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我們的荊軻──劇中人物：
第一節　成義
第二節　受命
第三節　贈姬
第四節　決計
第五節　死樊
第六節　斷袖
第七節　殺姬
第八節　壯別
第九節　刺秦

《我們的荊軻──劇本》

莫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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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每個人既是英雄，也是懦夫；既是君子，也是小人！《我們的荊軻》到底寫什麼？莫言說：寫人！寫人的成長與覺悟，寫人對「高人」境界的追求。

　　每一部優秀的小說裡，其實都包藏著一部話劇。任何題材的戲劇最終要實現的目的，與小說家的終極目的一樣，還是要塑造出典型人物。這樣的人物是獨特的又是普遍的，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這樣的人物是所有人，也是我們自己。

　　──莫言

　　※

　　《我們的荊軻》是莫言第二本劇作集。以全新的視角，解構「荊軻刺秦王」這段耳熟能詳的歷史。莫言捨棄戰國末年群雄之間的政治角力和功過是非，改以現代社會急功近利的求名心態，重新詮釋荊軻、秦舞陽、高漸離等人的刺秦行為。

　　於此，荊軻不再是捨生取義的俠義精神，而是一舉成名的功利心態；全新的詮釋視角，讓我們看到每個人心中潛藏著的另一個荊軻。

　　莫言談他的話劇創作：

　　儘管我是寫小說出身，但對話劇，一直有著深深的迷戀，我最早變成鉛字的是小說，但真正的處女作，卻是一部名為《離婚》的話劇。那是一九七八年，我在山東黃縣當兵時的作品。

　　那時我在電視上看了一部名叫《於無聲處》的話劇，又讀了曹禺、郭沫若的劇本，便寫了那樣一部帶著明顯模仿痕跡的劇本。

　　此劇被我投寄到很多刊物，均遭退稿，一怒之下，便將其投擲到火爐一焚了之。

　　一九九九年與朋友王樹增合作了話劇《霸王別姬》，此劇曾到慕尼黑，埃及，馬來西亞，新加坡演出，受到觀眾的熱情支持，我也感受到了話劇藝術的獨特魅力。《我們的荊軻》是我的第二部話劇。我覺得，小說家寫話劇，應該是本色行當。

　　因為話劇與小說關係密切，每一部優秀的小說裡，其實都包藏著一部話劇。

　　《我們的荊軻》取材於《史記‧刺客列傳》，人物和史實基本上忠實於原著，但對人物行為的動機卻做了大膽的推度。

　　我想這是允許的，也是必須的。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的歷史劇，都應該是當代劇。如果一部歷史題材的戲劇，不能引發觀眾和讀者對當下生活乃至自身命運的聯想與思考，這樣的歷史劇是沒有現實意義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任何題材的戲劇最終要實現的目的，與小說家的終極目的一樣，還是要塑造出典型人物。

　　這樣的人物是獨特的又是普遍的，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這樣的人物是所有人，也是我們自己。

　　沈從文先生曾教導他的學生汪曾祺先生，「要貼著人物寫」，其實，不僅小說家要貼著人物寫，劇作家也應貼著人物寫，演員也應貼著人物演。

我們的荊軻──劇中人物：

　　荊軻──俠士，三十餘歲。

　　高漸離──俠士，善擊筑，四十餘歲。

　　秦舞陽──俠士，二十餘歲。

　　狗屠──四十餘歲。

　　田光──俠士，七十餘歲。

　　丹──燕國太子。

　　燕姬──太子寵姬，二十餘歲。

　　樊於期──秦國叛將，四十餘歲。

　　秦王──三十餘歲。

　　秦宮侍衛數人。

　　太子丹隨從數人。

第一節　成義

　　【場景】

　　屠狗坊中。

　　──牆上懸掛著幾張狗皮，地上鋪著一片草蓆，席中有一矮几。

　　【人物】

　　高漸離和秦舞陽席地而坐（其姿勢是雙膝著地，臀部壓在小腿上）。高漸離擊筑（似琴有弦，以竹擊之），曲聲激越。

　　舞台一側擺著一張粗陋的條案。狗屠立在案後，手持大刀，剁著狗肉。

　　【啟幕】

　　秦舞陽（用現代時髦青年腔調）：這裡是什麼地方？人藝小劇場？否！兩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是燕國的都城。

　　狗屠（停止剁肉，用現代人腔調）：你「丫」應該說，兩千三百多年前，這裡是燕國都城裡最有名的一家屠狗坊。

　　高漸離（邊擊筑邊用現代腔調唱著）：沒有親戚當大官──沒有兄弟做大款──沒有哥們是大腕──要想出名難上難──咱只好醉生夢死度華年──！

　　秦舞陽：我說老高，您就甭醉生夢死度華年了。打起精神來，好好演戲，這場戲演好了，沒准您就出大名了。

　　高漸離：怎麼，這就入戲了嗎？

　　狗屠：入戲了！

　　（臺上人精神一振，進入了戲劇狀態。）

　　高漸離：荊軻呢？今天說好了要演練劍術的，他怎麼還不來？

　　狗屠：「丫」剛才託田光田老爺子家那個小廝送信來，說要去拜訪一個從齊國來的著名俠士孟孫，不能來了。

　　秦舞陽：他總是這樣，每到一地，就提著小磨香油和綠豆粉絲去拜訪名人。哪裡有名人，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高漸離：登龍有術啊，但無可厚非。出名之心，人皆有之嘛。（以左手之竹指著秦舞陽）你不想出名嗎？（右手之竹指著狗屠）你不想出名嗎？

　　秦舞陽：但他老兄的劍術的確還差那麼一點火候。他去拜訪趙國的蓋聶蓋大俠，談書論劍，漏洞百出，蓋大俠懶得開口，怒目視之，咱們的荊兄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高漸離：荊兄還是有過人之處，要不田老爺子也不會賞識他。

　　秦舞陽：田老爺子，一個老糊塗嘛！他這一輩子，既沒有為民除過暴，又沒有替君鋤過奸，更沒為朋友兩肋插過刀，怎麼就唿隆出這般大的名聲？儼然是一個俠士領袖。凡是想在燕京俠壇立腕揚名的，必須去拜他的碼頭，溜他的溝子。（按劍而跽──直腰，臀部離開小腿）被這樣的老混蛋賞識，還不如與他血戰而死！

　　狗屠：看人家得寵眼熱了吧？嫉妒了吧？荊軻是我們的朋友，他待你「丫」不薄，小秦。

　　秦舞陽：我不是眼熱，更不是嫉妒，我是不服，我是憤世嫉俗！荊軻是我們的朋友，他被老爺子賞識，我們替他高興，也為他可惜。沒聽人家說嗎？「田氏門下，盡是鼠竊狗偷之徒。」即便他田光賞識我，我還不賞識他呢！我可不願意與那些拍馬溜鬚、沽名釣譽的傢伙同流合污，我說的對不對？漸離兄？

　　高漸離：舞陽兄少年氣盛，勇氣逼人，即便不被老爺子賞識，出名也是早晚的事。

　　秦舞陽：媽的燕京，就是欺負外地人。你到俺們那地場去打聽打聽，提起秦舞陽這三個字，上到白髮老翁，下到黃口小兒，哪個不知？誰人不曉？俺十三歲那年，為了解救一個被惡霸強佔的少女，就手持寶劍，衝進惡霸家院，如入無人之境。俺手刃狂徒，解救了少女，還給她的父母，成就了少年俠士之名……

　　狗屠（以屠刀剁響案板）：哎哎哎，秦舞陽，前天你「丫」說是十六歲時手刃狂徒，解救少女，怎麼剛過去兩天，就成了十三歲了？

　　秦舞陽（語塞片刻）：前天我說的是虛歲，虛歲，懂嗎？

　　狗屠：你「丫」這虛歲也虛得多了一點吧？

　　秦舞陽：我們那地方就是這麼個算法。

　　狗屠：你前天還說那少女的父母要把她許配給你做妻室──

　　秦舞陽：俺秦舞陽當時雖然年少無知，但也還算是知書達禮，怎麼能趁人之危──

　　狗屠：這也算不上是趁人之危，這叫摟草打兔子──一舉兩得。

　　秦舞陽：你把俺看成了什麼東西？施恩不圖報，這是俠義之士的基本準則。俺秦舞陽要是娶那少女為妻，豈不成了一個放債漁利的小人？

　　狗屠：可我聽人說你「丫」還是到那少女家去睡了三夜，然後不辭而別。

　　秦舞陽（惱羞成怒，從席上躍起，拔劍）：你這個污人清白的狗屠！我要和你決鬥！

　　（秦舞陽一劍劈去，狗屠用屠刀格住劍鋒。）

　　狗屠：就讓俺用這剁狗肉的屠刀，試試你這俠士的劍鋒。

　　高漸離（跳起來，拔出寶劍，挑開二人的刀劍）：君子動口不動手嗎，自家兄弟，何必刀劍相向？

　　（秦舞陽悻悻地插劍入鞘，餘怒未消地回到席上坐下。）

　　高漸離（對狗屠）：您老兄的嘴巴也尖刻了些，舞陽兄弟少說了幾歲，又有何妨？眼下這個社會，又有幾個人的歲數是真的？

　　秦舞陽：秦舞陽十三歲仗劍殺人，在俺那地方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不信你就去調查！

　　狗屠：我吃飽了撐得我？你即便說你三歲就殺人，干我屁事？我只是聽不慣這些虛謊之言。俠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君子耳聞謊言，當面揭穿。我當不了俠士，但要當個君子。

　　高漸離：屠兄，衝著您這番豪言壯語，您也算是一個俠士。

　　狗屠：嗨，怎麼一轉眼之間，出來了這麼多的義士、俠士？連我這個殺狗賣肉的，竟然也成了俠士？

　　高漸離：芝蘭開放在深谷，大俠隱身於屠坊。此即所謂「英雄不問出身」也。

　　狗屠：我還是安心殺我的狗吧，要是我也成了俠士，背上一把破劍，滿大街溜達，那你們連個吹牛喝酒的地方都沒有了。

　　高漸離：屠兄，真正的大俠，是不必佩劍的；就像真正的大樂師，不必動手去擊筑。劍在意中，曲在心中。

　　狗屠：您既佩劍又擊筑，這說明您既不是真正的大俠，也不是真正的大樂師？

　　高漸離：劍術與音樂，至大精深，深邃無比。若非天才，雖窮畢生精力，也難登堂奧。漸離粗陋不才，於這兩項，略通皮毛而已。所以這劍還是要佩的，這筑，也還是要擊的。

　　狗屠：那您就心平氣和吧，喝幾杯老酒，吃幾塊狗肉，擊擊筑，唱唱曲，發發牢騷，挺好嗎！

　　高漸離：屠兄所言極是。

　　（荊軻搖搖晃晃地上，已經半醉。）

　　秦舞陽（譏諷地）：大俠來了。

　　荊軻（哼唱）：世人皆濁兮我獨清──世人皆醉兮我獨醒──！

　　秦舞陽（旁白：舌頭根子都硬了，還「獨醒」呢！）：荊兄，見到那位齊國大俠了嗎？

　　荊軻：一個行將入木的老朽……不值得為他浪費唾沫……

　　秦舞陽：多半是碰釘子了吧？想那齊國大俠孟孫，名播四海，連太子殿下都將他視為上賓，在國賓館設盛宴招待。我猜想荊兄連大門都沒進就被侍衛給轟出來了吧？

　　荊軻：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也！

　　狗屠：荊軻先生，您就別轉了，跟我們說說那齊國大俠的風采，讓我們也長長見識。

　　高漸離：是啊，荊兄，說說晉見情況。那孟孫，早年曾在孟嘗君門下為客，拜大名鼎鼎、無車彈鋏的馮驩為師，雖無大功垂諸青史，但也是我們俠士一道裡碩果僅存的老前輩了。

　　荊軻：徒有虛名耳，徒有虛名！如果不是可憐他那把子年紀，我真要把這口唾沫──啐到他的臉上！

　　秦舞陽：太子殿下敬重的人，不會如此不堪吧？

　　荊軻：太子？太子是看在他風燭殘年、遠道而來的分上，給他個面子而已。沒想到他竟然做張做勢地充起大爺來了。（醉意全消）漸離兄，依我看，這俠士一道，也用不著真才實學，只要是出自名門，再攀附上一個權貴，招上一批徒弟，上午去相府喝茶，晚上去豪門赴宴，就這樣混上幾年，你不想成大俠都不行。

　　秦舞陽：荊兄正在走著的，不就是這樣一條道路嗎？

　　（荊軻按劍怒視秦舞陽。）

　　高漸離（和解地）：二位二位，都是自家兄弟，嘴下留德，免傷和氣。（轉向荊軻）荊兄，我等兄弟，雖然比不上古之大俠，但肚子裡還是有些貨色。方今亂世，只要是真英雄，總會有用武之地。習得屠龍藝，貨與帝王家；讓我們耐心等待時機來臨吧。屠兄，給我們煮上三條狗腿，溫上三巵老酒，讓我們暢飲暢談，大快朵頤！

　　秦舞陽：這才是正經事兒。

　　（場後高喊：田大俠到──！）

　　──眾人慌忙離席站起，貌極恭順。

　　田光：荊卿，荊卿在嗎？

　　荊軻：田先生，荊軻在此。

　　田光：好啊，你在這裡。（目光掠過高漸離）高漸離，高先生，您也在。

　　高漸離：晚生不敢承當如此尊稱。

　　田光（目光盯住秦舞陽）：秦舞陽，秦先生。

　　秦舞陽（彎腰鞠躬）：田先生……老前輩……您折煞俺也。

　　田光（注目狗屠）：還有您，狗屠兄，近日生意可好？

　　狗屠（受寵若驚地）：託您老人家的福，還好。他們三位知道，小子也是個性情中人，做這個小生意，為得是朋友們聚談方便……

　　田光：好，好，都是俠義之士嗎！站著幹什麼？坐，都坐。

　　（眾人坐下。──狗屠端上酒肉。）

　　高漸離：久不見先生之面，猶禾苗盼望甘霖。今日先生屈尊下降這屠狗之坊，定有高見教諭我等，願洗耳聽先生金玉之言。

　　田光（喝酒，長嘆一聲）：虎老了，不食人也！

　　高漸離：先生老當益壯，我輩雖然年輕，也難擋先生劍鋒。

　　秦舞陽：先生劍術，已達爐火純青境界，萬馬千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猶如探囊取物耳。

　　田光（悲涼地大笑幾聲）：什麼老當益壯，什麼爐火純青，小高，小秦，你們是在拍我的馬屁，心中還不定怎麼想呢！

　　高漸離：我們心中也是這樣想的。再說，尊重老人，是我們燕國的美好傳統。

　　秦舞陽：老先生是國家的棟樑，我們再努力三十年，也難望先生項背。

　　田光：荊卿，你是怎麼想的？

　　荊軻：荊軻客居燕國，承蒙先生錯愛，賞我衣食，賜我居所。我不知燕國有國王和太子，只知燕國有先生。

　　田光（對高與秦）：你們聽到了吧？這才是一個俠士該說的話。夫俠者，大也。高風亮節，不墮流俗。上不諂權貴，下不欺婦嬰。受人涓滴之恩，便當湧泉相報。施人再造之德，即刻忘記乾淨。劍者，意也，頤指氣使，殺人而不動聲色。袖中乾坤，奪國而不動刀兵。俠義之士，急公好義，扶危濟困，雖肝腦塗地而不足惜也。（越說越激動，從坐席上一躍而起）俠義之士，忍辱負重，臥薪嘗膽，雖飢寒交迫而不墮青雲之志，等待天降大任，猶如潛龍在深淵，只待霹雷一聲，直上青雲……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荊軻上前，殷勤地為他捶背。）

　　高漸離：先生的話，道出了俠與劍的精髓。

　　秦舞陽：小子回去就刻到牆上，時時誦讀。

　　田光（喘息著）：我田光胸懷吞吐雲夢之志，身具屠龍搏虎之技，苦苦等待了四十年，等待著這發揚光大我俠道劍術的時機，今天，時機到了，但我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田光沮喪地跪在席上。──眾人關切地上前問訊。）

　　田光（環顧眾人）：你們，都是荊卿的朋友嗎？

　　眾人：是的，我們是荊兄的親密朋友。

　　田光：你們知道我們俠士的朋友之道嗎？

　　眾人：請先生賜教。

　　田光：朋友者，可同生共死之人也。

　　眾人：謹遵先生教誨。

　　田光：荊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能對荊卿說的話，就可以對你們說。你們能夠保守祕密嗎？

　　眾人：我們都是守口如瓶之人。

　　田光：荊卿啊，今日太子殿下派車把我接到宮中，屏退左右，對我說：「先生啊，燕秦兩國，誓不兩立。秦王亡我之心不死，三五年內，必將對我燕國發起進攻。願先生為我留意。」（觀察眾人的反應）我對太子殿下說：「殿下啊，騏驥盛壯之時，一日可奔馳千里，至其衰老，劣馬先之。臣就是這樣一匹老了的騏驥啊。」太子問我：「國內俠士之中，何人可用？」（打量眾人，荊軻低眉垂首）我對太子說：「荊軻可用！」

　　（眾人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荊軻。）

　　荊軻（直身深拜）：承蒙先生錯愛，只恐荊軻才疏學淺，劍術不精，難當大任。

　　田光：俗言曰：「一架籬笆三根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指點眾人）他們三人，都是你的幫手啊！

　　眾人：願輔佐荊卿，完成太子殿下重託。

　　田光：臨別時，太子殿下對我說：「先生，適才所言，是國家大事，望先生不要洩漏。」太子這樣說，說明他對我還是不夠信任啊！

　　高漸離：如此大事，自當慎之又慎，先生多疑了。

　　田光：太子所言，另有深意也。

　　（眾人面面相覷。）

　　田光：荊卿，你知道太子的意思嗎？

　　荊軻：先生……

　　田光：直說無妨。

　　荊軻：太子給了先生一個成就一世英名的機會。

　　田光：知我者，荊卿也。（仰天長嘆）可惜我空懷絕技，不能親赴秦宮取秦王首級以謝太子殿下知遇之恩，只能捨身成義，以求節俠之名。荊卿，我死之後，你速去宮中見太子，接受任務，並代我言明心志。荊卿啊，你要知道，古往今來，有多少身懷奇技、胸有大志的仁人俠士，在苦苦等待著大展鴻圖的良機，但最後卻像碌碌無為的庸人一樣，老死在窮鄉僻壤，荒村野店。而又有多少酒囊飯袋，齷齪小人，被推上了歷史的舞台，頭上戴著諂媚者獻上的花冠，身上披著膚淺女人用虛榮心織成的錦緞，進行著醜惡的表演。既有英雄的素質，又得到了證明自己的機會，這可是命運的垂青啊，荊卿，你要仔細啊！你要慎思啊！你不要辜負了我這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啊，荊卿！（伸出戴著銅指甲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荊軻的胳膊）你要像我抓住你的胳膊一樣，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抓而不緊，等於不抓，要抓到肉裡，抓到骨裡！我死之後，你把這副指甲取下來，還給燕姬。她是太子殿下的寵愛之人，出入相隨，形影不離。這副指甲，是三年前她對我的賞賜。她讓我用這副指甲吃魚吃肉，將養身體，預備著為太子幹一件大事。但沒想到，僅僅三年，我就老得骨質疏鬆，行動不便，遺憾啊遺憾，可惜啊可惜。（劇烈咳嗽，高漸離、秦舞陽、狗屠上前為他揉胸捶背）還有你們，你們三位，都要審時度勢，好自為之，搭一艘順風船，借一次幸運光，成就你們的俠義之名，不要像我一樣，借一個並不充分的理由，用自刎的方式，成就這配角的名聲。倚著槐樹穿綠襖啊，禿頭跟著月光走，各位，拜託了！

　　（田光飲劍自刎。）

　　眾人：先生……

　　荊軻（從田光手上取下指甲，冷冷地）：先生求仁得仁，圓滿了！

第二節　受命

　　【場景】

　　太子宮中。

　　──舞臺上擺設笨重樸拙，色彩以黑、紅為主。──舞台一側置一秦王偶像，開場時以紅布遮蔽。

　　【人物】

　　太子跪坐席上，一個侍女為其整理衣冠，燕姬托銅鏡為其照容。

　　【啟幕】

　　（台後傳呼：荊軻先生到──）

　　太子：有請！

　　（太子立起，迎到台口。退行引導荊軻至舞台中央坐席旁。）

　　太子（跪下，用衣袖拂拭坐席）：先生請。

　　荊軻（就坐，長跪深拜）：殿下如此多禮，荊軻誠惶誠恐。

　　太子：久聞荊卿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是氣韻生動，頭角崢嶸，名不虛傳也！

　　荊軻（再拜）：荊軻乃衛國一介寒士，乞食於貴國，殿下過譽之詞，荊軻實不敢當。

　　太子：荊卿過燕數年，沒能登門拜望，有失東道之禮，還望先生寬恕。

　　荊軻：鄙人多得田先生照應，衣食豐足，已經深領貴國禮賢下士之風。

　　太子：田先生為燕國留住了人中之龍，昨日本宮已經深表謝意。田先生怎麼沒來？

　　荊軻：先生已經捨身成義了。

　　太子（做驚愕狀）：為什麼？

　　荊軻：殿下，先生說：「俠士一舉一動，俱要光明磊落，不使人心生疑竇。殿下臨別之時，特別叮囑，『方才所言，係國家大事，望先生幸勿洩漏。』這是殿下疑我也。」先生因此自刎，向殿下表明心志。

　　太子（在坐席上膝行數圈，以手捶地，號啕大哭）：先生啊先生，您誤解了本宮的意思了啊……您是國之棟樑，丹之師長，本宮不信任您，還有誰值得信任啊……丹寡才少德，竟然得到先生這樣的厚報，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先生啊，您撒手而去，國有疑難，讓我去問誰啊？……先生啊，您死了，丹也活不長久了啊……

　　（在太子哭訴時，侍立一側的燕姬面無表情。）

　　荊軻：殿下，先生已成大仁大義之名，這正是一個俠士求之不得的結局。望殿下制痛節哀，以國事為重。

　　太子（做拭淚狀）：荊卿，先生臨終之前，還有什麼話說？

　　荊軻：他讓我立即進宮拜見殿下。

　　太子（膝行趨前，執荊軻衣袖）：荊卿……先生已死，您就是本宮唯一可以依靠之人了。

　　荊軻：荊軻粗鄙村夫，蒙太子如此看重，自當不遺餘力，願效犬馬之勞。

　　太子（目視左右）：退下。

　　（眾侍從急退。）

　　──燕姬也欲退下，太子招手留之。

　　（荊軻注目燕姬。）

　　太子（指燕姬）：這是我身邊親信之人，荊卿幸勿見疑。

　　荊軻（對燕姬施禮）：得睹芳顏，三生有幸。

　　燕姬（對荊軻施禮）：賤妾村婦之姿，蒲柳之質，有污先生尊目。

　　荊軻（從懷中取出銅指甲）：田光先生臨終之時，囑我將此物還給燕姬夫人，還讓我向太子和夫人表示歉意：他沒能用這副銅甲擒狼捉虎，卻用它剔骨挑刺。

　　太子（接過銅指甲，注視片刻，遞給燕姬）：先生啊先生，丹雖然愚昧，但也明白了您的心意！（對燕姬）進酒。

　　（燕姬為荊軻和太子進酒。）

　　荊軻（飲酒畢）：荊軻願聽殿下吩咐。

　　太子（示意燕姬揭開偶像遮布）：先生識得此人否？

　　荊軻（注目秦王偶像，良久，低頭）：荊軻眼拙，不識此人。

　　太子（匆匆膝行至偶像前，繞之兩圈，恨恨地）：就是為了他，本宮才招荊卿至此，（一躍而起，手批偶像之頰）就是因為你，才斷送了田先生性命！荊卿啊，此人誕生在趙國，初名趙政。其時本宮在趙國為人質，與他是少年朋友，經常一起上樹捉鳥，下河撈魚，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荊卿知道他是誰了吧？

　　荊軻（低聲地）：秦王。

　　太子（再次以手批偶像頰）：就是這個趙政，還秦之後，更名嬴政。十三歲繼承王位，二十二歲冠冕親政。以後數年，流放太后，逼死生父，凶狠殘暴，濫殺無辜。其時本宮正在秦國為人質，他未親政時，對我還算客氣，見面時稱兄道弟，送我名馬，贈我美姬。沒想到他親政之後，全不念當年情誼，將我逐出華屋，棄置陋室，沒收我財寶，斷絕我飲食，居所周圍，時時有暗探監視。丹之性命，危在旦夕。我上書請求歸國，他託人傳話給我：「烏頭白，馬生角，方可歸！」烏鴉能白頭嗎？馬頭能生角嗎？他是想把我困死在秦國啊！幸虧天不滅丹，讓我巧計得逞，得還祖國。但我與這豎子的仇，是永世難以化解了！

　　荊軻：殿下金蟬脫殼，假道歸燕，已經成為傳奇。

　　（太子跪地，膝行回到荊軻面前。）

　　太子：荊卿，嬴政野心勃勃，貪得無厭。不將天下土地納入秦國版圖，他的進攻就不會停止。不久前他俘虜了韓王，吞並了韓國。接著又分兵南下伐楚，北上攻趙。眼下，大將王翦率三十萬大兵逼近漳水、鄴城，上將李信已經攻佔了太原、雲中。趙國滅亡，只是個時間問題。而趙國一旦覆滅，秦國的下一個攻擊目標，就是我燕國了。燕國弱小，雖全民皆兵，也難擋秦軍鋒芒。（捶地痛哭數聲）燕國之禍，就在眼前了，荊卿可有救燕之計教我？

　　荊軻：荊軻草莽之人，見識短淺，只有匹夫之勇，願聽殿下差遣。

　　太子：此是天不滅我大燕也！（頓首）本宮代表燕國百姓感謝荊卿了。

　　荊軻（頓首）：荊軻不敢承受殿下如此大禮，請殿下直言。

　　太子：丹日前與田先生謀劃，想請荊卿偽做我的使者，持厚禮晉見秦王。荊卿藉此機會，劫持秦王，逼他簽訂和約，返還侵占諸侯的土地，就像當年魯國的俠士曹沫挾持齊桓公那樣。這是最好的結果，如果實現，荊卿不但有大功於燕國，而且有大功於天下。如果挾持不成，就在殿上將他刺死。秦國大將帶兵在外，個個驕橫專斷，聞朝中有變，必擁兵自立。趁此機會，我與諸侯聯合，破秦必矣！如此，則燕國百姓有福，天下百姓有福。望荊卿幸勿推辭！（以額觸席，不起）

　　荊軻（跪在席上轉了幾個圈子，也以額觸席）：殿下，非是荊軻推辭，實在是荊軻膽氣不足，劍術不精，難以擔當如此大任。

　　太子：田先生慧眼識英，言舉國上下，膽氣才識，無有出荊卿之右者，我不信田先生，還能信誰呢？望以燕國百姓為念，臨危受命。

　　荊軻：請殿下另尋高明。

　　太子：荊卿難道惜死嗎？

　　荊軻（慨然地）：殿下，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注目燕姬，太子看在眼裡）荊軻受殿下如此禮遇，雖萬死不敢辭。反覆推辭，是怕耽誤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荊卿，您答應了？

　　荊軻：荊軻願意充任副使，協助正使，去完成這件驚天動地的壯舉。

　　太子：副使可由荊卿自選，但正使非君莫屬。

　　荊軻：殿下，簷下的麻雀，飛行不過幾家瓦舍；田中的老鼠，活動不過幾道壟溝。荊軻小國寡民，一向寄人籬下，眼界狹窄，沒見過盛大場面，別說是進秦宮，就是在殿下這裡，也讓我頭暈目眩。只怕我一進秦宮，就像出了地洞的鼹鼠，分不清南北西東。

　　太子（對燕姬）：進酒，為荊卿把盞。

　　（燕姬持酒器，膝行至荊軻身邊，為之侍酒。）

　　太子：本宮在城內另有豪宅一所，即請荊卿搬去居住。那裡的一切，都按秦宮式樣佈置。（指燕姬）燕姬原是秦宮之女，曾專司為秦王梳頭之職，她對秦宮中的門徑可謂了如指掌。待幾日本宮將她送過府去，荊卿盡可以從她那裡摸清底細。

　　荊軻：荊軻何等之人，敢居殿下豪宅？燕姬乃殿下寵愛之人，她多情重義，曾協助太子逃離虎狼之國。多年來襄助殿下，處理軍國大事。荊軻若敢染指，天地不容也，望殿下勿再言。

　　太子：荊卿，為了破秦救燕，要本宮的頭顱也在所不惜，何況一宅一姬乎？燕姬，你收拾收拾，明日即過府去事荊卿。

　　（燕姬默然。）

　　荊軻：請殿下不要再提此事。

　　太子：吾意已決，荊卿不必客氣。（膝行至秦王偶像前，躍起）嬴政啊嬴政，我彷彿看到了你的末日！（努力將偶像推倒）

　　荊軻（膝行至太子身邊）：荊軻此身已經屬於殿下，但如此大事，必須詳細策劃，以求萬無一失。否則，無異於引狼出洞，惹火燒身。望殿下允許荊軻從容策劃，萬勿催逼過急。

　　太子：荊卿自便。

第三節　贈姬

　　【場景】

　　荊軻豪宅。

　　──秦王偶像立於一側。──舞台的一側有一根粗大的紅色立柱，可以活動。

　　【人物】

　　荊軻在舞台中央席地而坐。

　　高漸離、秦舞陽、狗屠在舞臺上轉來轉去。狗屠此時也背上了一把寶劍。

　　【啟幕】

　　秦舞陽（雙臂張開，丈量著那根粗大的立柱）：哎呀我的媽耶，這根大柱子，比我們村頭那棵一百年的老槐樹還要粗一胳膊！太子殿下從哪裡弄來了這樣粗大筆直的大樹？不得了啊，不得了，荊卿，跟著你，小弟算是開了眼界了！

　　狗屠：說你是土包子吧，你還不服氣。想我大燕國有成片的原始森林，那裡邊參天的大樹比比皆是，太子是國之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別說是弄這樣一棵大樹，就是弄這樣一千棵大樹、一萬棵大樹，也是易如反掌。

　　秦舞陽：嚯，你也滿嘴名詞，轉起來了。土包子怎麼了？多少英雄豪傑，都出身於田疇之間。（指狗屠）瞧瞧您那劍，是那樣背的嗎？應該是這樣，（為狗屠示範）這樣！並不是隨便什麼人，背上一把劍就成了俠士。這是劍，不是您案板上的屠刀！

　　狗屠：我們屠夫一行，英雄輩出。你難道沒聽高先生說過嗎？協助信陵君救趙的朱亥朱大俠，未出山前就以屠狗為業；為嚴仲子刺殺俠累的聶政聶大俠，也曾隱身屠坊，幹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行當。

　　高漸離（一直在舞台後邊背手徘徊，做思考狀，此時趨前，用極嚴肅的口吻）：二位仁兄，還記得田先生臨終時對我們的囑託嗎？

　　（三人齊大喊）：秦、屠先生讓我們襄助荊卿完成刺秦大計。

　　高漸離：可你們哪？（壓低嗓門）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這裡爭嘴拌舌。哪裡還有半點俠士的樣子？坐下，默想田先生關於俠道的教導。

　　（秦舞陽與狗屠慌忙坐在席上。）

　　（從開場至今荊軻一直長跪默想，與秦王偶像相對，宛如另一尊偶像。）

　　荊軻（依然閉著眼睛）：高先生，請您再講述一遍曹沫挾持齊桓公故事。

　　高漸離（在舞台後方邊走邊講）：曹沫曹大俠，魯國人也。隨從魯莊公會盟齊桓公於齊地。莊公與桓公在高壇之上，正欲盟誓簽訂割地之約，曹大俠手持匕首，飛身上壇，左手拉住桓公袍袖，右手持匕首按在桓公脖頸，厲聲曰：「齊國以強凌弱，欺負我魯國太久太甚。今日當著眾諸侯的面，請您對天盟誓，歸還侵占魯國的土地，並保證不再侵犯魯國邊境。」桓公被曹大俠威逼，無奈，只好對天盟誓，當眾簽約，答應了大俠提出的所有要求。事畢之後，曹大俠將匕首扔在桓公面前，縱身下壇，北面而坐，飲酒食肉，面不改色──投匕首於地、縱身下壇、北面而坐、飲酒食肉而面不改色──此正是大俠英雄本色也！

　　荊軻：此也正是太子殿下想讓我們做到、我們自己也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

　　（荊軻前傾仆地）

　　（幕後高聲傳呼：太子殿下送牛一頭、羊一尾、豕一隻，供荊卿與眾俠士消受──）

　　（秦舞陽與狗屠交換眼色。）

　　荊軻（沮喪地）：但是，秦宮不是齊地，秦王也不是桓公。荊軻縱然有十倍於曹沫之勇力，又有什麼機會能威逼秦王對天盟誓、當眾簽約？即便秦王迫於形式，盟誓簽約，但荊軻一鬆手，頃刻之間，就會被剁成肉醬，還到哪裡去「北面而坐、飲酒食肉而面不改色」？！嗟乎，曹沫不可學也。

　　（幕後高聲傳呼：太子殿下進錦緞十匹，美酒十壇供荊卿與眾俠士消受──）

　　秦舞陽（悄對狗屠）：這老兄，真肯下本錢啊！

　　狗屠（悄聲）：你就跟著吃香喝辣吧。

　　高漸離：其後一百六十七年，吳國又有專諸專大俠為公子光刺吳王僚的故事。

　　荊軻（悲涼地）：講來。

　　高漸離：專諸專大俠，吳國堂邑人也。公子光為奪王位，埋伏甲兵於窟室中，請國王僚──是他叔叔的兒子──赴宴。從王宮至公子光家的大道兩側以及公子光家的院落、過道上，站滿了國王的親信，一個個手持長劍，虎視眈眈。酒值半酣，公子託詞退出，專大俠將匕首藏在魚肚子裡，冒充上菜的廚師，來到王僚面前。大俠扒開魚肚，抓起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殺王僚。國王的武裝侍從，撲上來將大俠亂劍刺死。公子埋伏的甲士突出，殺盡王僚的親信。公子光代僚為吳王，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荊軻：專諸可學也，但可惜荊軻沒有個兒子被封為上卿。

　　秦舞陽：先生不妨收一個可造之才為義子。

　　狗屠：你又想什麼歪門邪道？

　　（幕後高聲傳呼：太子殿下進良馬三匹，高車一乘，供荊卿使用。）

　　荊軻：請講豫讓故事，高先生。

　　高漸離：豫讓豫大俠，晉國貴族智伯門客也。為報知遇之恩，兩次為智伯刺殺趙襄子。第一次化裝成罪犯，身藏利刃，入趙宮粉刷廁所，被趙襄子識破。趙襄子敬重他是個俠士，赦免之。第二次，豫大俠用劇毒的油漆塗抹身體，使自己像痲瘋病人令人見之心悸；他還吞下粗糲的木炭將喉嚨弄啞，使自己的聲音無人辨識。他埋伏在橋下等候趙襄子。趙襄子馬驚，識破豫讓。趙襄子流著眼淚說：「豫讓，你為智伯報仇，已經得到了義士之名。但為了自身安全，我不能再次赦免你了。」大俠曰：「明主不掩人之美，忠臣有死名之義。君前次寬恕了我，也為你自己博得了寬厚的美名。今日，我是該死了。惟求君之外衣，讓我以劍擊之。一是了卻我為智伯報仇的心願，二是將更加寬厚的美名贈你。」趙襄子遂將外衣脫下，使人送到豫讓面前，大俠拔劍，三躍而擊之，然後伏劍自殺，成就了忠烈俠士之義，也成就了趙襄子寬厚仁慈之名。

　　荊軻：豫讓空有俠士之名，實乃跳樑小丑，不足學也。

　　狗屠：我倒覺得這個豫大俠是個憨厚人。

　　秦舞陽：你就不要多嘴了。

　　（幕後高聲傳呼：太子贈無價之寶，供荊卿一人享用──）

　　（一個龐大的物件，由四個侍衛抬上。）

　　秦舞陽：我的娘，這是個什麼寶貝？

　　狗屠（抽動著鼻子）：好香啊！

　　（一侍女上前，揭開一層層的綢緞，顯出了濃妝艷抹、酥胸半露的燕姬。）

　　荊軻（激動地）：燕姬──

　　燕姬（彬彬有禮地）：先生。

　　荊軻（對侍衛）：速將燕姬護送回太子宮中。

　　燕姬：妾乃太子贈給先生的禮物，送給別人的東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從現在起，您就是我的主人了。（示意侍衛們退下）

　　高漸離（趨前施禮）：久聞燕姬賢名，今日得見，彷彿如睹天人！

　　燕姬：您就是高先生吧？

　　高漸離：高漸離。

　　秦舞陽（膝行至燕姬面前）：秦舞陽參見燕姬。

　　狗屠（膝行至燕姬前）：俺也參見燕姬。

　　燕姬：賤妾此身已屬荊卿，你們都是荊卿兄弟，往後就不要這般客氣了。

　　（燕姬膝行，為眾人斟酒。）

　　荊軻（掩飾著內心的激動）：高先生，豫讓之後，還有什麼故事？

　　高漸離：豫讓之後四十年，魏邑又有聶政聶大俠故事。

　　荊軻：講來。

　　燕姬（挺身向前，對荊軻）：主人，高先生已經口乾舌燥，可否由賤妾為您講述這段故事？

　　荊軻（訝異地）：您？如何敢勞動您開啟金口？

　　燕姬（冷笑）：太子經常在我的講述中奮然而起，宛如一隻好鬥的公雞。

　　荊軻：荊軻洗耳，恭聽您的燕語鶯啼。

　　燕姬（躍起，神采飛揚地）：聶政聶大俠，魏國軹城深井村人也。少年時因事殺人，（秦舞陽示意狗屠，意為此事與自己的經歷相同）與老母、姊姊避禍於齊國，隱身屠坊，以殺狗為業。

　　狗屠（低聲對秦舞陽說）：聽到了沒有？

　　燕姬：濮陽貴族嚴仲子，攜帶黃金百鎰遠道入齊，為聶大俠母親祝壽，其意是想請聶大俠出山。大俠曰：「老母在堂，姊未嫁人，此身不敢許人也。」以後數年，姊姊嫁人，母親過世。大俠至濮陽，見到嚴仲子，曰：「聶政乃市井之人，執刀屠狗為業，先生貴為卿相，能自降身分，千里迢迢，前來為政母祝壽，如此高義，聶政沒齒不敢忘也。今高堂仙逝，姊有歸屬，此身自由，可以為先生捐軀也。請先生言明所恨何人，聶政不惜性命，為先生圖之。」嚴仲子曰：「仲子所恨之人，韓國宰相俠累也。俠累既是宰相，又是韓王叔父，權勢熏天，炙手可熱。我已經預備了車騎壯士數百人，輔佐足下成事。」聶大俠謝絕車騎壯士，仗劍獨行至韓。時俠累方坐府上，周圍甲士護衛。大俠直入上階，飛劍刺殺俠累。左右甲士大亂。大俠施神威，片刻間擊殺數十人。然後決目毀容，剖腹出腸而死！

　　秦舞陽：壯哉聶大俠，勇哉聶大俠！

　　狗屠：為我屠宰一行增添了光彩！

　　燕姬：韓王將大俠遺體懸於市，有能認出者賞千金。大俠姊姊名聶榮，聞聽消息，急赴韓市，伏屍大哭。曰：「殺俠累者乃軹城深井村人聶政也。」市人問：「此人刺殺韓相，罪大惡極，夫人前來相認，不怕禍及己身嗎？」聶榮正色曰：「我弟弟決目毀容，是怕被人認出連累於我，我怎敢苟全此身，埋沒了我弟弟的英名！？」言罷連呼蒼天三聲，死在大俠屍身旁。

　　秦舞陽：女中丈夫也！

　　狗屠：她也跟著弟弟成了名。

　　荊軻：聶政之後還有名列青史的俠義之士嗎？

　　燕姬（冷嘲地）：那也許就是荊卿了。

　　荊軻（悲涼地）：想不到終結了幾百年俠客故事的，竟然是一個女人！

　　燕姬（意味深長地）：也許開始了新一輪俠客故事的，還是一個女人。

　　高漸離（注目燕姬）：我真懷疑這花冠麗服之內，藏著一個青年俠士。

　　燕姬（跪地歛容垂首）：賤妾多言，有悖婦人之禮，還望主人和諸位寬宥。

第四節　決計

　　【同前景】

　　【時間】

　　三個月後。

　　【人物】

　　荊軻、高漸離對坐席上。──秦舞陽在一邊溜達，連連打著飽嗝。──狗屠在一邊裝模作樣地練習劍法。

　　舞台一側高臺上，燕姬與太子在一起，彷彿是在觀看台下幾個俠士的表演。

　　【啟幕】

　　高漸離（厭煩地）：舞陽兄，你能不能坐下安生一點？晃來晃去，讓人心煩意亂。

　　秦舞陽：不是我不想坐下，是我坐下就喘不動氣兒。不行，該減肥了。

　　狗屠：瞧「丫」那點出息！少吃點嗎！

　　秦舞陽：我吃得多嗎？我吃得不多，是這裡的食物太精美了。

　　高漸離：如果連自己的飲食都不能控制，還算什麼俠士？

　　秦舞陽：如果我不吃，第一是造成了不必要的浪費；第二是對不起太子的一番美意。何況，即便我不吃，身體健壯，行動像豹子一樣敏捷，荊卿就能讓我跟隨他去刺秦嗎？再說啦，高先生，在這荊府裡住了三個月，我看您老那小長臉兒也變圓了，您那小肚腩也鼓起來了。只有我們荊卿，還保持著健美的體形，這大概是燕姬夫人之功──

　　高漸離（無奈地）：吾鄉有鄙諺曰：一歲長不成大毛驢，永遠是只驢駒子。此言不謬也！

　　秦舞陽：你竟敢罵我是驢駒子！

　　狗屠：驢駒子多麼可愛啊，要我說，你「丫」還不如一頭驢駒子，你「丫」只能算做一隻狗崽子！

　　秦舞陽（怒）：你們合夥欺負我鄉下人！這是什麼世道？王親貴族瞧不起鄉下人倒也罷了，可他媽的連殺狗的、賣菜的、挖大糞的，只要說話嘴裡帶「丫」的，就敢拿鄉下人開涮。

　　荊軻（略帶同情、嘲諷地）：最好的辦法是，您說話也滿嘴是「丫」。

　　秦舞陽：我滿嘴是「雞」也不行。

　　（幕後高聲傳呼：太子殿下送熊掌四支，美酒一罈供眾俠士享用──）

　　秦舞陽（低聲）：老上這些東西，我「丫」能不胖嗎？

　　荊軻（長嘆一聲，對高漸離）：先生，刺客一道，到了聶政，已經登峰造極，我等無論怎樣努力，也難幹出超過他們的事情了。

　　高漸離：荊卿，聶大俠義薄雲天，刺殺俠累，但如果不是有後邊的決目毀容及其姐的伏屍痛哭，他的事蹟，大概也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這是一個多麼精心的設計。

　　荊軻：願先生教我。

　　高漸離：聶政刺殺的，乃區區韓國一相也，如果沒有後邊的故事，他的名聲，如何能列眾俠之首？從古至今，刺客的名聲，依賴於被刺者的身分地位和刺殺的環境，俗言曰：「水漲船高」，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狗屠：偷一頭黃牛，那「丫」只是一個毛賊；劫持了王綱，那「丫」就是一條好漢。

　　秦舞陽：調戲一個民女，那「丫」是一個痞子；勾引了國王的寵妃，那「丫」就是一個詩人！

　　高漸離：二兄所言，雖然略嫌粗俗，但確切中了時弊。被刺者的身分越高，刺客的名聲越大；行刺的環境越險惡，刺客的聲譽越隆。縱觀成名俠士歷史，曹沫所挾持之齊桓公，雖有霸主之名，但畢竟是優柔寡斷之輩。專諸刺殺之吳王僚，乃一偏遠小國昏暗之君。豫讓欲刺之趙襄子，乃趙國一破落貴族。聶政刺殺之俠累，乃區區韓國之相。此四人，無法與雄才大略、狼行虎步的秦王相提並論也。齊之盟台、吳之宴席、趙之茅廁、草橋、韓之相府，更無法與巍峨堂皇之秦宮同日而語也。荊卿如能將令諸侯畏之如虎、聞之色變的秦王刺死在甲兵如雲、謀士成群的秦國宮殿之上──那才是千古一刺，終結了俠士的歷史，令後代的刺客們，連摹仿都無法再摹仿了！

　　荊軻（頓首）：吾意已決，先生毋庸多言也！

　　（幕後傳呼：太子殿下到──）

　　（眾慌忙整衣歛容，膝行迎接。）

　　（太子登台後，先撲到秦王偶像前，怒批其頰數十，以致手裂血出。然後舉著兩隻血手跪在眾人面前，痛哭不止。）

　　高漸離（感動地）：殿下如此痛苦，令我等也痛不欲生了。（號哭）

　　（秦舞陽和狗屠也跟著號哭。）

　　荊軻（冷漠地）：請殿下止住您悲慘的哭聲吧，荊軻已在洗耳恭聽。

　　（燕姬上，獻一條白綢巾讓太子擦手。綢巾染紅。）

　　太子：荊卿，高卿，諸位愛卿，本宮即將死無葬身之地了啊……

　　高漸離：殿下何出此不祥之言？

　　太子：諸位愛卿，秦將王翦，已經攻破趙國首都，俘虜了趙王，並將趙國國土，納入了秦國的版圖。現在，秦國的大軍，已經逼近了燕國的南部邊境。王翦率兵渡過易水，滅亡我燕國，已是早晚的事情。諸位愛卿啊，本宮很想永遠地將你們供養下去，讓你們食盡天下的美味，享盡人間的至福，但看來是不可能了……

　　荊軻：殿下不要多說了。俗言曰：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現在，正是我們報效殿下的時候了。

　　太子（頓首不止）：荊卿啊……

　　荊軻：但是，殿下，秦王虎狼之君，生性多疑。我等空手而去，別說登堂上殿晉見秦王，只怕一入秦境，就被當成了奸細──

　　太子：如卿所言──

　　荊軻：請殿下修書一封，自甘示弱，願俯首稱臣，並將燕京東南督、亢之地，割讓與秦，並繪製地圖，獻給秦王，作為晉見之禮。

　　太子：此是一場假戲。督、亢地圖，不過幾尺黃絹，本宮焉有不准之理？馬上就辦。

　　荊軻：聽說秦國叛將樊於期，現在藏匿太子宮中。樊將軍係秦王深恨之人，若能取其首級者，賞黃金千兩，食邑萬戶。荊軻請殿下取樊將軍首級與我，以取悅秦王。秦王喜悅，必接見我，如此則有機可乘，大事可成矣。

　　太子（誇張地）：不可不可！想那樊將軍，係本宮在秦為質時舊友，吾窮困之時，曾受其饋贈羊酒。我能夠逃離秦國，也多得樊將軍助力。他遭秦王迫害，於窮途末路之時，前來投奔於我。我收留庇護他，正所謂「受人涓滴之恩，當湧泉相報也。」我怎能為一己之私利，而傷朋友之性命？荊卿萬勿再言，請另謀良策。

　　高漸離：殿下宅心仁厚，不因危急而負舊友，雖齊之孟嘗、魏之信陵，難望殿下項背也。

　　荊軻：秦國如破燕國，樊將軍也必死無疑，願殿下三思。

　　太子：荊卿，不要讓我背上不仁不義的惡名，不要讓我這乾淨的雙手，染上朋友的血跡！（展示血手）

　　荊軻：既然如此，只好作罷。請殿下搜求一把匕首，做為刺殺秦王的利器。

　　太子（咬牙切齒地）：宮中即有徐夫人匕首一把，吹毛寸斷，鋒利無比，並且淬上了劇毒之藥，見血封喉，觸之即死！

　　荊軻：如此，差強也算萬事俱備。

　　太子：荊卿何時可以動身？本宮將設宴與君壯別。

　　荊軻：荊軻近日突患小恙，胳膊酸痛，大概還要將養幾日。

第五節　死樊

　　【同前景】

　　秦王偶像，蒙上紅布。──高、秦、狗屠、燕姬俱在場上。

　　【啟幕】

　　（幕後傳呼：樊將軍到──）

　　（眾人起立相迎。──樊將軍手捧一木匣上。）

　　樊於期：哪位是荊軻先生？

　　荊軻：鄙人便是。

　　樊於期：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送寶匣，並請先生賜教。

　　荊軻：樊將軍大國上將，竟然充任役使，親臨寒舍，此太子殿下之誤、荊軻之罪也。

　　樊於期；末將乃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幸得太子庇護，慢說充任役使，即便當牛做馬，也無絲毫怨言。

　　荊軻：將軍高義，荊軻欽佩不已。

　　樊於期：願先生教我。

　　荊軻：荊軻乃太子殿下寄食之人，何敢妄言於將軍之前？

　　樊於期：末將聞王翦大兵壓境，燕國形勢危急，乃晉見太子，欲請一支兵馬，星夜馳往易水之濱，與王翦決一死戰。勝則成戰將之名；不勝則奮勇戰死，以謝太子之恩。

　　荊軻：壯哉將軍之志也。

　　樊於期：太子將寶匣交付與我，讓我過府謁見荊卿，言荊卿將有善策授我，望先生不吝賜教。

　　荊軻（環視臺上諸人，膝行至秦王偶像前，躍起，拔劍挑開遮布）：將軍可識此人？

　　樊於期（觳觫不止，顫聲）：秦王……

　　荊軻：正是秦王偶像，太子親手所製。將軍是否明白太子殿下為什麼要把秦王偶像置於此地？

　　樊於期（困惑地）：末將不知。

　　荊軻：樊將軍安坐飲酒，請看我等為您搬演一場好戲。

　　（荊軻示意，秦舞陽和狗屠跑到秦王偶像兩邊充任侍衛，高漸離扮副使手捧地圖，荊軻捧起樊將軍送來的匣子，燕姬站在一旁。）

　　──沉重而充滿殺氣的音樂聲起。

　　燕姬（高聲傳呼，連呼九聲，實為九個儐相接力傳呼，謂之「九儐之禮」）：傳燕使上殿──

　　（在傳呼聲中，荊軻與高漸離先用並步之法行走，然後跪地膝行，漸至秦王偶像前。）

　　燕姬（摹擬秦王聲口）：燕使報上姓名。

　　荊軻：微臣荊軻。

　　燕姬：身旁副使何人？

　　高漸離：微臣高漸離。

　　燕姬：燕丹還算知趣，及早歸順，免去了大動干戈之苦。將爾手中寶匣獻上來，讓孤王看看這寶貝的模樣！

　　（荊軻膝行上前，將手中寶匣高高舉起，秦舞陽上前接過匣子。）

　　燕姬（狂笑）：好啊，好啊，你到底沒有逃出我的手心！將副使手中地圖獻上來。

　　（高漸離欲自行上前獻圖。）

　　燕姬：副使卻步！

　　（荊軻從高漸離手中接過地圖，趨前。狗屠接過地圖，放在秦王偶像前。──用一個適當的方式展開地圖，圖窮匕首見，荊軻抓起匕首，猛地刺向秦王偶像。）

　　（樊於期匍匐在地。）

　　──音樂止。

　　荊軻：樊將軍，您可看明白了嗎？

　　樊於期：末將看明白了。

　　荊軻：樊將軍乃秦國上將，為秦國南征北戰，攻城略地，立下了輝煌戰功。就為了一點區區小事，秦王把將軍父母宗族數百人全部屠殺，還高懸賞格，以黃金千兩、食邑萬戶求購將軍頭顱，秦王對待將軍，是不是太過分了？

　　樊於期（伏地痛哭）：末將每每想到此事，就感到痛心疾首，彷彿連血液都不再流動，似乎連呼吸都要停止。所以末將向太子請命，願戰死沙場，以報秦王滅族之恨，以報太子收留之恩。

　　荊軻將軍差矣！將軍曾為秦國上將，雖然亡燕，但身分終生難改矣。以秦將之身，拒秦國大軍，此忠臣烈士不為也。荊軻今有一計，既可報將軍不世之仇，又可酬將軍欠人之恩，更可成將軍英烈之名──

　　樊於期：荊卿教我。

　　（荊軻示意秦舞陽將寶匣送到樊於期面前。）

　　荊軻：將軍可知匣中何寶能讓秦王如此動容？

　　樊於期：末將不知。

　　（荊軻示意秦舞陽打開寶匣，匣中空無一物。）

　　樊於期（疑惑地）：荊卿……

　　荊軻：此匣空置，等待將軍之首級！

　　樊於期（仰天悲鳴）：太子殿下……

　　荊軻：後世的史官，已經準備好了刀筆竹簡，準備刻寫將軍的事蹟。

　　樊於期（悲涼地）：太子殿下……

　　（樊於期拔劍自刎。）

　　荊軻（對狗屠）：趕快取下樊將軍首級，放在冰窟裡藏起。

　　秦舞陽：這是他的看家本事。

　　燕姬：一場意味深長的好戲。

　　高漸離：我的智慧，已經不足以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燕姬：更精采的故事，大概剛剛開始。

　　（幕後傳呼：太子殿下聞荊卿微恙，割臂上之肉四兩，為荊卿煲湯療疾──）

　　太子府中隨從甲持麈尾在前引導，隨從乙捧湯煲隨後上場。

　　高漸離：嗟乎，殿下此舉，足以驚天動地，荊卿啊，我等雖肝腦塗地也難報太子高義於萬一了。

　　（隨從乙將湯倒出，獻到荊軻面前。）

　　隨從甲：此湯大補，勝過龍肝鳳髓。

　　隨從乙：請荊卿趁熱喝下，我們也好回覆太子。

　　荊軻：太子啊太子，其實您不煲這湯，荊軻也沒有絲毫迴旋餘地了。

　　隨從甲：請荊卿趁熱用湯，早日恢復健康。

　　荊軻（拔劍擊破湯碗）：請回覆殿下，荊軻如有動搖之心，就跟這個湯碗一樣。

第六節　斷袖

　　【同前景】

　　舞台中央，席上有臥具。──旁有燈盞，表示夜景。──秦王偶像置於席邊。

　　【啟幕】

　　（開場時荊軻伏在燕姬身上。）

　　荊軻（在這個過程中，翻來覆去地搬動著她，如同搬動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燕姬，趁著這良辰美景，讓我再看一眼你美麗的面容。讓我再吻一次你嬌艷的櫻唇，讓我再嗅一次你秀髮的芳馨。明天，就要在太子面前實戰演練，後天就要啟程遠行。燕姬，此刻我不是那個冷酷的刺客，也不是那個清高的俠士。此刻我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平生第一次領略了肌膚之親的男子。三個月來，第一天你有精采表演，然後你就沉默寡言。白天你還偶爾說幾句莫測高深、冷嘲熱諷的話，但一到晚上，你就變成了一個只有肉體沒有靈魂的土木偶人。我吻你，如同吻著一塊冰；連我的舌頭和嘴唇都變得僵硬。我抱你，如同抱著一塊鐵，那麼僵硬，那麼沉重；使我的雙臂都感到麻木酸痛。看起來你對我事事順從，但你的心像一塊地洞裡的石頭；你的靈魂，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遨遊；宛如一隻難以捕捉的風箏。一入夜，就彷彿有黏稠的蜂蜜黏住了你的嘴；一上床，你就如同死人閉上眼睛。我真的就那麼討厭嗎？連讓你看一眼都不值得？我真的那麼不堪嗎？連被你罵一句都不夠資格？燕姬，跟你在一起，起初我還以為占了多大的便宜，但現在，我越來越感到受了你巨大的蔑視！一個男人，被一個自己心儀的女人蔑視，這樣的痛苦勝過了從臂上往下割肉。太子為了激我刺秦，可以割肉為我煲湯；為了讓你睜開眼睛看看你身上的我，為了讓你給我一點溫度，我可以砍下一條手臂。燕姬！

　　燕姬（冷笑）：你不要叫我燕姬，我現在是大俠荊軻屋裡的一件東西，與那些歸你使用的車馬貨物是一個等級。

　　荊軻：果然是水滴石穿、繩鋸木斷，你終於張開了你的金口，不枉我磨了半夜嘴皮。

　　燕姬：這真是出我意料的奇蹟。我以為你只會板著面孔玩酷，想不到竟然從你的嘴裡吐露出這樣一番肉麻的說詞。太子把我像贈送物品一樣贈送給你，供你洩慾就是我的天職。你也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人吧？難道你還指望一件物品開口說話？如果你的車說了話，如果你的馬說了話，如果你的那些珠寶說了話，（指秦王偶像）如果他說了話？你難道不被嚇個半死？

　　荊軻：我的車馬珠寶，後天這個時候，就會重新變成太子的財產；其實它們從來也沒有屬於過我。就像這所豪華的宅邸，產權永遠歸太子，我不過是一個暫時寄居的房客。而這秦王偶像，我倒真希望他能開口說話。讓我聽聽這威震華夏的虎狼之君，喉嚨裡能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從我受命之後，每天夜裡都會夢到他，就像與一個老友定時約會。在我的夢裡，他總是滔滔不絕地講，講他的抱負，講他的痛苦，講他的委屈，而我，就像被一雙巨手扼住了咽喉，空有滿腹的話語，但卻發不出自己的聲音。而他的聲音，與你的聲音竟是那麼的相似；他的蜂準長目、兩道蠶眉、一張闊口、三綹美鬚，只不過是他戴著的一副面具，而面具後邊隱藏著的，是你的月貌花容。這樣的夢境屢屢動搖我的決心，使我胳膊酸軟，連輕如鴻毛的匕首都難以舉起。我，天天端著架子，繃著面孔，彷彿一個冰冷的木偶，（指秦王偶像）就像他一樣，連他還不如，他還能夜夜進入我的夢境，而誰家的夢境裡會有我？

　　燕姬：聽你這些像台詞一樣的美麗話語，即便是通篇謊言，也是一種享受。

　　荊軻：燕姬，我在這俠士道裡浸淫多年，聽到的都是些壯烈的陳詞濫調，看到的都是些裝模作樣的虛偽嘴臉。習慣成自然，日久天長，我自己也變成了這般模樣。但從見到你那天我就產生了異樣的感覺，我感到包裹著我內心的那層冰殼正在融化，我心中慢慢溢出了軟弱的溫情。那天你替代高先生演說聶政故事，舉止瀟灑，英氣逼人，令我目不暇接，心醉神迷。你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我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了你的奴隸，而你才是我的主人。俠士道裡允許縱情酒色，但不允許對女人產生感情。這是我的啟蒙老師和田先生反覆教導過我的。他們說俠士一旦對女人動了感情，刺出去的劍，就會飄忽不定。我忍著，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你當人。我壓抑著內心深處像烈火一樣的感情，把自己變成一個縱慾的浪子，把你當做一個可以用金錢購買的娼妓。但堅持到這即將告別的前夜，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必須對你表白我的心跡，儘管這種表白接近滑稽。我希望能過一夜人的生活，我希望能與一個有體溫有感情的女人過一夜生活，然後去赴湯蹈火，也不枉了為人一世。

　　燕姬（悲涼地笑笑）：先生，世上哪個女人不想動情？但動情的結果就是被當做物品一樣互相贈送。當初秦王也曾對我含情脈脈，用他那些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手指，按摩過我全身的每個關節，梳理過我的每根髮絲。為了表達柔情蜜意，他甚至用他的金口玉牙，啃咬過我的腳趾。但幾年過去，他就把我送給了太子殿下。在他的送禮清單上，開列著：駿馬三匹，車一乘，美人一個。太子窮困之時，與我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也曾對著蒼天，發過海誓山盟。但他的誓言言猶在耳，我已經躺在你的床上任你玩弄。如果你劫持秦王歸來──當然你不可能劫持秦王歸來──但假如你劫持秦王歸來，被封為燕國上卿，為了你的利益，馬上就會把我轉送給你的狗友狐朋。女人在這樣的世道裡，動情無異於自取滅亡，往輕裡說也是一種浪費。女人的感情不是永不枯竭的噴泉；女人的感情是金絲燕嘴裡的唾液。這種華貴的小鳥，牠的唾液只能壘出一個晶瑩的燕窩；到了第二個，牠吐出的全是鮮血。你難道要我的血嗎？

　　荊軻：輕易不動感情的人，一旦動情，就會地裂山崩，把自己燃燒成一堆灰燼，被他愛上的人，也會被這狼煙烈火燒烤得痛不欲生。我不要你的血，但我要你接受我的感情。

　　燕姬：先生，所謂的感情，其實是一種疾病。來得快，去得猛；來得慢，去得緩。但不管是快還是猛，不管是慢還是緩，只要是上了這條賊船，不遍體鱗傷，也要丟盔棄甲。如果你還不明白，就想想春天池塘裡那些戀愛的青蛙，它們不知疲倦地呱呱亂叫，不吃不喝，不睡不眠，被愛情煎熬得如同枯枝敗葉。一旦交配完畢，立刻仰天而死。而那些沒有戀愛的蛤蟆，則可以在池塘裡自在悠遊，從陽春到盛夏，從盛夏到金秋，然後開始又一次幸福的冬眠。

　　荊軻：我寧願做一隻戀愛中的青蛙，放開喉嚨歌唱，然後盡歡而死，也不願意做一隻長命百歲的蛤蟆。

　　燕姬：您做不了青蛙，也成不了蛤蟆，您是肩負重任的大俠。所以啊，先生，還是省出點時間和精力，仔細謀劃一下您的刺秦大計。人家的豪宅你住了，人家的美酒你喝了，人家女人你玩了，連人家的身上的肉你也吃了。你的身體其實已經不再屬於你自己，你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你看起來還活著，其實已經死了。唯一可做的，就是利用已經不屬於你的這條命，為自己撈取更大的名聲。白天裡我曾經對你說過許多秦宮的陳規陋俗，那些都是廢話，你從許多人那裡都可以打聽到，今晚我對你說的，才是我要傳給你的真經。

　　荊軻：為什麼真理多半從女人的嘴裡說出？

　　燕姬（冷笑）：因為女人更喜歡赤身裸體。（脫下一件衣服扔到秦王偶像頭上）來吧，荊軻先生，我的主人，我願意提高一點溫度，讓一個活著的死人，領略一次女人的熱情。

　　荊軻：你的話已經讓我感到心灰意冷，勉強地升溫，還不如戴著假面演戲；偽裝的笑容，還不如真實地哭泣。我已經被太子推上虎背──

　　燕姬：沒騎上虎背的人，也許正被嫉妒的火焰，燒烤得眼睛通紅。

　　荊軻：感謝你在深沉的夜晚對我說了這些話，我身既然已屬太子，那就該全力以赴，幹好他託付的事情。（用劍挑開秦王頭上的衣服）請你穿好這五彩的霞衣，陪我再次熟悉刺秦路徑。

　　燕姬：其實已經不必再費精力，你有了樊於期的頭顱和督、亢的地圖，肯定可以得到近身秦王的機會。你手中有了劇毒的匕首，只要觸及秦王的皮膚，就能要了他的性命。你必將成為一個名重一時的刺客，但我還是為你感到可惜。

　　荊軻：是可惜我這條不值錢的性命？

　　燕姬：俠客的性命本來就不值錢。對於你們來說，最重要的是用不值錢的性命，換取最大的名氣。我已經多次聽那個高先生高談闊論，──他知識豐富，老謀深算，劍術也是上乘──聽他的意思，似乎你刺死了秦王，就會成為天下第一刺客，空前而絕後，無人再能超越。其實，他不知道：一次成功的刺殺，就像「有情人終成眷屬」一樣平庸。他不明白，難道你也不明白？事物的精采不在結局，事物的精采在於過程。

　　荊軻：你的意思是我不應該刺死秦王，而是應該把他生擒？你比我還要清楚，生擒秦王，絕無可能。別說我挾持著秦王出不了秦宮，即便出了秦宮，我又如何能夠挾持著一個國王，穿越層層關卡，走完從秦都咸陽到燕都薊城的三千里路程？

　　燕姬：即便你能生擒秦王，從秦都回到燕都，依然是一個平庸的結局。

　　荊軻：刺死他，平庸；生擒他，依然平庸。按你的想法，如何才能不平庸？

　　燕姬：你應該知道，最動人的戲劇是悲劇，悲劇沒有大團圓的結尾。最感人的英雄是悲劇英雄，他本該成功，但卻因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細節而功敗垂成。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就超越了歷代的俠客，而後代的俠客，如果摹仿你，都像東施效顰一樣拙劣。

　　荊軻：我似乎明白了你的意思。

　　燕姬：其實我的意思，早就存在於你的心中。

　　荊軻：我真懷疑你是秦王派來的奸細。

　　燕姬（冷笑）：你就不懷疑我是太子的臥底？

　　荊軻：即便你是太子的臥底，我這裡還有什麼有價值的機密？

　　燕姬：對太子殿下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機密。譬如荊軻中午吃了一碗米飯，下午和高漸離討論秦國的氣候問題。由討論秦國的氣候，引申到秦宮內的溫度，然後又猜測了秦王上朝時會穿什麼服飾。總之會有人向太子匯報：荊軻為了刺秦，已經絞盡了腦汁。他考慮到了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並想出了許多的應對措施。看起來如果不發生難以預料的變故，他們的計劃已經萬無一失。

　　荊軻：那麼，請允許我向你──你這個為秦王梳過頭的宮女──請教幾個有趣的問題。（指向秦王偶像）他真是這副模樣嗎？

　　燕姬（從身後摸出一副面具戴上）：他也許是這樣一副模樣。（披上一件黑色的長袍）他也許穿著這樣的服飾。

　　荊軻：我想知道秦王服飾用什麼材料製成？它們是否足夠結實。

　　燕姬（摹仿秦王聲口，邊說邊舞）：寡人乃大秦國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金山銀海，肉林酒池。錦衣華服，盈箱滿櫃，使用的衣料當然是上等質地。寡人的朝服，是用天蠶絲織成的錦緞裁縫而成。瀟灑飄逸，堅韌無比。寡人的一隻衣袖，可以拴住一匹駿馬；寡人的一條絲帶，能夠懸掛一具屍體。等你們到達秦宮之時，已經是隆冬臘月，接見你那天，寡人會內穿狐裘，外罩長袍。長袖飄飄，猶如黑雲漫捲；冠冕堂皇，宛若天神下凡。（厲聲）荊軻，你為什麼要刺我？

　　荊軻語塞。

　　燕姬：你跟我有仇嗎？

　　荊軻：我跟你沒仇。

　　燕姬：你跟我有怨嗎？

　　荊軻：我跟你也沒怨。

　　燕姬：那你為什麼要刺我？

　　荊軻：我是為了天下的百姓刺你。

　　燕姬：許多卑鄙的勾當，都假借了百姓的名義。

　　荊軻：你凶狠殘暴，滅絕人性，濫殺無辜，連自己的親族也不放過──我為那些死去的冤魂刺你。

　　燕姬：你是俠士，據說還喜歡讀書，按說應該有點見解，怎麼像目不識丁的婦孺一樣天真無知？你去翻翻那些落滿灰塵的歷史帳簿，看看哪家的宮廷裡沒有刀光劍影？看看哪個國王的手上沒有斑斑血跡？鈎心鬪角，爭權奪勢；我不殺他，他必殺我；沒有公道，也沒有正義；沒有是非，更沒有真理。成則王侯，敗則賊寇。這樣的故事過去有，現在有，將來也不會絕跡。你用這樣的理由刺我，不但不能服眾，只怕連你自己也說服不了。

　　荊軻：你橫徵暴歛，賦稅沉重，致使民不聊生；你大興土木，修建宮殿王陵，百姓啼飢號寒，民眾怨聲載道。──我為了秦國百姓刺你。

　　燕姬：你又不是秦國百姓，我橫徵暴歛，我大興土木，干你屁事？

　　荊軻：你窮兵黷武，發動戰爭；侵占鄰國土地，擴大秦國版圖；虎狼之心，貪得無厭。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暴秦不滅，天下不得和平。──我為諸侯刺你。

　　燕姬：你以為刺死我天下就和平了嗎？春秋無義戰，列國皆爭雄。幾百年來，戰亂不斷，諸侯紛爭；今日合縱，明日連橫；國土疆界，如水隨形。這是基本的歷史常識，還用得著我來對你普及？哪個國家強大了，不對弱國動武？哪個女人漂亮了，不被男人覬覦？利刃在手，易起殺心；權大無邊，必搞腐敗。兵多將廣，武器精良，不發動戰爭，難道養著好看？弱肉強食，古今一理。假如我被你刺死，那些諸侯，馬上就會起兵攻秦，秦國的版圖，照樣會被瓜分蠶食。與其這樣爭鬥不斷，不如我把他們全滅了，那樣也許還真的迎來一個天下和平的時代。你用諸侯之名刺我，等於為一群狼，刺另外一隻狼。這樣的理由，不能讓我信服。

　　荊軻：燕太子丹捨我豪宅，日進美食，間進車騎美女，供我享用，知遇之恩，不敢不報──我為燕太子丹刺你。

　　燕姬：這還勉強算作一個理由，不過也不是什麼知遇之恩，只能算作豢養之情；就像主人豢養著一條狼狗，隨時都可以放出來咬人。我可以送你更大的豪宅，贈你更精美的食物，把我的車輛送你，將我的駿馬贈你。我宮中的三千粉黛，任你挑選享用；我庫中的金銀財寶，供你恣意揮霍。但我讓你去替我刺燕太子丹，你去嗎？

　　荊軻：太子殿下為我割股煲湯，恩情重於泰山──

　　燕姬：也許那湯裡煲著的只是一條狗腿，我可知道那廝的脾氣。

　　荊軻：俠義之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已經答應了燕太子丹，豈能反悔？──我是為了俠士的榮譽刺你。

　　燕姬：你總算說到了事情的根本。你們這些所謂的俠士，其實是一些沒有是非、沒有靈魂、仗匹夫之勇沽名釣譽的可憐蟲。但這畢竟也算是一種追求，做到極致，也值得世人尊重。我同意你用這樣的名義刺我，但為你考慮，我希望你好好謀劃，怎樣用你這點唯一的本錢，賺取最大的利益。（摘下秦王面具）荊軻，我如果是你，就不刺死他。因為這秦王，在短期內必將滅絕諸侯，一統天下。他將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皇帝。他還將在他的帝位上，幹出許多轟轟烈烈的事蹟。他很可能要統一天下的文字，焚燒那些無用的雜書。他很可能要整修天下的道路，統一天下的車距。他很可能要在列國長城的基礎上，修建一條綿延萬里的長城。他很可能要燒製成千上萬的陶俑，在地下排列開輝煌的戰陣。他很可能要去泰山封禪，派術士到海上求仙。你如果此時刺死他，這些輝煌的業績，荒唐的壯舉，都將成為泡影。按照你那位朋友高漸離的說法，「水漲船高」，你的名字，既然要和他聯繫在一起，就應該和千古一帝的嬴政聯繫在一起，而不要和眼下的秦王聯繫在一起。你殺了眼下的秦王，他是主角，你是配角。你能殺而沒殺眼下的秦王，他是配角，你是主角。既然是放債，就要爭取最豐厚的利息；既然是演戲，那當然要賺取最熱烈的喝采。而且我也說過，世人總是更願意垂青失敗的英雄。先生，讓秦宮裡的人看到，你本來可以殺死秦王，但你為了活捉他，而沒有殺死他，這次演出，就算是大獲成功！

　　荊軻：你想讓我牽著秦王的衣袖，把舞台一直擴展到荒郊野外？

　　燕姬：舞臺上的戲劇，無論多麼拙劣，也會贏得捧場者的喝采；而曠野裡的演出，無論多麼卓越，也註定了沉寂無聲。秦王的壯麗宮殿無疑是最輝煌的舞台，先生和秦王的戲，應該在這裡結束。殿下的甲士和殿上的文臣，都將成為你們的觀眾；他們的竊竊私語，將成為後代傳奇的源頭。他們的口傳心授，將使你永垂不朽。

　　荊軻：開場的鑼鼓已經響起，但似乎還缺少一件小小的道具。

　　（燕姬摘下銅指甲戴到荊軻的手上。然後戴上秦王面具。）

　　──荊軻左手抓住燕姬的衣袖，右手持匕首。兩人拉扯著，衣袖註然斷裂。二人相視一笑，心領神會。

第七節　殺姬

　　【場景】

　　荊軻豪宅，舞台設置與第三節相同。──秦王偶像撤除。

　　太子丹一條胳膊用繃帶吊起，與隨從站在舞台一側觀看實戰演習。

　　燕姬戴面具扮秦王側對觀眾，坐在舞台中央。──秦舞陽、狗屠扮侍衛立在燕姬身後。

　　【啟幕】

　　（幕後傳呼：荊卿請示太子殿下，演習是否開始？）

　　太子：開始。

　　──音樂聲起。

　　（秦舞陽和狗屠交替傳呼九次：大王有旨，傳燕使上殿──）

　　在傳呼和音樂聲中，荊軻手捧木匣，高漸離手捧地圖，先並足而行（象徵登上台階），然後跪地膝行，漸漸靠近燕姬。

　　荊高（頓首）：燕使參拜大王，祝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燕姬：將那燕丹之書讀來。

　　荊軻（取出書信，展讀）：罪臣燕丹頓首大王陛下：曩者，臣丹愚昧無知，誤聽宵小之言，夜亡上國，辜負大王厚遇，釀成千古大錯。每每思之，悔之莫及。今遣使荊軻，賚叛將樊於期首級並督、亢地圖，敬獻於大王陛下。臣已說服燕君，願將窮僻之小燕，置大秦羽翼之下為屬國，歲貢黃金萬鎰，錦緞千匹，玉璧十雙，東珠百顆。書不盡意，臣丹泣血頓首遙祝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燕姬：這廝還算知趣。燕使荊軻，將那樊於期的首級獻上來。

　　（荊軻手捧木匣，膝行上前，然後退下。）

　　燕姬（開啟木匣，冷笑）：樊將軍別來無恙？（環視周圍）叛我者都是這等下場！將督、亢地圖獻上。

　　（高漸離又欲膝行上前，省悟，退後，將地圖交給荊軻。）

　　荊軻捧地圖膝行上前。

　　（荊軻協助燕姬展示地圖。）

　　──圖窮匕首見。

　　（荊軻左手抓住燕姬袍袖，右手持匕首，刺入燕姬胸膛。）

　　燕姬（摘下秦王面具）：你到底要了我的血……

　　（眾目瞪口呆。）

　　（荊軻拔出匕首，再刺燕姬。）

　　燕姬：謝謝你……（伏地而死）

　　荊軻（膝行轉身向太子）：燕姬乃秦王奸細，屢屢動搖我刺秦決心，荊軻為殿下除之。

　　太子（用袍袖遮面）：嗚呼，燕姬！（片刻後）──儘管眼前的刀光血影，污染了我的眼睛，但荊卿啊，你越來越像一個大俠了！

　　荊軻：多謝殿下讚頌。

　　太子：荊卿何時可以成行？

　　荊軻：明日午時，辭別殿下啟程。

　　太子：副使人選可是高先生？

　　荊軻：高先生智謀深遠，劍術精湛，留在殿下身邊，可為棟樑股肱，不必跟隨荊軻，去做無謂犧牲。（高漸離跳起來）──刺秦副使，秦舞陽足可任用。（秦舞陽跪倒在地）

　　高漸離（撲到燕姬身邊痛哭）：嗚呼，這真是一部精心策劃的傑作啊，俠肝義膽美人血……什麼因素都不缺了，成了，成了，成大名了……

　　太子（向荊軻）：他在嗦什麼？

　　荊軻：高先生講得似乎是人生哲學。

　　太子：怪不得這樣深刻。

第八節　壯別

　　【場景】

　　易水邊。

　　──舞台中鋪一席，席中置一几，几上有酒器。

　　【啟幕】

　　高漸離擊筑，樂聲悲憤。

　　──荊軻背劍、木匣。──秦舞陽背地圖及行囊。

　　狗屠背劍，無聊地站在一旁。

　　太子（依然吊著胳膊）及隨從。

　　太子（跪在席上，舉酒祝禱）：皇天后土，過往神靈。佑我大燕，助我荊卿。一路順遂，抵達秦境，刺殺暴君，天下和平。

　　（太子行奠酒之禮。）

　　太子：荊卿，秦卿，請入席。

　　（荊軻和秦舞陽跪坐几案前，與太子相對。）

　　（太子親為荊軻和秦舞陽斟酒。）

　　（狗屠在一邊，尷尬地轉來轉去。）

　　太子（舉杯）：荊卿，秦卿，請乾了這杯酒，以壯行色！

　　（三人乾杯，乾杯後相互拜。）

　　（太子再為二人斟酒。）

　　太子（舉杯）：二位愛卿，請再乾一杯酒，願天遂人願，馬到成功！

　　（三人乾杯，乾杯後相互拜。）

　　（太子再斟酒。）

　　太子（舉杯）：二位大俠，蓋世英雄。丹之再生父母，燕國人民的救星。請乾了這第三杯酒，易水壯別，天地動容；引頸西盼，捷報早傳！

　　（三人乾杯。）

　　太子（傳呼）：船來──渡荊、秦二卿過易水！

　　（眾立起。荊軻、秦舞陽欲行。）

　　荊軻（突起尖利高腔，似河北梆子與河南豫劇糅合而成的聲調）：

　　寶劍出鞘兮箭上弦！！壯士欲行兮心茫然！！心茫然兮仰天嘆！！雁陣聲聲兮淚潸然！！

　　（荊軻又一次坐下，低頭沉思。）

　　太子（驚慌地）：荊卿，難道你反悔了嗎？

　　荊軻：俠士一言九鼎，焉能反悔？

　　太子：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沒有齊備嗎？

　　荊軻：萬事俱備。

　　太子（注目秦舞陽）：可要調換副使？

　　高漸離（匆忙膝行至太子面前）：微臣願為太子效命。

　　狗屠（匆忙膝行至太子面前）：狗屠願像殺狗一樣把秦王殺死。

　　秦舞陽（匆忙跪在荊軻面前）：荊卿，荊大哥，舞陽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一切聽您調遣，您讓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決不調皮搗蛋。

　　荊軻：副使是我親自擢選，不須調換。

　　太子（疑惑地）：那就請荊卿盡早上船。荊卿如有什麼要求，請儘管直言。為了刺秦救燕，我燕丹，連這顆愁白了的頭顱，也可以奉獻。

　　荊軻：荊軻孤身一人，無牽無掛無所求。

　　太子：那荊卿欲行又止，遲疑不發，到底是為了什麼？

　　荊軻：微臣在考慮一個問題。

　　太子（急切地）：什麼問題？

　　荊軻：我為什麼要殺燕姬？

　　太子（長舒一口氣）：荊卿親口所言，燕姬乃秦王奸細。

　　荊軻：我在想，她也許是殿下派來的臥底。

　　太子：荊卿萬勿多疑，本宮可以對天盟誓。她只是我身邊一個略有姿色的女人，送給荊卿，消煩解悶而已，哪裡是什麼臥底？

　　荊軻：殿下，田光先生因為您一句話而自刎，為的是太子對他有所懷疑。燕姬在微臣面前屢屢渲染秦宮的森嚴和秦王的威儀，言外似乎含有深意。微臣猜想是殿下懷疑我刺秦之意不堅，特派燕姬前來試探。如果是這樣，微臣願意死在這易水河邊，向殿下表明心跡，刺秦之事，請殿下另派忠義之士。

　　太子：嗚呼荊卿，燕丹不才，也知道用人不疑的道理。您是田大俠以死薦舉之人，本宮如果懷疑，怎麼對得起田大俠那番情義？荊卿，你死了，燕國就要滅亡啊。就讓本宮在你面前自刎了吧，如其蒙受這天大的冤屈，活著，還不如死去。

　　（太子拔劍做出欲自刎狀，被左右侍衛攔住。）

　　荊軻：殿下不要輕生，您的性命，關係到燕國的江山社稷。

　　太子：那就把這顆卑賤的頭顱，暫時寄存在頸上，為的是等待荊卿的勝利消息。但本宮送人不當，使荊卿心生疑忌。這是我的過錯，頭可以留下，但懲罰不能免卻。我知道礙於情面和禮儀，你們誰也不會對我動手，那就讓我自己……（尖利地）批頰二十，向荊卿表明我的心跡。（拔出劍）你們誰也不要攔我，誰敢攔我，我就伏劍而死！

　　（太子抽打著自己的面頰，一邊抽，一邊自己報數。）

　　高漸離（以手捶胸）：糊塗的殿下啊……殿下好糊塗啊……你讓微臣百感交集……

　　荊軻：殿下，燕姬不是您的臥底，那她就是秦王奸細？

　　太子：是的，她原本就是秦王身邊之人，我一直就對她心存猜疑。把她送到你的身邊，就是要看她如何表演。感謝荊卿，替我，也替燕國除了一大隱患。

　　荊軻：這麼說，我沒有殺錯？

　　太子：沒有殺錯。

　　荊軻：沒有殺錯，沒有殺錯。（站起，狂笑，悲歌，下場）知我心者兮乃紅顏！！亂我意者兮是嬋娟！！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秦舞陽隨下，頻頻回首。）

　　高漸離（猛擊筑，悲憤地）：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

　　太子（鄙夷地）：他又在嗦什麼？

　　隨從（諂媚地）：大概還是人生哲學，殿下。

　　狗屠（舉劍突向太子）：燕太子丹，我要刺你──

　　（太子身後侍衛輕鬆地將狗屠手中劍擊落。）

　　（狗屠爬行，撿起劍，再刺。劍再次被擊落，人也被踩在地上。）

　　太子：你這可惡的狗屠，本宮與你無怨無仇，為何刺我？

　　狗屠：十年前，你「丫」乘車路過我家門前，壓死了我家一隻母雞。我為我家那隻母雞刺你──

　　太子：想出名想出毛病來了吧？（對侍衛）捆起來，扔到河裡餵魚！

　　狗屠：殿下，您仁義之名播於四海，如果把我扔到河裡，對你「丫」的名聲也是個傷害。

　　太子：那你想怎麼著？難道我就老老實實讓你「丫」刺死？

　　狗屠（鸚鵡學舌般）：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忠臣有死名之義。今日，我是該死，惟求殿下外衣，讓我以劍擊之。一則實現了為我家母雞復仇的心願，二來將仁人君子的名聲贈你。

　　太子（嘲諷地）：這事兒聽起來怎麼這般耳熟？哦，想起來了，是高先生為你們講過的豫讓刺趙襄子故事。想成名呢，也不是什麼壞事；別跟在人家屁股後邊學樣兒，多少有點自己的創意。

　　狗屠：我一個殺狗的，你還要我怎麼的「丫」？能學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

　　太子：好吧，狗屠，看你為人還算誠實，本宮今日就成全了你。（脫下袍子，扔在狗屠面前）

　　（狗屠仗劍，跳躍連擊三次。）

　　太子（冷冷地）：接下來呢？要不要高先生再教教你？

　　狗屠：伏劍自刎？這也忒他媽痛了，我還是跳河吧，這也算是我的創意！

　　（狗屠跑下。）

　　太子（對隨從）：扔兩塊石頭下去，別讓這「丫」潛水跑了。

　　高漸離（站起，抱筑下）：戲到終場，我卻越來越糊塗啦！

　　太子（對隨從）：去，把他的眼睛挖出來，他看的戲太多了。

　　──太子與隨從下。

第九節　刺秦

　　【場景】

　　秦宮殿。──秦王端坐，身後侍衛數人，均赤手。

　　【啟幕】

　　──音樂聲起。

　　（九聲傳呼：大王有旨，傳燕使上殿──）

　　──荊軻捧匣、秦舞陽捧圖上殿。

　　──至膝行階段，秦舞陽渾身哆嗦，如同狗爬。

　　秦王：那個秦舞陽，表演得是什麼特技啊？

　　荊軻：大王，他是村裡來的人，從來沒見過大場面，更沒有見過天子尊嚴。還望大王寬恕，讓他勉強完成他的任務。

　　秦王：荊軻，你為什麼不哆嗦呢？

　　荊軻：稟大王，微臣的肉不哆嗦，但微臣的心在哆嗦。

　　秦王：真會說話。燕丹的書，寡人已經看了，你將那樊於期的首級獻上來吧。

　　（荊軻膝行上前，獻上首級匣子。）

　　秦王（開匣）：呸，樊於期，你這狗頭，到底沒逃出寡人的手心。（對左右）拿下去，煮熟了餵狗。

　　（身後一侍衛捧下匣子。）

　　秦王：荊軻，將督、亢地圖獻上來。

　　（荊軻從秦舞陽手中接過地圖，膝行上前──。）

　　──秦王接圖，展示。

　　──圖窮匕首見。

　　──荊軻左手扯住秦王袍袖，右手持匕首，抵在秦王胸口。

　　荊軻：嬴政小兒，跟我去燕國，向太子殿下謝罪！

　　（秦王後退，二人漸漸拉開距離，力量集中在袍袖上。）

　　──一聲響亮，袍袖斷裂。

　　──秦王膝行逃，荊軻膝行追。

　　──秦舞陽滿地狗爬。

　　──秦王站起來繞著柱子跑，荊軻站起來繞著柱子追。

　　──秦王在奔跑中拔劍，急切中拔不出。

　　──一個藥囊子擊中荊軻。

　　（幕後呼：大王負劍！大王負劍！）

　　──秦王把劍推到背後，長劍出鞘。

　　──秦王回身，一劍擊中荊軻大腿。

　　──荊軻摔倒。

　　──秦舞陽趴在地上，已經嚇死。

　　──秦王對荊軻連刺數劍。

　　──荊軻劈開腿坐在地上。

　　荊軻（高呼）：痛恨秦絹不牢，使我功敗垂成！

　　（高臺上又出現一個秦王。）

　　秦王：荊軻，你往這裡看！

　　荊軻（疑惑地）：你……

　　秦王：寡人才是真的秦王！

　　荊軻：上邪──

　　（荊軻抓起匕首飛擲高臺上之秦王。──秦王中匕首倒下。）

　　荊軻（狂笑）：雖不能生擒，殺之也足可成名！

　　（從立柱後又轉出一個秦王。）

　　秦王（溫柔地）：荊軻啊，你看看我是誰啊？

　　（荊軻艱難回首。）

　　秦王：寡人才是真正的秦王啊。

　　荊軻：嗚呼，天絕我也！

　　（荊軻仆地而死。）

　　秦王（冷冷地）：你以為刺殺一個元首就那麼容易？！連那些暴發戶都有兩個替身。

　　──幕後高聲誦讀：五年之後，高漸離以盲人樂師身分，上殿為秦王演奏，以灌鉛之筑擲秦王。

　　（高漸離跑上，飛筑擲秦王。被衛士拿下。）

　　高漸離（悲壯地）：嗟乎，我也成了名了！

　　秦王：小小一個燕京，怎麼會有這麼多想出名的人？不把這些傢伙消滅乾淨，天下就不會和平。（對左右）抬下去，活埋！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