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回　邪氣撞邪氣
第二回　跳出一個大傻巴
第三回　請神容易送神難
第四回　不信也是真的
第五回　誰知是吉是凶是福是禍？
第六回　祖師爺亮相
第七回　廣來洋貨店的掌櫃楊殿起
第八回　出洋相
第九回　佐爺的本事是抓辮子
第十回　它本是祖宗的精血
第十一回　神鞭加神拳
第十二回　一個小小的洋槍子兒
第十三回　只好對不起祖宗了
第十四回　到了剪辮子的時候
第十五回　神槍手

《神鞭》

馮驥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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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古古古古古古古，今今今今今今今，

　　古非今兮今非古，今亦古兮古亦今；

　　多向精氣神裡找，少從口眼鼻上認，

　　書裡書外常碰巧，看罷一笑莫細品。

　　　　◇　◇

　　那年頭，天津衛頂大的舉動就數皇會了。大凡亂子也就最容易出在皇會上。早先只有一樁，那是嘉慶年間，抬閣會扮演西王母的六歲孩子活活被曬死在杆子上。這算偶然，哄一陣就過去了。可是自打光緒爺登基，大事慶賀，新添個「報事靈通會」，出會時，賈寶玉紫金冠上一顆奇大珍珠，硬叫人偷去。據說這珠子值幾萬，縣捕四出搜尋，鬧得滿城不安。珠子沒找著，亂子卻接二連三地生出來。今年踩死孩子，明年各會間逞強鬥勝，把腦袋開了瓢。往後一年，香火引著海神娘娘駐蹕的如意庵大殿，百年古廟燒成了一堆木炭。不知哪個賊大膽兒，趁火打劫，居然把墨稼齋馬家用香泥塑畫的娘娘像扛走了。因為人人都說這神像肚子裡藏著金銀財寶。急得善男信女們到處找娘娘。您別笑，您也得替信徒們想想：神仙沒了，朝誰叩頭？！

　　天津人，好咋唬。有人直目瞪眼說，他看見娘娘給人藏在鼓樓東海福南味店的後院裡。一夥人不管掌櫃夥計阻攔，跳牆進去，把堆在院角兩垛黃醬罎子胡亂折騰一遍，也不見影兒，肝火沒處泄，就砸醬罎子，還有的往上邊撒尿。偏巧這家掌櫃和知府大人沾點親，便把鬧事的抓起幾個來。索賠卻賠不起，因為，這幾個都是整天惹禍招災、無事生非的土棍兒，家裡頂多一床褥子，兩床被，幾十個臭蟲，連吃飯的傢伙都沒有。這下子，主張禁會的老爺們算逮住理兒了，到處嚷嚷說，天津衛這地方五方雜處，民風霸悍，重義尚氣，易滋事端，不宜舉辦這種傾城出動的皇會。可誰能把會禁掉？

　　您再想想，天津衛地起是靠漁鹽漕運發的家。行船出海，遇上黑風白浪，就得指望海神娘娘護佑了。即使頭品頂戴，大聚寶盆，也拿災病沒轍。更別說命同貓狗的小百姓們。所以人們就藉著海神娘娘誕辰吉日，百戲雲集，萬人空巷，燒香祝壽，討娘娘高興。還要把娘娘的塑像從東門外的天后宮裡請出來，黃轎抬，華輦推。各會隨駕表演逞技，城裡城外浩浩蕩蕩繞幾天，拿娘娘的威嚴，壓一壓邪魔妖怪。

　　人都說，人管不了的事，全歸神仙管。天津衛這裡的「三界、四生、六道、十方」，都攥在娘娘的手心裡。可是娘娘也有偷懶耍滑的時刻，又把一些扎手的事推回到人間來。原來神仙也會推活船兒。人不盡天職，天不從人願，於是就生出今年皇會上這樁稀奇古怪的事來。

第一回　邪氣撞邪氣

　　三月二十二，照例是娘娘「出巡散福」之日。

　　這天皇會最熱鬧。津門各會挖空心思琢磨出的絕活，也都在這天拿出來露一手。據說今年各會出得最齊全，憋了好幾年沒露面的太獅、鶴齡、鮮花、寶鼎、黃繩、大樂、捷獸、八仙等等，不知犯哪股勁，全都冒出來了。百姓們提早順著出會路線佔好地界，擠不上前的就爬牆上房。有頭有臉的人家，沿途搭架罩棚，就像坐在包廂裡，等候各會來到，一道道細心觀賞。

　　幹鹽務的展老爺今年算是春風得意了。他順順當當發了一筆財，又娶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小婆，心高氣盛，半月前就雇了棚鋪，在估衣街口最得看的開闊地，搭一個氣派十足的大看臺。上頭用指頭粗的宜興埠葦子扎成遮陽棚頂，下頭用冒著松香氣味的寬寬的白松板子鋪平檯面，兩邊圍著新席，四疋紅綢包在外邊，又打勝芳買來幾盞花燈掛起來。另外還雇了幾個打小空的，換上一色青布褲褂，日夜輪班站在台前護棚。

　　俗話說，這叫拿錢壯的，也是拿氣壯的。怕事的小百姓們不覺站遠些，不知哪股邪氣要是和這股氣撞上，非出大事不可。誰知這預感居然應驗了。請往下看──

　　自打出會那天，展老爺新娶的小婆就鬧著要登臺看會。誰不知，這小婆是打侯家后（註：一個地方）小班裡贖來的姑娘子。本名紫鳳，善唱檔調，藝名喚做飛來鳳。這飛來鳳本是弱中強。如今決不像一般從良女子，隱姓埋名，穩穩當當過起清閒富足的日子。她偏偏要到這緊挨著侯家后的估衣街上露個臉兒，成心叫人認出她，看她，咬著耳朵議論她，卻不敢對她這個搖身變成官眷的老娘指指點點。她還有另一層意思：以她這種貧賤身份，只要在人前一出頭，展家大奶奶死也不肯同時露面，這就能壓過大奶奶一頭。但她沒料到，大奶奶不來，展老爺也不敢來，死纏硬逼全沒用，她便賭氣自己來，而且打好主意鬧出點名堂，叫姓展的一家子知道她不是軟茬兒。

　　她坐在一張鋪著繡花墊子的靠椅上，戴著翠戒指的雪白小手有姿有態地往扶手上一擺；在她的身後，站著一個老媽子，頭上梳著蘇州鬏兒，橫豎插滿串珠、絨花、純銀的九連環簪子，足登小腳細羊皮靴，青洋綢肥腿褲，月白色大襟褂子繃著四寸寬的花袖箍兒，襟口掖著一條紡綢帕子。她姓胡，人叫她胡媽，是展家最會侍候人的老傭人。當下她站在飛來鳳椅子後邊，還在飛來鳳身旁放一張茶几，擺好各類零食，像大官丁家的糖堆兒、鼓樓張二的鹹花生、趙家皮糖、查家蒸食等等，名家名品，應有盡有，罩上玻璃罩子，防備暴騰上塵土。但飛來鳳很少掀開罩子捏點什麼吃，卻偏偏讓胡媽把台下挎小籃賣楊村糕乾的村姑叫上來，張口就說「包圓兒」了。其實她根本不吃這種街頭小食。她一是擺份兒，二是成心糟踐展老爺的錢。這還不算。每逢一道會來到棚前。她必叫僕人拿著展老爺的名帖去截會。依照皇會的規矩，有頭有臉的人家，如果專意看哪一道會，便叫僕人拿著名帖到會頭前，道一聲辛苦，換過帖，請求表演，就算把會截住了。會頭把旗子一搖，小鑼噹噹一敲，全會止住，表演一番，像獅子、重閣、法鼓、槓箱等，都有一段精采的功夫。演過一段，會頭的小鑼當當再響兩聲，就走過去，後一道會便跟上來，截會的人必須送上事先預備好的點心包，作為犒勞答謝。

　　飛來鳳早就使錢請來「打掃會」，把台前街面噴水掃淨。這幾天，她不管有沒有看頭，逢會必截。展老爺財大勢大，捧出他的名帖，誰敢撥楞腦袋。何況她犒賞極厚，看臺上一邊堆了數百包點心，一碼十斤大包，正經八北都是祥德齋的大八件。即便天津八大家，也沒這麼大手大過。這一來，她看會，人們都看她。看看這個走了紅運的小娘兒們怎麼折騰法。

　　雖說她賭氣這麼幹，可是拿錢大把大把往台下撒，也是神氣之極。此刻，鶴齡會的鶴童們，舞著「飛」、「鳴」、「宿」、「食」四隻藤胎布羽的仙鶴，轉來轉去，款款欲飛，還朝著她唱吉祥歌。胡媽在她耳邊說：

　　「二奶奶，您瞧，那小童子脖子套著的銀圈圈，就是乾隆爺看會時賜給的。聽說，乾隆爺當年是坐在船上看會，還不如您這兒得看呢，嘻！」

　　飛來鳳忽然想到，去年皇會，她還在侯家后，同寶銀、自來醜、月中仙幾個姑娘子，嘴裡嚼著冰糖梅蘇丸，在人群裡擠得一身臭汗。說不定那姐兒幾個現在正在人群裡，眼巴巴望著自己呢！想到這裡，鶴齡會已然演完，她心中高興，叫僕人拿點心，賞給敲單皮鼓的、吹嗩呐的、舞龍旗的，連同扛軟硬對聯的，每人一大包；六個鶴童和會頭每人兩大包。

　　鶴齡會收穫甚豐，興沖沖就要起行，忽見一人拿著朱漆大凳子，「啪！」地迎頭一撂，一撅屁股坐下來，大模大樣架起二郎腿，翹著下巴朝會頭冷口叫道：

　　「等等。照剛才那樣兒，給你三爺演上十八遍。點心包──二奶奶那兒有的是，她替你三爺給啦！」

　　這幾千人開了鍋似的熱鬧場面，好像折一大盆涼水，登時靜下來。再瞧這人的打扮可算隔路──

　　古銅色湖綢套褲，褲腿緊纏著寶藍飄帶，淨襪烏鞋，上身一條半長的深棗紅拷紗袍子，挺像本地小闊佬，可袍子外邊緊巴巴套著件沒袖沒領的小短衣，像馬褂又不是馬褂，倒像張七把摔跤時那件坎肩。這件小短衣做工挺講究，上邊耷拉著懷錶鏈，胸口上還掛著七八個稀奇古怪、不金不銀的牌牌兒。有些在鳥市看過洋片匣子的人，認出這是洋人身上的東西。可是他帽翅上插著那小梳子幹嗎用？廣東娘兒們好在頭髮上插一把梳子，隨時攏攏頭髮，但從沒見過老爺兒們玩這套。別看這小子一身四不像的侉打扮，還挺得意。好像人人看他這身穿戴都眼饞。

　　有人才要拿話逗弄他，一瞅他帽子下邊瘦瘦的青巴臉，梆子頭底下一雙橫眼，尤其左邊那隻花花眼珠，一縮脖子趕緊把話咽進肚裡，這原來是大混星子玻璃花！

　　在這城北估衣街上，甭說招他，誰敢多瞧他一眼？連老娘兒們哄孩子都輕輕唱這麼兩句：「別哭啦，快睡吧，玻璃花，要來啦！」這也算是一種傳統教育方式──在懷抱裡就加入濃烈的社會內容。

　　可是，玻璃花今兒要做嘛？

　　凡是在這一帶世面上混日子的人，心裡都有數，玻璃花今兒並不是胡鬧來的。要問這根由，那就得提到，他那隻花眼珠子的來歷。

　　夠份兒的混星子都得有一段凶烈帶血的故事。

　　十年前玻璃花還是一個無名的土棍，小名三梆子。有一次，他闖進香桃店，鬧著「拿一份」。香桃店是侯家后俗稱「大地方」的大妓館。店大人多，領家招呼七八個夥計操著斧把兒圍起他來。那時打架興用斧把，因為斧把一端是方的，有棱有角，掄上就皮開肉綻。依照混星子們的規矩，必須往地上一躺，雙手抱頭護腦袋，雙腿彎曲護下體，任憑人家打得死去活來。只要耐過這頓死揍，掌櫃的就得把他抬進店，給他養傷，傷好了便在店裡拿一份錢，混星子們叫「拿一份」。這天，三梆子就這樣抱頭屈腿臥在那兒，叫人打上一袋煙工夫。他仗著年輕氣盛，居然沒吭一聲。一個在這店裡拿份的混星子死崔，將斧把頭砸在他左眼上，血糊糊的，只當瞎了。傷好後，眼珠子還在，卻黑不黑白不白成了花花蛋子，那個打壞他眼珠兒的死崔，在江叉胡同的福聚成飯莊花錢擺一桌請他，當面賠罪。這死崔心毒手黑，暗中在靴筒掖一柄小刀，只要他鬧著賠眼珠，就拔刀下手。誰知道，三梆子非但不鬧，卻花錢買下這桌酒飯，反過來謝謝他。這因為混星子們不帶傷不算橫，弄上這點彩兒，正是求之不得。真怪！這世上真是嘛人都有：有的對別人下狠手表示厲害。也有人對自己下狠手顯威風；有的把傷藏起來，以為恥辱，有的就掛在臉上，成了光榮的標記。從此，三梆子得號「玻璃花」，也就名噪津門了。侯家后的妓館，無論大店小班，隨他抽份拿錢。遇到客人找碴鬧事，花叢荊棘，叫他知道，必來報復。那些身不由主的姑娘子，爭著要他當後戳，求他坐勁，哪個不是他的相好？飛來鳳在侯家后也是個人物，沒在他懷裡打滾撒嬌才怪呢！精明人拿這些瓜葛一連，就明白玻璃花今兒成心是惡心攀上高枝的飛來鳳來了。天津人管這叫「添堵」。

　　其實，飛來鳳一瞧突然扎進來這人的裝束，就認出是玻璃花。雖說這混星子是地道的土造，偏偏喜好洋貨，飛來鳳脖子上掛雞心盒的洋金鏈，還是這小子送的呢！她從良之後，她就一直揪心玻璃花會跟她搗亂，沒想到今兒當著成百上千人給她難看。她不知道玻璃花要把事鬧得多大。眼下，這小子正犯勁，軟硬法子都使不上。如果叫僕人轟他，非惹得他翻天覆地，攪成滿城醜聞不可。她急得心裡有點發躁。

　　會頭是個識路子的明白人。二話沒說，旗子一搖，指揮鶴童們面向玻璃花，一連演兩遍。然後走到玻璃花面前掬著笑說：

　　「三爺，你老給個面兒，改天再去拜會您。」

　　玻璃花面不改容，聲不改調：

　　「去你媽的！向例出會都興截會，怎麼就不准你三爺？」

　　「這不是單給您連著演過兩遍了嗎？」會頭小心翼翼，生怕玻璃花藉個詞兒，鬧得再大。

　　「你耳朵長倒了？沒聽三爺說，叫你演十八遍！」玻璃花說。

　　會頭給難住了。他明白，絕對不能動肝火，就穩穩當當地說：

　　「三爺，我們這會停了不少時候了，後邊還壓著三四十道會呢！壓長了人家不幹。您是天津衛最開面的老爺。三爺您要看得起我們鶴齡會，改日給您演上整整一天，怎麼樣？」

　　「去去去，別他媽擇好聽的說給我！」玻璃花非但不動心，反而把話鑿死，「你三爺是嘛人，你拿耳朵摸摸去，說過的話嘛時候改過？」

　　兩下這算僵住了。後邊擠上來幾個穿戲裝、勾花臉的漢子。這是五虎槓箱會的人，壓在後邊，等不及了。那扮演濮天鵬的漢子，人高馬大，再給硬襯的一托，顯得魁梧粗壯。他上來對玻璃花一抱拳，說話卻挺客氣：「您先受我一拜。」聲音嗡嗡貫耳。

　　玻璃花斜瞅他一眼，沒當回事，踮著二郎腿，仰臉朝天，故意變尖了嗓音說：

　　「今兒不刮西北風，怎麼吹得夜壺直響。」

　　人群裡發出呵呵笑聲。

　　這一句話把扛箱會的漢子噎回去了。天津人說話，講究話茬。人輸了，事沒成，話茬卻不能軟。所謂「衛嘴子」，並不是能說。「京油子」講說，「衛嘴子」講鬥，鬥嘴也是鬥氣。偏偏這漢子空長一副男人架子，骨頭賽麵條，舌頭賽涼粉，張嘴沒一句較上勁兒的話：

　　「三爺，眼瞅著快下晌了，弟兄們耍了一天，還餓肚子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看娘娘的面子，就叫我們快點過會吧！」

　　「嘛？看娘娘的面子？娘娘的面子也不如二奶奶的面子。那臺上堆著都是祥德齋的點心，餓了就找她要去！」玻璃花說著，用他那隻灰不溜秋的花眼珠向飛來鳳瞟一眼。

　　看來他今兒非要向飛來鳳臉上抹一把屎不可了。

　　飛來鳳坐在臺上一動沒動。站在身邊的胡媽看得出，二奶奶塗了紅油的嘴唇都發白了。

　　這一來，幾方面的人全說不出話來。玻璃花佔了上風。神氣十足，打懷裡掏出一個磨花的洋料小水晶瓶，打開蓋，往掌心倒出點鼻煙，在上嘴唇兩邊抹個大蝴蝶，吸兩下，打幾個噴嚏，益發來了精神，索性把腳拿到凳子上，看樣子今兒要在這過夜。

　　四周的百姓看不成會了，卻都瞪大眼珠子，瞧這局面怎麼收場。天津衛逢到這種硬碰硬，向例是不碰碎一個不算結。

第二回　跳出一個大傻巴

　　反正老天爺不會一邊倒。這世道就像一桿秤，不會總擺不平；無論身內身外的事，都好比撂在這秤上。一頭壓下去，另一頭就該翹起來。月光照完東窗，漸漸去照西窗；運氣和霉氣一樣，在眾人頭上蹦來蹦去。日頭太毒，便逼來濃雲疾雨；雨下得過狂，又招來一陣大風，直把雲彩吹得一絲不見。就說眼下玻璃花把會硬截在估衣街口，人們乾瞪眼、愣沒轍的當口，忽然，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進人圈，朝玻璃花作了長揖，說道：

　　「這位大爺，你老開心順氣。抬抬胳膊放他們幾位過去就算了。」

　　敢出頭管事，膽子就算好傢伙，但他的話茬並不硬，不像個打算使橫的人。玻璃花打量這漢子：中等個子，方面大耳，秤錘鼻子，眯縫著小眼，臉頰上粗粗拉拉淨是疙瘩，還帶點傻氣。再瞧他身上那件嶄新的藍布大褂，甭猜，一準是個缺心眼的窮漢子，換上新衣專意來看會，碰到這場面，不知輕重地想當個和事佬。因此玻璃花更上了勁，撇嘴一笑，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這人跟前：

　　「嘿，傻巴，哪位沒提褲子，把你露出來了？你也不找塊不滲水的地，撒泡尿照照自己。這是嘛地界，你敢扎一頭！」

　　這話不錯。眼前這種事躲還躲不開，竟還有人往裡邊摻和，可見此人多半是個大傻巴。他瞅玻璃花這架勢，非但沒有趕緊縮回去，偏偏腆著臉笑嘻嘻地說：

　　「今兒，大夥都圖個吉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老也少生氣。」

　　「看來，你小子倒挺孝順。告訴你，三爺向來肚子裡沒氣，專會氣人！」說著又瞟了飛來鳳一眼，然後拿這傻巴找樂子，「頭次咱爺倆見面，你拿嘛孝敬我？脫下你這大褂，三爺正少個門簾。哎，要說你這辮子真不賴，就揪下它來送你三爺吧！」

　　傻巴頭上盤著一條少見的粗黑油亮的大辮子，好像碼頭絞盤上的大纜繩，若非精足血壯，決沒有這樣好的頭髮。不等他說話，玻璃花上手抓住，打著哈哈說：

　　「給你三爺還捨不得？」

　　說話一扯，竟沒扯動。這傻巴就像一根鐵柱子，辮子就像拴在鐵柱上的粗繩子一般。玻璃花本想嚇唬他一下，叫他疼得嚷兩聲，開開心，只用了四成力，可這一下沒扯動，立即把他的肝火逗起來。得勢人的脾氣是沾火就著的。他大叫一嗓子：「我揪下你這狗尾巴！」這回使足了十成力，猛一扯。只聽「啪」一響，四周的人不禁抬手捂臉，不忍看這把辮子生扯下來的慘狀。誰知道，這一下根本沒扯動，由於用勁過大，反倒把玻璃花帶過來了，踉踉蹌蹌幾乎和這傻巴撞個滿懷，傻巴忙用雙手攙住他說：「你老站好了！」那樣子，就像晚輩給老輩叩頭行禮那樣。

　　人們止不住「哄」地一聲笑了。玻璃花大怒，待他把傻巴的辮子挽上一道，要加勁狠扯時，忽覺得攥在手心的辮子哧溜一下沒了，跟著眼前黑影一閃，哧──啪！好像一條皮鞭抽在自己臉上。由左眼角到右嘴角，斜著一道，火辣辣地疼，他瞪眼一瞧，那傻巴倒背手站在他對面。大黑辮子已經鬆鬆繞肩一圈，辮梢搭在胸前。玻璃花懵了，不知這一下怎麼挨的，但傻巴的小眼睛卻露出吃驚目光，彷彿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檔子事。

　　玻璃花不覺向飛來鳳瞅一眼，那小娘兒們臉上竟顯出幾分神氣。

　　「好你媽的，今天三爺算碰上對手啦！來，三爺非把你卸了不可！」玻璃花一邊脫去袍褂，一邊吼，「三爺叫你爹從今天就絕後！」面對傻巴拉開動武的架勢。

　　傻巴雙手直搖，不願意動打。

　　看熱鬧的人見要出事，膽小的趕緊溜走，膽大的也往後退。只有一些土棍兒們站著不動，拍著手，唸著歌，起哄架秧子：

　　打一套，鬧一套，

　　陳家溝子娘娘廟，

　　小船給五百，

　　大船給一吊。

　　　◇　◇

　　雖說混星子只講使橫逞兇，耍光棍兒，不講功夫，玻璃花卻跟一位本領高強的師傅練過一年半載，但他凡事不經心，心浮氣躁，半了咯嘰會幾下子，僅僅能對付一氣。他見傻巴站在那裡不肯出招，先下手為強，上去劈胸就是一拳。這拳將要碰到傻巴，忽然一條黑蛇似的東西已到眼前。他腦子一閃，又是那條辮子！他趕忙收拳閃躲，辮梢閃電般在他眼珠上一掃，眼睛頓時睜不開了；緊接著「哧──啪！」前身重重挨了一下，好像鋼條抽的，勁力奇猛，他胸口發悶，眼前一黑，腳底朝天摔在地上。四下登時一片喊叫，有的驚叫，有的呼好。

　　玻璃花的腦袋像撥浪鼓那樣搖兩下，稍稍清醒就趕緊一個滾兒跳起來，卻見傻巴照舊那樣背手站著，長辮子仍然搭在胸前，好像根本沒動勁，但一雙小眼爍爍放出光彩。這一下真可謂神差鬼使。玻璃花雖然給打得懵頭轉向，還沒忘了瞅一眼飛來鳳，飛來鳳那裡正笑吟吟嗑瓜子兒，好像看猴戲一般。

　　玻璃花狂叫一聲：「三爺活膩啦！」回身操起朱漆凳子朝傻巴砸去。他用勁過猛，凳子斜出去，把鶴齡會的燈牌嘩啦一聲砸得粉碎，破玻璃滿天飛。眾人見事情鬧大了，嚇得呼喇散開，由於不知東西南北，反而擠在一起。有的土棍兒們便往人群裡扔磚頭了。不知誰叫一嗓子：「臺上的點心管飽呀！」一群土棍兒就像猴子紛紛爬上臺，搶點心包。玻璃花擠在人群裡，左一腳，右一腳，踢打擠來擠去的人，他心疼剛才脫下身的袍褂懷錶給人亂踩，又想揪住那傻巴拼命，但傻巴早已不見，臺上的飛來鳳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一個頭扣平頂小帽的矬混混兒擠上來，扯著脖子叫著：

　　「三爺！嘛事？哥兒們來了！」

　　「去你奶奶的，死崔，早幹嘛去啦！快給我揪住那傻巴！」

　　「傻巴？哪個傻巴？」

　　「他──辮子，揪住他辮子！」

　　這話奇了，在那年頭哪個爺兒們腦袋後面沒辮子，揪得過來嗎？

第三回　請神容易送神難

　　玻璃花鼻青臉腫，一頭扎進估衣街上的大藥鋪瑞芝堂裡，找馮掌櫃要了後院一間房躲起身。一來因為他把皇會攪亂，保不準官府跟他找點麻煩，好漢不吃眼前虧，躲過勢頭再說。二來因為像他這種大混星子，當眾栽了，臉皮再老也掛不住，那幾下挨得又不輕，掛著彩去逛大街，豈不更難看！三來因為馮掌櫃是個膿包，在這藥鋪養傷再好不過，吃藥用藥隨便拿，馮掌櫃還精通醫道，尤擅推拿按摩，可以給他醫治。

　　馮掌櫃巴不得有機會叫玻璃花使喚，拉好關係，以後少跟自己攪和。他細心給玻璃花療理，還好酒好菜侍候。玻璃花的傷愈來愈見好，心裡也就愈煩躁。他不知該怎麼出去露面，要想重振雄風，非得把傻巴那條辮子扯下來不可，偏偏找不到傻巴蹤影。如果那傻巴是外地人，碰巧撞上鬧一下就滾了，他還真沒處撈回面子。但聽傻巴口音還是地道的天津味兒，這小子究竟在哪兒？自打那天，玻璃花一直躲在藥鋪裡，外邊一切消息都靠死崔打聽。死崔整天在外邊轉，非但沒找著傻巴，捎回來的全是氣煞人的傳聞。據說傻巴揚言，還要拿辮子把他兩眼抽成一對「玻璃花」，往後叫他連飯鍋茅坑都分不出來。還說只要他脫下褲子在估衣街口，屁股上插一串糖堆兒，撅一個時辰，今後傻巴決不在天津出現。還有些更難聽的話，氣得玻璃花連喊帶罵，非要找到傻巴，分個雌雄不可。但他冷靜下來一琢磨，自己不是個兒，於是只能在屋裡摔桌子打板凳，把馮掌櫃擺在條案上的一對乾隆官窯的青花帽筒都摔了。弄得馮掌櫃直撓頭，不敢言聲兒。請神容易送神難，只好挨著。

　　一天，展家的老媽子胡媽來了，說要見玻璃花。玻璃花藏身在此是絕密的，因此馮掌櫃只好搖頭晃腦袋說沒見過玻璃花。胡媽笑了笑，把一包東西交給馮掌櫃說：「這是我家二奶奶送給他的。」轉身就走。

　　馮掌櫃把包兒拿到後院。玻璃花打開一瞧，竟是一件碧青嶄新的洋馬褂，兜裡鼓鼓囊囊，掏出來看，竟然是張帕子包著一塊真正洋造的琺瑯錶，上邊畫著洋美人打秋千。這是飛來鳳送給他的。她準是猜到，鬧事那天，自己丟了懷錶馬褂，便照樣弄來兩樣更好的叫自己高興。這小娘兒們真念舊！他對馮掌櫃說：

　　「瞧這洋貨愛人！多哎，你他媽為嘛不賣洋藥，我聽說有種洋藥，比指甲蓋還小，無論哪兒疼，吞下去眨眼就好。你是不是有藥不給我用？看著我疼得冒汗，你好解氣！」

　　馮掌櫃賠著笑說：

　　「三爺說到哪兒去了！有好的，還能不盡著您？我這是國藥店，沒洋藥，你老要吃，我叫夥計到紫竹林去買，那藥叫嘛名號？」

　　「叫……叫白、白……，你是賣藥的，幹嘛問我？」他忽然瞪起眼。

　　「洋人的東西我哪懂？您這件坎肩就沒見過。」

　　「這哪叫『坎肩』，這叫『洋馬褂』，洋人穿在小褂外邊的，你他媽真老趕兒！」他嘴裡罵罵咧咧，心裡卻挺美，手指頭捏著錶鏈玩。

　　「你老帽子上的小梳子呢？」馮掌櫃見玻璃花高興，自己也輕鬆了。有意賣個傻，好顯得玻璃花有見識。

　　「這也是洋打扮！你真是不開眼，土鼈！」

　　馮掌櫃雖然挨了罵，卻挺舒服，他搓著手笑道：

　　「趕明兒，我也學你老，頭上掛個梳子。」

　　「屁！土豆腦袋也想掛洋梳子！」玻璃花說著，不知想到哪兒，神氣忽然一變，問道，「哎，展家送東西來的那個老媽子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馮掌櫃搖頭說不知道。其實眼下滿城已經無人不知，丟人現眼的玻璃花躲進瑞芝堂藥鋪。自打他藏到這兒的第三天，就常常有人假裝買藥，打聽他的情形。藥鋪裡的人都瞞著他。不是怕他，而是怕死崔。

　　但願死崔這號人只在這書裡，世上一個別有。

　　這小子原先家住在河北糧店街，人刁心毒，原名崔大珠。有一次，他灌了幾掛肉腸子，晾在當院，被人隔牆用竿子挑了去。一般人碰到這種事兒，愛鬧的就四處查找，無能的自認倒楣，往後再晾腸子換個地方掛也就算了。崔大珠偏不，他買包砒霜滲在肉裡，灌了一掛腸子，仍舊掛在老地方，轉天又被人偷去。再過一天，就聽說前街上開水鋪的皮五一家四口都死了。據說是給砒霜毒死的。縣裡下來人查來查去，把崔大珠抓了去。崔大珠毫不含糊，上堂就點頭承認是他在肉腸子裡下了毒，但他說這是藥耗子用的，誰叫皮五偷嘴吃？這話不能說沒理。官府把這案子翻來倒去，也沒法給崔大珠治罪，只好放了。可是從此糧店街上，沒人再敢搭理這個心比砒霜還毒的人了。那年頭，沒有「道德法庭」一說，他在人心中被判了死刑，得了「死崔」這個外號。他自知在河北那邊呆得沒味兒了，就挪窩到估衣街上來。估衣街上有兩個人人恨又人人怕的傢伙，一個是面狠的玻璃花，一個是心毒的死崔。當下，兩條狼都扎在馮掌櫃的羊圈裡。

　　玻璃花轉轉眼珠，問馮掌櫃：「你說，為嘛飛來鳳那娘兒們送我這洋錶洋馬褂？」臉上明顯冒出一股氣來。

　　馮掌櫃不知這是哪股氣，又不能不管，便說：

　　「討您喜歡唄。」

　　「滾你媽的！那天我給她添堵，她知道我丟了洋錶洋馬褂，今兒成心拿這玩意給我添堵！」玻璃花甩手把衣服懷錶狠狠摔在地上，大叫，「明兒，我弄瓶鏹水潑在她臉上，叫她成活鬼！」此時已然滿臉殺氣。

　　馮掌櫃嚇得腿發軟，想跪下來。他不知怎麼對付這個說火就火、軟硬不吃的混星子了。他彎腰把馬褂懷錶拾起來，說話的聲音直打哆嗦：

　　「幸虧這洋錶結實，沒壞，一點兒沒壞。還是你老這洋貨好！」

　　「拿榔頭來，我把它砸癟了！」玻璃花吼著。

　　這時，門兒「呀」地一響，進來一個細高爽利的年輕漢子。這是馮掌櫃新收進鋪子的小夥計，名叫蔡六，精明能幹，剛進鋪子一年，一個人已經能當兩個人使喚。蔡六知道掌櫃的被玻璃花纏住了，在窗根下偷聽一會兒，心裡盤算好了才推門進來。他進門就說：

　　「三爺，小的有句話，明知您不愛聽，也得說給您聽。」

　　玻璃花拿眼一瞄他，分明一種找茬的神氣：

　　「有屁就放！」

　　蔡六並無怕意，反而坐在玻璃花對面的椅子上，笑道：

　　「你老純粹給自己懵住了！」

　　馮掌櫃見自己的夥計敢這麼講話，嚇得頭髮根冒涼氣。玻璃花伸出手指尖幾乎碰到蔡六的臉：

　　「嘛意思？」

　　蔡六紋絲兒沒動，還是笑呵呵：

　　「小的估摸，您到今兒還不知道那玩辮子的是誰？」

　　「誰？你知道，為嘛瞞著你三爺！？」

　　「三爺是嘛人，您不叫小的張嘴，小的哪敢在您面前逞大尾巴鷹？」

　　「三爺叫你說！」玻璃花沒想到這小子知道傻巴，急啾啾地問。

　　玻璃花的火氣明顯落下一截，蔡六含著笑點點頭說：

　　「好，我告您，那玩辮子的在西頭擔挑兒，賣炸豆腐，人叫『傻二』，這是賤名。」

　　天津衛的孩子從小就有個賤名，叫什麼傻蛋、狗剩兒、狗蛋、屁眼子、大臭、二臭、三臭、禿子、狗不理等等。據說，那是為了叫閻王爺聽見，瞧不上，就寫不到生死簿上去，永遠也點不走，能長命。不管人們信不信，大家都這麼做，圖個吉利。

　　「這傻王八蛋的大名呢？」

　　「臭炸豆腐的，誰叫他大名？」

　　「他的窩在哪兒？」

　　蔡六見玻璃花被自己的話抓住了，便有意說得靜心靜氣，慢條斯理，好壓住玻璃花的火氣：

　　「多半在西頭呂祖堂一帶。哪條街哪個門可說不準。我小時候，家就在呂祖堂後邊。記得六七歲時，我娘領我去廟裡燒香，認師傅，打小辮兒。不是說，那麼一來，就算入佛門了；有佛爺保著，不會再惹病招災。那天，正趕上傻二去剃小辮兒。按照廟裡的規矩，凡是認師傅的，到了十二歲再給老道點錢，老道在大殿前橫一條板凳，跳過去，就出家成人，熬過了『孩災』。俗例這叫做『跳牆』。照規矩，跳過板凳，就不許回頭，跑出廟門，直到剃頭鋪，把娃娃頭剃成大人樣。這例兒三爺您聽說過吧！」

　　「往下說──」

　　「傻二的辮子長得特足。十二歲跟大人一般粗細，辮梢長過屁股。他跑出廟門，沒去剃頭鋪，直奔回家，聽說他捨不得頭上的辮子。所以他現在才長得這麼粗，像條大鞭子。」

　　「你總提他穿開襠褲時候的事兒幹嘛？三爺問他那狗尾巴上有嘛功夫？」

　　「您別急，小的全告訴您，半句也不留。聽人說他爹有兩下子，可從來沒跟人使過，天天都在西頭那邊走街串巷，賣炸豆腐，聽說他家是安次縣人，那邊人多練查拳。但傻二能耍辮子，從來沒人知道。再說天下誰聽說過辮子上還能有功夫？外邊人都議論著，拿辮子當刀槍使喚，真是蠍子屎──毒（獨）一份兒了。」

　　「那傻巴的功夫是他爹傳的？」

　　「多半是吧，還能有誰？對了，從小聽說，他爹罰他，就把他小辮拴在樹上吊著。人都說他爹做買賣挺和氣，對孩子卻夠狠的。他家就爺兒倆。還有人說，傻二是他爹領來的。親骨肉誰捨得把兒子的小辮拴在樹上吊著？現下再回回味兒，想必那就是練功吧！」

　　「說完了？」

　　「呵──」

　　「就這點屁，頂嘛用，滾吧！」

　　蔡六沒動勁兒，穩穩當當說：

　　「您別急。事說完，話沒完。小的想告訴您，那傻二雖然有功夫，三爺您能耐卻比他強！」

　　玻璃花用他那渾球般的花眼珠盯蔡六一眼：

　　「你小子拿我找樂子，還是捧我？」

　　「哪的話，小的再有膽，也不敢跟您尋開心！小的雖然不會武藝，卻看得出來，傻二全靠著那條辮子沾便宜。您琢磨，動手時誰還防著對方的辮子？可他的辮子一甩出來，就等於兩條胳膊再加上一條。三條胳膊對您兩條胳膊，您還不吃虧？」

　　玻璃花聽得入神，不覺點兩下頭。馮掌櫃忙說：

　　「那辮子一轉，何止三條胳膊，簡直是千手觀音。」

　　玻璃花沒搭理馮掌櫃，直盯著蔡六一張白淨的臉兒問道：

　　「你說三爺拿嘛法兒降他？」

　　蔡六這才給玻璃花指出一條明道：

　　「您有那麼多有能耐的朋友，誰有絕招就叫誰來，他們還不全聽您三爺的招呼！」

　　「去你媽的！三爺打架向來一對一。」玻璃花說著照蔡六當胸就一拳。蔡六卻看出玻璃花尖巴臉上有了活氣，顯然是聽得中意，也中了自己「移花接木」之計。

　　這時，矬壯的死崔闖進來。蔡六忙給馮掌櫃使了眼色走出來。到了前屋，蔡六笑著對馮掌櫃說：

　　「這下子，玻璃花該滾蛋了。」

　　馮掌櫃迷迷糊糊，沒弄明白。蔡六說：

　　「我知道他怕傻二那條辮子，便出個道兒，叫他去找人幫忙。他一去，咱就算把這位爺請出去了。」

　　「他肯去嗎？」

　　「他恨不得吃了傻二，怎能不去？」

　　「要是打不過傻二，不又回來了？」

　　蔡六笑道：

　　「您放心，無論勝敗都不會回來了！如果勝，就用不著住在咱鋪子裡；如果敗，甭說咱鋪子，連估衣街上也呆不住了。」

　　馮掌櫃依然憂慮未解地說：

　　「崔四爺未必肯叫他去吧！」

　　蔡六說：「您還沒看透，死崔不是不叫他出頭露面。他這一招夠絕──他先把玻璃花關在咱藥鋪裡，然後在外邊散風說，玻璃花藏著不敢見人。為了叫人們嚷嚷玻璃花尿了，把玻璃花名聲弄臭。下邊，他巴不得攛掇玻璃花去找傻二拼命，好藉傻二的辮子除掉他！」他的口氣很肯定，好像把下面三步棋全看在心裡。

　　「這不能，他們是一夥的！不是哥兒們爺兒們嗎？」

　　「別信那套！嘛叫哥兒們爺兒們？不過為了給自己助威。輪到兩人分一塊肉時，刀尖又專往哥兒們身上要命的地方捅。」

　　馮掌櫃聽到這兒，白胖胖的臉現出笑容，他沒料到這新來的小夥計有腦子又有辦法。他像危難中碰到保護人，好像大雨中找到一塊房檐。他不由自主提起茶壺的銅提梁，給蔡六斟茶，一邊問蔡六：

　　「你剛才說傻二那些事都是真的？」

　　「管它真假，唬住他就成！」蔡六接過茶碗，不客氣地喝了。

　　他故意這樣不客氣，好像應該應份一樣。因為這麼一來，他在這個膿包掌櫃的面前就不同以往了。

第四回　不信也是真的

　　不等天大亮，玻璃花就叫死崔陪著，打藥鋪出來，到南門外去請打彈弓子的戴奎一。兩人橫穿出估衣街，到了北城門口，並沒走「進北門出南門」那股近道，而是沿著城根兒往西，繞城半圈才到南門外。這因為玻璃花怕人瞧見他，一路還穿街走巷，專擇僻靜人稀的路走。混星子們在街上向來愛走街心，車轎驢馬都得躲著他們；他們還拿眼東瞅西瞅，誰要是多瞧他們一眼，茬子就來了。今兒玻璃花卻使勁低腦袋，恨不得把腦袋揣在懷裡。死崔在一旁心想；我叫你小子打今兒甭想再露臉兒啦！

　　那時，南門外一片大開窪，淨是些蚊子亂飛的死水坑，柳樹秧子，橫七八叉的土檯子，沒人添土的野墳，再有便是密不透氣的蘆葦蕩。住在這兒的多是雁戶。拿排槍打野雁、綠頭鴨、草鷺和秧雞，到牆子那邊去賣。這是個常年熱熱鬧鬧的野市，俗叫「南市」，凡吃、穿、用的，隨便買賣，應有盡有。鮮魚新米、四時蔬果之外，還有些打八叉的小商小販，倒騰各種日用的新舊雜貨。江湖上的「金、瓶、彩、掛」，什麼拆字的，算馬前課的，拉駱駝或「黃雀叼帖」的，打把式賣藝的，變戲法的，耍灤州影兒的，唱包頭落子、哈哈腔、西河大鼓的等等，都聚在這兒混吃糊口。天津這地方，有塊地兒就是主兒。河有河霸，漁有漁霸，碼頭上有把頭，地面上有腳行，商會有會長，行行有師祖，官場裡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個衙門裡有一個說一不二的老爺。在這集市上，欺行霸市要數「三大塊兒」──戴奎一，何老白，包萬斤，都是「安座子」已久的老江湖（「大塊兒」是指身上的鋼筋鐵骨腱子肉）。這三位「大塊兒」能耐最大的便是戴奎一。他手裡的一把彈弓可稱天下奇絕。頂拿手的一招，是把一個薄瓷的小酒壺橫放在桌上，瓶口放一顆泥彈兒，這泥彈兒與瓶口大小不離，他站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彈射去，把那泥彈兒打碎在壺中，絕不損傷瓶子。他用這手絕頂功夫招人觀看，實是賣「化食丹」。只要演過幾招彈弓，他就捧著一塊血淋淋的鮮牛肉，生嚼生吃，再吞下幾粒羊屎蛋似的丸藥，口稱這丸藥到肚裡，生冷俱消。他拿這種叫人目瞪口呆的法兒賣藥，人們花錢買藥，並非相信這藥真能化食，而是害怕他這股惡勁。據說，光緒二十年，河南來個馬班兒表演「小刀山」。河南的馬班子大都會幾手少林功，恃仗本領在身，沒有先去拜會他，把他惹惱了。當一個年輕的女把式爬上三、四丈長的大杉篙拿大頂時，戴奎一站在遠處大叫一聲：「戴爺給你換個左眼！」開弓一打，「啪！」地把一個泥球射進那女把式的左眼窩，馬班子的男男女女都要跟戴奎一動武，眼望著這把上了子兒的彈弓，誰敢靠前？從此誰也不敢招惹他了，就是玻璃花那左眼放著沒用，也不願意換個泥球。

　　「戴爺，咱哥兒們麻煩您來了！」玻璃花拱拱手說。他此時氣不壯，說話時精神也不足。

　　「您這是嘛話，三爺！哥兒們我在城南，您在城北，城隔著人，不隔著義氣。前兒，崔四爺來，把您的話捎給我。我跟四爺說了，只要您三爺一句話，咱哥兒們掉腦袋也認！不過……我剛才用腦瓜又琢磨琢磨，那個賣炸豆腐的傻小子，值我戴奎一的一個泥球嗎？啊？哈哈哈哈……」

　　戴奎一咧大嘴叉子，仰面狂笑。他光著膀子。這一笑滿身疙瘩肉像活耗子那樣上下直動。他長得人高面闊，猿背蜂腰，鷹鼻豹眼，寬寬一條桔黃色亮緞腰帶上，別著一根柳木叉架、牛皮筋條的大彈弓子。當下，他正站在自家店門口，店內迎面牆上掛著兩幅死人的骨頭架子。這背景和打扮一襯一托，就愈發顯得凶厲。本來戴奎一答應好今天為玻璃花去拔撞。雖說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個人就有腦子，這兩天耳邊經常聽有關傻二的辮子的傳言，傳得神乎其神。在將信將疑之間，他開始掂量起來，為這個從來也沒對自己出過力、眼下正走背字的混星子，去碰那個不知根底的傻二，值不值得……

　　死崔好像看見了戴奎一心裡怎麼撥棋子兒。他想，如果戴奎一不幫忙，就會擠著玻璃花對傻二暗中下手。反正玻璃花決不敢再跟傻二明著較量，而且已經幾次計畫著，派幾個小混星子暗中對傻二下手。暗著幹向來比明著幹能成事。只要把傻二弄殘，玻璃花就會在估衣街上重新抖起來。故此，必須設法使戴奎一去和傻二打一場。如果戴奎一贏了，就在外邊散風說，玻璃花沒能耐，借刀殺人，玻璃花的臉上也不光彩；如果傻二贏了，戴奎一必然恨玻璃花毀了他的名聲，還會有玻璃花的好？想到這兒，他就拿話激戴奎一：

　　「戴爺，聽那傻巴說您根本算不上鹹水沽人。」

　　「怎麼講？」戴奎一沒聽明白這話是嘛意思。

　　「那傻巴是鹹水沽人。他說，鹹水沽水硬，人也硬，不出螃蟹。」死崔說。

　　「我聽不懂你的話。」戴奎一說。

　　死崔含笑道：

　　「就是罵您唄！螃蟹的骨頭長在外邊，肉長在裡邊，外硬裡軟，不過看上去挺硬罷了。您先別生氣，那傻巴還有話，──他說，要論胳膊大腿之外的功夫，誰也頂不住他的辮子，您的彈弓子不過是小菜兒！」

　　對付人的本事，全看能不能摸準對方的要害。看準要害，一捅就玩完。死崔深知，戴奎一雖然人高塊大，心眼並不比針眼大。他更懂得，嫉妒這東西挺哏：男人嫉妒男人，女人嫉妒女人，同輩嫉妒同輩，同行嫉妒同行；出家在外，同鄉還嫉妒同鄉。──沒聽說過，山海關一個名廚子會嫉恨起廣東一個賣字畫的，哪怕這舞筆弄墨的傢伙比他名氣再大。

　　果然，戴奎一的胸膛裡盛不下這幾句話，氣得罵開了。

　　死崔火上再澆油：

　　「人家都管傻巴那辮子叫『神鞭』！」

　　這「神鞭」是他為了氣戴奎一，順口編出來的。

　　「嘛叫『神鞭』？」戴奎一吼著。他心裡的火順著血流遍全身，手背、胳膊、脖子、太陽穴上的麵條粗細的青筋，根根都鼓脹起來。

　　「他說，只要是凡人，想抽誰就抽！」死崔說著拿一雙烏黑的小眼瞅著戴奎一發怒的臉。他要眼看著這妒火直把戴奎一的胸膛燒透了才成。

　　戴奎一大叫道：「他是神仙，我也把他射下來！」說著，把腰間的彈弓取在手，扭身來一招「回頭望月」，把兩個泥彈兒連珠射上去。只聽天上「啪」一響。第二個泥彈兒飛去得更急，直把第一個打得粉碎。

　　玻璃花拍手叫道：

　　「好功夫，管叫那傻巴的腦袋成漏勺！」

　　戴奎一聽了，臉上立見笑容。他叫徒弟進屋取出一個緞面繡花彈囊，再從一排排晾在青石板上的泥彈兒中間，擇出一些最圓最硬、顏色發黑的膠泥彈兒裝滿袋囊。戴奎一轉了轉眼珠，進屋拿了兩個鐵彈丸掖在腰間，便走出屋來，帶著兩個徒弟，與玻璃花、死崔去找傻二打架。

　　※※※

　　從西關街走到頭兒，有個土坯打牆圍著的院子。牆挺高，上邊只露出三兩個青瓦頂子。幾棵老棗樹黑紫黑紫，沒發芽兒，帶刺的樹杈，密密實實罩在上邊。院裡沒動靜，樹上沒鳥叫，煙囪眼裡沒有煙往外冒，倒像什麼奇人怪客住在裡頭。

　　有人給玻璃花壯膽，他頓時精神多了。上去「啪！啪」拍門，扯著脖子叫喊：

　　「耍狗尾巴的，三爺找上門兒來了！」

　　砸了一會兒，毫無響動。他找了半塊磚剛要朝門板砸去，忽聽一個啞嗓音：

　　「我在這兒！」

　　他們不覺回頭瞧，只見不遠的幾棵大柳樹下，站著傻二。還是那件藍布大褂，粗長的辮子盤在頭上。玻璃花躥上去，恨不得把傻二撕了：

　　「你別以為三爺栽了。今兒找你結帳來啦！」

　　傻二態度謙恭，話說得誠心誠意：

　　「三爺說到哪兒去了？我哪有能耐跟您鬧。那天我也是稀裡糊塗，趕巧碰您三爺兩下，您不當回事就算了！」

　　「好小子，你還想寒磣我？你他媽『稀裡糊塗』就把我打了？好大口氣！傻巴，明白告你，今兒還不用三爺教訓你。這位，瞧見了嗎?戴奎一，南市打彈弓的戴爺──你三爺的兄弟，來給你換眼珠子來了。有能耐你就使！」

　　戴奎一站著沒動，拱拱手說：「我這個屬螃蟹的，來會會神鞭！」這幾個字，酸不溜秋，拿著勁兒，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傻二聽懵了。嘛是屬螃蟹的？神鞭？神鞭是嘛玩意兒？他說：

　　「我別聽差了音兒。鬧不明白您說的是嘛話。勞駕再說一遍。」

　　戴奎一嘿嘿一笑：「你是聽美了，還想再聽一遍。我可從來不用嘴皮子侍候人。既然咱倆都是鹹水沽人，拿咸水養大──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來吧！」他脫去外衣，取弓上彈。

　　玻璃花湊上前說：「戴爺真行，往後城北有事就找我。哎，您可小心他的辮子！」

　　傻二又聽什麼喝咸水的話，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等他問明白，戴奎一狠巴巴逼著他：

　　「怎麼玩法？」

　　傻二說：

　　「算了，您的功夫我見過。咱們何必做仇呢？」

　　死崔在旁邊叫道：

　　「您聽明白了嗎？戴爺，他只說見過您的功夫，可就不說好壞。見過算嘛？吹糖人、捏麵人的也見過！」

　　這是往火頭上再吹一口氣。戴奎一氣呼呼盯著傻二的臉說：「你不動，我動！」他已然把彈弓抻開，拉緊的牛筋直抖。

　　傻二想了想，走到三丈遠的地方站好，對戴奎一說：

　　「您打我三個泥彈兒，咱就了事，行不？」

　　戴奎一說：

　　「三個？不用，一個就穿瓢！看著──」

　　說著，右腿往後跨一大步，上半身往後仰，來個「鐵板橋」。這招也叫「霸王倒拔弓」。隨即手指一鬆，弓聲響處，一個泥彈兒朝傻二飛去，快得看不見，只聽得「哧」地穿空之聲，跟著，啪！泥彈兒反落到場地中心，跳了三下，滾兩圈兒，停住了。再瞧，傻二的辮子已經從頭頂落到肩上。這泥彈兒分明是給辮子抽落在地的。這一下真可謂「匪夷莫思」，使戴奎一和眾人親眼看到傻二辮子上不可思議的神功了。

　　戴奎一輸了一招。顧不得剛才自己說過的話，出手極快，取出那藏在腰間的兩個生鐵彈丸，同時射去。這叫「雙珠爭冠」，一丸直取傻二的腦袋，一丸去取下處，使傻二躲過上邊躲不過下邊。這招又是戴奎一極少使用的看家本事。

　　鐵彈丸又大又沉，飛出去嗚嗚響，就聽傻二叫聲：「好活！」身子一擰，黑黑的大辮子閃電般一轉，划出一個大黑圈圈，啪！啪！把這兩個彈丸又都抽落在地。重重的鐵彈丸一半陷進地皮。傻二卻悠然自得地站在那兒，好像揮手抽落兩個蒼蠅，並不當回事兒。眾人全看呆了。

　　這一下，如果不是親眼瞧見，誰都會不信。但事有事在，不信也是真的。

　　戴奎一大臉脹成紅布。他不能再打了。原本說好打一個彈兒，已經打出三個；再說，自己也沒有更厲害的招法，只有認輸。他把彈弓子往腰帶上一插，拱手說：

　　「該你的了，撒開手來吧！」

　　傻二搖著雙手說：

　　「戴爺，您要再打我也決不還手。今兒咱們算交個朋友，不算比功夫。您不過打幾個彈兒玩玩罷了。」

　　這幾句話絲毫沒有帶著鉤兒刺兒，明擺著這傻二不想多事。戴奎一心裡盤算，要是就此打住，還能帶著臉兒回去；要是鬧下去，非把臉兒丟在這裡不可。自己絕對頂不住傻二這條神出鬼沒、施過法術似的辮子。還是識路子，藉傻二的話趕緊下臺階為好。這時，傻二又說：

　　「戴爺，我是炸豆腐的，不是武林中人，也沒打算往這裡邊扎。故此，不願跟任何人做仇。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琢磨不透──你幹嘛說我是鹹水沽人？我往上數八輩都是安次縣人，我也生在鄉下老家。還有，您說那『神鞭』指的又是誰？是不是您弄擰了，還是有人拿瞎話賺您？反正我說的都是實在話，沒一個字兒虛的。」

　　這幾句話，登時把戴奎一心裡的火全撤了。他沒答話，雙手抱拳朝傻二拱一拱說：「你是亮堂人。我──走了！」轉身沒答理玻璃花和死崔，逕自走了。

　　傻二見事情了結，也回家了。

　　玻璃花趕上戴奎一說：

　　「戴爺，不能就這麼算了。甭聽傻巴得便宜賣乖的話。您一走，可就算栽給他了。您不是還有一手『換眼珠』嗎……」

　　戴奎一好似胸膛鼓滿氣，不吭聲，大步蹭蹭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停住，張嘴大罵玻璃花：「滾你媽的，我差點叫你砸了牌子！你他媽打不過人家，拉我來墊背。我姓戴的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窩囊過，你還把我往死裡推。我、我先給你換個眼珠子！」說著，扯起彈弓就要打。皮筋一下拉得像線兒那麼細。看來，他要把心裡怒氣全拿這泥彈子發洩出來。

　　玻璃花一害怕，竟然撲騰跪在地上，驚恐大叫：

　　「戴爺，戴爺，您是我爺爺！您千萬不能廢我，我家裡還有八十歲老母和懷抱的兒子呢！」

　　其實他光棍一條。這是江湖上求人饒命的套話。

　　混星子們哪能怕死？玻璃花向來拿死當兒戲。今兒為嘛膿了，難道叫傻二的辮子把脊樑骨抽折了？這一來，眾人可就瞧不起玻璃花了。

　　「死崔，你還不打個圓場！」玻璃花想叫死崔了事。

　　死崔嘿嘿陰笑，一句話不說。他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玻璃花只好跪在地上向戴奎一求饒。

　　戴奎一使勁一扯彈弓，泥彈子沒往外打，倒把雙股的牛筋條「啪啪」全扯斷了，弓架撇在道邊溝裡。他板著鐵青大臉二話沒說，帶著徒弟走了。

　　玻璃花跪了一陣子。忽然想到死崔，扭頭一看，空無一人。死崔早不見了。

　　他站起身，想了想，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便直奔北大關的「鍋夥」。這「鍋夥」是混星子們聚會議事的地方。死崔正在裡邊，他進屋就和死崔鬧翻了。死崔不像往常，不單不怕他，反而比他還橫，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邊的小混混們，也都跟他上勁兒。以往，他給一股惡氣頂著，在估衣街上說一不二，今兒彷彿氣散了，怎麼也硬不起來，竟叫混混們像轟狗一樣轟出來。他沒處去，又跑到瑞芝堂藥鋪，還惦著住到後院那間屋去。此時，照看鋪面的已是蔡六。這小子皮笑肉不笑，話裡話外使點損腔，沒叫他進去，反把他請出來，氣得玻璃花在街上大罵：

　　「好啊！破鼓亂人捶呀！等三爺把傻巴兒的辮子揪下來，就砸你的鋪子！」

　　蔡六拿雞毛撣子輕輕抹著櫃檯上的塵土，好像沒聽見。路上的人都站住腳，看玻璃花大吵大鬧，就像看籠子裡邊的惡虎，樣子雖然可怕，卻又沒什麼可怕的了。

第五回　誰知是吉是凶是福是禍？

　　一連好些天，傻二沒有挑擔上街賣炸豆腐了。甭說出門，只要門兒開條縫，就有小孩子在外邊叫：「神鞭出來嘍！」還有些閒人，蹲在家對面的大樹下邊，等著瞧他，好像等著瞧出門子的新媳婦。平時，他整天進進出出也沒人瞧，站在街頭扯著嗓子叫喊：「油炸──豆腐！」聲音從這條街傳到那條街，也叫不來幾個。看來世上的事，不是叫喊就成的。

　　他真後悔！那天萬萬不該使喚辮子。他覺得對不起死去的爹。他爹嚥氣前，拿出一輩子最後一點勁兒，把平時叮囑過成百上千遍的話，吭吭巴巴再重複一遍：

　　「這辮子功……是咱祖宗一代代傳下來的。我一輩子也沒使過……記著……不到萬不得已，萬萬別使……露出它來，就要招災惹禍，再有……傳子傳孫，不傳外人……記好了嗎……」

　　臨終的話，就是遺言。老子的話平日少聽兩句沒嘛，遺言不能違背。可是，那天見到玻璃花截會，自己哪來那麼大的火氣？整個頭皮都發燒，連辮子好像也有了感覺！頭髮根發抖，辮子往上撅，好似著了魔，控制不住要痛快地發洩一番。他抽玻璃花頭一下，幾乎想也沒想，辮子自己就飛出去了。哪裡知道辮子上竟有千斤力呢！

　　他自小跟爹學辮子功，不曾與人交手，不知如此神速和厲害！而且使起來，隨心所欲，意到辮子到，甚至意未到辮子已到。這辮子上彷彿有先知先覺。他疑惑，是不是祖宗的精靈附在上邊？

　　正如父親再三囑告的話，辮子一使出來，就給他招惹一串麻煩，先是玻璃花，玻璃花引來戴奎一，戴奎一引來在西市上砸磚頭的王砍天，王砍天又引來鳥市上拉硬弓的柳梆子……全都叫他抽跑了。幾天前，四門千總馬老爺打發人拿來帖子請他去，想派給他一個小缺，在護城營當什長，只教授武功，別的不幹。餉銀不高，倒是清閒得很。但他家世代不沾官場，他相信：進了官場，沒好下場。當即對千總爺說，自己只會耍辮子，屬於歪門邪道，拳腳棍棒，一概不通，推掉了這個差事。千總爺也不勉強他，只叫他耍耍辮子，當玩意兒看看，他不好再推辭，花里胡哨耍一通，耍上性，還當場打落飛來飛去的幾隻蜻蜓，千總爺看得眼珠子都瞪圓了，當即把府、縣、鎮、署、前後左右中各營的幾位老爺用轎子抬來，叫他重新再耍一遍。他只得照樣再耍耍，不用真本事，幾位老爺已經開了眼，賞了他許多財物。老爺們一點頭，傻二的大名就不是歪名。於是，從早到晚，都有人來拜師。人們不知道他的姓氏名號，又不好問，人家都出了名，還好問人家姓嘛叫嘛，只得尊稱他「傻二爺」。他三十來歲，一直被人稱呼賤名「傻二」，忽然賤名後邊加個「爺」字，反而有點彆扭。他還想叫傻二，還想賣豆腐，但已經不行了。眼下，只有一條祖傳的規矩得牢牢把住，便是不收徒弟。他不管那些求師心切的人，怎麼死磨硬泡，索性拴上門，砸門也不開。餓了就炸豆腐吃。但是，不能天天吃炸豆腐活下去吧。

　　他捏著自己這條大辮子，耳聽外邊把那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神鞭」的綽號，愈叫愈響，真不知是禍是福，是吉是凶。一方面，他想到這辮子居然把地面上那些各霸一方的有頭有腦的人物，統統打得暈頭轉向，暗暗自得；另一方面他又犯嘀咕，天津衛這地方，藏龍臥虎，潛龍伏蛟，強中自有強中手，能人後邊有能人，以後不知還要引出嘛樣的兇神惡煞呢。他總有點不祥的預感！

第六回　祖師爺亮相

　　不出所料，三天後，有人又嚷又叫，使勁砸門了。聽聲音，就知不是好來的。開門看，又是玻璃花。但這小子一見傻二就後退三步，好像是怕叫辮子抽上，看來他是給辮子抽怕了。

　　然而，今兒玻璃花精神挺足，大拇指往後一挑，撅著下巴說：

　　「傻巴，你看看，今兒誰來會你了？」

　　大門外停著一頂雙人抬的精緻的轎子。前後跟著八個漢子，一水青布衫，月白緞套褲，粉綠腰帶，帶子上的金線穗兒壓著腳面；腳上穿薄底快靴，頭上各一頂短梁小帽，顯得鮮亮爽利；單從這跟隨的衣著上看，轎子裡坐著決非一般人。此地人多官多，官兒從七品數到一品，城裡城外到處都豎著旗杆刁斗，老爺便是各式各樣的了。誰知這是誰？但這陣勢已經把傻二唬住了。

　　「怔著幹嘛？」玻璃花朝傻二厲聲叫道，「還不有請索老爺。」

　　傻二說：「有請索老爺！」心裡卻糊裡糊塗，不知這索老爺是哪位。

　　轎伕揚起轎桿，兩個跟隨上去左右一齊撩起轎簾，打裡邊走出一個老者：清瘦臉兒，灰白鬍子，眉毛像穀穗長長地從兩邊耷拉下來；身穿一件扎眼的金黃團花袍子，寶藍色貢緞馬褂，帽翅上頂著一塊碧綠的翡翠帽正，鑲在帶牙的金托子上。他耷拉眼皮，像閉著眼，似乎根本沒瞧傻二，大氣之極。看上去，不是微服私訪的大官，就是家財萬貫的大老爺，多半是來請自己去做武師或是護院的。他正盤算，萬一這位大老爺開口請他，自己怎麼謝絕。但玻璃花一說出這老頭姓名，叫他心裡像敲鑼似的一響：

　　「索天響，索老爺，津門武林的祖師爺，不認得，還是裝不認得？」

　　天津誰人不知索天響的威名！他在武林中穩坐頭把交椅。都說，單指拿大頂，腳踢蒼蠅，躺在蜘蛛網上睡覺，是他的「三絕」。他住在西門裡鎮署對過的板橋胡同，但幽居深院，找他不見，也從不在公眾前露面，他的名帖卻沒有走不通的地方。大人物都是金臉銀臉兒，本都是難得瞧見的，今兒居然找到他門上。傻二不明其故，又有些受寵若驚。他恭恭敬敬給索天響作了長揖，說道：

　　「你老要是不嫌髒，就請屋裡坐，我給您泡茶。」

　　索天響好像沒聽見他說話，眼睛仍舊半閉半睜，不說話，也不動地方。

　　玻璃花便朝傻二叫道：

　　「索老爺是嘛身份，能進你狗窩？索老爺聽說你小子眼裡沒人，叫你見識見識，也教教你今後怎麼做人。」

　　傻二慌忙搖手，驚慌地說：

　　「不成，不成，我哪是索老師傅的對手！身份、輩分、能耐，都差著十萬八千里，決不成！索老師傅，傻二在您面前，屁也不是。」

　　索天響的神氣好像睡著一樣。待傻二說完，他卻開口冷冷地說：「你不是要拿什麼『神鞭』，把我當『冰猴』抽嗎？」嗓音又啞又硬，像是訓人。

　　「我可不敢這麼狂！索老師傅，我……」傻二不知是驚是怕，說不出話來。

　　「好，我問你，你的功夫跟誰學的？」索天響依舊半閉著眼。

　　「傻二這點能耐是家傳的。」

　　「哪門哪派？」

　　「門派？提不上門派。我爹也沒跟我說過。」

　　索天響輕蔑地一笑，仍舊閉著眼說：「沒有門派，叫嘛功夫！那不成了戴奎一的江湖之技了？好，我先考考你的見識，你──」他雖然聽見傻二惶恐的推辭聲，還是硬逼著問道，「天津衛誰的功夫最高？」

　　「自然是您索老師傅，您底下才是霍元甲，鼻子李，鐵手黃。」傻二說完臉上掬出笑容，以為索天響聽了準高興。

　　誰知索天響聽到霍、李、黃三個，兩邊嘴角同時向下一撇，似乎說那三個在他名字後邊也不行，應當只提他一個才是。索天響乾咳兩聲，又問：

　　「武林人常說：南拳北腳。你會幾種南拳？」

　　「我……一種也沒見過。」傻二挺窘。

　　「哼，你這也自稱練武之人。那你說，你聽說過幾種南拳？」索天響的口氣，很像主考官。

　　「……聽人說，梅花拳厲害得很。我還聽……」

　　「胡說！」索天響截住他的話說，「南北都有梅花拳，你說是哪個？北方查拳分十路。一路母子，二路行手，三路飛腳，四路升平，五路關東，六路埋伏，七路才是梅花。南拳分大小梅花拳，並非十分厲害。厲害的要數──劉拳，蔡李佛拳，洪佛拳，白眉拳，虎鶴雙形拳，龍形拳，南杖拳，螳螂拳，插拳，黑龍拳，太虎拳，龍門拳，鐵線拳，天罡拳……」

　　索天響一口氣順溜地說出一百多種，傻二聽得瞪圓小眼，心想今兒碰上高人，該栽跟斗了。

　　玻璃花得意之極，叫著：

　　「傻巴，聽傻了吧！你有師娘嗎？」

　　索天響的跟隨們也都面露譏笑。

　　索天響接著問道：「你上輩說沒說，你這點功夫，是從哪路拳裡化來的？」這口氣愈加咄咄逼人。

　　「形意吧──好像是。」

　　「好，你說，形意為誰所創？」

　　「說不好，是不是達摩老祖創的？」

　　「哈哈，達摩老祖？那都是鄉野之人，不學無術，以訛傳訛。你連形意拳的開山鼻祖都說不出來，也敢把自己和形意扯到一塊。這形意本是國朝初年山西蒲州人姬龍豐所創。張芸的《形意拳述真》說，『明清之交有姬公際可，字隆風者，蒲東諸馮人，精大槍術，遍遊海內，訪求名師，至終南山，得岳武穆五拳譜，意既純粹，理亦明暢，後受之於曹繼武』，於是傳衍下來。這在雍正十三年的《心意六合拳譜》、馬學禮的《形意拳譜》上都有記載。形意分三派。河南一派，傳馬學禮，山西一派傳戴龍邦，河北一派由戴龍邦傳給李洛能。你既是安次縣人，家學形意，可知道李洛能？」

　　傻二聽得汗都下來了，他搖搖頭，但不甘心在玻璃花和周圍一些人眼裡一無所知，草包一個，想了想便說：

　　「我爹曾對我說，我祖上創這辮子功，是從豹子甩尾悟出來的。這便是得到『形意』的要領。」

　　「更是胡說！你要說『少林五拳』，還扯得上。『少林五拳』為龍、虎、豹、蛇、鶴五形拳。內應心、肝、脾、肺、腎、五臟，外應金、木、水、火、土五行，並與精、力、氣、骨、神交互修煉。其中確有一門『豹形拳』。形意的『十二形』為熊、鷂、龍、虎、鼉、燕、蛇、猴、馬、雞、鷹、（左烏右台）。哪來的『豹』？形意要六合，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肩與胯合，肘與腰合，手與足合。還有三層道理，三層功夫，你可懂？」

　　「嘛叫『三層』？」傻二答不上腔，真像個不摻假的傻巴了。

　　「嘿，今兒可算費了牛勁。聽著，三層道理是──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三層功夫是──一層明勁，二層暗勁，三層化勁，你連這個也沒聽說過？我的徒孫也能背出來呢！」

　　「我真正嘛也不懂。你老跟我盤道，我嘛也說不出來。」

　　「好笑，憑你這點道行，也想往津門武林中插進一腳來？還要稱王？可笑，你年輕，不懂事，才這樣輕狂。我可以明白告你，打你沒生下來，這世上的每一寸地面上都有名有姓，你想立足，談何容易。你別是缺心眼兒吧！」

　　玻璃花和眾人一齊哄笑。

　　「索老師傅，我決不想往武林裡扎。我只會耍幾下辮子，身上的功夫就像破鞋跟兒──提不上。」傻二認真地說。

　　「噢？」索天響一直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一雙灰眼珠淡而無光。他問，「你身上沒功夫？」

　　「我能騙您？你不信就試試我。」

　　「好，我試試你。你動辮子嗎？」索天響說。

　　「不動辮子，就試腿腳，你一摸就知我身上沒功夫。」

　　索天響說：「咱有話在先，說好就試腿腳呵！」然後雙手一分，就要用武。

　　一個跟隨上來問索天響，是否脫去袍褂，索天響搖搖頭，只把袍子的前襟提起來別在腰帶上，對傻二說一句：「我這叫『三十六招連環腳』，瞧！」說著就來到傻二跟前，兩條腿使出踢、蹬、踹、點、掃、鏟、勾、彈，專取傻二下盤。一招一式，有姿有態，出手絕非尋常，頗有大家氣派。傻二忽想起春和營造廠的粉刷師傅毛吹燈，每次粉刷房子，都穿一身黑，一舉一動，像天福戲園老生馬全祿的做派那麼講究。刷完漿，身上居然一個白點不沾。凡是這種高手，舉動就不一般，自己決不可半點大意。他想到父親教過他的八字身法──吞、吐、沉、浮、閃、展、騰、落，一邊回憶，一邊用心使用，雖然生疏，倒能躲左避右，應付一氣。他因有言在先，不動辮子，逢到機會也決不甩出辮子來。打了一陣子，覺得有點奇怪，這索老師傅的拳腳固然有招有式，舉手投足講究又好看，怎麼沒有叫人觸目驚心、突兀險奇的招數？看來，這老頭不願意欺侮晚輩，有意對自己擺擺樣子，並不打算傷害自己。這也是人家祖師爺該有的氣度。

　　這是五月天氣，今兒芒種，天陰發悶。索天響兩邊太陽穴已經沁出汗來，腦袋晃動，太陽穴，就像蟬翼一般，閃閃發亮。按說索天響這種輕功極佳的人不該這樣，也許年歲大了，畢竟不如年少，再過數招，居然「呼呼」有些微喘。傻二說：「你老是不是歇一歇？」索天響乘他說話，不大留意，冷不防揚起一腳，直踹傻二的小肚子，這一腳可是往要害的地方去的。傻二不由得來個「嫦娥擺腰」，剛好把這腳讓過去。索天響踢空，用勁又過猛，險些把身子帶出去。他趕忙收腿，一時立不穩，慌亂中兩隻手擺了擺，才算立住身子，就勢手一指傻二說道：

　　「你既然累了，我讓你喘喘。」

　　在場的人都看出索天響有些氣力不濟。傻二心想，這老頭兒遠道來，悶在轎子裡，中了暑熱吧，便收住式子，說：「我去給你老端茶。」剛轉身，只覺得身後寒光一閃，一陣冷森森的風直奔自己的後脖子。他心想不好，頭上的髮辮反應比他的念頭更快。「啪！」一響，再扭身，只見地上插著一柄斗尺多長扎眼的快刀。索天響像木頭柱子戳著發呆，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條紅紅的印子，顯然是給自己的辮子抽的。而自己的髮辮已然搭在肩上，就像玩蛇的，繞在肩上的大青蛇，隨時都會再躥出來。這突然的變化，叫眾人看傻了。有人想到，怪不得索天響剛才不脫袍褂，原來懷裡藏刀，那傻二又是怎麼比眨眼還快，把這刀抽落在地上的？

　　索天響偷襲不成，一不做二不休，搶上一步要去拔插在地上的刀子，傻二的辮子比他的手快得多，辮梢一捲刀把，往上一拔，就勁唰地扔出去，嚓！直剁在左邊一棵大柳樹上，深入寸許，震顫有聲。

　　四下響起叫好聲！

　　索天響渾身上下，數臉皮沒色了。他對傻二說話的口氣依然挺大，「你小子言而無信，稱不上武林中人，說好不動辮子，乘我不防動了。你等著，改天叫你嘗嘗少林正宗『山』字輩兒的佛門拳。所謂內、初、山、寺、團、同、勝、國、少、年、用、者、思、多、猷、民，都是大架佛門，『山』字是前三輩，使出這功夫，保叫你斷筋折骨，皮開肉裂！」說完這套話，一頭鑽進轎子，不等跟隨上來落轎簾，自己就把轎簾拉下來，跟著就走。那玻璃花已然跑到轎子前邊去，走得更快。

　　傻二站著沒動，眼瞅著飛快而去的轎子，心裡納悶，這等聲名嚇人的人物，怎麼一動真格的就完了。見面先盤道，拿輩分當錘子，迎頭先一下。論功夫，一身花拳繡腿，全是樣子活。一分能耐，兩分嘴，三分架子。能耐不行就動嘴，嘴頂不住還有架子撐著。他原先以為天底下的人都比自己強，從來不知自己這條辮子，把這些頭頭臉臉的人全划掠了。原來大人物，一半靠名，那名是哪來的，只有他媽鬼知道了。他開始信服自己的本領了。他高高興興走進院子，關上門，站在當院，拿樁提氣，認認真真耍了一套祖傳的一百單八式的辮子功。他愈發感到這辮子真是隨心所欲，揮灑自如，剛猛又輕柔，靈巧又恢宏，似有一股掃蕩天下、所向無敵之勢。他腦袋一晃，唰，辮子順溜溜盤繞在頭頂，這時他心裡拱起一股暖乎乎的美勁兒，但冷靜下來之後，又覺得這美勁兒裡頭，還是混著一些模模糊糊、說不清楚的不安。是啊，世上的事不知道的總比知道的多，想像的總比實在的容易得多。走著瞧吧！

第七回　廣來洋貨店的掌櫃楊殿起

　　人像蜜蜂，哪兒開花往哪飛。

　　您點高時，亂哄哄一大團圍住您，沒法分清；可是等到您點低的時候，真假遠近，可就立時看得一清二楚。天津衛有句俗話，叫做：倒楣認朋友。

　　這幾個月，落了坯的玻璃花算嘗到了倒楣的滋味。沒人理他，也沒人怕他。一個人，就是一股子精氣神。像他這類人，沒人怕，一切全完。他沒膽子在估衣街上露面了，那裡的威風、便宜、勢頭、氣候，連侯家后大小店鋪以及姑娘班子裡的油水，一概都叫死崔霸去。他後悔，當年他勢頭最硬時，沒藉著死崔打壞自己一隻眼，把他廢了。現在乾瞪眼、生氣，也沒轍。誰叫自己栽給傻二？怨誰，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往往壞事的根由還是自己。

　　他不敢再去找人幫忙，戴奎一，王砍天、柳梆子，全弄得身敗名裂。他指望索天響打敗傻二，誰想到這祖師爺竟是唬牌的。索天響挨了一辮子，露了餡，回去後，家裡邊差點叫徒弟們端了。傻二「神鞭」的威名便加倍叫響。人們一談起「神鞭」，自然扯到玻璃花。就是他在皇會上一鬧，才惹出這條「神鞭」，要不傻二今天還在賣炸豆腐，埋沒著呢！因此無論誰說神鞭，還都得從他那天「四腳朝天」的大跟斗說起。愈是要把神鞭說神了，就愈得把他說得慘些。他還能牛氣起來？只有甘心當小狗子。

　　有一天，他沒錢花了，就來到東北城角三義廟左近的展家，敲後門，找飛來鳳借錢。胡媽出來拿一包碎銀子，說是二奶奶給他的。他覺得這樣有點像打發要飯的，又一想自己當下還不如要飯的呢，便接過銀包，對胡媽說：「告訴你家二奶奶，錢花完了，還來找她。」他用這些銀子混了二十天，花完了，真的又來敲後門，胡媽出來告訴他：大奶奶把二奶奶鎖起來了。他不信，以為飛來鳳不理他，便隔著那堵磨磚對縫的高牆，往裡邊扔磚頭，把院子裡的金魚缸砸碎了，引出展家幾個男僕要抓他，嚇得他一口氣跑到海河邊，在鹽坨裡藏了一天一夜，餓了就抓點鹽末子往嘴上抹抹。第二天清早才爬出來，剛走到宮北，忽聽有人叫「三爺」。他心裡一驚，因為這幾個月沒聽人叫他「三爺」了。扭頭瞧，原來是廣來洋貨店的掌櫃楊殿起。

　　楊殿起專門倒騰洋貨，賣美國斜紋布、英國麻布、日本的Ｔ字布和縐紗。各國的瓷器、金屬器、紙張、煙捲、針線等等小商品也夠齊全，這幾年，喜好洋貨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人見洋貨得使，有人買個新鮮，有人拿洋貨為榮，這就使他的買賣愈做愈賺錢。他還帶手收羅土產的紅棗、黃麻、駝毛、花生、蠶繭、草帽辮、牛皮羊毛以及骨角等等，賣給洋人運出海去，得利也不少。那年頭，沒有進口出口一說，實際上進出口全都叫他包了，做的是來回都賺錢的買賣。這人細高挑兒，小白臉兒，目光銳利，精明外露，腦子快得很。他在紫竹林裡結識不少洋人，能說幾種洋話，家裡用的、擺的、拿的、吃的，淨是稀奇好玩的洋玩意兒，叫洋貨迷們看了眼饞。有時他還陪著藍眼睛、紅鬍子、金頭髮、白手套的洋人們在城裡城外逛一逛，比洋人更不把中國人放在眼裡。那時，攀上洋人算一種榮耀。站在洋人堆裡，自己也覺得比中國人高一截兒。別看玻璃花喜歡洋貨，在楊殿起看來不過是個土鼈。不過，楊殿起來船運貨，必須同玻璃花這類人打交道。玻璃花也常弄點古董玩器，來和楊殿起換些新鮮洋貨，這樣一來二去，兩下就算很熟了。

　　楊殿起把玻璃花請到後屋，茶水點心照應，一口一個「三爺」，卻絕口不談玻璃花當下的處境。

　　玻璃花心想：「自己的事，有耳朵不聾就能知道，多半這小子剛打外邊做生意回來，還沒聽到自己的事，不然不會這麼待承他。買賣人無論看貨看人，都瞧行情，但如果姓楊的真不知道，就該唬著他。

　　「三爺新近又弄到嘛好玩意兒？」楊殿起問。

　　「好玩意兒倒是常有。估衣街上那些老闆掌櫃的，哪個弄到新鮮東西不孝敬我？」玻璃花說。

　　楊殿起粉白的臉上浮現一絲嘲笑，才出現又消失了。他接著問。

　　「有嘛，拿一樣瞧瞧。」

　　玻璃花忽然想到飛來鳳送給他的那塊懷錶在身上，便掏出來往桌上一撂，說：「瞧吧！」這神氣，好像還有十塊八塊。

　　楊殿起根本沒伸手去摸，只用一種不以為然的眼神掃一下，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個雞心樣的洋緞面的小匣子，也放在桌上：

　　「你瞧瞧我這塊，打開──」

　　玻璃花也想裝得吃過見過，不去動，但心裡癢癢，止不住動手打開匣子，裡邊平放著一塊輝煌鋥亮、式樣新奇的大懷錶，個兒大，又講究。自己那塊錶擺在旁邊，就像不入品的小鄉甲站在人家一品中堂身邊一樣。楊殿起從匣裡拿起錶來，用手指輕輕一推錶殼上的小小的金把兒，裡邊居然發出比胡琴還好聽的悅耳之聲。玻璃花看得那隻花眼珠都冒出光來。楊殿起對他說：

　　「這比你那塊畫琺瑯的怎樣？三爺，你聽了別生氣，你那塊是平平常常洋貨，我這塊在洋貨裡才是上等的。這叫『推把帶問』。瞧！鏤金烏銀殼，打點打刻不打分，一個鐘點打四次，每刻一次。你要想問幾點，不用看，一推這把兒，響幾下，就是幾點。」

　　楊殿起說著又推一下小金把兒，叮叮噹當打了八下，牆上的掛鐘的時針正指在「Ⅷ」字上。

　　「裡邊好像有個人兒。」玻璃花情不自禁叫起來。

　　「比人報得還準！人還有遺忘的時候呢。」

　　楊殿起笑道。

　　「嘛價兒？」玻璃花問。

　　楊殿起說：「這是押箱底的寶貝，哪能賣呢？」說著把錶收在匣裡。匣子卻擺在玻璃花面前。

　　玻璃花忍不住總去瞅，一瞅心裡就像有個小撓子。撓他的心。他瞟了楊殿起一眼，忽然說道：

　　「你他媽別來這套，不想出手你給我看？你箱子裡決不止這塊錶，還不是裝滿了洋貨！」

　　楊殿起笑而不答，好似默認了。跟著把話扯到另一件事上去：

　　「您那兩個小銅爐還在手裡嗎？」

　　於是兩人鬥起法來。楊殿起一邊貶他的銅爐是宣德爐，年份太淺，一邊還追著要。這銅爐原是北大關落子館唱蓮花落的一斗金孝敬他的。他曾經拿這爐子，打算和楊殿起換一副玳瑁架的洋茶鏡，沒有成交，這次又嚼了半天舌頭，還是沒談妥。楊殿起掏出一個洋指甲剪子，嘎嘎剪指甲，玻璃花頭次見到這稀奇玩意兒，看得入了迷，再也沉不住氣了，說拿自己兩個銅爐加上飛來鳳給他的琺瑯錶，換一塊「推把帶問」的懷錶，外加這指甲剪子。楊殿起覺得很合適了，但仍不吐口，非要玻璃花把銅爐拿來細看一看再說。

　　「我那兩個爐子存在一個小混混家，今晚我去取，明早給你送來。」

　　「那好。明早我正要你跟我走一趟。」楊殿起說。

　　「哪兒？」

　　「紫竹林。」

　　「幹嘛去？」玻璃花一怔。紫竹林是洋人的租界，那時候，一般人都怕去租界地。

　　楊殿起笑了。

　　「瞧你，喜歡洋貨，卻怕洋人。我不告訴你，但準有你的好處。」

　　玻璃花脖梗一歪說：

　　「三爺怕過誰？好處不好處，咱爺們兒不在乎，你得說明白，嘛事？」

　　「有位洋大人要會會神鞭。你不是跟他交過手嗎？洋大人請你去說說，神鞭那小子有嘛絕活，這還不容易。你就勁還可以逛逛洋場。」

　　玻璃花一聽這話才明白，原來楊殿起早就知道自己的景況。他沒給自己白眼，是因為有用於自己。準是洋人給他什麼好處，他才為洋人找自己的。好小子！想白使喚人，沒那樣便宜事！他就故意說自己明天有事去不成，想擠楊殿起現在就拿出錶來，楊殿起立刻明白玻璃花這點蠢念頭。他換了一種教訓人的口氣說：

　　「你挺明白的人，怎麼犯傻了？這洋大人是東洋武士，要找神鞭打一架。你琢磨，咱國貨抵不上洋貨，國術哪能抵得過洋術？這東洋武士要把神鞭撂倒，你三爺不是又精神起來了，這事情一半也是幫你的忙哪！難道你打算後半輩子就這樣窩窩囊囊下去了？東西算嘛？都是身外之物，再說，我還能少你的？」

　　玻璃花一晃腦袋，登時明白過來，馬上答應明天去紫竹林。他把桌上的點心全划掠到肚子裡，起身走出洋貨店，乘著肚裡有食，胡混一天，天擦黑就去金鐘橋邊那小混混家去要銅爐。他踢開門，掏出一把刀子在自己胳膊上划一道，鮮血直淌。小混混以為玻璃花報復來的，「撲通」趴在地上直叩頭，沒想到玻璃花開口卻是要銅爐。他當即拿出銅爐來，用紙包好，交給玻璃花。玻璃花見床上放著一頂嶄新的珊瑚頂子的小帽翅，不知這小混混打哪搶來的，他順手操起，扣在頭上就走了。

第八回　出洋相

　　轉天大早，玻璃花換上出會那天不中不洋的打扮，袍子外邊特意套上飛來鳳送給他的那件洋馬褂，來到廣來洋貨店。楊殿起見了就笑道：

　　「袍子外邊怎麼還套上西服坎肩？哈哈哈哈，到洋人那兒去，哪能這種打扮，甭說你這套行頭不倫不類，就是穿上地道的洋裝，在洋人眼裡也是中國人，洋人反而看不上。」

　　楊殿起的穿裝是頂頂考究又華美的國服。橫羅大褂，拷紗馬褂，兩道臉兒的銀緞鞋，一碼嶄新，用料上等，做工更是精緻講究。腰帶上墜著九大件：班指啦，懷錶啦，筆筒啦，眼鏡啦，胡梳啦，鼻煙壺啦……一概裝在鑲金嵌銀的繡花套子裡，下邊垂著八寶滾蘇，一走三擺，手裡還拿著一把香妃竹的絹面扇，上邊有字有畫。

　　「好啊，鈴鐺壽星全掛齊啦！」玻璃花叫道，「八大家的老爺們也不過這一身吧！」

　　楊殿起笑一笑，沒吭聲。

　　玻璃花覺得自己跟人家一比，就露窮相了。這要在過去，他準得開口向楊殿起藉身行裝，現在不知為嘛，舌尖嘴皮都不硬氣。他一面脫去洋馬褂，一面把紙包的銅爐交給楊殿起。楊殿起打開一看，就說：「呀，那天我在燈下沒看清楚，一直以為是宣德爐，誰知竟是假宣德，你瞧這鏽，都是浮鏽，純粹是做出來的；再看底上的字兒，多賴！算了算了，帶去當做見面禮送給洋大人吧！」說著交給同去的小夥計。

　　「你他媽別拿它借花獻佛，我沒錢時，還指著它當點錢花呢！」玻璃花說。

　　「你堂堂三爺，幹嘛說話露這種窮氣。我嘛時候叫你流過血？和你交朋友，就得認賠！你憑良心說，是不？」

　　楊殿起說著笑著，兩人一同穿過二道街，來到河邊，那裡早停著一輛大膠皮輪子的東洋馬車。兩人鑽進四面透亮玻璃車篷，夥計登上車尾的踏板上，車伕「噹──叮」一踩罐子樣的大銅車鈴，車子直上新修官道，刷刷地奔往東邊的紫竹林租界。

　　玻璃花幾年沒進紫竹林，隔著玻璃窗子認出道邊的江蘇會館、風神廟、高麗館，以及邢家木場堆成大山小山似的蒿杆木板，溜米廠晾曬的東一片西一片的白花花的小站米，還都是老樣子。可是一進馬家口，滿認不得了。洋房、洋行、洋人，比先前多許多。各式各樣的洋樓都是新蓋的，鋪子也是新開張；那些尖的、圓的、斜的樓頂上插著的洋旗子，多出來好幾種花樣。還有一些樹直花斜的園子，極是雅靜；路面給帶噴嘴的灑水車淋濕，像剛下過小雨，又壓塵，又潮潤，男女老少的洋人，裝束怪異，悠閒地溜達，活像洋片匣子裡看的西洋景。玻璃花恍惚覺得自己留洋出海，到了洋人的世界中來。

　　楊殿起叫車伕停了車子。兩人下車，夥計付了車資。沒等玻璃花鬧明白這裡原先是哪條道，忽然一個東西飛來，又硬又重，「啪！」地一下砸在他的腮幫上。他暈暈乎乎，還以為是誰扔來的磚頭，前幾天，在東門裡就不明不白挨了一下，多虧歪了，砸在肩上。他捂著生疼的臉大罵：

　　「操你姥姥，都拿三爺不當人！」

　　「別亂罵，這是洋人玩的球。」楊殿起說著，拾起一個毛茸茸球兒給玻璃花看，「瞧，這叫網球。」

　　只見左邊一片綠草地上，一男一女兩個洋人，中間隔著一道漁網似的東西。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個短把兒的拍子，朝他咯咯笑，那男的愈笑愈厲害，索性躺在地上，笑得直打滾兒，一會兒肚子朝上，一會兒屁股朝上。那女的邊笑邊朝這邊喊著洋話。楊殿起也朝他們喊洋話。

　　「你說的嘛？」玻璃花問。

　　「他們向你道歉，我說別客氣。」

　　「客氣？他打了三爺，就該賠罪！」

　　「您真不明事理。洋人能朝你笑，還道歉，就算很客氣了。我看這兩個洋人年輕，要是年歲大的，對你客氣？不叫狗來轟你，就算你走運。」

　　「我他媽要是不客氣呢？」

　　「叫白帽衙門的人碰見，起碼關你三個月，還得挨揍，挨餓，外帶罰銀子。行了，三爺，別瞧您在天津城算一號，在這兒，隨便一個洋人，就比咱知府大三品。這兒不是咱的地盤。咱平平安安，把東洋武士請去給您消消那口氣，比嘛不強！」

　　玻璃花捏捏這又硬又軟、挺稀罕的球兒，說道：

　　「行，三爺不跟他生氣。但也不能白挨這一下，這洋球歸我啦！」

　　他扭身剛要走，那女洋人穿著白紗長裙，像個大蝴蝶，跑上來兩步，喊幾句洋話。楊殿起叫玻璃花把球扔給她，少惹麻煩，玻璃花心裡窩囊，也沒轍，發洩似的把球狠狠扔過去，口中罵道：

　　「拿彩球往你三爺頭上砸，三爺也不要你這臭娘兒們！」

　　那邊兩個洋人都不懂中國話，反而笑嘻嘻一齊朝他喊了一句洋話。玻璃花問楊殿起：

　　「他們說嘛？三塊肉？是不是罵我瘦？」

　　楊殿起笑著說：

　　「這是英國話，就是『謝謝』的意思。這兩個洋人對你可是大大例外了。我來租界不下一百次，也沒見過這麼客氣的！」

　　嘻嘻，玻璃花心裡的怒氣全沒了。

　　沒走多遠，楊殿起引他走進一座洋人宅院。頭纏青布的黑臉印度僕人進去報過信，他們便登上擺滿鮮花的高臺階，見到一個名叫「北蛤蟆」（實際叫「貝哈姆」，是玻璃花聽了諧音）的洋人，禿腦袋，黃鬍子，挺著鬆鬆軟軟的大肚子。人挺和氣，總笑，還是哈哈大笑，好像覺得一切都很好玩。此外，還有兩個上了歲數、身上散香氣的洋女人，眼珠藍得像貓，腰細得像葫蘆，彷彿一碰就折。玻璃花頭次在洋人家做客，真有點兒矇頭轉向。特別是處處洋貨：洋房、洋窗、洋桌、洋椅、洋燈、洋書、洋畫、洋蠟、洋酒、洋煙和種種古怪有趣的洋零碎，叫他眼睛花得嘛也看不清楚，而且一半連名字也叫不上來。連養的一隻長毛的花花大洋狗也隔路，趴在地上看不出哪兒是腦袋。以前，弄點洋貨，好比大海撈魚，這次算是掉進「洋」海裡了。

　　楊殿起和北蛤蟆去到另一間屋，不知幹嘛，甩下玻璃花一人。他正好得機會把這些洋玩意細心瞅一瞅，否則就白來了。他一眼先瞧見桌上有個黃銅小炮，心想多半是個小擺件，好奇地一按炮上的小鈕，「卡」一下，從炮口射出一個東西，掉在地上，嚇他一跳，再看原來是根洋煙捲。他把洋煙捲拾起來，卻怎麼也塞不回去了。他以為自己把這東西弄壞了，便將煙捲揉碎，偷偷掖在坐墊下邊。他老實地坐了一會兒，不見人來，斜眼又見手邊有個倒扣著的小銀碗，上邊有柄，柄上刻著兩個光屁股的女人。他輕輕一拿，只聽「叮叮叮」響，原來是鈴鐺。應聲就有一個大鬍子的印度人跑進來，瞪圓眼睛對他說話，他不懂，以為人家罵他，可這大鬍子立即端來一杯又黑又濃又甜又苦的熱水。

　　他不通洋話，吃虧不小。楊殿起和北蛤蟆有說有笑，有來道去。那北蛤蟆對楊殿起腰上拴的九大件感興趣，從進門到出門，不斷地摸摸這個，捏捏那個，不住地怪聲呼叫，還拉來那兩個女人看，好像見到什麼寶貝。他坐在一旁，不知做什麼，又不懂得洋人禮節，只好隨著楊殿起去做去笑，人家點頭他點頭，人家搖頭他搖頭。一舉一動都學人家，可活活累死人。後來北蛤蟆似乎對他發生了興趣，總對他笑。到底是喜歡他，還是他臉上蹭了黑？弄不明白。一直到他與楊殿起告別時，北蛤蟆連說幾聲「白白」，又看著他，拍著自己的禿腦殼狂笑不止。

　　楊殿起進紫竹林，就像回老家，東串西串，熟得很，也神氣得很。他叫玻璃花在一個尖頂教堂門前稍稍等等，自己進去一陣子才出來，然後帶他往左邊拐兩個彎，再往右拐三個彎兒，走進一家日本洋行。這兒從院子到走廊都堆著成包成捆的中國藥材、皮貨、豬鬃、棉花之類。打這些冒著各種氣味的貨物中間穿過，在一間又低矮又寬敞的屋子裡，與洋行老闆喝茶。楊殿起換了一口日本話與老闆談了一會兒，老闆起身拉開日本式的隔扇門，只見當院一張竹榻上，盤腿坐著一個穿長衫的日本人，垂頭合目，似睡非睡，倒挺像廟裡的老和尚打坐。

　　洋老闆會說中國話。他告訴玻璃花，這就是東洋武士佐藤秀郎先生。跟著，洋老闆朝佐藤咕咕嘎嘎喊了幾句日本話。

　　佐藤把他謝了頂的腦袋一抬，露出一張短臉；眼兒一睜，一雙藏在眉棱子下邊的鷹眼，灼灼冒光。他雙臂一振，像隻大鳥，款款跳下竹榻，立在地上，原來是個矮子，矬身短腿，胳膊奇長，評書上說劉備「兩手過膝」，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人。這傢伙陰森森，真有點嚇人。

　　洋老闆叫玻璃花講講神鞭的能耐，玻璃花雖與神鞭交過手，又親眼見過神鞭大敗戴奎一、索天響等人的情景，但至今他也沒弄明白那辮子怎麼來怎麼去，一閉眼只覺得晃來晃去，有如一條蛇影，此時，他為了在洋人面前表示自己是有用之人，便把那神鞭真真假假、雲山霧罩地白話一通，直說得比孫猴子的金箍棒還厲害。

　　沒料到，東洋武士聽得上了火，他叫人拿來一杆趕大車的馬鞭，交給玻璃花，叫玻璃花抽他。玻璃花哪敢。

　　洋老闆說：

　　「佐藤先生叫你抽，你自管用勁抽。」

　　楊殿起也說：

　　「東洋武士瞧不起沒能耐的，你不抽我抽。」

　　玻璃花心想，三爺不抽你是客氣，打便宜人誰不會。他挽起袖口，掄起鞭子死命朝佐藤抽去。「啪！」一響，並沒抽上佐藤，鞭梢好像掛在什麼地方了，抬頭看看，頭上無樹，也沒有別的東西纏繞，再一瞧，原來給佐藤抓在手裡。玻璃花吃驚地叫出聲來：

　　「這──」

　　佐藤已撒開鞭梢，叫他再抽。他一鞭鞭，上下左右地，一鞭比一鞭狠。但每一下都給佐藤抓住，出手之快，看也看不清。玻璃花把鞭子扔在地上，抱拳說：

　　「佩服，佩服，佐爺！我沒見過這種本事。」

　　楊殿起笑道：

　　「你就知道洋貨好。洋人不強，洋貨能強？」

　　老闆把這些話翻譯給佐藤，佐藤臉上毫無得意之色，大聲喊來四條身材矮粗的日本漢子，看上去個個結實蠻勇，一人手裡一杆長鞭。四人站四角，揮鞭抽打佐藤，佐藤左騰右躍，鞭子漸漸加快，佐藤的身子化成一條鬼影也似，分不出頭腳，卻沒有一鞭沾上他。只聽得鞭子在空氣裡挾帶勁風的颯颯聲。玻璃花看得發暈，一隻眼顯然更不夠使的了。

　　忽然，鞭影中發出佐藤一聲怪叫，佐藤就像大鳥從中閃電般地躥出來一樣轉眼間落在竹榻上。四條日本漢子傻站在那裡，鞭子揮不動，原來四條鞭子的鞭梢竟給佐藤挽個扣兒，扎結在一起了。

　　楊殿起大聲叫好稱絕。玻璃花連「好」都喊不出來，為表示自己不是外行，他琢磨一下對佐藤說：

　　「佐爺，原來您練的是專門抓小辮！」

　　佐藤秀郎不答話，神氣卻傲然，好似天下所有人的辮子都能叫他抓在手裡。玻璃花真算不白來，大開眼界，由此便知，天底下，練嘛功夫的人都有，指嘛吃飯的也有。當下，佐藤拜託玻璃花，送一張戰表給神鞭傻二，約定三日後在東門外娘娘宮前的闊地上比武，到時候不到人就算認輸。玻璃花見有這樣的後戳，膽氣壯起來，答應把戰表交給那傻巴手裡，把話捎到那傻巴的耳朵眼裡。隨後，楊殿起又用日本話同老闆佐藤說了一小會兒，玻璃花插不上嘴，有些氣，想楊殿起這小子不是有話背著自己，便是有意向自己炫耀一通洋話。分手時，玻璃花為了表示自己不是土鼈，就把剛才從「北蛤蟆」那裡聽來的兩個字兒的洋話說出來：

　　「白──白！」

　　這一來，反弄得日本人大笑。

　　※※※

　　在返回城去的馬車裡，玻璃花問楊殿起，洋人為嘛總笑自己。楊殿起說：

　　「三爺不知，洋人和咱中國人習俗大不相同，有些地方正好相背。比如，中國人好剃頭，洋人好刮臉；中國人寫字從右向左，洋人從左向右；中國書是豎行，洋書是橫排；中國人羅盤叫『定南針』，洋人叫『指北針』；中國人好留長指甲，洋人好剪短指甲；中國人走路先男後女，洋人走路先女後男；中國人見親友以戴帽為禮，洋人就以脫帽為禮；中國人吃飯先菜後湯，洋人吃飯先湯後菜；中國人的鞋頭高跟淺，洋人的鞋頭淺跟高；中國人茶碗的蓋兒在上邊，洋人茶碗蓋兒在下邊。你剛才在貝哈姆先生家把碟子當碗蓋，蓋在茶碗上，當然人家笑話你了。」

　　楊殿起說這些話時，有一股精神從小白臉兒直往外冒。

　　「你敢情真有點見識！」玻璃花感到自慚不如。可是他盯了楊殿起的臉看了兩眼，忽然說道，「我明白了──你小子原來兩邊唬──拿中國東西唬洋人，再拿洋貨唬中國人。今兒你腰上拴這些鈴鐺壽星，就是為了唬北蛤蟆的。對不對？哎，我那兩個銅爐子呢？」

　　楊殿起沒說話，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給他。一樣是指甲剪子，一樣是塊亮閃閃的金錶，正是昨天見到的那種「推把帶問」的。但不是昨天鏤金烏銀殼那塊，而是亮光光、沒有做工的鍍金殼，顯然是楊殿起剛從洋人手裡弄來的。

　　「你小子，拿我那兩個銅爐換了幾塊錶？」玻璃花問。

　　楊殿起看他一眼說：「你不要就別攥在手裡，拿來！我把那兩個假宣德還你。你知道我往裡搭進多少東西？一大掛五銖錢，還有一盒子血浸銅浸的玉件！」

　　「好小子！反正真假都由著你說。你和北蛤蟆跑那屋搗嘛鬼，我也不知道。認倒楣吧！」玻璃花推了一下錶把，放在耳邊，美滋滋地聽一聽，隨即把錶揣在懷裡，鏈卡子別在胸前。

　　「你可還得給我再搜羅些銅佛、撣瓶、字畫什麼的。我──還有些好玩意兒，你見也沒見過呢！」楊殿起說。

　　玻璃花身子隨著車廂的擺動，眼瞅著在胸口上晃來晃去的金錶鏈，聽著楊殿起的話，忽然精神抖擻起來：

　　「等東洋武士打贏，三爺我翻過把來，咱他媽就大折騰折騰！」

第九回　佐爺的本事是抓辮子

　　四名長衣短褲的日本漢子在娘娘宮前的闊地上，用刀尖划個大圈，場子就打出來。不管人多擠，誰的腳尖也不敢過線。

　　這兒，除去山門對面的戲台不准上人，四邊的樓頂、牆沿、煙囪，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人。還有些人爬到過街樓「張仙閣」，推開窗子往下瞧。只見東洋武士佐藤秀郎和神鞭傻二面對面站著。東洋武士渾身全黑，短身長臂，鼠面鷹目，那樣子非妖即怪。傻二還是寬寬鬆鬆一件藍布大褂，辮子好像特意用蓖麻油梳過，上鬆下緊，辮梢夾進紅絲線頭繩，漂漂亮亮盤在頂上。人們都盯著他這神乎其神的辮子，巴望親眼看見他顯露神功。

　　東洋武士一抬手，玻璃花捧上一根碗口粗、四尺長、上平下尖的木樁子。東洋武士接過木樁，尖兒朝地，拿拳當錘，哐、哐、哐、哐，硬往下砸，眼見木樁一寸一寸往地下扎。這一出手就把人們看呆了。玻璃花高興地又喊又叫。

　　玻璃花純粹傻蛋一個。前三天說好，今天比武，日本洋行的老闆不來，這邊全靠楊殿起和玻璃花照應。楊殿起還得當翻譯。偏巧昨晚楊殿起說鋪子裡有急事，坐船去了寧河的東豐台。玻璃花哪知道楊殿起由於天津人自打咸豐九年望海樓那樁教案，仇洋的情緒好比漲滿的河水，使點勁就會溢出來，他怕招惹眾怒，耍個滑兒躲開了。玻璃花竟然挺美，他以為楊殿起不在，日本人又不懂中國話，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了：

　　「傻二，瞧！今兒東洋的哥兒們，替三爺我拔撞來了。怎麼樣？三爺的路子野不野？今兒叫你小子明白明白，是洋大人神，還是你那狗尾巴神。看誰還敢騎著三爺的脖梗子拉屎！誰他媽噁心過三爺的，今兒東洋哥兒就替三爺出氣！哎，傻巴，你怔著幹嘛？」

　　傻二確是有點發怔。

　　大前天，有人把戰表包塊磚頭扔進他家院子，他就怵頭。為嘛？說也說不明白。反正那時候中國人怵洋人，誰也不知道為了嘛。有原因就有辦法，沒原因就沒辦法。直到昨天後晌，他還猶猶豫豫，依然沒有回表應戰。這當兒有人敲門，他坐在屋裡沒開門，轉眼卻見一個人站在跟前，就是一陣風刮進來，也沒這麼快。這人身材瘦小，鼻子奇大，單看目光透徹的雙眼，就知有修行深厚的功夫在身。沒等他開口，這人縱身往後一躍，竟然毫無聲息地貼在牆上，兩腿離地三四尺，原來他左手的無名指勾在牆壁的釘子上，憑藉這一指之力自由自在地懸起整個身體，就像蜻蜓落在上邊一樣，這功夫可是天下少見的。這人笑嘻嘻對他說：

　　「我看你的神氣不對。哥兒們，難道你怵洋人？那你還算不上一條好樣的漢子。洋人不過眼珠、頭髮、皮膚的顏色和咱不同，說話兩樣，至於其他麼──喜怒哀樂，行止坐臥，吃喝拉撒睡，還不都和咱一樣？他們吃飽不打嗝兒，受涼不打噴嚏，睡覺不打呼嚕嗎？要說能耐，各有各的長處；要說比武打架，非壓他們一頭不可。哥兒們，論功夫，你在我之上。可是我都不把洋人當回事，你呢？咱初次見面，總不能叫我把你看尿了吧！尿給誰，也不該尿給洋人！洋人的武功再格色，總離不開手眼身法步，你只要留神他用嘛法子，破法拆招，保你打贏。何況你還多一條辮子呢……哎，兄弟，你給我把扇子，這天跟下火差不多。」

　　傻二轉身拿扇子，邊問：

　　「師傅尊姓大名？」

　　「鼻子──李。」

　　只聽這三個字，回身已然不見牆上那人。頭兩字「鼻子──」聲音還是在那面牆上，最後一個「李」字，已經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原來此人竟是赫赫有名的鼻子李。輕功蓋世，名不虛傳。人家既然如此看重自己，膽氣也就足了。至於人家說功夫在自己之下，也並非一般客套話。這種有真本事的人，總愛把自己藏在別人後邊；沒真本事的人才總往前竄，生怕丟掉自己。怕人忘掉是最悲慘的事──這是題外的話了。

　　且說這時，東洋武士已經把木樁子砸進地裡一尺半，地面上露二尺半，他雙臂一展，落在木樁上，像隻老鷹落在旗杆頂上。他並不進攻，而是朝傻二比划兩下，叫傻二進招。傻二想到鼻子李囑咐他的話，用心琢磨對方的招法，悟到這東洋武士身材矬小，夠不上自己的髮辮，故此先立個木樁，站在樁上，居高臨下，逮機會好捉自己的辮子。傻二看破對方招數，也就馬上有了對策，他縱身貼前，拳掌並用，就是不動辮子。東洋武士手法極快，把他的來拳來掌，一一抵住，而那雙鷹眼始終死盯著他頭上的髮辮。傻二主意拿定，不到緊要關口，決不使喚神鞭。東洋武士也看透了他的用意，故意賣個破綻，待傻二貼前，猛出雙掌，快若迅雷疾電，傻二趕忙招架，兩雙胳膊頓時絞在一起，傻二的左腕被撥在中間，只要對方發力，就可能被撥斷。使辮子！他剛一動念，辮子已經抽在東洋武士的臉上，這一下，打得東洋武士立即鬆開雙臂，身子一晃，險些掉下木樁，但傻二這一辮子打出去，似乎感覺辮梢碰到什麼，這是東洋武士的手！他立即明白東洋武士今天憋足勁來捉自己辮子的，挨了打也沒忘了抓他的辮子。他變個招數，不用橫抽，而是如蛇出洞，尋到空隙直戳出去。軟軟一條辮子，使得像鐵杆扎槍，剛猛異常。玻璃花在一旁叫道：「佐爺！小心辮梢掃眼睛！」東洋武士不通中國話，怔了一下，就給傻二的辮梢飛快地戳上眼睛，不等他睜開眼，傻二掄起辮子就抽，「啪！」聲如劈天，打得東洋武士在木樁上轉了兩圈，若不是腳下有根，早跟土地爺熱乎去了。

　　這兩下把東洋武士打糊塗了，他鬧不清辮子的來龍去脈，甚至不知這辮子究竟在哪兒。可是他忽然見傻二的辮子一甩，像棍子一樣橫在自己眼前，東洋武士見這機會絕好，出手抓辮，指尖將將沾上辮子，這辮子又變成鏈條在他手腕「刷」地纏了兩道。跟著傻二來個「獅子擺頭」，硬把東洋武士從木樁上甩起來，同時一掌打在東洋武士胸口上。這一掌為了不叫東洋武士藉機抓他辮子，因而運足氣力，銳不可當，直把東洋武士暈頭轉向地扔在對面的戲臺上去。就這一瞬，傻二已然站在那木樁上，神鞭烏光光又鬆鬆地繞在肩上，雙手倒背，神氣頂足，好像站在那兒看戲。

　　在眾人叫好和哄笑中，東洋武士就像名丑劉趕三，傻乎乎立在戲臺上。不知誰大喊一聲：「打他媽洋毛子呀！」跟著一大群人跳進場子和四條日本漢子打成一團。看熱鬧的人見鬧事了，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反而擠成大瞎團。一時拳飛棒舞，不知誰揍誰。死崔忽然帶著一幫小混混，衝進人群，圍住玻璃花，一把將他胸前的金錶奪去，跟著混混們手舞斧把、竹竿、門栓，把玻璃花打得殺豬一般嚎叫，一直把嗓子喊劈了，出不來聲音。

第十回　它本是祖宗的精血

　　傻二鞭打東洋武士，不單威震津門，也落得美名四揚。本地鄉紳送來厚禮和錢帖，才子們送來條幅對聯，還有梅振瀛寫的兩塊大漆描金的橫匾。一塊是「張我國威」，一塊就是這「神鞭」二字，尤其這「神鞭」寫得尤見氣勢。「鞭」字最後一捺甩出來，真像傻二的辮子一甩那股勁──又灑脫又豪猛。可惜他房小屋低，沒處懸掛，本地的山西、閩粵兩家會館就召集買賣人募捐銀錢，張羅泥工瓦匠，給他翻蓋房屋。因為他這一鞭，壓住了洋人的威風，也壓住了洋貨如潮、猛不可當的勢頭。一連多少天，賣國貨的鋪子盈利眼看著往上增。故此，無論傻二怎樣推卸，也推不掉眾人這份盛情。緊接著，就有更多好武少年求他開山收徒，傳授神功。他祖輩的規矩在，非子不能傳的。但不知誰在外邊嚷嚷，說他大開門庭，廣收弟子。每天叩門拜師的人很多，雜七雜八，嘛樣都有。有的腦袋後邊的辮子不比老鼠尾巴長多少，毫不自量，也要學辮子功。有一天，來一個黑臉的胖大漢子，辮子比棒槌粗，長得幾乎挨地，竟然比傻二的神辮還長。傻二愈看愈不對，上去一抓，掉下來一多半，原來摻了假髮！傻二沒工夫和這些人胡纏，便關上門，門板上貼張黃紙，寫明不收徒弟。可外邊照樣有人自稱是他的嫡傳弟子。大儀門口的益美豐當鋪迎面牆上掛出一條大辮子。說是當年「傻二爺」送的。下邊貼張紅紙，寫著「神鞭在此，百無禁忌」八個大字，引得不少人去觀看，說真說假，議論不已。後來各買賣鋪一窩蜂都掛出辮子來，也就沒人再論真假了。

　　市面上鬧得這樣厲害，傻二是凡人，凡人不能免俗，難免得意洋洋，迷迷糊糊像駕了雲，他想自己出人頭地，穿著打扮都得合乎身份，便在人家送來的禮品中，擇了一套像樣的袍褂，剛要試穿，忽聽門外傳來撥動櫞頭的聲音，知道這是擔挑兒剃頭刮臉的王老六。自己也正該把辮子精心梳洗整理一番，便開門把王老六招呼進來。

　　王老六是寶坻縣人，本領出眾。據說他當年在老家學藝時，師傅叫他抱著掛霜的老冬瓜剃，只准剃去瓜皮上的一層白霜，不准劃破瓜皮。老冬瓜都長得坑坑窪窪，練過這一手才算真本事。王老六在西頭一帶，走街串巷二十多年，沒聽人說他劃破過誰的頭皮，可他今兒有點反常，不一會兒已經在傻二的頭上劃破五條口子；每劃破一道口，就趕緊用胰子沫堵住，不叫血出來，殺得頭皮好疼。傻二抬眼見王老六握剃刀的手直抖，便問：

　　「你怎麼啦？」

　　這話問得直。王老六以為傻二看出自己心裡的鬼來，撲騰跪在地上，渾身都抖起來，聲音都發抖：

　　「您饒了我吧，傻二爺！」

　　傻二摸不著頭腦，但覺得事情裡邊有事，往深處一追，王老六招出，原來玻璃花和楊殿起把他找去，說洋人要花一千銀子買傻二頭上的辮子。他們先給王老六十兩，待王老六割下辮子，再把賞銀補齊。王老六一時貪財應了這事，臨到動手心裡又怕起來。王老六說到這兒，把頭磕得山響，掉著淚說：

　　「不管您打我罵我，還是饒了我，從今兒我都再不在天津衛挑擔剃頭了。我白活了六十歲，什麼發財的機會沒碰上過，如今十兩銀子就把我買了。別看我歲數大，到老不做人事，也不算人！」

　　這事叫傻二聽了吃驚不小。

　　他好言把這財迷轉向的老東西安慰一番，打發走後，西城的金子仙來訪。這位金先生在各大南紙局掛舉單，賣字畫，自然一手好字好畫，以畫「八破」稱名於世。這八破，即破碎的古瓶，蟲咬的古書，黴爛的古帖，鏽損的古佛，薰黑的古畫，斷殘的古錢，磨穿的古硯和撕裂的古扇。他原先最愛吃傻二的炸豆腐，現在就自稱是傻二的「老哥兒們」，常來串門。每來必送一幅字，都是用最考究的紅珊瑚箋帛寫的。

　　傻二把剛剛發生的事告訴金子仙，並說：

　　「我納悶，他們割去我的辮子有嘛用？至多半年不又長出一條？」

　　金子仙慌忙說：「不，不，你快敲木頭，這話不能說。這神鞭既是你父母的精血，又是國寶，焉能叫洋人弄去。」他沉一下，放緩口氣說，「老哥兒們，雖說你神功蓋世，要論您這人……我下邊要說的話就有點楞了……」

　　「你有話幹嘛留在肚裡！」

　　「您──哩！您這人可算冥頑不靈。對外，看不明白世道；對己，看不明白……您這神鞭。」

　　傻二想一想，連連點頭道：

　　「對、對、對！是這麼回事。你怎麼看，說說。」

　　金子仙的話題非同一般，神色也變得莊重起來，皺成乾棗兒似的眉頭上，還頗有些憂國憂民之意：

　　「如今這世道是國氣大衰，民氣大振，洋人的氣焰卻一天天往上冒。他們圖謀著，先取我民脂民膏，再奪我江山社稷。偏偏咱們無知愚民，不辨洋人的奸詐，反倒崇尚洋人。就說市面上那些怪怪奇奇的洋貨，都是海外洋人的棄物，愚民竟當做珍寶，怪哉！還有洋人的圖畫，徒有形貌，毫無神韻，更是無筆無墨，上無劉李馬夏，下無四王吳惲，全然以媚俗取悅於人，愚民也好奇爭買。有人瞧見，紫竹林一家商店擺著一件塑像，名號叫『為哪死』（維納斯），竟是赤身裸體的婦人！這豈不是要毀我民風，敗我民氣！洋人不過都是貓兒狗兒變的，能有多少好東西？民不知祖，就有喪國之危！老哥兒們，您再想想自己頭上這辮子，哪來這樣出神入化？您自己也說過，想到哪兒，辮子就到哪兒，想多大勁兒，辮子就多大勁兒。凡人豈有這樣的能力？這本是祖先顯靈，叫你振奮國威民志，所謂『天降大任於斯人』！洋人想偷神鞭，意在奪我國民之精神！身上毛髮，乃是祖先的精血凝成，一根不得損傷。您該視它為國寶，加倍愛惜才是。老哥兒們，我看您為人過於憨厚，凡事不計利害，怕您吃虧，才不管您愛不愛聽，把話全扔出來！」

　　這一席話，已然使傻二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人們常說，神呀，仙呀，靈呀，魂兒呀，現在竟都在自己身上。他瞥一眼自己的辮子，彷彿弄不明白是嘛玩意兒了。好像腦袋後邊拖著的不是辮子，而是整個大清江山那麼莊嚴，那麼博大，那麼沉重。但再尋思尋思，這事情確乎有點神。誰有這辮子，誰又聽說過這樣的辮子？一時，他有種當皇上那樣的氣吞山河之感。還有種感覺──那時沒有「使命感」這個詞兒──他就是這種自我感覺。他心想，既然自己的功夫不能外傳，就該趕緊娶妻生子，否則便會打他這兒中斷了祖輩傳衍的神功，對不起祖宗。他見金子仙是個古板人，循規蹈矩，能信得過，便拜託金子仙幫他找個媳婦。金子仙家正好有個老閨女，就送過門來。這女人名叫金菊花，模樣平常，人卻勤懇誠實，對他的辮子真當做寶貝一樣愛惜，三日一洗，一日一梳，為了安全，剃頭的事都由她自己來做。梳洗好拿塊蛋黃色繡金花的軟綢巾包上；還專門縫個細絹套，睡覺時套上，怕壓在身子下邊挫傷了。逢到場面上的事該出頭露面，她在這辮子每一節都插上一朵茉莉花，香氣四溢，黑中綴白，煞是好看。這女人就一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防備歹人意外偷襲，這樣子極像四月初八城隍廟賽會上，各所看守古董玩器的童子。

第十一回　神鞭加神拳

　　光緒二十六年，有個歌兒唱徹天津城：

　　一片苦海望天津，

　　小神忙亂走風塵，

　　八千十萬神兵起，

　　掃除洋人世界新。

　　　◇　◇

　　這歌兒來得突然，事情來得更突然。天下鬧起義和拳！但如果您要在那時候活過，身子叫在教的二毛子們當驢騎，眼見過知府大人在洋人面前不如三孫子，您又不會覺得義和拳來得離奇突然。俗話這叫：事出有因嘛！

　　清明一過，直隸省遍地義和神拳紛紛豎旗立壇。一入五月，文安、霸州、靜海、豐潤、青縣、滄州、安次、固安等地團民，呼喇喇潮水般湧進天津衛，憑藉著兩丈高的城垣，與紫竹林的毛子們交上火。炮彈來來去去，像蝗蟲一樣飛。人都說義和拳能避洋槍洋炮，天津衛的哥兒們應聲鬧起來，把各個廟宇、祠堂、公館、公所、學院，甚至大家宅院，全都佔做壇口，鎮守天津的總督裕制軍彈壓不住，換個笑臉，穿著朝衣補褂，方頭靴子，向各路拳首三拜九叩行大禮。這一來，滿街走的都是義和拳了。文官遇上下轎，武官碰上下馬，叫這些平時仰頭走路的大老爺們垂頭喪氣，小百姓們自然高興。這時，像廣來洋貨店那樣的字型大小，在「洋」字上邊貼個「南」字；像玻璃花去紫竹林坐的那類東洋車，也改稱做太平車。一切沾「洋」字都犯忌。信教的二毛子、三毛子、直眼們大都給團民們捉去，腿快的逃往租界。楊殿起雖然不在教，平時發了洋財，無人不知，他機靈得很，不等義和拳鬧起來，便提早躲進紫竹林，後來「天下第一團」的首領張德成，用八十一條火牛往租界裡一衝，他怕租界守不住，就隨同貝哈姆的家眷坐輪船出海渡洋，從此不當中國人了。

　　這些日子，外邊人都嚷嚷傻二去紫竹林拿神鞭打毛子，其實他一直呆在家。他心裡癢癢，想擺個壇口，但又犯嘀咕，不大相信義和拳真能閉住洋槍洋炮。金子仙更是不叫他和亂民摻和一起。他整天悶在屋裡，並不死心。

　　五月十七日，傻二在家，聽大街上有人叫喊，傳告各家用紅紙蒙嚴煙囪，不許動火吃葷，三更時向東南方供饅頭五個，涼水一碗，銅錢五枚。義和拳大師兄要到紫竹林去拆洋人大炮上的螺絲釘，如果馬到成功，洋毛子的炮彈就落不到城裡來了。不一會兒，又有人喊叫，各家都用竿子挑起紅燈一盞，紅燈照仙姑今晚要降神火燒教堂。傻二將信將疑，叫金菊花照樣做了，一天一夜，竟然真的沒有洋人炮彈落下來；當晚城那邊果然起了大火，冒起三炷粗粗的黑煙，夾著一閃一閃的大火星子，直把東半邊天都燒紅了，比正月十五放煙火盒子還要輝煌壯觀。一打聽，原來是西門內、鎮署前、倉門口的三座洋教堂，給紅燈照借來神火燒著了。

　　轉天，傻二在家中無事，忽聽有人敲門找他。開門進來一個穿團服的矮小老頭兒，倒梨樣的圓臉兒，腰間別著一根九孔小管，自稱是傻二老鄉──安次縣廊坊西邊香蘆村人。他忙請老頭兒屋裡說話。他不認得這老頭兒，老頭兒卻知道他。因為老頭兒和傻二的爹同輩兒。

　　「你聽說一個外號叫『青頭楞』的嗎？」老頭兒問他。

　　傻二想起，爹爹生前提到過此人，吹一口好笛，在村裡的「吹歌會」領頭。這會是純粹的音樂會，紅白喜事不吹，只在逢年過節演奏一番，講求音調和味道。「青頭楞」本姓劉，排行老四，由於頭皮青得發藍，鄉人給他起了這個螞蚱的綽號。傻二說：

　　「原來您是劉四叔呵！」

　　老頭兒高興地咧開嘴唇，直露出牙花，連連點頭。這劉四說，早在鄉間就聽說天津衛出了一個「神鞭」，他猜到這是傻二爹，誰知這次到天津一打聽，沒料到傻二爹沒了，但功夫已經傳到他身上。傻二問劉四，怎麼會猜到是他家。劉四說，天下還有誰會這獨門奇功？跟著，他告訴傻二所不知道的事兒──

　　傳說傻二的老祖宗，原先練一種問心拳，也是獨家本領，原本傳自佛門，都是腦袋上的功夫。但必須仿效和尚剃光頭，為了交手時不叫對方抓住頭髮。可是清軍入關後，男人必須留辮子，不留辮子就砍頭。這一變革等於絕了傻二家的武藝。事情把人擠在那兒，有能耐就變，沒能耐就完蛋。這就逼得傻二的老祖宗把功夫改用在辮子上，創出這獨異奇絕的辮子功……

　　劉四嘖嘖讚賞地說：

　　「你祖輩有能耐，這一變，又是絕活！」

　　傻二好似一下子找到自己的根兒，心裡十分快活，呼叫金菊花備些酒菜招待。劉四說，團有團規，不准吃葷、喝酒、逛窯子、詐錢財，違者挨一百杖，還要給趕出壇口。然後就問傻二身懷絕技，為什麼呆在家，不去豎一杆旗，上陣滅敵，光宗耀祖。他正色說：

　　「東洋武士都敗在你手下，難道你還怕洋人？你匾上寫著『張我國威』，掛在這兒給誰看的？你要是把這辮子當做古玩，它可就成死的了。如今，大男兒不去為民除害，以身報國，等啥？我老漢鄉下還扔著一大家子人呢！」

　　「您……今年高夀？」

　　「整整七十啦！」劉四說，但鄉下人操心少，活動多，吃新米鮮菜，都顯得年輕硬朗。

　　「這樣高齡也上陣嗎？」

　　「不上陣，我一百多里下衛來幹啥？顯然舞不動鐵槍鋼刀，窮哥兒們殺毛子時，我也吹吹笛，鼓鼓勁唄！」

　　傻二心裡一動，眉毛也一動，問道：

　　「劉四叔，我入你的團如何？」

　　金菊花一旁想要阻攔，卻給傻二的目光逼得沒敢張嘴。

　　劉四笑道：

　　「不瞞你說，今兒是義和團的總頭領曹福田老師叫我請你來的，當下就在近邊的呂祖堂。說啥入不入團，請你去做老師！神鞭一到，團民立刻要精神十倍呢！」

　　傻二把擱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人都說義和團都避槍炮，這話當真？」

　　劉四看他一眼，說：

　　「不假。你要看，就隨我來。」

　　傻二把「神鞭」往頭上一盤，對劉四說聲：「走！」就拉著劉四走出大門。

　　※※※

　　他們來到呂祖堂，這清靜的廟宇如今大變模樣。殿頂牆頭插滿牙邊繡面的黃紅團旗，就像戲臺上武生後背插著的靠旗，好不威風！大殿前月臺上，團民正操演排刀，殿前擺一條大香案，供著大大小小許多神牌。一尊水缸大的生鐵爐子插著數百棵線香，團團濃煙往上冒，直與那些旗子捲在一起。團民們齊刷刷站了一圈，四周還有不少百姓，觀看團民拜神上法，表演過刀。這場面可是既奇特又神秘，傻二以前在鄉間看過白蓮教、紅槍會鋪壇，連氣氛都很相像。

　　義和拳按八卦中的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分八門，又分紅黃白黑四色。曹團是乾字團，主黃，故團民一色黃包頭，黃褡膊，黃裹腿。有的青藍布衫外邊罩一個金黃肚兜，鑲滾紫邊，當胸拿紅布縫個「三」字，高矮胖瘦，老少豪秀，嘛樣都有，卻一派威風凜凜，神情莊重，若有神在。

　　一個年輕團民跳到月臺中央。這小子圓胖小臉，肥嘟嘟小噘嘴，左眼下有塊疤，嗓門又啞又尖，一口地道的天津話。他腳上穿一雙白布孝鞋，十分刺眼，自稱能求來孫猴子附體。他走到香案前對著神牌先叩三個頭。這些木頭做的神牌上，用墨筆寫著神仙的姓名，卻都是戲裡的人物。有關羽、姜太公、諸葛亮、張天師、周倉、孫行者、黃天霸、黃三太、竇爾墩、楊六郎、武松、秦叔寶等等。他叩過頭，站在香案旁一位絡腮鬍鬚、個子高大的師兄，拿起一道符，口中唸道：

　　快馬一鞭，

　　幾山老君，

　　一指天門開，

　　二指地門開，

　　要學武技請師傅來。

　　　◇　◇

　　這穿孝鞋的圓臉團民也口唸一咒語：

　　北六洞中鐵布衫，

　　止住風火不能來，

　　天有天道，地有地道，

　　齊天大聖護我身，五雷剛。

　　　◇　◇

　　唸過後，閉上眼，渾身猛地一抖，好像有神附入體內，跟著就陡然旋身疾轉，手舞足蹈，每一動作都極像猴子。傻二看出這都是「猴拳」的招式。大個子師兄問團民：「何人下山？」這團民尖聲答道：「我乃悟空，刀槍不入也。不信就拿刀來試一試！」這聲調與戲臺上孫猴子的道白差不多。師兄操起一柄開了刃的九環大刀，朝這團民嘩嘩響舉起來。這團民並不怕，拉開衣褲，一運氣，肚子鼓得像扣上去的一個小盆兒。師兄一刀砍在肚子上，但聽「咔」一響，居然皮肉不傷，刀刃砍過之處，只有一道白印，漸漸變紅。這一來，團民愈發神氣，對師兄叫道：「你拿洋槍來，我也不怕！」師兄就從香案下取出一支洋槍。這洋槍裡沒上子彈，而是塞滿摻了砂子的火藥，抬起來，槍口對著團民。這場面可夠驚心動魄，誰料這小子膽大包天，非但不避，反而把肚子湊近槍口，帶著股剛烈氣息，尖聲叫得刺耳：「來呀，毛子們來呀！」只聽轟一響，硝煙飛過，這小子毫無損傷！他像撣塵土那樣，把打在肚皮上的沙子用手都拂下去。眾人看得說不出話來。傻二心想，這團民用的是不是硬氣功！即便如此，這也是頂上乘的功夫。他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因此對這附神上法也就信多疑少。哪知道，那時義和拳就是用這樣的高手，稀世的絕招，鼓動士氣，使人相信上陣能避槍炮、滅洋人，以此招徠團眾。經過這叫人信服的操演，那些要去打洋人、卻畏懼槍炮的哥兒們，就都嚷嚷著要入壇了。

　　這時，忽從五仙堂走出幾個團首，簇擁著一個背披斗篷、腰懸大刀、氣度非凡的黑瘦漢子。這漢子正是津門義和團總頭領曹福田。劉四忙引傻二登上月臺去見曹老師。

　　曹老師是行伍出身，渾身帶著幹練精悍的勁頭，見傻二就單手打個問心說：

　　「神鞭一到，不愁趕不盡洋毛子。」

　　眾人見到神鞭傻二來入壇，一齊歡呼起來，氣氛很是熱烈。

　　傻二說：

　　「曹老師為咱中國人雪恥，要率弟兄們去紫竹林與洋毛子一決雌雄，膽量氣節，都叫我五體投地。」

　　曹老師說：

　　「哪的話！你的神鞭給我添了十倍的力量。就請您當眾略施神功，壯我士氣！」

　　傻二馬上慨然答應，叫八名團民揮刀砍他，眨眼之間，啪啪數響，不及看清，那八柄腰刀早給橫七豎八抽落在地。驚得眾人一時無聲，然後哄地同聲喊起好來。

　　傻二這幾辮抽出精神來，他對曹老師說：

　　「幾時去紫竹林接仗，我願同往！」

　　「今日後晌就去。我給您兩隊團民，由您帶領，殷師兄──」曹老師扭頭對剛才演排刀、穿孝鞋那個圓臉團民說，「你跟著去！」

　　「好！」殷師兄過來對傻二說，「只要您叫我上，迎著槍子兒也上，如有半點含糊就是狗養的！」

　　傻二對他含笑點頭。他已經深為這團民的豪氣所感動。

　　「眼看晌午，我就不回家送信了，快快上陣。」傻二說到這兒，心想還是上法在身更牢靠些，便抱拳對曹老師拱拱手說，「願借神威。」

　　曹老師當即拿出黃表朱墨，寫了咒符一張給他，傻二接過來看，上邊寫道：

　　家住東海南，

　　日沒崑崙山，

　　砂子賽冰淩，

　　閉炮不冒煙。

　　　◇　◇

　　這四句咒語後邊還畫個「五雷正法」的符圖。

　　他看了半天，似懂非懂，等他把這符咒摺成三折，塞進辮根裡，感到滿腦袋的頭髮都發燙。似乎真有法力注入他的辮子裡。他想：神鞭加神拳，毛子全玩完。心裡有種縱入紫竹林，一掃洋人的渴望。

　　這時，曹老師已經派遣三名精壯團民到紫竹林去下戰表。那戰表上這樣寫著：

　　統帶津、靜、鹽、慶義和神團曹，謹以大役佈告六國使臣麾下：刻下神兵齊集，本當掃平疆界，玉石俱焚，無論賢愚，付之一炬，奈津郡人煙稠密，百姓何苦，受此塗炭。爾等自恃兵強，如不畏刀避劍，東有曠野，堪作戰場，定準戰期，雌雄立見，何必縮頭隱頸，為苟全之計乎？殊不知破巢之下，可無完卵，神兵到處，一概不留，爾等六國十載雄風，一時喪盡，如願開戰，晌後相候。

　　晌午，傻二隨同團民飽餐一頓百姓送來的得勝餅和綠豆湯，然後，列齊隊伍，刀上貼了符紙，開拔上陣。兵分作二路，曹老師一路出東門直搗馬家口，傻二一路出南門徑取海光寺。臨行時，曹老師贈給傻二一塊縫著乾字圖樣的頭巾。他掖在懷裡沒戴，而是故意把那四尺多長的神鞭烏光光頂在頭上。

　　一時，城中人都說，這一下，傻二爺要把毛子們都趕到海裡去，就勢還要拿神鞭將紫竹林裡的洋樓和電線杆全都抽倒。說到電線杆，因為那時百姓們都認為電線杆裡藏著洋人的妖法。

第十二回　一個小小的洋槍子兒

　　地有準，天沒準，說陰就陰。雖然沒有傾盆瓢潑往下澆，空中飄起又細又密的雨毛毛，不一會兒，樹皮草葉就濕乎乎冒光，地皮也發滑了。

　　剛剛，傻二帶領團民與毛子們打了一場硬碰硬的交手戰。毛子果然有隔路的招數，挺著槍刺只捅不扎，與咱中國人使喚扎槍的法子大不相同，傻二也使出拿手好戲，辮梢專抽毛子們的眼睛，只要毛子睜不開眼，團民上去揮刀就砍。毛子吃了大虧，忽然脫開肉搏，退到土崗子後邊放一排槍。傻二頭一次與毛子們交戰，這洋槍子兒比戴奎一的泥球神得多，連聲音都聽不見，辮子自然也毫無舉動，身後的團民卻一個個倒下去。待他們衝上土崗子，毛子們連影兒也沒了。傻二見倒在身邊一個團民，胸口給洋槍子兒穿三個洞，鮮血直冒，心裡犯起嘀咕，還有幾個年少的團民看著發怔，似乎也對「刀槍不入」起了疑惑。那個穿孝鞋的殷師兄走過來說：

　　「這幾個哥兒們功夫沒練到家，請不到神仙附體，就頂不住洋槍子兒！」

　　話剛說這兩句，忽然跑馬場那邊毛子們打起炮來。西瓜大的烏黑的彈丸，眼瞧著遠遠地飛過來，落在開窪地裡，炸得泥水、土塊、小樹亂飛。殷師兄一點也不怕，對眾團民叫道：

　　「站好啦，甭怕，怕鬼才被鬼嚇著！等大炮咋唬完了，毛子們就該出窩啦！」

　　團民們都迎著又涼又濕的風站著，沒一個躲藏。

　　這陣炮沒傷著人。隨後，在前邊墨綠色的樹林後邊豎起一杆小洋旗來，搖了兩搖，小鼓咚咚響，毛子們出來了，前後三排，端著槍，踩著鼓點直挺挺走過來。團民們正待迎上去肉搏，毛子們忽然變化陣形，頭排趴下，二排單腿跪下，三排原地站著，轟！轟！轟！三排槍。立即就有許多團民向前或向後栽倒。其餘團民不明其故，仍舊站著不動，殷師兄尖聲喊道：「趴下！趴下！」於是團民們和傻二都趴在泥地上。

　　毛子們換上子彈，轟！轟！轟！又是三排槍。

　　子彈貼著傻二他們的頭背和後脊樑骨飛去，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殷師兄就趴在傻二身邊，他的頭巾被打糊了一塊，壓得他必須把臉貼在泥地上，他嘴巴上蹭了一大塊泥印子，氣得他臉憋得通紅，眼珠子直掉淚，奶奶娘地大罵，愈罵火愈旺，忽然跳起來，用那扯人心的尖嗓子大叫一聲：「操他祖宗，我娘叫他們糟踏，我把他們全操死！」就像瘋了一樣舞著寬面大刀衝上去。他那穿著白孝鞋的腳，幾步就闖入亂陣中間。

　　應聲的團民們立即全都躥起來，迎著飛蝗一般洋槍子兒上，不管誰中彈倒下，還是不要命往前衝。傻二自然也不管身上有沒有法了，夾在團眾裡，一直衝入毛子們陣中，揮刀舞辮，碰上就打。耳邊聽著哧哧槍子兒響，跟著還有一陣陣助陣的鼓樂聲從身後傳來。這樂曲好熟悉！是《鵝浪子》吧！它這悲壯的、尖嘯的、淒厲的、一聲高過一聲的聲音，好像帶著尖，有形又無形，鑽進耳朵，再使勁鑽進心裡，激起周身熱血，催人冒死上前，叫人想哭，要怒，止不住去拼死。呀！這就是劉四叔那小管兒吹出來的吧！他來不及分辨，連生死都不分辨了。一路不知辮子已經抽倒了多少毛子。忽然轟一響，眼一黑，自己的身子彷彿是別人的，猛地扔出去，跟著連知覺也從身上飛開了。待他醒來，天色已暗，周圍除去幾聲呱呱蛙叫，靜得出奇，他糊裡糊塗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再一看，原來躺在一個水坑裡，多虧這坑裡水淺，屁股下邊又墊著很厚的水草，鼻尖才沒有沉到水面下邊，不然早已憋死。他從水裡站起來，身上腿上都沒傷，肩膀給洋槍子削去一塊肉，血染紅了左半邊褂子。

　　他爬上坑邊一看，滿地都是死人，有毛子，也有團民，衣服給小雨淋得顏色深了，傷口的血卻被雨水沖淡，一片片淺紅濡染屍體與草地。他忽發現殷師兄和一個毛子死死抱在一起，一動不動臥在地上。他用手一掰，原來殷師兄的大刀扎在毛子的胸口裡，毛子的槍刺捅進殷師兄的肚子，早都死了。在濕地上，那孝鞋白得分外刺眼。他四下把團民的屍體翻翻看，沒有發現一個有氣兒的。不知為嘛，他急於離開這地方。

　　他辨明方向，往城池那邊走。走不多遠，忽見一個黃土臺上，橫躺豎臥一堆死人。細看竟是他老家來的吹歌會，已然全部捐了性命。牛皮大鼓被炸裂，木頭鼓梆還冒著煙兒，地上扔著嗩呐、笙、小鈸、鼓槌。在這中間，斜躺著一個老頭兒，頭上的包布脫落，腦殼露在外邊，給雨淋得像瓜似的，冒著幽藍幽藍的光。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九孔小管，呀，正是劉四叔！他差點叫出聲來。當他俯下腰給劉四合上眼皮時，心裡一陣難受，並湧起一股火辣辣的勁兒來，頭髮根兒都發炸，他猛揚頭，一甩辮子，要隻身闖入紫竹林決死一拚，但他忽然感到腦袋上的勁兒不對，再一甩，還不對，辮子好像不在腦袋上，扭頭看，還在後背上垂著，真怪！他把辮子拉到胸前一看，使他大驚失色，原來這神鞭竟叫洋槍子兒打斷了，斷茬燒焦捲起來，只連著不多幾根。掖在辮子裡邊的黃表符紙也燒得剩下一小半。嘛？神鞭完啦？

　　啊！他懵了，傻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時好似提不住氣，一泡尿下來，褲襠全濕了。

　　天黑時他才回去，卻不敢回家，又怕路上撞到熟人，叫人看見。他用曹老師給他的那塊頭布包上腦袋，進城後趕快溜進老丈人金子仙家。金子仙聽了，驚得差點昏過去，待他神智稍稍清醒，就忙把傻二嚴嚴實實藏起來，千萬不能叫外人聽到半點風聲！

第十三回　只好對不起祖宗了

　　天津城陷後，很長時候，沒人提起傻二。有人說，他去紫竹林接仗那天，踩響毛子埋的地雷，喪了性命；也有人說，他叫毛子們施了法術，關進籠子，還用電線捆起神鞭──那時人不知電線怎麼回事，以為其中有魔──裝上船，運到海外展覽。庚子變亂之後，一連幾年，人心不定，社會不寧。毛子們拆去天津城牆，又把租界擴大一倍，天津地面上的毛子更多起來。中外一仗，有人打明白了，不再怕毛子；有人打糊塗了，更怕毛子。他們想，天上諸神下界，都拿毛子沒轍，一條神鞭，即便真是祖宗顯靈，也頂不住槍。

　　金子仙人夠精細。他把傻二這麼一個五六尺，咳嗽喘氣的大活人，藏在家裡半年多，居然沒人知道。傻二養好肩上的傷，斷辮子卻一直沒長好。那辮子是給洋槍子兒斜穿肩膀打斷的，上邊只剩下半尺多，養了半年，長過了二尺卻愈長愈細，顏色發黃，好比黃羊屁股上的毛，而且尖頭出了叉兒。頭髮一生叉就不再長，辮子少了一尺，甩起來不夠長，也沒勁，打在人身上就像馬尾巴掃上一樣。

　　這些天，金子仙父女和傻二的心情極糟，真像打碎一件價值連城、祖輩傳下來的古董。金子仙跑遍城內外的藥鋪，去找生髮的秘方。直把腿肚子跑細了一寸，總算打聽到估衣街上瑞芝堂的馮掌櫃有這樣的秘方。金子仙馬不停蹄來到估衣街，誰知藥鋪的掌櫃早換了蔡六。蔡六說馮掌櫃在半年前，洋人洗城時，叫一堵炸塌的山牆壓死了。金子仙不死心，又幸虧他鼻子下邊長了一張不嫌費事的嘴，終於在北大關「一條龍」包子鋪後邊找到馮掌櫃。馮掌櫃如今在一間豆腐塊大的門臉房擺小糖攤。一提藥鋪，馮掌櫃就哭了。

　　原來，庚子變亂之時，聶軍門武衛軍的馬弁們在估衣街上，乘亂燒搶當鋪，大火把瑞芝堂藥鋪引著。蔡六搶在水會來到之前，把帳匣子扔到火裡，藥鋪的錢賬，早就由馮掌櫃交給蔡六掌管，花帳、假賬肯定不少。這一燒就沒處查對。火滅之後，蔡六買通一夥人，自稱是債主，向馮掌櫃討債，馮掌櫃拿不出賬來，蔡六又裡應外合，點頭承認鋪子欠著這些人債款，由著人家說多少給多少，真把馮掌櫃逼得傾家蕩產。最後把藥鋪盤出去，才把債還清，誰知收底盤下這鋪子的正是蔡六。馮掌櫃抹著淚說：

　　「這應了一句老話，真能治死你的，就是身邊的人。」

　　金子仙感慨不已。人活五十，都經過九曲八折，都有追悔莫及的事，聯想傻二的辮子，他後悔變亂時，不該叫傻二和菊花住在城外，若在身邊，他決不叫傻二去和洋槍洋炮玩命。他見馮掌櫃膽小怕事，老實軟弱，不會在外邊多說多道惹麻煩，就悄悄把傻二辮子的事告訴馮掌櫃。他明白，如果他胡謅一個什麼親戚得了鬼剃頭，馮掌櫃不會拿出秘方來。他話到嘴邊，猶豫一下，不自主用點心眼兒，只說傻二喝醉酒，辮子叫油燈從中燒斷的。馮掌櫃聽了，叫道：

　　「呀！神鞭斷了，這還得了！你老別急，我這兒有個祖傳秘方，還是太后老佛爺用的。這方子我沒給過任何人。前年頭裡，阮知縣得禿瘡，掉頭髮，我也沒給他使過這方子，只給他抄一個偏方。偏方和秘方是兩碼事。我祖上傳這方子時，有四句訣：『青龍丹鳳，沾上就靈；黑狗白雞，用也白用。』傻二爺不是凡人，那辮子是祖傳法寶，只要用上這方子，保他眨眼就生出黑油油的頭髮！」

　　金子仙叫道：

　　「太好了！我就信祖傳的！人家告我紫竹林一家德國藥店，賣什麼『拜耳生髮膏』，靈透了，我就不信。不信洋人比咱祖宗高明。」

　　馮掌櫃聽得眉開眼笑。他先收了攤子，關上門，然後打開屋角的花梨木箱子，從箱底取出一個紫檀小匣，開了鋼鎖，捧出一個用宋錦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上邊繫著一條黃綾帶子，解帶剝包，再把一層又一層緞的、綢的、絹的、毛紙的包皮打開，最後才是一塊玉片壓著的幾張藥方。藥方的紙兒變黃，那些拿館閣體的蠅頭小楷寫的字依舊筆筆清晰。他恭恭敬敬把藥方放在桌上，用鎮紙壓牢，取了紙筆，一邊鄭重其事謄抄，一邊把各藥的用法細心講解出來：

　　「這是《千金方》。蕁葉，麻葉……各三兩……米泔水煮湯，要等它不涼不熱時拿它給傻二爺洗髮。它有促生毛髮健旺之效。這是《聖惠方》，本是太后老佛爺最喜愛的梳頭藥。總共三味藥，榧子，三個，去殼；核桃，兩個，帶皮；側柏葉，一兩，生用，放在一起搗爛了。切切記住，藥引子必須是雪水。千萬不能用一般河水井水。要用雪水泡透藥末，再用梳子蘸這藥水梳髮。這核桃的功效在於『潤肌黑髮』，如果新髮赤黃，就在裡邊多加一個核桃……你能記得住麼？」

　　金子仙拍著手說：「行了行了，這下神鞭保住了！」他又問道，「多少錢，我付！」

　　馮掌櫃雖然軟弱，卻好激動。他見金子仙這樣高興，又激動起來。擺著手說：「分文不取！保住神鞭，也是保住咱祖宗留下的元氣。我情願贈送！」他又另給金子仙抄了兩個秘方。一是《老佛爺護膏》，一是《老佛爺香髮散》。這樣，洗梳撒塗的藥，全都齊了。馮掌櫃囑咐他，把這藥分開在幾個藥店去買，別叫人暗中抄去方子。醫藥之道，剽竊抄襲更是厲害。

　　金子仙心想，自己真是碰上大好人。千恩萬謝之後，便揣起方子快快活活去抓藥。回去按方一用，果見成效。這藥彷彿藏著神道，不多天，傻二的頭髮漸漸變黑變亮，彷彿用油煙墨一遍遍染上的。隨後就眼看著粗起來，有如春天的草枝。半月後，忽見每根頭髮都拱出烏黑嶄亮的尖子來，好像竄芽拔節，叫金家父女驚喜得直叫。而且，用藥以來，老天爺幫忙，常常下雪，還有兩三次下得一尺多厚，金菊花用新鮮的雪水泡藥，拿它天天給傻二梳洗頭髮，眼看日長三分，過年轉春，那一條光滑烏亮、又粗又長的神鞭完全復元了。

　　傻二耍幾下，和先前那條並無兩樣。

　　這時候，外邊到處傳說，傻二沒死，也沒給洋人運到海外，他的辮子叫油燈燒斷了，像禿尾巴雞一樣躲在老丈人金子仙家裡，於是就有好事的人，假裝到金家串門，包打聽。金子仙反而從這些「包打聽」口中套出，這些傳言竟是打馮掌櫃嘴裡說出來的。他想，沒錯！這些話正是自己告訴馮掌櫃的。幸虧那天留個心眼兒，真話沒全說，否則人們都會知道神鞭是給洋槍子兒打斷的，豈不壞了大事！這真叫他後怕得很。他愈想愈氣，直拍桌子，還要去找馮掌櫃算帳，但沉下心一想，對馮掌櫃這種軟弱的人，罵他一頓又有嘛用？別看這種人膿包，更壞事。他心中暗道：

　　「這也應上一句老話：可憐人必可恨！」

　　傻二寬慰老丈人：

　　「何必氣呢，明兒我上街一逛，露露面，保管嘛閒話全沒了！」

　　第二天，金家父女陪著傻二城裡城外轉一大圈。人人都看見傻二，也看見傻二頭上耀眼的神鞭，傳言立時無影無蹤了。看來，謠言不管多厲害，經不住拿真的一碰。就像肚子裡的穢氣，只能隔著褲子偷偷往外竄。

　　儘管在外人眼裡，神鞭威風如舊，但傻二的心裡不是滋味。那天，在南門外窪地上，看不見的洋槍子兒穿肩斷辮的感覺，始終沉甸甸壓在他心上，高興不起來。雖然他在眾人面前強撐著「神鞭」的功架，「張我國威」的大匾依舊氣勢昂揚地掛在家中。他五臟六腑總覺得空蕩蕩，沒有根，底氣不足。這辮子在頭頂上就像做了一個燦爛又悠長的夢。現在懵懵懂懂地醒來，就像有股氣從辮子裡散了。

　　近一年來，金子仙的日子不好過。花錢買他的「八破」自來多是遺老遺少，而遺老遺少總是愈來愈少。他每天唉聲嘆氣，不知要唸上多少遍「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但不賣畫就沒飯吃，肚皮常常會瓦解人的硬氣勁。他便改用費曉樓的筆法，給活人畫小照，給死人畫小影。偏偏這時，洋人的照相業傳進來，花不多錢，就能把人的相貌神氣，一點不差留在小紙片上。洋人的照相術雖然奇妙，卻也有缺陷，相片不能大，畫像要多大有多大。但沒等他發揮畫像的長處，排擠照相，跟著打海外又傳來一種擦炭畫法，把相片上的人放大，並且畫得和相片一樣逼真。這純粹不叫金子仙吃飯了，氣得他大罵洋人，逢「洋」必罵，發誓不買洋貨，還把家裡一台對時的洋座鐘砸了。可是庚子之後，城拆了，沒城門，不用按時辰開門關門，鼓樓上又駐紮洋人的消防隊，那「一百零八杵」大鐘早就停止不打。他便無法知道時辰，只有看太陽影和貓眼睛裡那條線了，遇事常常誤點。他犯上強勁，就是不買洋鐘洋錶，於是就這樣一誤再誤地誤下去。

　　這時傻二與金菊花早搬回西頭的家去住，日子卻要靠金子仙接濟。他見老丈人手頭一天天緊起來，再下去該勒褲帶了，就對金子仙說：

　　「我和菊花一直沒孩子。辮子功必須傳給子孫這條規矩，看來是行不通了。我尋思，一來，總不能把這門祖宗留下的功夫絕了，二來，一日三餐，柴米油鹽，沒錢不成。反正肚子空了，到時候準叫。我打算開個武館，教幾個徒弟，不知這樣做，是不是犯了祖宗？」

　　金子仙沒言語，想了三天，回答他：

　　「我看也只有這樣了。反正功夫沒傳給洋人，就算對得起祖宗。但收弟子時千萬要挑選正派人，寧肯少而精，切忌多而濫，萬萬不可辱沒家風。」

　　傻二以為老丈人古板得很，這種違反祖宗的事，必定反對。聽了這話，自己反倒猶豫起來，害怕祖宗的魂兒來找他。

　　金子仙之所以同意，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就是金菊花不能生育，傻二無後，但如功夫不傳外姓，便會生出再娶一房小婆的打算，因此金家父女極力攛掇他開武館，收徒弟，金菊花還總拿著空麵袋、空鹽罐、空油瓶給他看。傻二被逼無奈，一咬牙，開山收徒。一時求師的人真不少，他從嚴挑選了兩個收做徒弟。並給這倆取了藝名。姓湯就叫湯小辮兒，姓趙就叫趙小辮兒，待到功夫練成，再稱呼大名。傻二還和金子仙商量出武館的八則戒條，為「四要」和「四不准」，由金子仙用朱砂紙寫好，貼在牆壁上：

　　一、要知尊師敬祖

　　二、要知忠孝節義

　　三、要知禮義廉恥

　　四、要知積德累功

　　五、不准另拜別師

　　六、不准代師收徒

　　七、不准洩露功訣

　　八、不准損傷髮辮

　　收徒那天，傻二向祖宗燒香叩頭，罵自己大逆不道，改了祖宗二百年不變的規條，但又盟誓，要把辮子功發揚光大，代代傳衍，這才是真正不負古人，不違先輩創造這神功的初衷。

　　其實，他是給事情趕到這一步，不改不成，改就改了，祖宗早爛在地下，還能找他來算帳？總背著祖宗，怎麼往前走？

第十四回　到了剪辮子的時候

　　傻二開了武館，一直教授這兩個徒弟。徒弟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學藝錢和額外的孝敬，足夠傻二夫婦糊口了。他一心傳藝，兩個徒弟碰上這樣難得的高師，自然認認真真學本事。幾年過去，一百單八式的辮子功，實打實地學會了三十六式，可是這時候，大清朝亡了，外邊忽然鬧起剪辮子，這勢頭來得極猛，就像當年清軍入關，非得留辮子一樣。不等傻二摸清其中虛實，一天，胖胖的趙小辮兒抱著腦袋跑進來。進門鬆開手，後腦袋的頭髮竟像雞毛撣子那樣乍開來。原來他在城門口叫一幫大兵按在地上，把他辮子剪去了。

　　傻二大怒：

　　「你沒打他們？你的功夫哪！」

　　趙小辮兒哭喪著臉說：

　　「我餓了，正在小攤上吃鍋巴菜，忽然一個大兵攔腰抱住我，不等我明白嘛事，又上來幾個大兵，把我按在地上。更不等我知道為嘛，稀裡糊塗就給剪去了。」

　　「等？等嘛！你不拿辮子抽他們！」

　　「辮子沒啦，拿嘛抽……」

　　「混蛋！你不懂大清的規矩，剪去辮子，就得砍頭！」

　　金菊花在一旁插嘴：

　　「你真氣糊塗了。大清不是完了嗎？」

　　傻二一怔，跟著明白現在已是民國三年。但他怒氣依然挺盛，吼著：

　　「他們是誰？是不是新軍？我去找他們！」

　　「眼下這麼亂，看不出是哪路兵。他們說要來找您。有一個瘦子還說，叫我捎話給您，他要找上門來報仇。」

　　「報仇？報嘛仇，他叫嘛？」

　　「他沒自報姓名，模樣也沒看清。是個啞嗓子，細高挑兒，瘦得和咱湯小辮兒差不多，有一隻眼珠子好像……」

　　正說著，有人在外邊喊叫：「傻巴，滾出來吧，三爺找你結帳來啦！」隨這喊聲，還有一群男人起哄的聲音。

　　傻二開門出去，只見一個瘦鬼兒，穿著「巡防營」中洋槍隊的服裝，站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後邊一群大兵穿著同樣的新式軍衣，連喊帶笑又起哄，傻二不知是誰。

　　「你再拿眼瞧瞧──連你三爺都不認得了？還是怕你三爺？」瘦子口氣很狂。

　　傻二一見他左邊那隻不灰不藍的花眼珠子，立時想到這是當年的玻璃花，心裡不由得一動，聽玻璃花叫道：「認出來了吧，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庚子年，那個曾經禍害你三爺的死崔，給洋人報信，叫義和團五馬分屍幹了，也算給你三爺出口氣。不過，毀你三爺的禍根還是你的辮子。今兒，三爺學會點能耐，會會你。比劃之前，先給你露一手──」說著把前襟一撩，掏出一個烏黑烏黑的傢伙，原來是把「單打一」的小洋槍。

　　傻二一見這玩意兒，立即一身勁全沒了，提不住氣，彷彿要尿褲。當年在南門外辮子被打斷時的感覺，又出現了。這時，只聽玻璃花說聲：「往上瞧！」抬手拿槍往天上一隻老鷹打去，但沒有打中，把老鷹嚇得往斜刺裡飛逃而去。

　　幾個大兵起哄道：

　　「三爺這兩下子，還不到家。準是不學功夫，只陪師娘睡覺了！」

　　玻璃花說：「別看打鳥差著點，打個大活人一槍一個。傻巴！咱說好，你先叫我打一槍，你有能耐，就拿你那狗尾巴，像抽戴奎一的泥彈子那樣，把我這洋槍子兒抽下來，三爺我今晌午就請你到紫竹林法租界的『起士林』去吃洋飯。你也知道，三爺我一向好玩個新鮮玩意兒，玩得沒到家，不見得打上你。要是打不上，算你小子走運，今後保準再不給你上邪活；要是打上了，你馬上就得把腦袋上那條狗尾巴剪下來，就像你三爺這樣──」說著，摘下帽子，露出一個小平頭。

　　大兵們大笑，在一旁瞎逗弄：

　　「你叫人家把辮子剪了，指嘛吃飯？人家就指這尾巴唬人錢呢！」

　　「三爺，你先叫人挨一槍，可有點不夠，給他上一段德國操算了！」

　　「三爺可得把槍對準，別又打歪啦，栽面兒，哈哈！」

　　玻璃花見傻二站在對面發怔，不知為嘛？一點神氣也沒有。這樣玻璃花更上了勁：「傻巴，別不吭氣，你要認膿，就給我滾回家去，三爺決不朝你後背開槍！」一邊說，一邊把一顆亮晶晶的銅殼的洋槍子兒，塞進槍膛。

　　傻二瞅著這洋槍子，忽然扭身走進院子，把門關上，湯小辮兒和趙小辮兒見師傅皺緊眉頭，臉色刷白，不知出嘛事了。牆外邊響起一陣喊叫：「傻巴傻啦，神鞭膿啦！神鞭神鞭，剪小辮啦！」一直叫到天黑。大兵走了，還有一群孩子學著叫。

　　神鞭傻二一招沒使，就認栽給玻璃花，真叫人摸不著頭腦。外邊人都知道，玻璃花在關外混了多年，新近才回到天津，腰裡掖著些銀錢，本打算開個小洋貨鋪子。誰知在侯家后香桃店裡又碰上飛來鳳。原來大清一亡，展老爺氣死，大奶奶硬把飛來鳳賣回到香桃店，這麼一折騰，人沒了鮮亮勁兒，滿臉褶子，全靠塗脂抹粉。玻璃花上了義氣勁兒，把錢全使出來，贖出飛來鳳當老婆。自己到巡防營當大兵，拿餉銀養活飛來鳳。他這人腦袋渾，手底下又糙，嘛玩意都學不到手。這洋槍是從管營盤的排長手裡借來的，沒拿倒了就算不錯。今兒純粹是想跟傻二逗悶子，嘔一嘔，叫他奇怪的是，傻二這麼厲害，為嘛連句硬話沒說，掉屁股就回窩了？他想來想去，便明白了，使他震住傻二的，還是這洋玩意兒。於是他只要營盤沒事，就借來小洋槍，別在腰間，找上幾個土棍無賴陪著，來到傻二門前連喊帶叫，無論他拿話激，拍門板，往院裡扔磚頭，傻二就是閉門不出。他們拾塊白灰，在傻二門板上畫個大王八，那王八的尾巴就是傻二的神鞭。這辱沒神鞭的畫兒就在門板上，一連半個多月，傻二也不出來擦去。莫非這傻二不在家？

　　有一天，玻璃花在街上碰上趙小辮兒，上去一把捉住。趙小辮兒沒了辮子，也就沒能耐，好像剪掉翅膀的鴿子，不單飛不上天，一抓就抓住。玻璃花問他師傅在家幹嘛。趙小辮兒說：

　　「我師傅早已經把我趕出來，我也半個月沒去了。」

　　玻璃花不信，又拉了幾個土棍，拿小洋槍頂著趙小辮兒的後腰，把他押到傻二家門前，逼他爬上牆頭察看。趙小辮兒只好爬上去，往裡一望，真怪！三間屋的門窗都關得嚴嚴的，而且一點動靜也沒有。院裡養的雞呀、狗呀、鵝呀，也都不見，玻璃花等人聽了挺好奇，大著膽兒悄悄跳進院子，拿舌尖舔破窗紙往裡瞧，呀，屋裡全空著，只有幾隻挺肥的耗子聚在炕頭啃什麼。

　　哎呀呀，傻二嚇跑了！

　　傻二為嘛嚇跑了？管他呢，反正他跑了。

　　玻璃花抬腳踹開門，叫人把梁上那塊「神鞭」大匾摘下來，拿到院子裡，用小洋槍打，可惜他槍法不準，打不上那兩個字，只好走到跟前，在「神鞭」兩個字上，各打了一個洞。

第十五回　神槍手

　　一年，才剛開春，草木還沒發芽子，遠遠已經能夠看見點綠色了。南門外直通海光寺的大道兩邊開窪地，今兒天藍水亮，風輕日暖，透明的空氣裡飄著朵朵柳絮。這時候，要是在大道上放慢腿腳溜達溜達，四下望望，那才舒服得很呢！

　　玻璃花來到道邊一家小鐵鋪，給營盤取一掛鎖柵欄門的大鏈子。他來得早些，鐵匠請他稍候一候。他罵一句街，便在大道上閒逛逛，逛累了，在道旁找到一個石頭輾子，翹腿坐在上邊，看見過路的大閨女小媳婦，就哼哼一段婆娘們哄孩子的歌兒，找個樂子：

　　小小子兒，坐門墩兒，

　　哭哭啼啼要媳婦兒，

　　要媳婦兒幹──嘛，

　　做鞋做襪兒，穿衣穿褲兒，

　　點燈說話兒，吹燈親嘴兒。

　　　◇　◇

　　女人家見他這土痞模樣，不敢接茬，趕緊走去。他見道上行人不少，忽然想到要顯一顯自己才弄到手的小洋貨，便打懷裡摸出一根衣兜煙捲，叼在嘴上，還模仿洋人，下巴一用勁，煙頭神氣地向上撅起來。跟著他又摸出一盒純粹洋人用的「海盜牌」的黃頭洋火，抽出長長一根，等路人走近，故意手一甩，「嚓」地在褲腿上劃著，得意洋洋點著煙，嘴唇巴巴響地一口口往裡嘬，就這當兒，忽然「啪」一下，煙頭被打滅，他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啪！」又一下，叼在嘴上的煙捲竟給打斷，緊接著，「啪」帽子被打飛了。三聲過後，他才明白有人朝他開槍。他原地轉一圈，看看，路人全嚇跑了，正在驚訝不已的時候，打開窪地跑來一個瘦瘦的少年，遞給他一張帖子說：

　　「我師傅要會會您。」

　　他帖子沒看就撕了，問道：

　　「你師傅是哪個王八蛋？」

　　瘦小子一笑，說：「隨我來！」走了幾步，故意回頭逗他一句，「您敢來嗎？」

　　「去就去，三爺怕嘛！神鞭都叫你三爺嚇跑了！」玻璃花毫不含糊，氣沖沖跟在後邊走。

　　他隨這瘦小子從大道下到開窪地，走不多遠，繞過一小片野樹林子，只見那裡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闊臉直鼻，身穿寬寬綽綽的藍布大褂，純黑的土布褲子，緊緊打著同樣顏色和布料的裹腿，頭上纏著很大一塊蛋青色綢料頭布。他見這人好面熟，再瞧，唷，這不是傻二嗎！怎麼這樣精神？臉上的糟疙瘩都沒了，一雙小眼直冒光。可是玻璃花立即也拿出十足的神氣唬對方：「傻巴，你是不是想嘗嘗『衛生丸』嘛味的？」他一撩前襟，手拍著別在腰間的小洋槍啪啪響，叫道，「說吧，怎麼玩法？」他拿傻二最怕的東西嚇唬傻二。

　　誰知這傻二淡淡一笑，把雙襟的褂子中間一排扣兒，從上到下挨個解開，兩邊一分，左右腰間，居然各插著一把六眼左輪小洋槍，他雙手拍著左右兩邊的槍，對瞪圓眼睛的玻璃花說：「當下，我也玩這個了，你既然要玩這東西，我陪著。我先說個玩法──咱們一人三槍，你一槍，我一槍，你先打，我後打。你那兩下子我知道，我這兩下子你還不知道。我要是不告訴你，那算我欺負你了！你看──」傻二指著前邊，十丈遠的一根樹杈上，拿線繩吊著一個銅錢，在陽光下鋥亮，像一顆耀眼的金星星。

　　「你瞧好了！」

　　傻二說著一扭身，雙槍就「唰」地拿在手裡，飛輪似的轉了兩圈，一前一後，「啪啪！」兩響，頭一槍打斷那吊銅錢的線繩，不等銅錢落地，第二槍打中銅錢，直把銅錢頂著飛到遠處的水坑裡，騰地濺出水花來。

　　玻璃花看得那隻死眼都活了。他沒見過這種本事，禁不住叫起來：「好槍法，神槍！神槍！」再一瞧，傻二站在那裡，雙槍已經插在腰間。這一手，就像他當年甩出神鞭抽人一樣純熟快捷，神鬼莫測。玻璃花指著傻二說，「你那神鞭不玩了？」

　　傻二沒答話，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微笑，抬手把頭布一圈圈慢慢繞開取下，露出來的竟是一個大光葫蘆瓢，在太陽下，像剛下的鴨蛋又青又亮。玻璃花驚得嗓音變了調兒：

　　「你，你把祖宗留給你的『神鞭』剪了？」

　　傻二開口說：

　　「你算說錯了！你要知道我家祖宗怎麼創出這辮子功，就知道我把祖宗的真能耐接過來了。祖宗的東西再好，該割的時候就得割。我把『鞭』剪了，『神』卻留著。這便是，不論怎麼辦也難不死我們；不論嘛新玩意兒，都能玩到家，決不尿給別人。怎麼樣，咱倆玩一玩？」

　　玻璃花這才算認了頭：

　　「三爺我服您了。咱們的過節兒，打今兒就算了結啦！」

　　傻二一笑，把頭布纏上，轉身帶那瘦徒弟走了。玻璃花看著他的身影在大開窪裡漸漸消失，不由得摸著自己的後腦殼，倒吸一口涼氣，恍惚以為碰到神仙。他回到營盤後，沒敢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怕別人取笑他。不久，聽說北伐軍中有一個神槍手，雙手打槍，指哪打哪，竟說一口天津話，地地道道是個天津人，但誰也說不出這人姓名，玻璃花卻心裡有數，暗暗吐舌……

　　　　　　一九八四年六月五日於天津雲峰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