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變》

作者：王文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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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書記略：

王文興《家變》，世紀百強第21。據台灣洪範書局一九七八年版校書。

在年少輕狂之時，校書人曾試著讀《家變》，然無法竟篇。經幾幾又幾幾年後，重新細讀此書，對作者於文字的掌握實感五體投地。為了精確表達書中人的情緒起伏，作者造出不少未曾有過的中文字，以作為語氣助詞，甚至連注音和空格，都被拿來加以善用。因之，細讀此書時，有時覺得自身彷佛已幻化為書中的主人翁「范曄」。這不是一本容易看或者更該說是「讀」的書，讀此書時，把句子唸出聲來，不要急，試著把句子合宜的斷句、唸順，是不錯的方式；別忘了，原作者建議閱讀文學作品的速度，每小時以一千字上下為宜，每天至多二小時。

. 名家談《家變》

「我認為《家變》在文字之創新，臨即感之強勁，人情刻劃之真實，細節抉擇之精審，筆觸之細膩含蓄等方面，使它成為中國近代小說少數的傑作之一。總而言之。最後一句話：『家變』就是『真』。」

──顏元叔「苦讀細品談《家變》」

「為了參加這個座談會，當然要重新看一遍（第三遍），重新挑一挑毛病啦！再仔細一讀。還是很喜愛它，甚至於要我再讀一遍依然興致不衰。」

──林海音「《家變》座談會」

「如果說讀《家變》不習慣，這是很自然的現象。但是，讀者應該試著去習慣王文興，而不應該要求王文興來習慣讀者。」

──朱西寧「《家變》座談會」

「王文興重組范曄童年時，很成功地鑽入幼童之意識……逼真動人，使讀者隱約憶起早已忘懷，但確曾有過的某些類似之童年經驗。」

──歐陽子「論《家變》之結構形式與文字句法」

「採取近乎電影的寫實鏡頭，靈活，精微，而真摯，有時更美得迷人，且能引起那種潛向內心的感動……結構形態新穎，精巧，優美『家變』確是一部對現代美學與現代精神有所探索與發現的小說。」

──羅門「《家變》座談會」

「這一部小說在我自己感覺中有其象徵的價值，寫出年青一代對老一輩的心理變化，較同類型的小說來得深刻得多。」

──張系國「《家變》座談會」

「我認為《家變》最成功的地方便是文字的應用……第一，作者更新了語言，恢復了已死的文字，使它產生新生命，進而充分發揮文字的力量；第二，他把中國象形文字的特性發揚光大，第三，為了求語言的精確性（主要是聽覺上的），他創造了許多字詞。」

──張漢良「淺談《家變》的文字」

「王文興面對人心真相之勇氣，為二十年來台灣文學之僅見。這種『真相』，生活在我們這個仍在表面上講究傳統道德的社會的人，是不敢也不忍迫視的。」

──劉紹銘「十年來臺灣小說」

. 作者簡介

王文興，福建省福州市人。一九三九年生。台北師大附中畢業後，考取台灣大學外文系。一九六○年和同班同學白先勇、歐陽子、陳若曦等人創辦《現代文學》雜誌。台灣大學畢業後，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小說創作班從事研究，並獲藝術碩士學位。返回台灣後，在台灣大學外文系任教，亦教授中文系課程。著有短篇小說集《龍天樓》、《玩具手槍》，長篇小說《家變》、《背海的人》。二○一一年，因長期推動臺法文學與藝術交流卓有貢獻，獲法國政府頒贈法國藝術及文學勳章的騎士勳位。

. 「家變」新版序

「家變」出版已經五年了。這五年時間，就一本書的出版史而言，真可以說是驚濤駭浪。「家變」的出版史，實可以說是一部「喫驚」的歷史。首先，「家變」變成暢銷書，我大吃一驚。老實說，我當初只想油印幾份，分贈「諸親友」就算了了。批評界對「家變」的「關懷」〈美其名曰關懷〉，又使我甚感吃驚。什麼不道德了，背棄傳統了，文字不通了，──尤里席斯了──各展文才，壯思逸興，真好像是在舉辦徵文比賽。繼而，許多讀者說：「『家變』應該撇開文字不談，只要看……」又使我大吃一驚。三驚之下，我瞭解到為什麼會有這三度吃驚的發生：全在於讀者的特殊──第一次，買了書但未必讀的讀者；第二次，既未買書，更未閱讀的讀者（他們是聽眾，聽人說起這本書）。第三次，買了書，也讀了，但是讀得太快的讀者。

可以想像的，我對第三類的讀者最是感激。但是，我多希望還有第四類的讀者：買了書，而肯慢慢閱讀的讀者。

因為，我有一個不近情的想法，我覺得：「『家變』可以撇開別的不談，只看文字……」我相信拿開了「家變」的文字，「家變」便不復是「家變」。就好像褫除掉紅玫瑰的紅色，玫瑰便不復是玫瑰了。小說所有的零件 （components），主題，人物，思想，肌理 （texture），一概由文字表達。Period。一個作家的成功與失敗盡在文字。PERIOD。

因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讀文字纔算實實閱讀了作品本體。一捲四個樂章的協奏曲，你不能儘快在十分鐘把它聽完。理想的讀者應該像一個理想的古典樂聽眾，不放過每一個音符（文字），甚至休止符（標點符號）。任何文學作品的讀者，理想的速度應該在每小時一千字上下。一天不超過二小時。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屬「橫征暴斂」的人，比情人還更「橫征暴斂」。不過，往往他們比情人更可靠。

一小時一千字。你覺得吃驚嗎？──你也吃了一驚了！

王文興 民六十七年十月十六日

第一部（一）

. A

一個多風的下午，一位滿面愁容的老人將一扇籬門輕輕掩上後，向籬後的屋宅投了最後一眼，便轉身放步離去。他直未再轉頭，直走到巷底後轉彎不見。

籬圍是間疏的竹竿，透現一座生滿稗子草穗的園子，後面立著一幢前緣一排玻璃活門的木質日式住宅。這幢房屋已甚古舊，顯露出居住的人已許久未整飾它：木板的顏色已經變成暗黑。房屋的前右側有一口洋灰槽，是作堆放消防沙用的，現在已廢棄不用。房屋的正中間一扇活門前伸出極仄的三級台階，階上凌亂的放著木屐，拖鞋，舊皮鞋。台階上的門獨一的另裝上一面紗門。活門的玻璃已許久未洗，而其中有幾塊是木板替置的。由於長久沒人料理。屋簷下和門楣間牽結許多蜘蛛網絡。

. B

「你看到爸爸了沒有？」

無回答。

「你看到爸爸了嗎？」片晌後，她再問，她白棉似的細髮下憂傷的眼睛注望過來。

他抬起頭，把書放下：

「你進來問過三次了。他怎麼啦？誰看到他沒有？我是我，他是他，根本拉不上關係，我飯吃多了，管到他人在那裏！他不在，好，去他的！」

他的臉清癯俊秀，在鼻樑的左邊頰上有一顆醒目的黑點；他的黑髮濃重地斜斜遮住他蒼白額面的上半：他的目光這時洩露仇恨的光閃；他揀起鏡腳張開的眼鏡戴上。

「他出去快兩點多鐘了，」她說，「奇怪沒有說一聲就出去，且連鞋子都沒穿，祇穿了拖鞋。我是聽見有人開門的，以為是你出去，不久我喊他去提水，幾聲都喊不應，才知他不在屋裏。我到打水機那兒找，也不在，又上隔壁樓上找，也沒見，想到可是出門去了，但回頭察察鞋子還在。我又到巷口小舖子裏看了，又到街上張了張，四下又再找過，但一直就沒找到。你說這奇不奇，他跑那兒去了？」她注視著他，再繼聲道：「他祇穿了拖鞋，應該就在這附近的，但是沒有──就在附近不會兩個多鐘頭了仍沒回來。他要走遠──他趿著拖鞋，會走遠了嗎？不過他是走遠了，附近找不到他。他出門的話也該說一聲，一向他出門時都說的。」

取下眼鏡，他重拾起書。

「聽到了。出去！」

她露現難堪和慍怒。

「你在同你母親說話。」

他站起，戴上眼鏡，即刻摘下，高舉起雙臂呼道：

「啊，啊，好啊！」他點著眼鏡腳，「不─要─在─看─書─時─打─擾─我，我講多少遍了。你一次接一次，侵犯過多少遍了。你──還有他──從來不屑聽我開口，祇當我在放屁。天，我過的是甚麼生活，誰會知道我過的甚麼生活！你看書，才看到第三句，撲，有人進來拿東西，不就是掃地，不就隨便問你一句。你們就不能給人一點不受干擾，可以做一會兒自己的事的起碼人權嗎？你們為甚麼要侵犯我，我侵犯過你們沒有？天，這所房子簡直是間地獄。沒有一天聽不到爭吵，沒有一天不受到他悲哀面容的影響。他是個大悲劇演員，他免費請你看悲劇。別站在那兒像上絞架一樣，你不配扮這張臉，扮這張臉的人該是我，知道嗎？該是我，是我！你還要我對你說話恭敬，敬愛的母親，您怎不看清，恭與不恭敬，我根本不想說話！一句我都不想說！我可以像蚌蛤一樣閉咀從天明閉到天暗，廿四小時，四十八小時，都沒痛苦。痛苦？那才樂哩！祇是我知道我別妄想，我別想得到。」（原書：「撲」有口旁）

他的母親剛不久前即已退出，他走到門口將門關上。

天色已黑，房間中更為黑暗，他退歸原座，因為疲倦，他不再看書，默坐黑暗中。

他逐漸輕微不安，父親出去委實很久了，祇趿拖鞋該不至去太遠，不應天都晚了還沒看到回來，他把桌上的書燈捻亮。

他拿起了書，讀了三數行，將書放回。他走到廚房門呼道：

「開飯！該吃飯了！我肚子好餓。你可以先給他留一點菜，等他回來再熱給他。過了吃飯時間，不等他了。我們先開吧。」

他母親回過臉望他。

「幾點了？」

「七點。」

「我給你端。」

桌上擺出了碗盤碟筷，桌中央放著兩盤菜餚，一盤為醬油煑四季豆，一盤鹹菜燜肉。桌上祇按了兩副筷子。她拿出一隻碟子挾菜，留下小小一碟子。

在黃燦燦的燈泡下，他默默進食。四季豆露著沉鬱的黑色，鹹菜肉上凝一層灰白。他把碗放下，問道：

「你怎麼不吃？」

「等下吃。」

「你就喜歡杞人憂天，這麼自己嚇自己到底得到那類快樂？他晚點早點回來有甚麼可異？他沒先告訴你，不過他為甚麼每次出門都要先跟你講？他是一個人，有他的心思意志，你不要把他當需要照顧的孩子看！你白心慌，他回來了！」

籬圍外響著有人輕叩籬竹的聲音。他即起立去給他開門。門口站著楊太太。

「噢，老太太在家嗎？我來向她討個燒過的煤球渣。你們今晚有多的嗎？」

「請進來看看好了。」

楊太太進入廚房，火鉗鋏著一個廢煤球出來。

「謝謝你，吃過飯了嗎？」

她走出籬門。

他也到籬門口，見到巷子中空坦無人行，祇有街燈下瀰著夜霧。他讓籬門張開著，轉身走進屋裏。進房間後他說：「楊太太。」

「我知道。」

他未再吃飯，她移挪下盤碗。他起立踱步，在父母親二人的臥室中，他見到父親的長褲猶掛在牆上，以是父親是穿著睡褲出去的。他果未能尋見睡褲。他尋本來掛在長褲旁邊的上裝襯衫，但這件衣裳卻不見了。

他回自己的房間，掩門坐檯燈影側。他確實不懂父親會去那裏，穿那樣隨便一身，這般黑了還沒回家。他靜坐聆聽，走廊上數次響出腳步聲，酷像他父親的腳步，但須臾後都認出是母親走動的聲音。他踱出又入父母親那間，母親愁坐床頭，目光跟隨著他，他為了避免和她的眼睛相對望，又回自己房去。

父親的去向續惑困著他。既出去這樣久，不會僅是走走，當是到某處去，猜想應是上友人家。父親自從退休起，年許都留在屋內，他必定甚覺窒悶，他要找人聊下天，乃是他去了友人家。友人跟他許久不見，必留他同桌用飯，以是他晚飯未歸。他們用飯時必傾酒助興，談談喝喝，不覺夜靜，父親許喝多了些，那一家就留下他，所以他這晌了還沒回來。這樣簡單的答案，這樣淺顯的理由，他莫非受甚麼蠱了，到現在始想到！這樣的話今晚不需直等他了。他便開門閃出來告訴其母親。

「現在沒甚麼可擔心的了，我要預備登床睡覺去了，」他囊括道。

他登上了床。

許久，他仍睜著眼。不，方才他想的通不可能，父親這幾年來一個接近的友人都沒有。即便他去了某個友人家，他也不致從所未有的留下渡夜。他也不會反常的不道一聲逕出了門。而且他怎會穿那種衣服出外？

他看見籬笆門未關，讓風吹得一下關一下張，關上的砰蓬聲不安的響出。這扇籬門是臥室房門了，室內他睡著的黑暗無亮，室外則光亮，門給風吹得一開一關。有一個人影進來。他躊躇片刻，之後他走往他臥著的床前張探著。他識認出這個人是父親。

「爸爸！你回來了！」他在床上坐起。

「是啊，毛毛，我回來了呵，」父親臉色煥悅，且狀極年青，僅卅餘，且穿著新挺的西裝。「回來了，毛毛，我回來了，回來了……」

「你睡褲拖鞋跑哪去了，爸？」

「在桌燈罩裏。」

「哦，在桌燈罩裏，」他頷頭不斷，彷彿對這句答話極滿意。

父親神采煥發四顧著，他記得父親從離家起迄今快有六年了。

「你一直都去哪兒了啊？」母親笑吟吟的問。她極為年輕，也祇二十三十，耳際還貼一朵玉蘭花。

父親張口答著，但聽不清在說些甚麼。

「真好，爸爸回家來了，」母親笑吟吟，容貌極年輕的唸聲說。

「毛毛，我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他歡呼道。

「醒醒，醒醒，毛毛，」他張眼見母親站在床前：「已經半夜一點半了，你爸爸人還沒回來！」

母親是個白髮蒼茫的老嫗。

「他上哪去了？毛毛，夜這樣深了啊！」

他即時了解出父親出外的原因：他父親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

「奇怪，怎會去得這樣久，」他輕說。

他忽聽見一陣悲泣。他的母親破聲啼哭了。

「停住，給我停住！」他怒哮，「你要把我吵瘋！」

這樣一件難見而嚴重的災禍發生在他頭上了，他想，一件可以轟動全省的社會新聞，一件無法不外揚的家庭恥事。

「天太暗，做不了甚麼，我們坐等天亮罷！」他微聲道。

五點鐘天亮了，晨光亮明了走廊，但見衣服狼藉於各向，廊邊的桌子上玻璃杯錯列著，還有一把銅茶匙，一條揉起的手絹。他走過父母親房間時窺見室中床褥摺疊周正，沒看到睡過的痕跡。他們收輕手腳地移動，好像大聲一些會被鄰居知道秘情。

他決定出去尋找父親。他擬先到父親舊日友人們的家看看。惟他不宜教他們知道內情。他想出一個藉口：他父親要他代詢一位朋友的近址──張伯伯，數年前離開台北上高雄去的。父親不在那家，或對方未說父親來過時，他就用這藉口。

他又去搜察一番他父親長褲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甚麼留字的紙條），見其中沒有這類東西，祇有一張一塊錢的票子。他想他的父親離走時未攜分文。（父親平日時袋中皆僅有一元）。他向母親探問父親有無帶走其他錢幣，母親答說沒有，皮包裏的藏錢無短少。依此推探，父親似就在房屋四近。但他的襯衫消失了，他顯然前赴了某一地。

但他對父親忽然離辭的原因殊覺費解。昨天在父親離走前他跟父親間並無任何的爭吵。前天，他顧察，也無爭吵。（但他知道日常的冷寒足以驅追得他奔亡）。但導致突然行動的近因呢？是甚麼近因？

他低頸刷牙。父親昨天走之前的一切情形且跟以往的一式一樣，他返顧尋不出絲毫的異跡。他昨天一天都在家中，學校近日正在春假時期。父親昨晨仍照以前在五點鐘時就起來（跟從前一樣在夢中被父親吵醒）。六點鐘時父親亦一如往常的幫母親生火煑粥。早上父親掃了會地，後又曾揩拭了一會桌椅，之後便衣著睡衣睡褲在房內蹀巡。午飯後父親曾照慣常的作他漫長的午睡，遲到近四時才起。其後還曾將晾晒的衣服收入，每一件都予整摺好。而自此以後他人就不曉到那裏去了。他記不出父親有何要出走的跡象，更記不出有何在收完晒衣後陡然出走底理由。父親會不會患罹精神分裂？不會，沒有任何現象，他祇是常常腦筋迷糊混淆而已。

他出門衣著已穿畢，但未出發，躇坐於紗門處。他不安地等待晨報。一種動物般的機警促命他要檢查一下報上的死傷消息。他面對籬門佇候著。

一聲籬笆外剎車的聲響。正方形的一個物體從外面飛入，跌在地上。他心胸狂跳著，走向地上的那物件，彎身取拾。他忽又直立起身幹，闔瞼默禱了一下。他拾捻起，飛速打開。他的眼睛張瞪著。

一件仇殺案，三輪車伕砍傷主人；一青年無故自殺；一件車禍，司機二人均亡。

他匆掠讀畢，從頭又再讀一遍。沒有甚麼堪疑的，他吐口氣。

他扶著腳踏車出來。騎過小巷後，他轉右騎上斜坡。

一條淺而且寬的灰河蜿蜒伸繞在他的眼界中。但見河軀在朝霧和朝暉相交柔下面閃光緩動。河的緣岸有兩台滿集竹篁的三角半島，水中露著許多狀似魚羣的小島羣。童年流沿起的長河！過去十八年來每次見到它都會有心神怡曠之感，雖則是今天，他也覺得靈魄一醒。但瞬後他勃生恐懼。歷來各年間均有三幾人自殺於此河流，淹溺在河裏深水之處。父親是否也身在此河道裏？例常體身均要過三天後始上浮。他今天起要嚴緊釘梢這河流。

他騎進大街上。他那嚒做的是尋覓拋家逃逋的父親底任務！他不信這災禍會成為真的，酷像有次鄰家著火時他不肯相信下一步燒的就是自己的屋子。他覺得災禍太大，所以很可能不致發生──也許是大得他無法瞭解。他向尋覓的路騎踏。

他尋了八個地方，父親均不在。

他到的最後兩家甚至記不起父親的姓名，斷止往來過久了。

他雖未尋及父親，但他反倒滿心欣奮，他想這時父親可能已回去坐在屋中了。是呀！現在中午十二點，父親在外一夜後今天早上該已回來了，就在他出門尋他的時間裏回來。他迅急馳奔回去。

他的母親悲悽著臉顏迎立起：「找到了嗎？」

他們陋簡的食了午飯，她就買了兩個菠蘿模印的麵包餬一頓。他們均僅嚥掉一兩口。

一點半時，他感覺也無妨去問下他的哥哥。雖則他深識父親去那兒可能性幾何。

仍是他出來去公共電話亭。

他哥哥住新竹，在一個人壽保險公司做職員。他們幾乎已兩年沒會見面。他有他哥哥的電話號碼，那是他哥哥上一次寫給他的。

到電話亭之前他先到電話亭對面的一家小店那兒換易一攤一元銀幣。

到電話亭裏邊了。投幣，撥動。

「喂？電信局。」

「請接長途電話，要新竹市。」

「幾號？」

「六九八。」

「找哪一位？」

他把名字告她。

「廿四塊錢。」

「我就放。…………好了罷？」

「喂？」細小的聲音。

「長途電話，」她說，「你幾號？」

「噢──找哪位？」

她報出名字。

「四六一二，」他說。

「請等一等……長途電話！……長途電話！……」

「請等一等。」

他附守著聽筒。

「……在不在？……」

「……在，在樓上……」

那端漏進的人語。

「喂？」中年的，冷嚴的一個聲音發話。

「二哥……是我！」

「喂？──」

「是我……二哥！」

「噢！甚麼事情？」

「爸爸忽然地找不著了。」

「哦？他到那兒去了？」

「我不知道啊！」

片停後：「哦。」

「他沒到你那裏去過吧？」

「沒有。」

「假如他到你那兒去，你和他講我們都等他快點回家。」

「好的。甚麼時候他才出去的？」

「昨天下午四點。」

「Mm.」

「不曉他為甚麼要跑。」

一片沉默。

「沒別的事了，我要你知道的事就是這事情。」

「我會和你一齊找，我在這一帶先找看看，你在台北也找看看，沒甚麼太嚴重我看，一定能找得著。」

「Mm.」

「姨媽好嗎？」

「好，」他奇怪這時居然答好：他從來不肯稱母親做媽媽──他想。

「放那邊斗櫃上。」

「我沒別的了，再見，二哥。」

「再見，有消息時記得給我來電話。」

聽筒歸放鈴鐺聲。

「好了？」電話小姐問，「兩分半，沒有超過。」

他已不耐再苦候房內，便逡徊在籬門前巷道上候看父親返來否。他曾數度停下，希望這是夢，希望他緊霎一下眼睛後能蘇醒，夢裏的一切都已隱失。

他來回了數十匝後再踅回房子。

他仰身伸躺在床上，眼鏡摘掉拎掛手裏，張口輕喘臥息著。

三點鐘時，他偶忽想到父親出外已一整夜又一個上午另半個午後了，他不禁猛地一驚，父親出走已成無可否認之明確事件了：父親不會祇借宿，今日午後都快完了，父親確確已出走了。

他想像著父親若這時已歸返當多歡喜，「唉──」父親熟悉的嘆喟聲響，「……秋芳，毛毛，等我很久了吧？我很早就想回來的，可是脫不開，弄得這時候。唉、你們想我到哪去的？你們猜、猜猜看，猜猜看，」他又在玩他那習慣的要人猜他的戲嬉。（原書：「吧」上方有廾部）

「你到哪去了呢？」母親笑問著他。

「回來了，好了，你們不用再牽掛了，唉，我一天沒有在這些鞋面上的灰塵就蒙上這許多，」他如舊曩地傴腰擱齊各雙皮鞋，「我來把這些皮鞋先抹拭一會。」

笑靨展現臉顏。醺醉地眯笑。笑容忽滅。對荒誕玄想的極端憎噁！

另個驚怵發現：他已怠惰掉一整天，何以整天裏未作任何積極行動，為何現今不就去警局報請偵究，哦不，他還不能全然的肯定父親真的已失了蹤。

他還不能接受去報呈警局的意念，那好像太凶噩，他未敢去逢晤它。他一直希望能避免跟它會逢。現在他固已漸白報投警所已呈勢不可免，但他仍闇冀有甚奇跡生出，轉化這情境，他猶握著這根茅草伸頭漂露激湍中。

「顎？」他問。（原書：「顎」有口旁）

「你來下，到我房間來下，」母親在房門口說，轉身走向隔室。

他跟隨在後進入。

他見床上散遍了大攤的照片跟證紙。

「我正找他的身份證，」她道，「就在這裏。但是我覺查兩張相片不見了。一張是你大哥的，一張是你大哥二哥倆的媽媽的。」

「他，那嚒，真走了！」他恍聲呼出。

「我這麼想。」

他瞪睇她：

「我們必需報告警局。」

「是嘛？」靠坐椅上的警官問。

「是的。」

「你找不著他，要我們幫你找他？」

「是的。」

「先登記下，」他打開一簿簿冊，筆沾進墨池，「他甚麼名字？」

「范閩賢。」

「范……？」

他告訴他哪幾字。

「幾歲？」

「六十七。」

「哪個地方人？」

「福建福州。」

「職業是甚麼？」

「已經退休。」

「他相貌甚麼樣？有什麼特徵？」

「他人矮，瘦削，左腳帶點拐。」

「走時穿甚麼衣服？」

「上穿一件白色襯衫，下著條紋睡褲，腳上趿著拖鞋。

「你叫甚麼名字？」

「范曄。」

「鵝嗯……？」（原書：「鵝」有口旁）

「日字旁，中華的華字。」

「哦。」

沾了一沾筆，他再問：

「你幾歲？」

「廿七。」

「職業。」

「C大歷史系助教。」

「好，現在請你把經過從開始詳備地報導一遍。」

. C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他闔關上報紙，放進打開衣箱的夾袋中。

「你把他相片帶箱中了？」她說。

「帶了。」

范曄決定出發往南尋索父親。警局兩天來毫沒消息，其他也沒有任何發見，他遂決定自己來尋找。日前他到學校裏請了假，並借一個月薪。他謹慎地不讓同事知道他的因起。他在住宅四鄰間也亟力掩蔽，障幕說他父親到新竹他的二哥家小住。雖這樣掩飾，仍封閉不住真象外透的。不是？這兩天就時有人在籬笆外伸頸朝裏邊望，彷若望一座遭凶的屋子。有人甚至於朝著他當面問起，那時他仍回道：「他上新竹我二哥家去。」

范曄擬計停住的城鎮計有桃園、新竹、竹南、苗栗、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高雄。他將尋覓半個月。他尋找的重點放在佛寺中，因為他的父親曾數度在家庭爭吵後說想出家修度去。他另外將訪詢各處的警局，教會，和貧民收容所。他的父親未帶錢身上，教會和收容所也是他可能去的處所。

「他的身份證你也放好了？」她道。

他覺她比前似老許多，弱許多，她是共犯之表徵？

「放了。」

「你的傘。」

他納之。

「寫信回來。」

他攜提起箱，掛上旅行袋，撿起傘。他步出房宅，向巷尾啣街處邁去。

1

一個年輕相貌的父親，牽攜一個小孩的手，沿街漫步。

「大，大，門，人，人，」孩子指著街傍的店招認呼。

「人人商店，廈門大茶行，那個字呢？毛毛。」

「公。還有門字，爸！爸！你看，好多門，爸。」

「哎，是，很多，廈門公司，廈門百貨行，廈門飲冰店。」

父親溫敦煦融的笑著，他的小手舒憩適恬的臥在父親煖和的大手之中。

「我們走很遠了，該回去啦，」這父親道。

他們轉回來走。

人力車拍拍地從他們身邊跑過。

「走快些，媽媽在家等著我們。」

這父親言後，將孩子摟起來，抱在臂膀上，向下行。

2

風彎了樹。他在窗框密閉的室中，迎對窗子。背後響著父親與母親的動靜。房中一亮一晦，風把窗外遮護的桂花樹颳開的原故。枯葉讓颱風橫向吹刷。在桂樹深枝間，有頭文絲不動的鳥鵲兀止。

3

母親寢室窗頂氣窗上的彩色玻璃。

4

「爸今晚就為你去買，買隻黃色的給你。」

「又爆了一隻嗎？還要再爆？」母親道。

「要，」他說。

「討厭。來！來媽媽這裏！毛毛今年幾歲了，說給媽媽聽。」

「五歲。」

「屬甚末？」

「屬龍。」

「他記得。家住甚麼地方？要是給拐婆拐走了，遇到警察，要跟警察怎說的，說家住那兒？」

「廈門堤尾路五巷六號。」

「你聽！爸爸叫甚麼名字？警察要問你爸爸叫甚麼名字，你怎樣答他？」

他忘了。

他父親呵笑，告他聽。

「媽媽的呢？」母親問。

他也忘了。

「媽媽叫葉秋芳，」他的母親道，「忘哪？」

他回返父親那裏。

「爸輕親下，」父親近上觸吻他頰。

「媽媽也親一親，」母親說。

「去，去媽媽那兒啊！」

「還要催！來，小討厭，你喜歡你爸爸還是媽媽？」

「………」

「喜歡誰？快說啊！」

他沒能決定。終於，他走向父親。

她一把將他搶回：

「不行，不行，不能喜歡爸爸。」

5

他某夜見到一隻奇大的怪物，像牛一樣，慢踱過他所在的二樓窗外，向三樓登去。他並未作夢。

6

那隻牡鹿是暗紅的，另一隻黑色，黃釉茶壺的圖飾。那畫是浮彫的，紅色那匹昂著頭，其側懸掛葡萄和葡萄葉。鹿身是片狀影子，見不到眼睛，也沒口鼻。他常數十分鐘的凝注這壺腹。

還有母親的一隻梳妝匣，匣蓋畫有湖濱風景，一隻鷗翅形白帆的小船綻泊岸旁。他也常數時辰邀遊于畫界裏邊。

7

他生病了。前個下午起鼻子下便有點熱烘。父親夜時以桑葉冲了杯熱茶他喫，說：「睡一夜出身汗就好了，」他一夜出了身汗水，可是醒起仍舊鼻底乾烘的。

「……鍾太太那家醫得不壞！──就去這家看？」他媽媽對爸爸道。

然後媽媽速出，些兒後再進入：

「在後山路，鍾太太給了地址，每天上午都有。」

他們就去了。父親用一條被單把他從頭到腳罩下，他推扯下，他羞於那奇形裝扮。

「不能不遮，要受風了！」媽媽說。

他堅不要。父親再給他掩上。他哭了。

「生病還哭！更難好啦。」

「不哭，」父親說，「現在披了，今晚爸就給你買香蕉；毛毛要香蕉的吧？」

他息了哭──他喜歡香蕉。他便讓父親用被單把他遮上，他想著要見的香蕉。

………「啊──張開嘴，對了，」醫生是個長著青鬍渣，臉白淨而溫藹的人。爸爸媽媽對他非常之尊敬。

「衣服掀起來，聽下心口看，」醫生道，他冷冷指端觸到他肋上，還有聽診器撳上的冰浸。

「扁桃腺發炎了，」醫生宣道。

「…扁桃腺…扁桃腺，」他默唸這新聽到的名詞，他想不久前吃過的桃子，他今晚可以吃到香蕉。

他們回到家裏。「藥粉和藥水先吃，然後上床，靜靜的養神，三五天一定會好，」他媽媽說。她並讓房間裏的窗子照樣的關著，並且將深藍色的窗簾拉上。

他胳膊夾著體溫計，冰冰涼涼的。

晚上他熱燒似又增高了，他看房屋裏的物件似都黯慘些，他的雙頰發燒，他的耳朵似乎聽覺不大清楚。這時他問起了那早上的香蕉。

「歐……香蕉！」父親望著母親，輕聲道，「……好貴，不是季節」（原書：「歐」有口旁）

「我們再等幾天哈毛毛，等病好時爸爸就給你買，」父親說。

原來他們騙他！說假話騙他好披上那被單，他張口大哭了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媽媽說，「醫生說的你不能吃，他說要等病好才許吃，你不聽醫生的話？」

他用最大的聲音嚎叫。沒甚麼可以補償他對香蕉的遁失的悲痛。

他這夜比平時早的去睡覺。他做許多多跳來跳去，變得好快好快的夢。他覺得身上跟靠偎火盆般燒。有幾次他醒了過來。他不懂為甚麼爸媽皆要站在床前焦急地望他。他曾起床拉尿，他的尿和平常不同，現在是桔紅色。他的大腿裏側發燒，他看見他的雀雀收小，緋紅，吊著兩顆掛下的彈球。拉了尿他又回到床去，再做跳得飛快飛快的夢去……

他第二天吃飯祇可以吃醬瓜和稀飯，他的燒比較前晚要低落點兒。媽媽不時鑽身帳內，以手按摸他的足掌，測察溫度。母親不在床旁時，他便度想著香蕉。到午後四五時，他的體溫又增長了。

他病得有十數日之久。他這些日子，受羈在床上，是煩懨的。白日長段的時間他注視著帳頂的雨迹。有的時候一隻小蚊子飛入帳內，他就呼叫母親來趕逐它。天黑亮燈時應是他一日中感覺最抑鬱的時刻，他抬高手在帳上摸他自己的手影子。或者他轉身面壁，漫想著香蕉。

自從他病恙以降，他一直祇能隔著窗簾竊聽街中的動聲，他深想能看見街景。

他的父親在他生病期內每天下午都請假家裏，或幫母親照護他，或到醫院去拏藥。父親每當他熱度竄高的夜晚皆通宵不寐，有一夜他醒時見父親坐在椅中睡盹，兩穴的髮腳刺扎蓬立。

緩緩地他漸康癒。復休養數日之後他一個上午站在臨街窗前，望著長久未見到的街象，靜觀街中來往滑馳的車馬。他聚神觀省時，聽及背後一個聲音──

「毛毛，你看這是甚麼？」

父親手中提起一大叢香蕉。

8

「毛毛，來，進來，別同那些孩子玩一道，」她禁阻他。

她一向禁止兒子同巷子裏的孩子共戲。她心中總覺得比四鄰要高等頗多。她喜向她孩子講說他們這家是數代大家，他祖父曾任清朝巡撫，他叔祖是福建道臺，他的外祖也做過廣東知縣；他們是這代才離開福州遷居到這他地居住。他們以前是詩書大宅，他勿忘記掉。

9

「『糞坑旁的莧菜──又長高了！』她笑謔他，「『糞坑旁的莧菜』，誰給你澆尿澆上這樣大的？」

「媽！」他擂他母親。

「不是澆尿長大的，好，那麼你澆的是米田共，」她笑搖著。

「媽──啊！」

「他真的最近又長了些些吶，」父親提杯飲啜一口茶道。

「他的手腕頭縮了一大節呢，」她和合道。

「小孩拔節，他拔節的時候了，」父親說。

母親歎聲說：

「這個兒子還太小了，我們人都已經老人了，怎地用根吹管把他立刻吹大大地。」

「矮──，不知那時纔享得上兒子養伺的福。（原書：「矮」有口旁）

父親復呷飲下茶。

「他奉養你？別做夢噢，幾個兒子真的奉養過父母親的？」

「真是，真是，」父親傷色地搖頷，「都一樣，這孩子必也是那種叛逆兒子。」

他苦痛且哀傷，極辯說，

「我不會，不會的！」

「現在說容易，將來看會不！那時候安得不是嫌父母醜陋，礙目，拖負，把父母趕逐出屋。我們這兒子是不孝順的沒話說了。你注意他底相貌就是不孝的面象，我們這個兒子準扔棄父母的了，這是個大逆、叛統、棄扔父母的兒子！」

聽著父親預言的話，他眼睛注投地上，而後含仇恨地盯視他們。

10

父親底身體上佈遍點點黑痣，母親身體上繁生著紅痣，他的身體上有黑痣，也有若干紅痣。

11

每頓中飯或晚飯吃過，父親便向圓椅凳上的洗面盆步去，呼喚道：

「毛啊，洗臉，來，洗臉──」

在圓椅凳那兒牆上掛的有洗面毛巾，椅腳的踏木上有一隻白的鐵製肥皂碟子，在椅旁放著一隻煤黑滾水壺。

父親將壺中的熱水瀉注盆中，而後取下毛巾攤張放入。父親幾乎全身隱在熱騰騰霧汽之中。繼之父親屈腰在盆中浼洗毛巾，發出間歇的琅琅聲。

他便過去，父親于是便把熱騰騰的面巾掩蒙他臉上；要掩達半分鐘。父親然後自己也揪絞一把，蓋蒙他自己臉上。父親說這樣掩蒙于身體很好。

12

他蝸鎮在小竹凳子上，他父親坐在他對面給他剪修指甲，他自己會用右手剪左手的，但是左手不會剪右手，剪刀總是剪不達盡。

13

他底父親底小指端指甲留得細而又長。

14

在椅上坐太久，膝以下會有輕微麻辣，動彈不來的感覺。（原書：「辣」有口旁）

15

妹妹在他上學的半年前生下了。他原與母親睡，便改為和父親同眠。

16

父親在上床前先熄掉燈，開啟床几夜燈，節韻地上著錶弦。而後父親嘆聲長舒的息，關暗夜燈，躺下就寢。他皆臥睡臨牆之邊，父親睡外周。這是個安適恬甯的角隅。他彷彿臥在人間最最安全的地域，父親偃臥之身像牆垛般阻住了危險侵害。父親和母親的情形不一種：父親的身體較暖，呼吸聲也粗嗄悠緩，全夜並甚少轉側。未嚮他呼吸的聲響便隨他父親的鼾聲共同昇伏。

17

妹妹三個月之後病肝炎死了。媽媽捶打著胸號聲痛哭。

18

他的媽媽進來喊道：

「快吃！快點兒！來不及辣！」（原書：「辣」有口旁）

黃金的陽光照在廳房各處，有一印水光動游在頂壁上。父親肩搭毛巾梳洗著髮頂。媽媽又疾掠跨入，催呼他快把粥喝掉它，並且把他喜喫的油條斷節沾醬油也先行拿走，他覺非常的惜介。

「還慢吞慢吞！不喝下去？」

「毛毛今天起上小學嘍──」父親延長著唱道。

「上學哩他！已經九點十分多了！」

「沒有關係。第一天遲點沒甚關係，」父親道。

「誰講？」母親道。

「本來都遲了，太晚去報名，這都開課一個禮拜久了。」

父親稍後遂去上公，囑交母親帶他去開學。

母親關上了門窗，拏出一隻新的書包出來。這是像女人提的一樣，有兩支提把，白綢布疋，且繡有兩朵紅色玫瑰。他對這書包沒一些好感。然而母親催他快點提起走，他祇得提起它來。

在上學的路上有個孩子站在路邊望他，忽對他扮出猙獰之面，且在空中舉起小拳頭恫嚇他。他急忙望旁的地方。他直為著手裏攜的書包覺著非常的羞恥，他乃把有玫瑰的那面貼著腿腹前進，免給人眇見到。

他們到了學校。那樣靜寂，那樣巍偉。綠樓舍分在光和影的多面割劃中。過去點兒一座翹翹板，兩個鞦韆蕩。一個白頭老公公走上來，媽媽和他說著話。他領著他們進正廈。長方面大明鏡。老公公手裏有一拎水捅及擦地布。媽媽駐歇了足，那老公公獨自走下空廊。他們站到，葉子影和花影畫在壁原上。小頃然，一個著綠色長衫的女人近前，老公公落在後方。那女人和媽媽立刻親熱地談話，並拍慰他頭，向他和氣嘻笑。她們說著，說著，那女人不時向他悅然投笑。他甚喜歡這姨媽。然後媽媽說道：

「好，那麼我走了，我放學再來接你，好好跟著梅老師，不准騷鬧。」

他微聲匆叫：「媽……」

他忙抓緊他母親的衣裾。

「唷唷，好好，看你，媽媽不走，不走。但是媽媽現在要上下廁所，媽媽不是走，是去廁所，你不可以跟來，是吧？」

「媽媽不是回家，她還會回我們這裏，我們稍稍等她一忽兒她就折回來了。」

那女人說著拉拏起他手來。

「媽，」他叫道。

母親已走開。他跟望著。

「好ㄌㄚ，我們可以進教室裏去啦，」那個女人說著。

他瞪瞧她：「不。」

「不要緊納，媽媽她會跟上教室找我們底。」

「我不。」

「來嘛，來啊。」

「不！」

「過來‼」她咤喝一聲，臉驀地沉下：「過來，跟我走！」

他大為喫驚，嘴張開得要掉下下嘴巴般的。

「不──」他尖叫著，察悟了這是怎一回事。

「走！」她說，抓住他的腕骨像鐵鉗子一樣叫他痛楚，「跟到！可惡的鬼東西！」

他在適才數分鐘撼震後大哭了出響。他萬沒猜到，他原以為她……原來她……他的哭聲都給他的驚心壓掩了下去。這時刻她用粗力把他一拽，直拽向教室去。他高聲叫：「媽──快點──媽──快點……」好像他被頑童毆打時一般的。

他給拖入教室裏，「坐下，」她指著牆沿一張椅道，「不准哭！在這裏坐住不許動。」她隨即轉向教室前首。他坐到，但是他照樣張嘴大哭。孩子嘻笑的臉蛋都面對他。老師停頓了重續的演堂，向他又走上前。他噤住了哭，嚇得停剎。她溢著難以抿藏的笑色，中途折回。他自以祇敢低聲暗唏。可是天上菩薩來護他了！媽媽站在窗門那兒！她露著慚疚的表情，怯怯地含笑瞅著老師。他欣喜若癲！可就他惜的不能呼聲高叫，祇有拿眼睛熱烈向她呼叫：「媽，我在這裏。媽，我在這裏。」這時老師發現媽媽站窗那兒，她皺了眉頭乜媽媽，媽媽忙愧色退卻。是多嚒可歎，媽媽又失去了。他等著媽媽再現，張大眼看睜各窗兒。但媽媽始竟未再出。他瀏望了一下四邊，看見每一個孩子都直直望著前邊。他也望前邊，沒什麼，祇有那個老師在那裏。這時一陣齊發的呼嘯響騰，孩子們望著前邊瞪瞪地喊聲停聲，他睜圓著眼窺見鄰邊那刮和尚頭的孩子坐得挺直如板凳，且露著一朵喜笑。他們轉為一片騷動，不久他聽聞老師似乎叫他已好多聲：「……把筆跟紙拿出擱桌上！」他迷然浮幻地從書包取出紙和筆，但不知須做什麼。鄰旁那個和尚頭的孩子友誼地將紙露予他看。他看到上邊許多單字，他挑了一箇「大」字寫紙上，後來再挑了個「牛」字抄在紙下角。鏗噹清朗的鐘聲忽響起，他詫驚諦聽。教室孩子有動的有交喋的。媽媽忽然又出現在窗口了！他這一趟拋顧一切地飛衝室外，高叫：「媽──！媽！」

他在媽媽懷裏哭得眼皮都睜不開。那老師又再來了，臉顏上又帶著笑態。

「真不好意思。就是離不開一步。老師剛才被他一定煩得氣死啦吧？」

「沒有，沒有，」那老師說。

次一節課鐘再響時他則再也不要回反教室裏了。他媽媽祇好向老師說對不住，未上完一天便帶領回家。她去前還回教室中把他的那隻書包拏出來，他衝出時甚麼都扔拋，現在他怎麼也不要再進教室裏去拏。

. D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范曄把報紙摺合得更小納進後袋。他離開台北已經四天了。迄今未得一毫線索。方纔他剛走市分局出來。在這台中四月熱得領前步進浩夏，街上的行人都頭戴非洲帽遮擋炎日，他無該種豫備，致臉膛水汗涔涔。此時近晌午十二點，歸旅館憩息以前想再尋一過，遂照朝前方一簇廟前祭祀潮湧入圍去，他將太陽墨鏡換替上，在越過的面孔中尋覓。

19

他單身走在去學校底路上，絜攜著那繡有玫瑰的書包趨趄。

在教室裏邊他個頭小所以在頭排落座。他功課挺不壞的，領會得捷快，但是不甚用心，臆懷中總想縴著家。他始終未能習慣過學校生活。

這一堂老師正在上面講釋，他又在位上想懷著家。他想得俟好久始得歸家，現在才第二節，還有第三節、第四節；隨而陳嫂來送中飯，過竟還有一延冗長之下午完了才能會到爸爸及媽媽。老師正在帶咏，他看了眼課文，上面道：

「我家真正好。

我家真正好。

爸爸去工廠，

媽媽剪衣裳。

我用功唸書。

家中樂無窮。」

他想繪起媽媽淺淺的笑貌，和爸爸溫藹和善的顏面，他覺得鼻尖頂一酸，哭咽了出來。他終堂皆低僂暗自咽涕。他極想還家。以後幾課節他都亟望著歸家。

在回家的路上嘍。他在接近家的時候不知為甚麼突間想到家可能已經不在，在他離家的時辰家可能遭逢了場巨火，已成為平曠，他速迅向前飛跑，想即刻看到究竟。他奔衝途中跌了兩次跤。他心快要跳出咽腔來了，他就要看到了！那房子安然如舊的座落那裏，他舒了一大大口氣。他閉上眼瞼默想他什麼都可以失掉不在意，祇要是這箇家尚在。

20

「說道說理，鍋中沒米，張叔叔是因為忠厚人才這麼窮，」媽媽說。

「他昨天來我們家作什麼？」

「他同我們借米。我們跟他其實也差不多。爸爸後來祇借他半斤。」

「我大了時會不會像張叔叔這樣？」

「不會，」媽媽作頓說，「看你去努力沒有，努力就不會，先苦後甜杅橄命。」

「先苦後甜…」他說。

「先苦後甜杅橄命。」

「為甚麼先苦後甜會杅橄命？」

「你沒覺得杅橄的那味兒過嗎？先苦的，然後甜甜的，人也這個樣。」

「媽，今早你說的是什麼？」

「說什麼？」

「在陳嫂來時說的。」

「我說的什麼？」

「陳嫂穿皮鞋子，你說她……」

「噢！是是。她穿了新皮鞋，可是身上穿的是舊衣裳，我說她『蕃薯飯配雞。』」

「蕃薯飯配雞，」他說。

21

晨霧還迷濛著仄巷，隔著水汗淋滴的玻璃窗板，他聽得到巷口賣豆腐的女人吟喚的唱聲：「豆腐哎──豆腐唉──」他每一天清早都聽到這個唱聲。

22

狂風呼出嘷號的聲調，窗架子自己作響不歇，一片掌大的紅葉從窗前飛過。

「做風颱！今天不用上學校了，」母親在他甦醒時底床前說，他方覺到醒轉覺到甚遲而未加細研那感覺的原因。

風把外面的樹給排開，現出對覷的教堂鐘樓，他覺得房室內非常溫熱安謐。爸已去上班了，他說這風的原故他中午恐怕不回家用膳，要晚上才回得家。媽媽這上天不去菜市了，她在家裏陪伴他。媽媽搬來二個矮凳在床前，四周的窗與門戶均關扃了。她跟他述「古」，並且教他她會唱的歌調。

「這颳的風待明天天亮定會刮完，」媽說著。

23

他朗聲唸畢。

他的父親仰攤在涼籐偃椅上，泡了一杯濃茶，祇穿汗衣汗衭，母親睡在另一張偃椅上，手搧蒲扇。

「好極嘞。」父親道。

「頂瓜瓜！頂瓜瓜！」媽媽舉翹著拇指。

他覺有些羞然。

「他說不定以後會做箇唸書人出來也許呢！」媽媽喜聲道。

「啊！是讀書伯一個呢。讀書伯，讀書伯。」父親和聲。

24

有一回他獲班上第四名回來，他媽媽幾不信地歡囂：

「蝸！真的呀？真有這種的事呀？」（原書：「蝸」有口旁）

「唉蝸！有這樣的事哦！」父親道。（原書：「蝸」有口旁）

「我下回要考第一，」他在那裏驕肆。

「Mm，你會噢！」母親答。

「這真真『萬』想不到，萬未料到，」父親搖晃著腦袋稱，「我有這樣一個兒子盡夠了。有人有黃金銀券我不羨慕，我有個值得千萬金子的好兒子。有個這樣的兒子便是甚麼財富都比敵不了！……」

25

一天早晨，後窗底下巷對面有人死亡，吹鼓手的悽哀嗩吶聲頻頻發出。

從窗後眺望下去，見有死亡的那戶門掩著，幾個吹鼓手坐在門口條凳上，有人不時進去，有人偶間也出來。空蒼是灰冷陰霾的幽色。

「進去了，棺材進去了，」媽媽說。

他覺得房裏冷嚴陰峻。

「是小店的頭家死掉了，」媽媽說道。

他想臆起那個老闆戴低低老光瑁鏡，常日穿著件黑夾襖背心，似乎不能置信他已死去。

「『人命就像風頭燭』，輕輕一吹就滅掉，」媽媽稱。

「甚麼事，媽，他死掉？」他問道。

「也不曉得，祇聽說死的前一晚人還好端端，而且還喝半瓶白酒，到早晨就沒了呼吸。」

「人死後到那裏去？」

「人死以後到地下面，變做鬼，」她道。

「外公外婆也變鬼已經，」片嚮後他道，想起母親說過外公外婆從前已故去，「是吧，媽？」

「唔。」

「他們為什麼死去的？」

「人到老就會死。」

「我們也會死，是嚒，等我們老的……」

「別說了──別講這些不吉利的話！」她說。

鼓號的聲響昇上，並聽到內裏哀泣的啼聲。

他縮團於窗後瞅眇。

母親常離窗口往廚房去，他害怕緣故也同著到廚房去。但是他數度地獨自又竊反至這窗子處，聽嗩吶樂音，望蒼陰灰天：有數度他嚇得奔逃。鼓喧聲直繼展及至下午。哀哭聲時亦聽到。

傍晚的時候見得一臺棺柩從屋內扛出。母親道：

「快別看！快低下頭！」

他俛下頭，不過他又偷舉睫眸窺看該棺木，見這棺木闔得這密，那頭家躺裏邊怎麼呼吸──突聽見媽媽大喊：

「鬼來洛！快逃歐！」（原書：「洛」「歐」皆有口旁）

他掉身跟著逃離。

……………

媽媽進來打開窗子，對巷殯喪已辦完，鼓樂吹手已離開，屋前人已走光。

「活，通下空氣。關了一天。水缸沒得水了，我要到樓下井口去打，你別跟下來，一會兒就上來了，」她說。（原書：「活」有口旁）

媽媽下樓以後，慝挪遠那方窗，他避到窗邊倚牆一個木頭衣箱上坐到。曩來頭一次想及死亡。他想爸爸和媽媽是不是有天亦要去世──爸爸現四十六歲，媽媽差爸爸兩歲，人越伍十歲便易去世，他爸爸這樣看就祇能再跟他共處四年，或許多些些，媽比爸爸多些年僅僅，祇「四」箇年！他豁震──他只覺到開起的窗口冷氣陣陣吹進，窗外已深暮，他的木頭箱覺著分外硬。請千萬別讓爸爸媽媽那樣早死掉，觀音娘娘，假如爸爸媽媽那時死掉他才祇十歲，他將怎麼好？誰照料看呼他？他恐要在街上流亡當乞食。千萬別任爸跟媽媽那樣早死掉吖，他還甚需他倆，他還需要他們的照養和煖愛。……為甚麼他偏是父母年歲大而他還齡歲小的小孩？他艷忌他的那幾個要好的同學，他們的爸爸跟媽媽概甚年輕。他們都是最大的孩子或第二個孩子，惟他卻是個最末小的，為了甚他生就做頂小的？他們以後還有極長大段的時日與父母一塊，而他卻很快即將失去他們；天啊，菩薩ah，觀音大娘啊，請別讓我所親愛的爸和媽早死，讓我還能很久很長的跟他們一齊，哦，我是多愛多愛他們墺，淚水迷朦了他的視覺…（原書：「墺」有口旁）

「怎麼了？什麼事哭起來吖？」媽媽是時恰踩進來──她「還」年青，康盛。

「姆媽！──」他飛冲到他媽媽懷裏邊引聲爆哭起來。（原書：「姆」有口旁）

第一部（二）

. E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他走在中午炎日酷晒下的街道中，街因酷熱空蕩無人影。道兩側翼是水泥方形樓建，底層沒在黯陰中。他向前走：手中攜著報紙圓捲──他剛拜訪過一家教會，毫無所得。他向前進，身後一道短身落影。他的背後天空有一隻十字架。

26

他二哥回家嘞。他著藏青學生裝，媽媽說他在學校裏住宿，現在回來幾天。他總是蝸隱在他房中，他若經穿他二哥門限便看見他收眉怒目。媽跟他講說二哥不是她親生的，他才是她親肚皮產落的。她并言大哥也不是她生的，他們的是另外一個媽媽，那已經死了的，她是他大哥和二哥的後媽。大哥，他問，他人呢？他很早時候就住宿到遠遠的一個寄宿學校去了，她說，他祇予很小時候見到他大哥。他不久會回來嗎？他問。他寄宿的學校太遠，媽媽說，這幾年他大概不回來的。

27

他患了咳嗽了。夜中間他也喀，聲音很有趣，像金鐘鳴聲。他食麥芽飴糖治喀，以一根筷子頂一大陀透明軟糖啖含之。

28

他的母親教他唸木蘭辭。「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但聞女嘆息……」他一遍一遍的背它，但總不能背得整首。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

不聞機杼聲，但聞女嘆息。

……………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

……………」

好幾天以來他都在詠這首詩。他發覺鄰旁的孩童們原跟他一樣放著寒假的都已經路經去上課若些日了。媽媽告他說今後他暫不上學，暫等將來爸爸找到新的事做時再唸。

29

他怒睜地坐于大桌傍。桌面儘是油污膩垢。因天雲欲雨屋內陰黯濃鬱。桌上攤佈著許多紙摺的東西。媽媽正以欲裝愉悅而其實並不歡樂的聲調謂：「好多猴子，看猴仔跟猴孫在排隊，你看。」這般尖頭直身的紙叠叫「猴」「子」。它們與送葬時孝子戴麻布孝帽一樣。母親眼瞳望前方曰：「看多少猴子。……那一隻你歡喜，拿向你前邊耍玩。」他瞪睜下不稍稍動。她聯接稱曰：「媽來替你叠一隻最大最大的玩，做猴王。」他摺一張舊報紙做了一隻有缽盆大的大紙猴。龐鉅，愚蠢，醜怪的傢伙。其他大大小小的奇形古怪的猴族齊睜對住他，他嚥津直坐。她動手摺起另外一隻紙猴，瞬後看一看他，嘆口氣說：「委實可惜還太小了；要能用吹管吹得立刻大起該多麼好。」她看他一下繼睽前頭道：「日子真難，你不知道家裏頭現在多窘，你爸爸自從上次機關裁員被遣散後，到今天幾上兩個月了還沒尋到工作。這樣下去真不曉怎麼辦好。就是因為這麼你纔休掉學的。啊，乖孩子，」她眼環紅了起來，「書學得這樣好竟使他停了學，初初的時刻我曾勸你父親讓你不停學地唸下去，但你的父親沒肯。哦，不要難過，媽定要設法讓你唸下去。一定讓你唸下去！媽就是給人出去做洗地的工媽也會使你讀下去。媽很早就想跳出去做事嘞，也去辦公（閉封著上下嘴唇說）。……可惜的就是媽媽教育受得太少，這都是你外婆害的，外公本來都把我放進洋學堂裏了，外婆又將我收回宅，說女兒家犯不著讀書，會識些字就彀了。古時候人的頭腦多硬！因而媽媽現下不能說官話，要做事底地方先是就要會官話。辦公的事有些也輕鬆好做的，那些女辦事員都做得來，量會有好難！不過收收公文，登記登記，保管一下，媽媽也會，──可惜的就是媽媽不會說官話。」她停片刻道，「我有好幾次要你爸爸教我說，你爸爸都不答應。你爸爸這人不好！他一直都是瞧不起我‼他是個心很狠的人，你要先知道，不要和他反對，他真會扔下你掉！你妹妹一條命就是他害的，假如他那時候肯出去借債，他就怕沒有錢來還，但那能夠管到錢去呀，──假如他那時立刻把你小妹送到醫院去，她今天都還活著。她要是現在還在的話一定很漂亮，她底一對好看的眼睛確實猶使我，」她哽噎起，眼淚又汪漫滿眼，「哎，媽媽的命真苦，……你看媽媽的現在這雙手，呃，泡得像爛胰皂一樣，陳嫂被辭退了，一個月纔幾個錢，但現在也僱不起，我祇好自己下水洗衣，媽媽那身上風痛的毛病還沒有好。唉，做女人最值不得了！媽媽，你看，現在連一身像樣的衣著都沒有！還有那些首飾，媽媽從前的嫁粧，也被你爸爸全變賣光了。唉，做女人就是命苦。我該要燒飯去了。」

他臉曲拗的坐在桌旁。

「你要和我到廚房來嚒？廚房煙很大，我看你不要來，好吧？」

他不出聲。

「好嚒？怎不說話？哦，不要刺激媽媽，媽媽有發暈的毛病……」

他突然跳起，舞蕩胳臂把桌上的諸許紙猴子揮得到處旋飛。

30

他和他爸爸媽媽跟二哥在開向台灣省的海船中。艙裏擁擠混亂，都各佔位置地舖睡在地面上，艙頂和艙牆搖傾歪斜，各人在地上噢吐，燈泡搖晃掛著。

31

他們一家遂在一個瞥得見海的房地住下。房門前有彩色鮮麗的黃色紅痣的花舌，及生刺的矮棕櫚。村人常瞪大著眼在舍外望他們，蓋因外地人來這島國地帶的還很少。此後他底爸爸常穿著一身新新的黃色中山裝去鎮公所辦公。

他的哥上一個漁會做事，並在漁會的樓房上層一個房中居住。

32

父親喜於憩閑時詠唱詞曲。他常唱的有蘇東坡，李清照，同李後主。他常引哦的一首是蘇東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那誦聲宛蜒而哀感，但聽來異常的甘美。

33

父親底書桌的抽屜中排安得整整齊齊，放著齊齊的十行信箋，名片盒，印泥盒，和毛筆。

34

在竹製書架上按有一本舊古的書本，「秋水軒尺牘」

35

在房後的廊間有一本電報號碼代字指南，不曉得這本書如何會在家裏面。

36

父親的身幹在他看來非常高，他祇及父親的腰間，須得抬起頭面來纔得看見他顏容。

37

他爸爸回得家來時的笑貌極為溫煖，口型彎彎的，眼睛瞇離，面頰紅紅的。

他去上班之時候也一個樣，拎著個公事皮包，帶著那笑容離去。

那笑顏常教他見時感覺歡曜。

38

母親每每在他打悶嗝的時刻稱道：「快拏筷子交著擱在水杯上，從每個格裏喝口水下去！」可是記得他從未有一次做了能立即止住。

媽又曾不讓他蒙罩白手帕在頭上，指稱白的色彩是死人的色澤，不屬吉利。

39

母親每日記那日賬單的時候率用種特殊的數目字號：

丨 ? 川 ㄨ δ ⊥ ㄓ ㄎ 十

她寫二十四為：

?ㄨ十

40

父親在洗澡底一刻長多是他和父親談話最多的時間。他須得父親來為他洗，所以他跟父親一齊洗。

父親的裸體教他驚騃住：他的裸身純白得像百合花，且從來少有見過這般圓而結實的肉肌。同爸爸一樣，他亦除掉衣服，一身細纖的小白體在一身雄魁的白體旁。

總都是父親先替他洗好，而後方自己洗。常是在父親擦抹身軀的時候父親溯述他前在巴黎留學時的事。他聽了覺得異常驕溢。他常要他爸爸講幾字法文他聽，譬如他問道，「我們院裏有棵木瓜樹和一棵香蕉樹，怎麼講？」他爸爸斯時就會有些靦靦地，說他全忘了，去了太久了，長時沒有用過。

「你在法國多久？」他常又問，雖是他已經聽過，但他還喜於問。

「一年多，」應道。

「喔，爸爸你在法國大學畢業，是啵？」他崇敬的仰諮。

「沒　有：──我祇唸一年就回國。」

「為什麼？」

「公公生病，他叫我回家。」

「歐，」──他為父親沒曾畢業深感可惜。（原書：「歐」有口旁）

「那麼爸爸中國大學畢業的，是麼，爸爸，」他又崇敬底稱。

「─是的，」他遲緩答，「快穿衣服，當心受涼，」他翻叠著潮手巾稱曰。

他們常常說話轉進另外其它方面。好比父親在揩著腰時他問；

「世界上哪一國最強？」

「美國第一，法國第二，西班牙第三。」

「哪一國是最弱？」

「緬甸最弱。」

他睜大了明徹的眼睛聽。

「從前我在法國那時候無論什麼全都用機器去做，例如洗衣有種洗衣的機器，燙衣也有燙衣的機器，擦皮鞋有擦皮鞋機，洗臉也有一種洗臉機代你洗，」父親洗腳道。

「今天科學最進步是美國，美國現在有一種機器，你只要想去那裏，他會立刻使你人已經到那處兒。」

父親一隻手貼牆，一隻手擦乾腳姆趾。

他睜大了眼睛虔敬地點頭聽著。

「美國新近剛造好一種死光，只要一開，所有的人類都要死個光光。」

41

母親在榻榻米旁的木頭平床上擺有甚多底小擺設，例如一隻小鬧鐘，一隻花瓶，兩隻鵝蛋形梳粧鏡（這是媽媽的粧嫁賸留），以及一隻淺磁盤上放擺許多塑膠壓製的小動物平面，有小鳥，小兔，小象，翠色的，淡淡紅，純白顏色…

42

爸在心境舒閒的時候慣於常說：「他媽的。」像如他在搖扇趁夕光的時候常常說：

「天氣熱，偏偏我那辦公室西曬，一到下午，他媽的──！簡直像是火爐…」

43

爸爸和他時在夜晚就寢之前時一齊學唱歌。他們仰臥於榻榻米上面的床蓆上，父親把錶和扇子擱在黑光漆皮硬枕側，對著天花板，彎起腿，他也和父親一樣姿勢。父親教他唱的歌都是父親在三民主義訓練團受訓時學來的。父親教他唱：

「熱血滔滔，

熱血滔滔，

像江裏的浪，

像海裏的濤，

常在我心頭……」

有時教他唱：「風在吼，馬在嘯，黃河在咆哮，……」或，「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

44

爸爸在某一日傍晚相當晚了還沒見回家。他走到門外路上守等父親。平日父親下午五點多些便已回來，獨惟今天已是六點了還沒有回返。他忡憂地問他母親：「怎麼爸爸還不回來？」祇見他媽媽臉黃的道：「我怎麼曉得的啞！你何不到外面去瞧瞧去。」

他因之在外頭等住爸爸。他頸項看遠首都抬酸了。等了不知多久，來的人每回都不是父親。天都不覺變黑了，他只得返回屋裏。母親面部似乎亦凝重一點，但他心裏卻焦急遠過，此刻房裏電燈已經亮起。他走到廚房後向的窗口那兒望窗外的路拐彎處，只是漆黑一片，甚麼也看不清楚。時間過得好像一點一滴遲緩地渡著。末了他聽到門口有人的聲音，并聽出是他的父親發話之聲，多麼溫暖，多覺安全！他立刻奔向門口投入父親的懷裏呼嚷：「爸！爸！」……

. F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在火車車廂中。有一箇老耆的老人坐在他底對面，貌似快樂且慈煦。他除了尋找父親外，也尤喜歡接近跟父親歲序相近的老人。致是，他直對著這個老人望。這個老人是在台中後的一個小站上車的，剛上車便坐在他的對面。老人帶一隻籃子，雙手壓在籃子提把上，籃子坐安膝腿上，露著慈和的笑容。他那時即將正看底報紙撂下，望向他。過了一段行程，這老人在離彰化前的一站下了這車。

45

那次遲回來後他底爸爸復再又曾有甚好數次遲時回返。他時常經歷晚間等候的焦痛。那時他時常聽獲他媽媽和爸爸在關著門的房裏爭吵的聲音，以及媽媽的啼哭聲。過不久爸爸有天偶失了手將媽媽那對梳粧鏡中的一個打破掉。媽媽非常震駭，有好些兒天她沒大說話兒。終盡父親沒多久又下了班就還返。

46

媽媽有些時候亦道：「去他奶奶底！……」

47

他復再又感到一片陰影籠罩上家裏了，從前那感受過的難以忘懷底貧窮底雲影。他見到父親和母親臉膛肅嚴而咸默，又時見他們互對地面坐打著算盤子計算用度。由之他感覺出來。

此一期間他找爸爸陪他滾皮球他的爸爸和他隨且玩了數下後就說：「爸爸現在頭痛，不吵爸爸，自己一個人玩。」說著隨即避離掉。

媽媽這時還有一個翡翠戒指，是她身傍首飾的獨一留物，這是外祖母在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就已經給了她的，故以她一直未肯把它給爸爸拿去賣售，却把它拏紙層層裹包起來，如保存一顆丸藥一若。

爸爸有一日跟媽媽說道：「秋芳啊，有一樁事跟你商酌看。這幾個月份來家內用度甚緊，想問一問你看你那隻翡翠戒指可不可以先借我一借，來渡一渡這一陣艱逼的時辰，我將來情境一好轉必定先把它贖出來還予你，你看好罷？」

「不成，贖回來！你到底那一件先為我贖來，我的耳環，項鏈，還是鐲子？有了錢你也不會去贖這些個，自有旁的更緊要的該先做，當掉就等於永久全個沒了。我不再給你騙，這是媽留了給我的許多樣東西中最有紀念含意的，你不要歪想，」遂瀝瀝涔下淚來。

「不給就不給！」爸爸恚怒道。

「絕不給你，沒有錢你去借或者去問人替你怎麼幫你忙，別指望我會把戒指給你去，且等你的好了。」她應道。

48

那一天是個尋常的禮拜天，父親沒有出門，在後面的房裏不曉得在做些什麼事，大概是正在寫信，近來父親常發出去很多信。母親其時正在廚房拾檢洗米裏的沙粒。快近晌午的時份。在廚房裏他已跟他母親歪糾了半多小時。

「不要吵了！到前面屋裏玩去，」她說。

「唔唔唔唔──」

「聽見沒聽見？」

他呆呆望向他媽媽。

「到前面去，」媽媽輕音的重說

「到前面去。」他說。

「不要使人嫌，我在好好和你講。」

「不要使人嫌，我在好好和你講。」

「你學話是嚒！」

「你學話是嚒！」

「你還說！」

「你還說！」

「這不要臉的東西──」

「這不要臉的──」

「當心我搥你唷，」她說。

「當心我搥你唷！」

她一巴掌掃到他的臀上，那熱熱燙燙的感覺。他不吭聲。

他爸爸在門前站身。

「甚麼事情？啊？你在廚房裏幹嘛？快給我走！」

「甚麼事情？你在廚房裏幹嚒？快給我走！」

「甚麼？你大概欠打了，該好好捶一頓才算是不是？」

「甚麼？你大概……咕咕咕咕咕咕！」

「你閉上嘴！」

「你閉上嘴──！」

「我找棍子去！」

「好好揍他一頓，閩賢。」

「我找棍子去──好好揍他一頓，閩賢。」

父親即旋身去找棍杖，并命母親將他拖到後邊屋間裏。他母親立以濕漉的手擒拿他二手猛拉進內。

他父親找獲一把雞毛帚。父親把這把雞毛帚在榻榻密上重重揮啪一下，頭上毛髮因的早時沒有梳過現爾乾乾直翹！他驚癡著，並恨得他發著抖！他父親從來未曾對他嚴厲過，尤其更從來未有打他的，况從來他媽媽打他時爸爸都前來勸阻，現在變這麼凶煞！你瞧他多可恨！呦！這霎父親舉拂著帚竹逼近襲上。他轉過頭來脫鵠！他媽媽捕捉擒抱，奉送上給已跟著追上之追殺者！「好呀！哈哈哈哈。」父親尖笑！隨及這個父親便摔倒他榻榻米上………

他們扔拋他在關著門底房內。他的頭皮，兩肩，手面，跟腿部全是傷創。他業已平靜了好多，但然他眼中迸露事後恨色之閃。他是這樣恨他父親，他想殺了他：他也恨他的母親，但尤恨他父親！他想著以後要怎麼報復去，將驅他出家舍，不照養撫育他。這對待兒子不好的父親將來好好讓他受苦，等那時候從從容容對付他！──想著他覺得舒快良多，眼圈下的滴淚也已經陰乾。他心胸平寧的多洛。他想他或者應該現下即從家裏離去，離了這所家──他走得遠遠遠遠的，讓他們找他。讓他們後悔鞭打了他搞得他如今走勒。他將怎樣也不回家，他將從一處流浪到另處，而以後也許他將在一家什麼遠處都市裏頭底辦公機關裏擔任一個小當差。不保定他生起病了！他一人睡在小房間中，沒有人照護顧看他。他也不通知他們！也許他遂死掉勒！他直到死都和他們沒有任何的關係。他感到悲傷的某種滿足與快樂。（原書：「洛」有口旁）

是時房門拉開來，他父親和母親站在房門外，面帶溫柔很多底表情，似若想去安慰他。

「別進來！」他喊叫。「出去！你們出去──！」

49

那間榻榻米旁的木床上有面梳粧圓鏡的房間中，他常趴在這鏡前覽瀏自睇。他對對面這面孔生迸高亢底興志，面對它嘻哂，哭咽，及振怒等裝出各種表情。他時常一照就是大半小時。每天，他都會做一次這樣的丑戲。

他又在這鏡之前了。那對著他的是一膛熟甚的容顏：淡然的眉，棕茶色的眼眸，鼻部左側一顆大痣，下頷尖上還有一點小痣。他扮換著臉。扮片刻後，和從前每回一樣的，他對自己的這張臉漸生厭憎起來。每回他的丑角戲皆變成真實底悲劇。他覺察他的耳蓋太召。他以手壓貼它們。他復又覺得他的唇咀太小。他，把手拉長了嘴。而最教他生厭的是他那臉上的蒼白色。它似乎永遠不會變！他另帶恨惡的還有他底腦勺。他拏起他媽媽的梳粧匣鏡來反射，照出他的腦勺是長扁型。

他沒入強勁底自「憎」裏。他恨憎這由爸爸給他的大風耳，自媽媽得來底小嘴巴，自爸爸得來底那種雪白的膚色，還有來自於媽媽於他小時不小心的常把他睡在床上睡得他削齊的後腦売。他在照鏡子中沉入黯悶中。

50

他時常要請父親伴他講故事。他父親先皆咸默一時，若在思索，然後仰頭帶笑，張開了嘴，又噤音，俟候溫溫地說：「──從前……」父親訕色說，「想不出來！」

51

爸爸常久以來即曾在轉念兒怎樣去出個差來覓點外額增點貼補。大凡出一次差都可攢下半個月的薪來。但他因為所作的事非業務的，故無任何小差的機會，以是他二個月來報討了五次都沒報得。這次是他的股長因體念他特從應屬旁人的職務裏拿一個差務與他去。他得到這個差務那樣快慰。

該一天一老早他爸爸與媽媽即都起床來嘞。父親和往前早點不同底喫了一道肉絲炒麵。在天猶沒亮底時候爸爸即出了門，開門前且紅暈著顴色，溫煖地和他訕說：「爸走洛。再會吖，毛兒！」爸橫看了媽媽一眼，便走了出舍。媽遂關了屋門。（原書：「洛」有口旁）

一回後門外有敲壳聲；爸爸又反來了。

「秋芳，晚上睡覺前記得爐裏的火要滅熄。」

「我曉的，你快走，不是火車要趕不上了，」媽她輕笑答道。

於是爸爸又和他道別一回：

「毛兒吖，爸走了ㄚ，再見ㄋㄚ。──」

爸爸離了走之後，但覺到早上的時間延長多勒。過了良久纔七點。這上午媽媽她時長聲起：「爸爸已經走了兩（或三）小時了，還有十（或九）個鐘頭爸就到勒。爸早上說十二個小時後就到達台北嘞！」這一日的中午，午膳的時候他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僅僅他和媽媽相望用膳。到午後媽媽又說：「現時三點了，爸爸再兩個鐘頭就到嘞。」他想像爸正在越行越遠，想描爸此時正在車殼中喫樂，由於爸在走前曾同他說旅車上有喫的供送。到傍晚五點鐘時，媽興奮底聲申：「爸這會已經到嘞！」媽媽往前望著，彷如在看著爸他到達。

這天晚上他們很早就關上各門。爸爸雖然祇離家六天，但媽媽晚間嗚咽起來了。睡覺的時候也覺得奇特：沒見到爸爸在室內。……

第二日醒來時同樣覺出陌生感。這一天好像每一分鐘這一分鐘都在說「爸爸不在，爸爸不在。」實在則每天（除星期天）這些時刻爸他也都不在。他只覺得媽媽底影子鎮日縈迴著他！

這日他確實的跟媽媽也最為接近，他幫媽掃屋子，排飯桌，收衣服。媽媽這天說特為他買了他喜歡喫的鯽魚予他喫，「就我們母子兩對啄」──但他查覺媽買的菜比平時少甚多。

往後的幾天當中，爸爸每天打台北都有信來，媽他每次拆開信時皆以憟顫的聲音，一字一字底唸給他聽！她似乎都有點哽咽。她並立刻拏起鉛筆，艱難地寫了一封回信予爸爸，放在爸他寫成了的信封寄去。爸離開的六天中，她就收到了三封信，──她并把這幾封信一封封都留存起來，髣髴她此後永永會不遇爸爸似的。這幾日媽媽常宣說底是「再（幾）天爸爸就回來了！」晚時他的耳輪如發起熱，媽媽便說：「爸在牽念你呢。」

至第六日爸爸終於回來啦。他消瘦了不少，但他神采極端歡悅，但見他高舉起一滿掛黃香蕉，歡呼叫著：「毛兒呵，看爸為你帶什麼來啦？─」他又從箱子裏掏出一條女人的絲褲，向媽媽勤搧著說：「看呀，看哪，這是什麼？秋芳，」媽她是那樣高興。還有，爸爸一本開會時留著的紀事錄爸他也給了他！媽媽也分到兩支鉛筆。媽她看到爸的皮箱夾袋中有一隻皮夾，就問：「這是買給誰ㄉㄛ？」

「給老二。」

爸爸說。

媽不說話。

然而家裏的情景是那樣歡快。

「爸算最可憐，個個都有東西洛，就他一個沒的，」媽媽說。

「該當的，你們先得有，我不關重要。」

「你一個在捱著苦，閩賢，我看你瘦嘞，你一連併的吃饅頭當頓ㄇㄚ？」

「沒有，沒有，」爸爸說，但聽得出他在撒謊。

這一次出行賺回來的錢不少，爸爸和媽媽在藏錢的黑皮箱旁邊點數著銀鈔。

他們之談話換到他所不知曉的一個話題上。

「見著柏櫪沒啊？」

「見到嘞！」爸爸說，「第二天早上便見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沒有問題，『閩賢嚒，這樣久的人洛，當然當然，』他說。我說：『我一向受處長的栽培，很願意再來追隨處長，給處長效力！』他滿口答允幫忙。」

「他對你的態色可好嚒。」

「非常好─。他看我看得非常之重！我踏進他的辦公室，他便立刻過來和我伸手握手，一定的要讓我坐下，又立刻叫人倒茶，對我好極了，後來我離開時他又一直將我送到房門口，我再三請求他回去他纔折回去。」

媽媽非常之高興─。

這時候，門外一聲敲磕聲，爸爸轉去開門，──門下之地上一封信。爸爸說：「這是誰寄來的信？」撿起來一看，原來是自己寄回來底信！

. G

父親：您離家已經半個月了，

請快快回來吧！　子曄

在台南公路局汽車中。大張報紙張展膝頭。手揉動著眼球。在台中的三天時，和在嘉義的三天時，他都曾用限時信和母親連絡，但母親都說父親還沒回家。他外看窗玻璃後之山景！

離車攀山已有二個小時。這是范曄尋訪的第十間寺廟！此時他纔行穿一箇濕濕的樅林，出來後到一塊草谷裏，遙見遠山高處一座廟宇隱在林間。

范曄遇到的是一個溫和年邵的老和尚。范曄道出了來意，並描述他所尋老者的模態。老和尚乃說：「噢，老先生，人不高，…你是他的孩子麼─。」

「是的，」范曄說。

「噢，」老和尚合目點頻，不復再說。

「一禮拜前有個很像你說的老先生由敝處離開」，隔會兒之後老和尚他說，「不曉得是不是就是老太爺？」

「他留下了什麼東西了麼。」

「好像沒有─……我們在他離開後打掃他的房間，並沒看到有什麼留下來。你要和我去看一看嚒？也許有一點甚麼小的東西留下來。」

他遂和老方丈往後屋前去！

到及那房間門前，老和尚啟門走入，范曄看到空空蕩蕩一間房間，四下甚麼都沒的，一件小東西也沒得。

「他是多久之前來這兒的！」

「一個半月以前。」

「那不是他。」

山上的這個離去的老人為甚麼到這兒來⁈必然的他是另一遁家出外的老人。

這老和尚說：「兩天前一個與你很相像的年青人上這兒來。同樣的在尋他父親。我也曾帶他到這房裏看下過；──他也說不是其父。因的口音不一樣。」

范曄遂將他的地址交于老和尚，請求他若看見類似他父親的住客時寫信告訴他。

「別過于著急─，」老和尚說，「不休息休息一下嚒。」

「不，謝謝。」

52

火車飛馳著。他們搬向台北去了。他父親在台北進行成了一個位兒。全家，連他的二哥，都搬向台北去了。

在臥舖車中，他攀上他母親的臥舖，在上層的。父親看完他們上床後，便退了出車，─他和二哥兩人買的是坐車的車票。

車廂裏燈已滅了。在空通空通底響聲中他進入美夢。他醒過來底時候都看到窗口外非常的亮，許許多多的人影，小販窗外呼唱的聲音，然後他又昏沉欲睡，感覺車動了。只瞥見一支一支的站燈掠後。

53

在他們台北的居處後面環迴著一條大河。河的河水每日都發著蒼色。

他們底家坿倚在一座大樓的側傍。這是座三層樓，空荒，日式的公家大宿舍。在樓的下面都能聞得三樓拖板的響音。

他們底家是一座矩形平舍。他初入時覺得像火車長車廂一樣。這屋舍共有兩間寢室，室前隨有一道大廊，廊前一排落地玻璃溜門。室後還有一條細窄走廊，廊邊是兩扇玻璃正窗，外面有兩棵桂花木。

在前廊璃門當中一扇的下底有一塊原形的大石塊。這是用來當踏腳石塊擺的。前廊的右端前附有一個洋灰槽，放消防沙用底。在宅前有兩株扁葉高杉，杉下一塊大石頭。對過有兩堆杜鵑花樹。

54

河在一條堤路的底下。經常他從家中穿出巷子朝右登上堤守。在堤路的西末有一橫長橋架往對岸。在路的不遠處有一家肺病療養醫院。路上是寞落寂穆的。路的西段是灰色平滑路面，靠東段落則是灰土路。車子若經過時則灰塵滿天。路旁的檳榔樹都蒙上了一層灰層。

在日頭炎炎的照射下，這宿舍裏的職員戴草帽及穿白香港衫的在一桿電線木之下等汽車！

那流河在當午時候均發出萬萬閃著「十」字的星星。水中有艘挖沙船──像座樓臺一樣──上空有隻煙囪，兩舷各有一條管子，一條出水，一條倒沙；陸續發出噗噗的聲音。河床的狀況乃淺且寬─：內中現著很多像魚羣一樣的小島，而河邊靠堤的這一岸有兩台滿集竹篁的三角洲。靠堤這一邊自河到堤為一大片農畦所在。

55

他又再繼續註冊上學。

56

屋後走廊的窗扉因防小窃夜入，叫用釘子給釘牢牢了。廊中之一止置留舊印刷物什誌報紙，另一端則設著個箇粗質大型米缸，──西下日輝常常射向廊中。

常常他在後廊的地板上打乒乓球玩。他在學校裏著了狂的喜歡上乒乓：甚為可惜的回來後沒得人和他齊打；他祇有把媽媽權來當伴，雖然她是極不夠格的球友─他們相同對坐于走廊地板上打著球。

他每發出隻球去他媽媽總都接不著，或則就是噹的打到兩邊的墻上頭。一邊她喃喃諾諾的道：

「媽媽不會打，你要讓一讓媽媽…─」

每次總都使他汹燃大怒。弄的不歡而散。

米缸的後邊有個晦暗，結著蛛絲的死角，媽在這裏敷沾著神符紙一引，作為她祭神用的，是他所深深畏懼的角處，他始末未曾敢向裏邊正眼一視，這角落一直成為他家中使他感覺恐懼的一個角落。

57

一架飛機低空掠過，他從屋裏搶急跑出來仰眺。現今兒他年齡八歲勒。他手掌掩於眉沿，看這一架適飛去的機身。它是一架雙翅翼底教練用飛機。他看著它倚斜的成一字橫H字的逐而遁逝嘞。

58

二哥x日忽而興冲冲的讓請媽媽，和他，以及爸爸，到院園中照相。他聽了興喜萬分。「媽─！二哥要為我們照像！」然媽媽并未顯出滿頂的笑意，但道：「哀，何必這樣，不太麻煩了ㄇㄜ」。他是這樣為他媽媽的淡淺語話感到極度的惋惜。「媽；你去罷，去罷─」他催著！（原書：「哀」有口旁）

二哥他現今在一家xx區稅捐稽征所裏工作。他一星期祇在星期末的晚間回家睡息，及星期天一天在家裏。他在家睡憩的是向東的那間臥室，裡中置有一隻竹造榻床，上備有臥具，專給二哥在家裏睡眠時用底。二哥這天打稅捐所底一箇友人那兒借來一隻照相機，他興高高的要他們來拍。

媽媽遂應允了，便到房門內去換裳。媽換了後爸爸也去換了。他二哥說他就這學生服不必換了。

這是春天一個陽光煦和的禮拜天的九拾點時。日頭曬得使人只可著一件毛線衣。房宅前底杜鵑花悉已盛吐。院外邊晒太陽的番鴨們呷吖的叫嘷著。

二哥拿著照相機：邀眾人站身在房屋的前邊，大夥身子都轉向右，向著太陽。爸和媽站一端，他站中央。

二哥移步往回退去幾步，蹲了下去，照相機遮著臉子：從照相機匣背泌洩出指示聲道：「大家要笑！不要動─」

他一點都不敢少動─微笑止僵在口梢；…還沒有照─！這麼的久─太陽直刺得他眼都花了，他的微笑也生酸了。

二哥復將照相機移下，對著鏡圈兒旋轉──并叫：「不要動─不要動！」──

「老二啞，在照前先和我們說一聲吖，」他爸爸道。他不敢看爸爸─但他知道爸爸只有口動，旁的都不動！

相機又舉起─

………………

「爸爸再向右轉些！」

靜默。

「毛毛胸部不要挺凸那麼的高！放輕鬆些，」

…

「我要照了，」

…

「刻力，」（原書：「刻」有口旁）

照相機匣拿了下。

「好了──」

「澳──」爸爸舒了口氣說。（原書：「澳」有口旁）

媽媽微笑著─，他（毛毛）興奮地跳出來奔兜著圈圈。

「我好像剛好眨了一下眼睛！」媽媽她說。

「再照一張，」二哥道，「這次站杜鵑花前頭拍一張，」他換了個方向。

「毛毛。來，我們換個樣子，這次毛毛站在我的前面！」媽媽聲稱道。

「站在媽媽前面─站在媽媽前面─」毛毛說！他的快活難以形容。

「好，毛毛站姨媽前面，不，蹲下來，蹲在姨媽前面，爸爸站在旁邊；都上右再靠著些，留下一點花朵出來─」二哥說。

他復退後蹲下─。又是刺目的陽光。等待─！鼻子癢─！喀立！「歐──」爸爸說─。（原書：「歐」有口旁）

「我們再照！這次還站在這裏，祇要換一換位置就好了，」二哥說著。

「我和毛毛到對邊杉樹那兒，坐在石塊上照他一張如何？」媽媽問。

「不行，那邊背光，」哥說，「我們還是站這兒，大家一塊拍。」

媽媽沒有說話。

「我們換到杜鵑花後背去拍一張，」哥哥說，指示他們站的位置。

他們依著站定，毛毛這次立中間。他拾搴起他的媽媽的手。

他二哥又退後蹲下─。

「好，我要照了。」

等待！

「姨媽笑一笑！」

……

「喀嚦！」

「好了，」二哥說，帶著初學照相者喜歡顯手的欣奮，「還有好些底片，我們再照。這裏拍夠了，我們大家到堤岸上去拍！」

「歐，到堤上去，」毛毛說，「媽媽，我們去。」（原書：「歐」有口旁）

「不，我看不用了─，你留著自己照好些，」媽媽說。

毛毛看望媽媽。

「不，底片還很多！再照，不打緊，」二哥說。

「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媽媽說。

「一點不麻煩！」二哥叫著。

「我該燒中飯了去，」媽說。

靜默。

二哥呆呆望著媽媽。

「以後再照好了，老二！以後一齊再照，」爸爸說。

「啊！是了，以後再說，」二哥將相機皮盒拍地蓋上。

「老二，我下個禮拜天買一卷膠卷來請你給我們照一下，」爸爸說。

「你不要買了！」二哥說，「下禮拜不成，這相機是別人借的，明天就得還給別人。」

「好，那麼等以後借來時再照，」爸爸他說。

「那以後的事‼」他答。

「你今兒中午在家吃飯吧？」（原書：「吧」上方有廾部）

「不，我在宿舍吃。」

59

他予房屋裏之走道處的一支貼墻木板柱上劃留他的身量，他每隔一個星期便要他爸爸為他用尺放在他頭上一比，再以尺首刻一條痕。最近他復量了一次。跟第一次相隔約莫三箇月，人長高4cm了。

60

爸和媽以及他所共居的睡房內有一扇壁櫥。有一天他開開來看時覺得如果睡在裏頭當有多舒服。在那櫥裏的中部一面架版像一張薦舖一樣，推上紙門像一間以床之體為面積的房間；靜安，黯黑。這天晚上他就把壁櫥裏之衣服拿下，易到版薦下，把自己的被蓋挪進去。此一夜他便未再與他爸爸及媽媽齊臥一個帳裏。他軀身適切的躺入，恰好長，恰好闊，彷像是訂製的一若。他拖上了紙扇門。很舒暢的睡著了！

是待等他媽媽告他其間說不定有老鼠奔飛，這時才又返到爸和媽媽的大帳內邊。

61

他在早晨醒來後的那陣時間內率在前廊的一把直背椅上反著坐一下。他直直的瞥注門玻璃外，會獃諦幾許分鐘，直俟他爸爸喚他道：「怎麼了，又發傻啦？」這才醒了過來。

62

一列油瓶停在那兒，有高有矮，瓶色有青，深可可色，及黃色。瓶中的容油達半高的，小半的，2/3量的，以及裝濃烏醬汁的。光輝打蒙滿煤烟的窗子耀內，透過這些油瓶。這些瓶子在廚房裏。廚房在大樓下；他們家必得打穿屋簷下達到廚房，廚房中由他們家與職員伙食團的女僕及其外兩家共使。

63

於夏天時經常下午一陣熱帶巨雨畢盡，空氣顯得極其沁清。他媽媽在房中徐舒的整拾四處的衣裳和瑣雜。

夜晚放置月光牌蚊香的裊裊淡煙。

深夜時他聆及蟄蟲的響顫像耳鳴。

64

秋時他們靠東的臥室向東的窗戶外底大體榕樹，樹上滲入無數的鵝黃片葉兒，像中年人的頭髮裏纏攙幾根白髮根一樣──風刮過黃葉墮下，若一弦弦的琴線縴下。

65

冬底夜晚予關閉門牖的家裏面龐烘燒殷赧的。他並常常望希著下雪。他在極嚴酷的凍夜之後清早醒轉來向玻璃落地溜門看外，希望可看見極白世界，但所視還是與常時相同，一樣的陰綠草樹。

66

春始時那榕樹上稀落的嫩芽葉梢像鮮綠幼蠶豆的豆瓣，到春末時樹身滿滿搭著綠葉，葉子像一顆顆女人手上的翡翠戒飾。

門院中之杜鵑花燦發，度出一陣輕辛的辣息。

67

他得到兩紙戲券。

這是爸爸一箇同事來小坐後送給他的，要他請他爸爸帶他去。

他真向未曾這樣歡喜過，因為戲票上印著著名戲劇紅星夏佩麗，儲正偉合演，這兩個名星的姓名和照片常常予報紙中見過。可將看到他們兩個令他髣髴像過會兒將得謁會「美國大總統」那嘛樣的興奮。戲票上寫著演出的是「岳飛」。為慶祝三二九青年節，中華戲劇藝術工作人員聯合公會獻演，計五幕七景宮闈英烈豪華雄偉史劇──他看及「豪─華─」該二字他底眸子均閃亮起了。

然是他的父親不肯帶他去。父親他說晚夜回來還要洗澡甚麼的，得十二點纔得睡覺，第二早晨還得早起上班，太勞累嘞。而且話劇沒什麼意思，他說，──致是他大不高興了！隨後他要他媽媽帶他去，但他媽媽說他不認的路。然後她說：「咳！一向沒有玩過。其實我何嚐不愛看戲！就可惜是沒有機會。還記得從前在福州時在你大哥的學堂裏看過一次，那真有趣！活真真的人演的，比電影還有趣！但是也就只看那一次，現在天天祇在家裏燒飯，洗衣，燒飯；洗衣；做個老媽子，既不玩，也不看，像個又聾又啞的傻獃子。說起來真笑死人。我來台北快有三年勒，居然我連趁公共汽車都不會趁。你從頭就不想教我乘！……總言，人在台北，其實就是在鄉下！」媽媽憤恨地說。爸爸他沒有任何表情，也未做任何回覆。他則在一旁咽嗚地寡樂著。「這麼樣好了，」一會後爸爸他說，「叫二哥與你去好不好？」媽媽的眼睛張大了點，然而沒說什麼！「好，」他答；這是一箇新經驗。媽媽遂走了開。「然而不知道你二哥他去不去，」爸爸說，「須等你哥哥回來問看。」

他便等待他的二哥。他二哥約在靠達七點時回來，那將將好來得上，他巴切的等著。

終於他二哥回來了！他把他的腳踏車放置好。他今天較往日早些回來。見到他哥哥進來。他樂興異常，目珠瞪著他二哥投視，但是沒說話。之後二哥走進他的房裏，他乃要他的爸爸快些與他二哥說。但是爸爸似乎早已，忘了。他稱，「等一會會，等你二哥休息一下再說。」他又不大樂忻了；淚珠眼見即刻掉下來了。爸爸遂走去和二哥說：

「嗯；老二ㄧㄚ，你今天晚間有沒有空？」

「甚麼事？」二哥沒好聲的問。

「如你沒有事，你陪弟弟去看個戲好吧？」

「看戲」──不心願地稱！

「有人送來兩張票。」

二哥拿票過來。

「是夏珮麗跟儲正偉合演的，」他插嘴稱。

他二哥瞥著票的臉柔和下了。

「要去就快。不的話就來不及了，」他說。

「是！」他快樂底說，「我叫媽媽開飯去，媽媽─！」

他兄弟兩人走了出來，他二哥扶著車子，他即要登坐橫槓。二哥翹起面說，「怕要下雨了。」因要他進去把雨衣拿出來。毛毛遂奔進去拏它。拿出後，他兄弟倆人便騎了出來。

在路燈的照射下他們二箇哥和弟底影子偃拉在街邊，一箇大點一個小些，均彎著腰。二哥他不說話。他遂發見他哥哥實際乃為叫他敬崇底人；你看他帶我去看戲（一種榮耀感覺），他是個不壞的哥哥。他不懂為甚媽媽不喜歡他。在離家之前媽媽曾把他叫到廚房裏，說：「毛毛呀！跟你說一樣事。等下你二哥叫你去那個別的地方你千萬不要去。」他說：「唔──為什麼？」媽媽眼眸有些尷尬地瞥向他處。「沒什麼。是怕萬一……你和他不是一個肚皮裏生的，你知道。我是怕你會讓他欺負。」但他翹臉覷他二哥他明瞭二哥將不會。他信任他二哥。

他們抵達xx堂。哥他將車寄存後，便拾提起他的手。大步地趕去；他在後忙忙的緊追著，這次是他第一次讓二哥拏他的手。

他們在前門口呈了票，他哥拏了說明單入去。

他哥攜了他之手上樓，然後在一個黑黯仄階上上去。浩大無垠的廳堂現在前頭。他是首次到這麼浩大的地方上來，過去他祇曾在他爸爸機構禮堂裏看過電影而已。他一生沒見過這麼大的地所。倘如你要舉頭看那天花板，你得把頸子傾到最後。他這時嗅及一鼻特殊味覺，一種悅鼻的霉甜息。二哥在前向後走上，他隨著，人們底臉朦茫地望著他倆。二哥轉進一條橫的小道，向下走。二哥走著看著座後的座號。至達樓沿第二排邊位，他們乃坐息下來。

他現在乃有機會重觀一下環四。他但見整樓燈度半幽，位上觀眾均已坐定，到處祇見及白白節目張飜飛。在戲臺兩側分有一具圓鐘，均一樣指到猶待4分8點。中間是大幅戲幕，呈橘色，幃上貼著紙的幾個大字：中華戲劇藝術工作人員聯合公會獻演，慶祝第x屆青年節。二哥坐下後便閱讀著節目紙。他從邊邊乜過去，瞥見夏珮麗的人像笑著。

一陣嗡嗡鳴響，要升幕底電鈴音。

「吆。要開演勒，要演勒，」他呼喊。

「別叫，別叫，毛毛！」

他壓抑住，睜著戲臺。

可是簾幕老是不拉。

過了兩分鐘之後，電鈴又響。

這一次該開演了！

果地燈皆淡暗了去。

在戲台前還有一排小燈。幕漸然上升嘞。

其下再有一層掩幕。

小電燈亦絕熄洛。（原書：「洛」有口旁）

幕打中央裂分。現出後頭的亮明了，惟見它漸漸展大；Ah─　─現出一個亮爍璀耀的世界：一個色顏富麗的世界！龍金柱朱。後頭為玻璃藍夜天。猶有一勾牙月。地上靠右手有個寶鼎爐──左首有水綠的簾垂，這即是「夢的境界」的浮顯。

「ㄚ─ㄚ─」

「別叫，別叫！噓！」二哥制止。

他站起來。

「坐下，坐下，」二哥叫，「這有什麼好興奮的，」二哥笑稱。

空空的台面裏一個人出來了。一箇佩閃熠爛的戰士，歐─從來沒見過這樣神武的打扮。而後續有二個穿藍錦古裝與紅帶黃袍的角色進場。其後踵跟著好些長裙長袍的女妃。多麼神奇的景樣，演員們起始說話了，開始活演了。──「將軍來了沒有？」「稟皇上，將軍就來吶，」……這些演員眾概以一式別異的踏步在臺上走動，因為人人都穿木底屐的緣故；踏在舞臺台平裏敲發空咚空同底響音。他們底眼睛在照光之照亮中有時閃閃發亮，如小老鼠一般的眼睛兒。如今男演員儲正偉出來了。他著一襲紫澤的甲盔。他比任何一個都還神威！這時他更把佩劍揮了出來。歐，那個熠閃！接著女主角夏珮麗出來了。她是個具鵞蛋模子臉兒，擦拭粉脂，非常美麗底女人。她說話底聲色清晰閃亮。他被她的驚人美麗吸攝住。（原書：「歐」有口旁）

「夫人，朕剛剛才和岳將軍說過要封岳將軍做破虜元帥，為大宋驅除金虜。」

「謝陛下。」

「將軍明早一亮就要啟程上任了。」

「將軍！」

「夫人，」停片頃，儲正偉說，「固是我又得立即啟行，但大宋江山需要我去捍衛─我得受膺赴命，我深覺是我的無上光榮─。而今國家多難，我中華青年該得精忠報國，我能夠得願以償，實實是我至大的快慰。」

「將軍。」

「夫人，」他說，「你應該替我歡喜纔是，請不要悲傷。你在家好好照看兩老和孩子，讓我安心為國多殺幾箇金匪，以報國朝撫養之恩惠。」

「將軍，請多多保重。」

他已經，不可擺脫的：已愛著這女主角了。他深深地為她的眼風，她的銀聲，她的舉手和投足所震攝。他的眼睛追隨著她的一舉一止。

至第二幕時這女主演竟沒出場。他眼睜大候待了很久很久。她仍未出場。末終她出來啦，她這次改換了一件衣袍，是一襲湖綠底常粧，另帶一種清淡潔雅的風味。這毫不比她頭幕所著的麗服稍遜。在這幕裏她和男主演演出的一節至為溫柔纏綿的談情場面。她靠在男主角的肩頭，對著上天的月牙喃喃低語。再沒的什麼場景更令他心漾嘞。

到下幕，是悲劇展示的時候──她抽動著小小秀肩哭了！他無法說出他的心疼。他在這一霎彷彿覺得已變得是個大人了。他想攀上臺對她說：「歐，不要哭，不要哭。」他自己眼水都快落下來了。他掌心歪撐著頰地注望戲台上。（原書：「歐」有口旁）

他二哥在一側輕輕騷側著，眼睛直瞪瞪極其專注的注目著女主演。當時台上祇有她一角。他二哥頭向前，待她入內後凝神地勾下面。

場堂中的煙氣使人臉頰熱呼呼的，口腔乾乾底。

待劇終時他悵悵然若所失地跟他哥哥離開。一路的心想著她、愛戀著她、嘆著氣、一路走離，二哥他也在壞脾氣裏。「你快走ㄧㄚ！」喝道。二哥與來時同樣牽著他的手，唯此次他哥哥的手直而挺。

到一樓梯下時他問曰：「二哥，那個女主角夏珮麗是不是男主角儲正偉的太太？」

「嘸？」二哥驚奇的問。隨之他（二哥）現露x種會悟的臉面，看前邊：

─「小孩子問這幹什末！」二哥斥道。

一羣人潮推上，他們牽聯的手被冲開了。

二哥他在遠遠的高叫道；

「在大門口等我，在大門口等我！」

隨後他們在大門口重見。他比他哥哥早達。之後他們就去取車。他二哥在前頭走，他在後頭跟。到了車房，他哥哥對他說：「你在外頭等我，我去拿了就出來。」不良久二哥即領了車子出來。「上來！」二哥叱道。他遂跟著二哥蹬上車槓，他們一語未說的離去。

他們繞過這xx堂前，騎進一條後邊的靜幽馬路。忽然他叫：「二哥，我們的雨衣掉了！」──「ah，……噢─忘記在椅子底下，」二哥說，「你為什麼也不早說？」「我也忘掉了，」他說。他二哥咒罵著。他們便又騎了回去，二哥進去拏，他在外面等。

拿出來以後他們騎著回去又再進入那條幽靜的小街。這時他們看到一小羣人圍在一個發著燈亮的麵食攤上。二哥的好奇心大，就把車子騎了過去。他同他二哥同刻發現這羣人所看的正是劇中的演員。他們的眉毛上和臉上還有些殘迹的化粧。他二哥急忙架好了車，加入這羣圍環的人們中，朝裏面看。他也擠了進去。他看見這幾個演員穿著頗久舊之衣著，男的穿著舊夾克和黃卡嘰褲，女演員穿著舊毛衣。他在裏邊找夏珮麗。找到了。差點就眼錯過，她穿著一件舊的黑烏毛衣，臉上出現黃浮色，顯得年老很多，只聽她說：「噢，胃好痛，肚皮一餓就胃痛。喂，老板，多來點牛肉！多放點味精！」

說時一陣風吹來，她噴出了一個哈其，然後用手把鼻涕擤到地上。

這時參入一個穿藍布夾克的男人，細心一看是儲正偉。聽到他對其它的人說，「他媽個x，加班費泡了湯了，豬八戒只肯發五十塊錢。還說明天發！」

所有的演員們都哄叫起來了。

夏珮麗特別尖聲嚷叫：「操他祖宗八代的！我搗爛朱胖子的雞靶！他臭屁股眼塗蜜，慣地甜言蜜語，暗裏苛刻我們，我跟他拼了。」

「好了，好了，老母雞，麵來了先吃吧！」一個男演員說。

「對，對，先吃麵完再同他算帳！」她答。

他們便開始吃麵。

他和他哥哥遂走了出來。是頃他覺得剛才的愛已蹤痕都無，覺得髣髴和沒來看這個戲時一似，覺的混身負載很輕的走向家的道途。

他二哥的情態也彷然平祥許多，他說話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來：「往前坐些，不要坐的太後。」然而他的語調無從和在戲院裏時一似，而是和看戲以前一似。

「下雨了，」有兩點雨滴噠滴臉上。

二哥不言語。

「我們要拿雨衣嚒，二哥？」

「…不用。」

「雨會大起來的，」他說。

「就到了！」

二哥增快的騎踏，他們二人的長影橫掠過街心。

68

一片綠得發光的稻海，風刮過像一羣的羊背，近看則像圈圈漩渦！風把一片空其控奇的聲響傳來。一節小小黑色底火車出現，像把黑色的尺，精神抖擻的朝前徐動。它是幾隻全部關閉的車子組織而成，祇在最後一座的尾部開開，一個人立在那裏。火車逐漸消失林裏。天空留著一團亂紗似底黑烟。

河水閃閃地臥在一側。

69

雨來以前可聽見鵓鴣的鳴叫，是一圈兒復一圈圈底啼哭。

70

每個下午散學回來以後，他都要到後廊去仰臉看看。在走廊側邊的牆上高掛著隻用過的水果簍。它本是他媽媽買得荔枝後遺賸的，以後媽媽都以其作為菓籃子。他每一天下午回來時都能在簍子裏尋及兩根芭蕉或一隻橘子。

71

廊前的門拉開，他站在那兒吹肥皂泡。他把筆套移去，復把筆套點了兩下水中，俛著臉吹吐。肥皂泡泡呈鵝蛋狀，貼沾著該筆套一端像奶頭一樣。他這時正在製一個大的，更形變大──大得跟個氫氣球兒那樣。他恐悚著。他望著泡泡的包面。上邊佈上汽油式彩虹─他可以探看進裏邊，他想住入裏內──那該是個最最美麗的地境：直像前幾天他爬在媽媽熨衣服的餐桌上，望進頭上未扭亮的青青色燈泡，想居住到藍色玻瓈中，他害懼夾著歡樂──他更不敢不吹，不吹也要爆──突然爆得點滴不賸。

之後他復試著再去造個一樣大的，但是數試不能，只有一次可得！

他遙望著前方，想憶著那美麗的圓狀。他惜黯自己無能再製造出那個樣的。然之在他不經意舉頭時─出他意料的─上空皆是五彩絢麗的小圓球──剛才沒有爆的。

他遂不停的吹。一個多小時裏他吹了千百餘圓，時時跟楊花一般。

他覺得累了，就停勒下來，把筆套放進杯子。他覺得十分疲倦，而且感到完了後的索枯。他覺得唇裏有道肥皂氣味。

72

他平時在家裏喜歡吃的菜有這些：蔥蛋水炒牡蠣，荳芽菜炒肉絲，紅糟鹹鰻塊。平日他不喜吃的菜有：蕃茄煑菜花，炒雪裏紅，煎荷包蛋，蒸鯊魚肝。

73

雨勢稍減，陸絡降了兩個多禮拜的雨現在纔了。泥濘地顯著黃黃底。雨漏從黑體的樹頭滴下。竹籬顯著雨過畢的酒紅色。

74

空氣溫煖而甜馨，像熟輭的蘋果核心。天界的星光顯的擴暈；如霧中的路燈燈昏。那邊橋燈則清楚可判，且其燈影像金黃的尖鑽子插進水裏。從堤上得以聽及在另一個盡頭春田灌水後的田里裡蛙唱。

他走下含白底水泥階陛，經過一片亂草蕪衍的廢地。而後步過一座小木橋，橋下底小溪發出激淙的響聲，游向河裏。過了小橋後他行過一片竹樹，從迎面來了個認識的鄰居媽媽，剛剛採下野菜供餵鴨子返還，與他行招呼。繼之他又遇到好些個持手電筒，挑載釣竿，圍掛漁簍的夜釣人。他隨後走出林子，見到菜圃裏有個人在拉便。他繼續向下走，行過一家農房，方窗漏出燈景──是地已經寥然沒人。他復向下走下，抵達前面一片濃黯的泥爛春疇。這裏他聽到了响亮徹洪的眾蛙唱，從各個方面傳來，宏苗揚抑不同，然而一一可以分清。而卻不知這些青蛙在那裏。看不見牠們。這片蛙聲像是大地的大合唱。對著上邊的熌閃星點，其唱聲一聲聲恍似銀星數目一般的多。他更走入田中的仄道，此地更顯荒涼；離開有燈的農家已頗遠；離開他的家遂更遠。他回頭探看，長橋燈光甚麼都看不見了，這四周是一片黑闇。一股陰風渡傳，覺得一陣抖戰。繼之聽到田裡一舉乾燥的老年人嗆喀聲。恐懼捕抓住他。是某種大蛙的叫聲，還是鷺鷥底歐叫？還是田蛇的嘷叫？然而都不像，不定是某種xx的聲音，也許是個人的吧，也許是他自己的幻覺。他再仔細的聽。沒有又響。祇有晚風一陣陣拂過。他突然大懼起來，拔腳向後飛離掉。（原書：「歐」有口旁）

75

乳色的晨霧迷漫了整個院落，清晨六點鐘的時節。爸爸一早已經將戶窗開敞，讓鮮淨的清氛進來。這刻忽的嗅見一股沉重的水肥味，但並不難聞，反則，倒有種催眠般的溫呼之感。爸爸連忙命道把戶窗闔關。因為舀糞的來臘。把戶窗掩上後，臭息自門窗隙中泌入，舍房中漫騰著微臭，門窗外担夫肩負扁擔速走著。（原書：「臘」有口旁）

76

在他們家後廊窗牕所對的堤路上，十二號公共汽車經過這裏，並在窗之外立個車牌。此處是土塵路。稀有人走。車牌旁樹著兩挺土灰色的瘦檳榔。每逢一次經過，則聽到一陣女車掌開車清澈的鈴鳴。繼之聞獲一片土塵芬芳。

77

房子外頭的日光至凶。他從烈日下進內。

「毛毛ㄧㄚ，」他爸爸說，「去拿冷開水格羅一下嘴腔。嘴裏帶有暑氣，格羅之後才不會中暑。」（原書：「格」「羅」皆有氵旁）

他站至開啟的木門前把涼水吐出。

78

他忽然開始對舊體詩發生興趣了。一口氣的背詠下去。並拿他最喜看的數首另抄白紙之上。這些詩所給他最大的愉快是音韻的愉快。當然，詩的畫界他也喜歡，但那也還是音韻所促成。他目前對舊詩的喜歡就像他前不久之對軍隊之軍樂一樣底喜好。

他在這些詩中最受他熱愛的一首是：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他還愛喜的一首是：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勸君多採擷

此物最相思

有的詩他不能看懂，但他覺得非常美，像「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有的句子的音樂尤其更是不可擺脫，從晨至暮迥繞在他腦門，像

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

另外像：「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中的後一句：「呼兒將出換美酒」。

令他覺得困惱的是有些他絲毫都唸不懂的詩。像

鳳尾香羅薄幾重　碧羅圓頂夜深縫

扇裁月魄羞難掩　車走雷聲語未通

79

……他走下微有晨露之艸堤，停止於似長戟般的艸莖與羊齒葉之內，遠矚遙遙的青草廣場。晨霧似草地上發冒的毿毿白毛。近一個月以來，他開始注意到了許多好看的景象：僻如天邊恍如國畫山嶺的重重的山巒，黃昏時落日的霞火，深夜內闇天中閃爍的無計星斗。他都感到至大的戰動。他繼續朝右步行，看到一株草上葉面內含沾四五晶瑩珍珠。在那邊有一株美人蕉，冒出鮮黃的花，像一條罩下的黃手絹！是後他再向前走，見到何其雅悠的河水，（便踐上陛石對下方看），但見該河水並不憂傷，而乃新清，閑靜。橋在過去之右方，不似白日似大算盤上橫行黑珠滑動著人馬，而今都沒的，在眠睡中。

陡間黃日自山背冒昇，芒金亂放，照得大地一片金色！在東方的天穹上有彩霞伴麗。歐，多妙！每樣景物都是金鍍的，金岸，金島，金樹，甚而是金水。「謳──」某一個處所出一聲呼叫，不知來自大地，還是從水中。他再傾耳細聽已得不著。這時一隊白鳥振翼飛上高空。是時有一條擺船漂出，船上站一個船夫搖船──整隻船是閃金的，上面的那人也是發金的。這金船和金人向上游搖去，天穹更加發煌。（原書：「鷗」有口旁）

80

秋深的時節到了。現時處在霏霏的綿雨之連續底當中。他在他家後的河堤之上看見一些著藍裳白碗帽的小女學生，她們要便道下堤坡返去。其中首一個于前邊勾著項要行下，後面的看著。前一個前傾的步下，後邊的也跟著走。前面的霍的滑下，後面的也接二連三的滑下。

81

「你不要出去，我去買完菜就回家，門戶要隨時細心，」出門時他媽媽這樣說。在和靜中時有許多沒意義的事和言語重複呈顯著。媽媽把壁櫥合得很攏，這是她的習慣─出門時必如是；媽媽平日出門買菜時她都把門鎖上，家屋裏沒有人──今天學校秋季旅行，老師帶他們去烏來遠足，他沒去─媽媽說恐怕他跌到山腳下。媽媽今日早上便叫他抄小楷。而今小楷停置隔間書桌上，池台還未乾，只寫了幾行，竟不想再寫。反正待明天星期日還可寫。須等星期一方繳。不過我應該還是現在來寫好嚒？免得不時出來這裏，翹望牆掛的照片鏡框，無大意思。

但是他還是沒有去，他注瀏了一會鏡框，望著他的孩兒時的一張舊片，已都轉黃，然後，轉去屈腰照鏡子。在鏡裏他見到他自個的容貌。也見得不遠處光線白亮底紙門及一些前廊。他驀然感覺可能會有一個人臉在白紙門後洩出。一陣簌涼昇上。他隨而想到大門開的，隔壁中洞窗大放的，後沿廊邊的窗牖也大張著。他以是覺得一種四周無論何時皆會受攻襲的感覺。他感到一種無安全感。于是他便去把外邊的玻璃木門拉上。隨之又去把隔壁的窗子和後廊的窗子拉上。他還是直覺不得安全。便上去把門的搭子安上，把窗子的也安上。可是他又想起前幾陣聽到的傳言，傳聞四近有戶鄰屋白天被竊，又聽及報紙謂有家人家白天被搶！──強盜先行敲扉，然後直接衝進入。他乃也懼也會有人來強搶及他。他便去把幾張椅子搬來重疊堆予門後，這樣可以充作防禦，強盜如破門進來還可以藉椅子擋一番，守防工事彷彿得少固一些。他又轉去為鄰室的窗子和後廊的戶牕頂上木櫈子，又加上餅乾廳，水菓籃，斜抵的竹蒿子，一些「機關」。

然而在閉封的靜肅中，時鐘的滴噠之聲清晰可判。他更是害怕起來。他頓時懷疑是不已經有人進內，他在鏡前獨顧之時候。他現在他爸爸媽媽和他的房中，實不知道隔房二哥那裏有沒有人。他因是專神諦聽──聽見隔室恍彿有聲响，一陣咇啪之響，宛似有個人把腳輕輕踏到他他密上面。他想惟一解除驚恐的辦法是過去看下。他就奮起他之胆氣過去看箇仔細。祇見甚末也沒得，祇有那隻寫毛筆小字底書桌，和那張週尾他二哥睏用底睡床。不過他還是覺得一種已有人侵進的感應，時房中有一種失闕安意的知覺。他遂懷疑予他走到這間時那個人溜向後廊去了。他便再振起勇氣到後廊去看看，他跑過去，大喊一聲！──那裏沒有他人。那人可能已閃到前廊了，說不定正在窺探之，使他都不敢回頭，恐怕看到那張冷笑的白面。他感覺房中已受到確切的侵略。他祇有退到他爸爸媽媽和他住的那間去。他便退了進去。而同時把房門關起嘞。他退坐到牆落，一隻手裏抓著一隻竹棍棍。適時，一陣猛烈的敲門聲，聽見他的媽媽在喊他的名字。他急忙躍了起來，開了門出外。但見他媽媽的凶憤的臉閃在玻璃外界，聽她罵著：「你在幹什嘛！快拿掉！看我進來好好敲你！」

82

下午五六點時蝙蝠在屋子前亂飛。

83

一個寒冬的初晚，他到一個同學之家去瞅一隻新鋼琴，以是沒及時返家。他的父親乃出去覓尋之。父親因著向他學校去的路走上，意以可以在道上遇到他。天色已烏墨，他的父親走過了一門路燈，燈的光線的形狀像一把灰扇。他沒于幽暗之裏，下不遠還有一盞路燈，燈的電線桿下有兩隻三輪車，兩個車夫在打瞌睡。他的父親懷疑可能已經錯過，他底兒子可能已走另一條道回歸，他便折返。抵得家後，父親又決心再去尋覓，便又走原來的路找尋。他走過了剛才路過的第一盞路燈，經行第二盞路燈，但見燈光下的車夫只有單獨一員。他再繼續尋下去，眼見一座齒科醫院的張著口腔露出牙床的門灯，再步下去見到一車餛飩小担，又下去是在一根電燈桿下更有幾輛三輪車停置。他在路過的每個孩童底臉上尋覓，想歷認出他的孩子來。最後這個父親走到他孩子的小學，但見校房都空了，窗戶也幽烏了。他心都虛无地走回去，路上他見到壹隻空的三輪車行過。出於他一時的愚騃，他選摘了那另一歸路回歸，心中相信可不定他的孩子還在這一路邊耍樂，這條路他剛剛沒有走過。未知甚麼時候他迷路了，他發覺走到一條鐵軌旁側。他轉了幾轉，轉到一座垃圾山旁旁。他不知道該怎樣行出這些凌蕪的巷子。有條伶瘦的狗在他前面行過。他又進入另一條巷子，然後發現走出來了，看見遠遠那門齒科醫院的牌灯。

84

他常常從壁櫥裏拿出他父親的一付皮手套來套帶。這是一付已很老久的手套子，皮均有點長霉洛，但是他覺得卻很神氣，像飛行員戴底。他總把他的小手探進那大套套裏，伸曲著，甚至在七月大暑日。（原書：「洛」有口旁）

85

「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

他忘嘞下面該怎麼唱，聯調子和歌辭都忘了，他決定再唱一遍。也許這遍可以記上。但仍記不得。「日長蝴蝶飛」的後面是甚麼？他重頭又再唱一遍：「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長蝴蝶飛，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秋千慵悃解羅衣，畫堂雙燕歸。」

86

母親的臉他發覺十分漂亮，他很喜歡她這張面顏。她底臉上有隻堅固高高的挺然鼻子，她的眉毛很稀，而且全都被拔光了，拿堅硬鉛筆再新畫過，她的臉上佈著幾顆雀點（她叫它們「蒼蠅屎」。而他也有，她說：「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她的耳肉上雙隻都有一洞已封的耳鉤穿貫處。她均常都穿一雙舊黑毛質拖鞋，壹件鬆輭的細小紅棕相間格子布舊便袍。她的腦勺後貼著綣纏短短的燙修頭髮，像塊圓型的麵餅一樣。

87

新近每個星期日的下午他們一家（二哥除外）都去上街玩。他們三人走排一橫排，他在他爸爸和他媽媽之中間，因為但怕他被汽車撞傷。他們手牽聯手像奔命似地跑過馬路間。俟日末即將暗的時候，他們一家一定三人一排經過小南門，那兒他看到一個高高鐵塔之上一點紅燈一眨一眨，他爸爸說：「無線電台，無線電台……」

逛完街了後他們的目的乃是「山東餃子館」。在他媽媽買完旗袍料子和化粧品之後，去吃一餐紅燒牛肉麵。

距離「山東餃子館」（從西門町到台北車站前）還有挺長底壹程路徑，他們用行走走去。早在上星期起他媽媽即已不斷地稱美說：「『山東餃子館』的牛肉麵真真好食，『山東餃子館』的牛肉麵真是好吃呀。」雖而他覺不出來那牛肉麵是有多少好吃。

在「山東餃子館」的店門口坐有那個肥大，黑油黑油，像顆密汁黑棗似的老板孃，填在管帳枱兒後面。在她後面有三架保險箱圍起，她前面桌上圍著一盒小錢箱。所有進出的錢鈔一律由她手裏經過，她的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他覺得她似乎全日徹夜都在鐵盒鐵箱圈圈之中，似乎她是四面鐵物的一部份。媽媽對她是羨艷極勒。她一回家就不斷的道：「那老板娘的命真好，要是能像她那樣整日拏保險箱圍起來，那人生該多幸福。人生應是那樣。」

第一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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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　父親，您出走已半月餘，一切問

父　題當照尊意尋索解決。　　子曄

他走下一條在高雄近傍區域的芭娜果樹長街上，睛目前遮著兩片黑墨鏡。他剛剛步出一家天主教會。他的心已淆亂，當中充滿了無望。他業已尋過許許多多的廟寺跟教堂，但是一定很多的寺廟和教會他業都遺漏掉，還有無數的廟寺和教會還沒曾去過。他這些的尋索不過是叫他自個的內心稍安而已。他每天都寄限時信回家，如今在高雄已經第三天。他媽媽今天上半午寄來限時信中說：「曄兒，汝父尚未歸。」他髣髴感覺到他的爸爸永遠再也不會回家了。一陣哽泣昇上胸臆。所幸他戴得有太陽眼鏡。他想把步子歇下，但是怕會激起他人的注視，這兒沒有汽車站什麼的，或是小冰店。前面是個安全島，在綠林之間有身孫總理模銅。四條馬路由此分開，過去右向橫出一橫大字藍色標語小學校牆。他的面前來往著交叉如垂吊電線一樣的自行車。一個著草綠軍裝的台籍士兵走過。在那藍色字牆的一角豎有一株爆發火紅球燄之鳳凰樹。每間寺觀和教會，他都留下他的住址，他爸爸如後來到那兒他們會寄信告他。也許不久還有希望。更其有希望的是也許他爸爸在今天業都已回去，或者明天（明天他啟程返回）他歸程上的時候他爸爸已返歸。他走向那棵鳳凰紅樹。──哦，不要想得太多，不要希望得過高，過高會失掉，上帝，請祢保佑我保住這一線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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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夏天的下午，他爸爸跟他們一起去草山遊玩。他哥哥這次也齊去。爸爸當日他著的是一套淡黃中山裝，他媽媽著的是新的布旗袍，手拿新皮包，足踏新皮鞋。他衣一襲童軍短衫袴，腳穿黑白橡膠球鞋。他二哥著白襯衫黑長褲。

他們一家分趁二部三輪車去火車站。他們要到火車站坐汽車。他爸爸和他二哥哥趁前面一架，他則和他媽媽坐後頭一架。他一直均能看到上部他爸爸跟他二哥的腦後。

車拉至車站廣場。他們往一處木頭盒狀車牌那兒去站隊。他覺得這一片廣場好大，他抬首看及一塔高高的有位荷槍軍人站在堡壘上的裁邊畫牌。等車的接啣他們排隊的已很長。不久他們要趁的旅行客車來了，是一架亮耀藍藍釉色的宏大旅行車，而且是新樣子沒車鼻的。在後頭的人都一嗡嗡去，他們被擠迫至後面去。很久以後他們才硬擠上車，可是車裏已無有位空。他看到司機高高置踞車前平璃之後。他一幅驕矜不羈的樣子。車中人已很擠，他隻手攥著他媽媽的衣服中間，他媽媽圈圍著在前頭的一根銅柱。他爸爸不停的自某向遠喚他們──他和他媽媽──咨詢他們在那裏。他媽媽回答著，並叫他（毛毛）好好抓緊。他遭擠在人眾之間，除四面人的腹部旁者一切均看不到。許久而後，他一頭大汗，聆聽及馬達易音，發現這車望上陡傾，知道開始上山了。這時他爸爸覓到兩個空座，遂叫他和他媽媽都來坐。他尋聲過去，面前圍到很多人，他以手蠻暴地猛推開每個個人，他們舉眼叫呪著，給他擠了出來。他和他媽媽坐下來之後他媽媽問他道：

「你怎麼擠了進來的，滿額滿臉的汗。」

「我把他們全部排開進來的，」他驕傲地說。

「這孩子，」媽媽稱讚的說。

他父親站在他們旁邊，因為他攀不到上面的橫棍，因而兩隻手因此抓緊他們的椅背。他二哥懸弔著胳臂立在傍邊，顏貌嚴冷。

他所坐的座位看出去惟見呎尺前疾箭飛過的野蒿壁石，以及一些草地……

到了草山了。他方下了車便聞到一股息熏臭──像擔糞的一樣。他爸爸說這是硫磺的臭息，是溫泉底氣息。那潔淨的路面（是柏油的）朝上漸傾。他二哥和他爸爸走在後面，他爸爸在和他哥哥說著什麼。再向前兩步他看見道側林陰底裏顯有一宅紅柱子的旅邸，褐潮色粗磚牆上寫著白色大字「溫泉大旅館」，還有那麼一枚三毛似的圖模。再往前去他看到一座圓狀饅頭形的小山，上面密叢許多圓樹，看來這山像是一顆菜花。他繼而跑到一處溝渠地方，彎折看溝裏的水，那溝水是滾熱的，有雲煙的；渠床的石頭顯朱銹色，有幾塊沮石彷彿蓋了塊爛抹布塊，絲絲縷縷的。他急急飛跑到爸爸那裏對他爸爸嘷道：「爸爸，你看那裏有熱的水。」

他爸爸望著他一下，說：「是的，那是溫泉的熱水。」

他拉他爸爸一塊到溝邊去看。

「這溫泉的水可以用來洗湯，可以治皮膚癢，沒有病的人洗了也會很健康。所以有很多人都到這裏的旅館來洗湯，」爸爸朝著路傍另一座旅館說。

「那我們也去，」他說，拉著他父親向那裏去。

「不，下次再去，今天不行，」爸爸勒住腳足謂。

再向下走下去，有個細瘦不堪的人上來，肩膀上懸著一箇大箱盒，作躬地瞇笑對他爸爸說：「要照像吧，照一張留作紀念，算便宜一點。」

「不要，」他爸爸板著臉孔說，手掌一撂。

他們繼而走到一處有翠綠矮樹籬圍的別墅住宅前面。他看到籬樹上有艷紅朵朵垂吊吐綬的花朵。在房前籬圍旁邊的細沙小徑上有一隻藍色小轎車。那住宅為石面蓋的，在它的房頂上是淡淡紅的。「有錢人住的，」他媽媽睨看他爸爸輕低涵笑說。突的一隻巨狗猙忿大囂，他被嚇得朝後倒退一尺，一個像佣人一樣的男人出現在短籬後面惡意朝他們注望。「我們走吧，」這父親說。他看見一個銀白頭髮的老人在該屋裏一現。

他們繼續向公園走去。他的媽媽在前面幾步呼叫他，「快來，毛毛。」他便跟了上去。爸爸和他二哥走在後面。他不時轉身問道：「爸爸，這裏走下去對不對？」爸爸正和他二哥說著話，抬首揮肱呼道：「對，走下去！」

不多久他們到了公園了。這公園裏長滿細桿尖針小葉的松樹，地上是泥巴的禿土色。他聽到樹蟬吱吱底嘶吟，他不知道那叫的蟬在那裏，但他看見一張孤葉吊在一條蜘蛛絲下滴溜打轉，便總以之為蟬聲即是從那轉葉出來。他爸爸站在樹影下說：「ㄏㄡ，這裏涼快，」他把中山服的扣兒全部解開。他媽媽和他坐到一張水門汀位凳上。一個兜賣有殼的熟煮花生的小販坐踞在那邊，以一筐竹枝簍筐貯滿了花生。他爸爸自動去買花生仁予他吃。俟買來後爸爸問二哥要不要。二哥說不要。爸爸和二哥就坐到過去一點的一張水泥位凳上。這裏他的母親和他一起剝花生食。他們把食過的花生殼都丟在地上。吃完花生，他忽然跑了出去──他媽媽急忙喊他道：「毛毛回來！」「我就在那裏玩！」他媽媽說：「不要走遠了，就在那裏。」他跑去看的是一處汩水從蔓草高處汩下到平平草地上，並看到有一條竹子把這水引到其他x地去。然後他看到那一向還有好玩的。有個水池子。他喊他媽媽一道過去。他媽媽喊曰她的腳痛（她正拋去了皮鞋，正拏手摩著一隻傷足）叫他自己去，「不過不要跑得太遠，不要掉到池子裏！」他就跑到池子那邊去。他到了池子周沿才發現予池子裏邊游顯著無數底金魚。牠們恰若揮著紗袖的小小跳舞的女孩一若游來游去。當中還有一條最胖的巨號金魚，像一尾鯉魚一般。他呵鈴大笑。水裏宛彿有什麼受了一驚。他再細致一看，原來池水裏還有許許多多小如蚊蚋底小魚。也就像那飄飛的蚊蚋給風一吹一樣，牠們會陡的全部調轉被吹向另一方向。他兩顆眼睛來來回回跟著小魚流動。未幾他看到那邊有幾道噴水的水線湧起，他就過去看看，水泉噴水從黑色密麻佈洒如海綿孔孔的假山礁石中噴出，其內有一條水線的鉛嘴被扭歪了，水線噴射到池緣緣外面。一些水點點被風吹來麻麻癢癢的灑上臉上，他把兩條手胳膀張開伸了進內，覺到手膀冷冷涼涼的，繼而他把臉伸了進內，澆得滿臉滿額都是水，水淹入眼裏，但一點都不痛，他哈嗬大笑，水都流進嘴裏。

他又看到那邊池邊有幾個小孩子正在放小船玩，便走了過去，然而就在這時他爸爸喊他回去，說是要回家了，要他快點回來。他想怎麼那麼快，便跑向父親那裏。父親說因為怕等下車擠，以是要早點走。然後爸爸朝向他二哥說：「你再想一想，我這兩日說的都是同然一句話。等我們事業打好了基礎以後，我們不愁沒有女朋友。她又是個本省人，真是有點……」

二哥沒有說話。

「你看怎樣，老二。」

「好吧。我不理她就是！」二哥就沒好氣地回答。

「好，」爸爸高興地說，「我們回家去了，毛毛，去媽媽那裏。」

媽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後媽媽看到他一頭一衣都是水，便死勁在他的背部猛敲幾記，罵道：「怎麼搞得一頭一臉都是水！」是時太陽業已偏西，斜映得樹林裏一片朱紅色。方才知了的吟聲現在已經停止，那片獨葉也已經停息轉動。他們便走向車站。現在等車的人不多。未幾車子立時來了。他們就進入車裏。車兒一溜，他就又興奮起來了。他便從車窗戶望出去，看見草地，疾箭飛越的蒲草壁石，以及前頃看見的那類矮樹上點點卻綬艷紅的籬花。車一彎他又看到那座像顆菜花兒似的小丘，漸漸移遠。爸爸媽媽和他同坐一處，他二哥獨自一人坐在車後望著窗外。

89

他在他們家走道上那條木面柱之上刻劃的高度又增高一些了。他爸爸現在都用指甲端來為他劃痕，這次比一個月前要長出爸爸的一枚大拇指指甲長。

90

在他夜晚閤目睡覺以前（他現在睡底是他爸媽的房中的一片坿牆的木薦），在黑濃中他時時想起他的父與母的將就及臨的死──他父親今年已都五十一了，他的母親也已四十九，他在黑暗中怕懼得張大了恐極的眼神。由予迷信的緣故，他想他若嚴行懲處自身，庶幾可使他父母的去世不致太近生發，由是猛掌自己的兩頰，劈劈拍拍的批著，以示懲罰。

91

在他小學校的體育課之中，他學會一點點摔跤。然而在家裏他覓不到別人和他相練習。他和他爸爸曾經商量及，欲請他爸爸和他共相練習，但是他爸爸不肯。而現在他看見他爸爸，比起他看來顯的龐大甚多，穿著汗背心和短汗褲，停站在房內的他他米的中間。他想這可是一個上好之機會，他可以用偷巧的辦法將他父親摔倒。他就上去攔腰一抱，用盡了力要把父親摔倒地席面。但而父親竟而絲毫不搖，巍巍不動。父親莞然大哈，面部苛生謔神地謂：「來，來和你比一合。」父親就將他心口一推推得他一跌跌到他他米上面。他一條腳腿都跌的很痛。他的爸爸舉頭大聲嘷笑。他說這不應算，因纔陣他以為尚未開始，他要求再來一度。他父親答應他，於是他就由地上爬起，再侵了上去。他的父親和他倆人各施力能的會格在一撕，他底心中斥滿了憤火，他想把他爸爸鬥倒，但是他爸爸再度又把他摔出丈許圈外。他爸爸再度朝空呵笑。他又再飛蹤上去，他雖然帶著笑聲，但他實在在心間恨達了其父親。然而他四番幾次都戰不倒他，父親有如不可以征服之相，俟後父親人累了，說道：「彀了，彀了，毛毛，可以停了。」但他還伏首試著去撼動他，這次，出乎意測，居地有點兒動移了。「ㄏㄟ」，爸爸說，身幹真的偏趄了，爸爸就一腳踏於他的腹部上，那麼一蹴，嘴中說聲：「去！」像一隻馬彈踢掉一隻小狗兒一個樣，踢的他老老好多步遠。爸爸他仰口大笑，雙手扠著腰，隻腳光光的落實在他胸口上，說道：「你還敢再來和你的父親摔跤了伯？你還想摔翻你父親！你也不看看你自個兒僅有多大？你還敢不敢來跟我來摔了？」（原書：「伯」有口旁）

「不敢了，」他睡在地上紓紓笑答。

「那麼這次饒你，」爸爸說，把腳拿開。爸爸移轉離開時他伸腿一勾，他父親一絆栽向地上去矣。他跳了起身團團轉歡呼：「勝利，勝利！」

「怎可以對你爸爸這樣，」他爸爸跌坐地上忿斥。

他還在邊歡邊躍著。

然而他看審到他父親仍仍坐賴地蓆上，好幾次都無法子起身，他因是感到一腔憐然，他遂伸出手援協幫起父親。

「怎麼可以對你父親那付樣，」爸爸說。

92

一營白蟻繞飛進屋室裏，爸爸向著房火舉起一面洗臉盆，影逗白螞蟻俯刺入水，父親一蓬蓬密的大髮。（原書：「營」有口旁）

93

「實在一點都不錯。這孩子不孝，實在不孝。別人都說積穀防饑，養兒防老，我看我同你兩個一總沒有指望了。我們白白養培了他。他竟然連新為他選買的上等橡皮鞋都不歡喜要。」

「是喎，他是生來就有反心性根子，同他父母作對──不聽他父母的話。沒有可指望的嘔─」媽媽她說。

「沒的指望，沒的指望，我和你兩個看看將來獨獨的路單有一個上和尚廟，一個住尼姑庵哦。」

聽得這些話言他便感及心內如刀戟相刺一樣的難過，感到有種深重重大罪錯的感想。原端是為了雙新球鞋子，他爸爸為之買來雙漆黑的，他不樂于穿，他企望穿上一雙米黃的色澤，或乃交間墨白的。他為此和他父母蹩擾了一霎。他們責酷得他願意去穿了。而父親母親還在繼接歷責他的不順與反念。他深然為自個兒的罪錯感到異常自疚，咎罪地勾下了下頦。

94

於七月末秋季新伊的夜央，從枕上常可聽得遠處黑風一道道渡來空其空氣的鐵路機車車輪輪响，時響時遙，宛似秋風吹來一張一張的樂譜。

95

房間之裏迷渡著一味輕芬，他的母親走過瀰渡出外的，是她右髮上扮結的新潔茉莉花香。茉莉花！像一粒粒米黃大豆一箇樣，他媽媽先都把它們溺浸在壹隻醬油碟子間的水內，以不致謝合掉。等要戴時媽媽把一枝髮針從頭上拿下，拿以刺穿一粒粒的茉莉蕾，刺成一串，插向傍髮中。

96

「噓──噓──這話可不能亂講。你這話千萬可不能拏出去亂說的，替我千萬得記得歐，毛毛，」他爸爸驚怕無端地曰。（原書：「歐」有口旁）

97

側開的窗外躍進來一隻斑彩的麗絢飛蝶。媽媽把牠獵獲起來釘穿牠釘死牆上。

98

那倚對面的墨陶櫛甃叫烈日晒成淺灰調。窗洞外的重沉烏簷影墜掉地面上，像拿一柄小刀切過一樣。他媽媽予去到那外附宿舍外的水龍栓前去洗衣襪前和他說約：「現在太陽惡，已經到秋晚秋老虎的時候。你不准跑出門去晒太陽，知道不？」不知道為什麼不准。他媽媽這樣子關他會把他關成白漂漂的，似一綻洋白蕈一般。他本擬緣此機會向外面去炙一炙太陽，便晒得黑些，免教同學謔笑他。上個週末在路上遇見沈雁汀，沈雁汀即曾笑他說：「你好白鷗，白得像白雪公主一樣，你平常都不大晒太陽。」日常在他學校之間其最最害怕底是他的皙白。殊不知為什嚒他的皮膚可就是無法晒黑，餘外的同學祇須晒晒一兩小時便好，但他則需有好幾禮拜方晒得上，而且過幾天便復退盡。孱白遂乃變演為他日日的痛楚。尤其當「白老鼠」的綽號傳遍全校時──他現在耳根想到這遂血紅起了。學校裏男同學都常取笑他，乃竟有時聯到他的最最要好的友朋都諷笑他，而更其令他痛髓的是即如那擁女孩子也譏笑他的皙白，至若最難教他忘落的是有回即連他所喜歡的音樂女老師也都笑恥他：「你怎麼這麼白ㄚ，跟女孩子一樣的，應該多晒晒太陽，一個男孩子就應該晒得黑油油的才教好看。」不錯，不錯，有許多男同學就特愛指著其自己炙黑的手前臂說：「你看，多黑，多勇敢！」或者反過短褲腿管，手指著膝蓋，說：「這裏，你看這裏，連這裏都比你黑。」沿是他旦日一有機會即出去曝炙。一年中有好幾次他都把兩臂晒得紅肌肌，他喜歡瀏觀他那通紅若紅殼蟹一樣的細臂，中心覺感萬分的驕傲。晒過日頭他的眼顆乾澀，從兩枚鼻孔傳出之鼻呼熱乎乎的。但是假如其不復再繼續暴晒下去的話，是紅色便不見哩。時時他常想傍的地方。頭、腿、身子，一律都不重要，祇要他的兩臂能晒黑就好諾，祇用有一個地域能晒黑得使人注見得著就成。他真希望有一種藥此時已發明成功，只需搽上皮膚立時就能黝黑。只可惜，天，沒有這種藥。沒有這樣的好，就像沒有一種藥他吃了可以長胖一個樣──他也為他的身量單細深覺自卑……（原書：「鷗」有口旁）

日炙之下棕櫚高椰樹軀裂乾得像棵煙草磚，樹影下的沙土地上幾隻母雞導著幾隻小雞啾啾挖穴。在面向的這個窗口之斜對面正看到阿方剛沾完高蟬回來，揹著好長好長一條竹篙，皮膚晒得椶褐褐的，像一枚成熟的褐橄欖，看看人家多麼行動自在，來去自由。他轉而彎頸看自己的身軀，相形感到一股厭恨之憎，獨見他的光腿細白得像潔白的豆腐一樣，膝骨滑上絲絲青絡錯織，他的腳面更白得像得透明一樣。他遂刻恨他底母親。她時常說，「你這樣的身體還能出去曝晒呀？快跟我別去嘔。你忘了你一曬就立刻生病。」然則他祇有多晒晒太陽纔能使身體強康，不致生病。他的媽媽聨冬天沒太陽的季候都不許他出去打籃球去。她是多麼無知愚蠢！她居不知這樣做祇會使他身體越弱，越沒鍊鍛越弱。是他媽媽使他今爾這麼白，使他天天感覺低恥。他現刻就要出去給她看一看，要到河岸邊去走走，去晒個半個點日陽。他以是便出去洛。（原書：「裂」「洛」皆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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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媽媽總愛在星期天上城去的時候打扮得萬分俗艷。一定的她在面上上許多白雪一然的白粉，而且還搽上濃胭脂，且還穿上（絲毫不必要的）玻璃絲襪，而後並且在該鵝蛋鏡子前頭攬鏡細畫她的拔光的眉迹，畫好幾時刻，她自己並對鏡裏的自己微笑。完了她又拉閉紙門到房間裏邊換衣衫，她換了一件之後復行換一件衫，使他在花紙門外厭煩而忿激地等佇著她。他的爸爸和他一起等佇著。過會他的媽媽推開紙門出顯了，披掛得閃金爍銀地！「媽媽，請你換一件顏色淺一點的，這件太難看嘞，」他羞臊到極限，捶楚到極界地說，有次甚至突口說：「和狐狸精一樣！」──那一次他媽媽穿件大紅大紅的旗袍。「放你的屁！」她勃發大恚，罵稱，「你管我椏，我自己愛穿什麼我自己就有自由穿什麼。你沒有資格多嘴，你最近相當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快給我『定』『定』的，你小輩的人在長輩面前要有禮數。」她的詞句的「猛烈」使他大喫一驚。並且他媽媽講話的句氣好像是指對大人們而發的漫罵。他聽了感覺恨透了她。他也打算用惡字回罵她。但是彼之凶貌使他觫哆，怯抖。有幾次他也答了一答，他媽媽聽了立頓把手提包擲掉，聘地關上扉門，說她如今不去了。他楞楞地騃住。至後還是他爸爸來勸她。爸爸並約制他還嘴。爸爸逢此每回好像均不大則聲。好像他似乎還贊成母親似的。嗣後母親還是穿嘞那件紅旗袍子出去，酷像一只慶節的披紅大母豬一樣，走路的人都照她注望，但是她倒把頭翹的高高的。

100

父親有十多輯以濡墨羊毛筆寫入零零碎碎成語辭根的信箋紙冊子，父親說這是他非常洋洋得意的撰作，並說將來他要把這蒐成傳給他這個小兒子。他對父親的這個工作感到它十分高亢，他感覺他自己一定沒能力辦得，以後成大人也未必辦得。

101

他很喜歡畫畫水彩畫。x一天上午他畫了一付靜物水果；畫了一架家中色白的枱鐘，一條麻點的黃蕉，同一圓紅蕃茄。他以湛藍的色澤加涮該幅的主調。他非常喜歡這幅暗藍的水畫。他把它置在遠遠的距離狎賞。俟後並把它黏到一處高高的壁龕之上的白壁上。

102

他用的鋼筆筆頭把手的烏殼虫的部份洩泌墨水，於是中間指節上污濕了一大雲黯。他仍用透明玻瓈紙繞起來再用了幾天。但是伺後那捲透明紙褪掉下來了。泄墨流了一大面。他便去和他的爸爸說，他的爸爸許應他替他再添一枝鋼筆。今天上午他父親給他了一枝新筆。新的這枝日本筆含有青杏綠的長桿桿，重有一重耀金閃亮的套套，行寫起來覺得筆頂太細，刮紙。由此其後他要永永底看不著這枝老筆。他遂對這桿筆發生無盡惜別之情。筆桿是棗之紅黯，長幹尾端啣有一一齒斑，這桿筆陪了他有兩年之長。宛如對待一箇行將離行的友伴一樣，他惜惜地撫轉著它。

103

他媽媽首先想起來去買一塊冰返來加西瓜吃。他們常看及街上有人以粗蔴繩子陲一塊冰，踩到自行車搖搖而歸。他們家裏沒有冰箱，也沒有木頭冰櫃，不過如今倒可採用這辦法領略到冰味。他們遂差遣他出去買冰塊回來，他媽媽將把它冲凍一大碗面鮮紅西瓜，冲不完的還可以剩留晚上再做一次吃，他便到離他們家數十分時的一家冰店去買冰，冰店主人從大木冰櫃裏攥出一鉅型長積大冰塊，上面披著一身麻布布袋，就像一條大母豬一樣，體旁還蒸放著烟氣，其體積中間還含一塊花白色。這小店主人拏一隻老大鋸片，若鋸一條木頭一樣的，切鋸下去，切得殘白四射。終末切了一塊下了，找一股蔴繩拴了，給他弔回去。在大太陽底下他吊著冰方回去，冰邊放著灰灰冷煙。這塊冰中間十分好看，露得有直直橫橫的纖劃。弔著冰他行到一處黯影下駐下擦汗，那塊冰察覺已經有點化了，其表面已滑溜的如皮肉一樣。他提著冰快快跑回，恐怕冰塊化掉，而該冰塊于烈日下一滴滴的洋掉。他得常常擇一塊電線桿的後面趴蹲了去把勒在冰塊上的蔴繩抽緊。須臾以後那塊清冰越變越小洛，他趕趕跑以求全這塊冰，後來那根綑冰的繩子寬鬆得繫不來了。他只有用手抓住那塊冰。到了家後他把手打開，裏面祇有一塊小乎又小的冰了。他的媽媽拿之調了兩小碗口西瓜吃，他們每個都覺得失望。（原書：「洛」有口旁）

兩個禮拜之前他得獲一枝新的筆，他時常一陣陣有欲取出來使用的熱望，但他每次都因惜捨不得而抑控，受著苦楚。後來他嚯然想通了：如今他「想」用就應該「用」，並不能叫「浪」「費」。倒反而使這枝筆增多一項作用：令人快樂。而若是不用它不僅沒有快樂，還平平另添一層痛苦。再守兩天他就會很自然地使用新筆，那時沒有了慾望，憑空損失掉一個快樂。他乃明白他提冰的經驗的意涵和他的自來水筆的意涵相像：握住是刻的快愉。那年他十一歲。

104

常常在燈影下他望見他媽媽在為他爸爸補襪子，或者在弄他的。她經常都取一張截成腳掌形的馬糞紙板，套進一隻襪裏，少後以一片同通大小的漂白色布片一針針沿邊綴密。予是乃成一隻墊上白襪底底襪子。他非常的不樂意穿它，他覺得穿它是一種「重恥」！偶時他媽媽亦把他的童軍袴送到小弄弄口的家庭洋裁工那裏去彌整，那個裁縫總均在他的短衭的背股勾勒上一面情人心狀的緊密綫圈，那綫一圈復一圈地，彷若在他之屁股上揹了一張靶牌。自然他不肯穿它，而他媽媽謾聲罵說：「真會糟蹋天物ㄧㄚ，化了『拾』塊之多替你抱到外面裁縫縫的。」但是他還是一直都沒有穿。

105

一個後期暑期的過午，他的爸爸在其房中他他米以上展席睡個午睡。在他合眼以前，他偃側著覽讀一手薄薄小書，叫「花國艷史」。他爸爸拏書對他說這本書讀來很有趣，很好看，拿給他叫他也看看，之後他便倒頭睡去。他在他爸爸的旁邊屈踞著覽翻這本書。他忽然身體緊旋激悸的了不得。因為這本書內充滿男女性愛的描寫。他的手顫戰著，他的胸口的心臟跳動得砰聘直響。書裏的色慾描寫接二連三。他只挑著含有描影的段處看下去，頁子緊疾著撥。他激亢得幾要昏去的行狀。終於，他無敢再忍持支續。他把這本書輕輕還回他父親旁邊。父親猶呼嚕大睡，他要睡到午后四時才能醒。

這一下午他都在東向窗後凝望。

106

第二天，他興致奮揚的要去找他哥哥有的書出來察，看看有沒有和情色有關的描形。他哥哥的藏書都存在一個小書桌的小抽屜裏，還有別的放在壁櫥（近天板的小型者）的禁封裏。他以是在書桌抽屜之內找著四五藏書，但都是一撮翻譯著品，如「二次世界大戰傳真」，「溫莎公爵回憶」等等，當下倒發現一本青綠皮套，上註香艷社會言情文藝小說字體的薄卷，套面之上并另繪一幀女人著旗袍梳長髮的肖影。乃是他立即翻去，但可惜展露在眉前的是他不會的「文言體」。他只好悻悻歸回。他又去把壁上的小扃扉溜開，他在這門裏得到六本存書，這回六冊都是小說，而且是愛情小說。他又一本連一本地看下看下，──但所找到最為有關的句子祇有這種：「他抱住她緊緊地熱吻她，她全身溶化在肉身的熱流裏。」他覺得一種火乾未雨的企佇感。

107

這年的年終他啟俱了一本日記簿。這一本本子是他二哥去年大年初正同樂晚會中摸得的小獎，因的他，二哥，業已有了一簿，故以這一部給了他。爾今是為了其表姊姊前三日到他家，使他不能忘懷，激念了他想寫日記的欲思。他的表姐現是一個唸高中的女生，體高還比彼長超一個頭，然則她那淨清的眼藍，她那從當中分垂的短垂髮，與及她的一口嫩白如細石的牙齒，教他回想起來猶覺心中蜜蜜的。他便把斯日的過程一五一十的錄進日記本內。他不息的記了八頁之長，接聯了三個多鐘點。他又怕他的錄記的內含被他的爸爸搜得，（他母親大約都不可能去動他的抽屜）由是他打算以一勾鎖鎖上抽屜面，他遂跟他的爸爸說出這條要求，他的父親眇了他一下，臉態不大愉悅，沒應允。他復又苦苦要求著，至下一日，他的爸爸，驀地出其不意的，把一勾小鎖付給了。他遂把他的抽屜鎖扣上一把輕鎖。

108

他發覺他的舅母好久都未來他家了。他實則是為了他表姊許久不來他家而引起的關心。他等了約一個月，仍不見她們過來，他乃去問他的媽媽，問她為什麼他的舅母和表姊姊近近都沒來，他的母親，支吾的回答，稱言他舅母和他表姊瀰近可能事忙，不能來。再過一陣，還不見她們到來，他遂去同他媽媽建議應由他們先去看她們。這時母親才與他作答稱：「你聽了千萬不要『讓』你爸爸知道。你爸爸三個月前跟舅母借了五百塊錢。你爸爸本來說一個月就還的，但是到這一禮拜都還沒還。你爸爸就這樣『漂』走了。你舅母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生氣了。你爸爸害得我在親戚前面『失』盡面顏。害得現在連這麼好的一綫親戚都斷路了。」

他聆聽後刺擊得滿面通紅，眶眼裏儲滿淚光，大聲疾呼道：

「媽媽，你去還她！媽媽你立刻去還她！」

「媽媽也沒啥辦法。嗚，乖孩子，別的不要，只要你乖就好嘞。」

「不行，爸爸要還！」

109

他們有個洗衣服的佣人。這個佣人是一個台灣籍的中年女人，是一個孀婦，清瘦的癯容於其後捲一個嫗狀的軟髻，每天清早天還沒亮，屋裏還點著亮燈的時候，她就已經進來來把衣物，大洗澡盆，和搓板由家中走道廊頭拿到外面大宿舍的水頭那塊去洗。她之衣衫洗的比以前幾個洗衣婦都要洗的乾淨。

這一個月來他的媽媽似乎脾氣很壞，常常看見她，臘油油黃疸疸的一張貌相，頭上撒著乾乾的亂髮絲，也經常朝他說話粗聲相斥。這一天早上他在床上聽見其母親斥罵的聲音。他遂起床到外方去看看她在吵的甚麼。他發現他的母親正在責罵他們所用的那個洗衣衫佣人，責備她洗沒了她的一樣衣物，控她說當必是她窃偷了的。他媽媽所丟的物品是一條淺綠色的普常手帕。他的媽媽此當正在用著她那發音蹩腳的台灣話責斥著洗衣婦，他媽媽手裏執著一角濕肥皂，邋遢著一上一下腌臢的睡衣睡褲，嚷道：「偷我東西鴉！…你知道一條手帕值多少多少錢你知否知道，──你這樣手頭不清氣我不敢再用你。你明天開始與我不要來了。我替你把工資算到這個月的月底。」

這洗衣婦站在那裏臉容起愁。她辯稱她近兩日洗衣時初本就沒看到過這一條手帕。她不會去拿她這個東西底。然而他媽媽立頓去把月薪拿出來，硬塞給於她，她放著兩肢手沒撐去接，但是媽媽硬把該銀統進她的肩襟裏，她只好呆呆地持受下。他媽媽說，「我這裏算給你滿一個月的薪水，超出三天的錢我一起都算給了你。我們這裏待家下佣僕是向來不苛刻的。我的的確確是甯可多花幾個錢予你，要你快一點給我走，快快一點給我走。我家裏的東西『樣』『樣』都是頂頂值得的。要隨手被你拿走一樣那還得了。」

洗衣佣人賭嘴起詛說，「如果我偷了你的手帕我的手指就會長瘡爛掉！如果我實沒偷，那你──」

這話刺怒了他的媽媽──「你還詛咒ㄚ，你給我滾！你還死不要臉的站在我這屋裏幹什麼，你以為我還會再用你這個樣兒的壞『人』壞賊是菠是。你快給我『死』了這一條『心』的好。怎麼了，你猶不想走是嘜？不肯走我就去叫警察來『捉』你。我現在就去叫，叫他來把你拿去『關』！」

洗衣服的傭人就真的這樣讓她給恐跑了。他看見她進來把洗衣板豎回廊尾牆旁，而後看見她掩眼在廊上飲飲印淚。

這洗衣服的女傭還沒有走出他們家的院子，他的母親已經到宿舍那裏去宣出她是個善偷東西的惡人。但是好像沒有什麼人相信之。她又回到她家裏來和他細然述言：「這個洗衣佣人洗得一點都不乾淨。而且手心又重，所有的衣服本來好好的都會被她幾次就全件洗破。而且她的工價又辣，一身要廿塊錢！她還貪得不夠，上個禮拜還要我下月起再加她薪金。說什麼吳太太，家洗衣服都已都加了價洛什麼的。可是她不想想看我這裏的衣服比比別人的衣衫要數少得多多了，而且我們家裏渡年的時候還可以休假三個天數，有時甚至於還可以隨她的意想拖延到第四天。我這裏待她手頭又寬，平常洗滌一條被單或是一床舖面我都額外給她參塊錢。我這次還多給她三天的錢，哪裏還找得到如我這樣好的東家去。可就是這種的人頂無情無義！她還會詛嘴賭咒呢，你看壞不壞！待我虎起了臉來，喝她走！她乃開始怕了，這個賤骨頭，接著老不害臊地哭ㄌㄜ。有什麼好哭的，成個啥麼樣子！她勿以為我會就為她這付哭哭啼啼妖妖蝎蝎的樣子心痛，她想補歐！姆媽其實本來已是用不起她，所以現在趁這個機會把她開走，」她噗哧一聲笑出來洛。他於是氣憤激勃地說：（原書：「洛」「歐」「姆」皆有口旁）

「那你是有意的編派她偷窃來辭掉她是伯是？」

「其實也不是，是我一時說溜了嘴。我本來就不敢再教她洗，把衣服再洗掉了怎麼辦？正在斟酌時突然間想到索性不用洗衣的這一擋每月返可節省下一大筆錢！近幾個月來我們這裏的開銷情況十分急重，你父親的薪水又被裁掉了幾百塊，所以我就因此決定了辭掉了她。」

「誰會相信你說的話？」

他母親睜睇了他一霎，惡聲破面罵叱：「她這個小偷偷我的東西難道還不應該叫她走嗎？你難道要在我們家裏奉養一個小偷不成，你等著看她把你的每樣東西都讓她搬走。」

「但是她甚麼時候偷你的東西，她要偷你的一小條手帕幹嗎？」

「可是這亦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以前也有過！」

「但是她不能『洗』掉了ㄇㄜ？」

「洗掉也不應該！也得叫她走！」

她似乎氣急非常，他則可能較她更為憤忿，兀自轉身回到他睡眠的房間裏去。他的爸爸則由起始就如若沒發生什麼事一樣，容臉極其隨甯。他不解他父親何以可以這樣置身事外。

這天晚夜，當他赴向廚房去洗澡之前時，就在他們家的壁櫃裏尋找他的內衣袴時，在無意間他翻見了那一平綠的手帕。的確就是那一件，方方正正的躺在那裏。他促地把該手帕拿在手中衝出去追盤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正在燈下甬廊內小洗臉盆裏洗衣褲。他就搶了上去將手帕摔到他母親的下頦下，叫道：「看！這是什麼？」他媽媽抬頭集目看著這一條手絹，「噢─　─都是你爸爸說掉了掉了……管它的！就這樣趕走她尤其更好！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自己來洗ㄉㄜ─。看，像現在這樣，我一個月好省下快一百塊錢不好。」

母親就去竹支上風晾衣什，她的面容萎黃，頭髮獅蓬，她的下撇的嘴頂寫的是毒蝎兩個字。是夜他的爸爸仍舊好像沒事發生一樣，甚至假如沒有更快活──他在唔哼著京戲！他便明白了他的父親為什麼這樣不干預，這樣的快活，因為他今後可以省下一大筆開銷！對，正義價值幾個錢，但能每月省下幾十塊錢，就是把正義賣掉也不可惜。

以後有幾回在附近小弄內看見這洗衣佣人行步，看見她的面容傷感，現刻在巷近別的人家洗衣服。她特特垂頭不看他，他也忭忭低頭不敢去看探。

110

那天實是他父親五十三歲生日，他母親照舊在前廊端壁櫥裏的案上并設許多碗肴，在壁牆上貼有一張父親寫的「范門祖宗神位」的紅紙，復燃著兩枝蠟燭，把個壁櫥裏照得明明晶晶。他於學校裏已聽到滅除迷信的話，因此他心中已都是個反神鬼論的人。方在上一個中秋節時，就為了這一件事，他猶和他母親發生過一場激辯。以是他現在一人守候在其二哥的房間中，陰望他可能避辟掉受吩出去祭拜的可能發生。在上個中秋節時他曾在相同這個壁櫥中的供案旁撿取一顆肉丸子來吃，但卻為他媽媽所阻。致是他們發生了見下的這一幕爭吵。

「為什麼我不能吃？」他問。

「因為祖宗還沒有動，所以你不能吃，」媽媽說。

「但是我為什麼看到你在廚房裏時已經先吃了幾塊？」

「那沒放在這片盆子裏。」

「在這片盆子裏就會轉成不一樣的東西是麼？如果你現在把它分到另一個盆子裏去，分出給我吃，那可不可以吶？」

他媽媽想了一剎，「那樣可以。」

「那這樣和我剛才摘一球吃又有什麼不同吶？」

「……就有不同。」

「那麼你分給我！」

「早一點來還行，現在已經祭都開始祭了，怎麼可以？」

「哈哈哈，我說的吧？我跟你說，根本沒有神！完全都沒有！假如有神的話神是什麼樣狀？我怎麼沒看見過？你好像見過他，請你講講我聽他是個什麼樣子？你叫他出來給我看看！」

「閉嘴，閉嘴！神這下要懲罰你了！」她幾幾生著觫戰地說。

「好好，我不講，不過我要問你一問，祖宗又為什麼不把桌上的這幾個菜吃掉！怎麼這幾個菜仍然還在！」

「不要在這裏講講，我們到這個房間裏來再辯。」

「好好，到這個房間裏來再辯。」

「祖宗只要聞一聞就行了，」媽媽到了房間裏說。

「是嘛？那祖宗真是倒霉，他連想吃什麼都吃不到，祇能聞一聞。既是你這些個菜是為了祖宗做的，那麼你為什麼昨天還要問我喜歡吃什麼菜，你應當問祖宗喜歡吃，不，喜歡『聞』，什麼菜伊鴉？」

「…」

「哈哈，可見一切祭神的酒餚都是人眾自己想好好吃一吃，假託著祭神的名號，好把這個『吃』的責任推到他『祖宗』身上。因是自己既有得吃，又可以獲得敬祖敬神的美名，虛偽！假道學！虛偽！虛偽！」

「……」

「再說這一張破破爛爛的紅紙貼箋，你想寫上後祖宗就住在裏裡了ㄇㄜ？」

媽媽苦苦想著，但她仍無詞以應。

這條紅紙條是由父親所寫，他父親之所以肯聽他母親的意思寫之，一定是因的他父親心裏也懼怕鬼神。他是乃心裏遂夷輕他的父親，原來他也「迷信」。虧他還是個歐洲留學生！

那天他和他媽媽爭辯過後，他的媽媽猶要他對祖宗的紅紙鞠躬。他不肯。他母親遂強令他，於是接到發生了一場惡吵，末終猶是他忍屈地鞠了一個躬。

現在他媽媽恐怕又要他出去給神位鞠躬去了。他凝閉地縮在他之二哥的房間裏等著。

在燃燒金紙箔的時候，他的媽媽在廊上宣聲叫他稱：「毛毛，來。」

「嗯，」他漫漫回聲應答。

「出來，來這裏和神位鞠上一個躬！」她的聲音裏有著弦張。

他便祇得悻悻然的走了出去。頭抬得高高的，一付岸傲不馴的樣子，拖拖踏踏的蹓起拖鞋出來。跅到神位之前，他抬眸看一看。他遲疑了一片。然後他遂硬硬地少少鞠了一個躬。

「怎麼的這樣敷敷衍衍。正正派派的給我好好鞠一個躬。重新再來一個！」

「我已經作過一個了，為什麼還要再要我去作一個──」

「你聽不聽！給我鞠下！」

于是在熊凶的紙鈔的光燄之中，他僵僵挺挺的身軀照對祖宗名牌而屹，他亭亭了片刻，而後僵僵硬硬地低了一個卅度鞠躬。

鞠了他旋即反回房間裏去──可就是他底媽媽攔住他：「等等，等會兒。還有呢？你忘了給你爸爸敬禮拜壽呢？」

「還要拜壽？」

「當然。你忘了？每年都是這樣。」

他喑默。

「你怎嘛了！我告訴你。你今天非要給我鞠這一鞠躬不可。快點去！」

自是他祇得走到他父親底面前，極度委腹地矮蹙著面，低平著眼睛，指向他父親稍稍俛一俛頭。他的父親也就露洩不忻地點了一點頭。

「還有呢。還有要說爸爸拜壽，爸爸拜壽！」

「…」

「算了，算了，」他父親大不愉地說。他就迅快底躥回房間裏。

在燭照的燭光旁，他的母親厲詞地說：「今天是你父親的生日你知不知道，你竟然遮麼樣糟蹋這一個日子。我告訴你，你如若不『孝』『順』的話，你的祖宗不會輕容你。一切不孝的人一定天誅地除！你給我可要當心！你不『孝』你的列祖列宗都要嚴罰你，叫你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退踞在這房間裏，他遂深深為著剛才的兩次鞠躬感覺受到極大的傷辱。這一種的迷信根本不應當存在！這一種的孝道也更更不應當存在！一個念頭亮向他腦際。適逢是時走廊上沒有人，他們兩個都到廚房裏了。他就出去到櫥枱上把二枝蠟燭吹黯──

第二部

. I

尋　父親，您出走已半月餘，一切問題

父　當照尊意尋索解決。　　　　子曄

周圍都很黑闇，他從竹籬笆外看瞥到房屋裏點著一門黯燈，祇在前方廊次點了一盞，而且在這長廊上的至大的部份的黯舊窗幃都已幔遮，他即知道他的爸爸仍沒有回來。如今已快十點半嘞，四近人家都已歇休，他的母親必然是一個人于家，而且猶未睡。她是在等著他歸返，因的在兩天前時他曾給信予他母親告她他今日得以歸來。隨著他在此竹笆門上輕輕拍了兩拍。過了一會，他感覺他的母親在其中發生有了動態。他母親把窗簾掀開一條，對外瞠視，然後她便去將那木頭玻璃門拖開。她走下來來把竹籬門啟栓。

「誰啊？誰啊？」

「是我，毛毛。」

「歐！」聲音裏現著失望。大概她初以為他可能是父親。（原書：「歐」有口旁）

「媽媽，」他叫她，籬門打開來了。

「毛毛。」

他領先步穿院子，到至木門之下的仄階前，屈身抽鞋帶並問，「有什麼消息ㄇㄚ？」

「沒有。派出所在前天曾來過一次，但祇是問一問，沒說什麼，你呢？」

「也沒有。」

他又問：

「我有信嗎？」他想到南部諸處來的。

「也沒有。」

他把提包，篋箱跟雨傘從地板上執起。

「你吃過飯了沒有？」

「吃過了。」

他的母親忽地飲泣起來。

「別哭了。不要難過。」

「休息休息去巴，你也累了。」

「好。」

「明天你連著即刻去系裏上辦公嗎？」

「等過一天吧，明天我想望派出所去問問。」

「往後你看應當要怎麼個辦？」

「恐怕得要暫時停止尋找嚛，等等消息。」

她靜默而視，他又說：

「明天我打算停止刊登報上啟事，太貴了些。」

111

一座雙隻機膀上掛著兩隻陀螺的噴氣機修聲極低擦過，其噴氣聲起先彷彿一片大鐵片坍到另一片上的吵聲。然後逐漸遠逝像無數煤油桶在石板面上旋滾的啌响。一個少年從居屋裏跣著赤足迅跑到小院內來看，只見飛機已慝了蹤影，只看見高空上的很多若白色嫩豆腐纍花似的蛋雲。這少年現時十六歲，而今在他的家約早前二年蓋起的籬竹後頭佇了一會，看一看籬牆外的世界，（天，和綠樹梢），即刻想起他的雙腳還是赤的，便立立跳了回房。如今他們的這家和以前的家略略有些不一樣，以前進門的一塊踹腳石塊而今變成了水泥台階，此刻上面橫七豎八放了許多木屐和舊鞋，並且房屋前增出了一所刷黑瀝油的板質加建廚房，──共同籬圍這些都是二年前有一次大宿舍翻修時趁便修建的。他走進了他的房子，此房內比昔前樸舊了許多。他走入他二哥的那間房內，他哥哥的那張竹床還在，他現下便臥在他二哥的竹床上復讀小說。他看的是俄國舊俄小說，「貴族之家」，屠格涅夫著，他完然浸愛予斯時俄國中產農莊小地主的淡宜生活裏。自上一個月以來他便直呵瀏過了果戈里的「第卡納農家上的黃昏」，屠格涅夫的「煙」，以及契霍甫的「大草原」。（原書：「修」有口旁）

就在他注志閱讀的時際，他聽到外界的陽光中突然響起他母親像杯盤砸地一樣的斥駕聲，她用剛硬不順的台灣話來罵著，「是什麼蠻不講理的人又去把竹竿衣物架上我竹籬上來曬！！我這竹籬笆會被你太重壓倒去你知不知道。」

他一甩拿書拋到床上。他的顏容立刻赤得燙紅。他的母親又來了。母親其實並非怕她的竹籬笆會倒了（竹籬那那麼容易頹），其只是心裏不願別人的竹竿尾「擱」在她的圍籬上，認為那樣是「侵害」──想想，別人祇是拿竹竿「靠」一「靠」，就連借一借靠靠都不行末？她真是小氣得可以。他為此臊紅了顏，跑到前廊間看外，著急的互絞著手。（原書：「末」有口旁）

「閩賢！出來跟我把這搬人叫一叫，這一些外向的人真不講理，他們公公然然霸佔起我們所用的地方來，你說她可惡不可惡？『絕』對不許！絕對不許她用，甚至借一借都不可以。我這地方是不許人借的！」

因為她的聲音的吵噪，在竹籬圍的間竹後窺著許多直對面貧民破建裏的小孩兒，也許就是架衣服的那家人家的，照竹籬裏張看。

「都走開！」媽媽拔聲大喝：「我才才說的，你們又來幫著設法把我這竹隔推倒不是？」

忽地：「走！走！」一道大哮，父親怒從廚房間殺了出來，圓瞪著眼睛，他大喊一聲的聲音戰得他（毛毛），躥了一躥。籬隔上的幾個小孩給駭得放卸了手，並且有幾個被駭得哭發出來。他為他父親感到羞恥無譬。噢！父親！怎麼可以對小孩那樣。怎可以那樣虐待小孩？噢，是的，他之所以那樣地虐對小孩是因為他知道小孩比他弱，他可以欺負他們。

際時一個紙白臉孔，瘦得像具骸骨臉一樣的女人步了出來。她態度不悅地把衣竿撐了離去。幸好她沒有吵架。媽媽還在對著她背面指數著：「你這樣不講理亂佔我用的地方是大不應該的，你知不知道？我那籬笆要是叫你給壓倒了你賠不賠得出來？」他的父親站在他底母親的後邊對她（那女人）將他銅鈴似的眼眸瞪得圓大。

「閩賢啊，你進去把那兩根杈椏拿出一拿，我們來把自己的衣服架出來曬，免得這個地位讓這些旁人給侵佔了。」

么，媽媽，你不是說竹籬上架了衣件會垮的？

他一人在屋裏走廊內來回爕轉著，他臉上慍慍發熱，雙手則是冷冷的。（原書：「爕」有足旁）

他的父親拿了兩根樹杈杈打廚房出來。此一木杈是用來叉上竹竿上某一少高的地方去的。他們家的衣服通常都晾在廚房前的兩株樹椏之間。在陽光下，他見到他的父跟母二人，拄著木杈，適架好了曬竿回來，搖搖歪歪的，恍似從洪荒時代越出的兩個「原始人」。

一面步一面他將面部收進手上。終這一場爭吵他皆沒有勇氣出來，乃至甚至過後陸續幾個鐘兒他都沒敢出來。

112

他的父親的經濟情狀愈來愈差，他於機關裏的原先秘書職置均被調任為輔導，月月薪水平空減低去兩百多元。對於這件事父親非常憎忿，他心認一定是他的「仇人」謝秘書害他的。該謝秘書是父親在處裏的第一號大敵人。可以知道父親他在處裏相合不來的人很多，他均常在家裏聽到他（父親）口裏損刺這個人，誚傷那個人。大概一定是他的這些話在處內也被其他的同事風聞到了，以是父親在處裏尋覓出差的機會亦受到許多挫折。由是他只有一日日坐在家中妬嫉他人的好運命。

他的每月收入實際是進不抵出。他（毛毛）稔悉每月月初得薪時候的情況：他爸爸和媽媽閉門在他倆的臥房裏，伴在一個墨烏漆皮小箱箱旁旁，分數著錢目。他的媽媽是時臉顏更病，脾性更燥，箕踞在榻榻米上，兩條腿挺開。每一月到廿號左右，他的爸爸，由於錢已不夠划，遂得去處中處處湊借。處中有一些闊人，他的爸爸平常所妒仇謾罵的對象，稱他們「會搞」，「會弄」，並且有時盡性說：「貪污！」他們均都很善意去予錢借他。他曾問他的媽媽像這樣他們每個月都欠債因是此家怎麼能一望過下來？他的媽媽說就這樣一個個月借另一個月的，借了再還，還了後又去借，這樣也可以一樣過下去。他父親對乏窮的態度業可以說是一種順水的態度：每度他一點完鈔票，即燃一支煙，備一杯茶，坐到廊上舒一口氣說：「．ㄏㄞ，七折八扣，這個月活活等於沒有發薪。」其態度彷彿好像反倒是一肩輕鬆的姿態。有時他甚至還拿另一個比他還沒錢的人來尋玩笑：「鄭懿綱發回來不祇一個錢沒有，還倒欠出納股兩佰塊。」他有一次眇見他的母親適在點數一大叠鈔券，他是他一輩兒沒見過這麼多的錢，他雖則只是個小孩子但也漫心狂喜起來，歡躍地說：「啊！這麼多的錢呀！」他的媽媽申斥道：「你開心什麼，這個錢是別人的會錢，我們是替人代收一次而已！」

他的父親也去試行找過「加」班的機會，但是就連這些機會也沒得到。他便咒罵說這些略略好一點的機會都被慣是總是幾個人專全兜包去洛。他歎氣：「這種機關沒有做頭澳。沒有做頭。」他，毛毛，倒是曾經去過他父親的機關裏去過一次。他那次去是因的他該時有一些數學題目不會需拿去求益一位爸爸處內的職員。他便和他爸爸趁下午一點五分的處裏交通車往處裏。此一交通車留在弄通口等躕。這輛車子是一架運貨卡車更易的。後面車座像一具火柴盒兒，任什的窗洞也沒有，門扇也沒有。職員們登上車還得抓延一條短鏈子活潑攀上去。大多年老的職員都由其他的人拉抽著上去。這會車開一下後還有個揮手的職員飛勁趕緣上，半個身子掛在外邊，半個抱在裏邊，眼鏡滑到鼻頂下。經由好幾個人努力加緊拖他始把他掀飜上來。車的進行之中年輕的職員們玩皮得東擊西打，年老的職員則一個個閤目養神。有一箇老職員他看到車達到終極目的地以後才把眼目睜開。到了辦公廳，這家辦公廳是幢很舊將傾的木樓；從一台樓梯上昇，但能聞到一鼻經年塵封的氣息。在該樓梯的樓上梯口的地口停有一張底牙交錯的壞籐椅骨。走至父親的辦公房室了，那是一間共五人一齊公用的一座小房間。在房壁的一角設有一個垂毛巾的架子，之上掛了漉漉溚溚的洗面巾，還有幾尾蚊子飛出來。他父親的辦事桌是一面舊書桌兒，在其平面上呈有幾圈茶杯圈印。辦公桌上幾乎什麼都沒有──除掉一支銅墨扁匣，以及一盒回文針。坐在父親對面的那人這一天下午沒來工作，父親像是嚅囁地曰：「兼差去了！」致是他，毛毛，乃坐移那人的位子上頭。未意這日下午那一個能教數學的年青辦事員也未上辦公廳，至是他只有留在那座位上閱閱報紙了。其間有過一位西服畢挺，一表文質的中年男子進入，他同父親熱烈地打了個招呼，父親也與他打了個招呼。過後這個人去同另一人說完話後遂又出去。他問父親這個人是誰。他爸爸說這人即是謝秘書。他便覺好奇，便問父親他在那一間辦公室辦公，但而父他不則聲。等下午四點半先後，整個辦公廳裏的辦公人員齊都先行下辦公了。一齊坐到處外的交通車上，於車中談笑風生。待五點鐘噹鈴一傳，他便和他們共同趁這原先來的大公車回歸。（原書：「洛」有口旁）

113

他的二哥新近有了一個新的女朋友。對這一個他的父親較諸對於前一個更要反對得厲害了。他聽見他的母親說這個女人從前曾經執業過酒家的酒家女。他的父親為此已經憤懣已至了，而益有至者，他的二哥業已決定好非要與她婚姻不可了。除掉這種觀點差異以外，他之二哥溯自他交了這個女子之後便每一個月交回來的貼數比以前見少得多，以是使得他們全家的境遇較前更加拮据。而最近兩個月他的二哥更是未給家裏一枚錢，他也比以前更少住在家裏，致是他以為他更不須要交給家內任何津補。為了這個，家裏因之發生了無數次的家庭風驟。這些風驟使得這個家庭變成像地獄一樣。這些爭戰多半是在臨晚時候發生，因為他的二哥都在近晚的時間回舍。的確每一度他的二哥回舍他的二哥便必要和他父親發生一通爭吵。其二哥多半是為了拿箱子裏的衣服才回家的。他能夠記得一次吵架的情景歷歷現前：

那是一次一個月底十五號以後，他的父親發覺他的二哥已經又是過十幾天日沒給家裏貼補矣。那時亦適是近晚時分，屋中電燈都還未點，為了省電，屋中但聞漫耳的蚊雷絲絲聲。他的二哥適見到由籬笆外回來，他的爸爸已經見及，便坐還到門廊的靠背椅上鎮守著他，俟之進來時他二哥并未抬頭與他爸爸招呼起，他的爸爸於是鼓瞪著睜目注瞧他入室，他，毛毛，也一然仇目地注視著他的哥哥。於這件事情內，他是和他的父親站在一邊。這是因為他受到他的母親挑間的緣故，他憎恨的是他的二哥不把錢給家裏，不顧家。

爸爸看見他的哥哥未曾向他搭話，便在他底背後哮聲怒忿道：

「喂，老二ㄧㄚ，我要問你一句話ㄧㄚ，我問問你最近你到底還顧不顧及我們的死活了蚜？」

二哥睜露出一色驚異的表顏，宛彿他當先一迄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問句。「怎麼了？」

「我不想問你要錢，你知道我最好你的錢呀我一個也不用，但是難道你就亦不顧到你的親弟弟的，還有你底姨媽的每日生活了ㄇㄜ　ㄜ？」

他母親這時立即退讓，並攙掖他也讓，但是他因為他好奇而依留下，他記得他的哥哥此時惡惡的睜了他一眼。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因為做西裝做了兩個會了，這幾個月我的錢剩的不多，需等我這些會期滿了再說。」

「嗬！」他父親冷笑一響道，「害噯，我看你的錢替我少花一點在你那女朋友身上就可以賸了！」

「爸爸，爸…我勸你不要再提這件事好ㄅㄛ？再講這件事也是跟以前那樣，不會有好結終，不如不說。但是我得正式告訴你有關到錢的事一概全由我單獨負管，與她沒有一點關係。她是從來沒有向我說過多要一文錢過。而且再說這是我自己賺到的錢，我自己為什麼不能隨便去化它？再說你以往都曾給　錢給過我花過沒有？」

「什麼⁉你說甚麼？你現在這態度，這副姿態是你對我說話應當有的態度馬，Ah！」

哥不敢則聲。

「我看你變了一個人了！你的眼睛裏現在那裏還有我？剛剛你進來連個招呼也不打，你看你現在到底猶懂得禮貌不懂？」

「我一進門你就陰沉著臉，你說我怎麼先和你說話？」

「什麼！難道做『老』『子』的還得要先向兒子『扮』出笑臉來不成‼你在說的笑話！你根本如今完完全全把家看成一個與旅館相彷似的地方，祇回來喫飯睡覺！看你今天這趟還有晚飯吃沒有？你還想回來喫晚飯呵！沒有飯吃！今天你晚飯沒有飯吃！」

「沒飯吃就沒飯吃！那我就走！」二哥轉身刺出。

「站　住！」爸他發狂大叫。

二哥情不自禁的歇步。

「你反吶！」爸爸大叫──

媽媽及時又漏了出來。

「既說到這裏，我率性將話說出來予你聽，你絕對不許讓那不倫不類，不淨不當的女人娶過門！你假若要娶她，那你…」爸爸說，「那你需等我這一口氣吞斷了，眼簾閉上了再說！」

「娶不娶她完完全全是我個己的自由，我祇要樂於幾時討她我就可以幾時討她！」

「什麼？混旦！」他爸爸出掌猛的「啪」一聲捶了一响桌面，立時其臉上慘白得跟白灰一樣白。

「閩賢，閩賢，你也不要太傷自己體身了，你也該注意一注你自己有那個『血壓高』的症病，」其母親介道。他的父親確有極高竄的高血壓症！

是時圍籬外站滿了圍觀的人羣。

「我也明白的說給你聽，這一個家我也不在乎的。這一個家有著對於我來說也等於沒有。現在我就走。你看吧！你看我還回不回來，」他二哥說畢迅箭飛了出門。

「站住！回來！…」他爸爸忽間出手擋住眼目，踉蹌傾彎下說：「頭暈！…頭暈…！」

「閩賢！閩賢！」

「爸爸！」他大叫！

二哥早消失竹籬隔外。

「閩賢！」

「浯…不要緊…我好些了…不要　怕！──」（原書：「浯」有口旁）

媽媽立即速去灌了一杯燙茶給他父親。他則趕緊前去把長廊上的圍簾布兜上。

其父親邊嚐著熱茶邊說：「ㄏㄥ…這種的兒子！…會叫我　吐血！」

「你快別和似這樣的兒子生氣了，」他媽媽勸道，「生了氣弄壞了自己的身體更不闔算。而且你也應該照護到我們母子兩個，要是你為了這有了個什麼不對，你叫我們母子兩個之後將怎麼個好？」媽媽說著竟淌下圓淚來了。

這時父親忽而雙眼發直，朝前一留也不留──面貌瞬間又露紙白。（原書：「留」有目旁）

「閩賢！閩賢！」

「爸爸，爸爸──」他確實叫他爸爸的模樣嚇壞了！

「沒有…沒有什麼…我好了…」

「閩賢啊…」他媽媽繼續又求勸著。

他恨至了他的哥哥！

114

颱風雄勁地襲著！在這濃濃黑夜之內聽到舍外到處摧枯拉朽及闖門的聲鬧。他聽來甚以為懼。可能亦許可怖的聲音並不是風的怒嘷而是勁雨的鬧作。不，或則可能不是雨的鬧作而是木葉的喧排。悉是極遠就聽到，像海濤一如，自遠而近，愈近愈兇獰，四圍有許多的大榕樹，亦即是這許木葉翻成的漸漸進襲的怖惶逼迫他於床上一回又一回的怖恐得痛苦反滾。每每一暴大風颳來時就像要把全座木樓全然，附帶連同他，一起掠清。這幢樓房實是太古耆了。不知在什麼地角猶聽得屋洩掉溚的聲陣─，滴瀝，滴瀝，滴瀝，滴瀝。又一陣極大的巨風進襲上來了。

115

靜默火熱的市區的正當午，此一父親忙忙的疾步著，彼已能夠目見不遙灰空中的台省氣象所建築。這個父親身著挺硬夏紗白的香港衫，底下穿的却是一條冬令質重的墨色長西褲，因是沒有錢去買夏天的新褲替調故不曾更換季著。他腰圍上還綰著一腰舊軟得宛若縫衣匠的軟布尺一樣的皮帶，褲後還脫溜掉一圓圓環的。他踏在被太陽溶得著成一片溶膠的街當中，他的皮鞋不斷沾在黑黏上，他的皮鞋已業是很上年歲的一雙，他担心稍稍一用力祇怕會把鞋面和鞋底分成兩個。他的鞋底如今已然很單薄，踩在黏膠上只覺灼熱如炭。

他是因為他們處裏今日中午不予行用交通車，那交通車壞啦，需得曳到廠裏去修理一陣陣，所以他走路回舍。在處裏時大多的人概趁公共汽車回返，獨他和另外二個擬定要走回去。他們在大烈日下走了拾餘分時，之中有一個卻放掉了，仍去改乘公共汽車。過十分鐘，另外一個也決定放棄了，只可惜卻已找不得市營公共汽車的車牌把，因之祇有僱了一部三輪車回返。他小含笑容地望著那一位的背景，欣懷地仃兀走去。

矗在前頭不遠的就已經是該一公賣局的高聳的紅建了，尚得還有幾幾達一半的路。他之臉被火日烘為緋暈，張口微修，並且為了阻擋暴日他在天頂上蓋了一塊巾帕，這塊汗綣亦用來搵汗，一再拿來擰乾了又搵，搵濕了又擰擠，他的唾液也甚乾，適時剛經過一攤冰水攤，賣冰水的小販邀他喝一杯謂：「來歐，一杯一塊！」他含笑搖頭拒納。（原書：「修」「歐」皆有口旁）

這時他的頭上不僅舖了一巾汗方，他並且把手加壓在頭頂上。有一隻瘠瘠的，在外流浪的亡家狗，也因烈日而拉長了舌部，居然隨從了和他，步速一致，步調也一致，共相偕伴而挺。這樣續續走了一會兒，大約這隻淪落的瘠狗也體識到跟著這樣的一個不可能得到甚嚒好結了，所以牠就半途掉了回去。──

他行到一處看見遠前就是近家之地的鐵軌平交道了，離開家單祇有六七分鐘的路程。他們真真是傻頭，不願意硬起緊牙熬一熬。這會兒我不亦都要到家了。雖而到家的時刻晚了一些些。遲了半點鐘吃午餐，午睡的時間因是受到削掉。伺下午復入去上班時是ㄅㄛ仍仍走路上班呢？不了，──那樣走去的話上班恐怕要遲到了，近個月來機關裏的人事室管制得非常的嚴格。

他到家ㄌㄜ　ㄜ。媽媽埋怨他說怎的大宿舍裏其他的人都早回來了，唯獨他這麼後回來。他笑煦煦，小喘著氣，自他的香港衫的荷袋中取出了一張軟濕的汽車票方，說：「這是處裏上午發下給我們坐車的。我纔將省下來。好給毛毛明天去上學時好用它。」

116

在這段時期中有一種經驗堪稱是他一生最為痛苦，印象也最深底一種經驗，那就是他父親和他之母親的爭鬧。這一類的經驗不獨只有一次，但是究竟有幾次他也記不正，依他的印象裏彷彿這共總就總呈一次！

下面是他所記得的，他無法分清這是真鑿的一次還是印象中綜合的一次。

一天下午，他的媽有事去搭了個電話給其父親，但是爸爸不在，等過一會兒，他媽媽再上了個電話去他辦公廳，他復復不在，他的媽媽便惱火不擬打給他父親了。

他媽媽坐在走廊木背座上猜狐地稱：「你看啊，毛毛，你父親連大白耀日都居然不在他辦公處裏。」她的一形受苦受災的表情可以使人看出她心裏的妒腹來。他為他媽媽的這種妒嫉心理感覺極頂的憤懣。「是的。不在，他不在！你說怎樣？」

「的確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難道不能到別個辦公室內去辦商公事ㄇㄚ？難道他不能到廁所裏去小便嗎？」

「可是我這一邊亦都打過去絡續兩個電話ˊㄌㄜ。」

「那你為什麼不再打？」

「我不再打這個電話了。而且這時候他回都已回來了。」

他不知用什麼話來回覆她，乃咬牙拂肱嚷叱：「那是妳的事兒！」

等五點半鐘的時候他的爸爸回來了。他的母親對他沉無一聲。他的父親覺得奇妙，便問她問：「怎麼了？有什麼事沒有？哈？」

他的媽媽抿嘴不作表明。

「啊？怎麼一回個事？」

「你既然問了，我便說給你斥斥！你一個下午都到那裏的去了！我去打電話給你教你代便替我在處裏合作社帶一包洗衣粉回來的，我居然打了接連兩個電話去都沒打著。你到底去了那裏？」（原書：「斥」有口旁）

「我沒有啊！我只是第一課裏去隨便聊了一會會天。我很快就回來了。原來是你！我辦公室裏的人就對我說有兩個電話進來來過，我就奇怪是什麼人打來的。我一通個下午都沒有出去過。你為什麼不再打一個電話來，叫我下班時給你把洗衣粉帶回來？」

「我沒有那麼犯賤！我才不再打它去哩！」

他的父親沒有復覆。

這一天的夜時晚飯吃得很氛調霾陰。母親終一場餐飯都不曾講一句一語。等吃過晚飯以後母親還是不發一語。他測識及等些時當即可能有異常嚴重的事態發生。經驗告訴他，每番這類的現狀，這種沉默的現象，就即是一個徵兆，表示到夜半三更時候必定得發生一場痛苦的騰喧。以是他懷著恐懼不安的心情去就寢。大概由於察覺到深夜的空氣內有一種緊張的甚麼懸掛著，由而他乃為之無法入黑境。反之，他倒緊張地側竊細索墨夜中的任何一針纖響，由致他連他的母親在隅壁房內未曾閤眸睡著的狀態都能聽出來。過後稍許他即聽見一聲息歎，他的神經頓時因此痙攣了起來，實否那件可怕的重大事況業已發生嘞？他乃再傾耳傾聞。果然的，一響嗄嗄的暗音顯起，此嗄聲就是他所深感熟悉，所嚇悸的聲音，亦即是他的母親為了害怕他聽見，直以為壓低了嗓嚨可以叫別人聽不清的聲氣。他聽見他的父親說：「…我沒有出去啊…你要不肯信的話你可以去問詢我的那一起同事。」只過了一片子，驀然他聽獲他母親擊天擊地拳打腿搗她他他米的聲振。隨後聽見她叫喚：「我不行了…哎啊，我心跳的好厲害──哎啊，我不行了！」他的爸爸趕急慌慌的叫著她：「秋芳！秋芳！秋芳！」他一骨碌嚇得跳了起來。父親沒有再更出聲。為什麼？是不是她死了？他急速跑至他們的臥房裏捏聲問出：「甚麼事？甚麼事？」

他爸爸媽媽的臥房裏明著燈。他的媽媽，少隔片刻以後，驀然發出一聲破振天庭的嚎哭聲響來！

「秋芳哎啊真的啊，你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嚇我，你真的把我給嚇壞了！」

「就要這樣讓你害怕一害怕！」

此刻他由是乃恨透了他的母親。憎恨她的狡擅演戲。痛恨她的使用這個不顧恥廉之至的作方。

以是他遂分隔著一層蚊帳從外注視著他們父親母親二人在蚊帳內。

「我來問你，跟你在一起的那個混帳不要臉的女人到底是誰？」

「我那裏有甚麼那樣一個女人呀？我真的祇是到第一課去談了一談天去罷了，你要不信，你可以去問你──」

「這樣證明是─放蕩女人就一定就在第一課裏無疑的嘞。是那一個？快點說出來。是不是歐陽意明？一定就是她，就是她了。她去年過年時曾經到這裏來為你拜過年！這個什麼浪蕩娼婦王八混旦，等我明天一清早就殺到她家裏去，揪她出來給她一個好看，也給她那先生，那頭活龜，一個好看！」

「秋芳ㄚ！你千萬不要鵝，千萬不要呀，人她是正正當當的正經大好人，你千萬千万千万不可以這樣的去冤栽人家…」

「你這是在幫附她說話是不是？是你所鍾意的人被我說上了你心疼是不是！好啊！現在更尤其實證俱在嘞！你們互相袒衛ㄧㄚ！看著我明天一大清早不殺去她家裏去把她揪出來給她好看！」

「秋芳啊，你你，你要千萬小心，這要鬧出亂子來的！人家的丈夫是一空軍，鬧到要是是時把手銃取出來──你知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呃！」

「我怕他！我本來就不想活了，我就去衝撞他，他開槍吧，我就要看看他敢不敢打死我！我明天一大早我一定要立陣衝到她的家裏去！」

「哎啊哎啊，秋芳哀。我真個求求求求你！我甚至於為你跪下都能夠！」（原書：「哀」有口旁）

「好咿吖，你就跟我跪下！你如果真有誠意肯痛作決定，痛悔前非的話那你就立即跟我跪下！」

「秋芳啊，我真的並沒有做下錯的什麼…」

「跪下！跪下，你跪下！不論你做了什麼你都跪下！」

父親竟真實把膝頭曲了下去，他人的身子彎向前邊，兩個手撐到地上，榻榻密上界。

他其時遂恨他的父親千百倍於恨他的母親！

「赫嗯，你這樣態更是顯了出你和她倆人關係不清不淨。你現在怕了，怕我吵嚷出來被她的丈夫知曉！你認錯了這次就寬了你！但是從今天起可要和你簽下約法三章來：從今天起你不許再和那個妖精狐狸女人說一句話！假使你要和她說出一句話被我聽到的話，哼──唔！我這個規定你說你能不能給我辦到？」

「好，好，由今天起我不再同她再說一句話，我一定不再說，你可以放心了吧？」

「你今天終於被我在下午電話裏捉到了蚜。我很早就曾經想過要掛一個電話往你處裏去探探看看。我早即已經聽說過關於你的『風聲』了。不要以為我什麼事留在家裏什麼都不知道。讓我告訴給你一聽，我在你那辦公室裏到處設滿了密探，我同你說，你要給我當心些，我告訴你。我以後無論什麼時候我還會再掛電話給你。要是你再不在的話，你等著有你瞧的吧！」（原書：「蚜」有口旁）

「但是秋芳呀、我有的時候需要臨時到別底辦公室去一會，要去接頭公事，你說像這樣子我可許不許我去ㄋㄜ？」

「也不許去！你從今天開始你不許給我離開辦公廳半步！」

他的父親苦曲著他的臉貌。

「那要我要是到廁毛去小便可又可以不可以ㄋㄜ？」

「你別跟我調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陰謀詭計？連小便也不許！要小便你先給我在上辦公以前去小掉！不然下了辦公再去小！當中的時間不准去！」

「好的好的。我就照著你的這樣子去做，」爸爸移了一移雙腿，輕換了換跽得發痛的膝頭位置說。

他憤憤轉身離開了蚊帳側。

117

他折騰許久仍無法睡的了。這已是他的第貮個夜晚睡不了。事實並沒有發生什麼事體，僅僅是平日間心景不大樂欣所影響及的。在這一薦床上他側一個身，眠床發出竹版閣支的聲响。這張床是他哥哥的舊床榻。許久以來他便已業變動到此一間二哥的屋內臥床上過夜。自從他二哥和他父親前一次嚴重的爭吵過後其二哥便未再回家睡過睡。

一輛輕小的汽車經屋外的平路穿過，明亮的車前光在室內溜一轉，接著聽得一塌有一片石灰從灰壁上振下的聲音。全座房屋裏的壁面都是剝斑畢勃，鼓鼓浮泡，至而發出綠毛霉來，垂垂吊吊，彷如一個麻瘋病患一樣。為這牆壁他感及至致的羞恥。他都不好意思去請他的朋友到他的家中來，這一學期他是連一次也沒去約請他們來。他們就是至他的家中來了他也都把他們安在牆籬門外談話。祇要是對於這個貧窮環遭的一切他都感覺有一些要拔身抽脫出來的心臆。對於他週遭的環境他可以說是「惡」憎到極點，以抬取自來飲水的水龍頭之地舉其當例，他便不肯到那地方去出面替他家裏運水，率不論四鄰皆怎麼個說疵他，批評他怎麼可以叫家中兩個父親和母親來拿。但是他的對自身貧窮的恥辱感還多過於他的父母孝順心。皆不論人們怎麼說貧窮並無絲毫可恥，但是他都以其為羞恥。他所最不能磨拭的印象是去年冬季的入夜每夜要作的展舖床具。他的保暖的一床薄棉被看來薄的似一張餅一般的，被裏子上且并加針了甚多方補搭於內。在棉被之上他的父親有一蓋厚呢黑舊大衣壓蓋其外，至再覆在上面的是一條有手指般長軟毛的羊皮襖的裏部，羊皮襖的襖子已經不見影蹤，這付長黃毛羊皮皮底這又因隔過許久，本乃織拚成底，現今都斷了連線，而今由是隨而七掉八湊的攤舖在該厚呢大衣面上。其如有如撒舖上乾草一樣。他實是不能忍見現時所見的貧酸現象。另外還有更叫他難過的是公用廁所。公用廁所建在主要宿舍的方院子裏，一間只有木門，沒有他口的暗黑泥水平房。他不能想像猶會有比這更得令人受到痛苦煎熬的場置。廁所的門內瀰滿了暗蠅潮，進去的人都必須把門衝闖上又拉開，衝撞上復拉掀，為將嘶蠅驅退。蹲進廁所以後他感覺到一股重厚如壁的熏臭，復為的此廁裏沒有氣窗，他祇有把手抓住木門，蹩扭而費力的教木門間出一條隙來。這黑廁裏的臭熏直酗得他冒出眼淚來，而有時前一人在廁內為驅臭而點的香烟濁味含混其裏。他幾幾乎都為之酒醉倒。一些個蒼蠅自半開的門虛縫內泌入。另有一些子蒼蠅由他的下面的污黯深坑下冲出，實在因的太多太甚了，拂也拂不掉，便索性聽牠們歇在他的額頭上，嘴唇旁，眼白上。再有尤過者，他低頭看股下幽黯的深窟，只見滿滿一片浮爛的黃屎，以至成百成千的小白蛆鑽動著。這一陣子以來他患腸胃消化不良疾症，以至他每日都要上很多次廁所。他每日還不唯要經一次的苦痛，而是要經很數次的苦痛。有底時候他亦曾想到要想辦法子善改一下這周遭貧窮的環景界界，譬如他看到長廊一張闊木桌上面的燈泡沒有燈罩子，就請他的母親出去代他購了一個塑膠沾黏的廉價燈影罩圈，不過看得看勒一會感覺並沒的什麼益救。之外他也曾和他的媽媽要過一巾麻密綠花方布作彼現在這個房室內的戶窗窗門布，但是也不見到有多裨益。對於眼前的環境其只有聽其所以，不再作行其他的繕彌了。他逐是只有歸隱到聆聽音樂上頭。他有一個小小的黃色無線電。（那是他的父親給他用分期付款按薪扣除的方法購來的）。他總喜歡在午夜時依近這音響的音樂盒傾聞古典音樂。因的怕擾醒他隔壁的父母親，他都把那音樂盒的聲量壓得很孅弱。他喜歡聽傾門得爾松的音樂。尤其喜歡度聽他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聽他的第二樂章，幽美憂抑的慢走調。他常常記得那流麗如歌的樂句。常覺得像一散蓮花一樣的美好。他這一那便暗默著這一段的樂句，─細聽著繚嫋的梵啞玲聲，見到一朵雪白的池蓮花漸漸漂起，漂起嘍，白蓮花的每一瓣花瓣片都能夠透得清清落落。他倏地醒了。將纔幾乎已經入了夢鄉，很可惜沒有繼續睡下去。有人走在走廊上的踏步聲傳了過來，乃他的父親從其屋裏間出來解決小便的事件。即就是這一聲音叫他從行將入鄉之中被擾了醒來的。他的父親走到屋前寬廊的地帶，將小便盆的盆鐃掀啟，響出奇異宏亮的一聲鐘磬，隨著聽到一道小水注衝入小便盆的奏樂聲，自高掉低，猶如注衝溫水瓶的聲門。一定隔壁的鄰人在深夜寂靜內一定必然聽得。為這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可恥，不只是為的可恥被鄰人聽見，也因的自己對這件事感覺衷心的面紅。也許更令人為之耳赤的是他的母親也一樣地出來小便來。實實他也沒能夠憎恨別人，即論他自己也為便利一樣的這樣小便。

此外還有他們洗澡的方法和洗澡的地方亦都教他為之羞紅不已。他們洗澡是在廚房裏洗的，用供洗澡的澡具是一個大澡盆子。洗浴以後需要把這一整盆水特特抬出去瀉倒。而當著他倒這骯髒水時周圍都站的有人看著。還有可恥可羞的事是勉勉強強塞在這一口沐浴盆子裏。這洗澡盆就像恍是一個兒童玩的玩具一樣。不過也許最為使人感覺羞恥的是他的父母親的持久不洗身子。大體一個冬令祇洗兩次而已。他們還有其它特殊的生活方式使人感到特特的不能受納：比如像前一天他的媽設一把鋼刀在她置賸餘菜味的桌子的紗罩上。據她說是為了防止野貓偷食。房子中忽間感覺濁熱得不得了。他的父母親睡覺前把房子窗戶全部關扃的密密不縫。他的父母親平日睡覺時候的習慣即是如斯關閉窗戶。他頓然感覺持不住了。同時他的媽在她害病時其表情常常使人看了哀沮以極，她幾乎就具有她的一種推己及人，已病人病的稟賦。另而之外她還有蒙患排泄系統疾病時的（和他的症疾一似）那房間裏內兀積的重觸糞便酗聞。他遂而感覺他實確受不了嘍。他以斯開始懷疑他若是碰遇他的父母親若死亡的話，他不知曉他屆時會不會泣泪，他覺著為之十分感到痛苦，對他自己感到深度的疚咎。

再復有一輛小車兒掠過，又墮下一塊粉泥來。他這個家現陣跟他的此椽破宅相似，壞爛不能收整。他的二哥是刻適和他的爸爸發生極大的爭執。二哥已奪定主意在下兩個月間即與那個曾為酒家女的女子結合。就是昨天的晚上他的哥哥還家又復和他的父親烈吵一架。他底父親因而又裂聲大叫，又幾乎昏失，又復倒熱茶，又復他的担怕。在這次急烈的爭吵過了以後，他目視著房屋簷下的黯幽（那時天還沒有通黑）與及屋簷下陰暗中飛躍的蚊子，他感覺他可以隨即自殺！他頓然感到一陣顫慄。他覺得需要從其他方面得到一滴滴解舒纔好。他想著他祇有一種，唯一一種，至易得到快樂的方法。他便把他的兩隻手抓在他的兩腿之窩。他激進著他自己，想要讓他自己達到一種類若歡樂的領受。一分鐘後，他得到了那片恍若快樂，而又斷非快樂的感受。他于是疲碌以極，一如死了過了一樣。而就是在這時天上偏偏清亮了。

118

父親過了幾個月後在他的處裏遇上了一個難關，他的機關裏新換了一個主管事，那個主管者對他的能力極不賞稱，又加他的以往各式文憑證件全部沒有（他說是失落洛，但是任誰也不知曉事實它們是失落了還是初即莫具此），乃欲把他調派到一個偏遠的小單位去。父親懷疑這件事是謝秘書所挑的疵疵，如今謝秘書已經昇進為副主任秘書的權位。調差往鄉壤意識著許多闕陷：僻如他的孩子的學校便不能繼續的上學，在僻鄉絕不會有優卓的學校，而且這也意識著他們在鄉下可能配不到房子作宿舍來住，另者他之職位降去了一級，月薪也因是少拿了一些，還有更其使人為之擔心的是，焉知下一步不是復從鄉村裏被踢翻蹴去？由於以上種種，他之父親便直形擔罣，而彼又不敢與他以及他的母親說及，生怕這樣會讓他們「心驚」，于是便由他單獨鬱在心處。他的母親是時候常常看見他（爸爸）凝神危坐於迴廊處，有時並且看到他只吃下個半碗飯隨即不復喫了，她就問他實否有什麼心肚事，他依舊說道莫有。不長久，他的爸爸，約在一個禮拜以後恙病了。父親從他的喉管處喀出一陀陀腥血的黃痰來。這對於范曄這一方面者來說這回又是一次極為怖懼的經受！他是時每一天都在外面匆奔，有時他到醫院去拿藥，有時他又去取X光光片，或不乃打電話去問醫生，再不然他即到他父親的辦公處下去借薪。他都以為他底爸爸很快很快便要去了，（他的母親在有一天天晚的時陣與他滿露愁態地說：「毛毛，你爸爸的這病情據我看不可能維持很久洛！」──）他心際不離的禱告著上天請求他不要千萬的不要奪掠走他父親的生命。他暗中向上帝許下答允說即便是他自己因而為此留級，或則因之得了肺癆之病都不在懷。這時日日的夜間他都睡偃睡得較少，他很容易聽見彼父親的喀嗽聲。他聽的出他底父親冲吐出來的每一口痰，必定是一口血，也就如同這一口血就如從他──范曄──自己的肺腑吐出來的一樣。他尤其沒法忘記在他父親頤邊擺的小香煙罐子裏所吐出的每一嘔紫血所于他的驚怵印象，彷彿每一口新吐的血均是他頭一次首目的血。虧幸的這個嘔血的現象到了兩個禮拜去後它也就續漸的止出了，那個醫生說出了這得病的原因，說是是因他的心情沉鬱所致。也就予這時父親這才透露了他心臆裏的隱慮。關於這是父親有一刻背地裏和著他的媽露瀉的。媽媽聽得了自然即刻奉勸他不要這麼傻，白白丟了一條大命，「存得青山在，何怕沒柴燒」，勸著他得自行舒解勸疏他自個兒才好，同時也要替她與毛毛她們母子的以後日子作想，總而言也就是到鄉下去也比的像這般丟了性命的好。據說是父親亦頷首稱對，並且答應斯後擬寬弛自己。稍許父親又說可能他們的老二的事也給了他若干刺激，（二哥終這他父親生病的期間一直沒有露面，他一直沒有回到家裏來過。他歸根究底不曾知道。）媽媽忙勸著他道：「快別為他生氣了，你氣死掉你的一條老命，也祇得有白白底為他送掉一條『老命』！他豈不這更樂ㄌㄜ？…他要娶像這種樣子的女人那是他自己的份事，命數，他不聽，最好，將來叫他個自作自受！這是他活該，叫做他自己的報應！」……（原書：「洛」有口旁）

過了一個禮拜以後，沒料想到倒是這一病病得個有些好處，那個新的單位主管遂因之產生了惻隱之心，由是遂叫他不復到鄉地去了，乃另編移他在本來處裏調任一個空閒的監督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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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　父親：您離家已甚久，請歸來，一

父　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自他在上一次出外尋找父親以後，他的這個小啟事不時不時的仍舊還是在登，雖而它所刊登的次數相隔甚疎，大致一個禮拜發登一啟。目下他們已經較能慣常他的父親不在家底現象，他們心中的詮釋是他，父親，大致一定是在著底，就因為見不到任何在的證據，可見的他正在有意的隱瞞著，于此可見他一定在。現在他（范曄）已決定了要做的是：且現在先等等看各方面的回訊，至少的到現在了為止大致個個地方都沒回覆，祇有一個地處投寄了他一捎信，是發寄給他斯一收容所是月所收容的無靠老人的油印名單，但是其中一個亦都不是。（他們每一個都記載的有每個的身份證證號）。他的父親走時甚而連其身份證都沒俱。父親可能自己另編上一個號？也不像，這收容所很顯然是對查過的，因為這收容所得同其地的派出所報上。他預備俟過了一段還沒有的話，他就去再積蓄些資費，嗣後再出去蒐找一次。關至登刊廣告，他也實在因為沒有錢，現在以故不能常刊。但是他覺得他還是有繼續刊登的亟要，因為他總是意識的感覺到其父親大致正在與他實行一場咸默的戰鬥，必定他的父親每天每天都在詳細閱讀報紙，看看他尚登不登，父親大概要看到經了很長很久的一段時間以後仍舊在登，可以證徵他們（他的母親與他）的確有誠意──他乃才歸來。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居然堅信真有這麼一幕沉默的戰爭在著，總而言之他就這麼信任它的確有的繼續纏鬥下了。目前他們在家裏的生活情形已經漸然能夠習慣一種新的安排和更改，他每天去學校上班，他之母親則趄往菜市場買菜并燒飯。（無論滋生什麼大事況，大凡求生活和燒飯吃這兩件事總不會給更易去的。）另則他在一個月開端的時候至銀行去提錢。是去拿他父親的「退休金」，挈其每個月之利潤。（他查過他的父親一直沒有──在他出走後以後──至銀行提過錢，──大概他怕沒有帶印章怕不符領不到錢之因吧），由是他便每一月挈著他父親的印鑑到銀行去把其父親的息潤拿出來銷用──在平常他的父親的這一筆潤息就是供作彼家裏的補助津貼用的，而這會又是他之母親，父親的「退休金」的受益人，作了決定這麼做的。雖而這麼做他們因為少一個人因而感覺家裏的銀錢壓力減輕了甚多。但則話又理該說回的，他為他父親出去尋找他，去為他刊登啟事，再再都需要花錢的，他的父親的月利化在這方面大概也差不好多，他是就拿他父親的錢用在他父親的事上，用得異常巧妙而俐清。有一天底時候他發見他底母親把他父親的一張照片持到照相館裏去冲大之，而後把它陪框起來，掛在房壁上──致是他知道他的媽媽她已以為他的爸爸永永不會再復回來了。另有一天晚上他夜半起床時不知不覺間碰撞上嘞一個桌子木腿，那是他的父親底書桌，他的父親底書桌平時就經常阻住他的往回，這隻書桌之位置在他的二哥的房間的入出口──他由是立瞬決定第二晨把它搬遷掉，第二日的早晨他果然把這桌子移到後頭的窄廊上去，他想只需他父親初一回來時他就可以將它送還回去的。又有一天他在前面走廊的進口處收飭各種鞋子，他發見了一對他的父親那天出走時沒有穿去，是他的父親平時常常穿的皮鞋，現時已全面塵灰的據在那方，它看來已老舊了許多，他就想他的父親便是回來了大凡也不可能再去穿著它，因是他因把這一雙舊鞋摜注到一枚廢物舊籮筐筐裏面。他的母親也看見他這樣的扔，而他的母親竟而也沒有說了什麼。

119

他迅疾底跑下了河岸層階到那條河邊，他想且時甩扔掉環境和生活的壓蓋，短時的去取至一時的解鵠。他向那賣租小船的船主交了一元五角的船費，那船家便去解結。這時是春天剛起的時節，天色淺灰，寒風猶峭。水面上傳來一股子輕腥嗅覺。他踏上小艇，便操槳划了到河中去。全面河面中就只有他一人划槳。少刻他乃蕩槳划向上游，行過一處艸色蔥蔥的河邊防岸，岸上的菜葉叫風給吹揚如一些小動物的翻起的耳廓。他眺視下流的水面，祇見水色是明澄的鉛黑色，這裏擺槳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了。行過一座看來荒冷的小沙島，島上延滋的青草因為峭寒所以凍成死綠色澤。平素在天色好時不是這樣的，他在天氣好時經時到這一條彎河裏來遨遊。天候好時金陽射在斯島上，沙和草的地上黃花萌放，一座島看起來宛若是一顆彩蛋一樣。但現在可不是那式樣式。他現在把艇槳擱淺，頭擱在支肘上，遠眺著天邊四圍的霧山山景。眼下所見的山且是淡墨迹的山脈，還有後前薄濃的層片，而還山脈的下體是沒有的，為迷霧所遮，祇餘下山峯的部份，凌空而呈，彷若是一個幻景一樣。若而天氣好時，這一些山脈便露青海調，彷彿有如一片奔飛的藍馬羣。可是現今不一樣，現在他望著下游水面上方的長橋灰形，以及那水面上的灰淡天色，他感覺及一種彷像的是「哀傷」，然而又說不出它是為什麼的，而異常怪異的是，斯一種哀愁居然得使他獲得一種彷彿欣慰，髣髴慰藉一樣的快感…在天邊的灰雲片中陡然出萃一顆銀亮的寒星，他望著它不覺感到一種吁透出久抑胸中的一口悶氣的感觸。他把他底眼睛投注在那一顆星之上，也將他對他將來的一切期望寄掛在這一顆星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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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春天到來的時候，街旁的椰子樹的截短葉扇有若襁褓嬰兒的小小手掌一樣的於淡風裏舞踊。而能得在秋末後讓它的那些像乒乓球拍一樣的圓葉變成半透明酒紅色的欖仁樹，現在方方生出嫩青葉子來，起初在枝上若一隻隻小青蝶，只需過了一個禮拜，這些個小青蝶就育大為綠色禽鳥一樣了。有一種木棉樹也一樣是種立在街邊的，此時在它底枯枝上生出一朵一朵像剝分開的紅心薯的肥鉅花朵。因於天氣轉溫了，行路上的女婦均把彼等的胳臂流露出來，有的時刻看見她們安坐在三輪車裏，兩條裸露的小腿露在車前，彷如兩隻裸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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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遠看著河下流的那一連橋之來往燈點，一粒粒如火流一樣的奔流著，他的兩手扶著腳踏車的車頭，背臀依賴在椅位上。如是於白日，長橋上的來往車馬一如橫算盤上的推動的珠子。他近來一到覺著住家裏的氣氛低沉得他住不下來時，他便躍上了車子，無分晝夜地每街每巷地鑽深。這一個月以來時常下雨，他騎著車子在街上掠過之時，看見街邊的屋樓都淋浸成褐咖啡顏色，成為一條深富詩意的深咖啡色雨衖。等大而亮的太陽出來的時陣，他看見強光下的破爛街道則像一床拿出來曝日的敗破棉裏。有的時刻他乘著車馬自夜間始下過雨了的街衖星馳過，腳踏車輪在雨地上發出斯斯之撕響，他烏幽的側影在馬路邊陪行，他低頭吁出了口哨起來，有時在這時適從街邊上方傳來一鼻椰子花的香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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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的父親興奮奮地回來對他們說：「秋芳──毛毛，我今天『遇』到一件想也想不至的怪事──Hey，你們試猜一猜ㄎㄢˋ，保定你們沒法猜著。」「是什麼事？」媽媽她問。「什麼事？」他問。「嗨，等一等ㄧㄠˊ，等我把鞋子脫了走進來再慢慢說給你們聽！」

今天父親於下午溜空出來在辦公廳後面的一條馬路上買麵包時，遇見了一個很久不見的人。他父親起先根本都沒識得出人，猶是他自動先認出了父親，喊呼起父親，原來這是一個他，父親，在福建省廈門的辦公廳裏的一個同事。只是這人只同事了一個月不到即別處去了。現下他在「糧食局」辦公，辦公廳地址和他父親的很近，他就邀父親到他辦公室去坐一坐。坐定以後他說他認得一個華僑，近近要來台灣幹一筆生意，想把台灣出產的木瓜乾拏到海外去「外銷」，并說那華僑要他在台灣當經理，目下他正在物覓人手幫忙，他問父親願不願意幫他忙。父親立立滿口答應了。陳伯啟（這個人之名字）說是這個工作的待遇很不壞，並說他自己現下就要呈請退休了，等將來退休了後他將全面的去發展它，跟著他勸他父親也趕緊退休，跟他一道兒來共同合作弄這事業。

他的母親和他聽了後均欣喜萬狀。他尤其是雀躍得雙睛發光，雙手拍起了手心起來。他的母親也透了一口氣說謂：「哦，像這樣也好嗚，這樣也可以輕鬆一輕鬆，嗐，這兩年以來我們每一個月都欠負別人一筆數，如再這樣下去的話真不堪設想，…有了現在這個事情當然好得多了。咳，你們不知道這幾年我撐這個家支持得有多哀苦，」──媽媽她嘮嘮不絕的說了下ㄌㄞˊ，彷彿她業已得到了那個職務一樣。「那嚒他說一個月打算給你好多錢呢？」他亟時問他爸爸。「他說最少三千之多，」他爸爸謂。「三千！」他重一番，倒灌了一口冷氣，而且的確抽得嗖嗖有聲，他然後跟著歡跳歡呼起來了。他睇一眼其四周的這些樸舊的壞籐椅子桌子，破損的他他米外面，破扯紙門，癩瘡壁牆，他感著一旦這些都可以全部煥然奐新的洛。他澭起了無比的興奮！「那麼幾時開始去他那兒辦公呢？」他問曰。「快了，蠻快了，他說不出三個月左右，不過事情還沒能肯定，最好我們是先頭不要期望指得太高，」父親忽而間躡然小心地說，然而他（父親）掩不住他的全面春風。他（范曄）立迅說：「那麼現在我們就要釘定他啞，好不叫他給忘記掉。」「對，要經常的去催促一催促他，免得被別人叫盜走了，」她也惶張地說。「不會的，不會的。他答應過說他一定的請我的。」「那麼你準備多久去他那裏去一次？」他問。「一個月去他那裏一次好了。」「一個月只一次，未免太少了！」他憤動起來。「那一個星期去一次好了。」「一個星期去一次還差不多，」他說，「我看現在你應該去請他客，去把他請到外面館子裏去一去，」他以著他底雖然短暫，然而卓優的待人處世經驗靈狡地說。「好，等以後我找個機會時去請他出去吃一次。」「不可以以後，要現在，要這刻現在！」他急燥地拂舞著手臂說。「且等到以後再看則，等到事情成功以後再出去請他比較適當。」「事情已經成功了你還請酒作什麼？」他大怒問。「那等我們等到事情有達八分成功的時候再去請他上館去。」媽媽也說的是，等將來有了八分成功的可能以後再說。他的母親乃問陳伯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父親回答說：「他人可『真』好，人很老了，頭髮也都白了，身體很瘦弱，一個人隻身在台灣。」「這個人我一點記不得了，」媽媽她說。「漫說你記不得，（可能你還根本就沒見過），便聯我也記不得他了。」（原書：「洛」「則」皆有口旁）

而後他的父親又興高烈采底道：「上一個年份有這麼一個看相的稱我等到遇59歲的時候會結上一場妙運。我現在剛好五十八歲出頭，再過參個月就是59歲了──你們說這個看相的好準不好準啊？這個機會簡直可以說是它自己找我找上我這幾來則的。你們看在多少人走著的馬路街道上無意之中竟會碰到是人，而且起先還是我根本沒看見他，是他自己先找著我來叫住我的，你們說這不是洪運點到了我是又什嗎？你們說說看這事妙不妙呵？」「真妙，」他稱。「真妙──你們自己談，讓我現在去燒飯下，等一等我再進來，」他母親快樂地說，興敕敕闖進了廚間。是一夜闇他們羣體都很快悅，他（范曄）時時的筋力充活地左右前後運動他的胳膊。他的父親則一直以著他那宛如入夢國的笑暈來做著他的清拾臥房和收落內衣的瑣務。他，范曄，更是則一直落在激宕之中，注望著四周圍的舊桌椅舊蓆面和癩瘡殼牆，覺得這一切即將立可以換新的了。此一夜他吃飯的時候胡胡吃了一些，吃完後跟著便再繼續地盤問有關斯一件事，與及陳伯啟這一人，同時不安地復往走動到。（原書：「則」有口旁）

以後最最歡樂的應該需是范曄他這個人，他騎腳踏車騎在街心中不是像以前那樣祇為著逃離開沉雲和痛苦，而今而是心神愉輕愉悅的。他望著是幾日底天上，覺得天處是那樣的海藍，雲球是那樣的鮮白。他的老爺自行車發散出吱吱啞啞的聲隙。望到他的赤紅銹身的車柄，他這般時候即會欣興起來，以後可以把它去掉，換更一輛頂新的，以此以後他就不會再被別人以這車子而遭及乜視。在車子上他時時想到那即刻可增的三仟塊錢、猴──三仟塊錢可以做好多事！他已經都為之分配分均好了。起先的幾個月每一個月抽出一千塊錢來還償債負，餘下的兩仟塊可以拏來任意化用，例如首先都替大家每人換上一體新的衣著。接著第二步是要把房子裏的牆壁全部新修過。俟後再想辦法置辦一些稍稍像樣一些子的沙發椅子，有如那大宿舍裏的日子較好的龔家和沈家一若的。等到過了一年半年以後，債都還償清了，那時還要再把這一仟塊錢給節留而起，以便留起作為積蓄，以備將來萬一中有什麼事件發生仍可以有點財銀濟濟難。在這段時候他要是在街上碰到任何一個相貌溫藹的老人，他都會荒謬地認為這個老人會不會就是那個陳伯啟。他的父親說過陳伯啟是一個吃長齋，信觀音，人「真好真真好」的長者，因此他想他一定生得極為和藹可親。他幾乎將他（伯啟）看作是一個「彌賽雅」了！（原書：「猴」有口旁）

頭先兩次他的爸爸去看陳伯啟均是他提醒的，他說已業壹星期到了，應該去找他了。他父親也都去找陳伯啟，兩度都帶歸好消息回宅，使他異常的高興。到第三度，他父親說：「纔剛剛去過，亦不應去得太多，這一件事不能夠這麼樣急。」但是他─父親─還是去了。又過了一個時日，他又催促他底父親，然後他忽而恚然地悟覺道：「你本來原說一個禮拜去一次的，現在怎麼個弄到快三個禮拜了纔去看他！」他亦惡恨著自己的怠忽不警覺。他底父親答謂那個僑商不久就要到這兒，台北，來ㄌㄜ，倒是等他來了以後再去看陳伯啟比較的好。「那麼那個僑商幾時纔來？」「快了─快了，大約一個月以後就來了。」在一個月以後，他催促他的父再去。他的父親去了，回來之後說那個僑商目下又延期到來台灣了，還要再等一個多月以後才方得到至。「還要一個多月！」他，范曄，沮銷地說。「不，不，不要緊的，伯啟他對我說一定沒有問題，他還且對我再一番的保證，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他說那僑商遲來的原因是他有意的等到十月節慶的時期和大的回台僑幫一起回來，這樣他認為比較方便些。」范曄為是又振興了起來。父親又不在意地說：「伯啟這人怎麼搞的，晚上原來是睡在辦公室裏，連個宿舍也沒有。我看見他的牙刷牙膏跟漱口杯放在他座位的後邊，真真有意思。」范曄聽了復冷了半截，但是他立刻替彼聲辯道：「也是的，他一個人住這裏，隨便住什麼地方都無所謂的。」說完他自己亦即立立寬適了！他的父親復云他（陳伯啟）近近身體不大好，正在吃一些葯品。

到了十月ㄌㄜ，可是過了好一陣子父親依然沒有動靜之象。他逐責他父親鬆懈，懶怠，疲弛。他的父親遂說下一個禮拜一，也即是後天，就即再去一去。到了星期天那一天，他又再重提給他爸爸，他父親竟惘然嗐道：「咳，這事據我看恐怕沒有這麼快哦。」「什麼？」范曄大冷了一截。他父親見了趕忙說：「哦歐，這是我的自己胡亂猜猜而已──沒什麼，沒得什麼，沒有的事。」「…你你，你不能的這麼樣的先這麼樣的去想的ㄚ！」他范曄燒急萬狀的說，「你如果先就朝著它失敗的方向去想它的話，到後來你一定是失敗沒有疑問的。人一定的先要去把事體用樂觀的眼眸去看它，這樣它才能得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每一個個人能先拿住先以為失敗的眼光去看它，那是當然一定的不失敗也要變成失敗底了…」范曄著急地埋怨地說。父親若有所悟地注望著他。然後頻點著頭，帶上了溫和賑慰的語意說曰：「放心，你不用操心的，沒有問題，明天我一起早就去看他。」（原書：「歐」有口旁）

俟第二天的晨早，他的父親聲稱了是一日的當午當一定去找陳伯啟。范曄去上學，等到下午五點多過後才回來。他的父親是時業已回來了。他覺得有些奇怪，父親居居沒有談些任何是日正午有關去造那陳伯啟的一點消息，好像是完全度不出來他到底去看過還是沒有。因之他范曄忽間怒冲地問：「你今天晌午時候去過陳伯啟那裏去沒有？」「唉，去過了，」父親似乎十分樂快地說。「他怎麼說？」他著急地問。「他說那華僑講很快就能彀有ㄉㄜ了，那個華僑上一個禮拜已經來台北過，他說下一個月還會再達這兒來的，」他說完便不說了。但是過了一小陣陣他（父親）又似乎很欣歡地補稱：「沒有問題，沒有任何任何問題，他說很近很近的一刻就會有的呶。」他，范曄，忽地陡生懷疑，酷聲去問他：「你到底去了沒有喔？」「去了，我當然去過了的，他還給了我一刺那個華僑的名片來˙ㄉ一，你看看，」他父親便去把那一張名片從他的衣袋裏掏出，那是一張上頭印有三塊字的片兒。他的父親又至極和婉憐慰地同他道：「不急，不去急，好孩子，事情是都不會有這麼快成事的。」「但是你在五個月以前就已經講過快了滿快了，你說至多還有三個月多，但是現在連個影踪都沒看見，這樣還能叫期盼得太快ㄌㄜˊㄇㄚ」他，父親，嗐的歎了一口氣道：「事情沒有那樣的容易，這又不是跟吃茶吃餅一樣。」「那麼你現在打算下一次什麼時候再過去？」「我看再候一個月看看。」「再候一個月，好，再候一個月。」

「一個月到了！」他促醒他父親，他的口氣好像是在責備譴罵一樣。他的父親痴了一會神，然後罵稱：「他奶奶的，自從那麼久以前起直拖到現在！我真的要去問問他『到』『底』究竟怎麼個樣了，」他的父親隨之又興歡意足地奔回來，與他說陳伯啟講，那個僑商的生意大約沒有了，但是另另有一個僑商要達台了，這一個的可能率高得多多了，大概不出兩個月，這次，就會竣事的，這次連房子都已覓找到了，這次他，伯啟，也叫父親齊過去──父親幾似是以他激情得快結舌地聲響說出來的。這一個夕夜他，父親，復再以他如入「夢」一樣的笑暈，滿面春風的做著他當做的事。

這一個月間他，范曄，又專心地稽望著，然則經驗已經訓孕得他明識志望不能置放得太「上」，世界上也許可能沒有容易辦到的事。他的母親，很叫他奇怪，對這件事似乎已經不去聞問了。她彷彿對這件事就像是對已發生的件個可堪憶提的情事一樣。家裏面卻唯有他父親一個人聚滿了大望──（雖但他並沒有去見到陳伯啟。）然後他動身去看他─陳伯啟─了一度，父親卻沒好問他，因為他，父親，看見他，伯啟，斯時正在患著一些病，是個風寒感冒，在其辦公桌上設停徧了各式的葯瓶子與葯粉袋。爸爸他自然不適於去緊詢。

自此以後他（范曄）遂訓練得自己得能固定的時候的，不帶著任型的騷擾的詢問著：「你的那件事現而怎麼樣了呀？」父親底聲調已不及以前時的愉快，帶著楚痛地說：「他說目前還是在籌劃之中。」有一天，他的父親忽然地收到了一封素白喪帖，是糧食局的辦公廳裏寄出來的，他的好友陳伯啟喪世了！他（父親）長嘯了一唳，（他─范曄─猜測是如此，彷髴他聽見了他的自己的父母故凋的耗息一樣，癱在其椅子裏──他的那張破舊欲坍的辦公室籐椅之中。）父親便立即到糧食局去探知信問，方知他（陳伯啟）原初就有了心臟病患，旬月以來他的身體不大適恰，前三天的夜時在他辦公室裏睡偃時陡然疾發暴卒了的。他們是從他的小記事簿裏抄到他的名字和地址來了的。糧食局的職員並且告訴他說，陳伯啟這個人在平時就精神心智這方面不大正平，常患有幻想病。

他的父親後數日去參加了他（陳伯啟）的葬禮，並得從他這個月繳完欠貸剩下的五百塊錢月俸中再取出貮百圓來作為奠金。他至到喪禮完畢後纔方將這事情的下場告訴給她和他，范曄。他─范曄─聽了──如木像土塑，老好久老好久說不出話來，其難過似猶遠超在他父親之上。他的父親澹白著臉言：「他媽的，我平平白白還空貼了兩百塊錢去！」他，范曄，聽了呵呵大笑大哈，他的笑聲又像是得趣，又像是別的甚麼，他的臉色挺屬難看地講：「也算不錯，哈哈，至少我們也算獲到過約十個月的真正的快樂。」他之笑聲忽然轉變而為搐泣聲，他迅即衝進他自己的臥房（也就是他的哥哥的那間），把紙門砰地拉緊。

自經嚐這一次的波折昇落以後，他就改以另一種的──不是憐憫──而是卑夷的眼光去看則他之父親。（原書：「則」有口旁）

123

他的哥哥的婚事很是拖遲了很一陣子，現今他的哥哥要他的父親出身給他主持婚禮，因為女家不答應對方家長不答應的婚事。父親卻執不肯答應！「你不要想拏我的名字刊在你的結婚啟事上和他的名字拚配在一起。像這一門婚事我根本就從頭起始反對到了底！別說你們就是自己去公證，去法院我都絕不會承認，更別想叫我和這種低等品類的人一同出顯！」

「你不出就不出吧！我可以自己到法院裏去公證。祇是你聽到，我要一去法院公證去了，你現在聽到，我就絕然不會再進你的這一個家底家門玄關裏，不，這兒我就去打捆我的箱篋，我這就立刻離開。」

「那你給我滾！好，那我現在同你宣佈脫離父子關係，我們兩個脫離父子關係！」他父親狂嘯著，使他（范曄）担心他的那前年方癒的嘔血毛病會不會因之受刺戟而復發，克的吐出一口口血來。（原書：「克」有口旁）

「是的，脫離父子關係──脫離父子之間底關係！」他的二哥叫說──「這就正是我所想要來做的！」

「啊！滾！」父親猛捶下桌子站冒起了。

「我就走；但是在我走開之前我得要教你先明解一下你一向所不懂的事，」他（二哥）暴紅著眼睛稱，「你看不起我的女朋友是不是！你看不起她因為她是，第一，是個台灣人、第二─她是個──曾經做過──酒家女！然而我要告訴你的事實是，你遠比遠比台灣人不如，你還比不上做個酒家女的！」

「你說什麼？」他爸爸冒跳起來，面孔腫得絳紅，他（范曄）幾幾乎忡忑他的腥血即即噴射出來ㄌㄜ！

「你的確比起他們起來都還比他們還不如。你的偏窄的『地域』觀念頑固，腐朽，荒謬，你這種樣式豈不是比起她的家人還不如？她的做酒女完全是為了幫助生病的父親，她不惜犧牲自己，養活別人，你那裏『及』得上她的一半？你甚而陷害你的兒子，濫意破壞他的終生幸福！你說你那裏比得上她？」

「反了！反了！」

「對的，是反了！　反了！」

「你，你再講，看我上來掃你一個耳光，」他爸爸臨趨。

二哥敏迅抓起了牆上掛的一把鐵鎯頭，揮劃著道：

「父都不賢，難怪子不孝洛，」眼看著一幕濺血的弒父慘劇就要張開了。（原書：「洛」有口旁）

「范侖淵，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他媽媽喝叫他的哥哥道，呼稱他的全名，現身阻隔在他爸的前面。

他之二哥似驚醒了些，他乃把鐵鎚摜下，急步走到他的臥房裏去，收拾他的什雜箱物。三分鐘後他提著他的箱子走了出來，立陣，也就是茲此以後永久一刀兩斷的，掙兔出了他們的家。

他的父親又幾乎昏厥。那時他記得他曾懷擁同情底步近父親，對他道：「爸，假定那時二哥要真地動手的話，那我就一定拿刀子刺了他！」「歐，不，…」父親滿流淚痕地望著他。然後他父親問：「他的東西都拿走了嗎？」（原書：「歐」有口旁）

「都已拿走了，」媽媽道。

第三部（一）

. K

父　您離家已近三月，請歸來，一切

親　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在南下的火車上，他前兩天收到一份通知，是台中的一所救濟院裏寄來的，說是有一個老人新近才到他們的救濟院裏來，身上沒有身份證，兩眼已經瞎掉，也已不得說話──大約是因為得中風的關係。所以他才現在下台中去認一次。也因為沿於這一次的因緣，讓他順便的提起了久已計劃的第二次的尋覓。也即因此他乃復登了報紙。

關乎至這次一次的尋覓行動，也是和他的是一次南下的認檢一樣，同樣的不揣任何熱望──因為光是台北的警察機關就曾經叫他去識認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是一次空認。這一向他把尋索的這一件事擺下來的太久了，而今借藉這次南下的機會應便提起，他為的也不過是令他的良心略平而已。

124

一架天空中正飛行著的飛機嗡嗡的隨漸飛到。

他把刻正在看的書本闔關了起來。他現今已是20歲的青年了。去年的時候他考得了C大的歷史系。現嚮他的潔白的臉上跟從前稍為不同的是添加了一副重甸的黑架眼鏡，而同頃他的臉現頃亦變化得比它以前的少為堅毅嶙峨一些。

伺這一陣的飛機聲鬨罩過以後，他（范曄）始開始復把書本給攜拾起來。范曄很怕嘈雜吵熱的聲音，尤其是在他看書的時候。往往一滴滴干介的聲音都會使他於一個句子的中間中斷，等待一下再重新續上去唸上時，唸畢的那片氣氛已然忘掉，再接上去已不再像那麼一回的事，有若是把一個人的下軀接到另一個人的上軀上去一般。他的這一種極其挑選的習慣是不會受到別人領解的。他若予以說將出來，別人無不以為他是挑疵苛選的過了界。

這時范曄他忽向間又把書本再行放下。他有滿久的一段時間暗暗感覺到有著一種搔攘，教他一時看得不能志神。原來那是他的父親在他的房裏，在他的背後，走走進進。他不曉得業已說過多少回次了，這種走動的聲音予他而言是一種至大的鬧騷，不僅是那聲跫，他的房間中的榻榻米緊隨著腳步會昇落浮動，這是使他最最覺得沒有辦法忍受的。而今他的爸他又再度間復再來吵。

他因是把書本全然掩了闔上，暫時決定不再看賞了。他已不準備再講，因為他對於再去吵謾已經覺得疲懶，他對於每次吵架都覺到的倦弱與對父仍應生的憟戰。他想著且待他父親的這一陣子的噪鬧過去。這幾日，毋寧說是這幾個星期，他父親往往在許多方面都曾迫怒及他。譬如單即拿前天下午發生的一件情形來講，他那時正正把腕錶解下攤在座椅的平版扶手上，擬豫在他一邊看書的時候同時也可以認到時計，未料他的父親看見了就趕過來把他的腕錶給牽走，申稱這樣的放法會叫錶給掉到地上去底。還是今天的早上他才第一陣的發現到他的父親叫他們都上來洗臉的況狀的可笑。他的父親會同是來訪他們客似地呼引他們道：「來啊，這裏熱水已經打好了，趁熱，毛毛，秋芳，快來呵。」他，父親的手頂指甲甚而至荒謬地在面盆底邊緣輪彈一彈，以便彈撣掉甲頂的水花。還有他，父親，在晨早刷牙時候的經過也許更更可笑，他的父親一直都祇用一杯小個又小的洗口杯杯，他（父親）將牙刷每趟刷一刷後都放到這漱口杯子裏進一進，不知道把這盌水搞成付什麼樣子，然後這一盅水到了最末只剩下很小很小一含，他遂把他的牙刷伸到這口杯裏去鼓動一鼓擊，發出一響應該有的豁朗聲，就算告結了。全部刷牙的歷程中他所注意的已不是牙到底有沒有刷乾淨的問題，而祇是注重應每一天遵做這個儀式，就如是和尚背他的經那樣。（原書：「豁朗」皆有口旁）

這時他，范曄，聽得一陣輕輕的像貓爪抓爬一樣的聲音，這是他的父親刻正以那把小小的手帚在後廊上的窗座上搔騷。這又是教他為之冒怒不已者。他的父親根本是刻腦筋內什麼都莫有，一片虛太，這個搔掃的動作對他（父親）來說是個佛家涅槃，其效果就同打坐的效果一個樣。他的父親其實並不是真個是為了去清掃而清掃的，他只是借著這個，只是為著要避躲開思考，純然是為的懶得去用腦子，始移駐到這暗含催眠性的行止上去。范曄因此是時刻澭上來一澭克抑不下的憤氣！

待他將他的這憤氣慢慢間克制了下來的時候，他又伸手去揣起將才他看閱的那一本書，豈意他的父親茲時已經復又跨了進來了：──

「咿啊，毛毛ㄚ，我現在同你的母親要出去一下，現在你就跟我們出來來把門叫給它關一關好嗎？」

一陣憤怒眼跟著又上昇了上來！要關門！他人就坐在家裏，可以一直穿牖直目到房外的籬排門，幹嚒要這麼戰戰兢兢個幹什麼？

他致是沒有答覆。

他的父親又再問他了一趟。

仍然沒有回答。

他的父親又問。

「…知道了，」他小過了一會兒才言。

「你怎麼這剛刻一直都沒曾回答。」

「不是回了你了！」

「咳──！！」父親頓了一捶腳，鼓搖著頭，攸歎了一口氣道。他最恨的可不就是斯父親的這一種歎氣，幾像是一個人垂死時的剩下的那快了結的一口游息，也尤其像是嬌柔女子嚶發出去的嚶泣音。

等他的父親出離開他的這個臥間而後不好久，正就像他所先料到的一樣，他的父親又巴拉巴拉的入進來洛。

「毛毛啊，那麼你現在不出來，等一下你出門的時候你千萬要得記的用那一把大鎖把大門給鎖到，鎖就掛在廚房柴門的後頭。記得不要給忘記ㄧㄚ。」

「我根本就不想出去！」

父親騃了一片。

「唉，哎，毛毛這個孩子最近完全的變了一個孩子了，跟他一年以前完全變了一個人了。這說話的態度那裏是像對他父親的說話的聲態，Hai──」帶著淒淒的尾巴。

然後范曄緊接著發現了一樁叫他無法忍受的事實，屋子裏所有的門窗，整個兒連到前面走廊的和後面走廊的，一概都叫他的父親一一栓鎖上了。而他，范曄，等下還要直時坐鎮在房屋裏頭的。他再一看，只見房間裏的所有紙門全都已都拉閉上了，──這有什麼用途？難道這個樣就可以防制盜賊進來了嗎？以是他不禁憤然大忿，嘯著道：──

「你看，你你，你看──紙門關了，」他覺得不對，這完完全沒有表達及他的意思，他要表達的是憤怒，憤怒，而他所表達的竟似乎是禮貌了，於是他又再試行說一遍：「那些關著的紙門，」不對，更糟──以是他便失去了控斂地大叫：

「門打開來！門立刻給我打開──」

「什麼？」他的父的眼睛鼓睛得圓圓的，像一雙火炭一樣，「你現在是在ㄉㄨㄟˋ誰說話？」

「就是對你ah！」

「什嗎？」爸爸他似乎曾跳了起來一度，然後他猛擊著右太陽穴跳道：「唉咿，你把我給氣死了！我頭暈啊──」父親他手捧著他的頭，搖搖蕩蕩欲跌。

「閩賢！」他的媽媽忙搶上了去叫嘯。

「爸爸！」他也不禁的脫口而出，遁出後他才感覺到無盡的羞恥。而他的爸爸這時晰晰然已經聽清楚了他的這一聲，因此就霎時間易好多ㄌㄜˋ，他的父親顯顯的以為他剛剛發出的一聲也就是他的屈服的表示。啊啊啊啊啊！

但是當他的爸爸現著昏厥現象的時候他確然覺得到血的一時轉冷。這就是為什麼他會要永遠永遠的挫敗在他父親的手裏，持久的敗在他的高血壓的武器下。是以不論他有多少的憤疾要發，有多少的完備理由要發表，然而概不能夠發，你不能不顧你的父親的高血壓症。所以，他只有永久永久的忍耐下去，忍受下去！

而最重要的還是，他根本還不知道他的父親的昏眩是真的昏眩還是假的喬裝？

125

為了到一個同學家去，比平時晚了一點回家，至家時已經深夜十一點左右了。他一進裏，立時火氣冒躥，發現他的父母親的那愁雲密佈的臉色和那慘無人色的面顏。他的父親這時竟以手遮住了其眼線說：「咳，你不要這樣的恐嚇你的父母親好嚒？你看看現在幾點了？」「怎樣？幾點鐘？還沒有12點呀，你們為什麼不去先去睡它？我自己帶ㄉˊㄜ有鎖匙。我人這末大了，還要你們多管閒事！…」

「Hi啊─Hi呀，你看看是關心他喲他還這個樣樣！」「誰個要你去關心！」「對啊，對的，我早曾和他說了，叫他不要急，不要過急，他就是不肯聽我的話，」媽媽她說，「但自九點多起，他就一直蹢達蹢達，轉來轉去，沒停的唸著：『毛毛這麼晚了你看還沒回來，毛毛他怎麼已經這麼晚了還沒得回了來？』後來甚至於他還跑了到外邊去找你，一路一直的找到纔方將近十一點了纔回來。」

「你出去找我？你去那裏的找我？你知道我在那一個地點？」他幾乎躥著跳著的忿嚷──

「　聲音小點，聲音小點，不要這麼樣的大喝，四鄰左舍都要睡ㄇ一ㄢˊ的。老實說我不是罣心別者，我是担心車噢，你騎的腳踏車，馬路上的大卡…」

「又是又是提到汽車，又是提到汽車！　我又不是再是一個小孩子了！」他叫道──但是隨即抑息著聲音。

「好了，也說的差不多了，不要再多說多說ㄌㄜ，大家都去睡覺了去吧，」她，媽媽，接著說。

他范曄遂大闊步地走進他的房間裏去，在走進入以前他猶聽到他的父親被留在後頭的一呻：

「Hi～　～」

126

在這一段時間裏，他驀然發現他之父親原來是個個子奇矮的矮個子，並而且他一生以來首一次查覺到他的父他原來是個拐了只腳的殘廢。他驚訝於他自個兒竟然這麼的這麼久沒曾發現它。

於這段時間中他更還發現了他的兩個雙親的許多許多的以前過失。例如最最可笑的是他的父親的在他小時於每頓飯後皆用一塊熱毛巾滿頭滿面蒙住他的臉，說這樣對他的健康有益，可供活血。又另又像他（父親）每在他（范曄）大熱天回來的時候一定欲要他以一杯涼水漱漱他的嘴，說是這樣可以卻暑。還有他的母親之不准他以白手綣罩在頭上，認為這樣要不吉利！他的母親並且還不准他晒太陽，說這樣子晒得多了會得病。碰到打嗝的時候把竹筷子押十字交放在杯子口喝水。而尤其荒誕的是他的父親所說于他的滿天胡說，說的世界上最強的國是法國，又還有，那隻荒誕得不可思的機器，只去開一下，人就可以頓時到達任一他所想去的地所。他的父母親的小時候稱讚他的很會讀書其實也是對他的一項侮蔑，分明他們以為他原就該生來是一位，和他們一樣的，低智庸常的人物。他們那從幼不斷的輸填他的有關「孝」道的教育，其實也都是一類自私的養兒防老的作風。他的媽媽甚且喜懽說，在背後底說，他的哥哥底壞話。他的母親還經常的喜歡穿調色濃艷的妖氣服衣。他的父親還有，小孩時候教給他唸的字許多多都唸白了，而且有甚多唸的均屬福州音，他現在才知道他的爸爸其實原來根本沒有學問，他以前一直崇拜崇拜得他錯了。他的父親還說他是一個法國留學的，現在他算是知道他的父親那是去留學，他根本祇是去玩逛一趟的，他現在連個簡至又簡的問候法語都說不出來。他的父親根本壓根兒就沒看畢過一本完全的書籍，家裏邊就聯一部藏書都沒有，除了那一本秋水軒尺牘，用來幫拯寫信時拿來用的。他的父親甚至，想起來猶令他髮指的，竟是曾經給他看過一帙淫書，在他那個樣的年時。他的爸爸還有他的那些蒐抄成語辭根的冊彙。像這一些的辭根成語居然也值得抄的嚒？

另外還更有一些個他的（父親的）行式留給他了一類更壞更壞的影響，使他不知不覺的也照著樣錯下了，引得旁的人對他諷笑！譬如他的父親剝吃香蕉就有一門他自己的特有剝皮法，他把香蕉的皮一股兒卻去下，手拿著光光的香蕉肉，致深影響得他（范曄）至今天也這個樣。並且他的母親也相像的有她的一些惡效的影響。譬如他的母親一直相信李子是不能吃的，喫了一定會得痢疾。這根本是極端的無稽之論。事實上李子吃了絕斷不會激起痢疾，她只是聞聽到別些人這麼的說而已，而這一些人又是（可能）只是目見過x個人於痢疾之前吃了一枚李子。此一切就是這樣的沒有來據。而他竟竟亦相信了十幾年的時間。另外他的母親還教他說冷與熱的東西不能相參著去吃，那樣的話吃了會腹痛，拉肚腹。他也就相信了那麼久。但是事實上每一頓於他們的家裏在飯後都接著吃生青的水果，那不是吃了熱的又去吃冷的了嗎？而且，他還記得有人告訴過他謂，凡是美國人在吃過正餐以後亦還吃一客冰激零呢，所以你看這又怎麼解答？他的父母親還有教他懼怕汽車，到今天他走在路上還隔著很遠很遠的即躲避著汽車。還有他到今天還怕著叫雨給淋頭，說這樣會傷風，他媽媽這樣說的。他的爸爸還影響過他治蚊叮的辦法，用手指甲在蚊包上半月的撳一痕。他的父親還喜愛說，使得他也喜愛說，「他媽嘞個、」多麼的粗鄙！他的父還喜於兇神惡毒地責罵任何一些地位比他低的人以及小孩子們，而這個，他今天，深然以為恥的，居然也和他的爸爸一個準樣──他的確許許多多之方面像他底父母親，更尤其像他之父親，不錯，自進大學以來便有了很多的人說他好像他的父親，　他聽到了感覺無盡的菙痛，是真的，檢討了起來，叫他更加更更的難過，他的一些懦弱，跟某些缺乏進奪的情況的確就像他的父親。而他之對於這種缺點卻不能洩恨於他的父親，因為是他的情況已勢成他必理先憎恨他自身。

他兀然之然感覺到，驚詫地感覺到，他目今對他的父母之存否亡與否已經不關心了！他已經沒有他底小時候的那種幢然如山一樣的恐悸。他現在遂理解到他小的時候所懼恐的大概還不是情感挫擊的這個方面的因素，而是，最最主要的，在於他的對於殯葬儀式的不知所辦，和葬禮時的害怕人眾前出場。這個怖怕已然隨著他年齡底增長而歷歷次減。

他的父親的確的切實有那麼繁多的錯處，他爸爸還犯一種也沒法于彼原諒的，他（爸爸）的對他們家的不曾負責行為，他要負了責的話他們家也就不會窮得這個形勢了。他還且對他的自己的父親（即范曄的祖父）不負責，就從來沒聽說過他（父親）曾拿錢養過他（范曄）的祖父過。他跟他的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和姐妹也不大熱夥，固固然他們泰半都陷大陸，但而也就，父親，他向來就沒曾設想去與他們書信一書，也沒聽見他憶念起嘞底。他對他（范曄）妹妹的死亦不能不負責！他甚至對他（范曄）的媽媽的生病時都採取不負責的態度，譬如有的時候他甚至於取出甚多年存留的食剩的舊葯，更不管是對治什麼害症的，就拿來矇渾他的母親謂這葯只要一吃就立刻會好。的確，從這裏判定起來，他的父親他真正的愛著他的母親嚒？他（父親）和他的媽媽在起頭新婚的時候究竟是怎麼個結了婚的？是隨隨便便由人買賣式的撮合講成了去的罷？他的大哥他又怎麼從家裏離開了去的？他的二哥他又怎麼會半路輟了學的？他范曄他自己也差一點點被輟去了學！每回想到這裏，他的泪水便自然不可止的冒升起嘞。（原書：「罷」有口旁）

父親他是這樣的不負責任。可是他有時又孳生懷疑到他的爸爸究抑是沒曾賺到夠他們用的錢可或者實是他把所賺的錢大部份都拿到家外處率花卻──是這樣的有一次他忽然間想到的：他（爸爸）為什麼不會無此個可能將錢花在外畛？是的，他可以收養一個外遇。何以他可以信任他的父親？可幾乎一家家的父他都在外風流，他的父親沿何的可以例外？他的母親也會不會─合乎常理的─在外界不貞？　─她也是一個人的吖！　那人會是誰？會不會是隔壁的鄰居鄭先生，他常穿著整身睡衣站在其自家的院子裏，不，不是他！必應是個自外向來的人，不可能乃住得於附鄰的鄰居，那麼會不會是那個，時常來的，和他們同鄉的，銅鐵匠工？他到底是不是他們（他的父母親）生下的？許多多的人也都說他長得可不像他們。他立刻趕去照一照鏡子。看看他像不像。他忽然感到片頓疲倦，和深感對於自己的羞慚。

127

他（范曄）于巷子的入口地處結識了一個年老的鄰人。他范曄對他（這個老先生）的尊敬幾幾乎是要超過了他的父親洛。他的父他這時候竟是還不知道有這嚒回事。他范曄和那一個老人是在有一天范曄去學校上課時於巷子口處滑掉一本書于地土，那老人在後頭發現到上來通知他因是纔交談認識了的。那老人的面圓十分的馴暖，頭上留著皓白的短平水手頭，面色極其紅健。他的兩個男孩兒都在美國唸書，在家裏面即祗留下他們老伴兩個老人。他（老人）的家亦即就在這一條巷子頭。他們住的是一幢日據時留餘的滿為寬闊的猶如議事廳一樣的宿舍，外面木色漆成淡綠色。他是個已業退休的中央機構的質詢委員。他在從前北京大學學的是政治，所以他對有關東方和西方的諸般之歷史的方面涉獵甚博，范曄便是在此一方面獨其愛聽他發揚的高宏讜觀。他（范曄）於一禮拜之中總有起碼伍天晚上廝跎在他們家當中。有一度，他襯扶著這一個老人過馬路，正好對處他爸爸正停立看觀他們。范曄他祇輕略地和父親點了個首過去。回反家後，他的父親問詰那一個他幫扶過馬路的老先輩是誰，他祇得佯稱那個人是他們學校的一位教授先生。他和他們（那個老人他們）交往了差不多將有一年的時陣，那個老人便和他的伴侶偕同去美國，去歸依他們的孩兒們去。（原書：「洛」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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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您離家已近三月，請歸來，一切

親　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范曄他經過該一市鎮的一條馬路上之時候，他看見於馬路邊邊上擁聚了一叢人眾。他（范曄）便也趨赴去察看一個究竟。只見黑壓壓的人羣包圍之中于空地上跽跪的有一個人，他（那個人）身穿了一領破蔽的白色衣裳，胸膛裸露到，他的赤裸的胸脯眼看起來極端瘠細，他并而把他的兩根手筒擴開斜斜撐張，他的臉看起來約略是一尊枯老，癟黑的很老的人的臉。一個瘋子，他意圖在這裏指揮交通。范曄退移了出來。他范曄此須正向著鎮外的一家老人救濟院行步，然而足踩了沒幾步，他，范曄，隨而倏然感覺到那個跪著的人是不是就是會是他的那個失踪的父親。范曄因是乃剎地又返還了回去，意欲再去看他看看個清楚。再看完後他清平地告訴他自己聽，本來犯不著去再復看他的，原先他就已經知道那人不是他的爸爸。

128

他的父親受及他的母親之託，拿了一張拾塊的票額到巷子口處兒的一家小店去買回一瓶醬油。當其時他的母親正在廚房裏面做她的事情。他的父親先進去拿取他的那張潮濕黑布斷傘的時候（那個下午天氣正在滴雨），再回來的時候，發現原初攤在那面膩垢油油的大面圓桌上的十塊錢紙鈔不曉哪裏去了。父親他便上上下下在桌子的附近尋索，可是也一無所得。在這張桌子近傍地處的只有他─父親自己─和范曄（他人在他的自己的睡房裏看書）通共兩個人。他的父親竟對著范曄他竇生出疑腹起來了。他（父親）走到他，范曄的那間看書的房間入口處問稱：「我纔將放在這裏外頭飯桌上的有一張鈔票，拾塊錢的，你剛剛看見過沒看見eh？」「沒看見ㄚ。」「沒看見？那可奇怪，那它會不見了不見到什麼地方去的？」這時候范曄已經聽了出來他之父親的語氣中含的有疑心的語氣存著，他不禁覺著憤悸異於通常。他便跑出來探問究竟是甚的一回子事。他發現在屋子裏除了他自己和他（其父親）之外別另再無它人，他的母親正在廚房裏，以之他便說：「那纔奇怪的事，屋子裏通總只有兩個人，那到底是誰叫它給拿了的？」「偷佔那麼一小張十塊值的人也真未免太是沒有腦筋了，他不去想想共共在我們房屋裏只有兩個人而已。」「是啊，你看他竟然只單祇為了這點子小錢…」「你們是誰把個十塊錢放在這張廚房的桌子上呀？」他的媽媽在廚房裏忽間叫道，「八成又是他閩賢做的事兒，你忘了去跟我打瓶子醬油去哪嚒？」他的父親癡癡地獃著。「你看看！」他范曄大叫大躍地蹦騰著，射身射回他的自家的房間中去了。

129

他的少年時的他的父母親的令他極不愉快的爭執還會再繼繼的重行上搬。他的母親她就是到了她底這個年歲的時候了她也仍舊還依舊的會和他的父親去吃醋妒燒不已。那一次的事件出生在他的媽她看見及他的父親和一個同宿舍裏邊住著的孀寡的中年女職員於踏下交通車後並肩一夥走，因而她就狐疑到那一個女職員和他是否有私事。

「…你好啊，被我今兒個捉到了啊。看你們兩個一起走的有多熱烈。我實實真真告訴你，我已經一連地跟蹤了你們很多很多天，好幾次的悉都看到你們走在一排，我是要等到樣樣證據都看得切切確確了始纔正正當當有憑有據的和你好好算個帳！」

「沒有啊，那裏有那回兒事。就是我前幾天和她一起在下車後走在一路，我也業經記不晰了。」

「我今天還看見你們走在一起的！」

「沒有啊，今天什麼時候有走在一起？」他不智的于以否認。

「還沒的？我親眼親眼看到你和她一塊兒走還說旡有！」她的怒火因而被奮起了千丈餘。

「哦，那委實也是我無意之中的，我和她將好一個前一個墊後下車，在我們的旁邊走的一定還有別底人，而且我沒有和她說話。」

「還沒有說話！我明明的看及你和她那嘛親親密密的走在一起，還說沒有說話！你給我都從實快快招認出來，說！說！你們兩個到底幹了些稀奇古怪的啥麼事，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間…」

「好極了！好極洛！再繼續的再緊緊追問下去！」范曄他忽然插口緊咬著牙叫呼道。

他的母親呆騃了一下，然後興冲冲地加附道：「連毛毛他都這麼說！」

「你說我是這麼說了ㄇㄚ！」

母親，她頓時臉色變白了下來。

「…好，原來你是在幫助你的父親埃，你給我好好地討定，我告訴你，否則你立刻就馬上給我滾開，立刻給我滾出去──」

「你試試看！」

「哎──」她叫道。

「菠，菠，毛毛啊，秋芳啊，菠要再這樣吵下去了，我看這樣，這樣，秋芳哪，都算我錯，全部一律都算是我做的錯事好了。」（原書：「菠」有口旁）

「你這個懦夫，胆小得，像是…沒有一點子的骨幹！」他范曄遂指照著他的父親之顏臉直罵。

「eh？這…你，你在說的是，是我嗼？」

「就是你！」

「啊？這，這，這…要死要死，你看他對他爸爸這樣地說話！」他的爸爸他對他憤越地說道：「你給我立立閉嘴！」

「你就是…」

「范閩賢，你別給我故意去用聲東擊西的計端，我決是不會上你的這一鬼勾當！」

「秋芳你…我跟你坦坦白白老實說…」

是在這個時候范曄彼忽然間見視到在他們底窗戶外的籬竹外邊圈滿了一大叢圍觀的人們，這些人之所以圍著看那是因為他們忘了把走廊上的布窗簾帘給拉扯上。因是這一些子人他們便可以透直無阻地看穿走廊內的一切行為跟擺設。譬如可以看到走廊上陳列的巨大圓面食台一檯，以及在這張檯子外約十餘步遠者，放在走廊的頂末端的，安設在兩座板椅凳上的兩面洗滌底水盆，與及垂懸在走廊上的那隻罩著積滿塵灰的泛出黃昏光圈的甚舊的廉價燈罩的牽線懸燈，以及到分距綜雜而屹挺的三個人，父，母，及他，站在眾陳設之間互共比揮著。於是范曄便躥上去唿地把這舊窗幃全個兒拉縴上。

他們父母子三個人的戰事繼續的持續著。到後來他和他的父親的爭端遂變成為他們的爭吵之間的主要項目了。他的父親於是，忽然間，像他以前的一樣演假戲（以前證實過是假的），把手遮阻在他的眼前，驀然間腳部踉踉蹌蹌地支聲吾聲著：　「嗚──嗚──我的頭好昏啊！」這一回，他，范曄，也把他的手撳按在他的胸懷上，囁隉著聲音的叫道，「埃已──我的心口那裏好痛喲！」他的父親突呆了，一時也忘掉了他剛剛纔還頭昏的。他的母親也急急撞撞地跑了上去。范曄遂虛聲期期艾艾地哀哀，一手摸按在胸口上。他父母親現下這一下實叫他給駭得昏了，他的父親臉貌雪白，他的母親她亦嚇得直嚎泣地望著他。范曄便聽任他們攙扶著他緩行，咿咿吖吖地坐到椅子上去。待他坐定以後，他的爸爸匆搶去捧了杯熱開水來，他的媽媽也高亢地喚著他，叫他快點醒。由是范曄便一小點一小點的飲著白熱開水，再後矇矇發矇地微啟開眼睛，把聲音捏細得像虛弱以極的樣子，微聲道：「我…啊…我好ㄉㄜ多了。」這時候他看見到他們那為他憔損焦慮了的樣子，他之心中不覺地湧出了一陣羞愧，茲是他便擺下手要他們走了──（原書：「哀」有口旁）

130

在一渦巨大的風颱之下，范曄房間裏的三面玻璃遭受暴風吹碎，是時刻在黝黑的深夜，整個屋子裏讓風給吹得一片狼亂，一片痍眼。

131

那一天的晚上，他感覺院子裏怎麼突然的有這麼多的煙。然後緊接著他乃聽見到一個女人急慌慌的囂叫：「小寶，失火了，失火了！」再一看，果而院子裏被照得火光綽綽，爍閃不定。在對面一棵廣樹的後邊，一柱鮮桔色的火柱子直往上雄噴，火熊的四勾圍圍捲出卷卷的厚胖白煙堆來。火星星像火蜂一樣飛到院子裏，飛到樹枝上，飛到籬竹上，以及落掉在房屋的木板壁上。眼看著這一邊的整個大樓眼見就要教之給波及之了。他的父親與母親共同他便立去把房子裏的通通的門扉窗戶都打開它，緊跟著他范曄便去發狂地儘速儘可能的去把衣物，皮箱匣篋等等從各空口流出。他只記得他一邊火急地搬，一邊厲聲地罵，因為他之父親這時候駭怕得一微氣力也沒有，只能站在旁邊發著騃。他的母親則因為在平時她已經不能舉重的件品，因而她，母親，也騃然一樣站在一邊沒去動。只范曄他一個人奔竄衝摧，一直慌張到後半時他才驚覺到他的腳是赤跣的，而就在這同時彼感覺到他的胃脾處痙痛不已，大約因為是戟受驚擾與可能受冷所致。這一路他大凡感及到的祇是四邊鄰居亦在忙著搬出傳送，大概好像也曾曾聽的有防火車的急鈴聲──待到最後，東西都業已搬出的差了了，被遭及的危機也過了，這時范曄看了下一看四處，方發現及他們家的櫃籠雜物，散攤在路面上的，現有多麼的藍褸破鄙瘖窮。

132

是在這一年的早秋范曄他入伍去參加大學畢業生的入營訓練和預備軍官行役。

133

在他服完預備軍官役而後的三個多月的時季，他對他的父親的心目印象竟然有了一次悅怡的改抽。那一次的事情是在他有一個上午極偶然地折進他的父親的那台木質傾樓的辦公公務地方之梯樓，順便地向之問起索一份當時他向學校系裏申請助教所可以用的上的機關證明書。他在他的父親那間的原來同一大班人一齊辦公的房間之中找他，結果他們（那一夥辦公的人）告訴他說彼之父親不在於此，他暫暫間搬播到處長的隱後辦公室裏去辦公去了──事實是這樣原來他們處內的處長因事出差得暫地走離兩個餘月，同時在他們的處裏另外的幾個小單位主管也悉出差去了，因而一啟初處長他遂約請他的父親勞駕一時權為照應一下。范曄在那一刻踏進他的父親的那獨自一人的處長室時確確感覺到異常的訝奇，以甚乃至輕悅──只見他的父親正坐在隔得遙遠的方桌後，看見他進來，輕微抬起頭來說：「來，進來，」他底父親的那個神情一點不像他之平時對他（范曄）說話的那樣，倒有幾分像如一名上司對下屬說話的態度。他（范曄）不禁覺得超乎意料所臻的高興，他衷心足慰地感到他的父親到底猶然還有他的尊重啟敬的一犄面。不過可笑的是只有大略個兩個月份的時間，陡然間他對他爸爸的印象又一整個兒頹毀掉了。

事情的發生是這樣：──他的父親忽然被處裏的x一個人秘密告控了。那個人密告他的是發告他一年來虛偽假報了一名三輪車夫的名額，擅自并吞了三輪車夫的餉額。這一件事竟實倒是確確有這嚒回事。但是是凡是在處裏的中層階級的職員每一個個皆是這麼個做，拿這筆錢作為個個月的補彌。只是不幸的是此番不知怎麼呢了個的甚麼人和他有深刻的秘仇，這樣狠狠地襲擊了他一下。而且這一次的襲擊襲擊得甚為深重，密告信竟然直接上及到監察院裏去了，若是要送達法院法辦起審的話，起碼要判個肆伍年數的牢。

由是他的母親和他對這件事都極度著急。他們，他和他之母親，均勸他盡快些想一個辦法子出來。他的母親和他想起在他們的這一個機關裏有一位名叫林亞光的庶務股內的股長，是一位庶務林股長跟他們是同處來的小同鄉人，日常跟他們家較微有聯絡，他和他的母親就催促著他趕緊去找這一個林股長去想一想個辦法去。他的父親便照著他們的意思出去了。那個林股長遂勸他的父親得儘速的去快找到那一個三輪車夫（即即是那一個他──父親──在以前僱使的那個，後來予以解卻掉，而依舊拿他的名字申報俸餉，自予收入，）捎送給他一些微錢，要他明天（事情就這麼急）在這督察來到處裏來調查的時候站出來，資以證明底底確確有這麼一個人存於確實之中。這樣便可以把控告一方所持有的證據化解而為烏有。他的父親便在就在這一天的夜暮去找那一箇三輪車伕。他的父親人是在就要八點時前去尋找這一個三輪車工友，但是他後來竟直暗到將要到九點三十分的光景了才于回來。他在去的時候是喊三輪車去的，但是他在還回的時候卻原來更易去俟等市公共汽車。他這一次赴訪竟居的竟而沒獲審到這一個心眼要找的獵求者，這一個車夫是時還沒有回家，是臾這個車夫的女人勸說他再少少等待一會兒，但是他這個父親居然氣短起來，自個兒領先失去掉勇氣，沒有逗留的就跑了回來。到了家宅以後這個爸爸情況極其為糟糕，范曄他們就問著他怎麼樣了，他這時候，竟然是叫人不能相信了的，說曰他相信伺明天要來的那一個督察相信必不會去「害」他的，因的他聽說過說是這一位督察他是一個信篤佛教信敬得很深誠的人。繼而他又很有自信心的去相信今個夜黯去找的那一個三輪車工友明兒一早起就會在他的那辦公廳裏邊出現，他（范曄）問詰他（父親）為什麼會有這麼樣的一個自信，他的父親回答說：「將才這一個車夫的妻子說他明天早上的他一定會來。」范曄便又問道那麼他給那三輪車夫的女人留置下來當作酬答的錢一共多少錢，他的父親回答道：「我給她擱留下五十塊錢。」「什麼？五十塊錢？」范曄諤極地問。「怎麼的ㄋㄜ？還要給多少？」范曄知道倘安著這個樣的任下去刻意不行的，像這樣等於即是坐以待斃！於是范曄他便退了進去，把他的這幾個月來的家教餘存全部的均拿了出來，他然後堅挾他的父親與他現在再一同去找那個車夫他去。這一位父親先覺得至致為難，他實在太覺得麻煩太過了，竟竟不肯去。在他的（范曄的）威脅厲罵他一陣過後，他應肯了去了，但是偏偏他又適適當當在這時候發現起適才他回家的時候他把那一個三輪車夫的地址給拋扔了。他范曄這一下初聽了暴憤的直跳，他只有強押著他的爸爸一起和他再去是一個林股長那兒去要那一個車夫的地址。他們遂僱了一輛的三輪車奔去，那時候已晚夜十點多鐘洛。找到了林股長，從林股長家走出來，他們又僱這原車直引向那個車夫的家。在這時候時間已經十點超過十點45分了，路四野已經沒有什麼徒步人。益過了一會會，展眼已經達十一點鐘的了，而這一個車夫他又騎得特別之徐。囿在車子上他萬分著急地想出萬一此瞬他所要覓找的那一個車夫全家都已經早早睡著了那樣的話他呢怎麼辦（車子偏是它又愈騎愈越來的慢），他又想到倘若他找的是一位車夫不願答應明天一清早自己親個兒赴處裏來為他作證的話又得怎麼辦？這時已經騎到信義路上了，那就是那個三輪車夫的居棲的地段。車夫回頭問他是靠在路的左邊還是右邊，他問他的父親，想不到他的父親連方位這會兒都鬧不清了。又由於天黑，侷在車上乜不清路邊小巷的巷牌，數度他問他（父親）是不是就是這裏，他的父親每一次都說：「是的！」到最後掽到的那一次他問他的父親曰那是不是，他的父親答道：「不是的！」卻料不到終而卻是！（原書：「洛」有口旁）

從這個巷子的巷子口兒處巴望進去，在這巷子裏散居的絕大部份率是貧民建築，因而他就攜著他的父親和他一同在這巷子口處下車來，以免得下一會兒他和他父親倆個去找那車夫時這一個車夫投之以詫諤的眼視。

他們找到了那個三輪車工友的住宅。進入到裏面，迎臉看見的是懸在空然荒涼房間中的一盞昏暈的二十支光燈，腳底下踩的是烏黑潮印的黑土地，地上一整個房裏只只擺的有一二張瘦木櫈和幾塊小小竹凳子。他的三四個小孩子據坐在地上磬打著鋁鐵餅乾盒子玩。瞥見到這樣的情況便教范曄感覺到這裏是一宅比他們家更要窮困得多的人戶。站在斯一房間的中心，頭上是那一盞黯黯微昏的燈光，是那個三輪車車夫，健魄而陽褐，很是年輕，露著一裂厚厚廣廣的嘴唇笑著，閃著一口很是整齊亮白的牙色。范曄至是就向他解說，范曄是時感覺到非常的臊赤，這個車夫就是他的爸爸起頭予以解掉的那個，現在他們又回頭來向他要求援助。但是倒是那一個車夫非常的心仁，他一口溫純地答應了下來，說道：「一定，一定，啊，我記得那時范先生，范老先生，待照我非常的好，少爺要是你自己不過來，我要是聽到了這嚒一回事，一定的我也會自己自動上去幫忙老先生的。我雖然不識字，但是我也一樣知道做個人應該去報答好人。」說得范曄心裏感覺一麻痺的羞疚。這一個三輪車夫的的是真實的好，居然他對過去的不被任用一點都沒有心藏報復的意旨。范曄他心中底底極度感動。接著他（范曄）再覆遺留下七百五十元錢的賞答出來，自然至自然的他們為此很爭執推讓了一陣會。在這一場他與那一個三輪車的工友商討談磋的時候，他的父親皆一直還跟從前一樣地冰肅著臉，保持他那一向官僚式的舊面，還像是心內有著許多的蔑視去和這一個三輪車工友說話。到了離開的時候他的父親還去對那個車夫說：「等這事情辦好了以後，我再延請你回來做我的車夫，ah！」

在回來的路上棲在三輪車裏他並沒有亢罵他的父親，相反的他僅僅是默默不語的陪著他（他底那父親）雙坐。

第二天的早上，他（父親）便懷著滿肚子的著急忡忡地去上班去嘞。等到中午的時候他（范曄）首先早已企伺在家裏等著他回抵家戶限中來了。不須瞬范曄他的父他終至回達他的家裏來了。范曄他便急激問著他事情發展得怎麼樣ㄌㄜ？他的父親答覆言，「沒事體了，那個督察說是這件事可以不需再查考了。」父親的神色彷彿卻是很喪氣沮低。「那個踩三輪的早上他去了沒去啊？」「去了──去了。」范曄他實在切實安心安不下來臘，他又再四再三的問他的父親到底怎麼樣了，父親他還是說道已經確定是沒有問題了。范曄他於是便打定意胸去叩訪林股長去問他一個細底。他于是在是一夜的晚飯過了以後便就騎到自行車去闇訪林股長。（原書：「臘」有口旁）

林股長他這個人是一個濯露著白光頂，耳際跟腦後環一圈薄薄黏髮，另外加附一個大大的鼻蒜，道的音道得非常啞乾並沉重的中年人，他在他（范曄）人面前放了一杯的清白開水，隨之告訴他道：「呃哬，事情的確倒是可以說稱是了除了，但是你底父親應付應付得非常奇特的『糟』。上午九點半鐘的時候監察院的督察就已經過到我們處裏邊來了。他喊你父親喊到第三課隔壁一間的小房間裏去密會。我們大家就都在隔壁偷聽，兩個房間的中間的樹立的木板非常的薄，稍微的聲音均可以聽得清楚。這一個問案的督察他就虛設地煊嚇一煊嚇你的父親，說道他對這一個案子事事都已經詳如指掌一般了，叫你的父親不必再虛費心劬去隱藏抵賴，還不如快一些自動的打頭招供托出，可免上以後被上重法。你父親他只經過這麼一說，即時他立刻全全招認了出ㄌㄞ了。那個督察又問了他處裏是不是還有別人也一樣在虛報，你的父親答說是的，並且他把處裏每一個相同虛報者的名字壹壹都報了出來。唬姆！以後那一督察他又聯續的問你的父這次實際經過的細微末節問題，問你之父親那一個三輪車夫究竟真正用了一共好久，你的父立刻對他說道：『現在車夫他人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進來跟您對下口供？』這督察立刻說好，叫他去招喚他進裏。聽到這一段話，我好傢伙教你爸爸給急煞了！我就立刻趕緊趕下樓去把那個三輪車夫盡速攆他走。你看看，你的這位父親多麼個笨，假定要是那一個三輪車伕他要是跑進去一口把預先記誦好的話和盤托出，不是驢頭不對馬嘴，自己掀自己的底牌？並且還給這車夫加上無盡的冤極屈透了的災禍？我立刻就叫你的爸爸立立回去告訴督察說那一個車伕找不到了，不知此一個車夫於什麼時候他自己先擅自決定辭離ㄌㄜ。你父親這時候遂覺十分難為，他祇有硬著頭皮進去和督察說著了。後來一些時候，那督察他大概乃看到你的父的年甲也老大了，而且他所侵吞的款額也只只一些許，以故這一個督察就只去申咤了他一咤，也就不覆再去給他覆究了。但是這個督察他立刻把徐處長給找了進去訓難了一頓，和他說是後再不容于是處裏面的公務員黯作這一類的偽冒，從此也等於是說處裏的一某部份的職員因此減少了一數收入。以是處裏的大批同事們各各沒有一個不罵你的父親不該出賣了他們。」說敘到這裏范曄他俯下了眼臉。林股長再又接踵著說道：「你的父親他在處裏面與人相處得實在不可以頷首，他一向一張嘴貧貧薄薄的，東說一個不是，西道一個不然，而同時你的爸，他平常的時候也表現得未免太沒有體尊了一些，比如他常常會髣髴一個長都沒長大的孩子一樣的去逗惹別人，例如上去摸別人一把臉，叫傍人一聲：「好，我兒子。」范曄燙紅著他的臉。「還有一次，你的爸他還和別人大打起來，他把別人的身上的衣服布都給撕破了。」「什麼？打架？跟誰ah？」「跟黃傳歐，打得弄到連隣旁派出所的兵警都被人叫了來了。」「為什麼事情而打的？」「事情我倒現在記不得了，大般不外乎是些個小事情。」「…是，『黃』『傳』『歐』！」范曄想，黃傳歐他就住在他們這一幢宿舍的二樓，和他們日常在行路上見面時本都要煦和招呼的，難怪是這樣的有一陣陣了那個黃傳歐不睬不瞥他，他的媽媽也講那一個黃傳歐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陣子對她徒然傲慢得很嘞起嘞來。現時一切都明朗清徹了。「這樣子看來，您看看是會不會是…軛…」「不不，那大體將不致於，這個事已經調解過了，你父親也已經道了歉都道過了。」林股長又說：「當然喏你的父自己也未必全是他的錯，大家有時候也故意的去欺負欺負著他也未嘗未有。大般大家都看他人生得矮而又小，而且他的腳部又有歪拐。有一次我記得在辦公室裏有四五箇人合力調弄他，一同將他抓住，將他蜂擁翻倒在辦公桌上，拿口紅塗遍了他的全身…」范曄他把全張臉降進手中。「林股長──很　謝謝你，」范曄說，他實在無法再續繼聽下去，「我　都不知道他是…我知道的…但是却不知道他會是這樣！」范曄然後起身告辭了。（原書：「姆」有口旁）

從是一林股長的家裏告辭出來，他即漫茫無目的的在馬路上隨意飄騎，他根本盡量在使他自己得以越免得稍早回家愈見其好。到了啣近十二點鐘的時候囉，他現在纔感覺及他的兩根腿生痠，他才轉了回家了去。

等到第二天，他的父親向他的母親要了兩塊紙鈔票，因的是他不打算乘交通車和他的同事們同車相對坐在一起，乃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往坐公共汽車上班下班。照這個樣子的他的父親連續的坐公共汽車坐了一共有四五日之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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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在這一年的十月將按照新頒的規定受令呈辦退休的手續了。這一件事對他們范曄一家的經濟上的震振極其之大。這項退休金的數目委實太少了，假如留著儲存拿利息，每月只有六百元，假如一次全數提出來，僅夠他們一家在一年以內的開銷花用。如果他（父親）退休的話，他（范曄）就得單孑一人當負起哺養是一個整個整戶家庭的義責，范曄他不願答應負担，以是他乃迫著他的父親去繼續賴在他的職業上（向處長那一方面去想一個辦法），跟在處裏面一些原便已該告退的耆老職員們一式一是。然而他的父親不知為什麼沒得搞好，竟然到了時期的時候乃須退休了。因此惹得范曄為著他大事囂怒。蔑視他怎麼連個這麼呢一個密切關係乎自己的生存大問題的事情都笨拙得一無所成，弄得無法交貸。是一時候他，范曄，已經充當C大歷史系的是一年新進助教，他為著這以後的獨立挑負起該一個家庭的負担，乃去又復去另尋了x些翻譯書和寫稿的業餘的外額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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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的父親的退休了以後，他有更加多更加多了的時間在家裏會掽到他的父在家。也因此他更加率常的看見到他的父親的種種可惱，可憎，可恨，復可氣的舉貌言譚。他的父親日夕經常的在家裏佈散一種陰愁悲哀的氣氛，使得大家一家人悉都遭到它的感受，由是大家都受染得至極哀霾。他的一聲細歎彷猶就如放出毒氣一模一樣，立刻把家裏的氛氳給予毒化了。因是他和他的爸爸兩個人之間所突生的衝突堪可以稱繪為「無止無休」。乃至於幾乎無有一天兩個人不發生兇吵一場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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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十分奇異的有一項很特地的私好，就是喜歡去搜集來一些個分毫皆無價值的什細，比如有那麼一回他，范曄，偶然的拉開了他的父親的抽屜出來，看見其內裝滿了列列整整的小瓶噹，小紙盒，已都用了的舊塑料透明袋，和牛皮淡土色紙張袋袋。這一些東西全般是他的父親所當作珍富，引其為一己的私產積蓄的財富物品。他的父親還吝嗇荒誕到這般地個境地，居然他連去買來一盒洋火都要把它擘分為二盒，以為這樣會從而花用得較長。還有電風扇，他們家新購了一架電風扇，他的爸爸卻至終捨不得去搬它出來用，（這是他和他「范曄」合併出錢一同去買的），父親他用一面塑料玻璃包紙拿它圍包起來。通常范曄總是熱得高聲地昂罵：「好不容易去買了一架電風扇回家，就是為了等天氣變熱的時候俾得拿出來用的，現在這會子有都業都有了電風扇，倒反倒不去應用它去倒是要作什麼？」他的父親乃只好拿了出發用。不過要是范曄他若不在家間的時辰的話，是時無論是天氣多麼很熱，他的父親都壓禁他的母親去用上它。他的父親還有一點，他不知道是一天的天候究竟是冷還是熱，好比有一天倘是是冷鋒寒流的到臨的早上，他的父親那時只祇在身上穿一件單衣，吁吁的在凜冷空氣裏顫擻。而等他的母親替他加上了足夠的毛衣以後，他即會終日的都把這些個毛衣都穿在身上，即使是至下午時天氣又轉溫熱了，他還仍舊汗淋淋的圈圍著毛圍巾和穿戴著好多領毛衣。他還最最見不得他的爸爸在每當吃過了夜時晚食以後的那一個神力交猝的糟糕模樣，彷彿只祇要一根指頭就可得可以把他給踉踉推毀。范曄他在像這樣的時候經常看到他的父親他在彼的手裏拿著一塊抹檯布，身段整個幾橫覆在床榻之上（那時候他的父親與及母親已業經開始改成啦去睡木床），嘷酣地昏昏睡著了。──那時候而時間方方纔祇有夜晚八點之多。更有一次他（范曄）驀然看見他的父親倨倨然像根橫木柱一樣擋道在他（范曄）前面的屋內廣廊淺棕地板面上，收蜷的曲臥著頇頇大睡。他（父親）似乎連個起碼的宜有的尊端感都沒的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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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底父的經常侵害到他獨自閱書時的他父親所發出的屢屢種聲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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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他也經常的時候皆穿他的孩子（范曄）的換下太舊的某些長西裝褲子──他的父親，因為褲子太長，因此就把褲頭的腰部提增到胸膛門上，褲腰的部份打上好幾個折，並且還把褲管的下面給捲滾起來；並且他底父親就這嚒了個的樣的一身上街去。他的父親還常常愛穿著都已破得絲縷綫垂的短內袴在他們家的巷子中站立逡巡，左右張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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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他的那一雙木料拖板居竟然被他蹭磨得只餘下了半隻腳板的尺號，削削如刀般的兩小片，恍然若是它是兩隻三歲小孩的玩屐。

140

他的父親常間喜歡把到一大片臉盆裏的由該宿舍的外域打進來的漱洗用水，滿滿的一盆滿得都破啦啦的氾到地上滿地地去，他就不知道該去少盛一點點的水入來。他的父親還常常拿著個溢滿的一深桶的盥洗供水進到長廊了而來，好把擺在是一長廊之末端的兩面於同時都空乾無水了的洗臉面盆予以裝上──因致他的水桶須得舉得至胸口高，很是費力，戰戰兢兢昇瀉下，瀉得個一片一漠都是洪水。沿是他的父親乃大聲哀叫著，臉孔漲得深紅，頓腳叫道：「　罰工ㄚ，罰工！」而後只見他委伏滿地的四向拂拭抹行。（原書：「破」有口旁）

141

父親還樂於在他某些尋常的時候去扯謊，譬如在他們的家裏每天的晚飯的那一頓慣常都由他的父親幫忙著去用應那電鍋去熱蒸它，這一天的傍晚，范曄他為了趕在七時以前蒞抵一所某中學的夜間部去幫一個朋友授課替教去的了，起先業已已都提醒過他的父親要較平日吃飯的時間為早的喫飯，但而等俟到了該開飯的時候了然而那飯還还沒有熟呢，還差只少大有十五分鐘的光景。

可是他的父親卻安心地說：「ㄚ，飯熟了，已經熟了。」

「這麼硬的飯，一顆顆的米宛像槍銃銃子一模一樣，居然還說這飯是熟的嗎？」他上跳地聲呼。

「這，這樣也大半差不多了，祇是稍為稍為的略硬一didi罷了。」

「只略硬稍微一狄狄？你幾點鐘燒的？」

慣常在他們家的電鍋充當燒飯是要大概相當三十分鐘之必需。

「我已經在半個鐘頭以前按下去了叫它去烘了的。」

「亂講！事實擺在腳跟前面，昭昭彰彰的這一鍋飯還是生生的。」

「我是在半個鐘頭以前就已經插上那電線插梢開始煮的了─」

「你還，你還……啊…！」

還有一次，也是在炊燒晚飯的時際，又是聽到他在說：「好了好了，現在已經都熟洛都熟嘞。」其實還仍是堅生尖生的！

「要六點鐘之後才熟。」這時范曄他之母親趕緊從旁說。

「現在已經六點了。」

「現在已經六點了？」這范曄立刻拂出腕錶來質問，是時還差十幾分鐘。

「差一點點，不是也就可以說做六點嗎？」

142

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上那菜市市場去買他們的每天所要吃的菜糧時，他底父親都私自喜歡前去買些極便宜的，三毛錢五毛錢一塊的，孩子吃的囡囡酥給叫它買來吃。有過一次范曄他曾經在其父親併母親在自由菜市場踱回的時候看見他的父親憩佇於路旁，鎮下了他本提著的菜青籃戽，已經按尅不住了，當街的便把那麼一份囡囡酥仰脖放進嘴裏面。

143

其父親他還有另另一種經常令人感到震怒的老人毛病：善忘。他的父親會於一天之內連著拽扯下幾多回的牆曆，每一回都是忘記掉了，所以往往當時只是那個星期的星期三，而往往在日曆上業已到了愉快的禮拜天。

144

父親的缺點之中大概最最令之感覺而察的缺點是，也是──應該說，父親其人的平日喜歡做勢扮演的戲劇化，戲劇化，戲劇化！　譬如他，父親，聽聞廚房裏的一聲碟盆敲碎破噹聲，他便會舉高了頭，瞪圓了偌大的眼睛，驚怵地轉頭四問：「嗐，什麼事？啊？什麼事？」那神情有一大半是喬裝出來的，他都自己不知道其自己是在排演著一場戲。

他還有一種幾幾乎可以說是近於自矜自憐的常趄。好像若果是掽當有一扇門無意間將他的手指予以壓夾，他便會哀叫一長唳：「咿哀喲喲──澳」歪閉起了嘴線，而後勾頷吹吁著，摸摩著──在這情況中自然也含有誇大演戲的意情。（原書：「哀」、「澳」皆有口旁）

145

他的父親還會在一大老早的時候把一大缸的酸餿的稀飯全部地給胡魯魯地倒納下去，食畢了後他還說：「哦？我倒察不出有什麼餿的壞的味道出來。」

146

中飯喫餐的時候，他的爸爸總是前先先將各種杯盆碗箸行列在桌上，且先為他持上菜饌，且并為他端盛上盌飯，好以使他得的早一絲絲兒吃完它，好去上那下午的學校的上班去，他（范曄）覺得十幾分十幾分的咎罪。但是當他看到他的父親為他按覆入的一碗飯壓得固固紮紮的時候，制壓不住一股盛恚，一付就像老是害怕會有吃不飽的可能的模樣，髣髴直就是不知道還可以等食空了以後再還可以另外去加它。

147

直從他底父親的退休了以後，范曄對家裏面的錢財上的控制異常的冷厲。譬如他的母親上街去購買他們家中每一日所吃的菜生時，他（范曄）都要苛嚴的限到他的母親只可花多少以至多少的錢去覓到。並且他還要他的母親不可擅斷的每一天的暮暗時要開出個份帳單提出來給他接來過一過目。而如若是他的父親要向他拏一點錢去增置一領最最簡單而物廉的白色香港式輕衫，他都是以著他的至至不情願的姿態，把錢瓜分給他，甚而乃至於還常常地夾著謾聲亂罵，碰到這樣的時候。

148

在每一天的晚上他的父親瀕將要去就睡的時候嘞，他發現他的父親底模樣兒竟然的遽變得那麼樣的陋醜，在他（父親）的腦袋上罩著一頂壓髮網狀物，他的臉容，因為假牙齒臨睡前必解了下來，其嘴部遂與鼻頭相連成了一處，整個容形看起來像是一枚胡桃果。

在這麼的一大陣的晚景漸沉的時光裏，他的父親若是耳傳到某一個他的年歲相彷的曾經他認得的人底死亡之訊，或者接獲到他們這些人的白帖封，他都會連續著往往有好幾日的噤然不出一語。

149

「你還在嘮叨個什麼？你看我不去把你一刀宰了！你這隻狗！」他的父親跟他大聲粗煞地喊著。

他們兩個人扭打互戰成一齊。扭打鬥戰了好長好長一段時辰。他的父他忽然猝然又脫隱到約個一武步的遠程以外，點指著他大聲宣稱：「──這不孝！」他一記拳擂進到他的父親的胸脯間。──一直在這一刻的絞扭糾鬥中，他的母親都直直的老是於一旁叫著道：「哎，不要這樣了，不要這麼個樣了吧。」他的父親驀然間在這時候跳後了三伐二步，亮出了一閃刺幌幌的雪亮小刀子亮出來，接踵而來的是一濛混亂。然後繼隨著他的父親摜過一隻酒瓶摜過來，砸中擊碎在他的臉上。緊接著他的父親又擲擊過了一把椅子壓來，把他全面的砸擊躺到地板上。躺到地面上范曄他知道他現正處在死去的狀態之內，他的腰旁的刀傷洞口只覺得和和溫溫的煖血正如泉似地嫋嫋涓汩而出。他這時只見及他的父的一張猙笑的面目懸在他的臉上，抓緊了兩握拳頭說：「我生了你，養了你，我就有權可以毀掉你，打壞打粉掉你。」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然後他的父親回到房邊的桌子上去喝老酒，喝得他廝醉如泥（──他的父親平常都一直沒見他喝過酒的，更更從來沒見過他有過爛醉成這樣的形止。）陡然間有人蓬蓬蓬地敲撞著門。他的父親兀然睜醒了彈跳跳起來，原來是由門外進來了一個甚高大的警佐。是一個警員他人還在這個屋子的外頭乃已經知道是屋內有一起謀殺案件冒生，他特地進來查看一查叩個究竟。父親他一看見他─警員─就一直一直的行禮鞠躬如儀不已，並且他更裝傻裝憨，說是這裏面根本就未生的有謀殺案，而且對那個警察說：「你來找一找那屍體看一看找不找得著。你一旦要能真真地把它尋找出來的話那嚒它就可以算是你的所得。我就願意跟著你進去認罪。」警察在屋子裏的四圍裏蒐找了好一會兒，奇怪的是卻是始終皆沒法找到他，甚而至於有的時候他的眼睛分明在范曄他的軀身上瞟過了一瞟，但是他卻瞥及而未瞥見之。他（范曄）連連的向他擺手，招呼叫喚，然則這一個警員他都壓根兒根本沒有發現。難道是我已經委實不錯的死亡了是嗎？大約是的了。於是時他的爸他又彎湊下他的嘲笑的臉來，嗄嗄地放舒大笑著─那個警察已經走了。於是就恰恰在這個時候范曄他伸出了手去觸接抓到那一柄早先他的父親拋到他旁邊垂手可得的水泥地上的該一柄亮晃晃鋼刀，一高舉貫歃進他之父親的胸部──他的父親瀝血闖起來狂奔，他是時也從地面上爬了起來直追，他又向著他的父親的背後猛擊一刀，又再猛捶一刀，──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整個的扭轉乾坤，迴天掉地──范曄醒了過來，是：正在大地震，極大的地震。但聽到他的隔壁他的兩個老人這時正在發音：「地震啊，快些，閩賢。」「是，是，秋芳。」漸漸的該地震遂遂的穩定了下來。這兩個老人遂又繼續闇闇無聲的睡著而眠。他─張大了眼鋩─直切切地望進漆黑，直望著凝凝著一直到天外發青。

150

范曄和他父親的爭執雖然悉是不斷的發生著，可是他（范曄）與他母親的關係竟竟的是還相當的和諧──只少在瀰近的這幾個年頭之中──那是因為他的母親甚能夠曲意的柔和的順照他的意思照著做，絕不像他的父親那麼樣喜善與他相鬥相拒。

151

那回是在他的父親在退休了以後底約莫半年後的那一陣，他（范曄）把他們家之內的牆壁給一律地加以重新葺新涮修了一煥新的，並且而且他是時也把他和他父母親的兩個房間中的兩扇屬先原為可以牽移的那種日本式的紙門是時亦也更換成為了得以向外及向裏拿推的那樣兩扉木質門戶。

第三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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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您離家已近三月，請歸來，一切

親　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他的眼睛上安著一副橢圓的大顆太陽色鏡，他看著街當中的穿梭來往的行人，是中有許多都是中年的男性。這一羣人他們一定全都是悉已成為人父的人了，只是在纔剛未有好久的時响中，在那一份他所閱讀著的報紙上，有一則消息登載的是一個小公務員枉贓貪侵掉卅萬左右的公家公款的案子，這一個公務員他自己在跟記者的談話之中透露他的這麼做一概都是為了要養活他的三個小孩仔，他也乃是一個充任父親的種型。在報紙上還有另外一條消息，於台北的x一公立病院的大門口的前面有一羣的出售鮮血的黃牛曾為了什麼事發生了拳毆意外，在這些賣血的黃牛之中可加相信的必然有許多是皆已是個父親的人了。這些人是這個樣的一羣靠出賣自己的血液以便供養他們的子女的一些飽經滄患的中年人。是時范曄他正走進壹條充當供市場之用的街弄。有一羣人正在那裏實行修路灑黑柏油於上的力役，這也是一羣約近中年年數的辛苦男子漢。於街道的邊邊還有一些個賣菜蔬的，另外還有得一些售布的，一些在街邊販賣紙做著小小風車吹吹的──此一些全然是已達中年之年齡的人，之中也當然是可有許多定定都已是當了父親之名的有一些人來了的，這一些人顯地每一個人都在如此一貌的一處菜市市場中殫精竭智地公開販賣著他們自己的生命軀碩和一切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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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馬上突破藩圍突出去！讓我馬上衝破藩圍衝出去！」──一天晚上，在他和父親爭吵完過了以後，在日記簿上忿怒地劃塗道：「──家！家是什麼？家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一種制度！它也是最最殘忍，最不人道不過的一種組織！在一個家庭裏面的人們雖然在血統上攸關密切，但是同一個家庭裏的構成的這一撮人歷來在性格上大部都異如水火─怎麼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們放在共一個環境裏邊？強把一家三個人都迫他們集中住一塊，就彷彿像是令三頭族類根本不相同的惡獸──例如猛虎，戾獅，怒豹──齊囚在小小一隻獸監底裏面。大凡一切的人一般其所無可忍受的不僅獨有辱侮；凡是人也一樣地不能忍受蠢笨──我的父母親偏偏就是這樣，而我的父親尤其如此。在他們說來好像都是我虐待他們，我常常發脾氣，事實上其實應該視作他們虐待了我了纔是對的。家庭的生活可以說比起即使是軍隊裏面一個班編制的集體生活猶要叫人無法忍渡，此因為一個班的編制還最大可能不過是三年五年，而一個家庭卻是繼續不斷的連連下去的。

「為什麼要有家庭制？這個制度最初到底是誰無端端發明出來的？人類在開始的時候也許是出自『需要』，至需要靠一家的團結來拒對外患，可是時至今日我們顯然悉已經必定不會有外凌的傷害，想不到居然反而是一家人自相內部互相的相殘！──茲是依照這樣來看值今此一家庭定制它是不是還有教它存在的『需』『要』？事實上如果我們開眼看一看人家其他的異種西方國家文明，看看其他的高等文明，就會知道根本就不認為什麼『孝』不『孝』是重要的東西，在他們的觀念裏邊好像完全歷來就沒有注意過是有這樣的一個需要。我現在正在看著Stendhal的The Charterhouse of Parma這冊小說，在這一本書中男主角Fabrizio對他的父親竟竟的完全將之待看做相互二者不相熟的人，可是這一個Fabrizio在這本書當中卻實實在在是一個德品良全的青年，Stendhal他顯然的不曾以此一個年青Fabrizio的『不孝』父親看其為缺點，像這樣的看法才真真是一個頭腦曠達的作家的強康碩健的思智看法，十九世紀才是一個了不起的真正思想的確開明的世紀。在今天若拿我們較近的例子來說光就是美國也都是一個相似的一樣情形，那兒他們的父親對待兒子像對待朋友一樣，美國的父親和兒子他們先起做朋友，而後始父子。但是在中國的社會這一切，儘管放心，你別想可以能夠獲得到！──為什麼？因為儒家觀念的影響。然，吳經熊先生曾經說過，孔子其所以之著重『孝道』，全然是因為他在小孩時喪父的事由之是以致之。因為他沒有父親，方纔他纔特別的懷念。我們『孝道』的開山起源只只如是而已，不過如此！

「一切的問題都在於『經濟』兩個字可以解釋。今日的年紀耆老的人彼等之所以高張孝道是因為──一概是因為的需要『積穀防飢，養兒防老。』祇是這麼的為著自己自私己利的計算而已。假如確實是為了這麼的似這樣的一個理由來說的話，做兒女的顯然只需要把他們的錢拏回去支持他們底父母親的生活支耗這就夠了，何必一定要窩聚住守一起？在中國的社會上的老年人物這些人他們難道就不能夠了解這一點嗎？歸根究底的說一句，他們（是一些老人）其所要的就是錢鈔而已！

「在今天台灣的社會上家庭中其所以互相無法藹然相處的原因以我的觀察所得來看至少抓得出兩個原因是主要最要的原因而來：第一──這兒的房子太小，住在一家子的人相相互互妨礙，沒有辦法達到眼不見為淨的田步。往日的仕大夫一般人他們蠻可以精求『孝道』，他們的房屋屋敞廳恢，他們具那樣的條件講求孝道當然容易，讓他們來住住像我們這樣隘小狹湫的日本房子住住看──第二：今天一大部份家庭裏面的問題出在我們這些當兒晚的人沒有辦法去嚴格懲處我們自個兒的父母，不能夠去狠打他們一陣。假如是家裏面的小孩子們當他們觸犯了誤禍的時候，你可以壹任自由地去呵責他們，笞打他們，如斯一來你的心裏面的氣就也跟著消了，問題因此也就隨而化為無形了。可是對於為父為母親了的人卻一點無有可能這麼的個去做去。以是心底裏淤積的憤恨愈積愈增！

「這種生活我確實無法再加以忍受了！我到底還要再這樣照樣下去受等多久年月！假定他們兩個人都一直活到八、九十歲…──父親他的身體自初就十分的鋼精，他比起我的來要硬壯好幾大倍！

「我將來，我現在發誓，我不要結婚！假使我或者背叛了是一誓矢的話，我也一定斷斷不會去生養小孩子女生出來！我是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去延續范姓的這一族線的族系流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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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甚為穆靜的夜晚，十分十分的安靜，止止聽到他的隔壁那兒他的父母親的陸續的打鼾響。他在這個時候其在心裏面殊未能料及得到的竟竟是感到極度的懊悔，心中歉仄的箭對他的父親。他（范曄）常常的在這嚒的靜悄悄的幽黑的夜半裏心中翻掀起這麼樣的難熬的深痛了起來。這就像有一點是那種在日晝想起來可不容易但是倘是移到子夜的時候去想它想不到竟會一時化為行得通了的那樣子的情形那嚒個樣，白天與黯夜的角度兩個是分然各不相同的，像這樣放在白天不會覺得任何慊疚的事，到了晚上就會明亮的覺得。他這個時候達心的感到了自己的實實對不起他的父親。他之一向的兇惡對待他實在太未免兇暴了一點。他，父親，實在是一個相當相當的好的人，其對待他底確說得上是很是仁煦，就是對他的媽媽也一樣的好，可以相信得過的他的爸爸從來均沒有做過任何對她，范曄的母親，對不起的事。他的父親的風品也十分尊高，他向來未曾幹過貪污枉法的勾當，（那一回的三輪車夫工錢的事件實在也當不得是一件什麼個貪污名份的事件，一處裏向的幾乎是每一個中等階級職位的人們一律概都拿得有，簡直都可以算是一份法定加班費了。）他的父親並且也一向都未得有過那斵害別人的事項過。他（父親）要是有的些個什麼鈍遲笨愚的現象，那也是可以將它視之為十分自然的，他底這一生之中飽受過為數確確良屬相當多的打擊，例如在他小的時候他的媽她的去逝，他的妻子的日後的喪亡，接著他的大兒子的出門遠離，之後又有在前時不久他的二兒子的斷然離去。他之父親實在是一個理該對待他給予以憫憐之心而且給予以很大的同情心的人。我明兒的個早上開始我，我現在出下大決心，我一定要徹底根換過我之不人道的對待他的態度，要開始改換對他態度一變其為相當相當的好，的和溫。但是像這式的這麼個樣的半夜咎悔都已不知道來臨過幾許幾回了，而每一次他卻都沒有那種可以尊敬的恆心，由是每一次他最多他只能夠維持個一日兩日罷了，如此這般的情形很叫他憎恨他自己鄙恨得不得了。

我自己真的不愛我的父親嗎？我其實是於心裏面深深的愛著他的。要是他假如是患了疴疾嚴症的話，我是會不惜的把我所有的錢都輸出來拿給他去治療，我甚至於即便是為了救助他去治病而築欠下許多許多的債務我也一樣肯的。如此這麼的想著，他因是覺得了心靈輕逸了一屑屑。以此他便安詳甘美的落入夢鄉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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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一段的時期中和認識了有半年之多的譚季萩事情整個兒砸了，是一箇打擊使得他心臟大大受到影響，他有很長一陣子心臟的跳動不大正常合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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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親最近善喜以手去摸碰他──范曄，的手膀以及肩圓，他的父親大概是因為他的聲音如今轉衰弱低暗之故，他必須改以這展手出去碰觸他作來取代聲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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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您離家已近三月，請歸來，一切

親　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我天天都注意到報上有沒有這一則啟事，」二哥照指著手上的報紙說，「不過有一陣子都沒有看到了過，我都還以為你都都已經找到他了，原來竟乃還沒有。」他二哥說話的時候面部的表情至其為嚴肅，然乃卻看不出他的心裏邊卻有著什麼龐大的悲哀，他人硬硬直直的端端正正地據在籐繩編交的坐椅上。他（二哥）看起來要比他在二年以前的時候所見到的他他的臉貌要團團肥發了一些，──他的二哥和他的父親兩者之間的感情計自他的二哥離開家以後即就一路的沒有二人關係改善過。在他的離家之後的過了一年，居竟的是還是他的父親自動的寫了一封信去寫給他（寫到他的辦公的地方去），乃算是他的對到他（二哥）的表示發出的他的一著讓步，可是他的二哥倒是稀且又稀的才去替他寄出一封回字。他的二哥並且也很少才回家一次，約約祇大約每一年了他方才回家回往去省看一視。最近的一次他回家約還是在近幾於約約二年之多以前，那時候他剛要搬到新竹去任就新職務，那次他是返回去與他們說他要搬住到現在他要去的地方去住了。這一趟他（范曄）不曉得他的所卜居的住宅的地址，只是曉得的是其（他的二哥的）公司辦公工作場處的所在。他（范曄）原擬要直接的赴他的公司去看訪他，但是今天是禮拜天，他不會上班。他（范曄）於是就打電話到他的公司裏去問，在那一個公司裏的據守的當班了的人告訴了他他的二哥的居住地的住宅地址。

「──姨媽，她──現在在家裏邊，　怎樣，她還好柏？」（原書：「柏」有口旁）

「──還好。」

他的二哥曾把斜對前邊的電視機給轉黯了聲帶，於是現在的電視小方幕上放映出的是一面沒有聲音的滑稽育樂節目，在小電視幕上有一羣醜小的侏儒正在體育場上比賽棒球。

「我在起頭那一次接到你的電話的時候當時我就已經轉託了高雄地區的一名從前朋友代我去注意一注意ㄓㄜ來著，但是因為我等他等到今天還沒有來信，所以我也一直沒有給你去信的，我本來想著也許就在最近貮三日之內想辦法請一個假到在台北的你們那兒去看一趟。」

范曄他兩眼注視著活動著的爍爍跳動的小玻璃戲幕，于這個時候正有一個低矮的侏儒恰好在跑壘，他正急速的交換劇動著他的兩條小腿。

「因為住得較比遠了一些，不像以前時候那嚒的方便，以致有很久沒曾回去了，…我也許應該回去回去家中一趟──不過──到底這是怎麼回事？」

范曄低垂著頭詳察著他的手指頭的手指甲。

是一個時機一個身型寬圓的女子顯身在側房的長懸布簾的門進處引喚道：

「侖淵！你來幫一幫我替小弟一同來給他洗一個澡好不？」

「等一等。」

「我想我該走了！」

「不，不，你再，你再在這裏繼續坐著坐談下去，…你才剛纔纔坐下來一小會會！」

喊著要他去幫手會同去為她的他的稚小的男孩來洗身的那個女人，他的嫂子，只在其一說過了話之後就回身復進去了。他的嫂子在他剛剛進來的時際曾經出面招呼過一時時，而後便拂幕避入她的在裏面的房間之內部而去。他的二哥的這一家除去了他們兩個成長的人以外另另還有兩個孩子，──大個點的那一個現在他猜想他──（即在他們的當今的相互對坐的房舍前面的該一小客廳的白牆上頭，綞弔的有一弔書包）──他大概正在左近的隣房那兒去玩。還有的那一個小的則在方纔他的嫂子才將進去了的房屋的裏邊。

「不要緊的，照我看這一個情形實際可以不必太過份焦慮，概括看起來十有八九他是在哪個什麼認得的友朋的家裏邊，」他的語腔好像是他是在垂慰著范曄，好像那個是他─范曄─的爸爸，而不是他的爸爸。

在這個時候電視螢光幕上現顯有一個奔跑的侏儒被對方的一個守壘的隊員橫裏捕殺，那一個被截殺了的矮小的侏儒偃攤在地上，另一個克殺了他的立功爭榮的得勝的侏儒那時則在他的旁邊熱烈的舉臂歡嘯。

「…你的近來的一般情形都還還好吧？你現在在那裏？」

「在C大！──」他幾乎是忿怒地叫了出來。他難道不知道？

「小孩子他們亦都都還好吧？」輪到他來問候他們這一家的時候他才發覺到假如憑心說起來他也不能責怪他的二哥。因為他連他的侄兒的名字也都不知道之。

「都還好，」他的二哥聲音裏聽得出有幾分不悅。

電視機上在這個時刻顯現出驀然一片空無，一片灰灰禿禿的畫面，一跳一跳的。

「我現在真的該走了。」

「…姆…不…不…你要在這裏吃晚飯。」（原書：「姆」有口旁）

「不了，我上次寫信回家給媽媽的時候我和她聲白過我預定必定在將晚七點鐘以前可以歸家了的。」

「…既然是像這麼的一個樣，我也當然只得不再去留你了，以後祇要有時間你儘可以常常來這這裏來吃飯玩玩。回到台北以後要是有得個什麼聽來委實很好的消息，別忘了要當即立即寫信叫我知道，ah！毛毛。」

「是的，二哥，你不用送出來了。」

「我就到大門口。你去跟姨媽說不必去太心慟，拿我的看法觀看他來是大概不致於仳離開出離得過於過久的，我在這塊地方的毗聯四處再繼續努力幫同找一找看。」

「好的，這裏你請進了──二哥─」

出來以後，他想他為什麼要到這裏來？起頭的時陣他居然還懷著一份奇想，覺得說不定他的父親會在他之二哥的這兒，如不則他也可以從他的二哥底這一方面獲得一點精神支持，──此刻他知道他原初根本可以不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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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於他的父親可以說，平常的時候，連正眼都不大曾瀏看他一眼，直以為他是根本不存在的，而尤其是他討厭忽聞到他的那一聲聲帶鼻音的講話的聲音，他僅僅需惟惟一聽到就蹙起了眉頭。他對於他的父親的日常的說話的語類總是以頤指使喚的是一類的語句為多數，而且都加之以兇惡聲斥。自從他的父親退休以後他之母親也開始經常地役命他的父親做這件做那件，例如叫他去生煤球爐子，洗廚房，和趴地兜抹榻榻米。有的時候他們，母親和兒子，相談甚為歡悅，他們幾乎簡直就可以說是頃刻間把他的父親的存在給一股腦兒忘記掉。逢到這樣的時候他底父親就現露得是極其為滿腹妒嫉，他就會滿臉怒容地對他的媽媽怒聲叫道（這時多半是喫飯著的時候）：「快一點，快去洗碗洗盤去──」其後他的父親就顏容抑黯地低視在一旁。這個時候范曄他開始認識到他和他的父親共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也叫他無法受捺下去了。他於是就新訂自以後起始他另別孑自一已單獨享用器食，他的父親和母親等在他吃食完了以後他們再另外開一桌次另行晚一點吃，他的藉口理由是他是為的要配合他的讀書的時間。他的父親在這個時候有一種特殊的失常現象就是善於啪啷噹打破筒形玻璃杯，他的手在這一會子的時候常常無得力氣抓穩一樣任何種雜什。他的父親還有在他冲飲牛奶的時候竟以為開水泡得越多越是個好，因為那樣牛奶越多。他就相信那樣。另外還有一次，更加的悖謬，甚之還有些幾幾乎近接恐怖氛氳了，他說他上午在外頭街道上遇到蘇漢軒，他說他和這蘇漢軒談了很一陣天，他的母親驚恐得凝大了眼睛輕輕對著他說：「閩賢，你這個人也真是糊塗！蘇漢軒死了都有一年了！」「哦？是　嗎？那那一個人是誰？」從始及終沒有人曉得那一個人究竟為誰。

由自他的父親退休以來，由於他的父親的機關裏不允再負擔退休人員的月間用電費用，他的父親因而和他的母親就都極其節省地用他們的日日用電。他們的電費當然一律由范曄繳付，這就因是所以他們在其自己的範圍以內克盡其力的扣省到用。他們的房間本來即已經夠暗陰的了，這一省電了起來更是在白天的時候都不更於他們的房室裏點電明，就是在落暮入黑的時候了亦只只有一盞一拾支光的弱燈照著。在這退休了以後的他之父親和母親彼等所蜷居的這一個房間中所呈眼的榻上床服和艸藉的衣布概都爛褸猥敝不堪。在他們的房間之中還因為在前後的門隔一概都甚常關擋，所以從此圈囿的房間之中傳揚出一股子使人觸鼻的深重的怪味聞嗅聞了聞出來。在這個時候很可以率常的看到他之父親與母親兩個人相伴的拖搓著小小的碎步在他們的是一個光綫陰暗的侷促湫小的空氣不流通的眠房之中點動，在那半明半暗的背景之中他們好像眼見著就要褪跡隱去了一般樣的。

以後只有在他們一家人過節或者過生日的時節他們才在一張桌子上齊同吃飯。這一天是他的父親的他的66歲的生日。這目前現年至及26歲的兒子面對著他守坐在他的對方。在這木頭圓枱上就止止有他的父及子二個人對相。他之母親在廚房裏炒新鮮菜，俾便把炒好的菜一盤盤新的送給他們吃。他覺得坐在他的父親的對面感覺極其不自然。同時這一刻他，范曄，已經對著他的父親陰蓄著頗深的敵意。他特別不喜歡聽諦他的咋嘴動舌時的如老鼠一樣的ㄐㄩㄐㄩ聲。

「這是什麼哎？」他父親他問，看見他之母親端上了一盆初初炒好的菜。

「你連這都不曉得是什麼？你再看看，這是每一個中華民族的個個百姓都吃的─連小孩子都認得的豬肉！」他怒聲囂道。連豬肉都分不清。切實是的，一如這樣的情形可以稱都是過去一齊吃飯的時候定然必然要有的固定規儀，就是已都吃得有六七十年長時間的鯧魚也會問一遍這是什麼魚，就是看上到菠菜他也會問這是什麼菜，乃至於看到豆腐他也會問這是什麼。

他的母親把末終的一道湯也上了進來，然後她自己也頭一度的加入進來和他們一道吃。那一碗最後上來的湯是一碗湯色和風味都十分清洌的好湯，一碗蚌蛤燙的清湯。父親他就問她─母親─索尋一瓶小味精粉瓶子。予是范曄就眼睜睜地，若有所先臆地大眼瞪住他而看，他父親乃把一瓶子的味精倒了差不多有半瓶到其自己的舀納了湯的小型眸碗子裏頭。范曄拍桌大咒，他說你曉得這是什麼湯你知不知道！　這樣子的糟蹋天物！他於是就不許他的父親嚐喝他的小碗裏裏的湯。　他的父親乃之不再敢繼去動捧他的那一小碗蚌蛤湯。過了一會兒，他的父親打算從那一隻大湯碗裏拿一點湯到他此時已經吃空不留一飯的他的飯碗裏。范曄見了立霎馬上呵咤他：「這也不准喝！放下調羹，一湯瓢也不許喝。」他的母親在一旁求情道：「…算了，算了…毛毛──這是他的生日──」「生日又怎樣？生日就可以做上皇帝了則不成？是他自己認為這個湯味滋不ㄍㄡ好喝的，何必還要喝！──吃飯，大家不要再多囉囌，照樣吃飯！」

大家於是就跟剛才一滴沒有兩樣地動筷。

父親他讓他的媽媽去給他添了一碗新盛的飯。他底父親這時隨著又把他的面前的一個菜盤子它一整個兒均給舉了起來，傾瀉那黝黑深黑的菜汁到他自己的白玉一樣的白米飯裏。

「你這又是在幹什麼？」范曄叫，劈的一聲把箸筷拍了下來，「這麼個雪白透白的飯你拿這麼黑的菜汁來弄髒它！這樣，我看你這個飯也不要吃了！你是反正一貫的在暴拋天物。好，現在你下去，這個飯你就只能夠吃到這裏為止，現在你不得再吃，你這就馬上給我下去！」

「現在他還沒吃飽哩，」他的媽代請情著說。

「沒吃飽又有什麼關係，等到明天還可以吃，現在就下去，到底聽到沒有，這一刻就下去啊！」

他（父親）遂就邊嘆著息邊搖著頭而下桌去。

他的母親遂而便孑自出神坐著打楞。

「吃飯，吃飯，繼續吃你的飯！」范曄催著她叫哮。

一應至她和他將這一節的晚餐約略用喫用完了以後，他諦聽見他的母親盛了一小碗的肉菜和飯到他們的屋裏間去送給他之父再充食，他聽見他的父親歎唉著氣說：「嗨，沒意思哦，我不如去做和尚去！」他的母親輕輕噓了他一聲，免得他說得太大聲給范曄他聽到冒惹了他。

繼此之後他的父親在他底家裏率常都容受到像這樣子的不許吃飯的處分，之中有某一些子回度他（范曄）不置可否，黯許他的母親俟及事後於他以補食之，有的時候則悉然不與諾允。有一回他對他的父親的責罰更形的加烈了──那一次是他的父親做了一件頗不名譽的事件。他（范曄）有一個遠房的姑母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僑居在美國，有差不離有20，30年之數的時間沒曾和他們家庭書訊繫連過，有一日有一位他們底戚親到他們的家裏來不意平空多事地留下了那一個遠房姑姑的美國的通訊訊址。他的爸爸他竟竟偷偷地寫了一封信給她，跟她索錢，和她說他的家裏面有多麼多麼底苦。他的這一位姑母果真地寄了一筆錢來。當他的父親喜揚揚地揚佈這一個消息的時候，亦即是他范曄怒火高長三公丈的時節。這一次他不知道他該怎麼樣嚴嚴地，重重地，嚴懲極罰他一次才好。於是他就令諭是一刻他的父親立際予他自己以行執守行禁封囚錮的處分。他宣佈要禁閉他三天整日，而且他的父親底活動的仄小範圍只侷限於他的那間臥房的房居之內，而且他並茲是之外另行不與許他吃是一昏的晚飯和第二個早晨時分的他的早飯。他想著他只有用宛如這樣的嚴凜的辦法方得叫他的父親銘印下鏤銘不忘的印象，好因是使他自此以後會可以不至再犯。俟待到他將他的父親打由他的臥房裏面除禁放了出來了那以後，他乃發現他的父親的腿與以前比起來似乎更加更加的歪拐了。他的頭髮也在這幾天之內差不多完全變得一滿頭都白了。他（范曄）想像著他的頭髮也不可能在三肆天之內變白，這一會它的變白一定均由於是他的長期演變的結果。

自此以後他的父親的在他們家裏的言動活止更加的迂迂展緩了。當然似這樣的演變更加必然引起他的忿恚。之中尤其是於在他的坐他的房間裏專心致志看書的時候，他的打擾，概因為他的（父親的）現在留在他的房間裏的撣掃打拂的時間要比以前長。

往後還有一件看起來非常的玄離不達悟的事情，范曄他不懂他的父親為什麼從自這時候開始時常把他的名字喊到為別人的另一個名號，喊他的名字為：「老二。」范曄覺得對他的那一團濛霧的心生脾怒，也感到有幾分自己尊嚴的觸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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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病了。他受了點風寒。受風寒的原因顯著易見的是起於他的之於前一日的早上起身的時候，有晨風送得低涼，當時他絲毫莫有去注意至，以之疏略了去上加他衣──致使眼紅鼻淌，連噴了幾個大嚏嚏。他（范曄）的母親咤罵他，他（范曄）同樣也狂暴如雷地轟聲大罵他。他病了這一病病得的有一個星期那麼長的時間那麼冗長。在病的時候他成日都是睡到的，羸弱溫順得像一頭纔纔生下來的幼小小貓貓似的。俟至他的病癒好了以後，他又坐在家裏悄悄靜靜的頤養了好幾個日寢。俟等到他的病完全的還復至他可以恢復以前的自由施腿走動時，過了沒兩天，這一位父親他就至上神秘地，任誰也不知道他為了什麼，去了哪裏去，的出門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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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去了有幾幾及兩年之久。是一個父親仍然是還沒有回來。然而在范曄的現在的家庭裏邊他和他之媽媽兩個人簡單的共相住在一起生活似乎是要比他們從前的生活較比起來髣髴還要更加愉快些。關之乎隔不久他應該再外去尋索他的父親的安排及計劃，這一個做兒子的他幾乎可以說都已經就要忘記掉了。他─范曄─在這一個時候的平靜的該一段的時間的裏面，他的身體的健康情形比他的從前的整個任何時候的都要好很多，爾今他的臉紅光滿面的，並且他已經有了一種幾近於進入中年階段的身材。至談到他的母親，她的頭髮而今更白了，但是斯一種白色是一種耀著柔光的白，一種流溢著一股身體健康氣徵的白，從她的頭髮看來，她要是再準此活下去續活廿幾年自然一定沒有任何問題。

（全文完畢）

──一九七二年七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