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
古城頑童
天外孤雁
幾樁舊公案
一次新行動
大地震
英雄之死
小五義
懲兇
除奸
離鄉
煞尾

《少年十五二十時》
楊念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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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白

　　眼看著就到了六十歲。如果承認自己已經是一個老年人，會惹得那些比我更年老的人不高興；可是，六十歲不算老，什麼時候才叫老呢！

　　截至目前為止，身體狀況還算是差強人意，六十歲只是一個不大令人愉快的數字而已。吃也能吃，睡也能睡，笑也笑得出聲音，哭也哭得下眼淚……所以，還不太能感覺到它實質的意義。不過，數字確乎是一種很真實的東西，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六十就是六十，這是不能不認賬的。假設我能活到八十歲，人生歷程也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三，剩下這二十年，總是一日不如一日，等到自己吃不下、睡不熟、笑不像笑、哭也不像哭的時候，活著──咳，也只是活著而已。如果再身子骨兒不壯實，害點兒腦充血、肝硬化、心瓣膜不整、攝護腺肥大……之類的老人症，弄得心志昏聵，半身不遂，該軟的不軟，該硬的不硬，甚至連心跳、呼吸、拉屎、撒尿這類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也都違反自然，出了毛病，那才真是活受罪呢！縱然是子孝孫賢，也只能從旁扶持，病痛害在自家身上，誰也替不了你。所以，剩下這二十年時間不短，但是，一生的好時光已經過完，真如一位老友在六十歲大慶的壽筵上所說的：「後患無窮，前程有限。」

　　當然，人分三六九等，際遇各不相同。有人在六十歲過後，照樣的掙扎奮鬥，創出一番前所未有的大成就，那都是一些異乎流俗的大人物；至於一般常人──如我，恐怕六十歲就已經是該結算賬目的時候，六十歲以前庸庸碌碌，沒有什麼值得在國史、家譜中大書特書的光榮紀錄，大概六十歲以後也不會再有。這種情況，就像我那位老友的另兩句名言：「雖然未到終站──終站就在眼前。」往前看，一切景物都清清楚楚，不可能再有什麼峯迴路轉。認清了這一點，我才能體會為什麼人到老年會把世事看淡，這就和聽故事、猜謎語一般，大家都已經知道了結局、洩漏了謎底，你還有什麼好賣關子、弄玄虛的？認清了這一點，我也才能體會為什麼人到老年總愛停足止步，回頭顧視，看看過去，想想當年。原因很簡單，只為的是自己站立的這地方太接近終點，那邊兒長而這邊兒短，所以，往前看不如往後看。

　　似乎每一位老年人都愛回憶他生命中的那些陳年舊事，難道說人人都有一段「過五關、斬六將」的經歷？這倒不見得。不過呢，人總不是白活的，既然已經過了大半世，吃喝拉撒睡之外，多多少少總有幾件印象清晰的往事，而人的腦子更有一種奇妙的裝置，它不但能記憶，並且會把記下來的事物加以整理、修補，也順便增添一些點綴和裝飾，使它們在形式上更完美，在內容上更充實。如此一來，留在老年人回憶中的那些往事，就像窖起來的陳年佳釀一樣，時間越久，滋味兒越醇厚，不但是供他晚年孤獨寂寞時咀嚼回味，還不妨拿來對別人當故事說。倘若他口才夠好，能說會道，再加上一些油、鹽、醬、醋、芥末、胡椒……之類的佐料，也儘可騙得幾聲驚嘆，或教人一掬同情之淚了。

　　我這六十年過得平平淡淡，真是到了「乏善可陳」的地步。填履歷表，倒是難不住我，因為人事資料完備，學經歷證件齊全，我可以有憑有據的逐項細填，按照規定，把表上的每一個空欄填滿；每逢要寫自傳，我可就有些為難。雖然已經活了將近六十年，卻發現要把這六十年生命歷程加以濃縮精鍊，只消兩三句話就可以說完，真的可以算得「簡單扼要」。而寫自傳又大部分規定了字數，「限五百字以上」，或「不得少於一千字」，都是許多不許少，這可夠教我頭疼的了。往往皺眉苦思，折騰了整日終宵，才勉強定稿。正文少而廢話多，只好在「理想」、「抱負」上大作文章，說什麼「我將來要如何如何」，弄得頭輕腳重，尾大不掉，自己看了，都覺得十分好笑。好在寫那些東西只是例行公事，非寫不可，寫了卻沒有誰會認真的看它，否則的話，教書匠這碗飯，我早就吃不下去了。區區一篇自傳，怎麼會這樣艱難？難就難在沒有內容可寫啊。我這六十年生涯，只作了一項職業，就是教書，而且一教就教了三十年之久，恰是六十年的半數；至於學歷，別問我唸的是什麼學校，好歹也算是大學畢業。而生逢亂離之世，求學的歷程格外艱苦，是斷斷續續、連滾帶爬才唸完的，比別人更多花了幾年時間，從入學啟蒙，到領受大學文憑，「學生」這個頭銜，足足戴了二十年。你看，要問我的生平，「讀書二十年，教書三十年」，兩句話不就說完了嚒？實在是太簡單，太平淡，把它比作菜餚，就像是鹽開水泡飯，想加點兒佐料進去，還真是不容易，只好保持它的原始風味。

　　教書之外，我還有一項「副業」，就是寫小說。過去這三十年來，以第一人稱發表的作品，在數量上也不算少，於是就給予讀者們一個頗不正確的印象，誤認為我這個寫小說的人，也像別的小說家一樣有著多彩多姿的生活，經驗豐富，感受深刻，所以筆底下才有取之不盡的材料。今天，我要鄭重聲明，實話實說：那些作品中的「我」並非都是作者本人啊，只是因為我比較習慣使用第一人稱的寫法，就常把別人的故事，記在自己的名下。譬如，有一篇小說中的「我」是隻大公雞，另一篇小說中的「我」則是一位吃齋唸佛的老太太，你們總不能人禽不分、男女無別吧？交代清楚這一段兒，往下的話就好說啦。不瞞各位，真要是有那麼一條法令，規定小說家非寫自己的不可，書店裏就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小說，尤其是我，一兩篇小說的素材或許能湊得出來，然後就只好不寫。我特別強調這一點，用意就在於說明，作家搜集材料，一向是五官並用，耳目尤其重要。我寫的那些故事，有些是街談巷議「聽」來的，有些是冷眼旁觀「看」來的，根本不是我親身的經歷。

　　承認了這一點，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剛才我說過的：人分三六九等，際遇各不相同，有人成龍成風，有人則只能像小麻雀一樣依傍著人家的屋簷過了一生。以我這望六之年，早已經到達「知天命」的境界，對於這些幸與不幸，倒是沒有什麼想不開。今天是把話說到了此處，以自己的庸碌平淡，對照別人的絢麗燦爛，自不免一時之間有些赧然。

　　現在要寫的這則故事，就是在這種情緒之下漸漸從心底浮現。故事的開端是在四十二年以前，這已經是很久很久的一段時間，它當然是一直存在著的，而被我有意的壓在心底，塵封土掩，不讓它顯露一點兒形跡。真的，我不但不曾把它當作寫小說的材料，甚至在口頭上也提都不提，和我最親近的人也從來沒有聽我講說這則故事。我之所以如此守密，正是因為這則故事裏有我自己的影子。少壯時期，不敢把這則故事向人透露一句半句，怕落下「鹵莽」、「幼稚」、「少不更事」之類的評語；進入中年，更有著一種「好漢不提當年勇」的心理，站在人家面前的這個中年漢子，雖然蒙祖先的餘蔭，長得人高馬大、背厚腰粗，不能算是「手無縛雞之力」，可是，多年的教書生涯，卻沾染上一身匠氣，說起話來之乎者也，走路做事都慢條斯理，和這則故事裏的那個「少年俠士」，實在扯不到一塊兒去，硬說那是自己，連自己聽了都半信半疑，又怎能唬得住別人呢？於是，乾脆把它深藏心底，只偶爾翻它出來，悄悄的溫習溫習，就像藏書家晒書似的，晒過了還收回到書櫥裏，別人要想借閱，那是萬無可能的。就這樣，我把它塵封土掩了四十餘年，但由於保存得好，過了這麼長久的時間，它依然卷帙完整，沒有一點兒殘缺。

　　現在又多了幾歲年紀，想法也有了改變，我決定把這則故事寫下來，貢獻給年輕一代的讀者。終於肯這樣做，這有兩層意思：第一、我要年輕人明白，老年人也都曾經年輕過，並非一出生就是個老頭子。既然年輕過，當然就曾經做過年輕人愛做的事，這都沒有什麼稀奇，所以，當你看到這故事中的某些情節，不必大驚小怪。第二、故事中的我和我的夥伴們，不過是幾個極尋常的孩子，既無三頭六臂，更沒有神通法力，至於我們在這段故事中的所作所為，在幾位老成持重的尊長眼裏，也不過是一些潑皮胆大、老虎嘴上拔鬍鬚的頑皮行徑而已，甚至被當作惹禍精、招災鬼，犯的是該殺該剮、減門抄家的大罪。當然，也有些尊長在暗裏明裏支持我們，誇獎我們，把我們看成保國衛鄉的小英雄。現在時過境遷，我以當事人的身分，回首前塵，真如隔世，當時所受的責罰或鼓勵，也早就像烟霧一般散去。我猜想，年輕一代的讀者們，或許並不討厭讀到這一類故事，希望我這拙劣的文筆，不致降低你們閱讀的興趣。如果有的讀者因而對故事中的人物表示羨慕，我勸你那也不必，因為，上面我說過的，我和我的夥伴們，只是幾個極尋常的孩子，故事中的那些作為，完全是時代和環境逼出來的。我相信：如果你們能有著像我們一樣的機會，你們也必會扮演相同的角色，演出相同的故事。

　　以上這些廢話，就算是「開場白」。

古城頑童

　　這則故事，要先從我故鄉那座古怪的縣城說起──

　　古怪，就是既古而又怪。我相信世界沒有第二座像它那樣的城市。最少，自從我十八歲離開家鄉，四十年來，走南闖北，到過許多省份，住過許多城鎮，就從來不曾見過有另一座縣城像它那副怪樣子！說到古，在這世界上──不，只說咱們中國，比它古的城市就有不少；可是，說到怪，我敢說它是天下第一，舉世無雙！

　　先說它的古，它是在春秋時期開始建立的，到西漢初年，就具有現在的這個規模。不錯，世上的古城儘多，可是，有些古城不止一次的改建過，遷徙過，雖然還沿用著那個最古老的名字，但已經不在原址。就像咱們中國黃河流域的幾座名城：西安、洛陽、開封、商邱、徐州……等等，都有這種情形。而我故鄉的那座縣城，兩千年來，一直留在老地方不動，這中間，水患之多，不計其數，卻對它沒奈何。這話不是亂說，城裏關外，有許多出土的古物，可以作為證明。當然，年代太久遠了，城牆和城門樓子早已經坍倒過又修復過許多回，修來修去，都還在原址，有些城的磚頭，上面還有漢武帝「元光」、「元狩」的年號。一塊磚頭就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你說它古不古？

　　再說它的怪，更是怪得厲害。山東省一百零八縣，縣分三等，故鄉這個縣份，論土地面積，縱橫都不足五十里，在三等縣裏也要排在最後幾名。光是小，那倒還算不了什麼，頂多只是被鄰近大縣份的人拿來開玩笑：「喲嗬，還是你們貴處好，縣太爺有什麼公事要通報，一不必送公文，二不必貼佈告，只要派一個大嗓門兒的衙役，敲著一面銅鑼，站在衙門口那麼一吆喝，四鄉都聽得到！」這話太誇張了，不值得一駁。故鄉的人也都不在乎這種玩笑，有道是：「瘦子不比胖，矮子不比高。」因為那瘦子、矮子除了不胖、不高之外，也並非樣樣都不如人。不說別的，只說那座縣城，論它的高大雄偉，方正整齊，在故鄉一府十三縣當中，就赫赫有名，不數第一，也數第二，足可使故鄉的人揚眉吐氣，挽回了面子。

　　因為縣份小，那座縣城當然也就大不起來，但建造得很有氣派。大致的說，城是正方形的，從東門到西門，從南門到北門，是一條直直的十字大街，把城區分作四個方塊，十字街口有一座鐘鼓樓，那是全城的正中心，也是城區最高的建築物。四座城門，都分內外兩重，有兩排高牆圍成甕形，就是所謂的「甕城」。城門樓子高達三層，和城中央的鐘鼓樓形式相似，只稍稍矮了幾尺。四面城牆，高度都在兩丈以上。因為特別高，所以也格外厚，城牆上的「馬道」有七八尺寬，外有齊齊整整的垛口，顯得十分威武。據故鄉父老們傳言：在從前帝王時期，省、府、縣三級的城池，高低大小都有一定的制度，稍有踰越就算是犯了忌；像故鄉這種三等小縣，本來是不准許這麼高的，只因為地形特殊，由地方官吏、士紳聯合陳情，獲得朝廷允許，才能修建成這個樣子。鄰縣的人也都知道這段故事，所以他們只敢比大小，不敢比高低。

　　其實，最具特色的倒還不在城的本身，而在城外那一圈長長的護城堤。本來，建造在故鄉那一片大平原上的城市，由於黃河氾濫，常鬧水災，這種護城堤原是不可少的，但是，一般的情形，堤既以「護城」為名，總是不會離城太遠的，而故鄉縣城外的那一圈長堤，卻有些虛張聲勢，離城最遠的堤圈，竟足足有十里路，出西城門通往府城的官道，就從那裏越堤而過，地名叫作「十里口」。東面的堤離城七里，南北兩面比較近，也都有三里、五里不等的距離。而且，那圈護城堤不止是大，還另有一樁奇處，那就是從堤裏堤外兩個不同的方向看上去，它的高度不一致。譬如，你從城區往外走，那圈護城堤就像山一樣擋住去路，巍巍然高達三丈有餘，可是，當你氣喘吁吁的爬過堤口，踏上平地，再回頭顧視，卻發現它最多也不過只有一丈高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呢？答案很簡單：堤裏堤外的地勢，一高一低，有兩丈多的差距。

　　就是這兩丈多的差距，造成城與堤之間很特殊的地形，很別致的景色。在城與堤之間，不是阡陌縱橫的田地，而是一汪子淺淺的湖水，故鄉的人實事求是，也沒有替它另外取一個名稱，只是簡簡單單的稱它為「城窪子」。這個「城窪子」非同小可，論它的面積，從東堤口到西堤口有十七里路，南北也有八九里，要比一般的「城窪子」遼闊了許多，說它是湖，也不為過。從堤上往下看，城在湖的中央，恰似一艘製作精美的樓船，在水面上飄浮；由四門通向四方堤口的官道，都築得高高的，就像四條粗大的纜繩，把這條船牢牢的拴住，怕它沉沒。自來建造城市，總要選定一個高朗乾爽的地方，故鄉這座縣城所處的地勢，卻是全縣最低，以至於弄成這麼一副狼狽的樣子，你說怪不怪呢？

　　何以致此？故鄉的父老們也有解釋。據說，當初建城的時候，它和四鄉原是一樣高的，也許還稍稍高了那麼一點兒，正符合築城的條件。可是，城造起來之後，由於黃河為患，常常漲大水，威脅到城的安全，於是就在城外適當的位置，築了那麼一圈護城堤。大家都知道的，黃河之水天上來，經過西北黃土高原，挾大量泥沙以俱下，因而黃河所造成的水災，比別處格外厲害，當大水退走，到處是沙土成堆，平地高起幾尺，使山川變易，城市遷徙，都是這樣造成的。築堤是為了防水，也把那些泥沙攔在堤外，堤內的湖水是從地底滲進來的，所以才會那樣清澈。這證明堤的作用是充分發揮了的，它不但捍衛了城的安全，也維護了城的原狀，使它兩千年來，屹立不移，不像別的城市那樣搬來搬去。不過，堤內保持了老樣子，堤外卻漸漸淤積，於是低的變高，高的變低，就造成後來這種地勢。故鄉城區流行著四句歌謠，不知道是誰編的：「不怕漲大水，只怕下大雨；大水淹四鄉，大雨灌城裏。」因為地勢低，落在城與堤之間的雨水無處可去，而護城堤比城牆高了何止一丈，萬一兼旬累月，傾盆不止，雨水越牆而入，豈不是全城遭殃？好在故鄉天氣乾爽，不是多雨地區，並沒有真正發生過歌謠中所說那種「大雨灌城裏」的事，只有那些第一次見到我們這座縣城的人，站在堤口發楞，不免有些心驚。

　　其實，如果你沒有什麼神經過敏的毛病，第一次看到我們這座縣城，你也會像我一樣愛上它的風景，感受到它的明媚與寧靜，而不會在心裏替它憂慮什麼。那麼大的一注子湖水，深處不至於沒頂，淺處只有一兩尺，正適合栽種各種水中植物，以蘆葦、蒲草最多，也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水中有魚也有蝦，春秋兩季，更有大羣的候鳥在這裏落腳，像客棧一般的熱鬧。最外圍的那一圈長堤，也分段種植著各種樹木，最多的是柳樹和槐樹，濃濃密密，幾無隙處。站在城頭頭上向四下裏眺望，「一湖蒲葦綠，十里芰荷香」，再襯著遠處那條首尾相啣的青色巨蟒，真是壯觀極了。嚴冬季節，湖上是一片琉璃世界，冰層都凍得實實的，不但禁得住人，而且禁得住車，不怕冷的小孩子們把它當作遊戲場，除非是天氣特別壞，否則這裏整天熙熙攘攘，景象也並不凄涼。

　　除了那四條通往四方堤口的官道，在「城窪子」的西北角和東北角上，還有三座小土丘，都被大片的湖水環繞著，說它是山也好，說它是島也好。從最靠近的官道到那小土丘之間，也有人築成田埂子似的羊腸小徑，拐彎抹角，連蹦帶跳，才能爬到那些小丘上去。這三座小丘，如果放在別處，可能不值什麼，在那空蕩蕩的「城窪子」裏，卻是最好的點綴，遠遠望著就挺吸引人的。

　　三座土丘當中，要以西北角上的那一座最為「堂皇」，高度大約有十餘丈，居然也有一個正式的名銜，叫作「文亭山」。山上蓋了一座廟──不，那不是廟，而是一座像廟的四合院落，裏面一尊神像都沒有，只在「山門」外頭，立了一方石碑，上面刻著五個大字：「曾子讀書處」。這處古蹟，可能是出於後人的附會，但它的來歷也很古，按照縣志的記載，這位題字立碑的某某公，曾經在北宋初年做過本縣的縣太爺，如此算來，這座石碑在山頂兀然而立，任憑雨打風吹，已經有八九百年了，立碑人的姓名漫漶不清，看不出他姓甚麼叫甚麼，想來不是范仲淹、歐陽修之類的大人物。東北角的那兩座，一大一小，高度相差不多，只有四丈左右，都是平坦坦、圓碌碌的那種樣式，遠遠望過去，就像並排放著兩個發麵饅頭，一個發得大，另一個沒有發好，所以小了那麼一號。家鄉也懶得替它們取名字，管那個大的叫作「大堌堆」，小的就叫作「小堌堆」。後來才知道，這兩個堌堆原來是大有來頭的，有幾個外鄉人盜寶，從裏頭挖出來不少的古物，敢情那不是尋常的土丘，而是漢代那一位王爺的陵墓。有這三座小土丘點綴著，給這「城窪子」添了不少的景致。如果你是一位詩人，就像在小學和初中教我國文的宋老師那樣，以極豐富的想像力，把小土丘看成高山，把護城堤看成峻嶺，你可能也會寫出像宋老師所寫的那種好詩：「三山如虎踞，一嶺似龍蟠。」你瞧，夠雄偉吧？……

　　聽到這裏，可能你會打岔：

　　「喂，老兄，你說你離開你家鄉四十年啦，家鄉的地理環境，你怎麼還記得這樣清楚呀？」

　　告訴你吧，老弟，人老了，就是這個樣子，老年人的記性，記遠不記近，新認識的面孔，可能會轉眼就忘；越是久遠的事情，越是記得清晰。而且，腦子這架機器，也是挺有個性的，雖然記憶部門錄音錄影的鍵盤一直在轉，有時候效果出奇的好，有時候也會發生故障，對那些該記或不該記的事，好像它自己會選擇。你問我，對自己家鄉的地理環境，怎麼會記得這樣清楚？我想這沒有別的緣故，唯一的理由是我的腦子願意記它。這就像小時候背書一樣，遇上自己喜歡唸的，或是詩，或是詞，根本無須花費多少力氣，像唱山歌似的，就輕輕鬆鬆的把它裝進肚皮裏去，而且從此就「印」在那裏，再也不會消失；遇到那些自己不願想唸的東西，任憑喊破了嗓子，也都是白費，背起書來支支吾吾，哼哼唧唧，少不了的要挨老師的一頓戒尺。家鄉，那是我最喜愛的地方，在那小天地裏，到處重疊著我的足跡，到處飛揚著我的夢翼，到處盪樣著我的笑、我的歌，到處汹湧著我的血、我的淚……啊，我怎能忘記？我怎能捨棄？家鄉的舊地往事，都像雕板一樣「刻」──不是「印」──在我的心底，雖然離開它已經有四十年，四十年有什麼關係？也許，我會把它從今生記到來世！……

　　從出生到十八歲，──把虛歲扣除，也足足有十六個半年頭，我是在故鄉那座古怪的縣城裏度過的，這中間，包括了我整個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那是人一生中最可珍貴的歲月。長大了之後，我循規蹈矩，安分守己，換一句話說，我庸庸碌碌的過了大半世；小時候的我，卻是一個頑皮搗蛋的孩子，常常任性胡為，做出一些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事，使得愛我的人皺眉嘆氣，恨我的人咬牙切齒。尊長們如果能看到我日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許會感到欣慰，而我自己，卻一直懷念著少年時期那段飛揚的歲月，覺得那時候的我才比較自然，比較真實，像一匹沒有上籠頭的小馬駒子，愛咬就咬，愛踢就踢，雖然在別人眼中是頑劣成性，自己卻過得無拘無束，無憂無慮。

　　六歲以前的事，已經模模糊糊的不太記得；六歲以後，入學讀書，每天背著書包在縣城裏那條十字大街上來回的跑，總算有了自己的生活，記憶也才漸漸增多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許一入學就是如此），讀書對我成為一件十分自由的事，愛讀就讀，不愛讀就溜之大吉，把書包留在教室裏，卻整天看不到我的影子，人呢？當然有我的去處，有時候跟著「出紅差」的劊子手到西關外刑場上去看砍頭，有時候就在「城窪子」裏到處晃悠，聽喜鵲吵架，看螞蟻搬家，或者下湖摸泥鰍，上樹掏斑鳩……愛幹什麼就幹什麼，玩得高興極了。可是，我這些自得其樂而又不妨害別人的行動，卻常常惹得老師發火。那時候學校裏還不禁止體罰，老師的威權很大，輕則罵，重則打，打得兩隻手掌都腫起了好高，還得很小心的縮在袖統裏藏著，唯恐被尊長們看到，不問青紅皂白，又是一頓狠揍。小時候的記憶，苦與樂總是連在一起，把挨打看作理所當然的事，犯什麼過錯該打多少，自己心裏有數，早就摩拳擦掌的準備好了，從來不想逃避，也絕對沒有仇恨老師的心理，大家各行其是，各盡其責，師生間保持著一種雖不和平、倒還融洽的關係。

　　你要是問我：小時候究竟挨過多少打？啊，很抱歉，就是這件事情我無法回答，不是替自己遮羞，實在是記不清楚啦。不但記不清挨了多少下，甚至於也說不出打過多少回。反正那個時期的中國孩子，都是這樣打著長大的，除非你特別好運氣，托生在一個開朗的新式家庭裏，爸爸是老留學生，媽媽也是洋學堂畢業的，也許他們會拿新法子對待你，否則，棒頭出孝子，打罵是一種教育方式，人人都懂得這個道理，你有什麼好抱怨的？既然不想向打你的人報仇，打過就拉倒，記它做什麼？

　　如果你非要問清楚不可，我只好這樣回答你：「挨了不計其數，最少也和我吃過的饅頭、窩窩頭一樣多。」真的，小時候挨打就和吃飯一樣，都被認為是成長期間不可缺乏的「營養」。遇到不走運的日子，一天就挨了不止一頓，上午剛挨過，晚上還要再找補幾下。偶然有一天不挨打，那必然有一個特別的理由，或是逢年過節，諸神佑護；或是那天父母、老師的心情不好，懶得跟你玩鬧，暫時在賬上記著。

　　總而言之，我挨打的經驗可以算是十分豐富，在這四十多年過後，痛定思痛，痛加檢討，我得說打罵實在不是管教孩子的好辦法，尤其是打罵太多，打也打木啦，罵也罵皮啦，還會有什麼效果？就拿我來說，小時候幾乎不可救藥，長大了沒有再繼續「升級」，由「壞孩子」變成流氓、地痞、強盜、土匪，那是我自己變好的，或者說是這個時代救了我，跟挨打挨罵完全沒有關係。

　　不只是對我無效，對別的孩子似乎也收效不大。例如，逃學，這是注定要挨打的，然而，不知道挨了多少，卻始終沒有把我這個惡習戒掉。最初，我獨來獨去，漸漸有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們，也說不上是誰傳染誰，大概天性相近，都是不成材的粗胚子，受不了學校裏那種端肅儀容、正襟危坐的生活，而學校外頭分心的事兒又太多，往往正在學校裏待得好好兒的，忽然有人想起了一個主意，彼此在耳邊嘀咕了幾句，就一下子玩心大熾，而忘了老師們手中的戒尺。大人們總以為，幾個「壞孩子」聚在一起，逃學溜號，甘冒大不韙，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了不得的大惡事，其實，我們翻牆頭、鑽窟窿，躲躲閃閃，如同小偷，並非真有什麼壞事可做，可能只是有人說了那麼一句：「不知道北城窪子蘆葦棵裏那堆鳥蛋孵出來了沒有？」或是：「昨天晚上，我在南城牆根底下，聽見一隻蟋蟀叫得好大聲，說不定是隻『將軍』呢！」就是這一類的話，入耳動心，教人按捺不下，真像是中了祟，入了魔，拚得第二天挨打受罵，當時也非得去探一個究竟不可。這些理由，在大人們那裏都是不能成立的，而大人們偏又喜歡尋根究底，打罵之餘，還要像逼供似的要你說一個明白。你越是實話實說，他們越是滿腹狐疑，認為你是一手遮天，一手蓋地，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哎，這真是無可奈何的事，既然有理說不清，乾脆就不解釋，由著他們去胡亂猜測，可是，他們看你低頭不語，卻以為你是俯首認罪。話都是他們編的，硬要你承認是咱們做的，你說，這冤不冤呢？小時候犯了過錯，挨打受罵我都不在乎，就怕大人們這種不講理的態度，教人心裏不服，打罵的效果自然也就降低了。

　　在長輩們當中，我比較能信服的，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位會作詩的宋老師。他和我們家裏有點兒親戚關係，是那種一表三千里的親戚，敘起來我要喊他表伯。

　　他在滿清末年最後一科入過學，是一位秀才先生，入民國後又進了優級師範學堂，有中學教師的資格，只因為戀鄉心切，甘願在縣立高等小學堂任教，在五年級的時候做我們的「級任」兼教國文。那時候小學的編制和中學一樣，老師們分科任課，各有專長。像台灣小學裏這種豈有此理的包班制，把老師看成一把萬能鑰匙，不知道始於何時。那時候學生的年紀比較大，所授的課程也比較深，尤其是國文一科，教材是老師自己編的，愛講什麼講什麼，小學五年級讀的課文，竟然大部分是從「左傳」、「國策」、「國語」、「史記」……這些典籍中選出來的，好在學生們大都讀過私塾，有那些「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在肚子裏打底兒，啃這些硬東西，還不至於弄壞了腸胃。再加上我們這位宋老師是真的有學問，講起書來深入淺出，能顧到學生的程度，更增進了我們的消化能力。十來歲的孩子，一篇又一篇的，往肚子裏塞這些兩千多年以前的老古董，居然也並沒有人鬧消化不良症。更難得的是，照他的履歷，宋老師應該是很頑固、很守舊的，而他自稱是「維新派」，對學生心理摸得很透徹。過錯犯在他的手裏，多半是從輕處理，也肯聽我們東拉西扯的亂解釋，但這並不是說他容易蒙混，你要想以假作真，他一聽就會扯住你的馬腿，教你動彈不得。他自己說他長了一隻有神通的鼻子，能聞得出謊話的氣味，我想這大半還要歸功於他的年歲，他的閱歷，培養出一種察言觀色的本事。所以，在宋老師面前，我是從來不說謊的，有一句，說一句，雖然有些話自己聽著都覺得挺稀奇，他老人家卻能耐著性子聽下去，臨末了兒還作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問我：「你真的看見一隻黃鼠狼用兩條後腿走路，頭上還頂著個人骷髏？在什麼地方？大堌堆？下次有機會，帶我一塊兒去，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沒見過這種怪事呢！」我說的確實是真話，如果不可靠，那一定是我的眼睛騙了我，而不是我存心誆宋老師。宋老師也知道我不會騙他，不管我說的事情多麼離奇，他老人家總是深信不疑，從來不把我當作一個會說謊話的壞孩子。就是這一點，使我對宋老師最信服，也最感激。

　　要不是上有宋老師庇護，多半我會畢不了業的，早就被戴上一頂「不守校規」、「破壞校譽」的帽子，給掛牌開除了。還不止是我，連我那幾位好夥伴，也都把宋老師當作靠山。有人問宋老師：學生這麼多，為什麼單單喜歡我？宋老師回答說他是「愛才」，哎呀，這可真是教我承受不起，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的，我那來的什麼「才」呢？不過是宋老師的薰陶感化之下，會把那些之乎者也矣焉哉連綴成句，寫幾篇連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的「古文」而已，宋老師卻認為很難得，往往通篇連圈帶點，最後還給加上幾句好評語。

　　我這點子長處，在別位大人那裏卻受又不到賞識，甚至在根本上就表示懷疑，認定我是耍弄詭計，絕非親筆。就連我的父親，都不肯相信他的兒子，讀了我一篇「傑作」之後，指著桌子喝斥：「說！說！你這篇東西，究竟是從那裏抄來的？」被宋老師知道，當著我的面對我父親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抄有什麼不好？只要他抄得你看不出來歷，就得承認是他作的！」幾句至理名言，說得父親無話可對。我多麼希望父親會摸著我的腦袋，學古人的腔調，說一聲：「此吾家千里駒也！」而父親卻認為我連一頭牛犢子都不是，最多不過是一隻重不盈斤、長不逾尺的小老鼠而已。不敢指望我能克紹箕裘，光大門楣，但求我折節向學，別惹父母生氣，他就「於願足矣」。父親不是不疼我，只是他管教的方式，限制得太多而鼓勵太少，把我後腦勺兒上的那幾根「反毛」一一拔掉，所以我後來果然就如他所期望的，變成現成的這麼一副溫吞吞、軟答答的樣子。

天外孤雁

　　自我出生以後，一直過著糊糊塗塗的太平日子，到我十三歲而止。

　　我用了「太平」二字，用得並不合適；事實上，像我這種年歲的人，都是生遭亂離，一出世就聞得到硫磺味兒，就聽得見槍砲響，外患頻繁，內亂不斷，那來的「太平」景象？不過，我把我十三歲以前的那段日子，稱之為太平歲月，也不能算是大錯。正因為我的家鄉是一處小地方，位置偏僻，風氣閉塞，無論就政治、軍事、經濟……那一方面來看，都不是一個重要的所在，這種地方在亂世反而有了好處，什麼事情都比那些大地方慢了幾步，外面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我們這裏還照常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會受到多大的驚擾。在內戰時期，那些有力量爭城掠地的大頭目們，對我們這座古怪的小城，也都沒有多大興趣，雖然在離我家鄉不遠的地區，就有過幾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邊攻過來，那邊趕回去，我們縣城裏卻連整營的軍隊都不曾駐紮過，更沒有誰拿它當作一個爭奪的目標。因而，它在長期戰亂中，逃過許多劫數，從外界傳來那些驚天動地的大消息，也會在人們口頭上講說一陣子，就像是講說著「山海經」的故事；有時候，戰火蔓延到近處，火線離我的家鄉不過幾十里路，轟隆隆的砲聲清晰可聞，也只不過是像天外的春雷，使人們心頭微感震顫而已。故鄉那一片小天地，真像是「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似的，「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照樣的雞犬相聞，往來種作，把亂世當太平日子過。十三歲以前的我，過的就是這種生活，因為無知無識，所以無憂無慮，一個吃、喝、拉、撒、睡的渾小子，裝在腦子裏的記憶，無非就是過年穿新衣、端節吃粽子、中秋吃月餅……之類的瑣瑣細細，可以說沒有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有人說，那樣日子就叫作「幸福」──凡是叫作「幸福」的東西，都是這樣淺薄、瑣碎、無意義，並且還帶有幾分幼稚的。照這種理論，我得承認我確乎有過一個十分「幸福」的童年，從出生到十三歲。

　　十三歲那年的秋季，我像是一下子長大了似的，開竅了似的，一塊頑石，忽然有了靈性，有了知識。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有此一變，並非無因自至，而是由於那年秋季，在我生命史上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純粹是屬於我自己的，與別人沒有關係。那年暑假過後，我就要進入中學，而且，在縣立中學的入學考試中，我糊里糊塗的得了一個「榜首」。這本來算不得什麼大事，因為我們那所縣中創設不久，規模甚小，每年招生，報考的人數不滿一百，錄取者只在三十名以內，榜單上用鴨蛋般大的字，還寫不滿一張白報紙。真正的才俊之士，都到府城、或是更遠的省城唸省中去。我這樣解釋清楚，你就會知道，做那種「榜首」實在也沒有多大意思，正應了那句俗話：「矮子隊裏選將軍」，我只是比同考的人稍稍高了那麼一點點而已。不過，當時的情況比較特別，各級學校入學考試似乎都沒有學齡的限制，反正是小學畢業升中學，中學畢業升大學，就像爬樓梯一樣，一層一層的爬上去就是。一般鄉下人家的子弟入學較遲，大多是先在私塾裏讀幾年經書，家境好的，再到城裏升入高等小學，有些人小學畢業的時候，就已經十八九歲。至於我，是佔了「書香門第」的便宜，十三歲唸初中一年級，現在看起來算是正常，在當時被認為是「早慧」，很教人刮目相視，更何況又在近百人當中考了個第一名呢！那些被我壓下去的同榜，都比我年長了一大截，其中還有不少人是已經娶過媳婦、有了兒女的。這麼相形之下，我自然也就被抬舉了起來，在大人們眼中，不再拿我當小孩子看待。而人呢，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別人怎樣看待你，你也就怎樣要求自己，於是，就在那短短的一兩個月裏，我就像一棵澆了水又施了肥的小樹苗兒，一下子冒高了幾尺，居然亭亭而立，張牙舞爪的，大有摩天凌雲之氣。

　　這第二件事，說起來可就不大得意了。幾乎就在我考中「榜首」的同時，我在家裏的地位忽然被降了一級，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位堂哥出來，雖然論年歲只比我大了幾個月，但在我們那兄友弟恭、長幼有序的大家族裏，哥哥總比弟弟高了一個頭，把我從「小五」擠成了「小六」。我出生於一個人口上百的大家族，五代同堂，自曾祖父似下，就沒有分過家。祖父老弟兄五大房，有的住城，有的住鄉，平時分爨另炊，各人過各人的，逢年過節，都還回到離城十里路的那座老寨子裏去。父親那一輩，我還能記得清楚，計有三位「大爺」（就是伯父），十四位叔叔，連父親在內，總共是十八位。說到我這一代，親兄弟、堂兄弟和從堂兄弟，簡直是成羣結隊，究竟有多少個，我可就說不出一個確實的數目。（聽到此處，你可能嘲笑我說：「笑話啦，再多也總得有一個數兒啊！」）當然不是人數多到無法計算的地步，而是因為叔叔們都年歲不大，有的更是新婚不久，都正在陸續的添了進口；有時候，半年不回老寨子，就會發現我們這支「隊伍」又往後伸長了不少。就因為「後之來者」太多，每年都會增加好幾個，也就懶得記數了。

　　反正不管這支「隊伍」長到什麼程度，我們站在「排頭」的這幾個，早就被編了號，當定了「老大哥」，地位穩固，不會動搖。何曾料到，排在「第五號」位置上，已經站了十多年啦，忽然來了一個從中間「插隊」的，一下子就擾亂了秩序。「小五」變「小六」，這倒也沒有什麼，只是過去叫的人叫慣了口，聽的人也聽熟了耳朵，猛然一改，還真是有些適應不過來。

　　照說呢，正站得好好的，忽然被人搶走位置，擠得踉蹌後退，我就該大發脾氣，對這個闖入者還以顏色，狠狠的踢他幾腳，擂他幾捶，可是，我終於還是捺下了自己的性子。一來，像我們那種人口上百的大家族，最注重規矩，不但做晚輩的要服從長輩，就是同輩的兄弟，做哥哥的也與生俱來享有許多權利，做弟弟的只有俯首貼耳，你要是不理會這一套，自然有家法懲治你，我是領教過的，而且不只一次，早就把這條禁忌刻在心底。再則，我這位從遠方回鄉的堂哥，也確乎很有做哥哥的資格，他入隊不久，就很快的征服了我。是他，撥去我眼中的雲霧，掏出了我耳中的泥土，使我變得耳聰眼明，看清了許多過去不曾見過的東西，想通了許多過去不曾領悟的道理。這種心智上的進益，才是真正的成熟，自覺得由「小五」變成「小六」之後，在極短的時日以內，脫胎換骨，洗毛蛻皮，把以往的童心稚氣，都一概收起，這才真正顯出「大人」的樣子，不只是生了一副大手、大腳、大腦殼而已。

　　你要問我這個堂哥是從那裏來的？嚇，他來的那地方可遠了去咧。那天，因為他的到來，使得家裏像過年一般的熱鬧，到處都有人在嘁嘁喳喳的說話，小孩子插不進嘴去，只能站在一旁偷聽，只聽到大人們一再重複著兩個字：「關東」、「關東」。「關東」就是「關外」──山海關以外，也就是地理教科書上所說的「東三省」，這些，我都知道。還知道「東三省」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地方：遼寧、吉林、黑龍江，地大物博，盛產的是森林煤礦、大豆高粱，外加「關東三件寶──人參、貂皮、烏拉草」。當時，「九一八事變」才過去不到三年，日本鬼子在佔領了「東三省」之後，又正在出兵攻打山海關，報紙上天天有這一類的新聞。老師們上課的時候，放著教科書不講，常常在黑板上畫著地圖，向我們作時局分析，說到悲憤處，老師哭，學生也哭，教室裏一片愁雲慘霧。不過，哭歸哭，畢竟是年歲還小，渾渾噩噩，糊糊塗塗，只曉得國難當頭，「小日本鬼子」窮兵黷武，貪心不足，要來亡我國家，滅我民族。在小小的心靈裏，也曾經熱血沸騰，悲憤填膺，激發起從軍報國的壯志，恨不得立時離家出走，去到深山古剎尋求名師，練就一十八般武藝，再到戰場上去大顯身手，單打獨鬥，殺它個七進七出……這些意念，有一半是小孩子的幻想，在腦海中旋生旋滅，時沉時浮，出現的時候也仍然閃閃爍爍，模模糊糊，實際上，那些新聞對自己究竟有多大意義，並不能很具體的說得很清楚。當那一陣涕泗滂沱的大激動過去，這些意念又一沉到底，還不是照常的胡吃悶睡？

　　小孩子就有這種本事，容易餓也容易累；吃也吃得飽，睡也睡得熟。現在，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從「關東」來的人，而且，這個人就是我的堂哥，過去從老師嘴裏聽來的「故事」，都是他親身經歷、親眼看到的，在他的瞳孔裏映著影子，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那些「故事」就一下子落了實，這一來，才像是春雷驚蟄，使我從矇昧迷茫中有了知識。……

　　從那幾千里以外的「關東」，怎麼會忽然跑來一個堂哥？我也是疑惑了好久，才漸漸摸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兒。從前，只曉得三位「大爺」當中，「二大爺」是一個空缺，打我一出世就不曾見過這位伯父。有一次貿然的問爺爺：「有大大爺，有三大爺，怎麼沒有二大爺？」爺爺本來正在笑著，被我一問，臉上就變了顏色，啞著嗓子說：「問他作什麼？他，死啦！」小孩子心眼兒實，就把這句話當了真，誰知道做爺爺的也會騙人？原來當我問那句話的時候，我那位二伯父還好好的活著，只是在爺爺心裏，有子不肖，活著也如同死了，早已經不承認還有這個兒子。當年，這個兒子是被他老人家一頓馬鞭子給打跑的，從此遠遊不歸；有些年完全斷了消息。後來，鄰縣一位從「關東」發財回來的鄉親，帶回來一個口信，說是我二伯父已經在「關東」生了根，好像還混得很不錯的樣子，給爺爺奶奶帶回來兩件皮襖，幾斤人參。爺爺本來是一位很慈祥的老人，對這個兒子像是傷透了心，既不穿皮襖，也不吃人參；甚至還不准家人們當面說情，背後議論，連奶奶都因此挨過幾場罵。我那次貿然問話，雖然惹得爺爺不高興，並沒有罰跪挨打，已經算是夠運氣的啦。就這樣，二伯父的消息在家裏成了忌諱，孩子們更被瞞得緊緊的。又過了幾年，我那位堂哥──二伯父的兒子突然在家裏出現，這則故事才算有了結尾。三十年前趕走了一個兒子，三十年後回來了一個孫子，爺爺把這個孫子攬在懷裏，緊緊的摟著，渾身顫抖，滿臉是淚，誰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心裏是什麼滋味。

　　我這位堂哥雖然和我同歲，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他是獨自一人，萬里迢迢，而且冒著一路烽火，經過許多崗哨，從「關東」摸回家鄉來的。只憑這一點，就足夠我心悅誠服。正因為我自己生成一副野性子，不能安安靜靜的被關在教室裏，得空兒就溜了出去，只要能享受半天自由，回來再領罰受責，挨戒尺，跪冷地，一切在所不惜；可是，我活動的天地能有多大呢？不過就是那裏城外廂，再加上城牆外頭一大片浩浩蕩蕩的「城窪子」，偶爾率領眾嘍囉們，在一日之內，走完那繞城五十里的長堤，餓得飢腸轆轆，累得氣喘吁吁，就已經算是了不得的「壯舉」。想想，也不過就像是驢拉磨似的，圈子拉得再大，轉來轉去又回到了原地，能有什麼意思？比起我這位堂哥，簡直就像小麻雀碰上了大鵬鳥，雖然不願意承認心裏有點兒自卑，對他的滿腔敬佩卻是由衷而發。還不止是我，就連我們那位「排頭老大」，這幾年一直在省城裏唸高級中學，被認為見多識廣的，相形之下，也顯得忠厚有餘，還外帶著幾分土氣。其他的眾家兄弟，那更是提都不必提。

　　這種情況好有一比，好比作一大羣家養的鵝鴨隊中，忽然從天外飛落一隻孤雁，雁原不比鵝大，當牠昂然而立，卻另有一股子瀟灑出塵的靈秀之氣，把這些會走不飛的家禽，都給比了下去。

　　在我們家鄉，「下關東」是窮人們的一條活路。有那家裏頭人丁多的，男孩子長到十六七歲，實在待不下去，家裏的長輩就給他收拾一套行李，讓他到「關東」去闖天下，有的十年二十年之後發財還家，也有的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去不回，渺無信息，不知是生是死。這種情形由來已久，「下關東」幾乎成了鄉人們的一句口頭語，特別是那些家境窮苦而又不肯安分守己的「壞孩子」，對「關東」地區更是嚮往之至。所以，你要問起「關東人」的祖籍，會發現來自山東省的移民要佔到百分之七八十。像我們那種家庭，竟然也有人「下關東」，不知別人觀感如何，在我來說，我是深深的引以為榮。自從曉得二伯父在「關東」落戶定居，我就把他看作一個傳奇性的英雄人物，甚至幻想著有一天在家鄉實在悶不過了，也來個萬里尋親，投奔到他那兒去，他一定會收留我的。我之所以對我這位堂哥一見如故，一半是由於他自己的不平凡，另一半大概也因為他是二伯父的兒子。那天，我堂哥驀然在家裏出現，聽大人們說他是單身獨自「飛」回來的，我心裏就暗暗納罕：這位二大爺可真度量大，心胸寬，萬里迢迢，關山阻隔，他怎麼放心讓他的兒子一個人往回「飛」呢？想想我自己平日所受的那許多限制，越發覺得委屈：我那老爹和二大爺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兩個人的性情怎麼會如此的不相似？後來，把從大人們那裏偷聽到的零碎話頭兒拼湊在一塊兒，我才漸漸弄明白這整個事件的情節，而我對我這位遠來的堂哥，在感情上也就更為複雜了。

　　原來我這位堂哥是帶著一身熱孝回到家鄉的，就在半年之前，他爸爸──我的二伯父才剛剛去世，是死在日本軍閥手裏的。二伯父當年不得親心，隻身漂泊到了關東，仗著年輕體健，能寫會算，不出十年，硬是赤手空拳的打出了天下，在瀋陽城的老西關，從小夥計熬成大老闆，一個人開了三爿店：綢緞莊、皮貨行、還有一家專賣山東土產的雜貨舖。生意發達之後結婚成家，娶了一位高麗姑娘，婚後生下一兒一女，兒子就是從天外飛回來的這隻孤雁，妹妹比他小著三歲，被母親帶回高麗去。本來，我這位堂哥要獨自返鄉，他母親也不同意的，可是，他記住二伯父臨終時遺留的一句話：「讓孩子回老家。」不管母親如何攔阻，他拿定了主意，怎麼也不肯放棄。逼得急了，他不惜頂撞母親：「跟你回高麗做什麼？我是中國人！」

　　母親拿他沒有辦法，只好悲悲切切的把他送上火車，而他竟然一路有驚無險，就這樣冒冒失失的「飛」了回來。叩別之際，他母親曾經威嚇他說：「你父親是被他家裏趕出來的。事隔多年，他寫信回家，家裏還是不理他。你這樣千里萬里的趕回去，怎麼知道人家一定會要你？」

　　這些話，他當時根本不理，可是，當他漸行漸近，心裏越虛，直到爺爺老淚縱橫的把他摟在懷裏，他才知道一切都是多慮，他生來就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雖然他口音特別，服裝怪異，也拿不出任何可以證明他身分來歷的憑據，那都完全沒有關係，這個家庭仍然會接納他的。

　　如果你天性多疑，看到這裏，也許你忍不住替我們擔憂：「既然毫無憑證，不怕有人冒充？」我謝謝你的一片好心，可是，這只證明你不了解我們家裏的情形，所以才有此一問。事實上，凡是當時在場、或是事後知道詳情的人，對於這個問題，都不會有絲毫疑慮。雖然他出生外地，十三歲才第一次回家，而且他穿的那身衣服就像個「假洋鬼子」似的，說話的腔調也不對，可是，當我和他站在一起，任何人看到他，都會一眼認出他是我的兄弟，那些「表記」是掩蓋不住也冒充不了的。我們這一家人，大概是由於父系遺傳因子太強的關係，從我曾祖父到我們這一羣小蘿蔔頭兒，模樣兒都大致相似，各人從母系那兒分別繼承來的，最多不過是稍黑、略白、微胖、較瘦……這一類小小的差異，大輪廓差不到那裏去，套一句家鄉人常用的俗語：「都像一個模子磕出來的」凡是從我們老寨子出來的子弟，在家鄉方圓三五十里路之內，不論識與不識，對我們的身世都能一望而知，好像臉上打著烙印似的。就因為彼此身上都有著這些骨肉相連的標誌，所以，我和我這位堂哥雖然是第一次見面，面面相覷，就如同攬鏡自照一般的熟悉，不必等長輩們細細介紹，我立即就承認他是我家中的一份子，未能確定的只是輩份和行次。從個頭兒上看，應該他是弟弟才合理，敘起年庚，兩個人都是壬戌年出生，屬狗的；再說起生辰，他五月端陽，我八月中秋，也都是趕在一個大節日出世，他只不過比我大了整整一百天而已。然而，就是這百日之差，注定了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亦步亦趨，一輩子也趕不到他前頭去。

　　他來了以後，不但搶走了我原來的位置，把我從「小五」擠成「小六」，而且，在爺爺這一房，我那「長孫」的頭銜也被他奪了去？這在我們那個「半封建」的大家族裏，對我一生前程都有著重大的關係。這都不提，最教人嫉妒的是，爺爺對待兒孫的態度，一向是十分嚴肅，現在卻像撿了一隻鳳凰蛋似的，噓拂呵護，無微不至，比起我平日從爺爺那裏所受到的待遇，何止高了十倍？

　　奶奶更把這個「沒爺沒娘的孩子」看成心肝寶貝，吃在一起吃，（還一筷子一筷子的夾著肉往嘴裏餵呢！）睡也睡在奶奶屋裏，木槅扇外面特別安了一張床榻，還指定一個老媽子在夜間照顧他，怕他掉了床、踢了被，或者是作噩夢、發囈怔什麼的，簡直把他當作離不開人的奶娃子啦，其實，都已經十三歲了呀，比我這個「新科狀元」還整整大著一百天哪。不過，儘管我的口氣有些酸溜溜的，可也不能昧著心不說幾句公道話，老實講，對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來說，被溺愛太深或被看管太緊，不論施與者是何許人，爺爺奶奶也好，法官獄吏也罷，都不能算是一件好事，那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使你不能暢暢快快的喘氣兒，實在夠難受的。也許有人會喜歡這種待遇，我這位堂哥卻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不曉得怎樣拒絕，便只好勉強領受著，而從他的眉宇眼神間，可以看得出來他內心的無可奈何。

　　自從我這位堂哥報到歸隊，在爺爺的分派下，我也添了一份差事，因為在眾家兄弟當中，論關係，要數我跟他最親；論年紀，也要數我倆最接近。我堂哥回家的頭半個月，家裏熱鬧得像開什麼展覽會，那些遠親近鄰，都趕來看「寶」，整日價熙來攘往，絡繹不絕，倒把我們家裏的正主子給擠開了，想和他多說幾句話都辦不到。半個月過後、家裏才安靜下來，爺爺把我叫到跟前，指著我堂哥，向我囑咐說：「小五兒，不，我是說，小六兒啊，今兒家裏沒有客人，你領著你哥哥出去逛逛吧，教他熟悉一下家鄉的情形。好好的領著他，別光顧得自己玩耍！」那口氣，倒好像我是哥哥，他是弟弟，而且還差著一大把的年紀，把他交到我手裏，要我負責他的禍福安危。只憑這幾句話，就可以知道爺爺他老人家是多麼偏心了。

　　在爺爺面前，我唯唯諾諾，什麼話也不敢多說；而出了大門之後，我的主意可比誰都多。那天，我「領」著堂哥走遍一城三關，好玩的地方都逛到了。而且，我存心向雙方炫耀，拐來拐去，故意往我那些小嘍囉的家門口繞，打一聲唿哨，屁股後頭就又多了一個。我要堂哥知道他堂弟──就是我──在家鄉很有點兒勢力。那些小嘍囉們有的比我大著好幾歲，可是，有智不在年高，他們都還是聽我的；另一方面，我也要嘍囉們瞧瞧，這位近半個月來轟動全城的新聞人物，並非別個，乃是我的堂哥。這樣做，內心當然是很得意的，臉上也就不免流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得意忘形之餘，便順嘴胡溜，把自己平日的所作所為，揀了幾件得意事，向堂哥吹了一氣。原以為那些故事會把堂哥唬住的，那知道他竟然聽不進去，我越是說得精彩，他越是皺緊了雙眉。

　　最後，我帶著他走上東城門的城樓。農曆六月底，正是城窪子裏一年當中最熱鬧的節季，一大片濃淡明暗的綠，掩映著上下俯仰的天光水色，可算得風景幽美。

　　尤其是東城牆根下那幾十頃荷花，正開得又肥又大，有的粉紅，有的雪白，從那傘一般的蓮葉叢中亭亭而出，把這一帶的景色點綴得更加富麗。這樣的景色，「關外」地區大概是不常見的，堂哥扶著城樓上的欄杆，屏聲止氣，遠觀近視，久久，不發一語。

　　我趁此機會說了幾句討好他的話：

　　「五哥，你堅持要回老家，這件事兒算是做對啦。天地雖大，什麼地方也比不上老家好哇。你看，這城窪子裏的風景蠻不錯吧？」

　　沒想到拍馬屁拍到馬腿上，倒挨了他一腳。他忽然爆炸似的向我大叫：

　　「我當然要回來！我的根在這裏，不回到這裏來，教我到那裏去！」

　　罵得我無話可答，只好楞楞的望著他。

　　大概他也覺察到自己的性子太急，可是，話出如風，想收回去已經來不及，臉上略略的帶出一絲歉意，訕訕的扭過頭去。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在自言自語：

　　「這地方是真好，和爹告訴我的，差不了什麼。」

　　好像是在回答我剛才提出的問題，他遠來是客，我不能和他賭氣，只好敷衍了他一句：

　　「你是說，二大爺也向你提到這片城窪子？」

　　「不止是這裏，凡是家鄉的人，家鄉的事，家鄉的風景……他都說了又說，要我牢牢的記著。所以，早在沒有回到家鄉之前，這裏的事情，我已經知道得很多了。」堂哥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平穩，臉色卻嚴肅得像個成年人：「就因為地方好，才會引起日本人的侵略。關外也是好地方，可是，現在卻已經落到日本人手裏了！」

　　我安慰他說：

　　「你放心，小日本兒再狠，也打不到咱們這裏來。咱們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那些狗雜種給淹死嘍！」

　　堂哥虎的轉過身子，用一根食指點住我的前額：

　　「小六兒，你給我記住，這種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的呆話，往後你少說！人多頂什麼用？要齊心協力才行！不在乎日本人狠不狠，只看咱們爭不爭氣！要是中國青年都像你這個樣子，以後的災難還有的是！吐唾沫是淹不死日本人的，你懂不懂？說大話也救不了國家！眼看著就要國破家亡啦，你還以為這是太平盛世？……」

　　我沒有翻查皇曆，不知道那天是犯了什麼煞、什麼忌，無緣無故的，當著我許多小夥計，挨了這麼一頓訓，真是沒有面子。可是，當時我也不敢回嘴，一來他是哥哥，有這份管教弟弟的權力；二來他的氣勢懾人，說的話又很有道理，也教我無話可回，只好直著脖子把它吞嚥下去。我的那些小嘍囉們也都心服口服，一個個低著頭，塌拉著眼皮，連一口大氣也不敢出，比上課的時候還規矩。

幾樁舊公案

　　堂哥從「關外」回鄉，是在民國二十三年的夏季；而我也是在那個暑假裏，從一個無憂無慮的渾小子，一下子進入多愁善感的少年時期。

　　也許是適逢其會，許多事都趕在一起，我升入中學以後的那兩三年，實在是夠熱鬧的，甚至於可以用得上「轟轟烈烈」這四個字。有些事情是「老案子」，但由於學長們推行不力，除惡未盡，經過幾年沉寂，又有了復甦蔓延之勢，如今落在我們的手裏，仍然大有發揮的餘地；有些事情是新興起來的，正因為沒有前例，我們才可以大刀闊斧，率性而為，不會有什麼顧忌，受什麼牽制。那些行動，到底有多大效果，老實說，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當時覺得有很充分的理由非那麼做不可，於是就那麼做了，而且做得光明磊落，氣壯山河。而由於外務太多，當然就不免妨害了正課，但我們並不在意，反倒認為中學生的生活就應該那個樣子，應該那樣有聲有色，應該那樣多彩多姿。

　　有些「老案子」，是在民國初年就已經發動了的，很可能我們這些小將都還沒有出世呢。在那些通都大邑，或許已經有了很好的成績，而在我們家鄉，什麼事都比人家慢了好幾拍，所以這些「老案子」才有機會落在我們手裏，也可似說是到了我們手裏才把它完成了的。這一點，使我們感到很得意。

　　「老案子」之一，是「查小腳」。說起來實在教人氣惱，「天足會」一類的組織，是早在清末就已經有了的；纏小腳的害處，可以說盡人皆知；在上海那些大幅年畫上的「摩登仕女」，也早已經是清一色的大腳片兒；可是，我的家鄉卻十足是一處落後地區，有些守舊的婆婆媽媽們，對這股子新潮流硬是不肯接受，硬是要把自己當年吃的苦頭，再向自己的女兒、孫女兒「報仇」，一直到民國二十幾年，我故鄉的縣城裏，還有一些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兒，兩隻腳被裹腳布纏得折骨掉肉，在奶奶、媽媽手裏受盡了荼毒！一想到老師所說的：「幾百年來，咱們中國人之所以這樣文弱，和女人纏腳有很大的關係……」我心頭就禁不住有一把無名火燒起，恨家鄉的風氣閉塞，民智不開；恨那些老女人的頑固守舊，愚昧無知。「查小腳」的運動，不知道是由學校發起，還是由官府授權的，反正背後是有人支持，而我們也真正賣力氣，每個星期假日，都分別組成幾隊，由老師率領著，浩浩蕩蕩的開往四鄉去。往往一日之間，早出晚歸，奔波數十里，只累得力竭聲嘶，唇乾舌焦，臉上出油，腳底磨泡，而奮鬥的對象，就是年輕婦女小小「金蓮」上的那兩條又臭又長的裹腳布！……

　　為了強國強種，向女人的裹腳布宣戰，這題目夠冠冕，夠堂皇。可是，有了大題目，卻未必就能寫出好文章。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當時所表現的那種蠻橫、魯莽，只知執法，不知守禮，簡直處處都是「敗筆」。無怪乎那些鄉下的婦道人家，把我們恨得咬牙切齒，說我們是一羣「從城裏來的土匪」。所到之處，雞飛狗叫，掩門閉戶，避之唯恐不及，有如大難將至。我們的手段，也真如盜匪一般，只要被我們發現了目標，也不管對方是小媳婦兒，還是大閨女，再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那些古禮，一湧而上，如虎似狼，把對方按倒在地，先脫掉她的弓鞋，然後就連扯帶拽，把那丈把長的裹腳布給解了下來，大門頭上敲兩根釘子，用裹腳布替她家裏「掛綵」。在我們來說，這是一種俠義式的拯救，讓她從此之後恢復天足，不再為那兩條裹腳布受苦；可是，被拯救者卻像遇到強暴似的，認為這是事關名節的奇恥大辱，哭哭鬧鬧，尋死覓活，要跳井的也有，要上吊的也有，弄得一個村子裏愁雲慘霧，鬼哭神嚎。有兩回，果然就鬧出了人命，苦主抬著棺材進城，停靈在學校門口，要我們校長先生還他一個公道。發生了這種事情，誠然是很掃興，卻不能因此而放棄那宗救國救民的神聖使命，過不了半個月，在校長先生的默許之下，我們又重整旗鼓，組隊下鄉了。

　　另一件「老案子」是「剪髮辮」，對象是那些以前朝遺老自命的老先生。做這件事情，我們的手段比較文明，不像「查小腳」那樣打草驚蛇，而是以守株待兔的方式，在東南西北四座城門洞裏坐等。說起來，這又是一種很難解釋的心理狀態，二百幾十年以前，清兵入關，為了不肯改變髮型，犧牲了許多人命，血跡斑斑，有史乘志書可供考證；二百幾十年過後，原先喊出「要髮不要命」的異族已經被推翻，正可脫去胡兒裝束，恢復大漢衣冠，有些老年人對腦後那根豬尾巴，頭頂那塊馬桶蓋，卻十分留戀起來。入民國二十多年，我家鄉六十歲以上的老先生，蓄髮留辮的人，幾乎佔了一半，這豈不是奇談？「剪髮辮」運動，前些年就曾經雷厲風行，無奈這些老先生視髮如命，又大多讀過幾年私塾，記得幾句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要想把他的髮辮剪掉，簡直就和割他的腦袋差不了多少。這樁「案子」交由學生來辦，也有一些礙難，試想：凡是出身書香門第的少年子弟，誰家裏沒有一兩位這樣的長輩？他拿錢給你繳學費，你卻掉轉頭來剪掉他的辮子，天下事那有這個道理？而中國的宗法社會又怎麼能容得下這種悖逆？你要是拎著一把大剪刀，專剪人家的，不剪自家的，那在情理上也說不過去。「言不順則事不成」，所以，這宗「老案子」就一直懸在那裏，比「查小腳」更難執行得徹底。

　　那些老先生們也明知自己的辮子不合「法」，於是就想出一套陽奉陰違的障眼法兒，出門的時候，把辮子盤在頭頂，再弄頂大帽子一戴，蓋得嚴絲合縫，從外面怎麼也看不出來。這根棒子傳到我們手裏，雖然其中頗不乏足智多謀的狗頭軍師，可也想不出什麼妙計。只是一想起來那根辮子所代表的意義，就恨得牙癢癢的，知道這件「案子」關係重大，絕對妥協不得，鬥智鬥不過他，最後只好訴之以蠻力。每四個人編成一組，隱身在城門洞的暗處，凡是有老先生出入，就注意他的頭部，發現了可疑人物，四個人一齊出動，把他團團圍住，先是兩個力氣大的，一左一右，上前緊緊攙扶，然後是一位高個兒或是身手靈活的，從正面接近，飛身一躍，把帽子叼走，後面的那個要眼明手快，動作俐落，趁著老先生驚魂不定，左手抄起髮辮，右手咔嚓一剪刀，就使得那根代表著二百六十年異族統治下奴顏婢膝的「豬尾巴」齊耳根而斷落。動完了「手術」，四個人排成一列，恭恭敬敬的向老先生唱喏：「張爺爺，李爺爺，實在對不起，為了國家的體面，不能不得罪你。我們向你道歉，我們向你賠禮。（有那表演過分的，索性就連說帶作：『我跟你作揖！我跟你下跪！我跟你滿地打滾兒！……』）我們都是你的晚輩，打也打得，罵也罵得，你要實在是氣不過，別悶在心裏，傷了自己的身子，就拿我們幾個出出氣吧！」這一套「先兵後禮」，大部分時間是管用的。那些老先生受了突襲，留了幾十年的「豬尾巴」被人截去，賸下來的滿頭亂髮，向周圍紛披而下，髮長及耳，倒也整整齊齊，就像現在中學女生那種「清湯掛麵」的樣式，說難看嘛倒也未必，只是乍看著有幾分滑稽。這種形貌上的變化，對一個老年人來說，確是難以適應的事，剪掉他一根髮辮，雖然不痛不癢不傷皮不動肉的，在他的感覺上，卻跟斷臂折腿無異，會當作這也是身體上的一種殘廢，從此之後，再也不能趾高氣揚，頂天立地。傷心當然是夠傷心的，不過，男人到底不同於女人，總不能說哭就哭，說掉淚就掉淚，於是就記起了那自古相傳的一字訣──忍，事已如此，不忍又能怎樣呢？辮子已經剪下來了，難道再一根一根的接上去？這是他們數十年風霜雨露、天災人禍訓練出來的性格，安天知命，逆來順受，那就沒有過不去的橋，沒有走不通的路。當他們驚魂初定，曉得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反而鎮定下來，跺腳，歎氣，吸溜幾下鼻孔，這都是免不了的。也不過如此而已，然後就露出一臉冷漠，搶過那根剛剛被剪掉的辮子，看都不看，一下子揣在懷裏，施施然而去。

　　還有兩件「老案子」，一是「破除迷信」，一是「消滅文盲」，因為這兩件案子性質相近，常常是合在一起，「併案辦理」。關於「破除迷信」這一案，在我們接手之前，已經有了很好的成績，四鄉有許多大廟，幾乎全部被改成「鄉村小學」，黌宇巍峨，絃歌不絕，鄉下的貧窮子弟也都有機會讀書了，文盲當然也就越來越少。

　　你要問我：那些神靈那兒去了？既然你有此一問，我只好實話實說，有些神靈命運不濟，遇到激烈份子，泥胎被拉倒，木偶被燒掉，少數銅鑄石刻的佛像，也被運回縣城裏，孔廟側院有一排房子叫作「古物陳列所」，和那些商彝、周鼎、秦磚、漢瓦……擺在一起，當作藝術品供人觀賞去了。也有些神靈走了一步好運，主事的人不為已甚，目的不就是為了騰出房子辦學校嚒？反正廟宇夠大，房屋夠多，辦一所鄉村小學根本就用不了，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就憑這一念之慈，替神靈們留了餘地，把全廟的神像統統集合在後殿裏，雖然稍嫌擁擠，該坐的坐，該站的站，總還算各有各的位置，看上去就像是神靈們正在召開大會，籌商對策，該怎樣應付這個新的變局，大概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金剛怒目，菩薩低眉，就連那原先看守山門的護法韋馱，空自長著一副那麼高大的個子，也仍然雙手合十，一臉的沒奈何。總而言之，「破除迷信」這個老案子，是在別人手裏開了頭兒，由我們收的尾，一篇文章作得清順流利，人神之間，和和氣氣。

　　你如果也迷信，聽了我這裏所說的，一定會連聲唸佛，「罪過罪過」，一方面替我們祈求恕罪，一方面替我家鄉那些神靈感到抱屈：怎麼不大顯神威，教我們這些狂妄無知的小子受點兒報應呢？我告訴你，你聽仔細，上面所說的，都是四十多年以前的舊事，有些事發生得更早，也許已經過了半個世紀，當時主其事者，要比我還大著十歲二十歲，現在如果仍然在世，都成了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老來始悟少時非」，可能他們是不肯承認這筆舊賬的。其實，承認了也不會有損於他們的清譽，降低了他們的道德，因為，此一時，彼一時，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什麼年歲有什麼舉動，什麼時代出什麼人物，這也算一種「定律」。人既然年輕過，當然就不免做出一些年輕人才肯做的傻事。我認為，一個人曾經做過那些傻事，這不是「非」不「非」的問題，跟名譽、道德的建立也毫無關係，最多只能說那是一種幼稚、不成熟的行為而已。也就是說，那些青澀酸苦的滋味，乃是一個人在少年時期所必備的，如果有人一出世就滾圓怔亮，香馥馥，甜蜜蜜，像一隻熟透了的大蘋果似的，那才叫不正常呢！我這話，你說對不對？

　　不止個人發育成長的情況是這個樣子，大而至於整個的國家、社會，又何嘗不是如此？譬如說吧，現在咱們強調的是「信仰自由」，各種宗教在台灣地區幾乎是應有盡有，甚至連那些吃鴨蛋、拜石頭的邪魔外道，也都此起彼落，生生不絕；實在是夠「自由」也夠「繁榮」的了。而在四十年、五十年以前，我們喊的口號是「破除迷信」，把敬神信教的人都稱之為「愚夫愚婦」，害得一些老太太們進廟燒香都要偷偷摸摸的去，年輕人更把廟宇看成「禁地」，避之則吉，唯恐稍稍靠近它就會沾上一個「愚」字。

　　那一陣子，好像造成了一種情勢，「信教敬神」和「知識學問」是對立的，你只能從二者之中選擇其一，有此則無彼，是既無法折中也不能妥協的。四五十年前那一場學生與神靈的大戰，是學生這一方贏得了勝利。你如果懷疑；這怎麼可能呢？我可以向你分析，這大概是由於兩項因素：一方面，當時的年輕人勁道兒很夠，所謂「初生之犢不畏虎」，有充分的信心和魄力，正如孟子說的：「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能具有這股子氣勢，可以做忠臣，可以做烈士，進行一點點移風易俗的工作，當然是游刄有餘。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家鄉的人比較講理，神也比較講理。你辦理一件事，不管打交道的對手是誰，也不管他有多大的權勢或是多大的力氣，只要他肯講理，事情總是比較容易成就的。在我的家鄉，正因為地瘠民貧，生存不易；而北國苦寒，又多災多難，現實生活中有太多太重的壓力，以致幻想就成為一件奢侈的事，鄉人們不是不信神，（不信神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廟呢？）但他們信神而不至於入迷，也就是說，他們對待神靈的態度本來就是很有理性的，在他們的觀念裏，神靈也只是一個職位，就如同縣衙門裏有一位為民父母的縣太爺，學校裏有許多教書的老師，先要自己熱心負責，做好職位上該做的事，然後才有資格使用那項官銜，領取那份薪水；如果神靈曠廢職守，甚至落到顛沛流離難以自保的地步，這神靈也就不值得「敬」了。因為他們心裏是這樣想的，所以，當學生們奉命行事，把那些神靈作了各種處置，他們冷眼旁觀，並不出面阻攔，頂多不過詛咒幾句：「你們得罪了神，神饒不了你們！」後來看看那些神靈並沒有什麼報復的行動，搬神像的人都無災無難，而到廟裏上學的小孩子們，也都快快樂樂，不曾有過頭疼發熱的毛病，這場人神大戰的勝負既成定局，他們也就不再提這件事，照常過他們的苦日子。可以這樣說，四五十年前在我家鄉進行的那次「社會改革」，是由於神靈的謙抑遜避，學生們才有機會得寸進尺，終於獲得勝利。四五十年過後，想起家鄉那些神靈們的聰明正直，那些善男信女們的通情達理，還教我懷念不置。

　　至於「消滅文盲」那一案，當時的情形可就並不這樣樂觀。不容諱言，咱們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多文盲的國家，一直到幾十年前，私塾為公立學堂，情勢也並未好轉。民國二十五年，我們在老師的策劃下，以東西南北四個區各選兩座村莊，作了一番調查，很驚訝的發現，就在我們那號稱文風鼎盛的鄒魯之邦，一個大字不識的「老粗」，竟然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而另外那些以「知識份子」自居的，事實上也不過是略識之無，或是稍通文墨而已。全縣大學畢業的所謂「高等知識份子」，算來算去，湊不足二十位。這一項不必挨門挨戶的去調查，因為這些人都是有頭有臉有名有姓的，人人皆知。

　　調查的結果，使我們師生相顧失色，領導我們作調查工作的那位孫老師，更幾乎嚇成了神經病，見了人就說，說了又問：「你相信不相信？呃，你相信不相信？」事實就是如此，不相信又能怎麼樣呢？大家驚心動魄之餘，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幸運，而又肩負著多麼沉重的責任。於是，同學們踴躍獻身，以民胞物與的情懷，悲天憫人的胸襟，不惜荒廢自己的學業，要去幫助那些不識字的人，把他們的眼皮撐開，把他們塞在心竅裏的茅草掏出來，讓他們能讀、能寫、能思想，讓他們有頭腦、有見識、有學問，成為一個泱泱大國的新國民。

　　為了這個案子，每一個人都殫精竭智，吃苦受累，想最高明的主意，作最周密的設計。蒼天在上，我們真是盡了力的。然而，心思白費，汗水白滴，在接過來的幾樁舊案之中，就是這個案子交了白卷，毫無成績。是不是因為我們使用的方法不對？大概是。就拿宣傳這一項來說，我們就做過十分可笑的事：寫標語。十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夜晚，同學們犧牲睡眠，聚在自修室裏，一邊烤火，一邊工作，作文好的負責撰詞，書法好的專管題字，其他的同學也都不曾閒著，磨墨的磨墨，扯紙的扯紙，那情景，倒像過年的前幾天寫春聯，大家做得興高采烈，也真像過年一般。有些詞句，是我編的，我到現在還記得：「只要你有心，寫字並不難」、「學會讀和寫，萬事不求人」等等。有些同學貪圖現成，甚至把一些老詞兒也給搬了上去，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看起來倒像是在替自己作宣傳了。寫字的同學最辛苦，一邊呵手，一邊烤筆頭兒，寫一個字要花寫十個字的工夫，一直忙到天亮，才算交了差。天亮之後，就急不可待的分頭去張貼，北風凜冽，幾乎把手指頭都給凍了下來。貼到最後一幅，已經是近午十點多鐘，漸漸有人圍攏來看，一位同學忽然犯了疑惑：「他們看得懂嚒？」……看得懂還叫作「文盲」嚒？一句話驚醒了夢中人，我們才知道自己是多麼笨，多麼蠢，簡直要比那些圍攏來看熱鬧的鄉親們更混沌，他們是盲於目，我們是盲於心。寫字給不識字的人看，這真稱得上是千古奇談！更奇怪的是，昨夜忙得人仰馬翻，怎麼就沒有人想到這疑點？為了自己的愚笨，我們幾個人不禁哈哈哈哈的大笑了一陣。周圍那些憨厚的面孔，雖然不知道我們在笑些什麼，卻也好心的陪著我們一起笑，笑得那樣單純，那樣天真……

　　向不識字的人作宣傳，寫標語當然是行不通的，於是我們就改換方式，利用村集廟會的時間向他們講演。這種方式的效果當然比較好，面對面的說，用的又是家鄉方言，而且還力求粗淺，「聽得懂」是絕無問題，但也只限於「聽得懂」而已，聽懂了之後，問題可就多了。

　　有一次，另一位同學在台上主講，我和別的同學在台下「巡邏」，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扯住了我：「他在說些啥？要教給俺寫信？」我向他解釋：「是呀，你只會寫字，自然就會寫信啦。」他搔搔頭皮：「給誰寫信呢？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又沒有人出遠門！」我說：「你可以寫給遠方的親戚嘛。」他咧開了嘴巴：「最遠的親戚離俺家只有五里路，一陣小都就跑了去啦，那還要寫信呀？」說罷，就掉頭走開了。我沒有喊住他，因為，再往下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也有人聽懂了我們的來意，在人羣裏大聲嚷嚷著：「要俺學寫字？好哇，跟誰學？」在台上演講的同學趕忙說：「只要你肯學，我願意教你，免費！」那人卻一下子變了臉色，往地下吐口水：「跟你？呸！說了半天，敢情是想佔俺的便宜！不算算你才幾歲年紀，就想來當俺的師父！」越說越有氣，拍手打掌，露出一副要揍人的樣子。台下的聽眾本來不少，被他這一攪和，就紛紛散去。諸如此類的問題多多，都是我們事先沒有想到的。演講者不能有問必答，這就減弱了說服力，一個地方只能講一次，下次再來，他們曉得這些年輕人是「賣」什麼的，就再也不肯靠近，似乎我們所「賣」的東西，跟他們全無關係。

　　除了講演，我們還異想天開的演「文明戲」，那更是搬石頭砸腳，自討苦吃。同學們沒有會演戲的，老師們也不會，倒是有人在台下看過，可也弄不清楚燈光是怎樣打，佈景是怎樣搭，粧是怎樣化……總而言之，沒有一個明白人就是了。不過，這也有個好處，既然連我們都不會，台底下的觀眾當然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大家都是破天荒頭一回，那就不怕他們挑剔，沒有高個子比著，也就顯不出自己長了一對短腿，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大家越想越有理，越想越有勇氣，原先那些疑慮就一下子煙消霧散，一致議決：「幹！」就這麼瞎子摸象似的，連猜帶想，也居然解決了一切面臨的難題，於是決定了演出的地點和日期，先把風聲放了出去。地點沒有什麼好選擇的，全縣城裏只有火神廟前院有一座磚石砌造的戲台子，一年當中，也偶然有幾次酬神戲，另外的三百幾十天都空在那裏。日期定在某一個星期天，早晚兩場。選在星期天，是為了我們自己方便，在那個時代，星期天只對公務員和學生有意義，其他各行各業，仍然抱著一本「皇曆」行事，才不管這些「洋規矩」呢！消息傳出去之後，反應竟是出乎意外的熱烈，好像全城的人都在期待這個日子快些到來，好讓他們大開眼界。這當然是因為故鄉的風氣閉塞，學生演戲，就像大姑娘上花轎似的，可算得百年不遇的盛事；再加上，故鄉那座縣城，生活簡樸，秩序安定，比城窪子裏那一汪子淺水還要平靜，縣城裏連個營業性的戲園子都沒有，平時，根本談不上什麼娛樂，有人家娶媳婦兒或者大出殯，都能驚動半城的人去看熱鬧，現在聽說有戲可看，又不用花錢，不管是什麼戲，他們都表示了莫大的興趣。無論如何，這對我們都是一種鼓勵，我們就緊鑼密鼓的搞得更起勁了。演「文明戲」要有劇本，自己不會編，只好找現成的，是從一份社教性的刊物上剪下來的，劇名叫作「瞪眼瞎子」，是講說一僩人不識字的各種苦楚，內容很充實，情節也夠精彩的。

　　我們夜以繼日，利用一切可用的時間，很費力的排練著，準備把這一炮放得像春雷一樣響，把那些蟄居冬眠的「小動物」喚醒，要牠們從泥穴土洞中探出頭來，睜開眼睛，看看外面這個變化劇烈的世界。

　　戲如期上演了。鄉親們的確是很捧場，離開演的時間還有兩個鐘頭，人就越來越多，平時十分冷寂的火神廟，這天顯得好熱鬧，有些後來者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索性就爬樹上牆，牆頭成了他們的特別包廂。說起來真慚愧，實在辜負了鄉親們的熱望，觀眾越多，演員就越緊張，人還沒有出場，隔著布幔一看，乖乖，到處黑壓壓，都是人頭呀！每一顆人頭上面都還長著兩隻大眼睛，骨碌碌的轉動，那麼不懷好意朝著台上直瞪，看了實在教人膽戰心驚。有些演員被推著送上了場，一出場就什麼都忘啦，只會渾身發抖，嘴唇抖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兩條腿抖得不會走路。負責提詞兒的人躲在幕後，急得熱汗直流，提詞兒的嗓子越來越大，這一下，簡直就成了演雙簧啦。有一場，兩個人在戲裏打架，打人的還沒有出手，該挨打的那個，不知道怎麼腳板兒一滑，人就飛到了台底下，幸虧有許多人頭頂著，不然的話，廟院裏是青石板鋪地，可就估不透會摔成什麼樣子！……戲演得糟到不能再糟，而效果卻出奇的良好，台下笑聲如潮，比什麼京朝大角都叫座。這可真該謝謝他們，都是些忠厚老實人，人不親土地親，肯對我們這般包涵，這般容忍，否則，如果他們認真起來，或者一哄而散，或者尖聲怪叫喝倒采，──以我們演出的情形而論，這都沒有什麼不應該，──而我們那天可就下不了台。

　　夜間這一場，情況大有改善，到底是有了舞台經驗，演員們不再像白天那麼慌亂。可是，奇怪得很，戲演好了，笑聲卻減少了，戲裏有幾處高潮，應該是使觀眾大受感動的，他們卻木木的面無表情，偶然發出幾片怪笑，也總笑得不是地方。演到打架那一場，兩個演員照著排練好了的動作，一來一往，毫無差誤，台底下卻亂鬨起來，有人大聲喊叫：「往下摔呀，往下摔呀，怎麼不往下摔？」這才知道鄉親們聚在這裏，原來不是為了看戲，而是看笑話、看熱鬧來的。依他們的意思，最好我們每一個演員都從台上往下飛，都摔得少胳臂沒腿，成了殘廢，才能使這些鄉親們滿意。體會到這一點，我們就像從赤道跳到北極，從烤爐扔進冰庫，心灰意冷，血凝氣結，實在難受極了。自命是「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的聖人，卻被人家看成會滾鐵環、會翻觔斗的猴子……有幾位同學一進後台，來不及卸粧，就委委屈屈的哭了起來；別的人不哭，是因為心裏的創傷更厲害，不流淚，流血。

　　這次演戲之所以失敗，事後檢討，原因很多，劇本寫得不好，也是一項很重要的因素。主題是強調不識字的痛苦，那位劇作家卻又犯了讀書人的大毛病，在文字上耍魔術，他以為──我們也以為他編織得很巧妙，劇中充滿了感人下淚的笑料，可是，要想欣賞那些妙處，必須認得那些形體近似、語義雙關的字才行，不識字的那能聽得懂？譬如，劇中有這樣一段情節：一個鄉下老憨（就由我飾演），接到他哥哥從外地寫回來的一封信，信上說做生意失敗，要弟弟匯錢去救急，如果沒有錢呢，那就「或賣我的地，或賣你的地；賣了你的地，把我的地給你。」鄉下老憨不識字，去請一位教私塾的冬烘先生替他唸信，冬烘先生也識字不多，而且常唸白字，把信中的「地」認成了「他」，唸起來就變成這樣子：「或賣我的他，或賣你的他；賣了你的他，把我的他給你。」鄉下老憨問道：「我的他是誰？」冬烘先生說：「傻瓜，你的他就是你老婆呀！」鄉下老憨大惑不解：「我哥哥怎麼讓我賣老婆呢？」冬烘先生推想著：「那大概是因你嫂子比較老，想賣也沒人要，所以，你哥哥才出了這個主意。『賣了你的他，把我的他給你。』算起來，你也不算吃了大虧。」……這樣的情節，應該是很能逗笑的。我們排演的時候，常常把旁觀的同學笑得肚子疼。可是，要欣賞這一類的趣味，首先你得知道「地」和「他」這兩個字怎樣寫、又怎樣相混的，對一個不識字的人來說，「地」是田地，「他」是老婆，這二者之間有太大的距離，怎麼樣也扯不到一起，鴨子聽打雷，他們怎麼能笑得出來呢？劇本不能引起觀眾的共鳴，演了等於不演，看了等於白看，又怎能不失敗？

　　我說它失敗，是指在當時不能立竿見影的看到效果，事實上，效果還是有的，只不過來得太慢了。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事業是百年大計，本來就不能望其速成的，就像種樹一樣，總得先把它種下去，它才會一分一寸的長，終於長成參天巨木，遮下一大片蔭涼。樹木的成長，首先需要有一個讓它往下扎根的地方，如果腳下的土地太磽薄，它縱然勉強能長，也不容易長得好。根扎深了，還需要有陽光照射，雨露灌溉……各種條件的配合，一樣兒都不能缺少。興辦教育，啟迪民管，比種樹更艱難得多了。興建幾座校舍，那只是有形的，也是最容易的一部分；在校舍破土動工之前，先要完成許多預備工作，卻需要一大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四十多年以前的那樁公案，所以會落得一敗塗地，就是因為當時的時機不對。要想提高民智，先得解決民生上的許多問題，正如孔子所主張的「富之而後教之」。而當時的情形，一般老百姓的生活實在太苦，幾乎到了衣食都不十分周全的地步，也正如孟子所說：「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我們真是操之過急了。

　　幸虧我活得夠久，過去好幾次瀕臨於死而僥倖未死，終於熬到了這個時候。現在，老百姓的生活已經夠好，教育方面也有著了不得的建樹。文盲，不能說是完全沒有，在整個人口的比例上，總是一個極少數；尤其是卅歲以內的年輕人，你如果能找到一個大字不識的「老粗」，那要算很特殊的個案了。儘管有人批評教育方面有很多缺失，例如，學生程度不齊，學術水準偏低等等，這都是事實，然而，瑕不掩瑜，這些缺失並不能遮蓋它整體的光輝。我中華號稱文明古國，卻從來就不是一個教育普及的國家，現在我們獲致的這種成就，在歷史上是空前未有，這對於我們國家的前途，必然是大有好處──年輕人啊，你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更不要認為咱們中國自來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個樣子！就拿「消滅文盲」這個案子來說，我曾經為它徒勞心力，我曾經為它絕望的哭泣，而認定它不過是一種好高騖遠的「空頭理想」而已，是永遠永遠也實現不了的；可是，才不過四十幾年，我們就已經把理想變成事實，這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們在四十幾年以前就做到了這些，後來那許多大禍巨災，根本就無從發生──或者雖然發生了也不會釀成──或者雖然釀成了也很容易撲滅……果然如此，一部中國現代史就要重新改寫，而我，也就不必對你說這些題外的廢話了。

一次新行動

　　上面所說的那幾樁舊案，都是從「前輩」們手裏接下來的，雖然輪到我們上場，也曾「轟轟烈烈」了一陣子，到底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新鮮事兒也有，卻不是從我們手裏發起的，大城市進行得如火如荼，鄰近幾縣也都聞風響應，一連多日，報紙上全是這一類的消息，我們看得心動手癢，再也按捺不住，這才連夜集會，傾校而出，把縣城裏兩條大街的許多家店舖，搞得鬼哭神嚎，天翻地覆。

　　這次行動是由我堂哥一手策畫的。他還鄉的那年暑假過後，只經過一次口試，就成了縣中的插班生，到底是哥哥，還比我高著一個年級呢。他也的確有本事，功課雖然並不出色，卻很受師長們重視，開學後的第二個紀念週，校長就讓他登台演說，把他在「東三省」的遭遇，以及他還鄉途中一路上的見聞，向全校同學作了一次報告。

　　我也算是胆大皮厚的了，別的事兒難不住我，就是怕被弄到台上耍寶，尤其是對著自己的老師和同學們，台下都是熟人，我會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堂哥卻天生是一位演說家，他態度大方，聲音宏亮，而且很會表達感情，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切齒撫膺，只聽得全場師生都哭腫了眼睛，工友老王也忘記了打鈴，讓他一講就講了兩個鐘頭。從此之後，他在學校裏成了風雲人物；而我，小禿兒跟著月亮走，也著實沾光不少。凡是認得他的，必定知道我是他的弟弟；凡是認得我的，也必定知道他是我的哥哥。就這樣紅花綠葉的襯托著，我們哥兒倆漸漸在校園裏掛出了招牌，扯起了旗號，什麼活動都缺不了他，也少不了我，表面上常常是由我在領導，背後出主意的往往是我堂哥，我是胳臂，他是頭腦。這次新行動也是如此，扛大旗、打衝鋒的事兒由我來做，他在幕後調兵遣將，運籌帷幄，是真正的導演兼主角。

　　「抵制洋貨」，這在擴展國際貿易的今天來說，是有些不合時宜了，而在四十多年以前，也就是對日抗戰爆發的前幾年，這四個字曾經是一句很響亮的口號，使那一代的年輕人熱血沸騰過。所謂「抵制洋貨」，主要是抵制來自日本的「東洋貨」。說起來真是可恨極了，日本軍閥窮兵黷武，要來亡我中國，一方面在佔領了「東三省」，成立了「滿洲國」之後，又在各處桃釁，逼著我們非得提前應戰不可，另一方面卻仍然把中國看作它貿易上的顧客，各類貨物，大量傾銷，在軍事侵略之前，先實施經濟侵略，然後再把從中國榨取搜括的金錢和原料，製成長槍大炮，來攻佔我土地，殘殺我同胞。「抵制洋貨」的口號叫喊很久了，卻沒有多大的效果，日本人開設的「株式會社」仍然在我全國各大都市繼續開張，掛著太陽旗的大輪船也照常在我國各大港口進進出出，通行無阻，運來的貨物暢行全國各處，就連位置偏遠、交通不便的地區──如我故鄉的那座小縣城，也有各色各樣的「東洋貨」充斥，使我們自己的工業飽受打擊，在剛剛創辦之際就一蹶不起。這種情勢，稍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會感到憂懼，年輕的學生更是頓足捶胸，咬牙切齒。漸漸的，憤怒的火焰越燒越高，口號也就變成激烈的行動了。

　　上面我說過，我家鄉的那座縣城很小，──真的是很小，不是我客套。縣城裏，只有從東門通往西門、從南門通往北門的兩條街道，筆直的，在縣衙門前十字相交，中心點就是那座高高大大的鐘鼓樓了。要不是有那座鐘鼓樓和每隔幾步就矗起一座的石牌坊阻隔著，我敢說，你站在東城門外頭，就可以讓兩隻眼睛穿城而過，和西城門外頭的鄉親打招呼，喊話也許是聽不到，比手勢一定能看得很清楚。這麼小的一座城，當然談不上繁榮，不過，由於人烟稠密，街道兩側的店舖排得緊緊的、齊齊的，看上去可也並不冷落。那些店舖，都是相傳了多少世代的老字號，幾百年前賣什麼，現在還是賣什麼，甚至連門面上的木板和櫃台都沒有換過，到處斑斑駁駁，連稜角都磨成圓溜溜的了，越發顯得殷實可靠。

　　家鄉本來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業社會，所謂「自給自足」，並不是什麼東西都有，而是有什麼才用什麼，自己不出產的，大概就不是生活所需，缺了那一項，也不見得就活不下去。所以，在入於民國十多年之後，縣城裏雖然也有不少店舖，卻沒有一家賣的是「外來的東西」，雜貨店裏寫著：「……山珍海味洋廣雜貨一應俱全」，那只是依照行規，應該寫那些現成的詞句，實際上賣的都是土產；要找從遠處來的貨物，恐怕要到中藥店裏才有，也無非是老山參、川當歸、藏紅花……之類，因為這些藥材各有各的產地，別處縱然也能種植，藥性卻有差異，是不能用來治病救命的。至於大輪船運進來的「洋貨」（文明詞兒就叫作「舶來品」啦），前幾年在縣城裏根本看不見它們的影子，當然也就不發生抵制不抵制的問題。而在我們進入中學之後的那兩三年間，情況漸漸不同，先是在幾家店舖裏出現了日本貨的踪跡，也不過是些毛巾、手帕、汗衫、襪子……之類的小東西，價錢賣得很便宜，但從它的質料和商標上，可以猜得出它的來歷。不久，縣城裏又添了兩家大生意：一家洋行，還有一家「東洋百貨公司」。洋行是專門替日本人收購棉花的，我家鄉原是棉花的盛產地，一汽車一汽車的運了出去；那家百貨公司更是明目張膽，在招牌上就告訴了你，它賣的都是「東洋貨」。而且，這兩家商號選的地段兒真好，都設在鐘鼓樓下，縣衙門口，我們學校所在地「書院胡同」的一左一右。兩塊大招牌，都做得非常醒目。從我們學校往外走，「書院胡同」是唯一的出路，除非是你走路不抬頭，一抬頭就到那兩塊招牌對著你齜牙咧嘴的冷笑，實在教人受不了。起初，聽從師長們的勸告，我們儘量忍著，一直忍到──再忍下去就會發瘋，就會出人命，這才像黃河決堤似的，終於爆發了這次火辣辣的新行動。

　　炸藥早已經埋在同學們的心底，導火線是一封從鄰縣縣立中學寄來的信。我生平的憾事之一，就是不知道寫這封信的人是誰，如果我能揪出他來，那怕是在這四十幾年之後，我還要把這筆舊賬結算清楚，先向他說兩句「多承教誨」之類的客氣話，再給他結結實實的一頓狠揍，他這封信真是寫得可惡透了。首先，他把他們數日之前的一次「忠勇事蹟」，作了誇張性的報導；接著，又舞文弄墨，對我們「貴縣」和「貴校」冷嘲熱諷，甚至還帶著幾分威脅挑釁的味道。信上說：

　　……風聞貴縣漢奸猖狂，日貨充斥，而貴校同學明哲保身，不聞不問。仿烏龜之馱殼，縮頭縮腦；效野兔之入窟，畏首畏尾。大時代之青年，當仁不讓；新中國之兒女，見義勇為。信到三日之內，倘貴校同學仍高臥隆中，按兵不動，吾等將結隊入境，越俎代庖。願助一臂之力，不憚百里之勞。迎風佇候消息，勿謂言之不預也。……

　　信是寄給學生自治會的，而我，偏偏不早不晚，剛剛當選了自治會的主席，這封信是我就任之後所接到的第一封「公文」。打開一看，氣得我幾乎當場暈厥。一張臉皮（我的一位助手在事後向我形容著），就像開染坊似的，頃刻之間，變換了五六七種顏色。

　　我抓緊那封信，衝到我堂哥的自修室去。他是我御口親封的「同學會高等顧問」，遇上這種事情，當然得讓他也跟著傷傷腦筋。我把信紙往他面前的書桌上一鋪，就大聲喳呼著：

　　「五哥，您瞧，有人寫這種信來，真是氣死人囉！這分明是有意找碴兒，看咱哥兒們好欺侮哇！」

　　堂哥匆匆忙忙的把信看完，卻冷冷的橫了我一眼，問道：

　　「你氣的什麼？難道人家說的不對嗎？」

　　他的反應好古怪，我氣成這個樣子，不替我化痰順氣，反而往我喉嚨裏灌涼水。我一時語塞，把該說的話都忘啦，楞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說：

　　「就算他說得對，也不能拿整個的核桃往別人嘴裏硬塞，這麼噎人哪？噎死了人不償命嗎？………說什麼結隊入境，願助一臂之力，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又說什麼當仁不讓，見義勇為，哼，都是些假仁假義！我，我，我越想越有氣！」

　　堂哥還是那副腔調：

　　「你氣的什麼？要想不受氣，先得自己有理。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咱們不對。行動太慢，顧慮太多。自己該做的事情沒做到，怎麼能怪人家要來越俎代庖？咱們是該有一次行動了！是不能再做縮頭烏龜了！」

　　我和我堂哥兩兄弟，相貌很肖似，脾性大不同：我熱，他冷；我愛動，他愛靜；我遇事存不住氣，多少有些毛毛躁躁的，他卻是城府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很有一副老謀深算，謀定而動的大將之風。甚至於兩兄弟在一塊兒說話，我也比他快著兩個拍子。本來我們是同年的，就由於這些性情上的差異，倒像是哥哥比弟弟大了好幾歲，雖然他的個子還沒有我高，當我們站在一起，初見面的人，也很少這麼問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似乎從氣質上便一望而知：我輕浮，他沉穩。對於他這種「哥哥型」的性情，我不是不佩服，也知道這是我所欠缺的一項長處，只是嫌他有時候「穩」得過了頭，教人受不住。就譬如現在吧，我氣成這個樣子，他還是像一壺燒不熱的冷水，說起話來，照舊用他唱慣了的四分之四，豈不把人急死？說到最後這兩句，右手鬆鬆的握起拳頭，往桌面上輕輕一敲，語尾才算用上了驚嘆號。能引起他如此「激烈」的反應，已經是非尋常可比，「不能再做縮頭烏龜了！」敢情他也覺得這四個字很刺耳，我還以為真是有著唾面自乾的風度，人家罵什麼，他都不在乎哪。有他最後這兩句話，我知道不用再給他吹風搧火啦，這表示他已經下了決心，不會再有變化，至於事情該如何做，他自然能想得出辦法。

　　果然，他稍作思索，就下達命令說：

　　「小六子，你照著我的話去做。第一步，先把這封信貼出去，讓全校同學都知道這件事。」

　　我向他請示：

　　「要不要先報告弓老師？」

　　「不必。」堂哥回答得很爽脆：「信是寫給學校自治會的，你是自治會的主席，把這封信貼在自治會的公告欄裏，這在你的職權以內，用不著經過弓老師。等全校同學都知道了這件事，他自然會找你，那時候，他就是想阻攔，也已經來不及。」

　　弓老師是我們的「舍監」，這職位就相當於現在的訓育組長兼管理組長。在校園裏，學生的一舉一動，從宿舍到自修室，從伙食團到廁所，事無鉅細，都和他有關係。學生自治會就是由他直接監督的。弓老師是一個老好人，沒有什麼學問，也不知道他是學什麼的，除了「舍監」的職位，還教一年級的音樂和體育，教音樂他看不懂五線譜，也不會彈風琴；教體育更是可笑得很，既不懂各項運動規則，也不會當裁判吹哨子。每逢上體育課，學生愛玩什麼就玩什麼，打球的打球，摔角的摔角，他在旁邊看著，只要不出人命就好。學生們到學校以外搞什麼運動，如果事先向他報告，十回有九回通不過，他會想出各種方法使你自動放棄；可是，如果你不聽他的勸告，或者事先根本不對他說，等到事情做出來了，他也無可奈何，甚至有時候還甘願揹黑鍋，向校長承認學生的行動是經他准許的，誰要處罰學生，他就先辭職。同學們都知道弓老師的脾氣，卻也不肯太讓他過不去，大家自我約束，絕不會無緣無故的違犯校規，倘若有誰故意的「人善人欺」，不把弓老師放在眼裏，那是會引起眾怒的。堂哥決定這件事不向弓老師報告，就表示他有決心做到底，等到弓老師「傳」我去問話，他自然會教給我如何說法，我猜他是要把責任往全體同學身上推，「國人皆曰可殺」，弓老師您怎可不俯順「民意」？大概三言兩語的就應付過去啦。頂多嘛，我這個自治會主席做出一副認罪領責的樣子，低頭瞑目，站在弓老師面前，讓他罵上幾句，他也就消了氣。

　　問題不在弓老師，而是在校長那裏。這個關鍵，我和堂哥都知道得很清楚，卻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否則，「書院胡同」左右兩側那兩塊大招牌，早就給摘了下來，又何至於拖到今日？現在堂哥決心採取行動，就不能不先想到這一層，可是，我看他的臉色，一直是風緊雲密，大概也沒有什麼「錦囊妙計」，到時候出師不利，豈不弄成了虎頭蛇尾？那才丟人呢。

　　我試探著：

　　「公佈這封信是第一步，第二步又該怎麼走？是不是由自治會出面，召開一次會議？」

　　堂哥點頭示可，我總算還有點兒頭腦，不用三猜五猜，一猜就猜著了。

　　可是，我心裏並不得意，因為我算得出照這樣走下去，如果沒有什麼妙著怪招，下一步準是死棋──

　　「開過會之後，就應該有行動了。校長那一關該怎麼過？是硬闖呢？還是喬裝改扮？您要是想不出好主意，這盤棋就必輸無疑！五哥，我可一切都是仰仗著您！……」

　　堂哥輕描淡寫的說：

　　「校長那裏不成問題。你想，一校之長，他有他的立場，咱們這是愛國行動，他能阻止嚒？只怕把他夾在中間作難，還得我來替他解圍。我顧慮的不是校長，要是中間只有他一個人，這事情倒也容易，可是，那另一個人才真使我為難呢！」

　　他說話的口氣，真像是周公瑾復生，諸葛亮轉世，羽扇綸巾，談笑用兵，整個的戰局都在他掌握之中。堂哥足智多謀，我是信得過的，只是，這一回所遭遇的難題，大非往常可比，真是這麼簡單就解決得了的？我實在有些懷疑。既然校長那一關都不成問題，還有誰能阻止我們？堂哥卻仍然在皺眉苦思，露出一副憂心如焚的樣子，似乎在校長先生之外，那另一個人擁有著更大的權勢。

　　我問他：

　　「你說的那另一個人是誰？」

　　他先是搖頭不答，繼而又長吁了一口氣，像老和尚說偈似的唸了兩句古語：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這件事情，我儘量做得緩和，做得周到，他要是仍然不能原諒我，那也沒法子了！」

　　一個悶葫蘆兒打不破，我今兒晚上如何能睡得著？他往外走，我就在他屁股後頭，跟著非得問他一個水落石出不可：

　　「哎，五哥，你說的那另一個人到底是誰？縣長？省主席？……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別把我悶死囉！」

　　我堂哥就有這個本事，他要是決定不多說，那就用盡任何勒索央告的法子都無效，跪下去求他也是白饒。我跟了他好長的一段路，從自修室回到宿舍，他還是不露一點口風，只說：

　　「這是我私人的事情，你犯的什麼疑心病？儘管放心，我絕不會因私廢公。」

　　我聽了就更加納悶：像這種光明磊落的愛國行動，怎麼會有公私之分？抱著這個謎團上床，對我的睡眠確是大有影響，我要說是徹夜不寐，那是我說話太誇張；不過，上床之後，輾轉反側，思索了大半個小時總是有的。久思而不得其解，最後決定放棄，這才闔緊眼皮，沉沉睡去。

　　那封信是當天晚上貼出去的，第二天一大早，校園裏就沸沸騰騰，吹起了一陣龍捲風，同學們義憤填胸，紛紛自動請纓，把自治會的辦公室圍了個水洩不通。我立即宣告：本日午餐過後，召開代表大會，如何採取行動，將在大會中決定。

　　開大會的時候，眾代表熱烈發言，說詞各有不同，目標卻很一致，都要求立時立刻，開出大隊人馬，對那兩家漢奸商號痛加撻伐，犂庭掃穴，該砸的砸，該燒的燒，務必行動徹底，不可稍存姑息。等到眾代表都已經說了話，我堂哥才舉手起立，獨排眾議，提出他的辦法。他主張先禮後兵，由代表會派人去拜訪兩家商號的東家，要求他自即日起停止營業，店內積存的「東洋貨」，或自動銷燬，或退回原處，如此，既能保全鄉親們的情誼，又可以避免無謂的損失，同時也藉此機會，表明心跡，恢復名譽，摘下那頂奸商的帽子。倘若忠言逆耳，那東家不肯接受，我們再繼之以積極的行動，以免不教而誅，落下擾民的惡名。堂哥的一席話，說來娓娓動聽，可是，以當時會場的氣氛，他這個提案根本不受歡迎，幾乎沒有被通過的可能。全仗著堂哥的口才好，又有耐性，一遍又遍的委婉解說，才終於說服了眾代表，暫時壓制胸中的怒火，後提議，先表決，勉強把堂哥的提案通過。接著是，派誰去呢？一位同學惡作劇的說：「原提案人當然非去不可，另一個要以自治會的主席最有資格。」好，那就是我。堂哥拋出的繩套，一繞再繞，終於繞到我們哥兒倆自家的脖子上來了。自己畫出來的道兒，堂哥當然不好推辭，我呢，明知不是什麼好差事，也只好捨命陪君子，水裏火裏走這一回。

　　路上，我抱怨說：

　　「五哥，您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麼想出這個餿主意？這叫作與虎謀皮，不會有結果的！您要事先跟兄弟我商議商議，根本就不必多此一舉。」

　　「在情理上應該如此。」堂哥很勉強的作著解釋，稍停，又很神秘的加了一句：「別抱怨啦，兄弟，這樣做，有人會感激你。」

　　「誰？」

　　「將來，你會知道的。」

　　說是有人感激我，卻又不告訴我那是誰，這豈不成了隱名埋姓積陰德，專為的修行來世？當時我如果要脅他：「你不說？我不去！」那倒是很好的機會，可惜那段路太近，出了校門，就是書院胡同，我還來不及轉動這些壞念頭，就已經到了那家「東洋百貨公司」門口。

　　一個年輕的男店員笑臉迎人，又打躬，又作揖，把我們迎接入內，殷勤相問：

　　「兩位少爺要買點兒什麼東西？我們店裏全是真正的東洋貨，價廉物美，要什麼有什麼。」

　　我冷著臉說：

　　「什麼都不要，是專誠找你們東家來的。」

　　那店員一看來的不是主顧，也就立即換了臉色：

　　「到這裏來找我們東家，可見你們跟他不夠熟哇。他不在公司，吃住都在洋行裏。噯，你們找他幹啥？募捐呀？我勸你們省省吧，都是本鄉本土的人，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不錯，我們東家財大勢大，他可也是有名兒的一毛不拔，出錢的事兒，誰找他也白搭！……」

　　他嚕囌個沒完，我氣得向他瞪眼，卻被堂哥一把扯開，從那家「東洋百貨公司」倒退了出來。

　　退到街上，堂哥反而埋怨我：

　　「找不到正主子，你和一個夥計吵什麼？人家不是告訴咱們地方了嚒？別淨在這裏磨菇，怕的是打草驚蛇，給咱們一個不照面兒，這一趟豈不是白來了？」

　　一邊說著，一邊扯起我飛跑。

　　從「公司」到「洋行」，中間只隔著「書院胡同」的出口，「公司」在左，「洋行」在右。由於距離太近，幾步路就到，我還來不及換掉那一臉的氣惱，人就已經站在「洋行」的門檻裏頭了。

　　那家「公司」，雖然我們不曾在那裏買過什麼，當它剛開張的時候，總還到裏面蹓躂過；這家「洋行」，一個星期裏頭不知道要從它門口經過多少趟，卻把它當作日本人的「租界」，從它門口走，總要快跑幾步，以免一時按捺不住，撈起幾塊磚頭往裏面丟。今天來辦交涉，這還是第一回走進它的門檻。叫作「洋行」，其實它裏裏外外，裝潢陳設，都還是老店舖的氣派，只不過更講究了一些。它的前身，原是一家錢莊，據說已經開了好幾代，入民國之後，官辦的銀行把生意搶走，私營的錢莊就漸漸運轉不開，在上一代老東家的手裏結束了營業；有幾年間，這座高大整齊的舖面掩門閉戶，什麼生意都沒有做，一直到去年秋天，老門面重新開張，錢莊改成了「洋行」，說是做運銷出口生意的，其實營業的類目只有一項：專門收購本地出產的棉花，供應給日本人開設的紗廠。生意做得很大，只要有人肯把棉花賣給他，不管數量多到什麼程度，他都能照單全收，一口吞下。照從前的老觀念，做生意嘛，就是貿遷有無，將本求利，把東西賣給誰都沒有關係，而且，當時中日兩國之間，雖然戰爭迭起，糾紛叢生，政府也並沒有禁止通商的法令，進口日本貨，或是替日本人收購原料，都落不下漢奸的罪名。這是就法的方面來說，你對這種人根本就無可奈何。也就因為這個緣故，學生們對這種唯利是圖、賣國通商的行為，越發的深惡痛絕，幾乎到了「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堂哥一向是反日抗日的激烈份子，這次卻主張什麼「先禮後兵」，要來向這種奸商曉以大義，實在有些匪夷所思，真弄不懂他這樣委屈了自己，又連累了我，究竟是為了誰。一走進這家「洋行」的門檻，我就有一種血液沸騰、筋脈怒張的感覺，恨不得立即動手，見東西就摔，見人就揍，打它個落花流水，方解我心頭之恨。可是，既然陪堂哥來了，而他又正扮出一副「劉皇叔過江招親」那種誠惶誠恐的神情，我這個「一身是胆」的趙子龍，也就顯露不出「長坂坡」的豪勇，只好捏緊拳頭，暫時的忍耐著，跟隨在堂哥背後，且看他怎樣的唸咒畫符，捉妖降魔。

　　原以為這位大老闆奸狡似狐，不容易一下子把他逮住，一聽說有學生來找，必然會派人擋著攔著，設詞推拖，讓我們不得其門而入。我這番猜想，真是把他太小看了，事實上這隻狐狸是成了精的，他比我想的更厲害了十倍，根本沒有把兩個上門找碴的學生放在眼裏，大概他料定了我們年輕識淺，不會有多大的神通，只要他稍稍的騰挪變化，我們就抓不住他的尾巴。

　　他不躲不藏，大大方方的叫人把我們帶領進去，臉上一直是笑瞇瞇的。聽我們表明來意，他也一點兒不覺得驚奇，更沒有絲毫的困惑，好像我堂哥所說的那些詞兒，他早就知道，而且放在腦子裏思索過多少遍了。

　　輪到他說話，他就顧左右而言他，一邊打哈哈兒，一邊跟我們拉關係，套近乎：

　　「你們一進來，我就認出了你們是楊府的兩位少爺，可能兩位還不知道吧？咱們楊、王兩家是有一段親戚關係的。」

　　和他家有親戚，我倒是知道的。不過，知道了也還是裝作不知道的好，認了親戚，難聽的話就更不好說了。

　　我把頭搖得像貨郎鼓，硬是裝糊塗，王老闆卻也並不在意，依然是笑瞇瞇的：

　　「這也不怪你們，幾代以前的老親戚，年輕的一輩當然是論不清楚，回家問問尊長，自然有人對你們講。──令尊是那一位？」

　　最後一句是問我的。本待不搭腔，可是，我自幼受的教養，又不准我這麼不懂禮，猶豫了一下，我肅然起立，按照規矩，朗朗的說：

　　「子不言父諱，家父的名字──上景，下岱。」

　　王老闆滿臉堆笑，特別透著親熱：

　　「哦，原來你是景岱表弟跟前的。這麼一論，咱們的關係更近，不但是親戚，我和景岱表弟還是同學呢。我比令尊癡長幾歲，算起來，你得叫我一聲『表伯』。」

　　本鄉本土，世代久居，凡是門第相差不多的，一路論上去，很少不是親戚。就拿我來說，這種「驢尾巴吊棒錘──一表八千里」的表伯、表叔，我就算不清有多少。學校裏大部分的老師，在講堂上師生相稱，私下裏接觸，該喊什麼就喊什麼，不是表伯，就是表叔，甚至還有該叫「表爺爺」的；學校以外，那就更說不清楚。正因為人數太多，所以就不希奇了。叫了也是白叫，並不覺得特別熱火。不過，別管親戚遠到什麼程度，「表伯」總是長著一輩，像王老闆這種人，要我尊他一聲「表伯」，真覺得他不配，於是我就含糊其詞，像蚊子一樣哼哼唧唧的，稍稍用嘴唇示意，就把這個尷尬的場面給應付了過去。

　　所幸王老闆並不挑剔，轉過臉去打量著我堂哥，再扭回頭來問我：

　　「這一位是誰？是哥哥還是弟弟？」

　　堂哥性情高傲，又最看不起王老闆這一號的人物，我想他是不肯多說話的，那就只好由我來代他發言了。可是，我這裏才剛張開嘴，卻發現他竟然一改常態，今天的話比誰都多，而且還挺懂禮貌，一口一聲的叫「表伯」，我聽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老闆聽完堂哥的自我介紹，恍然大悟，捋著他的「仁丹」鬍鬚說：

　　「哦，敢情你就是隻身千里、從關外跑回來的那個孩子！我聽很多人說起過你。尤其是我家那個丫頭，──和你是同班同學，對不對？……她頂佩服你了！說你忠孝雙全，智勇兼備，簡直就把你比成一個身懷絕藝的少年俠士。咱們既是親戚，又住在一座城裏，直到今天才看到你，這真是──嘿，嘿，嘿，幸會，幸會。」

　　他一邊說，一邊向我堂哥上下打量著，從腳看到頭，又從頭看到腳。臉上雖然是笑著的，卻笑得很虛假，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尤其最後那三聲「嘿，嘿，嘿」，聽上去就像是不懷好意，連帶著他說的那些恭維話，都不像是由衷而發，讓人聽著頭皮發麻。

　　奇怪的是，堂哥絕頂聰明，竟然會聽不出這話裏頭摻假，把假話當作真話聽，臉上露出平日裏受人恭維的那種神色：三分無奈，七分難為情。而當王老闆說到那家「那個丫頭」的時候，堂哥的一張臉變得通紅，好像忽然得了什麼傳染病，發冷發熱，渾身不自在。我看在眼裏，暗暗感到奇怪。

　　同時，我也覺得十分不耐，照這樣寒暄下去，倒像是我們弟兄倆閒著沒事兒，專程探望親戚來的。我們一進來的時節，就已經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話都是打過草稿的，縱或臨時漏掉一句兩句，也絕不至於教人聽不明白，王老闆應該知道我們還有下一步棋，也應該知道我們下一步棋不走則已，一落子必有殺著，他絕對是應付不了的，卻為什麼這樣不憂不懼，淨跟我們拉關係、套近乎呢？可能這就是他的退敵之計，用「親戚」這根繩子把我們牢牢拴住，他大概認為，這就會使我們動不了手。如果他真是打這種如意算盤，那未免把我們看得太簡單。我要讓他明瞭這一點，否則，他還以為他的妙計有了效果，真是把我們套牢了呢。

　　我正起臉色，硬梆梆的說：

　　「既然是親戚，您又是長輩，剛才我們的建議，就請您多考慮考慮，最好就照著我們的辦法做，既可顧全親戚的情誼，又能減少您的損失。」

　　王老闆也把臉色一冷，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嘿，嘿，嘿，謝謝兩位大侄子的好意。不過，我剛才沒有聽明白，好像你們是勸我自動關門收攤兒的意思，為什麼呢？我王某人做生意規規矩矩，一不犯法，二不欠稅，為什麼不准我繼續營業呢？」

　　他這些說辭，早在我們的預料之內，反駁的話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我等著堂哥張嘴，堂哥卻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心虛氣餒，不便啟齒的樣子。迫不得已，我只好頂上去：

　　「您不是沒犯法，只是不認罪。您犯的罪名叫作『資敵』，為了私利，而甘心做日本人經濟侵略的工具。如果現今法律上沒有這一條，將來總會訂出來的。至於您欠稅不欠稅，我們倒是不清楚，只知道您現在替日本人賺的每一文錢，對自家同胞都是一筆債務，如果不及早回頭，將來總有還不清的時候……」

　　這幾句話往外一擺，等於是不遮不蓋，只差著沒有把「漢奸」二字給搬出來。王老闆終於沉不住氣，再也端不穩他那「表伯」的架子，他勃然大怒，吹鬍子，瞪眼睛，像一隻日本大狼狗似的，向我聳毛示威：

　　「我懂得你的意思，你在罵我是漢奸，是賣國賊，對不對？好小子，你才多大年紀，就想出頭露臉的來管別人的閒事，你管得了嗎？不錯，我是和日本人在做生意，那又怎麼樣呢？國法都不禁止，你就想來掐我的脖子，扯我的後腿？呸！別的人也許怕你們學生，倚仗著人多勢眾，胡作非為，我可不在乎！就憑你們兩個小毛孩子，說話也不怕閃了舌頭，竟然要封門閉戶，收了生意不做！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倒要看看你們敢把我怎麼著！是打家劫舍？還是殺人放火？」

　　這豈不是把我們說成了強盜？那也好，只要他曉得厲害、曉得我們不好惹，也就夠了。談判破裂，不必再多費唇舌，我向堂哥發出「撤退」的信號，堂哥卻癡癡呆呆，好像被王老闆這一陣嘷叫給催眠了似的，對坐在屁股底下的那張太師椅子，竟似有些戀戀不捨，我扯了他一把，他還是不肯站起來。

　　王老闆還在繼續咆哮：

　　「我知道你們不會善罷干休，你們也該知道我王某人不好欺負！別倚仗著你們學生人多，我這裏養的打手也不少，三山五嶽，什麼樣兒的英雄好漢都有，你們要是膽敢到這裏來聚眾鬧事，我也就對你們不客氣……聽清楚了沒有？呃，你們給我好好的記著，不管年老年少，命可只有一條！」

　　我死拖硬拽，好不容易的才把堂哥拉了起來，他卻可憐巴巴的向王老闆央告著：

　　「表伯，您不能再考慮考慮嚒？」

　　「我考慮個屁！」王老闆惡聲惡氣，把他那副支離破碎的假面具完全撕毀：「是你們上門欺人，我難道就怕了你們？既然敢做這種生意，當然就早有準備，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倒要看看是你們兇，還是我狠！」

　　堂哥很失望的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艱難舉步，跟著我往外走──

　　那王老闆還不肯放過我們，在背後吆喝著：

　　「你們給我站住！念在王楊兩家有點子親戚關係，在你們做錯事情之前，我要再問你們一句：曉不曉得你們的校長是誰？他是我的親胞弟！只要你們對我有一星半點兒無禮，我就叫他掛牌開除了你們！……」

　　這個威脅，被王老闊當作回馬槍、殺手鐧一般使了出來，對我和堂哥卻不發生絲毫的作用，因為這不是祕密，我們早就知道校長先生和這位王老闆是什麼關係，否則，他的洋行公司那能一直開設到今日？倒不是怕得罪了王老闆之後，會被學校當局掛牌開除，慢說校長先生不是那種公報私仇的小人，就算他是的，他也奈何不了我們。一則，這種愛國運動正在各地風起雲湧，和罷課、遊行、鬧學潮大不相同，按不上違規犯法的罪名；二來，如果只是少數幾個人，也許他狠狠心，來一個「殺雞儆猴」，而這次行動不發起則已，一聲號令，必然是人人爭先，個個奮勇，全校的學生都有份兒，一個被開除，大家齊上路，最後，必然是不了了之，否則就會造成另一種結局：學校關門，校長辭職。事實上，我們過去所以按兵不動，不是畏首畏尾，怕王老闆的惡勢力，而是「投鼠忌器」，替校長先生留點兒面子，於是才不能放手施為。王老闆不了解這些情勢，竟然還狐假虎威，拿他當校長的弟弟來壓服我們，真把我們看成無膽無識的小孩子了。

　　我站住腳，扭回頭，怪笑著說：

　　「怎麼著？你說我們校長是你的親弟弟，那你就是我們校長的親哥哥囉？哎喲，我們以前不知道，今兒才第一次聽說，不知者不怪罪，你原諒我們這一遭，好不好？往後我們再也不敢囉！」

　　從我這副腔調，他當然聽得出我是有恃無恐，不在乎他祭出來的法寶，這大概很出於他的意料，氣得他連連跺腳，哇哇大叫：

　　「反了！反了！你們這樣子，還像個學生嚒？再狠，也只是個學生，難道當校長的管不了你們？我就不信！」

　　我正想反唇相譏，堂哥在一旁替我助勢，聲音雖然冷冷的，措詞卻嫌太客氣：

　　「表伯，我勸你還是信了的好。不錯，校長管教學生，哥哥管教弟弟，這都是應該的，可也得自己先做出個樣子，行要行得正，站要站得直，倘若是自己不成材，上操不正下操歪，那可怎麼個管教法呢？再說麻，國家有國家的制度，社會有社會的組織，家庭有家庭的倫理，要管也是一級管著一級，大的上面還有更大的，誰也不能胡作非為，否則，總會有人處置他的。一校之長也得按照規矩行事，並不是愛開除誰就開除誰。表伯，你說我的話對不對？」

　　堂哥這番話說得不亢不卑，合情入理，但凡是一個聽得懂中國話的人，都應該了解我堂哥的心意，他是真想化干戈為玉帛，不和這位「表伯」傷了和氣，所以才這麼輕風細雨，委婉陳詞。可是，從王老闆那一臉不屑的神情，我看得出堂哥是在「對牛彈琴」，枉費心機。王老闆也算得是一位知識份子，讀過舊典籍，受過新教育，他當然聽得懂這番話，聽得懂而又不以為是，那就只有一種解釋：這番話中的正理不能使他信服，他所信服的是另外一套荒謬而卻能自圓其說的歪理。

　　一大篇金玉良言，王老闆聽得進去的大概只有兩句：「一級管著一級，大的上面還有更大的。」就是這兩句話觸動他的靈機，他本來已經有些氣餒，這時候又有了新的依恃，氣焰更冒高了幾尺：

　　「我再問你們一句，你們曉得不曉得，當今本縣的縣太爺是誰？」

　　縣長的姓名，我們當然是知道的，也聽說過有關他出身背景的一些傳聞，卻猜不透他會和王老闆有什麼關係，因為這位縣太爺不是本鄉本土的人，而且是三個月之前才剛上任，大家都還對他陌生得很。

　　我綽著王老闆的口氣：

　　「莫非他也是你的親兄弟？」

　　「不是親兄弟，可也差不到那裏去！」王老闆透露了一個很驚人的消息：「我告訴你們，縣太爺快要和我結成兒女親家啦，他家的少爺要娶我家的小姐，只要我點頭答應，這件事兒是說成就成。兩姓合婚，豈不是比親兄弟更近了一層？如果你們真敢胡鬧，我就叫我親家公派人來保護我，把你們一個一個都關進了大牢！……」

　　對王老闆所透露的這件新聞，我絲毫不感興趣；至於他最後所作的威脅，抓人坐牢云云，我不是完全不信，可也一點兒都不驚心，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或許還會覺得挺好玩哪。縱然作不成「烈士」，總算有此一段經歷，將來在校刊上寫一篇「入獄記」什麼的，好好的替自己吹噓吹噓，不也很有意思？

　　跟王老闆耍了這一陣嘴皮子，我們說我們的，他說他的，根本說不到一塊兒去，實在是一件很沒有意思的事。話不投機，多說無益，何必站在這裏聽他的虎嘯猿啼？我懶得再費唾沫，只揮揮手，向他笑笑，就算是告辭了。

　　堂哥跟著我往外走了幾步，仍然像是有一樁放不下的心事，向我放低了聲音說：

　　「六弟，我先走，你回去問他一句話──」

　　我們弟兄倆，平日相處，我對他的稱呼只有一個：「五哥」，他多半是喊我「小六兒」，很少使用「六弟」這個正式的稱呼，除非是當著生人，或者是比較嚴肅的時候。所以，我聽他這麼叫我，就趕緊聳起了耳朵，靜候他的吩咐。他卻忸忸怩怩的說不出口。

　　我催促他：

　　「五哥，快說呀，你叫我回去問他些什麼？」

　　堂哥像蜜蜂兒似的嗡嗡著：

　　「你，你就問他，──在他膝下，到底，到底有幾個女兒？……」

　　總不會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吧？我等著他往下說，他卻很突兀的住了嘴，稍作猶豫，拔腳就走，一直走出了洋行的大門。

　　我也不作停留，趕緊的往外追，追到書院胡同口兒上，才和他拉齊了肩膀。

　　五哥低頭悶聲的責備我：

　　「叫你去問，你怎麼不問？」

　　我莫名其妙的說：

　　「問什麼呀？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哪！」

　　五哥卻忽然發了脾氣，狠狠的罵了我兩句：

　　「你是耳朵裏塞著驢毛？還是你故意的裝作聽不見？」

　　「你是說，只問問他有幾個女兒？就這麼一句話？」我笑起來：「咳，這不必問他，問我就行啦。那位王老闆有兩個太太，大太太不會生養，二太太也只給他生了一位姑娘，就是和你同班的那個王蘭香。她是王老闆的獨生女，除了她，再也沒有別的女兒。這件事兒，全城皆知，都在背後說，王老闆是一個老絕戶，沒有人接續他後代的香火，真不懂他還要賺這種昧心錢做什麼。剛才呀，我就想當面這樣問問他，大概是不忍心太刺傷他，話到了舌尖兒上，又被捲回去啦。和這位王老闆比，咱們是心腸太軟，臉皮子太薄，該說的話不好意思說，該做的事情不好意思做，實在是沒出息，又怎能怪惡人得勢？我看哪，咱們往後也得往臉上蒙一塊牛皮，往心裏裝一片鐵甲才行，把這些不好意思都給收起來，用惡人的法子懲治惡人，那才管用！不然的話，就什麼事情都做不成，只好當一個薄皮兒脆骨的濫好人吧！……」

　　這段話，我是一邊跑著一邊說的。為了跟上五哥的步伐，我跑得很急，說得也怪累。他卻似聽不聽的，自管低著頭疾走。一直走進學校的大門，他才放慢了腳步，我側目斜視，看到他臉上的神情十分怪異：兩道眉緊鎖，半片臉扭曲，還從牙縫裏絲絲的直抽氣，好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似的。

　　回到自修室，我關心的問著：

　　「怎麼啦，五哥？你牙疼啊？」

　　五哥在書桌前落座，兩手捧頭，似點非點，似搖非搖。以我們當時的年歲，牙齒還沒有出齊，又加上貪吃，酸甜苦辣冷熱生硬都一概不忌，牙疼就成了最慣見的症候之一，同學們當中，常常有一隻手摀住嘴，半張臉腫得像西紅柿，說話也吸吸溜溜的，就像五哥現在這個樣子。

　　還好，他牙疼的毛病並不十分嚴重，只不過疼了那麼幾分鐘，就漸漸的能夠克制，正是垂頭喪氣，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忽而蹶然起立，引吭長啼：

　　「六弟，你說得對，該做的事就要做，不能再三心兩意！現在，你就去通知自治會的幹部們，今天晚上開會，由你來報告破裂的經過，再看看大家的意思。要行動，最好就在這個星期日。不要再推拖！不要再猶豫！」

　　說罷，就精神抖擻的走了出去。

　　我追上去問他：

　　「你這是去那裏？」

　　五哥心境已經轉好，大概是牙也不疼了，向我回眸一笑，眨眨眼睛說：

　　「我去找一位同學，要他照計行事。」

　　「什麼計呀？」

　　「調虎離山之計！」

　　弟兄倆就在校園裏大聲嚷嚷著，一點兒也不避諱，剛好校長就從我們身旁走過，他聽到了的，卻不知道我們是說些什麼，只是很威嚴的掃了我們一眼，就施施然走向校長辦公室去了。

　　五哥的調虎離山之計，果然高明得很。不過，也是事有湊巧，一個現成的機會讓五哥給利用上了。他班上一位同學的哥哥，前幾天，家裏送來幾張請帖，其中有一張是給校長的，那位同學似乎和校長之間有點兒私怨，本想把帖子扣在自己手裏，不把它送到校長室。五哥知道了這件事，就把這樁任務交給那位同學，要他以喜帖作餌，務必將校長「調」出城去。那位同學姓劉，家住離城二十五里的「旗杆劉樓」，是本縣的望族，祖墳的風水很好，出了不少人物；遠的不說，就是入了民國以後，也還有幾個在外頭當官的。那位同學的伯父，在省政府教育廳當科長，正是校長先生要竭力巴結的對象。五哥向那位同學一再叮囑：「就是要下跪哀求，也得把校長弄走！」大概用不著費多大的勁兒，校長先生就自願上鈎，坐著馬車出城去喝這杯喜酒，一來一回整整五十里路，等到他喝得醺然半醉，從鄉下趕回城裏，我們的行動應該全部完畢，他就是想替他老兄撐腰架勢，在時間上也已經來不及，五哥的調虎離山之計就達成了目的。

　　這次行動，雖然是倉促發起，卻做得有聲有色。全校一百幾十位同學，除了幾個情形特殊的，全體都參加了。大致分作兩組，一組管宣傳，一組管「戰鬥」。管宣傳的以女同學為主，演講、貼標語、唱愛國歌曲；「戰鬥部隊」以童子軍棍為武器，是真準備給那些漢奸狗腿子一頓迎頭痛擊的。可是，到了那裏一看，王老闆所說的「打手」，原來就是他洋行和百貨公司的職員，只交手了一個回合，有的臨陣倒戈，有的抱頭鼠竄，可憐王老闆只落得一個眾叛親離的場面。他像瘋狗一般，在人羣中咒罵叫喊，推拉阻攔。氣喘如牛，臉紅得像豬肝，真擔心他會得心臟病或腦充血當場死掉，雖然他罪有應得，卻不是我們的本意。幸好沒有發生什麼悲劇。

　　最使他傷心的，就是他期盼的兩個奧援都沒有及時出現，他的親胞弟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這是他不知道的；那位縣太爺呢，縱然聽到消息，大概也懂得眾怒難犯，不敢在這樣的場合露臉。行動臨近結束的時候，倒也來了幾個巡警，不但不抓人，反而站在一旁鼓動我們，替我們巡邊壓陣。這麼一來，我們倒不好提前收兵，而王老闆的損失自然就更加嚴重。他那兩間門面，只差著牆壁沒有被推倒，屋頂沒有被掀掉，經過兩三個小時的肆虐，也已經門窗殘破，桌椅損毀，狼藉滿地，面目全非了。

　　最後的一個大場面是焚燬日貨。王老闆的那家「東洋百貨公司」，幾乎所有的貨物全是「大日本製」，能摔的摔，能砸的砸，也有些砸不爛又摔不破的，就統統扔到大街上去，打算在那裏就地焚燬。一位年老的巡警急忙上前阻止，他倒不是不准我們放火，而是因為街道太窄，要燒的東西又是那麼一大堆，萬一風助火勢，延及兩側的房屋，那可就弄得不可收拾。可是，全城只有兩條大街，寬度都是一樣的，那有個合適的地方呢？那位老巡警替我們想出了主意：「衙門口呀，那地方不是挺亮敞的嚒？場子大，兩旁又有丈把高的磚牆，就是有些火星兒迸出去，也不會燒著燙著誰。我看那地方挺合適，各位要是同意，咱們就把這些東洋貨運到那裏，再來點火不遲。」就這樣解決了問題。好在衙門口離這裏不遠，大家一齊動手搬，也誤不了多少時間。正在搬運著，王老闆手下的一位店員又來告密，說是那家洋行的後院，有幾間房子被當作倉庫，囤了不少貨物。我帶著大隊同學趕過去一瞧，喝，只見幾大間房子都填得滿滿的，比公司裏陳列出來的東西，多了好幾倍。要不是他內部的人走漏消息，這大批的日本貨豈不成了漏網之魚？同學們興高采烈，把這些「燃料」都從倉庫裏搬了出來，衙門口的那堆「營火」就燒得更熱，大家圍著它跳呀、唱呀，一直到它灰飛煙滅，變成一堆垃圾，我們才高唱凱歌，整隊回校。

　　這一次行動，所贏得的勝利很完整，沒有留下一點兒後遺症，首先，我們發現：這次新行動和那幾樁舊公案的最大不同之點，就是我們獲得地面上老、中、少三代的支持，老年人點頭，中年人拍手，比我們更年輕的小學生們，一羣一羣的聞風而至，起初圍在外頭看熱鬧，後來就索性參加了我們的隊伍，我們做什麼，他們也跟著做作麼。可以說，整個的縣城裏，除了王老闆和他的幾個狗腿子，對我們的行動，沒有人不贊成。民心如此，那位被王老闆稱作「親家公」的縣太爺，也就只好裝聾作啞，任由我們在他的衙門口燒起一把大火，他也無可如何。這麼一來，不但「烈士」做不成，我那打好腹稿的「入獄記」也就胎死腹中，永遠沒機會寫了。

　　學校裏也很安靜，校長先生雖然受到他哥哥的勒逼，他自己上當中計，自然也很生氣，本來要找兩個領頭兒的──就是我和我五哥囉──開刀，掛牌開除是不至於，記一兩個大過在我們的名下，他是有這份兒權力的。事情發生之後的兩三天，校園裏就流傳著這樣的謠言。我和五哥也已經想好對策，表明態度，要是只記個警告什麼的，我們就頂著；如果他非記大過不可，我們絕不接受，寧可自動退學。慷慨悲壯的等了一陣子，這謠言並沒有成為事實。聽說是宋老師領頭兒堅決反對，其他老師們也都仗義執言，校長先生難違眾議，這才不了了之，而我們哥兒倆也就福星高照，安然無事。

　　唯一的煩惱是在五哥的心裏，那是我無意中發現的一個大祕密──

　　有一天，下了晚自習，我到處找不到五哥，正想一個人回宿舍去，忽然聽到在黑漆漆的教室裏，有一男一女在竊竊私語。

　　女的說：「事情是你領著頭兒做的，事前，我沒有阻止你，事後，我也沒有抱怨你。你還要怎麼樣呢？難道一定要我擠在人堆裏，去燒，去砸，你才滿意？不管怎麼樣，他總是我的父親呀。」

　　男的聲音很低，而且帶著怒氣，說的話就不太清楚，嘰哩咕嚕的，不知道他在嘟囔些什麼。

　　女的又說：「還說你不怪我，這幾天，你可曾看我一眼？我故意的從你面前走過，你也全當是視而不見！」

　　男的又嚕囌了一大篇，似乎是在開講一個新的題目，心火越燒越旺，聲音越提越高，我終於聽清了最後兩句：

　　「……是你父親親口講的！難道沒有這回事？」

　　這聲音好熟呀，──莫非是我五哥？

　　女的靜默，足足有一分鐘之久，然後，她聲調平穩的說：

　　「你就是為這件事情恨我？不理我？那你就太傻了！也太不了解我了！不錯，是有這麼一回事，那又怎樣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夠定了我的終身？那也得看我答應不答應！」

　　男的──真是我五哥，聲音也比較正常了：

　　「我不是不了解你，而是知道你有一個唯利是圖的父親，他既不懂什麼叫作孝悌忠信，當然更不懂得什麼是愛，什麼是情，如果他一心想高攀這門子婚姻，你，蘭香，你又如何能掙扎反抗？又如何能逃得脫他的手掌心？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都說我足智多謀，遇到事情能拿得出主意，可是，這件事關係著我一生的幸福，我卻是一點兒主意都沒有！顛顛倒倒的，像一個白癡！」

　　女的軟語相慰：

　　「不要緊的。沒有關係。只要我們心志堅定，互相信任，誰也阻止不了我們。往後，可再也不要這麼小心眼兒，冤枉人了！」

　　男的卻死命的往牛角尖裏鑽：

　　「可是，咱們畢竟還不是大人，力量也有限得很，如果有人和咱們作對，拿父親的威權逼迫你，你又怎麼能抵抗得了呢？」

　　女的說：「你放心，我不會屈服的！」

　　男的說：「我就是怕你吃苦！令尊是個不通情理的人，和我又生了這段嫌隙，只怕他不肯放過咱們。」

　　女的說：「不要這麼悲觀嘛。也許，我爹受過這次打擊，人會變好了哪。」

　　男的說：「那恐怕很難。就拿這次行動來說吧，為了你，我真是不願意和令尊鬧翻，所以，我曾經到洋行去拜訪他，說了許多好話，可是，他一句也聽不進去！」

　　女的說：「如果他變不好，那也影響不了我，反正我已經拿定了主意，大不了還有一死！」

　　男的說：「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

　　女的說：「真要是被逼到那裏，死也就不是什麼可怕的事了。活著受他的管轄，死了他就管不了我啦，對不對？所以，我已經有了準備，寧可一死，也不會負了你！今生不能，還有來世！……」

　　這段話，女的是使用一種十分溫柔的口氣，而顯示出她有著一種十分剛強的意志，我感動得幾乎流淚。那時候，對談戀愛一事，我還不通竅兒，往古現今的戀愛故事倒是讀了不少。例如，就在這個學期，我利用上「英語」課的機會，又把「紅樓夢」溫習了一次，而有著很多的心得，特別是對於書中「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錯裏錯以錯勸哥哥」那一類的回目，我越來越入迷，看著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未嘗不心嚮往之。五哥和我同歲，本來以為他是跟我一樣的「老實」，誰知道他竟然玩起這種把戲，而且還把我緊緊密密的蒙在鼓裏。細想想，這也沒有什麼奇怪，一棵樹上的花兒還有個先開後開，究竟人家是個哥哥嘛，比我大著整整一百天哪。

　　女的又說：「只是，我擔心你，如果我死了，你可怎麼辦呢？」

　　照「紅樓夢」的寫法，底下是一句很現成的話，男的應該接口說：「你死了，我當和尚。」五哥素來不看小說，所以他就不知該如何接法，悶了一陣，我聽見他咬牙切齒的低聲咆哮：

　　「我饒不了他！我絕對饒不了他！」

　　牛頭不對馬嘴，這算什麼回答？比人家大文豪曹雪芹寫出來的詞兒，可就差遠了去啦。我聽了，直生氣，恨不得衝進教室，附耳密語，教他把剛才說的話「擦」掉，重新再說一次。不過，我知道這是沒有用的，時代不同，身世各異，不管怎麼用心教，我五哥也變不成賈寶玉。而他以王老闆的獨生女作為他初戀的對手，也實在選得不合適，公私糾纏，愛恨交加，這豈不注定了的是一齣悲劇嗎？怪不得我五哥在這次行動中表現得如此軟弱，原來他惹上了這些煩惱。我雖然沒有嘗過味道，卻曉得這種味道不好，不然的話，我五哥這幾天也就不會疾首蹙額的害牙疼了。

大地震

　　我初中畢業，是在民國二十六年，正好趕上盧溝橋「七七事變」。

　　盧溝橋在河北省宛平縣，離我家鄉有七百多里路，這還說的是走直線，要是從平漢路或是津浦路那麼一繞，那就更遠了。不過，說來也怪道，近些年來的內憂外患不知有多少，以故鄉父老那種平穩厚重的性格，向來是不驚不擾，甚至連鄰近地區發生了大會戰，只要炮彈不落在自家的屋頂上，那就影響不到他們的生活，這次的反應卻不同了，他們居然對七百里外的戰爭──看不見火光，也聽不到槍炮響，──表示很大的關心，一些不識字的老人家，也常常要求年輕人向他們解說報上的新聞。這種現象，是前所未有的。唯一的解釋，就只能說這還是由於一種私心，因為當時在平津一帶和日本人折衝交手的二十九軍，軍中幾位將領和許多官兵，都是鄰近幾縣的鄉親，本縣也被「募」去了不少人，軍階最高的已經幹到少將旅長，是本縣僅有的一位將軍。因為有自己的人參加在內，所以就把這場戰爭看作是自己的。我這番解釋，今天聽起來，也許會有人替他們叫屈：幹嘛要把上一代人說得這麼沒有國家觀念、缺乏民族意識呢？在當時──四十多年以前，這卻是很冷酷的事實，是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來的，從他們的話語中聽懂了的，絕非有意誣蔑，也不存心掩飾。

　　持續八年的抗日戰爭，雖然最後贏得勝利，對咱們中國卻是一樁大不幸。它使得多難的中國，在歷經列強搜刮剝削之後，又飽受蹂躪，大傷元氣，生命和資源都蒙受極慘重的損失。但是，在精神方面，這場戰爭卻也並非全無好處，苦難像一帖有力的膠合劑，把幾萬萬粒散砂，粘成一個堅強的整體，從前那種「只知有家，不知有國」的自私心理，是在這八年中間才完全去除淨盡的。當抗戰初起，許多中老年人仍然被自私自利的心理所控制，儘管大家都知道，這次事變非同小可，即將發生一場空前的大災禍，他們說日本人是一羣從地獄裏放出來的惡鬼，到陽世來「收人」的，可見他們對日本鬼子又恨又怕到了什麼程度。可是，當日本軍閥蹂躪我國土，到處的殺人放火，他們不去設法阻止，予侵略者以最嚴厲的懲罰，反而又自己造謠，說什麼這是一次自古以來就注定了的劫數，在這場災禍中，中國人該死多少，那數目也早就定好，該活的死不了，該死的跑不掉，這就叫作「在劫難逃」。……對他們這種「安天知命」的哲學，這種「逆來順受」的態度，年輕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不肯做國家的蟊賊，時代的叛逆，就只好成為他們眼中的不肖子弟。

　　在他們中間，當然也不乏憂國傷時之士，那都是些飽讀經書的老知識份子，就像我最敬愛的宋老師。在他身邊，圍繞著一小撮像他一樣的人物，都是他的詩侶酒友。在平時，他們聚在一起，舉杯賞花，飛觴醉月，過著一種大不同於流俗的生活，高雅極了，也瀟洒極了。自從盧溝橋「七七事變」之後，日本鬼子分兩路進攻，在南北戰場燃起了漫天的烽火，他們的詩酒之會也越來越多，本來是每半個月一次的，後來幾乎天天聚集。有時拿著報紙，議論時事；有時還是一樣的飲酒賦詩，只是換了題目，不再吟風弄月，而寫的是撫今懷古、悼亡惜逝一類。因為形式是舊的，或律詩、或絕句，用的是一千多年以前就已經發育完成、停止生長了的那種老調子，雖然有新思想、新感情，也苦於裝不進去。民國二十幾年寫出來的作品，這一句像杜甫，那一句像白居易，再那麼搖頭晃腦的高聲吟哦著，更是大有「天寶」、「元和」的氣味。而全面爆發的對日抗戰，在他們的筆下，也往往被描繪成「安史之亂」、或是「吐蕃入寇」之類的故事。以這樣的作品，要想去「激勵民心」、「喚醒國魂」（如他們自己所深深期許的），顯然是不會有多大的效果。而且，他們也根本無意拆掉把自己封閉在內的那個小圈子，那是他們的「堡壘」，拆除之後，就很蝸牛失掉硬殼，更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了。所以，掙扎了一陣，還是把自己關在象牙塔裏，一小撮人緊緊依偎，就像一汪淺水裏幾尾半死不活的魚。（這句話聽起來很「鮮」，其實我是從一句老話「涸轍之鮒」會意出來的，我覺得，文人而生逢亂世，就正是那副樣子！）這些老知識份子，學問是好的，道德是高的，修養也夠深夠厚，唯一不健全的就是體魄太弱，一個個未老先衰，彎腰駝背，手無縛雞之力，正是咱們古老中國所特產的，那種典型的白面書生，那種標準的彬彬君子，雖然臉上有浩然正氣，心頭有無畏的壯志，表現出來的，也只是那份兒憂國傷時的情懷而已，要想讓他們掠起長衫，捲起袖口，做一番救亡圖存的工作，有很多事情，只怕他們是能說而不能行了。

　　看到這裏，也許有人會問我：「你當時才多大年紀，對這些老知識份子的心境，怎麼會體會得這樣清楚呢？」我告訴你，這是因為我幾乎成了他們的同類，只差著臉上少了幾道皺紋，上嘴唇和下巴頦少了幾根鬍鬚。聽了這話，你大概更疑惑了，不知道我在弄什麼玄虛。好的，我就來老老實實的告訴你。其實，你要看得夠仔細，上面我已經說過了的，從小學五六年級，我就是宋老師的得意弟子，初中三年裏，又得了他不少傳授，十幾歲的年紀，我就學會了作詩填詞，照宋老師的評語，好像還很有可觀的樣子。在那個時代，這本來也不算什麼稀奇，又出生在書香門第，自幼兒接觸最多的就是這些東西，所謂「家學淵源」，所謂「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不會也得會，沒有什麼了不起。

　　就因為我在這方面繼承了宋老師的衣缽，學生的成績就是老師的驕傲，你想，他怎麼肯輕易的放過了我？在學校裏，我就常常被他逼著作一些額外的作業，他有了新作，一定要我「步原韻奉和」；更有一些他不肯執筆的應酬文字，己所不欲，推之於人，硬要我這個童子代筆捉刀，當然，有毛病的地方，他會指點我重新寫過。這些額外負擔，的確使我獲益匪淺，但也耽誤了我不少玩耍的時間，對我其他方面的發育，可能是有過不良影響的。當初在他門下，自然得一切由他，他要我寫「七律」，我不敢寫「五絕」；他規定要「鷓鴣天」，我也不敢改作「菩薩蠻」。那三年間，真是被他整得好慘。不過，當時心裏還有個指望：三年期滿，你老人家總不能不讓我「出師」吧？到省城去讀高中，離開了夫子門牆，我就不必再被人看作「神童」，也就不必硬拿鴨子上架，應付這些苦差事啦。那曉得，宋老師對我早有了計劃，不會讓我輕易的甩掉了他。也是我運氣不佳，一畢業就碰上抗戰爆發，省城、府城的高級中學都紛紛南遷，由山東，而河南，而湖北，而四川……漸行漸遠，遠在天邊，而我呢，就因為差了個一歲半歲，不准加入流亡的行列，成了「失學青年」，剛好落在宋老師手裏，以他為中心的那些詩酒之會，我就被牽著鼻子參加了好幾回。到了這個時候，宋老師──或者叫他宋家表伯──也就不再把我看成小孩子，談詩論文之外，有時候也對我說到別的事，話都說得很「知己」，所以，他那滿腦子的無可奈何，和那一肚皮的不合時宜，沒有我不知道的。也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對他敬愛有加，卻又立志不走他這條路子，或許是由於我們師生之間，氣味雖相投，天性不近似吧？

　　以我的條件，我應該被編入第一批流亡學生的行列。「七七事變」那一天，離我的第十六個生日，不過只有兩個月的光景，而照咱們中國的算法，我可以算是十七歲的人了，許多年歲比我小的同學，也都在家長的許可之下，扛起行囊，冒著漫天烽火，向大後方流浪。照我的塊頭兒，夠高大，也夠強壯，別說到大後方去讀書了，就是謊報兩歲年紀，加入軍隊，也不會打退票的。我之所以被留在家裏，不是父母捨不得，而是受了我五哥的連累。

　　當時五哥已經進了省中，他的學校，全校師生都一致行動，沒有人願意留在淪陷區。可是，五哥的情形不同，他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也是爺爺奶奶的心肝寶貝，頭一年到府城去唸省中，奶奶就十分心疼；現在聽說他要去當流亡學生，奶奶拉住五哥的手不放鬆，說什麼也不肯答應。起初，爺爺也說過勸過：「年頭兒不好，日本鬼子說到就到，把孩子留在家裏做什麼？能飛就讓他們飛吧！」任憑爺爺說得合情入理，奶奶卻拿定了主意，不鬆手，不點頭。逼得緊了，她老人家就放聲大哭，懷裏摟著孫子，嘴上哭的是兒子，害得爺爺也跟著一塊兒掉眼淚。僵了幾天，爺爺下了一個非常不講理的命令：凡是年歲比五哥小的，一律留在家裏，誰也不准去。首當其衝的是我，就這樣硬生生的被「扣」下來了。

　　五哥的態度很奇怪，照說，他應該領著頭兒向爺爺奶奶抗議，替他自己和比他小的弟弟爭取權利，可是，他竟然一點兒表示都沒有，好像是去與不去兩可，去了是盡忠，在家是行孝，並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聽我發牢騷，五哥還安慰我說：

　　「小六兒，你別惱，留在家裏有什麼不好？你也別怕耽誤了讀書，要讀書也不一定進學校，在家用功自修，還不是一樣嚒？」

　　他說的倒輕鬆，那是他不懂我的心事，我冷笑著：

　　「讀書？誰告訴你我要讀書來著？眼看著就要亡國，讀書還有什麼用處？告訴你吧，我早就拿定主意啦，只要離開家，我立刻投筆從戎，連軍校我都不想考，要抗戰就當二等兵！」

　　五哥也望著我笑，笑得很平和：

　　「不想讀書，那就更不必抱怨了。當兵，不就是為著跟日本人拚命嗎？要救國，也不一定非得加入軍隊不可，留在自己的家鄉，可做的事兒很多，就怕你幹不了！」

　　他說的話很玄妙，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聽懂了沒有。再問他，他也不肯多說。大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己心裏也是模模糊糊，並不確知自己究竟要做什麼。

　　就這樣，我落在宋老師手裏，常常被找了了去，參加那幾位詩翁文豪的聚會。說真話，每次受到宋老師的寵召，我心裏並不十分樂意，可是，師恩浩蕩，師命難違，我就是想請假溜號耍賴皮，家裏的尊長也不容許，只好穿戴整齊，打起精神來去受那半天的活罪。

　　說是受罪，也不過是精神上有點兒舒展不開而已，一來與會的人都是長輩，在他們面前要守規矩；二來我雖然會謅得幾句詩，對這種以文會友的方式，卻是十分不喜，遠不如帶著我那些夥伴們，到孔廟後跨院的「場子」裏練功夫去。那裏有我的另一位老師，刀槍劍戟，一切齊備，縱然學不到高強的武藝，最低可以淌幾身汗水，不至於把渾身筋骨坐得酸酸嬾嬾的。

　　不過，憑良心說，到宋老師這裏來，也並非全無好處，第一是有吃有喝，而且，事先準備好的茶點酒肴，都十分精美，因為宋老師有一位賢慧而又擅長烹調的太太，雖然家境不富，卻很喜歡替丈夫招待朋友。每次見到這位師母，我就會想起蘇東坡「後赤壁賦」中的幾句話：「妾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總覺得宋老師和蘇東坡一樣的有福氣。在小小心靈裏，也曾經暗暗的告訴自己：「將來要娶妻，就要娶像師母這個樣子的！」第二，除我之外，宋老師家裏還有一個年輕人，是宋師母的外甥女，自幼父母雙亡，寄養在姨母家裏，不知道的，還當她是宋老師的親女兒。說來慚愧，對這位童年舊侶，我竟然記不起她的姓氏。也許當時不曾打聽過，只曉得她是農曆七月七日生的，比我大了兩歲，宋師母喊她「巧兒」，我就喊她「巧姐」，一般人喊她「巧姑娘」。有個年輕人可以說說話兒，也使我覺得不太悶氣，所以，到宋老師這裏，我的心很矛盾的。來的時候不想來，該回去的時候又往往賴著不走，幫著「巧姐」料理善後，洗滌盤盞，收起筆硯，顯出一副很勤快的樣子。

　　如果說宋老師是一位「老才子」，那麼，他的這個外甥女就是一位「小才女」，和他們相比，我實在是自慚形穢，有時候覺得自己太俗，有時候又突得自己太粗魯，不像他們那樣高雅，更不如他們那樣細緻。聽宋老師說，這位「巧姐」是不曾讀過書的，他的意思是說「巧姐」從來沒有進過學校，完全是由姨丈一手調教，不但詩詞作得比我好，而且擅長書法繪畫，我還偶然聽過她鼓琴、吹簫、彈琵琶，宋老師的那些看家本領，簡直被她學全啦，有些項目，恐怕已經青出於藍了呢。

　　宋老師的詩酒之會，氣氛本來是很沉悶的，人到齊了，分題限韻，然後各自散開，或坐或立，有人在屋裏向壁，有人就踱到外面花園裏去，對著太湖石自言自語。論作詩填詞的功力，和這幾位老先生相比，我當然是望塵莫及，不過，我也有一樁好處，是他們不如我的，那就是──速度。通常，我寫兩首絕句，或是一首七律，只要一刻鐘的樣子，他們還在那在那裏搔首踟蹰，我就已經拔了頭籌，交卷而出。「巧姐」這時候多半正在忙著，或烹茶，或鏃酒，或在廚下幫助宋師母做些什麼。以我當時的年歲，對女孩子還不大會評頭論足，長大成人之後，讀「浮生六記」，看到沈三白描寫芸娘的那幾句：「其形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彎目秀，顧盼神飛。唯兩齒微露，似非佳相。」忽然想起那幾句話也可以用在「巧姐」身上，而且非常合適，好像就是專為她寫的。看她的模樣兒，應該很會說話的，她卻很少開口。我受她的影響，也覺得說話太多，實在無聊，便儘量的保持靜默。有時候，她工作，我在旁邊望著她，兩個人都不說話，卻像說話一樣能夠溝通思想，我能夠猜得出她在想些什麼，她應該也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只有一次，詩酒之會結束，我照例幫助她收拾殘局，正在洗淨硯台裏的餘墨，忽然聽見她說：

　　「噯，求你一件事兒，好不好？」

　　我急忙應著：

　　「好呀，你說。」

　　她用細細白白的手，往廊廈裏一指：

　　「看到那隻空鳥籠沒有？原先，我養了一隻『紅下頦兒』，一聽到我撫琴吹簫，牠就跟著唱歌，唱的歌好好聽喲。前些日子，不知道怎麼的，牠忽然死了，只剩下一隻空鳥籠，我看見它就難過。……」

　　說著，她那對「顧盼神飛」的眼睛，就像漲霧似的，顯得有些迷迷離離。

　　順著她的指示，我看見那隻空鳥籠，卻忽然變得遲鈍，猜不出她底下要說些什麼：莫非是要把這鳥籠送給我？只傻傻的應著：

　　「哦。」

　　她停了一下，又換用快活的聲調說：

　　「噯，你們男孩子都會捉鳥的，你會不會？」

　　我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就藉機會替自己吹噓：

　　「豈止是會？我是專家呢。」

　　她紅著臉兒說：

　　「我求你的，就是這件事兒──」

　　我搶著回答：

　　「沒問題的，我答應你。你打算要幾隻？」

　　她很爽朗的笑起來：

　　「嗨，又不是殺來吃，要那麼多幹嘛呀？一隻就夠啦。……唔，也許，兩隻吧，一雌一雄，要牠們成雙作對，牠大概就更快樂，更愛唱歌了。」

　　我也爽朗的說：

　　「好吧，兩隻，我答應你。」

　　她很性急：

　　「幾時呢？後天吧，好不好？」

　　我笑她那麼聰明伶俐，卻缺乏這方面的常識：

　　「你說的是『紅下頦兒』，對不對？那是一種候鳥，要到秋天才從咱們這兒經過，現在是七月流火，你叫我往那兒去捉？」

　　她有些失望：

　　「秋天？要那麼久啊？」

　　我提議說：

　　「要不，就先捉兩隻別的鳥兒來養著。咱們城窪子裏，會唱歌的鳥兒很多。」，

　　她卻不肯讓步：

　　「不，我不要。我只要『紅下頦兒』，和從前那隻一模一樣！」

　　我告訴她：

　　「那就要等到深秋九月，重陽一過，『紅下頦兒』就成羣結隊的來了，要多少就有多少。」

　　「好，我等著。」她很溫柔的說。又叮囑我：「到時候，你可不要忘了哦。」

　　我當然不會忘記，從她告訴我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天一天的數著日子，盼望這炎熱的夏季快些過去，只等著秋風一起，我就要把多年收起不用的羅網再補綴起來，捉牠個三百五百隻，再從裏面挑兩隻最好的。

　　有這件事情佔住了心思，一時之間，甚至沖淡了我對時局的注意；而不久以前，為了做不成「流亡學生」所引發出來的那種懊喪的心情，這時候也似乎大為減輕，覺得五哥的話言之有理：要參加抗戰，何必離開家鄉呢？

　　沒事兒的時候，我冒著盛暑，常在「城窪子」裏和那座護城堤上到處轉悠，癡心妄想的盼著能看到一兩隻「紅下頦兒」，明明知道這種想法違反常識，卻巴望著會有奇蹟。我是這樣想：人為萬物之靈，都難免有些心智昏迷、行為乖張的神經病，鳥兒的腦袋瓜子難道每一隻都正常？有那去年留下來忘了走的，或者是今年提前趕著上路的，不必多，只要兩隻就好，一雌一雄，我就有本事把牠們捉住，給「巧姐」送去，讓她有一次意外的驚喜。

　　「紅下頦兒」始終沒有出現過，看樣子，是非得等到深秋九月不可了。倒是我在「城窪子」裏轉愁了幾回，對故鄉的景色，愈來愈著迷，聽著從天邊傳來隱隱的炮聲，想想這一片大好湖山，即將淪陷在敵寇的鐵蹄之下，我就有著錐心刺肝的痛苦，每逢走到沒有人的去處，就喉頭抽緊，胸口發脹，老想放聲一哭。中國，哦，中國，你這隻「東亞睡獅」，炮聲隆隆，究竟把你震醒了沒有？你是這樣的古老，這樣的悠久，在這世界上，應該是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把你滅亡掉；你的土地是這麼寬廣，你的子民是這麼眾多，哦，中國，你為什麼不強盛起來？你為什麼不壯大起來？醒來吧，你這隻雄獅，聳起你的剛鬃，磨利你的爪牙，怒吼吧！……我就這樣一邊踉踉蹌蹌的走著，一邊仰天悲呼。走乏啦，喊累啦，就頹然倒下，親吻著故鄉芬芳的泥土，而感覺到自己是這樣軟弱，是這樣渺小，就像泥土裏的那些蚯蚓，一輩子生活在泥土裏，卻渾身上下不長一根筋骨。說什麼「下飲黃泉，上食埃土」，其實呀，稍遇到硬地就鑽不進去，稍遇到乾旱就會僵死，可以說一點兒用處都沒有，既不會蛻變出翅膀去飛，也不能長成厚甲尖牙來保護自己。連一隻「紅下頦兒」都不如！連一隻小蚱蜢都不如！──

　　「那就是我！」我呻吟著：「我就像一條受傷的蚯蚓，躺在這泥窩裏，等著敵人從這土地上走過去，用他那帶刺的馬靴把我踩死！……」

　　明明知道一場大禍即將臨頭，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既不逃，又不避，更沒有一條半條的迎敵禦侮之計，就這樣挺著脖子等死，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大人們的心理，我實在是不懂得！老百姓把衛國保鄉的責任，完全推給軍隊，說什麼「養兵千日，用在一時」；而一些正派人又有著「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的成見，把「當兵的」看成一些特殊份子，非我族類，軍和民分得清清楚楚的，老百姓只管完糧納稅，供應軍糈，別的事兒概不負責。

　　我不知道這種觀念是自古就有的呢？還是由於民國初年軍閥割據，軍隊變成了私人的武力，只用來爭權奪利，視人民如草芥，「二尺半」被稱為「老虎皮」，才使得老百姓畏懼猜疑，而拉長了軍與民之間的距離？如果真如那些長輩們所想的，一旦國家有事，軍人善盡衛國保鄉之責，各安其位，各守其分，那倒也沒有什麼問題，就像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在長城南北，拚死阻敵，那麼轟轟烈烈的，以中國軍隊之多，前仆後繼，日本人又怎能以小欺大，不把漢唐舊邦放在眼裏？無奈是有些軍人在平時耀武揚威，到了國家用人之際，卻自動的丟城失地，甚至於為了保存實力，而靦顏事敵，藩籬盡撤，長城自毀，中國又怎能不亡呢？當時以第三路總指揮兼任山東省主席的韓復榘，就是這樣的一個軍閥頭子，他本是西北軍馮玉祥的舊部，是在前幾年「中原會戰」靠「倒戈」起家的，「七七事變」一起，他又故技重施，採取「不抵抗主義」，日本鬼子還沒有進入山東省，第三路軍就自動撤退，把津浦路上的幾座大城，連同省會濟南市在內，都不費一兵、不折一卒的拱手讓敵，這教老百姓去倚靠誰？老百姓自身也並非全無武力，別的地方我不曉得，單說我們故鄉鄰近的幾縣，因為平時常鬧土匪，民間就自動組成制度嚴密的「聯莊會」，紅纓槍，大刀片兒之外，新式的手槍、步槍也有的是，每年冬季「亮團」，我親眼見過集合起幾萬人的那種大場面，排隊演練，也相當的壯觀，這些武力不能用來和日本鬼子拚死一戰嚒？當然是難操勝券，不過，如果每一省每一縣都團結禦侮，用血肉保衛自己的鄉土，步步為營，處處防堵，縱然不能使侵略者縮手回頭，最少也得讓它每佔領一城一鎮，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它就會曉得中國人不好欺負，更不敢誇下海口，說什麼三個月裏頭亡我中國！可是，中國的老百姓實在太善良，太懦弱，面臨著亡國滅種的慘禍，竟然縮頭束手，但求自保，敵人尚未來到，先把武器藏好，燒的燒，窖的窖，怕的是將來被日本人發現了，追究起來，罪名不小。當然不至於人人如此怕事，可是，那些在社會上、家族中居於領導地位的長輩，卻大多都是這種心理。年輕人處處受著挾制，動彈不得，也只好躲在長輩們背後，暫時收起心頭的怒火，讓熱血在體內凝結，讓眼淚凍成冰塊……

　　要不是五哥拉住我，也許趁著日本鬼子還沒有來到，我已經離開家鄉了。

　　那天，我一個人在東堤口打轉，碰到幾個從北幾縣逃亡出來的學生，由一位老者護送，在官道旁邊的茶棚裏歇腳。由於年歲相近，身分相同，就和他們一見如故的聊上了。

　　問了一些他們家鄉淪陷以後的情形，他們越說越悲慟，我越聽越心驚。

　　在他們當中，有一個看上去年歲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很不客氣的問我：

　　「日本鬼子說到就到，你怎麼還不跑？捨不得離開家啊？」

　　我囁囁嚅嚅的解釋著：

　　「不是我捨不得離開家，是家捨不得離開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不肯放手，我有什麼辦法？」

　　那小伙子不以為然，向我傳授著他的經驗：

　　「你不會哭啊？你不會鬧啊？你不會拿著草繩、切菜刀去抹脖子上吊啊？爺爺、奶奶沒有不疼孫子的，爸爸、媽媽沒有不愛兒子的，對不對？只要你自己下定決心，耍耍賴，發發狠，他們不點頭，你就來個七天不吃飯，三天不喝水，看他們是願意留下一個死的？還是寧可放走一個活的？」

　　他說的這些招數，我何嘗沒有想到？可是，依我的估計，就算我厚著臉皮做出來，恐怕也未必有效。我嘆了一口氣說：

　　「各家的情形不同，你是用這辦法把自己弄出來的，對吧？我照著你的辦法做，卻不一定管用。」

　　那小伙子嗤嗤哼哼的冷笑：

　　「試都沒有試過，你怎麼知道這辦法不靈？除非你自己不打算走！當然啦，去參加抗戰總免不了要吃些苦頭，比不上留在家裏當少爺來得舒服！」

　　我正一肚子冤苦，他再這麼冷嘲熱諷，可真是想挨揍。如果他不是一個過客，多半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已經揮出了拳頭。在自己的地頭兒上，總不能這麼沒有涵養，我用左手抓住右手，才把那勢子止住。吞了一口唾沫，我向他客客氣氣的說：

　　「請問，你有幾位兄弟？」

　　他被我問得莫名其妙，又不能不回答：

　　「你是問親的？一個都沒有，我是一棵獨頭蒜！」

　　「堂兄弟呢？」

　　「也沒有堂兄弟。我們家裏人口不多，從我祖父，到我，三代都是單傳，所以他們才把我當成了寶，拉著扯著的不放我走。哈，到底還是拗不過我，你瞧，我不是跑出來了嚒？」

　　他說著，眉飛色舞，顧盼自雄，就像是一隻醜小鴨忽然發現自己變成了天鵝，說到那句「你瞧」，還擺出了一個姿勢，竟然有幾分搔首弄姿的味道。

　　我向他說明我的難處：

　　「這就是咱們兩個人不同的地方了。你家裏人口少，每一個人都注視著你，所以他們才中了你的計；我呢？你可知道我家裏有多少人嚒？親兄弟、堂兄弟都成羣結隊，有誰一天兩天不吃飯，根本沒有人注意，不吃也是白不吃，總不能真的把自己餓死！……」

　　各家的情形不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些話，我以為他會聽不懂；或者是，聽懂了，也不會寄予同情。那小伙子卻是玲瓏剔透，絕頂聰明，而且人也還算厚道，他聽清了我的難處，倒是並不認為有機可乘，說一些輕薄話來奚落我，反而安慰我說：

　　「不要急，總有法子可想的。」

　　果然就皺起雙眉，陷於沉思，要替我折籌代謀，想一條妙計。

　　對他的熱心相助，我十分感激，而且已經把他引為知己。古人有所謂「傾蓋論交」的故事，大概就是像我和他這個樣子。我抓住他的手說：

　　「算了，別替我傷腦筋了。但凡是腳底下有一條路，我就不會賴在家裏不走。你放心好了，早晚我會走的，希望將來在後方，或是在軍隊裏，咱們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他目光閃動，也抓住我的手猛搖，高高興興的說：

　　「何必等將來呢？現在，你腳底下就有一條現成的路呀！」

　　我不解所謂：

　　「你的意思──？」

　　他往我腳底下一指：

　　「我說的就是這條官道！你既然決心要走，那還猶豫什麼？顧慮太多，也許你一輩子都走不了！倒不如當機立斷，腳底板兒抹油，一，二，三，開步走，咱們一齊上路！」

　　「你是說──現在？」

　　「不把握現在，那會有將來？你總不會像老一輩的人那樣迷信，遷徙、出行，還得翻查皇曆，選一個黃道吉日吧？」

　　「那當然不用。可是，就這樣一走了之，對家裏怎麼說呢？」

　　「咳，你怎麼這樣嚕囌？就是因為說不通嘛，我才勸你出此下策。自古道，忠孝不能兩全，你又想做忠臣，又想做孝子，世界那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別傻，我勸你快刀斬亂麻，根本不必回家，就這麼瀟瀟洒洒的跟我們走吧！」

　　真要是這樣走了，從此流浪天涯，赤條條無牽無掛，瀟洒倒是真夠瀟洒；大概在我的思想中，很久以來就存在著這樣的憧憬，過去沒有受到慫恿，所以它就靜伏不動，現在聽了這些話，我感覺到它在我的心頭左右衝擊，上下翻騰，再也控制不住它。只是為了表示自己還有些理智，我勉強按下心頭的狂喜，喃喃自語：

　　「能這樣做嗎？恐怕不行吧。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總得向家裏說一聲兒，不然的話，他們還以為我是被土匪綁票去了哪。」

　　那小伙子又替我袪疑解惑：

　　「這也容易。茶棚子裏淨是你本鄉本土的人，不會託他們往府上帶個信兒？將來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你衣錦榮歸，再回來向尊長們磕頭請罪，還怕他們不肯原諒你？」

　　他說的很有理。古人移孝作忠，因公忘私，一定也做過類似的事，我又有什麼不可呢？對！可以的！我用右拳擊向左掌，大聲的宣告：

　　「好！就這麼做！」

　　那小伙子也顯得非常興奮，一把抓起我，要去向同行者介紹：

　　「這幾位，不是我的親戚，就是我的同學，大家都會歡迎你──」

　　被扯得緊緊的，向那幾個人走過去，我低頭自顧，在這時候忽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就拉了一個「騎馬式」，兩條腿像木樁似的，把自己釘在當地。

　　「不行，我不能跟你走！」

　　那小伙子被我這麼一掙，冷不防的，幾乎跌了一個狗吃屎。他站穩了身子，向我發脾氣：

　　「一會兒走，一會兒不走，你這個人有什麼毛病？」

　　我指指自己身上，脹紅著臉說：

　　「你看我渾身上下，除了這套衣服，一個蹦子都沒有，我怎麼能跟你走？」

　　他緩過臉色，笑得像「孟嘗君」似的：

　　「這根本不成問題。你沒有衣服，我有，替換著穿就是了。至於吃的，我們一人省一口，你就挨不了餓。既然志同道合，還分什麼你跟我？」

　　就是這一點，教我很為難。這可能是自幼養成的一種觀念，一直到老年也沒有多大改變：讓我幫助別人，只要我力量夠，總會盡力去做，而且做起來心裏很舒坦；可是，把位置顛倒過來，讓別人來幫助我，我卻很難接受──不接受也就罷了，還往往措置失當，弄得雙方都困窘不堪。我知道這是一項性格上的缺點，卻到老也無法改善，在十幾歲的年紀，當然更沒有這種承恩受惠的雅量，事情就僵住了。

　　那小伙子跳著腳罵我，說我迂，說我臭，說我絕頂自私，說我根本不拿他當朋友……正在這時候，我五哥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以「家長」的身分，向人家作了揖，賠了禮，把我「押」回到城裏去。

　　在五哥的勸說之下，我打消了偷錢開溜的念頭，決定留在家鄉陪他。至於他本人，從來就沒有過離開家鄉的想法。以我家鄉的人來說，對於日本鬼子的殘暴，他知道的比誰都多，但裝滿他心頭的，是憤怒，是仇恨，而沒有絲毫的畏怯。

　　他常常對我，以及我的那些夥伴們說：

　　「日本鬼子並不可怕，過去，是咱們自己的人太不爭氣。這場仗，只要咱們肯打，就一定能打贏的！不過，保國衛鄉，這可是人人都有份兒，誰也不能退縮，誰也不能逃避！要抗日，不一定跟著政府往後退；要拚命，不一定要加入正規的軍隊；留在家鄉，總會有很多可做的事兒！」

　　有什麼事兒可做呢？他也說不上來，卻把主意拿得穩穩的：這是他的家鄉，他要留在這裏，就是爺爺改變了心意，准許他和我加入流亡學生的行列，他說，他也絕對不去！就因為他的意念太堅決，終於影響到我，也改變初衷，決定留在家鄉陪他。就是這一念之轉，由被迫變成自動，心情也大為不同，不再露出那麼一副含冤受屈的面孔了。

　　宋老師家裏的詩酒之會，我有幾次托故未去，這實在怪不得我。作詩，對我來說，只能算是一門子「功課」，本來就苦多於樂，再遇上情緒不好，心浮氣躁，還叫我咿咿哦哦，搖頭晃腦，簡直就是一種刑罰了。宋老師並不責備，只是每到會期，還照例的折柬相邀，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有一次，我故意挑了一個不是會期的日子，去探望宋老師。不巧宋老師和師母有事出門去了，只有巧姐一個人在家，一看到我就責怪說：

　　「你可是有一陣子不來了！」

　　我以為她是記掛著我答應過的「紅下頦兒」，就老老實實的向她報告：

　　「還沒到時候，我去找過，一隻都沒有。別的鳥兒倒是很多，你又不要。」

　　巧姐是一位溫柔端莊的姑娘，從來不曾聽到她放大嗓門兒說一句話，聲音總是那麼柔柔的，細細的。今天，她似乎真的生氣了，也許是我來的時辰不對，正碰上她鬧情緒，眼前又沒有別的人，就拿我當作她發怒出氣的「靶子」：

　　「紅下頦兒不來，所以你也就不來了！要是牠永遠不來，你也就永遠不來了吧？」

　　這幾句話，聲音雖然很低，卻露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好像她真是有意和我吵嘴。我還不至於那麼沒出息，心裏頭可有些不舒服：怎麼所有的女孩兒都是這樣小性子、不講理？我本來以為巧姐是和一般女孩兒不同的，看起來她也有潑辣刁蠻的一面，誰要是惹了她，恐怕也和別的女孩兒一樣的難纏。怪不得孔老夫子說過那樣的話：「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他老人家一定是有感而發。過去讀「論語」，這幾句話也曾引起我的腹誹，總覺得孔子這種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說法，把所有的「女子與小人」都一概而論，未免有失他聖人的身分，直到今日，對這幾句話又多了一番體會，才知道聖人果然不是白當的，所說的金言玉語，每一句都有至理。

　　巧姐向我發作了一頓，大概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該如何收場，索性轉過身子，一挑門帘兒，走回套間去，把我一個人「晾」在正廳裏。從女孩兒身上受這種待遇，這還是生平第一回。我楞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裏十分無趣。楞了一會兒，想不出什麼法子，既不想跟她吵架，也沒有理由向她賠禮認罪，我覺得還是走為上策，於是就默然起立，悄悄的走了出去。

　　當時我是被情勢所迫，只好出之一走，心裏可並沒有賭氣鬥狠、從此不再來的念頭。可是，自從發生這件事情之後，我卻發現宋老師那裏真是不好去了，每逢接到通知，也曾厚著臉皮，鼓起勇氣，權當沒有發生什麼事兒，照常的去參加聚會，一路走著，一路給自己加油，離宋老師的大門越走越近，越覺得自己臉熱心跳，而且頻率漸漸加快，溫度漸漸升高，步子也就越走越慢了。到了宋老師的大門口，我實在是拖不動腳，抬不起手，終於還是過門不入，臨時改換了目標，就那樣穿戴整齊，到孔廟跨院裏打拳劈刀去了。

　　說得冠冕堂皇些，我這樣做叫作「棄文就武」，從此多練筋骨，少用頭腦。打拳劈刀，對我來說，倒不算是新功課，早在六七歲的時候，我就下場子練過，只是後來升入中學之後，反而生疏了。五哥的根基不如我，但他的興趣極高，看他打起拳來那種咬牙切齒的樣子，你會說他那不是在練功夫，而是跟自己拚命來著，好像他恨不得一時三刻，就把師父的本領全部學到。有時候，在師父的指派之下，我和五哥下場子對打，起初是我讓他，後來就漸漸平手，偶爾我精神分散，用心不專，還難免會結結實實的挨他幾拳。每逢他佔了上風，竟然對我毫不留情，打得我火氣上升，也就不再禮讓，抽冷子給他幾記狠的，兩個人的身上都常常腫一塊、瘀一塊，要勞動師父推拿揉搓，替我們治傷活血。

　　每次他挨了我的揍，還都高高興興的誇獎我：

　　「對，小六兒，練功夫嘛，就得這樣子，一招一式，都不能馬虎，不然哪，你就學不到真本事了！」

　　我倒是有些不忍，勸他別這麼認真：

　　「練國術，不過是為了強健身體，別的還能有什麼用處？練得再好，也擋不住敵人的機關槍、大炮，這在義和團時代就已經證明過了。五哥，你還真想拿這個去上戰場殺鬼子啊？算了吧，不頂用呀！」

　　五哥不以為然，他說：

　　「怎麼會不頂用？練過國術的人，身體健壯，關節靈活，跑得比人快，跳得比人高，力氣比人大，方法比人多，在戰場上拚命的時候，這就大有用處！像宋老師和他那些愛作詩的朋友，學問固然不錯，身體卻被學問給糟蹋了，一個個都像糟鵪鶉似的。薄皮、嫩肉、脆骨頭，一按就扁啦，一碰就散啦，你能指望著這些人去保國衛鄉嚒？要是讓他們上戰場，也不必動刀動槍，敵人在前面逃，讓他們在後面追；追的時間長了，就能把他們給活活的累死！前些日子，你常和他們混在一起，爺爺、奶奶准許，我也不好阻止，只是替你著急，瞧他們那一身酸臭迂腐的氣味，不怕薰壞了你？──往後呢？你還去是不去？」

　　我聳聳膀子：

　　「偶然的，總還得去一次。」

　　五哥斜著眼睛向我窺視：

　　「我勸你，偶然的也不必，除非是你在打別的主意。──聽說宋老師有一個外甥女，自幼住在他家裏，宋老師的本領，這位姑娘已經得了十之六七。……有沒有這麼個人兒？」

　　這當然是瞞不過去，我回答得很爽利：

　　「不錯，是有的。」

　　「那麼，」五哥注視著我的臉色：「大概我猜得不錯，你常常往宋老師家裏跑，是另有所圖囉？」

　　瞧五哥的神情，他自以為是十拿九穩的，猜中了我的心事；殊不知，他這一猜，剛好猜到反面去。照他的猜想，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參加什麼詩酒之會，完全是為了宋老師的那個寶貝外甥女；五哥何曾猜想得到，我是為了她才過門不入，才棄文習武的。依我平日的脾氣，我絕對不肯受這種誣蔑，必然會大呼小叫，把真相說將出來，奇怪的是，現在我卻不想否認這件事，自管把頭一低，故作神祕，不言不語。

　　五哥向我咧了咧嘴，又使了一個「黑虎偷心」的招式，兜胸給了我一捶，這意思是對我完全滿意，再也沒有什麼疑惑。

　　其後的一段日子，我和五哥往孔廟跑得很勤，幾乎每天早晨都要到那裏熬煉出一身汗水，直到近午時分，才隨著別的夥伴們一同散去。下半天，有時候被爺爺「拘」在家裏，由他老人家親自監督著讀書、寫字。遇到爺爺不在家，或者忙著別的事，我們也就給自己放上半天假，五哥自有他的去處，我呢，就找幾個小嘍囉到「城窪子」裏去轉悠，表面上過著和往常暑假裏一樣閒適的生活，只是心情不同了。

　　那年的夏天似乎特別長，已經到了農曆七月底，應該是「金風送爽」的季節，氣候卻還沒有轉涼。

　　候鳥似乎來得早了些，數量卻似乎比往年少了許多，而且，都顯出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就好像一羣一羣過境的難民似的，稍受驚擾，就撲楞楞的飛上天去，不像往年那樣容易捕捉。甚至就連我這個捕鳥老手，成績也大打折扣。對這件怪事，我試著作了解釋：從報上看到的消息，北平、天津那兩座大城淪陷之後，以二十九軍為主力的國軍部隊，轉移到長城一帶，以劣勢武器與裝備，對抗日軍的飛機、大炮、坦克車，奮勇殺撖，戰況十分激烈；南口、忻口、古北口、居庸關、平型關、娘子關……這些古老的地名，經常在報紙上出現。據父老們傳言，候鳥秋去春來，從塞北到江南，這些關塞正是牠們必經的路線。現在，長城一帶烽火連天，鳥兒們在飽受驚嚇之後，不得不提前上路，雖然已經飛離了戰場，碎裂的心魂一時還不能平復，所以才聽到腳步聲就怕，看見人影兒就躲，不像往年那樣蹦蹦跳跳，毫無機心了。

　　在眾多的候鳥羣中，「紅下頦兒」總是夾在中間，來得不早不晚。這種鳥兒有一個特性：清晨上樹，在枝頭大展歌喉；一過正午，牠就落下地面，在蘆葦叢，或是灌木林中鑽進鑽出，大概是在尋覓食物。所以，要捉這種鳥兒，一天之中，使用的方法不同，上午用鳥籠，掛在樹蔭濃密處，有特別裝置的機關活門，籠中放著一盂清水，和一兩串穀穗，當那些「歌星」唱累了的時候，也許牠就想進去休息休息，卻不知道這家「客棧」是許進不許出的。用這個方法捉住的「紅下頦兒」，都是些能歌善唱的優秀份子，只可惜牠氣性太大，一旦發現上了當，牠就會在籠子裏亂飛猛撞，直弄得頭破血流，羽毛憔悴，縱然僥倖不死，也得用心調養一陣子，要想牠精神抖擻的高歌一曲，那是明年的事了。另一個法子是用網捕，這要事先選妥地點，趁著正午以前，先把網羅佈好，等到鳥兒落定之後，就幾個人一路吆喝著，遠遠的趕過來，趕到網羅近處，齊著嗓子扯一聲唿哨，鳥兒受了驚嚇，朝著沒人的那一面飛逃，就一個個的在網眼裏上了吊。用這種法子捕鳥，有點兒像是「竭澤而漁」。遇到旺季，一羅能捉住幾十隻，只是品類非一，良莠不齊，也不分什麼本地土著或異鄉過客，凡是被「圈」進範圍裏頭的，都一齊落入網內，有一回，我們還捉到一隻老大老大的貓頭鷹呢。好在我和我的那些夥伴們都是行家，對各種鳥兒的特徵和習性十分熟悉，也知道該如何處理，該留的留，該放的放，幾分鐘裏，就可以處理完畢。一網捉住幾十隻，也許最後決定「收養」的，不過是三隻兩隻而已。

　　「紅下頦兒」原不是什麼名貴的鳥兒，──我這句話說得太現實，太功利，把鳥兒也看作商品，給牠定了身價，分了品級；事實上，在四十多年前的家鄉，純粹的農業社會，根本沒有這種思想，許多東西都不會拿來當作買賣的對象，也就是說，那些東西是「無價」的，跟金錢完全扯不上關係。既然如此，又如何去判定牠的價碼、而說牠名貴不名貴呢？四十多年以前，也不止是我的家鄉，其他那些比較偏僻、比較保守的地方，想來也必然一樣，都把蒔花養鳥看作是雅事，正因為它雅，所以就不能帶有一絲銅臭氣味，那會把花、把鳥給薰死的！故鄉沒有一家鳥店，也沒有一座以營利為目標的花園，蒔花養鳥的人倒是不少，但是，從來不曾聽說過有誰利慾薰心，硬要把花兒鳥兒訂出一個價格，拿這些大自然的靈物去換取鈔票。買賣是雙方的行為，既然沒有人肯賣，當然也就沒有人能買，這種交易怎麼能做得起來？你要是在別人的花園裏看到一株好看的花，或者在別人鳥籠裏聽到一隻會唱的鳥，因之而貪心大熾，希望能據為己有，那就只有兩條途徑可走：一條是「求」，一條是「偷」，雖然討未必能討得著，偷也不一定會賊星高照，一偷就到手。但是，除此之外，卻再也沒有別的門路。你可別妄想仗著財大氣粗，硬要拿鈔票當磚頭，砸得對方屈膝討饒，也非得滿足自己的貪心不可，我告訴你，那種可能性很少，也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因為，蒔花養鳥的人大多把花鳥看成性命，而把錢財視同身外之物，你的錢再多，其奈他不賣何？……一直到今天，我仍然擺不脫這些老觀念。

　　有一次，到一位養蘭名家的別墅做客，主要的是要參觀，他那上千盆的蘭花。在主人殷勤招待之下，遊目四顧，應接不暇，覺得自己一身的俗骨濁氣，都被那芝蘭之香薰蒸融化，而變得有幾分高雅；可是，正當我心迷神醉，忽然聽到主人向另一位貴賓介紹說：「這一盆兩萬七，那一盆三萬八……」我剛剛培養出來的那點兒情趣，就一下子被粉碎無餘，一對老花眼也像裝上愛克斯光似的，定睛再看，只覺得那些王者之香都走了樣子，蘭花是瑪瑙，蘭葉是翡翠，而且上面還纏了金絲，鑲著鑽石，那麼燿眼生輝，令人不敢逼視。名貴誠然是十分名貴，卻不再是一些真實而有生命的東西。我總覺得，有些東西不能讓它有價錢，不管你把那價錢訂得多高，事實上都是一種貶抑，有了價錢的東西就再也稱不上高貴。這些老觀念，是從我小時候就裝進腦子裏，而在那裏生了根的。所以，你不能因為我偶然說錯了一句話，用錯了幾個字，而就曲解了我的意思，否則，你不但惹惱了我，也得罪了我家鄉的「紅下頦兒」，這則故事我就說不下去了。

　　我之所以說「紅下頦兒」不是什麼名貴的鳥兒，並非指身價說的，而是因為這種候鳥數量繁多，不來則已，一來就成羣結隊，幾乎是捉不勝捉，要多少就有多少，不像傳說中的龍呀、鳳呀、麒麟呀那般珍異難得。不是有「物以稀為貴」這句話嚒？根據這個道理，「紅下頦兒」只能算是一種極尋常、極普通的鳥兒，「名貴」二字當然用不到牠的身上去。

　　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鳥兒，卻也是無價的。要是有人出錢雇我，不幹別的，專門為他捕鳥，我必然一口回絕。我捉到的鳥兒，要是有人掂斤論兩，挑肥揀瘦的出錢來買，也必然是自討沒趣，看不到我的好臉色。你大概會說我是古怪而又小器。古怪，也許有一點兒；小器，那可絕對不是。如果有人「求」我，而碰巧我心情正好，就是要個三隻五隻，我也一定會給。捕鳥的工作看起來很輕鬆，實際上卻很沉重，別的不說，單說所花費的時間，一耗就是大半天，又要有經驗，還得靠耐性。農曆七月底，雖然已入秋令，後半晌的大太陽還夠「毒」的，在那蘆葦叢或是灌木林中活動，上面遮不住陽光的直射，左右前後卻是密不通風，只要在那種地方待上兩個小時，必然會汗流浹背，一身水濕，還另外奉送前胸後背數不清的痱子，每天刺刺撓撓的，不到秋涼就消不下去，實在是夠辛苦、也夠勞累。儘管如此，我費心巴力捉來的鳥兒，大部分還都是養在別人的籠子裏，你怎麼能說我小器？

　　我答應送給巧姐一對「紅下頦兒」的，雖然有一陣子沒有到宋老師家裏去，對這份兒承諾，我並沒有忘記。事實上，以我當時的心境和年歲，我對捕鳥養鳥一事，早已經失去興趣，居然又再整舊業，重施故技，在這城窪子裏流了好幾身汗水，不為別的，就為著要捉兩隻上等的「紅下頦兒」，給巧姐送去，她那裏正有一隻空鳥籠子在虛位以待呢。

　　出動了幾次，雖然這一年的鳥季不甚景氣，承蒙眾家兄弟效勞出力，每一次也都能滿載面歸。可是，挑來選去，都不合我的意。有的是當年新孵出來的小雛兒，不但唱得不成調子，下巴頦裏的那一撮紅毛，也還是那種淡淡的土黃色。把這樣的鳥兒送人，人家還當我是故意的敷衍塞責，不成敬意的。好在鳥季才剛剛開始，一批又一批的接續而至，機會還多的是，我決定不必太急，反正在這個季節結束之前，我一定會把這份禮物給巧姐送了去。

　　誰能想得到呢？就因為多拖了這幾日，竟造成我終生莫贖的恨事。

　　這是怎麼也猜想不到的。別說是我，就是那些年老智高的長者，經驗豐富如一部活歷史，對故鄉數百年的往事無所不知，可以依據他們的經驗，卜占來年旱澇，預測明朝晴雨，也是絕對猜想不到的。

　　在我的家鄉，那一大片黃河下游的沖積平原上，自古以來，就災難頻繁，一直到民國二十幾年，鄉民們的生活還停留在「人與天爭」的階段，生存的憑藉十分艱難。故鄉的災禍之源，就是那條永遠混濁、永遠不清澈的黃河，照史書上的記載，它曾經許多次在那塊大平原上翻身打滾，改變河道，每一次都帶來滔天巨禍。就在它比較老實、比較安分的年歲，在那高達數丈的堤頭，稍稍沖開一點兒缺口，也會使得幾萬平方里的平地變成澤國，人民流離，廬舍為墟。不鬧水災的時候，又往往久旱不雨，禾枯樹死，赤地千里，情況是和水災一樣嚴重的。只要能捱過這兩種天災，故鄉仍然算得是一片福地。從初民時期，炎黃裔胄就在這塊土地上落戶定居，經歷過這許多世代，人煙越發稠密。

　　那一大片平原，地脈深厚，結構嚴密，挖掘一口水井，要深入地面數十尺，挖出來的是一層又一層顏色不同的泥土，卻連一粒雞蛋大的小石子兒都沒有。有的只是些陶甕、土罐、龜甲、獸骨……幾千年前的古物，會在極偶然的機緣下大量出土。那一塊土地，就因為它夠悠久，所以它也夠堅實，不坍不陷，不動不搖，那樣厚厚重重的，安安穩穩的。在那塊土地上走路，你會覺得每一個腳印都深鐫久留；在那塊土地上建造房屋，你會相信它將世代相傳，子孫永守……。

　　在那塊土地上，上百歲的老人，不知道什麼叫作地震，非但不曾經歷過，而且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可是，就在民國二十六年的秋季，「七七事變」發生之後不到兩個月，人禍招來了天災，一場空前未有的大地震，震動了那塊安穩厚重的土地。由於鄉民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又正是大敵壓境、人心虛浮之際，對這次突如其來的災禍，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內心更是倍感恐懼，於是一時之間，謠言四起，各處傳出許多初民時期神話式的故事。有些人還只是聽聽說說而已；有些人就深信不疑，說什麼鰲魚翻身，地獄「走水」，天神失職，妖魔出世……總之，人類大禍臨頭，世界到了末日。

　　想起那次大地震，就在這四十多年之後，猶不免冷汗淋漓，心有餘悸。我不知道那次大地震是怎樣發生的，也不知道它在地震儀上是屬於幾等幾級；而且，災變發生之後的這幾十年來，更很少看到有關它的文字記載，可見它在中國近代史上只是一樁小事。然而，對我來說，它留給我的記憶，卻是「超級」的，「最強烈」的，和我日後所經歷的那許多重災大禍相比，也並不能降低它的地位。

　　那次大地震，從初震到它完全過去，拖拖拉拉的，幾乎連續了兩個月。在這兩個月裏頭，夠得上「強烈」的就有七八次之多，中間還穿插著許多次強弱不等的「小震」，大概每隔三兩天，總要搖晃一陣子，搖得人心驚膽顫，頭昏眼花。

　　初震是發生在深夜裏，情景最為怪異，也最為滑稽，但由於根本弄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雖然十分狼狽，倒是並不畏懼。我和五哥睡在學屋院裏，一排房子五大間，三明兩暗，弟兄倆各據一端。那天深夜，我正睡得好好的，忽然被人從床上掀了下來，平著身子落在方磚地上，摔得屁股好疼。我茫然四顧，不見人影。而當時睡意甚濃，也就顧不得找人打架，嘟噥了幾句，還爬回床上去睡。及至第二次又被掀下來，這時候頭腦比較清醒，我才發現原來是那張古舊的頂床在作怪，它好像日久成精，有了靈性，竟然和我開起玩笑，一邊格格吱吱的發著怪聲，一邊搖搖擺擺的全身抖動，就像一匹不受約束的馬駒子似的，連蹦帶跳，非得把我掀下地來不可。接連被摔了兩次，我已經沒有睡意，心頭一把無名火湧起，和身撲了上去，跟那張木床進行一場角力，它朝上甩我，我往下壓它，僵持了一陣子，感覺上它似乎平靜了些，卻猛然來了個大動作，把我整個兒甩離床面，往方磚地上摔落，我才相信它真是成了精了，有了神通了，光憑我這副潑皮大胆是制不住它了，這麼想著，不由得心虛膽怯起來，頭皮一炸，兩條腿發麻，趕緊的掙扎著往外跑。大廳裏黑漆漆的也沒有個燈火，衝到正門口，剛好和一個人體撞了個滿懷，雙方的衝勁兒都不小，彼此仰面撞倒，又怕又疼，都失聲喊叫，才知道被我撞倒的是我五哥。

　　五哥坐在地下抖抖縮縮的問著：

　　「小六兒，是你嗎？」

　　「是我。」我應著，迫不及待的向五哥訴說：「不得了，我房子裏那張老木床成了精啦，要跟我打架，我也打不過它……」

　　「不是床的關係，是這房子有問題。」五哥似乎已經作過一番深思熟慮，說話的口氣卻有些躲躲閃閃的：「小六兒，你也聽說過這學屋不大乾淨，對不對？好像是說，有一位老夫子死在這裏，究竟有沒有這回事兒？」

　　事情是有的，小時候，我還跟著那位老夫子唸了半本「論語」呢。老夫子姓周，本來也是鄰縣的一位財主，只因他天性好賭，而又每賭必輸，一份家產就漸漸的耗盡，最後又遇到「郎中」，連僅賸的一座店舖也輸給別人，只落得「掃地出門」，無處存身。太太上了吊，兒子也離開家鄉，自謀生路去了，只留下他孤苦一個，人也變得瘋瘋癲癲的，被爺爺收留在家裏，成了我們幾個小毛頭的啟蒙老師。事實上，這位周老夫子心志衰竭，神經也不大正常，根本不能教書，是因為爺爺和他相識，同情他的際遇，所以才假教書為名，給他一個棲身之處。只過了半年的光景，他就一病不起，死在這間學屋裏。他生前就常常自言自語，唉聲嘆氣；他死後，這學屋被閒置了很久，偶然有人從院牆外走過，聽到學屋裏有些動靜，也許是風吹窗櫺，也許是階前蟲鳴，聽到的人神經過敏，硬說那是周老夫子的聲音，硬說那聲音和周老夫子生前的自言自語、唉聲嘆氣是一個樣子……這則故事，平時我是不肯相信的，五哥也和我一樣受過新知識的洗禮，對「科學」有著極堅定的信心，當然也認為這故事是荒唐無稽，否則，他就不會接受我的提議，叫人把學屋收拾出來，跟我一同住在這裏。不過，說是完全不信呢，那是在平時，那是在豔陽高照的白日；像現在這種時刻，又發生了不可解釋的怪事，我們的信心就似乎有了空隙，從裏往外一股一股的冒著冷氣，脊背上的汗水也涼颼颼的。

　　我喉頭乾燥，嚥了一口唾沫，問道：

　　「五哥，你的意思是說──有鬼？」

　　其實話是他先提出來的，說「這學屋不太乾淨」，不就是「鬧鬼」的意思？可是，當我這麼挑明了一問，他大概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身分：一個受過科學教育的現代青年，怎麼能如此迷信？要想完全不承認吧，內心虛弱，又說不出硬話，就越發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用的是一副「梅蘭芳」式的假嗓子：

　　「鬼，是不會有的。……人死如燈滅，那來的鬼呢？……只不過，今兒晚上這些動靜太怪異，不知道該怎麼樣解釋。……你別怕，小六兒，有道是邪不勝正，只要咱們光明磊落，就是有什麼邪魔鬼祟，它也奈何不了咱們，何況，這是在咱們自己的家裏，你說對不對？……來，小六兒，你就靠緊五哥，坐在這裏，儘管放大膽子，管它媽拉個巴子的是什麼東西，咱們就跟它耗下去！」

　　說到最後這兩句，調門兒升高，又恢復了他做哥哥的權威。反正我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就照著五哥吩咐，挨過去和他坐在一起。

　　五哥抓住我的胳臂，又小聲的叮囑我：

　　「小六兒，你記牢，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要保持鎮靜，別哭，別叫，別跑，萬一落在別人眼裏，拿來當笑話說，咱們可受不了！」

　　原來五哥的想法跟我一樣：不是怕自己有凶險，怕的是在別人眼裏出洋相。兄弟同心，兩個人背靠屋門，擠得緊緊的，打定了主意不躲不避，「就跟它耗下去」。屋門是上了閂的，屋子裏一團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誰知道那一圈漆黑中有些什麼東西？也弄不清當時是幾更天了，只在心底浮動著一絲希望；不管夜有多長，天總會亮；只要能熬到天亮，我們就算打贏了這一仗。

　　有人說：「恐懼生於無知。」可是，在某些情況下，無知也會助長了勇氣，雖然那種勇氣是憨憨的，傻傻的，照前不顧後的。我和五哥這兩個傻小子，在那個生死關頭的大地震之夜，就這樣背門而坐，根本沒有想到要往屋子外頭跑，居然也讓我們熬過來了。

　　怕給人家看笑話，結果卻做了大傻瓜。所好的是，那天夜裏的傻瓜很多，鬧出來的笑話更是五花八門，什麼新鮮事兒都有，像我們弟兄倆的想法和作法，還算是比較「正常」的哪。

　　事後，總算從明白人那裏，聽清楚當天夜裏發生的是什麼事；又知道地震是一種最可怕的天災，牆倒屋坍，山崩地裂，比起「鬧鬼」更要來得厲害。就在那一夜之間，我們那座小小的縣城，就倒坍了幾百間房屋，葬送了幾十條性命。幸好我家那座學屋，雖然很陳舊，卻也夠牢固，還禁得住搖擺，否則，那天夜裏我和五哥都打定了主意，要以正克邪，說什麼也不會跑出來，別說它倒啦坍啦，就是從屋頂掉下一根木條或者磚塊，砸在腦袋上，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你說那有多冤枉？

　　在那冤死了的幾十條性命當中，有幾位是我家的親戚；另外也都是鄉親近鄰，叫得出姓名來的。地震過後，縣城裏有許多人家都在辦理喪事，弄得一座城慘霧愁雲，哭聲陣陣，到處流動著一種驚慌、疑懼而又哀傷的氣氛，再加上大街小巷，觸目是斷垣殘壁，倒好像是日本人已經來過了似的。

　　最令我震驚而不肯相信的，宋老師的外甥女巧姐──那個有才無命的女孩子，竟然也在這次災禍中喪失了生命。我在地震的第二天，就聽說了這件事，一口氣跑到宋家的大門口，隔著院牆，聽到從裏面傳出宋師母的哭聲，我還是不能信以為真。在大門外徘徊了很久，從宋家親友們口中，再三的證實了這個噩耗，我仍然告訴自己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後來，是前來弔唁的一位太太看見我在大門口發楞，進去告訴了宋老師，我才被喊了進去。

　　宋老師老淚縱橫，反而一再的安慰我：

　　「不要難過，孩子，這是天意。」

　　我知道，巧姐之死，對宋老師夫婦是多麼沉重的打擊，也想說幾句表示同情的話，卻苦於笨嘴拙舌，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宋師母哭得嗓子都啞了，看到我，抽抽噎噎的說：

　　「這些日子，怎麼不見你來？昨兒個，巧兒還唸叨著，說是你答應過送她一對小鳥兒，大概你是忘了。我這個外甥女可是個死心眼兒的人，別人說過的話，她會一直記著。」

　　就是這件事情使我難過。宋師母冤枉了我，但凡是我答應的，不論事情大小，我總會把它做好。現在，一場意外的橫禍，誰能料想得到？卻把我變成一個輕諾寡信的人了。

　　宋師母看我無話可說，就吩咐我：

　　「傻站著作什麼？給你巧姐上一炷香吧！」

　　拈香在手，我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宋師母氣沖沖的說：

　　「跪下呀。你巧姐比你大，難道她還受不起你一禮嗎？」

　　我就直挺挺的跪倒在地，上香，行禮，正待站起，卻被宋老師阻止──

　　「有一件事情，我還是告訴你的好，過去不告訴你，是怕落了痕跡，反而使你們不自然，怕見面。現在，人已經去世，就不必再瞞著你了。你知道的，巧兒父母雙亡，由我來教養，等於是我的女兒一樣。所以，她的終身大事，我不能不張羅。我覺得，你和巧兒很相配，原有意把她許給你，巧兒自己也同意……。」

　　宋老師的這段話，我是跪著聽的。聽得很仔細，很清楚，一字不漏，心裏卻迷迷茫茫，像作夢一樣。宋老師的話並不難懂，他使用的這些字句，我也都深知其義，不至於有什麼誤會。他說要把巧姐「許」給我，這個「許」字，就是「允婚」的意思，我懂得；可是，這總得男方先來「提親」才行，卻把我蒙在鼓裏，對他老人家的這番美意一概不知，他又怎麼個「許」法呢？他又說，「巧兒自己也同意」，那就是說，不知道這件事兒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囉？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人算計的笨鳥，樹上有機關，地上有網羅，又準備好一隻空鳥籠子在等著我，可是，就沒有人問問我的意思：我是不是願意進去呢？……

　　久知宋老師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的思想，有的很舊，有的極新，舊的那一部分可以稱得上是「老頑固」，新的部分又幾乎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而他的立身處世，也自有一套哲理，往往不依照常軌，卻並不因此而影響他在鄉人們心目中的地位。提起宋老師，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才子」，而四十多年以前的那個舊社會，雖然禮教的勢力很重，對「才子」卻是很優遇，也很寬容的，不像對一般世俗大眾那樣嚴厲。大概就因為這個緣故，宋老師做事一向是我行我素，只能別人配合他，他是絕對不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的。過去，作為他的門人弟子，對他那些被傳揚的軼聞趣事，我都聽得津津有味，甚至興起一種「大丈夫當如是」的心理，而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他對我所作的這件事情，半新半舊，不今不古，實在教人難以接受。尤其是，當巧姐活著，他把他的這番「好意」藏在心底，不向我透露一點兒消息；現在，巧姐已經離開人世，他卻向我說得源源本本的，清清楚楚的，全不想我聽到這些隱祕之後，內心將是什麼滋味？該說而不說，該瞞著而不瞞著，我對宋老師不好作別的批評，只能說他是越老越糊塗了。

　　更糊塗的是，他只顧得一吐為快，也忘了叫我站起來，就那樣直挺挺的跪著，聽他說了又說，倒好像巧姐是因我而死，而我不知道對她做了多少忘恩負義、薄倖無情的事，生前未及補贖，直到她死後才到她靈前來長跪領責。

　　還有一樁最糊途的事哪，巧姐之死，對宋老師來說，如失高弟，如喪愛女，內心自是有著一種割肉刺骨的痛苦，使他哀慟不已，甚至他還恨不得所有的人都來陪著他同聲一哭，竟然慫恿我說：

　　「哭吧，孩子，要哭就儘管哭吧！太上忘情，其下者不及於情，鍾情正在我輩。不必管什麼名分，不必管那些世俗之禮，要哭，你就哭個痛快吧！」

　　說真的，我本來是不想哭的。可是，被宋老師這麼一催，不知道怎麼的，我鼻子裏有一根筋就酸了幾酸，酸出了兩大串眼淚；我喉嚨裏有一塊肉就緊了幾緊，緊得我幾乎不能喘氣兒，如果我硬是要忍住不放出聲音，可能就會把我給憋死；就這樣，兩下裏一湊和，我真的就放聲嚎啕，哭出聲音來了。而且，不哭則已，這一哭就哭得噓噓嗬嗬的，呼天搶地，把我這一陣子憋在心裏的窩囊氣，都藉此機會，一洩無餘。

　　最後，還是宋老師和宋師母老公母倆合力勸住了我。臨走，宋師母又抓住我的手，很貼己的對我說：

　　「好，好，你這孩子果然是至性真情，這表示你老師老眼不花，沒有看錯了人，只怪巧兒那丫頭福分太薄，這也都是前生注定的。天熱，又是個姑娘家，不能停放太久，後天就把她抬出去，暫時厝在東關外水龍寺的後廟院裏。你要是能來呢，那最好，我和你老師都感激；要是你家裏人不准許，那也不必嘔氣，我們──還有巧兒，都會原諒你。」

　　結果我是去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似乎都知道我是去做什麼，他們不鼓勵，然而，也不阻止。

　　出殯的場面很簡單，簡單到不像是出殯。一來是，當時縣城裏很多人家都在辦喪事，承辦喪儀的人手不敷分配，各種祭品禮器也難求完備；二則，以故鄉的習俗，未成年而夭殤的小孩子的葬禮，是不准太鋪張的，甚至根本不該有任何儀式。巧姐虛歲十九，早已經是個大人了，可是，到了這時候，論起大小，卻又不完全以年紀來分。如果是一位十九歲的少婦，而又有兒有女的，那當然是一個大人；像巧姑娘，深閨待嫁之身，就是超過二十歲，也只能算是一個小孩子。要是完全遵守古制，巧姐的葬禮應該是更簡單的，幸而她姨丈是一個有勇氣背叛那些惡風陋俗的人，以感情為重，不崇尚虛文，總算是還維持了一個簡單的場面，能讓死者瞑目，令生者心安。

　　我陪侍著宋老師和師母，一直到磚柩砌成，才離開水龍寺的後廟院。這中間，磚柩前燃燒著一堆熊熊的火，焚化的不是紙錢，而是宋老師特意帶來的一大箱線裝書，都是巧姐生前讀的，沾染著伊人的手澤。

　　宋老師一邊焚書，還一邊很周到的問我：

　　「要不要揀出幾本，你留著作個紀念？」

　　我搖搖頭，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那些書。

　　宋老師又說：

　　「也好，那就統統燒掉。有了這些書陪她，巧兒應該不寂寞了！」

　　給巧姐送殯，我是空著手來的，因為我不知道應該帶些什麼才好，也沒有人指點我。現在，望著磚柩前頭的那一堆紙灰，我知道自己還有一件事情可做，而且非做不可，那是我欠巧姐的一筆債務。

　　巧姐安葬之後，只要一得閒空兒，我就往「城窪子」裏跑，希望能早些捉到兩隻笨鳥，把這筆債務還掉。可是，我發現，鳥兒並不笨，要比人聰明得多了，人類不知如何趨避災禍，鳥兒卻知道。自從發生了地震，那些北來南去，把「城窪子」當作旅館的候鳥羣，顯然的滅少了很多；其中有種，簡直就不見踪影。這種現象很怪異，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我想，牠們的旅行是一種法則，絕不會停止的；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為了避禍，牠們改變路線，繞道飛行。這種說法太玄妙，也似乎把鳥兒們的智慧估計得太高，可是，且看牠們的同類──那些祖居世守的烏鴉和喜鵲，每當地震發生之前的幾分鐘，都譁然而驚，一下子飛上半空，在那裏大嚷大叫，盤旋不落，好像知道災禍是從地底下來的，半空中才是安全的場所。鴉鵲們這種表現，是我親眼看到；那些擅作飛行、見過大世面的候鳥們，智慧自然更高。人類之外，被認為比人類低了幾等的生物，似乎都有這種趨吉避凶的本能，倒是人類自己，自居為萬物之靈，卻把這種本能喪失了。

　　那幾種繞道避禍的鳥兒，就包括「紅下頦兒」在內。本來，我已經捉到幾隻，嫌牠們不好，又從網裏放了生，原以為後面跟著來的數量極多，可以隨意挑選，要多少有多少，那想到，幾場連續的地震過後，現在想捉兩隻次貨也不可得了。我白跑了好幾個下午，都是徒勞跋涉，毫無收穫。於是我向嘍囉們下令，要他們輪班出動，非達成這樁心願不可。

　　嘍囉們天天空手而歸，自然在我這裏看不到好臉色。他們竟然輾轉求情，搬出五哥來挾制我。

　　五哥受人之託，向我殷殷勸告：

　　「算了，小六兒，既然那種鳥兒都嚇跑啦，你叫他們到那裏去捉？這不是強人所難嚒？再說，什麼年頭啦，天災人禍，日本鬼子還沒有來到，人就死了不少，你那裏還有心情養鳥兒？」

　　我對五哥說了實話：

　　「不是我要養，是我答隱了送人的。……人都已經死啦，你總不能要我言而無信吧？」

　　雖然我說的話含混不清，五哥倒是一聽就懂。他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我，好像他是一個醫生，突然發現我得了什麼怪病，而且是不治之症。

　　「小六兒，我知道你很難過。換了我，也是一樣的受不了。可是，人死不能復生，難過又有什麼用？我勸你要冷靜，要鎮定，不要太放縱自己的感情，像你這樣發瘋，不怕大人們擔心嚒？」

　　五哥用這種口氣說我，我覺得很不中聽。他把我看成了什麼？我豈是那種一交摔倒就賴在地下不肯起來的人？他未免把這個弟弟看得太沒用了。

　　我扯開喉嚨向他大叫：

　　「這不是發瘋！這叫守信！你懂不懂？」

　　受到我的頂撞，五哥也不計較，反而耐著性子，用一種黏乎乎的聲音安慰我，他真是拿我當病人看待了。或許他自己也有著類似的症候，所以才這麼知疼著熱，同病相憐的吧？

　　不理會五哥的勸告，我依然得空兒就往「城窪子」裏跑，對我的嘍囉也催逼得急如星火。一個綽號叫「臭嘴」的夥伴，實在被我逼不過，就把他養了三年的一對「紅下頦兒」拿來充數。其實，這對鳥兒原是我三年前捉來送他的，平時又常看他把鳥籠子在手上提著，所以，我一看就認出了牠們。「臭嘴」卻發著血淋淋的大誓，硬說是他當天下午才捉住的。剛捉住的鳥兒和養熟的鳥兒完全不同，他那能瞞得過我？我心裏明白，故作不知，領了他這番好意，準備第二天把牠們送到「巧姐」那裏去。

　　五哥又來多管閒事：

　　「有了鳥兒，你可怎麼送法呢？」

　　我早就有了主意：

　　「辦法是有的。聽廟裏的老和尚說，人和其他生物，死後都到了一個去處，所以我只要──」

　　「把這兩隻鳥宰掉？」

　　「嗯，把她們帶到巧姐的靈柩前頭，就在那裏動手。」我躲避著五哥的注視，替自己辯解說：「你認為我很殘忍，是不是？這是不得已呀。」

　　五哥很武斷的看扁了我：

　　「我是說，你根本就辦不到！」

　　「辦不到？你說我不敢殺這兩隻小鳥兒？哈，笑話，殺生害命的事兒，我又不是沒有幹過！」我把前幾年的「英雄事蹟」都給擺了出來：「有一年夏天，我大開殺戒，光是有毒無毒的蛇，死在我手下的，就足足有二十條！……」

　　五哥搖搖頭說：

　　「那不同。」

　　「還有一回，我一個人到大堌堆上去打獵，碰到一隻好大的山貓，獵槍沒打響，是倒過手來用槍托子把牠砸死的！幾乎被牠咬傷了呢！……」

　　五哥依然搖著頭說：

　　「這更不同。因為，蛇和山貓都對人有害，又不像鳥兒這樣柔弱，這樣可愛，所以，你才能下得了手。鳥兒是完全不武裝的，抓在手裏，牠連一點兒掙扎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就因為太容易，我認為你是辦不到的！」

　　我咬牙切齒的給自己打氣：

　　「你放心，我一定辦到就是啦。不然的話，欠巧姐的這筆債務，要到那一輩子才能還得清楚？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辦到就是啦！」

　　說出這幾句，我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再討論這個問題。五哥望望我，再望望籠子裏那兩隻怡然自樂的「紅下頦兒」，也不再說什麼。

　　在這四十多年之後，再想起這件事情，我已經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當時可真是羞窘交加，十分的下不來台。那天，我帶著那兩隻「紅下頦兒」，來到水龍寺的後廟院，就在巧姐的磚柩前面，準備用我所想好的方式，把牠們「傳送」到巧姐的手裏。對著那座浮厝在牆角的磚柩，我喃喃的禱告了一陣子，無非是表白「所欠之物今始奉上敬請查收」的意思；然後，我該火速下手，結果了這兩條小性命，再把牠們的屍體埋入磚柩旁邊的小土坑，就算是完成了這樁「親自送交」的工作。事情是十分簡便的，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然而，事到臨頭，我才發覺硬是狠不起心來，動不下手去，越猶豫就越沒有勇氣，終於還是背信毀約，食言自肥，這件事情做得有頭無尾，被五哥把我料得準準的！

　　一直到今日，我仍然不願自認我是一個軟心腸的人，這是有許多事實作為憑證的，且不說後來那些動刀動槍、拚死拚活的回目，只說小時候的作為，我就屬於「性惡」的一類，雖然還不至於落下「心狠手辣」的評語，對那些可以任由己意操縱生死的小生物，該殺該赦，全憑當時的意念行事，內心可並沒有多少憐惜。譬如說，故鄉民風尚武，小孩子們耍槍弄棍，是大人們所不禁止的；從十歲左右，我就有了一桿老式的獵槍，而且操作熟練，射擊也有相當的準頭，從那之後，壞在我手下的小性命，數不在少，當我吃獾肉、啃兔子腿的時候，我可從來沒有過作惡犯罪的感覺。「紅下頦兒」這種鳥兒，體型像麻雀一般大小，生命相當脆弱，別說有意的弄死牠，就是飼養期間，照料稍有不周，牠就會隨時死亡。要想結果牠的性命，那可真是太容易了，拎起兩條小腿往地下輕輕一摔，或是用兩根手指夾住脖子輕輕一捏，就能順順當當的送牠去見閻王爺，這有什麼難呢？

　　可是，當牠們快快活活的在籠中木架上跳躍著，那樣的天真，那樣的毫無機心；我把手往裏一伸，牠們就自動的跳到我手上來，那樣的溫馴，那樣的依賴人；看著毛茸茸的兩隻小東西，怎麼能驟然下了毒手？我幾次嘗試，又幾次把手縮回，徒然急出了一頭一臉的汗水，就是沒有辦法把力氣用到手指上去，最後還是廢然而止，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一個硬不起心腸的窩囊廢，成不了什麼大事。

　　巧姐地下有知，看到我這樣的耗神費力，而仍然達不成目的，大概她會原諒我的。使我為難的倒是五哥和幾個夥伴們那裏，我今天要做的事，他們全都知道，如果這兩隻準備作犧牲的「紅下頦兒」，怎麼帶來的，又怎麼帶回去，對他們可怎樣解釋？好在這廟院寂寂，沒有別人，我不如打開籠門，把兩隻鳥兒放走，空籠子還給「臭嘴」，他們一定想不到我會大慈大悲，做了這一件行善積德的好事，也免得日後受他們的譏刺。對，這是一個瞞天過海的妙計，雖然不誠實，卻能保全我的面子。可是，當我把籠門打開，那兩隻「笨鳥」就是不肯出來。我把牠們丟出籠外，跺著腳，作著威嚇的手勢，要牠們遠走高飛，那兩隻笨鳥卻一點兒也不知道自由的可貴，對這隻破鳥籠戀戀難捨，我走到那裏，牠們就飛到那裏，亦步亦趨，跟著我離開水龍寺……

　　一直到今日，我仍然欠著巧姐兩隻「紅下頦兒」，而地下白骨已朽，往事真如煙霧。

英雄之死

　　故鄉那座縣城，是在民國二十七年年底，才被日軍佔領；那就是說，當「七七事變」發生之後，我們家鄉在漫天烽火中，又過了大約一年半的「太平歲月」。

　　說起來，這也可以算得一種異數。在故鄉那座縣城淪陷之前的大半年，也就是抗戰史上著名的「台兒莊大捷」過後不久，不但津浦、平漢、隴海這幾條大鐵路沿線的城市，大部分都被日軍攻佔；就是我們家鄉鄰近的十幾個縣份，也都淪入敵手；唯獨我們那一縣，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好幾次，大隊的日軍繞道而行，過境不入。鄉人們在受了幾場虛驚之後，那些不迷信的人也焚香叩首，感謝上天庇護，菩薩保佑。

　　鄰縣的人也把我們這裏看作福地，不但逃來很多難民，有些流亡的縣政府和別的機構，也都暫時在我們縣城裏落腳，光是縣太爺，就來了十幾個，人口增加不少，比平時還顯得熱鬧。當然，大家也都知道，這種熱鬧是一時的，畸形的，日軍什麼時候想來爭奪，它就會在敵人的刺刀下瓦解冰消……

　　說故鄉的縣城是一座完全沒武裝、不設防的城市，那也不是事實。正規軍隊是沒有的，韓復榘的「第三路軍」早已經撤退，其他的國軍部隊英勇迎敵，也到不了我們這裏。

　　不過，以戰時的編制，一縣的武力，除了警察局，還有自衛隊，人數雖然不多，武器也破舊落伍，不值得一提，而十幾個縣份的地方武力集合在一起，人槍的數目就稍有可觀了。只是這些人都是標準的「活老百姓」，缺乏訓練，又毫無經驗，槍也許會放，卻不一定會打仗。後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了命令，把這些地方武力加以整頓，編成一個保安旅。番號大啦，人數可並沒有增加，號稱一旅之眾，全部官兵大概只有六七百，而且，槍支械彈，也沒有地方去請求，還是從前原有的那些老東西，破銅爛鐵一大堆。這個保安旅，就是戍守我們縣城的防衛部隊，城裏城外，也構築了不少的壕溝和掩體，看上去很像那麼一回事兒，誰知道管用不管用呢？

　　民國二十七年暮春，縣境內第一次出現敵踪，而且人數不少，還配合著幾十輛坦克車，一路耀武揚威，長驅直入，看情勢，似乎就是專為攻打我們這座縣城而來。消息傳到，縣城裏亂得像一口燒開了的雜菜鍋，有些人往裏跑，有些人逃，也有些人索性蹲在家裏等著，「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說是這麼說，卻把大門拴緊頂牢，也不想想那能擋得住什麼。保安旅守城有責，也都紛紛的進入陣地，準備用他們那點兒單薄薄弱的武力，去迎擊強敵，要和他們戍守的這座城池，共存亡，同生死。

　　對這些保安部隊，我實在有些看他們不起，因為前一陣子「過兵」，我見過韓復榘的「第三路」是什麼樣子。有整整的一個師，就從東堤口的官道上往南方撤退，我和幾個夥伴站在堤口上往外看，看了整整一天，一師部隊還沒有過完。以我們當時的年歲和閱歷，軍隊的好壞當然是看不出來，不過，只看他們的「賣相」，一個個人高馬大，服裝整齊，而且有人扛著的、馬馱著的、車拉著的各種各式的武器，應該是一支好部隊，卻是中看不中吃，平時挺威武的，一旦國家有事，到了該他們上陣殺敵的時候，就這樣不戰而走，真是可羞！據說，在「韓青天」的手下，像這樣的部隊有好幾個師，另外還有些更精銳的什麼「手槍旅」、「特務團」之類，難道還不足以和日本鬼子拚死一戰嚒？如果那樣軍容壯盛的正規部隊都不堪迎敵，這個保安旅不過是一羣烏合之眾而已，平時看他們出操，連步伐都走不齊，腰桿兒都挺不直，要他們上陣守城，豈不是螳臂當車？

　　不過，對他們所能表現出來的這份兒勇氣，我還是很佩服的。大敵壓境，明明知道敵強我弱，不是對手，卻仍然不逃不退，擺下迎敵的陣勢，這和我們的省主席韓復榘相比，已經是難能可貴，天地懸隔。

　　發生情況的那一天，我們家裏也亂得一團糟。爺爺身為一家之長，本來是說一不二，很有主意的，那天也顯得手腳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剛剛聽到消息的時候，他本是決定全家出城，回到鄉下老寨子去，這正合乎古訓「小亂住城，大亂住鄉」的道理；可是，繼而一想，又覺得不妥當，因為老寨子離城不遠，又正靠著官道，敵人在攻城之前，可能也會把那座寨子當作一個目標，恐怕還沒有城裏安全呢。於是，套好的馬車又被卸了下來，人也都退回到房子裏去。我和五哥趁著這個機會，就趕緊的往外溜，一陣風似的跑上了城頭。

　　城頭上，正是戰雲密佈，情況十分緊張。保安旅的六七百名官兵，全部都上了城牆，分散之後，兵力更顯得單薄。我和五哥往城頭上跑，也沒有受到阻擋。像我們這樣平民身分的人，似乎很不少，有的是來看熱鬧，也有的帶來自己家裏的槍械，要在這緊急關頭，大顯身手，和敵人拚一個死活。

　　從堞口上往外眺望，「城窪子」裏空空蕩蕩，不見一個活物，只有剛剛冒出水面的蘆葦和蒲草，漾著一湖新綠，顯得比平日更靜，更美。周圍的護城堤，仍然像一條死蟒似的僵臥在那裏，看不見敵人的影子，只隱隱約約的聽到汽車、坦克車行駛的聲音，轟轟隆隆的，從護城堤外傳過來，有一陣一陣的塵土向上湧起，半空中浮現著殺氣。

　　我站的位置，靠近一個年輕的兵士。他把一桿步槍架在城垛口上，槍托抵住肩膀，兩隻眼直勾勾的，向城外注視著。我估計他的年紀，縱然比我大也大不了多少。如果他是本地人，多半我會認識，大概是從鄰縣來的。

　　我走過去，冒冒失失的問他：

　　「你怕不怕？」

　　他扭回頭來橫了我一眼，很豪氣的說：

　　「怕？怕啥？既然當了兵，就是來賣命。拚一個夠本兒，拚倆就賺一個！只要不做賠錢的生意，有啥好怕的？」

　　說得很豪氣，像一個江湖俠客似的，其實，他自己大概是不覺得，這時候他的臉色灰白，上下兩排牙齒直打架，渾身都緊繃繃的………何止是怕？簡直怕得要死，連說話的嗓音也歪歪扭扭的走了樣子。

　　他說的那幾句豪語，卻從此印在我的心裏。「拚一個夠本兒，拚倆就賺一個！」抗戰期間，我記不清這兩句話究竟聽了多少遍，而且是從許多不同的嘴巴，用南腔北調各種不同的口音說出來的，每一次聽到，都使我感動不已。這兩句話當然不是我那位鄉親的「創作」，不過，對我來說，卻是從他這裏聽到的時間最早，當時我連連點頭，牢牢的把它記住，內心被感動的程度，不亞於讀諸葛亮的「出師表」，或是文天祥的「正氣歌」。

　　那天，我和那個年輕的兵士談了不少話，越談越投機，彼此都推心置腹，向對方訴說了一些生命中的「隱祕」，是連父母都不肯告訴的。

　　話說多了，他說話的嗓子就漸漸能夠控制，說到最後，甚至連他那灰白色的臉上也有了笑意。我不但幫助他克服了畏懼，自己的收穫更多。那是我第一次領略到戰場上的滋味，或者說，第一次嗅到死亡的氣息。我發現自己並不特別害怕這些東西，心跳氣促當然是免不了的，也只是心跳氣促而已，等到在城頭上待的時間稍稍久了些，這些症候也都漸漸消失，只覺得胸次浩然，身上也舒舒坦坦，無牽無掛的。

　　本來，我和五哥只想到這裏看看，了解一下情勢，就趕緊的回去，免得家裏的尊長們著急。現在，不必經過商議，我看得出來五哥已經改變了心意，決定留在這裏，能留到幾時就留到幾時，這也正合乎我的意思。我只後悔來得太匆忙，忘了把我那管打兔子的老獵槍帶在身旁，雖然那不是多麼合手的武器，不過，它既然能把兔子打死，對人一定也有相當的殺傷力，轟然一聲大響，幾十粒鐵砂子就衝了出去，能籠罩住方圓兩三尺的面積，只是有效的射程不遠，用來對付爬城牆的日本鬼子，應該是很有用的。再說，手裏有件傢伙，總比這麼赤手空拳的好。不過，也沒有關係，只要沒有誰把我們攆回去，留在這裏，待會兒縣城的保衛戰一開始，總會有我們可以出力幫忙的事，甚至於就是搬運彈藥、救護傷兵之類，我們也樂意效勞，在所不辭。

　　五哥一直靜默無語，我好幾回找他說話，他也沒有回答我一句半句。我知道他這時候的心情和我一樣，不怕別的，只怕自己有力氣用不上，白來了這一趟。

　　果然是白來了的。不知道什麼道理，那支日軍來勢洶洶，卻虎頭蛇尾，只在護城堤外頭的幾座村莊上騷擾了半日，忽然向原路折回，根本沒有排開攻城的陣勢。日軍來而復去，車聲隆隆，塵土大起，我們站在城牆上的人，還以為一場大戰就要爆發了呢，都瞪大了眼睛，聳起著耳朵，槍上膛，刀出鞘，全神戒備，不敢有絲毫的鬆弛。過了一陣，車聲遠不可聞，塵土也漸漸落定，我們又以為日軍在故弄玄虛，用的是聲東擊西之計，大概已經繞到城的另一面去。又過了一陣，堤圈外有人特意進城報信，說是日本鬼子全部撤走，危機暫告解除。我們聽到這消息，仍然是半信半疑，好像剛剛上了一個惡當，被人愚弄了一場。

　　以我當年的年紀，根本不知道仗是怎麼打的；後來有了這一方面的知識，也仍然想不透那支日軍臨陣退縮，不來攻城奪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唯一的解釋，可能是當他們兵臨城下，忽然發生了別種情況，上級指揮官下達了新的命令，把他們給追了回去。如果那天日軍真來攻城，城是絕對守不住的，一方面是兵力不夠，在敵人的大砲和坦克車圍攻之下，只能挨打，不能還手；另一方面，我們家鄉那座縣城根本就是一處「絕地」，站在護城堤或者「城窪子」西北角的「文亭山」上，就能漫過城牆，把城裏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的。

　　而且，離得近的地方，都在機關槍的射程之內，城牆雖厚，也擋不住大炮的轟擊；既無險可據，也沒有隱蔽，你說，像這樣的城池，可怎麼個守法呢？聽說省政府派來擔任保安旅旅長的，是一位「日本士官」出身的老軍人，對於打仗，應該很內行，明知那是一座不能守的城，卻要在敵人的炮火下硬挺，我想，這位老旅長也是一位具有悲劇性格的英雄人物，「知其不可而為之」，他大概是存心要替自己找一個死處，但求轟轟烈烈，不計成敗利害。

　　另一位可敬的人物是我們的縣太爺，聽說在發生情況的那天，他就預先寫好了遺書，然後穿戴整齊，端端正正的坐在「大堂」上，周圍架滿了柴薪，只等著日本鬼子一進城，他就要引火自焚。後來，日本鬼子退走，縣政府的職員向他報告，他還不肯相信，只催人快些點火，免得他落在日本鬼子手裏，做不成忠臣烈士。

　　我們這位縣太爺姓劉，是在韓復榘手裏派下來的，好像和省主席有點兒親戚關係，是遠房的表兄弟之類。本身沒有什麼資歷，也沒有多大的學識，有人說他在自己家鄉是一家雜貨店的老闆，更有人說他連老闆都不是，是跟著人家當夥計，後來在家鄉待不下去，千里投親，找韓主席討碗飯吃，運氣不錯，剛好我們這一縣的縣長出了缺，就領了印信，走馬上任，做起「百里侯」來了。這位縣太爺年歲已經不小，也根本不是當官兒的材料，全靠著幾位「師爺」臨時調教，還經常鬧出笑話來。「師爺」們在背後給他起了外號，喊他「糊塗青天大老爺」，他的能力之差，智慧之低，也就可想而知了。這樣的一塊料兒來當縣長，要想贏得地方上的讚揚，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憑良心說，他也並沒有什麼大惡，只是這一步爬得太高，有些適應不了，所以才顯得笨頭笨腦。好在他靠山硬，四十多年以前也沒有什麼縣議會跟他作對，官兒還算好做。他這一任縣長，也糊里糊塗的做了兩年多，全靠他祖墳上的好風水了。

　　真想不到，這位縣太爺小事兒糊塗，卻臨大節而不可奪，幾乎被他抓住機會，把自己送進了「旌忠祠」。

　　「旌忠祠」是蓋在縣衙門裏的一座小廟，廟宇雖小，卻是奉敕建造，裏面供奉著明朝天啟年間白蓮教作亂時被殺害的一位縣太爺，廟前有一座石碑，敘述著他的生平事蹟和殉難始末，以供後之來者瞻仰憑弔。我不知道別處縣衙門裏是否也有這種廟宇，縱然有，大概也沒有多麼普及，因為，不見得每一位縣太爺都想做忠臣烈士，而想做忠臣，想做烈士的人，也不見得就有這種機會。

　　我家鄉的這座「旌忠祠」，在鄉人們心目中很有權威，而自明、清以至於民國，每一代新上任的縣太爺，入衙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這裏下轎歇馬，祭拜這位前輩，多少世代以來，已經成了慣例。我們的這位縣太爺原不是性情剛烈的人，他所以能大義凜然，準備著一死殉職，必然是受到這座「旌忠祠」的啟示。如果他真能死得成，少不了也要在「旌忠祠」給他設下一個牌位，從此和那位前輩比美，垂諸千秋萬世，那就不只是他祖墳的風水好，也算他本身的造化高了。

　　這一文一武兩位地方長官，當時都存著必死的意志，雖然態度上不夠積極，總是代表著一股子浩然正氣，值得替他們記上一筆。可惜的是他們失去這次機會，成仁取義的心願都沒有達成。那位老旅長是在這次事件過後不久，就害傷寒病死了的，像普通人一樣「壽終正寢」，而未能實現他「馬革裹屍」的壯志。至於我們那位縣太爺，這一回沒有做得成忠臣，遽然萌生去志，就在那年夏天，第二次傳來日軍犯境的謠言，他老先生竟然學起了陶淵明，「掛印辭官」（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棄職潛逃」囉），要轉回家鄉，去納福養老。從前官場兩句話：「三年窮知縣，十萬雪花銀。」我們這位縣太爺不是一個貪官，只算他循例應得的錢財，也已經為數不少，大概就是這份兒不薄的宦囊，替他招災惹禍，就在他走出縣界不遠的地方，遇上土匪截道兒，不但錢財盡失，人也慘遭殺害，死得不明不白。……

　　聽了這兩個人物的結局，我想，你一定會覺得很悶氣，甚至埋怨我不該把話說得這麼仔細，講故事也要適可而止，如果每一件事都非要講到更殘漏盡油乾燈滅不可，那麼，世間也就沒有多少故事可聽了。這一點，我不是不懂，所以敢觸犯這些忌諱，是因為這兩個人物在我的故事裏根本不占地位，順筆帶出，不過浪費了兩三張稿紙而已。而且，把他們帶出場來，也並非全無用意，是要從他們的身上證明一個道理：忠臣烈士的可貴，就在於那些慷慨成仁、從容赴義的事蹟，並非人人可為，所以它才能上貫日月，彪炳史冊。

　　我活了這大半世，成年之後，除了在軍中服役，就是在學校教書，學校和軍隊都是大團體，生平所交接的人物，何止千百？有些人和我特別有緣，幾十年交往不斷，使我有機會看到他怎樣活，也看到他怎樣死，蓋棺論定，有資格替他打一個分數，再加上幾句評語。我發現：人，的確是有大小高低之別。正如孟子所說：「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那些從眾人之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英雄豪傑，雖然在外貌上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兩樣，在精神上卻是巍巍如泰山，蕩蕩如海洋，和那些小土堆、小水窪相比，其大小高低，簡直不能同日而語。而這種分別，跟人們在生前汲汲營營，所累積的財富，所攀援的官位……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我給這段文字加了一個小題目：「英雄之死」，所說的「英雄」，當然不是指前面提到的那兩位，不是那位一度失意而又東山再起的老旅長，也不是我們那位「糊塗青天大老爺」，他們不配。我說的這位英雄只是一個小人物，也是我童年時期的一個「大朋友」，論身分，論地位，他是比不上前面提到的那兩位，然而，他卻是一位真正的英雄，雖然他的事蹟只為少數人所知，送不到國史館，也入不了忠烈祠，而他在我和我的夥伴們──這一小撮人的心目中，卻是地位崇高，身分尊貴，和我們從教科書裏讀到的那些忠臣烈士，是供奉在同一座心靈的神龕裏，常存永在，不朽不滅。

　　我在這裏鄭重的寫出他的姓名：「秦邦傑」。雖然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提名道姓，而是另外有一個更親暱的稱呼，我喊他「大頭哥」。

　　他的家境清寒，身世低微，父親原是三班六房的一名衙役，後來年歲大了，就自己討了一份看守城門的差事。雖然是本鄉本土的人，卻連一座自己的房子都沒有，更別說是土地，全家人就住在東城門底下的一座「黑洞」裏，是我們縣城裏最貧苦的人家之一。他家住的那座「黑洞」，其實就是城門一側的耳房，面積倒是不小，而且渾磚到頂，方方正正，只是有門無窗，就在中午時分，從外面往裏面望，也是黑漆漆的不見人影。小時候，經過城門口，我常去找他，就是他站的地方離屋門不到三尺，我一頭幾乎撞在他的懷裏，還高聲喊著：「大頭哥在家嗎？」城門底下就夠黑的，那耳房更比城門底下黑了幾倍，根本就是一座老鼠洞嘛。大頭哥自幼就住在那裏，父子二人，相依為命，一直到他十九歲被召募去加入了西北軍，才離開那座「黑洞」。

　　大頭哥是民國元年出生的，比我大了整整十歲，照說是不容易玩到一塊兒去，只因為有一段時期，他被送到我們家當「小子」，派給學屋裏侍候老師，當時我剛剛啟蒙讀書，離開奶媽，什麼事兒也不會自己做，於是，照顧我拉屎撒尿、鋪紙磨墨，也都成了他的工作。大頭哥人很憨厚，卻並不笨拙，凡是他會做的事兒，總能做得很好。我的一身本領，總有一大半是由他傳授的，所以，我對他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從來不在他面前端出小主人的架子。後來，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忽然辭了差事不做，而我還是經常去找他，只要他在家，總讓我作他的小尾巴兒，他到那裏，我都跟著，他做什麼，我都很有興趣的學，真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大哥哥了。

　　他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長足了個子，身高足有六尺，不只是頭大，兩手兩腳，也都比別人大了一號，粗粗壯壯的，看上去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但他卻有一顆純真至誠的赤子之心，和我玩在一起，一點兒也覺不出他和我年歲上有多大的距離，不像別的那些十六七歲的大孩子，喜歡裝出一副大人相，對你不理不睬的。就因為他有這個好處，我對他才會心服口服，不然的話，以我小時候那種刁鑽古怪的性情，我才不會向他低頭哪。

　　大頭哥不只在外面人緣兒極好，對他的父親，更是上體親心，百依百順。他父親外號叫「秦叔寶」，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紅臉漢子，不喝酒的時候脾氣很好，一旦多喝了幾杯，就常常使酒鬧事，尤其是對自己的兒子，動輒又打又罵，大頭哥總是低頭領受，沒有一點兒不遜之色。有幾次，我去找他，在屋門口大叫：「大頭哥，你在家嗎？」就聽到他在黑影裏回答：「你進來吧，我出不去。」原來他正在罰跪，雖然他父親爛醉如泥，不省人事，他還是跪得直挺挺的，不改變自己的姿勢。罰跪的經驗，我也豐富得很，可並不像他這麼笨，只要大人不在跟前，總要鬆散鬆散，儘量讓自己舒服點兒，或者改跪為坐，或者趴在那裏用兩隻手撐著，聽到大人咳嗽，再改回原來的樣子，也不能算是違背親意。我曾經如此「教導」過大頭哥，無奈他腦筋很死，擀麵杖吹火──不通這一竅兒，他自己不肯學，我對他也就幫不上忙了。

　　他娘是在他一出世就死了的。父親四十幾歲才結婚，娶的是一個外鄉人的女兒，年紀只有他父親的三分之一，頭胎就生下一個胖胖大大的兒子，只因為產婦年紀太小，胎兒的頭又出奇的大，生產困難，接生婆又本事有限，最後總算保全了胎兒，那年輕的母親卻一病不起。老夫少妻，婚後又只得一年的相聚，丈夫對妻子的寵愛可想而知，愛妻因生產而暴斃，就把一切怨恚仇恨都推給了兒子。一直到大頭哥十六七歲的時候，我還聽到他父親酒後發瘋，很惡毒的咒罵著：「小討債鬼！一出世就把親娘剋死，會是什麼好東西！你怎麼不死？你怎麼不死？」一邊罵，一邊揮拳就打，大頭哥不閃不避，好像他天生就是一個受氣包似的。他娘死後，葬在「文亭山」背後的一處墓地裏，大頭哥常常會到他娘的墓地上待一陣子，有時候我也跟了去。墳墓旁邊有一塊小小的空地，不知道從幾時開始，他在那塊空地上種花、種樹，都長得青枝綠葉的。「文亭山」雖然四面環水，山坡上卻是又乾又硬，除了耐旱的茅草之類，別的植物很難種得活，是大頭哥有恆心也有耐性，他每次去了，都會帶著一隻木桶，老遠的從山腳下提水上來，灌溉那些花和樹。第一次陪他去那裏，我以為，看到他娘的墳墓，他會哭；到了那裏之後，只看到他向那座墳頭喊了一聲：「娘，我來啦！」然後就高高興興的做活兒，快快樂樂的玩耍。我問他：「你怎麼不哭？」他說：「哭什麼？到娘這裏來，就是讓娘看看我過得很好，娘就放心了。」

　　大頭哥從軍之前，我跟他相處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受到他很多的照顧，也從他那裏學到很多的本事，可惜我那時候實在太小，只知道大頭哥人很好，可也說不清楚他究竟好在何處，後來想想，這有什麼難說的？他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天性純孝，雖然他沒有讀過什麼書，識不得幾個字，他對他生父亡母的那份兒順從和孺慕，比我讀過的「二十四孝故事」，也差不了什麼。

　　他加入軍隊，也不是出於他的本意，是他那老爹把他打著罵著給逼了去的。他十九歲那年，也就是「中原會戰」之前，我們縣裏有一位「保定學堂」出身的軍官，在馮玉祥手下升了旅長，派了一個「募兵處」回來，帶走幾百名家鄉子弟，大頭哥也在其內。他走的時候，正碰上學校放「麥假」，我跟著爺爺、奶奶回到老寨子住了幾天，回來才知道這件事，還從一個小夥伴手裏，收到一根用蘆管做成的笛子，是大頭哥留給我作紀念的。

　　從此，就很少得到大頭哥的消息。有時候經過東城門，遇到「秦叔寶」沒有喝醉，問起他的兒子，也只能從他嘴裏聽得個一句半句：「他還在軍隊裏，沒死！」或者是：「人還活著，從鄭州開到保定，又到了張家口，越走越遠啦！」偶爾也告訴我一宗喜訊兒：「你大頭哥幹得不錯，他剛剛升了正班長，還加了餉！」……零零碎碎的，總算沒有完全斷了線兒。遺憾的是，我很想看看大頭哥穿上軍裝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這個機會。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那是在故鄉第一次出現敵踪之後大約兩個月的光景，鄉人們驚魂初定，又漸漸恢復了平靜。一個炎熱的下午，我和五哥還有幾個小嘍囉，正閒得無聊，熱得發燥，有的躺在東堤口的大柳樹底下睡午覺，也有的就到東堤外大石橋，脫光了衣服往「白花河」裏跳。現在想想，有些家鄉話實在夠「土」的，例如，游泳不說游泳，卻叫作「洗澡」；也沒有「蝶式」、「蛙式」那些名稱，我會的那幾種姿勢，說出來都很難聽：「自由式」叫作「打澎湖」，「潛泳」叫作「扎猛子」，還有一種姿勢怪異而最有用處的，身體直立，靠兩隻腳在水裏登來登去的向前移動，叫作「踩水」……我「踩水」的功夫就是跟大頭哥學的，後來雖然常常練習，卻始終比他差著一些火候，他「踩水」的時候，能夠在水面上露出肚臍，也就是說肚臍以上都不沾水，兩隻手還能舉著幾十斤重的東西，我最多只能露到胸口，拿的東西也不如他多，而且還不能持久，像「白花河」這幾丈寬的距離，過是過得去，但感到很吃力。那天，是我們本年度第一次下水「洗澡」，我在水裏拚命的搖著晃著，試圖把露出水面的上半身提得更高，可是，大半年不練習，技術不進反退，任憑我如何努力，想露出胸口以下的部位，卻就是辦不到，心裏感到很懊惱，不由得想起了大頭哥。

　　就在這時候，一輛路過的馬車在大石橋上停下來了，從車上跳下來一個人，竟然是一位穿著軍裝、拄著雙拐的傷兵，他落下地面，穩住身子，接過從車上遞下來的一捲行李，楞楞的站在那裏，向四下裏茫然顧視，看看天，看看大地，看看橋下的河水，也看看在河裏戲水的這一羣半大不小的孩子。我當時的位置離大石橋總有幾十公尺，認不出他的面孔，卻覺得怦然心動：「這是誰？這是誰？不管他是誰，這個人我認識！會不會是──大頭哥呢？」這麼想著，我立即游向岸邊，來不及擦乾身子，就套上衣服，急吼吼的向橋頭跑了過去。

　　當我趕到橋頭，那個傷兵也正揹起行李，用雙拐拄地，一大步一大步的往堤口移動，我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

　　這個背影吸引住我的眼睛，我越追越近，也看得越清楚，越仔細，我發現──他只有一條腿，另一根褲管全是空的，像一隻鬆了口兒的布袋，飄飄盪盪的懸在那裏……

　　我一陣心痛，貿然的叫了幾聲：

　　「大頭哥！大頭哥！是你嚒，大頭哥？」

　　他止住腳步，我也剛好到了他的背後，等他挪動雙拐，轉過身子，一張臉離我不到二尺，我從他的口鼻眉眼間找回了童年舊侶，再也不必擔心會認錯人了。

　　我一跳幾尺高，揮舞著手臂大喊大叫：

　　「快來喲，快來喲！大頭哥回來囉，大頭哥回來囉！」

　　跟我一道在河裏「洗澡」的那幾個，被我剛才發神經病似的那麼一跑，早就有了驚覺，這時候都已經穿好衣服，沿著官道追上來；在大柳樹底下睡覺的五哥，也被我從白山黑水的好夢裏驚醒了。還有在東堤口兩側茶棚底下嗑瓜子兒、吃花生的一些鄉親們，也都受到驚動，紛紛離座而起，來認認這個拄著雙拐的怪客是誰。

　　夥伴們沒有不認識大頭哥的，都歡呼驚叫著圍了上來。

　　大頭哥這時候才認出來是我，嗬嗬的大笑著：

　　「哦，是楊家的五少爺！你長得這麼大啦？可不是，十七八歲了哇，快跟我一樣高了！」

　　我故意的唬他：

　　「你認錯人啦，五少爺在那邊大柳樹底下納涼享福哪，我是小六兒……」

　　正好這時候五哥也到了跟前，我走過去和五哥站在一起，也作著同樣的表情，擺出同樣的姿勢，要考驗大頭哥的眼力，看他能不能認得出誰是他的童年舊侶。

　　有一陣子，大頭哥被迷惑住，他倚著拐杖，向我們審視，忽然，他找到了什麼，伸出大手掌往我的臉上一晃，又發出一陣豪爽的笑聲：

　　「『眉裏藏珠，必定有福』……明明你就是小五兒，怎麼硬說自己是小六兒？分開了這七八年，你就以為大頭哥認不出你囉？」

　　所謂「眉裏藏珠」，是說我左眉頭上有一顆大痣，自幼看相算命，都說我這顆痣生得好，將來出將入相，封王封侯，全要靠它了。「眉裏藏珠，必定有福」云云，那是算命先生信口開河，不知道是從那本相書上抄下來的江湖口訣，倒是合轍押韻，容易記也容易說，我自己是拿它來遮醜，在別人嘴裏，就成為嘲弄笑謔的材料。如此一來，這八字真言，倒弄得親戚朋友們人人會說，而這顆大痣也就成為我獨有的記號了。其實，這顆痣雖然像半粒黃豆那麼大小，但由於它生長在眉毛中間，又和眉毛是同一種顏色，如果不特別注意，是不容易發現它的。分別了七八年，大頭哥竟然還記得這兩句口訣，竟然還找得到我的「記號」，可見他心裏一直有我，這給我一陣熱烘烘的感覺，鼻筋一酸，幾乎要掉下眼淚來了。

　　我正有一肚子話要對大頭哥細說，也有一肚子問題要向大頭哥求得解答，可是，大頭哥不是我一個人的，全縣城的人幾乎有一半都認識他，剛才我那麼大聲喳呼著，驚動了茶棚裏的鄉親們，都上前相認，七嘴八舌的問個不了，又很體恤的說大頭哥站著怪累，就拉著扯著的把他架到茶棚子裏去，這一來，我就再也沒有和大頭哥說話的機會。那些鄉親們都是老頭子，非親即故，都能比我長著一輩兩輩，在他們面前，我不敢失禮，只好老老實實的坐在一旁，等機會替大頭哥解圍。

　　事有湊巧，一輛馬車從堤口外面嘰哩骨碌的開了過來，車把勢向五哥和我招呼著：

　　「五少爺，六少爺，要不要坐車回城啊？」

　　原來這輛馬車是老寨子派來往城裏送東西的，東西不多，車上有很多地方可以坐人。要想把大頭哥奪回，這正是一個好機會。從東堤口到城門，足足有七里路，好胳膊好腿兒的人，這點子路當然是不禁走，在茶棚子裏閒坐的那些老頭子，家都在城裏，是每天專程到這裏喝茶來的，正好藉此練練腳力，活動活動筋骨。像我的這羣夥伴們，更是喜動不喜靜，如果沒有特別的緣故，寧可走路，也不肯坐在馬車上被顛得屁股疼。可是，大頭哥是一個傷兵，靠著他那一條腿和兩根拐，一步一步的挪動，七里路可就是一段漫長的路程。現在有便車可搭，那些老頭子總不能纏住大頭哥不放，硬教他一步一挪的走路吧？我想好了主意，要車把勢稍待，就理直氣壯的走進茶棚，把大頭哥給「救」了出來。

　　在車上，我們才有機會接續剛才的談話，他指著我五哥問道：

　　「這位是誰？是你的堂弟吧？」

　　我也就不再賣關子，簡單扼要的把五哥作了一番介紹。他倆居然一見如故，親熱的握著手，談得很投機，大概是由於兩個人都是從遠處回來的，一些英雄好漢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和五哥談論時局，有問必答，話說了不少。我發現，大頭哥離開家鄉這七八年，人有了很大的改變。

　　從前，他沉默寡言，個子雖然高大，人卻有點兒靦腆，特別是在生人面前，還不如我來得潑辣呢。為了這一點，我還曾經替他擔著心事，總覺得他就是穿上軍裝，也跟一般的兵士不一樣，既欠開朗，也不夠粗獷。這次見面，才知道人真是會變的，穿什麼戲裝就像什麼角色，七八年的軍隊生活，已經把他磨練成一個「老兵油子」，氣態軒昂，笑聲響亮，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挨打挨罵不吭不哈的「受氣包」了。

　　等到他和五哥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我才抓住機會，問出很要緊的一句：

　　「大頭哥，你的腿──？」

　　他滿不在乎的往那條斷了的大腿根兒上用力一拍，高高興興的說：

　　「賣啦。在長城作戰，賣給了日本鬼子。你不用替我難過，我賣的價錢很好，不但不賠本兒，還賺了好幾個。看著挺難看，是不是？沒關係，看習慣了就好。我已經習慣了。」

　　五哥好像有意的把話頭引開，問道：

　　「你這是從那裏回來？」

　　這個問題，大頭哥卻不願多談，他的臉色一暗，回答得很簡單：

　　「可遠了去囉，我路上走了半個月。」

　　看大頭哥的臉色，我知道下面這句話最好不問；可是，五哥既然問出了上一句，就像背書似的，這下一句就很自然的脫口而出，雖然我嘴裏說出來就立即後悔：

　　「你還回不回去？」

　　「回去？回那裏？你是說軍隊？」大頭哥口氣很急，聽得出他是對提這個問題的人，內心有幾分惱恨：「你看我這副樣子，留在軍隊裏做什麼呢？要是能回去，我也就不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被一股子不平之氣支使著，我又說了一句不該說的：

　　「大頭哥，你是說你作戰受傷，那軍隊裏就不再要你？」

　　他長吁了一口氣，用一種比較平和的口氣說：

　　「不是軍隊不要我，是我不願成為軍隊的累贅。你想，當兵是要打仗的，打仗是要跑路的，我斷了一條腿，走路都不方便，那還能再上戰場呢？」

　　我忍不住再火上加油，替大頭哥感到抱屈：

　　「你作戰受傷，是為了國家出力，就算你往後不能打仗，軍隊也該養著你，對不對？」

　　大頭哥勉強的笑著，伸兩根手指頭往我的鼻窪裏一摸，我才發覺自己的眼睛不爭氣，鼻窪裏濕漉漉的。

　　「對，你說的很對，可是，對我來說，那樣有什麼意思？我又不是有國難投，有家難歸！怎麼？難道說你不歡迎我回來嚒？」

　　這幾句話，大頭哥的口氣很重。我替他打抱不平，他倒衝著我喳喳呼呼的，不但不領情，還大有教訓人的意味。挨他一頓訓，我反而安了心，這表示他自己不惱不恨，無怨無尤，別人還替他發的什麼愁？我竟然激動得哭起來，也未免太孩子氣了。

　　大頭哥看我有些害羞，又變換著口氣說：

　　「放心，斷了一條腿，不會有多大影響的，從前能做的事，往後我還照樣的能做！走遍天下，還是自己的家鄉好。人在外地，不管在做什麼，一顆心總是懸在半空裏，回到家鄉，它才算落了實。你想，我怎麼能不回來呢？就是兩條腿都斷掉，爬，我也要爬回來！」

　　五哥問他：

　　「你怎麼還穿著軍裝？這一路上，就沒有經過日本鬼子佔領的地方？」

　　大頭哥很樂意回答這個問題：

　　「前幾年，我還沒有受傷的時候，本來就想回來一趟。一來是駐地離家越來越遠，來回一趟要花不少錢，二來出操上課值勤務，也實在是不得閒；一拖再拖的，就拖到了今天。老早以前，我就立過一個志願：不管那一年回家，我都要服裝整齊，全身披掛。我本來就是當兵的嘛，不穿軍裝穿什麼？回到自己的家鄉，難道還要我隱姓埋名，喬裝改扮不成？」

　　五哥受了他一頓搶白，倒也不生氣，依然平平靜靜的說：

　　「我的意思是，現在時局很亂，有些地方正在打仗，有些地方已經成了淪陷區，你穿著一身軍裝走路，萬一──不會有危險嚒？」

　　「大不了就是一個死！反正，我這條命已經是撿回來的，也早就夠了本兒！……」

　　說到這幾句，大頭哥的臉上雖然還是掛著笑，那笑容卻有些扭曲，可見他的心緒也是不寧靜的。

　　不過，看他那一臉青青的鬍子碴兒，到底是一個成年人了。而且，這七八年的軍旅生涯，也使他比一般成年人更能克制自己。就像爺爺屋裏去年新裝的那座大火爐，厚厚實實，整個的用生鐵鑄就，點燃了炭火，就把爐門關閉，你只能感受到它的熱度，卻看不見一點兒火星或烟氣，甚至你大著胆子把手按在爐子上，也只是微感溫熱而已。聽爺爺說，那是一座最新式的大火爐，製作堅固，安全第一；可是，我每次靠近它，總不禁有幾分憂慮，覺得它就像一枚大炮彈似的，萬一它內部的熱度太高，說不定它就會一下子炸掉，那可就是一場滔天大禍。我把這種憂慮向爺爺說過，卻說得哼哼唧唧，辭不達意，爺爺總算聽懂了我的意思，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說：「什麼？它會炸？你這孩子真是異想天開！放心吧，它炸不了！你可知道它是什麼質料做的嚒？生鐵！你可知道它有多厚嚒？最薄的地方也有三寸！燒都燒不熱，它怎麼能炸得起來？」……我覺得，有些成年人心計深沉，喜怒不形於色，也就像那座大火爐似的。我曾經暗暗的警告自己：成年以後，可不要也變成那副樣子！原先我以為自己大概不會，現在看到大頭哥也是這樣，我的信心又打了折扣，要到十年之後，我才像大頭哥現在這個歲數，誰能料得準，十年之後的我將是何等光景？也許我會變得城府更深，爐壁更厚而爐門更緊，我就是一個不容易了解的成年人了。

　　大頭哥似乎就已經有了控制情緒，操縱肌肉的本事，也許他是把我們看作一羣頭腦簡單的小孩子，有些問題，不是我們所能了解的，所謂「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也就懶得多作解釋，又一度緩和了臉色，壓低了嗓門兒，開始向我們講說他回鄉一路的經歷。

　　他說，他經過的地區，是有很多縣城已經淪陷在日軍手裏，但是，日軍所能佔領的，也只是一座半空了的縣城而已，一出城關，就不是日本人的勢力範圍。他，一個傷兵，穿著一身軍服，拄著雙拐，在道路上踽踽而行，當然是很惹眼的，但他並沒有碰上什麼凶險，到處有人照顧，到處受人尊敬。僅有的一次麻煩，是發生在昨天，也正因為這一路上平安無事，離家鄉又越來越近，使他鬆弛了戒心，昨天夜裏，他在鄰縣南關的一家客棧投宿，離日本兵的崗位，不過只有二百公尺。客棧掌櫃是一位老人家，看到他那麼大模大樣的走進去，又吃驚、又佩服他這種昂然無畏的豪氣，起初是替他擔憂，勸他快走，後來卻殷勤留客，只教人找出一套便服，要求他把軍裝換掉。掌櫃的一片好意，大頭哥卻不肯接受，率然的說：「我就是要穿著這套軍裝回家，不到地頭兒是不脫的！你要是怕受連累，我離開這裏就是！」說著，掉頭就走。當時天色已經全黑，就這樣把一位為國負傷的戰士送上路去，大概那不合乎老人家待客的道理，於是就執手把臂，苦苦挽留。而且向他保證說，日本人向來不出城門一步，那些「二鬼子」狐假虎威，也多半是白天才敢出頭，現在天這麼晚了，要大頭哥無論如何在他客棧裏留住一宵，明天一早上路，「想來不會有什麼事故」。掌櫃的還特別解釋：自從鬼子進了城，他就把全家老少都送到鄉下，只因為他這家客棧是兩百多年的老店，而且在這縣城南關僅此一家，怕的是兵荒馬亂之際，有那投親訪友逃反避難的遠客，慕名而來，卻被一把鎖擋在門外，人在難中，遇到這種情形，那就是俗話所說的「日暮途窮」，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就為了有這層顧慮，他才決心一個人留在這裏，另外雇了兩個老夥計，維持著這家客棧「照常營業」。事實上，像他所顧慮的那些情況，有是有的，畢竟不多，至於一般旅客，在這種荊棘滿途、豺狼當道的亂世，幾乎完全絕跡，店門每天打開，整日不見人來，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掌櫃的說他不怕受連累，實在待不下去，他就會把店門鎖起，一走了之，到鄉下去和他的全家人團聚，在那裏，他有田、有產、有房子，關掉這座老店，並不影響生計。鄰縣相去不足百里，說起來也算鄉親。老人家那麼熱誠，大頭哥只好遵命，昨夜就住在那家客棧裏，被掌櫃的待若貴賓，不料幾乎出了事情。

　　大頭哥答應不走，掌櫃的十分高興，就叫夥計提前掩了店門，把這位唯一的客人邀入內室，準備了幾樣下酒菜，開了兩瓶「洞庭春」，一主一賓，舉杯對飲。

　　掌櫃的雖然世代經商，對於國家大事異常關心，知道這位年輕人是從二十九軍退伍下來的，就問起長城戰役的一些故事，大頭哥盡其所知，向老人家暢談不已。說者意興遄飛，聽者津津有味，連連舉杯，都有了幾分酒意。就在這時候，一羣「二鬼子」忽然破門而入，要把大頭哥帶走，向日本人獻功。那「二鬼子」的頭目，是老人家的一個遠房侄子，自幼就偷雞摸狗，不走正路，長大了之後，被送到大連去當學徒，學生意，大概是外頭又出了紕漏，抗戰前夕回到家鄉，依然是遊手好閒，什麼都沒有學到，只學會了幾句半吊子的日本話，縣城淪陷，就做了日本人的爪牙。老人家向侄子苦苦哀求，求他高抬貴手，那「二鬼子」硬是不顧情份，說什麼「奉命當差，身不由己」。老人家心裏一急，破口大罵：「要抓，你就連我一塊兒抓！反正，你當了二鬼子，是連祖宗都不要了的！這位老鄉是在我客棧裏出了事兒，又落在我侄子的手裏，論理，我就該陪著他去死！……我只問你一句：你不要祖宗，難道連兒孫都不要了嗎？」據大頭哥說，就是最後這句話產生了效果，那「二鬼子」總算還有一絲良知未泯，也許是羞愧，也許是畏懼，他終於收起那副可憎的漢奸嘴臉，交代了幾句場面話，空著手從客棧裏退了出去。一宿無事，第二天天色不亮，老掌櫃的就安排了一輛順路的馬車，把大頭哥安全的送回故里。

　　受了一場虛驚，大頭哥反而挺高興，因為他從這件事情當中，獲得一些證明：日本人是亡不了中國的。大頭哥說，當「七七事變」以前，他們的部隊駐在北平南苑，常有一些很有學問的大官和大學教授，到營房裏向官兵們演講，一位教授先生講到「中日戰爭」，他說：日本人要想攻打中國，必須運用兩項策略，一項是「以華制華」，一項是「以戰養戰」。因為，和中國相比，日本顯得太小，也太窮，光靠它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支持它的侵略行動。所謂「以華制華」，就是扶助傀儡政權，建立漢奸部隊，用中國人來打中國人；所謂「以戰養戰」，就是從中國掠奪大量的資源，製造軍需，支應前線。這兩項策略，都不是靠日本人自己就能做好的，一定要有相當數量的中國人願意跟他們合作，也就是說，一定要有相當數量的中國人願意當漢奸，當日本人的鷹犬，它的野心才有可能實現。那位教授先生加以判斷：這種情形，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為，中國人的性格，也許不夠剛強，但卻絕非軟弱。願意跟敵人合作的，必然寥寥無幾，而且，其中絕對沒有正人君子，也必然會受到國人的唾棄，對日本人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所以，」那位教授先生作了結論：「決定中國前途的，還是咱們中國人自己。只要絕大多數的中國人不當漢奸，不做順民，日本人就奈何不了咱們。中日戰爭不爆發則已，一旦發生，就是一場長期戰爭；這樣的戰爭，比的是毅力，是耐性，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會贏。這一點，中國人好過了日本人，只要拖下去，日本人一定會輸的！」大頭哥以他親身的經歷，印證了那位教授先生的偉言宏論，的確有道理。中國人絕非軟弱，淪陷區的老百姓，雖然在敵人的鐵蹄下受苦，還是一樣的挺得直脊梁骨。肯向敵人屈膝求饒的，不能說絕對沒有，畢竟是少而又少。當漢奸的被稱為「二鬼子」，沒有人看得起，甚至連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辱沒了祖先，更遺羞於兒孫的。在中國人的心裏，這是一種大節大操，公是公非，沒有人能篡改，沒有人能變易。就是這種認識，使得大頭哥興奮不已，他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神旺氣足，一席話說了七里路。馬車駛進了城門洞，也就是到了他家的屋門口，他還興猶未盡，收結不住。

　　跳下了馬車，他又重複著那位教授先生的話說：

　　「你們放心，這場仗，咱們打得贏的！只要中國人不當漢奸，不做順民，日本人就奈何不了咱們！」

　　我很想也跳下馬車去陪陪他，卻被五哥阻止，向我使了一個眼色，說：

　　「大頭哥今天剛到家，總要休息一下，咱們明天再來看他。」

　　我正想反駁，卻聽到大頭哥也說這種話：

　　「對，你們明天再來吧。反正我這次回來，不打算再出去，活要活在這裏，死也要死在這裏。往後，咱們相聚的日子有的是。」

　　我只好收住要一躍而下的勢子，讓這輛馬車把我載回家去。

　　其後一連多日，我幾乎天天都和大頭哥聚在一起。不止是我，還有五哥，和我手下的那些小嘍囉，都每天按時報到，把大頭哥的肚皮看成一座寶庫，幾個人合力挖掘，談今論古，問東問西，有問不完的問題，有聽不厭的故事。

　　人多，大頭哥家的那間「黑洞」擠不進去，再加上，他的老爹──「秦叔寶」本來就不好客，現在年歲越老，性情越孤僻，也越是好酒貪杯，城裏這麼多的鄉親近鄰，除了幾家賣酒的，他似乎再也認不得別人。對他遠道歸來的兒子，都沒有一般做父親的那股子熱火勁兒，對我們這羣年輕的，更是冷冷落落，愛答不理。看在大頭哥的面子，我們對「秦叔寶」相當恭敬，可是，長年累月，總是拿熱氣兒換冷氣兒，也覺得不是滋味。大頭哥知道這種情勢，也不責怪我們，每天報到之後，他就帶頭兒先走，率領著我們走上城門樓子。

　　城門樓子就在城門洞的正上方，從他家那座「黑洞」的旁邊，有一道磚砌的階梯，拾級而升，就像上樓一樣，大頭哥笑著說：

　　「樓下是臥房，樓上是廳堂，那才是我家待客的地方。──不錯吧，諸位？你們誰家能比得上我家闊哇？」

　　故鄉的縣城雖小，那東、西、南、北八座城門樓子，卻都是建築精美的龐然大物，比起台北市上被當作古蹟保留著的這幾座城門，只論高度，就高了一倍有餘；再說它的規模之大，氣象之偉，那更是比都比不得。城門樓子上頭，真的有一前一後，寬寬大大的兩座「廳堂」，一樣的四面迴廊，一樣的落地長窗，既清爽，又敞亮，而且視野寬廣，又高高在上，正是年輕人談心說夢的好地方。

　　大頭哥從軍之前，我們就常常在這城門樓子上逗留。那時候，我才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小毛頭，而大頭哥已經是十七八歲的青年，長得人高馬大，四肢齊全。當我們從那道磚砌的階梯跑上來，總是我在前，他在後，很小心的照顧著我；而我就常常拍手打掌的嘲笑他，說他呆頭呆腦，說他笨手笨腳。現在，他只賸下一條腿，那磚砌的階梯迴旋而上，雖然坡度不陡，究竟比不得平地，看他划動著雙拐，一階一階的往上移，顯然是有些吃力，可是，我要上前攙扶，他卻含笑搖頭。後來，去的次數多了，看慣了他走路的姿勢，對那條空蕩蕩、虛飄飄的褲管，也就不再特別注意，和大頭哥說話的時候，心情也輕鬆些了。

　　在那座城門樓子上，既不必擔心騷擾了別人，也不怕別人來打攪，話是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反正說錯了大頭哥也不會見笑。我們討論的題目很多，軍國大事，雞毛蒜皮，公的私的都有，也自以為都談出了結果，都找到了答案的。大頭哥離開家鄉的時候，斗大的字認不清幾個，現在卻會寫會算，能說能道，可以算得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了。而且，他的「學問」是活的，是我們在書本上、或是從老師那裏學不到的。例如，他那份分析事理的能力，就連我五哥也自認不及，而五哥在我們這一羣年輕人當中，原是出了名兒的「智多星」。如此看來，軍隊和學校都是可以使人成長、可以使人受教育的地方。對大頭哥來說，七八年的戎馬生涯，軍隊，不只是要了他一條腿，也確乎給了他很多東西。

　　每次和大頭哥相聚，我最怕他問我一個問題：「很多像你們一樣大的學生，都在向大後方逃亡，你們怎麼不去？」有一天，他果然這樣問出來。不必我作答，五哥就接住話頭，跟大頭哥侃侃而談，把前一陣子用來說服我的那些話，又對大頭哥細說了一遍。

　　我以為大頭哥一定聽不進這些話的，孰料他聽過之後，竟然連連點頭，拍著五哥的肩膀說：

　　「對，五少爺，你說的有理。抗戰，是不分什麼前線、後方、淪陷區的，什麼地方有敵人，什麼地方就是戰場。要是敵人每占領一地，那裏的年輕人都往後方逃亡，把一些老弱婦孺丟在家鄉，俯首貼耳，任人宰割，那對日本人來說，豈不是太便宜了嚒？你說得很對，要參加抗戰，不一定到後方去，留在這裏，一樣能替國家出力！」

　　這些話和五哥是一個調子，可是，五哥的話只能說到這裏為止，再往下問，他也含含混混、模模糊糊的，不能說得很具體。大頭哥見多識廣，而且是在戰場上和日本人交過手的，關於「我們留在家鄉究竟能做些什麼」這個問題，希望他能明明白白的告訴我，袪除我內心的疑惑。

　　我指著五哥，向大頭哥訴說冤屈：

　　「本來，我是要溜的，被他從東堤口截住，像解差似的把我押回家去。起初家裏不讓走，也是受了他的連累。總而言之，自從我由『小五兒』變成了『小六兒』，我就沒有幾件事情能稱心如意。要我留，我就留，可是，誰能教給我留下來做些什麼？總不能整天的閃閃躲躲，和日人玩捉迷藏的遊戲吧？」

　　說出來之後，我自己也感到這些話太尖銳，五哥聽了，必然會覺得很刺耳。不過，心裏有牢騷，與其讓它悶久了發酵，還是拿出晾晾的好。過去我所以不說，是因為沒有人聽我，現在有了大頭哥，雖然他和五哥一見如故，說話很投合，畢竟是新交，總不能說忘了我這個「老朋友」吧？只要他把一顆心放在中央，說幾句公道話，我心裏頭的那個大疙瘩，也許就會冰消雪融了。

　　大頭哥竟然並不幫我，只是一本正經的回答說：

　　「不必別人教，只要有心做，可做的事兒真是不少。也不必限定做什麼，凡是給敵人添麻煩，使敵人不方便的，對抗戰都有貢獻。就像你所說的捉迷藏，也未嘗不可以玩，能把幾個敵人纏住不放，也就達到目的了。當然咧，更積極、更有意義的事兒，還有一大堆，都是要年輕人去做的，譬如，我回來的路上，就遇到有些地方已經組織了游擊隊，晝伏夜出，打了就走，雖然只是騷擾性質，也很夠敵人頭疼的。……」

　　游擊隊？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新名詞，對它很有興趣，就要求大頭哥說一個明白。原以為大頭哥無所不知，關於游擊隊的事，他也知道得很有限，只說他遇到的那一羣人，穿著便衣，帶著武器，不像軍隊，倒像土匪，大頭哥真把他們當作截道兒的，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來歷，希望那些「好漢」們也懂得江湖道義，念在他是一個遠道歸鄉的傷兵，替他留幾文錢作盤費，卻被客客氣氣的請到「隊部」裏去，會見了他們的「頭目」。原來這羣人是第三路軍韓復榘的舊部，領導人是某師某團的少校團附，姓劉。韓復榘也是「西北軍」的老人，「中原會戰」之後，才和馮玉祥鬧翻了臉的，所以，那位劉團附在「二十九軍」裏有很多朋友，和大頭哥的頭頂上司張營長，既是同學，還換過蘭譜。這麼一敘，劉團附如遇故交，對大頭哥披肝瀝膽，無話不說。

　　他說他很羨慕大頭哥，雖然斷了一條腿，到底是轟轟烈烈、痛痛快快的跟日本鬼子拚過，當兵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等待這種機會嗎？他說他當兵多年，從學兵升上軍官，從少尉幹到少校，內戰倒是打過不少，你扯我的腿，我倒他的戈，今天你我合起來打他，明天他和你再聯手打我，那種「狗咬狗一嘴毛」的糊塗仗，打得越多，越覺得自己是混球加三級，對不起國家民族，也對不起老婆孩子。盧溝橋「七七事變」，劉團附正在山東德縣駐防，離發生事變的河北宛平，雖然隔著一個省，算路程倒也不遠，大敵當前，弟兄們都摩掌擦拳，準備著好好的表現一番，那想到「韓青天」另有打算，敵人還沒來，部隊就往後撤，動作倒是夠快。然而，這一路撤退，老百姓夾道注視，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色啊！常常有人迎著臉罵上來：「老鄉，敵人在北邊兒，你們這是往那兒開呀？是迷了路哪？還是認不清方向啊？」大官們聽不見這些話，只苦了校尉級的軍官和士兵們，被問得張口結舌，心冷臉熱，脾氣好的避不作答，性情暴躁的就跟老百姓吵嘴打架，外表兇得像老虎，內心卻覺得自己連一隻老鼠都不如！──老鼠膽子小，只會鑽牆洞，可聽說過老鼠為了躲貓，就這樣千里萬里的大搬家嗎？………越想越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就暗暗拿定主意，不能再這麼厚著臉皮退下去。中國雖大，也禁不住這樣退法。於是他聯絡了幾十位「同志」，決定他們撤退的行動到此為止。第二天，部隊開拔，他們留下，從此離開了「第三路軍」。就這樣，他們在那個地區展開活動，沒有番號，沒有名義，也沒有一定的任務，只為了洗刷自己的名譽，實現自己的夙志。當地的年輕人，紛紛自帶武器，加入了他們；也頗能獲得老百姓的掩護與支持。大頭哥說，這就叫作「游擊隊」，劉團附和他的手下，就這樣稱呼自己，大概是由於他們活動的地區是在敵後，同時也有別於正規部隊，但他們仍然自認是軍人，有組織，有紀律。接受劉團附的招待，大頭哥在他們隊部裏住了一宿，發現他們在沒有任務的時候，一樣的出操、上講堂，和正規部隊沒有什麼兩樣。

　　我發現，當大頭哥說到這批人，他臉上有著一種很奇異的神情，就像是一個被禁止活動的小孩子，隔著窗戶，看著鄰家兒童放在半空中的風箏，那樣的嚮往，那樣的動心……我問他：

　　「你是不是想去參加他們？」

　　大頭哥悠悠忽忽的說：

　　「那位劉團附倒是歡迎我去──」

　　我提醒著：

　　「可是，你的腿──？」

　　話一出口，我就在心裏咒罵著自己：該死的！你就是怕大頭哥回來了又走，不會另外找一個理由嚒？大頭哥倒是並不在意，依然是一副慢悠悠的腔調：

　　「是呀，就是為了這條腿，我才有些猶豫。照我的想法，打游擊是一件苦差事，必須有一副好身體，像我，等於是一個殘廢，別的不說，最少跑起路來就沒有別人俐落。害了自己不要緊，最怕的是讓大家都跟著受拖累。劉團附卻說沒有關係，游擊隊不同於正規部隊，又沒有誰來點名校閱，要你矗立在那裏當「人樣子」！有些任務，鬥智不鬥力，可貴的是經驗、是膽氣。這些話都是劉團附說的，他是一位好長官，有擔當，有抱負，階級雖然不高，說起話來倒像個一級上將似的。跟著這樣的長官做事，絕對的吃不了虧！……」

　　聽大頭哥的口氣，他對那個劉團附是十分心折的。要想說服他不去，恐怕是不容易。而且，我一時也想不出有力的說辭，因為，對劉團附所率領的那批人，我自己的內心也正在嚮往不已。

　　這一陣子，五哥一直沉默著，想他自己的心事。等到我和大頭哥停住了嘴，他忽然開口說：

　　「不必老遠的跑去參加他們，咱們自己也可以組織這樣的游擊隊。──難道不可以？」

　　最後一句是問大頭哥的。本來他說話的口氣慢條斯理，好像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可能是他從大頭哥臉上看出什麼不對，說到最後這一句，猛的提高了嗓門兒，大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大頭哥張了張嘴，要說的話還沒有出口，五哥又兇巴巴的釘了一句：

　　「為什麼不可以？」

　　大頭哥笑了起來：

　　「咳，五少爺，我看你挺穩重的，怎麼你的脾氣也跟你六弟一樣急？沒有誰說不可以呀？不過，這事情由咱們來做，很難就是啦！」

　　五哥和我，弟兄倆模樣兒很像，卻各有各的脾氣，跟我相比，五哥就像一杯半冷不熱的溫吞水，今天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溫吞水加了蘇打粉，又冒泡兒，又吹氣兒，說話也像放爆仗似的：

　　「要人有人，要槍有槍，有什麼難的？人家能做的事情，為什麼咱們就不能？」

　　大頭哥應該知道槍不是問題，因為我們家鄉民風尚武，地面上又常鬧土匪，一些大桿子頭兒像「劉黑七」之流，拉起來就有三千五千的匪徒，鄉民們為了自衛，不能完全仰仗官府的兵力，於是就組織了「聯莊會」，早在十年之前，就有過「五十畝一桿槍」的規定，雖然沒有完全辦到，民間的槍支確實不少，像我們寨子裏──

　　「我知道槍不是問題，」大頭哥承認說：「外界傳言，光是你們楊家的那座老寨，長短槍就有五百支，聽說還有一挺『馬克沁』重機關槍呢，是不是真的？」

　　關於這些，我知道的比五哥詳細：

　　「說五百支，那是別人胡吹，三百支總是有的。可是這些槍支都讓我家那幾位爺爺給窖了起來，過個三年兩載，恐怕都成了廢鐵！」

　　原來五哥就是為了這件事情著急：

　　「所以，要組織游擊隊，就得趕快！等到那些槍埋在地底下生了銹，還有什麼用處？」

　　我給他兜頭澆了一桶冷水：

　　「你要打那些槍的主意，爺爺不會准許的！」

　　五哥卻信心十足：

　　「那是你不了解爺爺的性情，等到時機成熟，我自然有辦法求得他老人家答應。」

　　真的嚒？或許吧。五哥是爺爺的愛孫，在爺爺奶奶面前，向來是有求必應，在我是此路不通，在他是另有途徑。這麼一想，不免心裏又升起一股子酸味，於是我就故意的氣他：

　　「爺爺不會准許的！這可不是小來小去的事，你撒撒嬌，耍耍賴，爺爺就答應了你！」

　　五哥氣得想揍人：

　　「小六兒，你──」

　　大頭哥替我解圍：

　　「光有槍也成不了事，槍要給人用的，有了槍之後，人從那裏來呢？」

　　五哥用兩手一圈，把在場的人都給圈了在內：

　　「這不是人嚒？要成立游擊隊，咱們幾個就是班底，然後把招兵買馬的風聲放了出去，在這個四萬萬五千萬人口的國家，你還怕沒有人嚒？」

　　大頭哥說得好洩氣：

　　「就憑咱們幾個呀，你們嘛，太小；我呢，一個殘廢！咱們號召不起來的！」

　　別說五哥，這話我聽著都覺得很刺耳，雖然他剛剛給我解過圍，也忍不住忘恩負義的頂了他幾句：

　　「小什麼呀小？是眼睛、嘴巴小？還是鼻子、耳朵小？你當年被召募入營的時候，又能比我們現在大了多少？」

　　大頭哥很有耐心的解釋著：

　　「這不同呀，兄弟。我當年入伍，是從二等兵幹起的，在整個軍隊裏階級最低，只要服從命令，接受指揮，就算是盡了責。那種職位，再小上兩歲也能幹得了的。可是，要組織游擊隊，不但要有經驗，而且要有號召力。劉團附那樣的人物，才勉強能當個頭目；你、我，統統都不合格。」

　　他說得這麼仔細，我總算懂了他的意思，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話很有道理，情勢確乎就是這樣的。不要說組織游擊隊，真刀真槍，出生入死；就是在太平盛世，要辦個學校、或者做點兒公益的事，也非得找幾個年高德劭的人來出面領導不可。年輕人熱心有餘，經驗不足，當然更談不上什麼聲望了，一般人常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心理上先看你不起，又如何能夠信得過你？在那樣的社會裏，年輕人要想做點兒什麼，的確是不容易；要再想不受栽培，不享蔭庇，但憑一己之力，那更是加倍的難為。

　　我腦子一轉，自以為想出了一個很高明的主意：

　　「這也沒有什麼困難，既然上不得台盤，咱們乾脆就站在後邊兒，找一位有聲望、有號召力的人出來，讓他當旗杆、掛招牌，等到事情辦成了，再由咱們去打頭陣、作先鋒。反正咱們要的不是虛名兒，只要能組成游擊隊，當一個二等兵又有什麼關係？列位，你們看我這主意行得行不得？」

　　大頭哥認為這主意很好，「山高自有洞，樹大好作窩」，能由一位呼得動風、喚得動雨的人出面領著，借他的聲光，打他的旗號，事情才比較容易成就。五哥說，這主意他也想過，只是兩層顧慮：一來人選難找，這個人不但要如大頭哥所說的，有聲望，有號召力，最重要的是他本人必須有國家觀念，有民族思想，有替國家民族效命出力的意志。否則，創業未成，他中道隱退；或者是他的所作所為，與組織游擊隊的初衷背道而馳；那不但得不到他的蔭庇，恐怕事情就敗壞在他手裏，而且，一經破碎，就再也不能重鑄。二來，老年人的心性，不一定就淡泊寧靜，也有的越老越貪求權勢，越老越留戀名位，設若遇上這種人，那是很難纏的。如果那位先生身體老邁而頭腦清楚，分得出輕重本末，忠奸善惡，還比較容易侍候；萬一再遇上個老糊塗，身心衰朽，觀念陳舊，偏又態度專橫，手段跋扈，那可就更難應付。所以，五哥不同意這樣做，除非真有合適的人選。可是，他把他所知道的賢者、長者都想了一遍，就沒有幾個能符合他所列出的條件，而勉強列為「候選人」的，人家還不一定肯幹，這豈不是千難萬難？他認為，打游擊要出生入死，參加的人最好沒有家室之累，才能夠行動自如，這本來就是年輕人的事，最好不把那些尊長們牽連在內。五哥一向思路細密，說話也比我有條有理，我想出來的那個好主意，連大頭哥都表示贊同的，經過他這一番剖釋，顯然是思慮欠周，沒有採用的價值。

　　說來說去，這組織游擊隊的事，原來只不過是一個夢想而已，要想把這夢想變成事實，必然拿出更高的智慧，更大的勇氣，更多的耐性與毅力，把這些「美德」統統加在一起，到最後，還未必就能弄得成呢。

　　我長吁了一口氣：

　　「人家說的，『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看起來咱們連臭皮匠都不如！」

　　五哥安慰我說：

　　「小六兒，你不必這麼自暴自棄，只要咱們有這個心意，不怕失敗，不怕碰釘子，早晚總會弄成功的！」

　　我覺得五哥所說的都是空話，既缺少根據，也沒有保證，可以說是毫無意義。

　　「早晚？究竟是多早多晚？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確定的期限？」

　　他當然說不出期限，我這是故意刁難，也根本不打算從他嘴裏獲得答案。

　　五哥猶豫了一下，說出來仍是幾句空話：

　　「不會太久的，你等著就是啦。等到時機成熟，情況有了變化，現在這些難題，到時候就會自然消失，水到渠成，它就不再是什麼難事。」

　　這些話我就越發的聽不進去，大頭哥卻認為很有道理，向我解釋說：

　　「你五哥的話很對，人心是會轉變的。咱們中國的老百姓，一向是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就因為太安分守己，所以才顯得有點兒自私，有點兒怕事。遇上什麼凶險，能躲就躲，能避就避。火燒不到眉毛就不著急，不見棺材就不掉淚。這一陣子，日本鬼子侵略我們中國，前線浴血苦戰，犧牲了多少人命，離前線不遠的地方，還有些老百姓半睡半醒，似懂非懂，只曉在打仗，不知道這是一場關係著生死存亡的戰爭，竟然以為還跟從前的情況一樣，吳佩孚趕走了張作霖，張作霖又打垮了吳佩手，誰贏了誰上台，誰輸了誰下野，老百姓只管完糧納稅，誰輸誰贏都沒有關係。眼看著就要亡國滅種，他們還以為這是改朝換代呢！……不過，人心會轉變的，當日本鬼子到了他自家的大門外，姦淫擄掠，殺人放火，他們就會清醒過來，就會知道這場戰爭跟以往不同。到了那時候，退無可退，忍無可忍，就是沒有人領導他們，他們自己也會起來反抗的。那時候再來組織游擊隊，當然就順順利利，沒有人反對，沒有人不支持。你五哥說的『時機成熟』，就是指這種情勢。──五少爺，我說的對不對？」

　　五哥緩緩的點頭，卻流露出一臉的痛苦，聲音濁重的說：

　　「但願，那不會太遲。」

　　大頭哥也憂形於色：

　　「遲是不遲。我們長官說過，這場戰爭不打則已，打起來就是長期的，三年五年都結束不了，十年八年也有可能。遲是不遲，只是在這個時機到來以前，會有一段難熬的日子。……」

　　他們的憂苦也影響到我，心頭有一塊大石頭壓著，連話也不想說。

　　那天，以大頭哥為中心的一羣年輕人，在城樓上高談闊論，憂國憂民，所談的話都是大而無當，既不配合我們的年齡，也不切合我們的身分。但是，我們談論得很認真，雖然談不出個結果，總算先起了「草稿」，大致知道留在家鄉該做些什麼事了。

　　後來，城樓上的「談話會」，又舉行過許多次，每次都有新的話題，卻總是離不開敵情和時局，自己的私事倒是很少提起。一直到大頭哥回轉家鄉三四個月，我們才漸漸知道他的情況很不好，幾乎連未來的生活問題都無法解決。本來，他當兵的這八九年，吃公糧，穿軍裝，所領的薪餉，都一文不花的寄回家鄉，那時候實行募兵制，比起抗戰時期，軍人的待遇是很優厚的，當一名二等兵，每個月也能領好幾塊現大洋，八九年過去，也應該積攢下一筆不小的數目。無奈錢到了「老秦瓊」手裏，都成了他的沽酒之資，錢少了就少喝，錢多了就多喝，一直到花光了為止。及至大頭哥受傷還鄉，他家的情況還像他離鄉之前一樣：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甚至連一點兒積蓄都沒有。大頭哥帶回來的錢不多，一部分替老爹還了酒債，剩下的用來維持生活，不消三幾個月，也就所餘無幾了。

　　當過幾年兵的人，對於生活都不大措意。這是因為在軍隊裏一切吃用都是現成的，而當兵自然免不了要打仗，戰場上槍林彈雨，毫厘之差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日後我自己有過幾次這一類的經驗之後，才豁然領悟，也同時結識了許多這一型的人物，富三日，窮一月，口袋空空，意氣自若。當時年歲還小，懂不得這許多，只是從心眼兒裏替大頭哥煩惱，而又不知道該如何幫助他才好。

　　我的家鄉，應該是一個人情味十分濃厚的地方，如果是在太平盛世，我相信，那些地方父老們，都有著敦親睦鄰、救災恤貧的美德，像大頭哥這種情況，自然有許多人關心，替他找一個合適的職位，想來不是難事。只怪當時的局勢實在太壞，縣城雖然暫時沒有陷落，那大概只是因為日軍不把它當作一個目標，而認為佔領不佔領都無關重要，事實上它已經等於是「淪陷區」了。正由於日本鬼子要來不來，鄉人們的心情，就像害了不治之症的病人一樣，心理上僥倖，精神上受威脅，日子就越發的難捱。在這種局勢之下，人人擔驚受怕，自顧不暇，正恨不得諸天神佛都聚集在他家，來指點他，來保護他，要他分一點兒心力去關懷別人，縱然能做得到，只怕也用心不深，出力不大。

　　就由於這些原因，使得大頭哥──這位百戰榮歸的壯士，千里迢迢，回轉家鄉，沒有受到他應受的待遇，雖然他還鄉之初，也曾經引起許多人的注意，執手把臂，問東問西，熱鬧了一陣子，很快的就成為過去。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是大頭哥真心的朋友，一直圍繞在他的四周，也最了解他的難處，可是，我們幾個人，都是半大不小的，連自己的行動也不能完全自主，又能替大頭哥做些什麼？

　　五哥和我曾經向爺爺求過，爺爺也一口承諾：

　　「好吧，他實在沒有路走，就叫他到咱們家來。雖然只剩下一條腿，我知道他人是極可靠的。咱們家裏用的人已經不少，可是，也不在乎再多添他一個。」

　　爺爺答應了，我卻不忍心對大頭哥去說。聽爺爺的口氣，他老人家是把大頭哥和其他傭人一例相看的。不能說他老人家不對，事實上這已經是一種仁慈，一種恩惠，是看在五哥和我的面子才「賞」下來的，不然的話，誰家用人願意用一個四肢不全的殘廢？可是，我怎樣對大頭哥去說呢？一個為了保國衛民而傷殘成疾的英雄，應該讓他受這種委屈嚒？就算他自己不覺得委屈，我也羞於啟齒。五哥嘴上說這沒有什麼關係，評定一個人的高下，是依據他的品德，而不是比照他的職位，當傭人也不見得就比誰低了一級……。話都是好話，可是，他只會在我面前嘀嘀咕咕的，一見了大頭哥，就猶猶豫豫的不能出口，好幾番鼓著勇氣去說，開頭兒說得很好，話到中途就岔了路，聽得大頭哥莫名其妙，還以為我五哥憂國傷時的弄出毛病來了。

　　大頭哥本人倒是並不著急，因為，「老秦瓊」看守城門的職務還在，每個月由警察局發放的那份兒薪水，雖然數目很少，只要能把酒戒掉，還足夠維持一個人的生活，這就是說，大頭哥可以免除後顧之憂，不必擔心他爹會挨餓。至於他自己的出路，他也並不發愁，而且他一直不曾斷絕到劉團附那裏去投效的念頭，游擊隊也許沒有薪餉可得，飯總有得吃的，只要能證明自己不是累贅，還能夠替國家出力，他就會快快樂樂的活下去，那還愁什麼呢？五哥最怕的就是他還存著這種念頭，說什麼也不肯放他走。大頭哥也承認打游擊還是本鄉本土的好，既得地利，又有人和。可是，大家都知道，故鄉的游擊隊是一時組織不起來的，又何必先把他「扣」在這裏？兩個人為此爭爭吵吵，幾乎吵到鼻孔冒烟，嘴唇起泡，最後，還是把大頭哥留下來了。為了解決大頭哥生活上的困窮，五哥把自己積攢三年的壓歲錢，都交到大頭哥手裏，說這是聘請他擔任游擊隊「總教習」預付的薪水，將來游擊隊成立，有關操作演練一切事宜，都委託大頭哥全權負責。要大頭哥這樣的人物接受幫助，不管如何巧立名目，都會傷害他的自尊心，我預料他一定會委婉謝絕的，五哥真有本事，不知道他編了一些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然使得大頭哥坦然領受，一句話也沒有說。

　　一拖過了幾個月，就到了民國二十七年的歲暮。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農曆十二月八日，空氣中到處洋溢著「臘八粥」的香味，忽然傳來消息，說是日軍正在鄰縣大量集結，一二日之內，就要來攻佔我們這座縣城。消息是從保安旅司令部傳出來的，還附帶的有幾句「忠告」，要求城中住戶，最好都能出城避避風頭，離城越遠越好，千萬不要以為這一回還像上一回，敵人兵臨城下，會不戰自退。據所得的情報顯示，日軍這一回出動，是志在必得，絕無倖免之理。隨著這消息一塊兒來的，保安旅駐在城內的一些單位，已經以最快速的行動出城而去，不是迎敵，而是「轉移陣地」，自動放棄了這座城池。原先在本縣設衙辦公的各機關，也隨著保安旅一同撤退，走得乾乾淨淨的。這一來，老百姓再也沉不住氣，都紛紛的扶老攜幼，呼兒喚女，亂哄哄的合成一股人潮，順著四座城門往外流，真像是一座大森林失了火，受驚的鳥獸四處竄逃，大人們驚慌失措，小孩子又哭又叫，這場面真是悽慘極了。

　　五哥和我是臨時被家裏派人「抓」回來的。當時，我們幾個人正在城門樓子上頭「開會」，先討論了一些問題，又纏著大頭哥講他參加長城戰役用大刀片兒砍鬼子的故事，講的和聽的都聚精會神，又正是滴水成冰的臘月天，城頭上的北風特別有勁兒，我們把城門樓子的門窗都緊緊關閉，遺世而獨立，也就沒有聽到那滿城風雨的壞消息。及至老管家找到我們，一座城已經亂成一鍋粥，情況十分緊急。

　　被老管家扯住一隻手，我五哥還擰著脖子對大頭哥說：

　　「秦大哥，你也下鄉去避一避吧！」

　　大頭哥略作思索，就下了決定：

　　「不行，我不能走。我爹今天又喝多了酒，這會兒正在床上躺著，不到明天過午，是起不來的。我又不能扛著他走路，要是我一個人逃，撇下他，誰照顧？」

　　被拖到下城樓的階梯口，我也仰著臉大叫：

　　「這城樓子不好！……你就是不出城，也不能在這裏硬挺著，……找一個僻靜地方躲一躲！………」

　　大頭哥站在城門樓子內側的垛口間，向下面揮手微笑，說：

　　「不要緊的！……沒有關係！……你們放心！……」

　　他的話被北風吹得斷斷續續，能聽得清楚的，就只有這幾句。我向他叮嚀的話，也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日本鬼子進城，這城門是必經之路，如果這城洞裏有人住著，那不是首當其衝嚒？總得找個地方躲一躲。被老管家拖著直跑，我的話說得就不夠清楚，被北風一吹，更是脫脫落落，不知道他聽進了多少。一路疾走，我心裏就一直在記掛著這件事，唯恐大頭哥忘記了自己身在險地，不知趨避。後來轉念一想，他是一位久歷戎行的老兵，我都能想得起來的，他還有什麼不懂？這才略略的放鬆了心情。

　　回到家裏，爺爺也沒工夫罵我們，就被疾風迅雷的趕上了馬車。我以為是要下鄉回老寨子去，那是要經過東城門的，也許我還有機會再和大頭哥見上一面，叮嚀他幾句。那想到，馬車出了胡同口，到了大街上，就折而往西，原來爺爺早有計畫，不回老寨子，而是要到縣城西南四十五里的「九女集」，去投靠一家親戚。

　　逃難，是為了躲避凶險，可是，滿山虎狼，徧地鷹犬，究竟逃到什麼地方才會安全？這是要靠一家之主下判斷、拿主意的，全家幾十口人的安危禍福，都操在他的手裏，而他自己對外界的情況又幾乎一無所知，聽來的消息又未必完全確實，這判斷如何下？這主意怎麼拿呢？在馬車上，我看到爺爺那一臉憂懼惶惑的神色，就體會到這一層：生遭亂離之世，一家之主真是難為！這一次逃難，爺爺卻是選對了方向的，敵人從東來，我們往西去，剛剛出了護城堤，就聽到背後傳來一陣槍聲，日本鬼子在對那座空城作試探性的攻擊，然後，槍聲歸於沉寂，大概日軍已經發現那是一座不設防的城池，就大搖大擺的開了進去，於是，城頭易幟，版圖變色。

　　我們在「九女集」附近的一座小村子裏，住了有半個月，從「臘八」到「祭灶」，眼看著就要過舊曆年了。這半個月裏，仗著那家親戚的庇護，倒是平平靜靜的，沒有發生什麼事故，只是氣壓太低，把五哥和我悶得要死。奉爺爺的口諭，每天關在屋子裏胡吃悶睡，除了上廁所，不准出屋門一步。五哥不知道從那裏弄來一副骨牌，起初玩「頂牛」，後來索性就賭「牌九」，十來天的工夫，我輸給他三萬多塊現大洋，當然都是欠賬，他也知道今生今世沒有收清賭債的指望，就提議以打手心來抵債，一記手心一千元。究竟一千元是多少錢，我根本毫無概念，只曉得一塊現大洋能買到兩百五十枚雞蛋，兩百五乘一千，乖乖，那不是就堆成一座「蛋山」了嗎？一千元打一記手心，好像很合算，可是，我仔細一想，不幹，寧可欠賬。……賭博在我家是禁忌，尤其是對小孩子，沒有娶媳婦之前，別說賭，看都不准看。前兩年我還為了在路上撿到一粒骰子，被從口袋裏翻出來，當作賭博證據，挨了一頓狠的。這一次很特別，我們弟兄倆就在爺爺面前呼五喝六，幾乎為了輸贏打起架來，爺爺也不理不睬。好像是，只要我們不出門亂跑，生事惹禍，就是我把整個的家產輸掉，他老人家也不在乎了。

　　老管家每天被派出去探聽消息，早出晚歸，倒是帶回來不少新聞，都是他間接聽來的，也不知道可信不可信。據說，日本鬼子這次攻佔縣城，算是相當的「和平」，只在進城之前，有一戶逃難的人家出城太晚，在東堤口遇上日軍的先頭部隊，這戶人家心驚膽裂，躲在護城堤的槐樹叢裏，伸頭縮腦的，引起日本兵的注意，一陣機槍掃了過去，一家七口，五個死亡，兩個重傷。日軍繼續推進，就遇上以王老闆為首的幾個「士紳」，搖著白旗，大開城門，表示歡迎之忱。

　　因為王老闆會說日本話，見了日本指揮官，鞠著九十度的大躬，嘰哩哇啦了一陣，說明城內已經沒有「敵軍」，全城百姓都是「順民」，就這樣，恭恭敬敬的，把日本鬼子引進城去。王老闆被「封」為「維持會」會長，另外幾個「士紳」（其實都是王老闆手下的夥計），也分別的封官授職，在日本人的卵翼之下，都成了新貴。現在，四座城門都貼出了「安民」的佈告，要逃出來的人趕快回城，只要向「維持會」領一張「良民證」，就可以受到「大日本皇軍」的保護，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佈告貼出來之後，也有少數人大著膽子回去，好像也並沒有太大的麻煩，只是經過城門口日軍崗位的時候，要接受檢查，要向日本兵行禮，要口稱「太君」、「太君」……只要按著規矩行事，裝出一副很順從的樣子，、日本鬼子雖然兇狠，倒也並不隨便傷人。因為快到了春節，不能長時期的逃亡在外，冒著大險回城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老管家還說，日本鬼子這一次抽調兵力，來攻打我們的縣城，原是預料會有一番激戰的，所以來的人馬不少，足足有兩個聯隊。佔領縣城之後，曾經好幾次整隊出城，向四鄉作示威性的掃蕩。在這些行動中，當然又免不了有一些中國人遭殃。所好的是，日本鬼子對這個新佔領的地區，也並非毫無疑懼。每次出城，都是繞著護城堤轉圈子，離城最遠的地方不到二十里。每到一處，都大肆暴虐，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中國的老百姓真像是耗子見了貓，能跑的就跑，不能跑就躲，夾壁牆、地瓜窖、柴草堆、大陰溝……都成了他們的藏身之所。有些人就用這種笨拙的法子，逃過這場劫數；那些逃不過的，就像落在貓爪子底下的老鼠，被侮辱，被戲弄，被折磨，最後還是免不了一死，──也有在敵人的槍刺下苟且活命的，當災禍已成過去，卻又用自己的手結果了自己。大管家陸陸續續聽來的消息，在日本鬼子這幾次「清鄉」、「掃蕩」的行動中，至少有一百數十個鄉親送掉了性命，這些人都是真正的善良百姓，世世代代，務農為本，從來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的，卻在自家的田地上、庭院裏，毫無罪辜的慘遭橫死！日本鬼子屠殺這些人，是毫無理由、也毫無必要的，唯一可作的解釋，就是那些日本軍人自居為屠夫，把中國的老百姓看得不如豬狗，蹂躪宰割，予取予求，亡國奴的待遇就是這樣的吧？

　　一連幾日，鬼子在四鄉騷擾，殺人立威，把近城負郭二十里以內的地區，弄得風聲鶴唳，路斷人稀，到處彌漫著血腥氣。我們的那座老寨子，離城只有十里路，又在官道的近側，當然也免不了受到騷擾，幸虧他們早就得到消息，在鬼子兵到達之前，都逃避到「白花河」下游的幾座下莊子去，所以，雖然受了一場大驚嚇，並沒有遭到什麼損失。

　　至於那座空了的老寨子，因為鬼子兵曾經在那裏休息，被糟蹋得不可收拾，連祠堂前面的一對旗桿，也被無緣無故的用武士刀砍倒；幾座古銅香爐也都不見了，簡直就是強盜。可是，這些日本兵回到城裏，似乎就比較注重紀律，不像在四鄉那樣為所欲為。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知道那些日本軍官是怎麼想的，可能是把城裏看作「基地」，把四鄉看作「敵區」。

　　「祭灶」的前三天，老管家又帶回來一則最新消息，說是日軍的大部隊已經撤走，縣城裏只留下四五十名鬼子兵，由一個大尉軍官率領，把縣立中學改成軍營，圍牆加高，四角添建碉堡。附近的老百姓都被攆開，十幾家毗連的民房統統拆毀，書院胡同成了禁地。這則消息，很教我難過了一陣子，誰能想得到呢？縣城裏好房子儘多，為什麼鬼子兵偏偏看上我的母校？而且，這縣立中學雖然成立不久，它的前身──「文亭書院」卻是相當古老，是北宋熙寧年間奉敕建造，歷元、明、清三朝，它一直是黌舍巍峨，絃歌不輟，替家鄉造就了人才無數。入於民國，先是利用書院舊址，成立了高級小學，過幾年又讓它升了格，是我們全縣唯一的中等學校。都說縣立中學不如省立中學好，其實，別的不敢比，單就校舍來說，它比起省城裏、府城裏那些省立中學，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值得我們做學生的感到驕傲。除了講堂、膳廳、寢室……這些房舍之外，校內還有一百多間「號房」，都改成學生自修室，每人使用一間，還有餘賸下來的；現在的學校，那有這項設備？最具傳統色彩的是那座畫棟雕樑的「藏書樓」，以及樓前那兩棵幾百年的海棠樹，古色古香，真有一番高雅恢宏的氣象。像這樣的地方，竟然成了虎穴狼窟，莫非這也是它注定的劫數嚒？照老管家所說：圍牆加高，四角添建碉堡，這還只是從外面看到的，它的內部，不知道被毀壞成什麼樣子！我越想越惱，心頭有一股子惡氣難消，這些倭奴實在欺人太甚了！

　　老管家每天回來，聽他向爺爺報告過這一天的打聽所得，我就把他拖在一邊兒，向他詢問：可有大頭哥的消息？他總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好像縣城裏根本沒有這個人似的。

　　我好幾次向老管家發牢騷：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那樣鄭重拜託你，怎麼會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呢？」

　　老管家卻以他老年人的智慧，回答的話頗富有哲理：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這表示你那大頭哥平安無事，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五哥覺得老管家的話很對，「沒消息就是好消息」，設若大頭哥有了什麼不幸的遭遇，以老管家在地面上的關係，就像長著一對千里眼、順風耳，那有打聽不出來的？我也知道老管家的話有道理，只是心裏不落實，大頭哥究竟到那裏去了呢？如果他和他爹還住在東城門底下的那座「黑洞」裏，以他那兩根拐和一條腿，不可能引不起日本鬼子的注意，那就會凶多吉少，教人不能不替他憂慮。

　　我的個性，本來就不是多愁善感胡思亂想的那一型，遇上什麼事情，雖然有時候不免稍嫌衝動，大致上還算是情緒平穩，心志堅定。唯獨對於大頭哥陷身城中的處境，一直放不下心，總覺得當時只顧自己逃命，不能也把他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有些對不起人。

　　五哥安慰我說：

　　「別儘往壞處想。吉人自有天相，留在城裏又不止他一家，到了情況危急的時候，總有人會照顧他。」

　　我跺著腳，搓著手說：

　　「那，豈不是更顯得咱們不夠朋友啦？」

　　五哥憋住一口氣，脹得滿臉通紅：

　　「這，又有什麼辦法？是你能做得了主？還是我能當得了家？」

　　是呀，說來說去，不怪別的，只怪自己出生太遲，正是不尷不尬的年紀，自以為已經算成年人，在成年人的眼裏卻仍然是個孩子。逃難的那天，連自己都被人拉著拽著，好像一鬆手就會走失了似的，又怎麼有資格去當家主事？要是只有大頭哥一個，跟爺爺說，也許能在馬車上替他空出一個座位；但加上他那個爹，終日爛醉如泥，渾身冒著酒氣，幾乎到了人見人厭的地步，還得有人去抬他，縱然求得爺爺准許，底下的人也一定會推三阻四，編一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事情還是做不成的。這樣想著，雖然能替自己脫罪卸責，卻也等於承認年紀還小，負不起責任，擔不得罪過，心裏就更不是滋味了。

　　臘月二十三是「祭灶」，又叫作「過小年」，長年在外的人，到了這個日子，就得趕緊收拾行李，那怕是關山阻隔，大雪封途，也得轉回家鄉去，如非萬不得已，是沒有人願意在客地過年的。這兩天，爺爺一直為著此事坐臥不安，正好這時候從老寨子裏傳來訊息，說是鬼子兵近日沒有什麼行動，地面上尚稱安寧，過年的時節回家團聚，料來是不妨事的。於是，爺爺很迅速的作了決定，向「九女集」的那家親戚道謝告辭，率領一家老幼，男僕女婢，坐著幾輛馬車，遠遠的避開縣城，繞了幾十里路，一路平安的回到老寨子。

　　像我們這種大家族，平時也許嫌它人多，到了過年的時候，可就顯出了人多的好處，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在這種大家族裏出生長大的孩子，就不知道什麼叫無聊，什麼叫寂寞。

　　那年春節，表面上看來，還是和往年一樣，除了幾個跟著流亡學校到大後方去的，幾大房的人馬，差不多全部到齊，除夕、祭祖、拜神那些節目，也都照常的進行如儀，大家磕頭行禮，還好像比往年更多了幾分誠意。春節，是一連串歡樂日子的開始，如果依照往年慣例，要從正月初一過到二月二，這個「年」才算是過完了的。在這段日子裏，最嚴肅的人也笑口常開，最勤奮的人也遊手好閒，不唸書，不做事，只管吃喝玩樂，百無禁忌，很合我的脾胃。如今國難方殷，風雲正急，十里外的縣城就被一羣日本鬼子盤據，雖然我們這個家族齊齊全全的，沒有人遭到不幸，總也是死裏逃生，驚魂未定，那裏還有心情過年呢？長輩們憂心忡忡，面無笑容，年輕的縱然不知天高地厚，也總得看著大人的臉色行事，都畏畏縮縮的，不敢太放肆。最能點綴年景的焰火和鞭炮，都一概蠲免了。又因為隨時要準備逃難，小孩子的新衣新帽只給穿了兩三天，就換上了舊衣服，甚至還特意穿得破破爛爛的，說是「看起來像窮人家的孩子」，比較不受人注意。這兩件事，把孩子們過年的興奮也降到最低，大家無情無緒，年初幾就到處冷冷落落的，實在不像個過年的樣子。尤其是五哥和我，年歲半大不小的，小孩子的遊戲已經結束，成年人的娛樂還沒有開始，上不上，下不下的，更覺得過年是一件很無聊的事，心裏又煩又膩，又空虛，又亂糟糟的。

　　大年初七，是「火神爺」的生日，往年，在縣城裏「火神廟」的前頭，就是我們前兩年演「文明戲」的那座台子，有一連九天的酬神大戲，從初七到十六，把元宵節也給包括進去，不但城裏人歡歡樂樂的享受這段假期，四鄉的莊稼戶也都趁著這時機，到城裏親戚家住上三五日，於是城裏的人口就一下子增加了兩三倍，熙來攘往，十分熱鬧。不過，這是太平年的風光，今年情形特殊，在日本人的眼皮子下面，縱然獲得准許，也不會有那家戲班子應聘來演；縱然請到戲班子，也不會有那麼些苦中作樂的觀眾去看。對「火神廟」那地方，我本來沒有什麼好感，現在逃出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去瞻仰「火神爺」的那張紅臉，我對祂竟似有著很深的懷念，也對去年此時在「火神廟」上演的那家戲班子，大紅臉「何十兒」、大黑臉「孫四兒」……那些角色，追想不置。懷舊憶往，撫今追昔，這不是老年人特有的心情嚒？我發現：戰亂，不但能使一個小孩子長大，也會使一個大孩子變老，過了這個春節，我覺得自己好像增加了不少歲數。

　　初七那天，我想了半天的心事，又睡了一場午覺，怕悶出病來，就在黃昏時分，約著五哥，到老寨子東門外，去漫步散心，遣愁解悶。

　　春節過後，氣溫一直很低，大概低到只有零下二十度，昨天夜裏，又吹了一夜大北風，早起看天色，只見滿空彤雲密佈，好像要下雪的樣子。樣子很像，卻不一定說下就下。有時候，這樣的天氣會連續兩三日，滿空彤雲似乎都被凍住了似的。一直要到風勢稍停，氣溫略略回升，天色看上去有點兒透明，那才是要下雪的朕兆。我和五哥年歲雖然不大，對這些事情可都是老經驗了。出了東寨門，頂著北風，往官道上走，我們倆還打了一個小賭，五哥說這場雪不下則已，一下就雪深三尺，至於下雪的時候，他把它訂在明日中午；我說要不了那麼久，可能就是今夜，最遲也拖不到天亮五更頭。賭注是嶄新的五分銀幣兩大枚，折合現大洋一角，在當時說，這賭注並不算小，兩個人都信心十足，自以為是贏定了。

　　一邊這麼找著題目閒說話，一邊在那條古老的官道上蹓躂，兩個人不約而同，都往東堤口那個方向走。東堤口離老寨子只有幾里路，就是放慢腳步，也用不著一個鐘頭。走到中途，那條蛻了皮的大蟒，和那座橫跨「白花河」的大石橋，都已經望得很清楚。我和五哥又不約而同的停下來，站在那裏，發了一陣呆。

　　發了一陣呆，流了幾滴淚。看看天色，快到了吃晚飯的時刻，把眼淚抹去，向原路折回。只站了不大的一會兒，卻覺得渾身乏力，又冷，又累。五哥領頭兒先走，我在後緊緊跟隨，從後面看過去，五哥走路的姿勢是很不雅觀的。他身上穿的衣服不少，裏面是棉襖棉褲，外面又加了一件毛料的大氅；腳下是長統的棉靴，頭上戴著「火車頭」式的皮帽。這套裝束，應該是不冷了，可是，看五哥的姿勢，何止是冷？簡直就冷得連人的身體都快結成了冰，肌肉僵硬，手腳也不靈活。他縮著脖頸，抖著膀子，兩隻手都插在大氅的口袋裏，又彎腰、又駝背，從後面看過去，如果不知道前面走的是誰，會估計他至少也有五十歲。我們家鄉有聰明人編的一句俏皮話，說一個人垂頭喪氣，就把他比作「打敗的鵪鶉鬥敗的雞」，現在看到五哥這副樣子，還真是有幾分神似。看著五哥的背影，我也想到了自己：論裝束，弟兄倆是一樣的；比姿勢，兩個人大概也相差無幾。如此說來，這裏共有「鬥敗的雞」兩隻，「打敗的鵪鶉」一對，在這條古老的官道上，他前我後，亦步亦趨，襯著官道兩旁那兩行葉落枝枯的老柳樹，真像一幅劫餘災後流民哀鴻圖。

　　正往回走著，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奔跑，由遠而近，一直衝著我們跑過來了。我第一個反應，是以為有人在追我們，就想對五哥關照一聲，趕快的拔腿撒鴨子，先拉長一段距離，再來觀察形勢，思量對策，總不能在自己的家門口，被人生擒活捉了去。五哥比我鎮定，他聽到腳步聲，就知道跑過來的只有一個人，縱然不懷好意，以一對二，也讓他佔不了便宜去。

　　於是，在五哥的指揮之下，我們由「一路縱隊」變成並排行進，而且一左一右，都閃在官道兩側，把路的中央讓開，準備著聯手合擊，一發現來人的路數不對，就先給他個下馬威，讓他知道楊家子弟不是好欺負的。我們這裏才剛剛擺好陣勢，來人也到了近處，我拿眼角一瞟，立即就認出了那是我們的好朋友「臭嘴」，心中不禁大喜。

　　他老遠的從城裏往這個方向跑，不用問，當然是找我們來的。而看他那樣奮不顧身，跑得像一匹發瘋的騾子，這必然是有著極重要的事，要來給我們通風報信。我和五哥從兩側往中央一湊，想跟他打招呼，他對我們卻視若無睹，從兩個人中間一溜而過，還是歪歪斜斜的往前跑。

　　我追上幾十步，才把他拽住。他兩條腿一停，竟然站不住腳，搖搖欲倒。五哥也急忙趕過來，一人架一條胳臂，他才能勉強支撐，沒有倒下去。

　　攙住了他，我發現他一頭一臉都是大汗淋漓，連眼眶子裏面也被浸得濕濕的；嘴巴和鼻孔都往外直冒白氣，好像他肚皮裏正燒著一鍋開水。

　　他迷迷瞪瞪的望著我，問道：

　　「大叔，這前面，可就是，楊家寨？」

　　問得我莫名其妙，向他大喝一聲：

　　「臭嘴，你是怎麼啦？是眼睛有了毛病？還是得了失心瘋？」

　　這一聲大喝，才讓他認出了我是誰。勁頭兒一卸，人更變得軟塌塌的，膝蓋打彎兒，整個身體就癱瘓在地，架都架不起來。

　　五哥向我示意，把臭嘴的胳臂輕輕放開，讓他躺在地下休息。他像拉風箱似的大喘氣，渾身的筋骨皮肉都在顫動不已，看樣子，他的力氣已經全部用盡，最多只能跑到這裏，幸虧和我們不期而遇，否則，再讓他往前跑上幾百步，也許他就會倒在中途。從城裏到此處，差不多有十華里，折合成五千公尺，以他的年歲和體力，跑是跑得下來的，然而，照他剛才的跑法，幾乎是使用跑百米的速度，這是任誰都支持不住的，除非是發了瘋，除非是──

　　我俯下身去問他：

　　「臭嘴呀，你到底是怎麼啦？是犯了什麼錯？還是闖了什麼禍？不要緊的，你儘管說出來，有五哥和我在，什麼事都能替你擔待。」

　　這當然是胡吹亂蓋，不過，對一個犯了錯、闖了禍而前來投靠的人，不這麼吹一吹，又怎能使他安心？所以我才說大話不打草稿兒，把自己說得神通廣大，法力無邊，不管他有什麼困難，只要他向我求告，我都能替他解決，──我解決不了的，還有我五哥。

　　臭嘴在地下趴著，喘氣越來越粗，漸漸就變成了哭聲，一邊哭，一邊訴說：

　　「嘷嘷，不是我！嘷嘷，不是我！……」

　　五哥也對他溫言相慰：

　　「是不是有人冤枉了你？那也沒有關係，如果是自己人，總能解釋清楚的；不相干的人，那就根本不必解釋，你既然到了這裏，後面又沒有人追你，怕什麼呢？……你說不是你，那麼，是誰？」臭嘴猛然一翻身坐了起來，滿臉的汗水，再加上鼻涕和眼淚，還從地下沾了不少的土，用眼淚和成了泥，把他那張本來還算端正的臉，弄得像個小丑似的。他還是邊哭邊說：

　　「嘷嘷，是大頭哥！嘷嘷，是大頭哥……」

　　一聽這事情是和大頭哥有關，五哥和我都一下子緊張起來，一邊一個，蹲在臭嘴的身旁，揪住他的肩膀猛搖，一聲疊一聲的問著：

　　「大頭哥？大頭哥怎麼啦？快說，快說呀！……是大頭哥出了什麼事兒嗎？他還好吧？……臭嘴，不要瞞著，要說，你就仔細的說！」

　　臭嘴深深的吸進一口氣，全身都哆嗦著，好容易才把哭聲止住，可是，當他一張開嘴，哭聲就和說話一塊兒往外擠，他的口齒本來就不大清楚，現在他情緒激動，舌頭和牙齒不能配合，更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東西。我聳著耳朵，只聽清了最後這兩句：

　　「……大頭哥落在日本人手裏了！……大頭哥就要被日本人砍頭了！」

　　我瞿然舉目，和五哥對望了一眼，從他的臉上，證明了我的耳朵沒有毛病，他聽到的和我聽到的完全一樣。

　　五哥一伸手揪住臭嘴胸口的衣服，把他從地面上提溜了起來，像審賊似的喝斥著：

　　「你嘰哩咕嚕的在胡說些什麼？這種話，不是親眼看到的，可不准你胡說！」

　　臭嘴掙脫身子，先往地下擤了一大把鼻涕，又把沒擤出來的嚥回到肚裏去，騰出了喉嚨，也大聲的和五哥對叫：

　　「誰說我沒有親眼看到？不是親眼看到的，我會來找你們嚒？你以為我在咒大頭哥？」

　　我埋怨他：

　　「是不是鬼子進城那天就出了事情？你怎麼到今天才來告訴我們？」

　　臭嘴很不耐煩的解釋說：

　　「誰說鬼子進城就出了事兒？這年前年後一個月，大頭哥和他爹一直在天主堂住著，天主堂的劉神父是德國人，鬼子也不敢進去，很多人都在堂裏避難呢！事情是今天出的。火神廟在唱戲，那『老秦瓊』喝醉了酒，又跑回城門洞去。大頭哥為了救他爹，打死日本鬼子的大狼狗，就被抓了起來！………」

　　這段話倒是說得很清楚，只是太簡潔，很多地方都接不上頭，聽得人糊裏糊塗。

　　我責備他：

　　「你會不會說話？就這樣連蹦帶跑的，誰能聽得懂啊？你說仔細點兒好不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嘛？」

　　臭嘴急得直跺腳：

　　「咳，這是什麼時候，那有工夫跟你們說這些？我跑到這裏來，是為了──」

　　五哥截住他的話尾，查問著：

　　「剛才，你好像說過，大頭哥就要被日本人砍頭，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今天！就是現在！」臭嘴尖聲叫著，眼淚鼻涕又一齊流了出來：「我來找你們，就是要你們趕緊想個法子，咱們得去救救大頭哥啊！」

　　我聽得驚心動魄，咬著牙問道：

　　「日本人要殺大頭哥，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全城的人都知道！『維持會』在火神廟貼了佈告，是把大頭哥當作土匪來辦的。『二鬼子』還大街小巷的吆喝，要城裏的人都去看熱鬧。你說，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熱血沸騰的說：

　　「大頭哥遭難，咱們不能袖手不管！五哥，你想個主意吧，拚死拚活，咱們總得去救他！」

　　五哥仰臉望天，眼睛裏貯滿著淚水：

　　「你這是說傻話。日本鬼子要殺人立威，當然有了準備，咱們赤手空拳，怎麼個救法？」

　　臭嘴心裏早就有了主意：

　　「怎麼個救法？你們楊家寨不是有人有槍嗎？還有你們的『聯莊會』，外界傳聞，只要你們楊家寨一聲令下，不消半個時辰，從四方鄰村，就能聚集幾千人，這話，總不會是假的吧？那你們就趕緊的敲鑼呀，打鼓呀，放鞭炮呀，城裏只有幾十個鬼子，咱們多帶人馬，冷不防的圍上去，還怕宰不了他們？」

　　唉，臭嘴說的，好歹總是個主意，可惜這主意行不得。不錯，楊家寨有人有槍，卻不是我和五哥能夠指揮得動的。至於「聯莊會」，倒真是人多勢眾，有過赫赫的威名，可是，「聯莊會」的成立，本來就只是為了對付「小亂」的，如今「大亂」已起，連省主席韓復榘的第三路軍都不戰而退，這種不吃糧、不關餉的民間武力又能濟得什麼事？那些莊稼漢子又喜歡聽信謠言，嚇唬自己，唯恐家裏藏有槍枝，在敵人眼裏是罪上加罪，而鋼鑄鐵打的槍砲又不容易銷燬，為了掩蓋形跡，他們想出很多笨法子，人也失去原來的那種俠情豪氣，不必假裝，就已經是窩窩囊囊，像一羣待宰的豬羊。事實上，從日本鬼子攻佔縣城的那一日，以楊家寨為首的「聯莊會」就已經解了體，縱然勉強的把他們召集起來，怕也是人齊心不齊，畏首畏尾，推三阻四，白白的亂哄一陣子，什麼事都辦不成的！……可是，把這些話告訴臭嘴，他多半不肯相信，否則，他也就想不出這個主意來了。

　　這時候五哥心裏想的，大概和我一樣。他慢悠悠的從天空收回目光，很艱難的向臭嘴探聽著：

　　「你說你知道那，那──那個地方？是不是就在鬼子的營房，──不，就在咱們的校園裏？」

　　我懂得五哥的意思，臭嘴也懂，他沒有回答就先紅了眼睛：

　　「不是在那裏，是在西關外，獄神廟前面，那座亂葬崗子的崖頭下……」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覺得自己裏裏外外都像結了冰似的，從腦門兒涼到腳底：

　　「你說的那地方，不就是從前的老刑場嗎？」

　　臭嘴本來就不是個乾淨人兒，這陣子更把自己弄得髒兮兮的，用這隻襖袖擦鼻涕，用那隻襖袖抹眼淚：

　　「呣，就是那裏。」

　　恨得我咬牙切齒，五哥作了個手勢，不准我插口，我只好忍住了。

　　「時間呢？」五哥向臭嘴查詢明白：「你剛才說，就在今天？」

　　問到這裏，臭嘴終於按捺不住，反正是要哭，他索性就跳著腳大聲的號啕：

　　「就是現在呀，就是現在呀！……大頭哥被綁在一輛牛車上遊街，已經到了西關外啦！……你們還不趕快派人去救他，再遲就來不及了哇！……」

　　照臭嘴說的，就算我們楊家寨能派得人去，避城繞堤，從腳底下到西關外的刑場，大約足足二十里路有餘，這怎麼能來得及？怕的是劫法場的人馬還沒有趕到，大頭哥的人頭已經落地！再說，「聯莊會」組織嚴密，總也比不得軍隊，就算有人肯去，也不免拖拖拉拉的，要從日本鬼子的武士刀下搶救人命，他們那有這種本事？更何況，「聯莊會」已經解體，槍械入了土，人心更難收拾，要想重新再把它組織起來，就算有我家幾位爺爺出面，也絕不是一朝半日就能辦得到的。這怎麼能來得及？這怎麼能來得及？

　　五哥又恢復了他仰臉望天的姿勢，緩緩的搖著頭說：

　　「來不及了！這，已經來不及了！」

　　我也知道這是來不及的，可是，聽五哥這麼一說，就像一堆死灰上又澆了一桶冷水，死灰堆裏如果還有一點點火星兒，這下子也完全滅絕。想到大頭哥為了抗日先丟掉一條腿，成了一個肢體不全的殘廢，迢迢千里，回到家鄉，卻在自己的國土上被日本鬼子斬首處死！而我們聽到消息，卻只能淚眼相對，束手無策，既不能上前解救，又不能替他報仇，這算是什麼朋友？我為自己的渺小而著惱，我為自己的懦弱而害羞，惱羞成怒，悲憤填膺，我只能放聲一哭。臭嘴本來就在號啕不休，聽到我也哭出聲來，有人幫腔，他就哭得更厲害。

　　只有五哥還能撐持得住，他不但不勸解，反而惡狠狠的罵將起來：

　　「哭！哭！哭有什麼用處？你們是兩個女人嚒？日本鬼子在中國土地上殺人，這也不是第一回！要是中國的男人只會流淚，日本鬼子還會更猖狂的！不准哭！聽到沒有？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們不會把它吞回到肚子裏去？」

　　我早就過了愛哭的年紀，我早就把流淚看作是可恥的事，今天情懷激盪，失去控制，不是我想哭，實在是管不了自己。被五哥這麼一罵，我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淚眼模糊中，好像眼角裏閃過大頭哥的影子，也是一臉鄙夷不屑的神色，要我止住哭聲，擦乾眼淚。小時候，大頭哥帶領著我，裏城外郭的到處亂跑，偶然的走路摔了交，或是打架吃了虧，我這裏一撇嘴，大頭哥就彎下腰對著我的耳朵說：「男孩子是不哭的！男孩子是不哭的！」這句「咒語」，對我，常常有效。我知道大頭哥是不喜歡看到人哭的，縱然是為他而哭，他看了也會不舒服。記得他還鄉的那一天，我就曾經在他面前出過醜。要是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副醜樣子，也許他不會像五哥一樣的喝斥我，但他必定會對我失望，嫌我不夠豪壯，不夠剛強。想到這些，我終於漸漸的能控制住自己，壓下了哭聲，調勻了呼吸，把眼淚吞回到肚裏去。

小五義

　　等到我和臭嘴都住聲不哭，五哥忽然很關懷的向我們問了一句：

　　「你們穿的衣服夠不夠？」

　　我不懂得他，何以有此一問。在家鄉，春節前後的這段日子，屋外的氣溫總在零下十幾度。像我們現在站立的這種地方，一馬平川，毫無遮擋，大北風像刀片兒一樣「刮」在身上，不論穿多少衣服，都會感到透體冰涼。北幾省有一句歇後語，在我家鄉也是很流行的：「小伙子睡涼炕──全憑著火氣壯。」穿衣服也是一樣，要想靠衣服保暖，那就必須裏三層、外三層，把自己打扮成一隻大狗熊。可是，那麼一來，走路邁不開腿，吃飯抬不起胳臂，處處都受了限制，年輕人誰能那麼老實？寧可挨冷受凍，也要俐俐落落的。像今天，我和五哥在短襖外頭加了一件大氅，這已經是「重裝備」，用來遮風擋寒，也只是聊勝於無而已。我們弟兄倆的衣著，所用的工料都是同色同式，穿的衣服夠不夠，他自己就應該知道，何必問我？

　　我反過來問他：

　　「五哥，你是不是冷得受不住哇？那咱們就快些回家，也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啦。」

　　我又轉過身去向臭嘴說：

　　「你出城，家裏人知道不知道？要不怕家裏人牽掛，就在我們這兒住一夜吧，我正有許多事情要向你打聽打聽哪。」

　　臭嘴還來不及張口，就被五哥攔住：

　　「不回去。咱們三個人，今天誰也不能回去。只怕人手還不夠用呢！」

　　這時候臭嘴才說出話來：

　　「不行呀，剛才我只顧得往這裏跑，爹娘都不知道。自從鬼子進了城，日頭不落，城門就上了鎖。我要是被關在城外頭，明兒回去，非挨揍不可！」

　　五哥對臭嘴的處境毫不同情：

　　「挨一頓有什麼要緊？又不是從來沒挨過！為了大頭哥，別說挨揍，再重的刑罰，你也只好認啦！」

　　我聽出來五哥的話裏有話，急忙問他：

　　「你打算帶領我們兩個去做什麼？」

　　五哥說得很清楚：

　　「咱們先到東堤口，從南堤圈上繞著走，到『姜廟』那一帶，我記得那兒有一條路，可以直達西關外。」

　　我聽是聽懂了，心裏卻有些糊塗：

　　「你打算帶領我們到刑場去呀？照你說的這條路線，走到那裏，怕不得三更天？……」

　　五哥對我更沒有好臉色：

　　「三更天又有什麼關係？明天回到家裏，挨打挨罵，都有我陪你！」

　　我試探著說：

　　「半夜三更，黑漆麻烏的，就算咱們膽子大，不害怕，摸黑兒走路也不方便呀！我的意思是，要去也不必忙在這一時，明天再去不好嚒？」

　　五哥越發的惡聲惡氣：

　　「難道你甘心讓大頭哥在那野地裏躺一夜？鬼子殺人，向來是不收屍的，大頭哥無親無故，這不正該是咱們的事？」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他不說明白，誰能想得到呢？為了替大頭哥收屍，別說是深更半夜，就是因此耗它十天半個月的，我也說不出一個「不」字。其實，要論起交情的深淺來，這事情原該由我來動議，由我來領頭兒的，只是我知識淺陋，人生的閱歷不足，根本不曾想到大頭哥死後，還有這樣的一樁急務。

　　臭嘴在一旁用心的聽著，臉上的迷霧由厚轉薄，也終於聽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我看到他臉上有一絲為難的神色，想起來他的老爹很嚴厲，不揍人則已，一旦動了真氣，就不是臭嘴這一把瘦骨頭能夠招架得住的。從小學五年級同窗開始，我就看見他掛過兩次彩，一次打破了頭，一次是左胳臂脫臼，都是他老爹的成績。這一回他出城報信，家裏人不知他所為何事，倘若徹夜不歸，讓家裏人操心著急，他老爹焉有不生氣的道理？到時候動起家法，又不免傷筋動骨的。我很委屈的提示了幾句，希望五哥體念臭嘴的處境，趕緊放他回城。那曉得，五哥鐵面無私，臭嘴也不領情，我算是白操了這份心。

　　五哥毫不通融的說：

　　「就咱們兩個人去？那怎麼行？一具棺材要四個人抬，加上臭嘴，還少著一個人呢！」

　　臭嘴也把心一橫，嘴頭子比啄木鳥還硬：

　　「不教我去？那怎麼行？你們和大頭哥是朋友，我就不是了嚒？別說挨揍，就是要砍頭，我也認了！頂多只是一死吧，黃泉路上，也許我還能追得上大頭哥，那就有伴兒了！老實說，自從鬼子進了城，我就整天想找人拚命，亡國奴的滋味可真難受，誰還在乎死活？……你說人手不夠？那容易，『老鼠』正在東堤口等著我，咱們經過那裏，把他也帶了去，人不就夠了嚒？還有『二扁頭』，他家就住在西關大街，必要的時候，一喊就到。」

　　也是五哥的主意，他怕節外生枝，一回家就脫身不得；往家帶個信兒吧，又怕爺爺奶奶派人去追；索性就蠻幹到底，甩開大步，一陣急走，不消二十分鐘的工夫，就到了東堤口。

　　自從縣城落在鬼子手裏，這條官道就路斷人稀，東堤口原有十幾家茶棚飯舖，是專供過路客商打尖歇腳的，現在那還有生意？都一齊停止營業，關門閉戶，連一家貼春聯、請門神的都沒有，看上去，就像是早在幾十年以前，這裏就已經荒無人煙。

　　「老鼠」果然還在這裏等著，大概是等得十分焦躁，又有些心虛膽弱，躲在一家茶棚的柱子背後伸頭縮腦。看見我們到了，他一躍而出，大聲的喳呼著：

　　「老遠的跑去搬救兵，怎麼只來了你們兩個？手裏也沒有帶著傢伙，就這樣赤手空拳的劫法場，咳，這不是開玩笑？」

　　五哥沒有理他，臭嘴悄悄的對他說了些什麼，他稍稍遲疑了一下，就閉上嘴巴，乖乖的在後頭跟著。

　　過東堤口，往上斜走了幾步，就轉入護城堤頂上的那條「小路」。其實路並不小，因為護城堤的寬度很夠，且不說它那「大作腳」的基礎，單是那平頭的堤頂，寬度也在兩丈左右，如果全把它鋪成柏油路，可以闢作一條十輪大卡車來回奔馳的雙行道；只是堤面上種了太多的樹木，樹越長越高，路就越擠越小了。說起這些樹，原是我們家鄉縣城近郊最值得誇耀的景色之一，它長得那麼茂盛，鬱鬱蒼蒼，把一條堤粧點成一條「綠色的大蟒」；其中有若干株，還是我親手種植的呢。自從北伐成功、國民政府成立，每年的三月十二日，被訂為「植樹節」，如今已是有名無實；我在小學、初中就讀的那幾年裏，「植樹節」是真要種樹的，樹苗由縣政府設立的苗圃供給，種樹的人則以學生為主力，小孩子不怕累，最喜歡挖挖掘掘栽栽種種的，我每年「植樹節」總要種它七八棵，地點就是這座護城堤。不知道是這座護城堤的土壤好，還是由於我得了種樹的訣竅，凡是經我的手種下去的，幾乎是每種必活，沒有「補植」的必要。當初種樹的時候，都是在堤面兩側，中間本來留的有路；後來樹長大了，才發現它不只是竄高，還會伸臂踢腿的往橫裏猛擠，把原先留的空間，幾乎都給封死。就由於這個緣故，那麼寬闊的堤頂，卻只有一條「小路」。這條路，我們常走，對路的狀況，也都摸得很熟。如果是在夏季──夏季裏的白晝，走這條路最舒服。地勢高，不管吹的什麼風，都不會被遮著擋著；兩旁的綠蔭夾道，枝柯在頭頂相交，人在樹叢裏鑽進鑽出，不管太陽在那個角度，都照射不到，真是清涼極了。可是，夏季換成冬季，白晝換成黑夜，情景就大不相同。冬季天黑得早，又加上是個大陰天，當我們到達東堤口，才不過是黃昏時候，轉入南堤圈的這條「小路」，走了沒幾步，天就已經黑透，雖然還沒有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那種程度，可也差不了多少，年輕人眼力好，在此時此地也佔不了多大便宜，反正是要一步一步的往前摸索，看得模模糊糊，隱隱約約，更容易製造錯覺，上面碰頭刺臉，下面絆腿摔跤，真是辛苦極了。

　　我們所以選定南堤圈這條路，當然是貪圖近便，卻忽略了極重要的兩點，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第一點，護城堤上種植的樹木種類很多，楊、柳、桑、榆、桃、李、杏、梅……凡是故鄉常見的樹木，幾乎應有盡有；當初種樹的時候，也大致的論段分區，雖然並不十分純粹，總算各有各的特色。偏偏從東堤口轉入南堤圈的這一段，種植的樹木以「洋槐」為主，這是一種豆科的落葉喬木，不像「本地槐」那樣帶有一股子臭味，所以它又叫作「香槐」，特別是花開時節，濃香撲鼻，中人欲醉，那種又香又甜的氣息，比玫瑰還好聞呢。另一個和「本地槐」的不同之處，是它的枝條多刺，又尖又硬，春天摘槐花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會刺破手指頭，血出如珠。今天夜裏在「洋槐」樹底行走，才體會到「荊棘滿途」那句話的意義，每個人都弄得傷痕累累，衣服更是常常被「鈎」住，這邊拉、那邊拽的，不讓人好好的走路。也幸虧冬季裏衣服穿得厚，又是些禁得住拉、禁得住拽的料子，不然的話，走過這片槐樹林，只怕一身衣服都被扯成了布條兒，落得個衣不蔽體，醜態畢露，那才有得瞧呢！第二點，也是我們事先該想到的：天寒風急，除非把自己關在屋裏，還圍著個大火爐，天地間本來就沒有遮寒避風的去處；可是，地勢越高，風勁兒越厲，氣溫越低，這點子常識，我們總是有的。從城窪子那邊說，護城堤高約三丈有餘，在這種地方走路，就像是在三層樓的屋脊上飛簷走壁，大北風漫過那荒涼冷落的城窪子，斜著往上吹，真比理髮師傅手裏的剃頭刀運要鋒利，吹得人渾身生寒，遍體成冰，不只是冷，而且很疼。堤上的那些槐樹，早已經掉得一片葉子都沒有，只賸下長長的枝條，帶著怪嘯，在北風中飛舞。

　　這條堤離城不過三里路左右，以天空作襯底，遠遠的望過去，城門樓子就像剪紙似的，毫無立體感，卻看得很清晰。這時候只是初更天氣，整座城一片死寂，沒有一點子聲響，也沒有一絲絲亮光，看在我們眼裏，覺得它陌生而又不真實。這是我們出生成長的地方啊，離開它才不過整整一個月，從臘八到年初七，只因為城裏住了幾十名日本兵，竟然使一座城變得黑漆漆的，陰森森的，恍如鬼域，不類人世。想起一個月以前，我和大頭哥還在那城門樓子上聚會，有殺敵報國的壯志，有衝霄凌雲的豪氣，我們是打算替祖國出些力、替家鄉做些事的，如今，大頭哥慘死，而我們幾個人正踉踉蹌蹌，栖栖惶惶，像小偷一樣在黑夜裏繞路疾走，趕去刑場替大頭哥收屍！這不是我們的國土嚒？這不是我們的家鄉嚒？……想著這些，我感到心頭熱血如潮，一陣一陣翻攪，也就忘記了疼痛，不在乎寒冷，在荊棘叢中，急步趲行。

　　西關外的那座刑場，不知道是從那個朝代開始使用的，總也相當古老就是了。更不知道有多少犯罪的人在這裏被處死，靠近刑場的一座高崖子上，就是一處「義地」，荒煙蔓草，土饅頭無數，都是受刑之後，無人收屍，由善堂施捨棺木，就地掩埋的。在縣城裏，一說到西關外的那座高崖子，膽小的人就會臉色慘白，甚至大天白日，也不敢到那地方去。眾口傳言，說那地方白天冷清，夜晚熱鬧得很，鬼影幢幢，熙來攘往，一樣的有買有賣，如同一條市街，只是那些鬼影子都一律沒有腦袋，偶爾看到有腦袋的活人，他們會大驚小怪，一下子就把人給圍了起來。……這些怪聞，我當然不信，卻也從來沒有大著膽子，在夜晚，到那地方去探過險。白天，我倒是去過不少回，那也是幾年以前的事了。記得我十一、二歲的時候，渾渾噩噩，呆頭呆腦，什麼地方有熱鬧，一定要趕去瞧瞧，就常常跟著「出紅差」的人潮往這裏跑，不惜為了看熱鬧而逃學、而曠課。你要是問我：「砍頭，就那麼好看嗎？」事實上，我從來不曾看得仔細過，不當場暈倒或者失聲怪叫，已經算得上是英雄好漢了。十三歲過後，我就不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而這幾年地面上也比較平靖，那些該判死刑的強盜、土匪、偷牛賊、大煙鬼……，都銷聲匿跡；行刑的方式也有了改變，砍頭改作槍斃；「出紅差」的場面比從前少得多了。可是，西關外的那座刑場，依然是一個令人毫毛豎立、頭皮發炸的地方。

　　那天，我們到達西關外，已近子夜。在這個時候到這種地方來，說是不害怕，──那能不害怕呢？當我們戰戰兢兢的往刑場那個方向挪動著，我發現，四個人的間隔距離，越來越縮小，幾乎是我擠著你，你靠著我，就那樣碰碰撞撞的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在我的身旁有一個人，不知道是誰，──也許就是我自己，渾身像篩糠一樣，兩排牙直打架，得得得得得的好響。也幸好是在這樣一個大冷的天兒，冷和怕所引發的生理反應，幾乎完全相同，解說起來可是大不一樣的：怕得發抖，那等於承認自己是個懦夫，承認自己膽小如鼠，對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誰肯作這種招供？冷得打顫，那只是因為衣服穿得不夠多，就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了。

　　所謂「刑場」，西關外遠離民房的一塊平地，一邊是矮小簡陋的「獄神廟」，另一邊就是那座高崖子，中間空空蕩蕩的，連一棵樹都沒有。走進了「刑場」的地界，我們就站住了腳，用足目力，向地面上搜索著。光線實在太暗了，向高處、向遠處看，襯著那黑鉛色的天空，還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向地面注視，卻是白費力氣，地面上好像淹著半腰深的墨汁，黏黏稠稠的，漆黑漆黑的，看不清任何東西。

　　我抓住一個人的胳臂說：

　　「不能這麼瞎摸呀，五哥，這得有盞燈籠才行。」

　　五哥的聲音卻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

　　「你想的倒好，燈籠？最好是手電筒！可是，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叫我往那裏去找？」

　　我抓住的那個人原來是臭嘴，他扭過頭來，對準我的脖子吹氣，說話卻是一副粗粗啞啞的假嗓子：

　　「你說的很對。這種天兒，沒有燈籠，根本就辦不了事。你們等在這裏，我找『二扁頭』去！」我提醒他：

　　「二扁頭的家離城門很近，不要緊嚒？」

　　臭嘴一點兒也不在意：

　　「不要緊的。我貼著屋簷底下溜過去，大概不會驚動了別人。二扁頭的家我很熟……」

　　正說著，忽然住了嘴，扯起我的手往前一指，人就幾乎嚇得昏了過去。我定神細看，只見離我們不到五尺，有一個黑影子蹶然起立，好像是一下子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不知道是人是鬼。

　　我壯著膽子，大聲喝問：

　　「誰？你是誰？」

　　那黑影子晃晃悠悠的向前走，叫著臭嘴的名字說：

　　「馬千里，你不是要找我嗎？我在這裏等你，已經等了好久啦，你怎麼才來呀？」

　　那聲音僵僵的，木木的，雖然聽上去像是個熟人，卻不能肯定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我貿然的叫著：

　　「二扁頭，是你嚒？」

　　那聲音才比較正常了些：

　　「不是我，又是誰？」

　　臭嘴吁出了一口氣，把身體站直，被嚇得舊病復發，一張嘴就帶出了髒字：

　　「你他娘的二扁頭！這算什麼意思？幾乎把人給嚇死！他奶奶的，知道你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傻瓜，可是，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還這麼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二扁頭像抽筋了似的往上長了長身子，又猛然往下一蹲，委委屈屈的說：

　　「誰說我要嚇唬你們？沒有人來嚇唬我就是好的！一個人守在這裏，凍也凍得要死，怕也怕得要死，你可知道我心裏是什麼滋味？算準了你們要來，可是，你們怎麼來得這樣遲呢？呃？就是救不了大頭哥，也該來看看我，看看我是死是活，你們就準知道我能活到現在嚒？……」

　　在我們這羣夥伴當中，二扁頭素來是以膽大、心硬、性子倔出了名兒的，他自己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怕？怕啥？除了挨餓，再也沒有我怕的事兒啦！」臭嘴罵他裝神扮鬼，也不算冤枉他，因為，過去這幾年裏頭，他就有過好幾次諸如此類的「不良紀錄」，把別人嚇出了病來，他自己卻是一臉的無辜。今天聽他用這種口氣說話，居然承認自己「怕也怕得要死」，這倒是生平頭一回。尤其是，當他說到後面那幾句，欷欷溜溜的，竟然有幾分要哭的意思，可見他那膽子也並非鐵打銅鑄；從前我對他的看法也和臭嘴一樣，以為他真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傻瓜呢。

　　另一個人影兒也湊過去，蹲在二扁頭的身旁，伸一隻手臂攬住他的肩膀，像安慰又像鼓勵。我本來以為那是臭嘴，他們倆一向喜歡打打鬧鬧，──打鬧歸打鬧，感情也比別的夥伴們更好。及至那個人影兒開口說話，我才聽出來那是五哥。

　　「對不起，我們的確是來得太遲。真難為你，一個人守在這裏，在咱們幾個人當中，也只有你有這個膽子。其實，你不必這樣死心眼兒的，等我們到了，再去叫你，不是一樣嚒？」

　　二扁頭這才像在難中遇到了親人，也一把摟住五哥的脖子，抽抽答答的說：

　　「就是因為你們沒到，我只好在這裏守著。五哥，你不知道，這西關外的野狗很多，大頭哥死得那麼慘，他死的時候，咱們沒有力量解救；他死後，咱們也不見得就能夠替他報仇；要是再讓野狗把他的屍首給糟蹋了，五哥，你說，那咱們還算得什麼朋友？我算準了你們要來，可是，也知道你們離得遠，又做不得自己的主，想來，也不一定能來，我已經打算好在這裏守護一整夜，等天亮了，找人來幫忙，在那座高崖子上找一個地方，把大頭哥下葬，我才能離開。五哥，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大頭哥他爹也已經死了，在人世，除了咱們幾個，他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我失聲驚呼：

　　「什麼？你是說『老秦瓊』也被日本人殺啦？」

　　二扁頭嗚咽著：

　　「不是被日本人殺的，是被日本人的大狼狗給咬死的！就為了救他爹，大頭哥才落在日本人手裏！……」

　　臭嘴尖聲的叫起來：

　　「你胡扯！大頭哥他爹只是被狼狗咬了一下子，流了不少血，人還是活著的，你怎麼說他死了呢？這事情又不是你一個人看見，我和老鼠也都在跟前，看得比你還清楚哪。我知道你不喜歡『老秦瓊』，到底他是大頭哥的爹呀，你也犯不上這樣咒他！」

　　「老鼠」也出來指證說：

　　「不錯，我看得很清楚，那隻大狼狗──把秦伯伯撲倒，往脖子上咬了一口，大頭哥剛好趕到，兩根拐撐地，身子就飛了過去，只一拐，就把那隻狗砸得腦袋開花，四條腿一蹬，死在當地，嘴當然就鬆開啦。大頭哥被幾個日本兵逮住，秦伯伯就自己往上爬，我還上前去攙了他一把，眼看著他兒子被日本人架走，他老人家還往前追了幾步，想喊，沒喊出聲來……明明是活著的，你怎麼說他死了呢？」

　　二扁頭悶聲說：

　　「這不是我說的，是『尉遲恭』說的。你們不信我的話，等會兒他回來，再去問他。」

　　五哥對這個人不太熟，向我打聽著：

　　「尉遲恭？哦，就是看守西城門的那個『老敬德』，對不對？」

　　我點點頭，又想起來夜色如墨，這種小動作是看不見的，就揚聲回答：

　　「對，就是他。──人呢？」

　　後面這一句是問二扁頭的。二扁頭說：

　　「剛才他來過，又回家拿東西去了。」

　　五哥「哦」了一聲，問道：

　　「這個人我只見過幾回，好像是老得都快走不動了，他到這裏來幹什麼？也是為了大頭哥？」

　　二扁頭對這位老人卻十分欽佩：

　　「人家是為了朋友的義氣！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他和『老秦瓊』在年輕的時候換過蘭譜，是八拜之交，雖然來往不多，交情還是很厚，『老秦瓊』和大頭哥在一日之間雙雙斃命，死得絕門絕戶，『老敬德』說，朋友遇上這種事情，他不能不出頭。剛才，他扛了一領蘆蓆，要給大頭哥收屍，來到這裏，又想起大頭哥有一包衣服寄在他家，裏面有一套軍裝，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可以給大頭哥穿在身上，老遠的，又跑回去一趟。比起人家來，咱們這些做朋友的，能不慚愧嗎？」

　　我插了一句嘴：

　　「蘆蓆？要蘆蓆做什麼？」

　　受了二扁頭一頓搶白：

　　「這還用問嚒？沒有棺材裝，只好用蘆席捲！也許大頭哥自己並不在乎，可是──」

　　五哥忽然鄭重其事的問我：

　　「這西關外街頭上第三家，是一家棺材店，老闆姓閻。六弟，你可認得？」

　　我想想，沒印象。又想到五哥既然有此一問，必然有使用我的地方，就大包大攬的說：

　　「就算我不認得他，他也一定認得我，五哥，你要我去賒棺材呀？」

　　「不用賒，你只要打起爺爺的旗號，讓他跟『善堂』結賬，他一定肯的。」

　　我答應著，正想移動腳步，往西關大街那個方向一轉頭，忽然有一盞燈籠緩緩的往這邊飄，我向眾人發出警告：

　　「噓，有人來了。」

　　二扁頭站起來望了一眼，說：

　　「那不會是別人，一定是『老敬德』張大爺。」

　　這位「老敬德」走路可真夠慢的，一盞白紗糊的燈籠，隨著他身體的擺動，就那麼飄呀飄呀，從西關大街頭兒上往這邊拐過來，論距離，最多也不過兩百公尺的光景，他走了總有十幾分鐘。

　　到了跟前，看見這裏一下子多出幾個人來，他倒是並不吃驚。也許他老眼昏花，根本沒有看清來的是些什麼人。他只是頻頻的點著頭說：

　　「好，好，好，該來的都來嘍。」

　　二扁頭從「老敬德」手裏接過包袱和燈籠，告訴他說：

　　「這是楊府的兩位少爺，和大頭哥都是好朋友，他們可以做主，由善堂裏出一付棺材。」

　　「老敬德」合掌唸佛：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死者入棺，活人心安。現在只賸下一樁事兒要做，照規矩也是非做不可。偏偏我這雙眼睛就像瞎了一般，兩隻手又發軟、又打顫。你們幾位當中，有沒有誰會使用針線？」

　　五個人一齊搖頭。二扁頭問道：

　　「是不是要修改衣服？我可以拿回家讓我娘去做。」

　　「老敬德」很作難的說：

　　「光是會使用針線還不夠，要有那份兒膽量才行。從前，這西關大街上住著一位馮大娘，是專替人做這件事兒的，可惜她兩年前害病死啦。總不能就這樣半半咧咧的往棺材裏裝呀！」

　　我聽得似懂非懂，有幾分明白，可又不敢肯定。二扁頭在一旁發急：

　　「張大爺，你說清楚點兒好不好？究竟是什麼事情？你告訴我，也許我會做！」

　　「老敬德」說了出來：

　　「就是你大頭哥的那顆頭啊！照規矩，像你大頭哥這樣死法的，盛殮之前，要把頭和身體給他縫在一起，不然的話，到了陰曹地府，他得一直把血淋淋的人頭提在手裏，將來要托生也不容易……」

　　他的話，雖然我已經猜到一些影子，當他這樣清清楚楚的說了出來，我聽著，仍然目瞪口呆。其他的幾個人也都被這段話驚得憨憨傻傻的，在那昏暗搖曳的燈影裏，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忽然，有人自告奮勇：

　　「不要緊的，我會。」

　　聽聲音，竟然是我五哥。「老敬德」又在唸佛，卻把我急得心頭發燥，喉嚨裏乾乾的。

　　我湊到五哥身邊，小聲的說：

　　「你真的會？平時，斷了鞋帶，掉了鈕扣，都沒有見你動過手。縫人頭，這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你別逞能啊，五哥！」

　　五哥癡癡迷迷的說：

　　「不要緊的，我做過。」

　　倒好像他蠻有經驗似的，這不是在說夢話嚒？我還想阻止他，卻被他惡狠狠的罵了幾句：

　　「不要再嚕囌！既然是非做不可，我不做，誰做？你也有分配給你的事，怎麼還在這裏迂迂磨磨的，不快點兒去？」

　　分配給我的事，大概是最容易做的。不過一具又大又重，平時看人家大出殯，往往要八個人、十六個人，甚至於卅二個人才能抬得動它，我一個人當然是不行的，得到五哥的同意，我就拉著臭嘴和老鼠同去。五哥和二扁頭，還有「老敬德」，都留在這裏，替大頭哥縫頭穿衣，他們要做的事才是最艱難的呢。

　　找到那家棺材舖，叫門就費了很大的工夫。而叫開門之後，向那位閻老闆說明來意，他認得我是誰，也曉得這付棺材是給誰用的，倒是答應得很爽脆，不必辦任何手續，就交給我們一具柳木做的薄皮棺，他說，這本來就是替「善堂」預備的，隨時要，隨時有。閻老闆是一個四十幾歲的胖子，雖然做的是這種不吉祥的生意，人倒是很和氣。他看我們只來了三個人，深更半夜的，又不便叫醒夥計，就自動的披上棉袍子，幫助我們把那具空棺材給抬了過去。

　　縫頭和穿衣的工作，都進行得極不順利。這本來就是一件令人屏息、令人髮指、令人血液凝結的事，再加上天氣、時間和地點都處處與人作對。我到棺材舖去打了一個來回，雖然沒有耽擱多少時刻，大半個小時總是有的，他們這裏的工作幾乎還沒有開始。

　　大頭哥的屍身躺在一張蘆席上，那大概就是「老敬德」帶來的。二扁頭跪在屍身的一端，用兩隻手捧住大頭哥的人頭，他一邊哭，一邊抖，總是不能保持正確的位置。五哥手指間拈著一根大號的針，是婦女們納鞋底用的那一種，針上穿著一截幾尺長的棉繩。雖然針大繩粗，五哥卻好像手指僵直，有些抓它不住。他自己沒有這份兒手藝，倒拿著二扁頭出氣，嘴裏一直在叱叱喝喝的。甚至連那偌大年歲的「老敬德」也不合他的意，「老敬德」佝僂著身子，舉著那盞燈籠，高了嫌高，低了嫌低，怎麼做都不對。

　　我正想勸勸五哥，不要只為了自己難過，就把人當作受氣包，今天在場的人，誰的心情也好不了。不料五哥一抬頭看見了我，就示意教二扁頭走開，向我叫著：

　　「小六兒，你來！」

　　我？說實話，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膽怯。可是，當著眾人，我也不得不接受五哥的分派。

　　在這種情況之下，我知道我不能猶豫，那會使我完全喪失勇氣，甚至於，一下子突然崩潰。我走過去，像一架機器人兒似的，雙膝落地，再向前挪動兩步，佔上二扁頭的位置，把那顆冷冰冰的人頭接在手裏。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接近屍體。沒有接觸到它之前，我心裏的確是充滿了恐懼，心跳加速到快要爆炸的程度，喉頭的肌肉僵硬而且扭曲，使我幾乎不能呼吸。可是，當我把那顆人頭接在手裏，卻發現我還能夠控制自己，內心的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已經變得不那麼尖銳，有一種更強烈的痛苦把它包裹住，一樣的椎心摧肝，一樣的砭肌刺骨，卻把那種使人棄愧的恐懼給抵消了。

　　捧住這顆人頭，我毫不閃躲的向它注視著，只是眼睛裏的淚水正洶湧而出，一片濕霧，甚麼也看不清楚。小時候，大頭哥怕我摔跤，常常把我抗在肩膀上走路，我就像現在這樣用兩隻手捧住他的頭，頑皮起來，還會揪著他的耳朵，勾住他的下巴頦兒。他這個綽號，就是我給他叫起來的，別的孩子也跟著一塊兒叫，叫得久了，竟然成為他的特徵了。他的頭確乎不小，但由於他個子長得高，兩肩又比別人寬闊，這顆大頭長在他的身上，並沒有什麼不調和，倒顯得他人高馬大，更魁梧也更壯實了。那麼大的個子，卻生就一副好脾氣，常常，他在前面走，後面就跟著一大羣頑童在拍手打掌的唱：「大頭，大頭，下雨不愁，您有雨傘，俺有大頭。」他不但不生氣，有時候他心情特別好，別人唱到第三句，他還會接著唱下去呢。……就因為他長得大頭大臉，看起來不像窮人家的孩子，有一回，東城門裏來了一個「牽駱駝的」，這種人一身都是武藝，看病，賣藥（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蒙古大夫」），還外帶著相面、算命。因為來的次數太多，生意就不怎麼好，大人們都不理他，只有一羣小孩子圍著看駱駝。他實在閒得無聊，就跟小孩子們閒磨牙，非要給大頭哥相相面不可，由於他說明了的是「免費奉送，不取分文」，我們就跟著起鬨，慫恿著大頭哥讓他相上一相，看他說些什麼。那「蒙古大夫」身軀矮小，他要大頭哥在他面前蹲著，用兩隻留著長指甲的手，往大頭哥的前額、後腦、頭頂、下頦兒，量了再量，摸了又摸。最後，他宣佈說，大頭哥是一副大富大貴的好相貌，「只可惜，生錯地方了！」不然的話，文至閣老武至侯，正是出將入相的人物。當時，我年歲太小，那「蒙古大夫」說話，又故意的使用了很多江湖「切口」，我聽了都不甚了了，只聽得懂大概的意思，就已經足夠我又蹦又跳，替大頭哥高興的了。……如今看來，那「牽賂駝的」竟是滿口胡說，──不，也不能說他說得不對，這忠臣、義士、節婦、孝子，不也是上天授予的一種「爵位」嚒？大頭哥為了救父、抗敵而挨了這一刀，正是大忠大孝，可以光照日月，可以帶礪山河……

　　捧住這顆人頭，我心跳氣促，淚眼模糊，想了許許多多。不知道費了多少時候，五哥才做好了他的工作，及至他示意我可以鬆開雙手，我發現我已經僵在那裏，不能伸腿，不能起立，甚至不能改換姿勢。在「老敬德」嗾使之下，臭嘴和老鼠兩個人把我按倒在地，敲敲打打，又是拉又是拽的，狠狠的「修理」了我一陣子，才使得全身的血脈流通，各處的關節也漸漸能夠活動，臉上和手腳長些凍瘡大概是不可免的了。

　　沒想到，替大頭哥更換「壽衣」，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在野地裏被大北風吹了這幾個時辰，大頭哥的屍體早已經變得僵硬，那條軍裝褲還可以勉強往他獨腿上套上去，兩臂不能舉起，身體也不能彎曲，試了幾次，總是沒辦法替他穿好上衣，最後只好放棄，把那件軍裝像棉被一樣蓋著他的身體。

　　殮屍入棺，已經是五更天。「老敬德」早就扛來了抓鎬和鐵鍬，依他的心意，就想在高崖子上的義地裏就地下葬，我覺得不妥當。那塊義地裏埋葬的，都是些依法處死而罪有應得的惡鬼，讓大頭哥這位抗日英雄和他們長眠在一起，豈不是一種褻瀆嚒？

　　「老敬德」也覺得我言之有理，可是，他無奈的說：

　　「在這西關外頭，順著這條大路，一直到護城堤，除了那塊義地，四下裏都是水，不葬在那裏，又葬在何處呢？」

　　我提議說：

　　「有一個地方最合適，你們大概也知道的，文亭山的背後，有大頭哥他娘的墳墓，大頭哥沒去當兵以前，常在那裏種花種樹，我想，如果問大頭哥本人的意思，他一定希望葬在那裏。」

　　「老敬德」點頭說：

　　「那地方，我也想到過，只是離得太遠，從這裏走過去，怕不有五六里路？你們幾位又要多辛苦囉。」

　　「老鼠」擠巴著眼皮，提出一個問題：

　　「到文亭山，遠倒不算遠，可是，只有一條路可走，要繞到城門口，現在天色已經亮透，西城門也有日本兵的崗位，咱們抬著棺材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恐怕那日本兵要盤查的。」

　　我挖苦「老鼠」說：

　　「哼，說這種話，好像你是個外鄉人似的！幹嘛要繞遠路？這城窪子裏結了冰，什麼地方不能走？」

　　「老鼠」還在強辯：

　　「我知道冰層很厚，走人是沒問題的，可是一付棺材這麼重，也能從冰上運過去？」

　　我拍著胸脯擔保：

　　「有什麼不能？城窪子的水最多只有一丈深，數九寒天，冰都凍得實實的，別說抬一付棺材，就是那幾頭牛拉的太平車，也嘰哩骨碌的照過，比陸地還平穩呢！」

　　這些夥伴們，都是土生土長的，每年冬季，把城窪子當作溜冰場，誰不曾在冰層上摔過幾個觔斗？有時候異想天開，要從湖面上挖一塊大冰，扛回家裏去把它「窖」起來，準備著明年暑天，有清涼的冰塊解熱。這種事情，我們每個人都做過，而且不止一回，只是都不太成功，往往暑天來到，那幾尺厚的冰就已經不見蹤影。對城窪子裏的情形，大家都跟我一樣清楚，知道我說的話有事實為證，絕非信口開河，騙死人，不償命。

　　我請求五哥裁決：

　　「五哥，你怎麼說？」

　　大概剛才五哥縫人頭的時候，罵人罵得很累，現在說話竟然很客氣，把責任往我一個人身上推：

　　「主意是你，你就領大家上路吧。不過，這麼一來，等咱們辦好了事情回家，只怕就到了第二天的後半晌啦。」

　　我知道五哥是在擔著心事，兩個人未告而出，徹夜不歸，家裏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呢！記得我九歲那年的夏季，回到老寨子過暑假，有一天晚間，我一個人到寨外南園子裏摸「都了猴兒」去。「都了猴兒」就是蟬的幼蟲，我不知道牠有沒有一個正式的名稱，在我家鄉，蟬就叫作「都了猴兒」，在泥土裏產卵，要經過三年，才能孵化長大，自己從土裏鑽出來，憑著一種本能往樹榦上爬，要在那裏蛻去外殼，變成會飛會叫的蟬，然後就高踞枝頭，一整個夏天都在那裏大叫大喊。沒有蛻變之前，那幼蟲的樣子，真像個爬樹的小猴兒似的，於是就叫牠「都了猴兒」，這名字雖然不雅，卻很有意思。「油炸都了猴兒」是我家鄉特有的一道美餚，外地似乎很少有人吃牠，因為不吃，所以就樂得說嘴，把這件事看成一樁很「土」也很野蠻的行為。每逢我和外鄉人說起，總會聽到他們從舌尖上彈出一連串的「嘖，嘖，嘖」，滿臉的卑夷不屑之色。其實，只要請他們吃過一回，他們自己也會在黃昏時分到樹林子裏摸「都了猴兒」去。

　　且說那天晚上，天色已經全黑，我一個人在南園子裏摸索著，「都了猴兒」是摸了不少，人也又睏又累，小孩子還沒有學會熬夜本事，一陣睏勁兒上來，人就撐不下去，也不管泥裏土裏，倒頭便睡。半夜裏，照顧我的奶媽忽然發現我不在家，找遍整個的寨子，也沒有人知道我去了那裏，還以為是被土匪綁了「票」呢，這一來可不得了啦，立刻鳴鑼燃鞭，集合鄉團，出動了人槍好幾百，往外搜索了十幾里路，鬧得天翻地覆。我在南園子裏一棵老梨樹底下正睡得香甜，這些事情都渾然不知，一大覺睡到日上三竿，我才被樹葉間搖下來的陽光給照醒，只覺得肚子好餓，爬起來就往家裏跑，跑到東寨門外，剛好就和找我沒有找到的鄉團碰上了。這件事情的結尾，自然少不了挨打、罰跪那些回目，所以，當時留下的印象深刻，七八年過後我還牢牢的記著。現在舊戲重演，又來了這一段，正當縣城淪陷、兵荒馬亂之際，家裏人看我們失蹤了兩天，多半會猜想道兩個孩子是落在日本兵手裏，或砍頭，或槍斃，早已經不在人世。等我辦好了事情回去，這一場雷霆之怒是躲不過的，回去得越遲，家裏的人越焦急，刑罰也就越重，這都可以根據經驗推想而知，可是，事已如此，愁有何益？總不能為少挨幾下打，少罰幾小時的跪，就把替大頭哥收屍這件事，弄得虎頭蛇尾，半途而廢。

　　五哥那樣說過之後，大概自己也覺得那幾句話太多餘，說與不說都是一樣的，於是，他立即又把指揮權收了回去，向眾人分派著：

　　「臭嘴，老鼠，二扁頭，來一咱們四個人抬棺材；六弟，你在前頭帶路，要一步一步的試探著走，水上究竟比不得陸地，別大意。」

　　又回頭對「老敬德」說：

　　「張大爺，您回去歇著吧。這麼冷的天兒，一夜不眠不休，實在夠您受的。冰上太滑，您老胳膊老腿兒的，萬一有個閃失，我們也沒有辦法照顧您。您放心，大頭哥的事情，我們會盡力辦好的。」

　　五哥是一片好意，「老敬德」卻十分固執，他臉上微微笑著，老淚縱橫的說：

　　「有你們這麼幾位膽量足、義氣夠的好朋友，就算我的這個大侄子沒有白活一世，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跟了你們去，雖然幫不上什麼忙，可也不礙你們什麼事，老是老了，我還能照顧自己。你們的大頭哥，從小就是個好孩子，我看著他長大，今天這最後一段路，我當然要送送他。咱們是各有各的情分，各盡各的道義，你怎麼能攆我回家呢？」

　　他既然不接受別人的好意，也只得隨他去。把棺材抬過從西關大街延伸出來的那條官道，就走進城窪子裏。這時候天色大亮，雖然天空中彤雲密佈，沉甸甸的壓在頭頂上，視線也有些模糊，遠近的景物，大致還能看得很清楚。文亭山在城窪子的西北角，從這裏看，卻是在正北方，城窪子空空蕩蕩，遠處有一座高高大大的土堌堆，目標十分顯著。

　　一腳還在陸地，一腳踏上冰層，「老敬德」望望天色，忽然發話說：

　　「咱們得快點兒走，年前年後無小雪，這雪是說下就下，那可就麻煩啦。」

　　怪不得天亮前後這一陣子，應該是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候，反倒覺得暗空中似乎泛著些亮光，身上也像是比較暖和。我還以為是人在黑暗裏活動得久了，瞳孔放大，視力增加；身上大概是凍過了頭，神經麻木，所以才會有一種暖和的感覺。原來這都是要下雪的眹兆，還是老年人經驗多，早就注意到了。

　　我扛著鐵鍬和抓鎬，在最前面領頭兒探路，聽到「老敬德」提出的警告，就趕緊加快了腳步。卻又聽到臭嘴在我背後小聲兒嘀咕：

　　「下雪怕什麼？雪不隔人，最多弄濕了鞋襪，又不會淋透了衣服。」

　　也許是順風的關係，跟在棺材後面的「老敬德」，竟然眼不花，耳不聾，把臭嘴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的，他聲音宏亮的解釋說：

　　「不錯，是有這麼一句話：雪不隔人，可是，那是說的距離近，從街這邊兒到街那邊兒，從這座屋門到那座屋門，雪淋在身上，拍拍打打就乾乾淨淨的；要是路程遠，這句話就用不上去。雪固然不會淋透了衣服，卻會教人迷路，尤其是雪下了大了的時候，鵝毛大片，把人的眼睛都給蓋往，幾尺以外就看不見什麼，這時候走路最危險了。一般人常常說的『鬼打牆』，你們有沒有聽到過？下雪天最容易遇上，迷了路的人自以為走的路很直，其實是老在一個地方打轉，最後就會累倒在雪堆裏，把人活活的給凍死！你們這些年輕人別嫌我絮叨，記住我的話，將來用得著。……」

　　因為我進城出城，走東城門的時候居多，和看守西城門的「老敬德」，不常打交道，偶爾從西城門經過，總會看到他站在城門洞裏，衣著整齊，面容嚴肅，對人卻彬彬有禮，和東城門「老秦瓊」那副邋邋遢遢的樣子，恰是一個對比。過去對「老敬德」的印象，也只是如此而已。今天跟他在一起待了這麼久的時候，才體會到這個老人古道熱腸，軀體已經衰殘，心地還像年輕人一樣。

　　「老敬德」和「老秦瓊」這兩個諢名兒，不知道是誰替他們取的，叫起來卻是響噹噹的，全城無人不知。這兩個諢名兒取得很好，北幾省過年的時節請門神爺，因為咱們中國式的屋門都是左右兩扇，對開對關，所以屋門上貼的「神禡子」都是成雙作對，而且是臉兒對臉兒的。門神爺當中，最常見的一種，是唐代的兩個開國大將「秦瓊」和「尉遲恭」。這是「西遊記」裏面的一段故事：徑河龍王，犯了天條，該由人曹官魏徵斬首，向唐太宗託夢求情，於是唐太宗宣召魏徵入宮下棋，只要誤了午時三刻的時限，那龍王就可以保全首級，魏徵在下棋打了個盹兒，就在睡夢中行刑，宮門外掉下來一顆龍頭。後來，涇河龍王向唐太宗索命，宮中夜夜鬧鬼，「秦瓊」和「尉遲恭」二人全副武裝，把守宮門，唐太宗才能安寢。如此連夜把守，十分辛苦，傳下聖旨：「召巧手丹青，傳二將真容，貼於門上。」也一樣管用。「西遊記」詩云：「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勛臣，只落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說的就是「秦瓊」、「尉遲恭」這兩位老將軍。我們縣城裏看守東西城門的兩位「門官」，當然不能上比古人，職務卻很相近，正好其中一位姓秦，又整天有一張酒氣薰人的紅臉，所以就喊他「秦叔寶」，年歲大了，上面加一個老字，又喊「老秦瓊」；另一位並不姓「尉遲」，臉也不算太黑，只因為門神爺都是成雙作對，有了「秦叔寶」，當然就有「尉運恭」；有了「老秦瓊」，當然就有「老敬德」；這兩個諢名兒就是如此這般叫起來的，他們也直受不辭，聲叫聲應的，沒「學問」的人還真以為這是真名真姓呢。

　　「老敬德」原來姓張，我是今天才知道的。他的年歲比「老秦瓊」大一些，家庭情況也比「老秦瓊」好一些，早在鬼子兵進城之前，他就辭了差事不做，靠幾畝薄田過活。他在西關大街有一座祖傳世守的小房子，和「二扁頭」家是鄰居，好像還有點兒世誼，所以「二扁頭」喊他「張大爺」，這個「大爺」也就是「伯父」的意思。看「二扁頭」對「張大爺」那份兒親熱，可以想見這位退休的「門官」人緣兒不賴，而他對我們的態度，也真像一位年高德劭的長者。

　　老年人經驗豐富，說什麼就有什麼，他那句「這雪說下就下」的話才說了不久，半空中就撒下鹽巴一樣的雪粒子來。這種雪粒子體積很小，卻凝結得很結實，砸在臉上手上挺疼的。每場雪都是這樣開始的，然後雪花越飛越密，也越下越大，豈止像「鵝毛」？簡直就像手掌一般大小。不過，這種大雪片子倒是又輕又軟，撲在臉上也只是涼涼的，落在地下就鋪成了一牀新棉絮，走在上頭軟酥酥的，像在沙灘上走路。下了十幾分鐘的雪粒子，就漸漸沒有了聲響，大朵的雪花在半空裏飄飄揚揚，天地間幾乎被填成實體，視線也就受到限制，正前方的「文亭山」忽然失去了踪跡。

　　所幸在下雪以前趕了一段路，及至大雪紛飛，視線迷離，我們一行人差不多已經到了中途。好在這是大白天，「老敬德」所說的那種「鬼打牆」，大概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倒是「老敬德」自己滑倒了好幾次，冰層上頭剛鋪了薄薄的一層雪，腳踏上去不能著實，走起路來就不免滑滑擦擦的，也幸虧是天冷，穿的衣服多，摔個四腳朝天，還不至於碰撞到什麼，也沒有扭傷筋骨，只是他自己覺得很不好意思，每一次我上前攙扶，他都嘀嘀咕咕的說了一大堆，說什麼草甕子鞋不跟腳等等的，無非是解釋他摔倒並非由於老的關係。這種心理，一直到我自己接近老年之後，才漸漸的能體會，老，的確是教人感到無可奈何，那怕你年輕的時候會飛，老了，翅膀也就成了累贅，縮頸斂翼，低頭不鳴，再也提不得「當年勇」了。

　　後來，我索性攙著「老敬德」走在最前頭，每逢他腳底打滑，我就及時的拉他一把，總能不讓他倒下去。其實，這種天氣，正適合冰上運動。在我家鄉那個「土」地方，溜冰不叫溜冰，叫作「打滑溜兒」。也不必穿冰鞋，只要拿對了姿勢，一下子就溜出去幾公尺。用這種方式走路，既快而又省力，是很有趣味。今天，我當然沒有這種心情，一步一步安安穩穩的走，倒走得人好累。

　　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叫：

　　「喂，我挺不住了！換換班，好不好？」

　　叫的人是「老鼠」。我正想過去接替他，臭嘴也說了話：

　　「咱們停下來歇歇吧，到文亭山，還有好一段路哪！」

　　「二扁頭」卻一知半解的提出了異議：

　　「不行呀，我看人家大出殯、抬棺材的，棺材一抬起來就不能落地，這是忌諱。」

　　說到這個忌諱，我倒是也模模糊糊的有些記憶，只是不懂得其中有什麼道理。故鄉的大出殯，楠棺松槨，重達幾千斤，上面還放著「罩子」，像一間屋子那樣大小，三十二個人一班，不管路途多遠，抬起來就不准落地，途中換班歇肩，都要用木頭撐著。「二扁頭」說的不錯，這個忌諱確乎是有，總也該有一個正當的理由。

　　我問五哥：

　　「你知道不知道？」

　　五哥一邊大喘氣，一邊指著「老敬德」：

　　「這種習俗上的事，還是老人家知道的多，你不會去問張大爺嚒？」

　　「老敬德」不等著我去請教，就湊過來說：

　　「不錯，是有這個規矩，裝了人的棺材，只要抬起來，就不讓它再落地，要一直抬到地頭兒去。這也沒有多大的道理，不過是因為棺材是一種凶器，一碰到泥土，就算是下了葬，凡是大出殯經過的地方，街道巷弄，都是有主兒的，棺材停在誰家的門口，對人家都是個忌諱，所以才有了這個規矩。我也是聽人說的，可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解釋。」

　　臭嘴在那邊大叫：

　　「既然這麼說，那就沒關係了，咱們現在是走在水上，又不是陸地！」

　　「老鼠」也跟著幫腔：

　　「是呀，咱們腳底下是冰雪，這可不算沾上了泥土啊！再說，這文亭山前一大汪子水，都是縣政府的，也不會犯了誰的忌諱！」

　　看樣子，他們兩個人實在是撐不下去。五哥和「二扁頭」雖然還能支持，要他們一口氣抬到山後，大概也是辦不到的。我向「老敬德」喊道：

　　「真的是沒關係嚒？」

　　「老敬德」回答得十分明智：

　　「我想是沒關係。規矩是人訂的，要是在太平時期，自然要守規矩，現在情況非比尋常，不守這個規矩也不算越禮。比如說吧，這移靈安葬都是大事，照規矩都要請陰陽先生看日子選時辰的，可是，像今天這種情況，怎麼能辦得到呢？所以，我看是沒關係。」

　　老人家這麼一說，就算是解除了禁忌。我上前幫忙，把棺材卸落在冰層上。這一陣子，五哥派給我領路的差事，體力上佔了便宜，也已經相當的疲累，他們四位支付的體力要比我加倍，辛勞的情況更可想而知。放下了棺材，休息了好大一陣子，他們才調勻了呼吸。

　　再準備上路的時候，我自動的把「老鼠」替換了下來。在我們五個人當中，就數他個子最小，身體也最弱，出力氣的事兒，平時本來輪不到他做，今天情況特殊，硬讓他擔當重任，他居然也扛下來了。

　　抬起了棺材，立即就有了難題：往四下裏眺望，一片白茫茫，文亭山在那個方向？五哥問我，我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只覺得棺材前端對著的那個方向大致不錯，可是，腳剛走了幾步，就被「老敬德」喊住──

　　「錯了！該往這邊兒走！」

　　他指的那個方向，和我選定的，竟然相差了有四十五度。我有點兒信不過：

　　「你怎麼知道？」

　　「老敬德」指指他腳底下，說：

　　「剛才停下來歇息，我就做了記號。」

　　所謂「記號」，就是他用他的草甕子鞋，在雪地上劃出了一道深溝，溝的前端還帶著「箭頭」。雖然這一陣子又落了半寸厚的雪，他做的「記號」依然看得出輪廓，還不曾被埋沒。

　　順著「箭頭」往前走，再走了大約一個鐘頭，終於能望得見山頂的那兩棵大柏樹，有它們作路標，就再也不會迷失方向。我一邊佩服老人家心細，一邊也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羞愧，要是沒有「老敬德」跟了來，讓我一個人領路，這一回可能就出了麻煩，也許會和文亭山失之交臂，越走越遠，或是繞著文亭山打轉，那大概就是「老敬德」所說的「鬼打牆」了。

　　平時常嫌文亭山太矮，不夠氣派，今天抬著棺材上去，才發現它也相當的高，山路上的坡度也相當的陡，走起來很吃力，這麼寒冷的天氣，竟然累出了一身汗水。

　　到了後山坡，找著大頭哥他母親的那座墳墓，就在墓側偏後，選定了墓穴，開始動工挖掘。文亭山也是個土堌堆，泥土的深度和平地差不了多少，挖起來該不困難，可是，當二扁頭揮動抓鎬，用力的往下一刨，那抓鎬竟然脫手而出，被凍結的泥土像石頭一樣堅固。五個人輪流工作，好容易才把這座墓穴挖好，足足費了三個鐘頭。

　　怎樣把棺材放進去，這又是一件事先完全沒有料想得到的難題，經過幾次嘗試，都不能達成目的，最後，還是靠「老敬德」想出了主意，而我們幾個笨傢伙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平平穩穩的讓棺材落到底。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想到，這一夜半日的經歷，都是生平第一次，也是書本子裏頭讀不到的，要不是借助於「老敬德」的智慧，光靠我們幾個毛頭小伙子，滿腔熱血沸騰，全憑意氣用事，毛毛躁躁的，莽莽撞撞的，做到那裏算那裏，那可就不知道會把事情弄糟到什麼樣子。而且弄糟了之後，恐怕也沒有能力補救，就會落到進退維谷，不可收拾的地步。

　　一鍬土一鍬土的築成了墳墓，我們幾個人，也差不多把力氣放盡，幾乎站都站不穩。估計時刻，大概是在中午十二點左右。雪，依然在無聲的飄落，背風的平地上，積雪已經有一尺深了。我們把大頭哥安葬在這裏，這裏就是他今生今世的長眠之地，而我們幾個人卻還要各自回去。在理論上講，回去的路和來時的路一樣長，在體力的感受上則並非如此，更何況在這種鳥不離巢、獸不出洞的壞天氣，道路上積雪沒膝，從這文亭山到我們的老寨子，若是走正路，堂堂皇皇的穿城而過，大概只有十五六里路，從護城堤上一繞，路可就遠得多了，一步一步的往回拖，這要什麼時候才能拖到家呢？而到家之後──咳，想這些幹什麼？反正不過是挨打、挨罵、罰跪、聽訓那些回目，在我都是家常便飯，修養有素，從前就肉粗皮厚，不大在乎，這一回是為了大頭哥，有絕對正當的理由，俯首領責之際，更會覺得氣壯理直，不愧不怍。只是苦了五哥，他是爺爺奶奶的心肝寶貝，挨打、挨罵的經驗當然比不上我，而今兩個人犯了同樣的過錯，爺爺奶奶的心再偏，總也不能對我重重處罰，對他輕輕發落；那就夠他受的了。

　　事情已經辦好，應該是分頭散去，各自回家的時候，大家卻都賴在那裏不走，心裏頭空空洞洞，總覺得還有些事情該做未做，不能就這樣一了百了。然而，究竟是有些什麼事情該做未做呢？心裏卻懵懵懂懂，弄不十分清楚。哦，是了，常見人家入殮、移靈、安葬、修墳的，對死者，不但要奠之以酒，供之以食物，還要有大量的紙錢在靈前焚燒……我們是樣樣皆缺，豈非太簡慢了大頭哥？繼而又想：大頭哥是一位抗敵負傷退役還鄉的戰士，在長城保衛戰中，參加大刀隊衝鋒，奮勇殺敵，視死如歸，早已經存下馬革裹屍的壯志，對身後之事，必能淡然置之，又何在乎這些瑣瑣細細的繁文縟節呢？自以為這個想法很有理，內心也就減輕了幾分歉意。

　　我正俯首肅立，對著那座新築的墳墓，在心裏向自己責備著，又向自己解說著，忽然聽到二扁頭發出一聲悲呼：

　　「大頭哥，你死得好苦！」

　　隨著這一聲悲呼，二扁頭整個的身體向墳前仆倒。我以為他是悲憤攻心，勞累過度，人已經暈厥，趕忙上前救護，卻見他像蝦米一樣弓著身子，在雪堆裏翻滾撒潑，嘴裏不停的叫著：

　　「大頭哥，你死得好苦！……我都看見了！我都看見了！……你等著，大頭哥，我要替你報仇！我一定要替你報仇！……」

　　臭嘴和「老鼠」上前去拉他，卻被他拖住，也一同倒在地下。我和五哥過去勸他，也被一邊一個緊緊拉住我們的手，像發瘋了一般仰天厲嚎：

　　「五哥，六弟，我正要問問你們兩個，你們不是說過，要組織游擊隊嚒？我問你們：現在日本鬼子已經進了城，咱們的大頭哥也已經被他們給一刀砍死！你們的游擊隊呢？你們的游擊隊怎麼不出來救他呢？呃？當著大頭哥，你們給我老老實實的說！……」

　　二扁頭這個夥伴，雖然他平日的言行舉動，都有些古怪，但由於他那副長相特別：頭扁扁的，臉扁扁的，鼻子也扁扁的，不管他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也不管他臉上的神情多麼嚴肅，看上去總帶著幾分滑稽。但是，現在的二扁頭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又像是入魔中祟，被什麼鬼魂附了體，臉上青筋暴露，皮肉扭曲，連那眼珠子都是紅的，顯出一副猙獰可怖的怪樣子，越看得仔細，越認不得他是誰。

　　五哥蹲在他身邊，勸慰他說：

　　「二扁頭，你不要這樣難過，已經不吃不喝的折騰了這麼久，再這麼發瘋胡鬧，你會受不了。你不是說要給大頭哥報仇嚒？那就得愛惜自己的身體呀，要是你自己先哭死、累死，這仇可怎麼報法？」

　　二扁頭像是根本聽不懂這些話，他兩眼直視，眼珠子都好像要凸出來似的，抓緊五哥的胳臂，像一隻發了瘋的猿猴，那樣齜牙咧嘴：

　　「不用說這些廢話！我只問你一句，你成立的游擊隊在那裏？」

　　在夥伴們中間，五哥一向是以足智多謀著稱的，他待人接物的本領也很高明，長久以來，就取得領袖的地位，連我在內，大家都樂於看他的眼色行事。二扁頭對五哥尤其心悅誠服，他綽著我的口氣，一口一聲的叫著「五哥」，叫得比我還熱火；五哥說「是」，他就絕對不會說「不」。今天情況特別，他突然一改常態，幾乎把五哥當作一個背信負義的人看待，這是他受的刺激太大，急怒攻心，頭腦就越發的不清楚起來。

　　照他那糊塗的想法，好像是認定我們家鄉沒有組織起游擊隊，全是被五哥一個人給耽誤了的；而他眼睜睜的看著大頭哥被日本鬼子一刀砍死卻無人搭救，這件事情，也該由五哥一個人直接負責。這種想法真是豈有此理，我在一旁聽著，都不禁替五哥叫屈，恨不得往二扁頭的腦袋上搧他兩個大耳刮子，讓他擦乾眼淚，看清楚，想明白，別這麼不明是非，不辨賢愚。可是，我也知道對這種半瘋半傻的人是很難下手的，你打他是為他好，別人還以為你在欺負他呢。

　　對這種半瘋半傻的人講理，那更是白磨牙，五哥卻拿出了好性子，慢條斯理的解釋著：

　　「二扁頭，你聽我說。大頭哥死在日本人手裏，我和你一樣難過。可是，要組織游擊隊，豈是這樣容易的？大頭哥生前不也說過的嚒？他說咱們年歲還小，號召力不夠，而年歲大的人又私心太重，顧慮太多，時機不成熟，人心不振作，光是咱們著急又有什麼用呢？游擊隊是要和日本鬼子拚命的，又要有人，還要有武器，二者缺其一，都成不了事！……」

　　五哥的涵養確實不錯，他很有耐心的說了又說，二扁頭卻沒有耐心聽下去，嘴巴像剪刀，一下子就截斷五哥的話尾：

　　「你們楊家寨不是有的是人嚒？你們楊家寨不有的是槍嚒？」

　　臭嘴和二扁頭都是小門小戶的孩子，又是在城裏長大的，對我們楊家寨的事情，道聽塗說的知道一些，也都被渲染得過了頭，幾乎把楊家寨看成戲文裏頭的「天波楊府」，把我們兄弟也看作「楊家將」裏的人物，一個個武藝高強，精通兵法，令旗一擺，就調得動千軍萬馬。其實，楊家寨和別的人家相比，不過就是多了幾頃田地而已，房子住得寬敞些，衣服穿得整齊些，除此之外，也就沒有什麼特別的能耐，尤其是遇上這種亂世，一樣的逃反避難，一樣的擔驚受怕，自顧尚且不暇，那還能在保國衛鄉的神聖戰爭中，擔當什麼了不得的大角色？臭嘴和二扁頭卻把楊家寨看成藏龍臥虎之地，只要有楊家寨的人出面領導，「聯莊會」就是現成的游擊隊，有什麼難為的？他們這種想法，和事實有好大的一段距離，可是，要想使他們明白這種想法不對，幾乎和破除迷信一樣的不容易，五哥就是說破了嘴唇皮子，恐怕也去不掉他在心中的疑惑。

　　五哥長嘆了一聲，說：

　　「槍倒是有的，都被窖了起來，一年之內就會變成廢鐵。不過，窖的地方我知道，必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挖掘。可是，光有槍又頂什麼用呢？人，才是最要緊的，游擊隊又比不得正規軍，只能志願參加，不能有一點兒強迫，難就難在這裏，人心不齊，那來的游擊隊？」

　　二扁頭簡直就賴上了五哥：

　　「你出面組織呀，只要有你一句話，我第一個志願參加！」

　　臭嘴立即響應：

　　「我也是！」

　　老鼠也隨聲附和：

　　「還有我！」

　　我沒有說話，二扁頭卻不肯放過，在地下翻轉著身子，偏著頭，仰著臉，巴巴的問道：

　　「你呢？」

　　我只好表明態度：

　　「只要有我五哥，還怕沒有我嚒？我們弟兄倆一向是鉈不離秤，秤不離鉈。」

　　贏得全體的支持，五哥卻沒有一點兒高興的樣子，又長嘆了一聲，說：

　　「就只咱們幾個，勢力不是太單薄嚒？而且，連咱們幾個也是作不得準的，回家一說，大人們反對，從此以後被關在家裏，連大門也不准走出來一步，你們又當如何呢？」

　　二扁頭早就拿定公而忘私，先國後家的主意，態度十分強硬，在他心裏，根本沒有五哥所說的那種顧慮：

　　「那會有這種事？每個人身上都有兩條腿，家裏的院牆又不是高的跳不出去！頂多和家裏斷絕關係，那不正好使他們不受連累？告訴你們，我早就打定了主意，如果沒有人組織游擊隊，我也要自己幹我自己的，反正當亡國奴我也活不下去，跪著死不如站著死！」

　　臭嘴也表示他沒有問題，所持的理由是──

　　「我爹會同意的。好在他也不只我一個兒子，而我在他個兒子當中，又最不合他的意。兒子多，總不能全部給自己留著，讓他『捐』一個出來救國，我爹會同意的。」

　　比較困難的是「老鼠」，因為他上有寡母，又是數代單傳的獨子，他要是冒著大險參加游擊隊，整天神出鬼沒的，他那老娘豈不會急死？譬如今日，要不是他早有準備，託人往家裏帶話兒，說是他出城到楊家寨探望朋友，如果時間稍遲，為了安全，或許就住在那裏，第二天再回家，他那老娘倚閭盼兒歸，可能徹夜不寐，回去之後，倒是也不打不罵，一把摟在懷裏，口口聲聲呼喚著「嬌兒」，往他身上擦鼻涕、抹眼淚，那種場面，更教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禁受不起。幾年前，剛剛和「老鼠」結識，每當他聽說我挨打罰跪，他那臉上竟會出現一種羨慕的神色，甚至說他從來不知道挨打罰跪是什麼滋味，真希望也能有機會嘗上一兩次。為了他這些混賬話，曾經引起我的誤會，把他一拳打倒在地。後來才發現，他這些話竟然是由衷而發，而他臉上那種羨慕的神色，也不是裝出來的。「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句話對大人和對小孩子都一樣適用。小孩子從大人們那裏承受的，有的是「恨鐵不成鋼」的敲敲打打，有的是「心肝、寶貝、肉」的婆婆媽媽，不管是那種方式，對小孩子都是一種約束、一種限制，也都會造成一種閃躲逃避的心理，恨不得衝破樊籠，遠走高飛。把家庭看作一座樊籠，在大人們看來，會認為有這種念頭的小孩子真是忘恩負義；在小孩子來說，到了某種年歲，這種心理幾乎是必有的，除非是你一輩子不成熟，一輩子不想獨立自主。把家庭看作一座樊籠，掙扎衝突，要破籠而出，如果這籠子是用硬材料做的，拚得頭破血流，總會有把那些木柱鐵條撞斷的時候；如果籠子的材料是用軟的繩索，哎，那可就難了。「老鼠」的處境，和我們幾個人都不相同，跟五哥的情況，倒是略有相近之處，如何逃得脫如來佛的手掌心兒，看齊天大聖七十二般騰挪變化的真功夫了。

　　這些難處，「老鼠」自己當然比誰都明白，他大概也很怕別人跟他討論這個問題，就躲躲閃閃的，希望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偏偏二扁頭今天是存心跟每一個人作對，鄭重其事的叫著「老鼠」的大號，毫不含蓄的問道：

　　「丁大昌，你有什麼困難沒有？有，就現在說，別等到臨頭再打退堂鼓！」

　　「老鼠」被逼得無處可躲，就鼓足了勇氣說：

　　「各人管各人的事，你不必用那種眼光看我！車到山前自有路，我的困難我解決！」

　　這幾句話，他說得很快，也說得斬釘截鐵；不管到時候他能不能做得到，能交代出這幾句話來，也是夠教人另眼相看了。

　　逼過「老鼠」的「口供」，二扁頭那佈滿紅絲的眼睛，又像利刄一樣向我投射。我不等他說出難聽的話來，就拿更難聽的話堵上他的嘴：

　　「二扁頭，你別這麼審賊似的逼人，莫非除你之外，別人都不是真心？論朋友，我和大頭哥的交情比你深，大頭哥死在日本人手裏，這報仇的事情，大家都有份兒，誰也不會逃避！離道還要發誓賭咒，你才信得過我們？」

　　我這幾句話，完全是在有意的刺撓他，要他不要因為自己的頭扁，就把別人的圓頭都看成了繡毯。那曉得，他聽了我的話卻觸動靈機，竟然抓住我的話尾，硬要大家跪在大頭哥的墳前盟誓，還硬說這話是我說的。我正要反駁他，卻看到臭嘴和「老鼠」都已經雙膝落地，五哥不但不阻止，還向我比了個手勢，要我和他一塊兒跪下去。這真是眾意難違，我只好閉上嘴，彎下腿，也隨在眾人後面，在大頭哥墳前跪得直挺挺的。

　　等大家都跪好了，二扁頭又慫恿著：

　　「五哥，你來說幾句話吧。」

　　五哥也居然順著他，對著那座剛剛築成，而已經蓋上厚厚一層雪的墳墓，唸誦著一篇「誓詞」：

　　「大頭哥，您英靈不遠，一定能聽得見，我們五個人，都是您的朋友，今天在您的面前立誓，不管多麼困難，也要實行您的遺志，在三個月之內，組織游擊隊，不但要替您報仇，更要保國衛鄉，跟日本鬼子周旋到底，直到驅除日寇、光復國土的一日。那時候，我們再到您的墳前祭拜，替您封土立碑。……」

　　接下去，各人報出自己的名字，說了一個血淋淋的大誓。本來，我是不贊同這樣做的，這太老式、太俗，不像一羣「洋學生」做的事；可是，我發誓的時候，我卻感到這並非兒戲，而是十分鄭重也極有意義的。我覺得，像大頭哥這樣的人，生而為英，死而為雄，絕不會一旦身首分離，就變成一具冰冷、僵硬、沒有生命也沒有靈性的屍體。屍體可以毀滅，魂魄應該永在，儘管無形無質，但他一定是還「活」著的，而且就「活」在人世，就活在我們附近，雖然我們看不見他，他卻很可能雙目炯炯的正在注視著我們，看得到我們的面貌，也聽得見我們的聲音。我知道這種想法很不「科學」，讓這種想法進入自己的頭腦，這等於是同意了過去一直反對的鬼神之說，在我，一個所謂的「受過現代文明洗禮」的青年知識份子，要承認自己忽然有了這種想法，就等於承認自己迷信，承認自己無知，把自己從「知識份子」的寶座上推下來，而降低到和愚夫愚婦相等的地位，這種自認實在是不容易，可是，要我在此時此地再高唱什麼「無鬼論」，那也是於心不甘，於情不忍。我大聲說出我的誓言，心裏一片光明，十分充實，相信大頭哥已經聽到了我所說的，只要我盡心竭力按著誓言去做，他就在冥冥之中指點我，引導我；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會應了自己所盟的誓：亂箭攢身，五馬分屍………

　　這一陣子，只顧得我們幾個人癡癡迷迷、瘋瘋癲癲的，發洩自己的感情，就忘了旁邊還有一個「老敬德」，還以為他悄悄的先回去了呢。及至我們五個人盟誓完畢，從大頭哥的墳前站起來，才發現他就站在我們的後面，把我們這些舉動都看在眼裏了。

　　年輕人聚在一起，偶爾意氣勃發，感情衝擊，做些怪舉動，說些瘋言語，雖然不足為外人道，自己卻是極認真的；老年人看了，卻往往不中意，罵你胡鬧，笑你幼稚，說你「少不更事」。「老敬德」沒有多少學識，是一個簡簡單單、至情至性的老頭子，他看著我們發了這一陣瘋，反應卻和別的老年人不同，不但不嘲弄我們，反而有幾分讚賞欽佩的意思，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他激動得滿臉都是淚水，朝我們連連點頭說：

　　「好，好，好。你們這幾個年輕的，有骨頭，有膽量，有志氣。日本兵佔了我們的家鄉，正如你們大頭哥所說的，這不是改朝換代，這是亡國滅種。你們大頭哥被日本兵押到刑場，一路上，他都在直著嗓子喊叫：『鄉親！不要做漢奸！不要做順民！』他的意思我懂得，只要大家不做漢奸，不做順民，日本人就亡不了咱們！你們的大頭哥死在日本人手裏，──還不止是他，自從日本人侵略咱們中國，到處殺人放火，日本人的刀下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冤魂屈鬼，這仇是不能不報的！只可惜，我年歲太老，提不動槍也上不去馬啦，不然的話，我也要從軍報國，跟日本人拚一個死活！你們剛才說，要組織什麼游擊隊，我不大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兒，所以就不敢插嘴，是不是就和『聯莊會』一樣，清鄉剿匪，保土安民？日本人本來就是海盜，騷擾咱們中國也不是一朝半日了，從前山東省出過一個戚繼光，就是專打日本人的。你們要是這個意思，那就儘管放手去做，自古英雄出少年，這亂世，也正是年輕人建功立業的機會。好好的幹吧，各位老弟──或者我託個大，叫一聲『各位賢侄』，我老頭子入土半截，沒有什麼能耐，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去處，各位賢侄儘管吩咐，水裏火裏，死也不辭！」

　　以「老敬德」的年歲，和他風裏殘燭的身體，竟然一股子血氣支使著，滔滔不絕的說了這麼一大段話，實在是難為了他。最使我們感動的，這些年來的所作，不管是錯是對，很少落下好評語，更很少獲得老年人的支持，如今這「老敬德」卻口口聲聲的對我們大加讚佩，這是從來不曾享受過的待遇，滋味兒十分甜美。「老敬德」雖然只是「看城門的」，職位低卑，可是，論他的年歲，他應該和我爺爺一輩，喊我們「各位賢侄」，那是他自己守分，不倚老賣老，佔別人的便宜。有這樣的一位老者支持我們，對我們是極大的鼓勵，這使得我們剛才說的那些「瘋話」，唸的那些「咒語」，都像是被「見證人」蓋章認可了似的，就顯得格外的真實，格外的不許任何人稍有疑慮。

　　五哥代表我們幾個，由衷的向「老敬德」致謝說：

　　「謝謝您的誇獎，張大爺，有您這幾句話，擱在我們的心裏，往後做起事來，我們會格外的有勇氣，也去除了不少的顧慮。別的再也沒有什麼麻煩張大爺的，只希望人前人後，多替我們解釋解釋，讓長輩們知道我們做的不是壞事，就是不支持，最少也別阻撓，那就感激不盡了。」

　　對五哥的這項請求，「老敬德」滿口應允，似乎看得太容易：

　　「這有什麼要解釋的？組織游擊隊，是為了保國衛鄉，抵抗日本鬼子，又不是打羣架，報私仇，有誰敢說你們做得不對？真要有那種不通氣兒、沒人味兒的，那是他自己糊塗，你們自管做你們的，不理他就是！」

　　真要像「老敬德」所說的這個樣子，那真是謝天謝地。可是，「老敬德」雖然閱歷豐富，經驗老到，正如許多老年人常常向年輕人說的：過的橋比你們走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們吃的飯多………，這一回，他卻把事情給看得太簡單了。

　　不過，這時候不適宜討論這問題，而且，有一些話向「老敬德」說也是說不清楚的。我伸出手去，替他拂掉肩膀上的積雪，說：

　　「回去吧，張大爺，咱們在這兒待了很久啦。下雪天，路不好走，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人是又餓又乏，這趟回頭路夠咱們走的哪。」

　　「老敬德」很疲倦的嘆了一口氣：

　　「唉，真是的，死人躺在這裏，活人還得走回去，看起來，人生在世，活一天就要受一天的罪。這樣吧，兩位楊少爺，你們路遠，還是先跟著我回到西關大街，弄點兒吃的，熱熱肚子，我再找個人給你們領路，把你們兩位送到地頭兒，那才萬無一失……」

　　我拍著胸脯說：

　　「不必。本鄉本土，這城裏城外拐彎抹角的去處，誰有我摸得熟？這文亭山離北堤圈不遠，咱們就從這裏分手，我和五哥沿著護城堤走，到了東堤口，就看見我們老寨子了，又是大官道，路兩旁有那些柳樹作記號，絕對不會迷路，你放心好了。」

　　說罷，我和五哥向他們揮手告別，準備轉往山後。那「老敬德」走了幾步，又止步回頭說：

　　「這裏，你們以後不必常來，我離得近，該做的事情，我都會做。還有我那位秦兄弟，如今還在東關外水龍寺『停』著哪，等這天兒好些，我就找幾個人把他抬過來，跟他那賢慧的太太合葬，他們一家三口，就算在這裏團聚了。我那秦兄弟一生貧寒，生前連一座自家的屋子都沒有；死後，總算還有一塊土收斂他的屍骨。逢年過節，我給他多帶兩壺酒，他在地下也就有好日子過了。」

　　臭嘴已經跑出去一段路，老遠的衝著我們喊叫：

　　「你們進城不方便，過幾天，我到『楊家寨』去找你們！」

　　「二扁頭」也在說什麼，只是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聲音不大，又被風雪攪得破破碎碎，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東西。我跑回去幾步，用手護住耳朵，才勉強聽到最後的一句，好像是說：

　　「………幹嘛要等三個月？」

　　一時也會不透他是什麼意思。我告訴了五哥，五哥倒是一聽就懂，高聲的對「二扁頭」說：

　　「也許不要。當然是越快越好。你耐心的等著就是了！」

　　這麼一問一答，我才想起來他們說的是什麼話。這「二扁頭」可真是性子急，組織游擊隊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真刀真槍的，這是關係著個人生死和全族安危的大事，不知道要有多少座關口要我五哥連滾帶爬呢，那能這麼容易？五哥信口說了個限期：三個月以內，我都覺得他說得太冒失，欠考慮，「二扁頭」卻恨不得有風就有雨，就像道士請神捉妖似的，三個頭磕下去，天兵天將就附了體，他那個扁頭裏面大概裝的是豆腐渣，當真是一點兒摺紋都沒有的！要不是離得遠，喊話太吃力，我真想現在就把其中的曲折細微，對他說一個明白，免得他又自以為聰明的胡思亂想，把別人家一匹日行千里的良馬，當成一頭只會在泥水窩裏打滾兒的懶驢子。

　　回家的路，走得比意料中的更加辛苦。雪仍然下個不住，那些手掌一般大的雪片兒，往人的頭上、臉上、眉毛上……輕輕的撲落；因為天和地一個顏色，那些雪片兒看上去就不像是純白，而是帶著一點點兒淺灰，這情景，倒使我想起袁子才「祭妹文」中的兩句：「紙灰飛揚，朔風野大」。把漫天風雪比作紙灰，聽起來有些不倫不類，古代的詩仙文豪，大概也從來不曾用過這個比喻，而我當時心裏確乎就是這樣想的，還自以為這比喻很貼切、很寫實呢，並且，對老天爺的這一番美意，我心裏更是充滿了感激。

　　腳底下，雪深沒膝，都是剛落下來的，一腳踩下去，沒有多大的阻力，一踩就踩到底。踩下去容易，拔出腳來可就得費些力氣，每移動一步，都得把腳抬高到離地面一尺半左右，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跳著走，路程又遠，還得順著護城堤窮繞，真是走得把人都要累死了。

　　一邊走，我一邊揉著肚子問道：

　　「五哥，咱們有多久沒吃東西了？」

　　這一問有什麼不對？卻問得五哥大為生氣，悶著頭走出了有幾十公尺，才突然站定，向我厲聲喝斥著：

　　「小六兒，你怎麼這樣沒出息？這是什麼時辰，你還會想到了吃？年輕體壯的，就這麼不禁餓嚒？」

　　罵得我十分不服，反唇相譏：

　　「五哥，你不要唱高調，這一天一夜，別說是吃，連一口水都沒有喝，難道說你不餓？我知道，此時此地，就是眼前擺滿好吃的東西，你也吃不下去，這是情緒問題；可是，肚子裏嘰哩咕嚕的直叫，肚皮快要貼上脊梁骨兒了，別作違心之論，你能說你不餓？」

　　我和五哥同歲，塊頭兒也相差無幾，都正在「放下筷子就餓」的年紀。從昨天吃過午飯算起，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十個小時，這麼長的時間沒有喝過一點兒湯水，肚裏是什麼滋味，他的感受應該是和我一樣的。

　　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他的性情比較深沉，對於挨餓之類的苦難，大概也比我能忍。不過，所謂「能忍」，也只是不把內心的感覺對別人去說，瞞得過別人的眼睛，瞞不過自己的肚皮，翻腸攪胃，腸胃裏的蛔蟲也在到處亂鑽找東西吃，難道他還能教蛔蟲也懂得這個「忍」字訣嚒？所以，我的話等於是替他說的，他就是硬著頭皮不認賬，也沒有辦法批評我的話不對，除非他端起「長幼有序」的架子，不准人說理，否則，無論他搬出什麼古聖先賢的金玉良言，都別想駁得倒我。

　　果然，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沒有忘記當哥哥的特權，有些惱羞成怒向我直著嗓子叫喊：

　　「小六兒，你閉嘴！還說是又餓又累，你淨說這些廢話做什麼？留著力氣，快快趕路！」

　　其實，在這種天氣裏，做什麼事兒都是受苦，只適合在褂著棉簾子的堂屋裏圍爐納福，來到這荒郊野地，走路固然是十分辛苦，連說話也格外費力，一張嘴就冷熱對流──往外面呼熱氣，往裏面吸冷風，說話說得多了，會覺得兩排牙齒都是用冰塊做的，一根舌頭也快成了冷凍肉，搬動不靈活，說話也就含含糊糊，好像聲音一出口就被凍住，枯乾而短促。既然說話如此受罪，我何不學得聰明乖巧些，順著五哥的吩咐就閉緊了嘴，而且打定了主意，他就是來對我說話，我也給他個不睬不理。

　　頭一天，我們弟兄們是午飯後到寨外散步而就此失蹤了的，及至我們這一天趕到東堤口，就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好在下雪天是沒有黑夜的，地上有白雪照燿，光線比白晝稍弱，對面看人，鼻子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往遠處看卻是一片模糊，五十步以外就望不見什麼。

　　從東堤口，過大石橋，轉入那條筆直的官道，再走上幾里路，就到了我們的老寨子。

　　本來以為寨裏寨外會人潮洶湧，燈籠火把通明，為了我們兩個人的失蹤而鬧得天翻地覆，不料卻到處靜悄悄的，連一個人影兒都沒有。這可就奇怪了，莫非我和五哥一天一夜不照面兒，還不曾被人發覺嚒？心裏存了僥倖，不禁周身輕鬆，便大模大樣的走進了寨門，裝作沒事人兒，也許大頭哥保佑，讓我們免打免罰，輕輕鬆鬆的過了這一關哪。

　　走進寨門，碰到的第一個人，是一位同族遠房的長輩，他年歲不太老而輩分極尊，在寨子裏的職務是專門看守祠堂，本人也住在祠堂裏，深居簡出，就像個「活祖宗」一樣。

　　五哥趕快上前請安：

　　「老七爺爺，您老人家還沒有安歇？」

　　「活祖宗」斜著眼睛向我們一瞄，不喜不笑的說：

　　「咳，你們這兩個娃兒，出去這一天一夜，到現在才回來？」

　　我一聽，就知道大事不妙，剛才撥了一陣子如意算盤，算是白用腦子了。這「老祖宗」是一位隱士，寨子裏上上下下一千多口，大概就數他最孤獨，要他背「家譜」他能背得熟極而流，當代的事卻是極少入目。我和五哥「不假外出」的罪過，既然連他老人家都知道，不用說，這事情早已經成為大新聞了。

　　在大門外又碰見了老管家，拿出抓賊的架勢，一手揪住一個，往裏頭硬拖。

　　五哥不習慣這種待遇，猛力甩開老管家的手，昂然的說：

　　「我自己會走！」

　　我也學著五哥的樣子，掙脫老管家的掌握，和五哥排成一路縱隊，他在前，我殿後。反正我們早就下了決心，該殺該剮，任何刑罰都一概領受，逃不了也躲不過，有他，就有我。

　　穿過幾重院落，到了堂樓外頭，剛走上幾級台階，就聽見爺爺在棉簾子裏頭高聲怒喝：

　　「不准帶他們進屋！先領他們到外面馬棚裏，燒一桶熱水，把他們全身洗刷乾淨，再把裏裏外外的衣服統統換掉，然後再進來見我！」

　　挨打、罰跪、動家法之前，先給「犯人」洗澡、換衣服，這真是不錯，從前還向來沒有過，大概是怕我們衣服濕透了，身體凍壞了，先泡泡熱水，使周身血脈暢活，再來敲敲打打的就不礙事了。到底是自家的親爺爺，盛怒之下，依然替孫子們設想得這樣周到。

　　到了馬堋裏，在明晃晃的「馬燈」底下一照，才知道我們那副模樣兒是多麼狼狽，身上這套衣服斑斑點點的，已經到了很「恐怖」的程度，的確是非換不可。再聽老管家一解釋，原來我們這一天一夜的所作所為，爺爺這裏早就有了消息。當發現我們「失蹤」之後，寨子裏也曾有過一陣忙亂，後來有一家佃戶說是在東堤口看到過我們，正急匆匆的往南堤圈奔了過去，看神色，好像是有什麼緊要大事，也就不敢出面攔阻。過後不久，大頭哥被日本鬼子砍頭的訊息，也傳到了「楊家寨」，兩下裏拼湊起來，爺爺和老管家就大致上猜出我們的去處，天不亮就派人去西關外查探，果然從棺材店閻老闆那裏獲得證實，尋遍了高崖子上的那塊義地，找不到我們的蹤跡，也沒有人知道我們把棺材抬去了那裏。消息是到這裏就中斷了的，派去的人回來報告，爺爺十分氣惱。這時候雪越下越大，依奶奶的意思，就想派出大隊人馬，趕快把我們找回來，爺爺不許，罵道：「隨他們去！這兩個畜生膽大包天，任性胡為，不讓他們吃些苦、受些罪，他們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找他們幹什麼？隨他們去！」又安慰奶奶說：「你放心，這種天氣，鬼子不會出城的。就只怕他們在雪地裏待得太久，不凍死，也會凍成了殘廢，那是他們自找的！隨他們去！」

　　就這樣，爺爺放鬆了手，任由我們在他的視線之外，「逍遙」了這一天一夜，他老人家大概是把這件事也當作一種「懲罰」了。至於一進門就要我們更換衣服，照老管家的解釋，好像這也是一種忌諱，就是衣服不髒，還是照樣要換的。

　　洗澡更衣之後，身上被熱水泡得癢癢酥酥的、懶懶散散的，肚子裏的蛔蟲也就鑽得更厲害，又想吃，又想睡，可是，兩項都不被允許，就被老管家押送著，帶進後院裏。

　　爺爺一聲斷喝：

　　「跪下！」

　　我和五哥就走上堂樓的台階，在兩盞紅紗燈簾的光影下面，往冷硬的青石板上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跪了一陣，才從棉簾子裏傳出訊問：

　　「你們這兩個畜生，真個是不怕死？在這種天氣，深更半夜裏，跑到日本鬼子佔領的城關，冒著多大的危險，去替一個外姓人收屍！這種事情，輪得到你們小孩子出頭嚒？」

　　我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是，爺爺的脾氣我知道，在他老人家盛怒之下，是不大肯聽別人說理由的，理由越多他越生氣，越生氣也就越加重了刑罰，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何苦呢？積多年的經驗，我就學了這一點乖，每當受罰挨罵，不論自己有理或是無理，受屈還是不受屈，我都把嘴巴閉得緊緊的，「效金人三緘其口」，以免言多必失，罪上加罪。

　　五哥是爺爺的愛孫，受罰挨罵的經驗，連我的十分之一都沒有，當然也就不懂得這些訣竅，當爺爺再一次雷聲隆隆的逼問著：

　　「也不想想自己才多大年紀，這種人命關天的事，豈是你們能過問得了的？就這麼風裏雪裏跑了去，也不怕把家裏的人給急死？難道說，自家的爺爺、奶奶，還抵不上一個外姓人嚒？說！」

　　五哥不識風色，果然就把腰板兒一挺，神情激動的說將起來：

　　「爺爺，我知道這件事情會惹您生氣，可是，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縱然落下不孝的罪名，也不能推卸責任。大頭哥是一位抗日英雄，他落在日本人手裏，我們沒有力量救他，這已經教人很慚愧，如果連後事都不能替他料理，我們就不配做爺爺的孫子。要樂善好施，要濟人之急，爺爺平時不就是這樣教導我們的？」

　　平心而論，五哥的確是一個會說話的人，爺爺如果能聽得進去，他就該掀髯一笑，饒了我們。可是，我知道這是絕無可能的，照爺爺的脾氣，他能讓五哥順順利利的說了這麼一大堆，這已經是「史無前例」。換了我，一張嘴就被厲聲喝止，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上告」的機會。不過，單就口才來說，我的確比不上五哥，也許就是這一點上吃虧了。

　　五哥一口氣把話說到底，臨末了兒，還帶出反問的口氣，好像在爺爺面前將了一軍似的。爺爺豈能容得他這樣放肆？下面必有一陣迅雷暴雨，我少不得要受他的連累，也落得一身水濕。

　　爺爺的聲音卻不似想像中的那般嚴厲：

　　「救人之急，那也要量力而為，遇上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就該讓給別人去料理。城裏頭有的是大善士，這種事情該怎樣處置，善堂也都有往例，你們小孩子硬往前湊什麼呢？就不怕有心無力，反而誤了事，甚至把自己的一條小命也賠上去？這就叫作魯莽！這就叫作冒失！」

　　咳，罵人罵出這種調子，簡直就是吹面不寒、沾衣欲濕的輕風細雨，尤其是出自於一向位尊權重的爺爺之口，這根本不能叫作罵人，只能算一種循循善誘，而且口氣也比做老師的更加溫柔。如果這幾句話只是對我一個人說的，我會感激得流下眼淚，可是我知道，這種寬容全是為了五哥，至於我，因為剛好就在近處，「日月之明，容光必照」，所以就大公無私的把我一塊兒「照」在裏頭了。

　　五哥受盡了優遇，卻並沒有顯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還低垂著眼皮，自管說他要說的：

　　「爺爺教訓的是，我和六弟都會記在心裏。如果是太平盛世，什麼事兒都有長輩們出面，小孩子只要躲在後邊，被保護，受蔭庇，就算是好孩子；可是，像今日這種時局，日本鬼子長驅直入，已經佔領了半個中國，眼看著就是一場亡國滅種的慘禍，老年人明哲保身，日本人來了，城裏不能住，就往鄉下逃，小孩子也跟在後邊躲著藏著，能躲得過嚒？能逃得了嚒？幾十個鬼子住在城裏，就把一個縣幾十萬人口看管得服服貼貼的，國家還沒亡呢，先就學會了作亡國奴的樣子！不必等到日本人來殺，自己先就嚇死了？……」

　　他說著這段話，起初還平平靜靜的，越說口氣越急，許多話蠭湧而出，就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五哥是怎麼了？是餓昏了頭？還是凍壞了腦子？這些話對著爺爺說，簡直就是以下犯上，忤逆不孝，就算他是爺爺的一件至寶，恐怕這一回也闖了禍，不會輕放輕饒。他自己是罪有應得，我也跟著倒楣，也許是籐條，也許是馬鞭子，有他的，就少不了我的。

　　果然如我所料，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棉簾子「啪噠」一響，爺爺出了堂樓，滿臉寒霜，身上也微微的顫抖，這都是要取家法、動大刑的徵候。

　　爺爺壓低了嗓子喝問：

　　「小五兒，你在胡說些什麼？」

　　奶奶也急匆匆的跟了出來，搶在爺爺前面，替五哥百般的譬解。

　　「孩子是病啦，嚇糊塗啦，自己也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話，你可不能跟孩子一般見識呀！──小五兒，快跟爺爺磕頭賠禮，就說你這些話都不是出於本心的，求爺爺饒了你！………」

　　就算缺乏經驗，看到這種勢仗子，五哥也應該猜想得到朕兆不好，趕緊的見風轉舵，照著奶奶吩咐的話去做，有奶奶護著、攔著，或許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在平時，五哥的眼皮本來很活，今天卻變得呆頭呆腦，好像他是存心跟自己──也跟我過不去，一定要招來這場狠揍，他才滿意。

　　「這些話，我早就要說的。從我打關外回到家，我就想對爺爺、奶奶說的。現在說，已經嫌太遲。只是，說得太早，爺爺會聽不進去。如今日本鬼子來到咱們的家鄉，太陽旗就掛在城頭上，短短的一個月，在城區和四鄉，已經有多少人死在他們手裏！你就是赤手空拳，見了他就彎腰屈膝，他還是饒不了你！越是不抵抗，越是讓敵人逞威！………爺爺，這些情形，不必我說，都是您親眼看到的，咱們楊家寨有人有槍，不能組織起來保鄉衛土嚒？為什麼要把可用的槍窖在地底下朽壞，而卻眼看著自己的人被殺被宰？爺爺，我現在就請您答應這件事，把『聯莊會』改成游擊隊，像從前打土匪一樣的來對付日本鬼子。要是您不願意出面領導，那就請您把那些槍挖出來，交給我，我要實現大頭哥的遺志，在本鄉本土，和日本鬼子周旋到底。爺爺，求您不要再拿年紀作理由，阻止我們做些該做的事。在您的跟前，我們永遠都是小孩子，永遠都是長不大的，有您的蔭庇，是我們的福氣；可是，生逢亂世，在敵人的刺刀下苟延殘喘，家破人亡的慘劇隨時都會出現，古人說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做一個小孩子也並不安全，還不如讓我們快些長大，能拚就拚，能打就打，死也要死得像個男子漢！………爺爺，儘管您不肯承認，事實上我們已經算得上成年人。許多人在我們這個年紀，早就娶妻生子，做了丈夫，做了父親，難道還不能算是一個大人嚒？………死了的大頭哥，就是在我們這個年紀，跑出去加入西北軍的，他們固守長城，用大刀片兒跟日本鬼子拚命，幹得轟轟烈烈，據大頭哥說，在他們的部隊裏，大部分的兵士都是和他一樣的年歲。還有一件事，我不說，爺爺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是在去年夏天，要不是我剛好趕到，六弟他早已跟著別人去了大後方，不是去唸書，而是去加入軍隊，我好說歹說，才把他拉回來的。………別人家的孩子能做的事，我們楊家的孩子一樣能做，也許還做得更好！您放手吧，爺爺，反正您早晚是得放開手的，對不對？讓我們替國家出點兒力，替地方上做點兒該做的事，您不會受到連累的！」

　　這一大段話，五哥是在一種失去控制、近乎崩潰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神情飛揚，聲音激昂，和他平日的模樣大不相似。

　　爺爺一定是被愛孫這種突發性的「癲狂」給驚呆了，以至於拘手束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幾度厲聲喝斥，都不生效力，五哥自管說他的；又幾度揚手要打，舉腳要踢，也都微微作勢，半途而廢，踢不起來也打不下去，五哥的話才能像開了閘、破了堤的急流，汹湧而至，一瀉無餘。

　　這一陣子，最忙碌緊張的是奶奶，最輕鬆閒散的是我。奶奶擋在爺爺和五哥中間，又怕爺爺氣壞了身體，又怕愛孫受了重罰，吃了大虧，兩邊兒勸，兩邊兒哄，無奈是老的小的都不聽，鬧到最後，倒是她老人家自己撐持不住，身子晃了幾晃，索性坐在屋廊下的冷石板上，一手摟住五哥，一手掩面大哭，哭的是：「我的那嬌兒約！………」我一聽，就知道奶奶心裏想的是誰，她是把孫子當作兒子，把我五哥當作我二大爺了。

　　奶奶這一陣號啕，驚動了全家上下。當我和五哥被領進來受罰，大概他們都分別隱身在暗處，從窗隙門縫中，已經偷聽偷看多時了，現在事情演變到這個樣子，他們再也不能裝瞎作聾，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知會的，動作倒是還挺一致，以我父親為首，從藏身之處魚貫而出，按照長幼有序，跪滿了一院子。這光景，有點兒像大年初一拜神祭祖，只是場面更加肅穆，連一些笑語謦欬的聲音都沒有，從我跪著這廊沿兒上望過去，但見熙熙攘攘，碰碰撞撞，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爺爺在抱怨著奶奶：

　　「唉，你這是在做什麼？大年下，你就沒個忌諱？小五兒這孩子，生生是被你寵壞了的！他人小膽大，做出這種不顧死活的事來，我就是打他幾下，又有什麼不應該？你就這麼撒潑發賴的護著他！何況，我並沒有真的要打，倒是他做錯了事還自覺得有理，不但不認罪，又說了許多混話，他是存心替咱們楊家一族招災惹禍，為了一個什麼大頭哥，連自己的爺爺、奶奶都不要了！咱們對他的疼愛都白費了，你知道不知道，老太婆？」

　　說著竟也有些感傷起來。

　　奶奶哭了這一陣，招來了許多人，而且都是自己的兒孫，不言不語的跪了一地，她老人家自己知道這事情是因何而起，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是已經漸漸不哭了的，被爺爺這麼一逗，又不禁悲從中來。

　　她一邊哭哭啼啼，一邊跟爺爺講理：

　　「要打，你儘管打呀，誰還能不讓你打？不打人怎麼顯得出你是一家之主哇？三十年前的那頓馬鞭子，把個兒子打得離家離戶，無踪無影，我可哭過鬧過沒有？兒子在外地成家立業，多少次帶信兒回來，你不理不睬，到最後害得兒子死在外地，連屍骨都不能運回故里，你可知道我這做娘的心裏是什麼滋味？死了一個兒子，回來一個孫子，這是上天慈悲，也是這孩子自己有志氣，回來才得幾時，怎麼又不合了你的心意？這孩子平時知書明禮，在你我面前百依百順，還不夠乘、夠好的？今天他多說了幾句話，你聽著可像他平時說話的口氣？告訴你，他這是得了病、中了祟！你不想想看，他才幾歲年紀，就這樣深更半夜，頂著風，冒著雪，跑到西關外那種地方去，替他的大頭哥收屍，他能不冷嚒？他能不累嚒？他能不害怕嚒？那些孤魂野鬼，最喜歡找上這麼大的孩子，他這是被魂附了體！你聽聽他說的那些話，可像他平時說話的口氣？那不是他說的，那是他大頭哥說的！……」

　　遇邪中祟，這在我家鄉是常有的事。小孩子跑到不該去的地方玩耍，古廟咧，大塋地咧，成了精的大柳樹咧，或者就是像西關外老刑場那樣的地方，回到家裏，頭疼發熱，昏昏迷迷的說胡話，那就是被妖魔鬼怪附了體啦，要請來會捉妖、會趕鬼的道士或者「師婆」，跟那些妖怪鬥法，總得又唱又跳的熱鬧上大半夜，才能威脅利誘的談好條件，鬼怪離了體，那害病的孩子也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前幾年，我頑心正熾，在各種花樣都玩膩了之後，還挺羨慕那些得邪病的孩子，很想也有機會「玩」上那麼一回，為了實現這個心願，我曾經故意到那些容易得邪病的地方轉悠幾趟，結果都大失所望。向一位專以捉妖趕鬼為業的道爺請教，他說：「你呀，想都甭想！你福大命大，腦門兒上有三尺高的靈光，又加上身體棒，陽氣壯，那些鬼怪遇上了你，躲避都唯恐來不及，那還敢附你的體？」當時，那狗頭道士這幾句拍馬屁的話，並不使我感到高興，反倒像是被人剝奪了一項什麼特權似的，為之怏怏不樂者數日。不止是我，我們楊家的孩子似乎都和鬼怪無緣，對這類的邪病完全免疫，我想，這和家人們的知識程度大概有些關係。

　　奶奶說五哥是中了祟，倒使我內心興奮不已，好容易的，眾家兄弟總算有一個人開了先例。我斜著眼睛向五哥身上仔細打量，呣，是有些像。尤其是他那對眼睛，本來又大又亮，現在卻顯得迷迷茫茫，看上去就像死人的眼睛一樣。他臉上的表情，──不，根本沒有表情，癡癡呆呆，迷迷瞪瞪，臉皮是灰白色，肌肉都好像結了冰，看上去也像死人的面孔。這些徵候，和我前幾年見過的那些病人，恰是一個樣子，這不是中祟又是什麼？

　　可惜我正在罰跪，沒有說話的資格，否則，我一定向爺爺稟告，趕快把五哥扶到屋裏躺著，再火速派人到白花河龍王廟請來那個會捉妖會趕鬼的老道婆，只有她能看得出纏身附體的何方妖魔，先弄清楚來歷，才有辦法處置。………當然，一場刑罰提前結束，那倒是值得感激，暫且「迷信」一下也不妨事。

　　我正想鼓足勇氣，向爺爺、奶奶說出我的看法，卻聽到五哥那裏又發了話：

　　「不只是一個大頭哥，除了他──」

　　奶奶慌忙摟著：

　　「別說啦，乖。別說啦，寶寶。你現在說的這些話，自己也都不清楚，對不對？那就別說啦，別嚇唬爺爺、奶奶啦。」

　　五哥用力的從奶奶懷裏掙脫，依然直挺挺的跪著，昂起頭，望著爺爺的臉說：

　　「爺爺，我告訴您一件事，您聽了也不用難過，因為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您知道我爹是怎樣死的嚒？他無緣無故的被日本鬼子抓走，幾家店舖都被沒收，最後給按上一個『通匪』的罪名，五花大綁，押到刑場，被一個日本兵用武士刀砍了頭！………」

　　二大爺死在日本人手裏，這是大家早就知道了的，至於怎麼死法，卻沒有人追查，反正大家心裏有數，一定死得很悽慘就是了，問了也於事無補，徒然在哀慟之外，更增加痛苦。所以，二大爺之死，是一樁大家都不敢觸及的隱祕，深藏在五哥心底，別人怕問，他也從來不提。現在他把這隱祕揭開，原來二大爺不但客死異地，還在日本人的武士刀下做了斷頭之鬼。這樣的慘劇，其實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而當五哥這樣直截了當的說將出來，聽的人仍然不免大受震驚，庭院中跪著那麼多人，本來是鴉雀無聲，這時候人羣裏也起了一陣騷動。

　　爺爺瞪大了眼睛，向五哥逼近一步，喝道：「什麼？小五兒，你在說些什麼？」

　　五哥啞著嗓子喊叫：

　　「我是說，您的親兒子──我的親爹也是這樣死在日本人手裏的，和大頭哥一樣，也是被日本人砍了頭的！也是我縫的頭，也是我收歛了屍體！當時在場的中國人那麼多，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敢出面幫助我，大家都怕麻煩，都怕惹禍，日本鬼子就更猖狂、更兇狠了！爺爺，這就是我要告訴您的，不是日本人強大，是咱們自己太弱小！強盜進了城，大家都關門閉戶有什麼用？總要有人出來打呀！不管打不打得過，總要有人出來打呀！」

　　這一段話，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說到最後這幾句，聲音由高而低，像斷了絃似的戞然而止，上身往前一撲，就昏死了過去。

　　奶奶來不及救護，也撲在五哥身上，放聲大哭：

　　「我的那嬌兒喲！我的那嬌兒喲！………」

　　事情鬧成這個樣子，爺爺大概也覺得很無趣，看誰都不順眼，首先就把跪在台階下的我父親訓了一頓。

　　「還矗在那裏做什麼？趕緊把人抬到屋裏去，煮薑湯，請醫生，這還要我來吩咐你們？」

　　回頭又看到跪在台階上的我，心裏就更有氣：

　　「都是你！都是你！你五哥本來是一個老實孩子，都是你帶壞了的！今天沒有工夫懲治你，以後再這麼挑唆著你五哥胡鬧，看我不揭了你的皮！起去！」

　　真是一位不偏不倚的好爺爺，說的話多公正呀，要是五哥這一次昏迷清醒不過來，大概我還得替他償命吧？好在我已經習慣了這些，也知道五哥只是疲累過度，飢寒交迫，一時虛弱，沒有什麼大不了，所以，儘管爺爺的口氣很惡，我也不在乎，只要他不忘記叫我「起去」就好，我也累得、餓得快要支持不住了。

　　父親奉命在堂樓照料五哥，沒有爺爺的吩咐就不能離開；母親和幾個嬸子都在奶奶身邊服侍，大概一時下不來。這種情況，對我倒是十分有利，免得受過爺爺的責罰之後，還有父親、母親的輪番「疲勞轟炸」，更教人頭皮發麻。現在得到這個機會，我趕快溜回到自己房裏去，先叫廚房給我送來一些吃的：半砂鍋羊肉湯，一大盤熱饅頭，吃飽喝足，然後就呼呼大睡，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的正午。

懲兇

　　五哥一病多日，不是中祟，是真的害了一場大病。

　　病中，他仍然念念不忘組織游擊隊，多少次在病榻上向爺爺陳情說理。爺爺有爺爺的難處，他老人家顧慮很多，總以為把游擊隊成立起來之後，等於是打出旗號，公然的和日本人作對，會替全族人招來大禍，任憑五哥如何苦說軟求，爺爺就是不鬆口，就是不點頭。

　　在五哥臥病的這段日子，臭嘴和老鼠都來過不少次，來了就打聽組織游擊隊的消息，從我這裏聽了去的，當然不會使他們滿意。二扁頭只來過一次，因為他家住在西關大街，要到城東方的楊家寨來，走正路要穿城而過，東西兩座城門都設有日軍崗哨，中國人從那裏走，要鞠大躬，要口稱「太君」，要檢查「良民證」………以二扁頭那種脾氣，那種對日本鬼子仇恨的心理，他那能受得了呢？那次他來楊家寨，是從護城堤繞過來的，路遠了一倍還不止。他來了，可不是像臭嘴和老鼠那樣好打發的，簡直是存心找碴兒，任怎麼解釋都不對，甚至連我五哥害病這件事也半信半疑，說出來的話字字帶刺。起初，我念在他遠來是客，處處的包容他，最後還是按捺不下，兩個人狠狠的吵了一架。

　　送他到寨門外，臨分手的時候，他還像扔手榴彈似的丟過來一句：

　　「別忘嘍，你們可都是在大頭哥墳前發過誓的！」

　　把這些事情說與五哥知道，他聽了之後，當然就更為焦躁，恨不得向什麼地方討來仙丹靈藥，要他的病立刻就好。可是，病好了又能如何？他用那種激烈的方式向爺爺「勒索」，又加上害病多日的「軟磨功」，都不能使爺爺點頭答應，可見這事情對爺爺來說，的確是非同小可，現在得不到他老人家的允諾，將來也就別指望了。

　　五哥的病幾乎拖了兩個月才好。其實他真正害病的時間並沒有這麼久，只因為他在奶奶的心裏太寶貴了，丫鬟僕女的侍候著，奶奶本人也一天來看望他三五遭，病好得不俐落，硬是連屋門都不准出。後來病體大癒，一張臉摀得紅紅白白的，奶奶還是說他病後體弱，不能到處亂跑，上茅房都有人在屁股後頭跟著。愛，像一根繩索，把他牢牢的拴住，幾乎一點兒行動的自由都沒有。偏偏五哥天生是當「孝子賢孫」的材料，他在外頭，能說會道，主意又多，是我們這一小撮人的首腦；回到家裏，尤其是在奶奶面前，簡直就溫馴得像個女孩子，奶奶說什麼就是什麼，縱然不是心甘情願，卻從來不曾口出怨言，風度之佳，修養之厚，我除了佩服，實在無話可說。正因為這個緣故，他「坐牢」的日子就特別長久，這場病如果生在我身上，最長也不過十天八天，我就能完全復元，他卻纏綿床褥，差幾天就滿了兩個月。

　　五哥是正月初八得的病，當時正是大雪封路，滴水成冰；兩個月過後，就到了「清明」。雖在亂世，節季的轉換依然照常進行，寨外的南園子，早就出現一片大好春景，李花白，桃花紅。奶奶就選在「清明」的第二天，讓大病初癒的五哥「出監」，派我做隨身扈從，到南園子賞景散心。

　　這使我們弟兄倆有了一次深談的機會，我一直在替五哥發愁：

　　「怎麼辦呢，五哥？昨天臭嘴和老鼠又來過，老鼠還隨身帶了個小包裹，打算住在咱們寨子裏等著，不再回城去了。是我好說歹說，才把他們送走。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眼看著限期就到，過幾天他們再來，你打算怎麼交代？」

　　五哥也顯出很為難的樣子，鬱鬱不樂的說：

　　「真要是做不到，我也只好準備應誓了！」

　　我忍不住埋怨他說：

　　「都是你把話說得太滿了！幹嘛要說三個月？把期限定得長一點兒不好？當初你那麼說，我心裏就嘀咕著，看你口氣那樣肯定，又好像挺有把握！」

　　五哥心裏煩，也沒有好臉色對我：

　　「小六兒，你住嘴！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專喜歡放馬後炮！你以為我那些話是隨口一說，沒有經過大腦？告訴你，我是考慮了再考慮，才定出那個期限來的。你沒有看二扁頭他們的神色？三個月，他們還嫌太遲了呢！」

　　我又忍不住多嘴：

　　「那是因為他們不瞭解其中的情勢，好朋友應該推心置腹，把你的難處給他們解釋清楚，又不是你不肯做，而是你沒有這麼大的權力，他們會明白。」

　　五哥連這種話也聽不進去，依然怒沖沖的說：

　　「明白了又待如何？成立游擊隊，是我自己的主意，又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你以為，如果他們肯原諒我，我就可以罷手不做？」

　　今天我的職務是一個照料病人的護士，護士不能跟病人吵架，於是我忍氣吞聲，表演我最佳的耐性：

　　「當然不能。不過，期限長著點兒，做起來不是從容些？」

　　五哥卻完全失去他平日的穩定和冷靜，說話也有些顧不住身分，而兇巴巴的口出惡聲：

　　「從容個屁！這種事情比救火還急，早一天都是好的！你說把期限定得長一點兒，長到什麼時候呢？日本鬼子是去年臘月就進了城的，抓人、殺人的事情幾乎每天都有，組織游擊隊的時機難道還沒有成熟？如果三個月做不到，再拖上三年也是白熬！爺爺的心理，我實在是不明白，他老人家的學問道德都教人欽佩，為什麼就是去不掉這種『只知有家，不知有國』的自私！我恨透了這種自私！中國要亡，就亡在這兩個字上！………你不必張嘴，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爺爺總會醒悟的！』就是這句話，對不對？我看那比移山填海還難！要想讓他老人家下定決心，鼓起勇氣，除非是──」

　　說到這裏，他忽然閉目不語，下面的話必然是極難聽的，我逼著他說下去：

　　「怎麼樣呢？」

　　「除非是讓他老人家再受一次更大的刺激，我，或者是你，落在鬼子的手裏，當著爺爺的面，被武士刀斬下首級，就像大頭哥那個樣子，也許爺爺才會明白，反正當亡國奴就是任憑宰割的，與其自己綁住了兩隻手，不如把它握成拳頭，何況咱們有的是人，有的是武器！」

　　本來我以為那可能是一句詛咒，逼著他說出口，可能就會構成對爺爺「大不敬」的罪名，卻逼出這樣的幾句話來，又輪到我憂疑不安的替他擔心事了。

　　我向他臉上搜索：

　　「五哥，你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搖頭苦笑：

　　「你放心，我不會用『屍諫』的方式，來犧牲自己的生命，那種行為太偉大，也太愚蠢！把這條命留著，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趕緊說幾句鼓勵的話：

　　「對，五哥，人可以不怕死，但總要死得有意義、有價值。古人做過的那些愚忠、愚孝，對咱們可並不適合。再說，要上吊也不一定非得認準一棵樹不可，必要的時候，咱們還另有一條路好走，雖然不在家鄉近處，也一樣的殺敵報國，對二扁頭他們也算是有了交代，你認為如何？」

　　五哥竟然一聽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不容我賣關子，便一語道破：

　　「你是說，咱們去投奔大頭哥說過的那個劉團附？好是好，只是不能在本鄉本土了。再說，咱們也比不得大頭哥，既年輕，又缺乏戰鬥經驗，赤手空拳的，人家劉團附未必會歡迎咱們。」

　　我向五哥補充說：

　　「幹嘛赤手空拳？要去，當然得帶著傢伙。你不是說那窖槍的地方你知道？咱們找個機會，挖出來幾支，多帶些彈藥，送給劉團附，這不是『紅粉贈佳人』嚒？有了這份兒禮物，還怕他不歡迎我們？當然咧，挖槍這件事兒，得偷偷摸摸的去做，千萬不能讓爺爺知道，否則，走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五哥，我知道你是個正人君子，可是，成大事不拘小節，你總不至於正人君子到把這件事情看作是偷竊、看作是一種犯罪吧？」

　　說這些話的時候，兩個人在南園子一棵大梨樹底下坐著，這些梨樹都是百年以上的舊物，卻依然枝繁葉茂，每到春來，粧點著一樹花朵，那麼高大，又那麼生機蓬勃。坐在樹底下，望著那千朵萬朵的白花，覺得它不只是象徵著一種美，甚至會使人從心底滋生出一種莊嚴神聖的感覺。五哥聽完我的話，不置可否，只緩緩的搖了搖頭，就把兩眼一閉，往那落花堆裏倒了下去。

　　這就是我的五哥，常常說話正說得好好的，忽然失去說話的興趣，給你一個不睬不理。別人都說他性情深沉，氣度安穩，從他十三歲打關東回到家鄉的那一年，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大人兒」，不像別的小孩子──大概就是指我說的吧？──那樣毛毛躁躁，其實，這些「諛詞」都似是而非，依我看來，五哥多少帶點兒神經質，體溫忽冷忽熱，情緒忽高忽低，在別人眼裏，就顯出那麼一副莫測高深的怪樣子。跟他相處久了，對他這些怪毛病，我早就見怪不怪，只是有時候覺得他太過分，令人不耐煩而已。就譬如現在，我對他說了那麼一大堆，無論他同意不同意，總該有個明確的表示，就那樣緩緩的搖了搖頭，誰能猜得懂他是什麼意思？是表示他認為挖掘自家的槍枝不構成偷竊罪呢？還是他認為這件事情根本就行不得？只有一點意思我能弄得明白，他那樣把兩眼一閉，就是不准你再繼續問下去，問了他也會相應不理，這次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我很識趣，也學著他的樣子，闔眼，閉嘴，只留下兩個鼻孔呼吸，往地下一躺，把四肢伸得舒舒展展的，任由落花把我埋葬，呣，這氣味還真好聞呢。

　　躺了一陣子，被溫柔的春風吹得朦朦朧朧，似睡似醒，忽然聽到五哥那邊又有了聲音：

　　「也許會有轉機的！」

　　我折身而起，卻發現他還是躺下去的那個老姿勢，面色平靜，呼吸均勻，好像已經睡熟了似的。我試探的問道：

　　「五哥，是你在說話嚒？」

　　他似乎是在表演腹語，口唇動也不動，聲音卻很清晰：

　　「是我。我是說，不要絕望，也不要胡思亂想，事情會有轉機的。」

　　我很感興趣：

　　「何以見得？是你這一陣沉思默想，產生了什麼靈機？還是剛才你打了個瞌睡，在南柯夢裏，受到那位過往神靈的指示？說說看嘛，五哥，別儘讓我這麼悶著，我最怕你這一手了！」

　　五哥使了一個「鯉魚打挺」的招式，雖然動作不甚俐落，總算沒有摔倒，就那樣手和肘不碰地，只憑兩條腿的力量，勉勉強強的使自己站起來了。

　　大病兩個月，平時練過的那些功夫早就擱下了，今天還能突然的露了這一手，這已經相當不錯，可是，我知道五哥的脾氣，他對自己的表現一定是極不滿意，也許會因此之故而再度陷於沉默。幸而沒有，他這一會兒的心情顯然很好，對自己的小瑕疵也不太在乎了。

　　他站穩了身子，收住了架勢，用左手的大拇指往自己的胸口一比，這才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不是靈機，也不是什麼神明的指示，而是信心。我相信像中國這樣的國家不會亡，我也相信我們身邊這許多人都不會做亡國奴──要做也做不像！你等著好了，總有一天他們會懂得先有國後有家的道理，到那時候，就會揭竿而起，你總聽說過『八月十五殺韃子』的故事吧？那就是一個先例。」

　　這種信心，我早就有的，可是──

　　「要等多久呢？」

　　五哥拿出一派預言家的口吻：

　　「也許很快，也許要稍稍延後一些時日，總之，不會太久的。」

　　我擔心的是，三個月的限期轉瞬即至，到時候臭嘴、老鼠、二扁頭連袂而來，總得對他們有一個交代，就是往後延遲，也該有一個確定的日期，否則，那三張嘴巴不知道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五哥，你總不能再躺回到床上去裝病吧？

　　五哥窺破我的心事，把一付千斤重擔毅然挑起：

　　「不要緊的。等臭嘴他們來了，我向他們解釋。二扁頭只來過那一回？」

　　想起二扁頭，我就心裏有氣：

　　「你倒還挺想他的！這傢伙平時就古怪，自從大頭哥死後，他就變得更可惡！………」

　　五哥打斷我的話：

　　「不許你這樣說他！二扁頭有血性，重義氣，是一位值得結交的朋友。」

　　我悻悻然的說：

　　「這還用說嚒？如果他真是壞蛋一個，我也不會跟他來往了！可是，他自己有血性、有義氣，就把別人都看成食言背信的小人，這是不是太過分了呢？下次他來，倘若他還是胡說八道的刺撓我，我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

　　五哥擺擺手，儼然一副領袖的派頭：

　　「不可以鬧意氣，二扁頭脾氣倔，性子急，這是要大家包容他的。──他以後沒有再來過？不知道他悶在家裏做些什麼，有機會，真想看看他去。」

　　看起來二扁頭還真是有些魅力，害得五哥這樣牽腸掛肚的。我告訴五哥：

　　「臭嘴說了，二扁頭在家裏什麼事兒都不做，每天把自己關在後院裏練飛刀。說是他家的一棵梧桐樹，被他當作靶子，天天受他的折磨，到現在『清明』前後，還不發芽兒，不抽葉兒，眼見得是被他弄死了！」

　　我是把這些「新聞」當作笑話說給五哥聽的，要他知道他心裏惦著記著的那塊寶，其實是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什麼事兒不好做？天天躲在後院裏用刀子扎樹！一個十七八歲的大男人做這種事情，這有多幼稚，多無聊！

　　那曉得，五哥聽了，卻大驚小怪起來：

　　「練飛刀？他那來的什麼飛刀？」

　　我哈哈大笑：

　　「就是他平日插在腰帶上的那把小刀子呀！也不知道是從那裏弄到的，他已經帶了好幾年啦。有一次他還吹牛，說他那把刀是削鐵如泥的寶刀。你怎麼不記得了？」

　　說起二扁頭的那把「飛刀」，的確讓人感到好笑。那把刀的式樣很古怪，鏢不像鏢，匕首不像匕首，當作裁紙刀或是水果刀用吧，又嫌它太重也太厚，可以說一無是處。二扁頭敝帚自珍，常常向夥伴們炫耀，把它叫作「一把寶刀」，我說他名字取得不好，應該改成「半斤廢鐵」，氣得他哇哇呀呀的怪叫。總而言之，那只是一件「玩具」；而所謂的「練飛刀」，也只是一宗「遊戲」而已。

　　五哥卻為此而憂形於色，悶悶的說：

　　「他整天玩刀子做什麼呢？可見他等得多焦躁！我真想到西關大街去看看他，去勸勸他。一個人離羣索居，有時候會越來越糊塗，也越來越孤僻。可是，今天到南園子來這一趟，奶奶已經不放心；要是我走這趟遠路，她老人家一定不准。」

　　這些話，完全是自言自語，我根本不必插嘴，甚至連聽都不必聽的。停了一陣，五哥忽然不恥下問…

　　「你說是不是呢，六弟？」

　　我點頭稱是。他說話這麼客氣，我知道必有下文，等著他都說出來，再回答他也還不遲。

　　「所以，你好不好替我跑一趟？好言好語的安慰他，可不要一見面就吵架。」

　　這主意不高明，簡直是在耍我嘛。他只曉得他的行動受限制，好像我就沒有拘束似的。溜出去容易，要想在外頭浪蕩大半日而不被察覺，那可就難了。上一回有五哥在前頭擋著，他那場病也來得正是時候，雖然罰了跪，總算沒有挨揍；這一次要是我自己開溜，回來被爺爺逮住，絕不會輕饒我，只怕把上一回記了賬的，也連本帶利一齊算清，我可就慘了。再說，五哥對二扁頭這麼關懷，也使我感到不舒服，自家兄弟竟然比不上外姓朋友，還想攛掇著我跑這趟遠路，又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只不過是替他說幾句安慰的話，這不是小題大作，把我這個弟弟看得太容易驅遣了嗎？碰巧兒我今天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大願意接受指揮，五哥也無可如何，只好算了。

　　我輕輕淡淡的說：

　　「又沒有什麼急事，何必窮吼吼的趕了去？就是二扁頭懶得往咱們這兒跑，臭嘴和老鼠總會來的，有什麼話，託他們轉達，還不是一樣嗎？」

　　五哥瞪了我一眼，不再說什麼。從南園子繞東寨門回家，也有老遠的一段路，他一直保持沉默，我幾次拿話逗他，也沒有辦法使他開口，可見他為了這件小事，簡直把我惱透了。其實，他惱，我也惱，只為了我不肯跑去看二扁頭，就這麼故意的冷落我，也未免太不分親疏了。

　　不但當天如此，以後一連多日，五哥好像要對我實施精神封鎖似的，一直是愛答不理的。我也跟他較上了勁兒，你不理我不是？好，咱們就來個「啞叭比賽」，默然相對，免得說話太多，傷了元氣。

　　當五哥臥病的那段日子，臭嘴和老鼠都跑得很勤快，每隔三五日必來，來的時候滿懷熱望，走的時候無精打彩，這一回，卻一等就等了十多日，盼不到他們的影子，難道真的是心灰意冷，不再來探聽消息？

　　該來的不來，倒來了一個不該來的。那天，我在家裏悶得發慌，鼓動著兩個小兄弟練習摔跤，一強一弱，兩三下就見了分曉，贏了的挺胸凸肚，倒在地下的那個就哇哇大哭，一點兒英雄氣概都沒有。我正感到無聊，想出去走走，忽然看見老管家領了一個客人進來，長得獐頭鼠目，卻穿著一身滑溜皮子，窮人乍富，不倫不類。冷眼乍見，我根本不認識，他卻十分客氣，一見面就喊我「六少爺」，又打躬、又作揖的。怪，這是誰呢？等他擦肩而過，跟著老管家走進客廳院裏去，我才抓住他的影子，找出他的來歷，卻引起我滿腹狐疑，很想一下子就打聽明白，再也沒有出去走走的興致。

　　在客廳院的月門旁邊等了一陣，才堵住老管家，把他拉到一旁，問他：

　　「剛才進來的，那不是城裏王家洋行管事的嚒？他大概也跟著他老闆一塊兒下水，幹了二鬼子，來咱們楊家寨做什麼呢？」

　　老管家一臉鄙夷不屑之色，閉著嘴，用鼻孔兒出氣：

　　「哼，夜貓子進門──那還會有什麼好事兒？這傢伙本來就是城裏的一個地痞，在衙門口混飯吃的，後來投靠了王老闆，等於是替日本人做事，前兩年，不是還被你們學生揍了一頓嚒？現在小人得勢，真的成了漢奸狗腿子，他自己還人五人六，自以為成氣候了哪！哼！」

　　我責怪老管家：

　　「你這是什麼意思？既然知道他不是善類，來了就沒有好事兒，就該把他轟得遠遠的，怎麼還拿他當作貴賓，往咱們客廳帶呢？」~

　　老管家又露出一臉的無奈，唉聲嘆氣的說：

　　「這有什麼法子？碰上這種亂世，不管他是人是鬼，咱們都不敢得罪。越是這種不要臉的下三濫，越是得罪不起。六少爺，你不是很想早日長成大人嚒？光是個子長得高大，這不算數呀，什麼時候你能懂得這些道理，你才能算是個大人哪！」

　　照老管家的「理論」，我大概是一輩子都沒有長大成人。就是在四十年之後的今日，他所說的這套「不得罪惡人」的道理，我還是懂得不徹底；或者說，不是不懂得，而是能知不能行，和不懂得是一樣的。這四十年來，我曾經許多次和「惡人」作對，有時候敗得慘兮兮，有時候勉強贏得勝利，也總落得皮開肉綻，焦頭爛額，嘗不到多少勝利的滋味。儘管如此，我卻是秉性難移。老管家如果還在人世，會認為我白白活了六十歲，到現在還只能算個「小孩子」。

　　當時，老管家的這套「亂世哲理」，我當然更聽不進去，越聽就越有氣。

　　這個「客人」，竟然是由爺爺親自接待的。而且，並不是三言兩語就端茶送客，一談就談了有大半個時辰。我很想溜進客廳院裏，躲在屏風後面偷聽幾句，看這傢伙究竟是何來意。可是，我知道爺爺有一條禁令，凡是他老人家接見生客的時候，小孩子絕對不准往客廳院裏跑，更不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我站在月門外頭，仔細忖度了一陣，覺得實在鼓不起勇氣，而又忍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在腦子裏千迴百折，試圖想出一個合情入理的答案來。我這個腦袋，說笨不笨，（笨，怎麼能考第一名呢？）說聰明也實在算不得聰明，遇上這類事情，就一點兒不管用，想得腦袋發疼，仍然是一團迷霧，連一點兒線索都沒有。要是換了五哥，這個謎團可能一敲就破，我不得不承認，這一方面的才幹，五哥的確比我高明得多。事有輕重緩急，我看我這個「啞叭」是做不成了，還是趕快去找五哥，求他來掐指一算吧。

　　匆匆忙忙的走向後院，忽然，腦子裏起了一陣閃電，把原先不曾撈摸到的角隅，照得毫髮畢現，我從五哥身上得來靈感，終於找到了答案。

　　對，一定是這麼回事兒，剛才我怎麼沒有想到呢？瞧那傢伙一副脅肩諂笑的樣子，雖然是「夜貓子進門」，卻裝扮得像一隻喜鵲似的，不像有什麼惡意。非凶即吉，這傢伙帶來的可能是一樁喜事，特別是對於五哥，他聽了之後，必然會高興得睡不著，睡著了也面帶微笑。

　　在他臥房裏找到了五哥，正仰面八叉的在床上躺著，臉上沒有笑容，而是一副「兩地相思」的神情。

　　我走近床前，嘻皮笑臉：

　　「恭喜你啦，五哥。」

　　他把兩眼一瞪，真個是「亞賽銅鈴」：

　　「你得了神經病？」

　　「我得了好消息，專程來向你道喜，怎麼不問個青紅皂白，一見面就罵人呢？」我故意嘔他：「好吧，你既然不愛聽，我也懶得說，就讓你悶會兒吧。也免得你知道了之後，高興過度，又犯了老毛病。」

　　真不能不佩服五哥的鎮靜，我說得這麼動聽，他竟然毫不驚動。我等了一陣，他問都不問，倒把我自己憋得不能喘氣兒，怪難受的。

　　「真的不想聽啊？算啦，我還是告訴你吧。」我向他鄭重其事的宣佈說：「城裏王家派人提親來啦，只要爺爺一點頭，再經過下聘、換柬那些回目，你就算『名花有主』，還不該向你道喜嗎？」

　　五哥漸漸的沉不住氣：

　　「胡說八道！那會有這種事？」

　　我向他打哈哈兒：

　　「怎麼會沒有呢？自從周公制禮，這種事已經行了有三千年啦！」

　　五哥翻身坐起，對著我聳毛發威：

　　「小六兒，你皮癢了不是？再這麼跟我胡扯，當心我真的揍你！」

　　我趕緊說明事實：

　　「不是胡扯，城裏王家真的派了人來，正在大客廳裏陪著爺爺說話哪。兩家雖是親戚，素來沒有交往，忽然派來個管事的，你說吧，不是提親，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五哥將信將疑，卻又兇巴巴的迸出來一句：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怕爺爺不答應？」

　　「我是說我自己！」五哥咬牙切齒：「怎麼可能呢？我爹死在日本人手裏，這個仇是不共戴天的，我怎麼可能娶一個漢奸的女兒？」

　　「這麼說，你和王蘭香是恩斷義絕囉？鬼子進城以前，你們不是還有來往嚒？」

　　五哥黯然的低下頭去：

　　「那是從前了。現在的情勢已經不同，鬼子進了城，她爹真的做了漢奸狗腿子！……我告訴你，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看五哥的神色，他是已經下了決心的，揮慧劍，斬情絲。可是，無論這事情是怎樣的不可能，付出去的感情能收得回來嚒？這份兒刻骨銘心的痛苦，恐怕將要伴隨他一生一世。

　　至於那另一位，才真是可憐人呢。她父親有罪，她卻是無辜的。我記起兩年前的一段舊事，那正是我們攻擊洋行、焚燒日貨的幾天之後，有一天晚上，我無意中聽到一男一女在黑漆漆的教室裏竊竊私語，由於好奇，繼續聽下去，才第一次發覺五哥和王蘭香之間的隱祕。當時的王老闆，甘心作日本人經濟侵略的工具，已經是一個漢奸胚子，而他的女兒卻深明大義，對五哥更是深情款款，堅定不移。自從偶然發現五哥和王蘭香的隱祕之後，我就同時被賦予兩樁義務：一是替他們守密，二是在必要的時候，替五哥作掩護。中學時期談過戀愛的年輕人，都會知道這種「叛逆行動」幾乎是天地不容。只有人破壞，沒有人同情。在父母、師長甚至同學的眼中，都被看成辱沒門楣、敗壞校風的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之。不敢明目張膽，只好偷偷摸摸，好像自己也承認一身是罪，見不得天日似的。五哥和王蘭香就正是這種情況，所以他們需要有人作盾牌、作橋樑，我就剛好被派上了用場。因此之故，他們的事情都瞞不了我，偏偏我對這一類的故事並不很感興趣，雖然參預其內，也只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儘管如此，我對王蘭香還是有了一些認識，知道她的確是一個值得愛、值得追求的女孩子，她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是品學兼優；從外表看，她的性情很溫柔，對五哥百依百順，真個是「柔情似水」，實際上她的心志是很剛烈的，那天在教室裏她向五哥剖明心跡，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反正我已經拿定了主意，大不了還有一死！」又說：「寧可一死，也不會負了你，今生不能，還有來世！」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以一種讀小說的心情，記憶著、默誦著這些言語，都是可圈可點、可歌可泣的。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偏偏有那樣的一個父親，而又有這樣的一個愛人，她將如何自處？直到了心願已成灰，連一點兒火星都沒有的時候，我懷疑，她怎麼能活得下去？怪只怪她的父親要當漢奸，好像聽大頭哥說過這樣的話：「一個當漢奸的人，既不要祖宗，也不要兒孫！」父親之於兒女，縱然不能像一棵大樹，像一座堅固的房屋，最少，也要像一把雨傘，讓兒女受些保護，得些蔭庇；而一個漢奸的女兒，手裏是沒有雨傘的，或者說，那把雨傘是掉了傘骨、脫了傘布的，拿在手裏，不但不能遮風避雨，反而是一項負擔，是一種累贅。對王蘭香的處境，我十分同情，可是，光是同情有什麼用？人世間的各種感情之中，就是這種浮泛的同情最廉價，也最沒有用處了。

　　世人雖多，英雄也不計其數，而對王蘭香來說，能夠救她的人卻只有一個，那就是我五哥。這唯一的英雄，卻在這種緊要關頭，擺出這樣的一副面孔，不但使那待救的美人陷於困境，就連我這個配角，也覺得這齣戲不應該這樣寫法，不論是喜劇或者是悲劇，總得讓它有個結局呀。而最好的結局當然應該是這個樣子：美人逃出魔窟，英雄冒險救護，大壞蛋自食惡果，有情人終成眷屬。………常常聽到有人說這句話：「人生如戲。」事實上，在現實人生中搬演的戲劇，往往比舞台上、或銀幕上的更不合情理，手法拙劣，常有敗筆。所以，人生才充滿了許多無可奈何的事，也就是五哥所說的：「根本不可能的事！」弄得收結不住，到最後只好不了了之，留下一個無法收拾的殘局，情天難補，終生莫贖。

　　我又忍不住向五哥獻策：

　　「你們的事，也不見得就絕對的不可能。路子是有的，只要你們二人同心，攜手並進，一樣會有光明的前途。譬如，你們何不暗中通信，約定一個日期，讓王蘭香女扮男裝，一塊兒逃亡到大後方去？到了那裏，你們要結婚，也不必再經過爺爺的批准，更沒有人知道她是漢奸的女兒………」

　　這計策雖然算不得十分高明，行是一定能行得通的，卻被五哥一口否決，他很粗魯的說：

　　「我知道！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自己？……我告訴你，你不必再替我出這些餿主意，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說來說去，又歸結到這一句，可見他曾經深思熟慮，把這道算式，翻來覆去的演算過無數次，最後證明它是錯誤的，沒有答案的。我替他想的這條「妙計」，他自己一定也想到過，可能他想的比我更多，把一切可能的發展與後果都考慮到了，所以他才會一口回絕。他把這條「妙計」稱之為「餿主意」，看來他說的不錯，縱然還沒有發餿，最低是不新鮮了。

　　本意是「道喜」來的，卻招了一場沒趣，好，算我多事。我家鄉有兩句專對兇人說的話：「惹不起你，我總躲得起你！」看五哥的神氣，我如果再不識風色，和他糾纏下去，不只是被他迸了一臉的口水，恐怕挨上幾捶也是大有可能的，我還是趁早撤退，少惹是非。

　　那曉得，五哥的興致正高，不容我臨陣脫逃，我這裏才剛剛移動一隻腳，就被他厲聲喝止：

　　「小六兒，你站住！有些話，我今天要一次對你說明白，省得你以後再來絮叨我，你可要給我聽仔細了！我已經拿定主意，不管時局演變成什麼樣子，我絕不會離開故鄉的土地。是日本人把我從關外趕回來的，從我回到家鄉的第一天，我就向自己發過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不會再讓人把我從這裏趕出去！活，就在這裏活；死，也在這裏死！──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以後不會再說，你，聽清楚了沒有？」

　　嗓子那麼大，話又說得那麼絕，一句句斬釘截鐵，爽爽脆脆的往我耳膜上敲，我那能聽不清楚？

　　其實，他就是不說這些狠話，我也早已經懂得他的心事，只是不知道他固執到這種地步而已。一個人拿定了主意，如果連愛情的魔力都不能使他稍有轉移，這表示他真是鐵了心的，別人的勸告，當然更是多餘，今天算我自找倒楣，往後再也不做這種傻事。

　　等五哥發完了威，我向他必恭必敬的說：

　　「好啦，五哥，今天聽了您這些話，我算是完全懂了您的意思。您這樣提得起，放得下，坦坦蕩蕩，無牽無掛，正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作風，兄弟我十分佩服。您放心，往後，我再也不會拿這件事來絮叨您。」

　　說罷，我還恭恭敬敬的向他鞠了一躬，然後從他的臥室退出，回到前頭去。

　　回到前頭，在通往大門的甬道上碰見老管家，他行色匆急，一副「憂天之將墜」的樣子。我攔住他，向他打聽消息：

　　「那位客人呢？走啦？」

　　老管家連聲咒罵：

　　「什麼客人呀？他也配！我是不敢替主人家惹事，不然的話，他奶奶的，管他的背後是誰，我饒了他的狗命，也得敲斷他的狗腿，叫他一路爬回去！」

　　我調侃他：

　　「剛才還聽你說哪，這種小人，咱們得罪不起，又說我什麼時候懂得這個道理，才能算是成年人。一會兒不見面，怎麼你自己也成了小孩子？」

　　老管家有些不好意思：

　　「咳，可不是，我是被那王八羔子氣糊塗啦，才這麼顛顛倒倒的。這件事輪不到我生氣，該怎麼處理，主人家自然會拿主意。不過，我倒是該提醒你一句，今天，當著主人家的面兒，你可要守規矩，他老人家現在正難為著哪，要是這個節骨眼兒上犯在他手裏，處罰起來可能比平時要加重幾倍，那時候，誰也救不了你！」

　　豈有此理，這老管家生就一張烏鴉嘴，好像他料定了爺爺一生氣就準有人倒楣，而那倒楣的人又一定是我似的！我往地下虛虛的畫了個十字，又呸呸呸連吐了幾口口水，再把左腳踩上去，右手掐著中指，嘴裏唸著咒語：

　　「童言無忌，大吉大利。」

　　老管家哭笑不得，「嗐」了一聲說：

　　「多大了呀，六少爺？還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年頭兒不對，小孩子最吃虧，我勸你還是快些長大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該到那裏去就到那裏去。」

　　說罷，他掉頭要走，我打了一個箭步，擋住他的去路。

　　「慢著走，我還有一句話問你。剛才那個傢伙，是不是來提親的？」

　　老管家被我問得一楞，又恍然失笑說：

　　「提親？給誰提親？哦，六少爺，敢情你是想娶媳婦了哇？」

　　這一來，就輪到我發楞了：

　　「不是來提親的？那，爺爺幹嘛要生氣？」

　　老管家脫身不得，只好向我露了一點消息，還千囑咐，萬叮嚀的：

　　「好，我告訴你，你可別到處嚷嚷去。那隻夜貓子是城裏『維持會』派來的，說他們要成立『警備隊』，來向咱們楊家寨買槍，最少三百枝。六少爺，你也許不懂得，這可是一場天大的禍事，主人家正在客廳裏發愁呢！」

　　這件事情的嚴重性，我當然一聽就懂。第一個念頭是：萬一爺爺把這些槍「賣」了出去，拿什麼成立游擊隊？我心裏一急，說話又顯出了「幼稚」：

　　「他不是說要買嚒？咱們不賣就是囉。有錢難買不賣的，他們有什麼法子？」

　　老管家苦笑著說：

　　「咳，我的六少爺，你怎麼淨說孩子話呢？買，那只不過是一種說法而已，你只要承認有槍，他們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還在乎你賣不賣？」

　　我又不經思考的迸出來一句：

　　「那咱們不承認就是囉！」

　　「楊家寨的威名，遠近皆知，這那是瞞得住的？外界傳說，只有說多，沒有說少，我就聽人說過，楊家寨的武器，足足可以裝備一團軍隊，這不是太離譜兒了嚒？偏偏就有人信以為真。城裏那些二鬼子，大部分都是本鄉本土的人，對地面兒上的情況，知道得清清楚楚，要是像你想的這麼容易應付，那也就不用發愁了！」

　　經老管家這麼一說，似乎是這筆生意非做不可，連一點兒騰挪閃躲的餘地都沒有。弄清楚這些情形，我才知道，這件事情比我想像中的更為嚴重。

　　被我糾纏著，老管家耽誤了不少工夫。這時候，一個專門在客廳院整理打掃的僕人出來找他，說是爺爺要他快去，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吩咐他去做，他就匆匆忙忙的走了。我心裏一下子變得亂糟糟，心驚肉跳，六神無主。老管家不准我「到處去嚷嚷」，那簡直就會悶殺了我。首先，我想這件事兒應該去向五哥報告，等他知道了這個壞消息，一定會比我更著急：沒有了武器，那來的游擊隊？

　　就算人不怕死，也不能赤手空拳，拿著紅纓槍、白蠟竿子去和日本人拚命呀？那不成了「義和團」了嗎？幾十年前，「義和團」就成不了事，何況現在？………我知道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五哥，告訴了也是白告訴，他一向被認為足智多謀，其實，真正碰上棘手的事兒，還不照樣束手無策！不過，把這消息告訴他，對我總有好處，由他把我的心事分過一半去，我心裏就比較輕鬆些，這叫做「二人愁強於一人愁」。

　　當我再度站在五哥面前，以一種「報導失實，謹此更正」的姿勢，向他說出這整個事件的真相，我的口氣十分沉重，幾乎就像是在宣讀一篇祭文。而五哥的反應卻很奇特，他起初是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甚至作出一副很厭惡的神情，掩耳而不願聽；然後，他漸漸聽清了內容，也不免悚然一驚，我抓住機會，再加上幾句，他的表情卻越來越輕鬆。那張面孔，原先就像一座平平板板的小水坑，雪壓冰封，清清冷冷；如今被春風解凍，冰消雪融，到最後，竟然出現一抹很可愛的笑容。

　　他從床上一躍而起，捉住我的手臂，又是擰、又是掐的，瘋瘋癲癲的說：

　　「謝謝你，六弟，謝謝你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五哥一向穩重，像這樣又蹦、又跳、又喊、又叫，高興得到了「忘形」的地步，以往似乎還不曾有過，我幾乎被他嚇傻了。

　　「五哥，你在高興些什麼？」我試探的問著：「是你的耳朵有毛病？還是我說話不清楚？」

　　他哈哈大笑，摟住我的肩膀，親親熱熱的說：

　　「我，聽覺良好；你，口才不錯。咱們楊家兄弟，一個個稟賦優異，只要咱們想做，沒有咱們做不到的，對不對？這一點，你還有什麼懷疑？」

　　「可是，我告訴你的，明明是一件壞事兒，你怎麼偏說是好消息？」

　　「本來就是好消息，是你自己有眼不識金鑲玉，還以為它是一塊石頭砸了你的腳呢！」五哥高興得竟然貧嘴薄舌，說起俏皮話來：「我告訴你，這不是壞事，這是轉機！你應該還記得，我早就說過的，這是我預料中必然會發生的轉機，原怕它來得太遲，那想到別人比我還性急，也算助了咱們一臂之力。──咦，六弟，我已經給你說得這麼清楚，是福不是禍，是喜不是憂，你怎麼還是這樣悶悶不樂的？」

　　我呀，我實在樂不起來。而且，我也看不出這件事情有什麼值得樂的。明明是──如老管家所說，是「一場天大的禍事」，五哥卻能另有意會，說它是一個好消息，是一個「轉機」，真不知道他這個卦是怎麼算的，也不知道他的「慧眼」長在那裏。

　　我請求五哥解釋一下，他卻笑而不答。看他的笑那麼明亮，的確是由衷而發，不帶有半絲兒虛假。他笑著不說話，我急得直跳腳。

　　「行啦，五哥，你智慧高，別這麼儘自捉弄人，好不好？既然是好消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有我看不到的你就該指點指點我，我懂了，再陪著你一塊兒笑，那才是我的好哥哥。你這樣故弄玄虛，萬一把你這寶貝弟弟悶壞了，你不心疼嚒？」

　　五哥一改平日的脾氣，好容易的求著他張了嘴，卻沒有一句正經的：

　　「不懂啊？那你就多悶會兒啦。燜久了，吃起來才有滋味，也比較好消化。」

　　軟求無效，我就改用激將法：

　　「說你智慧高，其實，又能高得了多少？俗話說得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就準知道你所猜想的都對嚒？那可不一定喲。說給我聽聽，也許我就能聽得出毛病。你不敢說，那一定是沒把握！」

　　五哥硬是一點兒口風不露，只笑吟吟的說：

　　「有把握，有把握，你等著瞧就是了。」

　　當時，我也不知道他要我等著瞧些什麼。不過，也沒有等了多久，我終於「瞧」出些門道，而不得不佩服五哥的目光如炬，洞見幽微，這件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是福不是禍」，原先以為是死胡同一條，忽然峯迴路轉，死胡同變成了陽關大道。

　　事情是這個樣子的：「維持會」派來的那個狗腿子，仗著日本人的勢力，在爺爺面前，居然大模大樣的說了許多混話，勸爺爺「識時務者為俊傑」，接受他的安排，把所有的槍械都交出來，由「維持會」估價收買，從此安安分分，在「皇軍」治下做一個「良民」，這「私藏槍械」的罪名，也就「姑置不論」。又說，依照「皇軍」的意思，這件事情本來不是這樣做法的，是「王會長」念在和楊家多少世代老親戚的份兒上，所以才「法外開恩」，派他老遠的跑這一趟，如果爺爺不識抬舉，辜負了「王會長」的美意，由「皇軍」親自出面料理這件事，那對楊家全族幾百口人可就大大的不利，到那時候，「王會長」再想出力維護，也就愛莫能助。那個狗腿子小人得勢，完全是一副「奉旨交辦」的派頭，雖然滿臉堆笑，說話的口氣卻十分歹毒。在平時，像那個狗腿子一號人物，來到楊家寨，大概連客廳的月門也進不去，如今時勢變易，爺爺顧念全族的安危，不得不捺住性子，任由那個狗腿子撒騷放屁，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麼忍下來的。說到槍枝，爺爺承認是有一些，而外界捕風捉影，說楊家寨的槍有三百枝、五百枝，那都是傳聞失實，不過是用來看家護院，那會有這許多呢？而且，年代既久，這些槍大部份都已經損壞，有的斷了撞針，有的掉了槍托子，實際上只是一堆廢銅爛鐵。「維持會」要買，楊家寨不敢不賣，不過呢，這些槍都是「公產」，如何處置，必須由全族公議，他一個人是做不了主的。爺爺甚至陪著笑臉，請那個狗腿子回去多作美言，「王會長」既然知道兩家有親戚關係，也就請看在這份兒情誼，多寬限幾天，只等著楊氏一族在祠堂裏開過大會，爺爺就派人和「王會長」聯絡。好說歹說的，才把狗腿子打發回去。

　　送走那個惡客，爺爺老弟兄五位在客廳裏聚齊，還把族中旁支的一些尊長也給請來，商議這件關係著全族生死禍福的大事。起初，主張「繳槍免災」的人超過大半數，就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把三百枝槍繳上去，如果那些漢奸意猶未足，再來要第二次呢？按著葫蘆摳子兒，不摳到乾乾淨淨，一粒子兒不賸，他們是不會善自罷休的！甚至於，把全部的槍械都繳清，他們也不一定就相信，要是還有第三次、第四次，又該怎麼應付？只怕到最後弄到傾家蕩產，不但免不了災，反而會惹下更大的禍害！」此語一出，在座的尊長們都面面相覷，知道這些話言之有理，而又沒有人想得出一個妥善的主意，一時就僵在那裏。

　　其實，開會只是一個形式，好處在集思廣益，既然大家都獻不出安國定邦的大計妙策，最後的決定，還是由長門本支的爺爺五兄弟來拿主意的。經過深思熟慮，爺爺說出一篇道理：

　　「這件事情，既然找上楊家寨，咱們就推不掉，擋不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照著他們畫出來的道兒走，勢必受人擺佈，走到最後，還是一條死路。而且，把楊家寨的槍繳給那些二鬼子，讓他們去為虎作倀，欺壓善良，這筆賬，縱然沒有人算在楊家寨的頭上，也沒有人會忘記那是楊家寨的槍；只要提到這一點，咱們就愧對鄉親，也辱沒了祖先！生在亂世，為了苟全性命，不得不忍氣吞聲，可是，這也有個極限。做不成忠臣義士，也絕不能拿武器去幫助漢奸二鬼子！如何應付這件事，我眼前的打算是這樣子，不知道各位叔伯、各位兄長同意不同意？第一步，咱們先拖下去，拖到幾時算幾時，實在拖不下去了，咱們也得有個準備；第二步，這楊家寨是咱們祖傳世守，從一世祖到這裏落戶定居，到今日已經有四百年左右，過去經歷過多少次大反小亂，都不曾離開過，現在可說不得了，必要的時候，我主張全族都搬到下莊子『柳河口』去住，那莊子遠在兩縣交界，除非是日本鬼子大量集結，他們的勢力，一時還伸不到那裏去。只要一聽到風聲不對，咱們就不能留戀老窩，我看鬼子的氣運不會長久，能回來的時候咱們就回來。槍，也一塊兒帶走，將來有人組織游擊隊，就把這些武器提供出去，殺敵報國，也算盡了咱們一份兒心力。………」

　　我猜，這一席話是爺爺早就想好了的。聽老管家說，當那個狗腿子走後，爺爺一個人在客廳院子裏，繞著太湖石疾走，大概走了有個把鐘頭，那緊鎖的眉頭才漸漸舒開。大概就在那時候，他已經決定了如何做，現在才正式宣佈。在座的眾人紛紛點頭，這個「提案」就算是「無異議通過」。

　　當天晚上，爺爺就叫人把窖藏的槍械都給挖掘了出來，趁著深夜安全的時刻，擦銹、上油，做了一些保養工作，以免這些武器真的變成一堆廢鐵。

　　這些槍，我當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是，前幾年年歲小，又以住城的日子居多，偶然看到這些「玩具」，儘管對它們極有興趣，卻是不准摸、不准碰的。這天晚上，才算是正式的開了眼界。

　　以我日後所得軍械方面的知識，回想當天所見的那些槍枝，實在算不得什麼寶貝，當時卻驚嘆不止，又想到自己也是這批「玩具」的主人之一，更覺得十分神氣。長短槍一共三百枝有餘，短槍占了約二分之一，這當然是因為短槍便於攜帶，也便於藏匿，而看家護院這樁任務，也根本用不上大傢伙。傳說中的機關槍，不過是一挺圓盤手提的衝鋒式，聽說是從韓復榘部下吳化文手槍旅的一個逃兵手裏買來的，在當時已經算是很犀利的武器。短槍之中，又有二分之一是德國製的「自來得」，也就是一般人所說「二把盒子」、「三把盒子」，有十發的，有二十發的。這批槍枝，是自從前些年鬧土匪成立「聯莊會」以來，零零碎碎的購置，幾乎那一國的廠牌都有；最老式的已經老掉了牙，最新的卻像是才開封啟用不久，雖然在地底下窖了一段時候，槍身的烤漆都還完完整整的，沒有一點兒土蝕汗漬的痕跡。

　　我說自己也是這批「玩具」的主人之一，說說過癮而已，及至它們被一批一批的挖將出來，才知道每一枝槍上都有記號，也就是說，各有各的持用人，我和五哥都分配不到。以我們的年歲，應該是已經有份兒了的，只因為這兩年情況不對，小亂變大亂，土匪銷聲匿跡，卻來了日本鬼子，「聯莊會」等於解體，這些槍也都從持用人手中收回，一齊入了土，現在重見天日，當然也不會重新分配，於是，我和五哥都被列入「徒手隊」，對那些「玩具」眼熱手癢，可望而不可即。

　　槍擦好之後，仍然交由原持用人保管，只是被再三叮囑，要把它放在一個隱祕而又容易拿到的去處。照爺爺的估計，和「維持會」談生意，拖個十天半月是不難的。既然有此一說，就是把這些槍放在顯眼的地方，讓城裏來的二鬼子看在眼裏，也不妨事。

　　而在這十天半月之內，一邊派人到二十五里以外的「柳河口」去拾掇房子，一邊把需要的東西先運過去，人也分批的走，先送老弱婦孺，當家理事和年輕力壯的人都留在最後，到了非走不可的時候，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走路的走路，不消半個時辰，就走得一個人不留。經爺爺分派，那先走的幾批人當中，竟然沒有五哥也沒有我，這表示爺爺已經把我們當作「大人」看待了。

　　上次來過的那個狗腿子，這一陣子跑得很勤快，幾乎是三天兩頭的來，來的時候，還往往替他的主子──就是從前的「王老闆」，現在的「王會長」──帶來一大堆禮物，吃的用的全有，都是些東洋貨。他帶禮物來，爺爺含笑接待，禮物也照單全收，等那個狗腿子走後，再叫人原封不動，一股腦兒丟進了大糞坑。

　　那個狗腿子也是本地土著，若祖若父好幾代，都是在縣城裏衙門口混飯吃的，替人寫寫狀詞，轉轉賄賂，幹的淨是些缺德無品的事兒。這種人最勢利，也最會裝腔作勢，遇到一般鄉愚村夫，真能把人給哄死騙死，還作出一副高高在上、自尊自大的樣子，讓被騙的人心服口服。可是，就因為他是這種出身，在爺爺面前，總不免有種胎裏帶來的自卑感，爺爺愈是拿他當貴賓招待，他坐在那裏，愈是拘手束腳，渾身不自在。第一次到楊家寨，他是硬著頭皮橫了心來的，正由於有幾分胆怯，才給自己裝上一副硬殼子，「反正你不拿我當人，我索性就扮成惡鬼。」大概就是這種心理，他才能大模大樣，擺來擺去。沒想到，爺爺竟然答應合作，願意和他做這筆買賣，這下子，就把他從半空雲裏給拉了下來，那副硬殼子再也裝不上去，露出一副奴才嘴臉，小人架勢，渾身上下軟答答的，把那些帶刺的毛都拔得一根不賸。爺爺故意給他出了些難題，都是他當不了家、做不了主的，每一個小題目，都得趕回城裏向他的主子請示，就這樣罰他兩下裏跑腿，一拖就拖了十餘日。

　　就在拖到幾乎無法再拖的時候，又增添了一種新的情況，也是對我們楊家寨十分不利的：原先一直龜縮在城裏的日本鬼子，不知道是什麼用意，忽然在東堤口設立了一處崗哨，把他們的勢力範圍，從城牆，推展到護城堤。

　　東堤口離楊家寨只有三四里路，還貫通著一條又平又直的大官道，中間毫無阻隔，站在北寨牆的堡樓上，可以望得見穿著黃軍裝、戴著王八帽的鬼影子，在大石橋上晃來晃去，甚至能看得到刺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麼近的距離，真可謂舉步即至。寨子裏的人，很為此緊張了一陣子。後來卻發現那些鬼子對護城堤外這一大片廣漠而陌生的土地，雖然在心理上可能認為是被他們占領了的，畢竟還有著幾分疑懼，他們的活動也只到那座大石橋為止，而且一到傍晚時分，仍然撤回到城裏去。

　　儘管看起來似乎沒有多大威脅，寨子裏的人也不敢稍有鬆懈，每天派幾撥人站崗，在北寨牆上輪番守望，把東堤口那羣鬼子釘得死死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

　　照爺爺的吩咐，擔任守望的人不准帶槍，以免遇上不必要的情況，一時魯莽，處置失當，替全族的人惹來大禍。可是，據我所知，這項規定執行得並不徹底，老成些的還按照命令行事，年輕好事的就陽奉陰違。反正槍是由他們自己保管的，隨時可取。暮春三月的天氣，身上還穿著小棉襖呢，那些短傢伙往褲腰裏一塞，外面根本就看不出行跡。知道底細的人也都彼此保密，瞞上不瞞下，免得那些長輩們生氣。

　　老年人謹慎，怕年輕人不知輕重，妄逞一時之勇，這也是應該有的顧慮；然而，年輕人的想法也不能說是不對，我就聽到一個佃戶的兒子發牢騷：

　　「有槍不准帶，這就和有褲子不准穿一樣，赤身露體，站都站不直，你說那有多窩囊！實在窮得沒褲子穿，那也沒什麼抱怨，有了褲子還硬叫人光屁股，這不是故意的折騰人嗎？」

　　話雖然說得粗魯了些，他的意思卻很容易了解。我把槍說成「玩具」，他把槍比作褲子，可見我還是童心不退，人家才真是拿它當作「必需品」呢。

　　也有的年輕人，的確是不安分，我族中遠房的一位堂哥，人都三十多歲啦，還說過這樣的話：

　　「既然決心捨了寨子不要，還淨在鬼子眼皮兒底下蘑菇什麼？人老了沒有別的壞處，就是這個迂迂磨磨，絮絮叨叨，教人受不了！他們不准人帶槍，說是怕闖禍，亡國滅種的大禍已經從天而降，還用得著去闖？有機會，我真想瞄準日本鬼子的腦袋開幾槍，反正這楊家寨是住不下去啦，幹嘛不在臨走之前，痛痛快快的把東堤口的那幾個鬼子宰掉？也不用怕他們報復，人落不到他手裏，最多他放火燒房子，那正好，咱們楊家寨這些房子都住了幾百年囉，早就該拆掉重造，一把火燒光，將來非蓋新房子不可，等咱們把日本鬼子趕跑，天下太平，五穀豐登，還怕蓋不起房子嚒？」

　　他們這些話肯當著我說，自然是因為我的年歲比他們更小，是「維新派」，不是「保皇黨」，也知道我絕對不會向長輩們告密。事實上，我不但是和他們一心一德，甚至於比他們更積極，更不怕事，正巴不得像我這位族兄所說的，抓住機會，宰幾個鬼子，出一口鳥氣，造成一種騎虎難下的形勢，也免得長輩們畏首畏尾，三心兩意。

　　如此又僵持了數日，竟然平靜無事。而長輩們只顧得爭取時間，一大車一大車的往「柳河口」運東西，甚至連祠堂裏的祖宗牌位，也都學請神賽會的樣子，用綠呢大轎給抬了去。我和五哥遊手好閒，無事可幹，就天天蹲在北寨牆的堡樓上，做義務的守望員。

　　遠遠望去，在東堤口活動的那幾個鬼子，實在是很孤單、很可憐的。對這些佔我國土、殺我同胞的敵人，也許不應該有這種感情，可是，當我望著他們，心中固然有怒有恨，但同時也充滿著悲憫。這些人，在他們被徵召入伍，派來中國之前，不過是日本三島的一些平民；有的，也許是就像我這樣身分，是一個在校肄業的學生，突然接到徵召令，走出教室，進入軍營，被一些嚴厲的命令和冷酷的教條，訓練成一批劊子手，攻城、掠地、殺人、放火，當他們被驅使著進行這些罪惡，可能他們是麻木的、是半瘋狂的。而當他們閒了下來，就像現在，荷槍實彈的在那大石橋上踱來踱去，他們心裏在想些什麼？是覺得自己很威武？很厲害？還是在他們內心的深處，對自己的作為有一絲絲羞惡？有一絲絲愧疚？………說到威武，他們實在一點兒也不，首先是，身軀矮小，又生就一副猥瑣鄙陋的相貌，任他們如何發狠，也只能顯出一副窮兇惡極的樣子，威武是完全談不上的；再加以，他們身上那套東洋式的軍裝，也實在設計得不好，尤其是頭頂上的軍帽，沒角沒稜，可著個腦袋那麼大小，那樣式，很像中國人慣用的「尿鱉子」，帽子後頭又常常拖著兩片尿布似的東西，看上去更顯得粗俗，不像士兵，倒像一羣在車站、碼頭打雜運貨的小工。儘管他們兩手是血，惡名彰著，善良的中國老百姓在刺刀下瑟縮顫抖，內心可並不畏服。總覺得，日本兵最多只像蝎子、蜈蚣一類的毒物，雖然毒性很重，畢竟不是什麼大蟲，如果有機會跟他來個單打獨鬥，這些「羅圈腿」實在不是對手。也許就是因為大部分中國人都存有這種「輕敵」的心理，有時候不免形諸顏色，就使得這些日本兵由自卑而多疑，因此有更多的中國人被凌虐、被殘殺，他們妄想藉此立威，所得的效果卻恰好相反，仇恨抵銷了恐懼，中國人對日本兵更加輕視，都知道，像這樣的一羣妖魔，亡不了我中國，只能帶來一場災禍而已，而中國就會在這場災禍中壯大起來。

　　在寨牆上守望的其他人等，也沒有誰把日本鬼子看在眼裏。要不是怕招來報復，累及無辜，真想糾合幾個年輕胆大不怕事的，到東堤口把那幾個日本兵收拾掉，也省得他們在那裏耀武揚威，擺來擺去，磨人的眼珠子。這種事情，我斷定早晚會發生，讓日本人知道，中國有的是俠客，有的是英雄。

　　真好像被我料準了似的，有一天，大石橋果然就發生了事情。

　　我的眼睛一直盯住大石橋，幾乎就沒有移開過，可是，這件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我卻並沒有看清楚。其他擔任守望的人，情況也和我差不多。

　　當我們發現那邊的情形有異，而提高了警覺，事實上，那最精彩的一場已經成為過去。我們所看到的，只是一個中國人從大石橋一躍入水，緊接著就聽到一排密集的槍聲，幾個日本人伏在橋欄上向河水開槍，大概是沒有打中，又慌慌忙忙的衝過橋頭，順著河堤追趕下去，一邊追，一邊射擊，槍口向下，子彈射入河水，聲音悶悶的。

　　「白花河」是故鄉最大的河流，從西北，向東南，流過整個的縣境。過東堤口的這一段，右邊是護城堤，左邊是官道，河水被夾在中間，形成三條並列的平行線。河水的流向，本來是正衝著楊家寨的北寨牆，流到離寨牆約半里路的地方，忽然朝西一偏，來了個大轉彎，和那條官道分道揚鑣，官道從東寨門外伸展，河水打西寨門外流過。護寨壕裏一兩丈深的水，也是從「白花河」引進來的。地理師看風水，說是楊家寨的家業之所以幾百年不敗，就全靠著這條「白花河」。風水什麼的，我一竅不通，而從小時候就對「白花河」有著極深的感情。尤其是大石橋附近，河床低陷，流速緩慢，匯成一泓深潭，每到夏季，那裏就成了我們的游泳池。家鄉的小孩子，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幾乎人人都有一套水裏的本事，你是「翻江鼠」，我是「浪裏白條」，就是在那裏練出來的。所以，一說到「白花河」，我心裏就充滿著童年時期許多歡樂的回憶，也充滿著感激。

　　而現在，只不過是幾個日本兵往那大石橋上一站，竟然把一向安寧清靜的「白花河」，弄得陰風陣陣，如同鬼域，看在我眼裏，是特別難以忍受的。今天又發生了這種事，雖然不知道那被追殺的是誰，──不論是誰，一羣日本兵追殺一個中國的老百姓，這件事情，讓中國人看了，都會血管怒張，心脈狂跳，恨不得衝上前去，和那些鬼子拚一個死活！……眼看著那幾個鬼子一邊沿著河堤奔跑，越來越近，離寨牆不過只有三四百公尺，那種陣勢，倒像是專為攻打我們楊家寨來的。如果我手裏有槍，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定會對那些鬼子迎頭痛擊，教他知道中國老百姓不是好欺負的。倘若那樣做，當然會闖下一場滔天大禍，可是，又有什麼不得了？反正我們楊氏一族已經有了準備，這老寨子遲早是要放棄，那鬼子再厲害，他倉促之間也集結不起多少人來，給他一個措手不及，然後我們就從容撤退，想來也不至於吃了什麼大虧。闖禍之後，免不了要受爺爺的責備，那也沒有關係，只要我能宰掉一個鬼子，就算替大頭哥報了仇，替被欺侮、被蹂躪的同胞出了氣，就是爺爺治我死罪，也算值得。

　　手裏沒槍，想也是白想。當時堡樓上一共有四個人，除了我和五哥，另外兩個都是有槍的。一個比較年長，是我遠房的族叔，向他借槍，門兒也沒有；另一個是我家的佃戶，年歲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半逼半求，或許能弄到手。

　　我叫著那個佃戶的綽號，客客氣氣的說：

　　「禿子哥，跟你商量件事兒好不好？」

　　他還來不及回答我，忽然看到我那位族叔掣槍在手，一長身子，就從垛口上往外甩了一梭子子彈，二把盒子帶著加長的彈夾，一梭子是廿發，噠，噠，噠，噠……聽起來像機關槍似的，聲音好聽極啦。

　　我那位族叔的年紀已經四十出頭兒，人又是出了名兒的老實，真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居然敢作敢當，露了這麼一手兒，真教人佩服。

　　一梭子子彈甩出去，他脹得面紅耳赤，一邊上彈夾，一邊高聲的叫罵：

　　「我操你奶奶！就這麼幾個人，你也敢來動我們楊家寨？我教你知道厲害！有種的，你過來！」

　　罵著，人索性就站了起來，大半身子露出垛口以外，兩手叉腰，擺出一副叫陣的架勢。

　　這時候，河堤上那幾個日本兵忽然不見蹤跡，仔細查視，原來他們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嚇破了胆子，都張皇失措的就地臥倒，在小樹叢背後尋求掩蔽。

　　我們居高臨下，把鬼子們那種驚慌失據的狼狽相，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還以為他們是銅頭鐵臂，刀槍不入，一個人有幾條命呢，原來這些鬼子也是一樣的怕死，被我堂叔一梭子子彈甩過去，就嚇成那個樣子，沒有一個敢像我堂叔這樣昂然直立，都一齊仆倒在地，連滾帶爬的，儘量的尋找掩蔽物來保護自己。有一個鬼子，不知道是驚嚇過度，還是動作笨拙，竟然不小心掉進河裏，當我的目光搜索到他，正在那裏四條腿並用的往上掙扎，活像一隻入水不能游、上岸不會爬的小鼈羔子，顯得那麼可憐而又可笑。

　　一梭子子彈，就把幾個兇神惡煞般的鬼子，給治得服服貼貼的，我族叔在堡樓的垛口上又蹦又跳，像小孩子放了個大炮仗一樣的快活。這位族叔有個綽號叫「萬事鬆」，是從他胞兄「萬事通」演繹下來的，意思非常明顯，兄弟二人，老大太能幹，就顯得老二有點兒窩囊，人前人後，被哥哥襯托得一無是處，結婚成家，分爨另住，偏偏娶了個老婆──我應該叫「嬸娘」囉，──又兇悍似虎，處處壓得他不能抬頭，於是他就更「老實」了。可以說，我這位族叔，從出生到四十歲，一直是窩窩囊囊的活著，忍氣吞聲的日子甚多，揚眉吐氣的時候極少。今天，算是他的時運到了。

　　歡樂的情緒會傳染，眼看著我族叔那麼高興，我也忍不住的要跳上垛口，跟他一起喊，跟他一起蹦，根本沒想到這樣做會有什麼危險。可是，就在我剛剛長起身子，在垛口上露出胸口來的時候，突然，吱呦──，吱呦──，兩顆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我趕緊降低了姿勢。說是「擦著頭皮」，可能是形容過甚，不過甚的說法，我猜，那兩顆子彈離頭皮也只有幾尺，不然的話，聲音不會那麼怪異，連子彈在空氣中激盪而起的微風，都能感覺得到似的。

　　五哥扯住我族叔的後腿：

　　「快下來吧，二叔，日本鬼子的槍法都打得很準，別教他傷了你！」

　　「萬事鬆」叔叔正殺得興起，對我五哥的警告完全不予理會。人在過度興奮的時刻，很像是喝酒喝到醺然大醉，連說話都帶著幾分酒氣：

　　「什麼？你說他們的槍法準？準個屁！你休要滅自己的威風，長他人的志氣！告訴你，二叔的槍法也不低，今兒就露一手兒讓你們兩個晚輩見識見識！」

　　說著，右臂一揮，一梭子二十發子彈，又噠、噠、噠、噠的甩了出去。在三百公尺以外的河堤上，子彈鑽進泥土，像冒烟似的迸起一股一股的塵霧，把彈著點標誌得清清楚楚，每一槍的距離約在三尺左右，剛好都落在那幾個日本兵的前方，力量稍嫌不夠，可是，雖然沒有打中，也足以讓那些鬼子飽受驚嚇，知道他們這一回遇上了強勁的對手。

　　我正要替我族叔喝采助威，忽然，他像是被人往臉上推了一把似的，在垛口上立足不牢，一個仰面摔，就直挺挺的往後倒了下來。我還以為他只是失足摔倒，急忙上前攙扶，才發現他已經中槍氣絕，兩眉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彈孔，看上去，就像是黏了半片瓜子皮，卻使他仆地不起，而他的臉上還是笑著的………

　　我和五哥相顧失色，不敢相信一個大活人竟然如此的容易死去。呆了有一兩分鐘，我想起來去撿我族叔緊握著的那把手槍，因為位置不對，被五哥捷足先得。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了使用這種手槍的，很熟練的換上彈夾，拉開槍機，把連發改成點放，從垛口裏向外還擊。

　　那個佃戶嚇得糊里糊塗，抱著一枝步槍，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推了他一把，說：

　　「你要是不會放，就把那枝槍給我。」

　　他這才如夢初醒，急急忙忙推子彈上膛，從垛口上往外瞄了半天，才射出他的第一槍。

　　就隨著這一槍，我們左右兩翼，忽然爆起一陣緊密的槍聲。我往外一看，原來寨牆上已經站滿了人，而且，除我之外，人人手裏都有武器，長的，短的，從寨牆的「槍眼」裏伸出去，洒下一片彈雨。

　　那幾個鬼子倒也識相，一看情勢不對，就迅速的撤離，一個個拐動著羅圈腿，跑起來倒是也挺不慢的，像幾隻受驚的兔子。

　　爺爺也到了堡樓上，看見五哥和我都在場，臉色就格外難看，特別向我多瞪了兩眼，他老人家大概又認定這場大禍與我有關。還多虧了那個綽號「禿子」的佃戶，這時候的神志已經完全恢復，把這件事的始末，向爺爺作了一番詳細的報告，才替我洗清了嫌疑。又加上當時要做的事情太多，也就顧不得處分我。

　　一邊派人把我那位族叔的屍體抬了下去，一邊把守寨子的人馬重新佈置，不但出動楊家寨全部的武力，甚至把多年不用的幾尊土炮──「大老抬」，也給搬運出來，裝足火藥，填上鐵砂子，在堡樓上架好。就這樣弓上絃，刀出鞘，嚴陣以待，等了有兩三個小時，大石橋那邊卻不見動靜。爺爺特別選派了幾位「高手」，出西寨門，過「白花河」，繞一個大圈子，向大石橋一帶哨探，卻發現鬼子已經撤回城裏，這一陣子是白等了的。爺爺照這種情況加以判斷，認為今天不會有事，縣城裏只有幾十名日本鬼子，要想對楊家寨採取行動，必須由附近抽調兵力，最快也得明天，也許還會更遲，有這段時間，我們的人早就走得光光的，只留下一座空寨子。「柳河口」遠在二十幾里路以外，又是兩縣交界，除非是日本鬼子大量集結，出動「掃蕩」，否則，那裏應該是一處比較安全的地方。

　　時值非常，我那位族叔的遺體被草草下葬。爺爺把自己準備多年的一口壽材讓了給他，也算是給這位為抗敵保鄉而死的勇士一份兒獎賞。另外，依照「聯莊會」所訂的章程，凡是為了公眾事務而死傷的人，會裏另有撫卹，現金若干元，良田若干畝。

　　把這件事情料理完畢，爺爺才下令從寨子撤出。因為是早就計畫好了的，從容行事，倒比上一回逃難還來得有秩序，不慌不忙，不驚不懼。

　　只有一件事教人放不下：剛才在大石橋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其實，我和五哥都已經看清楚了的，然而，會不會是我們看花了眼呢？也許日本鬼子只是在演習，不然的話，這靜靜流動的「白花河」上，就應該漂浮著一具屍體。從老寨子往「柳河口」去，道路就是河堤，一邊走路，一邊向河面搜索注視，只見河水洋洋，毫無異樣，依舊是那般寧靜，那般秀媚，剛才在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河水似乎已經完全不記得。

　　雖然說是有計畫的行動，該走的早就去了「柳河口」，這是最後的一批，也仍然有數百人之眾，又是牛、又是馬的，迤迤邐邐的拉開了有幾里路。爺爺騎著一匹走騾，走在隊伍的後頭，簇擁在他左右的，都是些「精銳」，有的甚至還佩掛著一長一短兩件武器，好像都挺威武的樣子。我和五哥不敢僭越，也跟這些人走在一起，放眼四顧，那麼多的英雄人物，只有我和五哥──不，只有我一個人是徒手，五哥自從在堡樓上撿到那把「自來得」，也成了「有槍階級」。爺爺明明是看見了的，卻並不曾要他繳回，真是咄咄怪事。

　　已經走出去幾里路，後面有人跟上來，是剛才派人到東堤口哨探的時候，留下一個人往東關大街去打聽消息，現在才趕來歸隊。這一趟倒不是白跑的，他把今天在大石橋上發生的事情，打聽得清清楚楚。

　　據說，有一個不要命的傢伙，經過東堤口日軍的崗哨，正在接受檢查，他突然把身子一撤，往那個鬼子兵前胸扎了一刀，然後拔腿就跑，跑上大石橋，就往「白花河」裏跳，人沉下去就沒影子了。幾個日本兵沿著河堤追，往河裏亂開槍，連個影子都沒撈到，不知道那傢伙是借「水遁」走了，還是水性特別好，一個「猛子」扎下去，人在水底下能換氣兒，所以才藝高人膽大，能在大白天裏下手行刺，日本鬼子也奈何他不得。

　　把他打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最後還加著評語：

　　「不知道那來的個渾小子，沒事兒找事兒，無緣無故的，闖下這麼一場大禍，連咱們楊家寨也給扯在裏頭了！」

　　爺爺沉著嗓音說：

　　「血海深仇，怎麼能夠說是無緣無故？這個人的做法是有些冒失，他的膽量可教人不能不佩服」

　　又有人問道：

　　「那個鬼子呢？到底死了沒有？」

　　打聽消息的人脫去毡帽，抓著頭皮說：

　　「就是這件事兒沒有打聽出來。有人說死啦，有人說沒死。可靠的是，那被刺的鬼子是被拾回城裏去的，看情形，傷勢很重，不死也得脫層皮！」

　　更有人關心：

　　「還是行刺的人那條命才要緊，是死是活，也沒有個確訊兒嚒？」

　　打聽消息的人抓過頭皮，又戴上毡帽：

　　「這個呀，嘿嘿，也沒有地方打聽去。剛才，我沿著河堤一路過來，到處都仔細看了的，那有一點兒影子？不被打死，多半也會淹死在水底。那淹死的人，不是有的要三天五天，屍首才會浮起來嚒？也真是可惜，聽說那渾小子還挺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

　　五哥一直聽得很專心，聽到這裏，他渾身一震，失聲驚呼：

　　「二扁頭！」

　　我一心二用，沒有聽清楚他在叫些什麼，只隱隱約約的聽著好像是這三個字。

　　「五哥，你說是誰？二扁頭？」

　　明明是他說的，卻偏偏不認賬：

　　「沒有，我什麼話都沒有說。」

　　爺爺若有所聞，回過頭來問我們：

　　「是你們認識的人？」

　　五哥的頭搖得像貨郎鼓，一臉冷漠的說：

　　「根本不知道是誰，怎麼曉得認識不認識。」

　　一邊回話，一邊向我使眼色，那意思是不准我開口。正好這時候又有人向爺爺稟事，也就蒙混了過去。

　　趁著爺爺不注意，五哥扯扯我的衣角，要我落後幾步，急急切切的說：

　　「小六兒，都是你！上一回叫你跑跑腿，你不去，這一回可再也不能置之不理！」

　　聽五哥的口氣，好像我身上背著一條人命似的。我知道這不是抬槓的時候，只問他：

　　「你確定真是二扁頭嚒？」

　　五哥對自己的猜測很有把握：

　　「除了他，還有誰？早先聽說他天天在練飛刀，我就擔心他會做出這種事，果不其然的，他想做就做，根本不把鬼子放在眼裏。他有決心！他有勇氣！他是個血性漢子！小六兒，不管你喜不喜歡他，在這位朋友面前，我，和你，都應該感到慚愧！那天我要你去勸勸他，你不但不去，反而說了他一些壞話，你總該還記得吧？」

　　哎呀，我的好五哥，事情已經做錯，又不能重新來過，還淨說這些陳芝蔴爛穀子的做什麼？如果這件英雄事業真是二扁頭所為，那，沒說的，我願意向他磕頭賠禮，只要他還活在人世。可是，照我們看到的情況和聽到的消息加以研判，只怕這又是一樁終生莫贖的遺憾！二扁頭游泳的技術不錯，但比我強不了多少，從大石橋跳進了「白花河」，日本兵幾桿槍瞄住他打，就算是他潛在水底，又能躲得了幾時？傳說中有人能伏在水底三天三夜不換氣，那只是傳說而已。人到底不是魚，──是魚也擋不住日本兵的槍子兒，那一陣盲目射擊，又怎麼能躲得過去？如此看來，只怕二扁頭已經凶多吉少，我就是願意向他磕頭，他大概也沒有福氣承受，人死不能復生，賣這些後悔藥，又有什麼用？

　　我向五哥求饒：

　　「好啦，五哥，別再算這些舊賬啦。你只說咱們現在能替他做些什麼吧，赴湯蹈火，我跟著你就是了！」

　　五哥果然有他的一套計畫，吩咐我：

　　「趁著別人不注意，你先溜，到西寨門外等著。」

　　寨子裏已經走得一個人不賸，讓我到西寨門外去等誰？好吧，去就去。我順便問了一句：

　　「你呢？」

　　「我隨後就到。一個一個的走，目標比較小。你放心，就是爺爺盯牢我，我也一定要去，最多向爺爺說明這件事，也許還可以多帶幾個人呢。」

　　他說得那麼肯定，可見他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然而，我實在想不出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事情好做，無人可救，也無屍可收，要說替二扁頭報仇，這也不是時候，暫時記著，將來連本帶利一總兒追討，也就是了，又何必現在多事，惹得爺爺生氣？

　　本來不想問的，卻忍不住又張開了嘴：

　　「五哥，你能不能告訴我，咱們現在去了，究竟能做些什麼？」

　　這一問問得不好，竟然勾起五哥的滿腹牢騷：

　　「還能做些什麼？像咱們這種膽小鬼，窩囊廢，自己做不成英雄，最多也只能替英雄收屍，替英雄料理後事。二扁頭是咱們的朋友，不管是死是活，總得把他找到。他今天做出這種事，你不覺得咱們要負一部分責任嚒？也許他還沒有死，正在什麼地方躲著，找到他，也就能減輕咱們的罪過。你難道認為跑這一趟不值得嚒？」

　　他說得這麼沉痛，一個字一個字的，像小石子兒一樣往我的臉上砸，砸得人臉皮生疼，心頭冰冷。

　　我不再多說什麼，暗暗的拿定主意：今天跟著五哥行動，不管他怎麼樣的折磨我，我都按照他的命令行事，吃苦受累，全當是向二扁頭贖罪。

　　落在最後頭，最方便開溜，正好這一帶河堤上種了一些小柳樹，都長得枝葉茂密，是很好的掩蔽，我只要裝作小解什麼的，往那樹叢裏一閃，就離開了眾人的視線。然後，等眾人漸行漸遠，我就開始走回頭路，快馬加鞭，二十分鐘就回到寨門口。

　　五哥的動作也相當迅速，我才到不久，他也跟蹤而至，一點兒不耽誤。

　　到了寨門口，他急匆匆的說：

　　「你在這裏等著，我進去找一樣東西。」

　　在寨門口默然而立，東張張西望望，內心竟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甚而可以說，有幾分恐懼。聽起來是很可笑的，站在自家的寨門口，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何恐懼之有呢？而且，在眾家兄弟中間，我原是出了名兒的潑皮大膽，做過不少別人不敢做的事，走過不少別人不敢走的路，心驚肉跳的時候也有，感受上卻並不深刻，所以，如果要我描述恐懼究竟是什麼味道，大概我都不能說得很清楚。可是，那天在寨門口站著，從我內心浮現的，的確就是恐懼，或者是一種類似的情緒。我發現，使人感到畏懼的東西，往往因人而異，不一定就和危險、死亡這一類的事物連在一起，所以，有人怕蟑螂，有人怕耗子。至於我，一般人認為危險的，我的反應卻比較遲鈍，這大概就是我被認為膽大的原因。其實，我那裏是膽大呢？偶然遇上一些不正常的情況，儘管沒有什麼危險，我卻會內心憂惑，惶惶然不能自已。現在就是這個樣子，楊家寨是我的出生地，我對它的感情，自然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所能相比，在這裏，不管是白天或是黑夜，不管是春夏秋冬任何一個季節，也不管是發生了什麼事故，感情應該是沒有變化的，總維持著一定的熱度和濃度，然而，就是現在，它在我的眼睛裏卻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其實，我從這寨門走出去，才不過一個多小時，並非它在這一個小時裏頭變了樣子，一切都安然如故，只有一點兒不同，那就是，從西寨門望進去，一直望到東寨門，也有一里路的距離，而長街寂寂，看不見一個人影子，聽不到一聲笑語或是嘆息………不論多好的房子，一旦被人遺棄，它就會在剎那之間，變成一座廢墟，好像長久以來就沒有人住過似的。就是這種情況，使我感到不正常，感到心裏發慌，甚至有一絲寒意從腳底升起，我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有些抖抖索索的，如果不承認這是恐懼，卻又該怎樣解釋？

　　五哥去了好大一會兒，才從裏邊走出來，肩膀上扛著幾大盤繩子，大概是整理得不得法兒，在他背後漓漓拉拉的拖了一地，看上去就像是他被那些繩子纏住不讓走似的，模樣兒很狼狽。

　　我迎上去想幫幫他：

　　「五哥，你找來這些繩子做什麼？」

　　他懶得多作解釋，只說：

　　「當然有用處。走！」

　　我只好在後面跟著，像牽紗似的替他扯著那些繩頭兒，亦步亦趨，一直跟著他上了大石橋。

　　到了橋上，他才說明了他的用意：

　　「小六兒，你的朋友都說你水性好，該不是假的吧？今天正好用得著。你知道的，我是一個『旱鴨子』，不然的話，我會自己下去，用不著求你！」

　　我才弄明白他是要我下水去撈摸二扁頭的屍體。既然這事情非做不可，我當然不會推拖。因為五哥小的時候和我生長的環境不一樣，如他所說，他是一隻不敢下水的「旱鴨子」，這差事也的確非我莫屬。唯一使我猶豫的，就是節季不對，一個月之前，「白花河」上還浮著一層薄冰呢，現在雖然是春水融融，溫度還是很低，人到了水裏，凍是凍不死的，可也得受一場大罪。如果真能把二扁頭找到，受多大的罪都值得，只怕是下了水之後，肌肉僵直，關節生銹，動作不太靈活，潛也潛不深，游也游不好，就算二扁頭正在水底躺著，也未必能找得到，這場罪豈不是白受了？

　　五哥嫌我答應得不爽利，說話更帶出了火氣：

　　「你是不敢？還是不願意？」

　　我向他婉轉陳詞：

　　「怎麼會不願意呢？不過，五哥，你不會游泳，所以也不懂得水性，像現在這種天氣，人在水裏泡久了，是會抽筋的，有再高的本事也使不出來，有再大的力氣也用不上去，那情形危險得很。你不會游泳，這附近又沒有別人，萬一發生了那種事──」

　　五哥把他扛來的那幾盤繩子往地下一摔，表示他已經早有準備：

　　「所以我才帶了這些東西來！把這幾根繩子接在一塊兒，足足有四、五十丈那麼長，一端繫在你的腰裏，一端綁在這橋欄的石柱子上，綁得牢牢的，這對你，不就是一種保障？我在岸上隨時注意，萬一發生了問題，縱然不能下水救你，就用這根繩子把你拉上來，總還辦得到的。我想的這法子，可算是萬無一失，你還怕什麼萬一？快些下去吧，六弟，就算是我求你好了，待會兒天一黑，事情就更難辦，而事情又非辦不可，你往後拖延，無非是給自己增添更多的麻煩！」

　　我點點頭，開始脫衣服。反正在五哥的心裏，一個堂兄弟比不上一個外姓朋友，這種情勢由來已久，也沒有讓他改變的必要；而我，今天跟著他來，早就打好了主意，一切按照他的意旨行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現在不過是要求我跳河而已，這有什麼好拖延的？他說他想的法子「萬無一失」，也許是的，只不過，照他的辦法來做，我覺得自己可就更像一個被人牽著線兒胡擺弄的木偶人兒了。

　　脫光衣服，把繩子頭兒繫在腰裏。五哥急不可待，就想教我學二扁頭，從橋上往下跳；他那個餿主意，我可不敢聽他的。熱身子，冰涼的河水，要是就這樣跳下去，就算運氣好，不抽筋，也一定會激出病來的。不理會五哥的催促，我光著身子，一步一步的繞過橋頭，先讓冷風吹襲，把我的體溫降低；走下河堤，再用兩隻手舀起河水，往前胸後背拍打了一陣子，然後，我才撲通一聲，潛入水底。

　　在水底下巡游著，我的心情複雜極了，又想快些找到，又想還是不要找到的好。找不到二扁頭的屍體，雖然並不能就證明他還活著，那一絲的希望總是沒有斷絕；而且，我也真怕再觸摸到死屍，儘管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水底下睜不開眼睛，就是睜開了，也只能看見一片黃澄澄、灰濛濛，什麼都看不清；我一邊到處摸索著，一邊在心裏禱告，千萬不要讓我摸到什麼，一隻手，或是一隻腳……

　　每過兩三分鐘，我都要浮到水面換氣，作一次深呼吸，再一個「猛子」鑽下去。在水底下待得久了，漸漸的就不感到水冷，甚至還有些暖暖的，而渾身的肌肉已經麻痺。幸虧這兩年常常學拳腳、練武藝，身體夠結實，這點子小刑罰，我還能禁得起……

　　有一次浮上水面，正好面對著大石橋，順便往橋上瞥了一眼，怪咧，怎麼橋上頭有好幾個人影子？當時不暇多想，又趕緊潛入水底，還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下一次再浮上來，特別在水面多停了一會兒，把眼睛擦乾，仔細再看，才看清在五哥的一左一右，果然多了兩個人。

　　雖然光線黯淡，看不清面孔，只憑身形，我也認得出那是誰，左邊是臭嘴，右邊是老鼠。不知道這兩個傢伙是什麼時候到的，正在那裏比手畫腳，和五哥在說著什麼。有他們兩個人在場，我的膽量更壯，這一次再潛下去，我就游向遠處，把大石橋附近的這一汪子深潭，作更徹底的搜索……

　　游到潭的西南隅，忽然感覺到水底有一股很強的吸力，幾乎把我捲進一個大漩渦裏去。我及時警覺，想起來這裏是一處險地，急忙回頭，還幸虧腰裏繫著一根繩子，而繩子的長度也恰好到此處為止，總算有驚無險，安然的浮上水面。

　　每一個到這裏來游水的孩子，都曾經被「前輩」們再三告誡：西南角上有「妖怪」，什麼地方都可以去，就是不准到這裏來，而且要儘量離它遠著些。所謂「妖怪」，指的就是大漩渦，這個地方確乎是十分險惡。說書的人形容這類所在，慣用「秤鉈不墜，鵝毛下沉」這八個字，上一句也許是誇張，下一句卻是絕對的寫實，我們曾經試驗過不止一次，不管多麼輕的東西，丟到這漩渦裏，它都能一口吞噬，轉眼之際，不見踪跡。

　　為什麼會有這個大漩渦呢？這對我們並不是一個難解的謎，謎底是早就發現了的。在護城堤的內側，有一泓泉水，從地底洶湧而出，水量大的時候，那根直徑三尺的水柱，能從湖面再往上冒起半丈高，氣象雄偉，滔滔不絕，也是「城窪子」裏的一處好景致。有人在泉水近處築泥為台，上面還建了一座小亭子，亭上的匾額，鐫有「靈泉」二字。那「靈泉」和這個大漩渦的關係，但凡是稍有聯想力的人，都會很容易的把它們拉扯在一起，這邊進，那邊出，地底下有一條天然的「排水管」，不過是中間隔著一座護城堤。這種解釋，合情入理，可是，老一輩的人卻硬是把這一說列為禁忌。在他們眼裏，這大漩渦是一處險地，那「靈泉」則是一處神蹟，一善一惡，一聖一愚，根本就扯不到一塊兒去。小孩子如果膽敢說這種胡話，他老人家就會拿大耳刮子打你的嘴。打你，是替你消災氣，否則，神靈降罪，那可就更夠你受的。所以，在長輩們面前，聰明的孩子不會自討苦吃，私下裏我們卻作了許多次試驗，都證明我們的推測是百分之百的對。最大的一次惡作劇，是把一隻呷呷叫的鴨子趕到大漩渦裏，眼看著牠驚慌失據的在水面上打轉，越轉越急，最後就一下子被「吸」了進去，好像那漩渦裏有一條大蟒蛇，或者是諸如此類的「妖怪」，張開血盆大嘴，把一切靠近它的東西都吞進肚裏，一隻鴨子，大概還不夠它塞牙縫的呢。當那隻鴨子被「吃」掉之後，我們一大羣小孩子，毫無惻隱之心的歡呼奔走，越過護城堤，跑到「靈泉」附近集合，大約過了有十來分鐘的工夫，那隻鴨子被「吐」出來了，仍然是完整的，只是已經斷了氣……

　　想起那隻死鴨子，我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寒顫。

　　「大概就是這樣子的！」我向自己喊叫：「一定就是這樣子的！」

　　到此時為出，我在這冰涼的河水裏，已經泡了有足足的兩個小時。大石橋下的這一汪深潭，也已經被我用兩隻手翻攪了一遍，到處抓，到處摸，卻什麼都沒有抓摸到。怎麼會抓摸得到呢？二扁頭已經被水底下的那個「妖怪」給一口吃掉！一定就是這樣子的！一定是！一定是！我還像個傻瓜一樣東抓西摸，白白的吃足苦頭，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剛才，要不是腰裏拴的這根繩索救了我，大概我也會被「妖怪」吞掉，那倒可以在「妖怪」的肚裏找到二扁頭，如果他也像那隻死鴨子一樣幸運，或許他能夠落一具完整的屍首……

　　我快速的向岸邊游去，五哥他們也都跑下橋來接我。

　　老鼠抽抽答答的問道：

　　「什麼都沒有找著嚒？一隻鞋子都沒有嚒？」

　　三個人一齊往這邊跑，卻沒有誰記得給我把衣服帶著，就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裸裸的上岸，又光溜溜的跑上大石橋，你說這教人惱火不惱火？好在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夜影兒可以替我遮羞，我也沒時間跟他們計較，快手快腳的把衣服穿好，一邊打哆嗦，一邊把我的發現向五哥報告。

　　正說著，忽然看到河堤那邊，又晃晃悠悠的鑽出一個人來。

　　五哥的警覺性很高，掏出他的「自來得」，卡的一聲上了頂門火，大聲喝問著：

　　「誰？」

　　那個人趕緊的打招呼：

　　「五少爺，是我。老主人家派我來找你們的！」

　　哎呀！不妙，原來是老管家到了。不必多問，這一定是奉爺爺的旨意，要來押我們回去。

　　我趕緊的向五哥搧火：

　　「無論如何，咱們現在可不能被他們押走，我已經知道二扁頭是在那裏，要是現在就跟他回去，弄得半途而廢，功虧一簣，我這兩個小時的罪算是白受了？」

　　老管家年歲不小，耳朵很好，我對五哥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的：

　　「沒有誰要押你們回去呀，老主人家只是派我來看看你們在做什麼。救人，這是好事兒嘛，我不會攔著你們的。六少爺，你著的什麼急？」

　　這幾句話，平平常常的，卻把我感動得幾乎要流下了眼淚。話雖然平常，而有著不平常的意義，這表示爺爺真的不再把我們看成小孩子，而認為我們是已經長了翅膀的，在他畫定的一個大圈子之內，可以由著自己的意志去飛，去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這是爺爺對我們的抬舉，他老人家用這種方式替他的兩個孫兒行了加冠禮。

　　我大模大樣的對老管家說：

　　「既然如此，你就跟我們一塊兒去。」

　　老管家也對我服服貼貼的：

　　「好，好，我就跟著，做兩位少爺的保鏢──你們的朋友，找到了沒有？」

　　我感到詫異：

　　「你怎麼知道是我們的朋友？」

　　老管家往爺爺身上推：

　　「我那裏知道？是老主人家告訴我的，說今天向日本兵耍刀子的那個小伙兒，名字叫二扁頭，是兩位少爺的好朋友。而且，當你們一開溜，老主人家就猜到你們是來了大石橋，果然不錯。」

　　五哥也感到奇怪：

　　「爺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老管家嘻嘻一笑：

　　「大概是未卜先知。不然的話，就是你們露出了馬腳，剛好落在老主人家的眼裏。」

　　我正想阻止他們說這些閒話，一張嘴，忽然鼻子發癢，打了個大噴嚏。

　　老管家伸手一摸，說：

　　「六少爺，你的頭髮怎麼是濕的？莫非是在這種天氣你下了水？哪，我這裏有萬應靈藥，百病皆治，你趕緊的灌兩口下去，袪袪寒氣。」

　　說著，從腰帶上解下一隻葫蘆，遞在我手裏。我知道那是酒，心理上早有準備，卻不知道老管家的酒竟然這麼難喝，只喝了一口，就嗆得我直咳嗽。老管家存心整我，非逼著我多喝幾口不可。我只好認了，喝就喝，不過是半葫蘆「辣椒水」而已，最多也只是喉嚨難過，就是通通灌下去，它又能其奈我何。才灌了三四口，卻又被老管家一把擄住，把酒葫蘆的封口塞好，又掖回到他的腰帶上去了。

　　幾口「辣椒水」下肚，肚子裏有一團火在燃燒，膽氣似乎就越發的壯了，我向大家宣佈說：

　　「快跑！靈泉那邊集合！去看看二扁頭的屍首吐出來了沒有！」

　　剛才已經向五哥說了不少，他聽了仍然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於連「靈泉」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這是因為：第一，他到底不是在家鄉土生土長的，這處名勝又比較隱祕，四周是水，除非是特別去查訪，否則，就是走在護城堤上，也只能看到那座孤零零的小亭子，不會引起他的注意；第二，他又天性不愛游泳，連「白花河」裏那座大漩渦都沒有接近過，自然就想不起告訴他「妖怪」的故事，那一堤之隔的「靈泉」，也就沒有誰指點給他看。所以，雖然他回鄉已經好幾年，這「靈泉」對他來說，卻是一個很新鮮的地方，今天正好去瞻仰瞻仰。

　　這時天已全黑。天空中餘留的一抹彩霞也已經熄滅。西天有一彎如鈎的新月，倒是開始在放出光輝，可惜它太小，又懸得太高，雖然心腸很好，只是光度微弱，照不清人的面目，也照不清腳底下的道路，正由於頭頂上有那一點點「星星之火」，反而把四野給襯得更黑了。也不是那種「潑下一瓶墨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這種黑是半透明的，就像兩眼蒙上一層黑色的玻璃紙，從玻璃紙後面望出去，一切東西都成了扁扁平平的影子，而且擠壓在一起，分不清遠近的距離。在這種光線下走路，高一腳低一腳的，比「全瞎」更難走，越是用盡目力，越容易發生錯誤，看上去明明是一個坑，一腳踩下，卻是一座高起來的小土堆，不是碰痛了腳趾頭，就是幾乎歪斷了腳脖子。尤其是過護城堤的時候，滑滑擦擦，連滾帶爬，就連走了幾十年路的老管家算上，也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那樣跌跌撞撞，一旦跌倒，就賴在地上不肯走，手腳還遠不如年輕人來得俐落。

　　幾乎費了二十分鐘的工夫，才來到「靈泉」。到了岸邊，我毫不猶豫的領頭兒淌進水裏，他們幾位也都在我背後跟著，魚貫而入。

　　春季裏河水較淺，這座「靈泉」的水柱，不像夏秋之間那樣聲勢浩大，從水面向上湧出，也有三尺多高，汩汩之聲，盈耳不絕。

　　「靈泉」附近的湖水，只有半尺多深，湖底的土質卻和別處不同，是一種黏土不像黏土、石頭不像石頭的硬地，雖然常年泡在水裏，也不會軟化為泥，所以這裏的湖水就特別清澈，不帶有一點兒雜質，或許這就是它被稱為「靈泉」的由來。因為地硬，寸草不生，真是晶瑩明淨，如果是在白天，十步外水底下有一枚古銅錢，都能一眼就看得見；即或是夜晚，在這裏找點兒什麼東西，也比別處容易，何況是一具百來斤重的屍體？可是，當我們幾個人肩並肩的把那徑丈之地踏了一遍，卻毫無發現，正如老鼠所說的，「連一隻鞋子都沒有找到」。如此看來，大概我設想的不對，或許是那「妖怪」太貪吃，連人帶衣服都消化在肚裏，教我們往那裏找去？

　　老管家已經曉得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麼，也承認我的推想有很充分的理由，他說，在他小的時候（那是五十年以前的事了），這樣的情況就曾經發生過，一個小孩在「白花河」游泳失蹤，遍尋無著，經過一位算命瞎子的指點，要他們到「靈泉」這裏來看看，果然就在這裏找到，只是隔的時間太久，屍體都變黑了。雖然有這一類的實例為證，老一輩的人仍然不相信這「靈泉」就是那大漩渦的出口，至於說，在「白花河」溺死的人為什麼要到「靈泉」來找，沒有別的解釋，只能說那是菩薩保佑，顯了靈跡，少不得要在「靈泉」岸邊感謝神恩，又燒香、又磕頭的。

　　像老管家這種年紀，而能夠有他這種見識，敢承認「靈泉」和「白花河」是通連著的，還認為我的設想有理，這已經有資格被接受是「維新份子」，往後我對他倒應該刮目相待，不再看作一般流俗。

　　推想有理，而查無實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老管家也作了合情的解釋：

　　「護城堤底下有一道天生的洞穴，把這『靈泉』和那『白花河』連接著，這事兒一定可靠，絕無可疑。照這泉水的氣勢，那道洞穴也一定不怎麼窄小，只不過，天然生成比不得人工挖掘，粗是夠粗，直可不一定夠直，中間必然是彎彎曲曲，繞來繞去，有很多的阻隔。兩位少爺的那位好朋友，想來也是和你們一樣的年紀，高矮粗細都和大人差不離，這麼大的個子，又穿著一身衣服，藉著水力，從那座洞穴通過，恐怕就不會多麼順利喲，也許什麼地方給掛著、擋著，也許大洞還套著小洞，要是沖到小洞裏去，水沖得越急，它就塞得越緊──」

　　老管家說得那麼恐怖，別人聽了，都還能挺得住，只有「老鼠」膽小，又禁不住放聲大哭。

　　「你是說，二扁頭就永遠出不來了嚒？」

　　把人都給嚇哭啦，老管家又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誰知這呢？對這地底下的情況，咱們是一點兒都不了解。剛才說的這些話，都是瞎胡猜。」

　　雖然是胡猜，倒很能夠使人信服，看起來，二扁頭之死，要比大頭哥更為悽慘些。大頭哥死在日本鬼子的武士刀下，身首異處，總還有一具屍體可收，二扁頭卻可能從此在人世消失，沒有屍體為證，這叫作「生死不明」，我們幾個跟他好朋友一場，要想也像對大頭哥那樣，替他料理身後，修個墳、造個墓………唉，都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留此也無用，是我帶著他們淌進這水裏來的，還是我先帶頭兒走出去。我背後是老鼠，一直在哭哭啼啼，哭得如癡如迷，上氣不接下氣。

　　五哥走在老鼠的後面，忽然向老鼠厲聲喝止：

　　「住口！不准哭！」

　　老鼠的哭聲，哼哼嗤嗤，聲音又尖又細，像個女孩子，的確是很刺耳；可是，五哥以這種態度對待人家，也未免太霸道了吧？我很想藉此機會數說五哥幾句，要他以後對朋友，或是對自家兄弟，都應該平等待遇，不能厚彼，也不能薄此。當我止步回頭，卻發現五哥正轉過身子往回走，走走停停，側耳傾聽，好像他聽到了什麼特別的動靜。

　　老管家在旁邊問他：

　　「五少爺你聽見什麼啦？」

　　五哥擺擺手，要大家保持靜默，不准說話，也不准走動，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我也屏聲止氣，凝神靜聽，卻什麼聲息都聽不到，不知道他在緊張些什麼。我正想開口問他，他卻首先打破沉寂，唏哩嘩啷的，在水裏邁著急步，向二十尺以外的那座小亭子跑了過去。

　　大家一齊跟進。五哥在亭子裏大叫：

　　「快來呀，二扁頭在這裏哪！」

　　一聽這個喜訊，幾個人爭先恐後，目標──小亭子──快跑！你擠我，我撞你，有人在水裏摔倒，那一身衣服就不必說了；沒有摔倒的，也被彼此腳下濺起的水花，弄得一身水濕。好啦，現在要感冒的話，大家都有份兒，再也不是我一個人專有獨享的權利。

　　跑進小亭子，果然看到亭子裏匍匐著一個人，──不，一具屍體，這麼多人亂鬨鬨的，「他」一點兒感應都沒有，趴在那裏，哼也不哼，動也不動，人明明是死了的。

　　奇怪的是，要死，他應該死在「妖怪」的肚裏，被「吐」出來的時候，人不可能還活著，那麼，他的屍體就應該躲在出水口的附近才對，是誰把他搬到這裏？莫非這「靈泉」真是神蹟，有各路神靈在此護持？是天兵天將？還是本方土地

　　老鼠最後才跑進來，一身濕淋淋的，往那裏一站，就漓漓拉拉的滴了一地水，原來剛才就是他摔倒在水裏。

　　進來得最遲，心卻比誰都急，也不管他那一身水浸的衣服有多討人厭，還從人縫裏往前硬擠。實在擠不進去，他就可憐巴巴的在圈子外頭打聽著：

　　「是二扁頭嗎？是二扁頭嗎？」

　　五哥剛才罵了他，大概是心裏有幾分歉意，現在就對他格外客氣，輕聲細語的回答：

　　「不錯，是他。雖然光線太暗，看不清楚，可是，我摸過他的臉、他的頭………除了他，再也不會是別個。」

　　老鼠又怯怯的問道：

　　「他是不是還活著？呃？他沒有死吧？」

　　這話問得很傻，不需要回答他。他楞了一下，也就想明白啦，於是，把那隻要傷風的鼻子用力一吸，又哼哼嗤嗤的哭了起來。

　　老管家蹲在二扁頭身旁，從懷裏取出火鏈、火石和火紙，咔嚓了幾聲，冒出幾點火星，把火紙煤子點燃，再放在嘴邊一吹，一團熊熊的火燄就在他手裏出現。

　　用那團火照著，把二扁頭上上下下的檢查了一遍，老管家竟作了一個很驚人的宣告：

　　「好啦，好啦，別哭啦，人沒有死，還留著一口氣兒。他挨了日本鬼子一槍，傷口在屁股上，不是致命的地方。不過，這個傷口很怪，只有進口，沒有出口，子彈到了那裏，這可看不出來。」

　　一聽二扁頭還留著活命，真教人又喜又驚，更有密密麻麻的許多問題，不知道該怎樣解釋的，只要二扁頭不死，他一定能把這許多問題解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要他不死！而現在最要緊的事是怎樣救他，留住他一條命，留住他一張會說話的嘴巴………

　　我想起來老管家本人就練過武功，而且兼通醫術，是一位專治跌打損傷的外科大夫，過去「聯莊會」有了受傷掛彩的人，往往由他出手診治，而都能著手回春。這可真是菩薩保佑，上天作了這麼奇妙的安排，二扁頭受傷不死，爺爺也剛好派了老管家來，這不正是二扁頭命不該絕，也正該著讓老管家一顯身手嚒？

　　五哥也知道老管家有這個本事，他催促著：

　　「那你就快給他治呀，又不是跑江湖、賣膏藥，光說不練，也救不了他的命！」

　　老管家發出一聲苦笑，說：

　　「五少爺，你太高看我囉！我那點子莊稼把式，比跑江湖、賣膏藥的也強不了多少，這麼沉重的傷勢，我那能治得了？」

　　他這樣耍滑頭，一推六二五，完全不管二扁頭的死活，真教人又氣又惱。這幾句話一說出口，簡直就像捅了馬蜂窩，我、五哥、臭嘴和老鼠，都一齊向老管家展開圍攻，有的勸，有的求，有的哭，有的罵………老管家就是再多長一張嘴巴，他也難以招架。在黑影裏，他先是蹲在地下，支撒著兩隻大手，遮擋著四面迸濺的口水；實在招架不住，他索性站了起來，又是打躬，又是作揖，那架勢，可真像一個跑江湖、賣膏藥的。

　　「好啦，好啦，列位小爺，你們就饒了我的耳朵吧！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是天大的功德，真要是有這個本事，我那會往外推？可是，這救命的事情，不是開玩笑的，我也不敢瞎逞能。老實說，像你們的好朋友這種傷勢，人只剩了一口氣兒，子彈頭兒還留在肚裏，別說是我，別的那些掛牌行醫的外科大夫，恐怕也都治不了。要想治得好他呀，想來想去，全縣裏只有一個人有這種本事，只可惜──」

　　老管家說話的時候，我們幾個人本來已經漸漸靜下來的，聽他說到「那些掛牌行醫的外科大夫也都治不好二扁頭」，又立時亂成了一鍋開水，又鼓泡兒，又冒氣兒，他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也就沒有聽進耳朵裏去。還幸虧幾個人當中有一個人比較沉穩，不用說你也知道，那當然是我五哥，只有他把老管家最後說的幾句話聽清楚了。

　　當一陣亂鬨過去，五哥盤問老管家：

　　「你說有一個人治得好二扁頭，那是誰呢？」

　　老管家說出了這個人：

　　「城裏天主堂，有一位德國神父，姓劉，你們應該都知道吧？」

　　何止是知道？那位劉神父是我們的老朋友。所謂「老」，這有兩個解說：一是我們相識的時間久，大概從我們穿開襠褲子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這個會說中國話的「洋老頭兒」；二是說他的年歲老，早在義和團燒教堂、殺洋人以前，他就來到了本縣，而本縣隸屬曹州府管轄，正是義和團的發源地，這個「洋老頭兒」是怎樣躲過那一劫的，我可就說不清楚了。

　　總之，他沒死，城裏的天主堂也沒有燒掉，那股子怒火燒過之後，他還照樣的騎著腳踏車到四鄉傳教，只是他原先的黃鬍子，漸漸變成白鬍子了。縣城裏的天主堂設在南門大街，佔地寬廣，從南門裏一直到十字街口，大街西側，幾乎都是天主堂和附屬機構的範圍。天主堂設有一座醫院，這我是知道的；劉神父同時也是一位醫師，醫院裏就由他一個人唱獨腳戲，只有幾位修女做護士，這，我也知道的。可是，光是知道這些有什麼用呢？天主堂在城裏，城裏又是被日本鬼子占領了的，這深更半夜，怎樣去請劉神父出來？受傷的二扁頭，和唯一能救他活命那個「洋老頭兒」，一城之隔，恍如上天下地，兩個人根本就到不了一起，豈不是教人乾著急？

　　我罵老管家：

　　「你這說的淨是廢話，還不如不說哪！」

　　老管家也束手無策：

　　「是呀，所以我才說『可惜』嘛。」

　　人多，主意也多，正在眾人感到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向不大有主意的老鼠，忽然慢悠悠的說：

　　「劉神父出不來，咱們不會把二扁頭給他送去？」

　　他說的倒容易，好像這是太平盛世，那怕深更半夜，城門一叫就開。今日何世，那會有這種方便呢？我也聽說駐在城裏的幾十個日本鬼子，白日裏耀武揚威，一到傍晚就把四門緊閉，城門交給「二鬼子」把守，他們自己都縮回到我們學校裏去，高牆深壘，大圈子裏頭另有小圈子，是輕易不敢出來活動的。如此，那些「二鬼子」狗仗人勢，見了日本人就搖頭擺尾，見了中國人就齜牙咧嘴，比真鬼子更令人厭恨，要想跟他們打交道，把我們大開城門迎接進去，那是絕無可能的；更或許他們會把我們看成一筆「財氣」，是一次向主子邀功求賞的好機會，我們豈不是自找倒楣？

　　我正想罵老鼠幾句，卻被臭嘴佔了先機：

　　「吃個燈草灰，放個輕巧屁，這主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難道那些二鬼子都是你的叔伯？就算是，也不頂用呀，他們是連祖宗都不要了的，還認得你這個大侄子？」

　　老鼠不緊不慢的說：

　　「有一條通路很隱祕，不會驚動那些二鬼子。」

　　我嗤之以鼻：

　　「莫非你要我們越城而過？沒有人受傷，也許能辦得到，現在二扁頭是這種情形，還禁得住折騰嚒？」

　　老鼠的聲音像唸經：

　　「不必爬城，只要鑽洞。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笨？那條通路，咱們小時候常常經過，這才不幾年的工夫，你們怎麼都忘了？」

　　他說著，我心裏漸漸有些光亮。臭嘴大概也和我一樣，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哦，你說的是水──西──門！」

　　老鼠稍稍有些得意：

　　「是呀，就是那裏。從水西門進去，沿著城牆根兒往東走，不多遠到了天主堂的後門，挺近便的。你們看，這主意可行得行不得？」

　　當然是行得的。這是一條「暗渡陳倉」的妙計。老鼠的那個腦袋奇小無比，卻能想出這麼高明的主意，真教我們長了一顆大腦袋的人感到慚愧。

　　五哥對這條隱祕的通路一無所知，向我諮詢著：

　　「這條路，真的能走？」

　　我對五哥說明情況：

　　「水西門是在城的西南角，城裏孔廟月牙河有一汪子泉水，就和這裏的『靈泉』一樣，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在城裏流成一條河，然後就從這個水西門流到城窪子裏去。………城裏當然看不到河囉，街道上都鋪著石板，有時候經過人家的庭院，上面還蓋著房屋，底下是一道暗溝。………水西門其實不是一座門，是一道水閘，造在城牆底下，很多人都不注意它。城裏是街道，城外是護城壕，你從它旁邊走過，都可能看不到。」

　　五哥滿懷疑慮：

　　「水閘，那不是裝有鐵柵條的嚒？」

　　「有哇。每一根都像大腿那麼粗，而且一橫一直，焊成一個一個的方格子，可牢靠著哪。」

　　「那怎麼能過得去？」

　　「五哥有所不知，這些鐵柵條原先是很牢固的，可是它年代太久，又從來沒有修補過，水面以上還好好兒的，水面以下都已經爛棹，那個大窟窿啊，嘿嘿，不要說是人，牛也過得去！」

　　話說清楚啦，再無任何疑慮，於是就由五哥下令，開始啟程。剛好這小亭子附近，就繫著幾隻小船？是附近人家準備採蓮、捕魚用的，現在正可作為我們的交通工具。連二扁頭在內，一共六個人，分坐兩隻船，先把二扁頭抬在第一隻船上，由五哥和老管家負責照料，其他的人都上了第二隻船。船槳都是現成的，對划船也不算很外行，就這樣，順順當當的上了路。

　　從暮春到初夏，原是城窪子最有朝氣的節季，到處一片嫩綠，充滿生機，襯得那湖水也是綠色的。新生的蘆葦和蒲草，都才只有三四尺高，一根根綠得像翡翠，沒有一片敗葉，沒有一根枯枝，不像盛夏那樣擁擠，也不像深秋那樣蕭瑟。現在雖然是黑夜，看不見它們的風姿，卻嗅得到它們的氣味，而這氣味是我一向聞慣了的，如今雖在亂世，它的清新仍如往昔。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的兩隻船繞了遠路，沿著護城堤──也就是城窪子的外圍行走，轉了一個大圈子，然後再取直線奔水西門而去。

　　一路上，船在蒲葦叢中行進，蒲草是軟東西，船來了就往兩旁仆倒，還不會受到大傷害；蘆葦就不同了，新生的莖榦還不夠堅硬，輕輕一碰，就會斷掉。雙槳起落，只聽得一串串脆響，不知道斷掉了多少。這對蘆葦來說，實在是一場意外的災禍，只好說抱歉了。

　　接近城垣，本來還有些提心吊胆，怕城牆上的二鬼子發覺，結果卻安然無事，大概那些二鬼子也都心懷鬼胎，躲在城門樓子裏不敢出來。

　　護城壕和城窪子之間，本來並不相連；水西門是一道小河的出口，只有這條急流，是一直漫過護城壕，流進城窪子裏去。我們逆流而上，直入水西門城牆下的那條「隧道」。說是外面黑，其實這裏才是真正的「地獄」，何止是伸手不見五指？就是面對面的對望著，也是你看不見我的眼，我看不見你的鼻子。好在「隧道」裏建造得很整齊，三面磚壁，就像一座平頂房屋似的，倒不怕碰到什麼古怪東西。

　　船頭碰觸到那道鐵柵，老管家又亮出了他的隨身法寶──火紙煤子，就靠著那一點微弱的光亮，認清了方向位置，我們幾個人都毫不遲疑的滑下水去，費了好大的氣力，儘量的不把二扁頭的身體弄濕，終於讓他貼著水面，擦著鐵柵條，鑽過了那道閘門。

　　城裏，一片死寂。不但沒有遇到真鬼子和假鬼子，也沒有遇到打更守夜的，甚至於連一聲狗叫都沒有。這真是怪事，被敵人占領的城池，好像是比太平盛世還寧靜呢！這種寧靜，卻似乎是有重量的，壓在人的頭頂上，讓人不敢咳嗽，不敢說話，不敢大聲喘氣兒。

　　不多遠，就到了天主堂的後門。我們都知道，天主堂前後兩座門戶，晝夜二十四個小時永不關閉，這是劉神父訂的規矩。原先還擔心著時局不對，天主堂改了規矩，到了門口，發現那門也只是虛掩著，我們就推門而入，一直到了劉神父的臥室。

　　把劉神父吵醒之後，他看見我們這副狼狽的樣子，也嚇了一大跳。這幾個人，他倒是都認識，一個一個的叫出我們的名字。一看受傷的是二扁頭，他更是關心，原來二扁頭全家，除了他本人，都是虔誠的教徒。就連二扁頭也是在這教堂受洗的，大概是洗得不太乾淨，所以他一身粗筋硬骨頭，對敵人固然兇悍，對朋友也很彆扭，橫看豎看，都不像一個受上帝眷顧的教徒。

　　聽清了二扁頭受傷的由來，劉神父連聲讚嘆：

　　「我聽說，東關外，大石橋，有一個日本人被殺，原來，就是他幹的呀。英雄！好漢！有種！有胆！這樣的孩子了不起！這樣的孩子我喜歡！」

　　在劉神父的安排之下，二扁頭很快的被抬進了病房，作了一番仔細的檢查，又採取了一些急救措施，認為傷勢並無大礙，子彈頭兒穿過屁股上的一層厚肉，就嵌在大腿骨上，等明天動一次「小手術」，再休養個三天五日，「他就會下來走路」。

　　得到劉神父的保證，大家都很高興。本來想就把二扁頭留在這裏，由住在城裏的臭嘴和老鼠來輪班侍候，我們三個住在城外的，還趁著夜幕，走原路出去，過幾天再想辦法聯絡，打聽二扁頭治療的結果。

　　劉神父掏出他那隻小燒餅一般大的懷錶，打開錶殼一瞧，已經是黎明快五點鐘了，怕我們一出城牆就已經天亮，來不及走出城窪子，就要我們留在天主堂裏，趕明天再回去。又看到我們每個人都是一身水濕，就叫人找來幾套向人募捐準備救濟貧民的衣服，要我們趕快換上，免得著涼生病。這些衣服雖然破舊，穿在身上倒還暖和，只是衣服裏頭什麼玩意兒都有，有的忽律忽律的爬，有的窮兇極惡的咬，可把我們幾個給折騰慘了。

　　第二天一早，臭嘴和老鼠分別回家，我們三個只好在天主堂醫院裏窩著，一方面陪伴二扁頭，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受到劉神父的警告，他說昨天那幾個日本兵從大石橋退回城裏，城裏就沸沸揚揚的傳開了消息，說是楊家寨全族起而抗日，「聯莊會」改作游擊隊，甚至連大石橋上刺進日本鬼子胸口的那一把刀，也說成了是楊家寨的。這些謠言，倒是很替我們楊家寨裝臉，只是害得我們三個不能在城裏露面。老管家很想回到城裏老宅子裏去拾掇些東西，也被劉神父攔住。這倒好，在自家本鄉本土，卻像是通緝犯住進了租界似的，心裏頭好彆扭。

　　吃過早飯，劉神父就把二扁頭推進了手術室。動手術要輸血，剛好我們兄弟倆的血型和二扁頭一樣，都是Ｏ型的，兩個人輪流躺在手術台的旁邊，一直到手術完畢。劉神父說是「小手術」，果然費時不久，因為動手術的時候，二扁頭還不甚清醒，麻醉藥用量過少，劉神父洗淨他屁股上的傷口，就開始往外夾子彈頭，二扁頭疼得一聲大叫，人就這樣清醒過來了。

　　從手術室送回病房，二扁頭蹶著屁股，趴在床上，就像夏天怕熱的癩皮狗一樣。我和五哥蹲在床前頭，逗著他說話，也不知道他是經此一場大難，是真的嚇傻啦，還是故意的裝迷糊，一問搖頭三不知，什麼事情都記不清楚。最急人的是，問他是怎麼樣從大漩渦「吃」進去，又從「靈泉」那邊「吐」出來的，他好像根本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兒，還恨不得別人給他說一個詳細呢！看他身上、臉上，只不過略略的有些擦傷，劉神父給他抹了些紅藥水和紫藥水，紅一塊、紫一塊的，看上去不折不扣，活像一隻擦了藥的癩皮狗。

　　中午，臭嘴和老鼠都跑了來，又帶來一些消息，說是城裏新來一兩百個鬼子，是從鄰近幾縣抽調來的，還有數量更多的漢奸部隊，正準備對楊家寨展開攻擊。好，攻就由他攻去，不過是一大片幾百年的老房子，房子可以燒淨，土地總抬不回日本，將來抗戰勝利，我們會蓋得更講究、更整齊。

　　下午，就聽見東南方傳來一陣槍炮聲，挺劇烈的。奇怪，寨子裏已經沒有人，還打什麼呢？只響了幾分鐘，槍炮聲就歸寂靜，哦，原來這是試探性的攻擊，不知道他們攻下一座空寨子，是不是也耀武揚威，表現一下他們的「武士道」精神？

　　這麼一來，使得劉神父對我們更不放心，挽留我們兩兄弟在他這裏多住幾日，只要我們不亂跑、不惹事，在教堂的範圍之內，他保證我們安全無慮。這種情況，我們也聽說過的，鬼子進城的時候，劉神父派人四處傳告，天主堂成了臨時的庇護所。因為劉神父是德國人，一夫當關，日本鬼子不敢進入騷擾。大頭哥和他的父親「老秦瓊」，也曾經在這裏住過，要不是「老奏瓊」好酒貪杯，從天主堂跑了出去，也就不會惹下那場滅門大禍，父子二人，在一日之間，死得絕門絕戶。大多數的逃難者，都靠劉神父的保護，躲過這一劫，等到局勢穩定下來，才各自回家，從此安安分分的做了「良民」。

　　老管家是爺爺派來找我們的，我們被牽絆在這裏，他總得回去報個信兒，不然的話，三個人一齊失踪，又明知道是身陷險地，爺爺和家中人等豈不焦慮？劉神父了解這種情況，於是不再攔阻，只一再的反覆叮囑，要「這位大哥」多加小心，老管家向劉神父拱手謝過，然後拍拍腰板兒，哈哈大笑，豪情萬丈的說：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真要是遇上鬼子，我就學學兩位少爺的好朋友二扁頭，先痛痛快快的殺他幾個，就是落在他們手裏，被開膛破肚，也算是一死報國，這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們這位老管家，可能是由於年歲，也由他的身分，平時聽他說話，總是有些暮氣沉沉，今天才顯露了他的真性情，原來也是這樣一個不怕事的人。

　　劉神父被感動得熱淚直流，豎著大拇指，連聲讚嘆說：

　　「好，好，年輕的有二扁頭，年老的有這位老哥，日本人就亡不了中國！」

　　當天夜裏，老管家還從水西門溜了出去。攻打楊家寨的日軍增援部隊，傍晚時分才撤回城裏，大概是因為部隊是從各地抽調來的，指揮權不統一，也就顯得更沒有紀律，又加上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需要有些「獎勵」，鬼子兵三三兩兩的在城裏各處盪來盪去，豬皮靴帶著鐵釘子，在青石板大街上橐橐的響，從初更，一直響到天亮。

　　這一夜，風聲鶴唳，縣城裏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樁慘事。自從老管家走後，我和五哥就一直替他提心吊胆的，聳著耳朵聽，倒是沒有聽到南城窪子那邊傳來槍聲，以老管家的身手和機智，還不至於落在鬼子或者二鬼子的手裏，現在已經一路平安，到了「柳河口」。

　　老管家臨上路的時候，曾經和我們約定，三日之後，他來這裏接我們，要我們答應，在這三天當中，要像「豆芽菜」一樣「孵」在這天主堂裏，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儘管我們連連點頭，作出一副唯命是聽的樣子，他還是不放心，臨走，又一再的向劉神父拱手作揖，拜託他看住我們，還向劉神父交頭接耳，說我們兩兄弟外貌厚實，其實很不穩重，是楊家的兩個「惹禍精」。劉神父久居中國，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的大鼻子、藍眼睛，自稱是中國人，他說我們的家鄉話，幾乎像任何土著一樣好，不過，「惹禍精」這樣的詞彙，我仍然懷疑他是否能聽得懂，劉神父卻點頭如儀，還很滑稽的向我們眨眨眼皮，表示他一切心領神會，肚裏明白。

除奸

　　就是沒有劉神父看住我們，起初，我們也並不打算出去鬧事。一來是人單勢孤，想鬧也鬧不出什麼。二來，我和五哥天性「和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老管家綽著爺爺的口氣，硬說我們兩個是「惹禍精」，實在是冤枉了我們。

　　儘管我們接連的被捲入漩渦，不得大人們的准許，身陷險地，做出一些大人們所不喜的事，可是，憑良心說，我們招了誰、惹了誰呢？五哥曾經咬牙切齒的，把自己說成「胆小鬼」、「窩囊廢」，說我們「自己永遠做不成英雄，最多只能替英雄收屍」，話固然是賭著氣說的，卻不得不承認它是百分之百的真實。自從日本鬼子進了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其他的血賬一概不算，單說我們的朋友，六個人當中，就有了一死一傷，而我們所能做的，不過替他們「料理後事」而已。上一次把大頭哥埋葬，這一回總算救回來一個活的。像這些行動，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悽悽慘慘，大人們縱然不同情，又怎麼能說我們是「惹禍精」呢？

　　不過，生在那個年代，只要你不瞎不聾，自然有許多的所見所聞，會教你心脈怒張，熱血沸騰，要想不「惹禍」，也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拿那天晚上來說，我和五哥被安排在二扁頭住的那間病房裏睡覺，病房的窗外就是街道，好在天主這一帶地勢較高，從街道那邊看過來，平房就像是二層樓，窗子又小，看是看不見什麼；可是，街道上的動靜，在房子裏面聽卻聽得很清楚。

　　這一夜間，獸奔鳥竄，鬼哭神嚎，天主堂以外的這座城市，一下子落在魔鬼手裏，那些被害者的驚呼慘叫，和鬼子兵的獰笑，都聲聲入耳，這在受到保護、置身事外的人聽來，是多大的刺激！二扁頭趴在床上裝睡，卻一直把兩排牙咬得咯崩崩的響；五哥在病房內幾尺見方的空地上走來走去，神情也是猙獰可怖，像一隻關在柵籠裏的野獸；我坐著，因為我既不想躺下去，也不敢站起來，躺下去我會覺得那是屈服，站起來又怕這座屋門擋我不住，我會奪門而出，去「惹禍」，去送死！

　　那一夜，使我對亡國奴的滋味，有著最深刻、最尖銳的感受；也使我了解孟子所說「所欲有甚於生，所惡有甚於死」的道理。生命誠然可貴，要看在什麼樣的環境中活下去；死亡誠然可怕，卻有很多遭遇比死亡更可怕到十倍、百倍，做亡國奴就是其中之一。人畢竟不是牛馬，不是豬狗，不是那些蠢蠢然不知生死、不知羞恥的低等動物，活要活得自由自在，不屈不辱，死要死得莊嚴……

　　劉神父受人之託，也是由於很喜歡我們的緣故，那一夜，他竟然整夜不睡，接連到病房來過好幾回，給我們講了許多中國人信奉的大道理，要「逆來順受」，要「好漢打脫牙和血吞」，要「忍」。我發覺，這個「洋老頭兒」在中國住得實在太久了，雖然他長著一副典型的北歐人相貌，又穿著一襲天主教神父的「道袍」，他的思想卻已經十分中國，他說的這番話，很像一位歷盡滄桑、飽經風霜的中國老者，一樣的世故，一樣的圓滑。這些話我們是聽不進去的，也知道這未必就是他的本意，不過是盡他之所知，隨處拾掇著俗話古語，用來安撫我們這幾個飛揚浮躁的年輕人而已。

　　這一夜，是我生命中最長的一夜，而它終於成為過去。外面天翻地覆，我們幾個人躲在天主堂裏，躲在一面德國旗的庇護之下，安然無事，不傷毫髮。至於這一夜留在我心底的聲音影像，那是永遠不會消失、不會隱褪的，並非我有意留住它們，而是因為這些刻畫太深，在心底留下永不痊癒的疤痕，一生一世，與我同存。我懂得，任何疤痕都是醜陋的，那是一種痛苦，或是羞辱的標誌。誰願意留下這種醜陋的疤痕呢？不管是在臉上？或是在心裏？可是，有人重重的傷害了你，你能夠從那場痛苦、羞辱中活過來，已經是不容易，再想稍過一些時日，就裝得若無其事，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不是人，而是一塊沒有生命、沒有感覺的頑石！

　　第二天，第三天，鬼子兵都是一早整隊出城，傍晚時分又回到城裏，只是比教有了紀律，回城之後就鑽進營房──也就是我們的學校，很少有散兵在街頭遊蕩。

　　照這種情況看來，他們上一夜的暴行，是得到准許的，而不是失去控制，可見在日本軍官的心裏，把淪陷區的中國老百姓看成了什麼，更可見那些日本鬼子也並非毫無理性，他們是故意放縱，有心作惡、殺人、放火、搶劫、強暴……在他們來說，都只是一種娛樂。瞭解了日本「皇軍」的這種心理，更點燃了我心頭的怒火，如果我們在飽受蹂躪之後，只輕描淡寫的把他們說成「野獸」、說成「惡魔」，而就「逆來順受」，而就「既往不究」，那不叫作寬大仁厚，而是我們太「文明」也太軟弱了！

　　第四天，鬼子兵又整隊出了城，這一次卻是出去的多，回來的少，調來增防的日軍部隊已經離去，回到城裏來的還是原先那幾十個鬼子。這表示一次所謂的「掃蕩行動」已經結束，又恢復了「占領區」的常態。

　　第五天，老管家仍然遲遲不來。我們這兩棵被「孵」在這裏的「豆芽菜」，因為悶得太久，缺少陽光雨露，都快到了要炸裂、要發狂的程度。幸而臭嘴和老鼠每天都來報到，也順便把外面的情況，以及真的假的消息一大堆，都倒進我們的耳朵裏，聽得我們更著急、更焦慮。

　　二扁頭倒是復元得很快，流了那麼多的血，泡了那麼久的水，又被那「怪物」吸進呼出的，等於是到酆都城打了一個來回，換了別人，就像俗話所說的，「不死也得脫層皮」，二扁頭卻有一種驚人的抗力，再加上劉神父悉心診治，中西樂兼施，把那顆子彈頭兒取出來之後，上的藥卻是「紅白珍珠散」之類，是劉神父不惜重貲，委託「天宮廟」老道士虔誠配製的。才不過四五天的工夫，他屁股上的那個大窟窿就收了口，好像也已經不甚疼痛，三番五次向劉神父吵鬧，要查問清楚還得幾天才能下床走路？他說他從會走路以來就沒有在床上躺這麼久過，一身骨頭都快躺散了。

　　劉神父被他糾纏不休，就順口應諾著：

　　「一兩天就好，一兩天就好。要是有一根枴杖給你，現在下來活動活動也不礙事。」

　　事情偏就有那麼巧，那天下午老鼠來看他的時候，竟然帶來一根拐杖，送給二扁頭作禮物。

　　那枴杖看著眼熟，原來是大頭哥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落在老鼠手裏。那拐杖本是一對，另一根不曉得流落何處。睹物思人，大家心裏不免有些酸酸的，卻又覺得大頭哥的英靈並未遠去，而感到在那一陣酸冷過後，又從心底浮起一絲暖意。

　　有了拐杖，二扁頭就再也躺不住，也不讓人攙扶，兩條腿變成三條腿，一瘸一瘸的到處行走，真像是個剛剛學步的奶娃子，幾步路走得搖搖擺擺，歪歪斜斜，他自己還挺得意的哪。

　　我們幾個人在後面跟隨著他，他竟然還有心情開自己的玩笑，癡癡的笑著：

　　「往後，你們不要喊我二扁頭，應該改改稱呼，叫我『二瘸子』好啦。」

　　走了幾步，他又歪著頭，很陶醉的說：

　　「你們有沒有覺得，我越來越像大頭哥了？」

　　看我們不答腔，他還一個一個的逼著問：

　　「像不像？呃？你說像不像？」

　　像是一點兒都不像，二扁頭和大頭哥，兩個人的相貌和體魄都相差得太多，一個癩皮狗，一匹大駱駝，怎麼能像得了？可是，要說是一點兒不像嘛，在相貌體魄之外，又好像有些地方讓人產生聯想，而覺得二扁頭雖然不太像大頭哥，總也是具體而微，相差不多。

　　我湊過去，幾乎用一種拍馬屁的腔調說：

　　「呣，何止是像？你簡直和大頭哥一模一樣。」

　　在平時，我當然不會這樣說，──如果有人這樣說了，那必定會在人羣中引起一場哄堂式的大笑，笑得人喘不過氣兒，笑得人伸不直腰。今天，用這種腔調說話的竟然是我，而且，大家聽了之後，也沒有誰想笑，都很嚴肅的點頭認可，一致通過。由此可見，由於二扁頭表演了一手飛刀，他的地位在朋友們中間確乎是提高了不少。

　　至於被刺殺的那個日本鬼子到底死了沒有？這不只是二扁頭關心，從他清醒過來以後，就一再的查問，別的人也都很想知道一個確實的消息。可是，這個消息恐怕是永遠打聽不出來的，日本鬼子對這類事件一定是封鎖嚴密，就是跟在他們屁股後面的那些二鬼子，也只是胡亂猜測，沒有人真正的知道謎底。二扁頭堅持他自己的信念，認定那鬼子就是向大頭哥行兇的劊子手，而被他刺中的恰是心臟部位，一把刀深入半尺，那鬼子焉得不死？大家也都心同此理，相信二扁頭這一次行動是完全成功了的，這是大頭哥英靈護佑，讓二扁頭一擊而中，替他報了仇。

　　二扁頭露了這一手兒，使他在朋友們中間成了英雄人物。不過，憑良心說，他這一手兒也並不能算是多麼高明，暴虎馮河，完全仗著一股子血氣之勇。他的遭遇，真可算是九死一生，逛了一趟酆都城，從判官老爺手中討回了性命；如果不相信諸天神佛一齊下凡打救………一類的「神話」，那就只有兩個字可以解釋：僥倖。也正因為如此，才覺得他大難不死，格外可喜。而且，他的傷勢不算不重，卻能復元得這麼快，連經驗豐富的劉神父都嘖嘖稱奇，說二扁頭是「一個特別受天主眷顧的孩子」。以我對二扁頭的了解，劉神父的這種說法也並不貼切。瞧二扁頭那副長相，和他天性中的那份兒狂野，以及他過去十餘年來的種種「劣跡」，像他這樣的孩子，正如家鄉長輩們常說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上帝和他又沒有什麼親戚關係，怎麼會特別的「眷顧」他呢？

　　他之所以大難不死，依我看，完全是靠著他自己，皮粗、肉硬，禁得住跌打碰撞，再加上求生的慾望強烈，就像蚯蚓一類低級動物似的，有一種神奇的再生能力，別說只是屁股上挨了一槍，就是砍下他的腦袋，我猜，他大概也會很快的再長出一顆來。我這樣說他，可一點兒也沒有菲薄他的意思，事實上，我對他是既羨且妒，羨慕他那楞頭楞腦，照前不顧後的好膽量，嫉妒他福大命大，涉險而不傷。

　　在這幾天裏頭，我和五哥被「禁閉」在天主堂裏，真是心急如焚，度日如年，也只有二扁頭的復元，是唯一可喜的事。除此之外，從臭嘴和老鼠那裏聽來的，全都是壞消息，哭也能把人哭死！氣也能把人氣死！

　　最令人氣惱的，是那些為虎作倀的漢奸狗腿子，他們的所作所為，何止是不忠不義？簡直是寡廉鮮恥，根本算不得人類！怪不得古人說過「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的話，這些人的確是罪不容恕，讓他們披著人皮，在光天化日下擺來擺去，實在是國家民族的羞辱！

　　聽臭嘴說，「維持會」那幫人，自從鬼子進城，對他們封官授職之後，那些劣紳、奸商、地痞、流氓，都得意忘形，就像是收房的丫頭扶了正，擺出一副自尊自大的面孔，氣焰越來越盛。起初，對自家的鄉親說話，還半真半假，半瞞半哄，說什麼「他們日本人怎樣，咱們中國人如何」，口氣中總算還記得自己的祖墳埋在那裏；漸漸的，說話就改了口氣，雖然還不敢公然的以「日本人」自居，卻把「中國人」分作兩類：識時務的和不識時務的，識時務的升官發財，不識時務的就注定了倒楣。這幫人本來全是些尖頭銳面、厚顏無恥的東西，過去為非作歹，還不免受到輿論的攻擊，或是國法的制裁，見了正人君子，自己就覺得矮人一截，可以說是一直都不甚如意；如今小人得勢，正是他們撈本兒報仇的機會，那副可憎的嘴臉，自然可想而知。如果他們欺心作惡，是在日本人逼迫之下，出於無奈，那倒是還有一二分值得原諒、可以饒恕之處，事實上並非如此，他們所做的，遠遠超過日本人的要求，甚至把日本人也給蒙在鼓裏，而上下其手，作威作福，把鄉親們都看成俎上的魚肉，這就萬惡不赦，毫無可恕了。

　　據臭嘴和老鼠打聽來的消息，「維持會」那幫人作的惡、造的孽實在太多太多了，幾乎每一樁日本人的罪行，都是這些漢奸狗腿子在挑唆，在慫恿，在出主意，在做幫兇。就像日本鬼子在大石橋設立崗哨這一件事兒，據說，就是「維持會」的「王會長」向日本鬼子建議的，造成一種兵臨城下、泰山壓頂的態勢，對楊家寨施加壓力，目的當然是在那批槍枝。

　　沒想到弄巧成拙，楊家寨的人本來是想忍氣吞聲做「順民」的，被「王會長」藉買槍為名這麼一逼，「聯莊會」變成了抗日的武力，這對城裏那座真鬼子和假鬼子都大有不利，非他們始料所及。不過，這在我們楊家寨來說，也是一樁從天而降的大禍，雖然全族老幼早已經安全撤走，被日軍大舉「掃蕩」的只是一座空寨，正因為撲了空，越發的惱羞成怒，寨子裏望衡接宇的幾百座房屋，一把火給燒得光光的。臭嘴說，那把火直燒了一夜，他躲在他家的屋脊上，一直到天色快亮，還看得見東南角上的半天紅光，那正是楊家寨的方向。日本鬼子放火燒寨，這倒也並不出乎意外，可是，那究竟是我們楊家幾百年來歷代祖先慘澹經營的基業，就這樣付之一炬，也不能說一點兒不心疼。這筆債，一半記在日本人身上，另一半要由那些漢奸狗腿子負責。

　　臭嘴又說，那天夜裏，日本鬼子回城之後，「維持會」準備了大批酒肉，奉獻給「皇軍」表示慰勞，那些鬼子灌足了黃湯，向「維持會」要若干名「花姑娘」，「王會長」應付不了，這才造成那一夜的驚擾，鬼子兵三五成羣，到處橫行，把一座縣城變成了地獄。「維持會」的人無力阻止，這是情有可原的；卻不該在這種時候使出了狠招，竟然派人給鬼子兵帶路，凡是平時不大瞧得起他們的人家，這一夜都飽受荼毒。做得出這種事人，真是畜生不如，所造的罪孽，也不是一死就能夠抵補。臭嘴說著這些，咬牙切齒，眼眥欲裂，一再的發誓賭咒，只要機會到來，他就要大開殺戒，把那些漢奸狗腿子統統處死，一個不留！……

　　臭嘴又說：

　　「這幾天，藉著鬼子的勢力，『維持會』抓了不少人，有的就關在縣衙門裏的老監獄，有的還給送到日本的司令部去，恐怕一去就是一個死！」

　　我很關心的打聽著：

　　「可有咱們的熟人？」

　　臭嘴的眼睛冒出火焰：

　　「怎麼會沒有？咱們這座縣城，總共才多少人口？本鄉本土，非親即故，那個不是熟人呢？其中就包括教咱們國文的宋老師。」

　　我大吃一驚：

　　「宋老師不是已經逃出城了嚒？怎麼會又落在他們的手裏？」

　　臭嘴的消息很靈通：

　　「是前天鬼子兵出城『掃蕩』，『維持會』也派人跟了去，不知道在鄉下什麼地方碰見了宋老師，把他老人家順便給『請』回來的。」

　　我聽出來臭嘴的口氣很怪異，就要求他說一個明白：

　　「抓人就說抓人，幹嘛還要用個『請』字？」

　　臭嘴皺著眉頭，扭曲著一臉肉，說：

　　「是『維持會』的人這麼講的。他們對待宋老師很特別，沒關進老監獄，也沒送到日本司令部去，就軟禁在『維持會』的後院裏，有吃有喝的，一點兒罪都不受，你說怪不怪呢？可是，天底下那有這種好事兒？就是有，那些漢奸狗腿子也不會這麼大仁大義，你說對不對？」

　　我知道他話裏有話，卻這樣拖泥帶水的淨繞彎子，故意的逗人著急，就換來了我一頓臭罵：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你以為自己伶牙俐齒，口才很好，是不是？我知道你現在有一肚子鬼，事關宋老師一生的清名美譽，可不許你望風捕影的瞎猜疑！」

　　臭嘴把一臉扭曲了的皮肉放鬆，板得平平整整，用一種很嚴肅的腔調說：

　　「我是有一句，說一句，沒有講宋老師的壞話呀，你生的什麼氣？告訴你，宋老師不是你一個人的宋老師，我雖然不被他喜愛，也一樣關心他的！正因為關心他，敬重他，才怕他糊里糊塗的做錯了事！我說宋老師人有點兒糊塗，是一個書呆子，這該不會得罪你吧？像他這種人，最容易受騙上當啦。不信？你等著瞧就是了！」

　　對宋老師，我當然是十分了解的。眾所周知，他是一位「不拘小節」的才士，讀書、作詩之外，對其他一般俗務，似乎全不措意；其實，他為人處世自有他的一套原則，所以我認為他也是一位「臨大節而不可奪」的君子。不過，話也很難說，像宋老師這種人，一派真情至性，遇事率意而行，常常會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舉動，依據他自釘的原則，未嘗不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看在別人眼中，卻不免驚世駭俗，令人瞠目而視。「維持會」的那幫漢奸狗腿子，把宋老師從鄉下「請」了來，而又處處的優容厚待，這自然是居心叵測，想拖宋老師下水。以常情而論，宋老師的聰明才智，不知道要超過那幫人多少倍，應該是不會受騙上當的，怕的是宋老斯本人忽發奇想，起了一個「割肉飼虎」的念頭，「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為著感化愚頑，減輕全縣百姓的痛苦，而犧牲了自己，也並非毫無可能的事。那麼一來，宋老師呀宋老師，你一經趟了混水，今生今世，可再也不能恢復你的清白！………心裏這麼想著，嘴上可不肯直說，而且，我竟然對宋老師有了這種懷疑，不免有些惱恨自己，於是就噼哩啪啦的落下一陣雹子，堵住那張臭嘴，免得他再說出什麼不好聽的。

　　「胡說！造謠！有心破壞宋老師的名譽！從前在學校裏，宋老師打過你幾次，你到現在還記恨著他，是不是？所以你才巴不得宋老師上當吃虧，落點兒把柄在你手裏，告訴你，這種機會你等不到的！宋老師是何等樣人？他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品學兼修，才德俱備，像他這樣的人物，雖然不能夠名標青史，最低，咱們縣志上總會記他一筆。你說他糊塗？才不呢！他那是裝出來的！你要我等著瞧，好哇，咱們就瞧它一個花謝子成，水落石出，到時候要是不像你所想的那個樣子，我可饒不了你！」

　　臭嘴被我「砸」得招架不及，縮頭縮腦，只賸下一張嘴巴還不服輸，硬梆梆的說：

　　「好，那咱們就打個賭。只要宋老師不跟那幫人混在一起，我向他老人家磕一百個響頭陪禮，到時候，就由你在旁邊記數，有一個頭磕得不響，你就狠狠的踢我一腳！」

　　其實，臭嘴的心事，我何嘗不明白？他也是由於很敬愛宋老師，唯恐自己的焦慮變成事實，才這麼口不擇言，而憂形于色。他跟我打賭，也無非是以此壯壯自己的胆子，事實上，他是寧可輸了的，寧可向宋老師磕那一百個響頭的，問題是，宋老師可有這份兒福氣？

　　我黯然的說：

　　「要是宋老師被那幫狗腿子逼死，──以宋老師的脾氣，這是大有可能的！──你就是真心的想向他磕頭賠禮，只怕也沒有這個機會！」

　　臭嘴的神情越發惶急：

　　「所以，咱們得想個法子救他呀！」

　　我聳聳肩膀，表示無能為力：

　　「怎麼個救法？又不是他老人家沒有飯吃，咱們給他送兩斗米去；又不是他老人家掉在水裏，咱們提他一把，就上了乾地。如今的城裏可比不得往日，那些城狐社鼠，都成了精怪，宋老師被軟禁在『維持會』，他老人家出不來，咱們進不去，你說吧，這可怎麼個救法？」

　　臭嘴還真是認真的思索過這個問題，而且也已經想出了一條計策，只是說話的時候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些羞於啟齒的樣子：

　　「辦法是有的，只不過──」

　　我以為他所謂的「辦法」，又是一廂情願，異想天開，能說而不能行的，反正說出來了也不過是一大堆廢話，所以也就不再逼他，還安慰他說：

　　「算啦，臭嘴，咱們既不是劉伯溫能掐會算，又不是楊香武飛簷走壁，事情的艱難，超出咱們的能力，這叫作沒法子，慢慢的等著吧，機會總會來的。」

　　臭嘴急得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說：

　　「不是的呀，我想的這個辦法，一定能行得通的，只不過──」

　　我被他氣得笑起來：

　　「咳，臭嘴，你一向口若懸河，想到了就說，不必打腹稿的，今天是怎麼啦？既然想出了錦囊妙計，你就快點兒說出來，咱們好照計行事，怎麼又有這許多的『只不過』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五個人都在病房裏，卻分成了兩組，老鼠和五哥在那邊陪著二扁頭，臭嘴故意的把我拉開，跟我嘀嘀咕咕的咬耳朵。有話先對我說，這當然是表示他信得過我，說錯了也不見笑。既然是這種心理，那就應該沒有什麼難說的，卻這麼哼哼唧唧，欲說又止，好像他所要說的是一件見不得人的醜事！──有什麼見不得人呢？學生要搭救老師，而且是從那幫漢奸狗腿子的手裏，這種行動裏頭，忠孝節義都有，是最冠冕堂皇、最光明磊落的了，縱然事情辦不成，說起來總是名正言順，他卻是如此的欲語還「羞」，難以啟口，到底難在何處？我真是弄不懂。

　　他這樣艱難困苦，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就一再的追問，要看看在他的舌頭底下，究竟壓著什麼難說而好聽的話兒。我越是問他，他越是猶豫，好幾次話到唇邊，又打了一個寒顫，硬生生的給嚥了回去。一而再，再而三，實在教人不勝其煩，而感到興味索然，他就是現在要說，我也沒有勁頭兒聽了。

　　可是，我拉開架勢要走，他卻又緊緊的把我擄住，反過頭向我哀求：

　　「好，好，我說，我說。不過，你聽了之後，可不准笑我。」

　　越說越怪了。無論他想出來的主意好還是不好，只要動機純善，目標正確，有什麼好笑？我作出一臉凝重的表情，向他開導著：

　　「咱們年歲不大，也算是老朋友了。在你的印象中，我可是那種輕薄浮滑的人嚒？你要說，就得信賴我，否則，我寧可你不說。」

　　不說大概也很難過，他怕我走掉，再不敢多耽擱，作了一次深呼吸，就一鼓作氣的把話說出來了：

　　「我有個主意，可以把『維持會』那個姓王的給逮著，神不知鬼不覺的，趁著夜裏，把他從水西門弄出城去，然後再跟『維持會』談條件，要他們放了宋老師，還有其他那些被他們抓來的人。姓王的是『維持會』的會長，這叫作『擒賊擒王』。你瞧，這辦法好不好？」

　　何止是好？好得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伸手摸摸臭嘴的前額，溫度稍高，那是由於他太興奮的緣故，也還沒有到「發燒」的程度，怎麼會瞪著眼睛說夢話呢？我問他：

　　「你沒有什麼毛病吧？」

　　「沒有哇。哦，你是聽我說得太容易，以為我說話沒有經過大腦，對不對？這件事情我可以打包票，包你們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絕對不會失敗！」

　　這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似乎他對這件事情真是十成十的把握，絕非信口開河，否則，他縱然敢使用這樣的語句，內心虛餒，也表達不出這樣的口氣。

　　我感到極大的興趣，先給他一頂高帽子：

　　「這麼說，你是已經有了很周密的設計，好，咱們就聽候差遣，照計行事。如果能捉住這隻鱉，除了這一害，把宋老師平平安安的救出來，你就算立了一大功。」

　　聽了這些奉承的話，臭嘴的臉上卻又出現一抹陰影：

　　「只不過，辦這件事情，我只能替你們帶路，可不能叫我出面兒啦。」

　　照他的脾性，參加這一類的行動，應該是爭先恐後，怎麼忽然謙讓起來？我覺得很奇怪：

　　「這又是為什麼？」

　　臭嘴滿臉通紅，體溫上升：

　　「你就別問啦，行不行？我有我的難處！」

　　我也很爽快的答應了：

　　「好，我就不問。可是，主意是你出的，計策是你定的，也就是說，你是這次行動的軍師爺，究竟是怎樣一個安排，你總得有個交代呀？」

　　臭嘴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又很用力的猛抽了幾口氣，看得出來他是在努力穩定著情緒，想把他的錦囊妙計，源源本本的從頭說起。可是，他那張臭嘴卻像是不大聽使喚似的，說話脫脫落落，斷斷續續，還得我旁敲側擊，幫助他把要說的話順下去，才能勉強聽出一些眉目，而拼湊出來的故事，卻是我聞所未聞的。

　　過去，只曉得「維持會」的王會長，是一個毫無國家民族觀念的奸商，他之所以甘為爪牙，認賊作父，也無非就是為了有利可圖。沒想到，這個老傢伙還挺風流，家有一妻一妾，仍然感到不滿足，在外面又軋了一個姘頭，從前還偷偷摸摸，自從當了會長之後，更是明目張膽的，三天兩頭的停眠整宿。臭嘴所定的「甕中捉鱉」之計，就是看準了這個機會。

　　臭嘴還說，被王會長霸佔住的那個女人，就住在挨著南城牆根的一條小巷子裏，離天主堂的後門很近，從這裏出發，幾分鐘就可以抵達。而且，穿過那條小巷子，拐一個彎兒就到了水西門。把王會長從那個女人家裏提溜出來，很快的弄出城去，如果沒有意外，一定是順順利利，神不知，鬼不覺的。

　　我也認為這個機會難得，而這次也必然是十分有趣，倘若不能照計實施，錯過了這個機會，那實在是很可惜──

　　「可惜我們不能在城裏久等。老管家本來說好昨天就接我們出城，不知道是什麼事耽誤了的。今天不來，明天準到，恐怕是來不及了。」

　　臭嘴比我更焦急：

　　「不可以今天夜裏就動手嚒？你們的老管家來不來都沒有關係，就憑咱們幾個人，一樣能辦得成，只怕五哥不答應。」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照五哥的性情，以他近日來的言行，他應該會同意的。不過，話也難說，這要向他試探過才能知道。如果他心裏頭還被王蘭香的影子盤據著，也許他會設詞推托，事情就辦不成了。

　　我問臭嘴：

　　「你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有機會？」

　　臭嘴對那個王會長的行踪，似乎弄得一清二楚，都在掌握之中：

　　「一定。待會兒黑了天，我再過去看看，只要看到那個保鏢在大門外放哨，就表示那傢伙進去了。」

　　「那傢伙還帶著保鏢哇？」

　　臭嘴連那個保鏢也摸得清清楚楚的：

　　「也是個本城的人，和大頭哥一樣，在外面當過兵的。不同的是，這個人好像跟日本人沒有什麼仇恨，回來的時候，已經在鬼子進城以後，『維持會』認為他形跡可疑，就把他抓了進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似乎跟那幫人很投機，搖身一變，做了王會長的衛士。依我看，這個人也不難對付，當過兵、吃過糧的人，還分不清忠奸正邪，明擺著的，這是個貪生怕死之輩，用槍口指著，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一個老兵油子，又一點兒國家民族的觀念都沒有，這種人隨波逐流，但求自保，也必然有他的一套，倒是不能把他看得太簡單了。

　　我打聽著：

　　「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

　　臭嘴哼哼哈哈的說：

　　「姓錢，趙錢孫李的錢。名字不知道，拍馬屁的人都叫他『錢副官』。」

　　這就夠了。我再釘上一句：

　　「別的呢？還有沒有什麼該對我說的？」

　　臭嘴搖搖頭：

　　「別的事兒，將來你會知道。──你認為，五哥會答應嚒？」

　　五對五，我只有一半的把握：

　　「那要看他心裏怎麼想了。──呃，對啦，你住在城裏，看到過王蘭香沒有？」

　　「看是看到過，不過她看到人就躲，好像不大願意見到這些老同學。」

　　我冷笑：

　　「哼哼，那是當然的了！前幾年，她那塊爹趨炎附勢，說是要把她嫁給當時本縣縣太爺的大少爺，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沒有攀上這門子高親。現在，她那塊爹自己做了『維持會』的會長，在他們自己心裏，大概會這樣想：會長也跟縣長一樣大吧？那她就是縣太爺的千金小姐啦，見了老同學不理不睬，這也沒有什麼不應該。」

　　我這樣說，是替臭嘴消氣。臭嘴聽了，卻滿臉詫異的神色，好像我說錯了人似的。

　　「你以為王蘭香是勢利眼？不對！我看她是很煩惱的，她是為了自己的父親而感到羞愧，可並沒有看不起人的意思。」

　　其實，我對王蘭香的印象一向也挺好的，也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一類的話是偏激之論，一竿子打下去，會屈死很多人。可是，不管你多麼公正，要說對一個人的印象絕對不受她家人的影響，濁者自濁，清者自清，那也很不容易做到。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王蘭香了，而這段時間正發生了天坍地陷、國破家亡的劇變，誰知道現在的王蘭香還是不是從前的那個王蘭香？人是會變的，有時候，僅僅是由於一念之差，就會使一個忠臣做了貳臣，使一位淑女成了妓女。當然，這種轉變中間可能有著許多艱難，許多無奈，許多委屈，可是，那也改變不了事實，該詛咒的，不會有人向他祝福；該受罰的，也不會得到饒恕。………如果真像臭嘴所說，王蘭香還像從前一樣，污水坑裏開出一朵白蓮花，她也真算得是一位奇女子了。

　　臭嘴又說：

　　「有一回，她還拐彎抹角的託了別人，向我打聽你們楊家的信息，看樣子，她對五哥是一往情深？受得住考驗的。五哥呢？他對王藺香怎麼樣？」

　　我平時是不常嘆氣的，總認為唉聲嘆氣是女孩子或者老年人的事，要是一個大男人也那麼哼哼唧唧，一張嘴，先嘆氣，那實在是沒出息！可是，今天被臭嘴這麼一問，我卻有些情不自禁，未曾開言，先是一聲長嘆：

　　「唉！──這件事情，你問我，我怎麼知道？五哥的脾氣你曉得的，他雖然跟咱們一般大的年歲，性情可是大不相同，咱們是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哭，人家是喜怒不形於色，什麼事兒都要你連想帶猜，還不一定能猜得出來。他和王蘭香的事情，更是門上加門，鎖上加鎖，還貼著裏裏外外幾十道封條，………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嘆氣這種毛病，也像傷風、感冒、打噴嚏一樣會傳染，臭嘴聽我說著，連聲的嗟嘆不已，一對癡男怨女，也不知道他同情的是誰。

　　我向他提出警告：

　　「剛才說的這些話，你可不能向我五哥洩露一個字，否則，他投鼠忌器，可能就會臨陣退縮，下不了手，就白白的把一個好機會給耽誤了。──走，咱們現在就對他去說，看他是什麼態度。」

　　如果是我，遇上這種情勢，公私糾纏，愛恨交織，不知道我會怎樣處理，──可能是，怎樣處理都不對，怎樣處理都會後悔，而又有人當面逼著催著，非得在極短時間之內作出一個決定來不可，哎，這真能把人給難死！五哥的確比我高明得多，把這樣一隻手的熱紅薯丟給他，他接在手裏，面不改色，只是稍作思慮，頂多也只有一分鐘吧，就作出了決定：機會難逢，值得一試，幹！

　　那天晚上，臭嘴和老鼠都沒有回家，準備著把這隻「甕中之鱉」捉住之後，就跟我們一道兒出城；二扁頭耐不住病房中的寂寞，也想跟我們一塊兒走，向劉神父苦苦哀求，甚至答應從明天開始，每天作一次禱告，恭恭敬敬的和上帝打交道，絕不偷懶！絕不「逃學」！………說了一大堆的軟話，劉神父卻硬是不肯點頭示可，一老一少，吵得不可開交。

　　吵到最後，二扁頭的那點子教養完全耗光，就露出了本來面目，惡狠狠的叫著：

　　「你知道我這次出城是要做什麼嗎？我要抗日！我要參加游擊隊！我要跟他們一塊兒去打鬼子！這是關係著我們國家民族生死存亡的事，你一個洋老頭兒夾在中間攔著擋著不許去，究竟是什麼竟思？」

　　人家剛剛治好他的傷，他就對著人家大叫大嚷，而且叫嚷出來的話又這樣傷人，真是不識好歹，忘恩負義，慢說回報答謝，簡直就不知道什麼叫感激！這個二扁頭實在太過分了。

　　不只是我，五哥看他是塊寶，這時候也聽不下去，就向他吆喝著：

　　「二扁頭，你這是什麼態度？劉神父是你──是咱們大家夥兒的恩人，感謝都來不及，怎麼可以對一位長者這樣無禮？你趕快向劉神父道歉，否則，就是劉神父准你去，我也不許！」

　　劉神父的脾氣真好，修養真厚，二扁頭那樣大喊大叫的，他竟然一點兒都不介意，仍然是慢條斯理、和顏悅色、笑嘻嘻的說：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沒有關係，沒有關係。我知道他心裏很急，這叫作什麼來？哦，報國心切，對不對？他的傷已經好了八、九分，最好能多休養幾日，他要是一定想去，也沒有什麼大關係，將來可能會落下一點點殘疾，走路一拐一拐的，也可能不會。──好的，二扁頭，我答應你離開這裏，你也要答應我做一個好教徒，多多的接近主，祂會指引你，祂會保護你。」

　　得到劉神父的批准，二扁頭的滿腔怒氣頓然消失，對剛才的失態，自己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向前一撲，單膝落地，捧著劉神父那隻戴戒指的手，又是親、又是吻的，嘴裏還喃喃有辭，不知道唸的是什麼咒語。

　　劉神父對二扁頭真是格外關懷，決定了放他走，就跑進藥庫裏去，把膠布、綳帶、消炎粉、紅藥水之類的，滿滿的裝了一大袋，要二扁頭在離開他之後，隨時注意傷口的情況，不要太大意了。另外，又回到他自己的臥房，把他自己吃的餅乾、奶粉、巧克力糖，也裝了一大袋出來，說是給二扁頭「補充營養」。

　　老鼠看在眼裏，連聲讚嘆說：

　　「這洋老頭兒還真不壞哎。──二扁頭，你往後要把你那脾氣改一改，別這麼不識好歹，要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分明，那才是好漢哪！」

　　二扁頭好像裝了滿肚皮的炸藥，一張口就從喉嚨裏往外冒火苗兒，大聲喳呼著：

　　「你少管！我說他不好了嗎？呃？我說他不好了嗎？我，我，我──」

　　後面這三個「我」字，竟是哽咽不能出聲，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卡在他喉嚨裏，眼眶裏就像把他吐出來的那座「靈泉」似的，汩嘟汩嘟直冒水，氾濫得滿臉都是。大家都知道二扁頭的性子，這時候他是一隻發了瘋的癩皮狗，誰勸他，他咬誰，還是避開他為妙。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都藉故走開，留下他一個人摩娑著那兩隻大紙袋，斜靠在病床上發呆。

　　初更過後，臭嘴溜出去查探了一趟，回來報告說，那隻「鱉」已經入了甕。五哥毫不猶豫的下達命令，準備在三更天左右，照預定的計畫採取行動。

　　預定的計畫是這個樣子，五個人當中，臭嘴事先已經聲明，這次行動他不能出面兒，只能隱居幕後當軍師爺，什麼理由？他始終沒有說清楚，只是一再強調他有他的難處。我和五哥揣想著，他的難處大概就是由於他家住在城裏，怕的是在這次行動中，和那些漢奸狗腿子照了面兒，露了行跡，對他的家人們不利；這種顧慮，當然是應該有的。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大節大德，不過就是忠孝二字。有時候兩者不能兼顧，只好移孝作忠，雖然說起來冠冕堂皇，到底是有虧了孝道的。歷史上有許多人物，你只能說他是忠臣，卻不能說他是孝子。這中間自然也有著許多的不得已，權衡取捨之際，當事人所感受的痛苦，必然是斷腸摧肝、椎心刺骨。我們這幾個後生小子，思想行事，當然不能和古人相比，但由於我們也讀過一些古書，也記得一些古事，也總有幾個古人的影子在眼前腦後晃來晃去，平日裏犯點兒小過錯、小禁忌，他們倒是不大過問的，一遇上那種大關鍵、大回目，這些古人就挺身而出，或鼓勵，或阻止，疾言厲色，使你不敢不俯首貼耳。正因為他們的影像是從自己心底放映出來的，不但聲光良好，畫面清晰，而且招之即來，揮之不去。這樣說話，好像帶著幾分抱怨的口氣，實則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當初把他們供奉在心靈的神龕裏，並非出於強迫，事實上是心甘情願，虔誠無比，還唯恐「請」不到呢！心裏有這些偶像盤據，一切思慮云為都多少受他們的支配，縱然不能超越，也總得勉力追隨。所以，小小年紀，有些地方也許還不脫稚氣，在這一方面卻有些「食古不化」的樣子。不只是把忠孝二字看作兩種美德而已，而認為人與禽獸的分野也就在此，如果被人套上不忠不孝的惡名，或者是自己承認了這兩項大罪，那多半會活不下去的。最好是二者兼得，倘若不能，也總得設法使被丟下的一方受害最輕，萬一因為自己的魯莽行動，讓不知情的家人受了連累，那可真是終生莫贖的憾事，死了也不會原諒自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我和五哥對臭嘴的難處都很諒解，不但不勉強他，還故意說了一些寬慰譬解的話，臭嘴聽了卻面紅耳赤的，好像我們那些話另有含意，對他是一種諷刺。

　　老鼠的家也住在城裏，情況和臭嘴相似，基於同樣的顧慮，五哥決定取消他的資格。老鼠本人倒是毫不退縮，一直吵著鬧著，非去不可。

　　鬧了一陣也沒有結果，他哭喪著臉說：

　　「都這麼瞧不起我！就是不派我上場，讓我在場邊上兒做個預備員也好！……讓我遠遠的瞧瞧熱鬧也好！哼，就因為我個子小，都這麼瞧不起我！」

　　我往他頭上敲了一記，罵道：

　　「有什麼熱鬧好瞧？你以為這是在打球嚒？不讓你去，是為你好，寡母孤兒的，你就不替家裏人想想，讓那些漢奸狗腿子照了相，這往後你怎麼回家呢？你大可遠走高飛，那些壞人也許奈何不了你，可是，你這個不孝之子，就不怕你那老娘受連累嚒？」

　　這才把他的吵鬧壓服了下去，還一直噘著嘴，哼哼唧唧的，反來覆去就只是那幾句：

　　「哼，都這麼瞧不起我！……個子小怎麼的？我看到過好幾個日本兵，都還長得沒有我高！……哼，都這麼瞧不起我！」

　　二扁頭在一旁插嘴說：

　　「別理他！這傢伙是屬年糕的，越熱越粘手，把他放在旁邊『滾』一會兒，他就好啦！」

　　話說得很滑稽，可也正說對了老鼠的脾氣，五哥向我使了個眼色，讓我離開老鼠遠遠的，由著他在一旁嘀咕去。

　　二扁頭這一回倒是通情達理，他知道自己重傷初癒，兩條腿變成三條腿，去了反而添一個累贅，自動表示：

　　「這齣戲不是我唱的，我是眼見旌旗起，耳聽好消息，祝你們甕中捉鱉，手到擒來，一切順利！」

　　算來算去，能夠擔當這樁重責大任的，就只有我們兩兄弟。這也好，正如二扁頭所說，就算它是唱戲，總不能老是跑龍套、演配角，也該我們弟兄倆正式出場，露一手兒給他們瞧瞧了。反正這種「甕中捉鱉」的事兒，人多了也用不上力氣，兩個人，一枝槍，再加上老天爺幫忙，使好人得勢，使壞人遭殃，也許我們就能順風順水，立下大功一場。

　　決定在三更天左右動手，一來，那時候夜深人靜，鳥入巢，獸歸洞，行動起來，不會橫生枝節；二來，老管家可能在今夜進城，要來的話，最遲不過三更。雖然我們已經下了決定，老管家來與不來，都並不影響我們的行動，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老管家這支援兵；不過，有一個老人在背後撐腰，總會有鎮定神經、壯壯膽量的作用，萬一發生了什麼我們應付不下來的事情，他也好替我們遮雨擋風，以免捉鱉不著反而被鱉咬到，弱了我們楊家寨的威名。

　　等到三更天，老管家沒有出現，五哥決定不再遲延，按照商量好的計畫進行。

　　首先，我提著事先找來的一盞燈籠，把蠟燭插好，火柴盒揣在口袋裏。然後，由臭嘴帶路，出天主堂的後門，往右轉，拐了一個彎兒，就到了那條橫街。

　　三個人躲在街角上一堵高牆下的黑影裏，臭嘴伸手一指，有一座向裏凹入的門戶，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我打量了一下，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這當然沒有什麼奇怪，本鄉本土的，又不是那種十里洋場的大城市，城裏城外的大街小巷，大概我都走到過，只是有些街道常來常往，一天就跑它好幾趟；有些地方到的次數比較少，也總會有個印象。

　　因為那家的門戶向裏凹進去，和別戶人家的門牆不整齊，大門前面就有一小片空地，從正面接近它，一定會被發現的。事先聽臭嘴說過這裏的形勢，所以五哥就想了這個主意，乾脆由我打著燈籠上場，以小丑的身分，演一齣開鑼戲。

　　我躲在暗影裏，先劃著火柴，把蠟燭點亮，然後，我就大模大樣的拐過街角，向那塊空地上走過去。

　　剛走了幾步，那門樓子底下就有人大聲的喳呼：

　　「什麼人？站住！」

　　如果是在平時，對待像王會長的保鏢這號人物，我是理都不理的，今天說不得，也只好捺下性子，往嘴上濃濃的抹了一大把蜂蜜，把說話的腔調也化了粧，黏呼呼又甜膩膩的：

　　「錢副官，是我呀，自己人，你可別開槍哪。」

　　這幾句「台詞」是五哥教給我的。他還要我儘量的裝成小孩子，最好說話帶著點兒「童音」，這可不容易，我十三歲那年就變了嗓子，說起話來黃鐘大律，那能讓時光倒流，再回到十二歲以前去？我儘量的把嗓子逼窄搓細，可也製造不出「童音」的趣味。

　　好在那聲「錢副官」喊得夠甜也夠軟，而姓錢的傢伙大概也最愛聽這個頭銜，對我手裏這盡漸漸向他接近的紅燈籠，就開始有了幾分好感，只是還帶著一些疑惑：

　　「你是那一位？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一邊往前湊，一邊拿言語跟他套近乎：

　　「怎麼會不知道呢？你錢副官是王會長駕前的大紅人兒，他到了那裏，那裏就少不了你。我和王會長又是親戚，說起來都是自己人──」

　　越走越近，再有幾步就到了他的面前。可是，這個老兵油子的確不簡單，雖然我說的話他很愛聽，卻也並不因為幾句甜言蜜語而鬆弛戒備，燈光已經照到他身上，我看見一個黑漆漆的東西正拎在他手裏，而且把槍口向我對得準準的，看他那陣勢，大概我的動作稍有可疑，他就會先下手為強，給我一下子。

　　「好啦，老弟台，就站在那兒吧。這個距離，說話正合適。我的耳朵有毛病，太近囉，聽不清。」

　　他那聲音也熱騰騰的，就像剛出爐的烤紅薯，可是，任誰都能聽得出來，這塊紅薯不好吃，有毒。臭嘴老說這傢伙好對付，我和五哥都不敢冒失，把他看作一隻老狐狸，卻沒有想到這隻狐狸是已經老得成了精的，要想把他制住，恐怕還真得費一些工夫呢。

　　在他的槍口底下，我不能不聽話，而且還裝出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讓手裏的燈籠顫抖不已，搖搖欲墜。

　　「哎喲，錢副官，你這是幹嘛？別這麼拿手槍對著人，好不好？我，我，我害怕！」

　　這種場面，大概那傢伙看得多了，絲毫不動心的說：

　　「怕什麼？槍子兒是長著眼睛，認得清你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問你，深更半夜的，你放著大頭覺不睡，跑到這裏來有什麼事？」

　　我戰戰兢兢的說：

　　「找您呀，錢副官，我是專誠找您來的！」

　　那傢伙信不過，哼哼的冷笑著說：

　　「找我？你不好在大白天到『維持會』裏去找？偏偏選在這種時刻？」

　　我繼續哆嗦著，向他哀哀上告：

　　「大白天，不方便呀。什麼時刻做什麼事兒，這是一定的，對不對？『維持會』人多，我去找您，讓別人瞧著了，對你也不好。事情緊急，只好找到這裏，在我，這是不得已；在您，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兒見識。」

　　這樣閃閃躲躲的，不把話說明白，反倒更能引起他的興趣：

　　「你一個小孩子，會有什麼緊急的大事？」

　　我裝得老氣橫秋的：

　　「小孩子一樣辦大事兒！我是受人之託，來跟你談一筆生意，要是談得成呢，當然，我也有好處，你吃大魚大肉，我跟著啃點兒骨頭。」

　　那傢伙果然就上了鈎：

　　「哦？原來你人小鬼大，想來行使賄賂啊？好，那你就說說看，也許我真能幫得上忙兒，你這塊骨頭就有得啃了！」

　　我向他提出請求：

　　「錢副官，你讓我走近點兒好不好？這種事情，總不能大嘁大叫，要提防著隔牆有耳，別教旁人聽了去，對您對我都不利。」

　　我的請求很合理，那傢伙卻猶豫不決，又財迷心竅，不肯讓這筆送上門的財帛溜掉，竟然問出一句很可笑的話來：

　　「你身上──是不是帶著傢伙？」

　　「傢伙？什麼傢伙？」我先裝糊塗，然後才恍然大悟：「哦，你是怕我帶著手槍啊？我又不跟人當保鏢，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那傢伙把臉往下一抹，說：

　　「對不起，我得搜搜你。」

　　這正合我心意，要搜身，總不能讓我站得遠遠的，於是我高舉著燈籠，向他的面前走去，還忍不住諷刺了他一句：

　　「你口口聲聲說我是個小孩子，對一個小孩子也這樣不放心嚒？」

　　說出來我就後悔。何必耍這種嘴皮子？以我平日的脾氣，對這種人原是不屑置理的，今天是為了實行臭嘴所說的「甕中捉鱉」之計，才不得不降尊紆貴，聽從五哥的差遣，扮演這小丑的角色。既然如此，就應該演什麼像什麼，不能再好勇鬥狠，任性而為。否則，小不忍則亂大謀，弄得功虧一簣，白花氣力，甚至於弄巧成拙，一敗塗地，使五哥根本沒有上場的機會，我到底是所為何來呢？這麼一想，心裏就格外加了幾分戒懼，再也不敢胡言亂語，服服貼貼的站在那裏，任由那傢伙上下其手，亂抓亂摸的，把我搜了一個仔細。

　　搜完了，證明我身無寸鐵，對他沒有絲毫的威脅，那傢伙才變過臉色，鬆了戒備，而擺出一副做買賣、談交易的神氣，把手槍塞進他屁股後頭的那隻木盒子裏，和和氣氣的說：

　　「老弟台，別見怪，這是例行的手續，受人差遣，概不由己，不是我信不過你，是為了裏面的那一位。好，現在手續辦完，我盡了責任，你除掉嫌疑，再談咱們的正經事兒。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只要條件合適，又是我能夠辦得到的，我是無不盡力。」

　　於是，我開始向他敘述一個早就編好了的「故事」。這方面的能力，我是從小時候就培養出來的。說故事，家鄉話叫作「拉聒兒」。我不知道這兩個字該怎樣寫法，這一類的家鄉話流傳不廣，本來就是有音無字的，勉強把它寫下來，就是寫得對，也已經失去了那種韻味。我說過的，家鄉純粹是一個農業社會，每逢農閒季節，許多人無處可去，就聚在一起閒聊，在那些莊稼漢當中，總有一兩個會「拉聒兒」的，口才雖然不是很好，肚子裏卻有真材實料，陳芝蔴、爛穀子，東家的葫蘆西家的瓢，一大串一大串的往外掏，因為都是些本鄉本土的事，有名有姓的人，聽起來比那些花錢雇的「說書的」還過癮。漸漸聽得多了，自己也就有了編故事的本領，在同伴們中間，儘有人對我的故事著迷，被我唬得一楞一楞的。給姓錢的講的這則故事，我是拿著宋老師為題，宋家的事兒我知道得不少，剛才在天主堂裏和五哥設計，又預定有這一齣戲，早就把這則故事打好了腹稿，說起來更是頭頭是道，無懈可擊，如果寫成文章，讓宋老師本人給打評語，必然是「結構緊密、內容充實」八個大字。

　　一邊講著，我一邊蹦蹦跳跳，兩隻腳在台階上不停的移動著。這樣做，有兩個目的，第一是要佔據有利的位置，兩個人面對面的說話，你不斷的轉移，對方也會不自覺的在配合你，你轉向東，他就轉向西，第二是故意弄出一些聲響，把另外一個輕微的聲音給壓下去，才便於五哥行事。

　　故事說得差不多，我也已經把位置佔好，恰恰和那傢伙掉了一個過兒，現在他是背對著巷口，而我幾乎靠上那兩扇虛掩著的大門了。

　　一直到這時候，那傢伙才察覺到我的蹦蹦跳跳，很詫異的問道：

　　「怎麼啦，你的腳？不好好的站著，老這樣胡蹦亂跳做什麼？」

　　我解釋說：

　　「年後那場大雪，把我兩隻腳都給凍壞了。剛才走了一段路，運開了血脈，這會子又癢又疼，活動著點兒還好，站穩了更難過。您長過凍瘡沒有？」

　　他挖苦我：

　　「年紀輕輕的，怪毛病倒不少！──噯，你剛才是怎麼說的？那姓宋的真有這麼些油水？」

　　我說得很謙虛：

　　「油水不算多，只是個書呆子嘛，自己不會賺錢，祖上遺留的產業，也被他禍敗囉。不過，他太太的娘家倒是富戶，當年的賠嫁很不少。這位宋師母說，只要能把宋老師放回去，她願意把她所有的首飾都送給您，兩對鐲子，四隻戒指，三串項鍊還外帶一條『小黃魚』，加在一起，約莫是十兩重的樣子……」

　　那傢伙嚥了一口唾沫：

　　「十兩？都是純金的？」

　　我向他保證：

　　「足赤，是府城裏『老天霞』的出品，有保單為憑，成色絕對沒有問題。東西不多，是宋師母的一片心意，無論如何，得請您從中幫忙，把宋老師放回。明天我就出城一趟，先把那點子東西取到，交在您手裏。」

　　那傢伙倒端起了架子：

　　「慢著，不必急，事情還沒有眉目，怎麼收人家的重禮？第一步，你先聽我的消息，也許你那個宋老師他自己不願意回去呢，我可也沒法子。」

　　我以為他是說反話的，趕緊的陪上笑臉：

　　「那怎麼會？這件事兒，完全要仰仗錢副官您的大力。」

　　那傢伙露了一點兒口氣：

　　「你以為我在推辭？不是！你那位宋老師是我們王會長從鄉下特意『請』回來的，王會長也是奉皇軍的指示，『維持會』要改成縣政府，他正在張羅班底，宋老師已經內定是教育科的科長，只要一點頭，馬上就有官兒當。這種機會，別人求之不得，現在表現得很倔強，也許過幾天就改了主意。」

　　從那傢伙的肩膀頭兒上望過去，我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子，距離只有兩三尺。這時候，我就懶得再跟他扯皮，臨末了兒來兩句狠的，也出出我這一肚皮的鳥氣：

　　「那不會！我宋老師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絕不會答應當這種漢奸狗腿子！」

　　我說話的腔調轉變得太急，那傢伙一時的會不過意，只是迭聲的追問著：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

　　五哥在他的背後發了話：

　　「我說，舉手！你當過兵的人，總不會不識貨，這不是跟你開玩笑！我們的目標不是你，只要你乖乖的，包你沒事兒；你要不合作，我就先把你幹掉！」

　　有一點倒是被臭嘴說對了的，姓錢的這傢伙果然是貪生怕死之輩，他被五哥一下子制住，腰眼裏頂住個硬東西，立即就顯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兩手高舉，呆若木雞。

　　我一伸手把他的手槍掏了過來，再叫他自己解下他腰裏的子彈帶。從此我也成了「有槍階級」，不再是「徒手隊」。

　　兩管槍比住他的前胸和後背，那傢伙更是服服貼貼，軟得像一把鼻涕：

　　「饒命啊，兩位，我當漢奸是不得已，落在他們手裏有什麼法子？不順從，他們就會把我處死！」

　　我真想踢他幾腳，再吐他一臉口水：

　　「當過兵的人，還這麼怕死啊？」

　　那傢伙膝蓋一軟，竟然跪了下去：

　　「不是我怕死，是因為我家裏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娘，我死了，誰奉養？」

　　也許是實話，不過，剛好這時候我想起來小說書和戲文中的一些情節，每逢一個壞人被好人逮住，跪地求饒，總少不了這樣的詞兒：「小人一死，不足為惜，只是家有老母，無人服侍……」等等，好人一聽，動了惻隱之心，也照例饒他一命。想著這些，我不禁笑出聲來。

　　「這麼說，你還是個孝子囉？真難得！」

　　那傢伙聽出來我的口氣不善，越發急得涕淚交流，罰誓賭咒：

　　「是真的！是真的！我要有半句虛言，就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五哥一聲斷喝，也不知道他是在罵那傢伙，還是在罵我：

　　「少嚕囌！──剛才我說過，你不是我們的目標，只要你肯合作，你就死不了！」

　　那傢伙沒口子的承諾著：

　　「我合作！我合作！你們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只要你們不殺我！」

　　真是天地之大，無奇不有。一樣米養百樣人，人何止分作三六九等？都是當過兵的，從大頭哥到這個「錢副官」，竟然會有如此的不同！大頭哥的壯烈，和這個「錢副官」的貪生怕死，都教我感到震驚。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有了一個認識：一樣的圓顱方趾，一樣的五官四肢，然而，人確乎是有貴賤之分的，不在乎學問，不在乎財富，也不在乎權勢與地位，只看他窮通生死之際，是怎樣處置自己，你就能認得出，那些是聖賢神佛，那些是凡庸愚劣，這中間，不知道要區分多少個等級！──而不管分作多少等級，這個「錢副官」都應該是在最下面墊底兒的，生命的價值最低，微末如草芥，卑賤如螻蟻，偏偏這種人又最最貪戀人世，真是可笑而又可悲！………

　　五哥命令他說：

　　「你起來！我們有一件事情要你幫忙，只要能把事情辦妥，就不會動你一根汗毛，你儘管放心就是了！」

　　那傢伙唯唯諾諾，顫抖著兩條腿，掙扎了好大一陣子，才勉強的把身體站直，還竟然鼓起勇氣，打聽我們的來歷：

　　「二位是──從那裏來的？」

　　我以為他不懷好意，就向他低聲喝斥：

　　「你在打什麼主意？想摸清我們的底細，好借著日本鬼子的勢力來向我們報復，是不是？」

　　五哥卻毫不隱諱：

　　「不必瞞你，我們是楊家寨的。從前是老百姓，現在是游擊隊。今天來這裏，是要把你們的王會長『請』出去，我們不希望打草驚蛇，使更多的人受到連累，所以，要怎麼做才能叫王會長乖乖的跟我們走，還得你替我們出一個主意。」

　　姓錢的那傢伙倒真是一個識時務的俊傑，他隨風轉舵，見機而作，毫不為難的說：

　　「好，我願意效勞。要想把王會長騙出來，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打著日本人的旗號。──就來了你們兩位嚒？」

　　我冷笑著：

　　「兩位還不夠你招架的？告訴你，人多得很，你少打歪主意！你做錯一件事，我就先斃了你！」

　　也許我這番威嚇是不必要的，瞧那傢伙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他大概懂得「光棍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兩管槍比著他，他根本沒有掙扎反抗的意思。不過，對付這個老狐狸，可也不敢有絲毫的粗心大意，我把燈籠交在五哥手裏，叫那傢伙兩手抱頭，在前帶路，我緊緊的貼上去，用槍口頂住他的後背，只要他走錯一步，說錯半句，我就會扣動扳機。

　　大門虛掩著，推門而入，是一座小小的院落，兩側沒有東西廂，正面的主房也只有一明兩暗，房子雖小，卻建造得挺考究，院子裏方磚鋪地，屋簷底下有一道長長的廊廈。靠西邊的一間，大概是臥房，窗紗上還亮著燈光。

　　「錢副官」在我的脅持之下，走上廊廈，用手指輕敲著窗櫺，壓低了嗓子喊著：

　　「會長！會長！您出來一下！」

　　裏面答腔的卻是一個女人：

　　「幹嘛呀？這麼雞貓子喊叫的？會長剛睡著，你吵醒他，會挨罵！」

　　「錢副官」果然照他所說的編了一套謊話：

　　「有緊急的事情，沒辦法呀。會裏來了人，說是山本大尉打過電話，要會長趕緊去一趟。這可是遲不得的，你趕快把會長喊醒吧。」

　　那女人不再作聲。過了一會兒，就聽到王會長被從好夢中喚醒，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真是山本大尉來過電話？沒有說什麼事嗎？」

　　「錢副官」戰戰兢兢的說：

　　「沒有。這時候來電話，又要您立即趕去，想必那事情是十萬火急。會長，您還是快點兒去吧，鬼子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咱們惹不起。」

　　那王會長不敢耽擱，過了兩三分鐘，屋門就「吱呦」一聲開了。

　　五哥放下燈籠，一個箭步就衝了進去，將那個披頭散髮、敞襟露胸的女人一把推開，從臥室裏把王會長揪了出來。

　　王會長倒也識得風色，一看五哥手裏有槍，又是一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樣子，他曉得年輕人辦事不會省力氣，往往會做過頭的，既然落在我們手裏，那就只好認輸，否則，疑慮一起，雷霆立至，他可就吃了大虧。所以，他暫時把他「會長」的威風給收了起來，又換回從前做買賣的那副嘴臉，跟我們拉關係、套交情，希望能挽回頹勢，死裏求生。

　　「哦嗬，我當是誰吶，原來是楊府的兩位少爺。好久沒見面兒啦，貴府上上下下，人都好吧？」

　　五哥根本不理會他，向那女人要了一根粗蔴繩，往我手裏一塞，很威武的下達命令：

　　「六弟，去把他綑上！」

　　綑人？哎呀，我那裏會嘛？可是，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就是不會，也不能洩自己的氣，只得先把手槍交在五哥手裏，由他在一旁監視，我就理了理繩子，向王會長走過去。

　　王會長這時候才著了急，支撒著兩隻手，又打躬、又作揖：

　　「有話好商量，有話好商量。不必這樣，不必這樣。兩位大侄子，你們不要忘記，咱們王楊兩家是老親戚，那有表侄這樣對待表伯的？再說，再說──」

　　我知道他「再說」會說些什麼，也知道他那些話說出來之後，五哥的意志也絕不會有絲毫動搖，不過，還是不讓他說的好，於是我上前兩步，扭住他的膀子，作出一臉兇相說：

　　「什麼事兒都有頭一回，慢慢就會習慣的！要說是老親戚，你就不該帶著日本兵去燒了我們的寨子，今天就是找你算這筆賬來的！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再這麼亂嚷嚷，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說著，手底下狠狠的加了一把勁兒，疼得他齜牙咧嘴，霍霍的直吹氣，那已經推到唇邊的言語，也就給擋了回去。綑人，我不會，可是，我這幾年的拳術不是白練的，整人的招數倒有一大堆，他要是不閉嘴，我就一招一招的餵給他吃，讓他嘗嘗這些推揉擒拿的滋味。

　　當漢奸的人大概都是一種料子，只是心黑皮厚，身上卻不長骨頭。我一招都沒有用足，只不過稍稍使用幾分蠻力，就把王會長整得心服口服，知道我下面還有煞手，他嘴上哎哎喲喲，一句硬話也不敢說，自動的把兩手伸到背後，任憑我擺佈。

　　綑人，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雖然王會長肯合作，我也沒有把握做得很好，只得把它看成一次試驗，一邊研究著，一邊儘量往牢靠處做，該繞一道的我繞兩道，打結的時候更不敢大意，都用力抽得死死的，這一來，王會長可就受了大罪，像一隻待宰的豬那樣哼哼不絕。我總算把他綑起來了。五哥用手槍指著那個「錢副官」，說：

　　「繩子夠長嚒？把這個傢伙也給綑好。」

　　那「錢副官」又撲通一聲雙膝落地：

　　「兩位楊少爺，咱們說好的呀，我幫著你們把事情辦妥，你們就會放了我，怎麼還要把我綑起來？」

　　王會長咬牙切齒：

　　「好哇，原來是你吃裏扒外，和他們勾結，我養你，還不如養一隻狗呢！只要我王某人今天不死，你看我會怎麼樣懲治你！」

　　我故意的對那個「錢副官」說悄悄話：

　　「你聽見了吧？就是要放你，現在也不是機會，既然把他綑上了，你總也得裝裝樣子，對不對？」

　　「錢副官」俯首無語，也乖乖的束手就綁。一次生，兩次熟，這一次綑人就比較得心應手。

　　那個女人一直在旁邊打哆嗦，人都快嚇昏了。我把兩個人綁好，正不知道該怎樣處置她，那女人忽然昂起頭來，很勇敢的說了話：

　　「被這個人佔住身子，是我自己沒有主意。可是，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好人家的媳婦，你們要是也把我綑出去，我就只有一根繩子吊死！」

　　剛才一進來，就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因為燈光昏暗，又不肯對一位婦道人家細看，也就沒有認出她是誰；現在她仰起了臉，我才看清她真是我認識的人，也才知道臭嘴今天晚上不肯露面的原因。

　　原來這個女人正是臭嘴的嬸嬸，是前幾年才和他二叔結了婚。臭嘴的二叔一向在外鄉做事，回家娶了這房媳婦，住了不到一個月，人又離開家鄉，好像以後就沒有回來過，也不知這是什麼緣故。因為年輕人愛熱鬧，又和臭嘴是好朋友，他二叔娶親的那幾天，我幾乎天天往這裏跑，這個女人當時還是羞羞答答的新娘子，見了我們，就趕緊的拿「喜果」給我們吃。我對她本來沒有見過幾次面，只記得她的臉很白，眉毛卻是又粗又黑，兩個顴骨高高的，鼻窪兒裏長了一顆紅紅的痣，有些怪模怪樣，所以還能留下些印象。怪不得臭嘴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那樣的欲語還休，難以啟口，原來這是他們的「家醜」。

　　也沒有徵求五哥的許可，我向那女人說：

　　「二嬸子，你大概不認識我了，我可還記得你。你儘管放心，我們不會把你帶走的。不過，你自己可也得放明白點兒，我們離開這裏以後，三個鐘頭以內，可不准你走漏消息，否則，不但這兩個人是死定了的，就是你，逃過這一回，可逃不過下一回！」

　　那女人一邊聽著，一邊不停的點頭。等我和五哥押著兩個漢奸往外走，她就關門闔戶，在她臥房裏抽抽答答的哭起來了。

　　到了院子裏，五哥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要他們兩人站住，從口袋裏摸出一些膠布，縱一道，橫一道，把他們兩個人的嘴巴給封住。看起來，他是早有準備，膠布大概是向劉神父討來的，也可能是不告而取。今天晚上這次「甕中捉鱉」的行動，曾經作過很周密的設計，每一個細節，五哥都和我研究過，就是這一手，他沒有對我說，我也完全沒有想到。從這些小事情，可以看得出哥哥到底是哥哥，他的心思比我細密得多，我不能不佩服。

　　走出那個院落，五哥對那兩個傢伙宣佈說：

　　「聽著，你們兩個，我和弟弟年歲還輕，經驗不夠，做這種事兒還是生平第一遭，不瞞你們說，心裏有點兒緊張，所以，你們一定要走好，要是因為天黑，看不見路，腳底下稍微有點兒滑滑擦擦的，我心裏一慌，可能就會開了槍，萬一有個誤傷，那怪我魯莽，也只好請你們多原諒。所以，二位請注意，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可千萬別出什麼花樣！」

　　我覺得，五哥這是故意的出難題，簡直就是不可能的。這時候，約莫著是四更天左右，月亮早已隱沒，我提來的那盞燈籠，蠟燭也已燒盡，從燈影裏走出來，就像是兩眼罩著一塊黑布，什麼都看不清楚；尤其是這小巷子裏頭，到處是牆壁，到處是房屋，家家瞎燈滅火，一點兒光線都沒有，每一步都得摸索著往前走，而路又不是很平坦，這裏一片瓦，那裏一塊磚，要想每一步都把兩腳站穩，不打一個閃失，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更何況，這兩個傢伙雙手倒背，上半身讓我綑得像個粽子似的，兩隻胳臂不能擺動，身體就更難保持平衡，腳底打滑，就會摔倒在地下，往前扒是狗吃屎，往後翻是鱉抓沙，沒有兩隻手撐著，恐怕爬都爬不起來，要是五哥就這樣毫不留情的開了槍，那簡直就是存心整他們冤枉，還不如一見面就把他們斃了呢，省了多少手續！

　　不過，五哥說是這麼說，可是沒有按著所說的話去做。只是巷子裏頭這一段路，兩個傢伙輪流摔交，就有兩三次之多，而且是一倒都倒，還得我扯著繩頭兒往上猛拽，才能把他們提溜起來。嘴被膠布封牢，連呼痛的聲音都在喉嚨裏悶著，聽上去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後面還帶出一大串的哼哼唔唔，雖然聽不清一個字，卻聽得出那聲音裏充滿著恐懼，大概是在向五哥解釋什麼，也是在祈求饒恕。看起來這兩個像伙真是一丘之貉，都是一樣的外強中乾，胆小如鼠，五哥的那幾句話，把他們的胆囊嚇破，拿我們兄弟倆當作生死判官了。生命可貴，一個人怕死是可以諒解的，可是，怕死怕到這種程度，卻不止是可憐，簡直就教人可惱，人的尊嚴被他們糟蹋淨盡了！

　　出了那條小巷子，就聽到老管家的聲音：

　　「五少爺，你們兄弟倆去捉鱉，捉住了沒有？」

　　我情不自禁的喊著：

　　「那還用說？甕中捉鱉，手到擒來，還附帶的抓了一隻小螃蟹！」

　　老管家向我「噓」了一聲，老成持重的說：

　　「別這麼大喊大叫的！雖然說那些二鬼子都不成料兒，在這縣城裏，究竟是他們的人多，咱們的人少，等出了城之後，那就是咱們的天下了！」

　　臭嘴和老鼠也都等在這裏，不必再繞回天主堂去，貼著城牆根走了兩三分鐘，就到了水西門。聽從老管家的建議，把兩件「貨」分開裝運，第一條船是五哥帶著臭嘴和二扁頭，負責看守那個「錢副官」；第二條船是老管家、老鼠和我，船艙裏躺著王會長。

　　裝「貨」上船的時候，大概他們自知一旦離開了縣城，不論生死，都沒有他們的好日子，又扭又挺的，很讓我們費了一些力氣。後來，還是老管家出手，往那兩個傢伙頭上擂了幾捶，也不知道是敲昏了呢，或者是他們看清情勢，掙扎無益，才一下子變得安安靜靜的。

　　船駛過護城壕，進入城窪子，一切順順利利。要是老管家肯聽我的，走直線到南堤圈，然後棄船上陸，那就一點兒麻煩都沒有，偏偏他太守規矩，說什麼「用人之物，理當歸還原處」，主張還是走老路，把船放回原來的地方，然後出東堤口，過白花河，那條路走起來也比較順當。

　　老管家說得振振有詞：

　　「做人有做人的道理，不能因為自己方便，就亂用人家的東西，用完了也不送回去，那樣的話，好人和壞人還有什麼差別呢？」

　　就因為他的道理太正，教人不敢不聽，於是就掉頭向東，朝著「靈泉」那個方向划了過去。不料，老管家這一回出錯了主意，幾乎把我們這幾條英雄好漢，都困死在這城窪子裏……

　　也怪我們太大意，太不把城牆上那些二鬼子放在眼裏，貪圖走近路，過護城壕不久就掉過了船頭，離城牆不過只有一百多公尺。

　　兩條船一先一後，在蘆葦叢裏航過，不可能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竟然把南城門樓子上的守衛給驚動了，正走著，就聽到那上頭傳過來一聲吆喝：

　　「什麼人？」

　　老管家的反應出人意料，他不但不保持靜肅，反而昂起了脖子，用足丹田之力，像敲鑼似的罵回去：

　　「游擊隊！你他奶奶的當了二鬼子有什麼神氣？還敢這麼喳喳呼呼的！惹惱了大爺，我就飛上城去，拔掉你的白囟毛，擠出你的蛋黃子！」

　　平時，老管家循規蹈矩，彬彬有禮，從來沒有聽到他扯起嗓子罵人過，想不到他罵起人來還這麼熱鬧，我都聽得愣住了。

　　「不用怕，這些二鬼子都是些縮頭龜，越是這樣罵他，他越是不敢招架！上一次我獨自出城，也驚動了他們，問我是誰？我說是游擊隊，嚇得這些二鬼子都變成啞巴，沒有人敢說第二句話？……」

　　想想，老管家做得也對。這些二鬼子傷天害理，都是些欺軟怕硬的東西，欺的是善良老百姓，怕的是游擊隊。既然被他們發覺，如果不敢開腔，也許他們就逞兇發威，把老百姓當作兔子打；明明白白告訴他來者是游擊隊，大概就真如老管家所說，反倒使他們聽了就怕，「不敢再說第二句話」。到底薑是老的辣，像老管家這種胆大心細的做法，正是知己知彼，料事如神，而且，這種做法最合我的口味，堂堂正正的，轟轟烈烈的。

　　我一時嘴癢，也跟著罵上了：

　　「王八蛋！龜孫子！你個雜種什麼事兒不好幹？偏偏認賊作父，當了漢奸，就不怕辱沒了你的祖先？告訴你，我們今天是偷營劫寨來的，你們的王會長，已經落在我們手裏，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頭！我勸你改邪歸正，棄暗投明，咱們攜起手來，一塊兒打鬼子，不然的話，王會長就是榜樣，下一回就輪到了你！」

　　小時候受的教養，是不准罵人、也不准說粗話的，所以，我雖然天性頑劣，對罵人一道卻不內行，今天是受到老管家的鼓勵，才葷的素的罵了幾句，我發現，這樣大聲叫罵，確乎是很消氣的、也很過癮的，尤其是那被罵的一方情屈理虧，不敢還嘴，就更顯出大氣磅礴、雷霆萬鈞之勢。

　　老管家對我的罵法很欣賞，嗬嗬的笑著說：

　　「罵得好！罵得好！有你這幾句話，那些兔崽子就更不敢露頭了！」

　　可是，這一次老管家的估計卻完全錯誤，也許在城門樓子上守衛的，是一個冒失鬼；也許他正抱著槍打瞌睡，猛然驚醒，一時神志昏迷，忘了自己的身分和地位；當老管家這幾句嘉勉的話才剛剛說完，城頭上竟然有人開槍向我們射擊，是那種「套筒子」之類的老式步槍，砰砰兩響，彈著點就在我們兩條船附近，能聽得熱子彈頭兒淬入冷水的聲音。

　　這兩槍，使老管家火冒三丈，一長身子人就站了起來，弄得一條船搖搖晃晃，幾乎把我給翻下水去，他自己也立足不牢，一交摔倒在船艙裏，正好砸在王會長的身上，聽聲音是相當的著實，那王會長悶聲的呻吟著，好像很痛苦的樣子，我還以為他睡著了呢。

　　老管家一邊掙扎著往上爬，一邊叫著五哥：

　　「五少爺，你不是也帶著槍嚒？往城門上甩它兩梭子！這些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跟咱們玩起真的來啦，不給他點兒顏色看看，他還當是咱們怕了他！還有你，六少爺，你沒有槍，把我的槍拿了去，讓他們瞧瞧，咱們『天波楊府』，人人都是高手，你『楊六郎』威鎮三關，尤其是不含糊！哪，拿去！」

　　一直到這時候，我才聽出來老管家是喝多了酒。一身的酒味，這不希奇，他隨身就帶著酒葫蘆兒，喝酒像喝水，有名兒的「千杯不醉」；滿嘴的酒言酒語，這倒是很少聽到的，不知道他進城之前，灌了多少黃湯呢！怪不得他今天的行事，大不同於往日，往日他的鄭重謹細，常常會教人著急，教人生氣，今天他說話做事都有些冒冒失失，雖然很合乎我的脾胃，卻把我們兩條船、六個人陷入了險地。

　　五哥一向冷靜，不至於受了老管家的慫恿，就不加考慮的輕舉妄動；事實上，這城窪子裏毫無掩蔽，二鬼子高踞城頭，有那些垛口遮護，又佔了居高臨下的優勢，真要是打起來，自然是我們吃虧，而且時間也對我們不利，眼看著東方的天空漸漸透明，一會兒夜幕揭去，我們如果戀戰不退，豈不是自討苦吃？為今之計，只有迅速脫離，爭強賭狠，都不必忙在一時，要想收拾這些二鬼子，將來有的是機會。

　　我正想把船稍稍靠近一些，向五哥說明我的意思，卻聽到五哥那條船有人出聲喊話，聲音斷斷續續，忽高忽低，原來是那個姓錢的：

　　「城頭上……站崗……是那一位？……我是錢副官，還有……王會長，都落在……船上，千萬……別開槍！……聽到了沒有？……開槍……會傷到自己人。……城頭上……是那一位……站崗？……」

　　反反覆覆的喊了兩三遍，好像還真是有了效果，城頭寂寂，再沒有任何聲息。嘻，五哥還真能想出一些高明的主意，這一來，二鬼子曉得我們手上有了人質，而且是他們的頭目，就是到了大天白日，諒他們也束手無策，奈何我們不得，大可搖搖擺擺的走出這片城窪子。

　　趁著那「錢副官」喊話的時候，五哥那條船忽然靠近，向我喊道：

　　「六弟，手底下加把勁兒，快走！這天說亮就亮，要是天亮之前還走不出去，咱們可就被陷在這裏。老管家大概是喝多啦，他那些餿主意聽不得！」

　　奇怪呀，五哥說的，也正是我要告訴他的話，這真是手足情深，兄弟同心，大概我們不只是外貌相似，內心的構造必定也有一部分很接近，否則，兩個人未經商議，怎麼會有一樣的想法？

　　我一邊加速划船，一邊打趣著老管家：

　　「你不是有名的千杯不醉嚒？今天是怎麼搞的？日本鬼子燒了咱們的楊家寨，你的酒量也被那把火燒小了哇？」

　　老管家的酒勁兒已經過去，對自己剛才顯露出來的「孩子氣」，大概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一時又找不到台階，只是俯著身子，用兩隻手掬起冰涼的湖水，又洗臉，又沖腦袋，要把自己弄得清醒些。

　　嘴裏還是不肯認輸，老管家解釋說：

　　「醉是沒醉，稍微喝多了一點兒，倒是真的。就因為今天下午經過老寨子，牆倒屋塌，到處被燒成瓦礫堆，幾百年的基業，就這樣毀在日本鬼子手裏，我心裏好恨！我心裏好氣！到東關大街落了腳，正好遇到一位熟朋友，他請我喝酒，借酒澆愁，我就多喝了幾杯。醉是沒醉，身子骨兒可不如從前啦，歲月不饒人哪！自古英雄出少年，往後這些大風大浪，大災大難，可全靠你們年輕人囉！好在你們──你和五少爺也都是棟樑之材，今天露的這一手『甕中捉鱉』，可算得胆大心細，智勇兼備，很教我替你們喝采！咳，有道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想當年──」

　　這可不是聽他「想當年」的時候，我趕緊把他的話頭兒打斷：

　　「得啦，這些吹牛拍馬的話，以後得了閒再聽你『拉聒兒』吧。幾天不見，我知道你又老了不少，這船還能划得動嚒？……那就成，你手底下就有船槳，請你抖擻抖擻老精神，咱們得快馬加鞭，別讓五哥他們撇下太遠。要是天亮以前，出不了堤圈，那可是個大麻煩！」

　　老管家連聲應諾，手底下也就忙碌了起來。

　　小船輕載，兩個人齊心協力，雙槳翻飛，速度已經夠快的，可是，我們這條船一口氣趕上了二里路，卻看不見另一條船的影子，也聽不見聲息。

　　這水上到底比不得陸地，大方向是錯不了的，卻沒有一定的道路途徑，小小的迂迴彎曲，當然是很難避免，兩條船可能岔到兩下裏去。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反正剛才已經說妥，目的地就是「靈泉」附近那座小亭子，在那裏棄船上陸，出東堤口，過大石橋，就算是到達安全地界了。

　　可是，那天夜裏，自從出了水西門，進入城窪子，好像就一切都不順利。所謂「一著錯，全盤輸」，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說的。當我和老管家加快速度，趕到「靈泉」附近的那座小亭子，夜幕漸漸褪盡，黎明已經來臨，如果那時候就毫不延誤，捨船登陸，幾步路就到了東堤口，依然能脫離險地，不會節外生枝；而當我們趕到那裏，卻發現意外的得了個第一，五哥那條船竟然人船俱失，不見踪跡。依當時的情勢，我們勢必在那裏等下去，雖然明知道這樣做是很危險的，也不能不顧兄弟間的親情，和朋友夥兒的義氣。

　　這一等，也許只等了二、三十分鐘，在感覺上卻像有幾個小時那麼久，等得人又急又躁，又祈禱、又詛咒。

　　好不容易把他們等來了，船上卻只有三個人：五哥、臭嘴和二扁頭，一個不缺，獨獨缺了那個姓錢的。

　　我一邊幫他們繫船，一邊不帶絲毫惡意的向他們詢問：

　　「咦，那姓錢的呢？你們把他放啦？」

　　五哥對我吹鬍子瞪眼的：

　　「還說哪？都是你！──」

　　罵得我一頭霧水，這礙我什麼事？我猜，他是自己知道做得不對，做過了又後悔，所以才這麼先下手為強，找一個什麼理由堵住我的嘴，免得我說話刺撓他。唔，一定就是這個樣子。可是，他卻不想想，我這張嘴豈是容易堵得住的？事情做錯了，好歹總得有個解釋。

　　「人是你放的，怎麼倒怪我頭上來？那姓錢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這麼縱虎歸山，他往後不知道又要造多少孽，害多少人呢！」

　　臭嘴向我說了真相：

　　「不是放他，是他自己逃走的。那傢伙真是滑溜得很，陰險狡詐，咱們鬥不過他。剛才不是要他喊話嗎？就把他嘴上的膠布揭下來啦，也讓他半躺半坐，喊話的聲音比較大，喊完了話，他說他要撒尿，就讓他在船邊上站著，那曉得，他撒尿是假的，一個倒栽葱、人就下了水。起初，五哥還以為他是不小心摔下去的，怕他在水裏淹死，我們還在那一帶打撈了一陣子，所以才來得這麼遲。後來，天色放亮，看見船艙裏留下這一大截繩子，才知道他早就動了手腳，以撒尿為由，借水遁開溜。我看哪，年歲大的人都是老奸巨滑，咱們到底是年輕，自覺著也有不少的壞招，比起這些老傢伙，可就差遠了去嘍！」

　　這麼說過之後，才察覺到在場的還有一個「老傢伙」，很尷尬的向老管家舉了舉手，伸了伸舌頭，那意思是表示「對不住」。

　　二扁頭逮住這個機會，也補充了幾句：

　　「後來，我們看到那個傢伙，一身水濕，連滾帶爬的，往南城門那邊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叫：『我是錢副官，不要開槍哦！』我要是手裏有槍──不，我是說，我要是手裏有槍也會開槍的話，我就饒不了他，噼哩啪啦，把那傢伙當兔子打，實在太可惡啦！」

　　我接住話尾，向五哥質問：

　　「是呀，你怎麼不打？」

　　五哥低著頭，囁囁嚅嚅的說：

　　「那麼個小嘍囉，又不是大奸巨惡，我認為，不值得。」

　　這是胡說，替自己飾非掩過。我正想多說他幾句，忽然注意到五哥臉紅紅的，似乎是一種羞愧難當的樣子。這種神情，在我們弟兄的臉上都很陌生，我是臉皮厚，他是骨頭硬。發現到這一點，我對他就不忍深責，內心還是很不以為然的。

　　臭嘴也在替五哥說好話：

　　「五哥本來是要開槍的，我看見他把手槍舉起來，架在胳臂上，瞄了很久，大概是沒把握，怕惹事，又把槍給收了回去。」

　　我這才瞭解五哥為什麼赧然不安的，他不是不想開槍，只是扣不下扳機。捫心自問，我能不能做得到呢？也許能，也許不能，要有過這種經驗才敢確定。這不是膽量大小的問題，而是要看你心夠不夠硬，手夠不夠狠。大頭哥生前曾經向我們說過他第一次開槍打人的心情，瞄準、擊發，射中了一百多公尺以外的日本兵，大致是打在腿上，只是負傷，不至於要命，在那裏掙扎翻滾。大頭哥說他幾乎要跳出戰壕，去擔任救護的工作，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忍住，沒做出那樁傻事。我們聽了，都在笑，說大頭哥是假惺惺，上戰場就是要殺敵人的，怕的是開槍打不準，既然一擊而中，幹嘛還想去救他呢？後來才慢慢懂得，大頭哥不是在說笑話。而且，在戰場上是對打，敵人殘暴，你自然就仁慈不得，像五哥遭遇的這種情況，和戰場上完全不一樣，不管那個人多麼可恨可鄙，多麼陰險狡詐，究竟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呀，他在前面逃跑，你用槍口瞄準他的後背，要想扣動扳機，那的確需要有一股子狠勁兒。

　　五哥和我脾氣不相似，到底是一樹同根的自家兄弟，總有些地方是一樣的，儘管平時都是潑皮大膽不怕事，臨到讓自己扮演判官的角色，手指一動就決定人的生死，我連自己能否做得到都不敢說，對五哥的難處就應該可以體諒了。

　　不過，這一念之慈，縱虎歸山，恐怕會給我們帶來一些麻煩，不能不早作打算。

　　老管家也想到了這一點，跟五哥商量著：

　　「那姓錢的跑回城去，為了立功抵罪，他少不了要有一些說辭，這一來，咱們可就露了形跡，不但知道咱們姓甚名誰，甚至也會猜到咱們的去路。對這些二鬼子，怕是不怕的，可是咱們還帶著這麼個東西，殺不能殺，放不能放，看他那樣子，又不像是個能跑路的，豈不是個累贅？聽說城裏的二鬼子還成立了馬隊，要是咱們順著原路走，五里路以內，一定會落在他們的手裏。照這個情勢，五少爺，我看只有繞圈兒走遠路了，他猜咱們往南，咱們偏偏往北，只要能離城十里，這些兔崽子們就不敢再往下追。這個辦法，你同意不同意？」

　　五哥大概也別無良策，點點頭，又擺擺手，要老管家領頭兒先走，那意思是以後的路線就由老管家做主，他怎麼帶路，我們就怎麼跟著。

　　王會長還是由我押解，我把繩子頭兒牽在手裏，像趕驢似的發著號令。這個人雖然壞事做盡，在今日之前大概還從來沒有吃過苦頭，從「王老闆」到「王會長」，一直是高高在上，養尊處優，長了一身細皮白肉，平時可能連路也很少走，走了幾步，就兩腿抖顫，氣喘如牛。他哼哼唧唧的似乎要說些什麼，臉色也顯得十分痛苦，我以為他是在演戲，就給他一個相應不理，他發賴，我就給他些苦頭吃，不輕不重的，足夠讓他振作起精神，踉踉蹌蹌的走下去。

　　到了東堤口，老管家快走幾步，就漫過那條進城下鄉的官道，又鑽進那另一段護城堤的樹叢裏去了，我們幾個人也緊緊跟隨著。看老管家的心意，他是打算以護城堤作掩護，從東堤口到北堤口，然後再下堤上路。照這個走法，可真是繞了大圈子，不知道什麼時刻，才能繞到正路上去。這樣也好，在天主堂悶了這幾日，正需要活動活動筋骨，從清晨走到天黑，我也不在乎。教人擔心的是二扁頭，雖然他拄著一根拐杖走得挺起勁兒，一步也不肯落後，時間久了，就是人撐得住，只怕對他的身體也有些不利，他卻一直說「沒關係」，要我們各人管自己的事，不要老是把眼睛盯住他的那條傷腿，「那條腿沒有什麼好看的！」說話的口氣很歹毒，好像把別人的關懷都看作是侮辱。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經歷了一次生死，還是改不掉他這副人人憎厭的怪脾氣。

　　從東堤口到北堤口的這一段護城堤，種的都是菓樹，桃、李、杏、梅之類，雖然這時候已經過了花季，而那新抽的枝條，在春風中輕柔的舞動著，嫩葉離離，結實纍纍，依然是一片醉人的好景致。如果是在太平歲月，閒暇無事，這裏正是郊遊踏青的好去處；可惜現在心情不對，看到它們青青綠綠、茂茂密密的，反而教人心裏有氣，樹木到底是些無情無知的東西，只曉得節季，不曉得時局，在這種亂世，還這樣費心巴力的粧扮著自己，粧扮起來給誰看呢？………

　　走了約莫有一里路，那王會長又來了花樣。起初，他全身顫抖，頭也不停的搖，脊背像蝦子似的弓著，走路也好像抬不起腿，邁不開腳，一拖一拉的往前挪。後來，他索性走不動了，我推了他一把，不料他一推就倒，倒在地下磕頭撒潑，兩眼緊閉，口吐白沫，看上去似乎是得了急病，眼看著就活不成。

　　臭嘴和老鼠都跟我走在一道兒，看到這般光景，也都頗為吃驚。臭嘴說：

　　「看樣子，這個人犯了『羊角瘋』，我有個遠房的姐姐就得過這種病，死是死不了，發起病來總得兩三個鐘頭才好，這可麻煩！」

　　老鼠更是一副悲天憫人的腔調：

　　「不，這不是『癲癇』，是『盲腸炎』。你看他臉色蒼白，直冒冷汗，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一定是疼得很厲害。這種病會要命的，時間久了，能把人活活的疼死，救都來不及！」

　　我冷笑著：

　　「算了吧，你們這兩個蒙古大夫，自己不內行，還是免開尊口。什麼『羊角瘋』、『盲腸炎』呀，這傢伙是沒病裝病，故意的給咱們添麻煩。你們等著瞧、這種病我會治，不用針灸，也不用吃藥，只要我在他耳邊兒上唸幾句咒語，管保他的病霍然而癒，靈驗無比！──」

　　說罷，我就彎下腰去，對著王會長的耳朵眼兒吹氣，低低切切的說：

　　「王家表伯，我有話，你聽著，快起來好好的走路，別這麼耍死狗，好不好？惹惱了我，我的壞招很多，一招一招的用出來，那可夠你受的！萬一把你弄成殘廢，少條胳臂斷條腿，雖然我不是故意，你受罪可是真的！所以，你還是快點兒爬起來，免得我冒冒失失的得罪了你！一二三，你就趕快往上爬，不然的話，我可就要下手啦！」

　　說龍，我就像拳擊裁判一樣的大聲計數。依我所料，這方法應該有效，因為我知道這王會長是受不了「刑」的，他也知道我的手勁兒很重，不管使出那一招，都能整得他喊「救命」。可是，我從「一二三」數到了「七八九」，這傢伙竟然把心一橫，不理不睬，有心叫我下不了台。

　　騎虎難下，想不動「刑法」也不行啦，我擄擄襖袖，正要動手，忽然有人在後面掣肘：

　　「手下留情，六少爺，他這不是裝病，是真的犯了大煙癮。」

　　原來是老管家的聲音，他在前面等不到我們，特地趕回來接應，倒作了王會長的救星。

　　我撟舌不下，大感驚訝：

　　「你看準啦？犯煙癮，就是這麼一副德行啊？我的天！你看他還能活得成嗎？」

　　老管家很冷漠的說：

　　「放心，他死不了！千年王八萬年龜，越是這種人越能活！不過，他活著跟死掉也差不了多少，要他自己趕路是不可能的了！」

　　那可真是麻煩，難道還得教我們抬著他嚒？

　　五哥和二扁頭也趕了回來，問明了情形，也急得直搔頭，直搓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想了一陣，五哥忽然異想天開的說：

　　「能有個地方把他藏起來就好了。」

　　真想不到五哥也會說出這種傻話。「把他藏起來」，說的多輕鬆，好像那王會長是個不吃、不喝、不喊、不叫的死物似的，往那兒一擱，他就老老實實的待著。一個大活人呀，藏？怎麼個藏法？這叫作說話不經過大腦，說出來之後，大概自己聽著也覺得好笑。

　　二扁頭心直口敞，我在心裏嘀咕，他在嘴上嚷嚷：

　　「藏？怎麼藏？倒是有一個好辦法，只怕你們不同意。要是你們肯聽我的，就在這裏把他一槍幹掉，連棺材都不必要，把屍首擺在東堤口，二鬼子一瞧人都死了，那還追什麼？咱們就可以大搖大擺的上路，也不必繞圈子了。主意是我出的，我提議交付表決，贊成的舉手！」

　　這也是胡說八道，說著挺痛快，稍微理性些，就不會費這些唾沫。我們把這個王會長弄出城來，目的是要拿他換回宋老師，也營救那些被二鬼子拘押囚禁的鄰里親友；如果只是要把他弄死，那倒是很容易，就這樣馬攢四蹄，丟到護城壕裏去，連一顆子彈都不必浪費，又何須一路運送，費了這九牛二虎之力？就是因為殺不得，所以才成了個累贅。

　　五哥正起臉色，教訓著二扁頭：

　　「殺了他，怎麼樣搭救宋老師？再說，咱們是什麼身分，也沒有執法殺人的權力！以後說話的時候，先自己想明白，不該說的，就把它嚥回去！」

　　二扁頭不服氣：

　　「我說的有什麼不對？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誰說咱們沒有權力把他處死？你們膽子小，不敢做，還有我。也不必開槍，用大頭哥的這根拐杖，我也能結果他的性命，就像大頭哥砸死那隻狼狗一樣！」

　　說著，他真的就擺出一副「迎頭痛擊」的架勢。那王會長正犯癮得要死，原來也並不是毫無知覺的，他聽清了二扁頭的話，呻吟之聲立止，滿臉都是驚慌恐怖的神色。五哥把身子一橫，搶在二扁頭的面前，以免他輕舉妄動，壞了大事。

　　兩個人正僵持著，老鼠忽然慢悠悠的說：

　　「有一個地方，倒是可以暫時把他放一放。」

　　等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卻又意興索然的住了嘴。

　　我拍著他的肩膀：

　　「有話，就快講啊，瞧你這個慢勁兒！」

　　臭嘴嘲笑他說：

　　「真有這種地方，還怕他不會講？又不是啞巴！我看他是胡思亂想，剛才想起來，現在又忘啦，對吧？」

　　老鼠有些扭扭捏捏：

　　「不，地方是有的，也許你們會嫌它太恐怖，不吉利，覺得它不合適。所以，我還是不說的好。」

　　臭嘴卻逼著他非說不可：

　　「說！我就不相信你的頭腦比別人靈活，記得一個『水西門』，你就自封為神童了！」

　　老鼠被迫無奈，很不好意思的伸手往護城堤內城窪子裏一指，正要說話，被老管家搖頭阻止，要大家保持靜默，只聽到一片「他、他、他」馬蹄的聲響，從縣城那個方向響過來，出東堤口而去。

　　這大概就是老管家所說的二鬼子的馬隊。聽動靜，最多也只有十幾匹。不管人數多少，這表示老管家猜得不錯，那姓錢的逃回城裏，果然洩了我們的底，大概連我們出城以後的去向，也可以推想而知，又知道我們來的人數不多，而且是徒步行走，所以才派出馬隊追擊，妄想從我們手裏，把他們的王會長救回去。幸虧老管家料到了這一步，那些二鬼子一追數里，找不到我們的蹤跡，不曉得會怎樣疑神疑鬼呢。

　　等馬隊過去，老管家急急的說：

　　「追不到我們，也許那些兔崽子會回頭搜索的，咱們得快點兒離開這裏。──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所在？能把這個累贅給安頓下來，咱們的活動也方便些。」

　　後面這幾句話是對老鼠說的。我伸手往老鼠頭上擂了一捶，罵道：

　　「你怎麼越長越像個女娃兒啦？情況緊急，容不得你起承轉合的作文章，真要有這種地方，你就快講！」

　　老鼠再一次指著護城堤下的城窪子，用一種不自在的腔調說：

　　「我說的就是那地方嘛。」

　　城窪子裏空空蕩蕩，到處是水，到處是荷葉、蒲草和蘆葦，那地方，就算是能藏得住人，也得把人給泡在水裏，這犯煙癮的王會長，怎麼能禁得住這樣擺弄呢？老鼠的這個主意，不止是餿，簡直是臭，怪不得他哼哼唧唧，自己也覺得說了還不如不說的好。

　　五哥走過去，跟老鼠站在一起，彎著腰，低著頭，像掛線似的順著他的手臂往外瞧，竟然瞧出些門道來了。

　　「你說的是──那個大堌堆？」

　　「是呀，就是那裏。大堌堆的肚皮是空的，三五百人，都能夠裝得下。」

　　大堌堆，五哥一定是到過的，卻未必知道大堌堆的祕密。我當然知道，也曾經許多次到它吐皮裏去周遊過，那都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這幾年間，一來是年歲漸長，興趣轉移，覺得在那大黑洞裏弄得一身的土，滿臉的灰，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二來是那地方早已經被封閉，因為有些膽小的孩子（老鼠也是其中之一），偶然的去一次，回家就會頭疼發熱的，說是中了鬼祟，於是把那地方列為禁地。原先盜寶的人挖了一個大洞穴，由善堂出資，糾工庀材的把它封了起來，從此大堌堆變成渾然一體，無隙可入。老鼠能想起那個地方，這證明他的頭腦確實是很靈光。真要是有辦法把王會長「藏」在那裏，那就像下了地獄一樣。除非有人向二鬼子通風報信，邀功求賞，否則，他們要想救出王會長，那除非是閻君開恩，判官幫忙。

　　五哥向我遞了一個詢問的眼色，我向他證實著：

　　「地方倒是很適合，不過，洞口早已經被封死，怎麼能進得去？」

　　老鼠卻有最新的消息：

　　「早就通開了呀，只不過洞口比從前小了些，也就顯得更隱密。」

　　我有些不相信：

　　「誰去通開它？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下過那個大黑洞啦！莫非你這麼一大把年紀，還在做這種調皮搗蛋的事兒？」

　　老鼠像女孩子一樣捂住嘴巴笑：

　　「咱們長大啦，還有別的孩子呀。咱們當年做過的事兒，難道就不准別的孩子去做？鬼子進城的時節，你們出城得早，有些事情不知道，那大黑洞救了好幾家人呢！他們躲在洞裏，一直到局勢平穩才出來的，還有人許了願，等到太平年，要在大堌堆上搭台子唱戲呢。」

　　這麼說，想必是真的了。既然有這個現成的地方，剛好替我們解決問題，於是就由五哥指揮著，四個人抓住王會長的兩腿兩臂，像抬死人似的把他抬下了護城堤。

　　大堌堆離堤很近，本來有一條田埂似的小路，可以連蹦帶跳的走過去，抬著人卻不好走，還是從淺水裏𧼮過去的，又漓漓拉拉的弄得一身泥水，就越發覺得這個王會長死有餘辜，罪不容贖。

　　果然如老鼠所說，那封閉的洞口又被人通開了，外面有一些野生的灌木遮蔽著，不用心查看，就很難找得到。洞口小，人要像蛇一樣扁著身子爬行，才能夠進得去，那王會長不知道到了什麼所在，也許以為是我們要把他活埋，渾身就顫抖得更厲害，一臉驚慌恐懼的神情，教人看了，也竟然有幾分不忍。我一再的提醒自己：對惡人不能姑息，要把慈悲心一概收起，這才替自己裝上一付硬殼子。前面拉，後面推，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王會長「填」進洞裏去。

　　照王會長的情況，如果沒有人來救他，大概他自己是跑不掉的，但也不能毫無防備，於是我把綁在他身上的蔴繩解開，變換方式，像綑豬一樣把他綑了個結實。

　　又牽掛著宋老師的安危，我揭開王會長嘴上的膠布，問了他幾句話：

　　「你把我們的宋老師怎麼樣啦？要對我實話實說，不然哪，你就別打算著離開這裏了！」

　　洞裏漆黑，看不見王會長臉上的表情，但可感覺得到他身體的顫動，像是有人在抽他的筋。過了一陣，他才能發出聲音：

　　「宋老師？他很好哇。我把他請到維持會，像貴賓一樣待承他，每頓飯都有酒有肉，他一點兒也不受苦呀。」

　　我怒斥著：

　　「假仁假義，你還不是想拖他下水？」

　　他居然厚顏無恥的說出一套歪理：

　　「日本鬼子如狼似虎，要是沒有人出面維持，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渾水，總得有人𧼮啊！漢奸，總得有人當啊！………」

　　這些驢鳴狗吠，我沒有心情聽他的，只問他最要緊的一句：^

　　「你看，宋老師會不會答應你？」

　　他呻吟著：

　　「不會。這姓宋的是個老頑固，死腦筋，他在我會裏住了這幾日，每天只是寫字兒，我對他好言好語，他聽都不聽，理都不理。」

　　我對旁邊的人影說：

　　「你聽到了沒有？這就是咱們的宋老師，有節操、有骨氣！你那一百個響頭是磕定了的！」

　　那人影果然是臭嘴，他本來不該出聲兒說話的，卻也忍不下去，向王會長查詢著：

　　「你說我們宋老師每天只是寫字兒？請問，他寫些什麼呢？」

　　王會長唉唉喲喲的說：

　　「唉，他呀，他寫的是，岳飛的『滿江紅』，文天祥的『正氣歌』。我知道他是在損我，可是，我也沒有把他怎麼著。………哎喲，你們放了我吧，不就是為著你們宋老師嗎？我回去立刻就放他。你們在這裏等著也行，我派人把他送到東堤口，交給你們驗收，這總行了吧？我知道，在你們眼裏，我是個漢奸狗腿子，可是，我這個人也有些長處，說話算話，從來不玩弄虛假。凡是我答應了的事，再也沒有辦不到的。請你們相信我這一回，趕緊把我放回去，不然的話呀，哎喲，就是你們不殺我，這個大煙癮也能把我害死，我熬不住的！………」

　　從王會長嘴裏，打聽到宋老師的消息，這消息一定確實。早知道宋老師特立獨行，大節無虧，那些二鬼子是奈何不了他的。他被軟禁在「維持會」，每日以寫字自娛，寫的是「滿江紅」和「正氣歌」，這真是妙極了，也正與宋老師的個性相合，或許他寫字之餘，還改不掉教書先生的積習，引經據典的，對那些二鬼子解釋字句，發渾義理，就像從前他在教室裏講書那個樣子。果真如此，那可真有意思。

　　我把兩手一拍，高興得跳了起來。

　　「妙極了！我就知道宋老師坦坦蕩蕩，頂天立地，豈是你們這幫人能奈何得了的？宋老師唯一的缺點是太天真，他寫那些詩詞給你們看，是想要感化你們，可是，你們那裏懂呢？這叫作對牛彈琴！」

　　王會長竟然受不了我的侮辱，一邊呻吟著，一邊含含混混的抗議說：

　　「我也是唸過大學的，論學問，可也不見得比你們的宋老師低！………」

　　這一次用不著我開口，臭嘴早已經準備了滿嘴的口水，劈頭蓋臉的噴灑下去：

　　「呸！你也配跟宋老師比？相差著一天一地！你說你也唸過大學，我倒要問問你，書是怎麼唸的？莫非都唸到狗肚裏去？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還外加上寡廉鮮恥，你身上那有一點點兒書的氣味？像你這種敗類，實在不配偷生人世！你要是稍有血氣，縱然我們不殺你，你也該想辦法結果了自己！」

　　從天亮之後，臭嘴跟王會長照面兒不止一次，對這個惡人似乎毫無顧忌，可見他不肯參加「甕中捉鱉」的行動，並非怕王會長認出是他，而是替他嬸子留臉。其實，王會長在他嬸子那裏停眠整宿，外人豈有不知道之理？就是這一對奸夫淫婦，也早已經豁了出去，明目張胆，肆無忌憚，那還會在乎外人的議論呢？記得臭嘴的嬸子曾經威脅我們說：「我也是好人家的媳婦，被這個人佔住身子，是我自己失了主意，要是你們也讓我拋頭露面的，我只有一根繩子吊死！」那些話，也只是假惺惺作態而已。壞人做壞事，自有他一套歪理，縱然不足以迷惑人心，最少也能夠安慰自己，所以才會把壞事一直做了下去。如果做一次壞事就受一次良心的責備，久而久之，他如何能受得了呢？可見他隨身帶有一套自製的防護設備，一般的輿論和道德標準是傷不了他的！倒是好人的臉皮子太薄，心腸太軟弱，不但在壞人身上濫用了同情，而且見了壞人就替他害羞，甚至於替他迴護，替他掩飾，事實上，這也正是一種姑息，而使得壞人昂然自若，為所欲為。我想，歷史上和社會上的許多是是非非，紛紛擾擾，總是顯得好人氣短，壞人猖獗，原因都在這裏了。

　　洞裏的光線實在太暗，剛進入的時候，從明處乍到暗處，兩眼好像被人蒙住，根本就看不見什麼，全靠著以前到這裏來過不少趟，是一個熟地方，洞裏的形勢方位，大致還有個印象，這才能摸索著行動，而不至於撞得頭破血流。在洞裏待了這麼大一陣子，眼睛還是不能適應，臭嘴幾乎和我貼身而立，我聽得到他的呼吸，卻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不過，從他的聲氣裏，可以想像他必然是咬牙切齒，直眉豎眼的，恨不得掐住王會長的脖子，把這個恬不知恥的惡人置於死地。在我們幾個夥伴當中，臭嘴的性情算是比較「和平」的，可是，人畢竟還太年輕，修養不夠而容易衝動。他這時熱血沸騰，滿腔的怨毒，已經到了深惡痛絕、誓不兩立的程度，絕不是擂幾捶、踢幾腳就能發洩得了的，我真怕他越罵越惱，一時的失去控制，而做出過火的動作。臭嘴的體型本來瘦弱，這幾年練功很勤，身子骨兒也健壯了許多，而且手勁兒不小，單掌劈磚，一掌下去能切開四塊，像王會長這種廢料，怎麼能吃得消？為王會長的安全著想，我還是早點兒把臭嘴拖出去為妙。

　　我拖著臭嘴往外走，那王會長卻有些捨不得，在背後哭哭啼啼的挽留：

　　「求求你們，不要把我扔在這裏，我會死！」

　　臭嘴惡狠狠的說：

　　「你還不該死嚒？悄悄的死在這裏，免得將來被砍頭，被槍斃，被分屍！這不正便宜了你？」

　　我對王會長說正經的：

　　「放心，你死不了，我們老管家說得好，你的壽命很長，還有得活呢！再說嘛，這裏是漢朝一位王爺的陵寢，你就是想死在這裏，只怕也沒有這份福氣！」

　　說罷，我就推著臭嘴的後背，讓他走在頭裏，免得再節外生枝。王會長在後面慘嘷悲啼，我們給他個相應不理，過一會兒，他自己會靜下來的。

　　這地穴相當的大，而且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埋在地底的大房子。那唯一的出路，是一條磚砌的甬道，長度大約有二十公尺，寬度也有三公尺左右，應該是很亮敵的，只有出口處被封閉，裏層砌磚，外面又掩蓋著泥土，靠近洞口已經長出幾尺高的小樹，更把它遮擋得嚴嚴密密，風雨不透。被小孩子推開的洞口，只容得一個人蛇行而入，光線和空氣都是從那裏來的，不但光線幽暗，而且很憋氣，還有一股子怪味道，也說不上來它像什麼，只知道在外面從來不曾聞到過，是這裏特有的就是了。奇怪的是，洞裏並不潮濕，連地面上幾寸厚的浮土，都是乾乾爽爽、鬆鬆軟軟的，不曉得該怎樣解釋。關於這件事，一般鄉愚把它傳說得很神奇，那些話當然都毫無根據，我也曾向宋老師請教過，他是說這和殉葬物大有關係，那地面上的浮土，宋老師懷疑是一種特別的物質，可能是胡椒粉和生石灰混合起來的，也許還有其他的東西，淵博如宋老師，也只是略知一二，說不仔細，可見這座地穴是何等神祕。

　　我推著臭嘴，剛走到那條甬道的中途，忽然眼前一暗，那洞口被完全堵住。我大吃一驚，仔細再看，原來是正有人往裏鑽，而且接二連三，一共鑽進來有四個人之多，那就是說，在那邊等候的五哥、老鼠、二扁頭和老管家，全部都鑽入這地穴來了。

　　我迎上去問道：

　　「怎麼回事兒？我們正要上去呢，你們怎麼也下來了？不是急著要趕路嚒？」

　　五哥很鎮定的說：

　　「恐怕一時走不了。外面，二鬼子在到處搜索，咱們要在這裏耗一些時候了。」

　　我心裏可有些焦躁：

　　「你是說，咱們被堵在這裏啦？那就衝出去呀！咱們有人有槍，總不能悶在這裏等死！」

　　老管家的酒勁兒已經完全過去，說起話來，又恢復了他平時的溫吞水：

　　「六少爺，你別急。到了該拚命的時候，當然是要拚；該忍的時候也得忍。那些二鬼子並不曉得咱們藏在這裏，大概是馬隊撲了個空兒，不敢往遠處追，才回到這城窪子裏耀武揚威。對他們說，這是『公事』，會長被人綁了去，不這麼亂鬨一陣子，可怎麼向鬼子交代呢？我看這些人也不是在找咱們，是在找他們王會長的屍體，不然的話，既然曉得咱們手裏有槍，那還敢這麼大模大樣，吆吆喝喝的？所以我猜想是這個樣子。這些人都是些地痞、流氓、小混混兒，當漢奸是因為他別無生計，平時就遊手好閒，辦公事自然更不會認真，忙亂上一陣子，就會撤到城裏去。依我估量著，最遲也不過耗到天黑，咱們正好在這『地窖子』裏休息休息，有什麼關係？」

　　「什麼？耗到天黑？那咱們吃什麼呢？喝什麼呢？就算一頓兩頓餓不死人，可是，萬一被那些二鬼子發現了踪跡，把咱們堵在這裏，只要他們派人守著洞口，咱們就出不去，那又要耗到幾時？與其在這裏挨餓受渴，不如衝出去跟他們拚一個死活！殺一個夠本兒，殺倆就賺一個！」

　　最後這兩句話，我還記得是縣城第一次告警的時候，聽一個守城的保安隊員這樣說過，當時覺得這兩句非詩非詞的話很夠味道，就把它記在心裏了。現在從我嘴裏振齒而出，更覺得它鏗鏘有力，像兩句從茅山道士那裏學來的咒語，且不管它用來降魔捉妖，有沒有特效，自己聽著，先就信心十足，勇氣百倍。

　　若不是老管家一伸胳臂把我擋住，多半我就說到做到，一衝而出。我實在沒有把那些二鬼子看在眼裏，因為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變的，正如老管家所說，不過是地方上的地痞、流氓、小混混兒，別看我年歲小，過去太平盛世，他們在街上遇到我，那一個不是垂手哈腰打躬作揖的，我還不肯拿正眼瞧他們呢！如今小人得勢，都跟著王老闆一塊兒當了二鬼子，仗著日本人的蔭庇，也都有槍有馬的，──有槍有馬又怎樣呢？這就像窮人乍富，越擺譜兒呀越是露出他那一身賤骨頭，拿槍像拖著要飯棍，騎馬嘛像馬背上插著一根蠟燭！………就憑這些廢料，我就不相信他們能把我攔得住！

　　老管家知道該怎樣安撫我，他很用力的抓緊我的胳臂，嘴裏卻溫溫柔柔的說：

　　「犯不著哇，六少爺，好鞋不踩臭狗屎，拍蒼蠅也會弄得一手髒哪！咱們已經捉到一隻大魚，何必再挖那些小泥鰍呢？聽我的勸，還是安下心來在這裏鬆散鬆散。你放心，那些二鬼子找不到這裏來的，就是懷疑洞裏有人，也不敢下來查看，絕對不敢！再說嘛，咱們六個人，只有兩管槍──」

　　「三管！」我往自己腰間重重一拍，很驕傲的說：「從今天往後，我再也不是徒手隊了！是和你一樣的德國造二把盒子，除了壓膛的，還外帶著十梭子子彈！」

　　老管家用一種很誇張的口氣，把他的驚異放大了十倍：

　　「哦？怪不得我看到你腰裏凸凸出出的，原來你不但捉到了鱉，還把『鱉寶』也給挖了出來！第一次身上帶槍，就像小老虎長了翅膀，這滋味兒很美，對不對？那你就更應該替沒有槍的人設想，別人衝鋒陷陣，自家躲躲藏藏，就算動作敏捷，毫髮無傷，究竟是有腿沒胳臂，只能挨揍，不能還手，那滋味兒可並不好受！……對，我說的就是你這三位朋友。咱們在前面開路，讓人家在後頭跟著，他們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累贅嚒？更何況──」

　　說到這裏，他把嗓門兒壓低，向我附耳密語：

　　「更何況，你三位朋友當中，還有一位是受傷未癒，我知道他是條漢子，不怕苦，不怕累，可是，三條腿究竟比不得兩條腿，萬一有個差池，咱們救援不及，那豈不是一件恨事？所以，今天這個局面，只宜鬥智，不宜鬥力，正好有這麼個隱祕的所在讓咱們躲避一時，安安穩穩的，鬆鬆散散的，這有什麼不好呢？」

　　一邊說著，一邊拖著，就把我拖離那條通往洞口的甬道，而重又回到「大廳」裏。老管家又拿出他的法寶：火鏈、火石、火紙煤子，咔嚓幾聲，火星飛濺，再放在嘴邊一吹，手裏就有了一團光亮。往四下裏照了一照，找到一處磚砌的台階，要大家坐下來。

　　就這樣，我們一行六人──當然不算那個王會長──在那地穴裏困了十來個小時，從清晨到黃昏。

　　這十來個小時真是難熬。並不是這地穴裏有什麼不舒服；也不是內心憂懼，怕這個、怕那個的。更不是由於飢渴，二扁頭背包裏有一大堆吃的東西，都是劉神父犒賞他的，他一點兒不自私，都拿出來分而食之。東西不少，巧克力、餅乾之類，也都很擋餓。

　　由於老管家說了一句：「只有砍頭的罪，沒有挨餓的罪。」連那個王會長也分到一份兒，可是，他那大烟癮正犯得要死不能活，怎麼吃得下去？給了他，也是白白的浪費。

　　我也吃不下東西。一來是自幼養成的拙毛病，凡是外國來的洋玩意兒，一概不吃；七八歲剛上學的時候，不記得是受了誰的影響，經常往天主堂跑，和劉神父混得熟極了，他大概準備許多吃的東西專來「哄」孩子，都是些歐洲貨，他給我，為了禮貌，我接著，一轉身就送給別的孩子了。二來，我根本不餓，只覺得腸胃膨脹，憋著一肚皮的氣，什麼東西也不想吃。

　　因為要保持靜肅，都儘量的少說話兒，事實上，也根本沒有說話的慾望，各人都默默無語，算自己的賬，想自己的心事。奇怪的是，每逢這樣的時機，腦子似乎就格外靈活，最適合演算數學，能給自己出不少的難題，而每一則題目都能順利解決，除非它是沒有答案的。那天，在大堌堆那座古墓裏，我想了好多好多，有一些問題，過去曾百思而不得其解，現在卻一步兩步就求出答案來，有一些言語──古人對後人說的，老年人對年輕人說的，──從前看過聽過之後，都把它當作春風過耳，正因為那些言語標的太高，涵義太深，反而在接受的時候產生了抗力，聽都聽不進去，現在卻一行一行的排隊而至，我發現原來它們已經刻在我心版上，也發現它們所蘊含的道理也並不難懂，揭開薄薄的一層紙，那些言語都呈現出新的意義，淺而清晰。我不知道佛家所說的「頓悟」是否就是這個樣子，只曉得悶在大堌堆古墓穴的那十來個小時，是我在心智方面很重要的一次發育期，由大疑大惑，而大撤大悟，於是，我更接近了成熟。

　　那天黃昏時分，二鬼子都撤回到城裏去。情況是完全被老管家料中了的，那些二鬼子在護城堤以內擾攘了這大半日，純粹是在應付公事，敷衍塞責，點到為止。太陽離地面還有幾尺高，他們就吹了集合號，把分散在堤口和城窪子裏的隊伍召回，匆匆撤退，大概是心裏頭不踏實，怕天一落黑，那堤上的樹木和湖裏的蘆葦，都變成了游擊隊。

　　我們很從容的離開那座古墓，只把王會長暫時寄放在那裏。

　　照五哥的意思，是這樣安排的：回到柳河口，就立即派人和二鬼子聯繫，要他們先放出宋老師，再告訴他們地址，就近把王會長接回去。預計這不過是一兩天就可以辦好的事，王會長頂多也只是受這一兩天的罪，正可以在這「地下室」裏捫心思過，縱然不能從此痛改前非，最少也能恢復他一點點兒「平旦之氣」，那對他是大有好處的。

　　臨走之前，由老管家出面兒，向王會長說明我們對他的安排，原以為他會感激涕零，千恩萬謝，殊不料他得寸進尺，竟然向我們提出一個很荒唐的要求：

　　「一兩天？把我放在這地方，我那能活得了一兩天？拜託你們各位鄉親，那一位辛苦一趟，去把我的烟燈、烟槍拿來，多帶些烟膏。這樣嘛，也許我還能熬得過。不然的話，等他們找到我，恐怕我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對待一個漢奸，不打、不殺、不審判、不監禁，我們實在夠寬大的，甚至於還怕他餓出毛病來，決定把二扁頭背包裏賸下的「糧食」，統統的留給他。不管怎樣寬大，他到底是落在我們手裏一個犯人呀，從滿清到民國，你可聽說過犯人還可以抽大烟的？這真是異想天開，也真虧他老臉厚皮，居然能說得出來！

　　我本來想罵他幾句，既而一想，何必？反正這個人是頭頂上長瘡，腳底板兒流膿，已經壞透了的，罵他，他也不會感到羞愧，倒教罵他的人白費了力氣。

　　「對不起，王老闆，你明明知道這是辦不到的。抽大烟可不是什麼好事兒，輕則灰心喪志，曠時廢事；重則傾家蕩產，連你的一條老命也給賠了進去！你是幾時染上了這宗惡習？現在正是機會，要是能幫助你把烟癮戒掉，在我們，也算是立了一樁功德。」

　　王會長裝出奄奄一息的樣子：

　　「我是戒不掉的。戒掉了，我會死！………」

　　老管家也被他糾纏得不耐煩，說：

　　「死活都由你，這要看你的造化了。」

　　扔下這兩句，對王會長就不再理睬。五哥卻好像真的擔著幾分心事，問老管家：

　　「你看他，死不了吧？」

　　臭嘴在一旁搶著答話：

　　「他死了倒好，是他的造化。剛才老管家伯伯不是說了嗎？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越是這種惡人，才越有得活呢！──姓王的，我告訴你，這一回是為了宋老師，才沒有按國法治你，你要是回城之後，還是惡性不改，照常的胡作非為，有一天你還會落在我們手裏，到那時候，哼哼，可就沒有現在這份兒便宜！」

　　後面這幾句話，是警告王會長的。那王會長像蚊子一樣哼哼著，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大概是不死心，還在那裏低聲下氣的求告。

　　離開大堌堆，走上護城堤，夜幕已經漸漸籠罩下來，郊野寂寂，沒有碰見一個鬼影子。經東堤口，過大石橋，然後就上了正路，順著白花河一直走，一路上順順當當的，三更天左右，就到了柳河口。

　　爺爺已經睡了，聽說我們回來，還特別把五哥和我叫到床前頭，只看了我們一眼，沒有罵，也沒有多問什麼，就擺擺手，叫我們退下來了。

　　第二天，五哥和我才向爺爺作了一個詳細的報告，爺爺也竟然同意我們的安排，立即派人著手進行，從鄰近村子裏，找來一位和王會長有些親戚關係的老先生，由他專程給「維持會」送了一封信去。

　　第三天，宋老師就被送到柳河口來。而且，十分的出乎意外，陪他來的竟是王會長的千金小姐──我們的老同學王蘭香。五哥聽說來的是她，躲在臥房裏發呆，抵死不出來，只好由我上前接待。和王蘭香是有些日子沒有見面了，從前的好同學，現在的情勢卻變得這麼複雜，見了面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還幸而是我，如果換了五哥，公私糾纏，愛恨交加，那場面就更尷尬。

　　王蘭香倒是很大方，談完了「公事」，她還向我詢問著：

　　「你五哥──？」

　　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我只好瞪著眼睛說瞎話：

　　「哦，他病啦。所以，不能出來招待你，他要我表示歉意。」

　　當然，這話不是真的，任何人都一聽而知。何況王蘭香原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在她的面前說謊話，等於是自己打嘴。其實，這不能怪我說謊騙人，誰教她多此一問呢？她聽了，眼睛紅紅的，頭垂得更低，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怕她再給我出難題，我趕忙提醒她：

　　「不是我攆你呀，令尊正等著你去救他，這救人的事兒是遲延不得的！你別誤會，我們絕對沒有動他一根頭髮，不過哪，他的烟癮很大，犯起烟癮來就像害了大病似的，這種情形，你一定曉得，那就趕緊去吧。」

　　她點點頭，站起來就走。我跟在後面送她，望著她那細細瘦瘦弱弱怯怯的背影，心裏充滿了同情。

　　她確實是一個好女孩兒，比一般好女孩兒具有更多的德性，她的堅強，她的正直，都是在一般女孩兒身上不容易看到的，然而，有什麼用？只因為生錯了地方，就鑄成了她一生的不幸。而一個孩子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遭遇到什麼樣的父母，老天爺，這是您一手安排，孩子本身是無權選擇的呀，這能算是公平嗎？……

　　大門外，默默的看著她上了馬車。旁邊有一小隊人馬也整裝待發，領隊的是老管家，他們奉命護送，要一直送到楊家寨。「維持會」的二鬼子會派人在東堤口迎接，她的安全就沒有問題了。

　　第四天，從城裏傳來一個消息，說是王蘭香領著「維持會」的人去救她父親，找是找到了，然而，找到了的只是一具屍體，在他女兒沒有趕到大堌堆底下那座古墓穴之前，王會長已經嚥了氣。

　　這消息來得突兀，使我們很難接受。怎麼會呢？我們離開那裏的時候，王會長還活得好好兒的，雖然他顯出一副奄奄待斃的樣子，還口口聲聲的說他要死要死，可是，我們都知道他是在演戲，怎麼可能說死就死呢？他年歲不到六十，身體不算健壯，也不像一般「大煙鬼」那樣瘦骨支離，尤其是，他是我們「甕中捉鱉」從他姘婦床上提溜出來的，一大把年紀，家有一妻一妾，還這麼「不安於室」，可見他精力賸餘，本錢充足，才這麼三天三夜的工夫，就算是不吃不喝，又渴又餓，也不至於落到渴死餓死的地步！可是，傳話的人說消息很可靠，城裏「王公館」白紙糊門，已經準備在辦喪事了。

　　爺爺聽到這消息，也有些怫然不悅，把我和五哥叫到面前，沉著嗓子說：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你們告訴我，那個王某人還活得好好兒的，怎麼他女兒找到的是一具屍體？就算那王某人犯了國法，罪該萬死，親戚總歸是親戚，只許他不仁，不許我不義，將來他惡貫滿盈，自有國法處置，你們怎麼就貿然的下了手呢？更何況，論起來他是你們的長輩，你們這樣做，豈不是忤逆犯上嚒？」

　　我看看五哥，他臉上神情冷漠，一句話也不說，好像這件事跟他毫無關係，犯嫌疑的是我。我極口的喊冤，請爺爺明鑑：也許我曾經有過惡念，可絕對沒有付諸行動。爺爺如若不信，何不再派人打聽打聽，看看那姓王的可有一點兒傷痕？爺爺聽我說得這樣誠懇，倒是有幾分相信，臉色也就由陰而晴，不再把我看作逞強行兇的「惹禍精」。

　　第五天，得到了確訊，說王會長是犯大煙癮給「癮」死的，只怪他煙癮太重，已經到了以毒養命的地步，絕糧三日，他就撐不下去，在那古墓穴裏，無病而逝。在他這樣一個惡人來說，這種死法要算是最便宜的了。

　　一個惡人之死，照說應該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可是，我們幾個人卻受盡了連累，受盡了冤屈。鄉人們不知內情，硬說那王會長是我們給整死的，把我們幾個人看成為國除奸、為鄉除害的少年俠士，也就是說，把我們幾個「少年郎」看成兇手、惡漢，十幾歲就動刀動槍，殺人不眨眼。我們所到之處，受了不少恭維，也聽了不少護詞。

　　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人」，這些話本來是很悅耳、很動聽的，無奈他們所說的大部分都不是事實，比較接近事實的那一部分，也都被添枝加葉，渲染著色，就因為說得太熱鬧啦，像一棵用心修剪又著意裝扮的樹，讓我們當事人自己聽著，也分辨不出那一根是真枝，那一朵是假花。

　　我們當然是不認賬的，可是，那些鄉親們愛聽這類的故事幾乎是上了癮，而且是任何人講的都相信，就是不相信我們。當我們鄭重否認，話還說不了幾句，就被他們一陣讚嘆給岔了過去，說我們不但是勇敢，而又有謙虛的美德。哎，我的老天爺，這真是沒法子，正應了我們家鄉流行的兩句老話：「魁星一筆點下來，交白卷都會中秀才。」問題是，這種不應該得的榮譽落在身上，教人覺得很不自在，就像是穿了一身偷來的新衣裳，別人看著漂亮，自己卻縮縮蹩蹩，覺不出有什麼光彩。

　　更教人受不了的是，我們的「故事」一直被人傳誦不已，先從近處傳向遠處，又從遠處傳了回來，越說越離了譜兒，簡直就把我們幾個說成武俠小說裏頭的人物，飛簷走壁，神出鬼沒。還有人替它編了回目，上一句是「小日本兒刀下奪命」，下一句是「大漢奸地底游魂」，也不知道是那位詩人才子的手筆。有了這個標題，「故事」就更容易記憶，那些鄉親們夏天也在樹底下，冬天擠在牛屋裏「拉聒兒」的時候，總會有人說起這段「故事」，越說越起勁兒，越聽越有味兒。看樣子，我們幾個人真是闖出了字號，雖然還不至於「名標青史」，在我們家鄉一帶，三年五載，這座「口碑」是推不倒的！……

　　我這麼說著，你可能以為我是故意使用這種「若有憾焉」的口氣，其實，內心不知道有多驕傲呢！如果你指的是現在──當這段「故事」已成過去的四十多年之後，舊事重提，也許我是有幾分得意。那是因為這四十多年以來，別人的英雄事蹟我倒是看了不少，至於我自己，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值得講說的事情實在不多。所以，在我心底，就把這段「故事」記住了。雖然我演的只是一個配角，到底是我曾經飛揚過，曾經放肆過，把這段故事講說出來，在我，等於是一棵枯乾的老樹，回憶著它枝繁葉茂、花香菓甜的歲月，內心自不免充滿著狂風的抖擻，微雨的喜悅……在當時，憑良心說，我可真的是一點兒驕傲都沒有，只覺得渾身長刺，滿懷委屈，就像是被人栽了贓似的。信不信由你。

離鄉

　　還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我就是受不了那種「英雄」的待遇，才終於離開家鄉的。

　　當楊氏一族從老寨子遷到柳河口，外界傳說，我們全族老幼數百餘口，連同那些長工和佃戶，都變成了游擊隊，這種說法跟事實頗有出入。今天回憶起來，游擊隊不應該是那個樣子，既無軍隊的編制，也不懂得什麼游擊戰術，不過是一羣不肯做「順民」的老百姓而已，大體上仍然保留「聯莊會」的形式，只有長幼之序，不分階級高低。其目的，一樣是為了保鄉衛土，所不同的是，從前是打土匪，現在是對抗那些真鬼子和假鬼子。「聯莊會」本來就是民間自衛的武力，說是號令森嚴，組織緊密，究竟比不得軍隊，這和五哥的理想，還有著一大段距離。

　　也許五哥生來就有這種天賦，不然的話，那就是他瞞著我們，從大頭哥那裏得了不少的傳授。關於怎樣成立游擊隊，怎樣把樸實憨厚的莊稼漢，訓練成身手矯健、頭腦靈活的戰士，以及，怎樣按假鬼子的頭，扯真鬼子的腿，他似乎都有不少的主意。雖然從他口袋裏掏出來的未必都是些妙計良策，也有一些是很靈驗、很有效的。他常常主動的向爺爺獻議，又幾次三番的領隊出擊，漸漸的，他躐等升級，成了爺爺的左右臂。後來，爺爺終於把一部分人槍交在他手裏，由流亡在外的縣政府頒授名義，「封」他為自衛總隊第二大隊的大隊長，就把柳河口一帶劃為他的活動地區，他幹得有板有眼，有聲有色。這時候，他還不滿二十歲。

　　我是十八歲那年就離開家鄉的，爺爺肯放我走，好像也是出於五哥的建議。他的意思是說，對日戰爭已經全面展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這場仗有得打呢，不能因為打仗而百事俱廢，能打仗的就打仗，會讀書的也不應該被耽誤，最好是到大後方去升學，將來抗戰勝利，大學生是很有用處的。他的話意有所指，而且非常明顯：在我們楊家，能打仗的是他，會讀書的是我；他有他的成績，我有我的分數。這些話，他當面也對我說過，我第一個反應是，他對我明襃暗貶，似揚實抑，從表面上聽來，這是哥哥愛護弟弟，出生入死吃苦受累的事兒由他去做，把可以出頭、可以露臉的機會讓了給我，弟弟能不感謝哥哥嚒？可是，世間就有這種怪事，我當時對他不只是不感激，甚至還有著深深的恨意！我覺得，他說的那些都是「反話」，其真正目的是要把我「放逐」出去，以免得我留在家鄉，丟他的人，礙他的事。

　　說什麼「你是一個會唸書的」，無非就是因為我進初中得了個「榜首」，而後大小考試，又拿過若干次的一百分，書法和作文經常被貼在成績欄裏……如斯而已。就算這些「真憑實據」，證明我跟書本有緣，證明我的天分不低，那又如何呢？總不能說一個人「會唸書」就再也不配做其他的事，這頂「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帽子，別說蓋在我頭上，就是送給宋老師，他老人家也不會接受的。更何況，生遭亂離，說一個人只是「會唸書」的料子，豈不等於說他是一個廢物？如果我真是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只記得住「詩云」、「子曰」的呆頭鵝，任由別人糟蹋，我也無話可說，事實上並非如此，套用古書上一些現成的詞句，什麼「胸懷大志」咧、「資兼文武」咧；如果有人肯用這種話來奉承我，也不見得就能把我壓死！我自問，除了舉動不夠安穩，性情稍欠深沉，其他各方面的條件，並不比五哥差到那裏去，他憑什麼把我看成書呆子？

　　尤其是教我聽不進去的，他在勸我的時候，竟然把他和我看作兩個不同的族類，說什麼我是「一文」，他是「一武」；又說什麼他是比較適合直接參加抗戰的人，而我的工作應該是在抗戰勝利以後，所以，我當前的急務，就是趕快到大後方進流亡學校，好好的用功讀書。他這些話大概都打過草稿，說來起承轉合，文情並茂……簡直氣炸了我！

　　我哇哇大叫：

　　「什麼？我是文，你是武？這意思是說，文的方面你不如我，武的方面我不如你囉？好，那咱們就比畫比畫，分一個高下，你說比什麼吧？比拳術？比單刀？還是比槍法？隨你挑，隨你選，只要你勝我個一招半式，往後我就不叫你哥哥啦，乾脆，我拜你為師！」

　　五哥微微的笑著，把頭搖了搖，那意思是將我看成小孩子，不跟我一般兒見識。最近他常常對我擺出這副面孔，他大，我小；他成熟，我幼稚，所以他處處的包容我。他大概忘了我們倆同年出生，都是屬狗的，他是端午節吃粽子的狗，我是中秋節啃月餅的狗，只比我早出世整整的一百天，叫他一聲「哥哥」，又能大我多少？這份兒神情更教人可惱。

　　本來我是打定主意，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家鄉的。一半是因為那種「英雄」的待遇使我困窘，不論生人熟人，只要看到我，少不了總會提到那樁事，一邊稱讚，一邊上下打量著，要看清這個十幾歲就敢動手殺人的傢伙，究竟長了一副什麼樣兒的相貌。有一陣子，害得我見了人就躲，倒好像我真是變成一個與眾不同的怪物了，你說，這種日子有多難過？另一半是為了宋老師，他從城裏放回來之後，就一直住在我們柳河口，把宋師母也接來同住。正住得好好兒的，有一天，忽然心血來潮，向爺爺說他要離鄉遠遊，到「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天府之國」去了。

　　原來在兩年之前，頭幾批流亡學生絡繹上路的時候，他就接下過一張流亡學校的聘書，當時難捨家園，留戀著祖宗廬墓，一直因循未走，最近又有人給他輾轉的帶來口信，說是學校已經在四川安定下來，雖然漫天烽火，而絃歌不輟，如果宋老師能夠在數月內趕往報到，兩年前的那張聘書依然有效。爺爺也贊成他去，並且當面請託，要他帶我同行，也好有個照料。宋老師一口承諾，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最初要走的，只有宋老師和我兩個人，一老一少，正好喬扮作父子的模樣；後來一拖再拖，消息走漏，參加的人就越來越多，足有半打之數。其中包括老鼠和兩位女同學，都死拖活賴的非跟著走不可。另外的一位是宋師母，也是臨時決定要與我們同去，這一來，上有二老，下有四小，更像一個大家族了。

　　宋師母本來是不肯離開家鄉的，可是，老公母倆幾十年的夫妻，一向是夫唱婦隨，形影不離；忽然說走就走，從此天南地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聚，可以想像宋師母心頭是什麼滋味，行期越近，她也就越不能自持，整日的哭哭啼啼。後來，還是旁人提醒他們：「既然這麼難捨難分，何不一塊兒前去？上無公婆，下無兒女，一對恩愛夫妻，就像一對鴛鴦鳥兒似的，要飛就一塊兒飛，幹嘛還一個走、一個留呢？」是呀，全家就他們老兩口兒，一份薄產也可以託人照顧，全無後顧之憂，實在沒有一個走、一個留的理由，於是，在宋老師鼓勵之下，宋師母決定追隨夫子，陪伴在側。這個決定是需要有大勇氣的，因為宋師母比宋老師還大著幾歲，已經有六十上下的年紀，又裹著一對小腳，是前些年我們提倡「天足」運動的漏網之魚，比一般纏足的婦女更小得出奇，此去千里萬里，關山阻隔，恐怕大半的路程都沒有舟車可坐，就那樣搖搖晃晃一步一步的往前挪，要走到何年何月？也因此對宋師母更加欽佩了。

　　老鼠的情況也跟我一樣，自己滿心的不想去，是被家長逼著上路的。他這一段時間住在柳河口，五哥領導的幾次行動他都參加了，胆子也漸漸練了出來，對家裏他是說宋老師在柳河口開了一所私塾，教導學生們讀書，以免荒廢了功課。時間一久，紙包不住火，隱祕就被看破，他那位寡母還到鄉下來哭過、鬧過，但也無可奈何。現在他母親得到消息，便又到柳河口住了幾日，鄭重拜託宋老師，把她兒子給帶到大後方去。這位從十七歲就守節撫孤的寡母，在經歷過一大段敵人佔領下淪陷區生活之後，終於有了一層領悟：兒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摟在懷裏，捧在手裏。而且，這漫天匝地的狂風暴雨，也不是母親用兩臂、用全身就能夠遮得住的！家鄉，不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也許把他交給國家、交給政府，才是上上之策。她為了見子，甚至向宋老師下了跪，要宋老師擔保，到了大後方，就把她兒子送進學校，只管讀書，什麼危險的事兒都不准他做。……宋老師生平最敬重這一類的忠臣、義士、節婦、孝子，如今受人託孤之重，也激發起萬丈豪情，拍著胸脯，把這付萬斤重擔承受下來。

　　另外那兩位女同學，是一對表姐妹，年歲雖小，志氣不低，為了達成到大後方升學的心願，不惜以絕食作為武器，向家長拚死爭取，幾幾乎真的做了「烈士」，是在瘦骨支離、一息尚存的情況下，才贏得了勝利。所以，當她們被家長送到柳河口的時候，兩個人都還臉色蒼白，一副大病初癒、楚楚可憐的樣子；但她們心情很好，吱吱喳喳的有說有笑，像兩隻剛剛餵飽的小麻雀。

　　民國廿八年深秋九月裏，一個降霜的早晨，我們出發上路。五哥、二扁頭、臭嘴和老管家等等一行人，都趕來送我們。一路上打打鬧鬧、說說笑笑，沒有一絲兒離情別緒，好像我們是出門走親戚似的。走了一整天，晚上在「青堌集」住店，準備著第二天通過隴海鐵路的日軍封鎖線。在客棧裏吃過晚飯，五哥他們幾個向宋老師、宋師母告辭，要連夜趕回柳河口。一直到這時候，才感覺到有一塊沉甸甸的離愁壓在心頭，疙瘩碌突，墜得人好難受。

　　告辭之後，臭嘴忽然像小丑似的，趴下去向宋老師磕頭，嘻皮笑臉的說：

　　「老師，我還欠您一百個響頭呢！不是我賴賬，是您不准磕！今天要離開您了，我先給您磕一個，賸下的九十九，等將來抗戰勝利的時候，您回到家鄉，我再一總兒補足！……」

　　說著，果然就「砰」的一聲，前額碰觸地面，發出的聲響不小。宋老師來不及去拉他，他自己就一個倒翻站了起來。

　　站起來，又在找我和老鼠的麻煩：

　　「嗨，你們兩個，給我聽著。此一去升學讀書，可不是單單替你們自己讀的，還有我，還有五哥，還有二扁頭，兩個人替五個人讀，所以呢，你們要格外的加油！格外的用功！要是讀得不好，你們就休回來見我！」

　　話是笑著說的，眼眶裏卻窩著兩汪子淚水，盈盈欲滴。

　　二扁頭聽不慣他這副腔調，罵道：

　　「閉上你那張臭嘴，沒有人當啞巴賣了你！本來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偏是你這麼多的眼淚！得，你的心事我明白，看他們幾個去大後方升學，你有些眼熱，對不對？現在你決心要去，也還來得及，沒有誰拉著拽著你，用不著這樣酸溜溜，苦凄凄的，又颳風，又落雨！」

　　臭嘴把眼淚抹掉，也反唇相譏：

　　「你這是在罵我？得啦，二扁頭，咱們大哥別說二哥，哥兒倆差不多，都不是讀書的材料！──該睡覺的睡覺，該趕路的趕路，少嚕囌！」

　　鬥了一陣嘴？還是嘻嘻哈哈的走了。我知道，他們和我一樣，為了表現英雄氣概，都不肯把心底的感情流露出來，怕的是一經發動，就弄得涕淚交迸，不可收拾，那場面，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

　　第二天，通過日軍封鎖線，少不了的要忍一些屈辱，受一些刁難。出青堌集，過黃河故道，就到了河南省的地面；經朱集車站，繞商邱城外，到安徽省的亳縣。這一段路程，都在日軍的控制之下。一路上，有許多道鐵線網，許多道溝壕，許多座關卡，許多座崗哨。在敵人的刺刀下鑽進鑽出，每一個人都是神經緊張，肌肉僵硬。也不完全是恐懼，更難做到的是要克制憤怒，要忍住悲痛，對一個有血性的年輕人，這比任何刑罰都更慘酷，更沉重。我們在一日之間，走過了那幾十里路，總算有驚無險，都安全過關。

　　現在回想起來，有一件事令我大惑不解：在那條路上，像我們一樣的年輕人很多，三三兩兩，成羣結隊，幾乎是絡繹不絕；這些人是從各地淪陷區離鄉背井而來，都走著同一條道路，朝向同一個目標。那些鬼子兵親眼目睹，當然知道這些中國青年是在做什麼事，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全部扣押，不悉數屠殺，卻在盤查詰問之後，任由這些參加抗戰的中國青年通過關卡？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順利過關，引起日軍疑心而被當場扣留的，每日必有數起，可是，這在整個人數上簡直不成比例，為什麼日本鬼子會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唯一合理的解釋，大概他們曾經很用心的研究過這個問題，知道這道巨流是防堵不住的。而且，把這些青年留在淪陷區，對他們也未必是好事，更或許他們認為把這些不安分的青年「放逐」出去，可能還比較有利於他們的「統治」。事實上，不論怎麼替日本人設想，都想不出應付這種情勢的善策，因為從他們立意侵略中國開始，就已經鑄成一個極大的錯誤，到民國廿八年──中日戰爭進行到第三年，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日本鬼子是亡不了中國的，它所能加之於中國老百姓的，不過是燒殺擄掠、一時的苦難而已。倒是他們自己陷身在中國戰場的泥淖裏，師老兵疲，進退不得，注定了要有一個極悲慘的結局。

　　從河南省的商邱，到安徽省的亳縣，也不過只有數十里路，卻是中國最古老的官道之一，每一步都踩著歷史的遺跡。我們一路上走過，一路聽著宋老師講說那些古老的故事，有些是我們聞所未聞的，也有些過去就略知一二，如今踐履斯土，再作溫習，把那些近在眼前的名勝古蹟一一核對，更聽得津津有味。商邱縣原先叫作歸德府，也就是唐代的睢陽，這是我們早就知道的，因為在初中二年級就讀過韓愈的「張中丞傳後敘」，也聽宋老師在講「正氣歌」的時候，解釋「為張睢陽齒」那一句，把張巡、許遠兩位大臣的事蹟，源源本本都告訴了我們。韓愈提到的那座「雙廟」，就在從商邱往亳縣的公路之側，我們在那裏略作休息，也進去瞻仰了張、許二公和南霽雲、雷萬春的塑像。面對著前朝的忠臣猛將，心中自然會滋生許多感想，於是，以「雙廟」為題，宋老師一路作了好幾首詩，而且逼著我步韻奉和，一首都不能缺。師命難違，只好一路吟哦。這也算是苦中作樂，內心的恐懼倒因此減輕不少，憂傷憤怒的情緒卻更加深重了。

　　當天在亳縣南關一家客棧裏落腳，半夜裏有鬼子來查店，態度十分獰惡，住店的人全被集合在院子裏，神色上稍有不對，就被咆哮叫罵，拳打腳踢，甚至用槍托子砸、用刺刀劈……把幾家客棧弄得陰風習習，如同地獄。我們幸虧遇到了好店家，事先得到消息，把我們幾個人藏在夾壁牆內，才逃過了這一場劫數。

　　從亳縣再往南走幾十里路，就到了國軍駐守的地區，刁斗森嚴的陣地上，飄揚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是那麼莊嚴，是那麼美麗，使我們這一羣冒險犯難、遠道來歸的遊子，注視之際，不禁喜極而泣……

煞尾

　　故事說到這裏，可以不再說下去。

　　當然還有些「下文」，不過，那是屬於另一個故事了。

　　從那次離開家鄉，算到今年秋天，已經整整的四十年，一直在外地飄泊，再也不曾回去過。四十年，可不是一段短時間，昔日翩翩年少，而今垂垂已老。每當回想起四十年前的這些前塵往事，也未嘗不因而興奮上一陣子，好像時光會倒流，空間會縮短，故事中的人與物都來在眼前，於是，心凝神馳，我又把這些瑣瑣細細「溫習」了一遍。在我的記憶裏，人是永遠活著的，故鄉的景物也還是四十年前那個老樣子。事實上當然並非如此，不但人事全非，家園也已經完全破碎，逝去的不能追回，失去的不可復得，留下來的就只有這些記憶而已。

　　正因為這樣，所以我對這些記憶才格外珍惜；雖然它們就像是一大疊貶了值、作了廢的舊紙幣，對別人可能是值不了幾文錢的，在我，卻是今生今世最寶貴、最有意義的東西，涓涓滴滴，都不忍丟棄。

　　現在，我把它寫了出來，一大半理由是為了這樣做能把它保存得更長久，當我老得頭腦昏聵，記不真也說不清的時候，總還有些年輕人聽過我的「故事」，而在你們腦海裏留下些許記憶，知道若干年前有幾個年輕人是這樣活過來的，而不至於完全泯沒消失，那樣，我就算是沒有浪費筆墨。

　　不管你身在何地，家鄉，總是最讓你留戀、最讓你懷念的地方；不管你活了多久，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只要你還能夠回憶，每當你想起自己的少年時期，總會使你微笑頻頻，或是欷歔不止。家鄉，是你生根的土地；少年，是你的萌芽期。

　　所以，年輕人，我要勸告你們：從你有了思想、有了知識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要重視自己的根，也要愛惜那根下的土地，莫作浮萍，莫作飛絮。你就要培育自己的芽，使它壯大，莫結孽果，莫開狂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