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真真假假》

諶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

　　「喂，您是吉祥東街公用電話嗎？勞駕您給傳一下五十三號的吳天湘。口天吳，天上的天……」

　　「您甭跟我說這些，我不認得字。」那邊是個嗓門挺大的女人，「不就是五十三號二樓的老吳同志嗎？一個瘦高老頭兒，我認得。」

　　「對，對。」

　　「您是哪兒呀？」

　　「我是外國文學研究室。」

　　「啥？您是外國，哪兒？」

　　「喂，喂，您就說我姓楊，我叫楊昌明。楊……」

　　「行嘞！您候著吧，我這就叫去！」

　　楊昌明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抄起雞毛撣子，漫不經心地撣著桌上的灰塵。

　　「喂－－」

　　那邊接電話的人來了。

　　楊昌明趕緊放下雞毛撣，雙手捧著說筒，聲音裡帶著尊敬：

　　「您是天湘同志嗎？」

　　「是我。」聲音是宏亮的。

　　「我是楊昌明呀！」

　　「什麼事？」

　　「明天上午九點鐘開會。」

　　「不是已經發了通知了嗎？」

　　「是啊，是啊，」楊昌明解釋道，「這次會議，院黨委非常重視，黨委辦公室的吉主任要親自參加。他要我務必再電話通知一次。」

　　那邊沒有說話。

　　楊昌明又進了一步：

　　「天湘同志，您明天最好早一點來。這個會還得您主持。」

　　「你是支部書記，黨委佈置的學習，當然由你主持。」

　　楊昌明急了，兩手把話筒攥得更緊，好像這就是吳天湘的胳膊，聲音裡也帶出懇求的意味。

　　「天湘同志，您是研究室的主任。這不是一般的學習，這是批評老許那篇文章，我主持，不合適。」

　　「會，我參加。主持，還是你。」

　　對方不容分說，把電話掛上了。

　　楊昌明從兜裡掏出塊縐縐巴巴的手絹兒，擦了擦額頭的汗，又叫通了一個電話。

　　「喂，你是朱盛嗎？」

　　「是我呀，你是誰呀？」

　　「連我你都聽不出來了，我是楊昌明。」

　　「哦啊，對不起，對不起！楊書記，找我有什麼事呀？」

　　「無事不敢驚動，通知收到了沒有？」

　　「我們這裡郵遞員從來不出事故。喂，老楊，給透露透露，又學習什麼文件呀？」

　　「你別裝傻了，學什麼你還不知道？」

　　「三中全會精神，四項基本原則，我完全擁護，有記錄可查……」

　　「你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學習省委趙部長的講話，討論老許那篇文章。」

　　「哪篇文章呀？」

　　「你別明知故問了。上次開會傳達省委的意見，你不是來了嗎？趙部長點名批了老許那篇介紹西方現代派的文章呀！」

　　「我是研究日本純文學的。西方現代派，跟我兩碼事兒。」

　　「朱盛，你那兒是公用電話，別瞎扯了。明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告訴你，黨委辦公室吉子寬親自來參加。你可別遲到，別請假！」

　　「好嘞！只要今天夜裡不上醫院看急診，明天我一定來。」

　　「喂，喂，你通知一下沈志業，他那兒沒電話。」

　　「行啊，我給你跑腿兒。」

　　楊昌明放下話筒，臉上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微笑。他覺得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暖瓶，晃了晃，空的。他起身提著暖瓶到鍋爐房去灌開水。

　　這外國文學研究室所在的省社會科學院，佔據著一處廟宇式的古建築。幾進的大院，高大的房屋，參天的松柏，確是一個幽靜的做學問的去處。只是房屋年久失修，瓦殘牆斷，柱漆剝落，地面坑洼，更兼落葉秋風，很有一點蕭殺的景象。

　　外國文學研究室屬於恢復單位，幾經討論研究爭奪，才在這裡佔了一間辦公室。面積雖然不小，做個餐廳能擺下七八張桌子，作研究室來用卻極不相宜。二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除了聊天，還能研究啥？鑒於文學研究多屬個體勞動，吳天湘自己也是把工作室設在寢室裡的。因而從外國文學研究室重建之後，就廢除了坐班制度，各自在家搞自己的研究，除了開會和查找資料，誰也不到研究室來。這間辦公室，實際上就變成楊昌明一人用的了。也因此，他除了「秘書」、「支書」兩項重任外，又兼任了公務員、電話員、收發員、接待員等項任務。

　　打了開水回來，楊昌明拿起茶杯，揭開痰盂蓋，把隔夜的剩茶往裡一倒，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他趕緊把痰盂蓋上，也顧不得沏水，又回身坐下拿起了話筒。

　　「喂，童童呀，我是老楊。就你們家電話好打，一直通。這一上午打電話差點兒沒把我累死！」

　　「您可真夠辛苦的！」

　　秦童童的爸爸是省委統戰部的副部長，家裡有電話。

　　「哎，童童，你怎麼也跟那些大研究員一樣，不來坐班了？」

　　「我有病假條兒呀！」

　　「你的病假條怎麼那麼好開？你能不能也給我開兩張？」

　　「行啊，只要你也在兵團落下病根，十年八年的好不了，我準給你弄假條兒！」

　　「哎，別開玩笑。明天九點開會，你可得到。」

　　「敢不來嗎？平常沒人想起我，到了開會學習，就想起秦童童了。」

　　「喂，說真的，童童，你明天早點兒來，幫我打掃打掃衛生。吉主任說了，親自來聽會……」

　　「親自來才好呢！叫他看看，掛名兒一個外國文學研究室，就那麼一間破屋子！還怪人家不來上班，上班有地兒待嗎？」

　　「你哪來那麼多牢騷？我可告訴你，明天的會討論老許那篇文章。」

　　「我寫不了文章，也不屬於批判對象，沒我的事兒！……」

　　「喂，我不跟你辯論！你上葉菲家拐個彎兒，通知她一下。她那兒沒有傳呼電話。」

二

　　沒有等到明天，省社會科學院黨委辦公室主任吉子寬就來了。

　　「老楊，電話都打了沒有？」

　　楊昌明趕緊迎上去說：

　　「正在打。」

　　「好。」

　　年近六旬的吉子寬，雖是滿頭白髮，卻仍精力充沛。他拉過一張皮椅子，原想坐下，一看那椅子，皮子破了，囊裡的舊絮和彈簧都露了出來，沒敢在上坐，就改用雙手扶著椅背那麼站著。兩眼不由自主地把四周打量了一番，微微嘆口氣，搖著頭說：

　　「你門這研究室像個什麼？破破爛爛，到處是灰，這辦公室有幾天沒打掃了？簡直快發霉了，可怕啊！還研究外國文學呢，這哪兒有一點外國文學的氣味？有的是沒落潦倒的封建文人的惡習！」

　　「我們這兒，衛生是差點。」楊昌明陪笑道。

　　「不是衛生，是這兒－－」吉子寬指指自己的腦袋說：「是思想發霉。小楊啊，你是多年的政工幹部，也可以說是『老政工』了，你可要警惕啊！不要以為現在重業務，強調出成果，就放鬆思想政治工作，這是不行的。這回許明輝的文章捅了漏子，絕不是偶然的。我早就說過，知識分子不注意思想改造，遲早要犯錯誤。你看，這才兩、三年，有的人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這還不犯錯誤？」

　　楊昌明點了點頭。他在吉子寬直接領導下，參加過反右派運動、反「右傾」鬥爭。「文化大革命」中，吉子寬被當作推行「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黑幹將」揪了出來，楊昌明也靠邊站了。後來吉子寬得到「解放」，當了社會科學院革命委員會政工組組長，楊昌明也在政工組裡當了一名組員。粉碎「四人幫」以後，吉子寬「說清楚」了，當上黨委辦公室主任，本想把楊昌明留在黨委辦公室裡，楊昌明念念不忘自己的專業，才分配到外國文學研究室來。在吉子寬的心目中，他是個很有希望的政工幹部，可惜這幾年被業務風刮的，也有點歪歪扭扭的了。

　　「你接著打你的電話，」吉子寬擺了擺手，「打完電話，我們再商量一下明天的會怎麼開。」

　　楊昌明又撥了一個傳呼電話。

　　「喂，請你找一下十八號的張維。弓長張，維持的維。什麼？我是哪兒？我是外國文學研究室裡。」

　　不料，話筒裡傳來一個笑嘻嘻的聲音。

　　「喂，同志，給找張電影票嘿！」

　　「什麼電影票？」

　　「你們不是什麼外國的研究室嗎？那還不老映外國電影兒，給找一張嘿！」

　　「沒那事。外國文學跟外國電影扯得上嗎？」

　　「得了，您甭朦我！」那邊嘻皮笑臉的聲兒，「上禮拜六，那大廟裡，映了沒有？」

　　「是映了。可那不是我們發的票，也不是外國電影。」

　　吉子寬在一邊聽著不耐煩了。他衝著楊昌明皺了皺眉說：

　　「你跟他胡扯些什麼！叫他傳電話去！」

　　楊昌明把手摀住話筒，低聲對吉子寬說：

　　「不行啊，惹翻了他，不給你叫去，怎麼辦！」

　　吉子寬氣得把臉一扭，不言語了。楊昌明把摀住話筒的手挪開說：

　　「好吧，下回映電影給你票，你快去叫十八號的張維接電話。」

　　「您可記著，別忘了電影票！」

　　那邊找人去了。楊昌明嘆了口氣說：

　　「現在的社會風氣，真叫人哭笑不得。連傳個電話，都要附加一張電影票！」

　　吉子寬又皺起了眉頭。他覺得楊昌明這幾年也在變。一個政工幹部，常常跟群眾一起發牢騷，這是政治工作搞不好、政工幹部說話不靈的一個重要原因。他本想批評楊昌明幾句，那邊張維來接電話了。

　　「喂，張維同志嗎？我是楊昌明呀！通知你收到了吧？」

　　「收、收、收到了。」張維有些口吃。

　　「明天上午九點開會，希望您準時到。」

　　「好，好，嗯，是學、學習什麼……」

　　「學趙部長的講話啊，黨委佈置我們認真討論。」

　　「啊！那，主要是談、談老許的文章，還、還是……」

　　楊昌明看了吉子寬一眼，慢慢地說：

　　「主要當然是談老許那篇文章。不過，也不限於老許的文章，也可以聯繫……」

　　「不是可以，而是應該。」吉子寬厲聲訂正。

　　楊昌明趕緊改口，湊近話筒說：

　　「也應該聯繫自己……」

　　吉子寬一旁又發了指示：

　　「你動員他準備一下，談談自己的認識。」

　　楊昌明又對著話筒說：

　　「張維同志，您準備一下吧，談談自己的認識。」

　　「我？」

　　「是啊，都發發言嘛！明天的會，黨委很重視，吉子寬同志要來參加。」

　　「啊，我、我……」

　　能用電話通知的，都通知到了。不能用電話通知的，都託人捎了口信。楊昌明這才喘口氣，坐下來。

　　「做政治思想工作，一定要細緻，要落實。」吉子寬也拉過一把木頭椅子坐下來，「你看，學習通知是發了，可是學習內容沒講清楚，會上的發言沒有去組織，這怎麼能把會開好呢？」

　　「現在開會學習，都不事先安排發言。」楊昌明答了一句。

　　「哦？」吉子寬投去一個懷疑的眼光，「你認為這樣開會，效果好嗎？」

　　楊昌明想了想說：

　　「這樣開會嘛，倒也好。大家沒有什麼拘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思想比較活躍。當然，也有另外的一面，漫談一通，不解決什麼問題。」

　　「就是嘛，這種漫談會，扯天說地，解決什麼問題？還不是傳佈小道消息，給那些發牢騷的人提供市場？」吉子寬激動起來，「我常說，現在，我們弄得連會都不會開了。五十年代，哪有這樣的會？開會，總是要解決問題，要圍繞中心，閒扯也算開會？開會，要有充分準備。毛主席說的嘛，不開無準備的會。會前不安排發言，不組織積極分子隊伍，這會怎麼開？」

　　開會的這一套方法，楊昌明當然是熟知的。不但熟知，而且慣用。正因為如此，「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造反派就貼了大字報，要他交出「黑名單」。根據是：既然你們有「積極分子隊伍」，必然有「中間分子」、「落後分子」名單。楊昌明為這事，急得差點沒跳河，現在提起來，猶有心驚肉跳。

　　「這一套，早給批了。」他滿臉的委屈。

　　「那是林彪、『四人幫』的破壞！」吉子寬理直氣壯，「我們現在就是要恢復黨的優良傳統，包括恢復黨的優良會風。小楊，你不要心有餘悸，你要好好地摸摸情況，排排隊。在這次學習當中，誰是依靠對象？誰可以爭取？誰有什麼問題？都要做到心中有數。」

　　楊昌明坐在那兒，不禁悲從中來，有苦說不出。想起「文化大革命」中自己那多次的檢查，什麼「整黑材料」啊，充當「打手」啊，各種難聽的話，都硬著頭皮吞了下去。粉碎「四人幫」以後，他堅決要求歸隊，就是為了遠離這給抹得一團漆黑的政治工作。沒有想到才過了幾年安靜日子，政治工作的套又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你不幹，也不由你了。

　　「上午的時間不多了。」吉子寬看了看錶，站起來說：「下午你串串門，找積極分子佈置一下明天的發言。」

三

　　誰是積極分子呢？

　　楊昌明推車走出「大廟」門口，心裡還沒譜。

　　這一帶，屬於老城區，路面狹窄，人口集中，加上近來政策放寬，允許擺攤設點，更是人流如潮，擁擠不堪。修鞋的、打掌的、賣花生的、賣瓜子的、賣麻花的、賣魚蝦的、烤白薯的、捏泥人的、耍猴的、舞刀弄棍的、掛著「出口轉內銷」的橫幅牌子推銷滯銷品的、國營零售店推著小車來擴大營業額的，把一條廟前街擠得水洩不通。

　　楊昌明推著車，走一步，停三停。形形色色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動，各種各樣的聲音在他耳邊鼓響。這一派熱鬧景象，倒退三年，不折不扣是一幅「資本主義復辟圖」。現在確實是思想解放了，這些小商小販組成的集市變成了國營經濟有益的補充，變成了人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啊，思想解放是應該的。誰是積極分子呢？

　　如果按照思想解放的標準來衡量的話，當然要數秦童童了。別看她是個老知青，一不懂外文，二不懂文學，憑著她爸是高幹，走後門進了外國文學研究室，她還挺硬氣。小秦什麼話都敢說，什麼問題都敢挑，而且事後證明，她都是正確的。三中全會以前，她就敢說毛主席犯了嚴重錯誤。「英明領袖華主席」的標準像還掛在牆上的時候，她就敢撇著嘴說怪話：「哼！又是個人迷信那一套！」她自己進研究室就是「特殊化」之一例，可她反起特殊化來，從來不帶臉紅的。誰誰的女兒批條子上了大學，誰誰家的彩色電視是「試看」黑貨，誰誰的小秘書是誰誰的兒子，她都敢揭老底兒。可是，她除了那兩片嘴滔滔不絕，夠思想解放的標兵，其他可就說不上了。她拿著假條躲在家裡學英文，上班時溜到小放映家看參考電影。這能叫積極分子嗎？

　　「上海新產品，翻領尼龍衫，經久耐用，美觀大方，十六塊八角一件，要買的您快掏錢，晚了可就沒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站在一輛平板三輪車上，雙手高舉著一件紫紅色的樣品，抖摟著，高聲招徠顧客。平板車四周擁滿著看主和買主。看來，這是一個待業青年組織的小百貨店。小伙子笑吟吟地挺會做生意，業務上有一套。

　　誰是積極分子呢？

　　如果按照業務上的成就作標準來衡量，第一個就是許明輝了。他在最近一年多時間裡，發表的文學論著就有十七篇，大都是在北京、上海一些有影響的刊物上發表的。還兩次出席全國性的學術會議，多次被邀請到兄弟省、市的大專院校去作有關西方當代文學的報告。他家裡的生活條件很差，工資低，住房擠，每天晚上他關在廚房裡，坐一張小板凳，用一個方凳當桌子寫文章，從來沒有怨言，這還不夠積極的？可偏偏就是他，寫了這篇錯誤文章，被趙部長點了名。這次學習就為這事兒引起的，他連積極分子的邊兒也挨不上呀！

　　「嗆采、嗆采，嗆、嗆、采……，前邊又聽得鑼鼓聲聲，圍著一圈兒人，一幫小孩直往裡鑽，大概是耍武術的，要不就是變戲法兒的，再不就是賣跌打損傷的狗皮膏藥的。這鑼鼓聲倒叫楊昌明的頭腦清醒了一點。

　　「誰是積極分子呢？」

　　不能從一時一事的表現來看，那是表面的，靠不住的。思想解放沒了邊，就變成思想反動。鑽研業務入了迷，就可能走上歧途。積極不積極，主要看對黨的態度！靠攏組織，向黨交心，這才是積極分子的主要標誌。

　　如果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張維應該是積極分子了。他從五十年代末就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因為有海外關係，哥哥在英國倫敦，一直沒有批准。「文化大革命」中還因此被關了牛棚。粉碎「四人幫」以後，他又遞了申請書。開十一大、開五屆人大、開三中全會，每次重要會議過後，他都有書面的或口頭的思想匯報，談感想，談認識，找差距，表決心。每次開會，他都第一個發言，並且都能聯繫自己的思想。這樣一貫的積極分子，確實是很可貴的。可是……張維這人唯唯諾諾，甚免有些卑躬屈膝，在機關裡誰也瞧不上他。他和大家也幾乎沒有什麼往來。他，也像個積極分子嗎？

　　楊昌明推著車，擠出人群。前邊是傢俱市場了。賣沙發的，賣落地燈的，賣大衣櫃的，站立兩廂。楊昌明推著車緩緩而行，只見兩邊大衣櫃的玻璃鏡子裡，都映出了他推車行走的身影。他索性站住了，探身朝鏡子裡端詳著自己。老了，憔悴了，才四十多歲的人，哪來這麼多皺紋？我怎麼變成這樣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瞧他，頭髮亂蓬蓬的，後腦殼頂上還翹起一大撮，臉色是黑裡透黃，分明有一層晦氣。當年那個精明強幹的楊昌明哪裡去了？

　　五十年代初，楊昌明還在大學中文系唸書的時候，就是學生黨支部書記了。那時候，他朝氣勃勃，儀表堂堂，對黨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充滿了信心，甚至是充滿了感情的。

　　這與他自己的經歷也許是分不開的。他幼年喪母，父親工作忙，他只得朝夕和繼母相處。雖說吃穿不愁，不打不罵，卻沒有什麼家庭溫暖可言。他有過少年的不慎，有過青年的荒唐。一次一次，都是團組織、黨組織有力的手扶住了他。他在黨的懷抱中成長，他也把對母親的愛獻給了黨。他在高中畢業時申請入了黨。

　　他熱愛黨的工作，全心全意做好這個工作。就在他當選為支部書記的那一年，他第一次以黨支部書記的身份，同一位因為「生活問題」被取消了候補黨員資格的女同學「個別談話」。這種「生活問題」，如果擱在「文化革命」中，或者在今天，也許都不算什麼問題了。可是，那時候黨紀森嚴，一個候補黨員發生這樣的問題，還有什麼資格留在黨的行列裡呢！

　　這位女同學和他不同班，平常很少交往。但是，在支部書記面前，她敞開自己的思想，悔恨自己的失足，解剖自己的靈魂，談到了一些也許連她生母也不曾知道的心靈深處的隱秘。她懺悔，她傷心，她覺得「黨不要我了」。

　　「不，黨還是對你寄以希望的。」楊昌明說：「希望你改正錯誤，重新回到黨的懷抱裡來。那女同學先是一怔，隨後，兩行晶瑩的淚水默默地淌了下來。這無聲的眼淚傾訴了她對黨的感激，召回了她失去的希望。

　　楊昌明第一次感到，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那麼平凡的話竟有那麼不平凡的威力。它撫慰了一個受傷的靈魂，甚至是給予了一個陷在深淵的弱者以生的力量。而這一切僅僅因為他是一個黨的工作者。他感到，黨是聖潔的。它偉大而又平凡，崇高而又親切。黨是溫暖的。它有父親般的嚴厲，也有母親般的愛。黨是透明的。在它的周圍，容不得半點污穢醜行。

　　當楊昌明以優秀的成績畢業而被留校的時候，他被分配到黨委學生部去工作。老師和同學都惋惜一個很有希望的專業人才不能從事自己的專業工作。連黨委人事部門的負責人，也準備用種種理由，去說服楊昌明服從組織分配。

　　出乎意外的是，楊昌明非常愉快地踏上黨的政治工作崗位。他的女友林佩芬－－後來成為他的妻子，當時也勸他再考慮考慮。她說：

　　「你學的是文學，去搞政治，不後悔嗎？」

　　「不！政治工作和文學工作是相通的。」楊昌明高高興興地說：「文學工作的對象是人，政抬工作的對象也是人。文學工作陶冶人的心靈，使人變得美好起來。政治工作也是淨化人的靈魂，使人變得美好起來。」

　　「瞧你，簡直把政治工作說成一首詩了！」

　　「是一首詩，一首關於人的詩！或許正因為我是學文學的，我才更看重政治工作。它像文學一樣是美學，是人學，是科學，是一門藝術。我願意為這門綜合性的科學，為這門研究人的藝術貢獻一切。」

　　林佩芬被他的熱情所打動，她表示贊同了。

　　在最初的年月裡，楊昌明從自己的工作中，品嚐到了別人難以理會的幸福。他不是普渡眾生的神明，但確給人帶來了關懷和溫暖，給人以新的力量。他也把每一個同自己談話的人都當作一面鏡子，從中照見自己、檢查自己、提高自己。他感覺到獲得群眾的信任是一種多麼巨大的快樂，就好像作家的作品得到了讀者的信任一樣。

　　然而，美好的時光過去了，過去得那樣急促匆忙。在一次接著一次的政治運動中，批判、鬥爭、政治攻勢、分化瓦解，他都被推到階級鬥爭的第一線，不容分說，不容思考。等到十年動亂開始，這一切都顛倒了。他成了推行「反革命修正主義」的「急先鋒」、「黑爪牙」，甚至更難聽的：「幫兇」、「打手」！

　　楊昌明對政治工作的信念開始動搖了，十分痛苦地開始動搖了。

　　粉碎「四人幫」以後，重新肯定十七年，他看到了一線希望。然而，很快地，撥亂反正撥到了反右傾，反右派，撥到了他曾經以那樣的虔誠和熱情投入的一次又一次保衛黨的「聖戰」。顛倒再顛倒，否定再否定，他又一次感到政治工作這首詩是多麼深奧，多麼難懂。

　　「算了，歸隊吧，還搞文學去吧！」他的妻子林佩芬勸說著。這一次，他聽從了妻子的勸告，申請調動工作，並如願以償地分配到外國文學研究室。他本來以為可以從此擺脫政治工作的苦惱。然瓦偏偏事與願違，他又一次被選為支部書記。現在偏偏又遇到老許的文章出了毛病，吉子寬又是一個非常認真、非常嚴格的老政工幹部。他再次被置身於政治思想鬥爭的漩渦之中。

　　怎麼辦？他推著車穿過一段鬧市，又接著朝前走。前邊不遠就是東小街，許明輝的家就住在那邊，還是先去看看老許吧！作了二十年政治工作，他很清楚，現在需要找的人是誰！

四

　　桌上稿紙攤開著，鋼筆沒帶帽兒，期刊翻開在一旁，那篇倒霉的文章就登在這一期上。

　　許明輝兩眼呆呆地望著桌面，那期刊上的鉛字忽而變成長條，忽而變成扁圓，忽而是模糊的一片，忽而又像一個咧嘴兒笑的娃娃臉，忽而又全都變得黑乎乎的了。他揉了揉眼睛，心煩意亂地站了起來。屋子小，轉不開，他一轉身又坐下了，楞楞地乾坐著。

　　收到書面通知，接到傳呼電話，許明輝就這般地坐臥不寧。他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從大學時代起，許明輝就以敢於獨立思考、富有創見，博得老師的青睞。當然，五七年反右的時候，他因此栽了大觔斗。二十年在艱難中過去，改正以後，他回到外國文學研究崗位。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依然是鋒芒畢露，口若懸河，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所不同的是，二十年的磨難，摘去了他一頭的黑髮，留給他一個禿禿的光頭。他家庭經濟情況不佳，妻子治家無方，他自己又有李太白之癖，機關裡的人從未見他穿過一條好褲子，毛衣的袖口常有斷線如蛛絲般掛掛牽牽，上衣的扣子不是顏色各異就是缺一少二，尼抹襪之普及在他身上是個例外，他從來不去皮鞋店，懶漢布鞋開了口也不送去縫兩針。同事們稱他是「名士風度」、「不修邊幅」。溢美之詞，當之有愧。不過，他倒真是鑽在自己的外國文學研究中，無暇他顧。

　　可是，就這麼一心撲在事業上，反而惹出禍來了。我錯了嗎？我沒有錯！他用拳頭敲著光光的腦門，一肚子的委曲。

　　他騰地站起，又在屋裡轉來轉去。往左走兩步，碰到一張鋪著破單子的舊木床，往右走兩步，碰到一隻堆滿期刊書報的舊書架。在屋裡太憋悶了，他抄起桌上的期刊：跨出門去，去找五七年一起被錯劃成「右派」的「五七戰士」吳天湘。

　　吳天湘家裡總是那麼安靜舒適。兩間一套的單元宿舍，雖說面積小點，卻是處處收拾得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這當然不是吳天湘的功勞，而是他那新近復婚的妻子溫素玉懷著贖罪的心情留下的成績。

　　許明輝一來，照例是鑽到裡屋吳天湘那間書房兼臥室裡去。這間小屋滿是書。書架上排列的是書，桌面上攤開的是書，床頭枕邊上擱著的是書，牆角空地上堆著的是書。只在壁上掛有一幅吳天湘手書的魯迅先生的名句：

　　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為孺子牛

　　不到五分鐘，小屋裡已是煙霧瀰漫。許明輝坐在一張摺椅上，吳天湘斜靠在對面的一張籐椅上，煙灰缸放在桌上的一角，吳天湘用煙斗，許明輝抽紙煙，兩人都忙不迭地把尼古丁往肺裡吸去，誰也沒有講話。

　　吳天湘比許明輝大五、六歲，看上去卻好像比許明輝小五、六歲。他穿一件法蘭絨春秋衫，一條純毛嘩嘰長褲，褲縫筆挺。腳上趿著一雙洗得很乾淨的泡沫塑料拖鞋，露出一雙黑紅兩色相間斜格子的尼龍襪子。他同許明輝一樣，也經歷了二十年的磨難，甚至還遭受過比許明輝更沉重的打擊－－他的妻子因此而和他離了婚。但，出人意料的是，他沒有像許明輝那樣消沉、頹廢、酗酒，以至潦倒。而是極其冷靜地，或者說十分理智地接受了這接踵而來的打擊。如今，二十個春秋過去，他看上去還是那樣年輕，那樣精明，那樣富有學者風度。彷彿他只是演完了一幕悲劇，並不曾損傷他的身心，反而從中得到了啟迪。

　　「老吳，支部通知我，讓我做檢查。」許明輝終於打破了沉默。

　　吳天湘嘴裡叼著煙斗，傾聽著從煙斗裡發出的嘶嘶的響聲，並不答話。他把桌上的一包好煙朝許明輝手邊推了推，示意他再抽一支。

　　許明輝沉著臉，低頭點上了煙，脊背往椅上一靠，急急地吐出一縷縷的輕煙。

　　五十年代，吳天湘和許明輝同在省裡的一個大學任教。吳天湘是講師，許明輝是助教，五七年同時被劃成「右派」。但是，他們走向這條深淵的道路卻是大不相同的。

　　許明輝可以說是失足落網。他熱情、豪爽，容易衝動。黨委書記動員鳴放的報告激動了他，鳴放會上的那些發言和掌聲震動了他。他把大家的意見歸納起來，作了一次題為《對改善黨的領導的十點意見》的發言，在全校出了名，也因此遭了難。

　　吳天湘卻是自投羅網。在整個鳴放期間，他正好因病住院，一條「右派言論」也沒有。病愈出院，回到學校，見到滿牆的大字報，許多同事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他不理解。由不理解到抱不平，最後，不聽溫素玉的勸阻，去找校黨委反映意見，成了「自動報名」的右派。

　　一支煙悶悶地抽完了，許明輝用被煙油薰黃了的手指一捻，把煙頭掐滅了。拍起頭來，瞪著大眼睛，說道：

　　「我真想不通。我們是搞外國文學研究的，介紹一下外國文學流派，本來就是我們業務範圍以內的事，天經地義，這有什麼錯？」

　　吳天湘把煙斗拿在手裡轉著，還是沒說話。

　　「老吳，我的那篇文章你看了吧？」許明輝直說了。吳天湘這才點頭答道。

　　「當然看了。」

　　「你憑良心說，文章裡有什麼越軌的地方？本來，這些年我們封門鎖國，對外面的東西一點也不瞭解。現在剛開了三中全會，提倡解放思想，我只是很客觀地介紹了一下西方現代派文學，並沒有說我們一定非學他不可。可是，你要介紹，總要把來龍去脈說清楚吧！」

　　說著，他順手打開隨身帶來的那本期刊，急急翻到中間，用手指點著說：

　　「你看，這一段，我還特別指出現代派文學產生的歷史條件。由於西方社會出現了比較普遍的幻滅，資本主義文明遇到了深刻的危機，這些國家的作家認為舊的傳統已經不可信賴，這才有反叛傳統的現代派文學，有未來主義、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象徵主義。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又有存在主義文學、荒誕派戲劇、還有黑色幽默，這，這不是有分析、有批判了嗎？」

　　越說越激動，只見他的禿頂滲出汗來，那兩隻金魚眼睛也鼓得更大了。不容別人說話似的，他自己又接著說：

　　「當然，這一段可能被抓住了。我說，現代派的文學，我們只是最近才開始接觸，可有人並不瞭解什麼是現代派，一提起它，就是頹廢、墮落、反動、病態心理、稀奇古怪、晦澀難懂、荒誕不經等等。我說，如果腦子裡塞滿了這種成見，就不可能客觀地去研究現代派文學。趙部長講話雖說這是替西方現代派塗脂抹粉，接受西方觀點，立場觀點傾向有問題。可憑良心說，我講的哪點不是事實？難道非要我把人家罵得一無是處，才算立場站穩了。這種謾罵式的文章，過去我們不是沒有寫過！」

　　吳天湘投過去一個探詢的目光，好像在問：你這是指的什麼而言呢？

　　「嗐，那還是六七年的事。」許明輝根本沒朝吳天湘看，又自己取了煙點上，說：「那時候，紅衛兵要出版毛主席詩詞，說是要同『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爭奪毛主席詩詞的出版權、註釋權。他們勒令我給《詠梅》原詞寫個註釋。我原稿上寫陸游是南宋詩人，因主張抗金而遭到投降派的打擊和排擠。紅衛兵不滿意，說這是客觀主義地評價陸游，沒有加以革命的批判。」

　　「那該怎麼批判呢？」吳天湘不無好奇地問。

　　「他們加了一句，說陸游是統治階級的一員。他的抗金與勞動人民的抗金有本質的區別，當時統治階級內部抗金派與投降派的鬥爭，是狗咬狗的鬥爭。最後來了個醒目的標：『殺、殺、殺』，把『牛鬼蛇神』斬盡殺絕。真正叫人哭笑不得！為了留作紀念，這本書我還保存著呢！唉！」

　　「陸游地下有知，閉上的眼睛也要睜開！」吳天湘往籐椅上重重地一靠，嘆息道。

　　「難道現在還應該用紅衛兵的觀點、方法和語言去研究外國文學？如果是這樣的話，乾脆，外國文學研究室改名外國文學批判室，豈不省事！一寫文章，先來幾個殺、殺、殺！」許明輝越說越氣，拿煙的手指都微微地發抖了。

　　這時，吳天湘放下手上的煙斗，朝前坐了坐，才開口說：「老許！何必這麼激動！」

　　「唉！」回答只是一聲長嘆。

　　「你的文章一發表，我就拜讀了。」吳天湘又說：「趙部長提出批評以後，我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我認為，你這篇文章不但很有份量，而且淺顯易懂，可以說是在外國文學研究通俗化方面，作了一次有益的嘗試。這是很不容易的，西方現代派文學那麼複雜，派中有派，旗號各異。如果從概念上去介紹，很難說清楚。你主要用作品來說話，通過作品看流派，這是一個路子。當然，我也不是說這篇文章無懈可擊。比如，你對美國的『黑色幽默』，是不是肯定得多了一點？當然，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是一部很出色的作品。但是，『黑色幽默』的很多作品並不都具有這樣的水平。有的甚至是很無聊的。在這方面，你有所忽視。」

　　「這，我承認。」許明輝點了點頭。

　　「至於趙部長的批評嘛，作為一種不同的意見，聽一聽，當然未嘗不可。」吳天湘接著說：「我們搞研究的，需要多聽聽各方面的意見。所以，我對他居然有時間讀你這篇文章，而且提出自己的意見，倒不認為是一件壞事。它至少說明，我們一些從來不關心外國文學的領導人，也關心起外國文學來了。當然，他的那些見解，我是不同意的。按照他那種觀點，確實，外國文學不需要研究，只需批判就行了。」

　　許明輝又嘆息了一聲，火氣慢慢地消了。

　　「說到這次學習，」吳天湘頓了頓，又說：「我是有看法的。上午楊昌明來電話，讓我主持明天的會，我拒絕了。趙部長的批評我就不同意，我怎麼能主持這樣的會？老許，你也不必緊張，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現在不是五七年了，不會再抓『右派』了，也不會再無限上綱了。現在的問題是，撥亂反正還正在撥，有些人的腦子裡還亂得很，『左』的那一套還在起作用。這大概也是產生我們這次學習的『歷史條件』吧！……」

　　正說著，就聽溫素玉的聲音從外邊傳來：

　　「天湘，吃飯了，留老許在這兒吃吧！」

　　吳天湘站起來，挽著許明輝的胳膊說：

　　「走，吃飯去！」

五

　　一盤綠油油的蝦米炒油菜，一碗紅殷殷的麻辣豆腐，一碟鹽水花生米，一大碗榨菜肉絲湯。雖是家常便飯，素食為主，經溫素玉精精心烹調，卻也色香誘人。

　　見有花生米，吳天湘笑道：

　　「老許，咱們喝兩杯，我還有瓶五糧液。」

　　「不，不，我今天不喝。」許明輝無情無緒，真心推辭。

　　「來嘛！少喝一點兒！」吳天湘從抽屜櫃裡拿出酒瓶說：

　　「據行家們鑒定，五糧液的質量超過茅台。」

　　溫素玉早已拿來酒杯，笑吟吟地說：

　　「老許，你先喝著，我去炒盤雞蛋來。」

　　「不用，不用。」許明輝忙攔住說：「有花生豆足矣！」

　　吳天湘斟上酒，兩人對飲起來。

　　呷了幾口，許明輝心裡就熱乎乎的。他視吳天湘為良師益友，欽佩吳天湘的學識、膽略和為人，也羨慕他有這樣一個和睦、幸福的家庭。真不容易啊！吳天湘夫婦破鏡重圓，不似當年，勝似當年。吳老太太寬厚仁慈，對這位去而復返的兒媳婦沒有半點抱怨，連那長到二十多歲才重返家園的兒子，也是彬彬有禮，很懂得「長幼有序」。

　　「老許，嘗嘗我炒的攤黃菜。」溫素玉繫著圍裙，端來一盤黃燦燦的攤雞蛋。

　　「好！好！」許明輝夾了一筷子，送進口裡，連連稱讚。

　　「過幾天你再來，就有滷菜了。」溫素玉笑嘻嘻地說：「我分期付款，買了個冰箱，明天就拉去。有了冰箱，擱點醬肉、香腸，喝酒就方便啦！」

　　「嗬！」許明輝頗有點驚羨地說：「老吳，你也搞起家庭現代化來了。」

　　吳天湘舉杯喝了一小口，微微把頭一搖說：

　　「素玉和孩子的主張。我對那洋玩意兒，亦可亦不可。」

　　老太太也在一旁插了話：

　　「聽說那東西可費電呢！使上它，那電錶就白天黑夜，嗚嗚地走字兒。一月得多少電錢哪！」

　　大夥兒都樂了。許明輝笑道：

　　「伯母，俗話說，買得起馬就配得起鞍嘛！您發什麼愁，您兒子錢多著呢！」

　　「他有錢？！」老太太認真地說：「我還不知道他！錢到手就光，這還不全是素玉的……」

　　「媽！」溫素玉忙給老太太舀了一匙豆腐，不讓她往下說。

　　說是喝兩杯，不知不覺已是四、五杯下了肚。桌上別人都擱下筷子，只有吳天湘和許明輝還在慢慢地對飲對酌。溫素玉又添了一盤花生米上來。許明輝漸漸覺得身上發熱，索性脫掉了外衣。

　　這灰布罩衣一脫，許明輝就顯得更寒愴了。他那件毛衣快成麻袋片兒了，原本漂亮的米色變成了黃不黃、白不白的，袖口上的斷線都掛了下來。但許明輝毫不在乎，習慣地順手把袖口往裡塞了塞，又舉起杯來。

　　溫素玉一旁看了，笑道：

　　「老許，你這毛衣，該讓你愛人織織了。」

　　許明輝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毛衣，說：

　　「叫她織？我傲，她比我還傲！」

　　吳天湘笑道：

　　「老許是當今名士，那管這些衣服小事。素玉，你給他縫兩針！」

　　「快脫下來！」溫素玉說著便站起來去櫃裡找毛衣針。

　　「不敢當，不敢當！」

　　許明輝連連推辭，禁不住吳天湘夫婦一片熱心，只好脫下毛衣。溫素玉立刻接過來，坐在桌旁，一邊勾毛衣袖口，一邊看他們倆人喝酒。

　　正在這時，楊昌明進來了。他走訪許明輝撲了個空。聽他愛人說，準是上吳家喝酒去了。原想等他一會，又聽他愛人說，一喝上酒可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於是，便改變了主意，自己先回家吃飯，然後再到吳天湘家去拜訪。

　　跨進門來，恰恰見到的是這樣一幅「摯友對飲圖」。楊昌明有些猶豫了。我來的是時候嗎？他們歡迎我這個不速之客嗎？人已進來，又不能退出去，還是笑笑地往裡走。吳天湘倒是先打了個招呼：

　　「老楊，是你啊！來，來，一塊兒喝一杯！」

　　溫素玉忙讓坐，準備拿酒杯添筷子。

　　可惜，楊昌明不會喝酒。他第一次感到不會喝酒也是一個缺點，而且還影響工作。如果此時此地能喝上兩杯，不就可以比較自然地同他們進入談話嗎？

　　許明輝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有些發愣，臉也紅了，似乎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被人在無意中窺見。

　　一個習慣的意念忽然在楊昌明腦子裡冒了出來，老許為什麼這個時候來找老吳？是「共商對策」？是「攻守同盟」？抑或是「尋求援兵」？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很快地就打消了，甚至責備自己積習難改，怎麼能這樣想呢？現在明明白白不搞運動，不整人，不過是組織一次學習，人家有什麼「對策」要商量？又有什麼「同盟」需要訂立？又不是兵臨城下，何需救兵？

　　楊昌明暗自責備自己，臉上竭力做出很輕鬆、很隨便的樣子，在溫素玉讓給他的那張凳子上坐下。

　　「怎麼，找我有什麼事嗎？」吳天湘乾了杯中的酒問道。

　　「沒有什麼事，我順路來看看。」楊昌明隨口答道。繼而一想，不對，我住在東城，他住在西城，怎麼能說是順路呢？他趕緊又補了一句：「順便也想跟你商量一下明天開會的事。」

　　「我在電話裡不是說了嗎？老楊，會，我參加。還是你主持開。」吳天湘端起飯碗來。

　　是啊，這是上午在電話裡已經說了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屋裡只有吳天湘和許明輝咀嚼飯菜、勺子碰碗沿的聲音。

　　「這次學習，是黨委佈置的。還是支部出面主持，順理成章。」吳天湘又說了一句。

　　楊昌明趕緊接過話來說：

　　「雖說是黨委佈置的學習，但內容主要是老許的那篇文章，這就牽涉到我們專業工作的方向問題。吳主任，你是知道的，我歸口才一年多，專業荒廢很久了。由我主持這樣的會，怕不合適。」

　　他說得很誠懇，很謙遜，他也確實是這樣想的。

　　吳天湘停住筷子說：

　　「老許的文章，經趙部長一批，已經上綱到『毫無批判地販賣西方的文學流派』、『崇洋媚外，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這已經超過文學的範疇，而是政治問題了。或者，像你剛才說的，是『方向』問題了。」話中的弦外之音，楊昌明自然是聽得出來的。吳天湘對趙部長的批評顯然是不滿的，對自己適才脫口而出的「方向問題」也頗有反感。許明輝黑臉沉得像塊炭，一言不發。這樣一種不說是敵意，至少也是相當冷淡的氣氛，使楊昌明有點坐不住了。

　　近來林佩芬常在他的耳邊叨叨：「別老去找人談這個，談那個的。你以為政工幹部還是香餑餑呢？沒聽人說你們是耍嘴皮子的，打小報告的……」他自己也有不少這樣的體會，只不過他不願意說。他寧願躲在被窩裡抹掉腮邊傷心的淚，也決不願在愛人面前承認這一點。但是，像今天這樣明顯地遭到吳天湘和許明輝的冷遇，仍然使他感到傷心和委屈。他今天的來訪，問心確實不曾有半點歹意！

　　他本想起身告辭，盡早結束這場不愉快的、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談話。但是，多年政治工作所培養的特有的那種耐心和鍥而不捨的精神，又使他覺得自己不該走。這種耐心和鍥而不捨的精神同某些政工幹部的素質結合起來，常常表現為一種盲目的自信心和優越感，甚至有一種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味道，打通思想、交代問題、不達目的、誓不休止，同另一些政工幹部的素質結合起來，則表現為不管在怎樣困難的情況下，都有打破僵局、求得實效的決心和毅力，決不逃避困難、迴避矛盾、草草了事。儘管楊昌明曾經下決心不想再搞政治工作了，但「在其位，謀其政」，他仍然覺得應該有政治工作者這種知難而進的作風。他沒有走，而是說：

　　「吳主任，你們先吃飯吧。吃完飯，咱們再慢慢商量。」

　　吃完飯，吳天湘請楊昌明進裡屋去坐。許明輝站起來說：

　　「我先走了，你們談吧！」

　　許明輝臉上的表情很明顯：我是被批判的對象，留在這裡諸多不便。楊昌明立刻攔住他說：

　　「別走，別走，咱們一塊兒商量。」

　　「不，不，」許明輝穿上毛衣，又忙套上褂子說：「我出來的時候，也沒顧上跟家裡打個招呼，說不定他們還等我吃飯呢！」

　　楊昌明趕忙說道：

　　「你愛人知道你在這兒。」

　　「啊！」許明輝不由吃了一驚，鼓著的眼睛瞪大了。

　　楊昌明也覺得不妙，又趕緊說明：

　　「我剛才去你家裡找你。你愛人告訴我，你在這兒。」

　　「哦！」許明輝臉上又是一個驚歎號。

　　簡直是糟糕透頂！楊昌明心裡懊惱極了。剛才說是「順路來看看」，現在變成「跟蹤追擊，特意尋訪」。既然是「特意尋訪」，為什麼進門時又說「順便來看看」？這對老許來說，可能又增添了幾分疑惑，幾分不必要的精神負擔。

　　三個人終於在裡屋坐下。楊昌明覺得應該安慰一下受批評者，別讓他背什麼思想包袱，想了想，便說：

　　「老許，我找你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想問一下，明天會上的發言你準備好了嗎？」

　　「沒有。」許明輝只硬梆梆地回了兩個字。

　　就這麼兩個字的答覆，使對方確實有點難堪。按照做深入細緻的思想政治工作的原則，他當然還可以把談話繼續下去，還可以進一步提問：「你什麼時候能準備好呢？」「你準備怎麼辦呢？」「你還是應該抓緊時間準備一下。」或者索性揭開來問：「你到底對趙部長的批評接受不接受？」然後，再根據對方的回答，講一番道理，交代一下政策。但是，楊昌明沒有再往下問，只說：

　　「也好。明天你先聽聽大家的意見，考慮考慮。」

　　吳天湘那裡斷然拒絕主持明天的會議，許明輝這裡明確表示明天的會上不準備發言，楊昌明覺得今晚的談話不可能再有什麼進展了。想起剛才進門時他們對飲歡杯的景象，看看現在這種令人難堪的冷場，正應上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句老話。他只好閒坐了一會，起身告辭了。

　　雖說剛剛入秋，晚上已經很有點涼意。楊昌明騎上車，心裡還在想：為什麼現在人們對政工幹部這麼冷漠？戒備如此森嚴？林彪、「四人幫」的干擾破壞，毀壞了政治工作和政工幹部的聲譽，這是確鑿的，甚至是主要的。但是，就政工幹部本身來說，習慣於教訓別人，講一些不著邊際的大道理，運動來了就整人，逐漸把自己變成為一種高人一等的人，這恐怕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他想起五十年代初，自己還是一個普通學生，別人來做自己的思想工作的時候，想起後來自己當支部書記，去做別人的思想工作的時候，情況都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不說黨員和黨員之間，也不說政工幹部和業務幹部之間，就拿同學和同學之間，乃至人與人之間來說，彼此的心都是相通的，透亮的。幾乎沒有什麼隔閡，更不用說猜疑了。

　　啊，那時候政治工作多麼好做！現在不行了，困難多了。什麼時候政治工作才能恢復它曾經有過的信譽，怎樣才能打開一個新局面？楊昌明腳下慢慢地蹬著車，心裡苦苦地琢磨著。

　　人，政治工作要立足於相信人。政工幹部要把自己擺在一個與別人平等的位置上，與人推心置腹，別人才能信任你，向你打開心扉。楊昌明似乎漸漸地悟出這樣一個道理。可不是嗎？我相信許明輝了嗎？為什麼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商量對策」、「攻守同盟」？這種潛意識說明，我仍然把自己擺在一個教育者、審查者的位置，而把老許擺在一個受教育者、受審查者的位置上。人都是敏感的、自尊的啊！

　　這個發現，反倒使楊昌明高興了。他覺得，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好固然是很困難的，但總還是有辦法的。而正因為有困難，能找到辦法，闖出一條路子，才十分可貴。不知不覺中，他的腳下有了勁兒，車子也輕快多了。

六

　　清晨七點半，楊昌明就趕到了辦公室。放下黑色的人造革舊提包，他立即打開窗戶，透空氣，灑水掃地，抹桌擦椅，倒痰盂，灌開水，緊忙活了一陣子。

　　他有多年沒有這麼勤快過了。學生時代，他是集體宿舍的衛生標兵。參加工作之初，他天天是第一個上班來打掃衛生的。但這些年來，思想鬆散了，手腳也懶了。今天，是什麼神明喚回了他久已失去的精靈？是想博取吉主任對自己的好感，從而得到提拔重用？他暗自一笑。這種世俗的惡習，他從來是鄙薄的，何況擺在他面前的正是一種逆境。吉主任坐鎮領導學習，沒有相當的收穫，不能班師回營。許明輝和吳天湘分明思想不通，未必甘心聽人擺佈。身處這夾板之中，避之唯恐不及，哪來的什麼功名利祿可求？

　　然而，在他心裡確實萌發著一種多年不曾有過的躍躍欲試的衝動。好像一支綠芽出現在枯樹的枝丫上，本以為絕不可能，它卻發綠了。或許，正因為政治工作處在一種很困難的境地，他覺得有必要作一次新的嘗試。或許，是因為在自己多年的政治工作實踐中，有過不少意想不到的失誤和不可寬恕的過錯，他才覺得有可能吸取這些教益，喚回黨的思想政治工作的霞光。

　　楊昌明感到一種少有的輕快。當他雙手提了四個暖壺回到辦公室時，朱盛已經來了。

　　「喂，你真積極呀！」楊昌明高興地說。

　　「我一向是積極分子，哪回學習我遲到過？」朱盛筆直地站在桌前，笑嘻嘻地說。

　　朱盛衣著入時。他上身穿一件上海出品的最時新的米色拉鏈茄克衫，下身一條色調搭配得很相宜的駝色長褲，腳上一雙擦得鏗亮的皮鞋。他頭髮梳得光光的，略顯蒼白的臉上，一雙閃著亮光的眼睛，神采飛揚。薄薄的嘴唇，一笑時露出潔白的牙齒，帶著三分嘲弄的意味。美中不足的是，朱盛身材瘦小了些，因而他常是挺胸抬頭的姿勢，多少露著一點自以為是的聰明勁兒。也許是騎車趕路熱了，他脫下外面的茄克衫搭在椅背上，單穿著一件花樣複雜的雞心領毛衣，襯著裡面白色的硬領，更顯得精神抖擻。

　　楊昌明歷來認為，搞學術研究的人，應該把精力用在學問上，花很多時間去講究穿戴，不足為訓。這一點上，他倒覺得許明輝看來比朱盛順眼些。但是，朱盛為人熱情，業務能力也強，且聰明過人，才思敏捷，人稱「江南才子」。他發表過幾篇介紹日本文學的文章，都獲好評。去年又去日本早稻田大學呆了半年，儼然以新一代「日本文學專家」的面目出現。雖然也有人叫他「小滑頭」，但他在研究室人緣兒好，和楊昌明處得也不錯。今天楊昌明心情格外好，又想到看人要看本質，不應該去計較人家的穿衣打扮，便破例稱讚起朱盛的毛衣來。

　　「朱盛，你這毛衣真時髦，是你夫人織的？」

　　「是呀！」朱盛頗為得意地說：「毛衣嘛，每年織織好。」

　　「真是家有賢妻，勝似良田千頃。」楊昌明冒出一句老話。

　　「聽說你夫人也挺能幹的。」

　　「她不行。北方人，就會包個餃子，烙個餡餅。」

　　「餃子嘛，」朱盛笑道，「吃起來很好，包起來就麻煩了。我家裡吃一次餃子，簡直是興師動眾。」

　　楊昌明想起昨晚在吳天湘家目睹的摯友酒醉燈下，覺得自己與群眾之間缺乏這種友誼的交往，很不利於做好政治工作。於是說道：

　　「我們家包餃子最拿手。哪天我請你吃餃子。」

　　「好呀，我是有請必到，從不辜負東道主的美意！」朱盛笑容可掬地滿口答應。

　　兩人閒聊了一陣，開會的人都陸續到齊了。彼此都像久違的好友，問寒問暖，十分親切。不一會兒，吉子寬也來了。他並沒有故作姿態，擺出「首長」的架勢，而是捧著一隻保溫杯進來。見了滿屋的人，他趕忙放下杯子，轉著圈兒一一握手寒暄。

　　見上下左右氣氛融洽，楊昌明心中暗喜，這是一個好兆頭，今天的會也許不至於弄得很僵。

　　等吉子寬握完了手，坐下來，屋裡的人聲也就漸漸地靜寂了。

　　「怎麼樣？都到齊了吧？」吉子寬回頭問。

　　楊昌明又抬眼把到會的人看了一圈說：

　　「都到齊了。」

　　「到齊了，那就開吧！」

　　楊昌明很客氣地說：

　　「吉主任，那就請您先講吧！」

　　「唔－－怎麼我先講呢！」吉子寬捧著保溫杯說：「當然是支部主持，你先講嘛！你先講，我是來聽聽的。」

　　楊昌明又請吳天湘講，吳天湘擺手說：

　　「不是說好了嗎？你主持。」

　　「那，我就先說幾句吧！今天的學習，是院黨委佈置的。我到外國文學研究室時間不長，但據我瞭解，院黨委直接過問外研室的學習，這還是第一次。吉主任，你說是不是？」

　　吉子寬點了點頭。

　　「為什麼院黨委這麼重視這次學習呢？」楊昌明接著說：「我想，是兩個原因：一是省委趙部長批評了老許那篇文章。這個，上次聽了傳達，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再一個原因，我認為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支部在趙部長批評以後，反應很遲鈍，在很長的時間內，沒有認真組織學習。」

　　楊昌明在這裡把話停了下來，藉以形成一種似乎有些沉重的空氣，然後又說：

　　「這主要是我的責任。我對趙部長的批評，沒有引起高度的重視，因而也就不可能認真組織大家學習。這說明我的政洽水乎不高，工作很不得力。我願意接受組織上和同志們的批評。」

　　這個發言，是楊昌明昨天晚上就考慮成熟的。他知道許明輝對趙部長的批評思想上有抵觸，他又很怕吉子寬態度生硬，會上卡殼，弄成僵局，以後的工作很難做下去。於是，他決定把自己放進去，分擔一些許明輝的壓力。其用心也可謂良苦。他認為，只要自己不站在群眾的對立面，就能在群眾中取得一定的發言權，就有可能對群眾之中這樣那樣的思想問題給予有效的疏導。而一旦把自己放在一個整人的位置上，那就失去了群眾，也就不可能去做群眾的工作了。

　　「至於學習的方針和方法，黨委佈置得很清楚。」楊昌明從兜裡拿出小本子看了看說：「第一，不搞運動不整人，堅持『三不主義』，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不抓辮子。第二，提倡敞開思想，暢所欲言。第三，對錯誤的思想要進行嚴肅的批評與自我批評，甚至必要的鬥爭。吉主任，是這三條嗎？」

　　吉子寬點點頭。

　　楊昌明把本子合上說：

　　「我就先說這幾句，請大家發言吧！」

七

　　這樣的開場白之後，是照例的冷場。

　　不過，這外國文學研究室的會與別處不同，只略微冷了一下，大家的視線就不約而同地集中到張維身上。果然，張維移動了一下身子，掏出手絹擤了一下鼻子，用帶著廣東味兒的普通話說道：

　　「我發言！」

　　「好，好。」楊昌明忙客氣地點頭，同時打開了記錄本。

　　秦童童不禁扭頭一笑，結在腦後的長髮跟著一甩。其他的人臉上毫無表情，都正襟危坐地聽著。

　　「第一點，我、我覺得，這次省委佈置的學習，很、很重要。」他的口吃，平時說話還不太明顯，一到開會發言，思想高度緊張的時候，就很引人注目。「剛、剛才，楊昌明同志的講話，交、交代了政策。我、我一定，認、認真地領會，積、積極地參加，聯、聯、聯繫自己，提高思想。」

　　說的人費勁，聽的人也不輕鬆。不過，與會者並無異樣的反應，而是非常禮貌地聆聽。只有秦童童湊到葉菲耳邊小聲嘀咕：「聽他發言，能把人急死！你不會說話，不會不說嗎？」

　　葉菲只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張維只顧自己艱苦地說下去：

　　「第二點，我、我再一次感謝黨、黨中央、華、華主席一舉粉、粉碎了『四人幫』，挽、挽救了黨，挽救了革命，也挽、挽救了我。我的一個哥哥在英、英國，他是做、做生意的。困難的時候，給、給我寄過英、英鎊，數目並、並不大。因、因為這個問題，文、文化革、革命中，我、我被打成特、特嫌。現、現在，問題都清、清楚了。我、我很感謝組織上為、為我平反。這是我終、終身難忘的。」

　　這是張維的「傳統節目」。大會小會，有會必講。每次講時，或繁或簡，或長或短，都是這個意思。今天講時又略有不同。一個是他聽了三中全會關於「少宣傳個人的方針」的傳達，把「英明領袖華主席一舉粉碎了『四人幫』」，改成了「黨中央、華主席一舉粉碎了『四人幫』」。再一個就是心情過於緊張，口吃得更加厲害了。

　　「第三點，學、學習了趙部長的講話，我聯繫自己，作、作一個檢查。」

　　張維剛說自己要作檢查，會上的氣氛馬上輕鬆起來。有站起來沏水的，有跑過去吐痰的，交頭接耳的人也多了。

　　秦童童撇著嘴，又小聲嘀咕：

　　「什麼呀！又沒批你，你檢查什麼呀？」

　　朱盛趁倒水路過沈志業面前，悄聲說道：

　　「救了駕了！」

　　吉子寬仔細聽著張維的發言，先覺得他的態度還是誠懇的。後來聽起來吃力，臉上表情就有幾分鬆懈。待聽到他要作檢查時，精神又集中起來。

　　楊昌明也拿著筆，準備詳細記錄。

　　「到外國文學研究室後，我決心好、好工作，為黨為人民作、作出貢獻。」張維仍是那麼兩膝緊併，身子向前傾，目不斜視，認真地說：「可、可是，由於自己馬列主義水平很低，學習很、很差，工作作得很不好。」

　　咳嗽了一聲，他又接著說：

　　「我是研究十八世紀法國文學的。正像趙、趙部長指出的，我也有拜、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的缺、缺點和、和錯誤。我寫過一篇介紹狄德羅的美學觀點的文章。我這次認、認真檢查了一趟這文章中就有吹、吹捧的地方。」

　　談到十八世紀的法國文學，談到狄德羅，張維的口吃症就好了，他順順當當地說下去：

　　「首先，我在文章給狄德羅戴上了『傑出的美學理論家、藝術批評家』的桂冠，說他在美學、繪畫、戲劇理論三方面有不少深刻的論述，構成了『狄德羅完整的現實主義文藝理論體系』。這，是、是一種無原則的吹捧。其實，狄德羅的美學理論，還是從資產階級的利益出發，是為資、資產階級服務的。他自己就說過：『美總是以實用為基礎的』。」

　　吳天湘一直握著他的雕花煙斗，似聽非聽的樣子。許明輝坐在張維旁邊，一動不動，顯得心事重重，狄德羅是否鑽進了他的耳鼓，只有天知道。朱盛和沈志業開始不聲不響地筆談。朱盛寫道：「有狄德羅上陣抵擋，免去你我發言之苦。」沈志業回寫道：「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有秦童童初次聽說狄德羅其人，甚感興趣，聽得很認真。

　　張維則越說口齒越伶俐了：

　　「我的文章的缺點，就在於只是純客觀地介紹了狄德羅關於現實主義創作論的思想，首先，他把『摹仿自然』當作創作藝術的標準。在如何摹仿自然上，他認為要選擇現實生活中可能有和必然有的題材，而不能憑想像臆造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的事物。他還主張不僅表現事物的一般情勢，而且還要表現事物的個別特徵，注意細節的真實和作品形象的豐富多采。為了達到真實模仿自然的目的，他主張藝術家應該精心觀察和研究自然，反對固定的格式。他甚至強調，如果藝術家對自然沒有感受和體驗，『那末，就請他擱筆吧！』」

　　吉子寬聽著聽著，有點糊塗了。他年輕時雖也讀過一些外國小說，卻從未涉足過文藝理論，這個狄德羅究竟要幹什麼？他這些理論的要害在哪裡？這個張維是在批判狄德羅，還是以批判為名行販賣之實？

　　只聽張維又說：

　　「我介紹狄德羅的這些論點時，認為他是把哲學中的唯物認識論運用於藝術創作，得出了藝術美在於真實反映客觀現實的深刻原理，建立了比較完整的現實主義創作論。也可以說，我是接受了他的觀點。」

　　吉子寬眉頭一皺，覺得這話有問題了。這還是沒有接觸問題的實質啊！究竟狄德羅的觀點是該接受呢？還是不該接受呢？

　　張維還在說，吉子寬很希望從張維的發言中瞭解狄德羅的理論究竟錯在哪裡。令人遺憾的是，他只管說來說去，就是說不到點子上。

　　「特別是，狄德羅這些現實主義的主張，完全是針對著十七世紀以來統治著文藝界的古典主義的所謂『模仿自然』的口號，那是指封建貴族的物質生活和精神文明的自然。狄德羅針鋒相對，他嘲笑在藝術中表現貴族階級的繁文褥節和他們裝腔作勢的形象，他反對……」

　　吉子寬的眉頭結在一起了。這分明是在吹捧這個「狄德羅」嘛！他很想打斷這個「假檢討」，又覺得自己對外國文藝理論是外行，萬一說錯了，傳出去就是笑話。權衡輕重，還是暫且隱忍不說為妥。

　　只有秦童童一直睜大了那雙狹長的眼睛，聽得極其認真。她早已感到，別看研究室的這些人一個個的其貌不揚，肚子裡還真有學問。

　　張維還是那麼兩膝緊並、身子前傾的姿勢，只是瘦骨嶙嶙黑黃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他興奮地，我自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別的人都無所謂，吉子寬終於坐不住了。不過，他考慮了一下，沒有採取「中斷發言」的方式，只扭頭對楊昌明耳語了一句。楊昌明給發言的人遞了一個條子。

　　接了條子在手裡，張維這才剎住車，不安地抬頭看了看會場，抱歉地說：

　　「我講得太多了，佔、佔了大家很多寶貴時間，很對不起。最後，我還要表、表一個態。」

　　張維的口吃症去而復返：

　　「今天我的檢、檢查，還是很膚淺、很不深、深刻的。我有決心進、進一步檢查自己的思想和文、文章。希望同志們，對我開批、批、批評。下次會上，我還要做進、進一步的檢、檢查。」

八

　　張維發言結束，接著才是真正的冷場。會場上沒有一點聲音了。

　　吳天湘專心專意地攥著自己的雕花煙斗，吞雲吐霧，埋下眼誰也不看。沈志業用心地剪手指甲，聚精會神地看著手指頭尖兒，似乎這輩子頭一回瞧見它。朱盛起身往茶杯裡續水，又拿著暖壺給左鄰右舍的幾個杯子都一一加滿，其服務態度之周到，平日少有。葉菲拉著秦童童身上的毛衣，翻來覆去十分認真地研究編結技法。

　　只有楊昌明停下手中的筆，心裡像有螞蟻爬，想說不好說，想坐坐不穩。作為會議的主持者，他甚至覺得與其這樣沉默下去，不如讓張維再接著說他的狄德羅。雖說結結巴巴讓人聽了難受，總還有個人在說話啊！

　　「說說吧！誰說說！」楊昌明臉上勉強露出微笑，向在座的人一一注目。

　　但，他目光所到之處，人們都把視線避開了。

　　吉子寬向他射來兩道詢問的、頗有幾分嚴峻的目光，楊昌明又急切地說道：

　　「隨便談談嘛！三言兩語，談談感想也可以。」

　　他的聲音，聽起來近乎懇求了。

　　會場上還是一片沉默。

　　吉子寬也沉不住氣了。他早已把目光專注在許明輝身上。這個會，你是中心人物。你怎麼不發言？

　　許明輝低著頭，仍然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好像泥塑木雕的一般。

　　吉子寬終於憋不住，點起頭來：

　　「許明輝同志，你是不是也講一講啊！」

　　一聽吉子寬點了許明輝的名，楊昌明就緊張起來。兩軍對壘，一觸即發。真要頂起牛來，這會怎麼收場？

　　「我？」許明輝這才挪了一下身子說，「我還沒有想好。」

　　吉子寬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許明輝又補了一句：

　　「我跟老楊說過，我還要想一想。」

　　楊昌明忙接過話來，對吉子寬說：

　　「昨天晚上老許跟我談過，他說他要好好想一想。」

　　吉子寬不便再說什麼，又沒有那人發言，只好自己來啟發動員了：

　　「看起來，我們這個會開得匆忙了一些，很多同志還需要想一想，是不是呀？」

　　沒有人答話。

　　「多想想也好嘛，發言的質量可以更高一點。」吉子寬口氣緩和下來。

　　楊昌明不由暗中鬆了一口氣。他同吉子寬共事多年。在他的印象裡，吉子寬是個精明強幹的政工領導幹部，對下級要求很嚴格，批評起人來不留情面，有時態度難免生硬。為此在「文化大革命」中吃過不少苦頭。結合到「革委會」以後，吉子寬沒有顯著變化，甚至給人一種更嚴厲、也更有權威的感覺。粉碎「四人幫」之後，他蔫了一陣，以後得到重用，還是很神氣的。特別是思想政治工作再次被提到日程以後，他更有一種「一貫正確」的派頭。當楊昌明深感政治工作很不適應新的形勢，甚至很難開展下去的時候，吉子寬的「自我感覺」仍然十分良好，好像憑他多年的老經驗應付現在的工作綽綽有餘。這種自信心，常常使楊昌明感到吃驚。他擔心吉子寬故態復萌、態度生硬，把外國文學研究室的同志關係搞複雜了，自己更難做工作。現在，吉子寬箭在弦上，戛然而止。他雖不明白底細，J 總還是稍許放下心來。

　　「我這個人，在外國文學研究方面，可以說是個外行。」吉子寬越發謙虛起來，「外行能不能領導內行呢？五十年代批判過『外行不能領導內行』的說法。『文化革命』中那就不用說了，到處『摻沙子』，就是要『外行領導內行』。現在怎麼看這個問題呢？我看，還是要講一點辯證法。『外行領導內行』這是普遍現象。但是我們也不能甘居外行，是不是呀？」

　　這一篇話，在別人聽來，或許還能有所啟發。傳到外研室這些高級知識分子耳朵裡，就沒有什麼反應了。大家也知道，「是不是呀」是這位吉主任的口頭語，並非真等著他人回答，因而也就沒一個人開口，只是極其禮貌地恭聽。楊昌明心裡替他發愁，老這麼講下去，怎麼辦呢？

　　好在吉子寬又轉了話題：

　　「這次院黨委派我來過問一下外研室的學習，我就是抱著一種當小學生的心情來的。雖然知道托爾斯泰，咹，那不叫懂外國文學嘛，不懂就要學嘛，不能不懂裝懂。比如今天的會上，張維同志的發言雖然長了一點，對我還是有啟發的。起碼，我就知道了一個狄、狄德羅嘛。」

　　聽的人，一個個都沒有表情：既不板著面孔也絕無笑容，既不表示贊同也絕沒有反對的意思。只是那麼彬彬有禮、若有所思地坐著聽。只有張維聽話中提到自己時，突然臉紅了，表現出很受感動、也很感激的樣子。

　　「至於老許的那篇文章，我以前沒有看。當然，即便看了，也不一定能看出什麼問題。趙部長批評以後，我才找來看了一下。我完全同意趙部長的批評。確實，這篇文章反映出來的問題，是比較嚴重的。咳，它，它，可以說，它是相當系統地、全面地介紹了外國的文學流派。當然哪，我們研究室是搞這個的，對人家的這個派、那個派就是要研究嘛！不過，趙部長說得很深刻，關鍵是一個立場態度問題。咹，就牽涉到，一個，對外國文學持什麼態度，用什麼觀點去研究它嘛！說到底，那就是，是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接受他們那些五花八門的觀點，還是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

　　吉子寬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接著說：

　　「當然囉，我們是要解放思想的。現在解放得還不夠。但是，思想解放總得有個限度吧，總不能沒有個邊吧！外國好的東西我們要學，先進的科學技術要學、要引進，好的管理經驗，現在中央也講了，也可以學。可是，外國的文學藝術，這個派，那個派，什麼超現實主義，學他幹什麼？現實主義就是現實主義！」

　　會場的空氣仍是那麼嚴肅，與會者仍是那麼一動不動地洗耳恭聽的樣子，只有吉子寬的聲音愈來愈嘹亮。從外頭打窗戶底下一過，肯定會覺得是廣播電台在放講話錄音。

　　說到這裡，吉子寬淡淡一笑，又說：

　　「現在社會上，大家看一看，哎呀，又是鄧麗君，又是喇叭褲，還不夠亂的？我們搞外國文學的如果不在意，再引進這個派，那個派，那還成什麼樣子？不能不考慮後果呀，同志們！所以，我認為，趙部長的批評，應該說是很及時、很重要的。給我們敲了敲警鐘嘛！院黨委乘這股東風，部署外研室認真地學習趙部長的講話，整頓外研室的工作，明確我們今後研究的方向，也是很必要的！」

　　這段話似乎使與會者想到了點兒什麼，張維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葉菲淡淡的眉毛挑了起來，朱盛不眨眼地瞅著吉子寬，很多人低著腦袋不看說話的人；只有吳天湘仍舊叼著他的煙斗，只是煙斗裡的火星已經熄滅了。

　　吉子寬又笑了笑，說：

　　「當然，我們黨中央現在三令五申要落實知識分子政策。但這絕不是姑息，而是幫助。有了錯誤，就要批評幫助。犯錯誤的同志改了就好嘛！許明輝同志嘛，還是很勤奮的。這次寫了一篇不好的文章，認真總結一下教訓，下次再寫好的就是了，也不要背包袱，不要有抵觸情緒。這算不得什麼不愉快嘛，是好事而不是壞事嘛！咹，總還是人民內部矛盾嘛！」

　　他望著許明輝說了這一番話後，又抬眼看著會場說：

　　「剛才楊昌明同志已經傳達了省委的精神，院黨委也是這個態度：絕不搞運動！咹，這些年搞運動的苦頭我們吃夠了嘛！也絕不整人，這一點同志們放心！我就堅決不整人！咹，我自己也是挨過整的嘛！整人是不得人心的，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都是為了把工作做好，為人民作出應有的貢獻嘛！」

　　最後，他看了看錶，喘了口氣，說道：

　　「今天就到這兒吧！下午、晚上都還有時間，同志們可以認真考慮一下，準備明天發言。大家也可以串串門，互相啟發啟發嘛！」

　　上午的會就到此結束了。

九

　　一下午，許明輝獨自坐在他那間小屋裡，字沒有寫一行，書沒有看一頁，「戰鬥」牌香煙已經抽了一整盒。

　　二十年來，他挨過多少次批，作過多少次檢查，已經記不清了。反正是思想匯報、交代材料寫過一大堆，其字數遠遠超過他的學術著作。粉碎「四人幫」以後，特別是三中全會開了。他本以為這一切強人所難的事情從此一去不復返了，一心做學問就行了，誰知又捅了這麼一個漏子！

　　要說檢討吧，積二十年之經驗，這並不難。「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離開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無原則地吹捧西方當代文學」，都是現成的詞句，也確實算不得什麼嚇人的帽子。拿來往自己的文章上一扣就過關了。最多再提到「世界觀」的高度來深挖一下。如此而已，還能怎麼樣？況且，不「還是人民內部矛盾」嗎？往自己的文章上抹點黑，檢討幾句不就完了嗎？

　　他覺得心灰意懶。

　　問題是：我那篇文章真有錯誤嗎？介紹西方當代文學，可不就得「這個派，那個派」都講到。不講這個派、那個派，還叫研究嗎？說我離開了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這根本不是事實嘛！我還特別注意把西方現代派文學的興起，放在資本主義社會危機重重這樣一個大的歷史背景下去闡述。這還不是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當然，這方面只是提了一句，但我的文章是介紹外國現代派文學，又不是去論述文學和社會的關係。難道要我一篇小小的文章，去承擔本來不屬於它的政治任務，那才叫立場堅定？

　　他覺得憤憤不平。

　　吉子寬說「不要有抵觸情緒！」我有抵觸情緒嗎？有的。委曲、抵觸，發展下去就是對抗，這是很危險的。對抗吉主任？對抗院黨委？對抗趙部長？對抗……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不通。想不通是允許的。我是否應該多方面地想一想呢！不僅想自己正確的一面，而且想自己錯誤的一面。吳天湘也講了，我的文章不是沒有缺點的。我只舉了好的例子，沒有舉差的例子。頹廢派、黑色幽默，當然有很多糟粕，我太偏重於介紹他們好的東西了吧？我的文學觀點，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受到西方的影響，這樣看來，檢討幾句也未嘗不可。

　　他覺得稍許平靜了一些。

　　然而，果真有需要檢討的地方嗎？「商榷」、「探討」都是可以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嘛！再說，如果像這樣客觀地介紹西方現代文學都是錯誤的，以後還怎麼研究外國文學呢？又回到當年批陸游那樣去批現代派？

　　他又感到迷惘。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左右為難之際，朱盛和沈志業相約來訪。

　　「老許，一人悶著幹什麼呢？寫檢查？」朱盛照舊是滿面春風，好像從來沒有失意的時候。

　　「腦子裡一團亂麻，寫什麼喲！」許明輝答道。

　　此時此刻，能得一二知己來小敘片刻，讓亂哄哄的腦子安寧一會兒，許明輝內心是很感激的。他忙轉來轉去地找茶葉，涮茶杯，沏了茶，熱情招待兩位同行。

　　「明天的會，咋個發言囉？」沈志業出身天府之國，滿嘴的四川方言，就是改不了。他端起杯子，用兩片厚嘴唇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兒，也沒顧上喝，就感嘆起來。

　　「你發什麼愁，又沒批你！」許明輝點上一支煙，笑了笑說。

　　「批不批都一樣哦！吉主任宣佈的，人人都要說兩句兒。」

　　沈志業為人忠厚老實，心裡的事，臉上全露出來。

　　朱盛蹺著腿，側身坐在床頭，胳臂肘靠在床欄杆上，盯著許明輝，笑嘻嘻地說：

　　「老許，我們倆來，是來摸摸你的底。」

　　「摸我……」

　　「咦！看你定的什麼調子呀，反正都得發言，我們調子高了，你豈不被動？來，先把發言稿給我們看看。哎，互相『啟發啟發』嘛！」

　　望著朱盛伸向自己的白白的手掌，許明輝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

　　「哪來的發言稿，我一個字都沒有！」

　　一時間，三個人都不說話了。過了那麼幾秒鐘，還是朱盛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冷笑道：

　　「咳！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十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怕一次學習會？小巫見大巫的事，隨便也應付過去了。」

　　「說得輕巧，頂根燈草！」沈志業噘著厚嘴唇，不以為然，「吉子寬在你跟前盯到起，硬要你表態。你咋個說？不開腔，脫不得手！說嘛，又不能昧起良心胡扯！」

　　「哎呀！當了這麼多年『運動員』，身經百戰，能攻善守。胡謅也能謅一套。」朱盛說。

　　「胡謅可不行。」許明輝挺認真地說：「咱們搞學術研究的，離開了科學性，胡謅一通，那怎麼行？」

　　許明輝兩隻金魚眼似乎顯得更突出，光頭上滲出了汗珠，嘴唇半張著，伸著脖子望著對方，似乎想說什麼又一時說不出來。每到他激動不安時，或跟人爭論什麼問題時，總是這副模樣。他比兩位來客都大幾歲，事業上的成就也多些。沈志業對他是很有些敬意的，聽了他的話直點頭。朱盛卻反唇相譏：

　　「真是些書生！趙部長的批評講科學性了嗎？吉子寬的講話講科學性了嗎？」

　　許明輝伸著脖子望著他，無言以對。

　　「他們不講，我們怎麼講？」朱盛還沒完。

　　「老楊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許明輝終於找出一點根據來。

　　「他說話算數嗎？老兄，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明天讓我講，我就來個避重就輕……」

　　「你有啥子『重』呢？」沈志業笑了起來。

　　這倒是！我有什麼錯誤？我避什麼「重」？朱盛摸摸後腦勺，覺得自己失言。不過，他只愣了一下，立刻把兩手往褲兜裡一插，挺著胸脯仰著頭說：

　　「大會小會，鄙人身經百會，什麼發言戰術沒見過？避重就輕、避實就虛、避近就遠，實在不行，就豁出去，大帽小帽一齊往自己頭上扣！」

　　朱盛那自鳴得意的樣子，把個愁眉苦臉的許明輝都逗笑了，他說道：

　　「那你就叫『假檢討』！」

　　「假就假。這年頭，誰不說幾句假話！」朱盛愈來愈放肆了。

　　許明輝假裝沒聽見，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朱盛又進了一步：

　　「咱們仨都算上，誰沒說過假話？不說假話，你能熬過『文化大革命』轟轟烈烈這十年？」

　　正在朱盛步步進逼，許明輝難以抵擋之時，沈志業出來解圍了。他慢騰騰地說：

　　「那個時候，硬是逼到人說假話喲！去年我回成都一趟，早起坐茶館，聽人家擺龍門陣，聽到一個笑話，硬是笑人得很。」

　　沈志業平常輕易不說笑話，說起來笑死人。聽的人笑得彎腰肚痛時，他仍然作古正經，不動聲色，因而他的笑話最有吸引力。朱盛忙催他快講。

　　「急啥子？性急傷肝，不合養身之道，都望五的人了，要學會點兒保養！」沈志業慢吞吞地說，又喝了一口茶，「那還是七六年初，『批鄧』鬧得凶的時候，機關學校都要開會，大人娃兒都要發言表態。成都有個工廠，車間裡開大會，一百多人，圍著機器坐到，硬是啞巴了半個鐘頭，沒得人開腔。主持會的人急得抓耳撓腮，又不能掰開人家的嘴巴往外掏。你說咋個辦哪？」

　　鬼知道咋辦？聽到的人自然無法回答，你自己不慌不忙地講下去：

　　「正作難呢，忽然間，有個老工人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大呼：『鄧小平！喊他主持中央工作，他搞些啥子名堂啊！他不抓綱，不抓錢，不抓階級鬥爭，光提倡養豬。嘿，鄧小平喊大家餵豬，還要餵大肥豬！那個大肥豬嘛，膘厚、肥肉多喲！蒸出來的扣肉、甜燒白、米粉肉，油汪汪的。人吃多了嘛，膽固醇就要高呃！膽固醇一高嘛，冠心病、高血壓、心臟病、腦血栓，跟到起就要來喲！好惱火喲！你說，他毒不毒，硬是毒得很啊！』他的發言一完，大家沉默了一分鐘，然後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大笑，批鬥會就這麼散場了。」

　　沈志業用四川方言把這個故事講得繪聲繪色，聽的人不斷爆發出笑聲。末了，他卻很冷靜地說：

　　「你們想，七六年的四川，經濟是個啥形勢？連豬肉影子都難得看到，還怕啥子膽固醇高不高哦！」

　　「妙！假批判，真表揚。這老工人很有創造性！」朱盛禁不住連連稱讚。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推門而入的不是別人，而是主任吉子寬三個人不由一楞。

　　「啊喲，吉主任，你來得正好！」朱盛馬上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連連讓坐，又說：「我們正來找老許談呢！你在會上不是說，大家要互相多談談心嗎？是啊！談一談就是好，好多年

彼此不談心了。唉！我們剛談了一會兒，老許還真……，他說他是準備好好檢查檢查。」

　　「那好啊！」吉子寬隨便點了點頭。

　　「您來了就更好了。您再跟老許談談吧。我們先走了。」

　　朱盛趕忙同沈志業一起告辭而去。

　　吉子寬親切地問，

　　「怎麼樣？老許，是想通了嗎？」

　　許明輝頭上滲出汗珠，結結巴巴地答道：

　　「是，是想通了一點。不過……」

　　「那你明天就講一講吧！」

　　「那，好，好……」許明輝也傳染上了張維的毛病，變結巴了。

十

　　這天晚上，在本書幾位人物的家裡，是如下幾幅畫面：

　　吳天湘關在自己的小屋裡，手上握著煙斗，呆呆地坐著。

　　妻子和兒子在門廳裡安放電冰箱，不時傳來發自內心的嘻笑聲和愉快的交談聲。彷彿他們母子平生最大的願望已經得到滿足。

　　「天湘，你出來一下，著看擺在這兒好不好？」溫素玉招呼吳天湘來分享這難得的樂趣。

　　吳天湘出來站了一陣，點頭表示讚許。他接過兒子遞上的一杯加了冰塊的涼水喝了一口，帶著透心的涼氣坐到籐椅上，繼續發呆。

　　他不明白，為什麼老許一篇並沒有什麼大錯的文章，竟會引出這一場風波？

　　※※※

　　楊昌明雙手沾滿了肥皂沫，正在洗一床被單。他搓兩下，停半晌，搓搓停停。

　　「你在想什麼呢？」，林佩芬斜坐在桌前，正批改一大疊學生的作文本。

　　楊昌明低頭勞動，裝沒聽見。

　　「又在想沒人發言，是不是？要是我，我也不發言。本來嘛，文章是好是壞，自有公論。誰愛批評誰批評，幹嗎逼著人家檢查？」

　　楊昌明只揉著被單，不答話。

　　「我勸你把支書給辭了。幹嗎受這份罪？」

　　楊昌明使勁把被單搓了幾下。

　　「你要是聽我的，集中精力寫文章，掙它幾筆稿費，買台洗衣機，也省得下班回來當勞動力！」

　　楊昌明這才停下手來說：

　　「你少說幾句行不行？」

　　林佩芬覺得一肚子委屈，不說不行。她氣呼呼地說：

　　「你出去打聽打聽，有幾個說政工幹部好話的。我真奇怪，你怎麼還沒當夠？」

　　楊昌明擰著濕淋淋的被單，狠狠地說：

　　「我就是要用自己的行動……」

　　「什麼？」

　　「改變人們一時的偏見。」

　　※※※

　　沈志業坐在簾子後面的三屜桌前。

　　簾子那邊開著電視。他本想去看上兩眼，又提不起興致。心裡總覺有什麼事放不下。

　　明天的會怎麼辦？看來還是得發個言。可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呢？唉，都難。「假批判，真表揚」，這確實很妙，可惜不太容易。他那寬寬的臉上，厚厚的嘴唇緊閉著，兩道寬眉也不知不覺中皺在一起了，誰知他那大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約摸這樣坐了半小時，他拿起一支圓珠筆，在一張紙上刷刷地寫起來：

　　一、擁護。趙部長。學習重要。

　　二、外研室恢復不久。如何搞。應加強研究。

　　三、老許的錯誤（舉例）。也寫過好文章（舉例）。

　　四、自己疏懶。主要是積累材料。未寫出像樣文章。有愧。

　　寫完這備忘的發言提綱，他心裡一點也不輕鬆。聽見簾子那邊穆桂英正在大唱：

　　「自幼兒學武藝深通兵法，

　　縱有那千萬陣也能斬殺」

　　想起十二歲的兒子明早還要上學，他一步跨出簾外，衝著螢光幕上那威武的女將喝了一聲：

　　「你怎麼還不睡覺？明天又爬不起來！」

　　※※※

　　秦童童懶洋洋地斜倚在茶几旁接電話，

　　「電影兒？什麼片子？《冷酷的心》？哼，這年頭，人心都夠冷酷的了，還看它？不看！」

　　※※※

　　葉菲中年無嗣，從醫院抱了個女孩兒，寶貝似的。可歎孩子天生的弱，三天兩頭鬧病。這時，她剛帶女兒打完針回家，對她愛人說：

　　「明天上午你請假，在家看著她。」

　　「你呢？還開會呀？」

　　「當然。還都沒發言呢！」

　　「你發言謹慎點。」

　　「我又不會說話。你放心吧！」她揚起眉毛一笑，只管忙著餵孩子吃藥，招呼孩子睡覺。

　　※※※

　　床頭的小燈還亮著。柔和的燈光，給朱盛夫婦精心佈置的小小臥室投下淡淡的幽靜的光。

　　朱盛下半個身子已經鑽進了被窩，上半個身子還靠在床頭上。他已經失去了白天那股子精神勁兒，顯得有些疲倦。他的妻子龔小燕拉過一張摺疊椅，靠在床邊，一邊替女兒織毛衣，一邊陪丈夫說話。

　　「真倒霉，明天還得去開會。」朱盛直嘆氣。

　　「不想去，就請假。」

　　「那怎麼行？問題是還得發言。」

　　「那，你不會找個岔兒，晚去。等你趕到，會快開完了，還用你說？」

　　「對，你這個主意不錯。」

　　找什麼岔兒呢？朱盛略一思索，忽然噗哧一笑，歪著頭，瞇著眼，興致勃勃地說了起來：

　　「到時候我就說呀：我可不是故意遲到。我昨晚上生怕遲到，早早就上了床。今天一大早就爬起來，啃了塊乾饅頭就推車在外跑。誰知，剛騎到騾馬大街，眼看著一輛公共汽車撞了一輛自行車。還好，人傷得不重，車可給撞壞了。一下子交通警來了好幾個。」

　　龔小燕笑笑地望著他，饒有興味地聽著。朱盛越編越來勁兒了：

　　「就聽那司機說，是騎車的撞了他的汽車。那騎車的說，是汽車撞了他的自行車。各說各的理，吵成一鍋粥，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也怪我多了一句嘴，說我看見自行車往汽車上撞的。得，交通警逮住我不放，說我是現場見證人，硬要我上交通大隊去作個旁證。我心裡這份著急呀，拿出工作證叫人家看了三回，還直跟人說我有要緊的會，還等著我發言呢，遲到了可不行。可人家說，再要緊的會，這兒人命關天的你能不管嗎？那騎車的人更不幹了，說我誣賴了他，拉著我，非上交通大隊說理去。實在沒辦法，我只好推著車跟他們去了。這一下可好，一去就是兩個鐘頭。這不，遲到了。這可不怪我！」

　　說到這兒，朱盛哈哈大笑，活像個淘氣的孩子想出來一個得意的惡作劇。

　　龔小燕先是跟著笑，笑完後又正經地說：

　　「不行，不行！你們那個吉主任要往交通隊掛個電話，人家說根本沒這事，你可就糟了。」

　　朱盛一想，此話有理。虧得他腦子快，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沒過兩分鐘，又嘻嘻哈哈地編出詞兒來：

　　「諸位，真對不起，我遲到了。責任可不在我。我一大早就出了門，騎上車就跑。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跑半路，這鬼車子就放炮了。沒辦法，送車鋪修吧！咱們這幾的服務行業實在跟不上形勢發展的需要。串了幾條街，愣找不著一個自行車修理鋪。好不容易找見了一個，那老頭說三天才能取。我只好把車擱那兒，轉身去乘公共汽車。」

　　龔小燕手裡的毛衣針也不飛舞了，只瞧著他講。

　　「我呀，多年沒坐公共汽車了。那個擠呀，就沒法兒提。眼看過了三輛車，就是上不去。我一想，要遲到了，第四輛車一到，我不顧一切，才死命擠了上去。誰知，這車老不停。到了站我想下吧，售票員直瞪我：『你不知道這是聯運車呀』！糟，可真把我急壞了。好不容易到了站下來，我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了。沒辦法，只好往回坐吧！我又擠上車，哎呀，這麼來回一折騰，可不就遲到了。」

　　朱盛扮著苦臉，又發出笑聲。

　　龔小燕一邊笑，一邊推他，嘖噴地說：

　　「我看你，別研究什麼外國文學了。有這份兒能耐，不如說相聲去！」

　　「唉！誰願意編瞎話？」朱盛一聲長嘆，脫了衣服，往被窩裡一鑽。

　　「什麼會，把你嚇成這樣，胡說八道的？」

　　「怕倒不怕，主要是生氣。開這種會，能把人氣死！」

　　「算了，算了，」妻子溫柔地安慰他說：「明天廠子裡休息，我把副食本上的魚買來，中午做幾樣好菜，給你消消氣，好吧？」

　　妻子的知情體貼，略減了幾分朱盛心中的不快。他在又酸又甜的糖醋黃花魚的香味兒中入睡了。

十一

　　第二天，楊昌明又早早地到辦公室，打掃衛生。

　　吉子寬也到得早。他捧著保溫杯，情緒很好地說：

　　「小楊啊，今天的會可要抓緊一點，別像昨天那樣鬆鬆垮垮的。」

　　楊昌明一邊擦桌子一邊說：

　　「不知道大家考慮得怎麼樣了？」

　　「這，你不用擔心。」吉子寬喝了一口茶，很有把握地說：「昨天下午，我去找了許明輝，跟他談了談心，效果還是不錯的。他說了，他今天要作檢查。」

　　老許同意作檢查？楊昌明將信將疑。昨夜，他又把許明輝那篇文章找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越看越感到，文章並沒有大錯。作者也不是沒有自己的觀點，只不過他採取了「寓評於介」的寫法，沒有用過去那種「革命大批判」的慣技。老許他，他怎麼檢查呢？

　　九時前，開會的人陸續都來了。楊昌明用眼一掃，只差一個朱盛。從來不遲到的朱盛今天是怎麼了？楊昌明望望門，考慮是等一會兒呢，還是按時開會。正在這時，朱盛推門而入。

　　「準九點。我沒有遲到！」朱盛看了看錶，笑嘻嘻地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楊昌明宣佈開會。

　　約摸半分鐘，只見張維兩膝併攏，上身前傾，又結結巴巴地發言了：

　　「昨天，我又考慮、慮了一下，自、自己的問題，覺、覺得昨天上午，我、我的檢討是、是很、很不深刻的。我、我只檢查了吹、吹捧狄德羅……」

　　一提起狄德羅，與會的人都忍俊不禁。連昨天還很想知道一點狄德羅底細的吉子寬，也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每逢張維發言時，那一雙目光總是掃射在領導坐落的方向。吉子寬的神態他盡收眼底，說話就更加不順溜了。

　　「我，我，我今天，不講狄、狄德羅。我、我檢查前、前年我、我寫過、一篇文章，吹、吹、吹捧十六世紀法、法國……」吉子寬一聽，昨天還是十八世紀，今天索性追溯到十六世紀，愈扯愈遠了，便客氣地說：

　　「張維同志，你願意檢查一下自己寫過的東西，這種態度是很好的。不過，在會上說恐怕沒有時間了，還有很多同志要發言。是不是讓別的同志先說說。」

　　「好，好……」張維只好住嘴。他嘴唇微張著，臉上還留下一個深感遺憾的表情。

　　張維二次檢查一開始，會場上的氣氛倒還輕鬆。朱盛以為今天又可以過去了。沈志業摸摸兜裡的發言提綱，覺得不必拿出來了。秦童童也挺高興的，準備再上一次法國十六世紀的文學課。許明輝也把提落著的心稍許放了放。待到吉子寬打斷了張維的發言，會場的氣氛就不那麼輕鬆了。

　　「大家不是都考慮了嗎？抓緊時間吧！接著講，誰發言啊？」不知不覺中，吉子寬已經奪走了楊昌明主持會議的權力。

　　見參加會的人並不積極響應，他點名了：

　　「許明輝同志，你不是準備要發言嗎？說說吧！」

　　許明輝的光頭上又滲出了一圈汗珠。他用手絹擦了擦，拿出一個小本，看了看，才說：

　　「這幾天，我思想上一直是有鬥爭的。說老實話，我的文章究竟有什麼錯誤？我是應該作檢討，還是應該申辯？」

　　這幾句開場白，把與會者都吸引住了。吳天湘把煙斗從嘴邊取下來，注意地聽著。吉子寬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楊昌明先是呆呆地望著發言的人，後又忙低下頭去翻開記錄本。

　　「剛聽到傳達趙部長的講話，我是很抵觸的，情緒很激動，甚至有些反感。」他停了停，又說：「當時，我認為我那篇文章沒有錯誤。各種文學流派的產生和發展，都有它的社會原因。作為一種意識形態，都是社會存在的反映。我在文章中已經指出了這一點，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和觀點。因此，不能因為這篇文章沒有用我們慣用的語言去狠批當代的現代派流派，就說是我『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如果非要用過去那種『大批判』的辦法去評價外國文學，才叫立場堅定的話，那我認為外國文學根本無須研究。」

　　許明輝的聲調越來越高，甚至有些慷慨激昂的樣子，會場上鴉雀無聲。

　　「而且，我那篇文章發表以後，聽到的反應還是比較好的。一些作家，特別是中青年作家跟我說：讀了這篇文章對他們有啟發，開闊了視野，在他們的創作中可以從人家那裡吸取一些有用的東西。評論界的反映，據我知道，也是好的。有的人說：這篇文章打開了外國文學研究工作的新路。當然，這樣說過份了，我也不認為自己的文章就那麼好。」

　　朱盛津津有味地聽著，心裡佩服話中的真情。楊昌明手指不停地記，來不及思索。其他的人都靜靜地聽，吉子寬心中有些疑問：這是自我批評，還是自我表揚？不過，許明輝把話鋒一轉，說道：

　　「經過這幾天的會，還有，吉主任親自找我談話，」許明輝把「親自」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我思想上有所觸動。我的一篇文章受到了批評，給外研室帶來不好的影響。大家的研究任務都很重，為了我的文章，拿出這麼多時間來開會，干擾大家的工作，我心裡很不安。」

　　這檢查到哪裡去了？吉子寬咳嗽了一聲，語氣非常緩和地插了一句：

　　「許明輝同志，你現在對自己的文章怎麼看呢？」

　　「現在？」許明輝又擦著頭上的汗說：「現在我認識到。我那篇文章，是、是有錯誤的。」

　　這句話一出口，他的臉就紅了，不覺朝吳天湘一瞥，正碰著對方困惑的目光。他趕緊扭過臉，繼續說：

　　「雖然在主觀上，我並不認為，西方的現代派文學，對當今文學事業的發展，有什麼傑出的貢獻，但在客觀上可能給人這樣的印象。也就是說，我對西方現代派文學的肯定多於否定。從思想上來檢查，我雖然沒有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這種想法，但是由於肯定得多了，也可能客觀上會給別人這種印象。」

　　秦童童覺得聽他的話真費勁，但是、但是的沒完，繞來繞去的。心裡說這幫高級知識分子就這德性，有話不痛痛快快說，真叫人沒法兒辦。朱盛覺得老許的檢查在分寸上掌握得很好。沈志業感到，真夠難為老許的。吳天湘先是一驚，繼而就抽自己的煙，一副冷漠的神態。吉子寬稍稍點了點頭。這種強調主觀動機是好的，只是客觀效果不好的說法，當然說不上是什麼很認真的檢查，但許明輝終於承認自己的文章有錯誤，這總算是個進步，自己的工作沒白做。

　　「至於趙部長的批評，我現在認識到是對自己的愛護，也是必要的，及時的。」許明輝語調加快了，急急忙忙地說：「經過吉主任昨天個別談心幫助，我覺得我的文章是起了不好的影響的。正如趙部長所說的，現在社會上崇洋思想很嚴重，喇叭褲、大鬢角很流行，我們的文學作品也已經有些不良傾向。我的文章再把西方現代派文學籠統地介紹過來，又沒有進行有力的批判，是很不恰當的。」

　　吉子寬又點了點頭，那顛動的幅度比剛才要大一些。因為他覺得許明輝的這一段檢查比上一段有所前進，理應給予更多的肯定。

　　許明輝看了看手上的小本，擦了擦頭上的汗，又說：

　　「我為什麼會寫出這篇有錯誤的文章呢？主要是我放鬆了世界觀的改造。五七年的問題改正以後，總以為應該加倍努力工作，而很少想到自己世界觀上的問題。我們研究外國文學的，整天接觸外國的東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注意世界觀的改造，很容易接受外國的影響。」

　　這回，吉子寬的頭點得更頻繁了。他覺得知識分子經過黨的多年教育，大多數人確實還是可以改造好的。別的人都只聽著，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只有秦童童在和葉菲咬耳朵：「接觸外國的東西就要變外國人呀，大研究員就這水平！什麼呀！」

　　「不過，我現在思想上還是有些顧慮的。」許明輝把手上的本子合上了說：「主要是，我不知道以後介紹外國文學的文章該怎麼寫？像過去那樣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家臭罵一通肯定不行了，像我現在這樣比較容觀地去介紹，也不行，那以後我們該怎麼研究？怎麼寫呢？」

　　吉子寬的頭又微微地點了一下。這顯然屬於實際問題。解決了思想問題以後，實際問題也是要解決的。所以，也有必要加以首肯。當然，諸如此類的實際問題提多了，也會沖淡解決思想問題的意義，這是不能不注意的。

　　所幸許明輝並沒有在實際問題上糾纏，就結束發言說：

　　「我今天的檢討肯定是不深刻的，歡迎同志們對我提出批評和幫助。」

　　吉子寬鬆了一口氣，他心中的評語是「中」，或者「中下」。但他認為在目前情況下，有這樣的初步檢討就不錯了。思想改造得慢慢來，急不得。

　　「誰說？下邊誰說？」吉子寬唯恐又出現冷場，顧不得多想，含笑號召起來。

十二

　　有了許明輝的發言，後邊的發言就順當多了。不只順當，而且還相當熱烈。有表示「趙部長的批評確實很重要，對自己震動很大」的，有說「崇洋媚外這股風應該狠狠剎一剎」的，還有「批評青年奇裝異服、痛斥電影胡編亂造」的。當然，也有「給許明輝同志提一點意見」的。總之，會議開得相當的生動活潑。吉子寬臉上時時露出微笑，插一兩句話，掠一掠濃密的白髮，很注意地聽著發言。

　　「我說兩句。」朱盛也發言了，「趙部長的批評，我同剛才幾位同志也有同樣的看法，確實是很重要，很及時的。趙部長的批評雖然是對一篇文章講的，但是我認為，實際上是提出了一個帶有普遍性的問題。對我來講，也是很有教育意義的。」平素嘻皮笑臉的朱盛，忽然變得一本正經，大家也就格外嚴肅了。

　　只有秦童童撇了撇嘴。

　　「另外，院黨委親自抓外研室的學習，我認為，也是很及時，很必要的。」朱盛眉頭微皺，神情嚴肅，聲音低沉，好像他吐出的每一個字眼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們外國文學研究室是個新恢復的單位，又是在倉促中成立。大家來自四面八方，各人有各人的專業。各自為文，互不通氣！很少交流磋商，難免要出偏頗。因此，經常組織一些學習，研究一些存在的問題，我想，對我們的工作是大有好處的。當然，老許剛才講了，開會要佔去一些時間，不過，花費一些時間，有利於我們的工作，我以為也是值得的。所以，我希望今後像這樣的學習會，最好做到經常化、制度化。」

　　這一段話，朱盛一口氣說下來，當中都不帶卡殼兒的。彷彿全是他積鬱在胸中多時的由衷之言，今日終於得以一吐為快。只聽他又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外國文學研究，確實有一個立場問題、方向問題。粉碎『四人幫』以後，我們批判了閉關自守的鎖國政策，特別是開了三中全會，提倡解放思想，這半年多來，各條戰線的變化日新月異。現在，對於外國的先進技術，大家思想上都明確了，要引進。文化呢，當然也要交流。要向國內介紹外國文學，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問題是應該怎樣向我國的讀者介紹？應該立足於什麼來搞研究？這就是我們必需搞清楚的問題了。」

　　朱盛好像做起學術報告來了。

　　「我們有些同志，總以為外國什麼都好，一提起美國、日本、西歐、北歐，就是小汽車排隊、電冰箱、高速公路、摩天大樓，似乎他們那兒就是物質文明的天堂！其實，資本主義國家都有極其腐朽的一面。今年四月，我到日本去了一趟，我是有親身體會的。」

　　扯到訪日見聞，朱盛更是口若懸河。聽的人也是津津有味。連吉子寬也有點入神。

　　「你比如說日本的超級市場吧，大家都以為好得不得了。一開門，經理率領一排漂亮小姐在門口向你鞠躬，嘴裡還連聲不斷地說，『歡迎您光臨！謝謝您啦！』日本商業界有句格言：『顧客是皇帝』，這還得了！你去買東西，他就拿你當皇帝一樣伺候，這還不舒服？」

　　秦童童笑問道：

　　「這麼說，你一定當過日本的『皇帝』囉？」

　　「那當然。沒有當過，哪來的體會？」朱盛越講越生動，「不過，這個『皇帝』也不好當呀！第一，你得有錢。第二，有了錢有時也犯難……」

　　「得啦，別蒙我們沒出過國的！」秦童童說：「誰不知道呀，資本主義社會金錢萬能！」

　　「是真的嘛！」朱盛反駁道，「有一次，兩個日本朋友約我去一家露天咖啡店喝咖啡。登上電梯，到了房頂上，那桌子椅子真夠堂皇的。我正站著欣賞呢，就見三個年輕漂亮的小伙子，長得一般高，穿著同樣的筆挺的西服，極其禮貌、甚至帶點卑躬屈膝地請我們到左邊入座。我們正準備拾腿向左走，又見三個人跳到了我們面前。一個奇胖，一個奇瘦，一個奇矮，打扮得花裡胡梢、怪裡怪氣的，就像雜技團的小丑。他們跳到我們面前，點頭哈腰，作出各種姿勢，熱烈邀請我們到右邊入座。原來，這咖啡館是兩家老闆，各霸一邊。各自都顧了人去拉主顧。兩邊拉顧客的都竭盡全力，又喊又叫，加上亂七八糟的音樂，弄得我心煩意亂，不知該往哪邊去才好。我猜想，他們可能是『計件』工資，一天拉幾個『皇帝』分多少錢！這時候，去左邊吧，右邊失望，去右邊吧，左邊失望。我們三個『皇帝』站在那兒舉棋不定，看著那六張笑臉，不知何去何從！」

　　「那，後來你們上哪邊了？」秦童童好奇地問。

　　「後來？」朱盛摸著腦門兒說：「後來，我跟那兩位日本朋友商量，咱們得一碗水端平，可不能因為中國朋友來訪，挑起日本人民之間的派性。乾脆，你們兩位，一個請我在左邊喝一杯，一個請我在右邊喝一杯。這豈不就兩全其美了。」

　　聽的人哈哈大笑。

　　「這個『皇帝』硬是會敲竹槓啊！」沈志業笑道。

　　朱盛趕緊聲明：

　　「你知道怎麼回事？不但沒敲，我還倒貼呢。」

　　「要你出錢？」秦童童又忙問，她對這事可感興趣了。

　　「嗐！你知道在日本下頓飯館有多貴嗎？他們先請我吃了一頓飯，兜裡也就剩下三杯咖啡的錢了。沒辦法，我只好把組織上給的零用錢湊上，正好，一邊來一份兒。唉！為這事兒，我老婆埋怨我好幾個月。她說，人家去外邊逛一趟，誰不捎點洋貨回來。你可倒好，拿著錢不會買點有用的東西，跑那兒去喝藥水！你們不知道，我老婆純屬土包子一個，她一喝咖啡就要吐，真的！」

　　朱盛已經忘了是在開會，說得眉飛色舞，還捎帶著做怪相，逗得人們捧腹大笑。這會兒要是有人打窗戶底下一過，知道的是開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聽姜昆的相聲呢！

　　笑完之後，吉子寬才覺得朱盛扯得太遠，不符合會議宗旨，收起了笑容。

　　朱盛自己也說累了，忙連聲地道歉：

　　「哎呀，我說得太多了，就到這兒吧！」

　　吉子寬朝大家看了看，衝著葉菲笑道：

　　「葉菲同志，你是不是講一講呀？」

　　葉菲頓時滿臉彤紅地說：

　　「大家說的我都同意。我沒什麼新的意見。」

十三

　　還在朱盛大談其在日本當「皇帝」的趣聞時，沈志業就把兜裡那張發言提綱揉皺了。等到葉菲的話音剛落，沈志業就不慌不忙地發言了：

　　「我講幾句。我同意以上幾位同志的發言。趙部長的批評，確實是很及時、很重要的。院黨委親自抓外研室的學習，也是很必要、很及時的。」

　　表完這個態，沈志業又停了一下，看著楊昌明在記錄本上記下來，才接著說下去：

　　「外國文學研究，到底該咋個搞？我們寫文章的，到底該咋個寫？硬是要坐攏來，開會、學習、商量討論。趙部長說，不要拜倒在洋人腳下，我是完全贊同。洋人有哪點兒了不起嘛！又沒有多長一個腦殼！」

　　眾人一陣哄笑。其實，沈志業說起話來，缺乏朱盛的那種俏皮勁兒。他年紀比朱盛大幾歲，又顯得老誠持重，也缺乏朱盛的那種幽默感。然而，他那種慢條斯理的學究氣，特別是那一口拖長聲調的川腔，常常引人發笑。《抓壯丁》的話劇開禁上演時，不知誰給他起了個外號「沈保長」。

　　「有啥子好笑哦？我說的，都是老實話嘛！外國，有其所長，必有其短。外國的長處，科學、技術、管理，我們要學。不學，就是井底之蛙，見識不高。外國的短處，那硬是學不得。學別個的短處，把別個的糟粕當精華，也是井底之蛙，分不清天日。一個左傾，一個右傾，誤黨、誤國、誤人民，是犯罪嘛！還不該批？」

　　沈志業伸出兩手，拍上拍下，做出兩個井底之蛙瞎撲騰的樣子，又引人笑了起來。

　　「外國，我沒有去過，我也不巴望去開那個洋葷！前兩天，電視上頭轉播美國啥子地方的足球賽，我看了兩眼。嘿，你看那些美國觀眾喲，一個個的牙巴骨都在動，從開頭吃到收尾不歇氣，那是公共場所喲！那種表現，我看硬是有點不文明吔！」

　　大家又笑了起來。沈志業挺認真地說：

　　「有啥子好笑咹？要我說，那些外國人硬是還沒有開化！我們中國人，一日三餐，規規矩矩，哪個還吃零嘴兒？又不是小娃兒。從這點看麼，你說哪個文明？」

　　「老沈，你這個論點有點站不住哦！」朱盛笑道，「怎麼能根據吃不吃零嘴，去衡量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呢？」

　　沈志業仍然慢悠悠地說：

　　「你聽我說嘛。人類的進化，跟吃啥子、咋個吃，是分不開的，對不對？從茹毛飲血到燒熟了吃，這個是人類文明史的一大發展嘛，從不分場合、不分時間、不停地吃，到坐在桌邊，早、中、晚一天三頓，又是一大發展。不信，你去動物園考察一下嘛，看那些猩猩、猿猴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吃東西？」

　　這回是哄堂大笑了。

　　吉子寬忙笑著把話題往回拉：

　　「外國人開化沒開化，咱們別管他了。咹，老沈，咱們談咱們的。」

　　「對嘛，對嘛，我們說我們的。」沈志業接著說：「我們有些同志，崇洋媚外那個樣子，硬是叫人看了惱火得很。按說嘛，中國老百姓都是守規矩的。你掛起個牌牌，『外賓休息室』！老百姓哪個敢進去？不過麼，有些規定就是不合理，傷害中國人的民族自尊心。」

　　說到這裡，沈志業有些憤憤然。不過，生來的慢性子脾氣，他仍是不慌不忙地敘說：

　　「去年，我出差到重慶，正趕上八月十五。團圓佳節，孤身在外，總難免有些寂寞之感。聽旅館的人說，山城恢復了燈會，說是張家花園土坡坡上看燈最好。我就坐車去了。那舊日的張家花園，已經改成了公園。我買了門票，慢悠悠地走進去，抬頭一看，皓月當空，月色如洗。多年沒回家鄉了，看著那圓圓的月亮，真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之感……」

　　看著沈志業搖頭晃腦地吟起詩來，秦童童歪在葉菲肩膀上，嗤嗤地笑了起來。

　　沈志業不管這些，逕自侃侃而談：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一看哪，站到山坡上賞月看燈的已經百十來個人了。我也忙爬了上去，登高一望，嘉陵江波光粼粼，山城上下萬家燈火，真是好景致！」

　　楊昌明早已停了筆，這怎麼往上記呀！

　　沈志業卻嘆了口氣，沉下臉來說：

　　「可惜好景不長。大家正歡歡喜喜地等著看燈，突然，走來三、四個穿藍制服的人，氣勢洶洶地對大家喊：『讓開，讓開，都下去！』山坡上老老少少的人不曉得出了啥子事？默到起是公園著了火。啥子火喲！一個三十多歲的在上跳了一步，理直氣壯地向大家宣佈：『都下去！外賓要來看燈！快走！快走！』」

　　「簡直豈有此理！」朱盛憋不住插了一句。

　　「就是不講理嘛！那麼大個坡坡，可以站得下幾百上千人。為啥子要把中國人趕走！當場群眾就圍了上去。唉！沒得法！人家說是『上級的命令』，不服從也要服從。有的人嘛，拿出『阿Q 』精神來哄娃兒：『走！么兒，老子帶你下頭去看。這麼大個重慶，哪裡看不到燈！』有的說：『硬是八月節碰到鬼囉，出門耍一下都不得安生』……」

　　「那你呢？」

　　有人問了一句。

　　「我？我完全是個旁觀者嘛！等人都被攆走了，我又站在山下的一棵松樹後頭，接到看戲。果然，等一會兒，就見幾個人端了四、五把籐椅，拿著茶几、茶壺茶碗上去。又過了一陣子，就見兩個外國人由三個中國人陪著，說說笑笑地朝山坡走來。然後，陪同的人彎著腰，伸著臂，十分禮貌地讓外賓爬上了坡，泰然地入了座，一邊喝茶，一邊觀燈。就為了這麼兩個外國人，把一百多中國人攆走，你說氣人不氣人！你說這種崇洋媚外的風氣要得要不得？」

　　大家聽了都是滿肚子氣，也忘了這個會的主題是什麼了。吉子寬正要把遠去了的無軌電車拉回來，沈志業早已作了結束語：「所以，我認為趙部長提出不要拜倒在洋人腳下，是非常及時、非常重要的。不僅是對我們外國文學研究工作，而且對各方面的工作，都是很有指導意義的。我，我就談這麼一點認識。有錯誤的地方，請同志們批評。」

十四

　　沈志業的言，真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參加會的人，七嘴八舌，胸懷強烈的民族自尊感，紛紛痛斥起「拜倒在洋人腳下」的歪風邪氣來。有的敘說親身經歷的不平之事，有的轉述親耳聽到的正道消息。楊昌明的記錄固然是記不下去，吉子寬也感到會議的方向有些難於駕馭了。

　　不知是誰，痛斥了崇洋媚外的歪風邪氣，又痛斥起這一代年輕人的缺乏教養和不爭氣。這一下，可踩了地雷，引起了秦童童的爆發：

　　「這一代怎麼啦？甭一開會就罵年輕人！」

　　「小秦同志，你別多心，我說的不是你。」

　　「是我也不怕！又罵不掉我一塊肉！誰不知道呀！現在最時髦的就是罵年輕人！『垮了的一代』、『迷惘的一代』、『受傷的一代』、『頹廢的一代』、『信仰破滅的一代』！多著呢，要罵誰不會罵？可是，就沒人想過，這是誰造成的？是我們願意的嗎？……」

　　開得蠻熱鬧的一個會議，眼看被「這一代」搞僵了，吉子寬忙出來圓場：

　　「好了，好了，不要說這些氣話了。童童，該你發言了。」

　　「我說什麼呀？我又沒寫文章，又不是批的我。沒我的事兒！」秦童童還氣呼呼的。

　　吉子寬原是秦童童父親的老部下，雖說近來來往不多，逢年過節到秦家串門時童童都是叫「叔叔」的。見童童這副態度，不免拿出作長輩的口氣說話了：

　　「童童，怎麼能說沒你的事？你也是這研究室的一員嘛！雖說現在作些具體工作，只要你自己努力學習，鑽研鑽研，將來也可以寫文章嘛！」

　　「還寫呢！誰寫誰倒霉！……」

　　吉子寬早聽到反映，說秦童童說話不知輕重，只是沒有領教過。現在聽她這個腔調，怕她再說出什麼不好收拾的話，忙打斷她說：

　　「那你就講講你對這次學習的意見吧！」

　　「要我講意見？要我講真話，還是講假話？」秦童童挑釁地問。

　　「當然講真話，我們黨歷來提倡講真話。」

　　「那好！我就說真話。像我這樣的，一不懂外語，二不懂文學，走後門兒來的……」

　　「小秦同志誰說你走後門了！」朱盛極其友好地說。

　　「得啦！我知道你們背後淨議論我！」童童倒是嫣然一笑，隨即又理直氣壯地說：「議論我也不怕！人總得有碗飯吃，總得找個地兒領工資。說我不懂專業，我們院的領導幹部有幾個懂專業的？」

　　吉子寬有點聽不下去，忙說：

　　「那也不能一概而論嘛！」

　　「反正好多是外行，自稱大老粗。什麼呀！趙部長，他懂外國文學嗎？現代派、超現實主義、黑色幽默派的代表作，他看過幾本？還不是坐那兒聽底下文藝處的人匯報。一聽帶『黑』字兒，準不是好玩意兒，就該批唄！……」

　　誰也不敢答碴兒，吉子寬不得不出來維護領導的威信了：

　　「小秦，你這麼說也太武斷了。你怎麼知道趙部長沒看過老許的文章？」

　　「誰不知道呀！」秦童童譏諷地一笑，「去年討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趙部長在會上怎麼說的？『別有用心』、『砍旗』、『非毛化』，不是他說的？今年，傳達三中全會的精神，他又說了，真理標準的討論文章他沒有看過。沒看，他就敢批，我這是有根據的。」

　　吉子寬可真生氣了，厲聲問道：

　　「這麼說，你根本不同意趙部長的批評囉？」

　　秦童童大眼珠滴溜溜一轉，把在場的人一掃，忽然衝著吉子寬一笑，說：

　　「吉主任！您怎麼扣帽子呀，我可沒說不同意。哎，老楊，你可給我記上，我正式表態：我完全同意趙部長的講話，完全同意院黨委佈置的這次學習，完全同意、同意……反正上頭佈置的什麼，我都同意！」

　　吉子寬拿她沒有辦法，只好笑道：

　　「你啊，還真有點『造反派』的味兒。」

　　「我可不敢『造反』了。十幾年前不懂事，跟著瞎『造反』，造了一身病，落了個半文盲。現在，請我去造反我都不去。什麼我都看透了，反正是那麼回事兒！」

　　「小秦哪，年輕輕的，你這思想可真成問題啊！」吉子寬皺眉嘆氣，搖著蒼白的頭。

　　秦童童卻笑了，脫口叫道：

　　「吉叔叔，您別替我擔心！我保證出不了問題。以後呀，我也學油點兒，『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吉子寬又氣又急，又無可奈何。他看了看錶，已經十一點半了，該吃飯了。去晚了可就沒有甲菜了，便說：

　　「今天的會，開得很好，很活躍。明天上午九點鐘，咱們再接著開。」

十五

　　散了會，各自回家去。

　　朱盛、沈志業、奉童童一路走。三個人嘻嘻哈哈的，說個沒完。

　　「童童，今天你的發言最精采，衝鋒陷陣，痛快淋漓。」朱盛笑道。

　　秦童童把嘴一撇，長髮一甩，說道：

　　「那也沒你精采呀！從『皇帝』扯到『一碗水端平』，從中國扯到日本，雲山霧罩。什麼呀！」

　　沈志業推著車走在前頭，也回頭說道：

　　「朱盛今天是另闢蹊徑，獨樹一幟。」

　　哈，哈，哈，三人都笑了。

　　「我是拋磚引玉。」朱盛斜眼瞧著沈志業說：「那個玉嘛，還是『外國人確是沒有開化』啊！高！太高了！簡直把崇洋媚外思想批倒批臭了。」

　　沈志業擺擺手說：

　　「哎，哎，坦白地說，昨天晚上我真的考慮了半天發言提綱。左想右想，不曉得該掌握個啥子分寸。不說麼不行，說麼，又不能太違心。虧得朱盛的發言，像、像一盞明燈照亮了我。不然的話，還不曉得咋個過這一關喲！」

　　「我最討厭張維了。」秦童童突然說：「你看那唯唯諾諾的樣子。又沒他的事兒，他檢討什麼呀！每回開會都頭一個發言，搶的什麼頭功呀！」

　　「人各有志！各人的路各人走。」朱盛說：「其實，張維有他自己的看法。我也弄不懂，他怕什麼？」

　　沈志業又回頭慢騰騰地說：

　　「這個，你們就不知底細囉！他有他的苦衷。說到底，還不是前些年被整怕了嘛！」

　　「也不至於怕成那樣，從來不敢說一句真心話。」秦童童不屑地說。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小姐！」沈志業嘆息說：「你在會上說三道四，扯東拉西，說怪話，罵部長，哪個能把你怎麼樣？張維，他就不行。」

　　「他大約是怕入不了黨！」朱盛說。

　　「這種人，還入黨？」秦童童一萬個瞧不起的樣子，嘴撇得像把勺兒，「前怕狼後怕虎，一個朋友都沒有，一句真話也不敢跟人說，都留著回家跟他老婆說去！」

　　「童童，你可別碰人家的傷心事！」沈志業嚴肅地說。

　　「怎麼啦？」

　　「他被打成『特嫌』的時候，他老婆就跟他離了。現在他跟前就一個女兒。唉，一個可憐人啊！」

　　「哎，悲劇！」秦童童長嘆了一聲，又說：「也真是，可憐的人必有可惡之處！」

　　沈志業望著她，搖搖頭說：

　　「小秦哪，像你這樣冷心腸的，也少見噢！」

　　「少見哪？時代的產物，您就見見吧！」秦童童飛身跨上一輛二八的男車，緊蹬了兩下，回頭招手，「明天會上再見，大研究員！」

　　朱盛衝著她遠去的背影，對沈志業說：

　　「她倒是『解放型』的，什麼都敢說，無憂無慮。」

　　沈志業也瞧著她飛車消失在人群中的地方，苦笑道：「也不見得。二十八、九歲的老姑娘了，哪能無憂無慮？」

　　「嘴也真夠厲害的！」

　　「誰家攤上這麼個姑娘，都夠受的。」

　　兩人不慌不忙地騎著車。朱盛想起家裡的糖醋黃魚，熱情邀請沈志業去分享美味，沈志業欣然前往。兩人邊騎邊聊。

　　「你說，這次學習怎麼收場？」朱盛問。

　　「我看也就這個樣子了。中央不是說了嘛，不搞政治運動，不整人。該檢查的檢查啦，該表態的表了態，還要咋個？」

　　「那就謝天謝地了！這種會老開個沒完，我們還搞不搞專業了？」朱盛手頭正在寫一篇評日本歷史小說家的論文。

　　「就怕吉主任不滿意，楊昌明也不好交差。說不定嘛，還要個別做點工作，再發一下言。」

　　「啊唷！」朱盛忽然似有所悟地叫起來，「怪不得，楊昌明昨天突然請我到他們家吃餃子！他會不會是要做我的工作？」

　　「那是當然嘛！」沈志業笑道，「可能想讓你當積極分子哦，哈！」

　　「我可受不了。」

　　「我看你已經當上積極分子了！」沈志業笑笑說：「你請我吃糖醋黃魚，是不是接受了任務，來做我的思想工作喲！」

　　朱盛禁不住哈哈一笑說：

　　「老沈，你這人也不厚道了！」

十六

　　楊昌明沒有機會聽到秦童童等人如此辛辣地譏諷這次會議，也不可能知道朱盛和沈志業這樣無情地嘲弄自己請人吃餃子的一片真情。

　　如果他知道這一切的話，肯定會傷心。

　　然而，也不一定。

　　當他調到外國文學研究室，又意外地重新走上思想政治工作崗位以後，他受到的冷落和打擊，遠遠不止是這些。

　　還是在他剛當選為支部書記不久，有一天晚上，下著雪，刮著風，天已經很冷了，他忽然想起應該去看看許明輝。聽說老許兩口子不善於治家，有人形容他們家跟「狗窩」一樣。這麼大冷的天，肯定還沒有安上爐子。他們是剛落實政策調來外研室的，作為支部書記，應該關心他們的生活。說不定這位南方人還不會生爐子呢。於是，他加了件衣服就推車往外走。

　　「這麼晚了，你上哪兒？」林佩芬把他拉住問道。

　　「去老許家看看。」楊昌明挺耐心地把許明輝家的情況作了一番介紹。

　　「你倒真操心人家的事！」林佩芬白胖的臉上，大嘴撇著。

　　「我一會兒就回來！」楊昌明不願多看妻子的臉色，趕緊蹬上車就跑了。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當他頂著風，騎了八里地，用凍僵的手去叩門時，許明輝只把房門開了一小半，並且用身子堵著門，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問：

　　「哦，是楊同志，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來看看你們家爐子安了沒有？」

　　「爐子？安了，安了。」

　　當然，也還說了四、五句別的寒暄的話，但都是站在門口說的。隨後，在「再見」聲中，許明輝把門閉上了。

　　楊昌明呆呆地在門外站了一會，感到一陣徹骨透心的寒冷。他被人彬彬有禮地拒之於門外了。而屋裡的人並不覺得過意不去，倒好像是他自己多此一舉似的。

　　回去的路是順風，他本可以早早趕回家，暖和一下自己被凍冷的身子。但是，一想到妻子白臉上那譏諷的笑容，一想到從她嘴裡吐出的嘲笑的話語，他不自覺地改變了行車路線，到人民廣場繞了一個大圈子。才回家。

　　「怎麼？把黨的溫暖送到群眾心坎兒上了？」林佩芬已經鑽進被窩裡了。

　　楊昌明只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你有多少溫暖送給人家？」她嘲諷著。

　　「有一分，送一分！」他一邊往爐子裡加煤，一邊狠狠地答道。

　　「現在，人心都跟冰塊兒似的，你那點熱氣兒，能把人化了？我才不信呢！」

　　「我信。世界上沒有不能化的冰！」

　　林佩芬聽這話氣就不打一處來，撇著嘴說：

　　「得了吧！我勸你把溫暖給自個兒家送點吧！」

　　「這是我的工作！」楊昌明生氣了。

　　「喲！你跟我撒的那門子氣！」

　　這一夜，楊昌明失眠了。這次的閉門羹，使他很有些灰心喪氣。直到很久以後，許明輝跟他比較熟了，不再有很多戒備了，他才稍許得到一點安慰。

　　那時候，類似這種不愉快的事件，可以說是經常不斷。有時，楊昌明也因此而失去信心。但過後，他又常常為此而感到內疚，責備自己的脆弱。

　　「這是歷史的懲罰，沒有什麼可埋怨的。」他常想，「不斷改善自己的工作，重新取得群眾的信任，是政工幹部在撥亂反正這個特定時期最重要的任務。」

　　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別人寫出一篇又一篇文章，他作為黨支部書記、外研室的秘書，卻把整天整天的時間花在跑各種領導機關；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做好極其瑣碎的後勤工作。為了給吳天湘落實政策，爭得一套兩間居室的住房，他在上上下下有關單位之間奔跑了百餘次，好話說盡，後門用盡，才好不容易拿到鑰匙。

　　林佩芬聽說吳天湘搬進了新房，不由不惱，問道：「你有這本事，為什麼不給自個家跑一套！」

　　的確，他們家真夠擠的。一間小平房，孩子六歲時晚上起來尿尿，小腦袋碰在桌子角上，頭破血流，抱醫院去縫了三針，至今傷疤還在腦門兒上。難怪他夫人一提房子就火冒三丈。然而，在楊昌明心目中的住房困難戶的名單上，卻從來沒有列入自己的名字。

　　唉！他真是迎著社會上的各種冷嘲熱諷，擔著妻兒老小的奚落埋怨，默默地，用自己一顆赤誠的心去耕耘外研室這一方小小的、久已荒廢的田地，開拓著新時期黨的思想政治工作之路。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把工作做好了。但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他確實感到春風吹進了「大廟」。人們的思想開始從「兩個凡是」的禁錮下解放出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親熱些了，黨和群眾之間的隔閡逐漸在消除中。當然，問題還堆積著。對於同一個問題，看法往往相去很遠。各種矛盾此起彼伏。楊昌明對這複雜的矛盾重重的狀態並不以為怪。沒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又何需去做思想政治工作？重要的是：信任已在艱難中恢復，心靈的窗戶已隨著春風敞開，思想的電路已經接通。有了這一條，今後的工作就好做了。

　　偏偏在這時候，出了許明輝的這篇文章，院黨委又親自坐鎮領導學習，如果弄得不好，就難免使事情變得複雜了。吉子寬是個威有餘、而親不足的政工領導幹部。楊昌明最擔心他態度生硬，把許明輝和其他的同志弄翻了，不好收拾。昨天第一次開會，就出現了令人難堪的僵局。所幸吉子寬畢竟還是有經驗的，懂得有張有弛的領導藝術，也善於把會上會下的工作結合起來，避免了一場眼看不可避免的紛爭。可是，今天這個會又算什麼呢？字斟句酌的表態、千遍一律的擁護、不著邊際的聯繫實際、熱烈的廢話……這錯綜紛繁、模模糊糊的局面，與其說是生動活潑的標誌，不如說是一幅令人眼花繚亂，而又不得其解的抽象派繪畫。

　　不，這幅畫他是看懂了的。這是生活的扭曲的反映。故作小心的檢討，貌似真誠的坦率，離題萬里的表白，眉飛色舞的謊言，都帶有七十年代末的時代印記。趑趄之足剛跨出「兩個凡是」的樊籬，餘悸之心還藏在思想解放的綵衣之下。這不是黨內生活和機關生活的常態，這不是思想政治工作的成功。這一切，吉子寬是怎麼看的呢？他滿意他親自主持的這個會？他滿意會上大家的發言嗎？

　　下午上班以後，楊昌明經過反覆考慮去找吉子寬了。想跟他研究一下，或者說請示一下，明天的會怎麼開，順便也交換一下意見。

　　吉子寬正準備出去開會。他一邊扣衣服上的扣子，一邊聽楊昌明說話，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他才說：

　　「我看，今天的會雖不能說好，也還不錯嘛。」

　　「吳天湘還沒有發言。」

　　「吳天湘嘛，他會發言的。」吉子寬很有把握地笑了笑，甚至還拍了拍楊昌明的肩膀說：「小楊，你不要擔心了。下午沒事早點回家，咹，我聽說，你家的後院經常起火呀！」

十七

　　朱盛小宴沈志業，兩人酒足飯飽，帶著一種發言過關的輕鬆感，騎上車到吳天湘家串門兒來了。

　　吳家也是方才飯罷，婆媳兩個正在收拾碗筷，進進出出的忙活。吳天湘叼著煙斗站在一旁，和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說笑。

　　「大舅，給我煙斗看看！」小男孩穿著一套淺黃色帶白邊的毛絨緊身衣褲，乾淨漂亮，胖乎乎的挺好玩兒。

　　「不行，不行，這可不是你玩的東西！」吳天湘退了兩步，舉著煙斗搖著手說。

　　「小弟，怎麼盡跟你大舅鬧！」老太太嘴裡喝斥，臉上卻堆著笑。她就這麼一個外孫子，好不容易乘女婿出差的機會帶了來瞧瞧，心裡別提多疼，那捨得罵。

　　「那！走！我給你畫像！」小弟雙手拽著吳天湘的衣襟，往裡屋拉。

　　「好，好，好！」吳天湘無可奈何地進了裡屋。

　　「瞧這小搗蛋兒！看我不把你送走！」老太太的話恰好應該反著聽。

　　溫素玉繫著圍裙，拿著掃帚進來，笑道：

　　「幹嗎送走？有個孩子多熱鬧！天湘可喜歡他了，什麼都依著他！」

　　「嗐！一個孩子比十個大人都勞神！」老太太實係經驗之談，可這回心裡可不這麼想。

　　小弟進了屋，立刻爬到書桌前的椅子上，跪著就大喊拿紙來。吳天湘忙把自己的書本、稿紙移開，找出一張廢紙來。小傢伙不幹，非要吳天湘平時寫字作畫的宣紙。無奈，吳天湘只好給他找了一張，又從筆筒裡揀了一支舊筆遞給他。

　　「拿墨來！」小傢伙喊道。小鼻子翹著，那神氣，真像一名大師。

　　吳天湘只好又給他打開墨盒。這小傢伙才心滿意足地安靜下來，命令說：

　　「大舅，一你坐著，不准動！」

　　吳天湘在寫字檯旁的靠椅上坐下。小弟並不像一般畫家那麼頻頻地看模特兒，只管自己下筆，小嘴兒裡還唸唸有詞：

　　「看，先畫個圓圈兒。這是你的腦袋。這是你的頭髮。就這幾根兒，就這樣的。這是眼睛。我給你畫大點。舅媽說：我的眼睛比你大。我比你好看！瞧，這邊畫個小圈兒。這是你的煙斗！這是冒的煙！……」

　　朱盛和沈志業來時，吳天湘正這麼坐著受「畫刑」。他剛站起來說了聲：

　　「請坐，請坐！」

　　「不准動！」小弟叫了起來。

　　「好，好！」吳天湘只好又坐下。

　　客人一左一右地站在「畫家」背後。

　　「嚯，抽象派！」朱盛笑道。

　　「要挨批喲！」沈志業拖長聲說。

　　小弟仰起頭來問：

　　「挨什麼？」

　　「沒啥，沒啥，畫吧，畫吧！」

　　兩位客人在小小的自製沙發上坐下。吳天湘被小傢伙勒令不敢動彈，只好衝著外面喊：

　　「給倒點茶來！」

　　話音未落，溫素玉早已端了兩個蓋杯進來，客氣地放在小茶几上，又轉身拿來了糖盒，再彎腰哄小弟出去。小弟扭著身子，堅持不畫完決不離開。溫素玉無法，自己走了出去。

　　小弟洋洋得意，揮動著手裡的筆，噘著小嘴兒使勁，也聽著大人講話。

　　「怎麼樣？老吳，你對今天的會有何觀感？」沈志業問道。

　　沒等吳天湘表態，朱盛笑道：

　　「我看不錯嘛。都表了態，發言熱烈。基本符合要求。」

　　吳天湘輕輕嘆了一口氣，從嘴裡迸出幾個字來：

　　「有多少真話呢？」

　　朱盛剝著糖紙，滿不在乎地笑道：

　　「是呀，說都是真話吧，真中有假，說都是假話吧，假中有真。反正是真真假假。」

　　沈志業接過話說：

　　「人嘛，有時候也擋不住說兩句假話。」

　　小弟忽然回過頭來，瞪起大眼珠兒，大聲吼道：

　　「老師說，不准說假話！」

　　孩子的話使幾個大人都一怔。還是朱盛反應快，忙說道：

　　「對，對呀，小弟弟，老師說得對，不准說假話。說假話，爸爸媽媽就不喜歡你了！」

　　呆在外屋的溫素玉，趕緊進屋把小弟拽了出來。

　　三個大人都似乎被這赤子的真言戳痛，一時說不出話來。半响，還是沈志業打破了沉默：

　　「小娃兒嘛，不該說假話。大人嘛，有時候說幾句，也是不可避免的，可以諒解。」

　　吳天湘歎道：

　　「中央三令五申，反對說假話。可是在我們這兒，還是假話連篇，違心之論盛行。這麼下去，怎麼得了？」

　　「老吳，你大可不必把問題看得這麼嚴重。」朱盛安慰他說：「三中全會以後，提倡實事求是，說假話的已經少多了。就算我們現在還說一兩句違心的話，那也只是在特定的環境下，不得已而為之。」

　　「其實，假話中何嘗沒有真情？」沈志業也跟著說：「所謂『話中有話』，所謂『弦外之音』，當領導的要是懂得『聽話聽音』，也就不難透過假話，看穿真情囉！」

　　吳天湘仍搖頭，不表示贊同。

　　在外國文學研究這一行裡，吳天湘年輕的時候，就以思想敏銳、論證嚴密而著名。但他的恃才傲物，孤芳自賞，也是出了名的。短短幾句交談，沈志業就感到吳天湘考慮問題比自己高，嘴上的話也就少了。朱盛畢竟年輕氣盛，仍然好心奉勸：

　　「而且，老吳啊，我們說的這些假話，說穿了，也並沒有壞心。這同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有本質上不同。他們那裡才真是謊言世界。政客們不用說，爾虞我詐，沒一句真的。資本家更是甜言蜜語，無非是把你口袋裡的鈔票掏走。就連人與人之間，也不得不戴上假面具。我們現在講幾句違心之言，不過是為了，為了過關吧！」

　　吳天湘這才從椅背上抬起身來說．：

　　「照你這麼講，說假話是有理的。」

　　「不敢說有理，至少也是被逼出來的。」朱盛激動起來，「遇到這樣的部長，遇到這樣的會，你不這麼說，怎麼辦？」

　　沈志業也憋不住發起感慨來：

　　「我看哪，人生在世，開會發言，真假並舉，以真為主，以假為輔，也就不錯了。」

　　看沈志業那搖頭晃腦的樣子，聽他那煞有介事的概括，朱盛哈哈大笑，連連重複道：

　　「真假並舉！以真為主，以假為輔！高！」

　　吳天湘也不禁微微一笑，又問道：

　　「看樣子，你們是來勸我『真假並舉』的？」

　　「不敢，不敢。」朱盛笑道：「你是主任，黨內專家學者。我們兩個黨外群眾，哪敢鼓動你說假話。」

　　「老實說，現在思想上還是輕鬆得多哦！」沈志業說：「倒退三年，三個人在一起，連這個話我都不敢說。說嘛，又是『階級鬥爭新動向』哦！算啦，這個會也開完啦，老吳，明天你發個言，吉子寬總結兩句兒，我們就宣告勝利閉幕啦！」

　　吳天湘裝了滿滿一斗煙，聚精會神地抽著。一團團輕煙罩住了他的臉。他沒有說話。

十八

　　小小的檯燈像往日一樣投下柔弱的光束，整潔的小屋像往日一樣給人以寧靜，寫字檯的玻璃檯面也像往日一樣等待著它的主人伏案筆耕。然而，吳天湘卻閉目仰坐在桌旁的那張靠椅上，久久不曾移動。他那長臉上顴骨高聳，雙唇緊閉，額上的皺紋猶如刀刻，顯得那麼疲倦和蒼老。只有那握在手中的煙斗仍飄出縷縷輕煙，散發著一種特有的香味。

　　吳天湘雖假寐在椅上，思緒卻如大海的波濤，翻騰不已。這兩天的會在他眼前活躍著。甚至於會場上的人一舉一動都那麼生動地在他腦中再現。吉子寬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神情，楊昌明委屈求全的焦慮，張維的口吃和他的「狄德羅」，許明輝言不由衷的檢查，朱盛在日本當「皇帝」的趣聞，沈志業的「月是故鄉明」，童童甩來甩去的電燙長髮和嗤之以鼻的「什麼呀！」……啊，多麼像一部西方現代派手法的電影。各式鏡頭接踵而來，讓人目不暇接，卻仍有它內在的一條貫穿線。

　　外屋裡正在拉桌子，抬櫃子，給新買的冰箱騰地兒。這是兒子的主意。冰箱擱在廚房裡太擠，也容易弄髒。不如挪到外屋裡，也給這屋子增加一點現代化的色彩。妻是兒子的支持者和響應者，說幹就幹，立即行動起來。小弟跟在後邊歡呼雀躍。他們都有驚人的、令人羨慕的活力與興味，甘願為這些須小事，耗費一個小時，甚至兩個小時。

　　只有母親是反對派。自從決定買冰箱，她就堅決反對。現在，她還在一旁叨叨：

　　「買這死沉的東西，幹啥啊？拿不動、背不走，趕明兒再搬家，又得賣委託行！」

　　「媽，您怎麼老念著搬家呢？」素玉在問。

　　「咳！不是我念著搬家，我是搬怕了！算算，這二十多年，搬多少回了？從樓房往平房搬，從城裡往鄉下搬。鬧一回運動，搬一回。搬一回，糟踏一回東西。唉！可惜了的那大立櫃，那木頭夠多好哇！拉委託行，一半兒的錢都沒撈回……」

　　門是掩著的，說話的聲音也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到吳天湘的耳朵裡。

　　是啊！老太太總是不放心，總覺得兒子二十年之後居然得到改正，簡直是不可設想的。就連搬進這幢新樓，她也覺得宛如置身夢境，不敢當真。從兒子落實政策以來，她心裡沒有笑過。她總是擔心，擔心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夢！

　　心有餘悸，連行將就木的老人也不能免，又何況還要在人生的道路上負重遠行的中青年一代呢？大概也是餘悸在心，許明輝才出爾反爾，前幾天還說自己的文章沒有錯，今天就作出了頗似誠懇的檢討。朱盛和老沈，也不惜為此充當插科打諢的腳色，把假話當作消災免禍的靈芝草，甚至一片赤誠地勸他人服用這劑苦口的仙丹。我能下嚥這苦水嗎？

　　外屋的聲音又傳了進來，老太太還在叨叨：

　　「有錢，買點穿的、戴的、背得動提得走的。趕明兒再搬家，說走就走。別等到時候，說聲運動一來……」

　　「媽，您放心吧，」素玉近乎哀求的聲音，「不會再搞運動了！」

　　「唉！搞不搞的，由得了咱們！」老太太嘆氣了。

　　「奶奶，您得學著點兒朝前看。中央說了不搞運動，您還不信？」兒子笑嘻嘻的聲音。

　　「有這話呀？阿彌陀佛！」

　　可憐的母親！為了她，喝下這苦水吧！真真假假，自古皆然，何必那麼當真？該說真話的時候一定說真話，不得不說假話的時候只好說假話，這不算大錯吧？可是，黨性呢？作為一個研究工作者的科學性呢？黨是強調說真話的。黨的事業不能建立在假話的基礎上。研究工作摻了假，不可能有任何成就。明天，將怎麼發言呢？

　　外屋裡，冰箱好像已經安置就緒。門響了一下，有人走了進來。那輕輕的腳步聲，除了她，沒有別人。她完全知道研究室的這次學習，也聽見了剛才自己和客人的談話。復婚以後，夫妻間好似訂了協議，過去的事絕口不提，話題自然是今天和明天了。

　　她進來作什麼？他不想睜開眼，不想和人說話，不想打斷自己的思路。他需要安靜。

　　「你累了，就早點休息吧！」

　　一個柔和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不得不睜開眼，見她微笑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又不得不開口：

　　「不，我就這麼歇一會兒。」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

　　「媽也老說，你睡得太晚了。」她又說了一句。

　　「唔！」

　　她沒有再說什麼，拿了什麼東西走了出去。門又響了一下，關上了。明明她是想說些什麼。其實，吳天湘心裡也很明白她要說什麼。這樣的話，二十年前，她早說過了。

　　那時，他從醫院出來，回到學院看到許明輝已被定為「右派分子」。當然，同時遭到這厄運的，還有一批在吳天湘看來是很有才學的、很有前途的同事和青年。

　　他不解，不滿，不平。一連幾個晚上沒有睡好覺。他決定到黨委去直訴他的意見。

　　「你瘋了！」她尖聲叫喊，「別人躲還躲不及，哪有你這樣的，自己找上門去當右派！」

　　「我是黨員。根據黨章規定，我有權利向黨組織陳述自己的意見！」

　　「不，你不能去！」她哭了。「你想想後果！你這一去，毀了你，毀了我，也毀了我們這個家！」

　　他不聽她的勸阻，還是去陳述了自己的意見。果然不出她所料，「大右派吳天湘被揪出來了」！

　　大標語，大字報，貼了滿牆。那毛筆似乎沒有尖，寫出來的字沒有筆鋒，一筆一筆都是撕裂的，那麼難看。

　　她哭著，抱著不滿半歲的兒子走了。

　　他勸過，攔過，拉著她的胳膊哀求過。

　　可是，她哭著喊了一句話，至今還讓他心裡發抖：

　　「你饒了孩子吧！」

　　他鬆開了手，頹然跌倒在地。

　　……

　　過去的不幸畢竟過去了。

　　復婚一年來，兩人都小心翼翼，彌縫著舊時的傷口，從來不碰二十年前那幕悲劇。甚至，她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也不願去探問了。讓時間悄悄地消除心頭的隱痛，讓慘傷的記憶隨著時光的遠去一點一滴地淡忘吧！

　　在吳天湘的眼裡，溫素玉的變化很大。除了容顏的蒼老，身材的肥胖之外，她變得非常體貼、溫順，脾氣比年輕時好多了。不僅如此，她還學會了做很多家務事，特別是學會了做菜。每當星期天，她在廚房裡忙上半天，端出幾樣精美費工的好菜，一家人團圓圍坐時，吳天湘心裡常冒出一句不知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話：「烹調是通向家庭幸福的橋樑。」

　　在溫素玉的眼裡，吳天湘的變化也很大。以前，他精神十足，性情開朗，口若懸河，自信而又帶幾分狂妄，似乎天下事都可隨他的意思安排。這次重聚後，他老了，瘦了，乾了。更使她吃驚的是，他沉默了。這變化，使她心裡酸酸的。轉念一想，「禍從口出」。少說點話，多搞點學問。安安靜靜度過後半生，也不失為幸事。

　　她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花費在這個重建的家庭上。她操持著，安排著。這臥室兼書房，這床上嶄新的被褥和鵝黃色的罩單，這小小的沙發，這滿壁的書架，這新置的寫字檯、別緻的小檯燈，都凝聚著她一片負疚之心。

　　唉！為了她，為了這個帶著苦味的家庭的安寧，或許，他也應該咀嚼假話的酸果？

　　以他對世事的閱歷，以他豁達大度的胸懷，他能重新縫合這個外人看來已經完全破裂的家庭，難道他就不能同樣地審時度勢，以適度的變通、無傷大雅的圓滑，順順利利地度過這次的學習？

　　況且，這算得了什麼假話？人云亦云。幾千年的中庸之道，宣揚的就是隨大流。更有那種「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顧全子大局」、「講究方式方法」等等新的道理，難道還不足以開脫自己嗎？

　　然而，他不能，他不甘心。

　　中國人吃說假話的虧已經吃夠了。假匯報、假積極、假情況、假揭發、假交代、假檢討……坑害過多少人？毀壞了多少家庭？時至今日，黨中央大力提倡說真話，反對弄虛作假，仍然是多麼艱難啊！直言不諱，多年不曾有過了。似乎「會上不說，會下亂說」，方顯出英雄本色。似乎「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才是最好的處世哲學。長此下去，何以端正黨風，重振社會風尚？

　　二十年前，在勢如暴風驟雨、能陷人於滅頂之災的政治運動中，他鄙薄假話，敢吐真言，顯示了一個真正共產黨員的本色。二十年後，黨已經切實改正了自己的錯誤，本行「三不主義」，聲明不再搞「政治運動」了，自己反而噤若寒蟬。這同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相去太遠了。

　　不，我是相信黨的。不是黨中央，五七年的錯案怎能改正？不是黨中央，我還能有今天？對這樣的黨中央，我怎能不相信，怎能不講真話，怎能用謊言去敷衍！

　　也許，我傾吐的真話並不全是對的。人的認識都有自己的局限啊，難免有錯，難免片面，難免主觀。但，錯了可以改。修剪過的草地更平整，也更美麗。說假話，是品質問題，而真情中的謬誤只能是水平問題吧！二十年淒風苦雨，白髮和眼淚換來的該是這樣的結論啊！

　　吳天湘突地睜開眼。他那深陷的眼眶裡，頓時射出火一樣熱烈的光采，在燈光照不及的暗影裡顯得格外晶亮。他迅速地坐到桌前，打開一方端硯，開始揮臂磨墨。

　　這一點他很守舊。認真寫字時從來不用墨汁。他認為用墨汁寫字簡直是對書法藝術的褻瀆。磨墨、凝神、靜思，而後方能提筆。他全神貫注地握著一柱圓墨，在硯台上磨著，磨著……輕輕的，有節奏的磨墨聲傳出屋外……

　　她在外屋方桌上裁剪衣裳，比劃了多時，總不敢下剪子。她心神不定，幾次想轉身走進去，和他談一談，勸勸他。可是，往事如針刺，好不容易合攏的家庭，難道再因此而破裂？往事不堪回首，她怕再分離。她從不敢回想那二十年的寂寞孤單！

　　她猶豫了。一陣陣的磨墨聲終止了她的猶豫。他想寫什麼？他要幹什麼？她來不及思索就推門進去了。

　　推門的聲音是響的，她急促的步履也是重的。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似地一動未動。瘦削彎曲的背影映入她的眼簾。他伏身在一張宣紙上，握著一支蘸滿了墨的大筆，正懸臂疾書。

　　她悄悄地在他背後站定，直到他擱下筆，舒出一口氣，兩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已經落在紙上了：

　　願聽逆耳之言

　　不作違心之論

　　他回過頭去，輕輕地問了一句：

　　「寫得好瑪？」

　　「好。」

　　一個「好」字出口，淚水就湧上了眼眶。她說不清是感動，是委屈，還是傷心。

　　直到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地撫摩著。這久已生疏的溫馨，使她顫抖。淚水頃刻濕透了她的面頰。

十九

　　「怎麼樣，今天誰先講？」

　　第三天的會上，吉子寬仍然自行代理主席。

　　照例地，張維又結結巴巴發言了：

　　「我、我、我昨天，又、又、又想了很、很久。我前、前兩次的檢、檢查是很、很不深、深刻的……」

　　「張維同志，你不要講了。」這回，吉子寬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的發言。

　　「我，我有幾句，很、很、很重要的話。」張維漲紅了臉，更加口吃了。

　　聽說是很重要的話，吉子寬不便再加阻攔。只見張維仍是雙膝併攏，身子前傾，臉紅到脖頸，渾身使勁似的，說道：「我、我、我決心，在、在這次學習中，用，用黨員的標、標準，嚴、嚴格要、要求自己。黨不搞整、整風，我要自己整、整自己的風，要自、自、自我整、整風。黨不、不搞運動，我要自己搞、搞、搞自己的運、運、運動。」

　　張維的「自我整風」和「自己搞自己的運動」，提法奇特，有人忍不住要笑。但，他提到黨員標準，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張維又是這樣一個老實巴腳的人，誰也沒有敢笑出聲來。

　　吉子寬怕張維再囉嗦下去，便插進話說：

　　「好嘛，張維同志，你決心用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這很好嘛。至於你說的『自我整風』，『自己搞自己的運動』，那就不一定這麼提了。咹，這種提法，如果完全出於自覺自願……」

　　張維趕忙聲明：

　　「我是完全自、自覺自願、願、願的……」

　　「那當然很好囉！」吉子寬又忙截住他，「不過，這種提法傳出去，別人不瞭解情況，難免會有一些誤解。所以，最好還是不要這麼提。」

　　「提、提不提，都、都可以。我、我、我的意思是，決心系、系統地檢查自、自己的思、思想。」

　　「好，好，那好。」吉子寬用一連串的「好」字，堵住了張維的嘴，然後把目光掃到吳天湘臉上，嘴裡卻說：「是不是請前兩天會上，還沒有發言的同志，先談一談，咹，葉菲同志，是不是講一講？」

　　葉菲一聽，胖胖的臉立即紅得像塊大紅布似的，淡淡的眉毛幾乎都從臉上隱去了。她喃喃地說：

　　「大家說的我都同意。我沒有什麼新的意見。」

　　吉子寬笑著點了點頭，又含笑問道：

　　「天湘同志，就剩你了吧！咹，講一講嗎？」

　　吳天湘取下嘴角的煙斗，看了看會上的人，又衝吉子寬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就談一談吧。」會場上安靜下來。

　　「首先，我也應該檢討幾句。對這次學習，我沒有過問。楊昌明同志曾提出讓我主持這個會，我沒有同意。為什麼沒有同意呢？坦白地說，因為我不認為趙部長的批評是正確的。我也不認為院黨委佈置這樣的學習是必要的。」

　　儘管吳天湘說話的聲音很輕，這兩句話卻有千斤重的份量。吉子寬的兩道濃眉馬上豎起來了，楊昌明呆呆地看著吳天湘，忘掉了記錄，許明輝的金魚眼睛突得鼓鼓的，望著說話的人，張維的嘴巴張得很大，童童的「馬尾巴」也不搖晃了，葉菲淡淡的眉毛挑得很高，朱盛嘴角的笑意一掃而光，沈志業乾脆低下腦袋，不敢望吳天湘的臉。

　　「我是外國文學研究室的負責人之一，是共產黨員。」吳天湘接著說：「本來，我有看法，有意見，應該跟楊昌明同志談一談，商量商量，也可以跟院黨委商量一下，甚至還可以直接找趙部長提意見，這都是允許的。可是，我沒有這樣做，而是採取了自由主義的態度。我對楊昌明說，『會，我參加。主持，還是你。』這就很不對。明明自己有意見，而且明明知道別的同志也有意見，就是不提出來。也可以說，是把難題推給楊昌明同志，這種做法是很不好的。我覺得應該向楊昌明同志表示道歉！」

　　楊昌明手在發抖，鼻子也在發酸。如果不是很多人坐在一起開會，如果不是吉子寬臉上露出難以掩藏的慍怒，他恨不得站起來和吳天湘緊緊握手。兩句話，使他的心熱了。

　　「其次，我談一下，為什麼我不同意趙部長的批評。趙部長在講話中提出『不要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這個精神是對的，我是同意的。作為一個研究外國文學的單位，確實應該注意這個問題。我們整天接觸的是外國文學，所謂潛移默化，如果不保持清醒的頭腦，很容易盲目地推崇一切外國文學。但是，趙部長的批評是針對許明輝同志的文章講的，而許明輝同志的文章，我以為恰恰是比較好的。」

　　許明輝埋下鼓眼睛，腦袋也低了下來。

　　「老許的文章，好就好在對西方現代派文學作了實事求是的分析和評價，而沒有採取簡單粗暴的態度，更沒有使用謾罵的語言。如果像這樣的文章，就算作『拜倒在西方資產階級腳下』，那我們外國文學研究室的工作確實很難開展了。」

　　吳天湘停了停，似乎在使自己稍許平靜一些。

　　會場鴉雀雀靜，氣氛是沉重的。

　　「當然，我也不認為老許的文章沒有任何缺點，或者是不能批評。我跟老許當面也說過，我認為他的文章在列舉西方各種派別的代表作品時，偏重於介紹其中比較有社會內容、有文學價值的作品，而對那些確實很低下的作品沒有怎麼談到。我以為，這也算是一種片面性。當然，老許可能有他的考慮。他可能認為，既然是介紹外國文學，總是要介紹一些有參考價值的，沒有什麼價值的就略去不提了。也許，他這種考慮倒是對的，我那種想法反而不合適。」

　　他看了一眼許明輝，又說下去：

　　「這些，都是可以討論、商榷的。包括趙部長的那些意見，如果是提出來和作者商榷，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可以。文學研究需要批評。沒有批評，研究工作怎麼發展，怎麼深入？可惜的是，趙部長不是這樣提出問題。」

　　吉子寬的臉色鐵青了。他原來估計，吳天湘這個人雖然高傲，同許明輝的關係又很深，但許明輝已經自己檢討了，吳天湘也就不會有多少意見了。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自命不凡的吳天湘，居然採取「直言不諱」、「以攻為守」的策略，向趙部長進攻起來。這太過份了！

　　「第三點，因此，我對院黨委佈置的這次學習，一開始就有不同的看法。特別是這幾天的會下來，實際上變成了人人過關。大家都為在會上怎麼發言，怎麼表態發愁。現在，大家都發過言了，都表了態，擁護趙部長的批評，擁護黨委佈置的這次學習。可是，這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看，起碼有一半是假的，半真半假，甚至假的更多一點。首先，許明輝同志的檢查，我看就不那麼真。他前兩天還認為自己的文章沒什麼錯，怎麼還沒過四十八小時，就認真作起檢討來了？」

　　許明輝頭垂得更低了，只露出那光光的頭頂。別的人也眼不看發言的人，只有秦童童揚起烏黑的細眉，目光裡透出明顯的驚奇。

　　「別的同志的發言，是真是假，我就不說了。但是有一點，我還想說一下。粉碎『四人幫』以後，特別是三中全會以來，無論是社會上，還是在我們研究室，說假話的風氣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是沒有這個必要了嘛，又不搞政治運動，又不搞『高指標』，何苦還要說假話？特別是批判了『兩個凡是』的錯誤觀點，群眾的思想得到很大的解放，應該說，整個形勢是很好的。但是這次學習，又把空氣搞得很緊張，這對於發展我們的外國文學研究事業，是不利的。」

　　蒼白的頭髮下，吉子寬的臉由青變紅，似乎突然顯得蒼老了。他幾乎已經到了無法容忍的地步。他心裡慣憤不平地想：難道是我逼著你們說假話的？難道說了假話還有理？這時，在他心裡幾乎已經決定：等吳天湘發言結束，讓在場的人一一表態，你們到底說的是真是假？可是，萬一……

　　「我就講這三點。」吳天湘說：「第一是我的自我批評，第二是對趙部長的意見，第三是對這次學習的意見。我的發言，如果有錯誤，歡迎大家批評。」

　　這時，吉子寬的臉色又由紅色恢復到日常所見的淡淡的黃色了。他用手指輕輕地叩著桌沿，立即接上去說：

　　「好嘛，吳天湘同志的發言很直率，有什麼說什麼，這很好嘛！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下次的會什麼時候開，再通知。好，散會！」

　　說完，他端著保溫杯，走了。

二十

　　吉子寬走後，會場先是一片沉寂，接著就像開了鍋似的，沸騰起來。有批評趙部長講話太主觀的，有批評吉子寬盛氣凌人的，也有批評不該在會上說假話的。

　　楊昌明聽了，心頭卻感到一陣輕快。他並不完全同意這些議論。但，所有這些暢開的肺腑之言，都沒有背著他說。這使他感到，作為一個新時期的政工幹部，他已經邁出了很重要的一步。

　　「高！老吳！你的發言真高！」朱盛跑到吳天湘面前，豎起大拇指說：「你這一番話，把我憋了好幾天的悶氣都出了！」

　　秦童童把挎包往肩後一甩，翻著眼皮兒說：

　　「現在叫好來了！早幹嗎去了？什麼呀！」

　　沈志業衝著吳天湘拱手讚道：

　　「剛正不阿，直言不諱，可敬，可敬！真正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哦！」

　　吳天湘連連擺手，把煙斗裝進提包準備走。在桌子對面坐著的楊昌明，把記錄本塞進抽屜裡，抬起頭來望著他說：

　　「老吳，這幾天的會沒有開好，主要是我沒有……」

　　「不，這怎能怪你！」吳天湘攔住他的話，「你有你的難處。」

　　楊昌明嘆了口氣，笑了笑說：

　　「我應該多找吉主任談談，把研究室的情況多向他反映一下。」

　　「你可別給我打小報告去！」朱盛嘻笑著說。

　　「這，你放心。」楊昌明笑道，「現在不是那些年了。」

　　人們陸續散了。等吳天湘走出「大廟」，才發現許明輝站在門口。

　　相識二十多年，同命運、共患難，吳天湘和許明輝可算莫逆之交，彼此的脾氣秉性都是知道的。一見許明輝那雙突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吳天湘就知道這位老友有話要對自己說。

　　兩人默默地走著，許明輝卻不開口，只是低頭走路，甚至不看身邊的人一眼。眼看離汽車站近了，吳天湘索性說：

　　「走，到我家裡去，把上回剩的五糧液喝了它！」

　　「不！」許明輝鬱鬱不樂地答了一個字。

　　穿過了熱鬧的市場，到了大街上。兩旁寬闊的人行道上，新栽的一行行小白楊樹，枝頭的樹葉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正是中午下班時間，街上車水馬龍。亂亂哄哄的人們大概是趕回家去吃飯吧。只有吳天湘和許明輝兩人，餓著肚子，在人行道上慢慢走著。

　　「說吧！」吳天湘一手插在法蘭絨春秋衫的口袋裡，一手提著一隻新式的提包。前後晃動著。

　　「老吳，你……」許明輝吞吞吐吐。

　　「怎麼啦，說嘛！」

　　「你今天，不該說這番話的。」許明輝扭過臉來說了一句。

　　吳天湘默不作聲，腳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

　　「你倒是說了真話，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我想過。」吳天湘望著人群，很平靜地說：「我相信這不會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只會使說真話的風氣得到扶植。而這對任何一個單位開展正常工作來說，都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

　　「你啊，你……」許明輝直搖頭。

　　「我怎麼？」

　　許明輝嘆了口氣，朝前走去。前邊是一座小學校。剛剛放學，繫著紅領巾的男孩子，紮著小辮兒的女孩子，熙熙攘攘，打打鬧鬧，像潮水一般湧上街頭。許明輝站住了，讓過這些活蹦亂跳的孩子們，對吳天湘說：

　　「我也不主張說假話。我的發言，並不是假話。它是我心裡矛盾的忠實反映。我也佩服你敢說真話的勇氣。可是，你說了這一番真話，我們這個會怎麼收場呢？」

　　「這，我沒有考慮。」吳天湘低頭走路。

　　「你應該考慮的。你是外研室的主任，你怎麼能不考慮呢？」

　　吳天湘不答話。

　　「講真話，也有個時間、地點、條件的問題。」許明輝急切地說：「是在會上當著這麼多人講，還是會後個別講，是當時講，還是過後講。這都要從效果上考慮。」

　　難道是我唐突了？吳天湘陷入了深思。

　　他們默默地走著。大街向遠處伸展去，一座座高樓正在興建。郵電中心、外貿大廈、旅遊賓館、職工住宅，爭相競長。巨臂吊車抓著預製構件冉冉上升，這座古老的省城正在勃發著新的生機。轟鳴作響的各種建築機械的合奏曲，淹沒了吳天湘和許明輝的腳步聲。

二十一

　　經過了一夜的考慮，第二天上班，楊昌明還是去找吉子寬了。

　　「我覺得我們的會，不能這麼開下去了。」楊昌明說。

　　「怎麼啦？」吉子寬的眼睛腫著，眉頭皺著，顯然是沒有睡好覺，心情也不大好。

　　「與其在會上說假話，不如讓大家把心裡想的統統都倒出來。」

　　「誰讓大家說假話？？」吉子寬滿臉的不高興了。

　　「當然，我們沒有鼓勵說假話。」楊昌明口氣緩和了一下，又說：「可是會場的那種氣氛，那種壓力……」

　　「適當的壓力，對促進思想轉變，是完全必要的。楊昌明同志，我們斷斷續續共事二十多年，難道你還不明白這層道理？我要勸你的倒是，不要遷就群眾的落後情緒。一個政工幹部把自己降低到一個普通群眾的水平，那還做什麼思想政治工作？！」

　　眼看很難說服吉子寬了，但楊昌明不甘心，他又作了一番努力：

　　「落後情緒我們當然不能遷就。但是群眾的合理意見，我們還是應該考慮的。況且，老吳不是一般群眾，他是行政領導，黨內專家。」

　　吉子寬冷冷地問：

　　「你認為，他有哪些意見是合理的？」

　　楊昌明想了想說：

　　「比如，趙部長的批評究竟有沒有道理，這個問題是要考慮的。」

　　吉子寬看了楊昌明一眼，說道：

　　「現在的問題，不是討論趙部長的意見對，還是不對，有理，還是沒理。而是要批評吳天湘這種、這種、這種起碼是很不健康的情緒，以及他的發言在外研室造成的不好的影響。」

二十二

　　三天以後，吉子寬通知繼續開會。會上，他作了總結發言：「我們開了三個半天的會，學習了三次。今天，我只是把這幾天的學習，作一個、一個小結吧！」

　　「第一，通過這次學習，絕大多數同志提高了覺悟，認識到趙部長的講話很重要，很及時，不僅是對我們外研室的同志們敲了一次警鐘，而且對其他方面的工作也具有普遍的指導意義。對院黨委佈置的這次學習，同志們也認為是很有必要的，很及時的。許多同志談到，外研室恢復建立不久，成員來自五湖四海，各人研究的專業不同，有的同志說是各自為文，平時很少交流磋商，難免總要出些偏頗，因此，很有必要經常坐在一起互相學習、交流經驗、取長補短，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有的同志還積極建議，今後這樣的學習應該經常化、制度化。這個意見很好！我建議支部認真研究一下。咹，我看每星期一、三、五下午，安排三次學習，行不行呀？啊，一個禮拜三次，是不是多了一點？為了保證研究工作有更充裕的時間，能夠產生更多的成果，一個禮拜兩次也可以。每星期二、四下午怎麼樣？咹，小楊，老吳，你們再具體商量一下吧！

　　「第二，這次的學習，是圍繞趙部長對許明輝同志的文章的批評進行的。會上，許明輝同志虛心接受趙部長和同志們的批評，認識到自己的文章是有錯誤的；認識到文章中只把西方現代派文學籠統地介紹過來，沒有進行有力的批判，是起到了不好的影響的；也認識到趙部長的批評是對自己的愛護，是必要的，及時的。許明輝同志表示今後還要繼續努力寫出更好的文章，這個態度是很好的。特別是，許明輝同志談到五七年的問題改正以後，只注重業務，不注意自己的世界觀的改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天和外國文學打交道，很容易接受西方的觀點。許明輝同志能進一步從世界觀上挖根源，檢討還是比較深刻的。會上，除了許明輝同志，很多同志都談到應加強自己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學習，進一步改造世界觀，更好地用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去研究外國文學。有同志還聯繫自己發表過的文章，認真地進行了檢查和自我批評，如張維同志。這是嚴格要求自己的態度，是值得歡迎的，應該歡迎的。」

　　叮……鈴……鈴……鈴……

　　吉子寬的發言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秦童童拿起耳機，「喂、喂」了兩聲，就把耳機遞給了楊昌明說：

　　「老楊，你夫人來的。」

　　楊昌明皺了皺眉，接過耳機。

　　電話裡一個尖尖的聲音不知說了些什麼，楊昌明壓低聲音很不耐煩地說：

　　「我這兒正開會呢。」

　　那邊的聲音高了八度，一屋子人都聽見了：

　　「開完會帶饅頭回來，中午家裡沒主食。」

　　「知道了，知道了。」楊昌明連連應著。

　　那邊還不放心，又叮嚀了一句：

　　「你可別開完會又去找人談話！」

　　屋裡的人都假裝沒聽見，誰也沒樂。楊昌明趕忙放下耳機，拿起鋼筆。吉子寬繼續講：

　　「第三，在這次的學習中，許多同志都認為搞外國文學研究，確實有一個立場問題，方向問題。對於我們應該站在什麼立場搞研究，為誰研究，研究的目的是什麼，怎樣才能有利於人民、有利於我們文學事業的發展、有利於『四化』建設等等，同志們發表了很多很好的意見。這次學習會上，同志們還比較深入地談到了現代派文學之所以產生，是由於西方社會出現了比較普遍的幻滅，資本主義社會遇到了深刻的危機。一些去過國外的同志，以自己親身經歷，生動地說明資本主義社會有其極為腐朽的一面。很多同志還聯繫當前社會上存在的一些崇洋媚外的現象進行了有力的批判。這充分說明，我們黨理論聯繫實際的優良學風正在得到恢復和進一步發揚。」

　　「第四，特別要指出的是，這次的會，同志們真正作到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敞開思想，暢所欲言，初步形成了『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紀律又有自由，又有統一意志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生動活潑那樣一種政治局面。』有的同志敢於提不同的意見，敢於談自己的真實思想，敢於講真話，這是很好的。我們黨歷來提倡講真話。現在，中央又一再號召我們，力戒假話、空話、大話，提倡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我們就是要提倡講真話。講假話的虧我們已經吃夠了。同志們要相信黨，相信院黨委。我們是決不打擊報復、決不整人的。我們黨歷來相信，絕大多數知識分子是好的和比較好的。現在，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正在逐步落實，正在創造條件發揮他們的一技之長。對我們這裡也是一樣。外研室成立以來，同志們還是勤勤懇懇，作出了很大的成績的。至於一些錯誤、缺點，那在工作中是難免的。有些問題，個別同志還有不同的看法，那也是正常現象。人的認識總是有差距的，十個指頭還不一般長嘛！只要我們嚴格要求自己，注意自己的思想改造，樹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世界觀，是會把工作愈做愈好的。」

　　「通過這次學習，我們也有一些體會。第一是要堅持黨的領導。沒有院黨委親自部署和領導，這次學習不可能取得這麼大的成績。第二是要充分發動群眾。大家都來做思想工作。光靠我和小楊是不行的。第三是會內會外相結合。會外談心很重要。通過會外交談，才能有的放矢地開展政治思想工作。」

　　「當然，這次學習也有一些不足之處。主要是組織得比較倉促，學習文件的時間安排得少了一點，會上的發言還不夠緊湊，這主要是我的責任。」

　　說完，他扭頭問楊昌明：

　　「小楊，你還有補充的沒有？」

　　楊昌明搖搖頭。他又問：

　　「同志們還有什麼說的沒有？」

　　大家都不說話。吉子寬忙說：

　　「好，我們這次學習就圓滿結束了。散會！」

　　一九八○年初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