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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蒜薹之歌》

莫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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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尊一聲眾鄉親細聽端詳

　　　小張扣表一表人間天堂

　　　大漢朝劉皇帝開國立縣

　　　勒令俺一縣人種蒜貢皇

　　　──天堂縣瞎子張扣演唱的歌謠

　　１

　　「高羊！」

　　那天中午，陽光十分強烈，久旱無雨，天空和大地之間游走著混濁的塵埃，瀰漫著腐爛蒜薹的臭氣。一群藍色的烏鴉疲憊地飛行，從院子上空掠過，地上閃過灰淡的群鳥的陰影。已經收穫的大蒜沒及編成辮子，散亂地堆在院子裏，被炎陽曝晒著，發出陣陣惡臭。在堂屋裏，他蹲在一張矮桌前，耷拉著兩撇倒運的掉梢眉毛，端起一碗蒜薹湯，克制著從胃底泛上來的噁心，剛要伸嘴強喝，就聽到從虛掩的破舊院門外，傳來一聲焦灼的吼叫。他聽出這是村主任高金角在呼叫自己的名字，便匆忙放下碗，大聲應著，往院裡走。

　　站在堂屋門口，他說：「是金角大叔吧？來家裡坐坐？」

　　院門外的聲音柔和了些：「高羊，你出來一下，有要緊事跟你商量。」

　　他不敢怠慢，回頭囑咐了一句：「杏花，你別亂摸，別燙著。」飯桌旁，他的八歲的雙目失明的女兒杏花大睜著兩隻光彩奪人兩團漆黑的眼睛呆坐著，好像一截黑木頭。在院子裡走著，灼熱的土地烙著他的腳，熱氣上衝，他感到雙眼正在分泌眼眵。陽光晒著赤裸裸的脊背，他搓著胸脯上的灰泥，聽到新生的嬰兒在炕上啼哭，老婆似乎咕嚕了一句什麼。總算生了個男孩，他欣慰地想著。西南風刮來了成熟小麥的苦香，就要開鐮收割了。他的心突然感到十分沉重，冰涼的感覺從背後緩緩升起。很想收住腳，但腳卻帶著他向前走。蒜薹和蒜頭的辣臭，熏得他淚眼汪汪，抬起赤裸的胳膊擦了一把眼，他知道自己沒有哭。

　　拉開大門，他問：「大叔，有什麼……哎喲娘──」眼前一片翠綠的線條晃動，好像千萬根新鮮的蒜薹飛舞。右腳踝子骨上遭了一著沉重的打擊，非常遲鈍，非常沉重，彷彿連心肝都被扯動了。他閉著眼，恍惚中覺得嘴裡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右傾斜，而這時，左腿彎子又挨了一擊，他慘叫著，身體一羅鍋、莫名其妙地跪在了門前的石頭臺階上。他想睜眼，眼皮沉重，蒜薹和蒜頭的辣臭氣刺激得眼珠疼痛難忍，眼淚亂紛紛湧出來。他知道自己沒有哭。正想抬手揉眼，兩件冰冷刺骨的東西卡到了手脖子上，雙耳深處輕微地脆響了兩聲，好像有兩根鋼針扎在了腦袋上。

　　好久他才睜開眼，透過朦朧的淚水──他想，我沒有哭──他看到兩位白衣綠褲，綠褲上鑲著紅線條，身材魁梧的警察。他先是看到他們的腰膝，綠褲上端沾著一些發白的汙跡，白褂下襟上沾著一些發黑的斑漬。寬寬的棕色人造革腰帶上，掛著手槍和黑色的棒子。腰帶的鎖口鐵閃閃發亮。後來，他仰了一下臉，看到了兩張冷冰冰的、毫無表情的臉。沒及他開口，左邊那個警察把一張蓋著紅印的白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輕輕地，略微有點口吃地說：「你──你被捕了。」

　　這時，他才發現扎眼的鋼圈箍在了自己漆黑的手脖子上。兩道鋼圈之間，垂著一根沉甸甸的白色鏈條，他一抬手，那鏈條就很慢地悠蕩著。一陣徹頭徹尾的寒冷幾乎使他的血液凝固，冰涼的血緩慢地、凝滯地流動著，他全身緊縮，兩隻睪丸提上去，還扯得小腸發緊，一股涼尿淌出來，他感覺到自己在撒尿。他想控制住自己的尿。他聽到了瞎子張扣那悠揚的、哭泣般的胡琴聲，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了，癱瘓了。冰涼的尿流到了大腿上、濡濕了屁股，沾染了生滿胼胝的腳掌，因為他跪著。他還聽到了尿在自己褲襠裡簌簌的噴射聲和汩汩的流動聲。

　　警察伸出一隻冷冰冰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提著，依然有點口吃地說著：「起──起來。」

　　他迷迷糊糊地，想用手去抓住警察的胳膊，手脖子上的鋼圈咯咯吱吱地鳴叫起來，它一邊鳴叫著，一邊往肉裡殺，他驚恐萬狀地鬆開手，胳膊平托著，雙手裡好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雙臂如同兩支木棒。

　　「起──起來。」耳邊又響起警察的催促聲。他雙腿用力，站起來，腳一著地，踝子骨那兒爆發了一股火苗般的疼痛，他身體一歪，又一次跪在石頭臺階上。

　　兩個警察從兩邊架著他的胳肢窩，把他抬起來，他的腿像彈簧一樣縮起來，瘦小的身體像掛鐘的擺吊在警察的手臂上。

　　右邊的警察曲起膝蓋在他的尾骨上頂了一下子，發怒地說：「站好！砸縣政府的本事哪裡去了？」

　　這句話他沒聽清楚，但警察鐵一般的膝蓋在他尾骨上的短促一擊分散了踝骨上的痛苦，他猛一顫抖，雙腳著地，站住了。警察鬆開了手，那個略為口吃的警察低聲對他說：「快──快往前走。」

　　頭眩暈著，雖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哭，但熱辣辣的淚水卻泉水般往外湧，使他看起東西來模糊不清。警察催促他向前走。那咬住手腕的銬子的沉重，使他才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鼓足了勇氣，運動著僵硬的舌頭，不敢問警察，可憐巴巴地盯著萎縮在一棵槐樹下的村主任高金角。

　　「大叔……為什麼抓我……我沒幹壞事……」

　　哀嚎著，他知道自己哭了，卻並無眼淚流出來，雙眼又乾又辣。他詢問著騙他出院的村主任。村主任背靠在樹上，像受到大人盤問的小孩子一樣，機械地用脊梁撞著槐樹，臉上的肌肉都橫七豎八地挪動了位置。大叔，我沒犯罪，你騙我出來幹什麼？他叫著。村主任半禿的腦袋上凝著一大片汗珠子，遲遲不往下流，滿嘴齜出黃牙，好像隨時要撒腿逃跑要咧嘴嚎哭。

　　警察又用膝蓋頂他的尾骨，催促他往前走。他轉回身，望著警察的臉，說：「同志……首長……你們抓錯了吧？我叫高羊，你們一定抓錯了……」

　　口吃的警察說：「抓的就是你！」

　　「我叫高羊啊……」

　　「抓的就是高羊！」

　　「我犯了什麼罪你們抓我？」

　　「你在今年五月二十八日中午，帶頭砸了縣政府！」口吃的警察流利地說。

　　他眼前一陣黑，一頭栽到地上。警察把他架起來時，他翻著灰白的眼珠，膽怯地問：「那就叫犯罪？」

　　「是的，走吧！」

　　「可不光我一個人，有好多好多人都衝進去了……」

　　「一個也跑不了！」

　　他垂下了頭，心想著一頭撞在房牆上死了利索，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挾持著他，使他動彈不得。他恍惚聽到了瞎子張扣那激動人心的、淒涼的歌唱聲：

　　　說話間到了光緒三年，

　　　天堂懸出了熱血兒男，

　　　憑空裏打起大旗一杆，

　　　領著咱窮爺們抗種抗捐。

　　　懸太爺領兵丁圍了高疃，

　　　抓住了高大義要把頭斬，

　　　高大義挺胸膛雙眼如電，

　　　好漢們像韭菜割殺不完。

　　他的肚子裏一陣熱，雙腿上有了些力氣，嘴唇哆嗦著，心裏竟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妄想喊句口號。一側臉，正碰上警察大檐帽上的國徽，立刻感到又羞又愧，急忙低了頭，平端著雙手，跟著警察往前走。

　　一陣篤篤的聲響在身後響起，他扭回脖子，看見女兒杏花握著一根燙著焦黃花紋的小竹竿，探著路，探到門口的石頭階上，聲響格外清脆，好像戳著他的心。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歪扭著，熱淚忽忽地流出來。他知道自己真哭了。他想說句什麼，喉嚨被一團滾燙的東西哽住了。

　　杏花光著背，穿一條鮮紅的小褲頭，腳上穿一雙紅色的塑料鞋，鞋帶斷過幾次，用醒目的黑線連綴著。她的肚皮上、脖頸上布滿斑斑點點的灰塵，剪了一個男孩式樣的小平頭，兩隻白色的耳朵警覺地豎著。他用力吞嚥著那團哽住喉嚨的熱東西，卻總是嚥不下去。

　　杏花高高地抬起腿──他從來沒有注意到，女兒竟有一條這樣長的腿──邁出門檻，站在適才他跪過的石頭臺階上，輕輕地扶著花竹竿──竹竿高過她的頭頂一尺──他驚訝地發現，女兒偷偷地長得有半根門框那麼高了──他用力吞咽著那團稠粘的東西，看著女兒抹著鍋門灰的臉龐上那兩隻一團漆黑的眼睛。這雙眼裏幾乎沒有眼白，黑得有些森森鬼氣。她把頭微微傾斜著，臉上掛著一種類似成熟老練的表情，她先是輕聲地、探詢性地叫了一聲爹，然後，便哭咧咧地、放開喉嚨高叫了一聲：「爹！」

　　他用力吞咽著堵塞住咽喉的異物，同時咽下流到嘴裏的眼淚。警察畏畏縮縮地搡搡他，小聲地說：「快──快走吧──沒准幾天就會放回你來。」

　　他盯著結巴警察那張有幾分討好的臉，胃部同喉頭一陣痙攣，上下牙自動分開，吐出了一些白色的泡沫和淺藍的涎線，嗓子通暢，他抓緊時機叫了一聲：「杏花──！告訴你娘……」一語未了，又有一團異物哽住了咽喉。

　　高金角弓著腰走到石頭臺階前，對女孩說：「回家告訴你娘，你爹被公安局抓走了。」

　　他看到女兒一腚坐在門檻上，因坐得太猛，身體後仰，但她立即一手撐著地，一手撐著竹竿，從門檻上一躍而起。他只能看到女孩大張著嘴好像吼叫什麼，耳朵裏滾動著一陣陣或遠或近的雷聲，除此之外什麼也聽不到。他感到一陣陣的噁心。女孩像隻被皮鞭抽打著被鐵鏈牽扯著的小猴子，無聲地、狂暴地跳躍著。她用花竹竿敲打著石頭臺階，敲打著朽腐的門框，敲打著乾硬的地面，地面上出現了一層蒼白的斑點。

　　妻子的嚎叫聲也從院子裏傳來了。兩個警察吼一聲：「高村長，你在前邊帶路！」然後，不由分說，每人架住他一隻胳膊，像挾持著一個瘦弱的頑童，拖拖拉拉地，飛快地往村子後頭跑去。

　　２

　　他被拖得心跳氣喘，滿身臭汗。定下腳，一抬眼望見一片黑黑的槐樹林。槐林西側，有三間紅磚的瓦屋，他不常到村後來，弄不清這是誰的家。警察把他架到槐樹林子裏，直著腰喘氣。他看到他們肩膀周圍和腰帶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心裏生出了對警察的敬仰和憐憫之情。高金角彎著腰踅進槐樹林子，低聲說：「在屋裏……我趴在窗外看了，正四仰八叉地在炕上睡覺呢……」

　　「怎──怎麼抓？」結巴警察看著同伴問，「還讓高村長把他騙出來？這小子當過兵，不太好對付。」

　　他立刻猜到了他們要抓誰。高馬，他們一定要捉高馬！他鄙夷地看著禿頭的村主任高金角，恨不得衝上去咬他一口。

　　「不要了，衝進去抓就是，實在不行就用高壓電棒放倒他！」警察說。

　　「首長，沒我的事，我走啦。」高金角說。

　　「怎──怎麼沒事呢？你看著他！」

　　他恨恨地盯著高金角。

　　「首長，不行，我可看不住他，萬一跑了，我可擔當不起這大責任。」

　　結巴警察抬起袖子擦擦臉上的汗，問：「高羊，你敢跑嗎？」

　　他一時邪火攻心，竟咬牙切齒地說：「敢！」

　　結巴警察嘻嘻地笑起來，齜出兩顆亮晶晶的小虎牙：「你──你聽到了沒有，他──他還敢跑！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結巴警察從腰裏掏出一串亮晶晶的小鑰匙，隨便摸著鐐銬的中間，咔嚓咔嚓替他開了銬。警察笑咪咪地對他笑。他摸著手脖子上被鐐銬咬出來的紫色槽印，一陣巨大的感激的浪潮包圍了他，他又一次流了淚，他執拗地對著自己的心說：淌眼淚歸淌眼淚，我沒有哭。

　　他滿懷希望地仰望著警察的臉，問：「同志，我可以回家了嗎？」

　　警察說：「回家？早晚要送你回家，但現在不行。」

　　結巴警察對同伴使了個眼色，那人轉到了他背後，猛力一推，把他擁到了一棵槐樹上。在他的鼻子與粗糙的樹皮撞酸的一瞬間，雙手又被結巴警察抓去，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兩個鋼圈又套到了他的手脖子上。他懷抱著一棵碗口粗的槐樹，看不到自己的手，他跟樹連在了一起。他惱怒地用額頭撞樹，撞得樹上的葉子瑟瑟地抖，連蟬都驚飛，冰涼的蟬尿落了他一脖子。

　　他聽到結巴警察說：「你不是要跑──跑嗎？跑吧，有力氣拔出樹來，你──你抱著樹跑吧！」

　　他扭動著身體，一根堅硬尖利的槐針扎進了肚皮，彷彿連腸子都扎著了，因為他感到腸子猛烈地抽動一下。為了讓槐針從肚皮上拔出來，他不得不把雙臂死勁往後拉──忍受著彈簧鐐銬咬進手脖的痛苦。他弓著背，垂著頭，看到黑紅色的槐針已從肚皮上拔出來，針尖上掛著一縷白色的纖維。肚皮上的孔裏慢慢地滲出了一滴血，也是黑紅色，跟槐樹針的顏色一樣。他在低頭的時候，還看到自己被尿浸濕的褲衩已經半乾了，尿漬的邊綠曲曲折折，好像天邊的雲團。他還看到了右腳的踝子骨，它腫脹起來，發著青，破爛的皮膚退到腫包的旁邊，翻捲著，有清楚的紋理，像白色透明的蛇蛻。

　　他把身體旋轉了一下，避開了那根槐針，用仇視的、膽怯的目光去跟蹤警察的腳。那四隻腳套著黑色的皮鞋，雖然積滿了塵土，還能閃爍出亮光。他想，如果他們穿的是布鞋，自己的踝子骨絕不會腫得這樣高。他動了一下腳，像裂開了一條骨縫般地把尖辣的痛苦放射出來，他眼裏盈滿了淚水，但他還是認真地提醒自己：「高羊，你流了淚，但你沒有哭！」

　　兩個警察躡手躡腳，一個握著槍，另一個擎著黑棒子，往高馬的院子逼近著。

　　高馬院落的東牆倒了半截，只剩下半米高的磚基，警察倆一抬腿就跨了過去。院子裏的景物一目了然：兩棵耷拉著葉子的臭椿樹立在西牆根，幾隻雞臥在樹蔭下喘氣，陽光像銀子一樣灑在地上，灼熱的銀箔般的陽光鋪疊在當院裏堆著的那些腐爛的蒜薹上。高羊噁心，直想嘔吐，自從上個月裏，蒜薹跌價之後，他就把這些細長光滑的玩藝兒跟糞便裏的蛔蟲聯繫在一起，越是噁心越是這樣想。一隻破了底的鐵鍋反扣在窗前。他辨認出了，那個提著黑棒的是結巴警察，他正伸長了脖頸，往窗戶裏張望著。窗戶裏是炕，高馬躺在炕上。村主任高金角又用背靠住了一棵樹，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幾隻白色的髒雞在陽光下的一堆亂草裏躺著，伸展著翅膀，奓煞著羽毛挨曬。「雞曬翅膀，三日內必有大雨」，他的心感到安慰，歪著頭，去看交叉的槐枝分割破天，天似乎是湛藍的，紫色的陽光飛雨般下射著，連一片雲也沒有。雞又動了動，用爪子把一些草蹬開。另一名警察立在結巴警察背後，平端著藍汪汪的槍，大張著嘴，似乎連喘氣也沒有。

　　他低了一下頭，把額上的冷汗往樹皮上蹭了蹭。兩個警察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你推我搡，好像在推讓著。高羊馬上猜到了他們推讓什麼。他們好像決定了。結巴警察把腰帶往上提提，另一位警察閉了嘴，遠看已無嘴唇，只有一條緊張的發亮的細線。高金角對準槐樹放了一個很長的屁。警察的身體緊縮起來，好像要向老鼠發起衝擊的狸貓一樣。

　　「高馬！快跑啊！警察抓你啦！」他高叫著。把話喊出來後，他全身發冷，牙齒嗒嗒地撞擊著，他知道自己害怕了，後悔了，便在抖顫中緊住嘴唇，眼巴巴地看著。結巴警察回了一下頭，腳被那口暗紅色的破鍋絆了一下，趔趄了兩趔趄，但沒有摔倒在地。另一個警察舉著手槍衝進了房門。結巴警察緊隨著同伴衝了進去。房門發出破裂的咯吱聲，又發出撞在牆上的咣噹聲。

　　「舉起手來！」

　　「舉起手來！」

　　高羊滿眼是淚，他對自己說：沒有哭……沒有哭……他彷彿看到兩個明亮的鋼圈套到了高馬粗壯的手脖子上，那鋼圈與自己手脖子上的鋼圈一模一樣。雙手發脹，發沉，隔著槐樹看不到自己的手，但他能感覺到，像氣體一樣在手內膨脹了的鮮血，隨時都會脹破皮膚噴射出來。

　　屋子裏一陣亂響，窗戶嘩啷一聲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他看到只穿著一條草綠色大褲衩子的高馬跌在破鍋上。但高馬一翻身就爬了起來。高馬翻身爬起的動作又笨又拙：屁股撅得高高的，四個爪子著地，很像剛會爬行的嬰孩在「支鍋」。他咧了咧嘴，他聽到腦子深處一個似自己非自己的人在說：你沒有笑，知道不知道，你沒有笑。

　　沒有哭，也沒有笑，他披著一件蓑衣，光著頭，像個大刺猬，赤著腳站在街上。大雨過後，厚重的破雲裏射出一道金色的陽光，陽光從西邊天射出，東邊天出現一道彩虹，街上流水嘩嘩響，水上漂浮著雞毛蒜皮死耗子。一群光腚的男孩子站在一堆黑色的糞肥旁，手持柳條和柴棍，輕輕地撣打著一隻青蛙的背，在撣打過程中，青蛙的肚皮逐漸膨脹，眼睛緊閉，四肢繃直，肚皮高高支起。『支鍋』啦，『支鍋』啦。快抽快打，快抽快打！嘭！青蛙爆炸。

　　你沒哭，也沒有笑，高羊！

　　彩虹消逝，天空瓦藍，陽光如火。

　　嘭！

　　結巴警察從窗口跳出，笨重皮鞋跺在破鍋上，跺出了一個大窟窿。他一條腿站在鍋裏，一條腿在鍋沿上磨擦著，一隻手還緊握著黑棒子，一隻手扶著地。『支鍋』啦！『支鍋』啦！另一位警察從門口跑出來，一隻手端著槍，口裏高喊：「站住！站住！再跑就開槍了！」他並不開槍。高馬已敏捷地跳過殘牆，幾步躥過胡同，驚飛了躺在亂草中曬翅膀的老母雞，它們咯咯地叫著，跟在高馬身後跑。結巴警察的大檐帽被窗框碰掉，先掉在窗臺上，又掉到結巴警察腚上，又落在地上滾動，滾動著，被持槍警察踢了一腳。

　　持槍警察一腳把同伴的帽子踢出五米遠，聳身躍出殘牆。結巴警察高舉起黑棒子，敲打著鐵鍋，鐵片迸飛，鐵鍋響。高羊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把腿從鍋裏拔出來。高羊很短地一想：警察的腿。結巴警察拾帽子扣在頭上，也跳出殘牆來。

　　高馬在槐樹林子裏奔跑著。高羊用力把頭往回扭，看著高馬跑。高馬笨手笨腳。高馬好像瞎了眼一樣。他跌跌撞撞，還邊跑邊回頭，撞得細槐樹搖搖晃晃粗槐樹啪啪地響。他替高馬著急，高馬你怎麼跑得這樣慢！你快跑呀！警察在追你！高馬你長腿大胳膊為什麼跑不動！他焦急地看著，在斑駁的刺槐蔭影裏，高馬棕色的皮膚上緩慢地滑動著一些白色與黃色的光點，他的雙腿間好像有什麼連扯著，好像一匹上了絆索的高頭大馬。他的胳膊甩得很笨，好像拉鑽一樣。你回頭幹什麼？你這個笨蛋！高馬齜著牙，臉拉得很長，真像一匹馬。

　　兩個警察一前一後在槐林裏跑。結巴警察的右腿有點瘸，叫鐵鍋咬的，活該！他的踝子骨又像裂開了縫，滲出了尖銳的痛苦，活該！活該！他聽到在耳道的深處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在響。

　　「站住！他媽的，站住！再跑就開槍了！」端槍的警察高喊著，但他到底不開槍。他彎著腰，持著槍，從一棵樹空跳到另一棵樹空，一躥一躥地，像一匹機敏的野免。

　　槐林的盡頭是一道一人高的土牆，牆頭上覆蓋著麥秸草編結的遮雨苫。高羊扭動著身體，看到高馬跑到牆根，似乎愣了一下。兩個警察逼近了，這時兩人都舉著槍，高叫：「不許動！」高馬把身體靠在牆上，牙縫裏流著血，右手腕子上套著一個鋼圈，鋼圈下是鏈子，鏈子下掛著又一個鋼圈。警察只鎖住了高馬的一隻手。

　　「站住，不許動！你這個拒捕的反革命！」

　　兩個警察並著肩，一步步逼上前，結巴警察的腿還是有點瘸。

　　他哆嗦起來，所有槐葉都跟著他哆嗦。他不敢看高馬那張越來越遠的臉。警察白色的背影與高馬棕色的臉與黑色的槐葉都被擠扁了，印在了一個黃色的平面上。

　　後來發生的事令他猝不及想，令警察猝不及想──高馬閃電般彎下腰，從地上挖起兩把塵土，猛地打在兩個警察臉上，黃塵飛散猶如硝煙，警察下意識地抬臂護眼，身子歪斜後仰後退，從那平面裏凸出來。高馬轉過身，雙手扒住牆頭，身體聳起來，整個上了牆。兩聲槍響，牆上飛起兩股煙，高馬叫一聲娘，跌到牆根那邊去了。

　　他也叫了一聲，頭碰到樹幹上。

　　一個女孩尖利的哭叫從高馬家房屋後的槐樹林傳來。

　　槐林後是一條幾乎頹平的沙堤，沙堤外是一叢叢的紅柳長在沙灘上，沙灘外是乾涸的河林，河林外又是紅柳長在沙灘上，再往外，就是鄉政府的被白楊掩映著的大院和一條直通縣城的柏油大道。

　　第二章

　　天堂縣的蒜薹又脆又長

　　炒豬肝爆羊肉不用蔥薑

　　栽大蒜賣蒜薹發家致富

　　裁新衣蓋新房娶了新娘

　　──瞎子張扣一九八六年某夏夜演唱歌詞斷章

　　１

　　蒜薹全部賣光，蒜頭也成辮成串地掛在了房檐下。小麥收割完畢，脫粒翻曬，入甕的入甕，入缸的入缸。四嬸家門前的打麥場，傍晚時就掃得乾乾淨淨，幾垛麥秸草，在晶亮的星光下，黑魆魆地蹲著，散發著持續不斷的香氣。田野裏刮來了六月的清風，雖然隔著玻璃燈罩，馬燈的火苗還是搖曳不定，綠色的飛蟲往燈罩上碰撞著，噼噼啪啪的細微聲響發出，沒有任何人注意這些，只有高馬注意了。圍著馬燈的光或蹲或坐或站著的人們，都把眼集中起來，注視著端坐在馬燈背後一條方凳上的瞎子張扣。金黃的燈光塗在張扣漆黑的瘦臉上，使那兩塊高聳的顴骨上閃爍出兩片釉彩。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抓住她的手，高馬激動地想著，身上泛起一陣陣幸福的涼意，他側目直視著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著的四嬸的女兒金菊。我一定要抓住她的手，就像于連．索黑爾在那個乘涼的夜晚裏，等待著教堂的鐘聲，等鐘聲敲過九響，就大膽地、不顧死活地抓住市長夫人的手一樣，等張扣的琴聲一響，等張扣唱出第一句歌詞時，我就要抓住她的手，要狠狠地抓住，狠狠地捏住，把她的每一個手指頭都捏遍。她的臉，圓圓的，像葵花盤子一樣圓圓的臉上塗著一層葵花瓣兒般動人的金黃，她的耳朵也金黃。她身材不高，身體健壯，活像頭小牛犢子，她已經二十歲了。我該行動了。她身上的熱量已經輻射到我的身上。張扣咳嗽了一聲。高馬向金菊的方向移動了一步，他悄悄地移動，他的眼與眾人的眼一樣，緊盯著張扣。

　　一股馬糞的清新的香味從打麥場上空掠過。打麥場的邊緣上，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子嗒嗒地奔跑著。它有時還調皮地打響鼻。星光閃爍，天幕深厚柔軟，毛茸茸的，田野裏正在努力生長的玉米嚓嚓地響著。都看著張扣，有的還說一句含混的話。張扣挺直腰板，伸出一隻手擰著二胡上的旋鈕，另一隻手抽動著馬尾弓子，馬尾摩擦絲弦，發出喑啞乾澀的聲響，緊接著，聲音漸漸圓潤明亮起來。人心都緊縮著，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張扣凹陷的眼窩裏睫毛眨動著，脖子伸直，瘦臉往後仰著，好像眺望滿天的繁星。

　　高馬又朝著金菊的方向挪動了一步。他聽到了金菊細微的呼吸聲，更加清楚地感覺到了她的豐腴的肉體上放出來的熱量。他的手像一隻膽怯的小獸的尖吻，試試探探地伸出去。坐在金菊面前高凳上的四嬸咳嗽了一聲，高馬打了一個冷顫，遍體涼透，把那隻手趕緊插進褲袋裏，好像不耐煩地聳了聳肩，同時避開燈光，把臉隱蔽在一個粗壯中年漢子頭顱的暗影裏。

　　張扣的二胡像哭聲一樣響起來，但這哭聲是柔軟的、像絲綢一樣光滑流利，輕輕地擦拭著人心上積垢，擦拭著肌膚上的塵土。大家看到張扣的嘴誇張地張開，一句沙啞的、高亢的歌唱從那大張著的嘴巴裏流出來：

　　表的是（這個「是」字高揚上去，又緩緩地降下來，降下來，好像要眾人都隨著他走，隨著他滑到一個與人間隔絕的地方去閉著眼幻想）──表的是三中全會刮春風──天堂縣人民不再受窮──二胡重複著簡單的旋律，人群裏發出竊笑聲。都在笑張扣因歌唱而咧得極大的嘴，能楦進個餑餑去。這個瞎雜種不知道自己這張嘴有多大。他聽到金菊也在哧哧地笑，他想像著她的笑臉。因為笑她的睫毛顫抖著，因為笑她的牙齒露出，像碎玉一樣閃爍。他克制不住自己，脖子扭動，頭順便歪了。金菊聚精會神地聽著張扣演唱，睫毛不眨動，雙唇緊繃著一粒牙也未曾露出。她十分嚴肅，這嚴肅的臉在他心裏激起了一種隱隱約約的受辱感。

　　縣政府號召咱齊把蒜種──供銷社收蒜薹安磅設秤──一斤蒜薹一元掛零──收購了蒜薹放進冷庫──春節時拿來賣生意興隆……張扣並不因群眾的竊笑不敢張嘴，群眾對張扣的大嘴也習以為常，都不笑了，好像在認真地聽著張扣的唱詞。賣蒜薹賺了錢家家歡慶──炒豬肉擀單餅卷上大蔥──張大娘撐得肚皮像甕──夾白：懷孩子啦！群眾怪笑不止，有女人罵：該死的瞎張扣！李大姐脹得熱屁崩哽──啊哈哈哈，女人們有一半彎下了腰。

　　金菊也彎下了腰。死張扣，說點正經的吧！你彎下了腰，你把渾圓結實的屁股撅了起來，你的薄薄的褲子分明地顯示出你的褲頭的形狀，白天，你在田野裏彎腰鋤豆時我就看到了。你接著說《紅岩》吧張扣！我一定要抓住你的手，我已經二十七歲了，你二十歲了，我要娶你做老婆。白天，你在鋤豆，我在給玉米噴藥。天旱，玉米生了蚜蟲，噴霧器噝噝地響著，好像我的心在響。田野遼闊無邊，小周山在正南立著，山頂開了一個口，口上罩著一團白雲。我多麼想跟你說句話，可是你的兩個哥哥一左右挾持著你。你的兩個哥赤腳赤背，是黑色的，你穿著衣服，你的汗濕透了衣服，你是什麼色的，金菊？你是黃色的，你是紅色的，你是金色的，你有金子一樣的顏色，你有金子一樣的光芒。二胡婉轉悠揚，張扣頓喉高唱：

　　江雪琴行走在大街上，

　　對面走來了警察局長。

　　金殼的手錶手上戴，

　　蒜薹脖子一丈多長。

　　這小子還是個蝦米腰。

　　這小子是中國爹美國娘，

　　做出了一個活閻王。

　　這小子斜斜著母狗眼，

　　手裏提著二把匣子槍，

　　他截住了江姐一聲奸笑，

　　哼哼……

　　匣子槍頂在江姐胸脯上。

　　……你的小模樣長得這麼強，嫁給劉勝利，好比鮮花插在牛糞上，又好比花蝴蝶嫁給屎克螂。我一定要抓住你的手，今晚上，就是今晚上，高馬又往左移動了一步，這時他已經和金菊並肩站著，他感覺到自己的褲子已經和金菊的褲子接觸在一起。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著張扣的一張一合的嘴，這張嘴裏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周圍一片噝噝的聲響，玉米葉在微風中摩擦著，好像我的心臟在跳動。我仰面朝天躺在玉米地裏，透過刀劍般的玉米葉，看著天上的雲。沒有雲，雲飄走了，陽光熾烈，滾燙的浮土燙著我的背，白色的藥液凝成珠子，掛在玉米葉的絨毛上，欲滴不滴，像掛在她睫毛上的眼淚……麥浪滾滾，風停止時，沒有了麥浪。成熟的小麥微微低垂頭，兩隻喜鵲掠著麥穗飛，一前一後追逐著，後邊的一隻總想咬住前邊一隻的尾巴，它們喳喳唧唧地叫著。一隻麻雀好奇地跟隨著它們飛，也喳喳唧唧地叫著。空氣裏充滿蒜薹拔過從蒜秸深處放出來的味道。金菊一個人彎腰割著麥，她把麥子一把把塞進兩腿之間，麥穗沉甸甸晃動著，高高地翹在她的屁股後，好像粗大的金尾巴。我的麥子割完了，一捆捆擱在地上，麥茬縫裏一行行瘦弱的玉米見到陽光，它們是套種的，被麥子欺侮得又細又黃。我是光棍一條，二畝地不夠種的。自從我前年復員回鄉，就注意到了這個姑娘。她長得不漂亮。當然我也不漂亮。當然她也不難看。當然我也不難看。記得我當兵走時她是那麼小，那麼細，現在她這麼大這麼粗。我喜歡粗大。我的麥子下午運回家。我抬手看看錶，上海產石花牌手錶，每天注定要比標準時間快跑二十秒，現在十一點零三分，前天跟著收音機對過錶。每天扣去二十秒，現在十一點零十秒，回家不著急，這是去年的事情。

　　高馬心裏懷著深深的憐憫，提著鐮刀，站在金菊身後，金菊不知道身後有人，彎著腰只顧割麥，那時喜鵲又從遠處追逐著飛回來，麻雀依然跟著。袖珍錄音機裝在衣兜裏，耳機堵在耳朵上。電池的電量不足了，放到耳朵裏的音樂有點怪聲怪氣，但還是挺好聽就是。姑娘好像花一樣。她的背又寬闊又平坦，頭髮上一片水光。她沉重地喘著氣。小伙子胸懷多寬廣。他把耳機摘下來，耳機卡在脖子上，還能聽到變調的音樂。

　　「金菊。」高馬低聲說。耳機的兩圈海綿卡在喉頭上，音樂刺激喉頭，麻酥酥地發癢。他用手撥拉了它們一下。

　　金菊慢慢地直起腰來，滿是汗水和灰塵的臉上呈現著麻木的呆滯的表情。她右手提鐮刀，左手握著一把麥子，看著高馬，沒有說話。

　　高馬看著她那件破舊的男式藍布制服褂子，和那個凸起在兩隻口袋處的乳房的輪廓，一時也沒話。

　　金菊扔下鐮刀，把手裏的麥子分成兩撮，擰成了一根要子，放在地上，然後劈開雙腿，把夾在襠裏的麥子抱出，放在要上。

　　「金菊……怎麼就你一個人割？」

　　「噢，俺哥趕集去了。」她低聲說著，抬起袖子擦擦臉上的汗，然後半握著拳頭，捶打著左右兩邊的腰眼。

　　她的臉被汗水洗得有些發白，幾綹頭髮黏在鬢角上。

　　「腰痛吧？」

　　她無聲的笑笑，她的兩隻門牙上有些青色的斑點，其他的牙齒白得耀眼。褂子缺扣，脖子下一大段胸脯袒露著，他看到了她鬆軟的乳房邊緣，心裡很緊張。那裏，布滿了被麥秸的銳利茬口戳出來的紅斑點，還沾著些白色的麥殼和焦黃的麥芒。

　　「你大哥也趕集去了？」他問過了就有些後悔。她大哥是個跛子，行走不便，趕集的事都是她二哥的。

　　金菊平淡地回答：「沒有。」

　　「那他也該來幫幫你。」

　　金菊不說話，抬頭望望太陽，陽光剌得她把眼瞇縫起來。

　　他突然感到她很可憐。

　　「幾點了？高馬大哥。」她問。

　　高馬看錶，說：「十一點十五。」說完了又緊接著補充：「我的錶有點快。」

　　金菊側過臉，望望那一片麥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還是你好，高馬大哥，一個人無牽無掛，就那麼點活幹完了就耍。」

　　她又嘆了一口氣，轉回身去，撿起鐮刀，說：「俺沒有陪你說話了。」說著便彎下腰去，揮動鐮刀割起來。

　　高馬站在她身後怔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我幫你割吧！」

　　金菊忙直起腰來，說：「不用不用，哪能勞動您吶。」她的臉一霎間脹得通紅。

　　高馬看著她的臉，說：「我閒著也是耍。鄰牆隔家，誰不用著誰？」

　　金菊低著頭，吭吭哧哧地說：「那，就讓您跟著受累啦……」

　　高馬從衣兜裏把錄音機掏出來，關上電源，從脖上摘下耳機、放在地上。

　　「您這個東西裏唱什麼？」金菊問。

　　「放音樂。」高馬緊著腰帶說。

　　「挺好聽？」

　　「還可以，電快用完了，趕明兒換上新電，你拿去聽聽。」

　　「俺可不敢，給您戳弄壞了，俺可賠不起。」金菊笑著說。

　　「這東西一點不嬌氣，特別簡單，」高馬說，「就是弄壞了我也不會讓你賠。」

　　說著話，兩人都彎下腰，嚓嚓地割起來。金菊在前，高馬在後。金菊割兩行，高馬割三行。金菊打要子，高馬拾要子。

　　「你爹也不是七老八十拖不動，到地裏來幫幫你也好！」高馬不滿地說。

　　金菊手裏的鐮刀停頓了一下，說：「今日俺家裏有客……」　

　　高馬聽出她的話語裏有憂心忡忡的、淒苦的味道，便不再問，更敏捷割麥。金菊襠裏豎著的麥穗不時掃著他的肩膀和臉，他有些煩燥，便說：「快點割，我割三行，你割兩行，還擋我的路。」

　　金菊說：「高馬哥，我已經沒勁了。」聲音裏帶著哭的味道。

　　高馬說：「也是，這活兒按說就不該讓女人幹。」

　　「人沒有遭不了的罪。」金菊說。

　　「我要是有個媳婦，就讓她待在家裏做做飯，縫縫衣裳，餵餵雞鴨，地裏的活一點也不讓她沾手。」

　　金菊看了高馬一眼，吭哧了一會兒，才說：「那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

　　「金菊，你告訴我，村裏人對我有什麼反映？」

　　「俺沒聽說。」

　　「你別怕，我這個人能擔住話。」

　　「有的人說……你可別生氣……他們說你在部隊裏犯過錯誤……」

　　「是犯過錯誤。」

　　「聽說你和團長的老婆……被團長碰上了……」

　　高馬苦笑一聲，說：「不是團長的老婆，是團長的小姨子，不過我可不愛她，我恨她，恨她們。」

　　「您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金菊嘆息著說。

　　「狗屁也不是！」高馬大聲罵了一句，放下鐮刀，捆緊一個麥個子，他直起腰，踢了那麥個子一腳，又罵一句，「狗屁也不頂！」

　　高馬想到，就在那時候，金菊的瘸腿大哥來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已經花白，滿臉都是皺紋，左腿又細又短，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金菊的哥吼叫一聲：「金菊，你打算死在地裏，不回家吃飯了？！」

　　那人舉起手罩在眼上遮著陽光，往這邊張望，高馬悄悄地說：「你哥對你這麼凶？」

　　金菊用牙一咬嘴唇，兩顆大淚珠子滾到面頰上……

　　就是從你哭了開始，我的心再也沒有片刻安寧，金菊，我愛你，我要娶你做老婆……一年了，金菊，我每次想跟你說話你都避開我……我要救你出火坑。張扣，你再唱十句我就抓住她的手……哪怕她當場叫起來，那怕她的娘站起來，轉回頭，回過臉，罵我一頓，搧我一個耳光。她不會叫，她絕對不會叫，她不滿意這門倒楣的婚事，就是她哥叫她那天就是我幫她收割小麥那天她的爹娘與劉勝利的爺爺與曹文的爹娘一起簽訂了三家條約，三男三女像拴螞蚱一樣拴在一起，編織成了一個連環套。這倒楣的換親！她不反感我，她對我有好感，每當我與她單獨相遇的時候，她總是一低頭就閃過去，但這一閃的空隙裏，我就看到了她的眼裏夾著淚。我的心痛肝痛肺痛胃痛腸子痛我滿肚子裏都痛……司令員呀你快下令──從華鎣山裏發大兵──救咱江大姐一條命──黃黃的馬燈罩子上已經撞死了無數綠色的飛蟲，江姐被捕了，群眾都在為她的生命擔憂。同志們呀要冷靜──抓走了江姐我比你們更心疼──老太婆一拍雙槍，白髮飄飄，雙眼落淚，張扣說。張扣唱：到今天我的丈夫還關在集中營──剩下了孤兒寡婦也要鬧革命──張扣你再唱兩句，再唱兩句我就抓住她的手，她的體溫我親切地感受著，我聞到了她腋下發出的汗酸。鬧革命就不能犯盲動──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一瞬間他的腦子裏轟轟地響著，眼前燈光瀰漫成一團旋轉的彩雲。他猛地伸出了手，他的手彷彿生著眼睛，也許她的手早就在等待著他。他把她的手緊緊捏住，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周身發冷，心裡一片灰白。

　　２

　　第二天晚上，高馬站在金菊家打麥場旁邊的麥秸垛後，焦急地等待著。依然是繁星滿天，一鉤細眉般的新月，懸在很高的樹梢上，閃爍著星星還要微弱的銀光。那匹棗紅色的馬駒子在打麥場的邊緣上嗒嗒地跑過去，又嗒嗒地跑回來。打麥場的南邊是一條寬溝，溝漫坡上栽著紫穗槐，一叢一叢的。小馬駒有時也跑到溝底又從溝底躥上來，它穿過樹叢時，樹叢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金菊家亮著燈，金菊的爹──方四叔正在院子裡大聲說著什麼，四嬸也不斷插話。高馬聳著耳朵聽，也聽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麼。金菊家隔壁是高直愣家，數百隻鸚鵡在他院子裡叫，叫得人心煩意亂。他家院子裡一定是掌著瓦斯燈，燈光升得很高，又白又亮。高直愣家養鸚鵡發了財，全村只有高直愣家不靠種蒜薹賺錢。

　　鸚鵡們用很難聽的聲音叫著。棗紅小馬駒搖著尾巴走過來，雙眼在朦朧的夜色裡閃閃發亮。它從麥秸垛上叼了一口麥秸草，半真半假地吃著，高馬聞到了麥秸草稍稍帶一點霉氣的甜味。他轉過一半垛，望著金菊家的大門。大門關的嚴嚴實實的，微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舉起腕子來看錶，手錶不帶夜光，看不清楚。他估計總有九點了，高直愣家的掛鐘噹噹地打起點來，他避開鸚鵡們的嘈雜叫聲，數著，果然是九點。於是他想起昨天晚上想起的當兵時看過的「內部電影」《紅與黑》裏于連數著教堂鐘聲抓住德瑞那夫人的手的故事來。

　　昨天晚上，他用力捏著她的手，她也用力捏著他的手，一直到深夜，張扣的演唱完畢，才互相戀戀不捨地鬆開。趁著散場的亂勁兒，他悄悄地說：「明天晚上，我在麥秸垛後等你，有話跟你說。」

　　說話的時候，他沒看她的臉，也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白天，他鋤地時心神不寧，好幾次把莊稼除掉留下了青草。半下午時，他就回了家。找了一把剪刀剪了剪鬍子，擠出了鼻子邊上的兩根粉刺，又用剪刀把牙齒上的煙垢刮了一遍，後來又用香皂洗了頭和脖子，吃過晚飯又找出多日不用的牙膏牙刷刷了一遍牙。

　　鸚鵡的叫聲令他心煩意亂，他幾次踱到金菊家門前，又悄悄離開。

　　金菊家的大門嘩啷一聲響，他心跳如急鼓，一隻手深深地插進麥秸垛裏尚不自覺。紅馬駒興奮地飛跑起來，馬蹄彈起的泥土打在麥秸垛上，發出的響聲把他驚嚇得很厲害。

　　「你又要去哪裡？深更半夜的？」高馬聽到方四嬸在吼叫。

　　「才黑了天，什麼深更半夜？」是金菊的聲音，聽到金菊的聲音，他突然感到罪咎爬上了心頭。

　　「你要去哪兒？」四嬸還在吼叫。

　　「我上河堤上涼快涼快去！」金菊毫不示弱地說。

　　「快點回來。」四嬸說。

　　「我跑不了！」

　　金菊，金菊……高馬低聲叫喚著，你太受委屈了。

　　大門很響地帶上了。高馬貼在垛後，望著金菊模模糊糊的身影。他盼望著她。她卻果真沿著胡同向北走去，向那道低矮的沙堤走去。他失望了，剛想跑上去，又怕金菊在跟她娘耍心眼。

　　金菊……金菊……他把頭觸在草垛上，眼睛裡濕漉漉的，馬駒在他身後嗒嗒地跑著，鸚鵡們還在啼叫。在很遠的南方的田野裡，那個被烏黑的臭蒲草包圍著的水庫裡，虎斑蛙一呼一應地叫著，叫聲又悶又甕，聽著極不順耳。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溜出兵營與團長的小姨子──一個鼻子很小滿臉雀斑的女人約會的情景，那女人撲在他懷裡，他摟著她，聞到她身上的狐臭味，好像摟著一段枯木頭。他不愛她，但摟著她，他在心裡痛罵著自己：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假意跟她好，為的是跟她姊夫沾光。後來，我就倒了血楣，這就叫現世報應。

　　但對金菊我是真愛，哪怕她要我去死我也不會猶豫。金菊，金菊。

　　馬駒飛跑，歡欣鼓舞。金菊貼著牆根，沿著打麥場的邊，躲避著星光，走過來了。高馬的心臟顫抖著，寒冷襲來，牙齒碰撞，咬都咬不住。

　　金菊轉到麥秸垛後，離高馬兩步遠，立住了，說：「高馬哥……你找我有什麼事……」她的嗓子也在哆嗦。

　　「金菊……」高馬感到嘴唇僵硬，說話困難，他聽到了自己不規則的心跳聲，也聽到了自己緊張得像女人一樣的嗓音。

　　他極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

　　金菊被他的咳嗽聲嚇壞了，連連倒退幾步，求饒般地說：「你，你別出聲……」

　　馬駒調皮地在麥秸垛上磨擦著肚皮，還用嘴巴從垛上叼出麥秸草，甩在他們面前。

　　「這裡不好說話，我們到溝裡去。」高馬說。

　　「俺不去，你有什麼話快說吧……」

　　「這裡不好說話。」高馬貼著場邊往南走。走到溝邊上，他站住了，看到金菊還站在垛後。他正要走回去拉她，她已經小心翼翼往溝邊走來，於是他伸出胳膊分撥開紫穗槐，走到平坦的大溝底下，回頭站定，等著金菊。金菊走到溝漫坡上時，他跨上去一步，拉著她的手把她接下來。

　　她試圖抽出手，但高馬緊握著她不放。高馬的另一隻大手蓋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夾在高馬的兩隻堅硬的大手中間，聽任他揉搓著。

　　「金菊，我愛你……」高馬說，「妳嫁給我做老婆吧！」

　　金菊輕輕地說：「高馬哥，你難道不知道，我給俺哥換了媳婦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並不情願。」

　　金菊用另一隻手使勁剝開高馬的手，把那隻被捏扁了的手抽出來，說：「我情願。」

　　「你不情願，劉勝利四十五歲了，還有氣管炎，連擔水都挑不了，你願意嫁給個棺材瓤子？」

　　金菊嗚咽了一聲，很響，緊接著便低沉下去。她抽泣著說：「我沒有辦法……俺哥也三十多歲了……又是瘸腿……曹文玲才十七歲，比我長得俊……」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憑什麼為他葬送你自己！」高馬大聲吼起來。

　　「高馬哥……這就是命……你不愁找不到個好人……我……下輩子吧……」金菊捂著臉，往紫穗槐叢中衝去。高馬一把拉住她，用力一拽，金菊身子一趔趄，跌在高馬的懷裏。

　　高馬緊緊地摟住她，感覺到她柔軟的腹部像火一樣燙人。他嘬著嘴去找她的唇，她的雙手緊緊地捂著臉，嘴唇被遮得嚴嚴實實。高馬把嘴觸到金菊的耳朵上，咬住耳垂吮著，她的毛茸茸的頭髮拂亂著他的臉，他身上的寒冷消失，內心深處一團火苗燃燒起來。她扭動著，好像癢得難受。她的手突然鬆開，摟住了高馬的脖子，哭咧咧地說：「高馬哥……別咬耳朵，難受……」高馬的嘴移到她的嘴上，用力吸出她的舌頭，她哼哼著，兩行熱淚流出來，濡濕了兩張臉。一股熱氣從金菊胃裏衝上來，高馬嚐到了大蒜的氣味和青草的氣味。

　　他的手在她身上粗野地抓著。

　　「高馬哥……輕點……痛死了……」

　　兩人坐在溝漫坡上，摟抱著，撫摸著，從扶疏的紫穗槐枝葉縫隙裏望著深藍天幕上金色的星斗。那鉤新月沉下去了。一顆人造衛星在銀河裏游動著，空氣中突然充滿了紫穗槐的怪味道。

　　「你愛我什麼？」金菊仰著臉問。

　　「什麼都愛。」高馬說。

　　夜氣漸涼，他和她平靜了，悄悄地說著話。

　　「我可是有主的人了，」金菊打了一個哆嗦，說，「咱倆這樣，是不是犯罪？」

　　「不是。我們沒有犯罪。我們是戀愛。」

　　「我訂婚了啊。」

　　「只有登記了，才算法定夫妻。」

　　「那咱倆還能成？」

　　「能，你回家就跟你爹說去，不同意，不同意換親。」

　　「不，不，」金菊囁嚅著，「俺爹和俺娘會把我打死的……他們養我這麼大也不容易……」

　　「那你就打算嫁個半老頭子氣管炎？」

　　「我怕，」金菊又哭了，「俺娘說，只要我不答應了，她就喝毒藥……」

　　「她是嚇唬你！」

　　「你不知道俺娘的脾氣。」

　　「她就是嚇唬你！」

　　「高馬哥，你要是有個妹妹多好，把她給俺哥，換我給你做老婆。」

　　高馬嘆一口氣，摸著她的涼森森的肩，鼻子酸溜溜的。

　　「高馬哥，要不咱倆偷著相好吧，等他死了，我再改嫁給你。」

　　「不！」高馬說，他又親她的嘴，又感覺到她的腹部發起燒來。

　　一隻毛茸茸的大嘴伸到了他們的頭上，粗重的喘息和青草的味道噴到他們脖頸上。

　　兩個人嚇個半死，定了神，才發現是那匹棗紅馬駒在搗亂。

　　３

　　後來，金菊把那張決定了她命運的婚約拿給高馬看。地點在高馬家裏，時間是中午──他和她在紫穗槐樹叢裏幽會之後一個月的一個中午──從那天晚上之後，他和她幾乎每天晚上都幽會，起初在大溝裏，後來轉移到田野裏，躲在鬱蔥的莊稼地裏，看著圓的月亮和缺的月亮在有雲的天空和無雲的天空中遊走，莊稼葉子上像塗了銀粉，蟲鳴唧唧，一滴滴涼涼的露水從莊稼葉上滾下，潤滋著乾渴的土地。她哭，他笑，他哭，她笑，愛情之火使兩個年輕人形容枯槁，但那眼睛，卻像燙人的炭火一樣閃爍著。金菊受到了嚴厲的斥罵，高馬也接到了方四叔託人傳過來的話：告訴高馬，俺家和他近日無仇，遠日無冤，別幹拆散人家婚姻的缺德事！──金菊閃進門來，急急忙忙像一陣風，躲躲閃閃往身後看著，好像背後有人追著。

　　高馬迎著她。扶她在炕沿上坐著。她哆嗦著問：「不會有人來吧？」

　　「不會，」高馬倒了一黑碗開水給她，她接了，用嘴唇沾了沾碗沿，就把黑碗放在桌子上，高馬說，「不會有人來，你別怕──有人來也不怕，我們是光明正大的。」

　　「我帶來了。」金菊說著，從衣兜裏摸出一張折疊著的紅紙，扔在桌子上。她的身體一側楞趴在了炕上，臉埋在臂彎裏，嗚嗚地哭起來。

　　高馬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勸她，勸也無效，便從桌上拾起那張紙，一折一折剝開，見紅紙上寫著數十個黑字：

　　※※※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五年六月初十日黃道吉日劉家慶長孫劉勝利與方雲秋之女方金菊、曹金柱次女曹文玲與方雲秋長子方一君、劉家慶次孫女劉蘭蘭與曹金柱長子曹文訂立婚約三家永結秦晉之好河乾海枯不得悔約。立約人劉家慶、方雲秋、曹金柱。

　　※※※

　　還有三個烏黑的大指印按在那三個立約人的名字上。

　　高馬把婚約折疊後，裝進兜裏。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小冊子，說：「金菊，你不要哭，聽我給你念念《婚姻法》，第三條：『禁止包辦、買賣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為。』第四條：『結婚必須男女雙方完全自願，不許任何一方對他方加以強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這是國家的法律，比這張破紙管用，你根本不要發愁。」

　　金菊從坑上坐起來，撩起衣襟擦著眼，說：「我不敢對俺爹俺娘開口……」

　　高馬說：「這有什麼為難的？你就說，爹，娘，我看不中劉勝利，不願意嫁給他。」

　　「你說得倒輕鬆！你有本事你去說說看！」

　　「你以為我不敢去說？」高馬怒沖沖地說，「今天晚上我就去說，你爹和你哥還敢打我不成！」

　　晚上，天上有雲，沒有風，悶熱，高馬胡亂吃了幾口剩飯，走到房後沙堤站著，心裏突然感到十分空虛。太陽正在下落，像半塊紅瓤的西瓜，天邊的碎雲和槐柳的梢頭都塗下一層紅，微風也無，炊煙裊裊上升，像根根直柱，到了很高的地方才擴散開，混合成一團。他猶豫著，去金菊家還是不去金菊家？去了怎麼開口？方家兄弟那兩張惡狠狠的黑臉在他眼前浮動著，金菊的淚眼在他眼前浮動著。他走下沙堤，沿著胡同往南走，平日很長的胡同這時變得很短，好像幾步就跨到了頭，他心裏希望這胡同長一點，盡量長一點。

　　站在金菊家門前，他立著，心裏更加空虛，幾次抬起手又都放下來。黃昏時分，高直楞家的鸚鵡們叫瘋了，好像它們在為他鳴叫。那匹棗紅小馬駒在打麥場上跑著，馬脖子下新拴了個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遠處傳來了老馬的咆哮，棗紅馬駒像箭一般跑走，留下一串鈴聲在場上迴旋。

　　他咬住牙關，頭眩暈著，敲響了方家的大門。

　　開門的是金菊的二哥方一相，一個愣頭愣腦的小伙子。他惡狠狠地看著高馬，問：「是你？幹什麼？」

　　高馬對他笑笑，說：「來耍耍。」他繞過方一相，往院子深處走。方家的人正在院子裏圍著桌子吃飯，沒有點燈，桌子周圍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桌上擺著什麼飯食。高馬走上前去，心裏畢竟有點怯，問道：「四叔、四嬸，才吃飯？」

　　四叔用鼻子哼了一聲，四嬸不冷不熱地說：「才吃，你吃了？」

　　高馬說吃了。這時四嬸惡聲惡氣地吩咐金菊點燈。

　　四叔更惡地說：「點什麼燈！還能吃到鼻子裏去？」

　　金菊進了屋，點亮罩子燈，端出來，放在飯桌中央。

　　高馬看到桌子上擺一個柳條笸籮，笸籮裏放著一摞單餅，一碗醬。一把蒜薹，凌亂地擺在桌子上。

　　「你不吃點了？」四嬸問。

　　「吃飽了。」高馬回答。他看到金菊低頭，呆坐著，不吃不喝。方一君和方一相則每人抓了一張單餅，抹塗上醬，放上蒜薹，捲成一個筒，雙手扶著，咔嗤咔嗤吃起來，兩張臉上都凸起一條條肌肉。方四叔叼著旱煙，巴嗒巴嗒抽煙，兩隻冷眼斜看著高馬。

　　四嬸瞪著眼，衝著金菊嚷：「你不吃了？呆坐著幹什麼？要修煉神仙？」

　　金菊說：「我不饑。」

　　四叔說：「你那點鬼心眼子我知道，連門都沒有。」

　　金菊看看高馬，大聲說：「我不願意，我不嫁給劉勝利。」

　　「反了你啦，雜種！」四叔用煙袋鍋子敲著飯桌，罵。

　　「你要嫁給誰？」四嬸問。

　　「高馬！」金菊說。

　　高馬站起來，說：「四叔，四嬸，《婚姻法》規定──」

　　一語未了，就聽到四叔高叫：「給我打這個雜種！欺負到門上來了！」

　　方家兄弟扔下單餅，抄起腚下的小板凳，撲上來，對著高馬沒鼻子沒臉地砍起來。板凳砍在肉上，嘎唧嘎唧響。高馬招架著，說：「打人犯法！打人犯法！」

　　方一君說：「打死你也犯不了法。」

　　金菊哭著說：「高馬，你快跑吧！」

　　高馬頭上流著血說：「你們打吧，我不會去告你們，我和金菊的事，你們是擋不住的。」

　　四嬸隔著桌子，掄起一根擀餅杖，戳著金菊的額頭，罵：「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把你娘氣死了！」

　　四叔高聲罵道：「高馬，我操你祖宗！我把她打死，也不會讓她給你做老婆。」

　　高馬擦了一把流到眉毛上的血，說：「四叔，你們打我，我情願挨著，要是敢打金菊，我就去告你們。」

　　四叔掄起煙袋鍋子，敲在金菊頭上。金菊噢了一聲，歪倒在地上。

　　「告去吧，高馬！」四叔說。

　　高馬欲撲上去扶金菊，方一相一板凳就把他砸倒了。

　　等到高馬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胡同裏，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自己面前站著，是那匹棗紅馬駒。幾顆星在雲層裏閃爍著可憐的光芒。高直楞家的鸚鵡們喳喳地叫著。他把一隻手舉起來，終於觸到了小馬駒光滑得像綢緞一樣的脖子。馬駒用嘴巴蹭著他的手背，脖子上的銅鈴鐺清脆地響著。

　　挨打後的第二天，高馬到了鄉政府，找到鄉政府的民政助理員。

　　民政助理喝得醉醺醺的，坐在一張破沙發上，呼嚕呼嚕地喝著茶，看到高馬進來，也不打招呼，只用那兩隻迷迷糊糊的大白眼珠瞪了高馬一眼。

　　高馬說：「楊助理，方雲秋破壞婚姻法，強迫女兒嫁給劉勝利，金菊不從，被他用煙袋鍋子敲破了頭。」

　　民政助理把茶杯蹾在沙發旁的方桌上，冷笑一聲：「高馬，金菊是你的什麼人？」

　　高馬吭哧了半天，說：「她是我的對象。」

　　「我只知道方金菊是劉勝利的對象。」民政助理說。

　　「那是強迫的，金菊並不同意。」

　　「那也用不著你來告啊！」民政助理說，「方金菊來告我就管。」

　　「她爹把她關起來了。」

　　「去去去，」民政助理揮著手，好像轟趕蒼蠅，「我沒工夫跟你叨叨。」

　　高馬還想爭辯，一個佝僂著腰的中年人閃了進來。這人面色蒼白，嘴唇青紫，好像大病初癒。

　　高馬閃到一邊，看到那人從一個黑革包裏摸出了一瓶酒，一聽魚罐頭，放在桌子上，說：「八舅，聽說方家鬧了亂子？」

　　民政助理不搭他外甥的話，走到高馬跟前，用手指著高馬的頭，笑嘻嘻地問：「你的頭是怎麼啦？」

　　高馬頭上的傷口一陣發緊，痛疼被喚起，腦袋木木的，耳道裏嗡嗡響，他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像個娘兒們──：「摔倒了，磕的。」

　　「是被人家打的吧？」民政助理微笑著說。

　　「不是。」高馬說。

　　「方家兄弟是兩個熊蛋！」民政助理收起微笑，換了一張鬼臉，狠狠地說，「要是我，就打斷你的狗腿，讓你爬回家去！」

　　民政助理的唾沫星子噴了高馬一臉。高馬抬手抹臉，民政助理一膀子就把他扛出了門口，然後「砰」一聲，關上了門。高馬在水泥臺階上跳躍著，揮舞著胳膊，維持著身體平衡，沒有跌倒。他扶著牆壁，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良久，眩暈稍緩，他抬頭看著那扇綠門，像一團漿糊般昏亂的腦袋裏慢慢閃開了一條縫，他用力擴大著這縫隙，用力，用力……耳朵裏嗡一聲響，縫隙合攏，身外的一切都好像有形無體，一股溫暖的液體從頭蓋裏往下滑，滑，集中到兩個鼻腔，滑，滑，他控制，控制不住，液體從鼻腔裏噴出來，流到了嘴裏，腥腥鹹鹹的，他一低頭，紅色的血就滴滴答答地落在了蒼白的水泥臺階上。

　　４

　　高馬躺在炕上，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已記不清是怎樣從鄉政府大院裏回到了家裏，只記得那些鮮紅的鼻血無聲無息地滴落在白色水泥臺階上的情景……圓的血珠滴到白臺階上，跌破，濺起……紅的血珠像鮮紅的小櫻桃一樣落在水泥臺階上，跌破，濺起……中年的瘦弱男人在那扇綠門裏咕咕嚕嚕地訴說什麼，聲音顯得非常遙遠。起初，他甚至有些快慰地看著血珠在臺階上跌破、濺起的美景。血珠成了串，全身的熱都匯集在一起，從鼻腔裏往外奔湧，水泥臺階上已凝集了一大攤血。在血的腥甜味裏，他的舌尖觸到了冰涼的嘴唇，腦子裏又裂開了一條縫，棗紅馬駒在鄉政府院子裏那片盛開著黃花的葵花地裏，用兩隻水晶般的亮眼望著他。他吃了一驚，跌跌撞撞地往那裏走。葵花的臉都旋轉過來，憂鬱的望著他，溫暖的憂鬱。這裡陽光燦爛。他扶著一棵葵花生滿硬芒的粗莖，他感覺到葵花沉重的頭顱在他的頭上顫動，他想仰臉看它時，陽光像針尖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撕下一片葵花葉子，揉成兩團，堵住了鼻孔。熱血在鼻腔裏淤積著，頭發脹，一股腥鹹在口腔裏散開，他知道這血倒流進了喉嚨。七竅相通。

　　他很想用拳頭打碎那扇綠門，但沒有了力氣。他後來猜想：鄉政府院子裏的五十多個人──當官的、打雜的、管水利的、管婦女的、管避孕的、管收稅的、管通訊報導的、喝酒的、吃肉的、喝茶的、抽煙的──五十多個人，都優閒的看著他晃晃盪盪的，像一根草，像一條被打傷了的狗，走出了鄉政府的大院。他扶著大門的水泥門垛喘息著，把滿手的血抹在一塊白底紅字的大木牌子上。正當他抹著血的時候，看守大門的一個穿花格子襯衫的小青年，從背後踢了他一腳。他恍恍惚惚地聽到花格子襯衫在罵：

　　「混蛋！你把狗血抹到哪裡？混蛋！這是抹你狗血的地方嗎？」

　　他倒退了一步，看看那長木牌上的一溜紅字，心裏怒火燃燒，明知道自己確實不該把血抹在這木牌上，但心裏依然怒火燃燒。他飽含著一口血唾沫，對著花格子啐去。花格子身體矯健，動作敏捷，好像練過武功──他輕輕一跳，就避開了。

　　花格子襯衫逼上來。

　　他又飽含了一口血唾沫，瞄準了那張瘦長的小臉。

　　一個威嚴的聲音在鄉政府大院裏升起：「李鐵，你幹什麼？」

　　他看到花格子襯衫溫順地垂著胳膊。

　　他把血唾沫吐在地上，不理花格子襯衫，往前走去，通縣城的柏油馬路放著藍光橫在眼前，路邊上賣西瓜的老頭的眼睛像磷火一樣閃爍著。

　　他在過路溝時滑倒了，在生滿葛蘿蔓子的溝底上，他望著低矮的溝坡，心裏發著愁，他知道他不能像人一樣立著走上去，只能像狗一樣手腳著地爬上去。

　　後來就像狗一樣地爬上去了。爬行過程漫長而艱難，沉重的頭顱好像要自行脫落，滾到溝底下去。茅草的錐兒扎著他的手，背上彷彿被射進了無數的毒刺。

　　爬上溝坡，直起腰，為了那些毒刺憤怒地回頭，卻看到花格子襯衫提著水桶，拿著抹布，蘸著水擦洗他抹到木牌上的鮮血。柏油路邊賣西瓜的老頭背對著他。他回憶著賣西瓜老頭磷火般的眼睛，懵懵懂懂中，聽到一聲高亢的叫賣聲：西瓜︱︱沙瓤的西瓜︱︱

　　賣西瓜老人一聲高叫，把他的心都叫痛了。這時，他最希望回家，回家躺在炕上，一動也不動，像死去一樣……

　　房門響了，他想坐起來，頭沉得動不了。努力睜開眼，看見鄰居于秋水的妻子站在坑前，正憐憫地看著他。

　　「大兄弟，好些了吧？」他聽到她問。

　　他想張嘴，一股酸水沖上來，把喉嚨和鼻子都堵住了。他聽到她說：「你發了三天昏，把人都嚇死了。你閉著眼叫，『小孩，小孩，一群小孩在牆上，』你還說，『馬駒！馬駒！』你于大哥叫來桂枝，給你打了兩針。」

　　他掙扎著坐起來，于家嫂子拉過一條髒被子讓他靠著。看著她的臉，他知道她什麼都知道了。

　　「謝謝你和大哥了，嫂子……」他的眼淚流下來。

　　于家嫂子說：「哎，兄弟，算了吧，別痴了，你和金菊的事，篤定成不了的。好好養傷，等幾天，我回俺娘家去看看，幫你找個不比金菊差的嫚。」

　　「金菊怎麼樣了？」他著急地問。

　　「聽說天天在家挨打呢。方家一出事，曹家和劉家也慌了，這幾天都來幫著說話呢！其實，強扭的瓜不甜，金菊這輩子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他衝動起來，手忙腳亂要下炕，被于家嫂子按住了。

　　「你要幹什麼？」

　　「我找金菊去！」

　　「你去找死啊！曹、劉兩家都有人在，你去了，他們合起夥來不打死你才怪了。」

　　「我……我把他們全殺了！」他揮舞著拳頭，尖利地喊著。

　　「你別犯傻，兄弟！」于家嫂子嚴肅地說，「什麼時候也不許起這樣的念頭，再說，殺了他們，你也要挨槍斃。」

　　他疲乏地仰倒了，嗚嗚咽咽地哭著，淚水沿著骯髒的臉往耳朵裏流。

　　「反正……反正是我也活夠了……」

　　「至於嗎？天無絕人之路，只要你和金菊鐵了心，愛誰阻攔也不中用，捆綁不成夫妻，竟是新社會，總能找到個說理的地方。」

　　「嫂子，煩你給金菊帶個話去……」

　　「這幾天正在火頭上，不行。你沉住氣，好好養傷，熬過這一陣。」

　　第三章

　　　鄉親們種蒜薹發家致富

　　　惹惱了一大群紅眼虎狼

　　　收稅的派捐的成群結隊

　　　欺壓得眾百姓哭爹叫娘

　　　︱︱一九八七年五月，瞎子張扣行走在縣城青石大街上演唱歌謠片段

　　１

　　兩個警察垂頭喪氣地從槐樹林裏鑽出來，都是渾身髒汙，右手提著瓦藍的手槍，左手拿著又圓又大的帽子，往臉上扇著熱風。結巴警察的腿已經看不出來瘸了，綠褲子被鐵鍋剮開了一個大口子，忽忽打打的，像耷拉著一塊死皮。兩個警察繞著樹，走到了高羊面前。他們都留著小平頭，結巴警察的頭髮烏黑，頭顱像個圓圓的排球，另一位警察頭髮淺黃，前額凸出，後腦也凸出，像一個腰鼓形狀。高羊脖子歪著，看到瞎眼女兒杏花手持竹竿，敲打著左右前後的槐樹，在高馬家房後那一片槐樹林裏摸索著，旋轉著，哭叫著：「爹──爹──我的爹──」──像一匹陷在淤泥裏的小馬。

　　「真他媽的，你怎麼搞的？」結巴警察說，「竟讓他跑了。」

　　「你的動作稍微快一點，把他那隻手就銬起來了！」腰鼓頭警察說，「兩隻手都銬起來，他還能跑了？」

　　「都是這小子！」結巴警察把帽子扣在頭上，騰出手來，好像撫摸一樣，對準高羊的光頭，扇了一巴掌。

　　爹──爹──你怎麼不答應……女孩嗚嗚地哭著，用竹竿敲打著槐樹，用手摸著槐樹，槐樹撞上她的頭顱。她留著一個男孩子一樣的小分頭……雙眼一團漆黑……營養不良的臉黃裏透著白，像發了熱的蒜薹……她赤裸著上身，穿一條鮮紅的小褲頭，褲頭的鬆緊帶已經失去彈性，褲頭鬆鬆地掛在胯骨上……她穿著一雙斷了帶的紅色塑料涼鞋……爹──爹──你怎麼不答應──那一個槐樹林，像一團黑森森的烏雲，女孩的紅褲頭在烏雲中顯出刺目的感情。高羊早就想大聲呼叫，但喉頭緊鎖，不能出聲。我沒哭，我沒哭……

　　結巴警察又在高羊的光頭上扇了一巴掌，高羊渾然不覺。警察看到他狂怒地扭動身體，聽到他吭哧吭哧地喘著悶氣，聞到他身上的半透明的粘稠汗水裏，有一股特別的、令人膽寒的味道。這是一股苦艾般的味道。兩個警察搐動著鼻翼，嗅著那味道，臉上都顯出痴痴呆呆的神情。

　　爹──爹──你怎麼不答應──

　　小弟弟、小妹妹，快把手伸給我，唱個歌，跳個舞，轉個圈兒很容易……杏花手扶竹竿，站在街上──後來移到鐵柵欄門前，一手扶著竹竿，一手把住柵欄，聽著小學校裏的孩子們在一個女教師的率領下跳舞歌唱。校園裏一片片菊花，盛開著。他伸手捏住她的胳膊，把她牽回家去。她晃著身體抗拒著。他憤怒地吼了一聲，又，踢了她一腳……他發不出聲，焦急地啃著槐樹的皮……好爸爸、好媽媽，快用手拉住我，唱個歌，跳個舞，跳個高兒很容易……槐樹皮磨破了他的嘴唇，血塗在槐樹皮上。他絲毫不感覺到痛。苦澀的槐樹汁液和著口水進入喉嚨。一陣奇異的清涼感在喉部發生，他的喉嚨鬆弛，痙攣解除，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再丟失了說話的能力──杏花──爹在這裏──一句話出口，淚水就滿了臉。

　　「怎麼辦？」結巴警察問。

　　「回去唄，」腰鼓頭警察說，「回去發通緝令，跑不了他！」

　　「那個村主任呢？」

　　「早溜號了。刁民潑婦。」

　　「爹──我走不出去了，你快來把我領出去……」

　　杏花在槐樹林裏團團旋轉著，那一點鮮紅令他心痛欲裂。他想起不久前還用腳踢過那一點鮮紅，那鮮紅的小屁股，其實並不是她的錯。她被踢倒在院子裏，一隻手像雞爪子樣叉開，按著一攤醬色的薄雞屎。她爬起來，身體縮著，往牆角上退。後來她靠在了牆角上，嘴巴扭著，卻不敢哭出聲。他現在記起來了：她的一團漆黑的雙眼裏，汪著兩大朵淚花。他感到極度的愧疚，便把頭拚命往槐樹上撞著，一邊撞一邊尖叫：「放開我──放開我──」

　　腰鼓頭警察抱住了他的頭，不許他再往槐樹上撞。結巴警察轉到槐樹前，替他開鐐銬，隔著樹，結巴警察說：「高、高羊，你老實點。」

　　與樹一分開，高羊拚命掙扎，拳打腳踢帶嘴咬，結巴警察臉上被他用指甲剮出了三道血口子。正當他掙脫了腰鼓頭的摟抱，欲向那一點鮮紅跑去時，眼前金光一閃──緊接著又是綠光交叉飛舞，他恍惚地看到結巴警察把一個噴吐著綠色火焰的東西觸到他胸脯上。似有一萬根針同時扎在了身上，他哀嚎一聲，晃兩晃，栽到地上。

　　等他醒來時，發現手銬又亮晶晶箍在手脖子上。它深陷進皮裏，好像把根扎到骨頭上。他的頭腦沉重，什麼事也記不清楚。結巴警察把那個物件晃了晃，威嚴地說：

　　「好好走，少給我調皮搗蛋！」

　　２

　　他跟隨著腰鼓頭警察，乖乖地爬上沙堤走進沙灘上的柳林，穿過柳林，又跋涉在河床上。細沙陷過腳踝，燙著腳面和腳上的傷處。他一瘸一拐，背後跟著結巴警察。那個厲害的傢伙就握在結巴警察的手裏。在柳林裏，杏花的哭叫聲拉轉了他的脖子，結巴警察把那傢伙往他背上一觸，一陣涼氣直貫腦門，他把脖子縮起來，滿身都是雞皮疙瘩。他等待著忍受那滾雷般的巨痛襲來，卻聽到身後一聲厲喝：

　　「好好走！」

　　走著，漸漸把女兒的哭聲忘卻，全部心思用來想像結巴警察手裏物體的形狀。最後決定：這就是聽人說起過的電棒子，電棒子的開關一定在結巴警察的大拇指下，只要他一按，電棒子就放電。

　　越想越感到背後涼氣逼人，彷彿連脊梁骨裏的骨髓都哆嗦。

　　又穿過一片柳林。又過了一道沙堤。走五十米開闊地。過一條柏油路。警察把他押進了鄉政府大院。鄉派出所的朱鬍子跑出來，迎著結巴警察和腰鼓頭警察，連聲道辛苦。

　　高羊見到熟人，心存一線希望，問：「老朱，他們要把我抓到哪裏去？」

　　老朱說：「讓你去個吃飯不收糧票的地方。」

　　「您給說說情，讓他們放了我吧，俺老婆剛坐了月子。」

　　「你娘坐了月子也不行，國法無情！」

　　高羊沮喪地垂下了頭。

　　「小郭和老鄭他們回來了沒有？」腰鼓頭問。

　　「小郭回來了，老鄭還沒回來。」老朱說。

　　「犯人關在哪裏？」腰鼓頭又問。

　　「關在辦公室裏。」老朱說著，頭前帶路，兩個警察押著高羊跟在後邊。

　　高羊被推進派出所辦公室，看到一個馬臉的青年戴著手銬蜷坐在牆角上。那青年一定吃了不少苦頭，高羊看到他左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圍著眼一圈青紅皂白。那一線眼縫裏射出的光芒冷冰冰的，睜大的右眼卻流露出一種絕望的、可憐巴巴的神情。兩個年輕的漂亮警察坐在一張板條長椅上抽煙。

　　他被一把推到牆角上，與馬臉青年靠在一起，兩人互相打量著，馬臉青年撇著嘴，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他感到這個青年十分面熟，便用力回憶著，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他哀鳴著：毀了，我的腦子被電毀了！

　　他聽到四個警察在議論著：這小子夠淘氣的，只好先放倒再說，天大的奇事，他絕緣──高馬這小子跳牆跑了──你們兩個笨蛋──回去發通緝令吧──老鄭和宋安妮活兒最輕省，怎麼還不回來──那老婆子有兩個兒子──老鄭和宋安妮來了。

　　他聽到了一個女人悠揚極了的哭聲，他看到了屋裏所有的人都聽到了哭聲。那個姓郭的青年警察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搓碎，鄙夷地說：「女人就是不行，哭天抹淚的，煩人！」他用下巴指指那個馬臉青年，又說：「看我們這條好漢，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掉一滴淚。」

　　馬臉青年突然大聲說──竟然也是結巴──：「哭、哭，哭給你們看們？！」

　　警察們愣了，突然又大笑起來，腰鼓頭警察對同伴說：「老孔，抓了你的兄弟來來來了！」

　　結巴警察有些惱怒，說：「去、去，去你娘的，老腰！」

　　馬臉青年的口吃使高羊猛然省悟，逝去的記憶像流水般注入腦袋；終於想起來了，這個馬臉青年就是那位把縣長的電話機砸得粉碎的「愣頭青」。

　　一男一女兩個警察把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女人推進來。老女人一臉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哭著，叫著：「天哪──我的天──活不下去了啊我的個老天──老頭子啊你好狠心一個人撇下我就走了你顯神顯靈把我叫了去吧我的天──」

　　女警察有二十出頭年紀，留著短髮，大眼睛，長睫毛，挺俊，一個鵝蛋臉熱得紅彤彤的，她大叫一聲：「別哭！」

　　女警察橫眉豎目的樣把高羊嚇得夠嗆，他可從來沒想到女人會這樣厲害。她穿著一雙棕紅色皮鞋，鞋頭尖尖的，跟兒高高的，腰裏也紮著一根皮帶，皮帶上也掛著一把手槍。

　　高羊和馬臉青年好奇地看著女警察。她似乎不高興，斜著眼，盯著他們。高羊趕快低下頭去。等他抬起頭來時，女警察已經把一副墨晶眼鏡架在了鼻梁上，遮住了眼睛。她踢了老女人一腳，說：「還哭，老刁婆子，老反革命！」

　　老女人挨踢，尖哭一聲：「哎喲──狠心的大嫚──你把俺的腚踢破了──」

　　青年警察掩口而笑，逗樂道：「小宋，把腚都給人家踢破了！」

　　女警察的雙耳發紅，對著逗樂者啐了一口。

　　老女人還在哭，老朱說：「方大嬸子，別嚎了，能做就能當，哭有什麼用！」

　　女警察說：「再哭把你的嘴縫死！」

　　老女人仰起臉，瘋子般尖叫著：「縫死吧！你這小「劈叉」子，年紀輕輕就這麼狠，等以後養個孩子也沒腚眼！」

　　警察們大笑起來。女警察又要去踢那老女人，被老鄭攔住了。

　　高羊早就認出了，這個大哭大鬧的女人是方四嬸。

　　四嬸想抬手擦臉上的淚，抬手時才知道手被銬住了，看著那亮晶晶銬子，她又嚎哭起來。

　　老朱說：「同志們辛苦了，吃飯吧！」

　　附近的個體戶飯店裏那個專管送酒菜的小伙子一手提著大食盒，一手提著一捆啤酒，自行車大撒著把，飛一般騎到派出所門口，一腳踩住車閘，提著食盒和酒跳下來。

　　「真好車戶！」老鄭說。

　　「天天送，練出來啦！」老朱說。

　　小伙子提著食盒進來，老朱不高興地問：「怎麼才來？」

　　小伙子說：「喝酒的太多了，光你們鄉裏就是五桌，供銷社一桌，銀行一桌，醫院一桌，光鄉直部門就夠我送的了，還有下邊村里。」

　　「你們家發了大財啦！」老朱說。

　　「發財是掌櫃的發財，我一個跑腿的，死活都是這麼幾個錢。」小伙子揭開食盒，高羊看到滿食盒的雞鴨魚肉，聞到撲鼻的香氣，饞得直咽唾沫。

　　老朱說：「伙計，先蓋上，等我把屋子先拾掇拾掇。」

　　「你快點，我還要去北村王支書家送，來了好幾次電話催了！」小伙子說。

　　老鄭說：「把犯人找個空屋關起來。」

　　老朱說：「哪有空屋？」

　　結巴警察說：「把他、他們關到車上！」

　　「跑了找誰？」

　　腰鼓頭說：「把他們鎖到樹上，正好樹下有蔭涼。」

　　年輕警察說：「都起來！」

　　高羊最先站起來，馬臉青年也隨著站起來，方四嬸坐在地上哭著：「我不起來，我死也要死在屋裏──」

　　老鄭說：「方孫氏，你要是繼續放刁，可別怪我不客氣啦！」

　　四嬸叫著：「不客氣你能怎麼著？你還敢打死我？」

　　老鄭冷笑一聲說：「不敢打死你，但你拒絕服從命令，搗亂破壞，我有權對你採取強制性措施。你大概還不知道過電的滋味吧？你那個二兒子知道。」

　　老鄭從腰裏摘下高壓電棒，在手裏舞弄著，說：「我數一二三，數到三你要是還不站起來，我就叫你嚐嚐滋味。」

　　「一　──　！」

　　「你電吧！電吧！畜生！」

　　「二　──　！」

　　「你電吧！」

　　「三　──　！」老鄭喊著，同時把電棒對準四嬸的臉。四嬸怪叫一聲，就地打了一滾，雙手按地，飛快地起來。

　　眾警察都笑。

　　姓郭的年輕警察指著馬臉青年說：「這小子絕緣，高壓電棒觸到身上，連感覺都沒有！」

　　老鄭說：「可能嗎？」

　　「你不信就試試。」小郭說。

　　老鄭把電棒子撳了一下，電棒子頭上噼噼地噴射著綠色的火花。

　　「我不信！」老鄭把電棒子觸到馬臉青年的脖子上。

　　馬臉青年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端坐不動。

　　「喲，真是怪事！」老鄭喊，「是不是電棒出毛病啦？」

　　小郭說：「你試試嘛！」

　　「這怎麼可能呢？」老鄭把電棒往自己手脖上一觸。他乾叫一聲，扔了電棒子，抱著頭坐在地上。

　　警察們哈哈大笑起來。

　　小郭說：「老鄭，這叫以身試法。」

　　結巴警察押著高羊，馬臉青年被青年警察押著，老鄭和女警察拖著方四嬸，走了約有五十步，是鄉政府大院正中的一條寬路，這條路與那條直通縣城的柏油馬路相接，路邊長著十幾株碗口粗細的鑽天白楊樹。

　　警察們打開犯人的銬子，把他們的雙臂剪在背後，猛往後一拖，讓他們背靠楊樹，雙臂拉到樹後，再用銬子鎖住雙手。高羊聽到四嬸叫苦不止：「哎喲──天哪──把俺的胳膊別斷啦──」

　　結巴警察䀹䀹眼，對女警察宋安妮說：「萬、萬無一失。」

　　宋安妮張嘴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警察們擁到屋裏喝啤酒去了。三個犯人起初是靠樹站著，一會兒，就慢慢羅鍋，坐在了樹根，雙臂別在背後，緊緊地夾著樹幹。

　　３

　　他們被鎖在樹上時，樹下還有些稀疏的蔭涼。一會兒，蔭涼轉到了東邊，西斜的太陽曬著他們的頭皮。

　　高羊眼前一陣陣發黑，胳膊好像不存在了，只有火辣辣的感覺在肩上掛著。他聽到右邊那個馬臉青年哇哇地嘔吐著，便歪頭去看他。

　　馬臉青年低垂著頭，脖子伸著，兩塊肩胛骨高高地豎著，胸脇劇烈地起伏著。地上，有一攤黏黏糊糊東西，有紅的，有白的，一群群綠頭蒼蠅從廁所裏飛來，麕集嘔吐物上。高羊趕忙扭回頭，他的腸胃翻攪著，哇地一聲，嘴巴張開，吐出了一股黃水。他好久不敢去看馬臉青年，心裏卻在想：馬臉青年的嘔吐物裏，紅的是西紅柿，白的是饅頭。看來他的日子過得很好。他還想起，馬臉青年手脖子上戴著一塊很大很厚的手錶。

　　左側的四嬸起初大哭大叫，後來哭叫變成了呻吟，再一會兒，連呻吟也聽不到了。四嬸死了？高羊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歪頭去看，四嬸沒死，四嬸呼呼地喘著氣，雙臂拉得很直，如果不是雙臂拉住，她早就扎到地上去了。四嬸的一隻鞋被脫掉了，一隻尖尖的黑腳伸在一邊，一群螞蟻在那腳上爬。四嬸的頭沒觸到地，但她的白髮垂在了地上。

　　我沒哭！高羊對自己重複著，我沒哭。

　　他強打著精神站起來，脊背盡量往後靠，想讓反剪的胳膊輕鬆一下。女警察宋安妮過來轉了一下，她摘了帽子，挺著一頭黑油油的頭髮，但還戴著墨鏡，嘴唇上油汪汪的。她用花手絹擦著嘴唇，看到馬臉青年的嘔吐物，就用手絹捂住了嘴，甕聲甕氣地說：「你們都沒事吧？」

　　高羊不想說話，四嬸一聲不吭，馬臉青年卻說：「操、操你娘都、都沒事！」

　　高羊很害怕馬臉青年挨打，便轉著頭去看著他。女警察沒有打馬臉青年，捂著嘴走了。

　　高羊掙扎著說：「兄弟……忍著點吧……別吃眼前虧……」

　　馬臉青年咧嘴笑了。高羊看到他的臉蒼白得跟封窗紙一樣。

　　女警察又帶著老朱和老鄭回來。老朱提著一個空水桶，老鄭提著三個空啤酒瓶子，女警察握著一把水舀子。

　　三個警察走到水龍頭前。老朱扭開水龍頭，往桶裏放水。水柱很急很硬，雪白的顏色，打得鐵皮桶咣咣的響。水桶滿了，水花濺出來。老朱提開水桶，水龍頭不關，水柱直瀉到碎磚爛瓦上。新鮮的水味瀰散開，高羊用力吸著水的味道，好像肚子裏有個怪物在替他喊叫：「水……首長……行行好……給口水喝……」老鄭把瓶子觸到水柱裏，彷彿一放就滿，瓶口湧出泡沫。老鄭灌滿三個瓶子，提著走過來，先問高羊：「喝水嗎？」

　　高羊用最大的力量點著頭，聞著水的味道，看著老鄭厚墩墩的臉，他感動得只想哭。

　　老鄭握著瓶子底，把瓶嘴戳到高羊嘴裏。

　　他迫不及待地咬住瓶嘴，猛力一吸，一大口水進入他喉嚨也進入了他的氣管。他噢噢地喘息著，連白眼珠子都翻出來了。老鄭扔下酒瓶，轉到一側，捶打著他的項窩。

　　一股水從他的鼻子、嘴裏噴出來。

　　「你急什麼？慢點喝！」老鄭說，「水多著呢，夠你喝的。」

　　他一連喝了三瓶水，還是感到渴，喉嚨裏更像有火苗燃燒，但老鄭的臉上分明已有不愉快的神色，便不敢再要了。

　　馬臉青年也站了起來，老朱侍候他喝水。高羊眼饞地看著馬臉青年一口氣喝乾了五瓶。他不高興地想：比我多喝了兩瓶。

　　四嬸大概昏了，女警察用水舀子舀著水往她身上頭上澆著。那些水澆到她身上時是白色，流到地下時就是灰色的了。

　　四嬸穿著一件用蚊帳布縫成的半袖小褂，長久不換洗，白色蚊帳布早失去了本色，著水一澆，竟發了一些白。褂子貼在四嬸的背上，顯出她瘦骨嶙峋的背和兩塊高高支起的肩胛骨。她的頭髮黏在了頭皮上，汙水沿著髮梢注在地上，形成了閃亮的水漥。

　　高羊嗅著沖洗四嬸的臭味，肚子裏咕咕嚕嚕響著。他疑心四嬸已經死了，正膽寒著，卻見四嬸的頭顱慢慢地挑了起來，那顆花白的頭似有千斤重，她的瘦脖子舉頭吃力。四嬸的頭髮著水一澆，更顯出稀疏來。他想：女人要是禿了頭比男人禿了頭不知要難看多少倍。由此他突然想起自己禿頭的老娘，禁不住咧嘴想哭。

　　禿頭老娘原來也是白髮飄飄，很有些神氣，經了半個文化大革命，神氣半點也不剩，那飄飄的白髮也被村裏的貧下中農們撕扯得乾乾淨淨。這也是活該倒楣，爹是地主，娘就是地主婆，不撕她撕誰？……郭家的秋良，一個身高馬大的中年人，揪住娘的頭髮，用力往下一按，怒罵著：老白毛，彎下腰！……他遠遠地看到的情景，又活靈活顯在腦子裏……他聽到白髮的老娘像個小女孩一樣嚶嚶地哭起來……

　　四嬸被水澆醒，缺牙的嘴扭過來扭過去，嚶嚶地哭起來，像個小女孩一樣……

　　他的眼裏沁出了鹹滋滋的淚，他對自己說：我沒哭……我沒哭……

　　「喝水嗎？」他聽到女警察很和氣地問四嬸，四嬸只哭不說話，她的嗓音沙啞，又尖又細，絕沒有了適才那嚎哭的宏亮和清脆。

　　「砸玻璃時的本事呢？」女警察把一舀子涼水很快地澆到四嬸頭上，便不再管她，提著水桶走到高羊面前。被墨晶眼鏡遮掩著，高羊看不到她的眼，只見她的雙唇緊閉，抿成了一道線。高羊不禁顫抖起來，他油然想到了一條被刮淨了毛的豬。女警察放下水桶，也不說話，盛起一舀子水，潑在高羊胸膛上。他下意識地聳肩縮頸，嘴裏發出怪聲。女警察咧嘴一笑，兩排白牙晶亮，十分整齊，十分漂亮。她又盛了一舀子水澆到他頭上。有了精神準備，他不再顫抖，涼水從頭頂四散下流，流到背上、胸上，漸下漸緩，在腿上沖出一些灰道道。他精神振奮，頭腦空前清醒，似乎這涼水灌頂是他平生享受到的最大幸福。他感激地望著女警察美麗的嘴。

　　女警察只澆了他兩舀子，便提著桶移到馬臉青年面前。馬臉青年面色蒼白，腫著一隻眼，睜著一隻眼，嘴角翹著，對著女警察冷笑。她似乎受了侮辱，端起一舀子水，用盡全力潑到那張蒼白的長臉上。馬臉青年竟然也是聳肩縮頸，樣子十分不好看。

　　「怎麼樣啊？」女警察狠狠地、咬著牙根問。

　　馬臉青年晃晃腦袋，依然冷笑著說：「好涼快！好舒服！」

　　女警察很快地舀水，沒鼻子沒臉地潑著馬臉青年，嘴裏嘈嘈雜雜地嚷著：「叫你涼快！叫你舒服！」

　　「好涼快好舒服好涼快好舒服……」馬臉青年扭著腰，踢著腿，晃動著腦袋，尖利地高叫著。

　　女警察把水舀子扔到一邊，搬起水桶，把剩餘的水猛潑到馬臉青年頭上。她好像還不解恨，又把水桶的邊沿放在馬臉青年頭上磕打了幾下，似乎要把水桶裏殘存的水珠控乾淨。

　　她扔掉水桶，卡腰站著，胸脯一起一伏，喘息著。

　　高羊聽到水桶磕打馬臉青年的頭顱發出又悶又濕的嘎唧聲，感到牙磣。

　　馬臉青年把長長的頭靠在樹幹上，咻咻地喘氣。他的臉突然間全部腫脹起來，變成了醬的顏色──高羊聽到他的肚裏呼嚕嚕響著──脖子盡量伸出，頸上青筋暴跳，嘴巴欲閉還張，卻閉還張，突然大張開，一股汙濁的水柱噴出來，女警躲閃不迭，被汙水噴濕了胸脯。

　　她嗷嗷地叫著，跳著。

　　馬臉青年哇哇地嘔吐著，顧不上看女警察的胸脯了。

　　老鄭抬腕看看表，說：「行嘍小宋，快吃飯去，吃了飯趕回去交差。」

　　老朱拾起水桶和舀子，跟在老鄭和朱安妮身後。

　　４

　　他聽到老朱在辦公室裏打電話催飯店快來送餃子，頓時感到一陣惡心。他緊緊咬住牙關，生怕把好不容易喝下去的三啤酒瓶子水嘔出來。

　　馬臉青年還在那兒嘔吐，但肚裏已無東西可吐。看到他嘴角上掛著的血絲和涎線，高羊不由得可憐起來這個嘴硬的小伙子。

　　太陽西斜，已不如剛才那般毒辣，加上肢體已麻木，所以，他的心裏感覺很好。後來又起了一陣風，涼颼颼地吹過，吹得炎陽曝曬過又被涼水澆灌過的腦袋瓜子有點發木發脹，但心裏的感覺還是不錯。他甚至產生了說話的願望。馬臉青年的乾嘔令他很不愉快，他歪著頭，勸道：「伙計，你非要嘔嗎？」

　　馬臉青年還是一聲緊似一聲地乾嘔著，並不回答他的話。

　　鄉政府大院的盡頭，停著兩輛卡車和一輛藍色的麵包車，一群人正吵吵嚷嚷地往車上抬著東西，有抬箱的有抬櫃的有抬桌椅板凳的，車旁站著幾個人指揮著。他猜想可能有幹部搬家，直著眼看了半天，被那眾多的財產撩撥得心煩意亂，便扭回頭不再去看。

　　四嬸不出聲了，跪在地上，垂著頭，頭髮披到地上，嗓子裏克嚕克嚕響著，好像睡過去了。他的眼前又閃過「文革」初起老娘跪地挨鬥的情景……他搖著頭，驅趕著被馬臉青年的嘔吐物招來的綠頭蒼蠅……娘膝蓋下墊著兩塊磚，雙手背在身後……她把手按到地上，想減輕些痛苦，一隻穿著翻毛皮鞋的大腳跺在了手上……娘叫了一聲……那雙手就像老雞的爪子一樣勾勾著，再也伸不直啦……

　　「四嬸，四嬸……」他輕輕地叫著。

　　四嬸哼了一聲，好像在答應。

　　個體戶飯店裏那個車技高超的小伙子又飛車而來，這次是一手扶車把一手提食盒，從兩棵白楊樹的縫隙裏一閃而過，遺留下一股醋和大蒜的味道。

　　他抬眼望望太陽，太陽又下滑了一截，熾烈白光消逝，太陽簡直是有些和氣溫暖了。他知道眾位警察同志已經開始就著醋蒜吃水餃啦。這件小事背後好像隱藏著什麼，使他驚懼不安。他責備自己：警察們吃完飯，就會把我從樹上解下來，然後裝上那臺漆得通紅的汽車，拉到……拉到哪裏去呢？拉到那裏去也比鎖在樹上好，是不是？他詢問著自己，卻得不到口答。後來他想死活都隨便吧。「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犯法就伏法吧。又一陣風刮過，白楊樹的葉片嘩啦啦響著，遠處傳來驢的叫聲，聽到驢的叫聲，他的脖頸後涼颼颼的，再也不敢回想。

　　一個女人挽著一個包袱蹣跚進鄉政府大院。他看到她在大門口與一個小伙子在爭辯著什麼。那小伙子攔著她不讓她進院。她愣往裏闖；每次都被小伙子摧出去。

　　後來，她進來了。她直奔白楊樹下來了。

　　高羊看到挺著大肚子的金菊歪歪斜斜一陣風般刮了過來。她嗚嗚咽咽地哭著。小包袱裏包著一個圓圓的東西，好像一個人頭。走近了才看到是一顆西瓜。高羊不敢看金菊那張臉，長嘆一聲，低下了頭。想想金菊，他覺得自己的命還不是太苦，人應該知足。

　　「娘──娘──」他聽到金菊就在自己身旁哭著，「娘呀──我的親娘──你怎麼啦──」

　　我沒哭……高羊對自己說，我沒哭哇我沒哭……

　　金菊跪在四嬸面前，用雙手捧著那顆骯髒的花白頭顱，像個大嫂子、像個老娘們一樣絮絮叨叨地哭著。

　　高羊抽著鼻子，閉上眼，用力去聽遠處田野上男人們使喚牲口的吆喝聲。毛驢的抑揚頓挫的高叫鑽進了他的耳朵。他怕聽毛驢的叫聲，就看著金菊和四嬸。

　　陽光黃澄澄的，照著四嬸被金菊雙手托起的臉。

　　「娘──都是女兒不好──娘，你醒醒吧──」

　　四嬸慢慢睜開眼，白眼珠一翻，立刻又閉上了。兩滴焦黃大淚珠子從四嬸眼裏滾出來。

　　高羊看到四嬸伸出生滿白刺的舌頭舔女兒的額頭，像老狗舔小狗，像老牛舔小犢。他有點反感，但想到四嬸的雙手如果不在樹後，絕不會用舌頭舔女兒，心裡的反感立刻消逝了。

　　金菊從包袱裏解出西瓜，用拳頭打破，然後，抓起紅瓤來，往四嬸嘴裏塞著。四嬸呼嚕呼嚕哭著，呼嚕呼嚕咽著，像個吃哭食的孩子。

　　高羊被瓜瓤勾引得腸胃痙攣，心裡又產生了對這對母女的鄙夷：你也該讓一讓我，我也不會吃你的。

　　馬臉青年什麼時候停止了乾嘔？高羊只顧看金菊啦，竟然不知道。

　　馬臉青年身體滑下去，團簇在樹根上。他那顆頭耷拉著。上身往前傾著，也是一個下跪磕頭的姿勢。

　　兩個女人又大哭起來。吃完了西瓜，有勁哭啦！他想。又禁不住扭頭去看，那個西瓜連個尖都沒吃下去。金菊抱著四嬸頭，哭的渾身打顫。

　　「菊兒……苦命的孩子……娘不該打你……娘再也不管你了……你去找高馬……好好過日子去吧……」

　　那兩輛汽車滿載著家具，頭重腳輕，搖搖晃晃地開過來。

　　警察們吃完飯，吵吵嚷嚷地走過來，高羊聽著他們沉甸甸的腳步聲，頓時又緊張起來。

　　汽車開過來了，嘎嘎吱吱地響著。車玻璃反射著金光，司機有一張通紅的大臉膛。

　　後來發生的事他到死都不能忘記。

　　鄉政府院子裏路不寬，也許是司機喝多了，也怨馬臉青年頭長，也是他命該如此──滿載家具的汽車在路過馬臉青年時，車廂上露出一塊三角鐵在他的腦袋上剮了一下，裂開了一個白乎乎的大口子，白了一霎霎，就咕嘟咕嘟冒出了黑血。馬臉青年哼了一聲，身體往前一栽，頭驢雖長，也沒出到路上──反鎖在楊樹上的雙臂拉住了他的身體。他的血噴在路面，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響。

　　警察們呆了一會兒。

　　老鄭破口大罵紅臉司機：「操你的媽！你這個王八蛋！」

　　結巴警察急匆匆脫下警服，包住了馬臉青年的頭。

　　第四章

　　　黑土裏栽蒜沙土裏埋薑

　　　楊柳技編簍蠟條充編筐

　　　綠蒜薹白蒜薹炒魚炒肉

　　　黑蒜薹爛蒜薹漚糞不壯

　　　──蒜薹滯銷時張扣對縣府辦公人員演唱片段

　　１

　　四叔把滾燙的銅煙袋鍋子掄起來，打在金菊頭上。她聽到頭蓋骨響了一聲，一陣刺痛，一陣憤怒，一陣委屈，使她做出了與年齡不相符的動作：她像撒嬌的女孩子一樣踢蹬著腳，把飯桌上的水碗都踢翻了。「噢──你們打我──你們打我──」她哭叫著。

　　「該打！」四嬸惡狠狠地說，「打死你這個不正經的東西！」

　　「你才不正經……」金菊叫著，「你們這些土匪……」

　　「菊！」大哥方一君威嚴地說，「不許你這樣對咱娘說話。」

　　方家兩兄弟把高馬打翻在地，站在燈影裏，模模糊糊的身體，顯得分外高大。額頭上熱呼呼的，金菊抬手一摸，摸到一掌血，她尖叫了一聲：「哎喲，把我的頭打破了呀──」

　　方一君在燈影裏晃動著，他的腿逼著他晃動，他晃動著說：「為子女的，第一條就是要聽爹娘的話。」

　　金菊啐了一口，說：「我就不聽，就不聽，就不給你換老婆……」

　　方一相說：「打得輕了！慣的！」

　　金菊端起一個碗扔到她二哥身上，喊著：「打吧！土匪，你來打吧！」

　　「你還真瘋？」四叔歪著頭說。他的臉被煤油燈照著，像青銅的顏色。

　　「就瘋！」金菊對著飯桌踢了一腳。

　　四叔像頭老獅子一樣跳起來，掄起煙袋，對著金菊的頭一頓亂鑿。金菊雙手抱著頭，哀嚎著，滾到一邊去。

　　高馬從方家兄弟背後，手按著地，慢慢地爬起來，嚷著：「你們打我。」

　　金菊望著高馬晃晃蕩蕩的高大身體，心裏一陣冰涼。

　　方家兄弟聞聲回頭，大哥晃蕩著，二哥身體筆直。高馬往前一撲，撲到了籬笆上，籬笆響著，和高馬一起倒了。方家院子裏闢出一塊菜地，種了幾架黃瓜。很久以後，高馬回憶起他隨著籬笆倒下時，感受到的愉悅和倒地時聞到的黃瓜的味道。

　　「快把他弄出去！」四叔說。

　　大哥和二哥踩著倒地的籬笆，把高馬架起來，拖拖拉拉地往門外走。高馬身材高大，身體沉重，壓得大哥弓腰圈腿，身體矮了一大截子。

　　金菊在地上打著滾，哭著，聽著娘的教訓：「從小就慣你吃，慣你穿，把你像個寶貝疙瘩一樣侍弄著，你說說，你還要怎麼樣……」

　　大哥二哥一定是把高馬扔到街上去了，她聽到牆外「呼通」一聲響，緊接著是關大門的咣噹聲。大哥和二哥一高一矮兩條身影長長地印在地上，她厭惡這身影，尤其厭惡大哥的身影。這奇怪的影子橫躺在她的胸膛上，使她感受到一種涼森森、黏糊糊的滋味，好像有一隻癩蛤蟆伏在胸脯上，她的心抽緊，打了個滾，坐在籬笆上，哭著，哭著，心裏的懊悔感情由涓涓細流升發成洶湧的狂潮，淹沒了委屈和悲痛。她的眼睛裏淚水乾涸，想毀掉一切的願望促使她跳起來──她的頭暈得很厲害，只好又跌坐在籬笆上，但她的手卻伸進黑暗中去，摸著一根黃瓜的生滿硬刺的藤蔓，用力拔出來，拔出來之後又用力拽，把藤蔓拽斷，揚起來，對著蹲在桌子旁吧嗒吧嗒抽煙的爹擲過去。黃瓜藤蔓在燈影裏打著滾飛行，好像一條死蛇。

　　它並沒有落到爹身上，它落在了亂七八糟的飯桌上。爹跳起來，娘爬起來，動作都十分迅速。

　　「反了你啦，……小畜生！」爹狂叫著。

　　「氣死了……氣死我了……」娘哭叫著。

　　「金菊，你怎麼能這樣呢！」大哥誠懇地說。

　　「狠揍！」二哥氣沖沖地說。

　　「你揍吧！你揍吧！」她暈頭脹腦地跳起來，對著二哥闖過去。

　　二哥一撤步，身體側立，一把揪住了她的頭髮，咬牙切齒地揪了幾下子，然後用力一搡，就把她送到黃瓜地裏去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瘋了，用力嚎叫著，雙手亂揪，撈到什麼就揪什麼，揪斷了身邊的黃瓜又揪自己的衣服。

　　她聽到大哥訓斥二哥：「你怎麼能打她？爹娘在，她無論有多少壞處，也該讓爹娘管教，咱們當哥的只能勸說。」

　　二哥嗤哼了一下鼻子，說：「哥，你少來這一套！老婆給你換了，好人讓你賺了！」

　　大哥也不反駁，瘸著腿，踩著籬笆走過來，半羅鍋著腰，伸出兩隻冰涼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這兩隻冰涼的手捏著她的胳膊，又使她產生了深深的厭惡，她搖著肩膀，掙脫了。

　　大哥直起腰，愁苦地說著：「妹妹，聽你哥一句話，起來，別哭啦，爹娘都這麼大年紀了，屎一把尿一把把咱拉扯大也不容易。做兒女的，不能惹他們生氣。」

　　金菊哭著，心裏的火稍稍平了些。

　　「都怨你哥不爭氣，生了個瘸腿，自己沒本事討老婆，卻要親妹妹去換……」大哥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倒動著腿，高粱稈紮成的籬笆在他腳下咯咯吱吱地響著，「我窩囊啊……」大哥突然蹲下，用兩個拳頭捶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她看到大哥痛苦欲絕的樣子，心一下子軟了，嗚嗚的嚎哭變成了低聲的抽泣。

　　「妹妹，你過你的好日子去吧……老婆我不要了……光棍一條……活到哪天算哪天吧……」

　　娘走過來，說：「都給我起來，你們這些冤家……又哭又嚎的，讓鄰親百家聽著像什麼事……」

　　爹也走過來，威嚴地說：「起來！」

　　大哥順從地爬起來，咯咯吱吱地踩著籬笆，抽抽答答地說：「爹，娘，我聽你們的話。」

　　金菊呆坐了一會兒，也爬了起來。

　　二哥早溜進屋裏去了，把收音機開到最大音量。收音機播放著地方戲，一個女人在噢噢地唱，拿腔拿調的，跟哭也差不多。

　　大哥搬了一條小凳子，放在她背後，按著她的肩膀說：「坐下吧，妹妹。『大風刮不了多日，親人惱不了多時』，到了要緊的關頭，還要靠親哥熱妹，外姓旁人，是萬萬靠不住的。」

　　金菊一時軟弱得站不住，在大哥手掌的壓迫下，她坐下了。

　　爹和娘也坐下了。爹抽旱煙，娘東村西村的找例子開導她。

　　大哥進屋去調了一碗粉子水，蹲在她面前，要替她敷頭上的傷。她看不慣大哥這種低聲下氣的樣子，一揮手，把他推開了。

　　大哥說：「聽話，讓哥給你抹抹。」

　　爹說：「你管她幹什麼？不要臉的東西！」

　　「就你要臉！」金菊又叫起來。

　　「還敢犟嘴！」娘咋呼著。

　　大哥也找了個小板凳，四個人坐著，都不出聲。

　　一顆大流星窸窸窣窣響著，把天河都劃斷了。

　　「爹，諸葛亮死時是不是也隕了一顆星？」大哥討好地問。

　　收音機裏正放著袁闊成播講的評書《三國演義》。

　　爹輕蔑地說：「諂書咧咧戲！哪有點真事。」

　　大哥說：「菊兒，你還記得嗎？你兩歲的時候，我背著你，領著你二哥，到南小河裏去撈魚。到了河邊，把你放在河堤上坐著，我和你二哥就扛著扒網扒魚去了。扒了半天，想起你來了，一看，沒了，可把我嚇壞了，到處找找不到你，可把我嚇死了，你二哥眼尖，喊：『大哥，在這裏』，我一看，你正在河裏翻筋斗哩，我扛著網跑出去，一扒網子，就把你給扒上來了，你二哥說：『好大的一條魚！』……那會兒，我的腿還好好的，第二年就得了「貼骨疽」……」大哥嘆息一聲，低聲笑起來，「一轉眼快二十年了，你長成一個大閨女啦。」

　　大哥連聲嘆息著。

　　金菊沒有哭也沒有笑，她聽著門前場上那棗紅馬駒響亮的蹄聲和高直楞家成群鸚鵡的啼叫聲。

　　爹在鞋底上磕磕煙袋，咳嗽一陣，吐一口痰，站起來說：「睏覺吧。」

　　爹進了屋，拿著一把黃銅大鎖，走到大門口，搭上門環，咔嚓一聲捏上了鎖。

　　２

　　第二天晚上，方家院裏很熱鬧，大哥和二哥抬出去一張舊八仙桌子，又到小學校裏借來了四條長板凳，擺在桌子周圍。娘在灶上炒菜，鍋裏嗞啦嗞啦響著。

　　金菊躲在自己屋裏︱︱她住在套間，外間住著大哥和二哥︱︱聽著外邊的動靜。她一天沒出屋，大哥白天也沒下地，不時地走進來和她搭訕幾句。她用被單子蒙著頭，一聲也不吭。

　　娘和爹在堂屋裏議論著：

　　「都蔫蔫了，黃了，用塑料袋子包著也不行。」娘說。

　　金菊聞到了一股蒜薹味道。

　　爹說：「你沒紮緊口。紮緊口，進不去空氣，不蔫蔫也不黃。」

　　「人家公家也不知怎麼放的，放到寒冬臘月也是綠綠的，像剛從蒜苗地裏拔出來的一樣。」娘說。

　　「人家公家有冷庫！」爹說：「六月天進去都要穿棉襖棉褲，還有個瞎？」

　　「到底是公家有辦法。」娘感嘆著。

　　爹說：「還不是老百姓出的錢！」

　　鍋裏又嗞嗞啦啦響起來了，蒜薹味撲鼻。

　　「再讓老二去鄉裏叫叫楊助理員？」娘問。

　　「別去了，叫煩了人家或許就不來了。」爹說。

　　「他不會不來，」娘說，「不為咱還為著他外甥呢。」

　　「也不是個親舅！」爹低沉地說。

　　掌燈時分，金菊聽到院子裏來了好幾個人，從爹娘與來客的對話裏，金菊知道來了自己未來的老公公劉家慶，還來了自己未來的嫂子曹文玲的爹曹金柱，還來了自己未來的小姑子的女婿的遠房舅舅︱︱鄉政府的楊助理員。幾個連環套的親家寒暄著，後來就喝開了酒。

　　大哥拿著一個白饅頭端著一碗蒜薹炒豬肉走進屋裏，悄悄地說：「妹妹，快起來吃，吃了就洗洗臉，換換衣裳，出去見見親戚。你老公公剛才還打聽你來。」

　　她一聲不吭。

　　「妹妹，你別犯傻，」哥悄聲說，「劉家富著呢，你老公公不會空著手來。」

　　她一聲不吭。

　　大哥把飯菜放在炕沿上，無趣地走了。

　　院裏猜拳行令，喝得很是熱火，楊助理的嗓門最高。

　　一會兒，金菊聽到娘和大哥在外間裏低聲說話。

　　大哥問：「還有多少酒？」

　　娘說：「還有大半瓶，七兩多吧，不夠？」

　　哥說：「怎麼能夠，楊助理和劉老頭都是一斤的量。」

　　「去借？」娘問。

　　「半夜三更的去誰家借！」哥說：「找個空瓶子來，倒開，加涼水，將就著吧。」

　　娘說：「別讓人家嘗出來，嘗出來就丟大了人啦。」

　　哥說：「嘗出來個屁，都喝麻了嘴巴子啦！」

　　娘說：「這總是不好……」

　　「這有什麼不好，」大哥說，「這年頭哪有不騙人的？不騙人瞎隻眼！連國家的買賣都騙人，何況咱一個莊戶人。」

　　娘不吱聲了，外間裏傳來大哥往酒裏對水的聲音。

　　「娘，「敵敵畏」呢？」大哥問。

　　「鱉種！」娘低聲罵著，「你要做什麼孽？」

　　哥說：「人家說往白酒裏滴上點「敵敵畏」，那酒就有一股茅臺酒的香味。」

　　「你別闖出禍來啊！」

　　「沒事，一瓶裏加一滴，頂多把他們肚裏的蛔蟲毒死。」

　　「還有你爹哪！」

　　「俺爹過日子，捨不得多喝。」

　　她感到心裏一陣陣發慌，掀掉被單子，坐起來，倚著壁子牆，直呆呆地望著牆上那張年畫，畫上畫著一個只穿紅兜肚的胖小子，胖小子雙手捧著一顆紅嘴兒的大桃。

　　「哎，楊助理，大爺爺，爹，（她知道大哥叫的是曹金柱，她感到肉麻）嘗嘗我家兄弟剛從馬集裝來的好酒，人家說像茅臺哪，咱也沒喝過茅臺，也不知茅臺是什麼味。」大哥說。

　　曹金柱齉著鼻子說：「他八舅走南闖北的，一定喝過了。」

　　楊助理哈哈笑著說：「喝過那麼一兩次。一次在耿書記家喝的，一次是在張雲端家喝的，那小子，有錢，花高價買的，八十多塊錢一瓶。」

　　「八舅，你快嘗嘗，是不是有茅臺的香味。」大哥說。

　　楊助理一定是呷了一口酒，她聽到他把咂著嘴品滋味。

　　「怎麼樣？」

　　楊助理一定是又呷了一口酒，她聽到了他吧咂著嘴品滋味。

　　「嗯，別說，還真有點茅臺味嘞！」楊助理說。

　　「好酒好酒，親家們多喝點！」爹說。

　　牆上的胖娃娃望著她，好像要從畫上跳下來似的。

　　劉家慶咳嗽一陣，說：「親家，聽說咱的孩子鬧脾氣了？」

　　「小孩子家，沒有主心骨，風一陣雨一陣的。」爹說：「只要我喘著一口氣，就撇不了大把。」

　　「小孩家，心眼活，也不算稀罕事，」曹金柱說：「文玲也是一樣，聽說這頭菊子不幹了，回家就跟我鬧彆扭，被我和她娘一頓好打！」

　　「爹，你再喝一杯。」大哥說。

　　「喝中啦，不喝了！」曹金柱說，「這酒有點上頭。」

　　「好酒勁都大，」楊助理說，「姐夫，閨女大了，可不能隨便打！現在是新社會，打閨女犯法。」

　　「犯個屁的法！」曹金柱說：「自家的閨女，　不聽說就得打，誰能管得著！」

　　「姐夫，你就是嘴硬！喝醉了吧？」楊助理說，「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你這種嘴硬的人。打人犯法，閨女也是人，打閨女就是打人，打閨女也犯法，犯了法照樣用小繩繩起你來，你沒看電視？省長犯了法，照樣上手銬銬起來，你比省長還大？臭種蒜薹的一個！」

　　「臭種蒜薹的怎麼啦？」曹金柱氣哄哄地說.──聽動靜好像站了起來.──「沒有這些臭種蒜薹的，你們這些大老爺喝西北風去？還不是我們納稅養活你們，養著你們喝酒吃肉，變著法刮老百姓的油。」

　　「老曹，」楊助理一定也站了起來，一定用筷子指著曹金柱的鼻子尖，說，「你對共產黨意見不小啊！你們養活我們？屁味！老子們是國家幹部，躺在樹影裏看螞蟻上樹，工資照發，一個子兒都不少，你們的蒜薹爛成醬我也照拿工資。」

　　爹說：「好嘍，好嘍，都是親戚，互相擔待一些，別傷了和氣。」

　　「這是原則性！」楊助理說。

　　「聽我老頭一句話，」劉家慶說，「親戚們聚頭，不容易，國家大事與咱不沾邊，不去管它，咱的事是，喝酒！」

　　「喝酒喝酒！」大哥說，「大舅，您多喝點。」

　　楊助理說：「老大，我警告你們哥倆──老二吶（出去耍了，大哥說）？噢，你們把高馬打得可是不輕！」

　　「打死這個雜種都不解恨！」爹說。

　　「四叔，」楊助理說，「您也是個沒腦袋的人！打人犯法！」

　　「他欺侮到我家門上來了！」爹說，「菊兒鬧彆扭就是被他調唆的。」

　　「毀人家婚事，也真是可惡！」劉家慶說。

　　楊助理說：「高馬去告你們了，被我給咋呼住了。不管怎麼說，『是親三分向』，要是別人家，我可不管。」

　　「八舅，虧您照應。」大哥說。

　　「告訴老二，今後不要輕易打人！」

　　「八舅，您知道俺兄弟倆從小老實，實在是被那小子欺負狠了，才動了手。」

　　「要打也不能打頭，往腚上打，打暄肉！」

　　「八舅，您看……他還會怎麼樣？」

　　「這個嘛……」

　　他們都低語起來，金菊爬到窗臺上，耳朵貼在窗戶紙上，仔細聽著。

　　「文玲才十七歲，登不上記……」曹金柱說。

　　「能不能走走後門？」

　　「你們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

　　「蘭蘭才十六，更不行。」

　　「文玲的戶口簿子能改，可是蘭蘭的就不行了，我們不是一個鄉，我手大捂不過天來……」

　　「讓孩子出來，俺跟她說幾句話！」劉家慶高聲說。他的舌頭有點發硬。

　　「去叫她！」爹說，爹的舌頭也有點發硬。

　　她趕緊從窗臺上下來，躺下，扯過被單子，蒙住了頭。

　　踢踢沓沓腳步聲愈來愈近，她在黑暗裏，渾身顫抖著。

　　３

　　轉眼就到了農曆的八月底，爹娘和兩個哥哥對她的監視漸漸鬆了，晚上大門不上鎖了，白天也讓她出門了。大哥對她加倍的好，不久前，還為她買了一雙豬皮鞋。她連看都沒看就把鞋扔到炕頭上。

　　八月二十五上午，大哥說：「妹妹，你別在家憋著啦，跟我去割豆子吧，你二哥今日給楊助理家打煤球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金菊想了想，找了一把鐮刀，跟著大哥走了。

　　兩個月沒出屋，田野裏大變了樣。高粱穗子正在曬米，呈暗紅的顏色，玉米乾了纓，豆葉一片蒼黃。天藍地遠，小周山宛若一柄殘缺的倒扇，黛青在田野的盡頭。窩來鳥在半天裏呼哨著，聲聲淒涼，使她心口痛疼。

　　大哥彎腰割豆，那條瘸腿怪模怪樣地拖拉著。她不忍心看。這條瘸腿與她的命運緊密相連，在兩個月的禁閉生活中，她多次夢到這條瘸腿壓在自己胸脯上，使她呼吸緊迫，從夢中驚醒，醒來就滿眼是淚。

　　與她家豆地毗鄰著的，是高馬家的玉米地，玉米已經成熟了，還沒有收。高馬！高馬你到那裏去了……她想起去年夏天的情景，高馬身材健壯高大，吹著口哨，大大咧咧地走過來，說了幾句話，就幫助自己收割小麥。他的聲音模樣如在眼前。想著想著，她的心臟又哆嗦起來。大哥與二哥用小板凳打擊高馬腦袋時發出的沉悶而潮濕的聲響在耳邊迴旋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無法想像一貫和顏悅色的大哥竟會那般狠毒。

　　「妹妹，你要是嫌累，就到地頭上歇著去，哥一個人慢慢幹。」

　　大哥的臉抽搐著，眼角上佈滿深皺紋，眼珠是灰白的，顯得又呆又鈍。但他的呆鈍表情後隱藏著一種她能夠感受到但用語言表遠不出的東西，就像他拖拉著的那條瘸腿。它佈滿傷疤，發育不全。它是不幸的，不幸使人憐憫；它又是醜陋的，醜陋令人厭惡。她對待大哥的感情就像對待大哥的瘸腿的感情一樣，時而憐憫時而厭惡。憐憫加厭惡，厭惡加憐憫，她被這矛盾的感情糾纏著。

　　高馬的玉米田嚓啦嚓啦響著，一陣清涼的風襲過來，先吹拂著她的頭髮，繼而又灌進衣領，涼爽了她的全身。

　　對高馬的思念使她不敢看那塊玉米田，對高馬的思念使她迫切地想看那塊玉米田。風不停息，玉米田喧囂不安，已經枯萎了的玉米秸稈已經不能像它們年輕時那樣隨風起伏，碧綠的葉片像柔軟的綢帶飄颺著，匯成一方清涼的綠浪……想到這情景她就想哭。現在它們筆直地站著，風只能使它們的身體顫抖，而不能使它們起伏搖擺了。

　　枯黃的豆葉也刷刷地響著，有幾片還在地上翻滾。乾硬的豆莢扎得她的手痛，她看看自己的因兩個月不幹活而變得細嫩了的手，嘆了一口氣。這嘆氣的因由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感覺到大哥斜著眼看過來，對大哥的厭惡增加，對高馬的思念也增加了。她機械地割著豆子、鐮刀下蹦出了一隻灰黃的野兔。它只有拳頭般大，有兩隻漆黑的眼珠。小野兔跑得很慢，她扔下鐮刀，跑兩步，小野兔龜縮起來，耳朵緊貼在背上。好像害怕。她蹲下，用一隻手罩住它。當她的手捏住它的耳朵時，一種極其溫柔的同情心衝著她。它的耳朵是那樣嬌嫩，好像兩葉半透明的花瓣，她擔心捏碎了它的耳朵，便把它捧在手裏。它的溫暖柔軟的肚皮接觸著她的手掌，它的笨拙的嘴巴畏畏縮縮地嗅著她的手掌外側，她被深深地感動著。

　　「找拫繩拴起來吧，沒準能養活。」大哥在身旁說。

　　她在兜裏摸著，想找塊東西拴它，沒有，她失望地往地上看。大哥從鞋上解下一根鞋帶，也不說什麼，就拴住了野兔的腿。拴得很緊，野兔的腿蹬崴著。她出神地看著連結在大哥瘸腿上那隻腳，腳背上覆蓋著黑灰，像塗了一層漆般發亮。大哥拿走野兔，把它拴在高馬家地邊上的一株粗壯的玉米上。大哥還用鐮砍了一根沒有棒子的「孤寡」玉米秸子，剝掉青皮，嚼著秸稈，吮吸著甜汁。

　　她不時地回頭去看那隻野兔，每次都發現小野兔在那裏掙扎，它用力往前拽，好像要撕下一條腿用三條腿逃跑。她跑過去，把鞋帶割斷，解開，放走了野兔。她目送著它，見它一瘸一拐地鑽到玉米田深處去了。她怔怔地望著一株株愁苦不堪的玉米，心中似有所企望，又不知企望什麼。玉米裏彷彿躲著無窮無盡的祕密。

　　「妹妹，你有一顆菩薩一樣的善心，」大哥站在她邊說，「好心必有好報。」

　　大哥嘴嘴噴出一股大蒜味道，她十分厭惡。

　　中午吃飯時，全家人都對她很熱情。她猜想一定是大哥把她上午的表現彙報給了家人。三秋大忙，一個人恨不得分成兩半用，其實也沒有力量日日監視她。

　　午飯後，她主動地去井上挑水，爹和娘都注視著她，但沒有說什麼。挑回一擔水，倒進水缸裏，她又去挑第二擔，憑感覺她知道她被信任了。

　　她期望著能在井臺上碰到高馬。

　　她在井臺上沒碰到高馬，碰到了幾個鄰居，他們對她打招呼，那些眼裏似有異樣的神采，但仔細看又覺得正常，她想：也許是我心驚。

　　挑第三擔水時，她碰上了高馬的鄰居于秋水的老婆。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體高大，胸脯很高，兩個奶頭在褂子裏哆嗦著。

　　她們對看面彎腰從井裏打水時，于秋水老婆說：「高馬讓我問你，變沒變心。」

　　她心裏一怔，悄聲問：「他呢？」

　　「他沒變。」

　　「那我也不變。」

　　「那就好！」于秋水老婆說著，抬頭往四下裏望望。然後，把一個小紙團扔在她的腳下。

　　她彎腰打水，順手把那紙團撿起來，裝進衣兜裏。

　　下午，她說肚子痛，不想下地去了。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她。大哥寬厚地說：「在家歇歇吧。」

　　她躲進了自己那間屋，插上房門，把那小紙團掏出來──即使在與爹娘說著話的時候，她的全部精神也集中在這個小紙團上。現在她輕輕地伸展開它。她的手有點發抖。她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很大，門縫外好像有冷冷的風吹進來。她趕緊把紙團攥緊，猛地拉開門。大哥的套間裏，一個人也沒有。院子裏噗噗通通地響著。她悄悄地走到堂屋。往院子裏看去：在明媚的秋陽下，娘舉著一根光滑的紫紅色木棒槌，敲打著一堆穀穗。娘的背上洇出汗水，蚊帳布褂子黏在背上，上邊沾著一層黃澄澄的穀殼。

　　她終於剝開了那個紙團，伸平，仔細地辨認著那上邊的字：明天下午，我在玉米地裏等你，我們跑！

　　宇是用圓珠筆寫的，紙團著了汗水，字跡都模糊了。

　　４

　　有好幾次，她走到了玉米田的邊緣，又退了回來。秋風豪爽，風乾著成熟植物的水分。高馬的玉米焦躁地響著，而她家的大豆，已經開始噼噼啪啪地爆裂了。大哥和爹在她前邊收割著。大哥不斷抱怨著楊八舅，不該在這大忙季節裏把老二拉去給他打煤球。爹心煩地說：「你嘟噥什麼？親戚家的事，不幫忙行嗎？再說，那是你的丈人家的親戚，又不是老二的丈人舅！」大哥理虧，便不吱聲，回頭瞅一眼金菊，好像要從她這兒尋求支持。

　　她看到爹跪在地上，用膝蓋往前爬著，大哥拖著腿，向前蹭著。爬著，蹭著，他們艱難的勞動姿勢使她不忍離去。高馬的玉米抖著，響著，她知道他一定蹲在玉米地裏，焦灼地望著自己。她越想念他越記不清楚他的模樣了，她回憶著紫穗槐的氣味和他身上的氣味。她決定要幫爹和哥把豆子割完再跑。

　　她奮力割豆，很快就超過了爹和哥。這天下午，她幹的活比爹和哥兩個人幹的都多。當剩下最後一個邊角時，三個人都直起腰來喘幾口輕鬆的氣。爹的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情。大哥說：「妹妹，你今日出了大力了，回家讓咱娘煮倆雞蛋給你吃。」

　　她沒有吱聲，心裏又有些發酸，這時她想起了娘的好處，也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了一些童年往事，瘸腿的大哥確實是背過自己的。爹和大哥又跪著爬著割那點豆子了。太陽偏西，晚霞滿天，爹的頭和哥的頭都是黃光燦燦，呈現著一派溫暖色彩的田野此時也好像格外親切，在正北的方向，是生活了二十年的村莊，那裏炊煙裊裊，娘一定開始燒火做飯了。要是我跑了……她不敢往下想了。東邊的車路上，有一輛滿載著豆棵于的牛車緩緩地移動著，趕車的男人高唱著：「六月裏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走陽關──」她感到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一群麻雀飛過，像一片殘雲，飄到了高馬的玉米田裏，玉米棵子微微晃動著，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一下便消逝了。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腳。這時她感到有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著自己。爹的一句話打破了均衡。爹說：

　　「你站著幹什麼？快割，割完了早回家！」

　　爹的臉上沒有一絲絲溫暖。

　　她的心一下子鐵了。她扔下鐮刀，往高馬的玉米田裏走去。

　　「你幹什麼去？」爹不滿地問。

　　她繼續往前走。

　　「妹妹，你不割就回家去吧！」大哥說。

　　她猛回了頭，高聲說：「我去撒尿！你們不放心就跟著來吧！」

　　說完了，也不看爹和哥的臉，扭轉身，幾步就跳進了玉米地。

　　「金菊！」高馬用力摟著她，只摟了兩秒鐘，低聲說，「彎腰，快跑！」

　　他攥著她的手，沿著玉米的壟溝，半弓著身體，飛快地往南跑著。乾枯的玉米葉子拉著她的臉，她本能地閉了眼，隨著那隻手，往前跑，往前跑，兩股熱辣辣的淚水在臉上流，她想：我再也回不來了。身後那條絲線被徹底地扯斷了。她聽到玉米葉子發出了令人膽戰心驚的巨大響聲。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玉米地的盡頭，是一道栽滿紫穗槐的河堤，在慌亂中，她還是聞到了紫穗槐令人心醉的怪味。

　　高馬一把將她拉上河堤。她在河堤上不由自主地回了頭，她看到，一輪古銅色的大太陽正在緩緩下落，還是滿天彩霞，田野一片輝煌。爹和哥，揮舞著鐮刀，跌跌撞撞地追上來。又有兩股淚水湧出來。

　　高馬一把將她拉下河堤。這時，她已經軟弱得站不住了。這是條兩縣交界處的小河，河南是蒼馬縣，河北是天堂縣。河名順溪。順溪河裏有淺淺的黃水流動，黃水裏搖擺著一些枯黃的蘆葦。高馬背起金菊，不及脫鞋挽褲腿就衝進河去。她伏在他背上，聽著蘆葦的嚓嚓和河水的嘩嘩。從他沉重的喘息聲中，她知道河裏淤沉很深。

　　爬上河堤，進入了蒼馬縣境，這是一片巨大的窪地，全部種植著粗大的黃麻，黃麻晚熟，此時還是蒼翠鬱青，生機蓬勃，好像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浩淼大水。

　　高馬背著金菊衝進了黃麻地，就好像魚兒游進了大海。

　　第五章

　　　八月的葵花向著太陽

　　　孩子哭了送給親娘

　　　鄉親們放大膽挺起胸膛

　　　賣不了蒜薹去找縣長

　　　──蒜薹滯銷時瞎子張扣演唱歌詞片段

　　１

　　手忙腳亂的警察們把馬臉青年抬到漆成紅黃二色的囚車上去。高羊看不到馬臉青年的臉，只看到血洇透了白色的警服，急促地往地下滴落。馬臉青年的手銬鬆開了，但另一個圈還是套在一隻手腕子上的。警察們抬他上車時，他的一隻胳膊──就是那隻戴著手銬的胳膊噹浪著，手掌和手銬劃著地面。卡車司機被一位年輕警察從駕駛棚裏揪出來。滿臉乾黃縮著脖子垂著手，卡車司機嚇得渾身打顫。年輕警察沒收了司機的駕駛證，還踢了他好幾腳。

　　「小高，快把犯人弄上車去！」老鄭喊著，「回頭再收拾這個小子！」

　　一位警察在樹後開了高羊的鐐銬，命令他站起來。鐐銬被打開了，他聽到了響聲，警察讓他站起來，他也聽到了。他想收回胳膊，意念到了，但胳膊卻收不回來。他用思想去調動自己的胳膊時，痛苦地意識到，它們已經不存在了，它們完全麻木了，只有沉重的發脹的感覺在背上馱著。警察兩腳把他的兩隻胳膊踹回了位。他看到自己的胳膊。它們還完整無損地掛在肩上，他心裏感到欣慰。

　　警察毫不客氣地把他的兩隻胳膊又鎖在一起。馬臉青年已被抬到囚車上去了。兩個警察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命令他往囚車上走。他也想好好走，不給警察同志增添麻煩，他猜測警察同志也十分辛苦，能省他們一點的力氣就省他們一點力氣。但他十分難過地發現，自己的雙腿也不聽使喚了。他羞紅了臉，從內心深處感到愧疚。

　　警察把他拖到囚車跟前，命令他：「上去！」

　　他挺不好意思地看著警察，想說話卻張不開口。

　　警察好像理解了他的心情，也就不再咋呼。兩隻鐵臂挾著他的胳肢窩用力往上一挑，他努力配合著他們，身體往上一聳，捲曲的雙腿就離開了地面。等他回過神來，已經趴在馬臉青年橫躺在車廂裏的身體旁邊了。

　　又有一個蜷縮著的大物被扔上車，這是方家四嬸。從四嬸的一聲嚎叫裏，他知道她的屁股被跌痛了。

　　囚車後邊的鐵擋板被推上，兩個警察跳上來，坐在車廂兩側的座位上。

　　車前摩托轟鳴，囚車開動了。

　　車駛出鄉政府大院時，高羊望著那株栓過自己的白楊樹，心裏竟生出一些古怪的留戀之情。白楊樹沐浴在下午的陽光裏，樹幹呈咖啡色，本來是深綠的葉子，現在都宛若一枚枚古銅色的硬幣。樹下有一攤紫紅色的血，那是馬臉青年流的。運家具的卡車還停在那裏，一群衣冠燦爛的人物圍著司機站著，好像在開批鬥會。

　　金菊挺著大肚子站在樹下，一動不動。他忽然記起適才四嬸讓金菊去找高馬過日子的話，不由想嘆息。高馬已經跳牆逃跑了，一隻胳膊上還掛著手銬。

　　囚車一駛上馬路，立刻就加了速。車頂上發出了狼嚎般的嘶叫聲。這響聲初起嚇得他非常不輕，一會兒也就習慣了。

　　金菊好像在馬路上跑著，跑得非常慢，一會兒就變得很小，汽車一拐彎，不但金菊，就連鄉政府大院也消失了。

　　四嬸縮在車廂角上，大睜著兩隻昏昏沉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馬臉青年的血在車底板上流著，車廂裏一股子血腥味。他的身體抖著，包紮在白警服裏的頭滾動著，從那裏，間或發出一陣噗噗的聲響。

　　囚車像飛一樣奔馳，他微微有些眩暈。他從車後的空隙裏，可看到塵土飛揚，路邊的樹木成排倒下，廣大的田野緩慢旋轉。所有的車輛都為發出怪叫的囚車讓路。他看到一臺無棚的小拖拉機膽戰心驚地往路邊竄去，車頭撞在一棵疤痕累累的柳樹幹上。騎自行車的人都臉色蒼白地從囚車旁閃過去。一種自豪感在高羊胸膛裏爬動著，他問自己：你坐過這麼快的車嗎？沒有，你從來沒有坐過這麼快的車！

　　２

　　在飛馳的囚車上，高羊突然聞到，車廂裏流動著的馬臉青年的血裏，有一股新鮮蒜薹的味道。他不由大吃一驚，努力嗅著，辨別著，蒜薹的味道，而且是新鮮蒜薹的味道，而且是剛從蒜苗裏拔出來，蒜薹嫩黃的斷處沾著一滴晶亮的汁液的味道。

　　他伸出舌尖，把那滴汁液舔了。舌上漾開涼森森的甜味。他的心頓時輕鬆起來。他打量自家的三畝蒜地。大蒜長得很好，蒜薹的白帽都很胖大，有的彎曲著，有的筆直地挑著。蒜壟裏濕漉漉的，有一些茸茸的草芽從濕土裏鑽出來。大肚的老婆在他身邊，跪著拔蒜薹。老婆臉色發烏，眼眶下有幾塊蝴蝶斑，好像鐵器上生了銹。她跪在地上拔蒜薹，膝蓋上沾滿濕泥。老婆有點先天的殘疾：左臂短小，活動不便。老婆拔蒜薹的動作很吃力。他看到她用那隻短小的手，持著兩根新竹筷子，夾著蒜苗的根部，她每夾一下都咬一下嘴唇。他有些可憐她，但又不得不讓她幫忙。他聽說供銷社已在縣城裏設點收購蒜薹，每市斤價格五角，比去年最高價還高，去年的最高價是每市斤四角五分。他知道今年全縣擴大了大蒜種植面積，蒜薹也比去年長得好，要趕早，趕早收，趕早賣。村裏家家戶戶老婆孩子齊上陣。他可憐地看看大肚子的老婆，問：「你，要不就到地頭上去歇會兒？」

　　老婆仰起濕漉漉的臉，說：「歇什麼，不累，她爹，我就怕這些日子生。」

　　他憂鬱地問：「日子到啦？」

　　「就這三兩天了，」老婆說，「哪怕晚個五六天，我幫你把蒜薹拔完。」

　　「到日子一定就生？」

　　「也有懶月的，」老婆說，「杏花就晚了十天。」

　　夫妻倆都不由自主地回頭，看著老老實實地坐在地頭上的瞎眼女兒。她坐在那兒，大睜著雙眼，好像在注視著什麼。她的雙手扯著一根蒜薹，捋過來，捋過去。

　　他說：「杏花，你別糟蹋了那根蒜薹！一根要值好幾分呢。」

　　女兒把蒜薹放在了身邊，大聲問：「爹，拔完了嗎？」

　　他笑了笑，說：「要是這麼快就拔完，可就毀了，那能賣幾個錢？」

　　「早嘞，才拔了一點點。」老婆說。

　　杏花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撫摸著她身邊的一堆蒜薹，說：「咦，這麼多，這麼一大堆！要賣好多錢！」

　　高羊說：「我估摸著今年能拔三千斤蒜薹，五毛錢一斤，就是一千五百塊。」

　　「還要交稅呢！」老婆提醒他。

　　「哎，是要交稅。」高羊說，「今年成本也高，上年一袋化肥二十一塊，今年漲到二十九塊九毛九啦。」

　　「還趕不上收三十塊，差那一分錢！」老婆說。

　　「國家的買賣，都帶零頭。」高羊說。

　　「哎，錢毛得都不當錢用了，」老婆嘆息著，「豬肉年初一塊四一斤，上集到了一塊八；雞蛋年初一塊六一把，還是大個的，上集兩塊錢買把蛋，像杏那麼大。」

　　「人們都有錢了，工商所老蘇家蓋了五間居，聽說花了五萬六千塊！把人都嚇死啦。」高羊說。

　　「那些人來錢容易，」老婆說，「這些在地裏刨食的，萬輩子也是窮。」

　　「該知足啦！」高羊說，「想想前幾年，吃都吃不飽。這兩年天天吃白麵，老輩子也沒過上這日子。」

　　「你家老輩子是地主，還沒過上這日子？」老婆諷刺他。

　　「屁，空掛著個地主的名！嘴裏捨不得吃，腚裏捨不得拉，積攢了點錢買地。俺爹和俺娘受了一輩子的罪。聽俺娘說，解放前俺家一年吃半斤香油，吃到年底吃成了六兩。」

　　「吃出神來了？」

　　「不是出神來了。聽俺娘說，炒了菜，找根筷子，先放水裏一沾，再插到油瓶裏去，沾出一滴油，流到瓶裏一滴水，可不就半斤吃成六兩！」

　　「過去的人會過日子。」

　　「過成了地主，連兒女都跟著遭罪，」高羊說，「還是虧了老鄧，不是他，我也得把爹娘的地主帽子接過來戴著。」

　　「老鄧坐了也有十年了吧？」老婆說，「天保佑著他多活幾年。」

　　「這個人精神頭好，能有大壽限。」

　　「我就老是納悶，你說像國家那些大官，吃著雞鴨魚肉，穿著綾羅綢緞，有了病有那麼多高級藥吃著，按說還有個死？可一到七十八十，也說死就死了。你看咱莊門老頭，幹了一輩子活，兩個兒子也不孝順，吃撈不著好的吃，九十多歲了，還整天下地幹活呢！」

　　「那些人勞神費心呢，咱這些農民，幹活吃飯睏覺，不動腦子，活得長。」

　　「那也沒願意當農民的，都想當官。」

　　「當官也不是容易的，犯了錯誤，還不如個農民。」

　　老婆拔壞了一根蒜薹，她惋惜地出了一聲。

　　高羊有些生氣，訓她：「你好好拔，糟蹋一根就是好幾分錢！」

　　「你看你那副兇相，」老婆委屈地嘟囔著，「我也不是故意拔壞的。」

　　「我也沒說你是故意拔壞的。」

　　……囚車開進一個紅漆大門，嘎吱一聲停下來。高羊一頭蹌到馬臉青年身上，蒜薹味消逝，他聞到了腥血的味道。

　　第六章

　　　滅族的知府滅門的知縣

　　　大人物嘴裏無有戲言

　　　你讓俺種蒜俺就種蒜

　　　不買俺蒜薹卻為哪般

　　　──蒜薹滯銷後張扣在仲縣長家門前演唱歌謠片段

　　１

　　她昏昏沉沉地伏在高馬背上，緊緊地摟住他的粗壯的脖子，一過了兩縣交界的順溪河，她就感到，與過去的聯繫與故鄉的聯繫與家裏親人──如果還算得上親人的話──的聯繫都一起扯斷了。爹和哥的喊叫聲她的耳朵沒有聽到，她是用脊背感受到的。那喊叫聲宛若掛著金鉤的絲線在她身後飛舞著，飛過河來，糾纏在了密密匝匝的黃麻的梢頭上。她閉著眼，聽著高馬的身體衝撞開密不透風的黃麻時，黃麻們發出的柔軟的波波聲響。

　　黃麻動蕩不安，像水一樣分開又像水一樣合攏。她有時恍若坐在一葉小船上──從來就沒坐過什麼小船──她試圖睜開眼，眼前五彩繽紛，亮得她眼痛。她不敢睜眼。她閉著眼，感覺到建立在極度疲乏基礎之上的舒適。高馬像牛一樣喘息著，奔跑，衝開無窮無盡的黃麻柔軟的、富有彈性的羈絆，踉踉蹌蹌，線條舒緩不帶稜角的奔跑，這全是她的感覺。在她的腦海裏，巨大的古銅色太陽正在緩緩下落，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幾個陌生的字眼跳出來，她不理解它們，也記不清在什麼地方見過它們。它們消逝啦。天和地竟是這般的堂皇。一望無際的黃麻被清涼的黃昏風吹拂著，輕輕搖擺，緩慢起伏，好像一片暗紅色的大海。她覺得自己和他變成了兩條游不動的魚。

　　黃麻，黃麻，黃麻們，你們阻攔他，你們阻攔我。你們披著青綠的嘴，瞇縫著漆黑的、狡黠的小眼睛。你們嘻嘻地怪笑著，你們伸出腿，你們臉上掛笑腳下使絆子。

　　高馬一頭栽到地上，儘管有他的身體墊底，但她還是感覺到了黃麻的彈性。

　　無窮無盡的黃麻，像洶湧的浪潮一樣湧上來，覆蓋了他們。她不敢睜眼，她只想昏睡。她沉浸在夢幻般的意境裏，所有的物體都把發出的聲音推出去很遠很遠，只有溫存的黃麻，只有清涼的溫暖，盛滿了她的感覺器官……

　　２

　　她被一陣浪潮的喧嘩喚醒了。聲音一點點地扎著她，她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道濃厚的橘黃光線照耀著高馬枯乾的臉。他的臉是紫紅色的，他的嘴唇上裂著幾塊乾皮，他的眼眶子烏黑，亂糟糟的頭髮像狗毛一樣奓煞著。她的心一陣顫慄。這時她才發現他的一隻大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手。她看一眼高馬，忽然感到他非常陌生，好像從來就沒有見過面。而這個陌生人卻攥著自己的手。她感到了恐怖，心裏竟隱隱地升起犯罪的感覺，這感覺令她十分惶恐。她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把身體往後縮了縮，一排高大堅韌的黃麻倚著她的背，她往後一仰身體，她的背倚在這排高大堅韌的黃麻上。金黃的光線在黃麻的縫隙裏流動著，雞爪形的黃麻葉片微微顫抖著，好像對她暗示著什麼。

　　是爹的聲音，蒼老喑啞，「金菊──金菊──」她猛地挺直腰，抓住了高馬的手。「金菊──金菊──」是大哥的聲音，尖利，氣急敗壞的味道。大哥的聲音和爹的聲音貼著黃麻梢頭滑過來，又向遠方滑去。高馬睜開眼，折身坐起來。他的眼瞪得溜圓，像一條被逼到牆角上的狗。

　　他們屏住呼吸聽著，黃麻的窸窣之聲和從北邊河堤上傳來的呼喚使傍晚顯得異常寂靜，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金菊──金菊──金菊──金菊──你這個雜種，這不是成心毀我嗎……」

　　她似乎看到爹在哭。她扔掉高馬的手站起來，眼睛裏盈滿淚水。

　　爹的呼叫聲愈發淒涼起來，她答應了一聲。高馬伸出一隻大手把她的嘴捂住了。高馬的手上有一股蒜薹的味道。她掙扎著，嘴裏嗚嚕著，雙手胡亂抓撓著。高馬伸出一隻手，攬著她的腰，拖她向前走。她抓撓著高馬的頭，聽到他倒吸了一口氣，捂住她的嘴巴那隻手鬆了，同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甲刮掉了高馬頭上的什麼東西。一股金紅的細血從高馬的頭髮裏流出來，流到了他的眉毛上。

　　她撲到他身上，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哽咽著問：「你……你怎麼啦？」

　　高馬用手掌擦了擦額頭，說：「你把我頭上的痂摳掉了，你那兩個好哥哥用小板凳砸的。」

　　她把臉貼到他的肩上，低聲抽泣著說：「高馬哥……都是我不好……連累你遭罪啦……」

　　「不怨你，是我自己找的。」他說，「金菊，我想明白了……你回去吧……」

　　高馬蹲在了地上，雙手捂住了頭。

　　「不……哥……」她說，她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膝蓋，仰著臉說，「哥……我鐵了心了……就是拖著棍討飯吃，我也跟著你！」

　　３

　　太陽落下去，天上的顏色淡漠，黃麻的梢頭上籠罩著稀薄的青氣，透過這青氣，他們看到了淡藍色的天上出現了十幾顆拳頭大的星辰。

　　金菊腳崴了一下，身體隨勢倒下，她哼哼唧唧地說：「高馬……我走不動了……」

　　高馬拽著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來。高馬說：「快走，你爹和你哥會找人來抓咱的！」

　　「我走不動啦……」金菊哭著說。

　　高馬鬆開她的胳膊，到周圍轉了轉。

　　黃麻地裏秋蟲唧唧鳴叫，模模糊糊的狗叫聲從遙遠的村莊裏傳來。

　　她迷迷瞪瞪地躺著，腿和腳又脹又痛。她聽到高馬說：「你放心睡吧，這片黃麻少說也有五千畝，除非他們到公安局裏牽條狼狗來，你睡吧。」

　　半夜時分，她醒了過來。睜眼就看到繁星滿天，所有的星星都神祕地眨眼。一大滴一大滴的露珠沉重地落下地，打在那些脫落的枯黃黃麻葉片上，發出撲簌撲簌的聲響。秋蟲的鳴叫聲更加響亮，好像有人在用竹片撥弄金屬的琴弦。黃麻地裏滾動著類似潮水湧流的沙沙聲，──她在很小時到北海去討飯，曾在海灘上走過，那些舒緩的灰白色浪花舔舐著沙灘，發出神祕的沙沙聲。她想起海上聳立著幾塊黑色的礁石，幾片潔白的船帆漂在海上，好像動，又好像不動。她看海看得頭暈了。她仰望著深藍色的厚重天幕，竟發現它在旋轉。躺著，躺在黃麻地裏，她體驗到了坐船的味道。坐船一定也是這般滋味，她想。黃麻散著苦澀的氣味，返潮的土地也把腥氣放上去。有兩隻夜遊的鳥兒在半空中飛旋著，清晰的扇動翅膀的聲響和怪聲怪氣的鳴叫，鋒利箭鏃般穿透縹緲的薄霧，下達到黃麻地裏。她想翻個身，但身體異常沉重，腿和胳膊都是僵硬的。黃麻地裏有許多細微的聲音，好像無數神祕的小獸在翹腿躡腳地行走，在黃麻的深處亮著一片又一片磷火般的眼睛。她感到了恐怖。

　　她用盡全力才爬起來，秋天的後半夜，涼氣襲人，她的肢體被潮氣侵襲，變得麻木不仁。她突然想到娘曾經說過，在野地裏睡覺，遭了霧露的打擊和地氣的侵襲，會得痲瘋病。娘的臉在眼前晃動。她後悔了，沒有了滾熱的炕頭，沒有了老鼠跳梁的聲音，沒有了牆角上蟋蟀的啼叫，也聽不到外屋裏大哥的夢囈和二哥的呼嚕，她六神無主。她現在最想的就是那個散發著煙灰味的熱炕頭。

　　白天的事湧上腦中的幕，過去的事也全都回憶了起來，她對夜恐怖對明天恐怖，她感到自己荒唐她恨高馬。

　　高馬坐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眼睛習慣了黑暗，星光燦爛，黃麻的葉片和主稈上都反映著星的綠幽幽的光，她看到高馬坐著，雙臂放在屈起的膝蓋上，頭又放在雙臂上。他一動不動，連喘息聲都沒有，他好像一塊石頭。這個人現在離自己十分遙遠，她感到自己十分孤單、而四周那些綠的眼睛正在步步逼近過來，連尖利的趾爪踩破枯葉的聲音也大得震耳了。背後一片冰涼，那些毛茸茸的尖吻？已經觸著了脖子，她忍不住發出尖叫聲。

　　高馬猛地跳起來，像一隻被打懵了的雞一樣轉了兩圈，黃麻欻欻啦啦地響著，一片細小活潑的綠色光點在他的身體周圍閃爍著：「怎麼啦？怎麼啦？」

　　這是個男人，不是一團冰冷的礁石，高馬驚恐的詢問聲喚醒了她，她想。她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熱量，背後的寒冷浪潮催著她從地上彈跳起，撲到了他的懷裏。

　　「哥……我怕……我冷……」

　　「金菊，別怕，別怕。」

　　他的雙臂緊緊地摟住了自己的腰，他臂上的力量呼喚著她的肉體的記憶力，一年多前，他緊緊地摟著自己，那時候他的扎人的嘴巴是扎在我的嘴上。現在，她卻沒了興趣，她沒有力量去響應他的嘴唇的召喚。他的嘴唇是滾燙的，他的口腔裏的確有一股霉變蒜薹的味道。

　　她扭著僵直的脖頸，用意識擁抱著他。

　　「我冷……我全身都麻了……」

　　高馬鬆開她，她的腿軟軟地塌下去。在晦暗的夜色裏，他周身上下跳躍著綠色光點，一些圓的、橢圓的光點。高馬從她剛才躺著的地方撿起了一件上衣，抖抖，連這件上衣上也是綠色的光點，它們濺出來，濺到黃麻上，就附著在那裏，膨脹著，收縮著，一明一暗著。

　　高馬把衣服披到她肩上，衣服濕答答的，很沉重，有一股狗皮的鹹腥味鑽進她的鼻道。

　　他坐下了。我坐在了他的筆直地伸開的腿上──她後來經常回味這一段情景：他嘴裏哈出來的熱氣噴到我的臉上，他嘴裏的味道令我厭煩，蒜薹的味道。在不黑的黑暗中我能看到他的紫色的臉，綠色的光點碰撞著他的紫險。我說：「我的腿、胳膊……都麻了，全身都麻了。」

　　高馬把金菊平放在地上，用兩隻粗糙的大手，揉搓著她的腿，胳膊，十根手指頭，十根腳趾頭，每條肌肉都被他按摩遍了，每個骨頭關節都替她捏遍了。他的手揉到哪裏，哪裏就有觸電般的麻酥酥，他的手捏到哪裏，哪裏就如被烘烤般的熱乎乎。溫熱的感覺從腳流到頭又從頭流到腳。她瞇縫著眼，捕捉那些綠色的光點。他赤裸著背，竟然是瘦骨嶙峋，兩顆男人的豌豆大的黑乳頭誘惑著她，她產生了捏一下那東西的願望。後來她就捏了它一下。

　　他繼續按摩著她，她心裏為他的勞動所感動。他的手時重時輕，時緊時鬆。她的呼吸粗重了，心跳也加快了，她把適才想到的好多事都忘光了。她躁熱，這時她感到他的身體是冰涼而潮濕的，他嘴裏呼出的氣涼森森的，有一股薄荷葉子的氣味。她期待著什麼。

　　他的手指在剝她的皮，她有些恐懼又有些好奇。她本能地抬臂去保護什麼時，卻好像在有意地引導他。現在他的粗糙的手掌在撫摸她的乳房了，一陣寒熱襲來，她周身的皮膚都緊張，電浪一波波在身上滾。

　　……他的身上全是那綠幽幽的光點，周圍的黃麻上也沾滿了綠光點，它們跳著，飛著，畫出密密的、搖擺不定的優美的弧線……這些綠光點籠罩著他，連他的牙齒上也有。

　　她聽得到自己的呻吟。

　　……這麼多綠光點，這麼多螢火蟲。綠光點在飛行中窸窣有聲。

　　她有時候把身體用力弓起來，去捕捉綠光點，她的手抓撓著他的背，好像要捉它們。它們不是一味的綠，瞧它們變幻顏色了，變成暗紅了……又綠了……又紅了……又綠了……最後是一片金子般的輝煌。

　　等他們再次醒過來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她感到只有被他摟在懷裏才是實在的，一離開他的懷抱，什麼也變得有影無形。也只有在他懷抱裏，她才能看得到那些美妙的綠光點。

　　「哥……你累壞了吧？身子不要緊吧……」

　　他的嘴裏一股薄荷味，他把這些氣味吹進她的耳朵裏。

　　星星都是碧綠碧綠的，星光斷斷續續。霧氣加重，泥土的腥氣也加重。秋蟲們都累了，歇了嗓子睡覺去了。黃麻沉默了，凝著臉。浪潮聲滾滾而來，她把臉放在他的胳肢窩裏，眼睛黏黏澀澀的。浪潮聲使她產生安全感，便摟著他的脖子，沉沉睡去。

　　４

　　天亮時，群鳥在天空裏噪叫著，黃麻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深綠的葉片十分精神，尖削的葉尖都上指著天。黃麻的稈有深紅的顏色，也有淡黃的顏色，每一棵都筆直，每一棵都高挺，初升的太陽把鮮紅的光線斜刺裏射進來，照耀著高馬的臉。他的臉清癯爽朗，兩隻眼睛裏流露著掩飾不住的歡愉。現在她感到一刻也離不開他了。他身上發出的力量緊緊地吸引著她，使她的眼睛跟隨著他旋轉。想起夜裏的事，她心裏怦怦地跳，血往臉上湧。她情不自禁地再次撲到他身上，用牙齒輕輕地咬著他的脖子，並且貪婪地吞咽著被他脖子上的灰垢汙染成鹹汗味的口水。她咬住他脖子一側那根粗大的動脈時，感到它強有力地搏動著。這澎湃的搏動令她心醉神迷，難以自持。她咬著它，舔著它，用兩片嘴唇夾著它。她感到內部的器官像鮮花般開放了。這時她說：「高馬哥……高馬哥……就是死了，也不冤枉了……」

　　黃麻葉片上的露珠撲簌簌地跌落著，濕灑灑的黃麻莖稈像塗了一層油，光彩奪目，地上的潮氣上升，蒸發，金紅的陽光逐漸增添著白熾的成分，在他們背後有一隻花臉鶉「哞哞」地叫著，叫聲持續很長，很沉悶，好像那神奇的鳥兒是把嘴扎在地裏鳴叫。在他們前邊也有一隻花臉鶉在鳴叫。清晨時空氣停止了流動似的，黃麻們凝固著，宛若浸泡在靜止的紅海水裏的珊瑚。

　　他把她推開了，說：「我們吃點東西吧。」

　　她微笑著，仰著身體，望著臉上密麻麻、亂紛紛飛動著的綠光點和金色的光點，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頭腦深處的一個微妙的地方，那裏響著潮水的湧動聲，遙遠而神祕。她希望永遠沉浸在這種境界裏，身體一動不敢動，呼吸也被屏住，那點點像一顆喜動活潑的水銀珠，停在那裏，抖抖顫顫，隨時都準備滑走。

　　「噯，起來吧，吃點什麼。」高馬捏著她的手腕子搖動著。

　　水銀珠飛快地滾走了，她看到了眼前的黃麻和陽光，心裏感到很煩躁，但又找不出責怪高馬的理由。

　　高馬從一個藍包袱裏摸出了幾張白麵單餅和一把蒜薹。蒜薹的根部枯萎，梢兒也枯萎了，他掐掉它們的根和梢，單剩下中間綠綠的一截。他把六根蒜薹捲到一張餅裏，遞給金菊。

　　她搖搖頭，她還沉浸在剛才那種幸福的感覺裏，並試圖捕捉到它。刺鼻的蒜薹味干擾著她，她早就討厭蒜薹的味道了。

　　「快吃，吃了我們就趕路。」高馬說。

　　她猶猶豫豫地接過單餅，拿著，卻不吃。一直等到高馬咬了一口夾蒜薹的單餅後，她才試試探探地咬了一口。單餅硬得像在冷水中浸泡過的麻布一樣。高馬腮上的肌肉抽搐著，滾動著。她聽到了生冷的蒜薹在他口腔裏又滑又膩地響著。她也咬住了蒜薹，它們冷冷地、像刀子刮竹般響著，她的口水滿了嘴，心裏有無法忍受的生、冷、滑、澀。

　　高馬還在狼吞虎咽，一邊吃一邊粗重地喘息。他還放了一個很響的屁。她厭惡地把臉別過去，把那張單餅扔到藍包袱上，單餅散開，蒜薹暴露出來。

　　「你怎麼啦？」高馬著急地問著，他的白牙縫裏夾著一絲蒜薹的綠筋絡。

　　「沒怎麼啦，你吃吧！」她低聲說著，這個男人滿嘴的蒜薹味又使她感到和他之間有了距離。

　　高馬匆匆嚼完一張餅，又把她扔掉那張餅捲好，說：「你不吃也罷，等到了蒼馬縣城，買可口的給你吃。」

　　「高馬，我們去哪裏？」她迷茫地問。

　　「我們先去蒼馬縣城，坐長途汽車去蘭集，再坐火車去東北。你哥他們現在一定在天堂火車站等著我們呢！」他有些陰鷙地說：「讓他們的陰謀徹底破產。」　　

　　「去了東北怎麼辦？」她依然迷茫地問。

　　「我們去黑龍江省木蘭縣，我有個戰友是副縣長啦，求他幫我們找個工作幹。」高馬胸有成竹地說。

　　他又大口吃起餅來。他又放了一個響屁。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笑了。

　　高馬的臉紅了，拘謹地說：「我一個人過慣了，你別見笑。」

　　她立刻就原諒了他，就像對一個小孩子說話，她說：「人人都一樣，吃著五穀雜糧，還有不放屁的。」

　　「女人呢？女人也放屁嗎？」高馬說，「我怎麼也想像不出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也會放屁。」

　　「女人不也是人麼？」她說。

　　黃麻上的露水晞了，北邊的原野上，有一匹毛驢在「勾兒嘎兒」地鳴叫著。

　　「大白天，我們敢走？」金菊問。

　　「敢走，我們越是大膽越是沒事，這裏離蒼馬縣有三十里，三個小時就能趕到，等到你哥他們回過頭來蒼馬追我們時，我們早就到了蘭集啦。」

　　「我不願意去啦，」金菊說，「我成了你的人，俺爹和俺娘也許就回心轉意啦！」

　　「你別做夢啦，金菊！」高馬說，「你爹和你娘不打死你才怪！」

　　「俺娘還是疼我的……」她含著眼淚說。

　　「她疼你什麼？她疼你哥，把你當個傢什一樣跟人家換。」高馬說，「你真的甘心跟劉勝利去過一輩子？金菊，別痴了，聽我的話，跟我走，我那個戰友是副縣長，你想想，一個副縣長，權有多麼大！安排咱倆還不是他說句話的事。在部隊裏，俺倆好得像親兄弟一樣。」

　　「高馬，我可是把什麼都給你了。我就像條狗一樣，你一召喚，我就跟著你跑啦……」

　　「金菊，」高馬抱住她的肩膀，說，「高馬即便是賣血，也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哥……我們就這樣摟抱著死了吧……你把我弄死吧……」

　　「不，金菊，我們不死，我們要闖過這一關，闖出個人樣來讓你爹和你娘看看。」

　　她看著情人臉上那堅毅得有些殘忍的表情，不由地抬起手，去撫摸他額頭上那些疤痕，她憐愛地問：「還痛嗎？」

　　「這裏痛。」高馬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她把臉伏在他那怦怦跳動的地方，說：「哥……你為我吃苦啦……我哥他們，是些黑了心的狼……」

　　「也不要這樣罵他們，」高馬寬厚地說，「他們也活得不容易。」

　　「哎，想起來了，金菊，」高馬神采飛揚地說，「還記得去年那天嗎？我幫你割麥仔那天，我說把錄音機換上新電池後借給你聽，一直沒撈到機會，現在，它是你的了，你聽吧。」

　　高馬解開包袱，把錄音機從紙盒裏出來。他撳了一下鍵，錄音機沙沙地響著，一個女孩子嬌滴滴地唱起來：「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這是新磁帶，董文華唱的，」高馬說，「董文華也是個當兵的，沉陽軍區的，個子不高，胖乎乎的，模樣挺甜淨的。」

　　「你見過她？」她問。

　　「在電視上看過。」高馬說，「孫寶家新買了彩電，他家裏今年種了六畝蒜，光蒜薹就賣了五千多元……不是到了這一步，我也真不割捨離開家鄉，種蒜賺錢，明年縣裏還讓擴大種植面積。」

　　高馬把耳機插到錄音機上，聲音突然消逝，金菊有些惶惑，高馬把耳機掛到她的頭上，大聲說：「這樣更好聽！」

　　她看到高馬從包袱裡抖出一個牛皮紙信紙，信封裏裝著一沓子十元的錢。

　　「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房子讓余連水大哥給照望著……也許，在東北待幾年咱還要回來……」

　　她聽到耳機裡一個女人在吼叫：阿里巴巴！嗨！阿里巴巴！嗨！阿里巴巴是個愉快的青年！

　　第七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月過十六缺半邊

　　　賣了蒜薹家家歡喜

　　　賣不了蒜薹心如湯煎

　　　──張扣對賣蒜薹群眾演唱片段

　　１

　　高羊被關在縣公安局臨時看守所的一間很大的監室裡。他當時並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那兩扇通紅的大門留給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他先前來賣蒜薹時從這紅漆大門外走過。他記得大門外是一條護城河一類的溝，溝裡有一些汙黑的水，水裡有一些半死不活的草。縣城裡處處喧鬧不止，唯有這裡冷冷清清。河中的汙水裡孳生了很多紅色的小蟲子，他第二次來縣城賣蒜薹時曾看到一位身穿白綢褂的老頭子操著一根竹竿──竹竿頭上套著蚊帳布縫成的兜兜──在水邊撈那些紅蟲，同行者說是撈了餵金魚的。

　　警察打開了他的手銬，摘走了。他的雙手解放，雖然手脖子上那兩道深槽紫紅難看，他還是感動得想哭。警察同志把手銬掛在皮帶上，推他一把，說：「進去！」他往前一撲，也就進去了。警察用手指指靠窗戶那張床，說：「睡這兒，從今以後，你就是九號。」

　　同室的一個年輕小伙子從木板床上跳起來，拍著手叫喚：「歡迎新戰友！歡迎新戰友！」

　　鐵門咣噹一聲關上了。那個小伙子用嘴巴模仿著鑼鼓傢什的鏗鏘聲，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轉動著，跳躍著。高羊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推著光頭，但由於頭上坑窪太多，理髮推子無法深入到那些坑窪裡，所以他的頭青一塊白一塊的，很是難看。他跳著轉著。高羊時而看到他乾瘦乾瘦的、沒有一點白色的臉，時而看到他生滿了黑痦子的背。這小伙子瘦得幾乎沒有腚。他跳著，高羊就想起了用紙殼剪成，一捏連桿就翻跟頭的牽線紙偶。

　　有人在門外用什麼東西搗著鐵門，搗幾下，喊幾聲。片刻，一張方方正正的臉出現在高高的鐵窗下，就是這張臉在吼叫：「七號！你搗什麼亂！」

　　小伙子停止跳躍，翻弄著灰白的大眼珠子看著鐵窗外那張臉，說：「報告政府，俺沒搗亂！」

　　「你跳什麼！你哄什麼！」鐵窗外的方臉嚴厲地說。高羊看到了刺刀的寒光。

　　「我鍛鍊身體。」

　　「混蛋！這是你鍛鍊身體的地方嗎？」

　　「噢！」年輕犯人怪叫一聲，幾步衝到鐵窗前，尖叫著，「政府，政府還興罵人哇，毛主席教導我們：『不打人罵人！』找所長來，問問你憑什麼罵人！」

　　被呼做政府的崗哨高舉起槍托來，搗著鐵窗櫺子，生氣地說：「你老實點！要不我就叫看守來，給你戴上手銬腳鐐！」

　　年輕犯人抱著頭逃回自己的床上，誇張地叫著：「政府政府，大叔大叔，俺不敢了，俺告饒了！」

　　「他媽的，混賬東西！」崗哨罵了一句，臉從鐵窗口消逝了。

　　高羊聽到崗哨的皮鞋踏得走廊噹噹地響著。

　　這條走廊長得好像沒有盡頭，那響聲也就沒有盡頭。高羊想起從囚車裡出來後，就被警察同志架到一間鐵灰色的屋子裏，一個老警察問了他許多話，還對他說：「從今之後你就是九號！」後來他就走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了。他越過了一個個鐵門，一眼眼鐵窗，鐵窗裡晃動著一些灰白的臉，那些臉都像薄薄的白紙剪成的一樣，似乎一口氣就能吹破。

　　他還恍惚記得馬臉青年被兩個警察同志從囚車上拖下來，那件白警服自始至終包住他的頭。後來好像來了一副擔架什麼的，把馬臉青年抬走了。他用力想像著馬臉青年的下場，越想越糊塗，便不去想他。

　　監室裏灰暗得很，地面是灰色的，牆壁是灰色的，床是灰色的，一隻隻飯缽子也是灰色的。一線西斜的陽光從鐵窗櫺裏射進來，塗在灰牆上，呈現出紫紅的顏色。從窗櫺裏望出去，眼睛碰在一架藍色的起重機上。起重機的頂端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玻璃鑲嵌成的小房子，小房子也被陽光照耀著，一閃一閃地亮，一群金紅色的白鴿子緊擦著小房子飛過去，鴿哨吱吱地響著，聽後讓高羊膽戰心驚。那群鴿子飛走了，一會兒又飛回來，哨子依然吱吱地叫著，照樣使他膽戰心驚。

　　正在高羊發愣的時候，一個弓腰駝背的老頭兒撲上來，痙攣的手指急促地摸著高羊，尖聲尖氣地問：「煙……煙……新來的，有煙沒有？」

　　高羊赤腳，光背，只穿一條大褲衩子，老頭兒又黏又滑散著惡臭的手指觸到了他的皮膚，他遍體爆起雞皮疙痞，恨不得大吼大叫。

　　老頭兒摸了他一陣，毫無收穫，便悻悻地走了，龜縮到床上去。一個中年人坐在他對面，甕聲甕氣地問：「伙計，犯了哪條律令？」

　　昏暗中他看不清問話人的面孔，他只是想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個中年人。那人坐在水泥地板上，一顆碩大的頭顱靠在灰狀的邊緣上。他有些膽怯，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犯了哪條律令……」

　　「你是說政府冤枉你啦？」中年人冷冷地說。

　　「我沒說政府冤枉我呀！」高羊辯解著。

　　「瞎扯！」中年人豎起一個粗大模糊的黑手指，惡狠狠地說，「你瞞不了我，你是個強姦犯！」

　　高羊羞慚地說：「我不是……我有老婆有孩子怎麼能幹那種醜事呢？」

　　「你一定是個偷盜犯！」中年人又說。

　　「我沒偷！活了四十歲，我連人家一根針都沒拿過！」高羊生氣地說。

　　「那、那你是殺人犯！」

　　「你才是殺人犯！」

　　「我是殺人犯，」中年人說，「沒殺死，我對準他的頭打了一棍，把他的頭打破了。他們說他腦震盪，狗屁，腦子還能震盪？」

　　一陣尖利的哨聲在走廊裏響起，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開飯啦！」一個沙啞嗓子的男人在走廊裏喊叫，「把盆子伸出來！」

　　那個摸索過高羊的老頭子從床下拖出兩個灰色的搪瓷盆，從鐵門下邊一個四方的空洞裏推出去。這時候，監室裏一片光明耀眼，但這光明很快就暗淡了，變成昏黃的、霧一般的氣體，在監室裏流動著。他這時才發現監室是這般高瘦，一個小小的、蒜錘子形狀的電燈泡安在同樣漆成灰色的天花板上，好像半天裏的一顆星。天花板是那樣的高，兩個高個子疊著羅漢也摸不著頂。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把天花板修得如此高，這要給安裝燈泡的工人製造多少困難啊！在電燈泡偏北半米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天窗，窗上安裝著一層壓一層的鐵片。燈亮了，有十幾隻龐大的蒼蠅在飛舞，嗡嗡的聲音使他心煩意亂。他看到，監室的四壁上還伏著一些沒有飛動的蒼蠅。

　　那個自稱殺人犯的中年漢子──果然是個中年漢子──從床頭上拿起一個搪瓷缽子來，用手掌擦著碗裏的食物殘渣。擦幾下，就一手捏著缽子沿，一手持兩支紅筷子，有節奏地敲打著瓷缽子的邊沿。乾瘦的青年犯人也把自己的盆子從缽下拖出來，扔到鋪上。他不敲飯碗，卻用力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鼻涕眼淚都流了出來。

　　中年犯人停住手，踢了年輕犯人一腳。中年犯人穿著一雙足有八斤重的破翻毛皮鞋，褲管上的破洞裏露出黑的皮膚和黃的毛。他一腳踢中了年輕犯人的腿骨──一定踢得非常痛──年輕犯人哭咧咧地叫了一聲，身體跳了幾下，就跌坐在床上，捂著腿問：「殺人犯，你憑什麼踢我？你這個狠種！」

　　中年犯人齜著結實的黑漆板牙，猙獰一笑，說：「你爹早死了吧？」

　　「你爹才早死了！」年輕犯人說。

　　「俺爹是早死了，這個老雜種！」中年犯人說──高羊很納悶，這人，怎麼罵自己的爹是老雜種──「我是問你爹早死了吧？」

　　「我爹活得好好的！」年輕犯人說。

　　「那你爹也不是個好爹，也是個老雜種！他沒教育你，不能對著人抻巴筋骨打哈欠嗎？」中年犯人說。

　　「抻巴筋骨打哈欠怎麼啦？」

　　「你對著俺抻巴筋骨打哈欠，會給俺帶來壞運氣！」中年犯人一本正經地說著，啐一口唾沫在地上，用左腳踏那口唾沫三下，又用右腳踏那唾沫三下。

　　「你這麼多毛病！」年輕犯人揉著腿骨，低聲罵著，「該槍斃的殺人犯！」

　　中年犯人怪笑著，說：「俺還不該槍斃，該槍斃的都住著單間房！」

　　老犯人把兩個大缽子從鐵門下的方洞裏推出去後，就不停地伸出舌頭舔嘴唇，像一條吞食了煙油子的蜥蜴一樣，十分使高羊害怕。高羊怕他那一嘴被氟腐蝕得不像樣子的破牙齒，還怕他那兩隻淚汪汪的、爛了邊的、不停地眨巴著的眼睛。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勺子碰著鐵桶的聲響，那聲音離這間監室還很遠。老犯人佝僂著腰，走到又高又小的小鐵窗邊上，手扒住窗沿，想往外看。他個子矮小，大概是什麼也看不見。他踱到鐵門邊上，抓耳撓腮，一副猴急的樣子。後來，他趴在地板上，側著臉往外看，大概除了缽子外，什麼也看不見。他爬起來，繼續舔嘴唇眨眼睛。高羊不願看他，他厭煩地回過頭去。

　　鐵勺碰著鐵桶的聲音終於響近了，老犯人舔嘴唇眨眼睛的頻率更快了。中年犯人和年輕犯人也提著缽子靠到門口來。

　　高羊不知所措，呆呆地坐在低矮的灰床上，看著對面牆壁上的一條爬行的蜈蚣。

　　鐵桶被蹾在鐵門外的聲音，還有好像是適才罵人的哨兵的聲音：「韓師傅，這室裏剛關進一個，九號。」

　　可能是那個韓師傅吧，用鐵舀子什麼的敲著鐵門，說：「九號聽著，每人一個饅頭，一勺子湯。」

　　鐵勺碰響了幾個鐵桶。一個盆子從門下方洞裏推進來，又一個盆子緊挨著前邊的盆子被推進來。第一個盆裏盛著四個饅頭，饅頭也是灰色的，上面還掛著一層磁光。第二個盆裏盛著半滿不淺的一盆湯，湯是暗紅色的，湯面上漂著幾朵大油花，還有，幾根發黃的蒜薹。

　　一股霉爛了的蒜薹味猛撲進他的意識裏，引逗得他牽腸掛肚，直想嘔吐。他中午喝進肚子裏的三瓶涼水好像還都瀦留在胃袋裏，現在它們咣噹咣噹地響著。他的肚子陣陣絞痛，頭也有些發脹。

　　三個犯人各把一個饅頭搶在手裏，盆裏剩下一個饅頭，孤零零的，有拳頭般大，灰色，閃著釉的光彩。高羊知道這個饅子是屬於自己的，但他沒有一點食慾。

　　中年犯人和青年犯人把缽子擺在盛湯的盆子旁邊，老年犯人也把自己的缽子放在盆子旁。

　　老年犯人用那兩隻令人作嘔的眼睛瞟了高羊一眼。

　　中年犯人說：「哎，伙計，你看樣不想吃？滿肚子的山珍海味還沒消化吧？」

　　高羊緊咬著牙關，止住一陣陣激烈上衝的呃逆。

　　「老流氓，你來分。給他留點。」中年人用命令的口吻說。

　　老年犯人操起一把油膩膩的鋁勺子，伸進盆裏，把那勺湯攪勻，然後，小心翼翼地盛滿一勺，慢慢地端起來，端得是那樣平，那樣穩，令高羊吃驚。老犯人把第一勺湯倒進中年犯人的缽子裏。老年犯人討好地看一眼中年犯人。中年犯人面孔麻木，沒有表情。老犯人的第二勺湯舀得速度很快，端得不穩又不平，他把這勺湯倒進年輕犯人缽子裏。

　　「老流氓！」年輕犯人罵著，「你盡給我撇清湯。」

　　老犯人說：「你喝清湯也喝瞎啦！」

　　「老流氓！」年輕犯人把臉轉向高羊，好像爭取同情似地說，「你知道嗎？這老畜生是個老『扒灰』，他兒子在市裏當大官，撇下老婆在家守活寡，這老畜生，竟和他兒媳婦睡到一個炕上去啦……」

　　言猶未了，老犯人就把鋁鐵勺子扣到年輕犯人的頭顱上去了。

　　這一下打得很重。小伙子抱頭哀鳴，滿臉都是菜湯。高羊眨了一下眼，看到鋁勺子的邊沿都被小伙子的堅硬頭骨碰卷曲了。

　　老流氓抓著勺子，弓腰站著，脖子挺得筆直，挑著一個頭臉，臉上兇相畢露。

　　年輕犯人不想罷休，攥著那個饅頭，瞅一眼，然後舉起來，猛地擲出去，正正地打在老流氓的頭上。老流氓的頭禿得十分古怪：兩側的頭髮還健在，從額頭到脖頸亮開了一條寬寬的溝。那個饅頭就打在了這條亮溝上。老流氓晃晃蕩蕩地後退著，退到了鐵門前。背倚鐵門站定，不停頓地搖晃腦袋，好像要把腦袋裏的什麼東西甩出來一樣。那個灰饅頭反彈回去，恰好落在年輕犯人的眼前。饅頭落在地板上，彈跳起來，沒及它再落地，就被小伙子凌空捉住。他端詳著它，好像要看看它缺損了沒有。

　　中年犯人罵道：「你們這兩個混蛋，一天不打就發癢癢！」

　　「老畜生，醜事都幹過了，還怕人家說？」年輕犯人對高羊說，「告訴你吧，他和他兒媳婦還合夥生了個小男孩呢，老畜生想憋死那個孩子，被他兒媳婦告了。」

　　年輕犯人刻毒地笑著。

　　中年犯人說：「老鴰笑話豬黑，兔唇笑話齉鼻！小偷！你是個好東西到這兒來幹什麼？」

　　「小偷比『扒灰』畜生高貴！」年輕犯人說。

　　「高貴你媽啦個屄！」中年犯人罵著，踢了老犯人一腳，說，「快分湯，你發什麼愣？想你兒媳婦啦？」

　　老犯人嘟噥著，蹲下，繼續分湯。

　　這一幕讓高羊毛骨悚然，過度的驚恐竟神奇地止住了他的呃逆，胃不咣噹了，胃裏的水彷彿一下子漏進了腸道，又從腸道裏滲進膀胱。他想小便。

　　老犯人往每隻缽子裏舀了兩勺菜湯，湯盆裏還剩下一點湯。老犯人望望高羊，又望望中年犯人。

　　中年犯人說：「給這伙計留點吧！」

　　「你的缽子呢？」老犯人問高羊。

　　高羊被一泡尿憋得坐立不安，什麼話也沒有說。

　　中年犯人彎腰從高羊床下拖出一個臉盆來，臉盆也是灰色的，灰色上漆著一個紅「９」。盆裏套放著一個灰缽子，一雙紅筷子。盆裏和缽裏都是白色的蛛網和黑色的灰塵。

　　高羊把背用力地抵在灰牆上，這樣，尿迫感減輕了些。

　　三個犯人吃起飯來，中年人狼吞虎嚥，青年人細嚼慢嚥，老年人卻用抖抖索索的手指把饅頭一點點掐下來，捏成一個個葡萄大的麵團，扔到口腔深處，然後端起缽子呷一口湯，一抻脖子，連湯帶麵團，咕咚一聲嚥下去。他的手始終咚嗦著，好像興奮，好像激動，好像緊張。在吞食的過程中，他那兩隻爛邊的、沒有睫毛的眼睛裏汩汩地流淌著渾濁的淚。

　　高羊發現，灰饅頭的瓤比皮要白一些，但一經老犯人手指的揉搓，立刻就變成了黑色。

　　中年犯人吃饅頭時喘氣很粗。

　　年輕犯人吃饅頭時嘴唇吧唧吧唧地響著。

　　看起來他們吃得有快有慢，但實際上速度差不多。當中年犯人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時，老犯人把最後一個葡萄大的黑麵團扔進了喉嚨，年輕犯人嘴唇的吧唧聲也停止了。

　　高羊發現，三個犯人中，只有中年犯人敢當著他的面吃饅頭，老犯人和年輕犯人都把頭逼到一個牆角上，弓著腰，縮著頭，雙臂肘子奓出來，雙手貼著腹部，緊緊地攥住饅頭，好像它是個活物，一鬆手就會跑掉似的。吃完了饅頭，老犯人和小犯人幾乎是同時轉回了頭。三個犯人互相看一眼，便一齊低頭喝湯，喝得湯和嘴呼嚕呼嚕的響。

　　這帶著水音的喝湯聲引起高羊的條件反射，湯聲一呼嚕，他就感到有一個無形的閥門被沖動了，滾熱尿液好像已到了最後的關頭，只要再有一點點鬆弛，便會噴射出來。

　　這時他已經聞不到腐敗的蒜薹味了，他只聽到那水滋滋的呼嚕聲。他的耳朵裏都灌滿了蒜薹湯，它們呼嚕呼嚕響著，呼嚕呼嚕翻騰著，呼嚕呼嚕地對耳膜、對膀胱、對尿道施加著壓力。在一瞬間，他甚至聽到了喇喇的水聲，大腿上似乎也感覺到了熱尿的浸淫。

　　犯人們把湯喝完了。老犯人雙手哆嗦著，捧在雙手裏的缽子也哆嗦著。高羊看到他伸出一條紫紅色的又厚又肥的長舌頭舔著灰缽上殘存的湯跡。他把缽子旋轉著，他的舌頭也旋轉著舔。

　　三個犯人都端著缽子，驚訝地看著高羊，高羊滿臉是汗──他感到汗水流到了眉毛上，他轉念一想：我的臉一定沒有人樣啦！

　　「伙計，病啦？」中年犯人粗魯地問。

　　高羊已說不出話來，他把全部力量都運到一點，控制著那個無形的、意念中的閥門。

　　「監獄裏有醫生，伙計！」中年人說。

　　高羊彎著腰，雙手捂著小腹，艱難地挪到鐵門前，頻繁地打著尿顫，蹺著腿──好像蹺腿就能托住那閥門一樣。他騰出一隻手來，用力捶打著鐵門。鐵門發出「空空」的巨響。

　　走廊上響起嗒嗒的跑步聲，崗哨持槍跑過來，他似乎聽到槍托摩擦崗哨褲子的聲音。他繼續敲打著鐵門。

　　崗哨在鐵窗外大聲問詢著：「怎麼回事？」

　　中年犯人說：「有人得急病啦！」

　　「幾號？」

　　「九號！」年輕犯人說。

　　「不……不是病……」高羊回過頭，窘急地對同室犯人們說，「俺要撒尿……憋不住啦……」

　　中年犯人故意用大聲吵嚷遮蓋高羊的話音：「快開門，人都要死了！」

　　鑰匙響著，鐵栓豁喇一響，鐵門被推開，崗哨左手持槍，右手扶著鑰匙，問：「九號，你怎麼啦？」

　　高羊弓著腰說：「同志……俺要撒尿……同志……」

　　崗哨臉都氣歪了，飛起一腳把高羊踢進監室，罵道：「混蛋！誰是你的同志！」

　　鐵門嘩啦一聲關上了。

　　高羊用頭撞著鐵門，哀嚎著：「不是同志是政府，政府政府政府，快放俺出去……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監室裏有便桶！混蛋！」崗哨在門外大聲說。

　　高羊捂著肚子跳轉身，東一頭西一頭亂撞著尋找便桶。三個犯人都發出怪笑和怪叫。

　　「大叔……大哥……大兄弟……便桶在哪裏？便桶在哪裏？」高羊嗚嗚地哭著，彎著腰去床下找著。每次彎腰都有一撮尿泚出來。

　　犯人們看著他笑。

　　高羊哭著說：「憋不住啦……憋不住啦……」

　　閥門一下翻轉，一股灼熱的液體奔湧而出，他什麼都不想了，他的雙腿不由自主地抖了兩下，全身的肌肉全部放鬆了。雙腿灼熱，它在那兒抖著，他感受倒了平生以來享受到的最大快感。

　　尿液在地上流著，流出很美的圖案。中年犯人忽然說：「小偷，快拿便桶給他！快，這小子要尿好多嘞！」

　　小偷衝上前幾步，把鐵窗下墻壁上一個同樣漆成灰色的暗門一拉，拎出一個黑膠皮便桶來。一股臭臊味彌漫全室。

　　小偷搡了一把高羊，說：「快往桶裏尿。」

　　高羊急不擇路地掏出來，對準尿桶，只看了桶中物一眼，他就噁心。現在他聆聽著嘩嘩啦啦的水聲，好像聆聽著美妙的音樂……他輕鬆地閉著眼，希望嘩嘩啦啦的聲音永不間斷。

　　有人對準他的脖子打了一掌。他從迷惘中清醒，發現尿已排完，皮桶裏滿是泡沫。

　　「快提到牆裏去啊！」高羊聽到中年犯人說。

　　他把皮桶提到牆裏去，然後關上了木板的小門。

　　現在他聞到了滿室都是臊味，三個犯人抖怒氣沖沖地盯著他。他愧疚地對著三人點頭。點著頭，畏畏縮縮地坐到九號床上。他感到非常空虛。被尿濡濕了的大褲頭子緊貼在大腿根上，十分難受，腳踝上的傷處被尿水漬了，也放出難忍的痛來。腳踝的刺痛喚起了他對這一天的回憶，早晨的事，早晨他一出家門就看到一隻土黃色的家兔從槐樹林裏跳出來，它似乎還特別地看了他一眼。他當時就犯嘀咕：老人說，早晨出門碰上野兔，一天沒有好運氣。後來，後來，警察就來了……他想得非常吃力，這些事好像都是幾年前發生的，都被塵土蓋了一層又一層。

　　老流氓舔著嘴唇，眨巴著眼湊上來，細聲細氣地問：「你，你不吃？」

　　高羊搖搖頭。

　　老流氓見高羊搖頭，便以迅速得出奇的動作，撲跪在地上，把盆子裏屬於高羊的那個饅頭抓起來，雙膝移動到牆角上，肩膀和頭都顫抖著，嘴裏發出貓拿住耗子那種愉快的嗚嚕聲。

　　中年犯人對年輕犯人使了一個眼色，青年犯人就像匹小老虎一樣飛到了老犯人背後。這小伙子終於尋到了報一勺之仇的機會，他掄著瘦拳，頻頻敲擊著老犯人奇怪的禿頭，小犯人一邊打一邊罵：「老『扒灰』，你吃獨食！叫你吃獨食！」

　　兩個犯人在地板上翻滾著，廝打著，發出的聲音很大，驚動了崗哨，鐵窗外又出現了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國字臉用槍托搗著鐵窗櫺，怒罵：「混蛋，你們活夠啦！吃飽了撐的你們這群王八蛋！再打架，卡你們三天的草料！」

　　崗哨罵一陣，扎扎地踏著走廊上的石板，回到崗樓裏去了。

　　老犯人和小犯人怒目相視，好像一隻褪光了毛的老公雞和一隻尚未扎全毛的小公雞，搏鬥暫停，揚頸亮相的樣子。那個饅頭，還緊緊地攥在老犯人顫抖的手裏。正是因為保護饅頭，他的怪狀禿頭上，被小犯人的瘦拳頭鑿出了好多青紅的栗子。

　　中年犯人低沉、威嚴地說：「老賊，把饅頭交出來！」

　　老犯人的雙手抖顫得更厲害，那個饅頭被他的雙手捂在肚臍眼上。

　　「你不交出來，今晚上就把你按到尿桶裏灌死！」中年犯人說，即使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也像粒磷火。

　　老犯人滿眼流淚──他的眼淚不是一滴滴流出來的，他沒有睫毛，眼淚從爛眼瞼上，一下子漫了出來，這一點高羊看得很清楚。老犯人把兩隻手慢慢往外，移出二十厘米的樣子，他慢慢鬆手。高羊看到老犯人的十個手指裏有七根插進了那饅頭裏。饅頭不像個饅頭，但也說不清像個什麼東西。老犯人哭著，嘟噥著，忽然發了狂，撕了一塊饅頭塞到嘴裏，同時一嗤哼鼻子，將兩攤綠鼻涕噴到饅頭上。他又一揚手，把這塊饅頭扔在高羊適才忍耐不住撒出來的尿上。

　　「讓你們吃！讓你們吃！」老犯人嘶鳴著。

　　中年人冷笑一聲，說：「狗雜種，弄這個？」他走到老犯人身邊，伸出鐵鉗般的大手，卡住老犯人的脖子，低聲說：「你要麼就把這個饅頭給俺吃了，要麼就把這顆狗頭扎到尿桶裏去泡泡！」

　　老犯人被中年犯人卡得翻白眼。

　　「快說，選哪樁？」中年人低聲說。

　　老頭兒哮喘著說：「吃……吃饅頭……」

　　中年人鬆開老頭，惡狠狠地對高羊說：「伙計，看你這副骨架，也不是俺的對手。那麼，在這個號裏，你要聽俺的，俺讓你把地上的尿喝了吧！」

　　２

　　「來，我們比賽，看誰能喝到自己的尿！」一九六〇年夏天，天堂縣木溝公社高疃村高級小學校六年級學生王泰站在廁所裏說。王泰家庭出身貧農，爹是高疃村第二生產隊的隊長。

　　正是課間休息──每逢課間休息，男女學生們便一窩蜂地跑出來，他們和她們剛出教室時合成一群，跑到操場上逐漸分成兩群，東邊一群是男學生，西邊一群是女學生。操場上雜草叢生，木製的籃球架上生著木耳，籃圈上紅銹斑斑。操場的東邊，釘著一根木樁，木樁上拴著一隻生著花鬍子的白山羊，白山羊瞪著藍眼看著這群瘦得像猴一樣的孩子。

　　廁所在操場的南邊，共有兩大間，是露天的，東邊是男廁所，西邊是女廁所，男女廁所之間有一道碎磚壘成的牆，牆不高，高羊記得牆比他稍高一點。王泰是班裏年齡最大、個子最高的學生，男女廁所之間用碎磚頭壘成的牆跟王泰一樣高。王泰在腳下墊上兩塊磚頭，就能看到牆邊的情景。

　　高羊記得王泰踏著三塊磚頭偷看過女廁所裏的情景。高羊記得男廁所裏情景，中間一個磚砌的大方坑，一群學生站成一個正方形，往方坑裏撒尿。

　　高羊記得廁所的方坑四周有很寬敞的地皮，他們把這空場叫「圈崖」，圈崖的裏圈被學生們的腳踩得光明，圈崖最外的邊角上，生長著黑油油的水糝草和紅芯的灰菜，還有開黃色小花的馬齒莧。

　　「哎，大家都先別尿，憋著，看誰能喝到自己的尿！」王泰站在圈崖上說。

　　一、二、三、四、五年級的小學生們擠不到裏圈來，就把尿撒在外圈的野草上，泚得野草們撲啦撲啦響。

　　「誰先來？」王泰問。王泰說，「你先試驗試驗，高羊。」

　　高羊與王泰是一個生產隊。王泰的爹是生產隊長，高羊的爹是受貧下中農管制勞動的地主分子。

　　高羊高興地說：「我先試試！」

　　他記得二十七年前喝自己尿的情景：

　　那年，我只有十三歲，家裏儘管缺吃少穿，但還是省吃儉用供我上到六年級，爹是地主，娘是地主婆，這樣的家庭出身，即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中用，我的出路只有一條：回高疃第二生產隊勞動，受王泰的爹領導，很快了。我估計我考不進中學，就算我各門功課都考一百分，我也升不進中學，何況我也考不了各功課一百分。王泰讓我喝尿，我很興奮，那時只要有人注意我，無論怎樣注意我我都很興奮。

　　我說我試試。我估計差不多我能喝到我自己泚出來的尿。我把梆硬的小雞扳得朝了上，然後用力，一股焦黃的水柱幾乎是筆直地射上來，射得比我頭還高，我抓緊時機，探過頭去，用嘴截住尿柱，喝了一大口，嚥下去，又喝了一大口，嚥下去。

　　王泰哈哈大笑起來，問我：「什麼味？伙計，什麼味？」

　　我回憶著尿的味道，撒謊說：「茶葉水味！」

　　「誰還能喝到自己的尿，誰還能？」王泰問著。

　　學生們都說不能。

　　低年級的小學生在操場裏喊：「快來看，六年級的比賽喝尿啦！」

　　王泰對一個學生說：「李栓柱，去打那些小屄養的。」

　　王泰壓低聲音，神祕地問：「哎，伙計們，知道女生怎樣撒尿嗎？」

　　學生們都說不知道。

　　王泰劈開腿，半蹲著，嘴裏發出嗤嗤的聲音，說：「就是這樣。」

　　男生們怪叫起來。

　　王泰讓學生們站在圈的西崖，面朝西。王泰說：「現在我們比賽尿高，看誰尿得最高，二爺我有獎。」

　　十幾個學生排成一隊，王泰在排頭，都用足了勁，十幾根黃的白的清的濁的尿柱泚出去，泚上去，有的碰到男女廁所之間的隔牆上，有兩股尿越過了那堵隔牆。那股最洶湧的尿是王泰的，高羊看得清清楚楚。

　　女廁所響起了一片尖叫，尖叫過後是怒罵。

　　我想不到王泰竟把這件事安在了我頭上。

　　校長把我揪到了辦公室裏，當著好多老師的面，狠狠地打了我一個耳光。校長說：「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

　　校長對一個年輕教師說：「劉要華，你去高疃村，把王泰的爹和高羊的爹叫來！」

　　我哭了，我怕我爹因為我又要吃大苦頭。

　　老年犯人從高羊的尿裏把那個饅頭撿起來，放在雙手之間，用力擠著。饅頭在老犯人的手裏咕唧咕唧地響著，黏黏糊糊的尿液從這犯人彎曲骯髒的手指縫裏冒出來。擠完了，老犯人把手掌放在褲子上擦擦，撕開饅頭就吃起來。

　　「伙計，他吃了，你喝吧，自己的尿自己喝，不髒！」中年人獰笑著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崗哨絕對聽不到。

　　高羊憤怒地盯著這個殺人犯，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個人。你，殺人犯！你，小偷！你，偷兒媳婦的老畜生！貧下中農子弟讓我喝尿，我喝；紅衛兵讓我喝尿，我喝；你們這些罪犯讓我喝尿？他憤怒地：「我不喝！」

　　「你真不喝？」中年犯人嘻嘻地笑著問。

　　「我不喝！」高羊說，他看到老犯人香甜地吃著尿浸過的饅頭，一陣噁心又在咽喉裏翻滾。

　　「喝了吧，伙計，他的話不敢不聽。」年輕犯人說。

　　「政府讓我喝，我沒有法子，」高羊說，「可你們，我也沒得罪你們哇。」

　　「你是沒得罪我們，」年輕犯人勸高羊，「可這是規矩啊！」

　　「喝吧，」老年犯人也勸他，「人嘛，就得學會受委屈，你看，我不是連你的尿都吃了嗎？」

　　中年犯人誠懇地說：「伙計，俺也不是那號霸道人，俺這也是為你好。」

　　高羊猶豫起來，中年人的誠懇使他深受感動。

　　「喝了吧，好兄弟！」老犯人喉嚨裏塞著饅頭，嗚嚕嗚嚕地說。

　　「喝了吧，好大哥！」年輕犯人眼淚汪汪地勸他。

　　高羊鼻子發酸，直想哭，他看著三個犯人，好像看著三個勸自己吞嚥苦口良藥的親人。

　　「我喝……我喝……」高羊嗓子發緊，話都不成句啦。

　　「這就好了，真聽話。」中年犯人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頭。

　　高羊慢慢地跪在水泥地板上，跪在自己剛才漏出來的那攤尿裏。尿裏有一股好聞的蒜薹味。他閉上眼，腦子裏出現了爹和娘的形象，爹頭戴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斗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歐歐地哮喘著。娘歪扭著尖尖的小腳，在雪地裏拉車上坡。他把臉一下子貼在地板上，焦灼的嘴唇觸到了涼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他用力吸了一口尿。蒜薹味，蒜薹味。

　　中年人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說：「兄弟，兄弟，不用喝了……」

　　高羊被中年人扶到床上坐著，他呆呆地坐著，半袋煙工夫不語，嗓子眼裏克魯克魯響著，響一陣就不響了。靜了又有半袋煙工夫，他嘴一咧，哭著說：「爹……娘……兒今日……又喝了自己的尿啦……」

　　……爹頭戴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斗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歐歐地哮喘著，雙手持著一根木棍，站在小學校辦公室裏，可憐巴巴地望著怒氣沖沖的校長：「校長，校長，孩子不懂事……」

　　「什麼不懂事？」校長用力一拍桌子，說，「簡直是個流氓！」

　　「流……氓？」

　　「他把尿泚到女同學頭上啦！」校長問，「是你要他這樣幹的嗎？」

　　「校長……校長……我飽讀詩書……仁義禮智信……男女授受不親……」爹哀叫著。

　　「收起你這套封建主義的骨董吧！」校長說。

　　「我不知道他幹這種丟人的事啊……」爹渾身顫抖著，舉著那根大棍，那根剝了皮的白色柳木大棍，說，「我……我打死他……我打死你啊……不爭氣的東西……沒出息的雜種……你爹的事就夠多啦……你還來鬧亂子……」

　　爹戴著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雜毛從斗笠頂上鑽出來……爹佝僂著……歐歐地哮喘著……雙手舉起那根……剝皮的……白色柳木大棍，對準我的頭砸下來……我歪了一下腦袋……大棍砸在我的肩膀上……

　　「你幹什麼？」校長嚴厲地說，「你跑到哪兒來玩這一套？」

　　校長把爹手裏的大棍撥拉到一邊去，說：「我們決定，開除高羊的學籍。你把他領回家去吧，領回家去打死我們也不管。」

　　「校長，別開除我，別開除我……」我心裏很難過。

　　「留下你耍流氓？」校長白了我一眼，說，「走吧，跟你爹走吧！」

　　「校長……」爹彎著腰，雙手拄著柳木大棍，哆嗦得相當厲害，爹哆嗦著，眼裏流著淚，「校長……求求你啦……讓他畢了業吧……」

　　「別囉嗦啦！」校長說，「王隊長來囉？」

　　我看到王泰的爹王六輪子來了。六輪子隊長領導了我二十年，我給他當了二十年社員。他身材高大，赤著背，一身紅肉。他從不紮腰帶，一條白布肥襠大褲衩子，褲腰上結了一個結，腰裏插一把鐮刀。我叫他六爺，他不用腰帶的技術我們都學不會。六爺的腿上、背上都生過很多毒瘡，結了一片明亮的大巴癩。

　　六爺粗嗓門裏有銅音：「校長，叫俺來幹什麼？」

　　校長說：「王隊長，說了你可別生氣。您家王泰把尿泚到女生頭上啦……這事嗎，不好，教育孩子，家長要和學校配合。」

　　王六輪子說：「這鱉蛋，他在那裏？」

　　校長對一個教師努嘴示意。

　　教師把王泰推到辦公室裏來。

　　六輪子問：「鱉蛋，你往女生頭上泚尿了？那是你泚尿的地方？」

　　王泰低著頭，剝著手指甲，不說話。

　　六輪子說：「誰教你幹這事？」

　　王泰指著我，毫不猶豫地說：「是他！」

　　我吃驚地看著王泰，腦子裡迷迷糊糊的。

　　「他不但自己幹壞事，還教唆貧下中農子弟幹壞事！」校長對我爹說，「事情絕不是偶然的。」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出此敗類……敗類……」爹原地踏步走。

　　「你從小就這麼壞，什麼時候能壞到死？」王六輪子質問我，又責問爹，「你怎養出這種可惡的東西來，？」

　　爹戴著一頂破邊漏尖的斗笠……嚎叫了兩聲……舉起木棍……一定打在我腦袋上了……我喊出了聲？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也弄不清楚喊沒喊出聲，我想喊：爹……我喝了自己的尿……我只是喝了自己的尿……

　　「好兄弟，別難受啦。」中年犯人開導著高羊，「過了這一關，什麼就都好了！你是個能忍的好漢子，忍著、熬著，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你的好日子就來了，你從這兒出去，就再也不用到這兒來了。」

　　老犯人吃光了尿浸饅頭，又喝光了湯盆裏的湯，一節黃蒜薹黏在盆底上，他用手指摳起來，楦到嘴裏去。湯盆邊上沾著一層泡沫和油，他伸出長舌頭舔著，呱唧呱唧舔著，像一條老狗。

　　又一串長長的哨音響起，一個細細的嗓門在走廊裏響起︰「各監室注意啦！馬上熄燈睡覺啦！夜間紀律是︰一、不准交頭接耳；二、不准調換床位；三、不准裸體睡覺。」

　　黃黃的燈光突然消失，監室裏一團漆黑，一片寂靜，高羊聽到三個犯人咻咻的喘息聲，高羊看到六隻眼睛在那咻咻的喘息聲下嗶嗶地閃著磷光，他疲乏無力地坐在床上，聞到那條灰被子發出一股蒜薹味道。成群結隊的蚊蟲飛出去，在黑暗中鳴叫。

　　漫長的一天終於到達了黑暗的終點，他把頭仰到被子上，閉了一下眼，兩滴淚水毫無意義地流下來。他輕輕地、不被任何人聽到的嘆息了一聲，從鐵的窗櫺的縫隙裏，他看到了起重機高大模糊的巨臂，一勾淺黃色的眉月掛在那鐵臂上，顯出十分的溫柔來。

　　第八章

　　　翻臉的猴子變臉的狗

　　　忘恩負義古來有

　　　小王泰你剛扔掉鎌刀鋤頭

　　　就學那螃蟹霸道橫走

　　　──蒜薹滯銷後張扣在街上演唱歌謠，痛罵新任縣供銷社副主任王泰，節錄四句

　　１

　　囚車遠去，黃塵也消散，柏油路上光明奪目，一隻不知何年被車輾死的癩蛤蟆，乾結成一張蛤蟆皮，貼在路面上，好像一幅畫。金菊從路上爬起來，行走至路邊，腿顫，汗流，腦子裏空空蕩蕩，坐在路邊半死不活的草墩上。

　　路外是廣闊的原野，近處是半人高的玉米高粱，遠處是金黃的麥浪。蒜地裸露黑色的肚腹，等待著大豆的種子或玉米的種子，天旱，日頭毒，地已經乾透了。西斜的陽光金黃，照耀萬物，萬物也金黃。鄉政府裏更金黃，那裏葵花開放。

　　她痴坐了一會兒，日頭下沉，霧氣從地上升起，田野歌聲蒼涼。每當夏日傍晚時，涼風習習，農民們便歌唱。他們赤裸的身上蒙著厚厚的塵土，日光削弱，人身體都顯大。牛身體更顯大。一頭黃牛拉著犁杖，正在翻耕蒜地。老遠裏看著，黑土從雪亮的犁鏵上滾下來，滾下來，源源不斷，犁扙後一片光明的黑波浪。

　　金菊很麻木地看著田野裏的景，扶犁老人開口一唱，金菊潸然淚下。

　　日落西山黑了天──扶犁老漢揚起鞭來一甩，鞭梢在牛頭上彎曲著飛舞──二姑娘騎驢奔陽關──

　　唱了兩句，扶犁老人就閉了嘴。隔了一會兒，又唱：日落西山黑了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

　　唱了兩句又不唱了。

　　金菊站起來，用包袱抽抽腚上的土，懶洋洋地往家走。

　　爹死了，娘被捉走了。

　　爹一個月前被鄉黨委書記的車撞死了。

　　娘也不知犯了什麼罪被公安局的囚車拉走了。

　　金菊拐上河堤，下河堤時，大肚子直往前墜，她後仰著身體，踩著滑溜的綠草，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走下河堤，進入生滿垂柳的沙地。沙地很軟，有的地方也硬，硬的地方生長著一些黃綠色的茅草。她手扶住一棵茶碗口粗的垂柳，看著光滑的、褐色與綠色間雜的柳樹皮。一群大個的紅螞蟻在絡繹上樹。她不知道自己該想點什麼，她腦子裏還是空空蕩蕩。後來，她感到腿肚子發脹，又感到腹中的胎兒在拳打腳踢她的五臟六腑。她吸了一口涼氣，彎著腰，屏住呼吸，緊緊地抓住柳樹的幹。

　　她額上流汗眼窩裏流水，肚裏的孩子繼續拳打腳踢著，好像對她有著深仇大恨，她很委屈。她聽到了胎兒的哭聲和罵聲，看到胎兒的模樣，他，他是個男孩，在肚子裏圓睜著眼睛……

　　孩子，你要出來嗎……她試試探探地坐在沙地上，抬起一隻手摸著脹得像皮鼓一樣堅韌的肚皮……孩子，你還不到日子，別急著出來啊……她哀求著腹中的胎兒。胎兒被徹底激怒了，拳打腳踢，雙眼圓睜，大聲嚎哭……從來沒見過睜著眼哭的孩子啊……孩子，你不能急著出來啊……她的手指甲掐破了柳樹的皮……一線溫熱的液體從雙腿之間流出來……孩子，你不能出來啊……

　　金菊嚎哭著，柳林裏黃鸝被她的哭聲驚嚇，「沙沙」地叫著，飛到不知哪裏去了。

　　「高馬哥……高馬哥……快來救救我……」她哭叫著，柳林寂靜，只有她的哭叫。

　　胎兒毫不客氣。胎兒殘酷無情。他圓睜著兩隻血紅的眼，嘶叫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手把著樹幹，困難地站起來，牙齒咬進下唇。胎兒的每一拳腳都使她失去自制地哀鳴一聲，彎一下腰。她的眼前浮動著這個可怕的小東西的模樣。他瘦瘦的，黑黑的，鼻梁很高，眼睛很大，嘴裏生著兩排堅硬的牙齒。

　　孩子……別咬我……你鬆開嘴……別咬我……

　　她弓著腰，腳掌擦著地面，一點點往前蹭著。柳枝沉甸甸地下垂，柳葉上沾著一層蚜蟲。柳枝和柳葉被她的頭頸和肩膀碰動著，蚜蟲沾在她的臉上、脖子上、頭髮上和肩膀上，那線溫熱的液體已經流進了她的鞋裏，與沙土混合在一起，形成黏泥，腳像泥鰍一樣在鞋旮旯子鑽動。她從這棵柳樹挪到那棵柳樹，柳樹們無可奈何地忍受著她的折磨。無數的蚜蟲在暮色裏熠熠生輝，柳枝柳葉上彷彿塗著青油。

　　孩子……你別這樣瞪著我……別這樣……我知道，你在我肚子裏……憋屈得夠嗆……你吃不好……，喝不好……你想出來……

　　金菊摔到了，胎兒大聲啼哭著，用牙齒狠狠地咬著她的子宮壁，一陣撕裂器官的尖利疼痛使她不得不屈起雙腿弓起腰，在地上爬。她的十指像鐵勾子一樣抓進沙地裏去。

　　孩子……你把我咬破了……咬破了……我像狗一樣在地上爬啊……

　　她手腳並用地爬著，肚皮磨擦著沙土，汗珠和淚水點點滴滴打在沙土上，沙地上青煙裊裊。她禁不住慟哭失聲，這個調皮搗蛋的黑孩子把她撕碎了。她特別懼怕這個滿臉兇殘表情的小子。她看到他像蠶一樣蠢動著，用力擴展空間，但包裹著他的是一層膠皮樣東西，彈性極好，他擴展開的地方總是隨著他的一鬆勁又縮了回去，他惱羞成怒，盲目地拳打腳踢還加口咬，他罵著：「王八蛋！你這個王八蛋！」

　　孩子……哎喲我的孩子……你饒了我吧……娘給你下跪啦……

　　孩子被她的哀求感動，鬆開了咬住子宮壁的嘴，拳腳也暫時不做大幅度運動。痛疼驟然減緩。她把濕漉漉的臉猛伏在沙土上，心裏瀰漫著被兒子的寬容喚起的感激之情。

　　夕陽將下，柳梢上溶著一層金。金菊抬起臉，臉上沾滿浮土和沙粒，她看到，村子裏已有乳白色的炊煙升起。她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生怕驚動了憤怒的嬰兒。他蜷縮著，小心兒像雀兒一樣跳躍著。

　　金菊移動到高馬家門口時，紅日已沉下柳梢，村內的大道上，牛鞭脆響，一根根被鹽水浸透了的歌聲把天都唱紅了。

　　※※※

　　想起了你的娘早去了那黃泉路上，

　　撇下了你眾姐妹淒淒惶惶。

　　沒娘的孩子馬兒無韁，

　　你十四歲離家門青樓賣唱。

　　自古笑貧不笑娼，

　　你不該當了婊子硬立牌坊，

　　鬧出了這血案一場！

　　※※※

　　２

　　擁擁擠擠走出黃麻地，已是日上三竿時分，薄霧消盡，天地澄澈，隔著一條蒼白的土路，早望見蒼馬縣農民們種植的數千畝辣椒遍地流火，紅彤彤一片。

　　一鑽出黃麻地，金菊就感到像在眾人面前赤身露體一樣，羞得死去活來。她又退到黃麻地裏。高馬跟進來，催她：「快走啊，縮回來幹什麼？」

　　她說：「高馬哥，青天大白日的，咱不敢走了。」

　　「這是蒼馬縣境，沒人認識咱們！」高馬有些著急地說。

　　「俺怕，要是被熟人碰到怎麼辦？」

　　「不會的，」高馬說，「就是碰到了又怎麼了，咱們是光明正大的。」

　　「咱不是光明正大……高馬，你讓我成了什麼人了……」金菊一腚坐下，哭起來。

　　「好啦，祖宗奶奶！」高馬無可奈何地說：「真是女人，前怕狼，後怕虎，一分鐘就變一個主意。」

　　「我腿痛，走不動啦……」

　　「又放賴了。」

　　「我睏啦……」

　　高馬搔搔頭，搖搖頭，說：「咱也不能住在這黃麻地裏一輩子。」

　　「反正白天我不走。」

　　「那就今天夜裏走。」高馬把金菊拉起來，說，「往深裏走。在這兒太危險。」

　　「我……」

　　「我知道你走不動了！」高馬蹲在金菊面前，說，「我背著你。」

　　他把小包袱遞給金菊，伸手至背後，攬住了她的腿彎子，她順從地伏到了他寬寬的背上。

　　他呼哧呼哧地喘著，黑脖子往前探著，她有些憐愛起來，便用雙膝碰碰他臗骨，輕輕地說：「哥，放下我吧，我自己走。」

　　高馬不語，卻把手往上移了移，一隻巴掌捂住了她一隻屁股瓣兒，輕輕地捏著。那種全身所有內部器官鮮花般開放的感覺又悄悄襲來。她呻吟著，用拳頭捶打著高馬的脖子。高馬腳下被絆，兩個人便隨著黃麻倒下去。

　　黃麻不安地搖晃著。起初是十幾棵黃麻晃動，後來起了風，千萬顆黃麻一起搖晃起來，所有的聲音都被黃麻們的葉片和莖稈摩擦發出的巨大、但十分溫柔的聲音淹沒了。

　　３

　　第二天凌晨，金菊和高馬沾著滿身的露水和塵土，走進蒼馬縣長途汽車站。

　　這是一幢外觀很漂亮的高大建築物，大門上的彩燈尚未熄滅，輝映著紅漆的標牌大字與淡綠色的水泥「拉毛」牆面。夜裏營業的小攤販們沿著進入大門的通道兩側擺開，形成一條走廊。小販們有男有女，都睡眼惺忪，滿臉的疲倦。她還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攤販用手掌遮住嘴巴打哈欠，打完哈欠兩眼裏盈著淚水，被礦石瓦斯燈吱吱叫著的長長的藍色火舌映照著，那姑娘浸泡在淚水裏的雙眼像兩隻半死不活的大蝌蚪一樣，膩膩的、懶懶的。

　　「甜梨──甜梨──買甜梨嗎？」女攤販招呼著。「葡萄──葡萄──買葡萄嗎？」男攤販招呼著。蘋果──秋桃──蜜棗──各色攤販。攤財們興致勃勃地招徠著，各色水果都散著臭氣，遍地廢紙、爛果皮和人的糞便。

　　金菊感到那些攤販們眼睛背後都隱藏著一些什麼，他們嘴裏在叫賣，心裏卻在罵著或是笑話著我。他們都知道我是誰，都知道我這兩天裏幹了些什麼。那個女攤販分明看到了我背上的泥土和揉爛的黃麻葉子。還有那個老頭，像個老畜生一樣盯著我，他把我看成那種女人啦……金匊被巨大的羞愧壓迫得全身緊縮，連腿也不會邁了，連嘴唇都不會動了，她死死地垂著頭，緊緊地抓著高馬的衣角。

　　她又一次感到後悔，感到眼前無路，對未來感到恐懼。

　　她跟著高馬走上臺階，站在骯髒的水磨石地面上，鬆了一口氣。小販們不出聲了，都在低頭打盹。她想，也許是我多心，他們並沒有看出什麼破綻。這時，從大門內走出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女人，她竟然也抬起烏青的眼，恨恨地盯了金菊一眼，金菊被這老女人犀利目光一刺，心頭又一陣發顫，發顫未止，卻見那老女人走下臺階北側，尋一個牆犄腳，退下褲子撒起尿來。

　　大門把手上沾滿油膩，不知被幾千幾萬人摸過。她看到高馬的大手抓住了門把手，心裏又莫名其妙地發顫。大門吱扭知扭地響著被拉開了一條縫，一股惡濁的熱氣撲出來，撲到金菊的臉上，她幾乎要跌倒。

　　她還是跟隨著高馬進了汽車站的大廳。有一個服務員模樣的人打著哈欠在行走。高馬拉著金菊迎上去，擋住了那人的去路。那人是個女的，腆著大肚子，臉上有七八個黃豆大的黑瘩子。

　　「同志……去藍集的汽車幾點開？」高馬問。

　　那人抓了抓肚皮，斜著眼打量著高馬和金菊，說：「我也不知道，你到售票口問問去。」

　　這女人人長得漂亮，嗓音也特別溫柔動聽，她還順手一指，說：「售票廳往那邊走。」

　　高馬連連點著頭，嘴裏說出三個「謝謝」。

　　買票的不多，一會兒就到了窗口。一會兒就買好票。

　　高馬買票的時候，金菊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角。她還打了一個噴嚏。

　　候車室有兩畝地那麼大，站在候車室大門口，金菊十分惶恐，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注視著自己。她低頭看著髒乎乎的衣服和沾滿泥土的鞋子，後悔走得倉促，沒帶上幾件換洗衣裳。

　　高馬牽著她走進候車室，水磨時地板上鋪了一層瓜子皮、糖紙、水果皮，還有黏痰和水。大廳裏熱乎乎的，屁味汗味和說不清楚的臭味混合著，乍聞很難受，幾分鐘也就習慣了。金菊從這股味道裏辨別出了一種屬於女人的味，於是，對這間大廳，她馬上消除了感情障礙。

　　高馬牽著她的手尋找座位。大廳裏有三排看不清顏色的板條長椅，長椅上躺滿了人，也有坐著的，但必在兩個躺著的人之間。他們轉了一圈，終於在讀報欄旁邊的一條長椅上找到了位置。長椅上濕漉漉的，好像孩子剛剛撒上了尿。金菊不願坐下，高馬用大手把板條上的水抹了抹，說：「坐下吧，『在家千般好，出門事事難』，坐下吧，坐下就好啦。」

　　高馬自己先坐下來，金菊皺著眉頭坐下，雙腿麻麻脹脹的。果然覺得坐下就好了。

　　坐在椅子上，背後有了依靠，人也矮下去，她的心情輕鬆。高馬說你可以閉閉眼打個盹，離開車還有一個半小時。她聽話地閉上眼，卻沒有絲毫睡意，坐在椅子上，恍惚還在黃麻地裏，四周是層層疊疊的麻稈，頭上是疏朗的葉片和寒冷的天光。睡不著，她只好睜開眼。

　　漆成灰綠色的讀報欄，四片玻璃被打碎了三片，兩張發黃的舊報紙在碎玻璃裏吊著，一個中年人過來，伸進手去，撕了一角報紙，四周看看，好像膽怯。一會兒就有苦辣的旱煙味飄來，金菊才知道，報紙被撕去做捲煙紙用了。她有些遺憾地想：剛才應該撕塊報紙揩揩凳子。

　　她低頭看鞋，濕泥巴已裂開紋路，她用手指把泥巴剝下來。高馬把身體往近裏靠靠，悄悄地問：「金菊，餓不餓？」

　　金菊搖搖頭。

　　高馬說：「我去買點東西來吃。」

　　金菊說：「不要買了，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哩。」

　　高馬說：「人是鐵，飯是鋼，只要身體好，能幹活，就不愁掙不到錢。你占著座位。」

　　金菊把高馬的小包袱放在身旁，心裏又空虛起來，隱隱地感覺到高馬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似的。她知道這是瞎想，高馬不會扔下自己不管，高馬不是那號人。高馬戴著耳機子站在麥田裏的形影──這最早的印象此時又湧上她的心頭。這些事宛若在眼前，又好像發生了幾百年。

　　她動手解開小包袱，把錄音機拿出來，想聽，又怕被人看到笑話，便又放進包袱裏包好。

　　對面的躺椅上，坐著一個蠟一樣的美人。她頭髮烏黑，披撒到肩頭上，臉色雪白，兩條眉毛像線一樣細，像月牙兒一樣彎。睫毛長得出奇。嘴唇像熟透了的櫻桃，又紅又亮。身穿一件紅旗色的裙子。兩隻奶子高高地挺著，金菊有點替她害羞，她聽人說城裏的女人裝著假奶子。她感到了自己胸前那兩隻沉甸甸地下垂的大奶子，心裏想，怕它長大了難看它偏長大，城裏人盼它長大它偏長不大。事情都這樣顛三倒四。她想起女伴們的話：這東西千萬不能讓男人摸！這東西遭了男人的手，就好比麵團裏加了蘇打，幾天就發起來了。她相信伙伴們的話是真的。因為，她想，我已經嘗到那滋味了，它脹得很厲害。

　　一個男人，自然也是洋氣的男人，把一顆生著鬈毛的頭枕在紅裙子女人的大腿上。紅裙子女人用十根蔥根般的白手指玩弄著那顆頭，梳理那些鬈曲的頭髮。

　　金菊望著他們，紅裙子女人一抬眼，嚇得她趕忙低頭，好像小偷被人家發現一樣。

　　大廳裏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明亮起來，喇叭裏響起召喚去臺鎮的旅客到十號站臺排隊剪票的聲音。女廣播員說著一口不土不洋的話，聽著讓人牙磣。條椅上躺著的人活起來，一群提包挎簍，牽老婆抱孩子的旅客一窩蜂般湧向十號站臺。旅客五顏六色，身體似乎都很矮小。

　　對面的一男一女繼續著他們的動作，旁若無人。

　　兩個手持笤帚的女服務員走到條椅中間來。用笤帚把子敲打著一些屁股和大腿，一邊敲一邊喊：「起來！都起來。」挨了敲打的人有的快速爬起，揉揉眼睛，掏出煙來抽；有的慢慢折起身來，等服務員走過去，又懶洋洋地躺下去睡。

　　不知什麼緣故，女服務員沒有敢敲鬈毛青年。紅裙子女人玩著男人的頭，看著那兩個蓬頭垢面的女服務員，響亮地問：「小姐，去平島的車幾點開？」

　　紅裙子女人一口京腔，不同凡響，金菊如聆仙樂，讚歎那女人長得好，話也說得好。

　　兩個女服務員十分客氣地說：「八點半！」

　　她們的話與紅裙子女人的話一比，差老了成色，金菊瞧不起她們啦。

　　女服務員從大廳的一頭開始掃起地來，大廳裏幾乎所有的男人都在抽煙。有一半的女人在抽煙。有抽煙袋的，有抽煙捲的，有抽喇叭筒子的。大廳裏煙霧騰騰，一片咳嗽聲和吐痰聲。

　　高馬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紙袋走過來。他看看金菊的臉，問：「沒事吧？」金菊回答沒事。高馬坐下，從紙袋裏拿出一個長把梨，遞給金菊，說：「飯店都沒開門，買了點水果，你吃吧。」

　　金菊埋怨道：「你花這麼多錢幹什麼！」

　　高馬把梨子放在褂子上擦擦，喀嚓咬了一口，說：「快吃吧，我也吃。」

　　一個身穿破爛衣衫的青年沿著板條椅，挨人乞討過來。他在一個斜眼的青年軍官面前停住，嘴一咧，顯出滿臉可憐相：「軍官，大軍官，給俺點錢吧……」

　　青年軍官有一張胖胖的圓臉，斜眼骨碌骨碌轉著，說：「沒錢！」

　　「有人民幣也行……」小伙子說：「可憐可憐吧，可憐可憐吧！」

　　「你這麼個大小伙子，好好勞動嘛！」青年軍官說。

　　「我一幹活就頭暈……」小伙子說。

　　青年軍官掏出一盒煙，揭開包裝，彈出一支，叼在嘴裏。

　　「大軍官，不給錢，給支煙抽也行……」

　　「知道這是什麼煙嗎？」軍官的斜眼變成了對眼，摸出一個亮晶晶的打火機，啪嗒打著火，卻不去點煙。火苗子嗤嗤地響著。

　　「是洋煙，軍官，是洋煙……」

　　「知道這洋煙是哪兒來的嗎？」青年軍官說。

　　「不知道。」

　　「這是我岳父從香港帶回來的！」青年軍官說，「還有這個打火機。」

　　「軍官，你碰上個好岳父。您一臉福相。您岳父一定是個大幹部，大幹部女婿一定也會當大幹部。大幹部有錢，送禮的也多，軍官給俺一支煙抽吧！」

　　青年軍官沉思了片刻，說：「不，不，我還是給你錢吧！」

　　金菊看到青年軍官用兩個手指捏著一個亮晶晶的二分硬幣，遞給乞討的年輕小伙子。小伙子咧咧嘴，滿臉苦相，但還是雙手接過硬幣，並深深地為青年軍官鞠了一躬。

　　那小伙子乞討到這邊來了，他左右一看，撇了金菊和高馬，走到紅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面前──鬈毛青年剛剛坐起來。小伙子一弓腰，金菊看到他褲子後邊露出了皮肉。

　　「太太、先生，可憐可憐落魄的人，給點人民幣吧！」

　　「你不感到可恥嗎？這麼強壯的身體，應該去勞動！」紅裙子嚴肅地說，「人總要有點自尊心！」

　　「太太，你的話俺不明白，你給俺兩個錢吧！」

　　鬈毛青年說：「你願意學狗叫嗎？學一聲給你一塊錢！」

　　小伙子說：「願意，你願意聽大狗叫還是願意聽小狗叫？」

　　鬈毛青年對著紅裙子女人一笑，說：「隨便你怎麼叫。」

　　小伙子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狗叫起來，他學得維妙維肖：「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這是小狗叫，一共二十六聲。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這是大狗叫，一共二十四聲，大狗叫加小狗叫一共五十聲，每聲一元，總共五十元，先生，太太！」

　　鬈毛青年與紅裙子女人互相注視著，臉上的顏色黃慘慘的。青年掏出錢包，拿出錢來數數，轉臉問紅裙子：「瑛子，你還有錢嗎？」紅裙子女人說：「只有幾個鋼鏰了！」

　　鬈毛青年說：「大哥，我們旅行時間已很長，這是最後一站，只剩下四十三元錢，欠你七元，你留個地址吧，到家後我們給您寄來！」

　　小伙子接了錢，用手指沾著唾沫，認真數了兩遍。他挑出一張缺了一腳的紅色一元票，說：「先生，這張錢我不要！您拿著。我拿了四十二元，您還欠我八元。」

　　紅裙子女人說：「您好面熟……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您……」

　　小伙子哈哈一笑，說：「您看花眼了，我在這裏要錢要飯，已經十年啦！」

　　鬈毛青年說：「您給我們留個地址吧！」

　　小伙子說：「俺不會寫字，你把錢寄給美國總統吧，讓他轉給我，他是俺舅舅！」

　　小伙子對著漂亮男女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們惶恐地蹦了起來。

　　小伙子熱情地問：「先生、太太，還想聽狗叫嗎？我能學各式各樣的狗叫。」

　　鬈毛青年眼淚汪汪地說：「不聽啦。大哥，您是個好樣的。」

　　小伙子笑得前仰後合，轉身到金菊和高馬面前，低頭一鞠躬說：「大哥大姊，施捨個甜梨吃吧，俺學狗叫學得口渴了。」

　　金菊抓起一個大梨，趕快遞給他。他接了梨，為金菊和高馬鞠了一躬。然後，大口吃著梨，鼻子裏哼著小調，昂著頭，旁若無人，揚長而去。

　　廣播喇叭裏又傳出催促旅客出站臺排隊剪票的消息，紅裙子女人和鬈毛青年拖著帶輪子的皮包，急匆匆地走了。

　　金菊問高馬：「我們還不走？」

　　高馬看看手錶，說：「還有四十分鐘，我也很著急。」

　　這時，長椅上再也沒有人躺著睡覺了。大廳裏人來人往。一個渾身顫抖的老頭在乞討，一個牽著孩子的女人在乞討。一個頭戴鴨舌帽，身穿中山服，手持半瓶啤酒的中年人站在讀報欄前揮舞著酒瓶子演講。他的衣襟上汙跡斑斑，鼻子上去了一塊皮，露著白白的肉。他的胸前還別著兩支鋼筆。金菊猜想他是個幹部。

　　他呷了一口酒，把酒瓶子晃晃，看一眼滿瓶子的泡沫。他的舌頭僵硬，下嘴唇不會動：「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赫魯雪夫說──史大林──你是我再生的父親──中國話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親爹──天堂話就是──史大林──你是俺的親大大──」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屈著膝，摹仿著赫魯雪夫向史大林求情的姿式。他說：「可是──子孫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赫魯雪夫一上臺，就把史大林燒了──同志們，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他又喝了一口酒，「各級領導同志──務必充分注意──萬萬不可粗心大意──哇──」一股泡沫從他嘴裏奔湧出來。他抬起袖子擦擦嘴，說：「九評──蘇共中央公開信──」

　　金菊如醉如痴地看著這個演講的幹部，聽著他嘴裏冒出來的從來沒聽說過的話語。她尤其喜歡他哆嗦著嗓子、彎曲著舌頭說出來的「史大林──」。她的胳膊被高馬捏緊了，高馬低聲說：「金菊，毀了，楊助理員來了。」

　　她一歪頭，全身一陣冰涼。楊助理員、瘸腿的大哥、虎背狼腰的二哥，站在候車室寬大的門口。

　　她抓著高馬的手，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中年幹部呷了一口啤酒，揮舞著胳膊喊：「史大林──」

　　４

　　大屁股吉普車在黃麻地邊緣上顛顛簸跛地行進著，楊助理員伸手拍拍司機的肩膀說：「伙計，停車！」

　　司機一拉車閘，吉普車怪叫一聲，煞住了。

　　楊助理員跳下車，說：「老大，你們不下來輕鬆輕鬆麼？」

　　大哥推開車門，跳下車，往前一踉蹌，站定，身體上下伸縮著。二哥推了一把金菊，說：「下去！」

　　金菊的身外坐著高馬，她的肩膀緊靠在高馬的肩膀上。

　　大哥在車下喊：「下來！」

　　高馬弓著腰跳下車。金菊也被二哥推下車。

　　又是日上三竿時分，蒼馬縣農民種植的大片辣椒遍地流火，一片血紅。黃麻地坦蕩如坻，一望無際，鳥兒無聲無息地在黃麻稍頭上滑翔。望著這黃麻，金菊心裡竟出奇地平靜，她好像早就朦朦朧朧地看到了今天的情景，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她的雙臂被麻繩捆在背後，他們還客氣，只綁住了她的手脖子。他們對高馬毫不客氣，他被五花大綁著，細麻繩深深地殺進了他的肩膀，使他的脖子長長地探出去。看到高馬的樣子，她心裡很難過。

　　楊助理員往黃麻地裡走了兩步，毫無顧忌地撒尿，撒著尿，他回頭說：「老大，老二，你們姓方的都是些十足的窩囊廢！」

　　大哥張口結舌地看著楊助理員。

　　楊助理員說：「連妹妹都讓人拐騙跑了，你們這些笨蛋！要是我，哼！」楊助理員狠狠地瞪了高馬一眼。

　　沒等楊助理員再說什麼，二哥就衝到了高馬面前，攥緊拳頭，對準高馬的鼻子搗了一拳。

　　高馬叫了一聲，連連倒退三五步，才站穩了腳跟，他的胳膀抽了抽，好像要抬手去抹臉，他一定被打暈了，忘記了胳膊已被捆住。

　　「二哥……你不要打他……打我吧……」金菊哀求著，往高馬身上撲。

　　二哥飛起一腳，把她踢進了黃麻地。她和著黃麻倒下，打了一個滾，捆住手腕的繩吐嚕嚕滑開，她團起身，抱住了小腿。腿骨鈍痛，她想這條腿大概斷了。

　　「饒不了妳！」二哥罵道，「妳這個臭不要臉的臊貨！」

　　高馬臉色煞白，兩道黑血從鼻孔裡流出來。那血淅淅瀝瀝地流著，血色由黑漸漸變為鮮紅。

　　「你們……打人犯法……」高馬斷斷續續地說，他的臉上肌肉抽搐著，連嘴巴都抽歪了。

　　「你拐騙人口，才是犯法！」楊助理員說，「你拐騙活人妻，拆散三對夫妻，該判你二十年徒刑！」

　　「我沒犯法！」高馬晃著頭，把鼻血甩出去，「金菊並沒和劉勝利登記結婚，因此她不是活人妻，你們強迫金菊嫁給劉勝利，是破壞婚姻法！要判刑也只能判你們！」

　　楊助理員撇著嘴，對方家兄弟說：「好一張硬嘴！」

　　二哥揮著拳，對準高馬的肚子搗了一拳。高馬叫了一聲親娘，腰弓成蝦米形狀，前踉踉，後蹌蹌，一頭扎在地上。

　　大哥和二哥跳到高馬身邊。二哥用結實的大腳踢著高馬的肋，踢著高馬的背。二哥練過武功，每天晚上都在打麥場上練。他的每一腳都使高馬翻幾個滾。高馬團著身，哀嚎不止。大哥也想踢高馬，但殘腿難以支持身體，等他舉起腿來時，高馬已被二哥踢到別處。大哥總算踢了高馬一腳，但用力過猛，自己也被閃倒，趴在路上，半天才爬起來。

　　「你們別打他……是我要他領我跑的……」金菊扯著一株黃麻滑溜溜的稈子，爬起來，腳一觸地，腿骨上的劇痛電流般上衝腦際，她又跌倒了。她乾嚎著，手把著黃麻，往路上爬。

　　高馬在土路上翻滾著，臉上沾滿了血與泥。二哥毫不留情地踢著他，好像踢著一根沙袋。二哥每踢一腳，大哥就像彈簧般在路上跳起，嘴裏吶喊助威：「踢！狠踢！踢死這個驢雜種！」大哥的臉歪扭著，渾濁的眼裏淚汪汪的。

　　金菊爬到路沿上，手拄著地站起來，歪歪扭扭前撲兩步，二哥跳起轉身，凌空一腳，正中金菊小肚子。金菊嘴裏發出「呱」一聲怪叫，疾速地又滾進黃麻地裏。

　　高馬已經不能出聲，但尚能翻滾。二哥依然一腳接一腳地踢著他。二哥臉上掛滿汗珠。

　　「你們把他踢死了啊……」金菊又爬到路沿上來。

　　楊助理員攔住二哥，說：「行了老二！夠了老二！」

　　高馬滾到路邊的辣椒地裏，臉扎在泥土裏，背朝著天，兩隻手奓煞著，手指根根紫紅，像色彩鮮艷的毒蘑菇。

　　楊助理員有些慌張。他走進辣椒地裏，把高馬翻轉過去，伸手至高嘴邊，好像是試高馬的鼻息。

　　他們把高馬打死了！金菊眼前萬點金星飛迸，金星又變成綠色的光點，那麼多綠色的光點畫著優美的弧線在她頭上飛舞。她伸出手，去捕捉些麼綠光點。總也捕捉不住……總也捕捉不住……有時，好像把一個綠光點握在手心裏，但一張手，它又飛走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從喉嚨深處慢慢湧上來，她一張嘴，看到鮮紅的一團東西緩緩地落在胸前一株枯草上。我吐血啦！她膽戰心驚；我吐血啦……她感到十分幸福，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憂慮、所有的煩惱，頃刻如煙消散，惟餘一絲甜蜜的憂傷縈繞在心頭……

　　楊助理員怒斥著二哥：「你他媽的真是個狠孫！教訓他兩下子就行了，你踢得他快死了啊！」

　　二哥嘟噥著：「你不是罵我們兄弟窩囊廢嗎？」

　　「我罵你們是窩囊廢是罵你們兄弟兩個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我也沒讓你踢死他！」楊助理員說。

　　「死了嗎？死了嗎？」大哥惶惶不安地問，「楊助理員……我可沒踢著他……」

　　「大哥，你說什麼？」二哥雙眼沁血，盯著大哥，「還不為了給你換老婆！」

　　「老二，哥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二哥說。

　　楊助理員說：「別他媽的磨牙鬥嘴了，快把他抬到路上來。」

　　大哥和二哥下路進了辣椒地，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高馬抬到路上來。一放下高馬，大哥就一屁股坐在路上，張著大嘴喘氣。

　　「快把繩子給他解了！」楊助理員命令著。

　　大哥二哥對望一下，不說什麼話，嘴臉上卻都是想說話的樣子。二哥把高馬翻過去，讓他臉朝下，手朝上。大哥就地往前蹭蹭，低頭去解捆綁在高馬手臂的繩子。金菊在成千上萬的綠色光點中，看到大哥那兩隻骨節彎曲的，像兩柄芭蕉扇那麼大的手，那兩隻手抖索得厲害，卻解不開繩結。下嘴咬！楊助理員高喊。大哥可憐巴巴地望望楊助理員，跪在高馬身側，低下頭去，咬那死繩結，大哥那樣子很像一隻啃骨頭的小狗。

　　繩結終於被大哥咬開。楊助理員把大哥撥拉到一邊，用力抽繩子，好像從高馬的肉裏往外抽筋。金菊感到心臟越縮越小，一股股涼氣從背後生出。

　　楊助理員抽出繩子，把高馬翻轉過來，又把食指和中指觸到高馬兩個鼻孔上去，一定是試他還喘氣不喘氣。他們把他打死了！為了我他們打死了他。高馬哥……我的高馬哥……金菊緊縮著的心臟鬆弛了，她沉浸在甜蜜憂傷的幸福中，腥甜的液體又從咽喉深處緩緩爬升。無數碧綠的光點在眼前舒緩地飛舞著，碰撞得黃麻莖葉窣窣作響，陽光燦爛，蒼馬縣的辣椒地裏，千點萬點的溫暖的紅火苗潑地跳動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駒子從辣椒地深處蹦起來，甩著尾巴撒了一個歡，然後，踏著火苗飛跑起來，馬蹄被火苗照耀，恰如耀眼的珠貝。馬脖子下的銅鈴鐺發出一串串清脆悅耳的響聲。

　　高馬的臉腫脹起來，發亮的黑皮膚上滿著凝結的血汙和黑土。他直挺挺地躺著，腿和胳膊都順順溜溜。楊助理員把手縮回來，又把耳朵貼到高馬的胸膛上聽著。金菊聽到了高馬沉重有力的心跳聲，合著棗紅馬駒急促響亮的馬蹄聲，馬蹄聲像小鼓，心跳聲如大鼓。

　　高馬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撇下我一個人……金菊呻吟著。她看到那匹十分熟悉的棗紅馬駒奔跑到路邊來。它在路邊的辣椒地裏慢慢地跑著，馬蹄蹚著游動的火苗，宛若蹚著流動的水。脖子上的銅鈴響得清脆而悠長。馬駒沿著路邊逡巡著，兩顆藍眼睛盯著高馬掛著兩絲平靜微笑的臉。

　　「算你們好運氣！」楊助理員站起來，說，「他還活著，要是他死了，你們哥倆一塊蹲監獄去，一個也甭想跑！」

　　「八舅，您說怎麼辦？」大哥六神無主地問。

　　「為了你們的事，我也跟著倒楣！」楊助理員從口袋裏摸出一隻白色的小瓶子，對著方家兄弟晃一下，說，「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跟張醫生要到的雲南白藥，裏邊有一粒『救命丹』，給這小子吃了吧！」

　　楊助理員蹲在高馬的臉旁，擰開小瓶的塞子，倒出了一粒鮮紅的藥丸，炫耀了一下，說：「扒開他的嘴。」

　　大哥和二哥對望一眼，二哥一歪脖子，大哥蹲下，用粗大的黑手指，扒開高馬的嘴唇。楊助理員捏著那粒藥丸，又炫耀了一下，然後，戀戀不捨地把它填進高馬的嘴裏。

　　「小郭，把水壺拿來！」楊助理員呼喚司機。

　　司機懶洋洋地從車裏鑽出來，提著一個黃漆大半剝落的軍用水壺。他的腮上有一道半圓的凹槽，一定是趴在方向盤上睡覺硌的。

　　楊助理員往高馬的嘴裏倒著水，水裏散出撲鼻的酒氣。

　　四個男人圍著高馬站著，像四根黑木樁。八隻眼都不轉動地死瞅著高馬的臉。棗紅馬駒飛跑著，蹄聲響亮，馬蹄濺起來的火苗疾速滑行著，噗噗噗地響著。馬駒環繞著人群旋轉，把金菊也圈在圈裏。它從黃麻地裏跑過時，黃麻的莖稈就如柔軟的柳條一樣，自動地向兩邊分開，那些綠色的光點碰撞到馬駒光滑的皮膚上，又輕軟地反彈回來。小馬駒……小馬駒……金菊伸著兩隻胳膊，想去摟抱它像綢緞一樣的脖子。

　　高馬的手動了一下。

　　「好啦！」楊助理員興奮地說，「好了！雲南白藥名不虛傳！真他媽的管用！」

　　高馬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楊助理員俯下身去，親切地說：「小子，你撿了一條命！要不是我的雲南白藥救命丹，這會兒你早見到了馬克思啦！」

　　高馬唇邊漾著安詳甜蜜的微笑，對著楊助理員點了一下下巴。

　　「八舅，現在怎麼辦？」大哥問。

　　高馬胸膛裏呼嚕呼嚕地響了一陣，胳膊收回，支起，把頭和脖子從地上拖起來。他的嘴角上哩哩啦啦出一些帶血的絲線。高馬哥……我的親哥……棗紅馬駒把毛茸茸的嘴觸到你的臉上了，它哭啦……高馬的頭掉在地上，又慢慢地舉起來；馬駒用金黃的舌頭舔著高馬哥的臉。

　　「這小子，真頂打！」楊助理員看著踞伏在地的高馬，由衷地讚歎著，「高馬，知道為什麼揍你嗎？」

　　高馬笑著，點點頭。他在看我。高馬哥的臉上都是笑。棗紅馬駒用舌頭舔著他臉上的血跡。

　　「你還敢拐著我妹妹跑嗎？」大哥上下起伏著身體問。

　　高馬笑著，點點頭。

　　二哥抬起腳，又要去踢高馬。

　　楊助理員高叫一聲：「老二，混蛋！」

　　大哥把高馬的小包袱撿起來，用牙咬開包袱的結，包袱裏的東西掉在地上。大哥撲地跪倒，雙手按住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楊助理員說：「老大，這可不好！」

　　大哥的手指伸進嘴裏，蘸著唾沫，數點那沓票子。

　　「老大，這不好！」

　　「八舅，他毀了我妹妹，又費了您的貴重藥，要他賠！」

　　大哥又用那隻濕漉漉的大手，把高馬身上的口袋掏了一遍，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四個亮晶晶的硬幣。棗紅馬駒一揚嘴巴，把硬幣碰掉，大哥急忙把翻滾的硬幣捉住。大哥眼淚汪汪。

　　第九章

　　　舊社會官官相護百姓遭殃

　　　新社會理應該正義伸展

　　　誰料想王鄉長人比法大

　　　張司機害人蟲逃脫了法網

　　　──方四叔賣蒜台路上慘遭車禍，瞎子張扣在公安局前為四叔鳴冤叫屈演唱片段

　　１

　　中午時分，四嬸昏昏沉沉地側臥在床上，感覺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胳膊，便趕緊爬起來，搓搓眼，看著那個頭戴大檐帽，身穿警察服的年輕姑娘白生生的鵝蛋形臉。

　　「四十七號，你為什麼不吃飯？」女看守問。

　　女看守生著兩隻大黑眼，睫毛忽閃忽閃地眨，四嬸從心眼裏喜歡這個俊姑娘。女看守摘下大檐帽，扇著風說：「來到這裏，要老老實實，有什麼問題交待什麼問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該吃飯要吃飯。」

　　四嬸心裏泛起一股熱浪，老眼裏夾著兩泡淚，連連點著頭。女看守留著個男孩子式樣的小分頭，頭髮黑鴉鴉的，更襯出臉蛋子的白淨來。

　　「姑娘……」四嬸撇歪著嘴，想說句什麼，眼淚哽了喉。

　　女看守戴上帽子，說：「好啦好啦，快吃飯吧！相信政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漏掉一個壞人。」

　　「姑娘……俺是個好人，快放俺回家吧……」四嬸哭著說。

　　「你這個老太婆，真是囉嗦！」女看守皺皺眉頭，嘴巴兩邊出了兩個小酒窩，「放你不放你，我說了也不算。」

　　四嬸抬起胳膊擦擦鼻涕，撩起衣襟揩揩眼淚，問：「姑娘，你今年多大啦？」

　　女看守一瞪眼，顯出一副厲害樣子來，說：「四十七號，你不該問的別問！」

　　「俺看你長得這麼俊，心裏喜得不行，就隨口問問。」四嬸說。

　　「你管我多大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問問。」

　　女看守噗哧一笑，說：「二十二啦！」

　　四嬸說：「跟俺家金菊同歲，屬小龍的。俺那個閨女不出息，連你一半也趕不上……」

　　女看守說：「你快吃飯吧，吃了飯好好想想你幹的事，老實坦白交待。」

　　「姑娘，你叫俺想什麼？」

　　「為什麼逮捕你你不知道？」

　　「俺怎麼知道……」四嬸一歪嘴，又哭起來。四嬸哭著說，「俺正在家裏吃飯，吃著穀麵餅子就著紅鹹菜，就聽到大門外有人叫俺，一出門，就有人抓住了俺的手，俺嚇得閉了眼，等俺睜開眼，手脖子上明晃晃的，鎖起俺來啦……俺閨女在屋裏哭，她快要生孩子啦，說了也不怕您笑話，她懷著個私孩子。俺叫著，兩個公安局就把俺拖著跑了，還有個女公安局，個比你高，沒有你俊，心眼比不上你好，她可兇，還踢了俺好幾腳……」

　　「行啦！行啦！」女看守不耐煩地說，「你快吃飯吧。」

　　「姑娘，你心煩啦？」四嬸說，「你們公安局有多少人不好抓，抓俺個老婆子來幹什麼？」

　　「你沒去砸縣政府？」女看守問。

　　「那就是縣政府？」四嬸說，「俺不知道。俺有冤枉，俺老頭子，身體棒棒的，一點病也沒有，生生被他們給壓死啦……」

　　四嬸嗚嗚地哭起來，哭著說著：「姑娘……俺有冤枉……」

　　女看守說：「不許哭，也不許叫我姑娘，叫我看守員，或是叫政府，她們都這樣叫。」

　　「那位大妹妹跟俺說過，要叫政府，不許叫姑娘。」四嬸指指趴在對面灰床上的犯人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弄弄就忘啦！」

　　「快吃飯！」女看守說。

　　「姑……政府，」四嬸指指那個烏黑發亮的饅頭和那缽子蒜薹湯，問，「這飯，要不要錢？糧票？」

　　女看守哭笑不得地說：「你吃吧，不要錢，也不要糧票，敢情你是怕收你的錢和糧票才不敢吃呀！」

　　「姑娘，你不知道，俺老頭子一死，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打架，分家，折騰得一文錢都沒有了……」

　　女看守轉身就走，四嬸問：「姑娘，你找了婆家了沒有？」

　　女看守說：「四十七號！夠了，老瘋婆子！」

　　四嬸說：「現如今的閨女，都是爆仗脾氣，不讓老人開口說話。」

　　女看守把鐵門用力帶上，高跟鞋敲得走廊裏篤篤響著，走到盡頭去了。

　　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吱吱扭扭地響著，好像舊水車的聲音，監獄院裏有樹，樹上有知了的叫聲。

　　四嬸嘆了一口氣，拿起那個黑饅頭，放在鼻子上聞聞，用手掰開，撕下一塊，放在涼透了的蒜薹湯裏蘸蘸，塞到缺牙的嘴裏，嗚嗚呀呀地嚼起來。

　　對面床上的中年女人翻了一個身，仰面朝著天花板，長吁了一口氣。

　　四嬸問：「他大嫂子，你不再吃點啦？」

　　中年女犯人睜著兩隻黯淡無光的大眼，苦笑著搖搖頭，軟疲疲地說：「心口窩裏堵得慌，吃不下去啦。」

　　中年女犯人只吃了半個黑饅頭，剩下的半個放在那張灰色的小方桌上，幾個綠蒼蠅在上邊爬。

　　四嬸吃著饅頭說：「這是陳麥子麵蒸的，有點霉味了，就是這樣，也比穀麵餅子好吃。」

　　中年女犯人不再說話，兩隻大眼直瞪著監室的灰頂，半天也不轉動一下。

　　四嬸吃完饅頭，喝光缽子裏的蒜薹湯，兩眼直盯了半天那塊放在灰桌上正被蒼蠅叮咬著的剩饅頭，不好意思地問：「他大嫂子，你看我這缽子裏沾著這些油花子，枉可惜的，俺撕你塊饅頭皮，擦著它吃了吧？」

　　中年女犯人點點頭，說：「大嬸子，您都吃了吧！」

　　四嬸說：「這是你的口糧，我吃不大對勁。」

　　「我吃不下去，你吃了吧，大嬸子。」

　　「那俺就吃了，」四嬸從床上下來，移到灰桌前，把那塊沾滿蒼蠅屎的饅頭抓在手裏，對中年女犯人說，「他嫂子，不是俺人老嘴饞，細米細麵的，糟蹋了可惜！」

　　中年女犯人點點頭，兩隻灰色的大眼裏突然有兩顆黃淚珠子滾下來。

　　四嬸說：「她嫂子，看你這樣心裏定有什麼難受事？」

　　中年女犯人不說話，大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在腮上滾。

　　「想開點吧，」四嬸也眼淚汪汪地說，「人活著是不容易。俺有時候就想，人哪裏比得上條狗呢？狗有人給它拌糠吃，沒有糠吃泡屎也就飽了。狗身上有毛，不用發愁沒有衣裳穿。人呢，既要操持著吃，又要操持著穿，忙忙碌碌一輩子，到老來，養著好兒女還好，養不著好兒女還得挨打受罵……」

　　四嬸抬起手背擦擦流到臉上的老淚。

　　中年女犯人把身一翻，臉埋在被子裏，嗚嗚地大放悲聲，那兩個肩，顫抖得厲害。

　　四嬸顫巍巍地下了床，挪到中年女犯人的床邊上坐下，用手拍打著她的肩頭，說：「他大嫂子，快別這樣啦，看開了就好了。這個世界，本不是咱這號人活的，人都是命，沒下生就定好了的，該著你當官當將，該著你為奴為婢，都是改不了的……咱老姐妹們關在這裏，也是天老爺早給安排好了。這裏還好，有床、有被，吃飯也不要糧錢，就是這窗戶小了點，憋氣……想開點吧，實在活不下去，尋思個方方就死……」

　　女犯人哭聲更大了。站崗的兵把臉貼到鐵窗上，大聲說：「四十六號，不許哭！」

　　崗哨用巴掌拍著窗戶上的鐵棍，說：「不許哭，你聽到了沒有？」

　　女犯人的哭聲低下去，肩膀還顫抖著。

　　四嬸挪回自己床上，脫了鞋，盤腿坐著，蒼蠅們滿室裏飛動，嗡嗡聲一陣大一陣小。褲腰裏有些癢，四嬸伸手摸出一個肉乎乎的東西來，貼近眼一看，是個灰白的大虱子，便放在兩個大拇指甲蓋之間，把那虱子擠成一張皮。四嬸記得家裏是沒有虱子的，便疑心這監室的床鋪上有，拉起灰被子一看，褶縫裏果然有堆堆的虱子在爬動，她興奮地歐了一聲，說：「他大嫂子，被上有虱子！」女犯人沒吭聲，四嬸也不管她，把腚往被子近前挪了挪，專心捉起虱子來。用指甲蓋擠虱子太費勁，四嬸就把虱子扔到嘴裏去，前門缺牙，放在後槽牙上，咯崩咯崩咬，咬死一個吐出一張虱子皮。那虱子裏有一股甜滋滋的味，四嬸嚼得上了癮，把什麼痛苦啦、煩惱啦，忘得乾乾淨淨。

　　２

　　中年女犯人的嘔吐聲把四嬸驚擾了。她揉揉找虱子累花了的眼，把沾在嘴唇上的虱子皮抹掉，虱子皮沾在手背上，四嬸把它們擦到牆上。

　　女犯人在乾嘔，大張著嘴巴，卻不見嘔出什麼來，四嬸拖拉著鞋過去，捶打著女犯人的背，口裏連連發出嘆息。

　　女犯人嘔了一陣，抬手擦擦嘴角上的涎線，有氣無力地躺倒，閉著眼，大聲喘氣。

　　四嬸問：「他大嫂子，你是不是那樣了？」

　　女犯人睜開無光彩的眼，定定地看著四嬸，好像不明白話的意思。

　　「他嫂子，俺是問你，是不是有喜了？」

　　女犯把嘴一咧，嗷嗷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叫：「我的孩子……我的愛國……」

　　「他嫂子，他嫂子，快別這樣，快別這樣，」四嬸勸著她，「你有什麼苦處，就對俺老婆子訴吧，憋在心窩裏難受……」

　　「大嬸……俺那愛國死了，俺夢到他死啦……他被人打破了頭，滿臉是血，那血流啊流啊……一會兒工夫，一個白胖的大小子，就成了一張皮……像您咬死那些虱子皮一樣……俺抱著他，叫他，他睜開眼，說，『娘，咱什麼時候上俺姥姥家去？俺姥姥家那條母狗該養小狗了吧？養了六個，還沒睜開眼呢。你跟俺姥姥說說，讓她給我留一條，我要條黑的，公的，我不要母的，母狗招狗……』俺愛國牽著那條小黑狗在河堤下跑，小黑狗脖子上掛著個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著……俺愛國臉蛋子紅撲撲的，兩隻大眼，黑得能照出人影來……河堤的漫坡上都是花，有紫勾勾的野茄子花，有白生生的瓜萎花，有淡黃色的苦菜子花，還有粉紅的野芙蓉花……俺愛國一個小男孩家，偏偏像個女孩似的，喜歡花，他採了些紫花、白花、藍花、紅花、黃花，紮成一把，舉到俺鼻子底下，俺愛國說，『娘，你聞聞，香不香……』俺說，『香！香！』俺愛國摘了一朵白花，說，『娘，你蹲下。』俺說，『要娘蹲下幹什麼？』俺愛國說，『讓你蹲下嘛！』俺愛國性子巧，一句話不來眼窩裏淚水就打轉。俺趕快蹲下。俺愛國把那朵白花插在俺頭髮裏，說，『俺娘戴花啦，俺娘戴花啦！』俺說，『孩子，戴花要戴大紅花，你怎麼給娘戴小白花呢？』俺愛國說，『小白花比大紅花好看。』俺說，『孩子，戴白花不吉利，人家都是死了人才戴小白花哩！』俺愛國嚇壞了，哭著說，『娘，你可別死，我死了你也別死』……」

　　中年女犯人又嗚嗚地哭起來。

　　監室門嘩啦一聲打開，一個持著上刺刀的槍的哨兵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張白條子，喊道：「四十六號，出來！」

　　中年女犯人停住哭，肩膀還是一抽一抽地搐著，腮上還掛著淚。

　　持槍士兵身旁站著兩個白衣警察，左邊一個男的，手裏提著一副黃橙橙的銅手銬子，像金鐲子一樣，右邊一位女的，個子不高，腰粗腚大，臉上生著白頭紅粉刺，嘴角上長著個小黑瘤子，瘤子上生著幾根黑毛。

　　「四十六號，出來！」

　　中年女犯人趿拉著鞋子，疲疲沓沓地往門口蹭，一出門口，男警察就把那副金鐲子給她套在手脖子上。

　　「走！」男警察說。

　　中年女犯人回頭看了一眼四嬸，那眼裏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四嬸嚇得夠嗆，坐著，手腳都不會動，就聽著那鐵門咣噹一聲又關上了，站崗的兵、兵的耀眼的刺刀、白警察、灰女人，一晃都不見了。四嬸的眼睛一陣發辣，監室裏頓時一片漆黑。

　　３

　　他們把她押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四嬸沉思著，傾聽著，鐵籠外的院子裏傳來知了的噪叫，更遠地方，也許是那條寬闊的大馬路上吧，則傳來巨大的鋼與鐵撞在一起的聲音。監室裏慢慢又光明起來，綠蒼蠅在頂棚下飛著，像藍色的小流星一樣。中年女犯人走了，四嬸感到孤單緊張。她發現自己還坐在四十六號的鋪上，恍恍惚惚地記起是不許隨便變動床位的，這是那個長得很俊的女政府昨天晚上掌燈時叮囑過的。一隻綠油油的小蟲子在手上爬著，她抬手捻死了它，它的殘破肢體裏滲出一些黃黃的液體，散發著一股辣乎乎的味道，四嬸想到了蒜薹的味道，像，又不是太像。女犯人被押走，四嬸不停地回想她哭的情形，回想著她帶著她的愛國在河堤漫坡上採花的情景。她掀開了女犯人的被子，一股腥氣撲過來，被子上嘎渣著黑乎乎的東西，像屎又像乾血。四嬸用手指刮著那些東西，刮得吱吱呀呀地響。被縫裏也堆著一些虱子，她抓了幾個，塞進嘴裏，嚼著，嚼著，臉一抽搐，落了淚。四嬸想起四叔捉虱子的情形來。

　　院子裏陽光很旺，四叔靠在牆上，赤著背，棉襖攤在膝蓋上，把虱子從衣縫裏揪出來，放在一隻盛滿了清水得破碗裏。碗裏漂著一層虱子。四嬸說：「老頭子，猛捉，捉滿了用油炒炒，你就著虱子喝酒。」

　　那時候金菊還小，依偎在四叔身邊，問：「爹，你怎麼招來這麼多虱子？」

　　四叔說：「窮生虱子富生疥！」

　　四叔揪出一個大虱子，放在水碗裏，金菊用一根草棍撥拉著那些虱子玩耍，一隻禿頭老母雞走到水碗邊，歪著頭看那些虱子。

　　金菊說：「爹，雞要吃虱子！」

　　四叔把母雞咋呼走，說：「好不容易抓的，你來吃！」

　　金菊說：「爹，給它吃個吧，讓它多下蛋！」

　　四叔說：「我在湊數呢，西村王先生跟我要一千個虱子。」

　　金菊問：「他要虱子幹什麼？」

　　「兌藥！」

　　「虱子還能入藥？」

　　「天底下萬物，樣樣都是藥。」四叔說。

　　「你抓了多少了？」

　　「八百四十七個啦！」

　　「我幫你抓吧？」

　　「不用你，王先生交待啦，不能經女人的手，經了女人手，兌藥就不靈驗啦。」

　　金菊趕忙縮回手。

　　「當個虱子也不容易，」四叔說，「沒聽人說？兩個虱子，一個城裏的，一個鄉下的，在路上走碰了頭。城裏的虱子問：『鄉下的大哥，你要去哪裏？』鄉下的虱子說，『到城裏去，你呢？』城裏的虱子說，『我到鄉下去。』『去幹什麼？』『去找食吃呀！』『你快別去了，我被餓得沒法，正想去城裏找活路呢！』城裏的虱子問鄉下的虱子是怎麼回事，鄉下的虱子說，『鄉下的破棉襖，一天三時找，一時找不到，不是用棍敲，就是加嘴咬！我們的人不是被敲死就是被咬死，我活著出來就不容易了。』鄉下的虱子哭著說。城裏的虱子嘆了一口氣說：『我尋思鄉下比城裏能好點，正想去呢，沒想到更壞。』鄉下的虱子問，『城裏怎麼樣，城裏總比鄉下好。』城裏的虱子說，『好個屁！城裏的綾羅綢緞，一件套一件，三天兩時洗，一天五時換，不用說吃，肉都撈不到著，不是烙鐵燙，就是開水灌。我活著逃出來也不容易。』兩個虱子抱在一起哭了一場，左思右想沒了活路，就找了個井，一塊跳下去，自殺了！」

　　金菊咯咯地笑起來，說：「爹，你真能瞎編！」

　　金菊的笑聲在四嬸的耳邊回響著，四嬸抽抽鼻子，咬死一個虱子。過去的美好生活圖畫使她有些難受。她不抓虱子了，下了床，赤著扁扁的腳，走向鐵窗，鐵窗挺高，窗沿齊著她的額頭。她只好退回來，爬到床上，站起來，從窗口望出去，望到了走廊外一道鐵絲織成的網，網外是一片菜地，菜地裏有黃瓜，有茄子，有扁豆角，扁豆蔓發黃，茄子正開著花，紫紫的一片，有兩隻白粉蝶在菜地裏飛著，有時鑽到扁豆架裏，有時有站在茄子花上。

　　四嬸坐下，手又伸進被縫裏去摸虱子。

　　「老頭子，該起來了！」四嬸用腳勾了一下四叔。

　　４

　　胡同東邊高直楞家的鸚鵡叫到第四遍上，四嬸用腳勾了一下四叔，說：「老頭子，該起來了，鸚鵡都叫了四遍啦！」

　　四叔坐起來，披上一件夾襖，裝上一鍋煙，點著，抽著煙，聽著那些鸚鵡們夢囈般的叫聲，四叔說：「你到院子裏看看天上的星去！我總不信鸚鵡叫，一些玩的鳥，又不是公雞，也能報時辰？」

　　「人家都說鸚鵡很靈。」四嬸的眼在暗夜裏神祕兮兮地亮著，「你去看過那些鳥嗎？綠毛的，黃毛的，紅毛的，什麼色的都有，嘴巴都勾勾著，扎到毛裏去，眼珠都晶晶亮。人家都說這些鳥邪魔鬼祟的，高直楞發的是鬼財，我看著也不地道。」

　　四叔不答腔，把那煙袋鍋子抽得通紅。鸚鵡們的叫聲從暗夜裏傳來，高一陣低一陣，四嬸眼前跳動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鳥兒，它們用眼斜看著她。

　　她拉起被子，蓋住腿，有些害怕，盼著中年女犯人能快回來。走廊裏又有當兵的在叫號，又有人踏踏地走步。

　　走到院子裏，四嬸身上涼森森的，一隻貓的油滑身影在牆頭上一閃就不見了，她打了一個顫，把脖子往裏縮縮。抬頭看天，天上星光燦燦，天河東南西北，河裏的星比去年好像密集。她尋找著那並排著的三顆星，它們在東南方向掛著，半個黃月亮在東天邊上露出頭，天才半夜。她走進東牆根新蓋起的牛棚裏，摸著黑給春天新買的花母牛槽裏添了一簸箕草。母牛趴在地上回嚼著，兩眼綠幽幽的，一聽到槽裏草響，它呼地爬起來，頭往前衝，彎彎的牛角正撞在四嬸的額頭上。四嬸捂著頭罵一句：「你這個死牛，碰死我啦。」

　　母牛刷啦刷啦地吃著草，四嬸轉到槽後，摸摸它的肚子，心裏想著：再有三個月，它就該生小牛啦。

　　「什麼時候啦？」四叔問。

　　「才半夜，你再打會兒盹吧。」四嬸說，「我又餵了一遍牛。」

　　「不睏啦，」四叔說，「也該走了，昨天白跑了一趟，今日得早走，母牛又走不快，磨蹭到縣城，天也就亮了，五十里路吶。」

　　「俺就不信有那麼多賣蒜薹的？」

　　「你不信也得信。滿街都是人，車，牛車，馬車，拖拉機，腳踏車子，還有摩托，從冷庫排隊，一直排到鐵路北，都是蒜薹，都是蒜薹，聽說冷庫裏快裝滿了，再收兩天就不收啦！」

　　「這年頭，賣點什麼也不容易。」

　　「再待會兒，把老大和老二叫起來，讓他們裝上車，套上牛！」四叔說，「我也受夠了，被金菊這個雜種折騰的，心臟出毛病啦，一動彈就心慌。」

　　「他爹，這兩天老大和老二嘀咕著要分家，你知道？」

　　「我又不瞎，還看不出來，老二是怕老大影響他找老婆，老大一看金菊鐵了心跟高馬，三換親散了湯，也想分出去光棍一條過日子啦。這些雜種！」四叔憤憤地說，「賣了蒜薹，再蓋三間屋，就分家。」

　　「金菊跟咱倆過？」四嬸問。

　　「讓她滾！」四叔說。

　　「高馬能拿出一萬元？」

　　「那小子能吃苦，今年包了四畝『叫行』地加上自己的二畝，一共種了六畝蒜，我那天從他的蒜地邊走，看到他的蒜長得頭一份好，我估摸著他能拔六千斤，六千斤就是五千塊，咱先要過來，那五千塊，讓他明年還，便宜了這個小雜種！我不能讓她把個私孩子養在家裏！」

　　「金菊去了，高馬的錢都給了咱，少受不了罪……」

　　「你還去可憐她？」四叔把煙袋往炕沿上一磕，忽地跳下炕，「餓死個雜種才好。」

　　四嬸聽到四叔到牛棚裏看了看。又聽到四叔敲著西間的窗格子叫：「老大，老二，起來，幫我把蒜薹裝到車上！」

　　四嬸也下了炕，點著燈，掛在門框上，然後，從缸裏舀了一瓢水，倒在鍋裏。四叔問：「你往鍋裏倒水幹什麼？」

　　「熬點湯給你喝。」四嬸說，「要走半夜路呢！」

　　「你給我省著點吧！」四叔說，「我坐在車上，走什麼路？你弄點水把牛飲飲吧！」

　　老大和老二走出屋來，站在院子裏。夜氣很涼，他們都縮著膀子，一聲不吭。

　　四嬸往一隻瓦盆裏添了三瓢水，抓了一把麩皮撒在盆裏，又找了根燒火棍攪了攪，端到院裏甬路上。

　　四叔拉出母牛來，讓它喝水。母牛呆呆地站著，嘴唇呱嗒呱嗒響著，卻不喝水。

　　四嬸招喚著母牛：「喝喝喝……喝點水……」

　　母牛站著不動，身上散著熱烘烘的臊味。鸚鵡們又噪叫起來，叫聲像一團雲，飄過來又飄回去。那半黃月升高一些，照在院牆上，黃黃的一片。星光黯淡了一些。

　　「再給它加點麩皮。」四叔說。

　　四嬸又抓來一把麩皮撒在瓦盆裏。

　　四叔拍拍母牛的角，說：「喝吧。」

　　母牛低下頭，鼻息吹得瓦盆裏水響，然後，咕嘎咕嘎地喝起來。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四叔不滿地咋呼著兩個兒子，「快把車抬出去，把蒜薹裝上！」

　　老大和老二把地板車的架子抬出去，又把車軸和車輛拿出去裝上。村裏賊多，不敢把車放在門外。蒜薹在南牆根下堆著，都捆成了把，上邊罩著塑料布。

　　四叔說：「提桶涼水潑潑，省著掉分量。」

　　老大提了桶水，用瓢舀著，嘩啦嘩啦往蒜薹上澆。

　　四嬸說：「讓老二跟你一塊去不好？」

　　四叔說：「不好！」

　　「死犟死犟的！」四嬸說，「到縣裏去買點好飯吃吧，沒乾糧捎了。」

　　「不是還有半個穀麵餅子嗎？」四叔問。

　　「都好幾頓了。」四嬸說。

　　「你拿給我吧！」四叔把牛拉出大門，套好了車，回來，披上破棉襖，把半個涼餅子揣到懷裏，找一根樹條子挾著，走出了大門。

　　「越老越糊塗，」四嬸說，「讓老二去賣還不行？真是糊塗。」

　　老二冷笑一聲，說：「俺爹怕我貪汙哩！」

　　老大則說：「老二，爹是心疼咱。」

　　「誰要他心疼？」老二嘟嘟噥噥地說著，回屋裏睏覺去了。

　　四嬸長嘆一聲，站在院子裏，聽著牛車的嘎吱聲，漸漸消逝在朦朧的夜色裏高直楞家的鸚鵡門發瘋地叫著，四嬸惶惶不安，在院子裏著，滿身塗著蒼黃的月光。

　　監室的鐵門又被推開，警察取下四十六號手脖上的銬子，她疾走兩步，撲到床上，好像死人一樣。

　　趁著警察關門的當兒，四嬸哀求著：「政府，行行好，放俺回去吧，俺老頭子的『五七墳』到了……」

　　回答她的，是鐵門的一聲巨響。

　　第十章

　　　仲縣長你手按心窩仔細想，

　　　你這父母官生著啥樣心腸

　　　你要是昏官就高枕安睡

　　　你要是清官就鳴鼓出堂

　　　──蒜薹滯銷後，數千百姓到縣政府請願，縣長閉門安睡，不出理事，瞎子張扣站在縣政府高臺階上，蒼涼演唱之片段

　　１

　　金菊挨到高馬家院子，哀鳴一聲，便跌翻在地。那男孩怒目圓睜，雙手攥拳，怒吼著：「放我出去！他媽的，你放我出去！」

　　「高馬……你來……來幫我一把……你來管管你的兒子……」

　　她爬過院子，爬過門檻，手扶著門框站起來。高馬家徒四壁，生滿紅銹的鍋裏，汪著一窪黑水，幾隻老鼠從鍋臺後跳下來。屋裏亂糟糟的，好像衝進過一頭牛。一種不祥的感覺爬上她的心頭。

　　她趁著那孩子拳打腳踢的間隙哀叫著：「高馬……高馬……」

　　那孩子打了她一拳，說：「你別叫了，高馬也犯了罪，跑了！碰上你們這樣的爹娘，算我倒楣！」男孩又踹了她一腳，她抽了一口冷氣，叫一聲天，眼前一黑，就栽倒了，她的頭髮碰到那張沒被大哥和二哥砸爛的桌子上。

　　爹已經打累了，坐在門檻上抽煙；娘也打累了，坐在風箱上喘著氣抹眼淚。

　　她蜷縮在牆旮旯裏那堆爛草上，不哭，也不叫，臉上掛著一絲微笑。

　　大哥和二哥回來了。大哥提著兩隻鐵皮水桶，一串乾辣椒，二哥推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車架子上夾著幾件半新的軍裝。兄弟二人氣喘吁吁地站著。二哥說：「這小子，家裏沒有值錢的東西啦！」大哥說：「老二要把他的鍋砸了，被我勸住了，給他留著吧，事不能做得太絕。」

　　「你說，還跟高馬跑不跑了？」爹的火氣又上來了。

　　她的耳朵裏響著高馬的錄放機放出的歌唱聲，爹的話語遠遠的，似乎與自己無關。

　　「聾了？你爹問你，跑不跑啦？」娘從風箱上蹦下來，用燒火棍戳著她的額頭問。

　　她閉著眼，輕輕地說：「跑。」

　　「打！打！打！」爹從門檻上跳起來，跺著腳喊，「吊起來，吊起來，我就不信制不服這個雜種！」

　　大哥說：「爹，不能啊，金菊是我的親妹妹，她是一時糊塗，罵幾句就行了。妹妹，你是明白人，你知道不？你這一私奔，把咱全家的臉都給丟了。要被人家戳好幾輩子脊梁骨，快給爹娘認個錯，以後就安心過日子吧。年輕人，誰也不敢說不犯點糊塗，好妹妹，快向爹娘認個錯。」

　　金菊輕輕地說：「不。」

　　「吊起來，給我吊起來！」爹暴怒地吼叫著，對大哥二哥說，「你們兩個，死了？聾了？」

　　「爹，這……」大哥滿眼狐疑地說。

　　「我養的閨女，要她死她就死，誰能管得了？」爹把煙袋別在腰裏，斜楞著眼對娘說，「你去給我把大門插上！」

　　娘渾身哆嗦著說：「她爹……就隨了她吧……」

　　「你也想挨揍？！」爹抬手給娘一巴掌，說，「快去插大門。」

　　娘倒退了兩步，迷濛著眼，轉身，像一個紙人一樣，晃晃蕩蕩走向大門，金菊心裏替娘難過。

　　爹從牆上摘下一條指頭粗細的新麻繩子，抖摟開，命令大哥二哥：「剝了她的衣裳！」

　　大哥臉色煞白，說：「爹，我不要那個老婆了，你也別打她了！」

　　爹掄起繩子抽在大哥彎曲的腰上，大哥的腰猛地伸直了。

　　大哥和二哥走上前來，都把頭歪到一側，摸摸索索地來解她的扣子。金菊撥拉開他們的手，自己把褂子脫下來，又把褲子脫下來。她穿著一件破汗衫，一條紅褲衩，站著。

　　爹把繩子頭扔給大哥，說：「綁起她的胳膊來！」

　　大哥攥著繩子頭，說：「好妹妹，你快跟爹告了饒吧！」　　

　　金菊搖搖頭說：「不。」

　　二哥把大哥推到一邊，把金菊的雙臂別到身後，用麻繩栓住了她的手脖子。二哥說：「想不到咱家裏還出了一個寧死不屈的黨員！」

　　金菊咧開嘴笑了。

　　二哥把繩子扔到梁頭上，看著爹。

　　爹說：「吊起來！」

　　二哥用力拽起繩子來。她感到胳膊拉直了，胳膊上的條條筋肉都抻直了，肩上的骨頭咯崩咯崩響著，胳膊上的皮也繃緊了，汗水突然湧了出來，她的牙死咬著嘴唇，但一串哀嚎還是不可遏止地從牙縫裏竄出來。

　　爹問：「說，還跑不跑啦？」

　　她用力把頭抬了抬，說：「跑！」

　　「拉，拉，拉上去！」

　　她眼前飛舞著綠色的光點，耳邊響著火苗燃燒的嗶剝聲，黃麻的影子在眼前晃動著。那匹棗紅色的小馬駒站在高馬的身旁，伸出紫紅色的舌頭，舔舐著他臉上的汙血和灰塵，一道道金黃的迷霧從路面上升起，從萬畝黃麻地裏升起，從蒼馬縣的辣椒地裡升起，棗紅馬駒在金黃迷霧裏時隱時顯……大哥的臉是青的，二哥的臉是藍的，爹的臉是綠的，娘的臉是黑的，大哥的眼是白的，二哥的眼是紅的，爹的眼是黃的，娘的眼是紫的。她看著他們，她懸空立著，微笑著搖了搖頭。心裏有很大的欣慰。爹又高叫了一句，她看著爹的綠臉黃眼，微笑著搖了搖頭。爹跳到院子裏，拿了一條使牛的鞭子來，抽打著她，鞭梢打在皮肉上，她感到灼熱……

　　等她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又蜷曲在牆旮旯裏，爹娘住的房間裏有好多人在說話，好像還有那個楊助理員的聲音。

　　她手扶著牆壁站起來，頭大腳輕，跌進爹娘的炕前。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也不看是誰扶住自己，尋找著爹娘的臉，她說：「你們能打就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是高馬的，我和他睡了覺，我懷上了他的孩子！」

　　說完了話，她放聲大哭起來。

　　她聽到爹說：「我成全你們！告訴高馬，讓他拿一萬塊錢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她笑了。

　　２

　　那個眉眼酷肖高馬的孩子怒目直視著她，吼叫著：「讓我出去！讓我出去！你不放我出去，你算個什麼娘？」

　　她眼裏流著血，推開棗紅馬駒長方形的冰涼頭顱，說：「孩子，娘想明白啦，你別出來了，你出來幹什麼？你知道這外邊的苦處嗎？」

　　男孩停止了掙扎，問：「外邊是什麼樣子，你說給我聽聽。」

　　她把正用溫暖的紫舌舔著她的臉的棗紅馬駒推開，說：「孩子，你聽到鸚鵡們的叫聲了嗎，你好好聽聽？」

　　男孩豎起了耳朵，認真諦聽著。

　　「這是高直楞家的鸚鵡群，有黃的，有紅的，有藍的，有綠的……五顏六色，色色俱全。它們都生著彎勾嘴，頭頂上高挑著一撮翎毛，它們吃肉，喝血，吸腦子。孩子，你敢出來嗎？」

　　男孩好像感到了恐懼，把身體緊縮了起來。

　　「孩子，你看，那遍地的蒜薹，像一條條毒蛇，盤結在一起，它們吃肉，喝血，吸腦子。孩子，你敢出來嗎？」

　　男孩的手腳盤結起來，眼睛裡結了霜花。

　　「孩子，娘當初也像你一樣，想出來見世界，可到了這世界上，吃了些豬狗食，出了些牛馬力，挨了些拳打腳踢，你姥爺還把我吊在屋梁上用鞭抽。孩子，你還想出來嗎？」

　　男孩把脖子也縮了進去，整個身體團成了一個球，只有那兩隻大眼睛還是可憐巴巴地睜著。

　　「孩子，你爹正被公安局追捕著，你爹家裡窮得連耗子都養不住了，你姥爺讓車壓死了，你姥姥被抓走了，你兩個舅舅分了家，家破人亡，無依無靠，孩子，你還想出來嗎？」

　　男孩閉上了眼睛。

　　棗紅馬駒從敞開的窗戶裡把頭伸進來，用溫暖的舌頭舔她的手背，馬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著。她用另一隻手撫摸著馬駒平整的腦門，和它的深深的眼窩。馬駒的皮膚光滑涼爽，好像高級的綢緞。她的眼裡盈了淚，她看到馬駒的眼裡也盈出了淚。

　　男孩又蠕動起來，他瞇著眼說：「娘，我還是想出去看看，我看到了一個圓圓的火球在轉動著。」

　　「孩子，那是太陽。」

　　「我要看看太陽！」

　　「孩子，不能看，它是一團火，它把娘的皮肉都烤焦啦。」

　　「我看到遍野裡都是鮮花，我還聞到了它們的香味！」

　　「孩子，那些花有毒，那香味就是毒氣，娘就要被它們毒死了！」

　　「娘，我想出去，摸摸紅馬駒的頭！」

　　她抬手打了棗紅馬駒一巴掌，馬駒一愣，從窗戶跳出去，嗒嗒地跑走了。

　　「孩子，沒有紅馬駒，它是個影子！」

　　男孩閉死了眼，再也不動。

　　她從牆角上找到一根繩子，拴在門的上框，下端挽成一個圓圓的套，又找來一根小凳子，踏著。她用手摸摸繩套，繩子粗糙扎手，她有些猶豫，想找點油抹在繩上，這時窗外響起棗紅馬駒的嘶鳴，為了防止男孩再被驚醒，她趕快把頭伸進套裡去，然後一腳踢飛了凳子。紅馬駒從窗戶裡伸進頭來，她想伸手再去摸一下那光滑冰涼的馬額頭，但胳膊抬不起來了。

　　第十一章

　　　天堂縣曾出過英雄好漢

　　　現如今都成了鬆包軟蛋

　　　一個個只知道愁眉苦臉

　　　守著些爛蒜薹長吁短嘆

　　　──張扣鼓動蒜農衝進縣府演唱歌詞斷章

　　１

　　高馬從牆上跌下來，聽到牆頭上兩聲槍響，青煙飄飛，泥土刷刷下落。他跌在一戶人家的豬圈裏，砸得糞泥迸濺，兩頭克郎豬突然受驚，哐哐地叫著，滿圈亂竄。他急不擇路，一頭鑽進豬屋子裏，頭上嗡地一聲響，緊接著腮上、頭皮上幾處針扎般的刺痛。睜眼一看，豬屋的秫秸把下，倒懸著一個碗口大的馬蜂窩，被他的腦袋撞了，數百隻馬蜂驚飛著，像一團旋轉的黃雲。他嚇得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忽然想到警察很快就會來搜查，就抱著腦袋竄出豬屋，攀著半人高的圈牆，聳身一跳，跳到一個柴草垛後，又轉到院子當中。他愣頭愣腦地往東衝去，胳膊卻被扯住了。倉忙中回頭一看，見到一張白白淨淨的面孔，才憶起這是鄉村小學裏朱老師的家。朱老師的腰被紅衛兵打斷過，弓著不直，近視眼鏡腿上纏著膠布。

　　高馬不由自主地摹仿了舊戲裏的動作：雙膝跪地，口稱老師救命，警察為了蒜薹的事正在抓我。

　　朱老師拉著他的手，把他帶進一間黑乎乎的房子，房子裏擺著些零七碎八雞毛蒜皮，牆角上立著一隻大甕，甕裏漚著紅薯葉子豬飼料。

　　「跳進去！」朱老師說。

　　高馬顧不上豬飼料臊逼人，抬腿聳身進了大甕，猛往下一蹲，飼料漲上來，齊了甕沿，氣泡噗噗地響著。稀薄飼料淹到高馬的脖頸，朱老師按著他的頭，示意他再往下縮，高馬只好再縮，把嘴巴都浸在了飼料裏，朱老師說：「千萬別出聲，沉住氣！」順手撈過一扇舀飼料的破瓢，扣在他頭上，又扯過一個破鍋蓋，半遮半掩了甕口。

　　院子裏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高馬稍稍抬頭，露出耳朵聽著。他聽到腳步聲響到豬圈裏去了。緊接著，一個警察喊：「你、你藏在豬、豬屋子裏，就、就以為我看、看不到你了？出、出來！」

　　「再不出來就開槍了！」

　　「同志，你們這是幹什麼？」朱老師問。

　　「抓、抓反革命！」

　　「抓反革命怎麼抓到我家豬圈裏來了？」

　　「你別添亂，抓出來再跟你說，」警察喊，「出來，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開槍了！《刑事訴訟法》規定，罪犯拒捕，可以採用強制性措施，打死你也不犯法。」

　　「同志，你們開什麼玩笑？」

　　「誰、誰跟你開玩笑？」結巴警察說，「我進去看看。」

　　結巴警察手一按短牆，身體躍進圈內，他往豬圈屋裏探頭探腦，幾隻馬蜂飛出來，險些螫著他的嘴巴。

　　朱老師說：「同志，這也不是對付日本鬼子兵，我還能騙你們？剛才我聽到槍響豬叫，跑出來一看，一個黑影子一閃就閃到南牆外邊去了。」

　　警察說：「窩藏罪犯就是犯罪，你要清楚！」

　　朱老師說：「我知道。」

　　結巴警察則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朱老師說：「我叫朱三天。」

　　結巴警察：「你、你看到一個黑影子閃到牆南去了？」

　　朱老師說：「是的。」

　　「你幹什麼工作？」不結巴的警察問。

　　「我是教師。」

　　「是黨、黨員嗎？」

　　「解放前入過國民黨。」

　　「國民黨，比共產黨吃香，告、告訴你，你要騙、騙我們，我們就不管你什麼黨，一樣判你的罪！」

　　「我明白。」

　　兩個警察跳進豬圈，又翻過南牆，去追趕黑影子去了。高馬知道，牆外是一條通往粉絲坊的死胡同，胡同一側的溝裏，蓄著一些臭氣熏天的汙水。

　　朱老師揭掉高馬頭上的破瓢，急促地說：「快跑！順著胡同往東跑！」

　　他手按著甕沿，從黏稠的豬飼料裏拔出身子來。他全身沾著爛紅薯葉子，暗紅的水沿著胳膊和腿往下流，滿屋裏擴散著刺鼻的酸臭氣。他又不由自主地摹仿著舊京戲裏動作，要屈膝下跪，感謝朱老師的搭救之恩。朱老師說：「你別來這一套了，快跑吧！」

　　高馬跳到院子裏，濕漉漉的身體著風一吹，竟有些颼颼的涼意。他跑出朱老師的大門，沿著一條狹窄的小巷，往東跑了五十步左右，就進了一條南北通暢的大胡同，在小胡同的口上，他好像猶豫了一下，生怕兩邊各飛出一隻穿著皮鞋的鐵腳，把自己踢翻在地。迎著小胡同口是一道半人高的籬笆，他在猶豫的瞬間，倒退了一步，然後猛地一躥──大胡同裏似乎空蕩蕩的──身體就飛越了籬笆，跌落在一畦芫荽裏，芫荽有兩拃多高，碧綠的顏色，香氣撲鼻，十分可愛。他顧不上欣賞這些，爬起來，踏著畦埂，飛一般往東跑。他看到高平川的白頭老爹跪在地上給小白菜施肥。東邊又是一道籬笆擋住去路，他又飛躍了過去。這一次過得不利索，那隻噹浪著的手銬圈套掛在了一根高粱秸上，他用力一拽，把高粱秸掙斷。他聽到高平川的爹問：「那是誰？」

　　又是一條南北貫通的大胡同，胡同的南頭有一堆女人坐在樹蔭裏，好像在大聲說著什麼。東面則是房山和牆壁。他沿著胡同往北跑去，只用了幾十秒鐘的時間，便翻越了沙質的河堤，跌跌撞撞躥下去，進入了河灘地上的紅柳叢裏。他本能地向東跑。紅柳無人修剪，一蓬蓬，亂糟糟，枝條繁亂，枝葉上寄生著一種扁平的毒毛蟲，蟲呈淺黃色，當地人叫「疤疾毛」，沾人即把毒毛刺入肌膚，使皮膚紅腫發癢。──高馬逃離危險後才發現身體上中了無數疤疾毛的毒刺──他飛跑著，踩著沙地上爬蔓生長著的蒺藜，自然也感覺不到蒺藜扎腳。

　　幾隻野兔被他從樹叢裏驚起，野兔與他並肩跑，一會兒就被他甩到身後。一道搖搖欲墜的石面木墩的小橋在他的左側出現，紅柳也到了盡頭，他已經到了樹莊東頭，與小橋連結在一起的，是通往田野的馬車大道。他不願意讓村裏大街上的人發現自己，便跑過小橋南端的道路，翻過一個個被村裏人偷挖沙土造成的深坑，進入了一片混種著桑樹與槐樹的林子。正是槐花開放的盛期，林子裏悶香塞鼻，令人氣短胸悶，他跑啊跑啊，雙腿越來越沉重，眼睛越來越昏花，周身刺痛，氣塞咽喉，白色的桑樹幹與褐色的槐樹幹彎彎曲曲，編織成一張密密不定的羅網，使他舉步艱難，左衝右突，也難尋出路，他一頭栽到了地上。

　　２

　　傍晚的時候，高馬甦醒過來，最先感覺到的是肚腹中燃燒般的焦渴，隨後感覺到的是周身皮膚的刺痛與刺癢，手指觸動皮膚，便有森森的小涼風由汗毛孔裏灌進去。眼睛也腫得只剩下一條線，他用手摸臉，摸到眼睛腫成了兩條縫，他恍惚記得，鑽進朱老師家的豬屋子時，頭撞馬蜂窩，馬蜂螫了自己的臉。

　　一輪紅日冉冉西下，初夏的傍晚美麗又溫柔，煥發著魅人的光彩，漆黑的桑葉上泛著玫瑰色的紅光，潔白的槐花散著淺綠的氤氳。晚風輕輕吹，桑葉槐花婆娑起舞，林子裏一片花瓣與葉片的摩擦聲。

　　抓住一棵桑樹的葉，渾身骨頭嗚叫著。他站起來，腿也腫脹，腳也腫脹，鼻竇好像要炸開。他特別想喝水。他努力證實著，晌午頭裏發生的事並不是夢境，乾巴在身上的豬飼料和左手脖子上套著的賊亮的鋼鐲子，說明自己是個在逃的罪犯。他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一個多月來，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窗戶上的插銷從不敢插上。焦渴和拘緊的皮膚妨礙他正常思維，他穿過槐桑之林往北走，那裏是河床，他記得春天裏高群家父子們在河床上掘過一眼井。

　　沙地上的蒺藜狗子扎他的腳，他避著它們走，沙茅草的硬針刺他的腳，他試試探探地走。通紅的光線穿過槐花和桑葉，篩在他赤裸的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身上、尤其是雙臂和胸膛上，鼓起了一片紅疙瘩。他猜到這是紅柳葉上的「疤疾毛」留給自己的紀念。

　　走出槐桑之林，滿河床的白沙土光華奪目，半輪巨大的紅日唧唧有聲地下沉著西半邊天上彩霞朵朵，宛若鮮花怒放。他無心欣賞奇景，用那兩線目光搜尋著水井的蹤影。

　　他看到漫漫紅黃河床上，凸出著幾堆褐色的土，便跌跌撞撞地奔過去。

　　水，水。他跪在水邊，像騾馬一樣把脖子伸下去，嘴唇一接觸到水面，便急不可耐地吮吸起來。一分鐘後，他感到了水井刺激口腔咽喉和胃袋的巨大愉悅。這愉悅有些過分了，胃壁有些痙攀。他聽到了水滋潤乾裂臟器的嗶剝聲。又猛吸了一分鐘，他抬起臉喘息了十秒鐘，又把頭扎下去，這時，他才嘗到了水的味道和溫度。

　　水是腥的，水是鹹的，水是熱咕嘟的。他把頭浸到水裏，然後慢慢站起來。水沿著面頰脖頸流向肩背和肚腹，「疤疾毛」的毒刺受到水浸，在皮肉裏奓煞開，毒素擴散，痛疼使他把肛門都嘬緊了。

　　哎喲親娘啊，他疲憊不堪地呻吟著，低頭看那水井，井壁坍塌，水裏生著一簇嫩綠的苔蘚，苔蘚間游動著一團團黃豆大的蝌蚪，三隻拳頭大小的虎斑蛙蹲在井邊，雪白的下頷有節奏地跳動著，六隻綠瑩瑩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他跳了起來，乾噦湧上喉，他感覺到幾百隻蝌蚪在自己的胃裏、腸子裏蠕動著。一股水沖開咽喉，筆直地湧出來。他再不敢多看一眼那水井，扭轉身，前仰後合地往桑槐之林走去。

　　太陽落下去了，天還沒黑透，桑槐之林裏霧氣濛濛，野蠶昂著金屬般奇形怪狀的頭顱，機械地嚙著鐵片般的桑葉，這嚓嚓啦啦的巨大聲響像鋸片一樣割著他的心。綠豆大的蠶尿像鐵砂子一樣落在他平伸出去的雙腿上。他背倚一株桑，茫然地盯著滿樹薄霧中翩翩翻騰猶如細浪的槐花。黃昏時分，槐花的香氣愈加濃重，空氣裏紛紛揚揚著淺黃的花粉。

　　後來升起了月亮，稀疏的黃星也綴在了藍色的天幕上，大滴的露珠和著蠶的尿下落，都好像是星斗的排泄物。他坐著，有時一種強烈的念頭催促他跳起來，但只要他一蜷腿，那念頭就消逝了。有時，他想去掉箍在手脖子上的那隻手銬，但只要一抬手，那念頭就消逝了。

　　空中響起夜行鳥兒撲楞翅子的聲音，他的眼睛也似乎看到了鳥兒掠過時在桑樹梢上留下的磷火般的軌跡。但留心去看，卻什麼也沒有，連是否確有鳥兒飛過也說不準。

　　後半夜，他感了十分寒冷，肚子裏咕嚕咕嚕響著，好像有無數屁要放，但一個屁也放不出來。他看到金菊挎著一個小紅包袱，挺著大肚繞著桑，轉著槐，畏畏縮縮地走過來。她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手扶著一株黃麻，用手指甲掐著黃麻的皮膚，黃麻索索地抖著。他說：「金菊，你過來呀！」金菊的臉由紅轉黃，由黃轉綠，由綠轉青，最後成了嚇人的灰白，她說：「高馬哥，俺要走了，跟你來告個別……」他猛醒到這是不祥之兆，使勁往前挪著，腿被繩子捆在一棵樹上，挪動不了，只好用力往前伸手，胳膊眼見著增長，就要夠著她的臉了，指尖感受到她臉上冰冷的氣息，就在這似夠得著而夠不著之間，胳膊停止了生長，他焦急地喊叫著：「金菊，你不能走，咱倆一天好日子都沒撈到過，等我賣了蒜薹，就把你娶過來，我保證，讓你不受風吹日曬，不受雨淋雪打，你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飯就行啦……」

　　「高馬哥，你別作夢了，你的蒜薹賣不了，都爛了……你去砸縣政府，觸犯了法律，公安局已貼出告示，畫影圖像抓拿你……俺只有帶著孩子先走了……」

　　金菊把那個小包袱解開，拿出小錄放機，說：「這是你的，我從俺二哥那裏給你偷回來了，我走了，你一個人孤單，就聽著它解煩袪悶吧……」

　　她轉身就走了，紅衣服變成了一個雪白的影子。

　　「金菊──」高馬大叫一聲，把自己嚇醒了。

　　他呆呆地望著爬升到東南天際的半塊白月，心裏悵然若失，回思適才情景，恐怖感襲上心頭，他想，他反覆運算過的：金菊生產的日子，不是昨天，就是今天。

　　他終於站了起來，就像去年從蒼馬縣的黃麻和蒼馬縣的辣椒之間站起來一樣，那時候是黃昏，他站起來後，連吐了十幾口鮮血。方家兄弟心狠手辣，幾乎送他見了閻王。多虧了楊助理員的救命丹，多虧了鄰居于大嫂的照料，他才沒死掉，多虧了第三天于大嫂傳過方家的話來：只要你拿出一萬元來，就把金菊嫁給你，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記得自己大喜過望，竟失聲痛哭起來。于大嫂說：方家把閨女當牲口賣了！他記得自己說：嫂子，我哭，是因為高興，一萬元錢，我掙，我種蒜賣蒜薹，頂多兩年，就能把金菊娶過來……

　　蒜薹！都是這倒楣的蒜薹！他東扯桑，西拉槐，南撞桑，北碰槐，他在桑槐之林裏盤旋著，突來的烏雲吞了月，四面都是壁立的牆，鬼打牆！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傍！高馬，自從認識了金菊，自從和金菊拉了手，你就倒上了血楣！

　　３

　　高馬在桑槐之林裏轉了半夜，黎明時，才從鬼魅的世界裏清醒過來，他感到，除了心窩窩裏還有點點熱氣之外，全身上下都涼透了。眼睛上的腫消退了不少，這使他感到安慰。紅日升起，漸漸曬暖了皮膚，他感到歡樂。肚子咕咕作響，連放了幾十個冰涼的大屁，腸道貫通，內臟沒出毛病，他感到還有希望。恢復理智後，他把急於進村去看金菊的願望克制下去，他猜想到，那兩個警察，一定手持鋼槍，潛伏在他家裏，等待他自投羅網，只有傻瓜才大白天進村。他決定夜裏進村。金菊即便今日生產，有她的娘照顧著也不會出大事，她的娘再怎麼惡也是她的娘。

　　今後怎麼辦？他靜下來時，自問著。你在這天堂縣裏是篤定不敢露頭了，銬子已經鎖住了你的左手。你等到夜裡看看金菊，就跑到關東去吧，闖關東掙了錢，就把金菊和孩子接出去。

　　桑槐之林裡飛來了鳥，變得生動活潑，他感到饑餓，便尋了一棵一把粗細、兩米多高、枝頭繁花累累的小槐樹，用力一跳，抓住了槐樹的脖頸，全身的重量都掛上去，全身的力量壓下來，槐樹彎著，曲著，嘎吱吱響著，斷裂了，一條槐樹皮一剝到地，樹幹上白參參一片，立刻滲出嫩黃的汁液。他撕扯著全開放的半開放的含苞待放的槐花，緊急地往嘴裡塞著，頭幾把槐花幾乎是打著滾進了胃袋，後來才慢慢咀嚼，品咂著滋味，槐花蜜腥甘甜，全開放的有些苦味，含苞待放的有些澀味，唯有半開放的鮮嫩有汁，不苦不澀，於是他就專揀半開放的槐花吃，一上午工夫，他吃了三棵樹。

　　悶熱的中午，又有了新發現。此時他已吃膩了槐花，聞到了桑樹裡有一種酸溜溜的甜味，他看到桑的枝芽裡夾著些紫紅的、鮮紅的、鵝黃的小刺球，桑椹！他驚喜地叫起來。

　　如同吞吃槐花一樣，最初吞吃桑椹，也是不分青紅皂白，閉著眼瞎吃，吃一會兒，開始品味道，鵝黃桑椹：硬，微甜，極酸，有澀味。鮮紅桑椹：稍硬，甜，微酸。紫紅桑椹：軟，極甜，幾乎不酸，餘香滿口。他到外尋找紫紅桑椹，後來總結出一條經驗：見桑樹就晃，熟透了的紫紅桑椹，自然被晃落沙地。下午，他的嘴唇一定被染得紫紅了──他從紫紅的手指推出來的結論。

　　下午還有重大發現：他吃到了白桑椹。白桑椹，個大，顏色白裡透綠，像玉，味道勝過紫紅桑椹。這是桑樹裡的新種，桑皮白，桑葉大如手掌，厚如銅錢。

　　傍晚時，他腹中痛極，趴在沙地輾轉反側，星星出來時，腹瀉半小時，痛疼緩解。「半小時」是他的估計，他的手錶，去年就被方家老二擼走了。

　　４

　　無論如何，夜裏也要回家看看。僅僅流浪了一天，他就感到了與人世隔絕的巨大痛苦。還沒有真正隔絕呢，白天，他還聽到了採桑女人的說話聲，還爬到沙堤上偷偷瞭望過田野裏勞動的人們，南風裏飄蕩著成熟小麥的味道，蠶熟一時，麥熟一晌，明天就該開鐮收割了吧？他十分焦急。他種了二畝小麥，長得很好，蒜薹幾乎全部報廢，小麥要是也報廢，下半年的日子怎麼過。他搔著枯乾的亂髮，忽然想到，自己的頭髮已經花白了，深刻的皺紋也布滿了額頭和嘴角。

　　他打定主意要趁夜潛回村去，他斷定警察不會連續兩夜蹲在他的破屋子裏受罪。回到家，他計畫著，先找出幾件衣服穿上，一定要穿上一雙鞋。他記得在牆角上那隻破紙盒子裏，還有一雙當兵時省下來的新軍鞋──方家兄弟掃蕩家門時，一時大意，把這雙鞋給漏下了。東間的壁子牆縫裏，還有他第一天開稱收蒜薹時賣得的現金四百七十元，那天全村數他運氣最好。他想，取出這筆錢，拿四百塊給金菊，讓她買東西吃，讓她給孩子扯幾件衣服。七十元我作盤纏流亡東北。到了東北後，還得去找那位當了副縣長的戰友，看看能不能讓他寫封信，跟天堂縣裏求求情，赦免我的罪。

　　鋼手銬在烏濛夜色裏閃爍著黯淡的光彩，他想去掉它，必須砸開它。他用手摸摸細細的鋼圈，鋼圈已殺進肉裏，只要有了錘子和銼子，只要咬住牙，不愁銼不斷它。無論如何也要回家去。

　　他不敢走大街。沿著逃跑的路線，警覺地諦聽著周圍的動靜，一步步往回挪。他安慰自己，警察人生地疏，群眾都不向著他們，即使與他們對了面，我也能逃脫。警察的槍是有些嚇人，他們昨天就放了兩槍，要是打死了我就是活該倒楣。不過警察們的槍法有限，白天都打不準，何況夜裏？

　　一進了自家的胡同，他還是感到緊張。周圍熟悉的房屋和樹木的輪廓使他心裏很熱。他隱身在槐樹林裏，屏心靜氣，打量著自家的院子。院子裏靜悄悄的，牆角上有蚯蚓的鳴叫聲，窗戶裏飛進飛去著蝙蝠。他揀起一塊土坷垃，用力擲到窗外，他聽到土坷垃砸在那口破鍋上，發出很大的一聲響。院子裏屋子裏依然悄無聲息。他又投了塊石，院裏還是靜悄悄一片。為了安全，他繞了一個大圈，轉到自家房後，沿著牆根，溜到後窗下，諦聽著，屋子裏有老鼠的唧唧叫聲。

　　他放心了。拐到胡同裏時，他看到了一群群五顏六色的鸚鵡在胡同裏在槐林裏飛舞著，他疑心是高直楞家的鸚鵡們衝破了牢籠，飛出來夜遊。那匹總也長大不了的棗紅馬駒子在胡同裏飛跑著，它的光滑的皮膚上有一股香胰子的味道。

　　房門大開，他有些驚詫，汗毛森森支立。由於一直夜行，眼睛習慣了黑暗，所以，一踏進門檻，他就看到東間房門的正中立著一個人，正要逃走腿卻生了根似的定住了，他嗅到淺淡的血腥味後邊，奔湧而來了金菊的親切、凝滯的味道。昨夜的噩夢如同電光在他心靈深處一閃而過，他扶住門框才免了摔倒。

　　他從灶口附近摸到了火柴，雙手哆嗦著，連劃三根才點著一根火柴。在動蕩不安的小小光明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吊在門框正中的金菊紫紅的臉龐，凸出的眼球，耷拉出來的舌頭和高高隆著的肚皮。

　　他舉起兩隻胳膊，好像要去摟抱金菊，整個身體卻像牆壁一樣，向後，沉重地倒了。

　　第十二章

　　　鄉親們壯壯膽子挺起胸膛

　　　手挽著手兒前闖公堂

　　　仲縣長並不是天上星宿

　　　老百姓也不是豬狗牛羊

　　　──瞎子張扣鼓動群眾衝闖縣府時演唱片段，這已是蒜薹滯銷後七日，街上蒜薹腐爛，霉氣沖天

　　高羊仰在床上，連被子都沒來得及拉開就呼呼地睡過去了。他做了許多噩夢，起初是夢到了一條狗慢慢地咬著自己的腳踝骨，它一點點地咬，一點點地舔，好像要從那兒把他的血、骨髓全部吸光。他想抬腳踢它，腳抬不起來；他想揮拳打它，胳膊也抬不起來。後來，他又夢到自己被關在大隊部裏一間空房裏，原因是他把娘的屍體沒有送縣火葬場火葬，而是直接埋在了地裏。娘的頭光溜溜的像個葫蘆，門牙脫落，滿嘴裏都是血。兩個四類分子把娘抬到家裏來，已是夜裏十點多鐘。他點亮油燈，問那兩個四類分子是怎麼回事，他們麻木不仁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便一個跟在另一個的身後，悄悄地走了。他把娘背到炕上，哭著叫著，娘睜了一下眼，嘴唇翕動著，好像要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就歪頭死去了。他撲到娘身上，大放悲聲……

　　一隻大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晃著頭，口裏噗噗地噴著唾沫，那隻大手鬆開了。

　　「伙計，你吵嚷什麼？」在兩粒閃爍的磷光下，一個嘴巴低沉嚴肅地質問他。

　　他醒了，明白了。崗樓裏的燈光射到走廊裏來，哨兵在煩躁不安地踱著步。

　　他抽泣了一聲，說：「我夢到俺娘啦。」

　　磷火下發出嘻嘻的笑聲，說：「夢到娘不如夢到媳婦，夢你媳婦吧。」

　　磷火消逝，監室沉入黑暗，他睡不著了，他聽到老犯人弗弗的吹氣聲，年輕犯人嘴唇香甜的吧咂聲和魔鬼一般的中年犯人沉重的喘息聲。

　　蚊蟲大概已經吸飽了鮮血，趴到牆上休息去了，後半夜時，嗡嗡的蚊鳴消失了。他拉開被子蓋在身上，立刻就有無數的小蟲在皮膚上溜溜地爬動，整床被子都蠢蠢欲動。他心悸氣短，掀掉被子。寒冷襲來，他只好再把被子蓋上。他聽到中年犯人在黑暗中哧哧地笑。

　　娘一歪頭就死了，連一句話都沒留下。那會兒正是七月天氣，酷暑難挨，當夜就下了大雨，院子裏積水成汪，青蛙在牆角上鳴叫。草屋漏雨聲在大雨停止後又持續了很久。天亮後，他找出一條破被子，把娘裹起來，扛在肩上，抄一把鐵鍬在手裏，偷偷的出了村。他不敢把娘埋在公墓裏，那裏埋葬著貧下中農。他無錢送進縣城火葬場，又不敢也不願把娘和貧下中農埋在一起，讓她的鬼魂也受貧下中農管制。

　　他扛著娘走了很遠，來到天堂縣和蒼馬縣的交界處。這裏有一塊無主的生荒地，荒地裏雜草叢生，人跡罕至。順溪河裏流水洸洸，他扛著娘過河時，河水淹到他的胸膛，湍急的河水沖激得他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幾乎跌倒。

　　過了河，他把娘放下。娘的頭從被子裏伸出來。娘張著嘴瞪著眼，稀疏的雨點打在她脹的光溜溜的臉上，吐嚕吐嚕滾動著。娘的腳從被子裏伸出來，鞋子不知何時脫落一隻，娘穿著一隻破鞋，赤腳呈青白色，牛角形狀，上邊沾滿沙土。他跪在地上，乾嚎了兩聲，心中猶如刀絞，眼睛裏卻無有一滴淚。

　　他在荒地轉了一圈，選擇了一塊高處，便操起鐵鍬，開挖墓穴。他小心翼翼地把野草帶土鏟起，放在離墓穴較遠的地方，然後下挖。挖到約有大半人深時，灰色的沙僵土裏，便滲出清清的水來。

　　他把娘扛到墓穴邊上，放下，跪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大聲說：「娘！天降大雨，掘坑見水，兒無力置買棺材，一條破被，裹娘身體，娘，您……您就將就些吧！」

　　他把娘的屍體小心翼翼放進坑裏，到遠處薅來一些青翠的草，蓋在娘的臉上。然後便填土入坑，為了防止暄土過剩，他填一層土就跳到坑裏踩了一次，踩著娘的身體，他眼裏流淚，耳朵裏如有黃蜂鳴叫。到最後，他把那些綠草又移過來栽好。抬頭看天，天上烏雲聚合，血紅的閃電如疾速的游蛇，在雲團裏飛竄著，涼風颼颼，掠過原野，高粱和玉米葉子像綢布條般飛飄著，田野裏充斥著巨大的喧嘩。站在娘的墓邊，他回顧；北有大河，東有大渠，西邊是無窮的曠野，南邊是霧氣升騰的小周山，他的心感到欣慰。他跪下，又磕了三個頭，低聲說：「娘，您佔了一穴好地！」

　　爬起來，心裏已不難過，只有一陣陣鈍痛，騷擾在胸口。他提著鐵鍬，再次涉越小河，河水暴漲，淹沒了他的下巴……

　　年輕犯人摸摸索索地到了鐵窗下，拉開小門，對著膠皮桶撒尿，尿垢被沖起，監室裏的味道更加難聞，幸而鐵窗上的玻璃早破碎殆盡，鐵門下還留有一個推進飯食的小洞，頂棚上還有一扇小小的百葉窗，所以，夜晚的清風還能吹進來，使監室裏的空氣不至於極壞。

　　他排除雜念，繼續回憶往事。他涉過小河，就下起了大雨，天地間灰濛蒙一片，田野間迴響著浪潮奔湧的巨響。回到家後，他脫得一絲不掛，把破衣爛衫擰乾晾起，屋裏到處滴漏，尤以房檐與土牆接合處最甚，紅殷的汙水沿著牆壁嘩嘩地往下流著。房裏地上泥濘一片。起初他還找來破盆爛罐接那雨水，後來就袖手坐在炕沿上，隨它的便了。他直挺挺地躺著，兩眼望著鐵窗外那一線幽幽地天，想，那是我一輩子當中最不走運地一段：爹死了，娘死了，屋漏了。他瞅著積汙納垢的梁木，望著被雨水灌出來跳到鍋臺上蹲著避難的老鼠，很想懸梁自盡，但遲遲拿不定主意。

　　雨停了，一道陽光射出，他穿上半乾半濕的衣服，跑到院子裏，看看被急雨抽打的坑坑窪窪的屋頂，心裏憂愁得厲害。治保主任高景龍帶著七個手持三八式大槍的民兵衝進院子。治保主任和民兵們都穿著高筒黑雨鞋。都披著裝過化肥的塑料袋子，都戴著高粱篾片編織成頂尖大斗笠，排成一條線，像一道可怕的牆壁。

　　「高羊，」治保主任說，「黃書記讓我來問問你，你把你娘──那個老地主婆，偷偷地給埋了？」

　　高羊吃驚很大，他想不到消息會傳得這麼快，想不到大隊裏一個死人還如此關注。他說：「下大雨，再不埋就臭啦……下這樣的大雨，怎麼能運到縣裏去？」

　　治保主任說：「我跟你嘮叨，你有理去跟黃書記說吧。」

　　「大叔……」高羊雙手相握，點頭哈腰作著揖，「大叔……你就高抬貴手吧。」

　　「走吧，聽話沒有你的虧吃。」治保主任高景龍說。

　　一個身材高大的小伙子走上來，用槍托子搗了搗他的屁股，說：「快走吧，伙計！」

　　高羊回頭說：「安平，咱弟兄們……」

　　安平又搗了他一槍托子，說：「快走吧，醜媳婦脫不了見公婆。」

　　大隊部裏早擺好了一張桌子，黃書記坐在桌子後邊抽香煙，四壁牆上，紅光閃閃，照得高羊心驚膽戰。站在黃書記面前，他直打牙巴鼓。

　　黃書記和藹地微笑著，問：「高羊，你膽子不小啊！」

　　「大爺……我……」高羊雙膝一屈，就跪在了地上。

　　黃書記說：「起來起來！誰是你的大爺？」

　　治保主任踢了他一腳，說：「滾起來！」

　　他站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縣裏的規定，死了人都要火葬？」黃書記問。

　　「知道，知道。」

　　「知道為什麼明知故犯？」

　　「黃書記……」高羊說，「下這麼大的雨……離縣這麼遠……我又沒錢付火葬費……又沒錢買骨灰盒……我想，反正火葬了回來還要埋在地裏堆墳頭，一樣佔耕地……」

　　「你還挺有道理嘛！」黃書記說，「好像共產黨還不如你高明。」

　　「黃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說……」

　　「你什麼都別說！」黃書記一拍桌子，站起來，說，「去把你娘扒出來，送到縣裏火葬。」

　　「黃書記，求求你，饒了我吧……」高羊又跪在地上，哭著哀求，「俺娘受了一輩子罪，好不容易死了，埋了，就別折騰她啦……」

　　「高羊，你的思想不對頭啊！」黃書記說：「你娘解放前靠剝削為生，享盡了榮華富貴，解放後接受管制，勞動改造，是完全應該的，死了火葬，也是完全應該的嘛，我死了也要火葬嘛！」

　　「黃書記……俺娘說解放前她連頓餃子都捨不得吃，起五更睡半夜，積攢了點錢買地……」

　　「你要翻案？！」黃書記憤怒地說，「你是說土地改革搞錯了？」

　　高羊的後腦勺上挨了一槍托子，他眼前金花飛舞，一頭栽倒，嘴啃著了青磚鋪就的地面。

　　一個民兵揪著他的頭髮把他拉起來，治保主任抄起一根光滑的木板，左右開弓，抽打著他的腮幫子。他聽到自己的腮呱唧呱唧地響著。

　　黃書記說：「把他關到西屋去！戴子金，你去廣播室吆喝吆喝支部委員，讓他們快來大隊開會。」

　　高羊被關在大隊部西邊的一間空屋裏，兩個民兵坐在一條板凳上，懷抱著大槍，看守著他。天上雷聲隆隆，大雨又如瓢潑，密集的雨箭射擊著大隊部院子裏的梧桐樹葉，和屋頂上的紅瓦，發出不間斷的雜亂轟鳴。

　　高音喇叭嗤嗤啦啦響一陣，然後，響起了戴子金的呼叫。戴子金呼叫的名字高羊都很熟悉。

　　一個民兵說：「高羊，你小子闖了大禍了！」

　　高羊說：「小叔，我沒把俺娘埋在咱大隊的土地裏啊！」

　　那民兵說：「燒不燒你娘已不是什麼大事了！」

　　他瞪著驚惶的眼睛問：「什麼是大事？」

　　「你不是替你娘翻案了嗎？」

　　「我說的都是真的呀！村裏人都知道，俺爹是個有名的吝嗇鬼，他一心裏就是攢錢置地，攢錢置地，俺娘買斤青蘿蔔吃都要挨他的揍。」

　　「你跟我說也沒用。」那民兵懶洋洋地說。

　　當天晚上，冒著大雨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大會的情景高羊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雨聲和著口號聲，從傍晚響到半夜。

　　第二天下午，他被幾個民兵捆在一條板凳上，脖子上掛著四塊磚頭，連結四塊磚的是一根細麻繩，他感到那麻繩像鋒利的刀刃一樣割著脖子，隨時都會把頭割下來。下午，治保主任用鋼絲擰住他的兩個大姆指，把他吊在鋼鐵的房梁上，他也沒覺得有多麼痛，只是在身體脫離地面的一瞬間，汗水咕嘟一聲就湧了出來。

　　「說，把地主婆埋到什麼地方了？」

　　他搖了搖頭。他的腦子裏又出現了那塊無主的荒地和那條湍急的河流，移栽過的青草一直被雨水澆著，連個蔫都沒有打，他留下的腳印也被大雨泚平，只要他不說，娘就安眠了。他發誓，哪怕被打死，也要堅守住這祕密。

　　這決心也不是沒有動搖過，當治保主任把一根生滿硬刺的樹棍子戳進他的肛門裏約有兩拃深時，他慘叫著：「大叔……饒了我吧……我領你們去挖……」

　　治保主任把沾著血跡的木掍抽出來，說：「埋在什麼地方？」

　　他望望治保主任黑乎乎的臉，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兩眼望著窗外霧濛濛的天，說：「娘……兒今日跟你一道去了吧……」他低著頭往牆壁上猛撞過去，兩個民兵把他扯住了。

　　一陣憤怒之情十分不恰當地湧上他的心頭，他聲嘶力竭地嚎叫著：「兄弟們，爺兒們，俺高羊從小沒幹一丁點壞事，你們與俺無怨無仇，憑什麼這樣折騰俺？」

　　治保主任眼裏流露出一絲類似憐憫的情緒，但他還是堅定地說：「這就是階級鬥爭！」

　　治保主任沒有再打他，民兵們也沒有再打他。

　　夜裏，他繼續被關押在空屋裏。兩個民兵抬來兩張長桌子，躺在上邊，原說是輪班睡覺，但到了半夜，卻都呼呼地睡過去了。

　　空屋是木格子窗戶，如果想逃跑，飛起一腳就可以踢破窗戶跳到院子裏。他不敢逃跑，也沒有力量飛起腳來。治保主任的木棍插破了他的直腸，他肚子鼓脹，卻排不下氣來，直腸腫了。他非常痛苦。鐵房梁上，高吊著一盞燒柴油的馬燈，油煙子把燈罩嗆得烏黑，馬燈光線暗淡，把一個圓圓的磨盤大的影子投到方磚地面上。他看到懷抱破大槍和衣而睡的兩個民兵，心裏竟為讓他們跟著自己受苦感到歉疚。有時他想，只要撲上去，就可奪過一條槍，逼住民兵，倒退到窗口，用槍托子搗開窗櫺，就可以跳到院子裏。但也就是一轉念頭而已，他內心裏覺得，這些加在他身上的刑罰，是使娘免去死後烈火燒身必須付出的代價。一定要咬住牙，一定，這麼多罪都受過來了，再說了，實在划不來。

　　民兵們睡得香，他卻連半點睡意也沒有。就像今夜一樣，犯人們睡得也還算香，他卻連半點睡意也沒有。鐵窗外星光燦爛。天上又落雨了，梧桐葉子和房瓦又響成一片，在這聲響之外，他隱隱聽到一種極有力量的呼嚕聲，他知道，南邊的順溪河和村北沙河發下大水來了，他竟莫名其妙地擔心起田野裏的莊稼來了，只要河堤決口，田野就是一片汪洋，高桿作物尚能掙扎幾日，低桿作物就要全部泡湯。

　　他蜷縮在牆角，脊背貼在濕漉漉的牆壁上。格子窗人影一閃，一個小小的紙包飛到了他的面前。他拿起紙包，剝開，一股香氣撲氣，原來是一張熱乎乎的蔥花油餅，他心頭滾燙，努力克制著才沒放聲大哭起來。他一點點地吃餅，小心地咀嚼下嚥，生怕驚動了民兵。他第一次知道，人在咀嚼、吞嚥食物時，嘴唇口腔和咽喉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沒有驚醒民兵，實在是天照應！

　　那天凌晨發生的事情跟昨天晚上的事頗有類似之處。吃完了不知哪位好心人投進來的蔥花餅之後，他感到自己又能夠活下去了。他睡了大約有兩個小時，被尿憋醒了。倆民兵還在酣睡，他不敢也不願驚動他們，就悄悄地尋找老鼠洞，大隊裏房子一律方磚鋪地，甭說老鼠洞，連條較寬的磚縫都找不到，但他意外地找到了一個葡萄酒瓶子。他往瓶子裏撒尿，水打空瓶，猶如空谷投石，響聲極大，他努力控制水量，以免驚動民兵。瓶子滿足之前，泡沫就溢出瓶口，他忍耐著，等待泡沫消下，再往裏灌，如是者三。瓶子滿了。他捏著瓶頸，把它放在牆角上。在熹微的晨光裏，他看到瓶子上鮮艷的商標，是那般扎眼。民兵們一眼就能看到，他把瓶子移到另一個牆角上，它依然是那般扎眼。他把它提到窗臺上，它更加扎眼。

　　民兵醒了。民兵說：「你他媽的要幹什麼？」

　　他滿臉發燒，心裏感到很慚愧。

　　「誰給你送來的酒？」民兵問。

　　「不是酒……是我……」

　　民兵笑起來，「這小子！」

　　治保主任敲開門。民兵指看酒瓶子向他彙報。

　　治保主任也笑了。

　　「你喝了它吧！」治保主任說。

　　「主任……我怕驚醒他們……才這樣……我去倒了它……」高羊很窘地解釋著，懇求著。

　　「我看不用了吧？男人尿清熱解毒，喝了吧！」治保主任笑容滿面地說。

　　他忽然被一陣奇妙的感情撩撥得十分興奮，他說：「大叔，這是高級葡萄酒！」

　　治保主任與兩個民兵六眼對望，然後都開顏微笑。主任說：「操你的媽，是高級葡萄酒，快喝吧！」

　　他提著酒瓶，仰脖灌了一口，尿液尚溫，除了微微鹹澀外，並無異味。他咕嘟咕嘟地喝著，一口氣喝下去大半瓶。他抬手擦擦嘴巴，眼睛湧出熱淚，臉上帶著笑，嘴裏說：「高羊，高羊，你這個雜種，你說哪來這麼大的福氣：吃著蔥花餅，喝葡萄美酒，你說你哪來的這麼多的福氣？……」

　　他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趴在方磚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黃書記來了，告訴他，沙河洪水暴漲，交通斷絕，扒出死屍也無法運到縣城火葬，因此，罰款二百元，放他回家。

　　他踩著滿街的泥濘走回家，凌晨時又降暴雨，雨柱沖打他的頭頂，他感到痛快，他心裏暗暗叫著：「娘啊娘，你生前兒未能孝順你，你死後總算平安入土，免了烈火燒身，比貧下中農待遇都高，兒雖然吃屎喝尿，心裏也高興……」

　　他一邁到院子裏，就看到自家的三間草房頂蓋緩緩塌下，緊接著水花四濺，泥土四濺，在轟隆隆的巨響裏，房後的槐林和河裏的滔滔黃水猛然出現在面前。

　　他叫了一聲娘就跪在了院子的泥水裏。

　　２

　　黎明時分，他好像睡了一小會兒，醒來時渾身酸疼，鼻孔和嘴巴往外噴著火，灼熱的氣流把嘴唇和鼻翼都燒爛了。他拚命打著哆嗦，哆嗦得鐵床嘎嘎吱吱響。人為什麼要打哆嗦呢？是啊，人為什麼要打哆嗦呢？一些紅顏色的小女孩在天花板上跑著跳著嚷著叫著。她們的身體很單薄，來回亂竄的風吹得她們的腰擰來擰去。其中一個女孩赤裸著上身，手裏持著一根竹竿，孤零零地呆在一邊。他驚訝地問：「那不是杏花嗎？杏花，你快下來，掉下來可就跌死啦！」

　　杏花說：「爹，我下不去啦……」

　　她哭起來，透亮的大淚珠從她的倒垂的頭髮梢上滾下來，懸浮在空中，久久不下落。

　　又來了一陣急風，把小女孩們統統刮跑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沿著泥濘的道路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她披著一條破被子，赤著一隻腳。她的臉上、身上沾著厚厚一層泥巴。

　　他高叫著：「娘︱︱娘︱︱我還以為你早死了，原來你沒死！」

　　他向娘撲過去。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失去了重量，就跟那些單薄的小女孩一樣。風拉扯著他，他的身體伸得比原先長出了好幾倍。站在娘面前，用力把住一根根橫著的欄杆，他才能站直。

　　娘轉動著淤滿泥土的眼球，怔怔地看著他。

　　他興奮地說：「娘，你這些年到哪裏去了？我一直以為你死了！」

　　娘輕輕地搖著頭。

　　「娘，你不知道，八年前，地、富、反、壞、右都摘了帽子，土地承包到了戶。我娶了一個媳婦，她胳膊有點毛病，心眼挺好的。她給您生了一個孫女，又給您生了一個孫子，咱家絕不了後代啦。現在咱家裏有餘糧，要不是今年把蒜薹爛了，錢也不會缺。」

　　娘的臉突然變了。她那兩隻積滿淤泥的眼球裏爬出了兩隻拖著長尾巴的蛆來。他驚慌萬分，伸手去捏那兩隻蛆。他的手一接觸到娘的肌膚，一股冰涼的冷氣沿著指尖直撲進心臟，與此同時，娘的身體裏湧出了黃水，那些筋肉，也一塊塊地隨風消散，只剩下一具骨架立在他的面前。他怪叫了一聲。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呼喚聲：「伙計……伙計……你醒醒……你是不是被魘住啦？」

　　他看到六隻綠光閃爍的眼睛，在緊緊逼視著自己。有一隻生滿綠毛的手爪緩緩地伸過來，他感到了恐怖。那隻冰涼的手爪觸到了他額頭，立即縮了回去，好像被熱水燙了似的。

　　那隻綠手爪整個地按在他的額頭上，他感到既恐怖又愜意。

　　「伙計，你病啦！」中年犯人高叫著，「你的頭像火爐子一樣燙手！」

　　中年犯人把被子蒙在他身上，說：「伙計，我猜想你是感冒了，蒙上被子，捂出一身大汗就會好的。」

　　他感到心裏暴躁得不行，肢體卻無法克制地哆嗦。人為什麼要哆嗦呢？他進一步想，人為什麼要哆嗦呢？三個同室的犯人都把自己的被子？過來，壓在了他身上。他還在哆嗦，他感到四條被子都隨著自己哆嗦。有一條被子蒙住了他的腦袋，他眼上一片黑暗，被子上的惡濁氣息堵得他用力喘息，汗水滾滾冒出，虱子在汗水中爬動。他預感到自己就要死了，病不死也要被這四條爛牛皮一樣的被子壓死、憋死，他拚將全部力氣，把蒙在頭上的被子掀掉。現在他感覺到如同從沼澤中伸出了頭，他大聲哮喘著，說：「鄉親們……救救我吧……」

　　他努力揪出那一丟掉就要陷入昏迷的無形的意識把柄，就像陷在無底的淤泥時伸手拽住一綹垂下來的柳枝。他的眼前交替出現著光明與黑暗，出現黑暗時，群魔跳舞，死去的爹娘和那群鮮紅的小孩跳躍著，嘻笑著，團團環繞著他的身體，有的捅捅他的胳肢窩，有的扯扯他的耳朵垂，有的咬他的屁股。爹手持柳木棍，在鋪滿碎玻璃渣子的道路上躑躅著，爹經常莫名其妙地跌跤，有時好像自己故意栽倒，有時好像被暗中無影無形的巨人推倒，每次栽倒，爹的臉上就要鑲進幾塊玻璃渣子，爹的臉彩光閃爍。

　　當他伸手去捕捉這些精靈時，黑暗倏然消逝，精靈們的嘻笑聲還在天花板下迴蕩。天亮了，鐵窗外一片光明，監室裏雖然還昏暗，但已能清楚地看到物體的形狀。高大的中年犯人用兩隻大拳頭，憤怒地擂打著監牢的破門，老犯人和年輕犯人則梗著脖子，發出長長的、狼一般的吼叫。

　　走廊裏哐哐地響著，是哨兵持槍跑步過來了。果然是哨兵持槍跑步過來了。哨兵的臉出現在鐵窗外，問：「你們要造反嗎？」

　　「不是造反，政府，九號快要病死了！」

　　「就你們這個監室事兒多！等一會兒吧，等值班室裏的上了班，我就告訴他們！」

　　「人都要死了！」

　　哨兵捏亮一根手電筒，照著高羊的臉，高羊閉著眼，躲避強光刺激。

　　「這不是紅光滿面嗎？」

　　「這是發燒燒的！」

　　「感冒發燒，家常便飯，不要大驚小怪！」哨兵抽身走了。

　　他又陷進時明時暗的痛苦境界裏去，爹和娘率領著小鬼來折騰他，連他們的鼻息和氣味都能感覺到，但只要一伸手，鬼影連同黑暗就會消失，他就會看到同室犯人們焦急不安的面孔。

　　早飯從鐵門洞裏推進來。他聽到犯人們低聲商量著什麼。

　　「伙計，你吃點飯吧！」中年犯人抓著他的肩膀問。

　　他連搖頭的力量都沒有了。

　　後來，他聽到了鐵門開放的聲音，洶湧的新鮮空氣撲進監牢，他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他感到身上的被子一層層被拿掉，好像剝掉了他身上一張又一張的皮。

　　「你怎麼啦？」一個柔和的女人聲音問。

　　這一聲問候異常親切，溫暖，他恍惚中又看到了娘曾經有過的慈祥面容。他睜開眼，透過層層迷霧，看到一張又白又大的臉，看到一件又白又長的大褂。他聞到了那大褂上的碘酒味道和一股高級女人才能放出的香胰子的味道。

　　這是一個膘肥體壯的高級女人，她抬起一隻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這隻手涼森森的。涼森森的手移到他的額頭上，碘酒的味道芳醇至極，他貪婪地呼吸著，他感到淤塞的胸膛通暢了許多，碘酒、特別是高級女人的味道使他感到巨大的安慰，使他沉浸在一種飄飄欲仙、憂悒又優美的幸福感裏。他鼻子酸溜溜的，很想哭泣。

　　「夾住！」他看到那女人把一根銀光閃閃的玻璃棍甩了甩，塞進他的胳肢窩裏。那女人又說：「夾緊了啊！」

　　高級的高大女人背後站著一個身穿警服的黑瘦男人，他彷彿一個怕見生人的男孩，躲躲閃閃地在女人背後，臉上掛著猶豫不決、忐忑不安的表情。

　　「你應該穿上衣服！」女人說。

　　他想說話，但說不出來。

　　「他被你們抓來時就是這樣，光膊子赤腳！」中年犯人說。

　　「孫所長，」女人轉身對瘦男人說，「是不是通知家屬，給他送幾件衣服來？」

　　所長點點頭。身體消逝在女人背後。

　　他聽到所長問：「你們住在這裏，感覺怎麼樣？」

　　「感覺好極了！」年輕犯人大聲說，「又涼快，又舒服，就像天堂一樣！就是他娘的虱子太多啦！」

　　「有虱子？」

　　「沒有，沒有會說話的！」

　　「政府，你們實行點革命的人道主義，弄點藥來除除虱子！」

　　「可以考慮你們的要求，」所長說，「宋醫生，你們醫務室配點藥減減虱子。」

　　「我們統共三個人，哪有時聞配藥減虱子，這麼多監室呢！」宋醫生說著，從高羊胳肢窩裏把溫度計抽出來，舉到光明處一看，他聽到她倒吸了一口氣。

　　她搬起一個皮匣子，揭開，拿出一架器具，套在脖子上，不，是插在耳朵眼裏。她用手捏著一個發光的鐵疙瘩，鐵疙瘩連結著一條杏黃色的膠皮管子，膠皮管子顫抖著。她對著他俯下身來，她的又白又大的臉就對著他的臉。他嗅到了她臉上令人心迷神蕩的氣息。那個發光的鐵疙瘩在他胸膛上移動著，他感到了巨大的壓迫，但這壓迫是幸福的。他知道自己終生都不會忘記這一時刻了。

　　哪怕立刻死在這間監室裏，我也夠本啦！一個高級的女人摸過我的額頭，她的臉離我的臉這麼近過，我清楚地聞到了她的香味，她彎腰的時候，我還看到了她脖子下邊像粉團一樣白的皮膚。人活一世，也不過如此了。

　　她伸手拍拍他，親切地說：「翻過身去！」

　　他看到她手裏擎著一根畫著棕色橫槓槓的玻璃管，玻璃管裏裝著金黃色的液體，玻璃管頂端挑著一根銀色的長針。他順從地翻過身去。她的手指，溫柔細軟，涼森森的手指，這手指多麼好啊！這手指抓住他的大褲衩子的邊緣猛往下一拽，他感到屁股暴露出來，一陣涼氣直射肛門，他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股更加寒冷的感覺在他左側的屁股上擴散開，她用一團棉花揉搓著我的屁股。

　　「放鬆！」她嚴肅地說，「放鬆肌肉！你怕什麼？從來沒打過針？」

　　她對準他的屁股打了一巴掌，說：「你繃得這麼緊，怎麼能攮進去？」

　　我夠本啦！真夠本啦！她是個高級的女人，她一點都不嫌我髒，她用那麼乾淨的手打我的屁股！死在這監室裏也不委屈啦！

　　她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戳著他的屁股，問道：「你的腳是怎麼搞的？腫得這樣厲害？」

　　他的心思轉移到腳上去，他被幸福壓迫得即將窒息，沒有能力答話。

　　她又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屁股上像被毒蜂螫了一下子。她把那針又往下一桶。他聽到她的喘息聲，他感到她的小手指一勾一勾地搔著屁股上的皮膚，平生從未體驗過的巨大溫柔從天而降，徹底麻醉了他的心靈。他抽抽答答地哭起來。

　　他希望這過程永不間斷地繼續下去，女獄醫已經把針頭拔出來。

　　女獄醫收拾著藥箱問：「你哭什麼？難道會這樣痛？」

　　他什麼話也不說，難過地想著：打完針，她就要走了。

　　年輕犯人說：「醫生，我拉不出屎來，您能給我檢查檢查嗎？」

　　女獄醫說：「拉不出你就憋在肚子裏吧！」

　　「醫生，你好不講道理！」

　　「對你這樣的小流氓有什麼道理好講！」

　　「醫生，您可別罵我小流氓，我和您女兒是同斑同學，我和她談過戀愛！」

　　「七號，你太狂妄啦！」所長嚴肅地說。

　　高羊聽到年輕犯人和女獄醫講話，心裏十分不愉快。他盼望著女獄醫還能與自己說幾句話，女獄醫卻背起藥箱，與看守所長一起走了。

　　半個小時後，看守所長把臉貼在鐵窗上，對著屋裏喊：「九號，給你做了一碗病號飯，你吃了吧。」

　　一個灰缽子從門洞裏推進來，監室裏立刻瀰漫了香氣。犯人們的眼睛放出綠光來。中年犯人親自把那一缽子麵條端過來。他欠起身來，看到麵條裏臥著兩個金黃的雞蛋，湯面上漂著翠綠的蔥葉和大朵的油花。

　　「所長，政府，我也病啦……我肚子疼……」年輕犯人高呼著。

　　「小李，」看守所長招呼著在走廊裏來回踱步的士兵，說：「你過來看著，別讓他們搶病號的飯！」

　　中年犯人一怔，順手就把飯缽子扔在了高羊的鋪上，嘴裏低聲罵著，回自己的鋪上躺著去了。

　　麵條和雞蛋的香味勾起了他的食慾。他用顫抖的手抄起筷子，攪了攪麵條，麵條白如粉絲，滑滑溜溜，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細這麼白的麵條。他雙手捧起缽子，哧溜喝了一口熱湯，腸胃都幸福得發抖了。他雙眼盈淚，對著鐵窗外士兵的臉，喃喃地說：「感謝政府的恩德！」

　　高羊，他吃著麵條，呼叫著自己的名字，高羊，你交上了好運，從前只能調遠裏望望的高級女人摸了你的頭，從前連見都見不上的高級麵條進了你的肚腸，高羊，人苦不知足，你這下該知足了……

　　他把一大缽子麵條吃光，連口湯都沒剩，老犯人和年輕犯人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裏的缽子，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他肚裏還是饑餓。

　　兵在窗外說：「還病了哩，要是不病，我看你能吃一桶！」

　　「政府，我也病了……我肚子疼……哎喲親娘……肚子痛死啦……」年輕犯人嚎叫著。

　　３

　　放風的時間到了。一陣尖利的哨子響過，兩個看守拿著鑰匙串，把監室一間間打開了。中年犯人和老年犯人走出監室，年輕犯人把窗下的小門打開，將屎尿滿溢的膠皮桶拖出來。他忽然有了主意，停止了中年犯人分派給他的工作，他對高羊說：「哎，新來的，你吃了一大碗麵條，該你倒這馬桶！」

　　年輕犯人一蹦就蹦到監室外邊的走廊上。

　　高羊剛吃了麵條，高級女人又給打了針，比同室的犯人多享受這麼多優待，他也不好意思。他手扶著床邊坐起來，赤腳一著冰冷潮濕的水泥地面，頭便發暈。他站起來，傷了踝骨的腳笨拙而麻木，踩在地上如同踩著棉花。他提起了那隻膠皮桶，膠皮桶的重量並不大，只是那股臭氣催人發噦。他盡量把提桶的胳膊撐出去，那桶卻偏偏要撞他的腿，把尿和屎蹭在他的光腿上。

　　日光強烈，他眼睛痛得很厲害，淚水嘩嘩地流。過了一會兒，眼睛不痛了，腿和胳膊卻直著勁顫抖。他放下屎尿桶，扶著走廊裏的一根立柱，想喘息一會兒，立刻就被持槍站在走廊盡頭崗樓裏的士兵咋呼了一嗓子：「九號，不許把便桶放在走廊裏！」

　　他慌忙提起便桶，跟隨著其他監室提便桶的犯人往前走。走下走廊，往西南角一拐，有一間用鐵皮和爛板子釘起來的小屋子，.木板上用紅油漆塗了一個團扇般的大「男」字。幾十個倒便桶的犯人排成一字隊形等在廁所門口，出來一個，進去一個，出來一個，進去一個。

　　輪到他進去了。他赤著腳，踩著廁所裡陷沒腳踝的、混合著屎尿的泥水，心理極度噁心。廁所正中是一個黑洞洞的大糞坑，他的頭暈得不輕，差點沒扎到糞坑裡去。倒了便桶的犯人又站到廁所外邊一根生銹的自來水管子下，等候沖洗。水不旺，噼剌噼剌的，像小孩子的尿柱。犯人們用一個禿笤帚刮嚓刮嚓地戳著便桶，好像戳著他的腸胃。他非常想嘔吐，他看到那些細如粉絲的麵條在肚子裡翻騰著，那兩隻金色的油煎雞蛋隨著麵條翻騰著，他咬住牙關，把湧到喉頭的麵條嚥下去。不能吐，堅決不能吐，這麼高級的麵條，吐出來太可惜了。

　　沖洗便桶之前，他把那隻受傷的腳放在水柱下。他的腳上沾著一些不敢用眼看的髒東西。

　　後邊的犯人用便桶磕了一下他的屁股，罵他：「窮講究什麼，這是洗腳的地方嗎？」

　　他回了頭，看到磕自己的是一個沒有鬍子的中年人。這人生著兩隻很大的黃眼珠子，滿臉都是短促的褶皺，好像在水裡浸泡過又曬乾了的黃豆。高羊有些懼怕，可憐巴巴地說：「大哥……俺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俺腳上有傷……」

　　黃眼犯人說：「快點吧，他媽的，馬上又要收風啦！」

　　他草草地沖洗了腳──水柱沖激左腳上的傷處時，他看到那裡的皮膚青白一片──又草草地涮洗了便桶。

　　把便桶放回原處，他已經精疲力竭。他想不到昨天上午還是一個精壯漢子，今天上午就變成了一個幹丁點活就喘息不迭的窩囊廢。從室外一進監室，才發現監室裡空氣惡濁。他聽到自己的胸腔裡有重濁的聲音，他忽然想到了死亡。我不能死。他支撐著，走進陽光裡。站在走廊裡，他看清了監獄的格局。

　　他先看清了長長的狹窄的走廊，走廊兩頭各戳著一個鐵打的崗樓，每個崗樓裡站著一個手持鋼槍、腰纏子彈袋的哨兵。走廊南邊是一道灰色的高牆，牆上開著兩個小門。

　　現在走廊裡空空蕩蕩，犯人們都不知哪兒去了。西邊崗樓裡那個哨兵喊：「九號，從小門裡鑽出去！」

　　他順從地鑽出去。外面風景更美好。這是一個陽臺式的大鐵籠子，籠子與走廊等長，寬約十米，高約四米，下面是水泥地面。編織鐵籠的材料是鐮把粗的鐵棍和指頭粗的鋼筋。鐵棍生著紅銹，鋼筋沒有生銹，泛著青藍色的幽光。鐵籠外邊是一塊很大的平地，地上種著蔬菜，有馬鈴薯，有黃瓜，有西紅柿，幾個女政府在黃瓜地裡摘黃瓜。再往外又是一道高高的灰牆，牆上拉著鐵絲網，他想起小時候聽人說過，監獄的牆上拉著電網，甭說是人，就是隻鳥兒也休想飛過去。

　　犯人們多數都手扒著鐵籠上的鐵筋，看著外邊的風光。鐵籠的洞眼只有碗口大，再小的人頭也伸不出去。也有坐在北牆根上曬太陽的，也有像張扣的鼓書裡那個華子良一樣沿著鐵籠的邊緣跑步的。鐵籠分成兩半。西邊一半盛著男犯人，東邊一半盛著女犯人。

　　高羊一眼就看到了手扒著鐵籠子的方家四嬸，一天不見，她好像重新變了一個人。他看到了她的右一半臉。他不敢與她打招呼。

　　女政府們抬著一個竹筐子，挪到西紅柿地裡了。犯人們手把鐵籠看著她們，沒有吭氣。

　　女政府們嘻嘻哈哈地打鬧著，其中一個滿臉雀斑，個子矮小，看樣不過二十歲的女政府笑得最響。

　　高羊聽到與他同監室的年輕犯人嘻笑著說：「政府，政府，開恩賞個西紅柿吃。」

　　女政府們都不說話了，眼直愣愣地往鐵籠裡看。

　　「政府開恩，賞個西紅柿吃！」年輕犯人說。

　　小個雀斑女政府說：「你叫我聲大姨，我就給你吃！」

　　「大姨！」年輕犯人毫不猶豫地高聲喊叫。

　　雀斑小個女政府一愣，緊接著笑彎了腰。

　　其他幾個女政府逗她：「小劉，快給你大外甥扔個西紅柿呀！」

　　雀斑直起腰，從竹筐裡揀了一個半青半紅的大個西紅柿，瞄瞄準，用力往鐵籠裡投來。西紅柿碰到鋼筋上，彈出半米，落在鐵籠外邊。

　　「你個笨蛋，小劉！」一個瘦得像魚刺般的女政府說。

　　雀斑女政府又揀了一個鮮紅的西紅柿，瞄著年輕犯人，用力拋過來。西紅柿飛進鐵籠，跌在水泥地上。犯人們像一窩蜂般撲上去。高羊看不清西紅柿落在誰的手裡，只聽到一片嗷嗷的怪叫聲。

　　年輕犯人罵著：「他媽的，這是俺大姨給我的！他媽的，老虎打食餵狗熊。」

　　也不知西紅柿進了誰的肚子，犯人們又手把著鐵籠往外看。

　　「大姨，再給俺一個吧，大姨！」年輕犯人央求著。

　　犯人們一齊亂嚷起來，有叫「大姨」的，有叫「大姐」的，高羊聽到中年犯人惡狠狠地罵著：「操你大姨！」

　　女政府們接二連三地扔起西紅柿來，犯人們像瘋狗一樣，叫著，罵著，搶著，時而在這邊擠成一堆，時而在那邊摞成一團。

　　走廊兩頭的哨兵持槍跑來，幾個看守也從鐵籠外的辦公室跑來。哨兵把槍栓拉得嘩啦嘩啦響，看守員用穿著布鞋的腳亂踢著壓在一起的屁股、腿。

　　尖銳的哨子響起。

　　看守員高叫著：「滾回去，都給我滾回去！」

　　犯人們魚貫鑽過牆上的小鐵門。高羊是最後一個進來。他一進來，看守員就把小鐵門關起上了鎖。收風了。

　　鐵籠、菜地、高牆、鐵絲網都看不見了。從廣闊的天地回來，才感到走廊裡這般狹小。他聽到牆外一個男人與那些女政府們吵嘴，小個雀斑女政府的嗓音尖上拔尖，與眾不同，很容易辨別。

　　４

　　進了監室，如同進了地洞。黑暗不僅蒙蔽了眼睛，而且也蒙蔽了耳朵。唯有鼻子是靈敏的，他感到霉爛和腐臭的氣味難以忍受。

　　中年犯人壓低了嗓門說：「新來的，你站起來！」

　　他惶惶不安地說：「大哥……你要俺幹什麼？」

　　中年犯人陰鷙地笑著，問：「麵條好吃嗎？」

　　他羞愧地說：「挺好吃……」

　　「你們聽到了嗎？他說挺好吃的！」中年犯人說。

　　「好吃難消化！」年輕犯人說。

　　「你吃獨食！」老犯人撲上來撕扯他的頭髮。

　　中年犯人把老犯人拖到一邊，一步步逼他後退。他退到牆上，恐怖地往鐵窗那裏望。

　　「你要敢叫，我就拤死你！」中年犯人說，「你這條搖尾巴舔腚溝子的狗！」

　　「大哥……饒了俺吧……」

　　「你吃的麵條是什麼麵粉做的？」

　　他搖著頭。

　　「是通心粉！吃了通心粉，就要挨通心拳！」中年犯人一招手，說，「來，每人三拳，打吐就算！」

　　年輕犯人攥緊拳頭，對準高羊心窩硬骨部位，閃電般捅了三拳。

　　高羊痛苦地叫著，一張嘴，就把那些麵條吐嚕吐嚕吐出來。吐完了，他就癱在了水泥地板上。

　　中年犯人說：「小偷，你叫了一頓大姨，連個西紅柿都沒撈到吃，俺要獎賞你……」

　　「大叔，我不要……」

　　「別叫！你把他吐出來的麵條吃了吧！」

　　年輕犯人跪在地上，低聲哀求著：「大叔，好大叔，親大叔，我再也不敢了……」

　　鐵門外響起鑰匙聲，犯人們跑到自己床上躺起來。

　　監門推開，光明進來，幾個男政府站在門口，站崗的拿著一張白紙條說：「九號！出來。」

　　他飛快地向門口爬去，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政府，政府，救救我的命吧……」

　　一個男政府問：「九號，你怎麼啦？」

　　中年犯人說：「他病了，發高燒，說胡話，吃了一碗病號麵，又嘔了出來。」

　　「還提嗎？」一個男政府問另一個男政府。

　　「提出去再說吧！」那個被問的男政府說。

　　「起來！」哨兵說。

　　也一站起來，男政府就把一副黃手銬鎖在他的手脖子上。

　　第十三章

　　　仲縣長急忙忙加高院牆

　　　牆頭上插玻璃又拉鐵網

　　　院牆高擋不住群眾呼聲

　　　鐵絲網也難攔民怨萬丈

　　　──部分群眾衝進縣稅務局和計量所，毆打了幾個積怨甚多的官員，縣長仲為民調房管局維修隊加高自家院牆，牆頭上插了防攀爬的玻璃碎片，又拉了半米高的鐵絲網。瞎子張扣在縣府前大街上高聲演唱斷章

　　１

　　他爬起來，又莫名其妙地，向前栽倒了，七八隻花花綠綠的鸚鵡從敞開的窗戶飛進屋裏，它們穿過梁頭，貼著牆壁，擦著金菊的屍體，愉快地飛翔著。它們羽絨般光滑的皮毛使它們好像赤裸裸的沒有皮毛。金菊的身體在門框上悠來蕩去，門框的鉚榫處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夜深人靜，每一點細小聲響都震耳欲聾。他心裏木木的，沒有什麼痛苦，喉嚨裏又腥又甜，他知道又要吐血了。高馬，他呼叫著自己的名字，高馬，自從你跟金菊好了，你就倒了血楣，你吐血、嘔血、咯血、便血，你渾身上下血跡斑斑！

　　高馬抓住門框，像彎曲生長的樹木，緩慢、倔強地站立起來。金菊，是我把你毀了。金菊鼓起的肚子使他喉嚨裏的血腥味加濃加重。他踏著一條凳子，去解拴在門框上的繩子。他摸索著，手指哆嗦，指肚發軟，金菊身上濃烈的蒜薹味刺激著他，血腥味刺激著他，他辨別出金菊身上的血腥味與自己身上的血腥味的細微差別。男人的血是灼熱的，女人的血是冰涼的。女人的血是潔淨的，男人的血是汙濁的。花皮鸚鵡從他的胳肢窩裏，從他的腿胯之間穿飛著，它們不懷好意的醜惡叫聲促使他心跳失去規律。他無力解開這死結。粗糙的麻繩子繃得緊，他知道無力解開這死結了。

　　高馬摸到火柴，點亮了一盞煤油燈。燈光照著空曠的屋子，照著花毛鸚鵡們投射在牆壁上的斑斕的大影子。他心裏突然充滿了對這些艷麗的鳥兒的刻骨仇恨。金菊的身體竟是如此這般的高大，他驚愕。金菊的影子長長地躺在地上。

　　他貼著她的身體出了房門，彎腰至鍋灶後，尋找切菜的刀。他摸到了炊帚疙瘩，搶鍋鏟子，卻未摸到菜刀。高馬，你那把切菜刀讓俺大哥抄走了，你難道忘了嗎？他聽到金菊的說話聲。

　　金菊的臉背著油燈的光，看去不太分明，好像在微笑。她微笑著說：「高馬哥，我猜一定是兒子。」

　　「女兒我也喜歡，我一點都不重男輕女。」

　　「女兒總是不行。咱一定讓他好好上學，讓他上中學，上大學，到城裡去工作，別在莊戶地裡受罪。」

　　「金菊，你跟著我遭罪了。」他摸著她的頭。

　　「你不也一樣嗎？」她摸著他肋條凸出的胸脯，難過地說：「俺爹俺娘心真黑，跟你要那麼多錢。」

　　「不要緊，我能掙。」他堅定地、充滿信心地說，「賣了蒜薹，再賣了蒜頭，估計會有五千元，那時候鄉親們手裡都有錢，我求求他們，借五千塊，鄉親們是會幫忙的，等你生孩子前，我一定要把你娶過來！」

　　「你快點把我娶過來吧！」她說，「我在那個家裡受夠了。」

　　她的臉上沾著一些綠色的、抖動的斑點。他疑心那是花毛鸚鵡脫落的羽毛黏到她的臉上。

　　這時他想起那把腰刀。

　　他拿著腰刀，拔開木製刀鞘。腰刀上生了斑斑點點的紅銹，但刀刃依然十分鋒利。刀尖被崩掉了，可是這刀鋼火很好。那時爺爺還活著，爺爺說：「你放著它！」他說：「我磨磨它，它銹啦！」爺爺把刀奪過來，說：「這不是好動的東西！」那時母親還活著，母親說：「這刀殺過人頭，你千萬別亂動！」他知道這把腰刀現在正放在梁頭上。他踏著凳子，一伸手，觸到了一個硬硬的、長長的東西，便緊緊地抓住，拿下來。就著燈影，拉開刀鞘，好像見到了爺爺和親娘的面容。

　　他掄起刀，對著那根繩子砍過去。繩子把刀彈回來，他又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等他爬起來，那條繩子繃斷。金菊落地。金菊的腳尖先落了地，緊接著腳後跟落了地，緊接著整個身體往後仰倒，傾銀山，倒玉柱，可憐扇起一股陰風，把油燈撲得搖搖欲滅。高馬跪在地上，解著緊緊勒住她脖子的繩套。解開繩套，金菊長嘆了一口氣，他驚喜萬分，大聲呼叫。她一聲不吭。他摸摸她的身體，已是冰涼僵硬。他試圖把她伸出來的舌頭塞回口裡去，想不到那舌頭肥大得出奇，無論如何也塞不進去。儘管如此，她的臉上還是掛著迷人的微笑。

　　「高馬哥，你的錢湊夠了嗎？你什麼時候娶我啊？」

　　他拉了一條被子蒙住了她的上半身和臉。

　　他大聲嚎哭了幾分鐘，便感到異常乏味。提著銹蝕的腰刀，宛若一個英雄好漢，一步步跌到院子裡，清風拂面，滿口血腥。仰頭看天，見月小星高，萬里無雲，成群的花皮鸚鵡從敞開的窗戶和門洞裡飛進飛出。它們飛行時好像沒有任何阻力，它們的皮毛太光滑了。

　　他揮起腰刀，對準一隻鸚鵡劈下去，那隻鸚鵡拐了一個彎，從他身旁滑進屋子裡去了。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全殺光！我要磨亮我手中的刀，把你們全殺光！

　　他跪在一塊從小周山運來的巨大磨刀石旁，哧楞哧楞地磨起刀來。他先是乾磨，把刀上的紅銹磨掉，然後，尋了一個破瓦盆，盛上半盆水，蘸著水磨。他磨了足有半夜，磨到晨雞報曉。用一把亂草，把刀上的水擦拭乾淨。舉起刀來，只見寒光閃閃，冷氣侵人。他把刀刃放在臉上，輕輕往下一刮，便聽到喳喳的脆響，連汗毛都刮下來了。

　　提著寶刀，他更覺得自己像個專門夜裏行事的豪傑。手提寶刀，手便發癢。他只一跳就到了鄉政府大院，把那些高大的向日葵，有的攔腰斬斷，有的劈頭開顱。他的刀太快了，好像不是他拿刀劈，而是那刀自己向向日葵奔去。刀口所到之處，一律無阻擋，好像劈斬著無物。他看到那些向日葵枝稈總是他把刀抽走之後，才從下半截枝稈上搖搖晃晃歪下來。團扇大的葉片上閃爍著黯淡的星光，跌落在地上，悄然無聲，連個屁也不敢放。他殺得性起，又把那幾棵大楊樹砍折了。白森森的楊樹幹嘎嘎吱吱地斷裂著，樹上棲息的數千隻鸚鵡紛紛飛起。起初猶如光芒四射，後來猶如一團彩色的雲團，繞著鄉政府大院上空疾速飛行，把雨點般的白屎拉在鄉政府藍色的房瓦上。這些鳥們飛累了，紛紛掉在房頂上──都像石塊一樣垂直地掉在房頂上，打得瓦片噼哩啪啦地響。砍倒了三棵大樹，天空變得異乎尋常地寬闊，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同時升起了四輪鮮紅的月亮，照耀天下如同白晝，鸚鵡們的羽毛絢爛多彩，它們的眼光華奪目，宛若一顆顆寶石。

　　他右手高舉著腰刀，高舉著掛著手銬的左手，自我感覺身體高大無比。鸚鵡們圍繞著他飛行著，他心裏極端鄙視它們，便用力去劈它們。鸚鵡在空中一分為二，冰冷的血濺了他一臉。他用

　　左手抹一把臉，聞到鸚鵡的血腥臭撲鼻。

　　鸚鵡們毫無顧忌地從窗戶、門口飛進屋子，又毫無顧忌地從門口、窗戶飛出屋子。月亮早就落下去了，一片灰白的庭院上蹲著幾個模模糊糊的柴草垛。他持刀立在門口，等待著鸚鵡們。一隻鸚鵡調皮地飛過來，翅羽翻捲，宛若一隻旋轉的彩球，他一刀劈過去，鸚鵡在空中分成兩半，一半跌在他的左腳上，一半跌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他飛起左腳，把這半隻鸚鵡踢出牆外，然後伸出殘缺的刀尖，用力一戳，把那半隻鸚鵡挑起來。他把臉往前湊，把刀往後拉，仔細端詳著它。它的肌肉和破裂的內臟還在哆嗦著，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到他臉上，黏稠的冷血沿著刀刃流到腰刀的銅護手上。他一揮刀，又把這一半鸚鵡甩出牆外。

　　鸚鵡們憤怒了，成群結隊地在他面前噪叫著，他拉開架式，罵道：「畜生，你們來吧，你們來吧！」

　　他主動出擊，衝進鸚鵡群裏，將那把鋒利腰刀像攪屎棍一樣在空中胡亂攪動著，鸚鵡噼哩啪啦掉在地上，有的徹底死了，有的受了重傷，像青蛙一樣在地上彈跳著。鸚鵡層出不窮，一群群湧上來，他奮力搏鬥著，不是在殺鸚鵡，而是在洶湧的狂潮裏掙命。

　　最後，他筋疲力盡地跌倒在鸚鵡堆裏，跌倒在血泊裏。殘存的鸚鵡在半空裏盤旋著，哀鳴著，再也不敢下來。

　　胡同裏響起嗒嗒的馬蹄聲，他亢奮得難以自持，撐刀躍起，看到那匹親愛的棗紅馬駒從斷牆外伸進頭來，它似乎比以前清瘦了，眼睛也變大了。它憐憫地注視著他。他的眼淚奔湧而出，他說：「我的親人……你別走……你別走……我想你……我要你……」

　　馬駒頭漸漸後退，被黑暗吞沒了。他聽到一串馬蹄聲由北往南去了，馬蹄聲響亮，馬蹄聲模糊，馬蹄聲消逝了。

　　２

　　他把一沓錢遞到鄰居于家夫妻手裏，說：「大哥，大嫂，我就這些錢了，你們看著辦吧，不夠了求你們先給我墊上，日後我一定還你們。」

　　他雙手攥著那把刀，坐在靠窗戶的牆角上。

　　于家夫妻交換了一下眼神，女的說：「大兄弟，是不是告訴一下她的那兩個哥？……你丈母娘昨兒個與高羊一起，被公安局抓走了。」

　　「你們看著辦吧，大哥大嫂，拜託你們啦！」

　　「是火葬還是土葬？」

　　他一想到那熊熊的火焰吞噬金菊和腹中嬰兒的情景，就感到心如針扎。他堅決地說：「土葬！」

　　于家夫妻急匆匆走了。鄉鄰們成群結隊地來探望，有哭的，也有板著臉不哭也不笑的。村主任高金角也鬼鬼祟祟地前來探望，他嘆著氣，挪到高馬眼前，說：「大侄子，你……」高馬把腰刀晃了晃，說：「主任，你別把我逼急了！」

　　高金角彎著腰跑了。

　　于家嫂子割來了兩丈紅綢子，招呼來一群婦女，在院子裏鋪了一領席，一個懂裁縫的婦女到屋裏去量了金菊的身體，操起剪刀咔嚓咔嚓鉸起來。

　　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破碎的鸚鵡屍體被眾人的腳踐踏著，彩色的羽毛隨風飛舞，沾到人的腿上，衣服上，臉上，眾人渾然不覺。

　　金菊的屍體已搬到炕上，高馬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她。太陽升起很高了，光線透過黃的紅的黃麻莖稈和雞爪形的黃麻葉片，照耀著她的臉，她的臉宛若一朵綻開在秋季艷陽下的金色菊花。他伸出手指去，去觸摸她的臉。她的臉光滑有彈性，好像高級的絲絨。

　　方家兩兄弟一前一後來了。先來的是方老二，他鐵青著臉，大踏步走過院子，他踢起的鸚鵡毛紛紛落在大紅的綢緞上。進門時，一隻鸚鵡俯衝下來，好像要去啄他的眼睛，被他一巴掌把那鳥兒扇到牆上。他站在炕前，掀開一角被子，看了看金菊的臉，金菊對他微笑著。

　　他厭惡地把被角放下，走到院裏來找高馬。他罵道：「高馬，你這個雜種操的，你把俺一家搞得家破人亡！」

　　方老二揎拳捋袖往牆角行走，高馬用手銬的鐵圈敲打著刀的脊背，敲出清脆的叮噹聲，他雙眼血紅，緊盯著方老二。方老二膽怯地退回去，他說：「我要到縣裏告你！你暗害了我妹妹！」

　　方老二剛走，方老大就來了。他瘸得更加厲害了，頭髮花白，雙目混濁，儼然已是個蒼老的人。他一進院子就放聲大哭，哭得回聲婉轉，活像個老女人。進了屋，他手拍打炕沿，哭道：「妹妹──我的苦命的妹妹，──你死得屈啊──」

　　方老大的哭聲逗得一群老娘們直抹眼淚，幾個男人進去，把他架出來，勸道：「方家大哥，人死不能復活，你們兄妹一場，你這為哥的，就快張羅著給她辦理後事吧。」

　　一聽這話，方老大頓時不哭了。他擦著鼻涕說：「嫁出去的女，潑出的水，她早就不是方家的人了，厚葬薄葬，不管俺的事。」

　　他一瘸一顛的哭著走了。

　　高馬站起來，喊住了他。高馬說：「你到這屋裏去看看，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就全拿走吧！」

　　方老大停了停，沒說什麼，走了。

　　女人們為金菊縫了一套大紅綢的衣服，拿到屋裏。她們脫掉金菊的舊衣服，用水擦洗了她的身體，替她把送老的新衣穿起。她渾身鮮紅，好像一個新媳婦。

　　高直楞飛一樣跑進高馬家的庭院，他撿著那些鸚鵡的屍體，一邊撿，一邊罵，一邊流淚。他把鸚鵡的屍體裝進一個大筐裏，說：「高馬高馬，你說這些鳥兒礙你什麼事了？你有本事對著人使，遭害這些鸚鵡幹什麼？這都是錢啊！你把我給毀利索啦……」

　　尚有七八隻殘存的鸚鵡蹲在黃麻顫顫巍巍的梢頭上，它們羽毛凌亂，渾身沾滿血汙。它們啼叫著，叫聲十分淒涼。高馬也有些可憐它們。

　　高直楞嘬起嘴唇，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喚著它們。

　　「我是省電視臺的記者，我們了解到你和金菊姑娘的不幸的愛情，請您把這件事情的過程給我們談談好嗎？」這位記者有三十多歲，戴著一副大眼鏡，生著一張大嘴，嘴裏有一股臭氣。

　　「我是縣婦聯的幹部，主管『三換親』工作，你把情況談談吧！」這是一位年輕的女人，臉上塗滿白粉，嘴裏噴出一股尿味，高馬恨不得一刀削下她的頭來。

　　「你們都滾！」他站起來，提著刀，憤怒地說，「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高馬兄弟，做棺材是來不及了，再說東北森林正燒著大火，木材漲價，這大熱的天，」于秋水瞟著金菊膨脹的身體說，「我買了兩張新葦蓆，買了兩丈塑料布，裏邊用塑料布包好，外面裹上兩張葦蓆，不會比棺材差，入土為安，你說呢？」

　　高馬說：「大哥，一切由著您安排吧！」

　　電視臺的記者一會兒蹲著一會兒跪著，噼噼啪啪地拍著照，他把黃麻梢頭上的鸚鵡也拍了進去。這簡直是一幅畫：黃的黃麻稈，紅的黃麻稈，青綠的黃麻稈……金紅的陽光，枯黃與翠綠的黃麻葉子，五彩的鸚鵡們，滿面憂愁，嘬著嘴吹口哨的高直愣。鸚鵡們縮著頭，蔫蔫地叫著，叫聲淒涼，催他淚下。

　　「我已安排了六個人在村東公墓裏開穴，差不多就該往外抬了。」于家大哥說。

　　院子裏鋪開兩張新葦蓆，新蓆上展開淺藍色的塑料布，四個女人把穿著紅綢新衣的金菊抬出來，放在塑料布上。記者啪啪地拍照著，那個滿臉白粉的女人也裝模作樣地往一個小本子上記著什麼，她的脖子是黃色的，與白臉區別分明，高馬又恨不得一刀把她的頭削下來。

　　「大兄弟，你看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于家大嫂說。

　　高馬趨前看看金菊，黃麻枝葉婆娑，紫穗槐的怪味道沁人心脾，陽光明媚，月色皎潔，氣喘吁吁，汗水淋漓，金菊的臉上都是微笑。金菊金菊清香撲鼻……

　　他朦朦朧朧地看到那藍色的塑料布包裹了金菊的身體。那金黃的蓆片包裹了金菊的身體。兩個男人用嶄新的黃麻繩子捆紮著葦蓆，為了捆得結實，他們用腳蹬著葦蓆，用力把繩子煞進去。他聽到蓆蔑片斷裂的聲音，他看到那兩隻大腳踏在金菊鼓起的肚子上。

　　他扔掉刀，雙膝跪地，咯咯地咳著，把一口血淋漓在胸脯上。蹲在黃麻梢頭的鸚鵡驚飛起來，它們疾飛一陣後便降低高度，它們像點水的燕子一樣，點水的燕子肚皮貼著水面飛翔，它們的肚皮貼著黃麻梢頭飛翔。記者搶著拍照，搽粉的女人給年輕記者抻平褲腰上的皺紋。它們飛翔著，像一枚枚拋來拋去的梭子，在他和金菊的臉上，編織著無窮變幻的美麗圖案。

　　他把雙臂併攏，高高地舉起來。結巴警察把那副摔打壞了的鋼手銬擰下來，把一副黃燦燦的鍍金手銬鎖在他的手脖子上。

　　「小、小子，你還、還跑嗎？」結巴警察說，「躲過了初一、一，躲、躲不過十五！」

　　第十四章

　　　捨出一身剮

　　　把什麼書記縣長拉下馬

　　　聚眾鬧事犯國法

　　　他們閉門不出理政事縱容手下人盤剝農民犯法不犯法

　　　──張扣在公安局收審鬧事群眾後演唱片段

　　１

　　高羊趕看毛驢車，拉著蒜薹，趁著滿天星光，同縣城進發。車載很重，破爛的車框子嘎嘎吱吱響，每遇顛簸路段，車子響得更厲害，他擔心這破車隨時都會散架。過沙河裏的小石橋時，他緊緊地攬著驢籠頭，用屁股頂住慣力很大的車輛，幫著瘦小的毛驢。這頭毛驢像隻大山羊，一巴掌就能扇倒。橋上的條石不平整，車輪咯咯噔噔響。橋墩下積蓄著幾汪水，反映著寒冷的星光。上坡時，他把栓在車軸上的繩子掛在肩上，幫著毛驢用力。上了坡就是通往縣城的柏油大道，路面平整，風雨無阻。這是三中全會後集資修築的公路。他憶起修路時自己也發過牢騷：「出這麼多錢，咱一輩子去幾趟縣城？」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莊戶人目光短淺，貪圖蠅頭小利，就是不行。政府高明，聽政府的話沒有錯，他逢人就這樣說。

　　上了柏油路，便聽到前邊二三十米處有轔轔的車聲，和老人的咳嗽聲。夜深人靜，歌聲在遠大無邊的田野上迴蕩，高羊聽出了這是方家四叔在歌唱。方家四叔年輕時一表人才，跟著「小白羊」的野戲班子唱過戲。據說鬧過風流人命案。

　　大姐大姐巧梳妝──吹吹打打入洞房──金針刺破蓮花瓣──瓊漿玉液流滿床──

　　這老東西！高羊心中暗罵，催驢躦進，長夜漫漫，路途遙遠，他想尋個伴兒說話。看到前車綽綽的大影子時，他喊道：「是四叔吧！我是高羊。」

　　四叔閉口不言，路兩邊亂蓬蓬的樹木上有蟈蟈唧唧叫，驢蹄聲清脆頻繁，蒜薹味道在暗中發散，月亮從高樹後升起，淺淺的白光照看柏油的道路，他心裏充滿希望。

　　他的車咬住了前車的尾巴，他又問：「是四叔吧？」

　　四叔沉悶地答應了一聲。

　　「唱啊，四叔。」

　　四叔嘆息一聲，說：「唱什麼！哭都哭不過來啦！」

　　「我起得就夠早了，沒想到還在您後頭，四叔。」

　　「還有更早的，你沒看到這一路的牲口糞？」

　　「四叔，你昨天沒賣了？」

　　「你賣了？」

　　「昨天我沒去，俺老婆剛坐了月子，前日黑夜折騰了一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生了個什麼？」四叔問。

　　「兒子！」高羊掩飾不住興奮的心情。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有這麼好的情緒。老婆生了兒子，蒜薹豐收，高羊，你時來運轉啦。他想起娘的墳墓的位置，那是塊風水寶地，當年自己忍辱受屈也不交待娘埋在哪裏，真值了。

　　四叔坐在車欄上，點火抽起煙來，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的臉。一點暗紅的火星閃爍看，後半夜清涼的空氣裏，瀰漫著老旱煙苦辣的味道。

　　高羊能猜到四叔為什麼憂愁，設身處地一想，他也替四叔犯愁，他說：「四叔，人吶，都是命，婚姻啦，錢財啦，都是命中注定了的，愁也沒有用。」他勸著四叔，自己的心頭感到很輕鬆，他知道自己絕不是對四叔的處境幸災樂禍，他僅僅是對自己目前的家庭狀況感到滿意，他也希望四叔的兩個兒子早早地娶上媳婦，家貧望鄰富嘛。他說：「咱這些莊戶人家不能跟好人家比較，人比人要死，貨比貨要扔，咱只能跟叫花子比，雖然窮，還沒吃了上頓沒下頓，穿得破，還強似光腚。日子不順，身體還健康，有點瘸腿拐胳膊，還強似得了麻瘋病，你說是不是四叔？」

　　四叔唔了一聲，把煙袋鍋子嘬得滋滋響，銀灰色的月光塗在車轅杆上，塗在牛角的角上，塗在毛驢的耳朵上，塗在閃爍亮光，蒙住蒜薹的塑料薄膜上。

　　「俺娘死了後，我就這樣安慰自己，人就得知足，就得能自己糟踐自己，都想好，孬給誰？都想進城享福，鄉下的地誰來種？天老爺造人的時候使用了幾種材料，高級的為官為相，中級的當工人，低級的當農民。像咱這道號的，都是下腳料做的，能活在世上為人，就是大福氣，您說是不是四叔？您再比比這條牛，它拉著一車蒜薹，還得拉著您，一霎走慢了，您還要用鞭打他。萬物是一理。所以呀，四叔，忍著吧，忍過來是個人，忍不過來就是個鬼。前幾年，王泰他們逼著我喝自己的尿──那時王泰還沒發達──我一咬牙，喝了，不就是泡尿嗎？人其實都是心理的關係，都是假乾淨，那些穿白褂的醫生夠乾淨了吧？我們連孩子衣都吃了，你想想，從女人那兒扯出來的，帶著血，他們連洗都不洗，切上蒜薹，放上鹽，倒上醬油，加上味精，炒得半生半熟的，就那麼咯咯吱吱地吃了。吳醫生把俺老婆那個衣拿去了，我問他好吃不好吃，他說像海蜇皮一樣。我的親兒，那玩意兒，像海蜇皮一樣？您說噁心不噁心？所以呀，他們讓我喝尿，我咕嘟咕嘟就喝了，那麼一大瓶子哩。後來怎麼著？我喝了尿，也沒少塊肉，我還是我。黃書記沒喝尿，轉年就得了癌，百藥無效，後來就生吃毒蛇、蜈蚣、蛤蟆、蝎子、馬蜂，說是「以毒攻毒」，攻了半年，連人都攻死了！」

　　牛車和驢車拐了一個彎，道路爬進沙窩村後的沙荒裏，沙荒裏有一些起起伏伏的沙疙瘩，沙疙瘩上種著一墩墩紅柳、紫穗槐、白蠟條、桑樹疙瘩，月亮照在樹叢上，枝條和葉片都星星點點地亮。一隻屎克螂嗡嗡地飛著，又啪唧掉在路上。四叔用枝條抽了一下牛，又點火抽煙。

　　道路有些上坡，小毛驢低著頭，沉默不語，拉著車爬坡。高羊有些憐憫它，就把繩子掛上肩，幫它拉。這個坡延續很長，爬到坡頂，回頭一望，才發現有些燈光好像在深坑裏亮著。下坡時，他坐在車轅杆上，小毛驢脊背彎曲，四蹄錯雜，看看要倒的樣子，他只好跳下來，跟著車走。

　　「下了這個坡，咱就走了一半路了吧？」高羊問。

　　「差不離兒！」四叔沉悶地說。

　　車輛從高的沙崗上慢慢往下滑行，幾乎路邊的每一叢樹上，都有單調而淒涼的蟲鳴。四叔的母牛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地上騰起一些細霧，正南方向很遠的地方響著低沉的隆隆聲，地下的路有點哆嗦。

　　「過火車啦！」四叔說。

　　「四叔您坐過火車嗎？」高羊問。

　　「用你的話說，那是咱這號人坐的嗎？」四叔說，「等下輩子投胎投到大官大院的家裏再坐吧！這輩子只能調遠裏看看啦！」

　　「我也沒坐過，」高羊說，「要是天老爺照應，年年收蒜薹，再住五年，我就豁出一百塊錢，坐坐火車，開開洋葷，也不枉披著張人皮，在這世界上走了一遭。」

　　「你還年輕，有盼頭。」四叔說。

　　「有什麼盼頭，人過三十多半輩，人過五十土埋身，我比你家老大還大一歲，四十一啦，黃土埋到胸口窩窩啦！」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上樹掏雀兒，下溝摸魚兒，都好像眼前的事，可是一轉眼，就該死啦！」

　　「四叔您多大歲數啦？」

　　「六十四啦！」四叔說，「七十三，六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今年的新麥子我八成是吃不上啦！」

　　「沒事，四叔，您身板這麼硬朗，活個十年八年的不成問題。」高羊安慰他。

　　「你別寬慰我，我不怕死，活著無趣，還不如死了！死了也給國家省點口糧。」四叔笑著說。

　　「你死了也給國家省不下口糧，你的糧食是自己種的，也不是吃國庫糧的高級人。」高羊說。

　　一團灰色的雲彩，月亮鑽了進去。路邊的樹棵子模糊起來，天一暗，樹叢裏的蟲鳴聲明顯地響亮起來。

　　「四叔，高馬這個小伙子不錯，您把金菊嫁給他也不算輸了眼色。」高羊冷不丁冒出了一句，他立即就反悔了。他聽到四叔的喘息聲頓時粗了。他急忙叉開話題，「四叔，您聽說了沒有，羊欄村老熊家的三兒考上美國留洋生啦，到了美國一年，就娶了個金頭髮藍眼睛的美國女人，照片都寄回來了，老熊揣著那張照片，逢人就炫耀。」

　　「人家老祖宗的墳塋坐在好風水上啦！」四叔說。

　　高羊想起了母親的墳塋，那是塊高地，北面是小河，東邊是大渠，南邊能望到小周山，西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川曠野。他又想到剛出生兩天的兒子，這小子生就一個大頭。我這輩子是出窯的磚，定了型了，娘占住的風水寶地，也許能在她孫子身上使勁，這小子沒準能成個大氣候！

　　一輛拖拉機大開著電燈，從他們的車邊呼呼隆隆地開過去，車上拉著裝得像小山一般的蒜薹。他們催促牛驢，顧不上閒扯了。

　　２

　　日頭冒紅的時候，他們的車臨近了鐵道。這期間，早有幾十輛拖拉機跑到他們頭裏去了，車上拉的都是蒜薹。

　　他們被一道塗著黑白二色漆的長木槓子攔擋在鐵路的北邊，在他們車後，蜿艇著一條由牛車、驢車、馬車、人拉地排子車、手推車、拖拉機、汽車組成的車馬長蛇，四鄉的蒜薹都向縣城匯集，一派豐收景象。紅日剛露半個臉，紅得有些黑氣繚繞，日上半竿處，籠罩著一塊華蓋般的白雲，白雲的下半部被染得淡紅。四根鋥亮的鐵軌東西向橫臥著，一輛冒著白煙、發出震天呼嘯的綠皮火車從西開過來，一個個車窗飛速滑過，車窗裏有些高級人浮腫的胖臉。

　　橫木桿子下邊，站著一個手持紅綠雙色小旗的中年男人，他也是浮腫著胖臉。吃鐵路飯的高級人是不是都浮腫著胖臉呢？高羊暗中猜想著。火車馳過去了，地皮還在顫抖。火車的鳴哄聲音高撕裂，嚇得小毛驢渾身戰慄。高羊把捂住驢眼的雙手拿開，看到那打小旗的鐵路工人搖著一個把柄將長木桿子升起來。桿子還沒升到應有的高度，車輛就迫不及待地往前湧去，道路狹窄，僅容兩車比肩而行。高羊眼睜睜地看著許多輕便的人拉地排子車、自行車，從他和四叔的驢車牛車旁擦過去。過了鐵路，是一個大上坡，坡上的道路正在維修，鋪著齜牙咧嘴的亂石，堆著黏土與黃沙。坡上的車輛都在痛苦地顛簸著、掙扎著，所有的車夫都從車上跳下來，小心翼翼地拉著牲口的韁繩，控制著車輛。

　　四叔的牛車依然在前。高羊看到四叔遍身冒白汽，面若黑鍋底，側著身，左手牽著牛韁，右手持著一根樹條子，嘴裏嗚嗚啦啦地叫著，樹條子搖晃著，但並不打下去。花母牛的頭昂著，嘴巴裏嘟嚕著白色的泡沫，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牛蹄可能被亂石扎得奇痛，母牛的腰擰成一條蛇。

　　一輪紅日頭，兩塊破雲彩，這是此刻天上的部分景象；一條爛公路，萬輛蒜薹車，這是此刻地上的部分景象。高羊從沒經過這麼大的場面，心裡有些發慌。他雙目不敢斜視，緊盯著四叔後凸的腦勺子。小毛驢像跳舞一樣走著，尖利的石頭片子已把它的左前蹄上的的彎曲處豁開了一個血口子，黑血滴在白石片上。晃來晃去的車轅桿時而把毛驢別往左，時而把毛驢別往右。高羊也顧不上可憐它，反而毫不客氣地催著它。後車咬著前車的尾巴，前車咬著更前車的尾巴，大家誰也不敢怠慢，生怕被那些不拉人屎的傢伙見縫插了針。

　　他聽到左邊一聲爆響，好像炸了一顆手榴彈，毛驢和人都吃驚不淺，不由自主地打幾個哆嗦。歪頭去看，見一輛地排子車爆炸了輪胎，紅色的膠皮內胎翻到黑色外胎外邊來。拉地排子車的是兩個姑娘，一個大點，一個小點。大的頭像一節圓木，滿臉斑痕，活像樹皮；小的倒是白淨白膚，瓜子形臉龐，只可惜瞎了一隻眼。他短暫地感嘆著：真如瞎張扣說的，貂蟬是絕色美人，臉上還有七個淺皮麻子，可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那兩位姑娘看著破輪胎，手足無措，在她們身後，有人催促，有人叫罵。兩個姑娘打著墜墜把車子拖到路邊的爛泥裡去，後邊的車輛立即填補了她們的空間。

　　又連續發生了幾起輪胎爆破的事故，有一聲大響簡直是震耳欲聾，那是一台五十馬力的拖拉機爆破了後輪胎，車輪的鋼圈緊壓地面，車身傾斜著，幾個穿幹部制服的站在破輪胎前發呆，司機──一位滿臉黑油泥的男青年，拤著一把大扳手，破口大罵著交通管理局的親娘。

　　上了大漫坡，又下大漫坡。大漫坡上照樣是怪石直立，狼牙狗牙交錯，爆炸聲接連不斷，交通堵塞。高羊心中暗暗禱告，老天保佑我的車輪胎不被扎破。

　　下到坡底，是一條東西向的柏油馬路，十字路口設有紅綠燈，站著一群穿灰制服戴大檐帽的人。東西路上也有載著蒜薹的車輛，從南邊也湧來載著蒜薹的車輛。問問四叔，他得知縣裡新建的冷藏庫在東邊，怪不得車輛都頭東尾西，拐到柏油路上之後。

　　他們擠到了東西向的路上，往前走了幾百米，車輛就再也挪不動了。這時，穿灰制服的人夾著黑皮包來了。他從他們胸前的牌子上，知道了他們是交通監理站的人。

　　根據早先的經驗，交通監理站的敵手是機動車輛，所以，當一個年輕的交通監理官提著黑皮夾子，站在他面前時，他還像沒事人似的，對著這個被一身灰制服紮裏得威風凜凜的小伙子討好地傻笑著。

　　監理官用圓珠筆開了一張白條子遞給他，說：「交一塊錢！」

　　他瞪著眼，半天都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監理官把那張白紙條抖抖，又說：「拿一塊錢！」

　　「什麼錢？」他狐疑地問。

　　「交通管理費。」監理官冷冷地說。

　　「俺是毛驢車！」他說。

　　「手推車也得交！」監理官說。

　　他說：「同志，俺沒有錢，俺老婆剛生孩子，把錢都花光了！」

　　「你快點交吧，要沒有這個，」監理官搖搖白紙條，說，「沒有這個，供銷社不收你的蒜薹。」

　　「真沒有錢，」高羊把衣服上的口袋都翻過來，說，「您看，您看，真沒有錢。」

　　「那就交蒜薹吧，三斤蒜薹。」監理官說。

　　「三斤蒜薹三塊哪，同志！」

　　「你怕吃虧就交錢好啦！」

　　「您這不是逼人嗎？」

　　「誰逼你？你以為我願意來收？這是國家的規定！」

　　「那……既是國家的規定，您就拿吧！」

　　監理官抓起一捆蒜薹，扔在身後一隻大筐裏。把那張蓋著紅印的白紙條拍到他的手裏。抬筐的是兩個半大的孩子。

　　監理官又跟四叔要錢，四叔從貼身的衣袋摸出兩張五毛的票子給了他。四叔也得到了一張蓋著紅印的白紙條。

　　那個大筐眼見著就滿了，兩個孩子抬著滿筐蒜薹，歪歪扭扭地往崗亭那兒走，崗亭後停著一輛大卡車，兩個身穿白衣服的男人抱著膀子，倚在車的後擋板上，樣子像裝卸工。

　　起碼有二十個穿灰制服夾黑皮包的監理官在活動著。有一個穿紅背心的小青年跟監理官吵起來，小青年不講語言美，開口就帶髒字：「你們這些屄養的，比他媽的誰都還厲害！」那位監理官抬手就扇了小青年一個耳光，他打得那樣利索，那樣平靜。臉上毫無表情，這位監理官。

　　「你敢打人？！」紅背心小青年嚷著。

　　「打你是輕的。」監理官冷靜地說，「你再罵罵看！」

　　小青年往監理官身上撲，被兩個中年人拉住了。勝利，算啦，勝利，算啦！讓你交你就交，少說話。兩個穿白衣的警察蹲在一棵白楊樹下抽煙。

　　高羊想，怎麼是罵人呢？那監理官不是屄養的難道是肛門養的？實話好說實話難聽。他慶幸自己沒跟監理官發生衝突，但一想到那捆水靈靈的蒜薹，又心疼得要命。他嘆了一口氣，嘆過氣心就不疼了。

　　這已經是半上午的光景了，高羊的驢車幾乎沒有挪動，往東的路上，黑壓壓一片車，往西的路上，也是一片黑壓壓的車。他問了四叔，知道蒜薹收購點──冷庫，在東邊三里遠的地方。那裏人歡馬叫，好像開鍋水裏煮水餃。高羊想去看看，又不敢隨便挪動。

　　他肚裏有點餓，就從車上拿出小包袱，解開，拿出一個二麵餅子半個鹹菜疙瘩，讓讓四叔，四叔說不吃，他也不真讓，就一口餅子一口鹹菜地吃起來，吃到半截，又從車上拽出五根蒜薹，心想：權當被監理官多拿走了五根。蒜薹又脆又甜，真是好東西，下飯。

　　正吃著呢，又有穿制服戴大蓋帽的人站在面前，他嚇得夠嗆，忙找出那張白條，晃著，說：「同志，俺交過啦！」

　　那位接過條去，瞅一眼，說：「這是監理站的，我們是工商交易所的，交吧，兩塊錢，工商交易稅！」

　　高羊心裏竟然也有一絲絲氣上來，他說：「俺還沒賣一根蒜薹呢！」

　　工商交易官說：「等你賣了蒜薹，你不就跑了？」

　　「俺沒錢！」高羊氣憤地說。

　　「我告訴你，」工商交易官說，「沒有完稅的條子，供銷社不會買你的蒜薹！」

　　高羊軟了，說：「同志，俺實在是沒錢。」

　　「沒錢交五斤蒜薹！」

　　高羊一陣頭暈，真想咧開嘴哭。「同志，俺就這麼幾斤蒜薹，東家三斤，西家五斤，還不給零叼了？俺老婆孩子，沒白沒黑的，收幾斤蒜薹不容易啊，同志！」

　　工商交易官同情地說：「你進行工商交易，就得完交易稅，這是國家的政策。」

　　「既是國家政策……那就隨您吧，皇糧國稅，殺了俺俺也不敢抗……」高羊呢呢喃喃地說著。

　　工商交易官把一捆蒜薹扔到身後的大筐裏，抬筐子的也是兩個半大男孩，好像兩個小木偶。

　　看到自己的蒜薹翻著筋斗掉進大筐裏，他鼻子一酸，兩滴淚擠出了眼眶。

　　中午時，陽光毒辣，人和驢都被曬得蔫蔫耷拉。毛驢拉了十幾個糞蛋子出來，一個穿灰制服戴大沿帽的人過來，開了一張白條給他說：「罰款兩元，我是環境保護站的。」又一個穿白制服戴大沿帽的人過來，開了一張白條給他，說：「罰款兩元，我是衛生檢查站的。」

　　他呆呆地瞅著站在面前的環境保護官和衛生檢查官，有氣無力地說：「沒有錢，你們拿蒜薹吧！」

　　３

　　傍晚，他的驢車和四叔的牛車終於靠近了冷庫的蒜薹收購點。冷庫門前安著兩隻磅秤，磅秤後端坐著兩個面如死灰的司磅員。司磅員周圍來來回回走著一些穿制服的人，他一見穿制服的人就感到脊梁冰冷。

　　「總算挨到了。」四叔欣慰地說。

　　「是挨到了──」他也說。

　　司磅員僵硬地報著蒜薹的斤數，用圓珠筆往五連單上畫著數字。

　　下一份就是四叔了。高羊看到四叔侷促不安的樣子，自己心裏也直打鼓。當他看到站在磅秤旁邊那位驗級員時，心裏的鼓聲更加緊急。

　　一位穿制服的人手提著一個電喇叭，站在一條紅顏色的桌子上，高聲喊道：「各位蒜農們，請聽著，冷庫暫停收購蒜薹，什麼時候收購，我們會通知各鄉供銷社，再由供銷社通知你們。」

　　高羊當頭挨了一棒似的，頭暈眼花，手扶著驢背才沒有摔倒。

　　四叔說：「不收了？輪到俺就不收了？俺從半夜就往這趕，等了整整一天！」

　　「蒜農們，回去吧，等幾天，等冷庫裏騰出地方，再通知你們。」

　　「俺離家五十多里啊，同志！」四叔哀求著。

　　過磅員提著算盤站起來。

　　「同志，俺已經交了工商交易稅、交通監理費……」

　　「你們把條子保存好，下次來賣蒜薹時照樣有效，蒜農們，回去吧，冷庫工作人員正在日夜加班苦幹，等這批蒜薹入了庫，再繼續收購……」持電喇叭的人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後邊的人都擁上來，有嚷的，有叫的，有哭的，有罵的。

　　那人提著電喇叭跳下桌來，彎著腰跑了。

　　冷庫的大鐵門關上了。

　　一個面孔黧黑的年輕人跳到那張紅漆桌上，高聲喊著：「他媽的！幹什麼都要走後門！進火葬場都要走後門，何況賣蒜薹！」他跳下來，消逝在蒜薹裏。

　　一個滿臉粉刺的小青年蹦到桌子上，高聲叫罵：「冷庫，我操死你親娘！」

　　蒜農們哄笑起來。

　　有人摘下磅秤上的鉤子，用力拋到冷庫的鍍鋅鐵格子網大門上。大門噹啷一聲響。

　　一群人擁上來，掀翻了磅秤，砸破了過磅桌。冷庫裏出來一個老頭，說：「你們要造反？」

　　「打這個老混蛋！他兒是工商局的劉麻子，這老混蛋看大門一月掙一百元！」

　　「打打打！」一群人湧到鐵門前，撞得鐵門嘩嘩啦啦響。

　　高羊說：「四叔，咱快走吧，賣不了蒜薹不要緊，別弄了事在身上。」

　　四叔說：「我倒想進去砸他個痛快！」，

　　高羊說：「走吧，四叔，走吧！一直往東走，咱能繞到鐵路北。」

　　四叔調轉車頭，趕著牛往東走。高羊牽著毛驢，緊跟在四叔車後。

　　走出約有半里路，他們回頭觀望，見冷庫鐵門前燒起了一堆大火，有一個渾身通紅的人摘下冷庫的大牌子，扔到火裏。高羊對四叔說：「冷庫不叫冷庫，叫恆溫庫，牌子上寫著。」四叔說：「管他娘的什麼庫呢，燒這個雜種！」

　　他們還看到大鐵門被撞開了，一群人湧進冷庫大院。火光抖動著，遠遠地映著他們的臉。他們聽到了一陣陣吼叫，和砸碎玻璃的聲響。

　　一輛黑色的小「地鱉子」車從東開過來。高羊驚恐地說：「大官來啦！」

　　小轎車開到火堆前停住了，幾個人鑽出車來，立刻就被推到溝裏。有人拿著棍子敲著「地鱉子」車的鐵蓋，敲出撲通撲通的悶聲。有人從火堆裏拤起一根燃燒的木頭，塞進「地鱉子」的肚子裏。

　　「快走，四叔！快走！」高羊催促著。

　　四叔也有些怕，對著牛腚抽了一樹條子。

　　他們走著走著，聽到後邊一聲轟響，回頭看，一根火柱子躥起來，比屋脊還高，連幾里外的野草都照白了。

　　高羊心裏說不清是喜還是怕。他自己能聽到心跳，兩隻手心裏，滲出了黏糊糊的冷汗。

　　４

　　他們趕車繞出縣城，越過鐵路，不知四叔心中如何，高羊自覺輕鬆愉快，好像剛從狼窩裏逃出來。屏息靜聽，還能聽到冷庫那邊的喧嘩聲。

　　又往北走出三五里路，聽到路東側不遠處有突突的柴油機聲，和嘩嘩啦啦的流水聲，就在那聲響處，亮著一盞昏黃的燈。聽到水聲，高羊覺得焦渴難熬，想四叔也是一天水米沒沾牙，不會不渴。他說：「四叔，您幫我照應照應車，我去東邊弄點水來喝，我的驢和您的牛也該飲飲，餵餵，還有幾十里路要走哩。」

　　四叔不吭不響地窩住牛，把車往路邊靠了靠。

　　高羊從驢車上解下一隻鐵皮桶，提著，朝燈光那兒走。他尋到一條寬僅容腳的狹窄小徑，小徑兩邊是齊著膝蓋的玉米，玉米葉子蹭著他的雙腿和他手提的鐵桶。燈光影影綽綽，看著只距離公路兩箭地的光景，卻是很難接近。柴油機聲和水聲也始終那麼大，也好像永遠不可能接近。小徑有時消失，他就走在莊稼地裏，他小心地下腳，生怕踩倒了人家的莊稼。隔著破鞋，他也能感覺到靠近縣城的土地比他的遠離縣城的家鄉土地肥沃。小徑又出現了，走幾步，突然加寬了許多，勉強可以行走馬車。路兩側有淺淺的溝渠，溝渠外的莊稼高高低低，他聞出了棉花啦，花生啦，玉米啦，高粱的味道。它們各有各的味道，絕對不會混淆。

　　那盞昏黃的馬燈突然變得明亮了許多，水的嘩嘩和機器的突突也是突然變得清晰明亮起來。這時他看清了自己的身影。他有點膽怯，羞澀。

　　一直走到馬燈跟前──馬燈掛在一根豎起的木桿上，一臺十二馬力的紅色柴油機用四根木樁固定在路面上，飛速旋轉好像不轉，但從一閃而過一閃而過的皮帶鐵接扣上說明飛速旋轉的馬力帶發出嗒嗒的聲響。一根粗膠皮管子伸進機井裏，水泵沙沙地響著，白色的水從水泵的口裏噴出來。地上鋪著一塊塑料布，塑料布旁邊擺著一雙膠鞋。沒有人吱聲。他用力往黑暗中看去。他聞到了玉米苗子的味道。

　　「那是誰？」黑暗裏有人喊。

　　「過路的，討口水喝。」他回答。

　　玉米葉子嚓啦嚓啦響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扛著一張鐵鍬走到光明裏來。他站在水泵前，把沾滿泥巴的腳放到激烈的水柱裏沖涮著。沖涮乾淨腳，他又把沾著泥的鐵鍬放在水柱裏。鍬刃上滴著水，閃爍著寒光。

　　那人跳過路溝，把鐵鍬插進地裏立住，說：「你喝去吧，管飽！」

　　高羊跑過去，跪下，迫不及待地把嘴插下去，水流沖得他嘴唇發麻，水噎得他胸痛。喝飽了，他洗了洗臉，又打了滿滿的一桶水，提著，回到馬燈下。

　　那個人正上下打量著他。他也打量著他。

　　這是個儀表堂堂的年輕人，上穿半袖襯衫，下穿制服褲子，一塊亮晶晶的手錶掛在腰帶上。

　　他把手錶摘下來，套在手脖子上。他看看錶，問：「你是幹什麼的？這麼晚了。」

　　高羊說：「賣蒜薹的，整整一天滴水沒沾牙，聽到這邊水響，就跑過來啦。」

　　年輕人問：「你是那個鄉的？」

　　高羊說：「高疃鄉的。」

　　「噢，那可是夠遠的。你們鄉供銷社沒設點收購？」

　　「供銷社不管這事，都忙著販賣化肥去啦。」

　　年輕人笑了，說：「這也正常，一切向錢看嘛！賣了嗎？」

　　高羊說：「沒有，排隊排到我眼前啦，人家就說冷庫要入庫，暫停收購。要是他們明天收購，那俺豁出去等一夜，也不往回趕了。鬼知道猴年馬月還能再開磅。」

　　他本來想不說了，但忍不住，就說：「那邊鬧出了大亂子了，磅秤給人砸了，桌子給人燒了，玻璃砸了，連地鱉子車都給燒了！」

　　年輕人有些興奮，說：「你是說群眾造了反？」

　　「造不造反俺不知道，反正亂子鬧大啦！」他感嘆道：「真有些膽大不怕死的。」

　　年輕人說：「俺爹和俺二哥也去賣蒜薹了，不知他們有事沒有。」

　　高羊看著年輕人嘴裏那兩排整齊的白牙，聽著他那掩飾不住的京腔，說：「這位大兄弟，俺看出來啦，您不是個一般人物。」

　　年輕人說：「我是當兵的，最一般的人物。」

　　「您是好樣的，混好了，還回家幫老人幹活，就衝著這一點，您也有大前程，不忘本哪！」

　　年輕人掏出煙來，鮮艷的煙盒在燈光下像朵花兒，他抽出一支遞給高羊，高羊說：「俺不會抽，俺還有個鄉親在路上等俺，俺接您這支煙，給他抽去，這輩子他也沒抽過這麼高級的煙。」

　　高羊把煙卷兒夾在耳朵上，提著水桶，尋著來路走。

　　他一上公路，四叔就不高興地說：「你到東海裏去打水啦？」

　　他的小毛驢痴呆呆地站著。四叔的花母牛和著車臥在了地上。

　　「你先喝吧，你喝飽了再飲牲口。」高羊說。

　　四叔把嘴扎到桶裏，喝了一個飽。站起來，連連打著水一嗝。高羊把那支煙從耳朵上摘下來，遞給四叔，說：「碰到一個高級人，他說他是個當兵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個軍官。他給我煙，我說我不會，我說你會，就給你要來了。」

　　四叔接了煙，放在鼻子上嗅著，說：「也沒有什麼香味。」

　　高羊說：「當了官還幫老人幹活，不簡單！現如今的人都是扔了『討老子』棍就打『討老子』.，沒見咱村那王泰，見了咱就像見了生人一樣。」

　　「您喝足了？」高羊問，「那我就飲牛啦。」

　　四叔說：「先飲你的驢吧！我這牛不回嚼，怕是病啦。它肚子裏還有一條小牛哪，要是蒜薹賣不成，再把牛毀了，可就要了命啦！」

　　小毛驢聞到水味，嗤哼起鼻子來。高羊還是先給四叔飲牛。母牛想爬起來，但爬不起來，四叔抱著車桿，幫著它爬起來。母牛的大眼閃爍著淒淒涼涼的藍光。高羊把桶放在它的嘴下，它喝了幾口就抬起了頭，伸出舌頭吧唧吧唧地舔著嘴唇和鼻孔眼了。

　　高羊問：「它怎麼喝這麼點？」

　　四叔說：「這牛嘴巴刁，你四嬸飲它時，要用麩皮逗引著它。」

　　「生活好了，連牛也嬌了。」高羊說，「想想前幾年，人也吃不上麩皮，何況牛。」

　　「你飲驢吧，別磨蹭了。」

　　毛驢早就急了。它一口氣把水桶喝乾，晃著頭，猶嫌不足的樣子。

　　四叔說：「牲口喝了涼水，要快走，走出汗來，不然要落下病。」

　　「四叔，這頭牛花多少錢買的？」

　　「九百三十塊，還不算交易稅。」

　　「這麼貴！」高羊咋了咋舌，「九百多塊，能把它貼遍了。」

　　「錢毛了，」四叔說，「豬肉半年漲了九毛，一斤漲九毛！好歹咱一年也吃不了幾斤豬肉就是了。」

　　「四叔，您還是賺，這頭牛一年下一條犢子，要是下了母的，你等於淨賺一條牛。養牛就是好事，比種蒜強。」

　　「你淨想好事！」四叔說，「牛喝著西北風就能下犢子？不吃草？不吃料？」

　　夜色愈來愈深，他們不說話了，牛車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前飄。高羊實在有些困乏，就顧不上痛惜毛驢，跳到車轅桿上坐著，背倚著車上的欄杆，眼皮又黏又沉，他克制著自己不睡。又進入沙荒了，路邊的灌木叢與昨夜一模一樣，只是月亮尚未升起，樹葉上沒有光明。那些蟈蟈們、蛐蛐們，各種鳴蟲們，也與昨夜一樣唧唧啾啾地叫個不停。

　　上坡了，毛驢喘息著，像個患嚴重氣管炎的老人。他從車上跳下來，毛驢的哮喘聲小了些。四叔依然坐在牛車上，任憑那條懷孕的老牛掙扎著爬坡。高羊心裏有些涼，他感覺到四叔是個心腸很狠的人，他提醒自己今後少跟這種人打交道。

　　他們爬大漫坡爬到大約有一半的時候，月亮從東邊極遙遠的低窪處升起來了。按照規律，他知道，這時刻比昨夜裏那時刻要晚一點點，這月亮也比昨晚那月亮小一點點。它是蒼黃的，也是微紅的，它是蒼黃、微紅、淡薄、渾濁、有氣無力、睡意朦朧，比昨晚上略小，比明晚上略大的半塊破月亮。它的光線又短又弱，似乎照耀不到這沙崗、灌木和柏油的公路。他拍了一掌毛驢冷汗涔涔的脊梁。車輪緩慢地轉動著，缺油的軸承吱吱扭扭地叫著。四叔有時會突發性地唱一句流氓小調，又突發性地停止，唱時無準備，停時無延續。月光其實還是能夠照耀到這裏的，難道那灌木葉片上閃爍的不是月光嗎？蟈蟈翅膀上明亮如玻璃的碎片難道不是月光在閃爍，清冷的蒜薹味道裏難道沒攙進月光的溫暖味道嗎？低窪處有煙雲，高凸處有清風，四叔罵道──不知罵牛還是罵人：「你這個──婊子養的──狗雜種，提上了褲子你就──唸聖經！」

　　他哭笑不得，看見從高崗處射來兩道賊亮的光，那光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鉸布的剪刀一樣。緊接看聽到了馬達轟鳴。路兩側的樹木與草地都清晰可辨，一隻肥胖的金錢豹子夾著尾巴潛進樹的陰影裏。毛驢渾身冒冷汗，高羊緊緊地抱著它的頭，把車逼到路的盡邊處。燈光照得四叔的母牛像兔子一樣瘦小。四叔也跳下車來，抓著牛的鼻繩，把車逼到路緊邊。

　　那燈光把他們都照爛了。一個黑乎乎的大獸瞪著大眼撲上來，連豹子都嚇退了，何況驢牛。後來發生的事就像開玩笑一樣就像做夢一樣就像拉屎撒尿一樣。

　　高羊記得那輛汽車像座大山一樣衝著他們壓過來，在一陣咯咯唧唧的巨響裏，四叔的母牛，四叔的牛車，四叔的蒜薹，連同四叔，都被黑暗吞沒了。他一睜眼就看到一大塊玻璃後有一中年人虛胖浮腫微笑著的臉和另一塊大玻璃後一個中年人齜牙咧嘴的臉。他和驢都趴在了汽車的噴吐著熱氣的頭上。

　　他記得那輛汽車緩緩地爬過來，四叔的牛驚恐地鳴叫著，四叔緊緊地摟著它的頭。在熾烈的白光裏，四叔的頭收縮了，變得像一個鋼頭銅頭，閃爍著黃光藍光，四叔瞇縫著眼，張大著嘴，四叔滿臉都是惶惶不安、可憐巴巴的神情。四叔的兩扇招風耳朵被白光射透了。汽車的保險槓緩緩地撞著四叔的腿和牛的腿，四叔的身體往前一撲，然後就橫著飛起來，胳膊奓煞著像翅膀，衣衫飄舞著像羽毛。四叔落在一叢白蠟條裏。牛的頭彎曲了，牛趴下了。汽車緩緩地壓上來，它先把牛和破車往前推進了一段，又把它們壓在肚皮下。

　　後來呢？後來車裏的胖人說：「快跑！」車裏的瘦人把車往後倒，倒不動，硬倒，倒出去了，又繞過高羊和毛驢往前跑，正是大下坡，車滑著，嘩嘩啦啦漏著水，水箱破了，漏著水跑。

　　高羊抱著驢頭苦思冥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頭囫圇著，鼻子，眼，耳朵，嘴，樣樣俱全，摸摸毛驢的頭，也是樣樣俱全，只是它那兩扇大耳朵像冰一樣涼。他一張嘴，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

　　第十五章

　　　彈起三弦俺喜洋洋

　　　歌唱英明黨中央

　　　三中全會好路線

　　　父老兄弟們，種蒜發財把身翻

　　　──一九八七年正月，張扣在青羊集王明牛三兒結婚宴席上演唱喜慶曲兄。是夜賓客狂歡，張扣爛醉如泥，在王家昏睡三日方醒

　　１

　　被抓進監牢的第二天夜裡，四嬸夢見四叔渾身是血，站在自己床前，說：「老婆子，你在這裡吃著現成飯，享著清閒福，不替我伸冤報仇了？」四嬸說：「老頭子，你的冤也伸不了，你的仇也報不了，我犯了罪了。」四叔嘆了口氣說：「那就算了吧，我把二百元錢塞在了窗台下第二道磚縫裡，有朝一日你出獄，把錢取出來，拿出一百元，給我紮座金庫，多裝進些財寶，陰間和陽間一樣，幹什麼事都要走後門，沒錢玩不轉。」四叔抹抹臉上的血，慢吞吞地走了。

　　四嬸驚醒，渾身冷汗浸透了鐵甲一樣的被子。四叔滿身鮮血的悲慘形像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恐怖又悲傷。真有陰曹地府嗎？她想，回家後頭一件事，就是去摳摳窗台下第二條磚縫，如果能摳出二百元錢，就是真有陰曹地府啦。這事可不能讓老大和老二知道，這兩個雜種，一個賽一個的歹毒。

　　想起兒子四嬸就嘆氣。對面床上的女犯人也嘆氣，她也在想兒子。夜裡，女犯人又被拉起提審，回來後又是一頭撲到床上，哭一陣，就發呆、嘆氣，一聲接一聲。

　　女犯人睡著了，打著呼嚕，忽快忽慢的，好像也在做夢。

　　四嬸再也睡不著了。一隻蝙蝠從鐵窗櫺間飛進來，轉幾個圈又飛出去。黑夜無邊無沿，到處都是囈語聲，到處都響徹鸚鵡們不祥的啼叫聲。

　　四嬸披著衣服走到院子裡，在隔鄰家鸚鵡們的怪叫聲裡，望著天上的星辰和那半塊越升越高的月亮。後半夜了，四叔還不回來，她很著急。

　　晚飯後，她曾說：「一相。你不去迎迎你爹？」

　　老二說：「迎什麼！不該回來迎也回不來，該回來不迎也就回來了！」

　　四嬸無言以對，沉默了半天，才說：「養你幹什麼呀！」

　　「誰要你們養的？你們當初就該把我植到尿罐裡淹死，也省了我多遭幾十年罪！」

　　四嬸被噎得啞口無言，坐在炕沿上掉眼淚。

　　黃黃的月光塗在地上，四嬸的影子倒在地上。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四嬸急忙去開門，一個人跌進來。這個人是高羊。

　　「四嬸……」高羊哭著說，「四嬸，四叔讓汽車撞死啦……」

　　四嬸癱在地上，不會動了。高羊把她拉起來，捶肩打背好一陣，四嬸吐出一些口水，嗷嗷地哭著，喊叫：「老大……老二……金菊……快起來，你爹被汽車撞死啦……」

　　金菊挺著大肚子跑出來，老大和老二隨後跑出來。

　　２

　　天放亮的時候，兩輛馬車進了胡同，停在門前的打麥場上。四嬸跑出去，一聲接一聲地呼喚著老頭子。打麥場上站滿了人，連村主任高金角都來了。老大和老二站在車旁，都鐵青著臉不吱聲。

　　「你爹哪？你爹在哪裡？」四嬸奓煞著胳膊問。

　　老大蹲在地上，抱著頭，低沉地哭著：「爹呀……我的親爹……」

　　老二不哭，猛地掀開蒙住車廂的塑料布，露出了直挺挺地躺在車廂裡的四叔。他張著嘴，瞪著眼，腮上沾著泥土。

　　老頭子，老頭子，你死得好慘。我摸著你的臉，摸著你的手。你的臉冰涼，你的手也冰涼，昨兒晚上你還是個旺活的人，今早上就成了個涼死屍啦！

　　四嬸摸索著四叔的光頭。摸索著四叔的耳朵。他穿著一件破夾襖，袒著半個癟癟的黑肚子。褲子被扯爛了，腿上的血肉模糊。

　　老頭子，你是個莊戶人，按說應該頂死耐活的，難道碰一下腿你就死了嗎？她摸著四叔冰涼的頭，尋找著傷處。她摸到了，在四叔的頭心子上，有一塊鵝蛋大的凹陷，就是這兒，老頭子，他們把你的頭蓋骨砸碎啦，把骨頭渣子砸進你的腦子裡去啦，所以你就死了。

　　上來兩位鄉親把四嬸拉開了。她牙關緊閉，喘不上氣，眼見就憋死了。她聽到金菊哭著爹叫著娘。有兩個人用筷子撬開她的嘴。「輕點，輕點，別把牙撬掉！」搬著她的腦袋的人提醒那位用筷子撬牙齒的人。她的嘴巴被撬開了，有人往嘴裡給她倒涼水。她醒了。

　　另一輛馬車上，拉著牛的屍體，牛身體側歪著，四條腿像機關槍一樣，架在馬車的草棚欄杆上。母牛的肚子鼓得很高，那條小牛在它肚子裡蠕動著。

　　哭一陣，嚎一陣，看看日頭，已是三竿子高。村主任高金角說：「方一君，你爹就這樣了，哭也哭不轉，大熱的天，屍體擱久了就要發臭，趕快收殮。有什麼新衣裳，給你爹換巴上，雇輛車，送到縣裏去火葬。這條死牛，也快削皮賣肉，趕明兒正好逢集，牛肉死貴，賣賣牛肉牛皮，你爹的殯葬費就夠啦！」

　　「大叔，」方一君問，「俺爹就這麼白白地死了？聽高羊說，他和俺爹都把車停在了路邊，是司機硬把車開上來的。」

　　高金角說：「噢，是這樣？那司機該判徒刑，誰家的車誰家要賠償你家的人命錢！是哪裏的車？」

　　「是鄉政府的，王家修書記也坐在駕駛樓裏。」高羊說。

　　高金角臉色變黃，嚴厲地說：「高羊，你可不許瞎說！你看清楚了嗎？」

　　高羊說：「大叔，俺沒瞎說。鄉政府的車往前跑了一段，水箱漏光了水，跑不動了。我正抱著四叔在哭呢，王書記和張司機又跑回來了。司機渾身哆嗦，嘴裏一股酒味。王書記安慰他，『小張，別怕，有我哩。』王書記問俺是哪個村的，俺說了。俺聽到王書記長舒一口氣，王書記說，『小張，你別怕，是咱鄉裏的農民，事情好辦極了，給他們家點錢就是啦！』」

　　高金角說：「高羊，你別胡說！你看清車牌號碼了？」

　　「這是輛黑車，根本就沒掛牌，白天不敢出去，都是夜裏活動！」養鸚鵡的高直楞惡聲惡氣地說，「那個司機，是王書記老婆的叔兄弟，原是個開拖拉機的，根本沒有開汽車的執照！」

　　高金角說：「高直楞！」

　　高直楞直愣著眼，說：「怎麼啦？你不讓俺說話？你怕他，俺可不怕他！俺舅舅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他王家修是根屌毛！」

　　高金角說：「你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有兩條：死屍要火葬；賣牛肉時要向村委會交十塊錢管理費。」

　　「方老大，方老二，你們這些窩囊廢！」高直楞說，「把你爹抬到鄉裏去，看看他王家修怎麼辦！」

　　方老大還在猶豫，方老二把眼一瞪，說：「走，大哥！金菊看家，娘你也去！」老大和老二從車上把老頭子拖下來。老頭子像一條死狗，趴在地上。我說，「老二，等等，給你爹換上件衣裳吧，他還有一件新棉襖，讓他穿上吧，這是去見官，體面點好……」老二說，「人都死了，還要屁的體面！」老二摘下一扇門板來，把老頭子搬到房門上，起先是趴著，我說，「老二，讓你爹仰著吧。」老二把他爹翻了一個身，臉朝了上，兩隻大眼死瞪著天。高直楞這個好人，回家去找了繩子和槓子，把門板捆好了。老大瘸著腿在前，老二直著腰在後，兄弟倆抬著他爹朝鄉政府走，我跟在後邊。村裏的男男女女一大溜，梯裏多囉地跟在我身後。高馬那個小雜種也來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和老頭子的閨女女婿了。他走到老大身邊，一把搶過槓子來。高馬和老二一般高矮，門板端平了、老頭子的頭也不滾來滾去了。抬到鄉政府，把大門的不讓進，讓高馬一膀子就槓到一邊去了。鄉政府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條大狗蹲在伙房門口衝著我們汪汪地叫。那輛撞死我家老頭子的車停在院子裏，車上拉著一車綠蒜薹。車頭上盡是些血。

　　他大嫂子，你的案子有點眉目了吧？快要判了，俺就是捨不得俺那好孩子。他嫂子，想開點吧，孩子小時，都像小狗一樣圍著娘轉，長大了，就不一樣了。那輛車上沾著俺老頭子的血，沾著俺家那條母牛的血，一股血腥味，一股蒜薹味。俺家那車蒜薹也讓他們給糟害啦，俺那老頭子血一滴汗一滴種出來的蒜薹，都給糟害了。俺一家三口，守著老頭子的死屍，在鄉政府大院裏等啊等啊，等到天晌，連個過來問問的也沒有。蒼蠅在老頭子臉上爬呀爬呀，它們一邊爬，一邊往老頭子的眼裏、嘴裏、鼻孔眼子裏、耳朵眼子裏下白渣。白渣？白渣就是蛆啊，一轉眼那些白渣就烏烏壓壓地活起來了。蒼蠅一群群地飛著，趕走了這一草，那一群又飛來了。俺去牆上撕了一塊紙，蒙在老頭子臉上，哪能蒙得住呢？那些蒼蠅從報紙底下又鑽進去了！那麼多人都來看熱鬧，東村西村，南鄰北舍都來了，就是不見一個官家的人。俺家老二到大院外的飯店裏秤了兩斤油條，用塊報紙兜著，叫俺吃，俺咬了一口，那塊油條在俺嘴裏亂打滾就是嚥不下去。俺怎麼能嚥下去呢？老頭子的死屍就擺在俺眼前，曬了一上午，都有些臭味了。俺老大也不吃，就老二自己吃。老二還爬到那輛汽車上，拖下一大捆蒜薹來。他一手拤著綠蒜薹，一手拤著黃油條，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兩個眼珠子瞪著，兩個腮幫子鼓凸著，俺二小子心裏也不好受。

　　日頭發紅的時候，到底等來了一個官家的人，是那個楊助理員，原先，他是俺的瓜蔓子親戚，自從俺閨女跟了高馬，他就不是俺的瓜蔓子親戚了。但總是熟人吧。俺家老大叫過他「八舅」，俺家老二給他家不知道幹了多少活，蓋屋、打牆、推土、運糞，俺家老二就像他家雇的長工一樣。他騎著自行車子從大門外來了，俺想：這會兒好了，盼星星，盼月亮，把救星盼來了！老大和老二迎著楊助理員跑上來。俺也跑上去，稱呼什麼呢？還是叫「他八舅」吧。俺說，他八舅，您給俺做主啊，俺給您下跪啦！俗話說，一跪千金重，楊助理員承擔不起，慌忙把俺攙扶起來。後來俺才知道他是裝模作樣，還掏出一塊手絹擦著眼。他掀起那張破紙看看俺老頭子的臉，蒼蠅嗡一聲飛起來，嚇得他跳了一個跳。他對俺說：「四嫂子，放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啊！」俺家老二說：「王書記壓死了俺爹，起碼也得來打個招呼嚒！俺爹雖然貧賤，可孬好也是人命，就算壓死一條狗，也該向主人家道個歉吧！」楊助理員擠著眼說：「老二，雖然你妹妹跟人跑了，你家毀了婚約，把俺那可憐的外甥給折騰成瘋症，整天價不是哭就是笑，可咱到底也是親戚了一場，這也叫買賣不成仁義在。不是我批評你，剛才你這些話欠考慮！王書記不是司機，他怎麼能壓死你爹？司機壓死了你爹，他犯法，法院自有公論，你們把屍體抬到鄉裏，招來千萬的人，干擾鄉裏工作，鄉也是一級政府，干擾鄉裏工作，就是干擾政府工作，干擾政府工作就是犯罪，本來是你有理，這一鬧，你反而沒理了，對不對？」老二不服氣，說：「不管怎麼說，這事王書記有責任，他利用公車，販賣蒜薹，壓死俺爹，他卻躲起來，連個照面也不打，這理走遍天下他也說不過去。」「老二，你這話更離譜了，」楊助理員說，「誰告訴你說王書記販賣蒜薹？你這是犯了誣陷罪！王書記今天去縣裏參加緊急治安會議去了，是縣裏的緊急治安會議要緊，還是你爹的事要緊？王書記開會回來就要布置嚴厲打擊擾亂社會秩序的不法行為，你們正好做個典型！」老二不敢吱聲了，老大說，「八舅，俺爹已經這麼著了，六十多歲的人啦，死了也不算稀罕，再說，也是他命該如此，要不，活人千千萬萬一大群，怎麼單單壓死他，所以呀，也是他命該此刻死，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想那陰曹地府裏也有它的規矩。八舅，你說吧，俺該怎麼辦？」楊助理員說，「依我看，你們趕快把你爹抬回家，趕快去火葬，今夜去不了，明兒早上去。火葬場裏備有專門拉死屍的吉普車，拉一趟四十塊錢，現在什麼都漲價，這麼遠跑一趟只收四十元，確實是不貴。如果你們明天去火葬，我給你們打電話聯繫車。我看就這麼定了，把你爹抬回去，給他淨淨面，刮刮鬍子，有什麼送老衣裳給他換上，你們守一夜靈，盡盡兒女的孝心，一大早吉普車就會開到你家門口，你爹活著沒坐過小車，死後也該排場排場。我再跟火葬場裏的頭頭通融通融，走走後門，先把你爹燒了，裝骨灰時多給裝上點。抱回骨灰來，就通知親戚朋友，來聚一聚，湊集點賻金。你爹死了你們還要繼續過日子是不是？這樣鬧下去，擔了罪名不說，還要把自家的日子給敗壞了，四嫂子，您說對不對？」我說俺婦道人家不懂什麼事，您給做主吧。老二說：「只怕死屍一燒，王書記就不認賬了。」楊助理員說：「老二，你糊塗！王書記堂堂一個書記，手裏哪天不是過千過萬？只要你們不給他添麻煩，你想想他能虧待了你們？鄉政府再小也是一級政府，指頭縫裏漏漏就夠你們後半輩子過的了。」老大問：「八舅，有人勸俺去縣裏告狀，您說俺去不去？」楊助理員說：「是你爹死了，不是我爹死了，告不告是你們的自由。不過，這事要輪到我頭上，我就不告。人反正死了，一切都要考慮活著的人，說穿了，就是錢！怎麼多弄點錢，就怎麼弄。你們去告了狀，說到最狠處，把司機判刑，你們又有什麼好？公家可是依法辦事，頂多給你們幾百元殯葬費。王書記在縣裏四通八達，司機判了刑，過不了兩個月又出來了，照開他的車。你們得罪了王書記，還落一個混賬人家的惡名，老大和老二就甭想說媳婦啦。要是你們不告，回家安安穩穩地把死人發送了，人家都會說你們善良，落個好名聲，王書記才說了，只要你們答應私了了這件事，他保證對得起你們。你們掂量掂量，該怎麼辦自己拿主意。」

　　高馬說：「人活著難道僅僅為了錢嗎？」

　　楊助理員說：「噢，你小子也在這兒！你算幹什麼吃的？勾引人家閨女，弄得人家未婚先孕；破壞三家婚姻，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你算個什麼東西！老大老二，你們自己看著辦我也不是想圖仨賺倆，省得落人閒話。」

　　方老大說：「高馬，你缺夠了德啦，你湊夠一萬塊錢，就快把金菊領走，俺沒她這個妹妹，更沒有你這個妹夫！」高馬滿臉赤紅，不言不語地走了。

　　３

　　四嬸在黑暗的監室裏，又一次想起把四叔從鄉政府大院裏抬回村莊的情形。還是老大在前老二在後，老大走路高高低低，門板搖搖晃晃，四叔的頭在門板上滾來滾去。四叔頭碰門板的聲音已不如來時清脆。他們一出門口，鄉政府的大門就關上了。四嬸心裏空落落的，回頭望望院裏，見有許多官家模樣的人從地裏冒出來，聚集成一大堆，臉上都掛著冷笑。楊助理員也在那人群裏，臉上的表情與那些人一模一樣。

　　四叔的屍體從大街上穿過時，大大不如早晨熱鬧。早晨，村子裏凡會走的人都跟在屍體後邊，現在，只有幾條狗跟在後邊嗥叫。

　　屍體到了家門口，老大和老二把槓子扔下，門板咣噹一聲跌在地上。在高直楞家鸚鵡們如雲如霧的啼叫聲裏，目光呆直的金菊開了門。四嬸說：「把你爹抬到炕上去吧。」老大和老二不說話，也不動。

　　老大說：「娘，聽人家說，在外邊橫死的人是不能上炕的……」

　　四嬸說：「你爹辛辛苦苦一輩子，死了，連個熱炕頭也掙不上，我心裏不過意啊……」

　　老二說：「人已經死了，放到綱絲床上也是一樣。「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爛成泥！」放到熱炕頭上臭得快。」

　　四嬸說：「你們打算把你爹擺在露天地裏？」

　　老二說：「就擱在這兒吧，讓涼風颼溜著，省著有臭味。再說，也省了明早上再往外折騰！」

　　四嬸說：「讓狗啃了呢？」

　　老大說：「娘，今黑夜裏，我正好把那條牛剝剝皮，把肉剔巴剔巴，明兒正好趕集賣肉。楊助理說的得理，死人怎麼著都一樣，活人還是要好好活。」

　　四嬸無奈，哭著說：「老頭子，你兒子們都不要你上炕，你就在場院裏躺著吧。」

　　老大說：「娘，你別難受了，上炕歇著去吧。俺爹的事，俺來操持就是。」

　　老大點亮了一盞罩子燈，放在打麥場上一個豎起來的石磙子上。老二搬出了兩根板凳，擺開。兄弟二人把放著四叔屍體的門板抬到那兩根板凳上。

　　老大又說：「娘，回家去歇了吧，我跟老二守著就行了，說一千道一萬，是俺爹命該如此，你也別難過啦！」

　　四嬸坐在門板旁邊的地上，用一根樹枝，把四叔七竅裏那些小蟲蛆撥拉出來。

　　老大和老二在場上鋪開塊破苫頭，把死母牛滾上去，滾得母牛肚皮朝天，脊梁兩邊塞上磚頭，固定住了。四條牛腿衝著天，直棒棒的，像四根棍子。

　　老大持一把牛耳尖刀，老二持著切菜刀，從牛肚皮正中開了一條縫，老大在東，老二在西，開剝起牛皮來。四嬸聞到了牛身上臭哄哄的味道，也聞到了四叔身上臭哄哄的味道。

　　他嫂子，那昏昏的燈光照著俺老頭子的臉，他的眼黑黑地逼著俺，逼得俺骨頭縫裏都往外冒涼氣。那些蛆，怎麼撥拉都撥拉不淨。讓旁人聽著，就惡心死了，可俺一點都不覺得他髒，俺只是恨那些蛆，撥拉出一條來俺就用腳捻死。俺兩個兒光顧了剝牛皮了，不顧他們的爹了。俺閨女端來一盆水，用棉花沾著，把老頭子的臉一點點擦乾淨了。沒有刀子，俺閨女找了把剪刀，把老頭子下巴上的花鬍子剪掉，連鼻孔眼子裏伸出來的兩撮毛也剪了去。俺老頭子年輕時一表人才，老了，皮肉都抽縮了，不像樣子啦。俺閨女又把她爹那件青袍子拿來，與俺一起給老頭子換上，兩個女人給一個男人換衣裳，總是不得勁，俺叫兩個兒子幫幫忙，他們兩個滿手都是牛毛牛血，俺沒用。俺說，金菊，他是你爹，不是外人，換吧。老頭子瘦得皮包著骨頭。他穿上袍子，像個人樣了。那牛皮死難剝，老大和老二臉上都冒汗了。俺當時就想起一個笑話來。一個爹要死了，把三個兒子叫到炕前，說：『我要死了，我死了後，我的屍體你們打算怎麼弄吧？』大兒說，『爹，咱窮家小戶的，置不起棺椁，我看，花兩吊錢買具薄木棺材，盛著您，埋了，您看行不行，』爹搖搖頭說，『不好！不好！』二兒說，『爹，我看，弄塊破蓆捲出您去埋了，中不中？』爹說，『不好！不好！』三兒說，『爹，我說這樣辦：爹的屍體，俺兄弟三個劈成三份，剝了皮，拿到集上，當狗肉、牛狗肉、驢肉賣了，好不好？』爹笑著說，『還是老三知道爹的心思，賣肉的時候，多加點水，省著折秤。』他嫂子，您睡著了？

　　老大和老二滿手是血、泡沫、滑滑溜溜，攥不住刀把子，就放到地上搓。場地上鋪著一層黃沙，沙粒沾在老大和老二手上，就像金子一樣。蒼蠅嗅著味道，從鄉政府大院裏飛來。它們落在牛身上，笨拙地爬行著，老二用寬寬的菜刀背拍死它們。四嬸讓金菊找來一把破蒲扇，呼打著，不讓蒼蠅們再往四叔臉上下蛆。

　　空中有鳥兒煽動翅膀的聲音，黑暗的牆角上有野獸綠幽幽的眼睛和它們焦急的喘息聲。

　　半夜時分，老大和老二把牛皮剝下來。牛全身赤裸，只有四隻蹄子還在，好像一個光著腚的人穿著皮鞋。老二挑來一擔水，把牛身體沖洗乾淨，兄弟倆蹲在一邊，各抽了一支煙。然後，動手開牛膛。老大說，「輕點，別把腸子割破。」老二用菜刀在牛肚子正中開了一條縫，牛的五臟六腑咕嘟嘟冒出來，那條小牛也冒了出來。四嬸聞到一股熱哄哄的腥氣。天上響起猛禽的叫聲。

　　老大和老二把那些腸子一根根扯出來。老二說腸子就不要了，老大說腸子、胃，洗洗都是好下酒菜。那隻小牛呢，老大說沒見天的小牛能熬藥，有人用它冒充鹿胎膏，發了大財。

　　他嫂子，你就別難受啦，判了你五年？五年一眨巴眼就過去啦，等您出來，您兒子就中用了。

　　４

　　「『只當軍師，不當分師』，」村主任高金角說，「誰讓我幹著呢，『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有意見當面提，過去我可就不管啦！」

　　老大說：「村主任，您就分吧。」

　　高金角說：「房屋四間，老大老二每人一間，四嬸兩間，四嬸死後──四嬸您別難過，實話難聽──老大老二每人一間。這兩間房一大一小，小的搭配上大門和門樓子。鍋碗瓢盆雜七雜八搭配成三份，我做鬮你們抓，誰抓著哪份就算哪份。四叔和母牛的賠償費三千六百元，三一三十一，四嬸一千二，老大和老二每人一千二，存款一千三百元，老大老二每人四百，四嬸五百。等高馬拿來那一萬元，四嬸得五千，老大老二每人兩千五。金菊出嫁時嫁妝由四嬸置辦，老大老二願意出點錢就出，不出也不勉強。所有糧食分成三份半，半份是金菊的。四嬸將來老病，不能動彈了，由老大老二輪流撫養，或是每人一月，或是每人一年，到時再定。大體上就這樣啦，誰還有意見？」

　　老大說：「還有蒜薹呢？」

　　高金角說：「蒜薹也分成三份，不過四嬸這麼大年紀了，還能趕集去賣蒜薹？老大，把四嬸的跟你分在一起，你順便幫著賣了怎麼樣？」

　　「主任，你看看我這腿……」老大說。

　　「那就跟老二分到一塊。」

　　「主任，老大都不管，我更不管！」老二說。

　　「方一相，這不是你媽嗎？又不是幫別人出力！」高金角說。

　　四嬸說：「我誰也不指靠，我自己去賣！」

　　老二說：「最好！」

　　高金角說：「還有什麼沒分的？」

　　老大說：「我記得俺爹還有一件新棉襖……」

　　四嬸說：「雜種，連這個都記著？這棉襖留著，我要穿！」

　　老大說：「娘，俗話說，『爹的棉襖，娘的裹腳，留給小輩，招財進寶』，您留著做什麼？」

　　老二說：「要分就分個利索！」

　　高金角說：「少數服從多數，四嬸，您就拿出來吧！」

　　四嬸掀開破箱子，拿出棉襖來。

　　老大說：「兄弟，這一分家，我注定是光棍到老了，你找個老婆不難，這件棉襖，就讓給我吧。」

　　老二說：「哥，吃泡屎不要緊，味兒不對。既是分家，就要公平，誰也別沾光，誰也別吃虧。」

　　高金角說：「一件棉襖，兩個人要，怎麼分？除非用刀剁開！」

　　老二說：「剁開就剁開！」

　　老二拎起那件棉襖，鋪在一個木墩子上，回屋去抓來一把切菜刀，照準棉襖的中縫，一刀連一刀剁起來。四嬸嗚嗚低哭著，看著咬牙切齒的老二，把那件棉襖剁成了兩半。

　　老二拎著一半棉襖，扔給老大，說：「這半是你的，那半是我的，咱誰也不欠誰！」

　　金菊提出兩隻破鞋來，笑著說：「這是咱爹的鞋，你一隻！你一隻！」

　　金菊把兩隻破鞋，一隻扔給大哥，一隻扔給二哥。

　　第十六章

　　　你要抓你就抓

　　　俺聽人唸過《刑法》

　　　瞎眼人有罪不重罰

　　　進了監牢俺也不會閉住嘴巴

　　　──「你不閉住嘴巴，俺給你封住嘴巴！」一位白衣警察怒氣沖沖地說著，把手中二尺長的電警棍舉起來。電警棍頭上「喇喇」地噴著綠色的火花。「俺用電封住你的嘴巴！」警察把電警棍戳在張扣嘴上。這是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九日，發生在縣府拐角小胡同裏的事情。

　　１

　　前邊一個男政府引著路，右邊一個男政府用手槍頂著他的腰，走在監室外漫長的走廊上。監室一間挨著一間，全是一樣的灰鐵門，全是一樣的小鐵窗，唯一的區別，是灰鐵門上的阿剌伯數碼子。每孔鐵窗後都有犯人在往外望著，那些臉浮腫、龐大，活活都是鬼面孔。他渾身打著抖，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一個女犯人在鐵窗後嘻嘻笑著說：「政府，政府，俺給你兩毛錢，你幫俺買卷月經紙去！」男政府罵一句：「臭流氓！」高羊歪頭去看那女犯的模樣，政府用槍筒子擰了他一下子，說：「快走！」

　　走完走廊，鑽出鐵門，緊接著爬一道又窄又高的樓梯。樓梯是木頭的，有些糟朽，政府的皮鞋跺得樓梯「樸通撲通」響，他的赤腳踩著不怎麼響。他的腳感覺到木樓梯比監牢裏潮濕黏滑的水泥地面乾燥溫暖，舒適好多倍。這樓梯高得好像爬不到頂，他喘息著，旋轉的樓梯引得他的頭腦也旋轉。如果沒有身後政府用槍筒子戳屁股這無言的催促，他爬不到頂就會趴下，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幾階樓梯上。他腳踝骨上的傷處像心臟一樣跳著，周圍的皮肉腫得跟踝骨一樣高。那麼燙，痛。老天爺，他暗中祝禱著，可千萬別化膿。化了膿，那個高級女人願意給我開刀排膿嗎？他馬上就想起了她身上的味道。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子，地板也是木頭的，刷著紅漆。牆壁上刷著綠漆，有的地方脫落了綠漆就露出了白灰的底子。大白天，天花板下亮著四根長長的電棍，電棍嗡嗡地叫著。緊靠北牆，放著一排桌子，桌子後坐著一個男政府兩個女政府，女政府裏有一個似乎就是剛才在菜地裏摘過西紅柿的那一位。北牆上寫著八個大字，這八個字高羊不陌生。

　　一位男政府命令他坐在地板上。他感激萬分。政府命令他平伸兩腿，把銬住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他順從地執行了命令。

　　「你叫高羊嗎？」

　　「是。」

　　「年齡？」

　　「四十。」

　　「職業？」

　　「農民。」

　　「家庭出身？」

　　「這……原來，俺爹娘是地主……」

　　「你知道政府的政策嗎？」

　　「知道，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待，依法嚴辦！」

　　「好，把五月二十八日你的犯罪經過講一遍。」

　　２

　　五月二十八日，天上佈滿了烏雲，高羊趕著被連日奔波累得更瘦更小的毛驢，拉著八十捆不新鮮的蒜薹，再次去縣城裏闖運氣。這天離四叔遭禍日已有九天，十分地遙遠了。這其間高羊進了四趟縣城，賣了五十捆蒜薹，得洋一百二十元，交各種名目的稅共計十八元，實際得洋一百零二元。現在車上拉的八十捆蒜薹本來前天就可以賣掉。前天早晨，諸南縣供銷社在鐵路北邊設點收購蒜薹，每公斤價格一元二角。高羊的蒜薹搬到秤盤上，一群穿灰制服戴大沿帽的人趕來，為首的就是王泰。

　　高羊討好地跟王泰招呼，王泰哪有心思理他？王泰跟諸南縣供銷社的人大吵大罵，把人家的磅秤推翻了。王泰說：「我的恆溫庫沒裝滿之前，誰也甭想拉走一根天堂蒜薹！」諸南縣供銷社的人灰溜溜地開車走了。

　　他只好把蒜薹重新裝到車上。他還想跟王泰打招呼，王泰一轉身，帶著手下兵走了。

　　五月二十八日，天上佈滿了烏雲，好像要打雷下雨，高羊趕著驢車剛過鐵道，就聽到前邊有人傳過話來：供銷社冷藏庫已經裝滿，蒜薹可以自由出賣了。往哪裏賣？外地的客戶都你們擠走了。你們不管群眾的死活。眾人議論著，都感到絕望，但沒有一人調轉車頭，好像前邊還有希望。

　　車輛絡繹不絕地往前湧，高羊的驢車也跟隨著。他發現車輛不是向冷庫方向前進，而是沿著縣城裏有名的「五一」大街，奔向縣府前面的「五十」廣場。

　　廣場上聚集著成千上萬的蒜農，廣場上空蒜薹味撲鼻。烏雲翻滾，蒜農們個個陰沉著險，嘟嘟噥噥地罵著娘，瞎子張扣站在一輛破牛車上，撥弄著三弦子，沙啞著嗓子，滿嘴白沫地高唱著。他的歌唱撩撥著每個人的心弦，高羊不知別人怎麼想，他心裏是一陣憂傷一陣憤怒，還有隱隱約約的大恐怖，他預感到今天要鬧大亂子。他看到有些眉眼不甚清楚的人躲在一條小巷子裏，對著廣場上拍照。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似乎在多少年前看到過這情景。他想趕車離開這是非之地，但四面八方都是車輛，動彈不得。

　　廣場與馬路相連，路北邊就是縣政府的大院。大院裏松柏青青，鮮花盛開，一根水柱從院子正中直上去，又化成浪花，飄飄灑灑地落下來。縣政府是一棟漂亮的三層樓房，飛檐琉璃瓦，牆上貼著黃色的瓷磚，院子正中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大紅旗，縣政府跟皇宮一樣漂亮。高羊只記得前幾年繳過縣城建設稅，聽說是建縣政府大樓。早有人說縣府建得跟皇宮一樣，今日一見，才知道不是謊話。「五一」大道上東來西往的車輛被蒜薹車輛堵住了，司機們著急地按喇叭，但誰也不理他們。看到別人那種無所謂的樣子，他也不緊張了，隨便吧，豁出這車蒜薹不要了。

　　瞎子張扣的歌唱聲……孩子哭了抱給親娘，賣不了蒜薹去找縣長。

　　縣政府的鋼絲編紮成的大鐵門緊緊關閉著，一些衣著漂亮的人從樓窗戶裏探出頭來，瞭望著廣場上的情景。

　　幾百個人聚在大鐵門外，高呼著：「縣長出來！仲為民出來！」

　　拳頭和棍棒敲打著鐵門，縣政府裏一片死寂，連個人影也不見。傳達室的老頭拿著一把大鎖，鎖在鐵門的插銷上。人們把黏痰和唾沫吐到老頭的衣服上和臉上。老頭不敢說話，鎖上門就跑了。

　　「老狗，看門的老狗，快打開鎖！」群眾高呼著。

　　被堵住的車輛不嗚喇叭了，司機們都把半截身子探出駕駛樓，看著光景。

　　「找縣長，找書記講理！」

　　「仲為民你出來！」

　　高羊看到一個馬臉青年踏著一輛車站起來，好像鶴立雞群，馬臉青年高喊著：「鄉親們，別亂吵，亂吵縣長聽不到，大家跟著我喊，我喊一句大家喊一句！」馬臉青年有點口吃。

　　群眾嗷嗷地響應著。

　　「縣長名叫仲為民，不為人民為個人！」馬臉青年揮著胳膊喊了一句。

　　群眾齊聲吼叫，高羊被狂熱的情緒感染，也揮著胳膊吼叫。

　　「縣長老爺仲為民，快快出來見人民！」馬臉青年臉上是一種古怪的表情，他喊話的時候，嘴唇好像不得勁。

　　群眾齊聲吼叫，聲音大得震耳欲聾。高羊也吼叫著。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馬臉青年喊出了兩句家喻戶曉的話。

　　群眾便把這兩句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終於，有兩個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縣府大樓裏出來。他們站在鐵門裏，高叫道：「蒜農們安靜！蒜農們安靜！」

　　群眾都不吱聲了，注視著鐵門裏的兩個人。那個面孔瘦削的指著那位戴著變色眼鏡的中年人說：「蒜農們，這是縣府辦公室逄副主任，逄副主任給你們做指示！」

　　逄副主任說：「蒜農們，縣長委託我給你們說話。你們聚眾鬧事，是違犯國法的。縣長讓大家快回去，不要受壞人的挑唆！」

　　「我們的蒜薹怎麼辦？」群眾高呼著。

　　「縣長說，供銷社冷藏庫已經飽和，你們的蒜薹拉回家去自己想辦法處理，能賣就賣，不能賣自家吃吧！」逄副主任高喊著。

　　「放你娘的屁！當初你們讓我們種，現在又不要了，這不是坑我們嗎？」

　　「你們不讓我們賣，你們把我們的秤砣收了，把秤桿折斷啦！」

　　「三分錢一斤都沒人要啦！」

　　「仲為民，你出來！當官不給民做主，滾回家去種紅薯！」

　　「蒜農們，你們不要胡鬧！縣長有重要事情，不能出來見你們！」逄副主任滿臉是汗，怒沖沖地說，「你們要明白事理，縣長是一縣之長，光大事就夠幹的，難道還要替你們去賣蒜薹嗎？」

　　高羊聽完逄副主任的話，心裏猛一「格噔」，是啊，縣長是一縣之主，難道還讓他替我賣蒜薹？即使把蒜薹都爛了，也不能讓縣長去賣蒜薹。他很想溜走，四面八方都是車輛和人群，走也走不了了，他著急得想哭。

　　「讓縣長出來，我們要見見他！」

　　「對！縣長出來！縣長出來！」

　　逄副主任說：「蒜農們，我再次警告你們，立刻回去，如若不聽，我就打電話給公安局，讓警察來教育你們！」

　　「鄉親們！」馬臉青年高叫，「不要被他唬住，我們沒犯法，人民要見縣長，怎麼是犯法呢？縣長是人民的勤務員，是人民選出來的，難道要見見都不行嗎？」

　　「是他媽的誰選出來的？俺連他是個白臉是個黑臉都不清楚，怎麼選他？」

　　「仲為民，你出來！仲縣長，你出來！」

　　「你們太放肆了！」逄副主任吼叫著。

　　「打倒貪官汙吏！打倒官僚主義！」高羊看到高馬跳到牛車上揮拳高喊。

　　高馬抓起一捆蒜薹，拋進縣政府的大院。「我們不要了，送你們這些老爺們吃吧！」

　　「對，不要了，反正不值錢了，都扔啊，都扔到縣政府裏去，送給這些老爺們吃吧！」

　　群眾發了風，上百上千捆蒜薹像生了翅膀一樣，亂紛紛地落到了縣政府的大院裏。

　　逄副主任轉身朝縣府大樓跑去。有人高喊：「抓住他，他在打電話調警察啦！」

　　綠色的鋼絲網絡大門劇烈地晃動起來。群眾奮力衝撞鐵門，木棍、拳腳、肩膀、碎磚爛瓦，一齊發揮作用，大門眼看著就變了形。

　　「衝啊！進去找縣長講理啊！」

　　大門的插銷彎曲了，脫落了。大門猛然張開。群眾像潮水一樣湧了進去。高羊身不由己地捲了進去。他一捆蒜薹也沒捨得扔，他還擔心毛驢被踩死。但他無法回頭。

　　他腳不點地躥過用八角水泥磚鋪成的地面，路過噴泉時，冰涼的霧降落到他的臉上。他衝進了水磨石鋪地的縣府大樓。巨大的聲響在樓道裡迴蕩著，有玻璃破碎的噼啪聲，有踢破箱櫃的喀啦聲，還有女人的叫聲。他在惶惶不安之中，體驗到一種快感。他衝進一間辦公室。眼前的所有豪華設施都是那麼招他忌恨。他試試探探地搬起一盆紅花層疊的仙人掌，對準一方擦得亮的窗玻璃投過去。玻璃無聲無息地裂開了，那花盆慢慢地鑽出去。他立刻撲到窗口，看到那暗紅的花盆載著花朵和玻璃的碎片翻著筋斗跌落在樓前的水泥地上。花盆迸裂，花朵零落破碎。他感到一陣快意。他退回來，搬起一個半圓形的透明金魚缸，略微觀賞了一下缸裡的黑金魚和紅金魚，黑金魚和紅金魚都吃得肥肥胖胖，晃動的水和翻騰的魚屎使它們吃了驚，它們潑剌著，魚缸裡冒出一股子腥氣。他厭惡這味道，就把魚缸投到窗玻璃上。玻璃又緩慢地裂開了。他叭在窗口，看著明亮的魚缸灑著明亮的水，明亮的玻璃碎片跟隨著，黑金魚和紅金魚在空氣裡游動著。魚缸落在水泥地上，無聲地破碎了。

　　他呆呆地往下望著那些在水泥地上跳動的金魚們，心裡感到不忍。抬頭往遠處望，廣場上人仰馬翻，自己的毛驢和車輛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十分焦急。群眾還在大批地往縣政府裏湧來。一群全副武裝的白衣警察從廣場東側的一條小胡同裏湧出來，他們飛跑著，一進廣場就如虎進羊群。警察們用棍棒開闢著道路，他們一定要來縣政府。他轉回身，想立即逃走，幾十個人湧進來。他萬萬想不到方家四嬸踮著雙小腳夾雜在這群人中間。一位穿白背心，背心上印著一個鐵錨的小伙子高喊︰「這是縣長辦公室，把縣長捉住啊！」高羊聽到此說，心驚肉顫，天哪！我竟衝進了縣長辦公室，我還砸了花盆魚缸窗玻璃。他想跑，但房間裏棍棒飛舞，他不敢動步。縣長辦公室地面上擺著的幾十盆奇花異草像炮彈一樣從窗口射出去，花盆大概打中了樓下的什麼人，他聽到窗戶外有人哭叫連天。

　　牆上的字畫也被撕下來，牆邊的文件櫃也被一個小伙子用一個鐵啞鈴砸破，文件、書籍，稀哩嘩啦流出來。那小伙子還用鐵啞鈴把桌上的兩部電話機砸得稀爛。

　　四嬸東扯一把，西扯一把。她把窗戶上的綠綢窗帘撕下來，雙手扯著，好像抓住一個人的頭髮，她哭著，罵著︰「你還俺的老頭子！還俺的老頭子！」

　　有幾個農民在撬著辦公桌上的抽屜，提啞鈴的小伙子把桌子上的玻璃板，玻璃板上的金屬煙灰缸，全部捶爛了。縣長跑得倉惶，香煙屁股還在煙缸裏冒煙哩。一筒「大人參」牌香煙和一盒火柴放在桌子上。小青年抽出一支煙，插到嘴裏，說︰「老子也坐坐縣太爺的寶座。」他一腚蹾在縣長的藤椅上，劃火抽著煙，蹺著二郎腿，一副十分得意的樣子。幾個農民撲過來搶那筒人參烟。四嬸把綢窗帘、字畫、文件聚攏在一起，從桌上拿過火柴，劃火點著。綢窗帘嗤嗤地冒著白煙，很快引了紙張，火舌沿著破碎的壁櫥爬上去。四嬸跪在地上，叩了一個頭，喃喃地說：「老頭子，俺給你報了仇了！」

　　火苗騰起，農民們蜂擁逃出。高羊扯了一把四嬸，說：「逃命吧！四嬸！」

　　樓道裏濃煙滾滾，看來不止一個辦公室裏起了火，頭上的天花板和腳下的樓梯都在震動。成群的人爭相逃命。高羊拉著四嬸逃出正門，他突然想起黑金魚和紅金魚，也只能想想吧，千頭攢動，兩千條腿碰撞，被推倒的人在低處慘叫。他緊緊地攥著四嬸的手，騰雲駕霧般飛出縣府大院，七八個持槍舞棒的警察的臉一晃就過去了。

　　３

　　「是你帶頭砸了縣長的辦公室？」坐在正中的男警察威嚴地問。

　　「政府，俺不知道那是縣長的辦公室……他們一說是縣長的辦公室，俺就再也不敢動手了……」高羊跪著說。

　　「照原來姿勢坐好！」警察嚴厲地說，「難道別人的辦公室就可以隨便砸嗎？」

　　「政府，俺迷迷糊糊地就被裹進去了……政府，俺自小老實，沒幹過壞事……」

　　「你不老實還能去燒國務院？」警察嘲諷道。

　　「火不是俺點的……火是四嬸點的……」

　　女警察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遞給坐在正中的男警察。男警察把紙上的字唸了一遍，問：「高羊，這都是你說的吧？」

　　「是俺說的。」

　　「過來簽字！」

　　一個警察把他拖到桌子前。女警察遞給他一支筆。他握著筆，手抖得厲害。他怎麼也想不起那「羊」字是三橫還是兩橫，女警察說：「三橫。」

　　「押回監室！」

　　「政府！」高羊跪在地上，哀求著，「政府，俺不敢回監室裏去了……」

　　「為什麼？」

　　「他們合夥揍俺，政府，求求您給俺換個監室吧。」

　　「讓他去看死囚！」坐在正中的警察對站在旁邊的警察說。

　　「九號，你願意去看死囚嗎？」

　　「願意，只要不讓俺跟他們在一起就行。」

　　「好，你要注意，不能讓他自殺。這是件美差，每頓飯多發一個饅頭給你。」

　　４

　　那死囚是個黃面皮的男人，嘴上無鬚，兩隻凹陷在眼窩裏的綠眼珠子骨碌碌轉著，那樣子怪嚇人的。

　　高羊一進死囚牢就發現犯了一個大錯。囚室裏只有一張床，地上還有一張腐爛的草墊子。死囚手上戴著銬，腳上戴著鐐，蹲在牆角上，仇視地盯著高羊。

　　高羊點頭哈腰地說：「大哥，政府叫俺來和您做伴。」

　　死囚一咧嘴，笑了。他的臉像黃金一樣的顏色，牙齒也像黃金的顏色。

　　「過來……過來……」死囚點著頭招呼他。

　　高羊有些心虛，但看到他戴著手銬腳鐐，行動不便，估計不會有事，就小心翼翼地往前靠攏。

　　死囚笑著，點著頭，招呼他靠前靠前再靠前。

　　「大哥，您有什麼事要俺幫忙？」

　　一語未了，那死囚掄起雙手之間的鐵鏈來，猛地打在高羊的頭上。高羊叫了一聲親娘，連滾帶爬地逃到鐵門邊上。死囚戴著鐐銬蹦起來，兇相畢露，嘩啦嘩啦拖著鐐，朝高羊撲來。高羊從他腋下鑽走，跑到鐵床上。死囚撲到床邊，他又躲到鐵門邊。鬥了幾十個回合，死囚一腚坐在床沿上，咬牙切齒地說：「你敢過來我就咬死你，臨死我要撈個墊底的。」

　　這一夜，高羊疲乏至極，但強打精神不敢睡去，死囚牢裡晝夜亮燈，給了高羊一點安全感。他綣縮在鐵門邊上，盡量離那死囚遠點，以便來得及跳起逃命。

　　死囚整夜都睜著那兩隻綠幽幽的眼睛。每當高羊要昏昏入睡時，死囚就戴著鐐站起來，危險使高羊反應敏銳，鐵鐐一響，他就蹦起來，準備與死囚周旋。

　　天亮了，死囚蔫蔫地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好像死了一樣。高羊想起了小時聽人講過的看死屍的驚險故事，那些故事裡說：夜深人靜時，死屍就活了，攆得活人滿屋子亂竄，等到公雞一叫，那死屍就倒了。這一夜的經歷與那些故事幾乎一樣。不同的是，看一夜死屍可賺許多銀兩，看一夜死囚只能多吃一個饅頭。

　　住在普通監室裡，受犯人們虐待滋味難受。

　　看死囚犯整夜不敢闔眼，滋味也不好受。

　　他想，這種日子過上一個月，非死了不行。

　　他特別後悔。

　　天老爺，保佑我出去吧！出去後，哪怕人家把屎拉到我頭上，我也不罵，不打，不找地方說理。

　　第十七章

　　　鄉親們別怕流汗別偷懶

　　　打井挑水抗旱天

　　　蒜薹著水一夜長一寸

　　　寸寸黃金寸寸錢

　　　──四月大旱，瞎子張扣鼓舞群眾抗旱演唱片段

　　１

　　一輪明月冉冉升起，猶如一朵肥碩的鮮花。月光猶如鮮花馥郁的香氣，灑遍了遼闊的原野。田野裏刮著春四月裏特有的溫暖乾燥的風。數月滴雨不落，大地焦渴，農民的嘴唇開裂；莊稼生銹，正在抽薹的蒜苗垂頭喪氣。

　　田野裏星星點點，閃爍著燈光，家家戶戶都在挑水澆蒜。高馬也在挑水澆蒜。井裏泉源不旺，每挑二十桶，就乾涸見底。趁著這空兒，高馬跑到五十米外的一塊蒜地裏，與白鬍子老頭王長禮說閒話。

　　王老頭的井上安裝了一架轆轤，井裏的泉源也不旺。高馬跑過去時，王老頭的井恰好也乾了。

　　「三爺，歇歇抽袋煙吧！」高馬說。

　　「好，歇歇抽袋煙。」王老頭用腳尖把木桶挑到井沿上，說。

　　「三爺，說個故事吧。」高馬捲了一支煙遞給王老頭。

　　「哎，哪有什麼故事！」老頭抽著煙，火星兒照紅了他的嘴巴。

　　井裏響著清脆的泉水聲，極遠地方有柴油的突突聲。澆過水的蒜苗，支楞著葉子，葉子上有暗淡的月光。那月亮很大，月亮附近有鳥兒在啼叫。「你到過張家灣嗎？」王老頭問。

　　「沒到過。」

　　「那個灣裏的蛤蟆都不會叫！」

　　「為什麼不會叫？」

　　「你聽我說嘛！」

　　高馬作為重犯，單獨在一個監室裏，月光從鐵窗裏漏進來。

　　張家灣有母子二人，母名張劉氏，子名張九五。九五自小聰明過人，母親沿街討飯，供給兒子唸書。九五調皮搗蛋，在學堂裏搗蛋。先生派下功課來，就走了。去幹什麼呢？這裏頭有個故事，咱就先說這個故事吧。

　　話說這學堂中有一個學生，小名叫冬生，冬生的娘長得俊，號稱茶壺蓋子。先生見了冬生就問：「冬生，你娘沒想我？」冬生回家就問他娘：「娘，俺師傅問你想沒想他？」他娘笑笑，也不說什麼。天長日久，先生天天問學生，學生就天天問他娘。這天先生又問。學生又問。他娘就說：「你回去跟先生說，就說我想他了，叫他明日來咱家耍。」第二日早上，先生又問，學生就按他娘教的說了。先生派下課來，轉身就跑了。跑到哪裏去了，跑到冬生家去了。冬生的娘油頭粉面，坐在坑頭上。先生一見就像貓見了耗子一樣撲上去，又是摸奶子又是親嘴。冬生的娘笑咪咪的，由著先生摸索，先生去解冬生娘的褲腰帶時，冬生娘推搡搡的，腰帶解開了。門外傳來敲門聲。冬生娘說：「壞了，他爹回來啦！」先生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是好，那打門聲一陣急似一陣。冬生娘說：「先生，裏屋有盤石磨，你進去裝驢拉磨吧！」先生只顧活命，哪有個不聽？竄進裏屋，果然見一盤石磨，安在房子正中，磨頂上堆著二升麥子。先生拉著磨棍就轉開了。那磨不大不小，剛好一人能拉動。先生聽到冬生的娘慢吞吞地下了炕，開了門。冬生爹大聲叫著：「你在屋裏幹什麼？是不是偷了個漢子？」冬生的娘說：「你胡說　些什麼呀！我借了一匹驢推磨，麥子麵吃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冬生的爹問：「這匹驢聽話？」「不聽話，費了花大的勁才套上，要不早就給你開門了！」冬生的娘說，「還賺了個你罵，罵我偷野漢子！」冬生爹說，「你等著，我去打這個驢雜種，替你出出氣！」先生在磨屋裏嚇得屁滾尿流，拉著磨飛跑。冬生娘說：「你聽，驢也懂人語，聽說你要打它，它走得多快呀。」冬生爹說：「你燙壺酒我喝吧！」先生聽著人家兩口子在炕上喝酒調笑，心裏甜酸苦辣，說不準是個什麼滋味，想著，腳下慢了。冬生爹說：「你借了條懶驢，待我下去打這雜種！」先生一聽這話，哪敢怠慢，拉著磨飛跑起來。冬生娘說：「別下去了，只要你一說話，它就飛跑！」先生汗流滿面，不敢懈怠。冬生爹說：「孩子他娘，趁著孩子不在家咱倆幹個事吧。」冬生娘說：「死鬼，那麼饞？也不怕被驢聽見？」冬生爹說：「我去把驢耳朵堵上！」先生又嚇了個半死，拉著磨飛跑。冬生娘說：「不用堵了，這驢光顧拉磨，那有心聽咱？」先生拉著磨，聽著人家夫妻在炕上幹那件事，真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來。幹完了事，冬生爹說：「他娘，我去南坡鋤地去！」冬生娘說：「快去吧！」冬生爹拉開門走了。先生一頭栽到磨道裏。冬生娘跑進來，說：「先生，趁著他爹去鋤地，你快跑了吧！」先生跑了。待了幾天，冬生對先生說：「師傅，俺娘說她又想你了。」先生抓過冬生的手打了一板子，罵道：「雜種！你們家的麥子麵又吃光了吧？」

　　高馬哈哈大笑起來：「這個先生可吃了苦頭啦！」

　　王老頭說：「飽暖生淫慾，饑寒起盜心，真是一點都不假。前幾年遍地盜賊，這幾年生活好了，盜賊少了，溜老婆門子的人就多了。你小子要是餓得三根筋挑著一個頭，也不會把金菊弄大了肚子！」

　　高馬不好意思起來，說：「三爺，我跟金菊是戀愛，遲早要結婚。」

　　王老漢搖搖頭，說：「小伙子，我看你額頭上有股黑氣，百日之內，你會有血光之災。你要加小心，能不出門就少出門。」

　　「我不迷信你這一套。」高馬說。

　　「不不不，你不信不行，」王老頭神祕兮兮地說，「今年春天，出了兩個太陽，這不是好兆；大年五更裏，我去高直愣家看電視，有一個不男不女的人在電視裏唱『一把火，一把火，一把火燒在東北角』，這也不是好兆。」

　　高馬翻了翻身，想，王老頭的話都應了驗，我遭了禍，東北大森林起了火。家裏有病人，不怕不信神。王老頭不是個簡單人物。

　　王老頭說：「該澆了，搖乾了井咱再接著說。」

　　高馬想，我當時還是很愉快，一想到先生拉磨的樣子就想笑。井裏又有了半米深的水，我挑水澆蒜，蒜苗青青，月亮升高了，變小了，變亮了。田野裏的空氣新鮮，蒜苗上銀光閃爍，蒜畦間的流水像銀蛇般爬動，那時我還充滿信心和希望。我把全部希望寄託在蒜薹上。我把命都搭在蒜薹上了。現在全完了。什麼都沒有了。

　　我的秤被計量所那個狗雜種沒收了，「不許罵人」，坐在正中的警察說。他說我的秤不合格，我犟了兩句，他一腳就把我的秤桿踹斷了。他還罰了我十塊錢。我想，蒜薹價格由六角一斤降到一角一斤，最後降到三分一斤。我們村原先與外縣訂的蒜薹合同被禁了，外縣來收購供銷社又派人攆，這一切，都分明是與蒜農作對，我越想越氣，就跳到車上喊了兩句反動口號，第一句是「打倒貪官汙吏」，第二句是「打倒官僚主義」。你們願定我什麼罪就定我什麼罪，隨便，我光桿一條，橫豎都是一條，砍頭，槍崩，活埋，都隨你們的便，我恨你們這些遭害老百姓的混帳狗官！我恨你們！

　　「三爺，抽袋煙歇歇吧！」高馬說。

　　三爺用腳尖把木桶挑到井沿上．蹲下。

　　月光皎潔，萬物都有光輝。

　　「三爺，你的蒜上化肥了嗎？」高馬問。

　　「算啦，不上啦！」三爺說，「我不相信供銷社裏那些錢迷心竅的，那些化肥裏鬼知道攙沒攙假？」

　　「三爺，您也太小心了，無坑論什麼能攙假，化肥裏也攙不進假。」高馬說。

　　「自古來『無商不奸』，不坑蒙拐騙，他們怎麼發財！」王老頭氣哄哄地說，「這都是皇帝封過的。」

　　「皇帝封過了就萬古不變了嗎？」

　　「就是萬古不變。」王老頭說，「張家灣裏的蛤蟆至今還是不叫！」

　　「這也是皇封？哪個皇帝？」

　　「從頭說吧，接著剛才那個故事。」

　　高馬縮了縮膀子，他感到有些涼意。

　　三爺說，張九五一看到先生溜走，就跑到老師的位子上坐起來，發號施令，讓一班頑童分成兩隊，互相打架。打完了，他論功定罪，像皇帝一樣。有一天，先生在門外看到了九五的把戲。先生咳嗽一聲就推門進來。小學生紛紛坐好，嘰哩呱啦地背起書來。先生一拍驚堂木，說：「張九五，你的書背過了沒有？」張九五一邊翻著書一邊站起來，站起來就說：「背過了！」先生心中暗忖：小雜種，你就那麼瀏了一眼就背過了？「背給我聽！」先生說。張九五把書合上，嘰哩呱啦，一字不差地背完了書。先生點了點頭，說：「九五，你坐下吧！」從此，先生便對張九五另眼看待，每日授他的學業比別的學生多好幾倍。那張九五讀書就像牛吃草一樣，沒用半年，先生那點學底就給抖擻光啦。先生捲起鋪蓋捲跑了，臨走前，給張九五留了個紙條：九五九五，天上星宿，日後飛黃騰達，不要忘記老夫。後來又來了一個飽學的先生，先生慧眼識英才，減免了張九五的學費。師徒二人經常促膝夜談，甚是投機。談到深夜，師傅鑽進蚊帳睡覺，張九五就躺在課桌上睡覺。那是個夏天的夜晚，蚊子成群結隊，隔著蚊帳都把先生咬得夠嗆。聽那張九五，竟是鼻息均勻，好像睡著了。先生好生納悶，折起身來，大聲問：「九五，蚊子不咬你？」九五說：「沒有蚊子啊！」「沒有蚊子？」先生驚詫地問，「不熱？」九五回答說：「一點都不熱。」先生說：「九五，咱倆換換，你到蚊帳裏來睡，我到課桌上去睡，中不中？」張九五說：「中。」師徒倆換了位置。先生一躺到那張桌子上，天哪，就覺得涼風習習，連半隻蚊子也沒有。先生大惑不解，正胡亂猜想著，就聽到半空中有人說：「混蛋，皇上走了，你們為這個窮酸秀才扇打什麼？」空中語罷了，那些蚊蟲嗡的一聲包圍上來，酷熱頓時難挨。先生連忙爬起來，暗暗對天禱告著：各路神祇，恕罪！恕罪！

　　「瞎編亂造！」高馬說，「全是封建階級為了維護他們的統治編造出來的謊話。他們把自己打扮成天才和超人，麻痹人民群眾，不要人民起來造反。」

　　三爺說：「你在背書？不服也不行，張家灣裏蛤蟆至今都不會叫，你不服能行？」

　　三爺接著說：先生知道張九五將來不僅僅是個小小的狀元，而是個真龍天子！天子！想想吧，金口玉牙！先生心裏暗暗高興，想想吧！你，天子的老師，也是了不得的人。從此之後，先生不但不要張九五的學費，連張九五母子倆的衣食住宿也包了。張家母子自然感恩不盡。先生家裏有一位女兒，年方二八，花容月貌，能詩善文。先生靈機一動，就跟九五的母親說：「嫂子，九五尚未婚配，我家有一犬女，意欲許配給令郎持帚弄瓦不知意下如何？」張劉氏一聽，大吃一驚，說：「先生，俺孤兒寡母，那敢高攀？」先生說：「嫂子甭客氣啦，待明日我把女兒接來，與令郎成親。」張母感激涕零，回家與九五說了，九五曾見過這位師妹的天姿國色，哪有不允之理。第二日就結了婚，才子配佳人，說不盡的風流，一夜晚景，你們自己去猜想。那張九五讀書日日上進，一日，帶著妻子去城隍廟燒香，見香案上有紙筆，手癢，捉起筆來，信筆寫道：城隍城隍，差你下洛陽，今晚動身，明晚還鄉。張九五寫完，帶著媳婦回了家。這一夜，先生做了一夢，夢見城隍提著一瓶茅臺酒──瞎說，那會就有茅臺酒了──打個比方嘛！一個肥豬頭，來求情。城隍說：「國丈大人，求您在皇上面前替小神說說情，讓皇上收聖旨，他讓我去洛陽，今晚去，明晚還鄉。您老人家想想，六千多里路，我怎麼能回來？」先生驚訝不止，猛醒，原來是南柯一夢，揉揉眼坐起來，點上燈燭，到外屋一看，鍋臺上放著一瓶茅臺酒，一隻褪盡了毛的大豬頭。先生掐掐腿，咬咬手指，都痛，又去摸摸那頭豬，晃晃那瓶酒，果然都是真的。惟恐是夢，他又把老妻叫起來，讓她看看這酒與豬是不是真的。老妻說：「老頭子，你不知道咱連後天的米都沒了，還去買這貴重東西？」先生按捺不住高興，忘了天機不可洩漏，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給老婆說了！

　　井裏已無嘩嘩水聲，王老頭說：「澆蒜去吧，小伙子，井裏又有水了。」

　　「三爺，你說完了吧，別吊著我。」高馬說。

　　「別急，小伙子，要能沉住氣，好飯不能一頓吃完，好話不能一次說盡。」

　　你對社會主義這樣仇視？坐在正中的警察問。我恨你們，我不恨社會主義。你以為社會主義是個招牌？警察說，社會主義是一種社會型態，這種型態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的。它體現在生產資料的公有制上，體現在分配制度上。這體現在你們這些貪官汙吏身上，對嗎？高馬憤怒地說。警察有點動怒，他拍了一下桌子，說，高馬，現在，我代表司法機關在審訊你，並不是跟你進行平等討論！你要老老實實地交待你煽動群眾打砸搶和你參加打砸搶的罪行。你以前是軍人，後來是復員軍人，現在你是罪犯，拒捕逃竄又被抓獲的罪犯！我早說了，要槍斃、要砍頭、要活埋，都隨你們的便，我恨你們這些打著共產黨的旗號糟蹋共產黨聲譽的貪官汙吏！我恨你們！

　　已經是後半夜啦，澆蒜的人們在愈加皎潔的月光下變成了精靈，燈光稀疏，被月光襯得暗淡。

　　高馬把一支煙遞給王老頭，王老頭說：那先生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張九五是未來的皇帝這事告訴他老婆。天下多少大事，最終都敗壞在女人手裏，女人的肚子裏盛不住酥油，像狗一樣。你想，他老婆聽說閨女女婿是真龍天子，閨女自然是皇后，自己是皇帝的丈母娘，鐵打的皇親國戚，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吃不盡的山珍海味。這女人恣瘋了，暫且不說。單說那先生次日隻身去了城隍廟，到那香桌上拿起張九五信筆寫出的紙條，什麼也沒說，把紙條揣再袖子裏就回了家。先生對九五說，賢婿，這是你寫的嗎？九五不好意思地說：是俺寫的。先生說：想那洛陽距此地有三千里之遙，一個來回六千里，一天一夜他如何能回來？九五說：俺是鬧著玩的。先生說：你再寫一張，免了他的差吧。九五抓起筆來，在一塊破紙上寫道：城隍城隍免你去洛陽，吃飽了早睡覺，注意身體健康。當夜城隍又託夢給先生，說：多虧老先生從中斡旋，送您肥羊一隻，美酒兩瓶，以達謝忱。夢醒之後，那肥羊美酒自然又在鍋臺上擺著。

　　一顆流星拖著尾巴落下來。王老頭說：話說這一天，九五的丈母娘跟鄰居吵架，氣衝腦門，把老頭子的囑咐都忘了。丈母娘說：告訴你們，俺閨女女婿是個真龍天子，等他登了基，把你們全家的人頭，一刀一個，全砍下來！那鄰居自然不當回事，鄰居說：別說你閨女女婿那個瘦乾巴猴樣沒生當皇帝的骨頭，即便他有一身龍骨，有你這麼個心黑手辣的丈母娘，天老爺也要把他的骨頭換了！這句話被巡道神聽去，向玉皇大帝做了彙報，玉帝動怒，即命令李天王和哪吒夜裏給張九五換骨頭。李天王和哪吒下午就到了城隍廟，城隍設宴招待李家父子，李天王喝多了酒，把給張九五換骨頭的事告訴了城隍。城隍感念張九五的免差之恩，托了一個夢給先生，城隍說：先生，你老婆說了壞話，惹惱了玉皇，派下了李天王父子，今夜三更，就要給賢婿換骨，剔掉龍骨，換上一身鱉骨。快塊告訴賢婿，無論多麼痛，都要忍著，咬緊牙關，萬萬不能喊叫，這樣還能保住金口玉牙，只要一喊叫，連牙也換成鱉牙了。天機不可洩漏，對賢婿可稍稍提示，不可把話說盡！城隍叮囑再三，乘風而去。先生驚醒，汗流浹背，知道絕不是虛誑，便趕緊告訴九五，讓他半夜裏，無論多麼痛，也要咬緊牙關，萬萬不可喊叫。九五是聰明絕頂的人，一點就透。等到半夜，果然周身奇痛難挨，但他牢記先生的話，死死地咬住牙，半句也沒喊。九五的老丈母娘還做著皇帝夢，先生恨不得捏死她，又不能點破。張九五的金口玉牙還是保留了下來。有一年夏天，九五在樹下看書，灣裏的蛤蟆吵得他心煩，他便說：不許叫，再叫就讓你肚皮朝天！從此，張家灣裏的蛤蟆再也不敢叫了，有耐不住的，張嘴想叫，一張嘴肚皮就翻過來朝了天。

　　「金口玉牙果然是厲害。」高馬笑嘻嘻地說，「三爺，皇帝也不容易，不能像咱這樣，信口胡咧咧。」

　　「那是一定了，」三爺說，「天子嘴裏無戲言嘛！」

　　「我總是有點不敢信，皇帝要是說：馬生角，牛生鱗，公雞下蛋，母雞打鳴。難道都能成了實事？」

　　「這種事，說的說，聽的聽，」三爺說，「皇帝不會胡說，真要說了，那馬也不敢不生角。打個比方吧，鄉裏的王書記，連個七品芝麻官都夠不上，你看他那個威風，不也是說七個牙沒有敢扒開口看看的嗎？」

　　高馬想了想，說：「您說的倒也有些道理。」

　　２

　　「高馬哥，你告訴我，」金菊不高興地問，「你和參謀長的小姨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是參謀長的小姨子，是團長的小姨子。」高馬說。

　　「那你跟團長的小姨子是怎麼回事？」

　　「就那麼回事，她想嫁給我，我呢，聞不慣她嘴裏那股臭味，看不慣她那副酸樣，我不愛她，」說到「愛」字，高馬感到很彆扭，「我不愛她，但想利用她的關係，提拔成幹部，我恨他們，我的心不好，沒提成幹部也是活該。」

　　「那你愛上我是真還是假？」

　　「我們倆都把命豁出一大半了，你還這樣問！」

　　「你要是在軍隊裏提成幹部就不會愛我了吧？」

　　「要是我提成幹部，也就變壞啦。」

　　「要是你提成幹部會跟團長的小姨子結婚嗎？」

　　「告訴你吧，我提幹部的命令都要下了，我想，反正要下命令了，我就不跟團長的小姨子好了，我提幹部的命令讓團長給撕了！」

　　「該撕！」金菊咬牙切齒地說。

　　「不撕我也成不了你的男人。」

　　「噢，你是沒有辦法了才來找我呀！」金菊委屈地哭起來。

　　高馬摸著她的肩，安慰著她：「別哭了，好老婆。年輕時，誰不犯點糊塗？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就想著快點把蒜薹賣了，湊夠了錢，給你那黑心的爹娘，把你娶過來，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當幹部幹什麼？當幹部要就賣良心，不賣良心當不了幹部。」

　　五十一號，聽說你跟.本村的姑娘方金菊有過一段不平常的愛情經歷？一個面色蒼白的檢察官坐在高馬監室的床邊上。高馬坐在牆角上，怒沖沖地瞪著檢察官。

　　檢察官笑笑，說：看來你也恨我囉！年輕人，你太偏激了，黨和政府的大多數幹部還是好的嘛！

　　天下烏鴉一般黑！高馬說。

　　小伙子，你要冷靜。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吵嘴，說實話，我想幫你辯護，你應該信任我。我提醒你，不要破罐子破摔。

　　高馬說：我窩囊了半輩子，窩囊夠了！

　　檢察官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問：想抽煙嗎？高馬搖搖頭。檢察官點著煙，用口叼著。他的手翻弄著幾張寫滿了鉛筆字的白紙，說：我研究了你的全部案卷，並到你們村調查了你的情況。首先說明，你於今年五月二十八日衝進縣政府，砸碎了兩部電話機，放火焚燒了一批檔案，還打傷了一名女打字員，這些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公安局逮捕你，是完全正確的。另外，你在打砸搶之前，還散佈了大量反動言論，你的言論起到了煽動作用。有人認為你犯了反革命罪和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建議兩罪並罰。

　　夠不夠槍斃？

　　不夠。我想請你配合我，把你與方金菊的戀愛過程詳細講一遍。我認為，你的不幸的愛情經歷是促成你犯罪的重要原因──

　　不是！高馬說：我恨你們，我恨不得活剝了你們這群貪官汙吏的皮！

　　你不願意我替你辯護？

　　我求你們槍斃我！

　　檢察官搖搖頭，走出監室。高馬聽到他在走廊裡對什麼人說話：這是個神經有毛病的傢伙！

　　第十八章

　　　說俺是反革命您血口噴人

　　　俺張扣素來是守法公民

　　　共產黨連日本鬼子都不怕

　　　難道還怕老百姓開口說話

　　　──張扣被收審後對審訊者演唱歌詞斷章

　　１

　　早晨，監室門打開，進來兩個政府，一男一女，男的很面熟，女的是第一次出現。她吃得很胖，脖子短得好像沒有，一張通紅的臉龐上鑲著兩隻腫泡的小眼睛，一個過分小巧了的鼻子距離嘴巴很遠，人中於是很長。高羊很有些厭惡她的長相，聞到她身上煥發出來的香胰子味道，她馬上就漂亮了。撲鼻的香氣提醒高羊：這也是個高級女人。她穿著一件白大褂，手提一個木盒子。男政府說：「給你理髮，一號。」

　　死囚──一號──翻弄著眼珠，瞪著胖女人。他把手銬和腳鐐上的鏈條弄得嘩啦啦響。

　　胖女人對著死囚笑。她的眼瞇成了一條縫，薄薄的上唇緊緊地繃起來，露出了鮮紅的牙床和綠幽幽的牙齒。

　　男政府從門外搬進來一隻方凳，擺在監室正中，女政府打開木箱，先拿出一塊油漬模糊的披巾，波波地抖一陣。「過來呀。」她說。她的嗓音輕柔，十分美妙，高羊聽後心亂如麻。

　　死囚正端坐著不動。男政府過去把他提拎起來。他固執地往下墜著，說：「我不剃！我不剃！」

　　「你簡直是不知好歹！」男政府揪著死囚的頭髮說，「狗毛這般長了，還不理？」

　　這句話非常耳熟，高羊回憶著，但終究想不起來在什麼電影上或是在什麼戲裏聽過這句話。

　　「你他媽的是狗毛！」死囚罵著男政府。

　　男政府笑著，拍拍死囚的脖頸，說：「不是狗毛，是人毛，好了，剃去吧！」

　　死囚坐在凳子上，女政府把那塊披巾蒙在他胸前，又在他脖頸後打了一個結。死囚扭著脖子，像淘氣的小男孩一樣。女政府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實點，伙計！」死囚立刻就老實了，像個極乖的男孩。女政府抄起一把推子，咔嚓咔嚓推起來。推子像割草的機器一樣從死囚的頭上剪去了一條南北貫通的青白大道，青白大道緊接著變成了十字路口，變成了光禿禿的山丘，變成了光葫蘆頭。這過程頂多有三分鐘。死囚的亂髮像毡片一樣落在地上，死囚的亂毛一去，猶如剪鬃的馬，那威風頓減一半。女政府的小手又白又厚，手臂上有一些圓圓的肉渦渦，像嬰孩的臉蛋。

　　高羊呆呆地望著那女政府，連眼珠不眨動。男政府說：「九號，你想吃人嗎？」他又對女政府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郭大姐，你注意點。」女政府泰然自若地看看高羊，說：「賊眼灼灼！過來坐下。」

　　高羊坐在凳子上，女政府的香味令他忘掉腳上的腫痛。女政府把沾著一層頭髮渣子的披巾結紮在他脖子上。女政府鬆軟溫暖的皮膚輕輕摩擦著他的脊背，身體被如痴如醉的感覺壓縮得很小。女政府彈了一下她的脖子，說：「抬起頭來！」他順從地抬起頭。推子的鐵齒拱著他的頭髮，麻酥酥的電流貫穿全身。他的眼前花兒草兒跳躍，耳朵裏鳥而啼叫，他想：這麼高級的女人給我剃過頭，死了也知足了。

　　「起來吧，你還坐著幹什麼？」女政府說。

　　他如夢初醒，站起來。

　　男政府說：「把頭髮渣子掃出去。」

　　他把頭髮渣子掃起來，盛到一個鐵皮簸箕裏。

　　男政府說：「倒出去。」

　　他端著頭髮渣子走出監室，男政府跟在身後，看著他把頭髮渣子倒進走廊裏放著的竹筐裏，筐裏有半筐頭髮，灰的、白的、黑的、黃的。

　　他走回監室，看到那個黃臉的死囚用戴著鐐銬的雙手揪住了女政府的奶子。一霎間，他的心裏充斥著對死囚的切齒仇恨。女政府臉上那種泰然自若的表情使他牙根酸脹。女政府微笑著，低頭看著死囚的手，輕輕地說：「放開，你把我捏痛了。」死囚的嘴大大地咧開，吭吭地喘著粗氣。「放開吧，你！」女政府說著，藏在白大掛裏的膝蓋屈起，往前頂了一下，同時把推子的利齒往死囚光溜溜的頭皮上一戳。死囚仰面朝天跌在地板上，緊接著蜷曲起來，雙手棒著小腹，臉色金黃，額頭上冒出白汗。

　　男政府走上去，在死囚的屁股上踹了一腳，罵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死到臨頭還想三想四！」女政府說。

　　第二天早晨，一位男政府陪同著一位枯瘦的廚子，走進了死囚牢。

　　政府說：「一號，你想吃點什麼，想喝點什麼，告訴孫師傅。」

　　死囚愣了愣，說：「我不服氣！」

　　政府說：「你的上訴已經駁回，維持原判。」

　　死囚的頭頭無精打彩地耷拉下了。

　　政府說：「行啦，別胡思亂想了，想吃什麼就快說，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我們對你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

　　老孫師傅說：「伙計，說吧，死了也要落個飽鬼，黃泉路遠，不吃飽了，如何走得動？」

　　死囚長嘆一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散漫，臉上閃爍著迷人的光彩。

　　他說：「俺想吃紅燒豬肉。」

　　「好，紅燒豬肉。」老孫師傅說。

　　「要加上土豆，肉要肥！」

　　「好，土豆燒豬肉，要肥肉。」老孫師傅說，「想想，還要吃點什麼？」

　　死因犯瞇縫著眼，好像在冥思苦想。

　　「想吧想吧，」老孫師傅說，「別不好意思要，別捨不得，不要你花錢。」

　　死囚犯一歪嘴，眼淚撲簌簌滾下來。他說：「俺想吃單餅，用鏊子烙的，還想吃大蔥，還想吃……豆瓣醬……」

　　「別的不要了？」老孫師傅問。

　　「不要了……」死囚犯溫順地說，「老師傅，給您添麻煩啦……」

　　「這是我的工作。」老孫師傅說，「你等著吧，一會兒就送來。」

　　政府和孫師傅走了。

　　死囚趴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著。高羊被他哭得心裏酸溜溜的，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用一根指頭戳戳他的肩頭，小聲說：「大哥，別難受了。想開點吧！」

　　死囚翻身起來，一把攥住高羊的手。高羊大吃一驚，正欲掙扎逃跑，死囚卻說：「好兄弟，別怕，我不會打你。人要死時，才感到人親，我後悔啊。好兄弟，你還能出去吧？出去後去看看我的老爹，告訴他別難過，你跟他說，我臨死時吃了紅燒肉，吃了白麵單餅，吃了大蔥黃豆瓣醬，我是宋家村的，俺爹叫宋雙陽。」

　　「我一定去看看大爺。」高羊說。

　　孫師傅送來了一缽子土豆燒豬肉，一捆剝了皮的大蔥，一碗黃豆瓣醬，一摞單餅，還有半瓶子燒酒。

　　一位男政府替死囚開了銬，然後提著手銬，按著腰裏的手槍，坐在監室門口一把木椅子上。

　　死囚跪在酒飯面前，手哆嗦著，倒了一盅酒，仰脖灌下去，叫了一聲爹，已是泣不成聲。

　　２

　　死囚被押走時，回頭對著高羊笑了笑。這笑容像刀子一樣把高羊的心扎痛了。

　　「九號，出來！」一位男政府打開監室，喊。

　　高羊嚇得心驚肉跳，一股熱尿打濕了大褲頭子。

　　「政府，俺家裏還有老婆孩子……要俺吃屎喝尿都行，別槍斃俺……」

　　男政府愣了愣，說：「誰要槍斃你？」

　　「不槍斃俺？」

　　「國家哪有那麼多子彈浪費？走吧，好事，你老婆看你來啦。」

　　高羊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蹦出監室。政府把黃銅手銬套在他手脖子上，他說：「政府，俺保證不跑，別給俺上銬啦，省著俺老婆看了難受。」

　　政府說：「這是規矩！」

　　「俺不跑還不中？您看看我的腳，化膿了，叫俺跑也跑不動。」

　　「少囉嗦。」男政府說，「這就照顧你了，本來，犯人未判決之前是不准家屬探望的。」

　　男政府把他帶到一間空屋門口，說：「進去吧，二十分鐘！」

　　高羊猶猶豫豫地推開門，看到老婆抱著孩子坐在一根板凳上，女兒杏花依著她娘的腿站著。

　　他老婆猛地站起來，克搐克搐臉，括約括約嘴，嗚嗚地哭起來。

　　他雙手扶著門框，想說話，咽喉被一團熱物堵住，就跟幾天前被鎖在槐樹上看到杏花在槐林裏掙扎的滋味一樣。

　　「爹！」杏花奓煞著胳膊，摸索過來，「爹，是俺爹嗎？」

　　３

　　老婆把一捆蒜薹放在毛驢車上，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怎麼，你要生？」高羊驚慌不安地問。

　　老婆說：「她爹，我試著不好，八成是要生……」

　　「你不能晚兩天，等賣完了蒜薹再生！」高羊不滿地嘟噥著，「早兩天也好，晚兩天也好，偏趕在這個時候！」

　　「她爹，別埋怨我了……我也不願這個時候生……要是泡屎，我咬咬牙也能憋住……」老婆手扶著車桿，臉上沁出了汗珠。

　　「好吧，生就生吧。」高羊問，「去叫來慶雲？」

　　「不要叫她……」老婆擺著手說，「她技術不好，要錢還多，我估摸著，去醫院生……能生個兒子……」

　　高羊說：「要是能生個兒子，我買隻老母雞給你吃。」

　　「我背你去？」

　　「不用……你扶著我走……」老婆趴在地上說。

　　「用車拉著你去。」高羊把裝到車上的蒜薹卸下來。把車架出大門，套上毛驢，進屋抓了一條被子，墊在車廂裏。

　　「還要準備什麼東西？」

　　「拿兩卷紙……俺準備好了……在炕頭上的藍包袱裏。」

　　高羊進屋拿出包袱，背起老婆，走出大門，把老婆放到車上。杏花醒了，在屋子裏高叫著。高羊走進院子，說：「杏花，我和你娘給你去拾個小弟弟，你好好睡覺。」

　　「到哪裏去拾？」

　　「到草窠裏去拾。」

　　「我也去……」

　　「小孩不能去，小孩一去就拾不到了。」

　　月亮還沒出來，他趕著驢車，顛顛簸簸過了石橋，老婆在車上呻吟著。他有些心煩。有些拉著蒜薹的車沿著柏油馬路奔縣城方向去了。他說：「你哼哼什麼？養孩子又不是長病。」

　　老婆頓時不哼哼了。車廂裏有股子蒜薹味，也有老婆的汗酸味。

　　鄉衛生院坐落在田野裏，後面是一片墳墓，東邊是一片玉米，西邊是一片紅薯，南邊是剛拔了薹的蒜地。他把驢車趕進衛生院，停住，找到婦產科。婦產科只有一間房。他剛要抬手敲門，胳膊被一個人拉住了。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他聽到那人說：「裏邊正在生孩子，別敲！」那人嗓音渾厚，嘴巴裏叼著一支煙，一點火星在他模模糊糊的臉上閃爍著，煙味很香。

　　「俺老婆也要生孩子。」高羊說。

　　「排著隊吧。」那人說。

　　「生孩子也要排隊？」

　　「幹什麼不要排隊？」那人冷冷地反問。

　　高羊看到婦產科門前的空地上，已有了兩輛牛車，一輛馬車，還有一輛手推車，車梁上搭著的也許是條毯子。

　　「屋裏生孩子的是你老婆？」

　　「唔。」

　　「怎麼沒動靜？」

　　「動靜過去啦。」

　　「生了個什麼？」

　　「還不知道呢？」那男人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到門縫上。

　　高羊走回大門口，把驢車趕過來。

　　月亮上來了，暗紅色，邊緣混濁不清。院子裏有了些亮色，沿牆種植的洋金花開得正盛，影影綽綽的花朵像一簇簇白色夜蛾子。花的藥香味與廁所裏的糞便味鬥爭著，此起彼伏。他把自家的車與那三輛車並排起來。那三輛車上都躺著或是臥著個大肚子女人，車旁都站著個男人。

　　月光漸漸白了，車和人也漸漸清楚起來。兩條牛回嚼著，牛唇上掛著的涎線亮晶晶的，好像蠶絲一樣。車旁的男人有兩個抽著煙，一個拤著鞭。這三個男人高羊都有些面熟，都是一個鄉，東村西村的，也許見過面。車上的三個女人都蓬頭垢面，不大像人樣子。緊靠西邊那輛車上的女人大聲哭叫起來，聲音難聽極了。他的男人在車旁轉著，嘴裏嘟噥著：「你別嚎了，別嚎了，叫人笑話咱。」

　　婦產科的門開了，啪嗒一聲響，門上檐下的一盞電燈亮了，燈下站著一個穿白衣的醫生，是個女的。她戴著一副裝到胳膊肘子的膠皮手套上濕漉漉的，大概都是血。在門口徘徊的男人立刻迎上到，焦急地問：「是個什麼？」

　　醫生咕嘟著嘴說：「小嫚！」

　　那男人聽說是個小嫚，身體晃了晃，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後腦勺子碰到塊瓦片上，發出啪嚓一聲響，大概連瓦片都砸碎了。

　　醫生說：「你這是幹什麼？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嘛！沒有女的，你們這些男的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那男人慢慢坐起來，怔了一會，便像個娘兒們一樣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周金花，周金花，你這個無用的，你算把俺殺利索啦……」

　　屋裏有個女人哭起來，高羊猜到她就是周金花。他納悶著：怎麼聽不到小孩的哭聲呢？是不是被周金花捏死了呢？

　　醫生說：「你快起來，把你老婆和你的孩子弄出來，後邊還有這麼多要生的呢！」

　　那男人爬起來，歪歪斜斜地走進婦產科。隔了一會兒，他抱著個包裹走出來，站在門口，對醫生說：「大夫，有沒有要女孩的，您給俺找個主吧！」

　　醫生生氣地說：「你死了這條心吧，抱回去養著，養到十八歲，能賣一萬塊錢。」

　　那男人的身後跌出一個中年婦女來，頭髮亂糟糟的好像個喜鵲窩，衣衫破爛，灰臉烏爪，也不大像個人樣子。

　　那男人把包裹著的孩子遞給老婆，轉身推過車子來，讓老婆坐上去，另一邊拴上個糞筐子，筐子裏盛著一筐黑土。男人把車靽掛到脖子上，往前推了幾步，車子歪倒，老婆抱著孩子跌下來。這一跌之後，老婆哭，孩子哭，男人也哭。

　　高羊嘆氣，旁邊的男人也嘆氣。

　　醫生走過來，問：「怎麼又多了一輛車？」

　　高羊慌忙說：「醫生，俺老婆子要生孩子。」

　　醫生抬腕看到手套，扯下手套看手錶，醫生說：「行了，今黑夜甭合眼了。」

　　「什麼時候發作的？」醫生問。

　　「大概……有吃頓飯的工夫了吧……」

　　「那還早著呢，等著吧。」

　　燈光照過來，月光照下來，燈月交輝。醫生的臉又大又白，嘴大眼也大。她挨個戳了戳車上女人們的肚皮，對最靠西邊那輛小馬車上的女人說：「你輕點叫喚，越叫喚越痛！你看看人家，都閉著嘴不吱聲，就你能吆喝。初生嗎？」站在車轅旁的小個子男人替老婆回答：「三胎。」

　　醫生更加不滿意地說：「三胎了，還吆喝什麼！又不是初產婦。你身上怎麼這股子臭味？是不是拉下了？要不就是有狐臊！」

　　那產婦被醫生給訓得不叫了。

　　醫生說：「來醫院前該弄點水洗洗！」

　　小個子男人說：「對不起您醫生，這兩天，光顧拔蒜薹了……忙……孩子又多……」

　　「那就少養一個吧！」醫生說。

　　「兩個都是嫚……」小個子男人說，「莊戶地裏，沒個兒不行，閨女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不中用，沉活幹不動。再說，沒有兒，要受人欺侮，還讓人笑話……」

　　「你要能養出個女兒來像慈禧太后一樣，我看比你一萬個兒子也強。」醫生說。

　　「醫生，你逗俺耍呢！」小個子男人說，「俺兩口子這樣的，鱉頭賴相，養出來孩子不瘸不瞎，不聾不啞，就是天照應，哪敢指望生龍生鳳呢？」

　　醫生說：「那也不一定，破繭出彩蛾，沒準你老婆能生出個國家主席呢！」

　　「就她那模樣，還能生國家主席，生個不缺鼻子不少眼的兒子，我就磕頭不歇息了！」小個子男人說。

　　馬車上的女人雙手按住車廂板，支著鍋跪起來，罵說：「就他娘的你模樣好！也不撒泡尿照照！耗子眼，蛤蟆嘴，驢耳朵，知了龜腰，嫁給你也算俺瞎了眼！」

　　小個子男人嘻嘻地笑起來，說：「俺年輕時也是一表人才！」

　　「狗屁！」女人說，「年輕時你也是狗臉豬頭，武大郎轉世！」

　　眾人都笑起來。醫生笑得最響，嘴巴張大，能塞進去個蘋果。野地裏洋溢著歡樂的氣氛，洋金花的香氣壓倒了廁所裏的臭氣。一隻淡綠色的柞蠶蛾在電燈泡周圍飛舞著，愉快的小白馬響亮地彈著蹄子。

　　「走吧，輪到你生了！」醫生對馬車上的女人說。

　　小個子男人把女人從車上拖下來，女人哎哎喲喲地叫著，男人推推她的頭，說：「別叫喚了，一胎痛，二胎順，三胎跟拉泡厚尿差不多。」女人抬起手在男人臉上抓了一把，罵道：「放你娘的酸辣屁，不養孩子不知道肚子痛……　哎喲俺的親娘唻……　」

　　醫生說：「你們真是一對活寶貝，恩愛夫妻。」

　　「疤眼子嫁兔唇，誰也不嫌誰吧！」小個男人說。

　　「操你娘，養完了孩子我就跟你打離婚……哎喲娘……」女人說。

　　醫生放那女人進了婦產科，傍著門邊，對那男人說，「你在外邊等著吧！」

　　小個子男人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回到車邊，支起草料笸籮，給小白馬拌上草料。小白馬噴著響鼻，咯蹦咯蹦嚼著穀草。

　　四個男人湊到一起，小個子男人掏出一包煙，分給大家抽。高羊不會抽煙也接過一支。煙霧嗆得他咳嗽。小個子男人問：「大哥，您是哪村的？」

　　「就是南邊那個村的。」

　　「您村裏有家姓方的？」

　　「有一家。」

　　「他家裏那個閨女不是個東西！」小個子男人憤憤不平地說。

　　「你是說金菊呀，她是個挺老實的閨女。」高羊說。

　　「你少說話！」高羊的老婆說。

　　「還挺老實呢！」小個子男人撇著嘴說，「她一退婚，散了三門親事，把俺村曹文弄出了神經病。」

　　高羊說：「金菊也挺可憐，挨了不知道多少打。她跟高馬很般配。」

　　小個子男人憂心忡忡地說：「這世道成了什麼樣子啦！大閨女自己找婆家。」

　　牛車旁那個臉相很年輕，滿頭白髮的男人說：「看電影看壞了，現如今的電影淨教著年輕人耍流氓。」

　　「曹文也是痴，」又一個男人說，「有那麼個當官的好舅舅架著，還愁個老婆？不值得去發瘋。」

　　「女人太少了，十七八歲就有了主。」白髮男人說，「你們說，女人都哪兒去啦？光看到一群群的男光棍，沒看到一個女光棍，連瘸的瞎的都是搶不迭的熱豆腐。」

　　高羊咳嗽一聲，心裏恨這個白髮男人。他冷冷地說：「人不能笑話人，孩子在娘肚裏裝著，不生出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沒準是個雙頭怪。」

　　白髮男人並沒聽出高羊的意思來，他繼續說，既像問自己，又像問別人：「女人都哪裏去了？都進了城？城裏男人也不喜找鄉下女人。也是怪，家裏養條牛，養匹馬，下崽下駒，一掀尾巴是個母的，就歡天喜地，是個公的，就喪氣。輪到人了，正好翻過來，生個男的歡天喜地，生個女的垂頭喪氣，生出來長大了找不到老婆又是垂頭喪氣。」

　　婦產科裏傳出嬰兒的哭叫聲，餵馬的小個子男人猶猶豫豫地朝前走，雙腿似有千斤重。

　　醫生推開門說：「小個子，你老婆給你生了個公子。」

　　小個子男人身高增長了兩寸，快步走進產房，抱出孩子來，放在車廂裏，叮囑白髮男人：「兄弟，給俺看住馬，別讓它亂動，我去把孩子他娘背出來。」

　　高羊聽到車上女人們的話：「人家可算扒著人參啦！」

　　「在男人面前也能直起腰來了。」

　　小個子男人彎著腰，把老婆馱出來。那臭哄哄的女人腳劃著地面，一隻鞋子掉了。白頭髮男人過去幫她把鞋子拾起來。

　　女人躺在車廂裏，說：「你說話要算數。」

　　小個子男人說：「算數！算數！」

　　「給我買件尼龍褂子！」

　　「買尼龍褂子，要雙排鐵扣子的。」

　　「給我買雙尼龍襪子。」

　　「買兩雙，一雙紅的，一雙綠的。」

　　小個子男人收起草料笸籮，拿著鞭，把車調出去。他的車橫在牛頭驢頭面前，白馬的身上泛著爛銀般的光輝。他吆住馬，把那盒煙拿出來，散給三個男人。高羊說：「我不會抽，白糟蹋一根煙。」小個子男人響亮地說：「抽吧抽吧，不就是一支煙嘛！兄弟心裏歡喜，難道大哥不替我歡喜？」

　　「歡喜，歡喜……」高羊接了煙，說。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進了婦產科。小個子男人說：「各位大哥，你們都是男孩，生孩子就像海裏過黃花魚一樣，一批一批的。咱這四個男孩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長大了讓他們拜乾兄弟！」

　　小個子男人在地上打了一記響鞭，高聲吆喝著馬，興高采烈地跑了。馬蹄嗒嗒，消逝在朦朦月色之中。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生了個女孩。

　　另一個男人的老婆生了個怪胎。

　　高羊把老婆送進婦產科後，獨自一人在衛生院的院子裏徘徊著。月亮已轉到當頭，白光燦燦，照在那些洋金花上。老婆牙關很緊，產房裏鴉雀無聲，只剩下驢車和他，他心裏很空虛，向那些潔白的洋金花走去。

　　他怔怔地站在它們面前，嗅著它們奇怪的味道，看著它們翩翩欲飛的花瓣，不由地彎下腰去。他用指尖觸觸那些白茫茫的肥大葉片，葉片冰涼，露水滾下來。他的心顫抖了一下。後來，他把鼻尖觸到花芯上，花的奇怪香味爬進他的鼻孔，他抽搐著臉，望著月亮，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黎明時分，老婆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心裏暗暗叫了一聲娘。美中不足的是，這孩子的腳上有十二根腳趾。

　　老婆心裏有些疙疙瘩瘩，高羊安慰她：「孩子他娘，你應該歡喜，「異人必有異相」，這孩子長大了，沒準還真能當大官唻！到了那一天，咱老倆口子就享起清福來啦！」

　　４

　　他說：「我犯了罪，對不起你們。」

　　老婆嘆息一聲，說：「別說了，又不是你一個人，方家四嬸那麼大年紀了，也給捕來了，比比她，咱還好。」

　　孩子哭起來，老婆撩起衣襟，把奶頭楦到孩子嘴裏。高羊湊過去，看著男孩的臉。他閉著眼，臉上有一些白皮。老婆用指甲刮著那些白皮，說：「他長得快，一天爆一層皮。」男嬰用生著六根指頭的右腳蹬著母親的乳房。老婆把男孩的腿按下去，說：「你給孩子起個名吧！」

　　他想了想說：「就叫「守法」吧。咱這孩子，也不敢指望他當什麼大官，老老實實當個守法的農民吧！」

　　杏花摸著高羊的胳膊，摸到了手銬，她問：「這是什麼？爹？」

　　高羊站起來，說：「什麼都不是。」

　　男孩噙著奶頭睡了，女人站起來，慢慢地把奶頭從孩子嘴裏拔出來。她把孩子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匆匆打開一個包袱，找出一雙膠鞋，新的。一件藍制服上衣，新的。一條黑華達呢褲子，新的。說：「快穿上把，你赤身露體地被抓走了，俺心裏惦掛著，想給你送衣裳，又不知往哪裏送，前日託人打聽，知道你們關在這裏。昨天俺就來了，在外邊等了一宿。今早上碰到一個好心的閨女，她幫俺走了後門，才見上你。」

　　「你們走來的？」高羊問。

　　「走了有五里路，就碰上了好人。你猜是誰？咱去鄉裏生孩子那天夜裏，不是有一個小個子大哥嗎？他趕著馬車進城拉氨水，把俺娘們順便捎來了。」

　　「這些新衣裳，是你買的？哪裏來的錢？」高羊問。

　　「俺把蒜頭賣了。」老婆說，「你就別掛念家裏啦，咱既然犯了，就得伏法，政府叫怎麼著就是怎麼著。家裏的事有我，杏花也能幫我看孩子。你被抓走後，有什麼活兒，鄰親百家都來幫忙，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

　　高羊問：「高馬呢？那天他跳牆跑了。」

　　老婆說：「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四嬸──金菊死啦！」

　　「怎麼死的？」

　　「上吊死的……可憐死人啦，滿腿是血，她都發作了，可憐那個沒見天的孩子……」

　　「高馬知道了？」

　　「高馬給金菊正辦著喪事，被公安局抓走了。」

　　高羊說：「可惜了一個好閨女，那天下午她還給四嬸去送西瓜來著。」

　　「別說人家的事了，我還給你帶了吃食來。」她從包袱裏摸出一個塑料袋，倒出一堆煮熟的紅皮雞蛋來。

　　他拿起兩個雞蛋塞到杏花手裏，杏花說：「爹，你吃吧，我不吃。」

　　老婆把一個剝皮的雞蛋遞給他。他接了，往嘴裏一塞。雞蛋沒嚥下去，眼淚早流出來了。

　　第十九章

　　　縣長你手大捂不住天

　　　書記你權重重不過山

　　　天堂縣醜事遮不住

　　　人民群眾都有眼

　　　──張扣受審時歌唱斷章

　　１

　　早晨，走廊裏一片喊聲，好多監室的門咣啷咣啷響著被打開。高羊的監室也被打開了。一個瘦削面孔的警察站在門口，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他馬上明白了警察的意思，穿上新鞋，細心地繫好鞋帶走到門口。繫鞋帶時他看到踝骨周圍皮膚發白，皮膚下面蠕動著一些青色的膿。警察臉上神祕的微笑經久不退，他感到恐怖不安，也傻乎乎地微笑著，好像有討好警察的意思，也好像是借這微笑減輕精神上的壓力。

　　瘦削面孔警察剛一抬手，高羊就雙手並攏舉到胸前。他配合得有些過分，警察退了半步，把他的雙手稍稍分開一些，才給他戴上手銬。

　　警察噘噘嘴巴，示意他往前走。這時他看到走廊裏有一群警察正在給一群犯人戴銬。他好像害羞似地望了瘦臉警察一眼。他忽然想起在鄉政府大院裏曾經見過這位警察。警察推了他一把。

　　他往前走去。他前邊走廊上的犯人和警察們也開始往前移動。

　　他們集合在監獄的院子裏，警察命他們站成一隊，然後點號。一共點了十個號。點完了號，他的雙臂被抓住了。他往左一歪頭，看到了適才給他上銬的瘦臉警察；往後一歪頭看到了一位胖臉的警察，胖臉警察繃緊嘴巴，腮幫子上鼓起兩砣疙瘩肉，一副嚴肅的樣子。高羊莫名其妙地想看看高牆上的電網，脖子卻突然變得僵硬起來。

　　他走在最後，他的前面是犯人和警察排成的三路縱隊。隊伍過分整齊，他只能看到兩個白脊梁，一個黑脊梁。

　　走出監獄大門後，他恍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想回頭看看高牆上的電網：昨天放風時，他看到電網上掛著一根長長的紅布條，而那位曾與他同室待過的老流氓犯正不眨眼珠地看著那根紅布條。那位兇狠古怪的中年犯人踱過來，對著高羊眨眨眼，說：「伙計，你明天要受審了，你老婆來看過你。」高羊張張嘴，沒話可說。中年犯人扔掉這話頭，說：「老畜生瘋了，電網上掛著他兒媳婦的褲腰帶。你知道老畜生的兒子是幹什麼的嗎？你知道老畜生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老畜生怎樣勾搭上他兒媳婦的嗎？你知道老畜生的兒子叫什麼名字嗎？」高羊連連搖頭。中年犯人說：「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嚇死你！」

　　他感到被兩個警察捏著胳膊走路十分彆扭，便掙扎了幾下。警察更緊地捏住了他胳膊上的肉，左耳裏聽到：「好好走！」右耳裏聽到：「別搗蛋！」

　　道路兩邊站滿了群眾，都瞪著眼張著嘴，好像要咬住在半空裏悠來蕩去的什麼東西。

　　他們踢踢拖拖地走了很長時間，天上有一群鳥跟著他們飛，雨點般的鳥糞紛紛落下，打在犯人和警察們的頭上。他們好像都無感覺，無人吱聲，更無人抬手去擦拭落在頭上和身上的黑黑白白的鳥屎。

　　高羊懷疑這條路永無盡頭。道路兩邊一會兒出現樓房──樓房上塗著大字標語；一會兒出現工地──工地上有蛋黃色的、高入雲端的起重機。道路兩邊始終有人觀看，有一個青面獠牙的光屁股頑童抓起一團牛糞打過來，不知他是想打犯人呢還是想打警察呢還是既想打犯人又想打警察抑或是既不想打犯人又不想打警察他只是想投牛糞玩耍。這團牛糞使這支奇怪的隊伍裏發生了一分鐘的騷亂。一分鐘後，一切如故。

　　現在他們走進了一條林間的小徑，小徑剛好能通過三個並著膀子前進的人。兩邊的樹幹上生滿綠苔，警察的肩膀蹭著那些苔蘚，發出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小徑上有時鋪著一層金黃色的落葉，有時佈滿一汪一汪的綠色臭水，臭水裏浮游著一些紅色的小蟲子。它們在水裏做著蝦子式的跳躍運動，所以水汪裏同時存在著上升的紅蟲和下降的紅蟲。

　　穿越鐵道時，天上開始落雨，雨點很大很密，打在光頭上，不亞於石頭的威力。高羊本能地縮著脖子。他的傷腳被枕木的硬稜碰了一下，一陣觸電般的快感從腿肚子外側飛快爬升到大腿膕窩。傷腳破了。流出了膿。膿汁流進鞋旮旯子裏。他委實心痛這雙新鞋，便對警察提出請求：「政府，讓我把腳上的膿擠乾淨再走。」

　　兩個警察都像聾啞人一樣，對他的話連半點反應也沒有。他們趕過了鐵路，就有一列貨車吭咚吭咚開過來，車輪捲起強勁的旋風，揪著他的屁股，差點沒把他的褲子掀掉。貨車開過去，雨也隨著停了。一隻翅羽未長好的小公雞從路邊的蕁麻棵子裏跳出來，歪著頭，用一隻眼睛打量著高羊。他很納悶：這荒郊野外的，哪裏來的公雞呢？正尋思著，見那小公雞低著頭，伸著長脖子，竄上來，對準他腳踝上的膿瘡，死命啄了一嘴。他痛得差點掙脫了左右瘦胖二警察的鐵臂膊，兩位警察也吃了一驚，更加用力的捏住了他胳膊上那兩塊長方形的肌肉。

　　小公雞窮追不捨地跟著他，一口接一口地啄，他痛的大嚷大叫起來，警察不理睬，挾持著他只顧向前走。再一個下坡的地方，小公雞從他的瘡裏啄出了一根白色的筋絡。公雞雙腿前蹬，屁股後坐，半大個冠子憋得血紅，脖子上的彩色羽翎也紛紛槍立起來，死叼住白色筋絡往外拽，一直牽拉出一米多長，那筋絡才斷了頭。回頭看公雞，它向吸麵條一樣，把那根筋絡哧溜哧溜嚥下去了。瘦警察把尖尖的嘴巴附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說：「好了，把病根扯出來啦！」他的嘴巴毛茸茸的，刺得他緊縮起脖子來。他聞到瘦警察嘴裏有股子濃烈的蒜薹味。

　　過了鐵路後，他感覺到隊伍向西拐了一個彎。一會兒又向北拐了一個彎。一會兒又向東拐了一個彎。一會兒似乎又折回頭向南。隊伍在莊稼地裏走著。這是些半人高的植物，每個枝杈裏都結著一些乒乓球那麼大的果子。果子呈青綠色，果殼上生著一層蒼白的絨毛。這是些什麼果子呢？他費盡心思想著。胖警察彎腰摘下一個果子來，填到嘴裏咀嚼著，碧綠的汁液沿著他的嘴角往下流。他咀嚼一陣，張開嘴，把一攤黏乎乎的、網網絡絡的東西吐到手掌裏。這攤東西很像是從牛羊的百葉胃裏反芻出來的。

　　胖警察拉住他不讓他走，瘦警察拉著他往前走，他的身體側過來，雙臂彎曲著，手銬中間的鋼鏈條緊繃著發抖。僵持了一會兒，瘦警察屈服了，氣喘吁吁地站定，不往前拉他了，但雙手依然捏住他胳膊上的肉。胖警察把那攤東西貼到高羊腳踝的瘡口上，又撕下一片帶刺的白葉子，貼在那攤東西上。一陣涼森森的冷氣從瘡口爬進去。胖警察說：「偏方治大病，用不了三天，你的瘡就會收口。」

　　他們與隊伍脫節了，眼前只有這種陌生的植物，沒有一個人影。但茂密的植物上顯出人走過的明顯痕跡：凡是人走過的地，那些巴掌大的綠葉都翻覆過白色的葉背。兩位警察架著他飛跑起來。

　　終於趕上了。他看到了鐵路，似乎還是方才跨越過的那條鐵路。九個犯人和十八個警察站在高高的鐵路基礎下，排成一隊橫隊，在等著他們。隊伍一下子擴大了三倍的長度，兩白夾一黑，一黑鑲兩白，頗像一條僵直白環黑紋蛇。犯人裏只有四嬸一人是女的，警察裏只有押解四嬸那兩位是女的。他們張著嘴呼叫，聲音大而悠長，但分辨不出字眼。

　　他們重新加入大隊。隊伍只用了一秒鐘，又變化成三路縱隊。這次他們鑽進了地下隧道。隧道裏沒有燈火，黑幽幽的。底下似乎有淹沒腳面的水，穹頂上的滴水打著底下的水面，發出空空洞洞的響聲。有一些馬車擦著他們的隊伍衝過去，馬蹄把水面踏得呱唧呱唧響。

　　鑽出隧道後，想不到就到了熟悉的縣城五一勞動大街。又用了五分鐘的時間，隊伍走進了五一勞動廣場。廣場上撒著一層霉爛的蒜薹，人腳踩上去，又滑又膩。高羊心痛自己的新鞋子。

　　廣場四周站著無數的農民。他們大多數面皮上結滿冰霜，冰霜上又落上了一層塵土，不知何年才能融化。有極少數迎著太陽站立的人，眼睛流著淚，好像被強烈的光線刺激的。流淚的人當中有一位，容貌酷似多年前他在小學課本上看到的周口店猿人，有一個凸出但很狹窄的額頭，一張闊大的嘴和兩條過分長大了的胳膊。這個怪物跳出人群，高舉起一隻胳膊來，咧開大嘴，嚎叫著：「嘩啦啦，嘩啦啦，一手摸一個大奶子，又有醬油又有醋……」高羊不曉得這些話的意思。他聽到瘦警察憤憤地說：「瘋子！典型的瘋子！」

　　走出廣場，他們拐進了一條小胡同。一個穿尼龍衣服的小青年把一個紮大辮子的姑娘逼到一個牆角上，伸出嘴去啃她的臉。那姑娘用力往外推著那個小青年。一群渾身沾滿黑泥點子的白鵝在他們身後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隊伍擦著小青年的背過去。大概是為了讓出空來讓三路縱隊通過，姑娘雙手緊緊摟住了小青年的腰，兩個人緊密地貼在一起。

　　穿過小巷，又一拐彎，出現在高羊面前的竟然又是橫貫縣城的五一勞動大隊。街邊上正在蓋大樓，水泥攪拌機轟隆隆地運轉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看模樣頂多十一二歲，守在攪拌機旁。男孩往灰斗裏鏟著沙子，倒著石灰和水泥，女孩拤著一根黑色的膠皮管子，往灰斗裏灌水。那流水很急，膠皮管子顫抖著，女孩的雙手似乎攥不住它。攪拌機裏的槳片割著灰斗子，咔嚓咔嚓地響著。那架淡黃色的起重機叼著一塊滿是洞眼的水泥板緩緩地昂起頭來，四個戴著柳條帽的人坐在水泥板上打撲克。他們安詳鎮定的態度令人吃驚。

　　又轉了一個圈，眼前出現了監獄的高牆，高牆上的電網迸濺著藍色的火花，那根紅布條還掛在電網上。

　　「那隊長，」一個警察喊，「我們是不是需要回去休息一下？」

　　一位身材高大、面孔黧黑的警察抬腕看看錶，又仰臉看看天，說：「回去休息半點鐘！」

　　監獄的大鐵門嘩啦啦開了，警察把犯人們拉進去。

　　沒讓他們進監房。

　　讓他們圍成一圈坐在監獄院裏綠油油的草坪上。雙腿要伸直，雙手要放到膝蓋上。警察們懶洋洋地散開，過來一個端著長槍的哨兵看守著眾犯人。警察們有幾位去了廁所，有幾位在單槓上吊著。過了十分鐘左右吧，那兩位押解四嬸的女警察美人端著一個紅漆托盤過來，托盤裏托著兩種飲料，都用瓶子盛著，瓶蓋已啟開，瓶子裏站著一根塑料吸管。

　　「這兩種飲料，顏色不一樣，味道也不一樣，每人只能選一瓶。」女警察說。

　　「你要哪種顏色的？」女警察彎著腰問高羊。

　　他猶豫地看著托盤裏的飲料，一種紅的，像血一樣。一種黑的，像墨汁一樣。

　　「快點，拿定主意，一口喝定，不許翻悔！」女警察說。

　　「我要紅的！」高羊狠著心說。

　　女警察把一瓶紅色飲料遞給他。他用雙手捧了，但不敢喝。

　　飲料分發完畢，高羊看到，除了高馬之外，犯人們都捧著紅色飲料。

　　「快喝！」女警察說。

　　犯人們大眼瞪著小眼，都不敢喝。

　　女警察惱怒地說：「狗屎糊不上牆！喝，我喊，一、二、三！喝！」

　　高羊輕輕吸了一下，一股混合著蒜薹味的液體癢癢地爬進喉嚨。

　　喝完飲料後，警察們集合起來，各就各位，架住犯人，排成三路縱隊，走出監獄大門。

　　一出大門，隊伍往北一拐，橫過了馬路，就開始攀登臺階，攀完了臺階，他們進入了一個大廳，大廳裏坐滿了人，但沒有一點聲音，氣氛十分嚴肅。

　　他聽到一個高嗓門在喊叫：「把天堂蒜薹案有關罪犯押上來。」

　　兩個警察摘下他的手銬，往後別著他的膀子，往前按著他的脖子，半抬半拖地把他弄到被告席上。

　　２

　　高羊手扶著為他專設的柵欄抬起頭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枚巨大的、光芒四射的國徽。胖瘦二警察使勁擠著他，他感到很不舒服。國徽下端坐著一位面孔慈祥、皮膚鬆弛的男政府。在他的左右兩邊，鳳凰展翅般列著七八個政府。那些政府絕大多數眉清目秀，宛若電影裏的人物。

　　正中那位老年男政府清了清喉嚨，把嘴巴觸到一個紅布包裹著的擴音器上，大聲說：「天堂蒜薹案第一審現在開庭！」說完了他就站起來，他旁邊的人卻依然坐著。

　　男政府站著，拿著一張名單點名。點到高羊的名時，他竟不曉得如何是好，瘦警察說：「快答『到』！」

　　男政府站著說：「被告人全部到庭。現在宣佈案由：五月二十八日，罪犯高馬、高羊、方吳氏、鄭常年……砸搶、火燒了縣政府，並打傷了縣政府工作人員若干名。天堂縣人民法院受理此案，依照刑事訴訟法第三編第一章第一百零五條，組成合議庭公開審判！」

　　高羊聽到身後大廳上的群眾竊竊私語起來。政府一拍驚堂木，說：「請肅靜！」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水，說：「本案合議庭由三人組成。審判長由天堂縣人民法院院長康伯濤──也就是我擔任，人民陪審員由天堂縣政協常務委員俞雅和天堂縣人民代表大會辦公室主任姜希旺擔任。書記員宋秀芬。公訴人由天堂縣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劉峰擔任。」

　　審判長坐下，他好像十分疲倦，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嘶啞地說：「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章第一節第一百一十三條，本案當事人有權對本案合議庭組成人員、本案書記員、公訴人申請迴避；被告人有權為自己辯護。」

　　審判長的話高羊似懂非懂。他十分緊張，心跳得忽快忽慢，他知道自己沒有尿，卻有緊迫的撒尿欲望。他扭曲著身體，藉以減輕重壓，胖瘦二警察低聲警告他不許亂動。

　　「有沒有申請迴避的，咹？」審判長有氣無力地說，「沒有申請迴避的，那好，下面由公訴人宣讀起訴書。」

　　公訴人站起來。公訴人嗓子很緊，聲音又尖又細，高羊聽出他不是本地人。高羊專注地看著公訴人飛快翕動著的嘴唇，看著公訴人緊皺著的眉頭，漸漸把尿迫感忘記了。公訴人唸了些什麼，他也弄不太明白，恍恍惚惚覺得起訴書裏的事與自己無有什麼關係。

　　審判長放下茶杯，說：「下面開始法庭調查，被告高馬，你在五月二十八日上午高喊過反動口號，煽動過群眾打砸縣政府沒有？」

　　高羊歪著頭去看站在離自己很遠的一個柵欄裡的高馬。高馬雙眼望著大庭的上方，那裡有一個旋轉緩慢的電扇。

　　「被告人高馬，本庭的訊問你聽清了沒有？」審判長加重了語氣。

　　高馬把頭放平，直視著審判長，說：「我恨你們！」

　　「恨我們？恨我們幹什麼？」審判長苦笑著說，「我們是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你不承認也不要緊，傳一號證人。」

　　一號證人是一個白淨面皮的小伙子，他站在證人席上，一隻手不停地揉著衣角。

　　「一號證人，你叫什麼名字？在什麼單位工作？」

　　「我叫王金山，在縣政府司機班開小車。」

　　「證人王金山，你要如實提供證言。如果作偽證要負法律責任，聽清了嗎？」

　　證人點點頭，說：「五月二十八日上午，我的車送仲縣長的客人去火車站，回來時被堵在縣政府東邊五十米處。我看到罪犯高馬站在一輛牛車上，高呼：「打倒貪官汙吏！打倒官僚主義！」」

　　「證人下去。」審判長說：「高馬，你還有什麼說的？」

　　「我恨你們！」高馬冷冷地說。

　　法庭調查持續了很長時間，高羊腿打顫，頭發暈。審判長審問他時，他說：「政府，俺該說的都說了，您別問俺了。」審判長口裡吐著白沫說：「這是法律規定，不能更改。」

　　審判長對這種大同小異的法庭調查大概也厭煩了，他草草地訊問了幾句，說：「法庭審判結束，下面請公訴人發言。」

　　公訴人簡單地說了幾句就坐下了。

　　「下面請被害人上庭！」

　　上來三個手上纏著紗布的人。

　　「請被害人發言！」

　　被害人嗚嗚嚕嚕、嘰哩呱啦、嘁嘁喳喳。

　　被害人發言完畢。

　　「各位被告，你們有什麼話要說嗎？」審判長問。

　　「政府，俺老頭子死得冤枉啊！一條人命，兩條牛命，一輛車，王書記只賠給俺三千五百塊錢啊，政府，俺冤枉啊……」四嬏手拍著柵欄哭叫。

　　審判長皺皺眉頭，說：「被告方吳氏，你的陳述已超出本案範圍！」

　　四嬏說：「政府，你們不能官官相護啊！」

　　「被告方吳氏，你在法庭上大哭大鬧，是擾亂法庭秩序，我代表本案對你提出警告！」審判長煩躁地說，「辯護人可以進行辯護！」

　　辯護人席上，站出了一個身穿軍服的年輕軍官，高羊感到此人面熟，卻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青年軍官說：「我是砲兵學院馬列主義教研室正營職教員，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二十六條第三款，我有權為我的父親，本案被告人鄭常年辯護。」

　　大庭裏的廣眾活了起來，高大的穹頂上嗡嗡地回響著，犯人們也左顧右盼，看著關在中間柵欄裏那個白鬍子老頭。

　　「肅靜！」審判長大聲說。

　　群眾靜下來，等著青年軍官講話。

　　他起初面對著審判席，說：「審判長，在我開始為我父親辯護之前，請允許我說幾句題外的話，當然，這所謂『題外』，並不是與本案毫無關係。」

　　「我給予你這個權利！」審判長說。

　　這時他把臉轉向了聽眾，他稍微有些口吃，個別字眼也有些含糊，但他的語調富有感情，充滿感染力：「各位法官，各位聽眾，自從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農村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們天堂縣也毫不例外。農民的生活較之文化大革命期間，有了很大改善。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近年來，農村經濟改革帶給農民的好處，正在逐步被吞食掉。」

　　審判長敲敲桌子，說：「辯護人，請不要離題太遠！」

　　「謝謝審判長的提醒，我馬上進入實質性辯護。近年來，農民的負擔越來越重。我父親所在村莊，種一畝蒜薹，要交納農業稅九元八角。要向鄉政府交納提留稅二十元，要向村管會交納提留三十元。要交納縣城建設稅五元（按人頭計算），賣蒜薹時，還要交納市場管理稅、計量器檢查稅、交通管理稅、環境保護稅，還有種種名目的罰款！所以有的農民說「雁過拔毛」。再加上近年來化肥、農藥等農業生產所需物資大幅度漲價或變相漲價，農民得到的利益已經很少。今年以來，這種種違背國家政策的現象到了令人無法容忍的地步，所以，我認為，『天堂蒜薹案件』的發生不是偶然的。」

　　審判長抬腕看了看手錶。

　　「縣供銷社在收購蒜薹時，無理剋扣農民，並且大開後門，優先收購縣社各級幹部的蒜薹，而無後門可走的群眾為賣蒜薹晝夜奔波，民怨沸騰。

　　「因為賣不了蒜薹，是這次案件的導火索，而根本的原因，在於天堂縣昏憒的政治！」

　　審判長站起來，說：「辯護人，你的發言已經大大超出了本案的範圍！」

　　「我們換個角度來談。解放初期，我們一個區政府，不過十幾個工作人員，照樣把工作幹得很好。可是現在，一個只管轄三萬人口的鄉政府竟有國家正式幹部、招聘幹部、勤雜人員六十餘人，加上公社這邊，將近百人。這些人當中的百分之七十，工資來源是農民向鄉政府交納的提留！」

　　「三中全會之後，實行了分田到戶政策，農民的生產根本無需幹部操心。幹部們便天天大吃大喝，吃喝的費用當然不需自己掏腰包！說句過火的話，這些幹部，是社會主義肌體上的封建寄生蟲！所以，我認為，被告人高馬高呼「打倒貪官汙吏！打倒官僚主義！」是農民覺醒的進步表現，並不構成反革命煽動罪！當然，我沒有得到被告人高馬的委託，因此我的發言也不是為被告人高馬辯護。」

　　「你如果繼續進行這種宣傳，我將代表法庭剝奪你的辯護權！」審判長嚴厲地說。

　　「我們請求法庭允許他發言！」有人在後邊喊。高羊忍不住回頭，看到連大庭的過道裏都站滿了人。

　　「肅靜！」審判長高喊著。

　　「我父親參與了打砸縣政府，打碎了一臺二十英寸彩色電視機，焚燒了政府文件，並打傷了一名政府工作人員，構成了犯罪。作為兒子，我很痛心。我並不想為我父親開脫罪責。我感到很不理解的是：被告人鄭常年在解放戰爭期間，參加擔架隊，跟隨解放軍一直打到江西，榮立過一大功兩小功。這樣一個人，怎麼竟變成一個罪犯了？他對共產黨的感情是深厚的，為什麼為了幾把蒜薹就去砸搶共產黨縣政府呢？」

　　「共產黨變了！現在的共產黨跟過去的共產黨不一樣啦！」被告人在木柵欄裏吼叫起來。

　　聽眾席上人聲鼎沸，法庭上的法官們都有些驚慌。

　　審判長站起來，拚命敲打著桌子，聲嘶力竭地吼叫：「肅靜！肅靜！！」

　　吵嚷聲好不容易平息，審判長說：「被告人鄭常年，在未得到法庭允許之前，你沒有發言權！」

　　「我繼續發言。」青年軍官說。

　　「本庭再給你五分鐘的發言時間！」審判長說。

　　「我不接受你的限定！」青年軍官說：「《刑事訴訟法》沒有關於辯護人發言時間的限定，也沒有給予合議庭以限定辯護人發言時間權力！」

　　「本庭認為，你的發言大大超出了本案辯護的範圍！」審判長說。

　　「我的發言越來越接近為被告人鄭常年辯護的範圍！」青年軍官說。

　　「讓他說話！讓他說話！」聽眾又一次吼叫起來。

　　高羊看到青年軍官掏出一塊白布擦了擦眼。

　　「好，你說吧！」審判長說，「你的發言都記錄在案，你要為你的發言承擔一切責任。」

　　「是的，我既然敢說，就敢承擔責任！」青年軍官結巴了一下，接著說，「我認為，『天堂蒜薹案』為我們黨敲響了警鐘，一個黨，一個政府如果不為人民謀利益，人民就可以推翻它！」

　　大庭裏異常沉靜，空氣在濃縮，發抖。高羊的耳膜被壓得很痛很痛。審判長渾身哆嗦，滿臉流汗，伸手去摸茶杯，卻把茶杯碰翻，紅色的茶水洇濕了雪白的桌布，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去。

　　「你……你要幹什麼！」審判長說，「書記員，記下他的話，一個字都不要漏。」

　　青年軍官臉色蒼白，臉上浮現出可憐相來。

　　高羊禱告著：好兄弟，少說兩句吧……他腦子裏突然一亮，想起來了：這位青年軍官就是那位夜裏替他爹澆玉米的人。

　　「我再重複一下剛才的話，」青年軍官說，「一個政黨，一個政府，如果不為人民群眾謀利益，人民就有權推翻他；一個黨的負責幹部，一個政府的官員，如果由人民的公僕變成了人民的主人，變成了騎在人民頭上的官老爺，人民就有權力打倒他！我自認為並沒有違反四項基本原則，我只是說：如果是那樣。事實上，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的。經過整黨，黨風正在好轉。天堂縣的大多數黨員幹部也是好的。我要說這樣一句話：一粒耗子屎壞一鍋粥。一個黨員、一個幹部的壞行為，往往影響黨的聲譽和政府的威望，群眾也不是完全公道的，他們往往把對某個官員的不滿轉嫁到更大的範圍內。但這不也是提醒黨和政府的幹部與官員更加小心，以免危害黨和政府的聲譽嗎？」

　　「我還認為，天堂縣長仲為民在蒜薹事件過程中，閉門不出，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竟加高院牆，牆上插玻璃，事件發生後，雖經縣政府工作人員多番電話催促，他卻拒絕到現場與群眾見面，以致釀成大亂，造成嚴重後果，刑法第一百八十七條規定：『國家工作人員由於玩忽職守，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仲為民身為縣長，不為群眾排憂解難，置國家利益於不顧，是不是玩忽職守？他的行為構沒構成瀆職罪呢？如果我們還承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話，天堂縣人民檢察院應該就仲為民瀆職事向天堂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我的發言完了。」

　　青年軍官站了一會兒，疲疲沓沓地坐在辯護席上。大廳裏響起瘋狂的掌聲。

　　審判長站起來，靜靜地等待掌聲平息。他說：「各位被告人，還有什麼要陳述的嗎？沒有。那麼我宣佈，暫時休庭。合議庭將根據已查明的事實、證據和有關法律規定進行合議，半個小時後宣判。」

　　第二十章

　　　唱的是八七年五月間

　　　天堂縣發了大案件

　　　十路警察齊出動

　　　抓了群眾一百零三

　　　要問這案緣和由

　　　先讓俺抽您一支高級煙

　　　抽了香煙俺也不開口

　　　送一張《群眾日報》您自己看

　　　──瞎子張扣對本書作者演唱片段

　　※※※

　　　　群眾日報

　　　　一九八七年七月三十日

　　　　農曆丁卯年七月五日

　　嚴重官僚主義和工作失職釀成惡果，天堂「蒜薹事件」主要責任者受到嚴肅處理

　　中共蒼天市委決定，撤銷仲為民天堂縣委副書記職務，縣委書記紀南城停職檢查；省委、省政府就此通報全省

　　本報訊　中共蒼天市委對天堂「蒜薹事件」已作了全面調查，最近作出處理決定：徹銷對天堂「蒜薹事件」負有主要責任的仲為民天堂縣委副書記職務，並建議撤銷其縣長職務；縣委書記紀南城停職檢查，視檢查情況另行處理。對藉機煽動搞打砸搶的少數違法分子，天堂縣司法部門依法進行了嚴懲。

　　天堂縣盛產優質蒜薹，是我國傳統的大蒜出口基地之一。近年來，隨著農村產業結構的調整，大蒜作為當地的一種主要經濟作物，種植面積不斷擴大，今年達到一七．二萬畝，產蒜薹九、〇〇〇多萬公斤，蒜薹豐收本是一件好事，但由於天堂縣委、縣政府存在嚴重官僚主義，領導不力，工作失職，造成蒜薹滯銷，引起部分群眾的不滿。首先，他們缺乏商品經濟觀念，對蒜薹生產銷售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缺乏正的對策；對今年蒜薹銷售中可能出現的問題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當發生蒜薹滯銷時，又沒有把多渠道經營抓起來，致使商業、供銷等主渠道和集體、個體的購銷渠道均未能發揮應有的作用。蒜薹大量上市後，縣委、縣政府對各業務部門的購銷活動基本失去控制，對經濟管理部門亂收費、濫罰款等現象沒有及時制止。在蒜薹購銷經營和管理中，該縣一些業務部門經營思想不端正，不為農民著想，片面追求部門利益。在蒜薹開始上市時，他們抬價收購，擠走了外地部分客戶。有的地方為了裝滿自己的恆溫庫，規定不准外地客戶收購，甚至連一些村民委員會和蒜農與外地簽訂的購銷合同也強令作廢。尤其是在蒜薹購銷活動中，該縣計畫、工商等部門藉機巧立名目，亂收費、濫罰款，從而造成了與蒜農的對立。對此，縣委、縣政府聽之任之，沒有及時糾正和制止。另外，天堂縣委、縣政府對今年蒜薹產量和銷售進度也心中無數，指導價格訂得晚，宣傳不夠，致使開始收購價格每公斤高達一元至一元二角，嚴重滯銷時則下降到每公斤一角，甚至六分、四分錢，使蒜農的利益受到很大損害。更為錯誤的是，在蒜薹事件發生後，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不深入現場，研究採取具體有力的措施，制止事態擴大，最終導致了蒜薹事件的嚴重後果。

　　天堂「蒜薹事件」發生以後，省委、省政府十分重視，立即組織有商業、供銷、交通等部門主要負責人參加的工作組，協同著天市委、市府工作組，連夜趕赴天堂，幫助蒜農銷售蒜薹；同時通電各地、市，要求他們來天堂運銷蒜薹。這樣很快將天堂剩餘蒜薹銷售出去，保護了農民的利益。此後，又有省、市委領導帶隊組成調查組對整個蒜薹事件進行了全面調查，認為天堂蒜薹事件主要是由於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思想上、作風上嚴重官僚主義和失職造成的，據此對他們分別進行了上述處理。

　　省委還將天堂「蒜薹事件」的處理情況通報全省，要求各級黨委、政府認真汲取這一事件的教訓，防止和克服官僚主義，轉變領導作風，改進工作，適應農村商品生產發展的新形勢，努力加快脫貧致富的步伐。蒼天市委還就天堂「蒜薹事件」召開民主生活會，認真總結經驗教訓，並幫助天堂縣採取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層層發動的方法，有領導地組織各地黨組織和廣大幹部群眾總結經驗教訓，提高思想認識，增強團結，振奮精神，搞好工作，彌補損失。天堂縣的廣大幹部群眾對省、市委及時果斷地處理蒜薹事件，感到滿意。縣、鄉（鎮）、村的幹部說：吸取「蒜薹事件」的教訓，牢記黨的宗旨，進一步樹立商品經濟概念，關心群眾疾苦，努力做到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蒜農們說：省、市委正確處理「蒜薹事件」，把壞事變成了好事，今後在大力發展商品經濟中，努力加強自己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遵紀守法，反對無政府主義，維護和支持各級政府的工作，為把天堂建設成社會主義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先進縣貢獻力量。（本報記者）

　　※※※

　　述評：

　　天堂「蒜薹事件」的反思

　　　　本報記者

　　對釀成天堂「蒜薹事件」負有主要責任的原天堂縣委副書記、縣長仲為民、縣委書記紀南城，分別受到撤職和停職檢查的處分。

　　政法部門收審，逮捕了乘機搞打砸搶的違法分子。

　　至此，造成惡劣政治影響和重大經濟損失的天堂「蒜薹事件」平息了。但是，各級領導，廣大幹部群眾應當從這一事件中吸取哪些教訓呢？事件平息之後，深思一下這個問題，是很有必要的。

　　Ⓞ領導商品生產必須有商品經濟觀念

　　發展社會主義商品經濟，對於各級領導、各業務部門和廣大農民群眾來說，都是一個新課題，都還缺乏經驗。因此，商品生產絕對避免盲目性，使產和銷始終處於絕對平衡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但應該和可以減少盲目性，避免大起大落。這就要求商品生產的領導者樹立商品經濟觀念，盡可能全面、準確地了解市場需要，及時做好信息測報工作。疏理流通渠道，為農民提供產前、產中、產後的各項社會化服務。

　　但恰恰在這一點上，原天堂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人卻大大忽略了。

　　大蒜，是天堂縣的主要經濟作物。近幾年來，隨著蒜薹價格的不斷上升，農民種植大蒜的積極性越來越高，今天蒜薹種植面積擴大到一七．二萬畝，可產蒜薹九、〇〇〇萬公斤。今年的蒜薹市場與去年相比，也發生了許多變化，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一是大蒜種植面積擴大，蒜薹的上市量更加集中；二是南方的一些省份擴大了大蒜種植面積，南方蒜薹上市早，一定會衝擊天堂蒜薹市場，不少原來的老客戶，早早轉向了南方市場，相對減少了在天堂的購貨量。對於今年蒜薹生產和銷售中已經和可能出現的這些新情況、新問題，原天堂縣的主要負責人缺乏全面了解、認真分析，缺乏相應的對策和措施。當蒜薹出現滯銷時，不僅銷售措施不得力，而且沒有及時報告領導機關，請求他們出主意想辦法。對於蒜薹集中上市時可能出現的交通堵塞、收購力量不足等問題，他們也沒有充分的估計和妥善的安排，商業、供銷部門沒能發揮主渠道的作用，以致多處出現了流通渠道不暢、蒜薹積壓的現象。農民因賣蒜薹難而心急如焚，此時領導又不出面和群眾對話，加以疏導。再加上不法分子乘機煽動，局面越發不可收拾，終於釀成了五月二十八日砸、搶、火燒縣政府辦公大樓的惡性事件。

　　這一事件告訴我們：使用老一套、一般化的工作方法，沒有掌握真實情況，就忙著開廣播會、電話會、發緊急通知等來領導有計畫的商品經濟，是根本行不通的。只有正確分析改革、開放、搞活的新形勢，增強市場觀念、價值觀念、競爭觀念、信息觀念，及時了解、分析國內外市場各種產品的生產和銷售情況，從本地實際出發，採取相應的對策和措施，在宏觀上加強科學的指導，才能立於不敗之地，促進農村商品經濟的穩定發展。

　　Ⓞ沒有群眾觀念，領導不好農村商品生產

　　我們現在講領導要樹立牢固的群眾觀點，主要是指經常傾聽群眾呼聲，了解農民群眾的要求，為他們發展商品生產提供盡可能多的、及時的、有效的服務，真正急農民所急、想農民所想、辦農民所需。如果不是這樣，而是用粗暴的態度簡單生硬的方法對待農民，動不動強迫命令、亂扣濫罰，甚至運用手中掌握的權力刁難勒索農民，變著法子占農民的便宜，揩農民的油，那就完全顛倒了主人與公僕的關係。

　　縱觀蒜薹事件的前前後後，原天堂縣的主要領導及某些業務部巧，正是在如何對待群眾的問題上，他們的指導思想和採取的行動是錯誤的。

　　在事件發生之前，縣委、縣政府一些業務部門端正為農民服務的思想教育抓得不好，致使一些部門在蒜薹經營中，為了片面追求部門利益，而不惜損害農民利益。在蒜薹開始上市時，有些業務部門不執行指導價格，抬價收購，擠走了一部分客戶；有的地方為了裝滿自己的恆溫庫，便限制外地收購。蒜薹大量上市以至出現滯銷時，有些部門又不積極收購，甚至停止收購。加上各收購點價格不一，蒜薹流動量增大，更加加劇了市場混亂、交通堵塞。此時工商、計量等部門非但沒有為農民提供方便、排憂解難，反而亂收費、濫罰款。據不完全統計，縣計量所僅五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即向農民罰款九千八百元，拿走秤砣數十個。這種做法，對於已呈嚴重態勢的蒜薹問題，無疑於火上澆油、雪上加霜。群眾說他們：去年蒜薹發了財，他們眼紅，今年就想在蒜薹上撈一把，這話恐怕並不為過。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數千群眾聚集在縣府大門外，高喊著：「找書記、縣長講理，蒜薹賣不出去怎麼辦」時，主要負責幹部依然是「千呼萬喚不出來」！尤其嚴重的是，當形勢一觸即發時，縣長仲為民照樣回家睡覺，辦公室人員三番五次把電話要至仲家，請他到場同群眾見面，仲置之不理，後來乾脆把電話拔掉！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是怕群眾，還是不屑於同群眾理論？要知道，這是人民對公僕的呼喚，是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啊！

　　也許有的同志會說：難道縣長還要幫助農民賣蒜薹嗎？是的，不僅要幫助農民賣蒜薹，還要幫助農民賣糧食、賣棉花、賣大蔥、賣西瓜……還要幫助農民買化肥、買農藥、買柴油、買良種……總之，農民的各種買難賣難，都要幫助解決。這是人民公僕的天職。試想，群眾有了困難，不找領導去找誰？

　　人民是主人，幹部是公僕；公僕只有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才能得到群眾的擁護。這是一個極其簡單而又易懂的道理。我們應從蒜薹事件中明白這個道理，真正樹立「農業發展我發展，我與農民共興衰」的思想，為農民多多辦實事，齊心協力唱好發展農村商品生產這場戲。

　　Ⓞ官僚主義一定要反，但不能用無政府主義反官僚主義

　　天堂蒜薹事件，是由於原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思想上、作風上的嚴重官僚主義和工作失職造成的。是不是這樣呢？我們只要看看他們在事件發生前後的表現，就很清楚了。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這次事件是有預兆的。事件發生前數天，因蒜薹滯銷跌價，群眾已流露出明顯的不滿情緒。五月二十一日傍晚，一部分賣不出蒜薹的農民砸碎了恆溫庫辦公室的玻璃，割破了沙發，攔截燒毀了市商業局的轎車。這些事件發生後，該縣主要負責人除了派人加高自家院牆，在牆頭上插防攀碎玻璃之外，並沒有採取必要的防範措施和正確對策。這是不是官僚主義呢？

　　五月二十六日中午，少數蒜農口出怨言，拉車進縣府大院，四處拋撒蒜薹，一些工作人員圍觀，戲謔，縣長視而不見，不管不問，這是不是官僚主義呢？

　　蒜薹巿件大發時，市委、市政府多次電令天堂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親臨現場做工作，制止事態進一步擴大，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置若罔聞。這是不是官僚主義呢？

　　事件發生後，他們又強調客觀理由，企圖縮小情況，減輕責任，這大概不僅僅是官僚主義的問題了。

　　他們開始估計全縣蒜薹總產量七千餘萬公斤，又說是九千多萬公斤，後又說是一億公斤，到底產多少，總也沒弄清楚，致使後來外地來幫助購銷天堂蒜薹的大批車輛放空返回，再次造成不必要的損失。他們心中無數到如此地步不是官僚主義是什麼？

　　正是由於原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的嚴重官僚主義和工作失職，才釀成了蒜薹事件。

　　蒜薹事件暴露了該縣領導思想和作風上的嚴重問題，有關領導要很好地吸取教訓。

　　作為參與這一事件的群眾，也是有教訓可取的。這個教訓就是：不能用無政府主義反官僚主義。無政府主義作為一種反動的政治思潮，否定在任何歷史條件下的一切國家政權，反對任何組織、紀律和權威，在人民當家做主的今天，其危害性是不言而喻的。「文化大革命」中，林彪、「四人幫」兩個反革命集團都曾竭力煽動無政府主義思潮，鼓吹「打倒一切」、「踢開黨委鬧革命」，結果使廣大幹部受到摧殘，把國民經濟推向崩潰的邊緣。無政府主義曾把我們的國家搞得一團糟，使我國人民吃盡了苦頭。難道我們還能允許這種反動思潮死灰復燃嗎！

　　在蒜薹事件中，少數不法分子燒毀汽車，打碎縣府辦公大樓門窗玻璃，砸壞辦公室桌椅板凳、打字機、電話機等辦公用品，燒毀、搶走人事檔案、文書檔案及其他文件，使國家財產遭受嚴重損失，也使正常的政府工作無法進行。這種無政府主義的行為是社會主義法律所不能容許的。

　　我們國家是人民的國家，政府也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群眾要愛自己的國家，愛自己的政府。當然，人們群眾對各級領導和政府工作人員的官僚主義和不正之風有意見，是完全有權提出批評的，但要通過正常的渠道，採取合法的手段。有了問題，要依靠黨和政府去解決。如果不是這樣，而是採取非法手段向政府施加壓力，甚至採用打、砸、搶的非法行為，不但反不了官僚主義，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還會使自己走上犯罪道路。蒜薹事件中少數犯罪分子受到懲處，就是因為他們的行為觸犯了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誰犯了法，法律就懲罰誰！

　　※※※

　　本報社論：

　　Ⓞ應當汲取的教訓

　　今天，本報發表了關於天堂「蒜薹事件」的消息和述評。這個事件不僅造成了嚴重經濟損失，而且造成了很壞的社會影響，教訓極為深刻。認真總結汲取這一事件的教訓，對於教育各級領導幹部防止和克服官僚主義，嚴肅黨的紀律，改進工作，轉變作風，杜絕類似事件的發生，都是十分必要的。

　　天堂蒜薹事件的發生有著多方面的原因，但主要是領導上的嚴重官僚主義和縣委，縣政府的主要負責人嚴重失職說致。天堂縣的主要負責幹部，對全縣大蒜生產情況、市場情況缺乏確切的調查研究，情況不明，心中無數；對某些欺行霸市的不法行為和行業不正之風，制止不力；事件發生後許多蒜農已表露嚴重的不滿情緒，卻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未能採取消除隱患的得力措施；事件發生後，又表現了「怕」字當頭，採取迴避矛盾的態度，致使事態蔓延擴大。這說明，在事件發生、發展的幾個環節上，天堂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幹部表現了嚴重的官僚主義和失職。

　　近幾年，蒼天市、包括天堂縣，各級黨委、政府和廣大幹部，認真貫徹執行黨中央的路線、方針、政策，做了大量工作，取得了許多成就，政治經濟形勢是好的。天堂蒜薹事件，恰恰發生在農村改革不斷深入、農村經濟蓬勃發展的大好形勢下，這就更應當引起我們各級領導同志深思，並引以為訓。我們各級領導同志必須牢固樹立社會主義的計畫商品經濟概念，從宏觀上及時掌握市場信息。分析生產、銷售形勢，有效地調節供求矛盾，具體組織、指導好商品生產地發展。在新時期堅持黨的群眾觀點，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很重要的是體現

　　落實在關心和扶持群眾發展商品經濟的實際行動上，從多方面為群眾提供服務。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會脫離群眾，犯嚴重官僚主義錯誤，給社會主義事業帶來損失。這是黨紀說不能容許的。

　　發生天堂蒜薹事件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有些業務部門存在著嚴重的行業不正之風。他們不從全局出發，不著眼於為群眾服務，而是僅僅從部門利益出發，有的單位巧立名目，亂收費，濫罰款，幾同敲詐勒索，激起群眾的強烈憤怒。這一沉痛教訓說明，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對各級業務部門來說，如何解決部門和整體之間的利益矛盾，維護廣大農民利益，糾正行業不正之風，是當前面臨的一個十分重要而緊迫的課題。各級業務部門只有牢固確立「農業發展我發展，我與農民共興衰」的指導思想，想指導思想，急農民之所急，幫農民之所需，千方百計為農民排憂解難，才能得到廣大群眾的信任和擁護，才能在商品經濟發展中不斷壯大自己。

　　天堂蒜薹事件後來嚴重惡化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少數不法分子從中煽動的結果。對他們繩之以法是完全必要的。這就再次告訴我們，進一步加強對群眾的法制教育，不斷增強群眾的法制觀念，是極為重要的。群眾對政府暫時難以解決的問題要加以諒解。決不允許用無政府主義反對官僚主義，更不允許少數壞人興風作浪。對違法者必須依法嚴懲！

　　我們認為，天堂蒜薹事件是不應該發生、也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天堂盛產大蒜，這本來是一個優勢，今年蒜薹豐收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把好事變成了壞事，根本是領導脫離群眾、脫離實際，存在嚴重的官僚主義。當前最重要的是做好善後工作，認真總結經驗教訓，再把壞事變成好事。犯錯誤的同志應當深刻認識錯誤，從中學到比別人更多更深的東西，「吃一塹長一智」，在實踐中改正錯誤，彌補給黨和人民造成的損失。全省各地要聯繫本部門的實際，從正反兩個方面吸取經驗教訓，轉變工作作風，搞好對群眾的服務。一定要看到，類似天堂蒜薹事件，在別處和別的事情上隨時都可能發生。因此，認真學習貫徹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牢牢掌握兩個基本點，提高貫徹執行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的自覺性，提高駕馭經濟和政治全局的能力，創造性地進行工作，是至關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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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完啦？

　　嗯。

　　告訴您一個最新消息，在蒜薹事件中犯有嚴重錯誤的原縣委書記紀南城同志和原縣委副書記、縣長仲為民同志，認真學習黨的路線、方針、政策，深刻檢查思想，認識了錯誤，並決心在今後的工作中改正錯誤、彌補過失，蒼天市委市政府經研究並報請省委省政府：擬任命紀南城同志委岳城縣委副書記兼岳城縣縣長；擬任命仲為民同志為三河縣委副書記兼三河縣副縣長。此係小道消息，不要張揚。

　　噢，我們的小道消息幾乎總是準確的。

　　請你賞俺一支煙。

　　作者附記：本書純屬虛構，假如不幸與現實生活中的某個事件有相似之處，則係偶然巧合，作者不為自動對號入座者的心情和健康負責。

　　一九八七年八月十日──九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