這一輩子，也就是打那天起，來了個大轉折──這幾年，我常想，歷史是個什麼東西？像我這樣的人，它就總把我繞在外頭，忽略不計──可到頭來，我也還是給扣在了歷史這個罩子底下──

　　──講具體的事兒！──那一天以前，自打一九六六年六月，北京大學那「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在報上一登，北京就亂了──我們學校，也就有些個同學，給黨支部貼上了大字報，那些個積極貼大字報的同學，多半是幹部子弟，也有個把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挺傲氣的主兒──他們消息很多，有的還直接到北大去「取經」，回來就不光是貼大字報，還揪鬥黨支部書記和校長什麼的，這樣學校就沒法子再上課了──後來學校就來了工作組，據說是團中央派來的，秩序就稍好了一點，最早給黨支部貼大字報的同學，有的就給定成了「游魚」，又從他們背後，挖老師裡的「黑手」──可沒幾天，工作組又倒台了，說是執行的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這下黨支部就徹底垮臺了，不光把黨員幹部差不多都揪出來鬥，說是被他們包庇的那些個老師，什麼歷史反革命啦，「老右派」啦，「反動權威」啦，「修正主義苗子」啦，也全揪出來鬥──你問「紅衛兵」？說實在的，一開頭我們那個學校裡，我不記得有「紅衛兵」，倒是記得有「糾察隊」，他們那胳膊上套的紅袖標，最大的三個字我記得是「糾察隊」──我？你問我參加沒參加？那「糾察隊」，我記得全是清一色的幹部子弟，他們沒動員我參加，我也沒想參加──你問「破四舊」？「糾察隊」「破四舊」是很積極的，我們家這邊大街上的那些個舊招牌、舊幌子什麼的，都是他們帶頭砸的──他們糾察什麼？我也不大清楚，反正不是糾察「破四舊」，我的印象，是他們只讓同學們去批鬥被報紙點了名的那些個「黑幫」，他們不讓一些個也是搞革命造反的同學──這些同學的出身多半就不那麼樣好了──去打倒更多的「走資派」──我印象裡，他們是擁護工作組的，搞糾察，就是幫著維持出一個秩序來吧──可是，他們裡頭，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他們的父母什麼的，在單位裡，也給揪了出來，說是「黑幫」，或者「走資派」，這樣他們就生氣了，就搞起了一個對聯的爭論，那對聯的上聯是「老子英雄兒好漢」，下聯是「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是「基本如此」──您也還有印象？──我覺著，那些個同學這麼做，是想用這個辦法，不讓出身不好的同學們，去揪他們的父母或跟他們父母有千絲萬縷聯繫的那些個幹部──可是當時的中央文革不支持他們──後來「糾察隊」的名聲就臭了，那以後，造反的學生戴紅袖標，才全都印上了「紅衛兵」三個大字──好，不去說他們，說我自己──我自打學校一大亂，就根本不去學校了，一來我父母不讓我去「裹亂」，伯我惹事；二來我自己也毫無革命的熱情──我老子他既不是英雄，也不反動，我不是混蛋，我也不想充好漢──我那一陣，就常跟幾個家裡情況跟我差不多的同學，每天到東便門底下，泡子河邊，那算是個革命的「死角」吧，在那兒練摔跤，練騰空觔斗什麼的──回家以前，就順便揀些個鐵道邊上的破銅爛鐵，回家路上，到廢品收購站賣了，進家門以前，就用那點錢，換上一塊切糕一碗炒肝什麼的，填進肚子裡去──

　　──在八月三號那天以前，街道上也破過「四舊」，由街道上的積極分子，還有一些個戴紅袖標的學生，挨家挨院砸過一些個小石獅子、翹房角、垂花門什麼的，讓各戶交出過一些屬於「四舊」的東西，也進一些人家查出一些「四舊」加以沒收──我們家挺自覺地交出過撣瓶、帽筒、京劇臉譜、仕女絹人什麼的──本以為那就沒事兒了──

　　──那天特熱，悶熱，憋著雨，可雨就是下不來──記得我是光著膀子，褂子攥手裡，往家裡來的──剛走到胡同口，就看見黃大叔，就是在現代戲裡扮「匪軍丙」的那人，急赤白臉地迎上來，慌慌張張地跟我說：「──不得了！──你快躲躲吧！──正鬥你爹你媽啦！──」我一聽就跟頭上響了個炸雷，也沒再問他什麼，跟一支箭似的，「嗖」地一聲就射回了這個院子──院子裡並沒有很多的人，可是場面挺嚇人──我拿眼一晃，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正跟那兒大叫大嚷的，好像是我爸他們廠子裡的人，還有些街道上的人，跟一些不認識的「紅衛兵」──他們已經把我爸我媽拖到了院子裡，當時院子裡還沒這麼些個小房子，還有棵大棗樹──我見我爸我媽都被迫跪在了那棗樹底下──有個傢伙，正舉著一樣東西，在那兒噴著唾沫星子，像是在做揭發批判，就聽見一片附和的吼聲：「說！」「老實交代！」還有人一邊喊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一邊拿腳去端我爸我媽──這時候我心裡就跟炸開了一口血水鍋似的──我猛認出來，那個揭發批判的人，手裡拿的，是一把寶劍，那是我們家祖傳的一把寶劍──我就衝上去，一把搶過他手裡那把劍，立刻是一片混亂──等我從爆炸狀態稍微回過一些神來，我已經被那些個來革命的人，綁在那棵大棗樹上了──我感到胸脯上有雨點似的東西砸了上去──我模模糊糊地覺得是天上掉大雨點了，其實不是──雨點沒那麼沉，那麼黏──原來是我頭上被打出的血，滴到了我的胸脯上──

　　──幾天以後，我爸廠裡和街道上，在我們這邊一個小學操場上，開了一個批鬥會，然後，我們全家三口，就由廠裡派人，遣送到了我爸的原籍──就在咱們北京遠郊，交給了那村裡的革委會，作為「四類分子」，監督勞動──

　　──究竟為了什麼？是呀，我後來也一直想這個問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你搞文化大革命，跟我們做絹花的有什麼關係？不讓做，不做就是了，咱們做點子別的讓做的事，能過安靜日子，不就行了嗎？──歷史反革命？我爸我媽，沒什麼歷史問題呀──我爺爺？據說，我爺爺留下的那把寶劍，「露出了馬腳」，說明我爺爺當年，是個「反動軍官」，什麼樣的反動軍官呢？那得讓我爸「老實交代」！──「兒戲」？您別用這個詞兒，瞎揪瞎鬥的主兒，都不是小孩兒──我爸在廠裡跟誰結了仇？遭了誰暗算？──我爸是個一錐子扎不出個屁的人，老實巴交到沒能耐跟任何人結仇的地步！──遭暗算那確實是遭了暗算──誰暗算的？這到很久以後，才鬧明白──那是後話──現在我要跟您說的是，從轟回農村以後，我就越來越明白了，我們家的這一大劫，你說是因為文化大革命，那也是，是扣在這麼個歷史的大罩子底下，可細想，發動文化大革命的人，他絕對跟我們家無冤無仇，我們家的事要問到他跟前，他不眨眼皮也就赦了我們，您說是不是？──這世界上的事兒，大都如是，就是總有惡人，不，也不是一個兩個的惡人，是好多不一定特惡的人，他那人性裡頭，也有惡，平時那惡興許不那麼往外冒，一遇上文化大革命什麼的，有了那麼個「大罩子」，再有一兩個最惡的一挑頭，不少的人人性裡的那個惡，就都咕嘟咕嘟冒出來了──我想我們家的這一大劫，就踩在了這麼個雷上──或者說我們根本也沒去踩，是那雷從我們頭上劈了下來──當然，這都是後來才理出來的一個思路──

　　──遣返到了村裡，村裡連老人也都記不清，我爺爺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老家的，實際上，我祖爺爺那一輩，就基本上都「盲流」進城，當手藝人了──可廠裡造反派掌權的革委會既然把我們一家押回了村裡，村裡的革委會當然就接收了──也沒再查我爺爺的問題，我爸算是「壞分子」，我算是「現行反革命」，我媽就既是「壞分子家屬」，也是「現行反革命家屬」──

　　──我爸怎麼會戴了頂「壞分子」的帽子？──滑稽？──按廠裡革委會的說法，他窩藏我爺爺──反動軍官屠殺人民群眾的寶劍，「破四舊」時不但沒有主動交出來，還藏了起來，直到有人檢舉揭發，被查抄出來以後，還是死不交代我爺爺的反動罪行──他抗拒文化大革命，手段狡猾，態度惡劣，屬於壞人壞事，不是壞分子，是什麼？──這不成個邏輯嗎？那時候，給你個邏輯算是優待你了！有的人，他被揪出來，甚至弄死，連個邏輯也不給你！──我爸他自己怎麼想？他──我不忍說，不忍──可我跟您說，說了吧──他知道怎麼著也逃不出「地富反壞」這「四類」了，他就跪在革委會的人跟前，苦苦哀求──哀求能不能別算他「壞分子」，只要不算「壞分子」，算地主、富農、反革命──就是跟我一樣，算「現行」，都行──他得到的是先是一陣哄笑，然後就是一頓充滿了羞辱的批鬥──

　　──那村裡不是沒有好人，可那時候經常跟我們接觸的，是不下五、六個最惡的人，他們其實也根本不懂什麼文化大革命，不學那個《十六條》，從來不會念「要文鬥，不要武鬥」的語錄，他們就是有那麼個愛好，好鬥人，不光好武鬥，還特別會侮辱人──開不成群眾大會，他們幾個人也把你揪出來，批鬥戲弄一番──

　　──有一天，他們招集了個大型批鬥會，又鬥村裡的「四類分子」，還有「走資派」什麼的──他們為了說明我爸是「壞分子」，就愣往他脖子上，掛了一串破鞋！──這就是掛在女「壞分子」脖子上，也是再沒臉見人的事，對不？──我爸他當然受不了，當時臉就跟豬肝那麼個色兒──我是被捆起來的，我掙蹦，要拼，被他們按住打，我救不了我爸──我真怕他批鬥會後自殺──可是──可是──

　　──我很不願意說這個──可都說到這兒了──我爸他沒自殺，可我媽一開完那個批鬥會，就扎進離會場最近的一口井裡去了！──

　　──我爸當時一定是瘋了──他衝過來拚命──不，不是跟他們拼，是跟我拼──他紅著兩隻眼，撲向我，我從沒見過他那個樣，他全身跟通了電似的，嘴裡嚷著：「你怎麼不死呀！」──當時村裡亂成一團，我媽投井，這畢竟是一件嚇人的事──畢竟稍有點良心的人，都覺得這批鬥會上的做法，是太過分了──我爸暈死了過去，這下更亂──就在這麼一場大亂當中，反而沒什麼人特別來看守我──我就趁亂，逃出了村子──

　　──其實當時我的心就跟被割了下來，甩了出去似的──我也不是很明確地要逃──一種本能吧，我反正是往村外玉米地裡瘋鑽──我要離開所有的人──

　　──我媽投井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等我終於停下來，趴到野地裡大喘氣的時候，天已經黑淨了──我在那麼個情況下，竟睡著了──等我醒來，我看見好大好大一輪月亮，明晃晃地照著我──我忽然像狼那麼嗥了一聲，接著便放聲嚎啕大哭──那是我們家遭劫以後，我頭一回哭──想起來也奇怪，這以前我爸我媽跟我遭了那麼大罪，他們都哭過，我卻一直沒哭──這以後我也再沒哭過──那就好理解了，是吧？那一晚，我把一輩子的哭，一次性地消費掉了！──

　　──自從我們家被遣返回村，我爸就總是埋怨我，說要是那天我要是不那麼衝上去搶那把寶劍，也許批鬥他們的人還不至於就把批鬥升級，鬧到這麼個下場──是呀，人間有的事，是那麼樣，如果在一個細節上，沒那麼做，也許後來的發展，會是另外一種可能──如果那天我忍一忍，也許，他們鬥過我爸我媽，沒收了那把寶劍，說不定也就算了──不存在不把我們這麼一家小市民鬥倒鬥臭，就不能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那麼個邏輯，對不對？──可我當時，幾秒鐘裡頭，就那麼決定，就衝過去奪寶劍了──後來他們批鬥我，說我是要抽出那寶劍來，砍殺革命造反派──我沒那麼個動作，是來不及有，我心裡是很可能有那個念頭的──我爸埋怨我，還是因為，可憐啊──他嫉妒我！對，您沒聽錯！他寧願也被定成個「現行反革命」，被綁起來──他實在受不了「壞分子」這頂帽子，更不能承受脖子上掛一串破鞋的虐待──

　　──我媽自從遭難後，一直沉默不語──我爸埋怨我，她在一旁不言語，不幫我爸腔，也不為我申辯──萬沒想到破鞋掛在我爸脖子上，她的命卻再受不住，折了──

　　──我哭完，我就深深地理解了我爸，是的，他豈止是怨我，他是恨我！對，他恨死我了──他恨得有道理！不是他連累了我，是我連累了他！──

　　──月亮變小了，我往荒處走──我沒有明確的目的，我只是要逃開人群，逃開文化大革命──

　　──我不想細說我那以後的具體情況──您感興趣？──我現在，起碼現在，不想完全照顧您的興趣──簡單跟您說吧──我找到了那麼一種地方，那兒真的沒有什麼文化大革命──可您別以為那兒是桃花源什麼的──那兒聚集著一些個逃出來的人，有從監獄逃出來的，有從城裡逃出來的，有從村裡逃出來的──怎麼過？吃什麼？睡哪兒？──我不想細說──綠林好漢？沒有！──多半只能算是人渣！──您想像？那是您這樣的人，永遠不能靠想像力，靠您那智商，就想像出來，就理解得了的！──偷？搶？──那是免不了的──偷雞摸狗？那麼小兒科？──盜馬賊？這說的還差不多──別套我的話了，我不多說那段──我只想告訴您，我在那個情況下，是真的成熟了──您別替我歸納──有的事恐怕是您這樣的人，永遠體會不到的──我在一些個最糟爛的女人那兒，嘗到了一個男子漢所能得著的──得用好多個「最」字來形容的──真格兒的情愛！是她們那份情愛，支撐著我，沒死，活了下來！──

　　──我想不想我爸？能不想嗎？可想的沒我媽多──我活下來了，心變硬了，手變狠了，人變冷了，我就想報復了──我首先要報復那幾個造成我媽死亡的村裡的壞蛋！──恰好跟我們那村同一個公社的，也跟我那麼大的一個小伙子，他爸是地主，也是因為受不住一塊兒挨鬥，逃了出來，我們遇上了，問起來，我們那個公社鬥人，還是那麼凶──他說我爸還活著，還挨鬥，不過漸漸的是以鬥「走資派」為主，「四類分子」是暗鬥──那些個「走資派」現在最慘，有的挨鬥的時候，脖子上給吊個石磨盤，有的給戴的高帽子邊上，掛一溜保險刀片，揪著遊街的時候，那些個刀片一晃蕩，就給額頭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來──還說，就數我們公社的造反派狠，他們乾脆成立了一個專業的「鬥鬼團」，集中食宿，還把縣裡的「走資派」也揪來鬥，凡是挨鬥的人一聽說是被他們游鬥，就都一個個汗毛根開奓！──我聽了，就更覺著我的報仇有理了，我不光要給我媽報仇，我要給所有被鬥的人出氣！我恨死了那個「鬥鬼團」，那幾個對我媽的死有直接關係的人，都在那個團裡──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也不是像他們想的那樣，只容他們為所欲為，竟連一點障礙也沒有！他們得報應的時候到了！──

　　──我怎麼報復？──當然不是我一個人，我手下有了十好幾個人──拿什麼統一思想？統一什麼思想？──用不著什麼思想來統他們，我在那個地方，三個月裡身上有十三處傷口，就憑這個，我就統一了他們！──當然，有幾個，像剛才說到的那位，他們跟我是有差不多的想法──另外有的嘛，我當時都沒問過他們怎麼想的──他們為什麼願意幹？除了他們對我的盲從，也許，是他們喜歡幹這類的事情──就跟那些「鬥鬼團」的人，鬥人鬥上了癮一樣，我的這些個哥兒們，有的他們後來搞那種活動，也上了癮──對，這裡頭就有了個人性的問題──往往的，甭都從什麼階級性呀路線呀思想呀認識呀上頭去琢磨，其實很簡單：就是個人性問題──

　　──那是十二月裡頭了，我選了個最冷的日子，那一晚天陰，下小雪──當然，前好幾天，我們就回到了我們那個公社的地面，潛伏了下來──我等到後半夜，估摸著「鬥鬼團」的人個個都睡得爛熟了，這才領著哥們兒摸到了他們駐地──那原是文化站的院子，文化站早砸爛了，就成了他們的大本營──他們的核心人物，是七個人，集中住在一間北房裡──我帶了十六個人去──我的命令，天雖冷，行動時一律秋衣秋褲──我讓七個人拿上麻袋，七個人拿著鍬把──人人嘴裡都咬一根筷子，從頭到了誰也不許把那筷子掉下來──到了那兒，很容易地就翻牆進去了──當然留了倆守望的──我帶領十四個人進了那屋，倆人收拾一個：一個用麻袋套腦袋，捎帶著用麻袋上剩餘的部分堵嘴；一個就用那鍬把狠揍二十下──整個過程都以我事先約定好的手勢來進行，我讓停止一定要停止──那真是首戰告捷！當我們順利離開那地方的時候，連狗都沒有驚動──大雪很快掩沒了我們的腳印──回到我們潛伏的地方，我一檢查，居然個個哥們兒嘴裡都還狠咬著那根筷子！──

　　──這件事當然非同小可！不僅成了轟動我們那個公社、轟動我們那個縣城的「反革命階級報復事件」，據說一直上報到了市裡，乃至於中央文革──據說在此以前，雖然也發生過一些零星的「階級報復事件」，可都是些個人行為，像這樣明顯是有組織、有預謀、有計劃的，駭人聽聞的「反革命事件」，還是頭一遭出現──於是當時掌權的人非常重視，立刻組成了專門的小組，說是一定要迅速破掉這個案子──

　　──那七個挨悶揍的人，其中三個都是我們村的「鬥人狂」──後來他們都給送進了醫院，據說有倆人是重傷，其中有一個就是往我爸脖子上掛破鞋的，他幾根肋骨都給打折了，有一根還扎進了肺裡──活該！──我們沒藏遠，就藏在附近一個公社地面上，我不斷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據說開頭縣裡要公開表彰他們，授予他們「捍衛文化大革命的英勇戰士」稱號，可後來掌權的人裡也有了分歧，覺著這麼表揚他們，有點牽強，他們當時正蒙頭大睡，怎麼稱得上是「捍衛」是「勇士」？而且，這事也實在不宜公開，以免「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可是你不公開宣傳，那底下就傳得更快，更廣，也更邪乎。很快的，差不多全縣的人，從革命群眾，到「四類分子」，到「走資派」，全都風聞了──而且，原本定在那第二天要在我們那個公社召開，由那「鬥鬼團」充當主力的大型批鬥會，也就泡了湯──那本是要把縣裡「頭號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還有他底下的一大串「黑幹將」，以及公社裡的「走資派」，還有暗鬥的「四類分子」，一鍋燴的大型批鬥會，他們準備好了好多鑄鐵做的「黑牌」，還有讓挨鬥者跪的瓦缸碎碴子什麼的──結果不僅那第二天的會沒開成，一連好幾天，差不多是一個星期裡頭，縣裡居然沒開什麼批鬥會──好多原來氣壯如牛的鬥人汪，忽然都蔫了──他們這才知道，你鬥人，特別是肆意武鬥，搞人身侮辱，你是得冒風險的！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可真得「不怕犧牲」，準備著挨揍，當烈士，那才行！──我聽到這些個消息，高興極了！而且，據說那本來第二天要掛鑄鐵「黑牌」、跪瓦缸碴子的縣裡「頭號走資派」，也還是有人跟他透露了這事，他就琢磨上了：誰幹的這件事呢？他分析，幹這事的人，並不是去襲擊革委會，或那些當時的當權派，而是專揍搞武鬥的「鬥鬼團」，可見並不是衝著整個文化大革命去的，而是衝著「武鬥」這股歪風去的──他的分析當然是他主觀上的想法，其實我那麼幹，當時也並沒他分析的那麼個明確的意思──可他就打那時候埋伏下了一個想法，就是將來有機會，要會會領頭幹這事的人──他後來「解放」了，又當了縣裡頭號領導幹部，他還真找著了我，我們倆後來成了朋友──這是後話──

　　──可是沒過幾天，傳來的消息就讓我發懵了！──批鬥會又開上了，武鬥確實沒那麼嚴重了，可給挨批的人上的綱，都升上去了，那縣裡的「頭號走資派」，被說成是「反革命勢力反撲的總後台」──這倒也罷了，他們因為一點線索也沒有，抓不到揍「鬥鬼團」的人，就從已經關在監獄裡的人裡頭，找出幾個倒霉蛋，拿出來開公審會，就說他們是搞階級報復的罪大惡極分子，給槍斃了！──當然他們也沒明說，夜襲「鬥鬼團」的就是這幾個人，可他們想用這法子暗示，他們已經把案子破了，以「長人民志與」──聽了這消息我一整天沒吃東西，心裡比自己槍斃了人還噁心──那幾個人豈不是因為我，當了冤死鬼嗎？──接著又有消息傳來，上面派來了一個手腕最硬的傢伙，是砸爛「舊公檢法」以後的「新公檢法」的什麼人物，人稱韓主任，他坐鎮我們公社，而且很快就懷疑到了我的頭上──我是逃逸失蹤的「現反」嘛！於是他讓村裡革委會的人把我爸隔離起來，連續幾十個小時地審他，逼問他我的去向和躲藏地點──據我派去偵察的人回來告訴我，我爸不敢跟他們頂撞，光是說他比他們還恨我，要是抓著我，他願意親手劈了我！──人家能聽他那個嗎？他們來回折磨他，我爸後來就讓他們殺了他，先拿他來抵我的命──可他們又不讓我爸死──據說韓主任說了，留著我爸一條命，早晚能把我這條魚釣出來！──

　　──這可怎麼辦呢？我心裡冒火苗兒，那些哥們兒也都說不能撂開手不管，還得給韓主任什麼的一些個顏色──得讓縣裡人知道，我們這些人還沒給抓著，我們還能折騰！──於是很快我們公社就出了一連串的怪事：誰在批鬥會上給人「坐噴氣式」，或者念批判稿最聲嘶力竭，誰過兩天准有報應，要麼是他家自留地的莊稼一夜間被毀了個淨，要麼是他家的豬忽然得上瘟病──而且有一天縣城的批鬥會上，忽然台下人群裡爆了一盒「二踢腳」，那麼劈啪一陣亂響，會場大亂，亂中自然抓不到「反革命分子」，反讓台上被鬥的「走資派」看足了批鬥者聞聲逃離主席台的洋相──

　　──有兩個哥們兒，沒跟我商量，自作聰明，一天夜裡摸進我們村，去到我父親那兒，要把他救出來──誰知我父親不僅不跟他們走，還馬上大喊：「快抓反革命呀！」其實人家早佈置了民兵，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著我父親那棟破屋子──虧得那晚值班的人是很不得力的糊塗蛋，他們沒能抓住我那倆惡哥們兒，可這不就等於正式供出了我來，印證出那韓主任的判斷一點沒錯嗎？這樣，我就被正式通緝了──

　　──事後我一句也沒埋怨我的哥們兒，可我恨我父親──從此我跟父親結下不解之仇，他認為是我毀了他，我認為是他賣了我──甚至直到今天，我父親早已平反，我們心裡的疙瘩，還是解不開！──我們現在不來往，您能想像到嗎？這兒是我們的故居，可我父親他根本不來──這兒現在是我表姐表姐夫他們住著──我有時候還回來──不是為了回憶我跟我父親在一起的那些個情形，是為了回憶我母親──我承認，是我毀了我母親，可我母親她一點也沒毀我──留在我印象裡的，全是真、善、美的東西──

　　──我父親那幾嗓子「快抓反革命呀！」雖說我並沒親耳聽見，可我自打知道他那麼喊過以後，我就有了個很罪過的想法：你怎麼就不能跟我媽那樣，一跺腳死了呢？！你這麼活著，還有個什麼意思？！──我當時就跟自己說：只當他已經死了！我這輩子再不要見他！──

　　──用我父親當魚餌，釣我這條魚，那韓主任他真是打錯算盤了！可我不能在他的通緝面前露軟，相反的，我得讓他在我面前服軟！──主意已定，有天晚上，我跟哥們兒也沒打招呼，就自己採取行動了──

　　──那韓主任，當時住在縣革委會大院盡裡頭的一棟樓的第四層的一間屋裡，那既是他的辦公室，也是他的臨時宿舍──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天上掛著月牙兒，沒風，按說很不利於作案，可我卻闖進他那間屋子！──我怎麼進得去？我不細說我那些個辦法──我就告訴你，我不是打樓梯上去的，也不是打屋門進去的──對，我愣是從四樓窗戶進去，並且一瞬間衝到他跟前的！──

　　──那真是一輩子忘不了的瞬間！──當時，他已經睡在床上，可是還沒睡著──我猛地出現，而且緊貼在他床前，一手揪住他衣領，一手把匕首抵到他脖子上──他那張臉啊！整個兒走了形！而且，在甚至比一瞬間還短的工夫裡，就顯露出來怕死求饒的表情──我把他從被窩裡提拉了出來，我還沒想好怎麼擺弄他，他就跪在了我腿前頭，哆哆嗦嗦地說：「──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他那一雙眼睛裡，流出來那麼多的苦苦哀求，實在太出乎我意料了！其實他個頭挺大，身子挺奘，又經過專門的軍事訓練──怎麼會刀一挨脖子，會這麼尿！──

　　──我就跟他說：「你不是通緝我嗎？老子來了！」我把他提起來，擱到床鋪上坐著，一手還揪著他衣領，一手還是把匕首抵著他脖子，瞪著他──他一直哆嗦著，篩糠似的──我就說：「我宰了你！」他拚死力往後仰，嗓子裡哼出絕望的聲音：「別、別、別、別──」我的匕首一直追著他的脖子，看樣子他真是嚇了個半死──我又把他提回原來的位置，我聽見他說：「──別捅──你放心──我──你說吧──要怎麼樣──都行──我都答應你──」我就說：「一條，取消那個通緝──」他想點頭，又怕碰著刀口，嘴裡一連串地說：「取取取取──消──沒問題──」其實後來我一想，那根本是他一個人取消不了的──當時我又說：「再一條，不許再折騰我父親──」他看我刀口離得稍遠點，趕緊點頭：「那肯定的──」我再說：「還有──」他竟也跟著說：「還有──」我覺得有點滑稽──我就說：「閉嘴！」他趕緊把嘴閉得成了一條縫──我差點笑出聲來──我說：「還有──不許再瞎雞巴武鬥！──」他還閉著嘴，我就搖了搖他：「聽見了嗎？！」他這才答話：「不──雞巴──」這下我真笑出聲了，我鬆開了他那襯衫領子，匕首還舉著，可不再抵著他脖子了──他晃晃脖子，吐出一口氣來，坐在那兒，低聲下氣地跟我說：「我──也是不得已啊──」我一時反倒沒詞兒了──他仰望著我，忽然又說：「你──倒真是條漢子！──你是怎麼進來的？」他一句讚揚話，讓我心裡癢了起碼半分鐘──看我手裡的匕首又遠了點兒，他開始用手整理衣領，並且似乎挺友好地說：「你──怎麼就不怕我嚷呢？──這周圍都有人啊──」我說：「那你嚷呀！」他似乎是笑了笑──我覺得我是取得全面勝利了，心理上得到了大大的滿足──這麼一來我就把本來繃得緊緊的身子，鬆下來一半──

　　──我怎麼出去呢？您別著急，這齣戲還沒完呢！──我剛一鬆，就發現他眼睛朝一個地方一轉，我朝那方向一瞥，啊，他是看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呢──正在這時，幾秒鐘裡，他忽然一個側身，一隻手猛朝枕頭底下掏去，那一瞬間，他臉上滿是憋足狠勁的線條──虧得我反應也快，便整個身子壓到了他身上，讓他連胳膊帶身子都沒法子再動彈──我一隻手用匕首頂住他脖梗子，另一隻手從他那枕頭底下摸出了他想掏的一把手槍──在那一瞬間，我心裡頭受到很大的震動──

　　──這不是一個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故事──我講的這些──是真的，可您不一定相信──您信？──信，對您可能也沒多大的意思──為什麼？──因為，我覺著，這些事裡頭，真是沒多少跟這個革命那個運動，有特別重要關係的東西──這都是歷史外頭的雞零狗碎──不是嗎？──當然這都是這些年，才形成的一些個想法──回想那一晚發生的事──那個韓主任──他給我的刺激，就是人性這東西，真可怕！──從那晚以後，我連自個兒的人性，有時也怕──

　　──他的槍讓我薅出來，拿在我手裡了，我一手拿槍，一手拿匕首，我離開了他的身子，他也就還那麼仰躺著，兩眼絕望地、驚恐地望著我，頓時又充滿了哀求的表情──我就跟他說：「你嚷呀！嚷呀！」──他還是不敢跳起來嚷，因為他知道，他一嚷，我確實很難逃出去，可是我必定先殺了他！──

　　──我就舉著槍和匕首，命令他坐起來，又命令他跪到離辦公桌最遠的那個屋角去，他居然照辦了──我就倒退著，監視著他，一直到了我進來的那個窗口，然後從那窗口出去了──我在逃離那個大院的每一秒鐘裡，都等著嚷叫聲、警報聲和槍聲，我橫下一條心，死在那大院裡，變成一個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遺臭萬年──可是我竟安然地逃了出去──什麼響動也沒有！──當我回到所躲藏的地方時，我甚至有一種很失落的心情──我想不透那韓主任怎麼會居然不跳起來打電話找人抓我──

　　──我跟韓主任合演的這齣戲，居然被他抹殺得一星半點的渣兒也沒有──我沒把這晚上的事跟我任何一個哥們兒說，他們都不知道──我很快也就知道，韓主任他也沒跟任何人說──而且，他沒兩天出現在縣裡的大會上，講起話來還是那麼聲色俱厲，還是那麼氣壯如牛──我繼續被通緝，我父親也繼續被監視和批鬥，各級的批鬥會照開，武鬥仍舊不改，只是沒了「鬥鬼團」那些個最離奇的鬥法──當然韓主任換了住處，他和另外的當權派都加強了保衛，可並沒傳出任何他遭遇到反革命分子威脅的消息──我就一直納悶：他少了一把槍，可怎麼向組織上交代？──然而他一定用了一個很好的法子解決了這個難題，因為縣裡也沒傳出有槍支被竊的消息──合算我那晚上根本沒到他那兒去過！您說這事兒──究竟是我贏了，還是他贏了？──

　　──自那齣戲過後，我對打游擊似地破壞他們搞批鬥，漸漸失去了興趣──我回到了那幾百里外的「死角」，繼續那種──行，就用您的話，那種「盜馬賊」的生活──我在一些個您必定認為是污糟的女人那兒，得著我需要的一種陶醉，一種安慰──可是我的一些小哥們兒繼續在我們那個縣裡活動，而且他們凡做出事來，都說成是我幹的──

　　──忽然有一天，我有了時間感──一整年了！──是我媽她投井的週年忌日快到了！──從打小起，我媽對我的好處，全跟電影似的，映在我腦海裡，我心裡就翻騰起熱滾滾的浪頭──特別是那些個鏡頭：遣返農村以後，發給我們的口糧都是些帶沙石的玉米粒兒，還根本就不夠吃，我媽把那玉米粒細細揀過，又用小磨耐心地把它們磨碎，然後摻上野菜，煮成稠糊糊──吃那糊糊的時候，我爸埋怨我，她也不說什麼，就把她碗裡的，勻給我一些個；我跟我爸頂嘴，她也不說什麼，就又把鍋裡剩的，都給舀到我爸碗裡──唉，我就怎麼一點也沒預見到，我媽她會突然地那麼投井──我對不起她！她對我，有形無形的愛護實在太多了，可我呢，就連無形的也沒給予過她！真混啦！──

　　──我就忽然從那些夥伴跟前消失了，我不停地走了兩天兩夜，當然，不都是腿著，騎過馬，乘過船，搭過手扶拖拉機──整整兩天兩夜，我沒停下來過，一直奔我媽投的那口井而去──我在子夜時分抵達了那口井，我就咕咚地跪在了那井台上，直著腰跪在那兒，低下我的頭──我那是幹什麼？──懺悔？當時我心裡並沒那麼個概念──實質上是？當時，經過一年那樣的生活，我已經變得沒什麼實質不實質的了──就是說，沒那個──你們的詞兒怎麼說？──對，沒那個形而上──心裡頭，只有一大堆感覺──就是感覺，有時候也並不都一大堆──有時那真是非常簡單──可能那感覺是挺大的一塊兒，可越大，其實也就越簡單！──

　　──當時我就那麼個簡單的感覺，很大、很厚、很釅──反正我跪在那井台那兒，心裡就覺得做了一樁該做的事──

　　──危險？──當時沒想什麼危險不危險──您猜得對──是的，沒等到天亮，我就讓民兵給抓著了──當然很轟動──終於抓住通緝犯了──先在村裡，綁起來游鬥──人們圍觀──我就發現，不少成份挺好的人，特別是大嬸、老大娘，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地顯出來同情，甚至還有比同情更多的東西──忽然我爸衝過來，舉著他一隻破鞋，來抽我嘴巴子，嘴裡還吼著什麼──他很快被人揪開了──他那張臉上的表情，久久地粘在了我心上，那是一種特別解恨的表情，還不止是解恨，那表情裡，還有種他可算熬出頭來了的意思──悲劇？我從沒想過這叫出什麼戲！──反正我跟我爸，是再也合不到一塊兒去了──不要恨他？都怪──什麼？「四人幫」？──別逗了您！哪個幫也負不了這些個事的責！──歷史的眼光？──這都是歷史外頭的事兒，您那個眼光不靈！──人性？對，這倒差不離！──可人性這東西──究竟是怎麼個東西啊！──

　　──您聽累了嗎？沒？──您喝這茶──我再給您兌點水──我麼，我一貫就喝白水──還不喝熱的，只喝涼的──也不是涼白開，就喝自來水──沒自來水，就喝井水、山泉水──習慣了──礦泉水？那還行！──

　　──我說累了嗎？沒，一點也沒！──我挺高興，我看出來你──我就不您呀您的了，成嗎？說您比說你費勁兒──你樂意？好，那咱們就不客氣了！──不客氣好？哈！在我們圈裡頭，「那我就不客氣了」這話，意思特多──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就要看說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口氣了！──

　　──你問後來──後來那還用猜？──批鬥、公審、當場帶上鏡子──鋃鐺入獄？對，得用這個詞兒──逃？那可不容易──再說，我也不怎麼想逃──他們根本沒能逮住我！就是說，他們逮住了我的身子，可他們怎麼逮得住我的心？──他們怎麼對待我？──他們手裡其實沒什麼證據──我不承認夜襲「鬥鬼團」的事？那當然！可我也不跟他們辯──不管他們來硬的還是軟的，我是根本不接他們的茬兒，我就是用我的倆眼珠子，恨著他們──後來他們都不怎麼敢跟我對眼了！──我也不是都想賴帳──他們要是問我槍的事兒，我一定承認，可他們給我開了那麼大一串罪名單子，有些根本和我不沾邊的事兒，也栽到我頭上，卻始終沒有搶槍這麼一條，他們不問，我自然也犯不上自首──判了我多少年？是無期徒刑！他們跟我說，沒把我斃了，就是寬大！──

　　──監獄裡的日子？──不想多說！──那個時候，「舊公檢法」砸爛了，「新公檢法」亂糟糟──說實在的，我倒沒什麼──那些個同監的人，要麼一聽是我他就服了，要麼他開頭不服，幾天下來，他也就服了！──那些看守，後來多半也服我──最倒霉的是那些共產黨的幹部，打成了「死不悔改的走資派」。再加上什麼「現行」問題，也給抓了起來，有的也沒明確地給判刑，就存心把他們，跟我們這些個刑事犯，關在一起──還有些是知識分子，工程師、技術員、中學老師、大學講師什麼的，這樣那樣罪名，其實多半都跟刑事問題不沾邊，也把他們放在這個堆兒裡頭──你得知道，刑事犯，確實多一半是人渣兒──我覺著我，也基本上是個人渣兒──你別為我說好話，我自己心裡明白，我是有超出他們的地方，可我那不乾淨的一面，真都告訴你，你能嚇暈死過去！──

　　──在大獄裡頭，我的一大收穫，就是認識了不少的黨員幹部，還有知識分子──當然他們一個個也都不一樣，有的我看也是渣子，而且那種捏酸假醋的人渣，更讓人噁心！可說公道話，他們裡頭，好的多！有的那人性，實在好！──他們認識了我，那收穫可能比我這頭還大！說實話，由於有了我，他們才大大減少，或者避免了，跟刑事犯關在一起的那些個痛苦──那本是那麼樣關押他們的人，所最希望他們遭受的──有的，就在那裡頭，跟我交了朋友，或者至少是有了些好感──

　　──我怎麼沒把牢底來坐穿？不，不是到粉碎「四人幫」以後，我才出來的──在一九七二年以後，就有跟我關在一塊的黨員幹部，陸續給放了出去，有的不但平了反，還重新當了官。他們當然不會忘記我，有的就利用他們的權力，或者影響，先是給我減刑，無期變有期，有期又一次次縮短，到一九七五年，乾脆算我刑期已滿──我得到釋放以後，就安排我在勞改農場當正式職工，看果園子──一九七八年，我又得到平反，就是說，我根本無罪，整個兒算「冤假錯案」──當年縣裡「最大的走資派」，他在市裡當上了更大的一個官兒，還專門把我找去，聊了一下午──他問我想幹什麼？我說我想當個工人──就這樣，我被安排到了一家廠子──你看，我有什麼神秘的？其實，很簡單──

　　──我爸他在一九七八年也得到平反，重新回到城裡，恢復了他的廠籍，他又重新做絹花──他的手藝居然沒丟，他還帶徒弟，不光做絹花，還做絹人──我們倆感情上掰了，可那時還保持聯繫，有一段處得還算不錯──我們從「處理抄家物資辦公室」裡，領回了爺爺的那把寶劍，還有一對大紅絹花──那是我爸我媽結婚的時候，我媽自己做的──我跟我爸說：「這都讓我保留吧！」他沒打磕巴就同意了，可我說：「當年是誰檢舉了咱們家？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我爸他就又急了，他頓腳，攥拳頭，咬著牙說：「你你你──又要惹事兒！──好容易活過來，你又作死哩！──你別又連累我！──你蠻幹，我──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我覺著他這人真是比死了還可怕，我就瞪了他一眼，扭身就離開了他──

　　──我暗中查訪，終於弄清了是誰使的壞，真讓人大吃一驚！──我原以為，是當時哪個造反派搞打擊一大片，或者是哪個被揪出來的人胡咬，轉移目標，要麼，至少是跟我爸有「過節兒」的人，借那麼個運動，搞私人報復──咦，都他媽不是，邪門兒了！揭發檢舉我爸的，竟是一個叫吳硯蚨的傢伙！這是怎麼一個人？他原來，只不過是廠裡的一個小頭頭，三、四把手以外，不起眼的那麼一個芝麻官──他外號叫叭兒狗，你想能撈上這麼個外號的人，那脊樑骨直得了嗎？運動一起來，他怕得賊死，可廠裡受衝擊最厲害的，當然不是他──造反派也沒把他當成個角兒──他拚命跟那頭幾把手劃清界線，寫了好些個揭發材料，這倒也罷了，人在危機的時候，保自己，算不上多惡──可是，他保住自己以後，想法就又變了，他本是只求個自保，不挨批鬥就成，真不鬥他了，他就又想撈點好處──那時候造反派搞革委會，多少總得拉幾個原來的領導班子裡的排在後頭的人，湊個數──他就覺得，不能放過那個機會──可怎麼能讓造反派信任他呢？他就竟然打上了我爸的主意！──我爸原來跟他有「過節兒」嗎？不但沒「過節兒」，甚至於可以說，是相當論哥兒們的！──他原也是絹花車間的，有一陣子，他老婆跟他鬧離婚，跑回娘家去，不給他做飯吃，他又是個除了下切面，啥也不會弄的人，我爸我媽憐惜他，就常讓他下了班以後，到我家吃飯──那時候我家不算寬裕，可因為他來，飯桌上就總得多添些東西，還少不了二鍋頭酒，連我都沾光──就在我們家遭難那天的一個月前，廠裡貼出好些大字報，可還沒揪出誰來的時候，有一天，他主動到我家來，說是心裡亂，想找個保險的地方，找個老實人，喝口酒──我爸我媽就熱情地留下了他──喝酒吃飯的時候，還有黃大叔作陪──黃大叔席間說：「來這兒沒錯！──我們都是些個沒人理會的蘿蔔頭兒！──」我爸他多喝了幾杯，忽然來了勁兒，得意地說：「咱們是正經手藝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手藝人是不？咱不是地富反壞右，也不是叛特走資臭──這運動，能燒著咱們嗎？它燒咱們幹什麼？──就說『破四舊』吧，咱們這樣家庭，主動交出些『四舊』來，也就結了！誰跟咱們這號人較真兒呢？──實不瞞你們，有的那東西──擱別人家裡，得算『四舊』，你藏起來，人家也得給你抄出來，信不？我呢，捨不得，還留著，暫時不掛出來就是了，就撂在那裡屋櫃子裡頭──」他光說說也倒罷了，可他居然就到裡屋，取出了那把寶劍，拿給叭兒狗欣賞──他還搖頭晃腦地吹牛：「──這是傳家寶──將軍劍啊！──我爹傳給我的，就數這個金貴！──」當時叭兒狗接過去，抽出劍身，看了半天──沒根據認為，叭兒狗那會子就生了用那寶劍害我們家的心──可是，到他保住了自己，又生出來要進入新領導班子裡的心以後，他就決定賣人肉包子了！──他真毒呀！他不是公開貼大字報，也不是大會上站出來發言，他是寫了一個正式的檢舉揭發材料，交給了掌權的造反派，那材料他寫得很有技巧，特別是，他使造反派感覺到，通過揪出我爸，可以進一步把廠裡已經揪出來的「走資派」，更結實地踩在地上再難爬起──他們竟然包庇、重用我爸這種人，讓我爸這種壞人隱藏了這麼多年！這麼把「走資派」和我爸聯在一塊兒，在那麼個廠子裡，確實會有「爆炸性」效果，是廠裡運動的一大突破！──叭兒狗是瘋狗咬人不留牙印啊！來這院揪出我爸那天，他也沒露面──

　　──吳硯蚨這號癩皮叭兒狗，你也見過？對，其實不算新鮮──賣人肉包子，往上鬼混──他肯定還賣過別的人肉──到我爸平反回廠以後，他已經是區裡商業口的一個什麼官兒，過了幾年，恢復了政協，他又混上了個區政協委員──

　　──我怎麼報復他的？──你認為我一定要報復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本性難移？──我不能承認我報復了他──一條癩皮叭兒狗！──現在？對不起，他沒有現在了，對，他死了，嗝兒屁著涼大海塘了！──怎麼死的？也沒什麼稀奇的，這城裡免不了常有的事──他死於一次車禍，給撞了個稀爛，可沒馬上嚥氣──不不不，不是到醫院就死了，醫院拚命搶救，讓他熬了一個星期呢，剛夠一星期──一星期剛過，他就嚥氣了──挨撞的人一個星期以後才死，這在交通事故處理上，就不能算成司機把他撞死的，對肇事司機的處罰，就要比撞死人輕一些──什麼？你猜肇事司機馬上就逃得沒影兒了？無頭案？你錯了──聽說，那司機撞了他以後，就走出車來，等著警察來處理，對自己酒後開車、違章行駛，供認不諱──我認不認識那司機？你這是什麼意思？──這城裡那麼多司機，我咋能都認識？──只是聽說，那司機是個女的──

　　──頭幾年，我從廠裡退職出來，搞了個體──也沒什麼大買賣，也就是開了個飯館兒，還有個汽車配件門市，另外有個良種馬場什麼的──我哪兒會做買賣，無非是，朋友多點兒──前頭不是說了嘛，當年蹲大牢，裡頭有些個幹部，還有些個知識分子，難友嘛，他們後來有的又掌了權，有的下了海，生意做得好大，都做到國外去了──他們能不幫幫我嗎？──發什麼大財？發那麼大財幹什麼？──你當我有多大的財？──實說了吧，那富漢開去接你的車，哪兒是我的！是朋友那兒借來的──我對發大財真的不那麼上癮，我不圖那個樂子──圖什麼？怎麼說呢？──圖個公道吧！──

　　──對了，再跟你說說，那韓主任，他的事兒──他後來官運亨通，最後一直做到了外省一個縣改市的市長──他那把槍？你還記得？他倒再也沒追查過，怪不怪？其實也不怪，他那個人性！──槍，我在奔我媽那口井去跪著以前，送給一個哥兒們了──想必還在他手裡吧，是，是把非法持有的黑槍──可最該追查的人，韓主任，韓市長，他不追查──我是在咱們北京一個別墅區又看見了他的，就在兩個月以前──他正從一輛小轎車裡出來──我一眼就認出是他，老多了，可那氣派還是挺帥的──跟著出來的，估計是他的兒子，眉眼兒一個模子嘛！──他們出了汽車，就進了一棟別墅──我當時跟倆朋友，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大概是沒瞅見我──他就是瞅見我，怕也認不出我來了，我的變化，那實在太大了！──後來我打聽出來，他到歲數，光榮離休了──他是跟兒子來看房的，還沒有買定──我打算怎麼著？不怎麼著！──反正，我這輩子是忘不了他，他嘛，現在他退下來了，不忙了，他恐怕更忘不了我啦──不過，我想他絕對不想跟我再見面，我呢，會不會哪天跑去會會他，跟他逗個悶子？──那倒難說！──
　　──是呀，我今兒個是怎麼回事兒？把半輩子的事兒，全跟你端出來了！──嗓子都說啞了？你沒注意、我一起頭聊，嗓子就啞的，早啞了！──我是個髒人！比徹頭徹尾的渣子，好不到哪兒去！──你能這麼耐心地聽我聊，對，不光是耐心──是你瞧得起我！我領情！這也是緣分吧！我相信緣分，相信報應，我還相信輪迴呢！──今天約的這地方也好，要不是在這兒，我的話興許還沒這麼多！──不過，這院子裡，老人差不多全過世了，黃叔前好幾年就撒手走了──那是又恢復唱傳統戲時，他還打旗，打頭旗，他說如今年輕人連那麼好的戲都不懂得看，還有幾個願意到戲台上打旗兒、跑龍套呢？像我當年那樣，樂意到台上去扮個馬童、蝦兵什麼的，翻觔斗的年輕人，如今打著燈籠，不，打著手電棒，滿世界找去吧，你找不出幾個來了！他說別看他六十好幾的人了，到台上打旗兒，他不光覺著那是挺好的職業，他還覺著渾身舒坦，覺著過癮呢！──可那晚他打旗兒，好像戲碼是《群英會》，他剛從台上轉回台後，忽然就栽倒在地，連「哎喲」一聲都沒有，就那麼，心肌梗塞，升天了！──黃嬸身體也不好，身邊一個閨女，還是個弱智──我來幫著辦了喪事──黃嬸連換煤氣罐也費勁，冬天這平房還得生爐子──別住這兒了！我就給她和閨女，在城外買了商品房，樓房，兩居室，雙氣──還把黃嬸老家一個妹子請來，住一塊兒，有個照應──生活費，我按季度給送去──其實黃叔在世的時候，我就該這麼做，可那時候沒這個實力不是！唉──

　　──呀，外頭天都黑了，該開燈了──世上沒有不散的戲，咱們就先聊到這兒吧──

十八

　　　66

　　「鳳梅！」

　　在王府飯店的前堂，耳邊猛然傳來這樣一聲呼喚，吉虹愣住了。

　　並不是因為吉虹在片子裡扮演了一個叫這名字的角色，而是，吉虹以為那個生活中叫鳳梅的女子，重新出現在此地，並且正有一個人在招呼她，所以吉虹聞聲並沒有回頭，而是有點喜出望外朝前面和左右尋覓起來──

　　「鳳梅！」幾乎是在脖頸後面，又響起了這樣的呼喚，吉虹扭回頭，一瞥之中，便恍然大悟，所喚的並非別人，正是她自己；於是她頓感索然──還不僅是索然，簡直是讓她倒胃！

　　站在她身後的，是盧仙娣！

　　這是她在此時此地最不想見到的人。

　　盧仙娣卻儼然自詡為「最可愛的人」，還沒等吉虹徹底轉過身來，她便一把攬過吉虹的腰來，熱辣辣地說：「我的將軍新寵！諒你還不知道！──整個兒來了個『質變』！──」

　　吉虹用手拂開盧仙娣的糾纏，對盧仙娣的故作聳聽，表現出絕對的漠不關心。

　　盧仙娣卻把吉虹引到了咖啡座，自己先坐下，服務小姐迎上來，她沒等吉虹落座──其實吉虹根本不想坐下──便用下巴指點著吉虹，吩咐服務小姐說：「先給這位女士一杯義大利黑咖啡！我的，等一會兒再說──」

　　吉虹坐在了盧仙娣對面，冷笑著問：「你請客？」

　　占仙娣不接這個「無聊的玩笑」，急急匆匆地把她截獲的最新消息和盤托出。

　　原來，據盧仙娣說，《棲鳳樓》結尾的那場鳳梅覷破荷生與旺哥的同性戀真相的戲，現在「有關部門」已經表態，倘不做刪除或根本性修改，是不會允許片子發行放映的。而且，這樣的鏡頭，就是在東南亞的若干地區，也都難以放行！──因此，閃毅經與其「後台老闆」詳商，也已經做出了搞兩個版本的決策，即一個版本保留原樣，另一個版本則將結尾處鳳梅雨夜隔窗所見，是荷生竟在殺死旺哥──前一個版本，供送戛納或威尼斯或柏林或蒙特利爾電影節參賽，及向歐美地區發行；後一個版本，則爭取能在中國大陸及東南亞地區發行──

　　吉虹聽著，並不以為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消息。她的耳畔吸入更多的，並不是盧仙娣的聒噪，而是大堂裡那人造瀑布洩落的音響。

　　服務小姐給吉虹端來了用極小的杯子盛著的極苦的義大利黑咖啡。盧仙娣要了一大客古典雞尾酒「曼哈頓」。吉虹未動那咖啡。雞尾酒送到，盧仙娣又要了一碟美國無花果乾，她呷著酒，就著那無花果乾，話語瀑布傾瀉得更其恣肆：「──別小看了一兩個鏡頭的改動！這麼一來，整個的人物關係，就全盤紊亂了！恰似一個本是非常完整燦爛的珠串，那連線一斷，頓時成為一盤散珠，哎呀呀──暴殄天物啊！──按那修改後的第二個版本，觀眾看到那兒簡直莫名其妙！荷生為什麼要殺旺哥？難道他是那來偷金印的一夥兒的內應？那他也沒必要到旺哥住的小屋裡去殺旺哥呀！──可是你猜怎麼著？潘藩跟康傑倒高興得了不得！他們說，這麼改大好啦！讓觀眾琢磨去吧！說什麼這才叫高級藝術呢！其實，他們對原來的那場戲早就耿耿於懷，認為演出來有損他們自身的形象，所以，他們巴不得整個兒弄成這麼個相殺而不是相戀的版本！──祝大導演嘛，他提出來，那就還要補拍一系列的鏡頭，以『自圓其說』，可閃老闆不幹，依閃老闆的意思，就只再拍幾個潘藩殺旺哥的鏡頭了事；連你那個在窗外窺視，見之驚心的鏡頭，都根本不用重拍，因為無論你是看到了什麼情景兒，是他們搞同性戀還是他們互相搏殺，都會是那麼一些個表情──前面的戲也不用再插補什麼鏡頭──唉唉唉，這可真是一個典型的個案：在道德與金錢的夾縫中，藝術如何被壓搾變形，也就是異化！──原來那劇本提供的是多麼前衛的觀念，多麼震撼人心的視覺刺激啊！沒想到，到頭來還是不得不異化變質為一個曖昧的、無聊的東西！──《棲鳳樓》，《棲鳳樓》──你所能容納棲息的，終究還只能是向陳腐的世俗戒律繳械投降的東西！──」說到這兒盧仙娣仰脖灌了一大口酒，以示她對一件藝術瑰寶遭到荼毒的憤然抗議。

　　吉虹始終沒喝那杯義大利黑咖啡。她優雅地斜倚在沙發上，一隻臂肘撐在沙發椅扶手上，幾根手指托著下巴，眼睛只對著大堂的轉門。盧仙娣雖是「萬國通寶」，可是看來並未知悉吉虹與閃毅關係的「質變」。閃毅這回去香港，每晚都跟她通話，情話綿綿；在香港啟德機場臨上飛機以前，也還給過她電話，告知她回到北京要先去劇組，也就是所租用的那個飯店，等「完了事」，再來王府與她相聚。閃毅在電話中不跟她談「公事」，不僅是為了慎重，也是她事先所要求，所以吉虹聽了盧仙娣的一番報導，心中並不埋怨閃毅「怎麼電話裡沒跟我說」，卻只是覺得盧仙娣這樣地樂於「搶新聞」，而且搶到她跟前，實在是好笑！

　　吉虹臉上忽然呈現出歡愉的表情，因為她看到閃毅隊轉門那裡出現。閃毅也很快便看到了吉虹，忙伸臂興奮地招呼。

　　閃毅穿著一身運動裝。像小學生一樣背個雙肩勒帶的花背包。他直到來至吉虹跟前，還沒發現盧仙娣，因此對吉虹沒有跳起來，並撲進他懷裡迎接他頗感意外。

　　盧仙娣卻一躍而起，並且親熱至極地招呼他說：「Hi！How are you！」

　　閃毅這才發現還有此人在場，他不由得掃興地說：「怎麼你又在這兒？」

　　盧仙娣只是笑，又眨眨眼，表示覷破了點什麼，說：「怎麼你也來了這兒呢？」

　　盧仙娣要閃毅一起在大堂坐著「再聊聊」，閃毅卻絕不願敷衍她，忙說：「您請便──我──想跟吉虹──單獨談談！」

　　吉虹便站起來，要隨閃毅而去，盧仙娣瞥了一眼桌上的杯盤，吉虹會意，便對盧仙娣說：「你儘管再坐坐──她們都認識我──就說都記在我房間號上吧──」

　　盧仙娣便再坐下，爽脆地跟吉虹和閃毅「拜拜」。

　　吉虹和閃毅回到樓上房間，吉虹一邊安排閃毅換衣洗澡，一邊說：「『萬國通寶』都跟我說了，我全知道了！──」

　　閃毅進衛生間以前，想起盧仙娣，不禁皺眉說：「這個娘兒們！她究竟算個什麼？總往我那劇組跑──到處『包打聽』，到處拋『號外』！──她都跟你說了？──其實，最要緊的，她說不出來！因為，她在旁邊的時候，我根本一字沒漏！我跟誰也沒漏！我不能漏！──」

　　吉虹從閃毅眼神裡感覺到有比不得不搞兩個版本之類的事更嚴重的事態已然出現，她便在衛生間門邊拉住他的手，仰盯著他的眼睛問：「告訴我，你在為什麼著急？」

　　閃毅便反過來握住吉虹的手，握得緊緊的，歎口氣說：「我舅舅，皮定邊，他在香港告訴我，他股票上失手，損失很大──這個《棲鳳樓》，他一分錢也不能再出了！──其實現在不僅是補不起鏡頭了──整個後期，錢不到位也做不成了！──」

　　吉虹這才吃驚。

　　閃毅說：「為什麼拍這個戲？──為了藝術？創新？品位？──唉，其實，說到頭，還不是為了錢生錢──沒錢投入了，錢生不出錢來了──那就寧願扔了原來的錢，也不能再投新的錢──」

　　吉虹覺得閃毅的手有點燙。

　　閃毅把吉虹攬在懷裡，越攬越緊，痛苦地說：「──原諒我──我剛才說的，是我舅舅──他投資的全部目的──我，我並不是──那並不是我全部的想法──親愛的，我拍這個戲，是為了你──把你推向戛納，推向威尼斯，推向柏林！──你懂嗎？懂嗎？──」

　　吉虹使勁地點頭──

　　閃毅洗澡的時候，一直在想，無論如何，也要把做後期的錢籌出來──舅舅撂挑子了，再另謀別資──他很後悔──這前期花錢，也未免太潑灑了！──

　　閃毅洗完，用浴巾擦著身子，走出衛生間；他一抬眼，大吃一驚，不由大聲發問：「你這是要幹什麼？」

　　他看見，吉虹穿得整整齊齊，甚至戴上了帽子和手套，端坐在沙發上，腳下立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行李箱，彷彿即刻就要起程的旅人──

　　吉虹坐在那裡，嚴肅地對他說：「──《棲鳳樓》的後期一定要及時做──其實你也還不至於馬上沒錢──你應該從今天起，節約一切不必要的開支，比如這個套房──我已經通知了他們，今晚結算──並且，劇組那邊，既然差不多已經算是封鏡，就沒必要再讓那麼多的人住在賓館裡，演員們要首先遣散，我，潘藩，都帶頭回家去住──韓艷菊他們，也都盡快讓他們回那座樓去──」

　　閃毅非常感動。他說：「這──其實不必──這能省出多少來？你知道電影的後期製作，特別是我們要在境外去做──那所需要的資金，不是靠這樣節約，就能湊夠的──」

　　吉虹卻說：「不。這很必要！我忽然覺得，這樣子，也許更好！閃毅──我們不能總像頑童一樣過下去了──」

　　閃毅手裡的浴巾，落在了地下。他頭一回發現，吉虹的一雙眼睛裡，閃著那麼可寶貴的，對他來說，是寧願為其而赴湯蹈火，乃至於毅然捐軀的光芒！

　　在前堂，因為獲得了吉虹的記帳允諾，盧仙娣爽性打電話把野丁等幾位朋友約了來，一個個都點了價格不菲的洋酒，圍坐一處，高談闊論起來──不知不覺，外面早已夜色濃配，而飯店大堂裡也華燈璀璨──盧仙娣說完一個「理論笑話」，別人尚可，她自己卻先笑得扭曲了身軀──既然興濃至此，她便又招手叫過服務小姐，再要一客Jack Daniel′s威士忌，服務小姐躬身問：「您用現金，還是信用卡──結帳？」她把眉毛一揚：「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都記在吉虹小姐名下──」服務小姐笑吟吟地說：「六點鐘以前，是都記在了她的帳上──可她六點以後已經退房結帳了──您六點以後點的飲料點心，就都要麻煩您自己來付了──」

　　周圍的人還在哄然說笑、盧仙娣卻彷彿被兜頭潑了一瓢冰水，她驚叫失聲：「什麼？！吉小姐退房了？她走了嗎？這──開的什麼玩笑！」

　　　67

　　一個架雙拐的人進入了那個豪華俱樂部，他對給他開門的小姐說：「我要洗個澡！」把那小姐嚇了一跳。嚇一跳倒不是因為他只有一條腿，而是因為，到這兒來的客人都懂得，站在頭道門外的侍應生和站在二道門內的小姐，都是只管笑臉開門，不管別的事的。客人想怎麼在俱樂部內享受，是無需向他們說明的。

　　開門的禮儀小姐略一定神，便打了個手勢，請他到總服務台去。

　　總服務台的值班小姐一見走過來的不僅是個瘸子，而且開口便顯出來是個外地來的傻老冒，便不禁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跟他說：「這兒不是你洗澡的地方，這兒是個高尚人士的聚會場所──你要洗澡，請去那種──現在還有那種一般的澡堂子，我可以告訴你在哪兒、怎麼去──」

　　那架拐的人竟然回答她說：「我就要在這兒洗！帶我洗去！」

　　值班小姐覺得他實在是無理取鬧，便嚴厲地說：「我們這兒不接待衣衫不整的人！」

　　那架拐的人生氣地反問：「我怎麼衣衫不整了？！」

　　值班小姐再仔細一看，也是，僅就衣衫而言，此人穿的是一身西服，裡面的襯衫領子下頭也紮著領帶，雖然一看那質地就知都是些廉價貨，更談不到配色上的講究，領帶扎得鬆鬆垮垮，領帶上是些個西瓜皮般的花紋，非常刺眼，透著土氣──但似乎也不好斷言他是「衣衫不整」；不過此人望上去總體而言是髒兮兮的，身上好像散發出非常不雅的氣味──於是便堅持原來的態度，宣佈：「我們這兒是個高雅的地方，恕不接待不潔淨的人──」

　　架拐者更生氣了：「不潔淨？──這話怎麼說的！我來就是為了洗嘛！洗完了不就潔淨了嗎？！」

　　值班小姐正跟架拐者對峙，值班經理，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子巡視過來，見狀，插上去和顏悅色地說：「這位大哥，不是我們不讓您進去洗，實在是──需要您先知道我們這兒的服務項目。就說洗澡吧，您是光在藥池裡頭、噴泉浴池裡頭──洗呢，還是也洗桑拿浴──桑拿浴您又選哪一種，是乾桑，還是濕桑？──還不說您接不按摩，玩不玩電子麻將，吃不吃潮州萊什麼的──光這洗澡一項，就得好幾百塊錢──您來洗，我們能不歡迎嗎？可我們得跟您說明白了，這兒是個高消費的地方，您是不是有能力進行這個消費呢？──」

　　架拐者還沒聽完，便從西服口袋裡往外掏錢，一卷一卷的大票子，都用橡皮筋勒著，邊掏邊把錢擱到台面上，並且喘吁吁地說：「錢？我有錢！我能高消費！──你們看，這些個夠不夠？怎麼著？還不讓進嗎？」

　　值班經理望著那些雖然是真的，卻顯得格外骯髒皺巴的票子，不禁反胃；又想到這樣一位人物進了浴池，說不定會嚇跑常客們，便又盡可能和氣地說：「對不起，我們俱樂部是實行會員制的──我們一般不接收現金，到我們這裡是憑金卡、銀卡記帳消費的──」

　　誰知那架拐者強硬地說：「憑卡？那我就買卡，這就買！你那金卡多少錢一張？」

　　人跟人之間最怕話頂話。其實這個俱樂部的卡並沒賣出多少，還是要靠散客維持經營；按說來了這麼一位買金卡不眨眼皮的豪客，理當無任歡迎，哪兒能拒之門外；可在總服台值班的小姐和值班經理因為心理上未曾有遭遇這獨腿怪人的準備，又在頂牛的過程中積累了越來越濃烈的鄙夷與反感，所以還是拒絕接待他；偏那獨腿人並不抱慚而退，強在那兒，跟他們吵了起來──

　　忽然過來了一個人，介入進去，使這糾紛很快平息。

　　來的並不是總經理或什麼掌有決定權的人。來的是「賽麻姑」。

　　當值班經理剛剛過去跟架拐人對話時，來這俱樂部按摩室上班的「賽麻姑」恰好進門；她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個高大的獨腿人；她旁觀了雙方的衝突過程──

　　「賽麻姑」實在是個說不清的人物。她究竟是外地人還是北京人？說不清。有人說她是個外地「盲流」，原籍好像是四川，在廣州、深圳混了一段時間，按摩的手藝便是在那邊學出來的，可她的北京話卻很到位，比如她會用「你別那麼急赤白臉的好不好」來勸人「慢慢道來」。她究竟多大歲數？也說不清。有時候她化淡妝，舉手投足上都顯得頗為老成持重，你便會斷定她已是「徐娘」；可她更多的時候是化濃妝，髮型和衣著都極為青春，比如這天她出現時，紮著兩根短短的粗辮，額頭上有俏皮的劉海，進門脫了大衣服，裡面穿的是銀閃閃的連體超短裙，露出兩條穿黑色網狀襪的大腿，足蹬一雙黑色的高跟長統靴，露出的胳臂上也套著跟襪子配套的黑色網狀長統手套；至於耳環、項鏈、手鏈、腰帶嘛，又都是比洋紅淺些、比粉紅深些的那麼一種紅色的合成製品，並且她的唇膏和指甲膏相應也是這樣的顏色；這樣的一個尤物，輕盈靈活地飄然而至來到眼前，儼然豆蔻年華的模樣，你猜她年齡，撐死了猜個二十郎當歲罷了！她究竟是不是個蕩婦？這也一樣說不清。俱樂部內外都有一種傳說，就是按摩女都兼作那種營生，而且「賽麻姑」更是個不待「唐伯虎」點就能主動獻身的「秋香」；可是誰真正抓著過她的實把柄呢？況且，那天來的一位司馬什麼，據說算個局級幹部呢，按摩過程裡對她「反按摩」了幾下，竟遭她扇了一記耳光，她雖扇了他，卻又格格格笑，說是給他按摩顏面肌呢，嚇得那主兒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她倒也並不再深究。你說她這人究竟淫蕩不淫蕩呢？「賽麻姑」在這俱樂部裡的地位如今也說不清。她連領班都不是，可總經理跟她稱已道妹的，總經理自有情婦，她跟總經理看來並非「有一腿」，可在有些事情上，總經理卻很聽從她的建議，比如俱樂部不但設置了洗衣房，還增添了乾洗業務，來俱樂部的人不僅可以洗淨身體，還可以洗淨所有的衣物，包括得到免費洗汽車和擦皮鞋的業務，這些點子就都是「賽麻姑」提供，總經理採納，並很快取得了增加客源的效果──

　　且說那獨腿人執意要進去洗浴，總服務台的小姐和值班經理都甚厭惡，想出各種刁難他的話來，想讓他知難而退──爭吵中，值班經理指著他的斷腿說出了這樣的話：「──你這麼個情況，讓你進去，你也洗不了！你當我們那裡頭都是有扶手的小澡盆子呀！」

　　獨腿人便大吼道：「我出錢！你們派人給我洗！──」

　　總服務台的小姐反感到極點，便說：「你以為金錢萬能嗎？──像你這號人，就是你肯出錢，誰又願意伺候你呢？也不對著鏡子照照！」

　　獨腿人大怒，幾乎要操起一隻拐朝那小姐打過去，值班經理便欲招呼保安人員。

　　這時「賽麻姑」插到了他們當中，先對值班經理他們說：「咦，這是怎麼回事兒？來的都是客嘛！俱樂部俱樂部，俱樂就是大家都開心嘛！哪兒有來了客還往外頭攆的道理！」又爽脆地對獨腿人說：「這位大哥，跟我往裡頭去！我找人幫您洗！洗完了，我給您按摩！」說完就帶那人往男部入口處而去──

　　──獨腿人進了那裡面，開頭還氣呼呼的，可是很快他就覺得那裡頭的一切都讓他不習慣、不自在，他的氣直往心窩子裡頭鑽，終於不是氣呼呼而是生悶氣了──一進去，先要把所有衣服都脫下來，換上俱樂部統一的「夏威夷沙灘裝」──然後你再進入洗浴室前廳，選一個櫃子，脫下那「沙灘裝」，存起來，鎖上，把那鑰匙取下，用橡皮筋把鑰匙箍在手腕上，這樣你手腕上便勒上了兩個橡皮筋──因為存衣服時已經領了一個帶橡皮筋的牌子──然後你進入洗浴室，那裡面很大，佈置得怪裡怪氣，有許多個形狀不一樣的池子供你選擇，有熱水浴池，有溫水和冷水浴池，有藥液浴池和噴射穴位的浴池，然後還有許多的淋浴噴頭──還有一個通向桑拿浴間的走道，桑拿浴又分兩種，一種門上寫著「乾浴桑拿」，一種門上寫著「濕浴桑拿」，進門時會有人記下你存衣牌上的號碼，因為桑拿要另外收費，並且乾、濕桑拿的價格還有區別──最後你取衣服時，會把所有洗浴的錢匯總起來計算──獨腿人是頭回來到這種場所，他雖嚮往已久，可是進來前受了那樣的歧視，進來後又無所適從，兼以他每到一處都得架著他的拐，而滿眼所見的都是別人完整的胴體，心靈上真是受到很大的刺激──

　　──獨腿人觀望了一陣，想了想，便來到藥浴池邊，坐下，放好拐，滑進了藥浴池中。他身邊有個胖子，見他滑進池裡，竟趕忙躲開，爬出去了，嘴裡好像還嘟囔著什麼──

　　──獨腿人爬出了藥浴池，有個穿著短褲的半老頭子來到他跟前，那是浴池裡的管理員，他得到「賽麻姑」傳來的話，讓他照應一下獨腿人；所以那半老頭子便問獨腿人：「要我幫幫您嗎？」獨腿人粗暴地回答說：「不用！」半老頭子只好搖搖頭，走開了。

　　──獨腿人也沒去享受桑拿，便很快退出了那浴室；他取出衣服，很快穿上，他架著雙拐，把俱樂部前堂的大理石地面敲擊得迴響格外震人，走了出去──

　　這件事很快便讓那天的值班經理等人忘記了。

　　可是三天以後，俱樂部總經理便遇到了一個不可解的問題，他把分管環境衛生的經理叫來，問他：「怎麼一回事兒？咱們餐廳的泔水怎麼積了那麼多沒人拉走？還有垃圾，怎麼每個垃圾桶都滿得溢出來了，還沒給收走？」

　　那部門經理說：「收泔水的一直是天天來的呀，有時候一天來兩次呢，誰知道怎麼忽然三天都沒來──」

　　總經理說：「他不來，找他呀！他那兒沒電話嗎？派人到他住的地方找呀！──就是找不到他，另找別的人來收，不也行嗎？你就那麼沒辦法！」

　　部門經理說：「他沒電話，說實在的原來也沒在意他住哪兒──原來他自己來不了，總有替他來收的──誰想得到忽然誰都不來了呢──也許是病了？是不用等他，我可以親自去跟那邊飯店的人聯繫，讓給他們收泔水的來收咱們的，或者讓他們給介紹另外的人來收──如今泔水行市好著呢！白給的便宜，能沒人來撿嗎？──」

　　總經理說：「不要坐而論道！要趕快落實！三天的泔水再淘不走，新的泔水也沒東西盛了！難道咱們再去買大缸大桶，開泔水展覽會嗎？」又佈置：「那垃圾，你是不是跟清潔隊聯繫一下，讓他們趕緊來人給收走！」

　　部門經理說：「我打過電話，他們說咱們俱樂部的垃圾一貫是包給了外地人，不由他們收的──而且他們現在光是完成每天的定點任務，已經覺著人手車輛嚴重不足，所以拒絕來收──說也奇怪，那些個外地人，從來每天來了都是把垃圾桶掏得乾乾淨淨的，怎麼一下子三天不見影兒？因為是無償地讓他們收走，沒收過他們錢，也沒付過他們錢，所以並沒記住他們的名字住處，現在想找他們也沒個方向──」

　　總經理暴躁起來：「你怎麼搞的嘛！後天全市衛生大檢查，你不知道嗎？難道因為這個事停業、挨罰？──你也別跟我解釋這個說明那個了！限你明天一天之內，解決這泔水和垃圾的問題！」

　　第二天上午那部門經理給總經理打來電話：「──我在金龍飯店，問題解決啦！我找著來這兒收泔水和垃圾的人啦，我讓他們今天下午一定來咱們俱樂部，他們自己來不了，請他們轉告一塊兒的老鄉，誰來都歡迎──我答應他們，來了以後，一桶泔水付他們十塊錢，一桶垃圾付他們五塊錢──這錢都由我個人出──」總經理噓出一口氣來：「這點錢算不了什麼！只要能解決問題就好！」

　　誰知那天下午，部門經理約請的人並沒有來，等到天黑也不見一個人影！

　　當晚，總經理召集了全體部門經理會，濟濟一堂的英才們，面對泔水和垃圾困境，竟然想不出一個良策來！到哪裡去找臨時工來？即便找來了臨時工，用什麼工具來運送泔水和垃圾？俱樂部有小轎車麵包車冷藏車若干輛，哪一輛都不能用來運泔水和垃圾啊！有人提出來，租車！可如今泱泱北京城，哪裡有租運泔水和垃圾的車子的公司？再，就算租到了，這泔水往哪兒運？垃圾往哪兒卸？亂放亂卸，被逮住了，那款罰得也是厲害得很的啊！──

　　而俱樂部的泔水和垃圾，每一小時都在增多！現在廚房的工作人員已經表示，由於泔水缸裡的氣息禁不住一陣陣地飄進操作間，他們已然無法正常工作！並且已有客人在抱怨，一下汽車，還沒進門，就感到整個俱樂部有種穢氣撲鼻襲來；更有客人沒進門便又鑽進車去，另覓其它的俱樂部──這樣下去，明天不用有關部門勒令，俱樂部自己也只好暫且關門停業！

　　竟是一籌莫展！而且，百思不得一解：怎麼搞的？！

　　總經理正在會場上發脾氣，「賽麻姑」闖了進來。

　　「賽麻姑」衝破秘書們的防線，直逼到會議桌前，大聲宣佈：「我知道這事是怎麼引起來的了！」

　　大家便大眼小眼都盯準了她。這晚她是淡妝，長髮披肩，一身淺咖啡色的羊絨連體長裙。總經理問她：「你說是怎麼引起的？」

　　「賽麻姑」回答：「咱們得罪了一個人！」

　　都問：「誰？」

　　「賽麻姑」便把那天的事講了一遍，然後說：「我想來想去，都是因為得罪了他，那個架雙拐的人！別小看了他，以為他是個外地人，鄉下人，土老冒，單腿瘸──一定是他一聲令下，誰也不敢來收這俱樂部的泔水和垃圾了！──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才人五人六的算個角色！告訴你們，如今的世道，誰也別輕易看癟了誰！哼──」

　　那天把那架拐人往外轟的經理低下頭，恨不能把頭別到胳肢窩裡去──

　　總經理便問「賽麻姑」：「人是已然給得罪了，那你說怎麼辦？」

　　「賽麻姑」說：「找到他，請回來，賠禮道歉，好好伺候──」

　　經理們面面相覷：「到哪兒找去呢？」「豈不是大海撈針？」「找到何時？」──

　　「賽麻姑」說：「聽說長城飯店往東，有個垃圾場，很大，那裡頭住著些外地人──」

　　總經理把桌子一拍：「找去！這就去！」

　　一刻鐘以後，總經理，「賽麻姑」，還有那天得罪了架拐人的值班經理，已經坐進了藍鳥車中，總經理親自開車，往那垃圾場而去──

　　深秋青黛的夜空，斜懸著一個慘白的月牙兒。

　　　68

　　從地鐵出口擁出來許多人，其中不少年輕人都朝著不遠的JJ迪斯科舞廳而去。

　　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街上商店的霓虹燈色彩多半桃紅柳綠地顯得俗艷。哪家餅屋有新麵包出爐了，飄散出「可疑」的氣息──初聞以為是奶油，細品方知是「人造奶油」麥琪淋──這氣息與過往汽車排放出的尾煙攪在一起，今剛吃完吉野屋日本面快餐的春冰不禁反胃。

　　但春冰還是很高興。寧肯走在她前頭，離她十來步遠。他們說好不要並肩而行，在進門以前甚至要裝作根本不認識。

　　春冰這晚女扮男裝。她穿了一身銅製名牌和銅扣都很大的牛仔裝，足登笨重的圓頭高靿獵鞋；頭上戴了一頂長簷運動帽，把所有頭髮都盡量塞在了帽子裡。因為這樣的裝扮也還是不足以體現為男性，所以她還在鼻子底下粘了兩撇鬍子。她走起路來也故意雄赳赳的，大有「鬼子進村了」的架勢！

　　畢竟時代變化了，春冰如此這般地奇裝異服與形跡可疑，也沒有任何路人朝她哪怕是多看一眼。人們都更個人化、個性化、私秘化了，那最重要的心理變化，倒還未必是更注意自我形象的包裝與塑造，而是對不關己的他人和事物越來越冷漠疏離。

　　春冰自己邊往前走邊忍俊不禁。她不時伸手去摸一下那鼻下的假鬍子。心裡想：真的會有「那種姑娘」來招惹自己嗎？她既充滿好奇，也不免有些個緊張。

　　她是來跟寧肯做一次「試驗」。寧肯他們打算做一期關於歌廳舞謝中的「陪女」的節目，這是個社會報導性節目他們不想「主題先行」。因為聽說「陪女」的情況很複雜，有的已未必僅是「三陪」（陪舞、陪歌、陪酒），有的確實是「賣笑不賣身」，有的據說根本是歌廳舞檄的隱形僱員或有關部門的「特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必得先來一番調查研究，方可昇華出這期節目的「說頭」。因此，便擬定了「試驗計劃」；開頭哪兒有春冰的事兒，可是春冰聽說了他們的計劃，因為一向是常給他們專題節目充任播音員的，所以便不僅熱情捲入，更發展到女扮男裝、「入虎穴掏虎子」的地步。

　　接近JJ迪廳了，寧肯已經在前面被一位姑娘截住。因為迪廳一般實行一位男賓可免費帶進一位女賓的營業策略，所以每晚這時總有若干單身姑娘守候在迪廳外面，一旦看準來者是單身男士，便大方地迎上去，用約定俗成的話語表示其意願──「我請你吧！」

　　對寧肯說「我請你吧」的是個長得很豐滿的姑娘，穿戴得很時髦，戴著副眼鏡。寧肯憑直覺問：「你哪個大學的？」那姑娘爽脆地說出了一個工科大學的名字，並反問：「你呢？」寧肯便說了自己上過的學校，「不過，早畢業啦！」又問：「怎麼不跟同學們一塊來玩？」那姑娘不屑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在請你呀！」寧肯於是笑笑說：「你常來吧？──我倒一直想問問，為什麼不說『你請我吧』，偏說『我請你吧』──不都是男士請你們嗎？」「我們？誰們？」那姑娘推推鼻樑上的眼鏡，噘噘嘴說：「我──就是我在請你嘛！你不樂意？那我請別人去！」寧肯還沒決定下來，她一扭身，另「請」別人去了──

　　寧肯往常到迪廳都是一夥子去，自然都有女士在其中，並沒有過「獨身」經驗，因此遇到這麼個情況，頗為尷尬。他被「甩」了以後，不由得扭身朝後面，看春冰是否比他「幸運」──

　　春冰已然快走到寧肯跟前，卻並沒有任何姑娘來「請」「他」。

　　寧肯不及跟春冰對眼，已經又有個姑娘來「請」他了，這回寧肯也沒把對方看清，便立刻應允了。

　　春冰在迪廳門外轉悠，好半天沒人搭理她。這倒未必是她看上去不像個小伙子，而是「他」這個小伙子實在太「袖珍」了，哪個姑娘不想「請」個「爺」來招待自己呢？

　　可是春冰注意觀察那些「請」男士的姑娘，她發現多半是些個外地來的妹子，天氣已然轉冷了，這些妹子穿的還很單薄，不過，衣衫雖一望而知均屬廉價，式樣卻都很俏。她們的「約請」有時會遭到拒絕，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會很快如願以償──

　　迪廳裡已經開始放送震耳欲聾的搖滾樂，頂棚上的霹靂燈翻滾轉動，無數道射燈忽明忽暗，上千平米的舞池裡已有許多紅男綠女在狂舞亂搖──

　　寧肯進入迪廳後，那「請」他的姑娘很快就溜得無影無蹤，原來人家不過將他當作一張「入場券」而已！他頓生失落感。

　　寧肯往小賣部那邊去，劈面遇上了春冰，於是大聲問：「哥們兒！你的妞兒呢？」

　　春冰攤開手、聳聳肩，反問：「你的呢？」

　　兩人大眼瞪小眼。

　　──買了幾罐可樂，且在小桌旁坐下。寧肯說：「真到這兒來偷拍，光線暗倒還問題不大，問題是怎麼錄得下說話？──」確實，搖滾樂聲響統治著整個迪廳。他們說話也只能是湊攏腦袋，放大喉嚨──

　　寧肯說：「看來並沒有什麼太稀奇的人物──只不過是有些個姑娘好玩，又沒男朋友，就通過『請』，省個門票錢罷了！」

　　春冰說：「怎麼沒有？──我看見不少『外來妹』，她們就很可疑──難道她們光是好玩，喜歡蹦迪？──她們顯然是別有所圖！──」

　　兩個人的觀察心得，竟然大相逕庭。

　　忽然過來了一個姑娘，一屁股坐在他們旁邊的椅子上，拿過他們一罐可樂，笑嘻嘻地揪開易拉蓋，仰脖便喝。

　　寧肯和春冰便四隻眼盯住她研究。那姑娘打扮不俗，年齡似乎已然不小。寧肯覺得來的是個浪蕩的北京娘兒們，春冰卻覺得還是個「外來妹」──

　　姑娘飲完幾口可樂，朝他們倆笑，寧肯便說：「咱倆一塊兒蹦蹦吧！」

　　那姑娘卻理理披肩發，撒嬌地說：「我最愛吃美國開心果！」

　　春冰便離席去買開心果。

　　寧肯問那姑娘：「你男朋友呢？」

　　那姑娘彎著兩隻眼，現出一個嫵媚的笑容說：「不就是你嗎？」

　　寧肯故意說：「我女朋友──她去洗手間了！──」

　　那姑娘滿不在乎地說：「是嗎？──沒關係，咱倆先跳一個鐘！──」

　　「一個鐘」？寧肯覺得自己沒有聽錯。在高級俱樂部的按摩室，按摩的計價都是以「幾個鐘」來算的；「一個鐘」並非「一個鐘頭」，而是四十五分鐘的意思。

　　那姑娘說完便站起來牽寧肯的手，寧肯說：「你不吃開心果啦？」

　　那姑娘笑說：「我不吃他的，我吃你的！」

　　春冰買來開心果，座位已然空了。

　　舞池裡蹦迪的人越來越多，是爆棚的形勢。在變動閃亮的射燈光線下，舞動的人影構成一連串影視中的「定格」效果。

　　春冰站在那兒觀望時，他們原來所坐的那張桌子已被別的人佔領，那看來是兩對正常的情人，剛才蹦得喘吁吁的，現在落座後一個個癱在椅子上，大懶支小懶地互相推諉著買飲料的任務──

　　春冰只好游動著──忽然一個高大的小伙子迎到她面前，認真地說：「小姐──我請您一起跳──可以嗎？」

　　春冰瞪著他，很氣憤──伸手一摸，原來鼻子上的假鬍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落了。

　　春冰便說：「對不起──我這靴子──太沉──」

　　那小伙子不以為意地說：「那有什麼關係──你可以腳不離地，光搖晃身子嘛！」

　　大約「一個鐘」以後，寧肯與春冰在小賣部附近重新聚合。

　　「你的鬍子呢？」寧肯問春冰。

　　「你那妞兒呢？」春冰問寧肯。

　　「她跟別人跳呢──那人答應再跳『一個鐘』，就帶她出去吃夜宵──你怎麼個情況？」
　　春冰直給寧肯使眼色。那個大高個兒來到春冰面前，高興地說：「──你在這兒呢！怎麼一轉眼就沒影兒了，你！──我看你穿著這靴子是沒法兒再跳了──咱們一塊兒消夜去吧──你同意？──」

　　寧肯便挺身而出：「怎麼回事兒？老兄，她是我女朋友！」

　　那大高個兒這才注意到寧肯，非常吃驚，瞪瞪寧肯，再望望春冰，春冰便對他說：「啊，對不起──確實──這是我男朋友──不過──剛才我很高興──謝謝你！──」

　　那大高個兒失望地離開了。

　　寧肯和春冰不禁相視大笑──

　　後來，他們一起下到舞池，一起蹦迪。興到濃處，春冰爽性脫掉了靴子，穿著襪子蹦；又把帽子甩到一邊，讓一頭秀髮滾落肩頭，舞動中，她搖頸晃頭，把頭髮一會兒甩到前面，一會兒甩到後面，彷彿掀動著一塊黑綢──

　　不知過了幾個「鐘」──

　　當他們倆人出了JJ，坐在一家小飯館裡吃夜宵時，開心之餘，不禁又都感到慚愧。

　　春冰說：「沒能完成任務！──我反正是一點也沒弄明白！──反正，那個約我蹦迪的大高個兒，不像是有什麼歹心──因此，反過來說，被陌生男人約請的姑娘，也不一定有什麼問題──就是青年男女交朋友嘛──最後男的請女的吃個夜宵──你說算多大的問題？──」

　　寧肯說：「是呀──那個跟我套磁的姑娘──也就是愛佔小便宜──也許她按幾個『鐘』收陪舞費──可我跟她蹦完一個『鐘』沒給，她也沒討──我們能武斷地說她除了跟人吃吃夜宵，還幹些別的什麼事嗎？──」

　　春冰說：「可是──以這個為職業──總不那麼光彩吧？──」

　　寧肯笑說：「也奇怪──在文學藝術裡，風塵女子倒總是惹人同情的角色，像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桃花扇》裡的李香君，《玉堂春》裡的蘇三──外國還不是一樣，像茶花女，還有陀斯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些個妓女──」

　　春冰接上去說：「──一直到曹禺筆下的陳白露、『小東西』、翠鳳，還有老捨《月牙兒》裡的那個沒露名姓的自述者，還有他《茶館》裡的小丁寶──」

　　寧肯大笑：「怎麼搞的，牽出這麼一大串兒！──對對對，現在街上正演著的《紅粉》、《紅塵》，不也是對風塵女子大表理解與同情嗎？有的豈止是同情，簡直是把她們捧成人世間最純情、最聖潔的神女！──真是中外古今，概無例外！──」

　　說到這兒兩人面面相覷。以前例從沒從這個角度去觀察思考過──

　　寧肯長歎一聲說：「當然！──新聞跟文藝兩回事兒──我們現在真要拍這個題材──那可不能立足於理解和同情，甚至從中去挖掘『出污泥而不染』的『人性閃光』──」

　　春冰說：「我們現在當然還是要譴責啦！──可是別光譴責那些女孩子，你這節目應該讓觀眾想到一些深刻的東西──」

　　寧肯搖頭說：「電視嘛，整個兒是膚淺的東西──它很難深刻──不過我們還是下決心來拍一回吧──」

　　春冰晃著頭髮說：「咱們別討論這個了──哎，反正我今天真開心！──」

　　寧肯笑應道：「是呀，目的是並不重要的，可貴的是這奔向目的的整個過程──」

　　春冰說：「虧得那位雍大作家不在這兒，他要聽見，又該歎氣了！──」

　　那是確實的，雍望輝跟他們這樣的年輕人混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感歎：你們是重過程輕目的、重心情輕思想、重此刻輕來日的一代！由你們形成的未來，想起來真是驚心動魄啊！

十九

　　　69

　　百盛購物中心比起賽特、燕莎、國貿、城鄉、雙安──等豪華型購物中心來說，地鐵出口與其相連是一大優勢。

　　他如今在地面上不大坐公共汽電車了，打「的」已成家常便飯。可是他常常利用地鐵。乘坐地鐵雖然擁擠一點，可是十分快捷。百盛既然與地鐵相連，也便成了他購買生活用品的常往之處。

　　這些天他深居簡出。他基本上是坐在那城內平房院的書房裡，心裡漾湧著寫作的衝動，可是一旦坐到書桌前，他卻又不能順利地寫下去──結果往往是又從書桌前移到書櫃前，憑著一時的直覺抽出某本書來，坐到搖椅上，翻看起來──但最最後竟然多半是仰靠在床上，書掉到了地上，癡望著天花板──那臉盆裡的水影折映到天花板上，幻化成許多的象徵性符號，牽動著他許多或憂鬱或狂放，或混沌或清澈的思緒──在那不覺時間推移的冥想中，他便睡著了──從一個或險惡至極或歡愉無度的夢中驚醒過來時，他便不僅感到身上寒冷，而且腹中飢腸轆轆──

　　他懶得做飯，也不甘心總是吃方便麵，於是他就往往走向街頭覓食。這天因為還想買點東西，便乘地鐵來到西長安街復興門路口的百盛購物中心。

　　他先乘電梯直奔頂層。那裡有面積很大的「美食天地」，並且還有一隅賣現出爐的熱麵包，兼賣熱飲。他便去自選了兩個咖喱麵包，要了一客熱咖啡，找了個靠大玻璃窗的空桌，坐下來先解決肚皮的問題。

　　他邊吃邊想：我的寫作為什麼總不順利？是因為我沒了生活積累？是由於我失卻靈感？抑或是我總找不到一種最順手的敘述方式？──都不是，的確都不是！──那是怎麼回事？──

　　他朝玻璃窗外望去。外面是復興門立交橋。車水馬龍，顯示出社會生活急促的脈搏。對面不遠處，幾座新封頂的高層建築進一步改變著這個都會的天際輪廓線。他貼緊玻璃窗俯望，則看到一個個具體而微的人，正進進出出於這棟購物中小──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可能是兩口子，不知為什麼竟在這購物中心門口反目，揪揪打打，將手中的東西亦摜到了地上；然而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的人們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之勸解──也未必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那些人更可能是根本就並沒意識到正在發生一場小小的衝突──人們雖然離得這樣的近，卻各自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近了，又遠了，遠了，也許就再不會相遇了──這似乎極其無聊，也並非多麼古怪的小小一幕，卻忽然使他有一種憬悟！──

　　是的，我明白了──他對自己說──我寫不下去，是因為，我不能確定：究竟是「向內寫」，還是「向外寫」？──

　　「向內寫」，就是基本上只面對自己的心靈，或從個體生命的體驗中，提煉記憶存儲的精華──比如，砰砰砰，霍木匠揮錘釘窗，短胳膊上肌肉的律動，上下唇擠得緊緊的，前伸為一種怪異的神情──由此生發出種種情愫，可能包括沉痛的控訴，更應當飽含真摯的懺悔──或者連個人記憶也不必挖掘，而是任憑個人藝術趣味的游弋，營造出一個自我圓滿的想像空間，比如祝羽亮正在做後期的那個《棲鳳樓》──是的，「向內」，也許確是一種現時代的莫可抵禦的創作潮流，具有某種無庸質疑的合理性，並且對創作者來說更具有妖嬈的魅惑力──

　　「向外寫」，卻是為自己設定了一種不僅要詮釋自我，更要詮釋自我所置身的環境，包括他人，包括種種目睹身受的社會群，包括與個體生命共時空的種種生態風情與相激相蕩──這樣，就或者要努力為一個時代的瞬間留下一份生動的記錄，或者以變形的寓言手法為後人留下解讀這個時代的一把鑰匙──

　　無論「向內」還是「向外」，他以為終極的追求應是探索人性──

　　然而，究竟是「向內」還是「向外」？既「向內」又「向外」？這實在太難了！這恐怕是棄巧求拙的笨伯才會選擇的荊棘之路──

　　不知不覺地，他已經吞下了那兩個麵包。咖啡有點涼了，他小口地呷著。

　　忽然有個人，端著托盤，坐到了他對面，招呼著他，對他露出整齊的白牙，笑著。

　　他定神一看，是紀保安。

　　「──您在這兒，出什麼神啦？」

　　「咳──我麼──還不是在琢磨，我那小說，怎麼個寫法──」

　　「您現在寫的這本，什麼題材？」

　　「怎麼說呢──不好說──個人記憶，加上某些他人記憶──當代眾生相──總想探索：人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眾生相？那一定好看！──裡頭有沒有英雄？──我說的可不是『高大全』那樣的人物──我總希望在當代作家的書裡，看到些激動人心的東西──」

　　「現在人們的心，是很難讓它激動的了──你在電視台的那個言論節目，有激動人心的效果嗎？你跟我說老實話！──」

　　「──那是，我雖然收到一些觀眾來信，可沒誰說聽了很激動，除了提意見的，多半是提問題希望下回給予解答的──我那畢竟不是文藝節目──小說什麼的就不一樣了，當然，我懂，小說也可以是各式各樣的，有的小說它並不指望讀者激動，作者冷靜，他要讀者也跟著他冷靜──有的小說甚至是非理性非情感也非邏輯的，只是敘述方式上新穎奇特，遊戲文字，引人驚奇而已──可我總覺得最該有的一種小說，還是能讓人讀了怦然心動的，不激動也感動，不感動也多少引出來一些個思索──」

　　「有人會認為你是在堅持一種過了時的，古典的小說觀──當然我是理解你的想法的──古典，也往往就是經典──用這樣的標尺衡量──你的期望值夠高的！──」

　　「──也許，我這種期望不僅是太高，也太不合你們文壇的時宜──我總希望在小說裡看到承載著崇高理想的英雄形象──」

　　「──你要什麼樣的英雄？你奶奶那樣的？──」

　　「我要現時代的！」

　　「如果寫小說的他一時還沒遇到那樣的人物──」

　　「那就想像一個出來！」

　　「──啊，其實不必想像，有了──林奇！我們文壇上本來就有英雄啊！──」

　　「誰？──哪個林奇？──」

　　他便加以說明。紀保安沒等他說完便說：「啊，他呀！知道知道──那算什麼英雄！那是個怪人！」

　　「可不少人，特別是年輕人，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紀保安笑說：「我也不老啊！我這樣的年輕人也不會很少，我們心目裡的英雄可不是這樣的！──」

　　「保爾．柯察金那樣的？」

　　「坦率地跟你說，也不是！」

　　「也不是？」

　　「──你以為我的思路，跟我爸一個樣？──他們那一輩的，有不少都跟他一樣，還沒從蘇聯的模式裡超越出來──這當然也難怪！──十月革命，阿芙樂爾號的一聲炮響，當然了不起，開放出了燦爛的理想之花！奧斯特羅夫斯基寫的那本小說，不但充溢著正義的激情，藝術上也是成功的！保爾．柯察金這個形象，他那為理想獻身的精神，那堅強的意志超絕的毅力──不消說都是非常值得當代中國青年欽佩和學習的！──可是，我跟我爸他們的分歧就來了──我認為這本很好的書，保爾這個很不錯的藝術形象，也是有明顯的缺點的──這本小說裡，顯示出對市場經濟、個人利益、民間空間的偏激批判與排斥，比如保爾對他哥哥的那種否定與批判，我以為就並不恰當──我這樣說並不是苛求一位早已作古的殘疾作家，更不是詆毀一本久負盛名的革命小說；我的意思是，面對蘇聯的解體，我們應當深思，蘇聯式的社會主義，其本身是否確實已包含著無法再支撐下去的消極因素？──我們現在所搞的，所維護的，都並不是蘇聯式的，保爾所參與的那種社會主義，對不對？何況時代已大大不同！──我們現在搞的是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所以我們現在沒必要再把這本書當做教科書，而只能是當做參考書；保爾這個英雄形象也只能算是個精神上的正面參照物，而不能將其小說中的思想行為移到今天的中國進入操作──」

　　「呵，你這真是驚世駭俗之論！」

　　「我自認真理在我──還不僅是我──跟你說，我的同志不敢說很多，卻也不少──真理在我們手中！──是的，真理往往既不在極少數人手裡，也不在絕大多數人手裡，而是在一部分人手裡！──不要總讓蘇聯的解體像噩夢一樣纏繞著自己！──」

　　「你為什麼總蘇聯蘇聯的？現在好像都要說『前蘇聯』──」

　　「我不採納那個提法！沒什麼道理！蘇聯就是蘇聯！它解體了，也還是要稱它為蘇聯嘛！就像蘇聯出現以後，我們稱老托爾斯泰時代的那個國度，就說是俄羅斯，而用不著說『前俄羅斯』！──你嘴上『前蘇聯』『前蘇聯』的，什麼意思嘛！難道有個『後蘇聯』嗎？──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小說，說它是『蘇聯小說』，準確得很嘛！說它是『前蘇聯小說』，畫蛇添足嘛！──你笑什麼？」

　　「請原諒──我不是譏笑──我只是覺得實在新鮮！──現在傳媒裡都是用『前蘇聯』的提法啊──」

　　「那也不是一概沒有道理，但那只是一個特指，比如說到烏克蘭，為了尊重歷史，可以在某種情況下稱它為『前蘇聯成員』──我在我那個專題節目裡，一般情況下就直呼蘇聯，比如我說『蘇聯歌曲《卡秋莎》』而不加個『前』字：蘇聯雖然解體了，它留下的藝術瑰寶卻沒必要隨之連產生的時空都沒個準確的歸屬了！好比我們說到歐洲歷史上早已解體的普魯士，普魯士就是普魯士，誰非說它是『前普魯士』呢？再好比我們說曹雪芹是清朝作家，這就夠了，有必要說他是『前清朝作家』嗎？──」

　　紀保安咄咄逼人的雄辯，多少有點挫傷他的自尊──他不禁說：「沒想到真正的新潮人物在這兒呢！盧仙娣、野丁之流真是相形見絀了！──」

　　紀保安繼續振振有詞地議論說：「──我們確實正在開創非常新鮮的事業！我們正在進行制度創新！中國，將向全人類昭示：它既不走蘇聯那走了七十多年走不下去的路，更絕不走西方那條路！其實中國幾十年來的發展過程裡，只有很短一段是『全盤蘇化』，並且那一段裡也還並沒有真的『全盤』，六十年代中國已經另闢蹊徑──到八十年代，更是自有特色！我就常跟我爸吵：緊張什麼？我們早已不是蘇聯那種社會主義！它解體是它的事！心裡去跟它類比，沒必要！──擔心中國『全盤西化』？更不用焦慮！中國不應該，也走不了西方的路！現在的中國，其實已經初現端倪──為人類開創出一種既不同於蘇聯模式，更有別於西方資本主義的新型社會主義體制！──且看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吧！一種以往人類社會中沒有過的，行之有良效的嶄新體制，將令世人刮目相看！」

　　他並未被紀保安說服。只覺得紀保安眸子裡閃動的光芒，確有一種撩人心弦的力量。他不禁說：「當代英雄，就是你這樣的人吧？──你無妨自己來寫你們，寫你們當中最傑出的角色！」

　　紀保安認真地說：「可惜我駕馭不了小說這種形式！──我倒真想把我知道的一些個人和事講給你聽──」

　　他便說：「有機會聽聽──」

　　說實在的，他當時並沒那份興致。他的咖啡已然喝完。紀保安也吃完了他的麵包、喝完了他的紅茶。到了晚餐時間，整個「美食天地」裡人聲蠅蠅不息。

　　紀保安卻問：「你忙著要到哪兒去嗎？」

　　他說：「那倒沒有──」

　　紀保安便說：「那我們何妨多坐一會兒！我再去買兩杯咖啡，你等著──我要把我們一位副部長的事兒跟你簡單說說！──」

　　紀保安取咖啡去了。他仍了無興致。副部長？一位官員！他為什麼要聽這人的事兒？──他腦際不知為什麼飄出盧仙娣笑歪了的臉，跟著又是林奇炯炯逼視他的一雙眼睛，還有老豹抖動的顎筋，以及聽了老豹自述後，這些天來所想像出來的那個韓主任、韓市長的發了福的身影──

　　他差點兒離座而去。

　　　70

　　──你怎麼回事兒？──疲憊？──哈，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不是沒精神，你是沒興致！──你為什麼只對《棲鳳樓》那種東西感興趣？──不？──那你是對那個林奇，對他那一套感興趣？可林奇那一套，能給千千萬萬的普通人，帶來什麼實際的好處？──對了對了，你是對你自己感興趣罷了──創新的藝術啦，走向世界啦，超凡的品味啦，文本的顛覆啦──總之，你不想聽我給你講我們副部長的事兒──你那心理障礙，我明白！──可是我以為你無妨聽聽──你願意聽？本來就願意聽？──

　　──你會聽見些什麼？也就是說，我要給你講些什麼？──講我們的副部長，怎麼自己忙得連盒飯也吃不上，可卻向災區捐獻了三千元？或者講他怎麼接到母親病危的消息，卻顧不上趕去見上一面，以至家鄉一些親戚責他無情不孝？或者講他在國外訪問時，如何用莎士比亞喜劇裡的名句，巧妙地頂回了對方的無禮要求？──我會使用一種什麼樣的敘述策略，來讓你感動得熱淚盈眶，或至少是鼻酸難忍？──

　　──我知道你這種人的脾性，能感動常人的事物，未必能感動得了你──可我其實也並不是想讓你感動──我們正處在一個認知的時代，而不是感動的時代，對嗎？──我們的副部長今年剛過五十歲，他是一九六五年的大學畢業生，畢業以後被分配到邊疆一個小縣城，當一個小廠一的技術員，他在那兒經歷了整個文化大革命。「文革」結束後他從技術員升成了工程師，又從小廠調入了大廠，從車間主任，升副廠長，升廠長，再調行政管理部門當副科長、科長、副處長，再升處長，然後是副局長、局長，一直當到副縣長、縣長；在他一級一級升上去的過程中，這個縣的面貌一步步地發生著明顯的變化，當然那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但除了少數討厭他的人以外，縣裡絕大多數人，尤其是普通老百姓，對他是有口皆碑。這樣，到一九八四年，他就又升到了副市長的位置，很快又成了市長，結果那個市又富裕起來，引人矚目，到一九九二年，他當了副省長，去年，他調北京，當了我們部的副部長。他官運亨通？是不？可他出身貧寒，沒有什麼現成的上層背景，他是靠自己的能力，靠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上升──你說是爬，對，他就是這麼一個台階一個台階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是你說過的吧──人們到處生活，是這樣，人們到處生活，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人，因此有各種各樣的志向，各種各樣的想法和活法──我們這位副部長可以說就是一位跟你們那個圈子裡的人很不相同的人物。他承認，他從小就想當官，走仕途，他上小學時當上了少先隊大隊長，上中學時當上了團支部書記，上大學時是學生會主席──就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他也一度是「保皇派」組織的「勤務組長」，後來又成了「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他承認自己總想當個負責人，覺得自己能擔負起很大的責任，他不諱言這一點，但他說，他每往上升一級，對，就是每往上爬一步，都是遵守社會公德，遵守官場的「遊戲規則」的，他從不胡來，不犯規──並且主要是靠政績升上來的，他對此引以自豪──

　　──說真的，我原來對他是很不以為然的。有人到處宣揚他自己忙得吃不上盒飯，卻向災區捐獻了三千元，其實他這人是並不放棄一切規定範圍之內的待遇的。他家離辦公大樓並不遠，可是他還是讓司機每天開著桑塔那轎車接送他；他出差在外，總是住帶套間的客房；他每次出國，該領的補助從來不放棄──忙得吃不上盒飯的事固然是有，可總共也沒有幾次；倒是我們這種處以下的幹部，可能忙得盒飯都涼了還顧不上吃的情形更多些吧──捐錢的事我更清楚，那是他牽頭整理並領銜署名的一大本專業著作，發下槁費，連同評上了一個獎，到他名下整三千元，他得的份額比其他人都多，所以他就捐了──你明白嗎？這就是他善於當官之處！──還有他沒回家鄉給他母親送終，那一來實在是因為工作離不開，二來，有一回他跟我吐露了心跡，說是他對母親感情確實並不怎麼深厚，因為他從小就由伯父伯母抱養，後來便一直獨立生活，所以他得到母親病危的消息時，只是及時地跟家鄉的弟弟通了電話，又匯了一筆款去──有人宣傳他如何如何因公忘私，那是誇張了！──至於引用莎士比亞喜劇中的名句，頂回洋人的不敬之詞，事後他跟我說，其實他的英語水平並不高，那引用並非是「隨手拈來」，而是根據以往外事活動中的經驗教訓，有意事先準備好了十來句類似的「殺手鐧」，本也不敢輕易使用，偏那回恰好對榫，便拋了出去，竟收奇效──所以，我對他的佩服，也並非來自這些個方面──

　　──我佩服他什麼？──怎麼跟你說呢？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聽種種抽象的議論，而是喜歡細節，生動的細節──細節當然有，誰的生活不是由一串串的細節構成呢？──大約五十個小時以前，我和副部長一起，在部裡計算機中心的機房裡，參與從Internet，也就是全球信息聯網，所謂「信息高速公路」上，去獲取某種我們必須掌握的數據──我感到他，就是副部長，處在一種亢奮狀態，為他自己能這樣地參與，並且指揮，最後據以拍板，而容光煥發──他顯然有了一種成就感，他的個人價值，在這樣一種國家價值的推進中，得以了體現！──大約四十多個小時以前，我們又是在飛機上了，飛機上供應雞肉飯，熱騰騰的，他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還喝了一份紅酒──我們到了下屬一個機構，立即召開了一個會議，他聽取了匯報，乾脆利落地發佈了幾項指示──下午我和他，由下屬部門頭頭們陪同，來到一個基層單位做實地考察──臨走時，他根據基層所反映的情況，補充了兩點指示──我們又驅車來到機場，可是因為天氣原因，飛機不能起飛，於是他讓我馬上電話聯繫有關部門──我們趕往火車站，乘軟臥回北京──按規定我只能坐硬臥，他當然不那麼教條，他讓我陪他坐了軟臥──車廂裡只有我們倆，都很興奮，便都不睡，坐在那兒侃山──我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當這個官？」他笑了，說：「你看出來了？是的，我喜歡！官場很凶險，官場無朋友，官場風雲變幻，烏紗帽重如鐵罐──可是，畢竟，我覺得我所做的，是能讓國家富起來的事！當然，國家富了，還有個分配公平不公平的問題，而我也還能在促進公平分配上，起些個良性作用──這就過癮！──為了這個，經些個風吹浪打，就算最後烏紗帽壓癟了腦殼兒，也認了！」我就說：「這也是『過把癮就死』啊！」他聽不懂，他不知道有個作家叫王朔，更不知道王朔寫了個小說叫《過把癮就死》──

　　──他精神頭真大！我們侃到深夜才躺下睡覺，我一覺醒來，對面鋪上沒他，推開軟臥間的門，他在過道的小凳上坐著呢，朝車窗外凝視──外面的天光還曚曚曨曨的，東邊地平線上，是些殷紅的雲影──火車穿過了一個隧道，沿著一條河行駛，河對面是一座小山，小山有座孤零零的房子，窗裡透出燈光──我和他都看見了──忽然他對我說：「誰住那裡頭啊？──他們可到哪兒打醬油去啊？──」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認真──我一下子對他大佩服──是的，大佩服！──這是我接觸那麼多的大幹部，沒遇上過的情況──你覺得好笑嗎？──我太幼稚了？──隨你怎麼說我，反正我一下子意識到，這塊土地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理想的和沒理想的，有這樣理想和那樣理想的──而我們的這位副部長，他是真有理想，並且他的理想是很實際，很淳樸，也很美麗的──就像那地平線上越來越紅得像玫瑰花瓣似的天光──

　　──這是大約十二個小時以前──下了火車有車來接我們──我們各自回家──大約九小時以前我們又在辦公大樓裡見面，他居然又頭髮梳得光光溜溜，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西服筆挺，換了一條赭色的領帶──他正在外事局長陪同下往外走，顯然是去跟老外談判──他看到了我，可顧不上跟我打招呼──我則去辦我的事──直到下班──我在這兒遇上了你，──

　　──這算得上什麼英雄人物？你問得有道理。還算不上！一般來說，當幹部的，就算是很不錯的幹部，只要他還活著，就總難被人視為英雄；但是如果死了，那就會把他一生的好事都堆砌在一起，堆成一座閃閃發光的英雄山，對他的宣傳表揚，那是不到逼出你的眼淚，絕不罷休的！──這是個什麼規律？你也無以名之？但這確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政治文化，對不？──

　　──我並不是說，我們的這位副部長，就算得一個英雄人物了，但他夠得上是個正面人物吧？──你反對「正面」、「反面」這類的簡單化提法？是的，你們那個圈裡的人，認為每一個人都是複雜得一塌糊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亦反亦正的，變幻莫測的──你們的那個道理很有魅力，但是，對不起，我要跟你說，每一個人固然都確實是複雜的，但那複雜的總和，卻各不相同。有的人他那總合起來的趨向，便是惡，有的則是善，善即是正面，大善大智大勇，即英雄──我是主張弘善抑惡的，因此我渴望在文學藝術作品中看到理想的閃光，看到以正壓邪，看到正面形象，看到英雄人物的！──

　　──你說我們這位副部長太一帆風順？說他一帆風順，倒也是，不過要去掉「太」字；是的，他倒大霉的時候不多，也就是「文革」當中，他被「造反派」當做「保皇派」的「壞頭頭」揪了出來，挨了批鬥，下了「牛棚」，受了一陣子罪──不過那時間不算太長；揪他的那一派，是北京地質學院來串連的「紅衛兵」封成「造反派」的，地院「紅衛兵」的總司令叫王大賓，是「通天」的──你當然知道，你都經過的！──誰知王大賓他們好景不常，沒過兩年，七十年代初，就不靈了，我們副部長他們那一派，就「老保翻天」了，他在「老保」裡又屬於溫和派，不搞報復，通情達理，所以頗得人心，沒過多久就當上了「大聯合」以後的「革委會」副主任，他的「陞官圖」，其實是那時候才正式畫起的──我知道，他跟當年整他的某幾個「造反派」頭頭，還保持著一定聯繫，那幾位如今混得都沒他好，有的可以說是相當地潦倒──有一回，也是跟他一起出差，路上閒聊，提起「文革」往事，他跟我歎息說：「其實那時候我們年輕人，凡當頭頭的，不管是『老保』一派，還是『造反』一派，都是很聰明能幹的，都想在時代潮流裡，充當一個成功的弄潮兒──可惜我們那時都沒成功，因為，我們的激情和奮鬥，只是推進著極端的理念，而沒能落實到富裕這腳下的土地，和使這土地上億萬人過上安康快樂的生活──」

　　──他在仕途中，其實是經常遇到頂頭風和暗算的，不過他運氣好，總能越過去，總沒給絆倒──就是去年，他也還被暗算過，那真是癩蛤蟆蹦上了腳面──咬是沒咬著，可噁心到極點！──我在部裡，還有個紀檢會委員的兼職，有一天，我們的紀檢組組長把我們所有兼職委員都找去了，讓我們傳看一封匿名檢舉信。那封信舉報說，我們那位副部長在出訪德國期間，到性商店買回了一種「夫妻快樂器」的淫具──這擱在西方國家的閣員身上，也是有失身份的事，何況在咱們國家！──我是跟副部長一起去德國的，我就說我可以作證，他每天日程排得滿滿的，我作為隨員一直在他身邊，譯員也可以作證，他根本不可能去性商店！──可是，議論中，有一位卻陰陽怪氣地說：「那他可以在晚上，你們都睡了以後，自己一個人去呀──」這真是匪夷所思！氣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由此可見，我們部裡人際間關係是複雜的，人心所思更是大相逕庭的──紀檢組組長最後做出決定，一是由他親自找副部長本人談談，二是所有當時與會的人，一概不許擴散這封信的內容──紀檢組組長找副部長談時，特別把我叫去，我就坐在一旁聽他們談──一開始，副部長非常生氣，他沒想到有人會這樣算計他；後來他冷靜下來，說他家確實有那樣一種東西，不過那並非是他從德國購買的，那種東西其實在北京的「亞當夏娃商店」早已有售，也確實是從那家商店裡買出來的，但並非他自己買的，而是他的一位中學同窗，現在在大學裡專攻韓非子的學者，買來送給他的；這是一種少年時期的同窗間的幽默行為；他接受這位同窗的這一禮物，絲毫不會影響到他所負責的公務；而且這東西雖奇特，卻也值不了幾個錢──他說他百思不得一解，他家臥房裡的事兒，怎麼也有人拿來作為控告他的材料，這完全是個人私生活中的隱秘嘛，怎麼可以拿個人隱私來進行攻訐？──我在一旁聽著，一言未發；紀檢組組長聽完說，就這樣，這事都不要再提了──後來紀檢組組長向部長做了匯報，據說部長聽完說：「亂彈琴！唯恐天下不亂！」那時候他正倚仗我們那位副部長抓一個大項目，這個「癩蛤蟆」蹦到副部長的腳面，不影響情緒那是不可能的──

　　──後來，有一天，也是我們一起出差，很晚了，在他住的套間外頭，我們坐在沙發上談完工作，他主動說起了這件事，他告訴我，他和他愛人分析了很久，最後恍然大悟──他們把那東西的包裝盒，擱進了垃圾袋；他們那棟公寓樓，各家的垃圾都是裝在垃圾袋裡，送到樓下的指定地點，以便清潔工來統一裝運的；他說，估計是有人在清潔工來斂運前，有針對性地取走了他家的垃圾袋，打開進行了搜索！他說：「這實在是個悲觀至極的判斷！可是我愛人她有一天發現過某鄰居的這種古怪行為──」他沒點出那位鄰居的名字，可是我熟悉他們那棟樓裡的所有住戶，住的大都是我們部裡副局級以上的幹部，其中有一兩位，據我所知，是實事幹不來，而官迷心竅，走火入魔的角色，一天到晚就憋著要混個副部級，你要當副部長，你拿出真本事來，做出成績來，公開競爭嘛！可是他們卻淨搞些個歪門邪道，主要是時不時地整現任副部長的黑材料，有時公開向紀檢組呈遞，有時就化成匿名信寄來，從羅列其「錯誤言論」到舉報其「淫穢行為」，無所不用其極！──他們中會有一位無聊到從別人垃圾袋裡挖掘「罪證」的下三爛地步嗎？──你沒有這樣的想像力？可我卻深信有這種敗類！──當然，這只是極個別的現象，官場總體而言，也還不是滑稽到了這種地步──副部長就這樣跟我談心──我是他的心腹？你可以這樣看問題──實際上每一級的官員總得有他的心腹，是心腹，那有時候就會推心置腹地談談──我就問他：「你不覺得可怕嗎？連家裡的垃圾都會有人扒拉檢索？這不是防不勝防嗎？」他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好怕的──我想開了，因此我現在不設防──以不設防對陰溝裡射來的明槍暗箭！」──

　　──那一晚，我更深地理解了他──他是下定了決心，要以在修身齊家方面的無懈可擊，以治國平天下方面的政績實力，繼續在政壇上步步邁進──他有野心？不，我以為那不是野心而是雄心──正像你們那個圈裡的人，有的想寫出不朽的作品，有的想成為國際大導演，有的想成為戛納電影節影帝影后，有的想成為中國的畢加索或在世的齊白石，有的想成為以其理論震撼全人類的思想家，有的，比如林奇，看來是想成為新一代的教主教宗──那麼，現在你要知道，也有我們副部長這樣的人物，他想成為一個政治家，一個在組織社會生活中起到很突出的良性作用的大公務員──對，就是想當大官，一個好的大官──這也是多元的人生取向中的一種，並且是不可忽視的一種，對不？──你為什麼笑？你說我是在步他後塵？那又怎麼樣？至少，我們揚起的步塵，不比你們那些個人生追求所揚起的步塵，更令人齒冷！──

　　──那一晚，他主動跟我講到了他的私生活──他說他的愛人，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就是他二十六歲那一年，被「造反派」當做「保皇派」的「壞頭頭」揪出來，押到農村養豬的時候，跟他結合的──他說他開始簡直沒有意識到，那個跟他一起在豬圈裡起糞餵豬的貧農姑娘，竟看上了他──那是一個夏日的晚上，他在豬圈旁簡陋的土房裡煮豬食，整個茅草頂的土屋裡瀰漫著灶裡冒出的白煙，還有濃釅的豬食的氣息──那愛他的姑娘來了，幫他做事──外面天黑了下來，當他坐到木床上小憩時，正跟他說著一些很平常的話的姑娘，突然一下坐到了他的身邊，他還沒回過神來，姑娘已經撲到了他身上，兩隻豐滿的胳膊緊緊地箍住了他的身子──他們便在那間土屋裡，雙雙互獻了童貞──他說要不是出現了那樣一個奇蹟，他在那種萬念俱灰的情況下，是很可能投湖自殺的──他說那地方有個湖，不大，卻像一口鍋一樣，滑落進去，會一直落到很深的「鍋底」──湖裡有些長得很怪的魚，村裡人從不吃那些魚──在他絕望的時候，他望見那湖，總覺得是一張巨大的嘴巴，彷彿在時不時地跟他說：「來來來──讓我吞掉你──我吞了你，你就痛快了──」可自從他和那姑娘發生了關係，再看見那湖，那湖就總像一隻巨大的眼睛了，風吹過去，湖上水皮起皺，就彷彿是在跟他眨眼皮，跟他說：「怎麼樣，不錯吧？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是挺不錯的──」──到他平反以後，他們就結婚了──後來他步步高陞，他愛人隨他從縣到市，從市到省，從省到中央──現在他愛人是另一個部行政處的一個普通辦事員──他現還愛她嗎？是嚴格意義上的愛人，還僅僅是妻子，甚或有可能一朝成為前妻？──是的，他們的愛情和婚姻有危機，這位女士文化水平很低，實際上連小學畢業都是「號稱」──農村出來的女人，年輕時或許還能以豐滿的身軀與充足的血色取勝，過了四十，便不免呈現出粗糙的黃臉婆面貌──還有，對，你可想而知，他們的共同語言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這位副部長夫人當然非常擔心，擔心遭到拋棄──副部長跟我坦言，維繫正常的夫妻生活，能起到「此時無聲勝有聲」的作用──他說他不是沒有愛其他女人的權利，更不是沒有那樣的機會，可是他放棄那個權利，並且不利用所有的機會，這裡面自我道德約束還不是最主要的因素，起支配作用的想法是他必須做到私生活上中規中矩，以便在越來越趨於透明化和取決於公眾印象的政壇上，能具有更大更高的爬升率──他說他愛人畢竟是農村裡出來的，別看已近五十，那方面的要求還是很強烈的，在數量和質量上都有不含糊的索求，因此他必須盡丈夫的義務──這也是他接受了那位韓非子專家，那位中學同窗好友的奇特饋贈的原因──

　　──你為什麼臉上總掛著這麼一種微笑？──沒惡意？──我真的不知道你聽著我這些話在想些個什麼！──不管你怎麼想吧！反正我是要告訴你，社會生活需要人來組織，而這個體制它是還有充足的組織能力的，因為它其中有一批像我們這位副部長這樣的──你說是技術官僚？你說這稱呼沒有惡意？好吧──你應當瞭解他們──不要總把他們寫成一些比如說拒絕應享的待遇，因此竟英年累死的英雄；或僅僅寫些包公式的清官，如何平反冤獄，解救平民，整倒了贓官──那一類的故事──其實我們這個社會現在最重要的是以先進的技術和管理手段來使民族致富，以及建立合理的「遊戲規則」，使每個公民都有獲取成功的機會，還有健全抑制暴富和救濟窮人前提下的按勞分配機制──因此，真正的好官員，有很多是從事這一類工作的──

　　──你累了吧？──很抱歉，我讓你聽了我這麼久──感謝？你真的感謝？──

　　──看，外面已然是華燈閃爍了──好，就這樣，再見！

二十

　　　71

　　漆鐵寶和老伴一起來到那個商場。那是一個中等規模、以出售中低檔商品為主的國營老商場。漆鐵寶租用了商場北門一小塊地方，擺上了電動爆花機，賣「美國爆米花」。老伴則攬了個在商場門口看管汽車停車場的活兒。那個早上天色陰沉沉的，彷彿要來場雨夾雪。商場還沒開門營業。漆鐵寶進去做開爆的準備，老伴則把一個標誌其身份的紅袖箍套在了胳膊上，手裡捏著一沓停車收費的標價收據。

　　商場前的大街上已然車水馬龍，上班的工薪族擠滿了公共電汽車，騎自行車的人流時時溢出慢車道去，有的小轎車司機便從車窗裡對違章的騎車人發出怒罵──但商場前那塊不算大的停車場還是空空蕩蕩的。

　　漆鐵寶爆出了頭鍋玉米花，因為捨得擱糖稀，所以從商場尚未開啟的大門那門縫中，飄散出陣陣誘人的甜香──老伴任那股甜香襲上鼻端，心裡暖洋洋的；她在那塊地盤上轉悠著，想到頭晚兩口子算出的收入帳，半個月淨掙了三百來塊錢──這下心裡頭踏實了，不光能按計劃收回投資的成本，年底換台彩電看的願望也不難兌現了啊──

　　漆鐵寶老伴忽然發現有輛出租車開過來，不當不上地停在了那兒，她忙趕過去，吆喝說：「嘿，我說那位師傅──那兒不准停車！你把車開進來！」她打著手勢，讓那車開進停車場裡白線畫出的車位裡。可那司機根本不理她的碴兒，她急了，湊攏那車，彎下腰，朝車窗裡瞪視著；她只剩一隻眼還有視力，所以她那張望的模樣挺古怪，這讓司機很不愉快；司機很不客氣地跟她說：「嘿，你離遠點成嗎？──你不就是想收我的費嗎？你今兒個還沒開張對不？成成成，給你給你──」說著便遞了兩塊錢到窗外。那漆鐵寶老伴且不接那錢，理直氣壯地說：「你開到位子上你再掏錢！咱們可是有領導有規矩的──」司機不吃她那一套：「呵，你還有領導！你把他請來！──我在這兒等個客，這就到──到了我就開走──交通警還沒管我呢，就輪到你給我立規矩啦？──」

　　兩人正糾纏著，從人行道上急匆匆來了一個人，是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她那鞋跟敲得路面一串脆響──來到車前，她連眼皮也沒眨漆鐵寶老伴一下，打開車門就坐到了後座上；而司機沒等她坐穩，也就把車開動起來──漆鐵寶老伴後退一步，望著那車屁股朝馬路當中扭去，後悔自己沒接過那兩塊錢來──

　　開車的司機是富漢，坐進車裡的是自稱鳳梅的女人。

　　車都已經開到馬路上了，富漢才問：「去哪兒？」

　　鳳梅說：「機場。」

　　方向根本不對。富漢也不說什麼，只是暫且還往前開。鳳梅知道一時還不能掉頭，也便不再言語。

　　富漢的呼機是一大早得到鳳梅的呼叫的。通話中，鳳梅讓他到這個商場門口來等她。這個會合地點他們以前從未使用過。富漢不問「為什麼」，也不問「幹什麼」。這一半是因為性格，一半是因為在江湖上不興那麼多嘴多舌。互相既然信得過，那就用不著那麼多廢話，一切都有待於「到時候看著辦」。

　　鳳梅自然有過多次赴機場乘飛機旅行的經歷，可此前她去機場都沒讓富漢送過。這回她除了一個隨身挎包，連一個小拖箱也沒帶，實在不像出遠門的樣子。可偏偏這回，她很可能是一去不返了──

　　汽車終於在一個可掉頭處掉轉了頭，富漢簡捷地問：「幾點的？」

　　鳳梅回答他：「來得及。」

　　汽車出了二環，朝三環而去──

　　鳳梅望著車窗外連續掠過的高樓剪影，石頭般的心腸有些個糯化。當直插雲霄的京廣中心映入她的眼簾時，她驀地回憶起頭一回進入大飯店時，被那富麗堂皇的景象所震懾的心情──還有頭一回得到鑲藍寶石的足金項鏈──那是一整套，裝在一個紫紅色泛綠光的絲絨盒子裡，還有與之相配的戒指、耳墜和手鏈──當時，「心花怒放」再不是書本上的一個僵死的詞彙，而成為流動在全身血液裡的一首歌曲──可是「好景不常」，沒過半年，因為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當她再次走進豪華的購物中心，所有標價最高的商品對她來說都沒有了「買不起」的心理壓力時，她那份失落感啊！有幾個人能領會，能相信呢？那真是痛苦得沒法子排遣！──當她一個懶覺醒來，日光映上她床鋪，那粉浪般的鴨絨被散發出法國幽蘭香水的氣息，而她想來想去，滿京城再也想不出一個新的有吸引力的消遣場所時，又是怎樣地受煎熬啊！是呀是呀──到哪兒去？去幹什麼？──去崑崙飯店吃上海風味餐？到順峰點上一大客龍蝦？往東湖別墅去再試試那兒的西餐？還是到麗都假日飯店喝杯德式雞尾酒？凱賓斯基飯店和香格里拉飯店雖最稱雅致，可難道還沒去夠？大世界娛樂城太俗，Hard Rock餐廳太吵，竹園賓館有點陰森，懋隆的首飾總無新款──而最最要命的還不在這些個吃呀穿呀喝呀玩呀什麼一概乏味無趣──最最要命的是，怎麼她見著誰都討厭？──

　　──如今這一切總算都可以畫上一個──不是句號，也是分號，一個大大的分號──她想到了他那張油晃晃的臉，臉上的那副「價值連城」的眼鏡，那眼鏡後鼓鼓的眼珠──慌什麼啊！──不是才查到無錫嗎？──無錫的糖醋小排骨實在不怎麼樣！不合我口味！蘇州滷汁豆腐乾還差不多──「你怎麼這時候還說這些個！」那你要我說什麼？我說「你甭慌」，你聽得進嗎？──好，先把我送出去，我正想挪挪窩呢──護照簽證什麼的都是現成的──那我現在成哪國的人啦？我算是他們那國的哪門子雜種了呢？──話太難聽？那當初你怎麼不找個舌頭尖上光開花不帶鉤子的主兒呢？──

　　──那邊機場有人接應──是呀，能從銀行裡隨便拿出大把錢來的主兒，自然也就能把那些個錢三變兩變變成大把的外國錢，在境外註冊連媽帶兒子的一串子公司──我有了那其中一個兒子公司的總經理身份，自然一下飛機就有車來接，有房子好住，有秘書好支派，有女傭來照應──是的，那叫做「小心伺候，色色精細」──類似這樣的「八字方針」他還叨嘮過多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人別犯我，我必犯人」；「只能幹賺，絕不包賠」──聽慣了，也跟著蹚慣了，不以為奇了──可現在望著這街邊公共汽車站那一團團的等車的主兒，耳邊的這些個沙嗓子訥出的「八字訣」，實在是有點子傷天害理、驚心動魄！那些個等著擠車，卻一時還等不來車，在寒風裡拱肩縮背的主兒，一月能拿多少工資？歸裡包堆，所謂的「亂七八糟」加一塊兒，能有怎麼個數兒？四五百？七八百？撐死了一幹出頭？還不到我這手包上鎦金扣兒的價兒，也就是一瓶軒尼詩Ｘ．Ｏ的開瓶費而已──可他們未必有找這麼心煩──那個裹著塊廉價頭巾的娘兒們，她逛燕莎友誼商城的時候，來回來去地挑揀、算計，該多有意思！我能有那個樂子嗎？總想著我一個電話能把你整個商場端了，歸到我們那公司名下，在那裡頭轉悠，豈不是索然寡味嗎？唉唉，是她應該羨慕我，還是我應該羨慕她呢？──

　　汽車已經過了三元立交橋，駛入了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鳳梅的胡思亂想更如風中柳絮，上下左右攪動翻飛──

　　──吉虹還算有點子意思──有意思就在別看她列入「星系」，其實傻妹子一個，好比是張空白還挺大的新紙，我可以在那上頭隨意地塗塗畫畫──也真逗，她竟始終搞不清我這個庭院深深深幾許──等著她那個《棲鳳樓》在外頭公演吧，我肯定去捧場！鳳梅看鳳梅，大眼瞪小眼，嘻嘻──「真真假假，真不敵假」，又是他的「八字訣」！我算是掉這個坑裡爬不出來了！──

　　──我究竟是誰？鳳梅？──總共有多少個化名？這護照上又添了個怪有味兒的名字──什麼風味的？串了味兒的！──是的是的，明白明白，我這次去，是給他「打前站」──他「早晚得走，敢不讓走」──那可難說，興許一下子就愣不讓走，走不成了呢！不過，我會在那邊接應他的，「誰都賣我，你不賣我」，他這個「八字訣」倒還算中聽；是的，他知道我這個人，「能送掉我，不會賣我」，說對了，我就是這麼個鳳梅！咱老娘不高興。把你一推了事，可咱不會貪這個怕那個，把你給賣了──就好比跟富漢的事兒，跟你挑明了，你看著辦！瞞你有什麼意思？我能伺候你，繼續伺候你，可你伺候不好我，我不能再忍，富漢我們倆能相互伺候得筋酥骨癢的，你說你忍不忍吧？──

　　──鳳梅想著想著，便望著富漢厚實的脖頸，又望望駕駛座前的後視鏡，從那鏡子裡她看見了自己，歪歪頭，鏡子裡是富漢那稜角鮮明的臉龐，但富漢並沒在那反光鏡裡跟她交換眼色──她呼富漢時，並沒透露她要遠走高飛，富漢心裡在想些個什麼？想不想跟她上床？對了，富漢跟她說過，男人不能跟娘兒們在清早幹那個事，凡清早直到上午想幹那事的男人，都一定是「有病」，並且注定了一輩子一事無成！──

　　富漢把車開得風馳電掣，轉眼到了琉璃牌樓似的收費站。鳳梅任由富漢交了十元過站費。富漢還是沒跟她對眼。

　　車到天竺機場，駛上出港坡道，鳳梅才說：「停國際航班入口。」

　　富漢這才知道她是要飛境外。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因為她一身輕裝，沒有一件行李。

　　車停在那兒。富漢等鳳梅下車。鳳梅忽然捨不得這就下去。
　　富漢說：「快下。這兒不讓多停。」那兒的管制確實很嚴，已經有人來干預了。
　　鳳梅只好下車。臨下車她囑咐富漢：「你快把車擱停車場──我在裡頭等你！」

　　富漢沒表態。車開走了。鳳梅望著那車遠去，忽然有種害怕丟失東西的惶急感躥上心頭。好久沒有過這種心境了。那回在王府飯店，整個兒手包弄丟了，跟保安部說明其中有三千美鈔、四種信用卡和價值上萬元的首飾等等時，她的平靜讓保安部的人難以理解──是的，那麼大的丟失她怎麼都不著急呢？──可現在，她確實非常擔心，擔心富漢是徑直開車回城去了──

　　鳳梅進到航空港內。電子顯示牌正刷刷地變換著顯示，她所要搭乘的那個國際航班早已開始辦理登機手續，估計已經開始放客進艙。她交了機場費，仍不進隔離區，她等著──可是一分鐘又一分鐘，富漢沒有露面。她咬著嘴唇。難道就此永別？她鼻息中忽然感受到富漢那特有的體臭──那對她是極珍貴的！──

　　候機大廳中迴盪著播音員柔和然而不動感情的聲音，是在催她所要搭乘的那個航班尚未登機的旅客抓緊時間登機──奇怪，世界上各處航空港的播音小姐都是這種腔調──人類何必要這樣的約定俗成？──

　　她必須進去了──她直到拐進出關閘口那兒，還回身探頭朝外面大廳張望──富漢死不露面！富漢一定是以為，過不了多久她便會回到北京，並且再次呼他，說不定再呼他就是一起到那別墅去，互相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莽富漢啊！你怎知我們從此很可能天各一方，再難絞作一團！──她其實應該在車上跟富漢透露一下她此行的非同小可，或至少更明確地要求富漢擱好車來跟她正式告別──她很後悔！──可她也實在不能說，即使跟富漢，因為她答應了他──那個使她除了愛情什麼東西都得到了的人──守口如瓶──可她現在成了怎樣的一個瓶子啊？盛滿了苦澀的渾水兒！──

　　她順利地通過了海關。他曾一再囑咐她，過關時千萬不要緊張。她顧不上為那個緊張。她只想再見富漢一面，哪怕遠遠地再看上一眼，就是一個朦朧的剪影也行──那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啊！猛男！壯哉富漢！──

　　富漢確實是懶得把車開到存車場，找車位，交費，再步行到候機室──他根本沒有送行的習慣，除非是還有什麼具體的事需要他幫忙，可鳳梅並沒行李什麼的，根本不用他再幫什麼忙嘛──富漢更懶得在機場排隊攬一個回城的活兒，他徑直開走，鳳梅出關的時候，他已經又來到高速公路的交費口了──

　　──且說富漢和鳳梅一早碰頭的那個商場門口，已經停滿了各種車輛；漆鐵寶老伴走進商場大門，一來避避寒，二來看看漆鐵寶的爆米花賣得怎麼樣了──她看漆鐵寶賣完一鍋，又爆出了一鍋，很是高興──她跟漆鐵寶說：「今兒個你猜我瞅見誰啦？」漆鐵寶問：「誰呀？」她說：「你記得嗎？咱們樓後頭──十七號大院──范家的三姑娘！──」漆鐵寶想不起來：「哪個范家三姑娘？」她說：「──準是她！別看她人大心大，成了個闊主兒──七八年不見，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呵，如今譜兒可真大！──一早就有出租車跟這外頭等著她！──」漆鐵寶說：「你那眼睛！能認準什麼？──她要真成了闊主兒，老范他們兩口兒還能那麼窩囊？怎麼總沒見她回十七號看看？──」正說著，老伴忽然「哎喲」一聲，身子便打晃──漆鐵寶趕緊迎上去攙扶──原來是，她那腦子裡的豬囊蟲猛地一蠕動，這回一下子擠破了腦血管──

　　商場門口忽有老人大放悲聲，裝成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爆米花被他自己碰掉在地，爆米花散落各處，很快有顧客圍住了漆鐵寶和他摟住的昏迷過去的老伴──

　　響起了雜沓的聲音：「怎麼搞的？」「快來救人！」「商場怎麼能在門口設攤嘛！」「有沒有大夫？」「快閃開！」「打電話叫急救車！」──

　　而在同一時刻，在天竺機場，一架國際航班的波音747飛機正從跑道盡頭抬身爬空，那位鳳梅女士仰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住眼睛，一臉複雜難喻的表情──

　　　72

　　一輛本田汽車在崇格飯店門口停穩。車裡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西服革履、挺拔英俊，可是一挪動便顯露出有條腿很不靈便。女的珠光寶氣，香味四溢。女的挽著男的，一起進了飯館。女的是「賽麻姑」，她把男的叫做旺哥。

　　老闆哈敬奇把他們迎到了雅座。

　　他們已經接觸了多次。「賽麻姑」是穿針引線的人物。僅僅兩年前，「賽麻姑」還在崇格飯店西邊的那個小髮廊裡混事由；現在她已是頂尖級俱樂部裡的名按摩師了。她「舊地重遊」，與哈老闆邂逅，言談中，哈敬奇歎息說總不能大發，她便引來了旺哥──頭回來還架著拐，沒安假腿──給他們撮合。那意向，便是由旺哥與哈老闆合資，進一步擴大這飯館──把隔壁早已經營不下去的一個「雅捨書屋」和一個精品店的地盤都兼併過來，「鳥槍換炮」地大幹一番。

　　初次見面時，「賽麻姑」給哈敬奇介紹旺哥，哈敬奇一聽就說：「怎麼這麼巧？我這兒的常客，儘是拍《棲鳳樓》那電影的明星──《棲鳳樓》裡有個旺哥，康傑演的嘛！怎麼電影外頭真有個旺哥！」「賽麻姑」也不給旺哥保密，挑明了說，這旺哥的財是怎麼發起來的；哈敬奇例並不怎麼吃驚，只是忍不住笑道：「這可更巧了！電影裡的那個旺哥，是個花把式，整天跟香噴噴的東西在一塊兒；這位旺哥呢，可好！──」旺哥也不在乎這種對比，很坦然地承認：「我發的是垃圾財！泔水財！誰讓你們本地人放著這財不發呢！嫌臭不是？其實分什麼香的臭的，凡不是偷的搶的，那財摟在懷裡都是甜的呢！」哈敬奇這飯館的垃圾既無份量更無質量，都是傾倒在後門外的垃圾桶裡，由環衛部門按時收走；泔水也是外地人來收，可並非旺哥旗下的人；哈敬奇懂得，並不是每一個收垃圾泔水的集團都能產生出旺哥這樣的人物，旺哥的那個二環路和三環路之間，充滿了豪華大飯店、餐館、俱樂部的地盤，實在是得天獨厚；經過一番春秋戰國式的惡鬥，現在旺哥終於成了那一片的秦始皇，他不僅再不必親自戰鬥在第一線，買了房，購了車，有「大哥大」遙控指揮，而且他還能「登泰山」、「觀滄海」，有了投資其他方面的能力──來跟哈敬奇合資擴大這家飯館，其實只算是個小項目，而且主要是因為「賽麻姑」有這麼個興趣──自從他在那個俱樂部與「賽麻姑」相遇，他便將「賽麻姑」視為了紅顏知己；對「賽麻姑」，他是言聽計從的──

　　中午飯館裡沒什麼客。哈敬奇讓服務小姐先給他們布些酒菜，開瓶劍南春來，且喝且談。

　　「賽麻姑」說：「還是那話──你開飯館想發財，不瞄準了公款包桌消費，光指著散客小打小鬧，那你開上一百年也別想起樓做大！──要想把公款吸引到這兒來，你沒點新鮮招數可不行！──」

　　哈敬奇說：「公款不就講究吃個生猛海鮮什麼的嗎？要麼就是潮州菜，往精緻上發展──咱們也一進門搞它一溜水族箱，從別處高薪挖幾個潮菜大廚來──不結啦？」

　　「賽麻姑」說：「哎喲，您這是哪年的皇歷啊！如今粵菜臭了一條街，潮菜也飽和了！如今時興八大菜系以外的名堂，什麼東北菜呀，海南菜呀──還有各種各樣的小風味，什麼寧波菜啦，梧州菜啦，西安餃子席啦，福州魚丸席啦──」

　　旺哥便說：「那就開個洛陽水席館──」

　　「賽麻姑」伸出拳頭砸在旺哥肩上，笑說：「得了吧你！你們那洛陽水席，聽說每道菜都是一缽子湯，寡味得很，誰愛吃那個！」

　　哈敬奇問：「怎麼會全是湯？那怎麼吃得下？」

　　「賽麻姑」解釋道：「聽說是因為到清朝的時候，那地方已經缺水，所以最尊貴的吃食倒不是別的，是水──水席水席，讓你喝足了水嘛，你就高興了不是？」

　　旺哥說：「哪兒是那個道理？水席香著呢！」

　　「賽麻姑」說：「反正，你搞水席賺不了幾席的公費，少那麼鋌而走險！──」

　　哈敬奇說：「都打通以後，要多搞點單間，配上卡拉OK──」

　　「賽麻姑」說：「重新起照的時候，把這店名兒改了──」

　　旺哥響應：「中啊！──你這店名──啥意思嘛！叫不響嘛！」

　　哈敬奇有點為難：「這──再商量吧！──」

　　「賽麻姑」眉毛一挑，尖聲說：「哪兒還有再商量的工夫啊！今兒個都把它定下來！一定下盤子，旺哥的資金立馬到位！」

　　偏正議論到這兒，哈敬奇一眼瞥見，林奇進了大門，他坐不住，說了聲：「對不起，你們先喝著，我得招呼個熟客──」便起身去迎接林奇。

　　哈敬奇迎到林奇跟前，熱情地招呼說：「卻爺！您好久不露──今天高興？──」

　　林奇懶懶地問：「雍望輝到了嗎？」

　　哈敬奇就知道林奇約了人，忙說：「雍老師還沒露──」

　　林奇問：「幾點了？」

　　哈敬奇知道林奇從來不戴手錶，忙伸腕看看自己的手錶，再抬頭對對酒櫃那邊的掛鐘，報告說：「差兩分一點整──您約的一點？──雍老師一向準時，估摸著這就要到──」他在前頭往另一空的雅座間引，林奇卻並不往那兒去；他發現林奇是徑直地往酒吧櫃台前的一個車廂座走去，這才又趕忙搶上前去佈置──

　　他親自給林奇端上了一玻璃杯撒進一小撮精鹽的蒸餾水，又佈置了白煮草魚菜式，吩咐專門弄一大缽生香麥菜葉，要洗得格外乾淨──給廚房下完命令，他恭敬地坐到林奇對面──林奇抬起眼皮觀察著他的店堂，他感覺那目光是苛刻而嚴厲的──他想跟林奇說點什麼，可是卻忽然有種失語的尷尬──怎麼搞的呢？他對林奇的尊敬有增無減，可是卻變得無話可說──

　　「忙你的去吧。」林奇淡淡地說。

　　哈敬奇如聆大赦，暫且回到「賽麻姑」和旺哥那邊。

　　「工商的？──稅務的？──」「賽麻姑」內行地小聲問他。

　　他搖頭。

　　「他在這兒有股？──」「賽麻姑」又斜著眼問。

　　「咳──他是我哥他們──上山下鄉時候的──戰友！──」哈敬奇解釋。

　　「賽麻姑」跟旺哥對視一眼，便喎著嘴角盯住哈敬奇，滿臉的細節都彷彿在說：「咦，咱們既然合作，那就得實打實地來啊──掖著捂著什麼，那可不合適喲──」

　　哈敬奇想把事情說清楚，可是林奇此刻就在那邊坐著，使得他感到難以開口──他便囁嚅地說：「──真的不過是個熟客──咱們還是接著合計咱們的吧！──」

　　林奇坐在那幾，呷了口加鹽的蒸餾水，滿心煩躁。雍望輝居然沒有按時到達！豈有此理！林奇個能容忍別人拂他的意。尤其不能容忍雍望輝這樣的人竟然在答應得好好的以後，卻爽約不至！他雍望輝算個什麼東西？所贏得的那種俗世的虛名，憑藉的是些什麼雜碎？俗世的芸芸眾生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美文？他們只會捧雍望輝這號碼字兒先生的臭腳！雍望輝毫無自知之明，整天還在那兒學西子捧心，煞有介事地！你整個兒一個村婦東施嘛！而且近來更墮落到去當什麼《棲鳳樓》的「文學顧問」！難道你生產的文字垃圾還不夠多，還要助紂為虐，去幫助視聽垃圾的傾瀉嗎？──

　　其實一點剛剛過去六分鐘，林奇卻彷彿經歷了六個世紀──他渾身冒出隱形的火苗。雍望輝怎麼沒來？怎麼不來？怎麼敢於不來？怎麼可以不來？──林奇由此又一次感到被背叛！這墮落的人世，給他一次次背信棄義的刺激！──倘若他一朝大權在握，真有了生殺予奪的操作機會，他的頭一批命令便是逮捕和處決背叛者！而那頭一個該殺的，不是別人，便是雍望輝！──

　　林奇猛地起身，朝門外走去。那一刻哈敬奇正聽「賽麻姑」發話，沒瞧見林奇的離去。林奇剛剛走出崇格飯店，雍望輝便從一輛出租車裡跳下。雍望輝趕緊揮臂招呼：「林奇！」林奇卻視若不見、置若罔聞。雍望輝覺得很奇怪，林奇怎麼不理他呢？林奇若無其事地往北走去，神態平靜，步履持重──雍望輝跑到他眼前，喘吁吁地說：「──老兄！──堵車──我其實早就出來了──晚了十分鐘──對不起！──」

　　按說，雍望輝這樣地道歉，林奇應該莞爾一笑泯恩仇；可是林奇並沒有停住腳步，也沒有繞開雍望輝，而是逼使雍望輝退到他一側──雍望輝說：「嘿！老兄！你怎麼回事兒？我只不過晚了十分鐘！──」林奇仍在往前走，神色自若，淡淡地說：「對不起──我下面還有活動──」維望輝隨著他走，說：「你算了！你這人！──難道你約我來，只是為了跟我待十分鐘？──你怎麼那麼矯情？──連我晚了十分鐘──老朋友了──你都不容！」

　　林奇臉上毫無慍色，甚至還顯露出一點柔和的微笑。他閒庭信步般地往前邁進，眼光並不落在雍望輝身上，藹然地說：「我的日程表不能打亂──我們以後再聯絡吧──」

　　雍望輝停住腳步，任林奇往前走去。他盯住林奇那頎長的背影，久久地──突然，他揮起雙臂，吼出一聲：「格瓦拉會這麼對待別人嗎？！」

　　　73

　　那個兩顆星的賓館裡亂成一團。《棲鳳樓》劇組正在全面撤退。韓艷菊他們那些暫住戶也都在準備打道回府。人們議論紛紛，謠諑滿天飛。賓館經理找閃毅找不到，問到祝羽亮面前，祝羽亮說：「我又不是他的保鏢，我怎麼知道他現在在哪兒？」祝羽亮那間房沒退，他還要住幾天，但也是亂糟糟的──他那間屋一貫亂糟糟，服務員早就嘖有煩言：收拾他那間屋總要費收拾別的屋兩倍的時間，而已收拾完他還總要說你弄亂了他的「要緊東西」，可你收拾得馬虎一點，他拍完戲回來又總要給服務台打電話提意見──賓館經理說：「希望閃先生及時跟我們結算一下──」祝羽亮只是擺手：「您的希望我管不著！正如我的希望您愛莫能助一樣！──我還希望他這就跟我結算呢！──」

　　閃毅帶領大隊人馬來這賓館安營紮寨時，說好先包租兩個月，並預付了一個月的房錢；他給劇組的大多數人也是預付一半的酬金，除吉虹另說外，連祝羽亮、潘藩、康傑等都是預付一半；可是這兩天傳來一種說法，就是閃毅他那個公司在境外經營受挫，資金頓時緊缺，甚至瀕臨破產的邊緣，因此《棲鳳樓》的後期還能不能做得成，已經都成了問題；所欠付的各方面的款項，搞不好就不是個拖欠的問題，而是很可能泡湯！

　　這天離說好的兩個月包租期到限還差五天，可是閃毅就開始組織撤退，這不能不讓賓館經理提高警惕。他頭天找著了閃毅，問：「您原來不是說，兩個月恐怕還完不了事兒，還要續租的嗎？怎麼忽然急赤白臉地要提前撤呢？」閃毅的解釋是：「我的公司還在這兒嘛！有的房不撤嘛！──大部分撤，那是因為劇組的人湊一塊兒久了，無事生非，煩不勝煩──現在這個戲已然提前封鏡，後期我們要到國外去做，以保證質量──所以不想再在這兒給你們添亂了！──」這天賓館經理又幾次去閃毅租來當辦公室的房間找他，卻回回都見緊鎖著房門──那幾套租作辦公室的房間，鑰匙一直由閃毅掌握著；給閃毅的手機撥電話，發現他那手機一反往常地總不開通；經理於是有點慌了，因此跑來找祝羽亮探個究竟，祝羽亮看出了他的心思，跟他說：「行呀行呀，你怕閃老闆拍屁股溜之乎也了，對不對？──他也真沒準兒就此『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啦！──不過他不是把我當人質留在這兒了嗎？他不來跟你結帳了，你就把我扣下來，論斤賣了不得了嗎？我這麼個獲獎導演，怎麼著也賣得出個好價錢吧？如今不是都講究什麼藝術細胞嗎？你拿我的肉蒸熱包子賣，廣告上大字寫上：孩子吃了能長藝術細胞，準有望子成龍的家長跑來搶購！──」賓館經理直給他作揖：「您別說得這麼邪乎成不成？──我不過是拜託您，閃老闆一露您就好歹給我個信兒！──」祝羽亮說：「成！那沒問題，我逮著他，一定五花大綁，押到您那兒領賞！」經理只好搖著頭走了──

　　其實祝羽亮心裡也亂糟糟的。拍這個《棲鳳樓》他算是鉚足了勁兒，看毛片也還差強人意，但無論是跟製片人還是幾位主要演員的合作，都一直是在磕磕碰碰的狀態裡持續下來的。閃毅就資金遇到困難一事跟他亮了底。閃毅說無論如何片子後期還是要馬上做的。他相信閃毅的決心是真的。他現在心裡最亂的還不是這個。讓他心煩的是搞兩個版本的事兒。的確，目前在中國大陸，多數公眾還是很難心平氣和地，客觀地，看待同性戀。為在大陸順利放映，把結尾的那本是極具震撼力的「點睛」之筆，變成個荷生殺旺哥的「兒戲」，這不成「睜眼瞎」了嗎？而那供境外放映的版本，即使他最後精心剪出，在這已把同性戀視為「家常便飯」的西方社群中，又會不會以為這部片子只不過是「東方人也跑來湊熱鬧」呢？平心而論，無論原著，還是據之改出的劇本，確實都相當深刻：揭示出幾乎湧動在我們每一個體生命中的原欲，與他人，與環境，特別是與社會規範之間那無可逭逃的悲苦衝突──這是個體生命生存困境的濃縮寫照啊！就所拍出的毛片而言，攝影師充分達到了他的要求，許多鏡頭的角度與運動都有種「偷覷命運」的韻味，而吉虹的表演經他那「風刀霜劍嚴相逼」（這是吉虹自己說的），也確實具有了一定的深度，有幾場戲令人不寒而慄──最有感悟力的觀眾，應懂得這部片子絕非唆人縱慾；恰恰相反──看了它痛定思痛，會在內心更寬容自己和他人的隱秘欲求，然而在作為一個「社會人」時，卻會更具悲劇意識，從而更能抑制自己的慾望，以適應群體共存的必要規範──

　　賓館經理走了，祝羽亮忽然感到滿頭皮的髮根都在刺癢，他進到衛生間，決心洗個痛快。對著衛生間裡的大玻璃鏡，他把頭往前伸，鏡面映出他的形象，把他自己嚇了一大跳。這些天來他不斷從攝影機鏡頭裡仔細推敲演員們的造型，卻簡直沒有時間觀察自己。原來他的頭髮已經瘋長成了獅鬃模樣，鬍鬚則彷彿一片被踐踏過的草叢──瞪視了一會兒，他又使勁眨眼睛，把頭朝後移移──終於自我欣賞起來。這是怎樣的一種氣質和韻味啊！他都捨不得把這個自然渾成的藝術家形象洗剃成一個普通的男人了──

　　他的房門本沒有關嚴，這時有兩個人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入。來的是盧仙娣和野丁。

　　盧仙娣一進門就大聲呼喚：「阿亮！阿亮呢？」

　　祝羽亮從衛生間出來，一看是他們兩個，便做出個舉手投降的姿勢。遇上了「萬國通寶」和「P派大師」，那在抵抗和投降之間你只能選擇投降。

　　盧仙娣聳起眉毛說：「哎呀呵亮！你怎麼還這麼優哉游哉的？──《棲鳳樓》正在呼啦啦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燼啊──」

　　盧仙娣引用的是《紅樓夢》裡關於王熙鳳的「判詞」，祝羽亮卻根本沒通讀過《紅樓夢》，所以完全不能體會盧仙娣這悲歎裡的「文化韻味」；他只是從這句話裡知道，盧仙娣關於《棲鳳樓》的困境已然瞭如指掌。

　　盧仙娣繼續說：「──不改收尾前那關鍵的鏡頭，片子就不能在境內放映──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啊──看來從此天下又要多事了！──」

　　野丁跟上去說：「恐怕不是《棲鳳樓》這一座樓要觸霉頭啦！」

　　他們倆邊說邊不請自坐地落身在沙發上。

　　祝羽亮倚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望著他倆。不洗耳，姑妄聽之。

　　盧仙娣和野丁兩人坐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了這個消息，那個傳聞；又提起一份發行量不斷萎縮的報紙上的一則什麼「微妙的消息」，以及一份印數本來少得可憐，而且基本上是印出來便大部分堆在編輯部裡，越堆積越多的什麼刊物上的「好厲害的文章」──盧仙娣還提到從楊致培那兒看到的港、台報刊上的某些「一針見血的分析」──兩個人又都提到前天遇到紀保安的父親，親耳聽到的「不是一般的警告」──野丁甚至還形容起某些文化人風雨未至而已「烏龜縮頸」的醜態──他們倆似乎也並不是專門說給祝羽亮聽，實際上，他們更多地是在宣洩自我心中此刻的情緒──

　　祝羽亮自來沒這麼些個思縷。他這一代的藝術家，早對此種「時評」不感興趣。他忽然對著沙發上的二位大笑起來：「哈！──天哪！你們這是怎麼啦？──你們還是你們自己嗎？──我簡直懷疑──是不是有兩個人──來這兒假裝『萬國通寶』和『P派大師』了呢？──」

　　兩個人便都暫且停嘴，望著祝羽亮。

　　祝羽亮說：「天怎麼會塌下來？無非是悶老闆那兒資金有點周轉不過來──這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拍電影，此乃『兵家常事』！──他前期投入了那麼多銀子，既已到了這個份兒上，他怎麼著也得撐下去，是不是？──《棲鳳樓》倒不了！──下周我就到日本做後期去！──至於這邊通不過那幾個鏡頭，掃興固然掃興，可是，一來還可以跟他們磨，說不定最後一分鐘他就改了主意，那意思還讓咱們點到，十秒鐘的鏡頭剪成四秒鐘了事──二來仔細想想，這邊的民智確實還沒開化到那個層次，對不對？都改掉就都改掉，觀眾看不見那意思，總還能一傳十、十傳百，聽說到那麼個意思嘛！於是乎一個個都想進電影院看看究竟是怎麼個意思，那對我們也未必不是個大意思！──總之，我聽不來你們那一串一套的什麼『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論調！──還是雍老夫子昨天說得對，人家要求給那結尾的鏡頭改掉，無非是採取了『個案處理』的態度，並沒一棍子整個兒打死，也更談不到要以此類推嘛！──張藝謀的《活著》，這邊通不過，不照樣拿到外頭滿世界演，還在戛納電影節大出風頭嘛！──人家都習慣於『個案分析』、『個案處理』了，你們怎麼倒還總在那兒上綱上線。內勾外聯的啊？──唉唉，若是別人，倒也罷了，偏偏你們今天到我跟前醜態畢露！──『萬國通寶』怎麼變得這麼小家子氣，驚驚乍乍的？『P派大師』本應還給那『不是一般的警告』一大P──『你警告個P！』──那才對啊，怎麼倒成了『非常警告』的傳聲筒了呢？──有人『烏龜縮頸』固然醜態可掬，二位跑到我這兒來，烏鴉般地呱呱嚎喪，豈不也大跌其份兒？──」

　　野丁還想把祝羽亮P回去，盧仙娣卻長歎一聲，捋捋鬢邊頭髮，笑說：「不愧是大導演！──是哇，這是怎麼搞的？這幾天我自己也覺得──亂七八糟的！我怎麼也會錯起位來！──」

　　野丁瞪圓眼睛望著盧仙娣，頗為吃驚。在他的記憶裡，盧仙娣從無當面服人認輸的先例。這確實是大錯位現象！

　　盧仙娣說：「──都在錯位啊！──這是個什麼時代？我們都是些什麼昏蟲啊！──真可怕，我簡直理不出個邏輯來了！──人家法國使館簽證處說可以給林奇簽證了，可林奇又表示不去了──我罵他：部爺，你怎麼搞的？你要麼乾脆就別申請！你不是反西方價值觀的東方格瓦拉嗎？你本來就不該申請去法國的簽證！──你們猜他怎麼說？他就一句：霍梅尼也去過法國。我急了，我繼續罵：那你就也去呀！幹什麼人家給簽證你又不去了？這不是抽瘋嗎？──他也只回了我一句：霍梅尼只有在自己國家才成其為霍梅尼。這人！──他這麼出爾反爾，人家什麼印象嘛！他自己不去倒也罷了──影響別人呀！──大導演你別那麼看著我──我知道你也想問我：你那麼推崇賽義德、霍米．巴巴、喬姆斯基什麼的，成天跟別人弘揚『後殖民主義』、『文化殖民主義』什麼的──那為什麼還想去西方？──其實這也很簡單：貓總轉著圈兒對付它心目中的對手──可那躲閃它的，正是它的尾巴！它們本在一個身子上啊！──最嚴厲地批判西方的學者和學說都在西方，所以我要去那兒，以便更好地站在『東方主義』的立場反西方！──你笑什麼？難道不是這樣嗎？現在最熱烈的愛國者──那是真的，絕不是裝的──也是常常被接見，並且登在報上讓國人特別是青少年學習的愛國者，不常常恰是拿著西方綠卡的人物嗎？──而且，兜裡揣著西方綠卡的人往往對兩方仇恨最深，並且總是對我們一直沒出過國的人指手畫腳，教給我們應該怎麼愛國！──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怎麼，這不像『萬國通寶』的話了──哈哈！──」

　　祝羽亮卻回應說：「哎呀──這回我才真聽見『萬國通寶』的心音了！難得難得！」

　　野丁說：「我也有真的心音啊！──他媽的！什麼『東方格瓦拉』！他竟正式致函給出版社和有關報刊，甚至致函到我聯繫的澳大利亞那個大學的東亞系，聲明我的那本《林奇評傳》跟他毫無關係！這倒也罷了，他還說他從來不同意任何人給他樹碑立傳！──」

　　祝羽亮說：「那有什麼！你願意給誰樹碑立傳是你個人的事情，確實無需借助任何人的關係和態度──你照寫不誤嘛！」

　　野丁罵回去：「寫個p！他這麼一申明，哪個出版社還願意出？哪家報刊還願意摘登？澳大利亞方面的邀請也黃了！──就算他不想過橋了，那也沒必要拆我架的橋，是不是？說穿了，我架這橋本是超度我自己的嘛──這幾天，我倒真盼山雨快來，乾脆電閃雷鳴，霹靂灌頂──玉石俱焚算了！──」

　　不說祝羽亮那屋裡的聒噪，且說康傑提著個旅行袋，正要撤出那賓館，忽見一個熟人從門外挎著個帆布工具袋進來，不由得高興地招呼：「十四點！」

　　來的是給這賓館修理廚房灶具的歐陽傑。他見了康傑也挺高興，可認真地說：「別叫我『十四點』了，行嗎？」

　　康傑說：「怎麼啦？十四點，下午兩點整，火力還旺嘛──咱們哥兒倆，不都是『十四點』嘛！──」

　　歐陽傑說：「傑字不光是『十』跟四個點呀──那時候真是瞎取外號！──」

　　康傑說：「是還有個『八』──十四加八，二十二點，晚半晌兒十點鐘了，黑黢黢的，那好嗎？──『八』就可以忽略不計了嘛！──」

　　歐陽傑說：「幹嗎忽略不計！──前幾天我去北大，給一位謝教授家裡修熱水器──閒聊時候，說起這個外號，他直搖頭──他說不該把那個『人』字忽略不計──那不是『八』，那是『人』字啊！──謝教授說，中國人不能再總是把這個字忽略不計了──所以我不打算再讓別人叫我『十四點』啦！──」

　　康傑聽了，不由說：「呵，你幹這一行，什麼地方都去，什麼人都見得著，什麼話都聽得見──收穫可真不小啊！」

　　歐陽傑就說：「那是！──你見識不比我更多嗎？你那收穫才叫大呢！我哪兒能跟你比？──」

　　倆人又說了會兒話，歐陽傑便忙著往廚房去了。

　　康傑出了賓館，豎起大衣領子。風吹到臉上，他才感到自己臉在發燙。

　　跟歐陽傑這短短的邂逅，幾句話之間，使他心尖受到了觸動。他原來心底裡總覺得歐陽傑畢竟是沉落在了「底層」，自己應隨時注意不要得意忘形，要多給歐陽傑溫暖慰藉──可是此刻他忽然恍悟，歐陽傑除了沒他有錢，並且由於借了他兩萬塊錢成為他的債務人而外，在其它方面，其實一點也不比他低下貧乏──是啊，不能把「人」字忽略不計！──像這樣富有哲理意味的話語，他所置身的影視圈裡似乎充耳盈蝸，甚至有時根本就是台詞，可他何曾像歐陽傑這樣地重視過，這樣銘心刻骨地當做過人生旅程中的寶貴啟示！──他忽然有一種羞愧感──並產生出一種急欲提升自己的慾望──

　　在賓館五樓，韓艷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只等著單位派車接她回去。閃毅借用的那樓雖已「歸趙」卻尚非「原璧」。閃毅答應每戶受影響的家庭接面積再補貼若干裝修費，有的住戶提出來要再住在這賓館裡，等那邊徹底裝修好了再往回搬，閃毅就提出來，凡願即日撤離賓館的，他贈送一周的住房費──韓艷菊帶頭響應，因此所有的那「棲鳳樓」的住戶都樂於拿一筆豐厚的款子搬回原處。其實閃毅只是按那總數付出了一半給韓艷菊他們單位，另一半先由韓艷菊他們單位墊付給那些住戶。閃毅答應片子一經公映有了收益，一定馬上付那另一半款項。韓艷菊怎會答應下來？那其實也很簡單：閃毅以她家住屋在拍攝中使用率最高，因而應另給酬金為名，給了她個人不菲的「紅包」；這事即便一旦公開，也說得過去，所以韓艷菊欣然接受。

　　此刻韓艷菊和司馬山兩人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喁喁協商。

　　司馬山稱已終於與先住王府後到新世紀的那位「活鳳梅」掛上了鉤，並又通過她見到了「真佛」，已大體談好了立項貸款組建公司的事宜；那貸款額可非同小可！「從銀行裡直接拿錢花」，過去是嫉妒人家，如今該有多少人羨煞咱家！──

　　韓艷菊說：「咱倆一個戰壕裡混了這麼多年，沒了愛情還有戰友情嘛！──你的賊心我知道是收不回來了，我也就丟掉幻想──這回我搬回去，咱們就正式分居吧──反正你也有你的房子──可你那公司，你不能專門利己，毫不利人！你至少得把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算作我這個單位的投資！條件成熟的時候，我就把它拉出來單練！行政職務不能兼，我就也轉到公司，當董事長！──咱們倆競賽一下！我就不信我幹不過你！別看你資金雄厚七八倍，我還不知道你，貸款到位頭一天，你不就豪華車手提機什麼的立馬武裝到牙齒，然後就三天一大宴五天一桑拿，出國考察遊山逛水──那麼多的錢，就這麼浪花，一筆生意做不成，十年也蕩不光啊──可你很可能是坐吃山空！搞不好還讓人家來個『堡壘從內部攻破』，敗在你的那些個『親密戰友』手上！──我呢，我可是要戰略上藐視發財，戰術上重視發財！我能迅速讓錢生錢，而且我最能對付『鑽到肝臟裡的敵人』──哼，走著瞧吧：試看天下誰無敵？──」

　　司馬山微笑著，吸一口煙說：「你究竟還是你！這麼多年了，總是忘不了拔尖兒！」

　　韓艷菊也笑說：「你呢？我看你這麼些年也是本性難移！──你那眼珠就總認不准人！好比當年，你把那印德鈞看準了嗎？你以為你捧著他，他就總跟你客氣呀？一九七九年以後，咱們可沒先反他，他倒來勁兒了──撥亂反正，他把那金殿臣也給平反了！我當時就跟他爭：撥亂反正是個政治範疇的事兒，那金殿臣是個臭流氓，那是個刑事犯罪問題，道德敗壞問題──他依了嗎？──後來關於提升我的問題，跳出來作梗的不還是他？──前幾年要不是我下決心帶頭把他轟走了，你能當上一把手？能升到現在這把交椅？──好啦不說這個退出歷史舞台的絆腳石了──你笑什麼？笑得出來！跟你說吧，歷史的教訓不能忘記，忘記就意味著──失敗！現在我得跟你說說那個羅某，他現在就好比是當年的那個印德鈞，處處寵著你，幫襯你，給你開路，給你方便──可我看這人比印德鈞更該防範！──怎麼，你聽不進去？──你聽著！好比說，那個說是幫雍望輝的死者頭子印書的事兒，是他背後出的點子，也是他收了人家的稿子，可一起頭出面的是你，雍望輝熟悉的也是你，你以為過幾天說聲『出不成了』就能把雍望輝打發了呀！姓雍的現在有了點名兒，他要是較起真來，指不定會惹出場什麼風波呢！──你老老實實給我聽著！姓雍的倒不是太難對付，我要說的是，那姓羅的指不定關鍵時刻就把你賣了呢！──」

　　司馬山大不以為然：「你這是些個什麼邏輯啊！──女人家，心細點本是好事，可要是這麼沒邊沒沿地疑起人來，那還能做成什麼事兒？跟你挑明了吧，如今是沒有雞蛋做不成槽子糕！羅某就是個現成的雞蛋──」

　　兩人雖說是馬勺鍋幫不住地碰撞，因為「直接從銀行拿出錢來先花著再說」的美事將成，一時卻也其樂融融──

二十一

　　　74

　　《城市綠林》借那個俱樂部拍影片中的部分場景。其中一場戲是潘藩所飾的當代民間好漢與一位贓官在按摩室裡語帶雙關、互相試探的智鬥，導演請「賽麻姑」跑龍套，以她本來的面目出現。沒想到「賽麻姑」在鏡頭面前十分鬆弛、自然，這給潘藩留下了深刻印象。於是在劇組撤出俱樂部以前，潘藩便插空跟「賽麻姑」套磁，互留了呼機號碼，說是以後要保持聯繫。

　　這天潘藩得閒，他便呼了「賽麻姑」，「賽麻姑」給他回了電話，他便在電話裡說：「今晚上請你吃個飯，不知道肯不肯賞光？」「賽麻姑」在那邊笑嘻嘻地很老練地問：「多謝您的好意──不過，您的意思是要『單打』呢，還是也可以『雙打』？」潘藩不禁問：「什麼是『單打』？什麼是『雙打』？」「賽麻姑」大有嘲笑他「大明星怎麼連這話也不懂」的語氣：「哎呀──『單打』就是一對一嘛，『雙打』就是你也帶上朋友，我也帶上朋友，咱們一塊兒樂樂！」潘藩忙說：「只要肯賞光，怎麼『打』都行啊！『團體賽』也沒關係！──」

　　潘藩的想法，並不是要跟「賽麻姑」「桃色」一下。他因為跟老豹失卻了聯繫，正愁對這個大都會裡的潛龍臥鳳的進一步探究沒了渠道，在那俱樂部拍戲時，聽了俱樂部經理幾句介紹，又在拍戲的實際接觸中感受到「這個女人不尋常」，而他要進一步拍好《城市綠林》這部戲，把握此類民間存在的神髓，跟「賽麻姑」接觸，引她講述出她自己以及她朋友們的命運遭際，對他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賽麻姑」還願帶些其他人來，那更好了！

　　「賽麻姑」她們那個俱樂部裡面，就有很高檔的潮州菜和韓國燒烤餐廳，想必請她和她的朋友們到高檔場所吃高檔菜餚並不會產生驚喜感激的效果，所以潘藩決定請他們到崇格飯店，以別具一格的家常菜和文化氛圍來促使他們敞開心扉。於是他給哈老闆打電話，誰知這天總打不通，好像是那邊電話出了問題。他便乾脆親往預定。誰知他一到門前，便看到一派大興土木的擴建景象，不僅原有的門面已然拆毀，隔壁一家書店什麼的也都正在合併改容，並且他注意到，在蛇皮布的圍欄上掛了個施工單位的責任牌，落入眼裡的第一行竟是「施工項目：天益滋補食療火鍋城」，令他吃了一驚──急忙繞到裡面，迎面見到正在監工的哈老闆，也不及寒暄，他直截了當地問：「怎麼回事兒？你怎麼不崇格啦？」哈老闆笑嘻嘻地說：「不是我不崇他了，是他不寵我了啊──」潘藩便說：「怎麼不寵你了？你這崇格飯店，文化圈裡小有名氣了嘛！最近文化界多少的創意，產生在你這飯館裡啊！你怎麼能輕易地就改了名兒呢？」哈老闆坦然地說：「歡迎你們繼續賞光啊！不過，咱們實話實說，憑做你們文化人的生意，我能賺幾個錢？你們演藝圈的還好一點兒，像前些時候雍老師在我這兒張羅的什麼『比較文化學會』的聚餐，酒水在內我算他們四百八一桌他們還吐舌頭，最後我讓到三百六一桌──主菜有基圍蝦、石斑魚和水魚煲，末後還有甜食和果盤──如今進料是什麼價兒！您幫我算算！說實話我賠倒沒怎麼賠，可一個崩子兒的賺頭也沒有──老這麼著經營下去，您說我圖個什麼？不如到文化部去辦個食堂！──如今幹我們這一行，說穿了你就得瞄準那公款消費──那些個公務員爺們兒嘴刁著哪，你沒點新鮮花樣他們還懶得進門兒，這不，琢磨了半天，決心改這麼個火鍋城──一般的火鍋他們也不稀罕，他們不都挺惜命，講究滋補養生什麼的嗎？所以我今後就搞點號稱滋補食療的火鍋，讓他們來這裡提神養氣──他們吃完說起來也無非是吃了個火鍋，廣州那邊叫『打邊爐』，算是很平民化的，報銷起來也沒什麼心理障礙對不？──」潘藩說：「哎呀你就是瞄準公款你也還叫崇格有什麼關係嘛──」哈老闆說：「那問起我來，我怎麼說？照實說？多半會讓他們嗓子眼兒噎著──所以莫著改了──我現在這名兒是專門請人測算過的，我屬虎，是金命，『天』是乾位，恰好含金──天讓我受益，誰還能妨礙我賺錢？──」潘藩歎口氣說：「林奇他要是再來，心裡不知道該是個什麼滋味了啊！──」對此哈老闆顯然已經想過，回應說：「林奇他前些天來過一趟，我這些個計劃還沒成形兒呢──不知怎麼搞的，他沒待幾分鐘，我眼錯不見，又忽然走了──給他做好的菜端出來早沒了影兒──他是個好人、聖人，那沒得說，可咱們俗人不能照他那個活法依葫蘆畫瓢啊！──他再來咱們一定還照菩薩那麼供著，可他來了要是不滿意，或是從此不來了，咱也沒辦法是不？──」潘藩想再說點什麼，嗓子眼兒彷彿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於是潘藩只得另選了孔乙己酒家，請「賽麻姑」他們來聚聚。

　　既是打破「單打」格局，潘藩也準備另邀自己方面的熟朋友來作陪，首選是吉虹。他先把電話打到王府飯店，這才知道吉虹早已退了房。他打到吉虹自己的那個單元，沒人接聽。本想打到閃毅那兒，那是一定能打聽出吉虹蹤跡的；可一想到閃毅很可能出現的心理反應，也就作罷。於是又想到了電視台前些時採訪過自己的小妞春冰。春冰一定會欣然赴宴。可隨即就想到春冰說不定把紀保安勾來；他對那個動輒對人說教的小官僚實在是不「感冒」！──又想到了幾位漂亮女性，卻都要麼聯繫未果，要麼他最後又覺得容易橫生枝節，妨礙他套出「賽麻姑」等的身世秘辛──到頭來決定還是「單刀赴會」。

　　──孔乙己酒家的店堂設計得蠻有特點，是仿紹興的舊式木結構建築，一派灰瓦、白牆、赭柱、紙窗的素雅情調──他提前先到，不一會兒「賽麻姑」和一位走路不大靈便的男子來了，「賽麻姑」跟他介紹說：「這位──您叫他旺哥就行啦！」他聽了吃了一驚；可看「賽麻姑」那表情，又不像是開玩笑；於是落座後，他爽性問「賽麻姑」：「旺哥──是您的──？」「賽麻姑」格格格笑，望著旺哥，說：「你是我什麼？兄弟？丈夫？情人？──你自己交代！」旺哥憨憨地笑著說：「那都不是──是朋友！──」潘藩從旺哥一出現，就覺得他那相貌神態都很像一個人，這時忍不住說：「你真像魏鶴齡！」旺哥和「賽麻姑」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他便解釋說：「我說的是電影界的一位老前輩，如今已然作古了，可他演的片子還經常在電視上放──像三十年代他跟趙丹、周璇演的《馬路天使》，他在那裡頭演個賣報的小販；還有解放以後跟白楊演的《祝福》，他演賀老六──」「賽麻姑」和旺哥卻對他提到的老演員印象模模糊糊的，旺哥說：「我哪兒比得了人家！我是個拾破爛的！」潘藩沒把這話當真，以為「拾破爛的」不過是謙極之詞罷了。他又問「賽麻姑」：「你幹嗎非讓我叫他旺哥？你知道我剛拍完的《棲鳳樓》那故事？你這不是又糟改了我也糟改了他嗎？」「賽麻姑」聽不懂他的話，幾句問答過去，他相信來的二位確實從來不知道也不關心什麼《棲鳳樓》的拍攝，這才釋然。確實，旺哥算不得什麼冷僻的稱呼，這巧合並不怎麼離奇。

　　他們正喝著茶，忽然「賽麻姑」站起來，招呼起兩位走過來的男女；潘藩才知道真是要打場「團體賽」，只是他這邊未免太勢單力孤一點了──「賽麻姑」跟他介紹來人，指著一個年紀怕已花甲但看上去還挺健壯，穿身未免顯得太老派的對襟褂子的男子說：「您就叫他王師傅吧！」又指著一位胖胖的中年婦女說：「您就管她叫──歐姐也行，歐嫂也行！」這可把他弄糊塗了，「姐」和「嫂」分明意味著兩種概念，怎麼會「都行」呢！他衡量新到的二位，覺得這回該是兩口子無疑了吧，誰知都落座以後，聽「賽麻姑」問他們的那些個話和他們各自的回答，又分明不像──「賽麻姑」跟他說：「我們的人，都到齊啦！」他這才忙說：「我沒約別的人──就咱們五位聚聚──真是幸會！」──點菜的時候，他跟他們介紹說：「這兒的荷葉排骨很有特色！」「賽麻姑」便跟著囑咐服務員：「這回可別弄得太鹹了！」他這才恍然，「賽麻姑」本是此處常客──只是這樣的四個人，並非兩對夫妻，老少差不多是三輩了，他們是怎麼湊在一處的？「賽麻姑」怎麼不找別人，偏約這三位來跟他見面？──他覺得這民間社會裡，真是隱伏著無盡的奧妙！──

　　──要了花彫，錫壺燙好，服務員給每位斟到擱了話梅的錫杯裡，先就著幾樣小菜，邊吃邊聊──潘藩便先從「賽麻姑」上鏡頭毫不緊張贊起，把氣氛先活躍起來──

　　席面上，活躍的只是兩位女士，「賽麻姑」和歐嫂的酒量竟都了得，話也多，笑得也極爛縵；潘藩便試著插進她們的話裡，問她們哪兒的人？來北京多久？看電影和電視多不多？覺得在北京生活容易不容易？──

　　歐嫂便大聲說：「我打哪兒來？我祖奶奶許是從關外來的吧？我打一生出來就沒離開過北京！──」又代王師傅說：「他也如是！我們都算老北京吧？可如今老北京差不多都蔫啦──」又指著「賽麻姑」和旺哥說：「如今是他們外地『盲流』亂北京！您瞧，他們這些個外地來的社會閒雜人員，哪個不比俺們正經北京人混得滋潤！──」潘藩便說：「其實我也是外地『盲流』──我是南京人──」歐嫂便笑說：「您可別往我們堆裹紮！您是上等人！我們可都是『五雞子六獸』！──」潘藩問：「什麼叫『五雞子六獸』？」歐嫂笑得更厲害了，她的笑聲很放肆，惹得別桌的一些食客朝她側目；她說：「可見咱們不是一個群兒裡的！──『五雞子六獸』就是不入流的命兒！──您問我是幹什麼的，您猜得著嗎？我是個耍大熨斗的！哈，聽不懂嗎？──懂啦！他，王師傅，原來是掃廁所的，現在蹬『旅遊三輪』──您沒坐過？那您該坐坐！他蹬得可順溜啦！整個兒一個駱駝祥子還陽！──旺哥嘛，他自個兒說沒說？甭看他坐這兒西服領帶，人模狗樣的，他是個破爛王、泔水王！──也就是咱們『賽麻姑』，那活計香一點兒！──文詞兒叫什麼來著？『日式指壓』？她那手指頭，倒沒少壓迫當官兒的跟大款們，可她自個兒──怎麼說呢？讓不讓我說？──呵，跟我瞪眼呢！──」她就沒再說下去。

　　潘藩真希望他們哪位能說說自己的身世。可王師傅只是低著頭喝酒吃菜，旺哥雖不時朝他很隨和地憨笑，也只是簡單地說：「嘿嘿，我一身的臭味兒，也是這幾天才消盡了吧，這西服──說實話，我也還是剛覺著穿起來不那麼彆扭呢──」只有歐姐說自己多點兒，但聽來並不怎麼曲折；「賽麻姑」竟是點水不露，就連一再地問她原籍哪裡，她都總用「您猜猜看」、「您那麼聰明都猜不出來嗎」、「跟您猜的差不多吧」──之類的話滑脫過去；越是這樣，潘藩就越想探究「賽麻姑」的底細；他忍不住又問「賽麻姑」：「他們怎麼都能聽你招呼？真是招之即來啊！──」「賽麻姑」只是笑說：「我有人緣唄！」潘藩還是不得要領。於是潘藩便講起他正拍的《城市綠林》的梗概，試圖讓他們相信，他對民間的「綠林」好漢實在是充滿了親近的願望──誰知旺哥聽了意問：「啥叫綠林？」

　　──都吃完荷葉排骨了，還是一無所獲。潘藩有點急躁，他想了想，便乾脆問他們：「你們聽說過老豹這麼個人嗎？」他注意到，旺哥望著「賽麻姑」，「賽麻姑」只顧吐骨頭；王師傅喝了酒臉紅紅的，朝他望，可臉上看不出有什麼表情──歐嫂正面回應他：「你說誰？老什麼？哪兒的？」看那模樣似乎不是裝傻──

　　潘藩便進一步問：「那你們認識一個──出租汽車司機，叫富漢的嗎？」

　　還是歐姐積極地回應：「他姓什麼？」

　　潘藩卻答不出。實在也是，他從未問過富漢姓什麼。

　　看來這些人跟老豹、富漢什麼的都不沾邊。

　　乾筍酸辣湯上來了。這時「賽麻姑」方笑吟吟地跟潘藩說：「潘先生今兒個真給面子！說實話過我眼皮兒的人多了去了，能這麼著跟我們這些個下九流的人一桌子平平等等說說笑笑的名人可真不多見──我也就不瞞潘先生了！今兒個我願意跟潘先生親近親近，那是我有個私心──我不能總幹這個『日式指壓』對不？如今我自己攢了幾個錢，旺哥再幫補我一把，我想自己開個美容院──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單這麼著告訴您我的雄心壯志吧：我那美容院的顧客，一律都打前門進、後門出，為什麼呢？我前門派個人，用那寶麗來一次成像的照相機、給顧客拍張照；等顧客在我的美容院享受完了服務之後，出我那後門之前，再用那樣的機子給拍張照，兩張照片我都免費送給顧客──說不定我都給照兩張，我美容院還留一份底兒──我那什麼意思？──對，用文詞兒，就叫做『判若兩人』！──我就是要那麼個效果！如果一進一出兩張相片差別不大，那我寧願不收他錢！──今天為什麼來親近潘先生，就是為了請您多幫忙，多關照！──因為我知道，你們拍電影電視，有那特別棒的化妝師，您能不能幫我請到他們，抽空來給我請的美容師博，上上課；他們要願意來我的美容院兼職，哪怕每位一個星期來一次，我也要念彌陀佛──還有服裝師，我這美容院不光管人身上的那層皮兒，也管衣裝，一直管到帽子領帶首飾鞋襪皮帶錢包挎包手包手絹香水什麼的──反正你進來是個打蔫的，出去的時候保管讓你光彩照人！不年輕十歲也漂亮十分！──還有，就是希望潘先生您，還有您那演藝圈文明界的朋友們，都來捧捧場，我免費為你們服務一次，再贈送金卡、銀卡，以後來就享受八折、九折的優惠──今天這兒的四位，都是未來美容院的元老，旺哥他是董事，我是總經理，歐嫂和老王都是部門經理──」

　　潘藩聽到這兒開懷大笑起來。「城市綠林」真叫厲害啊！他沒能逮住他們，反倒被他們逮住了！他端起酒杯，說：「來來來，為咱們的美容院，乾這一杯！」──

　　　75

　　奶奶又在裡邊那屋給她的老戰友通電話。這回又是為一篇誰寫的回憶錄，奶奶覺著裡面幾個關鍵的地方與她親知的史實不符，並且撰寫者的某些口氣也令她感到未免大自吹自擂，所以很詳細地在電話裡核對那段史實，並交換對那整篇文章基調的看法。紀保安從偶然飄進耳朵裡的隻言片語，體味到一種複雜的況味。他悟出，每一個生命個體，他的記憶儲存裡，都一定會有他獨特的敏感區與痛楚點；然而作為歷史的見證者，即使他並不想歪曲與隱瞞什麼，他所提供出來的文本，還是很難得到在同一時空裡生存過的人們的欣然認同。因此，究竟什麼是歷史呢？除了最原始的那些資料外，所謂事後的回憶，該怎樣評估其可信度與史料價值呢？──他還從奶奶有時是很急迫動情的語調裡，感受到一種從歷史中走過來的老人的獨特心態，就是亟欲對歷史負責，而有時這種責任竟比對現實中可即刻投入操作的責任要沉重得多，也更難得到確認與施展──不過，僅僅是這樣地聽了一兩耳朵，他便對奶奶更增添了尊重與敬畏。不管怎麼說，奶奶的個體生命與歷史中那巨大而堅實的核心部分，與一個時代澎湃的主潮是聯繫融匯在一起的──這讓他感到深深的驕傲與羨慕──
　　紀保安又在奶奶家和父親相會。他們父子間的關係真是微妙。因為紀保安的生母已去世多年，父親的續娶妻子是個比紀保安大不過十歲的女子，所以紀保安基本上不去父親那個家，過春節時去一下，也僅是相互以禮相待，全然沒有親情的溫馨。但紀保安經常在奶奶家跟父親見面。在奶奶這裡即使相互間意見相左，甚至爭執得很傷感情，但也許是血管裡畢竟流動著有傳承關係的血吧，總還是籠罩著一種「自家人」的特殊氣氛。

　　此刻也是如此。奶奶在裡屋打電話，紀保安和父親各自坐在客廳一角，紀保安在看一本雜誌，父親在看一張報紙。

　　父親近來總是眉頭糾結，牢騷滿腹。他年過六十五，不得不從原有崗位上退下來，但余熱甚熾，不甘就此「袖手」，經過一番努力，總算又被安排為系統所屬的培訓中心的雙主任之一；對此，紀保安本來很為父親欣慰；組織上本已明確，中心的工作，主要由另一年輕的主任操持，但父親到任後，竟很快便大權獨攬，跟那年輕幹部關係自然也就趨於緊張；這倒也罷了，誰知父親權欲高漲，他又提出來，今後本系統的副處以上的幹部，一律需經過中心培訓，獲得由他簽署的「上崗准許證」，才能上崗；這下他就跟系統的黨委和組織部門頂牛了，因為任命和考核處級以上幹部的權力，應屬於黨委特別是組織部門；培訓中心並非黨校，怎能替代黨校的作用呢？黨校也不能越過有關組織部門決定幹部的任免啊！對此不僅紀保安對父親誠懇進諫，奶奶也提醒父親「你要多想想『培訓』兩個字，不要一天到晚迷戀那『中心』兩個字」！

　　但紀保安父親固執地認為真理在自己的手中。他認為現在的黨委和組織部門都不能讓他放心。他更認為這幾年所提升起來的新幹部大都有問題，比如紀保安在那個部裡升為處長，他就認為並不恰當！他能有如此這般的嚴正態度，還能說是有私心嗎？當然他認為問題更大的是那位倚重紀保安的副部長，把那麼大的權力交給那麼個小縣城裡提上來的愛擺弄電腦的「老大學生」，「政治成熟」這條最重要的標準豈不是扔到字紙簍裡去了嗎？！

　　紀保安父親所翻看的那張報紙的「文摘」版上，摘了野丁所寫的一篇關於林奇的文章中的近兩千字內容。

　　其實野丁和林奇的關係，這些天已經有所變化。野丁那篇文章，登出已久。但該報「文摘」版的編輯哪知道文章作者與所歌頌者關係已然淡化乃至趨於惡化，只是覺得該文頗具熱點效應，所以積極摘登。紀保安父親聽說過林奇的名字，知道是個作家，卻從未注意過其觀點傾向。現在讀了這篇文摘，忽然眼亮心熱。野丁以其煽情的文筆，先列舉了商品經濟大潮中的種種負面現象，諸如販毒嫖娼、拐賣婦女兒童、白日搶劫、夜市「三陪」、索賄行賄貪污腐敗、崇洋媚外喪失國格、假貨猖獗、黃毒氾濫──然後，在這一派污濁的背景上，凸現出林奇執真理之旗、扛戰鬥之槍、唱神聖戰歌、橫掃俗世墮落頹風的英雄形象，寫得氣勢磅礡、悲愴動人──紀保安父親不看則已，一看之下，頓有「他鄉遇故知」之感，不禁擊節讚許，拍案稱奇，看罷遂問紀保安：「這位林奇，你一定是認識的咯！你怎麼不跟他多交往交往？──真該馬上請他到我們中心講幾次大課！你有他的地址電話嗎？」

　　紀保安便對父親說：「林奇當然認識──野丁這篇文章，是他寫的《林奇評傳》的開篇部分，我全文讀過的──可您難道沒感覺到，他並沒把林奇所追求和堅持的東西寫明白嗎？其實，我倒是瞭解的──」

　　父親一聽就感到逆耳。沉吟了一下說：「這個林奇，他頭腦很清醒嘛！他反對墮落、堅持崇高，在當前是多麼難能可貴啊！──」

　　紀保安便耐心地跟父親介紹了一番他所瞭解的林奇，告訴父親林奇從卻．格瓦拉的崇拜者，發展到狂熱的「紅衛兵」，又發展到立即消滅一切私有財產的烏托邦的實踐者，再發展到現實的全面否定者，以及視俗世芸芸眾生皆為「臭魚爛蝦」的孤獨的「超人」式英雄──他說：「是的，他對現實持嚴厲的批判態度──對當前市場經濟中的負面現象的批判，是合理而且也及時的；但他哪裡只是批判負面現象，他其實是根本不承認市場經濟有正面作用的──他是根本否定市場經濟的！──」

　　可是這話並不能說動父親。因為說到頭，他父親心裡，也一直對市場經濟持懷疑的態度──

　　紀保安繼續說：「──當然，林奇作為一個作家，一個沒有公務職責的人，他可以對現實持有自己獨特的看法──可是，您得知道，在他的思想裡，不僅現在搞市場經濟是一種背叛，而且──他認為早就背叛他了！──他是把自己和所有偉人並列的──他就親口對我說過：遠了不說，從一九七二年就完全不對頭了，怎麼能跟美帝國主義握手言歡，承認世界革命者的公敵所盤踞的地方是一個合法的國家呢？！還有那個分明是帝國主義工具的聯合國，怎麼能去爭取恢復什麼『合法地位』呢？！一個對世界革命者來說分明是非法的機構，它裡面怎麼會有革命者的『合法地位』？！──他至少是從那時候起，就冷眼看世界、看中國、看現實了──」

　　父親聽不懂他講的那些個意思，只是覺得他忤逆太甚，便斷喝道：「給我閉嘴！你說一千，道一萬，我反正是不能聽你的！──我看這個林奇很好！現在需要的就是他這樣的不忘革命的一代新人！──從你的嘴裡，我幾時聽到過『革命』的字樣！滿耳朵只有『生產』──甚至只有『科學技術』──什麼『微觀電子』──」

　　紀保安糾正說：「是『微電子技術』──」

　　這一句更惹得父親暴怒：「用不到你指導我！──我還就要請林奇到『中心』講課！」

　　紀保安便說：「您請呀──只怕林奇根本不吃您那請呢──」

　　父子倆正頂撞著，奶奶打完電話回到客廳，倒也見怪不怪──這幾乎已成她這客廳裡的家常便飯了──老人家邊落座在沙發上邊說：「好啊，你們有那麼多的力氣爭論，那就先給我爭個水落石出──今晚上是跟四嫂一起包餃子，還是烙韭菜合子吃？──填飽了肚子，你們再接著爭這個林啊什麼的好了！──」

　　　76

　　林奇正在自己家中他那間「靜室」跌坐。

　　那是一間只有八平米的屋子。他把整個屋子的六個面──四面牆壁和屋頂特別是地板，都漆成了淺藍色。這間屋子不放任何傢具。只在屋子當中擱了個一米見方的大鴨絨坐墊。他便跌坐於那個墊子上，背對著有窗的那面牆。這屋子的門關上後，門背後也是與四壁一體的淺藍色。此時窗簾已拉上。窗簾也是淺藍色。

　　他按自己的方式跌坐。雙手並不合十，也不是攤放在膝蓋上，而是回放於肩下，兩手的中指正按在肩沿。這若被俗人看見必會以為古怪。可是這姿勢強烈地體現出他獨立不倚的精神境界。到目前為止，他尊重人類的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同時也不以中國固有的道教和儒教（如果算得上是宗教的話）為敵；但他個人並未被其中任何一種所徹底征服。是的，他曾是馬克思、鐵托，尤其是格瓦拉的崇拜者，持無神論的立場。但他現在感到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慾望，便是為芸芸眾生中尚可救藥者創建一種超越現有宗教的新的神聖信仰。他以為於他自己而言，這也並非放棄了無神論立場。因為他本人並不需要神，但他認為俗世眾生需要一個像樣的神，他將向他們提供這樣的神。

　　在他所面對的那面牆上，掛著整個屋子裡除那坐墊以外唯一的東西──一幅乾筆油畫，畫的是一個人的肖像。你可以認為那是他的自畫像，也可以認為是另一現代人的畫像。那確是他的手筆。

　　每回剛跌坐在那淺藍色小屋的坐墊上，林奇便陷於深深的痛苦中。世人不僅普遍墮落，而且接踵背叛。真人在哪裡？真人恪守信仰，絕不妥協，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現在除了我，世上還有幾個真人？

　　那也是濃釅的寂寞。沒有夠資格的對話者。

　　然而，他總是通過凝視那壁上的畫像，逐步地達到平靜。

　　這個世界是為真人而存在的。不需要很多的真人。凡非真人的庸人、懦夫、孱頭、下流坯──應當統統予以清除！是的，這世界應當是清潔的。一個澄明的蔚藍色世界。每個真人都是健壯的、美麗的、睿智的、無私的。他們不懂得什麼叫做私有財產。他們一起勞作，一起休息。不需要太多的產品。關鍵是那產品必須新鮮、樸素、潔淨、有益。他們一起過著高尚的生活。在他們的精神生活中只有高雅的成分，容不得半點庸俗。他們不需要奇形怪狀的高樓，只需要堅固實用的平房。不需要五彩斑斕的服飾，只需要遮恥禦寒的衣衫。不需要汽車高速公路，只需要良馬黃土通道。不需要電子視聽文化，只需要經過精選的少數讀本。尤其不需要電腦，而格外需要服從和遵守紀律的訓練──當然，那也就意味著不需要無聊的紛爭，而需要完美的領袖和至聖的箴言。

　　他從平靜的憧憬，又逐步進入一種神妙的歡愉。每到這時，他便感到四壁、天花板和地板都化解為一派蔚藍的天宇，而他自己則升騰飄浮在寧靜肅穆的純粹中。至少這墮落的人類還擁有他這樣一個真人！這骯髒的世界還有他發出的光芒！

　　──那是他每回從事這種「心靈行為」創作的高潮：感到自己在銀河星系中莊嚴旋轉，猛地達到一種極度的欣悅──

二十二

　　　77

　　那座樓在用以拍攝的過程中，閃毅只當它是一堂巨大而省錢的佈景。他在那樓裡樓外樓上樓下出出進進走來走去時，滿腦門子儘是關於他所投資的那部影片的種種事宜，他幾乎完全忘記了在這座樓裡所度過的那些童年歲月。可是這天他來到這座樓時，卻忽然有種夢醒時分的怔忡，並且隨著他往樓上去，那怔忡更化解為許許多多越來越滋生膨脹的複雜況味。

　　那座樓及其附屬庭院已然消除了拍攝電影的所有跡象，恢復為一派家居的氛圍。儘管這二十多年後的眾生生態與二十多年前有了許許多多的變化，但樓畢竟還是那座樓，無論人們如何給它重施脂粉、新潮包裝，它的古舊，它的沉重，它那中西文化在碰撞中凝固出的怪誕，它那歷經滄桑閱盡奇詭的種種細節，處處都顯示出它無言的悲愴、豐沛的感慨。

　　閃毅本是來處理幾件借用拍攝的善後事宜。事畢，他特意登至樓上，到故居小坐。那裡的住戶是完全不認識的人了。一位退休在家的老頭禮貌而淡然地接待了他。那居室裝修得已面目全非，然而從門窗望出去的闊廊與外面的樹杈天空依然是那麼樣的熟悉，就彷彿還是那個剛剛成立了「向陽院」的初冬──

　　他不便久坐，道謝告辭。他腦子裡剛活現出姥姥隱忍著內心巨大痛苦然而慈藹平和的面容，卻在下樓時忽然被走廊裡的一樣東西刺痛了心尖──那落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帶蓋子的白搪瓷尿盆──偏偏也擱在了那扇門外！──彷彿那個「榮譽軍人」，不，「反動兵痞」，那個「獨眼龍」潘國成，就要推門而出，並且責怪他為什麼「現在才來？！」──他扶著粗大而結實，並且雕有裝飾花紋的樓梯扶手，停在那裡，許久，才使心尖的痙攣終於平息。再往下走時，他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他沒想到，韓艷菊在一樓迴廊裡等著他。

　　他們其實才分手沒多久，是在隔壁院她的辦公室裡。他不知道，韓艷菊還想請他到家裡再談談。

　　「──怎麼樣？鳥槍換炮了吧？你那故居──」

　　他覺得眼前的韓艷菊在這聲問話中才由朦朧而凸現。他心頭的種種光影陰霾也才緩緩瀰散開去。

　　「──請進請進──來來來──歇歇──來鳳梅家喝杯上好的龍井──」

　　他沒多想，也許是出於需要鎮定一下的心理需求，他跟著韓艷菊進了她家那個雙開門──韓艷菊沒在廳裡停留，而是把他引入了一間內室──司馬山儼然在座，見他來了，站起來迎，滿臉笑容──

　　跟他們兩口子落座在沙發上，呷了一口韓艷菊沏好端來的特級龍井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對了幾句淡話，他忽聽韓艷菊說：「──聽說你那片子，連做後期的錢都不夠啦？──」
　　這話彷彿一錘砸在了心窩，他頓時全身神經一震，霍然清醒。他望定那個女人，問：「你聽誰胡說？」

　　韓艷菊呵呵地樂，拍著手說：「瞧，這不你自己說出來了嗎？──你這個神情兒，是開了鍋的餃子露出餡兒了啊！──」

　　他大不悅。他的商業機密，不希望別人打探。當然，他知道，這些天來，提前撤離那賓館等種種舉措，用不著有人透露，聰明如韓艷菊者，是一定會窺破他資金周轉不靈的底細的。但韓艷菊在大面上，在她的辦公室，當著別的人，一直沒有這麼樣地來戳穿他──她不是跟司馬山掰了嗎？那怎麼偏當著司馬山來跟他說這個？──

　　他便頂了回去：「我說韓阿姨，我這鍋餃子留著自己吃，您著哪份子急呢？我給您的那鍋餃子，咱們不都交接妥了嗎？那鍋餃子煮得怎麼樣，可就都看您的火候了──」

　　韓艷菊笑得兩隻眼睛像要爆出豆兒的豆莢：「是呀是呀，我也真貪是不？把著自己這鍋，還瞅著你那一鍋──其實我是為了給你們倆牽線，當一回經濟紅娘！──咱們成人之美，分文不取！──來自五湖四海，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嘛！──」

　　閃毅不明白這兩口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司馬山一旁終於開了口。他一一道來，邏輯清晰，結論誘人──

　　原來，司馬山是接通了「上線」，有了「直接從銀行裡拿錢來用」的機會；可是要拉起一個公司，達到「師出有名」且「大有道理」，也還需要「另闢蹊徑」。於是想到了「中外合資」的招數。現在閃毅是活生生的外商；如果閃毅沒有資金周轉上的困難，恐怕也懶得考慮合資的事；司馬山要不是閃毅這種處境，也難以向閃毅開口；也是雙方的緣分湊迫，只要閃毅願意「挺身而出」，他那「外資」份額，可以用司馬山「從銀行裡直接拿出來的錢」墊算，待他一旦渡過了危機，再「落實」不遲──

　　這方案當然令閃毅怦然心動。《棲鳳樓》的後期製作費竟可「得來全不費工夫」！何樂而不為？

　　──走出那座樓所在的院落，坐進自己的汽車時，閃毅已然忘記了他在當年「潘大大」住屋外，猛然看到那個搪瓷尿盆時所受的刺激──

　　　78

　　好久沒接到過印德鈞電話了，當雍望輝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時，真是非常高興。

　　印德鈞約他去智化寺看一個民間收藏家自己組織的展覽。

　　真沒想到印德鈞有這樣的好興致。在他記憶裡，印德鈞似乎是不怎麼愛看展覽的。也許是因為快退休了，現在擔任的又是個閒差，所以業餘的愛好情趣也豐富起來。

　　他答應去。

　　智化寺深藏在鬧市的胡同群中，即使老北京，也有很多人不太知道有這樣一所寺廟。它雖然不大，卻保存得頗為完整。它最著名的是其後面的藏經樓建築，據說基本上保持著明代以前的結構，在古建築中別具一格，極具文物價值。另外這座寺廟曾產生過一種風格特異的佛教音樂，─直留傳至今；現在恢復了一支由僧侶組成的佛樂隊，所演奏的法曲使這方面的專家激賞不已。不過，以上兩大特色仍不能吸引一般市民和旅遊者光顧，所以，寺廟的管理部門便將廟中廂房廊房闢為了民間收藏品的展廳，一些民間收藏者自發組成並經民政局登記註冊的協會聯誼會，也便將這裡作為他們展示自己收藏成果、進行交流的一個樂園；這樣也便吸引了一些市民和外來旅遊者到此觀覽。

　　雍望輝和印德鈞在智化寺門口會合。

　　進去之前，印德鈞跟他說：「在北京幾十年了，我也是頭幾天才偶然發現這個地方的──」原來，印德鈞參加了「希望工程」的助學活動，包下了家鄉最偏僻的山鄉里兩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前些時那所小學的一位教師隨一個參觀學習團來北京，特意到他家致謝，並帶來了那兩個孩子的優秀作業和孩子家長托帶的紅棗和柿餅；印德鈞自然非常高興；那家鄉老師走那天，他到火車站送行，除了托老師給兩個孩子和他們兩家帶去些禮物，還買了一大包書和一大包文具，送給那所學校；送完出了北京站，他心情甚暢，便不忙坐車回家，且閒庭信步般地漫遊──他不喜歡大街上的喧鬧，便往胡同裡轉悠；這麼三轉兩轉，就在無意中發現了智化寺──

　　印德鈞對雍望輝說：「──進去看吧，准讓你大吃一驚！──」

　　雍望輝感謝印德鈞對他的好意。他雖然尚未來過這智化寺，可他的生活視野比印德鈞開闊多了。說實在的，各種千奇百怪的世相見多了以後，他已經變得很難吃驚，尤其難得大吃一驚。就拿社會上的各種「發燒友」來說，他見識得已然不少。比如說，他就到過一個音響「發燒友」家裡，那人的正式職業不過是自來水公司的一位業務員，收入當然不高；剛進他家，舉目四望，可真是「家徒四壁」，舉凡一般人家都有的種種日用器具，如組合櫃、沙發椅、電冰箱──他家竟都暫付闕如；他家的住房也實在狹窄；但他為自己佈置了一個「聽音間」，那是用隔音材料在居室中單切割出來的一個小小空間，只容得下他心愛的音響設備和一張自製安樂椅；他就經常一個人鑽進那裡面，調好音響設備，放送最喜愛的CD盤或卡帶，躺在安樂椅上，陶醉在樂海仙音之中──據該人自稱，他花費在那聽音間裡的錢，已逾六萬元！雍望輝在和他交談中，不斷地被他糾正所用詞語與概念，比如雍望輝總順口稱他的設備為「組合音響」，他就一再糾正：「我這不是組合音響，而是音響組合！組合音響是所謂的『套機』，廠家已經給你配置好了，甚至是連為一體的東西，那種音響一般是供外行用的；音響組合則是我們根據自己的喜好，用各國的不同品牌的機件自己裝配的──」雍望輝原來只知道若干日本廠家的牌號，以為那便是挺不錯的東西了；這位「發燒友」卻告訴他，日本出的音響一般都是「大路貨」，他們一般很少採用，他的主機便是德國的，CD機是丹麥的，音箱是法國的，而饋線則是美國的──一根看上去極不起眼的饋線便價值一萬元！──「發燒友」說出了一大串歐美名廠家的著名品牌，他簡直耳不暇聽──後來他坐上那把安樂椅，聽了一段不是音樂的聲音──極為精確地記錄了一隻玻璃杯掉在水泥地上碎裂為八塊的全過程，他承認，「連杯中的酒所濺發出的水汽都表現出來了」──自從那回走出了那位「發燒友」的「聽音間」，他便不再為其它「怪人怪事怪現象」大驚小怪了。確確實實，中國大陸已然出現了一個廣闊的民間空間，其中已瘋長出了千奇百怪的喬木、灌木、籐蘿、草菌──妍媸並存，香臭雜陳；對此他已從心生焦慮，逐漸地變為了冷靜觀察、慎重評判。

　　所以，當雍望輝隨著印德鈞步入展廳時，儘管印德鈞的表情很是興奮，他卻只懷一種姑妄觀之的淡然情緒，懶懶地觀望。

　　同時有好多個收藏者在那裡面展示他們的收藏品。一位收藏的是蝴蝶標本；蔚為大觀；也許是印德鈞已然看過一回，竟不再留連。一位收藏的是各種古錢；雖數量不大，卻精品迭現。還有一位收藏的是明清刺繡；另一位收藏的是清末迄今的各式茶葉罐，難得他有這樣的興致──印德鈞為什麼只顧往那邊引？那邊的展示能更新奇有趣？──

　　雍望輝跟過去，啊，那收藏者的選項確實特別──他收藏各式各樣的錘子，從最一般的具有實用價值的，到銀製的鍍金的玉雕的瑪瑙的鑲寶石的木變石的等等供擺設用的──直到近年來廟會上發售的塑料材料做的吹氣錘頭模型；其中最小的僅有指甲刀那麼大，最大的木槌據說是用來敲酒庫裡那巨型酒桶的桶箍的，槌頭足有人腦袋那麼大──

　　可是這又有什麼好吃驚的呢？就是有人專門收藏中外古今各式馬桶，一一陳列於此，並用射燈照得輪廓分明，那也實在不必為之吃驚；以世界之大，人類之眾，心靈之詭奇，趣味之分流──這實在都並不能使他覺得觸目驚心！

　　「來來來──你來看──這是誰？──」印德鈞拉著他衣袖，把他引到這個展區的起始部分，讓他看那前面的說明。

　　那是很簡單的一個說明，開列著那收藏者的姓名、所在單位、在收藏愛好者協會中的職務、收藏簡史──等等；並附有一張收藏者的近照。

　　雍望輝拿眼一看，感到心口被重錘猛地一擊。他大吃一驚。不，這樣說還不夠份量。他簡直是因大出意料而震驚得暈死過去──

　　那收藏者是老霍。就是當年一錘錘猛釘金殿臣宿舍窗戶，因為過於恪守其職，而在釘窗的過程中將他的雙唇盡情前伸，把那副神態烙刻在雍望輝心靈上，至今不僅難以消退，還常常在他的夢中，在他的潛意識中拱動，甚至牽引著他的寫作衝動，使他常常欲寫不能，罷休又不甘，處在尷尬與迷惘中的那個──久未謀面的老同事！

　　那照片上的霍木匠，老了許多，但雙唇仍是微微前拱，體現出其特有的專注神情。

　　「是他！」良久，雍望輝才倒吸了一口氣。

　　「是啊！──這就是今天我約你來這兒的原因啊！──我那天也是著實吃了一驚！──他是多年的老木工，收藏這個並不算稀奇，對吧？稀奇的是，他那麼個當年政治情緒恨不能沖天高的人，如今怎麼成了這麼個閒情雅致數一流的人物呢？──還有那個金殿臣，當年即便沒挨司馬山那頓整、打成了個『壞分子』，那也是單位裡公認的落後分子呀；誰會從政治上看重他呢？嘿，二十多年過去，我跟你說過了吧？你在電視上看見了嗎？他如今又是個什麼人物呢？──他變成先進的了，這倒也還不算什麼大爆冷門，可他不是技術革新的先進人物，不是管理模範也不是創收典型──他是優秀共產黨員！他穿著一身中山裝，接受西服革履油頭粉面的年輕記者的採訪，一本正經地回答記者的提問，向廣大電視觀眾表明：新時期裡共產黨員要立新功，要一如既往地發揮模範帶頭作用！──可他的『既往』該有多窩囊呀！你我記憶猶新嘛！──望輝，你是專門解剖人的靈魂的，你把他們倆的靈魂解剖給我看看──當年怎麼回事？如今怎麼回事？──」

　　雍望輝一時只是呆呆地站在那些個大大小小的錘頭前，心頭久久地迴響著印德鈞所提出的那個問題──

　　　79

　　每回應邀赴矯捷的飯局，寧肯不僅興致盎然，而且總是及時到達，不讓矯捷久等。這倒不是他嘴饞，而是因為這位與他屬於同一代人的大款，使他感覺不俗，相聚侃談，頗多收穫。這回他出發較晚，路上又堵車，當他趕到太上宮酒樓，跨進那個單間時，驚訝地發現，別的客都沒到，只有矯捷一個人坐在餐桌邊抽煙。

　　「嘿，這回不要你『繳械』，是我該跟你繳械了！──」寧肯笑嘻嘻地過去招呼。誰知繳械一反常態地板著個臉，也不給他遞煙。

　　「怎麼啦？」寧肯坐到他對面，不解地望著他：「你怎麼這麼不高興？──路上堵得厲害，保安可能也是因為──」

　　矯捷截斷他的話茬，悶悶地問：「春冰不來？」

　　每回寧肯和春冰總是雙飛雙翔的，也難怪矯捷要這樣問；寧肯心想解釋一下也便罷了：「她要過會兒再來──讓我跟你老兄先請半個鐘頭假──她給人家當主持呢──」春冰這樣年輕美貌的播音員，常被這樣那樣的「堂會」請去當主持，一來請方大多有人情面子的因素在內，往往不好推托，二來每次總要給個「紅包」，少則三五百，多則一千元，其誘惑力也很不小；寧肯認為對此矯捷是早已知道的，不該有半點驚訝，誰知他話音未落，矯捷便惡聲惡氣地說：「哼，又賣唱又賣身──賤賣！」

　　寧肯聽了一愣。只見矯捷的大獅子鼻的兩扇鼻翼正在抖動，倘若他真是一隻獅子，那恐怕跟著就要撲過來噬人了！

　　寧肯一頭霧水。這是怎麼啦？春冰什麼時候得罪矯老闆啦？大家不是朋友嗎？幹嗎說話這麼難聽？──既然如此厭惡春冰，那又為什麼還約她來？──

　　紀保安身上還響著風，匆匆走了進來。他一點沒意識到局面的緊張，打著哈哈說：「呵，三缺一啊！──」

　　寧肯便對紀保安說：「晴轉陰──北風三四級轉五六級──有霜凍──大風降溫呢──搞不好沒準還來場熱帶風暴！──」

　　紀保安笑著坐下，望望兩個人，不明白：「怎麼回事兒？什麼事不順心？」

　　矯捷狠吸了一口煙，又尖著嘴唇吐出一串煙圈，把還剩一大截的香煙往煙碟裡狠戳幾下，這才向他們說出原委。矯捷投資生產的一種胡蘿蔔飲料，經過試銷，口碑不錯，批發形勢很好；但忽然有一家雜誌斜刺裡殺了出來，發表了他們的所謂「市場調查」，大棒另一種「什菜飲料」，大貶矯捷所投產的胡蘿蔔飲料，聲稱「據專家說，胡蘿蔔經高溫處理後，所含的營養價值幾乎全部喪失」，又以「讀者投書」形式，說什麼「喝了這種胡蘿蔔汁，出現了呃逆、腹瀉的情況」；該雜誌本來並不知名，問津者寥寥，但最近召開了一次「改版新聞發佈會」，把不少報界、廣播台、電視台的記者找來，使用「紅包戰略」；這幾天竟造成了相當的影響，該雜誌「改版」號上的那些捧「什菜飲料」貶胡蘿蔔汁的內容，迅即造成了矯捷所投產的胡蘿蔔飲料的退貨浪潮──截止到今天，毛算起來，矯捷已損失達五十萬元之巨！倘形勢進一步惡化，後果不堪設想！──而那雜誌所搞的「改版新聞發佈會」，便是春冰去做的主持！所以矯捷不僅要在他們面前痛罵春冰，還打算當面怒斥春冰一番！
　　寧肯聽完，馬上說：「我敢保證，春冰根本不知情！她肯定是臨時被什麼人拉去充的主持！說不定她根本就沒細看那本雜誌，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你！她要是明知故犯，今天我給她打電話，她怎會說一准來呢？」

　　矯捷說：「哼，她並沒來呀！她怕是不敢來了！這個妖精！──先不去管她！──你們要給我主持公道！幫我想辦法鬥倒他們這撥流氓！──」

　　紀保安說：「你不用著急，那雜誌這麼搞，顯然很離譜，那是幫『什菜飲料』搞不正當競爭嘛！你可以去法院起訴嘛！如果你能拿到雜誌社和『什萊飲料』的產家或批發商相互勾結的證據，那你就更占理了！」

　　矯捷說：「告是要告，可是我耽擱不起打官司的工夫！就算到頭來我勝訴，我那生產線早停了，要麼我就爆庫了，我再銷也難銷動了！──我現在必須有應急的一手！──」

　　寧肯說：「那你也搞一個新聞發佈會！──你也找一家雜誌嘛！──我讓春冰去主持你的發佈會！──你給她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嘛！──」

　　紀保安說：「這麼幹可不明智──效果未必好──多半是兩敗俱傷──你的目的還應該是保證你那飲料的正常銷售嘛！──」

　　矯捷哪兒還有絲毫「繳械投降」的幽默，他獅子鼻一撅，惡狠狠地說：「兩敗俱傷我也在所不惜！這回我寧願魚死網破！──」

　　寧肯望著矯捷，心中暗暗歎息。自結交這位同鄉大款仁兄以來，他是頭一回看見他露出這樣一副嘴臉。原來商界真比文化圈更充溢著殺氣──

　　服務小姐來請矯捷點菜，矯捷大聲地命令說：「先上十瓶胡蘿蔔汁！」

　　服務小姐猶豫地說：「不知道還有沒有了──」

　　矯捷兩眼一翻，怒氣沖沖地說：「就得給我先上這個！要不我就不在這兒吃了！──把你們經理給我請過來！──」

　　紀保安便勸他說：「你也是！冷靜點兒！──人家的意思，也許是──胡蘿蔔汁大受歡迎，說不定都賣光了──」

　　聰明的小姐馬上接過這話，笑吟吟地說：「正是這麼個意思──」

　　矯捷這才按捺下胸中惡氣，揮揮手讓服務小姐離去。

　　寧肯帶的手機響了，一接聽，是春冰；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她竟在那邊嘻嘻地笑著說：「──讓『繳械投降』老老實實地給我點大龍蝦！沒有『一帆風順』的大龍蝦我可不去！──」寧肯真不知該怎麼跟這傻丫頭點明形勢，他心想真是別來算了！──趁矯捷和紀保安在一旁說話，他壓低聲音向春冰暗示：「──你吃什麼還沒吃夠？──太累，你就歇菜算了──這兒──刮西北風呢！──」春冰哪兒聽得懂，反而說：「刮颱風我也得去呀──要不，我還不成六國反叛啦！──我這就出去打『的』──」

　　那邊紀保安正在給矯捷出主意：「──最省事的辦法，是你投書那家雜誌，要求它在下期刊出，以挽回影響──」

　　矯捷使勁搖頭：「──用你說！早找過他們了──社長、總編躲著──一個什麼編輯部副主任出來打『太極拳』，說他們下一期已經付印，再下期也已經排好版──我提供的文章可以留下，他們考慮好了再通知我──他媽的！就是他們登，驢年馬月去了！我早破產了！──」

　　紀保安說：「那你就先找家報紙登──」

　　矯捷頂回去：「餿主意！那不成了擴散他們的污蔑！──那不如我乾脆花錢做廣告！──我請你來，就是為了聽你這些個餿主意嗎？！──」

　　紀保安便問：「那你自己究竟是個什麼主意呢？」

　　服務小姐端來了一托盤胡蘿蔔飲料，一邊往桌上布一邊說：「對不起，就這八瓶了──」矯捷瞪她一眼說：「還是把你們經理給我請來！──他原來定了一百箱！──他為什麼不繼續去提貨？！──」

　　服務小姐臉上僵著一個微笑，無言以對。

　　紀保安努力把矯捷的注意力再吸引到自己這邊：「──『繳械大哥』，你冷靜點嘛，把你已經想好的主意給我們說說──大家幫你合計──」他把服務小姐斟好的飲料端起來喝了一口，讚賞說：「唔，口感很不錯嘛──」又動員寧肯喝：「你嘗嘗，味道很純正，對吧？──」

　　寧肯一時不慎，說出了直覺：「──這瓶子造型差點兒──紙標顏色有點『怯』──」

　　矯捷猛地一拍桌子：「──漢奸！」

　　這話的含義很明確。寧肯難以承受，他就把端起的杯子又擱回了桌上──

　　紀保安還是很有耐心地勸矯捷冷靜：「──你也不要一點兒聽不得意見──消費者他有權對商品提出意見的──不過，當然當然，那雜誌顯然不是在一般性地提意見，而是在搞手腳──明白明白，他們可能是私下裡得了那個『什菜飲料』方面的好處──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你先說說──」

　　矯捷總算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喝了幾口胡蘿蔔汁，用餐巾紙揩了揩嘴說：「──把你們找來，就是要你們幫忙嘛──我的想法很簡單：他道高一尺，我魔高一丈！他會搞『貓匿』，我就朝中無人嗎？──保安，我知道，你跟的那個副部長，他跟新聞出版署的一位副署長，是從同一個省同時調進北京的哥們兒──我想寫一份材料，通過你，你再求你那副部長，給我轉到新聞出版署去──直達那副署長的辦公室案頭──請他批上幾個字，哪怕是僅僅讓調查處理──那麼，好！──」

　　紀保安正和寧肯互換眼色，矯捷把眼光又盯準了寧肯，接著說：「──底下就是你小子的活兒了！──既有新聞出版署的態度，你跟你們台裡領導說一下，就在這幾天給我上一回時評節目──解剖一個麻雀：看不正當競爭如何擾亂了市場！──這麼著一來，我的貨就又能順利地批出去了──」

　　紀保安說：「──我們副部長他可絕不會幹這種事──」

　　矯捷說：「──其實用不著他親自出馬──誰不知道你是他的一號親信──只要你給那副署長打個電話──」

　　紀保安說：「我也不能那麼做啊──」

　　矯捷生氣地說：「怎麼回事兒？我又沒賄賂你！又不是讓你幹壞事！只不過是請你站出來主持一下公道罷了！──」

　　紀保安說：「咱們交朋友──公私要分開啊──你每次請客，我都來──可要是變成這樣──我──我不就等於──等於吃了影響我使用行政權力的宴請了嗎？──」

　　矯捷明快地說：「你以為你沒吃嗎？──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啊！」

　　紀保安站起來抗議：「你怎麼這麼說話？誰是你的『兵』？！用得著你『養』？！」

　　寧肯忙起來拉紀保安，讓他再坐回去。紀保安是因為到電視台作節目，才認識寧肯，並通過寧肯，才結識矯捷的。所以出現這麼個局面，寧肯感到很過意不去。他對紀保安說：「──他是正在氣頭上──你別放在心上──其實他心裡並不是這麼想的──」

　　矯捷卻大聲說：「我怎麼不是這麼想的？就是這麼想的！」又衝著紀保安說：「你別跟我假模假式的！誰不知道，你們衙門裡頭整天不就是電話來電話往，你遞個條子給我，我遞個條子給你，你在我送的材料上批兩行，我在你送的材料上批幾個字──那就是你們的日常生活！──蒙誰啦蒙？以為我們老百姓不知道你們？──我這說的還是好的呢！──至於那些個見不得人的『貓匿』，我今天就先不捅那窗戶紙了！──你不願幫我的忙，那說到頭還不是你覺得從我這兒揩不出多少油水兒來！這樣的飯局知道你不稀奇，你們公款消費那比我氣派！所以你沒當成一回事兒！──你以為我就是個陪你們開心，講點笑話讓你們增加點民間知識的混混嗎？哪回不是你們拍屁股一走了事，我來埋單！我就為了白白埋單嗎？我的錢賺得那麼容易嗎？──找當然也是為了一旦遇到危難，好請你們拔刀相助！現在還沒請你們拔刀呢，只不過是求您小小不言地撥個電話，呵，就跟我來這一套！裝什麼洋蒜啊你？！──」

　　寧肯一直拉著紀保安衣袖。矯捷雖是兩個人一起罵，重點還是紀保安。紀保安氣得一直說不出話來，只是也瞪視著矯捷。矯捷的目光也不退讓，倆人竟是仇人眼紅的那麼個陣仗──

　　紀保安心裡往上衝湧著最惡毒的念頭：「好呀好呀──這個往井裡殺害過紅軍的──後代！──你是永遠不可改造的！──」

　　矯捷心裡也往上噴射出最刻薄的話語：「什麼了不起的！──以為憑著你奶奶什麼的──就穩當你那官兒了──你們那一套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寧肯心亂如麻，嘴裡只是很不頂勁地喃喃：「別──都別──」

　　偏這時候春冰翩然而至，她小碎米步子躍進包間，還沒看清那場面就嬌滴滴地嚷：「『步步高陞』和『一帆風順』都還給我留著啦？──」

　　可當她定睛一看，頓時傻了。桌上除了一些個盛著胡蘿蔔汁的瓶子杯子，什麼別的吃食都沒有，而坐著的矯捷和站在一處的紀保安和寧肯，竟構成了一幅古怪的對峙圖──

　　春冰忍不住說：「你們喝了什麼？──醉成了這樣！──」

二十三

　　　80

　　遠郊農村的一個莊戶人家，還沒有大富起來，推開大門進去，還是個傳統形式平房院落。秋盡冬來，但是天氣還很晴和。院子裡的幾株柿子樹，葉片幾乎落盡，但枝頭還掛著些黃燦燦的大柿子；一側的竹棚架上，瓜籐早已枯萎，卻還掛著幾條已經只剩筋瓤的絲瓜，以及已然變硬泛白的細腰葫蘆。一些柴雞正滿院子用爪子和喙刨食，一隻大狸貓趴伏在正房門邊，與那些柴雞相安無事。

　　院落的主人此時並不在家，可是院門口卻停著輛吉普車，有客人老遠地來造訪，那正房靠東的裡間也有人接待那客人。

　　那正房裡間還是老式的格局佈置。靠窗是一溜大炕，上頭鋪著大席。靠山牆堆著高高的被褥，以大紅為主的色彩顯得非常艷麗。炕上安放著方形木炕桌，很茁實，漆成了深棕色，泛著油光。炕對面，隔著相當寬敞的磚漫地面，是好木材打製的巨大躺櫃；躺櫃正中擺放著老式座鐘，以及對稱的插著尼龍假花的大瓷花瓶，兩旁還有暖瓶茶具等種種家居的什物用品。凡露出的牆面下半截，都貼著些從去年大掛歷上拆下來的大幅彩色照片，是世界各地的美景，有巴黎鐵塔、紐約曼哈頓島樓群鳥瞰、澳大利亞悉尼歌劇院、莫斯科紅場一側的蒜頭頂大教堂、印度泰姬陵──等等，令人眼花繚亂。牆面上半截，當中貼著大幅的「年年有餘」新年畫，畫上抱大鯉魚的胖娃娃笑得好喜幸！年畫兩邊配貼著兩幅春聯；兩旁還有幾張以「九大元帥」、「梁山伯與祝英台」、「沙家濱」為題材的年畫。在對著屋門的山牆上則掛著一個大玻璃鏡框，裡頭鑲著若干大大小小的黑白彩色的家人照片。沒有掛紙頂棚更沒封灰頂，裸露著粗大的屋樑和屋瓦，使屋子顯得格外闊朗。炕這邊下面是一溜玻璃窗，上面是糊著雪白綿紙的可以朝裡掀掛起來的木格窗。因為天氣已冷，所以此時木格窗都合攏起來。下面的窗玻璃上貼著些紅艷艷的剪紙。因為堂屋的灶上剛燒過開水，所以炕上暖暖和和的。

　　兩個人，一個人坐在炕桌靠裡一邊，整個身子都在炕上，盤腿坐在一個大棉墊子上，那是「老豹」；另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穿著件夾克衫，斜側著身子坐在炕桌那邊的炕沿上，左腿壓著右腿，左腳落到地面上骯桌上擺著一隻大茶壺兩杯熱茶；他們表情都很嚴肅，顯然是議論著一個不那麼輕鬆的話題。

　　那來客是坐吉普車來的。自然是事先跟「老豹」約好到這個人家來見面的。吉普車的牌照打頭是G·A兩個字母，但來人穿的是便衣。

　　來客告訴「老豹」，他們前幾天抓獲了一個盜竊豪華汽車的竊賊。是當場人贓俱獲。那竊賊半夜裡開著那車過這一地區的路面，恰好被巡邏的民警發現。那是輛全新的日產凌志轎車，還沒有上牌照。據那竊賊交代，這輛車是他從北邊的某市偷來的，打算開到南邊的某市去銷贓──

　　講到這兒，自然只能算樁稀鬆平常的刑事案件。那竊賊難道是單槍匹馬作案？他胸有成竹地往南邊那市裡去，可見那邊必有人接應──這也都是不用多加推敲便可判定的事。「老豹」知道既來找他說這個事兒，其中必有大的蹊蹺。那麼，此案離奇之處在哪裡呢？

　　來人跟「老豹」細說端詳：據案犯交代，這輛車，是那個市下屬的一個貧困縣，買的走私貨，用的是上級撥下來的「扶貧款」；本是想留作縣太爺坐的，因為廉政的「風聲」日緊，所以買來後一直沒有上牌，存在縣委大院一個暗庫裡；前些時，他們又打算將這輛車加價轉賣給附近一個企業，但討價還價一時還沒談妥；竊賊便是趁這個機會「先下手為強」，竊出了這輛車；本以為半夜開過這裡不成問題，沒想到竟「陰溝裡翻船」──

　　「你們有什麼為難的呀？」「老豹」藹然地問。

　　「怪了不是！──」來人說：「我們審完賊，就跟他們縣裡聯繫──誰知那邊回答說：我們這兒一輛車也沒丟，大小卡吉普車都沒丟，更沒丟什麼小轎車了──」

　　「老豹」淡淡地笑了：「藏起來的鑼兒磕不得──」

　　來人說：「我們反覆審了那賊，判定他說的是實話──我們就去了他們那兒一趟──那辦公室主任態度十分強硬，讓我們趕緊打道回府，說我們不僅辦錯了案，而且干擾了他們的正常工作──其實我們根本沒提什麼挪用扶貧款的事，只是請他們開好介紹信，派上人，來我們這兒領車──」

　　「老豹」說：「憨老二遇上奸老七了──」

　　來人說：「──我們等於是給轟出來了──他們連頓便飯都不招待──我們就在快出他們轄區的一個公路邊的小飯鋪裡吃飯──除了司機，我們都喝了點酒，喝上幾杯，我們就開罵了──他們那兒，明顯的窮，周圍的縣裡，自然條件跟他們有多大區別？怎麼人家就沒窮到這個份兒上？──可他們那裡也有漂亮的小樓，集中成一片，其中一半是縣裡各級幹部的『宿舍』，一半是當地『企業家』的住宅，可據說那些『企業家』又多一半是各級幹部的親戚──我們就琢磨，既然他們是這麼樣抱成一團兒，幹部又何必搞豪華車坐呢？他們用『借坐』的名義，白坐他們那些個『企業家』親戚的進口豪華車不結啦？行政機關不讓用進口豪華車，企業不受這個限制嘛！其實這號辦法，咱們地面上也有個別人在用嘛！──」

　　「老豹」問：「你們琢磨出個道道了嗎？」

　　來人說：「──我們先一頓地瞎琢磨──又賭氣，說非把他們這個丟了車還賴帳的事兒給捅出去不可！有的就說，到他們的上級市去告他們！有的說，咱們把那輛凌志直接開到中紀委院裡去！有的說，找中央電視台《東方時空》節目，給他全國曝光！──誰知我們在那兒高談闊論，旁聽有耳，他耳熱心動，便來跟我們坐到一桌──」

　　「老豹」笑了：「『洪洞縣』裡，也不是全無好人啊──」

　　來人說：「可是好人也無奈啊！──那人奔六十歲去了的模樣，滿臉的褶子，可倆眼珠子往外噴火，一看就是個人物──他湊過來說：你們那些個辦法，沒一個是靈的！告到市裡，那不是沒有人去告過，可市裡有保他們的人──就是乍一聽氣得不行，想捅他們那個馬蜂窩的人，真牽扯進去，最後也只能是把氣嚥回去，甩手不再攙和──反映到監察部、中紀委，也有人試過，上頭也來過聯合調查組，可查來查去，帳面上也查不出大號問題──為什麼呢？好比說你查他挪用扶貧款的事──等你來查的時候，他那窟窿早用別的款子又補上了──去年他們挪用教育經費給自己的住宅區修路，弄得全縣教師領不著工資，可真到聯合調查組來的時候，他們承認是挪用了那筆經費，他們還振振有詞呢！因為去年這兒突發了泥石流災，上頭本該到位的救災款不到位，他們是萬般無奈，這才暫時挪用了到位的教育經費──而且，調查組進駐的頭兩天，他們已經用到位的救災款，補發了教師工資，你說能抓著他們多少錯？──請中央電視台的人來曝光？也有電視台的人來過，他們阻撓，人家也愣拍了些素材，可拿回去也始終播不出來，因為你沒抓到真憑實據啊！──就說你們今天說的這個事兒，人家說這兒沒丟車，你能硬說那車是他們藏的嗎？你們問：藏那車幹什麼？按規定自己不能公開地坐，要坐，『借』那『企業家』的豪華車坐不結啦？──這你們就不懂了！他們是用這個法子，挪用公款，低價買進走私車，然後再高價拋出，拋售給一些鄉鎮企業──他們一般並不賣給本地的企業──得來的錢不是比挪用的錢多嗎？他們補上了那窟窿以後，剩下的，就底下私分了──你們以為他們的暗庫裡，就存著這一輛凌志嗎？──唉，他們的花樣多了！──依我說，你們乾脆高高興興地回去算了，白撈一輛豪華車，這天上掉下的餡餅，嚼起來多香啊！──」

　　「老豹」聽得很出神，問：「那人的真主意是什麼？」

　　來人說：「他窗戶紙捅得倒透，可也沒給我們拿出什麼真主意來──我們雖不是灰溜溜，也是憋著一肚子火打道回府──這下，那竊賊的案子結不了，總拘在我們這兒，移交不了司法，對我們來說也是個累贅──放了他，明明是個賊，又不甘心──那車，我們怎能留下？上交？怎麼個名義？──想來想去，我們頭兒就讓我來找您──」

　　「老豹」換了下兩隻腿的位置，笑說：「找我，我能效個什麼勞？」

　　來人說：「我們頭兒說，這事跟他們沒完！早晚得把他們那個馬蜂窩捅了！──不過，一時不好辦，急不得──你知道我們那兒哪有暗庫，凡車庫都是明的，沒剩一個空位；那凌志車擱我們院裡，日子久了，閒言不怕，謠言可畏──所以，頭兒的意思，是先請您給找個地方放放──」

　　「老豹」說：「怎麼你們就不能往上反映，把車往上交呢？」

　　來人說：「按說，那就是個辦法──可是，往我們系統上頭報，那不是顯得我們頭兒太無能嗎？眼看到年底了，要交總結了，您說我們在報表上，這案子怎麼個填法？只能先給擱『冰箱』裡頭，凍起來再說──這可不是我們貪贓枉法，對不？我們對得起天地良心，是不？──往咱們地面總頭兒總班子那兒報，您還不知道，他們正都圍繞著換屆的事兒忙乎呢，這又是個牽扯到他們管不著的『兄弟地面』上的事兒，他們一時怕也沒轍──再說，咱們不是外人，爽性說破吧，咱們現在這個『朝廷』裡頭，有一位主兒，他跟那邊地面上的一位頭兒，是『一擔挑』的親戚，聽說他們倆的老婆，那倆姐妹，來往密切，經常湊一處『搓麻』──報上去，誰能估計到他那態度是什麼？不是越攪和越複雜嗎？──」

　　「老豹」面色嚴肅，且不做聲。

　　來人便端起已然涼了的茶，喝著，等著「老豹」發話──

　　　81

　　飛往法蘭克福的中國國際航空公司班機總是坐得滿滿噹噹的，連頭等艙也經常座無虛席。航班在起飛五分鐘前要停止登機，有兩個人卻在前六分鐘匆匆趕到活動通道的登機口。這兩個人都是頭等艙的旅客，隨身都只帶著簡單的物品。他們進到機艙裡，找到座位趕緊坐下。他們恰是鄰座，落座時不免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
　　對望間，他們心裡都不由得「哦」了一聲：「原來是──」

　　兩位旅客，一位男士，一位女士。男士是位副部長；這回他的助手紀保安等已先期抵達德國，這個航班降落後，紀保安等將來接他；他是去參加一次兩國間專業技術合作的前期洽談。女士是吉虹；她是應邀去參加歐洲的一個小電影節。

　　吉虹一望那男士，便想起來曾看見紀保安跟他在一起的鏡頭──想必便是紀保安侃山時常提起的副部長了；可是吉虹並不想跟副部長搭話，坐穩後便繫緊安全帶，往機窗外望去；這時飛機已由牽引車拖向跑道，一時間彷彿這飛機並沒動，而是外面的候機樓和其它飛機在緩緩朝後面旋轉──

　　副部長在一瞥之間，也便認出身邊是位電影明星──他這幾年一部電影也沒看過，不過他偶爾看幾眼電視螢幕上的肥皂劇，依稀有點吉虹在那裡面晃動的印象；他倒有點想跟身邊這位靚麗的小姐搭搭話，但見對方了無興致，也便淡然一笑──

　　這架波音757飛機從跑道上升空後，開始加速爬升──轉瞬窗外已是一派雲絮──兩位身體靠得很近的乘客，他們的心卻離得很遠──

　　副部長在飛機平穩前駛後將座椅調向後傾，倚在椅背上，將聽音耳機的饋線頂端插入座椅扶手上的插孔，並選擇了古典交響樂一檔；他本想藉此養神小憩，卻不禁隨著樂音的起伏，腦子裡翻騰起種種平時顧不得細細咀嚼的思緒來──都說官場複雜，不僅有人際問題，更有「派系問題」──宦海浮沉，恩怨交織，誰可依賴？誰需提防？──都說他是一帆風順，他也自認如此；但他不想謹小慎微，唯求擢升──於他來說，對什麼最感興趣？權力？威嚴？成就感？使命感？奉獻的快樂？合理慾望的滿足？──這些似乎都還排不到最前面──此刻他再一次感受到在地球村中與整個人類親和的大快活──是的，於他來說，最濃醉的興趣，是在民族對外開放的歷史潮流中，充當一個大展聰明才智的好角色！──他曾在一次部屬大學的報告會上，胸有成竹地推出自己的見解：改革、開放，關鍵是開放，從封閉半封閉轉化為開放，這本身便是改革的最重要的一環──一方面要意識到我們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有我們本民族的利益，並且在人類歷史的現階段，由於過去帝國主義搞殖民主義的創傷尚未痊癒，並且民族間的利益也還會發生這樣那樣的碰撞，因此維護民族利益往往還應放在考慮問題的首位；但另一方面，一定要意識到當今的世界，已容不得哪怕是一個偉大的民族關起門來過日子，各民族之間的溝通、交流，互通有無，聯手對付籠罩在整個人類頭頂上的問題，如環境污染問題，人口問題，等等，其必要性變得空前緊迫，因此一定要養成從人類各民族整體共存、和諧相處的角度考慮問題的思維習慣──最近他和小紀討論過，他提出了「人類共享文明」的概念，這概念不是憑空提出來的，而是因為，像小紀父親他們，包括部裡的某些同僚，他們對開放態勢下斑駁陸離香腐交織的社會景觀產生出一種由憂心忡忡發展為厭棄牴觸的情緒，等於是已經提出了「開放還能搞多久？還要不要再搞下去？」的問題──當然，糾纏在諸如「三陪」女的出現、商品品牌洋味化、給孩子取洋名兒這類的事例上是沒有太大意思的，確實面對著更為重大的問題：怎麼對待西方先我一步的先進科學技術，特別是微電子技術？如果說這還好辦，那麼，如何對待西方行之有效的使社會生活法制化的經驗？如何對待西方那確能帶來高效益的企業管理的理論與實踐？如何對待雖仍有若干不合理因素，但大體而言是對每一參加國都能帶來正面效應的世界貿易體系及其組織？如何對待今天的聯合國？──他的想法，現在逐漸凝聚成了一個概念：「人類共享文明」，比如他就認為以上的那些事物：先進的科學技術、法制手段、管理經驗──以及世界貿易組織、聯合國，都已經，或正在，或已趨向於，是人類的共享文明，有的雖看起來是西方人首先發展成型走在前面搞起來的，但因為其中其實也積澱著東方民族的經驗與貢獻，並且即使是西方獨創，因為基本上適用於全人類，所以也就是屬於全人類共享的文明──就好比歷史上中國人所創造的絲綢、造紙術、印刷術曾傳入西方流布全球而人類共享之一樣，現在西方人所創造的電子技術、高速公路、立交橋、摩天樓等等，東方人坦然拿來為我所用，促進了生產發展，富裕了民眾生活，那麼，也就都屬於享用著人類共有的文明──小紀在贊同之餘，也提出了質疑：「像您這麼說，除了糟粕，各民族所擁有的文明，全成共享的了──這範疇是不是也太大了一點兒呢？」小紀問得好！這思路正需要這樣的磨刀石來砥礪！──他當時想了想，回答說：「唔──恐怕還是有不能共享的文明──有重大的不能人類共享的文明──比如，宗教文明！──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教文明，怎麼能人類共享呢？只能各自分享──」所以，這想法倘若要上升為理論，那就還需要再從學理上細摳！──

　　副部長此時滿腦子裡竟轉悠著如此這般的思緒──當年他在上高級黨校時，就因為常在理論討論會上高談闊論，而給同學和教師們留下過深刻印象，校方都曾有過請他留校任教的念頭──現在他日理萬機，幾乎再沒有時間細摳理論，只能忙中偷閒地和小紀這樣的談伴扯上一扯，很像老牛吃草，頭遍吃進去，粗糙不堪；也只有比如說今天這種情況，才有機會把那些「粗纖維」再反芻一番──這反芻真令他愉悅啊！還伴隨著莫扎特與貝多芬的「天音」──

　　坐在副部長身邊的吉虹呢？她在想什麼？──她凝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雲海，晴陽把渾厚而蓬鬆的雲海照成一派玫瑰色──她腦海中竟幾乎全然沒有形而上的東西──祝羽亮有一回嫌她在鏡頭面前連拍了三條膠片還「不到位」，出語粗魯，她便也惡狠狠地說：「你算什麼大導演？我在你面前就是找不著感覺！」祝羽亮竟跺著腳說：「感覺！感覺！你難道就一輩子吃『感覺飯』？！你心裡頭怎麼就一點兒形而上也出不來？！但凡你有那麼一丁點兒形而上撐著，你這個鏡頭也就早到位了！──」是的，她心裡頭真是一丁點兒形而上也出不來──她就是這麼個性格，這麼個氣質嘛！連閃毅有一回也說：「怎麼引不出你的歷史感和命運感呢？」那是閃毅又一次提起小學時，那幾個臭流氓把她推到廢品筐裡，踢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事兒，見她很不樂意，忍不住說的──是呀，她還記得那時候的感覺，感覺簡直糟糕透了！覺著氣憤，也感到羞恥，身上很疼，頭發暈，鼻子裡有腥味兒，翻腸倒胃想吐──可是，「你不感到那是一個荒謬的時代嗎？不為人性惡而戰慄嗎？跟現在的狀況比，你不感覺到命運的詭譎莫測嗎？」對閃毅從雍望輝那兒學來的這類形而上的提問，她只能是連點幾個頭，但說實在的，她自己心裡頭，是冒不出這些個「蘑菇雲」來的──反正她就是這麼個人，比如說，她一個人出國，她能說點英語，能應付一般的交往，她那英語水平就全憑感覺支撐，她腦子裡是一點兒語法知識也沒有的，並且她能發出那音，可絕對不能拼寫──

　　吉虹此刻在想什麼？她在埋怨閃毅──雖然人家沒有邀請閃毅，但這種電影節，只要你不要對方承擔費用，那是完全可以不請自到的──你閃毅不是跟司馬山他們合資，搞到周轉資金了嗎？你怎麼到頭來還是不陪我？你說你們要在什麼期貨交易上搏一搏，那期貨交易真夠形而上的，你剛給我講上十來句，我腦仁兒就疼起來了──得得得，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天又跟電視台的寧肯他們打得火熱，說是正考慮包下電視裡的一個板塊，用那帶起來的幾分鐘廣告賺錢──你搞你的生意我不管，跟電視台你愛怎合作怎麼合作，可那寧肯總隨著一個春冰，你跟春冰說說笑笑倒也罷了，怎麼那天當著我說：「春冰你為什麼不拍電影？你最適合演青春片啦！」瞧春冰當時的那個眼神兒！什麼叫「最適合」？這「最」字從何談起？──咦，我這下是不是形而上起來了呢？──

　　空姐和空嫂送飲料來了──

　　　82

　　《爺們兒歇菜》的導演把幾場戲放在街頭實拍，有場戲要採取偷拍的辦法，來表現康傑所飾演的那一角逛商場。康傑便提議去漆鐵寶賣「美國香甜爆米花」的那個商場偷拍。他覺得能讓漆鐵寶師傅跟他一起在一部故事片中出現在一個畫面中，哪怕將來在銀幕上只存在兩三秒鐘，也是很有意思的事兒。

　　誰知到了那個商場，一進門的地方倒是有那台爆玉米花的機器，可卻是停業的狀態。只好拍了些別的場面。事畢，康傑去跟爆玉米花機旁邊的賣「和路雪」冰糕的人打聽，人家告訴他：「──那漆師傅，他老伴不是去世了嗎？──總得辦幾天喪事兒，他才再能來顧這個買賣吧──」康傑聽了大吃一驚。

　　這晚他便去那簡易樓看望漆師傅。

　　他到了那裡，逕直奔二樓，可是漆師傅住的那個203單元鎖著門。他便再到樓下，敲那回接待過他的那位老大媽家的門。門開，仍是那位老大媽迎著他，他一問，大媽認出了他，歎口氣說：「──就是那豬囊蟲──蟲子愣把大活人給弄死了！──慘啊！──」大媽又告訴他，漆師傅自己和老伴家都沒什麼親戚，全靠單位來人和鄰居們幫忙，算是辦完了喪事。他問：「漆師傅很悲痛吧？他身體怎麼樣？經得住嗎？」大媽猶豫了一下，才說：「他這人──咱們也摸不大透──沒見他當著人流過眼淚──反正是一件件地把該辦的事都辦妥了──他這人！按說這喪期裡頭，心裡怎麼著先不說，他也那麼個歲數了，有的事兒，你就先擱擱吧──他不！──好比說，你那衣服也不怎麼髒，幹嗎那麼急赤白臉地非馬上脫下來洗它呢？──哎，人家的事兒，咱也不好說──這不，這幾天，他又一個人刷房、拾掇，鄰居要幫忙，他也不讓幫──一個人一個性情，對不對？──這會兒也不知道他哪兒去了──這倒是，一個人待家裡，悶得慌，出去散散心，也好──唉！──」

　　漆鐵寶師傅的潔癖依然如故，對此康傑並不驚訝；可聽大媽的描述，漆鐵寶對老伴的悲慘去世，似乎顯得未免冷血了一些。康傑自從混入了影視圈，又拚命往文化人的層次上夠，也懂得了探究人的內心；那麼，漆鐵寶這樣的老管子工，這樣一個現在下了崗，跑到一個中檔百貨商場賣爆米花的「社會填充物」，他的內心世界裡，究竟都湧動些什麼？像他這號人，內心會是豐富的嗎？幽深的嗎？──而且，歸根結底，像他這號人的內心，對於這個社會，對於發展著的歷史，具有意義嗎？值得當作文學藝術的表現對象嗎？有哪怕是潛在的美學價值嗎？──

　　康傑想起了拍攝《棲鳳樓》的過程中，祝羽亮侮辱他的那個話；很明顯，在祝羽亮那樣的人眼裡，他康傑不過是一個展示肌肉和武功的活動道具，並不能算在所謂真正的藝術家的那個範疇裡：祝羽亮根本不關心他有沒有一個內心世界，那世界是否豐富而幽深，是否並不比任何一位人類公認的優秀藝術家，比如達斯庭．霍夫曼或湯姆．漢克思他們的心靈膚淺、粗夯──

　　被人視而不見，這還算不得多大的悲劇；明明被人看見了，卻把你的價值忽略不計──這才是人生中最悲苦的事！

　　──康傑腦子裡一邊轉動著這些個思緒，一邊跟大媽告辭──

　　──他再上樓去碰碰運氣；他發現203那扇門底下洩出了燈光；他很高興，便敲門；裡面半晌才有腳步移過來的聲音，並且聽見漆師傅在裡面問：「誰啊？」那口氣倒不一定是不放心，不意味著安全考慮，而是很不情願開門接待的意思。

　　他便大聲說：「漆師傅，我是小康！康傑啊！」

　　漆師傅這才把門打開，請他進去。

　　屋裡燈光暗淡。只有屋頂上吊下來的電線上有一盞電燈，連個最樸素的燈罩都沒安；那燈泡估計只有十五支光。在暗淡的燈光下，漆師傅那平板的無表情的臉，映入康傑眼裡，彷彿是個冰塊，讓他頓覺寒冷，並且那冷意一直滲到他的心底。

　　康傑便說些致悼的話──

　　漆師傅甚至都沒讓他坐下，就那麼站在他對面，跟他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默默地聽著。康傑不敢再望著漆師傅的臉，眼光便往漆師傅身上移──漆師傅一身中山裝依然是極其陳舊卻也依然是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外衣領子繫著風紀扣，裡面露出洗得雪白的襯衫領子──

　　康傑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漆師傅才從容地對他說：「謝謝您啦！」

　　康傑拿眼掃視四周。整個單元裡還是那麼素樸簡單。牆壁和天花板看得出確實是剛剛重新粉刷過一遍──是用最古老的方式，用最便宜的白灰刷的；因為燈光暗淡，所以粉刷的效果在這晚上並不明顯，甚至於看上去還使得單元裡的氛圍更其蕭索──
　　康傑便把事先準備好的五百元人民幣拿了出來，他遞過去，還沒發話，漆師傅便伸出手來堅決地推了回去：「──不用！──你這是幹什麼？──謝謝你啦！──不用！──用不著！──如今我一個人，更沒困難啦！──我夠用！──謝謝你！──你收回去！──」

　　在手與手的強伸與強推之中，康傑感到漆師傅年歲雖大，那手勁卻不見衰退──

　　康傑一時只好縮回手，暫且把錢擱回衣兜裡。

　　「你請坐吧──」漆師傅這才說出這句本該是康傑一進門便應說的話。

　　康傑便尋找坐處。他記得有一對單人沙發本是放在迎門靠牆的地方的──那裡卻改放了飯桌──漆師傅似乎在把他引向那折疊飯桌邊的折疊椅──他的眼光還在慣性移動──於是他發現現在沙發和茶几都移到了那邊牆邊，正對著相對應的那面牆的那個老式的躺櫃；櫃上的那台陳舊的黑白電視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二十一英吋的平面直角遙控彩色電視機，顯然是新買的──這種俗稱「21遙」的彩電在幾年前曾是北京一般市民家庭所追求的物品，但如今又已「落伍」，已屬於許多家庭需加改換的項目了；如今動輒講究25、29甚至35英吋的大彩電，有的更追求寬銀幕格局的、有「畫中畫」效果的彩電，並有多功能的錄放機等匹配，甚至要佈置成「家庭影院」──可是康傑深知，以漆師傅的消費習慣，購進這「21遙」已是件石破天驚的事！想必是老伴故去後，他陷入了深重難熬的寂寞，故而痛下決心，購進這樣一個「伴侶」，來聊慰淒涼──也好也好，漆師傅能如此安排自己的生活，說明他並不是悲觀絕望──

　　康傑注意到，那台「21遙」電視機正開啟著；不知是哪個頻道，正播放著一台戲曲晚會節目，畫面很艷麗，只是漆師傅把那聲音調得極小，以至剛才康傑都沒注意到──康傑不記得漆師傅愛看戲──漆師傅好像只偶爾跟人下盤象棋，別的業餘愛好從未發現他有過──

　　康傑朝沙發那邊望去──他看出來兩隻漆師傅多年前自己打製的沙發當中，那也是漆師傅自己打製的木頭茶几上，擱放著很顯眼的一樣東西──是個錄音機？──啊啊啊──康傑很快恍然大悟──那是骨灰盒！──漆師傅幹嗎把骨灰盒擱在那麼個位置呢？──

　　康傑眼光再一掃，就發現茶几兩邊的沙發的面貌顯得很不一樣──一邊，還是老樣子，繃著已經被人的後脊樑磨得發亮的淺褐色人造革；另一邊呢，卻覆蓋著一塊很新的大浴巾──這種用大浴巾當做沙發保護層的做法，十多年前在北京市民中頗為流行，但到今天早已被視為「土氣」，現在的沙發都講究真皮蒙面，如不是真皮的那就會用精心製作的花色雅致的沙發套，或者擱放些色彩和諧的腰枕──漆師傅在那只沙發上所披蒙的大浴巾是寶藍色的底子，上頭有褐色大老虎的圖案，映入康傑的眼裡，真把他嚇了一跳──實在是「怯」得不能再「怯」！這樣的大浴巾倘白送給他，他都不知該往哪兒藏，甚至都會覺得羞於拿出去送人──可是他卻可以想見，漆師傅買下它，一定是確實喜歡，並已也一定是下了狠心，才掏的那份錢──

　　康傑下意識地朝沙發那邊移動──漆師傅好像是很不情願地在說：「──你坐吧──」他便去坐在了那張沒鋪大浴巾的沙發上。他發現漆師傅自己並沒坐，便又站起來招呼漆師傅：「您也坐呀──」

　　漆師傅還是沒有坐。

　　康傑心下想：難道是他捨不得坐那大浴巾？──漆師傅啊，您的消費、生活習慣，也未免太──那個了吧！

　　康傑又往那鋪大浴巾的沙發上看，這回他發現沙發上原來還放著東西──啊，是──一雙手套──一雙──不像是真皮的，大概是人造革的吧──手套──唔，是一雙女用的手套，因為套口上有一圈人造毛──是冬天用的手套，想必裡面有氈子之類的禦寒層──這？──他不禁抬眼望著漆師傅──

　　漆師傅的臉上，依然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他聽見漆師傅在說：「──給她──你嫂子她──買的──她不是在商場外頭的停車場管看車嗎？──一直戴著自己縫的大棉手套──暖和那是真暖和──可收費、給人撕票，實在不方便是吧？──就叨嘮過──商場櫃台裡就有這樣的手套──其實也要不了多少錢──可臨到那天出事兒，愣沒買──你說這──唉！──她屬虎──最愛看個電視──愛看個戲──那黑白的，她看著就挺高興──我一直說，等那買爆玉米機的錢一賺回來，就給她買台『21遙』──誰知她就沒等到那一天──我們倆，你是看著我們──怎麼著──一塊兒的──你──你別──」

　　康傑雖是條硬漢子，聽到這兒，不知怎麼搞的，心尖一震，嗓子一熱，鼻子一酸，眼睛就模糊了──

　　康傑覺得，他在此以前所拍的所有片子，包括正在拍的這部號稱「刻畫老北京人內心世界」的《爺們兒歇菜》，簡直都一錢不值！──

　　康傑心裡翻湧出一波高過一波的熱浪──是的是的，他對自己說：也許，我真的能成為一個藝術家，因為我在這茶几和沙發前重新起步──

二十四

　　　83

　　他本來無心去參加那個Party，但是潘藩告訴他，在那位沙龍女主人那兒，發現有本英文雜誌上有篇他的譯為了英文的小說；這令他很是吃驚，他問潘藩：是他的哪篇小說？那是本什麼雜誌？也不知潘藩是故意不說，以引誘他去參加Party，還是確實說不清，總之，這事給了他一個很大的懸念；現在中國也參加了世界版權同盟，簽署了「伯爾尼公約」，國外翻譯他的作品，應該事先徵求他的同意，並且付他酬金才對啊！怎麼他自己一點消息都沒有？那邊竟連樣刊也不寄贈給他！──不過，話雖如此說，他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因為國外翻譯這邊作家的作品刊載出版，並不是經常發生的事，更不是每個作家都能遇到的情況──有這樣的事落在他的身上，還是挺能滿足他的虛榮心的。於是他答應跟潘藩一起去出席那個Party。

　　潘藩買了自己的私家車，雖比不上閃毅、矯捷一類的富商，買不起豪華進口車，但在演藝圈中，潘藩所買的是金屬漆的桑塔那，也算「出手不凡」了。潘藩並沒有認真在駕校參加過培訓，但憑借其知名度，以及靈氣和勇氣，竟通過了路考，拿到了駕駛證。潘藩的宗旨是「在駕駛過程中學駕駛」，所以買了車後有事無事總愛開著車滿街跑，又特別喜歡為朋友熟人們「熱情服務」。

　　他上了潘藩的車以後，才意識到整個兒彷彿是在參加某部警匪片的特技表演；潘藩要麼在幾乎就要撞到前面車尾的情況下才緊急剎車，要麼紅燈早變綠燈，卻又愣發動不起來，差點讓後頭的車撞到自己的車尾──車子上了二環路，潘藩把車開得飛快，扭頭跟他談笑風生，還淨揀些前些天險出車禍的事來說，嚇得他直攥拳頭猛冒冷汗──

　　總算平安到達亞運村。在一棟塔樓門前停穩。下車後潘藩笑嘻嘻跟他說：「──多玩玩！──晚點兒不要緊！反正咱們有車！我把你送回去！──」他心裡說：謝謝，領教啦！就是出來沒了公共汽車也叫不到出租，那我寧願腿兒著回去，也再不能接受您的「熱情服務」了！

　　去乘電梯時，他又一次問：「這位女士怎麼稱呼？」

　　潘藩跟他說過，他總記不准。潘藩再次告訴他：「大家都管她叫『斯窩──斯藝』！」

　　這聽來實在古怪。他便問：「中文怎麼寫？」

　　潘藩說：「很容易──第一個字，是沙漠的沙，加草字頭；第二個字是東西南北的西，也加草字頭──莎茜嘛！」

　　他想了想，便說：「哎呀，這兩個字，各有兩種讀音啊！如果寫出來讓我念，那指不定念成什麼呢！──」

　　在電梯裡，他就想：「莎」字，可以讀成「縮」（「莎草」的「莎」），也可以讀成「沙」（「莎士比亞」的「莎」）；「茜」字可以讀成「欠」（「茜草」的「茜」），也可以讀成「西」（西洋女人名字「西茜」的「茜」）──這樣，「莎茜」兩個字，便可以有下列數種讀法：沙西、縮西、沙欠、縮欠──想到這兒，他不禁笑了。

　　事後，他覺得自己的這種推敲並不好笑。這裡面似乎濃縮著莎茜這位女士特有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二十年前是絕不允許存在於這座都會中的──

　　在對講器裡報明瞭身份後，門開了，他隨潘藩走了進去──裡面已經有若干先到的來客──潘藩給他介紹女主人，那女主人莎茜猛一看大出他的意料，並非「徐娘」而顯得出奇的年輕，完全是美國式的家常打扮，也就是說，那休閒服簡單到極點，上身就是一件尖下襬的淺藍色磨砂牛仔襯衫，領口下一連兩個衣扣都沒繫；下身就是一條洗得已經露出些經緯線的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樣式完全像個中學生──短髮在耳後紮成兩個抓鬏──除此而外看不出一點裝飾物──

　　女主人的穿著雖然簡樸若此，但那住宅裡面的景象，卻令他大吃一驚──完全是美國紐約高檔公寓大樓裡那樣的氣派！

　　如今北京不少居民也很捨得在住宅裝修上下功夫，甚至極盡豪華鋪張之能事，但一是居室的空間感很難達到朗闊，二是終不免在模仿「西洋景」上暴露出酸氣土氣。莎茜女士這兒呢？首先，她的空間大。她是把這座高樓的第十五層整個兒買了下來，將六套單元打通，拆除了所有的承重牆，進行了一番地道紐約式的裝修。她用來當作Party主要活動區的客廳近八十平方米，地面是極光潤的人字形地板，上面鋪放著極精美的波斯地毯；由不同風格但總體望去又和諧的沙發與座椅分割為大、中、小幾個談話區；在這客廳的盡頭擺放著一架三角鋼琴；牆面保持素白，上面恰到好處地懸掛著幾幅大型的抽象派油畫；頂棚竟也一派素白，不搞繁瑣的吊頂裝飾和吊燈；整個大客廳的光亮全由若干落地式朝上放光的黑色燈具，以及沙發旁台座上的大型台燈提供；點綴其中的是若干大型的盆栽觀葉植物：鳳尾竹、散尾葵、巴西木、大葉綠蘿、朱蕉──所有窗戶一律改成當中沒有隔柵的鋁合金邊框的整體大玻璃窗，此時將帆布型百葉簾一律收縮在一側，充分展示出這京城入夜後璀璨的萬家燈火──

　　女主人跟潘落和他打完招呼後，便消失在來客中。他感覺出，雖然潘藩把他介紹得很清楚，但女主人顯然此前並沒有聽說過他，沒有表示出一般禮貌以外的附加情緒，這多少令他有些掃興──他本以為進來後便會被女主人哪怕是稍微單獨招待一會兒，他也就可以問問那本英文雜誌的事兒──沒想到這個Party是地道美國式的，尤其是地道紐約式的；你進來以後一切自便，如果你誰也不理，那也行，你可以或在一旁沉思默想，或在主人開放的區域裡游來逛去──如果你想跟誰對話，那你就走過去自我介紹；人家來找你，你可禮貌幾句便走開；你找人家，人家若是跟你禮貌幾句便離去了，你也不用介意──人們隨意組合交談，可坐可站；似乎樂於站著聊天的更多些，尤其是站在那三角鋼琴和大玻璃窗邊──也沒有人來特意招待你，勸你吃喝；喝什麼吃什麼也都完全是自助式──

　　潘藩先帶他遊逛。原來還有另一個中等大小的客廳，那就完全是另一種景象了！那裡面全是中式古典傢具與擺設。潘藩指給他看，哪幾樣桌椅是真正的明代傢具，如何的價值連城；哪一些是晚清和民國初年的；還有哪些不過是仿古的當代製品──但所用的紅木可都是貨真價實的──那間客廳的牆面、頂棚就都裝修成很複雜的中國風格，牆上有若干多寶格，每一格都擺放著些文物和工藝品；頂棚上吊下些非常雅致的宮燈──有一面牆上掛滿京劇臉譜、灘戲面具以及中國少數民族的各式面雕；有一面牆上把一襲清朝婦女的衣裙撐開掛在那裡，是充當壁毯的意思；另兩面牆上則掛著些水墨畫和書法作品；地板上滿鋪著中國手織純羊毛毯；在中式書案邊還有落地青花大瓷缸，裡面插著若干卷畫軸──整個客廳用大型的螺鈿鑲嵌出的《漢宮秋色》畫屏間隔為兩個區域──總體而言，佈置顯得有些堆砌，色彩也過分強烈瑣碎──有幾位客人坐在太師椅上說話，顯然並不是為了舒適而僅只是出於有趣；有幾位和他跟潘藩一樣，走動著參觀──確實大有細觀靜賞的必要，有的古瓷和紫砂壺一望而知是精品；但也有若干令他感到觀之不快的收藏品，比如象牙雕的鴉片煙槍、緞面已然陳舊的三寸金蓮、花紋精緻的銅水煙壺、黃包車以及拖長辮子的黃包車伕的模型──

　　此外還有兩個較小的客廳。一個裡面掛著若干當代中國民間畫家所製作的「政治波普畫」和「玩世現實主義」作品；比如一幅用極寫實的筆法畫著偉大領袖在檢閱「紅衛兵」，而所有對領袖歡呼的「紅衛兵」手裡揮動的，本應是「小紅書」，畫家卻都給置換成了「可口可樂」易拉罐──還有一幅畫著幾個青年人在喝「扎啤」，可是他們個個都成了三頭六臂的樣子──；另一個小客廳裡面卻保持著完全沒有裝修的粗糙狀態，一些工業用的電纜軸，大的豎放著當桌子，小的豎放著當凳子；屋頂上有幾個射燈，布出詭異的光影；相對而言，這裡倒更是一個可以促膝談心的地方──

　　潘藩又將他引回到大客廳旁邊的餐廳裡，那是餐廳和廚房一體化的敞開式結構；廚房設備是極端地現代化；可是長餐桌上所擺放出的Party飲食，卻又極為簡單──只有一大缽用土豆、胡蘿蔔、豌豆、蘋果製作的沙拉；一大食盤夾著火腿、吉士、西紅柿的三明治；一大盤從自選商場買來直接倒進去的炸土豆片；然後就是若干大瓶的可樂、雪碧和礦泉水；食具則都是一次性使用的紙盤紙杯塑料叉；再就放著幾摞餐巾紙──潘藩解釋說：「很多人都是開私家車來的，所以不提供酒──」其實更主要的原因應該是為了省錢。在吃上節省是美國人的習性，紐約人更是如此。

　　他餓了，便自己動手，拿了些東西開始吃喝起來。一時也顧不得跟別的人互相認識，他把潘藩引到那間用工業電纜軸當凳子的客廳，兩個人坐在一處邊吃邊聊。反正主人不在跟前，到處人聲雜沓，估計別人也不會來注意他們聊些什麼，他便進一步打聽起這主人的來歷。

　　他先感歎道：「哎呀──我不能算孤陋寡聞的人了，可我也還是頭一回到這麼個人家來──她怎麼這麼有錢？這個莎茜──」

　　潘藩笑道：「你以為這就算北京城裡最有錢的人了嗎？──她這不也還是跟好多家共住在一棟樓裡嘛！──她這實在也還算不得什麼！──真正有錢的，那是至少要一家一棟樓，有自己的私家花園的──下回我帶你去一個那樣的人家！──不過，我覺得她這兒挺有品味的──至少是頗有情趣嘛！比如這間屋──」

　　他便問：「你上回告訴我，她是從美國回來，買下的這層樓──她好像年紀不大嘛──她怎麼在美國發了這麼大的財？──」

　　潘藩說：「──我雖然來玩過好幾次了，可從沒聽她自己透露過她的『前史』──我也不能直接問她，對不？──來這兒的人，大都跟我一樣，是輾轉介紹而來的──我也跟你一樣，跟引我來的人打聽過──實際上來這兒的人，出了門也常互相拼湊各自所掌握的信息──大體而言，她原是一個越劇演員──唱過《孟麗君》什麼的──十來年前嫁了個美國商人，跟那人去了美國，住在紐約──後來好像是，她那丈夫，在車禍國喪生了，她因而繼承了一大筆財產──她美國丈夫是個東方迷、中國迷、越劇迷──聽到這兒，你大概覺得也沒什麼稀奇──可據說她弟弟在美國開著很大的公司──是一家中國公司！──她的舅媽有一天在這兒露過一面──據說是個局級幹部，而她舅舅據說級別還要高──十來年前，中國人要跟外國人結婚，這邊的手續可不是那麼容易辦的──可來這兒的人也有別的說法──祝羽亮就跟我說過：她哪兒有什麼背景！她父母都是一般的小市民！那些個什麼叔叔舅舅嬸子舅媽，還有什麼哥哥弟弟姐姐妹妹，都是她去了美國，特別是有了錢以後，才陸陸續續有的──反正，她就是她：莎茜！──」

　　他問：「莎茜是她的名字吧，那麼，她姓什麼呢？我說的是她的中國姓──」

　　潘藩說：「好像是姓唐，可是又聽有人叫她莎茜．湯──她那死去的丈夫可能姓湯姆──Tom──」

　　他笑了：「本來『莎茜』這倆字就能有四種讀法，如果再加上她的姓──又可以是唐又可以是湯，那就該有──多少種讀法了？唐縮西，唐沙欠，湯縮欠，場沙西──哎呀呀，真是太有趣了！──」他便又問：「那她現在算哪國人呢？究竟是個什麼身份呢？」

　　潘藩說：「當然是個美國人啦！──不過──前幾天有個雜誌上有篇好長的文章，寫她如何向家鄉捐款，用來修復一個什麼古跡，稱她為愛國華僑──」

　　他說：「華僑？中國人，住在外國，才能稱為華僑啊──她現在不應該算是個美僑嗎？──」

　　潘藩笑說：「現在誰還對這些個稱呼較真？──你問她究竟算個什麼身份？說實在的，恐怕她自己也鬧不清呢！──她肯定已入了美國籍，戶口在美國；可是她常住北京；當然她經常飛來飛去，國內國外，但是我的印象，起碼我認識她這二年，她待在北京、住在這個宅子裡的時間還是最多的人──她原來北京也沒戶口──她好像在家鄉開了個服裝公司，還有美容院什麼的，可據我所知她在北京還沒投資設點──她說她喜歡北京，喜歡這兒的文化氛圍！──她幾乎每個週末，至少每個月，要在這兒開Party，每次除了熟客，也總會出現新客──」

　　他說：「廣交朋友啊──三教九流──」

　　潘藩糾正說：「NO！她這兒可並不是三教九流什麼人都容納──她這兒基本上是個熱衷西方文化的中國人圈子──而且這兒不搞那些俗不可耐的名堂，這兒標榜高雅，一切以西方本季，甚至本周的時髦文化為談資──比如今天，就有個大的話題──一會兒我們將集中到她這兒的視聽間裡，共同觀賞本季巴黎歌劇院新排的《俄迪浦斯王》，那是她一位朋友昨天剛從巴黎帶來的光盤，這光盤據說前天才首次在巴黎出售，並且是限量發售──據說這回的演出是人偶同台，就是活人和大木偶一起在台上演出──一會兒看吧！──」

　　他感歎道：「北京已經有這樣的社群了嗎？如此高雅的西方文化鑒賞圈！──這豈不是真地在進行『文化殖民主義』的滲透了嗎？──」

　　潘藩笑道：「你這人！動不動上綱上線幹什麼？──這總比擠在一個臭烘烘的屋子裡看西方『毛片』、『黃帶』強吧？也比那種唱點《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什麼的卡拉OK更有意思對不？──」

　　他也笑了：「我是在代盧仙娣上綱上線啊！──她是常客吧？這個『萬國通寶』！她豈能放過這塊肥肉！──」

　　潘藩說：「她呀，我還真沒帶她來過──什麼『萬國通寶』，現在誰能『萬國』亨通？山外青山天外天！北京這地方，如今是樓外有樓、池外有池啊！──盧仙娣她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莎茜和這兒的Party──我想莎茜對她這種人也不會感興趣──莎茜說過，她的沙龍只向創造者開放，她歡迎能開花結果的樹木，而不喜歡寄生在樹木身上、靠吮吸樹木血液生活的木耳！──哈──」

　　他便問：「那麼，來這兒的『樹木』你大半都認識啦？」

　　潘藩說：「認識不少──有民間畫家，他們的畫一般並不出現在公開的展覽會、畫廊或拍賣會上，而是通過這種沙龍，尋找知音和收藏者，也就是給予他們資助的人──莎茜除了自己偶爾收藏一些，也介紹給其他外國人一些──還有一些仍在搞手抄本的詩人，他們大都自稱『後朦朧詩人』，偶爾也在有人贊助的情況下，用跟出版社『合作出書』的方式，印一點詩集出來，賣是賣不出幾本的，他們主要是拿來送人──還有就是搞作曲的、美聲唱法的歌唱者，搞器樂演奏的，跳舞的──跳芭蕾和跳平腳舞的都有──演話劇的，演電影的──對了，祝羽亮來過這兒──像你這樣的寫小說的，也有；不過我遇上的都很年輕，他們談吐間一般都根本不會提到你這種人，他們公開發表作品不多，可是給人的印象卻很高產──對了，這個沙龍有個自然形成的特點，就是不談政治──」

　　他說：「莫談國事──」

　　潘藩很不以他的口氣為然：「──並沒有人出來禁止，我也從沒聽莎茜這麼要求過──是來這兒的人確實對政治不感興趣──也許他們的創作裡難免有某些政治因素滲入，但我相信那也都是潛意識裡的產物──不是故意的！──」

　　他說：「隔壁的那畫兒──不就是『政治波普』的畫風嗎？『玩世現實主義』也可以分析出政治隱喻來吧？」

　　潘藩說：「我認識那兩個畫家，我覺得他們對現實政治並不感興趣──他們根本不懂政治！──當然，你去分析它，那是另一回事了──」

　　他說：「這真是個怪地方──」

　　潘藩便說：「──走，轉一轉，我給你介紹幾個有趣的人──」

　　他便隨潘藩往外走，到了走廊裡，這才發現還有挺大一間屋是專門的健身房，裡面排列著不下七、八種的健身器材，敞著門，顯然是「對外開放」的；但跟著就發現那邊有兩扇門是緊閉的，那裡面想必是這宅子的「非開放區」了──這時人們陸續往那邊的視聽間裡走去，他們便也隨往──

　　那個視聽間令他歎為觀止。整套最高檔的視聽器材；光是放音設備就有很多種，有前置音箱、後置音箱、懸置音箱、超重低音音箱、迴環立體聲音箱──那放像的螢幕極大，他都估計不出那尺寸來──

　　人們開始紛紛落座在室中的轉角沙發椅上──

　　這時女主人走過來特意招呼他，他說：「你這兒真棒！」

　　女主人笑得很潑灑，說：「──你那篇小說挺有意思！不過結尾我不喜歡！──」

　　他這才想起所為何來。潘藩替他說：「──他想借那本雜誌看看──」

　　女主人對他說：「你可以去鋼琴邊找──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給你──」

　　潘藩便陪他回到那個大客廳，三角鋼琴邊有個放樂譜和雜誌的帶萬向輪的不銹鋼什物架──潘藩很快找出了那本雜誌──那是一本英國出版的《ENLOVNTER》雜誌，他曾聽人說起過，該雜誌專門譯載非英語的文學作品──原來所譯的是他五年前寫的一個短篇小說──細看期數，是頭年出版的，那時我國尚未加入世界版權組織──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因為該雜誌該期介紹了十多個非英語作家，他的那篇被放在了頭條，後面的作者簡介也還客觀準確──奇怪的是這樣一本舊雜誌怎麼會被莎茜找出來翻看，並扔在了這裡？

　　──那邊視聽間傳出來巴黎歌劇院隆重上演新排《俄迪浦斯王》的序曲，聲音渾厚雄奇──

　　這是何年何月何時何地？

　　他直起腰，朝窗外望去。馬路上一邊是相銜的汽車白色前燈，一邊是相追的紅色汽車尾燈，紅白兩條光影逆向扯動著；座座高樓的燈光窗影猶如凝固的焰火，其間有霓虹燈在閃爍掃瞄，有射燈將整棟建築物赫然凸現──

　　他心中掠過這樣的念頭：這座大都會，在這同一時空中，還存在著林奇，存在著「老豹」，存在著紀保安和他的奶奶以及父親，存在著王師傅──這些不同的存在，現在又都在做什麼、想什麼呢？──

　　他癡癡地倚窗凝望。萬丈紅塵，泱泱眾生；明潮暗流，相激相蕩；誰主浮沉？期盼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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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裡平房小院的那間書房沒法使用了。天氣越來越冷，他不願費事生火爐，但不費事的電取暖器又並不能使整個屋子升溫。於是他決定回到城郊的單元樓裡去。

　　他本想把已寫好的一些手稿帶過去，可是臨到出門時又決然放棄。整個夏、秋他可謂一事無成。他所寫的那個開頭，似乎積蓄著好強勁的動勢，彷彿往下一瀉，便可望形成一座壯觀的瀑布；然而他那瀑布竟終沒有形成──為什麼？因為他總是剛剛寫到這裡，心靈便忽然受到那裡的刺激，於是他的情思便不得不因生存的具體困境而轉移──

　　沒有辦法。這由他固有的氣質使然。

　　固有的？為什麼說是固有的？

　　難道說，是一種宿命？從父親的精子與母親的卵子相結合，從胚胎細胞的第一次分裂開始，也就是說，從遺傳基因的呈現開始，個體生命的某些特性，不僅是生理上的，而且是人性的東西，便開始定向發展？

　　個體生命的早期心性發展，固然不能視為一種宿命，但是每個人童年生活環境及所被動遭逢的烙塑，又豈是能自我選擇、主動逭逃的？

　　這樣，當每一個體生命以成熟的身軀和定型的性格氣質、心理結構、思維定勢、情感取向──走入社會時，他的人性是不是已然不可改變？

　　對於每一個體生命而言，最大的問題是他不能單獨存在，他必得與另外的人，一起存在於這個世界。但自我與他人，永遠構成著一對矛盾。宗教，社會革命，都是因為要試圖解決這一矛盾，而出現的。宗教往往強調為他人犧牲自己，大體而言是試圖用愛來彌合人際衝突。革命則往往強調對人性的改造，希望最後每一個體生命雖形態可以多樣，但就人性而言則能達於一個統一的標準，當然是極其美好的標準；為此革命不惜使用強制手段。但令人惆悵的是，至今還沒有一個宗教能使全人類共同信仰。也尚未有一個哪怕是在許多方面獲得相當成績的革命，能以宣告它對人性的改造已取得了完全的成功──

　　想到這裡，他有一種悲愴感。為全人類。為多種值得尊重的宗教情懷。為多次以崇高的理想召喚過無數志士的社會革命──

　　──他什麼手稿也沒從那個平房小屋裡帶出來。他走出胡同，來到街上。他沉浸在大而無當的思緒裡，忘記了招手叫出租車；他就那麼在人行道上朝前走去。

　　寒風吹過來，他拉緊呢絨法蘭西帽的帽簷，豎起羽絨服的領子，把手插到衣兜裡，一邊朝前走，一邊繼續他那大而無當，然而卻貫通於他滿腔熱血的那個思緒──

　　是的，他需要重新開筆。他必須孜孜以求，來探索這個大而──（是無當？）──的問題嗎？──

　　──他承認，不用去解剖比如說韓艷菊、司馬山、印德鈞、金殿臣、老霍──即以他自己為例，在某種大的生存環境裡，在某些個體生命不可抗拒的事態情勢中，甚至在帶威懾性、強制性的壓力下，那已然成型的人性組合，或許，不，不是或許，而是幾乎一定會：有的因素得以抑制、冷藏、淡化、分解；有的因素則得以釋放、活躍、濃釅、昇華──這便是得到改造了嗎？個體生命便融入到群體中不再有軒輊了嗎？──但為什麼，一旦那外在的環境發生變化，一旦個體生命有可能與外在因素抗爭，特別是在威懾性、強制性的壓力消失後，那個體生命的人性組合，便往往復歸原貌呢？──人性，究竟是可改造的，還是到頭來並不能重塑的呢？──

　　──他對所寫出的東西，不能滿意。怎麼只寫出了狀態，而不能深入到那內裡？什麼是內裡？心理活動？不僅寫出人物的邏輯思維，還寫出人物的形象思維；又不僅寫出人物的理性，還寫出他那非理性的意識流動；這便算寫出了心靈？──然而心靈依然並不等於人性；比如說《石頭記》裡的林黛玉，她的心靈不消說是美的，然而，她的人性呢？──需要研究的還有，《石頭記》往往並不是依賴直接的心理描寫，更缺乏直指靈魂的精微解剖，它就主要依靠生存狀態的描摹，甚至僅是白描，怎麼竟也能使我們為人性的揭櫫與拷問而戰慄呢？──如何才能運用方塊字的諸種奇妙組合，使現代中國人在閱讀中，能為自己和他人的人性而產生出哪怕些微的顫抖呢？──

　　一股強勁的冷風撲了過來，鑽進他衣衫鞋帽的每一微小空隙；這也使他聯想到那湧動在每一個體生命深處（究竟在哪兒？）的人性，具有與這冷風同樣的無孔不入的執拗與鋒利──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衝撞，窮追其根源，最後的底牌，恐怕還是人性的搏擊！──

　　──他到馬路邊，招手叫停了一輛出租車──

　　──他回到他那郊區的住所。他的郵箱爆滿。他把滿抱的郵件抱上樓，用鑰匙打開他家的單元門──他發現還有一封信是從門縫裡塞到他家的──

　　──他坐到沙發上──他首先看那封從門縫塞進來的信；信沒有封口；是用電腦打出來的，內容很簡單：「芳鄰：我家將於近日開始重新裝修，屆時將不可避免會發出種種噪音，這會給您的生活帶來一定的干擾，先此深致歉意！當然我家會盡量──」他沒有看完便撒了手，那張信紙飄落到了地面──

　　──怎麼又要裝修？在他記憶裡，這家人已然裝修過──至少兩回了；偶爾進去過，已似星級賓館的景象──怎麼還要「更上一層樓」？非要達於「總統套房」水平才心滿意足嗎？──

　　──猛地有衝擊鑽鑽孔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他坐在那兒，任全身在噪音中酥癢暖和過來──

　　──他想，我將重新開筆！我將再次從──從什麼地方寫起？──我曾寫到過什麼？在那未曾帶過來的手稿上？──

　　──這時，那家人停止了使用衝擊鑽；然而又開始錘擊起什麼地方來──

　　他聽到一種遙遠而又緊迫、熟悉而又陌生的連續性聲響──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1996年2月8日寫完於安定門綠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