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陵春秋》

作者：李永平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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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版自序

創造的辛苦，以個人寫作《吉陵春秋》的經驗和感覺來說，似乎不在過程。作品完成之後展現在青天亮日之下，黑字白紙，歷歷在目無所遁形。自己一路瀏覽下來，創造的喜悅，頃刻就幻滅為一浪推一浪的憂疑和自責，有時真叫人心碎。多年的苦心，留下的難道是一部不盡完美的作品？作者所看到的是文體上的輕忽和疏失，玉斑點點，令人泫然欲淚。當初寫作這部作品時，自以為在文字上所努力的，是對臺灣文化界目前流行的那一類惡性美國化的中文，以及東洋風，表示一種反對和糾正的態度。矯枉過正的結果，不免造成破壞；中國語文傳統受到另一形式的褻瀆。痛定思痛，作者決定趁著再版的機會對本書的標點和若干字句，作出必要的修正。改動的地方並不算多，刪補之間，卻也費盡了苦心。臺北溽暑市囂中從事這一項推敲吟哦的苦事，作者一片衷心，為的還是中國文字的純潔和尊嚴。經過這一次的修訂，個人希望，《吉陵春秋》的風格意境更能夠保持中國白話特有的簡潔、亮麗，以及那種活潑明快的節奏和氣韻、令人低迴無限的風情。這一來，作者對中國語文的高潔傳統，就有了一個交待，而個人的文學和民族良心也得到撫慰。

本書的出版和修訂承蒙洪範書店葉步榮先生多方協助，謹此誌謝。盛夏改稿，情緒起伏不已，內人景小佩女士的百般寬容和不斷慰勵，盡在不言中了。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 十二瓣的觀音蓮——余光中

──我讀《吉陵春秋》　　　　余光中

在八十年代的臺灣小說裏，《吉陵春秋》是一個異數。這本小說的時空座標不很明確，也許是故意如此。長笙事件發生的時候，軍閥剛走，鐵路初通，鎮上已有耶穌教堂和外國神父，可以推想該是民國初年，也許就是《邊城》那樣的二十年代。但是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述及什麼時事，所以也難推斷。在空間上，《吉陵春秋》也似乎有意曖昧其詞。就地理、氣候、社會背景、人物對話等項而言，很難斷言這小鎮是在江南或是華北。對話裏面雖有「您」、「挺」等字眼，交通工具雖然也有騾車，但是從第四頁的「正趕著南貨大批北銷，紅椒行情，一日三漲」等語看來，卻又似乎在講江南。

李永平生於東馬的沙勞越，二十歲來臺灣讀臺大外文系，畢業後留系擔任助教，以迄留美，回國後一直在高雄中山大學教書。他對中國大陸的村鎮，並無切身的體驗，所以也不便經營鄉土的寫實。朱炎說吉陵鎮是華南，臺灣、南洋三地的綜合體，我大致上可以接受。但是書中從來不見馬來人和椰樹，而人物的對話也和臺語無關，所以就從虛構的立場說來，這本小說只宜發生在中國大陸。

其實這件事根本不用我們來操心，因為李永平原就無意追求所謂的寫實主義。吉陵鎮的存在不靠地圖與報紙，只能向中國的社會風俗與文化傳統去印證。書中的人物只在吉陵鎮與坳子口之間過日子，附近有什麼大城，我們無由得知。在「現實」的意義上，這是一個絕緣的世界。但是在精神的領域，《吉陵春秋》卻探入我國舊小說中所呈現的底層文化，去觀照頗為原始的人性。

喜歡追蹤故事的讀者，看了《吉陵春秋》恐怕會相當失望。本書的氣氛強烈，場景生動，但情節並不曲折入勝。全書的主要線索是長笙的被辱，劉老實的復仇，和鎮民蠢蠢不安的罪惡感。長笙是不幸家庭的遺孤，大難不死，卻無後福。她嫁給了萬福巷裏棺材店的老闆劉老實，四鄰都是嫖客進出娼婦倚門的妓院，因此劉老實十分擔心，她也深居簡出，絕少與人搭訕。長笙肌膚白潔，出門也是一身素底碎花的衫褲，妓女在背後都說「劉老實是「一條黑炭頭，趴在她身上」。六月十九日，觀音節慶的神轎遊行到萬福巷來，滿街妓女都燒香跪拜。忙亂之中，鎮上的大流氓孫四房乘著酒興把長笙強姦了。長笙上吊自殺，孫四房被捕入獄，劉老實發了狂，提了菜刀殺掉孫四房的相好妓女春紅，再殺孫四嫂，然後向官方自首。後來報載劉老實越獄，吉陵鎮上便謠傳他要回來復仇，因為當日長笙的被辱還牽涉幾個幫兇的小潑皮。風聲鶴唳的吉陵鎮上，人人疑神疑鬼，說是長笙的冤魂白晝作祟，復仇者坐在苦楝樹下等人。

除了這條主線之外，書中還有不少引申出來的支線，例如卷二「空門」述秦家的寡婦，卷三「天荒」述蕭家的三代，卷四「花雨」則引入魯氏婆媳。繁多的線索之間往往牽葛交籐，互為主客，並無明確的交代。《吉陵春秋》這本書共分四卷十二篇作品，其間的關係忽隱忽現，若斷若續，榫頭相接，令人狐疑之餘，難以決定，這究竟是一部長篇小說呢還是十二個短篇。舉個例子，卷一的小樂、卷二的十一小子、卷三裏劫走秋棠的少年，卷四裏燕娘的丈夫，這四個角色都是同一個人嗎？果真如此，為什麼不用同一個名字呢？又例如秋棠，先後出現在卷一、卷三、卷四裏；在卷一裏她已成娼妓，但在卷三的「好一片春雨」裏，她卻還是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時序令人難以捉摸。

李永平在《吉陵春秋》裏使用的敘述手法，不是直線的進行，而是反彈與折射，因此每一篇新的故事對前面的幾篇都有所補充或修正，或者跳接到更前面的一篇。而在同一篇裏，今昔的交替也相當頻仍，在時間上不斷反彈，頗能產生張力與立體感。例如「日頭雨」一篇對前面的「萬福巷裏」便補充了許多，「萬福巷裏」某些一筆帶過的遠距離鏡頭。到了「日頭雨」裏就成了較長的近距離寫照。「日頭雨」本身在今昔之間也一再反覆。達六次之多。這種手法，交疊之中寓有發展似曾相識而推陳出新，有點像音樂裏的變奏（variations upon a theme），確能使人反覆回味。

作者在營造氣氛與懸宕上面，頗下工夫，每將一般小說需要解決的問題懸而不決。例如「萬福巷裏」長笙受辱，在緊要關頭作者卻把鏡頭突然移開，轉對迎接觀音神轎的羣眾場面，讀者要等到下一篇「日頭雨」才能重見那緊要關頭。又例如「好一片春雨」裏，天真可愛的秋棠落入陌生少年的手中，剛發現五阿姐遇害而自身也難保，讀者正在驚愕之際，小說竟戛然而止。一直要等到「大水」裏，她才似乎出現了一瞥。作者說得愈直，讀者就想得愈少。作者愈暗示，讀者愈苦追。最為論評家稱道的是「日頭雨」中故佈疑陣讓小樂面對復仇者的一幕，劍拔弩張，眼看著就要像西部片中雙雄的對決。高潮並未得洩，因為小樂和那人照了面後，非但沒有決鬥，甚至也未揭開那人的身分。李永平之志不在暢說故事，而在探索內心的真相。那人是誰，並不重要，因為他只是良心的陰影，誰能跟「它」去決鬥呢？

《吉陵春秋》的另一特色，是敘事含蓄，事件到了高潮反而筆精墨簡，只用中距離或者遠距離的鏡頭來捕捉印象。每次發生一件事，事先的懸宕和事後的回味往往倍於敘事的本身。這種藝術之所以取勝，不在《史記》那樣的敘事生動，而在詩的情緒飽滿。李永平的作品自有其戲劇性，但其佳妙往往不在動作，而在姿勢，令人想起西方舞台的真人畫（tableau）。性與暴力的高潮，例如長笙被姦，劉老實殺人等等，在他作品裏都不加鋪陳。比起劉老實殺人場面的簡述來，小樂屠狗的那段鋪張得多了。

性與暴力原是罪惡的兩個要素，也是人性中包含的獸性。這兩件事在西方文化裏比在中國文化裏表現得坦露多了。英國的古民謠裏充溢性與暴力，但中國的詩經裏這些就淡得多了，性愛還有些，暴力就幾乎不見。英國古民謠以敘事為主，中國的則多抒情。這種差別也許可以解釋，何以李永平在處理這些事上抒情多於敘事，而且著墨較淡。

吉陵鎮是一個罪惡之城。中國底層文化的道德傳統置淫於萬惡之首，萬福巷的妓院正是萬惡之淵。劉老實的棺材店偏偏開在妓院的中間，像是死亡對生命之大欲的嘲弄。劉老實跨在棺材板上刨木的姿勢，與嫖客的姿勢互為蒙太奇。他的年輕妻子長笙，白嫩的身軀裹著白衣，在這萬惡之巷裏成為污泥中的白蓮，卻逃不過被染的命運。強姦，正是暴力施之於性的罪惡，吉陵鎮的罪惡以此為焦點。這件事竟然發生在觀音生辰的慶典，實在是神人不容，尤其因為長笙的形象與觀音暗暗疊合。郁老道士的自戕，眾妓女的自甘被轎夫踐踏，都是贖罪的儀式。劉紹銘說《吉陵春秋》的故事是表現「男人的獸性與純良（女性）之脆弱無助」。純良的長笙在生前確是無助，但借了死亡之力她卻為自己的貞操復仇，成為強者。觀音假她之手來懲戒孫四房，並警告鎮民：孫四房竟然敢打棺材店老闆的主意，真是跟死亡開玩笑了。《吉陵春秋》實在是一本意象豐富對比無窮的小說，相信未來的評論家當會在這方面繼續探討。

如果「日頭雨」裏的小樂就是「思念」裏燕娘的丈夫，那麼，七八年後他終於向善了。燕娘在這本書的尾聲中出現，她的純真可愛令讀者對吉陵鎮的未來懷抱一點希望。從長笙到張葆葵，從張葆葵到秋棠，吉陵女人的遭遇是可悲的，然則燕娘的命運該會超越她們吧？可是正如中國的哲學是陰陽相生，純真的女性終於擺不開罪惡的黑影：長笙之於孫四房，張葆葵之於流言，秋棠之於路客，都是如此。燕娘雖然純真，她的四周也已危機重重，過去的罪惡，亦即舊社會所謂的「孽」，已經把黑影伸到她孩子的身上，使他夜夢不寧，無病而哭。燕娘甚至做了個惡夢，夢見她正懷著的第二胎孩子一生出來就給人抱走了。孩子，正是未來的象徵。燕娘的未來令人擔憂，慈航普渡的觀音果真能保佑她麼？

《吉陵春秋》的語言最具特色，作者顯然有意洗盡西化之病，創造一種清純的文體，而成為風格獨具的文體家。大體上他是成功了。消極的一面，李永平的句法已經擺脫了惡性西化常見的繁瑣、生硬、冗長，尤其是那些氾濫成災的高帽句和前置詞片語（propositional phrase）。他的句和段都疏密有度，長短相宜，活潑而有變化。對話極少，卻不失口語的流利自然，是另一特色。他的語言成分裏罕見方言，冷僻的文言、新文藝腔，卻採用了不少舊小說的詞彙，使這本小說的世界自給自足地定位於中國傳統的下層社會。積極的一面，李永平描寫景物富於感性，敘事的時候更善於運用手和眼的動詞。且舉「思念」的第一段為例：

水聲響動，田田蓮葉盪出了一艘小船來。九月裏水藍的一片天，一塘水。

再引「好一片春雨」裏的一段：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抬抬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揮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兒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凝黯成了一抹瘀血似的紅。

這樣的文字在當代的小說裏，愈來愈少見了。李永平不愧是別有天地而風格獨具的小說家，值得我們注意。他早期的《拉子婦》曾見賞於顏元叔，獲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的《日頭雨》曾有朱炎的詳論，《吉陵春秋》裏的多篇作品也贏來劉紹銘的推崇，甚至拿來與張愛玲、白先勇相提並論。這三位學者和我，正如李永平自己一樣，都出身於臺大外文系，也許並非巧合。李永平的聲名不應該囿於這學院的一角；現在這十二篇作品終於合為一書出版，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廣大的讀者當可窺見《吉陵春秋》的全貌了。和時代相近的其它小說相比，這本書不像《邊城》那麼天真，也不像《春蠶》或《官官的補品》那樣著眼於階級意識；它把現實染上神話和傳說的色彩，變成了一個既繁複又單純、既醜陋又迷人的世界。秋棠與朱小七的兩小無猜有點像《邊城》裏的初戀，卻突變而為秋棠遇劫。貞潔與邪惡的對比令人戰慄，讀者的反應已近乎宗教情操，和《邊城》的田園牧歌大異其趣。另一方面，《吉陵春秋》又為我們指證：不用封建主義、帝國主義等等的名詞及其背後的觀念，仍能為中國傳統的村鎮造像。李永平為當代的小說拓出了一片似真似幻的迷人空間。

七十五年元月於西子灣

卷一「白衣」──萬福巷裏

見過的人都說她長得好，可是，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那樣清純的美會變成一種詛咒。長笙嫁人時，才十六歲，好像也沒有人知道她為甚麼會嫁給那劉老實，開棺材店的。多年後才聽說長笙小時候吉陵鎮發生了一場霍亂，她一家人，沒逃過這一劫。好心的鄰里慌忙拿來幾張草蓆，把她爹娘和兩個兄弟的屍身給包紮了，掇出後門，就要抬到鎮外去埋。劉老實的母親，劉老娘，趕了過來，看見長笙小小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大街哭，便捨了兩口大棺，兩口小棺，把長笙帶回萬福巷的棺材店裏，養了六七年，做了她的媳婦。

萬福巷，原不叫這個名字。縣倉才蓋起來時，東邊牆下那一條泥巷還叫田雞弄，另一邊十來間的一排店舖，各行各業，都很整齊，居中的，便是劉家開的棺材號。劉家老店先前原是一間尋常的木匠鋪子，附帶做幾口棺材。縣倉落成了，幾年間，吉陵鎮熱鬧起來，劉老實的父親才歇下了傢俬生意，專門賣棺材。鋪子裏，平時總是停著五六口高頭紅漆大棺。他們這一家的先代傳下了一個規矩，既然做了這一行，閻王腳下，討半碗飯吃，平日少不得積些陰德，太平年裏，一年總要捨上四五口好棺。後來有個軍閥的小跟班駐進了縣倉，靠田雞弄那一排棧房，做了偵緝隊部。弄裏的人家，常常看見帶血的污水流出牆外臭水溝裏，招來一羣又一羣的青頭蒼蠅。軍閥走了，好幾年，一條弄子到處嚶嚶嗡嗡，正當生意人買賣都做不下去了，一家跟著一家靜靜的搬走，不久傳說，縣倉鬧了鬼。兩年下來守在弄裏不肯搬的，只有那一個飄零一身的中年算命先生。劉老實的母親，問遍了鎮上，沒有一個商家願意跟棺材鋪子為鄰的，只好帶著兒子媳婦倆，守住了老店。下午六點鐘，緊緊閂上了鋪門。後來有一個羅四媽媽，不知那裏，帶來了幾個娼婦，悄悄的就在弄子裏租下了一個鋪面。那幾年，鐵路通了，正趕著南貨大批北銷，紅椒行情，一日三漲，山坳裏的男人有了幾個餘錢，一個個瞞著家中妻小，上鎮來快樂，才多久，一條田雞弄開起了十家娼館來。鎮上首戶曹家堂是這條巷子的業主，曹老太爺，嫌田雞弄名字難聽，便陳情縣政府改成了萬福巷，討了個口采。

這劉老實天天佝在黯沉沉的店堂裏，低著頭，一刨，一刨，打造著棺材。巷裏走動的人，他也不睬。傍晚吃過了飯蹓踅到萬福巷來睃望的閒人漸漸多了，一條巷子的娼門，簷口下，點起了十盞紅燈籠。娼婦們，搽脂抹粉的笑出屋來站到了門檻上，一面剔著牙籤，一面勾起了眼，瞅著她們家門口睃睃望望的男人。劉老實一聲不響收了市，叼著煙，慢吞吞把一塊塊門板嵌回了門上。雞啼大五更，巷裏，人聲靜了，一兩個過夜的客人紅著眼睛鐵青著面皮，鑽出了娼戶，躲開那一團扎眼的水紅日頭，沿著牆根兒急急走出了萬福巷口。劉老實這才拔下了門插子，一塊一塊，卸下門板，泡一杯熱茶，點根煙，剮剮剮地刨起了棺材板來。

滿鎮人家，炊煙四起。

六月十九！這一天那算命先生一早開了館，端起一盅茶，慢慢踱到了棺材鋪門前，瞅著劉老娘把兩張紅招紙貼在簷柱上，笑嘻嘻，說：「你老人家，又大發善心啦。」劉老實早已叼上了一根煙，頭也沒抬。一腳，踩上棺材板，自顧自就刨了起來。算命的端詳著他，咳了兩聲走到巷心上，一口濃痰呸的吐進縣倉牆下那條臭水溝裏，嗽了一口茶，慢慢又蹭回自己店門前，抬頭看了看白市招上八個黑字。

我是山人

批算流年

他搖了搖頭，呆了半天才一腳跨進了門檻裏，在門口那張枱子後，坐下來，架起老花眼鏡，隨手翻開了那一部脫了線的西遊記。

雪月梅花三白夜

酒燈人面一紅時

棺材店左鄰，滿庭芳，兩扇紅漆小板門，咿啊開了。一個婦人頂著雞窩似的一堆頭髮，抱著個搪瓷盆跨出了門來。嘩喇喇一聲，半盆血水，潑出了巷心上。她攢起眉心，咬著牙望了望瓦簷上的一團水紅日頭，慢慢走到牆陰下，往那臭水溝裏乾嘔了起來。兩隻奶子，揝在手裏，呆呆的蹲了一回才掙紅著臉，撐起了膝頭。「要命的喲！」滿庭芳那兩扇板門洞又是一聲咿啊，一個坳裏人模樣的中年男人，低著頭，走了出來。堂屋裏小小的一座觀音神龕，紅幽幽地閃亮著兩盞佛燈。婦人端起了水盆，搶上兩步，沉著臉，把肉顫顫的一胴身子堵在他面前。

「怎麼！就走了？」

「春紅姐，下回進了鎮我再來刨你吧。」

春紅撩起眼角，勾著他，愛笑不笑的齜開了一口亮金牙。坳子佬訕訕的就笑了起來，四下裏，望了望，把手一掏，不聲不響在她那一條肥白的膀子上惡狠狠地擰拶了一把。「饞癆！」春紅瞅住了他，一咬牙笑罵了起來。

那男的便低下了頭，覷個空，從婦人膀子底下一頭鑽出了門來，穿過巷心，沿著牆根子慌急急的朝巷口走了出去。春紅看了看那膀子，瘀了好一塊，呆了呆，往掌心上呸的吐了泡口水，只管揉了起來。抱起水盆子前腳才跨進門檻，隔壁那劉老實喝過了一杯茶，刮刮地，又刨起棺材板。春紅眉頭一皺，心頭煩躁了上來，乜了一眼。

「黑無常，觸霉頭，一天到晚，刨棺材！」

天還沒交正午，十一點鐘，那一團日頭白燦燦地早已潑進巷心。溝裏的血污，蒸熱了，只見一窩一窩的青頭蒼蠅繞著滿巷子，兜啊兜的，嚶嚶嗡嗡了起來。從巷口到巷尾那一家家娼門子，咿啊，開了，各戶的龜公佝著背掇出了一桶桶的垃圾，往簷下一摜，兩口煙痰吐到了巷心上，一回身，鑽進了各自的門戶裏。一輛騾車，慢吞吞，踢躂進了巷口。那個收破爛的趕著蒼蠅窩攀下了車來，抱起一口一口黑油油的竹桶子，一聲不吭，朝車上攛了過去。車上那個趕騾子的，一面接，一面吃吃的笑道：「好兄弟！手腳放輕點，不好嗎？阿婊用過的草紙你都撥到了我頭臉上來啦。」春紅打著哈欠，端了個漱口杯刷著一嘴金牙，蹬蹬蹬地，跨出了門檻。聽見了這話，咬咬牙，在簷口日影裏俏生生站住了，勾起眼睛，睨了趕車的一眼，笑吟吟說：「昨天晚上你姐姐我身上不方便啊，血娘子來了，不想做生意，偏那個害了色癆的坳子佬，口口聲聲，只要你姐姐！他不嫌，你這個垃圾佬，嫌起你親姐姐來了。好兄弟！我想你啊，嘗嘗阿姐的親口水。」一杯漱口水就潑喇喇地照頭涮了過去。劉老實的母親，劉老娘，聽見了騾車踢躂聲才慢吞吞佝著腰掇出了一桶垃圾，走出門來。春紅看見了，眼皮一翻，望望天，蹎起一身白油油的肉堆子扭走回自己門裏。那趕車的哈哈大笑甩起了皮鞭子，叭噠一聲，躥出了巷口。

春紅又倒過了一杯溫水，站出門來。一條巷子十來家都開了市，娼婦們盤著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打起連天響的哈欠，走出了屋，一扭腰，靠到了門框上。只見一張一張嘴巴子紅灔灔的齜嘻開來，娼婦們一邊刷起了牙，一邊隔著門戶兜搭上了閒話。長笙挽著籃子，一身素底碎花的衫褲，日頭底下，亮了一亮，走出了棺材店來。娼門上的女人，一時間，都停了粗口。劉老實一鉋子又一鉋子刨著棺材板，眼睛一睜，洞亮亮地，兩撮鬼火兒似的，也抬起了頭。十幾雙眸子靜瞅著長笙一路走出了萬福巷口。滿庭芳一個小娼婦，十六歲，叫秋棠的，一時看得癡了，把含在嘴裏的牙刷狠狠地一咬，嘆出一口氣。

「那一身細白！」

「日頭也晒不黑的。」

青羅院門口那一個中年娼婦漱了口水，朝巷心一噴，接口說。第三個，吃吃地笑了起來。

「劉老娘年年六月十九，施捨棺材。」

「積了德。」

「給兒子討來──」

「好媳婦！」

「算命先生啊。」

「說她那個相，長得好。」

「只可惜！」

「身上單薄了些。」

「不像個──」

「生孩子的喲。」

劉老實跨在棺材板上，聽見了，一聲不吭，把檜木板上一堆香噴噴的鉋花，刷地，往地上一撥，點起了一根煙。門外，春紅冷笑了一聲：「一條黑炭頭，趴在她身上！」青羅院門檻上那兩個娼婦刷過了三遍牙，把一口水含在嘴裏，咕嚕了大半天，一口一聲，說：

「春紅姐！我說。」

「你身上呢也算一身白了。」

「不能比的。」

「人家身上的──」

「新鮮啊。」

「男人喲！」

「就喜歡春紅姐身上的那一身白膘。」

「昨晚上那個坳子佬──」

春紅牙齒一咬，手一甩，半杯漱口水白花花潑到了兩個娼婦臉上。劉老實眼睛一睜就跨上棺材板，把半截煙，撂了，拿起鉋子又在木頭上一前一後刨刨刳刳的推刨了起來。

長笙挽著菜籃子，日頭下，走回家來，那一身水綠水綠的小花，眨亮眨亮地。娼婦老鴇早已吃過了中飯站在門檻上，手裏一根牙籤，眼勾勾的，剔著牙。店堂裏劉老實抬起了頭，遠遠地守望著他的小女人兒走進了巷心。滿庭芳門口紅燈籠下春紅坐在一張籐椅裏，捧著一杯熱茶，一小口一小口只管啜著，眼皮也沒抬，冷冷說：「你老是跟著她，作甚麼？」孫四房在她跟前站住了，扠一扠腰，瞅著劉家的跨進了棺材店門檻，涎起了臉來：「剛吃過了飯，一個人悶喝了小半瓶五加皮，滿身火燒火燎，燥得難受。」這孫四房笑吟吟地摸出了一塊花絹小手帕，抹了抹額頭上的油汗。春紅一咬牙，也不吭聲，那大半杯熱騰騰的香片就往巷心潑了出去。「吃了酒，你不會去挺屍？」孫四房愣住了，笑了笑，一雙血絲眼睛只管睇著門裏那一個十六歲的小娼婦，半晌才說：「一個人，有甚麼睡頭！」春紅把臉一抬。「棺材店那口子，等著你。」孫四房笑了，一張鐵青面皮慢慢的沉了下來，手一翻，拶住娼婦的膀子，硬生生地拖扯出了籐椅。「欠刨的婊子！我三天沒來，你嘴洞裏就生了蛆。」春紅站穩了身子，瞅著他，把手一摔。揉了揉膀子，笑道：「你這個人，臉翻得快。」孫四房笑訕訕的就眨了眨眼。春紅一皺眉頭吃吃地嘻開了一口金牙來，朝隔壁棺材店裏，呶了個嘴。「當心！這黑面無常會把你的魂兒拘了去。」孫四房登時放下了一張笑臉，挨近身，往娼婦兩隻奶子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只想在你身上，刨上一刨啊。」春紅聽了，臉上一紅，呸的一聲把叼在嘴角的牙籤啐到了簷口下。「死人，把我比作甚麼喲？」一扭頭蹶顛起了那滿身的白膘，闖進門裏。

過了半枝香，春紅一身汗潸潸的，蹙起眉心，捧著一個搪瓷水盆把孫四房送出了門來。三點多鐘那劉老實早已跨下了棺材板收起鉋子，把滿地的檜木鉋花屑掃了掃，叼上一根煙。孫四房低著頭，鑽出了門，在簷口燈籠下呆呆站住了，覷起眼睛來望了望巷子對面縣倉屋頂上，荒落落，好一片灰瓦。春紅看了看日頭，白炯炯地也分不清是一個還是兩個，滴溜溜，只管在天頂上，兜個不停。心神一晃，齜著牙從嘴裏咒出了一聲：「這天公！毒啊。」一皺眉，把手上一盆紅灧灧的污水，嘩喇，嘩喇，潑出了巷心上。回過了頭來打眼角裏睨了孫四房一眼，說：「大熱天，中午少吃酒喲，自己看看，那張臉啊青得像死人一樣。」孫四房臉一紅，笑了，掏出那塊花絹小手帕，敷了一敷額頭上一片冷汗，一面看著隔壁劉老實把一塊塊門板嵌回了門口，歸了位。「這棺材佬，大白天，就收了市。」青羅院門口的那個中年娼婦抱起了瘦伶伶兩條胳臂，汗漓漓地挨倚在門框上，接口說：「今天甚麼日子？六月十九！坳子裏的男人們都上鎮來了，劉老實怕人看見了他老婆，會看壞的。」孫四房聽了，呆了一呆慢吞吞走到了對面牆根下，蹲在日影裏，一口，趕著一口，好半天咳嘔出了一肚子五加皮來。「春紅這婊子！要人命。」抖索索地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這才撐起身來，低著頭，走到日頭底下。

滿庭芳門子裏靜靜走出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媽媽，四十多歲的人了，這大熱天，穿上好一身的紅綢。只見她，熱騰騰地端出了一碗加料豬油桂花湯圓，笑吟吟地塞到了春紅手裏。「四媽媽！今天大喜啊？」春紅接過了碗來，靠在門上，睨了她一眼。那四媽媽一雙吊梢眼睛水汪汪的，好半天卻只顧瞅著春紅脖子上，抓一塊，咬一塊，紅紅紫紫。

「這個老孫！吸血的喲。」

四媽媽一扭頭就吃吃吃地笑了起來，罵出一聲。

門口一個後生小子，二十出頭，來來回回一路從巷口到巷尾逡巡了兩遍了。「小兄弟！姐姐想你啊。」那後生聽了，身子一顫在巷心上呆呆地站住了，點了根煙叼在嘴裏，慢吞吞，一步，一步，踅到了滿庭芳燈籠下來。春紅端起那一碗豬油桂花湯圓，咬著碗口，啜啜，喝了口熱湯，兩隻黑眸子睞啊睞的，笑嘻嘻地只管勾著他。後生抬起了頭癡望著她，一張黑臉膛慢慢漲紅了上來，牙關一鬆，長長的一截煙灰抖落在衣上。那一身衣裳粉漿得挺直，進城亮相來了。春紅瞅進了眼裏，吃吃一笑，齜開了滿口金牙，把嘴裏唅著的兩顆雪白湯圓，突地，吐到巷心上。「好兄弟！姐姐疼你喲。」腰兒一擺扭兩三步搶到了簷口下，一抓手，撮下了後生嘴裏的香煙，吸了兩口，噴到他臉上。後生搖了搖頭，腳下一軟踉蹌到了滿庭芳隔壁青羅院門口。

「原來是個還沒見過世面的小坳子佬！」

春紅一跺腳，咒了聲，把那半截香煙彈到了地上，抬起腳跟，狠狠地踩磨了兩下。隔壁那個瘦挑挑的中年娼婦打了個響哈欠，早已搶出門口，不由分說，一把撓住後生的膀子，推進了門裏。跨過了門檻，她又探出頭來白白的撩了春紅一眼，笑嘻嘻說：

「這個小兄弟啊年紀輕，不知事！春紅姐，饒了他一條命吧。」

「娘賣皮的！胳肢騷。」

春紅啐了一口，咬咬牙一屁股坐進了籐椅裏，一口，一口，呆呆地啜喝著那一碗熱油油的桂花湯。滿庭芳門子裏那個老爹爹七十歲了，抱著一箱炮竹，佝著腰桿走出了門口。「這天時！熱啊。」老爹瞇起眼睛來望了望縣倉屋頂上那一顆日頭，嘆口氣，把長長的一條紅鞭炮挑上了竹竿。春紅眉心一皺，日頭下，翻了個白眼。「老不死！一天到晚，只想放鞭炮。」老爹歪著頭，一字一字聽進了耳朵裏，也不作聲，慢吞吞的走回了門口探出骨稜稜雞爪一般的手，倏地，在春紅脖子上，抓出了四條血印子。

「我刨了你，婊子！吃飽了，嘴裏漏風啊。」

棺材店兩扇門板悄悄開了，劉老實穿著好一身喜氣跨出了門檻。春紅眼角裏瞥見了，豁啷啷地把手裏的碗摔到了地上，翻起眼睛，望著縣倉牆下一個坳子佬解開了褲襠背對著一巷的婊子，噓，噓，噓。「那裏來的野人！棺材店門口，放尿。」劉老實聽了眼睛一睜，黑黑地看她一眼，把黃澄澄的一籃桔子摜到了地上，一聲不吭，拉上門。那算命先生捧著一壺熱茶蹭了過來，眼上眼下，只管打量他。

「吃酒去？」

劉老實看了他一眼，提起籃子，低著頭走出了巷口。春紅呆了呆，手一伸就往頭上拔下了一根銀髮夾來，剔了剔牙，呸的一聲啐出巷心。

「黑臉無常！一天到晚蹲在棺材店裏，刨棺材板啊，刨得老娘我心裏發毛！」

「春紅姐，噤聲！不要惹他。」

算命先生端詳著她。

「棺材佬！死人。」

「春紅姐，早晚閻王會出票，叫他拘了你去。」

「去幹甚麼，開窰子？」

「春紅姐。」

「嗯？」

「你今年貴庚了？」

「龜公？」

「我說，春紅姐，幾歲了？」

「你老看一看。」

「二八。」

「唉！沒那個命。」

「看不出來。」

「三十三！」

「三十三？」

「老啦。」

「春紅姐！」

「說啊。」

「三十三，亂刀斬喲。」

隔壁青羅院那個瘦娼婦送出後生，把一盆水白花花地潑出了巷心，笑嘻嘻，說：「你老別嚇人！這條巷子鬧了幾年鬼，昨天，黑天半夜，我陪著客人，那挨刀的口口聲聲說，他聽見有一個人，在縣倉裏面放開了喉嚨大唱古城會認弟弟的關公！」一回頭看見了春紅家隔壁門口，簷柱上，貼著兩張紅招紙。「請問你老，這上面寫的兩個字，是甚麼？」

「施棺！」算命先生背起了手，踱到巷上，出了神，瞅著那兩張紅紙黑字的招貼。「四十多年了！這是他們家的老規矩，年年今天，施捨幾口棺材，一直施到七月十九，整整一個月啊。」

「偏巧就有人貪便宜，挑在這個月裏，死了。」

春紅冷笑了一聲。她家那個老爹掛起了兩條長鞭炮，弓著背脊咽咽啞啞抱出一把胡琴來坐到了門上，拉了拉。頭一歪聽見了春紅這個話，一泡口水，呸的，啐到她頭臉上。

「今天甚麼日子！」

「好日子。」

「咒我死啊。」

「早呢，長命龜。」

「惡人刨的貨！客人上門來了，婊子，賣去啊。」

春紅一張臉刷地紅了上來！牙齒一咬，抖索索地站起了身，一把撈住簷口下探頭探腦的坳子佬，摽著他的膀子，不聲不響，蹬蹬蹬揪進門裏去了。

鬧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巷子對面灰灰落落一片瓦房子，那一團日頭早已燒著了一般，待沉不沉的，落霞漫天。滿鎮人家，炊煙四起。整條萬福巷四下裏氤氤氳氳蒸出了一窩窩尿騷。來來回回走動的閒人熱活了起來，那些坳子佬盡挨擠著鎮裏人，睃睃望望，一張張黧黑的臉膛透著紅，吃過了酒。青羅院門板外那個瘦伶伶的娼婦站到了門檻上，一面小圓鏡，捏在手心，翻起眼皮出了神似的，一筆一筆，描著眉。鏡子裏，瞥見了那個給揪進門去的坳子佬衝撞了鬼一般，三腳兩步，躥出春紅家門口。「我那弟弟！忙忙的，趕甚麼？家裏弟婦兒等著你回去放炮啊？」一句話說得滿巷子的閒人嘻嘻哈哈，笑做了一團。那坳子佬，一扭頭惡狠狠地吐出了一泡口水：「血虎！血虎！」煞青了臉皮，鑽進人堆裏去了。「死人！」春紅咬著牙一身大汗走出了門口，臉上補過了粧，紫油油的，兩團臙脂。隔壁門口描著眉的娼婦看了她一眼，笑嘻嘻道：

「春紅姐，你也該歇個兩天了！瞧，你把人家坳子佬嚇得見了鬼。」

「你描你的眉，說我甚麼！」

春紅絞起眉心，臉一沉，把手裏一盆水往門口那一干閒人們潑喇喇地照頭灑了過去，腰身一擺，蹎回了屋裏。隔壁一個娼婦送出了客，抹了汗，扣上衣鈕吃吃地笑了起來。

「春紅那個肚皮啊也真爭氣！」

「年底，刮了一次。」

「年頭又有了。」

「有了嗎？」

「刮啦。」

「喲。」

「她家那個羅四媽媽，不知那裏去討來了一碗湯，掐著她脖子，硬生生的灌了下去，流了一天的血啊，刮下來了！她家那個老爹爹鬼迷了心竅，拿了把鐵鉗子撥了一撥，瞧了瞧，血淋淋一個男胎子，成了形啦。」

「命喲。」

「可不是，你看劉家那個小媳婦，這兩年給她婆婆帶著到處求神問佛，吃了多少香灰！不是命嗎？屁也沒放響一個。」

「那個長笙，長得好，就是身子單了些。」

「誰知道呢。」

「嗯？」

「誰知道，誰不會生？」

「你說──」

「你看那個劉老實他一天到晚騎在棺材板上，刨啊，刨的，誰知道他！」

一條巷子的娼門，家家簷口下兩根青竹竿挑起了長長的一條紅鞭炮，各戶的老爹和媽媽，忙忙急急鑽進鑽出。才一轉眼，家家門前擺出了一張香案來，齊齊整整的供上兩盤清果，兩盅清酒。巷西，一片天，紅潑潑地亮了一亮，這當口就一點一點的沉黯了下來。整條萬福巷滴水簷下亮起了一盞又一盞水紅的油紙燈籠，晌晚吹起的燥風裏，有一晃，沒一晃，只管兜蕩著。「要下雨了啦。」青羅院門口那個中年瘦娼婦送出了客，把一根雞脖子咬啃在嘴裏，嘆口氣，伸手往嘴上一抹，抹下了一手背油膩膩的口紅，瞅著門外一個小客人，笑了笑。滿巷子，人挨擠著人。

羅四媽媽捧出了一束長香，福福泰泰地穿一身紅綢，跪到了她家門口那一張小香案前，沉沉靜靜的拜了拜，磕下頭去。拍了拍腰身，撐起膝頭把一束香揷進了香爐裏，一抬頭，沉下臉來。

「四哥，又吃酒了？」

孫四房一臉酒氣，笑盈盈，背著手，身後一字排開了四個花衫小潑皮，一窩狼似的。「四媽媽，虔誠啊。」一個漂亮的小潑皮，十七八，笑嘻嘻轉出了孫四房身旁來，拎起那半打五加皮，豁浪浪，放在手心掂了一掂，瞅著四媽媽把酒輕輕地擱到了香案上。滿庭芳那個老爹早就唸起佛來，一轂轆把六瓶酒摟進懷裏，頭一鑽，跑進了堂屋，一面走，一面喃喃唸唸的說：「又來鬧酒了！又來鬧酒了！」孫四房笑了笑，搖搖頭掏摸出一塊花絹帕子來抹抹手，眼睛一亮，慢吞吞蹭到了隔壁棺材店門前，覷著眼往門縫裏張了張。棺材店右鄰，一點紅，門檻上冷冷清清坐著一個老娼婦，笑了起來。

「劉老實他出門吃酒去啦。」

「嗯？」

「難得啊。」

「這棺材佬！」

「一天到晚老摟著一口棺材刨啊刨的，那兩隻眼睛喲，好像鬼火，勾勾的，在他老婆身上轉過來，轉過去，就怕我們巷裏姐妹的胳肢騷會燻壞了她的寶！」

「四哥！又吃酒了？臉青得跟死人一樣，還流冷汗！」

春紅吃了晚飯，打著飽嗝，臉上紅紅的像喝過了酒，笑吟吟，跨出門檻來，手裏一把蒲扇子只管拂著心口。孫四房回頭一看，呆了呆，一張臉颼地漲紅上來，笑了。一伸手，絞了絞，拶住了春紅那一筒汗湫湫的肥白膀子，湊過臉去，哼一聲，親了兩個嘴。

「吃了酒啊就想刨你這一身白油。」

「死人！」

「嗯？」

「人家看著呢。」

春紅嚶唔了一聲甩甩手，轉身就走。跨進了門，回回頭，勾過了一隻水汪汪的黑眸子來又撩了他一眼。瞅一瞅，笑兩笑。潑皮們哈哈大笑簇擁起了春紅，五六個人糾結做了一團，跌跌撞撞踹進了滿庭芳門子裏。

一條巷子從巷口到巷尾，香案上，氤氤氳氳地燒起了滿爐子長香來。各家的老爹和媽媽一臉虔誠，早已拈起了香枝跪到了簷口下，靜靜地守望著巷口。天落黑了，滿巷子繚繞著清煙，悄沒聲息。家家門口娼婦們送出了客人，呆了呆，把手裏一盆水嘩喇喇灑到了巷心上，抹了抹手，從香爐裏拈出一枝香，撩起裙腳來就往媽媽身後拜跪下去。整條巷子滴水簷下黑壓壓一片跪滿了一家家八九口子，手裏一枝長香，高高地捧舉到了眉心。巷口南菜市街上，遠遠地，傳來了鞭炮聲。看熱鬧的閒人們，這當口，挨挨擦擦的早已糾聚到了娼家門前，伸長著脖子，歪著頭，朝巷口那邊睃望。只聽得噼噼啪啪，大街上彷彿放起了一把大火，漫天鞭炮一路點了起來，越傳越近，愈響愈密。轉眼間，那一片鞭炮一篷篷一簇簇飛燒到了巷口。滿庭芳門前那一個十六歲的小娼婦，叫秋棠的，一聲也不吭，從四媽媽身後倏地躥了出來，兩三步，跑上了巷心。只見她高高地舉起了香枝，膝頭一軟，整個人趴到了青石板路上。「我刨了你！小阿婊。」她家那個老爹齜著牙罵出了一聲，佝起背來，追出水簷下，一把絞住了秋棠的頭髮，左右開弓，氣咻咻地撻了兩個嘴巴子。滿巷的坳子佬，鎮裏人，看得呆了。「我刨死你啊。」老爹一咬牙，抬起腳來往秋棠腰身上狠狠踹了兩腳，拖屍一般，揪回了滿庭芳門下。一窩十二三歲的小光棍子打起赤腳，鼓譟著，滿街放起了花炮闖進萬福巷口。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

剎那間，一條巷子響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漫天飛迸的血點子裏，六座八抬大轎，黑魆魆，金光燦爛，倏地閃進巷口。四十八個抬轎的男子漢喝醉了一般，打起赤膊，一頭走，一頭蹎著跳著，哼著嘿著。滿巷鞭炮雨一串一串四面八方灑了過來，四十八條骨嶙嶙黑油油的肩膊上，綻開一朵朵一毬毬紅灧灧的炮花！好一片星天。看熱鬧的男人們，老的少的密密層層地早已站出了娼家水簷下，探出了脖子愣瞪著，一片聲，吆喝起來。那郁老道士，六十開外的老人家了，搽起一張白臉，披上了一身血漓漓的黑緞子道袍，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著神轎滿場子只管兜個不停，忽然，一個翻身，躥上了第一座神轎。只聽得他長長地嘆出了一聲，星空下，剝開了胸膛，反手一銼，把冷森森的一柄七星劍攮進自己心口。看客們歪起脖子，張著嘴，看得癡了，瞅著那一篷篷鮮血從他心窩上標冒了出來，半晌，才鬨然喝出一聲：

「好！」

四十八個轎夫不瞅不睬，低著頭，踩著炮花，跳得越發癲狂了。汗淋淋的肩膊上，六座神轎，頭尾相連一條黑花大蛇似的只管抽搐著，晃蕩著，渾身上下像打起了冷哆嗦，朝著巷心一路衝撞過來。滿巷子煙煙茫茫，炮花中，水簷下，一排娼家的圓燈籠紅幽幽地抖盪了起來，只見神轎頂上那三十盞琉璃燈火忽前忽後，倏上倏下，竄動著。

棺材店門口，咿呀一聲，長笙穿了一身白底水綠碎花的衣裳，低著頭，走出了門來。這長笙她手裏拈起了三枝長香，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簷口下，跟著她婆婆，朝著巷心上送子觀音娘娘的神轎門跪拜下去。鬧鬨鬨的一條萬福巷，一時間，彷彿沉靜了下來，星光滿天。這夜晚時分還聽得見北菜市街上那一座磨坊五六座水車，喀喇喇，喀喇喇地轉個不停。看熱鬧的人眼睛一亮，呆了呆，一個傳告一個，半晌，滿巷子挨擠到了劉家棺材店門口。劉老娘嘴裏唸起了佛，抖索索地，只等著那六座神轎給抬過來，婆媳倆拜一拜送子觀音菩薩，許完了心願就回到自家的屋裏，鎖上門。娼家門口青竹竿又挑起了長長的一條紅鞭炮，剎那間，漫天的炮花，一篷篷噼噼啪啪重新綻放了開來。棺材店左右兩鄰，滿庭芳，一點紅，門口，娼婦們收斂起了臉色，沉沉靜靜地跪回了媽媽身後，舉起香枝。四十八個轎夫哼哎唷一聲縮起了肩窩，把烏鰍鰍的身子佝成了一張弓，頂起六座神轎，蹦一蹦，跳一跳。驀地裏，蹎蹎跌跌踉踉蹌蹌一陣衝闖，觀音菩薩給抬到了巷心。那郁老道士挨靠在轎沿上早已自戕得性起了，索性剝光身，一回頭，把紅漬漬的一件黑道袍抖索得一片鬼影子似的。看客們鬨然吆喝出一聲好來，劍光一閃，老道士反手一劍，朝著神轎裏的白衣觀音，悄沒聲息，那血潸潸的劍尖，噗的，沒入了肚臍眼。好半晌才翻起了白眼來，機伶伶地打了兩個哆嗦，整個人癱到了轎門上。六座神轎索落落地起了一陣痙攣，漫天花雨，簷口下那一身水綠白衣裳亮了一亮，長笙早已站起了身，一回頭。孫四房，笑吟吟，站在棺材店門口。

春紅捧出了一盆水來，滿臉酒紅，汗湫湫地往門上一靠，喘著氣，一條水紅睡袍粘粘涎涎裹住了她那一胴身子。

「死人！」

喘回一口氣，抱起水盆子搖搖晃晃走到了簷口燈籠下，把滿盆子的水，濺濺潑潑一片水花灑出了巷心。看熱鬧的男人們，閃著，躲著，一口一聲笑罵起來。

「老阿婊！」

「欠刨啊？」

「今晚迎過了神──」

「我來刨你！」

春紅不瞅不睬，把水盆豁啷啷撂進了門裏，伸手只一撥，拂開了腦門下濕搭搭的一篷劉海，拈起一枝香，挨著她家羅四媽媽拜跪了下去。咬一咬牙，不知怎的忽然心裏一酸，撲簌簌的流下兩行淚水。那四個花衫小潑皮扣著褲頭，抹著汗，笑嘻嘻跨出了滿庭芳門檻來站到水簷下。十七八歲的漂亮潑皮撣了撣衣裳，勾過眼睛，笑開了，瞅了孫四房一眼。

「四哥！」

「哼！」

「謝謝啦。」

「都刨過了？」

「刨過了。」

「好不好？」

「好！」

「好甚麼？」

「刨了塊好板。」

「春紅這婊子！要人命。」

「四哥，喝多了。」

孫四房吃了一天酒了，臉上泛起青來，膝頭一軟猛打了個踉蹌靠到了棺材店門上，抹著汗，喘著氣。巷子裏迎了一個鐘頭的菩薩，夜，也深了，鎮心吹起了風，噓溜溜空洞洞一陣響過去，簷口下那一長排娼家的水紅燈籠，懨懨地，有一下，沒一下，好半天只管晃蕩著。整條萬福巷早已燒成了一片，噼噼啪啪，煙煙騰騰地，滿天裏，亮晶晶的星星。家家門口竹竿挑起的長長一條鞭炮，燒了大半了。孫四房回過了頭，眨一眨眼。

「劉家小媳婦！我想你啊。」

長笙一張臉，煞白了。

簷口下劉老娘一步躥了上來，嘴裏罵著，一抬手，三枝長香對準了他眉心紅通通地直戳了過去。孫四房，發起了酒瘋。「棺材婆！惹我上了火，刨了你媳婦。」腳一抬就把那劉老娘硬生生蹚回了簷口，抱住了長笙，板起臉來，燈籠下，看得癡了。「好妹子！你男人不會生兒子，你就向我借種吧，求觀音菩薩，作甚麼？」劉老娘趴著又躥了上來，孫四房一腳把她老人家狠狠地踹翻了，拶起長笙。

兩扇板門，砰的，閤上了。四個潑皮笑嘻嘻一字排開，堵住了門口。

「四哥他──」

「行！」

「好日子。」

「刨上了一塊上好的板啊。」

巷心上那四十八個轎夫低著頭閤起了眼皮，醉了酒一般，蹎著，跳著，哼著嘿著。觀音娘娘，穿起了一身雪白的衣裳懷抱著個小娃娃，曖味地，笑著，只管低垂著眼瞼，端端正正坐在一蹎一跳的神轎裏。劉老娘一步一步趴到了棺材店門口，抬起了頭，星天裏，紛紛緋緋一片炮花，只見一張張臉孔愣愣睜睜地瞅住了她。老人家抹了抹眼，滿巷子一張張臉孔望了過去，閒人，十門子的娼婦，算命先生。

那郁老道士忽一聲吆喝拔出了肚臍眼裏的七星劍，一標血，濺了出來，紅潑潑地噴灑到了身前兩個轎夫汗潸潸的肩膊上。只見他一個枯老的小身子，剎那間，起了一陣陣痙攣，回身一趴整個人伏到了轎門口，抖索索，打起了寒噤。滿庭芳門前那個小娼婦倏地又躥出了簷口來，一甩手，掙脫了她家那個老爹，發了狂似的就打起赤腳跑上了巷心。春紅愣了一愣，抹抹眼，撂下手裏一枝燒紅的長線香，不聲不響，撩起裙腳。一轉眼，五六個巷裏的姐妹淘追出了巷心，往石板路上一趴。帶頭的八個轎夫沉沉地呻吟出了一聲「唉──唷──」，弓起了腰來，頂著白衣觀音，一腳，一腳，踩過了娼婦們身上。水簷下看迎神的人早就睜紅了眼，嗄啞著，喝出了聲采，一串一串鞭炮點了起來，火花四迸，四下裏飛炸出了巷心。第二座神轎黑魆魆金漆雕花，只管衝撞著，蹎蹦著，哼喲，嘿喲，踹過了靜靜趴伏在巷道上的一窩娼婦。等到六座八抬大轎都踩過去了，整條萬福巷早已鬧翻了天。看熱鬧的人嗆著，咒著，滿巷炮煙中只見神轎頂上那三十盞琉璃燈，鬼火一般，飄飄忽忽，朝巷尾那一頭隱沒了。

北菜市街上，早已響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

※※※

第二天，六月二十。

下午兩點多鐘了，那一輛破騾車才踢躂踢躂慢吞吞拐進了萬福巷口。縣倉牆腳那一條臭水溝，日頭下，曝了一個上午，蒸蒸騰騰的孵出了一窩窩青頭蒼蠅來。只聽得滿巷子嚶嚶嗡嗡，蒼蠅們吸嗅到了血氣，一窩趕著一窩，發了狂，四下裏兜轉個不停。那個收破爛的肩扛著掃把抱著簸箕攀下了騾車，揉揉眼皮，望著一地鞭炮花屑，好半天，發起了愣。一條巷子，家家娼門東一咿呀西一咿呀，這晌午時分門才打了開來。娼婦們披上了一條粘粘膩膩的水紅睡袍，打著響哈欠出屋來，靠到了門上，刷著牙，有一句沒一句說起家常。

「挨刀的坳子佬！」

「看了迎神。」

「發了騷。」

「一頭頭豬哥，叫起春來了。」

「磨得人──」

「一個晚上都沒睡覺。」

「那一身臭喲。」

「叫人嘔。」

「胳肢騷。」

那算命先生手裏捧著一部脫了線的西遊記，一邊看著，一邊踱起方步來，慢吞吞的踅到了一點紅門口，抬了抬眼皮，悄悄的朝隔壁棺材店睃了一眼，搖搖頭。收破爛的，掃起了一簸箕鞭炮花屑隨手一撂，紛紛揚揚的一片，潑到了車上。趕車那個罵了聲，撥了撥臉。

「我刨了你媽！」

「嗯？」

「你又把阿婊用過的草紙掃撥到我頭上。」

車下那個愣了一愣，支起掃帚，夾在胳肢窩下，呆呆地守望著棺材店門口。「怪事！下午兩點多了，劉老實還不開店門。」趕車的吐出一泡口水，沒好氣，說：「他老婆，今天大清早，上吊死了。」車下那個猛一回頭瞅住了他：「大吉利市！」趕車的臉一紅，吃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半天。「我說了吧，昨天晚上看完了迎神，一身火，熬不住啦，跑到滿庭芳刨了秋棠那小阿婊，大清早，走出門來，看見劉老娘呼天搶地的跑到巷口叫人。」車下那個聽了，出了神。

※※※

第三天，六月二十一。

中午時分，騾車踢躂進了巷口。那收破爛的抱著兩刀金紙攀下了車，抖索索地蹲到棺材店門口，水簷下，一張，一張，點火燒化了起來。紅汹汹的火舌，白花花的日頭。「大熱天，燒甚麼紙！」趕車的呸了一口，蹦下車來，摸著臉趑趑趄趄走到了滿庭芳門前，燈籠下探了一探頭。

「春紅這老阿婊！兩天了，沒出來站在門口。」

「想你姐姐啊？」

青羅院門前那個瘦伶伶的娼婦送出了客人，一盆水潑出巷心，眼角裏睇睨了他一眼，接口說。趕車的，眨了眨眼。

「兩天啦。」

「怎麼？」

「又給客人刨壞了？」

「刨！胡說。」

「嗯？」

「當心！劉老實聽見了。」

「對不起。」

「春紅，她──」

「給睡壞了？」

「春紅喲，這下給踩壞了！」

「嗯？」

「迎神那晚，春紅不是發了酒瘋嗎？一把鼻涕，一把淚！想不開，跑到了巷心上，叫那四五十個抬轎佬扛起了六座大轎，一腳，一腳，輪流著就在她背上踩了過去！鐵打的人啊？這兩天她不是躺在屋裏嗎？滿身起了火泡。」

「甚麼事！想不開。」

「命喲！」

「那一身白膘！」

「踩爛了。」

「可惜。」

※※※

到了第四天，六月二十二。

兩個垃圾佬甩起了皮鞭趕起了騾車，潑喇喇，一陣風似的拐躥進了萬福巷口，聽見滿巷子哄哄傳傳，孫四房落了網。

趕車的，一泡口水呸地啐到了巷心上，搖了搖頭。

「沒甚麼大事！強姦良家婦女麼？坐個三五年，也就出來了。」

「說得準？」

「等著吧。」

「嗯？」

「明年今日，在鎮口，等孫四房。」

這一天劉老實開了店門了，一早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兩腳跨到了棺材板上，一前一後，刳──刳──刳──，刨起了木頭。嘴裏一根煙，低著頭，不聲不響。那劉老娘一大清早一個老人家跑出了巷口，聳起滿頭花白，佝著腰，覷著眼，指住了過路的人一口一聲：

「天雷打！」

「天雷打！」

詛咒了一天。

晌晚時分，一條巷子來來回回睃望的閒人們漸漸熱鬧了起來，劉老實還把店門敞著。一鎮的人家，起了炊煙。

劉老實跨下了木頭，撂了煙，收起鉋子，把板上那一片香噴噴的檜木鉋花屑掃了兩掃。支起腳來，呆呆地蹲坐在一副新鮮棺材板上，抱著膝頭又點起了煙。兩個坳子佬，門外，笑嘻嘻探進了臉來，張望著。好半天，劉老實忽然眼睛一睜跳下了地，走出店門口叫住了那兩個坳子佬，請進門裏，把新上漆兩口紅灧灧高頭大棺，哼哼嘿嘿，抬出了水簷下。一轉眼操出了明晃晃一把菜刀，叼著煙，悄沒聲息，閃進了隔壁門裏。燈籠底下晃蕩的閒人們中了蠱一般，看得呆了。一條巷子，靜沉沉的。不知誰「唉──咦」了一聲，柔柔，慘慘，夢魘裏沉沉的一長聲嘆息似的，滿巷人潮，黑壓壓，登時起了一陣波濤，喧喧騰騰地湧了過來堵住了滿庭芳前門。兩個坳子佬的臉膛晒得黧黑黧黑的，煞白了，扒著門，伸長了脖子。血光一閃，幽幽地，水紅燈籠下一條身影蹦出了春紅家門口。只見劉老實叼著煙操出了菜刀，一雙血絲眼睛愣睜著。青羅院的那個中年瘦娼婦扣著衣鈕送出了客來，手裏一盆污水才要潑到巷心上，猛一回頭。兩張臉孔，簷口下，打了個照面。

「殺人喲──」

劉老實呆了一呆，拎起血刀，頭也不回穿過了那一層層一疊疊的閒人，往巷口走了出去。他那個七十歲老娘，這會兒，還站在巷口三叉路上指指點點詛咒路人，看見兒子一身帶血從巷裏躥出，啊的一聲痛哭出來。老人家那膝頭一軟當街就跪下了，抱住他的腿肚子，口口聲聲，只說：「莫殺人！莫殺人！」劉老實聽了，嘆口氣，睜了睜眼抬起腳後跟輕輕一挑，把他老娘給蹬翻在路上。劉老娘老眼昏花抬起了頭，看見了兒子身後一張張閒人的臉張開了嘴巴。

「莫讓他殺人！莫讓他殺人！」

劉老實早已跑上了鬧鬨鬨的南菜市大街，十來刀，砍破了門，灶頭下揪出了孫四嫂，一刀，搠進了心窩。拔出了血刀，拎在手裏，劉老實一聲不吭穿過了大街，拐進宮保巷口。那一條後街小巷，窮門，小戶，四五十家傍晚時分黯沉沉的，只見三兩家人還蹲在門口扒吃晚飯。劉老實提著菜刀穿過了巷子，早已紅了眼，踉踉蹌蹌的轉上北菜市大街。滿街看熱鬧的人，亂烘烘，一路追上來，看見那兇神一頭栽倒在鎮公所門口，愣了愣，一哄四散了。

劉老實，發了瘋。

劉老娘把棺材店鎖上了，兩張紅招紙，也揭了。她老人家找來了一截六七尺的大紅洋布，把衣服細軟打成一個小包袱，揹在身上，一天清早走出了萬福巷口，順著南菜市街，出了鎮。孫四房押送到省裏坐了一年牢，買通出來，兩條腿早給打壞了。四個花衫小潑皮，不見了人影。南菜市街上，孫家那爿祖傳四代的綢布莊變成了凶店，開了兩天，沒有客人上門。孫四房一把鎖，歇了業，在鎮口河壩下買了一幢老屋子安一安身。每天晌午，慢吞吞蹭蹬到綢布莊隔壁祝家茶店，靠門一張枱子後挨坐下來，不聲不響，望著對面縣倉門口大日頭下那株孤伶伶瘦楞楞的楝子樹。有一天半杯茶沒喝完，一抬頭，猛然瞅見，樹下坐著一個人，打著赤膊，懷裏一件破衣翻過來又翻過去，尋撥著甚麼。孫四房呆了呆，正要起身，忽然天頂打起了大雷，一陣日頭雨，滴滴答答，灑了下來。那人一睜眼，胳肢窩下捏出了一隻跳蚤，拿在手裏入神地端詳了半天，一腳，踩死地上。孫四房慢慢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撐起了身，向祝家婦人借了一頂斗笠往頭上一罩，走出茶店。他低下了頭來，縮起肩窩，迎著那一團水濛濛的日頭一步一蹭蹬的，朝鎮口，河壩下老屋，走下了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

孫四房出了牢回到吉陵鎮，那一天下午，祝家婦人看見他瘸進了店門來，笑嘻嘻的端上一杯熱茶。「四哥回來了！這一向您發福啊。」孫四房落了座，只聽得豁浪浪一聲，一杯茶濺濺潑潑地推到了他鼻下。「萬福巷裏，又鬧了鬼喲──」祝家婦人勾起了眼睛，冷冷地，瞅著他眉心上，迎神那晚，劉老娘手裏一把香戳下的紅瑩瑩三顆香火印兒，半天說：「聽巷裏的那個羅四媽媽說，天矇矇亮，長笙穿了一身白底碎綠花的衫褲，挽個菜籃子，一個人走出了棺材店，巷裏，巷口，來來回回的走動！幾個過夜的男人，天亮出來，也看見過她呢。」孫四房呆了呆，啜口茶，慢慢回頭看了祝家婦人一眼，又轉過臉去凝望著滿街好一片天光，白花花，人來人往。祝家婦人又搖搖頭，一張圓白臉膛笑開了。

「等人喲。」

「嗯？」

「長笙！」

「她？」

「每天大早，等人喲。」

卷一「白衣」──日頭雨

小樂敞著瘦愣愣的一副胸膛，大日頭底下走回家來，嘴裏不停的詛咒著天熱。他娘低著頭一個人坐在門檻上，出了神，只管揀著米裏的穀，聽見他一腳踹開了籬笆上的板門，眼皮也沒抬，說：「隔壁小順嫂才過來報訊，劉老實今天又在鎮上露了面。」小樂聽了，在門口日影裏站住，瞅了他娘一眼，臉一轉，望著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水塘。「娘，你身上脫了兩個扣子了。」他娘放下膝頭上的米盆，把衣襟一攏，遮起了兩隻老乳，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髮夾扣住心口，嘴裏說：「這兩天，你就死心在家裏好好的挺著，躲一躲那個兇神吧，你要再造出孽來，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門上叫你看！」小樂挨在他娘身邊坐下來。「鬼天時！熱得人直冒涼汗，一個月沒下雨了。」他娘回過了臉，不聲不響，好半天，只管端詳著他。「你莫詛咒天公，早晚要給雷劈的！」老人家探過一隻手，悄悄地摸了摸兒子的心窩。「大熱天出冷汗，自己去熬一碗薑湯灌了吧！」

小樂走進廚房，舀了水，照自己頭上澆了一瓢。他娘抱著米盆，跟了來，看見兒子兩隻手撐住水缸沿望著那半缸渾水，癡癡的可不知想著什麼。「看你自己那張臉！青青的，死人一樣。」罵了一聲，把米盆砰的往灶頭上一撂，櫥櫃裏，摸出了生薑。小樂抬起了頭，從肩膊上扯下汗衫抹起了臉來，走到天井下，腳一抬，就在那條打著盹的母狗心窩上狠踹了一腳。「娘，我心裏惡泛泛的，聞到生薑就想嘔！晚上熬給我喝吧。」他娘搖著頭：「又造孽了！」

隔壁，小順的年輕女人捧起奶子哺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的走進了廚房來，望著小樂的娘，說：「我走過你家門前，望望你，老人家，聽見你家裏那狗兒叫得好可憐。」那條拴在天井下的小母狗窩盤在日影裏，哼哼唧唧，伸長一根舌頭舔著自己的心窩，時不時，翻起眸子來睃了睃小樂。老人家搖搖頭，把一塊蹄膀骨頭扔進了天井，嘴裏說：「誰知道，他這回又是從那裏偷雞摸狗來的！」小樂掇過了一口熬豬食的鐵鍋，一使勁，架上了大灶，灌了十幾瓢水，一聲不吭，就在灶膛裏生起好大一堆柴火。小順的女人瞅著他從櫥櫃夾層裏抽出一把冷森森的尖刀，自己抱起兒子，走到天井下，笑嘻嘻的對小樂的娘說：「好俊的一條母狗！一身黑毛，賊亮賊亮的，還小喲，沒生養過狗仔的。」老人家聽了，一句話也沒有，抱起一口小小的石磨坐出門外，低著頭磨起了米漿。

小順的女人抬起頭來，望了望天色。「一個月不下雨了！這幾天，一片天毒藍藍的，今天可好，冒出了一團暗灰灰的雲頭。」抬高了嗓門，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大娘，要變天了！」小樂的娘只管推著磨上的石盤子，頭也沒回，像對自己說：「早該變天了，天公不開眼，叫日頭把一鎮的人熬死了吧。」

小樂聽了，咬咬牙往磨刀石上澆了一瓢水，揝起尖刀，蹲下了身去。小順的女人站在日影裏看著他在石頭上，磨起刀來。她那兒子吃奶吃在興頭上，笑嘻嘻，把牙根狠狠一咬。「小祖宗！一歲大，就長了牙，將來又是個坑娘的！」他娘瞪了個眼，輕輕打了他一個嘴巴，罵道。門外，小樂的娘聽了，說：「你還沒見識過我家這個偷雞摸狗的！懷他的時候，在我肚皮又蹬又踢，月子裏，餵他吃奶，那張嘴巴咬啊啃啊，好不容易，養到兩歲大了，就長出了一口尖尖的牙，找他前世的仇人報冤來了。」小樂把刀磨快了，往腰帶上，一插，抬起頭來瞅住了他娘說：「我生下來就是個歪，腦壳子裏，長了一隻咬腦蛆，早晚一天把我咬出了失心瘋。娘，你就趁心了吧。」他娘低著頭轉著磨子，半天，一回頭對小順的女人說：「你看，我養的什麼好兒子！牙齒利了，胳臂粗了，連我這個親生老娘也降他不住了。一天到晚趕著孫四房那個大流氓頭叫親哥哥，乾阿爸，跟進跟出，幫嫖，幫賭。那晚萬福巷裏迎觀音娘娘，孫四房他造了孽，眼下劉老實回來了，就讓那兇神自己去收拾收拾吧。」

大灶上的一鍋水蒸蒸騰騰地滾了起來，灶膛裏，柴火燒得劈啪響。小樂打起赤膊，烏鰍鰍的一條身子淌出了汗，手上一條汗衫，抹著額頭，佝著腰往灶膛裏一根一根送進了柴枝。小順的女人搧著心窩，一張臉，喘紅上來，抱起兒子懶洋洋地走到廚房門口，瞅著老人家，說。「你說奇不奇！那天劉老實逃回吉陵鎮，下過一場日頭雨，後來可就一直不下雨，一個月了。」小樂的娘抱著石磨子走進了堂屋，把手抹乾淨了，神龕前上了三枝香，才說：「那晚，一個吉陵鎮多少男人到萬福巷看迎神！孫四房造出了那種孽，也沒見有個人上前過問一聲，一個個都變了呆頭鵝，只會張著嘴巴白站在一邊，看熱鬧！天公不報應這些人，報應誰？」

小樂一聲不吭，咬咬牙，找了一根麻繩扣在腰帶上，一搖頭避開了他娘睃過來的眼神，拎起一口麻袋，慢吞吞走到天井下。四點鐘的日頭照進了屋裏，把小樂一條細細長長的影子拖過了天井，脖子上的那一截，落到了對面土牆上，歪吊著。那光景，就像迎神賽會踩著高蹺，伸著舌頭，抖索著一把大蒲扇招搖過市的無常鬼。灶頭上那鍋水早已燒開了，一廚房熱汽。小順的女人一身汗漓漓地把乳頭從她兒子嘴巴裏摳出來，哄著他，轉過了臉，看小樂逗起了狗兒。小樂一瞪眼，抖了抖手裏那一口麻袋，齜開牙來。那小母狗在天井牆根下窩成了一團，兩個眸子，賊亮賊亮地只管瞅住了小樂。孩子開心的依在他娘胸口，看了一回，沒來由的就扯開了喉嚨哇喇喇大哭起來，張著一雙小爪子，向他娘心窩直掐了過去。小順的女人就一面哼哼唱唱哄起了兒子，一面說：「莫逗她了吧，叫人看著，心裏惡剌剌的。」小樂上前一步，把麻袋使勁抖了一抖，腳下一跺。小母狗給撩得性起，慢吞吞撐起腳來，望著小樂也齜開了牙。小樂嘻嘻一笑兩步躥了上前，不聲不響把一口麻袋當頭罩了過去，手上一抽一提，攞起了袋口，反手往腰帶上拔出麻繩，繞著袋口一連打了五六個結，勒緊了。他老娘站在廚房門口直探著頭，一眼看見了兒子這個勾當，罵出一聲：「菩薩有眼喲！」孩子不哭了，一雙白嫩嫩小手攀住他娘脖子，笑嘻嘻地瞅著小樂把沉甸甸一口麻袋摜到了地上，順腳，又蹬上一腳。

「一棍子打死了吧，看她在麻袋子裏蹬蹬踢踢的，要悶到什麼時候，才悶得死她！」小順的女人把兒子抱到了天井下，抬抬腳，在麻袋上輕輕撩了一腳。

小樂笑了笑，耳朵上拿下了半截煙，往灶膛裏，點了火，天井邊一蹲，望著日頭下又蹎又躥的一口麻袋就自顧自吸起煙來。小順的女人攢起了眉心，端詳著他，半晌冷冷說：

「你少再造孽吧！你娘她跟你說了沒？小順剛回來說，今天中午，鎮上來了個外鄉人，一張黑臉都是鬍鬚，深山裏才走出的大野人似的，一進了鎮口就走到縣倉前那株樹下，抱著包袱一坐，就坐了一個下午，好長氣的！那些心裏鬧鬼的男人們聽說劉老實這兇神又逃回來了，窩在家裏都不敢出門，疑神疑鬼的，家裏可又坐不住，這當口，一個個都挨擠到縣倉對面祝家女人店裏。小順叫你這兩天不要出門。誰知道，他包袱裏頭藏著的不是那把菜刀喲！」

「我造孽，早晚我給雷劈！我怕菜刀？」小樂摔掉香煙頭，站起身來，拿過一條扁擔走進了天井。他娘在堂屋裏，接口說：「天上有雷，地下有閻羅，你莫替他操心。」

小順的女人才不吭聲了，一隻巴掌就把兒子的小臉蒙在她心窩裏，自己站到了一旁，看著小樂探手在麻袋上摸了摸，掄起扁擔頭來，往下，結結實實打了一棍。那小母狗兒悶哼了一聲，兩條後腿頂著麻袋子只蹬了兩蹬。小樂不聲不響，照頭，又一扁擔。小順的女人這才拿開摀住兒子臉兒的手，嘆了口氣：

「這兩扁擔，打得又狠又準！上回，小順沒頭沒腦打了十來棍，那條狗兒還一個勁的悶在麻袋裏又蹬又踢。」

天井裏，那口麻袋早已癱成了一團悄沒聲息了，小樂上前去撩撥了兩腳，一灘血滲了出來。他蹲下了身，三兩下解開了袋口上的麻繩，血潸潸地掇出了那一條小黑母狗，腦壳子開了花。他娘站在廚房門口又探過頭來，喊了聲：「你好不省事！抱著你兒子看這孽業！」小順的女人緊摟起孩子，正看著小樂從腰帶上抽出了一把尖刀，頭也沒轉，喊回道：「早打死了啦，我兒子，沒看見。」小樂呆了呆，一手撩起刀柄，一手揪住了狗脖子，冷颼颼地，刀尖在喉嚨上撥了兩撥，一刀，搠穿了血管。退後了兩步，瞅著一溜血汩出了刀窟窿，好半晌才回身走到灶頭下，一連舀了七八瓢滾燙的熱水，一瓢，一瓢，往死狗身上澆潑了起來。那小母狗兒挺起了四條腿瞪著天躺在紅亮紅亮大日頭底下，兩隻眸子，愣愣睜睜地翻了個白。小樂把刀一抹，彈了彈，隨手在石頭上磨了兩磨，一刀，剖下了心窩，順著肚腩直溜溜劃出了一道口子。他撂下了刀子，四根指頭嵌進了刀縫，上下一刨，兩邊一掰，翻開了肚腩，心肝腸子刉刉剝剝掏了出來。

小順的女人捫住她兒子的臉走上前，把身子蹲著，一根指頭，在死狗心窩上，撩了撩，回頭瞅著小樂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傢伙，奶子也長出來了，再等半年，串上一條公狗，這小母狗可以做姆媽了。」

小樂沉著臉，舀來了半盆熱水，一面淘洗著血糊糊的肚膛，一面就說：「晚上把狗肉燉了，你拿一碗去吃吧。」小順的女人笑嘻嘻的站起身來，把嘴巴湊到兒子腮幫上，狠狠地啄嘖了兩個嘴。「我不吃。」說著，捏起乳頭往孩子嘴裏一塞走出了廚房，忽然，又回過了頭：「上回，小順那死人逼著我吃了大半碗，好幾天，心裏惡剌剌的，出一趟門，老疑心街上的狗瞪著我瞧！」她勾過了一隻眼，吃吃的笑起來：

「這狗肉可真作怪，吃下去，叫人滿身火燒火燎的，燥得怪難受。」

小樂把死狗整治了，往大灶上半鍋滾水裏一撒，整個人給淘空了一般，只覺得腳下有些不穩心神一陣恍惚，扶著鍋臺，抖索索地在一張矮板凳上坐了下來。叼起一根煙，望著天井日頭下那一灘血，打了個寒噤，心頭總撂不開劉老實手裏血淋淋的一把菜刀。

那天晌晚劉老實發了狂，操起菜刀，躥出萬福巷口，滿街尋找仇人。他躲在縣倉正對面祝家茶店後院那個茅坑裏，趴著牆頭，一眼就瞅見了那個兇神悄沒聲息的閃進了隔壁孫家綢布莊的廚房，揪住孫四房的老婆，不由分說，連著兩刀，把她乳頭剮了。祝家婦人關起了店門，茅坑裏，扭出了小樂，連推帶扯的趕進了店堂，叫他自己往門板縫裏瞧上一瞧。街上一片鬧烘烘，孫四房門口，挨挨擠擠圍上了一堆吃過了晚飯的閒人，張著嘴巴，癡癡地瞅著劉老實拎起血刀從屋裏躥了出來，一聲不吭走上南菜市大街。看熱鬧的人一哄，跟上了，一個，推擠著一個，那光景就怕走失了兇神似的，好半天，外面人聲才慢慢靜了下來，只見劉老實的母親孤伶伶一個老婦人家趴跪在當街上，望著大夥兒的背影，放聲大哭。小樂逃出了茶店，回了家，趴在被頭裏乾嘔了一夜。他娘熬了兩碗薑湯，叫他一口嘔到老臉上。

「你天井也不收拾，收拾，隔壁人家看見了血水流出來，還以為是我們家開黑店，殺人喲。」

他娘打發小順的女人出了門，走進廚房來，看見兒子流一身虛汗望著天井愣愣的出了神。老人家上前，摸了摸他心口。「涼涼的，大熱天流冷汗！叫你自己熬一碗薑湯灌了吧，有要沒緊的，這天時，中了暑氣，晚上你可不要叫給我聽。」櫥櫃裏摸出了一塊生薑，望著兒子，又說：「這幾天，你呢就死心躲在家裏，省得出去叫那兇神撞上了，一菜刀，把你也剁了。」

「娘，莫再叨唸我。」

小樂一咬牙，肩膊上扯下了那條濕搭搭的汗衫，頭上一套，回過臉瞅住他娘：「冤有頭，債有主，我這就出去瞧他一瞧，不信，他就把我剁成六截！」背著他娘把殺狗刀悄悄揣在身上，灶膛裏，兩枝柴火撥熄了，拿過鍋蓋罩在大鍋上。

「娘，等我回來。」

小樂走出門來，一擡頭，望見西天上的大日頭，紅潑潑地早已燒成了一個火團子，待沉不沉，半天裏，吊在鎮口河隄上。一陣燥風，捲出了，小樂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身上那條濕臭汗衫粘粘涎涎，吃風一吹透出了一股涼氣來，索落落的竄上他背脊骨。隔壁，小順的女人攤開了心窩坐在門口哺餵她兒子吃奶，看見他背著日頭呆呆走過了她家門前，眨一眼，笑兩笑。小樂心頭惡泛泛一陣湧了上來，顧不得七八雙眼睛瞅著他，把手捫住心口，水溝旁，一蹲，嘔出了兩口胃酸。一條巷子靜悄悄，婦人家一身單薄白竹布小緊衣都坐到了門檻上，年少的，奶著孩子，年老的，揀著米穀，手裏一把大蒲扇只管搖過來又搖過去，時不時擡起了頭來，懨懨地望著天頂上那一堆聚起的雲頭。街上的狗都沒了聲息，三兩隻，趴在日影裏，伸長了紅舌頭抽抽搐搐喘著氣。

小樂走過了，婦人和狗一動也不動，眼睛愣愣，瞅著他。

※※※

那天六月十九觀音娘娘過生日，天時，也是這般苦熱。中午酒吃得兇了，捂住心窩死撐了一回，小樂索性把手撒了，一肚子酒餿，葷腥，嘔得一街都是。大街兩旁的店家，這赤天中午有的早已在門前擺下了香案，婦人家，捧出了香爐，頂著日頭，誠誠敬敬的拈過了三枝香，盼望今年菩薩繞境出巡心裏喜歡啊，保佑吉陵鎮上家家平安，戶戶有餘。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從鎮口到鎮尾，水簷下，一口一口黑鐵鍋紅通通地燒起了錢紙。小樂看呆了，半天，從祝家茶店裏挪掇出了一條長板凳來，搧著心口，坐在水簷下，望著那滿街進城看熱鬧的坳子佬，睃睃探探的在萬福巷口鑽進鑽出。「害了色癆的坳子佬！今天甚麼日子，進城來往萬福巷裏，鑽！」孫四房拎起一瓶五加皮蹭蹬了過來，嘴裏詛咒著天熱，身上汗衫，剝去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撞到了祝家婦人心窩上。「吃了酒，不回家去挺，吐得我門口臭烘烘！」婦人抱著香爐，才罵出了聲，一回頭望到萬福巷口，笑嘻嘻說：「今天好大日子！劉老實放他老婆出門了。」孫四房呆了呆，手一抖，打了個哆嗦。「那一身細皮白肉，嫁了個棺材佬，白刨了。」祝家婦人捧起了香爐往案上輕輕一放，曖味地，瞅住了他：「四哥，你莫惹這個刨棺材的，人家說，一聲不吭，一吭聲打破了甑！」小樂心頭又一陣翻騰上來，兩三步搶到了水溝旁，嘔淨了，酒便登時醒了大半，一擡頭，看見長笙挽了個菜籃子，一身白底碎綠花，水亮水亮地，覷著眼，走在南菜市街白花花大日頭底下。滿街坳子佬側過了頭，眼上眼下，愣愣睜睜的睇睨著她。萬福巷口閃出了四個十二三歲的小小光棍，嘻著臉，躡手躡腳的，跟定了長笙直來到縣倉前那株楝子樹下。哥兒們忽然一聲唿哨，前後左右，把長笙簇擁了，學起觀音菩薩的抬轎佬一路蹎著跳著，哼著嘿著。四個么頭正擡得興起，回頭卻看見小樂兇神一般追打了上來，登時，一哄都散了。小樂站在街心呆了半晌，從腰帶裏摸出一張縐成一團的鈔票，抖了抖，把腰一佝躥到了長笙身邊，笑嘻嘻，說：「劉家嫂子，你掉了錢啦。」長笙一張臉颼的漲紅了，低著頭只顧往前走。小樂愣愣地跟了一段路，看見兩旁店家門口婦人們日頭下燒起了香，臉一紅，把鈔票塞回了腰帶裏，慢慢挨近長笙。「今天大日子，虔誠啊！老實哥他，還蹲在棺材店裏刨棺材呀？」長笙回過了頭。小樂心裏打了個突，酒，又醒了兩分，慢吞吞往後退了一步瞅住了長笙，柔柔的笑了一笑。「劉家小嫂子，青天白日大街上，你莫怕，你莫怕。」店簷下悄沒聲息的撂出了一串紅鞭炮，不偏不斜飛落到了長笙腳跟前，噼噼啪啪，一陣響開來。小樂猛抬頭，看見一個小光棍，簷柱後，探頭舒腦的望著長笙只是笑，手裏一支香火燒得亮紅。「陰魂不散的小么頭，我把你們幾根鉋子毛兒都拔了吧！」小樂嘴裏咒罵著，提起拳頭五六步追到了店簷下。又一串鞭炮颼了出來，長笙挽著菜籃子獨個兒靜靜站在當街上，一時沒了主意了。小樂追著，咒著，三分酒意登時湧了上來，一使性，剝去了汗衫，敞起瘦伶伶的一副胸膛，愣瞪著，把四個小光棍追得滿街亂跑起來。家家店裏的小潑皮聽見街上鬧成一片，一個個帶了鞭炮香枝，興沖沖地跑出了店門。十來個半大小子，躥上了大街，一面把燒得火光四迸的鞭炮到處亂扔，一面逗起小樂，滿街鼓譟：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

※※※

「小樂！」小順滿身大汗馱著一袋米糧迎面走過來，當胸揪住了他，狠狠地撼了一撼。「魂兒給無常攝去了？」

小樂抬起頭，瞅著他。

「一個人走在大街上，看你這張臉鐵青得像死人一樣！」小順鬆開了手，望望天。「變天了，再不下雨，死了，算了。」

小樂忽然癡癡地笑起來。

「劉老實回來了？」

「那人還坐在縣倉前樹下，打盹呢。」小順往家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曖昧的端詳著他，半晌說：「那晚，你跟孫四房吃醉了酒，回家去挺個覺，不成嗎？何苦一定要跑進萬福巷！」

※※※

那天孫四房喝多了五加皮了，一張酒糟臉孔先是紅的，吃到了晌晚忽然泛起了青，嘴裏詛咒著天公。大小五個潑皮走一步，蹶一步，咒一聲，嗆一聲：「世道變了，龜兒老鴇帶著婊子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燒得一條巷子煙煙燻燻的！」小樂刨過了春紅，出屋來，把背樑頂在滿庭芳門上，滿肚子的五加皮就作起了怪，只覺得兩隻血絲眼水汪汪的，又有些發直，耳邊聽見鞭炮噼噼啪啪炸響了開來，萬福巷，火燒著了一般。「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又是那四個陰魂不散的小光棍，一路鼓譟，打起赤腳闖進了巷口。「我把你們這些小么頭，刨了──」小樂才罵出半句，一股酒，湧了上來，腳下滴溜溜滴溜溜打了兩個旋圈，整個人趴到巷心上，惹得簷口下看熱鬧的坳子佬們嘻嘻哈哈的笑成了一團。一枚沖天炮颼的竄上了黑澄澄好一片星天，小樂抬抬頭，伸直脖子，半天裏，紅灧灧綻出了一簇羅傘花團，亮麗亮麗地，才一眨眼，流星一般失落在無邊無盡的永夜。他掙扎著爬起了身，膝頭一軟朝向觀音娘娘當街又跪拜了下去，一雙眸子，愣睜著，彷彿看見長笙悄閤起了眼瞼，笑吟吟地坐在那黑魆魆一蹎一跳的大轎裏。四個小么頭悄沒聲息追打了上來，拶起了小樂，拖屍一般扭揪到了簷口下。「醉死鬼，灌了兩瓶貓尿，當街撒起野來了，好大膽子，攔住觀音菩薩，沒的叫我們狠狠地剝刨了你！」長笙一身白底碎綠花，水亮水亮的，俏生生地跟她婆婆跪到了棺材店水簷下，手裏三枝長香火舉過了眉心。菩薩一身衣裳春雪似的白，手上抱著一個紅噗噗小娃娃，滿臉的慈悲。棺材店門口孫四房汗湫湫往門上一靠，嘴裏詛咒不停，那張臉，青得就像死人一樣。「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一聲吆喝剝去了身上汗衫，當街敞開了白瘦愣愣一副胸膛。那個老乩童，一身帶血，把手緊緊揝住了劍柄，閤著眼，入了定似的，身上那條黑道袍早已染成了一張綵幔，血潸潸的抖索在菩薩眼前。「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長長地呻吟出了一聲，跌跌蹎蹎，躥到了巷心，伸手在老乩童肚腩上蘸了一灘血，癡癡地，笑著，往自己臉上抹了過去。看熱鬧的閒人們一片聲鼓譟起來：「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扠著手在巷心上一站，兩隻醉眼勾乜起來，水簷下那一張張臉孔望過去，一股血腥，驀地，竄上了心頭，整個人登時一陣恍惚，淘空了一般摜倒在觀音娘娘跟前，癱做一團。四個小光棍悄沒聲息的又蹦了上來，一面拖，一面啐：「醉死鬼，又來沖犯菩薩神駕了，等我們把褲頭解開了，輪流在你身上擠撒一泡好尿！」天旋了，地轉了，小樂只覺得他腦壳裏那隻咬腦蛆，滴溜溜，滴溜溜，也跟著旋轉。一條巷子，人聲，鞭炮聲，沒了聲息。他抽搐著眼皮，半天，一睜眼看見劉老娘趴到了春紅家門口，手裏三枝香火紅熒熒。水簷底下那一張張愣瞪著的臉孔發起了酵，不停的在他眼前膨脹，旋轉，吃人一般，向他撲了過來。「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心中一亮，呆了呆，一個騰跳，把頭撞開了滿庭芳兩扇紅漆板門，就地一滾，闖進了門檻。堂屋裏觀音娘娘低垂了眼瞼，不聲不響，獨個兒端端正正坐在小小一座神龕當中，兩盞佛燈兒照亮了一張慈悲的圓臉，笑盈盈，紅幽幽地無比的曖昧，無比的祥和。春紅那一間睡房給敞開了，一牀繡花紅綢大被粘粘膩膩，孫四房，烏鰍鰍地，刨上了長笙雪白的身子，發了狂，一口一口，只顧啃嚙著。小樂心頭終於翻翻騰騰一陣逼了上來，整個人佝到了神龕底下，一口，趕著一口，掐住心窩，望著觀音娘娘呼天搶地的嘔吐了起來。滿庭芳門外，人聲，鞭炮聲又響成一片。整條萬福巷彷彿迷失了心神，劉老娘，那一聲又一聲「天打雷劈五雷轟」，半夜深山斑鳩母一聲聲淒厲的啼血。

※※※

四五個小么頭，鬧哄哄，街上亂跑，看見小樂一個人愣愣睜睜的走了過來，遠遠地把腳煞住了。一個，推著一個，慢吞吞挨蹭到臨街一家小絨線鋪門口，賊嘻嘻瞅住了他，只顧笑著。店裏走出了魯家婆婆，把么頭們氣狠狠瞪了一眼，罵道：「冤有頭，債有主，劉老實回來了，要你們滿街報訊！」老人家抬起了頭，望望天，一聲「菩薩有眼喲」，抱起店簷下晒乾了的一簍橘皮走回店裏。那羣小么頭踮躡著腳尖悄悄跟住小樂，走了一回，看到了縣倉前那株苦楝子。一個八九歲的小光棍挨近了他，伸手扯了扯他褲腰，悄聲說：

「哥，你莫前去吧，劉老實那兇神等著你呢。」

小樂一回頭，卻看見南菜市街長長的一條青石板路，鎮口，一片河隄上，沉沉的吊上了一團大日頭。一條大街早已潑得通紅了，縣倉門口卻不見有人走動，四下裏靜悄悄的，只見一大窩黑鴉子亂噪著樹上盤繞。那株苦楝子在日頭底下熬曝了一個月，瘦瘠瘠，孤伶伶，這當口滿身蒙上了一層金粉，佝起了腰，愣瞪著鎮口的落日。樹下那個人把包袱摟在懷裏，抱起膝頭，打著盹。

彤雲滿天。

祝家婦人一身大汗走出了茶店，喊著熱，水簷下站住了，伸出脖子望了望街口那團日頭。

「快變天了，再不下雨，索性一把火把這個鎮給燒了。」手裏一盆水才往外一潑，祝家婦人早已看見小樂獨個兒站在街心上，迷失了心神一般，兩隻眸子水濛濛只顧瞅著樹下那人。「你也知道報應了！」她罵出了聲，一回頭，看見她店裏那一干人閃縮著都向外睃望。

「男子漢大丈夫，造了孽，心裏鬧鬼，叫我們婦人家看不過。」

萬福巷裏開了十年命館的中年先生端起一杯茶，慢慢踱到街邊，眼上眼下，把對面樹下那個人端詳了一番。

「這人，看來也不像發了瘋的。」

「是那兇神也好，不是也好，你老人家只要心裏平安，怕什麼？」祝家婦人忽然冷笑了一聲：「那晚，你老人家莫不也在萬福巷裏，看迎神？」

那先生登時收斂起了臉色，瞅住祝家婦人，一本正經，說：「我在自家門下看迎觀音菩薩，滴血不沾，一身清白，心裏平平安安！」他把半杯茶，涮地，往街心潑了出去，指指小樂。「這小潑皮吃了酒，亂了性，跟孫四房一夥人鬧進萬福巷，造了孽，闖了禍，惹出那個瘟神來，連累一鎮的人平白替他擔驚受怕！」

店堂裏兩個茶客聽見了這話，慢吞吞踅出了門檻，探著頭，瞅瞅小樂，又望望縣倉門口。

鎮口的日頭越沉越紅，茶店門口，望出去，縣倉前那一段空落落的石板大街早已鋪上了一層金沙，那人的影子，樹的影子，長長的投落到了街這邊水簷下來。茶店兩鄰各家鋪子的婦人搬出了板凳，手裏一把大蒲扇子只管搖過來，搖過去。年輕的，敞開了半邊乳房哺著孩子，一雙雙眼睛懨懨地凝瞅著對街。一陣燥風，驀地竄出了。苦楝子樹抖索起了一條峭楞楞的影子，揉了揉吉陵鎮的心窩。婦人們抬起了眼皮，望望天頂聚起了黯沉沉好一堆雲頭，只聽見，縣倉屋頂上那一大窩黑鴉子不住的聒噪。

一個茶客端著自家帶來的瓷盅，門檻後，張望了半天，忽然說：「冤有頭，債有主，劉老實那把菜刀決不會剁到毫無干係的人身上！」另一個搖搖頭：「那晚，六月二十二，劉老實發了狂上街殺人，跟去看熱鬧的人，誰不巴望親眼看見他把那五個潑皮，一個，一菜刀剮了！誰知道，春紅那婊子跟孫四房的老婆，這兩個做了替死鬼。」

祝家婦人聽了，嘿的，冷笑出來。

「你倒巴望著劉老實那兇神回來尋仇，那晚，萬福巷裏看迎神，你兩位可不也有一份？」她拎起搪瓷盆走回店堂，又打了一盆水，濺濺，潑潑，洒出店簷外。一抬頭，看見小樂那一條細瘦的影子孤伶伶拖在街心，上前一把揪住了膀子，啐道：「一個人站在街心，招眼呀？看你這個失魂落魄的德性！他要真是劉老實啊，早把你一菜刀給剁了。」

小樂一聲不吭，跟著她，走進了茶店挨在靠門一張檯子後面坐了下來。算命先生喝著茶閒閒地踱出了水簷外，覷著眼睛望望對面樹下那個人，又回過了頭，板著臉孔，端詳起小樂來。祝家婦人泡來了一杯茶，熱騰騰地就往小樂鼻頭下猛一推，瞅著他說：

「你好好的怎不挺在家裏！跑出來讓人看熱鬧作什麼？」

小樂咬了咬牙，一睜眼，從懷裏摸出那把殺狗刀放到了桌上，低著頭，瞅著刀身上一抹血。

後面坐著一個坳子佬，嘆了口氣：「這天時！再不下雨，明天我把老婆孩子都拴到大廟，一個，一刀剁了，叫觀音老母開開眼。」另一個接口說：「觀音老母不開眼，你就是一把火燒了北菜市街那座大廟，老母還是不開眼！」

祝家婦人提來一把大銅壺，給兩個坳子佬添了熱水。

「你兩位就別一心想殺老婆孩子燒大廟了吧，只要心裏平平安安，長笙死了，不會找到坳子裏的。」

忽然天頂打起了雷。祝家婦人站在店堂中央側起了耳朵，靜靜的聽著。那一串雷聲像起自九重天外，滾動著，哽噎著，給扠住了喉頭一般。整個吉陵鎮的心窩，一時間，彷彿窒住了。縣倉正門前那一條大街一片凝靜，一片空落，四下裏沒了人聲。苦楝子樹梢，刳啊刳啊刳地，那窩亂飛鴉聒噪得越發峭急了。茶店裏頭還沒上燈，街上篩進了一片落照，金溶溶，寂沉沉，洒在男人們一張一張陰黯的臉孔上。那些坳子佬和鎮裏人都放下了茶杯，望著店外好一片越沉越紅愈落愈黯的暮色，側起了耳朵，捉摸著那天頂傳來的聲音。只見天的北邊，漫天彤雲，倏的，白蛇一般索落落竄出了一道電光，只歇了半晌，又一陣悶雷咕嚕著滾動了過去。剎那間，縣倉屋頂上，閃電交迸，終於掙破了那一重重的天際，雷聲，一陣趕著一陣，翻翻騰騰地在吉陵鎮天心響了開來。

「變天了！」

祝家婦人撂下手裏那把大銅壺，兩三步，走出了水簷下。一條大街，從東到西不見一個人影，鎮口那團落日苦燒了一天，醉紅醉紅的貼地吊在蒼茫一片的大河壩上，只顧凝瞪著鎮心那一株苦楝子。街上起了一陣燥風，悄沒聲息，捲過來，嘩啦嘩啦地掃起了縣倉前零落一地的黃葉。祝家婦人打了兩個寒噤，一回頭，看見小樂抬起了臉，愣睜著一雙空空茫茫的眼睛，天上，一刀電光亮過。茶客們一個跟著一個慢吞吞的都挨到了水簷下，端著茶，覷起眼睛，望著那一天白蛇交躥的絳霞。又一陣風貼著街心捲了過去，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洒了下來。

茶店兩鄰婦人們推開了板凳，站起身來，走到水簷下，年少的奶著孩子，年老的摟抱著米盆，靜靜地瞅著這一片蒼茫的雨。

小樂摸起殺狗刀，一轉眼，整個人便像一隻斷了線的破紙鳶，悄沒聲息，從茶店直摜出了街上。

兩個人在街心站住了，那個人慢慢抬起了臉，瞅住小樂。一陣風嚎著打橫裏掃過了縣倉門口，苦楝子樹佝起了腰。滿天老鴉，一把撒開了的黑點子似的，風聲雨聲中，聒噪著飛撲向西邊天際那一片肅殺的落紅。那個人把沉甸甸的包袱挑上了肩膊，低了頭，縮起脖子，順著長長一條南菜市街，冒著大雨，自顧自走了下去。小樂獨個兒站在街心，愣愣地凝望著那人的背影，一回頭，看見祝家婦人掌著一盞燈站在茶店門口，隔著一片越下越響的雨，曖昧地瞅著他。縣倉對面那一排嘩喇嘩喇的水簷下，男人，婦人，靜靜站著，中了蠱一般都出神地望著這好一場大雨！小樂心中一片茫然，整個人給淘空了。半晌才把殺狗刀揣回了懷裏，迎著鎮口那一團水濛濛紅灧灧的落日，低著頭，縮起脖子，一步一蹭蹬的就走回了家去。一條石板大街空蕩蕩滿地水光落霞，兩條人影，瘦愣愣，孤伶伶。

卷一「白衣」──赤天謠

老人家打起了盹，手裏抓著一桿煙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頭，半睜著眼，九月天，坐在縣倉前枯楞楞的一株老楝子樹下。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渾渾濛濛，從鎮口直到鎮尾漫蕩起好一片塵氳，鎮心，卻不見一個人影。兩條黃土狗病懨懨地糾結在那一團大日頭底下，歪吊著紅涎涎的舌頭，喘起了氣。一塊破瓦，颼的，擲了出來。兩隻畜牲，嗞起了牙。那小光棍打起了赤膊，賊嘻嘻地浪笑著，只管在縣倉牆腳日影裏，尋尋撥撥，往街心上撂出了十來塊破瓦。老人家頭也沒回，睜一睜眼詛咒出了一聲「我刨了你──」，把煙鍋磕了磕，添了斗煙絲，打上火，湊到嘴皮上呆呆地吸起了煙。

整個吉陵鎮浮蕩在晌晚一團日頭底下，那一片天，望過去，還是灰撲撲的。好一場日頭雨！青天裏，一聲響亮。老人家猛一抬頭，睡夢中給驚醒了過來，摸摸心口出了一身涼涼的虛汗。鎮口外那一片河隄上，待沉不沉的早已吊起了一團火紅的落日，亮潑潑地。這赤天晌晚，縣倉對面家家鋪子把大門開敞著，婦人們搬出板凳坐到了水簷下，年老的摟抱著米盆，低了頭揀起米穀。五六個小婦人一身單薄捧起乳房，坐在門檻上，絞緊了眉心奶著懷裏的孩子，時不時抬起頭來，出了神，只管瞅著街心上兩條黃狗。街尾漫天野地裏傳出了「卜──卜──卜──」的賣卜聲，那個外鄉人，算卦的，大熱天穿了一身黑布長衫，睜著一雙白眼，空空茫茫，手裏一根牛角黑黝黝地敲一聲又卜一聲。婦人們抬起了眼皮瞅著他一路點著竹竿，「篤──篤──篤」，走一步，探一步，慢吞吞蹭進了吉陵鎮裏來，從街尾踱到了鎮心。祝家婦人捧著搪瓷水盆走出了茶店，覷覷眼，望了望鎮口大河上一團日頭。「畜牲！光天化日也幹這勾當。」臉一紅，咬著牙狠狠地啐出了兩口，手裏一盆渾水嘩喇喇的潑到了鎮心大街上。

賣卜的才走過了縣倉，牆根裏那個小光棍踱了出來，腳一抬，往那公狗後腿子上就笑嘻嘻蹚了兩腳。兩頭黃皮畜牲，摽結著，號出了長長一聲望住了小光棍，哀哀地齜開了牙。

「大熱天，省省吧。」

老人家撐開了眼皮嘆口氣，看了看煙鍋，早已熄了。

小光棍扠起了腰懶洋洋站在街心，伸長脖子，朝著街口睃睃探探，唱起了吉陵鎮那首小兒謠來。

黑癡

黑癡

沒爹沒娘

沒哥姊

蹲上毛坑

拉大矢

賣卜的早踱得遠了。

黑癡抱住了老花貓，一臉嬉笑，興沖沖地躡著日頭下那一條黑布長衫，從鎮尾一路追隨到鎮心，從鎮心又一路追隨到鎮口。賣卜的每敲一聲牛角，黑癡把光著的腳板蹦上一蹦，長長的青石板大街上蹎一蹎跳一跳，蹦過了婦人們懨懨的眼神。教會學堂十來個小學生放了學，背著黃布書包，一身白，唱起了外國鬍子樂神父教的聖歌，操兵似的，邁開大步直走過了縣倉前那株老楝子樹。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鎮口外那一天落照早已燒著了一般，才一轉眼就流瀉進了鎮心。老楝子樹梢，晌晚時分，黑壓壓地聚起了一大窩老鴉，兜蕩著，在縣倉屋頂上一聲一聲聒噪了開來。滿街蒼蒼茫茫，抖落了一地的黑鴉影。男人們屋子裏焗了一天，敞開汗衫來，抓起了一把蒲扇，慢吞吞的蹭出店堂，在婦人們身後站住了，搧著汗，瞅著那一窩亂飛鴉。「聒──聒──聒」。茶店裏五六個坳子佬啜著茶，呆呆地蹲坐了一個下午，看看天色晚了下來，端起茶盅，跨出門檻就站到了水簷下。一個個探出了頭來，好半天只管瞅著對面萬福巷口，鑽進又鑽出的三兩個花衫男人。

祝家婦人捧出了一盆水，正要往街心濺灑出去，一回頭，鎮口那一片落日紅悄沒聲息一個照面潑了過來。她呆了一呆，手裏那口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兩三步跑出了水簷外，在街心上站住了。迎面好一個太陽，祝家婦人舉起手背拭了拭眼睛，怔怔地凝望住了街口那一頭。

黑癡

黑癡

吃了大矢

喜孜孜

劉老娘回到了鎮上。

鎮口石壩下，赤滔滔水光瀲灧的一條大河，嘩喇嘩喇，對岸那漫天野地裏早潑開了一片晚紅。日頭底下兩條人影一前一後，悄悄地投進了大街。劉老娘頂著一頭衰颯的白髮，揹起紅布包袱，低著頭，佝著腰，慢吞吞地從鎮口河壩下轉到了石隄上來，順著南菜市大街，一步一步的走進了鎮裏。那黑癡就一路跟著，笑嘻嘻摟住了老花貓，蹎起光腳丫子，走一走，蹦一蹦，發起了豬癲一般。大街兩旁，店簷下一雙雙眼神都愣睜著。滿鎮人家，炊煙四起。祝家婦人獨個兒站在街心上，望著劉老娘背向一團落日蹣跚跚走進了鎮心，肩胛上那個紅布包袱斑斑駁駁的。「篤──篤──」。「卜──卜──」。賣卜的在街口敲起了牛角，走了回來。那一聲聲，纏綿的，反覆的，在晌晚滿天鴉噪的吉陵鎮心，蕩起了空空落落的迴響。祝家婦人走回了店裏，半晌，端出了一杯茶迎著日頭攔在街心上。劉老娘慢吞吞來到了她跟前，抬抬頭，一張老臉皮皺起了一片風霜。那頭老花貓還只管在黑癡懷裏蜷成了一團，兩隻眸子滾綠滾綠。劉老娘挑了挑眼皮，看了祝家婦人一眼，又低下了頭，自顧自朝著萬福巷口蹭蹬了過去。

沒爹沒娘

沒哥姊

黑癡

黑癡

那個小光棍早已蹲到了老楝子樹下，手心裏掂著一疊瓦片，賊嘻嘻地望著劉老娘走過了縣倉。腳一蹦躥出了街心上來，嘴裏唱著，一片一片破瓦往黑癡背心上扔砸了過去。黑癡一呶嘴，縮起了烏鰍鰍兩個肩膊，笑嘻嘻地摟緊了老花貓，把頭一低，躲進了劉老娘背脊上那團紅包袱下。八個小潑皮，十三四歲，躡伏著，這當口一齊蹦上了大街，吆吆喝喝的就把街心上兩條黃狗一腳踹散了，夾起尾巴，鬼趕似地汪汪汪躥下了街口去。劉老娘只管低著頭佝著腰，挨挨蹭蹭的拐進了萬福巷口。光棍們齊發了聲喊，一個個打起了赤腳，攤開肚皮，把手裏一疊瓦片往黑癡背上扔了去，一面鼓譟著滿街亂跑了起來：

吊死鬼

吊死鬼

半夜三更

把命催

黑癡

黑癡

吃了大矢

喜孜孜

老人猛地一醒，愣了愣，望望大街早已亂成了一片，搖搖頭就站起了身，把煙桿插進了腰帶，踱過街心來。祝家那婦人笑吟吟的抱著一口水盆站在店門口，瞅著老人家走了過來，嘩喇喇潑出了水。

「大熱天！」

「啊？」

「你老人家，坐在樹下睡著了。」

「熱。」

「樹下好涼快啊。」

「這窩小野種！」

老人家咬咬牙詛咒出了一聲，走進了店堂。門檻後，坐下來。祝家婦人拎起了搪瓷水盆，往門上一靠，好半天靜靜地瞅住了老人家。

「你老，在萬福巷裏開了一家滿庭芳，十年了？記不記得，那年春紅死了，是誰給她披麻帶孝的？」

老人家一擡頭，睜了睜眼。茶店左鄰溫家缸瓦店老掌櫃的聽見了，走過來，指著萬福巷口，說：

「記得那天是六月二十二，劉老實發了瘋殺了人，他家棺材店裏抬出了兩口高頭紅漆大棺。滿庭芳那個羅四媽媽，整個人都嚇癱了。後來，兩個坳子佬得了羅四媽媽的賞錢，闖進春紅房裏，一看，嘔了出來，兩張臉都白了。過了兩三天，勘驗過了，春紅一條血身子坑坑洞洞的才給擡了出來，大白天，鬼趕似的，一口氣抬到鎮外去掩埋了──」

「那一天偷跟去看熱鬧的人滿街滿巷！」一個茶客，接著說。「黑癡給披了一身白麻衣，捧著香爐，送他娘送上了山。萬福巷裏的那窩小野種一路跟著他，又是笑，又是罵，丟起了石頭──」

「那年黑癡五歲了吧？」溫家掌櫃的直看著老人，說。

老人家一連抽了五六口煙，望著巷口，半天才慢吞吞說了話。「春紅從小就賣到了我家，做了一生婊子，死了，留下了一個種。」

茶店門口望出去，對面大半條萬福巷早已落了紅，一片晚霞，十幾戶人家，嬝嬝地起了炊煙。灰落落的一排瓦房子，家家門口，矮簷底下娼婦們抱起兩條膀子靠到了門上，時不時強打起了精神來，應酬著那一干來回逡巡有意無意的男人。巷裏一條臭水溝，日頭下，蒸了一天，嚶嚶嗡嗡地孵焗出了一窩窩蒼蠅。劉老娘只管低著頭，揹起包袱，一步一步蹭進了萬福巷裏，身後那個黑癡腳蹎一蹎，跳一跳，摟著老花貓把肩膊縮成了一團，嘻開了嘴。那羣小光棍子打起赤腳一路扔起了瓦片石頭，亂躥著，滿巷子唱了開來。「黑癡，黑癡，蹲上毛坑，拉大矢──」剎那間，靜悄悄的一條黃昏巷子，四五十個娼婦都咒出了聲，交織著男人們的吆喝，擾攘成一片。劉老娘回到了家門前，站了一站，半晌才打開了門上黃銹斑斑的一把大鎖，頭也不回，那一團紅布包袱消失進了門裏。兩扇門板，閤上了。

一個茶客端起了白瓷蓋碗，走出水簷下，朝萬福巷口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回過頭來直看著老人，說：「可憐，劉老娘做了一世好人──」

「到頭來，媳婦上了吊，兒子發了瘋，殺了人！」溫家掌櫃的，接口說。

「那天半夜，她媳婦上了吊。」

「隔天，一大早，她老人家一拐一拐跑出了巷口，指著過路的人──」

「天雷打！」

「天雷打！」

「詛咒了一天。」

「幾十年的老街坊了。」

「她一個老人家，這幾年，去了那裏？」

「誰知道。」

祝家婦人拎出了一把大銅壺，汗騰騰地，聽見了這話，嘿的，冷笑出了一聲，回頭看了老人家一眼：「你老，怎不吭聲？」

「啊？」

「我說，你老人家年高七十多了，眼力好，耳朵又靈，在萬福巷裏也住了十年了，甚麼事不看在眼裏呢？」

鎮口河壩上，那一輪落日早已凝成了冷紅的一團了，滿天的亂飛鴉。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才一轉眼就沉黯了下來，寂沉沉地凝聚起了好一片迴光。只見萬福巷裏，矮簷底下家家門口點起了水紅燈籠，娼婦們送出了客人潑了水，一身大汗把飯碗端到了手上，一口一口的扒起了熱飯來。那一雙雙眸子，睞啊，睞，挑逗著門口睃睃探探的男人。一條巷子影影幢幢，七八個小光棍追起了黑癡，巷頭巷尾只管穿梭個不停，又是笑，又是唱，把一干挨挨擠擠的閒人撩上了火，一片聲咒罵起來。棺材店隔壁，滿庭芳那一個年輕的病娼婦叫秋棠的，不聲不響地撂下了飯碗一個回身走進了屋裏。半晌捧出一盆洗澡水來，五六步，跑上巷心，瞅住了么頭們白嘩喇喇一陣照面潑了過去。那七八個小光棍愣了愣，摸著滿頭的水，撒起了潑，把黑癡揪到了縣倉牆根下，連人帶貓就摜進了臭水溝裏。只聽得一聲喊，么頭們隔著一條巷道朝著對面那一排娼家的水紅燈籠，咒一聲，啐一口，吆吆喝喝地扔起了瓦片石頭來──

吊死鬼吊死鬼

半夜三更把命催

祝家茶店水簷下，一個坳子佬支起了兩隻泥巴腿子蹲到板凳上，呆呆地，望著對面萬福巷口。

「你老人家，信不信？」他回頭瞅了老人家一眼，兩口煙痰，呸的，吐出了店簷外。「今年六月十九，那晚我去吃了酒，心裏燥熱上來，黑天半夜一個人跑到了萬福巷。天亮了，從你家出來，我一雙眼皮沉沉的，老睜不開。你家那個秋棠，白骨精，要人命，把我刨了一夜，還逼著我跟她喝了雙杯酒，說甚麼，一夜夫妻百夜恩喲──」坳子佬吃吃地笑了起來，半晌又說：「秋棠她呀，把我這新郎倌送出了門。走到巷口，我睜開了眼皮，天矇矇亮。一回頭，看見劉家那個小媳婦兒穿了一身綠，肘子上挽了個菜籃子，沒聲沒息，獨個兒在巷裏來來回回的走動！」

「天矇矇亮，還有人看見了黑癡，抱著貓，笑嘻嘻的蹲在萬福巷口。」祝家婦人在店堂裏上了燈，冷冷的說。

那坳子佬就愣了愣，把一條板凳掇出了水簷外，抱起了膝頭，坐在街旁。一條大街空落落，對面縣倉門口那滿樹不住聒噪的黑鴉子趕起了夜色，四下裏不住的兜轉了開來。鎮口漫天的野地，一抹紅。「黑癡──黑癡──吃了大矢喜孜孜──」么頭們一聲緊似一聲的吆喝，從萬福巷心裏不斷地傳到了大街上來。

「小野種，刨了你們。」

老人罵了聲。

巷心上放出了一支沖天的烟花炮，紅灧灧地。那窩小潑皮，鼓譟著，早已喝醉了酒一般，癲癲狂狂，前後左右一哄把笑嘻嘻的一個黑癡簇擁了起來，朝著巷口就一面走，一面蹎著跳著，哼著嘿著。整條萬福巷喧囂成了一片，娼婦們都放下了碗筷，剔起牙籤，站到門口那一排水紅燈籠下，指住么頭們，笑一聲，啐一口。滿巷閒人躲著，閃著，喳喳喝喝一片聲笑罵起來。

「你老人家記得吧？」茶店門口，那坳子佬忽然問道。

「嗯？」

「那天，春紅死了──」

「死了。」

「這黑癡──」

「啊？」

「從春紅房裏跑了出來。」

「母子倆啊。」

「一身血。」

「劉老實，狠喲。」

「這黑癡他一頭哭，一頭跑，一家家呼天搶地叫起了人來，把一條巷子鬧得雞飛狗跳。」

「可憐！五歲大的一個孩子啊，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親娘給劉老實一菜刀，一菜刀，一菜刀，剁成了血人。」

「這一嚇──」

「變成了白癡啦。」

萬福巷裏，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不知那裏又鑽出了一夥半大小子，十四五歲，一個個帶著鞭炮，點起香枝，興沖沖趕進了巷裏。么頭們打起赤腳光著肚腩，滿巷閒人堆裏，又是躥，又是跳，一串串火花四迸的紅鞭炮，往娼家門洞裏扔了過去。閒人們嗆著，咒著。一時間那整條萬福巷一把火燒著了一般，漫天血點子。「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青羅院門口，一個瘦伶伶高挑挑的中年娼婦跳躥了出來，站到了巷心上，愣了半晌，狠狠地嗆出了一聲：「小──王──八──們！」她家媽媽瘸拐起一雙小腳慌慌地跨出門檻，指著她，喃喃叨叨的不知罵著甚麼。瘦娼婦聽了一時性起，咒了聲，把手裏一根掃帚，臭漓漓的直指住了一個放鞭炮的小小潑皮，巷頭巷尾，趕著，罵起了街來。抬轎的七八個么頭，不瞅也不睬，擁起黑癡，中了蠱似的只顧低著頭弓著腰，走一步跟一步，喝一聲嗆一聲。那帶頭的才十六七歲，兩條刺青膀子耍舞起了一根削尖了頭的青竹竿，跌跌，撞撞，領著小哥兒們朝前走。

一個茶客捧起新泡的一盅熱茶，悄悄地轉踅出了水簷下，低著頭啜了兩口。「你老記得嗎？那年春紅死了，你們家，滿庭芳，有一天半夜──」

「死了個外鄉客人。」

「發了瘋。」

「跳井死了。」

簷口外那個坳子佬坐在板凳上出了神，望著萬福巷裏，忽然說：「你老，記性好啊。」老人嘿了一聲，兩口痰，吐出了水簷。

祝家婦人又打出了半盆渾水往街心一潑，扠著手，望著巷裏，只見黑癡眨巴起了兩隻淚汪汪的眼睛，笑嘻嘻地，讓那一窩小潑皮簇擁著，趕著，朝巷口一路蹎跳了過來。

「小王八們！」

「啊？」

「好好的，不在婊子媽媽屋裏頭涼快呢。」

祝家婦人才罵出了一聲，巷口，怡春園，紅燈籠下一個小小娼婦捧著搪瓷盆，汗湫湫地推送出了客來。前腳跨出了門檻，一隻手就狠狠地揪拶住了那小客人的耳垂子，挑起了嗓門，笑著，罵出兩句。半盆水嘩喇喇的一片潑出了門外，閒人們又是跳躥又是罵。那小娼婦頭也不回，拉過了門口一張破籐椅坐下來，抓起大蒲扇，點上了煙，瞅著滿巷子狼奔狗突的小潑皮，不聲不響搧起了心口。么頭們簇擁著黑癡，哼哼，嘿嘿，跳過了怡春園門前。那小娼婦忽然撂下手裏的大蒲扇，咬起了牙指住了黑癡，咒一句，呸一口。帶頭的光棍笑愣愣地走到她眼前慢吞吞站住了，睜起兩隻血絲眼，上上下下，只管打量她，半天才喝出了兩聲：「吊死鬼！吊死鬼！」滿巷亂跑的么頭們趁勢起了哄。一時間，瓦片，石頭，四下裏砰砰磅磅擲了過來。怡春園門口跑出了一個老媽媽，手一撈，絞住了小娼婦的頭髮，喃喃吶吶，罵著，扯進了門檻裏。帶頭小潑皮只是不睬，呆呆地站在巷心上，一雙眸子空空茫茫給日頭殛瞎了似的，只管愣瞪著天上一團月亮，淫黃，淫黃，從萬福巷那一排娼家矮簷後面靜悄悄浮升了上來。好半天，瘦伶伶的一條身子打起了寒顫，一陣緊趕著一陣，抽抽搐搐抖索個不停。「起童了！起童了！」看熱鬧的閒人們呆了半晌，鬨然，咒出了兩聲。小潑皮閤上了眼，慢吞吞，笑吟吟，比划起手上一根長竹竿，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住黑癡舞了一回。一條巷子，鞭炮聲，詛咒聲，窒寂了下來。娼婦們一身大汗送出了客人，挨挨擠擠站到簷口下，頂頭上那一排水紅燈籠在天黑刮起的燥風裏不住地晃著，蕩著，紅灧灧的一片燭光，灑落下來，掩映著一張一張愣愣睜睜的臉孔。小潑皮咄的忽然一聲叱喝：「刨了你！」反手一掰，剝開了褲腰，咬咬牙，把那一根削尖了頭的竹竿，噗地，銼進了肚腩。七八個小么頭只管閤著眼皮佝著腰，不瞅也不睬，擁起黑癡一頭蹎著往前走，一頭哼哼唉唉：「黑癡──黑癡──吃了大矢喜孜孜──」老花貓在黑癡懷裏蜷成了一團，兩隻眸子圓靜靜地睜著，碧熒熒，鬼火一般，閃爍在越沉越黯愈落愈紅的萬福巷口。

「大熱天，瘋啦。」

老人家從喉嚨裏咒出了一聲，看了看那坳子佬，搖搖頭，站起身來自顧自走進了店堂。

祝家婦人正在廚房燒水，佝著腰，往灶膛裏一根一根送進了柴支，想起自家的心事，嘴裏，只管哼著：

菜花心菜花心

忘恩負義小親親

唉！

忽然放下了手裏的柴支，撐起腰背，抹了抹一臉的熱汗，傾聽著，隔著一條大街傳來了萬福巷裏小么頭們一聲聲的哀吟。穿過店堂，望出去，縣倉前那一條空落落的大街，一抹迴光凝聚著。

「怎麼一下子就靜得叫人心慌──」祝家婦人一回頭，看見老人。老人背向廚房門慢吞吞的繫上褲頭，跨出了毛坑。祝家婦人早已生起了一堆柴火，拍拍腰身，嘆口氣，三腳兩步走出了她家水簷下。

「造的甚麼孽喲──」

嘴裏才咒出了一聲來，整個人像發起了寒熱病，機伶伶地打了個哆嗦。猛一回頭看見她家兩鄰那一排水簷下，婦人們懨懨地靜坐在板凳上奶著孩子，家裏的男人站在身後，自顧自，搖起了一把大蒲扇。幾十張黯淡的臉孔沉溶在一抹霞光裏，只管睜著眼睛望住了對面那萬福巷口。

巷心裏一片窒靜。從茶店門口望過去，滿巷人頭，在娼家矮簷那一長排晃蕩的紅燈籠下，沒聲沒息地，悚動著。鞭炮聲早已沉寂了下來，小潑皮們手裏拈起了長香，四下裏癡呆呆地站著。一個個中了蠱一般，只管張著嘴巴，喘著氣。巷頭巷尾一條十來間門子的暗巷，氤氤氳氳地又繚繞起了一片清香。沒客的娼婦們這時都走出了水簷外，挨擦著那一干看熱鬧的閒人，男男女女一齊伸長了脖子，屏著氣，淌著汗，瞅住了巷口那一頭。半邊天空碧黑澄澄，一團初升的月頭。那一片愣愣瞪瞪的眼神裏，么頭們弓起了腰，低著頭，團團簇擁住笑嘻嘻喜孜孜的黑癡，一步，一步，蹎出了萬福巷口。

──半夜三更把命催！

黑癡，黑癡

吃了大矢

喜孜孜──

那帶頭的小潑皮，一身血，縮起了肚腩來把竹竿高高挑在肩膀上，他低著頭，弓著腰，領著哥兒們轉進了一片寥落的大街，朝向鎮口那一抹紅，一步一蹣跚夢遊似的走了下去。

削尖了頭的竹竿上，挑刺著給搠穿了心的老花貓。

「那年，春紅死了──」

老人忽然說。

卷二「空門」──人世風情

誰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潑皮們闖進秦家門裏時，大街上，已經有一羣十二三歲的小小光棍一片聲鼓譟起捉姦來了。

關帝廟對面，開絨線鋪的魯婆婆到市集上買了六串麻糖，十五個糖衣李子，回家來，自己又攤上幾個大餅，拿塊藍布包了，正要到鎮外魚窩頭去探望她女兒。前腳才跨出門檻，一眼看見街上十來個狼奔狗竄的小么頭，便朝水簷外，使勁啐了一口，罵道：「誰又要造孽了──大熱天，要你們滿街通風報訊！」她覷起老花眼，望一望天頂上那團日頭，呆了呆，把藍布包袱挽在手裏，回頭向兒子保林又交待了一聲，拐起腳來，慢吞吞順著大街往曹家油坊蹭蹬了過去。

秦家在後街的一條深巷。曹家油坊那一片灰瓦房層層叠叠，兩座碾油石屋，當空矗起，艷陽天，遮擋住晌午的天光。對著油坊後牆，一排土磚房壓著矮簷，沒聲沒息，三十來戶破落人家。窄窄的一條弄堂，一天，難得看見兩個時辰的日頭。魯婆婆走到了巷口，迎面一股陰餿，從巷心裏直滲進了她那一身的老骨髓。她放下包袱，摸著街邊一塊青石墩挨坐了下來，眨著眼，望著滿街渾白渾白的天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五根瘦伶伶的指頭，只顧搔搓著那滿腿肚子青筋。巷子裏，有人噼噼啪啪燒起了鞭炮。老人家搖搖頭撐起膝頭來，挽著包袱，一步一步拐進深巷的陰濕裏。

油坊後門一爿豆油鋪，簷口下，早已挨擠著一幫看熱鬧的閒人。

油鋪那婦人在門口燒完了兩串鞭炮，巴掌一拍，聳起一雙大乳，一顛一顛走回店堂裏。半晌，抄出一根掃帚來，把她門前的閒人往兩旁一趕，自己在水簷底下站住了，指著對門秦家一連朝巷心啐了五六口：「羞！羞！羞喲！」看熱鬧的人一回笑，一回詛咒。她家那個細眉細眼逢人就笑的小男人，慌張張，跨出了門檻，陪起笑臉只管勸說：「算了吧！這大熱天，嘔甚麼氣──」老婆撒起了潑，一跺腳，把男人推進了門裏，掄起掃帚自顧自掃划了起來，一帚，一帚，朝對門送了過去。

魯婆婆膝頭上的陳年風濕痛又隱隱犯了上來。家裏吃飯人口不多，每七八天才來巷裏打一瓶油，回家時，總要把板凳搬出水簷下，向著滿街天光，揉搓了一個晌午的腿肚子。這熱天午後，一干看熱鬧的閒人們挨挨擦擦的，那光景，就像迎神那天苦等著觀音菩薩的神轎吆喝出大廟似的，在秦家矮簷下，擠成了一團。一個個伸長脖子，朝秦家門裏頭睃望著，只等兩塊門板抬出一雙剝光了身的姦夫淫婦來，晃當，晃當，銅鑼聲中，一路遊行出巷口，吆喝過了人頭聳動的南北兩條菜市街：

淫婦──秦張葆葵！

姦夫──小叔子秦鐵樹！

油鋪那婦人看見魯婆婆走進了巷裏來，呆了呆，撂下手裏的掃帚，叫她男人搬出了一條長板凳，攙著老人家坐在門前，順手接過了包袱。魯婆婆拍了拍膝頭，眨著眼睛，喘了一口氣。

巷口闖進了一個瘦長潑皮，肩膊上拖搭著濕漉漉的汗衫，拎著兩面銅鑼，叼著煙，把看熱鬧的人往兩邊一撥，問那把門的潑皮：

「那小叔子逮著了沒有？」

「狗刨的，滑不溜手。」

「跑了？」

「一看勢頭不對，翻後牆跑回家抱孩子去啦。」

「叫人去追啊。」

「十一帶著五個人，分頭包抄去了──跑不了的。」把門的笑嘻嘻，搖搖頭，只管瞅著那兩面紮著紅絲穗的銅鑼。「這兩面銅鑼，我跟十一昨晚去北菜市街，逛大廟，還在法器廊上看見過的。」

剛到的那個潑皮就低下頭，看了看手上。「媽的！」他笑著罵了起來，順口就在鑼面上啐了一泡口水，扯下汗衫，抹了抹。

那把門的潑皮又打了個呵欠，從腰眼裏摸出一把小解腕刀，懶洋洋地，剮起了秦家的黑漆門框，乜起眼來睨著人堆裏那個穿花布衫褲的姑娘，吃吃的笑著：

「這位誰家的大姑娘，回頭找到了婆家，可得把褲腰帶拴緊些啊。」

「刨娘的！這當口，還淫心大動呢。」

拎著銅鑼的潑皮笑了起來。

魯婆婆坐在條凳上扒搔著腿肚子，耳邊聽見了兩個潑皮的調笑，喉嚨裏，詛咒出了兩聲。她望了望天色，把包袱提在手裏，慢吞吞撐起了膝頭來，撥著手。「借光！借光！」擠過了人堆，走到對巷秦家簷口下，覷起老花眼，朝那兩扇半開的黑漆板門裏，張了張。屋裏悄沒人聲，只聽見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有一下沒一下，咯咯的打著盹兒。這晌午時分，巷後，老遠的水田裏一座水車喀喇喇，喀喇喇，自管轉個不停。

「這不要臉皮偷小叔子的！剛才她還在撒鬧哩。」油鋪那婦人把嘴皮湊到魯婆婆耳邊，挑起了嗓門說。把門的潑皮在旁聽了，笑了笑，睨著她那一雙汗油油的乳盤，向看熱鬧的人，擠眉弄眼的就嘻開一口大黃牙來。拎著銅鑼的那個，呸的，吐了口煙痰，伸個懶腰往秦家門檻上一蹲，朝著巷口望了望。

「油鋪那大嫂，你那褲頭也拴緊些啊。」

「你們別瞧油鋪那大哥，一天到晚，坐在長櫃裏──」

「只管撥著算盤！」

「一聲不吭。」

「見人，就笑瞇瞇。」

「他心裏一部賬本──」

「多半是人欠的！」

「一筆一筆，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哩。」

油鋪掌櫃的兩三步跑出了店堂來，跺著腳，看了看那兩個潑皮。「你們積點口德，行嗎？你們積點口德，行嗎？」

「可憐這張葆葵，年紀輕輕的就守了寡！」一個中年閒人踱進巷口來，捧起手裏那把白磁小茶壺，湊著壺嘴，慢吞吞啜了一口。「我看她呀每天就坐在門口，不是刺著甚麼，便是繡著甚麼，我心裏就對自己說了，早晚有一天，不要鬧出事情來才好。」

「她不過是偷葷，死了丈夫的女人，有得吃，就吃！」旁邊站著的一個閒男人搖著大蒲扇，睃了睃秦家門裏，接口說。

「常言說，飢不擇食啊。」

她總是穿著那一身黑素，鬢邊一朵白絨花，側著腿，併攏著雙膝，獨個兒坐在門前一張竹凳上，宛如一隻俏麗的黑蛾，飛了來，棲停在這巷子裏一排低矮的瓦簷下。皎白的一方綾緞子給繃在繡架上，她手裏拈著繽繽紛紛，絞起眉心，就著巷道裏的一點天光，挑挑刺刺，好一幅神仙圖畫。後街深巷悄沒人聲，寂沉沉的，凝起了一團陳年陰餿。她時不時抬起頭，呆呆地凝瞅著對面曹家油坊那兩座光裸突兀的碾油石屋，側起耳朵。半晌，又低下了頭，把手裏拈著的繡花針往鬢角間，抹了抹，一針一線，又在那一方白綾雪緞子上挑挑刺刺了起來。

「不要臉！」

油鋪那婦人午覺醒來，打掃著店堂，一帚一帚，只管朝對門送了出去。兩個呵欠，在水簷下站住了，扠起手，望著魯婆婆拎起油瓶蹣蹣跚跚蹭進了巷口。

「你老人家瞧瞧對門！」

她把掃帚往門上一靠，抖起一雙大乳，五六步，跑上了巷心，從老人家手裏接過油瓶，嘴就湊了過去。

「自從她男人死後，天天一早，把她兒子打發上了學，自己抱著針線就坐到門口來睃人！招得街上那些潑皮，一個個啊就像沒閹過的小牛牯，發著騷，天天跑來巷裏，蹲的，站的，堵在我門口，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撩撥她。兩下裏眉來眼去，只當我瞎眼，看不見。」

「誰不知道那幾個浪光棍！」

她家男人笑嘻嘻地坐在黑膩膩的長櫃後，接口說。

婦人聽了，一聲不吭，抓起漏斗往瓶上一插，兩鐵匙，注滿了一瓶油。魯婆婆嘆口氣，拍拍腰身，摸著門口那條長板凳坐了下來，好半天搔搓著腿肚子。

「我聽說，這秦家嫂子她繡得一手好觀音菩薩。」

「哪一天，你老人家呢也請她給繡一幅啊，供在佛堂裏，強過市集上買回來的那些新式彩印觀音。」婦人拎著油瓶走出店堂來，遞給了魯婆婆，朝對門就翻了個白眼，順手往衣襟上擦了擦。「你老人家，看她那一雙睃來睃去的眼睛！」

「隨他們怎樣撩她，她只是不瞅不睬！」

店堂裏男人把算盤一撥，忽然說。

魯婆婆抬起頭來望一望天色，晌午三四點鐘，日頭早已落到那兩座碾油石屋背後，頂頭是灰落落一片天。這後街深巷的陰餿，一下子，濕重了起來。老人家拎起油瓶，拐起一雙風濕腳才蹭過兩戶人家，忽然，又踅了回來，在秦家簷口下站住，瞇著眼，佝著背，端詳起繡架上那一方白綾緞子，滿天紛紛緋緋好一片花雨。

魯婆婆看了一回，撐起腰來。一個照面，卻看見秦家門子裏影影閃閃的點起了兩支白蠟燭，白飯一碗，插著兩根黑漆竹筷子。

隔了七八天，魯婆婆來巷裏打油，遠遠便看見油鋪門口那張條凳上，一排，坐著四五個街坊婦人。

油鋪那婦人一張臉龐掙得通紅，看見老人家拎著油瓶走了過來，搶上了兩步，把她拉進店堂裏。

「你老人家評評看！還像個未亡人嗎？從早到晚，穿著一身孝坐在門口看人，一碗供養她死去男人的白米飯，堂屋裏，擺了三天！她娘家媽媽遠從魚窩頭走了五里野路來看她，一腳踏進門檻，包袱還來不及放下哩，端起那碗飯，放在鼻頭上嗅一嗅，一聲不響，拿到後院去倒了──」

男人從長櫃後轉了出來，瞇起眼睛，笑嘻嘻接過了打油瓶。

「人家門裏事，你管得許多？」

一個年輕街坊婦人，叫二玉嫂的，攤開心口奶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走進店堂來。「她娘家媽媽叫她改嫁哩！說是呢有一頭親，對方也才死了女人，在北菜市街上開一爿豆腐坊──」

「那個豆腐老王呀？」油鋪那婦人向門外，白了一眼。「她呀還看得上？我不說，你們也不知道，自從她男人死後，她那個小叔子呢三天兩頭就拎著吃的用的，賊眉，賊眼，跑來鑽她門子，穿堂入戶的，一雙孤男寡女！」

二更裏

梆鑼敲

冷冷清清

孤孤單單！

巷口逛進了兩個浪潑皮，把汗衫敞著，挨肩搭背，哼哼唧唧唱著踱到了油鋪門前。一個往門上一靠，另一個，就在簷口下蹲下來，搖起手裏一柄油紙黑扇，朝著對門裏賊溜溜的只管睃著眼睛。

魯婆婆拎起油瓶走出了店堂來。對面簷口下，秦家女人坐在門前竹凳上，兩個指頭拈著一根紅絲線，低著頭，一針，一針，蜻蜓嬉水似的在那一方白綾緞子上，穿穿點點。晌晚時分，金溶溶的一片落霞流篩進了巷子來。她娘家媽媽攤開了兩隻肥短的泥巴腿，坐在門檻上，呆呆地搖著蒲扇子。魯婆婆點一點頭，走過了巷心。秦家女人忽然抬起了頭，把繡花針往鬢角邊擦了一擦，瞅著老人家，舒開眉心。只見她那一張清淨的臉，一管鼻蔥，兩旁密密的綴著顆顆汗珠兒。

「若要俏，帶三分孝！」

蹲在油鋪門口的潑皮，看呆了，半晌，勾過一隻眼睛來睨著長凳上的二玉嫂，嘻開一口黃牙。

過了十來天，魯婆婆聽到街坊婦人們咬著耳朵，說：那豆腐老王，好端端的，忽然反悔起來，把這門已經說成了九分的親事給推脫了。媒婆老謝她往三家門裏串了這半個月，把生了老繭的舌皮都磨穿了，好不容易說得秦家點頭，許她拖著油瓶嫁過去。「這張葆葵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婦人們奔走相告。「她心裏捨不得，放不開，她死去男人留下的一個香火種，情願背著拖油瓶再醮的惡名，也不肯就把她兒子撂回她原夫家，去種地，下田。」不料，那老王有一天晌晚關了鋪門，喜孜孜地跑到觀音廟前喝了兩盅白酒，聽了兩句閒話，回家來，躺在牀上，一時想不開，把個白荷一般的年輕寡婦兒平白的斷送了。「瞎眼老王八，一日，三變，二十塊豆腐乾皮就打發了我老謝麼？」媒婆心裏不甘，一路跳著腳恨聲罵出門來，跑到北菜市街上，看看滿街來往的路人，撒起了潑，把老王打恭作揖致送的一叠黃豆腐乾高高拎在手裏，街上，大日頭底下，來來回回的招搖。那老王佝窩在豆腐坊裏悶聲不響，一圈又一圈，喀喇喇，喀喇喇，只管推著磨盤。

「當初老謝說起這門親事，我心裏就嘀咕！」油鋪那婦人拿著一根掃帚站在門前，逢人來就翻起白眼。「你想，老王那樣一個實心人，莫不成真的把不要臉討回家去吧！你們還給她蒙在鼓裏哩！我對門冷眼看她，心裏雪亮！我看她啊成天坐在門口，一身孝，巴巴的望著她那個小叔子拎著吃的，喝的，來串門子走動，誰知那門裏頭的事！」

那天晌午，魯婆婆坐在她家絨線鋪門口的日影裏，打著午盹兒。一睜眼，卻瞅見秦家的挽著個青布包袱，覷起眼睛，大街上，蹬著一雙青布孝鞋慢慢走了過來。一身黑素，鬢邊一朵白絨線花，白燦燦的日頭底下，晃漾著。

「秦家嫂子，今天妳來得好，我們鋪裏昨天才到了一箱新抽的各色絲線。」老人家從板凳上撐起了膝頭來。「給曹家二太太，送繡活去？我老人家，也想開開眼界哩。」

好一個仙家姑娘！你瞧她，手肘上挽著個青柳條編成的花籃，跂起繡花鞋尖，旋飛在層層叠叠雲朵兒上，一身綵帶飄啊飄，笑吟吟，在南菜市街明亮的天光裏撒開滿天繽繽紛紛，一片花雨。

魯婆婆那一張老臉湊到白綾緞子上，瞇笑著，皺成了一團。

當天夜裏，摸著黑到後院上茅坑，魯婆婆卻一腳踩滑了坑口那塊鬆動的磚頭。兒子保林哭著把她揹到順天堂藥局，半夜叫開大門。推拿醫生紀省山，在老人家腰背上揉搓了半個時辰的藥酒，馱回家，躺了一個月，才下得了牀來到絨線鋪門口走動。這天看看天氣清朗，魯婆婆拎起油瓶，一步一步朝曹家油坊走了過去。

「一個月，不見您老人家！」

年輕的二玉嫂悶坐在巷口一塊青石墩上，奶著懷裏的孩子，瞇起眼睛，呆呆地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看見魯婆婆從關帝廟門口轉了過來，連忙站起了身，笑嘻嘻的打了個招呼。

老少兩個婦人，挨靠著，在石頭上坐了下來。魯婆婆探過一隻手，撩逗起了那一個在他娘心口又踹又踢的小哥兒。

「您老人家沒聽說吧？」二玉嫂把嘴湊到魯婆婆耳邊，悄聲說：「這一個月，巷裏可鬧得天翻地覆哩。自從豆腐老王閃了親事，那幾個街上大潑皮可就抖了，您老人家還沒看見過他們那個張狂樣！一早起來，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打哈欠，逛到了巷裏。五六個人糾聚在油鋪門口，蹲的，站的，眼睛就跟搜山狗一樣望著對面門裏，睃來睃去，把小叔子撩得怕了，大白天，再不敢到巷裏來。人家叔嫂兩個關起了門，在屋裏說話，要他們羼出來強管甚麼閒事！那些潑皮，一口接一聲的只是說，小寡婦跟她小叔子，戀姦情熱。五六個人把她前門後門牢牢看住了，只等那小叔子一來，兩下裏，成雙捉住了，剝光衣服抬在門板上去遊街喲。誰想蹲了幾天，那小叔子連個影子也沒有。幾個潑皮惱了起來，一不做，二不休。這幾天，黑天半夜，常常跑來巷裏向她家屋頂不是丟磚，就是撂瓦，還叫一個十三歲的小小光棍，爬過後牆闖進她屋裏就放起鞭炮來，噼噼，啪啪，大喊捉姦，把她兒子嚇病了。昨天她娘家媽媽才叫來了何姑子，唸咒收驚──」

魯婆婆覷起眼睛愣望著滿街白花花的天光裏，一個小白癡歪著脖子光著腳，笑嘻嘻，擠眉弄眼的，在那火燙的青石板路上蹎蹎蹦蹦過去。她回過頭來，瞅著二玉嫂那張小圓臉。

「人家門裏頭的事，誰，親眼看見來？」

「油鋪那大嫂，一口咬定說，這叔嫂兩個有一天站在門後，廝抱著，偷偷親了個嘴喲。」

二玉嫂說著，笑嘻嘻地打了兒子一個嘴巴：「小死囚，不要聽！」哥兒呆了一呆，張起小爪子往他娘心窩上摳去，哇的一聲，放開喉嚨哭起來。二玉嫂托起奶子往兒子嘴裏一塞，逗弄了一回，又湊到老人家耳邊說：

「三十三，亂刀斬！命書上說的。」

「啊？」

「那秦家嫂子，今年三十三啦。」

「是嗎？」

「虎狼之年喲。」

二玉嫂笑了笑，把打油瓶遞給了魯婆婆，低低頭，扣上胸前衣鈕，抱起兒子便站起身來。老少兩個婦人挨傍著，一步一步，走進了巷裏。

才多久工夫，油坊巷的流言便像八月裏的一把野火，轉眼間，燒遍了整個吉陵鎮。

淫婦──秦張葆葵！

姦夫──小叔子秦鐵樹！

那一窩十二三歲的小光棍敞光著肚腩，打赤腳，大日頭底下敲起破搪瓷臉盆，吆吆喝喝的竄過南北兩條菜市街，滿鎮，報了訊，一路撂起瓦片石頭興匆匆趕回油坊巷裏來。

看熱鬧的人一頭躲閃，一頭笑著，咒著。

「這一羣熟鐵皮上跳躥的小豬哥！」

「豬圈裏，放了鞭炮嗎？」

「你們這些養漢子偷婆娘的老婆王八，讓路！讓路！」

那帶頭的小光棍抬起一隻腳，踹著，踢著，闖進了人堆。

蹲在秦家門檻上的大潑皮看了，翻翻眼，打個連天響的呵欠，一口煙痰吐到了掌心上，呆呆地，搓弄起那兩面銅鑼來。半天，乜起眼睛，笑嘻嘻打量著那小光棍腦瓜子上的一頂破瓜皮帽。

「小鬼頭，你們還想唱戲嗎？」

「回家涼快去吧，」

「那小叔子──」

「閃啦。」

兩個潑皮唱和著。

把門那個潑皮手裏一柄小解腕刀，刉刉，刮刮地，正在秦家黑漆門板上刻著一幅圖畫。忽然吃吃笑了起來，伸過一隻手，摸了摸小光棍的頭。

「骯髒鬼手，也來摸我的頭！」

小光棍把手一撥，抬起腳，往那潑皮腿肚子上使勁蹚了一腳。呆了半天，歪起一張豆糟臉皮來，瞪著眼，把短褲頭往上一提，拎著破搪瓷盆跨進了秦家門裏，探著脖子四下張了一張。

二玉嫂抱著孩子扶住魯婆婆，站在門外，也探進了頭來。

「那姦夫小叔子，走脫了嗎？」小光棍眨著眼，回頭瞅著魯婆婆，問道。

「你今年才幾歲！」二玉嫂往地上啐了一口。「姦夫！姦夫！」

「一個安安靜靜的寡婦，見了人，兩句話也沒有，誰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是誰吃飽了飯，沒事幹？大熱天鬧得一巷雞飛狗跳，鬼哭神號！」

巷裏住著的一個胖大娘，吳家的，頭頂上盤起了一堆濕漉漉的頭髮，抱著洗臉盆，顛起滿身肉堆子，闖開那一干挨挨擦擦的閒人，一路嚷，跑進了秦家門裏。只見她撂下臉盆，手一翻，揪住了小光棍。五根指頭叉了開來，往他臉上，只一掌，打了個滿天屋，噼噼，啪啪，一頓嘴巴子把小光棍趕出了秦家門檻。

「好利口的女人！罵人，不帶髒字。」油鋪那婦人手裏比划著掃帚正站在巷心上，對著滿巷看熱鬧的人，一句一啐，說得性起，看見吳家的打罵了過來，回頭瞅著魯婆婆就翻起了白眼。「你老人家給評評看！到底是誰吃飽了飯，沒事幹？誰大熱天鬧得一巷雞飛狗跳鬼哭神號？」

「我自管打罵我兒子，關誰的事？」

「喲──當我瞎眼。」

「誰瞎眼？」

「睜眼瞎子，不是我喲。」

「油鋪這位大嫂，你說說看，到底誰是睜眼瞎子？」吳家的那一張臉漲紅了，拿起臉盆往小光棍懷裏一塞，抖索著滿頭肥皂泡沫，蹬起木屐，向前搶了兩步。

「這麼大個吉陵鎮，眼睛不瞎的人啊可多了喲！」油鋪那個冷笑兩聲，一扭頭，瞅住了二玉嫂。「你裝得好沒事！上回那秦鐵樹拎著一籃吃喝的來串他嫂子，是誰悄悄跑來向我報訊！是誰說，那個不要臉的看見她小叔子走了來，慌慌的丟下針線，三腳兩步，送進了門檻，光天化日這叔嫂兩個躲在門後，廝廝，抱抱，還親了嘴！」

「我說，大熱天，你們這兩位胖大嬸子回家裏歇歇去吧。」門檻上蹲著的潑皮又打了個呵欠，拎起兩面銅鑼就要站起身來，一抬頭，愣了一愣，看見把門的潑皮在秦家門板上刻出了一幅春宮圖。「刨了你！這當口還淫心大動呢。」

「十一那小子，想是一頭栽進茅坑裏去了。」把門的就吃吃地笑了起來，嘻開一口黃牙，退了兩步只管端詳著他那幅圖畫。

另一個，看看手上紮著紅絲穗的銅鑼，拉長了一張鐵青面皮，發起了呆來。

「真他媽的掃興──」

「不等了？」

「等個鉋。」

「閒著，也是閒著。」

「六條光棍追不上一個小叔子！」

看熱鬧的閒人，男男女女，挨肩擦背的早已糾聚了一條巷子。有的三三兩兩咬起了耳朵，掙紅著臉，也有的卻只顧伸長了脖子睃睃探探，跂起腳來，呆呆地朝著巷頭巷尾張望著。秦家隔壁板門後探出了半邊的臉孔，一隻小手，捏著胸前辮子。「小俏麗！打扮得好。」把門的潑皮看見了，笑嘻嘻，眨了個眼睛，喝出了聲采來。只聽得噗嗤一笑，那張臉，那隻手，驀地不見了。門後黑影地裏一星火光閃亮著，一個老公公袒開身上衣衫坐在靠椅上，納著涼，嘴裏一管旱煙筒，一口一口的只管吸著。

秦家門口那個中年男人捧著小茶壺，來來回回的，走動了一個下午。

「你老人家還記得吧？」他從身上掏出一方白綾手帕來抹了抹額頭，端起那一把白磁小茶壺，唅著壺嘴，細細的啜了一口，看著魯婆婆，說：「那年在宮保巷，香燭西施串上了隔壁賣蘆蓆老趙的兒子，青天白日，雙雙給捉了姦，兩塊門板抬上了大街來。香燭西施就給剝光了身子，大熱天，綑著一條紅綢大被，挺屍一般，朝天躺在門板上閉著眼睛，一動呢也不動。那張臉，煞白了。兩個開道的人，晃噹，晃噹，一路敲起銅鑼，嘴裏吆喝著姦夫淫婦的姓名，在南北兩條菜市大街上遊行了一個下午。香燭西施的男人在他家前門口燒了兩串鞭炮，潑了一盆水，送神送鬼，把他女人送出了門去──」

魯婆婆一扭頭挽起了藍布包袱，眨著眼睛，望了望天色。這一條後街深巷，陳年陰濕裏，晌晚時分閒人們身上的汗酸，男男女女，早已瀰漫成了一團，羼混著曹家油坊的騾馬尿臊，粘粘糯糯的燜焗起了一窩一窩冷餿，只管侵蝕著老人家身上那一把病筋骨。「借光！借光！」魯婆婆拐動起一雙風濕腳，拍了拍腰背，嘴裏才喊得了兩聲，一眼瞥見秦家簷口下，水溝旁，底面朝天的丟下了一隻青布孝鞋。老人家弓下了背脊來把鞋子撿在手裏，湊到眼上，瞧了瞧。鞋尖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葵花。

「多巧的手藝！」二玉嫂袒著半邊心口，奶著孩子，悄悄湊過了臉來。「昨天下午我還看見她坐在門口，繡著──」

魯婆婆一聲不吭，撥開了人堆，把那一隻青布孝鞋輕悄悄地給放回了秦家門檻後。撐起了膝頭來，一個照面看見秦家那間小小的客堂裏，陡然間，搖曳出了一屋子影影幢幢。屋裏點著一盞煤油罩子燈，不住的悚閃，噼剝一聲，燈芯兒倏的爆出了一朵燈花，照亮了神龕洞裏觀音菩薩那一張雪白臉膛。四下悄沒人聲，靈前，那一雙白燭光昏昏搖搖。白飯一碗，斜斜地插著兩根黑漆竹筷子。老人家呆了半晌，回過頭來，往那把門的潑皮臉上，狠狠地，唾了一泡口水，把秦家兩扇半開的黑漆板門輕輕閤上了。

卷二「空門」──燈

昨晚屋裏那盞燈，無端端的燈火兒忽然竄起了半尺多高。靈前那兩支白蠟燭一陣風吹過去了似的，一忽兒明，一忽兒滅，滿屋子，搖閃出沒聲沒息的黑影子。供在桌上的那碗白米飯，兩根竹筷子黑斜斜插著，半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兆兒在房裏睡得安沉，八歲大的孩子，就不怕黑。她把針線湊到了燈頭上，一心給他縫一件合身的小白褂，揀個好日子拜送到墳前一把香火燒化了，也好了結心事。秋後一個吉日出了這個門，帶去的只是一個身，一口箱籠。

「你莫怨咒我。」

外面一條巷子黑沉沉的，家家早已上緊了門戶，巷尾野地裏那聲聲狼叫只管跟著河風嚎進巷心，噪得人心頭不安。對門油鋪那個婦人沒冤沒仇，這黑天半夜又開門出來，抖起滿身肉堆子在簷口下站住了，朝這邊門裏，指指點點的放起刁來罵街，一口一聲：「不要臉！羞，羞，羞喲！」她把窗戶關緊了，獨個兒坐在一屋影影閃閃裏伴守著一碗白米飯，一盞油燈，手裏縫著，心裏一邊等著。油鋪的罵完了街，端出一盆洗腳水來，嘩喇喇，潑出了巷心上，這才讓她男人拉回屋裏。滿鎮都沒了人聲。她手裏一根針挑挑刺刺，兩隻眼皮，卻越睜越沉，不知甚麼時候就放下了針線，整個人一歪在燈前打起盹來。屋子外面水簷口吊著的鐵馬兒叮兒噹，叮兒噹，風聲裏只管響個不停。她心頭陡然一驚，睜開眼來，神龕上給觀音菩薩點的那盞長明燈幽燒了一夜，只剩得黃暈暈一顆燈豆兒。看看窗縫裏透進來的月影，天，約莫過了四更。巷口南菜市街上，有了人聲。

這當口，強睜著眼皮坐在自己門口一張竹凳上，就著巷心的天光，一面做著針線，一面想起了自己的心思。日頭白花花的一團，高高地，當天吊著。初伏天時，這一條陰濕的後街深巷黑天大清早便焗出了滿巷餿臊，一到中午腥腥粘粘的只管蒸散了開來。今早天大亮，打發兆兒出門上了學，自己才回房間閤了閤眼，一覺就熱醒過來，心口像扣著一口蒸鍋，背脊上，沁出了一片涼汗。屋裏悄沒人聲，只聽得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這熱天中午，有一聲，沒一聲，咯咯的打著晌盹兒。朝天井開起一口窗，一片青蔦蘿爬得密密層層，他死後，又新抽了一些枝芽。外面小小的一口石板天井，中午日頭燦亮得扎人眼睛。黑裏摸索著擦亮了一根洋火柴把牀頭燈點亮了，掌到梳妝鏡前，呆了一呆，聽見門外又來了一夥街上的潑皮，唉唉啊嘆嘆的浪唱那甚麼五更調。「一更裏，風兒刮，刮得簷前鐵馬，叮噹響！二更裏，梆鑼敲，冷冷清清，孤孤單單──」這當口，手裏拈著一根紅絲線坐在門檻前，那幾個潑皮還陰魂不散，蹲的，站的，糾聚在油鋪門口。抱著針線開了門出來時，跟一個小小光棍打了個照面。十二三歲的一個豆糟臉小鬼頭，滿身還透著他娘的奶酸，就跟上一羣潑皮跑來了巷裏，把汗濛濛的一隻眼睛瞇湊到人家門板縫上，舒著頭，朝門裏不知張望著甚麼。看見她拉開了門來，登登的，往後就退了兩步，乜起眼睛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半天。

油鋪那個午覺醒了，打呵欠，操出了一根掃帚把門口蹲著的潑皮往兩旁呸的一趕，自己在水簷下站住了，望著天，一連翻了幾個白眼，又罵起了街來。鋪裏，那個小男人從早到晚坐在長櫃後面，瞇起兩隻細眉眼，一聲不吭，自顧自搖著頭撥著算盤。那年從北菜市街搬進了這巷裏，沒冤沒仇，不知那一點干犯上了油鋪這個婦人，瞧著她，偏不順心。每回出屋來，自己坐在門檻前繡花，油鋪那個便在對門拿白眼看住了她，才幾天，一片聲，「不要臉，不要臉喲」，罵遍了整條巷子。只怕她沒聽見哩，逢人上門買油就一把拉到門口，指指點點，說：「你看她，守著她家裏那個癆壳子，只生過一胎，那雙奶子脹發得就像兩個剛出蒸籠的饅頭！她這個男人的血髓，早晚叫她吸乾了，滋養出一朵妖妖白白的鮮花，好去兜攬那些不知死活的年輕潑皮！」

這油鋪的早晚門外罵街，他屋裏聽了，一句話也沒有，大白天，抱著被窩只管乾咳。她端著藥碗，站在房門口望著他那兩個眼塘子一天一天坑陷了下去。

十九歲，就死過一個男人，守完了百天便叫換下身上熱孝，媒婆老謝監領著，隨身一口衣服箱籠兩牀紅綢被褥，給打發回了魚窩頭娘家。

人說，她生下來的時候，臉朝地，背朝天，命中注定的要死在娘家。她娘家媽聽了冷笑兩聲，心裏，只是不信，每天打發她坐在門口繡花。鎮上幾個死去了女人的，聽說那魚窩頭遣回了個年紀輕輕的好寡婦，一時都爭託媒人上門，串了半年，不知聽了誰說的甚麼閒話，一個，走告一個，從此說親的絕了跡。在娘家繡了半年花，有一天，老謝撐著那把紅洋花傘，日頭底下，興匆匆上門來說，鎮上小學有個老師姓秦的剛從外面回來，想尋一門親事。「這秦老師也是魚窩頭人，小時跟你啊還是鄰里呢，後來去了外面讀書，去年底才回鄉來，昨天走過河溝看見你坐在門口繡花，心裏中了意──」過了三天，他穿了滿身新，一張臉皮刮得白亮亮，叫兩個小男學生提著四套外面帶回的洋花布衣料，紅印印的兩副新鮮豬蹄，自己走在前面上門來求親。「人家是讀過新書的，頭腦新式，可不在意你是剋過男人的寡婦，只要人品端莊，身子好，甚麼命帶重煞，他只當是鄉下愚夫愚婦的迷信！」

今早四更天守在靈前，恍恍惚惚，又做起那個夢來。他穿著一身漂白的衫褲，手裏搖著個草帽，白燦燦的一團日頭下站在河溝對面，瞅著她，只顧眉開眼笑。河裏的水圈子漫映著天光，眨亮，眨亮，一圈漾開了一圈。

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這大熱天晌午忽然就一陣噪鬧起來，怕不是那天井裏進了蛇。放下針線聽了聽，大白天，卻聽不出有不尋常的聲息。心裏呆了一呆，望望天色，還不到四點鐘。隔著一條巷子，對面曹家油坊那兩座碾油石屋，光突突的。巷裏的陰餿氣一下子濕重了起來。這條一面朝西的巷弄，艷陽天，一天，也難得兩個時辰的日頭。每天晌午趁著兆兒上了學，抱著針線，自己坐出了門口來，貪圖的也只是巷心上的一點天光，初伏天，一點陰涼。

那幾個街上的潑皮在對門油鋪門口，糾聚了這半天，想是乏趣了，這當口，一個，攀扯著一個，勾肩搭背的往巷口走了出去，一路上，只管哼唧著甚麼五更調。「三更裏，人相罵──」這些浪潑皮沒冤沒仇只管陰魂一般纏定了她，早來門口唱唱，晚來門口唱唱，他死，沒一年，唱得滿鎮的男人誰不知道這深巷裏有一朵白絨花。早晚一天只要看見她，光天化日底下一身精赤捆著條紅綢大被，兩扇門板，抬出了屋來。那兩個開道的敲著銅鑼，一路報起了姦夫淫婦的姓名：「淫婦──秦張葆葵，姦夫──李四張三，」一聲晃噹，一聲吆喝，遊行出油坊巷口，轉進了鬧鬨鬨的南北兩條菜市街。鎮上那些害了火眼的男人們這幾天一看見她走在街上，眼睛裏那個不吐著兩蓬火，恨不得剝去她這一身黑孝，把她娘家媽生給她的一身白，眼上，眼下，白花花好一片天光裏就打量個通透，狠狠地，刨上一刨。

「可笑那豆腐老王豬油蒙了心，還以為平白揀了個現成的便宜，過了夏天就討回家一個白荷小寡婦，抱一抱，涼快涼快哩。」

油鋪那個說。

「這羣浪光棍，天天吃飽了撐著！」挑貨擔老吳的女人，坐在門檻上，端著一隻碗正皺著眉頭哄她小兒子吃飯，眼角瞅見潑皮們慢吞吞踱出了巷口，自己便冷笑了兩聲。「沒事跑來巷裏撩撥良家婦女，唱得一巷的人家耳根不得清靜！」

油鋪那個在對門聽了，扠起手來，望著天，嘿嘿冷笑了兩聲。這兩個胖女人，對頭冤家，今天大清早兩下裏才親熱得像一雙好姐昧，站在巷心上，湊著嘴皮，這會兒不知怎的又變過了臉，隔著窄窄的一條巷道，眼來眼去的，互相翻起了白眼。她坐在自己門口低頭繡著花，耳邊聽著，心裏只怕這大熱天裏兩個婦人一時冷笑得性起，又衝著她，當街鬥起口來，那時還會有甚麼話罵不出嘴的。

「你這個小王八，老娘餵你飯吃，你倒張起爪子來掐摳老娘的心窩！」老吳的女人摑了兒子一個嘴巴。「將來把你養大了，好去當潑皮呀，天天吃飽了飯跑去油鋪門口蹲著，跟賣油婆調一回嘴，向對門寡婦浪唱一段五更調──」

「我說小愣頭喲！」油鋪那個把兩隻巴掌一拍。「你娘的話句句金玉良言，要牢牢記在心，長大了，當個潑皮，學你那個好五舅孫四房的榜樣，迎觀音菩薩那晚發酒瘋，跑進萬福巷，沒冤沒仇，刨死人家清清白白一個小媳婦！」

「那晚萬福巷裏迎觀音娘娘，你家裏那個，細眉細眼，逢人就笑的，不也縮著頭躲在窰子門口看迎神？只要心裏平平安安喲！」老吳的女人把兒子往地上一放，慢慢站起身來，簷口下站住了。

油鋪的，把身子一抖，兩步踏出了巷心上，指著這邊門裏：「那晚萬福巷裏看迎神的男人可多著哩，對門這一位吐血死了的秦老師，不也是一個？人家還是個讀書人喲。」

這兩個隔著一條巷道鬥起嘴來，她手裏一根繡花針在那白綾緞子上挑挑刺刺，心裏，可又想起，今早四更天做的那個夢。

她頂記得那天六月十九，天大熱。巷裏人家，有的中午便在門前擺下了香案，婦人們抱出香爐，頂著白花花一個日頭，誠誠敬敬，拈過了一束香。對門油鋪那個也難得淨了一天的口，晌午才兩點鐘就跟男人抬出了一張香案來，齊齊整整的供上兩盤清果，兩盅酒，自己在水簷下燒了半天香，到晚沒再聽見罵過半句街。

他這天也下了牀來，閤著眼，堂屋裏坐著，靜靜養了一天神。

日落時，巷口南菜市街上早有些人家燒起了迎神的鞭炮。天還沒全黑，一條大街從鎮口到鎮尾，鞭炮，一路點起。他戴上一頂黑呢小帽，把帽沿低低的壓住了眉心，暪著她，拖著一個病身子靜悄悄出了門。這一整天，她在旁冷眼看住他，早就知道他心裏想去萬福巷看迎神。他前腳才踏出了門檻，她帶著兆兒，母子兩個一路跟到了萬福巷口。

整條萬福巷火燒著了一般，人聲，鞭炮聲，響成一片，噪得人耳朵轟轟亂響。娘兒倆，挨擠在巷口看熱鬧的婦人堆裏。

「世道真是變了，龜公老鴇帶著姑娘們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一條花巷子都燒起香來！」一個麻子臉瘦長大娘，搖著頭說。

「迎菩薩，那裏不好，偏要在這條巷裏──」旁邊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嬤嬤，接口說。

「你老人家今年七十了吧，幾時看見過，一鎮的男人吃過了晚飯慌忙忙的就朝這萬福巷裏鑽？」那麻臉大娘往地上唾了一口：「跟娼婦們，挨挨，擦擦，說是看觀音娘娘呢。」

她抱著兆兒，跂起腳來，從黑鴉鴉一片婦人頭上望進去，巷子裏頭早已糾聚了一羣男人，老的少的，娼家矮簷底下密密層層的站著。這當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喝醉了酒似的，朝著巷心，一片聲，不知吆喝著甚麼。

「你老人家瞧瞧這些男人，鬧起迎神來，一個個給鬼迷了心竅！」

那麻臉大娘舒著頭看了一回，啐道。

兆兒騎上了娘的肩膊，探著脖子，往滿巷人頭堆裏尋找他父親。兩隻眼睛給煙燻得淚汪汪的只管䀹著，嗆著。

「娘，你看，在玩血呢。」

「這位誰家的嫂子！你好不省事，帶著你小兒子來看這個勾當！」麻臉大娘把兆兒抱下地來，回頭又對老嬤嬤說：「這個郁老道跳了大半輩子的神，子孫也滿堂了，每年這個日子他還搽起一張大白花臉，抹著臙脂，瘋瘋癲癲耍著那口七星劍，一劍一劍，往自己肚腩上銼！你老人家看看他那一身血糊糊。」

「鬼附了身了，不知誰家又有冤屈！一早起來聽人說，河西邊蘆塘村老溫家的二媳婦前晚跳了井──」

麻臉大娘呆了呆，正要說甚麼，油坊巷裏那個年輕的二玉嫂，捏著奶子，哺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從前面擠了過來，把嘴湊到老嬤嬤耳邊。

「今天好日子！劉老實，放他老婆出門來了。」

巷口那些婦人聽了，一個個朝巷裏跂起腳，舒起頭來。

「棺材店門開了。」

「長笙跟她婆婆倆跪在門口燒香。」

「拜送子白衣觀音！」

「這幾年，婆媳兩個到處求神問佛。」

「吃了幾斤香灰喲。」

「肚皮裏頭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些心眼不正的男人！」麻臉大娘一泡口水唾到了地上。「看見長笙出來燒香，一個個挨近她門口，斜起眼睛，眼上眼下，打量她！」

那老嬤嬤覷著眼呆呆地不知想著甚麼，半天才慢吞吞的說：

「這長笙身世也淒涼。」

「有時看見她，走在街上。」二玉嫂說，「手裏老是挽著菜籃子，一個人，靜靜的走在南菜市街的日頭底下──」

萬福巷裏拜迎了這大半個時辰的菩薩，天也全黑了，簷口吊著的那一排娼家的紅燈籠，晌晚吹起的燥風裏，有一下沒下，晃蕩著。

整條萬福巷早已鬧翻了天，蒸蒸騰騰的就像一口大蒸鍋給揭開了鍋蓋。家家門前青鮮竹竿挑起的一長條紅鞭炮，已經燒了大半。滿巷煙煙濛濛，六座神轎抬著菩薩的亮金身，黑黝黝，一條大蛇似的，在巷道上躥動。那四十八個轎夫打著赤膊，把腰佝成了一張弓，蹎一下，跳一下，嘴裏只管哼著嘿著。鞭炮四下裏撒過來，在轎夫們烏鰍鰍汗油油的肩膊上綻爆開了一朵朵炮花。

巷口的婦人看得癡了。

她抱著兆兒，踮起腳尖站在巷口看了這半個時辰，脖子也酸了，滿巷影影幢幢的人頭，也尋不見他。婦人堆裏一窩汗腥氣薰得人頭眼昏花，只好先帶著兆兒，回家去，等他看完了迎神自己回來。母子倆往後才擠出了兩步，耳邊便聽見那老嬤嬤咒出了一聲：「造孽喲！」回頭一看，老人家那一個枯癟的小身子就像發起了寒熱病，抖索索的打了兩個冷顫。「這作死的孫四房──」那麻臉大娘只罵得了一聲，張著嘴，一句話也沒有了。巷口看迎神的婦人一個一個中了蠱一般，只管愣瞪起眼睛，舒著頭，靜靜地朝萬福巷裏張望。母子倆擠出了人堆，回頭看得見六座神轎頂上一盞盞琉璃燈，碧綠綠，鬼火兒似的，在滿巷飛迸的炮花裏不住的竄動，悚閃，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一忽兒前，一忽兒後。

抱著兆兒，一路慢慢走回油坊巷裏。才把兒子哄閤了眼皮，自己瞅著牀頭燈，想心事，他手裏抓著那頂黑呢帽踉踉蹌蹌的也回到了家。隔天大早，天才矇矇亮，油鋪那個便站出了巷心上，一片聲，譟起來說，長笙四更天裏上吊死了。「對門這位秦老師，讀書人喲，昨晚，不也偷偷跑到萬福巷看迎神？怎麼那張教書訓人吃飯的嘴巴也給鬼封住了呢？白癡！只會張著嘴巴，呆呆的站在一邊看熱鬧！」這油鋪的婦人手指著天，呸一口，罵一句，把身子堵在鋪門前詛咒了一個上午。他一整天窩蜷在牀上，抱著一牀被頭，聽得真切，一聲，沒吭出一聲。她悄悄站在房門口，望著他這大白天凝瞪著兩隻眼窩，怔怔地瞅住牀頭那一盞黃暈暈的油燈。

繡著想著，心思就像針盤裏的繡花針，藍的紅的，金的紫的，橫七豎八只管糾結成一把。門口竹凳上坐了這一個晌午，低著頭，挑挑刺刺，甚麼時候那一方白綾緞子上就繡出了好一片滿天飄灑紛紛緋緋的花朵。還不到二十天，看看，就要繡成了四幅天女。曹家的一個太太定了十二幅合成一面繡屏，一幅繡一個散花的仙家姑娘，爭妍鬥艷的卻各有各的嬌，各有各的神氣。這一個，還戴著鳳冠哩，滿臉淘氣的在肘子上挽著個花籃子，笑吟吟，飛上了天。

後院那十來隻母雞，今天，不知怎的，三頭兩回撲打起了翅膀來。她放下了繡活，聽了聽，莫不是天井裏真的進了蛇。心裏呆了一呆，一回頭瞅見門檻後點著兩支白蠟燭，黯沉沉的堂屋裏，只管搖曳著。定了定心神，撿起那一根水藍針線，往鬢角挑了挑，抬頭看見兆兒的二叔提著一籃東西，低著頭，急急走進巷口，帶來他父親的話說：「只要老王好好看待兆兒，就讓他跟著他娘嫁過去吧。母子分開了，心也苦。這屋子，就讓它供著兆兒爹的神主，早晚叫兆兒給端來一碗白飯，供養他親生爹，也好叫他爹一個孤魂客晚來有個落腳的地方。」叔嫂兩個站在門口說了一回話，對面那油鋪水簷下，不知甚麼時候陰魂不散的又蹲著了兩個街上潑皮，嘴裏哼哼，唉唉，那唱不完的五更調，甚麼：「四更裏，明月照紗窗，勾引起唉無影相思！五更裏，雞叫天明了，無奈何，疊起那紅綾被──」兩旁鄰里的婦人家在這晌晚時分一個個也坐出了門檻上，懶洋洋地搖著蒲扇子，做著雜活。她把二叔悄悄的打發回了家。油鋪門口一盆水潑出了巷心上，婦人，望著天，罵起了街來。「這個小叔子，不學好，天天跑來巷裏串他親嫂子！」門前那一條長板凳一排挨坐著四個納涼的年輕街坊婦人，聽見這一聲開罵，轉過了頭來，一邊笑著，一邊叫鋪裏撥算盤的男人把她勸回屋去。這油鋪的，正罵得性起，趁勢站出了簷口下，對那幾個婦人說，「昨晚這白骨精燒了一夜的燈！招風攬火，你們看她那兩隻奶子迸繃在一身黑孝裏，自從她男人吐血死後，沒緣沒故，就一天天脹發起來，像蒸籠裏剛起了酵的兩個大饅頭──誰知她肚裏有沒有！」

蒸籠裏剛起了酵的兩個大饅頭！今天中午睡醒過來，覺得心口燥熱，自己坐到梳妝鏡前解開了底衣，把兩隻奶子悄悄攤在手心，燈下瞧著。一回手，絞下了一縷頭髮來，狠狠地，纏到了小指頭上，發了一回呆。這油鋪的真不知那一世結下的冤仇。從北菜市街搬到油坊巷裏，四年了，每天一早就看見這婦人守在油鋪門口，一心等著對面門裏鬧出事情。那天清早，五更天時分，天，矇矇亮，他拱在被窩裏牛喘了一整夜，一口血痰堵住了喉嚨，嚥了氣。這邊屋裏她才帶著兆兒哭出了一聲，外面油鋪的便譟了開來，一家家打著門，滿巷報訊說：「死了，這回真的死了！這秦老師啊果然叫他家那個白骨精給吸乾了血髓了。我在門口直看了四年，心裏早就知道，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何況這秦老師！前些天晚晚還聽見他，半夜三更，見了鬼。好好一個男人，還是老師哩。」

自從那天大清早劉家媳婦上了吊，這油鋪婦人天天一不順心便站出巷心來，指著天：「男子漢，大丈夫，為人師表喲！」他在房裏一聲聲聽得明白，半句話，卻也沒有。那兩隻眼窩這些夜裏熬成了兩個血絲窟窿，洞亮亮，兩撮鬼火似的，白天黑夜只管瞅著窗口。

那天晌晚，她娘家媽媽從魚窩頭來探望他，一進門，看見他笑摟著一牀大被佝坐在窗口那張靠椅裏，一聲，沒吭得一聲。老人家疑心他得了失心瘋，走上前去，把窗戶給關了，吩咐她到北菜市大街觀音廟口去請何姑子。這一天七月三十，正好是地藏王菩薩生辰，黃昏時，鎮上家家戶戶都都在門口插香，擺一碗清水。滿鎮靜悄悄，只聽見天上那一窩一窩亂飛鴉趕著晌晚的日頭，刳刳的呱噪個不住。從油坊巷一路走到北菜市街，星星點點，都是香火。看見她，何姑子把眼一睜，點點頭放下了手裏箜箜箜敲著的木魚，收拾起一個小包袱，馱上了背脊，跟著她就走出了大街上。迎面一團紅日頭低吊在鎮口，待沉不沉的。老少兩個婦人，一個前，一個後，踩著滿鎮繚繚繞繞的清煙靜靜地走到了南菜市街，油坊巷口。一條大街空落落的不見有人走動，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打開包袱，摸出了兩刀金紙，兩張黃表，一把香火當街燒化了起來。紅通通的火舌，閃亮著那一張皺成一團的老臉，嘴裏唸一回，唱一回，淒悽苦苦的都是些請神送鬼的倒頭經。唸著唱著，又從包袱裏拿出一隻米碗，托在掌心，伸到火頭上，一圈，一圈，只管繞著碗口。巷裏家家門前插起了三支長香，供一碗清水，婦人們抱著孩子都站出了水簷下，靜靜地瞅著巷道上何姑子弓著腰背聳起滿頭花白，一面繞著手裏的米碗，一面慢吞吞，退著走，唸唸唱唱，從巷口一路退走進病家門裏。他坐在窗口閤起了黑眼皮正打著盹兒，一睜眼，看見燈下何姑子那一張老臉湊到了鼻頭上，機伶伶地打出了兩個寒噤來。老人家嘴裏唸著經咒，端起米碗，往他臉上盤繞了三個圈子，咄的挑開了碗口那塊黑紗布，看一眼，點點頭，把米潑出了窗外。「秦老師！回來喲。」何姑子喚出了一聲，把他腰上的衣服都剝淨了，回頭叫她問隔壁借來了半碗米酒，自己從包袱裏又拿出一疊黃表紙，挑了一張，放在酒裏點火燒起來。碗口吐著碧陰陰的火舌，老人家抖索索探出一隻手，雞爪一般，把碗抄到了掌心上，一聲不吭就往他心窩扣去。他睜著眼睛吃人似的瞅住了她，抽抽，搐搐，只管喘著氣。「秦老師！回來喲！」何姑子一邊召喚，一邊抄起碗來，把碗口燒著的一蓬綠火，紅紅地，在他心窩背脊扣出了十二塊血印子。她把何姑子送出了門，看著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燒了兩刀金紙，唱了一段倒頭經，馱起包袱，滿鎮氤氤氳氳香火清煙裏，走去了。回來時，看見他側起了身子躺在牀上，骨坳坳的一張胸膛紫一塊，青一塊。她娘家媽媽看著流了淚，倒來半碗醬油，蘸在布片上喃喃唸唸的在他心口抹了一夜。五更天，雞聲四起，天井裏一點天光透進窗口，她挑亮了燈，看見他身上起了水泡，整個人上了火，一張臉焗得通紅，便把宮保巷齊醫師給請了來。以後幾天，他就只管閤起眼皮弓著上身坐在窗前靠椅裏，一聲不響，安安靜靜的養神。她在門口坐著繡花，悄悄望著，眼見他心口背脊一天天爛出了膿來，痰血，也咳得多了。

快週年了，到底還記掛著。昨晚半夜三更靈前給他點著的那一盞油燈，沒聲沒息的，燈火兒連著幾回竄了起來，一忽兒明，一忽兒減。夜黑風高，這屋裏留下了一盞燈，一碗飯，他在外飄蕩，晚來也有個回家的地方。

燈前守了一夜，那件小白褂也縫好了，雞啼大五更，巷口外南菜市大街上有了人聲。她收拾起針線，吹熄了燈，撐著一身睏倦悄悄打開了前門，頂頭一截天空黑青青的。巷裏早起的人家，東一咿啊，西一咿啊，零零落落把門打開，潑出了一盆一盆隔夜的洗腳水。初伏天時日頭才露了露臉，這一條後巷，燜了一夜，大清早就蒸出了一股股陳年尿騷來。

又是個熱天。

她把門閤上了，回來坐在滿屋影影沉沉裏，一面等著兆兒睡醒，一面盤算著選在他週年忌日把小白褂帶到他墳上，一把火燒化了。外頭天剛亮，油鋪那個也開了鋪門，只聽見她潑著水一路打起連天響的呵欠走出屋來，站在巷心上，跟對門老吳的女人互喊了聲早。兩個胖女人咭咭呱呱湊起了嘴皮來，親熱得一雙姐妹似的。這一鬧天大亮了，巷心的天光，一點一點，篩進了門板縫裏來。打發兆兒出門去上了學了，回頭給佛前點著的長明燈添了半盞油，這才回得了房裏來閤一閤眼。如今在門口坐了一個晌午了，兩隻眼皮又酸，又睏。甚麼時候巷心裏的天光一轉眼沉黯了下來，對面曹家油坊，屋頂上，燒起了好一片晚紅。黃昏時吹起了燥風，把簷口吊著的鐵馬兒刮得叮兒噹，叮兒噹，招魂鈴似的只管響個不停。媒婆老謝一身紅撐著那把舊洋花傘，興沖沖，走進了巷口，腋窩下挾著一匹大紅布，臉上喝得紅紅的，想是甚麼地方送了親回來。遠遠看見她坐在門口，一臉皺皮，先就笑開了。這個老媒婆子也不管油鋪的在對門翻著白眼，滿巷街坊婦人們暗地瞅著，自己往門檻上一坐，湊過了嘴皮，悄悄傳過豆腐老王的話，說：「日子就定在立秋後吧。過幾天，你先帶著小兆安安心心回魚窩頭娘家去住上兩個月，喜日那天，把你娘兒倆一塊接過了門去。你好放心！老王不會虧待小兆，過了門，早晚會叫他端來一碗白米飯，供養他親生的爹──」老謝只管絮聒著，她收拾起了針線，抬起頭來望了望巷口南菜市大街，兆兒這時候也該放學了。這晌晚時分，滿街天光，一把火燒著了一般。

卷二「空門」──十一這個娘

不知怎的，這兩天天黑得比往常早些。晌晚六點多鐘，巷裏有些男人還蹲在門口吃晚飯，抬抬頭，甚麼時候，頂頭那一截天就黯了下來。莫不是今晚就要來一場好大的雷雨。巷心上一羣街坊小孩，男的，女的，圍成了一團。幾十雙眼睛只管愣瞪著地面上一個陀螺，滴溜溜，滴溜溜，一圈又一圈兜了開來。孩兒們，一面拍著手，一面唱起了兒歌：

正月到姑家

阿姑未種瓜

二月到姑家

阿姑正種瓜

三月到姑家

阿姑瓜發芽

四月到姑家

阿姑瓜開花

五月到姑家

阿姑花長瓜

六月到姑家

阿姑正摘瓜

十一那小子前腳還沒跨出門檻，油鋪裏，他娘一片聲打罵了出來：「小王八，你是我兒子，今晚便不回家！我一根掃帚把你父子兩個打出門去。」

十一那小子頭也不回，翻翻眼皮，笑了笑，一泡口水呸的吐出了巷心上。「烏龜小王八，小婊子，刨了你！唱甚麼？」孩兒們一哄都散了。十一扠起了腰站在前門口，呆了呆，邁開鴨掌般一雙大八字腳來就往巷口走了出去。可憐他那個娘，一身潑辣，偏偏在自己親生的骨肉面前施展不開來，只好把一口怨氣都出在家裏那個男人身上。

「你給我靜心坐一坐，小的後腳還在門裏，老的就拎起了汗衫，鬼趕似的慌慌張張想跟出去幹甚麼？」

「誰想幹甚麼來了？」細聲，細氣，男人應道。「天悶得慌，出門去吹吹風，透一口氣。」

「你當我死人啊？北菜市街觀音廟前搭起了戲臺啦。」

男人哈了個腰，笑嘻嘻，眼睛往門外轉著。

「你心裏真的想去看戲？」婦人把身子往門上一堵。「上回來的那個浪班子，演昭君出塞，扮王昭君的那個男戲子花名甚麼楊小朵的，唱著，哭著，只管朝臺下撩裙腳！」

「那有這回事──」

「鎮的男人蹲到戲臺下，把脖子舒著，去看楊小朵的毛腳。」

「沒有啊。」

「沒有？胡家父子兩個挨蹲在戲臺下看戲子毛腳，讓一鎮的人，笑死！」

「甚麼父子兩個？別讓人笑話吧。」

男人覷了個空，一低頭，從婦人那一條肥膀子底下鑽過了門去。

十一他娘呆了呆，心一酸，從油鋪裏搬出了一條長板凳來，自己悶坐在簷口，想起了心事。

對門秦家屋裏又沒上燈。一間土磚房，壓著矮簷黯沉沉的，只見那兩扇關著的黑漆板門斑斑剝剝，荒山裏，一座小廟似的。快一年了吧。自從上回街上那幫潑皮亂鬨鬨打破了門，光天化日下剽闖進了她家屋裏，這秦家的，就沒露過臉。那一個晌午，大熱天，看熱鬧的人站滿了一條巷子。十一那小子才十七歲哩，人又機靈，膽量又潑。人家一挑唆，他便帶起了頭來領著五六個大小潑皮，翻過秦家後牆，發一聲喊，分頭追上了那個不學好的小叔子。誰知半路上十一卻一頭潑喇喇栽進了誰家的糞坑裏，一身臭漓漓的就跑回家來。他娘看了，一聲不響，抄出了一根掃帚來打出了門去。那小叔子早就走脫了。姦沒捉成，戲唱不出來了，看熱鬧的人拍拍手一哄而散。那一個熱天晌午！

十一他娘搖了搖頭，嘆口氣。

「油鋪那大嫂！一個人坐在門口，也不點燈，黑天夜，生誰家的氣啊？」

秦家隔壁吳家的，吃過了飯，打發她男人帶著大小兩個男孩子興沖沖的出了門去。看見十一他娘坐在門口外呆呆地悶想著心事，便笑嘻嘻走過了巷道來，打了個招呼。這兩個婦人，巷裏的活冤家，一天，兩回，才好得像一雙結了拜的姐妹，一個不趁心，翻過了臉，隔著條巷子指桑罵槐的嘩嘩啦啦就逞鬥起嘴皮子來。今晚，不知怎的這吳家的只覺事事順意，滿懷燙貼，一張臉膛先就笑開了。

「大嫂，你看這個天，黑得叫人一顆心荒荒涼涼的！」

十一他娘一口怨氣頂在心裏，把頭一扭，沒答腔。

「你生家裏男人的氣啊？」吳家的搖起蒲扇，遮著口，兩隻眼睛瞅住了十一他娘，笑了一笑。「你看看這個吉陵鎮，說大呢，還沒巴掌大，天一黑了就像個沒人煙的荒墟，男人們心裏閒得慌！看看白戲，沒甚麼大不了。」

「今晚又演昭君出塞？」

「男人啊，喜歡看昭君出塞。」

「演王昭君的又是那個叫甚麼楊小朵？」

「就是他！」吳家的說著，往十一他娘身邊悄悄挨了一挨，在門口長板凳上坐下來。「好漂亮的一個男人！兩片腮子，搽起紅紅的臙脂，水汪汪的一對眼波子，淌啊淌的──」

「怪道一鎮的男人都跑去瞇看他！」

「上回，半年多前，這楊小朵來演戲，我閒著沒事就跟在老吳後頭去望了望，遠遠的看見他抱著一隻琵琶，千嬌百媚的在戲臺上亮了相！四鄉趕來看戲的男人們聽他唱一回訴一回，心，都酸了起來。」吳家的搖著蒲扇，呆了呆，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北菜市街開豆腐店的那個老王，他不知那裏喝了酒，醉醺醺的蹲在戲臺下，看得火起了，一口，一聲：刨了你！刨了你！當場跳上戲臺揪出了那白臉毛延壽，把他一嘴假鬍假鬚一根根拔了，鬧得滿臺戲子慌做了一團。」

「有這回事？」

「真的啊。」

「這天時！」

「悶。」

「黑黑的。」

「要打雷了呢。」

「可不是。」

「我看油鋪那個大哥，一早起來就坐在長櫃裏低著頭撥他的算盤，見了人，就笑嘻嘻地哈腰打躬的，沒有兩句閒話，還像一個老實人！」吳家的一面說，一面把手裏搖著的蒲扇，一下又一下地往十一他娘心口輕輕的搧著。「倒是十一那小子，人也不小了──二十了吧？」

「十八。」

「做人還有點渾！昨天，他瞞著我家老吳，把一條三尺來長的龜殼花，放進老吳貨擔裏去。」

「龜殼花？」

「毒蛇喲。」

「這個孽障！」十一他娘嘆了口氣。「想當年，還是我吃了半年香灰，求觀音菩薩，求來的呢。」

「他老子也不管管他嗎？」

「那條老鯽溜才不管這閒事！一到晚上，天才黑，他心裏就盤算著，覷個空，溜出門去。」

「踏月啊？」

「到萬福巷，看姐兒！」

吳家的把身子挨靠了過來。「油鋪那個大哥，細眉細眼老老實實的，也串起了窰子姑娘嗎？」

「瞧著過乾癮吧了！」十一他娘冷笑一聲。「這天閹的──」

吳家的呆了一呆，半天，才說：「你看對門，今晚又沒上燈。」

「前些日子，有時我半夜睡醒，走出門來透口氣。」十一他娘說。「聽見對門屋裏，一聲聲，娃兒在哭。」

「娃兒？」

「才生下的！」

「有這回事？」

「真的啊。」

「怎麼──」

「她後門那一家，董大媽，也聽見過。」

「大嫂──」

「我說謊，天打雷劈，一家死！」

「難怪啊。」

「嗯？」

「街上那幫潑皮，要去捉姦。」

「算算日子，那時，她肚子裏已經懷了兩個月了。」

「那小叔子的？」

「誰知道。」

「快一年了，沒看見她出門來了。」

「做女人的，天生苦，小心過日子吧了，不要有甚麼把柄給捏在男人家手裏，才好。」

「街上那幫潑皮也做得絕了。」吳家的，搖了搖頭。「連她的婆家也紅了臉，慌慌的叫了兩個人，把她兒子小兆給領回魚窩頭去了。」

「無風，不起浪！」

「只落得零丁一身啊。」

「這天時！悶得叫人心煩。」

「烏天黑地的。」

「要下雨了。」

兩個婦人坐在門口一條長板凳上，靜靜地眺望著頂頭那一片天。

「我說，大嫂！」好半天那吳家的湊過了嘴皮來，悄聲說：「當初生下十一的時候，你家男人他心裏喜歡嗎？」

「他不喜歡？喜歡得很喲！扠住我脖子，逼我吃了半年香灰，好給他生一個香火種！」

吳家的，笑了笑。

「油鋪那大哥他細聲細氣的，也會來硬的嗎？」

十一他娘聽了這話，一張油黑臉皮火辣辣地登時燥熱了上來。「吳大姐，你當我甚麼？當初在娘家做閨女，害羞得很喲！看見男人，一張臉皮啊就脹得像豬肝，慌慌張張鑽進二門裏去。後來鬼婆老謝做媒，把我配給了這個開油鋪的胡四。胡老娘想抱孫子，天天走上門，叨叨，唸唸。他給逼得急了，一個人就跑去觀音廟討了一包香灰回來，一天，逼我吃一口，把我拉到神龕前，每天給菩薩磕三個頭。我一個才過門的大姑娘，知道甚麼事！連哄帶嚇，就胡里胡塗的給他弄了半年。還不是白弄一場！這天閹的，想兒子，想迷了心竅喲。有天晚上他在外面吃了酒，醉醺醺的，不知那裏弄了個光棍回來，說是，多年失散的結拜哥哥，來家見一見新過門的弟媳。」

「怪道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渾！」吳家的，把手裏搖著的一柄大蒲扇子往膝頭上一拍：「人家管這叫報應呢。」

十一他娘一口氣，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報應」這兩個字，心中一涼，呆了呆，半天一句話也沒有了。

「不早了！」我要回家去給老吳燒壺熱茶，等他父子三個看完了戲回家。吳家的站起身來，長長地，舒了個腰：「大嫂，你也回屋去歇歇吧。」

十一他娘，點了點頭，瞅著這吳家的蹬著木屐板跫跫跫地走過巷道去了，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四下裏靜悄悄的，一巷的人，都看戲子去了。十一他娘獨個兒坐在油鋪門口，望著對面秦家，黯沉沉的堂屋，那滿腔心事便像走馬燈上的圖畫，一幅一幅，在她心裏只管兜了開來。

「報應啊──」

那晚，男人一早出了門回來，身後跟著一條滿嘴鬍鬚的大個子，汗腥腥的，一進門，燻得滿屋子都是。男人那一張小臉喝得紅紅的。那時她過了門，一年了，一張臉膛又圓，又亮，還像個才開過臉的新嫁姑娘。過門前一晚，她娘家媽媽拿了紅絲線，淚汪汪的柔叫她抬起了臉龐，就著紅灧灧的一支蠟燭光，一根，一根，絞脫了她臉上的寒毛。「開臉啦，大姑娘開臉啦，明兒洞房春暖，來年生個胖寶寶！」看熱鬧的婦人站滿了一間屋子，笑嘻嘻的起哄說。誰知過門一年，她肚皮裏卻連個影子也沒有。她娘家媽媽起了疑心，悄悄地就盤問了幾回，她漲紅著臉，不吭聲，後來老人家的心也就漸漸的冷了。這晚男人帶回了他結拜哥哥，進得門來，一把拶住了她，拖到房裏。哄一回，央一回。可憐她禁不住男人低聲下氣的用盡了水磨工夫，沒奈何，只好把鑰匙給了他。男人打開陪嫁衣箱，喜孜孜地親手挑出了一件喜紅夾衫，一條水藍裙子，夾手夾腳，替她換了身上衣裳。回頭又搬過了脂粉匣子，叫她自己把一張臉龐搽得紅一片，白一片。她呆呆地站到了梳妝鏡前，一身滾紅，繃著，活脫脫就是一枚擠得出水來的紅蜜桃。她男人也一時看得癡了。半天才跳起了身，鑽出房去，打發他哥哥慢慢的洗了個熱水澡，自己跑到廚下，切切炒炒，張羅出了一桌酒菜來。她給男人捏住了嘴，糊里糊塗地灌下了兩盅五加皮，天旋地轉的，整個人都癱軟了。一睜眼，看見牀上掛起了紅羅帳幔，一雙喜紅蠟燭高燒著，照得她整個房間紅洞洞，花塢一般。一灘血。懷了整整十一個月的身孕，生下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娃娃。她從娘家媽媽手裏捧抱過了他來，放在心口，奶著，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就像絞了汁的青梅，又是酸，又是苦。「十一，十一，娘懷了你整整十一個月，你在娘肚皮裏啊拳打腳踢，叫娘吃盡了苦頭，你日後養大了，可不要變成了一個要命的冤家！」滿月那天油鋪門口那一條巷道上，擺下了十桌酒席。她家男人穿扮起了一身光鮮，瞇著眼，抱著孩子忙忙的鑽進鑽出，見了客來，只管笑嘻嘻打著恭。

往後兩年，男人天天一早抱起兒子，在門口走動。

當初，鎮上那些游手好閒的子弟們，聽說這細嘴胡四娶討了個年輕又好看的媳婦兒，一個走告一個，不到十天，滿城的子弟們都喝起了醋來。每天一到晌午，三三兩兩的就跑來油鋪門口，巷心上，蹲著，賊忒忒的十幾隻眼睛搜山狗一般，只管睃著新娘子。男人坐在店堂裏，嘀，嘀，嘀，挑撥著算盤。鬧得不成話了，這才慢吞吞走出了長櫃，瞇起他那一雙細眉眼，朝著子弟們，一個勁，拱起了手來。新過門的女人家幾時看見過這一種場面，一張臉兒先就漲紅了。後來生了十一，她那一個身子不知怎的便發了起來。子弟們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一早，守到油鋪門口，對著她哀唱起了「哥啊，妹啊」的山歌。買油的客人給鬧怕了，好幾個月全都不敢上門。有一天開了店，天烏陰陰的，她只覺得滿心煩躁，見了子弟們就倏的掀翻過了臉來，一個轉身，抖出了濕搭搭臭淋淋的一根掃帚，往門口一干人，照頭撥打了過去。子弟們愣了半天，一哄，都散了，從此不敢再來這油坊巷串她門子。第二天，「油鋪那婆娘」的悍名便在鎮上傳揚了開來。

生了十一，頭兩年，男人忽然害了風騷。晚上她奶過了孩子，扣上衣襟，才要上牀來，他便背著她打開了衣箱，找出了那件喜紅夾衫那條水藍裙子。「蘭哥兒！蘭哥兒！」兩片光溜溜的嘴皮子悄悄湊了過來，一聲聲，只管膩著浪喊她的小名。她躺在牀上，挺屍一般，給刨弄得滿身冒出了冷汗，心頭燥熱上來，翻個身，一腳把他蹚到了牀下。男人只是嘻嘻的笑著，慢吞吞，爬起身來，一把抓過牀頭搭著的汗衫，磨磨蹭蹭走出了門去。

十一那小子，五歲了。

有一天六月十九，菩薩生日，外面請來了一個小戲班子，在北菜市大街觀音廟前搬演了一天戲。男人一早起來，叫醒兒子，讓他在脖頭上騎著，父子兩個就興沖沖出了門去。晌晚時，一個不相識的老光棍抱著十一蹦走進了油鋪，賊嘻嘻地帶來了她男人的話說：「十一睏了，先回家睡睡吧，我看完了戲，就回來，演的是鬧天宮喲，戲臺上正打得熱鬧，一時走不開。」她在鋪裏忙了一天，聽了這話，當場惱了上來，一咬牙，把兒子撂給了鄰家，自己蓬頭垢面的穿過兩條大街，走到觀音廟前。一看臺上臺下空空蕩蕩的，日裏那場戲早已散了，夜戲，還沒開鑼。有個浪蕩子就笑著說：「這大嫂，找男人嗎？到紫衣巷溫家窰問問去吧。」她一路問到了溫家門口，遠遠地聽見堂屋裏一桌子的男女吃酒，調笑，正在那興頭上。一個女賣唱的拉起了胡琴，淒淒惻惻，唱道：

手拿一張無情狀

淚流兩行

急急忙忙

走入公堂

告咱的爹娘：

愛銀錢

將咱賣在這煙花巷

喪盡天良──

她站在門口偷聽了半天，一顆心噗噗噗的跳個不住。趴著窗口，望進去，只見她男人當門坐著，左手一個三十來歲的粉頭，右邊，光頭愣腦的，不就是那一個小男戲子，才十歲零點呢。也不知喝了幾盅，男人那一張蠟黃臉皮泛起了青，還只管擠著嗓門，尖聲怪氣的嚷著向滿桌戲子姐兒勸起酒來。那瞎眼婆子唱完了告爹娘，笑嘻嘻地接過賞錢說：「胡四爺，謝賞喲。」男人一時心花怒放，摟過了身邊那個光頭小戲子，在他眉心上狠狠地刺戳了一指頭。滿桌子的男女嘻嘻哈哈笑了起來，男人呆了呆，趁勢發起酒瘋，抱起小戲子坐上了自己的膝頭，一把扳過臉，不聲不響，就往他那紅紅的小嘴上膩嘖嘖地，啄了兩個嘴。她趴在窗口，幾時看見過男人這個勾當，心裏登時涼了半截，也不吭聲，一抬腳，踹開了溫家前門，抄起門旁擱著的一條打狗棒，照頭，向酒席上掃打過去。男人縮起了脖子，抬抬手，招了招，還沒來得及開口，五根指頭早就挨了一棍。一屋子的男客姐兒戲子全都亂了起來，嘴裏嚷道。「亂沒天理了！這個誰家老婆，青天白日，跑來這裏打人？」閃的閃，逃的逃。只有一個四十來歲唱黑頭的胖大男戲子，笑嘻嘻，愣瞪瞪，慢吞吞走到了她跟前，把自己一條黑綢長褲往下一扯，當場就亮出了那烏鰍鰍的好大一根鉋子來。可憐她一張臉，煞白了。頭也不回丟下了打狗棒，撩起衣襬來，遮住臉皮，慌慌的逃回家去，一路上，只管罵著自己：「嫁了男人生了兒子，甚麼東西沒見過！怎麼一張臉就臊得火燒火燎？」

世上有三醜：王八，戲子，吹鼓手！她躲在房裏，把父子兩個趕出了門去，上了鎖。一個人在牀上躺下來，點起紅灧灧一支蠟燭，抖索索，哼了一個晚上。

往後兩年她把男人盯得牢牢的，每天，看著他，規規矩矩坐在長櫃裏。男人只是嘻嘻的笑著，也不說甚麼，一早起來，低頭就撥著算盤。十一也一天天長大了，十歲零點，便給他娘養得一頭小牯牛似的，天生兩膀子力氣，只是心思遲鈍，不讀書。四歲了，才會喚一聲爹，一聲，娘。六歲上，他說得了一句。「娘，我肚皮脹了，要尿尿。」她就喜歡得流下淚來，給兒子尿了尿，自己跑去躲到神龕下哀哀的哭了半天。過了十二歲生日，十一那小子的口齒忽然靈佻起來，把街上潑皮的下流聲口，一股腦兒，全都學上了。每天外面回來，「刨了你！刨了你！」，當著他娘面沒頭沒腦不知詛咒著甚麼。

那年除夕日男人把十一帶去了河西村下，買了口小乳豬，回了家，父子兩個蹲在灶頭下，歡歡喜喜的張羅起年夜飯來。她一個人在店堂裏忙著，笑嘻嘻招呼四鄉趕來賒油過年的窮客人。從二門口望進廚裏，她一眼看見男人打開廚櫃，抽出了一把尖刀，尺來長的，叫兒子攥著，自己蹲到一旁，笑嘻嘻地瞅著他只一刀搠進了小豬的喉嚨。她當場撂下了油杓子，三腳兩步跳跑到廚下把刀拔了出來，那小豬就騰的一跳，往後院一片晾衣場直躥了出去。一路上，滴滴答答，都是血點子。十一這個小子呆了半天才愣瞪起一雙小眼睛來，牙齒縫裏，詛咒出了一聲：「我刨了你，死豬！你再跑，我把你的皮活生生的剝了，做件豬皮襖，穿了過年。」一口小豬，一個小鬼，滿場子團團的追了開來，把晾著的衣服兜甩得一地都是。那晚吃過了年夜飯，她一咬牙擰起了男人的耳朵氣狠狠地揪到了房裏。

過了年，男人彷彿變了個人，每天凝瞅著十一只管瞇起他那一雙細眉眼，陰陰的笑著。她心裏害怕，摸不清他肚皮裏的心思，有一天氣急起來，開口罵道：「賊眉賊眼的看著自己兒子，幹甚麼？」他撥著算盤，頭也沒抬，半天，慢吞吞說出一句話來：「小子他，有種啊。」

當天夜裏，沒緣沒故的男人忽然就發起了寒熱病，抖索索地抱來了那一身喜紅夾衫，水藍裙子，摟住她，一聲聲淒喚著她的閨名。她沒了主意，嘆口氣，索性停屍一般躺在牀上挺著一動也不動，由他去挑弄，自己瞅著屋角滲進來的雨水，有一滴，沒一滴，只管滴答在早已滴穿了的房磚上。男人半夜爬起了牀，背著她，悄悄披上一塊黑油布，打哆嗦，走出了門去。她打起雨傘也跟出了門。走到紫衣巷口，遠遠看見他父子兩個，老的前，小的後，隔著十來步光景鑽進了溫家門裏。她撐著油紙傘，獨個兒在巷口站到天矇矇亮。

過了兩天，大清早，她把那件喜紅夾衫，那條水藍裙子，悄悄拿到後院點一把火燒了。

往後那段日子，她只覺得，自己這個人就好比一頭駱駝擱在兩塊橋板上──兩頭沒著落。自己那顆心，早就荒了。一早起來門裏門外轉進來轉出去，整個人迷失了心魂一般。十一那小子十四歲了，有一天，她在鋪裏轉著，一抬頭，看見五六個潑皮子弟一片聲呼嘯了起來，闖過巷子，往巷尾野地裏飛跑了去。她彷彿聽到了十一的名字，呆了呆，扔下了漏斗叫男人看著鋪門，自己心慌慌的蹎追了出去。野地上陳家茅坑前後早已站著十來個看熱鬧的人，一個，挨擠一個，往茅坑裏只管睃轉著眼睛。她撥開了閒人，看見自己的兒子把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兒，扯脫了褲子，按在坑沿上。兩個街上的潑皮，笑嘻嘻，站在一旁，嘴裏吆喝著：「刨呀，十一你這渾小子，刨呀！」她眼睛一花，還沒來得及開聲，整個人便一跤癱軟在茅坑門口，昏死了過去。後來，她十步一落跪穿過了南北兩條菜市街，三條巷子，把一束長香火高高地捧舉到頂心，一路拜到了小女兒家門前，賠上一對翡翠簪子，一雙銀耳環，當做小女兒日後的陪嫁，才算給她的爹娘略遮了羞。那一天，看熱鬧的人，滿坑滿巷。這當口她男人坐在鋪裏沉著他那一張鐵青面皮，不聲不響的只顧低頭理著賬本。對門吳家的，帶了幾個鄰里婦人急急前來探問，他慢吞吞抬起了頭，淒涼的，笑了笑，說：「前世造的孽，結下的冤喲！」後來吳家的悄悄把這話轉告了她，待笑不笑的就拿眼睛瞅住了她，好半天。她一聽，愣了愣，汗油油的一張臉膛一點一點火燒了上來，把衣襟一扯開當街亮出了兩隻大乳。膝頭一軟，整個人在油鋪門口下了跪，朝著滿巷人家，放聲大哭。

歲月流轉，人來人去。萬福巷開了張，發了市，那一排低矮的灰瓦簷下，天一黑，紅灧灧地掛起了十來盞燈籠。

四鄉男人聽說鎮上來了外地的姑娘，一個個，有事沒事，巴巴趕進了鎮來，走馬燈似的盡在萬福巷裏轉進轉出。她家男人早串慣了紫衣巷溫家的土窰子，萬福巷裏熱鬧了好幾個月，有一天晚上，下冷雨，不知怎的他卻忽然動起了心。趑趑趄趄的遮披上了黑油布，一個人就低著頭走出了門去。「瞧著流口水罷咧──甚麼人！也想開葷，嗅一嗅來路貨的胳肢騷喲。」她看在眼裏，自己冷笑了一聲，也不去管他。這些年來自己一顆心老早就死了。倒是十一那小子，叫她牽掛。人也長到十六七了，天圓地方，猿臂熊腰的，算命的都說他天生貴相可享六十年的清福。

誰知這兩年十一跟南菜市街的潑皮們夥上了。對門吳家女人的二弟，孫四房，這個大潑皮，十一認起了乾爹來。兩下裏親親熱熱，爹啊兒啊的，同進同出，把一個五千多戶人家的吉陵鎮潑鬧得掀了個天。萬福巷的姐兒們一見十一闖進了巷口：「刨了你！刨了你！」那一副來勢，就像人家吹吹打打送葬出門那開路的險道神似的，一個個，咭咭呱呱，撈起裙腳逃進了門裏去。聽說，有個不知趣的坳子佬，有一天正跟一個姐兒站在紅燈籠下談心，看見十一在巷裏橫行，一時惱了火，開口罵道。「這是誰家養的小雜種？跑來廝鬧，把一條巷子的姐姐們趕得亂跑亂跳。十一聽了卻也沒說話，愣愣的走到燈籠下，伸腳一勾，絆了個仰面八叉，當街便剝下了褲子來，把坳子佬的黑毛兒一根根都拔了。滿巷子的龜公老鴇姑娘嫖客擠躲在門裏，嘻笑成了一團。

十一小的時候，有一天下午他在巷尾野地裏捉了一對白蝴蝶，捏回家來，活生生弄死了。他娘就說，那對蝴蝶是一雙薄命夫妻，如今給十一害死了，天打雷劈，要受報應喲。

十三歲的一個渾小子，聽了他娘那話，笑嘻嘻地就把袖口一捲，光出了兩條白赳赳的膀子來。

「天塌下來，當棉被蓋！」

果然六月十九，三年前，十一那小子十八歲了，迎神那晚，闖出了潑天大禍。那大喜日子，菩薩生日，四鄉的人一早趕進了鎮來，天還沒交正午，整個吉陵鎮便熱鬧得像一把火燒著了一般。十一陪著他乾爹乾哥們濫吃了一天的酒，晌晚時，逛進了萬福巷。神轎抬著菩薩，哼哼，嘿嘿，遊行進了巷口，孫四房那個大潑皮起了淫心，當著菩薩搶了劉家的年輕媳婦，在窰子裏，刨死了。那當口，有人看見就是十一替他乾爹把的門。後來劉家男人瘋了心，操菜刀，滿鎮去尋找仇家，她在油鋪裏聽說自己兒子也造了孽，膝頭一軟，神龕前跌落了跪，望著菩薩哀哀的把額頭磕得流出了血。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渾！不知道，出了人命哩。愣頭愣腦的從外面走回了家來，才開口要飯吃，便給他娘火辣辣地打了兩個巴掌。男人在旁瞧著，只是搖頭撥著算盤：「天雷報──天雷報啊。」她聽了，給灌了兩口五加皮似的苦嗆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問道：「那天晚上，你去了那裏了？可別趁心得──太早哇。」

「報應啊──」

十一他娘幽幽的噓出了一口氣。

那些個心事走馬燈似的，一幅一幅，轉了這半天，她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空空洞洞。呆了半晌，才慢慢撐起腰身來挨走出了巷心上，看一看天。有了點年紀了，肚皮上積了兩圈肉，自己一個人在門口長板凳上坐了這許久，整個身子就酸懶得甚麼似的。

「烏天黑地的，要下雨了。」

只見西方一滾一滾烏雲遮住了半個天空，那光景，就彷彿一張大青紙上，潑出了濃墨一般。

這一條巷子二三十戶人家，幾時有這樣寂靜過？男人們帶著老婆孩子到觀音廟口看戲去了，只有三五家堂屋裏亮著燈，從巷口內一路望到巷尾，看不見有一個人出來走動。北菜市街上，遠遠地，咚鏘，咚鏘，戲子們一聲長似一聲的尖叫，刀片似的割破了黑黑的天。

「二更天了，怎麼還不散戲？」

她長長地舒了個腰，走回水簷下，把板凳搬回了鋪裏，上了燈，燒了壺熱茶。走出門來時，眼一花，彷彿看見對門秦家黑壓壓的屋裏，燭火兒閃了兩閃。那兩扇板門虛掩著，才多久，便剝落得像荒山裏一座小廟似的。巷尾野地上，沒聲沒息捲進了一陣風來，把秦家簷口下掛著的鐵馬兒，吹得叮兒噹，叮兒噹，好一會響個不停。十一他娘躡起腳來走過了窄窄的一條巷道，在秦家門檻前站住了，門縫裏，悄悄地瞇望了一望。心中一動，推了推，那兩扇黑漆板門咿呀一聲，開了。自己屋裏的燈光照過了巷心來。只見秦家那小小的一間堂屋裏黯沉沉的供著一碗白飯，兩根黑漆竹筷子，一面靈牌。四下裏，悄沒人聲。十一他娘瞧著，呆了一呆，這屋子好幾個月沒人住了，那秦家的女人不知甚麼時候給送走了。

「報應啊──」

十一他娘站在秦家門口，機伶伶地打了個哆嗦。好半天，才回轉過了心神來把門輕輕閤上了，耳邊聽見巷口有了人聲，看戲的街坊都回家來了。

格兒隆咚鏘

格兒隆咚鏘──

十一那小子，二十歲的一條大漢，走在前頭，兩隻手往空敲敲打打，正在興頭上哩。他爹跟在他身後，一張臉，喝得紅紅的，擠起了嗓門學那唱小旦的戲子，尖聲怪氣的卻不知唱著甚麼。

「這父子兩個，配搭得好！」

秦家隔壁老吳的女人打開了門出來，笑瞇瞇的拿眼角瞅著她。

十一他娘一張臉火辣辣燥了上來，也不答話，一個回身走進了鋪裏，轉眼間，抖出了一根掃帚。滿巷看戲的人，大大小小，正興匆匆走回家來，一抬頭，看見了一個悍婆娘紫脹起一張臉皮，吃醉酒似的，把黑墩墩的一胴油亮身子，堵住巷心。一個個登時都愣住了。

「半夜三更，誰又觸了霉頭，惹出胡四家這個潑婦來！」

卷三「天荒」──蛇讎

天冷沒事，靳老五，咱們燒盆炭火吧，開一瓶高粱，我跟你說個蛇的故事。

我──阿姐的婆婆說，我祖父死的時候，心不安。從鎮上擡回來，家裏人都守著等他，一過去，便發送上山。像我們這種坳子裏種椒的人家，這紅白兩事，很少鋪張。我阿姐十七歲那年，嫁到石龍渠。出門那天，我們家晒場上就擺下了十桌酒席，左鄰右舍，打著赤腳拖兒帶女的跑過來吃一頓。二十個僱來的挑夫吃過了酒，把陪嫁的那套紅木傢俬，描金衣箱，雕花大牀，哼哼嘿嘿的挑了，一路吹吹打打，把我阿姐送過了河去。哈！怎麼說到這個了。那天半夜，我們父子三個，我，我父親，我阿哥，把祖父擡到鎮上教會醫院，父親就知道，這回可不好了。父子三個就坐在醫院走廊上，熬到了天亮。大清早，父親把我阿哥打發回了家，他自己一個人走到萬福巷，叫開羅四媽媽的後門，向她借了錢。回頭在巷口外接了我，父子兩個又走到大街上，僱了四個挑夫，把一口六塊板的高頭大棺，從劉老實店裏給挑回了家去。

過了三天，祖父擡回家了，舌頭也直了，躺在牀上只會歪著嘴巴乾瞪著眼。我那阿姐抱著她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跟她婆婆得了信趕了來，才進門，便放聲大哭。一個二十歲的小婦人！出嫁才三年，穿了一身素，人還沒走到祖父牀前，一膝頭就跪了下來，望著她婆婆說：

「你看，他老人家就連我也認不得了。」

「你爺爺，他說甚麼？」

我那親家媽媽，阿姐的婆婆，問我。

「蛇！爺爺說，蛇。」我小妹子，才七歲，笑嘻嘻指著堂屋大樑上，搶著說。「蛇喲。」

親家媽媽順著祖父的眼睛直望到了屋樑上。「失心瘋！」她走出了房來，搖著頭。「你爺爺心裏有事，丟不開，掛念著掛念著，就得了失心瘋──這屋裏頭幾時進過蛇？」

我媽媽，她端著一杯熱茶水才走出廚房，聽見親家媽媽這個話，豁啷一聲，茶杯摜到了地上。親家媽媽連忙走了過去，攙住了她，扶到椅子上。「親家，你──你──你歇著，歇著，忙──忙的倒倒茶作甚麼呢？」我那親家媽媽，她老人家一發起急來，平時頂靈活的一個舌頭便打結了。「你──你──你自己也也懷──懷了八個月的身子，少走動！」

阿姐來家，第三天夜裏我們家的老狗小烏，吠了一個晚上。天一亮，祖父喉嚨裏骨碌碌骨碌碌響了一陣，人便過去了。

老人家的喪事，大大小小裏裏外外，都是親家媽媽作的主。我祖父才斷了氣，我父親好好一個人就全沒了主意，苦著一張臉，披一身麻，拿條哭喪棒帶頭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親家媽媽看了，搖搖頭，自己動手給老人家淨了身子，換上一套好衣帽，搬出堂屋，把門板給拆了，停在上面，腳跟前點起了兩支白蠟燭，供上一碗白飯，一雙筷子。她說，老親家過世前心裏不安寧，早晚要回來的。我阿哥聽了，跑到鎮上，在觀音廟前一家小吃攤子上找到了郁老道士，醉醺醺的揪回了家來，給祖父繞繞棺，轉個咒。家裏那口豬公也殺了，左鄰右舍，又打著赤腳拖兒帶女的，過來吃了一頓，送到山上。

七七，四十九天！可憐老人家屍骨未寒，我父親，我阿哥，父子兩個就就翻了臉。阿哥他呢在晒場上站住了，扠著腰，冷冷的看著我父親跑進廚房去撈起菜刀，追出來，抖索索的罵道：「逆子──逆子啊。」他一跳，跳到了阿哥跟前才兩三步的地方，煞住了腳，那把菜刀白晃晃的拿在手上，沒了主意了。我媽媽挺著個大肚子，九個多月了，跟出了門檻來，望望日頭，腳一軟，摔倒在地上。父親一看就撂下了菜刀跑了過去，認了命，說：

「你很好！走吧。」

那天晚上我媽媽昏睡到了半夜兩點，撕肝裂肺的叫出了聲。父親摸進廚房裏，找到了祖父留下的那面銅鑼，跑到三岔路口上，慌當，慌當，敲了起來。半里外佟六叔老夫妻倆，五十多歲，老鄰居了，帶著兩個又粗又壯的大兒子緊趕到了我們家。我媽媽，她已經生下了一個死胎。

嘆了兩天的氣，我父親拿起了鋤頭簸箕，下田去了。不到日中，便轉回家來。那幾天的日頭，紅通通像一把火燒了開來，滿園子的紅椒都熟透了。父親叫我到姐姐家去，請親家媽媽走過來商量。阿姐家，三阿嫂在坐月子，她婆婆三五天內走不開，叫我回話給父親，要他自己作主到鎮上去僱幾個臨時工，趕緊把紅椒採了。過兩天一場大雨下來，這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大大小小這一家五六口的日子，靠甚麼來過？回家時，親家媽媽訕訕的把我送到了渡口，一根指頭刺戳到我眉心上，悄悄說：

「克三！聽說你爹把你阿哥趕出了門。鎮上誰不說，他們父子兩個是為了萬福巷裏一個甚麼羅四媽媽，在爭風吃醋！你姐夫，他昨天回來說，你們蕭家出了這件怪事，一鎮的人，笑翻了。你阿姐就氣得飯也不吃了，人也不理了──」

看著我上了渡船，親家媽媽她還只管搖著頭。

「這個癰子，終久要出膿的！」

父親得了這個回話，一聲不吭，帶了我，上了吉陵鎮。

我們父子兩個，一個前，一個後，磨磨蹭蹭的走到了萬福巷口。父親他一看，臉色變了。巷子裏，那個大潑皮孫四房他一張臉孔喝得紅紅的，帶著兩個混混，跟定了一個好看的小婦人。我父親呢他一扭頭，拖著我就走進了巷口對面的一家茶店裏。開茶店那個姓祝的，一年多前，因為殺人進了牢。他女人到後來不知跟誰有了姦情，傳開後她倒大大方方的，挺著肚子，在店裏招呼。反正她男人進的是死牢，這輩子，多半是出不來的。這祝家女人在店堂裏悶坐著，看見我父親走了進來，一張臉先笑開了。

「蕭先生！這一向都不見了？四房他啊剛還問起呢。他說，蕭先生把他的乾兒子，也就是你們家那個老大，趕出了家門，這就好比當著人面打他一個嘴巴，他是個要臉的喲！」

茶店裏有個客人佝坐在屋角，瞪著牆，不知發甚麼呆。聽見這祝家女人的話，吃吃吃的，就笑了起來。我父親一張臉，鐵青了，要了一壺茶，又給我叫了一碗餛飩，自己低下頭去翻看半個月前的報紙。

等我吃完了餛飩，父親望望巷口，帶著我，穿過了後街一條窄窄的弄堂，悄悄的叫開一家後門。

屋裏坐著一個大媽，白白嫩嫩，福福泰泰的，穿得好一身紅。那大媽懷裏緊挨著一個好看的小姑娘，十三歲模樣兒，見了人來，眨一眼笑兩笑。大媽身邊，茶几上擺著一碗染髮水，香噴噴的。她摟住小姑娘，把她兩條辮子梳開了，挽在手裏，一梳子，一梳子，只管蘸著染髮水涮個不停。好半天，在小姑娘耳朵旁梳捲出了兩圈烏油油的婦人髻。大媽放下梳子，把小大姐挺清秀的一張小臉給捧起來，瞧了一回，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這才慢慢的回過了頭看看我父親。

「蕭先生！一向不見。」

父親一時看得呆了，聽見這句話，臉一紅，訕訕的就在大媽對面一張靠椅上，坐了下來，望著那個小大姐。

大媽看在眼裏，笑了笑。

「我家秋棠十四歲了喲！蕭先生。」

我父親聽了，臉上又是一紅，手一抖，一杯茶潑了出來。那大媽望著他又笑了一笑。父親低下了頭，半天，才慢吞吞的說：

「四媽媽！這些天來家裏連著幾件事。克三他祖父，歿了，你也知道。克三他母親，又生了一個，死的。這幾天我女人家心神是有些恍惚。我走不開，這一向沒來了。前天我那逆子達三──」

大媽笑了笑。

「我不管閒事！」

她把我拉了過來，瞧了瞧，跟那小大姐兩個，一起摟在懷裏。

「你就是克三？」

「是啊。」

「叫四媽媽。」

「四媽媽。」

「這是棠姐姐。」

「棠姐姐。」

「好乖！長大了，我把棠姐姐給你做媳婦，點兩支紅蠟燭，好不好？」

「好。」

「這孩子！」

大媽把我的臉給扳起來，笑嘻嘻的又瞅上了老半天，忽然，眉心一皺，勾起一根手指，咚的一聲，在我額頭上敲出了響梆梆的一記。

「小鬼頭！你今年才多大，十二歲？就跟在你爸爸屁股後面，父子兩個，到處亂串門子！這是甚麼地方啊？」

「不知道。」

「窰子喲！」

我父親坐在一旁聽了這半天，勢頭，不對啊，訕訕的就站起了身來，拉過我的手，四媽媽摟住了那個小阿棠，把她兩個髮環子又梳了梳，撿起茶几上的髮夾，一根一根扣了上去。左左右右，端詳了半晌，這才回過頭來淺笑吟吟的看了我們父子兩個一眼，說：

「要走啦？忙甚麼啊。蕭先生！你今天上門來，正好，省得我牽著我家秋棠，跑到坳子裏要回我的錢。見了克三的媽媽，也不好說話啊。」

四媽媽一面說，一面從貼身的小衣袋裏，摸摸索索的捏掏出了三張小紙，撂到茶几上。

「蕭先生！這是你親手寫的三張借據，認一認啊。」

門帘一掀，外面堂屋走進了一個光棍齜咬著牙籤，二十來歲，額頭上禿了一大片，油光光紅斑斑的。一進門，那兩隻眼睛望住了我們父子兩個，把袖口一捲，亮出了白結結兩條刺青的膀子。

我父親那一張臉，白了。

我們蕭家人是我祖父那一代才到這坳子裏來，買了一片地。我祖母，安安靜靜的一個小婦人，一生中，給他生過四個兒子。到他死的時候，只剩得了一個。他的大兒子，二十歲那年，有一天從椒園裏挖土回來，路上看見一窩小蛇，掄起鋤頭，一陣亂剁，不提防那母蛇斜裏躥了出來，一口就咬住了他腿肚子，死不放。回到家裏，臉上發黑死了。我那個二伯父是個浪子，有一年，不聲也不響的人就不見了。祖父的三兒子，是個好的，從小就肯蹲在山坳裏，開荒地，種紅椒。有一年裏發生了教亂，幾百個教民頭上纏著白布，發了狂，大白天殺進吉陵鎮。我三伯父，那個時候正在觀音廟前看人家迎神，身上就被砍了二十來刀。大亂過了，我祖父跑去認屍，背回坳子裏，一聲不吭，埋了。半年後，有一天晚上，他老人家抬出開山刀，一家一家，糾合了坳子裏幾十戶種椒人家的男子，徵了十輛騾車，黑天半夜，開進教民的莊子，到處殺人放火起來。

我祖父心裏最疼惜的，是我父親。

七歲時，就送到吉陵鎮上學，小學才畢了業，又送去了省城。父親一個人在外面讀了十多年的書，這中學到底畢業了沒有，我祖父也不清楚，也沒過問。二十一歲那年，他穿了一身標騷的學生制服，把一張白削臉皮刮得亮堂堂，回到了坳子裏來。早在四年前呢我祖父便自己作主，給他定了親。後來我媽媽過了門，父親在家裏閒住了四年，每天昏睡到太陽上了中天才點了一根煙，揉著眼睛，掀起門帘，走出了房間來。吃過了中飯，一個人晃晃悠悠的走上了鎮去，茶店裏，一坐，喝茶看報就是一整個下午。那幾年裏我媽媽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後來不知託了誰，我父親在鎮公所謀到了一個文案的工作，當起了書辦先生來。一鎮的人，見了他都要叫一聲，「蕭先生」。這蕭先生，我父親，從此他就一個人住在鎮上，逢年過節回家來，轉一轉，在我媽媽房間裏睡了兩晚。這些年裏我媽媽又給他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活的活，死的死。我父親串上羅四媽媽的事，早就傳開了。可憐我祖父啊聽到了這些閒話，跑上鎮來，背著人，老淚汪汪的就把我父親說了一頓。後來聽人說我父親又摸進了羅四媽媽的後門，老人家一時想不開，發了一陣狠，站在萬福巷口，大白天，當著路人，指著巷裏羅四媽媽那一家咒罵了一個下午。回到坳子裏，嘆了兩天氣，從此就撒手不管了。我八歲那年上學，每天一早就揹著書包飯盒，一個人要走十多里山路，放學回家天都黑了。我祖父他不許我跟父親一塊兒住在鎮上。三年級那年，不知怎麼，我父親串上羅四媽媽的事，惹毛了孫四房那一個大潑皮。一場大鬧，我父親給抬回了坳子裏，養了兩個月的傷。

就在那一年，我媽媽生下一個死胎。

記得那天，我們母子倆，還有我那小妹子三個人，在魚窩頭外公家裏過完了端午節。回家來走在山路上，我小妹子一眼看見草叢裏有兩條小青蛇在交尾。我媽媽她一看，心頭一陣恍惚，整個人就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給扭滑了。回到了家，半夜痛醒過來，坐上馬桶，流了好一灘血。我父親跑到廚下，拿了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點了燈撥著瞧。是個女娃子，已經成了形。

這以後，我媽媽常常半夜聽見女娃的哭聲。白天中午，大太陽，她在屋子裏頭看見屋樑上有兩條小青蛇，有時在游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聽人說，那一天，孫四房帶著幾個混混兒打破羅四媽媽的後門，我阿哥他呢也跟著滿街的人跑去看看熱鬧。想不到，屋子裏給揪了出來的，是父親啊。阿哥他一看，哭了，跑回坳子裏，癡癡，呆呆，想了兩天的心事。後來他打聽到孫四房過生日，一時鬼迷了心竅，瞞著我媽媽，偷了家裏兩隻老母雞上吉陵鎮去了啦。就在壽堂上，拜起了乾爸爸。我父親在坳子裏閒躲了兩個月，坐不住了，磨磨蹭蹭的又跑出了門去。進了鎮來，他一閃就閃到萬福巷後面那條小弄，叫開羅四媽媽的後門。有一天我阿哥帶了五六個小潑皮，從萬福巷前門，一路翻牀掀被，搗進來，口口聲聲說只要替我媽媽報仇，討個公道回家。我父親兩個膝頭可全都軟了。羅四媽媽死拖了他，跑到後弄鄰家，一塞，把我父親塞進了人家燒豬食的大灶裏。一鎮的人，笑翻了。有那些好事的就編了首兒歌，叫街上的小鬼頭們唱了起來：

四媽媽

會捉蝦

捉一只

放一只

一只老

一只小──

沒幾天就唱遍了整個吉陵鎮，傳啊，傳的，傳到了坳子裏。我祖父一聽，呆呆的，兩天不吃飯。到了第三天他一早起來喝了碗粥，扛起鋤頭簸箕，帶著我，祖孫兩個下田去。可憐他老人家硬餓了兩天，才跨出門檻就踩了一堆狗矢，腳一滑，差點沒把背脊骨給摔斷了。那天太陽很大，拔了兩行草，他老人家就蹲在地上，一面抹著汗，一面瞅著我，說：

「小三，你今年幾歲了？」

「十一。」

「十一？」他點點頭。「過兩年呢你就把這個家當起來，好不好？只怕我這一身骨頭可撐不到那一天了。」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搓了搓。好半天，抬起頭來望了望天色。

「今天的日頭，毒啊，不拔草了，回家吃中飯去了。」

路上經過一片芒草地，路窄窄，祖父扛起鋤頭，領前走著。

「爺爺，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祖父沒答腔，忽然停下了腳步，把手上的鋤頭高高的掄了起來。我湊前一看，芒草裏游出一條尺來長的小青蛇，給剁成了兩截。

「克三！記住，打蛇最忌的是手軟，要趕盡殺絕喲。」

祖父一邊說，一邊弓下了背脊撿起路上那兩截死蛇，撂進芒草叢裏。

前一年，在坳子北種椒的陳善人，他的四兒子有一天走進豬寮，打死一條茶杯口粗大的龜殼花，隨手拖到山溝裏就扔了。誰知道才過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黑天半夜那條蛇游進了陳善人屋裏，上了老四的牀。天亮了，陳老四才睡醒過來，叫了一聲，躥下牀，掀開被子，就著油燈一看，那條龜殼花在竹蓆上盤繞成了一團。陳善人的幾個兒子，大清早，聽見了兄弟叫喊，揉著眼睛跑進他房間裏來，看見老四整個人癡癡呆呆的癱坐在牀邊地上。兄弟幾個人拿起鐮刀斧頭，把碗大的一個蛇頭活生生的給剁得稀巴爛了，拖出丈來長花燦燦的一條蛇身，屋前晒場上，曝了三天。從此以後，那陳老四的心神，就恍惚不寧。他一家的人，沒一個胆敢在他面前提起蛇字。

「爺爺，打蛇沒打死絕，只要存一口氣──真的會回來嗎？」

走到了芒草地的盡頭，祖父才說：

「我在這坳子裏種了四十年紅椒了，大蛇，小蛇，也打過一百幾十條，手上從沒軟過！就是去年尾冬節前的幾天，從園裏回來，在這裏遇上了一條龜殼花，有八九尺長，正好手上有一把鋼叉，一時害怕，沒打死。」

出了芒草地，我三步並著兩步趕上祖父。

「你老人家多心！說不定，骨頭也化了啦。」

祖父搓了搓我的頭。

「那天回到了家，我心裏頭老放不下！隔天大早，又跑回來看看──到底，給逃脫了啦。」

我從小就跟祖父睡。祖母還在時，帶著我那小妹子，睡在隔間。記得那年的冬節，前幾天祖父他老人家下田回來，臉色可不太好，一個晚上醒過了幾次，天還沒亮他就坐了起來，望著屋樑，出了半天的神。過了兩天，阿姐就跟她婆婆來家。我那親家媽媽她看見我啊恍恍惚惚的，一把揪住了我，拉到門外悄悄的盤問。她老人家，一邊聽，一邊搖頭。「你爺爺，老瘋癲了！這個屋裏頭幾時進過了蛇？」她一根指頭，狠狠的點戳到了我腦門上，罵道：「我的小祖宗！你今年十歲了，也學你爺發瘋嗎？」她一急，就口吃了起來。「你──你──你阿哥當了潑皮，你──你阿姐，嫁給了我家，你就是家裏的老大！過兩年，要你當家的。」罵完了，她就摸了摸我的頭走回了屋裏去，問我媽媽要了一塊硫磺，磨成細細的粉，繞屋子撒了好大的一圈，又在觀音龕前上了三支香，恭恭敬敬的給磕下頭去。那一晚，我睡得還很安穩。第二天是冬節，阿姐她婆媳兩個回家去了，晚上我忽然發起了燒來，癡癡呆呆的亂說了很多怪話。我媽媽她就流了淚，熬來了一大碗薑湯，撬開我的嘴巴，一口，一口，灌下去。看看我那一張臉紅得像火炭，抱起我來，帶到她自己房裏，跟她睡。我父親的鋪蓋，她一把捲了起來，拿到雜物間，撂到那張舊竹牀上。那天晚上，過了子夜了，我父親才帶著一臉酒氣臭從鎮上回家來，過冬節。一進門，淒淒涼涼的哼起了小調。我聽見了我媽媽的門帘子給摔了開來。天還沒亮，睡夢中，我好像聽見了怪怪的甚麼，驚醒了過來，摸摸心窩出了好一片的冷汗。翻了個身，不提防，我父親一個巴掌火辣辣的狠批到了我臉上。「轉過去！」我把頭蒙在被窩裏，抖索索的哭到了天亮。後來我燒退了，我媽媽說，我的精神還有點恍惚，說甚麼她也不肯放我回祖父房裏。

「爺爺，今晚回去，我還是跟你睡好不好？」

走在路上，我又央求。

祖父放下鋤頭，坐在路旁一塊大石上，眨著眼睛，太陽下，望著那一片白蒼蒼的芒草，好半天才說：

「小三，那天爺爺失手沒把蛇打死，你知道為甚麼嗎？」

我搖搖頭。

「那時我生過一場病，手上使不出氣力，心裏害怕。」

祖父瞅著我，笑了笑，又搓了一搓我的額頭。

那一天，我們父子兩個，父親跟我，從羅四媽媽後門逃了出來，錢沒借到，還吃了一頓搶白。灰頭土臉的，短工也僱不成了，父子倆就回轉了家來。我父親呢他反倒不急了，看著滿園子幾十畝的紅椒在大太陽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紅啊真滴得出血。我父親他也每天照樣睡到日中，才掀開門帘，帶出了一身陳年的霉味，吃過了中飯，拉過一條長板凳，支起一隻腳坐在屋前，一面吸著煙，一面耐著性子苦等我親家媽媽上門來。誰知道從鎮上回來的第四天，就下了兩場大雨。黃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帶了兩個簸箕，跟他進園去。他老人家撿起了一堆紅椒，望了望滿地的腥紅，發了半天的呆。

回家的小路穿過芒草地。我父親低著頭，走前面，手上拿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點撥著亂草。雨後黃昏天那一片白紛紛的芒草原，變得蕭蕭瑟瑟了。

「你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是不是呢就在這裏打過一條龜殼花？」

我們父子倆走進了漫天的芒花，父親停下腳步，忽然說。

眼前的芒草，一直漫到山邊。回頭一看，滿眼芒花。

我呢一聲不響緊緊挨在父親後頭，走著路。出了芒草地，我才問道：

「爹，你打過龜殼花嗎？」

「我從小出門讀書，連一條小草蛇也沒見過，打過甚麼龜殼花！」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頭，走著路。

回到了家，西邊那一片雨天空，只留下一抹紅。屋裏還沒上燈，我媽媽一個人坐在黑影地裏，癡癡的可不知想甚麼。父親點了盞燈，掛上屋樑，回頭看了我媽媽一眼，嘆了一口氣，柔和的說：

「回房去吧！一個人坐著想甚麼心事呢？」

我媽媽慢吞吞站起了身來，刷的，挑開門帘，回到自己房裏。父親把我那小妹子打發到廚房，洗米下鍋，又給我偷遞了個眼色。我蘑菇著，好半天沒有動身，父親罵了一句：

「給板凳粘了屁股？」

房裏一盞燈，我媽媽端坐在牀沿瞅著牆上一條小壁虎，出起了神。我就挨到了她身邊蹲坐下來，心裏頭好一陣恍惚，鼻子裏聞到了她身上一窩汗酸，淡淡的，羼著花露油香。那瓶花露油，我阿姐歸寧那一天從她嫁妝裏親挑出來，帶給娘家媽媽的。我阿姐她那時就流了淚，笑起來說：娘啊，你一生可從沒搽脂抹粉過，這瓶花露油娘就留下自己用，早晚呢抹一抹，把頭髮養得水亮一些。阿姐說得又體恤，又正經。我媽媽笑了一笑，隨手接了過來擱在櫃頭上，說：等你小妹子長大了，找到了婆家，留著，當嫁妝啊。

「娘，你又在想死去的女娃啊？」

我的心頭可又是一陣恍惚，呆了半天才悄悄站起了身來，揭開了門帘。

天又落著雨，父親一個人蹲在門檻上，一面吸著煙，一面望著雨。晌午下過了兩陣大雨，晚上這一場，拖拖沓沓的就像淘虛了一般。我在門檻另一頭蹲坐下來。父親他看了我一眼說：

「你娘在牀上歇了？」

我點了點頭。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了在鎮上唸小學，有一回，跟同班一個小潑皮子打起了架。我一急，撞進他懷裏，順腳就在他褲襠上，狠狠的，蹚了一腳。那小潑皮一張臉煞白了，搗著褲襠，滿操場團團的亂滾了起來。「刨了你！刨了你！」我書包也不敢收拾，逃回了家。跑過觀音廟，遠遠看見了父親蹲在臭水溝旁，吸著煙，跟人說話。我一扭頭就跑得像鬼一樣，拐個彎，穿過大殿從觀音廟後門口逃出了鎮去。一路跑，一路流淚。那個時候，我父親他在鎮公所的書辦職位，早就給撤了。他回到坳子裏悶蹲兩個月，有些閒不住了，向羅四媽媽借了一筆好看錢，辦份酒禮，託人送給孫四房，遮了羞，以為從此天下太平無事了，又回到吉陵鎮去做起了經紀人。每天一過中午走上了鎮來，在市場茶店那些地方就打了幾個轉，專門給人撮合房地買賣，賺喫茶錢。我不肯去上學了，祖父他老人家給氣得打了我兩個嘴巴子，抱起書包飯盒，押著我，上路。那一天，我在學校踹了小潑皮的褲襠，闖了禍回來，連哭帶笑的向祖父數說了一遍。他老人家嘆了口氣，哈哈哈一笑，用力搓了搓我的額頭，叫我留在坳子裏跟他種椒。他搖著頭，說：「不要像你老子，讀了那些書！」

父親望著雨呆呆的出了半天神，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慈和的說：

「今年採了椒，你就回鎮上讀書吧。」

「我不要上學了！」我搖搖頭。「爺爺說的，讀了書，不一定有出息。」

父親慢吞吞吸了一口煙，怔了半晌，才說：「克三！讀過書的人，並不全像你父親，不中用啊。」

我們父子倆坐在屋前一條門檻上，靜靜地，望著黑天的雨。

我那小妹子，才七歲，一個人在屋後廚房裏張張羅羅，把飯菜端上了桌。一鍋子燉雞是給媽媽補血的。小妹子想是嘴饞了，端出那一鍋雞湯來，一面走，一面偷偷吞著口水。父親看見了一個箭步躥上前去捧奪過來，放到桌上，順手，就是火辣辣的一個嘴巴：

「害饞癆，還害不害？」

可憐我那小妹當場愣住了，摀著腮幫，瞅著父親就一步一步退回了廚房裏。我媽媽掀開了門帘了，冷冷的望了我父親一眼，把小妹子給牽回來，一鍋子雞湯推到了她鼻子下，自己拿過一雙筷子來挾了塊肉，餵進她嘴巴裏。父親端起飯碗，好半天望著這母女兩個，想說甚麼。我媽媽一張臉寒了下來，放下筷子，一聲不吭只是瞅住他。

這一頓飯就吃了一個多鐘頭，那時候我們家裏不過四口人。我媽媽就著青菜，吃了小半碗，擱下筷子，看著小妹子把一碗燉雞慢慢的吃完了。小妹子起身收拾飯桌，我媽媽就坐在那裏，沒動身。父親吩咐我泡來了濃濃的一壺茶，一口一口，慢吞吞喝著，有一句沒一句，盡找些話題陪著我媽媽說一說家常。我媽媽並不睬他，怔怔的望著屋外的雨。

「回房歇去吧，快十點了。」

父親喝完了一壺茶。

我媽媽不聲不響，一甩手，撂開了父親伸過來的手，又出起了神。好半天，她才嘆出了一口氣，扶住飯桌，站起了身。那一聲嘆息啊就像黑天半夜做了個惡夢，柔柔苦苦，發出來的一聲嚶嚀。

那天半夜，雨停了，四下裏忽然沒了聲息。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忽然吠起來。那叫聲淒淒涼涼的，越拖越長，沒多久，整個黑黑的山坳，吠聲四起。父親爬下了牀來點起一盞風燈拔開了門閂，雞寮裏那一百多隻母雞，呱喇喇的一片聲就鼓譟了起來。我父親那一張臉，煞白了，一聲不響跑進了廚房裏，拎出銅鑼，穿後門，走到三岔路口上，慌當，慌當，敲起來。我媽媽掀開了門帘，搖搖晃晃的一路走出了堂屋裏，膝頭一軟，整個人栽倒在門檻前。

我那小妹子沒聲沒息的，從黑影地裏蹦跑出來，望著中天上那一彎白皎皎的月芽兒，放聲大哭：

「爺爺回來了，爺爺回來了。」

三岔路口上那一片鑼聲，停歇了。我父親，他跑在前頭，急匆匆的帶來了佟六叔老夫妻倆，還有他們兩個大兒子。佟六娘一看我媽媽跪在地上，趕忙走上前去，連哄帶嚇，攙回了房裏。那佟家兩兄弟瞇笑嘻嘻的挑起了一盞玻璃風燈，手上抓一把鋼叉。父子三個就走進了雞寮。我父親守在門口，說甚麼他也不許我們兄妹倆跨出門檻一步。不到兩個鐘頭這佟家父子一身大汗走出了雞寮，手裏一條大花蛇，八九尺長，撂到了屋前晒場上。月光下，滿身的龜殼花斑，血潸潸的。我父親摟住了小妹子，牽著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前去。

「打死了吧？」

那佟家老二笑嘻嘻睨了我父親一眼，抬起腳來，就往那茶杯口大的蛇頭上，狠狠地蹬了一腳。

「還作怪？刨了你！蕭先生，你請放心啊，回去睡個安穩覺吧。」

「你們兄弟兩個，趕現在就把蛇拖到山溝裏，撂了！」

佟六叔抹著一臉大汗，吩咐他兒子。

「省得留在這裏，嚇著孩兒們。」

佟六娘說。

這一鬧，天快亮了。我媽媽再也睡不著了，天矇矇亮就走出了房來，一個人端坐在堂屋裏安安靜靜的望著屋上大樑。我父親才閤了閤眼驚醒了過來，一身冷汗，跟下了牀，陪著我媽媽坐到了天亮。坳子裏雞聲大啼了，我們父子倆，扛起一把鋼叉走進了雞寮。

滿地上，死了十來隻雞。

我媽媽就這樣癡癡呆呆的坐上了半個月。親家媽媽一直沒上門來，我的父親，眼睜睜的乾望著滿園子的紅椒熟得發爛了，心裏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門口，一面吸著煙，一面靜靜等著親家媽媽來家，出個面，到鎮上僱幾個短工，三兩天工夫，把收成給搶了下來。吃過了晚飯，他也就坐在飯桌旁，喝著茶，低聲下氣的陪我媽媽說家常。我媽媽眼睛裏，沒有他。

記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陣冷雨，我媽媽熬到天亮，下了牀。臉也沒洗，一個人就睜著眼坐在堂屋裏，呆呆的，望著屋外那一片雨。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我父親靜靜蹲在門檻上，時不時勾過了一隻血絲眼睛偷看看我媽媽，想說甚麼。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又望著山坳，淒淒涼涼的吠了起來。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裏蹦了出來，跑到水簷下，笑嘻嘻，喚道：「爺爺！又回來了。」我媽媽一聽變了臉色，一聲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

「黑天半夜！那裏去？」

我父親他一張臉，煞白了。

「十一點了，外面下著雨，娘，你心裏想要上那兒去啊？明天一早，我陪你一道出門，好不好？」

我拉住了媽媽的一條胳臂，流下了淚。父親一翻眼，給我遞了個眼色，攔腰一抱，我媽媽勾起一個手肘子，只一撞，響梆梆的就撞到了他心窩上。她慢慢回過了頭來，寒起一張臉，眼上，眼下，好半天，只管瞅著我父親。我心頭好一陣恍惚，腳一軟整個人跪倒在我媽媽腳跟前。我媽媽看了忽然嘆了口氣，咬一咬牙，把我拉了起來，回頭長長的看了我父親一眼，自己走回房裏。

父親抱起了小妹子，輕輕的打了個嘴巴，吩咐我說：

「今天晚上，你──就跟著你娘，我帶你小妹子睡在爺爺房裏。」

我挑起門帘，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牀沿，怔怔的，不知想著甚麼心事。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泛了黃了。我媽媽笑站起了身來，照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又在手心上滴了兩滴花露油，一縷又一縷的，好半天，搽著那一頭斑白。我把腳步放輕了，走到窗口，背著她，推開了窗門。半夜的冷雨絲悄沒聲的打進了房裏。我媽媽身子一抖，整個人索索落落的打了個冷顫。我把窗門帶上了。

「娘，睡了吧！把精神養足了，明天出門看阿姐去。」

我吹熄了燈，悄悄的爬上了牀，鑽進被子裏。天還沒亮，我一個翻身，直挺挺的就在牀上坐了起來，摸摸心窩，出了好一身冷汗。我媽媽早已起了牀，照鏡子，正在梳妝呢。手裏一把梳子，狠狠的只管刮著頭。那一頭斑白給搓上了花露油，一時間變得有些油光水亮起來了。

「娘，天還沒亮呢。」

我掀開了被窩，蹲在牀上，一顆心突突亂跳。

我媽媽她慢慢的篦完了頭髮，挽個小圓髻，對著鏡子，照一眼，挑起門帘就走出了堂屋裏。我蹦下了牀，牙齒一咬，牢牢的摟住了她的腰身。

「娘，早呢。」

我父親他一身雨水，扛著一把鋼又，睜著眼從雞寮裏跑了回來，攔腰一抱，拶住了母親。

「拿五加皮來！」

我摸進了廚房，點了盞燈，找到了祖父喝剩的半瓶五加皮，自己猛喝一口。父親又吆喝我去拿過了一條大麻繩，父子兩個，一聲不響，把我媽媽兩條瘦伶伶的胳臂給反綁起來。父親嘆了口氣，流下了淚，把我媽媽按在一條長板凳上，叫我拿來一根湯匙，撬開嘴巴。那半瓶五加皮，骨嘟，骨嘟，灌進了我媽媽喉嚨裏。我媽媽閉著眼睛，迸出了淚水，好半天，哇了一聲，把一肚子隔夜的飯菜，一口噴嘔到了我父親臉上。

「再灌！」

父親說。

我媽媽睜開了眼睛，抬起臉來，瞅住我。

「好了好了，再灌一口！」

父親說。

折騰了一個鐘頭，我媽媽癱了下來。

「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父親他一隻手撐住了飯桌，呆了半天，緩緩的挨摸著板凳跌坐下來，只管喘著氣。「廚房裏頭還有一瓶你爺爺喝的五加皮，你給我拿來！」好一會，他才摸了摸腮幫上兩條長長的血痕，吩咐我說。我看著父親他一口接一口喝完一瓶五加皮，帶著一臉酒氣，刷的掀開了我媽媽的門帘，走進房裏。我悄悄的拔下了門插子，一個人蹲到了門檻上，四下裏，沒了聲息。不知怎的，我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空空洞洞。我們家老狗，小烏，不知甚麼時候就在滴水簷下扒出了一個土坑，蜷成了一團，打起盹來。那一夜的雨早就停了。

天大亮，我父親忽然發了狂，聳著一頭怒髮，蹦的，躥進了廚房，操起一把菜刀，甩開門帘又闖回了我媽媽房裏。我兩個膝頭一軟，癱在門上。小妹子也不知甚麼時候睡醒了過來，走出屋子，站在晒場上，笑嘻嘻望著太陽伸起懶腰，唱起了那十樣花的兒歌：

說了個一

道了個一

豆莢開花

密又密！

說了個二

道了個二

韮菜開花

一根兒！

說了個三

道了個三

蘭草開花

在路旁！

說了個四

道了個四

黃瓜開花

一身刺！

說了個五

道了個五

石榴開花

紅屁股──

我撐起了身來趑趑趄趄的穿過了堂屋，挑開門帘，看見我媽媽牀上，一灘血，盤著一條死蛇。我媽媽醉得人事不知，張著嘴巴，哈著氣。我父親把菜刀撂到了地上，整個人，愣愣，睜睜，癱坐在牀頭。太陽透過窗縫篩了進來，一下子照亮了枕席上的血。

「爹，咱們倆把蛇掇了出去吧。」

我們父子兩個，一個前，一個後，把七八尺長的一條大花蛇給掇出了媽媽的房間，摜到了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晒場上。我父親拿過一把鋼叉，狠狠，一銼，釘住了蛇頭。他那一張臉冷汗漓漓的，迎著八點鐘的大太陽虛泛起了青來。腮幫上，兩條長長的爪子痕，紅蚯蚯似的。

「爹，你臉色不好！」

「沒事。」

「回屋去，再睡吧。」

「你娘牀上──」

「我會收拾，爹。」

「莫驚了你娘。」

父親在爺爺房裏摟住被子，佝著身，沉沉的睡熟了起來。

太陽快落西天了，我媽媽醉醒後挑起門帘走出了房來，一路搖搖晃晃的，跨出門檻，瞅著火一般的太陽底下那一條龜殼花。

「爹今天早上，打殺蛇。」

我說。

我媽媽走回了屋裏，一聲不吭，就在觀音菩薩她老人家神龕前燒了三支香，磕了兩個頭，撐起身，她忽然一跤就趴到了地上，淒涼的哭出了聲來。哭了半天，她才爬起了身，走進廚房裏，自己熬了好大的一碗薑湯，等我父親睡醒了過來，給他喝下。

傍晚時，我阿姐抱著滿了週歲的小女兒，喜孜孜的又回到了娘家。她的婆婆，我那親家媽媽，看見晒場上發了臭的死蛇，搖了搖頭，說：

「這屋裏到底還是進了蛇喲。」

卷三「天荒」──好一片春雨

好一片春雨！四野茫茫，只見漫天紛落的雨。晌午五點多鐘，日頭水濛濛的一團紅，早已偏西了。秋棠挽著竹籃子獨個兒慢慢走在路上，聽著雨細刷細刷地打在油花傘上，心裏說不出的平安，喜樂。小路兩旁，望也望不斷一片綠汪汪的水田，三兩家茅寮子，寂悄悄的。雨中一溜眉黛似的淡淡的青山，天的那一邊。風起了，遠遠聽見山腳村莊外那一帶綠柳林子，嘩啦，嘩啦地，起了潮水一般。這無邊無際四月煙雨，把空闊的田野給靜靜的渲灑成了一片水綠茫茫。

──唉！

秋棠瞧著自己一雙赤腳，走著，走著，嘆了口氣，她騰出一隻小手摸了摸頭上那塊花綢帕子，濕湫湫地，讓雨給打濕了一片了。隨手扯下了帕子來，抖了抖，攤在竹籃口上。今早娘燉了一鍋糖醋蹄子，叫她送去蘆塘村，給小姨媽補一補月子。回家時，籃子裏裝滿了松果，她跟小姨爹家的五阿姐兩個，撿了一中午的。姐兒倆還做了個小布男娃娃，用墨描出鼻子，眼睛，不知怎的就缺了張嘴巴。如今想了起來，忍不住就揭開帕子，又往竹籃裏瞧了那布人兒一眼。只見他拱著個大肚腩，三角眼，倒吊眉，苦頭又苦臉的像個大男人懷足了十月的身孕，那德性叫人越看啊越是想笑。秋棠咬了咬嘴唇，四面望望，雨，下得更密了，長長的一條田間小路上那裏還看得見一個人影。這小丫頭兒索性把臉一揚甩了甩辮子，哈哈哈，笑個不停起來。花紙傘底下那小小一個天地，淅淅滴滴的一圈水簾，兜啊兜的。路上的泥沙地又濕，又軟，踩在秋棠腳心，沁進她心窩裏，涼絲絲地。三點半鐘上的路呢，出門時，小姨媽拿了條花緞子的小被褥，把紅噗噗肥頭大耳的一個孩子給裹起了，送秋棠出了屋門，眼圈一紅，想說甚麼到底又沒說出來。走出了村口，白漫漫一大片水蘆葦塘，天碧陰陰的。秋棠心裏遲疑，想了想，牙齒一咬蹲下身把鞋脫了，放進竹籃，褲管也捲到了腿肚子上。抬頭一看，滿天裏，忽然嘩亮了起來。數也數不完，受了驚似的四下裏飛竄了開去，好一片紛紛雪雪的白鷺鷥！秋棠一時看呆了。撐起了傘，那綿綿細雨早已漫天灑下來。

──都是小七子，小短命！死皮賴臉，磨了人這老半天，回家，又要挨娘的罵了。

臉一紅，秋棠忽然想起了甚麼，那張嘴巴子可就罵不下去了。這條路上又沒個人也沒個鬼影子，還怕出醜嗎？不知怎麼，自己那張臉卻臊得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心裏頭可別起了魔念呀。秋棠走著，想著，手裏那把花紙傘不住的兜了過來，兜過去。小姑娘的心事，就像她家莊口河隄上的柳枝一般，迎著這斜風細雨，一縷一縷悄悄地給撩了起來。

這天中午那一片天藍得像一匹喜藍色的緞子。村口好大的一片水塘，日頭下，眨亮眨亮。姐兒倆，一邊一個，提著一竹簍的髒衣服血褥子，來到了塘邊。那五阿姐笑吐了吐舌頭向秋棠做了個七月十五的鬼臉，看看左近沒人，把衣衫就脫了，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小衣，鑽進了塘邊蘆葦叢裏。秋棠扠著手，望了望頂頭那一片水藍水藍的天，看了看塘水，哈的一聲一把身上衣衫一件一件的摔到了塘邊。四月的塘水，一下子暖進了秋棠的心窩。只聽得忽獵獵的一聲響，水光閃動，塘上，飛起了兩隻雪白的鷺鷥。「哈！哈！哈！」岸上有個人縱聲長笑。秋棠打了個寒噤，一轉身蹲進了水裏。半晌探出了頭來，五阿姐早已撈起臭烘烘一團爛泥，叭的，向塘邊潑了出去。

「作死的小七！偷看人洗澡呀。」

岸上一株公孫樹有兩丈來高，亭亭蓋蓋的伸到了塘面上來。朱小七蹺起一隻泥腿，挨著樹身，坐在一條橫幹上，把一頂斗笠遮住了半邊臉孔。呼嚕呼嚕的鼾聲，打著小悶雷。

「裝睡？」

「小阿棠，我的小媳婦子！你別衝著我繃臉兒呀。」

朱小七咯咯大笑，臉一側，閃開了秋棠潑過來的一把泥水。揭下了斗笠，地上一摔，朱小七睜開了兩隻眼睛來。

「誰是你的媳婦呀？」秋棠伸了根指頭，刮著臉。「你美！」

朱小七嘆了口氣，一個觔斗，蹦下樹，撣了撣身上那一把爛泥沙，抓起斗笠蓋上了頭。嘴裏唱著，拉長腳步去了。

朱小七喲

十四五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秋棠望著小七走得遠了，鑽出了水來，把濕漉漉的兩根小花辮子，抄在手裏，絞了絞。

「五阿姐，你看這小七，倏來倏去，不像個江湖俠客？」

「他？小混混，小潑皮！」

「五阿姐。」

「嗯？」

「我們回去吧。」

「怎麼啦？」

「靜靜的，我害怕。」

「中午，沒人。」

「你看。」

「看甚麼！」

「那邊竹林啊。」

「甚麼啊？」

「有個人！蹲在那裏。」

「胡說。」

姐兒兩個就在塘邊找了塊大青石，把那一簍子髒衣服給搓一搓，洗了。一邊一個，提著走回家去。

小姨媽家的人口，可真雜。五阿姐的媽，小七子的媽，這兩張嘴皮子一清早起來就聒喇個沒完。難怪她們家的男人們早上一杯茶沒喝完，人就閃了。拿今天說，秋棠來蘆塘村看小姨媽坐月子，才走進後院，便聽見東屋裏那五阿姐的爹冷笑了一聲，說：「老二嗎？放在船行的那筆錢都叫人倒了，也討不回來，還有臉伸舌頭舐自己那張臉，稱英雄！」秋棠知道說的是小七的爹，站在窗底下，聽了聽。「人家倒還有臉舐呀。」婦人嗤的一聲笑出來。「你自己呢，那張老臉早就摘了下來，擦了屁股啦！我看你們朱家三兄弟，連那個老三，全是雞毛小膽！」秋棠一聽，五阿姐的媽連小姨爹也罵上了，對著窗裏狠狠呸了一口，提起那一鍋糖醋蹄子，找她小姨媽去了。這當口洗了衣服回來，晾好了，走過後院，就看見天井裏堆出了一根一根削開的葦眉子。五阿姐的媽，小七子的媽，肩挨著肩，坐在一條矮板凳上，一根指頭絞上了葦眉子又嫩又白，在她們懷裏蹦個不停，身邊地上，早就編出了好大的一片蘆蓆子。妯娌兩個人就像坐在皎白的一塊雪地上。

「今早我看見老三從被窩裏鑽出來，眼窩黑黑的！」

「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喲。」

「三房這一對呀！」

「蜜裏調上了油，連坐月子──」

小七的媽，抬抬頭看見秋棠沉著一張小臉站在天井牆根下，訕訕的就停了嘴。五阿姐的媽接過口來，把眼一撩朝小七的媽潑了個眼色。

「我的舅小姐，那裏去玩了水來？那一頭一臉的都是泥草，還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臉！」回頭朝屋裏叫了兩聲：「阿五！阿五！這懶死丫頭，一閃，又死到那裏去了？」

秋棠只覺得自己有一口惡氣頂在心裏，出不來。一步一步，走到了門口，耳邊還聽見小七的媽說：

「三房這小外甥女，聰明伶俐，一顆心，生了十五六個竅。」

「也愛俏喲！她小姨媽才給了她一塊花綢帕子，喜歡得不得了。」

「就是脾氣毛了些，嘴巴不饒人。」

秋棠聽了，一回身惡狠狠地翻了兩個白眼，飛也似的蹦跑出後門去了。園裏靜悄悄的，五阿姐卻不知去了那兒。她也不說一聲，人一晃，幽魂似的可就不見了。秋棠心裏煩躁了上來，一個人慢吞吞的踅到了水井邊，把帕子一扯，順手一塞，掖在胳肢窩下。搖起了轆轤來正要打上一桶水，忽然看見水裏兩隻眼睛，眨啊眨的。那小辮子上結著兩根喜紅的頭繩，一晃又一晃地。只見天上白雲，一毬毬，滿天柳絮似的悠悠地飛渡了過去。不知那裏飄落了一片樹葉來，那一井的亮天光剎那間就給打碎了，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綠水漣漪，藍藍的一片天，眨亮，眨亮。自己那一張臉，好半晌，碎了，又聚了起來，靜靜的映漾水中。秋棠攀著井口可看得癡了，誰知一個不留神腋窩裏的帕子滑了下來，滴溜溜，掉落了水井中。「唉喲！」有人一拍手叫出聲來。秋棠抬頭一看，水井旁，那株老槐樹上猴兒似的蹲著的人可不就是朱小七。

「小七哥！」

「嗯。」

「幫個忙。」

「甚麼？」

秋棠指了指井裏。

「沒看見呀。」

「好小七！」

朱小七嘆了口氣，慢吞吞，伸了個懶腰。倏地一翻身，那兩隻泥腿便倒勾在樹幹上，探著頭，抓耳搔腮的朝向井裏張望了半天。

「有點難。」

「幫個忙呀。」

「叫一聲好哥哥。」

「好哥哥。」

「沒聽見。」

「好哥哥！」

「小媳婦子，那邊等我去。」

朱小七那眼珠子一轉，賊嘻嘻地朝後門口的柴房就呶了個嘴。秋棠臉一紅低下了頭，把兩條花辮子捏在自己手裏，玩弄著頭繩，慢吞吞挨走到了柴房門口。小七早已一個鷂子翻身，蹎下樹來，攀著轆轤繩子溜下井底去了。

柴房裏沒一個人，黑魆魆的。秋棠呆了一呆，把門一推，躲到了門後，一顆心好像掛起了十五個吊桶，七個兒上又八個兒下。好半天，聽見噓溜溜一聲唿哨，一顆小頭顱探了進來。

「有人在家嗎？咦，我媳婦出門去了。」

朱小七搔摸著臉楞頭楞腦的走進了門來。秋棠忍著笑，悄悄的閃出了門。「呀呵！」往他脖子上涼颼颼的噓吹了兩口氣。小七蹦的一跳，一張臉，煞白了。「好婆娘，謀害親夫哪！沒良心的婦人，瞧我從城裏頭給你捎了甚麼來？」把手一揚，可不是那塊月白的繡花帕子！

「下回不敢了，謝謝小七哥。」

「老夫老妻，客氣甚麼？」

小七點了點頭，把帕子攥在手裏使勁一絞，抖開了，濕搭搭地戴在秋棠頭上，順著下巴打了兩個結。

「媳婦！」

他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喚了聲。

秋棠心頭一熱，那張小臉便紅了上來，望著地。好一會，咬咬下唇，打定了主意答應一聲：

「嗯。」

小七呆了呆，眼睛一轉忽然回過身來，抖索索地，把門給閤上了。

「媳婦，咱倆生個孩兒，好不好？」

「我不會呀。」

「那回事兒，我看見過的，你學我。」

秋棠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把嘴一抿，抬起頭就閉上了眼睛。忽然臉一紅，悄悄地，睜開了眼。那小七哥直勾著眼睛，瞅住她，臉上那副神氣像笑啊可又不像笑。

「小七哥，我不成，你給教教。」

兩個人在黑影地裏廝抱著，偷偷親了個嘴。

咚！秋棠勾起了一個指頭，說時遲，那時快，在朱小七額頭上，響梆梆的敲了一記。「誰是你的媳婦呀，你好美！」一甩手，掙脫了小七兩條胳臂，格格一笑，把頭上的花綢帕子給扯了下來，一溜風走出柴房去了。

如今獨個兒走在回家的路上，思念了起來，一顆心卻不由得就癡了。

──唉。

眼見這茫茫的雨悄落個不停，秋棠那一顆心也伴著滿天的雨絲，飄飄漫漫了起來。走了一個多鐘頭的路了，照往日的腳程，也快到家。這條田路可走得熟了，再過去便到了那條小青溪，淺淺的一灣鵝卵石頭，四月的流水，老是叮咚個不停。過了木橋穿過綠汪汪一片水田，就是她家那個綠柳莊子。遠遠望去，雨霧裏，山腳那一帶柳林彷彿浮起了一籠籠水淡淡的青煙。這會兒娘在家裏可坐不住了，手裏的活計拿起來，又放下，磨磨蹭蹭的只管扒著屋門往外看：「這死丫頭，甚麼時候了，還不回家！」娘那張嘴巴子可別讓她罵開了。秋棠心頭一冷，把挽在肘子上的竹籃換個手，腳步加緊了起來。

雨下得更密了。

秋棠抬抬頭，看了看天色。西天那個太陽煙水濛濛的，不知甚麼時候就凝成了紅灧灧一團，待沉不沉，正是向晚時分。秋棠縮起脖子，索落落地打了兩個寒噤，蹲下身來，把褲管捲高了些。

「前面那個紮小花辮子打赤腳的小姑娘，等等！」

秋棠一回頭，只見一個人披著一張墨綠的油布雨衣，衝開白茫茫一片雨氣，鬼趕似的朝她直躥了過來。腳下那雙牛皮靴子踩輾在泥沙上，喀喇，喀喇，濺起了一堆一堆的水花。

「小姑娘，這是往吉陵的路嗎？」

那人三腳兩步追上了秋棠，把一頂壓著眉毛的油布帽，掀了掀。

「吉陵？不知道哇。」

「你往那裏？」

秋棠捲好了褲管，站起身來，騰出一隻小手指了指山腳下那一片綠柳林子。

那人點點頭，乜起眼睛瞅了秋棠一眼，把頭上那頂油布帽，壓低了，順手在臉上抹了兩把，拔開腳步來喀喇喀喇的，頭也不回，冒著大雨往前趕路去了。

秋棠呆了呆，提起竹籃子又低下了頭走自己的路。一面走，一面聽著雨必必剝剝打在傘上，臉一紅，又想起了朱小七那小猴兒。

路旁有個小小農家，大雨中，茅寮頂上漫起了一縷炊煙。百來隻鴨子盪著滿塘子綠油油的工浮萍穿過來，穿過去，渾身水白，潑上了淡淡的一層晚紅。田裏悄沒聲息，一片蒼茫，秋棠一雙赤腳踩著路上的泥沙，涼沁沁的，手裏那一支花紙傘只不停的兜過來，兜過去。剎那間，偌大的一個天地彷彿又剩得了她一個人。

過了橋穿過那一片水田，就到了家。

──這下可好了。

一場大水，把溪上那一座小木板橋給沖走了啦。秋棠來到水邊，聽見了溪底嘩啦嘩啦的鵝卵石頭，那雨，卻越下越大。今天可回不到家了。這麼一想，心上有點發冷。

「那小姑娘！」

秋棠望過了溪去，對岸，大雨中，跑來了一個人，一身墨綠的油布雨衣風飆飆地響。「小心喲，水急！」秋棠叫出了一聲，只聽得潑喇喇的一陣響了過去，那人涉過及腰的水，五六步，早已渡到了這邊岸上來。「小姑娘，我送你過去吧。」攔腰一抱，連人帶傘把秋棠扛上了肩膊，又一陣潑喇喇跋涉過去，送到了對岸。

「謝謝啦。」

「你今年幾歲啊？」

那人放下秋棠，抖了抖身上的雨衣，歪過頭，看了看她。

「過了端午，十三啦。」

「一個小姑娘在路上走可得小心啊！你娘怎不叫個人出來接你？」

「我爹前兩天出門去了，家裏兩個弟弟，還小啊。」

那人攤開手心，哈了口熱氣往額頭上抹了一抹。「走吧！這場大雨一下，沒完沒了。」他點了點頭，笑了一笑，放慢了腳步讓秋棠安心地跟著，一塊兒就往前趕路去。

風起了。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抬抬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揮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兒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凝黯成了一抹瘀血似的紅。雨下得大了，一時間，天頂彷彿開了個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來，秋棠吸了口氣，機伶伶地打個哆嗦，把手裏的竹籃子覆向心口。

那人只顧低著頭縮起了肩窩，喀喇，喀喇，踩著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頂著這一場大風大雨。趕了一程路他忽然回過頭來，叫道：

「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前面三岔路口，不是個井亭子嗎？」

「甚麼？」

「井亭子！」

那人抬抬頭。前面不遠，路旁水田裏果然小小一座竹亭。

三腳兩步闖開大雨，只見他身子一矮，早已穿過了簷下那一片飛瀑似的水簾，嘩啦啦躥上了亭來。他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撂到亭欄上，搖著轆轤打了桶水，昂起脖子，就著桶口一連喝了十來口。喘回了一口氣，那人勾過一隻眼睛來，笑嘻嘻道：「你喝口水啊。」秋棠放下竹籃，把雨傘兜了一兜擱到了亭角，甩了甩辮子就捧過吊桶來啜了兩口。那人笑了笑，自己往井欄上一坐剝掉牛皮靴子，倒出泥水，隨手揭下了頭上那頂油布帽。

「這雨！」

「下得好大。」

「四月天！」

「可不是？」

秋棠望著他，接口說。原來是個少年，圓憨憨的一張臉，笑笑地，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兒，額頭那一大片腦袋瓜不知怎的卻剝禿了半邊，油光光。秋棠呆了呆，忍不住瞅了兩眼，笑一笑，蹲下身來，把攤在竹籃口那塊花綢帕子安放在桶裏，搓洗了起來。

「這塊帕子，好美啊。」

「我小姨媽給的。」

「小姨媽，她住那裏？」

「蘆塘村。」

那人哦了一聲，呆了呆，半天，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錫壺，望著亭外那漫天大雨，湊著壺嘴，一口一口喝著酒。一隻手，伸進了口袋裏摸著蠶豆，一顆顆，只管吃了起來。

秋棠洗了帕子，絞乾了，抖一抖晾到了亭欄上，回過頭來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喝了半壺酒，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好熱！」

他呵了口酒氣就把身上衣衫三兩下給扯脫了，往亭欄上一搭，釘鈴，璫瑯，口袋裏掉出了東西。秋棠一看，都是些小孩兒身上戴的福字牌、小金鎖片、項鏈、鐲子。只見他光出了兩條棍棍結結的膀子來，右邊膀子上，刺著一個青色的鯊魚頭，白森森地，嗞著牙，另一邊卻刺著一朵妖紅牡丹。好一身白糾糾的肌肉！秋棠臉上一熱，悄悄地把頭別了開去。

「小妹子！」

「嗯？」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三。」

「哦──」

大雨裏走來了兩個人。

那人趴下了身去，把撒落一地的金銀首飾擄做了一堆，拿過衣衫覆遮起來，向秋棠倏地翻了個眼，慢慢踱到亭口。簷下那一片雨水簾兀自嘩喇個不停。

「請問老爹，到吉陵，怎走啊？」

不知是那個莊子來的老兩口，頂著斗笠，一身蓑衣，慢吞吞的往南走過了三岔路口。那老漢抬了抬頭。

「那邊啊？」

「吉陵！」

「那邊啊？」

「吉陵，斷河灣！」

老人家指了指右邊的一條岔路，又縮起了脖子，把斗笠壓低，跟他老伴兩個拱起背脊來冒著大雨自顧往前趕路。

那人謝了一聲，呵呵呵地伸了個懶腰，抱起兩條胳臂，站在水簷下。右手的拇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好半天只管揉搓著左邊膀子上，那一朵鮮紅的牡丹花。看看老兩口走得遠了，他仰天打了一個響嗝，酒意湧上來，禿了半邊的腦門起了一塊塊油亮的紅斑。「好熱！」他索性往地上一坐，靠著井臺子把兩隻泥巴腿架到了亭欄上，拿起小錫壺，喝了兩口，向秋棠撩過眼來。

「吉陵，你去過沒？」

「沒。」

秋棠搖了搖頭，把水嘩啦啦潑到了井亭外，搖下轆轤，又打上了一吊桶。

「吉陵喲那好熱鬧一個大地方，五千戶人家！有道是：天天有花會，夜夜過元宵。聽！鎮中心有一條花街，有個好名字，叫萬福巷，住著一百幾十個花花姑娘。每年六月十九，觀音老母過生日，一條花街遍點起了百盞千盞萬盞花燈，西王母又開了蟠桃宴，請來諸天的仙女神道菩薩，在這萬福巷裏，吃酒，唱曲，划拳，那個熱鬧──」

「嘟，嘟，嘟，吹法螺！」

秋棠洗過了臉潑出了水，把濕湫湫的兩條小辮子絞了一絞，提起竹籃子來。

「我要回家啦。」

「不忙啊。」

那人一條胳臂，倏地，抄過來。秋棠一甩手，揝起了花紙傘，轉身就走。

「小妹子，雨還下著呢。」

腳一抬，堵死了亭口。

「小七！」

「你叫誰呀？小妹子」

那人望了望，笑嘻嘻地把竹籃子從秋棠手裏頭輕輕擄了過來。「小七是誰呀？喏，這個麼？」手一摳，往竹籃裏拎出了一個小布男娃娃。三角眼，倒吊眉，腆著個圓鼓隆冬的大肚腩，苦頭苦臉的缺了張嘴巴。那人呆了呆，把布娃娃捏在手裏，左看看，右瞧瞧，臉上那副神氣愛笑不笑，說不出的古怪。

「我跟五阿姐做著玩的，忘了給他畫上嘴巴啦。」

「五阿姐，她又是誰？」

「小七的堂姐姐呀。」

「哦──五阿姐，她幾歲了？」

「十六。」

那人臉一白，一甩手，撂下了布娃娃，讓他拱著大肚皮坐在井臺子上，眼上眼下，又端詳了老半天。「這德性！」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往地上只一趴，掀開了衣堆，隨手一摸，撈起了一條血漬漬的銀項鏈，抖索索地掛到了布娃娃脖子上。

秋棠一張臉，煞白了。

「你把她怎麼了？」

「把誰怎麼了？」

「五阿姐！」

「哦──」

「這條項鏈是她的，我認得！」

那人嘻嘻一笑忽然賊起眼睛，蛇一般，洞熒熒地瞅住了秋棠。「你可別問得太多喲，我從黃石鎮一路浪過來，疊石村，棋盤莊，綠竹塘，海蓮寺，落門眾，跌馬店，蘆塘村，走了五天了。喏！」腳一勾就把地上那一堆福字牌、鐲子、項圈、小金鎖片，一股腦兒撥到了跟前，瞅著秋棠，一件一件的掛到布娃娃身上。拿起小錫壺又喝了兩口，往亭欄外，一扔，站起身來搓了搓膀子上那朵紅牡丹，打個酒嗝。「上路吧！雨小了。」他把上衣穿了，兩隻泥腳套進了牛皮靴子，披上油布雨衣，拎起布娃娃揣在懷裏。

「上那兒？」

「吉陵！」

「不去。」

「刨了你！」

秋棠抬起頭來，望望亭外，雨果然小了。天地之間，一片淒迷。隔著那一帶綠汪汪煙雨蒼茫的水田，從三岔路口井亭子，望過去，山腳下她家那個紅瓦農莊子早已起了炊煙。秋棠心中一片冰涼。這會兒娘又扶著屋門，探著頭，望她回家。山腳起了風，遠遠聽著，莊口那一片蔥蔥蘢蘢的綠柳林子，嘩啦，嘩啦地，像河裏起了一場大水。

卷三「天荒」──荒城之夜

克三，他沒趕在天黑前，回到鎮上。

報喪的連夜趕了六十多里野路才把口信帶到了外專宿舍，克三一個翻身，牀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往心窩一摸，才知道夢中淌出了半身冷汗。

那年端午，在外公家過完了節回來走在山路上，看見草叢裏，兩條小青蛇在交尾。他娘心頭一陣恍惚，人便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給扭滑了。回家來，半夜掉進了馬桶，他爹點了燈，撥了一撥，是個成了形的女娃子。往後他娘常常聽見娃兒的哭聲，又常常看見正屋樑上那兩條小青蛇有時在游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你爹是昨晚子時三刻過去的。」

佟六叔坐在牀頭矮板凳上，眼也沒擡，只管搓著腳丫子裏的泥巴。

「不是叫蛇給咬了吧？住在坳子裏，從小鬧蛇，我娘她──」

報喪的，搖了搖頭。

「鎮上吃了酒，摸黑回來，半路掉進了石溝裏，磕破腦袋瓜子。」

佟六叔望著地就呆呆的出了半天神。

「你爹，他一生──」

他一句話沒說完，克三便爬下了牀來趴在地上叩磕了兩個頭。佟六叔怔了怔，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趕去石龍渠，給你阿姐報個信。」

打發報喪的出了門，克三一頭鑽到牀底下掏摸了半天，找出半瓶喝剩的高粱。兩口酒吞落了肚，只覺得心窩裏好一陣翻攪，索性拿了隻飯碗來把酒倒滿了，噎著氣，往喉嚨裏一連灌進了五六口。撂下飯碗把窗一推，破曉時分，天光，一下子流瀉進了屋子。看看地上那一盆炭火，早就熄了。「媽的！蕭老二，把窗關了吧。」睡在上鋪那個流浪學生，靳五，一嘴酒氣，咬著牙根朝裏翻了個身子。克三端起臉盆摸到廚房舀了水，一瓢一瓢往自己頭臉上直澆潑著。半晌才聽見咿啊一聲，東廂裏踱出一位早起的同學，手裏捧著英文書，走到了院子當中，背著手，朗朗地就誦讀起司各脫的《撒克遜劫後英雄傳》來。克三回到房裏，收拾了一個換洗衣包，又在靳五書桌上面留了張條子。「蕭老二這大清早你上那兒去啊？」克三也不理他，順手扯起被頭往靳五身上一蓋，呆了一呆，走出了外專宿舍。紅灧灧的一團大日頭一照面潑涮了過來，克三心神燭火也似的一陣搖晃，站穩了腳跟，吸了口氣，把包袱挽上了肩膊，正要投向那一條空蕩蕩的長街。

「克三！」

「六叔，還沒走？」

報喪的站在校門口，影壁前，只管張望著。

「喝酒了？」

「六叔，有話請說！」

「我也沒甚麼話說──」老人家撿了根枯樹枝，弓著身子，括了一括草鞋底的泥巴團。「你出來讀書也好幾年了，一直沒回家去過，如今你也不小了，還有甚麼事情骾在心上！」

佟六叔撐起了腰身來瞇著眼望了望他。

「小東門有個牲口行，是你爹的舊相識，你去找段三，向他借一匹走騾，腳程快，中午到得吉陵，歇一歇腳，趕在天黑前回坳子裏哭一哭你爹去吧。」

佟六叔挑起了小小的一個衣包，一轉身，在影壁後消失了。

克三只送了兩步，站在門裏，半天，望著牆頭那一片燦爛的早紅。

「小白菜喲，天地荒喲！」

他爹帶著一臉酒氣掀開門帘來，探了探頭。娘坐在牀邊，呆呆的，想著自己的心事。他爹門口站住了，往門上只一靠淒笑嘻嘻地瞟了兩個眼風。「兩三歲喲，沒爹娘喲！」他小小的一個人在被窩裏蜷成了一團，閉著氣，一口一口的，把娘餵他喝下的薑湯都嘔了出來。天還沒亮，他做了個惡夢，燒，也退了，想起娘就睡在身旁，翻了個身緊挨過去，冷不防老大的一個耳括子就火辣辣地批到了臉上來，耳邊聽得爹叱罵道：「小鬼頭，睡覺去！」他娘嚶唔了一聲才說了句甚麼，聽進他耳朵裏，那聲口只管柔柔苦苦像夢魘裏沉沉的一聲嘆息似的。他翻過了身，把頭蒙到了被窩裏，一顆顆冷汗從額頭滴落到枕上。

大街上早已經有婦人家開門出來走動了，七點鐘光景。一路走來，克三只聽見一盆盆洗臉水嘩嘩啦啦地從屋簷下潑出了街心。有個小戶人家，門口長板凳上端坐出了一個年輕好看的小婦人，待笑不笑的只管瞅著克三，手裏一把梳子，一下，又一下，好半天只管狠狠地刮著那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這賤人！大清早又坐到門口來看人。」一個男人揉著眼皮子踢躂踢躂的趿著木拖板罵走出來。小婦人聽了，把梳子唅在嘴裏狠狠地一咬，擡擡頭，又撩了克三一眼。街上漸漸熱活了起來，打兒子的，叫賣油炸鬼的，夫妻拌嘴的，在克三腦壳子裏放鞭炮似的響成一團。

出得了小東門，好一片睛光！

克三把眼睛睜了睜，那滿天的燦亮嘩啦啦一桶水似的就迎面濺潑了過來。眼前一陣昏花，肚子裏那半瓶燒刀子，翻翻滾滾，搗上了喉頭。他索性蹲了下來死掐住心口，嚥著，噎著，半晌才回轉過了心神，把酒逼回了。擡頭望望太陽，也認不清是一個，兩個。回頭一看，滿城人家啊炊煙四起。城外野路旁一畦一畦豆苗，滿山露水珠兒，野桑樹上蹦蹦跳跳的麻雀兒綠亮綠亮地，噪鬧出了一片春光。小鳥枝頭亦朋友──可不就是兒時在鎮上小學讀書那冬烘老先生搖頭晃腦吟唸的一句詩！玉娘，玉娘，魂無恙否？記得那個小女生她成天甩著兩根小花辮子，放學後，一個人跑到縣倉前偷探著臉兒，等他回家。後來，她的書桌空了三天，她家裏人來報信，田玉娘得了傷寒病早兩天死了。八十個小學生大中午排隊送到了鎮口，他走在大街上，怔怔的凝望著太陽。往後放學走過她家，常常看見田婆婆蹲在前門口，一疊又一疊的燒著紙錢。南無佛。南無法。南無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娘啊──那日頭怎麼亮得好扎人眼睛？「天還沒亮呢，三更半夜外面下著雨，娘，你心裏想上那裏去啊？」娘不聲不響的下了牀，端坐在鏡臺前就梳起了粧。「拿五加皮來！」爹一身雨水跑進來，攔腰一抱，拶住了娘，又叫他找來一根大麻繩，父子兩個把娘瘦伶伶的兩條胳臂給反綁了起來，按著她騎坐在板凳上，撬開了嘴，把半瓶五加皮嗗嘟嘟嗗嗗嘟嘟直灌進了喉嚨裏。娘閉著眼睛迸出了兩行淚水，好半晌，擡起臉來，直勾著兩隻眼睛瞅住了他。爹說：「再灌！」克三，我夜夜聽見娃兒的哭聲，哭得我好不心煩意亂。我去年九月回魚窩頭娘家，請了石佛寺的長老，選了六個有德行的真僧，替娃兒誦了一千卷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難道你小妹子不曾托生，還在家裏？「好了，好了，再灌一口！」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你花了許多銀──我舉手掄拳將爾打！「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

克三眼前一亮，耳邊彷彿聽見天頂打起了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臉上只覺得好一片清涼，那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潑到了頭臉上來。一睜眼，只見烏雲滿天，大雨早已傾盆而下。

「變天了！」

克三心裏打了個突，蹦起身來，誰知腳底一滑又坐回了茅草堆裏。呆了半晌才回轉過心神來，穩住了膝頭，馱起那藍布包袱，把頭一低就往竹林裏一座小小的土地祠，蹎蹎跌跌躥了過去。

進得門來，天上一道電光，刀也似，掠了過去。克三一擡頭只看見那煙燻燻一個小黑神龕，土地爺公婆兩個拄著龍頭枴杖，笑瞇瞇瞇的只管瞅著他。「打擾了，兩位老人家。」克三一呆，拱了拱手，撂下包袱挨著神案一屁股坐了下來，一串雷聲滾動了過去，那雨下得更大了。克三喘回了一口氣，解開了包袱，找出毛巾，心頭卻惡泛泛一陣翻騰了上來。兩步搶出了廟門，狠狠地，嘔了五六口，滿心的酒意就登時醒了大半。蹲在門檻上又歇了半晌，併起兩個掌心伸到了廟簷下，濺濺潑潑地一連喝了十來掬雨水。看看日頭，竹林外煙水濛濛的一團，早已偏西了。那雨兀自嘩啦啦落個不停。

天黑時，克三翻過了兩個山頭，來到斷河灣渡口。

只見黑水茫茫。

「客人，過河啊？」

擺渡的打起赤腳蹲到了船頭上，擡起臉來，笑嘻嘻只管望著克三。水邊燒起了一堆火，白蕭蕭，一片蘆花。那船家嘴裏招呼客人，手裏兩刀錢紙，一張一張的送到火頭上。

「今天起了大水，河灣裏水急，客人不趕路往那邊店裏混一晚吧，明天一早，再過河。」

船家指了指土坡上一家野店。

「客人早些安歇！」店家燒了盆熱水送進房來。「明天下午渡口要做法事，客人有要緊事一早過河去，晚了，看熱鬧的人多。」

克三脫了鞋倒出泥水，搓了搓，把腳探進水盆。店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前幾天有個客人半夜過河，渡了一半，好好一個人啊就發起瘋痰病來啦，搥胸打臉，把自己罵了一頓，站起來往河心一跳，黑天半夜，溺死了。他家請了十二個和尚，十二個比丘尼，明天起在渡口拜三天龍王懺。客人來得巧喲！趕上了這好一場熱鬧。」

店家掩上了房門。

克三洗了腳，剝光了身上濕湫湫的衣服，抖開被子來一頭鑽進去。閤起了眼睛只見水藍水藍好一片晴空，兩個大日頭當天照，一顆，盤繞著一顆，一顆追逐著一顆，白花花的漩渦也似在他眼前兜個不停。翻了個身正要蒙頭睡去，自己那條身子卻一霎熱，一霎冷，抖索索地好半天發起了瘧子來。肚皮空了一天了。客店裏悄沒人聲，天已交二更。

砰。砰。砰。

「店家開門，開門！」

「來了，來了。」

克三跳起牀來，挑亮油燈芯找出一身乾衣服穿上了，兩三步，走出了房門，站在廊下隔著院子等著。店家提著風燈，拉開店門，黑裏，閃進了個瘦小的老莊稼漢子，一進門把斗笠脫了，抖了抖身上的雨點。

克三冒著雨，穿過了院子來。

「六叔，是我。」

「你──還在這兒。」

「辛苦你，六叔。」

「你！」

「進來歇歇，洗洗腳，再說。」

「你爹停在家裏。」

「我知道。」

「克三！」

佟六叔跟進了房裏，搖搖頭，把肩膊上掛著的一個小布衣包卸了下來，往牀邊一坐。「幾家近親我都給報了信了，你阿姐跟她婆婆倆明天中午一定趕到。」說著也不等店家燒來熱水，腳一伸，在克三的水盆裏就洗起腳來。

「你臉色不好──喝酒了？」

「今晚天冷啊。」

克三問店家借來了一個銅火盆，兩斤黑炭條，在屋子裏面紅滋滋地燒起了一堆炭火。等佟六叔換過了衣服，拿出煙管，他把窗戶關緊了，挨著老人家在牀邊坐了下來。老少兩個望著那一堆越燒越旺的炭火，一時都發了呆。

「你阿哥，鬧著要賣田地。」

「我阿哥──他回來了？」

「你不知道？回來都半年了，串上了萬福巷的羅四媽媽，用她的本錢，就在鎮上南菜市大街開了爿綢布莊。」

「羅四媽媽！」

佟六叔不吭聲了，望著火盆，叭叭的抽著煙。

「造孽啊──」克三拿了根鐵筷子把木炭火撩了兩下。「想當年，我爹他鬼迷了心竅才看上這個羅四媽媽，去她家串了兩回門子，喝兩杯茶。羅家的老相好，姓孫的，帶人拆了後門，一路翻箱掀凳的搗了進來，那當口，我阿哥他也跟在後面去看熱鬧！我爹他給揪到了姓孫的跟前，直挺挺落了跪。我阿哥瞧在眼裏，跑回家去，一個人睡在柴房裏，哭哭啼啼，想了兩天心事。孫四房做壽那天，我阿哥他就抱了家裏的兩隻母雞，一溜煙跑到鎮上去，爹長爹短的當場在壽堂上拜了義父。這一來，他可露臉啦。我娘生日，他從鎮上帶回一枚金戒指，有兩錢多重，喜孜孜的就塞在我娘手裏，說是跟人推牌九，一副天罡牌贏來的。我娘拿在手裏頭看了看，一聲不響拿到茅坑扔了。我爹悄悄跑到鎮上，一打聽，才知道我阿哥他當了潑皮啦，吃花酒，刨姐兒，把萬福巷的窰子窩直當做了家！」

「到頭來，可不闖出了禍。」

佟六叔打了個呵欠。

克三把火撥了兩撥，放下鐵筷子，擡起頭來望望頂頭小小的一角天窗。雨下了半天，只管淅淅瀝瀝落個不停。

「那天六月十九！」克三頓了頓，說：「我阿哥半夜從鎮上跑回家來，臉都嚇青了。我娘問他，死也不說，只是勾著兩隻眼睛朝我娘笑。我娘，怕了，摸摸他心口都是冷汗，一時沒了主意，只好把他牽到了茅坑裏，叫他跪在坑板上，一口，一口，呼天搶地的直把吃了三天的酒都嘔個乾淨。隔天中午，我爹他兩眼通紅的從鎮上跑回來，一進門，話也不說跑進廚房裏，摸了把菜刀，追我阿哥。我娘當場就給落了跪，問他出了甚麼事呀，要發恁大的脾氣。我爹跺著腳只是唉聲嘆氣，半天才說：萬福巷出了人命，鎮上鬧翻了天啦，你問問這個忤逆子，昨晚他跟誰吃了酒，跑進萬福巷造了甚麼孽喲──問了半天，我娘才問出來，萬福巷裏有一戶好人家是姓劉的，媳婦叫長甚麼的──」

「長笙。」

「大清早上吊，死啦。我爹他說，這長笙呢家住萬福巷那種地方，平日不大出門，有時候挽著個菜籃子走出巷口，也是低著頭，俏生生的。迎神那晚，千不該，萬不該，她男人劉老實跑出門去吃酒。長笙跟她婆婆，娘兒倆個偷開了門出來給送子菩薩燒香，求個兒子啊，讓孫四房看見了，起了淫心，拶進滿庭芳那窰子裏，姦了啦。長笙吃了虧，想不開，回到自己家裏關上了門，一條褲腰帶就吊到了廚房門口。我娘聽了，眼睛瞅著我阿哥，直勾勾，半天不說話。吃過了晚飯我娘一個人蹲在晒場上，給劉家的小媳婦燒了兩疊紙錢，把一篇妙法蓮華經，翻翻覆覆的唸到了天亮。過了三天，我放學回家，一個人走到萬福巷口，伸長脖子朝巷裏望了望，聽見有人叫道：劉老實殺人啦！我跟著人跑到北菜市街，沒趕上，看熱鬧的人都已經散了。鎮公所前門口圍著十來個人。有個走方郎中他是個口吃的，站在人堆裏頭叮叮噹噹的搖個銅鈴，說：冤頭債──債──債主，躲的躲，逃的逃逃啦，那──那──那劉老實刀下，不過死了兩──兩個不相干的婦人，孫──孫四房的老婆，他相好的一個萬──福巷的窰──窰──窰──窰子姑娘，叫春紅甚麼的！我跑回坳子裏，把走方郎中的話都學給阿哥聽。那天半夜，他收拾了個包袱，問我娘就要了點錢，翻過後山的亂石坡，逃到魚窩頭我娘舅家去了。」

「年頭可不是變了嗎？老鴇帶著婊子們呢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甚麼地方不好迎神！」佟六叔搖搖頭，倒過煙鍋，往地上磕了磕。「你記得墟口種菜的桂小二？七月二十那天大早，天沒亮，他挑了擔菜上鎮來趕集，走到萬福巷外看見有個年輕好看的女人，像等甚麼人，在巷口獨個兒來來回回的走動。桂小二中午趕完了集，回家來就告訴他老娘。桂老娘一聽，叫了聲，菩薩有眼咦！殺了隻雞，買了兩疊紙錢一瓶酒，叫小二給挑著，自己趑趑趄趄的跟到鎮上來。母子兩個人就蹲在萬福巷口，大白天，燒紙唸經，招出一巷看新奇事的婊子！過後小二討了媳婦，隔年就生個胖娃娃，桂老娘還說是劉家媳婦給送來的！如今小二家裏，還供養著劉家的長生祿位。」

克三站起身來橫跨過火盆走到了門口，把房門拉開。

那雨下了一夜，甚麼時候，就停了。院子當中，五六尺高的一株山茶，瀲瀲灧灧的開出了一碗碗一毬毬醉紅的茶花。夜露深了，整個客店四下裏黯沉沉地，只聽得店外，河岸上，一片蘆花蕭瑟個不停。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正要掩上房門，心頭一動，果然聽見北上房有兩個人相罵。

「賤娼胚！」

「你罵！」

「我打你！」

「你打！」

「我是你阿爸啊。」

「阿爸。」

「生你的阿爸，養你的阿爸。」

「爸。」

「跟我回家吧。」

克三把房門關了，插上了閂，回過身來望著佟六叔。

「長笙上吊死後，我娘每逢初一，十五，給她燒紙誦經，這些年了，難道她還在鎮上？」

「晚了，睡吧。」

佟六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往火盆裏添了兩塊木炭，把火撥紅了。

「明早過了河，到家還要走一段山路！」

※※※

克三把包袱兜上肩頭，臨出門時，拉過一條毯子輕悄悄地蓋在佟六叔身上。

走出了店門來，夜涼如水，克三索落落透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抬頭看看中天上新鈎的一彎月芽兒，三更天光景。只見黑滔滔亮閃閃的一條河水從天北一路流瀉下來，倏地轉個彎，繞過城砦，一片亂石中，嘩啦嘩啦往東沖刷了過去。河風吹起時，紛紛雪雪，漫天的蘆花。克三心中一片茫然，站在店門口，望過河灣。一個鎮甸五千多戶人家，黯幢幢一大窩灰瓦房子，月光下，亂葬崗似的起伏在河頭石砦上。鎮心孤伶伶一棵老樹，野闊天高，不知那裏，幽幽地漫傳出了兩聲狼噑。

「三更半夜怎麼過河！」

克三呆了呆，忽然聽見咿啊一聲，渡口，茅棚裏，蹦蹦跳跳走出了一個人。仔細一看，不就是昨晚天黑趕到渡頭打了個招呼，蹲在船頭上，燒紙錢的那個船家！他把腰哈著，一面走，一面回過了頭來，眼上眼下直打量著跟在身後的女人。

那船家走下渡頭，解了纜，一旁站著瞇笑嘻嘻只管招呼女人上船。等女人在船頭坐定了，他才跳上船尾，拔起竹篙，就要往對岸撐過去。

「船家，稍等！」

克三追上了船來。

沒等克三坐穩，船家挑起了篙子往岸邊一點，潑喇喇一聲，向河心盪了出去。

「客人，晚上睡不著啊？」

「嗯？」

「我說！睡不著啊？」

「冷。」

「三月天。」

「是啊。」

「睡不著啊？客人。」

「嗯？」

「睡不著，起來看看月色啊？」

克三坐定了，那船家又搖了搖頭，自顧自的說：

「世道真的變啦，一個大姑娘黑天半夜出來走動！把門敲得砰砰響，我那老娘還道童四姐又要生了，她男人要過河去，叫收生婆喲。」

克三向船頭望了一眼。

那女客紮著兩根素辮子，俏生生地把一個青布包袱給攞在懷裏，船家的話也不知聽進了耳朵沒有。

月光下，一身水藍的衣裳。

「這個童四姐啊！」擺渡的說：「出嫁才五年就生了第三胎了啦。從小，黃病病的叫人看走了眼！那天清早還不到五點鐘，童四姐又要生了，她男人拆了一扇門板，她挺著個肚皮，兄弟兩個，抬到我船上。渡了一半，童四姐唉唷唉唷就叫了起來。她男人慌了，求我把船停在河心上，兄弟兩個蹲在船頭，挖了半天，哇哇一聲響掏出了個血淋淋的小子來啦。回到家裏，童四姐說，生下老三那當口，親眼看見一個女人家活生生的站在對面渡口，一身雪白的衣裳，手裏頭還抱著個小娃娃。這童四姐心裏又是害怕，又是喜歡。坐滿了月子，把自己給打扮了起來，一手抱著老三，一手牽著四歲的小大姐，娘兒，三個，雇個挑擔漢就過河到鎮上觀音廟去，燒香還願啦。後來叫她男人賣了一塊水田，給菩薩她老人家，重塑了金身，還做了一件紅緞子披風呢。」

船頭的女客側過了身子來抬起了臉，彷彿聽得出了神。那一雙瞳子，月光下，眨亮眨亮地，黑水茫茫，不知瞧著甚麼。好半天卻只見她一根指頭伸到了河面上，有一下，沒一下，輕輕的挑弄河水。克三心中一蕩，瞅著她指頭上一枚白金戒指，忽然回過臉來，問那船家：

「童家的老二，怎不跟他娘上鎮去燒香？」

「生下來，一歲，瀉肚子死了。」

擺渡的說。

船頭的女客啊了一聲。克三一回頭，船已經靠岸了。

女客站起身來，解開手帕拿出一個銅錢，噹啷啷，撂在船板上，提起裙腳一步一步踩上了河隄。

「客人，慢走喲。」

克三謝了船家，拎起包袱也跟上了石砦。

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從鎮口到鎮尾，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克三回過頭去，望了望河灣對岸的那一邊，水湄一帶，望不斷的蘆花，那小小的一間客店早就看不見了。河隄下，潑喇喇一聲，船家挑起竹篙把船撐出了渡頭，只見他站在船尾，仰起了臉，笑嘻嘻朝克三招了招手。

克三回過頭來，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天上那彎月芽兒，早已西斜了。大街上好一片零落的月光，那女客手裏挽起了青布包袱直走在前頭，水藍的一個身影，空蕩蕩一條青冷的石板路。克三站在渡口，望了望長街盡頭那條回家的山路，吸了一口氣，也跟著走進了吉陵鎮。

大街兩旁一戶緊挨著一戶，放眼望去，兩百戶的店家。記得每逢初五，二十，趕集的日子店家一早就開了店門，滿街人來人往，直到天黑，敲起了初更的梆子，那一條大街還是一片聲亂鬨鬨的。如今這是甚麼時辰，三更天都過了，家家關門閉戶連聲狗叫也聽不見，誰出來走動！

克三走上了街心，踩著一地高高低低的簷影，一時間，只覺得天地遼闊，敞開衣襟來，把手裏那一團藍布包袱兜到了肩膊上。狀元餅家。老大鑫銀號。月成綢布莊。玉記典當。福音書坊──請上二樓。祥泰米行。百年老字號，頂破落的一個單開間的店面，今天晚上卻辦起了大紅喜事。門楣上頭黑黝黝的一塊百年老招牌給披上了紅緞子，那光景，就像個蓋上了頭紅的黑臉新娘。簷口下兜吊著兩盞宮燈，紅幽幽的燭光照亮了門上一副紅紙金字，雙喜，滿地鞭炮渣子。店裏靜沉沉地早已關熄了燈。克三側起耳朵聽了一聽，有個女人，悄悄在哭泣。咿呀一聲，有人打開了房門走進天井裏舀了盆水，濺濺潑潑不知洗著甚麼！克三心上一抖，趕上了兩步，那一身水藍的身影，沒聲沒息的走進了十字街口好一片清光裏。脖子上的一片寒毛稀柔柔，映著月光剎那間變得纖亮了起來。包府救世壇。懷安旅社。順天堂藥局。

喬遷之喜。舊雨，新知。那年阿姐嫁到了石龍渠，十七歲喲。他穿上一身新衣服就抖索索的騎在一匹小走騾上，押著花轎，一路吹吹打打，小舅子送親呆呆送到姐夫家。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送進洞房。小舅子，醒來！他揉開了眼皮，看見姐夫家那個小兄弟站在牀前，眨巴著眼睛，賊忒嘻嘻地瞅著他。鏜。鏜。廳堂裏洋時鐘打了兩響，整個莊子陰黯沉沉的，客人們酒足飯飽鬧過了新娘子，早已散去了。哥兒倆穿堂過院，繞到西廂房，窗口下跂起腳尖來，拿了根撥火的鐵筷子撬開了窗縫，心窩裏那一頭小鹿，撲脫，撲脫，只管跳個不停。洞房裏低挑起了紅綢帳幔，只見紅灧灧的兩支喜燭幽照得一屋子宛如花塢一般。天還沒大亮，阿姐一身紅妝步出了新房，手裏捧著茶盤，廳堂裏，顫抖抖跪了下去。那一把長長的頭髮給烏油油地捲起了兩個圓圓的婦人髻來，露出的一截脖子，春筍似的嫩白。克三一時看癡了，抬起頭來，天上一彎新月，轉眼間，披上了水濛濛一層輕紗。望望北斗七星，疏疏冷冷的那幾點清輝，黑澄澄一片天。十美錢莊。玉林綢緞行。褚家木店。爹親手挑的紅木傢俬，描金衣箱，雕花黑大牀。阿姐歸寧那天給穿上了一件喜紅夾衫一條水紅裙子，進了門，躲進娘房裏就哭紅了兩隻眼睛。爹把姐夫叫出了門外，也不說話，火辣辣的兩個巴掌，把個愣頭愣腦的新郎倌直刮得腫脹紅了臉皮。阿姐趕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又是哭，又是笑：「捨不得娘喲！」娘站在一旁，瞅著姐夫，笑道：「也捨不得新女婿啊！」捨不得娘啊。佟六叔他給阿姐報了信，明天正午呢一定趕到家。你阿哥他也回來了，都快半年了，如今就在鎮上這南菜市大街，用了羅四媽媽的本錢才開了爿綢布莊。羅四媽媽！克三心中一動，望望長街，十字路口。滿街的紙屑果皮，昨天初五，鄉下人上鎮趕集的日子。那一條青冷的石板路上，嘩啦啦，空蕩蕩，一陣響了過去，好涼的一股落山風。十字街口飄飄漫漫一身水藍衣裳，翻起了兩條素黑辮子。她揚起了臉，望著天，不知想著甚麼心事。走過了兩間鋪子迎面又一陣山風，街邊捲出了一灘焦黑的紙錢夾著雨點子，唿溜溜，掃過了街心。一片精忠扶漢室。滿龕香火耀吉州。正氣參天。單開間的一個小廟堂，關帝爺的落腳處。月光下一個人環抱著膝頭孤佝佝地正蹲坐在門檻上。克三走近了時，只見他歪起了一張黑鬍臉，淌著口涎，齁齁的正睡得沉熟。那臨街的正殿，百年香火，燻得黑黝黝。兩盞幽紅佛燈，洞亮，洞亮，把龕子裏那個秉燭夜讀的關帝老爺一張紅棗臉膛浸染起來，如同喝醉了一般。廟前一個小場子，滿地上零零落落一片紙錢灰。克三回過頭去看看那人，滿嘴髒鬍子，一動也不動打著鼾，獨個兒在門檻上佝坐了一團，腳跟前歪堆著一副衣包。穿州過府的一個浪人。魯記絨線鋪。日味香菜館。震旦行。余家瓦店。大風起兮，雲飛揚。娘調了碗香噴噴的染髮水，叫阿姐坐到窗前，解開她那條粗油辮子，撥散了，挽在手裏，一梳子又一梳子，涮著。他搬過了張小竹凳坐在跟前，一邊打著盹兒，一邊瞅著娘把唅在嘴裏的髮夾一根一根拿了下來，好半天，在阿姐耳朵旁給梳捲出了兩圈高攏的髮環。靜靜的晌午，窗外，噠的一聲，那一樹的木蘭花掉下了一小朵淡紅。娘放下梳子就把阿姐的臉扳了過來，左右端詳了半晌，點點頭，舒了眉心。「好一個小婦人！阿柔也該找一個婆家了啦。」爹鎮上回來一臉酒氣，把頭探進門裏，望了望這娘兒兩個，笑道。你阿姐她得了信，明天正午呢一定趕到。明天，正午。麗日，當空。走出了小東門，那白花花的天光嘩啦嘩啦沒頭沒腦濺到了頭臉上來。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阿姐，棠姐姐，你看！那遍野的露水珠兒，眨亮眨亮地，剎那間飄灑開了一片漫天斜飛的冷雨來。

「姑娘，稍等！」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心中一亮，那一身水藍才一轉眼就消失在萬福巷口。他呆了一呆，把包袱換了個肩膊，提起腳跟追了上去。漫天的冷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

雨中的萬福巷裏冷冷清清。矮簷下，窄窄的一條小胡同，十幾間門子。家家門口掛起了一個堂號燈籠，滿巷子血紅瀲瀲的水光。

「小兄弟，下雨了，一個人愣在巷口，不怕淋雨？」

巷口第二家門上挨靠著一個婦人，三十零點，手裏端著一碗豬油桂花湯圓，熱騰騰的一面吃著一面笑嘻嘻地瞅著克三。

克三一回頭，望了望鎮心空蕩蕩的一個場子。大街上又捲起了一股山風，縣倉門口一株老楝樹瘦伶伶地佝起了腰。巷口，對面那祝家茶店，兩扇破敗的板門砰的一聲，給掀了開來。清冷的月光照進了店堂裏，進門那一張紅漆枱子上，依稀堆著五六條板凳。滿街的紙錢灰，呼溜呼溜，響個不停。那綿綿的冷雨沒聲沒息地下得更密了。

「小兄弟！」

門口的婦人招了招手。兩隻眼睛霎一霎，笑一笑。

「黑天半夜趕路回家？瞧你喲一張臉青青，孤魂野鬼，進來喝杯熱茶，大姐給你暖暖心窩，可好？」

克三站在巷口，挽著包袱，心中一片茫然。

「小兄弟，去吧！」婦人朝巷裏瞟了一眼，呶呶嘴。「秋棠那小白骨精，等著招你做夫婿呢。」

怡春園。

蓬萊閣。

四喜堂。

宿香館。

老三好。

青羅院。

滿庭芳。

雪月梅花三白夜。

酒燈人面一紅時。

「秋棠死丫頭，賤娼胚！捨不得你那老娘，去，去，半夜摸回來作甚麼？」

門子裏一個媽媽，白白嫩嫩，福福泰泰的穿了好一身紅綢。只見她氣咻咻地拿了根鐵筷子，一片聲罵了出來。

「我娘病得快死了！」

「噯呀呀。」

「我回去，送送她。」

「噯呀。」

「犯法麼？」

「死丫頭，嘴巴不饒人！」

「我娘死了。」

「秋棠啊。」

「死了。」

「秋棠，我也是你媽媽呀。」

「媽媽！」

「好秋棠。」

「媽媽！等明天，你老人家騎著仙鶴飛去見西王母，我給你老人家披麻戴孝，好不好？」

「沒良心，惡人刨的貨！咒我死喲！」

媽媽翻起了白眼，望著天，叫起菩薩來。

簷口紅燈籠下那老籐椅裏坐著一個七十開外的老爹爹，手裏一把胡琴，咽咽啞啞的在這雨夜的萬福巷裏，拉過來，拉過去。「客人──不是本地人吧？」老爹抬起眼皮來瞅著克三，笑了笑，端起身旁竹凳上一杯熱濃茶慢吞吞啜了兩口。

門子裏，媽媽探出了頭。

「淋了一身雨，老遠跟著我們家秋棠，怪可憐的！小客人，快進來坐坐，四媽媽給你熬鍋熱粥，暖暖身子。」

進了堂屋，媽媽接過包袱來，順手把神龕前點著的一盞佛燈給挑亮了，又往火盆裏撂下了兩塊木炭，拿起鐵筷子撥了兩下。「秋棠，秋棠！」看看那一堆炭火紅滋滋的燒得旺了，羅四媽媽沏來了一壺熱茶，回頭朝屋裏，喚了兩聲。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到大街前──」

門外，那老爹清了清喉嚨裏的煙痰，呸出了一口，嗄啞著，自顧自的又拉起一段西皮流水來。

卷四「花雨」──大水

天矇矇亮，雨停了，河上卻起了大水。朱小七趿起兩隻破鞋皮踢踢躂踢踢躂的走出了客店，一路打著連天響的呵欠。

只見烏雲滿天。隔著七八十丈寬的河面望過對岸，石頭砦上，好大一個鎮市，靜悄悄的這個時辰街上連個人影也看不見。眼前黑滔滔一條河水天北流瀉下來到斷河頭渡口就刷了個彎，濺起白茫茫千堆萬堆水花。好一條咆哮的黑龍！嘩啦嘩啦地滾過城砦，一片亂石蘆花，又往東翻騰了下去。

「瞧這大水！三月天。」

小七喝了聲采，客店門口，風一吹，機伶伶打了個哆嗦。

「這畜生！還不快走哇在這裏討我打！」

小七呆了呆，脖子一縮就嗞起牙來蹦的閃跳到店門外。一回頭，看見店家的女人手裏捏著一根撥火的鐵鉗子，從廚房裏直追出了店門。小七拖起鞋皮，一步，踢躂一步，慢吞吞走到了簷口緊挨著牆腳蹲下來。

昨晚冒著冷雨，黑天半夜來到了渡口。

小七摸進了客店廚房，混過一晚，只想一早過了河到北菜市大街，慈恩堂，問那個外國大鬍子樂神父先討些雜活混一頓吃。這樂神父也不知那一國人，水藍水藍的一對眼珠子，玻璃球似的。見了小七他只管搖著頭一口一聲，孩子，孩子。「天上的父！」小七嘆了口氣，低低頭往自己心口劃了個十字。

誰知今早一覺醒來，天黑黑的，忽然眼前一亮，店家的女人挑起一盞風燈搖走進了廚房。只見她打了盆水往灶旁一蹲就褪下了半條褲子來，濺濺潑潑的不知洗著甚麼。小七可一時看得傻了。「這是那裏來的野狗！」婦人拎起風燈，晃了晃，往小七臉上照過去。「淫婦，大清早你幹的好事啊！」小七蹦的跳起，一片聲亂嚷了開來。婦人一張臉嚇了個白，丟下風燈跑出廚房去了。

如今蹲在屋簷下愣看著那婆娘盪起屁股走進了店門，朱小七摸一摸後腦杓子，翻個白眼往地上吐了口痰。

「淫婦，我刨了你！」

河面起了霧。

嘩啦嘩啦大水中，看得見那河灣對面避風的烏篷船三四十艘，挨挨擠擠地霧裏寄泊在石隄下小小一個河塘裏。石砦上，亂葬崗似的，黑沉沉好一堆灰瓦房子。野大的風四面八方流竄了開來，噓溜溜地捲起城頭一滾一滾的烏雲，白蕭蕭，漫天蘆花。那光景就彷彿天上觀音老母死了，神道，菩薩，滿天裏哭出了聲，嗚嗚咽咽的給哽住了喉頭。

「過不了河啦。」

大清早給個惡女人趕出了門，野狗似的，抖索索蹲在這風地裏，又餓，又冷。小七咬咬牙，嘆了口氣，索性閤起了眼皮抱住膝頭，有一下又沒一下的淒涼地打起了盹來。

好小七！他做了個夢。

麗日中天，橐橐地踩上了河隄進得了鎮來，一條石板大街空空蕩蕩。朱小七哥他肩膊上掛著一副褡褳，敞開胸口，黑毿毿地亮出了兩叢子胳肢窩毛，走下南菜市大街。來到了鎮心那萬福巷，只見兩個賣花的老婆子蹲在巷口，十來間門子上，三三兩兩倚靠著幾十個滿身紅妝的姑娘，一對對眼瞳子勾著他。「好姑娘！回頭哥哥來刨你。」小七喝了聲采，捏下嘴裏叼著的紙煙往街心上一揮，大跨步走進了巷口對面祝家茶店裏。「來一下子！」他把手往兩邊一撥，趕開了閒人。一屋子的煙霧，蒸蒸騰騰，檯子旁挨擠著十來張汗湫湫的鬼臉兒。朱小七狠狠地嗆出兩口，一疊票子就摔到了檯面上。做莊的一聲也不吭，抬抬眼皮，撈起三個骰子，只聽得豁啷啷一陣響了過去，骰盆子裏給擲出了兩個二又一個五來。「五猴可不好趕呀！」朱小七哥笑了笑，點了一根煙啣到了嘴裏，雪白的兩個袖口捲到腕子上，手一翻，三顆骰子滴溜溜轉了開來。「豹子！」一屋子的閒人們鬨然喝出了一聲采，只見那墨綠墨綠的骰盆子裏嬌滴滴地綻開出了三朵梅花。

小七忽然覺得頭心一涼。「豹子！」大叫一聲猛睜開了眼睛，一盆隔夜的洗腳水浪白花花的早已潑到了他頭臉上來。小七呆了呆，一抬頭，簷下那扇小小的竹窗咿呀一聲，給閤上了。誰家的女人，好白的兩隻手腕子。

一夢醒來，渡口上，早已等著十來個過渡的人。

「哈──乞！」

小七蹲到了客店門口外摸了摸滿頭的洗腳水，鼻子一酸，呼天搶地打出了兩個噴嚏來，肚裏，可又餓得慌了。他愣了半晌，嘆出一口氣正要站起身來走下渡口，河面上旋吹起了一陣大風。一片蘆花翻起，河灣對岸那石頭疊起的城砦上，早已迸出了一派金光。黑滔滔嘩喇喇的一條大水，剎那間，千條萬條金蛇，浮上了河面喝醉了酒癲癲狂狂地潑嬉著水，朝霞滿江游竄個不停起來。

太陽出來了。

只見十六個挑夫，哼唷，哼唷，把一臺一臺的嫁粧挑到了渡頭上。八口箱子，四大四小，漆得紅亮亮。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哈──乞」，跩起了破鞋皮，迎著河上那一團紅灧灧水溶溶的日頭，走下了渡口。

挑夫們歇下了扁擔蹲在渡頭上，吸著煙。

「老哥們，辛苦啦。」

小七踱了過來，笑嘻嘻地拱了個手。帶頭的挑夫卻是個馬臉瘦子。

「好說！」

「老哥哥，誰家的姑娘大喜啊？」

「河西連家的大小姐，連姑娘，連雪。」

小七聽了，呆了呆，往那馬臉的身邊一挨就蹲了下來，順口長打了個呵欠。渡頭上又來了五六個等過渡的人。小七的一對眼珠子賊溜溜的只管瞧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只見她穿了身白布衫褲俏站在水邊，望著河面，手裏挽著一個青布小包袱。辮梢上，一根白頭繩。

「哈──乞！」

那姑娘一回頭看見了小七，滿眼睛的話。

「認錯人啦，對不住。」

小七把頭低了一低，哈──乞，哈──乞，好半天他一頭一臉的噴出了十來把鼻水。那姑娘瞅了他兩眼就別過了臉去，呆呆地望著河水。鬢角邊，一朵白絨花。小七心裏一酸，想起了一個人，老家莊前那一口白漫漫的蘆葦水塘上滿天驚起好一片鷺鷥！渡口上有人曼聲唱了起來：

二十了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小七跳起了身，四面望望，卻不見她的身影。那白衫姑娘早已回過了頭去，臉寒如水。渡口上有人沉不住氣了，潑口罵出了聲：

「刨！下了場鳥雨，河都過不去了。」

「哈──乞！」

「河西村子，前晚殺了人了。」

那馬臉的吸了一桿煙，掀掀眼皮子打了個呵欠，忽然說。身旁一個老挑夫，白髮蒼蒼，蹲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打著盹兒，猛的就抬起頭來指了指耳朵。

「說甚麼？」

「殺了人啦。」

「嗯？」

「殺了人！」

「為了甚麼啊？」

「陳年冤仇，誰知道。」

「殺了誰？」

「殺了一個老娘。」

「誰？」

「一個老娘！」

「殺人的，他呢？」

「逃啦。」

「殺人，為了甚麼！」

「誰知道。」

馬臉的把煙窩往石頭上磕了磕，添了一撮黃煙絲，打上火，沉下臉來愣望著河水又吸起了煙。

河面起了陣風，霧散了，小七縮起脖子機伶伶地打了兩個噴嚏。一抬頭他看見客店門口，船家笑嘻嘻地領出了一個高壯的中年大漢，走下渡口。一面走，一面哈著腰：

「你老瞧瞧這水！過得去嗎？」

那個人穿了一身寶藍，望望天，又看看河水。兩手搓著，一張臉只急得通紅。

「吉時選定，新娘子也到了，這怎麼辦！就耗在這渡頭上嗎？」

「連爺，過不去啊。」

船家把手一攤，陪起笑臉。

時辰不早了，碧藍天，七點多鐘光景。對岸城砦上，一團日頭早已破雲而出，滿天彤雲，瀉出了好一片金光。隔著那一灣嘩啦啦金蛇亂舞的河水，鎮上大街也看得見有人走動了。滿鎮人家，炊煙四起。渡口上，噓溜溜野大的風颳個不停。

「看新娘子去啊。」

不知誰發出了一聲喊。小七呆了呆，河邊二十來個等船的人早已拔開了腳，一窩蜂往客店跑去。渡頭上好一片蘆花，只剩得了一個揹著小衣包的老莊稼漢，十六個挑夫。「哈──乞！」小七跳起了身踢躂著一雙破鞋皮也跟上去了。

「趕鬼門關嗎？擠甚麼呀？把店門都擠破了啦！」

店裏闖出了一個婦人，身子一堵，擋在店門口。

「唐二嫂。」

「豆腐老王，你們幹甚麼？」

「看看連小姐。」

「新娘子在房裏休息，不要去擾她！」

「外面望望，也好。」

店家的女人哼了聲把身子一讓，小七縮起脖子，低了低頭，早已閃到了那豆腐老王身後，一夥人推挨進了店門。穿過天井，只見院子裏一株山茶淋了一夜的雨，開出了十來朵碗大的茶花，紅灧灧的。北上房，虛掩著。廊上有兩個外鄉男客人手裏捧著茶壺，眼睛湊到了門縫往裏張望著。

「漂！這一身白皮嫩肉刨得出水來，洞房花燭，快活死。」

「可惜，生了雙三白眼！是個性淫之相。」

「婦人水性──」

「賊八，不三不四說甚麼？」

房裏跑出一個媒婆，把門一掀。

「哈──乞！」

小七打了個噴嚏。

「幹甚麼？」

「謝婆，洋教的七條大罪，有一條說：你不得與人姦淫！連小姐，她──」

「這是甚麼鬼話？」

「不是鬼話，謝婆，是鎮上那外國鬍子樂神父說的。」

「小潑皮撒野來了！」

小七只覺得臉上一熱，火辣辣地給媒婆老謝一掌括了個滿天星。他縮起脖子，蹶了開去，捂著臉，賊溜溜的一對猴兒眼睛瞧進了門裏。

「樂神父，他還說：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

「好哇！」

小七把頭低了低，叫了聲，「完了」，自己的一隻耳朵早就給擰住了。抬起頭來，看見店家那個惡婆娘笑吟吟地睜亮了兩隻眼睛，瞧著他。

「畜生，你還在這裏！」

「淫婦，昨晚瞞著你漢子幹的好事啊！想殺人滅口麼？」

「我刨了你媽媽！你說我女人甚麼？」

客店掌櫃的跳了過來，嗞著牙，探出五根爪子，一把掐住小七的喉嚨。

「忘八！你放手。」

「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一聲好爺爺，我放了妳。」

小七吐出了舌頭，一張臉孔掙得通紅，心想：我只有一個爸爸，再叫你爸爸，可不辱及親娘了嗎？萬萬不能答應。牙齒一咬打定了主意，只管搖頭。

「不叫麼？」

「哈──乞！」

「叫爸爸，叫爸爸呀！」

那一夥來看新娘子連家小姐的，男男女女，二十來個人，一起哄就圍住了小七只是笑。

只聽見叭的一聲，好朱小七哥他一把扯斷了自己的腰帶，兩手虛提起褲腰，嚷開了：

「忘八！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我可要放手了。」

「龜兒子，刨了你媽媽。」

那掌櫃的一鬆手，叉開爪子，噼噼，啪啪，一頓嘴巴子就把小七蹎蹎跌跌打出了廊下來。

小七摸著自己那張臉孔一步蹶一步的拖起兩隻鞋皮，走進了天井。一回頭，指住廊上看熱鬧的一夥人：

「我給你們眾人說：應愛你們的仇人，善待惱恨你們的人，應該哈──哈──哈乞！應該──哈──乞！應該祝福詛咒你們的，為譭謗你們的祈禱，有人──哈乞！有人打你的面頰，也把另一面轉給他，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也不要阻擋他拿哈──哈──乞！拿──」

「這是甚麼鬼話？」

七十歲老媒婆看了這半天不知名堂的鬧劇，眉頭一皺，一回身，砰的就把房門甩上了。

「河上有船走啦。」

店門口，亂蹦亂跳的跑進了一個店裏的小廝。

「過河了！」

廊上一夥男女轉眼間就走得乾乾淨淨。連小姐房門外，那兩個早起的外鄉男客人又張望了一回，捧起茶壺，也回自己房裏去了。

「哈──乞！」

小七抖索索好半晌醒出了一把鼻水來，提著褲腰頭獨個兒站在一片石板天井當中，四面瞇望了望。院子裏，一株茶花。小七呆了呆，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兒空空洞洞。「淫婦，忘八，刨你一家子！」狠狠地哭出一聲，綁起腰帶，緊了緊，一個人踢躂踢躂走出客店門外。

白水茫茫。

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瀲灩，日頭白花花。

「刨。」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嘆了口氣，跩起鞋皮慢吞吞走下了渡口。渡頭上，等船的人男男女女又多了七八個，卻不見船家的蹤影。那十六個挑夫蹲到了水邊蘆葦影裏，懨懨地悶打起了呵欠，吸著煙，八口紅亮亮的陪嫁箱子一臺一臺的只管停在路旁。「老哥，過河啦。」小七拱了個手，挨在馬臉瘦子身旁蹲了下來，撿了一根枯枝，發起了愣，有一下又沒一下撩撥著水邊一灘焦濕的紙錢灰。昨天夜裏，不知誰燒下的。嘩啦嘩啦的一片亂石大水，日頭下，眨亮眨亮。

「過河，好啊──」

馬臉的應了一聲，望著河的上游靜靜地不知瞅著甚麼。

「有船來了。」

只見水藍一片天，北邊，河的上游，遠遠地亮閃出了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那船盪起了水勢，鼓足風帆，蹎蹎撞撞喝醉了酒似的，往渡口一路闖了下來。

「啊──」

渡頭上有人叫出了一聲。

馬臉的吸了口煙，掀起眼皮，望了望。

「又來一艘船。」

「船？」

身旁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挑夫只覷了覷眼，望望河的上游。

「是條竹筏子。」

日頭下刀光也似地閃了兩閃，烏篷船後，四十丈外白燦燦的河面上果然一亮竄出了一條青竹筏。遠遠望去，葦葉子大小的一片飄貼著水面，追躡著那一艘急流中亂駛的烏篷船，飛掠了下來。亮麗的河面白嘩啦啦的大水。竹筏上烏湫湫瘦伶伶的站住一個瘋漢子，佝著背脊打起赤膊，一手撐著竹篙，一手操起了尺來長一把菜刀，明晃晃地。腳下蹬起筏子，水光眨亮中一盪兒上又一盪兒下像剪水燕子一般，轉眼間就追到了斷河灣渡口。小小的烏篷船上緊挨著年輕的兩口子，一個扳起了木槳，一個搖著櫓。三兩歲大的兩個孩子，手，勾住手，靜靜地蹲在船尾爹娘的腳邊。只見潑剌剌一個水白浪頭捲打上了船來。渡口對面，石砦下，河水刷個彎飛濺起白茫茫一片咆哮的水花，好個艷陽天。

「哈──乞！」

小七蹦的跳起身來，踢掉鞋皮，三腳兩步擠開了等船看熱鬧的人，一顆心突突亂跳，跑上了渡頭。

隔著河灣望過去，鎮上那兩條石板大街早已開了市，人來人往，日頭下好不熱鬧。臨著河，石頭疊起的一條大壩上喜氣洋洋的聚起了一堆穿紅戴綠的婦人。有個漢子跳上了隄垛，揮著手，探出脖子，朝渡口這邊慌慌地一個勁不知喊著甚麼。

「那是誰啊？」

「胡四，接新娘子！」

「誰？」

「細嘴胡四！」

「油坊巷那個？」

「還有誰？」

「給他兒子，娶媳婦啊？」

「十一，那渾球！」

「誰？」

「就是他兒子啊！」

「他嚷甚麼？」

「誰知道？」

「啊──」

河面上盪著竹筏的那個瘋子早已追上了烏篷船，只見他扔下竹篙，黑鰍鰍的一條身子縱身一跳蹦到了船頭上，手起刀落，兩三刀就斬斷了船桅，風帆刷地落了下來。小小一隻烏篷船，石頭砦下那燦爛一片的水花裏，滴溜溜登時轉個不停。那光景可就像開春時節咚鏘咚鏘密鑼緊鼓聲中，跳加官的喜神，蹎蹎跌跌踉踉蹌蹌喝醉了酒似的兜繞起場子，自顧自舞了開來。

那人提著菜刀，一腳踩破了船篷，躥到船尾。

「啊──」

河灣兩岸，等船的，接新娘子的，男男女女一百幾十個人齊發出了聲喊。

只見一個白浪頭悄沒聲息的驀地裏就嘩啦嘩啦潑到了船上來。一眨眼，那烏篷船便像一隻斷了線的破紙鳶，一片亂石激流中，連人帶船，往下游，沒頭沒腦直摜了下去。

「一家四口！」

好半天，馬臉的才呸的叫出了一聲來。身旁蹲著的那個老挑夫，白頭翁，望了望日頭乾眨著眼。

「誰啊？」

「一家四口！狠喲。」

「嗯？」

「不跟您說了嗎？」

「為了甚麼！」

「誰知道？」

「一家四口，你說？」

馬臉的皺了皺眉頭站起身來，把煙桿往腰上只一揷，吐了口痰。

「開船啦！開船啦！」

「新娘子出來啦！」

小七一回頭，看見船家哈起了腰蹦走出客店，笑嘻嘻地領著那個穿了一身寶藍的漢子就走下了渡口。一羣喜娘跟著謝媒婆把花朵般的一個新娘子，牽著，攙著，捧出了客店。河灣對岸那接新媳婦的，早已噼噼啪啪放起了漫天鞭炮。

「哈──乞！」

小七一個人站在渡頭上，呆呆地眺望著日頭底下亮麗亮麗的河面。不知怎的，忽然，心裏一酸。他彎下了腰來撿起那兩隻破鞋皮，趿在腳上，撥開了水邊白蕭蕭的一片蘆花，一個人就往天的北邊大河的上游踢躂踢躂走了上去。一面走，一面曼聲地悲唱了起來：

朱小七喲

二十八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卷四「花雨」──思念

水聲響動，田田蓮葉盪出了一艘小船來。九月裏水藍的一片天，一塘水。

燕娘坐在船頭，盪著槳，摘了一衣兜的蓮蓬。

「喂，那人！」

她沉下臉喚了聲，向岸上的他颼的一把擲了過去。他抬抬頭，手一抄，把好大的一顆蓮蓬輕輕地接了過來，眉頭皺了一皺，說：

「這小祖宗，又睡著了。」

「別讓他睡啊。」

「嗯？」

「晚上睡不著，會鬧！」

他笑了笑把兩個指頭一捏擗開了蓮蓬，剝出二十顆蓮子，往嘴裏丟進了一顆。嚼了兩口，忽然就想起了甚麼似的又朝燕娘咧開了嘴巴，笑了笑。

「你笑甚麼啊？」

他搖了搖頭，呆呆地坐在水塘邊一株柳樹下，抱著哥兒，納著涼。才滿了月的一個小東西，紅噗噗的臉，周身裹著一條花緞子小被褥在爸爸懷抱裏睡熟了。大男人摟著一個小男娃娃！燕娘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

「沒有啊。」

「你不說我也知道，昨晚──」

燕娘心頭一熱，那張臉漲紅了。村口這一片大水塘靜悄悄的，四下裏也看不見一個人影。向晚時分卻只聽見塘邊那一座水車喀喇喇自管轉個不停。

「回家了吧，那人，天要晚了。」

「我等你。」

「你──不去跟我娘說一聲？」

「你去！丈母娘，她不喜歡我啊。」

「好女婿！」

「喲──」

「你怎麼啦？」

「麻雀在我頭臉上拉了屎！」

青天裏好一聲響亮。燕娘哈哈大笑起來，打起槳，把小船掉了個頭，潑剌剌一聲往那滿塘亭亭綠綠盪了進去。忽然又回過了頭，忍著笑，從腋窩裏摸出一塊花手帕來，打了兩個結，隔著一片塘水撂了過去。

「把臉擦乾淨了吧。」

※※※

從娘家回來小夫妻倆走在路上。太陽快下山了，滿天歸鴉碧長空裏刳刳刳地聒噪個不停，一聲聲真叫斷人的腸子。燕娘挽了個包袱靜靜地跟在他身旁，心裏說不出的平安，歡喜。那個人他抱著孩子自顧自走在前頭，高高的個子，一面走，一面拍著哥兒身上的小被褥，抬起頭來眺望著天，不知想起了甚麼心事？記得那年她自己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看見他攤開衣襟耍著把一個藍布包袱兜在肩上，走過她家門前那一片大水塘。三月天，塘邊一帶綠水柳林子，早開了花。遍路的柳絮，紛紛揚揚，風起了，彷彿下起一天白茫茫的大雪來，一團團，一毬毬，只管撩著他的臉拂著他的衣裳。燕娘扶住了籬門看著心裏可就癡了，人走後還張望了半天。人說，他是鎮上有名的潑皮。他娘魯家婆婆都快五十了才生下了他，三房獨祧，單傳的一個兒子。從小人又聰明，膽量又潑。有一年廟會，人說，他吃了酒，迎神那晚糾聚了四五個大小潑皮闖進萬福巷裏，鬧翻了天，造下一個甚麼孽來了，出門去閃躲了一年。回到了鎮上他倒變了一個人了，每天就站在門口相幫他娘照看絨線鋪的生意，酒也不吃了。有個姑媽就把遠房姑表家的燕娘說給了他，二十六歲結的親。如今從娘家回來，燕娘安心地跟在丈夫身邊走著，想著，抬起了頭，側過臉偷望了望他。挺清秀的一張臉啊，抬得高高地。做父親的人了，那神氣還透出七八分的孩子氣！不知那一天起，他瞞著她在嘴唇上留出黑嫩嫩一溜鬍髭來，幾十根，看著倒像個軍閥的小跟班。

「那人！」

「嗯？」

「你有心事！一路不講話。」

「甚麼？沒有啊。」

「回家去，把這個鬍子給刮了吧。」

「留著。」

「好。」

燕娘嘆了口氣。他回過頭來就看了看她，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懷裏的孩子，笑開了。燕娘臉上一紅，低低頭，把挽著的包袱悄悄地換了個手，挨近了他。夫妻倆又靜靜地走了一程的路。晌晚五點多鐘落霞滿天，過了河，炊煙四起，便到鎮上的家了。

※※※

魯婆婆搬了口小小石磨坐出街前來低著頭磨起了米漿。磨上的石盤子水桶口大小，在她手裏一圈又一圈軋軋地轉動著。眉頭一皺她時不時抬起了頭來，騰出一隻手搔了搔那滿腿肚子的青筋，望望大街。看見了兒子，滿眼睛的話。

「回來了？」

「娘，腳又痛了？」

「那個人他又找你來了，在對面木器店門口望了一個下午。」

他把懷裏的孩子抱給了燕娘，眨個眼，自己在門檻上挨著他娘慢慢坐了下來。落日下的一條大街空蕩蕩，那一窩萬福巷的小野種又跑上街來鬧了。只見五六個小鬼頭才十二三歲，光著腳蹦跳在熱烘烘的石板街上一路鼓譟，從巷口外直躥過來。婆婆望了兩眼，搖搖頭就放下手裏的活兒接過了孩子，把他身上的小被褥解開了，疊兩疊，攤在他小肚皮上。

「還睡！抱去餵奶吧。」

燕娘抱過孩子，嘆口氣望了望這母子兩個就走進了門裏。餵飽了奶，她搬出一張小竹牀來放在門口下讓孩子躺著，透透氣。

「娘跟你說了甚麼來？」

「二姐家有事，叫我去，兩天。」

「這就走了嗎？」

「娘說的。」

他笑了，從門檻上站起身來扶搖著竹牀，看了看孩子。

「這小祖宗，天天睡，睡了吃，吃了睡！」

「吃過飯再走吧。」

「不吃了。」

燕娘走到水簷底下呆呆地眺望著大街。心裏一酸，回過頭來悄悄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抬起臉瞅住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你這樣就走，連口飯也沒吃，我心不安啊。」

「好！就吃了飯再走。」

燕娘點了點頭眉心一舒，笑了，把孩子留在門口，跟著他就一前一後跨過門檻走進了屋裏。小小的店堂黑黑地卻還沒上燈，他忽然回過身來緊緊勾住了她的手，閃到門後。夫妻倆，好半天站在黑影地裏，摟抱著。

「燕娘！」

「嗯？」

「我不在家，晚上門戶，可要小心呀。」

※※※

天晚了，燕娘扶著屋門探出頭來朝簷外望了望。黯沉沉的天，一鈎昏黃的下弦月正荒荒涼涼的照著長長的一條青石板大街，幾十家店舖早都關了門，板縫裏，透出了燈光來。那一窩萬福巷的小潑皮跳嚷了一個下午，亂鬨鬨的，如今，不知鬧到那兒去了。空蕩蕩的街心上，一個人跩拖起了破鞋皮踢踢躂躂喝醉了酒似的，又是唱，又是哭，踉踉蹌蹌走了下去。四下裏靜悄悄地，一條大街只見三兩家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坐出門前，手裏抓一把大蒲扇，往自己心口不停的搧過來又搧過去。高高低低，滿街屋影。燕娘透了口氣把頭繩一扯鬆開頭髮來，晃了晃，披到了肩上。正要關上店門走回屋裏，猛一抬頭看見街對面榕樹蔭下黑影地裏 那一間小小的關帝廟，門檻上孤蹲著一個人。黑黝黝的一個身影，把頭抱在臂彎裏好半天一動也不動，整個人都佝成了一團。穿州過府的一個浪人！前兩天晚上燕娘夢中醒過來，睡不著了，獨個兒坐出門口想心事。黑天半夜起了大霧，看見那人把一個烏油布包袱枕在頭上就睡在廟門口。小小一座神龕，廟門裏，紅熒熒地挑點起了兩盞佛燈。如今想了起來，心一動。只見他把包袱一摟抬起了頭，兩隻眼睛，月光下，炯炯地眺望過街這邊來。燕娘呆了呆，不知怎的身上機伶伶打起了兩個寒噤，一回身，帶上了店門。小竹牀上紅噗噗的一張小臉兒，齁齁地笑睡得好不沉熟。

隔壁睡房裏卻傳來了婆婆的咳嗽。

「娘，又睡不著了？」

「男人不在家，留盞燈，早些睡！」

※※※

燕娘半夜夢醒了過來摸摸心口，只聽見門板上剝啄一聲，婆婆在門外喚道：「燕娘！燕娘！」好半晌才回轉過了心神來，房間裏，一燈如豆。望望窗外，月色沉沉的三更天。燕娘看了看孩子，臉一白，坐起了身來整整衣裳就把牀頭那盞燈一下子挑亮了，掌著燈打開了房門。

「娘！」

婆婆聳著滿頭的花白，探進臉來。

「哥兒怎麼了？好好的半夜哭起來。」

「娘，我睡死了，沒聽見。」

老人家從媳婦手裏接過了燈，扶著小竹牀，往孩子臉上照去。

「瞧，臉都哭白了。」

「哥兒餓了。」

燕娘抱起孩子親了一親摟到了自己心口，坐在牀頭，燈光下解開了衣襟來。婆婆嘆口氣，搖搖頭，瞅了媳婦一眼就搬過一張矮板凳坐到了牀邊，拍著心口。婆媳倆看著孩子吃奶。窗外靜悄悄，半夜了，只聽見屋後隔著兩條巷子，田裏的水車夫喀喇喇喀喇喇還只管踩個不停。

「娘！」

婆婆歪著白頭一點一點的早已打起了盹兒，聽見媳婦喚了聲，一抬頭，睜開了眼睛。

「啊？」

「哥兒不吃奶，又哭了。」

「又哭啦？」

「白天還好好的！」

眼圈一紅，燕娘猛的抬起頭來望住了婆婆。

婆婆從燕娘懷裏接抱過孩子，兩根枯老的指頭輕輕地一撥，吹口氣，挑開了眼皮看了看。

「嚇著了。」

「晚上都在屋裏啊。」

「小孩夜哭，白天不小心受了驚，給嚇掉了魂。」

「白天在我娘家裏也沒有啊。」

「沒病沒痛，你看，哭得都閉住了氣！」

婆婆看了媳婦一眼搖搖頭，燈下照了照，把孩子放回小竹牀裏。回頭不知那裏找來了一把小刀，悄悄塞到枕頭底下。「莫怕！莫怕！」一面說，一面打開了牀頭五斗櫃拿出兩張草紙在燈上燃點著了，往孩子臉上晃了過去。呵嚏一聲，孩子放聲大哭醒了過來。

「好了，好了。」

「娘，到底怎麼了？」

「魂兒回來啦。」

「誰？」

「哥兒啊。」

「娘，你說甚麼！」

「沒事了。」

「我心裏害怕啊。」

「沒事了，睡覺去吧。」

※※※

滿田的油菜花。

燕娘夢見了自己打起了赤腳飛跑在金黃一片的油菜田裏。七八歲的一個小小姑娘，辮子上繫結著鮮紅的頭繩，一晃一晃。青天裏忽然一聲霹靂，好個太陽天就淅淅瀝瀝落起白雨來。只見滿天喜鵲旋繞著樹梢亂飛。燕娘一時看呆了，剎那間，狂風大作，吹起田間那一排綠亮亮白楊樹刮刮剌刮刮剌的起了潮水一般。

不知那裏，遠遠地，黑黑地，傳出了小娃兒一聲聲的啼哭。

※※※

燕娘摸著黑推開了婆婆的房門。

「娘，醒醒。」

老人家應了聲，爬下牀來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半天，火一亮，點著了牀頭燈。婆媳倆隔著一條門檻猛打了個照面。燕娘一隻手攙著房門，望住婆婆，把手拍了拍自己心口。婆婆拂起滿頭的花白看了她一眼，掌起燈來瞇覷了覷，走進外面堂屋四下裏照了過去。一屋子影影幢幢，悄沒聲息的只見神龕前那兩盞長明油燈還亮著。

「哥兒又哭啦？」

「哭得死去活來，叫人心酸啊。」

「怎麼了？」

「一個晚上，哭哭啼啼。」

燕娘跟住婆婆走到了自己房間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喚了聲：

「娘！」

「啊？」

「娘，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婆婆回過頭來把燈往媳婦臉上照了過去，瞅住她。

「男人不在家，不要胡思亂想！」

走進了房裏，牀頭那盞煤油罩子燈，還亮著。滿屋子清清冷冷的喜氣。婆婆佝下了腰，扶著媳婦的肩膀把頭探進小竹牀裏，看了看孩子。窗外一片天黑濛濛的望不見月亮，四更天了。「男人不在家，一個年輕婦人夜裏睡覺，不關窗！」婆婆搖了搖頭，嘆口氣，把自己手裏掌著的燈一口吹滅了，拿起牀頭燈來扶走到窗口就往外照了一照。後巷幾十戶人家都睡熟了，只聽見隔壁那一家屋裏，不知是誰，睡夢中發出了沉沉的一長聲嘆息。「天快亮了。」婆婆探著白頭又朝窗外張望了半天，輕輕地，把窗門閤上了，回到小竹牀邊來燈下照著撥開孩子的眼皮又看了看。

「瞧，這小東西沒病沒痛，哭得氣都回不過來了，在那裏喘氣，臉黃黃！」

「白天還好好的。」

「餓著了吧？」

「餵他吃奶也不吃，只是哭。」

「驚嚇到了。」

婆婆放下了燈，撐住膝頭挨摸著牀邊慢慢坐了下來。好半晌她蹙起眉心，低著頭，出了神，一爪一爪的只管搔扒著她那腿肚子。前幾年夏天，燕娘還沒嫁過來，有一晚她老人家半夜摸黑去上茅坑，腳一滑，給摔了一跤，牀上一躺，二十來天才下得了牀來到門口走動。每天吃過了中飯她就自己搬出一張板凳坐在水簷下，向著滿街白花花的一片天光，打起了盹，有一下又沒一下的揉搓了一晌午。

「娘，腳又痛了？回房去睡吧。」

「嗯？」

「天快亮啦。」

「怎麼，哥兒不哭了？」

「讓他哭去。不要理他！」

婆婆抬起頭來。

「燕娘，你用心想想，這兩天，看見了甚麼生人？」

「為甚麼？」

「小孩氣弱啊，看見生人，受了驚，晚上就哭個不停。」

「生人？沒有啊。」

「想一想！」

「今天晌晚我抱著哥兒，坐在門口，看見街上有一羣小潑皮，鬼哭神號的也不知在鬧甚麼？還有一個瞎眼算命的──是了，想起來了，今天下午從我娘家回來，抱著哥兒，走過大街，看見有一家死了人，棺材可就停在店門口，左右的人家都在門上貼了張紅紙──」

「是了，沖撞到不乾淨的東西了。」

婆婆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托掌著燈走出了房門，回來時，懷裏抱著一口黑黝黝的鐵鍋，兩疊金紙。地上一蹲，老人家就在房間門口點燒起紙錢來。看看鐵鍋裏那一堆火紅潑潑地燒得旺了，她又走出了外面堂屋，洗淨了手，佛前點起三支長香，拜兩拜就往孩子的小竹牀一兜繞了過去。前繞繞，後繞繞。一面繞，一面反反覆覆唸起了收驚咒。天摧摧。地摧摧。三魂歸做一路返。七魄歸做一路回。勿食黃泉一點水。萬里收魂亦著歸。天摧摧。地摧摧。三魂歸做一路回。

「哥兒，回來喲！」

婆婆突地拔高嗓門，喚了聲，把手裏三支長香往孩子臉上繞了兩繞，朝著房門口兜繞了過去。燕娘站在窗前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心中一亮。

「娘！」

「啊？」

「那個人！」

「誰啊？」

「那個穿州過府的浪人！揹著一個包袱，打著赤膊，眼睛像瘋子的那個啊。」

婆婆呆了呆，把香支插進了門板縫裏，半天才回過頭來瞪望著媳婦，眼睛裏都是話。

「看見他了？」

「這兩天晚上，他就蹲在關帝廟門口，望著我們家裏。」

「哥兒──也看見他啦？」

「不知道。」

「造孽！」

「娘──」

「是個瘋子，不要理他。」

「哥兒他──」

「冤頭債主回來啦。」

「娘，你顛三倒四說甚麼！」

婆婆一張老臉，灰白了，走到窗前把兩扇窗門朝外一推，望了望窗外。忽然膝頭一軟，摸著牀邊慢吞吞又坐了下來。

「你男人十八九歲時，造過孽，跟幾個潑皮一伙，在萬福巷裏，有一晚，六月十九，害死一個年輕的婦人──今晚是我打發他到他二姐家去了。」

「那個瘋子──」

「冤。」

婆婆眨了眨眼，望著窗口。好半晌，腰一彎撿起地上一根髮夾來把牀頭燈挑得一亮，拍了拍牀邊說：

「燕娘，你坐下來，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

天還沒亮，婆媳倆一前一後走出了門來。

婆婆挽了個小包袱，打開店門，手一撥，攏起了滿頭亂蓬蓬的花白，朝外面大街望了望。大清早吹起了一陣涼風，空蕩蕩地捲掃著長長的一條青冷的石板街道，一路響了下去。

「娘！」

「啊？」

「那個瘋子，蹲在廟門口──」

「不要理他。」

燕娘打了個哆嗦，一回身，走進了屋裏去拿了條小被褥把孩子周身裹了，抱在心口，跟著婆婆出了門。大街兩旁家家鋪子關起了門戶，這個時辰也還不見有人出來走動。對街小關帝廟門口榕樹下那一座破漏的小香火塔給風一吹，捲出了一灘焦黑的金紙，噓溜溜地掃過了街心。婆媳倆走上大街，一個前，一個後，順著南菜市街朝向鎮心萬福巷口就慢慢走了過去。燕娘抬起頭來，看看天上，那一鈎淡淡的下弦月早已西斜了。

婆婆只管低著頭察看著路，一面走，一面把手探進了小包袱裏抓出一把米來，撒在街上。

「哥兒，回來喲。」

「哥兒回來啦。」

老少兩個婦人，一個召喚，一個答應，在這清早的南菜市大街上走過了一家店舖，又一家，來到萬福巷口。婆婆停了腳站在街心，手裏一把米往四下裏撒了開。黯茫茫灰青青的一片天待亮不亮的，五更時分了。婆婆喘過了氣，扶著燕娘慢慢蹲下了身來先搓搓腿肚子，歇一歇，解開包袱拿出了兩綑紙錢，就在三叉路口上一疊一疊點火燒化了起來。

天摧摧。

地摧摧。

「哥兒不哭啦。」

燕娘把孩子緊緊地一摟挨著婆婆也蹲下身來。婆媳倆依傍著，好半晌，蹲在鎮心三岔路口上燒著一堆火。看看紙錢燒盡了，燕娘忽然覺得心上一冷，挨近婆婆，往自己頭上就拔下了一根髮夾探進那紅嗞嗞的火堆裏，悄悄地撥上了兩撥。婆婆猛的抬起了頭。

「燕娘！」

「嗯？」

「燒著的紙錢不能撥，一撥，陰間就收不到了。」

燕娘呆了呆，一回頭朝萬福巷裏望了過去，忽然眼睛一花。

「娘！」

「不要回頭！」

「有個人──」

「回家吧！天快亮了。」

※※

婆媳倆回到了家，天矇矇亮了。婆婆老人家上了年紀，黑天半夜折騰了一個晚上，熬不住，回房閤閤眼去了。燕娘一個人坐在牀邊解開衣襟，餵孩子吃奶。

隔壁人家不知睡著甚麼人，這大清早打起了鼾來，呼嚕，呼嚕，小悶雷似的。燕娘低著頭，呆呆地瞅著懷裏那個孩子圓小小的一張嘴，一口一口的吮著吸著，半天她想起了心事。抬頭一看，門上貼著一幅年畫。去年開春燕娘過了門還沒多久，婆婆買了回來，貼在房門上，希望今年春天媳婦生一個又白又胖的好小子。畫裏一個男娃娃，肥頭大耳的穿了身紅繡肚兜，把一隻五彩斑斕的大鯉魚給穿上一根紅絲線，笑嘻嘻地牽在手裏。結婚一年多了，大牀上還挑著一副紅布帳幔，燈光下，一屋子清冷冷的喜氣。

又是想他，又是怨他。

燕娘嘆了口氣，輕輕地把孩子放回小竹牀裏，塞好了被褥。看著哥兒沉沉的睡熟了，自己眼皮一閤靠在牀頭上就打起了盹。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得天地之間萬籟俱寂，噼剝，一聲，燈花爆了開來。

那人的腳步在屋子外面長長的空蕩蕩的一條石板大街上，這大清早，橐橐橐地一路響了下去。燕娘夢中驚醒過來，摸摸心口，出了一身的冷汗。半晌定了定心神把牀頭燈一口吹熄了，推開窗門。好一片天光！她獨個兒坐到了牀邊，守著孩子，一面搖著小竹牀一面就柔聲地唸了起來：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往君子唸三遍

一覺睡到大天光──

卷四「花雨」──滿天花雨

六月十九！渡口上好一片虔誠。早上才九點多鐘，水藍天，白水茫茫，提著香燭籃子的挑著食盒的那男男女女早已從四鄉趕了來，站滿一渡口。這大喜的日子見了面，識也好，不識也好，都笑嘻嘻道一聲：「虔誠！」有人集了資，就在水邊渡頭上搭起了兩座席棚，擺上十張桌子，幾十條板凳，叫個閒人站在棚口鏜鏜鏜地敲起了銅鑼來吆喝過往的人。「喂──歇歇來啊！」香客們進了棚子就泡來一碗熱茶，歇過了腳，拱個手，謝一聲，「虔誠」，等船過河去了。棚口一早貼出了紅榜來，四尺來長的一張開列出了捐錢捨茶的信士弟子芳名，領銜的幾位，不就是吉陵首戶曹家。

燕娘跟著婆婆也來到了渡口。

「娘，也歇歇吧。」

燕娘拍了拍腰身，嘆口氣，解開了背上那一條花布兜，抹了抹汗，把孩子抱到懷裏。婆媳倆才坐了下來，一個管事的，穿了一身寶藍，抹過手，笑嘻嘻泡來了兩大碗熱茶。

「老太太，虔誠啊。」

「虔誠。」

「那兒來？」

「河西郭家村。」

「遠啊，一早趕路。」

「早些來看看舊街坊。」

「原先也住鎮上？」

「可不是。」

棚外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眨亮，一圈盪漾開了一圈。那擺渡的梢公撐起了長長的一根竹篙，來來回回，日頭下，一船一船把進香的客人渡到了對岸鎮上。六月的河水，嚀嚀叮叮地澴流過了石頭疊起的好大一座城砦。

燕娘喝了半碗茶，抱起孩子親了一親放在自己心口上，側著身，解開胸前的衣鈕，餵起了奶。初夏天時，孩子額頭沁出了一顆顆汗水珠兒。「天熱了！」燕娘看了看婆婆就把孩子的領口鬆開了，從腋窩裏掏出了一塊青布手帕，往哥兒臉上，扇起涼來。河上起了風，一時間只聽見水邊岸上紛紛蕭蕭的翻飛起白燦燦一片蘆花。渡頭上漫天血點子，噼噼啪啪飛響起了一陣鞭炮。

「過河啦，過河啦。」

棚口有個人探進了頭。燕娘扣上衣鈕，站起身來讓婆婆把哥兒紮到了她背上，紅了臉，整一整衣裳。婆婆喝了茶，漱過口，提起那一籃香燭金紙來回頭就向管事的謝了聲：

「虔誠！」

婆媳倆一前一後，日頭下，走出了茶棚來。

渡口上，早已站滿了十來個等船的人。船家打起了赤膊，黑湫湫的一個身子蹲在船尾，吸著煙，笑嘻嘻地招呼客人上船。

「這位年輕的小大嫂行動不便，大家給讓讓啊。」

燕娘臉上一熱，扶住婆婆，踩上了踏板。船頭坐著一個大娘，四十幾，福福泰泰地穿了好一身的喜紅，懷裏摟著八九歲的一個小姐兒。看見了燕娘就一把挽了過來坐在身邊，湊著嘴，問道：

「幾個月啦？」

「七個月了。」

「看起來呢可有八個月了。」大娘探過一隻手，摸了摸。「今天菩薩生日，心裏歡喜，趕快求她老人家給生個白胖姑娘啊。」

「開船了！」

船家喝了聲，拔起竹篙往岸邊一點，潑喇喇，向河心盪了出去。

「我說，羅四媽媽，你老人家自己趕今年也生一個呀。」

「船家，你罵人。」

「今天好日子，可別動氣。」

「動甚麼氣！」

「胎氣。」

船上五六個男客把眼睛一擠，吃吃笑了起來。

梢公把頭一抬翻了翻眼皮，板著臉，好半天只管呆呆地望著對岸城砦上皎白花花的日頭。手裏一根長長的竹篙，一點，一點，把船撐到了河心。刷啦啦，刷啦啦的一片白水，只見天的北邊，河上游，水光眨了兩眨，一艘黑油油的烏篷船張起黑風帆順流飛駛了下來。梢公望望來船，忽然說：

「年頭真的變啦──」

「老許，又來了！」

一個男客笑道。

船家愣了愣，不吭聲了。

「老許，你說，我不打岔了。」

「年頭真的變啦。姐兒老鴇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誠心得了不得。拿今年說，菩薩過生日，就比往年風光多了。萬福巷裏的姑娘們發了個大大的願心，湊了皮肉錢，給菩薩她老人家治了裝。用的都是金絲銀線，紅羅綢緞，把衣服誠誠敬敬的製好了，揀個好日子，給菩薩換上啦。那一天鎮上觀音廟裏外哄哄傳傳，熱鬧極了！滿巷的姐兒們七八十位，起了個大早。觀音菩薩，俏生生的坐在那一座雕花金漆的龕子裏，眼皮，也沒抬喲。她老人家身邊密匝匝的給圍上了兩重紅綢帳幔，男人都不許觀看。廟裏管事的，早就選定了兩個童貞好女兒，龍年生，十二歲。沐浴，齋戒，換素服。吉時一到，敲起鐘磬木魚，叮叮噹噹好一片香火，把兩個童女送進了紅綢帳幔裏，給菩薩她老人家洗了身，換上了新衣裳。好端端的一個南無觀世音菩薩，這一打扮，搖身一變，變了個新娘子啦！這當口大雄寶殿裏黑鴉鴉跪了一地，燒香頂禮全都是萬福巷的姑娘們──」

「老許，你也去看了？」

「看熱鬧的男人們滿坑滿谷，擠鬼門關，把廟門都擠破了啦！」

那羅大娘皺起了眉頭，嘿地冷笑出一聲來，接口說。

燕娘回頭一看，船靠岸了。

羅大娘挽起了花布包袱，摟了摟燕娘，站起身來解開紅手絹摸出了一個銅錢，噹啷，撂到船板上：「虔誠！」臉一揚瞅住滿船的男客，整了整衣裳，把身邊那個八九歲的小姐兒牽在手裏。

燕娘望著這母女兩個，跫跫地，頭也不回，踩上河隄去了。

「娘，這個羅大娘是誰？沒見過。」

婆婆搖搖頭，把滿頭的花白拂了一拂，抹去了汗，提起了香燭籃子。那擺渡的聽了嘻嘻一笑，哈著腰，撿起船板上一個個銅錢。

「這個羅大娘麼？就是萬福巷裏有名的羅四媽媽，羅老鴇，羅破車啊。」

「誰？」

「老鴇！」

「啊。」

「看不出吧？」

「白白嫩嫩的，好福氣。」

「五十好幾了！」

「不像。」

「萬福巷開張了幾年，羅四媽媽，就賣了幾年啦。」

「那小姐兒──」

「那個？」

「她身邊那個啊，八九歲的。」

「買的！」

燕娘呆了呆。看看那羅四媽媽，提起裙腳緊牽著小姐兒早已踏上了城頭石砦，一轉身，老少兩個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消失了。燕娘揹起哥兒，心一寒，機伶伶地打出了兩個哆嗦，半晌，站定身子，挽住婆婆下了船。婆婆扔了個銅錢，回頭向笑嘻嘻只管哈腰的船家謝了聲：

「虔誠！」

「老太太，您虔誠！慢走喲。」

婆媳倆攙靠著，一步一步，登上了渡口石隄。

好個六月天！那滿天的燦亮一桶白冷水似的嘩喇喇地迎面濺潑了過來。燕娘把背兜的結頭緊了一緊，回轉過心神，站在鎮口覷起眼睛望了進去，那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白花花地流灑起了遍地天光。只見大街兩旁，一戶，緊挨著一戶，層層疊疊一大片灰瓦房子，眼生得很，可有半年多沒上鎮燒香來了。家家戶戶的大門口早已貼上了一幅新的春聯，放眼望去，那光景，就彷彿灰落落的一個大鎮給刷出了一條條一片片的紅！街坊婦人們，三三兩兩的日頭下抬出了黑燻燻的供桌，就在店門口，滿鎮點燒起了香。觀音菩薩今天生日繞境出巡，看著心裏喜歡，保佑吉陵鎮來年家家豐足戶戶平安。水簷下，一口一口的黑鐵鍋，紅汹汹地燎燒起了金紙。人來人往街上熱鬨鬨的，盡是一早從四鄉趕了來看迎神賽會的人。鎮心萬福巷那一頭，倏地躥出了一窩十三四歲的小潑皮，打赤腳，蹦蹦跳跳著一路點起了花炮。過路的人挨挨擠擠，又是閃，又是躲，又是笑，又是罵。臨著河隄一家糕餅鋪子裏悄沒聲息的閃出了一個肥胖媽媽，只見她穿了一身紅緞子，搽著半面臙脂，橐橐地跑上了大街，操起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指住了潑皮們，破口大罵。

「刨了你，婊子養的小龜兒們。」

「大熱天，你這幹甚麼呀？回來，回來。」

她家男人提著兩籃香燭金紙熟雞熟鵝，跨出了門檻來，望了望。

「今天甚麼日子！一早鬼哭神號雞飛狗跳，惹躁了老娘──」

「關你甚麼事！算了，算了。」

「這就走啊。」

「走？」

「上廟啊。」

「你那張臉！」

河隄下潑喇喇一聲，燕娘回頭，望了望，那擺渡的船家笑嘻嘻挑起了竹篙，載著兩個客人，水光眨亮中把船撐出了渡頭。隔著一條茫茫白水，對岸那一邊，渡口上，早已站滿了等過渡的客人。婆婆挽起香燭籃子，拍拍腰身，老少兩個婦人一前一後順著大街走進了鎮裏。

「娘！」

「嗯？」

「哥兒在我背上睡著了。」

「讓他睡去。」

「整天睡！」

「能睡，是福氣啊。」

「娘！」

「嗯？」

「昨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怎麼了？」

「夢見肚子裏這個，生下來就給抱走了──」

「你男人跑船，出門去了，你在家不要胡思亂想。」

燕娘臉上一紅不吭聲了，跟住了婆婆，靜靜地走過了十來家店舖。

順天堂藥局門口，水簷底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懷裏抱著兩刀金紙，懨懨地探出頭來，朝街上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放下紙錢，兩三步跑上了日頭下的大街，瘦伶伶的一隻手挽住了婆婆，一聲不響攙拉到自己店門前。水簷下回頭一看，向燕娘招了招手，笑嘻嘻拽過一條長板凳來。

「魯家婆婆，半年沒見啦。」

「紀姐啊？」

「是啊。」

「虔誠，虔誠。」

「老人家，您虔誠。」

紀姐泡來了兩杯熱茶，抹了抹手，蹲到店門前，日頭下往那口黑鐵鍋裏一張一張燒起金紙。一面燒，一面跟老人家話起家常。

「哥兒不哭了？」

「搬到河西就不再鬧了。」

「小兒夜哭，受了驚。」

「可不是。」

「鎮上老店年深日久，陰氣重。」

「是啊。」

「搬了家，就好了。」

「如今不鬧了。」

「保林他呢？今天怎不跟他媳婦也來燒個香？」

「買了艘烏篷船販絲貨去了。」

婆婆搓了搓腿肚子，把茶喝了，提起香燭籃子強撐起了膝頭。

「老人家急甚麼啊？再坐坐！菩薩十一點出巡，繞境一周，回到廟裏也快一點了，早呢。」

「今年呢可熱鬧。」

「晚上還繞一次，那才熱鬧！」

紀姐頂著大日頭慢慢燒完了兩刀金紙，站起身來拍拍腰桿，嘆口氣，拈起一束香朝簷口拜了拜，走進了店裏。半晌，端出一盤瓜子，笑嘻嘻挨在燕娘身邊坐了下來，勾過一隻眼睛看了看她身子。

「快生啦？」

「早呢。」

「真好福氣！」

「紀姐，你自己也該生一個了。」

「沒這個命喲。」

老少三個婦人坐在順天堂藥局門口一條長板凳上，望著大街。

滿街的天光。

日頭上了中天，十一點鐘。燕娘揹著孩子坐得累了，悄悄地鬆解下了花布兜把哥兒抱在懷裏，攤開自己心口，餵起了奶。街對面一家鋪子，簷口下，一串一串掛滿了晒乾的大紅辣椒。人來人往的一條大街鬧市一時間彷彿沉靜了下來，那羣小潑皮吆吆喝喝的不知闖到那裏去了。燕娘一抬頭，看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家，馱著紅布包袱，佝著腰，慢吞吞走過大街。一個白癡，蹦著，蹎著，喜孜孜地跟住了她。燕娘心中一動，那一頭蓬蓬聳聳的花白才一轉眼就消失在人堆裏。大街上婦人們氤氤氳氳地燒起了滿爐香，高高低低的簷口，漫起了一片檀煙，臨街一口一口黑鐵鍋裏，紅通通的火舌日頭下吞吐了上來。這中午時分，大街後面隔著兩條巷子，田裏的水車喀喇喇喀喇喇踩轉個不停。

街的那一頭，遠遠地響起了鞭炮聲。

紀姐呆了一呆把手裏那盤瓜子往供桌上一撂，趿起拖板，蹬蹬地，跑出了水簷下。滿街燒紙的婦人探出了頭來，覷起眼睛，白燦燦一片天光裏朝向街口張望著。縣倉過去，萬福巷口瘦楞楞孤伶伶的一株苦楝子樹下，躥出了那十來個小潑皮。一個個打起了赤膊，綰著一條短褲頭，狼奔狗突地點起手裏的花炮就往店家門口一枚一枚炸了過去。一面跑，一面滿街鼓譟了開來：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啊！」

婆婆眨了眨眼望一望天頂那團日頭，把茶放下，站起了身來。

「咱娘兒倆慢慢走去吧。」

燕娘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腰身就把哥兒馱上了背。婆婆幫著她紮緊了布兜，提起香燭籃子，回頭向紀姐謝了一聲：

「虔誠。」

婆媳倆走上鬧鬨鬨的大街，進了鎮心。萬福巷口，早已堵滿了看迎神的婦人。

黑壓壓一片人頭！望進去那滿巷煙煙濛濛，一時間只聽見鞭炮聲，喳呼聲，唉唷聲，混響成一片。

「魯家婆婆！虔誠啊。」

巷口對面，茶店裏走出了一個四十幾歲的好看婦人，把手裏一盆水白花花一片潑出了街心。日頭下看見了婆婆，一臉笑，走上大街拉了拉她袖口。婆婆一回頭，呆了呆。

「祝嫂！虔誠，虔誠。」

「您老人家看看這些男人！鬧起菩薩來就鬼迷心竅，沒完沒了。」

「可不是。」

「半年多沒見啦。」

「我這個小孫子得了夜哭症，如今好了，帶他來給菩薩磕個頭。」

燕娘看了看茶店裏，影影幢幢的坐滿了坳子裏來的男客人。幾十雙眼睛，洞亮亮，只管望著對街萬福巷口。燕娘臉一熱，跟著婆婆就走過去了。一回頭看見那祝家婦人抱著水盆，笑盈盈站在簷口下，拍了拍身上：

「小嫂子，喜啊。」

婆媳倆順著南菜市大街又走下了十來家店舖，折了個彎，拐進陰陰濕濕的宮保巷裏。

街上的鞭炮聲，一時間，去得遠了。巷子裏四五十戶人家窮門小戶，這中午時分，靜悄悄的。三兩家婦人走出門口來站在矮簷下朝天拜了一拜，隨手把點著的一束香插進了牆縫。一條巷子，繚繞起淡淡的清煙。有一家屋裏走出了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呆呆地拉長了一張水紅酒糟臉皮，看著巷心上兩個小小姑娘在跳房子。那兩雙小辮紮起了鮮紅的頭繩，一晃，一晃。看了半天那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酒壺，對著壺嘴，喝了兩三口。一眼看見婆媳倆走了過來，笑了笑，瞅住燕娘，嘻開一口黃牙，點點頭：「虔誠，小嫂子。」婆婆張望著，找到了槐樹下一間破落的小庵堂，站了站嘆出一口氣，咿呀一聲就把門推開了。堂屋裏，箜箜箜地清傳出了一聲聲木魚。只見青燈一盞那小小的佛龕前跪著一個中年的婦人，聽見有人跨過門檻走進庵堂來，臉也沒抬。一身黑素，鬢角上，一朵白絨花。婆婆呆了一呆嘆了口氣，悄悄撥過了兩個芒草墊拉著媳婦坐下來。好半天她老人家只管揉搓著腿肚子，瞅著蒲團上的婦人低著頭，一槌一槌箜箜敲打著跟前青青冷冷的一隻木魚。院子裏，悄沒人聲。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婆婆嘆了一口氣，拍拍媳婦撐起了身來。佛燈下婦人忽然抬起了頭看著婆婆，眼窩裏，兩團淚水。

「魯家婆婆！」

「你說！」

「聽說黃泉路上有一個孟婆，她給你喝一碗湯，陽世種種，你便都忘了。」

「秦家嫂子，你還年輕，保重啊。」

婆婆提起香燭籃子，膝頭一軟，扶住媳婦歇過了長長一口氣，這才慢慢跨出門檻來把門給閤上了。

「娘，這位大嫂，是誰呀？」

「秦家的啊。」

「好像沒見過。」

「以前住在油坊巷。」

「看她年紀輕啊，相貌又好。」

「男人死啦，守著一個兒子，過日子。有一天，十幾個人跑來家裏一鬧，大白天打破了門。」

「鬧甚麼？」

「捉姦啊。」

「捉誰？」

「她小叔子。」

「後來呢？」

「兩個兒子給送走啦，心也死了。」

「兩個？」

「後來，又生了一個。」

「誰的？」

「天知道。」

「都沒聽說──」

「好幾年的事了。」

老少兩個婦人走出了宮保巷口，迎面一片天光，渾白，渾白。對面大街上，玫瑰園裏一座小小的耶穌教堂，那外國鬍子樂神父走上了鐘樓來，鏜鏜鏜地，敲響了正午十二點的大鐘。長長的一條北菜市大街，靠河那一頭的店家們早已經放起了迎神的鞭炮。

「娘，菩薩回門啦。」

燕娘揹著孩子，挽住婆婆，站在宮保巷口覷起眼睛朝渡口那邊眺望了過去。轉眼間，整條大街彷彿放起了紅潑潑一把大火，只聽得噼噼啪啪，漫天鞭炮一路飛響了過來。

「迎娘娘！」

「迎娘娘喲──」

日頭下那一窩萬福巷的小潑皮又蹦蹎上了大街。十來個半大小子，剝光身，只綰著一條大紅短褲頭，滿街亂跑了起來，把路上來來往往的香客們一陣喳喳喝喝推推撞撞都趕到了店簷下。

街的那一頭，炮煙中，倏地閃出了六座八抬大轎。

四十八個轎夫打起了赤膊來，烏油油的身子，一蹎，一跳，頂著神轎。十字路口店家門前早已挑起了長長的一條鞭炮，潑皮們點起了線香，光著腳蹦跳在熱烘烘的石板街上，嗆著，咒著！一路嚷了開。「點炮！點炮！點炮啊！」剎那間，漫天的炮花一篷一篷噼噼啪啪地登時綻響了空蕩蕩的街心。香客們挨挨擠擠站到了簷口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愣瞪著。家家門口，婦人們拈起一束香跑上了街邊，頂著大日頭，滿街繚燒起了一片清香。大街上那四十八個轎夫只管低著頭，佝著腰，喝醉了酒一般哼著嘿著，跺著，踹著，把觀音菩薩唉唷唉唷抬到了鎮心十字路口。白花花水藍的一片天，日正當中。

「娘，你看，那不是紀姐？」

「誰呀？」

「紀姐，順天堂藥局的那位大嫂。」

「虔誠啊！」

婆婆跂起腳來，攙著媳婦，從宮保巷口向十字街那一頭望過去。只見高挑挑瘦伶伶的一個身影大日頭下，一閃，早已躥出了簷口。紀姐兩手捧起一束長香，五六步跑上了大街心，膝頭一軟，整個人趴伏到了第一座神轎門前。觀音菩薩早已洗換上了新妝，一身喜紅綢緞坐在一蹎一跳的神轎裏，瞇著眼，雪白的臉膛紅噗噗的也給搽上了臙脂。街心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道士剝光了衣袍了，渾身瘦白精精的只綰著一條紅繡小肚兜，入了神，踩著碎步，跌跌撞撞兜繞著神轎自顧自轉了開來。忽然一笑停下了腳步，站在街心翻起兩隻血絲眼，愣愣地眺望著中天上那一團白晃晃的日頭，眉心一皺，把手裏一柄七星劍，亮了亮，往自己肚腩上銼了進去。一個回身爬上了第一座大轎，整個身子趴伏在黑燻燻雕花金漆的神轎門上，抖索索的只管喘著顫著。一張臉，煞白了。半天哀哀長長嘆出了一聲，苦，一抽手，朝著觀音娘娘血潸潸地拔出了劍，整個人騰的一跳栽倒在街心上蜷癱成一團。六座神轎抽抽搐搐登時起了一陣痙攣，轎夫們唉唷一聲，蹦著蹶著，蹎著跳著，癲癲狂狂癡癡愣愣地滿街衝闖了開來。水簷下跑出了五六個小潑皮，拿著一瓶高粱，唅著酒，一口一口往那小道士肚腩上就噴灑了過去。漫天炮花蕾紅灧灧血潑潑的一片綻放開來。一時間整個吉陵鎮心十字街口，鞭炮，檀煙，酒氣，汗酸，瀰漫成了一片。

看迎神的婦人們挨挨擠擠早已站滿了宮保巷口。有個大娘手裏抱著洗臉盆，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盤捲在頂心上，跂起腳呆呆地看了半天，捏住鼻子，呵嚏，嗆出了一聲來：

「造孽啊。」

「這些男人！」

「這個法師是誰呀？年紀輕輕的。」

「郁道士的小孫子啊。」

「郁老道，人呢？」

「年紀大了。」

宮保巷裏那個中年男人拖著木屐，踢躂踢躂閒踱了出來，手裏一把小錫壺湊在嘴皮縫上一口一口只管啜著酒。聽見婦人們的話，笑了一聲就接口說：

「郁老道嗎？死了！去年秋天得了個瘋病，半夜跳井死了。」

「哈──乞！」

大娘打了個噴嚏，呆了呆。半晌，啊的一聲，把臉盆往巷口老槐下一放就搶上了街邊來。

只見大街上那郁老道的小孫子慢吞吞撐起了身，掀開眼皮，望了望，追著小潑皮們晃晃悠悠地滿街兜著游走了起來。簷口一身紅綢白日頭下亮閃了閃，躥出了一個年輕的街坊婦人，打起赤腳，舉著香，往街心上一趴。八個轎夫一聲哼喲聳起了腰來佝弓著背，頂著第一座大轎裏的觀音菩薩，一腳，一腳，踹了過去。她家男人追上了大街，咒著，笑著，一把絞住了她那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兩個耳括子就狠狠地給打回了店簷下。婦人撒起了潑，手一甩，索性往街邊跪下來扒開心口喊起了撞天的冤屈。一轉眼大街兩旁商店門口齊發了聲喊，跑出了一家家老少婦人。鞭炮四面八方飛迸了過來，一簇簇，一篷篷，綻響在街心上。日頭，白晃晃。六座八抬神轎頭尾相連，一條火龍似的早已衝闖過了鎮心十字街口。石板路上黑壓壓一片，跪伏著五六十個街坊婦人，一個個，低下了頭，把一束長香朝著觀音菩薩高高地捧舉到了眉心上。

「羅四媽媽！虔誠啊。」

宮保巷口那個中年男人喝著酒，呆呆地看著，忽然，嗤的一笑，嗆出了兩口酒來。大娘抱起臉盆，盤著那一頭濕漓漓滴滴答答的頭髮，一轉身，正要走回巷裏，聽見了這話，呆了一呆。

「羅四媽媽？」

「萬福巷裏有名的羅老鴇，羅破車，羅四媽媽喲！街心上跪著的那一個，白白嫩嫩又福福泰泰的不就是？光天化日，帶著姑娘們跑上大街賣相來了。」

「虔誠啊，大熱天，一窩子跪在街心上。」

「刨了她！娘賣皮的。」

那中年男人齜起了牙來叱罵了聲，一回頭，瞅住燕娘睞了睞眼睛。

燕娘打了個寒噤。回頭望了望婆婆，她老人家早已擠出了人堆，在巷口一株老槐樹下找了個青石墩挨坐下來，獨個兒向著天光搓揉著腿肚子。巷裏一家門口矮板凳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小戶女子，哼哼唱唱，低著頭，奶著懷裏的娃兒。箜箜箜，傳出了木魚聲。燕娘把背兜紮緊了，走了過來往婆婆身邊就挨了一挨。婆婆抬起了頭，眨著一雙淚水濛濛的老花眼，嗆了兩口，拍了拍媳婦背上的孩子。

「哥兒乖。」

「娘，你哭了？」

「坐坐就好。」

「娘？」

「菩薩回廟了，咱們趕去燒個香，天黑前，就過河回家吧。」

婆媳倆，望望大街。

空蕩蕩的十字街口上只見一個老婦人揹著紅布包袱，滿頭花白，獨個兒朝向遠去的神轎，日頭下，靜靜跪伏著。滿街看熱鬧的人喝醉了一般，癡癡癲癲地追趕著那六座一蹎一跳的神轎，一路點放起花炮，送觀音娘娘回門去了。

黑燻燻金光燦爛的一座大廟！從山門遠遠望進去，大殿中，一座雕花金漆的檜木神龕，香火繚繞，掛起了紅綢帳幔。滿殿影影幢幢，紅幽幽地閃爍著五六十盞長明的佛燈。

廟門口白花花一片場子，日頭下，燒起了好大一鋪炭火。

廟前那一條大街，驀地裏汹湧起了黑壓壓一陣波濤。燕娘緊緊摟住婆婆，揹著孩子，跟上了那滿街送菩薩回門的香客又是挨挨擦擦又是衝衝撞撞，擠到了廟口。抬頭一看，山門上，黑黝黝四個金漆大字，可不就是──

慈。

航。

普。

渡。

「娘賣皮的，擠甚麼？」

有人罵出了一聲。

燕娘臉一紅，跂起腳尖四下裏望了望。那羅四媽媽拖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姐兒，一路撥著膀子挨擠進男人堆裏，笑盈盈，站到了廟口山門下來。七八個花衫姑娘跟住她，一窩雞似的。

「對不住！虔誠，虔誠。」

「刨了你。」

燕娘身邊那個中年男人捧起小錫壺，啜著酒，聽見了香客們一聲開罵，笑嘻嘻地齜開一口黃牙來：

「大黟兒，趕鬼門關嗎？把廟口都擠垮了啦。」

燕娘挽住了婆婆，張望著，忽然心中一膩，回過頭來就看見身後緊緊挨磨著那個中年男人。一張酒糟臉皮泛著青，往她脖子上，抽抽搐搐，只管喘著吸著。兩下裏打了個照面，男人笑了笑，瞅住她，對著壺嘴又喝了一口酒。燕娘呆了半晌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臉上一熱，渾身泛起了寒慄來。

「老色鬼！」

這麼一想，心上有點發冷。

廟前那一片場子，日頭下，炭火燒得通紅了。

郁小道士把身上紅繡肚兜一把扯了下來，赤條條地，早已迷失了心神了，低著頭，閤著眼，陀螺似的繞著炭火滴溜溜又滴溜溜的只顧兜個不停。那光景就彷彿新年開春日咚鏘咚鏘一片鑼鼓點子裏，喝醉了酒的喜神，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著場子舞了開來。

人堆裏蹦出了那一窩子小潑皮，唅著高粱，追著小道士，往他身上一口一口噴起酒來。整個廟口，一時間，吆喝詛咒笑罵響成了一片。

小道士把頭一抬煞住步子，晃了晃，翻起了兩隻白眼愣瞪著石階上一座大廟。好半晌，機伶伶打了兩個冷顫，這熱天中午，彷彿寒冬臘月光著膀子站在北風上渾身索落落顫抖了起來。日頭下，一匹劍光，小道士把手裏那柄七星劍，反手，一銼，攮進了自己心口。一回身那白精精血潸潸的一條細小身子就展亮在菩薩眼前。四十八個轎夫沉沉唉唷了一聲，聳起肩膊來，高高地拱抬起了觀音娘娘。六座神轎蹎著跳著，哼哼，嘿嘿，闖過了場心上紅嗞嗞一大鋪炭火。廟口黑山門下，靜悄悄的一片早已跪滿了進香的男男女女，把手裏一束長香，捧到了頂心。燕娘趴在婆婆身旁，中午時分，耳邊彷彿聽見廟後那一座磨坊，五六座水車喀喇喇喀喀喇喇半天自管轉個不停。

只見黑鰍鰍汗漓漓的四十八條身子，佝著腰，弓著背，抬起六座大轎裏一身紅妝的觀音菩薩，一步，一步，踩上了廟前一片石階。

廟門大開，黑洞洞的一座雕花金漆神龕，紅幽幽閃爍著佛燈。

燕娘心中一動猛回過頭來，忽然眼睛一花，彷彿看見了人堆裏一個浪人愣愣睜睜的只管瞅著她。兩個眸子，日頭下，洞亮亮兩撮鬼火兒，像瘋子一般。燕娘呆了一呆，石階上轎夫們弓起了腰喘著呵著，衝著撞著，一聲哼嘿終於跨進了廟門，六座神轎起了一陣痙攣。轎夫們抖索索打了個寒噤，倏的煞住了腳，一陣踉蹌，蹎蹎跌跌的十來步又躥回了廟門外。半天只聽得「唉──唷──」，四十八個轎兒郎幽幽長長地呻吟出了一聲來。那六座神轎，三進，三出，闖進了廟門。剎那間，清磬數響叮叮噹噹從大殿中傳了出來，梵唱聲起。滿殿鐘磬木魚中，廟門外，白花花的兩條石板大街上整個吉陵鎮早已燒著了一般，噼噼啪啪，如火如荼地，飛迸起漫空鞭炮。好個艷陽天！彷彿落起一天燦爛的花雨來。

（全書完──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九日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