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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逐鹿中街》

王安憶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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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女中的英語教師陳傳青是經人介紹和市建局的科級幹部古子銘結婚的。見面的時候，陳傳青已經三十八歲，古子銘則五十歲了，那一年正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

　　陳傳青出生在一個職員的家庭裡。住一層老式弄堂房子，有一堂縮衣減食而來的紅木傢俱，一摞母親陪嫁來的帶銅鎖的樟木箱，箱裡有一些皮毛和綢緞，逢到動亂的時候，總是預先買足三個月的大米和煤球。陳傳青幸逢解放，受到了中等師範教育，畢業後便得了一份工作。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往往有一種很奇怪的思想，那就是政治上依靠共產黨，生活上則向中產階級靠攏，很中間路線，也很小康。這種思想也反映在了陳傳青的擇偶標準，她的意志非常堅決，即使在顛覆一切的文化大革命中都沒有妥協，一直到一九七八年，遇到了古子銘，才最終實現了理想。

　　古子銘是一對烈士的遺孤，他對他的父母完全沒了記憶，從小寄養在一個蘇北娘姨家中，她的男人是楊樹浦的工人，工傷斷了腿，一年到頭躺在床上，或者就是坐在板凳上剝剝毛豆。七足歲的時候，就有人領他去報名讀了小學，後來又讀了中學，再後來解放了，他被保送進大學讀書。在大學裡入了黨，交了女朋友，畢業後就結了婚，生了兒子，做了絕育手術。當他與陳傳青認識的時候，他的妻子去世已有一年整，兒子在北京當兵，得到提拔，看樣子不會再回上海。古子銘一個人住在一幢鋼窗蠟地花園洋房的一個朝南大間和一個朝北小間，一月的工資是一百一十六元，行政十六級。年紀雖然五十了，卻相貌堂堂。

　　陳傳青覺得，只有在比自己大了一旬的古子銘面前，她是可以任性任性的。她甚至還有些覺得古子銘比她大得還不夠。所以，她開始就叫他「老古，老古」的，突出了他的年紀。雖然古子銘結過一次婚，可陳傳青倒以為，在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如若沒結過婚，就一定怪癖了，不如結過一次婚的正常而可靠。再說他的兒子已經工作，不需他們負擔。至於他已經做了絕育手術，她則看得很透徹。她想，是他的原因不能生育，可使她更能拿住他了。因她心裡隱隱的，總以為他的條件要高過自己一些。於是，在他們認識了半年以後，一九七九年的舊曆年，他們就結婚了。

　　結婚以後的日子，真是非常美滿的。那個兒子只從北京來了一個賀電，就再也沒有露面。古子銘沒有父母兄弟，關係十分乾淨。而他的前妻是一個十分節儉的人，古子銘活到五十歲，竟沒有吃過清蒸鰣魚，也沒有穿過一套睡衣褲。傢俱幾乎全是從單位裡租借來的，釘著鐵皮的標記。牆壁是用白石灰刷了一層，總算房管處按季度來給地板打蠟，地板還是鋥亮鋥亮的。也正是這樣的生活，給陳傳青留下了一筆她意料之外的存款。當然，她的陪嫁也是非常的豐厚。幾乎是從二十一歲開始工作的那一日起，她就不斷地在她的箱子裡添進一條被面，一條羊毛毯，一塊面料，一塊窗簾布。一隻箱子滿了再添上一隻。她走進古子銘的房間，第一樁事情就是改革。她讓古子銘找來工人裝修了房間，買了傢俱，帶了古子銘去買了真絲的和棉布的睡衣褲。穿了睡衣褲，躺在席夢思床墊上的古子銘，心裡充滿了新生的感覺。他不曾想到，人到了五十歲還可再重新做人。往昔裡，穿了背心和龍頭細布的短褲，冷颼颼在被窩裡鑽進鑽出的古子銘，已經變成一件隔世的舊話，遙遠極了。望了黑暗裡垂得低低的華麗的燈罩，床前的梳妝鏡反出亮光，他好像不是睡在自己家裡，而是睡在賓館的客房裡。他心頭一熱，好像有一股力量從心底裡潺潺地湧起。

　　陳傳青不曾想到，年逾五十的古子銘，竟還有那麼大的潛力。他的早白的頭髮齊齊地梳在耳後，脖子結實而有力，臉上的皮膚幾乎沒有鬆弛，走起路來，腳下生風，胃口極好，血壓卻一點也不高。她驚訝他其實還很年輕，精力充沛，夜裡很會纏綿。他的溫存激勵了她，她又害羞又勇敢，一夜之間走完了從姑娘到女人的全部路程。

　　陳傳青開始是請了一個保姆，可是樣樣事情都很難稱她的心，反而無端生出許多煩惱。於是她辭了阿姨，請了長病假留在家裡。每天早上六點半她先起床，梳洗完畢，這時候正是七點，她便打開錄音機，輕輕地放一盤圓舞曲的音樂，慢慢地喚醒古子銘。等她在朝北的小間裡擺好飯桌的時候，古子銘已經起床，梳洗完畢到達飯桌，正好是七點半。餘下的半個小時，便是幸福的早餐。僅僅是一頓早餐，她也精心設計。第一天是泡飯，油條蘸蘸花生醬；第二天是豆腐漿粢飯糕；第三天是生煎包子；第四天則西式一下，麵包白脫咖啡。從前，古子銘是很喜歡下館子的，他覺得最好的口舌享受就是下館子，而最好的館子就是「綠楊村」，最好的菜則是紅燒蹄膀。而如今，他好比是天天在下館子，又是高級館子。開始，他品不出味道間細緻而微妙的區別，暗暗懷念著紅燒蹄膀。後來，漸漸的，他的舌頭訓練出來了，有時候或者到同事家作客，吃了人家放了許多味精的菜，便連連叫口渴。那個坐在油氣升騰的飯館的圓桌面前，興致勃勃而耐心地等待上菜的古子銘，也變成了一樁過時的舊話。

　　晚上，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在一盞壁燈下織著毛線，那一幅圖景是多麼寧靜而美麗。梳妝鏡裡折射出他的身影，就好像是另一個人似的。古子銘好像在做夢，一個十分美麗的夢。陳傳青的感覺則要切實得多，因為這一切全是她長久地、不惜犧牲了青春地等待而來的。她一針一線地織著毛線，有時抬起眼睛望望古子銘，覺得他就像一隻聽話的家養的小貓，一下班就回了家來，哪裡都不去，總是蜷在這隻沙發裡看電視，一直看到電視屏幕上出現「再見」兩個字，然後刷牙洗臉洗腳上床。而在床上他則成了一頭雄獅，她在他勇猛的擄掠下幸福地戰慄著。這種時候，即便是頭腦實際的陳傳青，也會生出幻覺：這不是在做夢吧？

二

　　同事和鄰居好像在一夜之間發現，古子銘原來是個很驃的男人，他們很驚訝過去為什麼沒有發現，竟將他埋沒了那麼久。古子銘肩膀不很寬，卻是平的；個子不很高，卻很挺的；頭髮雖然全白了，可是一絲沒有脫落；臉上雖然有了皺紋，可是皮膚是很緊的。他目光炯炯，笑口常開。衣服穿得又新潮又得體，淡米色的長褲，黑顏色襯衫；藏青色的褲子，細格子粗花呢的兩用衫；雖然穿的是中式棉襖，卻以穿西裝的派頭，手腕上的袖口處伸出一寸的白襯衣袖口。人們不知道，這全是陳傳青栽培的結果，古子銘且又努力好學。人們讚歎的目光漸漸提醒了古子路，有一天，他也發現自己其實是很驃的。他發現自己一點不老，五十歲其實是個很年輕的年紀。他幾乎可以感覺到一股新鮮的活力在血管裡激昂地流淌。

　　有一次，共青團召開一個舞會。那時候，舞會常常是在上班時間召開的，以強調其正當的嚴肅的意義。雖然是青年團的舞會，可是許多不是團員、也不是青年的人都去了，古子銘也去了。不知為什麼，他在開闢為舞場的食堂門口一出現，人們就一致認為他是很會跳的，紛紛地推他往中間去，一邊快樂地叫道：

　　「會跳的來了，會跳的來了。」

　　在那個舞會剛剛興起的年頭裡，會跳舞的男伴是很缺的。因為無論是會跳的女伴還是不會跳的女伴，都須有會跳的男伴帶領。在五十年代的大學生舞會上粗通了三步和四步的古子銘，謙虛地笑著站在舞場當中，周圍坐了一排小姑娘，望了他嘻嘻哈哈地笑，好像笑他很出洋相，其實心裡都暗暗希望他能帶自己試一圈，自信能夠試出好成績。他便也害羞地笑著，天真得像一個真正的青年團員。然後，他就笑嘻嘻地走過去，朝著一排小姑娘伸出手，說：「這是四步的，很容易學的。」小姑娘們推推搡搡，樂不可支地笑彎了腰，然後才有一個勇敢又性急的站了出來。自此，古子銘便成了寶，凡是召開舞會，都須與他打招呼：

　　「古子銘啊，今天下午有舞會，你要來噢！」

　　跳舞真是一種很好的活動。當音樂響起，隨了音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真是非常心曠神怡而可忘卻一切。古子銘很喜歡跳三步頭的，喜歡連連地轉圈，也不管對方跟上跟不上，就挾了她一起飛轉，一直到人家跌跌撞撞地開始討饒：「頭昏，頭昏！」才停了下來，一步前一步後，盪舟似的蕩著，心裡真是陶醉極了。有時候，他也帶陳傳青來跳舞。陳傳青是完全不會，要由他一步一步地帶，古子銘嘴裡還須「一二三四」地喊著口令，出操似的。陳傳青是很體諒他的，跳了一支曲子，就讓他去和別人跳，說要歇歇腳，並且說坐在旁邊聽聽音樂看看人家跳也蠻高興的。他就和別人去跳了。他和別人已經配合得比較默契，腿像絞麻花一樣調來調去。不過，有陳傳青在場，古子銘卻總難徹底的放鬆。他明明曉得陳傳青也許在和別人說閒話，卻還覺著自己背後有一雙眼睛似的不大自在。他的靈感好像受了壓制，很難產生即興的表演，即便是這樣花樣百出的舞蹈也有些枯燥了。所以一支曲子跳完，他便又趕回到陳傳青面前，說：

　　「再跳吧？」

　　陳傳青用很感激的口吻說：「我不會跳的呀。」然後就站了起來。他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往上聳聳，聳到脖子根上，一手扶了她的腰，一手微微向上，讓她的手搭在掌心上，開始出步子了，她是很聰敏、很用心的，古子銘心裡想，便一徑地鼓勵她：「好的，好的，這樣很好。」由他帶出來的那些小姑娘現在都跳得令人眼花繚亂，有時候與他擦肩而過，便喊她：「古子銘！」他點頭回答著，不由覺得有點孤獨。他好像被大家拋棄了，又好像被隔離了，周圍的歡樂他無法參加進去。因此，以後他就不大帶陳傳青去跳舞了。

　　後來，陳傳青看到跳舞使大家都那麼高興，就提議在家舉行一次舞會，讓古子銘請幾個同事來玩。他覺著這主意很新鮮也很有派頭，也很同意。到時候，古子銘就領了幾個同事來了。陳傳青早已佈置好了舞場，把床推到牆邊，用蠟刷刷了一遍地板，還準備了糖果和飲料。平時在單位裡沒輕沒重嬉皮笑臉的幾個小姑娘，此時坐在沙發上，如一群受驚的小鳥，連說話都不敢大聲。陳傳青把糖果盤遞給她們，她們臉紅紅的拿了糖捏在手裡。幾個男同事則左右環顧著房間與傢俱，大聲讚歎著。大家好像都把跳舞這樁事忘了。直到陳傳青走到床頭打開了錄音機，響起了《藍色的多瑙河》，才鬆了一口氣。陳傳青說：

　　「你們玩吧，我到廚房裡燒些點心去。」

　　大家便有些不安，紛紛起立道：「不要忙啊！真的，不要太忙啊！」

　　可她還是走了，走之前又說了聲：「你們玩好了，我已經給隔壁鄰居打過招呼了。」經她提醒，大家才想起鄰居這一回事，不免受了拘束。然而，跳舞真是一件好事情，隨著舞曲一支一支往下進行，大家的情緒漸漸高漲，小姑娘們也有些忘形了。跳著跳著，身上都有些出汗，脫了棉襖，就穿了羊毛衫，越發的輕盈。窗下馬路上走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昂起頭望望這幢洋房的二層窗戶，映出幢幢的轉動的人影，傳出優美的樂曲。這時候，房門開了，陳傳青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是銀耳蓮心羹。一支樂曲正好結束，大家微微喘息地站著。她將銀耳羹一人一碗地端到客人面前，笑吟吟地說：

　　「吃了，吃過了再玩。」

　　大家接過滾熱的銀耳羹，在沙發上坐下，不免有些性急地一口一口吃著。陳傳青問道：「夠不夠甜？不甜再加糖。」陳傳青將一個玻璃糖缸挨次送往客人面前。

　　人們連聲道：「夠了夠了。」

　　她才坐下，又問道：「蓮心酥了沒酥？」

　　「酥了酥了。」大家一迭聲地回答，不再做聲。

　　她又招呼那幾個女孩子：「你們把衣服披起來吧，不要傷風了。」

　　吃完，她一一收了空碗，說：「你們再玩吧。」

　　一個男同事站起來道：「不早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大家隨後紛紛站起穿衣服拿提包，情緒似乎都有些受挫，不大活躍。告別的一刻卻是十分熱烈的，古子銘和陳傳青一直把客人送到馬路上，招呼著：「來玩噢！」客人們則回答：「謝謝啊！」然後是一片「再見」聲，大家走了。陳傳青和古子銘回到樓上房間裡。陳傳青覺得這一次晚會非常成功，心裡很滿足，於是問道：

　　「他們開心吧？」

　　「開心。」古子銘敷衍似的答道，他略有些不快。他隱隱地覺著，是陳傳青使他和他的同事們不快樂的，卻又說不出究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一切都很對，非常對，對極了。他心裡憋得很，就提了一吊開水進了洗澡間。當他洗過臉洗過腳回到房間，房間裡已恢復原樣，床罩掀開了，被子揭開一個角，大燈關了，只開了一個柔和的壁燈，電視機打開了，正在放一個電視劇。陳傳青不在房間裡，大約是到廚房洗碗去了。他上了床，興奮過後的身心逐漸平靜下來，他有些睏倦了。這時候，他的同事們正站在料峭的寒風中等汽車，各自回各自的家去。

　　從此以後，古子銘再也不喊同事們到家裡來玩兒了。而同事們自然也不要求去古子銘家裡玩了。

三

　　三十八歲的陳傳青直到今天，才表現出她的才幹。她培養和積蓄多年的創造力全注入在這個家裡。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創造力是那麼豐富，每當早上太陽從窗幔後面的那個街角後面冉冉地升起，靈感便從她心裡噴薄而出。她此時才體會到生命與生活的真正意義，在這之前的三十八年全像是準備，而生活從現在開始。當她從早晨睜開眼睛的第一分鐘起，她便開始創作了。她起床，梳洗，做早餐，送他上班走，收拾房間，買菜，再做午飯，每一件瑣細的事務於她都是在描繪一幅生命的圖畫。看見古子銘日益變得斯文瀟灑，就好像看到自己的作品日益完整成熟，內心是非常驕傲的。她很難免地帶了一點炫耀的心情，挽了他的手臂在街上姍姍地走過，暗中留心人們投來的目光，這很像是一種測驗。需要人們注意到她三十八歲與他五十歲年紀的距離是很協調的，能夠表達出一種幸福與美麗的意味。但是她又決不允許消滅這距離，甚至還要加以適當的強調。她對他的一切刻劃全是在他五十歲的年紀的前提下進行的，她暗暗慶幸他有一頭早白的頭髮作底。她既要他英俊瀟灑，又要他有足足五十歲的年紀。這是難度極高的，而陳傳青不怕困難，她從中體味到創作與成功的快樂。他們走在一起，就像一幅美麗的圖畫：她的黑髮映著他的白髮，她的白綢襯衫映著他的黑襯衫，她的藏青西服裙，映著他的米色長褲，她與他攜手的姿態正好介於攙扶和依偎之間。她不讓他忘記他的年紀，而這正是他差不多快要忘記的事情。她在他將要忘記的時候就要去提醒一下。比如有人問古子銘年紀的時候，古子銘正要含糊其辭，陳傳青就說：「看不出來吧，他已經五十歲了。」她還要強調「已經」兩個字，使古子銘心裡頓時充滿了一種光景過去的惆悵。再比如古子銘想買一件時興的花格子的襯衫，因他是那種沒有自己固定文化的人，所以接受新鮮的事物就比較快。陳傳青曉得古子銘是想要裝扮得年輕，她也曉得錢是古子銘自己賺的，他想怎麼用就可以怎麼用的，就說：「很好。上年紀的人倒是不怕穿鮮艷的，因為本身的氣質壓得住，不至於輕飄飄的。」襯衫買來之後，她又說服古子銘穿在羊毛衫裡面，只露出一個花哨的襯領，讓他過過癮便罷了。古子銘雖有些不痛快，可是在審美上他其實很缺乏自信，還是聽從陳傳青的。總之，在樣樣事情上，陳傳青都可以讓，唯獨在年紀這一件事情上，她是非常堅持的。而古子銘樣樣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獨年紀這一件事情，他有點不可忍受了，這對於他含有一種挫敗感似的，這種挫敗感甚至是極深刻的。

　　當他過了五十一歲，在陳傳青的陶冶與培養下，對於生活和審美的知識日趨成熟，而對自己也更加強了信念的時候，他買了一條牛仔褲。陳傳青當晚並沒有說什麼，這個行為確實帶有一點突然襲擊的味道。她先是有點吃驚，隨即便冷靜下來，想到，這無疑是一個信號了。她感到了危險，可是，她是有足夠準備的。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她看著他奮力套上牛仔褲，艱難地拉上拉鏈，還有點讚歎地說：「五十歲出頭倒沒有一點肉肚皮。」這句讚揚非但沒有鼓勵他反倒打擊了他，古子銘悶悶的。陳傳青卻格外地體貼與周到，他也不好說什麼，就這樣心裡梗了一塊什麼似的去上班了。整整一天，那一條短短的拉鏈不斷地往下滑，他不時地悄悄用手去檢查，很不雅觀的，心下更添了幾分煩惱。回到家裡，吃過晚飯，陳傳青拿出一本美國流行時裝書，翻給他看一頁，上面是一套雪白的西裝，穿在一個年輕貌美的男子身上，十分迷人。陳傳青說：「我也想給你做一身，雖然不那麼摩登，可是極有派頭，倒是永遠不會過時。」古子銘當然很同意。第二天早上起來，他發現牛仔褲沒有了，椅背上放了他最喜歡的米色西裝褲。陳傳青正好走進門來，說道：「那褲子的敲鈕壞了，我今天去給你重新敲一粒，立等可取的。」他便也沒再說什麼，從此也沒再提那條牛仔褲。兩個月後，新做的西裝從店裡取回來時，他發現那原來不是雪白的，而是淺灰色的，並且書上的圓角變成了方角，大駁殼領也窄了一條，成了正宗的西服領。但穿上身後果然風度翩翩，穩重大方。事過許久，再重新想起那條牛仔褲，他心裡難免會湧起一股沮喪與氣惱的心情，輸了一盤棋似的。而他不認輸，於是第二日就學會了迪斯科。鑒於前一次失敗的經驗，他學習迪斯科的事情，回家就沒有對陳傳青說。只是那一個晚上，陳傳青發現古子銘情緒非常興奮，話特別多，大冷的天還要洗澡。一直到古子銘跳迪斯科幾乎已經出神入化，深感跳迪斯科不穿牛仔褲是一件很大的損失，而回過頭來重新追查那條牛仔褲的時候，陳傳青才意識到了她的疏漏，而這時候的古子銘已經鍛煉得比較堅決了。

　　這是一個沉默的夜晚，窗外下著濛濛的細雨，居委會小組長來敲門，收走兩毛錢的掃地費。雨點在玻璃窗上積成水溪，彎彎曲曲地流下。陳傳青和古子銘各坐一具沙發，默默地看著電視，各人想著心思。在這天晚上，陳傳青除了氣惱之外，還有些傷感。坐在她旁邊沙發裡的古子銘，變得有點飄渺，她好像要抓他不住似的。她回想著以往的夜晚，蜷在沙發裡的古子銘是多麼乖啊！她想起來就有些鼻酸，不由落下淚來。古子銘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想到：陳傳青會哭。因為陳傳青向來不屑以這樣的手段去要挾古子銘，她覺得這種小兒女氣的手段於古子銘這樣的人是不合適的，可是她其實是將古子銘估計得過高了。陳傳青正後悔自己衝動，卻不料古子銘真的嚇壞了，翻身而起，疾步跑到她跟前，雙手撐著她的沙發扶手，朝她俯下身去：

　　「你怎麼的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陳傳青通過淚眼，看到他滿臉驚慌的樣子，心裡不由放定了。她抽泣著說道：「我是看你仗著自己年紀還輕，就這麼糟蹋，萬一要生病怎麼得了！」

　　這話說得古子銘心裡十分舒坦，而且感動，心想：陳傳青是真的為我好啊！於是又有點慚愧，就說：「我的身體很好的，你不要太為我擔心。」

　　陳傳青就說：「我不是為你擔心，是為我擔心，萬一你有什麼不好的，我一個人怎麼辦，又沒有個兒女……」她一句話說到了痛處，不由地淚如雨下。

　　古子銘也不由難過起來，覺著自己對人家其實是欠債很多的，又想到自己這二年的生活如何的日新月異，可萬萬不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他覺著自己這一陣子鬧得真有點不像話了，深深地檢討著自己。

　　陳傳青漸漸止了哭泣，推推他說：「時間不早了，你洗洗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

　　等古子銘從浴室出來，陳傳青已經把床鋪好，掀開一隻被角，電視機調小了音量，雨點沙沙地打在窗下行人的傘面上。這一個夜晚多麼溫暖啊，古子銘又一次被感動了。

四

　　從此，陳傳青對古子銘照顧得更加周到了，她開始給他進補。當古子銘每天晚上從陳傳青手中接過淺淺一盅參湯的時候，心情是非常複雜的。他知道這可使他延年益壽，青春長在，可是看到自己已到了保養的年紀，便感到一陣悵惘。他想：他是老了，可是生活卻好像剛剛開始。轉眼間，他過了五十二歲生日，好像六十歲已經在向他招手了。他心裡升起一股緊迫感，他不能再蹉跎歲月了。他又開始去跳迪斯科了，與他搭檔得最最默契的是科室裡的打字員，一個從崇明農場頂替進來的女孩，朝他「啪啪」地打著響指，一聲一聲地喊著：「古子銘，古子銘！」他心裡聽了十分舒服，越加奔放了。

　　這女孩正是在二十六七歲的年齡，與這個年齡相對的男孩好像都脫掉了一班。儘管她一回到上海就抓緊這個問題，可是至今依然沒有解決。急過了以後倒也不急了，曉得急也沒有用，日子過得很瀟灑。穿著漂亮，提包裡時時有巧克力和話梅，上班時放在嘴裡含著，有時候就扔一個過去，說：「古子銘，給你一粒話梅。」或者「古子銘，給你一塊巧克力。」古子銘連謝也不謝一聲就送進了嘴裡。次數多了，古子銘就想：光吃人家小姑娘的東西，是不大好意思的。於是也買了龍蝦片或者瓜子來，一個辦公室的人一起吃。龍蝦片將辦公桌油了一大塊，瓜子則吃了一房間的殼。別的室的人走過看見了，還以為在開茶話會。那女孩吃起瓜子來好像雞啄米，「篤篤篤」的一會兒工夫，面前就是一大片潔白乾淨的殼。古子銘看著她，就覺得十分高興。可是看到一房間的人都在享用他的瓜子，心裡又覺得很不平，覺得他們都是在吃她的。有一次，國慶節，他與陳傳青去無錫二日遊，買了一些惠山泥人回來，他就獨獨送給女孩一頭小小的蘭花豬。女孩就把豬放在打字機前，每天「啪啪啪」地對了它打字。古子銘看到那隻小豬很可愛地伏在女孩面前，心裡竟會有一種很柔和的感覺。在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裡，女孩是很珍惜別人的欣賞的。這個除了愛情以外具備了一切人生經驗的女孩，暗暗地在心裡留意起古子銘來。她覺得古子銘是一個有魅力也有魄力的男人，因為曉得他欣賞自己便更給他加了分。在她的貌似灑脫實際卻很寂寞的生活裡，這無疑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以至有一天早晨她從家門出來，走在上班的路上，竟會覺得，生活是很美好的。她春風滿面地走進辦公室，看到古子銘正在泡茶，而別人都還未到，便從包裡摸出一顆水果夾心硬糖說：

　　「給你一粒糖，古子銘。」

　　古子銘繞過辦公桌來接她的糖，兩人互相一笑，很默契似的。

　　後來，有一天下午，工會包電影。電影散場後，古子銘和女孩子走在馬路上，不知不覺脫離了同事們，發覺之後，談笑風生的古子銘不由窘迫地沉默下來，女孩則陡地矜持起來。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段，事態好像更有些嚴重了似的，氣氛十分緊張。女孩忽然站住了腳，說道：

　　「古子銘，我要到淮海路去買東西，你去做什麼？」她的表情就好像遇到了流氓似的，很嚴厲。

　　古子銘倒是一驚，他急中生智道：「難道我不可以去買東西嗎？」

　　女孩就說：「誰不讓你去買！」口氣卻放鬆了許多。

　　於是他們便一起去淮海路買東西了。傍晚的時候，古子銘包裡裝了幾塊力士香皂回家，到家的時間比平時還早了幾分鐘，陳傳青剛剛炒菜，很抱歉地說：「稍微等一會就吃飯。」古子銘連連說「等一會，等一會」的上了樓，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怔。力士香皂在提包裡發出很有含義的香氣，心裡微微有些激動。陳傳青發現古子銘今天的情緒很好，看電視的時候不時高聲地加以評論，極有興趣的樣子，別的也就沒什麼了。

　　然後有一天，同事們吵著讓加了一級工資的幾個人請客，其中也包括古子銘。他們幾人就湊了二十塊錢，派一個人跑去買了紫雪糕加應子之類的來吃。趁了亂，古子銘小聲對女孩說：

　　「下班我請你吃西餐。」

　　女孩不動聲色，裝作沒聽見，心裡卻「別別別」地跳了一大陣。下班時，她磨磨蹭蹭地留在了最後，古子銘趁機又說了一聲：

　　「我請你吃西餐。」

　　然後兩人就出了門下樓，沿了馬路走去了。古子銘要去的那家西餐館名叫「康樂」，雖不如「紅房子」幽雅，卻也很安靜，很實惠。菜的種類不多，味道卻很正宗。他曾經和陳傳青來過一兩次，印象很深。這時候，他們一前一後走在馬路上，稍微拉開了距離。他不免有些慌亂，背心上出著汗，腳下有些匆忙。女孩則板了一張臉，很凶的樣子。兩人一路無話，最終到了「康樂」。「康樂」裡面坐了不多幾位客人，他們在最最裡面的角落上的火車座落了座，隨後就有一大本紅色塑面的菜單啪地摔到面前，接著又是一大把水淋淋的刀叉「嘩」地一聲過來，將他們驚了一跳，心裡有一個很脆弱很羞澀的東西遭到了粗暴的打擊，彼此都有些狼狽，不敢對視。古子銘掩飾著窘態打開菜單，問道：

　　「你喜歡吃什麼？」

　　「隨便。」

　　女孩生硬地答道，好像很怨恨他的樣子。然後古子銘就點了兩個奶油蘑菇湯，一份炸豬排，一份鐵排魚，一份焗麵。臨到頭，奶油湯沒有，只有鄉下濃湯；焗麵沒有，鐵排魚也沒有，只好一人一份炸豬排了事。古子銘真的很狼狽了，他原來設計的一個幽雅的約會，被徹底破壞了，臉上不由露出了慍意。她卻柔和了下來，不在意地說道：

　　「這裡倒是很安靜的。」

　　古子銘這才覺著了安慰，重新振作起來。等到飯後，服務員端上了兩杯咖啡。咖啡的香氣冉冉地升騰在他們之間，將他們彼此的面影模糊了。此時此刻，他們心中的那一股受傷的情緒漸漸痊癒了，事情這才開始變得美好起來。窗外的天色全暗了，店堂裡已經坐滿了客人，略有些嘈雜。他們很坦然地望著對方，開始說話了。他們說到辦公室裡的每一位同事以及同事的家人，說到妙處便一起會心地笑。這時候古子銘思想已經完全解放，靈感源源而生，妙語連珠，女孩的應對更是機智幽默。兩人互相激勵著想像力，進入了一種創作的境界。雙方的表現都十分成功，令對方也令自己滿意。他們有些忘乎所以了，忘記了店堂裡已開始了第二輪的客人，而他們身後早已有了一批不耐煩的等候者，並且在用冷嘲熱諷來提醒他們。這時候，服務員來了，「乒令乓郎」地收拾起他們面前的杯盤，粗魯地抹著桌子，險些將汁水濺上他們的衣襟。倆人這才尷尬地收住笑容，站了起來，被驅逐了似的出了店堂。街上的路燈都亮了，行人不多也不少，他問她乘幾路車回去，他應當送她到車站，兩人便並排著向車站走去。他們在商店的櫥窗裡看見了自己的身影，影影綽綽很美好的樣子。古子銘看著身邊走著的女孩是那樣年輕，自己便好像也年輕了許多。

　　回到家裡，陳傳青正等他吃飯，見他吃過了，便問是在哪裡吃。古子銘撒謊道，今天補發工資，同事要他們請客，所以晚回來了。陳傳青便獨自一人吃了。古子銘有史以來第一次對陳傳青說謊，心裡很不安地進了大房間，覺著自己好像犯了罪。可卻很奇怪地有一點得意，懷了一種冒險似的快感。他一頭扎進洗澡間，在那裡洗頭擦身，將四五個熱水瓶的熱水全部用完，才鼓了勇氣走出來。陳傳青已經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了。這天晚上，他沒有再對電視節目發表高論，而是很沉靜地坐著。陳傳青問他晚上在哪裡請的客，他心裡先是「別」地一跳，然後努力鎮定下來，如實說在「康樂」。陳傳青就說，這麼多人吃西餐是吃不好的。古子銘便說，一人一份豬排而已。陳傳青笑道，那還不如在家裡請呢！古子銘也笑道，好玩罷了！他應對如流，沒有一點破綻，心裡暗暗驚異自己的智慧與沉著，有一點內疚，又有一點興奮。

　　在男女間關係的發展道路上，最大的困難是吃飯了。如今，他們勇敢地提早攻克了這個困難。然後，像看電影，逛公園，約會等等的活動，便不在話下了。現在，對於古子銘最大的問題則是時間的問題。他的時間和他的錢一樣，全是由陳傳青掌管的，收入和支出都須明明白白。陳傳青不會苛刻他，甚至於對他還相當寬鬆，相信並且培養古子銘的自覺性。因此，古子銘成了一個像學校裡三好學生那樣的自覺的好孩子，絕不肯叫老師失望，不然，他會很害羞，很慚愧。他在最最銷魂的時候會很掃興地想起時間到了。這一個時刻裡，古子銘竟會對陳傳青生出仇恨的心情。他很痛心地覺悟到，自己其實是像一個囚徒那麼生活著，他的生活其實是很不幸很不幸的。他匆匆地走在回家報到的路上，心裡非常悲憤和委屈。而那女孩子卻是出乎意料地解人心意，對他從不發怨言，只是幽幽地看著他，使他心裡充滿了憐愛，他覺得他們成了兩個被壓迫的人了。而當他準時地踏入房門，陳傳青體貼入微又不動聲色地迎來，又使他覺得自己那一腔怨艾都沒了根由，也沒了著落。他看見他的乾淨衣服熨得平平整整掛在衣架上，想到明日又可煥然一新地去見那女孩，心裡便感到了安慰，夜晚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接著就發生了一樁事情，陳傳青的甲狀腺發作，要住院手術。陳傳青托人請了一個老保姆給古子銘燒飯洗衣服，安排妥了才住進醫院。古子銘如同獲釋一般得了自由。他好像一個突然發了財的窮人，不曉得如何享用。一開始，他依然很緊張，到了時間就很自覺地分手回家。等他醒悟過來便覺著好笑又很悲哀，他想他受迫害是受得多麼深啊！等他從這精神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以後，他則有些放縱了。一連幾天不回來吃飯，從醫院探病出來就直接去赴約會，然後深夜才歸。那老保姆樂得他不回家，自己吃了飯就出去找同鄉玩，有時候則是同鄉找上門來玩，甚至還在小房間裡開了一桌麻將，嘩嘩啦啦地搞到深夜。她與古子銘兩不相干，過得都很自在。待到兩周以後，陳傳青從醫院裡出來，他們兩人因為各自的一段隱情，半句不露對方的所作所為。而陳傳青向來很挑剔，剛滿一月就將那老保姆辭退了。

五

　　出院不久的陳傳青，發現古子銘有些不對了。他有一些習慣與行為顯然不是來自陳傳青的教養。比如他不大用手帕了，而是將一小包粉紅色或淡綠色的紙巾放在口袋裡，有時候抽出一張來用，周圍就瀰漫了一股濃烈的香皂氣味；再比如他不像過去那麼時時地捧著一杯龍井綠茶，而常常是拿了一個「紅寶」橘子水很天真地吸著；還比如他過去是喜歡聽施特勞斯的舞曲的，而現在則愛上了台灣校園歌曲。陳傳青不知道這種影響來自何處，看他用一張紙巾在臉上擦來擦去，忍不住有點噁心，就會說他小家子氣。古子銘卻振振有詞地說道：「我算過一筆賬，用這種紙巾比用手帕節省。」他從買手絹的錢算到洗手絹的肥皂，算出一列數字，證明了他的理論。這種理論也是很陌生的，陳傳青陷入了困惑。她想到她在醫院裡的兩個星期裡，每天下午三點開始探病，古子銘總是第一個到，七點探病結束，他又是最後一個離開。可是除去這四個小時，其餘那麼多的時間，他究竟做了些什麼呢？想到這裡，陳傳青不由打了個哆嗦。她曉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尤其是像古子銘這樣的男人，是還有許多事可做的；而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女人，便已經落花流水了。她心裡惴惴的，環顧著房間，那角角落落裡好像隱藏了一些秘密。窗下有行人過往的清脆的腳步聲，午後的太陽照耀著馬路，有鳥的啁啾。陳傳青倚在床上，望著日光漸漸地西移，照亮了馬路對面的樓頂，放學的孩子快樂地從馬路上跑過，尖叫著。陳傳青不由一驚，原來她是打了個長長的瞌睡，房間裡已經暗了。她振作一下，掀開被子下了床，應當燒晚飯了。

　　吃晚飯的時候，陳傳青對古子銘說：「明天你可不可以請半天假，陪我上醫院做一次檢查。醫生關照我每一個星期去查一次的。」古子銘先是說：「好的。」過後卻不由地沮喪了。他想到要明天下午才可以見到那女孩，這一上午的時間是多麼難熬啊！自從出院以後，每日裡的上班便成了他們的約會，他想他的損失實在是太重了。他默默地往嘴裡劃著飯，陳傳青見他不高興，心裡暗暗奇怪，就說：「你要是走不開，我自己去好了。」這麼一說，古子銘倒慌了，覺得陳傳青好像識破了什麼，連連地說：「我陪你去。」第二天，他與陳傳青挎著胳膊走在去往醫院的路上，早晨的陽光從樹葉間滴漏在街面的方磚上，心中竟有些憂鬱起來。陳傳青望著他憂鬱的側影，心中詫異，又不敢想得太多，忽覺胸中堵了一塊什麼東西，便虛弱下來。她對古子銘說，頭有些暈，想停一停再走。古子銘扶她站在牆邊，她倚了牆站著。古子銘有點心慌，連連問道，好些了嗎？還沒有好些嗎？聽了他焦急的聲音，陳傳青好像心定了些，她虛弱地說道，不要緊。又抱歉地朝他微笑，檢討自己麻煩太多，弄得他無法上班，很對他不起。古子銘不覺受了感動，說道，上班不上班無所謂，下午他也可以不去的。陳傳青靠了一會兒，則說可以走了，兩人再慢慢地向醫院去。出醫院來，已是中午，陳傳青提議不如在外面吃了午飯再回家，他們已經好久沒在外面吃飯了。陳傳青說了這話便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沉浸在了往日的回憶裡。他們在襄陽公園旁邊的天鵝閣裡吃了一頓簡單而實惠的西餐，只要了奶油湯和焗麵。陳傳青漸漸地恢復過來，她說起她與他第一次去吃西餐的往事。焗麵需等很長的時間，陳傳青好像將焗麵忘了。古子銘望著窗外，法國梧桐的葉子幾乎伸進窗口，葉子上積了一汪陽光。陳傳青知他已經走神，也不戳穿他。然後，焗麵終於來了，放在桌面上「篤」地響了一聲。古子銘驚了一跳，慌亂地回過頭，自以為漏了破綻，趕緊說，下午來不及上班去，要打個電話才好。陳傳青說，那當然要打電話，他才踉蹌著奔下樓去，在隔壁煙紙店櫃檯上借了個公用電話。電話裡傳來女孩的聲音，古子銘感動得幾乎落下淚來。他說他今天一天不能去上班了，家裡有事情。女孩說，我替你請假，你儘管放心好了。他的心從裡到外都暖和了過來，心想，她是多麼可憐啊！女孩問他是在哪裡打電話，他說是在馬路上，「天鵝閣」旁邊，女孩便沉默了，然後靜靜地說了聲「再見」。他聽見對面的話筒悄無聲息地擱上了，這才放下話筒，慢慢地回到餐館。陳傳青獨自一人坐在窗前，桌上的焗麵早已沒了熱氣，聽見他走來便回頭說，快吃吧。用叉子輕輕地把碗邊的鍋巴鑿了下來，好讓他吃。等到他們慢慢地走回家裡，已是下午兩點。陳傳青說要上床睡一會。古子銘則坐在沙發上吸一包「紅寶」。讓他替她倒一杯水。他把水倒來了，她又讓他去五斗櫥上拿藥。他依著醫囑將藥片各自從紙包裡倒在手心裡，托到她面前，她便從他手心裡一粒一粒撿著吞下，吞了一會兒才慢慢吞完，疲乏而又幸福地倒下，合上眼睛說道謝謝。過了一會兒，她又讓他拉上窗簾，他拉上了，則叫他再稍稍拉開一點，使得房間半明半暗，然後，她再一次說道謝謝。望了他在房間裡忙碌地轉著圈子，她心裡有一種小小的復仇般的滿足。她合著眼睛躺在床上，他則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隻癟了的「紅寶」盒，太陽在窗簾後面慢慢地西移，最後移上對面的樓頂。

　　第二日是一個佈滿陰霾的天氣，古子銘晚上沒有回家吃飯。陳傳青坐在飯桌邊等他回來，只說了一句：「你告訴一聲不吃晚飯，我也不燒了。」說罷便收拾起飯菜，早早上床睡了。古子銘不安地問道：

　　「你不吃晚飯了？」

　　她說：「我不舒服，本來就不想吃的。」

　　她空了肚子躺在床上，像是一種無聲的譴責。令古子銘羞愧，他將沙發移到床前，不斷地噓長問短，而陳傳青閉了眼只是不回答。古子銘以為事情敗露了，陳傳青生了氣，嚇得戰戰兢兢，而她卻又睜了眼睛長吁一聲道：

　　「你不要管我了，我這身體就是這樣，好一時，壞一時，不要緊的。」

　　這一聽，古子銘才放下心來，內心則對陳傳青充滿了感激，想她真是一個寬大的女人，對她更是周到了。陳傳青疑慮重重，又不好開口直問，只暗暗盤算著。事過幾天之後，她突然問道：「那一天你在哪裡吃的晚飯？」古子銘受到突然襲擊，猝不及防，便有些支吾，先是說在單位，又一想單位從來不開晚飯，就說同事們一起去「小紹興」吃三黃雞了。陳傳青一聽就知其中有鬼，先穩住了，不多追究，讓古子銘下得台階來，然後再問：怎麼忽然想起去吃三黃雞？古子銘本以為已經過關，不料又是一擊，臉就有些漲紅，陳傳青怕他惱羞成怒反不好了，就有意啟發他道：「又是敲誰的竹槓了？」幫助他解了圍，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

　　這一個晚上，陳傳青一夜無眠，古子銘在她身邊翻著身，發出深沉的鼾聲。她哀怨地想到，這個男人是個沒有良心的。她心裡又氣又恨，不曉得自己的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想到上古子銘單位去，找他們領導說話，她曉得這種事情在單位是最容易引人注目的。可是，陳傳青想到他們從此將成為人們的閒話了，不由得一陣心涼。她想她不能叫人看笑話，所以她還得靠自己，她必要抓住一件證據才好。有了證據，她便可以質問古子銘，叫古子銘就範。而古子銘從此多了一個錯處捏在她手中，她便可以降伏他一輩子了。沿了這條思路想下去，她竟有些激動。可是想到頭再回過來想，一個女人被自己的男人不愛了，還要拿這東西做抵押去降伏男人，總是一件屈辱和不幸的事情。繼而又想到自己乾乾淨淨的一個女兒身給了他，不料他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心中又憤慨起來。不出這一口氣她是怎麼也過不去的。所以她必得要搞到一件證據，想了一圈又繞回了主題，她的目標便也更加明確了。以後的日子裡，陳傳青的任務就是要找到一件證據。

　　她首先要麻痺古子銘，便總是身體不適，一天倒有大半天躺在床上，並且常常說，你今天晚上在外面吃吃算了，我不想燒飯了。「那麼你自己呢？」古子銘惴惴地問，陳傳青便說吃一點泡飯即可。古子銘心裡卻不安起來，好像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容易的，反倒比平日更提前回來，和她一同吃泡飯，半饑不飽地守著躺在床上的陳傳青看電視。這時候，陳傳青竟會出現一種幻覺：一切都是她多心，是她胡思亂想，事實上，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可是古子銘望了電視靈魂出竅的樣子，將她的幻覺一下子就消滅了。這樣陳傳青病了幾天，古子銘守了幾天，兩人僵持著，事情沒有一點進展，她就從床上起來了。見她起來，他才鬆了一口氣。有一天晚上，他九點半才回來，說是看電影去了，是單位組織一起去看的。當時她並不說什麼，第二天卻說，今天無意遇到他的同事，同事說昨晚並沒有電影。古子銘一聽臉都煞白了，卻堅持說確是看電影了，那同事自己沒上班所以才不知道。陳傳青則堅持說那同事其實是上班的，而晚上確沒有電影。古子銘咬了牙道，絕對是單位看電影，不相信她可去問領導，還把領導的名字告訴她。陳傳青就說去問領導幹嗎？看電影怎麼？不看電影又怎麼？只要他不是和小姑娘逛馬路。她其實並沒有遇到什麼同事，這只是一次火力偵探，卻使古子銘大大地受了驚。這一夜，輪到他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地想著，只要不鬆口，陳傳青就沒有辦法。主意一定，心也定了。第二日早起時，他理直氣壯的，還哼著台灣校園歌曲，令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又一個晚上，古子銘沒有回家吃晚飯，夜裡，等古子銘進了廁所間洗臉洗腳，陳傳青便在他的錢夾裡搜到了一張「天鵝閣」的菜單收據。等古子銘從浴間裡出來，陳傳青就拿了這張收據問他是同誰在「天鵝閣」裡吃飯的。古子銘心裡一邊大叫不好，嘴上卻很硬，說這就是上次與陳傳青在「天鵝閣」裡吃飯的收據，偏偏收據上又沒有寫日期，因此儘管陳傳青斷定不是那一次的也毫無辦法了。看了古子銘那種賴皮的樣子，陳傳青一下子就想起領養他的那個蘇北娘姨和那坐在板凳上剝毛豆的斷腿男人，心裡暗暗罵道：下作胚子！他們倆隔了一張圓桌，面對面地站著，雖然沒有吵出來，可是心裡已經罵到對方的十八代祖宗了。最後，陳傳青說：「好的，以後再說。」就收了場。

六

　　古子銘真正受了打擊的那一天，是那女孩告訴他，她有男朋友了，是一個工農兵大學生，留在大學裡當政治指導員的。見了面後，互相都滿意，商量著春節就結婚了。女孩很有情意地送給他一條領帶，灑下幾滴眼淚，抱憾他們終究沒有緣分不可強求，便姍姍地去了。古子銘在五十三歲的時候嘗到失戀的滋味。那女孩坐著打字的背影，日復一日地同他做著傷心的告別。女孩結過婚後就調動了工作，她臨走時發放的喜糖，古子銘一粒也沒有吃，就那麼原封放在抽屜裡，這是她給予他的最後的紀念了。辦公室成了一片沙漠，家亦是他終身的牢獄，晚上，他深陷在軟軟的沙發裡，看著電視屏幕，心裡荒涼得要命。陳傳青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織著毛線，心裡暗暗思忖道：古子銘是怎麼了？他的白茸茸的頭靠在紫紅色的沙發墊上，雙手抱在胸前，使她想起了最早的日子，那時候是多麼美好啊！她不禁鼻酸了。她站起身，到廚房端來一盅參湯，送到他面前，他沒發覺，她便用胳膊肘抵了抵他的肩膀，他才回過頭來。只這一瞬，他也感覺到好像時光倒流。他接過參湯一口一口慢慢地呷著，她坐到沙發上拿起毛線一針一針地織，心裡緩緩地想：他從此如果好好的，以前的事情就算是過去了。第二天，陳傳青就去買了兩張電影票。晚上，讓古子銘穿上那套淺灰的窄肩長身的西服，自己則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衫，半攙半靠地挽了他的胳膊，一同上電影院了。去往電影院的一路，幾乎樣樣事情都要喚起古子銘的回憶：汽車站上等車，賣票的「啪啪」拍著車廂靠了站，在電影院小賣部買話梅和「紅寶」，燈光刷地暗下，影幕上出現一個「靜」字……古子銘有點傷感，從頭至尾都沒有說話，兩人隨了電影散場的人群走在馬路上，路燈靜靜地照耀著馬路，將他們的身影投在地上。兩人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去。古子銘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振奮，好像從反思中得到了鼓舞。他想他其實還有很長的道路，還有許多事情可做。當他們回到了家中，陳傳青發現古子銘一掃近日來沮喪灰心的神情，甚至還有些快樂和得意。

　　古子銘心裡的創傷彌合了，他終於克服了那種軟弱的傷感的情緒，而逐日地堅強起來。那一段隱情在他的回想中越來越多了一種成功的意味，好像是一次勝利的演習。他原來還有足夠的魅力可以使用，並且，他對於戀愛與失戀也還有著相當的承受力，他生命的元氣還非常旺盛，早晨的太陽就像第一次那樣從窗幔後面的街角上升起，古子銘在施特勞斯的舞曲中慢慢甦醒，睜開眼睛。陳傳青已將熱水準備在浴間，供他梳洗刮臉。雪白的泡沫塗滿了他結實的臉頰，洗淨之後露出了紅潤新鮮的膚色。這時候，早餐已準備在桌上。當他穿戴整齊走到街上，八點鐘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了他有力的肩膀上。陳傳青在樓上窗幔後悄悄地看他，不由得驚異：他是一點沒有見老！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而他已披著陽光走遠了，如同一個出征的戰士，心中充滿著激情。

　　陳傳青開始收拾房間，然後提著籃子上菜場。她買了新鮮的菜蔬，慢慢地走回家去，天色已經正午了。然後，太陽便開始西移，移上對面的樓頂，又漸漸地沉沒。古子銘走進門來，兩人開始吃飯。陳傳青問他單位裡有沒有什麼事情，古子銘說並沒什麼，只是讓每個科室出人獻血，他們的科室竟點了他去。陳傳青便說：「這怎麼可以？你已是五十三四歲的人了。」古子銘卻道：「他們說，假如古子銘不去，還有誰能去。」聽起來好像是很自豪的。陳傳青說：「那你就去了？」古子銘則哈哈一笑：「開玩笑罷了！」陳傳青暗暗地想道：他今天怎麼這樣高興？她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筷，回到房間，電視上已經報導新聞了。陳傳青在他對面坐下，無意似的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十分坦然地迎向陳傳青，說道：「看電視。」陳傳青在心裡冷笑道：他是越過資格越老了。她再難抓住他的把柄，他比以往更加守時，他的錢夾也非常乾淨，他的頭腦很清楚，口齒也伶俐，應對如流，密不透風。可是陳傳青卻覺得，這一切裡全包藏著一個精密策劃的叛變的陰謀。

　　有一天，陳傳青去了古子銘的單位，她對門衛說她是古子銘的妻子，因為鑰匙鎖在房間裡了，來向他拿鑰匙。門衛從鼻梁上的老花鏡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先是說要打電話上去問問，可拿起電話又放了下來，說道：「你自己上去吧。」還指點她乘坐電梯。電梯上去，然後停下，開了門。開電梯的懷了孕的女人告訴她在哪一個房間，隨後電梯門關上，下去了。陳傳青看見那女人在電梯門後好奇地盯了她一眼。她走上長長的陰冷的走廊，走到了那一間辦公室。古子銘不在，有兩位男同事在，其中一位多年前在她家跳過舞。見她進來，兩人都怔了一下，好像是暗暗地吃了一驚。然後那一個認識的同事便請她坐下，她說不要客氣，她是來找老古拿鑰匙的，她一不小心把後門鑰匙鎖在房間裡了。同事說古子銘剛剛出去，說到這一句話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才又繼續說道，可能，當然，只是可能去閱覽室了。陳傳青笑道：這個老古，上班時間倒跑閱覽室，真是很散漫的。他們也笑了，卻很尷尬，苦笑似的。陳傳青說，可不可以麻煩幫忙去叫他一聲。兩人又對視了一下，很為難地說，也許不一定在閱覽室。陳傳青趕緊說：算了，算了，還是我自己去找吧！兩人都怔了一下，然後有一位同事慢慢地說道：你自己去也好，就在樓下食堂對面的一間房間裡面。陳傳青剛走出房間，卻見古子銘從走廊那頭向這邊走來。陰暗的走廊裡她看不清古子銘的臉色，她慢慢地向古子銘走去，不笑也不說話。他們都互相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在心裡緊張地揣測著。

　　陳傳青心裡想：是清是白就看這一著了。

　　古子銘心裡也想：是成是敗就看這一著了。

　　陳傳青心裡又想：撕破臉皮也算了。

　　古子銘心裡也想：橫倒算數。

　　剛才還很嘈雜的走廊這時候卻悄無聲息，沒有一個人，走廊兩邊的辦公室都緊緊地關閉了門，走廊盡頭的灰濛濛的玻璃窗透進一絲天光，微微地照耀著冰涼的水磨石地走廊。他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篤篤」地響著，終於走到了跟前，面對面地站著了。他們停了有一秒鐘沒有說話，這一秒鐘其實是一個最後的較量，是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步棋了。然後，陳傳青開口了：

　　「你到哪裡去了，找你不到。」

　　古子銘說：「去洗手間了。你來多長時間了？」

　　「有一會兒了。」陳傳青說。

　　「那我剛走開你就來了。」古子銘說。

　　然後，陳傳青說：「我的後門鑰匙關在房間裡了，你的給我用一下。」

　　古子銘便從鑰匙鏈上解下後門鑰匙說道：「你在樓下喊一聲底樓阿姨，請她開一次門也不罪過，還跑那麼遠來。」

　　陳傳青說：「反正我是沒有什麼事情的，說跑就跑來了。」

　　古子銘又說：「你要喜歡跑你就跑好了。」

　　他將鑰匙交到陳傳青手上時，兩人又停了有一秒鐘，然後就走開，各自向走廊的一頭走去。

　　陳傳青走到樓梯口，不料電梯正好上來，開了門，那懷孕的女人招呼她進去，將她送下了樓。陳傳青走出電梯，從門衛面前走過，她一陣天旋地轉，然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陽光遍地的馬路上了。這是一個春遊的日子，有汽車載了曬紅臉蛋的小孩子駛去，孩子們朗朗地唱著兒歌。有一個外地人在向她問路，問她賣火車票在什麼地方，她告訴他就在前邊江西中路北京路口。馬路上行人很熙攘，汽車撳著喇叭在人群裡慢慢地走遠。

七

　　深夜兩點鐘的時候，陳傳青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拉開床頭燈，對了古子銘的背脊說道：「古子銘，你不要裝樣了，我曉得你沒有睡著，你心裡有鬼。」

　　古子銘本還想繼續裝睡，可聽到她說自己有鬼，也翻身坐起了，說道：「誰的心裡有鬼？我倒要你說說清楚。」

　　陳傳青說：「用不著我說，你古子銘心裡清楚得很。」

　　古子銘冷笑道：「我是清楚得很，你卻把我當白癡，夜裡起來搜我皮包，摸我口袋，我只當你是更年期神經毛病發作。」

　　陳傳青漲紅了臉道：「也不曉得是誰到了更年期。你也不去照照鏡子，數數頭上的白頭髮。」

　　這話說到了古子銘的痛處：「好，我是老了，你年輕為什麼不去嫁年紀相當的，倒要吊住我不放。」

　　這話也說到了陳傳青的痛處，她不禁提高了聲音「當初是誰三天兩頭上門來，說得花好桃好樣樣好，到頭反說我吊住你不放，真是一副無賴腔。」

　　兩人一句去一句來地越扯越遠，心裡卻都是一潭清水，句句都有所指，最終是以古子銘搬到沙發上去睡，而陳傳青撫枕大哭而告終。

　　古子銘在沙發上擁被而坐直至天亮，他望著窗幔的顏色逐漸變淺，領略到黎明來臨的景色。他想著生活是那麼無聊，覺得灰了心。每日裡晨去昏來，三餐一眠，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生命便消失了。這時候，他聽見了陳傳青嚶嚶的哭聲，心中不由憤懣起來，他覺得，這種吞蝕了他的生命的無聊的生活，全是這個女人造成的了，而他竟落到了她的手裡，這全是一個陰謀了。古子銘忽然想到自己不應當如此不快活，這會使他衰老，他應當是快快樂樂，興致勃勃的。於是便去想那些快樂的事情，果然也想起了一些，心情才慢慢地平和下來。

　　陳傳青先是嚎啕，然後是通宵達旦地吞泣，眼淚如綿綿不斷的長流水，將枕巾都濕透了。她感到她的生活和人生，全在這個夜晚裡破成了碎片，她的理想幻滅了。她苦苦地等待了三十八年結果想不到等來了一個騙子，把她陳傳青全毀掉了。

　　這天早上，陳傳青沒有起來給古子銘燒早飯，而晚上，古子銘也沒有按時回來吃晚飯。從此，他們的戰爭開始放到桌面上來了。陳傳青忍無可忍之際，便去找與古子銘同辦公室的那個同事。那同事家住在南市一套新工房內，七拐八拐，將腿都走腫了，才終於找到了他家。房間裡電視開得震天響，她打了好幾下門都沒有回應。樓道裡又放滿了煤球爐子，煤煙燻得她幾乎窒息。最後，旁邊炒菜的鄰居幫助她一起叫門，才算把門叫開。那同事見了她來，不覺慌了手腳，喝令兒子把電視音量關小，請她坐在一個亂七八糟的沙發上。同事的女人給她倒了茶，只見那同事使了一個眼色，便很識趣地拖了兒子走開了。那同事坐在她對面的床沿上，在兩個膝蓋之間搓著手掌，問她吃過晚飯沒有，她說吃過了。那同事又問，這一段身體還好吧，她說不大好，那同事噎了一下，又沒話找話地問，古子銘還好嗎？這陳傳青這就正色說道：我正想問你呢，他好還是不好！那同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低下了頭。這時候，陳傳青落下了眼淚，說道：

　　「老古現在很不對呀，你們同事間有什麼曉得的，你要告訴我才對啊！」

　　同事沉默著，陳傳青又說：

　　「老古這些天常常不回來吃晚飯，問他和誰一起吃，他就說和同事一起。有時候晚上還回來得很晚，再問他，就說單位裡包電影。」說到此處，她淒然一笑，「他這是在騙誰呢？又不是八歲的小孩子。」

　　同事依然沉默著。陳傳青忽然朝他仰起臉，睜大了眼睛說：

　　「你們同事間有什麼反映，你要說啊！」

　　同事慌亂地縮了縮身子，說，這種事情是亂講不得的，說了要負責任的。停了一下，又喃喃地說，這樣的事情要有了證據才好說的，沒有證據是亂說不得的。陳傳青失望地低下了頭，說道，你的意思我其實全都曉得的，我也是病急了亂投醫，真是不好意思，然後就站起身告辭了。同事將她一直送到馬路上，連連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沒有辦法幫忙，因為是這樣的事情，沒有證據亂說是要犯法的。陳傳青說我知道你們的苦衷，可是，我好苦啊！她站在馬路邊的樹下幽幽地哭了起來。同事垂手站在她對面，一言不發。過了一會，陳傳青又說，老古明天要去常州開會，就他一個人去，不曉得他回家有沒有說。然後，陳傳青轉身走了。

八

　　陳傳青決定跟蹤古子銘了。在古子銘走後的三天三夜裡，陳傳青做了這個決定，她去買了一雙平跟的皮鞋，為了便於走路。她開始注意飲食起居，希望身體能夠強健起來。她甚至還辦了一張公共汽車的月票，她想出門坐車是不可少的。她設想了無數個跟蹤的計劃，以及可能出現的情況，定出應變的措施。她的想像力調動了起來，思想很活躍，甚至還有一點激動。她想到，為了不使古子銘察覺到她的行動，她須得對他客氣一些，當然亦不能過分。她想，這正是古子銘最最放縱的時候，她要趁機行動，不可坐失良機了。等到古子銘結束了他的快樂的旅行，回到家中，看到陳傳青氣色竟紅潤了一些，甚至還略略地胖了。她依然不與他說話，可卻也不與他吵鬧，只當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古子銘樂得太平，便也小心翼翼。兩個人像陌路人似的，在房間裡走動。白日在一張桌上吃飯，晚上，依然又在一張床上睡，背對了背。陳傳青總是比古子銘晚入睡，聽見他呼呼的鼻息聲，她就在心裡冷笑道：好的，你睡吧。很好，你睡！然後，她才睡著。

　　早晨太陽升起的時候，陳傳青想，好了，開始吧。她和平常一樣地起床，燒早飯，收拾房間，買菜，燒午飯，然後午睡。她努力合攏眼睛，聽著小鳥在窗外樹枝上唱歌；她的心「別別」地跳著，沒有一點睡意。可是她想她必須得睡一覺才好，她須有飽滿的體力與精神。床頭櫃上的鐘滴滴答答地走，太陽從窗幔後面照進房間。她的心跳得厲害，最後她發現自己回到了小姑娘的時候，自己編好了兩條長辮子，在划一碗菜泡飯。這時候，紅木五斗櫥上那架老式座鐘噹噹地響了，她心裡一驚，要上學了。睜開眼睛，太陽才在牆壁上移了一寸，心「別別」地跳著。她曉得自己是再也睡不著了，便翻身坐起，將床鋪理好，然後在梳妝桌前慢慢地梳頭。這時候，上學的孩子剛剛回家，「沓沓沓」的在窗下馬路上奔跑。陳傳青到廚房裡挖了一團冷飯燒了一點泡飯，剝了一隻皮蛋，卻吃不下去。她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心跳得很快。她終於將一碗滾燙的泡飯划下，出了一身汗，空碗就直接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沖碗的時候她想起了剛才瞌睡裡的夢境。房間裡漸漸地暗了，她想她該走了。她從梳妝鏡前走過時，看見了自己發燒般灼熱的臉頰和發亮的眼睛。她鎖上房門，下了樓。

　　陳傳青到達古子銘單位對面的時候，離下班只有五分鐘了。她站在一爿個體戶的小店裡注視著對面馬路。她看見那個門衛在盤查一個男人，然後下班的電鈴響了，有人走了出來，與門衛道著「再見」。她看見自行車棚裡「叮叮噹噹」的很忙碌，有人推了車走出來。走出來的人越來越多，陳傳青有些焦急，便從小店裡走了出來，站在一棵行道樹後面。她忽然很擔心她會把古子銘從人群中漏掉，她對他的樣子有點記不起來了似的。她緊張地注視著那幢大樓的門口，看見下班的人們從門前台階上一級一級下來。這時候，古子銘已經在樓梯轉彎處臨街的窗口將她看得一清二楚。他望著她站在行道樹後探頭的樣子，心想：陳傳青真可憐。然後又想：陳傳青亦可恨，她竟跟蹤他來了。他稍一思量，轉身下了樓梯，走過長長的走廊，盡頭亮了一盞燈，廁所的抽水馬桶漏著水，潺潺地響著。三分鐘之後，古子銘走出了大樓，登登登地下了台階，陳傳青驚得一縮脖子。古子銘站在大樓前，車水人流從他前面的馬路上滔滔地奔騰。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就朝與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得很快，馬路對面的陳傳青幾乎有點跟不上了。她小跑著跟隨他走到馬路口，見他轉了彎去，欲過馬路，紅燈卻亮了。她急得輕輕跺腳，只怕是把他丟了，這一日的準備便全部白費了。紅燈只是不滅，汽車轟隆隆的從面前過往不息，她幾乎因絕望而放棄了追蹤，不料卻換了綠燈。她衝過馬路去，意外地看見古子銘正站在十字路口不遠處，雙手插在褲兜裡悠哉游哉的，好像在等什麼人。她因為跑得過急差點兒撞到他鼻子底下去。她狼狽地收住腳步，正想躲進一爿鞋帽店，他卻又開步向前走了。這一回，他的腳步是要從容得多了，低了頭一步一步走。天色暗了，路燈亮了，古子銘和陳傳青一前一後地來到了人民廣場。

　　深藍色的天空籠罩在廣場上，路燈一盞一盞地排開，燈下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們漸漸地走到了廣場的中心。廣場很遼闊，他們則如豆般的渺小。他們茫茫然地移著步子，廣場猶如一片無際的荒原，月亮出來了，星星也出來了。天空變得很遼遠，繁華的街燈與嘈雜的市聲在地平線那邊，好像海市蜃樓。他們的腳步在廣場上激起了空洞的回聲，剎那間被風吹得很散。霧氣朦朧了他們的身影，他們心裡都有一些恍惚。有一段時間，他們無意中走了迴形的路線，好像迷失了目的。他們終於看見了前邊幽靜的林蔭道，就像兩個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乳白色的路燈在梧桐樹葉間發射著柔和的光芒，他的身影隱沒在了黑色的樹蔭裡。她急步上去，不料他又出現在了乳白色的燈光下，低了頭沉思地走著，好像一個哲學家。她似乎被他的身影震撼了一般，佇住了腳步，想到：他要往哪裡去呢？這是一條陌生的馬路，她不知道離家已有多遠，又該如何回家。她盯著他忽隱忽現的背影，緊緊地走著。樓房聳立在明淨的天幕前，投下巨大的黑影，情人們在黑影裡嘰嘰噥噥地低語。他們相繼穿過了馬路，鑽進一條弄堂。他逕直地朝弄底走去，走到頭才知是一條死弄，陡地轉回了身，看見她閃身躲進一條支弄。他慢慢地左右望望，好像在尋找什麼，然後急步走了出來。一個老人牽了孫子在弄堂裡穿行，搖著一個瘖啞的鈴鐺：「門窗關關好，小心火燭。」她好像回到了兒時的光景，卻見他疾步如飛地從她面前走過，轉眼間出了弄堂，站在街上的一盞昏黃的燈下。她茫茫然地跟了他去，沿了一條無軌的電車路線。他走過一個又一個車站，卻總是不上車，電車「噹噹噹」一部接一部駛過，將人們一批一批載到目的地。他茫茫然地走著，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裡去，最後竟不知不覺地回了家。他站在自家的樓下，摸出鑰匙開了後門，然後拉亮了樓梯的燈，一步一步地上了樓，然後又摸出一把鑰匙，推開了房門。他伸手摸到電燈開關，橙色的吊燈溫和地亮了，照耀著靜靜的傢俱，窗幔垂地，地板發出褐色的微光。他就像走錯了房間似的，有些奇怪地審視著自己的房間，沒有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陳傳青像一個幽靈一樣地出現在門口，把古子銘驚了一跳。他們互相都懷了鬼胎，有點心虛，竟相對微笑了一下，一起說道：「你回來了？」這是多日以來，陳傳青和古子銘第一次開口招呼，緊張的氣氛倒得以緩和。陳傳青以和解的口吻說：「你吃飯了嗎？」

　　古子銘猶豫著不曉得如何回答，陳傳青便解圍道：

　　「我是要吃一點的。里弄裡給了一張電影票，在江灣那邊的電影院，所以回來晚了。」

　　古子銘便趁勢說道：「我也沒有吃飯，一起吃吧。」

　　陳傳青跑進廚房打了兩個雞蛋，把冷飯炒炒，又沖了一碗紫菜蝦米湯。她腿酸得幾乎站不住了，她有生以來還沒有走過這麼多路，可她必須堅持著，不能讓古子銘有所察覺，所以她甚至還比平日裡更加精神，動作也很俐落。兩人很快就在飯桌邊坐下，一人捧著一大碗蛋炒飯，胃口很好的樣子。彼此心裡都有些惴惴不安，為了掩飾就找了些話說，還勇敢地互相對視，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陳傳青望著心裡暗暗說道：

　　「古子銘你行動果然十分詭秘！」

　　古子銘望了陳傳青則冷笑著想：「你陳傳青今日究竟有何收穫？」

　　然後兩人調開了眼睛，共同地喝湯，說些無聊的閒話，好像一對和睦的夫妻。飯畢，他們打開電視機，各人坐了一具沙發，一起看那電視，兩人搶著發表評論。然後，陳傳青便在心裡想：

　　古子銘，我看你到底要做什麼！

　　古子銘在心裡說：陳傳青，我看你到底要怎麼樣？

　　窗下起風了，將樹葉沙沙地從街角上刮過去。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窗幔微微地動了。陳傳青的一雙腿腳酸得失去了知覺，古子銘卻還遊刃有餘，躺在沙發上，叉開兩條腿，腳上發出酸臭的汗氣。陳傳青累得只剩了一口氣，盤腿縮在沙發上，憂愁地想著：長此以往，可怎麼得了！古子銘卻微微笑著轉過臉說，我看你很累的樣子，早一點睡覺好了。陳傳青心裡罵道：豬玀！嘴上則慢慢地說：

　　「你知道，江灣是很遠的。」

九

　　古子銘從此就很警覺了，背後好像長著眼睛。陳傳青的追蹤，幾乎沒有一次能夠不被他發覺。他心裡暗暗笑著陳傳青笨了還要裝聰敏，同時也很為自己的機智折服，覺得陳傳青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他已經將這種反追蹤的遊戲玩得得心應手，如果有哪一天，他背後沒有陳傳青跟著，他反會有點掃興似的。他發覺自己的身體非常結實，矯健，反應也極其敏捷，並且隨時可有出色的表現，反被動為主動。這使得他對今後的生活更有信心，產生了更多的憧憬。星期天的早晨，他們吃過早飯，陳傳青先出了門，向他說要回母親家一次。他在樓上窗口望著她走過街角，拐彎不見了。他很耐心地站在窗口，望著窗下的馬路。星期天的上午，大人攙著孩子悠閒地走著，對面樓裡有個男人很危險地吊在窗外，用電鑽在牆上鑽眼，激烈而噪響的電鑽聲，越過馬路傳來，依然十分刺耳。掛鐘在身後滴滴答答地走著，他想，一刻鐘已經過去了。陽光照耀著梧桐樹下的柏油馬路，紫紅色的小汽車靜靜地駛過。這時候，他看見在對面的街角拐彎處，陳傳青的身影一閃而過。他的心先是一沉，隨即便抖擻起了精神。他立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那個街角，然後從窗前退回房間，迅速地在梳妝鏡前檢查了儀容。他的心「怦怦」地跳著，動作難免有些急促，衣角在門鉤上掛了一下。可他立即控制住了，小心地鎮定地鎖上房門，然後慢慢地下樓，他的皮鞋底在木板樓梯上走出響亮的聲音。他出了門，站在了陽光閃爍的梧桐樹底下。他徑直朝最近的公共汽車站走去，坦然地站在車站上等車。古子銘知道陳傳青就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店裡。他叉開雙腳，背著手像座鐵塔似的威風地站著，他的雪白的頭髮很瀟灑地梳在耳後，微微有些被風吹動。一個小孩蹣跚地走到他身後，去拉他手上的皮包，他便回頭和藹可親地對小孩微笑。這時候，車來了，他從容地走向打開的前門，讓那小孩隨了母親先上，然後才踏上了踏腳。前門關了，中門也關了，就在後門即將關上的一霎，他聽見陳傳青的焦急的聲音：「等一等！」關到一半的門又打開了，然後再關上，車開了。古子銘和陳傳青乘在了一輛汽車上，一個在前門，一個在後門。汽車駛過星期天的街道，兩邊的商店擠滿了人，人們手裡拿著冰淇淋慢慢地走著，交通警察在十字路口指揮著紅綠燈。汽車靠站了，古子銘猶豫了一下，沒有下車。他遠遠看見陳傳青站在後門口，被上車和下車的人擠得站也站不穩，卻牢牢地握了門前的把手，決不撒手。還聽見有人不客氣地呵斥道：「這個人是下車還是不下？！」陳傳青沒有回答。汽車又靠站了，等到下車的人下完了，上車的人也已上完了的時候，古子銘忽然說了聲「對不起」，一閃身跳下了車。陳傳青猝不及防，車門卻已關上啟動。古子銘抬頭望著汽車從他面前駛過，陳傳青正拍著車門與售票員吵嘴。他正得意，不料那車竟停了下來，陳傳青幾乎是滾下了車。古子銘倒是一驚，趕緊閃進身後的小吃店裡。陳傳青整了整頭髮衣服，定了定神，左右望望，眼光停留在了那小吃店的擺了熟食的櫥窗上。然後她就退進了小吃店隔壁的五金店裡。這一陣，汽車一部也沒有來，剎那間就站了一片人。古子銘有些焦急了，他看了看錶，決定還是留下來等車，就要了一碗餛飩。從賣熟食的櫥窗上看見了陳傳青的面孔，正朝他看著，他低下頭慢慢地吃餛飩。小吃店的老闆站在門外，望著等車的人群，罵著髒話，詛咒汽車公司天天脫班，出事故，軋死人，吃官司，可是人還是那麼多。等車的人群漸漸地漫到馬路中心，在馬路當中站了一片，蹺著腳望著汽車來的方向。古子銘想，這一碗餛飩吃完了，如果車還不來，他就得走了。可是當他吃到最後第二個餛飩的時候，一長串汽車接受檢閱似的慢慢地來了，人們蜂擁而上，將古子銘和陳傳青都淹沒了。

　　他們分頭上了兩部汽車。陳傳青在車廂裡找著古子銘，古子銘在車廂裡找著陳傳青。車子很擠，前胸貼著後背，他們兩人擠在人群中，汽車搖搖晃晃地從馬路上駛過，然後一前一後地靠了站。每個車站都停了一片人，急不可待地擁上去，將下車的人堵在門上，要僵持許久，才可發車。有時候，後一部車不得不超出前一部了。兩部車交替的時候，臉朝車門外的古子銘忽然看見了陳傳青。她正站在朝外的車窗前，看著古子銘的車緩緩從面前駛過，到了前邊。這樣，他們才知道了對方的下落。現在，就變成陳傳青在前，古子銘反在後了。然而這兩部車卻不時地交換位置，一會兒它前，一會兒它後，使得他們不好下手採取行動，只得乘在汽車上，茫茫無措地前進。兩輛車幾乎是並排著開到了終點站，時間已是正午。古子銘嘆了一口氣，想著：回家吧。便走到上客站排在坐隊的後邊，他看見陳傳青排在了站隊，心裡不由升出一股惡意的快樂，在心裡說道：「活該！」他兩隻手扶著兩邊的鐵欄杆，很天真地拍打著，他感覺到背上有陳傳青射來的目光，好似在說：「我要跟你到死。」就加倍表現得輕鬆快活，輪到他上車時，他一縱就躍上了車，找了一個售票員背後的座位。他從車玻璃的倒影上看見了陳傳青站在車尾上正出示月票。他在椅子上坐坐舒適，閉上眼睛，享受著陽光在他臉上溫暖地愛撫，心裡想著：這一上午雖然沒有如願，可終究也沒讓陳傳青得逞。就比如乘汽車兜兜風，當然，有一陣子車是太擠了一些。豈不知陳傳青站在車的後門口，與他想的一模一樣。

　　汽車將他們兩人一徑送回了家，中午時分，馬路上冷清了許多，車速便也加快了，售票員愉快起來，哼唱著歌曲。然後，他們就一前一後地下了車。陳傳青望了古子銘走進家門，自己又去熟食店買了一點紅腸，回到家時，古子銘已經燒開一銚水，在浴間裡洗澡了。等他熱騰騰帶了一股力士香皂氣味走出浴間時，陳傳青已迅速地弄好幾樣小菜，下好了麵條，在等他吃飯。

　　「家裡還好嗎？」古子銘問陳傳青，有意不去拆穿她。

　　陳傳青回答道：「蠻好。」又問古子銘：「睡到這時才起來啊？」也有意不拆穿他。

　　兩人心照不宣地坐下吃麵。折騰了一上午，兩人都十分餓了，古子銘又很痛快地洗了一個澡，胃口大開，風捲殘雲似的，將紅腸、荷包蛋、拌黃瓜，還有一小碟昨天剩的油爆蝦，全都吃光了。陳傳青望望他滿面紅光的樣子，也想洗澡了。收拾了碗筷，一邊就燒水，洗頭洗澡，裡裡外外都換了，再洗衣服，直忙到三點鐘，才忙定。古子銘的一忽午覺也已睡醒，兩人就坐在電視機前看星期天下午的節目，倒十分的安樂。這時候，古子銘和陳傳青的心情都不錯，他們開始討論近日來物價的問題，由物價而懷戀起往昔的歲月。陳傳青說，以往一元錢一日的菜金已是中上等人家的生活，她母親三角錢買了雞腳爪便可燉成一個待客的砂鍋。古子銘說那時窮雖窮，巴掌闊的帶魚燒蘿蔔絲也是經常吃的。他們談得很熱烈，而且投合，還將電視音量關小，以免妨礙他們說話。太陽不覺西去，天色近黃昏了。兩人都有些興奮，共同搖頭嘆息著當今的世道，然後才慢慢地靜了下來。屏幕上的人物無聲地歌唱著，他們各自仰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暮色。對面樓上打電鑽的男人已經完工，原來是在窗台外做了一隻綠色的花壇，裡面放了一盆文竹和一盆月季。月季開著粉紅的花朵，停留著最後一縷夕陽。陳傳青鼓了鼓精神，從沙發上站起，說要燒晚飯了，心中不由怨懟地想到：兩人都走同樣的路，她卻要侍候他。古子銘望了她走出房門的背影，詫異她竟還有這樣的潛力：奔走了一個上午，舉手投足卻還沒有一絲走樣。

十

　　追蹤古子銘變成了陳傳青生活的目標，她的內心反感到踏實了。她預先總有一番準備，將可能會有的行動全都想到。可是古子銘卻另有一功，出其不意，竟會使陳傳青生出一種興奮的心情：古子銘真正是小鬼投的胎。她便也要趕緊地磨煉自己的聰敏和勇敢。陳傳青活過了四十歲，突然有了冒險的精神，她神出鬼沒的，有時候連古子銘也會大大的驚異，不曉得她是要做什麼。辛苦和緊張使她瘦了一圈，臉頰削去一片似的，眼睛在發黑的眼圈裡銳利地閃光。古子銘與她面對面坐著吃飯或者看電視，常常會困惑起來：陳傳青到底是誰呢？

　　陳傳青現在是無所不在了。古子銘走在上班的路上，會看見陳傳青閃進身後的電線桿後面；古子銘乘在公共汽車上，會看見陳傳青站在另一頭的車門口一晃月票；古子銘下樓去泡水，會看見她正在大樓對面的樹蔭下。有一回，古子銘坐在電影院裡看電影，看見陳傳青從黑暗裡摸了進來。她慢慢地走著，一邊在觀眾席裡搜尋。她瘦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在走廊上移動，古子銘竟然覺著一陣毛骨悚然。陳傳青緩緩地走完一條走廊，從第一排前邊走過。她的側影像一幅剪紙，在黑暗中渡過，走上另一條走廊，向後走來。太平門上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臉龐，她的眼睛熠熠發亮，像是兩顆鬼火。古子銘慢慢鎮定下來，略略思忖一下，便立起身，側出座位，向陳傳青迎了上去。這不期而至使得陳傳青戰慄了一下，佇住了腳步。古子銘在黑暗裡朝她微笑，說：

　　「你也來了？」

　　陳傳青便也努力出一個笑容，說：「沒想到你也在這裡。」

　　古子銘又問她是幾排幾座，兩人蹲下身子，就著座位下的小燈互相察看著票根。然後古子銘說他的位子比較不錯，可以和人換到她的旁邊。稍稍忙亂了一陣，他們便在最後一排最最旁邊的兩個位子上落了座。這時，正片剛剛開始，前邊都是加映的新聞短片。很多日子以來，他們第一次這樣並排坐在電影院裡，好像一對幸福的夫妻。放映的窗孔射出兩道光柱，越過黑暗的空中，投向銀幕。她輕輕地對他說：

　　「這個電影蠻好看的。」

　　他便輕輕地回答她道：「看起來是蠻不錯的。」

　　其實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滿心裡都是詭秘的揣測，幾乎沒有耐心等待電影結束。可是他們誰也不先提出回家，於是便一起忍受著煎熬。影院好像一個黑暗的海洋，太平門的光亮就像是海上的航標，縱橫整齊的人影連成波浪，音響從天庭與四面八方降臨。他們兩人都有些迷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至電影結束，全場亮起雪白如晝的燈光。人頭攢動，他們互相望了一眼，不由舒出一口長氣，好像魂魄歸來。他們隨了人流湧出影院，他們一時都記不起彼此是怎麼摸到了這裡，他們努力想著應當乘哪一路汽車，還是無軌電車。然後他們好像同時都記起來了，做出本來就不曾忘掉的樣子，勇敢而果斷地停在最先走到的車站，跨上了最先駛來的汽車。汽車向著他們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駛去，他們都有些惶恐，卻很坦然地說著方才的電影。古子銘說古子銘的，陳傳青說陳傳青的，沒有一句話能夠對上號。然後他們發現窗外的行人稀疏了許多，馬路邊竟還出現了農田，半輪落日停在油菜畦裡，幾乎疑心是一幅圖畫。先是陳傳青按捺不住說應當下去換車了，古子銘便也順水推舟。在一間茅舍邊停下，他們相繼惶惶地下了車。空曠的道路對面，有一具巨大的煙囪，吐著白煙。這時候，他們很想找一個人問問路，可是路上卻沒有一個行人。他們不得不相互承認是上錯了車，討論著應當再乘方才那一路車，回到原來的地方，於是就越過馬路去找對面的車站。一眼望去卻看不見一個站牌，可是朝著來時的方向群走，總不會錯的。他們互相安慰道，就朝著前邊走去。

　　野花從田邊爬上馬路的方磚，古子銘耳邊好像響起了熟悉的工廠放工的汽笛，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從田溝裡爬上來，紛紛往家跑去，跑不快的便跌了跤哇哇地哭，晚霞在天邊變化。他覺得幾十年的光景就像在一轉眼之間。他們終於走近了一個車站，卻沒有一個等車的人。他們狐狐疑疑地停下腳步，昂起頭檢查著站牌，生怕是一個作廢的車站。遙遠的天際有一條亮光，天空籠罩著大地，一輛汽車突兀地停在他們面前。他們跨上車去，搶著出示了月票。汽車向前駛去，車上的人都漠然地望著窗外，搖晃著身子。窗外的道路漸漸狹窄，房屋漸漸稠密，行人在街上熙熙攘攘，霓虹燈閃閃爍爍，已是華燈初上。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窗外，好像一日之間遊歷了兩個世界。他們中途看見了一路熟悉的電車，情不自禁一起叫出了聲。他們高興得像兩個孩子，不等車停穩便踉踉蹌蹌跳下車，循了那電車線去找車站。人們以為遇到了一對瘋子，紛紛給他們讓路。他們有些忘乎所以，互相拉拉扯扯的，奔到了最近的車站。自行車叮叮噹噹潮水一般湧過，汽車裡擠滿了人，努力合上車門，蠕動著離開站頭。飯館門前站著盛裝的新娘和新郎，喜氣洋洋地接待賓客，門裡流出油膩的煙氣。沿街的窗口一一亮起了燈，想是上班的人回到了家。街口的滑稽劇院前面已寥寥站了等退票的人，手裡握了一元或者兩元的鈔票。這熱騰騰的情景使得陳傳青振奮起來，古子銘也有些激動。他們望著熟悉的站牌，心想，馬上就可以到家了。古子銘的白髮有些披散，有一綹不知不覺中掛在了前額。他將衣服敞了懷，手插在腰間站著，臉上帶著興奮的微笑，稍稍有些氣喘。鋥亮的皮鞋上蒙了很薄很勻的一層灰土，褲子也有些皺。陳傳青的頭髮已讓風吹乾，爆炸式地豎在頭上，鼻溝和眼瞼都染了烏青的灰塵，卻很抖擻地翹首望那電車。電車終於開來，他們被人群衝散，繼而又推在一處，臉貼了臉。他們很久沒有這樣親近地靠近，心裡竟都有些害羞，陳傳青的呼吸拂到了古子銘的臉上，古子銘的呼吸又拂到了陳傳青的臉上。他們互相看見了對方亂蓬蓬的頭髮和稀髒的臉，覺得對方非常醜陋，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互相就都有些嫌惡。電車一站一站接近他們的家，他們開始往車門擠去，互相踩了鞋子，終於到了門口，被人群脅裹著一起滾下了車門。他們向家裡走去，沿街的窗口都亮了燈，惟有他們的黑暗著，如同一排深洞。他們走到門前又站住了腳，說不如在外面吃一點簡單。於是他們就一起去到對面的合作食堂，吃餛飩和小籠饅頭。桌上滿是油膩的湯水，一群外地的民工用大碗端了沒有泡沫的啤酒喝，還有一個女生很安靜地吃著一碗餛飩，懷裡抱了一個書包，像是上夜校的學生。他們從筷籠裡抽出濕嗒嗒滑膩膩的竹筷，用缺了口的小碟子倒來摻水的酸醋，一口一個地吃了起來。小籠饅頭半涼半熱，餛飩湯裡放了過多的味精，奇異地刺激著他們的味覺。可是他們又饑又渴，把湯喝得個精光，不留意在衣服前襟上留下了斑斑的油跡。然後他們才一同回家，靜靜的燈光下，梳妝鏡裡映出了蓬頭垢面的一個男鬼和一個女鬼，陳傳青在心裡恨恨說道：

　　「古子銘，你害得我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古子銘在心裡恨恨說道：「陳傳青，你是不讓我做人，也不讓我做鬼啊！」

十一

　　現在，古子銘成了一個頑皮的孩子，好像有了大人的監督，自己便無須對自己負責。大人的監督越嚴，自己就越沒有責任。他淘氣地向陳傳青耍著花招，與她做著難度很大的捉迷藏的遊戲，將原先僅有的一點廉恥統統喪盡了。暑氣蒸人的午後，古子銘惡作劇地帶了陳傳青兜完了從東到西一整條南京路，然後便坐進了一個個體戶的咖啡館。咖啡館裡嗡嗡地開著空調，頓時將一身熱汗涼透了。他喝著一聽冰鎮的可口可樂，隔了茶色玻璃門看見陳傳青在對面食品店前買兩角錢一杯的橘子水，站在稀疏的樹蔭下喝著。古子銘就好像佔了便宜似的，心中得意非凡。午後的咖啡館裡只有他一個顧客，小老闆坐在另一張火車座前打瞌睡，錄音機裡放著流行歌曲，古子銘像升仙了似的其樂陶陶，腳尖隨了歌曲的節拍打著點子。門外有行人匆匆地走過，低頭蹙眉忍受著驕陽烈日的熬煎。他看見陳傳青已經喝完了橘子水，將杯子還給了店家，依然站回到樹後，向這邊眺望。古子銘心裡想著：

　　陳傳青縱然你是鐵扇公主，我就是鑽進你肚裡去的孫悟空，你有幾根腸子我是清清楚楚。

　　陳傳青站在烈日下，心裡罵道：古子銘算你是孫悟空七十二變，也變不出如來佛的手心。

　　蟬叫得令她頭暈，一條柏油馬路被太陽熔化，很柔軟地在車輪下起伏。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馬路的茶色玻璃門，假如有一部汽車駛來擋住了門，她便很焦急地等待它駛去。身後那個賣橘子水的女營業員好奇地打量她，心想：這個女人要等的人怎麼還不來。這時候，陳傳青看見有兩個男孩推開了那扇茶色的玻璃門，走了進去，卻依然沒有人出來。她被太陽曬得有些暈眩，眼睛發花，陽光變成許多刺目的亮針，精靈般地在黑色柏油馬路中間舞蹈。搖晃起來，她囑咐自己一定不能倒下，而要挺住，好像成敗就看這一刻了。她咬牙想道：古子銘，反正我這一天時間交給你了。

　　古子銘心裡笑道：陳傳青，反正我這一天時間也交給你了。他重新要了一杯冰咖啡，慢慢喝著，因為有些無聊，就聽那新進來的兩個男孩說話，眼睛則望著玻璃窗外的陳傳青。他忽然想到，他們這兩個人多麼滑稽，就好像在唱一齣戲，暗裡一個追一個逃，明裡卻是一對同床共枕的夫妻，就覺著十分好笑。空調的冷風，將他身上吹得滑溜溜的很舒服。他想著：夏天其實也蠻好過的。就有些睏倦，眼皮往下耷，喝了咖啡也沒有用。錄音機裡一直在唱歌，電子琴鏗鏗鏘鏘地打著節奏，兩個男孩像女孩那樣嘁嘁喳喳地說話，空調機像蚊子一樣嗡嗡地叫。古子銘的頭猛然向前一衝，驚醒了，原來是睡著了，他心裡茫茫地想。抬手一看，茶色玻璃門外，就好像少了一樣東西，不大對頭了，就有些不安。他定了定神，再仔細看去，原來是對面馬路邊的梧桐樹後不見了陳傳青，不由得心裡一沉，好像掃了興似的。難道陳傳青跑掉了？他猜想道，然後就站起身，走到門前，將茶色玻璃門推開，探出頭去，這才看見原來陳傳青在店堂裡，與那賣橘子水的女營業員坐在一條板凳上，兩個人正說話呢，看上去她還很自在，古子銘就有些生氣。這時候，陳傳青看見了對面茶色玻璃門後有一顆白亮亮的腦袋閃耀了一下，她陡地站了起來。古子銘一驚，趕緊縮了回來，隔了玻璃他看見陳傳青又緩緩地坐下了。他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向小老闆再要了一杯冰咖啡。小老闆覺得這個白頭髮的人神色很詭秘，心裡想著：不曉得他是什麼來歷。古子銘心裡有些懊喪，覺得莫不如大大方方走出門去，為什麼偏偏卻一縮頭頸。

　　太陽過去了，蟬也叫得好些了，風吹過來還有了點涼意。陳傳青就像活過來了似的，覺得神清氣爽。這時候，她看見古子銘從茶色玻璃門後面閃了出來，低了頭，好像有些灰溜溜似的。她站起身，向那賣冷飲的女人道了謝，慢慢地尾隨了上去。古子銘今天有些氣餒，有很長的一段路是老老實實走的，不過是穿了一個百貨公司。陳傳青跟了他上到三樓，在櫃檯間走了幾個迴形，古子銘便沒勁了似的草草收場。下了樓去。

　　夜裡，刮起了颱風，下了一夜的雨，折斷好多樹枝。早晨，風息了，雨卻還淅淅瀝瀝地下。陳傳青感冒了，有三、四分的熱度，身上覺得很懶。她閉了眼睛，聽著古子銘自己起床，刮臉刷牙，煮牛奶，烤麵包，然後出了門去，雨點沙沙地擊在他的尼龍傘頂，心裡想著：隨他這一日去了，看他還能翻江倒海。自己放了自己的假。她裹了毛巾毯一直睡到十點，然後才起來緩緩地梳頭洗臉，喝了一點牛奶。她想：好多日子不曾這麼愜意了。這時候，她聽見有人上了樓，腳步輕輕的，一直走到了門口，隨後門上就「篤篤篤」地響了三下。陳傳青想：有誰會來呢？一邊就去開門。

　　門口站了一個女孩，穿了一件濕淋淋的鵝黃色尼龍雨衣，腳下是一雙紅色的高統套鞋，雨帽披在背後，露出頭髮，烏黑黑地束在腦後，用一根紅絲帶紮了。陳傳青問她是找誰，她說，找古子銘。陳傳青心裡咯登一下，卻按捺住，隨便地問她，找老古有什麼事情。女孩說也並沒有什麼事情，然後又說是單位裡的事情。陳傳青心想：你單位裡的事情不到單位去找，反到家裡找。嘴上卻和和氣氣地說，他天天都去單位上班的。女孩似乎沒有聽出這話裡的骨頭，眼睛朝上翻翻，動了一會腦筋，便說要走了。陳傳青望見女孩白嫩的中指上套了一個紫色水晶的戒指，不由地怒從中來，她覺著這女孩從頭到腳的一身，全是古子銘為她裝備起來的，便感到受了很深的剝削。可她臉上卻笑著，說：要不要留個姓名地址，好讓老古去找你。女孩匆匆地說道：古子銘曉得的，是他一個單位的。陳傳青心裡冷笑：既是一個單位還到家裡來找！卻還一逕客氣地留她：進來坐一坐，外面下了這麼大的雨，讓你白跑是很抱歉的。女孩一溜煙下了樓梯，跑了。陳傳青在門口站了片刻，毅然轉身進了房間，穿上套鞋，拿了一把折疊傘，鎖上房門，三分鐘之後就出現在馬路上了。女孩的黃衣紅鞋在雨天的街道上非常觸目。陳傳青並不急著前去，她已經具有經驗，非常沉著。她望著那女孩在十字路口拐了彎，走到一個公共汽車的站頭。她慢慢地走過去，就站在身後。似乎心事重重，低了頭看著自己鞋尖，鵝黃色的雨衣被風吹得鼓起又垂下。汽車來了，她與女孩從中門上了車，很熟練地出示了月票，然後就站在座位旁邊，背對著門。女孩倚在門口的欄杆上，眼睛望著窗外濕漉漉的街道。街道上沾了一些綠色的樹葉，已經被行人踩碎了。汽車駛過一個站頭又一個站頭，第五次停靠的時候，女孩從中門下了車，陳傳青則移到後門下了車，心想：這是到古子銘單位的車站！不由微笑了一下。

　　可是女孩卻彎進了一條窄窄的台硌路。鵝卵石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映著女孩鮮紅的套鞋。陳傳青看著的背影，又想：古子銘你真是很有法道啊！這一條小街很長，她們兩人走了很久。碧綠的梧桐葉貼在晶瑩的鵝卵石上，襯托著女孩紅光溶溶的腳步，她們終於走到了小街的盡頭，原來對面就是古子銘的單位，這是一條近路。陳傳青覺得好像受了女孩的耍弄。冷冷地想到：好，你聰敏，很好。她看見女孩站在馬路邊上，等著車輛過去，然後穿過了馬路，走向古子銘上班的那幢大樓，走上了寬闊的台階。才又覺得女孩是中了她的圈套，心中暗喜。她略一思忖，站在了一條弄堂口的傳呼電話棚的簷下，雨水從簷上滑下，澆在她的傘上。她身上有點濕了，頭髮一綹一綹地掛了下來，貼在青黃色的臉邊，她微微地打著冷戰。

　　女孩走進黑森森的門洞，走在高大的穹頂之下，她鵝黃色的身影燦燦地走了很遠才最終消失。陳傳青耐心地想著：古子銘，我看你是跑不了了。雨下得有點密了，馬路上的行人很稀少，遠遠地傳來眼保健操的音樂，大概附近有一所學校。這音樂帶給她一些非常遙遠的回憶，使她略略有些惆悵。這時候，對面馬路上，從天而降似的，出現了古子銘與那女孩。陳傳青陡地從電話棚下衝出一步，可是古子銘與那女孩卻站在了路邊。古子銘撐了一把黑色的尼龍傘，女孩脫了雨帽，站在傘下，面對面地說著什麼，神情很專注也很激動。陳傳青來不及退回，古子銘卻已將她盯住。陳傳青先是一驚，隨後便鎮定下來，勇敢地迎向他的目光，臉上露出了微笑，好像在說：

　　古子銘，你還想跑嗎？

　　古子銘接住了她的逼視，也微笑著，分明在說：

　　陳傳青，你抓住了什麼？

　　他一邊越過女孩的頭頂朝她微笑，一邊開始對女孩說話，他很從容地說著，像是在解釋著什麼。女孩仰了臉望他，有時點頭，有時則搖頭。

　　陳傳青隔了馬路，對著他微笑地連連點頭，暗中說道：好啊，古子銘，很好。

　　古子銘更加寬厚地笑著，心底十分明徹地回答：不錯，陳傳青，你很不錯。

　　雨從他們的傘簷流下，女孩戴上了雨帽，依然朝他仰著臉。汽車洶湧地從街心駛過，濺起很高的水花，打濕了陳傳青和古子銘的衣服，陳傳青抖得像一片樹葉，古子銘的嘴唇也有些發白，兩人卻依然相對微微笑著，越過一條濕漉漉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