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判決
二、幽草
三、焚稿
四、病房
五、刀下
六、方知
七、夜遇
八、勺院
九、驚盟
十、東窗
十一、復發
十二、墜樓
十三、囹圄
十四、明月
十五、遠別
十六、石燭
評論：又古典又現代──與大陸女作家宗璞對話　施叔青

《三生石》

宗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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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判決

　　小說只不過是小說。

　　※※※

　　每個人都會死的。但這普遍的經驗卻從沒有人能向後來者描述。只有少數人有過被判處死刑的經驗，若不是立即執行的話，那倒是可以講一講的。

　　梅菩提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向Ｚ醫院駛去。這一天風和日麗，雖然風還有些寒意，卻早已失去冬日的峻峭。楊柳梢頭，有一層朦朧的鮮嫩的綠色一直向田野上漾開去，把人的思想和靈魂都牽動了。「已是春天了。」菩提暗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氣。她簡直有幾分高興起來，在剎那間，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處境。那時，她的身份是被揪出的「壞」人，這就是政治上宣判死刑的前奏。原因之一是她父親梅理庵是「反動學術權威」，雖然他現已去世，但那餘「威」，還足夠把她的餘生籠罩上一層陰影。原因之二是她教學頗為鑽研，又是共產黨員，所以當然便是修正主義分子。但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那是她最不願想的。總之，她在「牛棚」已待了七個多月。從人的自然生命來說，她是一個等待宣判的病人，這時正到醫院去看檢驗結果，好確定她是否患有不治之症──癌。

　　她在七天前做過一次小手術，切下一小塊活組織看是否有癌變。做手術時，她聽見那醫生喃喃自語：「不大好嘛，都黏到一起了。」聲音啞而且澀。一會兒又說：「破了──破了！我還要去開會！」大概是那腫瘤破了，而那還要去開會的醫生草草縫合了傷口，大聲說：「完了！」當時菩提想，她大概也是完了。

　　菩提多年來因為父親年老多病，一直有著讀醫書的癖好。所以她知道自己應該做一次小手術，而且知道在她這種情況，應該做冰凍活體檢查。那就是取出活組織後立即化驗，病人在手術台上等著，若有癌細胞，可以馬上做大手術，以免擴散。但是在那亂哄哄的年月裡，只要能夠檢查就得感恩不盡。造反派頭頭張咏江就是這樣說的：「批准你上醫院，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當時要她向畫像三鞠躬才准假。菩提在腫瘤破裂的情況下等了一個星期。她本以為自己會焦急，會恐懼；但是很奇怪，她卻覺得出奇地平靜，甚至想到可能有毒水在自己身體裡流淌時，不無幾分興致。因為她那被打得粉碎、亂作一團的精神世界，好像有了新的著落，至少她可以想一想癌症問題，而不覺得茫然。

　　在診室裡，許多人圍著一個三十出頭的醫生。每個人都舉著一張什麼東西，向他大聲說話。他不動聲色地一件件處理著。輪到菩提時，她說明來看檢驗結果。醫生把病歷仔細翻了一遍，並沒有檢驗報告。

　　「你只好自己去找了。」那醫生還是不動聲色地說，「病理科在後面。」他那鎮定深邃的目光，使得他臉上有一種極其沉靜的表情。看來他對任何混亂的情況都司空見慣了。

　　菩提穿過院子去找病理科時，看見許多人在哭，她一時不懂為什麼。等到明白過來，她覺得哭的人是很幸運的，因為他們是很多人一起在哭，死別的悲痛分擔在這麼多人身上，想必是輕多了。她想起兩個多月前，她父親死時，只有她一人在哭，好像全世界的悲哀、痛苦都壓在她一個人頭上，而她心中的悲苦，不斷地湧出來，湧出來，就是整個世界也裝不下。

　　不要想了！有什麼用呢，菩提找到了病理科，卻在那平房外面停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病理科裡有一位頭髮花白、看上去很像醫生的人。他知道菩提的來意後，立即從櫃子裡找出一塊玻璃片和一張紙，顯然結論業已寫好。老人抱歉地笑了笑。但菩提知道，報告停留在這裡的責任決不在他。他慎重地把玻璃片放在顯微鏡下，又看了一會兒。

　　「你願意看看嗎？」他好意地對默然站在一旁的菩提說，一面讓出了座位。「這是你母親的片子吧？」

　　菩提沒有回答，俯上去看了。她還是在大學一年級上普通生物學時看過顯微鏡。她很容易地看到鏡頭下的幾個細胞，顏色很深，顯得很硬。最奇怪的是，它們竟然給人一種很兇惡的感覺。菩提猛然覺得像觸到蛇蠍一樣，渾身戰慄起來。要知道，這些毒物，就在她身體裡啊。

　　「你再看這個。」老人換了一張片子，「這是正常細胞。」正常細胞顏色柔和，看上去溫潤善良。菩提默默地看著，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消失了。

　　「沒有錯。」老人把病理報告塞進病歷袋，遞給菩提，一面安慰地說，「可以治的。」

　　診室中的那位大夫眼光剛一觸到報告，馬上抬頭打量著菩提。他的目光還是那樣鎮定，帶有菜色的臉上流露出關心與同情，顯得善良可親。「你立刻去打針。」他迅速地開了處方，「打過針再說。」

　　菩提看見注射單上寫著的藥物是塞替派，醫生簽名的地方清楚地寫著兩個字：方知。一般醫生簽字總是自創草書，好像生怕別人看清楚，會來大興問罪之師。而這兩個字極熟練，又極整齊，就像醫生本人一樣鎮定善良。

　　打針回來，方大夫問道：「有人陪你來嗎？」

　　「沒有。」

　　「你有三十歲嗎？」

　　「快四十了。」

　　「你要做大手術。」菩提默然望著他的臉，等他說出「癌症」二字，但他沒有說，只問道，「同意嗎？」

　　菩提微笑道：「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她接過住院單，見病情診斷一欄裡寫著「乳腺癌活檢後」，旁邊用較大的字寫著「緊急！」她知道死亡已經不遠了。

　　住院處的人不知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對「緊急」的字樣大光其火：「就知道寫緊急！走廊上都住上人了，哪兒有地方！書獃子！」他橫眉立目地向菩提杵過一張紙：「留下地址、電話，有床位會通知你！」菩提走開時，聽見他還在悻悻地說：「這麼多人得癌症，專和咱們這兒過不去！」

　　方大夫聽說沒有床位，馬上站起身來，想自己去交涉一下，但立刻又坐下了。他知道自己去交涉也是沒有用的。他冷靜地又開了藥方：「回去打針，千萬別隨便停藥。不用等很久就會通知你住院。」他微笑了一下。

　　菩提的心顫抖了。七個多月來，在她的系裡，從沒有一個人向她露過一點笑容。她熟悉的，只是她的鄰居兼難友陶慧韻那類似笑容的表情，那其實是一種想要安慰菩提而做出來的、極其疲憊的神色。她好像已經忘記真正的笑容是什麼樣的了。在那瘋狂的日子裡，絕大部分的熟人互相咬噬，互相提防，互相害怕；倒是在陌生人中，還可以感到一點人與人之間的溫暖。

　　回家去時，菩提覺得簡直騎不動自行車了。但不騎又怎麼辦呢？她只好慢慢地用力踩著腳蹬。剛剛甦醒過來的田野散發著淡淡的、春天泥土的芳香。「而我就要長睡了，那是怎樣的一種經驗呢？」菩提心裡感到一陣輕微的痛楚。她不覺想起莎士比亞的詩句：「那死後不可知的神秘之國，從不曾有一個旅人回來過。」既然從沒有人能回來，也就談不上經驗了。若能相信死後有靈魂多好，她可以相信，死亡不過是去見她親愛的父母的一段路途。死後倒可以親人相聚，又何樂而不為呢，但那是從沒有人回來的神秘之國啊，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她終於到家了。那是全校幾個住宅區中最破爛的一個。它本是清朝某親王的一個私園，形狀很像一個舊式的鑰匙，又很小，故名為匙園。有一灣池水，幾座假山，還有些樓台亭榭，想當初定是個風光宜人的所在。如今年久失修，再加上快有半年的「革命」，革得到處斷瓦頹垣，一片荒涼。那一灣池水多年來已成為茂盛的葦塘，亂蓬蓬地長著蘆葦。菩提現在的住處，便是葦塘附近的兩間小破屋之一。屋前有一堵短牆，居然形成一個很小的小院。院門是花瓶式的。院中原有一樹丁香，在梅氏父女被趕到這裡來時，紅衛兵把丁香刨掉，指定這小院作為倒垃圾的地點。大部分人還是把垃圾倒在園門旁，也有人倒在這小院門外，卻從沒有人到小院裡來倒過垃圾。小院光禿禿的，只有一塊一人來高的大石頭，挺秀峻拔，形狀宛如一截縮小了的峭壁，佇立在牆邊。

　　梅理庵死後，西語系的一個西班牙語女教師陶慧韻，現在是現行反革命分子，被趕來住進另一間。她的房門向來是不鎖的。她自己說這是「以便隨時查抄」。菩提進得院門，先推開慧韻的房門，把那輛破自行車推進去。菩提原有的車較新，在第一次抄家時就不翼而飛。慧韻的車破得沒人要，倒還能湊合著騎。這破車放在這間房裡很調和。房中只有一張行軍床和一把舊椅子。床上被子凌亂地拖在潮濕的地上，椅上亂堆著雜物。還有一個藍色的小板凳，那是慧韻常坐的。菩提輕輕嘆息，走進自己的房門。她覺得再多一步也走不動了，立即躺了下來。

　　菩提最近得病，造反的頭頭們懷疑她有什麼圖謀，對她的小房間又進行了一次小規模查抄。這方寸之地便顯示出他們的功績，亂糟糟簡直像好久沒有住人。窗簾扯下了半邊，故意砸破的茶杯東一個、西一個，有的仰著、有的扣著。滿地是煤灰和碎紙屑。只從門口到床前，又到桌邊，形成一條三角形的軌跡，好像花園裡的小徑一樣。這小徑幾次使菩提想起從前家裡的花園。梅家多年一直住在學校裡最好的住宅區，每幢小洋房附有一個自成格局的花園。梅家花園以竹為牆，在茂密的翠竹和菩提臥室之間，有一片三角形的草地，是那種極細的羊鬚草，綠得那樣勻淨，在陽光下像波浪一樣閃光，踩上去軟軟的，還有彈性。這些都已經不再存在了，一切都成了碎紙屑，成了沒有任何價值的碎紙屑，灑在地下，讓人踐踏。

　　菩提休息了一下，覺得有力氣睜開眼睛了。她最先看到的，便是她父親的骨灰盒，其實應該說是骨灰罐，因為那是一個極簡陋的陶罐。這七角錢一個的陶罐，是火葬場對「壞」人的最高規格了。便是骨灰，也多虧了那裡某一個造反派頭目莫名其妙的善心才得到的。

　　骨灰罐擺在靠牆釘著的木板上，罐前常擺著一杯清水。菩提記得父親是最愛喝茶的，被「揪出」後，有時無法得到茶葉，便只好喝清水。遺像當然不能掛，何況也沒有照片，全部沒收了。這點菩提倒不覺得遺憾，因為父親整個的人，在她心中是這樣清晰，過去的記憶是這樣豐富，使她覺得沒有任何眼見的實際形象能超越過她心中親愛的父親。

　　菩提望著骨灰罐，父親病、死的情景，在眼前浮現出來──

　　不過是兩個多月以前，一月份，正是北京嚴寒的時候。一冬天都沒有好好下場雪，那幾天天氣陰沉沉的，不時灑落大大小小的雪珠兒，破爛的小院地下又硬又滑。那時菩提住在慧韻這一間。那天清晨，她看見雪珠兒還在飄灑，便撿了幾塊磚頭墊在路上，預備父親行走。等她推開父親的房門，卻見老人還躺在床上，而且在呻吟。

　　「爹爹病了！」菩提馬上想道。她一步邁到床前，見爹爹雙目緊閉，面色潮紅，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泛出極細的汗珠，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他呼吸急促，說著澹語：「慈──，慈──！」那是菩提亡母的名字。

　　「爹爹！爹爹！」菩提大聲叫道，伸手去摸爹爹的頭，額頭是冰涼的，這並不排除高燒，可是連溫度表也沒有！她又扯過一塊毛巾在爹爹臉上擦拭，擦了兩下便扔下毛巾跑出房來。

　　天空十分陰暗，簡直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刺骨的寒風夾著雪珠劈面打來，使得菩提屏住了呼吸。她卻並不停步，拚命地向校醫院跑去。雪珠飄落在她頭髮上，臉上。她的眼鏡濕了，眼前一片模糊。她取下眼鏡，本來又濕又滑的路更覺凸凹不平，好像還在上下顛動。她只好用衣襟擦擦鏡片，一面跑一面再戴上。這路好長，好難走啊。她就一路擦乾眼鏡，再戴，再擦，再戴，跑到了校醫院。

　　校醫院的人聽說是梅理庵病了，有的漠不關心，有的幸災樂禍，有一個禿頂的什麼人冷冷地說：「裝病逃避勞改吧！」

　　菩提正用衣襟擦拭臉上的雪水，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不知道人和人之間怎麼會變得這樣狠毒無情，而且以為這是最高的革命道德！終於有一個三十上下年紀的人走過來，答應派救護車去。菩提跟著他去打電話，這人低聲說：「我聽過你的課，唐詩選讀，你講得不錯。」菩提看看他，彷彿記得這原是藥房裡的人，這幾個月到耳鼻喉科當大夫了。他見菩提在擦眼淚，便又說道：「不要來這兒了，沒有大夫。進城去吧。」

　　菩提謝字還沒來得及出口，這人已轉身走開。她知道和她這樣的人說話，對任何人都是不方便的。她略一定神，便給歷史系打電話，代父親請假。接電話的人又去請示，回來冷冷地說：「去治吧。」便把電話掛了。菩提接著給中文系打電話，接電話的正好是張咏江。這張咏江最喜歡向人介紹自己的大名：「張咏江，歌咏的咏。可不是現在改的，生下來就叫咏江。」他真有先見之明！早知道「江」之該咏！菩提幾次聽見他自我介紹，總是這樣想。

　　當時張咏江說：「病了，你陪著上醫院，行吧！」他說的話無懈可擊，但口氣冷硬，真能落地作金石聲。

　　菩提坐上了救護車，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仙方，心裡安定了許多。車子一開，又覺得特別慌亂。她想不出父親現在怎樣了。他是不是腦溢血，會不會翻到床下來，這車怎麼開得這樣慢！等車開到時，爹爹會不會已經不在人世，就剩她一個人，爹爹怎麼能放心得下啊……菩提仍不時用衣襟擦眼鏡，雪珠敲打著車窗。

　　到家了！菩提跑進門去，看見爹爹睜開了眼睛，用力地問她：「你到哪裡去了？」聲音勉強可以分辨。

　　爹爹活著！菩提一下子抱住老人，哽咽地說：「救護車來了，咱們上醫院去。」她迅速地給老人穿衣服，一面問：「爹爹是哪兒不舒服啊？」

　　「我──我兩天沒有小便了。」老人吃力地說，「我怕你擔心，沒有說。再說，假也不好請……」看見菩提嗔怪的臉色，他這樣回答。

　　老人為了幫助女兒，盡了最大的力量，一手靠住女兒，一手扶著牆壁，每拖一步，都要大聲呻吟，冷汗和著雪水流進了衣領。不過十來步路，不知走了多久，好容易上了車，他又處於半昏迷狀態了。門口有鄰居經過，都停下來看著這輛車。有人悄悄地說：「梅理庵病了。」這低低的語聲和同情的目光，使菩提在冷風中感到一點溫暖。

　　在市中心某大醫院急診室裡，到處擠滿了人。躺著的，坐著的，站著的，真像難民一樣。經過多少周折，多少懇求，終於弄清老人患前列腺肥大，小便不通，現已有中毒現象，十分危險。菩提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戴著黑邊眼鏡的醫生：「您看該怎麼治呢？」

　　「我們不收，沒有床位。」醫生用兩個手指扶了扶眼鏡，冷峻地說。

　　「他病得這樣厲害，不治怎麼辦呢？」菩提幾乎想要向醫生跪下了。

　　「沒有床位！到別的醫院去！」那醫生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們怎麼這樣為人民服務啊？」菩提想大聲質問，但她說出來的卻是，「請大夫發一點善心，同情一下老百姓吧。」

　　「什麼老百姓！」那醫生冷笑了，「梅理庵！誰不知道！反動學術權威！報上早點名了。我們不為階級敵人服務。」他一面說，一面走出了診室。

　　再也沒有人答理菩提了。無論她怎樣說理，怎樣哀求，怎樣聲淚俱下。這醫院像是石頭做成的，沒有一點通融的餘地。

　　哭，又有什麼用呢！恨，又有什麼用呢！時間的每分每秒，都關係著親人的生命。菩提艱難地攙扶著老人，坐上一輛三輪車，在祖國的土地上，在自己生長的北京城裡，只覺得天地茫茫，無處投奔！只有朔風凜冽，把雪珠慷慨地向他們灑來。

　　最後還是有一家醫院收留了梅理庵。那是一個穿軍衣的陳醫生做的主，他還聲明：「可沒有單間。」菩提眼淚汪汪地看著這救命恩人。心想他大概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

　　當時便做了膀胱造（疒婁）手術。兩小時後，梅理庵被推進病房。他睡著了，呼吸很平穩，高燒已經退去。陳醫生說，一周後再做手術切除前列腺，病就好了。菩提很想握住他的手，感謝他搭救爹爹的生命。但她已沒有伸出手的習慣，她只望著陳大夫微笑，仍舊含著眼淚。

　　梅理庵手術後小便通暢，病狀一天天減輕，但仍有些熱度。菩提衣不解帶地侍奉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她想回家去拿點東西，還想煮點湯讓爹爹加強體力，好接受大手術。公共汽車離Ｙ大學還有一站，就聽見大喇叭震天價響：「向上海造反派學習！向上海造反派致敬！」車上有幾個年輕人在興致勃勃地議論，原來是《文匯報》、《解放日報》先「衝殺」出來，接著造反派奪了上海市委的權。怎麼奪的呢？菩提一點也不明白。她只覺得口號聲響得使人心都發顫，恨不得用手堵住耳朵。她只想著一件事，就是用盡一切力量使爹爹痊癒，別的天大的事都和她無關。但既是大事，就勢必影響到千萬人的命運，無論誰想躲也躲不開的。而決定大事的人，並不是每次都考慮到大事的這一後果。

　　次日清早，菩提再趕到醫院時，沒想到陳大夫叫她到辦公室談話。

　　「昨天夜裡，我們這裡造反派奪權了。他們說我收進梅──你父親，是原則性的錯誤。我已經檢討了。他們要你寫個保證，保證三天後出院，不要求再作切除前列腺的手術。」陳大夫一字字說得分明，他那質樸、略帶有農民模樣的臉有些木然。

　　於是三天後，梅理庵膀胱裡插著橡皮管，腰間帶著玻璃瓶，就這樣回家了。他經過疾病的折磨，精神倒還好。走進院門時，他停住腳步，把臉湊近門邊的牆，像在尋找什麼。

　　「找什麼啊，爹爹？」扶他的菩提只好也停住腳步，往牆上看。

　　原來那牆上有一塊較光滑的磚，磚上刻著兩個小小的篆字「勺院」。這是梅理庵發現的。他們父女被趕到這小破屋來以後，理庵在勞改、寫交代材料之餘，總愛把臉湊近牆壁，仔細觀察每一塊磚。憑他那高度近視、目力極弱的眼睛，居然把三面院牆仔細看過一遍。發現這兩個字時，老人真高興極了，對菩提講了半天。這匙園之名現在還用著，園中原有景致的題名卻很少人知道了。譬如那長條土山，原名匙山，蘆葦塘原名勺池。這小院當初大概是為供奉茶水用的，居然也題了名，也算得園中一景。貶謫至此，似還差可。

　　當時理庵用手輕輕撫摸那兩個小篆字，慨嘆道：「我真沒想到還能回來。」但他也沒想到，回來住的時間那樣短。

　　那天晚上，父女二人談得很晚。老人還很虛弱，但不時斷斷續續地說話。他的湖南口音很重，這時更不清楚。他說：「帶著尿瓶子也可以活，我覺得自己有氣力活下來。經過這麼多年改造，又經過這次衝擊，我應該用學得的一點馬列主義，重寫一本秦漢斷代史。」

　　可憐的爹爹！這時還想著改造、寫書！菩提問：「你怎麼對待秦始皇呢，你實事求是地評價，會說你是現行反革命。你全盤肯定他，是不是真心呢？」

　　「本來是研究歷史，為什麼總要和現在的政治攪在一起？」老人喃喃地說，「『文化大革命』──這『文化大革命』──、我相信毛主席總是有他的道理的。」

　　「我相信毛主席總是有他的道理的。」這是梅理庵常說的一句話。他這樣說，也這樣信，和億萬中國人民一樣。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菩提不覺唸出蘇軾獲罪烏台時的兩句詩，又忙輕輕咬住下唇。

　　「你說我有封建思想，──也可能的。」梅理庵倒不以為怪，想想又說，「你是共產黨員，信仰要堅定。我總是以你為榮的。」

　　菩提沒有回答。孰料這就成為梅理庵的最後遺言。

　　次日清早，菩提輕輕地料理好瑣事。倒了尿瓶，給插管消了毒。她手腳這樣輕捷，老人感覺又很遲鈍，所以還在昏沉的睡夢中，不曾驚醒，只不時發出幾聲呻吟。

　　菩提打算勞動休息時，請假回去招呼他吃飯。她吃力地鑿著凍土，凍土似乎比人們的臉色還可親得多。一面想著爐子上坐著的粥鍋，大概等她回去時，就會好了。不過它會不會溢出來，也許根本不開，尿瓶子真可能會溢出來的，那就馬上要換被單，不然爹爹會受涼……

　　忽然一聲尖銳的哨音。「集合，」「排隊！」大喇叭又震天價響起來：「為慶祝我校無產階級革命派奪權勝利，特召開全校批鬥大會，徹底清算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在大喇叭的噪音中，勞改的人們排著隊，像赴刑場似的，沉重地、默默地走著。

　　那些日子，有什麼大事或甚至只是一句最新指示的傳達，總要開一次批鬥大會，把「專政對象」們折磨一番。菩提覺得自己所在的這人群，完全像是人類還束縛在天神權威下祭祀用的犧牲，而且是多次使用的高級犧牲。神明有知，會格外高興吧。

　　會場照例在大飯廳。台上已經站了幾排人，那是校一級的批鬥對象。學校的黨、政領導，還有反動學術權威。菩提一眼便看見爹爹站在那裡。她那年邁的、白髮蒼蒼的爹爹，剛做過手術、發著燒的爹爹，由兩個紅衛兵挾持著站在那裡。

　　「他有病！我父親有病！還帶著尿瓶子！」菩提急切地對監押他們的一個女教師施慶平說。

　　「你老實點！你也想上去啦！」那上海口音尖利地回答，聲音如同長指甲刮在什麼器皿上。

　　「我去替他！」菩提堅決地說。馬上有兩個男學生抓住她的手臂，大聲喝道：

　　「不准攪亂會場！」

　　這時台上也在整頓秩序。紅衛兵把「罪犯」們的頭拚命向下按，兩隻手拚命向後背。別人都已就範，頭都快碰到了地，只有梅理庵無論怎麼按總是彎不下腰去。「瓶子，瓶子。」他微弱地說，一跤摔倒在地。拳打腳踢雨點般落在老人身上。「拿鞭子來！看他起不起來！」緊接著，一個尖銳的女高音帶頭呼起了口號。那撕裂的、殺氣騰騰的聲音在每個人心上抓撓：「堅決鎮壓反革命，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原來這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義進行的。

　　梅理庵再沒有起來。他還以為自己有活下去的力量，那其實太微弱了。經不住一陣鞭打凌辱，他再也起不來了。他奄奄一息地住進了校醫院的單間。在他那理智迴光返照的片刻，他最後的思想是：「人──真脆弱。」敗血症很快在他身上蔓延開來。他神智昏迷，說著譫語：「慈──慈──！小提──小提──」這是他反覆叫著的兩個名字。他還不時喃喃地說著什麼，菩提聽出兩句像是《尚書》上的句子：「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意思是我有好酒，和你一起乾了它吧。「就快完了──就快完了──」菩提用濕毛巾拭著他那滲出冷汗的臉，安慰地嗚咽道。

　　因為菩提的精心照顧，他的生命又延續了幾天。一月二十五日深夜，在北風的狂嘯聲中，在窗格軋軋作響的陪伴下，他開始了痛苦的潮式呼吸，那是人臨終前想要抓住生命的一點悲慘的努力。菩提淚流滿面地開門出去找人，迎面看見一隻大黑貓坐在走廊裡，黃綠的眼睛閃著光。等她和一個極不情願的醫生回到病房時，爹爹已經斷了氣。

　　「如今，只剩我一個人了。」菩提仍望著那擦拭得極為明淨的骨灰罐，慢慢坐起身來，「連我這一個人，也就要不存在了──」

　　門輕輕開了，走進來的是陶慧韻。她彷彿在進門時已經下決心把一天愁苦都扔在門外，枯皺瘦削的臉上露著疲憊的慧韻式的笑容。

　　「怎樣呢？宣判了嗎？」

　　「已經判決了。」菩提把打針的注射單遞給她，上面也是寫著「乳腺癌活檢後」。

　　慧韻睜大她那本來就太大的眼睛，盯著菩提的判決書，那「癌」字的三個口在她眼前示威地跳躍起來。「很少有醫生把字寫得這麼清楚。」她解嘲地說，又愣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爆發地說，「我要是能代你生這病就好了！我願意！」

　　菩提感動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安慰地微笑道：「我也許會勝利的。我想，總應該是人戰勝疾病，而不是疾病戰勝人。」她想起那癌細胞的兇惡面貌，連忙把目光移往窗外，停在那塊小峭壁般的怪石上。「究竟怎樣，誰知道呢。但我相信──」

　　她站起身，倚在桌旁，好像要把暮色中的石頭看得仔細些：

　　「人，應該是堅強的。」

二、幽草

　　她們沉默了半晌。菩提仍舊看著窗外的石頭。雖然暮色濃重，石頭挺拔、秀麗的輪廓依然分明。看著看著，菩提忽然輕聲叫道：「陶慧！」這是陶慧韻的熟人對她的稱呼，菩提也沿用了。「你看，莫非我書中描寫的三生石，就是這個樣子。」

　　慧韻稍稍怔了一下，很快就靈敏地打量著石頭：「也許。不過我原來沒想到。」

　　「我在這兒住了半年了，也是剛才想到。要知道，三生石的傳說，本來是歌頌友誼的──當然，也有人說它宣傳迷信。」

　　「我覺得還是你改寫的愛情故事好。我真喜歡你這本書，直到現在。」慧韻真誠地說。

　　「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菩提惘然一笑。

　　名為《三生石》的書，就是菩提成為牛鬼蛇神的最主要原因了。

　　勺院的兩個朋友，相熟已經多年，但原來過從並不密切。她們雖都一直在Ｙ大學工作，卻屬於兩個不同的圈子。梅菩提原是西語系高材生，因為家學，對中國古典文學很有心得。留校後，由於自己的興趣，調在中文系教書，兼任總支委員。這樣的人，在五十年代屬於又紅又專的類型，頗受重視。她自己對生活滿懷熱愛，對共產主義事業充滿信心，把黨視同父母，時時刻刻想的是改造自己，努力工作。她們那班同學在五七年前後都紛紛結了婚，她去參加婚禮，第一次知道有三天婚假時，覺得萬分奇怪，怎麼能用三天工作時間去度婚假！豈非浪費時間！然而菩提本是感情豐富的人，常在憧憬完美的愛情。五六年在「百花齊放」的一陣熱潮中，她偶然地發表了《三生石》這篇根據古代傳說改寫的小說。原來的傳說是唐朝李源與僧圓觀為摯友，圓觀死後，轉世為人，不昧前因，到杭州一塊大石旁見他。該石即名為「三生石」。這裡有佛教輪迴的迷信色彩。菩提拋棄了這些，寫的是一對年輕人的忠貞愛情，生死不渝，希望能生生世世在一起，故題名為《三生石》。小說發表後不久就受到批判，「人性論」、「愛情至上」、「挖社會主義牆腳」等大棒輪番打來。菩提本人也認為自己文藝思想有問題，感情不健康，在教研室作過多次檢查。總算同志們多年相處，比較瞭解，批一陣也就過去了。不過她在系裡、學校裡，顯然不如以前活躍，社會活動少多了，也不再擔任總支委員。她本性淡泊，不以為意，自把寫作拋開，仍然認真地從事教學、研究。她一直還是在那業務好的黨員圈子內，生活仍然是一個絢爛的花環，可以逐日摘取花朵。但隨著各種批判，她的心逐漸在硬化。她不再多愁善感。她在那些可以為之「數日不食」的詩句面前，不再低首徘徊，不再衷心讚嘆，而千方百計去尋找它們的「局限性」。在那些可以為之淚下的樂曲之前，她的心因已有練就的功夫，樂曲的波浪竟難滲入。便是這樣，她仍舊不得「超生」，生活的巨掌終於為她指示著通往墳墓的道路，在這條路上，還要預先經受地獄的磨難。這些年來，在菩提身上變化最少的，便是她的外貌。時間在外貌上留下的影響，遠不如對她的精神世界多。現在經過大半年的折騰，她看上去仍不過三十左右，雖然她已經三十八歲。

　　陶慧韻的生活道路則完全不同，似乎人世間的苦難，都像定時炸彈一樣埋藏在她的人生旅途上，到時候就爆發出來。她現在四十八歲，看上去卻像是快六十的人。她的父親是天津大資產階級家庭的公子哥兒，母親因生她得產褥熱死去。她一直跟著一位信奉孔孟之道的老保姆，接受了些儒家思想。後母是西班牙人，所以她雖然大學期間學的是英國文學，後來謀生卻一直依靠西班牙文。她的丈夫是國民黨時期資源委員會中的一個地質工作人員，在一次冰山考察中墜入了萬丈深淵，無法找尋。那時慧韻還不到三十歲。丈夫死後半年，她生下了他的遺腹子。後母曾想撫養這個孩子，但是說若交她撫養，一切由她負責，慧韻不得過問。慧韻對著襁褓中的孩子說：「幹嗎讓她養成個小外國人呢？咱們是中國人！」於是她一身兼任了父與母的責任，好不容易把他撫養成人。兒子當然隨父親姓秦，取名懷生，後改秦革。

　　慧韻的丈夫除了留給她一個遺腹子，還留給她「特嫌家屬」的身份，據說資源委員會中有些人是有特別使命的。她寡居後一年，便有不少人慫恿她再嫁，說是不但可以減少生活上的種種困難，還可以改變政治地位。大家看著很合適的人也有幾個，但她公開聲稱「我守節」。她不說我不想結婚了，而是半開玩笑地說：「我守節。」孩子上小學時，在作文裡寫道：「星期天早晨爸爸媽媽帶我上公園。」說是小朋友們都是這樣寫的。慧韻平常教訓孩子極為嚴格，那次看了作文，只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沒有說一句話。

　　慧韻不是當權派，每天認真地教教書，沒有露頭角之處。狂風暴雨，照初起的形勢，還澆不到她頭上，但在揪鬥他們系的總支書記後，照當時的說法，就是她自己「跳」了出來。社會關係這樣複雜的她膽敢貼出一張大字報，用紅筆大書：「總支書記是好人！」於是各種帽子接二連三飛來。因為她父母於「文化大革命」前兩年離境定居瑞士，最後便說她是「裡通外國」、「特務」而關了起來。在毫無道理的逼供信中，慧韻認真交代，說她曾想過毛主席《詠梅》一詞可以改動幾個字，把「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改為「猶是懸崖百丈冰，早有花枝俏」。這下子可犯了彌天大罪，定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還把她押送公安局。大概那時押送公安局的太多，說是無處住，沒幾天又放回來，在系裡勞改大隊中勞改。因為她是「現行反革命」，比一般勞改人員更要受罪。

　　勞改隊白天打掃廁所，管道不通時總是慧韻把手伸進大便池洞中去掏。晚上要熬夜編造各種奇怪的交代檢討。動不動就揪鬥，一撅就是幾小時。這一切她都不放在心上，「誰讓我叫慧韻呢，就是晦運嘛！」她自嘲地說。可是有一天，那十八歲的兒子秦革也造反了，要和她劃清界限。他把自己的祖宗三代都批判了一番，各戴上他認為合適的帽子，便離家出走，一去不回。慧韻痛哭了好幾個夜晚，她那本來就瘦弱的身體愈發瘦弱，看上去像一根細細的草。她臉兒很小，眼睛很大，年輕時可能是個漂亮人物。但現在臉小而枯皺，眼大而無神，看上去不成比例，簡直有些嚇人。

　　張咏江早就看上了慧韻原住的兩間一套的單元房子，梅理庵去世後，立即通過西語系的派友，把慧韻趕到勺院。而且除了必需的衣物，什麼也不准帶。菩提和慧韻做鄰居不久，便常暗自慶幸。在那殘酷的、橫捲著刀劍般風沙的世界上，她們只要能回「家」，就能找到一小塊綠洲，滋養一下她們那傷痕纍纍的心。

　　這一夜，兩個小房間的人都未能成眠。菩提心裡數著一、二、三、四，想讓自己鬆弛下來，休息一下，但是愈數愈加清醒。她索性坐起身，把枕頭塞在背後，半靠在牆上，一面睜大眼睛，望著無邊的黑夜。

　　「菩提！你睡著了嗎？」慧韻在隔壁敲了敲牆。

　　「我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慧韻似乎是起來了。一會兒，她走進了菩提的房間，開了檯燈，在一把破藤椅上坐下來。

　　「哦，你已經在坐著。」慧韻仍然疲憊地微笑，「你現在需要一個大枕頭，一個四周釘了寬縐邊的大枕頭。」

　　「大字報提過的。說我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菩提也微笑道，一面從枕邊拿起眼鏡戴上，「老實說，我確實不配做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差得遠！我不過是個小資產階級──或者說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罷了。怎樣改造都是應該的。可我從沒有想到有這樣一天，我會成為敵人。」

　　「多少出生入死的老革命都成了反革命，我們的委屈，總不如人家。」慧韻很達觀。

　　「領導層中，可能有很多嚴重的問題。」菩提沉思地說，「知識分子，也有許多可惡之處。但是怎麼能用這樣的衝擊來改正呢？記得運動開始不久，黨組織癱瘓了，行政上也沒有人管，系裡開過幾次黨員大會。大家都認真地討論形勢，想盡力理解黨的方針政策，擔起應該擔的責任。我就恨不得傾盡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對大局有一絲一毫的好處。不料沒隔幾天，我們當中許多人都給揪了出來，成為敵人。」菩提苦笑了一下。

　　「真是奇怪。」慧韻喃喃地說。她也和億萬中國人民一樣，由衷地相信黨，相信毛主席。不料自己和許多好人──譬如菩提，都變成了敵人，這是她那善良的心所不能理解的。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菩提正好說出了這句話，「既然是敵人，我又何必再『積極』呢，事實上也無權再『積極』了。只有寫交代的份兒。爹爹始終努力改造，在病中還想積極工作，可他連治病的權利也沒有。我很恨，恨這樣的『革命』！我再也不想改造了。」

　　「你千萬別這樣說！」慧韻害怕地叫起來，「最好也別這樣想！思想是隱瞞不住的。至少像你我這樣的人──」

　　「我只不過隨便想到罷了。」菩提不經意地一笑，「我可能不對，因為支持這次『革命』的力量太大了。我怎能確認自己是對的呢？我要是真有一個敵人的信仰就好了。」

　　「老實說，」慧韻停了一下，說道，「我也覺得我們像堂．吉訶德眼中的風車，莫名其妙地就給打得粉碎。」

　　「風車還好修復，」菩提想，「而破碎了的靈魂呢？」

　　這些日子，菩提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像處在許多碎玻璃渣子中間，時時在流血。那是怎樣開始的呢，當然，風暴剛起時，首當其衝的是父親。父親被「揪出」後，許多人都不再和菩提說話，但一些朋友、同志的關切，還使菩提對自己有著信心。漸漸地，氣氛愈來愈沉重而恐怖。一張張大字報貼滿了樓道。「反動學術權威的千金小姐」、「校黨委的黑幹將」、「黑小說《三生石》的黑作者」等等大字標題在牆上赫然站著。梅菩提三字早打上紅叉了。菩提看見，只機械地想：「那千金小姐前面怎麼不加個『黑』字？」系裡再沒有一個人敢和她說話，最好的也只是從路的那邊投來關切的一瞥。若同走在路的這邊，那肯定是不會看她一眼的。終於在一次全系的會上，造反派的頭頭大聲吆喝了：「梅菩提，站出來！」菩提機械地站到台前去，那裡已經站著總支書記、系主任，幾乎是全體教授，還有些老講師，還有安上了這種那種問題的人。菩提尚未站穩，便是一痰盂髒東西從頭澆下。「有人個子長得高，原來有這個用處，」菩提仍機械地想，接著是一頂高帽子扣下來，台下面一迭連聲大叫：「站好！按她頭！」「教訓教訓她！」好像不這樣大聲叫嚷，便不足以表現積極。

　　菩提並不害怕，只是不願意別人的手碰到她，便盡量彎下腰去。她盡量把身子縮小，最好小到沒有了，免得別人推她按她。縮著縮著，她忽然想到「無地自容」四個字。這是形容羞愧的，可是她梅菩提，有什麼應該羞愧的？她有什麼對不起國家、人民，她觸犯了哪一條刑法？她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勤奮的人，一個正直的、沒有磨去稜角的知識分子，然而便是普通的「人」的身份，決定她要在「煉獄」中經受煎熬。

　　「梅菩提！」一聲巨吼，「交代你的罪行！」交代罪行，這是每個人剛被揪出時的例行公式。

　　「我在教課中散播了封資修思想。」菩提盡量清楚地說。

　　「散播封資修思想！你說得太輕巧了！你是放毒，放毒！聽見沒有？！」一個漂亮的男高音惡狠狠地說，「白紙黑字，你跑不了！」這是造反頭目張咏江，是全系最不得人心的人，可是現在卻成了帶頭的。

　　「《三生石》！想想你寫的《三生石》！」那高亢的聲音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那聲音，菩提覺得，自己到八十歲也忘記不了。當然，如果能活到八十歲的話。

　　緊接下來的節目是一個多年來神經不太正常的學生齊永壽，手裡拿著一本《三生石》上台控訴。

　　菩提為齊永壽補過課，知道他雖然有時清醒，有時糊塗，還是個好人。這時他說些什麼，菩提聽不明白，不知他這時清醒還是糊塗。她只顧側眼看著那本自己寫的書，覺得頗為親切。最後，齊永壽按照事先的安排，把手裡的書狠命撕破，又撕成碎塊，用力向菩提劈頭摔來。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口號聲便是伴奏。

　　就從那時起，菩提覺得自己的精神世界像那撕碎了的書一樣，再也拼不攏來了。

　　「我們都還這樣關心政治！」慧韻見菩提半晌不語，感慨地說。

　　要知道，關心政治，是許多人多年改造的成績啊。菩提曾怎樣重新裁剪自己淡泊的性格，煉鑄自己柔弱的靈魂，使之發出鬥爭的火花，那真是艱苦的歷程啊。但誰也沒有想到，等待她的，竟是「敵人」二字。

　　「其實你應該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慧韻接著說。

　　「治病，活下來！對嗎？」菩提望著慧韻乾皺的小臉兒，這臉在檯燈黯淡的光線下，閃露著希望，居然發出柔和的光彩。

　　「那當然，不在話下。我說你最該關心的是終身大事。你──你該有一個家。」

　　「家！」這是多麼美好的字眼，菩提曾經有過最幸福的家。這個家有著父母深厚無邊的愛，有著優越的物質條件。她也曾經憧憬過自己組織的家，千百次地排列過那裡男主人的條件。但過去和將來都不是現實。現在，只有慧韻坐在破藤椅上，關切地望著她。

　　若用只有二字來描述慧韻的關心，這兩個字顯然負擔不了，因為那份量是太沉重了。慧韻從小愛著許多人，她愛父親和後母，雖然他們待她很冷淡。她愛那傳播孔孟之道的老保姆。她更執拗地愛著自己的生母，那早已不存在了的、夭折的不幸女子，她除了慧韻以外，什麼也沒有留下。每逢生母的誕辰和忌日，她總要撕下這一天的日曆，放在一個舊繡囊中保存，好像這薄薄的紙便是生母那脆弱的生命。過幾年，她便來一次火化，焚燒這些日曆。她愛共產黨，而且認為總支書記便是黨的化身。她也愛系裡的許多教師。但是從總支書記起，許多人都把她看做舊知識分子。那意思就和工廠裡的留用人員一樣，雖無明文規定，卻和一般人總有些不同。她愛兒子，自不必說，但十幾歲的兒子常覺得母親的感情是個負擔，更何況在這以無情為高尚品德的年月！現在，她把經過煎熬、折磨而更凝煉了的感情，傾注在菩提身上。對於菩提，她是母親、姊妹、同志、朋友。正像菩提願意傾盡一切來使國泰民安一樣，慧韻願意傾盡一切來為菩提遮蔽風雨！當然，她們都是做不到的。

　　菩提沒有答話。慧韻躊躇著，終於說：「我想，明天晚上，去找韓儀。」菩提馬上坐直了身子：「我看，大可不必。」

　　「老伯病中，他雖然沒有來，以後他還是來過的呀。再說老人家病的時間太短，你又沒有通知他。」

　　「這還用通知嗎！」菩提看著慧韻坐著的破藤椅，努力回憶韓儀坐在上面的情景。但可能他最後一次拜訪純屬禮節性（當然那也是很不容易的），她竟想不起他說了什麼。也許他根本就沒說什麼吧。「根本不夠交情，永遠也不會的。」菩提若有所思。忽然低聲說，「我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已經忘卻多年了。其實這不僅是個念頭──。在重慶時，有一次到磐溪去玩，溪水裡有很多好看的石頭──。」菩提沉默了。她並不是落進了回憶，而是奇怪不知從何時起，許多美好的往事都變得淡漠遙遠，模糊難辨了。

　　慧韻等了片刻，見她不語，遂做出一個微笑，道：「什麼石頭？實際點吧。知己是可遇不可求的。」

　　多年來，菩提習慣於緊張的工作，早已沒有給尋求知己的柔情留一點餘地。但是五十年代視婚假為浪費光陰的情緒，到六十年代就消失了。她那時已不必再參加婚禮，因為該結婚的都已結了。然而不需要什麼觸發，在生活的空隙中，有時竟在工作、學習中，不時會有一種淡淡的哀傷，一種沒有著落的寂寞之感，飄上心頭。

　　雖然菩提年紀已近四十，但在一九六六年六月以前，還有幾個人願意得到她的手和心。「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以後，那些人陸續撤退，只剩韓儀一個人，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

　　菩提和韓儀認識兩年了，始終沒有超越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韓儀是一位結構工程師，專門研究薄殼建築。他興趣很廣，人也生得韶秀不俗。他的父親據說是位名醫，也可謂門當戶對。許多人勸菩提快點抓住時機辦了這件終身大事。菩提也努力過，但她和韓儀在一起時，總感到他在衡量她的價值，持著一種挑選的態度。他那白皙文雅的臉上的神氣是高傲的，似乎在說：「你嘛，黨員、業務、相貌都可以得分數，加在一起還合格。」如同在運用什麼數學公式一般。他們來往的時間不算很短，但總是產生不出那神秘的、能夠托以終身的感情。

　　菩提有時這樣想：「莫非我的感情已經隨同青春消逝了？」她想到這個念頭時總感到一陣恐懼，好像看到自己的那顆熱情的、敏感的心上纏著一層層厚厚的繭，在重重包裹之下，那血肉做成的、顏色鮮艷的心在慢慢枯萎。

　　菩提這時坐得筆直。黑暗籠罩著整個小院，三生石的輪廓模糊不清。門縫裡透進潮濕的涼氣。菩提不經意地向窗外看著，長嘆道：「已經夠實際，太實際了。我的心早變得太世故，發不出光彩了。有肝硬化，也有心硬化，靈魂硬化，我便是患者。」

　　「嗐！」慧韻叫了一聲，這是她不滿意時習慣發出的聲音。她叫出來又趕快捂住嘴，生怕驚嚇了菩提。她停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是最懂得感情的人。愛情在你身上會成為一支抒情名曲，就好像在我身上成為哀樂一樣。」

　　「哀樂？」菩提覺得喉嚨硬塞住了。她從未這樣想過。「哀樂是神聖的。」她喃喃說道。

　　「哀樂是不可改變的。」慧韻的大眼睛在燈光下黯淡地閃耀。她臉上柔和的光彩這時都集中在眼睛裡了，變成一種幽怨而又堅決的神情，「那是我的誓言。在洞房花燭夜，我們兩個都發了誓。那時的地質考察工作就像飛行一樣危險。我的誓言是：如果沒有孩子，他哪天死我哪天死。如果有孩子，我無論如何也要把孩子撫養成人。」

　　菩提的眼淚不覺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孩子是撫養成人了，但他哪裡去了呢，那萬丈深淵中的白骨能否知道慧韻如今的遭遇和孩子的下落？

　　她們沉默了好一陣，慧韻才輕聲說：「我讓你難過了嗎？──我一定要去找韓儀談一談。你不要管！我，我多麼希望你幸福。」

　　菩提是這樣感動，簡直說不出反對的話。也許慧韻盡過了力，她心裡會舒服一些？也只好隨她去吧。慧韻輕輕關了檯燈，拉開房門，說了一句：「下雨了。──休息吧。」就輕輕帶上了門。

　　淅瀝的雨聲隨著黑暗充滿了小房間，窗隙中飄進了輕薄的寒意。

　　次日清早，菩提一開房門，一陣清涼的、新鮮的、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使得她精神一爽。細雨濛濛，形成薄薄的煙霧籠罩在院門外的柳樹梢頭、蘆葦塘上。菩提從小院這頭看到那頭，地上濕漉漉的，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一層苔蘚，顏色碧綠。那大石上，也塗染了斑駁的綠色。她忽然想起杜荀鶴的詩句：「翻知釣魚處，一雨一層苔。」便是冰刀霜劍之下，也還有來年的春天啊。

　　歪斜的石階縫裡，青草正在發芽。

三、焚稿

　　梅菩提被判決的第三天，系裡通知她，立即到系文化革命領導小組去一趟。自一月份起，各部門倣傚上海的榜樣，紛紛奪權。醫院奪權的結果是對梅理庵之類的人不予治療。Ｙ大學奪權的結果是對各類「牛鬼蛇神」嚴加監管、批鬥。在這種情況下喪生的，當然不只梅理庵一人。Ｙ大學中文系原來便是造反派當權，奪權的結果是張咏江名正言順地成為系文革領導小組第一把手。

　　菩提來到系裡時，只見原來的總支書記辦公室裡坐著張咏江和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教現代文學的教員，據說業務頗為出類拔萃，曾因多年乘車不買票被拘留審查，這成為他控訴公、檢、法部門的一個重要題材。另一個是張咏江的元配夫人資料員施慶平。她一直認為她這樣的人做資料員簡直是重大冤案，「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她便大顯身手，控訴、揭發的大字報貼了滿牆，署名是施青蘋。當時菩提還不知這是從哪裡來的新人，過了許久才知道是施慶平的新名字。她身材細瘦，像一根直直的木棍。張咏江恰和她相反，身軀胖大，近來更為發福，此時沉甸甸地坐在椅上。

　　「你坐下吧。」張咏江貌似和藹地說。

　　菩提回答道：「我站慣了。」

　　張咏江知道菩提一向是不服氣的，也不和她計較，只冷冷地說：「那你就站著。醫院通知你今天下午去住院。現在我代表『文革』領導小組，代表革命群眾向你訓話！你的罪行是嚴重的。你堅持梅理庵的反動立場，你自己還大量放毒，到現在也沒交代清楚！你到醫院以後，不准亂說亂動，繼續交代檢查，我們還要隨時批鬥！聽見沒有？」

　　菩提也冷冷地望著張咏江，覺得此時最好有一塊驚堂木，喝過了「聽見沒有？」便把驚堂木一拍，那才夠意思。

　　「訓話完畢！」那現代文學教員起了驚堂木的作用。

　　「我沒有錢去住院。」菩提表示還沒有完，「我的錢都讓你們抄走了，每月也只有生活費。」

　　「你沒錢是你自己的事！」施慶平的一口上海腔響了起來，尖銳的嗓音使人不寒而慄，「你還是這樣囂張，你以為我們怕你？我們懲辦不了你？」

　　「又需要驚堂木了。」菩提想。

　　但是張咏江替夫人轉了彎，他說：「你到會計那裡去借！」

　　於是菩提「借」了二百元，回家了。一路上遇見不止一個熟人，但沒有一個招呼她或問候一句。菩提經過湖邊時，迎面遇見教古漢語的鄭立銘。他騎著車，左右看看沒有人，便掉轉車頭，先騎到一叢樹中。等菩提走來，他說話了：「聽說你病了？」

　　菩提抬眼看他，點點頭。

　　「你要當心。」鄭立銘本是菩提的同學，一九四九年參軍南下，後來又回來教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出他的罪名，所以他還是革命群眾。「現在很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齊永壽前幾天給張咏江提意見，挨了打。」

　　「有什麼要特別注意嗎？」菩提問。

　　「倒也沒有。」鄭立銘又左右看看，「總之你千萬不要寫日記什麼的，片紙隻字都可以羅織罪名。你多多保重。」他一面說著，一面騎上車走了。樹叢很快遮住了他那佝僂的身影。

　　菩提卻很平靜。她在思索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張、施二人恨她直入骨髓，是人所共知的。在一九六二年教員提級時，張咏江自報的學術著作中，有一篇關於楚辭的研究論文，若論他的水平，未必寫不出來，但他偏偏是抄的，又偏偏給菩提發現了。那時的菩提，是不會沉默的。

　　「我是不是對人太嚴格了？」菩提一路暗想，「不，對待張咏江，我沒有錯。可為什麼這類人這樣得意？搞政治就需要權術嗎？現在這種情況下，能往前衝的不是傻瓜，就是騙子！」這大逆不道的思想又出現在她腦中，她連忙左顧右盼，看有沒有人注意到她這無聲的思想。

　　「可怎能證明這想法是對的呢？我是無能為力了。我──要死了。」菩提惘然地看著那還是一片荒涼的葦塘。有人正往葦塘邊勺院前傾倒垃圾。

　　進門時，她下意識地像父親一樣，把鐫刻在磚上的「勺院」兩字看了半天。這小小的勺院啊，多少年來，有多少人在這裡生活過，又死去了。他們像爹爹一樣，像自己一樣，也像那石階縫中，亂煤渣下的小草一樣。那青苔！那綠草！爹爹在世時還沒有長出來，現在都長出來了。那充滿生命的、誘人的綠色啊，生長吧，蔓延吧，染遍整個世界，把春天帶來吧！而菩提，是要離去了。

　　去醫院要帶的東西很簡單，菩提早已準備好了。只有一件事是她安排好臨行前要做的，鄭立銘的話更增加了她的決心。她在院中站了片刻，便拿出一柄煤鏟，虛掩了院門，在原來生長過丁香的地方挖了起來。挖著挖著，泥土中出現了一個油紙包。

　　菩提小心地解開這包東西，其實這小心也毫無必要了。那裡面是她的幾部文稿，如此熟悉的、凝聚著她的生命的文稿。一篇是那已經發表過的、給她招來橫禍的《三生石》手稿。她自己也常常奇怪，那小小的字跡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感染力，以致十年前，那麼多讀者寫信來傾訴自己的感受。這些感情豐富的人現在不知怎樣了，但願他們不要受到牽累！另一篇是一部未曾發表的中篇小說，題名為《鵬徙之初》，寫的是一班學生在畢業前的生活。他們經過種種思想鬥爭，精神波折，終於展翅飛向祖國需要的地方去了。可現在呢？在現在的暴風雨中，他們在祖國的天空下，可曾折斷了翅膀？

　　第三篇文稿是一部十八萬字的文學傳記《蘇軾傳》。菩提深愛蘇軾詩文，也很敬佩蘇軾的才幹。諸如徐州治水、定州練軍，她都作了細緻的描寫。以前她曾開玩笑說：「要是蘇軾活著，我就嫁給他。」但是蘇軾不會再活轉來，菩提自己也要離開這世界了。

　　「一生竟沒有遇見一個我生命中的東坡。」菩提拿起這部文稿，心中升起一種悵惘的、遺憾的情緒。

　　第四篇是論文，評論奧地利作家卡夫卡的作品，聯繫到丹麥哲學家吉可加阿德的哲學思想。菩提現在翻了幾頁，覺得恍如隔世。那時怎麼會去批判那病態的作家呢？他把人在走投無路時的絕望境界描寫得淋漓盡致。一定要到自己走投無路時，才會理解他嗎？

　　好了，又何必想呢？小說、傳記、論文，自己的思想、感情，所愛所恨，所悲所喜，都要付之一炬，化作灰煙了。

　　菩提捧著文稿，站在三生石一側，全身都在發抖。她沒有做過母親，但她覺得這些文稿就是她生下的嬰兒，就是她的親骨肉。誰不愛自己的親骨肉，誰不願自己的骨肉留在世上，直到永遠？而她就要給自己的親骨肉執行死刑了。

　　留下來讓人給它們判定各種血淋淋的罪名嗎？讓人把自己心血的結晶做成自己的十字架嗎？不！縱然死了，也不讓自己的骨血任人宰割。那麼只有一條路，就是自己先毀掉它們！

　　菩提劃著火柴，先燃著了《三生石》的手稿。那一對年輕人的形象，早留在人們記憶中了。讓他們在火的光焰裡再經受一次洗禮吧！一會兒，另三篇文稿也都投進了伸捲著紅舌的火堆。菩提的眼淚一滴滴流在衣襟上，看著那隨火焰騰起的、還保留著紙片形狀的黑灰。它們會成為涅槃後的鳳凰嗎？它們會戰勝死亡、又從死亡中變成蝴蝶嗎？怎麼會呢？只是毀滅，只是灰燼罷了。這灰燼在小院裡到處飄散，有的竟落在菩提的頭髮上。頭髮是烏黑的、光亮的，在火焰的氣浪裡微微飄動。紙灰在這一頭秀髮上閃著火星。

　　院門開了，慧韻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一封信。那小小的枯皺的臉上，充滿了關切和驚詫。「你怎麼這樣大搖大擺地燒東西，他們知道，會抓住口實連病也不讓你去治的！」她一面說，一面伸手揀去菩提頭上的紙灰。

　　「我還怕什麼？」菩提喃喃地說，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看看這信吧。」慧韻帶著希望、焦急，又有幾分害怕，遞過信來。信是韓儀寫的。慧韻前天去找過他，告訴他菩提得了癌症，幾乎是懇求地請他給菩提一些精神上的支持。韓儀有禮貌地表示了關心，現在寄來了這封信。

　　「哦，」菩提淡淡地看了信封一眼，「你看吧。」

　　「我看？」慧韻倒是很想看的。

　　「我懶得看。」菩提繼續撥弄那一堆火。火，已經快燒完了。

　　慧韻一下子撕開了信封，拿出信來唸道：

　　菩提：

　　知道你患癌症，我很關心，很遺憾。我的處境也不妙，可能會給你惹事，以後再不能來看你了。

　　望保重。

　　　　韓儀

　　　◇　◇

　　信開頭菩提後面本有同志兩個字，大概韓儀知道菩提現在已非同志，擦去了。擦拭的痕跡還很清楚。

　　「哦。」菩提仍淡淡地看了那信紙一眼。

　　「人，怎麼這樣壞，這樣狠！」慧韻拚命忍住眼淚，幾把扯碎了信，扔在火堆裡。

　　菩提輕盈地轉過身，敏捷地揀出那幾塊碎紙，把它們扔進了垃圾盆。

　　「這信便是燒成了灰，也要弄髒我的文稿。」菩提低聲解釋，對慧韻溫柔地一笑。

　　「你是有潔癖的，我知道。」慧韻惘然地說，「你有理想，不能忍受骯髒污濁，我知道──」

　　「可大字報上淨說我『靈魂骯髒』呢。」菩提仍在收拾那一堆灰燼。火，已經滅了。

　　「我不懂！真不懂！」慧韻幫著菩提，很快埋好了那堆灰燼，「你，什麼也別想，專心治病，治病！要堅強地活下去！」

　　「是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知道自己的思想是否真的『反動透頂』。」菩提平靜地看著那「文冢」。看了一會兒，走進屋裡，把爹爹的骨灰罐抱在胸前。她像最後撫摸爹爹枯瘦的手臂那樣撫摸著骨灰罐，甚至不自覺地把陶罐放在耳側聽了聽，慢慢地對慧韻說：「看來把爹爹和母親合葬是不可能了。我要是死了，你找個地方把爹爹埋了吧。香山、櫻桃溝……甚至校園裡就有許多好地方。」

　　「你會回來的！會回來的！」慧韻只有這句話，她早已熱淚盈眶，失色的嘴唇不停地顫動。

　　「我未必死在手術台上。但以後就很難說了。」菩提思索地說，「你的處境更難，只是如果有機會，萬一我──」她沒有說下去。

　　「你──會回來的──」

　　「會回來，會回來的。」菩提微笑地重複著慧韻的話。她心裡在大聲叫著：「我要活！我要活！」

　　下午，西語系開批鬥會，慧韻要去接受批鬥，當然不能請假。菩提右手提了她的藍布手提袋和一個裝雜物的包，左手提了一個暖瓶，一個人到醫院去了。

四、病房

　　Ｚ醫院外科病房的休息廳裡，四壁都掛著語錄。進門右手牆上的一則，字特別大，四周鑲有木框，佔了一整面牆，尤其醒目。這條語錄是：「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一個身材婀娜、戴著無邊金絲眼鏡，看上去年紀尚輕的女子，正站在廳中打量這幅語錄。她還是一手提著手提袋和一個布包，一手提著暖瓶。她是在等護士分配房間，不時回頭看看廳外甬道中的護士桌，那裡已經有二十分鐘無人出現了。

　　梅菩提站了一陣，找了一張可以望見護士桌的椅子坐下來。那赫然佔據了整面牆的語錄也佔據了她的腦海。「人總是要死的。」她想。「人，總是要死的──不過，如果死於癌症，可算得輕於鴻毛。」這是她忽然得到的啟發。思想緊接著閃了過去：「要是我佈置這房間，我就寫：『活下去！你會看見真理。』旁邊掛些恬靜的風景畫。」這又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使她自己覺得吃驚而惘然，「怎麼總是瞎想！……對了，這證明我有足夠的勇氣活著，……」

　　門外閃過了白衫的身影，菩提立刻停住思索，敏捷地走到護士桌前。一個胖胖的、四十上下的護士正要坐下來，已經有好幾個聲音在叫她：「霍姐！」「霍姐，你來一下。」

　　菩提趕快遞上住院證，霍姐看了一眼，又端詳著菩提，問道：「出身？」一面拿起筆，俯身準備寫在住院證上。

　　「教授。」菩提曾為自己的出身專門查過有關文件。照說教授屬於自由職業者，可以籠統地稱為職員，但有一次菩提在例行的自報家門時這樣說了，引起一場激烈的批鬥，說她隱瞞成分。以後她就總是說「教授」，儘管這兩個字常給她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噢──」霍姐這「噢」字的聲音是從下往上，似乎在說：「早看你不是好人。」她抬頭看了菩提一眼，仍舊俯身執筆，問道：「問題？」

　　「什麼問題？」菩提也故意反問了一句。

　　霍姐臉色一板，左額角的一塊紅記忽然明顯起來。她放下了筆。這時正好有一個身材小巧的護士擠了過來，一面說：「三十床的血管太難找了。方大夫也叫你去呢。還紮不上，夜裡也完不了，又沒人看他。」說著輕巧地把胖霍姐擠了出去，自己在桌前坐了。

　　這護士面色白淨，看去不過二十多歲。她先在桌上翻找一氣，然後對菩提說：「病歷還沒來。你先到病房去吧。三○八，二床。」她還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幾乎看不見地淡淡一笑，就去應付別人了。

　　「總算可以安頓下來了。」菩提忽然覺得手裡的布包和暖瓶是難以形容的重。

　　三○八病房是個南向的房間，光線很好。屋裡並排擺著四張床。從門口數去，第一、第三兩張床上都躺著病人。最後一張靠牆的床也顯然是有人住的。床頭几上擺著書籍和橘子水，被子半掀著，床腳搭著一件舊毛衣。菩提向空著的第二張床走去，慢慢放好東西，在床沿上坐下來。

　　一床的病人友好地招呼她：「姑娘，你哪兒壞了？」這是一位農村老大娘，雞皮鶴髮，一臉的慈祥。

　　「我是乳腺癌。」菩提微笑道，「大娘呢？」

　　「我嗎？我是肺壞了。其實百不咋的，就是咳出些子血來。」

　　「大娘樂觀著呢。」三床上的人搭話道。她看去四十多歲，臉色很暗，不知是皮膚還是氣色的關係。「不像我，淨發愁。」接著自己介紹病情：「我是鼻咽癌。這是第二次住院，已經做過手術了。第二次手術。」

　　菩提不由得仔細端詳她的臉，倒也看不出什麼。

　　「乳腺癌不要緊，只要發現得早，能治好。」三床病友好意地安慰說。

　　「咋沒人送你來？你自個兒上醫院？」停了一會兒，大娘見菩提還是一個人坐著，便關心地問。

　　「我家沒有人了。」菩提乾脆地說。大娘不再問了。不是出於禮貌，而是出於真摯的關心，怕引起人家的傷心事。

　　不用十分鐘，菩提已知道大娘姓魏，是懷來附近農村中人，住院已四天，還沒有決定動不動手術。大嫂姓齊，是家庭婦女，常在Ｙ大學裡做臨時工，丈夫在區法院工作。她第二次手術效果不好，頭痛得厲害。這屋裡還有一位病友，也是位老師，直腸癌，手術後十天了，情況很好。「人家知識大，會養病。哪兒壞了，能制住。」大娘說。

　　正說著，那一位病友走了進來。這人身材勻稱，雖然已過中年，眉眼還很俊俏，只是顏色慘白。菩提定睛看時，竟是他們學校生物系的崔珍。

　　崔珍也很驚訝：「梅菩提！你也得了癌症！」她知道菩提的簡單情況後，便說：「對病要正確對待，不要怕。我就一點都不在乎，所以恢復快。」崔珍說起話來總有些像教訓人。「直腸癌比乳腺癌麻煩多了，這便盒子就夠收拾的。可我想，這也是鬥爭。癌症便是階級敵人！」崔珍一本正經地發議論。

　　菩提和崔珍不熟。只知她素來以要求自己嚴格著稱，換句話說，即是久聞她狠心冷面。她在「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做了幾件趕得上時代的事，也算得名噪一時。崔珍的丈夫是生物系總支書記，被揪出後她馬上離了婚。當時法院對這突如其來的風暴也有些暈頭轉向，說應當看一看，不予批准。崔珍大鬧法院，說不批准是站在走資派的立場，她要上告中央。不知她究竟告了沒有，法院很快就批准了。後來總支書記懸樑自盡，系裡特地搞了一次批鬥會，邀請各系押解勞改人員來參加，好讓他們知道，死並不能結束一切。菩提也躬逢其盛。一個普通的講桌上擺著簡陋的骨灰盒，盒後豎著白紙幡，上有黑字大書「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資派陳煥！」當時過了好一陣菩提才明白這是鬥爭死人，化成了灰還要鬥倒鬥臭。一個個發言激昂慷慨，像箭似的射向死去了的陳煥。最後安排的節目是陳煥的女兒陳理批判父親，可臨時陳理不知去向，結果是崔珍自己站出來發言，把與自己做了二十載夫妻的人罵得狗血淋頭，好像恨不得他再死一次。當時會場上好多人淚下不止，不知是為她的原則性所動，還是因為她的冷酷引起對死者的同情。會後監管人員仔細檢查每個人的臉，凡有流淚嫌疑的一律罰站兩小時，菩提當然也在其中。

　　這時菩提聽到崔珍的話，覺得還很親切。足見同病相憐的成語是人生經驗之談。可她想不出該說什麼話，搭訕地看著崔珍床頭的書，說：「你還讀這麼多書。」

　　「當然了。豈有不讀書之理！」崔珍上了床，拿起一本馬恩選集，不自覺地向前伸著，好像展覽。她拿起書來，馬上不再理人。旁人還眼巴巴地看著她，以為她還要發議論。過了一會兒，她自言自語：「小力還不來。她答應拿小報來的。」她的女兒已改名為崔力，不叫陳理了。

　　「小力是個好姑娘。」魏大娘熱心地說，「心眼兒好。」崔珍馬上接道：「大娘不要人性論了，我就討厭小力軟綿綿的，沒有鬥爭性。」齊大嫂嗤地一笑說：「真的，大娘別說心眼好了，這年月，心眼壞點才有用。」她接下去道：「若論心眼，方大夫是真好，百裡挑一，沒忘記過當大夫該給病人治病！可我看他也吃不開。」

　　「我就盼方大夫給我動刀呢。」大娘說著咳嗽起來，自己輕輕地捶著胸。

　　崔珍也同意方大夫有一定業務水平，有責任心。「但是原則性不強。」她評論道。病人們評論醫生，就好像學生評論老師一樣。

　　菩提只聽著，她沒有發言權，但她眼前浮起那鎮定深邃的目光，帶有菜色的面容，還有那十分沉靜善良的神情。她想問方大夫是否也看門診，這時，一位護士在門口探探頭，招呼菩提到檢查室。

　　檢查室裡坐著的，正是門診時給菩提看病的方知。菩提一見，心裡的高興如同泉水般滋潤了全身。她不禁說：「方大夫到病房，我就放心了！」

　　方知對菩提友好地微笑了一下，簡短地說：「我那天看門診，是替工。」便開始敏捷、從容地檢查起來。他問了有關的問題，最後在病歷上寫著，一面說：「你的腫瘤在內側，最好做超根治術，不然不保險。」他見菩提茫然地望著他，便解釋道：「就是要割去三根肋骨，取出內乳淋巴結，免得有瘤細胞藏在裡面。」

　　「大夫看該怎樣做，就怎樣做。」菩提的回答簡潔乾脆。

　　「可你，你不和家裡商量一下嗎？」方知拿出一張表格，放在桌上。

　　菩提習慣地閉了一下眼睛，眼睛在鏡片後面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好像她要封鎖與外界的通道，向內心深處發問。這是菩提思索時常有的表情。平常她還習慣輕抿著嘴，在頰邊就出現了不經意的微笑。但這時卻成為困惑、痛苦的表情。她想到慧韻。慧韻這時對她來說，是父母，是姐妹，是知己，是她塵世間最親密的人。但如果填表的話，她又什麼也不是。何必去增加她的煩惱呢，她自己的煩惱已經超載了。

　　「商量什麼呢？我信你，方大夫。」菩提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抬眼看著方大夫，目光裡充滿了誠摯的信任。

　　方知輕輕咳了一聲，說：「那好，那我們就這樣定了。可還得找你的家屬，要簽字。」他有幾分抱歉地說，把表格向菩提推了推。那是一張手術單，其中一項是家屬簽字。

　　菩提也輕輕咳了一聲，緊接著坦率地說：「我自己簽可以嗎？我沒有家屬。」

　　若照方大夫職業上的習慣，他該接下去說：「那就請你的單位來簽字。」但他沒有說，只遲疑地、同情地望著菩提，那瘦削的面容露出一種近乎悲戚的神色。他那看慣血痕刀光的眼睛，彷彿看見菩提怎樣從血跡斑斑的道路上走到醫院來。他不再說什麼，迅速地收起手術單，簡單地說：「我們爭取後天做。」

　　菩提站起身，對方知感謝地一笑，方知卻看著別處。菩提幾乎慶幸自己生了重病。因為在病中，她可以信賴醫生。生病而有醫生可信賴，這是多麼正常、美好啊。她那碎作破片、沒有支柱的精神世界，圍繞著疾病，在慢慢凝聚起來了。

　　她回到病房，把枕頭豎起，靠坐在床上。這時，大嫂的丈夫──一個乾癟小老頭，崔珍的女兒──一個妙齡姑娘，都在房裡。等她坐好了，大家都看著她，等她講述見醫生的經過。每個人見過醫生後回房都要講的，這似乎是病房裡形成的習慣。

　　菩提自然地遵從了這一習慣，雖然沒人指點她。齊大嫂馬上說：「別怕。手術一點兒也不疼。我都切呀鑿的鬧了兩回了。比我到你們學校當臨時工累得直不起腰好受多了。」她和菩提說話，眼光卻一直不離丈夫。「怎麼著！得我隔三差五貼補家用嘛！」丈夫憨厚地笑著，給她揉著太陽穴。

　　「辛苦我不怕。可我們家的人淨鬧病。在鄉下跟著爺爺的兒子先病死了。真沒少花錢，也治不好。好不容易有個上大學的兒子，上學沒多久，就有點兒神經病，淨犯迷糊。」齊大嫂說著，聲音有些淒慘。

　　老齊解釋地說：「他也是有時明白，有時糊塗。──梅老師小手術做了幾天了？」他轉移了話題。

　　「你就不該先做小手術。」崔珍不容菩提說話，搶著以權威的口氣說，「你從小手術到現在有十來天了吧？這期間很容易擴散。癌細胞頑強得很，在哪兒一落下來，就趕不走的。我有時倒想，我們要鬥爭，就要像癌細胞一樣頑強。」她講話時，女兒坐在床邊，年輕的臉上帶著畏怯、惶惑的神情。這在那時的年輕人中是很少見的。

　　「像癌細胞一樣──」菩提覺得心頭微震。她想起顯微鏡下癌細胞凶神惡煞的面貌，不覺又毛骨悚然。她閉上眼睛，努力尋思正常細胞的模樣，好在那善良的形象中尋找依靠的力量。這方面，崔珍應該是熟悉的，但菩提並不想和她談這個。

　　這時，一個二十上下的解放軍小戰士走進病房，兩手各提著兩個暖瓶，依次放在四張床頭几上。崔珍自管看小報，並不理會。老齊站起來笑說：「今兒你又搶先了。」菩提連忙道謝。大娘說：「有那麼多禮數。讓他打去！」菩提便知這是大娘的兒子小魏了。

　　齊大嫂讚嘆道：「有這樣的兒子，還能不放心！」

　　大娘道：「我就是不放心。我們二愣子愣著呢，二十出頭了，還沒娶親哪──」小魏可能不愛聽，插嘴道：「娘，我去找大夫問問。」便又出去了。

　　大家隨意談著，互相不時插一兩句話，氣氛很是輕鬆。這是菩提沒有想到的。她原以為一進這醫院，就會進入死亡的陰影。在疾病的酷刑下，人，除了輾轉呻吟，還能做什麼呢？然而這裡陽光明亮，生意盎然，米黃色的綢窗簾輕輕飄動，那是春風在吹。

　　小魏回來了，說負責魏大娘的辛大夫仍是找不到。那醫生從第一天給大娘檢查後就沒有露過面。晚飯後家屬陸續退去，室內清靜了。菩提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花木。樓下一塊空地上，種了幾棵迎春、丁香之類。迎春已經開了，柔軟的枝條上綴滿黃花。空地那邊，就是病理科和太平間了。這時暮色漸濃，遠山隱在一片雲靄之中。菩提心中很平靜。

　　「方大夫！您來了。」另外三個幾乎同時叫起來，聲音充滿了喜悅。

　　菩提轉過身來，見方知走進病室。在昏暗裡，白罩衣的輪廓格外分明，顯出他微駝的背。他在門前停了一下，問道：「可以開燈嗎？」

　　「當然了。」「您開吧。」「誰嫌亮哩！」是三個回答。

　　燈光驅走了暮色。菩提看見方知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他一直走到魏大娘床前，著手擦抹床頭几。原來為了反修防修，打破醫護界限，各醫院都規定，醫生參加清掃病室，護士參加診斷、治療。但做手術是真刀真槍的事，膽敢濫竽充數的倒還不多。外科醫生照常一站幾個小時，不能減少。所以方知只好在晚飯後的空閒時間，來清掃分配給他的幾個房間。老齊、小魏和崔力都主張乾脆由家屬負責，但霍姐、辛大夫一派認為這是反修大事，關係到醫生本人的覺悟，必須這樣辦。其實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有些著名醫院都已經這樣辦了。

　　方知如同做手術一般，擦桌、拖地都迅速、準確，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他一面勞動，一面回答病人的問題。那多半不是問題，而是訴苦。三人中只有崔珍是他的病人，她的情況還好。齊大嫂頭痛，是無法解決的，止痛藥不管事。他心知現在還不到最劇烈的時候。魏大娘胸痛，他以為若照大娘的實際年齡，還是應該爭取動手術，大娘不過五十多歲。但辛大夫總認為她已七十多歲，可以不必做手術，也無法做手術了。他若多說，在平時也是越俎代庖，更何況現在兩派壁壘嚴明，任何事都可以引起軒然大波，哪裡還能提不同的醫療意見！而且辛聲達一派已奪了權，辛已是代理主任，是上級了。「只是苦了病人。」方知常常想。

　　菩提本打算幫著方知掃地，經齊大嫂解釋後只好不動了，便坐在床上。魏大娘問她：「你看了半天，看見迎春花開了沒有？我進來那天見著小骨朵兒了。」

　　「遠看像是開了。桃花全謝了。」菩提回答。

　　「這裡頭的花樹倒沒鋸。好些地方都砍了。」齊大嫂說。

　　崔珍大概為了掌握病房的政治方向，連忙說：「砍點花樹也是必要的，破四舊嘛，我就不喜歡花。花，本來是為了延續植物後代的，只有這個用。」

　　「花，不能搞階級鬥爭用！」齊大嫂又嗤地笑了。

　　「我可喜歡花哩。」魏大娘認真地說，「我家門前有一棵海棠，我就惦著回家看海棠花哩。」

　　「說是要到中南海靜坐揪劉少奇，」崔珍指著小報，再一次扭轉話題，「我要是不生病多好，我也去！『文化大革命』真是轟轟烈烈呵！方大夫，讓我快好了吧！我好去參加運動和走資派、修正主義分子們鬥爭。」她說著，忽然想起菩提的身份。可能病房畢竟和世事有所隔閡，她一直只把菩提當成病人，而沒有從政治上時刻警惕。「我還是太缺乏鍛煉，缺乏政治敏感。」崔珍心裡做著自我批評，一面繼續說話：「修正主義無孔不入，隨時都得警惕！」同時瞟了菩提一眼。

　　菩提也看了崔珍一眼，看到她那在燈下愈加慘白的面容和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暗想：「病房裡也難逃階級鬥爭。」她不便說什麼，只不經意地抿嘴一笑。

　　方知正走過來擦菩提床前的地，把這都看在眼裡。「新病人的態度多麼沉靜。」他想，「她沒有親人。是一名三高人物嗎？表面上看不出來。是歷史問題，誰知道呢。看樣子，她沒有經歷過這種雙重的打擊。本來『文化大革命』是史無前例的；癌症，很少人會得幾次。」他常常是同情病人的，這時更覺有一種關切之情，很想問個明白。但她不過是個陌生的病人而已，他什麼話也沒說，只看著她，慢慢地點頭微笑。這一笑，表現出他在心中洶湧著的同情，使得他臉上本來就有的善良的神情更加善良，在燈下曄然生光。菩提心頭忽然又是一震。這種善良的模樣不就像正常細胞嗎，正常細胞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不只是方知的笑容，老齊、小魏、大娘、大嫂都有著類似正常細胞的神情。她應該回方知一笑的，但她卻也默默地望著別處。

　　這時，霍姐在過道裡嚷嚷：「每天收拾得好好的廁所，到晚上就下不去腳！都是你們這些直腸的，真禍害，」一會兒，她氣洶洶走了進來，對魏大娘嚷道：「你那個兒子是怎麼回事！你住進來幾天了，也不照面兒！該怎麼辦要和家屬商量，他倒好，撒手不管了。」

　　魏大娘有些驚慌，結結巴巴地說：「真──，咋沒露頭呢。他後晌還在呀。」

　　霍姐不容人插嘴，繼續嚷道：「病床緊張得很，你這不妨礙別人治病嗎？你要不治，就請你出院！」

　　魏大娘更加驚慌地看著她，不知她為什麼火氣這麼大。那時講究的就是火氣大。火氣大，鬥爭性才強。和顏悅色，怎能顯示鬥爭性強呢！

　　齊大嫂的頭痛已經開始，她乘霍姐喘氣時趕緊嚷道：「人家一下午都在這兒，找辛大夫沒找著。」崔珍趕忙道：「大夫當然都是忙人，只有病人等大夫，哪有大夫等病人的。」大家正繞不過她講的這個理，方知已放好拖把、抹布回來，平心靜氣地問道：「辛大夫什麼時候有空見他？」

　　霍姐是他們一派的闖將，打罵都走在前頭，但對方知，還有幾分尊敬。她聲音低了些：「明天上午。」

　　「那好。我去找他。」方知說，「魏大娘，你有地址嗎？」魏大娘的嘴唇和手都在發顫，靠在床上，把衣服的所有口袋都翻了個遍，找出張紙條來。方知接過看了，說：「我就去。」便走了。

　　霍姐愣了一下，忽然意識到這是給了方知表現的機會，遂悻悻地嘟囔著：「你反正光棍一條，沒事幹，充積極，再積極也沒你的好！」也管自走了。

　　房間靜下來沒有兩分鐘，魏大娘爆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拚命用手抓胸，臉都憋紫了。菩提忙下床把痰杯送到她面前，她含淚看著杯子，搖搖頭，又咳了一陣，突然吐出一口鮮血，緊接著又是一口，杯子馬上滿了。菩提忙換過自己桌上的空痰杯，低聲說：「找大夫。」崔珍和齊大嫂都起來了，崔珍出去找人，跟她回來的是小丁。她不滿意地繃著臉，說：「辛大夫值班，在辦公室待了五分鐘，又不見了。」她過來先給大娘打了一針安絡血，收拾了血跡，又給她服過鎮定的藥。這時，別的病房在叫她，她連忙趕過去。

　　大娘安靜了，齊大嫂頭痛，呻吟起來。崔珍說，她天天這樣，不用管她。菩提到盥洗間去洗漱，忽見一個細細的人影從走廊那頭走來。來人在黯淡的燈光下微微有些搖晃。菩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竟是慧韻。「你怎麼進來的，下午批鬥兇嗎？你跑這麼遠，多累啊。他們知道，還得鬥你！」菩提一把抓住慧韻的手，引她進了盥洗間。

　　「這醫院我熟得很。我認得路。我在這兒陪過外賓，你忘了？」還是那疲憊的笑容，「你怎樣，哪天動手術？我不來一趟，怎能放心？」

　　菩提講了下午的情況，說遇到了負責的好醫生，要慧韻放心。

　　「崔珍和你同屋？」慧韻枯皺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她的神經相當機械化，怎麼也得癌症？──動手術後需要人陪幾天，要像今天這樣，只要我出得來，我可以來的。可是明天的事誰知道呢？他們可能把我關起來。」她說了又趕快加一句，「關起來也沒事，就是怕出不來了。誰來陪你？」說著淒然一笑。

　　菩提這時才看見慧韻戴了一頂不知哪兒找來的、有前簷的帽子，還繫著頭巾。她從未見慧韻戴過帽子。因問：「外面風大嗎？」

　　「哦，我可得走了。不過我實在不放心。」慧韻的眼圈紅了，趕快低頭看地，又趕快從書包裡拿出一個茶缸，塞給菩提，便轉身走了。

　　菩提捧著那茶缸，仍在打量慧韻的帽子和頭巾，愣在那裡。見她已走，忙追了幾步，低聲說：「你放心，陶慧，我不是一個人。」她怎麼不是一個人呢，她也說不清。慧韻在走廊那頭揚了揚手，不見了。

　　菩提回到房間，把茶缸放在小几上，那是一滿缸五香茶葉蛋，她平常愛吃的。「我不是一個人。」她心中覺得溫暖而安慰。左鄰右舍，都使她感到自己不是一個人，還有小丁，還有方大夫，那鎮定深邃的目光，那帶菜色的面容，還有那善良的、使人想到正常細胞的神情……正常細胞總是多的，總應該戰勝癌細胞的！

　　齊大嫂仍在大聲呻吟。菩提怕有風吹她，便去關窗。只見窗外月明如水，花影在地，一陣淡淡的草木的氣息輕輕飄了上來。「迎春花開了。」菩提想，「別的花，朵朵都會開。」她又抬頭看月，忽然意識到並沒有風。

　　為什麼陶慧韻要戴帽子和頭巾呢？她像被誰重重擊了一拳，猛然地坐在床上。她明白了。她多麼想抱住慧韻痛哭一場，用眼淚洗滌她的傷痛。告訴她，她的頭髮可以亂紛紛落在地上，但她是站得直的、頂天立地的人；告訴她，她雖然沒有了頭髮，但她有菩提，還有人間許多正常的、善良的人……

　　淚水浸濕了菩提的枕頭。病友的呻吟和遠處火車隆隆聲，一夜都在菩提的亂夢裡穿來穿去。

五、刀下

　　手術的頭一天，都要把病人手術部位的皮膚刮洗乾淨，這叫做「備皮」。菩提經歷這一過程時，覺得簡直是要進屠宰場。

　　小丁的操作很輕柔，她一面刮洗一面說著閒話：「你身材很好，以後可以做一個假胸，上海有做的。弄合適了就和真的一樣，看不出來。」

　　經歷過洗劫的菩提，對亭勻的身材已無多少興趣，但她還是感謝地一笑。想到就要永遠成為殘疾者，心中有些傷感。以前她看見一個同事摘下假牙來洗，都覺得可笑得要命。而她現在竟需要假胸來整形了。以前她有青春，有父母，有祖國，有黨，現在這一切都已遠去，只剩下她孑然一身，而這一身也不屬於她，就要送上手術台，聽憑醫生處理了。

　　「你的運氣好。」小丁的聲音也很輕柔，她分明是要安慰病人，「明天是方大夫動手術。方大夫年紀還輕，可現在這外科，也就靠他手裡這把刀了。」她說著輕嘆一聲，「老的關的關，靠邊的靠邊，可這手術台，也不是那麼容易站上去的。」

　　「病友們都說方大夫好。」菩提微笑道。

　　「方大夫少言寡語，倒得人心。」小丁說，「別看他能動刀，可連雞都不敢殺。他的脾氣倒像搞內科的。有人想擠走他。讓那夥人站手術台，真懸！」

　　「出過事嗎？」菩提問。

　　「那可沒有。哪能呢。」小丁當然不會說的，她轉了話題，「你有三十來歲吧，癌的發病年齡可能提前了。」

　　「這和情緒有關係。」

　　「可不嗎！都是氣的，氣的！」小丁認真地說。

　　菩提覺得自己便可以成為一份調查材料。不只是怒氣，還有悲痛、驚恐、惶惑、怨恨等等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顯然會直接影響癌症的發生，尤其是乳腺癌。她竟做了一回實驗品，像小白鼠一樣。用一個人做實驗，最多不過這人死了，反正中國人多得是。可是整個國家在生著癌啊……治癌要及早診斷，我們國家的癌，什麼時候能確診呢？

　　「還是這樣關心政治，」菩提暗暗責備自己，「不要想這些了，想想自己身上的癌吧。」

　　晚上，照例服用安眠藥。次日清晨，照例躺上平車，打過了讓人糊塗的針，就要推到手術室裡去了。這時病房裡亂哄哄。齊大嫂因老齊昨天不知為什麼沒來，很是心神不安，一早便一趟趟支撐著到甬道門口去看。小丁和另一個護士在給她準備薰藥，手術室來接病人的護士把平車推來推去，好不容易把一隻壞了的輪子順過來。還有霍姐雄赳赳站在一旁，她忽然發現這照例的場面還缺少什麼，病房本該更擁擠一些。

　　「你家沒人來？你就自己上手術室呀！」霍姐大驚小怪地說。

　　「她咋能不自己去哩，誰還會替她去？」魏大娘說著顫巍巍下了床，一路咳著，走到菩提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百不咋的，梅老師。去去就回哩！」她那粗糙的、發燙的手用力攘了一下。菩提也微笑著用力回握大娘的手。

　　車子隆隆地給推走了。菩提心知這種手術在手術台上發生意外的機會很少，更何況是方大夫來做。但一些念頭還是不聽管束地掠過。世界上沒有了我，花還會開，草還會綠，人間還會繼續進行階級鬥爭，其實任何人消失了都一樣的。爹爹的骨灰有慧韻管，可是慧韻會怎樣呢，繼續當她的現行反革命？繼續被批鬥、凌辱、剃頭？她回家再也不用做出那疲憊的笑容了。勺院，再也不能給她安慰。這沙漠中的綠洲，真會隨著菩提遠去了。

　　車子走完甬道，就要推出病房的雙扇門了。病人家屬一般都送到這裡，又在這裡等著手術完畢。這時小魏正進門來，他居然認出是菩提躺在車上，靦腆地輕聲說：「梅老師，快去快回。」

　　菩提沒有戴眼鏡，只模糊看出綠軍裝和紅領章。她知道小魏昨天來，辛大夫又不在，去開衛生系統大會去了。今天來，或許能為大娘安排好治療方案吧。她用力點點頭，想道：「慧韻也會得到普通正常人的關心，因為總是正常細胞多……」她心中忽然十分空明寧靜，這正是做手術的良好狀態。

　　手術室漆成一片白色，迎門牆上有兩行鮮紅的字。菩提強打精神，瞇細眼睛，認出那是一段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她一陣頭昏，閉上了眼睛，那一串鮮紅的字跡在眼前亂跳。

　　「你感覺怎樣？」這低沉渾厚的聲音聽來很是親切、熟悉。

　　菩提勉強又睜開眼睛，看見方大夫在俯身看她。方大夫像手術室裡所有的人一樣，大口罩遮去半個臉，但菩提仍能認出那微顯凹陷的眼睛中深邃鎮定的目光。

　　「好──」菩提輕輕說。這時有人在她腳上紮進針頭，吊起輸液瓶。又有人在她背上打了一針麻藥，然後才用很粗的針在脊椎間插管，這是那種持續硬膜外麻醉。冰冷的藥液流進她身體裡，她覺得一陣涼意。不一會兒，她就索索地發抖起來，抖得窄窄的手術床都在搖動。

　　「打一針嗎啡。」是方大夫堅定的聲音。麻醉師立刻執行了。菩提面前遮上了白布。她聽見方大夫說：「辛大夫，今天你來好嗎？」接著響起一個啞澀的聲音：「不，不。還是你做，我幫忙，幫忙。」這聲音有些熟悉。菩提在昏沉中忽然記起，這便是給她做小手術時，自言自語「完了，完了」的聲音。發抖過去了，醫生們很快站好了位置。有人用針扎她，知道她不疼，手術便開始了。他們似乎不把她當作人，刀剪都放在她身上。放刀剪的聲音，說話的聲音，菩提都聽得很清楚。

　　「她睡著了。」一個聲音說。

　　「這人有問題。」那啞澀的嗓音說，「他們單位來人了，說她是──」

　　「彎鉗──彎鉗！」方大夫提高了聲音說。分明要打斷他。

　　「我想，既然方大夫已經安排了，還是做吧。」辛大夫啞澀地笑道，「我也好久沒有上了。該來的。」

　　「我們是醫務人員，應當治病嘛！」又一個聲音說。

　　「衛生系統大會上說了──」還是那啞澀的聲音。菩提每個字都聽得清，但卻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漸漸地，聲音愈來愈細，她陷入完全的昏睡之中。

　　這一台手術是在很不和諧的氣氛中做的。辛聲達大夫一面動著刀剪，一面胡言亂語。方知和他合作不止一次，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討厭他的喋喋不休。外科醫生在手術台邊不時聊幾句天，本是世界性的習慣，但辛大夫的話實在超乎「聊幾句天」的界限了。這時方知覺得簡直應該有一條禁令，像用藥禁忌一樣嚴格執行，禁止在手術中閒談。尤其在切斷了胸大肌、胸小肌，顯露了腋窩時，需要極其細心的操作。方知熟練地剪開覆蓋腋動脈和腋靜脈的薄筋膜，把各分支一一結紮、切斷，他的每個動作都準確、俐落，整個傷口內乾乾淨淨，沒有多少滲血。他一面自己操作，一面注意辛大夫的刀剪，生怕辛大夫破壞腋動脈、腋靜脈和兩根必須保留的神經。這一段複雜細緻的活幹完了，胸壁創面乾淨地顯出幾根肋骨，像是等待對它們的處理。

　　「方大夫，計劃是超根治吧？」辛大夫忽然說。

　　「是。她的腫瘤在內側。」

　　「我想不必做了，可以結束了。我要開會。」

　　方知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他十年手術台邊的生涯中，沒有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嗯？」他抬頭看著辛聲達。

　　「我是說，我沒時間了。再說，對她這樣的人，也不必很徹底。」

　　方知的第一個反應是趕快把目光移向另外兩個助手。「誰能接替？」他想著。正在這時，手術台上那強烈的聚光燈忽然滅了。大家一時什麼也看不清楚。「停電了。」有人嘟囔了一句。

　　「好不湊巧！」辛聲達啞澀地笑著，「怎麼樣？結束了吧？」

　　大家趕快把手術床向窗前推動，有人打起手電筒。

　　「病人血壓下降。」測量血壓的護士報告。這句話減少了方知負疚的心情，他不能再躊躇，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截肢刀！」他接過那長把的亮閃閃的刀，迅速地把乳房、胸大肌、胸小肌及腋窩脂肪一古腦兒割了下來。胸廓內動脈穿透枝中的血湧出來，方知用鉗夾住血管，雙手靈巧地動了幾下，便結紮完畢。護士向傷口傾倒鹽水，洗滌血跡。

　　梅菩提的乳癌手術，遂也像爹爹一樣，沒有按照計劃徹底完成。

　　手術進行當中，三○八病房裡也展開了另一場戰役。約在十點多鐘，張咏江率領施慶平等人，來到Ｚ醫院。他們旁若無人地直奔菩提那張病床。施慶平把整理好的床鋪掀了開來，到處搜摸一遍，又打開床頭櫃，把東西都拿出來過目。那無非是些極簡單的日常用具。她拿到那些茶葉蛋時，撇了撇嘴，做出不屑的表情，把茶缸送到張咏江面前：「看！她還有這個。」

　　「擱著吧。」張咏江看清沒有別的東西，轉身端詳著菩提床頭的牆，「刷在哪裡好？床頭還是床腳？」

　　這時崔珍說話了：「你不是張咏江嗎？你們幹什麼？」

　　「哦，是你和梅菩提一個房間。」張咏江冷淡地看了崔珍一眼。他知道崔珍很「左」，但很看不起她，只管問自己的部下：「還是床頭好，目標明確。」

　　施慶平說：「我講是床腳好，伊睜開眼睛就看得著。儂看看，床頭也貼不下。」她索性說著上海話，好像這裡只有他們夫妻二人。張咏江點點頭，幾個學生立刻在菩提病床對面的牆上刷起糨糊，動作十分麻利，轉眼間就貼上好幾張紙，幾乎佔了大半個牆，可見施慶平的觀察很是正確。

　　那大字報的題目很驚人，是「向黑書《三生石》的黑作者、劊子手梅菩提討還人命！」梅菩提三字都用紅筆打了叉。

　　「他們幹啥？貼的是啥？」魏大娘喘息地問床邊的兒子。她剛劇烈地咳過一陣。小魏今天上午當然又找不著辛聲達大夫，只能一直守候在床前。但他沒有回答。

　　大字報貼好了。張咏江站直了身子，抑揚頓挫地向病人們發表演說：

　　「梅菩提是我們學校的牛鬼蛇神。最近許多人揭發，她寫的黑書《三生石》毒害了許多讀者，尤其是年輕人。」他說著刷地一聲抖開一份中字報「這是我們系裡的一個學生寫的絕命書。他說他看不出人生的意義何在，還不如像小說中的男主角一樣，到來生去尋找生命的價值。他自殺了！」

　　這句高潮的台詞話音剛落，施慶平等人馬上振臂高呼：「打倒梅菩提！」「向梅菩提討還人命！」病房裡的空氣非常緊張，簡直如同刑場。魏大娘嚇得用被蒙住頭。齊大嫂本來上午頭不大痛，這時疼得像要裂開，用力大聲哼哼。只有崔珍緊張而又饒有興趣地聽著，一面心裡想，張咏江有兩下子，要向他學習！

　　病房中的戰鬥氣氛傳染到甬道，那裡也是一片喧嘩，雙方的聲音都用到最高限度。「我就是要管！病房裡還能鬥人！沒聽說過！」「那就讓你見識見識！病房裡為什麼不能鬥人！階級鬥爭到處存在！」雙方一面嚷著，一面走進病房來。走在前面的是小丁，她氣得臉兒通紅，一直奔向還在擺著演說架勢的張咏江，向他喝道：「這是病房！你們知道不知道，你們出去！」霍姐緊跟在後面，也滿臉通紅，大聲喝道：「你們儘管鬥！病房不是世外桃源，決不能逃避階級鬥爭！」

　　「我們不出去！」「我們要把牛鬼蛇神鬥倒鬥垮！」那幾個人同時叫嚷。施慶平的聲音特別顯著，突出在這一團鬧嚷上面。

　　小魏實在忍不住了，向前邁了一步，提高聲音說：「你們把我娘嚇壞了，這裡不止一個病人，你們要考慮！」

　　「解放軍應該支左嘛，」張咏江平靜地說，「現在我把受害人齊永壽的絕命書唸一遍！」

　　一聽到齊永壽的名字，齊大嫂倏地坐了起來，灰黑的臉透出煞白的顏色。她叫道：「你說誰？誰自殺了？！」張咏江不解地望著她。等弄清這就是齊永壽的母親時，不覺心頭暗喜，這真是機緣湊巧，冤有頭，債有主，讓她們在病房裡鬥吧，他關切地一字一字地在齊大嫂耳邊唸那絕命書，那其實就是齊永壽的批判稿。上面有「我想自殺」的話。齊大嫂一面聽一面大聲呻吟，後來索性哭叫著「疼死我了」！滿床翻滾起來，幾個護士都不知如何是好，霍姐自己嘟囔著：「早知本主兒在，不該讓他們進來！」等「絕命書」唸完，施慶平等又喊起口號。病房裡殺氣騰騰。

　　車聲隆隆，愈來愈近。在一片吵嚷聲中，梅菩提躺在平車上被推了進來。她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似乎她只剩下任人切割的軀殼，靈魂嘛，已飄向無邊的安寧了。

　　亂哄哄的病室忽然靜了下來，齊大嫂止了哭。她扶著床欄杆走到平車前，兩眼直直地盯住菩提。小丁怕她摔倒，又怕她動手，搶上前扶著她。她真的舉起了手，室裡的人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捏著一把汗。但是她忽然用雙手摀住臉，又號啕痛哭起來。小丁扶她躺下，她又大聲呼叫「疼死我了，真疼死我了！」魏大娘不覺也哭起來，小丁忙出去準備針藥。霍姐走到張咏江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意思是鬧得差不多了，可以收場了。張咏江得意地點點頭，還想說幾句閉幕詞，但霍姐皺著眉拉拉他，把他和他的部下送出室外。

　　大家把菩提安置好了。小丁給齊大嫂打過針，又過來把菩提胸側插在皮下的引流管打開，放進引流瓶中，擺在床下。都收拾妥當，她走到牆邊，伸手去撕大字報。這時霍姐正好送客回來看見，大叫一聲：「住手！」她橫眉怒目地瞪著小丁：「誰敢撕大字報！大字報是毛主席讓貼的！」「毛主席沒讓貼在病房裡！」兩人爭執著，幾乎要扭打起來。在混亂中小丁忽然看見方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大字報前，怔怔地望著那標題，好像不知道旁邊正在吵架。

　　「方大夫！你說，病房裡能貼大字報嗎？」小丁問。霍姐搶著說：「你問他幹嗎？方大夫說話頂什麼用！」

　　「暫且留著吧。」方知出人意料地這樣回答，一面向菩提床邊走去，「想法子給三床換個房間。」

　　霍姐勝利地看著小丁，說：「得，我已經夠人道主義了，你也講點原則性吧！」兩人像進來時一樣，一先一後走了。

　　菩提正在慢慢醒來，朦朧中覺得病房裡很亂，但沒有氣力睜開眼睛看一看。她甚至覺得連躺著的氣力都沒有，這軀殼，真是太沉重了。過了好一陣，她努力而又努力，終於睜開了眼睛。

　　病房裡很安靜。她看見方知正站在床邊關心地看她，她卻看不清他的神情充滿了同情、喜悅和詫異，看不清他兩眼亮晶晶在閃著光。

　　一滴熱淚滴落在她手上，她也不覺得。她只覺得很平安，遂又閉上了眼睛。

六、方知

　　方知的熱淚因何而落，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滴熱淚打開了他久已封鎖的記憶的閘門，往事波濤般奔騰洶湧，使他那外科醫生總是冷靜、鎮定的眼睛模糊起來。他勉強抑制住自己，照常結束了上午的工作。等他回到宿舍，在那隻容一几一榻的斗室中坐下來時，正在腦海中顛簸沉浮的往事，有幾個片斷清晰地衝到他眼前。

　　他似乎又回到八九歲的時候，正赤著腳，坐在重慶附近的磐溪邊上，看著那滾珠瀉玉般跌宕流淌的溪水。溪水沖擊到各種各樣的大小石頭上，濺起了雪一樣的浪花。他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浪花跳蕩。他常常高興地自己笑著，叫著，拍著手。有一次為了捕捉浪花，竟掉到水裡，渾身濕透，被父親著實打了一頓。他自幼沒有母親，父親在生活的壓迫下，對他很是粗暴。他便把磐溪當作朋友了。他能沉思地在溪邊和溪水石頭一玩半天，有時誤了幹活，父親找將來，免不了劈頭蓋臉給幾下子，吼叫著：「你個娃兒圖清閒嗎，照照看可有這個命！」

　　父親在磐溪附近一所由下江遷來的藝術學校裡當校工，比一般農民生活好多了。但是方知母親病、死時欠的債，成為老方頸上的一具枷鎖。學校裡的老師常說方知很有點讀書人的氣質，將來應該盡力供他上大學。老方聽聽也很高興，但總是很快就清醒地說：「讀啥子大學喲！還清債，穩穩當當、清清白白做人就不容易！」

　　方知看見學校的師生常畫磐溪，飛流巨石，很是好看，但總覺得水和石都不活。「水和石都該是活的呀。」他自己思忖。他也撿些廢紙筆去畫，遇見人，就把紙筆藏在大石頭下。有一次，他真覺得水和石都活了。水轟響著從他自己身上流過，石頭就像磐溪中的每一塊石頭一樣，各自會說出不同的故事。他把畫兒擺在石頭上，自己往後退，想站遠些看。忽然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狠命地搖，父親喝叫道：「你還要學那些藝術先生！你個娃兒生辰八字沒有擺好嘛！啷個有那個命喲！」接著一頓撕扯，於是剛在方知小小的心裡活起來的水和石，紛紛落在溪中，隨著水流，在石頭旁邊旋轉，旋轉，漸漸漂遠了。

　　若不是解放，方知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活下來。可居然有這一天，方知上了工農速成中學。居然有這一天，他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醫學院。

　　記憶中顯示了父親的病榻。他坐在榻前矮櫈上，父親用枯瘦的手撫著他的肩，雖然他那時已經大到不需要這樣的撫愛了。父親面帶微笑，喃喃說道：「我老漢的兒子做了醫生，醫生是救命的喲！──共產黨重新安排過生辰八字！共產黨是救命的喲！醫生是救命的喲！妙手回春，長生不老……」老漢就在「妙手回春、長生不老」的低語中，平靜地、心滿意足地死去了。方知在悲痛中還覺安慰，因為父親畢竟活到了解放，知道世界可以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知道黨的溫暖滲入心田的甘美滋味；知道兒子並非孤苦伶仃，而是有比父母高強萬倍的共產黨提攜指引。

　　但方知入黨並不順利，他孤僻，沉默寡言，每學期小組評語上總寫著「政治上不開展」。他在畢業前夕才被批准入黨。他誠心地想到西藏去，把別人帶給自己的偉大力量去帶給更多的人。宣佈分配時，他聽見自己分在北京著名的Ｚ醫院，簡直不相信這是真事。北京！這是多麼美好而神聖的兩個字！他居然能踏上北京的土地？他能親眼看見在照片上見過多次的紅牆黃瓦的古建築？那裡面住著毛主席！毛主席同時也住在億萬中國人民心中。從一九四九年起，方知那充滿美好憧憬的少年內心深處，便已獻給毛主席居住了。他工作後，業務進步很快，政治生命卻是意想不到的短促。一九五七年夏天，他該轉正，但是當時反右鬥爭如火如荼，一切正常的組織工作都停頓了。每個人都要接受考驗，好根據表現處理。到了一九五七年冬天，方知參加了最後一次支部會。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的夜晚，天很陰沉，在醞釀著一場大雪。那次支部會討論三個人的轉正問題，一個立場堅定，按期轉正。就是雖然在年底討論，黨齡還從本來該轉正時算起。另一個表現一般，准予轉正，黨齡從討論通過時算起。還有一個就是方知，取消了預備黨員的資格，原因是同情右派。

　　方知在開會前，已經知道這一處理。但他總難相信，就像當初很久不能相信會到北京工作一樣，他無論如何不能想像自己會被排除在黨的隊伍之外。在他感覺中，他和黨的關係就如同胎兒和母親的關係。他在母親腹內，有的只是安全、幸福。他和母親是一體的。他看到許多人只因言論而成為罪犯，或勞改，或還鄉，心中很覺不忍，便向支部書記老吳匯報思想，還說某些右派想法他也有的，只不過沒有說出來罷了。老吳是個小個子的山東人，當時黑臉膛上佈滿了驚異之色，好幾次欲言又止。後來也和方知談過幾次話，終於在支部會上宣讀了關係著方知一生的決定。

　　方知聽到宣讀的朗朗的聲音，看到大家紛紛舉手，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必要，也沒有權利留在這裡。等支書表示這一項目進行完畢，便離開了會議室。他沒想到支書跑出來追他，又是欲言又止，大概不知怎樣說才合乎原則吧，他連說了好幾個「你，你──」後來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只重重地握了握方知的手，便回去開會了。他進門時，方知看到房間裡一片淡淡的白煙，煙味兒直飄到走廊上。

　　次日他正逢休息，絕早便上了香山。冬日的香山十分靜寂，松樹林在寒冷的陰霾中綠得格外清新。他在樹叢中毫無目的地穿來穿去，腦子裡、胸膛中都像塞進了亂糟糟的什麼東西，悶得難受。「……顯係立場問題，為維護黨的純潔性……」他彷彿又聽見宣讀決定的聲音，而那亂蓬蓬的枯樹枝就是表示贊同的舉起的手臂。他真誠地相信自己錯了，但他又覺得，如果再遇到同樣情況，他還會同情劃為右派的「同志」，還會匯報思想，還會犯錯誤。「知道錯誤而不能改正，怎麼辦呢？」方知痛苦地想，他平素對人難得開口，卻有自言自語的習慣。這時忍不住對著這冷落的山，瘦削的樹，叫出一聲：「怎麼辦呢？」隨著他這一聲叫嚷，枯樹上飛起幾隻烏鴉。「哇──」牠們一面回答，一面在天空中盤旋，隨即向著灰暗的天空飛去了。

　　方知仍在亂走。他經過昭廟的高牆，踏著枯枝敗葉，向沒有路的黃櫨林中穿過去。忽見一處小小的空地，有幾個樹樁。一個大樹墩上端端正正擺著一本書，上面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又用石塊壓著一張字條，寫著：「大毒草！把你天葬！」

　　已經是準備天葬的東西，似乎不應觸動，但方知未加思索，下意識地把書抽出來翻看。那書邊角已經捲皺，紙頁也已破損，但灰藍兩色的封面卻還光潔如新，顯然原來是包著書皮的。方知定睛看時，見封面上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塊峭壁般的大石，旁邊是三個草體字：三生石。

　　方知很少讀小說，更從不知有這本書。他只是下意識地翻著。翻著翻著，不覺就在這天葬場，坐在一塊破磚上，把這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他是怎樣地激動啊。他哭，他笑，他覺得一縷甘泉流過了他那悶得發痛的心，七孔玲瓏，個個通暢。他那捲折的靈魂，經過浸潤，打開了，舒展了。這書寫的只是一個愛情故事，但卻告訴他，不管處於何等無告的絕望中，生活也是美的。人，總是有希望的。他當然不相信那富於浪漫色彩的描寫，但卻十分同意：人，永遠不能失去希望和信心。人，應該是堅強的。

　　他很想把書拿走，但是他直覺地感到，書主人也是熱愛這本書的，也許會後悔，會回來取吧？他躊躇再三，便把書仍照原樣擺好，離開了。

　　方知在斗室中慢慢地努力關上記憶的閘門，生活是多麼奇特啊，他想。他從未料到他能到北京來住在毛主席身邊，而又在這裡中止了政治生命。他從未料到會在香山上讀到《三生石》這本書，而在十年以後，在一間癌症病房裡，會遇到這本書的作者，並為她作了手術。她可知道，她也為他作過手術，從而使他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呢？

　　讓大字報留著吧，好有更多的人知道《三生石》的作者是誰。可是她究竟是怎樣的人？她似乎既親近，又遙遠；既熟悉，又陌生……

　　方知站起身時，發現已差幾分鐘便到上班時間了。他匆匆開門出去，劈面看見辛聲達正站在門口，望著他的房門。

　　「好在我沒有自言自語。」方知想，只管向病房走去。

　　「方大夫！」辛大夫叫了一聲，搶前幾步，啞澀的聲音有些發膩，「方大夫！有點事咱們談談好嗎？」

　　方知沒有想到辛聲達有事找他。運動開始不久，他們就分屬兩派，處於對立地位。其實他們並不勢均力敵，辛大夫是他那一派紅纓戰鬥團的頭目之一，奪權後又代理外科主任，在醫院裡也算得響噹噹的人物。方知因為看不慣他們的「專政」才傾向另一派五井公社。五井公社為了表現富有革命造反精神，也時常有返回中古時代的行動，方知也不贊成。他只好每天默默地做著手術，包攬了別人扔下的一切。這時辛大夫湊近來，又笑問道：「談談行嗎？」他意思想到方知屋裡去。

　　方知默然引他到甬道盡頭，在窗前站定，仍不說話。

　　「你雖然言語不多，可是個有頭腦的人。就打開窗戶說亮話吧。」辛大夫當然是有魄力的，「我想請你幫個忙。有個學生自殺了，你出一張證明書，證明是自殺，再到會上發個言。可不是控訴那女病人，她算老幾！要控訴修正主義文藝、衛生黑線，稿子有人寫的。只這麼一點事，代價是我們確保你的安全。」

　　「你自己辦不是更有力嗎？」方知仍是冷靜地說。他知道辛大夫已經多次開過這樣的證明了。

　　「不、不。當然你講有力，因為你在人心目中是比較客觀的。而且你很需要保護，你得出點力，不然我們保護你，群眾也不服。」

　　方知不懂他說的什麼，但感覺得出，他和梅菩提，都已在一個撒開的網裡了，這網尚未收緊。「何不瞭解一下呢？」他稍一轉念，遂問道：「屍首在哪裡，去看看。」

　　「已經火化了。」辛大夫仍笑道，「昨天跳樓的。」

　　這其實也在意料中，但方知頓覺怒氣填膺，心幾乎要炸開了。這竟是劊子手橫行的世界！害死了人，銷屍滅跡，還要指控好人為劊子手！其實梅菩提也在被謀殺。手術不徹底，內乳淋巴結沒有取出，復發的可能性要大得多。為什麼要平白地誣陷她，謀害她呢？她把那樣堅貞美好的精神送給了讀者，而且像她和已變為骨灰的「自殺者」，還不知有多少！

　　方知那全無血色的臉通紅了。慢慢地，紅色褪了下去，他把辛大夫瞪了一會兒，冷冷地說：「恕不奉陪。」便轉身走了。

　　辛大夫唇邊浮出了冷笑。

　　方知匆忙地趕到門診手術室，做了幾個小手術。他覺得出奇的累，又見另有兩位大夫在這兒，遂向護士說了聲，逕自到病房來。他從醫務人員專用的樓梯上去，一進門，就見崔力迎了上來。

　　「我正等方大夫。」崔力仍帶著那畏怯的神情，細長的眼睛稍稍低垂，「媽媽能出院了嗎？她急得很，要參加運動。我──這病房太亂了。」她勉強一笑，臉上堆滿惶惑的神色。

　　「崔珍。」方知敏捷地把這病人的情況想了一遍：直腸癌，癌腫一乘二厘米；手術後二十天，情況還好，──會陰部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

　　「再等兩天。」方知回答。

　　「兩天行了？」崔力抬起眼睛，「方大夫，我們都信你，你整天接觸痛苦、死亡，你是好人。」崔力似乎有著說不出的痛苦，不是醫生所能解脫的痛苦。

　　方知不懂她何以這樣說，只同情地看她，點點頭。這時有幾個護士問他事，他便在護士桌邊坐下，一一處理。

　　等他有時間進三○八病室時，已經開了晚飯。每個病床邊都有一個親人伺候，只有梅菩提床邊，孤零零豎著輸液瓶架，吊著無人照看的輸液瓶。菩提則還是閉目躺著，顯得很平靜。

　　方知先向齊大嫂床前走去。齊大嫂還躺著呻吟，老齊紅著眼圈坐在她腳頭，看樣子已經開導她半天了。老齊見方知過來，忙站起來握住他伸過來的手，低聲說：「換房間要是麻煩，就算了，她不認得幾個字。我記得我們孩子前好幾年就看過那本書，他說他喜歡著哪，若是那書的毛病，」他向牆壁點點頭，「怎麼前兩年不自殺，單等這亂世，昨天我去他們學校了，沒見著他。拉走了。不等屍親。──就不用說了。」他掏出一塊髒手絹擦著鼻子。「勸勸你老伴想開些。」方知想不出別的話。

　　「我還得去問他們系裡的頭兒，好些人說是武鬥來著，把孩子推下樓的。」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方知轉身看著菩提。小魏報告道，她下午吐了兩回，他打了粥，她不吃。方知果然看見床頭几上有一碗粥。一種溫暖的心情油然而生，他知道那輸液瓶其實也有人照看的。

　　果然崔力報告說：「又加過一回藥了。」崔珍瞪了她一眼，似乎慎著她多話。

　　這時菩提聽著大家的話，已經睜開眼睛。她很想戴上眼鏡看看這曾是十分親愛的世界，但是拿到眼鏡談何容易。她覺得右胸裡好像開著自來水管，水在身體內亂流；起初她以為是輸液的針頭沒有紮進血管，後來慢慢覺出來，那針頭是紮在腳上。亂流著的，大概是淋巴液吧。她略一轉側水就流到左邊來了。「如果這水帶有癌細胞的話，就傳染到左邊了。」菩提暗想，「但是不會的。癌細胞再沒有藏身之處了。」

　　「還好吧？」方知那低沉的聲音聽來十分淳厚。他輕按菩提的手腕，數著脈搏。

　　「很好。」菩提居然說出話來，還努力做出了一個微笑。

　　「已經很疼了嗎？可以打止疼針。」

　　「不很疼，不要打。但是很緊，勒得像穿上了鐵背心。」菩提慢慢用力說，「拆繃帶以後會好的，是嗎？」

　　「需要時間。」方知知道拆了繃帶也不會好，只有時間是治癒一切傷口的妙藥。

　　「還像開了自來水管。」菩提又閉上眼睛。

　　「開自來水管，」方知不覺微微一笑，「這倒從沒聽說。──脈搏好的。你吃點東西吧？」

　　「不。」

　　「應該吃。就當是吃藥吧。」方知把床頭搖高，拿起碗來，轉臉看著崔力，希望她自動來接過碗去。可崔力在崔珍嚴厲的目光下躊躇著，崔珍馬上宣稱要散步，拉著女兒走了。

　　「我來餵你。好嗎？」方知只好索性坐在床邊凳上。

　　菩提感激地看了方知一眼，不忍拂這好醫生的好意，便點點頭。

　　方知一匙一匙給她吃粥，她閉目慢慢地吞嚥。方知幾乎從未認真看過哪一個女子的臉，雖然他常在她們的軀體上動刀。他覺得她們的臉除非胖瘦特別顯著，看上去都差不多。現在不覺仔細端詳眼前的這張臉兒。他見這臉兒稍尖，但不瘦，很豐腴，皮色並不白淨，有些發黃，但很細膩，給人透明的感覺。眉兒細長，閉著的眼睛彎彎的，嘴邊停留著一個笑靨，它給菩提極為書卷氣的臉添了幾分嫵媚，使得這張臉除聰明外，還有些愛嬌。雖然年華消逝，那嫵媚卻隨著知識、閱歷而顯得更深沉了。「這樣看人，真不禮貌。」方知猛省地想，仍禁不住再看一眼，適逢菩提開眸看他。這神情，竟有幾分熟悉。是在哪裡見過嗎，方知惘然若失，不覺怔住了。

　　「謝謝你，方大夫。」菩提吃了約小半碗粥，搖了搖頭。方知還沒來得及放下碗，忽聽見霍姐一聲嚷叫：

　　「你在這兒！你倒有閒工夫！」霍姐發現方知在這裡餵粥，立即衝進來，一把抓住，「那邊病人都休克了，快去！」她把粥碗劈手奪過，塞給正站在魏大娘床腳的小魏，「他這不閒著嗎，叫他餵！」一陣旋風似的把方知捲走了。

　　方知只來得及看見菩提還在看他，目光裡似乎充滿了迷惘和悲傷。

　　「還有魏大娘的情況，沒來得及問。小魏站在這裡，是有事吧。」方知想著，但他不打算和霍姐進行武力抗爭，腳不點地地跟著走了。

　　「說真格的，今兒晚上誰陪她呢。」老齊關心地說。

　　房間裡沉默了半晌。小魏啞聲說：「我要陪我娘。梅老師我也照看。」病友們都知道，魏大娘情況不好，辛大夫下午已表示不能治，竟要趕她出院，經小魏苦苦哀求，才答應再觀察幾天。

　　「你操的什麼心呀！誰又有陪有靠的！你自個兒還不是孤鬼遊魂，沒親沒靠老絕戶！」齊大嫂大哭起來，「你那什麼法院！那法都叫妖魔精怪給嚼吃了！怎麼不調查孩子是怎麼死的！誰害死的？！我七尺高的大兒子，平白就沒了！」她哭著，狠狠地瞪著菩提。

　　「你輕著點！」老齊著急地說，「你歇著吧。自己病得這樣──」

　　「反正土埋齊肩膀了，怕什麼！」齊大嫂還想說，但是劇烈的頭痛襲來，她幾乎砰的一聲栽倒在床上。「沒事！」她說，她怕嚇著丈夫，可接著就滿床打起滾來。老齊眼淚在眼眶裡轉，三步兩步跑出去找人打麻藥。小丁進來打過杜冷丁，又鬧了一會才漸漸安靜下來。

　　菩提這時已很清醒，齊大嫂的話聽得清楚。她不懂出了什麼事，看來齊大嫂是個暴烈性子，這對養病很不好。她一點氣力也沒有，卻很想幫著安慰勸解。一會兒，模糊地感到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正盯著她。她無法看到眼光中的仇恨，只覺得又納悶、又彆扭。

　　晚上九點左右，病房掩進一個瘦弱的人影。她頭上戴了帽子還繫著頭巾，身穿一件肥大的舊棉襖。四月份天氣，春寒想必料峭。而一九六七年那陣，人人都是不修邊幅的。她沒有一點聲音地走到菩提床前，握住沒有綁住的那隻手。

　　菩提看見了她，一縷笑意裝在腮邊淺窩裡。

　　「你不要說話。」慧韻說，「我知道你一定累極了，難受極了。我來陪你。」她拍拍菩提的手，便去拿臉盆。

　　「我可以說話。」菩提的確覺得又添了幾分精神，「你來，行嗎？」

　　慧韻疲憊地微笑著點頭又搖頭。點頭是說來陪住沒問題，搖頭還是要菩提別說話。她敏捷地張羅著給菩提盥洗。

　　這時崔力看著慧韻，輕輕「呀」了一聲，病房裡的人都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也都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慧韻。崔珍不認識慧韻，只覺得有點面熟，想來也是Ｙ大學的吧，便問道：「你是梅菩提什麼人？」

　　慧韻和菩提對望了一下，慧韻回答道：「鄰居。」連忙出去打水了。

　　老齊對小魏說：「什麼人？好人！我一看一個準！」

　　崔珍想：「這事應該報告！住院也不能忘記階級鬥爭。」很快寫了張條子。知識分子嗎，紙筆是現成的。她把條子交給女兒，還附耳說了幾句話，打發女兒走了。

　　崔力走出醫院時，在門燈下看那字條。字條上寫的是：「張咏江同志：梅菩提的鄰居來陪她，可調查。」署名崔珍兩字寫得特別大。崔力幾下把字條撕碎扔在路旁。夜晚的涼風吹動她額前的短髮，她臉上那種惶惑的神情顯得更加惶惑。

　　方知回宿舍前，又到三○八房間去。在房門口正遇見小魏出來。小魏見方大夫身邊沒有別人，連忙訴說母親病情和辛大夫的處理，懇求方知想辦法。

　　「可能真沒有辦法了。」方知苦笑道。剛才他趁只剩值班護士時，看了魏大娘的片子，是肺癌晚期，辛大夫的出發點不夠科學，但他達到了正確的結論。對於癌來說，宣佈為不治，很容易是正確的。「我們真不配做醫生，可是又不得不做。」真的，在癌症面前，醫生是多麼無能啊。他又想起菩提的手術，不覺長嘆。

　　「我看過你母親的片子，」他總還該有點用吧，至少要安慰這年輕人，「要減少她的痛苦才好。」

　　「我娘不怕痛苦。」小魏說。

　　方知沒有答話。他們進房時，病人都已睡了，只有一個壁燈亮著。魏大娘顯然已經比上午衰弱得多了，她呼吸很重，眼睛也懶得睜了，但她知道方知在給她聽診，仍用力說：「方大夫還沒有歇歇兒？我嗎，百不咋的。」

　　方知簡直想抱住大娘，向她承認醫生都是白癡。她這時已經疼痛得很了，可她一聲不吭，還是「百不咋的」。醫生，一個努力做到負責的醫生，能做到的也不過是開幾種臨時治標的藥，安慰幾句。

　　二床邊的乾瘦小老太太是誰呢？她在黯淡的燈光下端坐，織著什麼東西，分明是要坐以待旦了。

　　「你是──？」方知躊躇地問。

　　「鄰居。」慧韻不想回答地回答。她抬眼看見方知穿著白大褂，毫無血色的臉上鎮定的目光和極其善良的神情，忽然直覺地認出了他：「你是好醫生方大夫。」

　　方知勉強地頷首微笑。

　　「她已服過安眠藥睡了。我陪她，好嗎？」

　　「好的。」方知說。在他充滿了各種問題的一天裡，這可以說是第一件自然解決的事。看來這瘦弱的老婦和病人的交情不比尋常。「《三生石》的作者，應該有這樣豐富的感情的聯繫。」方知暗自思忖。

　　「她可能還會吐。」他向慧韻說，但他直覺地感到他不必囑託什麼，這位上了年紀的女同志顯然比陌生的醫生懂得多。

　　他平靜地走出了病房。

七、夜遇

　　夜深了，火車隆隆聲清楚地近來又遠去。慧韻不時小心地扶正菩提的腳，以使輸液暢通。她十分疲倦，但不敢閉一下眼睛。她認為自己除了看護，還有保衛的責任。憑藉走廊裡黯淡的燈光，可以依稀辨認病室內的輪廓。大字報上的紅叉十分猙獰，使得安靜的病室有一種不安的氣氛，彷彿在醞釀著什麼殺機。

　　「老齊！老齊！」齊大嫂忽然叫起來，沒人答應。慧韻轉過身去，見原坐在三床床腳的老齊不知哪裡去了。

　　「老齊！老齊！」齊大嫂又急促地叫著。慧韻忙起身看她。她看見了慧韻，那被痛苦折磨得有些異樣的臉上露出憎惡的神情。

　　「我去找他！」慧韻想。她剛邁步，又遲疑了。菩提靜靜地躺著，輸液瓶靜靜地掛著，如果誰向瓶裡扔點什麼，後果是不堪設想的。恰巧小魏也不在。怎麼辦呢？憑著一貫先人後己的習慣，她沒有猶疑多久，很快決定了：「大嫂您瞧著點兒，我去找。」她的口氣充滿了信任。正在翻來覆去的齊大嫂忽然靜下來，認真地看著那瓶子。

　　她快步走出病室。護士桌上的燈很暗。值班室裡空空如也。她仔細看了大廳裡的每一個沙發，沒有人；陽台上也只有迷茫的夜色。「哪兒去了，」慧韻暗忖。她在甬道裡來回走了兩遍，在一端盡頭處聽見有人呻吟。

　　那是放掃帚之類的一個凹處。老齊正蹲著，兩手捂著臉，發出嗚嗚的聲音。那聲音是這樣痛苦和絕望，使得慧韻的心揪緊了。

　　「老齊！」慧韻停了一下，忙上前去，「你病了嗎？」

　　老齊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他是在抽泣。

　　慧韻知道「兒子」的份量，大眼睛也濕潤了。她關切地扶起老齊：「齊大嫂找你。」老齊那乾瘦的身軀靠在慧韻手臂上，竟是這樣重。但他馬上站直了，用手掌狠狠擦著臉，隨著慧韻慢慢走回房間。

　　「您也累了。」進門後，老齊低聲說。

　　這話等於說「謝謝」，本可以不答，但慧韻答了，聲音相當高：「因為她是好人。」她看著仍在安靜睡著的菩提，忽然害怕起來，伸手按住菩提的手腕，見一切正常，才放心坐下。

　　第二天，梅菩提感覺生命在一點點地回到軀殼之內，就像那輸液瓶裡一滴滴藥水落進來一樣。下午停止輸液，第三天拔掉了引流皮管。每少一根管子就多幾分自由，可以慢慢動一動了。躺著不能動，真是可怕的經驗啊。腰疼得像要斷了，胸部緊緊地勒住，好像有一圈看不見的火焰火辣辣地燒著。地獄的刑具可能有這種鐵背心和鐵腰帶吧。然而畢竟是一天天好起來了。

　　菩提在恢復的過程中，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惡意地盯著她，她起先以為是崔珍，後來發現竟是齊大嫂。她不懂出了什麼事。

　　第四天清晨，慧韻照例在別人開始活動之前，代菩提梳洗完畢。她把枕頭拍鬆，被子拉平，站在床前，看著沒有任何附加物的菩提，滿心歡喜。

　　「現在你和床，都清爽乾淨。」她輕聲說。

　　「我想戴上眼鏡。」菩提瞇細眼睛，想看清慧韻的神色。

　　慧韻有些躊躇，她知道菩提戴上眼鏡一定會看見對面牆上的大字報，而那是越晚看見越好。「過一天再戴吧。你會累的。」

　　「不累。我很想看看周圍的一切，只看一看。」菩提興致很好，她早已看見對面牆上貼著大字報，只是看不清內容。

　　「你要注意不能生氣。」慧韻知道瞞是瞞不住的，「那不過是一張紙罷了，胡說八道，當不得真。還有她，」她看了齊大嫂一眼，「她真慘，你不要介意。」她躊躇著，終於把眼鏡遞給菩提。

　　菩提一手把眼鏡舉在眼前，仔細地看著，心中漾起又溫暖又奇怪的感覺。這一副白金架無邊眼鏡，因為它，菩提曾被兩個紅衛兵在街上叫住訓話：「戴眼鏡就夠臭了，還沒邊！這是四舊，回去換了！」沒有當場砸破，菩提已感激不盡。那時要換一副眼鏡談何容易，菩提只好提心吊膽地戴著。通過它，看見父親的死，自己的病，看見整個國家的癌腫在長大，膿血到處污染。「我又戴上你了，我又看見世界了，可是現在我的目光，會怎樣看待人生呢？」菩提暗自思忖，把眼鏡放在胸前，用被單擦擦鏡片，便戴上了。

　　她最先看到了慧韻臉上疲憊的神色，深深的疲倦填滿在她臉上深深的皺褶裡。她三夜不曾交睫，在精神毫無支援、體力極端勞累的情況下，只有中國婦女具有的柔軟到極點又堅韌到極點的一種特殊精神支持她堅持下來。她又在做出一個笑容，但沒有成功，反露出滿臉惶惑。她站在床腳，想擋住菩提的視線。

　　菩提很快看見了那要她償命的大字標題，「又是一個！」她想起齊永壽永遠弄不清了的遭遇，心中有些慘然。至於要她償命，她倒不覺得奇怪，批鬥會上便有過類似的提法，只是那時沒有具體犧牲品，只說了「精神槍殺」等等的話。菩提很冷靜地想起自己許多次檢討，現在經過幾個月的「文化大革命」，面對一張索命的大字報，她才明白自己的無辜。──至於性命嘛，隨它去吧。

　　她接著便看見了齊大嫂盯著她的眼光，眼光中有仇恨、悲痛和迷惑。她顯然就是齊永壽的母親了。菩提渾身一震，創口要裂開來似的疼痛。這是多麼明白，多麼能克制自己的母親啊！她想問：「你相信嗎？」但她什麼也沒說。她想：「若是齊大嫂相信，就讓她打好了，讓她罵好了，讓她用刀在我身上割出血來好了！只要能減輕她心上的痛苦！」但是齊大嫂並沒有任何動作，只不眨眼地盯著她。

　　她勉強對慧韻微笑。慧韻那枯皺的小臉充滿了焦慮和擔心。她俯身說：「要勇敢！」

　　「你放心，我會做到灑脫。」菩提覺得一陣頭暈，連忙催促慧韻快走，晚上千萬不要再來。

　　「你一步步都打贏了，你要堅持打贏。」慧韻囑咐道。她當然不放心，但在三個漫長的夜裡，她感覺到老齊夫婦是不會傷害別人的。

　　這時崔力不知何時已經在崔珍床前坐著。她不停地往菩提病床這邊看，特別盯住慧韻看，眼睛都不眨一下。這本來極不禮貌的瞪視，因她臉上那種迷惘而又畏怯的神情而變了樣，顯得像是在祈求什麼，探索什麼。慧韻覺得很不安，心想這女孩兒莫非有什麼任務，最好是不去理她。等看著菩提安穩閉目而睡，便連忙把頭巾繫好，拿起提包，悄然走了。崔力的目光直送她到門外。

　　十點鐘左右，病房裡進行一次總查房。正常時總查房一週一次，由科主任和各副主任一起參加。現在這些人都有各種各樣的罪名靠邊站了。有的隔離審查，有的打掃廁所，有的安排了別的活路。所謂總查房，根本不能按時進行，便查也是名存實亡，不過幾個人走走過場。這天到三○八病房來的一串人，菩提便懷疑其中究竟有幾個真正的醫生。這隊人由辛聲達率領，霍姐、小丁都在裡面，最後是方知。

　　小魏吶吶地要求治療，辛大夫冷冷地不答理。方知則把那晚值班時開的藥提出，蒙辛大夫慷慨批准，便是正式醫囑，而不是值班大夫的臨時處理了，這可以保證大娘用藥。大娘這幾天都很少睜眼，也很少劇烈地咳嗽。這時許多人在床邊，她也不覺得。

　　對菩提的檢查更只是形式。辛大夫隨便問了幾句話，好像他根本沒有參加手術，完全是上級醫生的口氣。方知都認真地回答了。菩提心中暗暗納悶，這人的聲音和兩次手術時聽到的怎麼這樣像。

　　齊大嫂不等這行人眾到她床邊，便大聲嚷嚷：「昨天告訴我說要動第三回刀，我不給你們切著玩兒了。大不了一個死！我正想死哪！」

　　「你倒看得開呀！」霍姐帶笑說。

　　辛大夫回頭檢查了一下隊伍，那位管頭頸的大夫根本不在，便也不理齊大嫂，對霍姐說：「勸勸她接受手術。四床怎麼樣？」

　　崔珍照例不在病房，到休息廳走廊上曬太陽去了。辛大夫也不想深究，隨口問：「她該出院了吧？」

　　「她有些發燒，還得觀察。」方知回答。崔珍手術後一直沒有發燒，從菩提手術後第二天起，倒發起燒來，每天三十七度半，原因不明。

　　辛大夫不知聽見沒有，自管看看錶，喃喃地說：「真！我還有個會，咱們快點兒。」便引著一行人到別的病房去了。他們沒有一個人看一眼那赫然張貼在牆上的大字報，連辛大夫在內。

　　他們剛走，崔珍進來了。她遺憾地說：「都走了？我想問問辛大夫我為什麼發燒。」

　　「你倒信辛大夫。」齊大嫂好幾天不怎麼說話，這時挑釁地說，「他要能知道你為什麼發燒，我把我們的齊字倒著寫。」

　　「我信毛澤東思想。我信革命能解決一切問題！」崔珍慘白的臉色由於義憤泛紅了，「這醫院數辛大夫最革命！衛生戰線上也有名的，不信他信誰！」

　　「我信方大夫。」齊大嫂不肯相讓，「方大夫是好人，老實正派，你是多虧他作的手術。上回我住院，直腸手術以後，有人肚腸子還跑出來哪！」她說著哭起來，「要是方大夫證明我們孩子是自殺，我就信！」

　　崔珍不等她說完，滿臉鄙夷的神色：「好人？正派？又是人性論！」說著嘩啦嘩啦翻她的那幾本書和小報。

　　菩提很想問她，從生物學角度看，人和動物的不同何在。但她知道自己的處境是不便說話的。病人也分成兩派了，多麼奇怪。她真疲倦，好像怎麼睡也無法排除這倦意。不過還是睡吧，多睡睡就好了──

　　又睡了好幾天，菩提已經能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了。第十天，方大夫叫她到治療室拆線。紗布一層層解開了，終於看到自己胸前一尺多長紅艷艷的疤痕和深陷的肩窩。一陣感傷把她裹住了，她忙合眸片刻，鏡片後又出現兩道彎彎的好看的弧線。方知一面敏捷地剪斷線結，抽去線頭，一面找出幾句話來說：

　　「治療癌症的前途應該是化學療法。外科治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不要緊的。」菩提向他一笑，「割掉倒徹底。」

　　「你還需要放療，照射鈷六○，殺死漏網癌細胞。」

　　「該怎樣做就做吧。」菩提還是那句話。

　　方知想告訴她沒有取出內乳淋巴結，躊躇著沒有開口。菩提以為他動了刀而不安，遂安慰地笑說：「割了好。我只是有些傷感──」

　　「什麼是傷感呢？」方知也微笑了。

　　「傷感是一種小資產階級情調。淡淡的、有點兒酸不溜丟的，叫人想哭，可絕流不下眼淚來。」菩提仍帶著笑，口氣很輕快。方知的手卻顫抖了，不得不把持著的剪子在空中舉了片刻。

　　根據方知的習慣，每次手術拆線後，都要向病人或家屬說清手術情況，術後治療方案，應注意事項。他抽去第四十二個線頭後，在傷口上貼上了一層紗布，卻還決不定應否向菩提說明手術不徹底。

　　他請菩提坐在桌邊，咳了一聲。菩提的神色平靜而開朗，她含笑望著方知，似乎鼓勵他說出來。方知又咳了一聲，終於說明了手術情況，原因則只說了她血壓急劇下降一項，強調了放射和藥物能夠消滅隱患，並說明她所患的腺癌，是癌中較溫和的一種。

　　菩提認真地聽著，她一點也不驚異害怕。對於任何事情她都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而且有這位方大夫，他會安排好一切的。「我信你，方大夫。」她還是這句話，「一切都交託給你，方大夫。」

　　「好，好了。」方知在病歷上寫字，沒有抬頭。

　　菩提走到病房門口，見屋裡一片混亂，正要把魏大娘連床推到單間去。小魏和一個護士推床，霍姐舉著輸液瓶。床推到門口，魏大娘忽然睜開眼睛，用力說：「幹啥哩？麻煩啥哩，二愣子，你請假太多了呀──」小魏輕聲叫了聲娘，用手背擦著眼睛。魏大娘模糊看見菩提站在門旁，又說：「梅老師可以滿意地走了，好人好報。我嘛，──百不咋的。」她的話說得很慢，一面說著，床已經推出門來，向甬道另一頭推去了。那裡有一個小單間，是通向死亡的一站。

　　菩提深深地嘆息。這間房裡，每個人都在經歷著怎樣激烈的生死搏鬥啊。她暫時勝利了。魏大娘卻要離去了。房間裡很空，她便站在窗前，無心地看著樓下那幾株花木。迎春已經要謝了，丁香正在盛開，白的、紫的小花朵，各自組成一片明艷的色彩。魏大娘喜歡的海棠花正透出嫩紅的花苞。老百姓是很喜歡花的，菩提到農村勞動時，深深感到這一點。房前屋後，茄子豆角之間，無不夾種了月季、蜀葵之類，也有種菊花、芍葯的。他們需要花朵的顏色來點染艱辛的生活。人們常用花朵比喻女性的美，其實婦女，尤其是中國婦女，更尤其是中國農村婦女，千百年來蘊藏著的極溫柔又極堅韌的忍耐美德，是任何花都比擬不了的。一個家庭裡，總是大家已入夢鄉，那母親還在挑燈縫補一家人的衣裳鞋襪；大家還未起床，她又在張羅一家人包括豬雞貓狗的飯食。飯不夠吃，總是她最先挨餓；衣不夠穿，總是她最先受凍。她做派飯，緔軍鞋，送別丈夫，貢獻兒子。她忍受著各種各樣驚人的痛苦，而她總微笑地說：「百不咋的！」

　　菩提看著那嫩紅的海棠花苞，默默地想著，──而就在這樣偉大的中國婦女中，出現了一個敗類，一個禍國殃民的敗類！

　　菩提想到這裡，不由得又吃一驚。她連忙向崔珍那邊看，看她是否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正好崔珍也在看她，想知道她是否烤電。

　　「烤的。」

　　「烤多少？」

　　「還不知道。」

　　這時小丁和一位放射醫生進來了，通知菩提夜裡十二點半到門診部烤電。因為機器二十四小時使用，白天治療門診病人，住院病人只好安排在夜裡。放射醫生在菩提胸部畫上了紅線，標出照射範圍。菩提看著自己的花裡胡哨的右胸，不覺又有些悵然。

　　小丁他們走後，崔珍悻悻然地說：「有些事真奇怪！像你這樣的人，倒得了全份兒的治療。」

　　菩提知道她又在掌握原則，只慢慢答道：「我這樣的人？我至少也是人吧。」

　　崔珍說：「你只是生物學上的人，實際上是人是鬼你自己知道！幹什麼都得掌握原則。」

　　菩提憐憫地看了崔珍一眼，不再說話。怎麼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硬把自己的心照著別人的規定來砍來磨！這是忠誠使然，還是低能的表現，她所謂的原則，不過是少數人的利益罷了。崔珍的身世，其實也很淒涼。女兒不喜歡她的「原則性」，和她關係並不親密。系裡也沒有人來看她。她在人間享有的溫暖還不如菩提，但她卻總是很為自己的「原則性」自豪，經常處於沾沾自喜的境界。

　　「怎麼會形成這樣的精神狀態呢？」菩提暗想，不由得又看了崔珍一眼。崔珍這幾天不大能吃飯，容顏除慘白外更覺乾枯憔悴，而在這之間還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氣，看上去實在令人詫異。崔珍見菩提不響，遂又沾沾自喜地教導齊大嫂，叫她明天做第三次手術，要勇敢應戰。齊大嫂低聲嘆息道，早病幾年就好了，還能得好大夫治。

　　「你說的好大夫，就是病理科的嗎？」菩提故意問齊大嫂。齊大嫂仍盯了她一眼，扭頭不理。

　　崔珍冷笑了。正好小丁進來，接茬兒道：「那韓大夫是老手藝了。『文化大革命』剛開始，他發配到太平間管死人，後來隔壁病理科缺人，叫他去了。」

　　這麼說，便是那位叫菩提看清正常細胞與癌細胞面目的那位大夫了。姓韓，是老大夫，想著確實有些面熟，不過又怎樣呢？菩提頭痛起來，自己慢慢躺下睡了。

　　因為十二點半要烤電，晚來菩提一直不敢睡，一會兒看一次錶。好容易到了十二點，她就走出病房。甬道很暗，兩邊病房靜悄悄的。有幾處呻吟之聲，病人在夜晚也是逃不脫病痛折磨的。她回頭望望甬道盡頭的小房間，那裡很靜。「魏大娘怎樣了呢，明天一定去看看她。」她想著，下了樓梯，走了幾步，覺得兩腿發軟，只好靠在扶手上歇一會兒，再走。到樓梯拐彎處，忽見一個黑影在黯淡的燈光下走上來，兩人打了個照面。菩提的心撲通跳了一下。那人面色黧黑，半邊臉上畫了個鮮紅的方形，一直上樓去了。走到二樓時，又上來一個黑影，他衣領敞開，頸部劃了兩條紅線，若不是菩提認定沒有鬼，真會以為是遇見了斬首的遊魂。好容易走到樓下，只覺得心慌腿軟，便扶著樓梯口的一張長椅，站住了定神。

　　這時聽見推車的隆隆聲，病房一邊的雙扇門開了，只見兩個人推出一輛平車來。車上躺著一個白布包裹的東西，而推車的兩個人，正是方知和小魏。

　　魏大娘死了！菩提立刻明白了，趕過去握住小魏的手。俯身要看魏大娘剩下的軀殼，但是一層白布遮住了一切。死去的永不會再回來，像她的母親、父親，以及那逝去了的歲月一樣，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方知默默望了菩提一眼，便和小魏把平車推往那種著丁香花的院中，穿過院子，便是太平間了。

　　魏大娘不過五十多歲，若是身體健康，可謂正在壯年，但是她經過各種艱辛痛苦，不得不拋下了她的二愣子，還有海棠花。那個女界敗類可能和魏大娘年紀彷彿，她從未做過軍鞋派飯，可她活得多起勁，只要隨便一句話，便有一批人保不住性命。踏著多少碧血白骨，她爬上了統治人民的寶座，和那一副賊臣模樣的副統帥狼狽為奸。革命的結果竟是這樣嗎？多麼冤啊！如果魏大娘知道這一點，她是否還會微笑著說「百不咋的」？

　　「可是魏大娘，這樣好心、質樸的魏大娘，是不是絕不會這樣想呢？」菩提在放射科門外重重地坐下來苦苦地思索。輪到她時，已是十二點四十了。技師引她走進一個空蕩蕩的小房間，只有一張窄床，上面有一個大帽子似的機器，形狀頗像理髮店中的帽狀吹風，但是要大得多。菩提躺下來，技師在她胸前紅線外鋪上鉛板，以免傷害好的組織。她想對技師深夜工作表示感謝，但那技師繃著個臉，一點沒有搭訕之意。

　　「你躺好，別動！一分鐘就完。」他說著就出去了。

　　四周十分靜寂，到底是深夜了。圓帽形的機器覆罩在身上，好像一個凸出的眼睛，要窺視病人心裡的秘密。菩提忽然怕起來。手術室裡，刀剪都是聽得見的，還有許多人。這裡的治療是看不見的，不知怎麼回事就穿透肌骨，而且連牆都特別厚，只能獨自應付。「還勇敢，還灑脫呢。」菩提嘲笑自己，努力平靜下來。她尚未完全平靜，照射已經完了。

　　「所以內臟的癌最可怕，因為看不見。」菩提想著，向樓梯走去。她遠遠看見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綠衣的俯在靠背上，是小魏；白衣的垂著頭，是方知。方知覺得有人，便抬起頭來。他那鎮定深邃的目光，有些呆滯，臉上善良的神情，也彷彿凝結住了。他此時的悲痛不亞於小魏，雖然他早知魏大娘的結局。小魏是作為一個兒子在流淚。方知是作為一個醫生，一個為人民治病的醫生在傷心，因為這人間疾苦，他是治不了的。

　　「方大夫，你該休息一下。」菩提溫和地說，「你太累了。」

　　「累嗎，不。」方知每逢遇到不治的病人，總感到有些歉疚。本來他以為隨著時光流逝，歉疚之感也會煙消雲散，病人的生死對醫生來說是職業上的事，不是情感上的事，這是事實。但他由實習醫升為住院醫，以後若不是因停止了預備黨員資格，幾乎升為主治醫，他歉然的心情還是沒有消失。尤其這一年，提高醫療水平的可能越來越少，近來更簡直在廝混。這真使他痛苦。把這樣混亂的局面稱為革命，究竟為什麼呢？

　　菩提本想上樓去，卻不覺坐在方知身旁。三人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方知說：「梅老師，你上去吧，夜裡涼。──我是在想，我們究竟什麼時候能戰勝癌症。」

　　小魏倒安慰地說：「治得不差，方大夫。想想，還有多少人進不了醫院哪。」說了，仍伏在椅背上。

　　菩提溫和地看著方知，緩緩地說：「我母親死時，我哭了好幾天，父親叫我常想想『照靈魂』的遊戲，我們三個人常玩的，算是一種遊戲吧。那就是照一照你的靈魂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配在一個生命裡面。我哭得實在沒有力氣，我覺得靈魂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正向遠處飄去，我便把它收回來，整理好。我父親死時，靈魂像是一蓬亂草，潑上去的污物太多，難得梳理了，但既然照到了，就努力梳理清楚。那天我看見病房裡的大字報，我覺得我的靈魂像青天裡一縷白雲，太不著邊際的謊言，反使人明白自己無辜。」

　　「我可以證實你的書的力量。」方知忽然熱切地說，「死亡不是盡頭，生命無限美好，我有體會。」方知幾乎要講去香山的經過，但他沒有傾吐思想的習慣。他得等人家問「你在哪兒見到那書？」「你去過香山嗎？」才會回答。說過這兩句抽象的話，他覺得有千言萬語和著一種感謝的、溫柔的感情，在胸中迴盪。

　　夜涼如水。丁香微甜的香氣從門外飄進。忽然一陣鑼鼓聲，到處都有人在跑，在叫。菩提以為出了什麼事。小魏也警惕地站起來。方知沉靜地說：「大概是最新指示。」

　　菩提回到病房，見到處亂哄哄，護士們都來了，在甬道裡穿來穿去。病人們紛紛打聽：「什麼事？」崔珍已拿著紙筆，煞有介事地坐在床上。她的臉慘白到發青的地步，還帶著「看我多積極」的神情。她正大聲叫齊大嫂起來，齊大嫂不理。這時走廊上一陣跑步聲，小丁急匆匆跑進來，一把將齊大嫂拉起。緊跟著幾個戴紅衛兵箍的醫科學生衝了進來，凶神惡煞地站了一屋子，大聲嚷嚷：「都預備好紙筆，準備記錄！」

　　菩提連忙將已拿在手中的紙筆塞給齊大嫂，不料齊大嫂把它們往地下一扔，也大聲說：「我不認字，不會記錄！」

　　一個紅衛兵發火了，喝道：「不記就是反革命！」他抄起手中的皮帶就向齊大嫂打去，菩提直覺地撲過去，遮住齊大嫂。齊大嫂吃驚地抱住了她。兩人一齊流下了眼淚。

八、勺院

　　梅菩提出院一個多星期了。這一周來方知總覺得生活裡像是少了什麼，有些怏然。每天清晨，他穿上白大褂，開過朝會，走過三○八病室時，總要情不自禁地轉臉去看那房門。如今只有齊大嫂一個舊病人了，她後來堅決拒絕了第二次手術，已注定不久於人世了。接班時，他常想問問二床的血相。可總猛然想起，她已經出院了。她做完一個療程放療後，白血球只有三千，血小板降到五萬，不得不暫停放療，待出院後繼續觀察。作為Ｚ醫院的住院醫生，他的責任已盡。未了的事應由門診負責，再以後的追蹤十年，是隨診組的事了。不過作為一個朋友，他們的聯繫並沒有斷。他常在想著她那本鼓舞了他的小書，想著她那「照靈魂」的一席話。縱然她自己的靈魂如青天中一縷白雲，這病殘的弱女子，又怎樣能生存下去呢。

　　這時已是五月初。春來得晚的北京，花事還未闌珊。「奪權鬥爭」搞了幾個月，已於四月下旬成立了北京市革命委員會，《人民日報》為此發表社論，題為《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一曲新凱歌》。新上台的已經上台，當然也需要秩序，便特別強調要加強三結合的領導班子，搞好鬥批改。「五一」社論中用黑體字提出毛主席的教導：「要注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們。」「必須實行馬克思所說的，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無產階級自己。」還提出不僅要「勇於打擊一小撮」，還要「敢於解放一大片」。實際上兩派隔閡越來越深，都認定自己革命，對方反動，心裡都有一種不平之氣，憋著勁兒，要爭個你死我活。不是大目標的一般的「牛鬼蛇神」，日子比較好過些了，有人還蒙恩准回到群眾中鬧革命。

　　這是一個星期六中午，方知在病房值班。他翻閱著一個小筆記本，那上面記了些手術計劃，簡單的病歷，還有些地址、電話，最後一頁上孤零零地寫著「Ｙ大學匙園一號」。他已不止一次對著這頁紙發呆了。他也曾不止一次到病人家去，為垂危的患者減輕痛苦，為病情反覆的患者安排治療。他也曾不止一次在幾秒鐘內便作出關係到病人生死的治療決定。但對著這頁紙，他總不能下決心是否去看望那使他特別牽掛的病人。他只好放下本子，隨意翻著辦公桌上的信件，忽然看見了一封寫著「方知大夫親收」的信。

　　信是陶慧韻寫來的，很簡單地詢問當時流行的抗癌片的功效，問菩提能否使用，問方知能否代購一些。因為一切務正業而出的成果，一律是資產階級或修正主義惡果，一切創新都應是非本行產品，於是各種旁門左道的治療方法應運而生。有許多油印材料宣傳抗癌片神效，還有各種健身長壽的歪招。方知從不信抗癌片能治癌，但他十分感謝世上有抗癌片之一說，以致陶老師寫了信來。他不必再躊躇思量，再無盡無休地牽掛，到下午五點鐘左右，他已經帶著抗癌片，站在匙園一號的門前了。

　　這花瓶式的小門斜對蘆葦塘，新生的蘆葦綠油油的，不很茂密，露出根部的爛泥。小門旁左右堆著兩大堆垃圾，久已無人清理，還有人正在往上倒。總有一天會把這小門堵起來吧。這小門裡面會是怎樣的情景呢？他仔細讀著門旁剝落的門牌號，覺得再不敲門，要惹人疑心了。遂伸手敲門，剛一敲，發現門是虛掩的，便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他最先看到的，便是院中那疊怪石。野生的爬牆虎已為它稀疏地綴上枝葉。翠綠的顏色在挺拔峻峭上添了幾分溫柔。「這便是三生石了。」方知想道。石側有兩間小屋。他稍一遲疑，便問道：「梅老師在家嗎？」

　　「誰？」從淺色花布窗簾後飄出那纖細柔軟的聲音。

　　「是方知。」

　　「哦！方知？」聲音充滿了驚訝。門開了，梅菩提站在門旁，依然十分娉婷婀娜，但仔細看時，會覺得她總是在半側著身子。整個的人是歪的。「方大夫！」她含笑伸出手來。「請進。」

　　「沒報到吧？」方知進來，便在門旁一把破椅上坐下，房中也沒有空間容他再走幾步。

　　「想到了。你是負責任的醫生，人人都知道的。我想到你會來，也許是一種盼望。──我一直惦記著，齊大嫂怎樣了？」菩提仍含笑說著，把窗簾拉開，自己在桌前舊藤椅上坐下。

　　房間裡亮多了，方知見菩提臉色已不那樣蠟黃，人也精神，心中很覺安慰。

　　他簡單地說了齊大嫂的病況，大概只能拖一兩個月了。菩提深深地嘆息。他詢問了菩提的健康狀況，知道第二次烤電後一切正常。他還應該檢查傷口，但他想最好有第三者在場，便問：「你的好鄰居──陶老師在家嗎？」

　　「星期六，清掃廁所呢。陶慧是舉世無雙的好人。我生病真虧了有她，更幸虧有你，方大夫。」菩提斜身望著窗外，從側面可以看見她的眼皮在輕輕顫動。

　　方知忙道：「你不要以為我是特別負責的醫生，我不是對每個病人都一視同仁的。」

　　菩提轉臉看他，說：「我不相信。你差不多是盡量做到這一點的。」包裹著白布的魏大娘在她眼前一閃。「不過如果對我另眼看待，我當然格外感謝。」說著粲然一笑。

　　「如果你願意感謝的話，當然也可以的。」方知躊躇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可真不是什麼好人，有時簡直非常討厭自己。我離一個真正的醫生還差得遠。我們都差得遠。」

　　「能覺得自己差得遠，就離好人很近了。」

　　「我小時曾想當個畫家，如果不解放，我什麼也當不成的。解放那年，我十五歲，得了黑熱病，是解放軍醫生救了我。我便也想做醫生救人。等我穿上白大衣，拿著手術刀，我才知道要做一個真正的醫生是多麼不容易。」方知居然不等人問就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我也曾想學醫的。」菩提驀然想起逝去的少女時代，有些惘然，「但我更愛文學。誰料得到文學會帶來這樣大的災難。」

　　「有成就的醫生也同樣是反動權威，人人難逃。」方知停了一下，回頭看著窗外，忍不住又道，「我一進門，就看見那三生石了。」

　　「你初次見它，也叫它三生石？」菩提有些詫異。

　　「難道它不是嗎？雖然我不常讀小說，你這本書這樣美，讓人不能不讀，讀了不能不淚下的。」他接著把香山遇書的事一口氣說出來，只沒有說去香山的原因。

　　菩提又奇怪又感動：「這倒有點像小說。」

　　「所以我真感謝你們學校的造反派，不然我一輩子也不會認識《三生石》的作者。我看醫學以外的書，從來也不注意是誰寫的。」

　　菩提知道他注意了也沒有用，因為用的是筆名。「你不信那些批判文章嗎，還有那索命的大字報？」

　　「以前有些批判我是信的。」他還相信自己犯了立場錯誤，「後來──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就不信了，倒不一定因為你的書。」

　　隔壁門響，菩提起身敲敲牆。一會兒，慧韻進來了。她驚喜地叫了一聲：「方大夫！我知道你會來的。不能握手，剛掏過廁所。」她還是繫一條藏青色頭巾，連前額都蓋住。笑瞇瞇的，神氣和在醫院時全不一樣。但可以看得出，她是非常累了。

　　方知卻馬上拿起慧韻的手，緊緊握了一下：「我要請你幫忙，得給梅老師檢查傷口。」

　　兩個女子馬上明白了方知的用心，知道他不願單獨檢查。她們含笑對望，又都肅然看著方知。

　　菩提的傷口長得很好。方知小心地用左手一個手指輕按刀口旁兩處稍高起的地方，那是留下的脂肪。「沒事。」他放心地說，「你自己可以常常注意，連對側也要注意。幾年內，機會總是有的。」她們懂得他不願說出復發兩個字。

　　「時間越長越安全，是嗎？」慧韻問。

　　「可以這樣說。」

　　他們隨意談著話。方知從未想到，在這破舊的小院裡，和這兩個早已失去青春的女子在一起，會感到這樣寧靜、滿足。準備告辭時，他才想起那等於是一張請帖的抗癌片。便掏出來放在桌上，對慧韻說：「這是陶老師要的抗癌片──」

　　慧韻忙笑道：「哦，方大夫，這能有用嗎？」

　　「你要的？」菩提看著慧韻，恍然大悟。

　　「我想沒有用。這藥是砷──就是砒霜，沒有別的成分。」

　　「砒霜。」慧、菩兩人同時反問道。

　　「是砒霜。可能有人想到以毒攻毒，但事情不會這樣簡單。藥帶來了。梅老師卻不必吃。」

　　這是方知的醫囑了。菩提含笑頷首，慧韻詭譎地一笑，說：「我留著治耗子，這兒耗子太多了。」

　　方知臨走時，慧韻慇勤地邀他下週末再來。他躊躇了一下，答應了。他走出了院門，又回頭看，才注意到門旁還有一棵高大的柳樹。他覺得樹後小院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籠罩著一層溫柔的詩意。但實際上他除了兩個人和一塊石，別的什麼也沒有看見。

　　一周後，方知果然又來到勺院。這一周間，他曾兩次到Ｙ大學來看大字報，每次都徘徊一陣就回去了。他自己也未必知道，他在校園裡徘徊是想碰到菩提，雖然知道她決不會出來。他進了勺院，看見小屋簷下，有幾棵植物，長著鮮艷的大花，淺紫、嬌黃的顏色這樣輕柔，花瓣又很薄，如同輕紗一般。菩提在窗內看見他，早開了門，歡迎他進去。見他看花，便解釋說：「這是草玉蘭，是陶慧剛搬來時在垃圾堆上撿的，不想還能開花。」方知奇怪上次怎麼不曾看見。

　　他仍是一步便坐在椅上，隨意四顧，見這屋子雖小，卻整潔宜人。西牆釘著木板，東牆橫放一張床，迎面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語錄，寫的是「既來之則安之」那幾句。菩提坐在桌邊。桌上有一個粗瓷碗裝了半碗墨汁，桌上擺著字帖、紙張，原來正在寫大字。

　　「你在練字？」方知微笑道。

　　「據說練字可以鎮定神經，如果神經可以傳遞正常信息的話，大概不至於生癌。」

　　「對了，你看過許多醫書。──可以看嗎？」方知拿起一張字來看，字跡十分娟秀，一望便知是女子的手筆。「我唸不斷句。」他仍拿著字賞玩。

　　「這是孫過庭的書譜。」菩提遞過字帖來。那是些殘破的篇章，經過細心的修補，貼在報紙上。「是我從垃圾堆裡撿的。我們都成了撿破爛的了。」菩提不經意地一笑，「可對我很有用。沒有書看，我也不能織毛線，無法進行線路鬥爭。寫寫字，倒可以練練臂力。」

　　「也許該給病人規定寫字的鍛煉吧？」

　　菩提不答，又遞過幾張畫稿，畫的全是竹子。有的墨色淋漓，有的疏淡有致。「你上次說你很喜歡畫畫？」

　　「那不過是一種寄託感情的方式。我哪裡會畫什麼。從小在磐溪邊長大，只畫過石頭和溪水。──這竹子很好，我也很喜歡竹子。」

　　「你是四川人，我第一次見你便知道了。我在重慶待過的。抗戰時期，爹爹在那邊教書。」

　　「去過磐溪嗎？」他想起磐溪裡大大小小有的奇特、有的晶瑩的石頭和一個人。

　　「去過的，」她想說什麼，卻嚥住了。「我可能看見過你呢！」方知微笑道。

　　「會嗎？」這時一隻瘦弱難看的小狸花貓從門縫裡擠進來，在菩提腳邊蹭來蹭去。「這也是垃圾堆上撿的。」菩提介紹道，「牠想吃東西。」說著開門出去，小貓緊緊跟在腳後。

　　方知努力驅走記憶中的石頭，翻看眼前的畫稿，見有一張上寫著「未曾出土便有節，縱使凌雲仍虛心。」等菩提回來，便說：「這兩句把竹子的性情說絕了。這也該是做人的座右銘。可我現在簡直不知道節在哪裡。」

　　菩提隨手在那竹稿上，又添了一株挺直的竹子。「我也不知道。我們總是處於被改造的狀態，要相信黨，相信組織，改造自己，批判自己。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能找到『節』呢？」

　　「還是相信手術刀好。」

　　「要是我學了醫，至少可以相信自己的聽診器。可現在說黨是錯的，我也是錯的，一切都錯，只能相信這個『錯』了。」

　　「只有幾個人對！」方知脫口而出。

　　「實際上是幾個人盜用一個人的威望，掌握著幾億人的生死。」菩提還是不經意地笑道。

　　「他為什麼聽之任之呢？」方知痛苦地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一點。他們兩人說了這話，不覺驚訝地互相看了一眼。在那時，許多人這樣想，但絕少人敢說出口來，哪怕是自言自語。每個人的心扉都有一把鎖，連自己也不敢窺看。方知和菩提說的話，簡直是把性命交在對方手裡。這是一九六七年時的情況，幾年後，隨便兩個人在一起時，都會抒發鬱悶，說完了會半開玩笑地說：「你要是揭發我，我就說是你說的！」

　　停了一下，菩提說：「我當初入黨時，確實懷著為共產主義事業獻身的理想。這理想似乎縹緲，卻很實際。我理解為每個人都要活得像人。《白毛女》的典型意義就在此。舊社會把人變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如果我們又把許多無辜的人當成了鬼，還成什麼新社會！不過常常得自己被錯打了，才明白別人的無辜。」

　　「有時還不明白。」方知接著講了反右時的遭遇，「人家說我傻，為什麼要匯報思想，丟了黨籍。我想如果黨不要有我這樣思想的人，我決不願混進去。」

　　菩提定定地看著方知那瘦削、帶有菜色的臉，覺得她所瞭解的方知就應該是這樣的，雖然他們認識不過一個多月。

　　「不過當時我很痛苦，我從沒有想到黨不要我，我自認天經地義我是屬於黨的。──那時我也看不到別人的無辜，我總覺得黨是不會錯的。」

　　他們的話語像泉水般從心底湧了出來，洗滌著對方和自己塗滿塵垢和血痕的靈魂。不知不覺，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輝在三生石上消失了。菩提猛然說道：「對了，我去煮點粥，你在我們這兒吃飯。」慧韻是不讓菩提操作的，但她總是不聽。

　　「方便嗎？」方知有些手足無措。他們從那溫柔的感情世界中掉了下來，落在討論吃飯問題的現實土地上，但方知覺得勺院的現實土地，也是十分溫軟。「要做什麼，我來吧。你是病人，你指揮。」他隨著菩提出出進進，幫著洗米擇菜。

　　慧韻推著車進了門，高興地招呼方知。見菩提在院中幹活，「嗐」了一聲，一手還推著自行車，一手把菩提手中的菜奪下來。

　　「這是指揮官。」菩提對方知笑道，「咱們都聽她指揮。」

　　於是在慧韻指揮下，三人吃過簡單的晚飯，便在院中閒坐。慧韻照例坐在她那藍色小凳上，面前地上放了個大搪瓷杯，一個有缺口的瓷碟，那是她的煙灰缸了。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一氣一氣地喝水。菩提坐在她那把破藤椅上。方知則坐在大石旁一塊磚頭上，望著院外的柳樹。天空不很黑，遠處樓房燈火通明、星光顯得很黯淡。不時有沉重的腳步從院外走過。

　　勺院，這沙漠中的一點綠洲，又多了一個迷途的旅人。此後，方知每兩三天總要來一次。他每次來後都覺得像是服用了鎮靜劑，照見自己的靈魂清潔了一些，豐滿了一些。他每次來都給菩提增加了生活的力量，給慧韻增強了希望。

　　有一天晚上，勺院忽然來了一個料想不到的客人。菩提見她站在院中，圓圓的臉上帶著迷惘畏怯的神情，很快認出她是崔力。她是來找慧韻的。當時已經快八點了，慧韻還沒有回來。菩提遂請她在自己房中坐。

　　崔力似乎很不安，坐了一會兒，什麼話也不說，就趴在桌上哭起來。菩提很是詫異。

　　「怎麼了？冷靜些。你媽媽到底怎樣了？」菩提第二次問起崔珍的病。

　　「她？死不了！」崔力嗚咽地說，「我──我──」

　　菩提倒水給她，鼓勵地拍拍她的肩。

　　「我──我和秦革──」崔力泣不成聲，「我們本來是朋友，他忽然說他不要我了。我看他是另外有人──」崔力勉強說到這兒，忍不住又哭起來。

　　原來還有這等事！菩提想，怪不得崔力在醫院裡時，對慧韻很注意。「秦革現在在哪裡？」她急切地問。她知道這是慧韻最關心的。

　　「在森林學院主樓地下室。他就住在那兒，我原來也住那兒。」崔力滿是淚痕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他從沒回家，和他媽媽斷絕關係了。」菩提打量著崔力，慢慢地說。

　　「我──知道。」崔力漸漸平靜了，端起水杯一飲而盡，像是好久沒喝到水了。「我們當初一條條都比過了。我爸自殺，他媽是反革命，我媽是革命群眾，他爸是國民黨。他還不如我呢。可他嫌我了。他不理我，準是有別人。」

　　「他可能專心搞革命。」菩提安慰地說。

　　「我們從來也沒影響革命。」崔力停了一下，說，「他批判家庭，批得可透呢。可我總覺得他牽掛他媽媽，他當然沒說過。我在醫院裡遇見陶慧韻，就總想和她談談。我還讓我媽晚幾天出院，可後來也沒遇著陶慧韻。」她一口一個陶慧韻，一點不覺得不自然。

　　「你怎麼『讓』媽媽晚出院了，她不是發燒嗎？」菩提有些奇怪。

　　「那是我『讓』溫度表升高的，」崔力有點得意，「把水銀頭放在熱水袋上，時間別太長。我想和秦革的媽媽聊聊，心裡悶得慌。」說著她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哎呀對了，你的病怎樣了？」

　　「還可以吧。」菩提微笑道。她近來總覺得不舒服，說不上來的不舒服。體力恢復到一定階段，似乎很難再好轉了。

　　「我抄過你的家。你們原來在竹林裡的家。你沒注意我。我到時候總是往後躲的。我沒有狠勁兒，鬥爭性不強，很難改了。」崔力略帶歉意地說。不知她是為抄了菩提的家還是為自己鬥爭性不強而抱歉。停了一會兒又說：「那晚是張咏江那高胖子叫我們去的。我們學校去了六個人，跟著大學生幹。現在一個已經死了，武鬥時一刀捅在胸口上，當時死了。一個蹲監獄了，他到處抄家，抄了好幾千塊，給抓住了。還有兩個真的跑了，不知去向。我覺得我們就像給狂風吹得滿天飛揚的砂粒，飄飄蕩蕩不知往哪兒落才好。阿姨，」也不知怎麼忽然出現了這有禮貌的稱呼，「我倒有點羨慕你得了癌症，可以清靜一段時間。」崔力那年輕的聲音在發顫，她說的是真心話。

　　「你可以好好侍奉媽媽，不要出去跑，也可以清靜的。」

　　「她！」崔力撇撇嘴，「她總嫌人家不夠革命，也嫌自己不夠革命。真不懂我爸怎麼討了這麼一個老婆！」

　　菩提茫然地看著崔力，覺得出奇地累了。可是慧韻還不回來。

　　崔力又待了一會兒，看見菩提十分疲倦的樣子，便說要走，臨走時說：「我以後還來。」

　　「你母親知道你來嗎，她不會同意吧？」菩提說。

　　「她！不知道。不讓她知道！」崔力又撇撇嘴，細長的眼睛有些笑意，大步走了。她似乎已把煩惱扔在勺院，遠不像來時那樣激動。

　　那晚慧韻偏偏回來很晚。菩提獨坐燈下，等著告訴她兒子的消息。菩提覺得心裡很亂，理不出頭緒；又覺得累得像跑了許多路似的。她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便靠在床上，昏沉欲睡。

　　朦朧中回憶起第一次抄家的情景。有崔力嗎？不記得了。記得先聽見跑步的聲音，「打倒梅理庵」的口號震天價響。那些人衝進來時，打頭的是一個臉兒白皙紅潤的漂亮小伙子。他們進到客廳，先把多寶櫥上擺的古玩瓷器摔得滿地，一對明朝大花瓶在地板上摔不碎，就用另一對龍頭方口銅瓶來砸；只聽一陣亂響，滿屋子立時都是碎片。這是序曲。然後把已經睡下的梅理庵從被窩裡生拉硬扭拽到客廳，按頭彎腰站好了，就開始焚書的革命行動。因為書太多，他們問老人哪些是他最喜歡的好書，在哪個書櫃裡，他們想法子給留著。老人哆哆嗦嗦地說出一部真正宋版的《莊子》，這書全世界不過有幾部。還有一部《莊子》是他從少年時代就讀著的，上面滿是他用黑、紅、藍三色筆寫的心得。他哆哆嗦嗦說了好些，還希望把全套四部叢刊留下。那些人問完了，把一個大花盆，抬到院中，打開客廳的門，厲聲喝道：「梅理庵！你看著！」便把理庵所說的好書嗤嗤地扯破，轉眼就點起一盆火。火苗一衝多高，把院牆照得通紅。幾個人往火裡扔書，別的人到兩間臥室裡翻箱倒櫃，把床單衣服都用剪刀剪成一條條。菩提的小鏡台上擺著一瓶香水，是五十年代時有人從法國回來，姑媽托人帶來的。菩提從不用這些東西，一直擱著。那臉色紅白的英俊小伙子舉著那瓶子，罵道：「你們這些資產階級，真會享福，吸血鬼！」說著把瓶哐噹一聲摔破，香水流了一地，滿屋子芬芳撲鼻，幾個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還真好聞。」翻來翻去，翻出了梅家的照相冊。上面有姑媽一家兩張照片，一張在塞納河畔巴黎聖母院前，一張在他們巴黎的家中。紅衛兵們大聲叫嚷：「瞧！外國打扮的！那男的是外國人！這屋裡可真講究！你們裡通外國啊，好你個老王八蛋！」一手舉著照片，一手照老人頭上劈劈啪啪便是幾掌。等弄清楚這是老人的妹妹一家，便逼著老人自己把照片撕碎，扔在火盆裡燒掉。可憐老人平生篤於兄妹之情，常在掛念弱妹飄流海外，怎麼下得手撕照片。他伸出手又縮回去，又伸出手，還沒有觸到照片，眼光看到火盆中燃燒著的碎紙殘頁，忽然號啕大哭起來。當時菩提搶上前拿起照片，幾下撕得粉碎，丟在火中。那紅紅白白的小伙子登時大怒，喝道：「誰叫你替他撕！你耍什麼陰謀！」把菩提用力一推，推得她踉蹌後退，一下子坐在滿是碎瓷片的沙發上。只聽刺的一聲，褲子破了，鮮血流了下來。

　　「私藏武器！私藏武器！」又有幾個人叫著，抬進幾件古代兵器來：有兩口寶劍，一枝方天畫戟，還有些弓、箭之類。這些兵器，大都是朋友所贈，理庵一直用來作為擺設。不料到六十年代的一天，會得到這樣的罪名。菩提分辯說那在古代是武器，現在已是文物。紅衛兵們根本不聽，有一個舞起方天畫戟，啪啪幾聲把客廳裡大燈罩、壁燈罩全都打碎。幸虧這時他們大概有些累了，革命豪情不像來時旺盛，戰果又已很輝煌。有人下令，在可以貼紙的地方全都貼了封條，開始撤退。那紅紅白白的小伙子得意洋洋從菩提面前走過，手裡舉著一個紅藍兩色鑲珠小皮錢包。

　　父女二人微薄的生活費和一點後援都在裡面。菩提追了兩步，厲聲叫道：「我們還要吃飯！」一個聲音嘲笑地說：「你撒什麼潑！給她扔兩毛錢！」於是剩下一片寂靜，伴著老人的嗚咽。地下的破爛東西直埋到膝邊，上面是殷紅的血跡。還有一陣燒紙的糊味，摻雜著淡淡的幽香。

　　她又記起那無休止的參觀的人流，在已成為一團破爛的「家」裡出出進進，有人索性從窗戶裡跳進來。也有人排好隊，認真地上這一課。爹爹像動物一樣隨時被叫出來展覽，有時還要回答問題，弄不好便是一頓凌辱。到「反動權威」家裡參觀，是大串連中一個「特權展覽」的節目。「真的特權能讓你們參觀嗎？」她曾冷笑著想，現在也冷笑著想。漸漸地，人流的臉和地下的破爛混在一起，恍惚中變成了驚濤駭浪的大海。海上顛簸著一隻破船，已經到了就要散架的地步，還在風浪裡胡亂衝撞。「瘋狂！」菩提自己似乎是在離海很遠的地方看著，心裡暗想。「掌舵的人在哪裡？喝醉了嗎？」只見一股旋風從船上捲起漫天的砂石，一粒粒變成許多小人，有小丁，有鄭立銘，也有張咏江、施慶平，還有崔力，她抓住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不放，一起尖叫著跌入大海。小人在波濤中忽隱忽現，不少人戴著高帽子。一頂高帽上寫著「反動學術權威梅理庵的女兒、三反分子、《三生石》黑作者梅菩提」。菩提馬上覺得自己也在海上飄浮，沒頂的恐懼使得她頭暈目眩。她想喊，但喊不出來。忽然頭頂上出現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方知那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抓住它！抓住它！」

　　「怎麼能抓住匕首呢？」菩提想，「陶慧在哪裡？」

　　她大概是抓住了匕首，只覺得一陣劇痛直通肺腑。她從朦朧中醒來，冷汗淋漓，知道疼痛正在右胸和右臂。這時聽見隔壁門響，以及慧韻那輕輕的腳步聲。

　　「明天再告訴她吧，讓她好好睡一晚。」菩提實在沒有力氣起來，「我也好好睡睡──」

　　然而她一夜不曾好生睡覺。次日一早，醒來時仍很疲倦。她聽見慧韻邁著那輕柔的腳步聲又開始一天的奔忙了。她忙起身推門出來，見小院中煙霧瀰漫，慧韻正在西牆下和蜂窩煤爐子奮鬥。

　　「又滅了？」

　　「沒有。我加過炭餅了。」慧韻轉身吃力地坐在小藍板凳上。地上放著大搪瓷杯，破碟子裡已裝滿煙灰。她沒有繫頭巾，花白的頭髮已有三寸來長。她常自嘲這是「最新型男裝髮式」。

　　菩提從破碗櫃裡拿出鹹菜來切，一面說：「昨晚崔力來了。」她想看慧韻臉色，但慧韻低頭看著煙碟不說話。

　　「她說知道秦革的住處。」菩提試探著說。

　　慧韻抬頭望著菩提，大而無神的眼睛更加黯淡了。她慢慢地說：「我知道了。我們隊裡有人往那邊送磚頭，看見了他。──我去過了。」她口氣很淡漠。

　　「你去過了？」菩提心頭一震。

　　「去過了。樓門口有紅衛兵把守，不讓進。我說我是秦革的媽。那紅衛兵說，聽說秦革的媽是反革命，你這反革命老太婆還到處亂跑。正說著，秦革從樓裡出來了。」

　　「出來了？」

　　「出來了。我看見他大步走過來，就想起他小時那胖胖的小腿剛學步的樣兒。他也看見我了，把我拉到附近幾棵樹邊上。我還以為他要打我，不想他倒叫了聲『媽』。我真難過得受不了。」慧韻直瞪瞪望著遠方，「他哪兒還像我的兒子！整個臉腫著，神氣不大像人。我說你別幹了，他說大家都這麼幹，他也要革命！還說知道我住在匙園，有機會就來看我。正說著樓裡一陣亂嚷，嚷的是『出發』，還有人叫著秦革。兒子要走，我拉著他；他用勁一推，我踩著一塊石頭，崴了腳了。」慧韻皺著眉伸出左腳，腳面腫了起來，鞋帶都扣不上了。

　　「你！你不該去的！」菩提放下刀，走過來，「他總會自己回來的。」她看了看那腫得高高的腳，連忙進屋拿出酒精，用棉花沾了在慧韻腳上揉搓。

　　「鬼迷心竅──」慧韻喃喃地說，「可我到底看見他了。他還叫了我。──其實不理我也罷了。」

　　「崔力說他們以前是好朋友。」

　　「是嗎！」慧韻那黯淡的眼睛閃耀了一下，「你說兒媳婦是怎樣的一種東西？」

　　「秦革又把她甩了。」

　　「哦。甩了。」慧韻仍低頭看著煙灰碟。

　　菩提把那腫得饅頭似的腳背搓了一陣，費勁地為她穿好鞋襪，站起身來。見慧韻手裡拿著的煙已快燒完了，火星在燒著她那發黃的手指，但慧韻仍一動不動。「陶慧！燒手了！」菩提小心地碰碰她的手指，打落了煙蒂。

　　慧韻抬起頭，兩眼發直，怔怔地望著前面，但她什麼也沒有看見。她右手仍然舉著，還是拿煙的姿勢。

　　「你怎麼了？陶慧！」菩提覺得頭裡轟的一下，這不是發精神病了嗎！可怎麼辦呢！遂輕輕搖著她的肩，說：「陶慧！你怎麼了，我在這兒！菩提在這兒！」

　　「是嗎？」慧韻打了個冷戰，全身抽動了一下。她收回那不知看到什麼遙遠世界的眼光，定神看著菩提，吃力地說，「我有點兒迷糊。我怎麼了，──我該上班去！」說著大步往院門口走，沒走兩步就搖晃著幾乎摔倒。菩提連忙扶住她，說：「今天請假得了，你需要休息。」

　　「我請假？行嗎？」她聲音很輕，好像發不出來。

　　「人生了病，都得休息。」菩提哽咽地說，將她扶進房中安置好。想她可能從昨晚就沒有吃東西，轉身沖了一杯糖水。

　　慧韻睜著大眼睛，但什麼也看不見。她勉強動著嘴唇。菩提分辨出她說的是請假，便說：「我會去的。你先喝水。」慧韻欠身聽話地喝了水，又不停地囁嚅著。她說的是：「趕快！趕快！」

　　菩提跑到自己房間看鐘，見已是八點差十分了，連忙推起破車，到院門時，她習慣地用右手提車梁，忽然右胸一陣疼痛，右半身都似乎緊緊縮在一起了。她停住腳步，在車身上靠了一下，換用左手提車梁，把車搬出院外，騎上了車。她不願遇見人，便走小路穿過一片荷田，經過一個土坡時，又是一陣疼痛，只好下了車，伏在車上。這時有人抓住她的車座：「梅菩提！你怎麼出來了？」

　　菩提抬頭見是鄭立銘。他說話時不再左看右看，神氣坦然多了。他知道陶慧韻病了，便說他路過西語系時說一聲，菩提可不必去了。還說現在形勢大好，很多人反對張咏江。想了想又說他會來看菩提的。

　　這些消息似乎不錯，但菩提現在最關心的只是慧韻的病。她會不會失去理智，那真比死還可怕啊。她很快回到家，見慧韻那無神的大眼直瞪著天花板，一面發出焦慮不安的呻吟，一面不停地有規律地左右搖頭。菩提的眼鏡片模糊了，她知道慧韻身體精神所能承受的痛苦已到了飽和程度，瀕於崩潰的邊緣了。她在門旁擦拭了鏡片和眼睛，輕輕走到床前：「請好假了，你放心休息，你太累了。」

　　慧韻兩眼仍盯著房頂，不停地搖頭。她嘴唇發白，臉上深深的皺紋裡卻泛著一道道紅色。菩提給她服安眠藥，在她腳上放了包著毛巾的熱水袋。漸漸地，她安靜了，轉臉看著菩提，那眼光直如嬰兒的眼光一樣，顯示著無保留的依賴而又有些茫然。

　　菩提等慧韻入睡才回到自己房裡。她知道這樣的病無法求助於藥石，不必急著找醫生。但在千萬個醫生中，有一個是她盼望思念的。她不時從窗中望一望院門，看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好和她一起幫助慧韻，和她一起對付人間的痛苦。他能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痕，能為她撫摸心上的創傷。她從不知自己會這樣苦苦地思念、盼望。但她應該牽累他嗎？他這樣年輕，這樣善良，這樣好──

　　輕風吹來，陣陣荷香在空中飄散。三生石上的綠葉，在夏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九、驚盟

　　暮色降臨，三生石上的綠葉越來越黯淡了。院門呀的一聲，方知出現在瓶門中。菩提幾乎是衝到他身旁，低聲說：「陶慧病了。」便講述她發病的情況。

　　「你不要著急。」方知仔細看著菩提那忽然顯得憔悴的臉色，不覺握住她的手。

　　菩提覺得一陣感情的暖流滌蕩著她那孤寂的心靈：「你來了，就好了。」

　　他們走進慧韻的房間，見她平靜地陷在行軍床裡，臉色灰白。她睜開眼睛，臉上浮起寬慰的微笑。

　　「吃了點東西嗎？」方知隨便談著，一面為她檢查。談話間問起她是哪裡人，多少歲等。

　　「你們莫非以為我得了神經病，」慧韻忽然生起氣來，用被子蒙住頭，說，「你們去吧。我要睡了。」

　　方知思索地說：「該好好睡睡。」便先退出來。一會兒菩提也出來了。她輕輕帶上門，低聲問：「怎麼樣？」他們到菩提房中坐了。方知仍思索地說：「看來她經受的刺激實在太大了，她的神經本來屬於弱型，這樣下去很難說。」

　　「誰能保護她不受刺激？我們等於眼睜睜看著別人逼她服毒。」

　　「就是明擺著一刀把人殺了，也沒法子保護啊。如今人命還不如螞蟻。做一個人，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你給她安眠藥是對的。」方知把話岔開去，「一般治療神經分裂症的主藥就是冬眠靈，鎮靜興奮的神經。當然她現在還不是。」

　　「一邊用藥鎮靜，一邊變著方法刺激，誰能受得了啊。」菩提嘆息地說，望著白紙燈罩上的幾竿墨竹。

　　方知擔心地看她，沒有說話。他在想像這小屋裡只剩菩提獨對孤燈的情景。她以病殘之軀擔負著兩個病人的厄運。她受得了嗎？她怎樣過下去呢？方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們出去走走好嗎？」這其實絕不是他想說的話。

　　「這屋裡很悶，是嗎？」菩提問。這屋子矮小潮濕，雖未到盛夏，確已很悶人。她起身抱起一床薄被給慧韻送去，回來微笑道：「她睡得很好。」便和方知走出院門，把門仔細地鎖上了。

　　一彎新月掛在柳梢。葦塘上黑沉沉一片，空氣裡瀰漫著幽遠的荷香。鄰近人家燈光點點，也都顯得孤寂慘淡。「這裡住的都是失意者，隔絕了熱鬧、繁華。」菩提嘆道，「得意的人早已都喬遷了。」他們轉出園門，很快就走在田間小路上，兩邊都是荷田。淡淡的月光在荷葉上流動，花骨朵直直地挺立著，像在翹首盼著什麼。

　　兩人都有千言萬語，但都不說話，彷彿都在領略那淡淡的月光、幽遠的荷香與那無邊的寂靜。方知覺得這一切都因身邊的女病人而無比地美好、溫柔了。這寧靜的夜晚，比一年來兵荒馬亂中最驚人的事件還要激動他的心，震撼他的靈魂。他很想訴說他的感受，但他覺得，任何帶感情的言辭都會顯得輕薄。他終於鄭重地說了：

　　「梅菩提同志，你累了嗎？」

　　菩提正沉浸在久已疏闊的自然景色中，方知在身邊也給她平安、幸福的感覺。這鄭重的稱呼使她有幾分驚訝。以前他總是用「梅老師」這三個字的。

　　「不累。我小時就有走路的習慣。」

　　「那很好。」方知的口氣很乾硬。他輕咳了一聲，轉身對菩提看著，菩提也不覺停了腳步。

　　「梅菩提同志，」他又說，「我認為你應該結婚。」

　　菩提閉了一下眼睛，眼睛彎彎的，好像在微笑。她再睜開眼睛時，目光裡流露出悲哀的神色，但淡淡的月光為她遮掩了。

　　「當然了。」她惘然地說。

　　「那就結婚吧。乳腺癌病人應該結婚，這原因很複雜。你現在的處境也需要結婚，你可以得到合法的關心照料──」方知一口氣說下來。

　　菩提很想說「方大夫，很感謝你，只是和誰結婚呢。」但又覺這樣近於挑逗，便不答言，仍向前緩緩走去。

　　不久，一條小溪橫在面前。溪水潺潺，水中幾塊白石，在月光下有些耀眼。方知忽然問道：「你要三生石嗎？」說話間他已跳下溪去，抱起一塊石頭，站在菩提面前。

　　雷轟電掣一般，兩人都愣住了。二十年前的一幕情景同時在兩顆心中浮現。

　　那一年菩提十八歲。全家人就要復員離開重慶回北平了。她和幾個同學到磐溪去旅行。溪水有時徐緩，有時奔騰。快到一個小瀑布時，大家精神一振，都跑過去抓那水簾。濺起的水花中有一塊石頭，有一本書大小，很是晶瑩可愛。菩提叫同伴看：「這石頭多好看！拿上來就好了。」忽然間，一個十一二歲的瘦弱的孩子倏地跳下水去，把那塊石頭抱了上來，站在菩提面前。他那稚氣的毫無血色的臉上，有一種嚮往、尊敬和執拗的表情。水聲琤瑽，好像磐溪流過了逝去的光陰，來到這沒有名字的小溪，在月光與荷香的空靈裡，為這終於修園了的不自知的盟誓悄悄地歡笑，也許是幽幽地哭泣，又只管向遠方流去了──。

　　「是你嗎？」方知輕聲問，「我找了你二十年。」

　　「是你嗎？」菩提也不覺回問。如果她還是十八歲，她會投在他手臂中說，我等了你二十年。但二十年過去了，她已是三十八歲的中年人，她只能感動地看著他，隨即用手掩住了臉，淚水順著手腕流下來。

　　菩提這一夜完全不能入睡。她一面豎著耳朵聽慧韻的動靜，一面睜大眼睛審視自己的心。她那痛苦的、總在緊縮著的心，此時沉浸在一種溫柔的感傷情緒中。曾經模糊的往事清晰地，舒展地印在心頭。那面有菜色的鄉間孩子，執拗地抬頭望著她。那塊石頭，濕淋淋的，閃著微光。她還摸了摸他的頭，向他道謝。他仍是執拗地抱著石頭，跟著她們跑，直到山下，把石頭交在她手裡，也不再看她一眼，便又向山上跑去了。他們全家離渝北上，當然不可能帶一塊石頭，它不知流落到哪兒了。那小孩子長大成人了，他竟是方知！他們兩人都從沒有想到能有機緣再次相會，但生活是多麼奇妙，她和他在醫院裡重遇，在手術刀下相知。他居然又抱著一塊石頭站在她面前，要把心靈的全部財寶交付給她。他們真能在泥濘的生活中互相扶持啊？哪怕腳下有深溝險穴，頭上有閃電雷霆！而她，又有什麼可以回報呢？

　　沒有一個少女不織著自己的玫瑰夢。菩提的夢網最初罩落在一個鄰居的親戚身上。那是回到北平後的事了。那年輕人已入研究院，暇時便拉提琴，修長的身影投在窗簾上，琴聲悠揚地縈迴飄蕩，使得菩提的心在琴聲裡緩緩溶化。這種感情大都沒有結果，菩提也不曾想過要得到什麼結果，只默默地在琴聲裡隨意織著夢網，覺得一切是這樣美好而玄妙。

　　以後，她的夢網又罩住了一位青年數學家。那倒是一件大家滿意幾乎可以成功的事。但是菩提在革命的熱流裡覺得數學家冷漠而拙笨，自己亟須改造思想，一切夢網、柔情都是小資產階級情調，統統在改造之列，自然地便結束了來往。她逐漸患了靈魂硬化的傳染病，冷靜地衡量著親戚、朋友介紹的特殊意義的「朋友」。這種介紹，其實是一種計算。計算著雙方得分是否大致相等，以免一方吃虧。大家都希望將要一起背負的人生行囊中滿裝珍珠寶貝。這樣，菩提拒絕過許多人，也被許多人拒絕過，但這都是在「硬化」的情況下進行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波瀾。

　　這一切直如鏡花水月，到已全無蹤影時，才悟到本不曾存在。只有方知是真實的。他願意和她一起肩負起人生的行囊。縱然在眾人心目中，這裡面現在甚至不是石頭，而是垃圾、毒品、罪證！然而這可能毀掉他嗎？他還年輕，是個有前途的醫生。他應該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他的妻子應該溫柔而能幹，不像她這樣病弱殘缺，沒有她這樣硬化的靈魂，也不是「殺人犯」！真的，如果方知是自己的親弟弟，該怎樣為他出主意，她一定要告誡他，勸阻他，不能要梅菩提，她──她就要死了。

　　菩提想到這裡，自己吃了一驚。她怎能離開他呢，這是那多年期待的唯一的人啊。在診室裡初次見他時，不是就把性命交託給他了嗎？那一晚在死亡旁邊，他們窺見了對方的靈魂。這些日子在勺院，他們實在已經滲入對方的精神，生根在那裡了。如果拒絕方知，就像在沙漠中堵住清泉的源頭。她的癌症有可能不會復發，但她的「心硬化」永遠不會治癒了。她會乾死，渴死。「那才真會死的！」菩提想，「可是我要活。」要活！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每個人生下來，是為了活，不是為了死；是為了愛，不是為了恨。菩提覺得自己那多年來與愛情絕緣的心，被方知自幼便抱著的濕漉漉的石頭，搗得碎如齏粉，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一點鐘左右去看慧韻，見她仍安穩地睡著。四點左右她又去看，見她已經醒了，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微弱的、黎明的亮光。她聽見腳步聲，翻身看著菩提，臉上仍是疲憊的微笑。

　　「我好多了。」她說，「你不必起來的。」她在黯淡的燈光裡很快看見菩提不安的神色。「你太累了。」

　　「不累。我只是心亂得很。」菩提本不想說，但她知道她的任何事都瞞不過那雙關切的眼睛。

　　「什麼事呢，告訴我。」

　　「我要和你商量的。你現在還該睡──」

　　「我睡得太多了，再睡要得癡呆症了。」她的神智顯然是清醒的，發作已經過去了。

　　「你會高興的。方知──他說要結婚。」

　　慧韻愣了一下，說：「你是說他向你求婚？」

　　「可以這樣說。」

　　「你怎樣回答呢？」

　　「我說要想想。」

　　「嗐！」慧韻叫了一聲，一骨碌坐了起來，「想什麼呢！今天就結婚！」

　　菩提慌了：「也得替他想想。我是得了癌症的人，比他大六歲。政治上又是這樣。他還年輕，有技術。我想，他需要的，不該是我這樣的人。」

　　「他也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慧韻斬釘截鐵地說，「我找他去，跟他說你同意！」一面就穿衣下床。

　　「我說好一周後答覆。你還該好好休息。」菩提溫婉地說，「你什麼也別管。」

　　「要知道，我只有這件事放不下心。只要看見有方知這樣的好人能陪你一輩子，我死也瞑目。」慧韻說著，黯淡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是淚珠在閃光，「至於秦革，我管不了許多了。」

　　菩提的眼睛也濕潤了。能得到慧韻的友誼、方知的愛情，她於人生還有什麼需求呢。她相信慧韻總會有一天和兒子相聚，瘋狂總有結束的時候。但這一天也許是太遙遠了。她覺得還是不提秦革為好，便說：「你相信我總不至於傻到那種地步，會硬把幸福推出去吧，我大概是要答應的。」

　　「何必大概呢？你真不爽快。」慧韻馬上破涕為笑。

　　菩提知道方知今天還會來看慧韻，好說歹說，讓她答應了絕對不提這事，一切由菩提自己說。慧韻坐了一陣，已經又覺天旋地轉，連忙躺下，再三叮囑菩提不要管她。

　　菩提呆望著三生石。晨曦在石頭和綠葉上變換著顏色。她彷彿看見方知安靜地站在石旁，他要去搬動這塊大石了。「你要三生石嗎？」他問道。那低沉渾厚的聲音和他那鎮定深邃的目光，他那善良又有些執拗的神情，使菩提感到如此巨大的幸福，她覺得自己簡直承受不了。

　　「方知！我嫁你！」她的心在喊，「方知！我嫁你！」她說出聲音來。她做出了決定。她奇怪自己怎麼會要考慮，要「想想」。這是她命中注定的姻緣，是今生和來世完結不了的姻緣！

十、東窗

　　方知、菩提二人在荷田中重溫二十年前舊事的同時，張咏江、施慶平和辛聲達一起，在Ｙ大學一個三層樓的公寓裡密談。這公寓因趕出了黑幫牛鬼，住進了響噹噹的造反人物，故稱「革命」公寓。兩個男子在分析兩派鬥爭的形勢。施慶平雙手用勾針挑著一塊白紗桌布，不時加進一兩句富有感情色彩的插話。

　　張咏江、施慶平和辛大夫在Ｙ大學和Ｚ醫院都是當權的一派。為了「權」，他們真是嘔心瀝血，費盡心機。現在對立面的人越來越多，為了保權，也還得拼出命來籌劃。階級鬥爭這碗飯真不是容易吃的，這從辛大夫同時抽兩支香煙可以看出來。張咏江卻始終沒有染上抽煙的嗜好，他和施慶平除茶之外只喝點咖啡。

　　「我們這裡新拉起來的六一公社，打著解放一大片的旗號，要討好某些牛鬼蛇神。」張咏江端著一杯咖啡小口地啜著，「牛鬼蛇神們都已經是死人了，他們不敢怎麼樣。說實在話，他們本來很有能量，要不然黑幫黑線怎麼看上了呢。」

　　「梅菩提交了好運，」那刮指甲的聲音說，「生病還有病假！那次在病房貼大字報以後，一次也沒鬥過她！」

　　「真的！」辛大夫接話道，「要是那次藉齊永壽的死開成了批判會就好了。她當三四等的陪鬥，夠格！小規模搞搞，沒多大意思。」

　　「真奇怪，齊永壽的母親也不找她算賬，他父親倒常找我們鬧，今天又來了。非說他兒子是讓人推下樓去的。我們讓他去找梅菩提，他說，只有真刀真槍能殺人，一本書殺不了人。系裡的紅衛兵說他反對最高指示，把他綁了一陣。後來區法院來人把他帶走了。」張咏江有些倦意，用力舒展一下深靠在沙發裡的身軀。那沙發是陶慧韻父親書房裡的傢俱。

　　「什麼神經病！裝的，我看是有人告訴他真相了。」刮指甲的聲音很氣憤。一提起真相這兩個字，三個人都有點吃驚。論真相，齊永壽實非自殺，是在一次拷打別人時，他忽然抗議，和張咏江等扭打起來，在混亂中誰把他推出窗去，就很難查考了。三個人雖然都是經風雨，見世面，在大風大浪裡「殺」出來的造反派，想到人命事件，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要是那次批判會開成了，把梅菩提壞書殺人的事坐實了，也就不會有這事。」啞澀的聲音深表遺憾，「我們醫院那姓方的太可惡。」

　　張咏江說：「其實他不開證明也沒什麼。你也能開。有些法醫，單位怎麼說，他們就怎麼開。從樓上掉下來總是有問題的吧。這一陣確實顧不過來。得對付那一派！」

　　「你不知道，方知能影響病人，他們信他的。我原來也想拉一拉他。」

　　「拉不成就打！」張咏江嚴肅地說，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要主動！」

　　「要揪方知很容易。」辛大夫啞澀的嗓門提高了，「他是漏網右派。我們幾個人研究過，要攻五井公社，就要揪他們的人。方知嘛，又有把柄又好揪，他和他們派裡的人也不怎麼來往，沒人保他。」

　　「他走白專道路。」張咏江沉思地說，忽然想起前幾年自己也醉心於當專家，現在人生的階梯已經改變了，還埋頭於業務，就是傻瓜了，「這種人好對付。」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的是霍姐。「我一猜你就在這兒！今天你值班呀，我的大夫！」她滿屋子打量著，又對施慶平道：「你們這兒越來越漂亮了。這小紅鏡台真雅致，也是你收拾得好！」施慶平並不喜歡聽誇讚別人的傢俱，但後一句話使她很舒服。

　　霍姐點上了煙，坐舒服了，才說明來意。說是齊永壽的媽不見了。同時瞧瞧張咏江「公母倆」。

　　「她都起不了床，能上哪兒去？」辛大夫有些驚訝。張、施兩人同時打著呵欠。他們對齊永壽的事都膩透了。

　　「就說呢。病人也太隨便了。特別是這位齊大嫂，一說話就急赤白臉的，跟你翻扯。她反正活不了幾天，就怕她出去鬧事。」

　　「下午她男人去醫院沒有？」張咏江問。

　　「聽說是去了。兩人叨咕半天，直抹眼淚，八成又想他們的寶貝兒子了。」

　　張咏江心裡一動，莫非她找梅菩提算賬去了，那才叫妙呢。可霍姐不以為然。「這姓齊的不至於對姓梅的怎麼著。他們不信姓梅的寫書能殺人。」說著她忽然哎喲一聲，「可不是嗎！要說常去找梅老師的，倒有一個人。」

　　「誰？」三個人都好奇地問。

　　「方知，方知唄！」

　　「好！我們正要揪他。這樣，你們也不必另花精神整梅菩提了。揪方知，對女的精神上打擊一定很大。」辛大夫滿有興致地說，可見串聯的好處。

　　施慶平把活計一放，站了起來，身子顯得格外細瘦僵直。「沒見過這樣的專政對象！又休息，還找個當大夫的情人兒！應該把梅菩提隔離審查！」她衝著張咏江喊。

　　「階級鬥爭嘛！可能應該壓她一壓，看機會吧。」張咏江沉思地說，「明天還得跟六一公社辯論。要緊事多著呢。」

　　「我寫張大字報，揭發她生病還亂搞！」

　　「哎喲那可不行。」霍姐忙說，胖胖的臉蛋直哆嗦，「咱們是政治鬥爭，千萬別搞那種缺德事。人家方大夫從來是正經人。」霍姐幾乎有點後悔提供這消息，「兩派歸兩派，不缺私德。」

　　「再正經也架不住輿論，輿論是可以製造的。懂嗎？這就叫『臭』，『抹黑』。張老師知道，歷史上這樣的事多哪。」辛大夫還是饒有興致地說。

　　「我說辛大夫，咱們找病人去吧，你今兒晚上值班呀！」霍姐站起要走。張、施二人忙熱情地挽留一陣，一再說自「文化大革命」以來交的朋友多麼可貴，希望常來串聯。等他們走了以後，施慶平馬上從碗櫃裡拿出西瓜來，一刀切成兩半，兩人各自用小勺吃起來，刀子擺在桌上。

　　辛大夫騎車走了。霍姐走出Ｙ大學校門時，聽見樹後牆影裡有呻吟之聲，隱約有人蹲在地上。憑了多年當護士的本能，她想過去看看，但又一轉念，那倒霉落魄之人八成是反革命、五類分子、黑幫什麼的，沾上豈不惹麻煩。汽車來了，她忙趕上去。上了車，回頭看Ｙ大學的校門，又想起張家的傢俱真差不離兒！

　　晚間每趟車相隔時間很長，四周一片寂靜。那黑影在牆根下慢慢站起來，又倏地坐下去，又慢慢站起來，手扶著牆一步步艱難地挪動。等到挪出樹陰牆影，在校門口顯出一個身穿病人衣服的女人。她頭髮散亂，兩目發直，原來正是齊大嫂。她往校門走兩步，又退後兩步看著匙園方向。她不停地呻吟，聲音不大，但卻包含著絕望的痛苦，令人不覺毛骨悚然。

　　齊大嫂的神智是清楚的。她明知自己不久於人世。在離開這亂糟糟的世界之前，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兒子是怎麼死的。老齊來Ｙ大學多次，也沒有問出所以然。齊大嫂不認得幾個字，老齊也沒有多高的水平，但正常人的清醒理智，足夠他們分辨是非。她要去問張咏江，究竟是誰害了她的親生兒子！

　　幾個人走過這奇怪的人形，但誰也不管閒事。齊大嫂便在校園裡一步步拖著。她經常到學校來當臨時工，路是熟的。「革命」公寓離校門很近。她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好不容易進了樓門，在樓梯口趴了半天，然後手腳並用，爬上三樓，來到張咏江門外。

　　張氏夫婦已吃過西瓜，瓜皮和刀子仍在桌上。男的在準備辯論，女的在構思最難聽的詞句，用來中傷梅菩提。萬萬想不到推門進來的是齊永壽的母親。他們一看見那衣服，那神情，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齊大嫂瞪著他們，他們也瞪著齊大嫂：一時都呆若木雞。

　　還是張咏江先清醒過來。他上前一步喝道：「你來幹什麼，你出去！」

　　齊大嫂已經到了桌旁，順著桌腿溜下去，坐在地上了。「張老師，」她有氣無力地說，「你行行好，告訴我我兒子是怎麼死的。」她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一手緊緊拉住桌腿，免得躺倒。

　　「誰知道你兒子怎麼死的！」施慶平叫了起來，「你啥事體到我們這兒來！真豈有此理！」她走上去想把病人拖起來，推出門去。

　　張咏江示意不可，盡量壓低了聲音說：「你老伴上午已經來過了，齊永壽同志是自殺的嘛。他是好同志，就是中了壞書的毒──」

　　「不用騙人了。行行好，告訴我真話就行。我們老的老，病的病，還能報仇嗎？」齊大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汗珠順臉直流。她渾身斧鑿刀切般疼，眼睛都很難睜開，還是拚命地瞪著。

　　「憑什麼我們得知道！」施慶平又叫起來，「你不該闖進來！死的人多了，難道都來問我們！」

　　「我要是走得到，我是要去問上頭的！」齊大嫂兩手抱住桌腿，拚命地站了起來，「你這兒怎麼來不得！這兒是皇宮禁苑？！」齊大嫂覺得悲憤的怨氣幾乎要把自己炸裂，「我不單要闖你這兒，我還要死在你這『革命』公寓！」她一眼看見桌上的刀，說時遲，那時快，早一把抓在手中，往頸項上一勒，一股鮮血泉水般噴出來，桌子染紅了一大片。施慶平嚇得尖叫了一聲，就在這一聲尖叫裡，齊大嫂重重地倒了下去。施慶平也暈倒在張咏江手臂上。

　　「怎麼有這樣的事！怎麼有這樣的事！」張咏江覺得眼前一片血水，頭有些發暈，慌忙先把施慶平扶到裡間。這時對門的鄰居聞聲進來了，也嚇得怔住半晌。

　　張咏江和這位鄰居派友商量了一陣，又找了幾位親密的派友來幫忙。有的出去找法醫，有的在屋裡仗膽。他自己不停地打電話找辛聲達，一面暗自慶幸電話班造反派的同志把電話裝在裡間門口。若是擺在飯桌上，現在就浸在血泊裡了。電話是霍姐接的。霍姐聽出是張咏江，說：「不是剛從你那兒回來嗎？還找他！」幸虧辛聲達居然老實地在病房值班，他一聽說這事，驚訝得幾乎把話筒都扔了。

　　「我就來。」他放下電話。看看左右無人，告訴霍姐齊大嫂的去向。霍姐額上的記一下子通紅，連說：「沒聽說過，沒聽說過！」

　　辛聲達到達「革命」公寓時，齊大嫂還在地上躺著。據說法醫上別處驗屍去了。他在屍體旁站了一會兒，見齊大嫂的頭歪在一邊，半個臉浸在血泊中，眼睛倒是閉著的。這半邊臉顯得極寧靜，一點沒有平常那種痛苦的表情。辛聲達看慣了病痛死亡，從未因之動心，這時卻有些迷惑。「這一年的革命，怎麼搞的！」他想。一面做著照例的檢查，很快就開了死亡證明書。大家亂著收拾了一陣，說好把屍體送到校醫院太平間暫存，明天找到老齊再作處理。

　　兩個請法醫的人去取擔架時，張咏江請辛聲達到裡屋坐。兩人都默然。這時施慶平已經坐在床裡側，用被褥把外面圍住，好離屍首遠些。

　　「真沒想到她會上你這兒來。」辛大夫不安的心情還未消失。

　　「現在上哪兒就由不得她了。」張咏江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遂即低聲對辛大夫說著什麼。辛大夫聽著又提起興致來，不時加以補充。

　　「你們啥事？」施慶平問道，「這房子哪能再住？我要搬家。」

　　兩個男子不理她。不一會兒擔架來了。張咏江帶幾個人把屍體抬下樓去。他們並沒有到校醫院，卻出了校門。他們沿著荷田，在陣陣荷香裡疾步而行。

　　結束了生命的齊大嫂，也仍舊繼續聽人擺佈。

十一、復發

　　六點鐘光景，菩提打開煤爐，暗自慶幸：「還好，沒滅。」她坐好水壺，找出僅有的一個雞蛋，準備為慧韻做一碗蛋湯，要做得像慧韻親手調製的那樣好。「以後我也要為方知做飯，他的臉色會好些。」菩提懷著溫柔的感情想道。水還沒開，她就輕輕灑掃小院，不時站直身子打量那塊「三生石」，又彎下腰去敏捷地操作，覺得身體和精神一樣輕快。

　　她把垃圾都掃在簸箕裡，拿到院門前，要開門時，又放下簸箕，到慧韻窗下張望了一下，見她好好地睡著，才放心地來開院門。

　　她拉開門閂，院門自己向裡開了，原來是什麼東西靠在門上。門開了，那東西便向她腿上倒來。倉猝間她只看見一個亂蓬蓬的頭。「什麼人暈倒了。」她把這身體移靠在門框上，跨出門來，定睛看時，覺得整個的心猛地一沉，靈魂嗖地從頭頂飄走了，兩腿不由得發起抖來。她真想從這可怕的物件前跑開，跑得遠遠的，永遠離開這可怕的世界。可是她一步也動彈不得，好似釘進了地裡。她身子直晃，但沒摔倒。

　　等她能夠思想時，她最先想到的是幸虧不是陶慧來開門，「陶慧會馬上發瘋的。我受得了。」她覺得一陣尖銳的腰痛，使她幾乎想蹲下去，但她拚命想著：「我受得了。我能應付。」這時垃圾堆那邊有人陸續來倒垃圾，她高聲說：「快來人！快來人！」天哪！門前有垃圾堆，是多好的事啊！

　　幾個人走過來了，個個目瞪口呆。「這是誰？」一個人問。天可憐見，菩提還不知道這是誰。她定睛細看那半邊紫紅、半邊血跡斑駁的臉，臉是平靜的，沒有掙扎、痛苦的痕跡。「齊大嫂！」菩提認了出來，「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呢。」有人見門旁有兩條紙，便拿起來讀：「向梅菩提索命！」「《三生石》殺害我兒齊永壽！」便冷笑道：「這是她來的原因！」菩提慢慢轉臉看那白紙黑字，索命不足為奇，可怎麼會是齊大嫂來索命！她和老齊都是明白人。也許真得償命了？慧韻怎麼辦呢？還有方知，等了二十年的方知，真對不起他！不過還是想這一分鐘該怎麼辦吧！下一分鐘的事誰能知道！她漸漸鎮定了，走到門前把屍體扶起，關上院門，仍讓它靠在門上。

　　「不准你破壞現場！」有人恨恨地喊，這時已經有不少人圍觀。

　　「我開門時，原來是這樣的。」菩提解釋道。她其實是怕慧韻出來受驚，「我去報告派出所。」

　　「不用你費心。」張咏江從人叢裡走出來，他那胖胖的方臉一夜之間鬆弛了許多，臉皮向下茸拉著。「革命的同志們！」他轉身向著圍觀的人群，有些是匙園的住戶，有些是調來的學生。「我系三反分子梅菩提寫的黑書流毒很廣，毒害了很多青年。我系學生齊永壽便是個突出的例子，他跳樓自殺了。現在齊永壽的母親為兒子索命，也用菜刀自刎。」他說著在石階旁撿起一把刀來，原來誰也沒有注意。「這血寫的事實，還不叫人痛恨、悲憤嗎？！毛主席教導我們，有人用槍桿子殺人，有人用筆桿子殺人。我體會用筆桿子殺人更陰險毒辣！現在我們開始批鬥梅菩提！齊永壽同志的血，還有他母親的血，不能白流！」

　　人叢中的青年學生義憤填膺，一個紅衛兵帶頭呼口號：「血債要用血來還！」「打倒殺人犯梅菩提！」「不准六一公社包庇殺人犯！」

　　兩個人上來把菩提推跪在地：「向齊媽媽請罪！」他們大吼，把她的頭一直按到碰著地面，兩手往後用力擰著，好像擰的是兩股麻繩。

　　「她有病。」「癌症。」「剛做過手術。」人叢中有人悄悄在說。匙園的老太太們忍不住拿出手絹來。

　　瓶門裡響起一陣急雨似的敲門聲，陶慧韻在裡面尖聲叫嚷：「什麼事，出了什麼事？菩提！你在哪兒？讓我出來！」

　　「讓她出來陪鬥。」張咏江冷靜地說。

　　菩提忽然用盡平生之力大聲嚷道：「陶慧，別害怕，門外有死人，齊大嫂自殺了！」她的呼吸吹起了地面的灰塵，嗆進喉嚨，引起一陣咳嗽。紅衛兵拉起頭髮，往她嘴裡塞進一塊垃圾堆上撿來的髒布。

　　門開了。慧韻在瓶門中出現。菩提的一句話，已足夠使人鎮定了。她目不旁視，一直走到菩提身邊，靠著她，就在紅衛兵腳下跪下來，她那短髮的頭，也一直俯到地面。如果這時把菩提殺頭，她也心甘情願陪著受這一刀之苦。

　　人叢中掠過一陣嗚咽，接著開始控訴。但人們都無心聽。有人覺得活人比死人更值得同情。卻也有人覺得對這兩個病女子的欺凌侮辱還不解恨，倡議將梅菩提押送公安局。這是革命義憤，很快便佔了上風。一時口號聲遍佈垃圾堆側這一小塊空地。勺院門前，群情激昂。紅衛兵將陶、梅兩人的頭在地上重重撞了幾下。菩提眼鏡掉了，被小將一腳踢得遠遠的。「去你媽的！精神貴族！」

　　張咏江知道這案子經不起推敲，想鬧一鬧就收場。但這時「革命之火」燒得愈來愈烈，他也不便潑冷水。已有人把梅菩提揪起，就要上綁，人叢中忽然擠出一個乾瘦小老頭，他一面走一面說：「我是屍主，我是屍主。」到勺院門前，他把死去的妻子看了半晌，轉身仰面朝天，大聲說：「我是屍主，我不告梅老師。」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小將們有些洩氣，張咏江連忙乘機收場，宣佈：梅菩提殺人是實，如何處理，得等到運動後期。「文化大革命」還要繼續深入，還要繼續揭發批判，希望能擴大戰果，揭發出新罪行云云。說完了，他走到小老頭身邊，商量運走屍體。

　　人們陸續散去，連照應菩提的兩個小將也悄悄走了，沒再顯顯威風。菩提渾身疼痛不堪，沒人擰手臂倒像沒了支柱，索性倒在地上。慧韻慌忙跳起，將她慢慢扶起來，掏出嘴裡的髒布，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她們兩人都沒有眼淚。悲痛、恐懼、憤怒，一切感情都已遠離，她們所能想的，只是這一分鐘的事。

　　這一分鐘菩提想到的是找回眼鏡。慧韻把她扶到柳樹下靠樹坐著，在灰土瓦礫中很快找回了眼鏡。這看來十分單薄的兩片玻璃，居然完整。菩提因此感到很滿足。她用衣襟擦淨鏡片，戴上了。太陽已經升高，從柳枝間投下陰影。還有人在葦塘邊往勺院好奇地張望。來了一輛平板三輪車，又走了。幾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只有老齊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菩提很想追過去拉住老齊的手，告訴他決不是她梅菩提殺害了他的妻兒，如果有一點影子，她都願意償命的。他可以去問方知，問每一個讀過這本書的人。她知道老齊是明白人，他們都是明白人，可竟有人冒充齊大嫂寫了索命字句，而齊大嫂本人居然在她門前自殺！這世界，還有什麼道理可講呢？

　　慧韻已打掃了門口，叫菩提回去。她又做出了那疲憊的笑容，可是頭又在左右搖晃了。

　　她們進門，插好門閂，現在輪到菩提招呼慧韻了。慧韻分明已經又到暈倒的邊緣，不能支持自己了。她躺下了，吃了冬眠靈。菩提站在她床邊，在這一分鐘裡想到要做三件事：拚命漱口；躺一躺；接著做好那碗蛋湯。

　　齊永壽的母親到梅菩提門前自殺索命，很快就傳遍了Ｙ大學和Ｚ醫院。方知上午做了兩台手術，過了午飯時間，下午代人門診，直到晚飯時，才在食堂裡聽見議論，他恨不得立即飛到勺院，看望菩提。在食堂外面，小丁叫住他，議論此事：「辛大夫叫我們通知老齊到梅老師家。可平常齊大嫂並不信大字報上的混話，倒是說過要去問張咏江。老齊說這可能是一件移屍案。」

　　「那要負法律責任的。」

　　「不過，法律現在在哪裡？」小丁又說，「只要是打著革命的招牌，往『牛鬼蛇神』身上栽贓，還有什麼案不案的。老齊說：『法院不如關門。』」她還想關照方知注意自己安全，見他急著出去，就沒有再說。

　　方知推了推勺院的門，門閂住了。他輕輕敲了好幾下，才聽得菩提發顫的聲音：「誰？」「方知。」門開了。菩提仰首望他。在濃重的暮色中，可以看見她潸然欲涕的神情。她很快又低下頭，示意方知進去。

　　「就在你站的地方，」菩提低聲說，「主要是毫無思想準備，我嚇壞了。」

　　「我沒能保護你。」方知真恨自己。

　　「我沒什麼。現在誰又能保護誰，只是慧韻受不了。本來好些了。上午鬧過後，又搖晃起來，現在倒也好些了。」

　　「醫藥對她效力不大。」方知惘然地說，「一個醫生能做的事太少了。」

　　「你對她有用，因為她關心我。」菩提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站在院中，頭上是這小院所能展示的一角天空。黑色的天幕好像很軟，牆外柳梢頭上有兩顆很亮的星，離得很近。菩提很想靠在他手臂上痛哭，讓眼淚洗去強加給她的污垢、傷痛，但她的目光從兩顆很亮的星移向方知，神情是鎮定的，人也站得筆直，雖然仍像在側著身子。

　　「我們真不幸，生在這樣的時代。」她輕嘆道。她的目光撫著方知的臉，目光在說，「我只有你，只有你……」眼睛閉了一下，又出現了那彎彎的弧線。她想的是，作為「殺人犯」、癌病患者的她，會帶給他怎樣的牽累。

　　方知簡直想一把抱住她，為她做一切最細小的瑣事，讓她整個身心鬆弛、休息。但他覺得這念頭簡直是「乘人之危」，不可原諒。他向後退了一步，說：「我也覺得我們很不幸。所有的人都很不幸。難道張咏江、辛大夫他們快樂嗎？不會的。」

　　「他們麼，算計別人的永遠不會快樂的。」

　　「其實他們也被一種冥冥中的力量算計了。」方知說，「我倒覺得，幸虧有這場風暴，我才找到了你。」他說著，又退後一步。

　　「也是那冥冥中的力量使然吧？」菩提不覺微笑了，邀他屋裡坐。

　　他們把齊大嫂的事仔細分析了，覺得老齊的話是對的，不會有嚴重後果，但在菩提的地位，沒有發言權，只好等著。方知應該告辭時，他實在放心不下菩提。今天又增加了院門外的記憶，她會害怕，會做噩夢。他躊躇又躊躇，終於問道：「你害怕嗎？我想在院子裡坐一夜，陪你行嗎？」

　　菩提有幾分驚訝，然後溫婉地笑了：「不必。如果我要留你，就留你在房間裡。」她送他出去，飛快地關了院門。

　　以後幾天，慧韻和菩提總是戰戰兢兢。牆外不相干的腳步聲都使她們警惕地好久望著院門。不過倒也無人再來「問罪」取鬧。這時天氣驟然炎熱。勺院小屋潮濕低矮，令人窒息。便是院中，因為太小，也還是悶得透不過氣來。慧、菩二人每天幾次沖洗自己，沖洗院子，仍沒有多少涼意。「咱們像是在廣東，需要肩上搭塊水布。」慧韻解嘲道。

　　這一天應是菩提宣佈決定的日子。在這陰影籠罩的小院，算得一件大喜事。慧韻很高興，精神好多了。她從早便在充當「能為無米之炊」的超巧婦，準備留方知吃晚飯。中午菩提在房裡擦身，她在簷下切割什麼。

　　「呀！」菩提在房裡輕輕叫了一聲。

　　「什麼『呀』？」慧韻停住切割，走進去看。

　　菩提已披衣坐在床上。她右胸傷口上端肩腳骨處有一個黃豆大小的結節。左胸內側一個綠豆大小的結節。慧韻直瞪瞪地望著，心裡像敲著鼓點一般：「復發！復發！」菩提閉了一下眼睛，唇邊是不經意地微笑。她知道，自己體內流蕩的敵人沒有退卻，很可能找到根據地，定居下來了。她們兩人對望了一下。菩提忽然說：「陶慧，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什麼都可以。」慧韻哽咽地說。

　　「你答應我，你永不再發病，為了我。」

　　慧韻低頭，然後抬起她那無神的大眼睛：「我盡量努力。」

　　下半天的等待氣氛完全變了。若是歡樂真落到勺院，實在是大逆不道吧。她們只有在痛苦上再加痛苦，死亡的陰影從門前已經移到身上。小院還是那樣整潔，暑熱中隱約透露著荷香。方知來得比平時早，一進門就感到不安的氣氛。慧韻仍坐在小板凳上，腳前是茶杯和落滿煙灰的破瓷碟；菩提半側著身子在徘徊。她向客人投來充滿愁怨的一瞥，並不停下腳步。方知很是惶惑。

　　「大大來了，就等你呢！」慧韻站起身焦急地說，「給她檢查一下吧。」

　　「怎麼了？」方知很快看見了那兩個小結節，按上去都很堅硬。那傷口旁邊的，很可能是線頭，當然也可能是癌種植──手術刀留下的癌細胞。左胸上的就更難說了。從右側內乳淋巴結向左轉移，很可能在左胸內側復發。

　　慧韻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方知，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菩提卻盡量不看他，只低垂著眼簾。從來分析清楚、說話簡潔的方知，這時囁嚅不語，分明有些慌亂。

　　「到底怎麼著？」慧韻仍盯住他，「你倒是說呀！」

　　方知沉默了一會，說道：「也可能只是小脂肪瘤。不過任何表面觀察都不能作出判斷。必須依靠顯微鏡。」有時顯微鏡下也弄不清的，這點他認為不必說了。

　　「還得開刀？」慧韻盯住他問。

　　方知不作聲。菩提微笑道：「這是小手術。我一點也不怕。還是該怎樣檢查治療，就怎樣檢查治療。」她詢問而又鼓勵地笑望著方知。

　　方知忽然起身說：「我去問問韓老，明天到病理科找他看。」

　　慧韻攔住了他，說：「你再坐一下。我要寫交代去。」她用力看了菩提一眼，走開了。

　　方知立刻用兩手握住菩提的手。「菩提，」他第一次這樣叫她。他那灰暗的臉色有些發紅，「你──你可決定了麼？」

　　她不是那天晚上就早已決定了麼？她向自己喊出來，「方知！我嫁你！」但是一周來情況變化了。她抽出手，像大姐姐般輕撫著方知的手，仍含笑道：「我請求延期。觀察一下吧。如果時間已很短暫，又何必耽誤你？」她說得十分冷淡平靜，說著低下頭去。

　　方知幾乎想托起她的臉，看清楚她的心，但他只能再用力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說：「你原不是這樣想的，我知道。何況你並不見得是復發，何況我們一定會戰勝疾病。」

　　菩提仍垂頭不語。方知怔了一會兒，放下菩提的手，跑出房間，到院門又折回來叮囑，他可能今晚便請韓大夫來，敲門時不要害怕。

　　方知來時，懷著怎樣喜悅的心情啊。那期待的、忐忑不安的幸福之感是多麼美好。他原以為今晚可以得到愛情的許諾，使他這在人海中飄蕩的小船從此依傍在三生石上，生生世世，地久天長。如果方知把自己的秘密和親友商量，恐怕誰也不會贊成他的選擇。但是他沒有家，沒有親戚，也沒有任何他願意與之談論自己感情的朋友。他只憑自己的心，那充滿感情的、沒有患「硬化症」的心，指引他來到勺院。

　　他現在離開時，懷著怎樣不幸、恐懼的心情啊。這癌細胞，真不肯放鬆一點嗎，手術刀播種的可能不大，他每次手術都極注意換刀，以致去年運動初起時有大字報說他勤換刀是為了顯顯威風。但是留下了內乳淋巴結，是隱患，再加上生活中的憂患，最近的移屍恫嚇，足以打敗正常系統對癌的抑制了。但是他相信菩提本身的力量，她的堅強灑脫，她對生的熱愛。他還相信自己的愛情，那生命裝載不下的等待了二十年的愛情。這些日子，他的菩提一起向磐溪靠近。二十年前他不知道怎麼會跳下溪水把石頭抱給她，二十年後，他居然又見到了她，而且成為生命征途的伴侶，他是不是不配有這樣的福分，現在真又會失去她嗎？如果不能把所愛的人挽留在人世，愛情和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在病理科中緊靠太平間的一間找到韓老。這間房靠門擺了兩個大缸，用福爾馬林浸泡著人的肢體，有一隻手伸出液面。韓老在燈下整理化驗報告。他聽方知說過來意，稍一思索，說：「來這裡不方便。我們去吧。就走。」他把紙張、玻片一一收好，一面又說：「我倒想提醒你，你該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方知愣了一下。他確實很少想到自己。因為忙，因為沒有這習慣。「韓老，如果我有什麼事，請你照顧梅菩提。行嗎？」

　　「只要我能做到。我很奇怪怎麼時至今日我還有自由。」韓老轉臉想看看方知，卻沒有看。馬上又轉過去料理手上的事，遂即鎖了門。他們很快出了醫院後門。這一帶很少行人。

　　韓老和菩提認出他們是老相識。醫生和政治家一樣，都有認人、記人的本領。「上次那癌細胞，我還以為是你母親身上的呢。」老人輕鬆地說完，就開始檢查。

　　「您讓我看過癌細胞和正常細胞的區別。」菩提說，「這麼多正常細胞，怎麼打不過少數癌細胞？我真不懂。」

　　「最高神經系統失調，癌細胞一旦得勢，就難制止。不過總該是正常細胞打贏。」韓老作出了和方知相同的診斷，左胸上的結節一定要開刀。他們停留了不過一刻鐘，便離開了。

　　次日方知來說，已約好第二天下午三時門診手術。他要來陪她去。

　　這天中午下起了大雨。慧韻沒有回來。大雨滂沱，轉眼間勺院積水半尺多深。幾縷水流順著牆壁蜿蜒而下，不久兩間房頂都漏雨了。菩提把能找到的盆罐都放在床上、桌前、牆邊，聽著水珠滴答滴答的聲響。

　　一點半，方知沒有來。兩點了，還是沒有來。大雨阻擋不了他的。菩提站在桌前，透過泛起陣陣白霧的大雨，望著院門。她覺得自己的心越懸越高，沒有著落。一陣疾風，院門砰的一聲開了，卻並沒有人進來。許久許久，雨漸漸小了，屋內水滴的聲音響得格外分明。

　　三點了，方知還是沒有來。

十二、墜樓

　　那天上午，方知只做了一台手術，十點多鐘便下來了。他怕中午到食堂吃飯會有人找，想索性早些出去。他取下手錶，到盥洗間認真地洗手，直洗到手臂。每次離開手術室回到宿舍後他都要這樣洗一遍，這也是一種潔癖吧。然後在他那只容一几一榻的斗室中稍事休息，一面喃喃地說：「等等，等等。」他的自言自語本來是向自己說的，近來卻總是向菩提說了。「你一定不喜歡這習慣。」他不覺又說出來。他正要開門出去時，門輕輕開了，伸進一個頭來，原來是霍姐。

　　「方大夫，來一趟。」霍姐面帶笑容心平氣和地說，「辛大夫說跟你商量幾個病案，就在後樓北。」後樓北指的是外科醫生們原來學習、討論用的一間屋子。

　　確是有幾個病人的手術方案要商量。方知想說到病房再談，又想這時談談也好，免得下午又橫生枝節，遂隨著霍姐來到後樓北。他一進門，霍姐就從外面把門鎖住了。屋中坐著三個人，一個是辛聲達，一個是藥劑師，一個是電工。「來勢不善。千萬不要耽誤去接菩提。」方知想著，回頭看看鎖住的門。

　　「方知！你聽好。」辛大夫很穩重地說。經過一年左右的鍛煉，「訓話」、「提審」大都不像「文化大革命」剛開始時那樣叫嚷，而有派頭多了。「我們要對你進行審查！審查你漏網右派的問題！如今再想漏網是漏不了的！你要相信黨，相信群眾，老老實實交代問題！」

　　方知輪流打量這三個人，估計打他們不過，遂說道：「我的事全院皆知，停止預備期並不是處分。有什麼不明白，可以補充。」他說著坐了下來。

　　「補充？你說得真輕巧！」藥劑師冷笑道。

　　「現在你交代三個問題。」辛聲達很冷靜地說，「第一，你在五七年鳴放和反右時的言行。你成為漏網右派的真相，誰包庇你？第二，你和反動權威韓黎文的關係，你怎樣包庇他？第三，有人反映你最近常出去，你搞什麼串聯，寫清楚再說！」辛聲達一指桌上紙筆，三個人都站起來。這時霍姐又進來了，往桌上扔了兩個饅頭，四個人一陣風往外走。方知搶步擠在他們中間，大聲說：「我可以回去寫，我還有病人要照顧，你們不能關我！」有兩個人擰住他的手臂向房中一推，只聽見鎖門聲、腳步聲，然後只剩下一片靜寂。

　　這就是那時的大好革命形勢：人，可不是什麼崇高的字眼。一個人不過是一種生物。任何人，只要有降制別人的武力，就可以任意處置別人。就像洪荒時代一樣，其實還不如！原始的搏鬥要公平得多，那是生命對生命的抗爭，沒有身心的統治，沒有陰謀，沒有陷害。而現在，就在這一分鐘裡，在我們苦難的祖國土地上，有多少人遭受鞭笞、凌辱、殺頭、活埋！行施各種酷刑還有著理論根據，這就是我們的親愛的社會主義祖國嗎？她曾讓方知的老父平靜地、放心地死去，曾培養方知成為醫生，曾拯救千千萬萬人於水火，現在又把千千萬萬人打入十八層地獄！「怎麼會鬧成這樣的局面！」方知痛苦地想，「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怎麼到了這步田地！」

　　他坐在桌旁，呆望著那些紙筆。他簡直想大書特書「我不是漏網右派！韓黎文用不著包庇，我的行動是我的自由！」但他苦笑了一下，什麼也沒有寫。他起身踱來踱去，聽見腳步聲就用拳頭打門，大聲叫道：「我是方知！我要出來！」他希望有五井公社的人從這兒過。但每一次人聲都近了，又遠了，沒有人理他。

　　他在窗前站了一陣，苦苦思索對策。窗外天陰沉沉的，室內十分悶熱。他伸手推窗，一面想可能已經釘死，不料一推便開了。一陣涼風吹進，原來已經下雨了。大滴雨點飄落下來。雨越下越大，不時有細細的水珠拂在他身上。他想起這房間在二樓，離地面不很高。轉眼間雨簾形成白茫茫一片，下面看不清楚了。

　　菩提怎樣了？現在幾點了？她正在苦苦地望著那瓶門盼著他吧？她又得加上一層擔心。怎麼辦呢？方知把牆壁一寸一寸地看過，也找不出脫逃的辦法。他記起在這間房裡，他曾讀過英國外科名醫貝萊的急症外科學，他曾和外科的同事一起認真地、熱情地學習、討論馬列主義、毛主席著作和黨的各項政策；他曾不止一次懺悔自己在反右鬥爭中喪失了立場，也曾不止一次為手術方案和人爭論。這一切都已過去，現在甚至不能形成較系統的回憶。他的腦海要排除所有的念頭，好留出空白來思索怎樣走出這四堵牆壁，去到菩提身邊，哪怕只是告訴她不要再等了，她一個人去照規定認真檢查治療吧。

　　可怎麼能告訴她，怎麼能出去呢？方知在窗與桌之間又徘徊了好一陣。雨漸漸小了，天色又亮起來。他站在窗前久久地打量著，發現自己離地面不過兩人多高。「跳窗出去！」他猛省地想道。就在這一念中，他迅速地觀察形勢。窗下是柏油路，靠樓這邊土地很窄，上面還有許多電線。路那邊是空地，原來種了些花木之類，現在只是亂糟糟一片野草。「跳得遠些，落在草裡才好。」他又思索了片刻，決定跳窗。

　　決定前反覆考慮，決定後不再遲疑，這是方知行醫多年養成的習慣。他縱身上了窗台，見下面沒有一個行人，路面閃著水光，四周十分寂靜。他想：「你們不能關我！關不住我！」這種強烈的反抗心情和要見菩提的願望，似乎足以使他騰空飛起，平安地落向勺院。他跳下去了！緊接著一聲尖叫，利劍一般劃破了寂靜。他墜落在雜草上，但卻是臀部著地。他覺得自己的腰折斷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使他不由得大叫起來，一面在草地上翻來滾去，就像一條垂死掙扎的魚。

　　「我怎麼了？我怎麼了？」方知聽見自己的叫喊，覺出自己在翻動，馬上想到不必喊也不能動。但他還是忍不住又大叫了幾聲，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勺院裡，菩提呆望著那小小的瓶門，還不時轉臉看鐘。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期待的人還不見來。「他出了什麼事了？」她知道方知守信，可達尾生抱柱的水平，現在不來，幾乎可以斷定是出了事。她心神不安地拿起那藍布手提袋，在門前又躊躇片刻，驀地走出家門。

　　菩提到Ｚ醫院的時間是四點差一刻。她注意看著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可沒有打聽方知的情況。那些人匆忙地走過，也都不注意她。她慢慢走到門診手術室。那裡人已不多，一個護士在走廊桌上整理著什麼。看身材，很像小丁。菩提站在桌前，見桌上擺著手術名單，三點鐘的一格裡，有梅菩提三個字。「做不做呢？」菩提不安地想。這手術很小，自己回去不成問題。可方知究竟怎樣了？

　　護士抬起頭，果然是小丁。她們相視一笑。小丁說：「你來得太晚。方大夫給你約的三點。」

　　「方大夫，」菩提很感謝小丁先提到他，「他在哪兒？」

　　「在病房裡吧。今天下午沒有排他。」

　　「病房裡有緊急的病人吧？」菩提不經意地微笑道。

　　「這幾天沒事。」小丁隨口回答，一面伸出手來，「手術單呢？」

　　菩提機械地遞給她，又機械地隨她進了手術室。聽她和一個正在洗手的醫生說了幾句話，那醫生有點不耐煩地看了菩提一眼，示意她躺下來。菩提遂在空著的一張手術床上躺下，另外一張床上正在進行手術。

　　醫生走來查看她的結節部位，迅速地消過毒，正要打麻藥時，菩提忽然聽見一聲慘叫，似乎整個屋宇都震動了，她不覺抖動了一下。

　　「不要動！我正要打針，打錯地方誰負責？」醫生責備道。

　　緊接著菩提又聽見一聲叫喊，好像是忍受酷刑不過發出的慘叫，她的心幾乎撕裂了。她側過頭看另一床上的病人，那人身上蒙著手術單，安靜地躺著。「不是他。」菩提想，遂解釋地問醫生：「你們聽見叫聲麼？」

　　「什麼叫聲？什麼聲音也沒有。」醫生不解地說，疑惑地看看菩提，不耐煩起來，「你到底還做不做？」

　　菩提不再說話，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手術時間很短，皮肉割開並沒有什麼感覺，但她卻感到近乎恐怖的痛苦。那慘叫聲在她耳邊繚繞，好像是看不見的刀斧在敲折她的骨節，使她痛徹心髓。

　　她坐起時有些頭昏。出了手術室，在走廊上坐了片刻。她本想托小丁去找方知，但小丁已不見了。這時離下班還有約一小時，穿白大褂的人已很少，門廳裡有幾個滿面病容的人在僅有的一條長凳上擠著。地上到處都是碎紙屑和濃痰。

　　菩提又在門廳站了片刻，她覺得心在咚咚地敲著、響著。「他在哪裡？他在哪裡？」她恨不得大聲呼叫，好讓方知知道她在找他。回去麼？難道就這樣沒有結果地回去？留下麼？又該怎樣去尋找？她在醫院門口轉來轉去，忽然捏緊手提袋，快步向病房走去。

　　然而她知道方知決不會在病房裡。如果他一切正常，他怎能不到勺院來，又怎能不到門診來看她一眼，她在遇到方知和小魏的那個樓梯前停住了。她想起韓老，病理科人少，韓老不會提前下班。她轉身出了樓門，快到病理科門口時，忽聽得後樓那邊人聲紛雜，有些人一陣亂跑。人聲中彷彿聽得說：「有人跳樓。」「這年月，跳樓的沒好人！」又見幾個白衣的人走過，「方知跳樓」幾個字，清楚地向菩提襲來。

　　菩提想向後樓走去。這時人聲漸近，幾個人抬著擔架走過來，莫非是向太平間去麼？她眼前發黑，覺得泥濘的地面豎了起來，逼她往後倒退。她還沒有移動一步，已經靠著門坐下來，隨即暈了過去。

　　菩提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什麼床上。一位白髮老人坐在床邊小桌前，正在數她的脈搏。是韓老！菩提沒有說話，眼淚先湧出來，滴滴答答落在枕上。韓老放回她的手，說：「方知活著，你放心。」

　　菩提仍說不出話，韓老又說：「你放心。他跳了樓，估計是腰椎骨折，已經照過相，要躺兩個月。我已經到放射科去過。他大概已經在宿舍躺著了，沒事。」他停了一下，大聲說：「你要哭就哭吧！這裡沒人聽見。」這裡的工作對象不是活人，而是死屍，當然是沒人聽見的。

　　「你不能去看他，有人看著。」韓老繼續獨白，「沒必要，徒惹麻煩。我們會照顧他。世界上，總還是正常細胞多吧？」他那久未梳理的亂髮，一綹綹垂在臉旁，有點像久居洞穴的猛獸，「不過你要是能起來，可以給他寫個字條。」他知道菩提躺的「床」冰冷堅硬，不願她多躺。

　　菩提並未注意自己躺的是個小解剖台。她起來了，頭暈，傷口痛，但她覺得有足夠的力量照管自己。只是眼淚不斷湧出來，怎麼也止不住。手帕全濕透了，她便用衣袖擦了又擦，最後好容易在一張病理報告單上寫了「三生石」三個字。

　　菩提走出醫院後門，還在流著眼淚。坐上公共汽車，還在流著眼淚。兩個衣袖都濕了，只好撩起衣襟來擦。她知道周圍的人在看她，但她就是止不住。眼淚順著衣襟滴濕了長褲。這時一個陌生人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你不要哭了。會惹事的。一般認為哭的人都有問題。」不料這一說，菩提更撐不住，索性哭出了聲。不一會兒，哭聲愈來愈大。原來她前後座位上的人都在哭。前面也是個中年婦女，後面卻是個彪形大漢。一時車上除了哭聲和行車的隆隆聲，沒有一點別的聲音。

十三、囹圄

　　方知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他記得是從樓當中直跳出來的，落在草地上。現在睜眼卻看見樓一頭的圓窗。身旁圍了許多人，都在愣愣地看他，沒有人大聲說話。「有一個叫梅菩提的病人來做手術沒有？」他想問他們，一面用手扶地想坐起來。但是他自己的一切都不聽使喚，話也說不出來，手臂也使不上勁，只摸到冰涼光滑的地面，原來他躺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懂。再用力想動時，腰部一陣劇痛竄到全身，他覺得除了疼痛是真實的，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

　　等他再從昏沉中醒來時，他已好好地睡在自己床上了。對了，他是摔傷了。人們抬著他去照過相，結果如何，他不知道。看來只得躺著了。菩提怎麼辦呢？她到底做了手術沒有？又是四堵牆壁，把他與她，他與生活隔絕了，而且連動也不能動一動！方知明白著急是沒有用的。他想到這一層時，自己覺得清醒多了。

　　可是他又覺得分外糊塗，因為他忽然聽得嗚嗚咽咽的哭聲。那聲音遠到若有若無，又近到就在他耳邊縈繞。方知一時認為是自己在哭。再仔細聽時，分明是菩提的哭聲，那壓抑不住的抽噎，還是那樣柔軟纖細，卻有一種無比的力量撞擊著方知的心，使他覺得比骨折還痛苦萬倍。

　　「菩提！你在哪兒哭？菩提！」他忍不住大聲叫起來。

　　門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方知看不清是誰，只看見那手臂上的通紅的袖章。那人大聲喝道：「你還猖狂什麼，老實待著！」隨即砰地一聲關了門。方知想問他是否外邊有人哭，也來不及。

　　這一聲門響打斷了縹緲的哭聲。方知再側耳細聽，卻只有窗外的蟬鳴。大雨過後，牠們休息過了，這時又起勁地噪鬧起來，更顯出四周的寂靜。

　　原來還有人看守，真是身陷囹圄了。其實又何必再設牢籠，只他這不能動的身體，便是自然的縲紲。方知不是哲學家，也沒有讀過多少哲學書籍，不然他會想到在有些哲學家的心目中，世界、萬物與自己的形體，無非只是牢籠而覺得心平氣和。他在疼痛中一時昏沉，一時清醒。又一次清醒時，他下意識地拿起桌上的手錶，一看是七點三刻。天色朦朧，他還以為是早上。「遲到了！」他幾乎坐了起來，當然又是一陣劇痛。他明白已是晚上時，才知道已有八九個鐘頭沒有見到自己的病人了。他們都怎樣了。那個上午剛做過胃癌手術的病人，身體十分虛弱，居然不能去看他一眼！而且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他，還能不能看到他，在他的輸液瓶裡，一定得用右旋糖苷。那是代血漿，現在輕易不給一般病人用的。方知認為，病人是否一般，只能根據病情輕重，不能依照權勢大小。他在醫囑中開了這藥，是否能一定輸進病人身體，他很不放心。還有三天前的一個直腸癌病人術後發燒，千萬不能減少抗菌素用量。還有一個腸癌病人，情況很好，應該改半流質食物……醫院裡的一切，都使他牽腸掛肚。一個醫生，不能治療病人，自己卻成了病人，躺在床上，說不定會終身殘廢，再不能盡醫生的職責，若是這樣，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

　　門又開了，霍姐走進來。她那胖胖的臉顯得沒有精神，左額尾的紅記十分明顯。她一手端著一杯牛奶，一手拿著個大紙口袋。

　　「十八床輸液情況怎樣，一定得給他用代血漿啊。」方知看見霍姐，一口氣把心裡惦記的事全說了出來。他知道霍姐和辛聲達那夥人不完全一樣，她的心眼並不太壞。這個下午找擔架等事都是她在組織。方知在迷糊中印象倒還清楚。

　　「可真是賤骨頭，摔成這樣還想著病人。」霍姐心裡說，同時也默默記下了方知的醫囑。她抽出片子遞給方知，說：「你看看自己的片子，他們說至少躺兩個月。」

　　方知懂得她說「他們」是指的骨科醫生，骨科差不多都是五井公社的。但「他們」對方知很冷淡，有人還主張把他拋出，不料他自己跳樓了。片子很清晰，診斷書上寫著「第四、五節腰椎壓縮性骨折。」方知慢慢抬動兩腿，都能動，沒有壓住神經，看來不會有後遺症。「那就躺著吧。謝謝你。」

　　「我們安排幾個人照看你。」她說了幾個名字，大都是靠邊站的，其中有韓黎文。

　　「為我花的人力太多了。」方知說，「門口還設『崗衛』，何必？我又動不了。」

　　霍姐想，你要能動就好了，病房裡真覺得沒法抓撓。但她嘴上說：「門口有人沒有你管得著嗎！你養你的傷！」說著要走，在門口又轉過身想說什麼，愣了一會兒。方知乘機對次日的手術叮囑了幾句。霍姐點點頭，沒有說話，開門走了。

　　方知用虹吸管喝了牛奶。夏日天長，這時也全黑了。蟬聲靜了一陣，又噪鬧起來。他知道痛苦是會過去的，但經過痛苦的人再也不是原來的人了。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初進Ｚ醫院第一次看見病人死去時的情況。那是一次開胸手術，實習醫生的任務是用鉤子拉住肋骨，顯露內部，完全是一種體力勞動。拉得手臂酸痛麻木，仍然一點兒不能放鬆，必須堅持到手術完畢。手術下來後他負責照管這個病人。病人很平靜，輸液管中的液體一滴滴平穩地滴落。他幾乎和護士輪流，一會兒量血壓，一會兒數脈搏，一切似乎都正常。午夜過後，他又去看視，進了房間，先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等看清楚時，只見病人雙眸緊閉，大汗淋漓，已處於休克狀態。方知忙叫護士去請上級大夫，一面眼看著那病人最後一次睜開眼睛，祈求地看著他，像是求他幫助，隨即就閉上了眼睛。方知心知不好，跳上床去做人工呼吸，一連做了幾十次，沒有反應。他正用力拉動病人的手臂時，外科主任韓老來了。韓老翻開病人的眼皮看過，拉住了他，說：「已經死了，沒有用了。」護士們過來用白布罩住了屍體。方知呆呆地站著，覺得一陣不可言喻的悲痛，幾乎哭出聲來。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獨自到樓梯口坐下來，接著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他簡直是號啕痛哭，像孩子似的號啕痛哭。

　　「方大夫，你怎麼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手術的錯。不要傷心了，慢慢會習慣的。」韓老過來勸慰他，他連忙站起來。他記得樓梯口燈光黯淡，而韓老的頭髮那時是烏黑的。

　　可是方知對於死亡始終沒有完全習慣，直到兩個多月前魏大娘去世，他還是感到那樣歉然，那樣沉重，只不過早已沒有了眼淚。

　　他想起十年來他看見的多少次祈求的眼光，多少次不可抗拒的死亡，每次他都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他的痛苦的由來，其實是因為生和死的鬥爭，因為生的失敗，死的勝利；因為醫藥和癌的鬥爭，因為醫藥的失敗，癌的勝利。他是治癌的醫生，但他常常不能盡到救人的職責。他知道韓老也不是無動於衷的。在生和死、醫藥和癌、職責和不可抗拒的命運之間，不斷地重複著悲劇。

　　悲劇不是永恆的，他一直相信。但現在，他躺在病床上，那盡頭在哪裡呢？Ｚ醫院和整個國家一樣亂作一團。全國上下忙著鬥修正主義。這鬥爭反映在醫院裡，是混亂、骯髒、事故和死亡！醫療水平下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已經佔領的陣地，重又讓給了癌症。醫生只有節節敗退的份兒。不只是在一個病人面前，而是在整個國家、整個社會面前束手無策！無能為力！方知多麼想為自己，為菩提，為病人，為國家，為民族捶床痛哭！

　　正在心亂如麻時，有人進來了。黑暗中依稀辨出正是韓老。對於現在的痛苦，韓老又能怎樣安慰呢。他慢慢走到床前，開了檯燈，把燈罩轉過來，使燈光不照射方知的眼睛。

　　「她來了嗎？」方知用力地問。

　　「來了。做了。這是她寫給你的。」韓老遞給他一張病理報告單，在一欄欄的表格上，寫著「三生石」三個娟秀的字。

　　這是生命的許諾，這是靈魂的安慰。三個字裡，表現出正常細胞戰勝癌細胞的力量，表現出生戰勝死的信念。方知覺得其亂如麻的心緒忽然找到了頭。

　　「她的切片？」他小心地問。

　　「還沒有送來。」韓老疲倦地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剛剛頭頭們叫我訓話，訓了半天，我只聽懂一點，有人找我去做手術。我調離病理科了。」

　　「你的手術刀能起作用總是好事。不過，上哪兒，什麼人找你？」方知關心地望著韓老白髮蒼蒼的頭。

　　「誰知道呢。我還要去科裡看片子，有結果就告訴你。」他說著拿出紙筆，還有一塊硬紙板，那是憑著醫生周密考慮事物的習慣準備的，「寫吧，我送去。」說完轉身對門肅立。方知要他坐下。「我有事。」他回答。

　　方知寫得很慢，他躺著，動手不方便。他又不願菩提看見歪斜的字跡。他尚未寫完，韓老忽然衝過來奪去寫信的工具，轉眼間不知塞到哪裡。門開了，看守氣勢洶洶地進來，對韓老說：「你還沒完，磨蹭什麼！」韓老不答，只管做著些瑣事。然後對方知點點頭，走了。

　　這一夜方知和菩提一樣，只覺得火車隆隆聲在腦海裡穿來穿去。車聲伴著蟬聲，把無邊的黑夜塞得滿滿的。再加上疼痛，直把方知擠得無處安身。

　　第二天那「崗衛」就不那麼積極了。快到中午時，接班的還沒來，頭一班就自動撤離，只把照顧方知的名單貼在門上。小丁來看方知，見名單上寫著「除此數人外，別人不得入內！」她自管揚長入內。樓道裡有紅纓戰鬥團的人走過，也假裝沒看見。

　　小丁昨天沒等下班就溜回家，今天才知道方知跳樓。上午梅菩提到門診手術室找她問方知情況，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個紙卷。她此時把兩件東西交給方知，一面說：「梅老師真勇敢。」

　　方知接過信和紙卷，暫不打開，先問病人情況。小丁幸虧到病房轉了一下，答了一半，方知尚覺滿意，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縷微笑。小丁嘆道：「方大夫真是好人，好人不得好報，上午動手術的病人倒霉了，又是辛大夫。」

　　「但願他別著急開什麼會。」方知有點慶幸霍姐昨天來過，霍姐轉述的話辛大夫也許會聽。

　　小丁想了一下，說：「手術前我聽見霍姐和辛大夫在值班室喊喊喳喳，他們不知道我在裡間，我拿東西去了。好像說的是齊大嫂是到張咏江家自殺的，真是移屍。反正霍姐知道這事。」

　　「有證人了。」方知沉思地說，「不過霍姐挺義氣，不會反戈一擊的。」

　　「有他們狗咬狗的時候！」小丁有些生氣，白白的臉漲紅了。她見方知不拆信，便要走了，忽又想起來，說，「傳著要派一批人到甘肅，算是六．二六醫療隊，有權有勢的人保險不會去。」接著又說，「排我明天下午門診，我不想去，又沒學過。」

　　「如果是我，我就不去。」

　　小丁默然走了。

　　方知見門已關好，忙拆開信，信很短。寫的是：「我如約來做了手術，不要惦記。最能安慰我的，便是你的健康消息了。你因何跳樓，難道我不知道嗎？」紙卷是菩提平時的字畫。有一張是菩提昨晚實在不能入睡，隨手寫的。那是《莊子》中《大宗師》裡的幾句：「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還有勃朗寧夫人葡萄牙十四行詩中的幾句：「從今我徘徊在我生命的門前，再不能一人私自驅使我的靈魂。」「我為自身祈禱著上帝的慈悲，他聽見的名字卻是你的，他在我眼眶裡看出倆人的眼淚。」方知懂得菩提寫這詩句的意思，卻不覺想起上午做手術的病人，想起那些不得不接受護士診斷的病人，很想把後面這句詩改成「在我倆的眼淚裡看到的是眾人的悲傷」。就是不押韻，也沒關係。

　　方知從幾張紙中揀出一幅水墨竹石圖。圖正中畫著勺院中的那塊大石，菩提畫石的技術不高，但方知覺得他心目中的「三生石」，再不能是別樣的了。石旁疏朗地立著幾竿竹子，很顯出那「未曾出土便有節，縱使凌雲仍虛心」的精神。石旁竹側，彷彿有菩提站在那裡，眼瞼低垂，彎彎的弧線給人含笑的感覺。這紙上泛出了柔情的波濤，把他從硬床上托起，擁著他，搖著他，撫慰著他。雖然他處身雙重的囹圄，卻感到與生活的聯繫如此親密而堅韌。

　　這一天，方知都在讀畫。他想得很多。原來他認為自己可以完全保證菩提的幸福。現在情況不同了。他會痊癒，但永遠會腰酸腰疼，會影響他的工作。他的政治前途很不妙，漏網右派的帽子在等著他。而今後普通醫生的前途是赤腳奔走在深山老林，這第一批醫療隊如果不是他摔傷的話，名單中是少不了他的。和老百姓在一起是他最初的願望，他是從他們之中來的。但菩提的身體，怎能經受不穩定的生活？雖然她是他唯一的女子，但那多少年來的贈石的信心，他已經無權懷有了。

　　漫長的一天過去了，他想著。皎潔的月光照進窗來，他想著。在那展示在月光下的驚恐的夢裡，他也在苦苦思索怎樣使菩提幸福，怎樣使病人平安。

十四、明月

　　那皎潔的月光，同時關切地撫照著勺院。

　　方知跳樓的當晚，菩提一夜未睡。她在公共汽車上哭了一陣，回勺院後，眼淚倒沒有了，頭腦是一片空白，只覺得心裡亂糟糟地難受。她幾次強迫自己躺下，但總是又起來。慧韻聽見她折騰，披衣過來，打開硯台，磨著墨說：「你不用睡了，寫字吧。寫莊子，禪宗語錄，寫『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你會背許多的。畫石頭，畫竹子，就是別胡思亂想。」她那疲憊的笑容是那樣淒切。

　　菩提接過墨，說：「你睡吧，別管我。」說著磨了幾下，果真執筆寫字。慧韻手托著臉頰，看著紙上留下的墨痕，暗想道：「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覺深深地嘆息。

　　「你去睡。」菩提再次催促，「我好多了。你明天還要勞動。」慧韻站起來，菩提又說：「勞動時記著偷懶。」她常常這樣叮囑，但偷懶在慧韻是很難做到的。慧韻也叮囑說：「只要能平靜些，還是躺下休息，到底剛做過手術。」說罷帶上了門。

　　菩提亂寫一陣，覺得悶熱，便關了燈。月光瀉進窗來，滿室頓生涼意。她想著「菩提本無樹」這幾個字，若真能看破紅塵，相信人生不過是夢幻泡影，自己本不存在，那還有什麼痛苦可言，爹爹取名字時，想必已知她忍受不了人生的痛苦，為她準備下了麻醉劑。她回頭看爹爹的骨灰罐，那褐色的陶罐在月光下呈現出陰冷的黑色。她簡直想大聲叫爹爹，叫母親，叫方知，但她及時地緊緊咬住一條手絹，在奔流的熱淚中，又開燈寫字。這一夜，她就想一陣，寫一陣，哭一陣又躺一陣。月光越來越淡，天漸漸亮了。

　　菩提起身後便到醫院去。她知道去了很有遭批鬥的危險，但也管不了許多。人生中既有被逼到「管不了許多」的時刻，便會有這「管不了許多」的精神。她雖未見到方知，想到方知能見到她的字跡，也覺安慰。

　　在勺院，這一天也是漫長的。晚上，月光又在三生石頂塗抹了淡淡的白色，慧韻才回來。她進門時，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在園門口扔著。」她遞給菩提，一面說。那時的信都不送到人家，一個居民點一個信箱，有時就扔在地下。菩提一看筆跡便知是方知來的。她用右手撕了兩下沒有拆開，想找剪子，又覺得來不及，還是用左手撕開了。就在月光和路燈光下看信。

　　信上寫著：

　　菩提：對不起你。

　　我躺著，有人照料，無不適感，千萬放心。韓老已離開病理科。你可按時來門診看結果。一般一周以後。我知道堅強灑脫是菩提的本色。見到「三生石」三字，我於人生已無所求。我躺著……

　　　◇　◇

　　信沒有完。字跡筆畫仍然工整，只稍有歪斜，顯然是在床上寫的，有機會就發出來了。菩提把信抱在胸前，定定地看著柳梢上那兩顆不很明亮的星。

　　「怎樣呢？他好嗎？」慧韻著急了。

　　菩提把信遞給她，她看後輕嘆道：「你看，他很好，你要放心。對了，咱們可以讓崔力給他送點吃的。剛才我在校門口看見崔力了。她湊過來說一兩天要來。」慧韻停了一下，又說：「她大概有秦革的消息吧？嗐！我還真愛聽。」

　　過了兩天崔力果然來了。她瘦多了，容顏憔悴，臉上那種迷惘而又不以為然的神情更為突出。她的生活一定很不規律，精神波動也一定很大。她一進門就撇著嘴，好像一肚子委屈，就要哭出來似的。

　　慧、菩兩人都問崔珍病況，崔力照例回答：「她，死不了。」又說了幾句閒話，她對慧韻說：「陶阿姨，我是來告訴你，秦革要到北大荒去了，去建設邊疆。」她覺得從慧韻得到的慈愛溫暖比崔珍多，雖然她和慧韻並沒怎麼說過話。

　　慧韻睜大那黯淡無神的眼睛：「你去嗎？」

　　「我不知道。我可以不去，可又想去。」她想去的原因是很明顯的。

　　「建設邊疆。」慧韻自言自語地說。她知道這是秦革的心願。他在高二時，因為學習成績優異，學校讓他提前考大學，但是他不考，他要到農村去，到邊疆去。「本來嘛，他就是這樣教育大的。也許該去吧？什麼時候去？」慧韻像是在問自己。

　　「據說九月份。時間多著呢，現在剛申請。」崔力好奇地望著慧韻。

　　「我得給他準備東西，鋪的蓋的什麼的。」慧韻說著站起身，似乎就要著手，但她的小屋裡除了悶熱，什麼也沒有。「怎麼辦呢。北大荒多冷啊。」

　　菩提說得通過系文革去找張咏江拿回東西。如不成功，她父親在世時用的被褥可給秦革帶去。說著便打開床腳的破箱子給慧韻看。崔力也跟進房來，問道：「陶阿姨，你同意他去嗎？」

　　「他不會問我同不同意，」慧韻苦笑，「倒是得想想，我們準備的東西他要不要。」

　　「他會要的，因為他什麼也沒有。」崔力嘆息地說，「──可我究竟去不去？他們申請書都寫了好幾天了。」

　　兩個成年人互相看了一眼，勸崔力應該和媽媽商量，也許該留下來照顧媽媽。

　　「她！」崔力照例先說這一個字，停一會兒，說：「她迷得很，生怕自己不夠革命。她永遠削尖腦袋，要當積極分子。她會趕著我去，我其實沒興趣，要不是──」

　　「秦革還不是一樣『迷』。」慧韻說。

　　「他是真心，他真心革命。」崔力熱心地辯護。忽然對菩提說，「梅阿姨，我很羨慕你和方大夫，就是有很多波折，也是幸福的。我們這一代人沒有這樣的感情了。我們太實際，也太殘忍。」

　　真的，比起這在風暴中不知落向何方的一代，自己的遭遇，也許算不了什麼。菩提心中充滿了同情，但卻不知怎樣安慰崔力才好。

　　「太痛苦了。」崔力喃喃地說，轉身出了房門。慧、菩二人以為她到院中去，卻聽見院門響，她走了。

　　菩提遂靠等信過日子。方知每天一信，告訴她自己的情況，安慰她，鼓勵她。卻從未說多麼想見她，想知道她的消息，可這心情在字裡行間流露出來，使菩提感到格外酸楚。

　　宣判的前夕，當頭明月已經缺了。因為院子小，四壁都似乎反射出光來，使得小院很亮。慧韻寫好這一天的思想匯報，一手拿著小板凳，一手端著茶杯，到院中坐坐。那茶杯裡已是好幾天沒有茶葉了。慧韻節約了幾乎是每一分錢，為菩提增加營養，好對付那還不知是怎樣殘酷的治療。菩提堅決反對她連茶也不喝。她會滿面笑容地說：「我這茶杯裡的茶味兒足夠了，這是不洗茶杯的好處。」菩提這時在簷下餵那隻小狸貓，貓兒躬著身子，對著菩提大叫。

　　院門上響起溫和的剝啄聲，好像怕驚嚇了主人。兩個主人連同小貓一起警惕地望著院門。隨著「梅老師在家嗎」的聲音，進來一位老人，滿頭白髮，在月光下真像銀絲般閃亮。

　　「韓老！」菩提放下貓碗，高興地迎上去，慧韻站了起來。

　　「你們坐，你們坐。」韓老客氣地說，「我來宣佈一件好消息，梅老師平安無事。」說著拿出病理報告單，用手電照著，給慧、菩二人看。

　　病理報告單上寫著，「未見癌變」。

　　慧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說：「現在我的心回歸本位了。」

　　菩提也有幾分釋然之感，但卻覺得，如要真的如釋重負，還需許多別的條件。她不經意地一笑，問道：「方知呢？他怎樣？」

　　「一切正常。」韓老笑瞇瞇地說，「他的信都收到了？」

　　「收到了。你呢？怎麼不在病理科了？」

　　「據說有人要我去做手術。」韓老的笑容收斂了，「當然是哪一位首長，不然怎麼能放我。這幾天規定學習幾篇文章，還要寫心得，談體會，晚上也出不來，這不是好運道。」

　　菩提忽然想起古時候的皇后患天花死去，御醫要被處死的事情。她關心地看著韓老蒼老的面容，深深的皺紋在月光下很是分明，便慢慢說道：「但願我們都化險為夷。」

　　「還有一件附帶的事，也是好消息。」韓老隨即說了霍姐知道移屍的事。

　　「這麼說殺人犯我也夠不上了，這誣陷倒很富有浪漫色彩。」菩提嘆道，「只是齊大嫂一家真──」

　　「應該告訴鄭立銘，讓他找霍姐調查。」慧韻眼睛睜得很大。

　　「多虧韓老來告訴我們。」菩提感謝地說。

　　韓老說：「那是方知叫我轉告的。他著急想知道梅老師的結果。我去找了來，我自己也看了片子。明天你自己去，多半找不著。」他轉臉看著菩提，沉思地說，「方知是好人，是正派人，農民的兒子，我看比我們知識分子強。知識分子確有自私、好名──美其名曰事業心吧──軟弱的一面。我這可不是血統論。」

　　三個人暫時沒有話，月光靜靜地流照，氣氛寧靜而親切。

　　「您認識韓儀嗎？」慧韻打量韓老的臉，忽然問道。

　　「那是我的兒子。你認得他？」韓老全身抽搐了一下，「他當初被譽為又紅又專，全面發展。這兩年檢查出來，他患著一種病，好像在靈魂上套著個硬殼──」

　　「心硬化！靈魂硬化！」慧韻脫口而出，「這是我們勺院給這種病的命名。我的兒子也患這病，這病有傳染性。」

　　韓老沒有說話，像是在品評這病名。慧韻想說什麼又忍住，她看了菩提一眼，還是忍不住說：「我們總是處於改造的地位，自己什麼都是錯的。一旦──」慧韻縮住了，茫然地望著地下。

　　「我當初也是心硬化初期患者，現在才知道只有不硬化的血肉的心，是世間最真實的。」菩提慢慢說道。此時她心中充滿了方知。是方知治療了她的沉疴，在她僵硬的心中注入了活水。她又有了性命，她該怎樣用這性命報答他，營養他，庇護他。其實這性命早已不屬於她，而是屬於他了。

　　「我們也需要改造的。」韓老仍沉思地說，忽然又笑道，「你們兩人很有意思，發明不少新名詞。梅老師你還要多保重。」他對慧韻說，「你的兒子會痊癒，我的就難說了。」隨即起身告辭。

　　他走到院門口，菩提還站在三生石的影中。「韓老！你等等。」她叫道，追了幾步，「我要去看方知，我跟著你走，就裝作不認識，行嗎？」

　　韓老仍沉思地看著她，半晌說道：「可以，他那裡基本上沒人看著了。不過會遇到什麼情況，很難說。」

　　「我不在乎。」菩提大聲說，跑進房裡，拿了手提袋，她要慧韻進屋去，自己鎖好院門，跟著韓老走了。

　　從醫院後門進去，一個人也沒有。冷冷的月光，斑駁的樹影，菩提覺得像是到了墓地。這裡的死人確是夠多的。她和韓老保持約十步距離，順利地來到方知門前。韓老伸手指了指，只管走過去了。

　　菩提輕輕推開房門，閃身進去，忙關好門，靠在門上喘息。室內光線很暗，床頭小燈照著方知的頭。他原正舉著那張水墨竹石圖，看見菩提的身影，畫掉在身上。他絲毫不覺意外，只顧看著她。

　　「你來了。」他低聲說。看見她，是他跳樓時的盼望，是他纏綿病榻日日夜夜的盼望。他知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她來。一切罪名，一切疾病，便是死亡本身，也都會為他們的愛情讓路的。

　　「我來了。」她溫柔地回答，把手交在他手裡。

　　他們覺得自己是這樣豐滿，這樣堅強。在這一瞬間，他們都成了不壞的金身，足以超凌色空，跨越生死。而這樣四手相握，四目相對，便是無限，便是永恆了。

十五、遠別

　　炎熱的七月過去了。八月上旬，匙園門口劫餘的玉簪花吐出雪白的花棒，不幾天便張開了，散出芳冽的香氣。中文系大權雖仍在張咏江手裡，對他不滿的人卻越來越多。他移屍一事，小丁傳出的話是外證，施慶平以各種堂皇的理由鬧著換房子便是內證。大家心中是清楚的。六一公社有些人給張咏江貼了大字報，張也詭辯過。但又有些人不主張為牛鬼蛇神說話，所以擱了下來。就像「文化大革命」中的許多事一樣，真要做出結論，得等十年八年。

　　總的說來，菩提的處境好多了。方知逐漸在恢復健康，也給她很大安慰。鄭立銘不止一次到勺院來和慧、菩二人談論學校裡、社會上的鬥爭。他常說菩提有病，可謂因禍得福，免得整天鬥呀鬥的。慧韻的情況仍無進展。她每天勞動之餘，便操心兒子的裝備。張咏江答應讓秦革去取東西。她隨著崔力到處找兒子，卻始終沒有遇到。

　　勺院地處偏僻，離學校中心區很遠，越是這樣，越有些人願意到這裡小坐。韓老走後，小丁有時也來。來的人都知道，無論說些什麼，慧、菩二人是不會外傳的。他們隨意發牢騷，然後平靜地走了。反正那時時間是最不寶貴的。奇怪的是，這幾個常來的人彼此從未相遇，好像排好了時間表似的。

　　很快到了八月下旬，慧韻回家時帶回幾朵將殘的玉簪花。「這是最後幾朵了。」她照例插在菩提案頭，「可我還沒見著秦革的影子。他會不會已經走了？」她問著菩提。

　　「不會。崔力總知道的。」菩提安慰她。

　　雖然已經出伏，到晚來頗有涼意，她們總還在院中坐一會兒，招待來卸去牢騷煩惱的朋友。新插上的玉簪花的香氣已有些殘敗的味道。她們坐在院中，慧韻道：「今晚不知誰來開水話會。」菩提只默然望著柳梢頭上的星星。

　　不料這晚來開水話會的，竟是慧韻一直思念著的兒子秦革。他一腳踢開院門，手裡抱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被褥之類，完全不曾包裹，闖進來了。把慧、菩二人嚇了一跳。

　　「兒子！」慧韻那無神的大眼睛閃閃發亮，路燈都驟然黯淡了，「我的兒子！」她簡直要撲過去抱住他，又畏怯地站住了。

　　「媽，」秦革叫了一聲，把抱的東西全扔在地下，「你給收拾收拾。」他一屁股坐在媽媽的小板凳上，環視小院，評論道，「就這兩間小破屋？──你吃得飽嗎？媽！」

　　「飽？倒還不至於餓死。」慧韻哽咽地說，「你瘦多了，兒子。」

　　「我們有飯就吃，有地方就睡。鬥牛鬼蛇神、走資派，鬥對立面，還鬥自己的『私』字。革命的道路真長──」他說著忽然注意到菩提，便盯著她，仍和慧韻說話，「聽說你和《三生石》的黑作者住在一起？」

　　菩提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在路燈的光下看得清楚，這小伙子就是抄她家的積極分子。是他拿走她那一點點積蓄，是他砸了鏡子和香水瓶，是他和別人一起嚷叫著在院中焚書，把文明付之一炬。他那本來端正英俊的臉，在熊熊火光中十分猙獰，使菩提永遠不能忘記。

　　然而這時能說什麼呢？菩提只坐著不理。慧韻央求地說：「你不要胡說，梅姨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你怎麼還這麼糊塗！她是殺人犯！」秦革氣憤地漲紅了臉，他覺得不這樣就不夠革命。

　　菩提站起來了，忍不住大聲說：「我不是殺人犯！倒是你，抄了我的家！拿走我的東西！」

　　「我就是抄了你的家！你的錢，送銀行封存了。怎麼著？」秦革一拍大腿，也站起來。

　　「你還我！我要錢養病！」菩提很想嚷出來。經過文化大革命，凡是還有點「人」氣的人，都學得幾分「潑」的。但這是慧韻的兒子啊。她只瞪著他，沒有說話。

　　「你居然敢猖狂反撲！」秦革很少見牛鬼蛇神敢大聲說話的，覺得簡直不可思議，伸手就解皮帶。

　　「住手！」慧韻撲上來抓住秦革的手，大滴眼淚落在兒子手上，「你怎麼變成這樣子！要打先打我！」

　　也許母親在任何時候總是母親，尤其是慧韻這樣的母親。她把秦革按住了，回過頭來祈求地望著菩提，要她不要計較。這時菩提注意到秦革長著一雙慧韻的明媚大眼。那一定是慧韻年輕時的明媚大眼。她嘆息一聲，轉身走進房去。

　　院中靜了半晌。慧韻低聲說：「你就在媽媽這裡住下吧，有凳子。媽媽睡凳子。」

　　「不。我太累了，不能睡。我覺得自己變硬了，愈來愈硬，以後會變成石頭，不是人了。」他的聲音好像悶住了似的。

　　「你是人，我的兒子！」慧韻抱住兒子的頭。

　　「我想媽。」秦革說。他忽然警覺地掙開了媽媽的懷抱。這資產階級腐蝕太大了，他猛地站起身，推了慧韻一下。「可大家都這樣革命，我不能落後。我要走了。給你這個。」他遞給慧韻一張紙，便大步走了。慧韻跟著他，叫著他的舊名：「懷生！懷生！」一直追出門去。

　　菩提忙出來追著慧韻，繞過垃圾堆，看見慧韻孤零零地站在黑黝黝的葦塘旁邊，在呆呆地望著已被夜色吞沒了的、她那親愛的遺腹子的身影。

　　菩提輕輕拉她回到勺院。她們在燈下研究那一張紙，原來是一張表，有家庭出身、本人成分等簡單欄目。還有子女數目，對子女下鄉意見等。後面有個通知，通知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家長到區裡開會。

　　她們不知道這張紙秦革得來非易。在當時的混亂中，秦革和他的幾個同學對抄家批鬥的狂熱已經過去，研究形勢打派仗貼標語也有些發膩。他們不知道到底該幹什麼。「到北大荒去」的號召一出來，他們覺得已經攪做一團的革命理想重新有了輪廓。北大荒的空氣是清新的，北大荒的風是剛勁的。革命青年和工農結合是毛主席的教導。紮根邊疆，建設邊疆多麼富有浪漫色彩。更何況秦革一直有這樣的抱負。他和幾個同學興沖沖跑步到區委會，跑得把外衣都脫了。大家搶著填寫申請表，恨不得第二天就踏上新的革命征途。

　　別人都順利通過了。辦事人把秦革的表翻來覆去看著，皺眉沉吟，含糊不清地說：「邊疆嘛，政治條件要高些。」叫他兩天後再來聽信。「難道連勞動的權利也沒有麼？」秦革遭受歧視，非止一次，從沒有像這次這樣激動而憤慨。初中三年級時，同學們第一次實彈打槍，沒有秦革的份兒。他只好和一個倒霉孩子──一個極右分子的後裔，坐在教室裡，眼巴巴望著操場。從那以後，他再沒有想過要當解放軍，雖然那是新中國男孩的普遍願望。他願意「天天向上」，願意聽黨的話，盡量照著當時的社會道德標準行事。他不斷批判從未見過面的父親，雖然他始終沒有鬧清資源委員會是怎麼回事。文化大革命的災難憑空捲入幾乎是每一個知識分子的家庭，他合乎規則地和母親劃清界限，參加一切「革命」行動，事事爭先。但是他連一個紅衛兵袖章也沒有掙上。到北大荒去，為祖國建設糧倉，這正是秦革的理想。他不怕苦、累折磨，他知道自己需要鍛煉、改造。可現在，連這個機會也不給他。他，究竟有什麼過錯呢，還有哪一點沒做到呢？

　　兩天後，他和幾個同學又到區委會去問。那個管事人還是含糊不清地說：「邊疆嘛，政治條件得從嚴掌握。」然後很明確地說，「你回去吧。下批再說。」秦革幾乎想解下皮帶來，但他忍下了，開始陳述理由。他怎樣不考大學，要去建設農村，因為那裡最需要人。他怎樣學習毛主席論五四運動的文章，知道革命青年不與工農結合便是死路一條。他慷慨陳詞，聲淚俱下，把這一年來學的辯論術全都施展出來。同學們也不時敲敲邊鼓。那管事人很為難，但還是沒有批准之意。這時從另一間屋走過來一個平常的人，說是從北大荒來接青年的。他乾脆地對區裡管事人說：「收下他吧。我看行！跑不了！」那管事人無奈，把秦革的表和同學們的放在一起。同學們都歡呼雀躍，把秦革推來推去。他總算獲得了奉獻自己青春的機會。

　　慧韻為了慎重，先用鉛筆打草稿，做一次填表演習。在對子女下鄉意見一欄裡，她原寫「無意見」，後來又想，兒子反正堅決要去，何不明智一些，讓兒子高興。遂寫了「堅決支持上山下鄉」。果然一天清晨秦革來取表時，認為媽媽思想有進步。慧韻乘機說：「懷生，你真認為媽媽是壞人嗎？」秦革不答，只管看著柳樹梢。「如果媽媽是壞人，如果媽媽不愛國，不愛新社會，能把你教育成這樣嗎？」秦革起身便走，到院門口，回頭看著慧韻，他那明媚的女孩兒般的大眼睛裡流露出迷惘和悲哀。「媽！」他叫了一聲，便走了。此後他經常到勺院來，也留下吃飯，睡覺。慧韻便覺得十分喜歡，但在欣喜中總夾雜著陣陣酸楚。

　　這一天晚上區裡舉行家長座談會。慧韻實在怕開會，人一多，她就覺得自己是鬥爭對象。但如不去，不知又有什麼罪名。她和菩提商量半天，決定還是去。她早到了，坐在屋角，希望誰也別理她，趕快開完會，平安回家。

　　主持會的人講了一些上山下鄉的大道理，具有反修防修的偉大意義，是偉大領袖的偉大號召等。又講到家長的態度，有正確的，不正確的，介乎二者之間的。他講著講著，說了這樣幾句話：「譬如我們這個片的陶慧韻同志，她孤身一人，需要兒子照顧，但是她堅決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愉快地支持她的獨子到北大荒去，這是值得學習的。」說完，他帶頭鼓起掌來。

　　慧韻一聽見自己的名字，就覺得心猛地向下一沉，因為這名字總是和「揪上台來」連在一起的。又聽見同志二字，她實在詫異得很。這兩個字這樣親切，這樣寶貴，這樣性命交關，可是又這樣輕易隨便就可以取消。她已經一年多不是「同志」了，以致她聽到這兩個字後，簡直以為說的不是自己。

　　緊接著她聽到主持會的「同志」請她講幾句話，會場中也有Ｙ大學的職工，氣氛卻不緊張。慧韻只好站起身說：「普天下的母親都希望兒子在自己身旁──」她頓住了，暗想：「糟糕！這不是人性論嗎！」她見大家沒有要批判的意思，便硬著頭皮講下去：「──好得到照顧。但是如果兒子遠去他鄉真能使國家強大，使人民幸福，我想，許多母親都會同意的。再說，我的兒子非要去不可，我何不堅決支持，讓兒子高興呢。」

　　她這幾句大實話使大家流露了情不自禁的微笑。那時，很少人說這樣樸素的話。就在這些微笑裡，屋子另一個角落站起一位真正的女「同志」，她容顏瘦削，面色慘白，大聲說道：「不應該稱陶慧韻做同志，她是我們學校的反革命分子。誰不知道！」主持會的人確實沒有調查研究，連說：「我不瞭解情況，不瞭解情況！」他請問揭發者尊姓大名，及至得知是崔珍同志，她的女兒尚未填表，她可要積極送女紮根邊疆，連忙宣佈這才是學習的榜樣。慧韻仍垂頭站著，旁邊一個老太太悄悄拉她的衣襟，她才坐下。這會就稀裡糊塗地散了。慧韻在門口和崔珍並排走出，她很想知道崔珍身體情況，可以說是好奇吧，當然她沒有開口。

　　開會情況她只和菩提說了。菩提沉思半晌，說這很可能會當成「階級鬥爭新動向」，不過她們已是砧上肉，刀下魚，還是顧顧眼前，不必過慮，事實上也無法過慮。

　　這些時，勺院熱鬧多了。秦革常來，崔力更常來。她一進門，總先問：「秦革在麼？」秦革不在，她有時留下來說幾句話，有時扭身就走。秦革認為，崔力缺乏獻身邊疆的決心，動機不純，去了沒好處。菩提、慧韻也勸她第二批再考慮。一天天彷徨、躊躇，她眼看去不成了。

　　慧韻用盡為母的心腸準備行裝。陶、梅兩家最合用的東西都為秦革挑出，被褥棉衣都已拆洗乾淨。一塊帶穗子的天藍色舊桌布改作了兩個枕套，看上去頗別緻。慧韻還找了一根結實的樹枝，仔細修磨了半天，給兒子開箱子時支箱蓋用。據說陶家每個箱子裡都配備有這種「箱棍兒」，那當然都是上等木料製成。菩提實在看不出這設備有多大必要，只好承認這是陶家傳統，應該尊重。不過秦革居然同意帶，使慧韻很覺安慰。

　　秦革離京前夕，給母親留下幾個朋友的名字和地址，說有事可以找他們，他們也會來家裡看望。其實以後並無一人露面，慧韻當然也不去找。這時已進九月，天短多了，也涼多了。崔力下午便來了，一起吃過晚飯，四個人都在慧韻屋裡，各有各的心事，都不說話。

　　慧韻知道秦革不喜歡崔力，而且一心要革命，根本不想這方面問題。她對崔力很同情，想時間不多，催著秦革去送崔力，給他們說話的機會。秦革只好答應，一個勁兒催快走。

　　崔力那憔悴的臉兒顯得十分畏怯。她對慧韻說：「陶阿姨，明天我來陪你去車站。」

　　「好極了。」慧韻爽快地答應。

　　其實秦革和菩提都主張慧韻不去送，他們居然找到一致的意見。但是慧韻很堅決，「豈有不送之理！」菩提也只好不再勸說。

　　秦革送崔力，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了，嘴裡嘟囔著：「真討厭，好容易走了。自作多情！」慧韻嚴厲地看他，他把大眼睛調皮地一眨，神色端莊起來。顯然有不少女孩喜歡這對眼睛。「媽！你放心！」他鄭重地說，「我前些時好像喝醉了酒，我不會變壞的，你放心。」他還對菩提一笑，那笑容也是慧韻式的，有幾分疲憊。

　　次日清早，天還黑著，勺院的人都起來了。秦革讓母親給收拾得整齊乾淨，行李已先送走，只背著一個帆布包，提著個網兜，顯得很精神。他要和同學們一起到天安門前，向毛主席像宣誓。慧韻很想跟著，但是識相地管住了自己。

　　崔力陪她趕到車站，人還不多。漸漸地，人越來越多，許多人毫不掩飾地淚流滿面，有人索性嗚嗚地哭。她們不知怎麼回事，總是站在礙事的地方，被人推來推去。好容易擠到車廂前，忽聽見前面好幾節車廂裡有人叫「媽」。

　　「媽！」秦革從窗口伸出頭來，一手招著，一手拿著個慧韻特為他上路做的芽菜包子。「媽！你回去吧！」他那紅紅白白的臉上汗滲滲的，把包子隨手遞給了身邊的同學。

　　慧韻貪婪地看著兒子年輕的臉，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再看見他，看見自己的親生骨肉！也許十年、八年，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面？她心裡一陣陣揪痛，頭不覺輕微地搖起來。「我答應過菩提的！」她忽然猛省，「不能發病！」她倚在崔力身上，鎮定下來。

　　「秦革！」崔力叫道，臉色幾乎像崔珍一樣慘白。

　　「媽！」秦革不理她，只重複地說，「媽！你回去吧！」

　　這時開車鈴響了。就在響鈴後的一剎那，喧囂的車站忽然靜下來，靜得如同空山幽谷，沒有一點聲音。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靜了約有半分鐘，然後猛地爆發出一陣哭聲，和著歡送上山下鄉的震天響著的鑼鼓，如同驟起的怒潮轟然碰碎在岩石上。

　　火車徐徐開動了。留下了這一片號哭和震耳的鑼鼓，慧韻和崔力卻都沒有流淚。她們只站著，望著列車遠去，黑煙飄向明淨的蔚藍的天空，那是北京秋天特有的天空。一直到車站空了，她們才移動腳步。

十六、石燭

　　勺院的日子，表面上頗為平靜。慧、菩二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是讀信、寫信、討論信。方知隔天一信，字跡日漸整齊。有一封信中寫道：「我躺著，照見自己的靈魂如同泉水，那源頭是磐溪的父老鄉親；又如同糾結的根鬚，由家鄉的泥土滋養。」慧韻讀了，深為方知的誠實所動，對菩提說：「他居然不說那源頭、泥土是你。」「能免俗而已。」菩提微笑道。

　　秦革也來過兩信，簡單鮮明地描繪了新的生活。「老鄉們真好，我似乎正常多了。」他寫道，「媽，我太忙，太忙！」大概因為太忙，那字一個個都像隨時拔腳要跑。菩提說，沒想到秦革能寫這樣好的信，她很快背了出來。

　　一天，菩提照規定到Ｚ醫院複查，一切正常。她回家時，順路到小鎮買了些菜，一會兒手臂脹痛，便在一座小橋邊歇息。這時忽見崔珍迎面走來，一手提著糨糊桶，一手拿著刷子、紙張等。她看了菩提一眼，逕自到橋下破牆邊往牆上刷糨糊、貼紙。看樣子，字是要等別人來寫的。

　　「梅菩提！」她刷著刷著，忽然停住，轉身走上橋來，「你感覺怎樣？你為什麼還不上班？」

　　「有假條。」菩提警惕地看她。

　　「我感覺很累。」崔珍彷彿在自言自語，「是不是癌症病人都有這種感覺？」

　　「你該休息，好人也會累的。」菩提好意地說。

　　「應該和累作鬥爭！」崔珍咬牙切齒地說，「我千萬不能落後！」她說著卻坐了下來。

　　「刷刷糨糊，就算是不落後嗎？」菩提憐憫地想，「徹底的心硬化！」

　　「你自私！你們這些人從來就會自私！」崔珍激動起來，臉上仍沒有一點血色。

　　「如果人民真正需要，我犧牲在你之前！」菩提仍冷靜地說，提起網兜走了。

　　「你們牛鬼蛇神還出去做報告，還宣傳自私哲學！我們不能容忍！」崔珍憤慨地衝著菩提的背影嚷，接著一陣劇烈的咳嗽。她越咳得厲害，心中越覺得意。她想的是：「我的病更證明我積極！」

　　「不知她去複查過沒有。」菩提敏感地想，「該透視一下。等方知好了，也應該看看她。不過她一定會給我們戴上什麼帽子。方知，方知什麼時候好呢。」一種惘然的情緒籠罩了她。那秋日藍得閃光的晴空，也有些渾濁了。

　　勺院的門白天不鎖，她們出門，總要關好。這時院門微啟，分明有人來過。不知裡面又有什麼情況！菩提警覺地放慢了腳步，心咚咚地跳快起來。

　　她慢慢推開了門，見方知站在三生石旁，對她微笑。

　　「你好麼？」他那低沉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的鬍子有一寸多長，亂糟槽的。只是目光依然鎮定，看著菩提時，目光裡充滿了信託。

　　菩提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她迅速地開了房門，把方知推進去。「你進去！快躺下！」

　　方知聽她安排，躺下了。他的腰已經十分酸疼，簡直站不住了。「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坐？」方知微笑地問。他最初坐起來時，覺得好像沒有了肌肉，直接坐在自己的骨頭上，疼痛十分尖銳。現在已好多了。

　　「我不知道你不能坐，只知道你應該躺著。」菩提站在床前，兩人對望著，都不說話。一會兒，菩提轉身出房，到西牆下捅開爐子，坐上了水。

　　方知舒適地躺著，打量著這親切的小屋。兩個多月不見了，它還是這樣寧靜，這樣溫柔，就連那窗台上的灰塵也這樣熟悉可愛。窗外三生石上的爬山虎葉子，已有幾張全紅，石頭顏色，顯得淺了，亮了。

　　菩提端了一碗炒麵茶進來：「我保證你沒吃早飯。」

　　方知懇求地說：「你不要走動好不好？讓我看看你。」

　　菩提垂下了頭，微笑著坐在門旁。

　　方知說，他已到骨科醫院去了，那兒一個同學為他檢查、照相，一切都好。因怕臨時來不了，所以沒有先告訴她。他的健康不成問題，但政治方面的結局如何，則很難預料。因為除了大小範圍內的政治鬥爭需要以外，看不出有什麼客觀標準。「我根本沒有想去觸動懲罰，我只是認真懺悔自己的想法。看來這懺悔便結成終生的苦果了。」

　　菩提記起，爹爹說過類似的話。他是從三句《莊子》想起的。「為惡勿近刑，為善勿近名，緣督以為經」。可這「刑」在哪裡，得以勿近？如果爹爹在這裡，知道方知想著他所想的，該是多麼高興。她望著方知那善良的臉。方知抱歉地說，沒有熱水，他無法修整自己。菩提仍執拗地看他，兩人又對望著，不知為什麼，一同笑了。

　　「菩提，我要你認真重新考慮。」方知慢吞吞地，有點說不出來，「我的處境不同了。很可能分配我到邊遠地區醫療隊，在最基層行醫。我倒願意有直接為人民服務的機會。可你是受不了的。我知道菩提不怕吃苦，但你的身體對你限制很大。你有才華，有──」

　　「你這是說的什麼？」菩提淚光瑩然，打斷了他。

　　方知愣了一下，沉默了。小屋裡一時沒有聲響，秋陽把三生石的影子投進窗來。

　　菩提終於說道：「你要我考慮，我告訴你我的決定。我認為當前最要緊的事，就是咱們盡快結婚。」

　　「結婚？」方知慢慢坐起來，菩提忙把被子塞在他身後。「可我沒有全好──會拖累你。」

　　「正是因為你沒有全好，我們在一起便於照顧。我們應該廝守在一起，不再分別，不再忍受思念的痛苦。」

　　「是嗎？」方知注視著菩提那被感情照得光彩煥發的臉兒。她發窘地脫下眼鏡擦著，眼睛垂下了，彎彎的弧線上掛著一滴淚珠。眼角邊的皺紋那樣纖細精緻，他很想伸手去撫摸。

　　「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你或我就被隔離審查，這可能太大了。是嗎？我們應該盡早使我們的幸福合法化。」

　　「是嗎？」方知站起來，目光一刻也捨不得離開那光彩的臉兒。

　　「不要這樣看我──你。」

　　「你──你啊，親愛的──最親愛的人！」方知不覺跪了下去，把他那亂蓬蓬的頭放在菩提膝上，兩人盡情地哭了個痛快。

　　中午慧韻得知，高興得像過新年的孩子。三人商量，婚期定在舊曆中秋。陽曆是九月十八日。方知和菩提分別向組織提出，簡直轟動了Ｙ大學中文系和Ｚ醫院外科。尤其是梅菩提，她的終身大事在五十年代便是議論的話題。她和方知來往已有不少人知道，但人們很難想像一個年輕的外科醫生會和一個年近四十的癌症病人正式結婚。

　　張咏江看到申請書，在飯桌上當成新聞告訴施慶平，還說：「你那時沒寫大字報，要是把他們的來往搞臭了，可能他們結不了婚。」張氏夫婦最近和一個派友換了房。兩間換一間，那家人多，不怕冤魂。

　　施慶平有些慍色，是衝著張咏江來的：「為啥要整得人婚都結不成？嘸啥道理！」她想起齊大嫂自刎的情景，還覺著膽戰心驚。

　　那次移屍後，張、施等聽到些道出真相的「流言」，知道不少人為梅菩提抱不平。張咏江一再勸施慶平暫時不要換房子，避一避風聲。但施慶平不敢一人在家。她覺得齊大嫂的陰魂比移屍栽贓案可怕得多。移個屍有什麼了不起，這麼多大字報百分之八十瞎三話四！我們就不准動一動？！張咏江拗不過她。再說他做這事時，並未想到有多大責任。還可以說是完成齊大嫂遺願嘛！她本來應該找梅菩提去的！後來有人提起，他擔了一陣心，見許多人心懷同情，卻不願公開為牛鬼蛇神說話，也就不去想它，自管革命。現在他們心目中的頭號敵人是六一公社的骨幹，如鄭立銘等。牛鬼蛇神早已不在話下。

　　「你說要是同意梅菩提結婚，豈不太便宜了她？」張咏江問。

　　「也嘸啥了不起，還是個漏網右派呢。」施慶平做出不屑的樣子。

　　「真的！一個共產黨員怎麼能和漏網右派結婚？」張咏江靈機一動，「這是什麼思想感情！什麼立場！不能批准！」

　　夫妻飯桌閒談，做了決定。所謂組織的權就大到這種地步。生、老、病、死、婚姻、工作、判刑，全在頭頭一句話！

　　方知那邊更是此路不通。小丁等人估計，若是提出申請，證明拿不到反會惹出麻煩，說不定要演出一場批鬥，殺殺「壞人」的「氣焰」，而方知身體剛好些，何必吃這種虧？小丁說：「法律手續幾個子兒一斤？你們該怎麼過就怎麼過好了。彰明昭著，自討苦吃。」方知覺得那樣簡直是對菩提的褻瀆，他不知自己是否過於陳腐，遂拿這話悄悄問慧韻。慧韻冷冷地說：「你的意思呢？」

　　「我以為決不行的。」方知認真地說。

　　「好了！真好！」慧韻大聲叫起來，「菩提！這真是咱們勺院的人，咱們就要光明正大！」

　　她們的心地果然光明，行為也極正大。可是這光明正大在鬼蜮橫行之時只能獲罪遭譴。方知向「組織」提出結婚申請，辛聲達在全院革命群眾大會上對這事做了嚴厲的批判。他說：「有些牛鬼蛇神，還以為自己是個『人』！居然敢申請結婚，卻不老實交代罪行，這種人眼裡還有毛主席倡導的偉大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嗎？」說著就要擒拿方知到案。幸虧霍姐從中斡旋，說方知正在治療腰傷，得免一場災難。霍姐特地到方知房中連訓帶勸，說了一番：「方大夫，」沒人時她總是保留這稱呼，「你也太出格了。你淨張羅這個，還能好好改造認罪？你手術有兩下子，真定成漏網右派，可就委屈你的手藝了。再說，大學那邊，也不會批准，不如死了這條心！」

　　菩提去系裡催問時，答案就是不批准，原因是共產黨員不能和漏網右派結婚。先把人打成牛鬼蛇神，又說是共產黨員而不能怎樣，面對這荒唐的邏輯，菩提實在哭笑不得。鄭立銘等人很不平，答應為她爭取。

　　按照慧韻的意思，無論怎樣簡陋，也要有所準備。破傢俱必須擦拭，舊被褥必須洗淨，好有點「新」意。她坐在小板凳上抽煙，一本正經地說：「被褥我管洗，就是不能做。得找個全福人。」

　　「現在中國的全福人大概不多，」菩提冷笑道，「不知有幾個家庭還能完整。再說，人家全福人，又怎麼會上咱們這兒來呢。」

　　「那你自己縫吧，反正我不能做。」慧韻顯然認為她這樣的不祥人物會給菩提招來不幸，遠不如讓菩提自己辛苦一些。

　　菩提一針一線地縫著被子，手臂酸痛了就停下來，歇一會兒再縫。這一條舊桃紅綢被已有十多年歷史；還是媽媽看見過的，這點很使菩提安慰。想當初媽媽在世時，常會買回些不必要的衣物，就催促菩提：「你怎麼還沒朋友啊？嫁妝倒是現成的。」那幾年，菩提也常會在心底描繪自己的婚禮，在心底起草給黨組織的報告：「親愛的黨，ＸＸ同志係共產黨員──」這樣的報告決不寫ＸＸ支部，一定要寫親愛的黨。那腹稿往往打不完，自己已為「親愛的黨」四字所深深感動。至於生活中遇見的人，往往因為不符合她這腹稿，便不予考慮。真奇怪，怎麼從沒想過方知不是黨員呢？

　　「方知是人，正常的、善良的人。」菩提欣慰而又有幾分酸楚地想，「我們要在一起戰勝各種癌細胞。──我們的黨也會戰勝癌細胞的。會的，一定會的。」

　　但是他們倆的申請都得不到「組織」的批准，直到九月十八日，證明信都沒有拿到。

　　又過了幾天，鄭立銘來出主意，如果實在弄不到證明，索性到辦事處去苦苦哀求，說明實際情況，若遇到明白、善心人，也許准予登記。慧、菩、知三人商量，過「十．一」，可能會出新鮮花招，又想多等幾天盡量弄到證明，便定在九月三十日去試試看。

　　三十日清晨，慧韻坐在小院裡剪紅紙。她剪了大大小小的喜字，又剪了一個帶穗子的紅紙罩。又拿出一束紅絲線，讓菩提拉著，編成小辮。菩提不解，問這是做什麼。這時院門外有人叫梅菩提。

　　原來是鄭立銘來了。他沒下自行車，一腳踏在台階上，遞過一張紙：「給你證明信！」

　　「你怎麼弄到的？你真太好了！」菩提緊緊抓住這紙，好像要靠這紙才能站穩。

　　「好些人都覺得張咏江太不像話了，憑私心整人太明顯了。」老鄭壓低聲音說，「聽說『十．一』前可能把重點對象集中住，陶慧要小心。」說完，腳一蹬，人已離開老遠。

　　現在已是「十．一」前末一天了。

　　慧韻知道有了證明信，真是歡喜若狂：「這要比兩手空空去登記強百倍，好兆頭！」她對集中隔離卻若無其事，忙著搬凳子，擦燈泡，轉眼間就把紅紙燈罩掛在燈上。又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對小玻璃瓶，把紅線辮子放進去，倒上花生油。

　　「可惜。」菩提皺眉道，「還不如吃了。」

　　慧韻不聽，在大石前端詳了一陣，找了兩處凹進去的地方，放上玻璃瓶，一個高些，一個低些。

　　「你們登記完了，就點上。」慧韻囑咐道。她退後左看右看，露出疲憊的笑容。

　　菩提知道慧韻到處買不到紅燭，才想出代替品。「放在三生石上更好，陶慧。」菩提說，「我們三個人的心，可以把石頭點起來。」

　　「嗐！那可別！」慧韻笑道，「燒了就沒有了。得留著，今生，來世──」她忽然眼圈兒紅了。她趕快轉身去推車，走了。

　　八點鐘左右，方知來了。他見菩提穿著暗藍色格子襯衫，外邊是淺灰色上衣，下身是深灰色長褲。「這是你第一次來門診時穿的。」他心中漾起一種極溫柔的感情，覺得這幾件舊衣服，也無比的可親可愛。菩提看了看他，垂下眼睛。

　　「你真好，我的好人。」她低聲說，伸手撿去方知肩上的一根頭髮。

　　他們原以為不知要經過多少困難才能見到主管登記的人，不料只問了一個人就找到登記處。那房間裡坐著一個乾癟小老頭，不是別人，竟是老齊。他看見方知和菩提二人，伸手揉著眼睛。

　　「你們真是挺好的一對。」他喃喃地說，「我們怎麼沒想到，要想到，早催你們辦了。」

　　方知趕快說明他們只有一張證明，大致說了醫院和學校的情況。

　　老齊對著牆上的巨幅毛主席像，手指在桌上敲著。他想了片刻，說：「方大夫，你也不是外人。我在法院待不下去，才弄了這個差事。我也不能全變成機器，見證明發證書，不帶拐彎兒的，梅老師的委屈，我也知道。你們有個家，就好了。」他說著聲音發顫，他的家已經化為灰土了。「得！我發！」他說著拿出兩張大紅結婚證，讓知、菩二人填寫。

　　「會給你惹麻煩嗎？」菩提擔心地問。方知也遲疑地望著他。

　　「我這裡沒人查，醫院若有人來鬧，再說吧。符合結婚條件，憑什麼不給登記？」

　　兩人各自填一張。大紅的證書上印有毛主席和林彪的語錄。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證書寫好，老齊蓋了章，交給兩人各執一份。兩人又對看著，放心地、長長出了一口氣。從今後，他們有了旅伴，無論道路怎樣坎坷，他們永遠承擔著同一的命運了。

　　想必是他們臉上嚴肅而又溫柔的神情感動了老齊，近來很少見到這種神情了。他清清嗓子，發表了簡短的演說：「從現在開始，你們是夫妻了。你們的夫妻關係，受到法律的保護。」老齊掏出極髒的手絹擦著鼻子。「法律？對！法律的保護。你們熱心工作，到現在才結婚，實在是晚婚的模範。」他特別親熱地看看菩提，「不管怎樣，工作總要做嘛，不然吃什麼？穿什麼，」他猛省地轉過了話題，仍對菩提說，「你是在俄語系吧？你要堅決鬥爭，把你們的家庭變成反修防修的哨所。」他又轉向方知，「你是醫務工作者，一定要掌握手術刀，為工農兵，為貧下中農服務。」

　　方知和菩提都以為他會說「祝你們幸福」一類的話，但他沒有說，只滿意地點點頭，表示完了。

　　方知和他握手道謝。菩提覺得這握手也代表她了，她可以不用再伸出手去。她第一次有一種有所倚靠的平安之感。他們走出辦事處大門時，又不覺含笑對望，他們已以夫和婦的身份，在這世界上行走了。

　　一路上，他們步履輕捷，誰也沒有說話。只不時側臉看著終身伴侶的光亮的臉。

　　快到葦塘了。勺院的瓶門在茂盛的蘆葦後面露出一段曲線。大柳樹仍然那樣綠，柳枝拂動，好像在歡迎他們回家。方知輕輕握住菩提的手：「你累嗎？」

　　幾乎同時，菩提轉臉問他：「腰疼嗎？」

　　這時，勺院的門開了。只見兩個戴紅衛兵袖章的人推著慧韻出來。慧韻一手提著個臉盆，一手撐住門框，想拖延時間。她立刻看見葦塘邊的菩提，旁邊站著方知。她馬上直覺地懂了。忍不住的快樂使她叫起來：「回來了嗎？祝賀你們。」兩個紅衛兵瞪著知、菩二人，又把慧韻一推。她笑著向他們揚手，向學校那邊走了。

　　「陶慧！」菩提向前搶了兩步，方知忙拉住她，自己趕過去，想幫慧韻提東西。

　　「不要管我！你們一起進門！」慧韻回頭厲聲地阻止方知前來，一面快步走了。

　　他們默默地站了片刻。有什麼辦法呢？這不過是大規模隔離的序曲，每個人都隨時可以投入囹圄，與世隔絕。他們只能默默地一起走進瓶門，站在三生石旁。

　　菩提把鑰匙遞給方知，方知開了房門，他們走進自己的家。他們向父親的骨灰盒行過禮，菩提不由得靠在方知胸前啜泣起來。

　　她非常的思念父親和母親，思念慧韻。登記回來，新生活開始的時刻，沒有慧韻，自己的幸福再也不能完整了。方知為她拭去淚痕，安慰地說：「集中隔離總是暫時的。」

　　「這暫時，得到什麼時候啊。」菩提痛苦地說。

　　他們兩個都意識到，痛苦的暫時，看不見頭，而幸福的時刻，只在瞬間。他們都不知下一分鐘會有什麼厄運。菩提趕快拿出火柴，和方知一起出房，點燃了石上玻璃瓶裡的紅線。火花在紅綠參差的枝葉下跳動，使得秀麗的三生石有幾分神秘。他們肅然望著石上的光亮。

　　「石燭，」菩提輕輕地說。亮光映進了這陰暗的小屋。房頂垂下來的紅燈罩穗子映得滿室紅光，照著這一對新婚夫婦。

　　他們知道，從今以後，每人負擔的愁苦，不是兩人所有的一半，因為愁苦有人分擔，苦酒會因親人的眼淚而稀薄得多。他們知道，每人享有的歡樂，也不是兩人所有的一半，因為有著相互扶持的旅伴，那歡樂之酒的濃醇，會變得無與倫比。兩個正常細胞的力量結合在一起，不是加法，而是數字的無窮次方。

　　他們一同默默地凝視窗外燃燒著的三生石。活潑的火光在秋日的晴空下顯得很微弱，但在死亡的陰影裡，那微弱的、然而活潑的火光，足夠照亮生的道路。

　　　　　　　　一九七九年

　　　　　　二○○三年修訂

　　　　（發表於《小說月刊》一九八○年第三期）

又古典又現代

　　　　　　──與大陸女作家宗璞對話　施叔青

　　施叔青：中篇《三生石》，似乎自傳性很強，女主角在大學教書，也寫小說，一九五六年因寫贊成愛情的小說遭到批判，後來強使自己脫胎換骨。把自己「硬化」起來，「文革」時孑然一身又患癌症，終於得到三生相知的戀人。

　　宗璞：其實小說中人物職業只不過是外在的屬性。《三生石》中通過寫人物的經歷主要描寫「心硬化」。這是那一時代的普遍而深刻存在著的，是一種時代的痼疾，強調階級鬥爭，批判人性論，人道主義的結果。我自己很喜歡我的這一發明：「心硬化」，更準確一點兒應是「心靈硬化」或「靈魂硬化」，這是比任何生理器官上的硬化更可怕的。

　　有朋友以為梅菩提和方知不必曾經相識，說這樣太巧合不可信。我曾想改掉這一節，但是改過後自己很不安，直到又改回來才覺安心。我想作品中應該多一些浪漫色彩。在某一階段我們的文學創作很不習慣浪漫色彩，後來慢慢習慣了。

　　施叔青：愛可以起死回生，我覺得《三生石》應該是個短篇，雖然以「文革」為背景，強調人的尊嚴不應損害，然而主線是集中在兩人的相愛，結構似乎平淡了些，有點兒拖拉、不夠緊湊、張力不足的感覺。

　　宗璞：因為人物有發展有變化，真正的短篇是容納不下的。現在也可能應該壓縮一些。現在的樣子氣氛不夠濃。

　　施叔青：你的作品一向講究氣氛，為其他作家所不及，這方面你得天獨厚。

　　宗璞：氣氛有很大部分是語言的功夫，文學究竟是語言的藝術。我也不能說是得天獨厚，不過可以說是吃過點兒小灶，對中國文學有一些底子，光有這有時候就容易覺得不新鮮，後來又加入西洋的。大學唸的是英國文學，一直在外國文學所《世界文學》雜誌當編輯，當了二十年，稍有一些古今中外文學知識。

　　語言是心之聲，不是形式，不是刻意追求能得到的，而是內在的修養，比起老一輩的作家，我還是很不夠。現在一些較年輕的作者讀書很多，加上豐富的生活體驗很不可輕看。我的學識只是皮毛。

　　施叔青：你在寫作時遵循兩個字：「誠」和「雅」，可否談談？

　　宗璞：這是金代詩人元好問的詩歌理論，郭紹虞先生總結為「誠乃詩之本，雅為詩之品」，文藝之本是真誠，我常說，沒有真性情，寫不出好文章。只是要做到「誠」，並不容易，需要有勇氣正視生活，有見識認識生活，要有自己的人格力量來駕馭生活，需要很多條件。「雅」便是文章的藝術性，作品要能耐讀，反覆咀嚼，愈看愈有味道，要做到這一點，除了基本修養外，只有一個苦拙的法子，就是改，不厭其煩地改。

　　施叔青：你認為文章是改出來的，這需要多少耐心和毅力！

　　宗璞：我小說寫得很慢，又要改，像《三生石》一個中篇寫了一年，寫好幾遍，寫了又改。我羨慕別人下筆如注，最近寫的長篇，有一段寫了四遍，寫了又改，從頭來起。

　　　　（摘自人民文學出版社《宗璞文學創作評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