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和溫暖》

作者：汪曾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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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近年來有人稱我為老作家了，這對我是新鮮事。老則老矣，已經六十一歲；說是作家，則還很不夠。我多年來不覺得我是個作家。我寫得太少了。

我寫小說，是斷斷續續，一陣一陣的。開始寫作的時間是頗早的。第一篇作品大約是一九四〇年發表的。那是沈從文先生所開「各體文習作」課上的作業，經沈先生介紹出去的。大學時期所寫，都已散失。此集中所收的第一篇《復仇》，可作為那一時期的一個代表，雖然寫成時我已經離開大學了。一九四六、四七年在上海，寫了一些，編成一本《邂逅集》。此集的前四篇即選自《邂逅集》。這次編集時都作了一些修改，但基本上保留了原貌。後來長期擔任編輯，未寫作。一九五七年偶然寫了一點散文和散文詩。一九六一年寫了《羊舍一夕》。因為少年兒童出版社約我出一個小集子（聽說是蕭也牧所建議），我又接著寫了兩篇。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一年寫得多一些，這都是幾個老朋友慫恿的結果。沒有他們的鼓勵、催迫、甚至責備，我也許就不會再寫小說了。深情厚誼，良可感念，於此謝之。

我的一些小說不大像小說，或者根本就不是小說。有些只是人物素描。我不善於講故事。我也不喜歡太像小說的小說，即故事性很強的小說。故事性太強了，我覺得就不大真實。我的初期的小說，只是相當客觀地記錄對一些人的印象，對我所未見到的，不了解的，不去以意為之作過多的補充。後來稍稍展開一些，有較多的虛構，也有一點點情節。

有人說我的小說散文很難區別，是的。我年輕時曾想打破小說、散文和詩的界限。《復仇》就是這種意圖的一個實踐。後來在形式上排除了詩，不分行了，散文的成分是一直明顯地存在著的。所謂散文，即不是直接寫人物的部分。不直接寫人物的性格、心理、活動。有時只是一點氣氛。但我以為氣氛即人物。一篇小說要在字裏行間都浸透了人物。作品的風格，就是人物性格。

我的小說的另一個特點是：散。這倒是有意為之。我不喜歡布局嚴謹的小說，主張信馬由韁，為文無法。蘇軾說：「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答謝民師書》）；又說：「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文說》）。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我的小說的題材，大都是不期然而遇，因此我把第一個集子定名為「邂逅」。因此，我的創作無計畫可言。今後寫什麼，一點不知道。但如果身體還好，總還能再寫一點吧。恐怕也還是斷斷續續，一陣一陣的。

是為序。

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二日

. 復仇

復仇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不怨飄瓦。

──莊子

一枝素燭，半罐野蜂蜜。他的眼睛現在看不見蜜。蜜在罐裏，他坐在榻上。但他充滿了蜜的感覺，濃，稠。他嗓子裏並不泛出酸味。他的胃口很好。他一生沒有嘔吐過幾回。一生，一生該是多久呀？我這是一生了麼？沒有關係，這是個很普通的口頭語。誰都說：「我這一生……」。就像那和尚吧，──和尚一定是常常吃這種野蜂蜜。他的眼睛眯了眯，因為燭火跳，跳著一堆影子。他笑了一下：他心裏對和尚有了一個稱呼，「蜂蜜和尚」。這也難怪，因為蜂蜜、和尚，後面隱了「一生」兩個字。明天辭行的時候，我當真叫他一聲，他會怎麼樣呢？和尚倒有了一個稱呼了。我呢？他會稱呼我什麼？該不是「寶劍客人」吧（他看到和尚一眼就看到他的劍）。這蜂蜜──他想起來的時候一路聽見蜜蜂叫。是的，有蜜蜂。蜜蜂真不少（叫得一座山都浮動了起來）。現在，殘餘的聲音還在他的耳朵裏。從這裏開始了我今天的晚上，而明天又從這裏接連下去。人生真是說不清。他忽然覺得這是秋天，從蜜蜂的聲音裏。從聲音裏他感到一身輕爽。不錯，普天下此刻寫滿了一個「秋」。他想像和尚去找蜂蜜。一大片山花。和尚站在一片花的前面，實在是好看極了。和尚摘花。大殿上的銅缽裏有花，開得真好，冉冉的，像是從缽裏升起一蓬霧。他喜歡這個和尚。

和尚出去了。單舉著一隻手，後退了幾步，既不拘禮，又似有情。和尚你一定是自自然然地行了無數次這樣的禮了。和尚放下蠟燭，說了幾句話，不外是廟宇偏僻，沒有什麼可以招待；山高，風大氣候涼，早早安息。和尚不說，他也聽見。和尚說了，他可沒有聽。他盡著看這和尚。他起身為禮，和尚飄然而去。雙袖飄飄，像一隻大蝴蝶。

他在心裏畫不出和尚的樣子。他想和尚如果不是把頭剃光，他該有一頭多好的白髮。一頭亮亮的白髮在他的心裏閃耀著。

白髮的和尚呀。

他是想起了他的白了髮的母親。

山裏的夜來得真快！日入群動息，真是靜極了。他一路走來，就覺得一片安靜。可是山裏和路上迥然不同。他走進小山村，小蒙舍裏有孩子讀書聲，馬的鈴鐺，連枷敲在豆稽上。小路上的新牛糞發散著熱氣，白雲從草垛邊緩緩移過，一個梳辮子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銀紅色的衫子……可是原來描寫著靜的，現在全表示著動。他甚至想過自己作一個貨郎來給這個山村添加一點聲音的，這一會可不能在這萬山之間潑朗朗搖他的小鼓。

貨郎的潑朗鼓在小石橋前搖，那是他的家。他知道，他想的是他的母親。而投在母親的線條裏著了色的忽然又是他的妹妹。他真願意有那麼一個妹妹，像他在這個山村裏剛才見到的。穿著銀紅色的衫子，在門前井邊打水。青石的井欄。井邊一架小紅花。她想摘一朵，聽見母親紡車聲音，覺得該回家了，天不早了，就說：「我明天一早來摘你。你在那兒，我記得！」她可以給旅行人指路：「山上有個廟，廟裏和尚好，你可以去借宿。」小姑娘和旅行人都走了，剩下一口井。他們走了一會，井欄上的餘滴還叮叮咚咚地落回井裏。村邊的大烏桕樹黑黑的。夜開始向它合過來。磨麥子的石碾呼呼的聲音停止在一點上。

想起這個妹妹時，他母親是一頭烏青的頭髮。他多願意摘一朵紅花給母親戴上。可是他從來沒見過母親戴過一朵花。就是這一朵沒有戴上的花決定了他的命運。

母親呀，我沒有看見妳的老。

於是他的母親有一付年輕的眉眼而戴了一頭白髮。多少年來這一頭白髮在他心裏亮。

他真願意有那麼一個妹妹。

可是他沒有妹妹，他沒有！

他的現在，母親的過去。母親在時間裏停留。她還是那樣年輕，就像那個摘花的小姑娘，像他的妹妹。他可是老多了，他的臉上刻了很多歲月。

他在相似的風景裏做了不同的人物。風景不殊，他改變風景多少？現在他在山上，在許多山裏的一座小廟裏，許多小廟裏的一個小小的禪房裏。

多少日子以來，他向上，又向上；升高，降低一點，又升得更高。他爬的山太多了。山越來越高，山頭和山頭擠得越來越緊。路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模糊。他彷彿看到自己，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一步一步，在蒼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低頭，又抬頭。看看天，又看看路。路像一條長線，無窮無盡地向前面畫過去。雲過來，他在影子裏；雲過去，他亮了。他的衣裾上沾了蒲公英的絨絮，他帶它們到遠方去。有時一開眼，一隻鷹橫掠過他的視野。山把所有的變化都留在身上，於是顯得亙古不變。他想：山呀，你們走得越來越快，我可是只能一個勁地這樣走。及至走進那個村子，他向上一看，決定上山借宿一宵，明天該折回去了。這是一條線的盡頭了，再往前沒有路了。

※※※

他闔了一會眼。他幾乎睡著了，幾乎做了一個夢。青苔的氣味，乾草的氣味。風化的石頭在他的身下酥裂，發出聲音，且發出氣味。小草的葉子窸窣彈了一下，蹦出了一個蚱蜢。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一根鳥毛，近了，更近了，終於為一根枸杞截住。他斷定這是一根黑色的。一塊卵石從山頂滾下去，滾下去，滾下去，落進山下的深潭裏。從極低的地方傳來一聲牛鳴。反芻的聲音（牛的下巴磨動，淡紅色的舌頭），升上來，為一陣風捲走了。蟲蛀著老楝樹，一片葉子嘗到了苦味，它打了一個寒噤。一個松球裂開了，寒氣伸入了鱗瓣。魚呀，活在多高的水裏，你還是不睡？再見，青苔的陰濕；再見，乾草的鬆軟；再見，你硌在胛骨下抵出一塊酸的石頭。老和尚敲罄。現在，旅行人要睡了，放鬆他的眉頭，散開嘴邊的紋，解開臉上的結，護肩膊平攤，腿腳舒展。

燭火什麼時候滅了。是他吹熄的？

他包在無邊的夜的中心，像一枚果仁包在果核裏。

老和尚敲著罄。

水上的夢是漂浮的。山裏的夢掙扎著飛出去。

他夢見他對著一面壁直的黑暗，他自己也變細，變長。他想超出黑暗，可是黑暗無窮的高，看也看不盡的高呀。他轉了一個方向，還是這樣。再轉，一樣。再轉，一樣。一樣，一樣，一樣是壁直而平，黑暗。他累了，像一根長線似的落在地上。「你軟一點，圓一點嘛！」於是黑暗成了一朵蓮花。他在蓮花的一層又一層瓣子裏。他多小呀，他找不到自己了。他貼著黑的蓮花作了一次周遊。丁──，蓮花上出現一顆星，淡綠的，如磷火，旋起旋滅。餘光靄靄，歸於寂無。丁──，又一聲。

那是和尚在做晚課，一聲一聲敲他的罄。他追隨，又等待，看看到底多久敲一次。漸漸的，和尚那裏敲一聲，他心裏也敲一聲，不前不後，自然應節。「這會兒我若是有一口罄，我也是一個和尚。」佛殿上一盞像是就要熄滅，永不熄滅的燈。冉冉的，缽裏的花。一炷香，香煙裊裊，漸漸散失。可是香氣透入了一切，無往不在。他很想去看看和尚。

和尚，你想必不寂寞？

客人，你說的寂寞的意思是疲倦？你也許還不疲倦？

客人的手輕輕地觸到自己的劍。這口劍，他天天握著，總覺得有一分生疏；到他好像忘了它的時候，方知道是如何之親切。劍呀，不是你屬於我，我其實是屬於你的。和尚，你敲罄，誰也不能把你的罄的聲音收集起來吧？你的禪房裏住過多少客人？我在這裏過了我的一夜。我過了各色的夜。我這一夜算在所有的夜的裏面，還是把它當做各種夜之外的一個夜呢？好了，太陽一出，就是白天。明天我要走。

※※※

太陽晒著港口，把鹽味敷到塢邊的楊樹的葉片上。

海是綠的，腥的。

一隻不知名的大果子，有頭顱那樣大，正在腐爛。

貝殼在沙粒裏逐漸變成石灰。

浪花的白沫上飛著一隻鳥，僅僅一隻。太陽落下去了。

黃昏的光映在多少人的額頭上，在他們的額頭上塗了一半金。多少人逼向三角洲的尖端。又轉身，分散。

人看遠處如煙。

自在煙裏，看帆蓬遠去。

來了一船瓜，一船顏色和慾望。

一船是石頭，比賽著稜角。也許──

一船鳥，一船百合花。

深巷賣杏花。駱駝。

駱駝的鈴聲在柳煙中搖蕩。鴨子叫，一隻通紅的蜻蜓。

慘綠色的雨前的燐火。

一城燈！

嘛，客人！

客人，這僅僅是一夜。

你的餓，你的渴，餓後的飽餐，渴中得飲，一天的疲倦和疲倦的消除，各種床，各種方言，各種疾病，勝於記得，你一一把它們忘卻了。你不覺得失望，也沒有希望。你經過了哪裏，將去到哪裏？你，一個小小的人，向前傾側著身體，在黃青赭赤之間的一條微微的白道上走著。你是否為自己所感動？

「但是我知道我並不想在這裏出家！」

他為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座廟有一種什麼東西使他不安。他像瞞著自己似的想了想那座佛殿。這和尚好怪！和尚是一個，蒲團是兩個。一個蒲團是和尚自己的，那一個呢？佛案上的經卷也有兩份。而他現在住的禪房，分明也不是和尚住的。

這間屋，他一進來就有一種特殊的感覺。牆極白，極平，一切都是既方且直，嚴厲而逼人。而在方與直之中有一件東西就顯得非常的圓。不可移動，不可更改。這件東西是黑的。白與黑之間劃出分明界限。這是一頂極大的竹笠。笠子本不是這顏色。它發黃，轉褐，最後就成了黑的。笠頂有一個寶塔形的銅頂，顏色也發黑了，──一兩處鏽出了綠花。這頂笠子使旅行人覺得不舒服。什麼人戴了這樣一頂笠子呢？拔出劍，他走出禪房。

他舞他的劍。

自從他接過這柄劍，從無一天荒廢過。不論在荒村野店，驛站郵亭，雲碓茅蓬裏，廢棄的磚瓦窖中，每日晨昏，他都要舞一回劍。每一次對他都是新的刺激，新的體驗。他是在舞他自己，他的愛和恨。最高的興奮，最大的快樂，最洶湧的激情。他沉酣於他的舞弄之中。

把劍收住，他一驚，有人呼吸。

「是我。舞得好劍。」

是和尚！和尚離得好近。我差點沒殺了他。

旅行人一身都是力量，一直貫注到指尖。一半驕傲，一半反抗，他大聲地喊：

「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他看看和尚，和尚的眼睛好亮！他看著這雙眼睛裏有沒有譏刺。和尚如果激怒了他，他會殺了和尚。然而和尚站得穩穩的，並沒有為他的聲音和神情所撼動，他平平靜靜，清清朗朗地說：

「很好。有人還要從沒有路的地方走過去。」

萬山百靜之中有一種聲音，丁丁然，堅決地，從容地，從一個深深的地方迸出來。

※※※

這旅行人是一個遺腹子。父親被仇人殺了，抬回家來，只剩一口氣。父親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寫下了仇人的名字，就死了。母親拾起了他留下的劍。劍在旅行人手裏。仇人的名字在他的手臂上。到他長到能搆得到井邊的那架紅花的時候，母親交給他父親的劍，在他的手臂上刺了父親的仇人的名字，塗了藍。他就離開了家，按手臂上那個藍色的姓名去找那個人，為父親報仇。

不過他一生中沒有叫過一聲父親。他沒有聽見過自己叫父親的聲音。

父親和仇人，他一樣想不出是什麼樣子。如果仇人遇見他，倒是會認出來的：小時候村裏人都說他長得像父親。然而他現在連自己是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了。

真的，有一天找到那個仇人，他只有一劍把他殺了。他說不出一句話。他跟他說什麼呢？想不出，只有不說。

有時候他更願意自己被仇人殺了。

有時候他對仇人很有好感。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仇人。既然仇人的名字幾乎代替了他自己的名字，他可不是藉了那個名字而存在的麼？仇人死了呢？

然而他依然到處查訪這個名字。

「你們知道這個人麼？」

「不知道。」

「聽說過麼？」

「沒有。」

…………

「但是我一定是要報仇的！」

「我知道，我跟你的距離一天天近了。我走的每一步，都向著你。」

「只要我碰到你，我一定會認出你，一看，就知道是你，不會錯！」

「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這一生是找你的了！」

他為自己這一句的聲音掉了淚，為他的悲哀而悲哀了。

※※※

天一亮，他跑近一個絕壁。回過頭來，他才看見天，蒼碧嶙峋，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使他呼吸急促，臉色發青，兩股緊貼，汗出如漿。他感覺到他的劍。劍在背上，很重。而從絕壁的裏面，從地心裏，發出丁丁的聲音，堅決而從容。

他走進絕壁。好黑。半天，他什麼也看不見。退出來？不！他像是浸在冰水裏。他的眼睛漸漸能看見面前一兩尺的地方。他站了一會，調勻了呼吸。叮，一聲，一個火花，赤紅的。叮，又一個。風從洞口吹進來，吹在他的背上。面前飄來了冷氣，不可形容的陰森。嚥了一口唾沫，他往裏走。他聽見自己跫跫足音，這個聲音鼓勵他，教他走得穩當，不踉蹌。越走越窄，他得弓著身子。他直視前面，一個又一個火花爆出來。好了，到了頭：

一堆長髮。長頭髮蓋著一個人。匍匐著，一手鏨子，一手鐵錘，低著頭，正在開鑿膝前的方寸。他一定是聽見來人的腳步聲了，他不回頭，繼續開鑿。鏨子從下向上移動著。一個又一個火花。他的手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兩隻僧衣的袖子。他的披到腰下的長髮搖動著。他舉起，舉起，旅行人看見他的手。這雙手！奇瘦，瘦到露骨，都是筋。旅行人後退了一步。和尚回了一下頭。一雙熾熱的眼睛，從披紛的長髮後面閃了出來。旅行人木然。舉起，舉起，火花，火花。再來一個，火花！他差一點暈過去，和尚的手臂上赫然有三個字，針刺的，塗了藍的，是他的父親的名字！

一時，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看見那三個字。一筆一劃，他在心裏描了那三個字。叮，一個火花。隨著火花，字跳動一下。時間在洞外飛逝。一捲白雲掠過洞口。他簡直忘記自己背上的劍了，或者，他自己整個消失，只剩下這口劍了。他縮小，縮小，以至於沒有了。然後，又回來，回來，好，他的臉色由青轉紅，他自己充滿於軀體。劍！他拔劍在手。

忽然他相信他的母親一定已經死了。

鏗的一聲，

他的劍落回鞘裏。第一朵鏽。

他看了看腳下，腳下是新開鑿的痕跡。在他腳前，擺著另一付錘鏨。

他俯身，拾起錘鏨。和尚稍微往旁邊挪過一點，給他騰出地方。

兩滴眼淚閃在廟裏白髮的和尚的眼睛裏。

有一天，兩付鏨子同時鑿在虛空裏。第一線由另一面射進來的光。

約一九四四年寫在昆明黃土坡

. 老魯

去年夏天我們過的那一段日子實在很好玩。我想不起別的恰當的詞兒，只有說它好玩。學校四個月發不出薪水，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吃。──這個學校是一個私立中學，是西南聯大的同學辦的。校長、教務主任、訓育主任、事務主任、教員，全部都是聯大的同學。有那麼幾個有「事業心」的好事人物，不知怎麼心血來潮，說是咱們辦個中學吧，居然就辦起來了。基金是靠暑假中演了一暑期話劇賣票籌集起來的。校址是資源委員會的一個廢棄的倉庫，有那麼幾排土墼牆的房子。教員都是熟人。到這裏來教書，只是因為找不到，或懶得找別的工作。這也算是一個可以棲身吃飯的去處。上這兒來，也無須通過什麼關係，說一句話，就來了。也還有一張聘書，聘書上寫明敬奉薪金若干。薪金的來源，是靠從學生那裏收來的學雜費。物價飛漲，那幾個學雜費早就教那位當校長的同學搗騰得精光了，於是教員們只好枵腹從教。校長天天在外面跑，通過各種關係想法挪借。起先回來還發發空頭支票，說是有了辦法，哪兒哪兒能弄到多少，什麼時候能發一點錢。說了多次，總未兌現。大家不免發牢騷，出怨言。然而生氣的是他說謊，至於發不發薪水本身倒還其次。我們已經窮到了極限，再窮下去也不過如此。薪水發下來原也無濟於事，頂多能約幾個人到城裏吃一頓。這個情形，沒有在昆明，在我們那個中學教過書的人，大概無法明白。好容易學校挨到暑假，沒有中途關門。可是一到暑假，我們的日子就更特別了。錢，不用說，毫無指望。我們已好像把這件事忘了。校長能做到的事是給我們零零碎碎的弄一餐兩餐米，買二三十斤柴。有時弄不到，就只有斷炊。菜呢，對不起，校長實在想不出辦法。可是我們不能吃白齋呀！有了，有人在學校荒草之間發現了很多野生的莧菜（這個學校雖有土築的圍牆，牆內照例是不除庭草，跟野地也差不多）。這個菜雲南人叫做小米菜，人不吃，大都是摘來餵豬，或是在胡蘿蔔田的堆錦積繡的叢綠之中留一兩棵，到深秋時，在夕陽光中紅晶晶的，看著好玩。──昆明的胡蘿蔔田裏幾乎都有一兩棵通紅的莧菜，這是種菜人的超乎功利，純為觀賞的有意安排。學校裏的莧菜多肥大而嫩，自己動手去摘，半天可得一大口袋。借一二百元買點油，多加大蒜，爆炒一下，連鍋子掇上桌，味道實在極好。能賒得到，有時還能到學校附近小酒店裏賒半斤土製燒酒來，大家就著碗輪流大口大口地喝！小米菜雖多，經不起十幾個正在盛年的為人師者每天食用，漸漸地，被我們吃光了。於是有人又認出一種野菜，說也可以吃的。這種菜，或不如說這種草更恰當些，枝葉深綠色，如貓耳大小而有缺刻，有小毛如粉，放在舌頭上辣辣的。這玩意北方也有，叫做「灰藋菜」，也有叫訛了叫成「回回菜」的。按即莊子所說「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之「藋」也。據一個山東同學說，如果裹了麵，和以蔥汁蒜泥，蒸了吃，也怪好吃的。可是我們買不起麵粉，只有少施油鹽如炒莧菜辦法炒了吃。味道比起莧菜，可是差遠了。還有一種菜，獨莖直生，周附柳葉狀而較為綿軟的葉子，長在牆角陰濕處，如一根脫了毛的雞毛撣子，也能吃。不知為啥沒有嘗試過。大概這種很古雅的灰藋菜還足夠我們吃一氣。學校所在地名觀音寺，是一荒村，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時在暑假，我們的眠起居食，皆無定時。早起來，各在屋裏看書，或到山上四處走走，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相互招呼去「采薇」了。下午常在校門外不遠處一家可以欠賬的小茶棚中喝茶，看遠山近草，車馬行人，看一陣大風捲起一股極細的黃土，映在太陽光中如輕霞薄綺，看黃土後面藍得好像要流下來的天空。到太陽一偏西，例當想法尋找晚飯菜了。晚上無燈，──交不出電燈費教電燈公司把線給鉸了，大家把口袋裏的存款倒出來，集資買一根蠟燭，會聚在一個未來的學者、教授的屋裏，在凌亂的衣物書籍之間各自找一塊空間，躺下坐好，天南地北，亂聊一氣。或回憶故鄉風物，或臧否一代名流，行雲流水，不知所從來，也不知向何處去，高談闊論，聊起來沒完，而以一燭為度，燭盡則散。生活過成這樣，卻也無憂無慮，興致不淺，而且還讀了這麼多書！

啊呀，題目是《老魯》，我一開頭就哩哩拉拉扯了這麼些閒話幹什麼？我還沒有說得盡興，但只得打住了。再說多了，不但喧賓奪主，文章不成格局（現在勢必如此，已經如此），且亦是不知趣了。

但這些事與老魯實有些關係，老魯就是那時候來的。學校弄成那樣，大家紛紛求去，真為校長擔心，下學期不但請不到教員，即工役校警亦將無人敢來，而老魯偏在這時會來了。沒事在空空落落的學校各處走走，有一天，似乎看見校警們所住的房間熱鬧起來。看看，似乎多了兩個人。想，大概是哪個來了從前隊伍上的朋友了（學校校警多是退伍的兵）。到吃晚飯時常聽到那邊有歡笑的聲音。這聲音一聽即知道是燒酒所翻攪出來的。嗷，這些校警有辦法，還招待得起朋友啊？要不，是朋友自己花錢請客，翻作主人？走過門前，有人說，「汪老師，來喝一杯」，我只說：「你們喝，你們喝」，就過去了，是哪幾個人也沒有看清。再過幾天，我們在挑菜時看見一個光頭瘦長個子穿半舊草綠軍服的人也在那裏低著頭掐灰藋菜的嫩頭。走過去，他歪了頭似笑不笑地笑了一下。這是一種世故，也不失其淳樸。這個「校警的朋友」有五十歲了，額上一抬眉有細而密的皺紋。看他摘菜，極其內行，既迅速且準確。我們之中有一位至今對摘菜還未入門，摘莧菜摘了些野茉莉葉子，摘灰藋菜則更不知道什麼麻啦薊啦的都來了，總要別人再給鑒定一番。有時揀不勝揀，覺得麻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花啦一起倒下鍋。這樣，在摘菜時每天見面，即心儀神往起來，有點熟了。他不時給我們指點指點，說哪些菜吃得，哪些吃不得。照他說，可吃的簡直太多了。這人是一部活的《救荒本草》！他打著一嘴山東話，說話神情和所用字眼都很有趣。

後來不但是蔬菜，即葷菜亦能隨地找得到了。這大概可以說是老魯的發明。說「發明」，不對，該說什麼呢？在我看，那簡直就是發明：是一種甲蟲，形狀略似金龜子，略長微扁，有一粒蠶豆大，村裏人即叫牠為蠶豆蟲或豆殼蟲。這東西自首夏至秋初從土裏鑽出來，黃昏時候，漫天飛，地下留下一個一個小圓洞。飛時鼓翅作聲，聲如黃蜂而微細，如蜜蜂而稍粗。走出門散步，滿耳是這種營營的單調而溫和的音樂。牠們這樣營營的，忙碌地飛，是擇配。這東西一出土即迫切地去完成牠的生物的義務。等到一找到對象，便在籬落枝頭息下。或前或後於交合的是吃，極其起勁地吃。所吃的東西卻只有一種：柏樹的葉子。也許牠並不太挑嘴，不過愛吃柏葉，是可以斷言的。學校後面小山上有一片柏林，向晚時這種昆蟲成千上萬。老魯上山挑水，──老魯到朋友處閒住，但不能整天抄手坐著，總得找點事做做，挑水就成了他的義務勞動，──回來說，這種蟲子可吃。當晚他就捉了好多。這一點不費事，帶一個可以封蓋的瓶罐，走到哪裏，隨便在一個柏枝上一捋，即可有三五七八個不等。這東西是既不掙扎也不逃避的，也不咬人螫人。老魯笑嘻嘻地拿回來，掐了頭，撕去甲翅，動作非常熟練。熱鍋裏下一點油，煸煠一下，三顛出鍋，上盤之後，灑上重重的花椒鹽，這就是菜。老魯舉起酒杯，一連吃了幾個。我們在一旁看著，對這種沒有見過的甲蟲能否佐餐下酒，表示懷疑。老魯用筷子敲敲盤邊，說「老師，請兩個嘛！」有一個膽大的，當真嘗了兩個，閉著眼睛嚼了下去：「唔，好吃！」我們都是「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的，於是飯桌上就多了一道菜，而學校外面的小舖的酒債就日漸其多起來了。這酒賬是到下學期快要開學時才由校長弄了一筆錢一總代付了的。豆殼蟲味道有點像蝦，還有點柏葉的香味。因為牠只吃柏葉，不但乾淨，而且很「雅」。這和果子狸，松花雞一樣，顧名思義即可知道一定是別具風味的山珍。不過，儘管牠的味道有點像蝦，我若是有一盤油爆蝦，就絕不吃牠。以後，即使在沒有蝦的時候也不會有吃這玩意的時候了。老魯呢，則不可知了。不管以後吃不吃吧，他大概還會念及觀音寺這地方，會跟人說：「俺們那時候吃過一種東西，叫豆殼蟲……」

不久，老魯即由一個姓劉的舊校警領著見了校長，在校警隊補了一個名子。校長說：「餉是一兩個月發不出來的哩」，老劉自然知道，說不要緊的，他只想清清靜靜地住下，在隊伍上時間久了，不想幹了，能吃一口這樣的飯就行（他說到「這樣的飯」時，在場的人都笑了）。他姓魯，叫魯庭勝（究竟該怎麼寫，不知道，他有個領餉用的小木頭戳子，上頭刻的是這三個字），我們都叫他老魯，只有事務主任一個人叫他的姓名（似乎這樣連名帶姓的叫他的下屬，這才像個主任）。濟南府人氏。何縣，不詳。和他同時來的一個，也「補上」了，姓吳，河北人。

什麼叫「校警」，這恐怕得解釋一下，免得過了一二十年，讀者無從索解。「校警」者，學校之警衛也。學校何須警衛？因為那時昆明的許多學校都在鄉下，地方荒僻，恐有匪盜驚擾也。那時多數學校都有校警。其實只是有幾個穿軍服的人（也算一個隊），弄幾枝舊槍，壯壯膽子。無非是告訴宵小之徒：這裏有兵，你們別來！年長日久，一向又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這個隊近於有名無實了。他們也上下班。上班時抱著一根老捷克式，搬一條長凳，坐在門口晒太陽，或看學生打籃球。沒事時就到處走來走去，嘴裏咬著一根狗尾巴草，「朵朵來米西」，唱著不成腔調的無字曲。這地方沒有什麼熱鬧好瞧。附近有一個很奇怪的機關，叫做「滅虱站」，是專給軍隊消滅虱子的。他們就常常去看一隊瘦得脖子挺長的弟兄開門進去，大概在裏面洗了一通，噴了什麼藥粉，又開出來，走了。附近還有個難童收容所。有二三十個也是餓得脖子挺長的孩子，還有個所長。這所長還教難童唱歌，唱的是「一馬離了西涼界，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而且每天都唱這個。大概是該所長只會唱這一段。這些校警也願意趴在破牆上去欣賞這些瘦孩子童聲齊唱《武家坡》。他們和賣花生的老頭搭訕，幫趕馬車的半大孩子釘馬掌，去看胡蘿蔔，看蝌蚪，看青苔，看屎克螂，日子過得極其從容。有的住上一陣，耐不住了，就說一聲「沒意思」，告假走了。學校負責人也覺這樣一個只有六班學生的學校，設置校警大可不必，這兩枝老槍還是收起來吧，就一併捆起來靠在校長宿舍的牆角上鏽生灰去了。校警呢，願去則去，願留的，全都屈才做了本來是工友所做的事了。人各有志，留下來的都是喜愛這裏的生活方式的。這裏的生活方式，就是：隨便。你別說，原來有一件制服在身上，多少有點拘束，現在脫下了二尺半，想穿什麼就穿什麼、就更添了一分自在。可是他們過於喜愛這種方式，對我們就不大方便。他們每天必做的事是挑水。當教員的，水多重要！上了兩節課，唇乾舌燥。到茶爐間去看看，水缸是空的。挑水的呢？他正在軟草淺沙之中躺著，瞇著眼在看天上的雲哩。毫無辦法，這學校上上下下都透著一股相當濃厚的老莊哲學的味道：適性自然。自從老吳和老魯來了，氣象才不同起來。

老吳留長髮，梳了一個背頭。頭頂微禿，看起來腦門子很高。高眉直鼻、瘦長身材，微微駝背。走路步子很碎，稍急一點就像是在小跑。這樣的人讓他穿一件乾乾淨淨的藍布長衫比穿軍服要合適得多（他怎麼會去當兵，是一個謎）。他的家鄉大概離北京不遠，說的是相當標準的「國語」，張嘴就是「您哪，您哪」的。他還頗識字，能讀書報，字也寫得不錯，酒後曾在牆上題詩一首：

山上青松山下花

花笑青松不及他

有朝一日狂風起

只見青松不見花

興猶未盡，又題了兩句：

貧居鬧市無人問

富在深山有遠親

「補上」不久，有發憤做人之意，又寫了一副對聯：

菸酒不戒哉

不可為人也

老吳歲數不比老魯小多少，也是望五十的人了，而能如此立志，實在難得。──不過他似乎並未真的戒掉。而且，何必呢！因為他知書識字，所管工作是進城送公函信件。在家時則有什麼做什麼，從不讓自己閒著。哪裏地不平，下雨時容易使人摔跤，他借了一把鐵鍬平了，墊了。誰的窗戶紙破了（這學校裏沒有一扇玻璃，窗戶上都是糊著皮紙），他瞧在眼裏，不一會就打了漿糊來糊上了，糊得端端正正，平平展展，連一個褶子都沒有。而且出主意教主人出錢買一點清油來抹上，說這樣結實，也透亮。果然！他愛整潔，路上有草屑廢紙，他見到，必要撿去。整天看見他在院裏不慌不忙而快快地走來走去。他大概是很勤快的。當然，也有點故示勤快。有一天，須派人到城裏一個什麼機關交涉一宗公事，教員裏都是不入官衙的：誰也不願去。有人說：「讓老吳去！」校長把自己的一套舊西服取下來，說：「行！」老吳換了那身咖啡色西服，梳梳頭，就去了。結果自然滿好，比我們哪個去都好。因此，老吳實際上是介乎工友與職員之間的那麼一個人物。老吳所以要戒除嗜好，立志為人，所爭取的，暫時也無非是這樣的地位。他已經爭取到了。

一到快放暑假時，大家說：完了，準備瘦吧。不是別的，每年春末夏初，幾乎全校都要瀉一次肚，瀉肚的同時，大家的眼睛又必一起通紅發癢。是水的關係。這村子叫觀音寺，按說應該不缺水，──觀音不是跟水總是有點聯繫的麼？可是這一帶的大地名又叫做黃土坡，這倒真是名副其實。昆明春天不下雨，是風季，或稱乾季，灰沙很大。黃土坡尤其厲害。我們穿的衣服，在家裏看看還過得去。一進城就覺得髒得一塌糊塗。你即使新換了衣服進城，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我們的頭髮總是黃的！學校附近沒有河，──有一條很古老的狹窄的水渠，雨季時渠裏流著清水，渠的兩岸開滿了雪白的木香花，可是平常是乾涸的，也沒有井，我們食用的水只能從兩處挑來：一個是前面胡蘿蔔田地裏的一口塘；一個是後面山頂上的一個「龍潭」。龍潭，昆明人叫泉水為龍潭。那也是一口塘，想是下面有泉水冒上來，故終年盈滿，水清可鑑。在龍泉邊坐一坐，便覺得水氣沁人，眼目明爽。如果從山上龍潭裏挑水來吃，自然極好。但是，我們平日飲用、炊煮、漱口、洗面的水實都是田地裏的塘水。塘水是雨水所瀦積，大小雖不止半畝，但並無源頭，乃是死水，照一學生物的同學的說法：浮游生物很多。他去舀了一杯水，放在顯微鏡下，只見草履蟲、阿米巴來來往往，十分活躍。向學校抗議呀！是的。找事務主任。主任說：「我是管事務的，我也是ＸＸＸ呀！」這意思是說，他也是一個人，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他跟由校警轉業的工友三番兩次說：「上山挑！」沒用。說一次，上山挑兩天；第三天，仍舊是塘水。你不能看著他，不能每次都跟著去。實在的，上山路遠，路又不好走。也難怪，我們有時去散散步，來回一趟，還怪累的，何況挑了一擔水乎？再說，山上風景不錯，可是沒人沒伴，一個人挑著兩桶水，斤共斤共走著，有什麼意思？田裏塘邊常常有幾個姑娘媳婦鋤地薅草，漂衣洗菜，談談笑笑，熱鬧得多。教員們呢，不到眼紅肚瀉時也想不起這碼事。等想起來，則已經紅都紅了，瀉都瀉了。到時候每人一包六味地黃丸或舒發什麼片，倒了一杯（還是塘裏挑來的）水，相對吞食起來。自從老魯來了，情況才有所改變。老魯到山上、田裏兩處都看了看，說底下那個水「要不得」。──老魯的專職是挑水。全校三百人連吃帶用的水由他一個人挑，真也夠瞧的。老魯天一模糊亮就起來，來回不停地挑。一擔兩桶。有時用得急，一擔四桶。四桶水，走山路，用山東話說：「斤半鍋盔，──夠嗆」，可是老魯像不在意。水挑回來，還得劈柴，一個人關在茶爐間裏燒。自此，我們之間竟有人買了茶葉，泡起茶來了！因為水實在太方便。老魯提了一個很大的鉛鐵水壺，挨著個兒往各個房間裏送，一天送三次。

下一學期開始後，學校情況有所好轉。昆明氣候好，秋來無一點蕭瑟之感，只是百物似乎更老熟深沉了一些。早晚稍涼，半夜讀書寫字須加一件衣服。白天太陽照著，溫暖平和，完全像一個稍稍刪改過一番的春天。經過了雨季，草木都極旺盛。波斯菊開猶未盡，綺麗如昔。美人蕉結了籽，遠看猩紅一片，仍舊像開著花。飯能像一頓飯那樣開出，破舊的藤箱裏還有一件毛衣，就允許人們對未來做一點夢。飯後課餘，在屋前小草坪上，各人搬一把椅子，又漫無邊際地聊開了。昆明七八年，都只是一群遊子，誰也沒有想到在這裏落地生根。包括老吳和老魯。教員裏有的是想出國的，有的想到清華、北大當助教，也有想回家鄉辦一種什麼事業……有一位老兄似乎自己是注定了要當副教授的。他還設想他有一所小住宅，三間北房，四白落地，後面還有一個小園子，可以種花種菜。他還把老吳、老魯也都設計在他的住宅裏。老吳住前院，管灑掃應對。主人不在，有客人來，沏茶奉煙，請客人留字留言。他可以偷空到天橋落子館裏坐坐。他去買東西，會跟舖子裏要一個二八回扣。老魯呢，挑水，還可以把左鄰右舍的用水都包下來，包括對門賣柿子的老太婆的。唔，老魯多半還要回家種兩年地。到地裏莊稼被蝗蟲吃光了時，又會坐在老吳的屋裏等主人回來，請求還在這裏吃一碗飯……他把將來的生活設想這樣具體，而且夢寐以求，有點像契訶夫小說《醋栗》中的主人，於是大家就叫他「醋栗」。醋栗先生對這個稱呼毫不在意。這時正好老吳給他送來兩封遠地來信和一卷報刊，老魯提了鉛壺來送水，他還當真把他們叫住，把這個設想告訴他們，徵求他們的同意。一個說：「好唉好唉」，一個說：「那敢情好！」

醋栗先生的設想，不是毫無道理。他自己能不能當副教授，我不敢替他下保證，他所設想老吳和老魯的前途，倒是相當有根據，合乎實際的。世界上會有很多副教授，會有那麼一所小宅子，會有一定數量的能夠灑掃應對的老吳和一輩子挑水的老魯的。

自從老吳和老魯來了，學校的教員中竟分成了兩派。一派擁護老吳，一派擁護老魯。有時為了他們的優劣竟展開了辯論（其實人是不能論優劣的，優劣只能用於鋼筆、手錶、熱水壺，這些東西可以有個絕對標準）。人之愛戀，各不相同，不能勉強。從擁護老魯和老吳上，也可以看出兩派人的特點，一派重實際，講功利；一派重感情，多幻想。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什麼地方都有這兩類人。我是擁魯一派。老魯來了，我們且問問他：

「老魯，你累不累？」

「累什麼，我的精神是頂年幼兒的來！」

這個「頂年幼兒的」，好新鮮的詞兒！老魯身體很好（老吳有時顯得有點衰頹）。他並不高大，但很結實。他不是像一個運動員那樣渾身都是練出來的腱子肉，他是瘦長的，連他的微微向外的八字腳也是瘦瘦長長且是薄薄的，然而他一天挑那麼多的水！他哪裏來的那麼多的力氣呢？老魯是從沙土裏長起來的一棵棗樹。說像棗樹好像不大合適。然而像什麼呢？得，就是棗樹！

老魯是見過世面的。有一天，學校派我進城買米（我們那個學校，教員都要輪流做這一類的事），我讓老魯跟我一同去，因為我實在不善於做這一類事，老魯挾著兩個麻袋，走到米市上，這一家抄起一把看看，那一家抄起一把看看，顯得很活潑。米有成色粗細，砂多砂少，乾濕之分，這些我都不懂，只是很有興趣跟在他後面，等他看定了付錢。他跟一個掌櫃的論了半天價，沒有成交。「不賣？好，不賣咱們走下家！」其實他是看中了這份米。哪裏走什麼下家呢，他領著我去看了半天豬秧子，評頭論足了半天，轉身又走回原來那家舖子，偏著身子（像是準備買不成立刻就走），揚著頭（掌櫃的高高地爬在米垛子上），「哎，鬍子！賣不賣，就是那個數，二八，賣，咱就量來！」掌櫃的樂了樂，當真就賣了。大概是因為一則「二八」這個數他並不吃虧；二則這掌櫃顯然也極中意這個稱呼，他有一嘴烏青匝密的牙刷鬍子！──諸位，我說的這些有點是題外之言。我真的要說的是另外一件事。就是買米的這一天，我知道老魯是見過世面的。我們在進城的馬車上，馬車上坐的是莊稼人、保長、小茶棚的老板娘（進城去買辦芝麻糖葵花子），還有兩個穿軍裝的小伙子。這兩個小伙子大概是機械士或勤務兵，顯得很時髦。一個的手腕上戴著手錶（我仔細瞧瞧，這隻錶不走，只能裝裝樣子），一個的左邊犬齒上鑲了金牙，金牙上嵌了綠色的桃形飾物。這兩個低聲說話，忽然無緣無故地大聲說：「我們那裏沒有去過，什麼『交通工具』沒有坐過！飛機、火車、坦克車，法國大萊綱絲床！」老魯沒有什麼表示，只是低著頭抽他的煙。等這兩個下了車，端著肩膀走了，老魯說：「兩個燒包子！」好！這真是老魯說的話！

老魯十幾歲就當兵了。他在過的部隊的番號，數起來就有一長串。這人的生活寫出來將是一部駭人的歷史。我跟老魯說：「老魯，什麼時候你來，弄一點酒，談談你自己的事情。」老魯說：「有什麼可談的？作孽受苦就是了。好唉，那天。今兒不行，事多。」說了幾次，始終沒有找到適當機會。

我只是片片段段地知道：老魯在張宗昌手下當過兵。「童子隊」，他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三個字怎樣寫，是「童子隊」，還是「筒子隊」。聽那意思大概是馬弁。「童子隊都挑一些年輕漂亮小伙子，才出頭二十歲。」老魯說。大家微笑。笑什麼呢？笑老魯過去的模樣。大家自然相信老魯曾經是個年輕漂亮的小伙子，盒子炮，兩尺長的鵝黃色的絲穗子！他說了一點張大帥的事，也不妨說是老魯自己的事吧：「大帥燒窯子。北京。大帥走進胡同。一個最紅的窯姐兒。窯姐兒叼了枝煙（老魯擺了個架勢，蹺起二郎腿，抬眉細眼，眼角迤斜），讓大帥點火。大帥說：『俺是個土暴子，俺不會點火。』豁呵，窯姐兒慌了，跪下咧，問你這位，是什麼官銜。大帥說：『俺是山東梗，梗，梗！』（老魯翹起大拇指，圓睜兩眼，嘴微張開。從他的神情中，我們大概知道『梗梗梗』是一個什麼東西，但是這三個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寫。大帥的同鄉們，你們貴處有此說法麼？）窯姐兒說，你老開恩帶我走吧。大帥說：『好唉！』（大帥也說『好唉』？）真淒慘（老魯用了一個形容詞），燒！大帥有令：十四歲以下，出來；十四歲過了的，一個不許走，燒！一燒燒了三條街，都燒死咧。」老魯的敘述方法有點特別。你也許不大明白。可不是，我也不知這究竟是怎一回事，大帥為什麼要燒窯子？這是什麼年頭的事？我們就大概曉得那麼一回事就得了。當然，老魯也是點火燒的一個了，他是「童子隊」嘛。

另外，我們還知道一點老魯吃過的東西。其一是豬食。隊伍到了一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了，餓了好幾天了，老百姓不見影子，糧食沒有一顆。老魯一看，咳！有個豬圈。豬是早沒有了，豬食盆在吶。沒有辦法，用手捧了兩把。嗐，「還有兩爿兒整個包穀一剖倆的呢，怪好吃！」老魯說，這比羊肉好吃多了。「比羊肉好吃？」有人奇怪。唉，什麼羊肉，白煮羊肉。「也是，老百姓都逃了，拖到一隻羊，殺倒了，架上火呼爛了，沒鹽！」沒鹽的羊肉，你沒吃過，你就無法知道那多難吃，何況，又是癟了多少日子的肚子！嘖嘖，老魯吃過棉花。那年，敗了，一陣一陣地退。餓得太凶了，都走不動，有的，老魯說：「像一個空口袋似的就出溜下去了。」昏昏糊糊的。「隊伍像一根爛草繩穿了一繩子爛草鞋，」（老魯的描寫真是奇絕！）實在餓極了？老魯說：「不覺得那是自己。」可是得走呀。在那個一眼看不到一棵矮樹，一塊石頭的大平地上走。（這是什麼地方？）渾身沒一絲力氣，光眼皮那還有點勁（很難想像），不撐住，就搭拉下來了。老魯看見前頭一個人的衣服破了一塊，露出了白花花的棉花，「吃棉花！前後肚皮都貼上了。棉花啊！也就是填到肚裏，有點兒東西。吃下去什麼樣兒，拉出來還是個什麼樣兒！」我知道棉花只有纖維，纖維是不易溶解的，沒想到這點科學常識卻在一個人的肚腸裏得到證實。

老魯的行伍生活，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

老魯這輩子「下來」過好幾次。用他的話說，當兵叫「補上」，不當了，叫「下來」。他到過很多大城市，在上海、南京都住過。下來時，自然是都攢了一些錢。他說他在上海曾經有過兩間房子。「有過」是什麼意思呢？是從二房東那裏租來的？還是在蘊藻濱那樣的地方自己用茅草蓋的呢？我沒有問清楚。在南京，他弄過一個磨坊。這是抗戰以前的事。一打仗，他摔下就跑了。臨走時磨坊裏還有一百六十多擔麥子，離開南京，身上還有一點錢，錢慢慢花完了，「又幹上咧」。老魯是「活過來的」，他對過去不太懷念。只有一次，我見他似乎頗有點惘然的樣子。黃昏時候，在那個小茶棚前，一隊馱馬過去。趕馬的是個小姑娘。呵叱一聲，十頭八匹馬一起撒開步子，馬背上的木鞍敲得馬脊梁郭答郭答地響。老魯眯著眼睛，目送馱馬走過，兀立良久，若有所思。但是在他脫下軍帽，抓一抓光頭時，他已經笑了：「南京城外趕驢子的，都是小姑娘，一根小鞭子，哈哧哈哧，不打站，不歇力，一口氣趕三四十里地，一串幾十個，光著腳巴丫子，戴得一頭的花！」老魯似乎在他的描敘中得到一點快樂。「戴得一頭的花」，他說得真好。這樣一來，那一百六十擔麥子就再也不能折磨他了。

可是話說回來了，一百六十擔麥子是一百六十擔麥子呀，不是別的。一百六十擔麥子比起一斗四升豆子，就更多了，也難怪老魯提起過好幾次。且說這一斗四升豆子。老魯愛錢。他那樣出力地挑水，也一半是為了錢。「公家用的」水挑完之後，他還給幾個成了家，有了孩子，自己起火的教員家裏挑私人用的水，多少可以得一點錢。老魯這回「下來」，本有幾個錢，約有十萬多一點（我們那學期的薪水一月二萬五）。他一下來時請老校警喝酒，花了一些。又為一個老朋友花了四萬元。那個朋友從隊伍上下來，帶了一枝槍，路上讓人查到了，關了起來。老魯得為他花錢，把他贖出來。一塊在槍子裏蹚過來的，他能不吐這個血麼？剩下那點錢，再加上挑水的水錢，他就買了一斗四升豆子囤積起來。他這大概是世界上規模最小的囤積了。不過，有了一斗四，就不愁沒有一百六。他等著行情漲，希望重新掙起一座磨坊。不料，什麼都漲，豆子直跌！沒法，就只好賣給在門口路上拉馬車的。他自己常常看到那匹瘦骨嶙峋的白馬，掀動著大嘴，格蹦格蹦地嚼他的豆子。可真是氣人，一脫手，豆子的價錢就抬起來了！

有人問老魯，「你要錢幹什麼？」意思是說：你活了大半輩子，看過多少事情，還對這個東西認識不清麼？有人還告訴他幾個故事：某人某人，白手起家，弄了三部卡車，跑緬匋仰光，幾千萬的家私，一炮就完了。護國路有一所大樓，黃銅窗檻，綠絨窗帘，裏面住了一個「扁擔」（昆明人管挑夫叫「扁擔」）。這扁擔挑了二十年，忽然發了一筆橫財，錢是有了，可是生活過得很無意思。家裏的白磁澡盆他覺得光滑冰冷，牛奶麵包他吃不慣。從前在車站碼頭上一同吃豬耳朵、燜小腸的老朋友又沒有人敢來高攀他，他覺得孤獨寂寞，連一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又有一家，原是個馬車夫，得了法，房子蓋得半條街，又怎麼呢？兒子們整天為一塊瓦片吵架，一家子雞犬不寧……總而言之，錢不是什麼好東西。老魯說：「話不是這麼說。眼珠子是黑的，洋錢是白的。我家裏掙下的幾畝地，一定叫叔叔舅舅占了，賣了。我回去，我老娘不介意（老魯還有個老娘，想當有七十多歲了），歡歡喜喜的，『啊！我兒子回來了！』我就是光著屁股也不要緊。別人唉，我回去吃什麼？」

寒假以後，學校搬了家，從觀音寺搬到白馬廟。我是跟老魯坐一個馬車去的。老魯早已到那邊看過，遠遠的就指給我們看：「那邊，樹郁郁的，唉，是了，就是那兒！」老魯好像很喜歡，很興奮。原因是「那邊有一口大井，就在開水爐子旁邊，方便！」

自從學校遷到白馬廟，我不在學校裏住，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民房，除了上課，很少到學校來。下了課，就回宿舍了。對老魯的情況就不大了解了。

轉眼過年了。一清早，到學校去看看。學校裏打掃得很乾淨，台階上還有幾盆花！老吳在他的房間的門上貼了一副春聯：

一夜連雙歲

五更分二年

這是記實，又似乎有點感慨。我去看看老魯，彼此作了一個揖，算是拜年。我聽說老魯最近不大快樂。原因是，一、和老吳的關係處得不好。老吳很受重用。事務主任近來不到校，他儼然是大總管。他穿著校長送他的咖啡色西服，叼著一個菸斗，背著手各處看來看去，有時站在辦公室門口，大叫：「老魯──！」──「耳朵上哪去了？」──「要關照你多少次！」──得，醋栗先生的計劃大概要吹，老魯和老吳不會同時待在一個小宅子裏！二、是他有一筆錢又要漂。老魯苦巴苦做，積積攢攢，也有了卯二十萬樣子。這錢為一個事務員借去，合資買了穀子。不知怎麼弄的，久久未有下文。原因究竟是否如此，也說不清。只是老魯的脾氣變得壞了。他離群索居，吃飯睡覺都在他的看爐間裏，校警之中只有一個老劉還有時帶了一條大狗上他屋裏坐坐，有時跟他一處吃飯。老魯現在幾乎頓頓喝酒。「吃了，喝了，都在我肚子裏，誰也別想！」意思是有誰想他的錢似的。老魯哪裏來的這麼多的牢騷呢？

後來，我看老魯脾氣又好了一些，常常請客吃包子。一盤二三十個，請老劉，請一個女教員雇用的女工。我想，這可不得了，老魯這個花法！他是怎麼啦？不過了？慢慢地，我才聽說，老魯做了老板了。這包子是從學校旁邊的包子舖端來的。舖子裏有老魯的十多萬股本。

果然，老魯常常蹲在包子舖的門口抽他的煙筒，呼嚕呼嚕。他拿著新買的煙筒向我照了照：

「我買了個高射炮！」

佛篤──吹著了紙枚，抽了一筒，非常滿意的樣子。

「到雲南來，有錢沒錢的，帶兩樣東西回去。有錢的，帶鬥雞。雲南出鬥雞。沒錢，帶個水煙筒，──高射炮！」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老魯啊，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呢？

一九四五年寫，在昆明白馬廟

. 落魄

他為什麼要到「內地」來？不大可解，也沒有人問過他。自然，你現在要是問我究竟為什麼大老遠的跑到昆明過那麼幾年，我也答不上來。為了抗戰？除了下鄉演演《放下你的鞭子》，我沒有為抗戰做過多少事。為了讀書，大學都「內遷」了。有那麼一點浪漫主義，年紀輕，總希望向遠處跑，嚮往大後方。總而言之，是大勢所趨。有那麼一股潮流，把我一帶，就帶過了千山萬水。這個人呢？那個潮流似乎不大可能涉及到他。我們那裏的人都安土重遷，出門十五里就要寫家書的。我們小時聽老人經常告誡的兩件事，一是「萬惡的社會」，另一件就是行旅的艱難。行船走馬三分險，到處都是扒手、騙子，出了門就是丟了一半性命。他是四十邊上的人了，又是站櫃檯「做店」的。做店的人，在附近三五個縣城跑跑，就是了不起的老江湖，對於各地的茶館、澡堂子、妓院、書場、鎮水的銅牛、肉身菩薩、大廟、大蛇、大火災……就夠他向人聊一輩子，見多識廣，社會地位高於旁人，他卻當真走了幾千里，幹什麼？是在家鄉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或嘔了氣，一跺腳，要到一個親戚朋友耳目所不及的地方來創一番事業，將來衣錦榮歸，好向家中妻子兒女說一聲「我總算對得起你們」？看他不像是個會咬牙發狠的人。他走路說話全表示他是個慢性子，是女人們稱之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的角色。也許是有個親戚要到內地來做事，需要一個能寫字算賬的身邊人。機緣湊巧，他就決定跟著來「玩玩」了？不知道。反正，他就是來了。而且做了完全另外一種人。

到我們認識他時，他開了個小館子，在我們學校附近。

大學生都是消化能力很強的人。初到昆明時，大家的口袋裏還帶著三個月至半年的用度，有時還能接到一筆匯款，稍有藉口，或誰過生日，或失物復得，或接到一封字跡娟秀的信，或什麼理由都沒有，大家「通過」一下，就可以派一個人做東請客。在某個限度內還可以挑一挑地方。有人說，開了個揚州館子，那就怎麼也得巧立名目去吃他一頓。

學校附近還像從前學校附近一樣，開了許多小館子。開館子的多是外鄉人，山東、河北、江西、湖南的，都有。在昆明，只要不說本地話，任何外鄉口音的，都可認作大同鄉。一種同在天涯之感把掌櫃、伙計和學生連接起來。學生來吃飯，掌櫃的、伙計（如果他們閒著），就坐在一邊談天說地；學生也喜歡到鍋灶旁站著，一邊聽新聞故事，一邊欣賞炒菜藝術。這位揚州人老板，一看就和別的掌櫃的不一樣。他穿了一身鐵機紡綢褂褲在那兒炒菜。盤花紐扣，紐襻拖出一截銀錶鏈。雪白的細麻紗襪，淺口千層底禮服呢布鞋。細細軟軟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亂。左手無名栺上還套了個韭菜葉的金戒指。周身上下，斯斯文文。除了他那點流利合拍的翻鍋執鏟的動作，他無處像一個大師傅，像吃這一行飯的。這個館子不大，除了他自己，只用了個本地孩子招呼客座，擺筷子倒茶。可是收拾得乾乾淨淨，木架上還放了兩盆花。就是足球隊員、跳高選手來，看看牆上菜單上那一筆成親王體的字，也不好意思過於囂張放肆了。

有時，過了熱市，吃飯的只有幾個人，菜都上了桌，他洗洗手，會捧了一把細瓷茶壺出來，客氣幾句：「菜炒得不好，這裏的醬油不行」，「黃芽菜叫孩子切壞了，誰讓他切的！──不能橫切，要切直絲。」有時也談談時事，說點故鄉消息，問問這裏的名勝特產，聲音低緩，慢條斯理。我們已經學會了坐茶館。有時在茶館裏也可以碰到他，獨自看一張報紙或支頤眺望街上行人。他還給我們付過幾回茶錢，請我們抽菸。他抽菸也是那麼慢慢的，一口一口地品嘗，彷彿有無窮滋味。有時，他去蹓彎，兩手反背在後面，一種說不出的悠徐閒散。出門稍遠，則穿了灰色熟羅長衫，還帶了把湘妃竹折扇。想來從前他一定喜歡養鳥，聽王少堂說書，常上富春【註】坐坐的。他說他原在轅門橋一家大綢緞莊做事，看樣子極像。然而怎麼會到這兒來開一個小飯館呢？這當中必有一段故事。他自己不談，我們也不便問。

【註：富春是揚州一家有名的大茶館。】

這飯館常備的只有幾個菜：過油肉、炒假螃蟹、雞絲雪裏蕻，卻都精緻有特點。有時跟他商量商量，還可請他表演幾個道地揚州菜：獅子頭、煮乾絲、芙蓉鯽魚……他不惜工本，做得非常到家。這位綢緞莊的「同事」想必在家很講究吃食，學會了烹調，想不到竟改行作了紅案師傅。照常情，這是降低身份了，不過，生意好，進賬不錯，他倒像不在意，高高興興的。

半年以來，店門關了幾天，貼出了條子：修理爐灶，停業數天。

重新開張後，飯鋪氣象一新，一早上就坐滿了人，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揚州人聽從有人的建議，請了個南京的白案師傅來做包子下麵，帶賣早晚市了。我一去，學著揚州話，給他道了喜：

「恭喜恭喜！」

「托福托福，鬧著玩的！」

揚州人完全明白我向他道喜的雙重意義。恭喜他擴充了營業；同時我一眼就看到後面天井裏有一個年輕女人坐著揀菜，穿得一身新，髮髻上戴著一朵雙喜字大紅絨花。這揚州人在家鄉肯定是有個家的。這女人的歲數也比他小得多。因此他有點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誰給說的媒。這女人我們認得，是這條街上一個鴉片煙鬼的女兒。（這條街有一個富麗堂皇，古色古香的街名，叫做「鳳翥街」。）我們常看見她蓬著頭出來買鹹菜，買壁虱（即臭蟲）藥，買蚊煙香，臉色黃巴巴的，不怎麼好看。可是因為年紀還輕，攏光了頭髮，搽了脂粉，就像換了一個人，以前看不出的好看處全露出來了。揚州人看樣子很疼愛這位新娘子，不時回頭看看，走過去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幾句話；或讓她偏了頭為她拈去頭髮上的一片草屑塵絲。他那個手勢就比一首情詩還值得一看。揚州人自己也像年輕了許多。

白案上，那位南京師傅集中精神在做包子。他彷彿想把他的熱情變成包子的滋味，全力以赴，揉麵，摘麵蒂，刮饀子，捏褶子，收嘴子，動作的節奏感很強。他很忙，顧不上想什麼。但是今天是新開張，他一定覺得很興奮。他的腦袋裏升騰著希望，就像那蒸籠裏冒出來的一陣一陣的熱氣。聽他用力抽打著麵團，聲音純鈍的，手掌一定很厚，而且手指很短！他的腦袋剃得光光的，後腦杓擠成了三四疊，一用力，腦後的褶紋不停地扭動。他穿著一身老藍布的衣褲，繫著一條洋麵口袋改成的圍裙。周身上下，無一處不像一個當行的白案師傅，跟揚州人的那種「票友」風度恰成對比。

不知道什麼道理，那一頓早點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豬肝麵，加了一點菠菜，西紅柿（即番茄），淡而無味。我看了看牆上釘著的一個橫幅，寫了幾個美術字：「綠楊飯店」（不知是哪位大學生的大作），心想：三個月以後，這幾個字一定會浸透了油氣，活該！──我對豬肝和美術字一向都沒有好感。

半年過去，很多人的家鄉在不斷「轉進」（報紙上諱言敗退，創造了一個新奇的名詞）的戰爭中失去了。滇越鐵路斷了，昆明和「下江」郵匯不通，大學生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很多學生在外面兼了差，教中學的，在拍賣行、西藥鋪當會計的，當家庭教師的，各行各業，無所不有。昆明每到中午十二點要放一炮，叫做「午炮」，據說放那一炮的也是我們的一位同學。有的做了生意，而且越做越大。還有一些對書本有興趣，抱殘守闕，除了領「貸金」，在學校吃「八寶飯」（糙米中有砂粒、鼠屎種種東西），靠變賣衣物維持。附近有不少收買舊衣的，背著竹筐，往來吆喚。其中有一個中年婦女，嗓音極其脆亮，我一生很少聽倒這樣好聽的叫賣聲音：「有──舊衣爛衫找來賣！」

學生的變化，自然要影響到綠揚飯店。

這個飯館原來不太像一個飯館，現在可完全像一個飯館了，太像了。代表這個飯館的，不再是揚州人，而是南京人了。原來揚州人帶來的那點人情味和書卷氣蕩然無存。

那個南京人，第一天，我從他的後腦勺上就看出這是屬於那種能夠堆砌「成功」的人，一個非常現實的人。他抓緊機會，穩紮穩打，他知道錢是好的，活下來多不容易，舉手投足都要代價。他一大早衝寒冒露從大西門趕到小南門去買肉，因為那裏的肉要便宜一點；為了搬運兩袋麵粉，他可以跟挑夫說很多好話，或罵很多難聽的話；他一邊下麵，一邊拿眼睛瞟著門外過去的幾馱乾柴，估著柴的乾濕分量（昆明賣柴是不約斤的，木柴都是騾馬馱來，論馱賣）；他揀去一片發黃的菜葉，丟到地下，拾起來，看一看，又放回案板上。他時常到別的飯鋪門前轉轉，看看人家的包子是什麼樣子的，回來的路上就決定，他們的包子裏還可以摻一點豆芽菜，放一點豆腐乾……他的床是睡覺的，他的碗是吃飯的。他不幻想，不喜歡花（那兩盆花被他搬到天井角落裏，乾死了），他不聊閒天，不上茶館喝茶，而且老打狗。他身邊隨時擱了一塊劈柴，見狗就打。雖然他的肉高高地掛在房樑上，他還是擔心狗吃了。他打狗打得很狠，一劈柴就把狗的後腿打折。這狗就拖著一條瘸腿嗥叫著逃走了。昆明的飯鋪照例有許多狗，在人的腿邊擠來擠去，搶吃骨頭，只有綠楊飯店沒有。這街上的狗都教他打怕了，見了他的影子就逃。沒有多少時候，綠楊飯店就充滿了他的「作風」。從作風的改變上，你知道店的主權也變了。不問可知，這個店已經是合股經營。南京人攢了錢，紅利、工錢，加了自己的積蓄，入了股，從伙計變成了股東。我可以跟你打賭，從他答應來應活時那一天，就想到了這一步。

綠楊飯店的主顧有些變化，但生意沒有發生太大影響。在外兼職的學生在拿到薪水後會來油油腸子。做生意的學生，還保留著學籍，選了課，考試時得來答卷子，平時也偶爾來聽聽課。他們一來，就要找一些同學「聯絡感情」，在綠楊飯店擺了一桌子菜，哄飲大嚼。抱殘守闕者，有時覺得「口中淡出鳥來」，就翻出幾件值一點錢的東西拿到文明新街一賣，──最容易賣掉的東西是工具書，《辭源》、《牛津字典》……到綠楊飯店來開齋。有一個四川同學家裏寄來一件棉袍子，他約了幾個人一同上郵局取出來，出了郵局大門，拆開包裹，把一件全新的棉袍搭在手臂上，就高聲吆喚：「哪個買這件棉袍！」然後，幾個饞人，一頓就把一件新棉袍吃掉了。昆明冬天不冷，沒有棉袍也過得去。

綠楊飯店的生意好過一陣，好得足以使這一帶所有的飯館為之側目。這些飯鋪的老板伙計全都對他關心。別以為他們都希望「綠楊」的生意壞。他們知道，「綠楊」的生意要是壞，他們也好不了。他們的命運既相妨，又相共。果然，過了一個高潮，綠楊飯店走了下坡路了。包子裏的豆芽菜、豆腐乾越摻越多，賣出去的包子越來越少。時間很快過了兩年了。大學的學生，有的乾脆棄學經商，在外地跑買賣，甚至出了國，到仰光，到加爾各達。有的還選了幾門課，有的乾脆休了學，離開書本，離開學校，也離開了綠楊飯店。在外兼職的，很多想到就要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不再胡亂花錢（有一個同學，有一隻小手提箱，裏面粘了三十一個小牛皮紙口袋，每一口袋內裝一個月中每一天的用度）。那一群抱殘守闕的書呆子，可賣的衣物更少了。「有──破衣爛衫找來賣」的吆喚聲音不常在學校附近出現了。鳳翥街冷落了許多。開飯館的江西人、湖南人、山東人、河北人全都風流雲散，不知所終。綠楊飯店還開著，綠楊飯店猶如一面鏡子，照出種種變化。鏡子裏是變色的豬肝、暗淡的菠菜、半生的或霉爛的西紅柿，太陽光如一匹布，陽光中游塵飛舞。

那個女人的臉又黃下來，頭髮又蓬亂了。

然而綠楊飯店還是開著。

這當中我因病休了學。病好後在鄉下一個朋友主持的中學裏教幾點鐘課，很少進城。綠楊飯店的情形可以說不知道。一年中只去過一次。

一個女同學病了，我們去看她。有人從黑土窪採來了一大把玉簪花（黑土窪是昆明出產鮮花的地方，花價與青菜價錢差不多），她把花插在一個綠陶瓶裏，笑了笑說：「如果再有一盤白煮魚，我這病就生得很像樣子了！」她是揚州人。揚州人養病，也像賈府上一樣，以「清餓」為主。病好之後，飲食也極清淡。開始動葷腥時，都是吃椒鹽白煮魚。我們為了滿足她的雅興和病中易有的思鄉之情，就商量去問問揚州人老板，能不能像從前一樣為我們配幾個菜。由我和一個同學去辦這件事。老板答覆得很慢。但當那個同學說：「要是費事，那就算了」時，他立刻就決定了，問：「什麼時候？」南京人坐在一邊，不表示態度。出了綠楊飯店，我半天沒有說話。同學問我是怎麼啦，我說沒有什麼，我在想那個飯店。

吃飯的那天，南京人一直一聲不響，也不動手，只是摸摸這，掇掇那。女人在灶下燒火。揚州人掌杓。他頭髮白了幾根了。他不再那樣瀟灑，很像是個炒菜師傅了。不僅他的紡綢褲褂、好鞋襪、戒指、錶鏈都沒有了；從他下菜料、施油鹽，用鏟子抄起將好的菜來嘗一嘗，菜好了敲敲鍋邊，用抹布（好髒！）擦擦盤子，把刷鍋水往泔水缸裏一倒，用火鉗夾起一片木柴歪著頭吸菸，小指頭搔搔發癢的眉毛，鼻子吸一吸吐出一口痰……這些等等，讓人覺得這揚州人全變了。菜都上了桌，他從桌子底下拉過一張板凳（接過腿的），坐下，第一句話就是：

「什麼都貴了，生意真不好做！」

聽到這句話，南京人回過頭來向我們這邊看了看，臉色很不好看。南京人是一點也沒有走樣。他那個扁扁的大鼻子教我們想起前天應該跟他商量才對。這種平常不做的家鄉菜，費工費事，揚州人又講面子，收的錢很少，雖不賠本，但沒有多少賺頭。南京人一定很不高興。他的不高興分明地寫在他的臉上。我覺得這兩個人這兩天一定吵了一架。不一定是為我們這一頓飯而吵的（希望不是）。而且從他們之間的神氣上看，早已不很融洽了，開始吵架已經頗久的事了。照例大概是南京人嘟嘟囔囔，揚州人一聲不響。可能總是那個女人為一點小事和南京人拌嘴，吵著吵著，就牽扯起過去許多不痛快的事，可以接連吵幾天。事情很清楚，南京人現在的股本不比揚州人少。揚州人兩口子吃穿，南京人是光棍一個，他們之間不會有什麼會計制度，收支都是一篇糊塗賬。從揚州人的衰萎的體態看起來，我疑心他是不是有時也抽口把鴉片煙。唔，要是當真，那可……

我看看南京人的肥厚的手掌和粗短的指頭，忽然很同情他。似乎他的後腦杓沒有堆得更高，全是揚州人的責任。

到我復學時，學校各處都還是那樣，但又似乎都有些變化：都有一種順天知命，隨遇而安的樣子。大圖書館還有那麼一些人坐著看書。指定參考書不夠。然而要多少本才夠呢？於是就夠了。草頂泥牆的宿舍還沒有一間坍圮的。一間宿舍還是住四十人。一間宿舍住四十人太多了。然而多少人住一屋才算合理？一個人每天需要多久時間的孤獨？於是這樣也挺好。生物系的新生都要抄一個表：人的正常消耗是多少卡路里。他們就想不出辦法取得這些卡路里。一個教授研究人們吃的刺梨和「雲南橄欖」所含的維他命。這位教授身上的維他命就相當不足。路邊的樹都長得很高了，在月光中布下黑影。樹影月光，如夢如水。學校裏平平靜靜。一年之中，沒有人自殺，也沒有人發瘋，也聽不到有人痛哭。綠楊飯店已經搬了家，在學校的門外搭了一個永遠像明天就會拆去的草棚子賣包子、賣麵。

這個飯店是每下愈況了。南京人的脾氣變得很暴躁。背著這片半死不活的飯店，他簡直無計可施，然而扔下它又似乎不行。他有點自暴自棄起來，時常看他弄了一碗芾酒，悶悶地喝（他的絡腮鬍子烏猛猛的），忽然把拳一擂桌子，大罵起來。他不知罵誰才好。若是揚州人和他一樣的強壯，他也許會跳過去對著他的鼻子就是一拳，然而揚州人是一股窩囊樣子，折垂了脖子，木然地看著哄在一塊骨頭上的一堆蒼蠅。南京人看著他這付倒楣樣子，一股邪火從腳心直升上來！揚州人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背佝僂得很厲害。他的嘴角老是搭拉著，嘴老是半張著。他老是用左手捋著右臂的衣袖，上下推移。又不是搔癢，不知道幹什麼！他的頭髮還是向後梳著的，是用水濕了梳的，毫無光澤，令人難過。有人來了，他機械地站起來，機械地走動，用一塊黑透了的抹布騙人似的抹抹桌子，抹完了往肩上一搭：

「吃什麼？有包子，有麵。牛肉麵、炸醬麵，菠菜豬肝麵……」

聲音空洞而冷漠。客人的食慾就教他那個神氣，那個聲音壓低了一半。你看看那個荒涼汙黑的貨架，看到西紅柿上的黑斑，你想到這一塊是煮不爛的；看到一個大而無當的盤子裏的兩三個雞蛋，這雞蛋一定是散黃的；你還會想起揚州人向你解釋過的：「雞蛋散黃是蚊子叮的」；你想起孑孓在水裏翻跟斗……吃什麼呢？你簡直沒有主意。你就隨便說一個，牛肉麵吧。

揚州人捋著他的袖子：

「嗷，──牛肉麵一碗……」

「牛肉早就沒有了！要說多少次！」

「嗷，──牛肉沒有了……」

那麼隨便吧，豬肝麵吧。

「嗷，──豬肝麵一碗……」

那個女人呢？分明已經屬於南京人了。不用打聽，一看就看得出來。彷彿這也沒有什麼奇怪。連他們晚上還同時睡在那個棚子底下，也都並不奇怪。這關係是怎樣轉變過來的呢？這當中應當又有一段故事，但是你也頂好別去打聽。

我已經知道，揚州人南京人原來是親戚。南京人是揚州人的小舅子。這……

過了好多好多時候，「炮仗響了」。雲南老百姓管抗戰勝利，戰爭結束叫「炮仗響」。他們不說「勝利」，不說「戰爭結束」，而說「炮仗響」。因為勝利那天，大街小巷放了很多炮仗。炮仗響了以後，我沒有見過揚州人，已經把他忘記了。

一直到我要離開昆明的前一天，出去買東西，偶然到一家鋪子去吃東西，一抬頭：哎，那不是揚州人嗎？再往裏看，果然南京人也在那兒，做包子，一身老藍布褲褂，麵粉口袋圍裙，工作得非常緊張，後腦勺的皺褶直扭動，手掌拍得麵團啪啪地響。摘麵蒂，刮饀子，捏褶子，收嘴子，節奏感很強，彷彿想把他的熱情變成包子的滋味。這個揚州人，你為什麼要到昆明來呢？……

明天我要走了。車票在我的口袋裏。我不知道摸了多少次。我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喜歡把口袋裏隨便什麼紙片捏在手裏搓揉，搓搓就扔掉了。我丟過修錶的單子、洗衣服的收據、照相的憑條、防疫證書、人家寫給我的通訊處……我真怕我把車票也丟了。我覺得頭暈，想吐。這會餓過了火，實在什麼也不想吃。

可是我得說話。我這麼失魂落魄地坐著，要惹人奇怪的。已經有人在注意我。他一面咀嚼著白斬雞，一面咀嚼著我。他已經放肆地從我的身上構擬起故事來了。我振作一下，說：

「豬肝麵加菠菜西紅柿！」

揚州人放好筷子，坐在一張空桌邊的凳子上。他牙齒掉了不少，兩頰好像老是在吸氣。而臉上又有點浮腫，一種暗淡的痴黃色。肩上一條抹布，濕漉漉的。一件黑滋滋的汗衫，（還是麻紗的！）一條半長不短的褲子。這條褲子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穿的。衣褲上到處是跳蚤血的黑點。看他那滑稽相的褲子，你想到褲子裏的肚皮一定打了好多道摺子！最後，我的眼睛就毫不客氣地死盯住他的那雙腳。一雙自己削成的很大的木履，簡直是長方形的。好髒的腳！彷彿汙泥已經透入多裂紋的皮膚。十個趾甲都是灰趾甲。左腳的大姆趾極其不通地壓在中趾底下，難看無比。對這個揚州人，我沒有第二種感情：厭惡！我恨他，雖然沒有理由。

一九四六年

. 雞鴨名家

剛才那兩個老人是誰？

父親在洗刮鴨掌。每個蹼都掰開來仔細看過，是不是還有一絲泥垢，一片沒有去盡的皮，就像在作一件精巧的手工似的。兩付鴨掌白白淨淨，妥妥停停，排成一排。四隻鴨翅，也白白淨淨，排成一排。很漂亮，很可愛。甚至那兩個鴨肫，父親也把它處理得極美。他用那把我小時就非常熟悉的角柄小刀從栗紫色當中閃著鋼藍色的一個微微凹處輕輕一劃，一翻，裏面的蕊黃色的東西就翻出來了。洗刷了幾次，往鴨掌、鴨翅之間一放，樣子很名貴，像一種珍奇的果品似的。我很有興趣地看著他用潔白的，然而男性的手，熟練地做著這樣的事。我小時候就愛看他用他的手做這一類的事，就像我愛看他畫畫刻圖章一樣。我和父親分別了十年，他的這雙手我還是非常熟悉。

剛才那兩個老人是誰？

鴨掌、鴨翅是剛從雞鴨店裏頭買來的。這個地方雞鴨多，雞鴨店多。雞鴨店都是回回開的。這地方一定有很多回回。我們家鄉回回很少。雞鴨店全城似乎只有一家。小小一間鋪面，乾淨而寂寞。門口掛著收拾好的白白淨淨的雞鴨，很少有人買。我每回走過時總覺得有一種使人難忘的印象襲來。這家鋪子有一種什麼東西和別家不一樣。好像這是一個古代的店舖。鋪子在我舅舅家附近，出一個深巷高坡，上大街，拐角第一家便是。主人相貌奇古，一個非常大的鼻子，鼻子上有很多小洞，通紅通紅，十分鮮豔，一個酒糟鼻子。我從那個鼻子上認得了什麼叫酒糟鼻子。沒有人告訴過我，我無師自通，一看見就知道：「酒糟鼻子」！我在外十年，時常會想起那個鼻子。剛才在雞鴨店又想起了那個鼻子。現在那個鼻子的主人，那條斜陽古柳的巷子不知怎麼樣了……

那兩個老人是誰？

一聲雞啼，一隻金彩爛麗的大公雞，一個很好看的雞，在小院子裏顧影徘徊，又高傲，又冷清。

那兩個老人是誰呢，父親跟他們招呼的，在江邊的沙灘上？……

街上回來，行過沙灘。沙灘上有人在分鴨子。四個男子漢站在一個鴨圈裏，在熙熙攘攘的鴨群裏，一隻一隻，提著鴨脖子，看一看，分別丟在四邊幾個較小的圈裏。他們看什麼？──四個人都一色是短棉襖，下面皆繫青布魚裙。這一帶，江南江北，依水而住，靠水吃水的人，賣魚的，販賣菱藕、芡實、蘆柴、茭草的，都有這樣一條裙子。繫了這樣一條大概宋朝就興的布裙，戴上一頂瓦塊氈帽，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行業的。──看的是鴨頭，分別公母？母鴨下蛋，可能價錢賣得貴些？不對，鴨子上了市，多是賣給人吃，很少人家特為買了母鴨下蛋的。單是為了分別公母，弄兩個大圈就行了，把公鴨趕到一邊，剩下的不都是母鴨了，無須這麼麻煩。是公是母，一眼不就看出來，得要那麼提起來認一認麼？而且，幾個圈裏灰頭綠頭都有！──沙灘上安靜極了，然而萬籟有聲，江流浩浩，飄忽著一種又積極又消沉的神秘的嚮往，一種廣大而深微的呼吁，悠悠窅窅，悄愴感人。東北風。交過小雪了，真的入了冬了。可是江南地暖，雖已至「相逢不出手」的時候，身體各處卻還覺得舒舒服服，饒有清興，不很肅殺，天氣微陰，空氣裏潮潤潤的。新麥、舊柳，抽了捲鬚的豌豆苗，散過了絮的蒲公英，全都欣然接受這點水氣。鴨子似乎也很滿意這樣的天氣，顯得比平常安靜得多。雖被提著脖子，並不表示抗議。也由於那幾個鴨販子提得是地方，一提起，趁勢就甩了過去，不致使牠們痛苦。甚至那一甩還會使牠們得到筋肉伸張的快感，所以往來走動，煦煦然很自得的樣子。人多以為鴨子是很嘮叨的動物，其實鴨子也有默處的時候，不過這樣大一群鴨子而能如此雍雍雅雅，我還從未見過。牠們今天早上大概都得到一頓飽餐了吧？──什麼地方送來一陣煮大麥芽的氣味，香得很。一定有人用長柄的大鏟子在銅鍋裏慢慢攪和著，就要出糖了。──是約約斤兩，把新鴨和老鴨分開？也不對。這些鴨子都差不多大，全是當年的，生日不是四月下旬就是五月初，上下差不了幾天。騾馬看牙口，鴨子不是騾馬，也看幾歲口？看，也得叫鴨子張開嘴，而鴨子嘴全都閉得扁扁的。黃嘴也是扁扁的，綠嘴也是扁扁的。即使掰開來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呀，全都是一圈細鋸齒，分不開牙多牙少。看的是嘴。看什麼呢？哦，鴨嘴上有點東西，有一道一道印子，是刻出來的。有的一道，有的兩道，有的刻一個十字叉叉。哦，這是記號！這一群鴨子不是一家養的。主人相熟，搭伙運過江來了，混在一起，攪亂了，現在再分開，以便各自出賣？對了，對了！不錯！這個記號作得實在有道理。

江邊風大，立久了究竟有點冷，走吧。

剛才運那一車雞的兩口子不知到了哪兒了。一板車的雞，一籠一籠堆得很高。這些雞是他們自己的，還是給別人家運的？我起初真有些不平，這個男人真豈有此理，怎麼叫女人拉車，自己卻提了兩隻份量不大的蒲包在後面踱方步！後來才知道，他的負擔更重一些。這一帶地不平，儘是坑！車子拉動了，並不怎麼費力，陷在坑裏要推上來可不易。這一下，夠瞧的！車掉進坑了，他趕緊用肩膀頂住。然而一隻軲轆怎麼弄也上不來。跑過來兩個老人（他們原來蹲在一邊談天）。老人之一撿了一塊磚煞住後滑的軲轆，推車的男人發一聲喊，車上來了！他接過女人為他拾回來的落到地下的氈帽，撣一撣草屑，向老人道了謝：「難為了！」車子吱吱吜吜地拉過去，走遠了。我忽然想起了兩句《打花鼓》：

恩愛夫妻

槌不離鑼

這兩句唱腔老是在我心裏迴旋。我覺得很淒楚。

這個記號作得實在很有道理。遍觀鴨子全身，還有其他什麼地方可以作記號的呢？不像雞。雞長大了，毛色各不相同，養雞人都記得。在他們眼中，世界沒有兩隻同樣的雞，就是被人偷去殺了吃掉，剩下一堆毛，他認也認得清（《王婆罵雞》中列舉了很多雞的名目，這是一部「雞典」）。小雞都差不多，養雞的人家都在牠們的肩翅之間染了顏色，或紅或綠，以防走失。我小時頗不贊成，以為這很不好看。但人家養雞可不是為了給我看的！鴨子麻煩，不能染色。小鴨子要下水，染了顏色，浸在水裏，要退。到一放大毛，則普天下的鴨子只有兩種樣子了：公鴨、母鴨。所有的公鴨都一樣，所有的母鴨也都一樣。鴨子養在河裏，你家養，他家養，難免混雜。可以作記號的地方，一看就看出來的，只有那張嘴。上帝造鴨，沒有想到鴨嘴有這個用處吧。小鴨子，嘴嫩嫩的，刻幾道一定很容易。鴨嘴是角質，就像指甲，沒有神經，刻起來不痛。刻過的嘴，一樣吃東西，碎米、浮萍、小魚、蝦蠆、蛆蟲……鴨子們大概毫不在乎。不會有一隻鴨子發現同伴的異樣，呱呱大叫起來：「咦！老哥，你嘴上是怎麼回事。雕了花了？」當初想出作這樣記號的，一定是個聰明人。

然而那兩個老人是誰呢？

鴨掌鴨翅已經下在砂鍋裏。砂鍋咕嘟咕嘟響了半天了，湯的氣味飄出來，快得了。碗筷擺了出來，就要吃飯了。

「那兩個老人是誰？」

「怎麼？──你不記得了？」

父親這一反問教我覺得高興：這分明是兩個值得記得的人。我一問，他就知道問的是誰。

「一個是余老五。」

余老五！我立刻知道，是高高大大，廣額方顙，一腮幫白鬍子渣的那個。──那個瘦瘦小小，目光精利，一小撮山羊鬍子，頭老是微微揚起，眼角帶著一點嘲諷痕跡的，行動敏捷，不像是六十開外的人，是──

「陸長庚。」

「陸長庚？」

「陸鴨。」

陸鴨！這個名字我很熟，人不很熟，不像余老五似的是天天見得到的老街坊。

※※※

余老五是余大房炕房的師傅。他雖也姓余，炕房可不是他開的，雖然他是這炕房裏頂重要的一個人。老闆和他同宗，但已經出了五服，他們之間只有東伙緣份，不講親戚情面。如果意見不和，東辭伙，伙辭東，都是可以的。說是老街坊，余大房離我們家還很有一段路。地名大淖，已經是附郭的最外一圈。大淖是一片大水，由此可至東北各鄉及下河諸縣。水邊有人家處亦稱大淖。這是個很動人的地方，風景人物皆有佳勝處。在這裏出入的，多是戴瓦塊氈帽繫魚裙的朋友。乘小船往北順流而下，可以在垂楊柳、脆皮榆、茅棚、瓦屋之間，高爽地段，看到一座比較整齊的房子，兩旁八字粉牆，幾個黑漆大字，鮮明醒目；夏天門外多用蘆蓆搭一涼棚，綠缸裏漬著涼茶，任人取用；冬天照例有賣花生薄脆的孩子在門口踢毽子；樹頂上飄著做會的紙幡或一串紅綠燈籠的，那是「行」。一種是鮮貨行，代客投牙買賣魚蝦水貨、荸薺茨菇、山藥芋艿、薏米雞頭，諸種雜物。一種是雞鴨蛋行。雞鴨蛋行旁邊常常是一家炕房。炕房無字號，多稱姓某幾房，似頗有古意。其中余大房聲譽最著，一直是最大的一家。

余老五成天沒有什麼事情，老看他在街上逛來逛去，到哪裏都提了他那把其大無比，細潤發光的紫砂茶壺，坐下來就聊，一聊一半天。而且好喝酒，一天兩頓，一頓四兩。而且好管閒事。跟他毫無關係的事，他也要擠上來插嘴。而且聲音奇大。這條街上茶館酒肆裏隨時聽得見他的喊叫一樣的說話聲音。不論是哪兩家鬧糾紛，吃「講茶」評理，都有他一份。就憑他的大嗓門，別人只好退避三舍，叫他一個人說！有時炕房裏有事，差個小孩子來找他，問人看見沒有，答話的人常是說：「看沒有看見，聽倒聽見的。再走過三家門面，你把耳朵豎起來，找不到，再來問我！」他一年閒到頭，吃、喝、穿、用全不缺。余大房養他。只有每年春夏之間，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多少年沒有吃「巧蛋」了。巧蛋是孵小雞孵不出來的蛋。不知什麼道理，有些小雞長不全，多半是長了一個頭，下面還是一個蛋。有的甚至翅膀也有了，只是出不了殼。雞出不了殼，是雞生得笨，所以這種蛋也稱「拙蛋」，說是小孩子吃不得，吃了書唸不好，反過來改成「巧蛋」，似乎就可通融，唸書的孩子也馬馬虎虎准許吃了。這東西很多人是不吃的。因為看上去使人身上發麻，想一想也怪不舒服，總之吃這種東西很不高雅。很慚愧，我是吃過的，而且只好老實說，味道很不錯。吃都吃過了，賴也賴不掉，想高雅也來不及了。──吃巧蛋的時候，看不見余老五了。清明前後，正是炕雞子的時候；接著又得炕小鴨，四月。

蛋先得挑一挑。那是蛋行裏人的責任。雞鴨也有「種口」。哪一路的雞容易養，哪一路的長得高大，哪一路的下蛋多，蛋行裏的人都知道。生蛋收來之後，分別放置，並不混雜。分好後，剔一道，薄殼，過小，散黃，亂帶，日久，全不要。──「亂帶」是繫著蛋黃的那道韌帶斷了，蛋黃偏墜到一邊，不在正中懸著了。

再就是炕房師傅的事了。一間不透光的暗屋子，一扇門上開一個小洞，把蛋放在洞口，一眼閉，一眼睜，反覆映看，謂之「照蛋」。第一次叫「頭照」。頭照是照「珠子」，照蛋黃中的胚珠，看是否受過精，用他們的說法，是「有」過公雞或公鴨沒有。沒有「有」過的，是寡蛋，出不了小雞小鴨。照完了，這就「下炕」了。下炕後三四天，取出來再照，名為「二照」。二照照珠子「發飽」沒有。頭照很簡單，誰都做得來。不用在門洞上，用手輕握如筒，把蛋放在底下，迎著亮光，轉來轉去，就看得出蛋黃裏有沒有暈暈的一個圓影子。二照要點功夫，胚珠是否隆起了一點，常常不易斷定。珠子不飽的，要剔下來。二照剔下的蛋，可以照常拿到市上去賣，看不出是炕過的。二照之後，三照四照，隔幾天一次。三四照後，蛋就變了。到知道炕裏的蛋都在正常發育，就不再動它，靜待出炕「上床」。

下了炕之後，不讓人隨便去看。下炕那天照例是豬頭三牲，大香大燭，燃鞭放炮，磕頭敬拜祖師菩薩，儀式十分莊嚴隆重。因為炕房一年就作一季生意，賺錢蝕本，就看這幾天。因為父親和余老五很熟，我隨著他去看過。所謂「炕」，是一口一口缸，裏頭糊著泥和草，下面點著稻草和穀糠，不斷用火烘著。火是微火，要保持一定的溫度。太熱了一炕蛋全熟了，太小了溫度透不進蛋裏去。什麼時候加一點草、糠，什麼時候撤掉一點，這是余老五的職份。那兩天他整天不離一步。許多事情不用他自己動手。他只要不時看一看，吩咐兩句，有下手徒弟照辦。余老五這兩天可顯得重要極了，尊貴極了，也謹慎極了，還溫柔極了。他話很少，說話聲音也是輕輕的。他的神情很奇怪，總像在諦聽著什麼似的，怕自己輕輕咳嗽也會驚散這點聲音似的。他聚精會神，身體各部全在一種沉湎，一種興奮，一種極度的敏感之中。熟悉炕房情況的人，都說這行飯不容易吃。一炕下來，人要瘦一圈，像生了一場大病。吃飯睡覺都不能馬虎一刻，前前後後半個多月！他也很少真正睡覺。總是躺在屋角一張小床上抽菸，或者閉目假寐，不時就著壺嘴喝一口茶，啞啞地說一句話。一樣藉以量度的器械都沒有，就憑他這個人，一個精細準確而又複雜多方的「錶」，不以形求，全以神遇，用他的感覺判斷一切。炕房裏暗暗的，暖洋洋的，潮濡濡的，籠罩著一種曖昧、纏綿的含情懷春似的異樣感覺。余老五身上也有著一種「母性」。（母性！）他身驗著一個一個生命正在完成。

蛋炕好了，放在一張一張木架上，那就是「床」。床上墊著棉花。放上去，不多久，就「出」了：小雞一個一個啄破蛋殼，啾啾叫起來。這些小雞似乎非常急於用自己的聲宣告也證實自己已經活了。啾啾啾啾，叫成一片，熱鬧極了。聽到這聲音，老闆心裏就開了花。而余老五的眼皮一麻搭，已經沉沉睡去了。小雞子在街上賣的時候，正是余老五呼呼大睡的時候。他得接連睡幾天。──鴨子比較簡單，連床也不用上；難的是雞。

小雞跟真正的春天一起來，氣候也暖和了，花也開了。而小鴨子接著就帶來了夏天。畫「春江水暖鴨先知」的，往往畫出黃毛小鴨。這是很自然的，然而季節上不大對。桃花開的時候小鴨還沒有出來。小雞小鴨都放在淺扁的竹籠裏賣。一路走，一路啾啾地叫，好玩極了。小雞小鴨都很可愛。小雞嬌弱伶仃，小鴨傻氣而固執。看牠們在竹籠裏挨挨擠擠，竄竄跳跳，令人感到生命的歡悅。捉在手裏，那點輕微的掙扎搔撓，使人心中砰砰然，胸口癢癢的。

余大房何以生意最好？因為有一個余老五。余老五是這行的狀元。余老五何以是狀元？他炕出來的雞跟別家的擺在一起，來買的人一定買余老五炕出的雞，他的雞特別大。剛剛出炕的小雞照理是一般大小，上戥子稱，份量差不多，但是看上去，他的小雞要大一圈！那就好看多了，當然有人買。怎麼能大一圈呢？他讓小雞的絨毛都出足了。雞蛋下了炕，幾十個時辰，可以出炕了，別的師傅都不敢等到最後的限度，生怕火功水氣錯一點，一炕蛋整個的廢了，還是穩一點。想等，沒那個膽量。余老五總要多等一個半個時辰。這一個半個時辰是最吃緊的時候，半個多月的功夫就要在這一會見分曉。余老五也疲倦到了極點，然而他比平常更警醒，更敏銳。他完全變了一個人。眼睛塌陷了，連顏色都變了，眼睛的光彩近乎瘋狂。脾氣也大了，動不動就惱怒，簡直碰他不得，專斷極了，頑固極了。很奇怪，他這時倒不走近火炕一步，只是半倚半靠在小床上抽菸，一句話也不說。木床、棉絮，一切都準備好了。小徒弟不放心，輕輕來問一句：「起了吧？」搖搖頭。──「起了罷？」還是搖搖頭，只管抽他的菸。這一會正是小雞放絨毛的時候。這是神聖的一刻。忽而乍然而起：「起！」徒弟們趕緊一窩蜂似的取出來，簡直是才放上床，小雞就啾啾啾啾紛紛出來了。余老五自掌炕以來，從未誤過一回事，同行中無不讚歎佩服。道理是誰也知道的，可是別人得不到他那種堅定不移的信心。這是才分，是學問，強求不來。

余老五炕小鴨亦類此出色。至於照蛋、煨火，是尤其餘事了。

因此他才配提了紫砂茶壺到處閒聊，除了掌炕，一事不管。人說不是他吃老闆，是老闆吃著他。沒有余老五，余大房就不成其為余大房了。沒有余大房，余老五仍是一個余老五。什麼時候，他前腳跨出那個大門，後腳就有人替他把那把紫砂壺接過去。每一家炕房隨時都在等著他。每年都有人來跟他談的，他都用種種方法回絕了。後來實在麻煩不過，他就半開玩笑似地說：「對不起，老闆連墳地都給我看好了！」

父親說，後來余大房當真在泰山廟後，離炕房不遠處，給他找了一塊墳地。附近有一片短松林，我們小時常上那裏放風箏。蠶豆花開得鬧嚷嚷的，斑鳩在叫。

※※※

余老五高高大大，方肩膀，方下巴，到處方。陸長庚瘦瘦小小，小頭，小臉。八字眉。小小的眼睛，不停地眨動。嘴唇秀小微薄而柔軟。他是一個農民，舉止言詞都像一個農民，安分，卑屈。他的眼睛比一般農民要少一點驚惶，但帶著更深的絕望。他不像余老五那樣有酒有飯，有寄託，有保障。他是個倒楣人。他的臉小，可是臉上的紋路比余老五雜亂，寫出更多的人性。他有太多沒有說出來的俏皮笑話，太多沒有浪費的風情，他沒有愛撫，沒有安慰，沒有吐氣揚眉，沒有……他是個很聰明的人，鄉下的活計沒有哪一件難得倒他。許多活計，他看一看就會，想一想就明白。他是窯莊一帶的能人，是這一茶坊酒肆、豆棚瓜架的一個點綴，一個談話的題目。可是他的運氣不好，幹什麼都不成功。日子越過越窮，他也就變得自暴自棄，變得懶散了。他好喝酒，好賭錢，像一個不得意的才子一樣，潦倒了。我父親知道他的本事，完全是偶然；他表演了那麼一回，也是偶然！

母親故世之後，父親覺得很寂寞無聊。母親葬在窯莊。窯莊有我們的一塊地。這塊地一直沒有收成，沙性很重，種稻種麥，都不相宜，只能種一點豆子，長草。北鄉這種瘦地很多，叫做「草田」。父親想把它開闢成一個小小農場，試種果樹、棉花。把莊房收回來，略事裝修，他平日就住在那邊，逢年過節才回家。我那時才六歲，由一個老奶媽帶著，在舅舅家住。有時老奶媽送我到窯莊來住幾天。我很少下鄉，很喜歡到窯莊來。

我又來了！父親正在接枝。用來削切枝條的，正是這把拾掇鴨肫的角柄小刀。這把刀用了這麼多年了，還是刀刃若新發於硎。正在這時，一個長工跑來了：

「三爺，鴨都丟了！」

佃戶和長工一向都叫我父親為「三爺」。

「怎麼都丟了？」

這一帶多河溝港汊，出細魚細蝦，是個適於養鴨的地方。有好幾家養過鴨。這塊地上的老佃戶叫倪二，父親原說留他。他不幹，他不相信從來沒有結過一個棉桃的地方會長出棉花。他要退租。退租怎麼維生？他要養鴨。從來沒有養過鴨，這怎麼行？他說他幫過人，懂得一點。沒有本錢，沒有本錢想跟三爺借。父親覺得讓他種了多年草田，應該借給他錢。不過很替他擔心。父親也託他買了一百隻小鴨，由他代養。事發生後，他居然把一趟鴨養得不壞。棉花也長出來了。

「倪二，你不相信我種得出棉花，我也不相信你養得好鴨子。現在地裏一朵一朵白的，那是什麼？」

「是棉花。河裏一隻一隻肥的，是──鴨子！」

每天早晚，站在莊頭，在沉沉霧霾，淡淡金光中，可以看到他喳喳叱叱趕著一大群鴨子經過蕩口，父親常常要搖頭：

「還是不成，不『像』！這些鴨跟他還不熟。照說，都就要賣了，那根趕鴨用的篙子就不大動了，可你看他那忙乎勁兒！」

倪二沒有聽見父親說什麼，但是遠遠地看到（或感覺到）父親在搖頭，他不服，他舞著竹篙，說：「三爺，您看！」

他的意思是說：就要到八月中秋了，這群鴨子就可以趕到南京或鎮江的鴨市上變錢。今年鴨好行市。到那時三爺才佩服倪二，知道倪二為什麼要改行養鴨！

放鴨是很苦的事。問放鴨的人，頂苦的是什麼？「冷清」。放鴨和種地不一樣。種地不是一個人，撒種、車水，薅草、打場，有歌聲，有鑼鼓，呼吸著人的氣息。養鴨是一種游離，一種放逐，一種流浪。一大清早，天才露白，撐一個淺扁小船，僅容一人，叫做「鴨撇子」，手裏一根竹篙，篙頭繫著一把稻草或破蒲扇，就離開村莊，到茫茫的水裏去了。一去一天，到天擦黑了，才回來。下雨天穿蓑衣，太陽大戴個笠子，天涼了多帶一件衣服。「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遠遠地，偶爾可以聽到遠遠地一兩聲人聲，可是眼前只是一群扁毛畜生。有人愛跟牛、羊、豬說話。牛羊也懂人話。要跟鴨子談談心可是很困難。這些東西只會呱呱地叫，不停地用牠的扁嘴呷喋呷喋地吃。

可是，鴨子肥了，倪二喜歡。

前兩天倪二說，要把鴨子趕去賣了。他算了算，刨去行佣、卡錢，連底三倍利。就要趕，問父親那一百隻鴨怎麼說，是不是一起賣。今天早上，父親想起留三十隻送人，叫一個長工到蕩裏去告訴倪二。

「鴨都丟了！」

倪二說要去賣鴨，父親問他要不要請一個趕過鴨的行家幫一幫，怕他一個人應付不了。運鴨，不像運雞，雞是裝了籠的。運鴨，還是一隻小船，船上裝著一大卷鴨圈，乾糧，簡單的行李，人在船，鴨在水，一路迤迤邐邐地走。鴨子路上要吃活食，小魚小蝦，運到了，才不落膘掉斤兩，精神好看。指揮鴨陣，划撐小船，全憑一根篙子。一程十天半月。經過長江大浪，也只是一根竹篙。晚上，找一個沙洲歇一歇。這趕鴨是個險事，不是外行冒充得來的。

「不要！」

他怕父親再建議他請人幫忙，留下三十隻鴨，偷偷地一早把鴨趕過蕩，準備過白蓮湖，沿漕河，過江。

長工一到蕩口，問人：

「倪二呢？」

「倪二在白蓮湖裏。你趕快去看看。叫三爺也去看看。一趟鴨子全散了！」

「散了」，就是鴨子不服從指揮，各自為政，四散逃竄，鑽進蘆叢裏去了，而且再也不出來。這種事過去也發生過。

白蓮湖是一口不大的湖，離窯莊不遠。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二五八集期，父親也帶我去過。湖邊港汊甚多，密密地長著蘆葦。新蘆葦很高了，黑森森的。蓮蓬已經採過了，荷葉的顏色也發黑了。人過時常有翠鳥衝出，翠綠的一閃，快如疾箭。

小船浮在岸邊，竹篙橫在船上。倪二呢？坐在一家晒穀場的石轆軸上，手裏的瓦塊氈帽攥成了一團，額頭上破了一塊皮。幾個人圍著他。他好像老了十年。他疲倦了。一清早到現在，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他跟鴨子奮鬥了半日。他一定還沒有吃過飯。他的飯在一個布口袋裏，──一袋老鍋巴。他木然地坐著，一動不動。不時把腦袋抖一抖，倒像受了震動。──他的脖子裏有好多道深溝，一方格，一方格的。顏色真紅，好像燒焦了似的。老那麼坐著，腳恐怕要麻了。他的腳顯出一股傻相。

父親叫他：

「倪二。」

他像個孩子似的哭起來。

怎麼辦呢？

圍著的人說：

「去找陸長庚，他有法子。」

「哎，除非陸長庚。」

「只有老陸，陸鴨。」

陸長庚在哪裏？

「多半在橋頭茶館。」

橋頭有個茶館，是為鮮貨行客人、蛋行客人、陸陳行客人談生意而設的。區裏、縣裏來了什麼大人物，也請在這裏歇腳。賣清茶，也代賣紙菸、針線、香燭紙馬、雞蛋糕、芝麻餅、七厘散、紫金錠、菜種、草鞋、寫契的契紙、小綠穎毛筆、金不換黑墨、何通記紙牌……總而言之，日用所需，應有盡有。這茶館照例又是閒散無事人聚賭耍錢的地方。茶館裏備有一副麻將牌（這副麻將牌丟了一張紅中，是後配的），一副牌九。推牌九時下旁注的比坐下拿牌的多，站在後面呼么喝六，吶喊助威。船從橋頭過，遠遠地就看到一堆興奮忘形的人頭人手。船過去，還聽得吼叫：「七七八八──不要九！」──「天地遇虎頭，越大越封侯！」常在後面斜著頭看人賭錢的，有人指給我們看過，就是陸長庚，這一帶放鴨的第一把手，渾號陸鴨，說他跟鴨子能通話，他自己就是一隻成了精的老鴨。──瘦瘦小小，神情總是在發愁。他已經多年不養鴨了，現在見到鴨就怕。

「不要你多，十五塊洋錢。」

賭錢的人聽到這個數目都捏著牌回過頭來：十五塊！十五塊在從前很是一個數目了。他們看看倪二，又看看陸長庚。這時牌九桌上最大的賭注是一弔錢三三四，天之九吃三道。

說了半天，講定了，十塊錢。他不慌不忙，看一家地槓通吃，紅了一莊，方去。

「把鴨圈拿好。倪二，趕鴨子進圈，你會的？我把鴨子吆上來，你就趕。鴨子在水裏好弄，上了岸，七零八落的不好捉。」

這十塊錢賺得太不費力了！拈起那根篙子（還是那根篙，他拈在手裏就是樣兒），把船撐到湖心，人仆在船上，把篙子平著，在水上撲打了一氣，嘴裏嘖嘖嘖咕咕咕不知道叫點什麼，赫！──都來了！鴨子四面八方，從蘆葦縫裏，好像來爭搶什麼東西似的，拚命地拍著翅膀，挺著脖子，一起奔向他那裏小船的四圍來。本來平靜寥闊的湖面，驟然熱鬧起來，一湖都是鴨子。不知道為什麼，高興極了，喜歡極了，放開喉嚨大叫，「呱呱呱呱……」不停地把頭沒進水裏，爪子伸出水面亂划，翻來翻去，像一個一個小瘋子。岸上人看到這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倪二也抹著鼻涕笑了。看看差不多到齊了，篙子一抬，嘴裏曼聲唱著，鴨子馬上又安靜了，文文雅雅，擺擺搖搖，向岸邊游來，舒閒整齊有致。兵法：用兵第一貴「和」。這個「和」字用來形容這些鴨子，真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唱的不知是什麼，彷彿鴨子都愛聽，聽得很入神，真怪！

這個人真是有點魔法。

「一共多少隻？」

「三百多。」

「三百多少？」

「三百四十二。」

他揀一個高處，四面一望。

「你數數。大概不差了。──嗨！你這裏頭怎麼來了一隻老鴨？」

「沒有，都是當年的。」

「是哪家養的老鴨教你裹來了！」

倪二分辯。分辯也沒用。他一伸手撈住了。

「牠屁股一撅，就知道。新鴨子拉稀屎，過了一年的，才硬。鴨腸子搭頭的那兒有一個小箍道，老鴨子就長老了。你看看！裹了人家的老鴨還不知道，就知道多了一隻！」

倪二只好笑。

「我不要你多，只要兩隻。送不送由你。」

怎麼小氣，也沒法不送他。他已經到鴨圈子提了兩隻，一手一隻，拎了一拎。

「多重？」

他問人。

「你說多重？」

人問他。

「六斤四，──這一隻，多一兩，六斤五。這一趟裏頂肥的兩隻。」

「不相信。一兩之差也分得出，就憑手拎一拎？」

「不相信？不相信拿秤來稱。稱得不對，兩隻鴨算你的；對了，今天晚上上你家喝酒。」

到茶館裏借了秤來，稱出來，一點都不錯。

「拎都不用拎，憑眼睛，說得出這一趟鴨一個一個多重。不過先得大叫一聲。鴨身上有毛，毛蓬鬆著看不出來，得驚牠一驚。一驚，鴨毛就緊了，貼在身上了，這就看得哪隻肥，哪隻瘦。晚上喝酒了，茶館裏會。不讓你費事，鴨殺好。」

他刀也不用，一指頭往鴨子三岔骨處一搗，兩隻鴨掙扎都不掙扎，就死了。

「殺的鴨子不好吃，鴨子要吃嗆血的，肉才不老。」

什麼事都輕描淡寫，毫不裝腔作勢。說話自然也流露出得意，可是得意中又還有一種對於自己的嘲諷。這是一點本事。可是人最好沒有這點本事，他正因為有這些本事，才種種不如別人。他放過多年鴨，到頭來連本錢都蝕光了。鴨瘟。鴨子瘟起來不得了。只要看見一隻鴨搖頭，就完了。還不像雞。雞瘟還有救，灌一點胡椒、香油，能保住幾隻。鴨，一個搖頭，個個搖頭，不大一會，都不動了。好幾次，一趟鴨子放到蕩裏，回來時就剩自己一個人了，看著死，毫無辦法。他發誓，從此不再養鴨。

「倪老二，你不要肉疼，十塊錢不白要你的，我給你送到。今天晚了，你把鴨圈起來過一夜。明天一早我來。三爺，十塊錢趕一趟鴨，不算頂貴噢？」

他知道這十塊錢將由誰來出。

當然，第二天大早來時他仍是一個陸長庚：一夜「七戳五在手」，輸得光光的。

「沒有！還剩一塊！」

這兩個老人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呢？他們的光景過得怎麼樣了呢？

一九四七年初，寫於上海

. 看水

下班了。小呂把擦得乾乾淨淨的鐵銑擱到「小倉庫」裏，正在腳蹬著一個舊轆軸繫鞋帶，組長大老張走過來，跟他說：

「小呂，你今天看一夜水。」

小呂的心略為沉了一沉。他沒有這種準備。今天一天的活不輕鬆，小呂身上有點累。收工之前，他就想過：吃了晚飯，打一會百分，看兩節《水滸》，洗一個腳，睡覺！他身上好像已經嘗到伸腰展腿地躺在床上的那股舒服勁。看一夜水，甭打算睡了！這倒還沒有什麼。主要的是，他沒有看過水，他不知道看水是怎麼個看法。一個人，黑夜裏，萬一要是渠塌了，水跑了，淹了莊稼，灌了房子，……那他可招架不了！一種沉重的，超過他的能力和體力的責任感壓迫著他。

但是大老張說話的聲音、語氣，叫他不能拒絕。果園接連澆了三天三夜地了。各處的地都要澆，就這幾天能夠給果園使水，果園也非乘這幾天抓緊了透透的澆一陣水不可，果子正在膨大，非常需要水。偏偏這一陣別的活又忙，葡萄綁條、山丁子噴藥、西瓜除膩蟲、倒栽疙瘩白、壠蔥……全都擠在一起了。幾個大工白日黑夜輪班倒，一天休息不了幾小時，一個個眼睛紅紅的，全都熬得上了火。再派誰呢？派誰都不大合適。這樣大老張才會想到小呂的頭上來。小呂知道，大老張是想叫小呂在上頭守守閘，看看水，他自己再堅持在果園澆一夜，這點地就差不多了。小呂是個小工，往小裏說還是個孩子，一定不去，誰也不能說什麼，過去也沒有派過他幹過這種活。但是小呂覺得不能這樣。自己是果園的人，若是遇到緊張關頭，自己總是逍遙自在，在一邊作個沒事人，心裏也覺說不過去。看來也就是叫自己去比較合適。無論如何，小呂也是個男子漢，──你總不能叫兩個女工黑夜裏在野地裏看水！大老張既然叫自己去，他說咱能行，咱就試巴試巴！而且，看水，這也挺新鮮，挺有意思！小呂就說：

「好吧！」

小呂把擱進去的鐵銑又拿出來，大老張又囑咐了他幾句話，他扛上鐵銑就走了。

吃了晚飯，小呂早早地就上了渠。

一來，小呂就去找大老張留下的兩個誌子。大老張告訴他，他給他在渠沿裏面橫插兩根樹枝，當作誌子，一處在大閘進水處不遠，一處在支渠拐彎處小石橋下。大老張說：

「你只要常常去看看這兩根樹枝。水只要不漫過誌子，就不要緊，盡它流好了！若是水把它漫下去了，就去搬閘，──拉起一塊閘板，把水放掉一些，──水太大了怕渠要吃不住。若是水太小了，就放下兩塊閘板，讓它憋一憋。沒有什麼，這幾天水勢都很平穩，不會有什麼問題！」

小呂走近去，沒怎麼費事，就找到了。也很奇怪，這只是兩根普普通通的細細的樹枝，半掩半露在蒙翳披紛的雜草之間，並不特別引人注意，然而小呂用眼睛濾過去，很快就發現了，而且肯定就是它，毫不懷疑。一看見了這兩根樹枝，小呂心裏一喜，好像找到了一件失去的心愛的東西似的。有了這兩個誌子，他心裏有了一點底。不然，他一定會一會兒覺得，水太大了吧；一會兒又覺得，水太小了吧，搞得心裏七上八下，沒有主意。看看這兩根插得很端正牢實的樹枝，小呂從心裏湧起一股對於大老張的感謝，覺得大老張真好，對他真體貼，──雖然小呂也知道大老張這樣做，在他根本不算什麼，一個組長，第一回叫一個沒有經驗的小工看水，可能都會這樣。

小呂又到大閘上試了一下，看看水，看看閘，又看看逐漸稀少的來往行人。小呂暗暗地鼓了鼓勁，拿起抓鉤（他還沒有使喚過這種工具），走下閘下的石樑。拉了一次閘板，一用抓鉤套住了閘板的鐵環，拽了兩下，活動了，使勁往上一提，起來了！行！又放了一次閘板，──兩手平提著，覷準了兩邊的閘槽，──覷準了！不然，水就把它沖跑了！一撒手，下去了！再用抓鉤搗了兩下，嚴絲合縫，挺好！第一回立足在橫跨大渠上的窄窄的石樑子上，滿眼是湯湯洄洄、浩浩蕩蕩的大水，充耳是渹鳴的水聲，小呂心裏不免有點怯，有點晃蕩。他手上深切地感覺到水的雄渾、強大的力量，──水撲擊著套在抓鉤上的閘板，好像有人使勁踢它似的。但是小呂屏住了氣，站穩了腳，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閘板上酒杯大的鐵環和兩個窄窄的閘槽上，還是相當順利地做成了他要做的事。

小呂深信大工們拉閘、安閘，也就是這樣的。許多事都得自己來親自試一下才成，別人沒法跟你說，也說不清楚。

行！他覺得自己能夠勝任。水勢即使猛漲起來，情況緊急，他大概還能應付。他覺得輕鬆了一點。剛才那一陣壓著他的胃的嚴重的感覺開始廓散。

小呂沿著渠岸巡視了一遍。走著走著，又有點緊張起來。渠沿有好幾處滲水，沁得堤土濕了老大一片，黑黑的。有不少地方有蚯蚓和螻蛄穿的小眼，汩汩地冒水。小呂覺得這不祥得很，越看越擔心，越想越害怕，覺得險象叢生，到處都有倒塌的可能！他不知道怎麼辦，就選定了一處，用手電筒照著（天已經擦黑了，月亮剛上來），定定地守著它看，看看它有什麼變化沒有。看了半天，似乎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樣。他又換了幾處，還是拿不準。這時恰好有一個晚歸的工人老李遠遠地走過來，──小呂聽得他咳嗽的聲音，他問：

「小呂？你在幹啥呢？──看水？」

小呂連忙拉住他：

「老李！這要緊不要緊？」

老李看了看：

「嗐！沒關係！這水流了幾天了，渠沉住氣了，不礙事！你不要老是這樣跑來跑去。一黑夜哩，老這麼跑，不把你累死啦！找個地方坐下歇歇！隔一陣起來看看就行了！哎！」

小呂就像他正在看著的《水滸傳》上的英雄一樣，在心裏暗道了一聲「慚愧」；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小呂這一陣不知從哪裏學了這麼一句佛號，一來就是：「阿彌陀佛！」

小呂並沒有坐下歇歇，他還是沿著支渠來回蹓躂著，不過心裏安詳多了。他走在月光照得著的渠岸上，走在斑駁的樹影裏，風吹著，渠根的綠草幽幽地搖拂著。他腳下是一渠流水……他覺得看水很有味道。

半夜裏，大概十二點來鐘（根據開過去不久的上行客車判斷），出了一點事。小石橋上面一截渠，從莊稼地裏穿過，渠身高，地勢低，春匯地的時候挖斷過，填起來的地方土浮，叫水涮開了一個洞。小呂巡看到這裏，用手電筒一照，已經涮得很深了，鑽了水！小呂的心唿嗵一聲往下一掉。怎麼辦？這時候哪裏都沒法去找人……小呂留心看過大工們怎麼堵洞，想了一想，就依法幹起來。先用稻草填進去，（他早就背來好些稻草預備著了，背得太多了！）用鐵銑立著，塞緊；然後從渠底斂起濕泥來，一銑一銑扔上去，──小呂深深感覺自己的胳臂太細，氣力太小，一銑只能斂起那麼一點泥，心裏直著急。但是，還好，洞總算漸漸小了，終於填滿了。他又仿照大工的樣子，使鐵銑拍實，抹平，好了！小呂這才覺得自己一身都是汗，兩條腿甚至有點發顫了。水是不往外鑽了，看起來也滿像那麼一回事，──然而，這牢靠麼？

小呂守著它半天，一會兒拿手電筒照照，一會兒拿手電筒照照。好像是沒有問題，得！小呂準備轉到別處再看看。可是剛一轉身，他就覺得新填的泥土像抹房的稀泥一樣，嘩啦一下在他的身後癱潰了，口子重新涮開，擴大，不可收拾！趕緊又回來。拿手電筒一照：──沒有！還是挺好的！

他走開了。

過了一會，又來看看，──沒問題。

又過了一會，又來看看──挺好！

小呂的心踏實下來。不但這個口子挺完好，而且，他相信，再有別處鑽開，他也一樣能夠招呼，──雖然幹起來不如大工那樣從容利索。原來這並不是那樣困難，這比想像的要簡單得多。小呂有了信心，在黑暗中很有意味地點了點頭，對自己頗為滿意。

所謂看水，不外就是這樣一些事。不知不覺地，半夜過去了。水一直流得很穩，不但沒有漲，反倒落了一點，那兩個誌子都離開水面有一寸了。小呂覺得大局彷彿已定。他知道，過了十二點以後，一般就不會有什麼大水下來，這一夜可以平安度過。現在他一點都不覺得緊張了，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現在，真可以休息了，他開始感覺有點疲倦了。他爬上小石橋頭的一棵四杈糖槭樹上，半躺半坐下來。他一來時就選定了這個地方。這棵樹，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岔出了四個枝杈，坐上去，正好又有靠背，又可以舒舒服服地伸開腿腳。而且坐在樹上就能看得見那一根誌子。月亮照在水上，水光晃晃蕩蕩，水面上隱隱有一根黑影。用手電筒一射，就更加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月亮真好，──快要月半了。（幸好趕上個大月亮的好天，若是陰雨天，黑月頭，看起水來，就麻煩多了！）天上真乾淨，透明透明、蔚藍蔚藍的，一點渣滓都沒有，像一塊大水晶。小呂還很少看到過這樣深邃、寧靜而又無比溫柔的夜空。說不出什麼道理，天就是這樣，老是這樣，什麼東西都沒有，就是一片藍。可是天上似乎隱隱地有一股什麼磁力吸著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覺得很舒服，很受用，你願意一直對著它看下去，看下去。真好看，真美，美得叫你的心感動起來。小呂看著看著，心裏總像想起一點什麼很遠很遠的，叫人快樂的事情。他想了幾件，似乎都不是他要想的，他就在心裏輕輕地唱：

哎──

月亮出來亮汪汪，亮汪汪，

照見我的阿哥在他鄉……

這好像有點文不對題。但是說不出為什麼，這支產生在幾千里外的高山裏的有點傷感的歌子，倒是他所需要的。這和眼前情景在某些地方似乎相通，能夠宣洩他心裏的快樂。

四周圍安靜極了。遠遠聽見大閘的水響，支渠的水溫靜地，生氣勃勃地流著，「活──活──活」。風吹著莊稼的寬大的葉片，沙拉，沙拉。遠遠有一點燈火，在密密的叢林後面閃耀，那是他父親工作的醫院。母親和妹妹現在一定都睡了。（小呂想了想現在宿舍裏的樣子，大家都睡得很熟，月亮照著他自己的那張空床……）一村子裏的人現在都睡了（隱隱地好像聽見鼾聲）。露水下來了（他想起剛才堵口子時腳下所踩的草），到處都是一片滋潤的、濃郁的青草氣味，莊稼的氣味，夜氣真涼爽。小呂在心裏想：「我在看水……」過了一會，不知為什麼，又在心裏想道：「真好！」而且說出聲來了。

小呂在樹上坐了一陣，想要下來走走。他想起該到石橋底下一段渠上看看。這一段二里半長的渠，春天才挑過，渠岸又很結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渠水要穿過獸醫學校後牆的涵洞，洞口有一個鐵箆子，可能會掛住一些順水沖下來的枯枝亂草，叫水流得不暢快。小呂翻身跳下來，扛起插在樹下的鐵銑，向橋下走去。

下了石橋，渠水兩邊都是玉米地。玉米已經高過他的頭了，那麼大一片，葉子那麼密，黑森森的。小呂忽然被濃重的陰影包圍起來，身上有點緊張。但是，一會兒就好了。

小呂一邊走著，一邊順著深水看過去，他看小魚秧子搶著往水上竄；看見泥鰍翻跟斗；看見岸上一個小圓洞裏有一個知了爬上來，脊背上閃著金綠色的光，翅膀還沒有伸展，還是濕的，軟的，乳白色的。看見蝦蟆叫。蝦蟆叫原來是這樣的！下頦底下鼓起一個白色的氣泡，氣泡一息：「咶」鼓一鼓，──「咶」鼓一鼓，──「咶！」這傢伙，那麼專心致意地叫，好像天塌下來也擋不住牠似的。小呂索性蹲下來，用手電筒直照著牠，端詳牠老半天。赫嗨，全不理會！這一片地裏，多少蝦蟆，都是這麼叫著？小呂想想牠們那種認真的、滑稽的樣子，不禁失笑。──那是什麼？是蛇？（小呂有點怕蛇）渠面上，月光下，一道彎彎的水紋，前面昂起一個小腦袋。走近去，定睛看看，不是蛇，是耗子！這小東西，游到對岸，爬上去，搖搖牠濕漉漉的、光光滑滑的小腦袋，跑了！……

小呂一路迤邐行來，已經到了涵洞前面。鐵箆子果然壅了一堆爛柴禾，──大工們都管這叫「渣積」，不少！小呂使鐵銑推散，再一銑一銑地撈上來，好大一堆！渣積清理了，水好像流得快一些了，看得見涵洞口起小小的漩渦。

沒什麼事。小呂順著玉米地裏一條近便的田埂，走回小石橋。用手電筒照了照誌子，水好像又落了一點。

小呂覺得，月光暗了。抬起頭來看看。好快！它怎麼一下子就跑到西邊去了？什麼時候跑過去的？而且好像燈盡油乾，快要熄了似的，變得很薄了，紅紅的，簡直不亮了，好像它疲倦得不得了，在勉強支撐著。小呂知道，快了，它就要落下去了。現在大概是夜裏三點鐘，大老張告訴他，這幾天月亮都是這時候落。說著說著，月亮落了，好像是唿嚕一下子掉下去似的。立刻，眼前一片昏黑。

真黑，這是一夜裏最黑的時候。小呂一時什麼也看不見了，過了一會，才勉強看得見一點模模糊糊的影子。小呂忽然覺得自己也疲倦得不行，有點噁心，就靠著糖槭樹坐下來，鐵銑斜倚在樹幹上。他的頭沉重起來，眼皮直往下搭拉。心裏好像很明白，不要睡！不要睡！但是不由自主。他覺得自己直往一個深深的、黑黑的地方掉下去，就跟那月亮似的，拽都拽不住，他睡著了那麼一小會。人有時是知道自己怎麼睡著了的。

忽然，他驚醒了！他覺得眼前有一道黑影子過去，他在迷糊之中異常敏銳明確地斷定：──狼！一挺身站起來，抄起鐵銑，按亮手電筒一照（這一切也都做得非常迅速而準確）；已經走過去了，過了小石橋。（小呂想了想，剛才從他面前走過去，只有四五步！）小呂聽說過，遇見狼不能怕，不能跑，──越怕越糟；狼怕光，怕手電筒，怕手電筒一圈一圈的光，怕那些圈兒套牠，狼性多疑。他想了想，就開著手電筒，尾隨著牠走，現在，看得更清楚了。狼像一隻大狗，深深地低著腦袋（狗很少這樣低著腦袋），搭拉著毛茸茸的挺長的尾巴（狗的尾巴也不是這樣）。奇怪，牠不管身邊的亮光，還是那樣慢吞吞地，不慌不忙地，既不像要回過頭來，也不像要拔腳飛跑，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低著頭走，像一個心事重重，哀傷憔悴的人一樣。──牠知道身後有人麼？牠在想什麼呢？小呂正在想：要不要追上去，揍牠？牠走過前面的路邊小楊樹叢子，拐了彎，叫楊樹遮住了，手電筒的光照不著牠了。趕上去，揍牠？──小呂忖了忖手裏的鐵銑：算了！那可實在是很危險！

小呂在石橋頂上站了一會，又回到糖槭樹下。他很奇怪，他並不怎麼怕。他很清醒，很理智。他到糖槭樹下，採取的是守勢。小呂這才想起，他選擇了這個地方休息，原來就是想到狼的。這個地方很保險；後面是渠水，狼不可能泅過水來；他可以監視著前面的馬路；萬一不行，──上樹！

小呂用手電筒頻頻向狼的去路照射。沒有，狼沒有回來。

無論如何，可不敢再睡覺了！小呂在糖槭樹下來回地走著。走了一會，甚至還跑到剛才決開過，經他修復了的缺口那裏看了看。──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用手電筒照射。他相信狼是不會再回來了；再有別的狼，這也不大可能，但是究竟不能放心到底。

可是他越來越睏。他並不怎麼害怕。狼的形象沒有給他十分可怕的印象。他不因為遇見狼而得意，也不因為沒有追上去打牠而失悔，他現在就是睏，睏壓倒了一切。他的意識昏木起來，腦子的活動變得緩慢而淡薄了。他在竭力抵抗著沉重的、痠楚的、深入骨髓的睏勁。他覺得身上很難受，而且，很冷。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要是會抽菸，這時候抽一支菸就好了！……

好容易，天模糊亮了。

更亮了。

亮了！遠遠近近，一片青蒼蒼的，灰白灰白的顏色，好像天和地也熬過了一夜，還不大有精神似的。看得清房屋，看得清樹，看得清莊稼了。小呂看著他看過一夜的水，水發清了，小多了，還不到半渠，露出來一截淤泥的痕跡，流勢很弱，好像也很疲倦。小呂知道，現在已經流的是「空渠水」，上游的攔河壩又封起了，不到一個小時，這渠裏的水就會流完了的。──得再過幾個鐘頭，才會又有新的水下來。果園的地大概澆完了，這點水該夠用了吧？……一串銅鈴聲，有人了！一個早出的社員，趕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一個線口袋，裏邊鼓鼓囊囊，好像裝的西葫蘆。老大爺，您好哇！好了，這真正是白天了，不會再有狼，再有漫長的、難熬的黑夜了！小呂振作一點起來。──不過他還是很睏，覺得心裏發虛。

遠遠看見果園的兩個女工，陳素花和惲美蘭來了。她們這麼早就出來了！小呂知道，她們是因為惦著他，特為來看他來了。小呂在心裏很感激她們，但是他自己覺得那感激的勁頭很不足，他睏得連感激也感激不動了。

陳素花給他帶來了兩個燜得爛爛的，滾熱的甜菜。小呂一邊吃甜菜，一邊告訴她們，他看見狼了。他說了遇狼的經過，狼的樣子。他自己都有點奇怪，他說得很平淡，一點不像他平常說話那麼活靈活現的。但是陳素花和惲美蘭都很驚奇，很為他的平淡的敘述所感動。她們催他趕快去睡覺，說是大老張囑咐的：叫小呂天一亮就去睡，大閘不用管了，會有人來接。

小呂喝了兩碗稀飯，爬到床上，就睡著了。睡了兩個鐘頭，醒了。他覺得渾身都很舒服，懶懶的。他只要翻一翻身，合上眼，會立刻就睡著的。但是他看了掛在牆上的一個馬蹄錶，不睡了。起來，到井邊用涼水洗洗臉，他向果園走去。──他到果園去幹什麼？

果園還是那樣。小呂昨天下午還在果園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有好久沒有來了似的，似乎果園一夜之間有了一些什麼重大的變化似的。什麼變化呢？也難說。滿園一片濃綠，綠得過了量，綠得迫人。靜悄悄的。綠葉把什麼都遮隔了，一眼看不出五步遠。若不是遠遠聽見有人說話，你會以為果園裏一個人都沒有。小呂聽見大老張的聲音，他知道，他正在西南拐角指揮幾個人鋤果樹行子。小呂想：他澆了一夜地，又熬了一夜了，還不休息，真辛苦。好了，今天把這點活趕完，明天大家就可以休息一天，大老張說了：全體休息！過了這陣，就可以細水長流地幹活了，一年就是這麼幾茬緊活。小呂想：下午我就來上班。大粒白的枝葉在動，是陳素花和惲美蘭領著幾個參加勞動的學生在捆葡萄條。惲美蘭看見小呂了，就叫：「小呂！你來幹什麼？不睡覺！」

小呂說：「我來看看！」

「看什麼？快回去陲！地都澆完了。」

小呂穿著葡萄叢，四邊看。果園的地果然都澆了，到處都是濕濕的，一片清涼澤潤、汪汪泱泱的水氣直透他的臟腑。似乎葡萄的葉子都更水淋，更綠了，葡萄蔓子的皮色也更深了。小呂挺一挺胸脯，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舒服極了。小呂想：下回我就有經驗了，可以單獨地看水，頂一個大工來使了，果園就等於多了半個人。看水，沒有什麼。狼不狼的，問題也不大。許多事都不像想像起來那麼可怕……

走過一棵老葡萄架下，小呂想坐一坐。一坐下，就想躺下。躺下來，看著頭頂的濃密的，鮮嫩清新的，半透明的綠葉。綠葉輕輕搖晃，變軟，溶成一片，好像把小呂也溶到裏面了。他眼皮一麻搭，不知不覺，睡著了。小呂頭枕在一根暴出地面的老葡萄蔓上，滿身綠影，睡得真沉，十四歲的正在發育的年輕的胸脯均勻地起伏著，葡萄，正在恣酣地，用力地從地裏吸著水，經過皮層下的導管，一直輸送到梢頂，輸送到每一片伸張著的綠葉，和纍纍的、已經有指頭頂大的淡綠色的果粒之中。──這時候，不論割破葡萄枝蔓的任何一處，都可以看出有清清的白水流出來，嗒嗒地往下滴……

一九六二年七月二十日改成

. 王全

馬號今天晚上開會。原來會的主要內容是批評王升，但是臨時不得不改變一下，因為王全把王升打了。

我到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沒有幾天，就聽說了王全這個名字。業餘劇團的小張寫了一個快板，叫做《果園奇事》，說的是所裏單株培育的各種瓜果「大王」，說道有一顆大牛心葡萄掉在路邊，一個眼睛不好的工人走過，以為是一隻馬的眼珠子掉下來了，大驚小怪起來。他把這個快板拿給我看。我說最好能寫一個具體的人，眼睛當真不好的，這樣會更有效果。大家一起哄叫起來：「有！有！瞎王全！他又是飼養員，跟馬搭得上的！」我說這得問問他本人，別到時候上臺數起來，惹得本人不高興。正說著，有一個很粗的，好像吵架似的聲音在後面叫起來：

「沒意見！」

原來他就是王全。聽別人介紹，他叫王全，又叫瞎王全，又叫偢六。叫他什麼都行，他都答應的。

他並不瞎。只是有非常嚴重的砂眼，已經到了睫毛內倒的地步。他身上經常帶著把鑷子，見誰都叫人給他拔眼睫毛。這自然也會影響視力的。他的眼睛整天眯縫著，成了一條線。這已經有好些年了。因此落下一個瞎王全的名字。

這地方管缺個心眼叫「偢」，讀作「俏」。王全行六，據說有點缺個心眼，故名「偢六」。說是，你到他的家鄉去，打聽王全，也許有人不知道，若說是偢六，就誰都知道的。

這話不假，我就聽他自己向新來的劉所長介紹過自己：

「我從小當長工、挑水、墊圈、燒火、掃院。長大了還是當長工，十三吊大錢，五石小米！解放軍打下姑姑窪，是我帶的路。解放軍還沒站穩腳，成立了區政府，我當通訊員，區長在家，我去站崗；區長下鄉，我就是區長。就咱倆人。我不識字，還是當我的長工。我這會不給地主當長工，我是所裏的長工。李所長說我是國家的長工。我說不來話。你到姑姑窪去打聽，一問偢六，他們都知道！」

這人很有意思。每天晚上他都跑到業餘劇團來，──在農閒排戲的時候，有時也幫忙抬桌、掛幕布，大半時間都沒事，就定定地守著看，嗬嗬地笑，而且不管妨礙不妨礙排戲，還要一個人大聲地議論，那議論大都非常簡短：「有勁！」「不差！」最常用的是含義極其豐富的兩個字：「看看！」

最妙的是，我在臺上演戲，正在非常焦灼，激動，全場的空氣也都很緊張，他在臺下叫我：「老汪，給我個火！」（我手裏捏著一支菸。）我只好作勢暗示他「不行！」不料他竟然把他的手伸上來了。他就坐在第一排──他看戲向來是第一排，因為他來得最早。所謂第一排，就是臺口。我的地位就在臺角，所以我倆離得非常近。他嘴裏還要說：「給我點個火嘛！」真要命！我只好小聲地說：「嗐！」他這才明白過來，又獨自嗬嗬地笑起來。

王全是個老光棍，已經四十六歲了，有許多地方還跟個孩子似的。也許因為如此，大家說他偢。

不知道究竟為什麼，他不當飼養員了。這人是很固執的，說不當就不當，而且也不說理由。他跑到生產隊去，說：「哎！我不餵牲口了，給我個單套車，我趕車呀！」馬號的組長跟他說，沒用；生產隊長跟他說，也沒用。隊長去找所長，所長說：「大概是有情緒，一時是說不通的。有這樣的人。先換一個人吧！」於是就如他所願，讓他去趕車，把原來在大田勞動的王升調進馬號餵馬。

這樣我們有時就搭了伙計。我參加勞動，有時去跟車，常常跟他的車。他嘴上是不留情的。我上車，斂土、裝糞，他老是回過頭來眯著眼睛看我。有時索興就停下他的鐵鍬，拄著，把下巴擱在鍬把上，歪著頭，看。而且還非常壓抑和氣憤地從胸膛裏發出聲音「嗯！」忽然又變得非常溫和起來，很耐心地教我怎麼使傢伙。「斂土嘛，左手胳膊肘子，要靠住膝蓋，膝蓋往裏一頂，借著這個勁，胳膊就起來了。噯！噯！對了！這樣多省勁！是省勁不是？像你那麼似的，架空著，單憑胳膊那點勁，我問你：你有多少勁？一天下來，不把你累乏了？真笨！你就是會演戲！要不是因為你會演戲呀，嗯！──」慢慢地，我幹活有點像那麼一回事了，他又言過其實地誇獎起我來：「不賴！不賴！像不像，三分樣！你能服苦，能咬牙。不光是會演戲了，能文能武！你是個好樣兒的！主席的辦法就是高，──叫你們下來鍛鍊！」於是叫我休息，他一個人幹。「我多上十多鍬，就有了你的了！當真指著你來幹活哪！」這是不錯的。他的鐵鍬是全所聞名的，特別大，原來鏟煤用的洋鍬，而且是個大號的，他拿來上車了。一鍬能頂我四鍬。他叫它「躍進鍬」。他那車也有點特別。這地方的大車，底板有四塊是活的，前兩塊，後兩塊。裝糞裝沙，到了地，鏟去一些，把這四塊板一抽，就由這裏往下撥拉。他把他的車底板全部拆成活的，到了地，一抽，嘩啦──整個就漏下去了。這也有了名兒，叫「躍進車」。靠了他的躍進車和躍進鍬，每天我們比別人都能多拉兩趟。因此。他就覺得有權力叫我休息。我不肯。他說：「哎！這人！叫你休息就休息！怕人家看見，說你？你們啊，老是怕人說你；不怕得！該咋的就是咋的！」他這個批評實在相當尖刻，我就只好聽他，在一旁坐下來，等他三下五除二把車裝滿，隨他一路唱著：「老王全在大街揚鞭走馬！」回去。

他的車來了，老遠就聽見！不是聽見車，是聽見他嚷。他不大使喚鞭子，除非上到高坡頂上，馬實在需要抽一下，才上得去，他是不打馬的。不使鞭子，於是就老嚷：

「喔喝！喔喝！咦喔喝！」

還要不停地跟馬說話，他說是馬都懂的。絮絮叨叨，沒完沒了。本來是一些只能小聲說的話，他可是都是放足了嗓子喊出來的。──這人不會小聲說話。這當中照例插進許多短短的親熱的野話。

有一回，從積肥坑裏往上拉綠肥。他又高了興，躍進鍬多來了幾鍬，上坑的坡又是陡的，馬怎麼也拉不上去。他拼命地嚷：

「喔喝！喔喝！咦喔喝！」

他生氣了，拿起鞭子。可忽然又跳在一邊，非常有趣地端詳起他那匹馬來，說：

「笑了！噫！笑了！笑啥來？」

這可叫我忍不住噗嗤笑了。馬哪裏是笑哩！牠是叫嚼子拽的在那裏咧嘴哩！這麼著「笑」了三次，到底也沒上得去。最後只得把裝到車上去的綠肥，又挖出一小半來，他在前頭領著，我在後面扛著，才算上來了。

他這匹馬，實在不怎麼樣！他們都叫牠青馬，可實在是灰不灰白不白的。他說原來是青的，可好看著哪！後來就變了。灰白的馬，再搭上紅紅的眼皮和嘴唇，總叫我想起吉訶德先生，雖然我也不知道吉訶德先生的馬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他說這是一匹好馬，幹活雖不是太頂事，可是每年準下一個駒。

「你想想，每年一個！一個騾子一萬二，一個馬，八千！他比你和我給國家掙的錢都多！」

他說牠所以上不了坡，是因為又「有」了。於是走一截，他就要停下來，看看馬肚子，用手摸，用耳朵貼上去聽。他叫我也用手放在馬的後胯上部，摸，──我說要摸也是摸肚子底下，馬懷駒子怎麼會懷到大腿上頭來呢？他大笑起來，說：「你真是外行！外行！」好吧，我就摸。

「怎麼樣？」

「熱的。」

「見你的鬼！還能是涼的嗎？涼的不是死啦！叫你摸，──小駒子在裏面動哪，動不動？動不動？」

我只好說：「──動。」

後來的確連看也看出小駒子在動了，他說得不錯。可是他最初讓我摸的時候，我實在不能斷定到底摸出動來沒有；並且連他是不是摸出來了，我也懷疑。

我問過他為什麼不當飼養員了，他不說，說了些別的話，片片段段地，當中又似乎不大連得起來。

他說馬號組的組長不好。什麼事都是個人逞能，不靠大伙。旗杆再高，還得有兩塊石頭夾著；一個人再能，當不了四堵牆。

可是另一時候，我又聽他說過組長很好，使牲口是數得著的，這一帶地方也找不出來。又會修車，小小不言的毛病，就不用拿出去，省了多少錢！又說他很辛苦，晚上還老加班，還會修電燈，修水泵……

他說，每回評先進工作者，紅旗手，光憑嘴，淨評會說的，評那會做在人面前的。他就是看不慣這號人！

他說，餵牲口是件操心事情。要熬眼。馬無夜草不肥，要把草把料──勤倒勤添，一把草一把料地餵。擱上一把草，灑上一層料，有菜有飯地，牠吃著香。你要是不管牠，嘩啦一倒，牠就先盡吃料，完了再吃草，就不想了！牲口嘛！跟孩子似的，牠懂個屁事！得一點一點添。這樣牠吃完了還想吃，吃完了還想吃。跟你似的，給你三大碗飯，十二個饅頭，都堆在你面前！還是得吃了一碗再添一碗。馬這東西也刁得很。也難怪。少擱，草總是脆的，一嚼，就酥了。你要是擱多了，牠的鼻子噴氣，把草疙節都弄得蔫筋了，牠嚼不動。就像是脆鍋巴，你一咬就酥了；要是蔫了，你咬得動麼；──咬得你牙疼！嚼不動，牠就不吃！一黑夜你就老得守著侍候牠，甭打算睡一點覺。

說，咱們農科所的牲口，走出去，不管是哪裏，人們都得說：「還是人家農科所的牲口！」毛顏發亮，屁股蛋蛋都是圓的。你當這是簡單的事哩！

他說得最激動的是關於黑豆。他說得這東西簡直像是具有神奇的效力似的。說是什麼東西也沒有黑豆好。三斗黃豆也抵不上一斗黑豆，不管什麼乏牲口，拿上黑豆一催，一成黑豆，三成高粱，包管就能吃起來，可是就是沒有黑豆。

「每年我都說，俺們種些黑豆，種些黑豆。──不頂！」

我說：「你提意見嘛！」

「提意見？哪裏我沒有提過意見？──不頂！馬號的組長！生產隊！大田組！都提了，──不頂！提意見？提意見還不是個白！」

「你是怎麼提意見的？一定是也不管時候，也不管地方，提的也不像是個意見。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開會，在算帳，在商量別的事，只要你猛然想起來了，推門就進去：『哎！俺們種點黑豆啊！』沒頭沒腦，說這麼一句，抹頭就走！」

「咦！咋的？你看見啦？」

「我沒看見，可想得出來。」

他笑了。說他就是不知道提意見還有個什麼方法。他說，其實，黑豆牲口吃了好，他們都知道，生產隊，大田組，他們誰沒有養活過個牲口？可是他們要算帳。黃豆比黑豆價錢高，收入大。他很不同意他們這種算帳法。

「我問你，是種了黃豆，多收入個幾百元──嗯，你就說是多收入千數元，上算？還是種了黑豆，牲口吃上長膘、長勁，上算？一個騾子一萬二！一個馬八千！我就是算不來這種帳！嗯！哼，我可知道，增加了收入，這筆帳算在他們組上，餵胖了牲口，算不到他們頭上！就是這個鬼心眼！我偢，這個我可比誰都明白！」

他越說越氣憤，簡直像要打人的樣子。是不是他的不當飼養員，主要的原因就是不種黑豆？看他那認真、執著的神情，好像就是的。我對於黃豆、黑豆，實在一無所知，插不上嘴，只好說：「你要是真有意見，可以去跟劉所長提。」

「他會管麼？這麼芝麻大的事？」

「我想會。」

過了一些時，他真的去跟劉所長去提意見了。這可真是一個十分新鮮、奇特、出人意料的意見。不是關於黃豆、黑豆的，要大得多。那天我正在劉所長那裏。他一推門，進來了：

「所長，我提個意見。」

「好啊，什麼意見呢？」

「我說，我給你找幾個人，把咱們所裏這點地包了！三年，我包你再買這樣一片地。說的！過去地主手裏要是有這點地，幾年工夫就能再滾出來一片。咱們今天不是給地主做活，大伙全潑上命！俺們為什麼還老是賠錢，要國家十萬八萬的往裏貼？不服這口氣。你叫他們別搞什麼試驗研究了，賠錢就賠在試驗研究上！不頂！俺們祖祖輩輩種地，也沒聽說過什麼試驗研究。沒聽說過，種下去莊稼，過些時候，拔起來看看，過些時候，拔起來看看。可倒好，到收割的時候倒省事，地裏全都光了！沒聽說過，還給穀子蓋一座小房！你就是試驗成了，誰家能像你這麼種地啊？嗯！都跑到穀地裏蓋上小房？瞎白嘛！你要真能研究，你給咱這所裏多掙兩個。嗯！不要國家貼錢！嗯！我就不信技師啦，又是技術員啦，能弄出個什麼名堂來！上一次我看見咱們邵技師鋤地啦，哈哈，老人家倒退著鋤！就憑這，一個月拿一百多，小二百？賠錢就賠在他們身上！正經！你把地包給我，莫讓他們胡糟踐！就這個意見，沒啦！」

劉所長盡他說完，一面聽，一面笑，一直到「沒啦」，才說：

「你這個意見我不能接受。我們這個所裏不要買地。──你上哪兒去給我買去啊？咱們這個所叫什麼？──叫農業科學研究所。國家是拿定主意要往裏賠錢的，──如果能少賠一點，自然很好。咱們的任務不是掙錢。倒退著鋤地，自然不太好。不過你不要光看人家這一點，人家還是有學問的。把莊稼拔起來看，給穀子蓋房子，這些道理一下子跟你說不清。農業研究，沒有十年八年，是見不出效果的。但是要是有一項試驗成功了，值的錢就多啦，你算都算不過來。我問你，咱們那一號穀比你們原來的小白苗是不是要打得多？」

「敢是！」

「八個縣原來都種小白苗，現在都改種了一號穀，你算算，每年能多收多少糧食？這值到多少錢？咱們要是不賠錢呢，就掙不出這個錢來。當然，道理還不只是賠錢、掙錢。我要到前頭開會去，就是討論你說的拔起莊稼來看，給穀子蓋小房這些事。你是個好人，是個『忠臣』，你提意見是好心。可是意見不對。我不能聽你的。你回去想想吧。王全，你也該學習學習啦。聽說你是咱們所裏的老文盲了。去年李所長叫你去上業餘文化班，你跟他說：『我給你去拉一車糞吧！』是不是？叫你去上課，你寧願套車去拉一車糞！今年冬天不許再溜號啦，從『一』字學起，從『王全』兩個字學起！」

劉所長走了，他指指他的背影，說：

「看看！」

一縮腦袋，跑了。

這是春天的事。這以後我調到果園去勞動，果園不在所部，和王全見面說話的機會就不多了。知道他一直還是在趕單套車，因為他來果園送過幾回糞。等到冬天，我從果園回來，看見王全眼睛上蒙著白紗布，由那個頂替他原來職務的王升領著。我問他是怎麼了，原來他到醫院開刀了。他的砂眼已經非常嚴重，是劉所長逼著他去的，說公家不怕花這幾個錢，救他的眼睛要緊。手術很成功，現在每天去換藥。因為王升餵馬是夜班，白天沒事，他倆都住在馬號，所以每天由王升領著他去。

過了兩天，紗布拆除了，王全有了一雙能夠睜得大大的眼睛！可是很奇怪，他見了人就抿著個大嘴笑，好像為了眼睛能夠睜開而怪不好意思似的。他整個臉也似乎清亮多了，簡直是年輕了。王全一定照過鏡子，很為自己的面容改變而驚奇，所以覺得不好意思。不等人問，他就先回答了：

「敢是，可爽快多了，啥都看得見，這是一雙眼睛了。」

他又說他這眼不是大夫給他治的，是劉所長給他治的，黨給他治的。逢人就說。

拆了紗布，他眼球還有點發渾，劉所長叫他再休息兩天，暫時不要出車。就在這兩天裏，發生了這麼一場事，他把王升打了。

王升到所裏還不到三年。這人是個「老悶」，平常一句話也不說。他也沒個朋友，也沒有親近一點的人。雖然和大家住在一個宿舍裏，卻跟誰也不來往。工人們有時在一起喝喝酒，沒有他的事。大家在一起聊天，他也不說，也不聽，就是在一邊坐著。他也有他的事，下了班也不閒著。一件事是鼓搗吃的。他食量奇大，一頓飯能吃三斤乾麵。而且不論什麼時候，吃過了還能再吃。甜菜、胡蘿蔔、蔓菁疙瘩、西葫蘆，什麼都弄來吃。這些東西當然來路都不大正當。另一件事是整理他的包袱。他床頭有個大包袱。他每天必要把它打開，一件一件地反覆看過，折好，──這得用兩個鐘頭，因此他每天晚上一點都不空得慌。整理完了，包紮好，掛起來，老是看著它，一直到一閉眼睛，立刻睡著。他真能置東西！全所沒一個能比得上。別人給他算得出來。他買了幾床蓋窩，一塊什麼樣的毛毯，一塊什麼線毯，一塊多大的雨布……他這包袱逐漸增大。大到一定程度，他就請假回家一次。然後帶了一張空包袱皮來，再從頭攢起。他最近做了件叫全所幹部工人都非常吃驚的事：一次買進了兩件老羊皮襖，一件八十，另一件一百七！當然，那天立刻就請了假，甚至沒等到二十八號。

二十八號，這有個故事。這個所裏是工資制，雙周休息，每兩周是一個「大禮拜」。但是不少工人不願意休息，有時農忙，也不能休息。大禮拜不休息，除了工資照發外，另加一天工資，習慣叫做「雙工資」。但如果這一個月請假超過兩天，即大禮拜上班，雙工資也不發，一般工人一年難得回家一兩次，一來一去，總得四五天，回去了就準備不要這雙工資了。大家逐漸發現，覺得非常奇怪：王升常常請假，一去就是四天，可是他一次也沒扣過雙工資。有人再三問他，他嘻嘻地笑著，說：「你別去告訴領導，我就告訴你。」原來：他每次請假都在二十八號（若是大月就是二十九）！這樣，四天裏頭，兩天算在上月，兩天算在下月，哪個月也扣不著他的雙工資。這事當然就傳開了。凡聽到的，沒有一個不搖頭嘆息：你說他一句話不說，他可有這個心眼！──全所也沒有比他更精的了！

他吃得多，有一把子傻力氣，莊稼活也是都拿得起的。要是看著他，他幹活不比別人少多少。可是你哪能老看著他呢？他待過幾個組，哪組也不要他。他待過試驗組。有一天試驗組的組長跟他說，叫他去鋤鋤山藥秋播留種的地，──那塊地不大，一個人就夠了。晌午組長去檢查工作，發現他在路邊坐著，問他，他說他找不到那塊地！組長氣得七竅生煙，直接跑到所長那裏，說：「國家拿了那麼多糧食，養活這號後生！在我組裏幹了半年活，連哪塊地在哪裏他都不知道！吃糧不管閒事，要他作啥哩！叫他走！」他在稻田組待過。插秧的時候，近晌午，快收工了，組長一看進度，都差不多。他那一畦，再有兩行也齊了，就說鋼廠一拉汽笛，就都上來吧。過了一會，拉汽笛了，他見別人上了，也立刻就上來到河邊去洗了腿。過了兩天，組長去一看，他那一畦齊刷刷地就缺了方桌大一塊！稻田組長氣得直哼哼。「請吧，你老！」誰也不要，大田組長說：「給我！」這大田組長出名地手快，他在地裏幹活，就是莊戶人走過，都要停下腳來看一會的。真是風一樣的！他就老讓王升跟他一塊幹活。王升也真有兩下子，不論是鋤地、撒糞……拉不下多遠。

一晃，也大半年了，大田組長說這後生不賴。大家對他印象也有點改變。這回王全不願餵牲口了，不知怎麼就想到他了。想是因為他是老悶，不需要跟人說話，白天睡覺，夜裏整夜守著啞巴牲口，有這個耐性。

初時也好。慢慢地，車倌就有了意見，因為牲口都瘦了。他們發現他白天搞吃的，夜裏老睡覺。餵牲口根本談不上把草把料，大碗兒端！最近，甚至在馬槽裏發現了一根釘子！於是，生產隊決定，去馬號開一個會，批評批評他。

這釘子是在青馬的槽裏發現的！是王全發現的。王全的眼睛整天蒙著，但是半夜裏他還要瞎戳戳地摸到馬圈裏去，伸手到槽裏摸，把蔫筋的草節撥出去。摸著摸著，他摸到一根冰涼鐵硬的，──放到嘴裏，拿牙咬咬：是根釘子！這王全渾身冒火了，但是，居然很快就心平氣和下來。──人家每天領著他上醫院，這不能不起點作用。他拿了這根釘子，摸著去找到生產隊長，說是無論如何也得「批批」他，這不是玩的！往後篩草、打料一定要過細一點。

前天早上反映的情況，連著兩天所裏有事，決定今天晚上開會。不料，今天上午，王全把王升打了，打得相當重。

原來王全發現，王升偷馬料！他早就有點疑心，沒敢肯定。這一陣他眼睛開刀，老在馬號裏待著，彷彿聽到一點動響。不過也還不能肯定。這兩天他的紗布拆除了，他整天不出去，原來他隨時都在盯著王升哩。果然，昨天夜裏，他看見王升在門背後端了一大碗煮熟的料豆在吃！他居然沉住了氣，沒有發作。因為他想：單是吃，問題還不太大。今天早上，他乘王升出去弄甜菜的時候，把王升的大枕頭拆開：──裏面不是塞的糠皮稻草，是料豆！一不做二不休，翻開他那包袱，裏邊還有一個枕頭，也是一枕頭的料豆。──本來他帶了兩個特大的枕頭，卻只枕一個；每回回去又都把枕頭帶回去，這就奇怪。「嗯！」王全把他的外衣脫了，等著。王升從外面回來，一看，包袱裏東西攤得一床，枕頭拆開了；再一看王全那神情，連忙回頭就跑。王全一步追上，大拳頭沒頭沒腦地砸下來，打得王升孩子似地哭，爹呀媽的亂叫，一直到別人聞聲趕來，剪住王全的兩手，才算住。──王升還沒命地嚎哭了半天。

這樣，今天的會的內容不得不變一下，至少得增加一點。

但是改變得也不多。這次會是一個擴大的會，除了馬號全體參加外，還有曾經領導過王升的各個組的組長，和跟他在一起幹過活的老工人。大家批評了王升，也說了王全。重點還是在王升，說到王全，大都是帶上一句：──「不過打人總是不對的，有什麼情況，什麼意見，應當向領導反映，由領導來處理。」有的說：「牛不知力大，你要是把他打壞了怎辦？」也有人聯繫到年初王全堅決不願餵馬，這就不對！關於王升，可就說起來沒完了。他撒下一塊秧來就走這一類的事原來多著哩，每個人一說就是小半點鐘！因此這個會一直開到深夜。最後讓王升說說。王升還是那樣，一句話沒有，「說不上來。」再三催促，還是「說不上來。」大家有點急了，問他：「你偷料豆，對不對？」──「不對。」「馬草裏混進了釘子，對不對？」──「不對。」……看來實在擠不出什麼話來了，天又實在太晚，明天還要上班，只好讓王全先說說。

「嗯！我打了他，不對！嗯！你偷吃料豆，還要往家裏拿！你剋扣牲口。牠是啞巴，不會說話，牠要是會說話，要告你！你剝削牠，你是資本家！是地主！你！你故意拿釘子往馬槽裏放，你安心要害所裏的牲口，國家的牲口！Ｘ你娘的！你看看你把倆牲口餵成啥樣了？Ｘ你娘！Ｘ你娘！」

說著，一把揪住王升，大家趕緊上來拉住，解開，才沒有又打起來。這個會暫時只好就這樣開到這裏了。

過了兩天，我又在劉所長那裏碰見他。還是那樣，一推門，進來了，沒頭沒腦：

「所長，我提個意見。」

「好啊。」

「你是個好人，是個莊戶佬出身！趕過個車，養活過個牲口！你是好人！你如今又領導這些技師啦技術員的，他們都服你──」

看見有我在座，又回過頭來跟我說：

「看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所裏在擬定明年的種植計劃，讓大家都來討論，這裏邊有一條，是旱地二號地六十畝全部種黑豆！

一邊說著，一邊把他的衣兜往桌上一掀，倒得一桌子都是花生，非常腼腆地說：

「我侄兒子給我捎來五斤花生。」

說完了抹頭就走。

劉所長叫住他：

「別走。你把人家打了，怎麼辦呢？」

「我去餵牲口呀。」

「好。把你的花生拿去，──我不『剝削』你！人家是給你送來的！」

王全趕緊拉開門就跑，頭都不回，生怕劉所長會追上來似的。──後來，這花生還是劉所長叫他的孩子給他送回去了。

過了一個多月，所裏的冬季文化學習班辦起來，王全來報了名，是劉所長親自送他來上學的。我有幸當了他的啟蒙的老師。可是我要說老實話，這個學生真不好教，真也難怪他寧可套車去拉一車糞。他又不肯照著課本學，一定先要教他學會四個字。他用鉛筆寫了無數遍，終於有了把握了，就把我寫對子用的大抓筆借去，在馬圈粉牆上寫下四個斗大的黑字：

「王全餵馬」。

字的筆劃雖然很幼稚，但是寫得工工正正，一筆不苟。誰都可以看出來，這四個字包含很多意思，這是一個人一輩子的誓約。

王全餵了牲口，生產隊就熱鬧了。三天兩頭就見他進去：

「人家孩子回來，也不吃，也不喝，就是臥著，這是使狠了，累乏了！告訴他們，不能這樣！」

「人家孩子快下了，別叫牠駕轅了！」

「人家孩子」怎樣怎樣了……

我在這個地方待了一些時候了，知道這是這一帶的口頭語，管小貓小狗、小雞小鴨、甚至是小板凳，都叫做「孩子」。但是這無論如何是一種愛稱。尤其是王全說起來，有一種特殊的味道。那麼高大粗壯的漢子，說起牲口來，卻是那麼溫柔。

我離開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已經好幾個月了，王全一直在餵馬。現在，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就正在餵著馬。夜已經很深了。這會，全所的燈都一定已經陸續關去，連照例關得最晚的劉所長和邵技師的屋裏的燈也都關了。只有兩處的燈還是亮著的。一處是大門外植保研究室的誘捕燈，這是通夜不滅的，現在正有各種蟲蛾圍繞著飛舞。一處是馬圈。燈光照見槽頭一個一個馬的腦袋。牠們正在安靜地、嚴肅地咀嚼著草料。時不時的，噴一個響鼻，搖搖耳朵，頓一頓蹄子。偢六──王全，正在夾著料笸籮，彎著腰，無聲地忙碌著，或者停下來，用滿懷慈愛的、喜悅的眼色，看看這些貴重的牲口。

王全的胸前佩著一枚小小的紅旗，這是新選的紅旗手的標誌。

「看看！」

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二日夜時

. 塞下人物記

一、陳銀娃

農民大都能趕車，但不是所有的農民都能當一個出色的車倌。

星期天，有三輛馬車要到片石山去拉石頭。我那天沒有什麼事，就提出跟他們的車到片石山看看。我在這個地方住了一年多了，每天上午十一點半，下午五點半，都聽見片石山放炮。風雨無阻，準時不誤。一直想去看看。片石山就是採石場。不知道為什麼本地人都叫它片石山。

馬車一進山，不由得人要挺挺胸脯，深吸一口氣。這是個雄壯的地方。採石的山頭已經劈去了半個，露出扇面一樣的青灰色的石骨，間或有幾條鐵鏽色蜿蜒的紋道。這石骨是第一次接觸空氣呀。人，是了不起的。一個老把式正在清除殘石。放了炮，並不是所有的石頭都崩落下來，有一些仍黏連在石壁上。老把式在腰裏繫了一根粗繩，繩頭固定在山頂，他懸在半空，拿了一根鋼釺，這裏捅一下，那裏戳一下，──轟隆！門板大的石塊就從四五層樓那樣的高處落到地面。

這是個石頭的世界。到處是石頭。

好些人在幹活，搬運石頭。他們把石頭按大小塊分別堆放。這些石頭各有不同用處。大的可製碾盤、磨扇，重量都在千斤以上。有兩個已經斲好的石磨就在旁邊擱著。中等的有四五百斤，可做階石、刻墓碑。小塊的二三十斤、四五十斤不等，砌牆，壘堤壩。搬運石頭，沒有工具。四五百斤，就是擱在後腰上背著，──有的墊一條麻袋。他們都是不出聲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不唱歌，也不喊號子。那麼多的人在活動，可是山裏靜悄悄的。

三輛大車裝滿了石頭，──都是小塊的。下山的路，車走得很快。三輛三套大車，前後相跟，九匹馬，三十六隻馬蹄，郭答郭答響成一片，很威風，很氣派。忽然，頭一輛車「誤」住了。快到平地時，有一個坑。前天下過雨，積水未乾。不知道是誰，拿浮土把它墊了。上山是空車，不覺得。下山是重載，一下子崴在裏面了。

車倌是個很精幹，也很要強的小伙子。叭──叭！接連抽了幾鞭子，──沒上來。他跳下車，拿鐵鍁把膠皮軲轆前面的土鏟去一些，上車又是幾鞭子。「哦嗬！──咦哦嗬！」不頂！車倌的臉通紅，「咳！我日你媽！」手裏的鞭子抽得山響，轅馬和拉套的馬一齊努力，馬蹄子亂響，噼哩叭啦！噼哩叭啦！還是不頂！越陷越深，車身歪得厲害，眼見得這輛車要「扣」。第二輛車上的是個老車倌，跳下來，到前面看了看，說：「卸吧！」

這一車石頭，卸下來，再裝上，得多少時候？正在這時，第三輛上的車倌高聲喊道：「陳銀娃來啦！」

我聽人們說起過陳銀娃，沒見過。

陳銀娃是個二十五六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穿了一副大紅牡丹花的「腰子」，布衫搭在肩頭。──這一帶夏天一天溫差很大，「早穿皮襖午穿紗」，男人們興穿一種薄棉的緊身背心，叫做「腰子」。「腰子」的布料都很鮮豔。六七十歲的老漢也穿紅的，年輕人就不用提了。像陳銀娃穿的這件大紅牡丹花的「腰子」，並非罕見。

老車倌跟銀娃說了幾句話。銀娃看了看車上的石頭，說：「你們真敢裝！這一車夠四千八百斤！」又看了看三匹馬，稱讚道：「好牲口！」然後掏出菸袋，點了一鍋菸，說：「牲口打毛了，牠不知道往哪裏使勁，讓牠緩一緩。」

三鍋菸抽罷，他接過鞭子，騰地跳上車轅，甩了一個響鞭，「叭──！」三匹牲口的耳朵都豎得直直的。「喔嗬！」轅馬的肌肉直顫。緊接著，他照著轅馬的兩肩之間狠抽了一鞭，轅馬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兩隻前腿上，往前猛力一蹬，挽套的馬就勢往前一衝，──車上來了。

他跳下車，把鞭子還給車倌。

三個車倌同聲向他道謝，「噯！謝啥咧！」他已經走進了高粱地。只見他的黑黑的頭髮和大紅牡丹花的「腰子」在油綠油綠的高粱叢中一閃一閃，走遠了。

老車倌告訴我，陳銀娃趕車是家傳，他父親就是一個有名的車倌。有人曾經跟他打賭：那人戴了一頂氈帽，銀娃的父親一鞭子抽過去，氈帽劈成了兩半，那人的頭皮卻紋絲未動。

也有人說，沒有那麼回事。

※※※

二、王大力

小車站有個搬運隊，有二十幾個人。他們搬運的東西主要是片石山下來的石頭。車站兩邊的月臺上經常堆滿了石料。他們每天要把四五百斤一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背上火車去。他們也是那樣不聲不響地工作著，邁著穩穩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月臺和車廂之間的跳板。

他們的宿舍就在離車站不遠的路邊。夏天中午路過時，可以看到他們半躺在舖上休息，有的在抽菸。他們似乎在休息時也是不聲不響的。

有時有一個女人上他們宿舍來。她帶著一個包袱，打開來，把拆洗縫補好的衣服分送給幾個人；又收走一些換下來的衣服。這個女人也不說話，也是那麼不聲不響的。搬運工人對她好像很尊重。她來了，躺著的就都坐起來。這女人有五十上下年紀。

有人告訴我，這是王大力的媳婦。

王大力也是個搬運工，前五年死了。

大家都叫他王大力，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真名字。

離車站二里有一個揚旗。揚旗對面有一座孤山頭，人們就叫它孤山。──這一帶的山都是當地人依山的形貌取的名字，如孤山、紅山、馬脊梁山。孤山不算很高，不過爬到山頂，周圍幾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曾經上去過。空著手也不能一口氣走到山頂，當中總得歇一會。有人跟王大力打賭，問他能不能扛三麻袋綠豆一口氣上山。糧食裏最重的是綠豆。一麻袋綠豆二百七十斤。三麻袋，八百多斤。王大力一口氣扛上去了，跟沒事似的。

他吃兩個人的飯，幹三個人的活。

有一次，火車過了揚旗，已經拉了汽笛，王大力發現，軌道上有一堆杉篙，──不知道這是誰幹的事。他二話沒說，跳下月臺，一手抓起一根，乒乒乓乓往月臺上扔。最後一根杉篙扔上去，火車到了。他爬上月臺，脫了力，癱下來，死了。

火車一陣風似的開過去了，誰也不知道車站上發生過什麼事。

他留下一個媳婦，一個兒子。現在，他原先的同伴共同養活著他的家屬。他們按月湊齊了錢，給他的老伴送去。她就給這些搬運工縫縫補補，洗洗涮涮。

孤山下有兩間矮矮的房子，鹼土抹牆，青瓦蓋頂，房頂上爬著瓜藤。有人指給我看：「那就是王大力的家。」

人們每年都要念叨：「王大力死了三年了」，「王大力死了四年了」，「王大力死了五年了」……

※※※

三、說話押韻的人

我要到寧遠鐵廠的倉庫去辦一點事，找一個撿糞的老人問路。他告訴我：起這裏一直往東，穿過一片大葉桑樹。多會看見地皮通紅，不遠就是鐵廠倉庫。我道了謝，往前走。忽然發現：嗯？這人說話是押韻的？

這人有六十開外年紀，還一點不顯衰老。他是一個退休的工人，現在的任務是看守著一堆焦炭。這堆焦炭是大煉鋼鐵的時候存下來的。還不少，像一座小山。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不處理，也不運走，一直就在一片空地上放著。從夏天到冬天，一直放著。

他就在路邊一間泥牆瓦頂的房子裏住著，一個人。這間房子原是大煉鋼鐵時的指揮所，現在還可以看到貼在牆上的褪了色的標語。

他是個不安於閒坐的人，不常在家。但是你可以走進去，一切自便。門鎖著，熟人都知道鑰匙藏在什麼地方。口渴了，喝水。他隨時都溫著一大鍋開水。天氣冷，可以燒一把豆稭火烤烤。甚至還可以掏出幾個山藥放在火裏烤熟了吃。山藥就在麻袋裏放著，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敞著口。

他每天出去巡視幾遍，看看那一堆焦炭。其餘時間，多半是去撿糞。

不遠的田地上矗立著一排一排土高爐，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再過三五年，沒有見過大煉鋼鐵的盛景的年輕人將會不知道這些黃土築成的方形建築物是幹什麼用的。也許會以為這是古代一場什麼戰爭留下的遺物。──這地方是李克用的故鄉，說不定有一個考古學家會考證出這跟沙陀國有關。當年，這個地方曾經是爐火通紅，照亮了半個天，──嚇得幾十里之內的狼都把家搬進深山裏去了。現在呢，這些土高爐已經無聲無息。裏面毫無例外，全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焦子。焦子結實得很。刨不動，扯不開。除非用炸藥才能把它炸碎。可是誰也沒想起用炸藥來炸它。

因此，在這片本來是好地的田野上就一直保留著一群古跡。這些古跡有一個很大的優點，既避風，走進去外面又看不見，於是就變成過往行人的一個合乎理想的廁所。這個退休工人每天就到高爐裏去撿糞，在那座焦炭山旁邊堆成了另一座山。這座糞山高到一定程度，他就通知公社套車來把它拉走。

我和別人到他的小屋裏去過幾次，喝過水，烤過火，都沒有見到他。人們告訴我，他只有三頓飯時在家。

冬天，我又和別人路過他的家，他在。那是前半晌，他已經在做飯了。我說：「這麼早就做飯？」別人說：「他到冬天都是吃兩頓。」他把小米飯燜上，說：

「三頓飯一頓吃兩碗，

兩頓飯一頓吃三碗。

算來算去一邊兒多，

就是少抓一遍兒鍋。【註】」

【註：此地方言，把鍋燒熱了做飯，叫做「抓」。】

人們告訴過我，這人說話從來就是這樣，張口就押韻。我活到這麼大，還沒有遇見過一個說話全部押韻的人。莫里哀喜劇裏的汝爾丹說了四十年散文，此人說了六十年韻文！

他的韻押得還很精巧。不是一韻到底，是轉韻的。而且很複雜。除了兩個「碗」字互押，「多」與「鍋」押；「一邊兒」、「一遍兒」也是相押的。節奏也很靈活，不是像快板或是戲曲，倒像是口語化的新詩。他說話還有個特點，很形象。結構方法也和一般人不一樣。

這個人並不愛滑稽逗樂，平常連話也不多，就是說起話來就押韻，真怪！

※※※

四、鄉下的阿基米德

阿基米德，古希臘學者。生于敘拉古。曾發現槓桿定律和阿基米德定律，確定許多物體的表面積和體積的計算方法，並設計了多種機械和建築物。羅馬進犯敘拉古時，他應用機械技術來幫助防禦，城破時被害。　　──《辭海》

此人可以說是其貌不揚。長臉，很長。鼻子下面的人中也特別的長。他有兩個特點。一個是脾氣好。多會也沒見他和人紅過臉嚷嚷過。不論是開會，是私底下，他總是慢條斯理的說話，臉上帶著笑，眯縫著眼，有一點結巴，不厲害。他不是隨風倒的人，凡事自有主見。但是表達的方式很含蓄，很簡短。對某人的行為不以為然，只是說：「看看！──這人！」對某種意見不同意，只是說：「嗯！──說的！」因此得了個外號：老蔫。另一個特點是：內秀。

他是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的老工人了。主要工作是管理馬鈴薯試驗田，但這只是相對固定。哪裏需要人，他就被調去。大田、果園、菜園都幹過。粉房的師傅請假回家探親，他去漏幾天粉。酒廠的師傅病了，他去燒兩鍋。過年殺豬，那是他的活。騾馬得了小病，不用送獸醫院，他會扎針。他是個好木匠，能開料，能算工。什麼地方開農具革新展覽會，所裏總是派他去。回來後，不用圖紙，兩三天內，他就能照樣鼓搗出幾件。

他有一對好耳朵，一個好記性。不論什麼樂器，凡是他見過的，他都能擺弄，甭管是橫的，豎的，吹的，拉的，彈的。他不識譜，一般的曲子，他聽兩遍，就能背下來．所裏有個李技師，業餘愛拉小提琴。這玩意工人們沒有見過，給它起了個名兒，叫「歪脖拉」。他很愛這洋樂器，常常到李技師屋裏去看他拉，聽他拉。有一次李技師被所長請去研究問題。回來時聽見有人在他屋下拉他常拉的練習曲。心想：這是誰呀？推門一看，是他！李技師當時目瞪口呆了半天。

為了旱澇保收，所裏決定冬天打井。沒有人會。派他到公社打井隊住了一個星期，回來，支起架子就開工了。兩個冬天，打出了八口井。再打兩口，就完成了計劃。打井不能打打停停，因此得三班制。為了提高效率，搞了競賽，逐日公布各班進度。在手的這口井已經打穿了沙層，打到石層了，一兩天就能出水了。井筒、油氈都已經準備好，淨等著敲鑼打鼓報喜了。打到石層，可就費勁了。一班出不了多少活。夜班帶班的是個幹部。他搞了點物質刺激，說是拿下多少進度，他買五包牡丹菸請客。這一下，哥兒幾個玩了命，而且違反了操作規程，該起錐時不起錐，該灌泥漿時不灌，一個勁地把井錐往下砸。──一下把個井錐夾住了，起不出來了。全班十二個棒小伙子鼓搗了大半夜，人人汗透了棉襖，這井錐像是生了根，動都不動，他娘的！

天亮了，全所的幹部、工人輪流來看過，出了很多主意，全都不解決問題，錐還是一動不動。大家都很喪氣。得！費了半個月，四百四十個工，還扔了一個嶄新的火箭錐，這口井報廢了。

老蔫來看了看，圍著井轉了幾圈，坐下來愣了半天神。後晌，他找了幾個工人，扛來三十來根杉篙，一大捆粗鐵絲。先在井架四角立了四根柱子，然後把杉篙橫一根豎一根用鐵絲綁緊，一頭綁在錐桿上，一頭墜了一塊千數來斤重的大石頭。都弄完了，天已經擦黑了。他拍拍手，對幾個伙計說：「走！吃飯！餓了！」工人們走來，看看這個奇形怪狀的杉木架子，都納悶：「這是鬧啥咧？」我也來看了看，心裏有點明白。憑我那點物理學常識，我知道這是一套相當複雜的槓桿。

天剛剛亮，一個工人起來解手，大聲嚷嚷起來：「嗨！起來啦！井錐起來啦！」

老蔫來看看，沒有說什麼話。還跟平常一樣，扛著鐵鍬下地，臉上笑眯眯的。

按說，他夠當一個勞模。幾年來的評選會上，工人們都提了他。但是領導不同意。原因很簡單：他不是黨員。

※※※

五、倆老頭

郭老頭、耿老頭，倆老頭。這兩個老頭，從前面看，像五十歲；從後面看像三十歲，他們今年都已經做過七十整壽了。身體真好！郭老頭能吃飯。斤半烙餅捲成一卷，攥在手裏，蘸一點汁幾口就下去了。他這輩子沒有牙疼過。耿老頭能喝酒。他拿了茶碗上供銷社去打酒，一手接酒，一手交錢。售貨員找了錢給他，他亮著個空碗：「酒呢？」售貨員有點恍惚：記得是打給他了呀？──售貨員低頭數錢的功夫，二兩酒已經進了他的肚了。倆老頭非常「要好」，──這地方的方言，「要好」是愛乾淨愛整齊的意思。不論什麼時候，上唇的鬍子平斬烏黑，下巴的鬍子刮得溜光。渾身的衣服，袖子是袖子，領子是領子，一個紐扣也不短。倆老頭還都愛穿撒鞋，斜十字實納幫，皮樑、薄底，是託人在北京步雲齋買的。這種鞋過去是專門賣給抬轎的轎夫穿的，後來拉包月車的車夫也愛穿，抱腳，精神！倆老頭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年下辦年貨，一起去；四月十八奶奶廟廟會，一起去；開會，一起到場；送人情出份子，一起進門。生產隊有事找他們，隊長總是說：「去！找找倆老頭！」「倆老頭」不是「兩個老頭」的意思，是說他們特別親密的關係。類似「哥倆」、「姐倆」。按說應該叫他們「老頭倆」，不過沒有這麼說話的，所以人們只能叫他們「倆老頭」。

兩個老頭現在都是生產隊的技術顧問。郭老頭精通瓜菜，也懂大田；耿老頭精通大田，也懂瓜菜。

兩個人的身世可不一樣。

我第一次遇見郭老頭是在一個賣老豆腐的小飯舖裏。他坐在我對面，我對他看了又看，總覺得他臉上有點什麼地方和別人不大一樣。他看著我，知道我心裏琢磨什麼，搭了碴：「耳朵」。可不是！他的耳朵沒有耳輪。「你拿牙咬咬！」那可不行，哪能咬人的耳朵呢！「那你用手撕撕！」我也沒有撕，倒真用手指頭捏了捏：他的耳朵是棒硬的！──「這是摔跤的褡膊磨出來的。」

他告訴我，他不是此地人，是北京人，──他說的是一口地道北京話。安定門外住家，就在橋根底下，種一片小菜園子，自種自賣。從小愛摔跤。那會摔跤，新手初下場子，對方上來就用褡膊蹭你的耳朵。那會的褡膊都是粗帆布納的，兩下，血就下來了。他的耳朵就這麼磨出來了。

怎麼會到這裏來了呢？那年大旱，河淨井乾。種菜沒水哪行呀？逃荒吧。逃到張家口，人地兩生。怎麼吃飯呢？就撂了地摔跤。不是表演，是陪人摔。那會有那麼一幫闊公子，學了一招兩式，喜歡下場顯示顯示。他陪著摔，摔完了人家給錢。這在闊公子們叫做「耗財買臉」。他說：「不能摔著他，還不能讓他摔著了。讓他摔著了，倒了牌子；摔著他，那哪成呀！──這跤摔的！」混了兩年，覺得陪著人家「耗財買臉」，太沒意思了！遇到一個熟人，在這裏落了戶，他也就搬了過來。一晃，四十年了。

我有一天傍晚從城裏回來，那天是八月中秋，遠遠聽見大隊的大穀倉裏有個小姑娘唱《五哥放羊》。真是好嗓子，又甜，又脆，又亮。哪來這麼個小姑娘呀？去看看！走進門，是耿老頭！

耿老頭唱過二人臺。藝名駱駝旦。「駱駝」和「旦」怎麼能聯在一起呢？再說，他哪兒也不像駱駝呀？既不駝背，也不是龐然大物，──他是個瘦瘦小小的身材，本地人所謂「三料個子」，據說年輕的扮相俊著呢。也許他小名叫個駱駝。這一點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他這個「旦」是半業餘的。逢年過節成個小班子，七八個人，趕集趁廟，火紅幾天。平常還是在家種地。

倆老頭都是在江湖上闖過的人，可是他們在作務莊稼上，都是一把好手。

他們現在不常下地幹活了，每天只是到處轉轉，看看，問問，說說。

倆老頭轉到一塊瓜地。西瓜才竄出苗來，長了幾片藍綠藍綠的葉子，水靈靈的，好看得很。倆老頭圍著瓜地轉了一圈，咬了一會耳朵，發了話：「把這片瓜都刨了吧，種別的莊稼，種小葉芥菜吧，還能落點豬食。」──「咋啦？」──「你們把瓜籽安得太淺了，這一片瓜秧全都吊死了！」瓜籽安淺了，扎下根，夠不著下面的底肥，長不大，這叫「吊死」。「看你倆說的！青苗綠葉的，就能吊死啦！你們的眼睛能看穿了沙層土板啦！真是神了！不信！」──「不信？不信，看吧！」過了兩天，藍綠藍綠的瓜葉果然全都黃了，蔫了。刨開來看看，果然，吊死了！

也許因為倆老頭闖過江湖，他們不怕官。

大躍進那年月，市裏下來一個書記，到大隊蹲點。在預報產量的會上，他要求一再加碼。有人害怕，有人拍馬，產量高得不像個話。耿老頭說：「這是種莊稼？是起鬨哪？你們當官的，起了鬨，一走！俺們秋後咋辦呢？拿什麼往上交，拿什麼吃呀？」書記有點惱火，說：「你這是秋後算帳派。」郭老頭說：「秋後算帳派有什麼不好呀？就是要秋後算帳嘛！秋後算帳比春前瞎鬧強！」胳膊擰不過大腿，產量還是按照書記要求的天文數字報上去了。措施呢？主要是密植。小麥試驗田一畝下了二百斤麥種！高粱、玉米、穀子，一律縮小株行距，下種超過往年三倍。郭老頭，耿老頭堅決不同意，書記下不來臺，又不能拍桌子，氣得他說：「啊呀！你就做一次社會主義的冒失鬼行不行？」

到了鋤地時，倆老頭拿著小鋤，下地幹起活來。他們把穀子地過密的小苗全給鋤掉了。鋤一棵，罵一句：「去你娘的！」──鋤一棵，罵一句：「去你娘的！」隊長知道了，趕緊來攔住：「啊呀！你們這是幹啥呢！這是反領導呀！」倆老頭一起說：「怕啥！他打不了我反革命！」

秋後，大田全部減產，有的地根本沒有秀穗，只能割了餵老牛。只有倆老頭鋤過的地獲得了大豐收。

在市裏召開的豐產經驗交流會上，倆老頭當了代表，發了言，題目是：《要做老實莊稼人，不當社會主義的冒失鬼》。主持會議的就是來蹲過點的那位書記。書記致過開幕詞，郭老頭頭一個發言，頭一句話就是：「Ｘ書記叫俺們做社會主義冒失鬼……」

倆老頭後來一見這位書記，當面就叫他「社會主義的冒失鬼」。書記一點辦法沒有。看來他這頂「冒失鬼」的帽子得戴幾年。

一九八〇年一月五日寫成五月廿九日修改

. 異稟

王二是這條街的人看著他發達起來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在保全堂藥店廊檐下擺一個熏燒攤子。「熏燒」就是滷味。他下午來，上午在家裏。

他家在後街瀕河的高坡上，四面不挨人家。房子很舊了，破磚牆，草頂泥地，倒是不仄逼，也很乾淨，夏天很涼快。一共三間。正中是堂屋，在「天地君親師」的下面便是一具石磨。一邊是廚房，也就是作坊。一邊是臥房，住著王二的一家。他上無父母，嫡親的只有四口人，一個媳婦，一兒一女。這家總是那麼安靜，從外面聽不到什麼聲音。後街的人家總是吵吵鬧鬧的。男人揪著頭髮打老婆，女人拿火叉打孩子，老太婆用菜刀剁著砧板詛咒偷了她的下蛋雞的賊。王家從來沒有這些聲音。他們家起得很早。天不亮王二就起來備料，然後就燒煮。他媳婦梳好頭就推磨磨豆腐。──王二的熏燒攤每天要賣出很多回滷豆腐乾，這豆腐乾是自家做的。磨得了豆腐，就幫王二燒火。火光照得她的圓盤臉紅紅的。（附近的空氣裏瀰漫著王二家飄出的五香味。）後來王二餵了一頭小毛驢，她就不用圍著磨盤轉了，只要把小驢牽上磨，不時往磨眼裏倒半碗豆子，注一點水就行了。省出時間，好做針線。一家四口，大裁小剪，很費功夫。兩個孩子，大兒子長得像媽，圓乎乎的臉，兩個眼睛笑起一道縫。小女兒像父親，瘦長臉，眼睛挺大。兒子唸了幾年私塾，能記帳了，就不唸了。他一天就是牽了小驢去飲水，放牠到草地上去打滾。到大了一點，就幫父親洗料備料做生意，放驢的差事就歸了妹妹了。

每天下午，在上學的孩子放學，人家淘晚飯米的時候，他就來擺他的攤子。他為什麼選中保全堂來擺他的攤子呢？是因為這地點好，東街西街和附近幾條巷子到這裏都不遠；因為保全堂的廊檐寬，櫃檯到舖門有相當的餘地；還是因為這是一家藥店，藥店到晚上生意就比較清淡，──很少人晚上上藥舖抓藥的，他擺個攤子礙不著人家的買賣，都說不清。當初還一定是請人向藥店的東家說了好話，親自登門叩謝過的。反正，有年頭了。他的攤子的全副「生財」──這地方把做買賣的用具叫做「生財」，就寄放在藥店店堂的後面過道裏，挨牆放著，上面就是懸在二樑上的趙公元帥的神龕。這些「生財」包括兩塊長板，兩條三條腿的高板凳（這種高凳─板兩條腿，在兩頭；一邊一條腿在當中），以及好幾個一面裝了玻璃的匣子。他把板凳支好，長板放平，玻璃匣子排開。這些玻璃匣子裏裝的是黑瓜子、白瓜子、鹽炒豌豆、油炸豌豆、蘭花豆、五香花生米。長板的一頭擺開「熏燒」。「熏燒」除回滷豆腐乾之外，主要是牛肉、蒲包肉和豬頭肉。這地方一般人家是不大吃牛肉的。吃，也極少紅燒、清炖，只是到熏燒攤子去買。這種牛肉是五香加鹽煮好，外面染了通紅的紅麯，一大塊一大塊的堆在那裏。買多少，現切，放在送過來的盤子裏，抓一把清蒜，澆一勺辣椒糊。蒲包肉似乎是這個縣裏特有的。用一個三寸來長直徑寸半的蒲包，裏面襯上豆腐皮，塞滿了加了粉子的碎肉，封了口，攔腰用一道麻繩繫緊，成一個葫蘆形。煮熟以後，倒出來，也是一個帶有蒲包印跡的葫蘆。切成片，很香。豬頭肉則分門別類的賣，拱嘴、耳朵、臉子，──臉子有個專門名詞，叫「大肥」。要什麼，切什麼。到了上燈以後，王二的生意就到了高潮。只見他拿了刀不停地切，一面還忙著收錢，包油炸的、鹽炒的豌豆、瓜子，很少有歇一歇的時候。一直忙到九點多鐘，在他的兩盞高罩的煤油燈裏煤油已經點去了一多半，裝熏燒的盤子和裝豌豆的匣子都已經見了底的時候，他媳婦給他送飯來了，他才用熱水擦一把臉，吃晚飯。吃完晚飯，總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生意，他不忙收攤子，就端了一杯熱茶，坐到保全堂店堂裏的椅子上，聽人聊天，一面拿眼睛瞟著他的攤子，見有人走來，就起身切一盤，包兩包。他的主顧都是熟人，誰什麼時候來，買什麼，他心裏都是有數的。

這一條街上的店舖、擺攤的，生意如何，彼此都很清楚。近幾年，景況都不大好。有幾家好一些，但也只是能維持。有的是逐漸地敗落下來了。先是貨架上的東西越來越空，只出不進，最後就出讓「生財」，關門歇業。只有王二的生意卻越做越興旺。他的攤子越擺越大，裝炒貨的匣子，裝熏燒的洋磁盤子，越來越多。每天晚上到了買賣高潮的時候，攤子外面有時會擁著好些人。好天氣還好，遇上下雨下雪（下雨下雪買他的東西的比平常更多），叫主顧在當街打傘站著，實在很不過意。於是經人說合，出了租錢，他就把他的攤子搬到隔壁源昌菸店的店堂裏去了。

源昌菸店是個老字號，專賣旱菸，做門市，也做批發。一邊是櫃檯，一邊是刨菸的作坊。這一帶抽的旱菸是刨成絲的。刨菸師傅把菸葉子一張一張立著疊在一個特製的木床子上，用皮繩木楔卡緊，兩腿夾著床子，用一個刨刃有半尺寬的大刨子刨。菸是黃的。他們都穿了白布套褲。這套褲也都變黃了。下了工，脫了套褲，他們身上也到處是黃的。頭髮也是黃的。──手藝人都帶著他那個行業特有的顏色。染坊師傅的指甲縫裏都是藍的，碾米師傅的眉毛總是白濛濛的。原來，源昌號每天有四個師傅、四副床子刨菸。每天總有一些大人孩子站在旁邊看。後來減成三個，兩個，一個。最後連這一個也辭了。這家的東家就靠賣一點紙菸、火柴、零包的茶葉維持生活，也還賣一點躉來的旱菸、皮絲菸。不知道為什麼，原來挺敞亮的店堂變得黑暗了，牌匾上的金字也都無精打采了。那座櫃檯顯得特別的大。大，而空。

王二來了，就占了半邊店堂，就是原來刨菸師傅刨菸的地方。他的攤子原來在保全堂廊檐是東西向橫放著的，遷到源昌，就改成南北向，直放了。所以不能算是一個攤子，而是半個店舖了。他在原有的板子之外增加了一塊，擺成一個曲尺形，儼然也就是一個櫃檯。他所賣的東西的品種也增加了。即以熏燒而論，除了原有的回滷豆腐乾、牛肉、豬頭肉、蒲包肉之外，春天，賣一種叫做「鵽」的野味，──這是一種候鳥，長嘴長腳，因為是桃花開時來的，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給牠起了一個名稱叫「桃花鵽」；賣鵪鶉；入冬以後，他就掛起一個長條形的玻璃鏡框，裏面用大紅臘箋寫了泥金字：「即日起新添美味羊糕五香兔肉」。這地方人沒有自己家裏做羊肉的，都是從熏燒攤上買。只有一種吃法：帶皮白煮，凍實，切片，加青蒜、辣椒糊，還有一把必不可少的胡蘿蔔絲（據說這是最能解羶氣的）。醬油、醋，買回來自己加。兔肉，也像牛肉似的加鹽和五香煮，染了通紅的紅麯。

這條街上過年時的春聯是各式各樣的。有的是特製嵌了字號的。比如保全堂，就是由該店拔貢出身的東家擬製的「保我黎民，全登壽域」；有些大字號，比如布店，口氣很大，貼的是「生涯宗子貢，貿易效陶朱」，最常見的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小本經營的買賣的則很謙虛地寫出：「生意三春草，財源雨後花」。這末一副春聯，用於王二的超攤子準舖子，真是再貼切不過了，雖然王二並沒有想到貼這樣一副春聯，──他也沒處貼呀，這舖面的字號還是「源昌」。他的生意真是三春草、雨後花一樣的起來了。「起來」最顯眼的標誌是他把長罩煤油燈撤掉，掛起一盞呼呼作響的汽燈。須知，汽燈這東西只有錢莊、綢緞莊才用，而王二，居然在一個熏燒攤子的上面，掛起來了。這白亮白亮的汽燈，越顯得源昌櫃檯裏的一盞煤油燈十分的暗淡了。

王二的發達，是從他的生活也看得出來的。第一，他可以自由地去聽書。王二最愛聽書。走到街上，在形形色色招貼告示中間，他最注意的是說書的報條。那是三寸寬，四尺來長的一條黃顏色的紙，濃墨寫道：「特聘維揚ＸＸＸ先生在ＸＸＸ（茶館）開講ＸＸ（三國、水滸、岳傳……）是月Ｘ日起風雨無阻」。以前去聽書都要經過考慮。一是花錢，二是費時間，更主要的是考慮這於他的身份不大相稱：一個賣熏燒的，常常聽書，怕人議論。近年來，他覺得可以了，想聽就去。小蓬萊、五柳園（這都是說書的茶館），都去，三國、水滸、岳傳，都聽。尤其是夏天，天長，穿了竹布的或夏布的長衫，拿了一吊錢，就去了。下午的書一點開書，不到四點鐘就「明日請早」了（這裏說書的規矩是在說書先生說到預定的地方，留下一個扣子，跑堂的茶房高喝一聲「明日請早──！」聽客們就紛紛起身散場），這耽誤不了他的生意。他一天忙到晚，只有這一段時間得空。第二，過年推牌九，他在下注時不猶豫。王二平常絕不賭錢，只有過年賭五天。過年賭錢不犯禁，家家店舖裏都可賭錢。初一起，不做生意，舖門關起來，裏面黑洞洞的。保全堂櫃檯裏身，有一個小穿堂，是供神農祖師的地方，上面有個天窗，比較亮堂。拉開神農畫像前的一張方桌，嘩啦一聲，骨牌和骰子就倒出來了。打麻將多是社會地位相近的，推牌九則不論。誰都可以來。保全堂的「同仁」（除了陶先生和陳相公），替人家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疤眼──他曾得外症，治癒後左眼留一大疤，小學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巴顏喀拉山」，這外號竟傳開了，一街人都叫他巴顏喀拉山，雖然有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王二。輸贏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十吊錢推一莊。十吊錢相當於三塊洋錢。下注稍大的是一吊錢三三四。一吊錢分三道：三百、三百、四百。七點贏一道，八點贏兩道，若是抓到一副九點或是天地槓，莊家賠一吊錢。王二下「三三四」是常事。有時竟會下到五吊錢一注孤丁，把五吊錢穩穩地推出去，心不跳，手不抖。（收房錢的掄元下到五百錢一注時手就抖個不住。）贏得多了，他也能上去推兩莊。推牌九這玩意，財越大，氣越粗，王二輸的時候竟不多。

王二把他的買賣喬遷到隔壁源昌去了，但是每天九點以後他一定還是端了一杯茶到保全堂店堂裏來坐個點把鐘。兒子大了，晚上再來的零星生意，他一個人就可以應付了。

且說保全堂。

這是一家門面不大的藥店。不知為什麼，這藥店的東家用人，不用本地人，從上到下，從管事的到挑水的，一律是淮城人。他們每年有一個月的假期，輪流回家，去幹傳宗接代的事。其餘十一個月，都住在店裏。他們的老婆就守十一個月的寡。藥店的「同仁」，一律稱為「先生」。先生裏分為幾等。一等的是「管事」，即經理。當了管事就是終身職務，很少聽說過有東家把管事辭了的。除非老管事病故，才會延聘一位新管事。當了管事，就有「身股」，或稱「人股」，到了年底可以按股分紅。因此，他對生意是兢兢業業，忠心耿耿的。東家從不到店，管事負責一切。他照例一個人單獨睡在神農像後面的一間屋子裏，名叫「後櫃」。總帳、銀錢、貴重的藥材如犀角、羚羊、麝香，都鎖在這間屋子裏，鑰匙在他身上，──人參、鹿茸不算什麼貴重東西。吃飯的時候，管事總是坐在橫頭末席，以示代表東家奉陪諸位先生。熬到「管事」餛有幾人？全城一共才有那麼幾家藥店。保全堂的管事姓盧。二等的叫「刀上」，管切藥和「跌」丸藥。藥店每天都有很多藥要切。「飲片」切得整齊不整齊，漂亮不漂亮，直接影響生意好壞。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這藥是什麼人切出來的。「刀上」是個技術人員，薪金最高，在店中地位也最尊。吃飯時他照例坐在上首的二席，──除了有客，頭席總是虛著的。逢年過節，藥王生日（藥王不是神農氏，卻是孫思邈），有酒，管事的舉杯，必得「刀上」先喝一口，大家才喝。保全堂的「刀上」是全縣頭一把刀，他要是鬧脾氣辭職，馬上就有別家搶著請他去。好在此人雖有點高傲，有點倔，卻不輕易發脾氣。他姓許。其餘的都叫「同事」。那讀法卻有點特別，重音在「同」字上。他們的職務就是抓藥，寫帳。「同事」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每年都有被辭退的可能。辭退時「管事」並不說話，只是在臘月有一桌辭年酒，算是東家向「同仁」道一年的辛苦，只要是把哪位「同事」請到上席去，該「同事」就二話不說，客客氣氣地捲起舖蓋另謀高就。當然，事前就從旁漏出一點風聲的，並不當真是打一悶棍。該辭退「同事」在八月節後就有預感。有的早就和別家談好，很瀟灑地走了；有的則請人斡旋，留一年再看。後一種，總要作一點「檢討」，下一點「保證」。「回爐的燒餅不香」，辭而不去，面上無光，身價就低了。保全堂的陶先生，就已經有三次要被請到上席了。他咳嗽痰喘，人也不精明。終於沒有坐上席，一則是同行店伙紛紛來說情：辭了他，他上誰家去呢？誰家會要這樣一個痰簍子呢？這豈非絕了他的生計？二則，他還有一點好處，即不回家。他四十多歲了，卻沒有傳宗接代的任務，因為他沒有娶過親。這樣，陶先生就只有更加勤勉，更加謹慎了。每逢他的喘病發作時，有人問：「陶先生，你這兩天又不大好吧？」他就一面喘嗽著一面說：「啊不，很好，很（呼嚕呼嚕）好！」

以上，是「先生」，一級。「先生」以下，是學生意的。藥店管學生意的卻有一個奇怪稱呼，叫做「相公」。

因此，這藥店除煮飯挑水的之外，實有四等人：「管事」、「刀上」、「同事」、「相公」。

保全堂的幾位「相公」都已經過了三年零一節，滿師走了。現有的「相公」姓陳。

陳相公腦袋大大的，眼睛圓圓的，嘴唇厚厚的，說話聲氣粗粗的──嗚嚕嗚嚕地說不清楚。

他一天的生活如下：起得比誰都早。起來就把「先生」們的尿壺都倒了涮乾淨控在廁所裏。掃地。擦桌椅、擦櫃檯。到處撣土。開門。這地方的店舖大都是「舖闥子門」，──一列寬可一尺的厚厚的門板嵌在門框和門檻的槽子裏。陳相公就一塊一塊卸出來，按「東一」、「東二」、「東三」、「東四」，「西一」、「西二」、「西三」、「西四」次序，靠牆豎好。晒藥，收藥。太陽出來時，把許先生切好的「飲片」、「跌」好的丸藥，──都放在匾篩裏，用頭頂著，爬上梯子，到屋頂的晒臺上放好；傍晚時再收下來。這是他一天最快樂的時候。他可以登高四望。看得見許多店舖和人家的房頂，都是黑黑的。看得見遠處的綠樹，綠樹後面緩緩移動的帆。看得見鴿子，看得見飄動搖擺的風箏。到了七月，傍晚，還可以看巧雲。七月的雲多變幻，當地叫做「巧雲」。那是真好看呀：灰的、白的、黃的、橘紅的，鑲著金邊，一會一個樣，像獅子的，像老虎的、像馬、像狗的。此時的陳相公，真是古人所說的「心曠神怡」。其餘的時候，就很刻板枯燥了。碾藥。兩腳踏著木板，在一個船形的鐵碾槽子裏碾。倘若碾的是胡椒，就要不停地打噴嚏。裁紙。用一個大彎刀，把一沓一沓的白粉連紙裁成大小不等的方塊，包藥用。刷印包裝紙。他每天還有兩項例行的公事。上午，要搓很多抽水煙用的紙枚子。把裝銅錢的錢板翻過來，用「表心紙」一根一根地搓。保全堂沒有人抽水煙，但不知什麼道理每天都要搓許多紙枚子，誰來都可取幾根，這已經成了一種「傳統」。下午，擦燈罩。藥店裏裏外外，要用十來盞煤油燈。所有燈罩，每天都要擦一遍。晚上，攤膏藥。從上燈起，直到王二過店堂裏來閒坐，他一直都在攤膏藥。到十點多鐘，把先生們的尿壺都放到他們的床下，該吹滅的燈都吹滅了，上了門，他就可以準備睡覺了。先生們都睡在後面的廂屋裏，陳相公睡在店堂裏。把舖板一放，舖蓋攤開，這就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了。臨睡前他總要背兩篇『湯頭歌訣』，──藥店的先生總要懂一點醫道。小戶人家有病不求醫，到藥店來說明病狀，先生們隨口就要說出：「吃一劑小柴胡湯吧」，「服三付霍香正氣丸」，「上一點七厘散」。有時，坐在被窩裏想一會家，想想他的多年守寡的母親，想想他家房門背後的一張貼了多年的麒麟送子的年畫。想不一會，睏了，把腦袋放倒，立刻就響起了很大的鼾聲。

陳相公已經學了一年多生意了。他已經給趙公元帥和神農爺燒了三十次香。初一、十五，都要給這二位燒香，這照例是陳相公的事。趙公元帥手執金鞭，身騎黑虎，兩旁有一副八寸長的黑地金字的小對聯：「手執金鞭驅寶至，身騎黑虎送財來」。神農爺虯髯披髮，赤身露體，腰裏圍著一圈很大的樹葉，手指甲、腳趾甲都很長，一隻手捏著一棵靈芝草，坐在一塊石頭上。陳相公對這二位看得很熟，燒香的時候很虔敬。

陳相公老是挨打。學生意沒有不挨打的，陳相公挨打的次數也似稍多了一點。挨打的原因大都是因為做錯了事：紙裁歪了，燈罩擦破了。這孩子也好像不大聰明，記性不好，做事遲鈍。打他的多是盧先生。盧先生不是暴脾氣，打他是為他好，要他成人。有一次可挨了大打。他收藥，下梯一腳踩空了，把一匾篩澤瀉翻到了陰溝裏。這回打他的是許先生。他用一根閂門的木棍沒頭沒臉的把他痛打了一頓，打得這孩子哇哇地亂叫，「哎呀！哎呀！我下回不了！下回不了！哎呀！哎呀！我錯了！哎呀！哎呀！」誰也不能去勸，因為知道許先生的脾氣，越勸越打得凶，何況他這回的錯是不小。（澤瀉不是貴藥，但切起來很費工，要切成厚薄一樣，狀如銅錢的圓片）後來還是煮飯的老朱來勸住了。這老朱來得比誰都早，人又出名的忠誠梗直。他從來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都是把大家吃剩的殘湯剩水泡一點鍋巴吃。因此，一店人都對他很敬畏。他一把奪過許先生手裏的門閂，說了一句話：「他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陳相公挨了打，當時沒敢哭。到了晚上，上了門，一個人嗚嗚地哭了半天。他向他遠在故鄉的母親說：「媽媽，我又挨打了！媽媽，不要緊的，再挨兩年打，我就能養活你老人家了！」

王二每天到保全堂店堂裏來，是因為這裏熱鬧。別的店舖到九點多鐘，就沒有什麼人，往往只有一個管事在算帳，一個學徒在打盹。保全堂正是高朋滿座的時候。這些先生都是無家可歸的光棍，這時都聚集到店堂裏來。還有幾個常客，收房錢的掄元，賣活魚的巴顏喀拉山，給人家熬鴉片煙的老柄，還有一個張漢。這張漢是對門萬順醬園連家的一個親戚兼食客，全名是張漢軒，大家卻都叫他張漢。大概是覺得已經淪為食客，就不必「軒」了。此人有七十歲了，長得活脫像一個伏爾泰，一張尖臉，一個尖尖的鼻子。他年輕時在外地做過幕，走過很多地方，見多識廣，什麼都知道，是個百事通。比如說抽菸，他就告訴你菸有五種：水、旱、鼻、雅、潮，「雅」是鴉片。「潮」是潮菸，這地方誰也沒見過。說喝酒，他就能說出山東黃、狀元紅、蓮花白……說喝茶，他就告訴你獅峰龍井、蘇州的碧螺春，雲南的「烤茶」是在怎樣一個罐裏烤的，福建的功夫茶的茶杯比酒盅還小，就是吃了一隻炖肘子，也只能喝三杯，這茶太釅了。他熟讀『子不語』、『夜雨秋燈錄』，能講許多鬼狐故事。他還知道雲南怎樣放蠱，湘西怎樣趕屍。他還親眼到過旱魃、僵屍、狐狸精，有時間，有地點，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醫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讀過『麻衣神相』、『柳莊神相』，會算「奇門遁甲」、「六壬課」、「靈棋經」。他總要到快九點鐘時才出現（白天不知道他幹什麼），他一來，大家精神為之一振，這一晚上就全聽他一個人㓦話。他很會講，起承轉合，抑揚頓挫，有聲有色。他也像說書先生一樣，說到筋節處就停住了，慢慢地抽菸，急得大家一勁地催他：「後來呢？後來呢？」這也是陳相公一天比較快樂的時候。他一邊攤著膏藥，一邊聽著。有時，聽得太入神了，攤膏藥的扦子停留在油紙上，會廢掉一張膏藥。他一發現，趕緊偷偷塞進口袋裏。這時也不會被發現，不會挨打。

有一天，張漢談起人生有命。說朱洪武、沈萬山、范丹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都是丑時建生，雞鳴頭遍。但是一聲雞叫，可就命分三等了：抬頭朱洪武，低頭沈萬山，勾一勾就是窮范丹。朱洪武貴為天子，沈萬山富甲天下，窮范丹凍餓而死。他又說凡是成大事業，有大作為，興旺發達的，都有異相，或有特殊的秉賦。漢高祖劉邦，股有七十二黑子，──就是屁股上有七十二顆黑痣，誰有過？明太祖朱元璋，生就是五岳朝天，──兩額、兩顴、下巴，都突出，狀如五岳，誰有過？樊噲能把一個整豬腿生吃下去；燕人張翼德，睡著了也睜著眼睛。就是市井之人，凡有走了一步好遠的，也莫不有與眾不同之處。必有非常之人，乃成非常之事。大家聽了，不禁暗暗點頭。

張漢猛吸了幾口旱菸，忽然話鋒一轉，向王二道：

「即以王二而論，他這些年飛黃騰達，財源茂盛，也必有其異稟。」

「……？」

王二不解何為「異稟」。

「就是與眾不同，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你說說，你說說！」

大家也都慫恿王二：「說說！說說！」

王二雖然發了一點財，卻隨時不忘自己的身份，從不僭越自大，在大家敦促之下，只有很誠懇地欠一欠身說：

「我呀，有那麼一點：大小解分清。」他怕大家不懂，又解釋道：「我解手時，總是先解小手，後解大手。」

張漢一聽，拍了一下手，說：「就是說，不是屎尿一起來，難得！」

說著，已經過了十點半了，大家起身道別。該上門了。盧先生向櫃檯裏一看，陳相公不見了，就大聲喊：「陳相公！」

喊了幾聲，沒人應聲。

原來陳相公在廁所裏。這是陶先生發現的。他一頭走進廁所，發現陳相公已經蹲在那裏。本來，這時候都不是他們倆解大手的時候。

一九四八年舊稿

一九八〇年五月二十日重寫

. 受戒

明海出家已經四年了。

他是十三歲來的。

這個地方的地名有點怪，叫庵趙莊。趙，是因為莊上大都姓趙。叫做莊，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這裏兩三家，那裏兩三家。一出門，遠遠可以看到，走起來得走一會，因為沒有大路，都是彎彎曲曲的田埂。庵，是因為有一個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訛了，叫成荸薺庵。連庵裏的和尚也這樣叫。「寶剎何處？」──「荸薺庵。」庵本來是住尼姑的。「和尚廟」、「尼姑庵」嘛。可是荸薺庵住的是和尚。也許因為荸薺庵不大，大者為廟，小者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從小就確定要出家的。他的家鄉不叫「出家」，叫「當和尚」。他的家鄉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豬的，有的地方出織蓆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彈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畫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鄉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個出去當和尚。當和尚也要通過關係，也有幫，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遠。有到杭州靈隱寺的、上海靜安寺的、鎮江金山寺的、揚州天寧寺的。一般的就在本縣的寺廟。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夠種的了。他是老四。他七歲那年，他當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議，決定叫他當和尚。他當時在旁邊，覺得這實在是在情在理，沒有理由反對。當和尚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現成飯。哪個廟裏都是管飯的。二是可以攢錢。只要學會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懺，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錢。積攢起來，將來還俗娶親也可以；不想還俗，買幾畝田也可以。當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聲如鐘磬，三要聰明記性好。他舅舅給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幾步，後走幾步，又叫他喊了一聲趕牛打場的號子：「格當嘚──」，說是「明子準能當個好和尚，我包了！」要當和尚，得下點本，──唸幾年書。哪有不認字的和尚呢！於是明子就開蒙入學，讀了《三字經》、《百家姓》、《四言雜字》、《幼學瓊林》、《上論、下論》、《上孟、下孟》，每天還寫一張仿。村裏都誇他字寫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約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帶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領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點，給明子穿上。明子穿了這件和尚短衫，下身還是在家穿的紫花褲子，赤腳穿了一雙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個頭，就隨舅舅走了。

他上學時起了個學名，叫明海。舅舅說，不用改了。於是「明海」就從學名變成了法名。

過了一個湖。好大一個湖！穿過一個縣城。縣城真熱鬧：官鹽店，稅務局，肉鋪裏掛著成邊的豬，一個驢子在磨芝麻，滿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賣茉莉粉、梳頭油的什麼齋，賣絨花的，賣絲線的，打把式賣膏藥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麼都想看看。舅舅一勁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個河邊，有一隻船在等著他們。船上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長瘦長的大伯，船頭蹲著一個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剝一個蓮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艙裏，船就開了。

明子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是那個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薺庵當和尚嗎？」

明子點點頭。

「當和尚要燒戒疤嘔！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搖了搖頭。

「你叫什麼？」

「明海。」

「在家的時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們是鄰居。我家挨著荸薺庵。──給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個蓮蓬扔給明海，小明子就剝開蓮蓬殼，一顆一顆吃起來。

大伯一槳一槳地划著，只聽見船槳撥水的聲音：

「嘩──許！嘩──許！」

※※※

荸薺庵的地勢很好，在一片高地上。這一帶就數這片地勢高，當初建庵的人很會選地方。門前是一條河。門外是一片很大的打穀場。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樹。山門裏是一個穿堂。迎門供著彌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寫了一副對聯：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

開顏一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彌勒佛背後，是韋馱。過穿堂，是一個不小的天井，種著兩棵白果樹。天井兩邊各有三間廂房。走過天井，便是大殿，供著三世佛。佛像連龕才四尺來高。大殿東邊是方丈，西邊是庫房。大殿東側，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白門綠字，刻著一副對聯：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進門有一個狹長的天井，幾塊假山石，幾盆花，有三間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閒得很。一早起來，開山門，掃地。庵裏的地鋪的都是籮底方磚，好掃得很，給彌勒佛、韋馱燒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燒一炷香、磕三個頭、唸三聲「南無阿彌陀佛」，敲三聲磬。這庵裏的和尚不興做什麼早課、晚課，明子這三聲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後，挑水，餵豬。然後，等當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來，教他唸經。

教唸經也跟教書一樣，師父面前一本經，徒弟面前一本經，師父唱一句，徒弟跟著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邊唱，一邊還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響，就跟教唱戲一樣。是跟教唱戲一樣，完全一樣哎。連用的名詞都一樣。舅舅說，唸經：一要板眼準，二要合工尺。說：當一個好和尚，得有條好嗓子。說：民國二十年鬧大水，運河倒了堤，最後在清水潭合龍，因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師──十三個正座和尚，各大廟的方丈都來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誰當這個首座？推來推去，還是石橋──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薩一樣，這就不用說了；那一聲「開香贊」，圍看的上千人立時鴉雀無聲。說：嗓子要練，夏練三伏，冬練三九，要練丹田氣！說：要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說：和尚裏也有狀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貪玩！舅舅這一番大法要說得明海和尚實在是五體投地，於是就一板一眼地跟著舅舅唱起來：

「爐香乍爇──」

「爐香乍爇──」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諸佛現全身──」

「諸佛現全身──」

※※※

等明海學完了早經，──他晚上臨睡前還要學一段，叫做晚經，──荸薺庵的師父們就都陸續起床了。

這庵裏人口簡單，一共六個人。連明海在內，五個和尚。

有一個老和尚，六十幾了，是舅舅的師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稱之為老和尚或老師父，明海叫他師爺爺。這是個很孤寂的人，一天關在房裏，就是那「一花一世界」裏。也看不見他念佛，只是那麼一聲不響地坐著。他是吃齋的，過年時除外。

下面就是師兄弟三個，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裏庵外，有的稱他們為大師父、二師父；有的稱之為山師父、海師父。只有仁渡，沒有叫他「渡師父」的，因為聽起來不像話，大都直呼之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為他還年輕，才二十多歲。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當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卻叫「當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為他確確實實幹的是當家的職務。他屋裏擺的是一張帳桌，桌子上放的是帳簿和算盤。帳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經帳，一本是租帳，一本是債帳。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錢，──要不，當和尚幹什麼？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規的焰口是十個人。一個正座，一個敲鼓的，兩邊一邊四個。人少了，八個，一邊三個，也湊合了。荸薺庵只有四個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別的廟裏合夥。這樣的時候也有過，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個正座，一個敲鼓，另外一邊一個。一來找別的廟裏合夥費事；二來這一帶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時候，誰家死了人，就只請兩個，甚至一個和尚咕嚕咕嚕唸一通經，敲打幾聲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經錢不是當時就給，往往要等秋後才還。這就得記帳。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錢不是一樣的。就像唱戲一樣，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為他要領唱，而且還要獨唱。當中有一大段「嘆骷髏」，別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個人有板有眼地慢聲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為這容易呀？哼，單是一開頭的「發擂」，手上沒功夫就敲不出遲疾頓挫！其餘的，就一樣了。這也得記上：某月某日、誰家焰口半台，誰正座，誰敲鼓……省得到年底結帳時賭咒罵娘。……這庵裏有幾十畝廟產，租給人種，到時候要收租。庵裏還放債。租、債一向倒很少虧欠，因為租佃借錢的人怕菩薩不高興。這三本帳就夠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燭燈火、油鹽「福食」，這也得隨時記記帳呀。除了帳簿之外，山師父的方丈的牆上還掛著一塊水牌，上漆四個紅字：「勤筆免思」。

仁山所說當一個好和尚的三個條件，他自己其實一條也不具備。他的相貌只要用兩個字就說清楚了：黃，胖。聲音也不像鐘磬，倒像母豬。聰明麼？難說，打牌老輸。他在庵裏從不穿袈裟，連海青直裰也免了。經常是披著件短僧衣，袒露著一個黃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腳趿拉著一雙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著。他一天就是這樣不衫不履地這裏走走，那裏走走，發出母豬一樣的聲音：「呣──呣──」。

二師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間來住幾個月，因為庵裏涼快。庵裏有六個人，其中之一，就是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師娘。這兩口子都很愛乾淨，整天的洗刷。傍晚的時候，坐在天井裏乘涼。白天，悶在屋裏不出來。

三師父是個很聰明精幹的人。有時一筆帳大師兄扒了半天算盤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轉兩轉，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贏的時候多，二三十張牌落地，上下家手裏有些什麼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時，總有人愛在他後面看歪頭鬍。誰家約他打牌，就說「想送兩個錢給你。」他不但經懺俱通（小廟的和尚能夠拜懺的不多），而且身懷絕技，會「飛鐃」。七月間有些地方做盂蘭會，在曠地上放大焰口，幾十個和尚，穿繡花袈裟，飛鐃。飛鐃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鐃鈸飛起來。到了一定的時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幾十副大鐃緊張急促地敲起來。忽然起手，大鐃向半空中飛去，一面飛，一面旋轉。然後，又落下來，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種架勢，「犀牛望月」、「蘇秦背劍」……這哪是唸經，這是耍雜技。也許是地藏王菩薩愛看這個，但真正因此快樂起來的是人，尤其是婦女和孩子。這是年輕漂亮的和尚出鋒頭的機會。一場大焰口過後，也像一個好戲班子過後一樣，會有一個兩個大姑娘、小媳婦失蹤，──跟和尚跑了。他還會放「花焰口」。有的人家，親戚中多風流子弟，在不是很哀傷的佛事──如做冥壽時，就會提出放花焰口。所謂「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後，叫和尚唱小調，拉絲絃，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點唱。仁渡一個人可以唱一夜不重頭。仁渡前幾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裏。據說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個。他平常可是很規矩，看到姑娘媳婦總是老老實實的，連一句玩笑話都不說，一句小調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穀場上乘涼的時候，一夥人把他圍起來，非叫他唱兩個不可。他卻情不過，說：「好，唱一個。不唱家鄉的。家鄉的你們都熟，唱個安徽的。」

姐和大郎打大麥，

一轉子講得聽不得。

聽不得就聽不得，

打完了大麥打小麥。

唱完了，大家還嫌不夠，他就又唱了一個：

姐兒生得漂漂的，

兩個奶子翹翹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裏有點跳跳的。

※※※

這個庵裏無所謂清規，連這兩個字也沒人提起。

仁山吃水煙，連出門做法事也帶著他的水煙袋。

他們經常打牌。這是個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飯的方桌往門口一搭，斜放著，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從他的方丈裏把籌碼拿出來，嘩啦一聲倒在桌上。鬥紙牌的時候多，搓麻將的時候少。牌客除了師兄弟三人，常來的是一個收鴨毛的，一個打兔子兼偷雞的，都是正經人。收鴨毛的擔一副竹筐，串鄉串鎮，拉長了沙啞的聲音喊叫：

「鴨毛賣錢──！」

偷雞的有一件家什──銅蜻蜓。看準了一隻老母雞，把銅蜻蜓一丟，雞婆子上去就是一口。這一啄，銅蜻蜓的硬簧繃開，雞嘴撐住了，叫不出來了。正在這雞十分納悶的時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經跟這位正經人要過銅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門前試了一試，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罵明子：

「要死了！兒子！你怎麼到我家來玩銅蜻蜓了！」

小英子跑過來：

「給我！給我！」

她也試了試，真靈，一個黑母雞一下子就把嘴撐住，傻了眼了！

下雨陰天，這二位就光臨荸薺庵，消磨一天。

有時沒有外客，就把老師叔也拉出來，打牌的結局，大都是當家和尚氣得鼓鼓的：「ｘ媽媽的！又輸了！下回不來了！」

他們吃肉不瞞人。年下也殺豬。殺豬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樣，開水、木桶、尖刀。捆豬的時候，豬也是沒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儀式，要給即將升天的豬唸一道「往生咒」，並且總是老師叔唸，神情很莊重：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來從虛空來，還歸虛空去。往生再世，皆當歡喜。南無阿彌陀佛！」

三師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鮮紅的豬血就帶著很多沫子噴出來。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裏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個小島，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條小路通到荸薺庵。獨門獨戶，島上只有這一家。島上有六棵大桑樹，夏天都結大桑椹，三棵結白的，三棵結紫的；一個菜園子，瓜豆蔬菜，四時不缺。院牆下半截是磚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門是桐油油過的，貼著一副萬年紅的春聯：

向陽門第春常在

積善人家慶有餘

門裏是一個很寬的院子。院子裏一邊是牛屋、碓棚；一邊是豬圈、雞窠，還有個關鴨子的柵欄。露天地放著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磚基土築，上面蓋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還露著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薩的畫像上貼的金還沒有發黑。兩邊是臥房。隔扇窗上各嵌了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明亮亮的，──這在鄉下是不多見的。房簷下一邊種著一棵石榴樹，一邊種著一棵梔子花，都齊房簷高了。夏天開了花，一紅一白，好看得很。梔子花香得衝鼻子。順風的時候，在荸薺庵都聞得見。

這家人口不多，他家當然是姓趙。一共四口人：趙大伯、趙大媽，兩個女兒，大英子、小英子。老倆口沒得兒子。因為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災，也沒有大旱大水鬧蝗蟲，日子過得很興旺。他們家自己有田，本來夠吃的了，又租種了庵上的十畝田。自己的田裏，一畝種了荸薺，──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愛吃荸薺，一畝種了茨菇。家裏餵了一大群雞鴨，單是雞蛋鴨毛就夠一年的油鹽了。趙大伯是個能幹人。他是一個「全把式」，不但田裏場上樣樣精通，還會罩魚、洗磨、鑿礱、修水車、修船、砌牆、燒磚、箍桶、劈篾、絞麻繩。他不咳嗽，不腰疼，結結實實，像一棵榆樹。人很和氣，一天不聲不響。趙大伯是一棵搖錢樹，趙大娘就是個聚寶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歲了，兩個眼睛還是清亮亮的。不論什麼時候，頭都是梳得滑滴滴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掙掙的。像老頭子一樣，她一天不閒著。煮豬食，餵豬，醃鹹菜，──她醃的鹹蘿蔔乾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編蓑衣，織蘆篚。她還會剪花樣子。這裏嫁閨女，陪嫁妝，磁罈子、錫罐子，都要用梅紅紙剪出吉祥花樣，貼在上面，討個吉利，也才好看：「丹鳳朝陽」呀、「白頭到老」呀、「子孫萬代」呀、「福壽綿長」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來請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來！」

「一定呀！」──「一定！一定！」

兩個女兒，長得跟她娘像一個模子裏托出來的。眼睛長得尤其像，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髮滑滴滴的，衣服格掙掙的。──這裏的風俗，十五六歲的姑娘就都梳上頭了。這兩個丫頭，這一頭的好頭髮！通紅的髮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個去趕集，一集的人都朝她們望。

姐妹倆長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靜，話很少，像父親。小英子比她娘還會說，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說：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個喜鵲！」

「你自己說的！──吵得人心亂！」

「心亂？」

「心亂！」

「你心亂怪我呀！」

二姑娘話裏有話。大英子已經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過，人很敦厚，也不難看，家道也殷實，她滿意。已經下過小定，日子還沒有定下來。她這二年，很少出房門，整天趕她的嫁妝。大裁大剪，她都會。挑花繡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樣子太老了。她到城裏看過新娘子，說人家現在繡的都是活花活草。這可把娘難住了。最後是喜鵲忽然一拍屁股：「我給你保舉一個人！」

這人是誰？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時候，不知怎麼得了半套《芥子園》，他喜歡得很。到了荸薺庵，他還常翻出來看，有時還把舊帳簿子翻過來，照著描。小英子說：

「他會畫！畫得跟活的一樣！」

小英子把明海請到家裏來，給他磨墨鋪紙，小和尚畫了幾張，大英子喜歡得了不得：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這就可以亂孱！」──所謂「亂孱」是繡花的一種針法：繡了第一層，第二層的針腳插進第一層的針縫，這樣顏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跡，不像娘那一代繡的花是平針，深淺之間，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個書僮，又像個參謀：

「畫一朵石榴花！」

「畫一朵梔子花！」

她把花掐來，明海就照著畫。

到後來，鳳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葉，天竺果子、臘梅花，他都能畫。

大娘看著也喜歡，摟住明海的和尚頭：

「你真聰明！你給我當一個乾兒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說：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從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乾娘。

大英子繡的三雙鞋，三十里方圓都傳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來看。看完了，就說：「嘖嘖嘖，真好看！這哪是繡的，這是一朵鮮花！」她們就拿了紙來央大娘求了小和尚來畫。有求畫帳簷的，有求畫門簾飄帶的，有求畫鞋頭花的。每回明子來畫花，小英子就給他做點好吃的，煮兩個雞蛋，蒸一碗芋頭，煎幾個藕糰子。

因為照顧姐姐趕嫁妝，田裏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幫手，是明子。

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車高田水，薅頭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場子。這幾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過來的。這地方興換工。排好了日期，幾家顧一家，輪流轉。不收工錢，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頓，兩頭見肉，頓頓有酒。幹活時，敲著鑼鼓，唱著歌，熱鬧得很。其餘的時候，各顧各，不顯得緊張。

薅三遍草的時候，秧已經很高了，低下頭看不見人。一聽見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濃綠裏唱：

梔子哎開花哎六瓣頭哎……

姐家哎門前哎一道橋哎……

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裏，三步兩步就趕到，趕到就低頭薅起草來。傍晚牽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這裏的習慣，牛卸了軛，飲了水，就牽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裏，由牠自己打滾撲騰，弄得全身都是泥漿，這樣蚊子就咬不透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掛十四軋的水車，兩個人車半天就夠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車槓上，不緊不慢地踩著車軸上的拐子，輕輕地唱著明海向三師父學來的各處山歌。打場的時候，明子能替趙大伯一會，讓他回家吃飯。──趙家自己沒有場，每年都在荸薺庵外面的場上打穀子。他一揚鞭子，喊起了打場號子：

「格當嘚──」

這打場號子有音無字，可是九轉十三彎，比什麼山歌號子都好聽。趙大娘在家，聽見明子的號子，就側起耳朵：

「這孩子這條嗓子！」

連大英子也停下針線：

「真好聽！」

小英子非常驕傲地說：

「一十三省數第一！」

晚上，他們一起看場。──荸薺庵收來的租稻也晒在場上。他們並肩坐在一個石磙子上，聽青蛙打鼓，聽寒蛇唱歌，──這個地方以為螻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聽紡紗婆子不停地紡紗，「唦──」，看螢火蟲飛來飛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小英子說。

這裏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來的時候在褲帶上打一個結，心裏想什麼好事，就能如願。

※※※

「捋」荸薺，這是小英最愛幹的生活。秋天過去了，地淨場光，荸薺的葉子枯了，──荸薺的筆直的小蔥一樣的圓葉子裏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嗶嗶地響，小英子最愛捋著玩，──荸薺藏在爛泥裏。赤了腳，在涼浸浸滑溜溜的泥裏踩著，──哎，一個硬疙瘩！伸手下去，一個紅紫紅紫的荸薺。她自己愛幹這生活，還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腳去踩明子的腳。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裏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

※※※

明子常搭趙家的船進城，給庵裏買香燭，買油鹽。閒時是趙大伯划船；忙時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從庵趙莊到縣城，當中要經過一片很大的蘆花蕩子。蘆葦長得密密的，當中一條水路，四邊不見人。划到這裏，明子總是無端端地覺得心裏很緊張，他就使勁地划槳。

小英子喊起來：

「明子！明子！你怎麼啦？你發瘋啦？為什麼划得這麼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燒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頭皮上燒十二個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說這是當和尚的一大關，總要過的。」

「不受戒不行嗎？」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處？」

「受了戒就可以到處雲遊，逢寺掛褡。」

「什麼叫『掛褡』？」

「就是在廟裏住。有齋就吃。」

「不把錢？」

「不把錢。有法事，還得先盡外來的師父。」

「怪不得都說『遠來的和尚會唸經』。就憑頭上這幾個戒疤？」

「還要有一份戒牒。」

「鬧半天，受戒就是領一張和尚的合格文憑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薺庵門前。不知是什麼道理，她興奮得很。她充滿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這座大廟，看看受戒是個啥樣子。

善因寺是全縣第一大廟，在東門外，面臨一條水很深的護城河，三面都是大樹，寺在樹林子裏，遠處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金碧輝煌的屋頂，不知道有多大。樹上到處掛著「謹防惡犬」的牌子。這寺裏的狗出名的厲害。平常不大有人進去。放戒期間，任人遊看，惡狗都鎖起來了。

好大一座廟！廟門的門檻比小英子的膝蓋都高。迎門矗著兩塊大牌，一邊一塊，一塊寫著斗大兩個大字：「放戒」，一塊是：「禁止喧嘩」。這廟裏果然是氣象莊嚴，到了這裏誰也不敢大聲咳嗽。明海自去報名辦事，小英子就到處看看。好傢伙，這哼哈二將、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裝修了不久。天井有二畝地大，鋪著青石，種著蒼松翠柏。「大雄寶殿」，這才真是個「大殿」！一進去，涼颼颼的。到處都是金光耀眼。釋迦牟尼佛坐在一個蓮花座上，單是蓮座，就比小英子還高。抬起頭來也看不全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微微閉著的嘴唇和胖墩墩的下巴。兩邊的兩根大紅蠟燭，一摟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著鮮花、絨花、絹花，還有珊瑚樹、玉如意、整根的大象牙。香爐裏燒著檀香。小英子出了廟，聞著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掛了好些幡。這些幡不知是什麼緞子的，那麼厚重，繡的花真細。這麼大一口磬，裏頭能裝五擔水！這麼大一個木魚，有一頭牛大，漆得通紅的。她又去轉了轉羅漢堂，爬到千佛樓上看了看。真有一千個小佛！她還跟著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經樓。藏經樓沒有什麼看頭，都是經書！媽吔！逛了這麼一圈，腿都痠了。小英子想起還要給家裏打油，替姐姐配絲線，給娘買鞋面布，給自己買兩個墜圍裙飄帶的銀蝴蝶，給爹買旱菸，就出廟了。

等把事情辦齊，晌午了。她又到廟裏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個「膳堂」，坐得下八百個和尚。吃粥也有這樣多講究：正面法座上擺著兩個錫膽瓶，裏面插著紅絨花，後面盤膝坐著一個穿了大紅滿金繡袈裟的和尚，手裏拿了戒尺。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個和尚吃粥吃出了聲音，他下來就是一戒尺。不過他並不真的打人，只是做個樣子。真稀奇，那麼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點聲音！他看見明子也坐在裏面，想跟他打個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嘩，就大聲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見明子目不斜視地微微點了點頭，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搖大擺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燒戒疤是不許人看的。她知道要請老剃頭師傅剃頭，要剃得橫摸順摸都摸不出頭髮茬子，要不然一燒，就會「走」了戒，燒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棗泥子先點在頭皮上，然後用香頭子點著。她知道燒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湯，讓它「發」，還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動，叫做「散戒」。這些都是明子告訴她的。明子是聽舅舅說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裏「散戒」，在城牆根底下的荒地裏。一個一個，穿了新海青，光光的頭皮上都有十二個黑點子。──這黑疤掉了，才會露出白白的、圓圓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興。她一眼就看見了明子。隔著一條護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嗎？」

「疼。」

「現在還疼嗎？」

「現在疼過去了。」

「你哪天回去？」

「後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來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這天穿了一件細白夏布上衣，下邊是黑洋紗的褲子，赤腳穿了一雙龍鬚草的細草鞋，頭上一邊插著一朵梔子花，一邊插著一朵石榴花。她看見明子穿了新海青，裏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領子，就說：「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脫了，你不熱呀！」

他們一人一把槳。小英子在中艙，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問了明子很多話，好像一年沒有看見了。

她問，燒戒疤的時候，有人哭嗎？喊嗎？

明子說，沒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個山東和尚罵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燒了！」

她問善因寺的方丈石橋是相貌和聲音都很出眾嗎？

「是的。」

「說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繡房還講究？」

「講究。什麼東西都是繡花的。」

「他屋裏很香？」

「很香。他燒的是伽楠香，貴得很。」

「聽說他會做詩，會畫畫，會寫字？」

「會。廟裏走廊兩頭的磚額上，都刻著他寫的大字。」

「他是有個小老婆嗎？」

「有一個。」

「才十九歲？」

「聽說。」

「好看嗎？」

「都說好看。」

「你沒看見？」

「我怎麼會看見？我關在廟裏。」

明子告訴她，善因寺一個老和尚告訴他，寺裏有意選他當沙彌尾，不過還沒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議。

「什麼叫『沙彌尾』？」

「放一堂戒，要選出一個沙彌頭，一個沙彌尾。沙彌頭要老成，要會唸很多經。沙彌尾要年輕，聰明，相貌好。」

「當了沙彌尾跟別的和尚有什麼不同？」

「沙彌頭，沙彌尾，將來都能當方丈。現在的方丈退居了，就當。石橋原來就是沙彌尾。」

「你當沙彌尾嗎？」

「還不一定哪。」

「你當方丈，管善因寺？管這麼大一個廟？！」

「還早吶！」

划了一氣，小英子說：「你不要當方丈！」

「好，不當。」

「你也不要當沙彌尾！」

「好，不當。」

又划了一氣，看見那一片蘆花蕩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槳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邊，小聲地說：

「我給你當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說話呀！」

明子說：「嗯。」

「什麼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聲地說：「要！」

「你喊什麼！」

明子小小聲說：「要──！」

「快點划！」

英子跳到中艙，兩隻槳飛快地划起來，划進了蘆花蕩。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隻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嚕嚕嚕飛遠了。

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寫四十三年前的一個夢

. 寂寞和溫暖

這個女同志在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的科究人員當中顯得有點特別。她有很多文學書。屠格涅夫的、契訶夫的、梅里美的，都保存得很乾淨。她的衣著、用物都很素淨。白床單、白枕套，連洗臉盆都是白的。她住在一間四白落地的狹長的單身宿舍裏，只有一面牆上一個四方塊裏有一點顏色。那是一個相當精緻的畫框，裏面經常更換畫片：列賓的《伏爾加縴夫》、列維坦的風景……

她叫沈沅，卻不是湖南人。

※※※

她的家鄉是福建的一個僑鄉。她生在馬來西亞的一個濱海的小城裏。母親死得早，她是跟父親長大的。父親開機帆船，往來運貨，早出晚歸。她從小就常常一個人過一天，坐在門外的海灘上，望著海，等著父親回來。她後來想起父親，首先想起的是父親身上很鹹的海水氣味和他的五個趾頭一般齊，幾乎是長方形的腳。──常年在海船上生活的人的腳，大都是這樣。

她在南洋讀了小學，以後回國來上學。父親還留在南洋。她從初中到大學，都是在學校的宿舍裏渡過的。她在國內沒有親人，只有一個舅舅。上初中時，放暑假，她還到舅舅家住一陣。舅舅家很窮。他們家炒什麼菜都放蝦油。多少年後，她還記得舅舅家自漬的蝦油的氣味。高中以後，就是寒暑假，也是在學校裏過了。一到節假日、星期天，她總是打一盆水洗洗頭，然後拿一本小說，一邊看小銳，一邊等風把頭髮吹乾，嘴裏咬著一個鮮橄欖。

她父親是被貧瘠而狹小的土地拋到海外去的。他沒有一寸土，卻希望他的家鄉人能吃到飽飯。她在高中畢業後，就按照父親的天真而善良的願望，考進了北京的農業大學。

大學畢業，就分配到了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那年她二十五歲。

二十五年，過得很平靜。既沒有生老病死（母親死的時候，她還不大記事），也沒有柴米油鹽。她在學習上從來沒有感到過吃力，從來沒有做過因為考外文、考數學答不出題來而急得渾身出汗的那種夢。

她長得很高。在學校站隊時，從來是女生的第一名。這個所裏的女工、女幹部，也沒有一個她那樣高的。

她長得很清秀。

※※※

這個所的農業工人有一個風氣，愛給幹部和科研人員起外號。

有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叫王作祜，工人們叫他王咋唬。

有一個中年的技師，叫俊哥兒李。有一個時期，所裏有三個技師都姓李。為怕混淆，工人們就把他們區別為黑李、白李、俊哥兒李。黑李、白李，因為膚色不同（這二李後來都調走了）。俊哥兒李是因為他長得端正，衣著整齊，還因為他冬天也不戴帽子。這地方冬天有時冷到零下三十七八度，工人們花多少錢，也願意置一頂狐皮的或者貉絨的皮帽。至不濟，也要戴一頂山羊頭的。俊哥兒李是不論什麼天氣也是光著腦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有一個技師姓張，在所裏年歲最大，資歷也最老。工人們當面叫他張老，背後叫他早稻田。他是個水稻專家，每天起得最早，一起來就到水稻試驗田去。他是日本留學生。這個所的歷史很久了，有一些老工人敵偽時期就來了，他們多少知道一點日本的事。他們聽說日本有個早稻田大學，就不管他是不是這個大學畢業的，派給他一個「早稻田」的外號。

沈沅來了不久，工人們也給她起了外號，叫沈三元。這是因為她剛來的時候，所裏一個姓胡的支部書記在大會上把她的名字唸錯了，把「沅」字拆成了兩個字，唸成「沈三元」。工人們想起老年間的吉利話：「連中三元」，就說「沈三元」，這名字不賴！他們還聽說她在學校時先是團員，後是黨員，剛來了又是技術員，於是又叫她「沈三員」。「沈三元」也罷，「沈三員」也罷，含意都差不多：少年得志，前程萬里。

有一些年輕的技術員背後也叫她沈三員，那意味就不一樣了。他們知道沈沅在政治條件上、業務能力上，都比他們優越，他們在提到「沈三員」時，就流露出相當複雜的情緒：嫉妒、羨慕、又有點諷刺。

沈沅來了之後，引起一些人的注目，也引起一些人側目。

這些，沈沅自己都不知道。

※※※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天到這裏時的情景。天剛剛亮，在一個小火車站下了車，空氣很清涼。所裏派了一個老工人趕了一輛單套車來接她，這老工人叫王栓。出了站，是一條很平整的碎石馬路，兩旁種著高高的加拿大白楊。她覺得這條路很美。不到半個鐘頭，王栓用鞭子一指：「到了。過了石橋，就是農科所。」她放眼一望：整齊而結實的房屋，高大明亮的玻璃窗。一匹馬在什麼地方噴著響鼻。大樹下原來亮著的植保研究室的誘捕燈忽然滅掉了。她心裏非常感動。

這是一個地區一級的農科所，但是歷史很久，積累的資料多，研究人員的水平也比較高，是全省的先進單位，在華北也是有數的。

她到各處看了看。大田、果園、菜園、苗圃、溫室、種籽倉庫、水閘、馬號、羊舍、豬場……這些東西她是熟悉的。她參觀過好幾個這樣的農科所，大體上都差不多。不過，過去，這對她說起來好像是一幅一幅畫；現在，她走到畫裏來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想：我也許會在這裏生活一輩子。

她的工作分配在大田作物研究組，主要是作早稻田的助手。她很高興。她在學校時就讀過張老的論文，對他很欽佩。

她到早稻田的研究室去見他。

張老摘下眼鏡，站起來跟她握手。他握手的姿態特別懇摯，有點像日本人。「你的學習成績我看過了，很好。你寫的《京西水稻調查》，我讀過，很好。我摘錄了一部分。」

早稻田抽出幾張卡片和沈沅寫的調查報告的鉛印本。報告上有幾處用紅鉛筆劃了道。

沈沅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說：「很幼稚。」

「你很年輕，是個女同志。」

沈沅正捉摸著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

「搞農業科學研究，是寂寞的。要安於寂寞。──一個水稻良種培育成功，到真正確定它的種性，要幾年？」

「正常的情況下，要八年。」

「八年。以後會縮短。作物一年只生長一次。不能性急。搞農業，不要想一鳴驚人。農業研究，有很大的連續性。路，是很長的。在這條漫長的路上，沒有敲鑼打鼓，也沒有歡呼。是的，很寂寞。但是樂在其中。」

張老的話給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從此以後，她每天一早起來，就跟著早稻田到稻田去觀察、記錄。白天整理資料。晚上看書，或者翻譯一點外文資料。

除了早稻田，她比較接近的人是俊哥兒李。

俊哥兒李她早就認識了。老李也是農大的，比沈沅早好幾年。沈沅進校時，老李早就畢業走了。但是他的愛人留在農大搞研究，沈沅跟她很熟。她姓褚，沈沅叫她褚大姐。沈沅在褚大姐那裏見過俊哥兒李好多次。

俊哥兒李是個穀子專家。他認識好幾個縣的種穀能手。穀子是低產作物，可是這一帶的農民習慣於吃小米。他們的共同願望，就是想摘掉穀子的低產帽子。俊哥兒李經常下鄉。這些種穀能手也常來找他。一來，就坐滿了一屋子。看看俊哥兒李那樣一個衣履整齊，襯衫的領口、袖口雪白，頭髮一絲不亂的人，坐在一些戴皮帽的、戴氈帽的、繫著羊肚子手巾的，長著黑鬍子、白鬍子、花白鬍子的老農之間，彼此卻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親熱，是很有趣的。

這些種穀能手來的時候，沈沅就到俊哥兒李屋裏去。聽他們談話，同時也幫著做做記錄。

老李離不開他的穀子；褚大姐離開了農大的設備，她的研究工作就無法進行。因此，他們多年來一直過著兩地生活。有時褚大姐帶著孩子來這裏住幾天，沈沅一定去看她。

她和工人的關係很好。在地裏幹活休息的時候，女工們都願意和她擠在一起。──這些女工不願和別的女技術員接近，說她們「很酸」【註：很高傲的意思。】。放羊的、鋤豆埂的「半工子」【註：未成年的小工。】也常來找她，掰兩根不結玉米的「甜桿」，拔一把叫做酸苗的草根來叫她嘗嘗。「甜桿」真甜。酸苗酸得像醋，吃得人眼睛眉毛都皺在一起。下了工，從地裏回來，工人的家屬正在做飯，孩子纏著，絆手絆腳，她就把滿臉鼻涕的娃娃抱過來，逗他玩半天。

她和那個趕單套車接她到所的老車倌王栓很談得來。王栓沒事時常上她屋裏來，一聊半天。人們都奇怪：他倆有什麼可聊的呢？這兩個人有什麼共同語言呢？主要是王栓說，她聽著。王栓聊他過去的生活，這個所的歷史，聊他和工人對這個所的幹部和科研人員的評價。「早稻田」、「俊哥兒李」、「王咋唬」，包括她自己的外號「沈三元」，都是王栓告訴她的。沈沅聽到「早稻田」、「俊哥兒李」，哈哈大笑了半天。

王栓走了，沈沅屋裏好長時間還留著他身上帶來的馬汗的酸味。她一點也不討厭這種氣味。

稻子收割了，羊羔子抓了秋膘了，葡萄下了窖了，雪下來了。雪化了，茵陳蒿在烏黑的地裏綠了，羊角蔥露了嘴了，稻田的凍土翻了，葡萄出了窖了，母羊接了春羔了，育苗了，插秧了。沈沅在這個農科所生活了快一年了。

她不得不和他們接觸的，還有一些人。一個是胡支書，一個是王作祜。胡支書是支部書記，王作祜是她們黨小組的組長。

胡支書是個專職的支書。多少年來幹部、工人，都稱之為胡支書。他整天無所事事，想幹點什麼就幹點什麼。夏鋤的時候，他高興起來，會扛著大鋤來鋤兩趟高粱；揚場的時候，揚幾鍁；下了西瓜、果子，他去過磅；春節包餃子，各人自己動手，他會繫了個白圍裙很熱心地去分肉餡，分白麵。他也可以什麼都不幹，和一個和他關係很親密的老工人、老伙伴，在樹林子裏砍土圪垃，你追我躲、嘴裏還笑著，罵著：「我操你媽！」一玩半天，像兩個孩子。他的本職工作，是給工人們開會講話。他不讀書，不看報，講起話來沒有準稿子。可以由國際形勢講到秋收要顆粒歸倉，然後對一個愛披著衣服到處走的工人訓斥半天：「這是什麼樣子！你給我把兩個袖子捅上！」此人身材瘦削，嗓音奇高。他有個口頭語：「如論無何」。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把「無論如何」說成「如論無何」，而且很愛說這句話。在他的高亢刺耳，語無倫次的講話中，總要出現無數次「如論無何」。

他在所裏威信很高，因為他可以蓋一個圖章就把一個工人送進勞改隊。這一年裏，經他的手，已經送了兩個。一個因為打架，一個是查出了歷史問題──參加過一貫道。這兩個工人的家屬還在所裏勞動，拖著兩個孩子。

他是個酒仙，頓頓飯離不開酒。這所裏有一個酒廠。每天，出酒之後，就看見他端著兩壺新出淋的原汁燒酒，一手一壺，一壺四兩，從酒廠走向他的宿舍，徜徉而過，旁若無人。

胡支書的得力助手是王作祜。

王作祜有兩件本事，一是打撲克，一是做文章。

他是個百分大王，所向無敵。他的屋裏隨時都擺著一張空桌、四把椅子。拉開抽屜就是撲克牌和記分用的白紙、鉛筆。每天晚上都能湊一桌，菸茶自備，一直打到十一、二點。

他是所裏的筆桿子，人稱「一秘」。年輕的科技人員的語文一般都不太通順。他是在中學時就靠搞宣傳、編板報起家的，筆下很快。因此，所裏的總結、報告、介紹經驗的稿子，多半由他起草。

他尤其擅長於寫批判稿。不管給他一個什麼題目，他從胡支書屋裏抱了一堆報紙，東翻翻，西找找，不到兩個小時，就能寫出一篇文情並茂的批判發言。

所裏有一個老木匠，說了一句怪話。有人問他一個月掙多少錢，他說：「咳，掙一壺醋錢。」有人反映給支部，王作祜認為這是反黨言論，建議開大會批判。王作祜作了長篇發言，引經據典，慷慨激昂。會開完了，老木匠回到宿舍，說：「王作祜咋唬點啥咧？」王咋唬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

沈沅忽然被打成了右派。

究竟是因為什麼呢？

因為她在整風的時候，在黨內的會議上提了意見，批評了領導？

因為她提出所領導對科研人員不夠關心，張老需要一個資料櫃，就是不給，他的大量資料都堆在地下？

因為她提出對送去勞改的兩個工人都處理過重，這樣下去，是會使黨脫離群眾的？

因為她提出群眾對胡支書從酒廠灌酒，公私不分，有反映？

因為她提出一個管農業的書記向所裏要了一塊韭菜皮【註：韭菜是宿根生長。連根鏟起一塊土皮，移在別處，即可源源收割。這塊土皮，就叫「韭菜皮」。】，舖在他的院子裏，這值不了多少錢，但是傳開了很不好聽，工人說：「這不真成了刮地皮了？」

也許什麼都不為，就因為她在這個農業科學研究所。研究所，顧名思義，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怎麼也得抓出一兩個右派，才能完成「指標」。經過領導上研究，認為派她當右派合適。

主要的問題，據以定性的主要根據，是她的一篇日記。

這是一篇七年以前寫的日記。

她的父親半生漂泊在異國的海上，他一直想有一小片自己的土地。他把歷年攢下的錢寄回國，託沈沅的舅舅買了一點田，還蓋了一座一樓一底的房子。他想晚年回家鄉住幾年，然後就埋在這塊土地上，有一個墓頭，墓頭立一塊小小的石碑，讓後人知道他曾經辛苦了一輩子。一九五一年土改。土改的工作隊長是個從東北南下的幹部，對僑鄉情況不太了解；又因為當地幹部想徵用他那座房子，把他劃成了地主。沈沅那年還在讀高中。她不相信他的被海風吹得臉色紫黑，五個腳趾一般齊的父親是地主，就在日記裏寫下了她的困惑與不滿。

問題本來已經解決了。在農大入黨的時候，農大黨組織為了核實她的家庭出身，曾經兩次到她的家鄉外調，認為她的父親最多能劃一個小土地出租者，她的成份沒有問題，批准了她的入黨要求。她對自己當時的困惑和不滿也作了檢查，認為是立場不穩，和黨離心離德。

沒想到……

※※※

這些天，有的幹部和工人就覺得所裏的空氣有點不大對。胡支書屋裏坐了一屋子人在開會，屋門從裏面倒插著。王作祜晚上不打牌了，他屋裏的燈十二點以後還亮著。黨團員和積極分子的臉上都異樣的緊張而嚴肅。他們知道，要出什麼事了。

一個早上，安靜平和的農科所變了樣。居於全所中心的種籽倉庫外面的牆上貼滿了大字報：「擊退反黨分子沈沅的猖狂進攻」，「不許沈沅汙衊黨的領導」，「一個階級異己分子的自供狀──沈沅日記摘抄」，「一定要把農科所的一面白旗拔掉」，「剝下沈沅清高純潔的外衣」，「鏟除反攻大陸的社會基礎」。有文字，還有漫畫。有一張漫畫，畫著一個少女低頭屈膝。這個少女竟然只穿了乳罩和三角褲衩！這是王作祜的手筆。

沈沅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她一早起來，要到稻田去。一看這麼多大字報，她懂了。她硬著頭皮把這些大字報看下去。她臉色煞白，帶著一種奇怪的微笑。有兩個女工迎面看見她，嚇了一跳。她們小聲說：「壞了！她要瘋！」看到那張戴著乳罩穿三角褲衩的漫畫，她眼前一黑，幾乎栽倒。一隻大手從後面扶住了她。她定了定神，聽見一個聲音：「真不像話！」那是王栓。她覺得乾噦，噁心，頭暈。她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宿舍。

※※※

她對於運動的突出的感覺是：莫名其妙。她也參加過幾次政治運動，但是整到自己的頭上，這還是第一次。她坐在會場裏，聽著、記著別人的批判發言，她始終覺得這不是真事，這是荒唐的，不可能的，她會忽然想起《格列佛遊記》，想起大人國、小人國。

發言是各式各樣的，大家分題作文。王作祜帶著強烈的仇恨，用炸彈一樣的言語和充滿戲劇性的姿態大喊大叫。有一些發言把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和一些本人平時沒有覺察到的個人恩怨拉扯成了很長的一篇，而且都說成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世界觀問題、立場問題。屠格涅夫、列賓和她的白臉盆都受到牽連，連她的長相、走路的姿勢都受到批判。

寫了無數次檢查，聽了無數次批判，在毫無自衛能力的情況下，忍受著各種離奇而難堪的侮辱，沈沅的精神完全垮了。她的神經麻木了。她聽著那些鋒利尖刻的語言，會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她的腦子會出現一片空白，一點思想都沒有，像是曝了光的底片。她有時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塊石頭。她不再覺得痛苦，只是非常的疲倦。她想：怎麼都行，定一個什麼罪名，給一個什麼處分都行，只求快一點，快一點過去，不要再開會，不要再寫檢查。

總算，一個高亢尖厲的聲音宣布：「批判大會暫時開到這裏。」

沈沅回到屋裏，用一盆冷水洗了洗頭，躺下來，立刻就睡著了。她睡得非常實在，連一個夢都沒有。她好像消失了。什麼也不知道。太陽偏西了，她不知道。卸了套、飲過水的騾馬從她的窗外郭答郭答地走過，她不知道。晚歸的麻雀在她的檐前吱喳吵鬧著回窠了，她不知道。天黑了，她不知道。

她朦朦朧朧聞到一陣一陣馬汗的酸味，感覺到床前坐著一個人。她拉開床頭的燈，床前坐著王栓，淚流滿面。

沈沅每天下班都到井邊去洗臉，王栓也每天這時去飲馬。馬飲著水，得一會，他們就站著閒聊。馬飲完了，王栓牽著馬，沈沅端著一盆明天早上用的水，一同往回走（沈沅的宿舍離馬號很近）。自從挨了批鬥，她就改在天黑人靜之後才去洗臉，因為那張惡劣的漫畫就貼在井邊的牆上。過了兩天，沈沅發現她的門外有一個木桶，裏面有半桶清水。她用了。第二天，水桶提走了。不到傍晚，水桶又送來了。她知道，這是王栓。她想：一個「粗人」，感情卻是這樣的細！

現在，王栓淚流滿面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覺得心裏熱烘烘的。

「我來看看你。妳睡著了，睡得好實在！妳受委屈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整妳，折磨妳？聽見他們說的那些話，我的心疼。他們欺負人！妳不要難過。妳要好好的。俺們，莊戶人，知道什麼是穀子，什麼是秕子。俺們心裏有桿秤。他們不要妳，俺們要妳！妳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妳看妳兩眼塌成個啥樣了！要好好的！妳的光陰多得很，妳要好好的。妳還要做很多事，妳要好好的！」

沈沅的眼淚流下來了。她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我走了。」

沈沅站起來送他。王栓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

「妳不要想死。千萬不要想走那條路。」

沈沅點點頭。

「妳答應我。」

「我答應你，王栓，我不死。」

王栓走後，沈沅躺在床上，眼淚不斷地湧出來。她聽見自己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枕頭上，叭噠──叭噠……

※※※

沈沅的結論批下來了，定為一般右派，就在本所勞動。

她很鎮定，甚至覺得輕鬆。她覺得這沒有什麼。就像一個人從水裏的踏石上過河，原來怕濕了鞋襪；後來掉在河裏，衣褲全濕了，覺得也不過就是這樣，心裏反而踏實了。

只有一次，她在火車站的牆上看到一條大標語：把「地富反壞右」列在一起，她才覺得心裏很不好受。國慶節前夕，胡支書特地通知她這兩天不要進城，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跟周圍人的關係變了。

在路上碰到所裏的人，她都是把頭一低。

在地裏幹活休息時，她一個人遠遠地坐著。原來愛跟她擠在一起的女工故意找話跟她說，她只是簡單地回答一兩個字。收工的時候，她都是晚走一會，不和這些女工一同走進所裏的大門。

她到稻田去拔草，看見早稻田站在一個小木板橋上。這是必經之路，她只好走過去。早稻田只對她說了一句話：「沈沅，要注意身體。」她沒有說話，點了點頭。早稻田走了，沈沅望著他的背影，在心裏說：「謝謝您！」

她看見俊哥兒李的女兒在渠沿上玩，知道褚大姐來了。收工的時候，褚大姐在離所門很遠的路邊等著沈沅，一把抓住她的手：「妳為什麼不來看我？」沈沅只是淒然一笑，搖搖頭。──「妳要什麼書？我給妳寄來。」沈沅想了一想，說：「不要。」

但是她每天好像過得挺好。她喜歡幹活。在田野裏，晒著太陽，吹著風，呼吸著帶著青草和莊稼的氣味的空氣，她覺得很舒暢。她使勁地幹活，累得滿臉通紅，全身是汗，以至使跟她一塊幹活的女工喊叫起來：「沈沅！沈沅！妳幹什麼！」她這才醒悟過來：「哦！」把手腳放慢一些。

她還能看書，每天晚上，走過她的窗前，都可以看到她坐在臨窗的小桌上看書，精神很集中，臉上極其平靜。

※※※

過了三年。

這三年真是熱鬧。

五八、五九，搞了兩年大躍進。深翻地，翻到一丈二。用貴重的農藥培養出二尺七寸長的大黃瓜，裝在一個特製的玻璃匣子裏，用福馬林泡著。把兩穗「大粒白」葡萄「靠接」起來當做一串，給葡萄注射葡萄糖。把牛的精子給母豬授上，希望能下一個麒麟一樣的東西，──牛大的豬。「衛星」上天，「大王」升帳，敢想敢幹，敲鑼打鼓，天天像過年。

後來又鬧了一陣「超聲波」。什麼東西都「超」一下。農、林、牧、副、漁，只要一「超」，就會奇跡一樣地增長起來。「超」得雞飛狗跳，小豬仔的鬃毛直豎，山丁子小樹苗前仰後合。

胡支書、王咋唬忙得很，報喜，介紹經驗，開展覽會……

最後是大家都來研究代食品，研究小球藻和人造肉，因為大家都挨了餓了。

只有早稻田還是每天一早到稻田，俊哥兒李還是經常下鄉，沈沅還是勞動、看書。

※※※

一九六一年夏天，調來一位新所長（原來的所長是個長期病號，很少到所裏來），姓趙。所裏很多工人都知道他。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是一個武工隊長，常在這一帶活動。老人們都說他「低頭有計」，傳誦著關於他的一些傳奇性的放事。他的左太陽穴有一塊圓形的傷疤，一咬東西就閃閃發亮。這是當年的槍傷。他在抗日戰爭時期就是縣委一級的幹部，現在還是縣委一級。原因是：一貫右傾，犯了幾次錯誤。

他是騎了一輛自己裝了馬達的自行車來上任的，還不失當年武工隊長的風度。他來之後，所裏就添了一種新的聲音。只要聽見馬達突突的聲音，人們就知道趙所長奔什麼方向去了。

他一來，就下地幹活。在大田、果園、菜園、苗圃，都幹了幾天。他一邊幹活，工人一邊拿眼睛瞄著他。結論是：「趙所長的農活──嘖嘖嘖！」他跟工人在一起，說說笑笑，不分彼此。工人跟他也無拘無束，無話不談。工人們背後議論：「新來的趙所長，這人──不賴！」王栓說：「敢是！這人心裏沒假。他的心是一塊陽泉炭，劃根火柴就能點著。燒完了是一堆白灰。」

幹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活，他把所裏歷年的總結，重要的會議記錄都找來，關起門來看了十幾天，校出了不少錯字。

然後，到科研人員的家裏挨門拜訪。

訪問了俊哥兒李。

「老褚的事，要解決。老是鵲橋相會，那怎麼行！我們想把她的研究項目接過來。這個項目，我們地區需要。農大肯交給我們最好。不行的話，我們搞一套設備。我了解了一下，地區還有這個錢。等我和地委研究一下。」

看見老李屋裏擺了好些凳子，知道他那些攻穀子低產關的農民朋友要來，老趙就留下來聽了半天他們的座談會。中午，他捧了一個串門大碗，盛了一碗高粱米飯，夾了幾個醃辣椒和大家一同吃了飯。飯後，他問：「他們的飯錢是怎麼算的？」老李說：「他們是我請來的客人。」──「這怎麼行！」他轉身就跑到總務處：「這錢以後由公家報。出在什麼項目裏，你們研究！」

訪問了早稻田。

「張老，張老！我來看看您，不打攪嗎？」

「歡迎，歡迎！不打攪，不打攪！」

「我來拜師了。」

「不敢當！如果有什麼關於水稻的普通的問題……」

「水稻我也想學。我是想來向您學日語。抗日戰爭時期，因為工作需要，我學了點日語，──那時要經常跟鬼子打交道嘛，現在幾乎全忘光了。我想拾起來，就來找您這位早稻田了！」

「我不是早稻田畢業的。」

趙所長把「早稻田」的來由告訴早稻田，這位老科學家第一次知道他有這樣一個外號，他哈哈大笑：

「我樂於接受這個外號。我認為這是對我個人工作的很高的評價。」

趙所長問張老工作中有什麼困難，什麼要求。

「我需要一個助手。」

「您看誰合適？」

「沈沅。」

「還需要什麼？──需要一個櫃子。」

「對！您看看我的這些資料！」

「櫃子，馬上可以解決，半個小時之內就給您送來。沈沅的問題，等我了解一下。」

「這裏有一份俄文資料。我的俄文是自修的，恐怕理解得不準確，想請沈沅翻譯一下，能嗎？」

「交給我！」

※※※

沈沅正在菜地裏收蔓菁，王栓趕著車下地，遠遠地就喊：

「哎，沈沅！」

沈沅抬起頭來。

「叫我？什麼事？」

「趙所長叫妳上他屋裏去一趟。」

「知道啦。」

什麼事呢？她微微覺得有點不安。她聽見女工們談論過新來的所長，也知道王栓說這人的心是一塊陽泉炭，她有點奇怪，這個人真有這麼大的魅力麼？

前幾天，她從地裏回來，迎面碰著這位所長推了自行車出門。趙所長扶著車把，問：

「妳是沈沅嗎？」

「是的。」

「妳怎麼這麼瘦？」

沈沅心裏一酸。好久了，沒有人問她胖啦瘦的之類的話了。

「我要進城去。過兩天妳來找找我。」

說罷，他踩響了自行車的馬達，上車走了。

現在，他找她，什麼事呢？

沈沅在大渠裏慢慢地洗了手，慢慢地往回走。

趙所長不在屋。門開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趴在桌上畫小人。

孩子聽見有人進屋，並不回頭，還是繼續畫小人。

「您是沈阿姨嗎？爸爸說：他去接一個電話，請您等一等，他一會兒就回來。您請坐。」

孩子的聲音像花瓣。她的有點緊張的心情完全鬆弛了下來。她看了看新所長的屋子。

牆上掛著一把劍，──一件真正的古代的兵器，不是舞臺上和雜技團用的那種鍍鎳的道具。鯊魚皮的劍鞘，劍柄和吞口都鑲著細花。

一張書桌。桌上有好些書。一套《毛選》、很多農業科技書：作物栽培學、土壤、植保、果樹栽培各論、馬鈴薯晚疫病……兩本《古文觀止》、一套《唐詩別裁》、一函裝在藍布套裏的影印的《楚辭集注》、一本嶄新的《日語初階》。桌角放著一摞雜誌，面上蓋著一本《農大學報》的抽印本：《京西水稻調查──沈沅》。

一個深深的紫紅砂盆，裏面養著一塊拳頭大的上水石，蓋著毛茸茸的一層厚厚的綠苔，長出一棵一點點大，只有七八個葉子的虎耳草。紫紅的盆，碧綠的苔，墨藍色的虎耳草的圓葉，淡白的葉紋。沈沅不禁失聲讚歎：

「真好看！」

「好看嗎？──送妳！」

「……趙所長，您找我？」

「妳這篇《京西水稻調查》，寫得不錯呀！有材料，有見解，文筆也好。科學論文，也要講究一點文筆嘛！──文如其人！樸素，準確，清秀。──妳這樣看著我，是說我這個打仗出身的人不該談論文章風格嗎？」

「……您不像個所長。」

「所長？所長是什麼？──大概是從七品！──這是一篇俄文資料，張老想請妳翻譯出來。」

沈沅接過一本俄文雜誌，說：

「我現在能做這樣的事嗎？」

「為什麼不能？」

「好，我今天晚上趕一趕。」

「不用趕，妳明天不要下地了。」

「好。」

「從明天起，妳不要下地幹活了。」

「……？」

「我這個人，存不住話。告訴妳，準備給妳摘掉右派的帽子。報告已經寫上去了，估計不會有問題。本來可以晚幾天告訴妳，何必呢？早一天告訴妳，讓妳高興高興，不好嗎？有的同志，辦事總是那麼拖拉。他不知道，人家是度日如年呀！──祝賀妳！」

他伸出手來。沈沅握著他的溫暖的手，眼睛濕了。

「謝謝您！」

「謝我幹什麼？我們需要人，我們迫切地需要人！妳是黨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種地的，哪有把自己種出來的好苗鋤掉的呢？沒這個道理嘛！妳有什麼想法，什麼打算？」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

「不突然。事情總要有一個過程。有的過程，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這人，老犯錯誤。我這些話，叫別人聽見，大概又是錯誤。有一些話，我現在不能跟妳講呀！──我看，妳先回去一趟。」

「回去？」

「對。回一趟妳的老家。」

「我家裏沒有人了。」

「我知道。」

三個多月前，沈沅接到舅舅一封信，說她父親得了嚴重的肺氣腫，回國來了，想看看他的女兒。沈沅拿了信去找胡支書，問她能不能請假。胡支書說：「……妳現在這個情況。好吧，等我們研究研究。」過了一個星期，舅舅來了一封電報，她的父親已經死了。她拿了電報去向胡支書匯報。胡支書說：

「死了。死了也好嘛！妳可以少背一點包袱。──埋了嗎？」

「埋了。」

「埋了就得了。──好好勞動。」

沈沅沒有哭，也沒有戴孝。白天還是下地幹活，晚上一個人坐著。她想看書，看不下去。她覺得非常對不起她的父親。父親勞苦了一生，現在，他死了。她覺得父親的病和死都是她所招致的。她沒有把自己這些年的遭遇告訴父親。但是她覺得他好像知道了，她覺得父親的晚景和她劃成右派有著直接的關係。好幾天，她不停地胡思亂想。她覺得她的命不好。她自己也覺得很奇怪，一個年輕的，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怎麼會相信起命來呢？──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是很容易想起「命」這個東西來的。

好容易，她的傷痛才漸漸平息。

趙所長怎麼會知道她家裏已經沒有人了呢？

「妳還是回去看看。人死了，看看他的墓。我看可以給他立一塊石碑。」

「您怎麼知道我父親想在墓頭立一塊石碑的？」

「妳的檔案資料裏有嘛！妳的右派結論裏不也寫著嗎？──『一心為其地主父親樹碑立傳』。這都是什麼話呢！一個老船工，在海外漂泊多年，這樣一點心願為什麼不能滿足他呢？我們是無鬼論者，我們並不真的相信泉下有知。但是人總是人嘛，人總有一顆心嘛。──我有點激動了！妳大概也知道我為什麼激動。本來妳沒有直系親屬了，沒有探親假。我可以批准妳這次例外的探親假。如果有人說這不合制度，我負責！妳明天把資料翻譯出來，──不長。後天就走。我送妳。叫王栓套車。」

沈沅哭了。

「哭什麼？我們是同志嘛！」

沈沅哭得更厲害了。

「不要這樣。妳的工作，回來再談。這盆虎耳草，我替妳養著。妳回來，就端走。妳那屋裏，太素了！年輕人，需要一點顏色。」

一隻綠豆大的通紅的七星瓢蟲飛進來，收起牠的黑色的膜翅，落在虎耳草墨綠色的圓葉上。趙所長的眼睛一亮，說：

「真美！」

※※※

不到假滿，沈沅就回來了。

她的工作，和原先一樣，還是做早稻田的助手。

很快到年底了。又開一年一度的先進工作者評比會了。趙所長叫沈沅也參加。沈沅走進大田作物研究組的大辦公室。她已經五年沒有走進這間屋子了。俊哥兒李主持會議。他拉開一張椅子，親切地讓沈沅坐下。

「這還是妳的那張椅子。」

沈沅坐下，跟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別人也向她點頭致意。王作祜裝著低頭削鉛筆。

在醞釀候選人名單時，一向很少說話的早稻田頭一個發言。

「我提一個人。」

「……誰？」

「沈沅。」

大家先是一愕，接著，都笑了。連沈沅自己也笑了。早稻田是很嚴肅的，他沒有笑。

會議進行得很熱烈。趙所長靠窗坐著，一面很注意地聽著發言，一面好像想著什麼事。會議快結束時，下雪了。好雪！趙所長半瞇著眼睛，看著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廣闊的田野上。他是在賞雪麼？

俊哥兒李叫他：「趙所長，您講講吧！」

早稻田也說：「是呀，您有什麼指示呀？」

「指示？──沒有。我在想：我，能不能附張老的議，投她──沈沅一票。好像不能。剛才張老提出來，大家不是都笑了嗎？是呀，我們畢竟都還生活在現實的世界裏，還不能擺脫世俗的習慣和觀念。那，就等一年吧。」

他唸了兩句龔定盦的詩：

我勸天公重抖擻，

不拘一格降人才。

接著，亦用沉重的聲音，念了兩句《離騷》：

亦余心之所善兮，

雖九死其猶未悔！

沈沅在心裏想：

「你真不像個所長。」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十一日六稿

. 歲寒三友

這三個人是：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王瘦吾原先開絨線店，陶虎臣開炮仗店，靳彝甫是個畫畫的。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這是三個說上不上，說下不下的人。既不是縉紳先生，也不是引車賣漿者流。他們的日子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桌上有兩個菜，一葷一素，還能燙二兩酒；壞的時候，喝粥，甚至斷炊。三個人的名聲倒都是好的。他們都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對人從不尖酸刻薄，對地方的公益，從不袖手旁觀。某處的橋坍了，要修一修；哪裏發現一名「路倒」，要掩埋起來；鬧時疫的時候，在碼頭路口設一口瓷缸，內裝藥茶，施給來往行人；一場大火之後，請道士打醮禳災……遇有這一類的事，需要捐款，首事者把捐簿伸到他們的面前時，他們都會提筆寫下一個誰看了也會點頭的數目。因此，他們走在街上，一街的熟人都跟他們很客氣地點頭打招呼。

「早！」

「早！」

「吃過了？」

「偏過了，偏過了！」

※※※

王瘦吾真瘦。瘦得兩個肩胛骨從長衫的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年輕時很風雅過幾天。他小時開蒙的塾師是邑中名士談甓漁，談先生教會了他做詩。那時，絨線店由父親經營著，生意不錯，這樣他就有機會追隨一些闊的和不太闊的名士，春秋佳日，文酒雅集。遇有什麼張母吳太夫人八十壽辰徵詩，也會送去兩首七律。瘦吾就是那時落下的一個別號。自從父親一死，他挑起全家的生活，就不再做一句詩，和那些詩人們也再無來往。

他家的絨線店是一個不大的連家店。店面的招牌上雖寫著「京廣洋貨，零躉批發」，所賣的卻只是：絲絨、縧子、頭號針、二號針、女人鉗眉毛的鑷子、刨花【註：桐木刨出來的薄薄的長條。泡在水裏，稍帶粘性。過去女人梳頭掠鬢，離不開它。】、抿子（塗刨花水用的小刷子）、品青、煮藍、僧帽牌注蠟燭、太陽牌肥皂、美孚燈罩……種類很多，但都值不了幾個錢。每天晚上結帳時都是一堆銅板和一角兩角的零碎的小票，難得看見一塊洋錢。

這樣一個小店，維持一家生活，是困難的。王瘦吾家的人口日漸增多了。他上有老母，自己又有了三個孩子。小的還在娘懷裏抱著。兩個大的，一兒一女，已經都在上小學了。不用說穿衣，就是穿鞋也是個愁人的事。

兒子最恨下雨。小學的同學幾乎全部在下雨天都穿了膠鞋來上學，只有他穿了還是他父親穿過的釘鞋【註：釘鞋是一雙納幫很結實的布鞋，也有用生牛皮做的，在桐油裏浸過，鞋底釘了很多奶頭大的鐵釘。在未有膠鞋之前，這便是雨鞋。】。釘鞋很笨，很重，走起來還嘎啦嘎啦的響。他一進學校的大門，同學們就都朝他看，看他那雙鞋。他鬧了好多回。每回下雨，他就說：「我不去上學了！」媽都給他說好話：「明年，明年就買膠鞋。一定！」──「明年！您都說了幾年了！」最後還是嘟著嘴，挾了一把補過的舊傘，走了。王瘦吾聽見街石上兒子的釘鞋憤怒的聲音，半天都沒有說話。

女兒要參加全縣小學秋季運動會，表演團體操，要穿規定的服裝：白上衣、黑短裙。這都還好辦。難的是鞋，──要一律穿白球鞋。女兒跟媽要。媽說：「一雙球鞋，要好幾塊錢。咱們不去參加了。就說生病了，叫你爸寫個請假條。」女兒不像她哥發脾氣，鬧，她只是一聲不響，眼淚不停地往下滴。到底還是去了。這位能幹的媽跟鄰居家借來一雙球鞋，比著樣子，用一塊白帆布連夜趕做了一雙。除了底子是布的，別處跟買來的完全一樣。天亮的時候，做媽的輕輕地叫：「妞子，起來！」女兒一睜眼，看見床前擺著一雙白鞋，趴在媽胸前哭了。王瘦吾看見妻子疲乏而淒然的笑容，他的心酸。

因此，王瘦吾老想發財。

這財，是怎麼個發法呢？靠這個小絨線店，是不可能有什麼出息的。他得另外想辦法。這城裏的街，好像是傍晚時的碼頭，各種船隻，都靠滿了。各行各業，都有個固定的地盤，想往裏面再插一隻手，很難。他得把眼睛看到這個縣城以外，這些行業以外。他做過許多不同性質的生意。他做過蝦籽生意，醉蟹生意，醃製過雙黃鴨蛋。張家莊出一種木瓜酒，他運銷過。本地出一種藥材，叫做豨薟，他收過，用木船裝到上海（他自己就坐在一船高高的藥草上），賣給藥材行。三叉河出一種水仙魚，他曾想過做罐頭……他做的生意都有點別出心裁，甚至是想入非非。他隔個把月就要出一次門，四鄉八鎮，到處跑。像一隻饑餓的鳥，到處飛，想給兒女們找一口食。回來時總帶著滿身的草屑灰塵；人，越來越瘦。

後來他想起開工廠。他的這個工廠是個繩廠，做草繩和錢串子。蓑衣草兩股，絞成細繩，過去是穿制錢用的。所以叫做錢串子。現在不使制錢了，店舖裏卻離不開它。茶食店用來包紮點心，蓆子店捆蓆子，賣魚的穿魚鰓。絞這種細繩，本來是湖西農民冬閒時的副業，一大捆一大梱挑進城來兜售。因為沒有準人，準時，準數，有時需用，卻遇不著。有了這麼個廠，對於用戶方便多了。王瘦吾這個廠站住了。他就不再四處奔跑。

這家工廠，連王瘦吾在內，一共四個人。一個伙計搬運，兩個做活。有兩架「機器」，倒是鐵的，只是都要用手搖。這兩架機器，搖起來嘎嘎的響，給這條街增添了一種新的聲音，和捶銅器、打燒餅、算命瞎子的銅鐺的聲音混和在一起。不久，人們就習慣了，彷彿這聲音本來就有。

初二、十六【註：這是店鋪裏打牙祭的日子。】的傍晚，常常看到王瘦吾拎了半斤肉或一條魚從街上走回家。

※※※

每到天氣晴朗，上午十來點鐘，在這條街上，就可以聽到從陰城方向傳來爆裂的巨響：

「砰──磅！」

大家就知道，這是陶虎臣在試炮仗了。孩子們就提著褲子向陰城飛跑。

陰城是一片古戰場。相傳韓信在這裏打過仗。現在還能挖到一種有耳的尖底陶瓶，當地叫做「韓瓶」，據說是韓信的部隊所用的行軍水壺。說是這種陶瓶冬天插了梅花，能結出梅子來。現在這裏是亂葬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叫做「陰城」。到處是墳頭、野樹、荒草、蘆荻。草裏有蝦蟆、野兔子、大極了的螞蚱、油葫蘆、蟋蟀。早晨和黃昏，有許多白頸老鴉。人走過，就啞啞地叫著飛起來。不一會，又都紛紛地落下了。

這裏沒有住戶人家。只有一個破財神廟。裏面住著一個侉子。這侉子不知是什麼來歷。他殺狗，吃肉，──陰城裏野狗多的是，還喝酒。

這地方很少有人來。只有孩子們結伴來放風箏，掏蟋蟀。再就是陶虎臣來試炮仗。

試的是「天地響」。這地方把雙響的大炮仗叫「天地響」，因為地下響一聲，飛到半空中，又響一聲，炸得粉碎，紙屑飄飄地落下來。陶家的「天地響」一聽就聽得出來，特別響。兩響之間的距離也大──躥得高。

「砰──磅！」

「砰──磅！」

他走一二十步，放一個，身後跟著一大群孩子。孩子裏有膽大的，要求放一個，陶虎臣就給他一個：

「點著了快跑！──崩疼了可別哭！」

其實是崩不著的。陶虎臣每次試炮仗，特意把其中的幾個的捻子加長，就是專為這些孩子預備的。捻子著了，嗤嗤地冒火，半天，才聽見響呢。

陶家炮仗店的門口也是經常圍著一堆孩子，看炮仗師傅做炮仗。兩張白木的床子，有兩塊很光滑的木板。把一張粗草紙裹在一個鋼釺上，兩塊木板一搓，吱溜──，就是一個炮仗筒子。

孩子們看師傅做炮仗，陶虎臣就伏在櫃檯上很有興趣地看這些孩子。有時問他們幾句話：

「你爸爸在家嗎？幹嘛呢？」

「你的痄腮好了嗎？」

孩子們都知道陶老板人很和氣，很喜歡孩子，見面都很願意叫他：

「陶大爺！」

「陶伯伯！」

「哎，哎。」

陶家炮仗店的生意本來是不錯的。

他家的貨色齊全。除了一般的鞭炮，還出一種別家不做的鞭炮，叫做「遍地桃花」。不但外皮，連裏面的筒子都一色是梅紅紙捲的。放了之後，地下一片紅，真像是一地的桃花瓣子。如果是過年，下過雪，花瓣落在雪地上，紅是紅，白是白，好看極了。

這種鞭炮，成本很貴，除非有人定做，平常是不預備的。

一般的鞭炮，陶虎臣自己是不動手的。他會做花炮。一筒大花炮，能放好幾分鐘。他還會做一種很特別的花炮，叫做「酒梅」。一棵彎曲橫斜的枯樹，埋在一個磁盆裏，上面串結了許多各色的小花炮，點著之後，滿樹噴花。火花射盡，樹枝上還留下一朵一朵梅花，藍熒熒的，靜悄悄地開著，經久不熄。這是棉花浸了高粱酒做的。

他還有一項絕技，是做焰火。一種老式的焰火，有的地方叫做花盒子。

酒梅、焰火，他都不在店裏做，在家裏做。因為這有許多秘方，不能外傳。

做焰火，除了配料，關鍵是串捻子。串得不對，會轟隆一聲，燒成一團火。弄不好，還會出事。陶虎臣的一隻左眼壞了，就是因為有一次放焰火，出了故障，不著了，他搭了梯子爬到架上去看，不想焰火忽然又響了，一個火球迸進了瞳孔。

陶虎臣壞了一隻眼睛，還看不出太大的破相，不像一般有殘疾的人往往顯得很凶狠。他依然隨時是和顏悅色的，帶著寬厚而慈祥的笑容。這種笑容，只有與世無爭，生活上容易滿足的人才會有。

但是他的這種心滿意足的神情逐年在消退。鞭炮生意，是隨著年成走的。什麼時候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什麼時候炮仗店就生意興隆。這樣的年頭，能夠老是有麼？

「遍地桃花」近年很少人家來定貨了。地方上多年未放焰火，有的孩子已經忘記放焰火是什麼樣子了。

陶虎臣長得很敦實，跟他的名字很相稱。

※※※

靳彝甫和陶虎臣住在一條巷子裏，相隔只有七八家。誰家的火滅了，孩子拿了一塊劈柴，就能從另一家引了火來。他家很好認，門口釘著一塊鐵皮的牌子，紅底黑字：「靳彝甫畫寓」。

這城裏畫畫的，有三種人。

一種是畫家。這種人大都有田有地，不愁衣食，作畫只是自己消遣，或作為應酬的工具。他們的畫是不賣錢的。求畫的人只是送幾件很高雅的禮物。或一罈紹興花雕，或火腿、鰣魚、白沙枇杷，或一套講究的宜興紫砂茶具，或兩大盆正在茁箭子的建蘭。他們的畫，多半是大寫意，或半工半寫。工筆畫他們是不耐煩畫的，也不會。

一種是畫匠。他們所畫的，是神像。畫得最多的是「家神菩薩」。這「家神菩薩」是一個大家族：頭一層是南海觀音的一伙，第二層是玉皇大帝和他的朝臣，第三層是關帝老爺和周倉、關平，最下一層是財神爺。他們也在玻璃的反面用油漆畫福祿壽三星（這種畫美術史家稱之為「玻璃油畫」），作插屏。他們是在製造一種商品，不是作畫。而且是流水作業，描衣紋的是一個人（照著底子描），「開臉」的是一個人，著色的是另一個人。他們的作坊，叫做「畫匠店」。一個畫匠店裏常有七八個人同時做活，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因為畫匠多半是啞巴。

靳彝甫兩者都不是。也可以說是介乎兩者之間的那麼一種人。比較貼切些，應該稱之為「畫師」，不過本地無此說法，只是說「畫畫的」。他是靠賣畫吃飯的，但不像畫匠店那樣在門口設攤或批發給賣門神「歡樂」的紙店【註：在梅紅紙上用刻刀鏤刻出透空的細緻的吉祥花紋，貼在門頭上，小的叫「吊錢」，大的叫「歡樂」。有的地方叫「吊掛」。】，他是等人登門求畫的（所以掛「畫寓」的招牌）。他的畫按尺論價，大青大綠另加，可以點題。來求畫的，多半是茶館酒肆、茶葉店、蔘行、錢莊的老板或管事。也有那些閒錢不多，送不起重禮，攀不上高門弟的畫家，又不甘於家裏只有四堵素壁的中等人家。他們往往喜歡看著他畫，靳彝甫也就欣然對客揮毫。主客雙方，都很滿意。他的畫署名（畫匠的作品是從不署名的），但都不題上款，因為不好稱呼，深了不是，淺了不是，題了，人家也未必高興，所以只是簡單地寫四個字：「彝甫靳銘」。若是佛像，則題「靳銘沐手敬繪」。

靳家三代都是畫畫的。家裏積存的畫稿很多。因為要投合不同的興趣。山水、人物、翎毛、花卉，什麼都畫。工筆、寫意、淺絳、重彩不拘。

他家家傳會寫真，都能畫行樂圖（生活像）和喜神圖（遺像）。中國的畫像是有訣竅的。畫師家都藏有一套歷代相傳的「百臉圖」。把人的頭面五官加以分析，定出一百種類型。畫時端詳著對象，確定屬於哪一類，然後在此基礎上加減，畫出來總是有幾分像的。靳彝甫多年不畫喜神了。因為畫這種像，經常是在死人剛剛斷氣時，被請了去，在床前對著勾描。他不願看死人。因此，除了至親好友，這種活計，一概不應。有來求的，就說不會。行樂圖，自從有了照相館之後，也很少有人來要畫了。

靳彝甫自己喜歡畫的，是青綠山水和工筆人物。青綠山水、工筆人物，一年能收幾件呢？因此，除了每年端午，他畫幾十張各式各樣的鍾馗，掛在巷口如意樓酒館標價出售，能夠有較多的收入，其餘的時候，全家都是半飢半飽。

雖然是半飢半飽，他可是活得有滋有味。他的畫室裏掛著一塊小匾，上書「四時佳興」。畫室前有一個很小的天井。靠牆種了幾竿玉屏蕭竹。石條上擺著茶花、月季。一個很大的均窯平盤裏養著一塊玲瓏剔透的上水石，蒙了半寸厚的綠苔，長著虎耳草和鐵線草。冬天，他總要養幾頭單瓣的水仙。不到三寸長的碧綠的葉子，開著白玉一樣的繁花。春天，放風箏。他會那樣耐煩地用一個稱金子用的小戥子約著蜈蚣風箏兩邊腳上的雞毛（雞毛分量稍差，蜈蚣上天就會打滾）。夏天，用蓮子種出荷花。不大的荷葉，直徑三寸的花，下面養了一二分長的小魚。秋天，養蟋蟀。他家藏有一本託名賈似道撰寫的《秋蟲譜》。養蟋蟀的泥罐還是他祖父留下來的舊物。每天晚上，他點一個燈籠，到陰城去掏蟋蟀。財神廟的那個侉子，常常一邊喝酒、吃狗肉，一邊看這位大膽的畫師的燈籠走走，停停，忽上，忽下。

他有一盒愛若性命的東西，是三塊田黃石章。這三塊田黃都不大，可是跟三塊雞油一樣！一塊是方的，一塊略長，還有一塊不成形。數這塊不成形的值錢，它有文三橋刻的邊款（篆文不知叫一個什麼無知的人磨去了）【註：文徵明的長子，名彭，字壽承，三橋是他的別號。】。文三橋呀，可著全中國，你能找出幾塊？有一次，鄰居家失火，他什麼也沒拿，只搶了這三塊圖章往外走。吃不飽的時候，只要把這三塊圖章拿出來看看，他就覺得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

※※※

這一年，這三個人忽然都交了好運。

王瘦吾的繩廠賺了錢。他可又覺得這個買賣貨源、銷路都有限，他早就想好了另外一宗生意。這個縣北鄉高田多種麥，出極好的麥稭，當地農民多以掐草帽辮為副業。每年有外地行商來，以極便宜的價錢收去。稍經加工，就成了草帽，又以高價賣給農民。王瘦吾想：為什麼不能就地製成草帽呢？這錢為什麼要給外地人賺去呢？主意已定，他就把兩臺絞繩機盤出去，買了四架扎草帽的機子，請了一個師傅，教出三個徒弟，就在原來繩廠的舊址，辦起了一個草帽廠。城裏的買賣人都說：王瘦吾這步棋看得準，必賺無疑！草帽廠開張的那天，來道喜和看熱鬧的人很多。一盤草帽辮，在師傅手裏，通過機針一扎，噠噠地響，一會兒功夫，哎，草帽盔出來了！──又一會，草帽邊！──成了！一頂一頂草帽，頃刻之間，摞得很高。這不是草帽，這是大洋錢呀！這一天，靳彝甫送來一張「得利圖」，畫著一個白鬚的漁翁，背著魚簍，提著兩尾金鱗赤尾的大鯉魚。凡看了這張畫的，無不大笑：這漁翁的長相，活脫就是王瘦吾！陶虎臣特地送來一掛遍地桃花滿堂紅的一千頭的大鞭，砰砰磅磅響了好半天！

※※※

陶虎臣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大的焰火生意。這一年鬧大水。運河平了漕。西北風一起，大浪頭翻上來，把河堤上丈把長的青石都捲了起來。看來，非破堤不可。很多人家紮了筏子，預備了大澡盆，天天晚上不敢睡，只等堤決水下來時逃命。不料，河水從下游瀉出，伏汛安然度過，保住了無數人畜。秋收在望，市面繁榮，城鄉一片喜氣。有好事者倡議：今年放放焰火！東西南北四城，都放！一臺七套，四七二十八套。陶家獨家承做了十四套，──其餘的，他勻給別的同行了。

四城的焰火錯開了日子，──為的是人們可以輪流趕著去看。東城定在八月十六。地點：陰城。

這天天氣特別好。萬里無雲，一天皓月。陰城的正中，立起一個四丈多高的架子。有人早早吃了晚飯，就扛了板凳來等著了。各種賣小吃的都來了。賣牛肉高粱酒的，賣回滷豆腐乾的，賣五香花生米的、芝麻灌香糖的，賣豆腐腦的，賣煮荸薺的，還有賣河鮮──賣紫皮鮮菱角和新剝雞頭米的……到處是「氣死風」的四角玻璃燈，到處是白濛濛的熱氣、香噴噴的茴香八角氣味。人們尋親訪友，說短道長，來來往往，親親熱熱。陰城的草都被踏倒了。人們的鞋底也叫秋草的濃汁磨得滑溜溜的。

忽然，上萬雙眼睛一齊朝著一個方向看。人們的眼睛一會兒睜大，一會兒瞇細；人們的嘴一會兒張開，一會兒又合上；一陣陣叫喊，一陣陣歡笑，一陣陣掌聲。──陶虎臣點著了焰火了！

這種花盒子是有一點簡單的故事情節的。最熱鬧的是「炮打泗州城」。起先是梅、蘭、竹、菊四種花，接著是萬花齊放。萬花齊放之後，有一個間歇，木架子下面黑黑的，有人以為這一套已經放完了。不料一聲炮響，花盒子又落下一層，照眼的燈球之中有一座四方的城，眼睛好的還能看見城門上「泗州」兩個字（不知道為什麼是泗州而不是別的城）。城外向裏打炮，城裏向外打，燈球飛舞，砰磅有聲。最有趣的是「蘆蜂追瘌子」，這是一個喜劇性的焰火。一陣火花之後，出現一個人，──一個泥頭的紙人，這人是個瘌痢頭，手裏拿著一把破芭蕉扇。霎時間飛來了許多馬蜂，這些馬蜂──火花，紛紛撲向瘌痢頭，瘌痢頭四面躲閃，手裏的芭蕉扇不停地揮舞起來。看到這裏，滿場大笑。這些辛苦得近於麻木的人，是難得這樣開懷一笑的呀。最後一套是平平常常的，只是一陣火花之後，撲魯撲魯吊下四個大字：「天下太平」。字是燈球組成的。雖然平淡，人們還是捨不得離開。火光炎炎，逐漸消隱，這時才聽到人們呼喚：

「二丫頭，回家咧！」

「四兒，你在哪兒哪？」

「奶奶，等等我，我鞋掉了！」

人們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來了。

※※※

靳彝甫捉到一隻蟹殼青蟋蟀。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每天有人提了幾罐蟋蟀來鬥。都不是對手，而且都只是一個回合就分勝負。這隻蟹殼青的打法很特別。牠不輕易開牙，只是不動聲色，穩穩地站著。突然撲上去，一口就咬破對方的肚子（據說蟋蟀的打法各有自己的風格，這種咬肚子的打法是最厲害的）。牠瞿瞿地叫起來，上下擺動牠的觸鬚，就像戲臺上的武生耍翎子。負傷的敗將，怎麼下「探子」【註：探子是刺激蟋蟀的鬥志用的。北方多用豬鬃；南方多用四杈草掰成細鬚，九蒸九晒。】，也再不敢回頭。於是有人慫恿他到興化去。興化養蟋蟀之風很盛，每年秋天有一個鬥蟋蟀的集會。靳彝甫被人們說得心動了。王瘦吾、陶虎臣給他湊了一筆路費和賭本，他就帶了幾罐蟋蟀，搭船走了。

鬥蟋蟀也像摔跤、擊拳一樣，先要約約運動員的體重。分量相等，才能入盤開鬥。如分量低於對方而自願下場者，聽便。

沒想到，這隻蟋蟀給他贏了四十塊錢。──四十塊錢相當於一個小學教員兩個月的薪水！靳彝甫很高興，在如意樓定了幾個菜，約王瘦吾、陶虎臣來喝酒。

（這隻身經百戰的蟋蟀後來在冬至那天壽終了，靳彝甫特地打了一個小小的銀棺材，送到陰城埋了。）

沒喝幾杯，靳彝甫的孩子拿了一張名片，說是家裏來了客。靳彝甫接過名片一看：「季匋民」！

「他怎麼會來找我呢？」

季匋民是一縣人引為驕傲的大人物。他是個名聞全國的大畫家，同時又是大收藏家，大財主，家裏有好田好地，宋元名跡。他在上海一個藝術專科大學當教授，平常難得回家。

「你回去看看。」

「我少陪一會。」

※※※

季匋民和靳彝甫都是畫畫的，可是氣色很不一樣。此人面色紅潤，雙眼有光，濃黑的長髯，聲音很洪亮。衣著很隨便，但質料很講究。

「我冒造寶府，唐突得很。」

「哪裏哪裏。只是我這寒舍，實在太小了。」

「小，而雅，比大而無當好！」

寒暄之後，季匋民說明來意：聽說彝甫有幾塊好田黃，特地來看看。靳彝甫捧了出來，他托在手裏，一塊一塊，仔仔細細看了。「好，──好，──好。匋民平生所見田黃多矣，像這樣潤的，少。」他估了估價，說按時下行情，值二百洋。有文三橋邊款的一塊就值一百。他很直率地問靳彝甫肯不肯割愛。靳彝甫也很直率地，回答：「不到山窮水盡，不能捨此性命。」

「好！這像個弄筆墨的人說的話！既然如此，匋民絕不奪人之所愛。不過，如果你有一天想出手，得先盡我。」

「那可以。」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買賣不成，季匋民倒也沒有不高興。他又提出想看看靳彝甫家藏的畫稿。靳彝甫祖父的，父親的。──靳彝甫本人的，他也想看看。他看得很入神，拍著畫案說：

「令祖，令尊，都被埋沒了啊！吾鄉固多才俊之士，而皆困居於蓬牖之中，聲名不出於里巷，悲哉！悲哉！」

他看了靳彝甫的畫，說：

「彝甫兄，我有幾句話……」

「您請指教。」

「你的畫，家學淵源。但是，有功力，而少境界。要變！山水，暫時不要畫。你見過多少真山真水？人物，不要跟在改七薌、費曉樓後面跑。倪墨耕尤為甜俗。要越過唐伯虎，直追兩宋南唐。我奉贈你兩個字：古，豔。比如這張楊妃出浴，披紗用洋紅，就俗。用朱紅，加一點紫！把顏色搞得重重的！臉上也不要這樣乾淨，給她貼幾個花子！──你是打算就這樣在家鄉困著呢？還是想出去闖闖呢？出去，走走，結識一些大家，見見世面！到上海，那裏人才多！」

他建議靳彝甫選出百十件畫，到上海去開一個展覽會。他認識朵雲軒，可以借他們的地方。他還可以寫幾封信給上海名流，請他們為靳彝甫吹噓吹噓，他還囑咐靳彝甫，賣了畫，有了一點錢，要做兩件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最後說：

「我今天很高興。看了令祖、令尊的畫稿，偷到不少東西。──我把它化一化，就是傑作！哈哈哈哈……」

這位大畫家就這樣瘋瘋癲癲，哈哈大笑著，提了他的笻竹杖，一陣風似的走了。

靳彝甫一邊捲著畫，一邊想：季匋民是見得多。他對自己的指點，很有道理，很令人佩服。但是，到上海、開展覽會，結識名流……唉，有錢的名士的話怎麼能當得真呢！他笑了。

沒想到，三天之後，季匋民真的派人送來了七八封朱絲欄玉版宣的八行書。

※※※

靳彝甫的畫展不算轟動，但是賣出去幾十張畫。那張在季匋民授意之下重畫的楊妃出浴，一再有人重訂。報上發了消息，一家畫刊還選了他兩幅畫。這都是他沒有想到的。王瘦吾和陶虎臣在家鄉看到報，很替他高興：「彝甫出了名了！」

賣了畫，靳彝甫真的按照季匋民的建議，「行萬里路」去了。一去三年，很少來信。

※※※

這三年啊！

※※※

王瘦吾的草帽廠生意很好。草帽沒個什麼講究，買的人只是一圖個結實，二圖個便宜。他家出的草帽是就地產銷，省了來回運費，自然比外地來的便宜得多。牌子闖出去了，買賣就好做。全城並無第二家，那四臺噠噠作響的機子，把帶著錢想買草帽的客人老遠地就吸過來了。

不想遇見一個王伯韜。

這王伯韜是個開陸陳行的。這地方把買賣豆麥雜糧的行叫做陸陳行。人們提起陸陳行，都暗暗搖頭。做這一行的，有兩大特點：其一，是資本雄厚，大都兼營別的生意，什麼買賣賺錢，他們就開什麼買賣，眼尖手快。其二，都是流氓──都在幫。這城裏發生過幾起大規模的鬥毆，都是陸陳行挑起的。打架的原因，都是搶行霸市。這種人一看就看得出來。他們的衣著和一般的生意人就不一樣。不論什麼時候，長衫裏面的小褂的袖子總翻出很長的一截。料子也是老實商人所不用的。夏天是格子紡，冬天是法蘭絨。腳底下是黑絲襪，方口的黑紋皮面的硬底便鞋。王伯韜和王瘦吾是同宗，見面總是「瘦吾兄」長，「瘦吾兄」短。王瘦吾不愛搭理他，盡可能地躲著他。

誰知偏偏躲不開，而且天天要見面。王伯韜也開了一家草帽廠，就在王瘦吾的草帽廠的對門！他新開的草帽廠有八臺機子，八個師傅，門面、櫃檯，一切都比王瘦吾的大一倍。

王伯韜真是不顧血本，把批發、零售價都壓得極低。王瘦吾算算，這樣的定價，簡直無利可圖。他不服這口氣，也隨著把價錢落下來。

王伯韜坐在對面櫃檯裏，還是滿臉帶笑，「瘦吾兄」長，「瘦吾兄」短。

王瘦吾撐了一年，實在撐不住了。

王伯韜放出話來：「瘦吾要是願意把四臺機子讓給我，他多少錢買的，我多少錢要！」

四臺機子，連同庫存的現貨，辮子，全部倒給了王伯韜。王瘦吾氣得生了一場重病。一病一年多。賣機子的錢、連同小絨線店的底本，全變成了藥渣子，倒在門外的街上了。

好不容易，能起來坐一坐，出門走幾步了。可是人瘦得像一張紙，一陣風吹過，就能倒下。

※※※

陶虎臣呢？

頭一年，因為四鄉鬧土匪，連城裏都出了幾起搶案，縣政府和當地駐軍聯名出了一張布告：「冬防期間，嚴禁燃放鞭炮。」炮仗店平時生意有限，全指著年下。這一冬防，可把陶虎臣防苦了。且熬著，等明年吧。

明年！搞「新生活」，根本取締了鞭炮。城裏幾家炮仗店統統關了張。陶虎臣別無產業，只好做一點「黃煙子」和蚊煙混日子。「黃煙子」也像是個炮仗，只是裏面裝的不是火藥而是雄黃，外皮也是黃的。點了捻子，不響，只是從屁股上冒出二股黃煙，能冒半天。這種東西，端午節人家買來，點著了扔在床腳櫃底薰五毒；孩子們把黃煙屁股抵在板壁上寫「虎」字。蚊煙是在一個皮紙的空套裏裝上鋸末，加一點芒硝和鱔魚骨頭，盤成一盤，像一條蛇。這東西點起來味道很嗆，人和蚊子都受不了。這兩種東西，本來是炮仗店附帶做做的，靠它賺錢吃飯，養家活口，怎麼行呢？──一年有幾個端午節？蚊子也不是四季都有啊！

第三年，陶家炮仗店的鋪闥子門【註：這地方店鋪的門一般都是一塊一塊狹長的門板，上在門檻的槽裏，稱為「鋪闥子」。】下了一把牛鼻子鐵鎖，再也打不開了。陶家的鍋，也揭不開了。起先是喝粥，──喝稀粥，後來連稀粥也喝不成了。陶虎臣全家，已經餓了一天半。

有那麼一個缺德的人敲開了陶家的門。這人姓宋，人稱宋保長，他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什麼錢也敢拿的。他來做媒了。二十塊錢，陶虎臣把女兒嫁給了一個駐軍的連長。這連長第二天就開拔。他倒什麼也不挑，只要是一個黃花閨女。陶虎臣跳著腳大叫：「不要說得那麼好聽！這不是嫁！這是賣！你們到大街去打鑼喊叫：我陶虎臣賣女兒！你們喊去！我不害臊！陶虎臣！你是什麼東西！陶虎臣！我操你八輩祖奶奶！你就這樣沒有能耐呀！」女兒的媽和弟弟都哭。女兒倒不哭，反過來勸爹：「爹！爹！您別這樣！我願意！──真的！爹！我真的願意！」她朝上給爹媽磕了頭，又趴在弟弟的耳邊說了一句話。這一句話是：「餓的時候，忍著，別哭。」弟弟直點頭。女兒走到爹床前，說了聲：「爹！我走啦！您保重！」陶虎臣臉對牆躺著，連頭都沒有回。他的眼淚花花地往下淌。

兩個半月過去了。陶家一直就花這二十塊錢。二十塊錢剩得不多了，女兒回來了。媽脫下女兒的衣服一看，什麼都明白了，這連長天天打她。女兒跟媽媽偷偷地說：「媽，我過上了他的髒病。」

歲暮天寒，彤雲釀雪，陶虎臣無路可走，他到陰城去上吊。

他沒有死成。他剛把腰帶拴在一棵樹上，把頭伸進去，一個人攔腰把他抱住，一刀砍斷了腰帶。這人是住在財神廟的那個侉子。

※※※

靳彝甫回來了。他一到家，聽說陶虎臣的事，連臉都沒洗，拔腳就往陶家去。陶虎臣躺在一領破蘆蓆上，擁著一條破棉絮。靳彝甫掏出五塊錢來，說：「虎臣，我才回來，帶的錢不多，你等我一天！」

跟腳，他又奔王瘦吾家。瘦吾也是家徒四壁了。他正在對著空屋發呆。靳彝甫也掏出五塊錢，說：「瘦吾，你等我一天！」

第三天，靳彝甫約王瘦吾、陶虎臣到如意樓喝酒。他從內衣口袋裏掏出兩封洋錢，外面裹著紅紙。一看就知道，一封是一百。他在兩位老友面前，各放了一封。

「先用著。」

「這錢──？」

靳彝甫笑了笑。

那兩個都明白了：彝甫把三塊田黃給季匋民送去了。

靳彝甫端起酒杯說：「咱們今天醉一次。」

那兩個同意。

「好，醉一次！」

這天是臘月三十。這樣的時候，是不會有人上酒館喝酒的。如意樓空蕩蕩的就只有這三個人。

外面，正下著大雪。

一九八〇年八月二十日初稿十一月二十日二稿

. 大淖記事

一

這地方的地名很奇怪，叫做大淖。全縣沒有幾個人認得這個淖字。縣境之內，也再沒有別的叫做什麼淖的地方。據說這是蒙古話。那麼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以前這地方有沒有，叫做什麼，就無從查考了。

淖，是一片大水。說是湖泊，似還不夠，比一個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時，是頗為浩淼的。這是兩條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條狹長的沙洲。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蔞蒿【註：生於水邊的野草，初生二寸來高，叫做「蔞蒿薹子」，可食。】，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夏天，茅草、蘆荻都吐出雪白的絲穗，在微風中不住地點頭。秋天，全都枯黃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頂上去了。冬天，下雪，這裏總比別處先白。化雪的時候，也比別處化得慢。河水解凍了，發綠了，沙洲上的殘雪還亮晶晶地堆積著。這條沙洲是兩條河水的分界處。從淖裏坐船沿沙洲西面北行，可以看到高阜上的幾家炕房。綠柳叢中，露出雪白的粉牆，黑漆大書四個字：「雞鴨炕房」，非常顯眼。炕房門外，照例都有一塊小小土坪，有幾個人坐在樹樁上負曝閒談。不時有人從門裏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圓的竹籠，籠口絡著繩網，裏面是松花黃色的，毛茸茸，挨挨擠擠，啾啾亂叫的小雞小鴨。由沙洲往東，要經過一座漿坊。漿是漿衣服用的。這裏的人，衣服被裏洗過後，都要漿一漿。漿過的衣服，穿在身上沙沙作響。漿是芡實水磨，加一點明礬，澄去水分，晒乾而成。這東西是不值什麼錢的。一大盆衣被，只要到雜貨店花兩三個銅板，買一小塊，用熱水沖開，就足夠用了。但是全縣漿粉都由這家供應（這東西是家家用得著的），所以規模也不算小。漿坊有四五個師傅忙碌著。餵著兩頭毛驢，輪流上磨。漿坊門外，有一片平場，太陽好的時候，每天晒著漿塊，白得叫人眼睛都睜不開。炕房、漿坊附近還有幾家買賣荸薺、茨菇、菱角、鮮藕的鮮貨行，集散魚蟹的魚行和收購青草的草行。過了炕房和漿坊，就都是田疇麥壠，牛棚水車，人家的牆上貼著黑黃色的牛屎粑粑，──牛糞和水，拍成餅狀，直徑半尺，整齊地貼在牆上晾乾，作燃料，已經完全是農村的景色了。由大淖北去，可至北鄉各村。東去可至一溝、二溝、三垛，直達鄰縣興化。

大淖的南岸，有一座漆成綠色的木板房，房頂、地面，都是木板的。這原是一個輪船公司。靠外手是候船的休息室。往裏去，臨水，就是碼頭。原來曾有一隻小輪船，往來本城和興化，隔日一班，單日開走，雙日返回。小輪船漆得花花綠綠的，飄著萬國旗，機器突突地響，煙筒冒著黑煙，裝貨、卸貨，上客、下客，也有賣牛肉，高粱酒、花生瓜子、芝麻灌香糖的小販，吆吆喝喝，是熱鬧過一陣的。後來因為公司賠了本，股東無意繼續經營，就賣船停業了。這間木板房子倒沒有拆去。現在裏面空蕩蕩、冷清清，只有附近的野孩子到候船室來唱戲玩，棍棍棒棒，亂打一氣；或到碼頭上比賽撒尿。七八個小傢伙，齊齊地站成一排，把一泡泡騷尿嘩嘩地撒到水裏，看誰尿得最遠。

大淖指的是這片水，也指水邊的陸地。這裏是城區和鄉下的交界處。從輪船公司往南，穿過一條深巷，就是北門外東大街了。坐在大淖的水邊，可以聽到遠遠地一陣一陣朦朦朧朧的市聲，但是這裏的一切和街裏不一樣。這裏沒有一家店舖。這裏的顏色、聲音、氣味和街裏不一樣。這裏的人也不一樣。他們的生活，他們的風俗，他們的是非標準、倫理道德觀念和街裏的穿長衣念過「子曰」的人完全不同。

※※※

二

由輪船公司往東往西，各距一箭之遙，有兩叢住戶人家。這兩叢人家，也是互不相同的，各是各的鄉風。

西邊是幾排錯錯落落的低矮的瓦屋。這裏住的是做小生意的。他們大都不是本地人，是從下河一帶，興化、秦州、東臺等處來的客戶。賣紫蘿蔔的（紫蘿蔔是比荸薺略大的扁圓形的蘿蔔，外皮染成深藍紫色，極甜脆），賣風菱的（風菱是很大的兩角的菱角，殼極硬），賣山裏紅的，賣熟藕（藕孔裏塞了糯米煮熟）的。還有一個從寶應來的賣眼鏡的，一個從杭州來的賣天竺筷的。他們像一些候鳥，來去都有定時。來時，向相熟的人家租一間半間屋子，住上一陣，有的住得長一些，有的短一些，到生意做完，就走了。他們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罷早飯，各自背著、扛著、挑著、舉著自己的貨色，用不同的鄉音，不同的腔調，吟唱吆喚著上街了。到太陽落山，又都像鳥似的回到自己的窩裏。於是從這些低矮的屋簷下就都飄出帶點甜味而又嗆人的炊煙（所燒的柴草都是半乾不濕的）。他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賺錢不大。因為是在客邊，對人很和氣，凡事忍讓，所以這一帶平常總是安安靜靜的，很少有吵嘴打架的事情發生。

這裏還住著二十來個錫匠，都是興化幫。這地方興用錫器，家家都有幾件錫製的傢伙。香爐、蠟台、痰盂、茶葉罐、水壺、茶壺、酒壺，甚至尿壺，都是錫的。嫁閨女時都要賠送一套錫器。最少也要有兩個能容四五升米的大錫罐，擺在櫃頂上，否則就不成其為嫁妝。出閣的閨女生了孩子，娘家要送兩大罐糯米粥（另外還要有兩隻老母雞，一百雞蛋），裝粥用的就是娘櫃頂上的這兩個錫罐。因此，二十來個錫匠並不顯多。

錫匠的手藝不算費事，所用的家什也較簡單。一副錫匠擔子，一頭是風箱，繩繫裏夾著幾塊錫板；一頭是炭爐和兩塊二尺見方，一面裱著好幾層表芯紙的方磚。錫器是打出來的，不是鑄出來的。人家叫錫匠來打錫器，一般都是自己備料，──把幾件殘舊的錫器回爐重打。錫匠在人家門道裏或是街邊空地上，支起擔子，拉動風箱，在鍋裏把舊錫化成錫水，──錫的熔點很低，不大一會就化了；然後把兩塊方磚對合著（裱紙的一面朝裏），在兩磚之間壓一條繩子，繩子按照要打的錫器圈成近似的形狀，繩頭留在磚外，把錫水由繩口傾倒過去，兩磚一壓，就成了錫片；然後，用一個大剪子剪剪，焊好接口，用一個木棰在鐵砧上敲敲打打，大約一兩頓飯工夫就成型了。錫是軟的，打錫器不像打銅器那樣費勁，也不那樣吵人。粗使的錫器，就這樣就能交活。若是細巧的，就還要用刮刀刮一遍，用砂紙打一打，用竹節草（這種草中藥店有賣的）磨得鋥亮。

這一幫錫匠很講義氣。他們扶持疾病，互通有無，從不搶生意。若是合夥做活，工錢也分得很公道。這幫錫匠有一個頭領，是個老錫匠，他說話沒有人不聽。老錫匠人很耿直，對其餘的錫匠（不是他的晚輩就是他的徒弟）管教得很緊。他不許他們賭錢喝酒；囑咐他們出外做活，要童叟無欺，手腳要乾淨；不許和婦道嬉皮笑臉。他教他們不要怕事，也絕不要惹事。除了上市應活，平常不讓到處閒遊亂竄。

老錫匠會打拳，別的錫匠也跟著練武。他屋裏有好些白蠟桿，三節棍，沒事便搬到外面場地上打對兒。老錫匠說：這是消遣，也可以防身，出門在外，會幾手拳腳不吃虧。除此之外，錫匠們的娛樂便是唱唱戲。他們唱的這種戲叫做「小開口」，是一種地方小戲，唱腔本是薩滿教的香火（巫師）請神唱的調子，所以又叫「香火戲」。這些錫匠並不信薩滿教，但大都會唱香火戲。戲的曲調雖簡單，內容卻是成本大套，李三娘挑水推磨，生下咬臍郎；白娘子水漫金山；劉金定招親；方卿唱道情……可以坐唱，也可以化了裝彩唱。遇到陰天下雨，不能出街，他們能吹打彈唱一整天。附近的姑娘媳婦都擠過來看，──聽。

老錫匠有個徒弟，也是他的侄兒，在家大排行第十一，小名就叫個十一子，外人都只叫他小錫匠。這十一子是老錫匠的一件心事。因為他太聰明，長得又太好看了。他長得挺拔廝稱，肩寬腰細，唇紅齒白，濃眉大眼，頭戴遮陽草帽，清鞋淨襪，全身衣服整齊合體。天熱的時候，敞開衣扣，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寬的雪白的板帶煞得很緊。走起路來，高抬腳，輕著地，麻溜利索。錫匠裏出了這樣一個一表人才，真是雞窩裏飛出了金鳳凰。老錫匠心裏明白：唱「小開口」的時候，那些擠過來的姑娘媳婦，其實都是來看這位十一郎的。

老錫匠經常告誡十一子，不要和此地的姑娘媳婦拉拉扯扯，尤其不要和東頭的姑娘媳婦有什麼勾搭：「她們和我們不是一樣的人！」

※※※

三

輪船公司東頭都是草房，茅草蓋頂，黃土打牆，房頂兩頭多蓋著半片破缸破甕，防止大風時把茅草刮走。這裏的人，世代相傳，都是挑夫。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靠肩膀吃飯。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東鄉、北鄉的稻船，都在大淖靠岸。滿船的稻子，都由這些挑夫挑走。或送到米店，或送進哪家大戶的廒倉，或挑到南門外琵琶閘的大船上，沿運河外運。有時還會一直挑到車邏、馬棚灣這樣很遠的碼頭上。單程一趟，或五六里，或七八里、十多里不等。一二十人走成一串，步子走得很勻，很快。一擔稻子一百五十斤，中途不歇肩。一路不停地打著號子。換肩時一齊換肩。打頭的一個，手往扁擔上一搭，一二十副擔子就同時由右肩轉到左肩上來了。每挑一擔，領一根「籌子」，──尺半長，一寸寬的竹牌，上塗白漆，一頭是紅的。到傍晚憑籌領錢。

稻穀之外，什麼都挑。磚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頭拖在地上，在磚鋪的街面上擦得刷刷地響），桐油（桐油很重，使扁擔不行，得用木槓，兩人抬一桶）……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有活幹，餓不著。

十三四歲的孩子就開始挑了。起初挑半擔，用兩個柳條笆斗。練上一二年，人長高了，力氣也夠了，就挑整擔，像大人一樣的掙錢了。

挑夫們的生活很簡單：賣力氣，吃飯。一天三頓，都是乾飯。這些人家都不盤灶，燒的是「鍋腔子」──黃泥燒成的矮甕，一面開口燒火。燒柴是不花錢的。淖邊常有草船，鄉下人挑蘆柴入街去賣，一路總要撒下一些。凡是尚未挑擔掙錢的孩子，就一人一把竹耙，到處去摟。因此，這些頑童得到一個稍帶侮辱性的稱呼，叫做「耙草鬼子」。有時懶得費事，就從鄉下人的草擔上猛力拽出一把，拔腿就溜。等鄉下人撂下擔子叫罵時，他們早就沒影兒了。鍋腔子無處出煙，煙子就橫溢出來，飄到大淖水面上，平鋪開來，停留不散。這些人家無隔宿之糧，都是當天買，當天吃。吃的都是脫粟的糙米。一到飯時，就看見這些茅草房子的門口蹲著一些男子漢，捧著一個藍花大海碗，碗裏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紅紫紅的米飯，一邊堆著青菜小魚、臭豆腐、醃辣椒，大口大口地在吞食。他們吃飯不怎麼嚼，只在嘴裏打一個滾，咕咚一聲就嚥下去了。看他們吃得那樣香，你會覺得世界上再沒有比這個飯更好吃的飯了。

他們也有年，也有節。逢年過節，除了換一件乾淨衣裳，吃得好一些，就是聚在一起賭錢。賭具，也是錢。打錢，滾錢。打錢：各人拿出一二十銅元，疊成很高的一摞。參與者遠遠地用一個錢向這摞銅錢砸去，砸倒多少取多少。滾錢又叫「滾五七寸」。在一片空場上，各人放一摞錢；一塊整磚支起一個斜坡，用一個銅元由磚面落下，向錢注密處滾去，錢停住後，用事前備好的兩根草棍量一量，如距錢注五寸，滾錢者即可吃掉這一注；距離七寸，反賠出與此注相同之數。這種古老的博法使挑夫們得到極大的快樂。旁觀的閒人也不時大聲喝采，為他們助興。

這裏的姑娘媳婦也都能挑。她們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挑鮮貨是她們的專業。大概是覺得這種水淋淋的東西對女人更相宜，男人們是不屑於去挑的。這些「女將」都生得頎長俊俏，濃黑的頭髮上塗了很多梳頭油，梳得油光水滑（照當地說法是：蒼蠅站上去都會閃了腿）。腦後的髮髻都極大。髮髻的大紅頭繩的髮根長到二寸，老遠就看到通紅的一截。她們的髮髻的一側總要插一點什麼東西。清明插一個柳球（楊柳的嫩枝，一頭拿牙咬著，把柳枝的外皮連同鵝黃的柳葉使勁往下一抹，成一個小小球形），端午插一叢艾葉，有鮮花時插一朵梔子，一朵夾竹桃，無鮮花時插一朵大紅剪絨花。因為常年挑擔，衣服的肩膀處易破，她們的托肩多半是換過的。舊衣服，新托肩，顏色不一樣，這幾乎成了大淖婦女的特有的服飾。一二十個姑娘媳婦，挑著一擔擔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走成一長串，風擺柳似的嚓嚓地走過，好看得很！

她們像男人一樣的掙錢，走相、坐相也像男人。走起來一陣風，坐下來兩條腿叉得很開。她們像男人一樣赤腳穿草鞋（腳指甲卻用鳳仙花染紅）。她們嘴裏不忌生冷，男人怎麼說話她們怎麼說話，她們也用男人罵人的話罵人。打起號子來也是「好大娘個歪歪子咧！」──「歪歪子咧……」

沒出門子的姑娘還文雅一點，一做了媳婦就簡直是「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要多野有多野。有一個老光棍黃海龍，年輕時也是挑夫，後來腿腳有了點毛病，就在碼頭上看看稻船，收收籌子。這老頭兒老沒正輕，一把鬍子了，還喜歡在媳婦們的胸前屁股上摸一把，擰一下。按輩分，他應當被這些媳婦稱呼一聲叔公，可是誰都管他叫「老騷鬍子」。有一天，他又動手動腳的，幾個媳婦一咬耳朵，一二三，一齊上手，眨眼之間叔公的褲子就掛在大樹頂上了。有一回，叔公聽見賣餃麵【註：一半餛飩一半麵下在一起。】的挑著擔子，敲著竹梆走來，他又來勁了：「妳們敢不敢到淖裏洗個澡？──敢，我一個人輸妳們兩碗餃麵！」──「真的？」──「真的！」──「好！」幾個媳婦脫了衣服跳到淖裏撲通撲通洗了一會。爬上岸就大聲喊叫：

「下麵！」

這裏人家的婚嫁極少明媒正娶，花轎吹鼓手是掙不著他們的錢的。媳婦，多是自己跑來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們在男女關係上是比較隨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個媳婦，在丈夫之外，再「靠」一個，不是稀奇事。這裏的女人和男人好，還是惱，只有一個標準：情願。有的姑娘、媳婦相與了一個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錢買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們的錢，反而把錢給他花，叫做「倒貼」。

因此，街裏的人說這裏「風氣不好」。

到底是哪裏的風氣更好一些呢？難說。

※※※

四

大淖東頭有一戶人家。這一家只有兩口人，父親和女兒。父親名叫黃海蛟，是黃海龍的堂弟（挑夫裏姓黃的多）。原來是挑夫裏的一把好手。他專能上高跳。這地方大糧行的「窩積」（長條蘆席圍成的糧囤），高到三四丈，只支一隻單跳，很陡。上高跳要提著氣一口氣竄上去，中途不能停留。遇到上了一點歲數的或者「女將」，抬頭看看高跳，有點含糊，他就走過去接過一百五十斤的擔子，一支箭似的上到跳頂，兩手一提，把兩籮稻子倒在「窩積」裏，隨即三五步就下到平地。因為為人忠誠老實，二十五歲了，還沒有成親。那年在車邏挑糧食，遇到一個姑娘向他問路。這姑娘留著長長的劉海，梳了一個「蘇州俏」的髮髻，還抹了一點胭脂，眼色張皇，神情焦急，她問路，可是連一個準地名都說不清，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使女。黃海蛟和她攀談了一會，這姑娘就表示願意跟著他過。她叫蓮子。──這地方丫頭、使女多叫蓮子。

蓮子和黃海蛟過了一年，給他生了個女兒。七月生的，生下的時候滿天都是五色雲彩，就取名叫做巧雲。

蓮子的手很巧、也勤快，只是愛穿件華絲葛的褲子，愛吃點瓜子零食，還愛唱「打牙牌」之類的小調：「涼月子一出照樓梢，打個呵欠伸懶腰，瞌睡子又上來了。哎喲，哎喲，瞌睡子又上來了……」這和大淖的鄉風不大一樣。

巧雲三歲那年，她的媽蓮子，終於和一個過路戲班子的一個唱小生的跑了。那天，黃海蛟正在馬棚灣。蓮子把黃海蛟的衣裳都漿洗了一遍，巧雲的小衣裳也收拾在一起，燜了一鍋飯，還給老黃打了半斤酒，把孩子託給鄰居，說是她出門有點事，鎖了門，從此就不知去向了。

巧雲的媽跑了，黃海蛟倒沒有怎麼傷心難過。這種事情在大淖這個地方也值不得大驚小怪。養熟的鳥還有飛走的時候呢，何況是一個人！只是她留下的這塊肉，黃海蛟實在是疼得不行。他不願巧雲在後娘的眼皮底下委委屈屈地生活，因此發心不再續娶。他就又當爹又當媽，和女兒巧雲在一起過了十幾年。他不願巧雲去挑扁擔，巧雲從十四歲就學會結魚網和打蘆席。

巧雲十五歲，長成了一朵花。身材、臉盤都像媽。瓜子臉，一邊有個很深的酒窩。眉毛黑如鴉翅。長入鬢角。眼角有點吊，是一雙鳳眼。睫毛很長，因此顯得眼睛經常是瞇睎著；忽然回頭，睜得大大的，帶點吃驚而專注的神情，好像聽到遠處有人叫她似的。她在門外的兩棵樹杈之間結網，在淖邊平地上織席，就有一些少年人裝著有事的樣子來來去去。她上街買東西，甭管是買肉、買菜，打油、打酒，撕布、量頭繩，買梳頭油、雪花膏，買石鹼、漿塊，同樣的錢，她買回來，份量都比別人多，東西都比別人的好。這個奧秘早被大娘、大嬸們發現，她們都託她買東西。只要巧雲一上街，都挎了好幾個竹籃，回來時壓得兩個胳臂酸疼酸疼。泰山廟唱戲，人家都自己扛了板凳去。巧雲撒著手就去了。一去了，總有人給她找一個得看的好座。臺上的戲唱得正熱鬧，但是沒有多少人叫好。因為好些人不是在看戲，是看她。

巧雲十六了，該張羅著自己的事了。誰家會把這朵花迎走呢？炕房的老大？漿坊的老二？鮮貨行的老三？他們都有這意思。這點意思黃海蛟知道了，巧雲也知道。不然他們老到淖東頭來回晃搖是幹什麼呢？但是巧雲沒怎麼往心裏去。

巧雲十七歲，命運發生了一個急轉直下的變化。她的父親黃海蛟在一次挑重擔上高跳時，一腳踏空，從三丈高的跳板上摔下來，摔斷了腰。起初以為不要緊，養養就好了。不想喝了好多藥酒，貼了好多膏藥，還不見效。她爹半癱了，他的腰再也直不起來了。他有時下床，扶著一個剃頭擔子上用的高板凳，格登格登地走一截，平常就只好半躺下靠在一摞被窩上。他不能用自己的肩膀為女兒掙幾件新衣裳，買兩枝花，卻只能由女兒用一雙手養活自己了。還不到五十歲的男子漢，只能做一點老太婆做的事：績了一捆又一捆的供女兒結網用的麻線。事情很清楚：巧雲不會撇下她這個老實可憐的殘廢爹。誰要願意，只能上這家來當一個倒插門的養老女婿。誰願意呢？這家的全部家產只有三間草屋（巧雲和爹各住一間，當中是一個小小的堂屋）。老大、老二、老三時不時走來走去，拿眼睛瞟著隔著一層魚網或者坐在雪白的蘆席上的一個苗條的身子。他們的眼睛依然不缺乏愛慕，但是減少了幾分急切。

老錫匠告誡十一子不要老往淖東頭跑，但是小錫匠還短不了要來。大娘、大嬸、姑娘、媳婦有舊壺翻新，總喜歡叫小錫匠來。從大淖過深巷上大街也要經過這裏，巧雲家門前的柳陰是一個等待雇主的好地方。巧雲織席，十一子化錫，正好做伴。有時巧雲停下活計，幫小錫匠拉風箱。有時巧雲要回家看看她的殘廢爹，問他想不想吃菸喝水，小錫匠就壓住爐裏的火，幫她織一氣席。巧雲的手指劃破了（織席很容易劃破手，壓扁的蘆葦薄片，刀一樣的鋒快），十一子就幫她吮吸指頭肚子上的血。巧雲從十一子口裏知道他家裏的事：他是個獨子，沒有兄弟姐妹。他有一個老娘，守寡多年了。他娘在家給人家做針線，眼睛越來越不好，他很擔心她有一天會瞎……

好心的大人路過時會想：這倒真是兩隻鴛鴦，可是配不成對。一家要招一個養老女婿，一家要接一個當家媳婦，弄不到一起。他們倆呢，只是很願意在一處談談坐坐。都到歲數了，心裏不是沒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雲，飄過來，飄過去，下不成雨。

有一天晚上，好月亮，巧雲到淖邊一隻空船上去洗衣裳（這裏的船泊定後，把槳拖到岸上，寄放在熟人家，船就拴在那裏，無人看管，誰都可以上去）。她正在船頭把身子往前傾著，用力涮著一件大衣裳，一個不知輕重的頑皮野孩子輕輕走到她身後，伸出兩手咯吱她的腰。她冷不防，一頭栽進了水裏。她本會一點水，但是一下子懵了。這幾天水又大，流很急。她掙扎了兩下，喊救人，接連喝了幾口水。她被水沖走了！正趕上十一子在炕房門外土坪上打拳，看見一個人沖了過來，頭髮在水上漂著。他褪下鞋子，一猛子扎到水底，從水裏把她托了起來。

十一子把她肚子裏的水控了出來，巧雲還是昏迷不醒。十一子只好把她橫抱著，像抱一個嬰兒似的，把她送回去。她渾身是濕的，軟綿綿，熱乎乎的。十一子覺得巧雲緊緊挨著他，越挨越緊。十一子的心怦怦地跳。

到了家，巧雲醒來了。（她早就醒來了！）十一子把她放在床上。巧雲換了濕衣裳（月光照出她的美麗的少女的身體）。十一子抓一把草，給她熬了半銱子薑糖水，讓她喝下去，就走了。

巧雲起來關了門，躺下。她好像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的樣子。月亮真好。

巧雲在心裏說：「你是個呆子！」

她說出聲來了。

不大一會，她也就睡死了。

就在這一天夜裏，另外一個人，撥開了巧雲家的門。

※※※

五

由輪船公司對面的巷子轉東大街，往西不遠，有一個道士觀，叫做煉陽觀。現在沒有道士了，裏面住了不到一營水上保安隊。這水上保安隊是地方武裝。他們名義上歸縣政府管轄，餉銀卻由縣商會開銷，水上保安隊的任務是下鄉剿土匪。這一帶土匪很多，他們搶了人，綁了票，大都藏匿在蘆蕩湖泊中的船上（這地方到處是水），如遇追捕，便於脫逃。因此，地方紳商覺得很需要成立一個特殊的武裝力量來對付這些成幫結伙的土匪。水上保安隊裝備是很好的。他們乘的船是「鐵板划子」──船的三面都有半人高、三四分厚的鐵板，子彈是打不透的。鐵板划子就停在大淖岸邊，樣子很高傲。一有任務，就看見大兵們扛著兩挺水機關，用籮筐抬著多半筐子彈（子彈不用箱裝，卻使籮抬，頗奇怪），上了船，開走了。

或七八天，或十天半月，他們得勝回來了（他們有鐵板划子，又有水機關，對土匪有壓倒優勢，很少有傷亡）。鐵板划子靠了岸，上岸列隊，由深巷，上大街，直奔縣政府。這隊伍是四列縱隊。前面是號隊。這不到一營的人，卻有十二支號。一上大街，就「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齊齊整整地吹起來。後面是全隊弟兄，一律荷槍實彈。號隊之後，大隊之前的正中，是捉來的土匪。有時三個五個，有時只有一個，都是五花大綁。這隊伍是很神氣的。最妙的是被綁著的土匪也一律都合著號音，步伐整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著。甚至值日官喊「一、二、三、四」，他們也隨著大聲地喊。大隊上街之前，要由地保事先通知沿街店舖，凡有鳥籠的（有的店舖是養八哥、畫眉的），都要收起來，因為土匪大哥看見不高興，這是他們忌諱的（他們到了縣政府，都下在大獄裏，看見籠中鳥，就無出獄希望了）。看看這樣的銅號放光，刺刀雪亮，還夾著幾個帶有傳奇色彩的土匪英雄的威武雄壯的隊伍，是這條街上的民眾的一件快樂事情。其快樂程度不下於看獅子、龍燈、高蹺、抬閣、和僧道齊全、六十四槓的大出喪。

除了下鄉辦差，保安隊的弟兄們沒有什麼事。他們除了把兩挺水機關扛到大淖邊突突地打兩梭（把淖岸上的泥土打得簌簌地往下掉），平常是難得出操、打野外的。使人們感覺到這營把人的存在的，是這十二個號兵早晚練號。早晨八九點鐘，下午四五點鐘，他們就到大淖邊來了。先是拔長音，然後各自吹幾段，最後是合吹進行曲、三環號（他們吹三環號只是吹著玩，因為從來沒有接受檢閱的時候）。吹完號，就解散，想幹什麼幹什麼。有的，就輕手輕腳，走進一家的門外，咳嗽一聲，隨著，走了進去，門就關起來了。

這些號兵大都衣著整齊，乾淨愛俏。他們除了吹吹號，整天無事幹，有得是閒空。他們的錢來得容易，──餉錢倒不多，但每次下鄉，總有犒賞；有時與土匪遭遇，雙方談條件，也常從對方手中得到一筆錢，手面很大方，花錢不在乎。他們是保護地方紳商的軍人，身後有靠山，即或出一點什麼事，誰也無奈他何。因此，這些大爺就覺得不風流風流，實在對不起自己，也辜負了別人。

十二個號兵，有一個號長，姓劉，大家都叫他劉號長。這劉號長前後跟大淖幾家的媳婦都很熟。

撥開巧雲家的門的，就是這個號長！

號長走的時候留下十塊錢。

這種事在大淖不是第一次發生。巧雲的殘廢爹當時就知道了。他拿著這十塊錢，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鄰居們知道了，姑娘、媳婦並未多議論，只罵了一句：「這個該死的！」

巧雲破了身子，她沒有淌眼淚，更沒有想到跳到淖裏淹死。人生在世，總有這麼一遭！只是為什麼是這個人？真不該是這個人！怎麼辦？拿把菜刀殺了他？放火燒了煉陽觀？不行！她還有個殘廢爹。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心裏亂糟糟的。她想起該起來燒早飯了。她還得結網，織席，還得上街。她想起小時候上人家看新娘子，新娘子穿了一雙粉紅的緞子花鞋。她想起她的遠在天邊的媽。她記不得媽的樣子，只記得媽用一個筷子頭蘸了胭脂給她點了一點眉心紅。她拿起鏡子照照，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樣。她想起十一子給她吮手指上的血，這血一定是鹹的。她覺得對不起十一子，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她非常失悔，沒有把自己給了十一子！

她的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這個號長來一次，她的念頭就更強烈一分。

水上保安隊又下鄉了。

一天，巧雲找到十一子，說：「晚上你到大淖東邊來，我有話跟你說。」

十一子到了淖邊。巧雲踏在一隻「鴨撇子」上（放鴨子用的小船，極小，僅容一人。這是一隻公船，平常就拴在淖邊。大淖人誰都可以撐著它到沙洲上挑蔞蒿，割茅草，揀野鴨蛋），把蒿子一點，撐向淖中央的沙洲，對十一子說：「你來！」

過了一會，十一子泅水到了沙洲上。

他們在沙洲的茅草叢裏一直待到月到中天。

月亮真好啊！

※※※

六

十一子和巧雲的事，師兄們都知道，只瞞著老錫匠一個人。他們偷偷地給他留著門，在門窩子裏倒了水（這樣推門進來沒有聲音）。十一子常常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有一天，又是這時候才推開門。剛剛要鑽被窩，聽見老錫匠說：

「你不要命啦！」

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人呢？終於，傳到劉號長的耳朵裏。其實沒有人跟他嚼舌頭，劉號長自己還不知道？巧雲看見他都討厭，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劉號長嚥不下這口氣。本來，他跟巧雲又沒有拜過堂，完過花燭，閒花野草，斷了就斷了。可是一個小錫匠，奪走了他的人，這丟了當兵的臉。太歲頭上動土，這還行！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連保安隊的弟兄也都覺得面上無光，在人前矬了一截。他是只許自己在別人頭上拉屎撒尿，不許別人在他臉上濺一星唾沫的。若是閉著眼過去，往後，保安隊的人還混不混了？

有一天，天還沒亮，劉號長帶了幾個弟兄，踢開巧雲家的門，從被窩裏拉起了小錫匠，把他捆了起來。把黃海蛟、巧雲的手腳也都捆了，怕他們去叫人。

他們把小錫匠弄到泰山廟後面的墳地裏，一人一根棍子，摟頭蓋臉地打他。

他們要小錫匠捲鋪蓋走人，回他的興化，不許再留在大淖。

小錫匠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答應不再走進黃家的門，不挨巧雲的身子。

小錫匠還是不說話。

他們要小錫匠告一聲饒，認一個錯。

小錫匠的牙咬得緊緊的。

小錫匠的硬錚把這些向來是橫著膀子走路的傢伙惹怒了，「你這樣硬！打不死你！」──「打」，七八根棍子風一樣、雨一樣打在小錫匠的身子。

小錫匠被他們打死了。

錫匠們聽說十一子被保安隊的人綁走了，他們四處找，找到了泰山廟。

老錫匠用手一探，十一子還有一絲悠悠氣。老錫匠叫人趕緊去找陳年的尿桶。他經驗過這種事，打死的人，只有喝了從桶裏刮出來的尿鹼，才有救。

十一子的牙關咬得很緊，灌不進去。

巧雲捧了一碗尿鹼湯，在十一子的耳邊說：「十一子，十一子，你喝了！」

十一子微微聽見一點聲音，他睜了睜眼。巧雲把一碗尿鹼湯灌進了十一子的喉嚨。

不知道為什麼，她自己也嘗了一口。

錫匠們摘了一塊門板，把十一子放在門板上，往家裏抬。

他們抬著十一子，到了大淖東頭，還要往西走。巧雲攔住了：

「不要。抬到我家裏。」

老錫匠點點頭。

巧雲把屋裏存著的魚網和蘆席都拿到街上賣了，買了七厘散，醫治十一子身子裏的瘀血。

東頭的幾家大娘、大嬸殺了下蛋的老母雞，給巧雲送來了。

錫匠們湊了錢，買了人參，熬了參湯。

挑夫，錫匠，姑娘，媳婦，川流不息地來看望十一子。他們把平時在辛苦而單調的生活中不常表現的熱情和好心都拿出來了。他們覺得十一子和巧雲做的事都很應該，很對。大淖出了這樣一對年輕人，使他們覺得驕傲。大家的心喜洋洋，熱乎乎的，好像在過年。

劉號長打了人，不敢再露面。他那幾個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隊的隊部裏不出來。保安隊的門口加了雙崗。這些好漢原來都是一窩「草雞」！

錫匠們開了會。他們向縣政府遞了呈子，要求保安隊把姓劉的交出來。

縣政府沒有答覆。

錫匠們上街遊行。這個遊行隊伍是很多人從未見過的。沒有旗子，沒有標語，就是二十來個錫匠挑著二十來副錫匠擔子，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這是個沉默的隊伍，但是非常嚴肅。他們表現出不可侵犯的威嚴和不可動搖的決心。這個帶有中世紀行幫色彩的遊行隊伍十分動人。

遊行繼續了三天。

第三天，他們舉行了「頂香請願」。二十來個錫匠，在縣政府照壁前坐著，每人頭上用木盤頂著一爐熾旺的香。這是一個古老的風俗：民有沉冤，官不受理，被逼急了的百姓可以用香火把縣大堂燒了，據說這不算犯法。

這條規矩不載於《六法全書》，現在不是大清國，縣政府可以不理會這種「陋習」。但是這些錫匠是橫了心的，他們當真幹起來，後果是嚴重的。縣長邀請縣裏的紳商商議，一致認為這件事不能再不管。於是由商會會長出面，約請了有關的人：一個承審──作為縣長代表，保安隊的副官，老錫匠和另外兩個年長的錫匠，還有代表挑夫的黃海龍，四鄰見證，──賣眼鏡的寶應人，賣天竺筷的杭州人，在一家大茶館裏舉行會談，來「了」這件事。

會談的結果是：小錫匠養傷的藥錢由保安隊負擔（實際是商會拿錢），劉號長驅逐出境。由劉號長畫押具結。老錫匠覺得這樣就給錫匠和挑夫都掙了面子，可以見好就收了。只是要求在劉某人的甘結上寫上一條：如果他再踏進縣城一步，任憑老錫匠一個人把他收拾了！

過了兩天，劉號長就由兩個弟兄持槍護送，悄悄地走了。他被調到三垛去當了稅警。

十一子能進一點飲食，能說話了。巧雲問他：

「他們打你，你只要說不再進我家的門，就不打你了，你就不會吃這樣大的苦了。你為什麼不說？」

「你要我說麼？」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

「你值麼？」

「我值。」

「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歡你！你快點好。」

「你親我一下，我就好得快。」

「好，親你！」

巧雲一家有了三張嘴。兩個男的不能掙錢，但要吃飯。大淖東頭的人家都沒有積蓄，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變賣典押。結魚網，打蘆席，都不能當時見錢。十一子的傷一時半會不會好，日子長了，怎麼過呢？巧雲沒有經過太多考慮，把爹用過的籮筐找出來，磕磕塵土，就去挑擔掙「活錢」去了。姑娘媳婦都很佩服她。起初她們怕她挑不慣，後來看她腳下很快，很勻，也就放心了。從此，巧雲就和鄰居的姑娘媳婦在一起，挑著紫紅的荸薺、碧綠的菱角、雪白的連枝藕，風擺柳似地穿街過市，髮髻的一側插著大紅花。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長睫毛忽搧忽搧的。但是眼神顯得更深沉，更堅定了。她從一個姑娘變成了一個很能幹的小媳婦。

十一子的傷會好麼？

會。

當然會！

一九八一年二月四日，舊曆大年三十

. 七里茶坊

我在七里茶坊住過幾天。

我很喜歡七里茶坊這個地名。這地方在張家口東南七里。當初想必是有一些茶坊的。中國的許多計里的地名，大都是行路人給取的。如三里河、二里溝，三十里舖。七里茶坊大概也是這樣。遠來的行人到了這裏，說：「快到了，還有七里，到茶坊裏喝一口再走。」送客上路的，到了這裏，客人就說：「已經送出七里了，請回吧！」主客到茶坊又喝了一壺茶，說了些話，出門一揖，就此分別了。七里茶坊一定縈繫過很多人的感情。不過現在卻並無一家茶坊。我去找了找，連遺址也無人知道。「茶坊」是古語，在《清明上河圖》、《東京夢華錄》、《水滸傳》裏還能見到。現在一般都叫「茶館」了。可見，這地名的由來已久。

這是一個中國北方的普通的市鎮。有一個供銷社，貨架上空空的，只有幾包火柴，一堆柿餅。兩隻烏金釉的酒罈子擦得很亮，放在旁邊的酒提子卻是乾的。櫃台上放著一盆麥麩子做的大醬。有一個理髮店，兩張椅子，沒有理髮的，理髮員坐著打瞌睡。一個郵局。一個新華書店，只有幾套毛選和一些小冊子。路口矗著一面黑板，寫著鼓動冬季積肥的快板，文後署名「文化館宣」，說明這裏還有個文化館。快板裏寫道：「天寒地凍百不咋【註：「百不咋」是無所謂，沒關係的意思。】，心裏裝著全天下。」轟轟烈烈的大躍進已經過去，這種豪言壯語已經失去熱力。前兩天下過一場小雨，雨點在黑板上抽打出一條一條斜道。路很寬，是土路。兩旁的住戶人家，也都是土牆土頂（這地方風雪大，房頂多是平的）。連路邊的樹也都帶著黃土的顏色。這個長城以外的土色的冬天的市鎮，使人產生悲涼的感覺。

除了店舖人家，這裏有幾家車馬大店。我就住在一家車馬大店裏。

我頭一回住這種車馬大店。這種店是一看就看出來的，街門都特別寬大，成天敞開著，為的好進出車馬。進門是一個很寬大的空院子。院裏停著幾輛大車，車轅向上，斜立著，像幾尊高射砲。靠院牆是一個長長的馬槽，幾匹馬面牆拴在槽頭吃料，不停地甩著尾巴。院裏照例餵著十多隻雞。因為地上有撒落的黑豆、高粱、草裏有稗子，這些母雞都長得極肥大。有兩間房，是住人的。都是大炕。想住單間，可沒有。誰又會上車馬大店裏來住一個單間呢？「碗大炕熱」，就成了這類大店招徠顧客的口碑。

我是怎麼住到這種大店裏來的呢？

我在一個農業科學研究所下放勞動，已經兩年了。有一天生產隊長找我，說要派幾個人到張家口去掏公共廁所，叫我領著他們去。為什麼找到我頭上呢？說是以前去了兩撥人，都鬧了意見回來了。我是個下放幹部，在工人中還有一點威信，可以管得住他們，云云，究竟為什麼，我一直也不太明白。但是我欣然接受了這個任務。

我打好行李，背包裏除了洗漱用具，帶了一支大號的３Ｂ菸斗，一袋摻了一半榆樹葉的菸草，兩本四部叢刊本《分類集注杜工部集》，坐上單套馬車，就出發了。

我帶去的三個人，一個老劉、一個小王、還有一個老喬，連我四個。

我拿了介紹信去找市公共衛生局的一位「負責同志」。他住在一個糞場子裏。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奇特的酸味。我交了介紹信，這位同志問我：

「你帶來的人，咋樣？」

「咋樣？」

「他們，啊，啊，啊……」

他「啊」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句。這位負責同志大概不大認識字。他的意思我其實很明白，他是問他們政治上可靠不可靠。他怕萬一我帶來的人會在公共廁所的糞池子裏放一顆定時炸彈。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性極小，但還是問一問好。可是他詞不達意，說不出這種報紙語言。最後還是用一句不很切題的老百姓話說：

「他們的人性咋樣？」

「人性挺好！」

「那好。」

他很放心了，把介紹信夾到一個卷宗裏，給我指定了橋東區的幾個公廁。事情辦完，他送我出「辦公室」，順便帶我參觀了一下這座糞場。一邊堆著好幾垛晒好的糞乾，平地上還晒著許多薄餅一樣的糞片。

「這都是好糞，不摻假。」

「糞還摻假。」

「摻！」

「摻什麼？土？」

「哪能摻土！」

「摻什麼？」

「醬渣子。」

「醬渣子？」

「醬渣子，味道、顏色跟大糞一個樣，也是酸的。」

「糞是酸的？」

「醱了酵。」

我於是猛吸了一口氣，品味著貨真價實，毫不摻假的糞乾的獨特的，不能代替的，餘韻悠長的酸味。

據老喬告訴我，這位負責同志原來包掏公私糞便，手下用了很多人，是一個小財主。後來成了衛生局的工作人員，成了「公家人」，管理公廁。他現在經營的兩個糞場，還是很來錢。這人紫棠臉，闊嘴岔，方下巴，眼睛很亮，雖然沒有文化，但是看起來很精幹。他雖不大長於說「字兒話」，但是當初在指揮糞工、洽談生意時，所用語言一定是很清楚暢達，很有力量的。

掏公共廁所，實際上不是掏，而是鑿。天這麼冷，糞池裏的糞都凍得實實的，得用冰鑹鑿開，破成一二尺見方大小不等的冰塊，用鐵鍬起出來，裝在單套車上，運到七里茶坊，堆積在街外的空場上。池底總有些沒有凍實的稀糞，就刮出來，倒在事先舖好的乾土裏，像和泥似的和好。一夜功夫，就凍實了。第二天，運走。隔三四天，所裏車得空，就派一輛三套大車把積存的糞冰運回所裏。

看車把式裝車，真有個看頭。那麼沉的、滑滑溜溜的冰塊，照樣裝得整整齊齊，嚴嚴實實，拿絆繩一煞，紋絲不動。走個百八十里，不興掉下一塊。這才真叫「把式」！

「叭──」的一鞭，三套大車走了。我心裏是高興的。我們給所裏做了一點事。我不說我思想改造得如何好，對糞便產生了多深的感情，但是我知道這東西很貴。我並沒有做多少，只是在地面上挖一點乾土，和糞。為了照顧我，不讓我下池子鑿冰。老喬呢，說好了他是來玩的，只是招招架架，跑跑顛顛。活，主要是老劉和小王幹的。老劉是個使冰鑹的行家，小王有得是力氣。

這活髒一點，倒不累，還挺自由。

我們住在騾馬大店的東房，──正房是掌櫃的一家人自己住的。南北相對，各有一舖能睡七八個人的炕，──擠一點，十個人也睡下了。快到春節了，沒有別的客人，我們四個人占據了靠北的一張炕，很寬綽。老喬歲數大，睡炕頭。小王火力壯，把門靠邊。我和老劉睡當間。我那位置很好，靠近電燈，可以看書。兩舖炕中間，是一口鍋灶。

天一亮，年輕的掌櫃的就推門進來，點火添水，為我們作飯，──推蓨麵窩高。我們帶來一口袋蓨麵，頓頓飯吃蓨麵，而且都是推窩窩。──蓨麵吃完了，三套大車會又給我們捎來的。小王跳到地下幫掌櫃的拉風箱，我們仨就擁著被窩坐著，欣賞他的推窩窩手藝。──這麼冷的天，一大清早就讓他從內掌櫃的熱被窩裏爬出來為我們作飯，我心裏實在有些歉然。不大一會，蓨麵蒸上了，屋裏瀰漫著白濛濛的蒸汽，很暖和，叫人懶洋洋的。可是熱騰騰的窩窩已經端到炕上了。剛出屜的蓨麵，真香！用蒸蓨麵的水，洗洗臉，我們就蘸著麥麩子做的大醬吃起來。沒有油，沒有醋，尤其是沒有辣椒！可是你得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我一輩子很少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那是什麼時候呀？──一九六〇年！

我們出工比較晚。天太冷。而且得讓過人家上廁所的高潮。八點多了，才趕著單套車到市裏去。中午不回來。有時由我掏錢請客，去買一包「高價點心」，找個背風的角落，蹲下來，各人抓了幾塊嚼一氣。老喬、我、小王拿一副老掉了牙的撲克牌接龍、蹩七。老劉在呼呼的風聲裏居然能把腦袋縮在老羊皮襖裏睡一覺，還挺香！下午接著幹。四點鐘裝車，五點多就回到七里茶坊了。

一進門，掌櫃的已經拉動風箱，往灶火裏添著塊煤，為我們作晚飯了。

吃了晚飯，各人幹各人的事。老喬看他的《啼笑姻緣》。他這本《啼笑姻緣》是個古本了，封面封底都沒有了，書角都打了捲，當中還有不少缺頁。可是他還是戴著老花眼鏡津津有味地看，而且老看不完。小王寫信，或是躺著想心事。老劉盤著腿一聲不響地坐著。他這樣一聲不響地坐著，能夠坐半天。在所裏我就見過他到生產隊請一天假，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幹，就是坐著。我發現不止一個人有這個習慣。一年到頭的勞累，坐一天是很大的享受，也是他們迫切的需要。人，有時需要休息。他們不叫休息，就叫「坐一天」。他們去請假的理由，也是「我要坐一天。」中國的農民，對於生活的要求真是太小了。我，就靠在被窩上讀杜詩。杜詩讀完，就壓在枕頭底下。這舖炕，炕沿的縫隙跑煙，把我的《杜工部集》的一冊的封面薰成了褐黃色，留下一個難忘的，美好的紀念。

有時，就有一句沒一句，東拉西扯地瞎聊天。吃著柿餅子，喝著蒸鍋水，抽著摻了榆樹葉子的菸。這菸是農民用包袱包著私賣的，顏色是灰綠的，勁頭很不足，抽菸的人叫它「半口菸」。榆樹葉子點著了，發出一種焦糊的，然而分明地辨得出是榆樹的氣味。這種氣味使我多少年後還難於忘卻。

小王和老劉都是「合同工」，是所裏和公社訂了合同，招來的。他們都是柴溝堡的人。

老劉是個老長工，老光棍。他在張家口專區幾個縣都打過長工，年輕時年年到壩上割蓨麥。因為打了多年長工，莊稼活他樣樣精通。他有過老婆，跑了，因為他養不活她。從此他就不再找女人，對女人很有成見，認為女人是個累贅。他就這樣背著一捲行李，──一塊氈子，一床「蓋窩」（即被），一個方頂的枕頭，到處漂流。看他捆行李的利索勁兒和背行李的姿勢，就知道是一個常年出門在外的老長工。他真也是自由自在，也不置什麼衣服，有兩個錢全喝了。他不大愛說話，但有時也能說一氣，在他高興的時候，或者不高興的時候。這二年他常發牢騷，原因之一，是喝不到酒。他老是說：「這是咋搞的？咋搞的？」──「過去，七里茶坊，啥都有：驢肉、豬頭肉、炖牛蹄子、茶雞蛋……，賣一黑夜。酒！現在！咋搞的！咋搞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做夢娶媳婦，淨慕好事！多會兒？」【註：那時農村宣傳「共產主義」，都說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慕，是思量、嚮往的意思。】他年輕時曾給八路軍送過信，帶過路。「俺們那陣，有什麼好吃的，都給八路軍留著！早知這樣，哼！……」他說的話常常出了圈，老喬就喝住他：「你瞎說點啥！沒喝酒，你就醉了！你是想『進去』住幾天是怎麼的？嘴上沒個把門的，虧你活了這麼大！」

小王也有些不平之氣。他是念過高小的。他給自己編了一口順口溜：「高小畢業生，白費六年工。想去當教員，學生管我叫老兄。想去當會計，珠算又不通！」他現在一個月掙二十九塊六毛四，要交社裏一部分，刨去吃飯，所剩無幾。他才二十五歲，對老劉那樣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並不美慕。

老喬，所裏多數人稱之為喬師傅。這是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老於世故的工人。他是懷來人。年輕時在天津學修理汽車。抗日戰爭時跑到大後方，在資源委員會的運輸隊當了司機，跑仰光、臘戌。抗戰勝利後，他回張家口來開車，經常跑壩上各縣。後來歲數大了，五十多了，血壓高，不想再跑長途，他和農科所的所長是親戚，所裏新調來一輛拖拉機，他就來開拖拉機，順便修修農業機械。他工資高，沒負擔。農科所附近一個小鎮上有一家飯館，他是常客。什麼貴菜、新鮮菜，飯館都給他留著。他血壓高，還是愛喝酒。飯館外面有一棵大槐樹，夏天一地濃蔭。他到休息日，喝了酒，就睡在樹蔭裏。樹蔭在東，他睡在東面；樹蔭在西，他睡到西面，圍著大樹睡一圈！這是前二年的事了。現在，他也很少喝了。因為那個飯館的酒提潮濕的時候很少了。他在昆明住過，我也在昆明待過七八年，因此他老願意找我聊天，抽著榆葉菸在一起懷舊。他是個技工，掏糞不是他的事，但是他自願報了名。冬天，沒什麼事，他要來玩兩天。來就來吧。

這天，我們收工特別早，下了大雪，好大的雪啊！

這樣的天，凡是愛喝酒的都應該喝兩盅，可是上哪兒找酒去呢？

吃了蓨麵，看了一會書，坐了一會，想了一會心事，照例聊天。

像往常一樣，總是老喬開頭。因為想喝酒，他就談起雲南的酒。市酒、玫瑰重升、開遠的雜果酒、楊林肥酒……

「肥酒？酒還有肥瘦？」老劉問。

「蒸酒的時候，上面吊著一大塊肥肉，肥油一滴一滴地滴在酒裏。這酒是碧綠的。」

「像你們懷來的青梅煮酒？」

「不像。那是燒酒，不是甜酒。」

過了一會，又說：「有點像……」

接著，又談起昆明的吃食。這老喬的記性真好，他可以從華山南路、正義路、一直到金碧路，數出一家一家大小飯館，又岔到護國路和甬道街，哪一家有什麼名菜，說得非常詳細。他說到金錢片腿、牛乾巴、鍋貼烏魚、過橋米線……

「一碗雞湯，上面一層油，看起來熱氣都沒有，可是超過一百度。一盤子雞片、腰片、肉片，都是生的。往雞湯裏一推，就熟了。」

「那就能熟了？」

「熟了！」

他又談起汽鍋雞。描寫了汽鍋是什麼樣子，鍋裏不放水，全憑蒸汽把雞蒸熟了，這雞怎麼嫩，湯怎麼鮮……

老劉很注意地聽著，可是怎麼也想像不出汽鍋是啥樣子，這道菜是啥滋味。

後來他又談到昆明的菌子，牛肝菌、青頭菌、雞㙡【註：一種菌，長在白蟻窩上，味極腴美。】，把雞㙡誇讚了又誇讚。

「雞㙡？有咱這兒的口蘑好吃嗎？」

「各是各的味兒。」

……

老喬說話的時候，小王一直似聽不聽，躺著，張眼看著房頂。忽然，他問我：

「老汪，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我下放的時候，曾經有人勸告過我，最好不要告訴農民自己的工資數目，但是我跟小王認識不止一天了，我不想騙他，便老實說了。小王沒有說話，還是張眼躺著。過了好一會，他看著房頂說：

「你也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為什麼你就掙那麼多？」

他並沒有要我回答，這問題也不好回答。

沉默了一會。

老劉說：「怨你爹沒供你書【註：「供書」是拿錢供學生讀書的意思。】。人家老汪是大學畢業！」

老喬是個人情練達的人，他捉摸出小王為什麼這兩天老是發呆，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說：

「小王，你收到一封什麼信，拿出來我看看！」

前天三套大車來拉糞冰的時候，給小王捎來一封寄到所裏的信。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小王搞了一個對象。這對象搞得稍為有點離奇：小王有個表姐，嫁到鄰村李家。李家有個姑娘，和小王年貌相當，也是高小畢業。這表姐就想給小姑子和表弟撮合撮合，寫信來讓小王寄張照片去。照片寄到了，李家姑娘看了，不滿意。恰好李家姑娘的一個同學陳家姑娘來串門，她看了照片，對小王的表姐說：「曉得人家要俺們不要？」表姐跟陳家姑娘要了一張照片，寄給小王，小王滿意。後來表姐帶了陳家姑娘到農科所來，兩人當面相了一相，事情就算定了。農村的婚姻，往往就是這樣簡單，不像城裏人有逛公園、軋馬路、看電影、寫情書這一套。

陳家姑娘的照片我們都見過，挺好看的，大眼睛，兩條大辮子。

小王收到的信是表姐寄來的，催他辦事。說人家姑娘一天一天大了，等不起。那意思是說，過了春節，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吹。

小王發愁的是：春節他還辦不成事！柴溝堡一帶辦喜事倒不尚舖張，但是一床裏面三新的蓋窩，一套花直貢呢的棉衣，一身燈芯絨褲襖、絨衣絨褲、皮鞋、球鞋、尼龍襪子……總是要有的。陳家姑娘沒有額外提什麼要求，只希望要一支金星牌鋼筆。這條件提得不俗，小王倒因此很喜歡。小王已經作了長期的儲備，可是算來算去還差五六十塊錢。

老喬看完信，說：

「就這個事嗎？值得把你愁得直眉瞪眼的！叫老汪給你拿二十，我給你拿二十！」

老劉說：「我給你拿上十塊！現在就給！」說著從紅布肚兜裏就摸出一張十圓的新票子。

問題解決了，小王高興了，活潑起來了。

於是接著瞎聊。

從雲南的雞㙡聊到內蒙的口蘑。說到口蘑，老劉可是個專家。黑片蘑、白蘑、雞腿子、青腿子……

「過了正藍旗，撿口蘑都是趕了個驢車去。一天能撿一車！」

不知怎麼又說到獨石口。老劉說他走過的地方沒有比獨石口再冷的了，那是個風窩。

「獨石口我住過，冷！」老喬說，「那年我們在獨石口吃了一洞子羊。」

「一洞子羊？」小王很有興趣了。

「風太大了，公路邊有一個涵洞，去避一會風吧。一看，涵洞裏白糊糊的，都是羊。不知道是誰的羊，大概是被風趕到這裏的，擠在涵洞裏，全凍死了。這倒好，這是個天然冷藏庫！俺們想吃，就進去拖一隻，吃了整整一個冬天！」

老劉說：「肥羊肉炖口蘑，那叫香！四家子的蓨麵，比白麵還白。壩上是個好地方。」

話題轉到了壩上。老喬、老劉輪流說，我和小王聽著。

老喬說：壩上地廣人稀，只要收一季蓨麥，吃不完。過去山東人到口外打把勢賣藝，不收錢。散了場子，拿一個大海碗挨家要蓨麵，「給！」一給就是一海碗。說壩上沒果子。懷來人趕一個小驢車，裝一車山裏紅到壩上，下來時驢車換成了三套大馬車，車上滿滿地裝的是蓨麵。壩上人都豪爽，大方。吃起肉來不是論斤，而是放開肚子吃飽。他說壩上人看見壩下人吃肉，一小碗，都奇怪：「這吃個什麼勁兒呢？」他說，他們要是看見江蘇人、廣東人炒菜：幾根油菜，兩三片肉，就更會奇怪了。他還說壩上女人長得很好看。他說，都說水多的地方女人好看，壩上沒水，為什麼女人都長得白白淨淨？那麼大的風沙，皮色都很好。他說他在崇孔縣看過兩姐妹，長得像傅金香。

傅金香是誰，老劉、小王可都不知道。

老劉說：壩上地大，風大，雪大，雹子也大。他說有一年沽源下了一場大雪，西門外的雪跟城牆一般高。也是沽源，有一年下了一場雹子，有一個雹子有馬大。

「有馬大？那掉在頭上不砸死了？」小王不相信這樣大的雹子！

老劉還說，壩上人養雞，沒雞窩。白天開了門，把雞放出去。雞到處吃草籽，到處下蛋。他們也不每天去撿。隔十天半月，挑了一副筐，到處撿蛋，撿滿了算。他說壩上的山都是一個一個饅頭樣的平平的山包。山上沒石頭。有些山很奇怪，只長一樣東西。有一個山叫韭菜山，一山都是韭菜；還有一座芍藥山，夏天開了滿滿一山的芍藥花……

老喬、老劉把壩上說得那樣好，使小王和我都覺得這是個奇妙的、美麗的天地。

芍藥山，滿山開了芍藥花，這是一種什麼景象？

「咱們到韭菜山上掐兩把韭菜，拿鹽醃醃，明天蘸蓨麵吃吧。」小王說。

「見你的鬼！這會會有韭菜？滿山大雪！──把錢收好了！」

聊天雖然有趣，終有意興闌珊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房頂上的雪一定已經堆了四五寸厚了，攤開被窩，我們該睡了。

正在這時，屋門開處，掌櫃的領進三個人來。這三個人都反穿著白茬老羊皮襖，齊膝的氈疙瘩。為頭是一個大高兒，五十來歲，長方臉，戴一頂火紅的狐皮帽。一個四十來歲，是個矮胖子，臉上有幾顆很大的痘疤，戴一頂狗皮帽子。另一個是和小王歲數彷彿的後生，雪白的山羊頭的帽子遮齊了眼睛，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女孩子。──他臉色紅潤，眼睛太好看了！他們手裏都拿著一根六道木二尺多長的短棍。雖然剛才在門外已經拍打了半天，帽子上、身上，還粘著不少雪花。

掌櫃的說：「給你們作飯？──帶著麵了嗎？」

「帶著哩。」

後生解開老羊皮襖，取出一個麵口袋。──他把麵口袋繫在腰帶上，怪不道他看起來身上鼓鼓囊囊的。

「推窩窩？」高個兒把麵口袋交給掌櫃的：

「不吃蓨麵！一天吃蓨麵。你給俺們到老鄉家換幾個粑粑頭吃【註：他們說「粑粑頭」，「粑粑」作入聲。】。多時不吃粑粑頭。想吃個粑粑頭。把火弄得旺旺的，燒點水，俺們喝一口。──沒酒？」

「沒。」

「沒鹹菜」

「沒。」

「那就甜吃！」【註：張家口一帶不說「淡」，說「甜」。】

老劉小聲跟我說：「是壩上來的。壩上人管窩窩頭叫粑粑頭。是趕牲口的，──趕牛的。你看他們拿的六道木的棍子。」隨即，他和這三個壩上人搭訕起來：

「今天一早從張北動的身？」

「是。──這天氣！」

「就你們仨？」

「還有仨。」

「那仨呢？」

「在十多里外，兩頭牛掉進雪窟窿裏了。他們仨在往上弄。俺們把其餘的牛先送到食品公司屠宰場，到店裏等他們。」

「這樣天氣，你們還往下送牛？」

「沒法子。快過年了。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

不大一會，掌櫃的搞了粑粑頭來了，還弄了幾個醃蔓菁來。他們把粑粑頭放在火裏燒了一會，水開了，把燒焦的粑粑頭拍打拍打，就吃喝起來。

我們的醬碗裏還有一點醬，老喬就給他們送過去。

「你們那裏今年年景咋樣？」

「好！」高個兒回答得斬釘截鐵。顯然這是反話，因為痘疤臉和後生都噗嗤一聲笑了。

「不是說去年你們已經過了『黃河』了？」

「過了！那還不過！」

老喬知道他話裏有話，就問：

「也是假的？」

「不假。搞了『標準田』。」

「啥叫『標準田』？」

「把幾塊地裏打的糧算在一起。」

「其餘的地？」

「不算產量。」

「壩上過『黃河』？不用什麼『科學家』，我就知道，不行！」老劉用了一個很不文雅的字眼說：「過『黃河』，過球的個河吧！」

老喬向我解釋：「老劉說的是對的。壩上的土層只有五寸，下面全是石頭。壩上一向是廣種薄收，要求單位面積產量，是主觀主義。」

痘疤臉說：「就是！俺們和公社的書記說，這產量是虛的。他人家說：有了虛的，就會帶來實的。」

後生說：「還說這是：以虛帶實。」

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以虛帶實」是這樣的解釋的。

高個兒沉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年月！當官的都說謊！」

老劉接口說：「當官的說謊，老百姓遭罪！」

老喬把菸口袋遞給他們：

「牲畜不錯？」

「不錯！也經不起胡糟踐。頭二年，大躍進，大煉鋼鐵，夜戰，把牛牽到地裏，殺了，在地頭架起了大鍋，大塊大塊地煮爛，大伙兒，吃！那會吃了個痛快；這會，想去吧！──他們仨咋還不來？去看看。」

高個兒說著把解開的老羊皮襖又繫緊了。

痘疤臉說：「我們倆去。你啦就甭去了。」

「去！」

他們和掌櫃的借了兩根木桿，把我們車上的纜繩也借去了，拉開門，就走了。

聽見後生在門外大聲說：「雪更大了！」

老劉起來解手，把地下三根六道木的棍子歸在一起，上了炕，說：

「他們真辛苦！」

過了一會，又自言自語地說：

「咱們也很辛苦。」

老喬一面鑽被窩，一面說：

「中國人都很辛苦啊！」

小王已經睡著。

「過年，怎麼也得叫壩下人吃上一口肉！」我老是想著大個兒的這句話，心裏很感動，很久未能入睡。這是一句樸素、美麗的話。

半夜，朦朦朧朧地聽到幾個人輕手輕腳走進來，我睜開眼，問：

「牛弄上來了？」

高個兒輕輕地說：

「弄上來了。把你吵醒了！睡吧！」

他們睡在對面的炕上。

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晚。醒來時，這六個趕牛的壩上人已經走了。

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一日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