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還是引子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尾聲
還是尾聲

《小鮑莊》

王安憶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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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七天七夜的雨，天都下黑了。洪水從鮑山頂上轟轟然地直瀉下來，一時間，天地又白了。

　　鮑山底的小鮑莊的人，眼見得山那邊，白茫茫地來了一排霧氣，拔腿便跑。七天的雨早把地下暄了，一腳下去，直陷到腿肚子，跑不贏了。那白茫茫排山倒海般地過來了，一堵牆似的，牆頭濺著水花。

　　茅頂泥底的房子趴了，根深葉茂的大樹倒了，玩意兒似的。

　　孩子不哭了，娘們不叫了，雞不飛，狗不跳，天不黑，地不白，全沒聲了。

　　天沒了，地沒了。鴉雀無聲。

　　不曉得過了多久，像是一眨眼那麼短，又像是一世紀那麼長，一根樹浮出來，劃開了天和地。樹橫飄在水面上，盤著一條長蟲。

還是引子

　　小鮑莊的祖上是做官的，龍廷派他治水。用了九百九十九天時間，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工，築起了一道鮑家壩，圍住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畝好地，倒是安樂了一陣。不料，有一年，一連下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雨，大水淹過壩頂，直瀉下來，澆了滿滿一窪水。那壩子修得太堅牢，連個去處也沒有，成了個大湖。

　　直過了三年，湖底才乾。小鮑莊的這位先人被黜了官。念他往日的辛勤，龍廷開恩免了死罪。他自覺對不住百姓，痛悔不已，捫心自省又實在不知除了築壩以外還有什麼別的做法，一無奈何。他便帶了妻子兒女，到了鮑家壩下最窪的地點安家落戶，以此贖罪。從此便在這裡繁衍開了，成了一個幾百口子的莊子。

　　這裡地窪，葦子倒長得旺。這兒一片，那兒一片，弄不好，就飛出蝗蟲，飛得天黑日暗。最懼怕的還是水，唯一可做的抵擋便是修壩。一鏟一鏟的泥壘上去，眼見那壩高而且穩當，心理上也有依傍。天長日久，那壩寬大了許多，後人便叫作鮑山，而被鮑山環圍的那一大片地，人們則叫作湖。因此別處都說「下地做活」；此地卻說「下湖做活」。山不高，可是地窪，山把地圍得緊。那鮑山把山裡邊和山外邊的地方隔遠了。

　　這已是傳說了，後人當作古來聽，再當作古講與後後人，倒也一代傳一代地傳了下來，並且生出好些枝節。比如：這位祖先是大禹的後代，於是，一整個鮑家都成了大禹的後人。又比如：這位祖先雖是大禹的後代，卻不得大禹之精神──娶妻三天便出門治水，後來三次經過家門卻不進家。妻生子，禹在門外聽見兒子哭聲都不進門。而這位祖先則在築壩的同時，生了三子一女。由於心不虔誠，過後便讓他見了顏色。自然，這就是野史了，不足為信，聽聽而已。

一

　　鮑彥山家裡的，在床上哼唧，要生了。隊長家的大狗子跑到湖裡把鮑彥山喊回來。鮑彥山兩隻胳膊背在身後，夾了一桿鋤子，不慌不忙地朝家走。不礙事，這是第七胎了，好比老母雞下個蛋，不礙事，他心想。早生三個月便好了，這一季口糧全有了，他又想。不過這是作不得主的事，再說是差三個月，又不是三天，三個鐘點，沒處懊惱的。他想開了。

　　他家門口已經蹲了幾個老頭。還沒落地，哼得也不緊。他把鋤子往牆上一靠，也蹲下了。

　　「小麥出的還好？」鮑二爺問。

　　「就那樣」。鮑彥山回答。

　　屋裡傳來呱呱的哭聲，他老三家裡的推門出來，嚷了一聲：「是個小子！」

　　「小子好。」鮑二爺說。

　　「就那樣。」鮑彥山回答。

　　「你不進來瞅瞅？」他老三家裡的叫她大伯子。

　　鮑彥山聳了聳肩上的襖，站起身進屋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咋樣？」鮑二爺問。

　　「就那樣」。鮑彥山回答。

　　「起個啥名？」

　　鮑彥山略微思索了一下：「大號叫個鮑仁平，小名就叫個撈渣。」

　　「撈渣？！」

　　「撈渣。這是最末了的了，本來沒提防有他哩。」鮑彥山慚愧似地笑了一聲。

　　「叫是叫得響，撈渣！」鮑二爺點頭道。

　　他老三家裡的又出來了，衝著鮑彥山說：「我大哥，你不能叫我大嫂吃芋乾麵做月子。」說完不等回答，風風火火地走了，又風風火火地來了，手裡端著一舀小麥麵，進了屋。

　　「家裡沒小麥麵了？」鮑二爺問。

　　鮑彥山嘿嘿一笑：「沒事，這娘們吃草都能變媽媽。」此地，把奶叫作了媽媽。

　　大狗子背了一箕草從東頭跑來：「社會子死了！」

　　東頭一座小草屋裡，傳出鮑五爺哼哼唧唧的哭聲，擠了一屋老娘們，唏唏溜溜地抹眼淚甩鼻子。

　　「你這個老不死的，你咋老不死啊！你咋老活著，活個沒完，活個沒頭。你個老絕戶活著有個啥趣兒啊！」鮑五爺咒著自個兒。

　　他唯一的孫子直挺挺地躺著，一張臉臘黃。上年就得了乾癆，一個勁兒地吐血，硬是把血嘔乾死的。

　　「早起喝了一碗稀飯，還叫我：『爺爺，扶我起來坐坐。』沒提防，就死了哩！」鮑五爺跺著腳。

　　老娘們抽嗒著。

　　隊長擠了進來，蹲在鮑五爺身邊開口了：

　　「你老別忒難受了，你老成不了絕戶，這莊上，和社會子一輩的，『仁』字輩的，都是你的孫兒。」

　　「就是。」

　　「就是啊！」周圍的人無不點頭。

　　「小鮑莊誰家鍋裡有，就少不了你老碗裡的。」

　　「我這不成吃百家飯的了嗎！」鮑五爺又傷心。

　　「你老咋盡往低處想哇，敬重老人，這可不是天理常倫嘛！」

　　鮑五爺的哭聲低了。

　　「現在是社會主義，新社會了。就算倒退一百年來說，咱莊上，你老見過哪個老的，沒人養餓死凍死的！」

　　「就是。」

　　「就是啊！」

　　鮑五爺抑住啼哭：「我是說，我的命咋這麼狠，老娘們，兒子，孫子，全叫我攆走了……」

　　「你老別這麼說，生死不由人。」隊長規勸道。鮑五爺這才漸漸地緩和了下來。

二

　　鮑山那邊，有個小馮莊。莊上有個大閨女，叫小慧子。六○年，跟著她大往北邊要飯，一去去了二三年。回來時，她大沒了，卻多了個二歲的小小子，說是路邊上拾來的。她就叫他拾來，他就叫她大姑。於是，漸漸的，一莊子人都改口叫大姑了。大姑一輩子沒嫁人，守著拾來過。大姑疼拾來，疼親兒似的。拾來吃稠的，大姑喝稀的；拾來穿新的，大姑穿補的。只見大姑對拾來翻過一次臉，倒也不是為什麼大事。拾來不知從哪翻出個貨郎鼓，坐在門口搖著要，大姑劈手奪過去，給了他一耳巴子。多少好東西叫拾來糟踏了，大姑也不心疼，也不知這貨郎鼓是金打的，還是銀打的。倒是有些蹊蹺。還有一樁蹊蹺事。有一天，幾個媳婦姊妹坐在一堆曬太陽納鞋底，拾來走過來，一頭鑽進大姑懷裡，伸手就掀她的褂子前襟。大姑臉變了，推開拾來，站起身拾了板凳就朝家走，留下拾來呆站著。媳婦們逗拾來：

　　「想吃媽媽？找你娘去，這是你姑啊！」

　　拾來扁扁嘴，要哭又沒哭。

　　漸漸的，莊上傳出一個怪話，說的什麼怪話，從不叫大姑聽見，倒是常常有人去問拾來：

　　「拾來，你大姑那貨郎鼓找來讓我耍耍可管？」

　　「拾來，你大姑的媽媽你吃過嗎？」

　　「拾來，你大姑……」

　　拾來雖小，卻曉得問的不是好話，倒不回去向大姑學嘴，只是一味地沉默。問的人便越發覺著蹊蹺，越發地要問。

　　拾來陰沉沉地看著他，然後一聲不作地走了。於是，人們更加覺著這一大一小共同保守著一個什麼秘密。而拾來則變得孤寂起來，盡力躲著人，和一切人疏遠著，只與他大姑接近。

　　就這樣，大姑帶著拾來過。到如今，大姑老了，沒人上門提親了；拾來大了，長得又高又大，堂堂一條漢子，幹活拿九分五的工了。住的還是大姑她大蓋的那間小屋，快趴到地底下去了，拾來要彎下腰才能進門。屋裡黑洞洞的，一眼兩塊磚大的窗，冬天塞團草，夏天把草投了。灶底下是張案板，案板邊上是一張床，床板上一領涼席，涼席上一個枕頭一條被。拾來大了，一頭睡不下了，大姑縫了個布口袋，塞進麥穰，又做了個枕頭。一人一頭睡。大姑抱著拾來的腳丫子睡，拾來的腳丫子一直伸到大姑暖暖的懷裡，心裡才覺著踏實，不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初春的夜裡，拾來覺著有點燥熱，忽然睡不著了。一雙腳擱在大姑的懷裡，暖暖的，軟軟的。他輕輕地動了一下腳趾頭，腳趾頭觸到了一個更加柔軟的地方，他頭皮麻了一下，不敢再動了。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風吹進窗洞，窗洞裡的草「滋啦啦」輕響了一下。他試探著又動了一下腳，想離那柔軟遠一些，不料他的腳在那柔軟暖和中陷得更深了。拾來這才發現，他的腳是在一個溫暖的峽谷裡。這雙腳已經在這峽谷裡沉睡了十五年了。他感覺到那峽谷最底層，最深處，有一顆心在跳動。風吹進窗洞，輕輕地響了一聲。

　　第二天早起，拾來眼皮子耷拉著喝稀飯，不吭一聲。大姑問他：

　　「怎麼啦？哪兒不好過？」

　　他不說話。

　　大姑去摸他的腦門。

　　他一扭頭，讓開了。

　　中午，大姑燒開了鍋，才見他扛了個涼床架子回來了。問他從哪扛來的，他不吱聲，悶著頭，扯繩子網床。

　　夜裡，他自個兒睡在涼床上，枕著枕頭，裹著一床破棉絮，縮成了一團，直到下半夜才慢慢伸展開來。他夢見自己的一雙腳又擱進了溫和的峽谷裡，豈不知大姑把棉被給他蓋上，自己和衣瞋了一宿。

三

　　鮑仁文纏定了老革命鮑彥榮，要瞭解他的生平，以著成一部長篇小說。題目已經起定，就叫作《鮑山兒女英雄傳》。老革命這一生儘管有過幾日崢嶸歲月：跟著陳毅的隊伍打了好幾個戰役，可謂是九死一生，眼下每月還從民政局領取幾元津貼，可他極不善於總結自己，也一無自我榮耀的欲望。他關心的最是一家六、七張口，如何填得滿。見了鮑仁文成天拿了個本本問那早已作了古的事，而且問了一遍又一遍，心下早已煩了。想起身而去，又經不住鮑仁文煙卷的籠絡。十分的折磨。

　　「我大爺，打孟良崮時，你們班長犧牲了，你老自覺代替班長，領著戰士衝鋒。當時你老心裡怎麼想的？」鮑仁文問道。

　　「屁也沒想。」鮑彥榮回答道。

　　「你老再回憶回憶，當時究竟怎麼想的？」鮑仁文掩飾住失望的表情，問道。

　　鮑彥榮深深地吸著煙卷：「沒得功夫想。腦袋都叫打昏了，沒什麼想頭。」

　　「那主動擔起班長的職責，英勇殺敵的動機是什麼？」鮑仁文換了一種方式問。

　　「動機？」鮑彥榮聽不明白了。

　　「就是你老當時究竟是為什麼，才這樣勇敢！是因為對反動派的仇恨，還是為了家鄉人民的解放……」鮑仁文啟發著。

　　「哦，動機。」他好像懂了，「沒什麼動機，殺紅了眼。打完仗下來，看到狗，我都要踢一腳，踢得牠嗷嗷的。我平日裡殺隻雞都下不了手，你大知道我。」

　　「這是一個細節。」鮑仁文往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大文子，你賠了這麼多功夫，還搭上煙卷，是要幹啥哩？」他動了惻隱之心，關切地問道。

　　「我要寫小說。」鮑仁文回答他。

　　「小說？」

　　「就是寫書。」

　　「是民政局讓你寫的？」

　　「不是。」

　　「是公社要你寫的？」

　　「不是。」

　　「那是給誰寫的呢？」

　　問到了文學的目的，鮑仁文作難了。這是歷代多少大文豪爭辯不清的問題，他小小的鮑仁文作何回答。他只草草地說了一句：「我自己想寫呢！」

　　「寫成書能得錢嗎？」老革命鍥而不捨地問道。

　　「沒得錢。『文化大革命』了，稿費取消了。」鮑仁文耐著性子解釋道。

　　「那你圖啥？」又回到了「文學的目的」的問題上。

　　鮑仁文不再回答，只是微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憂鬱。停了一會兒，他又問：

　　「我大爺，你老再說說漣水戰役可管？」

　　鮑彥榮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煙袋。

　　「你老吸這個。」鮑仁文遞上煙卷。

　　「我還是吸這個過癮。」鮑彥榮執意不接受煙卷，他忽然覺著自己在小輩面前做的有點不體面。

　　鮑仁文只得自己點了一支吸起來。

　　煙霧繚繞著一盞油燈，一點火光跳躍著，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鬼似的亂扭著。

　　影子在霉濕的牆上扭著，忽而縮小，忽而擴張起來，包圍住整間屋子。人坐在影子底下，渺小得很。「我要寫一本書。」他心想。他在縣中念了二年，曉得蘇聯有個高爾基，沒上過一天學堂，結果成了大作家；他有一本《創業史》，聽說那作家是在鄉裡的；他有一本《林海雪原》，聽說那作家是個行伍出身，不識幾個字的……古今中外，無窮的事實證明，作家是任何人都能做得的，只要勤奮。「勤奮出天才」，他寫在自家床頭。

　　他沒日沒夜地寫著，寫在中學裡沒用完的練習本上，寫了有幾厚本了。他大他娘要給他說媳婦，他也拒絕了。先著書，後成家，這也是他的座右銘，記在了心裡。

　　人家叫他「文瘋子」，這裡有著幾重的意思。一是他的名字叫仁文；二是他這個瘋子是文的，而不像鮑秉德家裡的，是武的，耍起瘋來幾個男人也弄不了她；三是這「文瘋子」的「文」裡還有著一層「文章」的意思。

　　面對大家善意的譏諷，他不動聲色，心裡想著他記在本子上的又一句話：「鷹有時飛得比雞低，而雞永遠也飛不到鷹那麼高。」

四

　　牛棚裡，孤老頭子鮑秉義坐在涼床上，唱花鼓戲：

　　「關老爺門口字兩行，古人又留下勸人方。這一字出馬一桿槍，二字上橫短來下橫長。三字立起來像川字，四字好比四堵牆……」老革命鮑彥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聽得出神。

　　鮑彥山家老大建設子替他餵牛，鍘齊的麥穰子填進槽，刷啦啦的響。

　　鮑秉義打小跟一個戲班子唱戲，賣過嘴，叫族裡人瞧不起。老了，回來了。孤身一人去，孤身一人回。問他在外成過家嗎？他微微一搖頭。有多事的人，給他說過幾回寡婦，他還是微微一搖頭。

　　後來，傳出一個怪話，說他在戲班子裡，和那掛頭牌的女角兒相好了，那女戲子又把他甩了。還有個怪話，說他對東頭鮑彥川家裡的有點意思。鮑彥川死了有四年了，他家裡的拖了四個孩子，再嫁也是難。只不過，都是一族裡的，論起輩份來，鮑彥川家裡的該叫鮑秉義叔，是想也不敢想的。

　　如今，他單身一人，就讓他餵牛，住在牛棚，他有落角處了，牛也有照應了。

　　雖瞧不起他幹的那行當，可大人小孩都愛聽他唱，都叫他作唱古的。一段曲兒能唱遍上下五千年的英雄豪傑：

　　　　「一字出馬一桿槍，韓信領兵去見霸王。

　　　　　霸王逼在烏江死，韓信死在厲未央。

　　　　　寫個二字兩條龍，王母娘娘顯神通。

　　　　　花果高山擺下陣，水簾洞裡捉妖精。

　　　　　寫一個三字三條街，陳世美求官未回來。家裡撇下他的妻，懷抱琵琶又上長街。…………」

　　一把墜子吱吱嘎嘎地拉著過門。

五

　　撈渣滿地亂爬了。小臉兒黃巴巴的，一根頭毛也沒有，小鬼似的。就是笑起來的模樣好，眼睛彎彎的，小嘴彎彎的，親熱人，恬靜人。大人們說他看上去「仁義」。

　　他沒得什麼吃，只有他娘的奶。他娘像頭老牛──他大說的，吃什麼都能變成媽媽。開始是吃紅芋，後來紅芋也不能吃淨的了，要摻紅芋秧子。

　　他大哥建設子過年十九了，還沒說上媳婦。媒人還沒進門，就嚇回去了。黑洞洞的三間屋，給水泡鬆了，眼看著就要癱成一堆爛泥。屋裡兩塊床板，兩床棉花套子破成漁網了。

　　這天，門前來了個打蓮花落子要飯的，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尖尖的下巴額，圓圓的一對眼睛。他大姐抱著撈渣站在門前玩，那小妮子站定了，打響蓮花落子。滴溜溜的打了一轉，才開口唱道：

　　「這大嫂，實在好，抱小孩，也不鬧……」

　　他大姐還沒過門呢，漲紅了臉，唾了一聲，進屋去了。他娘卻樂了，覺著這妮子鬼得喜人，從大鍋裡舀了一瓢稀飯給她喝。她不喝，倒在一個大磁碗裡，說要端給她娘喝。

　　「你娘在哪哩？」他娘問。

　　「在莊東頭大柳樹底下，有病了。」小丫頭說著走了。

　　他娘一頓飯吃得不踏實，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是擱進了一樁事。吃罷飯，她把鍋撂下，又盛了一滿碗稀飯，抓了兩張煎餅，往莊東頭去了。

　　莊東頭大柳樹是小鮑莊最高的地方，那年夏天，下了九天九夜的雨，一整個莊子，全淹在水裡，只露出大柳樹的梢，一叢子草似的，停了幾十隻老鼠。

　　柳樹下果然靠了個病病歪歪的女人，臘黃的臉皮。小妮子偎在她身邊自己給自己梳小辮。乾巴巴猴兒似的人兒，倒有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鮑彥山家裡的往這娘倆身邊一蹲，摸摸丫頭的辮子，說：

　　「早年，我也有這麼一頭好頭毛。那時，只扎一根獨辮子，這麼長一段紅頭繩。」她將手指伸成一扎。

　　後半晌，有人看見鮑彥山家裡的，帶著外鄉人模樣的娘倆，往家去了。過了二日，那女人臉色滋潤了一些，走了。小閨女留下了。每日裡，跟著撈渣那十二歲的小哥文化子下湖割豬菜，回到家就抱著撈渣在門前玩，唱小調兒，嗓門又尖又脆，聽著喜人，惹得那些二流子似的小伙站在門前不走了：

　　「小翠子，唱個『十二月』！」

　　鮑彥山家裡的便從門裡蹦出來，先把二流子們罵退了，再罵小翠子：

　　「甭唱了，沒臉沒皮的，唱什麼！」說急了，還在她身上拍兩下。漸漸的，小翠子便不唱了。嗓門也像喑了似的，啞啞的，連說話都懶得說了。她唱，她不唱，撈渣總和和氣氣地對著她笑，笑得她也只好笑了。

　　人人喜歡撈渣，獨獨鮑五爺見了他就來氣。為的是撈渣落地的時候，正是他的社會子嚥氣。於是他便認定他的社會子是叫撈渣抓了替身。如今他被隊裡五保起來了，心中卻是很不樂意聽說這「五保」兩個字。「五保戶」在人們心目中，就算是「絕戶」的代名詞了。鮑五爺脾氣倔，見不得自己成了大伙的累贅，總到隊裡爭活兒幹。隊裡便給了他些爛草爛繩頭，讓他搓繩。於是，他每日裡就坐在磨房的牆根下，曬著太陽搓繩。磨房裡人不斷。小驢蹄子得得打著地；石磨軲轆轆地壓著石盤；推磨的娘們尖起嗓子吆喝驢；麵，沙沙地從篩子上灑下蘿。他聽著總覺得心窩裡暖哄哄的，不那麼寂寥了。

　　小翠子背著撈渣，一手挎著籃子，一手牽著小叫驢，來磨麵了。

　　小叫驢套上了套，戴了眼罩，撈渣被放下了地，坐在太陽下抓石子玩，就在鮑五爺腳邊上。鮑五爺斜起眼瞅他，輕輕罵了聲：「鬼！」

　　「鬼」聽見了，伸出手拍了一下鮑五爺的大毛窩，笑了。

　　鮑五爺心裡頭籔登一下子，覺得那笑模樣實在像他社會子，鼻子一酸，叫道：

　　「你這個鬼吔！」

　　小叫驢得得地圍著磨盤轉，小翠子輕輕吆喝著：「吁，吁。」

六

　　鮑秉德家裡的又鬧了，爬樹上梁的，把鍋都砸了。幾個大男人拉住她，被她拖了幾丈遠。最後把她四腳朝天翻倒在地，才捆住了。她齜牙咧嘴地吼著，沒人聲了。

　　鮑秉德抱著腦袋蹲著。鮑彥山家裡的端了一碗稠得能挑上筷子的芋乾子稀飯，夾了兩張煎餅，給他送去。他不吃，說心裡堵得慌。眾人們也沒得法子，只能陪他嘆氣。

　　鮑秉德家裡的瘋了有八、九年了。她娘家是鮑山那邊十里鋪的人家，做姑娘時如花似玉。都說鮑秉德交了桃花運，娶了十里鋪的一枝花。不料這娘們中看卻不中用。來的頭年懷了一胎，生下是個死孩子，第二年又是一胎，還是個死孩子，懷了有三四胎，胎胎是死的。暗地裡就有人說怪話：興許是做姑娘時不規距來著。生下第五個死孩子時，瘋了。瘋了以後，那怪話才沒有了。說瘋子的怪話就太不厚道了。

　　剛瘋的那陣子，曾經有人勸過鮑秉德，把她離了，再娶一個。鮑秉德一口回絕：「我不能這麼不仁不義。一日夫妻百日恩，到這份兒上了，我不能不仁不義。」他說不出過多的道理，只是口口聲聲的「不能不仁不義」。後來，「文瘋子」寫了一個廣播稿，題名大約是「階級感情深似海」，還是「階級情義比海深」之類的，投給了公社廣播站，給廣播了一下。後來，他又往縣廣播站投，就沒投中。不過，鮑仁文的名聲還是出去了，知道小鮑莊有了個舞文弄墨的。鮑秉德的名聲也出去了。這下子，就是他想離也離不成了。就這麼湊合過吧，只是鮑秉德一日比一日話少，成了個啞巴。他心底深處，很奇怪的，暗暗的，總有點恨著鮑仁文。好像，他給自己的事情做了包辦，後來卻又撒手不管，很不負責。而鮑仁文，隱隱的，也有些畏著鮑秉德，似乎覺著自己欠了他些什麼。總之，有些尬尷起來。

　　鮑秉德家裡的在地上亂掙著，一會兒，地上就被她歪了一個坑，浮土一蓬一蓬地揚起來。這瘋子雖說是武的，卻不傷別人，只打她男人，打孫子似地揍。鮑秉德是不怕她揍的，這麼捆起來只是為了怕她傷了自己。有一年臘月裡，她一股勁跑到湖裡跳了大溝，鮑秉德忘了自己不會水，也跟著跳了下去，讓人一起救了上來。

　　鮑秉德悶著頭，不由滴下一滴淚來。他遮掩著大聲咳了幾聲，吐出幾口痰，把那滴淚蓋住了。

　　「你也別太愁了。」鮑二爺勸他，「啥事都有個頭，你又沒做過缺德事，憑什麼這樣難為你。」

　　「我家裡的她娘家，有個瘋子，瘋得蹊蹺，好得也蹊蹺。」鮑彥山說，「不知怎麼就瘋了，瘋了有十幾年，爬樹上梁的。後來，他奶奶死了，棺材一落地，他這邊立馬就好了。醒過來了哩，就好比做了一場夢。問他是怎麼啦！他什麼也不知道，這十多年就像是睡過來似的。」

　　「真是的嗎？」大家都問問他，連鮑秉德也抬起眼睛，好像看到了一絲希望。

　　「現在都有兩個兒了，好好的，清冷得很。」

　　「這是胡八扯的。」遠遠的，蹲著鮑仁文，「說正道的，該送我七奶去城裡瘋人院。」

　　「那是不成的。」大家一起反對。

　　「那麼些瘋子都關在一起，不打成一堆，撕碎了才怪。」

　　「聽人說，那就像坐大獄似的。」

　　「大夫都拿著帶釘的棍哩！」

　　「這不是病！」

　　鮑秉德自己是不用再說什麼了，只是恨恨地盯著了鮑仁文。

　　鮑仁文長嘆一聲，立起身，走了。傍晚的太陽，落在地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細溜溜長，孤孤單單地斜過去了。

七

　　拾來和他大姑分床睡了，到了夏天，他便把涼床抬出去，在大槐樹下睡。等到秋涼了，外面睡不住人了，他把涼床子扛進屋的時候，他大姑猛然發現拾來長成了一條漢子，屋子越發的小了。

　　拾來越發的孤獨了，唯一可接近的大姑，這會兒他卻疏遠起來，比對平常人還要疏遠得厲害。一天沒有三句話，吃飯只聽得喝稀飯響。吃罷飯，對坐著，連喝稀飯的響都沒了，只覺得又膩味又不自在，只得早早上了床睡去。夜裡聽見大姑的磨牙聲，打鼾聲，睡也睡不踏實。到後來，他見了大姑就要躲，怕似的，又像是恨似的。自己也琢磨不透，只覺得心窩裡煩躁得慌。

　　早起，他大姑和他商議，把豬賣了。

　　「賣就是了。」他沒好氣地說，像有一肚子火似的。

　　「賣了豬，扯幾丈布，給你縫個新被窩。」大姑說。

　　「扯就是了。」

　　「買個涼床子。」

　　「買就是了。」

　　「那涼床，馮大家雖然沒說要，可話裡那音，總是急著要使的意思。」

　　「還就是了。」他就好像吃了槍子兒似的，繃著臉，埋著頭。

　　「你向隊長告個假，上街一趟。」

　　「不管。」他一口回絕。

　　「咋不管？」

　　「不管就是不管。」他硬梆梆地說。自己也不曉得為啥不管，故意要找彆扭。

　　「你不去我去。」大姑也氣了。她也弄不明白，這些日子咋侍弄不好這個侄兒了。

　　大姑換了一身衣裳，借了一掛平車，把豬捆了，推起就走。她迎著早晨的太陽走去了，藍白花的褂子裹著她健壯的身子，肩膀頭圓滾滾的。輕輕快快地上了路。

　　拾來眼睜睜看著他大姑上了路，心中又十分的後悔起來。一整天，他心裡都不安生，不時抬頭看看日頭，再往大路上眺一眼。大路上走著一掛平車，卻不是他大姑，是個大男人，推著一平車的紅芋。

　　直到收工，他大姑還沒回來。拾來燒開了鍋，溜上饃，蹲在家門口等著。不曉得怎麼回事，這會兒，他想起了他大姑的種種好處。他心裡那一團無名火溶成了一片熱騰騰的東西，像水似的蕩漾開來，流遍了他的全身。他想著，該對他大姑好。

　　上弦月升起來了，碧空上細彎彎的一勾，卻把個大地照得明晃晃，白花花。

　　他心裡忽然不安起來，會不會出什麼事了？都什麼時候啦！他渾身一激靈，站起身，來不及鎖門，就往莊頭走。迎面過來幾個割豬菜的小孩，背上的草箕子比人高，小山似的。走到跟前，讓開了道，看著拾來過去，看稀罕似的。拾來總叫人覺得稀罕。而面對這麼些探究的眼光，拾來更與人接近不了了。他成天價唬著個臉，叫人見了害怕，豈不知他心裡是害怕人的。

　　白花花的一條大路，彎彎曲曲盤過一道壩子，沒了。

　　壩子上翻過來一隻黑蟲，順著白花花的路爬了過來，越來越大了。定睛一看，是一掛平車哩！

　　拾來一拍大腿，三步併兩步地迎上去。果然見他大姑推著一掛平車，平車上是涼床，涼床底下一隻籃子，籃子裡，有布，有二斤肉，還有一盒捲煙。拾來眼窩熱了一下：她見我吸煙了？

　　拾來撿了一個煙嘴，拾綴了一個煙袋，背著人吸呢。

　　他跑上去，接過大姑的車把子，邁開大步，把大姑甩下了二丈遠。他的兩張大腳片子踩在白花花的大路上，輕輕巧巧地走著。車軲轆「滋咕滋咕」轉著。路邊一隻小蟲「㘗㘗」地唱，秫秫「刷刷」地在拔節兒。月亮婆婆把什麼都照得明明晃晃，清清白白。拾來心裡一片空明，又平靜又歡愉。他不明白，事情咋會變得那麼好，叫人覺得，活著是一樁多大的美事，受了多大的恩德。

八

　　小翠子長個兒了。細溜溜的身子，穿了她大姐的紫花布褂子，直拖到膝蓋上。燒鍋，刷碗，割豬菜割的比誰都多。人喜歡她，她也喜歡人。就是不和建設子說話，建設子也不理她。兩人不能擱一個桌上吃飯。有時見了面，隔老遠眼皮子就耷拉下來了，像是幾百年的仇人似的。鮑彥山家裡的倒喜歡，說這才穩重，穩重好。她對小翠樣樣滿意，就是有一樁擱在心裡老放不下，這丫頭子太聰明了。她時常想起第一次看見小翠的情景：滴溜溜地打著蓮花落子，小嘴一張：「這大嫂，實在好，抱小孩，也不鬧！」太鬼了！其實，她最怕的也就是當時她最愛的。看看建設子那麼蔫，幾棍子打不出一個響。這丫頭子能乖乖地跟他過嗎？鮑彥山家裡的心中沒有一點數。因此，有時候，她難免覺得自己要吃虧。逢到這種念頭上來，她就拚命地使喚小翠子，似乎是要在雞飛蛋打之前把本給撈回來。

　　「翠，餵豬了！」

　　「翠，把你哥的衣裳拿河裡洗了！」

　　「死妮子，水缸見底了。」

　　小翠給使喚得滴溜溜轉。她眼睛裡的笑模樣一天比一天少，變得十分嚴肅，下巴頦越發的尖，兩條烏黑的大辮也有點見黃。有人看見她在莊東頭大柳樹下哭過，不出聲，抹抹眼淚，趕緊地又走家了。看見的人自然要嘆息，可是大家都曉得，比起別莊上的童養媳，小翠可說是享福了，不挨打，給吃飽。小鮑莊的童養媳是最好做的了，方圓幾百里都知曉，這莊的人最仁義，可惜是太窮了。

　　有了小翠這一把割豬菜的好手，文化子下了晚學，再不必急急忙忙地下湖了。他深感得著了小翠的好處，嘴甜得很，趕著小翠叫「翠姐」。他叫一聲，小翠的臉就紅一下。文化子不愧是文化人，讀著書，曉得男女平等的道理，有著很先進的民主思想，見他娘吆喝小翠吆喝得緊了，他常常會挺身而出：「我去擔水。」

　　他擔著桶去了，小翠攆著喊他放下。他不幹，飛快地跑，小翠便飛快地追。這麼跑著追著到了井沿上，他搶什麼似的把桶放了下去，桶脫勾了，飄在水上。傻眼了。

　　「你看你，慌啥？」小翠說他。

　　「都是叫你趕的。」文化說她。

　　「看你咋辦？」小翠說。

　　「這有啥難的！」文化彎下腰去，伸下扁擔去勾，扁擔繩晃悠晃悠。

　　「看你能的！」小翠撇撇嘴，彎下腰去奪扁擔。

　　「我能行。」文化不放手。

　　「給我。」

　　「不給。」

　　兩人趴在井沿上，水上飄著一隻桶，一根扁擔勾晃悠晃悠。井底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小翠，一個文化。扁擔勾子勾著了桶，卻沒吊起來，倒把水攪花了，花了一陣，又平了。小翠和文化又出來了，看電影似的。

　　「你看你那樣兒！」小翠說文化。

　　「我看你還怪俊哩，翠姐！」文化嘻著臉說小翠。

　　「呸！」小翠唾了他一下。

　　「怎麼，我說錯了？」

　　「錯了。」

　　「你醜嗎？」

　　「不是這個錯。」

　　「那又怎麼錯了？」文化子納悶。

　　「就是錯，就是錯！」小翠點著他鼻子說，那活潑潑的樣子又回來了一點。文化子又傻了眼，不吭氣了。

　　桶，撈上來了，水打滿了。兩桶水擱中間，文化在後，小翠在前。文化把扁擔擱上肩，彎著腰，半蹲著，等著小翠上肩。剛要上肩，小翠又直起腰回過頭問道，

　　「你多大，我多大？」

　　「你屬牛，我屬鼠。」文化立即回答。

　　「那麼你咋叫我姐？」

　　文化一楞。

　　「可不是你錯了！」小翠直起腰，扁擔上了肩，刷溜溜地就走，把文化拽得一踉蹌。

　　扁擔悠著。水在桶裡悠著，悠到桶邊上，又回來了。

九

　　撈渣歪歪扭扭地能走了，話也能說不老少了。正吃晚飯，鮑五爺拄著拐來了。鮑彥山招呼他：

　　「五爺，來吃，」

　　撈渣學嘴：「來七（吃）。」

　　鮑五爺裝沒聽見，不理會他，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螞蟻搬家。

　　「吃過了嗎？」鮑彥山緊問著。

　　「吃過了。」鮑五爺回答。

　　「咋吃的？」

　　「煎餅，稀飯，鹹菜。」

　　「你老要懶得燒鍋了，就過來。咱家人多鍋大，多一人少一人見不著。」鮑彥山家裡的說。

　　「我能燒。」鮑五爺回答。悶著頭看地。天黑了，看不見螞蟻了，一隻蚱蜢蹦躂過去。

　　什麼東西碰了他的嘴，定睛一看，撈渣什麼時候到了跟前，小手裡攥著一塊煎餅，捏成了團，直送到他嘴邊。他看看撈渣，撈渣朝他笑著，一臉厚道相。他心裡又是格登一下，扭過了臉去。

　　月亮升起了，眼前豁亮了許多。

　　鮑五爺掉回頭，撈渣正坐在他腳邊抓土玩，稀稀的黃頭毛底下露出了頭皮。鮑五爺伸出手在那頭皮上胡擼了一下，心想：「我咋像是在哪見過這鬼哩。」

　　前邊牛棚裡在唱古，墜子吱吱嘎嘎地傳得老遠：

　　　　「寫一個五字無底洞，薛仁貴跨海又去征東。

　　　　　征東招夠人共馬，回馬槍挑鳳凰城。

　　　　　寫一六字變化開，我配姣娥女裙釵。

　　　　　帶領三千人共馬，才把唐王我主救出來。……」

十

　　在一千里外的北京，正進行著一場江山屬於誰的鬥爭。

　　一千里外的上海，整好了裝，等著發槍了。

十一

　　裡外三新的新被窩，軟軟和和地裹著拾來。拾來鑽在被窩裡，舒服得心裡發虛，有點不實在。翻來覆去，不知怎麼舒服才好，反倒睡不踏實了。

　　月光照進堵了一半的窗洞，落在大姑的床上。大姑蓋著一床舊棉被，薄得像紙，硬得也像紙。

　　大姑是真疼自己，拾來想。這世上不會再有像大姑這樣疼自己的人了。是媳婦也不能這樣，是娘也不能這樣，是姊妹更不能這樣。拾來這輩子沒娘，沒姊妹，還沒媳婦，他不知娘、媳婦、姊妹的疼是啥味道，他只覺得大姑的疼是天底下最最好，最最好的了。

　　是大姑給鋪的被，身下墊一層，身上蓋一層，腿後跟還折了一道，緊緊地裹住了腳。腳一暖，渾身都暖了，俗話說：「寒從腳底來」。好多日子，腳沒這麼暖和過了。可是，這暖和又和那暖和不一樣。拾來想起那溫暖的峪谷。那柔軟的暖和是非常特別地包圍著他的腳。

　　月光移到了大姑的臉上，那臉龐近二年豐腴了起來，只是眼角的皺紋很密。

　　大姑好像微微地哆嗦了一下，拾來趕緊閉上了眼，等他再睜眼時，大姑已經掉過身去，臉朝裡了。月光移到了她的身上，窪下去而又凸起來的地方。

　　過了幾日，有一天，大姑對拾來說：

　　「拾來，你過年就十八了吧！」

　　「嗯哪！」拾來生硬地回答。天一亮，他夜裡的那些柔情便全退潮似地退去了，不曉得退到什麼地方，找也找不見了。

　　「也該說媳婦了。」她停了一下。

　　拾來不吭聲，心跳了。

　　「二奶她娘家高莊有個閨女，比你長一歲。啥都好，就是小時出花，臉上落了疤。」她又停了一下。

　　拾來不吭聲，心跳得凶，氣都喘不過來了。

　　「她不嫌咱家窮，願意跟你過。你要是願意，明天就上高莊去一下。我讓馮大家二小子進城捎了兩斤果子。」她停住不再說了。她聽見拾來的喘氣聲，像牛一樣。

　　只聽得「砰」的一聲，碗碎了。拾來站起身跑了，帶倒了案板，帶倒了板凳，鹹菜碟子掉了，臭豆子撒了一地。

　　大姑怔怔地望著一地的碗渣子。進來一隻雞，啄著臭豆子。啄啄，又丟下；啄啄，又丟下。

　　拾來出去一天，直到夜半才回來，三星都偏西了。大姑坐在床沿，沒睡，等他。

　　他一進門，拉開被子，蒙上頭就睡倒了。

　　「拾來。」大姑叫他。

　　他不動彈。「拾來」，大姑臉對著窗洞，一字一句地說，「我給你置一副貨郎挑子，你走吧！」

　　他不動彈。

　　「你成人了，自己過去吧。我不能養你一輩子，你也不能守我一輩子。」

　　他不動彈，只覺得從頭到腳都涼了，就像掉進了冰窟。

　　一個風和日暖的早晨，拾來挑著一副貨郎挑子，上路了。上路前，大姑不知從哪摸出一個貨郎鼓，她用手抹了抹鼓面，輕輕搖了一下：「叮咚」，貨郎鼓響了一下，響得還脆。她看看鼓，又看看拾來，張張嘴，要說什麼，又沒說。然後把鼓交給了拾來。拾來接過鼓看了看，恍恍惚惚記著小時玩過，為了玩它還挨了一耳巴子。這是他從小長成人，第一次挨耳巴子，就一次，也記得住了。他隨手把貨郎鼓往貨架上一插，徑直走了，沒有回頭。貨郎挑子在他寬厚的肩上晃悠著，貨郎鼓清清脆脆地響著：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大姑聽著那鼓聲一步一步遠遠地去了，眼淚直流了下來。

十二

　　早幾天就聽說，縣上要來個作家，來此地採訪治水的事。

　　這幾天又聽說，那作家日後就到了，住宿都安排妥了，住縣一招。

　　鮑仁文要去見見那作家。早幾天，就把他這些年寫的文章拾綴出來，看了幾遍，改了幾遍。這幾天，又重新抄了一遍，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用他娘糊的鞋靠子貼上光溜溜的畫報紙，做了個精裝的封面，封面上用墨筆寫了兩個立體的美術字──作品。直弄到夜半。他只迷盹了一小會兒，天就亮了。他起床洗了臉，刷了牙，又用他娘的破梳子沾了點清水梳梳頭，穿上他的藍卡其學生裝，夾著「作品」出發了。

　　他娘攆了他有半里地，要他捎上半籃雞蛋上街賣了。他裝沒聽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莊子。

　　太陽很好，把風都暖熱了。半個多月沒下雨，大路上的浮土有半腳深了。大車過去，平車過去，自行車過去，人走過去，把個浮土踢起來，揚了個半天，遮黃了太陽。

　　他感到燥熱，走過大方家井沿上，向個提水的老頭討了半瓢水喝，再接著趕路。

　　路，向前蜿蜒，看不到頭，難得遇見個人。遠遠的，看見個小黑點。走著走著，漸漸大了，大了，大了，顯出人形了，辨清男女了，認出眉眼了。到了跟前，過去了，前邊只有一條白生生的路，蜿蜒到看不見的遠處去了。太陽到了頭頂，踩著自己的影子走。

　　他覺得困頓，像是睡著了。「作品」的封面滑溜溜的，老往下打滑，他把它摟摟好，向前走。

　　這是他的寶貝，他的心肝，他的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他為它熬了多少夜，熬了多少燈油。他累極了，困極了，難極了，寫不出一個字卻又非要不停地寫下去，寫下去，這時候，他便會困惑起來：

　　「這麼苦究竟是為啥？究竟圖的啥？會有個什麼結果呢？」於是他會一下子萎頓下來，心裡充滿了虛無的情緒。這種心情衝擊得最強烈的一次，他竟把他寫了九個晚上還沒寫完的一篇小說撕了。然而，等那一陣狂暴過去之後，他望著一地的碎紙片，落寞地哭了。這時，他特別想往什麼上面偎靠一下，溫暖一下，安慰一下自己這顆破碎而孤寂的心。他覺得自己苦得很，苦得很。他蜷縮著，自己偎依自己，慢慢地平靜下來，又重新攤開一張紙，拿起筆。除此以外，他不明白還有什麼能給自己安慰和偎靠的。只有這麼寫著，他才能夠希望著什麼，妄想著什麼。

　　路，無窮無盡地延伸著，這是一條寂寂的路。他又覺著渴，卻再不能遇上一口井了。

　　日頭偏過正午，他走上了劉莊的地，前邊就是縣城了。有人擔著空挑子往回走，是從街上下來的。

　　城裡很安靜。街中央館子裡，一地的雞骨魚刺，一個圍著稀髒的圍裙的娘們，正往外掃，招來了兩條狗。剃頭店裡只有一個師傅靠在剃頭椅子上打呼嚕。一隻豬大搖大擺地從百貨店走出來。

　　他走過郵局，走進招待所。他心中忽然有些緊張。他努力回想著「作品」中最叫自己滿意激動的段落，語句，想給自己增添一點信心和勇氣。然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些絞盡腦汁寫下來的章句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發覺，自己過去的半生的價值，和今後半生的價值，馬上就要得到一個裁決。他有些腿軟，幾乎要掉過頭走去了。

　　傳達室的老頭在打盹，口水流在衣襟上。一個女人低著頭織毛線。沒人理會他。

　　「大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了。

　　「大姐」皺著眉頭抬起臉，不太耐煩的樣子。

　　「大姐，這裡住的可有一位作家？」

　　「什麼『坐』家，『站』家，不知道！」她回答。

　　「就是從外面來的，寫文章，寫書的。」

　　「叫什麼名兒？」

　　「不知道。」

　　「男的女的？」

　　「不知道。」

　　她低下頭繼續織毛線，不再搭理他。

　　他又懇切地叫了一聲「大姐」，沒有回應。無奈，只好罷了。他站在招待所門口，思忖了一會兒，掉過身往縣委走去。他有個中學裡的老同學，在縣委宣傳部打字。

　　很順利地找到了那老同學，她也還認得他。而當他向她打聽作家時，她卻茫然了好一陣，然後才想起帶他去找一位王科長打聽。王科長皺皺眉頭，抬起手，抖一抖手腕，把袖子抖下去，露出亮晶晶的坦克鏈錶帶，然後才去撫摸鋥亮的分頭：

　　「聽說過這麼一件事，不清楚，不清楚，聽說過。」

　　「你去問問張科長嘛！」那老同學微微撒嬌地扯扯他的袖管。

　　原來這位王科長只是個幹事，「科長」不過叫叫聽聽而已。等找著了張科長，真相才大白。是有這麼會事，曾經是要來個作家。可是後來不來了。也許是這裡治水的事情不夠典型吧，犯不著曲裡拐彎地到此地來。於是，便不來了。

　　鮑仁文寂寞地走在大街上，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悲。倒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覺得輕了，又覺得空了。他慢慢地走著，覺出了餓，口袋裡有一卷夾了大蔥的煎餅，他打算出了城就吃它。走過郵局，他站在報欄前看一會兒報紙。他注意到一張報紙的下角有一塊目錄，是省裡一個文藝刊物的目錄。何不向他投一稿試試呢？他忽然想到。不由激動起來，血液向上湧去，臉紅了。他鎮定了一會兒，默記下那刊物的地址。然後，走進郵局，在角落裡坐下，翻開他的作品。

　　他把「作品」放在桌沿底下看，沒有人瞅見。郵局裡沒有人，只有一個老頭，在縫一隻包裹。那老頭像是個先生，文質彬彬的樣子，戴了一副框架發黃的眼鏡，笨手笨腳地拿著一管大針，一針一針縫合著包裹。包裹是寄往青海的──鮑仁文偷看了一眼。

　　鮑仁文挑了一篇小說，又挑了一篇散文，想想，再挑了一篇小說，捲在一起。

　　櫃檯裡的人問他：「是什麼東西？」

　　「稿子」。他遲疑了一下，臉紅了。

　　「什麼？」那人不明白。

　　「稿子。」他說，臉又白了，好像在做一樁極見不得人的勾當似的。

　　那人把稿子往秤上一扔，過了秤，然後又拿起來往一個大筐裡一扔。鮑仁文瞅在眼裡，怪心疼的。就好像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要出遠門遊歷去了。

　　從郵局出來，他心裡卻又一片恬靜。太陽落了，黃黃地照著路邊的土牆。有人進了館子，傳出划拳聲。豬，哼著。廣播裡在播放一支快活的曲子。

　　他算著那稿子的路程，什麼時候可以到省城了。他從這一刻起，就在等待了。他從此便有了理由等待，有了東西可希望了。

　　他覺著很幸福，不由跟著廣播哼了一句，沒合上調，哼得難聽，趕緊住了嘴。

　　晚霞在他身後的天空上變幻著。他看不見晚霞，只覺著了那絢爛的光。

十三

　　大姑耳朵跟前，老有一隻貨郎鼓在響著：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十四

　　太陽落到地邊上，割豬菜的孩子都往家走了。小翠和文化來得晚，草箕子裡還差點兒才滿。

　　「文化子，你每日價，在學校，一早晨，一白天，忙的啥呀？」小翠子問道。

　　「上課唄。語文、算術、地理、歷史、自然……學習就是了。」文化告訴她。

　　「學啥哩？我看你啥也不懂，桶掉井裡也勾不起來，割豬菜割得多笨！」小翠子譏笑文化。只有在湖裡，對著文化子，她才敢撒野。

　　「哼，我懂的，你不懂的，多著呢！」文化子不服氣，他在學校裡盡得兩分，只有在小翠跟前，才有得顯擺。

　　「你說說看！」小翠斜著眼瞅瞅他。

　　「你知道，人是打哪兒來的？」文化問。

　　小翠噗哧笑了：「娘肚子裡生出來的唄！我當你知道什麼哩。在學校裡就學了這個？躲滑罷了。」

　　文化微微一笑，不與她鬥嘴，繼續深入問道：「娘是打哪兒來的？你會說娘是姥姥肚裡生出來的。姥姥打哪來的？姥姥的姥姥打哪來的？」

　　小翠果然被問住了，撲閃著大眼睛，不吱聲了。

　　「告訴你吧，人是猴子變的。」文化壓低聲音，極其神秘地說道。

　　小翠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你看，猴和人像吧？活像！」

　　「那，猴又是什麼變的呢？」小翠怔怔地問。

　　「猴子，是魚變的。」文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很肯定地說出來了。

　　「咋是魚變的？」小翠困惑極了，魚和人可是一點也不像。

　　「你知道吧，這地球上，」

　　「地球？啥球？」

　　文化打了個格愣，感到和小翠說話十分困難，由此領會到了進行啟蒙教育的必要性：「就是咱們住的這地。」文化用腳跺跺地，又伸出胳膊劃了個圈。

　　小翠轉頭看看周圍，大地籠罩在蒼茫的暮色裡。

　　「這地上，最早，最早，最早，最早，什麼也沒有，只有水，只有水。」

　　「哦！」小翠抬起眼睛，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出著神。

　　「只有水，只有水。」

　　「那可不就像鬧水的時候。」小翠輕輕地說。

　　「你們那地方也鬧水？」文化問。

　　「差不多年年鬧。我小時候，剛滿週歲那一年，鬧的可凶。聽俺娘說，沒天沒地了，只有水。」

　　「你能記得？」

　　「我記得，……有一條長蟲。」小翠怔怔地說。暮色越來越濃，她的眼睛在暮色裡閃亮著，像兩顆星星。

　　「走家吧。」文化有點害怕。

　　「割滿了就走。」小翠子垂下眼睛割了一棵富富苗。

　　文化低下頭，割了一棵七七芽：「走家吧！」

　　「你割不滿沒事，我割不滿可不管。」小翠忽然氣了。

　　「瞧你說的，我娘就這麼偏心嗎？」文化有點難堪。

　　「你娘偏心，天底下沒有比你娘更偏心的娘了。」

　　「你咋胡砍哩！」化也有文點氣了。

　　「咋是胡砍？你娘為啥叫你唸書，不叫你哥唸書？」

　　小翠回過頭，一雙黑黑的眼睛看定了他。

　　文化說不出話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我哥人老實哩。」

　　「誰稀罕他老實。」小翠子提起草箕子，跨過兩條芋頭趟，又蹲下了。

　　「老實人靠得住。」文化又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

　　小翠不理他，手腳麻利地割著豬菜。她眼尖，哪兒有豬菜都逃不過她的眼。她的手快，眼到了、手也到了。過了一會兒，小翠說話了。

　　「文化，你往後給我講講，你們上的學吧。」

　　「管。」文化說，又加了一句，「那還不管。」

　　小翠說：「我不會虧待你，我唱曲兒給你聽。」

　　「唱個『十二月』。」文化子立馬說。他是從那些二流子嘴裡聽說有個「十二月，也不知「十二月」究竟是什麼，想得心癢癢的。

　　小翠子稍停了會，唱了一句：

　　「正月裡來本是個新年，」

　　她調門起的很高，聲音細細的，尖尖的，顫顫的。文化覺著，小草抖索了一下。四下，畢靜。

　　「喜歡笑那哈萬象更新。牽掛個美少年；知心人難見，相思對誰言……」她哀哀怨怨地唱著，並不懂一字一句裡的意思，聽大人唱，她也唱，唱熟了，便覺出那一股悽慼很對她心思。

　　她淒悽慼戚地唱著，文化子淒悽慼戚地聽著。

十五

　　撈渣會給鮑五爺送煎餅了。這倔老頭才怪，誰送他飯食，他都不要，似乎一吃人家飯，他便真成絕戶了。可是撈渣給送去，他便為難了。看看那張小臉，不收就覺著不過意。

　　撈渣會的拉呱了，見鮑五爺一個人孤得慌，曉得同他問長問短地解悶。

　　「吃過了嗎？」他問鮑五爺。

　　「吃過了，你哪？」鮑五爺搭理他。

　　「吃過了。」

　　「吃的啥飯食？」鮑五爺問他。

　　「吃的麵條子。」

　　「不孬。」

　　「你吃的啥？」他問鮑五爺。

　　「煎餅，稀飯，臭豆子。」鮑五爺一字一句地回答，毫不含糊。

　　「蛐蛐兒。」他拿給鮑五爺看。

　　「是蛐蛐兒。」五爺點頭。

　　「是男的，是女的？」

　　五爺笑了：「這鬼。蛐蛐兒昨說男女，要說公的，母的。」

　　「是公的，是母的？」

　　五爺自己默了一會兒神，感嘆道：「要論起來，說男女也沒錯，也是個性靈。」

　　「把牠放了吧！」撈渣忽然抬頭說。「放就放吧。」五爺說。「一老一小看著那蛐蛐兒一蹦，蹦沒影了。

　　撈渣和鮑仁遠家二小子說「鬥老將」。鮑五爺幫著撈渣捋楊樹葉子，捋了滿滿一大鞋殼，一小鞋殼。鮑五爺捂一隻鞋，撈渣捂一隻鞋，一捂捂兩天。捂出來的楊樹葉梗子，黑得油亮，比麻還韌。鮑仁遠家二小子的楊樹葉梗子捂得嫩，拉不過撈渣。鬥一個，斷一個，鬥一個，斷一個。急眼了，越急越斷。撈渣就把自己的換給了二小子。然後，二小子便翻本了，鬥一個，贏一個，鬥一個，贏一個。撈渣輸慘了，可他不急不躁，依然是喜眉喜眼的。鮑五爺在邊上瞅了這半晌，等二小子走了，他問撈渣：

　　「撈渣哎，你咋把你的『老將』全換給二小子了？」

　　「我看他要哭了。」撈渣說。

　　「你輸了不難受嗎？」

　　「難受。」

　　「那你還換給他？」

　　「我看他要哭了。」撈渣又說。

　　鮑五爺不問了，看看撈渣，在他稀稀拉拉的黃頭毛上胡擼了一下，嘆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自語似地說：

　　「你也該讓他，論起來，你是他叔哩。」

十六

　　大姑老聽得見一隻貨郎鼓響：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十七

　　鮑仁文每天收工都要往莊東大路上走兩步，見有沒有送信的來。大前天迎到一回，有兩封信，一封是鮑彥海家大小子打金華部隊上來的；一封是鮑二爺家的，打關外來的，鮑二爺家裡的是那年他闖關東從關外帶來的。昨天又迎到一次送信的，卻沒有信，送信的只是打這裡路過，往大劉莊去的。

　　今天他又往大路上走去，遠遠地聽見有什麼在響：叮咚，叮咚，像是一隻貨郎鼓，漸漸的才看見過來一個人，是個走路的，擔著貨郎挑，慢慢地近了。

　　他背後是太陽，紅通通的停在大路的盡頭，他走在大路上，貨郎鼓叮咚叮咚響著。

　　「兄弟，你見沒見有騎車子的往這邊來？」鮑仁文大聲問道。

　　「沒有。」賣貨的回答。走近過來了，剃得雪青的頭皮，黑黝黝的臉膛子，寬肩大膀，嘴唇上的鬍子卻還沒硬，軟軟地趴著。

　　「大哥，前面的莊子叫什麼名？」他問道。

　　「小鮑莊。」鮑仁文回答他，慢慢轉過身往回走。

　　「哦，這就是小鮑莊。」小伙子說，和鮑仁文齊著肩走，貨郎鼓叮咚叮咚地響。

　　「怎麼，你知道小鮑莊？」鮑仁文瞅瞅他。

　　「咋不知道？小鮑莊的名聲可響哩。都知道這莊上人緣好，仁義。」小伙子說。

　　「哦。」鮑仁文不再問了。小伙子東張西望著，早有幾個小媳婦聽見貨郎鼓聲音，探出頭來了。

　　「大兄弟，你停一停，讓我挑個頂針兒。」有人喊。

　　回頭一看，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檯子上走下來。她黃白的皮膚，頭髮在腦後隨隨便便窩了個纂，耳朵邊上散落下幾絡頭髮。身上穿的褂子破得可以，好像就前後披了塊布，閃閃忽忽，飄飄蕩蕩，結實的身軀時隱時現著。她走到貨郎挑子跟前，低下頭，在匣子裡挑頂針兒，手腕圓圓的。垂下的眼斂上長著密密長長的眼毛，是個毛呼眼。

　　「收工啦？大文子。」她招呼鮑仁文。

　　「買針啊？二嬸子。」他招呼鮑彥川家裡的。

　　又來了幾個媳婦兒，要買針頭線腦的。鮑彥川家裡的，挑個頂針兒挑個沒完了。

　　「他二嬸，你再挑也挑不出金的銀的來。」鮑彥山家裡的說她。

　　「我就是買根針，也要挑個可心的。」她回答，耐心地挑著。「大兄弟，打哪兒來的？」鮑彥山家裡的問他。

　　「打山那邊來的。」

　　「家裡有父母嗎？」

　　「沒了。」小伙子翁聲翁氣地說。

　　「有兄弟姐妹嗎？」

　　「沒。」

　　「呀，是個苦命的孩子。」鮑彥山家裡的抬起頭看他，看他寬鼻大眼，生得厚道，不由憐惜起來。

　　鮑彥川家裡的正試著一個頂針兒，試戒指似的。這會兒回過頭來問：

　　「你叫個啥名兒？」

　　「拾來。」他說。他發現這女人的聲音好聽，低低的，厚厚的，聽起來就好像一股溫吞吞的河從心上淌過去。

　　她終於挑好了，把一個兩分的分幣遞到貨郎手裡，溫呼呼的，有點兒潮。

　　一群媳婦姊妹圍著他，都抬頭看他，看得他背上冒冷汗，不自在得很。

　　「咦唏！」娘們同情地嘆息著。

　　拾來腦門上開始冒汗，雖說彆扭，可心裡卻暖和和的。自打走出馮井，他第一次露出了笑臉兒。

　　那麼些媳婦姊妹的手在他匣子裡翻江倒海地翻騰，他一點不生氣，蹲下來，拔出煙袋。煙荷包裡卻挖不出煙了。忽然，「啪」的一聲響，一樣軟呼呼的東西掉在他手上，一個煙荷包。抬頭一看，那買頂針兒的二嬸正看著他，說了聲：「吸吧！」轉身走了。一件破大褂子掛在身上，飄飄忽忽的上了檯子，閃進一扇門裡。

　　這天夜裡，拾來宿在牛棚，和唱古的鮑秉義擠一床。晚上，牛棚裡照例擠了一屋人，聽他唱古：

　　　　「寫一個七字把腿翹，關老爺手提偃月刀。

　　　　　我問老爺哪兒去，霸王橋上去逮曹操。

　　　　　寫一個八字兩邊排，八仙隨後過海來。

　　　　　蘭彩和撕掉陰陣板，四海龍王又糟糕。

　　　　　……」

十八

　　鮑彥山家裡的很納悶：小翠可不是天天在眼皮底下轉，怎麼猛的一下，開始長身子了。那身板不再是竹竿子似的直溜到底，不知什麼時候圓了，結實了，胸脯子滿滿的，小腿肚子鼓了起來，尖下巴頦子圓了。女大十八變，變俊了，水靈了。

　　多少人同她說：「該給孩子圓房了。」

　　她同男人商量：「該給孩子圓房了。」

　　建設子已經二十四，該圓房了。

　　小翠子覺出了不對勁。她娘待她和氣多了，那天失手打了個碗，也沒說她，只叫她掃乾淨碗渣子，別讓撈渣紮了腳，便完事了。文化子卻又遠著她，不再與她說長道短的了。建設子白天黑夜地收拾裡屋，往地上墊土，往牆上抹石灰。而莊上那些大嫂大嬸們，都對著她擠鼻弄眼的，鬼計得很。

　　小翠子把撈渣從屋裡拽出來，帶到井沿上，問他：

　　「撈渣，翠姐待你好不好？」

　　「比親姐還好。」撈渣說。

　　「那你為啥騙翠姐？」

　　「我沒騙。」

　　「你騙了。」小翠激將他。

　　「沒騙，真沒騙！」撈渣急了。

　　「好，你不騙我，那你告訴我，這幾天，我娘和我大商量啥了？家裡要辦什麼事了嗎？」

　　「俺大哥要娶媳婦了。」撈渣說。

　　小翠子只覺得頭腦子「轟」的一聲，炸了似的。她定定神，誇獎撈渣：「說實話才是好孩子，你走家吧。」

　　「你上哪兒？翠姐。」撈渣問。

　　「我站一會兒。」她說，又改口道，「我上二嬸家去借個鞋樣子。」

　　撈渣走了，沒走遠，站在樹影裡瞅著小翠，他是個有心眼兒的孩子。

　　小翠一會兒，回轉身，慢慢地朝東頭走去，越走越快，撈渣攆不上了。

　　她跑到莊東頭大柳樹前，一頭栽倒在樹底下，抱著樹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嚷，嚷一句話：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哭聲幾乎把全莊的人都招來了，撈渣早已跑去報了信，鮑彥山和他家裡的一起跑來了，要把小翠拖回家去。小翠死抱著柳樹幹不鬆手，嚎著：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旁邊的人都忍不住滴下淚來，特別是剛過門的小媳婦們，更是觸景生情，哭成淚人兒了。

　　鮑彥山家裡的流著淚勸小翠：「咱娘倆一起過了這麼些年，有什麼話兒不好說，要你這麼傷心？」

　　小翠往樹身上撞著頭，聲淚俱下：「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

　　「娘也不瞞你了，你娘你大是想著要給你們圓房了，建設子過年就二十五了……」鮑彥山家裡的哭得比小翠還凶，又傷心又忍不住覺得委屈，眼淚像小溪似地流了個滿臉。

　　「我才十六歲，我才十六歲！」小翠嚎累了，抽抽嗒嗒地說著。

　　「建設子雖說生得笨，心眼是好的，丫頭。你跟他過，虧不了你的。」

　　「我才十六歲……」

　　「你是老大媳婦，這個家就是你當了。丫頭，你就不想想娘的心了嗎？」

　　小翠只是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卻牢牢地抱住樹幹，拖也拖不開。直到鮑彥山當著眾人面，宣佈圓房再緩二年，她的手才從柳樹幹上鬆開了。

　　事情過去了。小翠子的下巴頦子又削了下去，而身子上圓起來的地方卻不再平復下去。她眼睛裡的神情越來越嚴肅，連個笑絲兒也沒了。她娘對她又摳起來了，文化子卻有點討好她，見她掃地，就來奪她的掃帚。而她呢，卻對文化子結下了仇，把掃帚「啪」地朝地上一扔，轉身就走。

　　終於有一天，文化子在並沿上截住了她：

　　「小翠，你咋啦？我怎麼你了？」

　　「你沒怎麼我。」

　　「那你嘔啥？」

　　「嘔你沒怎麼我。」小翠惡作劇地笑笑，擔起扁擔要走。

　　文化子按住扁擔，不讓她起：「你把話說明白。」

　　「我的話再明白不過了。」

　　「我咋聽不明白？」

　　「你沒長耳朵，你沒長人心。」

　　「你咋罵人！」

　　「就罵你，沒心沒肝沒肺沒肚腸！」她一猛勁，擔起了水桶。

　　文化子沒防備，跌了個四腳朝天，惱了。

　　小翠子卻笑了起來，「咯咯咯咯」，清脆的笑聲把樹上的鳥兒都驚飛了。打那以來，她是第一次笑。

　　文化子就不好再惱了。

十九

　　早起，鮑秉德家裡的忽然清清冷冷的說道：

　　「也苦了你了。」

　　鮑秉德心窩裡一熱，鼻子一酸，不由落下了淚來。

　　他家裡的也落淚了：「我拖了你半輩子了，也該到頭了。」

　　鮑秉德一聽這話不吉祥，趕緊喝住了她：「什麼到頭不到頭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們這一輩子好歹都守在一起了。」

　　她不言聲，抹了一把淚，便起身去餵豬。豬食燒得稠稠的，攪得勻勻的。鮑秉德好久沒見她這麼利索過了。頭髮梳平了，光溜溜地在腦後窩了個纂，海昌藍的褂子很可體。鮑秉德不由看呆了。他想起她做姑娘的時候：他提著兩包果子去相親，一上檯子就看見一個小姊妹坐在門口納底。她看看他，他也看看她。她臉龐像一輪滿月，額頭上一排牙子齊嶄嶄地蓋到眉毛上頭，細細的眉，細細的眼，眼梢微微挑了挑。他看呆了，她忽然臉紅了，站起身進了偏屋，只見一條大粗辮子在他臉面前掃了過去。他想起她做新娘子那天：大辮子窩成一個碩大的纂，小山似勾墜得腦袋往後仰，烏黑的頭髮裡埋著一截紅頭繩，大紅襖兒，臉兒像一朵桃花。她端坐在那裡，任人怎麼鬧她只不言聲，也不笑，也不惱。鮑秉德只盼著鬧房的快走，快走……他想她剛有喜的那陣子：她想吃酸，他跑到山那邊去找杏子。每天夜裡，他都要趴在她肚子上聽聽動靜，他聽得清清泠泠，有一顆心跳，撲通撲通的。他記得他做了個夢：她生了，下了一個大蛋，再仔細瞅瞅，不是蛋，是個大地瓜。後來，生了個死孩子。他揍過她，關著門揍。她一聲不哼，任他拳打腳踹，也不哭，也不叫。揍過了，也不和他嘔氣，照樣的，他要咋，她就咋。他揍過了，也心疼，也後悔，可是急了，便什麼都忘了，外人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漸漸的，她的圓臉變長臉了，紅顏色褪去了。後來有一天，鮑秉德收工回家，見地沒掃，鍋沒燒，一地的碎碗渣子。正要發火，卻見他家裡的坐在小凳上拔自己的頭髮玩兒，一邊拔，一邊朝他樂……

　　「上工去吧！」她叫醒了他。他這才聽見上工的鑼在敲：礭礭礭，礭，礭。他抹了把眼睛，站起身走了。

　　在湖裡平地，鮑二爺和他挨著趟。他告訴鮑二爺：

　　「她的病見好哩！今天早起清清泠泠的說話哩！」

　　「她咋說？」鮑二爺問。

　　鮑秉德一五一十地把那些話都說了。不料鮑二爺變了臉，掀把子拍了一下地：

　　「不對啊！秉德。」

　　「咋了？」鮑秉德頭皮一麻，心裡格登的一下。今兒早起，他心裡隱隱的，也有點覺著，不對勁。只是說不上來。

　　「我說老七，你還是回去守著她的好。」鮑二爺說。

　　「她今早清泠得很哩，比往常都要清泠。」他說，心裡「怦怦」地亂跳。

　　「就是這清泠不對啊，她糊塗著倒不怕。」鮑二爺跺跺腳。

　　眾人都圍攏過來，紛紛勸鮑秉德回家去守著她。鮑秉德額頭上沁出了冷汗，提起鐵掀走了。

　　他快快地抄著大步往莊裡跑。平整過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邊。遠遠的地方有一叢綠樹，那就是小鮑莊。他快快地跑著，跑了半天也跑不近。四下裡靜靜的，隱隱傳來說笑聲。太陽高了，烤得背上發燙。好像有鳥叫。風貼著地過來了，把褲腿灌滿了。

　　他跑進了莊子，莊子裡靜靜的，見不到人。像是有個小孩擔著水穿過楊樹林子走過來，再一細瞅，又沒了。他跑得喘不過氣來了，稍稍放慢了腳步，心想：不會有什麼事了。這一莊子都靜得睡著了似的，能有什麼事？一隻狗在喉嚨裡吼著跑過來，幾隻雞悠閒地散著步，啄著土坷垃。太陽，明晃晃地照著。

　　他吐出一口氣，有點笑話自己疑神疑鬼。這會兒，再跑回湖裡去，也不值得了。他掮起鐵掀，慢慢地上了台了。

　　有一隻煙囪冒煙了，不是他家的。

　　他家的門閂著。他推了推，推不動。裡面扛上了。

　　他拍著門，叫：「哎──」。

　　他叫她「哎」，她也叫他「哎」。不能像別人那樣，叫「孩他大」，「孩他娘」。沒個孩子，連個叫頭也沒了。

　　她不應聲。

　　他又叫：「哎──」

　　還不應聲。

　　他急了，抨抨的拍著門，腳上來踹了幾下，鐵掀頭拍掉了。招來一群小孩和老娘們，一起打門，一起叫。門硬是叫頂開了。進了門，鮑秉德撲通一下坐倒在地上了，只看見一件海昌藍褂子在眼前晃悠，地上一把踢翻的板凳。他家裡的，懸在粱上。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她放了下來，放平在地上。她居然還有氣，沒勒對地方。鮑秉德上前一把摟住她放聲大哭起來，屋裡頓時唏噓一片。

　　撈渣早已往湖裡去喊人了。不一會兒，呼啦啦來了一大下子人。鮑仁文拖開鮑秉德，上來就做人工呼吸，是那年在中學裡上生理衛生課時學的。隊長那邊就招呼人，整好了涼床，把人抬起就走。

　　「錢」！鮑秉德絕望地叫道，「我兜裡半個錢也沒啊！」

　　「隊裡給你齊。」隊長回頭對他嚷。

　　「大夥兒給你齊。」眾人對他嚷。他這才踉踉蹌蹌地跟著跑去了。

　　兩天以後，鮑秉德用掛平車，把他家裡的推回來了。他家裡的坐在平車上，啃一顆青桃，三歲毛娃似的。像是什麼事也不記得了，什麼事也不曾有過似的。

二十

　　耕讀老師來動員撈渣上學了。撈渣七歲了，該上學了。

　　可是文化子已經在公社上中學了。一家供不起兩個學生。他大說：要就是撈渣上，要就是文化上。

　　要早二年，就好辦了，文化子巴不得不上學呢！可如今不同了，文化子不知咋的開了竅，一下子學進去了。從班上最後一名躥到第一名。小鮑莊只有三名考上公社中學的，他就佔了一名。他讀書上勁多了。家裡沒得糧票給他帶去吃食堂，他就每天來回跑，二十里路哩，中午帶一卷煎餅，泡著茶吃。苦死了。

　　撈渣也想讀書。莊上在學校的孩子，脖子上都有一條紅圍脖，這就叫他羨慕。他雖然還不知曉這紅圍脖是啥意思，可他知道是叫人學好的。那天二小子的紅圍脖叫老師要回去了，因為他和人打仗，把人門牙敲掉了。可見，做了壞事是不能得的，反過來，就是做好事才能得紅圍脖了。

　　他大說，還是讓撈渣讀吧，文化子能寫個信兒記個賬就管了，回來做活也算是個大半勞力。文化子不幹了，又哭又鬧還不吃飯，撈渣便說：「讓我二哥念吧，我不念了。」

　　文化子這才收了眼淚，下湖去給撈渣逮了一隻叫天子，小翠用秫秫秸編了個小籠子。撈渣玩了小半天，就把它給放了。「它自個兒在籠子裡，太孤了。」他說。他大摸摸撈渣的頭，嘆著氣：「好孩子，過年大一定叫你念。」

　　撈渣不唸書了，成天下湖割豬菜，和著一班小孩子。小孩子都圍他，歡喜和他在一起。誰走得慢，撈渣一定等他。誰割少了，不敢回家，撈渣一定把自己的勻給他。誰們打架了，撈渣一定不讓打起來。跟著撈渣，大人都放心。這孩子仁義呢，大家都說。

　　撈渣能割豬菜了，鮑五爺卻連繩頭都搓不動了，成天價只能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一直曬到中午，懶懶起來走回家燒鍋。撈渣就不讓走了：

　　「來俺家吃吧！」

　　鮑五爺也不推了。吃長了，他大就逗撈渣：「你老叫五爺來家吃，俺家糧食不夠吃了，咋辦？」

　　撈渣認認真真地回答：「我少吃一張煎餅，少喝一碗稀飯。可管？」

　　他大這才笑出來，摸摸老兒子的腦袋。

　　這天，嫁到山那邊的大閨女帶著孩子回來了。撈渣就到鮑五爺那裡去借一宿，和鮑五爺腳對腳地擠一床。鮑五爺偎著撈渣小貓似的身子，說：

　　「撈渣，五爺的被窩叫你捂熱了。」

　　「五爺，我每天給你捂被窩。」撈渣說。

　　鮑五爺偎著撈渣暖暖和和的小身子，心窩裡滾燙滾燙的，話也多了：

　　「撈渣，你來和五爺睡，你大答應吧？」

　　「我大最依我了。」撈渣說。

　　「你娘答應吧？」

　　「我娘也依我。」

　　「他們要說我這老頭子囉嗦哩。」

　　「不會哩。」

　　「我老不死，自己都活煩了。」

　　「好日子都在後頭哩，」撈渣開導五爺，「二小子每天上學，他說老師說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哩！四人幫打倒了，立馬有好日子哩！」

　　「撈渣，你想不想上學？」

　　「想。」撈渣說，然後又說，「不想。」

　　鮑五爺看出他是想的：「你們學費要幾塊錢呢？」

　　「不老少，三塊多哩。」

　　「五爺給你付了吧。」

　　「不能，五爺，你的錢是大夥兒的……」

　　這一句話提醒了鮑五爺：「是囉，我吃的是百家飯，我是個老絕戶口歐！」

　　「五爺，你咋是絕戶呢！咱都叫你爺爺哩。」撈渣說。

　　「鬼哦，你的嘴好乖喲！」鮑五爺說，過了一會兒又說，「撈渣，你有點像我那社會子哩。」

　　撈渣沒應聲，睡著了。

　　「眉眼像，脾性也像。」鮑五爺說。

　　撈渣睡得安靜，連絲鼻息聲都沒有。窗洞叫堵上了，屋裡黑得伸出手不見五指。

　　「和社會子一樣，都仁義。從不和人吵嘴磨牙……」

　　鮑五爺對著黑暗拉著呱。

　　牆根有一隻蟲㘗㘗地叫著。

二十一

　　牛棚裡在唱古：

　　「寫一個九字掛金勾，七狼八虎竄幽州。

　　　就數十字寫的全，劉邦去也沒回還。

　　　……」

二十二

　　拾來走了兩日，又回來了。他把貨郎鼓插在腰裡，沒讓它響。他走到他頭回停下來賣貨的那檯子下，對著檯子上喊：

　　「二嬸」！

　　喊了兩聲，二嬸出來了，穿了一件半舊的褂子，不露肉了。兩手黃澄澄的大秫秫麵：

　　「大兄弟，咋又回來了！」

　　「我上回把二嬸的煙荷包帶走，忘還來了。」拾來從兜裡掏出煙荷包，朝她舉了舉。

　　「這還值得送回來嗎？給你了，不要了。」二嬸說。她低低的，啞啞的，又帶點甜味兒的聲音叫人心裡十分舒坦，像喝了一口熱茶。

　　「哪能。」拾來說著走上檯子來了，把那煙荷包朝二嬸跟前遞過去。

　　「不要了呢？」二嬸說，舉著兩手黃澄澄的麵，朝後退著。

　　「哪能。」拾來朝他走去。

　　她只能要了，可是兩手的麵，怎麼好拿？她便側過身子：「替我擱兜裡吧！」

　　拾來把手伸進她斜開的兜，兜裡暖暖和和的。他的手停了一下才抽出來，手上帶著她的體溫。

　　「進來坐坐，喝碗茶吧！」她說。

　　「不了，走了。」他說，腳卻不動窩。

　　「坐坐歇歇吧。」她說。

　　「走了。」他卻不走。

　　「進來坐坐嘛！」她伸出肩膀頭子抗了他一下，他順勢進了屋。

　　屋子不小，有三間。可是空蕩蕩的，沒什麼東西。地上爬著兩個小孩，一個三歲模樣，一個四歲模樣。門前架了張鏊子。二嬸接著和麵，拾來坐在板凳上吸煙。

　　「這是老幾？」拾來問。

　　「老三老四。」二嬸回答。

　　「怪喜人的。」

　　「煩人唄。」

　　他們一句去一句來地拉呱。不知咋的，他在這個二嬸跟前，覺著很自在，很舒坦。他覺著這二嬸雖說是第二次見面，卻好像老早就認得了似的。

　　「他大做活還沒收工？」他問。

　　「他大做鬼去了，死了！」她回答。

　　「哦。」他楞了。過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二嬸也是個苦命人啊！」

　　「苦慣了。大兄弟，你能幫著燒把火嗎？」

　　「能。」拾來忙不迭的站起來，挪到鏊子跟前去，點了火。

　　「大兄弟。」二嬸叫道。

　　「嗯哪！」拾來答應道。

　　「你打山那邊來，那邊是分地了嗎？」

　　「都吵吵呢，嗷嗷叫。怕是快了。」

　　「分了地，就夠俺娘幾個苦的了。」二嬸嘆氣。

　　「大夥兒會幫忙的，這莊上的人情特好。」拾來安慰她。

　　「一分地，勞力就是糧，勞力就是錢，誰知道會是咋樣哩。」

　　「都是一個莊一個姓，大家鍋裡有，不會少你幾張碗的。」拾來說。

　　「你這個大兄弟嘴怪會說哩。」二嬸笑了。

　　「我嘴最笨了，我說的是實情。」拾來紅了臉。

　　「你說的是實情。」二嬸瞅了她一眼，小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麵和好了。二嬸搬了張小板凳坐到鏊子前，伸手將麵團在鏊子上輕輕一抹。滋啦啦的一陣輕煙騰起。拾來忽然心裡一格登，他咋在這輕煙裡看見了大姑的臉。

　　一隻竹劈子將那煎餅一挑，二嬸的臉又清澄起來：「別走了，在這兒吃吧。」

　　「不了。」拾來囁嚅著，二嬸沒聽見，將麵團子在鏊子上一抹，抹得溜溜圓，再一挑。拾來看著二嬸的手：手腕圓圓的，手指肚鼓鼓的，手背的皮有點起皺，卻結結實實的。他見過最多的是媳婦姊妹的手，每日裡有多少雙媳婦姊妹的手在他眼皮子底下翻騰，挑來揀去。可他卻從沒覺得有哪雙手像這雙那樣，看著心裡就自在，就舒坦，就親近，就……怎麼說呢，心裡就暖暖和和的。他像是在哪裡見過這麼雙手，要不，咋這樣眼熟呢！

　　「你也是個苦命的，」二嬸抹著麵團子，悠悠地說，「往後路過這裡了，就進來喝碗茶，吃頓飯，歇歇腳，就算是個落腳的地方吧！」

　　拾來鼻子酸酸的，不說話。

　　「有洗的涮的，就擱下。一人在外苦，不容易。」

　　「二嬸！」拾來抬起頭喊了一聲，眼睛裡滿滿的都是淚。

二十三

　　這天夜裡，大姑耳朵邊沒聽見貨郎鼓響。一夜睡得安恬。

二十四

　　地分到戶了。不論文化子怎麼哭怎麼鬧，他大都不讓他唸書了。文化子急得沒法，找了鮑仁文來說情。鮑仁文對他大說：

　　「我叔，你眼光得放長遠點。分地了，要多收糧食，就看個人本事了。讓文化子上學，學點科學，種田才能種好哩，單憑死力總不行。」

　　鮑彥山只是吸煙，不搭話。

　　鮑仁文又翻報紙念給他聽：某某地方一個高中生養長毛兔成了萬元戶；某某地方一個大學生種水稻，也掙了不老少……聽得鮑彥山眼珠子都彈起來了，可話一回到文化身上，他便又泰然下來。似乎文化子與那些人是一無聯繫的。任憑鮑仁文深入淺出地解釋，他亦是不動動。說：

　　「遠水救不了近火啊，大文子！你不知曉。」

　　「還是多讀書好哇！」鮑仁文不放棄努力。文化子在一邊抽抽嗒嗒的，要放棄也放棄不得。

　　鮑彥山斜過眼瞅瞅鮑仁文，不吱聲。其實，鮑仁文來作這個說客是最不合適的了。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個極有力的反證，證明著讀書無用，反要壞事。時時提醒著人們不要步他的後塵，萬萬別把自己的孩子們弄成這樣：賠了功夫賠了錢，弄了一肚子酸文假醋，不中看、不中用，真正是個「文瘋子」。

　　沒有任何辦法了。文化子曉得哭也是沒用，便也不哭了，省些力氣吧。倒是小翠背底裡說他：

　　「就這樣算了？」

　　「算了。」文化子垂頭喪氣地說。

　　「甩！」小翠子鄙夷地說了一個字。

　　文化子臉漲紅了。在此地，無能、窩囊，飯桶，狗熊，用一個「甩」字就全包了。一個男人最壞的品質怕就是「甩」了，一個男人「甩」，那還怎麼做人？還怎麼叫人瞧得起？文化子動動嘴唇，沒說什麼，站起來要走。小翠子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把我唱的曲兒還給我。」

　　「這怎麼還！」文化子朝她翻翻眼。

　　「你唱還給我，唱個『十二月』！」小翠搡了他一下。

　　「我不會唱。」

　　「不會唱也得唱。」

　　文化子楞了一會兒，曉得是強不過小翠的，他總也強不過小翠，強不過心裡還樂滋滋的，真不知見了什麼鬼！「那我唱個別的。」他請求。

　　「也管。」小翠通融了。

　　文化子苦著臉想了想，又說「唱個革命歌曲。」

　　「唱吧！」

　　文化子沉吟了一會兒，咳了幾聲，清清嗓子，開口了：「一條大河波浪寬──」他唱了一句便停下來，偷眼瞅瞅小翠，看看她的反映，他怕她笑。

　　她沒笑，看著他，微微張著嘴，倒有些吃驚似的。

　　「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文化子一邊唱一邊偷看她，她默著神，像在想什麼。

　　「聽慣了艄公的號──」文化子唱得古起了喉嚨，只好認輸，「實在是吊不上去了。」

　　小翠子像醒過來似的抬起眼睛看看他，輕輕地說：「這個曲兒怪好聽的。」

　　文化得意起來，雪了恥似的。

　　文化子不讀書的消息一傳開，那耕讀老師便聞迅而來，動員撈渣上學。不得已，他向鮑彥山兜出了心底話：

　　「說實在的吧！我這個耕讀老師做了這些年，至今也沒轉正。您讓撈渣上學，也是給我臉面。這第一期的學費，我替撈渣繳了吧！」

　　鮑彥山看看老師，終於點頭了。不過學費沒讓老師交，他說：「真讓他唸書了，我就得供他學費，萬不能讓你老師掏腰包。」

　　他是說話算話的，一口氣交了學費，還花了六毛七分錢，給撈渣買了個新書包。鮑五爺在拾來的貨郎挑子上揀了支花桿鉛筆，給放在書包裡了。

　　撈渣上學了，做小學生了。第一學期，就得了個「三好學生」的獎狀。

　　小翠把撈渣的獎狀拿在手裡，顛來倒去地看個不停，看完了便問文化子：「你念這些年咋沒帶回過一張花紙來家？」

　　文化子不屑地看了一眼獎狀：「這不算什麼。」

　　「啥才算什麼？」小翠回他嘴。

　　他倆時常這麼一句去一句來的拌嘴，鮑彥山家裡的都看在眼裡了，慢慢的看出了些個意思，夜裡，在枕頭上，和男人商量：

　　「小翠十七了，該給他們圓房了。」

　　可是就在這時候，小翠忽然不見了。割完最後一壠麥子，小翠說：

　　「你們先走家，我去溝裡涮涮手巾。」然後就再沒回來。

二十五

　　現今文藝刊物多起來了，天南海北，總有幾十種。鮑仁文往四面八方都寄了稿，那一厚本「作品」已經拆開寄完了。寄出去一份，他就增加一份期待。他的生活裡充滿了期待，沒有空隙去幹別的了。他和他老娘那三畝四分地裡，苗比別人少，草比別人多，都種不過二嬸的地。真不知他是中了什麼邪魔了。他娘甚至跑到二十里地外，三里堡的土地廟去燒了一炷香。那土地廟早已被毀了，她就把香插在廟前邊的大樹上。這個廟的菩薩靈，她認為。

　　他那在縣委宣傳部打字的老同學給他個消息，省裡要開一個筆會。筆會，就是許多作家聚在一起，談談，玩玩，以文會友的意思。筆會先在省城開，然後就要到這鮑山去玩玩。這些年旅遊風盛，稍有點來歷的地方都叫拿出來作勝地了。鮑莊要說起也算有點來歷的，據說，那上邊還有個什麼腳印兒，是那位鮑家的先人巡察治水情況時留下的。還有一個洞，洞裡有石桌石椅，是那位先人坐鎮指揮時用的。據說，那裡也要設置旅遊點了，當然，眼下只有一座小房子，裡面有賣茶的。荒荒的，野野的，作家們就是要看這野味，亭台樓閣，綺山繡水看慣了，要換換口味。

　　於是，這批作家便要來遊一下鮑山。

　　於是，省裡早早就通知了縣裡，要縣裡早早做好準備。縣文聯──現在縣裡都有文聯了──計劃著請這些作家們和本縣的文學青年見見面，座談座談，講講話，指導指導，以繁榮基層文學創作。海報貼出去了，要聽講座要見面的，得買票。不到兩天，票就全賣出去了。現今的文學青年也是非常多的。

　　那老同學也代鮑仁文買了一張票。鮑仁文早早地就在盼望這一天了。長這麼大，讀了這麼多小說，這麼地熱愛文學，可他卻從來沒見過一個作家。這實在是太不公道了。

　　他早早地就在盼這一天了。眼看著這幸福的一天之前的那些不幸福的日子，一日一日熬了過去。那老同學卻托人帶話來說：講座見面會取消了。作家們不來鮑山了。因為有的要到西雙版納開筆會，有的要到九寨溝開筆會，還有的要到西藏參觀訪問，剩下二三個雖沒別處的筆會邀請，卻也沒了興致，終於沒能成行，早早地分散到各地去開筆會了。近來的筆會是非常多的。比起那西雙版納，九寨溝，西藏，這鮑山又野得很不夠了。

　　於是，他又只能繼續往各地刊物寄稿子，繼續期待著，繼續什麼也期待不著。

　　每日裡，他在自家那三畝四分地裡做活兒，腦子裡就像在開鍋，種種事情湧上心頭，種種滋味充斥在心裡。想想年齡是偌大，著書是偌渺茫，沒有業，也沒有家，這麼一日一日過去，實在令人懼怕的很。那一日復一日的單調平凡的生活後面，究竟掩隱著什麼？前頭的希望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到達？他又恨不能馬上跨過五年八年，看看那前景是如何錦繡，或者如何暗淡，也好早早死了心。因此，他望著那毒辣辣的日頭，就有些為難起來，究竟要它過去的快還是慢呢？

　　和他的地挨邊兒的是鮑彥川家裡的地。她每日裡帶著十一歲的大兒子在地裡做活，不興歇歇的。天不亮來了，天黑了還不歸。吃飯也不回去，她八歲的閨女提著個籃子給送來，就在地裡把張煎餅卷巴卷巴，吃了，喝幾瓢涼水。然後再接著幹。

　　「一個人管嗎？二嬸。」他每日都要招呼她一聲。

　　「管。」她回答。她就是說不管，也不見得有人來幫她忙。這地一到手，人就像瘋了似的，恨不能睡在地裡，誰也顧不上誰了。這陣子，真是誰也顧不上誰了。

　　不過，每隔三五日，鮑仁文就看見有個膀大腰圓的外鄉小伙子在二嬸家地裡做活。看看不像是雇工，二嬸待他像自家兄弟，他待二嬸也不外。他幹活肯下力得很，一點不摻假。再說，這年頭，又上哪兒去請雇工。就算有雇工，二嬸也未必請得起。

　　那小伙子最多有二十歲，憨憨厚厚的。要來總是晌午後來，一幹幹到天黑。有一次，他直起腰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鮑仁文，便齜著牙笑了一下，牙白得耀眼。鮑仁文認出了，就是那天挑貨郎挑的弟們。

　　小伙子和二嬸不外的很。有一次，見他給二嬸翻眼皮，二嬸眼裡進了顆砂子；有一次，見二嬸幫他挑手上的刺兒。二嬸吸煙，小伙子幫她點火；小伙子吸煙，二嬸幫他點火。他叫她「二嬸」，她叫他「大兄弟」，孩子們叫他「叔」。瞅不透他們是什麼關係。瞅著只覺得怪有趣兒的。

　　日子過得那麼平淡，難捱，看看他倆，倒也解解悶。

二十六

　　這天，那小伙子正給二嬸鋤地，卻呼啦啦地跑來了一夥子人，為首的正是鮑彥山。他掄起扁擔，一傢伙把那小伙子掀翻在地上了。接著，一夥人就擁上來，連打帶踢，那小伙子抱著頭在地上亂滾。

　　二嬸擔著一挑水走到地邊，來不及擱下桶就朝這邊奔過來了。桶翻了，水涓涓地流著。

　　二嬸跑著跑著，拌倒了，爬起來再跑，一邊叫道：「要打打我，要打打我。」

　　她跑到跟前，就去拖鮑彥山，鮑彥山給了她一腳：「連你一起打。」

　　她被踢得蹲了一下，又站直了，跑上幾步，撲倒在鮑彥山腳邊，抱住鮑彥山的膝蓋：「大哥，你饒了他小命一條吧！」

　　鮑彥山不由放下了扁擔，瞅了一眼弟妹，嘆了一口氣，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娘們，還有臉給他說情！」說罷，就一使勁甩脫了她。

　　二嬸翻轉身，索興抱住了那小伙子，不管不顧地嚷：「是我偷了他漢子，沒他的事！是我偷了他漢子，沒他的事！」

　　一陣更加激烈的拳腳交加。二嬸和那小伙子緊緊抱成一團，再不作聲了。任他們怎麼踢，怎麼打，怎麼罵，只是不作聲。

　　打累了，終於歇了手，在他身上帕了一腳，說道：「下次再叫我瞅見你往這莊上跑，沒你好果子吃。」

　　他們抱成一團，一動不動，像死過去了似的。人走了，半晌過後，才動了起來。

　　小伙子哇的一聲哭了：「二嬸，我幹了缺德事，敗了你家的門風。你揍我吧！」

　　「這不怪你，」二嬸整了整衣衫。眼裡沒有一滴眼淚，乾乾的。

　　「我帶累了你，二嬸。」

　　「是我帶累了你，拾來。」

　　「我這就走，再不敢來了。」

　　「你要走，就走吧。」二嬸幽怨地看著他。

　　他爬起來，要走，卻又蹲倒了，腦袋垂在了褲襠裡。

　　「你咋不走？」二嬸問他。

　　「我走了，這地你自己咋鋤得完。」拾來說。

　　「我能鋤。」

　　「那，我走了。」他回過頭，猶猶豫豫地對二嬸說。

　　「慢，你的貨郎挑子叫他們砸散了，你拿什麼去做買賣？」

　　「我能拾綴。」

　　兩人不再說話，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二嬸慢悠悠地說：「我說，拾來。」

　　「我聽著哩。」

　　「我說，你要不嫌我年歲大，不嫌我孩子多，不嫌我窮，你，你就不走了！」二嬸說罷，猛地扭過臉去了。

　　拾來卻抬起了臉，眼睛裡流露出欣喜的光芒，他感激涕零地叫了聲：「二嬸！」

　　「你別叫我二嬸了。」

　　「管」。

　　「你叫我，孩他娘」。

　　「管」。

　　二嬸慢慢地轉過臉，望著拾來，淚糊糊地笑了。拾來也憨憨地笑了。兩張鼻青眼腫的臉，就這麼淚眼婆娑地相對著，傻笑著。

　　拾來留下了，卻不敢叫本家兄弟們看見。可是這怎麼瞞得過人！鮑彥川的本家兄弟到處尋著拾來。

　　拾來去找隊長。現在分地了，沒有隊了，也就沒隊長了，隊長叫作村長了。村長不如隊長能管事。他說他管不了鮑家兄弟，他心裡也是不想管，這事兒不能管。這是小鮑莊百把年來頭一樁醜事，真正是動了眾怒。

　　拾來是個五尺高的漢子，不是一隻煙袋一隻鞋，不能藏著掖著。早晚叫他們瞅見了，便跑不了一頓飽打。拾來叫他們打急了，撒腿就跑。二嬸在後邊大聲地叫：

　　「往鄉裡跑，往鄉裡跑！」

　　一句話提醒了拾來，拾來抱住腦袋，掉轉身子就往鄉裡跑。一氣跑了七八里地。到了鄉裡，才算有了公斷：照婚姻法第幾第幾條，寡婦再嫁是合法的，男方到女方入贅也是合法的。從此，拾來在小鮑莊有個合法的身份，不用躲著人了。

　　可是，倒插門的女婿難免叫人瞧不起，連三歲小孩都敢在頭上動土。乾乾淨淨的鮑姓裡，忽然夾進一個馮姓，並且據說這個馮姓也不那麼地道，純淨，是硬續上的，來路十分不明。叫眾人難以認可。一簍瓜裡夾進個葫蘆，叫人怎麼看得順眼。再加上拾來和二嬸的年齡，總給人落下話把。好在，拾來從小是在這種好奇又鄙夷的目光中長大，這對他不新鮮了。而他漂落了這幾年，終於有了個歸宿。他一點兒沒覺著二嬸對他有什麼不合適的，他想不出他怎麼去和一個大閨女過日子。和著一個小姊妹過日子，那也叫過日子嗎？二嬸對他，是娘，媳婦，姊妹，全有了。拾來心滿意足，胖了，像是又高了一截子，壯壯實實，地裡的活全包了。

二十七

　　今天晚上和明天白天天氣預報：

　　今天晚上，陰有雨，雨量小到中等，局部地區有大到暴雨。預計明天，仍有中到大雨。希望有關部門及時做好防汛工作……

　　縣裡成立了防汛指揮部。

　　鄉裡成立了防汛指揮部。

　　村裡也成立了防汛指揮部。

二十八

　　雨下個不停，坐在門檻上，就能洗腳了。西邊窪處有幾處房子，已經塌了。

　　縣長下來看了一回。

　　鄉長下來看了兩回。

　　村長滿村跑，拉了一批人上山搭帳篷，帳篷是縣裡發下來的。

　　遠天，天亮了一些，雲薄了一些，雨下得消沉了一些，心都想著，這一回大概捱過去了。不料，正吃晌飯，卻聽鮑山西邊轟隆隆的響，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打雷是一陣一陣的轟隆，而這是不間斷的，轟轟地連成一片，連成一團。「跑吧！」人們放下碗就跑，往山東面跑。今年春上，鄉裡集工修了一條石子路，跑得動了。不會像往年那樣，一腳插進稀泥，拔不起來了。啪啪啪的，跑得贏水了。

　　鮑秉德家裡的，早不糊塗，晚不糊塗，就在水來了這一會兒，糊塗了，蓬著頭亂跑。鮑秉德越攆她，她越跑，朝著水來的方向跑，撒開腿，跑得風快，怎麼也攆不上。最後攆上了，又制不住她了。來了幾個男人，抓住她，才把她捆住，架到鮑秉德背上。她在他背上掙著，咬他的肩膀，咬出了血。他咬緊牙關，不鬆手，一步一步往東山上跑。

　　鮑彥山一家子跑上了石子路，回頭一點人頭，少了個撈渣。

　　「撈渣！」鮑彥山家裡的直起嗓門喊。

　　文化子想起來了：「撈渣給鮑五爺送煎餅去，人或在他家了。」

　　「他大，你回去找找吧！」鮑彥山家裡的說。

　　水已經浸到大腿根了。

　　鮑彥山往回走了兩步，見人就問：「見撈渣了嗎！」

　　有人說：「沒見。」

　　有人說：「見了，和鮑五爺走在一起呢！」

　　鮑彥山心裡略略放下了一些，還是不停地問後來的人：「見撈渣了嗎！」

　　有人說：「沒見。」

　　有人說：「見了，攙著鮑五爺走哩！」

　　水越漲越高，齊腰了。鮑彥山望著大水，心想：「這會兒，要不跑出來，也沒人了。」

　　後面的人跑上來：「咋還不跑！」

　　「找撈渣哩！」

　　「他早過去了，拖著鮑五爺跑哩！」

　　鮑彥山終於下了決心，掉回頭，順著石子路往山上跑了。

　　鮑秉德家裡的折騰得更厲害了，拚命往下掙，往水裡掙。鮑秉德有點支不住了。

　　「你不活了嗎？」他大叫道。

　　她居然把繩子掙斷了，兩隻手抱住她男人的頭，往後板。

　　「狗娘養的！」鮑秉德絕望地嚎。他腳下在打滑了，他的重心在失去。他拚命要站穩。他知道，只要鬆一點勁兒，兩個人就都完了。水已經到胸口了。

　　她終於放開了男人的頭，鮑秉德稍稍可以喘口氣。可還沒來得及喘氣，她忽然猛地朝後一翻，鮑秉德一個趔趄，不由鬆了手。瘋女人連頭都沒露一下，沒了。

　　一片水，哪有個人啊！

　　水攆著人，踩著石子路往山上跑。有了這一條石子路，跑得贏水了。跑到山上，回頭往下一看，哪還有個莊子啊，成汪洋大海了。看得見誰家一隻木盆在水上漂，像一隻鞋殼似的。

　　村長點著人頭，除了瘋子，都齊了，獨獨少鮑五爺和撈渣。

　　「撈渣──」他喊。

　　「撈渣──」鮑彥山家裡的跺著腳喊。

　　鮑彥山到處問：「你不是說見他和鮑五爺了嗎？」

　　「沒見，我沒說見啊！」回說。

　　鮑彥山急眼了，到處問：「你不是說見了嗎？說他牽著鮑五爺！」

　　都說沒見，而鮑彥山也再想不起究竟是誰說見了的。也難怪，兵慌馬亂的，瞅不真，聽不真也是有的。

　　鮑彥山家裡的跳著腳要下山去找，幾個娘們拽住她不放：「去不得，水火無情哪！」

　　「撈渣，我的兒啊！」鮑彥山家裡的只得哭了，哭得娘們兒都陪著掉淚。

　　「別嚎了！」村長嚷她們，皺緊了眉頭。自打分了地，他隊長改作了村長，就難得有場合讓他出頭了，「還嫌水少？會水的男人，都跟我來。」

　　他帶著十來個會水的男人，砍了幾棵雜樹，紮了幾條筏子，提著下山去了。

　　筏子在水上漂著，漂進了小鮑莊。哪裡還有個莊子啊！什麼也沒了，只有一片水了。一眼望過去，望不到邊。水上飄著木板，鞋殼子。

　　「撈渣──」他們直起嗓子喊，聲音漂開了，無遮無擋的，往四下裡一下子散了，自己都聽不見了。

　　「鮑五爺──」他們喊著，沒有聲，好比一根針落到了水裡，連個水花也激不起來。

　　筏子在水上亂漂著，沒了方向。這是哪兒和哪兒哩？心下一點數都沒有。

　　筏子在水上打轉，一隻鳥貼著水面飛去了，鮑山矮了許多。

　　「那是啥！」有人叫。

　　「那可不是個人？」

　　前邊白茫茫的地方，有一叢亂草，草上趴著個人影。

　　幾條筏子一齊划過去。划到跟前，才看清，那是莊東最高的大柳樹的樹梢梢，上面趴著的是鮑五爺。鮑五爺手指著樹下，喃喃地說：「撈渣，撈渣！」

　　樹下是水，水邊是鮑山，鮑山陰沉著。

　　男人們脫去衣服，一個接一個跳下了水。一個猛子紮下去，再上來，空著手，吸一口氣，再下去……足足有一個時辰。最後，拾來一個猛子下去了好久，上來，來不及說話，大口喘著氣，又下去，又是好久，上來了，手裡抱著個東西，游到近處才看見，是撈渣。筏子上的人七手八腳把拾來拽了上來，把撈渣放平，撈渣早已沒氣了，眼睛閉著，嘴角卻翹著，像是還在笑。再回頭一看，鮑五爺趴在筏子上早嚥氣了。

　　筷子上比來時多了一老一小，都是不會說話的。筏子慢慢地划出莊子，十來個水淋淋的男人抬著筏子則一露頭，人們就呼啦的圍上了。

　　一老一小靜靜地躺在筏子上，臉上的表情都十分安詳，睡著了似的。那老的眉眼舒展開了，打社會子死，莊上人沒再見過他這麼舒眉展眼的模樣。那小的亦是非常恬靜，比活著時臉上還多了點紅暈。

　　鮑彥山家裡的瞪著眼，一字不出。大家圍著她，勸她哭，哭出來就好了。

　　村長向人講述怎麼先見到鮑五爺，而後又下水去找撈渣。

　　拾來結結巴巴地向大家講述：「我一摸，軟軟的。再一摸，摸到一隻小手。我心裡一麻，去拽，拽不動，兩隻手摟著樹身，摟得緊……」

　　人們感嘆著：「撈渣要自己先上樹，死不了的。」

　　「撈渣要自己先跑，跑得贏的。」

　　「那可不是？小孩兒腿快，我家二小子跑在我們頭裡哩！」

　　「撈渣是為了鮑五爺死的哩！」

　　「這孩子……」

　　打過孟良崮的鮑彥榮忽然顫顫地伸出大拇指：「孩子是好樣兒的！」

　　「我的兒啊──」鮑彥山家裡的這才哭出了聲，在場的無不落淚。

　　撈渣恬靜地合著眼，睡在山頭上，山下是一片汪洋。鮑秉德蹲在地上，對著白茫茫的一片水，㘗㘗地哭著。

　　天漸漸暗了，大人小孩都默著，守著一堆餅乾、煎餅、麵包，是縣裡撐著船送來的，連小孩都沒動手去抓一塊。

　　天暗了，水卻亮了。

二十九

　　這次大水鬧得凶，是一百年來沒遇到過的大水。可是全縣最窪的小鮑莊只死了一個瘋子，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這孩子本可以不死，是為了救那老人。

　　水下去了，要辦喪事了。大夥兒商議著，不能像發送孩子那樣發送撈渣。撈渣人雖小，行的是大仁義，好歹得用一副板子送他。萬不能像一般死孩子那樣，用條蓆子捲巴捲巴。男人們去買板子了，女人們上街扯布。藍的卡，做一身學生制服，魚白色的確涼，縫個襯裡褂子。還買了雙白球鞋。撈渣打下地沒穿過一件整褂子，都是拾他哥哥們穿破穿爛的。要好好地送他，才心安。全莊的人都去送他了，連別的莊上，都有人跑來送他。都聽說小鮑莊有個小孩為了個孤老頭子，死了。都聽說小鮑莊出了個仁義孩子。送葬的隊伍，足有二百多人，二百多個大人，送一個孩子上路了。小鮑莊是個重仁重義的莊子，祖祖輩輩，不敬富，不畏勢，就是敬重個仁義。鮑莊的大人，送一個孩子上路了。

　　小鮑莊只留下了孩子們，小孩是不許跟棺材走的，大人們都去送葬了。

　　女人們互相拉扯著，㘗㘗的哭，風把哭聲帶了很遠很遠。男人們沉著臉，村長領著頭，全是彥字輩的抬棺，抬一個仁字輩的娃娃。

　　剛退水的地，沉默著，默不作聲地舔著送葬人的腳，送葬隊伍歪下了一長串腳印。

　　送葬的隊伍一直走到大溝邊。坑，挖好了，棺材，落下了，村長捧了頭一捧土。九十歲的老人都來捧土了：「好孩子哪！」他哭著，「為了個老絕戶死了，死的不值啊！」他跺著腳哭。

　　風吹過大溝邊的小樹林子，樹林子沙啦啦的響。一滿溝的水，碧清碧清，把那送葬的隊伍映在水上，微微地動。土，越捧越高，越捧越高，堆成了一座新墳。墳映在清凌凌的水面上，微微地動。

　　他大在墳上拍了兩下，啞著嗓子說：

　　「孩子，大委屈你了，沒讓你吃過一碗好茶飯！」

　　剛止住的哭聲又起來了，大溝的水哭皺了，蕩起了微波。把那墳影子搖得晃晃的。

　　天陰陰的，要下似的，卻沒有下。鮑山肅穆地立著，環起了一個哀慟的世界。

　　這一天，小鮑莊沒有揭鍋，家家的煙囪都沒有冒煙。人們不忍聽他娘的哭聲，遠遠地躲到牛棚裡，默默地坐了一牆根，吸著煙袋。唱古的顫微微地拉起了墜子：

　　　　「十字上面擱一撇念作千字，

　　　　　千里那哈又送京娘。

　　　　　有九字往裡拐念力字，

　　　　　力大無窮有燕張。

　　　　　有人字一出頭念入字，任堂輝結拜楊天郎……」

　　鮑二爺輕輕問老革命：

　　「鮑秉德家裡的找到沒有？」

　　老革命目不轉睛地看著唱古的，輕輕說：「沒有。」

　　「這就怪了。」

　　「大溝都下去摸過了。」他盯著唱古的回答。

　　「這娘們……興許……怪了……」鮑二爺搖頭。

　　老革命一字不拉地聽著：

　　　　「有五字添一個單人還念五，

　　　　　伍子胥打馬又過長江。

　　　　　有四字添一橫念西字，

　　　　　西涼年年反潮綱。

　　　　　………」

三十

　　鮑仁文把拾來和二嬸的故事，寫了一篇文學色彩很濃的廣播稿，寄給了廣播站。題目叫作《崇高的愛情》。他寫拾來不嫌二嬸年紀大，孩子多，二嬸則不嫌拾來沒根底，沒地又沒房。由於有了崇高的愛情，他們便結為伴侶。白日辛勤地勞動，夜裡在燈下制定「致富計劃」。等等等等。不出一星期，就廣播了，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有人從十幾里外來小鮑莊，為了看一眼拾來和二嬸。可是，這並沒有改變拾來在小鮑莊的地位，人們還是叫他「倒插門」的。

　　和他家地連邊的還有鮑仁遠家。他光天化日之下，犁去二嬸兩犁地，拾來也不敢作聲。因此二嬸沒有男人時沒受過欺負，這會兒有了男人，倒任人欺負了。而沒有男人的二嬸不是個省油燈，到處敢和人爭和人吵，和人理論理論，現如今有了男人倒不敢了，像有了什麼短處似的。她總覺得自己這個男人不是明門正道的，自己心裡先虧了三分理，便再也嚷不出去了。可不管怎麼說，還是有個男人好啊，不論是明道還是暗道。有個男人，心裡踏實多了，過日子有個幫手，到底不那麼累人了。她從心底裡是感激拾來的。可是她又隱隱地覺著，自己也是收容了拾來。所以，她使喚拾來起來，那話裡總難免有一種不客氣的味道：

　　「拾來，水缸見底了！」

　　拾來便去挑水。

　　「拾來，燒鍋！」

　　拾來便燒鍋。

　　「拾來，鍋溢了。」

　　拾來便不燒。

　　「拾來，豬跑了。」

　　「我正吃飯哩！」拾來說。

　　「你不能吃著攆著嗎？」

　　於是拾來便捲巴一張煎餅跑去了，嘴裡「囉、囉」的叫著。

　　拾來也習慣了，任她使喚。使喚不怕，就怕她嘟囔。有時候，拾來任務完成得不那麼圓滿，她就會嘟囔個沒完。拾來雖說是個倒插門的，畢竟也是個男人，也有脾氣，發作起來也是不得了的，於是就要鬧。不過，他們鬧起來和別人不一樣。他們插著門鬧，壓著聲兒鬧，打死了也不叫喚。鬧完了，打完了，開了門，又像沒事人一樣了。夜裡，兩口子還是恩恩愛愛，該幹啥還幹啥。

　　拾來隱隱有點不滿足的是，這個家他作不了主。這個家是二嬸的家，有什麼事，人家從不找他，而是直接去找二嬸。其實，就是來找他，他也會去問二嬸的，可人們連這個過場都不記著要走一走。而二嬸呢？也常常忘記和他打商量。比如，小三子上學的事。其實，她要來問他，他也會讓三子上學的，她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能虧待的了嗎？可是二嬸問都不來問他，好像他不是這家的男人似的。他心裡自然有點不自在。心裡不自在吧，又不好說出來，憋又憋不住，就在別的事上露出了臉色：

　　「稀飯咋這麼稀，是涮鍋水嗎？」

　　「我多放了半瓢水，你湊合喝吧，老爺！」二嬸說。

　　「幹一天活，喝這個管嗎？雇的短工也得管飽飯！」

　　拾來放下鍋，擱重了一點，「砰」的一聲響。

　　「你走街竄巷賣貨的時候，能喝上這個就不錯了哩。」二嬸撇撇嘴說。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這話說到了拾來的短處，也是痛處，他乾脆把碗摔了。

　　二嬸也會摔碗，摔得比他響，「乒乓」的，當然，沒忘了先關門。

　　打一次，鬧一次，當時不覺得什麼。可一次一次多了，總歸要留下一點什麼。一點一點的積了起來，自然是個事兒。雖然不大吧，可擱在心裡也是個疙瘩，怪不暢快的。不過，過日子嘛，不暢快原來就比暢快多，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能過下去。不如人家的有，可人家不如的也有。就是這麼回事。

　　廣播稿在鄉裡廣播了不久，又在縣廣播站廣播了。拾來和二嬸覺得怪臊的，可畢竟有點得意。成了名人了，便也覺得不該鬧。想不鬧就能不鬧了嗎？也不能。他們只能把門關得更嚴，聲音壓得更低。

　　鮑仁文聽到縣廣播站廣播了，便激動得了不得。要知道，被縣廣播站選中稿子，這在他的文學生涯中，是一個至高點。他自己都不曉得怎麼來的一個印象，就是縣廣播站廣播過的稿子都要在縣文聯辦的一份名叫《文苑》的刊物上發表。他沉住氣等著縣文聯給他寄到有他稿子的《文苑》。等了半個多月，也不見動靜，又不好意思問上門去，只好作罷。他又想著再加工成一篇小說，給省裡的刊物寄走了。接下來，就又是無窮無盡的等待。至於拾來和二嬸在屋裡打架，他就不負責了。

三十一

　　撈渣死後，文化子叫他娘數落得夠嗆。樣樣事情，他娘都要拿撈渣來對照他。而他自己也奇怪起來，怎麼相對著自己每一處缺點，撈渣都有一處優點。而他的缺點又那麼多，一動彈就露出了馬腳。於是，便不時提醒起他娘對撈渣的懷念，數落之後便是哭，哭起來就沒個完了。

　　「文化子，給娘捶捶背。」他娘叫道。

　　「我在餵豬哩。」他說。

　　他娘便哭了：「撈渣要在，不用我說，他就給我捶了。撈渣在，我一進門，他就遞洗臉水過來了，不要我動彈了。撈渣，你咋走得那麼早哩……」

　　哭得人心裡酸酸的，煩煩的。文化子憋得慌。他心裡也難受，難受的不僅僅是弟弟死了。當然，弟弟死了，他也難受得像心裡剜去一塊肉似的。這個弟弟好，雖然比他小許多，卻處處讓他。要不為讓他，也能早一年讀書，多掙兩「三好學生」的獎狀來家了。可是，難過歸難過，死的死了，活著的還得過日子哩。因此，活著的人就不免要多想想活著的人，活著的事。

　　他想小翠子。自打小翠子走了，他才漸漸明白過來，小翠子是喜歡自己的，而自己也是喜歡小翠子的。並且，小翠子對他的希望，也一日一日的明瞭起來了。文化子變悶了，比他哥還悶。小翠子走，他哥也難過，難過的是媳婦沒了。他哥二十六了，想媳婦呢。而他文化子難過的不是媳婦，她不是他的媳婦。哥哥還沒媳婦，他不敢想媳婦。所以，他又盼著他哥快娶媳婦，但是，最好不是小翠子，一定別是小翠子，可千萬別是小翠子。哦，小翠子，可千萬別回來。可是他又耐不住地想小翠子回來。下湖去，他想著，小翠子跑過來，推了他一個臉朝天；井沿上，他想著，小翠子蹦出來，按住他的扁擔：「還我的『十二月』！」他想起他「還」她的那支歌兒，叫她一下子就唱會了，一絲音兒都不跑。「你該是上學唸書的。」文化子嘆了一口氣。他發現小翠子對他的希望其實也是她自己的希望。她真該去上學的。而如今，連他自己都沒得學上了，還談什麼小翠子呢！

　　他想學校，想看書了。他常常跑到鮑仁文那裡去，借書看，和他拉呱。他自己也覺得出奇，如今和誰都不大能拉得來，卻和鮑仁文能拉。「文哥，你不能老一個人這樣過下去吧！」他說。

　　「我不能像眾人那樣過下去。」鮑仁文回答。答得莫名其妙，可文化子全懂。

　　「你不覺得苦？」

　　「苦倒不怕，只要有盼頭。」

　　「你有盼頭嗎？」

　　「想就有，不想就沒有。」鮑仁文極其微妙地笑了一下，可文化子全領悟了。

　　「怎麼過不是過一輩子呀，是不是？文哥。」

　　「只要自己覺得有滋味。」

　　「各人有各人的過法，是不是，文哥？」

　　「別看別人怎麼過，只管自己，就行。」

　　「也別管別人怎麼看咱們過，只管自己過的，就行。」

　　他們倆像參禪似地，能拉一夜。每次從鮑仁文那破得不成樣的屋子裡出來，文化子便覺得心裡敞亮了一點。

　　有一天夜裡，他從鮑仁文家回來。走到家門口，忽然從黑影地裡閃出一個人，站在了他的跟前，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牢了他。是小翠！他險些兒叫出了聲，小翠一把將他的嘴摀住，拖住他，跑到了家後。小翠的手滾燙滾燙，他拽住再不鬆開了。

　　兩人跑下檯子，鑽進秫秫地，這才站定。小翠回過頭，看著文化，文化也看著小翠。小翠的臉盤子瘦了一圈，眼睛更大了，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月光將秫秫葉的影子投在她臉上，影子搖晃著，她的臉一明一暗，像在夢裡似的。

　　「你跑哪兒去了？」文化子想去摸摸她的臉，卻不敢，倒被這個念頭弄得哆嗦起來了。

　　小翠子不回答，只是看定了他。

　　文化子不由害怕起來了，推推她：「你咋又回來了？」

　　「為你回來的。」小翠子說，眼淚直流了下來，很大很大的淚珠兒，打在秫秫葉兒上，「啪啪」的響。

　　這下輪到文化子不說話了。

　　「你不要我回來？」小翠艾怨地問。

　　「我正想著找你去。」

　　小翠子一把抱住了文化子的脖子，文化子這才敢抱住她。月亮悄悄地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挪了一點，再看一會兒，再挪一點兒。下露水了。秫秫在拔節，「刷刷」地輕響著。一隻秋蟲在「㘗㘗」地唱。秫秫葉子搖晃著，把影子晃到小翠身上，又晃到文化子身上。露水涼涼的，甜甜的。

　　「翠，別走了。要走，我們一起走。」

　　「我回來，就是來討你這句話的。你這麼說，我就不怕了。」

　　「我也不怕，翠。」文化子喃喃地說。

　　「我就要你這句話，文化。」小翠喃喃地說。

　　「我想你想得好苦。」文化子哭了。「我想你想得好苦。」小翠哭得更傷心了。

　　「我都想你來罵我，打我。」

　　「賤骨頭！」小翠破涕而笑了。笑了一聲，又哭了。

　　兩人輕輕地笑著，又輕輕地哭著。月亮悄悄地看著他們，秫秫葉兒悄悄地拍打著他們。

三十二

　　鮑秉德結婚了。娶的是十里鋪的一個麻臉大姊妹，雖是麻臉，人長得粗笨，可還是大閨女的好啊！是鮑彥山家裡的給做的媒，一說便成了。立馬定好了日子，說娶就娶過來了。雖然那瘋子才死了不過三個月，但大伙兒都諒解：這男女兩頭都不能等了。三畝四分地躺在那裡了，天天要人伺弄，家裡沒個做飯的不成。再說，鮑秉德年已過四十，等著抱兒子哩。

　　莊上有頭有臉的，鮑秉德全請，還請了鮑仁文。可是鮑仁文卻推托有事，沒去。他坐在他那小破屋裡，聽到鮑秉德家裡傳過來的划拳喊令聲，心中十分悵惘，像是失落了什麼。他覺著，有些寂寥。一盞孤燈伴著個孤魂，自己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活的個什麼。

　　那邊像是更喧嘩了，許是在鬧房。又靜了下來，大約新娘子在唱小曲兒了。靜了一陣，又鬧起來，大約是唱畢了。鮑仁文屏著氣聽那邊的動靜，沒提防門開了，進來了一個文化子，把他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看新娘子了？」鮑仁文問他。

　　「瞅了一眼。」文化子說。

　　「咋樣？」

　　「一臉的坑。」文化子坐在床沿上，翻著書。鮑仁文腦袋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黑洞洞的梁。

　　「俺娘又在哭，想撈渣了。撈渣去年這個時候，和俺娘坐一條板凳掰大秫秫棒哩。」

　　「撈渣是個好樣兒的，連鮑彥榮這個功臣都敬著他幾分。」鮑仁文說。

　　「文哥，你不能把撈渣的事寫個文章嗎？」

　　「寫撈渣？」鮑仁文坐了起來。

　　「撈渣不是為自己死的，是為鮑五爺死的，有寫頭哩！」

　　「可不是，可以寫個報告文學。」鮑仁文自言自語道。

　　「俺這弟弟夠苦的，才過了九個年，還沒做人呢！就沒了。」

　　「他人雖然小，做的是大德行。」

　　「俺娘一哭就叨叨，沒給他吃過一頓好茶飯。今年能收得多，能吃飽肚了。他又不在了。」

　　鮑仁文下了地，腳在床下邊摸著鞋。他完全被激動了起來，渾身充滿了一種幸福的戰慄。「靈感來了。」他說，「是靈感來了。」他肯定。趕緊地摸筆、摸紙，把文化子完全忘了，撇在一邊。

　　他不理會文化子，文化子也不理會他，脫了鞋，上了床，枕著胳膊躺倒了，和鮑仁文換了地方。他望著黑洞洞的梁。

　　小翠子今天晚上不知會不會來了，莊上這麼大的動靜，人來人往走馬燈似的，到三更也消停不了。小翠子在十里地以外的柳家子給人做短工，說一得閒就過來。讓文化子每天晚上，月到中天了，就到家後檯子上去望望。他們約好，咬著牙等，等建設子娶上了媳婦，小翠回來，和文化子成親。她雖然和建設子一沒結婚，二沒登記，可全莊的人，所有的人都認定她是建設子的媳婦了。而文化子，則是她的小叔子。所以，她必須等建設子成了家才能露面。

　　鮑彥山家裡的，為建設子的事愁得不能行。她明白，建設子說不上媳婦的重要原因，是家裡沒房子。那三間破泥屋，經這麼一場百年不遇的水一泡，又趴下去了一截，屋頂天天往下掉土坷垃，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全趴下了，把一家幾口人全埋在了裡面。她和男人籌劃著，收了秋，把糧食除了留種，全賣了，蓋房子。可是沒糧食吃什麼呢？這又是要發愁的事。兩口子，每天夜裡在枕頭上烙餅，翻來翻去，翻到雞叫天亮。

　　文化子望著屋樑，那屋樑上頭像是有個黑不見底的大洞，望著望著，文化子覺著自己好像陷進了那大洞。

　　那邊靜下來了，有人打門前走過，說話的聲音碰地響：

　　「麻臉倒不怕，能生養就行。」

　　「看她那粗腰大腚，能生一窩哩！」

　　「奶奶的，清冷。」

　　腳步沓沓地敲著泥地，遠去了。

　　月到中天了。

三十三

　　二嬸家大小子有十六了，長成個大個兒，黑黑的臉膛子，不笑。去年，還叫拾來「叔」，今年不叫了。拾來叫他，他也愛理不理的。二嬸什麼事都跟他商量，就更不和拾來商量了。拾來常常窩氣，實在氣不過了，他便把那散了架的貨郎挑找出來拾綴拾綴，看見了貨郎鼓。他拿在手裡輕輕一搖：

　　「叮咚，叮咚。」

　　貨郎鼓的聲音生脆生脆。拾來愣愣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最後又什麼也沒想起。他把貨郎鼓往腰裡一插，挑起貨挑子走了。也沒跟二嬸打個招呼。二嬸燒好了鍋，等拾來吃飯，等等不來，等等不來。莊前莊後找了一遍，人說，沒見拾來，倒見有個貨郎，打大路上走過去，那模樣確是有點像拾來。她趕緊跑回家找那散了架的挑子，一找沒找到，她便明白了。

　　「我怕你不回來？賤樣！」她撇撇嘴，自己盛碗稀飯，抓張煎餅吃了，把鍋刷了睡了。一夜沒睡踏實，一有個風吹草動，她就要豎起耳朵聽聽，是不是有人敲門。沒人敲門。

　　第二天早起，她該幹啥還幹啥。第三天也這麼過了。到了第四天，她有些沉不住氣，夜沒合眼，圍著被坐在床上，吸著煙愣一宿。天亮了，她換了件海昌藍的半新褂子，決定去找拾來了。

　　「我娘，你去找啥？找個熊！」大小子粗魯地對她說。

　　「我去找你大！你個沒良心的雜種！」她亂罵著，大小子不敢作聲了，她還罵，「要沒他，你早死了，不餓死也得累死。他是你大。別看他大不了你多少歲，也是你大。你敢不叫他大，你看著……」二嬸罵著，不由有點心酸。她想起拾來刨地的模樣，光著脊樑骨，背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把褲腰都滾濕了。

　　拾來挑著貨郎挑走在大路上，大路白生生的，翻過了前邊的壩子，不見了。他忽然想起了一個月亮夜，這路白花花的，壩子上翻過來一隻甲蟲，慢慢的近了，近了，是一架平車，一個穿著藍白花裌襖的女人拉著平車，車上有個涼床架子，一個籃子，籃子裡有布，有棉絮，有果子，還有一盒煙卷。他心亂跳著，眼窩裡熱呼呼的，像有什麼東西流了出來，他抬起手摸了一把。莊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老人和孩子。他走到他家的草屋跟前，那草屋幾乎全陷到地底下去了，地面上只剩個爛屋頂了。前前後後的倒有了好些青磚到頂的房子。

　　門上沒鎖，虛掩著，推門推不動，再使勁，門倒了。屋子裡空空的，一地的碎麥穰穰子。陽光從窗洞裡透進來，捲著幾縷灰。屋裡只有一眼灶，兩個床，一個板床，一個涼床。他站著，頭快碰上屋樑了。門口擁著幾個小孩兒，愣著眼看他。

　　「這屋的人呢？」他問小孩兒。

　　「走了。」小孩兒回答。

　　「走哪兒了？」

　　小孩兒面面相覷，一個大點兒的說：「上北邊了。」

　　拾來站了一會兒，走了出來，把門裝好，掩上，回過身來。

　　陽光紮著他眼疼，睜不開。太陽晃眼。

　　拾來挑著貨郎挑走在大路上，走過一片一片的地，這是兩個，那是三個，在做活。他想著二嬸的那地。他想著那地被太陽曬得燙腳，燙到心裡去的滋味兒；想著那地腥苦腥苦的氣味兒；想著那地種什麼收什麼，一點兒騙不得，也一點兒不騙人的誠實勁兒；想著二嬸刨地時，那破褂子飄飄忽忽的，時隱時現著一雙柔軟結實的媽媽。他懶懶地走在大路上，貨郎鼓無精打彩地響：

　　「叮──咚，叮──咚。」

　　進了莊子，有個媳婦兒來挑花線，有個姊妹來揀紐子……各色各樣的手在匣子裡翻騰著。他瞅著那些個手，心裡悶悶的。好歹等他們挑夠了，買了，或是不買了。他整理了一下挑子。上了肩。直起腰，剛邁步，又站住了，離他十來步的地方，站著個娘們，臉上又是土，又是汗，成花的了。手掐著腰，恨恨地瞅著他。

　　「二，二，」他又改口道，「孩、孩他娘。」

　　「孩他娘死了！被她男人甩了，上吊了，投河了，一頭撞在鮑山上撞死了！」

　　「哪，哪能。」拾來賠著笑臉。心裡卻像喝了一碗滾燙的茶，舒坦極了。

　　「她男人找著黃花大姊妹了！找著穿高跟鞋兒，燙獅子頭的洋妞了！找著住樓的小姐了！」

　　「哪，哪能！」拾來走近去，抬起手，碰了碰二嬸的肩膀，被二嬸一巴掌打掉了。

　　「她男人死了，她守寡了，她改嫁了，嫁山那邊去了！」

　　「哪，哪能。」拾來把打回來的那隻手放到腦袋上，撓著腦袋。

　　「生了一大嘟嚕孩子，有男的，有女的，有長的、有短的，有方的，有圓的……」二嬸自己也笑了，趕緊又掩住。

　　拾來朝前走了兩步。

　　「你走哪去！」二嬸嚷道。

　　「走家呀！」他回答。

　　「哪是你的家？你還記得家？」

　　拾來不敢動了，站在那裡。

　　「你是死了嗎？還不動彈，你想死在野地餵狗了？」

　　拾來這才敢走動，跟在她後邊。他心裡就像放下了一塊石頭，他問自己：究竟有啥事呢？什麼事也沒有，啥事也沒有。他回答自己。他越走越輕快，不由走到了二嬸頭裡。

　　太陽照著土地，風吹著大柳樹，柳枝子飄拂來飄拂去，一隻雀子唱著。貨郎鼓「叮咚叮咚」地響。他走著走著一回頭，見二嬸在抹眼淚，他又傻了：

　　「你，這是幹啥呢？」

　　「你這個沒良心的！」二嬸哽咽著罵。

　　「我去去就來家了。」

　　「我不找你，你來家？」

　　「不找也來家。」

　　「說瞎話。」

　　「要是瞎話天打五雷轟！」拾來賭咒發誓。他望著二嬸淚糊糊的毛呼眼，鼻子也酸了。

　　兩口子相跟著回了莊，天已到晌午了。二嬸開了鎖進了屋，一邊吆喝拾來：「燒鍋！」

　　拾來還沒坐到鍋跟前，她又嚷：

　　「水缸見底了，還不挑水去，這麼沒眼色的。」

　　於是，拾來又站起來去挑水。

三十四

　　鮑秉德不明白自己咋會有這麼多話的。天黑，他腦袋一挨上枕頭，就開始對著新媳婦叨叨，叨叨個沒完。他告訴她小鮑莊的來歷：鮑家祖上做過官，莫看如今貧寒，卻是有根底的。他告訴她自己家那些囉囉嗦嗦的事：自己過去的那女人，那女人怎麼變瘋了，又怎麼想上吊沒死成，後來發大水時，又怎麼摔下去，淹死了，至今連根頭毛都沒找著。

　　媳婦總是靜靜地聽著，黑裡見不著她臉上的麻子，什麼也看不見，只覺著她的臉貼著他的臉，眼睛眨巴著，半天眨巴一下，半天眨巴一下。他知道，她醒著，在聽他說呢！

　　鮑秉德原以為自己是不好說話的哩。他常常一連幾天不說一個字，猛一開口，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如今這麼說個沒完，連自己都覺著煩人了。可不會是這幾年的話全憋在肚裡了。說也奇怪，人一說話就像是活過來似的。他像是活過來了。回想那幾年，都不知道自己在活個什麼勁。他就是覺得自己說的太多了，怕人煩。

　　她的臉貼著他的臉，半天一眨巴眼，半天一眨巴眼。她醒著，在聽他說哩。

　　她肚裡已經有了，不知為啥，他不用趴到她肚子上去聽，也曉得一定是個活跳跳的孩子。他這麼斷定。他覺得這個娘們就是專給他生孩子過日子的，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娘們，家裡的。摟著這樣的娘們睡，睡得踏實，睡得實在。

　　可是，有時候，他坐在板凳上，腳泡在腳盆裡，吸著煙袋，看著她忙活。看著看著，不由的會看到一個苗苗條條的背影，一條大辮子在背上跳著，長蟲似的。他的心，就會像刀剜似的一疼。他覺得那瘋子是有意跳下水，給這個媳婦兒讓路的，也是給他讓路的。唉，要是找著她的屍體，埋在地頭，也好時常看看，捧捧土，拔拔草，心裡的難受也好有個地方發落。可她不知躲哪兒去了，連根頭毛也找不見了，連把土也不讓他捧，草也不讓他拔，連個地頭也不佔他的，連個難受也不給他。是放他過去，也是叫他放她過去。

　　鮑秉德心裡酸酸的難受。可是天一黑，一摟著那娘們，話又來了。耳根子隱隱的好像家後秫秫地裡有人唱小曲，聲音細細的，風吹似的。再凝神一聽，又沒了。

三十五

　　鮑仁文熬了幾宿，寫成了撈渣的報告文學。這回，他發了狠，一連抄了四、五、六、七份，發通知似的發給了好幾下處：省裡的，地區的，縣文化館的；刊物，報紙；青年報，少年報……

　　收過了秋，糧食進了屋，囤了起來。過年了，鮑秉德家裡的肚子挺得老高，快生了。

　　莊前莊後連連響著鞭炮，起屋上梁哩！

　　這一天，大路上來了一輛吉普車。進莊就問鮑仁文家住在哪裡，然後就一徑找了過來。

　　鮑仁文正在地裡做活，見一輛吉普車老遠的來了。車停了，下來兩個人，朝他走過來了，是朝他走過來的，踩著剛出頭的麥苗。他站直了腰，用手搭起涼棚望著，心裡「怦怦」地跳起來了。他看得出這兩個人不是鄉裡人，其中一個甚至不是此地人。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太陽照著眼，眼睜不開。那兩個人從太陽照眼的地方走來了。

　　那兩個人一步一步走來了。

　　兩個人一步一步走來了。

　　兩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跟前，問道：

　　「你是鮑仁文同志嗎？」

　　「是的。」他說，聲音有些打顫。

　　「這是地區《曉星報》的記者老胡同志。」那個像此地人的人指著那個不像此地人的人說，「我是縣文化館的，我姓王。」

　　老胡同志早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老胡同志戴了付眼鏡，嫩相得很，不敢判斷他的年齡。城裡人的年齡不好說。他熱情地搖搖鮑仁文的手，拉他在地頭上坐下，好像是他家的地頭似的。

　　他果真是為撈渣的報告文學而來的。他們收到稿子，先是看了一遍，壓起來了。後來，過了年，臨近三月份了。三月份是禮貌月。領導上要他們好好地抓一個典型，以配合五講四美的宣傳。於是他們又想起了這篇報告文學，重新找出來看了一下，傳閱了一下，都覺得事跡是可以的。就是，怎麼說呢？文章還要潤色，並且要更加充實加強撈渣幾年如一日照顧五保戶這一情節。要知道，如今老人問題，簡直是個世界性的社會問題。所以就派老胡同志來和鮑仁文同志合作，一起完成這篇報告文學。事情很緊急，今天，鮑仁文就要跟他們進城去。要力爭在三月以前完成，讓老胡同志帶著稿子回報社發排，三月一日見報。

　　鮑仁文聽他說著這一切，就好像墜入了五重雲霧中。「我不是在做夢吧？」他問自己。「我可不是在做夢吧！」他又問自己。他覺著頭暈，覺著身子軟軟的無力，連微笑也微笑不動了。他看著老胡同志那張嫩生生的臉，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就好像放電影出了故障，只有人影沒有聲音似的。老王同志遞過煙卷，他糊裡糊塗地接過來，居然讓老胡同志點的火，連聲謝謝也沒說。

　　最後，老胡同志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就這樣。」

　　鮑仁文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好，就這樣了。」

　　「我們現在就走吧！」

　　「好，走吧。」鮑仁文跟著說。恍恍惚惚的，不知要走到哪裡去。走出麥地，上了吉普車，一股子臭汽油的味，叫他清冷起來：老胡同志是要上撈渣家去瞅瞅，和他父母拉拉。

　　鮑彥山家裡的在燒鍋，見來了兩個陌生人，有些著慌。忙不迭地站起來。老王同志說：

　　「這是地區曉星報的記者，專來採訪你家鮑仁平的事跡，要寫文章報導哩！」

　　他娘還是惶惑。

　　「這是縣上、地區上的幹部，來問問你家撈渣的事，要寫文章表揚哩！」鮑仁文解釋說。

　　她便懂了，釋然了：「屋裡坐，屋裡坐！」

　　屋裡漆漆黑，一個糧食囤子佔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老胡似有些吃驚地左右看看，沒有說話。有人到湖裡把鮑彥山喊來了。

　　「這是鮑仁平的父親。」鮑仁文介紹。

　　兩人一齊上前，一人握住了一隻手，使勁搖著。鮑彥山惶惑地看著他們，好容易把手解脫出來：

　　「坐，坐吧！」

　　各就各位坐下以後，老胡同志扶了扶眼鏡，低沉地問道：

　　「鮑仁平是從幾歲開始照料五保戶鮑五爺的？」

　　「打小就跟鮑五爺親呢。會說話就會邀鮑五爺吃飯；會走路，就會去給鮑五爺送煎餅。」

　　「他為什麼會對鮑五爺這麼好呢？」

　　「他倆有緣份。鮑五爺不理人，倔，就理撈渣，和撈渣親。」

　　「鮑仁平生前記不記日記？」

　　「日記？」

　　「撈渣活著時每天寫不寫文章？」鮑仁文解釋道，無形中他成了翻譯。

　　「自打他上學，每天放過學，割過豬菜，吃過飯，就趴在桌上寫作業。寫個不停，冬天手凍麻了，還寫；夏天，蚊子咬瘋了，還寫。叫他，撈渣，明天再寫吧！他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作業哩！」

　　「他寫的東西還在嗎？」

　　「和他的書包一起燒了。」

　　「燒了？」老胡同志很吃驚。

　　「此地的風俗：少年鬼，他的東西不興留家裡，統統都燒，燒不了的就埋了，扔了。」鮑仁文解釋。

　　「哦。」老胡同志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這孩子命苦，沒吃過一頓好茶飯。」他大唏噓起來，眼淚啪啪地落在了地上。他咳了一聲，吐了兩口痰，用腳搓搓，搓去了。

　　老胡同志不再說話，過了半晌，輕輕地說：「走吧。」

　　鮑仁文帶他們到大柳樹下去看看。老胡同志仰起頭望望那樹梢，想像著當時那鮑五爺是怎麼趴在那樹上的。又低頭看看樹幹，想像著撈渣又是怎麼抱住這樹幹死的。老胡摸摸那粗糙的樹身，不說話。

　　鮑仁文又帶他們到大溝邊撈渣的墳上去看了看。墳上長了一些青青的草，在和風裡微微搖擺著。一隻雪白的小羊羔在啃那嫩草，一個小孩在大溝裡洗腳，瞪大眼睛嚴肅地瞅著他們。

　　「小孩，過來。有話問你。」老王喊他。

　　他跑上來，牽起小羊羔，轉頭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鄉裡小孩沒見過世面。」鮑仁文代他抱歉道。

　　老王搖搖頭，笑了：「我想問問他，鮑仁平的事。」

　　老胡一直沒說話，站在撈渣的墳前。

　　墳上的草青青嫩嫩的，隨著和風微微搖擺。

三十六

　　鮑秉德家裡的生了，生得毫不費難。人到湖裡喊鮑秉德，他忙不迭地往家跑。剛到門口，還沒擱下鋤子，裡面就「嗷」的一聲，下地了。是個大胖閨女。

　　不是小子，鮑秉德也不洩氣。閨女小子，他都要，一樣的金貴。夢裡都做過幾回了，有人喊他大。

　　不過兩個月，他家裡的又懷上了。鄉裡來動員計劃生育，要他女人去流產，去結紮。他嘴裡答應著，第二天就把他家裡的送回了娘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一個人從她娘家十里堡走回來，想想要樂，想想要樂。沒想到一個人都活到這份上了，眼瞅著沒什麼指望了，不料，山回路轉，又行了。他走到了大溝邊上，走過了撈渣的墳。風吹過墳頭，青草沙沙地響。他腿一軟，蹲下了，他想起了那瘋女人。他望著小小的墳，墳下黑黝黝的大溝水，不由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沒準是撈渣把她給拽走了哩，他見我日子過不下去了，拉我一把哩。」

　　他又望望墳，墳上的草在月光下發亮。

　　「都說這孩子懂事。這麼小，就這麼仁義。」

　　他看看大溝，水，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這孩子也真奇，仁義得出奇。和鮑五爺的緣份也出奇，這是個小怪孩。」

　　他抓起一把土，拍在墳頭上：

　　「好孩子，你保佑你七爺生個你這樣的好兒子吧！」

　　他把土拍結實了。又停了一會兒，走了。

　　莊裡噼哩啪啦的鞭炮響，起屋上梁哩。

　　大溝對面，樹影地裡。有兩個人，在說話：

　　「你家收這麼多糧食，還不蓋屋？」

　　「我大說先還賬哩！這麼些年咱家欠隊上的賬不少，大說，做人要講個信義，借了賬不能不還。」

　　「那房子，什麼時候蓋呢？」

　　「收了麥，賣了糧食，就蓋屋。」

　　「你家咋不去做生意？光死種糧食。也種點別的，上街賣去。」

　　「我大說了，最要緊的是糧食。有了糧食，什麼也不怕了。再說──」

　　「再說什麼？」

　　「我大說，咱是本分人，不是生意人。」

　　「做生意怎麼啦？」

　　「那得會坑人，心要狠才管。」

　　「一街都是做生意的，一街都是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溝，蕩起一個水花，水花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生氣了？」

　　「生什麼氣？我是怕為了蓋房子，把你餓毀了。我知道你是個大肚漢。」

　　「滿地裡青的黃的，什麼不能吃？灰灰菜，媽媽菜。」

　　「吃得你生浮腫病。我大是生浮腫病死的。」

　　「不能。我娘說是把糧食都賣了，總還要留一點兒。」

　　「這才對了。」

　　風吹過樹林子，一大溝的水微微蕩起波紋，閃閃地亮。

　　「你在想什麼！翠。」

　　「我想，以後來，我帶饃饃給你吃。」

三十七

　　鮑仁文跟著老胡，在縣一招住了三天。說是合作，其實就是鮑仁文提供材料，老胡執筆。寫完之後，再讓鮑仁文看一遍，看有哪些地方失真，不符合事實的。鮑仁文指出後，老胡就改去。弄了兩天，鮑仁文只動了嘴，卻沒有動筆，心裡是很不過癮的。

　　而這三天與老胡的接觸，卻使他打破了一些對記者的神秘感。他沒料到記者也是和他一樣的人，要吃飯，要睡覺，睡覺還打呼，打得如雷灌耳，害得他兩宿沒睡踏實。而且他曉得了老胡比他要小三四歲，插過隊，然後自學成才，進了報社。他有時請鮑仁文喝酒，喝多了就發牢騷。抱怨自己沒有文憑，如何地吃不開。房子擠，工資低，獎金制尚在爭取之中，等等，等等。鮑仁文只是不明白，從事這麼崇高的事業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多俗事的困擾。而有了這許多繁雜俗事的打擾，還怎麼能夠對人類的靈魂開展工作！

　　當他從縣城往家走的時候，心裡充滿了一種失落的感覺。不過，等他進了小鮑莊，面對著人們完全改變了的尊敬的目光時，那失落感又消失了，內心漸漸地充實起來。一周以後，曉星報上頭條登出了文章：《鮑山下的小英雄》。他的名字赫然地用鉛字印在了題目下邊，老胡後邊。他對著那報紙，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鎮定了一會兒，他開始看文章，心跳漸漸緩了下來，正常了。文章裡沒有一句是他寫的。他慢慢地平靜下來，又從頭看了一遍。這一遍，他發現有幾句話一定是出自於他最早的原稿。比如：「死亡面前，他把生留給他人，把死留給了自己」。這句話在原稿上，他記得就有的。當他看到第五、六遍的時候，他從字裡行間看到了自己的勞動。他確確實實地認可了，這是老胡的文章，也是他鮑仁文的文章。他的文章終於用鉛字印出來了，他的名字，終於用鉛字印出來了。這鉛字，便是一種認可，一種肯定。他的名字不再是無足輕重的。他的存在像是更加確定，更加切實了。如果說他原本對自己是否存在還有一些懷疑，一些猶豫，一些不敢肯定，那麼這會兒，是完完全全放心了。

　　文化子把這文章念給他大他娘聽，不料他大他娘臉上卻淡淡的，好像在聽一個別人家的故事似的。那些激動人心的話，對他大他娘作用不大似的。文章裡的撈渣，離他們像是遠了，生分了。只是當文章提到鮑彥山的名字時，鮑彥山抬起頭問了一聲：

　　「提我了？」

　　「提你了，你是撈渣的大嘛！」

　　「提我幹啥，怪沒趣兒的。」

　　「你是撈渣的大嘛！」

　　他便不再吱聲。

　　文章裡還提了許多人，比如組織救人的村長，撈起撈渣的拾來，他們都讓文化子或別的讀過書的孩子念了好幾遍。

　　這文章激動了許多人的心，有人給鮑莊小學寫信，有人給撈渣他大他娘寫信，也有人給小鮑莊全體鄉親寫信。清明那天鮑莊小學全體師生，來給撈渣掃墓。照此地規距，在墳頭上壓了塊土坷垃。然後獻上一隻花圈，用野花野草扎的。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燦爛得很。

　　過了兩個月，收畢麥子。小鮑莊又來了一輛吉普車，下了三個人。一個是縣文化館的老王，一個是個小妞，穿著連衣裙，另一個是個男的，有四十來歲。他們一起步入了鮑彥山的家。這是從省裡來的省報記者。省裡決定，要大力宣傳撈渣。

　　鮑彥山比上回鎮定多了，握過手，請客人坐下。然後把撈渣犧牲的前後經過講了一遍。不免要傷心，掉眼淚。

　　「鮑仁平生前最尊敬的是哪一位英雄人物？」那女的問道。

　　「鮑彥山有點不大明白，可究竟不好意思叫人再三的解釋，便點點頭，想了一會兒說：「撈渣對大人孩子都很尊敬的，見了老人總問好：『吃過了嗎？』和小孩兒呢，從不打架磨牙。」

　　那女的便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了一陣，又問：「他這樣做，是受了誰的影響呢？」

　　鮑彥山又想了一會兒：「我和他娘打小就對他說：『見了人要說話，要招呼，比你年長的人，萬不可不理會。比你小的呢，要讓著，這才是好孩子。』咱這莊上哩，自古是講究仁義，一家有事大家幫，方圓幾十里都知道。這孩子，就是受了這個影響。」

　　那女的又在筆記本上刷刷地記了一陣。又抬頭問道：「他照顧鮑五爺，是不是學校安排的任務？」

　　「不是。他就是對鮑五爺好，他倆有緣份呢！說實在的，鮑五爺也對他好，兩好才能合一好呢！」鮑彥山說。

　　那男的開口了：「鮑仁平生前用過的書包，能讓我們看看嗎？」

　　「全燒了。」鮑彥山說：「此地的規距，少年鬼的東西不留家，統統燒的燒，埋的埋。」

　　「他有沒有照片呢？」他又問道。

　　「沒有，他沒照過照片。」

　　「哦。」那男的好像吸了一口氣。

　　「這孩子命苦，沒吃過一餐好茶飯。」鮑彥山眼圈又紅了，指指屋裡的糧食囤，「能吃飽了，他又不在了。」他哽咽起來，再也說不下去。

　　「我們再去找拾來同志談談。」他們站起身來，告辭了。

　　鮑彥山站在門口，目送他們走去，心裡淒然地想：

　　撈渣這孩子，活著雖不咋的。可死了，有這麼些人來問他，也算是有了福分。心下不覺安慰了一些。

　　他倚著門站著，好像聽見一陣貨郎鼓的響：「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展目望望，前邊村道上，走著一個挑貨郎挑的老頭。

三十八

　　拾來正燒鍋。見有省裡的幹部來找，二嬸便推起拾來，自己燒了。拾來就吸著煙，和省裡的幹部說話。

　　「那天，是你下水去撈上了鮑仁平，是嗎？」那男的問。

　　「大家都下水了，有的撈上來爛鞋殼子，有的撈上來爛棉花套子。最後，我才把撈渣撈上來。」拾來誠實地說。

　　「你是怎麼摸到他的呢？」那男的問。

　　「我閉著眼一個猛子紮下去，」他正說著，二嬸端來了幾碗茶，一人一碗，也給拾來端了一碗，拾來趕緊去接。

　　二嬸讓開了，放在案板上：「別燙著了。」

　　拾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著說：「我一個猛子扎下去，手碰到了大柳樹，我扶著樹幹沿著樹身摸下去，碰到了一隻小手。我的氣已經吐完了，浮上來吸了一口，再紮下去，就把他拖上來了。拖不動，他手抱著樹，抱得死緊。」

　　「哦。」那男的吐了一口氣，那女的不停地往本子上記。

　　「他是為鮑五爺死的。」拾來說。

　　那兩人很感動地看著拾來，尤其是那小妞，眼睛裡水汪汪，亮晶晶，像是要哭了。拾來被她看得臉上有點發熱，低下了頭。

　　「我們再到村長那兒去。是他組織救人的，是嗎？」那男的問拾來。

　　「是他，一聽說少了人，立馬帶我們下山了。」

　　「他家住在哪裡？」

　　「他家就住在村東，高檯子上，有一排……」

　　「孩他大，你陪二位同志跑一趟不完了。」二嬸發話了。

　　拾來看看二嬸，二嬸也正看他。他便站起身陪他們去。

　　不久，省報上登了一大塊文章，題目是：《幼苗新風，記捨己為人小英雄鮑仁平》。文章寫的很長，很詳細，還配了一幅畫。大家傳著看下來，都說很像撈渣的。文章裡提到了拾來，並且進行了一番描寫，說他是：純樸憨厚，身體強壯，幾次下水，終於救上了鮑仁平，可是鮑仁平已經在他懷裡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還把拾來和二嬸的事提了一下，說他不嫌二嬸窮，把二嬸的孩子當自己孩子待。這是作為英雄成長的背景來寫的。甚至也提到老革命鮑彥榮。介紹了一番他的光榮歷史。說，小英雄從小生長在這麼一個地方，前輩們為人民不怕犧牲的神精，無疑對他起了潛移默化的影響作用。

　　這一段，鮑彥榮找人念了一遍，琢磨了好久，不由喚起了他早已沉睡的榮譽感。有那麼一二天，他尋著鮑仁文，想和他拉拉。可是鮑仁文已經不得閒了，他正在抓緊寫一個更長、更富有文學性的作品，他決定寫一本小英雄的傳記。

　　文章發表後不久，便有鄰莊、鄰鄉、甚至鄰縣的小學生，排著隊，抬著花圈，來到撈渣的墓上，過隊日，憑弔小英雄，向小英雄宣誓。各色各樣的花圈蓋住了墳上的青青草，漸漸的，堆得高了，把小小的墳也蓋住了。遠遠望過去，只看見一個花包子。像綠海上的一個花島似的，被太陽照出了五光十色。

　　這時，省裡出版社來了一個作家和一個編輯，為了編輯出版一本《小英雄的故事》。

　　鮑仁文終於這麼貼近地看見了一位作家。

　　作家是個小矮個子，瘦瘦的，四十歲上下的年紀，抽煙抽得厲害。好像有著極嚴重的氣管炎，坐在那裡不說話，也聽到他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響。他看了鮑仁文寫的草稿，決定和鮑仁文一起來搞這本《小英雄的故事》。在這「傳記」的基礎上搞，這「傳記」確實收集了小英雄的大量生平材料。他們一起對小英雄的親人進行了反覆採訪，然後，又去找拾來。

　　拾來不在，二嬸在。鮑仁文就向作家介紹「這是拾來家裡的。」

　　「拾來家裡的，你上湖裡去喊一下拾來吧！」鮑仁文對她說。

　　拾來家裡的便去了。

　　鮑仁文對作家說：「此地叫妻子都叫：家裡的。我這麼叫給你聽，是好讓你知道此地的風俗習慣。」作家笑笑。

　　拾來回到家，先和作家們招呼，然後對家裡的吆喝一聲：「燒茶！」

　　於是，家裡的便去灶前蹲下，引火燒鍋。

　　拾來便向作家們敘述他撈小英雄的過程：「我一個猛子紮下去，沒有。再一個猛子紮下去，也沒有。後來，我想，鮑五爺趴在大柳樹上，撈渣準保不能離大柳樹遠。就挨著樹又紮下去，手摸著了樹。這是莊東頭的樹，咱們小鮑莊最高的樹。那回，水淹得只剩樹梢了。你想，還能有別的了嗎？」

　　作家點頭，往本子上記。

　　「我扶著樹幹，沿著樹幹摸下去，碰到了一隻小手，冰涼……」他講述著，漸漸被自己的敘述感動，聲音也昂揚起來。這時，二嬸端上茶來了。

　　如今，二嬸要敬著拾來三分了，莊上人都要敬著拾來三分了。拾來自己都覺得不同於往日了，走路腰也直溜了一些，步子邁的很大，開始和大夥兒打攏了。

　　「拾來，今晌午，作家在你家吃晌飯了？」有人找拾來拉呱。

　　「沒有。他們上鄉裡去吃了。」

　　「你咋不留作家吃呢？」

　　「留啦。他們才客氣。城裡人才客氣。」拾來說。

　　「拾來，你咋不回老家瞅瞅？」

　　「太遠了，不回了。」

　　「老家還有人嗎？」

　　「就我一人哩。」拾來聲音放低了，有些傷感。

　　過幾天，有人給拾來捎了個話：莊口走過一個老貨郎，見鮑莊的人就打聽拾來，問他成親過後好不好？有沒有娃娃？鮑莊人給他還說得過去嗎？那人一一回答了他。臨了，那老貨郎讓他捎信給拾來，他大姑在北邊過的不錯，有吃有穿的。問他：「不去看看拾來嗎」？老頭猶猶豫豫地說：「不了。」

　　這天夜裡，拾來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一隻貨郎鼓，老在耳邊響：「叮咚，叮咚，叮咚！」

三十九

　　這天，縣上來了一部吉普車，車子停在鮑彥山家門口。車上走下縣委書記，一把握住鮑彥山的手，告訴他：「鮑仁平被省團委評為少年英雄了，光榮啊！」

　　鮑彥山愣愣著，枯樹根似的手被縣委書記溫暖柔軟的手包裹著。他不明白，少年英雄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明白被縣委書記這般器重是不可多得的。心中激動，一時上什麼也說不出來。

　　縣委書記攙著英雄父親，走進英雄的家，沉默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苦了你們。」

　　「現在不苦了，糧食有了。」鮑彥山指指糧食囤子，「就是撈渣他，不在了。」

　　「糧食夠吃嗎！」縣委書記摸摸糧食囤。

　　鮑彥山家裡的忽然插了進來：「咱們商議著把糧食賣了，蓋房子哩。」

　　縣委書記抬起頭，環顧著黑洞洞的房屋，說：「這房子不能住了。」

　　「沒有房子，大孩子二十七了，還說不上媳婦兒。」她抹了一把眼淚。

　　縣委書記望著黑洞洞的房子，說了一句：「糧食萬萬不能賣。」然後緊緊地握了一下鮑彥山的手，走了。

　　第二天，村長來告訴鮑彥山，縣裡批給了他家木材，水泥，磚瓦，給他家蓋房子呢。

　　又過了幾天，村長告訴鮑彥山，鄉裡農機一派給建設子一個名額，讓他轉吃商品糧了。

　　正是撈渣死了一週年，縣裡決定：遷墳。

　　縣裡的小學抬著花圈來了，鄉裡的小學抬著花圈來了，鮑莊的小學抬著花圈來了。

　　撈渣的棺材從大溝邊起出來，遷到了小鮑莊的正中──場上。填了十幾步台階，砌了一個又高又大的墓，壘上磚，水泥抹上縫，豎起一塊高高的石碑，碑上寫著：

　　永垂不朽。

　　現在，鮑莊最高的不再是莊東的大柳樹，而是這塊碑了。碑，矗立著，後面是青幽幽的鮑山。

　　隊鼓敲起來了，隊號吹得嘹亮，縣委書記講了話，獻上了第一隻花圈……

　　鮑彥山和他家裡的癡愣愣地坐著，想哭又不敢哭。事先，不少人交代過他們：「這場合，再哭就不大好了。」

　　撈渣的墓遷到小鮑莊正中來了，又大又高，像一座房子。磚砌的，水泥抹了縫，再不會長出雜草來了，也不會有羊羔子來啃草吃了。

四十

　　鮑彥山家的新屋上梁了，封頂了。開了大大的窗，粉白牆，洋灰地，敞敞亮亮的四大間屋。

　　建設子在農機廠上班了。上門提親的不斷，現在輪到他挑人家了。

　　建設子結婚的那天，小翠子回來了。她進門就在她大她娘腳邊跪下，磕了一個響頭。不等她大她娘返過神來，爬起來拿了扁擔水桶就去挑水，一趟一趟，把兩口大缸都挑滿了，滿得溢到缸沿上了，還挑。文化子叫她別挑了，她還往井沿上跑，文化子去攆她，攆到井沿上。她正把桶放了下去，文化子奪桶，桶落到了井裡，兩人便趴在井沿上勾桶。

　　「笨死了！」小翠說他。

　　「怎麼怪我？」文化子很委屈。

　　「就怪你，就怪你！」小翠對他撒野。

　　「怪我什麼呢？」文化子越發的委屈。

　　「怪你不是老大是老二。」

　　「是老大咋了？是老二又咋了？」

　　「要是老大，我生成是……用得著費這麼大周折？」

　　小翠眼圈紅了。

　　文化子眼圈也紅了。

　　兩人眼淚都落了下來，啪啪地落在井裡，井裡橫飄著一隻桶。

　　村裡開路，把原先的村路拓寬，壓平，鋪石子。來的人和車一日比一日多，沒條路不方便。開路，要開掉拾來家一壠菜地，拾來和他家裡的，爽爽快快地答應了，連賠償也不願收。拾來說：「我要收了這錢，我的人，就沒了。」

　　縣裡要在撈渣墓後蓋紀念館，收集遺物時犯了難。小英雄生前用過的穿過的，所有的東西都燒了。後來二小子發現，他家茅房泥牆上，有著撈渣寫的字，寫的是自己的名字一一鮑仁平。

　　問他，確實是小英雄寫的吧？他說：

　　「沒錯。那天，我和撈渣一起拉屎，各人寫各人的名字玩哩！」

　　當然，邊上還有二小子寫的字：鮑兆和。

　　可那泥牆一碰就爛，起不了。只能放那兒了。

尾聲

　　撈渣的墓，高高地座落在小鮑莊的中央，台階兒乾乾淨淨的。不用村長安排，自然有人去掃。他大，他娘，他哥，他嫂自然不必說了。還有鮑仁文，鮑秉德，拾來，也隔三隔五地去掃。只是要求村長買一把公用的掃帚，用自家掃地的掃帚掃墳頭，總不大吉利。

　　太陽照在那碑上，白生生的，耀眼得很。

　　碑後面是一片新起的瓦房，青磚到頂，瓦房後面是鮑山，青幽幽的，蒙在霧裡似的，像是很遠，又像是很近。

還是尾聲

　　鮑秉義拉著墜子，曲兒唱到了終了：

　　　　「有二字添一豎念千字，

　　　　　秦甘羅十二歲做了宰相。

　　　　　有一字添一豎帶一勾念丁字，

　　　　　丁郎又刻苦孝敬他的娘。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珍珠倒捲簾那麼一小段。」

　　鮑彥榮聽著，像是走了神，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想著自個兒的那些好樣兒的年月：班長死了，他吼了一聲：「跟我來！」打得只剩兩個半人了。那個只剩半拉胳膊半拉腿的戰友，現如今也不知在了哪裡。

　　床板上還抱著腿坐了一個人，一個老頭，羅鍋腰，一臉皺皮，是打很遠的北邊來的一個老貨郎，在這裡借宿。他坐在牆角裡，聽著古，兩隻眼卻盯著坐在門檻上的拾來。

　　拾來覺出有人看他，朝牆角裡瞅瞅，看見了一雙老眼。他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心下奇怪，覺著有點熟。再瞅了一眼，就挪不開了。兩雙眼睛遠遠地對視著。

　　一把墜子吱吱嘎嘎地拉著。

　　　　一九八四、十一、十七　徐州

　　　　一九八四、十二、三十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