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变》

作者：王文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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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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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书记略：

王文兴《家变》，世纪百强第21。据台湾洪范书局一九七八年版校书。

在年少轻狂之时，校书人曾试着读《家变》，然无法竟篇。经几几又几几年后，重新细读此书，对作者于文字的掌握实感五体投地。为了精确表达书中人的情绪起伏，作者造出不少未曾有过的中文字，以作为语气助词，甚至连注音和空格，都被拿来加以善用。因之，细读此书时，有时觉得自身彷佛已幻化为书中的主人翁“范晔”。这不是一本容易看或者更该说是“读”的书，读此书时，把句子念出声来，不要急，试着把句子合宜的断句、念顺，是不错的方式；别忘了，原作者建议阅读文学作品的速度，每小时以一千字上下为宜，每天至多二小时。

. 名家谈《家变》

“我认为《家变》在文字之创新，临即感之强劲，人情刻划之真实，细节抉择之精审，笔触之细腻含蓄等方面，使它成为中国近代小说少数的杰作之一。总而言之。最后一句话：‘家变’就是‘真’。”

──颜元叔“苦读细品谈《家变》”

“为了参加这个座谈会，当然要重新看一遍（第三遍），重新挑一挑毛病啦！再仔细一读。还是很喜爱它，甚至于要我再读一遍依然兴致不衰。”

──林海音“《家变》座谈会”

“如果说读《家变》不习惯，这是很自然的现象。但是，读者应该试着去习惯王文兴，而不应该要求王文兴来习惯读者。”

──朱西宁“《家变》座谈会”

“王文兴重组范晔童年时，很成功地钻入幼童之意识……逼真动人，使读者隐约忆起早已忘怀，但确曾有过的某些类似之童年经验。”

──欧阳子“论《家变》之结构形式与文字句法”

“采取近乎电影的写实镜头，灵活，精微，而真挚，有时更美得迷人，且能引起那种潜向内心的感动……结构形态新颖，精巧，优美‘家变’确是一部对现代美学与现代精神有所探索与发现的小说。”

──罗门“《家变》座谈会”

“这一部小说在我自己感觉中有其象征的价值，写出年青一代对老一辈的心理变化，较同类型的小说来得深刻得多。”

──张系国“《家变》座谈会”

“我认为《家变》最成功的地方便是文字的应用……第一，作者更新了语言，恢复了已死的文字，使它产生新生命，进而充分发挥文字的力量；第二，他把中国象形文字的特性发扬光大，第三，为了求语言的精确性（主要是听觉上的），他创造了许多字词。”

──张汉良“浅谈《家变》的文字”

“王文兴面对人心真相之勇气，为二十年来台湾文学之仅见。这种‘真相’，生活在我们这个仍在表面上讲究传统道德的社会的人，是不敢也不忍迫视的。”

──刘绍铭“十年来台湾小说”

. 作者简介

王文兴，福建省福州市人。一九三九年生。台北师大附中毕业后，考取台湾大学外文系。一九六○年和同班同学白先勇、欧阳子、陈若曦等人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台湾大学毕业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小说创作班从事研究，并获艺术硕士学位。返回台湾后，在台湾大学外文系任教，亦教授中文系课程。著有短篇小说集《龙天楼》、《玩具手枪》，长篇小说《家变》、《背海的人》。二○一一年，因长期推动台法文学与艺术交流卓有贡献，获法国政府颁赠法国艺术及文学勋章的骑士勋位。

. “家变”新版序

“家变”出版已经五年了。这五年时间，就一本书的出版史而言，真可以说是惊涛骇浪。“家变”的出版史，实可以说是一部“吃惊”的历史。首先，“家变”变成畅销书，我大吃一惊。老实说，我当初只想油印几份，分赠“诸亲友”就算了了。批评界对“家变”的“关怀”〈美其名曰关怀〉，又使我甚感吃惊。什么不道德了，背弃传统了，文字不通了，──尤里席斯了──各展文才，壮思逸兴，真好像是在举办征文比赛。继而，许多读者说：“‘家变’应该撇开文字不谈，只要看……”又使我大吃一惊。三惊之下，我了解到为什么会有这三度吃惊的发生：全在于读者的特殊──第一次，买了书但未必读的读者；第二次，既未买书，更未阅读的读者（他们是听众，听人说起这本书）。第三次，买了书，也读了，但是读得太快的读者。

可以想像的，我对第三类的读者最是感激。但是，我多希望还有第四类的读者：买了书，而肯慢慢阅读的读者。

因为，我有一个不近情的想法，我觉得：“‘家变’可以撇开别的不谈，只看文字……”我相信拿开了“家变”的文字，“家变”便不复是“家变”。就好像褫除掉红玫瑰的红色，玫瑰便不复是玫瑰了。小说所有的零件 （components），主题，人物，思想，肌理 （texture），一概由文字表达。Period。一个作家的成功与失败尽在文字。PERIOD。

因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读文字才算实实阅读了作品本体。一卷四个乐章的协奏曲，你不能尽快在十分钟把它听完。理想的读者应该像一个理想的古典乐听众，不放过每一个音符（文字），甚至休止符（标点符号）。任何文学作品的读者，理想的速度应该在每小时一千字上下。一天不超过二小时。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属“横征暴敛”的人，比情人还更“横征暴敛”。不过，往往他们比情人更可靠。

一小时一千字。你觉得吃惊吗？──你也吃了一惊了！

王文兴 民六十七年十月十六日

第一部（一）

. A

一个多风的下午，一位满面愁容的老人将一扇篱门轻轻掩上后，向篱后的屋宅投了最后一眼，便转身放步离去。他直未再转头，直走到巷底后转弯不见。

篱围是间疏的竹竿，透现一座生满稗子草穗的园子，后面立着一幢前缘一排玻璃活门的木质日式住宅。这幢房屋已甚古旧，显露出居住的人已许久未整饰它：木板的颜色已经变成暗黑。房屋的前右侧有一口洋灰槽，是作堆放消防沙用的，现在已废弃不用。房屋的正中间一扇活门前伸出极仄的三级台阶，阶上凌乱的放着木屐，拖鞋，旧皮鞋。台阶上的门独一的另装上一面纱门。活门的玻璃已许久未洗，而其中有几块是木板替置的。由于长久没人料理。屋檐下和门楣间牵结许多蜘蛛网络。

. B

“你看到爸爸了没有？”

无回答。

“你看到爸爸了吗？”片晌后，她再问，她白棉似的细发下忧伤的眼睛注望过来。

他抬起头，把书放下：

“你进来问过三次了。他怎么啦？谁看到他没有？我是我，他是他，根本拉不上关系，我饭吃多了，管到他人在那里！他不在，好，去他的！”

他的脸清臞俊秀，在鼻梁的左边颊上有一颗醒目的黑点；他的黑发浓重地斜斜遮住他苍白额面的上半：他的目光这时泄露仇恨的光闪；他拣起镜脚张开的眼镜戴上。

“他出去快两点多钟了，”她说，“奇怪没有说一声就出去，且连鞋子都没穿，祇穿了拖鞋。我是听见有人开门的，以为是你出去，不久我喊他去提水，几声都喊不应，才知他不在屋里。我到打水机那儿找，也不在，又上隔壁楼上找，也没见，想到可是出门去了，但回头察察鞋子还在。我又到巷口小铺子里看了，又到街上张了张，四下又再找过，但一直就没找到。你说这奇不奇，他跑那儿去了？”她注视着他，再继声道：“他祇穿了拖鞋，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但是没有──就在附近不会两个多钟头了仍没回来。他要走远──他趿着拖鞋，会走远了吗？不过他是走远了，附近找不到他。他出门的话也该说一声，一向他出门时都说的。”

取下眼镜，他重拾起书。

“听到了。出去！”

她露现难堪和愠怒。

“你在同你母亲说话。”

他站起，戴上眼镜，即刻摘下，高举起双臂呼道：

“啊，啊，好啊！”他点着眼镜脚，“不─要─在─看─书─时─打─扰─我，我讲多少遍了。你一次接一次，侵犯过多少遍了。你──还有他──从来不屑听我开口，祇当我在放屁。天，我过的是甚么生活，谁会知道我过的甚么生活！你看书，才看到第三句，扑，有人进来拿东西，不就是扫地，不就随便问你一句。你们就不能给人一点不受干扰，可以做一会儿自己的事的起码人权吗？你们为甚么要侵犯我，我侵犯过你们没有？天，这所房子简直是间地狱。没有一天听不到争吵，没有一天不受到他悲哀面容的影响。他是个大悲剧演员，他免费请你看悲剧。别站在那儿像上绞架一样，你不配扮这张脸，扮这张脸的人该是我，知道吗？该是我，是我！你还要我对你说话恭敬，敬爱的母亲，您怎不看清，恭与不恭敬，我根本不想说话！一句我都不想说！我可以像蚌蛤一样闭咀从天明闭到天暗，廿四小时，四十八小时，都没痛苦。痛苦？那才乐哩！祇是我知道我别妄想，我别想得到。”（原书：“扑”有口旁）

他的母亲刚不久前即已退出，他走到门口将门关上。

天色已黑，房间中更为黑暗，他退归原座，因为疲倦，他不再看书，默坐黑暗中。

他逐渐轻微不安，父亲出去委实很久了，祇趿拖鞋该不至去太远，不应天都晚了还没看到回来，他把桌上的书灯捻亮。

他拿起了书，读了三数行，将书放回。他走到厨房门呼道：

“开饭！该吃饭了！我肚子好饿。你可以先给他留一点菜，等他回来再热给他。过了吃饭时间，不等他了。我们先开吧。”

他母亲回过脸望他。

“几点了？”

“七点。”

“我给你端。”

桌上摆出了碗盘碟筷，桌中央放着两盘菜肴，一盘为酱油煮四季豆，一盘咸菜焖肉。桌上祇按了两副筷子。她拿出一只碟子挟菜，留下小小一碟子。

在黄灿灿的灯泡下，他默默进食。四季豆露着沉郁的黑色，咸菜肉上凝一层灰白。他把碗放下，问道：

“你怎么不吃？”

“等下吃。”

“你就喜欢杞人忧天，这么自己吓自己到底得到那类快乐？他晚点早点回来有甚么可异？他没先告诉你，不过他为甚么每次出门都要先跟你讲？他是一个人，有他的心思意志，你不要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孩子看！你白心慌，他回来了！”

篱围外响著有人轻叩篱竹的声音。他即起立去给他开门。门口站着杨太太。

“噢，老太太在家吗？我来向她讨个烧过的煤球渣。你们今晚有多的吗？”

“请进来看看好了。”

杨太太进入厨房，火钳铗着一个废煤球出来。

“谢谢你，吃过饭了吗？”

她走出篱门。

他也到篱门口，见到巷子中空坦无人行，祇有街灯下弥着夜雾。他让篱门张开着，转身走进屋里。进房间后他说：“杨太太。”

“我知道。”

他未再吃饭，她移挪下盘碗。他起立踱步，在父母亲二人的卧室中，他见到父亲的长裤犹挂在墙上，以是父亲是穿着睡裤出去的。他果未能寻见睡裤。他寻本来挂在长裤旁边的上装衬衫，但这件衣裳却不见了。

他回自己的房间，掩门坐台灯影侧。他确实不懂父亲会去那里，穿那样随便一身，这般黑了还没回家。他静坐聆听，走廊上数次响出脚步声，酷像他父亲的脚步，但须臾后都认出是母亲走动的声音。他踱出又入父母亲那间，母亲愁坐床头，目光跟随着他，他为了避免和她的眼睛相对望，又回自己房去。

父亲的去向续惑困着他。既出去这样久，不会仅是走走，当是到某处去，猜想应是上友人家。父亲自从退休起，年许都留在屋内，他必定甚觉窒闷，他要找人聊下天，乃是他去了友人家。友人跟他许久不见，必留他同桌用饭，以是他晚饭未归。他们用饭时必倾酒助兴，谈谈喝喝，不觉夜静，父亲许喝多了些，那一家就留下他，所以他这晌了还没回来。这样简单的答案，这样浅显的理由，他莫非受甚么蛊了，到现在始想到！这样的话今晚不需直等他了。他便开门闪出来告诉其母亲。

“现在没甚么可担心的了，我要预备登床睡觉去了，”他囊括道。

他登上了床。

许久，他仍睁着眼。不，方才他想的通不可能，父亲这几年来一个接近的友人都没有。即便他去了某个友人家，他也不致从所未有的留下渡夜。他也不会反常的不道一声迳出了门。而且他怎会穿那种衣服出外？

他看见篱笆门未关，让风吹得一下关一下张，关上的砰蓬声不安的响出。这扇篱门是卧室房门了，室内他睡着的黑暗无亮，室外则光亮，门给风吹得一开一关。有一个人影进来。他踌躇片刻，之后他走往他卧着的床前张探着。他识认出这个人是父亲。

“爸爸！你回来了！”他在床上坐起。

“是啊，毛毛，我回来了呵，”父亲脸色焕悦，且状极年青，仅卅余，且穿着新挺的西装。“回来了，毛毛，我回来了，回来了……”

“你睡裤拖鞋跑哪去了，爸？”

“在桌灯罩里。”

“哦，在桌灯罩里，”他颔头不断，仿佛对这句答话极满意。

父亲神采焕发四顾着，他记得父亲从离家起迄今快有六年了。

“你一直都去哪儿了啊？”母亲笑吟吟的问。她极为年轻，也祇二十三十，耳际还贴一朵玉兰花。

父亲张口答着，但听不清在说些甚么。

“真好，爸爸回家来了，”母亲笑吟吟，容貌极年轻的念声说。

“毛毛，我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他欢呼道。

“醒醒，醒醒，毛毛，”他张眼见母亲站在床前：“已经半夜一点半了，你爸爸人还没回来！”

母亲是个白发苍茫的老妪。

“他上哪去了？毛毛，夜这样深了啊！”

他即时了解出父亲出外的原因：他父亲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

“奇怪，怎会去得这样久，”他轻说。

他忽听见一阵悲泣。他的母亲破声啼哭了。

“停住，给我停住！”他怒哮，“你要把我吵疯！”

这样一件难见而严重的灾祸发生在他头上了，他想，一件可以轰动全省的社会新闻，一件无法不外扬的家庭耻事。

“天太暗，做不了甚么，我们坐等天亮罢！”他微声道。

五点钟天亮了，晨光亮明了走廊，但见衣服狼藉于各向，廊边的桌子上玻璃杯错列着，还有一把铜茶匙，一条揉起的手绢。他走过父母亲房间时窥见室中床褥折叠周正，没看到睡过的痕迹。他们收轻手脚地移动，好像大声一些会被邻居知道秘情。

他决定出去寻找父亲。他拟先到父亲旧日友人们的家看看。惟他不宜教他们知道内情。他想出一个借口：他父亲要他代询一位朋友的近址──张伯伯，数年前离开台北上高雄去的。父亲不在那家，或对方未说父亲来过时，他就用这借口。

他又去搜察一番他父亲长裤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甚么留字的纸条），见其中没有这类东西，祇有一张一块钱的票子。他想他的父亲离走时未携分文。（父亲平日时袋中皆仅有一元）。他向母亲探问父亲有无带走其他钱币，母亲答说没有，皮包里的藏钱无短少。依此推探，父亲似就在房屋四近。但他的衬衫消失了，他显然前赴了某一地。

但他对父亲忽然离辞的原因殊觉费解。昨天在父亲离走前他跟父亲间并无任何的争吵。前天，他顾察，也无争吵。（但他知道日常的冷寒足以驱追得他奔亡）。但导致突然行动的近因呢？是甚么近因？

他低颈刷牙。父亲昨天走之前的一切情形且跟以往的一式一样，他返顾寻不出丝毫的异迹。他昨天一天都在家中，学校近日正在春假时期。父亲昨晨仍照以前在五点钟时就起来（跟从前一样在梦中被父亲吵醒）。六点钟时父亲亦一如往常的帮母亲生火煮粥。早上父亲扫了会地，后又曾揩拭了一会桌椅，之后便衣着睡衣睡裤在房内蹀巡。午饭后父亲曾照惯常的作他漫长的午睡，迟到近四时才起。其后还曾将晾晒的衣服收入，每一件都予整折好。而自此以后他人就不晓到那里去了。他记不出父亲有何要出走的迹象，更记不出有何在收完晒衣后陡然出走底理由。父亲会不会患罹精神分裂？不会，没有任何现象，他祇是常常脑筋迷糊混淆而已。

他出门衣着已穿毕，但未出发，躇坐于纱门处。他不安地等待晨报。一种动物般的机警促命他要检查一下报上的死伤消息。他面对篱门伫候着。

一声篱笆外刹车的声响。正方形的一个物体从外面飞入，跌在地上。他心胸狂跳着，走向地上的那物件，弯身取拾。他忽又直立起身干，阖睑默祷了一下。他拾捻起，飞速打开。他的眼睛张瞪着。

一件仇杀案，三轮车夫砍伤主人；一青年无故自杀；一件车祸，司机二人均亡。

他匆掠读毕，从头又再读一遍。没有甚么堪疑的，他吐口气。

他扶着脚踏车出来。骑过小巷后，他转右骑上斜坡。

一条浅而且宽的灰河蜿蜒伸绕在他的眼界中。但见河躯在朝雾和朝晖相交柔下面闪光缓动。河的缘岸有两台满集竹篁的三角半岛，水中露着许多状似鱼群的小岛群。童年流沿起的长河！过去十八年来每次见到它都会有心神怡旷之感，虽则是今天，他也觉得灵魄一醒。但瞬后他勃生恐惧。历来各年间均有三几人自杀于此河流，淹溺在河里深水之处。父亲是否也身在此河道里？例常体身均要过三天后始上浮。他今天起要严紧钉梢这河流。

他骑进大街上。他那嚒做的是寻觅抛家逃逋的父亲底任务！他不信这灾祸会成为真的，酷像有次邻家着火时他不肯相信下一步烧的就是自己的屋子。他觉得灾祸太大，所以很可能不致发生──也许是大得他无法了解。他向寻觅的路骑踏。

他寻了八个地方，父亲均不在。

他到的最后两家甚至记不起父亲的姓名，断止往来过久了。

他虽未寻及父亲，但他反倒满心欣奋，他想这时父亲可能已回去坐在屋中了。是呀！现在中午十二点，父亲在外一夜后今天早上该已回来了，就在他出门寻他的时间里回来。他迅急驰奔回去。

他的母亲悲凄着脸颜迎立起：“找到了吗？”

他们陋简的食了午饭，她就买了两个菠萝模印的面包糊一顿。他们均仅咽掉一两口。

一点半时，他感觉也无妨去问下他的哥哥。虽则他深识父亲去那儿可能性几何。

仍是他出来去公共电话亭。

他哥哥住新竹，在一个人寿保险公司做职员。他们几乎已两年没会见面。他有他哥哥的电话号码，那是他哥哥上一次写给他的。

到电话亭之前他先到电话亭对面的一家小店那儿换易一摊一元银币。

到电话亭里边了。投币，拨动。

“喂？电信局。”

“请接长途电话，要新竹市。”

“几号？”

“六九八。”

“找哪一位？”

他把名字告她。

“廿四块钱。”

“我就放。…………好了罢？”

“喂？”细小的声音。

“长途电话，”她说，“你几号？”

“噢──找哪位？”

她报出名字。

“四六一二，”他说。

“请等一等……长途电话！……长途电话！……”

“请等一等。”

他附守着听筒。

“……在不在？……”

“……在，在楼上……”

那端漏进的人语。

“喂？”中年的，冷严的一个声音发话。

“二哥……是我！”

“喂？──”

“是我……二哥！”

“噢！甚么事情？”

“爸爸忽然地找不着了。”

“哦？他到那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

片停后：“哦。”

“他没到你那里去过吧？”

“没有。”

“假如他到你那儿去，你和他讲我们都等他快点回家。”

“好的。甚么时候他才出去的？”

“昨天下午四点。”

“Mm.”

“不晓他为甚么要跑。”

一片沉默。

“没别的事了，我要你知道的事就是这事情。”

“我会和你一齐找，我在这一带先找看看，你在台北也找看看，没甚么太严重我看，一定能找得着。”

“Mm.”

“姨妈好吗？”

“好，”他奇怪这时居然答好：他从来不肯称母亲做妈妈──他想。

“放那边斗柜上。”

“我没别的了，再见，二哥。”

“再见，有消息时记得给我来电话。”

听筒归放铃铛声。

“好了？”电话小姐问，“两分半，没有超过。”

他已不耐再苦候房内，便逡徊在篱门前巷道上候看父亲返来否。他曾数度停下，希望这是梦，希望他紧霎一下眼睛后能苏醒，梦里的一切都已隐失。

他来回了数十匝后再踅回房子。

他仰身伸躺在床上，眼镜摘掉拎挂手里，张口轻喘卧息着。

三点钟时，他偶忽想到父亲出外已一整夜又一个上午另半个午后了，他不禁猛地一惊，父亲出走已成无可否认之明确事件了：父亲不会祇借宿，今日午后都快完了，父亲确确已出走了。

他想像着父亲若这时已归返当多欢喜，“唉──”父亲熟悉的叹喟声响，“……秋芳，毛毛，等我很久了吧？我很早就想回来的，可是脱不开，弄得这时候。唉、你们想我到哪去的？你们猜、猜猜看，猜猜看，”他又在玩他那习惯的要人猜他的戏嬉。（原书：“吧”上方有廾部）

“你到哪去了呢？”母亲笑问着他。

“回来了，好了，你们不用再牵挂了，唉，我一天没有在这些鞋面上的灰尘就蒙上这许多，”他如旧曩地伛腰搁齐各双皮鞋，“我来把这些皮鞋先抹拭一会。”

笑靥展现脸颜。醺醉地眯笑。笑容忽灭。对荒诞玄想的极端憎恶！

另个惊怵发现：他已怠惰掉一整天，何以整天里未作任何积极行动，为何现今不就去警局报请侦究，哦不，他还不能全然的肯定父亲真的已失了踪。

他还不能接受去报呈警局的意念，那好像太凶噩，他未敢去逢晤它。他一直希望能避免跟它会逢。现在他固已渐白报投警所已呈势不可免，但他仍闇冀有甚奇迹生出，转化这情境，他犹握着这根茅草伸头漂露激湍中。

“颚？”他问。（原书：“颚”有口旁）

“你来下，到我房间来下，”母亲在房门口说，转身走向隔室。

他跟随在后进入。

他见床上散遍了大摊的照片跟证纸。

“我正找他的身份证，”她道，“就在这里。但是我觉查两张相片不见了。一张是你大哥的，一张是你大哥二哥俩的妈妈的。”

“他，那嚒，真走了！”他恍声呼出。

“我这么想。”

他瞪睇她：

“我们必需报告警局。”

“是嘛？”靠坐椅上的警官问。

“是的。”

“你找不着他，要我们帮你找他？”

“是的。”

“先登记下，”他打开一簿簿册，笔沾进墨池，“他甚么名字？”

“范闽贤。”

“范……？”

他告诉他哪几字。

“几岁？”

“六十七。”

“哪个地方人？”

“福建福州。”

“职业是甚么？”

“已经退休。”

“他相貌甚么样？有什么特征？”

“他人矮，瘦削，左脚带点拐。”

“走时穿甚么衣服？”

“上穿一件白色衬衫，下着条纹睡裤，脚上趿着拖鞋。

“你叫甚么名字？”

“范晔。”

“鹅嗯……？”（原书：“鹅”有口旁）

“日字旁，中华的华字。”

“哦。”

沾了一沾笔，他再问：

“你几岁？”

“廿七。”

“职业。”

“C大历史系助教。”

“好，现在请你把经过从开始详备地报导一遍。”

. C

寻　父亲：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后，我与

母亲日夜惦念，望见报后尽速归返，

父　一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他阖关上报纸，放进打开衣箱的夹袋中。

“你把他相片带箱中了？”她说。

“带了。”

范晔决定出发往南寻索父亲。警局两天来毫没消息，其他也没有任何发见，他遂决定自己来寻找。日前他到学校里请了假，并借一个月薪。他谨慎地不让同事知道他的因起。他在住宅四邻间也亟力掩蔽，障幕说他父亲到新竹他的二哥家小住。虽这样掩饰，仍封闭不住真象外透的。不是？这两天就时有人在篱笆外伸颈朝里边望，彷若望一座遭凶的屋子。有人甚至于朝着他当面问起，那时他仍回道：“他上新竹我二哥家去。”

范晔拟计停住的城镇计有桃园、新竹、竹南、苗栗、台中、彰化、嘉义、台南、高雄。他将寻觅半个月。他寻找的重点放在佛寺中，因为他的父亲曾数度在家庭争吵后说想出家修度去。他另外将访询各处的警局，教会，和贫民收容所。他的父亲未带钱身上，教会和收容所也是他可能去的处所。

“他的身份证你也放好了？”她道。

他觉她比前似老许多，弱许多，她是共犯之表征？

“放了。”

“你的伞。”

他纳之。

“写信回来。”

他携提起箱，挂上旅行袋，捡起伞。他步出房宅，向巷尾衔街处迈去。

1

一个年轻相貌的父亲，牵携一个小孩的手，沿街漫步。

“大，大，门，人，人，”孩子指着街傍的店招认呼。

“人人商店，厦门大茶行，那个字呢？毛毛。”

“公。还有门字，爸！爸！你看，好多门，爸。”

“哎，是，很多，厦门公司，厦门百货行，厦门饮冰店。”

父亲温敦煦融的笑着，他的小手舒憩适恬的卧在父亲暖和的大手之中。

“我们走很远了，该回去啦，”这父亲道。

他们转回来走。

人力车拍拍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走快些，妈妈在家等着我们。”

这父亲言后，将孩子搂起来，抱在臂膀上，向下行。

2

风弯了树。他在窗框密闭的室中，迎对窗子。背后响着父亲与母亲的动静。房中一亮一晦，风把窗外遮护的桂花树刮开的原故。枯叶让台风横向吹刷。在桂树深枝间，有头文丝不动的鸟鹊兀止。

3

母亲寝室窗顶气窗上的彩色玻璃。

4

“爸今晚就为你去买，买只黄色的给你。”

“又爆了一只吗？还要再爆？”母亲道。

“要，”他说。

“讨厌。来！来妈妈这里！毛毛今年几岁了，说给妈妈听。”

“五岁。”

“属甚末？”

“属龙。”

“他记得。家住甚么地方？要是给拐婆拐走了，遇到警察，要跟警察怎说的，说家住那儿？”

“厦门堤尾路五巷六号。”

“你听！爸爸叫甚么名字？警察要问你爸爸叫甚么名字，你怎样答他？”

他忘了。

他父亲呵笑，告他听。

“妈妈的呢？”母亲问。

他也忘了。

“妈妈叫叶秋芳，”他的母亲道，“忘哪？”

他回返父亲那里。

“爸轻亲下，”父亲近上触吻他颊。

“妈妈也亲一亲，”母亲说。

“去，去妈妈那儿啊！”

“还要催！来，小讨厌，你喜欢你爸爸还是妈妈？”

“………”

“喜欢谁？快说啊！”

他没能决定。终于，他走向父亲。

她一把将他抢回：

“不行，不行，不能喜欢爸爸。”

5

他某夜见到一只奇大的怪物，像牛一样，慢踱过他所在的二楼窗外，向三楼登去。他并未作梦。

6

那只牡鹿是暗红的，另一只黑色，黄釉茶壶的图饰。那画是浮雕的，红色那匹昂着头，其侧悬挂葡萄和葡萄叶。鹿身是片状影子，见不到眼睛，也没口鼻。他常数十分钟的凝注这壶腹。

还有母亲的一只梳妆匣，匣盖画有湖滨风景，一只鸥翅形白帆的小船绽泊岸旁。他也常数时辰邀游于画界里边。

7

他生病了。前个下午起鼻子下便有点热烘。父亲夜时以桑叶冲了杯热茶他吃，说：“睡一夜出身汗就好了，”他一夜出了身汗水，可是醒起仍旧鼻底干烘的。

“……钟太太那家医得不坏！──就去这家看？”他妈妈对爸爸道。

然后妈妈速出，些儿后再进入：

“在后山路，钟太太给了地址，每天上午都有。”

他们就去了。父亲用一条被单把他从头到脚罩下，他推扯下，他羞于那奇形装扮。

“不能不遮，要受风了！”妈妈说。

他坚不要。父亲再给他掩上。他哭了。

“生病还哭！更难好啦。”

“不哭，”父亲说，“现在披了，今晚爸就给你买香蕉；毛毛要香蕉的吧？”

他息了哭──他喜欢香蕉。他便让父亲用被单把他遮上，他想着要见的香蕉。

………“啊──张开嘴，对了，”医生是个长着青胡渣，脸白净而温蔼的人。爸爸妈妈对他非常之尊敬。

“衣服掀起来，听下心口看，”医生道，他冷冷指端触到他肋上，还有听诊器揿上的冰浸。

“扁桃腺发炎了，”医生宣道。

“…扁桃腺…扁桃腺，”他默念这新听到的名词，他想不久前吃过的桃子，他今晚可以吃到香蕉。

他们回到家里。“药粉和药水先吃，然后上床，静静的养神，三五天一定会好，”他妈妈说。她并让房间里的窗子照样的关着，并且将深蓝色的窗帘拉上。

他胳膊夹着体温计，冰冰凉凉的。

晚上他热烧似又增高了，他看房屋里的物件似都黯惨些，他的双颊发烧，他的耳朵似乎听觉不大清楚。这时他问起了那早上的香蕉。

“欧……香蕉！”父亲望着母亲，轻声道，“……好贵，不是季节”（原书：“欧”有口旁）

“我们再等几天哈毛毛，等病好时爸爸就给你买，”父亲说。

原来他们骗他！说假话骗他好披上那被单，他张口大哭了起来。

“不要哭不要哭，”妈妈说，“医生说的你不能吃，他说要等病好才许吃，你不听医生的话？”

他用最大的声音嚎叫。没甚么可以补偿他对香蕉的遁失的悲痛。

他这夜比平时早的去睡觉。他做许多多跳来跳去，变得好快好快的梦。他觉得身上跟靠偎火盆般烧。有几次他醒了过来。他不懂为甚么爸妈皆要站在床前焦急地望他。他曾起床拉尿，他的尿和平常不同，现在是桔红色。他的大腿里侧发烧，他看见他的雀雀收小，绯红，吊着两颗挂下的弹球。拉了尿他又回到床去，再做跳得飞快飞快的梦去……

他第二天吃饭祇可以吃酱瓜和稀饭，他的烧比较前晚要低落点儿。妈妈不时钻身帐内，以手按摸他的足掌，测察温度。母亲不在床旁时，他便度想着香蕉。到午后四五时，他的体温又增长了。

他病得有十数日之久。他这些日子，受羁在床上，是烦恹的。白日长段的时间他注视着帐顶的雨迹。有的时候一只小蚊子飞入帐内，他就呼叫母亲来赶逐它。天黑亮灯时应是他一日中感觉最抑郁的时刻，他抬高手在帐上摸他自己的手影子。或者他转身面壁，漫想着香蕉。

自从他病恙以降，他一直祇能隔着窗帘窃听街中的动声，他深想能看见街景。

他的父亲在他生病期内每天下午都请假家里，或帮母亲照护他，或到医院去拏药。父亲每当他热度窜高的夜晚皆通宵不寐，有一夜他醒时见父亲坐在椅中睡盹，两穴的发脚刺扎蓬立。

缓缓地他渐康愈。复休养数日之后他一个上午站在临街窗前，望着长久未见到的街象，静观街中来往滑驰的车马。他聚神观省时，听及背后一个声音──

“毛毛，你看这是甚么？”

父亲手中提起一大丛香蕉。

8

“毛毛，来，进来，别同那些孩子玩一道，”她禁阻他。

她一向禁止儿子同巷子里的孩子共戏。她心中总觉得比四邻要高等颇多。她喜向她孩子讲说他们这家是数代大家，他祖父曾任清朝巡抚，他叔祖是福建道台，他的外祖也做过广东知县；他们是这代才离开福州迁居到这他地居住。他们以前是诗书大宅，他勿忘记掉。

9

“‘粪坑旁的苋菜──又长高了！’她笑谑他，“‘粪坑旁的苋菜’，谁给你浇尿浇上这样大的？”

“妈！”他擂他母亲。

“不是浇尿长大的，好，那么你浇的是米田共，”她笑摇着。

“妈──啊！”

“他真的最近又长了些些呐，”父亲提杯饮啜一口茶道。

“他的手腕头缩了一大节呢，”她和合道。

“小孩拔节，他拔节的时候了，”父亲说。

母亲叹声说：

“这个儿子还太小了，我们人都已经老人了，怎地用根吹管把他立刻吹大大地。”

“矮──，不知那时才享得上儿子养伺的福。（原书：“矮”有口旁）

父亲复呷饮下茶。

“他奉养你？别做梦噢，几个儿子真的奉养过父母亲的？”

“真是，真是，”父亲伤色地摇颔，“都一样，这孩子必也是那种叛逆儿子。”

他苦痛且哀伤，极辩说，

“我不会，不会的！”

“现在说容易，将来看会不！那时候安得不是嫌父母丑陋，碍目，拖负，把父母赶逐出屋。我们这儿子是不孝顺的没话说了。你注意他底相貌就是不孝的面象，我们这个儿子准扔弃父母的了，这是个大逆、叛统、弃扔父母的儿子！”

听着父亲预言的话，他眼睛注投地上，而后含仇恨地盯视他们。

10

父亲底身体上布遍点点黑痣，母亲身体上繁生着红痣，他的身体上有黑痣，也有若干红痣。

11

每顿中饭或晚饭吃过，父亲便向圆椅凳上的洗面盆步去，呼唤道：

“毛啊，洗脸，来，洗脸──”

在圆椅凳那儿墙上挂的有洗面毛巾，椅脚的踏木上有一只白的铁制肥皂碟子，在椅旁放着一只煤黑滚水壶。

父亲将壶中的热水泻注盆中，而后取下毛巾摊张放入。父亲几乎全身隐在热腾腾雾汽之中。继之父亲屈腰在盆中浼洗毛巾，发出间歇的琅琅声。

他便过去，父亲于是便把热腾腾的面巾掩蒙他脸上；要掩达半分钟。父亲然后自己也揪绞一把，盖蒙他自己脸上。父亲说这样掩蒙于身体很好。

12

他蜗镇在小竹凳子上，他父亲坐在他对面给他剪修指甲，他自己会用右手剪左手的，但是左手不会剪右手，剪刀总是剪不达尽。

13

他底父亲底小指端指甲留得细而又长。

14

在椅上坐太久，膝以下会有轻微麻辣，动弹不来的感觉。（原书：“辣”有口旁）

15

妹妹在他上学的半年前生下了。他原与母亲睡，便改为和父亲同眠。

16

父亲在上床前先熄掉灯，开启床几夜灯，节韵地上着表弦。而后父亲叹声长舒的息，关暗夜灯，躺下就寝。他皆卧睡临墙之边，父亲睡外周。这是个安适恬宁的角隅。他仿佛卧在人间最最安全的地域，父亲偃卧之身像墙垛般阻住了危险侵害。父亲和母亲的情形不一种：父亲的身体较暖，呼吸声也粗嗄悠缓，全夜并甚少转侧。未向他呼吸的声响便随他父亲的鼾声共同升伏。

17

妹妹三个月之后病肝炎死了。妈妈捶打着胸号声痛哭。

18

他的妈妈进来喊道：

“快吃！快点儿！来不及辣！”（原书：“辣”有口旁）

黄金的阳光照在厅房各处，有一印水光动游在顶壁上。父亲肩搭毛巾梳洗着发顶。妈妈又疾掠跨入，催呼他快把粥喝掉它，并且把他喜吃的油条断节沾酱油也先行拿走，他觉非常的惜介。

“还慢吞慢吞！不喝下去？”

“毛毛今天起上小学喽──”父亲延长着唱道。

“上学哩他！已经九点十分多了！”

“没有关系。第一天迟点没甚关系，”父亲道。

“谁讲？”母亲道。

“本来都迟了，太晚去报名，这都开课一个礼拜久了。”

父亲稍后遂去上公，嘱交母亲带他去开学。

母亲关上了门窗，拏出一只新的书包出来。这是像女人提的一样，有两支提把，白绸布疋，且绣有两朵红色玫瑰。他对这书包没一些好感。然而母亲催他快点提起走，他祇得提起它来。

在上学的路上有个孩子站在路边望他，忽对他扮出狰狞之面，且在空中举起小拳头恫吓他。他急忙望旁的地方。他直为着手里携的书包觉着非常的羞耻，他乃把有玫瑰的那面贴着腿腹前进，免给人眇见到。

他们到了学校。那样静寂，那样巍伟。绿楼舍分在光和影的多面割划中。过去点儿一座翘翘板，两个秋千荡。一个白头老公公走上来，妈妈和他说着话。他领着他们进正厦。长方面大明镜。老公公手里有一拎水捅及擦地布。妈妈驻歇了足，那老公公独自走下空廊。他们站到，叶子影和花影画在壁原上。小顷然，一个着绿色长衫的女人近前，老公公落在后方。那女人和妈妈立刻亲热地谈话，并拍慰他头，向他和气嘻笑。她们说着，说着，那女人不时向他悦然投笑。他甚喜欢这姨妈。然后妈妈说道：

“好，那么我走了，我放学再来接你，好好跟着梅老师，不准骚闹。”

他微声匆叫：“妈……”

他忙抓紧他母亲的衣裾。

“唷唷，好好，看你，妈妈不走，不走。但是妈妈现在要上下厕所，妈妈不是走，是去厕所，你不可以跟来，是吧？”

“妈妈不是回家，她还会回我们这里，我们稍稍等她一忽儿她就折回来了。”

那女人说着拉拏起他手来。

“妈，”他叫道。

母亲已走开。他跟望着。

“好ㄌㄚ，我们可以进教室里去啦，”那个女人说着。

他瞪瞧她：“不。”

“不要紧纳，妈妈她会跟上教室找我们底。”

“我不。”

“来嘛，来啊。”

“不！”

“过来‼”她咤喝一声，脸蓦地沉下：“过来，跟我走！”

他大为吃惊，嘴张开得要掉下下嘴巴般的。

“不──”他尖叫着，察悟了这是怎一回事。

“走！”她说，抓住他的腕骨像铁钳子一样叫他痛楚，“跟到！可恶的鬼东西！”

他在适才数分钟撼震后大哭了出响。他万没猜到，他原以为她……原来她……他的哭声都给他的惊心压掩了下去。这时刻她用粗力把他一拽，直拽向教室去。他高声叫：“妈──快点──妈──快点……”好像他被顽童殴打时一般的。

他给拖入教室里，“坐下，”她指着墙沿一张椅道，“不准哭！在这里坐住不许动。”她随即转向教室前首。他坐到，但是他照样张嘴大哭。孩子嘻笑的脸蛋都面对他。老师停顿了重续的演堂，向他又走上前。他噤住了哭，吓得停刹。她溢着难以抿藏的笑色，中途折回。他自以祇敢低声暗唏。可是天上菩萨来护他了！妈妈站在窗门那儿！她露着惭疚的表情，怯怯地含笑瞅着老师。他欣喜若癫！可就他惜的不能呼声高叫，祇有拿眼睛热烈向她呼叫：“妈，我在这里。妈，我在这里。”这时老师发现妈妈站窗那儿，她皱了眉头乜妈妈，妈妈忙愧色退却。是多嚒可叹，妈妈又失去了。他等着妈妈再现，张大眼看睁各窗儿。但妈妈始竟未再出。他浏望了一下四边，看见每一个孩子都直直望着前边。他也望前边，没什么，祇有那个老师在那里。这时一阵齐发的呼啸响腾，孩子们望着前边瞪瞪地喊声停声，他睁圆着眼窥见邻边那刮和尚头的孩子坐得挺直如板凳，且露着一朵喜笑。他们转为一片骚动，不久他听闻老师似乎叫他已好多声：“……把笔跟纸拿出搁桌上！”他迷然浮幻地从书包取出纸和笔，但不知须做什么。邻旁那个和尚头的孩子友谊地将纸露予他看。他看到上边许多单字，他挑了一个“大”字写纸上，后来再挑了个“牛”字抄在纸下角。铿当清朗的钟声忽响起，他诧惊谛听。教室孩子有动的有交喋的。妈妈忽然又出现在窗口了！他这一趟抛顾一切地飞冲室外，高叫：“妈──！妈！”

他在妈妈怀里哭得眼皮都睁不开。那老师又再来了，脸颜上又带着笑态。

“真不好意思。就是离不开一步。老师刚才被他一定烦得气死啦吧？”

“没有，没有，”那老师说。

次一节课钟再响时他则再也不要回反教室里了。他妈妈祇好向老师说对不住，未上完一天便带领回家。她去前还回教室中把他的那只书包拏出来，他冲出时甚么都扔抛，现在他怎么也不要再进教室里去拏。

. D

寻　父亲：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后，我与

母亲日夜惦念，望见报后尽速归返，

父　一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范晔把报纸折合得更小纳进后袋。他离开台北已经四天了。迄今未得一毫线索。方才他刚走市分局出来。在这台中四月热得领前步进浩夏，街上的行人都头戴非洲帽遮挡炎日，他无该种豫备，致脸膛水汗涔涔。此时近晌午十二点，归旅馆憩息以前想再寻一过，遂照朝前方一簇庙前祭祀潮涌入围去，他将太阳墨镜换替上，在越过的面孔中寻觅。

19

他单身走在去学校底路上，洁携着那绣有玫瑰的书包趋趄。

在教室里边他个头小所以在头排落座。他功课挺不坏的，领会得捷快，但是不甚用心，臆怀中总想纤着家。他始终未能习惯过学校生活。

这一堂老师正在上面讲释，他又在位上想怀着家。他想得俟好久始得归家，现在才第二节，还有第三节、第四节；随而陈嫂来送中饭，过竟还有一延冗长之下午完了才能会到爸爸及妈妈。老师正在带咏，他看了眼课文，上面道：

“我家真正好。

我家真正好。

爸爸去工厂，

妈妈剪衣裳。

我用功念书。

家中乐无穷。”

他想绘起妈妈浅浅的笑貌，和爸爸温蔼和善的颜面，他觉得鼻尖顶一酸，哭咽了出来。他终堂皆低偻暗自咽涕。他极想还家。以后几课节他都亟望着归家。

在回家的路上喽。他在接近家的时候不知为甚么突间想到家可能已经不在，在他离家的时辰家可能遭逢了场巨火，已成为平旷，他速迅向前飞跑，想即刻看到究竟。他奔冲途中跌了两次跤。他心快要跳出咽腔来了，他就要看到了！那房子安然如旧的座落那里，他舒了一大大口气。他闭上眼睑默想他什么都可以失掉不在意，祇要是这个家尚在。

20

“说道说理，锅中没米，张叔叔是因为忠厚人才这么穷，”妈妈说。

“他昨天来我们家作什么？”

“他同我们借米。我们跟他其实也差不多。爸爸后来祇借他半斤。”

“我大了时会不会像张叔叔这样？”

“不会，”妈妈作顿说，“看你去努力没有，努力就不会，先苦后甜杅橄命。”

“先苦后甜…”他说。

“先苦后甜杅橄命。”

“为甚么先苦后甜会杅橄命？”

“你没觉得杅橄的那味儿过吗？先苦的，然后甜甜的，人也这个样。”

“妈，今早你说的是什么？”

“说什么？”

“在陈嫂来时说的。”

“我说的什么？”

“陈嫂穿皮鞋子，你说她……”

“噢！是是。她穿了新皮鞋，可是身上穿的是旧衣裳，我说她‘蕃薯饭配鸡。’”

“蕃薯饭配鸡，”他说。

21

晨雾还迷蒙着仄巷，隔着水汗淋滴的玻璃窗板，他听得到巷口卖豆腐的女人吟唤的唱声：“豆腐哎──豆腐唉──”他每一天清早都听到这个唱声。

22

狂风呼出嗥号的声调，窗架子自己作响不歇，一片掌大的红叶从窗前飞过。

“做风台！今天不用上学校了，”母亲在他苏醒时底床前说，他方觉到醒转觉到甚迟而未加细研那感觉的原因。

风把外面的树给排开，现出对觑的教堂钟楼，他觉得房室内非常温热安谧。爸已去上班了，他说这风的原故他中午恐怕不回家用膳，要晚上才回得家。妈妈这上天不去菜市了，她在家里陪伴他。妈妈搬来二个矮凳在床前，四周的窗与门户均关扃了。她跟他述“古”，并且教他她会唱的歌调。

“这刮的风待明天天亮定会刮完，”妈说着。

23

他朗声念毕。

他的父亲仰摊在凉藤偃椅上，泡了一杯浓茶，祇穿汗衣汗衭，母亲睡在另一张偃椅上，手扇蒲扇。

“好极嘞。”父亲道。

“顶瓜瓜！顶瓜瓜！”妈妈举翘着拇指。

他觉有些羞然。

“他说不定以后会做个念书人出来也许呢！”妈妈喜声道。

“啊！是读书伯一个呢。读书伯，读书伯。”父亲和声。

24

有一回他获班上第四名回来，他妈妈几不信地欢嚣：

“蜗！真的呀？真有这种的事呀？”（原书：“蜗”有口旁）

“唉蜗！有这样的事哦！”父亲道。（原书：“蜗”有口旁）

“我下回要考第一，”他在那里骄肆。

“Mm，你会噢！”母亲答。

“这真真‘万’想不到，万未料到，”父亲摇晃着脑袋称，“我有这样一个儿子尽够了。有人有黄金银券我不羡慕，我有个值得千万金子的好儿子。有个这样的儿子便是甚么财富都比敌不了！……”

25

一天早晨，后窗底下巷对面有人死亡，吹鼓手的凄哀唢呐声频频发出。

从窗后眺望下去，见有死亡的那户门掩着，几个吹鼓手坐在门口条凳上，有人不时进去，有人偶间也出来。空苍是灰冷阴霾的幽色。

“进去了，棺材进去了，”妈妈说。

他觉得房里冷严阴峻。

“是小店的头家死掉了，”妈妈说道。

他想臆起那个老板戴低低老光瑁镜，常日穿着件黑夹袄背心，似乎不能置信他已死去。

“‘人命就像风头烛’，轻轻一吹就灭掉，”妈妈称。

“甚么事，妈，他死掉？”他问道。

“也不晓得，祇听说死的前一晚人还好端端，而且还喝半瓶白酒，到早晨就没了呼吸。”

“人死后到那里去？”

“人死以后到地下面，变做鬼，”她道。

“外公外婆也变鬼已经，”片向后他道，想起母亲说过外公外婆从前已故去，“是吧，妈？”

“唔。”

“他们为什么死去的？”

“人到老就会死。”

“我们也会死，是嚒，等我们老的……”

“别说了──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她说。

鼓号的声响升上，并听到内里哀泣的啼声。

他缩团于窗后瞅眇。

母亲常离窗口往厨房去，他害怕缘故也同着到厨房去。但是他数度地独自又窃反至这窗子处，听唢呐乐音，望苍阴灰天：有数度他吓得奔逃。鼓喧声直继展及至下午。哀哭声时亦听到。

傍晚的时候见得一台棺柩从屋内扛出。母亲道：

“快别看！快低下头！”

他俯下头，不过他又偷举睫眸窥看该棺木，见这棺木阖得这密，那头家躺里边怎么呼吸──突听见妈妈大喊：

“鬼来洛！快逃欧！”（原书：“洛”“欧”皆有口旁）

他掉身跟着逃离。

……………

妈妈进来打开窗子，对巷殡丧已办完，鼓乐吹手已离开，屋前人已走光。

“活，通下空气。关了一天。水缸没得水了，我要到楼下井口去打，你别跟下来，一会儿就上来了，”她说。（原书：“活”有口旁）

妈妈下楼以后，慝挪远那方窗，他避到窗边倚墙一个木头衣箱上坐到。曩来头一次想及死亡。他想爸爸和妈妈是不是有天亦要去世──爸爸现四十六岁，妈妈差爸爸两岁，人越伍十岁便易去世，他爸爸这样看就祇能再跟他共处四年，或许多些些，妈比爸爸多些年仅仅，祇“四”个年！他豁震──他只觉到开起的窗口冷气阵阵吹进，窗外已深暮，他的木头箱觉着分外硬。请千万别让爸爸妈妈那样早死掉，观音娘娘，假如爸爸妈妈那时死掉他才祇十岁，他将怎么好？谁照料看呼他？他恐要在街上流亡当乞食。千万别任爸跟妈妈那样早死掉吖，他还甚需他俩，他还需要他们的照养和暖爱。……为甚么他偏是父母年岁大而他还龄岁小的小孩？他艳忌他的那几个要好的同学，他们的爸爸跟妈妈概甚年轻。他们都是最大的孩子或第二个孩子，惟他却是个最末小的，为了甚他生就做顶小的？他们以后还有极长大段的时日与父母一块，而他却很快即将失去他们；天啊，菩萨ah，观音大娘啊，请别让我所亲爱的爸和妈早死，让我还能很久很长的跟他们一齐，哦，我是多爱多爱他们墺，泪水迷朦了他的视觉…（原书：“墺”有口旁）

“怎么了？什么事哭起来吖？”妈妈是时恰踩进来──她“还”年青，康盛。

“姆妈！──”他飞冲到他妈妈怀里边引声爆哭起来。（原书：“姆”有口旁）

第一部（二）

. E

寻　父亲：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后，我与

母亲日夜惦念，望见报后尽速归返，

父　一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他走在中午炎日酷晒下的街道中，街因酷热空荡无人影。道两侧翼是水泥方形楼建，底层没在黯阴中。他向前走：手中携着报纸圆卷──他刚拜访过一家教会，毫无所得。他向前进，身后一道短身落影。他的背后天空有一只十字架。

26

他二哥回家嘞。他着藏青学生装，妈妈说他在学校里住宿，现在回来几天。他总是蜗隐在他房中，他若经穿他二哥门限便看见他收眉怒目。妈跟他讲说二哥不是她亲生的，他才是她亲肚皮产落的。她并言大哥也不是她生的，他们的是另外一个妈妈，那已经死了的，她是他大哥和二哥的后妈。大哥，他问，他人呢？他很早时候就住宿到远远的一个寄宿学校去了，她说，他祇予很小时候见到他大哥。他不久会回来吗？他问。他寄宿的学校太远，妈妈说，这几年他大概不回来的。

27

他患了咳嗽了。夜中间他也喀，声音很有趣，像金钟鸣声。他食麦芽饴糖治喀，以一根筷子顶一大陀透明软糖啖含之。

28

他的母亲教他念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但闻女叹息……”他一遍一遍的背它，但总不能背得整首。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但闻女叹息。

……………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

好几天以来他都在咏这首诗。他发觉邻旁的孩童们原跟他一样放着寒假的都已经路经去上课若些日了。妈妈告他说今后他暂不上学，暂等将来爸爸找到新的事做时再念。

29

他怒睁地坐于大桌傍。桌面尽是油污腻垢。因天云欲雨屋内阴黯浓郁。桌上摊布着许多纸折的东西。妈妈正以欲装愉悦而其实并不欢乐的声调谓：“好多猴子，看猴仔跟猴孙在排队，你看。”这般尖头直身的纸叠叫“猴”“子”。它们与送葬时孝子戴麻布孝帽一样。母亲眼瞳望前方曰：“看多少猴子。……那一只你欢喜，拿向你前边耍玩。”他瞪睁下不稍稍动。她联接称曰：“妈来替你叠一只最大最大的玩，做猴王。”他折一张旧报纸做了一只有钵盆大的大纸猴。庞钜，愚蠢，丑怪的家伙。其他大大小小的奇形古怪的猴族齐睁对住他，他咽津直坐。她动手摺起另外一只纸猴，瞬后看一看他，叹口气说：“委实可惜还太小了；要能用吹管吹得立刻大起该多么好。”她看他一下继睽前头道：“日子真难，你不知道家里头现在多窘，你爸爸自从上次机关裁员被遣散后，到今天几上两个月了还没寻到工作。这样下去真不晓怎么办好。就是因为这么你才休掉学的。啊，乖孩子，”她眼环红了起来，“书学得这样好竟使他停了学，初初的时刻我曾劝你父亲让你不停学地念下去，但你的父亲没肯。哦，不要难过，妈定要设法让你念下去。一定让你念下去！妈就是给人出去做洗地的工妈也会使你读下去。妈很早就想跳出去做事嘞，也去办公（闭封着上下嘴唇说）。……可惜的就是妈妈教育受得太少，这都是你外婆害的，外公本来都把我放进洋学堂里了，外婆又将我收回宅，说女儿家犯不着读书，会识些字就彀了。古时候人的头脑多硬！因而妈妈现下不能说官话，要做事底地方先是就要会官话。办公的事有些也轻松好做的，那些女办事员都做得来，量会有好难！不过收收公文，登记登记，保管一下，妈妈也会，──可惜的就是妈妈不会说官话。”她停片刻道，“我有好几次要你爸爸教我说，你爸爸都不答应。你爸爸这人不好！他一直都是瞧不起我‼他是个心很狠的人，你要先知道，不要和他反对，他真会扔下你掉！你妹妹一条命就是他害的，假如他那时候肯出去借债，他就怕没有钱来还，但那能够管到钱去呀，──假如他那时立刻把你小妹送到医院去，她今天都还活着。她要是现在还在的话一定很漂亮，她底一对好看的眼睛确实犹使我，”她哽噎起，眼泪又汪漫满眼，“哎，妈妈的命真苦，……你看妈妈的现在这双手，呃，泡得像烂胰皂一样，陈嫂被辞退了，一个月才几个钱，但现在也雇不起，我祇好自己下水洗衣，妈妈那身上风痛的毛病还没有好。唉，做女人最值不得了！妈妈，你看，现在连一身像样的衣着都没有！还有那些首饰，妈妈从前的嫁妆，也被你爸爸全变卖光了。唉，做女人就是命苦。我该要烧饭去了。”

他脸曲拗的坐在桌旁。

“你要和我到厨房来嚒？厨房烟很大，我看你不要来，好吧？”

他不出声。

“好嚒？怎不说话？哦，不要刺激妈妈，妈妈有发晕的毛病……”

他突然跳起，舞荡胳臂把桌上的诸许纸猴子挥得到处旋飞。

30

他和他爸爸妈妈跟二哥在开向台湾省的海船中。舱里拥挤混乱，都各占位置地铺睡在地面上，舱顶和舱墙摇倾歪斜，各人在地上噢吐，灯泡摇晃挂着。

31

他们一家遂在一个瞥得见海的房地住下。房门前有彩色鲜丽的黄色红痣的花舌，及生刺的矮棕榈。村人常瞪大著眼在舍外望他们，盖因外地人来这岛国地带的还很少。此后他底爸爸常穿着一身新新的黄色中山装去镇公所办公。

他的哥上一个渔会做事，并在渔会的楼房上层一个房中居住。

32

父亲喜于憩闲时咏唱词曲。他常唱的有苏东坡，李清照，同李后主。他常引哦的一首是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那诵声宛蜒而哀感，但听来异常的甘美。

33

父亲底书桌的抽屉中排安得整整齐齐，放着齐齐的十行信笺，名片盒，印泥盒，和毛笔。

34

在竹制书架上按有一本旧古的书本，“秋水轩尺牍”

35

在房后的廊间有一本电报号码代字指南，不晓得这本书如何会在家里面。

36

父亲的身干在他看来非常高，他祇及父亲的腰间，须得抬起头面来才得看见他颜容。

37

他爸爸回得家来时的笑貌极为温暖，口型弯弯的，眼睛眯离，面颊红红的。

他去上班之时候也一个样，拎着个公事皮包，带着那笑容离去。

那笑颜常教他见时感觉欢曜。

38

母亲每每在他打闷嗝的时刻称道：“快拏筷子交着搁在水杯上，从每个格里喝口水下去！”可是记得他从未有一次做了能立即止住。

妈又曾不让他蒙罩白手帕在头上，指称白的色彩是死人的色泽，不属吉利。

39

母亲每日记那日账单的时候率用种特殊的数目字号：

丨 ? 川 ㄨ δ ⊥ ㄓ ㄎ 十

她写二十四为：

?ㄨ十

40

父亲在洗澡底一刻长多是他和父亲谈话最多的时间。他须得父亲来为他洗，所以他跟父亲一齐洗。

父亲的裸体教他惊騃住：他的裸身纯白得像百合花，且从来少有见过这般圆而结实的肉肌。同爸爸一样，他亦除掉衣服，一身细纤的小白体在一身雄魁的白体旁。

总都是父亲先替他洗好，而后方自己洗。常是在父亲擦抹身躯的时候父亲溯述他前在巴黎留学时的事。他听了觉得异常骄溢。他常要他爸爸讲几字法文他听，譬如他问道，“我们院里有棵木瓜树和一棵香蕉树，怎么讲？”他爸爸斯时就会有些腼腼地，说他全忘了，去了太久了，长时没有用过。

“你在法国多久？”他常又问，虽是他已经听过，但他还喜于问。

“一年多，”应道。

“喔，爸爸你在法国大学毕业，是啵？”他崇敬的仰咨。

“没　有：──我祇念一年就回国。”

“为什么？”

“公公生病，他叫我回家。”

“欧，”──他为父亲没曾毕业深感可惜。（原书：“欧”有口旁）

“那么爸爸中国大学毕业的，是么，爸爸，”他又崇敬底称。

“─是的，”他迟缓答，“快穿衣服，当心受凉，”他翻叠着潮手巾称曰。

他们常常说话转进另外其它方面。好比父亲在揩着腰时他问；

“世界上哪一国最强？”

“美国第一，法国第二，西班牙第三。”

“哪一国是最弱？”

“缅甸最弱。”

他睁大了明彻的眼睛听。

“从前我在法国那时候无论什么全都用机器去做，例如洗衣有种洗衣的机器，烫衣也有烫衣的机器，擦皮鞋有擦皮鞋机，洗脸也有一种洗脸机代你洗，”父亲洗脚道。

“今天科学最进步是美国，美国现在有一种机器，你只要想去那里，他会立刻使你人已经到那处儿。”

父亲一只手贴墙，一只手擦干脚姆趾。

他睁大了眼睛虔敬地点头听着。

“美国新近刚造好一种死光，只要一开，所有的人类都要死个光光。”

41

母亲在榻榻米旁的木头平床上摆有甚多底小摆设，例如一只小闹钟，一只花瓶，两只鹅蛋形梳妆镜（这是妈妈的妆嫁剩留），以及一只浅磁盘上放摆许多塑胶压制的小动物平面，有小鸟，小兔，小象，翠色的，淡淡红，纯白颜色…

42

爸在心境舒闲的时候惯于常说：“他妈的。”像如他在摇扇趁夕光的时候常常说：

“天气热，偏偏我那办公室西晒，一到下午，他妈的──！简直像是火炉…”

43

爸爸和他时在夜晚就寝之前时一齐学唱歌。他们仰卧于榻榻米上面的床席上，父亲把表和扇子搁在黑光漆皮硬枕侧，对着天花板，弯起腿，他也和父亲一样姿势。父亲教他唱的歌都是父亲在三民主义训练团受训时学来的。父亲教他唱：

“热血滔滔，

热血滔滔，

像江里的浪，

像海里的涛，

常在我心头……”

有时教他唱：“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或，“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

44

爸爸在某一日傍晚相当晚了还没见回家。他走到门外路上守等父亲。平日父亲下午五点多些便已回来，独惟今天已是六点了还没有回返。他忡忧地问他母亲：“怎么爸爸还不回来？”祇见他妈妈脸黄的道：“我怎么晓得的哑！你何不到外面去瞧瞧去。”

他因之在外头等住爸爸。他颈项看远首都抬酸了。等了不知多久，来的人每回都不是父亲。天都不觉变黑了，他只得返回屋里。母亲面部似乎亦凝重一点，但他心里却焦急远过，此刻房里电灯已经亮起。他走到厨房后向的窗口那儿望窗外的路拐弯处，只是漆黑一片，甚么也看不清楚。时间过得好像一点一滴迟缓地渡着。末了他听到门口有人的声音，并听出是他的父亲发话之声，多么温暖，多觉安全！他立刻奔向门口投入父亲的怀里呼嚷：“爸！爸！”……

. F

寻　父亲：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后，我与

母亲日夜惦念，望见报后尽速归返，

父　一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在火车车厢中。有一个老耆的老人坐在他底对面，貌似快乐且慈煦。他除了寻找父亲外，也尤喜欢接近跟父亲岁序相近的老人。致是，他直对着这个老人望。这个老人是在台中后的一个小站上车的，刚上车便坐在他的对面。老人带一只篮子，双手压在篮子提把上，篮子坐安膝腿上，露着慈和的笑容。他那时即将正看底报纸撂下，望向他。过了一段行程，这老人在离彰化前的一站下了这车。

45

那次迟回来后他底爸爸复再又曾有甚好数次迟时回返。他时常经历晚间等候的焦痛。那时他时常听获他妈妈和爸爸在关着门的房里争吵的声音，以及妈妈的啼哭声。过不久爸爸有天偶失了手将妈妈那对梳妆镜中的一个打破掉。妈妈非常震骇，有好些儿天她没大说话儿。终尽父亲没多久又下了班就还返。

46

妈妈有些时候亦道：“去他奶奶底！……”

47

他复再又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上家里了，从前那感受过的难以忘怀底贫穷底云影。他见到父亲和母亲脸膛肃严而咸默，又时见他们互对地面坐打着算盘子计算用度。由之他感觉出来。

此一期间他找爸爸陪他滚皮球他的爸爸和他随且玩了数下后就说：“爸爸现在头痛，不吵爸爸，自己一个人玩。”说着随即避离掉。

妈妈这时还有一个翡翠戒指，是她身傍首饰的独一留物，这是外祖母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已经给了她的，故以她一直未肯把它给爸爸拿去卖售，却把它拏纸层层裹包起来，如保存一颗丸药一若。

爸爸有一日跟妈妈说道：“秋芳啊，有一桩事跟你商酌看。这几个月份来家内用度甚紧，想问一问你看你那只翡翠戒指可不可以先借我一借，来渡一渡这一阵艰逼的时辰，我将来情境一好转必定先把它赎出来还予你，你看好罢？”

“不成，赎回来！你到底那一件先为我赎来，我的耳环，项链，还是镯子？有了钱你也不会去赎这些个，自有旁的更紧要的该先做，当掉就等于永久全个没了。我不再给你骗，这是妈留了给我的许多样东西中最有纪念含意的，你不要歪想，”遂沥沥涔下泪来。

“不给就不给！”爸爸恚怒道。

“绝不给你，没有钱你去借或者去问人替你怎么帮你忙，别指望我会把戒指给你去，且等你的好了。”她应道。

48

那一天是个寻常的礼拜天，父亲没有出门，在后面的房里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事，大概是正在写信，近来父亲常发出去很多信。母亲其时正在厨房拾检洗米里的沙粒。快近晌午的时份。在厨房里他已跟他母亲歪纠了半多小时。

“不要吵了！到前面屋里玩去，”她说。

“唔唔唔唔──”

“听见没听见？”

他呆呆望向他妈妈。

“到前面去，”妈妈轻音的重说

“到前面去。”他说。

“不要使人嫌，我在好好和你讲。”

“不要使人嫌，我在好好和你讲。”

“你学话是嚒！”

“你学话是嚒！”

“你还说！”

“你还说！”

“这不要脸的东西──”

“这不要脸的──”

“当心我捶你唷，”她说。

“当心我捶你唷！”

她一巴掌扫到他的臀上，那热热烫烫的感觉。他不吭声。

他爸爸在门前站身。

“甚么事情？啊？你在厨房里干嘛？快给我走！”

“甚么事情？你在厨房里干嚒？快给我走！”

“甚么？你大概欠打了，该好好捶一顿才算是不是？”

“甚么？你大概……咕咕咕咕咕咕！”

“你闭上嘴！”

“你闭上嘴──！”

“我找棍子去！”

“好好揍他一顿，闽贤。”

“我找棍子去──好好揍他一顿，闽贤。”

父亲即旋身去找棍杖，并命母亲将他拖到后边屋间里。他母亲立以湿漉的手擒拿他二手猛拉进内。

他父亲找获一把鸡毛帚。父亲把这把鸡毛帚在榻榻密上重重挥啪一下，头上毛发因的早时没有梳过现尔干干直翘！他惊痴着，并恨得他发着抖！他父亲从来未曾对他严厉过，尤其更从来未有打他的，况从来他妈妈打他时爸爸都前来劝阻，现在变这么凶煞！你瞧他多可恨！呦！这霎父亲举拂着帚竹逼近袭上。他转过头来脱鹄！他妈妈捕捉擒抱，奉送上给已跟着追上之追杀者！“好呀！哈哈哈哈。”父亲尖笑！随及这个父亲便摔倒他榻榻米上………

他们扔抛他在关着门底房内。他的头皮，两肩，手面，跟腿部全是伤创。他业已平静了好多，但然他眼中迸露事后恨色之闪。他是这样恨他父亲，他想杀了他：他也恨他的母亲，但尤恨他父亲！他想着以后要怎么报复去，将驱他出家舍，不照养抚育他。这对待儿子不好的父亲将来好好让他受苦，等那时候从从容容对付他！──想着他觉得舒快良多，眼圈下的滴泪也已经阴干。他心胸平宁的多洛。他想他或者应该现下即从家里离去，离了这所家──他走得远远远远的，让他们找他。让他们后悔鞭打了他搞得他如今走勒。他将怎样也不回家，他将从一处流浪到另处，而以后也许他将在一家什么远处都市里头底办公机关里担任一个小当差。不保定他生起病了！他一人睡在小房间中，没有人照护顾看他。他也不通知他们！也许他遂死掉勒！他直到死都和他们没有任何的关系。他感到悲伤的某种满足与快乐。（原书：“洛”有口旁）

是时房门拉开来，他父亲和母亲站在房门外，面带温柔很多底表情，似若想去安慰他。

“别进来！”他喊叫。“出去！你们出去──！”

49

那间榻榻米旁的木床上有面梳妆圆镜的房间中，他常趴在这镜前览浏自睇。他对对面这面孔生迸高亢底兴志，面对它嘻哂，哭咽，及振怒等装出各种表情。他时常一照就是大半小时。每天，他都会做一次这样的丑戏。

他又在这镜之前了。那对着他的是一膛熟甚的容颜：淡然的眉，棕茶色的眼眸，鼻部左侧一颗大痣，下颔尖上还有一点小痣。他扮换着脸。扮片刻后，和从前每回一样的，他对自己的这张脸渐生厌憎起来。每回他的丑角戏皆变成真实底悲剧。他觉察他的耳盖太召。他以手压贴它们。他复又觉得他的唇咀太小。他，把手拉长了嘴。而最教他生厌的是他那脸上的苍白色。它似乎永远不会变！他另带恨恶的还有他底脑勺。他拏起他妈妈的梳妆匣镜来反射，照出他的脑勺是长扁型。

他没入强劲底自“憎”里。他恨憎这由爸爸给他的大风耳，自妈妈得来底小嘴巴，自爸爸得来底那种雪白的肤色，还有来自于妈妈于他小时不小心的常把他睡在床上睡得他削齐的后脑卖。他在照镜子中沉入黯闷中。

50

他时常要请父亲伴他讲故事。他父亲先皆咸默一时，若在思索，然后仰头带笑，张开了嘴，又噤音，俟候温温地说：“──从前……”父亲讪色说，“想不出来！”

51

爸爸常久以来即曾在转念儿怎样去出个差来觅点外额增点贴补。大凡出一次差都可攒下半个月的薪来。但他因为所作的事非业务的，故无任何小差的机会，以是他二个月来报讨了五次都没报得。这次是他的股长因体念他特从应属旁人的职务里拿一个差务与他去。他得到这个差务那样快慰。

该一天一老早他爸爸与妈妈即都起床来嘞。父亲和往前早点不同底吃了一道肉丝炒面。在天犹没亮底时候爸爸即出了门，开门前且红晕着颧色，温暖地和他讪说：“爸走洛。再会吖，毛儿！”爸横看了妈妈一眼，便走了出舍。妈遂关了屋门。（原书：“洛”有口旁）

一回后门外有敲壳声；爸爸又反来了。

“秋芳，晚上睡觉前记得炉里的火要灭熄。”

“我晓的，你快走，不是火车要赶不上了，”妈她轻笑答道。

于是爸爸又和他道别一回：

“毛儿吖，爸走了ㄚ，再见ㄋㄚ。──”

爸爸离了走之后，但觉到早上的时间延长多勒。过了良久才七点。这上午妈妈她时长声起：“爸爸已经走了两（或三）小时了，还有十（或九）个钟头爸就到勒。爸早上说十二个小时后就到达台北嘞！”这一日的中午，午膳的时候他觉得有种奇异的感觉，仅仅他和妈妈相望用膳。到午后妈妈又说：“现时三点了，爸爸再两个钟头就到嘞。”他想像爸正在越行越远，想描爸此时正在车壳中吃乐，由于爸在走前曾同他说旅车上有吃的供送。到傍晚五点钟时，妈兴奋底声申：“爸这会已经到嘞！”妈妈往前望着，彷如在看着爸他到达。

这天晚上他们很早就关上各门。爸爸虽然祇离家六天，但妈妈晚间呜咽起来了。睡觉的时候也觉得奇特：没见到爸爸在室内。……

第二日醒来时同样觉出陌生感。这一天好像每一分钟这一分钟都在说“爸爸不在，爸爸不在。”实在则每天（除星期天）这些时刻爸他也都不在。他只觉得妈妈底影子镇日萦回着他！

这日他确实的跟妈妈也最为接近，他帮妈扫屋子，排饭桌，收衣服。妈妈这天说特为他买了他喜欢吃的鲫鱼予他吃，“就我们母子两对啄”──但他查觉妈买的菜比平时少甚多。

往后的几天当中，爸爸每天打台北都有信来，妈他每次拆开信时皆以憟颤的声音，一字一字底念给他听！她似乎都有点哽咽。她并立刻拏起铅笔，艰难地写了一封回信予爸爸，放在爸他写成了的信封寄去。爸离开的六天中，她就收到了三封信，──她并把这几封信一封封都留存起来，仿佛她此后永永会不遇爸爸似的。这几日妈妈常宣说底是“再（几）天爸爸就回来了！”晚时他的耳轮如发起热，妈妈便说：“爸在牵念你呢。”

至第六日爸爸终于回来啦。他消瘦了不少，但他神采极端欢悦，但见他高举起一满挂黄香蕉，欢呼叫着：“毛儿呵，看爸为你带什么来啦？─”他又从箱子里掏出一条女人的丝裤，向妈妈勤扇着说：“看呀，看哪，这是什么？秋芳，”妈她是那样高兴。还有，爸爸一本开会时留着的纪事录爸他也给了他！妈妈也分到两支铅笔。妈她看到爸的皮箱夹袋中有一只皮夹，就问：“这是买给谁ㄉㄛ？”

“给老二。”

爸爸说。

妈不说话。

然而家里的情景是那样欢快。

“爸算最可怜，个个都有东西洛，就他一个没的，”妈妈说。

“该当的，你们先得有，我不关重要。”

“你一个在捱着苦，闽贤，我看你瘦嘞，你一连并的吃馒头当顿ㄇㄚ？”

“没有，没有，”爸爸说，但听得出他在撒谎。

这一次出行赚回来的钱不少，爸爸和妈妈在藏钱的黑皮箱旁边点数着银钞。

他们之谈话换到他所不知晓的一个话题上。

“见着柏枥没啊？”

“见到嘞！”爸爸说，“第二天早上便见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问题，‘闽贤嚒，这样久的人洛，当然当然，’他说。我说：‘我一向受处长的栽培，很愿意再来追随处长，给处长效力！’他满口答允帮忙。”

“他对你的态色可好嚒。”

“非常好─。他看我看得非常之重！我踏进他的办公室，他便立刻过来和我伸手握手，一定的要让我坐下，又立刻叫人倒茶，对我好极了，后来我离开时他又一直将我送到房门口，我再三请求他回去他才折回去。”

妈妈非常之高兴─。

这时候，门外一声敲磕声，爸爸转去开门，──门下之地上一封信。爸爸说：“这是谁寄来的信？”捡起来一看，原来是自己寄回来底信！

. G

父亲：您离家已经半个月了，

请快快回来吧！　子晔

在台南公路局汽车中。大张报纸张展膝头。手揉动着眼球。在台中的三天时，和在嘉义的三天时，他都曾用限时信和母亲连络，但母亲都说父亲还没回家。他外看窗玻璃后之山景！

离车攀山已有二个小时。这是范晔寻访的第十间寺庙！此时他才行穿一个湿湿的枞林，出来后到一块草谷里，遥见远山高处一座庙宇隐在林间。

范晔遇到的是一个温和年邵的老和尚。范晔道出了来意，并描述他所寻老者的模态。老和尚乃说：“噢，老先生，人不高，…你是他的孩子么─。”

“是的，”范晔说。

“噢，”老和尚合目点频，不复再说。

“一礼拜前有个很像你说的老先生由敝处离开”，隔会儿之后老和尚他说，“不晓得是不是就是老太爷？”

“他留下了什么东西了么。”

“好像没有─……我们在他离开后打扫他的房间，并没看到有什么留下来。你要和我去看一看嚒？也许有一点甚么小的东西留下来。”

他遂和老方丈往后屋前去！

到及那房间门前，老和尚启门走入，范晔看到空空荡荡一间房间，四下甚么都没的，一件小东西也没得。

“他是多久之前来这儿的！”

“一个半月以前。”

“那不是他。”

山上的这个离去的老人为甚么到这儿来⁈必然的他是另一遁家出外的老人。

这老和尚说：“两天前一个与你很相像的年青人上这儿来。同样的在寻他父亲。我也曾带他到这房里看下过；──他也说不是其父。因的口音不一样。”

范晔遂将他的地址交于老和尚，请求他若看见类似他父亲的住客时写信告诉他。

“别过于着急─，”老和尚说，“不休息休息一下嚒。”

“不，谢谢。”

52

火车飞驰着。他们搬向台北去了。他父亲在台北进行成了一个位儿。全家，连他的二哥，都搬向台北去了。

在卧铺车中，他攀上他母亲的卧铺，在上层的。父亲看完他们上床后，便退了出车，─他和二哥两人买的是坐车的车票。

车厢里灯已灭了。在空通空通底响声中他进入美梦。他醒过来底时候都看到窗口外非常的亮，许许多多的人影，小贩窗外呼唱的声音，然后他又昏沉欲睡，感觉车动了。只瞥见一支一支的站灯掠后。

53

在他们台北的居处后面环回着一条大河。河的河水每日都发着苍色。

他们底家附倚在一座大楼的侧傍。这是座三层楼，空荒，日式的公家大宿舍。在楼的下面都能闻得三楼拖板的响音。

他们底家是一座矩形平舍。他初入时觉得像火车长车厢一样。这屋舍共有两间寝室，室前随有一道大廊，廊前一排落地玻璃溜门。室后还有一条细窄走廊，廊边是两扇玻璃正窗，外面有两棵桂花木。

在前廊璃门当中一扇的下底有一块原形的大石块。这是用来当踏脚石块摆的。前廊的右端前附有一个洋灰槽，放消防沙用底。在宅前有两株扁叶高杉，杉下一块大石头。对过有两堆杜鹃花树。

54

河在一条堤路的底下。经常他从家中穿出巷子朝右登上堤守。在堤路的西末有一横长桥架往对岸。在路的不远处有一家肺病疗养医院。路上是寞落寂穆的。路的西段是灰色平滑路面，靠东段落则是灰土路。车子若经过时则灰尘满天。路旁的槟榔树都蒙上了一层灰层。

在日头炎炎的照射下，这宿舍里的职员戴草帽及穿白香港衫的在一杆电线木之下等汽车！

那流河在当午时候均发出万万闪著「十”字的星星。水中有艘挖沙船──像座楼台一样──上空有只烟囱，两舷各有一条管子，一条出水，一条倒沙；陆续发出噗噗的声音。河床的状况乃浅且宽─：内中现着很多像鱼群一样的小岛，而河边靠堤的这一岸有两台满集竹篁的三角洲。靠堤这一边自河到堤为一大片农畦所在。

55

他又再继续注册上学。

56

屋后走廊的窗扉因防小窃夜入，叫用钉子给钉牢牢了。廊中之一止置留旧印刷物什志报纸，另一端则设着个个粗质大型米缸，──西下日辉常常射向廊中。

常常他在后廊的地板上打乒乓球玩。他在学校里着了狂的喜欢上乒乓：甚为可惜的回来后没得人和他齐打；他祇有把妈妈权来当伴，虽然她是极不够格的球友─他们相同对坐于走廊地板上打着球。

他每发出只球去他妈妈总都接不着，或则就是当的打到两边的墙上头。一边她喃喃诺诺的道：

“妈妈不会打，你要让一让妈妈…─”

每次总都使他汹燃大怒。弄的不欢而散。

米缸的后边有个晦暗，结着蛛丝的死角，妈在这里敷沾着神符纸一引，作为她祭神用的，是他所深深畏惧的角处，他始末未曾敢向里边正眼一视，这角落一直成为他家中使他感觉恐惧的一个角落。

57

一架飞机低空掠过，他从屋里抢急跑出来仰眺。现今儿他年龄八岁勒。他手掌掩于眉沿，看这一架适飞去的机身。它是一架双翅翼底教练用飞机。他看着它倚斜的成一字横H字的逐而遁逝嘞。

58

二哥x日忽而兴冲冲的让请妈妈，和他，以及爸爸，到院园中照相。他听了兴喜万分。“妈─！二哥要为我们照像！”然妈妈并未显出满顶的笑意，但道：“哀，何必这样，不太麻烦了ㄇㄜ”。他是这样为他妈妈的淡浅语话感到极度的惋惜。“妈；你去罢，去罢─”他催着！（原书：“哀”有口旁）

二哥他现今在一家xx区税捐稽征所里工作。他一星期祇在星期末的晚间回家睡息，及星期天一天在家里。他在家睡憩的是向东的那间卧室，里中置有一只竹造榻床，上备有卧具，专给二哥在家里睡眠时用底。二哥这天打税捐所底一个友人那儿借来一只照相机，他兴高高的要他们来拍。

妈妈遂应允了，便到房门内去换裳。妈换了后爸爸也去换了。他二哥说他就这学生服不必换了。

这是春天一个阳光煦和的礼拜天的九拾点时。日头晒得使人只可着一件毛线衣。房宅前底杜鹃花悉已盛吐。院外边晒太阳的番鸭们呷吖的叫嗥着。

二哥拿着照相机：邀众人站身在房屋的前边，大伙身子都转向右，向着太阳。爸和妈站一端，他站中央。

二哥移步往回退去几步，蹲了下去，照相机遮着脸子：从照相机匣背泌泄出指示声道：“大家要笑！不要动─”

他一点都不敢少动─微笑止僵在口梢；…还没有照─！这么的久─太阳直刺得他眼都花了，他的微笑也生酸了。

二哥复将照相机移下，对着镜圈儿旋转──并叫：“不要动─不要动！”──

“老二哑，在照前先和我们说一声吖，”他爸爸道。他不敢看爸爸─但他知道爸爸只有口动，旁的都不动！

相机又举起─

………………

“爸爸再向右转些！”

静默。

“毛毛胸部不要挺凸那么的高！放轻松些，”

…

“我要照了，”

…

“刻力，”（原书：“刻”有口旁）

照相机匣拿了下。

“好了──”

“澳──”爸爸舒了口气说。（原书：“澳”有口旁）

妈妈微笑着─，他（毛毛）兴奋地跳出来奔兜着圈圈。

“我好像刚好眨了一下眼睛！”妈妈她说。

“再照一张，”二哥道，“这次站杜鹃花前头拍一张，”他换了个方向。

“毛毛。来，我们换个样子，这次毛毛站在我的前面！”妈妈声称道。

“站在妈妈前面─站在妈妈前面─”毛毛说！他的快活难以形容。

“好，毛毛站姨妈前面，不，蹲下来，蹲在姨妈前面，爸爸站在旁边；都上右再靠着些，留下一点花朵出来─”二哥说。

他复退后蹲下─。又是刺目的阳光。等待─！鼻子痒─！喀立！“欧──”爸爸说─。（原书：“欧”有口旁）

“我们再照！这次还站在这里，祇要换一换位置就好了，”二哥说着。

“我和毛毛到对边杉树那儿，坐在石块上照他一张如何？”妈妈问。

“不行，那边背光，”哥说，“我们还是站这儿，大家一块拍。”

妈妈没有说话。

“我们换到杜鹃花后背去拍一张，”哥哥说，指示他们站的位置。

他们依着站定，毛毛这次立中间。他拾搴起他的妈妈的手。

他二哥又退后蹲下─。

“好，我要照了。”

等待！

“姨妈笑一笑！”

……

“喀呖！”

“好了，”二哥说，带着初学照相者喜欢显手的欣奋，“还有好些底片，我们再照。这里拍够了，我们大家到堤岸上去拍！”

“欧，到堤上去，”毛毛说，“妈妈，我们去。”（原书：“欧”有口旁）

“不，我看不用了─，你留着自己照好些，”妈妈说。

毛毛看望妈妈。

“不，底片还很多！再照，不打紧，”二哥说。

“不，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妈妈说。

“一点不麻烦！”二哥叫着。

“我该烧中饭了去，”妈说。

静默。

二哥呆呆望着妈妈。

“以后再照好了，老二！以后一齐再照，”爸爸说。

“啊！是了，以后再说，”二哥将相机皮盒拍地盖上。

“老二，我下个礼拜天买一卷胶卷来请你给我们照一下，”爸爸说。

“你不要买了！”二哥说，“下礼拜不成，这相机是别人借的，明天就得还给别人。”

“好，那么等以后借来时再照，”爸爸他说。

“那以后的事‼”他答。

“你今儿中午在家吃饭吧？”（原书：“吧”上方有廾部）

“不，我在宿舍吃。”

59

他予房屋里之走道处的一支贴墙木板柱上划留他的身量，他每隔一个星期便要他爸爸为他用尺放在他头上一比，再以尺首刻一条痕。最近他复量了一次。跟第一次相隔约莫三个月，人长高4cm了。

60

爸和妈以及他所共居的睡房内有一扇壁橱。有一天他开开来看时觉得如果睡在里头当有多舒服。在那橱里的中部一面架版像一张荐铺一样，推上纸门像一间以床之体为面积的房间；静安，黯黑。这天晚上他就把壁橱里之衣服拿下，易到版荐下，把自己的被盖挪进去。此一夜他便未再与他爸爸及妈妈齐卧一个帐里。他躯身适切的躺入，恰好长，恰好阔，彷像是订制的一若。他拖上了纸扇门。很舒畅的睡着了！

是待等他妈妈告他其间说不定有老鼠奔飞，这时才又返到爸和妈妈的大帐内边。

61

他在早晨醒来后的那阵时间内率在前廊的一把直背椅上反着坐一下。他直直的瞥注门玻璃外，会呆谛几许分钟，直俟他爸爸唤他道：“怎么了，又发傻啦？”这才醒了过来。

62

一列油瓶停在那儿，有高有矮，瓶色有青，深可可色，及黄色。瓶中的容油达半高的，小半的，2/3量的，以及装浓乌酱汁的。光辉打蒙满煤烟的窗子耀内，透过这些油瓶。这些瓶子在厨房里。厨房在大楼下；他们家必得打穿屋檐下达到厨房，厨房中由他们家与职员伙食团的女仆及其外两家共使。

63

于夏天时经常下午一阵热带巨雨毕尽，空气显得极其沁清。他妈妈在房中徐舒的整拾四处的衣裳和琐杂。

夜晚放置月光牌蚊香的袅袅淡烟。

深夜时他聆及蛰虫的响颤像耳鸣。

64

秋时他们靠东的卧室向东的窗户外底大体榕树，树上渗入无数的鹅黄片叶儿，像中年人的头发里缠搀几根白发根一样──风刮过黄叶堕下，若一弦弦的琴线纤下。

65

冬底夜晚予关闭门牖的家里面庞烘烧殷赧的。他并常常望希着下雪。他在极严酷的冻夜之后清早醒转来向玻璃落地溜门看外，希望可看见极白世界，但所视还是与常时相同，一样的阴绿草树。

66

春始时那榕树上稀落的嫩芽叶梢像鲜绿幼蚕豆的豆瓣，到春末时树身满满搭着绿叶，叶子像一颗颗女人手上的翡翠戒饰。

门院中之杜鹃花灿发，度出一阵轻辛的辣息。

67

他得到两纸戏券。

这是爸爸一个同事来小坐后送给他的，要他请他爸爸带他去。

他真向未曾这样欢喜过，因为戏票上印着著名戏剧红星夏佩丽，储正伟合演，这两个名星的姓名和照片常常予报纸中见过。可将看到他们两个令他仿佛像过会儿将得谒会“美国大总统”那嘛样的兴奋。戏票上写着演出的是“岳飞”。为庆祝三二九青年节，中华戏剧艺术工作人员联合公会献演，计五幕七景宫闱英烈豪华雄伟史剧──他看及“豪─华─”该二字他底眸子均闪亮起了。

然是他的父亲不肯带他去。父亲他说晚夜回来还要洗澡甚么的，得十二点才得睡觉，第二早晨还得早起上班，太劳累嘞。而且话剧没什么意思，他说，──致是他大不高兴了！随后他要他妈妈带他去，但他妈妈说他不认的路。然后她说：“咳！一向没有玩过。其实我何尝不爱看戏！就可惜是没有机会。还记得从前在福州时在你大哥的学堂里看过一次，那真有趣！活真真的人演的，比电影还有趣！但是也就只看那一次，现在天天祇在家里烧饭，洗衣，烧饭；洗衣；做个老妈子，既不玩，也不看，像个又聋又哑的傻呆子。说起来真笑死人。我来台北快有三年勒，居然我连趁公共汽车都不会趁。你从头就不想教我乘！……总言，人在台北，其实就是在乡下！”妈妈愤恨地说。爸爸他没有任何表情，也未做任何回覆。他则在一旁咽呜地寡乐着。“这么样好了，”一会后爸爸他说，“叫二哥与你去好不好？”妈妈的眼睛张大了点，然而没说什么！“好，”他答；这是一个新经验。妈妈遂走了开。“然而不知道你二哥他去不去，”爸爸说，“须等你哥哥回来问看。”

他便等待他的二哥。他二哥约在靠达七点时回来，那将将好来得上，他巴切的等着。

终于他二哥回来了！他把他的脚踏车放置好。他今天较往日早些回来。见到他哥哥进来。他乐兴异常，目珠瞪着他二哥投视，但是没说话。之后二哥走进他的房里，他乃要他的爸爸快些与他二哥说。但是爸爸似乎早已，忘了。他称，“等一会会，等你二哥休息一下再说。”他又不大乐忻了；泪珠眼见即刻掉下来了。爸爸遂走去和二哥说：

“嗯；老二ㄧㄚ，你今天晚间有没有空？”

“甚么事？”二哥没好声的问。

“如你没有事，你陪弟弟去看个戏好吧？”

“看戏”──不心愿地称！

“有人送来两张票。”

二哥拿票过来。

“是夏珮丽跟储正伟合演的，”他插嘴称。

他二哥瞥着票的脸柔和下了。

“要去就快。不的话就来不及了，”他说。

“是！”他快乐底说，“我叫妈妈开饭去，妈妈─！”

他兄弟两人走了出来，他二哥扶着车子，他即要登坐横杠。二哥翘起面说，“怕要下雨了。”因要他进去把雨衣拿出来。毛毛遂奔进去拏它。拿出后，他兄弟俩人便骑了出来。

在路灯的照射下他们二个哥和弟底影子偃拉在街边，一个大点一个小些，均弯着腰。二哥他不说话。他遂发见他哥哥实际乃为叫他敬崇底人；你看他带我去看戏（一种荣耀感觉），他是个不坏的哥哥。他不懂为甚妈妈不喜欢他。在离家之前妈妈曾把他叫到厨房里，说：“毛毛呀！跟你说一样事。等下你二哥叫你去那个别的地方你千万不要去。”他说：“唔──为什么？”妈妈眼眸有些尴尬地瞥向他处。“没什么。是怕万一……你和他不是一个肚皮里生的，你知道。我是怕你会让他欺负。”但他翘脸觑他二哥他明了二哥将不会。他信任他二哥。

他们抵达xx堂。哥他将车寄存后，便拾提起他的手。大步地赶去；他在后忙忙的紧追着，这次是他第一次让二哥拏他的手。

他们在前门口呈了票，他哥拏了说明单入去。

他哥携了他之手上楼，然后在一个黑黯仄阶上上去。浩大无垠的厅堂现在前头。他是首次到这么浩大的地方上来，过去他祇曾在他爸爸机构礼堂里看过电影而已。他一生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所。倘如你要举头看那天花板，你得把颈子倾到最后。他这时嗅及一鼻特殊味觉，一种悦鼻的霉甜息。二哥在前向后走上，他随着，人们底脸朦茫地望着他俩。二哥转进一条横的小道，向下走。二哥走着看着座后的座号。至达楼沿第二排边位，他们乃坐息下来。

他现在乃有机会重观一下环四。他但见整楼灯度半幽，位上观众均已坐定，到处祇见及白白节目张翻飞。在戏台两侧分有一具圆钟，均一样指到犹待4分8点。中间是大幅戏幕，呈橘色，帏上贴着纸的几个大字：中华戏剧艺术工作人员联合公会献演，庆祝第x届青年节。二哥坐下后便阅读着节目纸。他从边边乜过去，瞥见夏珮丽的人像笑着。

一阵嗡嗡鸣响，要升幕底电铃音。

“吆。要开演勒，要演勒，”他呼喊。

“别叫，别叫，毛毛！”

他压抑住，睁着戏台。

可是帘幕老是不拉。

过了两分钟之后，电铃又响。

这一次该开演了！

果地灯皆淡暗了去。

在戏台前还有一排小灯。幕渐然上升嘞。

其下再有一层掩幕。

小电灯亦绝熄洛。（原书：“洛”有口旁）

幕打中央裂分。现出后头的亮明了，惟见它渐渐展大；Ah─　─现出一个亮烁璀耀的世界：一个色颜富丽的世界！龙金柱朱。后头为玻璃蓝夜天。犹有一勾牙月。地上靠右手有个宝鼎炉──左首有水绿的帘垂，这即是“梦的境界”的浮显。

“ㄚ─ㄚ─”

“别叫，别叫！嘘！”二哥制止。

他站起来。

“坐下，坐下，”二哥叫，“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二哥笑称。

空空的台面里一个人出来了。一个佩闪熠烂的战士，欧─从来没见过这样神武的打扮。而后续有二个穿蓝锦古装与红带黄袍的角色进场。其后踵跟着好些长裙长袍的女妃。多么神奇的景样，演员们起始说话了，开始活演了。──“将军来了没有？”“禀皇上，将军就来呐，”……这些演员众概以一式别异的踏步在台上走动，因为人人都穿木底屐的缘故；踏在舞台台平里敲发空咚空同底响音。他们底眼睛在照光之照亮中有时闪闪发亮，如小老鼠一般的眼睛儿。如今男演员储正伟出来了。他着一袭紫泽的甲盔。他比任何一个都还神威！这时他更把佩剑挥了出来。欧，那个熠闪！接着女主角夏珮丽出来了。她是个具鹅蛋模子脸儿，擦拭粉脂，非常美丽底女人。她说话底声色清晰闪亮。他被她的惊人美丽吸摄住。（原书：“欧”有口旁）

“夫人，朕刚刚才和岳将军说过要封岳将军做破虏元帅，为大宋驱除金虏。”

“谢陛下。”

“将军明早一亮就要启程上任了。”

“将军！”

“夫人，”停片顷，储正伟说，“固是我又得立即启行，但大宋江山需要我去捍卫─我得受膺赴命，我深觉是我的无上光荣─。而今国家多难，我中华青年该得精忠报国，我能够得愿以偿，实实是我至大的快慰。”

“将军。”

“夫人，”他说，“你应该替我欢喜才是，请不要悲伤。你在家好好照看两老和孩子，让我安心为国多杀几个金匪，以报国朝抚养之恩惠。”

“将军，请多多保重。”

他已经，不可摆脱的：已爱着这女主角了。他深深地为她的眼风，她的银声，她的举手和投足所震摄。他的眼睛追随着她的一举一止。

至第二幕时这女主演竟没出场。他眼睁大候待了很久很久。她仍未出场。末终她出来啦，她这次改换了一件衣袍，是一袭湖绿底常妆，另带一种清淡洁雅的风味。这毫不比她头幕所著的丽服稍逊。在这幕里她和男主演演出的一节至为温柔缠绵的谈情场面。她靠在男主角的肩头，对着上天的月牙喃喃低语。再没的什么场景更令他心漾嘞。

到下幕，是悲剧展示的时候──她抽动着小小秀肩哭了！他无法说出他的心疼。他在这一霎仿佛觉得已变得是个大人了。他想攀上台对她说：“欧，不要哭，不要哭。”他自己眼水都快落下来了。他掌心歪撑着颊地注望戏台上。（原书：“欧”有口旁）

他二哥在一侧轻轻骚侧着，眼睛直瞪瞪极其专注的注目着女主演。当时台上祇有她一角。他二哥头向前，待她入内后凝神地勾下面。

场堂中的烟气使人脸颊热呼呼的，口腔干干底。

待剧终时他怅怅然若所失地跟他哥哥离开。一路的心想着她、爱恋着她、叹着气、一路走离，二哥他也在坏脾气里。“你快走ㄧㄚ！”喝道。二哥与来时同样牵着他的手，唯此次他哥哥的手直而挺。

到一楼梯下时他问曰：“二哥，那个女主角夏珮丽是不是男主角储正伟的太太？”

“呒？”二哥惊奇的问。随之他（二哥）现露x种会悟的脸面，看前边：

─“小孩子问这干什末！”二哥斥道。

一群人潮推上，他们牵联的手被冲开了。

二哥他在远远的高叫道；

“在大门口等我，在大门口等我！”

随后他们在大门口重见。他比他哥哥早达。之后他们就去取车。他二哥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到了车房，他哥哥对他说：“你在外头等我，我去拿了就出来。”不良久二哥即领了车子出来。“上来！”二哥叱道。他遂跟着二哥蹬上车杠，他们一语未说的离去。

他们绕过这xx堂前，骑进一条后边的静幽马路。忽然他叫：“二哥，我们的雨衣掉了！”──“ah，……噢─忘记在椅子底下，”二哥说，“你为什么也不早说？”“我也忘掉了，”他说。他二哥咒骂着。他们便又骑了回去，二哥进去拏，他在外面等。

拿出来以后他们骑着回去又再进入那条幽静的小街。这时他们看到一小群人围在一个发着灯亮的面食摊上。二哥的好奇心大，就把车子骑了过去。他同他二哥同刻发现这群人所看的正是剧中的演员。他们的眉毛上和脸上还有些残迹的化妆。他二哥急忙架好了车，加入这群围环的人们中，朝里面看。他也挤了进去。他看见这几个演员穿着颇久旧之衣着，男的穿着旧夹克和黄卡叽裤，女演员穿着旧毛衣。他在里边找夏珮丽。找到了。差点就眼错过，她穿着一件旧的黑乌毛衣，脸上出现黄浮色，显得年老很多，只听她说：“噢，胃好痛，肚皮一饿就胃痛。喂，老板，多来点牛肉！多放点味精！”

说时一阵风吹来，她喷出了一个哈其，然后用手把鼻涕擤到地上。

这时参入一个穿蓝布夹克的男人，细心一看是储正伟。听到他对其它的人说，“他妈个x，加班费泡了汤了，猪八戒只肯发五十块钱。还说明天发！”

所有的演员们都哄叫起来了。

夏珮丽特别尖声嚷叫：“操他祖宗八代的！我捣烂朱胖子的鸡靶！他臭屁股眼涂蜜，惯地甜言蜜语，暗里苛刻我们，我跟他拼了。”

“好了，好了，老母鸡，面来了先吃吧！”一个男演员说。

“对，对，先吃面完再同他算帐！”她答。

他们便开始吃面。

他和他哥哥遂走了出来。是顷他觉得刚才的爱已踪痕都无，觉得仿佛和没来看这个戏时一似，觉的混身负载很轻的走向家的道途。

他二哥的情态也彷然平祥许多，他说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来：“往前坐些，不要坐的太后。”然而他的语调无从和在戏院里时一似，而是和看戏以前一似。

“下雨了，”有两点雨滴哒滴脸上。

二哥不言语。

“我们要拿雨衣嚒，二哥？”

“…不用。”

“雨会大起来的，”他说。

“就到了！”

二哥增快的骑踏，他们二人的长影横掠过街心。

68

一片绿得发光的稻海，风刮过像一群的羊背，近看则像圈圈漩涡！风把一片空其控奇的声响传来。一节小小黑色底火车出现，像把黑色的尺，精神抖擞的朝前徐动。它是几只全部关闭的车子组织而成，祇在最后一座的尾部开开，一个人立在那里。火车逐渐消失林里。天空留着一团乱纱似底黑烟。

河水闪闪地卧在一侧。

69

雨来以前可听见鹁鸪的鸣叫，是一圈儿复一圈圈底啼哭。

70

每个下午散学回来以后，他都要到后廊去仰脸看看。在走廊侧边的墙上高挂着只用过的水果篓。它本是他妈妈买得荔枝后遗剩的，以后妈妈都以其作为果篮子。他每一天下午回来时都能在篓子里寻及两根芭蕉或一只橘子。

71

廊前的门拉开，他站在那儿吹肥皂泡。他把笔套移去，复把笔套点了两下水中，俯着脸吹吐。肥皂泡泡呈鹅蛋状，贴沾着该笔套一端像奶头一样。他这时正在制一个大的，更形变大──大得跟个氢气球儿那样。他恐悚着。他望着泡泡的包面。上边布上汽油式彩虹─他可以探看进里边，他想住入里内──那该是个最最美丽的地境：直像前几天他爬在妈妈熨衣服的餐桌上，望进头上未扭亮的青青色灯泡，想居住到蓝色玻璃中，他害惧夹着欢乐──他更不敢不吹，不吹也要爆──突然爆得点滴不剩。

之后他复试着再去造个一样大的，但是数试不能，只有一次可得！

他遥望着前方，想忆着那美丽的圆状。他惜黯自己无能再制造出那个样的。然之在他不经意举头时─出他意料的─上空皆是五彩绚丽的小圆球──刚才没有爆的。

他遂不停的吹。一个多小时里他吹了千百余圆，时时跟杨花一般。

他觉得累了，就停勒下来，把笔套放进杯子。他觉得十分疲倦，而且感到完了后的索枯。他觉得唇里有道肥皂气味。

72

他平时在家里喜欢吃的菜有这些：葱蛋水炒牡蛎，豆芽菜炒肉丝，红糟咸鳗块。平日他不喜吃的菜有：蕃茄煮菜花，炒雪里红，煎荷包蛋，蒸鲨鱼肝。

73

雨势稍减，陆络降了两个多礼拜的雨现在才了。泥泞地显著黄黄底。雨漏从黑体的树头滴下。竹篱显著雨过毕的酒红色。

74

空气温暖而甜馨，像熟软的苹果核心。天界的星光显的扩晕；如雾中的路灯灯昏。那边桥灯则清楚可判，且其灯影像金黄的尖钻子插进水里。从堤上得以听及在另一个尽头春田灌水后的田里里蛙唱。

他走下含白底水泥阶陛，经过一片乱草芜衍的废地。而后步过一座小木桥，桥下底小溪发出激淙的响声，游向河里。过了小桥后他行过一片竹树，从迎面来了个认识的邻居妈妈，刚刚采下野菜供喂鸭子返还，与他行招呼。继之他又遇到好些个持手电筒，挑载钓竿，围挂渔篓的夜钓人。他随后走出林子，见到菜圃里有个人在拉便。他继续向下走，行过一家农房，方窗漏出灯景──是地已经寥然没人。他复向下走下，抵达前面一片浓黯的泥烂春畴。这里他听到了响亮彻洪的众蛙唱，从各个方面传来，宏苗扬抑不同，然而一一可以分清。而却不知这些青蛙在那里。看不见它们。这片蛙声像是大地的大合唱。对着上边的熌闪星点，其唱声一声声恍似银星数目一般的多。他更走入田中的仄道，此地更显荒凉；离开有灯的农家已颇远；离开他的家遂更远。他回头探看，长桥灯光甚么都看不见了，这四周是一片黑闇。一股阴风渡传，觉得一阵抖战。继之听到田里一举干燥的老年人呛喀声。恐惧捕抓住他。是某种大蛙的叫声，还是鹭鸶底欧叫？还是田蛇的嗥叫？然而都不像，不定是某种xx的声音，也许是个人的吧，也许是他自己的幻觉。他再仔细的听。没有又响。祇有晚风一阵阵拂过。他突然大惧起来，拔脚向后飞离掉。（原书：“欧”有口旁）

75

乳色的晨雾迷漫了整个院落，清晨六点钟的时节。爸爸一早已经将户窗开敞，让鲜净的清氛进来。这刻忽的嗅见一股沉重的水肥味，但并不难闻，反则，倒有种催眠般的温呼之感。爸爸连忙命道把户窗阖关。因为舀粪的来腊。把户窗掩上后，臭息自门窗隙中泌入，舍房中漫腾着微臭，门窗外担夫肩负扁担速走着。（原书：“腊”有口旁）

76

在他们家后廊窗牕所对的堤路上，十二号公共汽车经过这里，并在窗之外立个车牌。此处是土尘路。稀有人走。车牌旁树着两挺土灰色的瘦槟榔。每逢一次经过，则听到一阵女车掌开车清澈的铃鸣。继之闻获一片土尘芬芳。

77

房子外头的日光至凶。他从烈日下进内。

“毛毛ㄧㄚ，”他爸爸说，“去拿冷开水格罗一下嘴腔。嘴里带有暑气，格罗之后才不会中暑。”（原书：“格”“罗”皆有氵旁）

他站至开启的木门前把凉水吐出。

78

他忽然开始对旧体诗发生兴趣了。一口气的背咏下去。并拿他最喜看的数首另抄白纸之上。这些诗所给他最大的愉快是音韵的愉快。当然，诗的画界他也喜欢，但那也还是音韵所促成。他目前对旧诗的喜欢就像他前不久之对军队之军乐一样底喜好。

他在这些诗中最受他热爱的一首是：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还爱喜的一首是：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劝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有的诗他不能看懂，但他觉得非常美，像“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有的句子的音乐尤其更是不可摆脱，从晨至暮迥绕在他脑门，像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另外像：“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中的后一句：“呼儿将出换美酒”。

令他觉得困恼的是有些他丝毫都念不懂的诗。像

凤尾香罗薄几重　碧罗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　车走雷声语未通

79

……他走下微有晨露之草堤，停止于似长戟般的草茎与羊齿叶之内，远瞩遥遥的青草广场。晨雾似草地上发冒的毵毵白毛。近一个月以来，他开始注意到了许多好看的景象：僻如天边恍如国画山岭的重重的山峦，黄昏时落日的霞火，深夜内闇天中闪烁的无计星斗。他都感到至大的战动。他继续朝右步行，看到一株草上叶面内含沾四五晶莹珍珠。在那边有一株美人蕉，冒出鲜黄的花，像一条罩下的黄手绢！是后他再向前走，见到何其雅悠的河水，（便践上陛石对下方看），但见该河水并不忧伤，而乃新清，闲静。桥在过去之右方，不似白日似大算盘上横行黑珠滑动着人马，而今都没的，在眠睡中。

陡间黄日自山背冒升，芒金乱放，照得大地一片金色！在东方的天穹上有彩霞伴丽。欧，多妙！每样景物都是金镀的，金岸，金岛，金树，甚而是金水。“讴──”某一个处所出一声呼叫，不知来自大地，还是从水中。他再倾耳细听已得不着。这时一队白鸟振翼飞上高空。是时有一条摆船漂出，船上站一个船夫摇船──整只船是闪金的，上面的那人也是发金的。这金船和金人向上游摇去，天穹更加发煌。（原书：“鸥”有口旁）

80

秋深的时节到了。现时处在霏霏的绵雨之连续底当中。他在他家后的河堤之上看见一些着蓝裳白碗帽的小女学生，她们要便道下堤坡返去。其中首一个于前边勾着项要行下，后面的看着。前一个前倾的步下，后边的也跟着走。前面的霍的滑下，后面的也接二连三的滑下。

81

“你不要出去，我去买完菜就回家，门户要随时细心，”出门时他妈妈这样说。在和静中时有许多没意义的事和言语重复呈显著。妈妈把壁橱合得很拢，这是她的习惯─出门时必如是；妈妈平日出门买菜时她都把门锁上，家屋里没有人──今天学校秋季旅行，老师带他们去乌来远足，他没去─妈妈说恐怕他跌到山脚下。妈妈今日早上便叫他抄小楷。而今小楷停置隔间书桌上，池台还未干，只写了几行，竟不想再写。反正待明天星期日还可写。须等星期一方缴。不过我应该还是现在来写好嚒？免得不时出来这里，翘望墙挂的照片镜框，无大意思。

但是他还是没有去，他注浏了一会镜框，望着他的孩儿时的一张旧片，已都转黄，然后，转去屈腰照镜子。在镜里他见到他自个的容貌。也见得不远处光线白亮底纸门及一些前廊。他蓦然感觉可能会有一个人脸在白纸门后泄出。一阵簌凉升上。他随而想到大门开的，隔壁中洞窗大放的，后沿廊边的窗牖也大张着。他以是觉得一种四周无论何时皆会受攻袭的感觉。他感到一种无安全感。于是他便去把外边的玻璃木门拉上。随之又去把隔壁的窗子和后廊的窗子拉上。他还是直觉不得安全。便上去把门的搭子安上，把窗子的也安上。可是他又想起前几阵听到的传言，传闻四近有户邻屋白天被窃，又听及报纸谓有家人家白天被抢！──强盗先行敲扉，然后直接冲进入。他乃也惧也会有人来强抢及他。他便去把几张椅子搬来重叠堆予门后，这样可以充作防御，强盗如破门进来还可以藉椅子挡一番，守防工事仿佛得少固一些。他又转去为邻室的窗子和后廊的户牕顶上木凳子，又加上饼干厅，水果篮，斜抵的竹蒿子，一些“机关”。

然而在闭封的静肃中，时钟的滴哒之声清晰可判。他更是害怕起来。他顿时怀疑是不已经有人进内，他在镜前独顾之时候。他现在他爸爸妈妈和他的房中，实不知道隔房二哥那里有没有人。他因是专神谛听──听见隔室恍彿有声响，一阵咇啪之响，宛似有个人把脚轻轻踏到他他密上面。他想惟一解除惊恐的办法是过去看下。他就奋起他之胆气过去看个仔细。祇见甚末也没得，祇有那只写毛笔小字底书桌，和那张周尾他二哥困用底睡床。不过他还是觉得一种已有人侵进的感应，时房中有一种失阙安意的知觉。他遂怀疑予他走到这间时那个人溜向后廊去了。他便再振起勇气到后廊去看看，他跑过去，大喊一声！──那里没有他人。那人可能已闪到前廊了，说不定正在窥探之，使他都不敢回头，恐怕看到那张冷笑的白面。他感觉房中已受到确切的侵略。他祇有退到他爸爸妈妈和他住的那间去。他便退了进去。而同时把房门关起嘞。他退坐到墙落，一只手里抓着一只竹棍棍。适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听见他的妈妈在喊他的名字。他急忙跃了起来，开了门出外。但见他妈妈的凶愤的脸闪在玻璃外界，听她骂着：“你在干什嘛！快拿掉！看我进来好好敲你！”

82

下午五六点时蝙蝠在屋子前乱飞。

83

一个寒冬的初晚，他到一个同学之家去瞅一只新钢琴，以是没及时返家。他的父亲乃出去觅寻之。父亲因着向他学校去的路走上，意以可以在道上遇到他。天色已乌墨，他的父亲走过了一门路灯，灯的光线的形状像一把灰扇。他没于幽暗之里，下不远还有一盏路灯，灯的电线杆下有两只三轮车，两个车夫在打瞌睡。他的父亲怀疑可能已经错过，他底儿子可能已走另一条道回归，他便折返。抵得家后，父亲又决心再去寻觅，便又走原来的路找寻。他走过了刚才路过的第一盏路灯，经行第二盏路灯，但见灯光下的车夫只有单独一员。他再继续寻下去，眼见一座齿科医院的张着口腔露出牙床的门灯，再步下去见到一车馄饨小担，又下去是在一根电灯杆下更有几辆三轮车停置。他在路过的每个孩童底脸上寻觅，想历认出他的孩子来。最后这个父亲走到他孩子的小学，但见校房都空了，窗户也幽乌了。他心都虚无地走回去，路上他见到壹只空的三轮车行过。出于他一时的愚騃，他选摘了那另一归路回归，心中相信可不定他的孩子还在这一路边耍乐，这条路他刚刚没有走过。未知甚么时候他迷路了，他发觉走到一条铁轨旁侧。他转了几转，转到一座垃圾山旁旁。他不知道该怎样行出这些凌芜的巷子。有条伶瘦的狗在他前面行过。他又进入另一条巷子，然后发现走出来了，看见远远那门齿科医院的牌灯。

84

他常常从壁橱里拿出他父亲的一付皮手套来套带。这是一付已很老久的手套子，皮均有点长霉洛，但是他觉得却很神气，像飞行员戴底。他总把他的小手探进那大套套里，伸曲着，甚至在七月大暑日。（原书：“洛”有口旁）

85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他忘嘞下面该怎么唱，联调子和歌辞都忘了，他决定再唱一遍。也许这遍可以记上。但仍记不得。“日长蝴蝶飞”的后面是甚么？他重头又再唱一遍：“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悃解罗衣，画堂双燕归。”

86

母亲的脸他发觉十分漂亮，他很喜欢她这张面颜。她底脸上有只坚固高高的挺然鼻子，她的眉毛很稀，而且全都被拔光了，拿坚硬铅笔再新画过，她的脸上布着几颗雀点（她叫它们“苍蝇屎”。而他也有，她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她的耳肉上双只都有一洞已封的耳钩穿贯处。她均常都穿一双旧黑毛质拖鞋，壹件松软的细小红棕相间格子布旧便袍。她的脑勺后贴着绻缠短短的烫修头发，像块圆型的面饼一样。

87

新近每个星期日的下午他们一家（二哥除外）都去上街玩。他们三人走排一横排，他在他爸爸和他妈妈之中间，因为但怕他被汽车撞伤。他们手牵联手像奔命似地跑过马路间。俟日末即将暗的时候，他们一家一定三人一排经过小南门，那儿他看到一个高高铁塔之上一点红灯一眨一眨，他爸爸说：“无线电台，无线电台……”

逛完街了后他们的目的乃是“山东饺子馆”。在他妈妈买完旗袍料子和化妆品之后，去吃一餐红烧牛肉面。

距离“山东饺子馆”（从西门町到台北车站前）还有挺长底壹程路径，他们用行走走去。早在上星期起他妈妈即已不断地称美说：“‘山东饺子馆’的牛肉面真真好食，‘山东饺子馆’的牛肉面真是好吃呀。”虽而他觉不出来那牛肉面是有多少好吃。

在“山东饺子馆”的店门口坐有那个肥大，黑油黑油，像颗密汁黑枣似的老板娘，填在管帐枱儿后面。在她后面有三架保险箱围起，她前面桌上围着一盒小钱箱。所有进出的钱钞一律由她手里经过，她的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他觉得她似乎全日彻夜都在铁盒铁箱圈圈之中，似乎她是四面铁物的一部份。妈妈对她是羡艳极勒。她一回家就不断的道：“那老板娘的命真好，要是能像她那样整日拏保险箱围起来，那人生该多幸福。人生应是那样。”

第一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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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　父亲，您出走已半月余，一切问

父　题当照尊意寻索解决。　　子晔

他走下一条在高雄近傍区域的芭娜果树长街上，睛目前遮着两片黑墨镜。他刚刚步出一家天主教会。他的心已淆乱，当中充满了无望。他业已寻过许许多多的庙寺跟教堂，但是一定很多的寺庙和教会他业都遗漏掉，还有无数的庙寺和教会还没曾去过。他这些的寻索不过是叫他自个的内心稍安而已。他每天都寄限时信回家，如今在高雄已经第三天。他妈妈今天上半午寄来限时信中说：“晔儿，汝父尚未归。”他仿佛感觉到他的爸爸永远再也不会回家了。一阵哽泣升上胸臆。所幸他戴得有太阳眼镜。他想把步子歇下，但是怕会激起他人的注视，这儿没有汽车站什么的，或是小冰店。前面是个安全岛，在绿林之间有身孙总理模铜。四条马路由此分开，过去右向横出一横大字蓝色标语小学校墙。他的面前来往着交叉如垂吊电线一样的自行车。一个着草绿军装的台籍士兵走过。在那蓝色字墙的一角竖有一株爆发火红球焰之凤凰树。每间寺观和教会，他都留下他的住址，他爸爸如后来到那儿他们会寄信告他。也许不久还有希望。更其有希望的是也许他爸爸在今天业都已回去，或者明天（明天他启程返回）他归程上的时候他爸爸已返归。他走向那棵凤凰红树。──哦，不要想得太多，不要希望得过高，过高会失掉，上帝，请祢保佑我保住这一线可能吧……

88

一个夏天的下午，他爸爸跟他们一起去草山游玩。他哥哥这次也齐去。爸爸当日他着的是一套淡黄中山装，他妈妈着的是新的布旗袍，手拿新皮包，足踏新皮鞋。他衣一袭童军短衫裤，脚穿黑白橡胶球鞋。他二哥著白衬衫黑长裤。

他们一家分趁二部三轮车去火车站。他们要到火车站坐汽车。他爸爸和他二哥哥趁前面一架，他则和他妈妈坐后头一架。他一直均能看到上部他爸爸跟他二哥的脑后。

车拉至车站广场。他们往一处木头盒状车牌那儿去站队。他觉得这一片广场好大，他抬首看及一塔高高的有位荷枪军人站在堡垒上的裁边画牌。等车的接衔他们排队的已很长。不久他们要趁的旅行客车来了，是一架亮耀蓝蓝釉色的宏大旅行车，而且是新样子没车鼻的。在后头的人都一嗡嗡去，他们被挤迫至后面去。很久以后他们才硬挤上车，可是车里已无有位空。他看到司机高高置踞车前平璃之后。他一幅骄矜不羁的样子。车中人已很挤，他只手攥着他妈妈的衣服中间，他妈妈圈围着在前头的一根铜柱。他爸爸不停的自某向远唤他们──他和他妈妈──咨询他们在那里。他妈妈回答着，并叫他（毛毛）好好抓紧。他遭挤在人众之间，除四面人的腹部旁者一切均看不到。许久而后，他一头大汗，聆听及马达易音，发现这车望上陡倾，知道开始上山了。这时他爸爸觅到两个空座，遂叫他和他妈妈都来坐。他寻声过去，面前围到很多人，他以手蛮暴地猛推开每个个人，他们举眼叫咒着，给他挤了出来。他和他妈妈坐下来之后他妈妈问他道：

“你怎么挤了进来的，满额满脸的汗。”

“我把他们全部排开进来的，”他骄傲地说。

“这孩子，”妈妈称赞的说。

他父亲站在他们旁边，因为他攀不到上面的横棍，因而两只手因此抓紧他们的椅背。他二哥悬吊着胳臂立在傍边，颜貌严冷。

他所坐的座位看出去惟见呎尺前疾箭飞过的野蒿壁石，以及一些草地……

到了草山了。他方下了车便闻到一股息熏臭──像担粪的一样。他爸爸说这是硫磺的臭息，是温泉底气息。那洁净的路面（是柏油的）朝上渐倾。他二哥和他爸爸走在后面，他爸爸在和他哥哥说着什么。再向前两步他看见道侧林阴底里显有一宅红柱子的旅邸，褐潮色粗砖墙上写著白色大字“温泉大旅馆”，还有那么一枚三毛似的图模。再往前去他看到一座圆状馒头形的小山，上面密丛许多圆树，看来这山像是一颗菜花。他继而跑到一处沟渠地方，弯折看沟里的水，那沟水是滚热的，有云烟的；渠床的石头显朱锈色，有几块沮石仿佛盖了块烂抹布块，丝丝缕缕的。他急急飞跑到爸爸那里对他爸爸嗥道：“爸爸，你看那里有热的水。”

他爸爸望着他一下，说：“是的，那是温泉的热水。”

他拉他爸爸一块到沟边去看。

“这温泉的水可以用来洗汤，可以治皮肤痒，没有病的人洗了也会很健康。所以有很多人都到这里的旅馆来洗汤，”爸爸朝着路傍另一座旅馆说。

“那我们也去，”他说，拉着他父亲向那里去。

“不，下次再去，今天不行，”爸爸勒住脚足谓。

再向下走下去，有个细瘦不堪的人上来，肩膀上悬着一个大箱盒，作躬地眯笑对他爸爸说：“要照像吧，照一张留作纪念，算便宜一点。”

“不要，”他爸爸板着脸孔说，手掌一撂。

他们继而走到一处有翠绿矮树篱围的别墅住宅前面。他看到篱树上有艳红朵朵垂吊吐绶的花朵。在房前篱围旁边的细沙小径上有一只蓝色小轿车。那住宅为石面盖的，在它的房顶上是淡淡红的。“有钱人住的，”他妈妈睨看他爸爸轻低涵笑说。突的一只巨狗狰忿大嚣，他被吓得朝后倒退一尺，一个像佣人一样的男人出现在短篱后面恶意朝他们注望。“我们走吧，”这父亲说。他看见一个银白头发的老人在该屋里一现。

他们继续向公园走去。他的妈妈在前面几步呼叫他，“快来，毛毛。”他便跟了上去。爸爸和他二哥走在后面。他不时转身问道：“爸爸，这里走下去对不对？”爸爸正和他二哥说着话，抬首挥肱呼道：“对，走下去！”

不多久他们到了公园了。这公园里长满细杆尖针小叶的松树，地上是泥巴的秃土色。他听到树蝉吱吱底嘶吟，他不知道那叫的蝉在那里，但他看见一张孤叶吊在一条蜘蛛丝下滴溜打转，便总以之为蝉声即是从那转叶出来。他爸爸站在树影下说：“ㄏㄡ，这里凉快，”他把中山服的扣儿全部解开。他妈妈和他坐到一张水门汀位凳上。一个兜卖有壳的熟煮花生的小贩坐踞在那边，以一筐竹枝篓筐贮满了花生。他爸爸自动去买花生仁予他吃。俟买来后爸爸问二哥要不要。二哥说不要。爸爸和二哥就坐到过去一点的一张水泥位凳上。这里他的母亲和他一起剥花生食。他们把食过的花生壳都丢在地上。吃完花生，他忽然跑了出去──他妈妈急忙喊他道：“毛毛回来！”“我就在那里玩！”他妈妈说：“不要走远了，就在那里。”他跑去看的是一处汩水从蔓草高处汩下到平平草地上，并看到有一条竹子把这水引到其他x地去。然后他看到那一向还有好玩的。有个水池子。他喊他妈妈一道过去。他妈妈喊曰她的脚痛（她正抛去了皮鞋，正拏手摩着一只伤足）叫他自己去，“不过不要跑得太远，不要掉到池子里！”他就跑到池子那边去。他到了池子周沿才发现予池子里边游显著无数底金鱼。它们恰若挥着纱袖的小小跳舞的女孩一若游来游去。当中还有一条最胖的巨号金鱼，像一尾鲤鱼一般。他呵铃大笑。水里宛彿有什么受了一惊。他再细致一看，原来池水里还有许许多多小如蚊蚋底小鱼。也就像那飘飞的蚊蚋给风一吹一样，它们会陡的全部调转被吹向另一方向。他两颗眼睛来来回回跟着小鱼流动。未几他看到那边有几道喷水的水线涌起，他就过去看看，水泉喷水从黑色密麻布洒如海绵孔孔的假山礁石中喷出，其内有一条水线的铅嘴被扭歪了，水线喷射到池缘缘外面。一些水点点被风吹来麻麻痒痒的洒上脸上，他把两条手胳膀张开伸了进内，觉到手膀冷冷凉凉的，继而他把脸伸了进内，浇得满脸满额都是水，水淹入眼里，但一点都不痛，他哈呵大笑，水都流进嘴里。

他又看到那边池边有几个小孩子正在放小船玩，便走了过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爸爸喊他回去，说是要回家了，要他快点回来。他想怎么那么快，便跑向父亲那里。父亲说因为怕等下车挤，以是要早点走。然后爸爸朝向他二哥说：“你再想一想，我这两日说的都是同然一句话。等我们事业打好了基础以后，我们不愁没有女朋友。她又是个本省人，真是有点……”

二哥没有说话。

“你看怎样，老二。”

“好吧。我不理她就是！”二哥就没好气地回答。

“好，”爸爸高兴地说，“我们回家去了，毛毛，去妈妈那里。”

妈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后妈妈看到他一头一衣都是水，便死劲在他的背部猛敲几记，骂道：“怎么搞得一头一脸都是水！”是时太阳业已偏西，斜映得树林里一片朱红色。方才知了的吟声现在已经停止，那片独叶也已经停息转动。他们便走向车站。现在等车的人不多。未几车子立时来了。他们就进入车里。车儿一溜，他就又兴奋起来了。他便从车窗户望出去，看见草地，疾箭飞越的蒲草壁石，以及前顷看见的那类矮树上点点却绶艳红的篱花。车一弯他又看到那座像颗菜花儿似的小丘，渐渐移远。爸爸妈妈和他同坐一处，他二哥独自一人坐在车后望着窗外。

89

他在他们家走道上那条木面柱之上刻划的高度又增高一些了。他爸爸现在都用指甲端来为他划痕，这次比一个月前要长出爸爸的一枚大拇指指甲长。

90

在他夜晚合目睡觉以前（他现在睡底是他爸妈的房中的一片附墙的木荐），在黑浓中他时时想起他的父与母的将就及临的死──他父亲今年已都五十一了，他的母亲也已四十九，他在黑暗中怕惧得张大了恐极的眼神。由予迷信的缘故，他想他若严行惩处自身，庶几可使他父母的去世不致太近生发，由是猛掌自己的两颊，劈劈拍拍的批着，以示惩罚。

91

在他小学校的体育课之中，他学会一点点摔跤。然而在家里他觅不到别人和他相练习。他和他爸爸曾经商量及，欲请他爸爸和他共相练习，但是他爸爸不肯。而现在他看见他爸爸，比起他看来显的庞大甚多，穿着汗背心和短汗裤，停站在房内的他他米的中间。他想这可是一个上好之机会，他可以用偷巧的办法将他父亲摔倒。他就上去拦腰一抱，用尽了力要把父亲摔倒地席面。但而父亲竟而丝毫不摇，巍巍不动。父亲莞然大哈，面部苛生谑神地谓：“来，来和你比一合。”父亲就将他心口一推推得他一跌跌到他他米上面。他一条脚腿都跌的很痛。他的爸爸举头大声嗥笑。他说这不应算，因才阵他以为尚未开始，他要求再来一度。他父亲答应他，于是他就由地上爬起，再侵了上去。他的父亲和他俩人各施力能的会格在一撕，他底心中斥满了愤火，他想把他爸爸斗倒，但是他爸爸再度又把他摔出丈许圈外。他爸爸再度朝空呵笑。他又再飞踪上去，他虽然带着笑声，但他实在在心间恨达了其父亲。然而他四番几次都战不倒他，父亲有如不可以征服之相，俟后父亲人累了，说道：“彀了，彀了，毛毛，可以停了。”但他还伏首试着去撼动他，这次，出乎意测，居地有点儿动移了。“ㄏㄟ”，爸爸说，身干真的偏趄了，爸爸就一脚踏于他的腹部上，那么一蹴，嘴中说声：“去！”像一只马弹踢掉一只小狗儿一个样，踢的他老老好多步远。爸爸他仰口大笑，双手叉着腰，只脚光光的落实在他胸口上，说道：“你还敢再来和你的父亲摔跤了伯？你还想摔翻你父亲！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仅有多大？你还敢不敢来跟我来摔了？”（原书：“伯”有口旁）

“不敢了，”他睡在地上纾纾笑答。

“那么这次饶你，”爸爸说，把脚拿开。爸爸移转离开时他伸腿一勾，他父亲一绊栽向地上去矣。他跳了起身团团转欢呼：“胜利，胜利！”

“怎可以对你爸爸这样，”他爸爸跌坐地上忿斥。

他还在边欢边跃着。

然而他看审到他父亲仍仍坐赖地席上，好几次都无法子起身，他因是感到一腔怜然，他遂伸出手援协帮起父亲。

“怎么可以对你父亲那付样，”爸爸说。

92

一营白蚁绕飞进屋室里，爸爸向着房火举起一面洗脸盆，影逗白蚂蚁俯刺入水，父亲一蓬蓬密的大发。（原书：“营”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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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一点都不错。这孩子不孝，实在不孝。别人都说积谷防饥，养儿防老，我看我同你两个一总没有指望了。我们白白养培了他。他竟然连新为他选买的上等橡皮鞋都不欢喜要。”

“是喎，他是生来就有反心性根子，同他父母作对──不听他父母的话。没有可指望的呕─”妈妈她说。

“没的指望，没的指望，我和你两个看看将来独独的路单有一个上和尚庙，一个住尼姑庵哦。”

听得这些话言他便感及心内如刀戟相刺一样的难过，感到有种深重重大罪错的感想。原端是为了双新球鞋子，他爸爸为之买来双漆黑的，他不乐于穿，他企望穿上一双米黄的色泽，或乃交间墨白的。他为此和他父母蹩扰了一霎。他们责酷得他愿意去穿了。而父亲母亲还在继接历责他的不顺与反念。他深然为自个儿的罪错感到异常自疚，咎罪地勾下了下颏。

94

于七月末秋季新伊的夜央，从枕上常可听得远处黑风一道道渡来空其空气的铁路机车车轮轮响，时响时遥，宛似秋风吹来一张一张的乐谱。

95

房间之里迷渡着一味轻芬，他的母亲走过弥渡出外的，是她右发上扮结的新洁茉莉花香。茉莉花！像一粒粒米黄大豆一个样，他妈妈先都把它们溺浸在壹只酱油碟子间的水内，以不致谢合掉。等要戴时妈妈把一枝发针从头上拿下，拿以刺穿一粒粒的茉莉蕾，刺成一串，插向傍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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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嘘──这话可不能乱讲。你这话千万可不能拏出去乱说的，替我千万得记得欧，毛毛，”他爸爸惊怕无端地曰。（原书：“欧”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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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开的窗外跃进来一只斑彩的丽绚飞蝶。妈妈把它猎获起来钉穿它钉死墙上。

98

那倚对面的墨陶栉甃叫烈日晒成浅灰调。窗洞外的重沉乌檐影坠掉地面上，像拿一柄小刀切过一样。他妈妈予去到那外附宿舍外的水龙栓前去洗衣袜前和他说约：“现在太阳恶，已经到秋晚秋老虎的时候。你不准跑出门去晒太阳，知道不？”不知道为什么不准。他妈妈这样子关他会把他关成白漂漂的，似一绽洋白蕈一般。他本拟缘此机会向外面去炙一炙太阳，便晒得黑些，免教同学谑笑他。上个周末在路上遇见沈雁汀，沈雁汀即曾笑他说：“你好白鸥，白得像白雪公主一样，你平常都不大晒太阳。”日常在他学校之间其最最害怕底是他的晰白。殊不知为什嚒他的皮肤可就是无法晒黑，余外的同学祇须晒晒一两小时便好，但他则需有好几礼拜方晒得上，而且过几天便复退尽。孱白遂乃变演为他日日的痛楚。尤其当“白老鼠”的绰号传遍全校时──他现在耳根想到这遂血红起了。学校里男同学都常取笑他，乃竟有时联到他的最最要好的友朋都讽笑他，而更其令他痛髓的是即如那拥女孩子也讥笑他的晰白，至若最难教他忘落的是有回即连他所喜欢的音乐女老师也都笑耻他：“你怎么这么白ㄚ，跟女孩子一样的，应该多晒晒太阳，一个男孩子就应该晒得黑油油的才教好看。”不错，不错，有许多男同学就特爱指着其自己炙黑的手前臂说：“你看，多黑，多勇敢！”或者反过短裤腿管，手指着膝盖，说：“这里，你看这里，连这里都比你黑。”沿是他旦日一有机会即出去曝炙。一年中有好几次他都把两臂晒得红肌肌，他喜欢浏观他那通红若红壳蟹一样的细臂，中心觉感万分的骄傲。晒过日头他的眼颗干涩，从两枚鼻孔传出之鼻呼热乎乎的。但是假如其不复再继续暴晒下去的话，是红色便不见哩。时时他常想傍的地方。头、腿、身子，一律都不重要，祇要他的两臂能晒黑就好诺，祇用有一个地域能晒黑得使人注见得着就成。他真希望有一种药此时已发明成功，只需搽上皮肤立时就能黝黑。只可惜，天，没有这种药。没有这样的好，就像没有一种药他吃了可以长胖一个样──他也为他的身量单细深觉自卑……（原书：“鸥”有口旁）

日炙之下棕榈高椰树躯裂干得像棵烟草砖，树影下的沙土地上几只母鸡导着几只小鸡啾啾挖穴。在面向的这个窗口之斜对面正看到阿方刚沾完高蝉回来，背着好长好长一条竹篙，皮肤晒得棕褐褐的，像一枚成熟的褐橄榄，看看人家多么行动自在，来去自由。他转而弯颈看自己的身躯，相形感到一股厌恨之憎，独见他的光腿细白得像洁白的豆腐一样，膝骨滑上丝丝青络错织，他的脚面更白得像得透明一样。他遂刻恨他底母亲。她时常说，“你这样的身体还能出去曝晒呀？快跟我别去呕。你忘了你一晒就立刻生病。”然则他祇有多晒晒太阳才能使身体强康，不致生病。他的妈妈联冬天没太阳的季候都不许他出去打篮球去。她是多么无知愚蠢！她居不知这样做祇会使他身体越弱，越没炼锻越弱。是他妈妈使他今尔这么白，使他天天感觉低耻。他现刻就要出去给她看一看，要到河岸边去走走，去晒个半个点日阳。他以是便出去洛。（原书：“裂”“洛”皆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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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妈妈总爱在星期天上城去的时候打扮得万分俗艳。一定的她在面上上许多白雪一然的白粉，而且还搽上浓胭脂，且还穿上（丝毫不必要的）玻璃丝袜，而后并且在该鹅蛋镜子前头揽镜细画她的拔光的眉迹，画好几时刻，她自己并对镜里的自己微笑。完了她又拉闭纸门到房间里边换衣衫，她换了一件之后复行换一件衫，使他在花纸门外厌烦而忿激地等伫着她。他的爸爸和他一起等伫着。过会他的妈妈推开纸门出显了，披挂得闪金烁银地！“妈妈，请你换一件颜色浅一点的，这件太难看嘞，”他羞臊到极限，捶楚到极界地说，有次甚至突口说：“和狐狸精一样！”──那一次他妈妈穿件大红大红的旗袍。“放你的屁！”她勃发大恚，骂称，“你管我桠，我自己爱穿什么我自己就有自由穿什么。你没有资格多嘴，你最近相当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快给我‘定’‘定’的，你小辈的人在长辈面前要有礼数。”她的词句的“猛烈”使他大吃一惊。并且他妈妈讲话的句气好像是指对大人们而发的漫骂。他听了感觉恨透了她。他也打算用恶字回骂她。但是彼之凶貌使他觫哆，怯抖。有几次他也答了一答，他妈妈听了立顿把手提包掷掉，聘地关上扉门，说她如今不去了。他楞楞地騃住。至后还是他爸爸来劝她。爸爸并约制他还嘴。爸爸逢此每回好像均不大则声。好像他似乎还赞成母亲似的。嗣后母亲还是穿嘞那件红旗袍子出去，酷像一只庆节的披红大母猪一样，走路的人都照她注望，但是她倒把头翘的高高的。

100

父亲有十多辑以濡墨羊毛笔写入零零碎碎成语辞根的信笺纸册子，父亲说这是他非常洋洋得意的撰作，并说将来他要把这搜成传给他这个小儿子。他对父亲的这个工作感到它十分高亢，他感觉他自己一定没能力办得，以后成大人也未必办得。

101

他很喜欢画画水彩画。x一天上午他画了一付静物水果；画了一架家中色白的枱钟，一条麻点的黄蕉，同一圆红蕃茄。他以湛蓝的色泽加涮该幅的主调。他非常喜欢这幅暗蓝的水画。他把它置在远远的距离狎赏。俟后并把它黏到一处高高的壁龛之上的白壁上。

102

他用的钢笔笔头把手的乌壳虫的部份泄泌墨水，于是中间指节上污湿了一大云黯。他仍用透明玻璃纸绕起来再用了几天。但是伺后那卷透明纸褪掉下来了。泄墨流了一大面。他便去和他的爸爸说，他的爸爸许应他替他再添一枝钢笔。今天上午他父亲给他了一枝新笔。新的这枝日本笔含有青杏绿的长杆杆，重有一重耀金闪亮的套套，行写起来觉得笔顶太细，刮纸。由此其后他要永永底看不着这枝老笔。他遂对这杆笔发生无尽惜别之情。笔杆是枣之红黯，长干尾端衔有一一齿斑，这杆笔陪了他有两年之长。宛如对待一个行将离行的友伴一样，他惜惜地抚转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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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妈首先想起来去买一块冰返来加西瓜吃。他们常看及街上有人以粗麻绳子陲一块冰，踩到自行车摇摇而归。他们家里没有冰箱，也没有木头冰柜，不过如今倒可采用这办法领略到冰味。他们遂差遣他出去买冰块回来，他妈妈将把它冲冻一大碗面鲜红西瓜，冲不完的还可以剩留晚上再做一次吃，他便到离他们家数十分时的一家冰店去买冰，冰店主人从大木冰柜里攥出一钜型长积大冰块，上面披着一身麻布布袋，就像一条大母猪一样，体旁还蒸放着烟气，其体积中间还含一块花白色。这小店主人拏一只老大锯片，若锯一条木头一样的，切锯下去，切得残白四射。终末切了一块下了，找一股麻绳拴了，给他吊回去。在大太阳底下他吊着冰方回去，冰边放着灰灰冷烟。这块冰中间十分好看，露得有直直横横的纤划。吊着冰他行到一处黯影下驻下擦汗，那块冰察觉已经有点化了，其表面已滑溜的如皮肉一样。他提着冰快快跑回，恐怕冰块化掉，而该冰块于烈日下一滴滴的洋掉。他得常常择一块电线杆的后面趴蹲了去把勒在冰块上的麻绳抽紧。须臾以后那块清冰越变越小洛，他赶赶跑以求全这块冰，后来那根捆冰的绳子宽松得系不来了。他只有用手抓住那块冰。到了家后他把手打开，里面祇有一块小乎又小的冰了。他的妈妈拿之调了两小碗口西瓜吃，他们每个都觉得失望。（原书：“洛”有口旁）

两个礼拜之前他得获一枝新的笔，他时常一阵阵有欲取出来使用的热望，但他每次都因惜舍不得而抑控，受着苦楚。后来他嚯然想通了：如今他“想”用就应该“用”，并不能叫“浪”“费”。倒反而使这枝笔增多一项作用：令人快乐。而若是不用它不仅没有快乐，还平平另添一层痛苦。再守两天他就会很自然地使用新笔，那时没有了欲望，凭空损失掉一个快乐。他乃明白他提冰的经验的意涵和他的自来水笔的意涵相像：握住是刻的快愉。那年他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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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在灯影下他望见他妈妈在为他爸爸补袜子，或者在弄他的。她经常都取一张截成脚掌形的马粪纸板，套进一只袜里，少后以一片同通大小的漂白色布片一针针沿边缀密。予是乃成一只垫上白袜底底袜子。他非常的不乐意穿它，他觉得穿它是一种“重耻”！偶时他妈妈亦把他的童军裤送到小弄弄口的家庭洋裁工那里去弥整，那个裁缝总均在他的短衭的背股勾勒上一面情人心状的紧密线圈，那线一圈复一圈地，彷若在他之屁股上背了一张靶牌。自然他不肯穿它，而他妈妈谩声骂说：“真会糟蹋天物ㄧㄚ，化了‘拾’块之多替你抱到外面裁缝缝的。”但是他还是一直都没有穿。

105

一个后期暑期的过午，他的爸爸在其房中他他米以上展席睡个午睡。在他合眼以前，他偃侧着览读一手薄薄小书，叫“花国艳史”。他爸爸拏书对他说这本书读来很有趣，很好看，拿给他叫他也看看，之后他便倒头睡去。他在他爸爸的旁边屈踞着览翻这本书。他忽然身体紧旋激悸的了不得。因为这本书内充满男女性爱的描写。他的手颤战着，他的胸口的心脏跳动得砰聘直响。书里的色欲描写接二连三。他只挑着含有描影的段处看下去，页子紧疾着拨。他激亢得几要昏去的行状。终于，他无敢再忍持支续。他把这本书轻轻还回他父亲旁边。父亲犹呼噜大睡，他要睡到午后四时才能醒。

这一下午他都在东向窗后凝望。

106

第二天，他兴致奋扬的要去找他哥哥有的书出来察，看看有没有和情色有关的描形。他哥哥的藏书都存在一个小书桌的小抽屉里，还有别的放在壁橱（近天板的小型者）的禁封里。他以是在书桌抽屉之内找着四五藏书，但都是一撮翻译著品，如“二次世界大战传真”，“温莎公爵回忆”等等，当下倒发现一本青绿皮套，上注香艳社会言情文艺小说字体的薄卷，套面之上并另绘一帧女人着旗袍梳长发的肖影。乃是他立即翻去，但可惜展露在眉前的是他不会的“文言体”。他只好悻悻归回。他又去把壁上的小扃扉溜开，他在这门里得到六本存书，这回六册都是小说，而且是爱情小说。他又一本连一本地看下看下，──但所找到最为有关的句子祇有这种：“他抱住她紧紧地热吻她，她全身溶化在肉身的热流里。”他觉得一种火干未雨的企伫感。

107

这年的年终他启俱了一本日记簿。这一本本子是他二哥去年大年初正同乐晚会中摸得的小奖，因的他，二哥，业已有了一簿，故以这一部给了他。尔今是为了其表姊姊前三日到他家，使他不能忘怀，激念了他想写日记的欲思。他的表姐现是一个念高中的女生，体高还比彼长超一个头，然则她那净清的眼蓝，她那从当中分垂的短垂发，与及她的一口嫩白如细石的牙齿，教他回想起来犹觉心中蜜蜜的。他便把斯日的过程一五一十的录进日记本内。他不息的记了八页之长，接联了三个多钟点。他又怕他的录记的内含被他的爸爸搜得，（他母亲大约都不可能去动他的抽屉）由是他打算以一勾锁锁上抽屉面，他遂跟他的爸爸说出这条要求，他的父亲眇了他一下，脸态不大愉悦，没应允。他复又苦苦要求着，至下一日，他的爸爸，蓦地出其不意的，把一勾小锁付给了。他遂把他的抽屉锁扣上一把轻锁。

108

他发觉他的舅母好久都未来他家了。他实则是为了他表姊许久不来他家而引起的关心。他等了约一个月，仍不见她们过来，他乃去问他的妈妈，问她为什么他的舅母和表姊姊近近都没来，他的母亲，支吾的回答，称言他舅母和他表姊弥近可能事忙，不能来。再过一阵，还不见她们到来，他遂去同他妈妈建议应由他们先去看她们。这时母亲才与他作答称：“你听了千万不要‘让’你爸爸知道。你爸爸三个月前跟舅母借了五百块钱。你爸爸本来说一个月就还的，但是到这一礼拜都还没还。你爸爸就这样‘漂’走了。你舅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生气了。你爸爸害得我在亲戚前面‘失’尽面颜。害得现在连这么好的一线亲戚都断路了。”

他聆听后刺击得满面通红，眶眼里储满泪光，大声疾呼道：

“妈妈，你去还她！妈妈你立刻去还她！”

“妈妈也没啥办法。呜，乖孩子，别的不要，只要你乖就好嘞。”

“不行，爸爸要还！”

109

他们有个洗衣服的佣人。这个佣人是一个台湾籍的中年女人，是一个孀妇，清瘦的臞容于其后卷一个妪状的软髻，每天清早天还没亮，屋里还点着亮灯的时候，她就已经进来来把衣物，大洗澡盆，和搓板由家中走道廊头拿到外面大宿舍的水头那块去洗。她之衣衫洗的比以前几个洗衣妇都要洗的干净。

这一个月来他的妈妈似乎脾气很坏，常常看见她，腊油油黄疸疸的一张貌相，头上撒着干干的乱发丝，也经常朝他说话粗声相斥。这一天早上他在床上听见其母亲斥骂的声音。他遂起床到外方去看看她在吵的甚么。他发现他的母亲正在责骂他们所用的那个洗衣衫佣人，责备她洗没了她的一样衣物，控她说当必是她窃偷了的。他妈妈所丢的物品是一条浅绿色的普常手帕。他的妈妈此当正在用着她那发音蹩脚的台湾话责斥着洗衣妇，他妈妈手里执着一角湿肥皂，邋遢着一上一下腌臜的睡衣睡裤，嚷道：“偷我东西鸦！…你知道一条手帕值多少多少钱你知否知道，──你这样手头不清气我不敢再用你。你明天开始与我不要来了。我替你把工资算到这个月的月底。”

这洗衣妇站在那里脸容起愁。她辩称她近两日洗衣时初本就没看到过这一条手帕。她不会去拿她这个东西底。然而他妈妈立顿去把月薪拿出来，硬塞给于她，她放着两肢手没撑去接，但是妈妈硬把该银统进她的肩襟里，她只好呆呆地持受下。他妈妈说，“我这里算给你满一个月的薪水，超出三天的钱我一起都算给了你。我们这里待家下佣仆是向来不苛刻的。我的的确确是宁可多花几个钱予你，要你快一点给我走，快快一点给我走。我家里的东西‘样’‘样’都是顶顶值得的。要随手被你拿走一样那还得了。”

洗衣佣人赌嘴起诅说，“如果我偷了你的手帕我的手指就会长疮烂掉！如果我实没偷，那你──”

这话刺怒了他的妈妈──“你还诅咒ㄚ，你给我滚！你还死不要脸的站在我这屋里干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再用你这个样儿的坏‘人’坏贼是菠是。你快给我‘死’了这一条‘心’的好。怎么了，你犹不想走是唛？不肯走我就去叫警察来‘捉’你。我现在就去叫，叫他来把你拿去‘关’！”

洗衣服的佣人就真的这样让她给恐跑了。他看见她进来把洗衣板竖回廊尾墙旁，而后看见她掩眼在廊上饮饮印泪。

这洗衣服的女佣还没有走出他们家的院子，他的母亲已经到宿舍那里去宣出她是个善偷东西的恶人。但是好像没有什么人相信之。她又回到她家里来和他细然述言：“这个洗衣佣人洗得一点都不干净。而且手心又重，所有的衣服本来好好的都会被她几次就全件洗破。而且她的工价又辣，一身要廿块钱！她还贪得不够，上个礼拜还要我下月起再加她薪金。说什么吴太太，家洗衣服都已都加了价洛什么的。可是她不想想看我这里的衣服比比别人的衣衫要数少得多多了，而且我们家里渡年的时候还可以休假三个天数，有时甚至于还可以随她的意想拖延到第四天。我这里待她手头又宽，平常洗涤一条被单或是一床铺面我都额外给她参块钱。我这次还多给她三天的钱，哪里还找得到如我这样好的东家去。可就是这种的人顶无情无义！她还会诅嘴赌咒呢，你看坏不坏！待我虎起了脸来，喝她走！她乃开始怕了，这个贱骨头，接着老不害臊地哭ㄌㄜ。有什么好哭的，成个啥么样子！她勿以为我会就为她这付哭哭啼啼妖妖蝎蝎的样子心痛，她想补欧！姆妈其实本来已是用不起她，所以现在趁这个机会把她开走，”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洛。他于是气愤激勃地说：（原书：“洛”“欧”“姆”皆有口旁）

“那你是有意的编派她偷窃来辞掉她是伯是？”

“其实也不是，是我一时说溜了嘴。我本来就不敢再教她洗，把衣服再洗掉了怎么办？正在斟酌时突然间想到索性不用洗衣的这一挡每月返可节省下一大笔钱！近几个月来我们这里的开销情况十分急重，你父亲的薪水又被裁掉了几百块，所以我就因此决定了辞掉了她。”

“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他母亲睁睇了他一霎，恶声破面骂叱：“她这个小偷偷我的东西难道还不应该叫她走吗？你难道要在我们家里奉养一个小偷不成，你等着看她把你的每样东西都让她搬走。”

“但是她甚么时候偷你的东西，她要偷你的一小条手帕干吗？”

“可是这亦已不是第一次了，她以前也有过！”

“但是她不能‘洗’掉了ㄇㄜ？”

“洗掉也不应该！也得叫她走！”

她似乎气急非常，他则可能较她更为愤忿，兀自转身回到他睡眠的房间里去。他的爸爸则由起始就如若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容脸极其随宁。他不解他父亲何以可以这样置身事外。

这天晚夜，当他赴向厨房去洗澡之前时，就在他们家的壁柜里寻找他的内衣裤时，在无意间他翻见了那一平绿的手帕。的确就是那一件，方方正正的躺在那里。他促地把该手帕拿在手中冲出去追盘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正在灯下甬廊内小洗脸盆里洗衣裤。他就抢了上去将手帕摔到他母亲的下颏下，叫道：“看！这是什么？”他妈妈抬头集目看着这一条手绢，“噢─　─都是你爸爸说掉了掉了……管它的！就这样赶走她尤其更好！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自己来洗ㄉㄜ─。看，像现在这样，我一个月好省下快一百块钱不好。”

母亲就去竹支上风晾衣什，她的面容萎黄，头发狮蓬，她的下撇的嘴顶写的是毒蝎两个字。是夜他的爸爸仍旧好像没事发生一样，甚至假如没有更快活──他在唔哼着京戏！他便明白了他的父亲为什么这样不干预，这样的快活，因为他今后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对，正义价值几个钱，但能每月省下几十块钱，就是把正义卖掉也不可惜。

以后有几回在附近小弄内看见这洗衣佣人行步，看见她的面容伤感，现刻在巷近别的人家洗衣服。她特特垂头不看他，他也忭忭低头不敢去看探。

110

那天实是他父亲五十三岁生日，他母亲照旧在前廊端壁橱里的案上并设许多碗肴，在壁墙上贴有一张父亲写的“范门祖宗神位”的红纸，复燃着两枝蜡烛，把个壁橱里照得明明晶晶。他于学校里已听到灭除迷信的话，因此他心中已都是个反神鬼论的人。方在上一个中秋节时，就为了这一件事，他犹和他母亲发生过一场激辩。以是他现在一人守候在其二哥的房间中，阴望他可能避辟掉受吩出去祭拜的可能发生。在上个中秋节时他曾在相同这个壁橱中的供案旁捡取一颗肉丸子来吃，但却为他妈妈所阻。致是他们发生了见下的这一幕争吵。

“为什么我不能吃？”他问。

“因为祖宗还没有动，所以你不能吃，”妈妈说。

“但是我为什么看到你在厨房里时已经先吃了几块？”

“那没放在这片盆子里。”

“在这片盆子里就会转成不一样的东西是么？如果你现在把它分到另一个盆子里去，分出给我吃，那可不可以呐？”

他妈妈想了一刹，“那样可以。”

“那这样和我刚才摘一球吃又有什么不同呐？”

“……就有不同。”

“那么你分给我！”

“早一点来还行，现在已经祭都开始祭了，怎么可以？”

“哈哈哈，我说的吧？我跟你说，根本没有神！完全都没有！假如有神的话神是什么样状？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好像见过他，请你讲讲我听他是个什么样子？你叫他出来给我看看！”

“闭嘴，闭嘴！神这下要惩罚你了！”她几几生着觫战地说。

“好好，我不讲，不过我要问你一问，祖宗又为什么不把桌上的这几个菜吃掉！怎么这几个菜仍然还在！”

“不要在这里讲讲，我们到这个房间里来再辩。”

“好好，到这个房间里来再辩。”

“祖宗只要闻一闻就行了，”妈妈到了房间里说。

“是嘛？那祖宗真是倒霉，他连想吃什么都吃不到，祇能闻一闻。既是你这些个菜是为了祖宗做的，那么你为什么昨天还要问我喜欢吃什么菜，你应当问祖宗喜欢吃，不，喜欢‘闻’，什么菜伊鸦？”

“…”

“哈哈，可见一切祭神的酒肴都是人众自己想好好吃一吃，假托着祭神的名号，好把这个‘吃’的责任推到他‘祖宗’身上。因是自己既有得吃，又可以获得敬祖敬神的美名，虚伪！假道学！虚伪！虚伪！”

“……”

“再说这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贴笺，你想写上后祖宗就住在里里了ㄇㄜ？”

妈妈苦苦想着，但她仍无词以应。

这条红纸条是由父亲所写，他父亲之所以肯听他母亲的意思写之，一定是因的他父亲心里也惧怕鬼神。他是乃心里遂夷轻他的父亲，原来他也“迷信”。亏他还是个欧洲留学生！

那天他和他妈妈争辩过后，他的妈妈犹要他对祖宗的红纸鞠躬。他不肯。他母亲遂强令他，于是接到发生了一场恶吵，末终犹是他忍屈地鞠了一个躬。

现在他妈妈恐怕又要他出去给神位鞠躬去了。他凝闭地缩在他之二哥的房间里等着。

在燃烧金纸箔的时候，他的妈妈在廊上宣声叫他称：“毛毛，来。”

“嗯，”他漫漫回声应答。

“出来，来这里和神位鞠上一个躬！”她的声音里有着弦张。

他便祇得悻悻然的走了出去。头抬得高高的，一付岸傲不驯的样子，拖拖踏踏的蹓起拖鞋出来。跅到神位之前，他抬眸看一看。他迟疑了一片。然后他遂硬硬地少少鞠了一个躬。

“怎么的这样敷敷衍衍。正正派派的给我好好鞠一个躬。重新再来一个！”

“我已经作过一个了，为什么还要再要我去作一个──”

“你听不听！给我鞠下！”

于是在熊凶的纸钞的光焰之中，他僵僵挺挺的身躯照对祖宗名牌而屹，他亭亭了片刻，而后僵僵硬硬地低了一个卅度鞠躬。

鞠了他旋即反回房间里去──可就是他底妈妈拦住他：“等等，等会儿。还有呢？你忘了给你爸爸敬礼拜寿呢？”

“还要拜寿？”

“当然。你忘了？每年都是这样。”

他喑默。

“你怎嘛了！我告诉你。你今天非要给我鞠这一鞠躬不可。快点去！”

自是他祇得走到他父亲底面前，极度委腹地矮蹙着面，低平着眼睛，指向他父亲稍稍俯一俯头。他的父亲也就露泄不忻地点了一点头。

“还有呢。还有要说爸爸拜寿，爸爸拜寿！”

“…”

“算了，算了，”他父亲大不愉地说。他就迅快底蹿回房间里。

在烛照的烛光旁，他的母亲厉词地说：“今天是你父亲的生日你知不知道，你竟然遮么样糟蹋这一个日子。我告诉你，你如若不‘孝’‘顺’的话，你的祖宗不会轻容你。一切不孝的人一定天诛地除！你给我可要当心！你不‘孝’你的列祖列宗都要严罚你，叫你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退踞在这房间里，他遂深深为着刚才的两次鞠躬感觉受到极大的伤辱。这一种的迷信根本不应当存在！这一种的孝道也更更不应当存在！一个念头亮向他脑际。适逢是时走廊上没有人，他们两个都到厨房里了。他就出去到橱枱上把二枝蜡烛吹黯──

第二部

. I

寻　父亲，您出走已半月余，一切问题

父　当照尊意寻索解决。　　　　子晔

周围都很黑闇，他从竹篱笆外看瞥到房屋里点着一门黯灯，祇在前方廊次点了一盏，而且在这长廊上的至大的部份的黯旧窗帏都已幔遮，他即知道他的爸爸仍没有回来。如今已快十点半嘞，四近人家都已歇休，他的母亲必然是一个人于家，而且犹未睡。她是在等着他归返，因的在两天前时他曾给信予他母亲告她他今日得以归来。随着他在此竹笆门上轻轻拍了两拍。过了一会，他感觉他的母亲在其中发生有了动态。他母亲把窗帘掀开一条，对外瞠视，然后她便去将那木头玻璃门拖开。她走下来来把竹篱门启栓。

“谁啊？谁啊？”

“是我，毛毛。”

“欧！”声音里现着失望。大概她初以为他可能是父亲。（原书：“欧”有口旁）

“妈妈，”他叫她，篱门打开来了。

“毛毛。”

他领先步穿院子，到至木门之下的仄阶前，屈身抽鞋带并问，“有什么消息ㄇㄚ？”

“没有。派出所在前天曾来过一次，但祇是问一问，没说什么，你呢？”

“也没有。”

他又问：

“我有信吗？”他想到南部诸处来的。

“也没有。”

他把提包，箧箱跟雨伞从地板上执起。

“你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

他的母亲忽地饮泣起来。

“别哭了。不要难过。”

“休息休息去巴，你也累了。”

“好。”

“明天你连着即刻去系里上办公吗？”

“等过一天吧，明天我想望派出所去问问。”

“往后你看应当要怎么个办？”

“恐怕得要暂时停止寻找嚛，等等消息。”

她静默而视，他又说：

“明天我打算停止刊登报上启事，太贵了些。”

111

一座双只机膀上挂着两只陀螺的喷气机修声极低擦过，其喷气声起先仿佛一片大铁片坍到另一片上的吵声。然后逐渐远逝像无数煤油桶在石板面上旋滚的啌响。一个少年从居屋里跣着赤足迅跑到小院内来看，只见飞机已慝了踪影，只看见高空上的很多若白色嫩豆腐累花似的蛋云。这少年现时十六岁，而今在他的家约早前二年盖起的篱竹后头伫了一会，看一看篱墙外的世界，（天，和绿树梢），即刻想起他的双脚还是赤的，便立立跳了回房。如今他们的这家和以前的家略略有些不一样，以前进门的一块踹脚石块而今变成了水泥台阶，此刻上面横七竖八放了许多木屐和旧鞋，并且房屋前增出了一所刷黑沥油的板质加建厨房，──共同篱围这些都是二年前有一次大宿舍翻修时趁便修建的。他走进了他的房子，此房内比昔前朴旧了许多。他走入他二哥的那间房内，他哥哥的那张竹床还在，他现下便卧在他二哥的竹床上复读小说。他看的是俄国旧俄小说，“贵族之家”，屠格涅夫着，他完然浸爱予斯时俄国中产农庄小地主的淡宜生活里。自上一个月以来他便直呵浏过了果戈里的“第卡纳农家上的黄昏”，屠格涅夫的“烟”，以及契霍甫的“大草原”。（原书：“修”有口旁）

就在他注志阅读的时际，他听到外界的阳光中突然响起他母亲像杯盘砸地一样的斥驾声，她用刚硬不顺的台湾话来骂着，“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又去把竹竿衣物架上我竹篱上来晒！！我这竹篱笆会被你太重压倒去你知不知道。”

他一甩拿书抛到床上。他的颜容立刻赤得烫红。他的母亲又来了。母亲其实并非怕她的竹篱笆会倒了（竹篱那那么容易颓），其只是心里不愿别人的竹竿尾“搁”在她的围篱上，认为那样是“侵害”──想想，别人祇是拿竹竿“靠”一“靠”，就连借一借靠靠都不行末？她真是小气得可以。他为此臊红了颜，跑到前廊间看外，着急的互绞着手。（原书：“末”有口旁）

“闽贤！出来跟我把这搬人叫一叫，这一些外向的人真不讲理，他们公公然然霸占起我们所用的地方来，你说她可恶不可恶？‘绝’对不许！绝对不许她用，甚至借一借都不可以。我这地方是不许人借的！”

因为她的声音的吵噪，在竹篱围的间竹后窥着许多直对面贫民破建里的小孩儿，也许就是架衣服的那家人家的，照竹篱里张看。

“都走开！”妈妈拔声大喝：“我才才说的，你们又来帮着设法把我这竹隔推倒不是？”

忽地：“走！走！”一道大哮，父亲怒从厨房间杀了出来，圆瞪着眼睛，他大喊一声的声音战得他（毛毛），蹿了一蹿。篱隔上的几个小孩给骇得放卸了手，并且有几个被骇得哭发出来。他为他父亲感到羞耻无譬。噢！父亲！怎么可以对小孩那样。怎可以那样虐待小孩？噢，是的，他之所以那样地虐对小孩是因为他知道小孩比他弱，他可以欺负他们。

际时一个纸白脸孔，瘦得像具骸骨脸一样的女人步了出来。她态度不悦地把衣竿撑了离去。幸好她没有吵架。妈妈还在对着她背面指数着：“你这样不讲理乱占我用的地方是大不应该的，你知不知道？我那篱笆要是叫你给压倒了你赔不赔得出来？”他的父亲站在他底母亲的后边对她（那女人）将他铜铃似的眼眸瞪得圆大。

“闽贤啊，你进去把那两根杈桠拿出一拿，我们来把自己的衣服架出来晒，免得这个地位让这些旁人给侵占了。”

么，妈妈，你不是说竹篱上架了衣件会垮的？

他一人在屋里走廊内来回燮转着，他脸上愠愠发热，双手则是冷冷的。（原书：“燮”有足旁）

他的父亲拿了两根树杈杈打厨房出来。此一木杈是用来叉上竹竿上某一少高的地方去的。他们家的衣服通常都晾在厨房前的两株树桠之间。在阳光下，他见到他的父跟母二人，拄着木杈，适架好了晒竿回来，摇摇歪歪的，恍似从洪荒时代越出的两个“原始人”。

一面步一面他将面部收进手上。终这一场争吵他皆没有勇气出来，乃至甚至过后陆续几个钟儿他都没敢出来。

112

他的父亲的经济情状愈来愈差，他于机关里的原先秘书职置均被调任为辅导，月月薪水平空减低去两百多元。对于这件事父亲非常憎忿，他心认一定是他的“仇人”谢秘书害他的。该谢秘书是父亲在处里的第一号大敌人。可以知道父亲他在处里相合不来的人很多，他均常在家里听到他（父亲）口里损刺这个人，诮伤那个人。大概一定是他的这些话在处内也被其他的同事风闻到了，以是父亲在处里寻觅出差的机会亦受到许多挫折。由是他只有一日日坐在家中妒嫉他人的好运命。

他的每月收入实际是进不抵出。他（毛毛）稔悉每月月初得薪时候的情况：他爸爸和妈妈闭门在他俩的卧房里，伴在一个墨乌漆皮小箱箱旁旁，分数着钱目。他的妈妈是时脸颜更病，脾性更燥，箕踞在榻榻米上，两条腿挺开。每一月到廿号左右，他的爸爸，由于钱已不够划，遂得去处中处处凑借。处中有一些阔人，他的爸爸平常所妒仇谩骂的对象，称他们“会搞”，“会弄”，并且有时尽性说：“贪污！”他们均都很善意去予钱借他。他曾问他的妈妈像这样他们每个月都欠债因是此家怎么能一望过下来？他的妈妈说就这样一个个月借另一个月的，借了再还，还了后又去借，这样也可以一样过下去。他父亲对乏穷的态度业可以说是一种顺水的态度：每度他一点完钞票，即燃一支烟，备一杯茶，坐到廊上舒一口气说：“．ㄏㄞ，七折八扣，这个月活活等于没有发薪。”其态度仿佛好像反倒是一肩轻松的姿态。有时他甚至还拿另一个比他还没钱的人来寻玩笑：“郑懿纲发回来不祇一个钱没有，还倒欠出纳股两佰块。”他有一次眇见他的母亲适在点数一大叠钞券，他是他一辈儿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他虽则只是个小孩子但也漫心狂喜起来，欢跃地说：“啊！这么多的钱呀！”他的妈妈申斥道：“你开心什么，这个钱是别人的会钱，我们是替人代收一次而已！”

他的父亲也去试行找过“加”班的机会，但是就连这些机会也没得到。他便咒骂说这些略略好一点的机会都被惯是总是几个人专全兜包去洛。他叹气：“这种机关没有做头澳。没有做头。”他，毛毛，倒是曾经去过他父亲的机关里去过一次。他那次去是因的他该时有一些数学题目不会需拿去求益一位爸爸处内的职员。他便和他爸爸趁下午一点五分的处里交通车往处里。此一交通车留在弄通口等蹰。这辆车子是一架运货卡车更易的。后面车座像一具火柴盒儿，任什的窗洞也没有，门扇也没有。职员们登上车还得抓延一条短链子活泼攀上去。大多年老的职员都由其他的人拉抽着上去。这会车开一下后还有个挥手的职员飞劲赶缘上，半个身子挂在外边，半个抱在里边，眼镜滑到鼻顶下。经由好几个人努力加紧拖他始把他掀翻上来。车的进行之中年轻的职员们玩皮得东击西打，年老的职员则一个个合目养神。有一个老职员他看到车达到终极目的地以后才把眼目睁开。到了办公厅，这家办公厅是幢很旧将倾的木楼；从一台楼梯上升，但能闻到一鼻经年尘封的气息。在该楼梯的楼上梯口的地口停有一张底牙交错的坏藤椅骨。走至父亲的办公房室了，那是一间共五人一齐公用的一座小房间。在房壁的一角设有一个垂毛巾的架子，之上挂了漉漉溚溚的洗面巾，还有几尾蚊子飞出来。他父亲的办事桌是一面旧书桌儿，在其平面上呈有几圈茶杯圈印。办公桌上几乎什么都没有──除掉一支铜墨扁匣，以及一盒回文针。坐在父亲对面的那人这一天下午没来工作，父亲像是嚅嗫地曰：“兼差去了！”致是他，毛毛，乃坐移那人的位子上头。未意这日下午那一个能教数学的年青办事员也未上办公厅，至是他只有留在那座位上阅阅报纸了。其间有过一位西服毕挺，一表文质的中年男子进入，他同父亲热烈地打了个招呼，父亲也与他打了个招呼。过后这个人去同另一人说完话后遂又出去。他问父亲这个人是谁。他爸爸说这人即是谢秘书。他便觉好奇，便问父亲他在那一间办公室办公，但而父他不则声。等下午四点半先后，整个办公厅里的办公人员齐都先行下办公了。一齐坐到处外的交通车上，于车中谈笑风生。待五点钟当铃一传，他便和他们共同趁这原先来的大公车回归。（原书：“洛”有口旁）

113

他的二哥新近有了一个新的女朋友。对这一个他的父亲较诸对于前一个更要反对得厉害了。他听见他的母亲说这个女人从前曾经执业过酒家的酒家女。他的父亲为此已经愤懑已至了，而益有至者，他的二哥业已决定好非要与她婚姻不可了。除掉这种观点差异以外，他之二哥溯自他交了这个女子之后便每一个月交回来的贴数比以前见少得多，以是使得他们全家的境遇较前更加拮据。而最近两个月他的二哥更是未给家里一枚钱，他也比以前更少住在家里，致是他以为他更不须要交给家内任何津补。为了这个，家里因之发生了无数次的家庭风骤。这些风骤使得这个家庭变成像地狱一样。这些争战多半是在临晚时候发生，因为他的二哥都在近晚的时间回舍。的确每一度他的二哥回舍他的二哥便必要和他父亲发生一通争吵。其二哥多半是为了拿箱子里的衣服才回家的。他能够记得一次吵架的情景历历现前：

那是一次一个月底十五号以后，他的父亲发觉他的二哥已经又是过十几天日没给家里贴补矣。那时亦适是近晚时分，屋中电灯都还未点，为了省电，屋中但闻漫耳的蚊雷丝丝声。他的二哥适见到由篱笆外回来，他的爸爸已经见及，便坐还到门廊的靠背椅上镇守着他，俟之进来时他二哥并未抬头与他爸爸招呼起，他的爸爸于是鼓瞪着睁目注瞧他入室，他，毛毛，也一然仇目地注视着他的哥哥。于这件事情内，他是和他的父亲站在一边。这是因为他受到他的母亲挑间的缘故，他憎恨的是他的二哥不把钱给家里，不顾家。

爸爸看见他的哥哥未曾向他搭话，便在他底背后哮声怒忿道：

“喂，老二ㄧㄚ，我要问你一句话ㄧㄚ，我问问你最近你到底还顾不顾及我们的死活了蚜？”

二哥睁露出一色惊异的表颜，宛彿他当先一迄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句。“怎么了？”

“我不想问你要钱，你知道我最好你的钱呀我一个也不用，但是难道你就亦不顾到你的亲弟弟的，还有你底姨妈的每日生活了ㄇㄜ　ㄜ？”

他母亲这时立即退让，并搀掖他也让，但是他因为他好奇而依留下，他记得他的哥哥此时恶恶的睁了他一眼。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因为做西装做了两个会了，这几个月我的钱剩的不多，需等我这些会期满了再说。”

“呵！”他父亲冷笑一响道，“害嗳，我看你的钱替我少花一点在你那女朋友身上就可以剩了！”

“爸爸，爸…我劝你不要再提这件事好ㄅㄛ？再讲这件事也是跟以前那样，不会有好结终，不如不说。但是我得正式告诉你有关到钱的事一概全由我单独负管，与她没有一点关系。她是从来没有向我说过多要一文钱过。而且再说这是我自己赚到的钱，我自己为什么不能随便去化它？再说你以往都曾给　钱给过我花过没有？”

“什么⁉你说甚么？你现在这态度，这副姿态是你对我说话应当有的态度马，Ah！”

哥不敢则声。

“我看你变了一个人了！你的眼睛里现在那里还有我？刚刚你进来连个招呼也不打，你看你现在到底犹懂得礼貌不懂？”

“我一进门你就阴沉着脸，你说我怎么先和你说话？”

“什么！难道做‘老’‘子’的还得要先向儿子‘扮’出笑脸来不成‼你在说的笑话！你根本如今完完全全把家看成一个与旅馆相彷似的地方，祇回来吃饭睡觉！看你今天这趟还有晚饭吃没有？你还想回来吃晚饭呵！没有饭吃！今天你晚饭没有饭吃！”

“没饭吃就没饭吃！那我就走！”二哥转身刺出。

“站　住！”爸他发狂大叫。

二哥情不自禁的歇步。

“你反呐！”爸爸大叫──

妈妈及时又漏了出来。

“既说到这里，我率性将话说出来予你听，你绝对不许让那不伦不类，不净不当的女人娶过门！你假若要娶她，那你…”爸爸说，“那你需等我这一口气吞断了，眼帘闭上了再说！”

“娶不娶她完完全全是我个己的自由，我祇要乐于几时讨她我就可以几时讨她！”

“什么？混旦！”他爸爸出掌猛的“啪”一声捶了一响桌面，立时其脸上惨白得跟白灰一样白。

“闽贤，闽贤，你也不要太伤自己体身了，你也该注意一注你自己有那个‘血压高’的症病，”其母亲介道。他的父亲确有极高窜的高血压症！

是时围篱外站满了围观的人群。

“我也明白的说给你听，这一个家我也不在乎的。这一个家有着对于我来说也等于没有。现在我就走。你看吧！你看我还回不回来，”他二哥说毕迅箭飞了出门。

“站住！回来！…”他爸爸忽间出手挡住眼目，踉跄倾弯下说：“头晕！…头晕…！”

“闽贤！闽贤！”

“爸爸！”他大叫！

二哥早消失竹篱隔外。

“闽贤！”

“浯…不要紧…我好些了…不要　怕！──”（原书：“浯”有口旁）

妈妈立即速去灌了一杯烫茶给他父亲。他则赶紧前去把长廊上的围帘布兜上。

其父亲边尝着热茶边说：“ㄏㄥ…这种的儿子！…会叫我　吐血！”

“你快别和似这样的儿子生气了，”他妈妈劝道，“生了气弄坏了自己的身体更不阖算。而且你也应该照护到我们母子两个，要是你为了这有了个什么不对，你叫我们母子两个之后将怎么个好？”妈妈说着竟淌下圆泪来了。

这时父亲忽而双眼发直，朝前一留也不留──面貌瞬间又露纸白。（原书：“留”有目旁）

“闽贤！闽贤！”

“爸爸，爸爸──”他确实叫他爸爸的模样吓坏了！

“没有…没有什么…我好了…”

“闽贤啊…”他妈妈继续又求劝着。

他恨至了他的哥哥！

114

台风雄劲地袭着！在这浓浓黑夜之内听到舍外到处摧枯拉朽及闯门的声闹。他听来甚以为惧。可能亦许可怖的声音并不是风的怒嗥而是劲雨的闹作。不，或则可能不是雨的闹作而是木叶的喧排。悉是极远就听到，像海涛一如，自远而近，愈近愈凶狞，四围有许多的大榕树，亦即是这许木叶翻成的渐渐进袭的怖惶逼迫他于床上一回又一回的怖恐得痛苦反滚。每每一暴大风刮来时就像要把全座木楼全然，附带连同他，一起掠清。这幢楼房实是太古耆了。不知在什么地角犹听得屋泄掉溚的声阵─，滴沥，滴沥，滴沥，滴沥。又一阵极大的巨风进袭上来了。

115

静默火热的市区的正当午，此一父亲忙忙的疾步着，彼已能够目见不遥灰空中的台省气象所建筑。这个父亲身着挺硬夏纱白的香港衫，底下穿的却是一条冬令质重的墨色长西裤，因是没有钱去买夏天的新裤替调故不曾更换季着。他腰围上还绾着一腰旧软得宛若缝衣匠的软布尺一样的皮带，裤后还脱溜掉一圆圆环的。他踏在被太阳溶得着成一片溶胶的街当中，他的皮鞋不断沾在黑黏上，他的皮鞋已业是很上年岁的一双，他担心稍稍一用力祇怕会把鞋面和鞋底分成两个。他的鞋底如今已然很单薄，踩在黏胶上只觉灼热如炭。

他是因为他们处里今日中午不予行用交通车，那交通车坏啦，需得曳到厂里去修理一阵阵，所以他走路回舍。在处里时大多的人概趁公共汽车回返，独他和另外二个拟定要走回去。他们在大烈日下走了拾余分时，之中有一个却放掉了，仍去改乘公共汽车。过十分钟，另外一个也决定放弃了，只可惜却已找不得市营公共汽车的车牌把，因之祇有雇了一部三轮车回返。他小含笑容地望着那一位的背景，欣怀地仃兀走去。

矗在前头不远的就已经是该一公卖局的高耸的红建了，尚得还有几几达一半的路。他之脸被火日烘为绯晕，张口微修，并且为了阻挡暴日他在天顶上盖了一块巾帕，这块汗绻亦用来揾汗，一再拿来拧干了又揾，揾湿了又拧挤，他的唾液也甚干，适时刚经过一摊冰水摊，卖冰水的小贩邀他喝一杯谓：“来欧，一杯一块！”他含笑摇头拒纳。（原书：“修”“欧”皆有口旁）

这时他的头上不仅铺了一巾汗方，他并且把手加压在头顶上。有一只瘠瘠的，在外流浪的亡家狗，也因烈日而拉长了舌部，居然随从了和他，步速一致，步调也一致，共相偕伴而挺。这样续续走了一会儿，大约这只沦落的瘠狗也体识到跟着这样的一个不可能得到甚嚒好结了，所以它就半途掉了回去。──

他行到一处看见远前就是近家之地的铁轨平交道了，离开家单祇有六七分钟的路程。他们真真是傻头，不愿意硬起紧牙熬一熬。这会儿我不亦都要到家了。虽而到家的时刻晚了一些些。迟了半点钟吃午餐，午睡的时间因是受到削掉。伺下午复入去上班时是ㄅㄛ仍仍走路上班呢？不了，──那样走去的话上班恐怕要迟到了，近个月来机关里的人事室管制得非常的严格。

他到家ㄌㄜ　ㄜ。妈妈埋怨他说怎的大宿舍里其他的人都早回来了，唯独他这么后回来。他笑煦煦，小喘着气，自他的香港衫的荷袋中取出了一张软湿的汽车票方，说：“这是处里上午发下给我们坐车的。我才将省下来。好给毛毛明天去上学时好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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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期中有一种经验堪称是他一生最为痛苦，印象也最深底一种经验，那就是他父亲和他之母亲的争闹。这一类的经验不独只有一次，但是究竟有几次他也记不正，依他的印象里仿佛这共总就总呈一次！

下面是他所记得的，他无法分清这是真凿的一次还是印象中综合的一次。

一天下午，他的妈有事去搭了个电话给其父亲，但是爸爸不在，等过一会儿，他妈妈再上了个电话去他办公厅，他复复不在，他的妈妈便恼火不拟打给他父亲了。

他妈妈坐在走廊木背座上猜狐地称：“你看啊，毛毛，你父亲连大白耀日都居然不在他办公处里。”她的一形受苦受灾的表情可以使人看出她心里的妒腹来。他为他妈妈的这种妒嫉心理感觉极顶的愤懑。“是的。不在，他不在！你说怎样？”

“的确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难道不能到别个办公室内去办商公事ㄇㄚ？难道他不能到厕所里去小便吗？”

“可是我这一边亦都打过去络续两个电话ˊㄌㄜ。”

“那你为什么不再打？”

“我不再打这个电话了。而且这时候他回都已回来了。”

他不知用什么话来回覆她，乃咬牙拂肱嚷叱：“那是你的事儿！”

等五点半钟的时候他的爸爸回来了。他的母亲对他沉无一声。他的父亲觉得奇妙，便问她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没有？哈？”

他的妈妈抿嘴不作表明。

“啊？怎么一回个事？”

“你既然问了，我便说给你斥斥！你一个下午都到那里的去了！我去打电话给你教你代便替我在处里合作社带一包洗衣粉回来的，我居然打了接连两个电话去都没打着。你到底去了那里？”（原书：“斥”有口旁）

“我没有啊！我只是第一课里去随便聊了一会会天。我很快就回来了。原来是你！我办公室里的人就对我说有两个电话进来来过，我就奇怪是什么人打来的。我一通个下午都没有出去过。你为什么不再打一个电话来，叫我下班时给你把洗衣粉带回来？”

“我没有那么犯贱！我才不再打它去哩！”

他的父亲没有复覆。

这一天的夜时晚饭吃得很氛调霾阴。母亲终一场餐饭都不曾讲一句一语。等吃过晚饭以后母亲还是不发一语。他测识及等些时当即可能有异常严重的事态发生。经验告诉他，每番这类的现状，这种沉默的现象，就即是一个征兆，表示到夜半三更时候必定得发生一场痛苦的腾喧。以是他怀着恐惧不安的心情去就寝。大概由于察觉到深夜的空气内有一种紧张的甚么悬挂着，由而他乃为之无法入黑境。反之，他倒紧张地侧窃细索墨夜中的任何一针纤响，由致他连他的母亲在隅壁房内未曾合眸睡着的状态都能听出来。过后稍许他即听见一声息叹，他的神经顿时因此痉挛了起来，实否那件可怕的重大事况业已发生嘞？他乃再倾耳倾闻。果然的，一响嗄嗄的暗音显起，此嗄声就是他所深感熟悉，所吓悸的声音，亦即是他的母亲为了害怕他听见，直以为压低了嗓咙可以叫别人听不清的声气。他听见他的父亲说：“…我没有出去啊…你要不肯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询我的那一起同事。”只过了一片子，蓦然他听获他母亲击天击地拳打腿捣她他他米的声振。随后听见她叫唤：“我不行了…哎啊，我心跳的好厉害──哎啊，我不行了！”他的爸爸赶急慌慌的叫着她：“秋芳！秋芳！秋芳！”他一骨碌吓得跳了起来。父亲没有再更出声。为什么？是不是她死了？他急速跑至他们的卧房里捏声问出：“甚么事？甚么事？”

他爸爸妈妈的卧房里明着灯。他的妈妈，少隔片刻以后，蓦然发出一声破振天庭的嚎哭声响来！

“秋芳哎啊真的啊，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吓我，你真的把我给吓坏了！”

“就要这样让你害怕一害怕！”

此刻他由是乃恨透了他的母亲。憎恨她的狡擅演戏。痛恨她的使用这个不顾耻廉之至的作方。

以是他遂分隔着一层蚊帐从外注视着他们父亲母亲二人在蚊帐内。

“我来问你，跟你在一起的那个混帐不要脸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那里有甚么那样一个女人呀？我真的祇是到第一课去谈了一谈天去罢了，你要不信，你可以去问你──”

“这样证明是─放荡女人就一定就在第一课里无疑的嘞。是那一个？快点说出来。是不是欧阳意明？一定就是她，就是她了。她去年过年时曾经到这里来为你拜过年！这个什么浪荡娼妇王八混旦，等我明天一清早就杀到她家里去，揪她出来给她一个好看，也给她那先生，那头活龟，一个好看！”

“秋芳ㄚ！你千万不要鹅，千万不要呀，人她是正正当当的正经大好人，你千万千万千万不可以这样的去冤栽人家…”

“你这是在帮附她说话是不是？是你所钟意的人被我说上了你心疼是不是！好啊！现在更尤其实证俱在嘞！你们互相袒卫ㄧㄚ！看着我明天一大清早不杀去她家里去把她揪出来给她好看！”

“秋芳啊，你你，你要千万小心，这要闹出乱子来的！人家的丈夫是一空军，闹到要是是时把手铳取出来──你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呃！”

“我怕他！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我就去冲撞他，他开枪吧，我就要看看他敢不敢打死我！我明天一大早我一定要立阵冲到她的家里去！”

“哎啊哎啊，秋芳哀。我真个求求求求你！我甚至于为你跪下都能够！”（原书：“哀”有口旁）

“好咿吖，你就跟我跪下！你如果真有诚意肯痛作决定，痛悔前非的话那你就立即跟我跪下！”

“秋芳啊，我真的并没有做下错的什么…”

“跪下！跪下，你跪下！不论你做了什么你都跪下！”

父亲竟真实把膝头曲了下去，他人的身子弯向前边，两个手撑到地上，榻榻密上界。

他其时遂恨他的父亲千百倍于恨他的母亲！

“赫嗯，你这样态更是显了出你和她俩人关系不清不净。你现在怕了，怕我吵嚷出来被她的丈夫知晓！你认错了这次就宽了你！但是从今天起可要和你签下约法三章来：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和那个妖精狐狸女人说一句话！假使你要和她说出一句话被我听到的话，哼──唔！我这个规定你说你能不能给我办到？”

“好，好，由今天起我不再同她再说一句话，我一定不再说，你可以放心了吧？”

“你今天终于被我在下午电话里捉到了蚜。我很早就曾经想过要挂一个电话往你处里去探探看看。我早即已经听说过关于你的‘风声’了。不要以为我什么事留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让我告诉给你一听，我在你那办公室里到处设满了密探，我同你说，你要给我当心些，我告诉你。我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我还会再挂电话给你。要是你再不在的话，你等著有你瞧的吧！”（原书：“蚜”有口旁）

“但是秋芳呀、我有的时候需要临时到别底办公室去一会，要去接头公事，你说像这样子我可许不许我去ㄋㄜ？”

“也不许去！你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给我离开办公厅半步！”

他的父亲苦曲着他的脸貌。

“那要我要是到厕毛去小便可又可以不可以ㄋㄜ？”

“你别跟我调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阴谋诡计？连小便也不许！要小便你先给我在上办公以前去小掉！不然下了办公再去小！当中的时间不准去！”

“好的好的。我就照着你的这样子去做，”爸爸移了一移双腿，轻换了换跽得发痛的膝头位置说。

他愤愤转身离开了蚊帐侧。

117

他折腾许久仍无法睡的了。这已是他的第贰个夜晚睡不了。事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体，仅仅是平日间心景不大乐欣所影响及的。在这一荐床上他侧一个身，眠床发出竹版阁支的声响。这张床是他哥哥的旧床榻。许久以来他便已业变动到此一间二哥的屋内卧床上过夜。自从他二哥和他父亲前一次严重的争吵过后其二哥便未再回家睡过睡。

一辆轻小的汽车经屋外的平路穿过，明亮的车前光在室内溜一转，接着听得一塌有一片石灰从灰壁上振下的声音。全座房屋里的壁面都是剥斑毕勃，鼓鼓浮泡，至而发出绿毛霉来，垂垂吊吊，彷如一个麻疯病患一样。为这墙壁他感及至致的羞耻。他都不好意思去请他的朋友到他的家中来，这一学期他是连一次也没去约请他们来。他们就是至他的家中来了他也都把他们安在墙篱门外谈话。祇要是对于这个贫穷环遭的一切他都感觉有一些要拔身抽脱出来的心臆。对于他周遭的环境他可以说是“恶”憎到极点，以抬取自来饮水的水龙头之地举其当例，他便不肯到那地方去出面替他家里运水，率不论四邻皆怎么个说疵他，批评他怎么可以叫家中两个父亲和母亲来拿。但是他的对自身贫穷的耻辱感还多过于他的父母孝顺心。皆不论人们怎么说贫穷并无丝毫可耻，但是他都以其为羞耻。他所最不能磨拭的印象是去年冬季的入夜每夜要作的展铺床具。他的保暖的一床薄棉被看来薄的似一张饼一般的，被里子上且并加针了甚多方补搭于内。在棉被之上他的父亲有一盖厚呢黑旧大衣压盖其外，至再覆在上面的是一条有手指般长软毛的羊皮袄的里部，羊皮袄的袄子已经不见影踪，这付长黄毛羊皮皮底这又因隔过许久，本乃织拚成底，现今都断了连线，而今由是随而七掉八凑的摊铺在该厚呢大衣面上。其如有如撒铺上干草一样。他实是不能忍见现时所见的贫酸现象。另外还有更叫他难过的是公用厕所。公用厕所建在主要宿舍的方院子里，一间只有木门，没有他口的暗黑泥水平房。他不能想像犹会有比这更得令人受到痛苦煎熬的场置。厕所的门内弥满了暗蝇潮，进去的人都必须把门冲闯上又拉开，冲撞上复拉掀，为将嘶蝇驱退。蹲进厕所以后他感觉到一股重厚如壁的熏臭，复为的此厕里没有气窗，他祇有把手抓住木门，蹩扭而费力的教木门间出一条隙来。这黑厕里的臭熏直酗得他冒出眼泪来，而有时前一人在厕内为驱臭而点的香烟浊味含混其里。他几几乎都为之酒醉倒。一些个苍蝇自半开的门虚缝内泌入。另有一些子苍蝇由他的下面的污黯深坑下冲出，实在因的太多太甚了，拂也拂不掉，便索性听它们歇在他的额头上，嘴唇旁，眼白上。再有尤过者，他低头看股下幽黯的深窟，只见满满一片浮烂的黄屎，以至成百成千的小白蛆钻动着。这一阵子以来他患肠胃消化不良疾症，以至他每日都要上很多次厕所。他每日还不唯要经一次的苦痛，而是要经很数次的苦痛。有底时候他亦曾想到要想办法子善改一下这周遭贫穷的环景界界，譬如他看到长廊一张阔木桌上面的灯泡没有灯罩子，就请他的母亲出去代他购了一个塑胶沾黏的廉价灯影罩圈，不过看得看勒一会感觉并没的什么益救。之外他也曾和他的妈妈要过一巾麻密绿花方布作彼现在这个房室内的户窗窗门布，但是也不见到有多裨益。对于眼前的环境其只有听其所以，不再作行其他的缮弥了。他逐是只有归隐到聆听音乐上头。他有一个小小的黄色无线电。（那是他的父亲给他用分期付款按薪扣除的方法购来的）。他总喜欢在午夜时依近这音响的音乐盒倾闻古典音乐。因的怕扰醒他隔壁的父母亲，他都把那音乐盒的声量压得很孅弱。他喜欢听倾门得尔松的音乐。尤其喜欢度听他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听他的第二乐章，幽美忧抑的慢走调。他常常记得那流丽如歌的乐句。常觉得像一散莲花一样的美好。他这一那便暗默着这一段的乐句，─细听着缭袅的梵哑玲声，见到一朵雪白的池莲花渐渐漂起，漂起喽，白莲花的每一瓣花瓣片都能够透得清清落落。他倏地醒了。将才几乎已经入了梦乡，很可惜没有继续睡下去。有人走在走廊上的踏步声传了过来，乃他的父亲从其屋里间出来解决小便的事件。即就是这一声音叫他从行将入乡之中被扰了醒来的。他的父亲走到屋前宽廊的地带，将小便盆的盆铙掀启，响出奇异宏亮的一声钟磬，随着听到一道小水注冲入小便盆的奏乐声，自高掉低，犹如注冲温水瓶的声门。一定隔壁的邻人在深夜寂静内一定必然听得。为这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可耻，不只是为的可耻被邻人听见，也因的自己对这件事感觉衷心的面红。也许更令人为之耳赤的是他的母亲也一样地出来小便来。实实他也没能够憎恨别人，即论他自己也为便利一样的这样小便。

此外还有他们洗澡的方法和洗澡的地方亦都教他为之羞红不已。他们洗澡是在厨房里洗的，用供洗澡的澡具是一个大澡盆子。洗浴以后需要把这一整盆水特特抬出去泻倒。而当着他倒这肮脏水时周围都站的有人看着。还有可耻可羞的事是勉勉强强塞在这一口沐浴盆子里。这洗澡盆就像恍是一个儿童玩的玩具一样。不过也许最为使人感觉羞耻的是他的父母亲的持久不洗身子。大体一个冬令祇洗两次而已。他们还有其它特殊的生活方式使人感到特特的不能受纳：比如像前一天他的妈设一把钢刀在她置剩余菜味的桌子的纱罩上。据她说是为了防止野猫偷食。房子中忽间感觉浊热得不得了。他的父母亲睡觉前把房子窗户全部关扃的密密不缝。他的父母亲平日睡觉时候的习惯即是如斯关闭窗户。他顿然感觉持不住了。同时他的妈在她害病时其表情常常使人看了哀沮以极，她几乎就具有她的一种推己及人，已病人病的禀赋。另而之外她还有蒙患排泄系统疾病时的（和他的症疾一似）那房间里内兀积的重触粪便酗闻。他遂而感觉他实确受不了喽。他以斯开始怀疑他若是碰遇他的父母亲若死亡的话，他不知晓他届时会不会泣泪，他觉着为之十分感到痛苦，对他自己感到深度的疚咎。

再复有一辆小车儿掠过，又堕下一块粉泥来。他这个家现阵跟他的此椽破宅相似，坏烂不能收整。他的二哥是刻适和他的爸爸发生极大的争执。二哥已夺定主意在下两个月间即与那个曾为酒家女的女子结合。就是昨天的晚上他的哥哥还家又复和他的父亲烈吵一架。他底父亲因而又裂声大叫，又几乎昏失，又复倒热茶，又复他的担怕。在这次急烈的争吵过了以后，他目视着房屋檐下的黯幽（那时天还没有通黑）与及屋檐下阴暗中飞跃的蚊子，他感觉他可以随即自杀！他顿然感到一阵颤栗。他觉得需要从其他方面得到一滴滴解舒才好。他想着他祇有一种，唯一一种，至易得到快乐的方法。他便把他的两只手抓在他的两腿之窝。他激进着他自己，想要让他自己达到一种类若欢乐的领受。一分钟后，他得到了那片恍若快乐，而又断非快乐的感受。他于是疲碌以极，一如死了过了一样。而就是在这时天上偏偏清亮了。

118

父亲过了几个月后在他的处里遇上了一个难关，他的机关里新换了一个主管事，那个主管者对他的能力极不赏称，又加他的以往各式文凭证件全部没有（他说是失落洛，但是任谁也不知晓事实它们是失落了还是初即莫具此），乃欲把他调派到一个偏远的小单位去。父亲怀疑这件事是谢秘书所挑的疵疵，如今谢秘书已经升进为副主任秘书的权位。调差往乡壤意识着许多阙陷：僻如他的孩子的学校便不能继续的上学，在僻乡绝不会有优卓的学校，而且这也意识着他们在乡下可能配不到房子作宿舍来住，另者他之职位降去了一级，月薪也因是少拿了一些，还有更其使人为之担心的是，焉知下一步不是复从乡村里被踢翻蹴去？由于以上种种，他之父亲便直形担挂，而彼又不敢与他以及他的母亲说及，生怕这样会让他们“心惊”，于是便由他单独郁在心处。他的母亲是时候常常看见他（爸爸）凝神危坐于回廊处，有时并且看到他只吃下个半碗饭随即不复吃了，她就问他实否有什么心肚事，他依旧说道莫有。不长久，他的爸爸，约在一个礼拜以后恙病了。父亲从他的喉管处喀出一陀陀腥血的黄痰来。这对于范晔这一方面者来说这回又是一次极为怖惧的经受！他是时每一天都在外面匆奔，有时他到医院去拿药，有时他又去取X光光片，或不乃打电话去问医生，再不然他即到他父亲的办公处下去借薪。他都以为他底爸爸很快很快便要去了，（他的母亲在有一天天晚的时阵与他满露愁态地说：“毛毛，你爸爸的这病情据我看不可能维持很久洛！”──）他心际不离的祷告着上天请求他不要千万的不要夺掠走他父亲的生命。他暗中向上帝许下答允说即便是他自己因而为此留级，或则因之得了肺痨之病都不在怀。这时日日的夜间他都睡偃睡得较少，他很容易听见彼父亲的喀嗽声。他听的出他底父亲冲吐出来的每一口痰，必定是一口血，也就如同这一口血就如从他──范晔──自己的肺腑吐出来的一样。他尤其没法忘记在他父亲颐边摆的小香烟罐子里所吐出的每一呕紫血所于他的惊怵印象，仿佛每一口新吐的血均是他头一次首目的血。亏幸的这个呕血的现象到了两个礼拜去后它也就续渐的止出了，那个医生说出了这得病的原因，说是是因他的心情沉郁所致。也就予这时父亲这才透露了他心臆里的隐虑。关于这是父亲有一刻背地里和着他的妈露泻的。妈妈听得了自然即刻奉劝他不要这么傻，白白丢了一条大命，“存得青山在，何怕没柴烧”，劝着他得自行舒解劝疏他自个儿才好，同时也要替她与毛毛她们母子的以后日子作想，总而言也就是到乡下去也比的像这般丢了性命的好。据说是父亲亦颔首称对，并且答应斯后拟宽弛自己。稍许父亲又说可能他们的老二的事也给了他若干刺激，（二哥终这他父亲生病的期间一直没有露面，他一直没有回到家里来过。他归根究底不曾知道。）妈妈忙劝着他道：“快别为他生气了，你气死掉你的一条老命，也祇得有白白底为他送掉一条‘老命’！他岂不这更乐ㄌㄜ？…他要娶像这种样子的女人那是他自己的份事，命数，他不听，最好，将来叫他个自作自受！这是他活该，叫做他自己的报应！”……（原书：“洛”有口旁）

过了一个礼拜以后，没料想到倒是这一病病得个有些好处，那个新的单位主管遂因之产生了恻隐之心，由是遂叫他不复到乡地去了，乃另编移他在本来处里调任一个空闲的监督名字。

. J

寻　父亲：您离家已甚久，请归来，一

父　切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自他在上一次出外寻找父亲以后，他的这个小启事不时不时的仍旧还是在登，虽而它所刊登的次数相隔甚疏，大致一个礼拜发登一启。目下他们已经较能惯常他的父亲不在家底现象，他们心中的诠释是他，父亲，大致一定是在着底，就因为见不到任何在的证据，可见的他正在有意的隐瞒着，于此可见他一定在。现在他（范晔）已决定了要做的是：且现在先等等看各方面的回讯，至少的到现在了为止大致个个地方都没回覆，祇有一个地处投寄了他一捎信，是发寄给他斯一收容所是月所收容的无靠老人的油印名单，但是其中一个亦都不是。（他们每一个都记载的有每个的身份证证号）。他的父亲走时甚而连其身份证都没俱。父亲可能自己另编上一个号？也不像，这收容所很显然是对查过的，因为这收容所得同其地的派出所报上。他预备俟过了一段还没有的话，他就去再积蓄些资费，嗣后再出去搜找一次。关至登刊广告，他也实在因为没有钱，现在以故不能常刊。但是他觉得他还是有继续刊登的亟要，因为他总是意识的感觉到其父亲大致正在与他实行一场咸默的战斗，必定他的父亲每天每天都在详细阅读报纸，看看他尚登不登，父亲大概要看到经了很长很久的一段时间以后仍旧在登，可以证征他们（他的母亲与他）的确有诚意──他乃才归来。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居然坚信真有这么一幕沉默的战争在着，总而言之他就这么信任它的确有的继续缠斗下了。目前他们在家里的生活情形已经渐然能够习惯一种新的安排和更改，他每天去学校上班，他之母亲则趄往菜市场买菜并烧饭。（无论滋生什么大事况，大凡求生活和烧饭吃这两件事总不会给更易去的。）另则他在一个月开端的时候至银行去提钱。是去拿他父亲的“退休金”，挈其每个月之利润。（他查过他的父亲一直没有──在他出走后以后──至银行提过钱，──大概他怕没有带印章怕不符领不到钱之因吧），由是他便每一月挈着他父亲的印鉴到银行去把其父亲的息润拿出来销用──在平常他的父亲的这一笔润息就是供作彼家里的补助津贴用的，而这会又是他之母亲，父亲的“退休金”的受益人，作了决定这么做的。虽而这么做他们因为少一个人因而感觉家里的银钱压力减轻了甚多。但则话又理该说回的，他为他父亲出去寻找他，去为他刊登启事，再再都需要花钱的，他的父亲的月利化在这方面大概也差不好多，他是就拿他父亲的钱用在他父亲的事上，用得异常巧妙而俐清。有一天底时候他发见他底母亲把他父亲的一张照片持到照相馆里去冲大之，而后把它陪框起来，挂在房壁上──致是他知道他的妈妈她已以为他的爸爸永永不会再复回来了。另有一天晚上他夜半起床时不知不觉间碰撞上嘞一个桌子木腿，那是他的父亲底书桌，他的父亲底书桌平时就经常阻住他的往回，这只书桌之位置在他的二哥的房间的入出口──他由是立瞬决定第二晨把它搬迁掉，第二日的早晨他果然把这桌子移到后头的窄廊上去，他想只需他父亲初一回来时他就可以将它送还回去的。又有一天他在前面走廊的进口处收饬各种鞋子，他发见了一对他的父亲那天出走时没有穿去，是他的父亲平时常常穿的皮鞋，现时已全面尘灰的据在那方，它看来已老旧了许多，他就想他的父亲便是回来了大凡也不可能再去穿着它，因是他因把这一双旧鞋掼注到一枚废物旧箩筐筐里面。他的母亲也看见他这样的扔，而他的母亲竟而也没有说了什么。

119

他迅疾底跑下了河岸层阶到那条河边，他想且时甩扔掉环境和生活的压盖，短时的去取至一时的解鹄。他向那卖租小船的船主交了一元五角的船费，那船家便去解结。这时是春天刚起的时节，天色浅灰，寒风犹峭。水面上传来一股子轻腥嗅觉。他踏上小艇，便操桨划了到河中去。全面河面中就只有他一人划桨。少刻他乃荡桨划向上游，行过一处草色葱葱的河边防岸，岸上的菜叶叫风给吹扬如一些小动物的翻起的耳廓。他眺视下流的水面，祇见水色是明澄的铅黑色，这里摆桨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行过一座看来荒冷的小沙岛，岛上延滋的青草因为峭寒所以冻成死绿色泽。平素在天色好时不是这样的，他在天气好时经时到这一条弯河里来遨游。天候好时金阳射在斯岛上，沙和草的地上黄花萌放，一座岛看起来宛若是一颗彩蛋一样。但现在可不是那式样式。他现在把艇桨搁浅，头搁在支肘上，远眺着天边四围的雾山山景。眼下所见的山且是淡墨迹的山脉，还有后前薄浓的层片，而还山脉的下体是没有的，为迷雾所遮，祇余下山峰的部份，凌空而呈，彷若是一个幻景一样。若而天气好时，这一些山脉便露青海调，仿佛有如一片奔飞的蓝马群。可是现今不一样，现在他望着下游水面上方的长桥灰形，以及那水面上的灰淡天色，他感觉及一种彷像的是“哀伤”，然而又说不出它是为什么的，而异常怪异的是，斯一种哀愁居然得使他获得一种仿佛欣慰，仿佛慰藉一样的快感…在天边的灰云片中陡然出萃一颗银亮的寒星，他望着它不觉感到一种吁透出久抑胸中的一口闷气的感触。他把他底眼睛投注在那一颗星之上，也将他对他将来的一切期望寄挂在这一颗星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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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春天到来的时候，街旁的椰子树的截短叶扇有若襁褓婴儿的小小手掌一样的于淡风里舞踊。而能得在秋末后让它的那些像乒乓球拍一样的圆叶变成半透明酒红色的榄仁树，现在方方生出嫩青叶子来，起初在枝上若一只只小青蝶，只需过了一个礼拜，这些个小青蝶就育大为绿色禽鸟一样了。有一种木棉树也一样是种立在街边的，此时在它底枯枝上生出一朵一朵像剥分开的红心薯的肥钜花朵。因于天气转温了，行路上的女妇均把彼等的胳臂流露出来，有的时刻看见她们安坐在三轮车里，两条裸露的小腿露在车前，彷如两只裸胳臂。

121

他远看着河下流的那一连桥之来往灯点，一粒粒如火流一样的奔流着，他的两手扶着脚踏车的车头，背臀依赖在椅位上。如是于白日，长桥上的来往车马一如横算盘上的推动的珠子。他近来一到觉着住家里的气氛低沉得他住不下来时，他便跃上了车子，无分昼夜地每街每巷地钻深。这一个月以来时常下雨，他骑着车子在街上掠过之时，看见街边的屋楼都淋浸成褐咖啡颜色，成为一条深富诗意的深咖啡色雨弄。等大而亮的太阳出来的时阵，他看见强光下的破烂街道则像一床拿出来曝日的败破棉里。有的时刻他乘着车马自夜间始下过雨了的街弄星驰过，脚踏车轮在雨地上发出斯斯之撕响，他乌幽的侧影在马路边陪行，他低头吁出了口哨起来，有时在这时适从街边上方传来一鼻椰子花的香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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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的父亲兴奋奋地回来对他们说：“秋芳──毛毛，我今天‘遇’到一件想也想不至的怪事──Hey，你们试猜一猜ㄎㄢˋ，保定你们没法猜着。”“是什么事？”妈妈她问。“什么事？”他问。“嗨，等一等ㄧㄠˊ，等我把鞋子脱了走进来再慢慢说给你们听！”

今天父亲于下午溜空出来在办公厅后面的一条马路上买面包时，遇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他父亲起先根本都没识得出人，犹是他自动先认出了父亲，喊呼起父亲，原来这是一个他，父亲，在福建省厦门的办公厅里的一个同事。只是这人只同事了一个月不到即别处去了。现下他在“粮食局”办公，办公厅地址和他父亲的很近，他就邀父亲到他办公室去坐一坐。坐定以后他说他认得一个华侨，近近要来台湾干一笔生意，想把台湾出产的木瓜干拏到海外去“外销”，并说那华侨要他在台湾当经理，目下他正在物觅人手帮忙，他问父亲愿不愿意帮他忙。父亲立立满口答应了。陈伯启（这个人之名字）说是这个工作的待遇很不坏，并说他自己现下就要呈请退休了，等将来退休了后他将全面的去发展它，跟着他劝他父亲也赶紧退休，跟他一道儿来共同合作弄这事业。

他的母亲和他听了后均欣喜万状。他尤其是雀跃得双睛发光，双手拍起了手心起来。他的母亲也透了一口气说谓：“哦，像这样也好呜，这样也可以轻松一轻松，嗐，这两年以来我们每一个月都欠负别人一笔数，如再这样下去的话真不堪设想，…有了现在这个事情当然好得多了。咳，你们不知道这几年我撑这个家支持得有多哀苦，”──妈妈她唠唠不绝的说了下ㄌㄞˊ，仿佛她业已得到了那个职务一样。“那嚒他说一个月打算给你好多钱呢？”他亟时问他爸爸。“他说最少三千之多，”他爸爸谓。“三千！”他重一番，倒灌了一口冷气，而且的确抽得嗖嗖有声，他然后跟着欢跳欢呼起来了。他睇一眼其四周的这些朴旧的坏藤椅子桌子，破损的他他米外面，破扯纸门，癞疮壁墙，他感着一旦这些都可以全部焕然奂新的洛。他澭起了无比的兴奋！“那么几时开始去他那儿办公呢？”他问曰。“快了，蛮快了，他说不出三个月左右，不过事情还没能肯定，最好我们是先头不要期望指得太高，”父亲忽而间蹑然小心地说，然而他（父亲）掩不住他的全面春风。他（范晔）立迅说：“那么现在我们就要钉定他哑，好不叫他给忘记掉。”“对，要经常的去催促一催促他，免得被别人叫盗走了，”她也惶张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他答应过说他一定的请我的。”“那么你准备多久去他那里去一次？”他问。“一个月去他那里一次好了。”“一个月只一次，未免太少了！”他愤动起来。“那一个星期去一次好了。”“一个星期去一次还差不多，”他说，“我看现在你应该去请他客，去把他请到外面馆子里去一去，”他以着他底虽然短暂，然而卓优的待人处世经验灵狡地说。“好，等以后我找个机会时去请他出去吃一次。”“不可以以后，要现在，要这刻现在！”他急燥地拂舞着手臂说。“且等到以后再看则，等到事情成功以后再出去请他比较适当。”“事情已经成功了你还请酒作什么？”他大怒问。“那等我们等到事情有达八分成功的时候再去请他上馆去。”妈妈也说的是，等将来有了八分成功的可能以后再说。他的母亲乃问陈伯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父亲回答说：“他人可‘真’好，人很老了，头发也都白了，身体很瘦弱，一个人只身在台湾。”“这个人我一点记不得了，”妈妈她说。“漫说你记不得，（可能你还根本就没见过），便联我也记不得他了。”（原书：“洛”“则”皆有口旁）

而后他的父亲又兴高烈采底道：“上一个年份有这么一个看相的称我等到遇59岁的时候会结上一场妙运。我现在刚好五十八岁出头，再过参个月就是59岁了──你们说这个看相的好准不好准啊？这个机会简直可以说是它自己找我找上我这几来则的。你们看在多少人走着的马路街道上无意之中竟会碰到是人，而且起先还是我根本没看见他，是他自己先找着我来叫住我的，你们说这不是洪运点到了我是又什吗？你们说说看这事妙不妙呵？”“真妙，”他称。“真妙──你们自己谈，让我现在去烧饭下，等一等我再进来，”他母亲快乐地说，兴敕敕闯进了厨间。是一夜闇他们群体都很快悦，他（范晔）时时的筋力充活地左右前后运动他的胳膊。他的父亲则一直以着他那宛如入梦国的笑晕来做着他的清拾卧房和收落内衣的琐务。他，范晔，更是则一直落在激宕之中，注望着四周围的旧桌椅旧席面和癞疮壳墙，觉得这一切即将立可以换新的了。此一夜他吃饭的时候胡胡吃了一些，吃完后跟着便再继续地盘问有关斯一件事，与及陈伯启这一人，同时不安地复往走动到。（原书：“则”有口旁）

以后最最欢乐的应该需是范晔他这个人，他骑脚踏车骑在街心中不是像以前那样祇为着逃离开沉云和痛苦，而今而是心神愉轻愉悦的。他望着是几日底天上，觉得天处是那样的海蓝，云球是那样的鲜白。他的老爷自行车发散出吱吱哑哑的声隙。望到他的赤红锈身的车柄，他这般时候即会欣兴起来，以后可以把它去掉，换更一辆顶新的，以此以后他就不会再被别人以这车子而遭及乜视。在车子上他时时想到那即刻可增的三仟块钱、猴──三仟块钱可以做好多事！他已经都为之分配分均好了。起先的几个月每一个月抽出一千块钱来还偿债负，余下的两仟块可以拏来任意化用，例如首先都替大家每人换上一体新的衣着。接着第二步是要把房子里的墙壁全部新修过。俟后再想办法置办一些稍稍像样一些子的沙发椅子，有如那大宿舍里的日子较好的龚家和沈家一若的。等到过了一年半年以后，债都还偿清了，那时还要再把这一仟块钱给节留而起，以便留起作为积蓄，以备将来万一中有什么事件发生仍可以有点财银济济难。在这段时候他要是在街上碰到任何一个相貌温蔼的老人，他都会荒谬地认为这个老人会不会就是那个陈伯启。他的父亲说过陈伯启是一个吃长斋，信观音，人“真好真真好”的长者，因此他想他一定生得极为和蔼可亲。他几乎将他（伯启）看作是一个“弥赛雅”了！（原书：“猴”有口旁）

头先两次他的爸爸去看陈伯启均是他提醒的，他说已业壹星期到了，应该去找他了。他父亲也都去找陈伯启，两度都带归好消息回宅，使他异常的高兴。到第三度，他父亲说：“才刚刚去过，亦不应去得太多，这一件事不能够这么样急。”但是他─父亲─还是去了。又过了一个时日，他又催促他底父亲，然后他忽而恚然地悟觉道：“你本来原说一个礼拜去一次的，现在怎么个弄到快三个礼拜了才去看他！”他亦恶恨着自己的怠忽不警觉。他底父亲答谓那个侨商不久就要到这儿，台北，来ㄌㄜ，倒是等他来了以后再去看陈伯启比较的好。“那么那个侨商几时才来？”“快了─快了，大约一个月以后就来了。”在一个月以后，他催促他的父再去。他的父亲去了，回来之后说那个侨商目下又延期到来台湾了，还要再等一个多月以后才方得到至。“还要一个多月！”他，范晔，沮销地说。“不，不，不要紧的，伯启他对我说一定没有问题，他还且对我再一番的保证，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他说那侨商迟来的原因是他有意的等到十月节庆的时期和大的回台侨帮一起回来，这样他认为比较方便些。”范晔为是又振兴了起来。父亲又不在意地说：“伯启这人怎么搞的，晚上原来是睡在办公室里，连个宿舍也没有。我看见他的牙刷牙膏跟漱口杯放在他座位的后边，真真有意思。”范晔听了复冷了半截，但是他立刻替彼声辩道：“也是的，他一个人住这里，随便住什么地方都无所谓的。”说完他自己亦即立立宽适了！他的父亲复云他（陈伯启）近近身体不大好，正在吃一些药品。

到了十月ㄌㄜ，可是过了好一阵子父亲依然没有动静之象。他逐责他父亲松懈，懒怠，疲弛。他的父亲遂说下一个礼拜一，也即是后天，就即再去一去。到了星期天那一天，他又再重提给他爸爸，他父亲竟惘然嗐道：“咳，这事据我看恐怕没有这么快哦。”“什么？”范晔大冷了一截。他父亲见了赶忙说：“哦欧，这是我的自己胡乱猜猜而已──没什么，没得什么，没有的事。”“…你你，你不能的这么样的先这么样的去想的ㄚ！”他范晔烧急万状的说，“你如果先就朝着它失败的方向去想它的话，到后来你一定是失败没有疑问的。人一定的先要去把事体用乐观的眼眸去看它，这样它才能得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每一个个人能先拿住先以为失败的眼光去看它，那是当然一定的不失败也要变成失败底了…”范晔着急地埋怨地说。父亲若有所悟地注望着他。然后频点着头，带上了温和赈慰的语意说曰：“放心，你不用操心的，没有问题，明天我一起早就去看他。”（原书：“欧”有口旁）

俟第二天的晨早，他的父亲声称了是一日的当午当一定去找陈伯启。范晔去上学，等到下午五点多过后才回来。他的父亲是时业已回来了。他觉得有些奇怪，父亲居居没有谈些任何是日正午有关去造那陈伯启的一点消息，好像是完全度不出来他到底去看过还是没有。因之他范晔忽间怒冲地问：“你今天晌午时候去过陈伯启那里去没有？”“唉，去过了，”父亲似乎十分乐快地说。“他怎么说？”他着急地问。“他说那华侨讲很快就能彀有ㄉㄜ了，那个华侨上一个礼拜已经来台北过，他说下一个月还会再达这儿来的，”他说完便不说了。但是过了一小阵阵他（父亲）又似乎很欣欢地补称：“没有问题，没有任何任何问题，他说很近很近的一刻就会有的呶。”他，范晔，忽地陡生怀疑，酷声去问他：“你到底去了没有喔？”“去了，我当然去过了的，他还给了我一刺那个华侨的名片来˙ㄉ一，你看看，”他父亲便去把那一张名片从他的衣袋里掏出，那是一张上头印有三块字的片儿。他的父亲又至极和婉怜慰地同他道：“不急，不去急，好孩子，事情是都不会有这么快成事的。”“但是你在五个月以前就已经讲过快了满快了，你说至多还有三个月多，但是现在连个影踪都没看见，这样还能叫期盼得太快ㄌㄜˊㄇㄚ”他，父亲，嗐的叹了一口气道：“事情没有那样的容易，这又不是跟吃茶吃饼一样。”“那么你现在打算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过去？”“我看再候一个月看看。”“再候一个月，好，再候一个月。”

“一个月到了！”他促醒他父亲，他的口气好像是在责备谴骂一样。他的父亲痴了一会神，然后骂称：“他奶奶的，自从那么久以前起直拖到现在！我真的要去问问他‘到’‘底’究竟怎么个样了，”他的父亲随之又兴欢意足地奔回来，与他说陈伯启讲，那个侨商的生意大约没有了，但是另另有一个侨商要达台了，这一个的可能率高得多多了，大概不出两个月，这次，就会竣事的，这次连房子都已觅找到了，这次他，伯启，也叫父亲齐过去──父亲几似是以他激情得快结舌地声响说出来的。这一个夕夜他，父亲，复再以他如入“梦”一样的笑晕，满面春风的做着他当做的事。

这一个月间他，范晔，又专心地稽望着，然则经验已经训孕得他明识志望不能置放得太“上”，世界上也许可能没有容易办到的事。他的母亲，很叫他奇怪，对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去闻问了。她仿佛对这件事就像是对已发生的件个可堪忆提的情事一样。家里面却唯有他父亲一个人聚满了大望──（虽但他并没有去见到陈伯启。）然后他动身去看他─陈伯启─了一度，父亲却没好问他，因为他，父亲，看见他，伯启，斯时正在患着一些病，是个风寒感冒，在其办公桌上设停遍了各式的药瓶子与药粉袋。爸爸他自然不适于去紧询。

自此以后他（范晔）遂训练得自己得能固定的时候的，不带着任型的骚扰的询问着：“你的那件事现而怎么样了呀？”父亲底声调已不及以前时的愉快，带着楚痛地说：“他说目前还是在筹划之中。”有一天，他的父亲忽然地收到了一封素白丧帖，是粮食局的办公厅里寄出来的，他的好友陈伯启丧世了！他（父亲）长啸了一唳，（他─范晔─猜测是如此，彷彿他听见了他的自己的父母故凋的耗息一样，瘫在其椅子里──他的那张破旧欲坍的办公室藤椅之中。）父亲便立即到粮食局去探知信问，方知他（陈伯启）原初就有了心脏病患，旬月以来他的身体不大适恰，前三天的夜时在他办公室里睡偃时陡然疾发暴卒了的。他们是从他的小记事簿里抄到他的名字和地址来了的。粮食局的职员并且告诉他说，陈伯启这个人在平时就精神心智这方面不大正平，常患有幻想病。

他的父亲后数日去参加了他（陈伯启）的葬礼，并得从他这个月缴完欠贷剩下的五百块钱月俸中再取出贰百圆来作为奠金。他至到丧礼完毕后才方将这事情的下场告诉给她和他，范晔。他─范晔─听了──如木像土塑，老好久老好久说不出话来，其难过似犹远超在他父亲之上。他的父亲澹白着脸言：“他妈的，我平平白白还空贴了两百块钱去！”他，范晔，听了呵呵大笑大哈，他的笑声又像是得趣，又像是别的甚么，他的脸色挺属难看地讲：“也算不错，哈哈，至少我们也算获到过约十个月的真正的快乐。”他之笑声忽然转变而为搐泣声，他迅即冲进他自己的卧房（也就是他的哥哥的那间），把纸门砰地拉紧。

自经尝这一次的波折升落以后，他就改以另一种的──不是怜悯──而是卑夷的眼光去看则他之父亲。（原书：“则”有口旁）

123

他的哥哥的婚事很是拖迟了很一阵子，现今他的哥哥要他的父亲出身给他主持婚礼，因为女家不答应对方家长不答应的婚事。父亲却执不肯答应！“你不要想拏我的名字刊在你的结婚启事上和他的名字拚配在一起。像这一门婚事我根本就从头起始反对到了底！别说你们就是自己去公证，去法院我都绝不会承认，更别想叫我和这种低等品类的人一同出显！”

“你不出就不出吧！我可以自己到法院里去公证。祇是你听到，我要一去法院公证去了，你现在听到，我就绝然不会再进你的这一个家底家门玄关里，不，这儿我就去打捆我的箱箧，我这就立刻离开。”

“那你给我滚！好，那我现在同你宣布脱离父子关系，我们两个脱离父子关系！”他父亲狂啸着，使他（范晔）担心他的那前年方愈的呕血毛病会不会因之受刺戟而复发，克的吐出一口口血来。（原书：“克”有口旁）

“是的，脱离父子关系──脱离父子之间底关系！”他的二哥叫说──“这就正是我所想要来做的！”

“啊！滚！”父亲猛捶下桌子站冒起了。

“我就走；但是在我走开之前我得要教你先明解一下你一向所不懂的事，”他（二哥）暴红着眼睛称，“你看不起我的女朋友是不是！你看不起她因为她是，第一，是个台湾人、第二─她是个──曾经做过──酒家女！然而我要告诉你的事实是，你远比远比台湾人不如，你还比不上做个酒家女的！”

“你说什么？”他爸爸冒跳起来，面孔肿得绛红，他（范晔）几几乎忡忑他的腥血即即喷射出来ㄌㄜ！

“你的确比起他们起来都还比他们还不如。你的偏窄的‘地域’观念顽固，腐朽，荒谬，你这种样式岂不是比起她的家人还不如？她的做酒女完全是为了帮助生病的父亲，她不惜牺牲自己，养活别人，你那里‘及’得上她的一半？你甚而陷害你的儿子，滥意破坏他的终生幸福！你说你那里比得上她？”

“反了！反了！”

“对的，是反了！　反了！”

“你，你再讲，看我上来扫你一个耳光，”他爸爸临趋。

二哥敏迅抓起了墙上挂的一把铁榔头，挥划着道：

“父都不贤，难怪子不孝洛，”眼看着一幕溅血的弑父惨剧就要张开了。（原书：“洛”有口旁）

“范仑渊，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妈妈喝叫他的哥哥道，呼称他的全名，现身阻隔在他爸的前面。

他之二哥似惊醒了些，他乃把铁锤掼下，急步走到他的卧房里去，收拾他的什杂箱物。三分钟后他提着他的箱子走了出来，立阵，也就是兹此以后永久一刀两断的，挣兔出了他们的家。

他的父亲又几乎昏厥。那时他记得他曾怀拥同情底步近父亲，对他道：“爸，假定那时二哥要真地动手的话，那我就一定拿刀子刺了他！”“欧，不，…”父亲满流泪痕地望着他。然后他父亲问：“他的东西都拿走了吗？”（原书：“欧”有口旁）

“都已拿走了，”妈妈道。

第三部（一）

. K

父　您离家已近三月，请归来，一切

亲　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在南下的火车上，他前两天收到一份通知，是台中的一所救济院里寄来的，说是有一个老人新近才到他们的救济院里来，身上没有身份证，两眼已经瞎掉，也已不得说话──大约是因为得中风的关系。所以他才现在下台中去认一次。也因为沿于这一次的因缘，让他顺便的提起了久已计划的第二次的寻觅。也即因此他乃复登了报纸。

关乎至这次一次的寻觅行动，也是和他的是一次南下的认检一样，同样的不揣任何热望──因为光是台北的警察机关就曾经叫他去识认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一次空认。这一向他把寻索的这一件事摆下来的太久了，而今借藉这次南下的机会应便提起，他为的也不过是令他的良心略平而已。

124

一架天空中正飞行着的飞机嗡嗡的随渐飞到。

他把刻正在看的书本阖关了起来。他现今已是20岁的青年了。去年的时候他考得了C大的历史系。现向他的洁白的脸上跟从前稍为不同的是添加了一副重甸的黑架眼镜，而同顷他的脸现顷亦变化得比它以前的少为坚毅嶙峨一些。

伺这一阵的飞机声哄罩过以后，他（范晔）始开始复把书本给携拾起来。范晔很怕嘈杂吵热的声音，尤其是在他看书的时候。往往一滴滴干介的声音都会使他于一个句子的中间中断，等待一下再重新续上去念上时，念毕的那片气氛已然忘掉，再接上去已不再像那么一回的事，有若是把一个人的下躯接到另一个人的上躯上去一般。他的这一种极其挑选的习惯是不会受到别人领解的。他若予以说将出来，别人无不以为他是挑疵苛选的过了界。

这时范晔他忽向间又把书本再行放下。他有满久的一段时间暗暗感觉到有着一种搔攘，教他一时看得不能志神。原来那是他的父亲在他的房里，在他的背后，走走进进。他不晓得业已说过多少回次了，这种走动的声音予他而言是一种至大的闹骚，不仅是那声跫，他的房间中的榻榻米紧随着脚步会升落浮动，这是使他最最觉得没有办法忍受的。而今他的爸他又再度间复再来吵。

他因是把书本全然掩了阖上，暂时决定不再看赏了。他已不准备再讲，因为他对于再去吵谩已经觉得疲懒，他对于每次吵架都觉到的倦弱与对父仍应生的憟战。他想着且待他父亲的这一阵子的噪闹过去。这几日，毋宁说是这几个星期，他父亲往往在许多方面都曾迫怒及他。譬如单即拿前天下午发生的一件情形来讲，他那时正正把腕表解下摊在座椅的平版扶手上，拟豫在他一边看书的时候同时也可以认到时计，未料他的父亲看见了就赶过来把他的腕表给牵走，申称这样的放法会叫表给掉到地上去底。还是今天的早上他才第一阵的发现到他的父亲叫他们都上来洗脸的况状的可笑。他的父亲会同是来访他们客似地呼引他们道：“来啊，这里热水已经打好了，趁热，毛毛，秋芳，快来呵。”他，父亲的手顶指甲甚而至荒谬地在面盆底边缘轮弹一弹，以便弹掸掉甲顶的水花。还有他，父亲，在晨早刷牙时候的经过也许更更可笑，他的父亲一直都祇用一杯小个又小的洗口杯杯，他（父亲）将牙刷每趟刷一刷后都放到这漱口杯子里进一进，不知道把这碗水搞成付什么样子，然后这一盅水到了最末只剩下很小很小一含，他遂把他的牙刷伸到这口杯里去鼓动一鼓击，发出一响应该有的豁朗声，就算告结了。全部刷牙的历程中他所注意的已不是牙到底有没有刷干净的问题，而祇是注重应每一天遵做这个仪式，就如是和尚背他的经那样。（原书：“豁朗”皆有口旁）

这时他，范晔，听得一阵轻轻的像猫爪抓爬一样的声音，这是他的父亲刻正以那把小小的手帚在后廊上的窗座上搔骚。这又是教他为之冒怒不已者。他的父亲根本是刻脑筋内什么都莫有，一片虚太，这个搔扫的动作对他（父亲）来说是个佛家涅槃，其效果就同打坐的效果一个样。他的父亲其实并不是真个是为了去清扫而清扫的，他只是借着这个，只是为着要避躲开思考，纯然是为的懒得去用脑子，始移驻到这暗含催眠性的行止上去。范晔因此是时刻澭上来一澭克抑不下的愤气！

待他将他的这愤气慢慢间克制了下来的时候，他又伸手去揣起将才他看阅的那一本书，岂意他的父亲兹时已经复又跨了进来了：──

“咿啊，毛毛ㄚ，我现在同你的母亲要出去一下，现在你就跟我们出来来把门叫给它关一关好吗？”

一阵愤怒眼跟着又上升了上来！要关门！他人就坐在家里，可以一直穿牖直目到房外的篱排门，干嚒要这么战战兢兢个干什么？

他致是没有答覆。

他的父亲又再问他了一趟。

仍然没有回答。

他的父亲又问。

“…知道了，”他小过了一会儿才言。

“你怎么这刚刻一直都没曾回答。”

“不是回了你了！”

“咳──！！”父亲顿了一捶脚，鼓摇着头，攸叹了一口气道。他最恨的可不就是斯父亲的这一种叹气，几像是一个人垂死时的剩下的那快了结的一口游息，也尤其像是娇柔女子嘤发出去的嘤泣音。

等他的父亲出离开他的这个卧间而后不好久，正就像他所先料到的一样，他的父亲又巴拉巴拉的入进来洛。

“毛毛啊，那么你现在不出来，等一下你出门的时候你千万要得记的用那一把大锁把大门给锁到，锁就挂在厨房柴门的后头。记得不要给忘记ㄧㄚ。”

“我根本就不想出去！”

父亲騃了一片。

“唉，哎，毛毛这个孩子最近完全的变了一个孩子了，跟他一年以前完全变了一个人了。这说话的态度那里是像对他父亲的说话的声态，Hai──”带着凄凄的尾巴。

然后范晔紧接着发现了一桩叫他无法忍受的事实，屋子里所有的门窗，整个儿连到前面走廊的和后面走廊的，一概都叫他的父亲一一栓锁上了。而他，范晔，等下还要直时坐镇在房屋里头的。他再一看，只见房间里的所有纸门全都已都拉闭上了，──这有什么用途？难道这个样就可以防制盗贼进来了吗？以是他不禁愤然大忿，啸着道：──

“你看，你你，你看──纸门关了，”他觉得不对，这完完全没有表达及他的意思，他要表达的是愤怒，愤怒，而他所表达的竟似乎是礼貌了，于是他又再试行说一遍：“那些关着的纸门，”不对，更糟──以是他便失去了控敛地大叫：

“门打开来！门立刻给我打开──”

“什么？”他的父的眼睛鼓睛得圆圆的，像一双火炭一样，“你现在是在ㄉㄨㄟˋ谁说话？”

“就是对你ah！”

“什吗？”爸爸他似乎曾跳了起来一度，然后他猛击着右太阳穴跳道：“唉咿，你把我给气死了！我头晕啊──”父亲他手捧着他的头，摇摇荡荡欲跌。

“闽贤！”他的妈妈忙抢上了去叫啸。

“爸爸！”他也不禁的脱口而出，遁出后他才感觉到无尽的羞耻。而他的爸爸这时晰晰然已经听清楚了他的这一声，因此就霎时间易好多ㄌㄜˋ，他的父亲显显的以为他刚刚发出的一声也就是他的屈服的表示。啊啊啊啊啊！

但是当他的爸爸现着昏厥现象的时候他确然觉得到血的一时转冷。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要永远永远的挫败在他父亲的手里，持久的败在他的高血压的武器下。是以不论他有多少的愤疾要发，有多少的完备理由要发表，然而概不能够发，你不能不顾你的父亲的高血压症。所以，他只有永久永久的忍耐下去，忍受下去！

而最重要的还是，他根本还不知道他的父亲的昏眩是真的昏眩还是假的乔装？

125

为了到一个同学家去，比平时晚了一点回家，至家时已经深夜十一点左右了。他一进里，立时火气冒蹿，发现他的父母亲的那愁云密布的脸色和那惨无人色的面颜。他的父亲这时竟以手遮住了其眼线说：“咳，你不要这样的恐吓你的父母亲好嚒？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怎样？几点钟？还没有12点呀，你们为什么不去先去睡它？我自己带ㄉˊㄜ有锁匙。我人这末大了，还要你们多管闲事！…”

“Hi啊─Hi呀，你看看是关心他哟他还这个样样！”“谁个要你去关心！”“对啊，对的，我早曾和他说了，叫他不要急，不要过急，他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妈妈她说，“但自九点多起，他就一直蹢达蹢达，转来转去，没停的念着：‘毛毛这么晚了你看还没回来，毛毛他怎么已经这么晚了还没得回了来？’后来甚至于他还跑了到外边去找你，一路一直的找到才方将近十一点了才回来。”

“你出去找我？你去那里的找我？你知道我在那一个地点？”他几乎蹿着跳着的忿嚷──

“　声音小点，声音小点，不要这么样的大喝，四邻左舍都要睡ㄇ一ㄢˊ的。老实说我不是挂心别者，我是担心车噢，你骑的脚踏车，马路上的大卡…”

“又是又是提到汽车，又是提到汽车！　我又不是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叫道──但是随即抑息着声音。

“好了，也说的差不多了，不要再多说多说ㄌㄜ，大家都去睡觉了去吧，”她，妈妈，接着说。

他范晔遂大阔步地走进他的房间里去，在走进入以前他犹听到他的父亲被留在后头的一呻：

“Hi～　～”

126

在这一段时间里，他蓦然发现他之父亲原来是个个子奇矮的矮个子，并而且他一生以来首一次查觉到他的父他原来是个拐了只脚的残废。他惊讶于他自个儿竟然这么的这么久没曾发现它。

于这段时间中他更还发现了他的两个双亲的许多许多的以前过失。例如最最可笑的是他的父亲的在他小时于每顿饭后皆用一块热毛巾满头满面蒙住他的脸，说这样对他的健康有益，可供活血。又另又像他（父亲）每在他（范晔）大热天回来的时候一定欲要他以一杯凉水漱漱他的嘴，说是这样可以却暑。还有他的母亲之不准他以白手绻罩在头上，认为这样要不吉利！他的母亲并且还不准他晒太阳，说这样子晒得多了会得病。碰到打嗝的时候把竹筷子押十字交放在杯子口喝水。而尤其荒诞的是他的父亲所说于他的满天胡说，说的世界上最强的国是法国，又还有，那只荒诞得不可思的机器，只去开一下，人就可以顿时到达任一他所想去的地所。他的父母亲的小时候称赞他的很会读书其实也是对他的一项侮蔑，分明他们以为他原就该生来是一位，和他们一样的，低智庸常的人物。他们那从幼不断的输填他的有关“孝”道的教育，其实也都是一类自私的养儿防老的作风。他的妈妈甚且喜欢说，在背后底说，他的哥哥底坏话。他的母亲还经常的喜欢穿调色浓艳的妖气服衣。他的父亲还有，小孩时候教给他念的字许多多都念白了，而且有甚多念的均属福州音，他现在才知道他的爸爸其实原来根本没有学问，他以前一直崇拜崇拜得他错了。他的父亲还说他是一个法国留学的，现在他算是知道他的父亲那是去留学，他根本祇是去玩逛一趟的，他现在连个简至又简的问候法语都说不出来。他的父亲根本压根儿就没看毕过一本完全的书籍，家里边就联一部藏书都没有，除了那一本秋水轩尺牍，用来帮拯写信时拿来用的。他的父亲甚至，想起来犹令他发指的，竟是曾经给他看过一帙淫书，在他那个样的年时。他的爸爸还有他的那些搜抄成语辞根的册汇。像这一些的辞根成语居然也值得抄的嚒？

另外还更有一些个他的（父亲的）行式留给他了一类更坏更坏的影响，使他不知不觉的也照着样错下了，引得旁的人对他讽笑！譬如他的父亲剥吃香蕉就有一门他自己的特有剥皮法，他把香蕉的皮一股儿却去下，手拿着光光的香蕉肉，致深影响得他（范晔）至今天也这个样。并且他的母亲也相像的有她的一些恶效的影响。譬如他的母亲一直相信李子是不能吃的，吃了一定会得痢疾。这根本是极端的无稽之论。事实上李子吃了绝断不会激起痢疾，她只是闻听到别些人这么的说而已，而这一些人又是（可能）只是目见过x个人于痢疾之前吃了一枚李子。此一切就是这样的没有来据。而他竟竟亦相信了十几年的时间。另外他的母亲还教他说冷与热的东西不能相参着去吃，那样的话吃了会腹痛，拉肚腹。他也就相信了那么久。但是事实上每一顿于他们的家里在饭后都接着吃生青的水果，那不是吃了热的又去吃冷的了吗？而且，他还记得有人告诉过他谓，凡是美国人在吃过正餐以后亦还吃一客冰激零呢，所以你看这又怎么解答？他的父母亲还有教他惧怕汽车，到今天他走在路上还隔着很远很远的即躲避着汽车。还有他到今天还怕着叫雨给淋头，说这样会伤风，他妈妈这样说的。他的爸爸还影响过他治蚊叮的办法，用手指甲在蚊包上半月的揿一痕。他的父亲还喜爱说，使得他也喜爱说，“他妈嘞个、”多么的粗鄙！他的父还喜于凶神恶毒地责骂任何一些地位比他低的人以及小孩子们，而这个，他今天，深然以为耻的，居然也和他的爸爸一个准样──他的确许许多多之方面像他底父母亲，更尤其像他之父亲，不错，自进大学以来便有了很多的人说他好像他的父亲，　他听到了感觉无尽的菙痛，是真的，检讨了起来，叫他更加更更的难过，他的一些懦弱，跟某些缺乏进夺的情况的确就像他的父亲。而他之对于这种缺点却不能泄恨于他的父亲，因为是他的情况已势成他必理先憎恨他自身。

他兀然之然感觉到，惊诧地感觉到，他目今对他的父母之存否亡与否已经不关心了！他已经没有他底小时候的那种幢然如山一样的恐悸。他现在遂理解到他小的时候所惧恐的大概还不是情感挫击的这个方面的因素，而是，最最主要的，在于他的对于殡葬仪式的不知所办，和葬礼时的害怕人众前出场。这个怖怕已然随着他年龄底增长而历历次减。

他的父亲的确的切实有那么繁多的错处，他爸爸还犯一种也没法于彼原谅的，他（爸爸）的对他们家的不曾负责行为，他要负了责的话他们家也就不会穷得这个形势了。他还且对他的自己的父亲（即范晔的祖父）不负责，就从来没听说过他（父亲）曾拿钱养过他（范晔）的祖父过。他跟他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和姐妹也不大热伙，固固然他们泰半都陷大陆，但而也就，父亲，他向来就没曾设想去与他们书信一书，也没听见他忆念起嘞底。他对他（范晔）妹妹的死亦不能不负责！他甚至对他（范晔）的妈妈的生病时都采取不负责的态度，譬如有的时候他甚至于取出甚多年存留的食剩的旧药，更不管是对治什么害症的，就拿来蒙浑他的母亲谓这药只要一吃就立刻会好。的确，从这里判定起来，他的父亲他真正的爱着他的母亲嚒？他（父亲）和他的妈妈在起头新婚的时候究竟是怎么个结了婚的？是随随便便由人买卖式的撮合讲成了去的罢？他的大哥他又怎么从家里离开了去的？他的二哥他又怎么会半路辍了学的？他范晔他自己也差一点点被辍去了学！每回想到这里，他的泪水便自然不可止的冒升起嘞。（原书：“罢”有口旁）

父亲他是这样的不负责任。可是他有时又孳生怀疑到他的爸爸究抑是没曾赚到够他们用的钱可或者实是他把所赚的钱大部份都拿到家外处率花却──是这样的有一次他忽然间想到的：他（爸爸）为什么不会无此个可能将钱花在外畛？是的，他可以收养一个外遇。何以他可以信任他的父亲？可几乎一家家的父他都在外风流，他的父亲沿何的可以例外？他的母亲也会不会─合乎常理的─在外界不贞？　─她也是一个人的吖！　那人会是谁？会不会是隔壁的邻居郑先生，他常穿着整身睡衣站在其自家的院子里，不，不是他！必应是个自外向来的人，不可能乃住得于附邻的邻居，那么会不会是那个，时常来的，和他们同乡的，铜铁匠工？他到底是不是他们（他的父母亲）生下的？许多多的人也都说他长得可不像他们。他立刻赶去照一照镜子。看看他像不像。他忽然感到片顿疲倦，和深感对于自己的羞惭。

127

他（范晔）于巷子的入口地处结识了一个年老的邻人。他范晔对他（这个老先生）的尊敬几几乎是要超过了他的父亲洛。他的父他这时候竟是还不知道有这嚒回事。他范晔和那一个老人是在有一天范晔去学校上课时于巷子口处滑掉一本书于地土，那老人在后头发现到上来通知他因是才交谈认识了的。那老人的面圆十分的驯暖，头上留着皓白的短平水手头，面色极其红健。他的两个男孩儿都在美国念书，在家里面即祗留下他们老伴两个老人。他（老人）的家亦即就在这一条巷子头。他们住的是一幢日据时留余的满为宽阔的犹如议事厅一样的宿舍，外面木色漆成淡绿色。他是个已业退休的中央机构的质询委员。他在从前北京大学学的是政治，所以他对有关东方和西方的诸般之历史的方面涉猎甚博，范晔便是在此一方面独其爱听他发扬的高宏谠观。他（范晔）于一礼拜之中总有起码伍天晚上厮跎在他们家当中。有一度，他衬扶着这一个老人过马路，正好对处他爸爸正停立看观他们。范晔他祇轻略地和父亲点了个首过去。回反家后，他的父亲问诘那一个他帮扶过马路的老先辈是谁，他祇得佯称那个人是他们学校的一位教授先生。他和他们（那个老人他们）交往了差不多将有一年的时阵，那个老人便和他的伴侣偕同去美国，去归依他们的孩儿们去。（原书：“洛”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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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您离家已近三月，请归来，一切

亲　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范晔他经过该一市镇的一条马路上之时候，他看见于马路边边上拥聚了一丛人众。他（范晔）便也趋赴去察看一个究竟。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包围之中于空地上跽跪的有一个人，他（那个人）身穿了一领破蔽的白色衣裳，胸膛裸露到，他的赤裸的胸脯眼看起来极端瘠细，他并而把他的两根手筒扩开斜斜撑张，他的脸看起来约略是一尊枯老，瘪黑的很老的人的脸。一个疯子，他意图在这里指挥交通。范晔退移了出来。他范晔此须正向着镇外的一家老人救济院行步，然而足踩了没几步，他，范晔，随而倏然感觉到那个跪着的人是不是就是会是他的那个失踪的父亲。范晔因是乃刹地又返还了回去，意欲再去看他看看个清楚。再看完后他清平地告诉他自己听，本来犯不着去再复看他的，原先他就已经知道那人不是他的爸爸。

128

他的父亲受及他的母亲之托，拿了一张拾块的票额到巷子口处儿的一家小店去买回一瓶酱油。当其时他的母亲正在厨房里面做她的事情。他的父亲先进去拿取他的那张潮湿黑布断伞的时候（那个下午天气正在滴雨），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原初摊在那面腻垢油油的大面圆桌上的十块钱纸钞不晓哪里去了。父亲他便上上下下在桌子的附近寻索，可是也一无所得。在这张桌子近傍地处的只有他─父亲自己─和范晔（他人在他的自己的睡房里看书）通共两个人。他的父亲竟对着范晔他窦生出疑腹起来了。他（父亲）走到他，范晔的那间看书的房间入口处问称：“我才将放在这里外头饭桌上的有一张钞票，拾块钱的，你刚刚看见过没看见eh？”“没看见ㄚ。”“没看见？那可奇怪，那它会不见了不见到什么地方去的？”这时候范晔已经听了出来他之父亲的语气中含的有疑心的语气存着，他不禁觉着愤悸异于通常。他便跑出来探问究竟是甚的一回子事。他发现在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和他（其父亲）之外别另再无它人，他的母亲正在厨房里，以之他便说：“那才奇怪的事，屋子里通总只有两个人，那到底是谁叫它给拿了的？”“偷占那么一小张十块值的人也真未免太是没有脑筋了，他不去想想共共在我们房屋里只有两个人而已。”“是啊，你看他竟然只单祇为了这点子小钱…”“你们是谁把个十块钱放在这张厨房的桌子上呀？”他的妈妈在厨房里忽间叫道，“八成又是他闽贤做的事儿，你忘了去跟我打瓶子酱油去哪嚒？”他的父亲痴痴地呆着。“你看看！”他范晔大叫大跃地蹦腾着，射身射回他的自家的房间中去了。

129

他的少年时的他的父母亲的令他极不愉快的争执还会再继继的重行上搬。他的母亲她就是到了她底这个年岁的时候了她也仍旧还依旧的会和他的父亲去吃醋妒烧不已。那一次的事件出生在他的妈她看见及他的父亲和一个同宿舍里边住着的孀寡的中年女职员于踏下交通车后并肩一伙走，因而她就狐疑到那一个女职员和他是否有私事。

“…你好啊，被我今儿个捉到了啊。看你们两个一起走的有多热烈。我实实真真告诉你，我已经一连地跟踪了你们很多很多天，好几次的悉都看到你们走在一排，我是要等到样样证据都看得切切确确了始才正正当当有凭有据的和你好好算个帐！”

“没有啊，那里有那回儿事。就是我前几天和她一起在下车后走在一路，我也业经记不晰了。”

“我今天还看见你们走在一起的！”

“没有啊，今天什么时候有走在一起？”他不智的于以否认。

“还没的？我亲眼亲眼看到你和她一块儿走还说旡有！”她的怒火因而被奋起了千丈余。

“哦，那委实也是我无意之中的，我和她将好一个前一个垫后下车，在我们的旁边走的一定还有别底人，而且我没有和她说话。”

“还没有说话！我明明的看及你和她那嘛亲亲密密的走在一起，还说没有说话！你给我都从实快快招认出来，说！说！你们两个到底干了些稀奇古怪的啥么事，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

“好极了！好极洛！再继续的再紧紧追问下去！”范晔他忽然插口紧咬着牙叫呼道。

他的母亲呆騃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加附道：“连毛毛他都这么说！”

“你说我是这么说了ㄇㄚ！”

母亲，她顿时脸色变白了下来。

“…好，原来你是在帮助你的父亲埃，你给我好好地讨定，我告诉你，否则你立刻就马上给我滚开，立刻给我滚出去──”

“你试试看！”

“哎──”她叫道。

“菠，菠，毛毛啊，秋芳啊，菠要再这样吵下去了，我看这样，这样，秋芳哪，都算我错，全部一律都算是我做的错事好了。”（原书：“菠”有口旁）

“你这个懦夫，胆小得，像是…没有一点子的骨干！”他范晔遂指照着他的父亲之颜脸直骂。

“eh？这…你，你在说的是，是我嗼？”

“就是你！”

“啊？这，这，这…要死要死，你看他对他爸爸这样地说话！”他的爸爸他对他愤越地说道：“你给我立立闭嘴！”

“你就是…”

“范闽贤，你别给我故意去用声东击西的计端，我决是不会上你的这一鬼勾当！”

“秋芳你…我跟你坦坦白白老实说…”

是在这个时候范晔彼忽然间见视到在他们底窗户外的篱竹外边圈满了一大丛围观的人们，这些人之所以围着看那是因为他们忘了把走廊上的布窗帘帘给拉扯上。因是这一些子人他们便可以透直无阻地看穿走廊内的一切行为跟摆设。譬如可以看到走廊上陈列的巨大圆面食台一台，以及在这张台子外约十余步远者，放在走廊的顶末端的，安设在两座板椅凳上的两面洗涤底水盆，与及垂悬在走廊上的那只罩著积满尘灰的泛出黄昏光圈的甚旧的廉价灯罩的牵线悬灯，以及到分距综杂而屹挺的三个人，父，母，及他，站在众陈设之间互共比挥着。于是范晔便蹿上去唿地把这旧窗帏全个儿拉纤上。

他们父母子三个人的战事继续的持续着。到后来他和他的父亲的争端遂变成为他们的争吵之间的主要项目了。他的父亲于是，忽然间，像他以前的一样演假戏（以前证实过是假的），把手遮阻在他的眼前，蓦然间脚部踉踉跄跄地支声吾声着：　“呜──呜──我的头好昏啊！”这一回，他，范晔，也把他的手揿按在他的胸怀上，嗫陧着声音的叫道，“埃已──我的心口那里好痛哟！”他的父亲突呆了，一时也忘掉了他刚刚才还头昏的。他的母亲也急急撞撞地跑了上去。范晔遂虚声期期艾艾地哀哀，一手摸按在胸口上。他父母亲现下这一下实叫他给骇得昏了，他的父亲脸貌雪白，他的母亲她亦吓得直嚎泣地望着他。范晔便听任他们搀扶着他缓行，咿咿吖吖地坐到椅子上去。待他坐定以后，他的爸爸匆抢去捧了杯热开水来，他的妈妈也高亢地唤着他，叫他快点醒。由是范晔便一小点一小点的饮著白热开水，再后蒙蒙发蒙地微启开眼睛，把声音捏细得像虚弱以极的样子，微声道：“我…啊…我好ㄉㄜ多了。”这时候他看见到他们那为他憔损焦虑了的样子，他之心中不觉地涌出了一阵羞愧，兹是他便摆下手要他们走了──（原书：“哀”有口旁）

130

在一涡巨大的风台之下，范晔房间里的三面玻璃遭受暴风吹碎，是时刻在黝黑的深夜，整个屋子里让风给吹得一片狼乱，一片痍眼。

131

那一天的晚上，他感觉院子里怎么突然的有这么多的烟。然后紧接着他乃听见到一个女人急慌慌的嚣叫：“小宝，失火了，失火了！”再一看，果而院子里被照得火光绰绰，烁闪不定。在对面一棵广树的后边，一柱鲜桔色的火柱子直往上雄喷，火熊的四勾围围卷出卷卷的厚胖白烟堆来。火星星像火蜂一样飞到院子里，飞到树枝上，飞到篱竹上，以及落掉在房屋的木板壁上。眼看着这一边的整个大楼眼见就要教之给波及之了。他的父亲与母亲共同他便立去把房子里的通通的门扉窗户都打开它，紧跟着他范晔便去发狂地尽速尽可能的去把衣物，皮箱匣箧等等从各空口流出。他只记得他一边火急地搬，一边厉声地骂，因为他之父亲这时候骇怕得一微气力也没有，只能站在旁边发着騃。他的母亲则因为在平时她已经不能举重的件品，因而她，母亲，也騃然一样站在一边没去动。只范晔他一个人奔窜冲摧，一直慌张到后半时他才惊觉到他的脚是赤跣的，而就在这同时彼感觉到他的胃脾处痉痛不已，大约因为是戟受惊扰与可能受冷所致。这一路他大凡感及到的祇是四边邻居亦在忙着搬出传送，大概好像也曾曾听的有防火车的急铃声──待到最后，东西都业已搬出的差了了，被遭及的危机也过了，这时范晔看了下一看四处，方发现及他们家的柜笼杂物，散摊在路面上的，现有多么的蓝褛破鄙喑穷。

132

是在这一年的早秋范晔他入伍去参加大学毕业生的入营训练和预备军官行役。

133

在他服完预备军官役而后的三个多月的时季，他对他的父亲的心目印象竟然有了一次悦怡的改抽。那一次的事情是在他有一个上午极偶然地折进他的父亲的那台木质倾楼的办公公务地方之梯楼，顺便地向之问起索一份当时他向学校系里申请助教所可以用的上的机关证明书。他在他的父亲那间的原来同一大班人一齐办公的房间之中找他，结果他们（那一伙办公的人）告诉他说彼之父亲不在于此，他暂暂间搬播到处长的隐后办公室里去办公去了──事实是这样原来他们处内的处长因事出差得暂地走离两个余月，同时在他们的处里另外的几个小单位主管也悉出差去了，因而一启初处长他遂约请他的父亲劳驾一时权为照应一下。范晔在那一刻踏进他的父亲的那独自一人的处长室时确确感觉到异常的讶奇，以甚乃至轻悦──只见他的父亲正坐在隔得遥远的方桌后，看见他进来，轻微抬起头来说：“来，进来，”他底父亲的那个神情一点不像他之平时对他（范晔）说话的那样，倒有几分像如一名上司对下属说话的态度。他（范晔）不禁觉得超乎意料所臻的高兴，他衷心足慰地感到他的父亲到底犹然还有他的尊重启敬的一犄面。不过可笑的是只有大略个两个月份的时间，陡然间他对他爸爸的印象又一整个儿颓毁掉了。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他的父亲忽然被处里的x一个人秘密告控了。那个人密告他的是发告他一年来虚伪假报了一名三轮车夫的名额，擅自并吞了三轮车夫的饷额。这一件事竟实倒是确确有这嚒回事。但是是凡是在处里的中层阶级的职员每一个个皆是这么个做，拿这笔钱作为个个月的补弥。只是不幸的是此番不知怎么呢了个的甚么人和他有深刻的秘仇，这样狠狠地袭击了他一下。而且这一次的袭击袭击得甚为深重，密告信竟然直接上及到监察院里去了，若是要送达法院法办起审的话，起码要判个肆伍年数的牢。

由是他的母亲和他对这件事都极度着急。他们，他和他之母亲，均劝他尽快些想一个办法子出来。他的母亲和他想起在他们的这一个机关里有一位名叫林亚光的庶务股内的股长，是一位庶务林股长跟他们是同处来的小同乡人，日常跟他们家较微有联络，他和他的母亲就催促着他赶紧去找这一个林股长去想一想个办法去。他的父亲便照着他们的意思出去了。那个林股长遂劝他的父亲得尽速的去快找到那一个三轮车夫（即即是那一个他──父亲──在以前雇使的那个，后来予以解却掉，而依旧拿他的名字申报俸饷，自予收入，）捎送给他一些微钱，要他明天（事情就这么急）在这督察来到处里来调查的时候站出来，资以证明底底确确有这么一个人存于确实之中。这样便可以把控告一方所持有的证据化解而为乌有。他的父亲便在就在这一天的夜暮去找那一个三轮车夫。他的父亲人是在就要八点时前去寻找这一个三轮车工友，但是他后来竟直暗到将要到九点三十分的光景了才于回来。他在去的时候是喊三轮车去的，但是他在还回的时候却原来更易去俟等市公共汽车。他这一次赴访竟居的竟而没获审到这一个心眼要找的猎求者，这一个车夫是时还没有回家，是臾这个车夫的女人劝说他再少少等待一会儿，但是他这个父亲居然气短起来，自个儿领先失去掉勇气，没有逗留的就跑了回来。到了家宅以后这个爸爸情况极其为糟糕，范晔他们就问着他怎么样了，他这时候，竟然是叫人不能相信了的，说曰他相信伺明天要来的那一个督察相信必不会去“害”他的，因的他听说过说是这一位督察他是一个信笃佛教信敬得很深诚的人。继而他又很有自信心的去相信今个夜黯去找的那一个三轮车工友明儿一早起就会在他的那办公厅里边出现，他（范晔）问诘他（父亲）为什么会有这么样的一个自信，他的父亲回答说：“将才这一个车夫的妻子说他明天早上的他一定会来。”范晔便又问道那么他给那三轮车夫的女人留置下来当作酬答的钱一共多少钱，他的父亲回答道：“我给她搁留下五十块钱。”“什么？五十块钱？”范晔谔极地问。“怎么的ㄋㄜ？还要给多少？”范晔知道倘安着这个样的任下去刻意不行的，像这样等于即是坐以待毙！于是范晔他便退了进去，把他的这几个月来的家教余存全部的均拿了出来，他然后坚挟他的父亲与他现在再一同去找那个车夫他去。这一位父亲先觉得至致为难，他实在太觉得麻烦太过了，竟竟不肯去。在他的（范晔的）威胁厉骂他一阵过后，他应肯了去了，但是偏偏他又适适当当在这时候发现起适才他回家的时候他把那一个三轮车夫的地址给抛扔了。他范晔这一下初听了暴愤的直跳，他只有强押着他的爸爸一起和他再去是一个林股长那儿去要那一个车夫的地址。他们遂雇了一辆的三轮车奔去，那时候已晚夜十点多钟洛。找到了林股长，从林股长家走出来，他们又雇这原车直引向那个车夫的家。在这时候时间已经十点超过十点45分了，路四野已经没有什么徒步人。益过了一会会，展眼已经达十一点钟的了，而这一个车夫他又骑得特别之徐。囿在车子上他万分着急地想出万一此瞬他所要觅找的那一个车夫全家都已经早早睡着了那样的话他呢怎么办（车子偏是它又愈骑愈越来的慢），他又想到倘若他找的是一位车夫不愿答应明天一清早自己亲个儿赴处里来为他作证的话又得怎么办？这时已经骑到信义路上了，那就是那个三轮车夫的居栖的地段。车夫回头问他是靠在路的左边还是右边，他问他的父亲，想不到他的父亲连方位这会儿都闹不清了。又由于天黑，局在车上乜不清路边小巷的巷牌，数度他问他（父亲）是不是就是这里，他的父亲每一次都说：“是的！”到最后碰到的那一次他问他的父亲曰那是不是，他的父亲答道：“不是的！”却料不到终而却是！（原书：“洛”有口旁）

从这个巷子的巷子口儿处巴望进去，在这巷子里散居的绝大部份率是贫民建筑，因而他就携着他的父亲和他一同在这巷子口处下车来，以免得下一会儿他和他父亲俩个去找那车夫时这一个车夫投之以诧谔的眼视。

他们找到了那个三轮车工友的住宅。进入到里面，迎脸看见的是悬在空然荒凉房间中的一盏昏晕的二十支光灯，脚底下踩的是乌黑潮印的黑土地，地上一整个房里只只摆的有一二张瘦木凳和几块小小竹凳子。他的三四个小孩子据坐在地上磬打着铝铁饼干盒子玩。瞥见到这样的情况便教范晔感觉到这里是一宅比他们家更要穷困得多的人户。站在斯一房间的中心，头上是那一盏黯黯微昏的灯光，是那个三轮车车夫，健魄而阳褐，很是年轻，露着一裂厚厚广广的嘴唇笑着，闪着一口很是整齐亮白的牙色。范晔至是就向他解说，范晔是时感觉到非常的臊赤，这个车夫就是他的爸爸起头予以解掉的那个，现在他们又回头来向他要求援助。但是倒是那一个车夫非常的心仁，他一口温纯地答应了下来，说道：“一定，一定，啊，我记得那时范先生，范老先生，待照我非常的好，少爷要是你自己不过来，我要是听到了这嚒一回事，一定的我也会自己自动上去帮忙老先生的。我虽然不识字，但是我也一样知道做个人应该去报答好人。”说得范晔心里感觉一麻痹的羞疚。这一个三轮车夫的的是真实的好，居然他对过去的不被任用一点都没有心藏报复的意旨。范晔他心中底底极度感动。接着他（范晔）再覆遗留下七百五十元钱的赏答出来，自然至自然的他们为此很争执推让了一阵会。在这一场他与那一个三轮车的工友商讨谈磋的时候，他的父亲皆一直还跟从前一样地冰肃着脸，保持他那一向官僚式的旧面，还像是心内有着许多的蔑视去和这一个三轮车工友说话。到了离开的时候他的父亲还去对那个车夫说：“等这事情办好了以后，我再延请你回来做我的车夫，ah！”

在回来的路上栖在三轮车里他并没有亢骂他的父亲，相反的他仅仅是默默不语的陪着他（他底那父亲）双坐。

第二天的早上，他（父亲）便怀着满肚子的着急忡忡地去上班去嘞。等到中午的时候他（范晔）首先早已企伺在家里等着他回抵家户限中来了。不须瞬范晔他的父他终至回达他的家里来了。范晔他便急激问着他事情发展得怎么样ㄌㄜ？他的父亲答覆言，“没事体了，那个督察说是这件事可以不需再查考了。”父亲的神色仿佛却是很丧气沮低。“那个踩三轮的早上他去了没去啊？”“去了──去了。”范晔他实在切实安心安不下来腊，他又再四再三的问他的父亲到底怎么样了，父亲他还是说道已经确定是没有问题了。范晔他于是便打定意胸去叩访林股长去问他一个细底。他于是在是一夜的晚饭过了以后便就骑到自行车去闇访林股长。（原书：“腊”有口旁）

林股长他这个人是一个濯露著白光顶，耳际跟脑后环一圈薄薄黏发，另外加附一个大大的鼻蒜，道的音道得非常哑干并沉重的中年人，他在他（范晔）人面前放了一杯的清白开水，随之告诉他道：“呃哬，事情的确倒是可以说称是了除了，但是你底父亲应付应付得非常奇特的‘糟’。上午九点半钟的时候监察院的督察就已经过到我们处里边来了。他喊你父亲喊到第三课隔壁一间的小房间里去密会。我们大家就都在隔壁偷听，两个房间的中间的树立的木板非常的薄，稍微的声音均可以听得清楚。这一个问案的督察他就虚设地煊吓一煊吓你的父亲，说道他对这一个案子事事都已经详如指掌一般了，叫你的父亲不必再虚费心劬去隐藏抵赖，还不如快一些自动的打头招供托出，可免上以后被上重法。你父亲他只经过这么一说，即时他立刻全全招认了出ㄌㄞ了。那个督察又问了他处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也一样在虚报，你的父亲答说是的，并且他把处里每一个相同虚报者的名字壹壹都报了出来。唬姆！以后那一督察他又联续的问你的父这次实际经过的细微末节问题，问你之父亲那一个三轮车夫究竟真正用了一共好久，你的父立刻对他说道：‘现在车夫他人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进来跟您对下口供？’这督察立刻说好，叫他去招唤他进里。听到这一段话，我好家伙教你爸爸给急煞了！我就立刻赶紧赶下楼去把那个三轮车夫尽速撵他走。你看看，你的这位父亲多么个笨，假定要是那一个三轮车夫他要是跑进去一口把预先记诵好的话和盘托出，不是驴头不对马嘴，自己掀自己的底牌？并且还给这车夫加上无尽的冤极屈透了的灾祸？我立刻就叫你的爸爸立立回去告诉督察说那一个车夫找不到了，不知此一个车夫于什么时候他自己先擅自决定辞离ㄌㄜ。你父亲这时候遂觉十分难为，他祇有硬着头皮进去和督察说着了。后来一些时候，那督察他大概乃看到你的父的年甲也老大了，而且他所侵吞的款额也只只一些许，以故这一个督察就只去申咤了他一咤，也就不覆再去给他覆究了。但是这个督察他立刻把徐处长给找了进去训难了一顿，和他说是后再不容于是处里面的公务员黯作这一类的伪冒，从此也等于是说处里的一某部份的职员因此减少了一数收入。以是处里的大批同事们各各没有一个不骂你的父亲不该出卖了他们。”说叙到这里范晔他俯下了眼脸。林股长再又接踵着说道：“你的父亲他在处里面与人相处得实在不可以颔首，他一向一张嘴贫贫薄薄的，东说一个不是，西道一个不然，而同时你的爸，他平常的时候也表现得未免太没有体尊了一些，比如他常常会仿佛一个长都没长大的孩子一样的去逗惹别人，例如上去摸别人一把脸，叫傍人一声：“好，我儿子。”范晔烫红着他的脸。“还有一次，你的爸他还和别人大打起来，他把别人的身上的衣服布都给撕破了。”“什么？打架？跟谁ah？”“跟黄传欧，打得弄到连邻旁派出所的兵警都被人叫了来了。”“为什么事情而打的？”“事情我倒现在记不得了，大般不外乎是些个小事情。”“…是，‘黄’‘传’‘欧’！”范晔想，黄传欧他就住在他们这一幢宿舍的二楼，和他们日常在行路上见面时本都要煦和招呼的，难怪是这样的有一阵阵了那个黄传欧不睬不瞥他，他的妈妈也讲那一个黄传欧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阵子对她徒然傲慢得很嘞起嘞来。现时一切都明朗清彻了。“这样子看来，您看看是会不会是…轭…”“不不，那大体将不致于，这个事已经调解过了，你父亲也已经道了歉都道过了。”林股长又说：“当然喏你的父自己也未必全是他的错，大家有时候也故意的去欺负欺负着他也未尝未有。大般大家都看他人生得矮而又小，而且他的脚部又有歪拐。有一次我记得在办公室里有四五个人合力调弄他，一同将他抓住，将他蜂拥翻倒在办公桌上，拿口红涂遍了他的全身…”范晔他把全张脸降进手中。“林股长──很　谢谢你，”范晔说，他实在无法再续继听下去，“我　都不知道他是…我知道的…但是却不知道他会是这样！”范晔然后起身告辞了。（原书：“姆”有口旁）

从是一林股长的家里告辞出来，他即漫茫无目的的在马路上随意飘骑，他根本尽量在使他自己得以越免得稍早回家愈见其好。到了衔近十二点钟的时候啰，他现在才感觉及他的两根腿生酸，他才转了回家了去。

等到第二天，他的父亲向他的母亲要了两块纸钞票，因的是他不打算乘交通车和他的同事们同车相对坐在一起，乃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往坐公共汽车上班下班。照这个样子的他的父亲连续的坐公共汽车坐了一共有四五日之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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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在这一年的十月将按照新颁的规定受令呈办退休的手续了。这一件事对他们范晔一家的经济上的震振极其之大。这项退休金的数目委实太少了，假如留着储存拿利息，每月只有六百元，假如一次全数提出来，仅够他们一家在一年以内的开销花用。如果他（父亲）退休的话，他（范晔）就得单孑一人当负起哺养是一个整个整户家庭的义责，范晔他不愿答应负担，以是他乃迫着他的父亲去继续赖在他的职业上（向处长那一方面去想一个办法），跟在处里面一些原便已该告退的耆老职员们一式一是。然而他的父亲不知为什么没得搞好，竟然到了时期的时候乃须退休了。因此惹得范晔为着他大事嚣怒。蔑视他怎么连个这么呢一个密切关系乎自己的生存大问题的事情都笨拙得一无所成，弄得无法交贷。是一时候他，范晔，已经充当C大历史系的是一年新进助教，他为着这以后的独立挑负起该一个家庭的负担，乃去又复去另寻了x些翻译书和写稿的业余的外额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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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的父亲的退休了以后，他有更加多更加多了的时间在家里会碰到他的父在家。也因此他更加率常的看见到他的父亲的种种可恼，可憎，可恨，复可气的举貌言谭。他的父亲日夕经常的在家里布散一种阴愁悲哀的气氛，使得大家一家人悉都遭到它的感受，由是大家都受染得至极哀霾。他的一声细叹彷犹就如放出毒气一模一样，立刻把家里的氛氲给予毒化了。因是他和他的爸爸两个人之间所突生的冲突堪可以称绘为“无止无休”。乃至于几乎无有一天两个人不发生凶吵一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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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他十分奇异的有一项很特地的私好，就是喜欢去搜集来一些个分毫皆无价值的什细，比如有那么一回他，范晔，偶然的拉开了他的父亲的抽屉出来，看见其内装满了列列整整的小瓶当，小纸盒，已都用了的旧塑料透明袋，和牛皮淡土色纸张袋袋。这一些东西全般是他的父亲所当作珍富，引其为一己的私产积蓄的财富物品。他的父亲还吝啬荒诞到这般地个境地，居然他连去买来一盒洋火都要把它擘分为二盒，以为这样会从而花用得较长。还有电风扇，他们家新购了一架电风扇，他的爸爸却至终舍不得去搬它出来用，（这是他和他“范晔”合并出钱一同去买的），父亲他用一面塑料玻璃包纸拿它围包起来。通常范晔总是热得高声地昂骂：“好不容易去买了一架电风扇回家，就是为了等天气变热的时候俾得拿出来用的，现在这会子有都业都有了电风扇，倒反倒不去应用它去倒是要作什么？”他的父亲乃只好拿了出发用。不过要是范晔他若不在家间的时辰的话，是时无论是天气多么很热，他的父亲都压禁他的母亲去用上它。他的父亲还有一点，他不知道是一天的天候究竟是冷还是热，好比有一天倘是是冷锋寒流的到临的早上，他的父亲那时只祇在身上穿一件单衣，吁吁的在凛冷空气里颤擞。而等他的母亲替他加上了足够的毛衣以后，他即会终日的都把这些个毛衣都穿在身上，即使是至下午时天气又转温热了，他还仍旧汗淋淋的圈围着毛围巾和穿戴着好多领毛衣。他还最最见不得他的爸爸在每当吃过了夜时晚食以后的那一个神力交猝的糟糕模样，仿佛只祇要一根指头就可得可以把他给踉踉推毁。范晔他在像这样的时候经常看到他的父亲他在彼的手里拿着一块抹台布，身段整个几横覆在床榻之上（那时候他的父亲与及母亲已业经开始改成啦去睡木床），嗥酣地昏昏睡着了。──那时候而时间方方才祇有夜晚八点之多。更有一次他（范晔）蓦然看见他的父亲倨倨然像根横木柱一样挡道在他（范晔）前面的屋内广廊浅棕地板面上，收蜷的曲卧着顸顸大睡。他（父亲）似乎连个起码的宜有的尊端感都没的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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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底父的经常侵害到他独自阅书时的他父亲所发出的屡屡种声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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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他他也经常的时候皆穿他的孩子（范晔）的换下太旧的某些长西装裤子──他的父亲，因为裤子太长，因此就把裤头的腰部提增到胸膛门上，裤腰的部份打上好几个折，并且还把裤管的下面给卷滚起来；并且他底父亲就这嚒了个的样的一身上街去。他的父亲还常常爱穿着都已破得丝缕线垂的短内裤在他们家的巷子中站立逡巡，左右张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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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他的那一双木料拖板居竟然被他蹭磨得只余下了半只脚板的尺号，削削如刀般的两小片，恍然若是它是两只三岁小孩的玩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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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常间喜欢把到一大片脸盆里的由该宿舍的外域打进来的漱洗用水，满满的一盆满得都破啦啦的氾到地上满地地去，他就不知道该去少盛一点点的水入来。他的父亲还常常拿着个溢满的一深桶的盥洗供水进到长廊了而来，好把摆在是一长廊之末端的两面于同时都空干无水了的洗脸面盆予以装上──因致他的水桶须得举得至胸口高，很是费力，战战兢兢升泻下，泻得个一片一漠都是洪水。沿是他的父亲乃大声哀叫着，脸孔涨得深红，顿脚叫道：“　罚工ㄚ，罚工！”而后只见他委伏满地的四向拂拭抹行。（原书：“破”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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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乐于在他某些寻常的时候去扯谎，譬如在他们的家里每天的晚饭的那一顿惯常都由他的父亲帮忙着去用应那电锅去热蒸它，这一天的傍晚，范晔他为了赶在七时以前莅抵一所某中学的夜间部去帮一个朋友授课替教去的了，起先业已已都提醒过他的父亲要较平日吃饭的时间为早的吃饭，但而等俟到了该开饭的时候了然而那饭还还没有熟呢，还差只少大有十五分钟的光景。

可是他的父亲却安心地说：“ㄚ，饭熟了，已经熟了。”

“这么硬的饭，一颗颗的米宛像枪铳铳子一模一样，居然还说这饭是熟的吗？”他上跳地声呼。

“这，这样也大半差不多了，祇是稍为稍为的略硬一didi罢了。”

“只略硬稍微一狄狄？你几点钟烧的？”

惯常在他们家的电锅充当烧饭是要大概相当三十分钟之必需。

“我已经在半个钟头以前按下去了叫它去烘了的。”

“乱讲！事实摆在脚跟前面，昭昭彰彰的这一锅饭还是生生的。”

“我是在半个钟头以前就已经插上那电线插梢开始煮的了─”

“你还，你还……啊…！”

还有一次，也是在炊烧晚饭的时际，又是听到他在说：“好了好了，现在已经都熟洛都熟嘞。”其实还仍是坚生尖生的！

“要六点钟之后才熟。”这时范晔他之母亲赶紧从旁说。

“现在已经六点了。”

“现在已经六点了？”这范晔立刻拂出腕表来质问，是时还差十几分钟。

“差一点点，不是也就可以说做六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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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上那菜市市场去买他们的每天所要吃的菜粮时，他底父亲都私自喜欢前去买些极便宜的，三毛钱五毛钱一块的，孩子吃的囡囡酥给叫它买来吃。有过一次范晔他曾经在其父亲并母亲在自由菜市场踱回的时候看见他的父亲憩伫于路旁，镇下了他本提着的菜青篮戽，已经按克不住了，当街的便把那么一份囡囡酥仰脖放进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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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父亲他还有另另一种经常令人感到震怒的老人毛病：善忘。他的父亲会于一天之内连着拽扯下几多回的墙历，每一回都是忘记掉了，所以往往当时只是那个星期的星期三，而往往在日历上业已到了愉快的礼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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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缺点之中大概最最令之感觉而察的缺点是，也是──应该说，父亲其人的平日喜欢做势扮演的戏剧化，戏剧化，戏剧化！　譬如他，父亲，听闻厨房里的一声碟盆敲碎破当声，他便会举高了头，瞪圆了偌大的眼睛，惊怵地转头四问：“嗐，什么事？啊？什么事？”那神情有一大半是乔装出来的，他都自己不知道其自己是在排演着一场戏。

他还有一种几几乎可以说是近于自矜自怜的常趄。好像若果是碰当有一扇门无意间将他的手指予以压夹，他便会哀叫一长唳：“咿哀哟哟──澳”歪闭起了嘴线，而后勾颔吹吁着，摸摩着──在这情况中自然也含有夸大演戏的意情。（原书：“哀”、“澳”皆有口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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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还会在一大老早的时候把一大缸的酸馊的稀饭全部地给胡鲁鲁地倒纳下去，食毕了后他还说：“哦？我倒察不出有什么馊的坏的味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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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饭吃餐的时候，他的爸爸总是前先先将各种杯盆碗箸行列在桌上，且先为他持上菜馔，且并为他端盛上碗饭，好以使他得的早一丝丝儿吃完它，好去上那下午的学校的上班去，他（范晔）觉得十几分十几分的咎罪。但是当他看到他的父亲为他按覆入的一碗饭压得固固扎扎的时候，制压不住一股盛恚，一付就像老是害怕会有吃不饱的可能的模样，仿佛直就是不知道还可以等食空了以后再还可以另外去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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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从他底父亲的退休了以后，范晔对家里面的钱财上的控制异常的冷厉。譬如他的母亲上街去购买他们家中每一日所吃的菜生时，他（范晔）都要苛严的限到他的母亲只可花多少以至多少的钱去觅到。并且他还要他的母亲不可擅断的每一天的暮暗时要开出个份帐单提出来给他接来过一过目。而如若是他的父亲要向他拏一点钱去增置一领最最简单而物廉的白色香港式轻衫，他都是以着他的至至不情愿的姿态，把钱瓜分给他，甚而乃至于还常常地夹着谩声乱骂，碰到这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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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一天的晚上他的父亲濒将要去就睡的时候嘞，他发现他的父亲底模样儿竟然的遽变得那么样的陋丑，在他（父亲）的脑袋上罩着一顶压发网状物，他的脸容，因为假牙齿临睡前必解了下来，其嘴部遂与鼻头相连成了一处，整个容形看起来像是一枚胡桃果。

在这么的一大阵的晚景渐沉的时光里，他的父亲若是耳传到某一个他的年岁相彷的曾经他认得的人底死亡之讯，或者接获到他们这些人的白帖封，他都会连续着往往有好几日的噤然不出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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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唠叨个什么？你看我不去把你一刀宰了！你这只狗！”他的父亲跟他大声粗煞地喊着。

他们两个人扭打互战成一齐。扭打斗战了好长好长一段时辰。他的父他忽然猝然又脱隐到约个一武步的远程以外，点指着他大声宣称：“──这不孝！”他一记拳擂进到他的父亲的胸脯间。──一直在这一刻的绞扭纠斗中，他的母亲都直直的老是于一旁叫着道：“哎，不要这样了，不要这么个样了吧。”他的父亲蓦然间在这时候跳后了三伐二步，亮出了一闪刺幌幌的雪亮小刀子亮出来，接踵而来的是一蒙混乱。然后继随着他的父亲掼过一只酒瓶掼过来，砸中击碎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他的父亲又掷击过了一把椅子压来，把他全面的砸击躺到地板上。躺到地面上范晔他知道他现正处在死去的状态之内，他的腰旁的刀伤洞口只觉得和和温温的暖血正如泉似地袅袅涓汩而出。他这时只见及他的父的一张狰笑的面目悬在他的脸上，抓紧了两握拳头说：“我生了你，养了你，我就有权可以毁掉你，打坏打粉掉你。”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然后他的父亲回到房边的桌子上去喝老酒，喝得他厮醉如泥（──他的父亲平常都一直没见他喝过酒的，更更从来没见过他有过烂醉成这样的形止。）陡然间有人蓬蓬蓬地敲撞着门。他的父亲兀然睁醒了弹跳跳起来，原来是由门外进来了一个甚高大的警佐。是一个警员他人还在这个屋子的外头乃已经知道是屋内有一起谋杀案件冒生，他特地进来查看一查叩个究竟。父亲他一看见他─警员─就一直一直的行礼鞠躬如仪不已，并且他更装傻装憨，说是这里面根本就未生的有谋杀案，而且对那个警察说：“你来找一找那尸体看一看找不找得着。你一旦要能真真地把它寻找出来的话那嚒它就可以算是你的所得。我就愿意跟着你进去认罪。”警察在屋子里的四围里搜找了好一会儿，奇怪的是却是始终皆没法找到他，甚而至于有的时候他的眼睛分明在范晔他的躯身上瞟过了一瞟，但是他却瞥及而未瞥见之。他（范晔）连连的向他摆手，招呼叫唤，然则这一个警员他都压根儿根本没有发现。难道是我已经委实不错的死亡了是吗？大约是的了。于是时他的爸他又弯凑下他的嘲笑的脸来，嗄嗄地放舒大笑着─那个警察已经走了。于是就恰恰在这个时候范晔他伸出了手去触接抓到那一柄早先他的父亲抛到他旁边垂手可得的水泥地上的该一柄亮晃晃钢刀，一高举贯歃进他之父亲的胸部──他的父亲沥血闯起来狂奔，他是时也从地面上爬了起来直追，他又向着他的父亲的背后猛击一刀，又再猛捶一刀，──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整个的扭转乾坤，回天掉地──范晔醒了过来，是：正在大地震，极大的地震。但听到他的隔壁他的两个老人这时正在发音：“地震啊，快些，闽贤。”“是，是，秋芳。”渐渐的该地震遂遂的稳定了下来。这两个老人遂又继续闇闇无声的睡着而眠。他─张大了眼铓─直切切地望进漆黑，直望着凝凝着一直到天外发青。

150

范晔和他父亲的争执虽然悉是不断的发生着，可是他（范晔）与他母亲的关系竟竟的是还相当的和谐──只少在弥近的这几个年头之中──那是因为他的母亲甚能够曲意的柔和的顺照他的意思照着做，绝不像他的父亲那么样喜善与他相斗相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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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是在他的父亲在退休了以后底约莫半年后的那一阵，他（范晔）把他们家之内的墙壁给一律地加以重新葺新涮修了一焕新的，并且而且他是时也把他和他父母亲的两个房间中的两扇属先原为可以牵移的那种日本式的纸门是时亦也更换成为了得以向外及向里拿推的那样两扉木质门户。

第三部（二）

. M

父　您离家已近三月，请归来，一切

亲　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他的眼睛上安着一副椭圆的大颗太阳色镜，他看着街当中的穿梭来往的行人，是中有许多都是中年的男性。这一群人他们一定全都是悉已成为人父的人了，只是在才刚未有好久的时响中，在那一份他所阅读着的报纸上，有一则消息登载的是一个小公务员枉赃贪侵掉卅万左右的公家公款的案子，这一个公务员他自己在跟记者的谈话之中透露他的这么做一概都是为了要养活他的三个小孩仔，他也乃是一个充任父亲的种型。在报纸上还有另外一条消息，于台北的x一公立病院的大门口的前面有一群的出售鲜血的黄牛曾为了什么事发生了拳殴意外，在这些卖血的黄牛之中可加相信的必然有许多是皆已是个父亲的人了。这些人是这个样的一群靠出卖自己的血液以便供养他们的子女的一些饱经沧患的中年人。是时范晔他正走进壹条充当供市场之用的街弄。有一群人正在那里实行修路洒黑柏油于上的力役，这也是一群约近中年年数的辛苦男子汉。于街道的边边还有一些个卖菜蔬的，另外还有得一些售布的，一些在街边贩卖纸做着小小风车吹吹的──此一些全然是已达中年之年龄的人，之中也当然是可有许多定定都已是当了父亲之名的有一些人来了的，这一些人显地每一个人都在如此一貌的一处菜市市场中殚精竭智地公开贩卖着他们自己的生命躯硕和一切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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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马上突破藩围突出去！让我马上冲破藩围冲出去！”──一天晚上，在他和父亲争吵完过了以后，在日记簿上忿怒地划涂道：“──家！家是什么？家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一种制度！它也是最最残忍，最不人道不过的一种组织！在一个家庭里面的人们虽然在血统上攸关密切，但是同一个家庭里的构成的这一撮人历来在性格上大部都异如水火─怎么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们放在共一个环境里边？强把一家三个人都迫他们集中住一块，就仿佛像是令三头族类根本不相同的恶兽──例如猛虎，戾狮，怒豹──齐囚在小小一只兽监底里面。大凡一切的人一般其所无可忍受的不仅独有辱侮；凡是人也一样地不能忍受蠢笨──我的父母亲偏偏就是这样，而我的父亲尤其如此。在他们说来好像都是我虐待他们，我常常发脾气，事实上其实应该视作他们虐待了我了才是对的。家庭的生活可以说比起即使是军队里面一个班编制的集体生活犹要叫人无法忍渡，此因为一个班的编制还最大可能不过是三年五年，而一个家庭却是继续不断的连连下去的。

“为什么要有家庭制？这个制度最初到底是谁无端端发明出来的？人类在开始的时候也许是出自‘需要’，至需要靠一家的团结来拒对外患，可是时至今日我们显然悉已经必定不会有外凌的伤害，想不到居然反而是一家人自相内部互相的相残！──兹是依照这样来看值今此一家庭定制它是不是还有教它存在的‘需’‘要’？事实上如果我们开眼看一看人家其他的异种西方国家文明，看看其他的高等文明，就会知道根本就不认为什么‘孝’不‘孝’是重要的东西，在他们的观念里边好像完全历来就没有注意过是有这样的一个需要。我现在正在看着Stendhal的The Charterhouse of Parma这册小说，在这一本书中男主角Fabrizio对他的父亲竟竟的完全将之待看做相互二者不相熟的人，可是这一个Fabrizio在这本书当中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德品良全的青年，Stendhal他显然的不曾以此一个年青Fabrizio的‘不孝’父亲看其为缺点，像这样的看法才真真是一个头脑旷达的作家的强康硕健的思智看法，十九世纪才是一个了不起的真正思想的确开明的世纪。在今天若拿我们较近的例子来说光就是美国也都是一个相似的一样情形，那儿他们的父亲对待儿子像对待朋友一样，美国的父亲和儿子他们先起做朋友，而后始父子。但是在中国的社会这一切，尽管放心，你别想可以能够获得到！──为什么？因为儒家观念的影响。然，吴经熊先生曾经说过，孔子其所以之着重‘孝道’，全然是因为他在小孩时丧父的事由之是以致之。因为他没有父亲，方才他才特别的怀念。我们‘孝道’的开山起源只只如是而已，不过如此！

“一切的问题都在于‘经济’两个字可以解释。今日的年纪耆老的人彼等之所以高张孝道是因为──一概是因为的需要‘积谷防饥，养儿防老。’祇是这么的为着自己自私己利的计算而已。假如确实是为了这么的似这样的一个理由来说的话，做儿女的显然只需要把他们的钱拏回去支持他们底父母亲的生活支耗这就够了，何必一定要窝聚住守一起？在中国的社会上的老年人物这些人他们难道就不能够了解这一点吗？归根究底的说一句，他们（是一些老人）其所要的就是钱钞而已！

“在今天台湾的社会上家庭中其所以互相无法蔼然相处的原因以我的观察所得来看至少抓得出两个原因是主要最要的原因而来：第一──这儿的房子太小，住在一家子的人相相互互妨碍，没有办法达到眼不见为净的田步。往日的仕大夫一般人他们蛮可以精求‘孝道’，他们的房屋屋敞厅恢，他们具那样的条件讲求孝道当然容易，让他们来住住像我们这样隘小狭湫的日本房子住住看──第二：今天一大部份家庭里面的问题出在我们这些当儿晚的人没有办法去严格惩处我们自个儿的父母，不能够去狠打他们一阵。假如是家里面的小孩子们当他们触犯了误祸的时候，你可以壹任自由地去呵责他们，笞打他们，如斯一来你的心里面的气就也跟着消了，问题因此也就随而化为无形了。可是对于为父为母亲了的人却一点无有可能这么的个去做去。以是心底里淤积的愤恨愈积愈增！

“这种生活我确实无法再加以忍受了！我到底还要再这样照样下去受等多久年月！假定他们两个人都一直活到八、九十岁…──父亲他的身体自初就十分的钢精，他比起我的来要硬壮好几大倍！

“我将来，我现在发誓，我不要结婚！假使我或者背叛了是一誓矢的话，我也一定断断不会去生养小孩子女生出来！我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去延续范姓的这一族线的族系流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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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甚为穆静的夜晚，十分十分的安静，止止听到他的隔壁那儿他的父母亲的陆续的打鼾响。他在这个时候其在心里面殊未能料及得到的竟竟是感到极度的懊悔，心中歉仄的箭对他的父亲。他（范晔）常常的在这嚒的静悄悄的幽黑的夜半里心中翻掀起这么样的难熬的深痛了起来。这就像有一点是那种在日昼想起来可不容易但是倘是移到子夜的时候去想它想不到竟会一时化为行得通了的那样子的情形那嚒个样，白天与黯夜的角度两个是分然各不相同的，像这样放在白天不会觉得任何慊疚的事，到了晚上就会明亮的觉得。他这个时候达心的感到了自己的实实对不起他的父亲。他之一向的凶恶对待他实在太未免凶暴了一点。他，父亲，实在是一个相当相当的好的人，其对待他底确说得上是很是仁煦，就是对他的妈妈也一样的好，可以相信得过的他的爸爸从来均没有做过任何对她，范晔的母亲，对不起的事。他的父亲的风品也十分尊高，他向来未曾干过贪污枉法的勾当，（那一回的三轮车夫工钱的事件实在也当不得是一件什么个贪污名份的事件，一处里向的几乎是每一个中等阶级职位的人们一律概都拿得有，简直都可以算是一份法定加班费了。）他的父亲并且也一向都未得有过那斫害别人的事项过。他（父亲）要是有的些个什么钝迟笨愚的现象，那也是可以将它视之为十分自然的，他底这一生之中饱受过为数确确良属相当多的打击，例如在他小的时候他的妈她的去逝，他的妻子的日后的丧亡，接着他的大儿子的出门远离，之后又有在前时不久他的二儿子的断然离去。他之父亲实在是一个理该对待他给予以悯怜之心而且给予以很大的同情心的人。我明儿的个早上开始我，我现在出下大决心，我一定要彻底根换过我之不人道的对待他的态度，要开始改换对他态度一变其为相当相当的好，的和温。但是像这式的这么个样的半夜咎悔都已不知道来临过几许几回了，而每一次他却都没有那种可以尊敬的恒心，由是每一次他最多他只能够维持个一日两日罢了，如此这般的情形很叫他憎恨他自己鄙恨得不得了。

我自己真的不爱我的父亲吗？我其实是于心里面深深的爱着他的。要是他假如是患了疴疾严症的话，我是会不惜的把我所有的钱都输出来拿给他去治疗，我甚至于即便是为了救助他去治病而筑欠下许多许多的债务我也一样肯的。如此这么的想着，他因是觉得了心灵轻逸了一屑屑。以此他便安详甘美的落入梦乡中了。

154

他在这一段的时期中和认识了有半年之多的谭季萩事情整个儿砸了，是一个打击使得他心脏大大受到影响，他有很长一阵子心脏的跳动不大正常合矩。

155

他的父亲最近善喜以手去摸碰他──范晔，的手膀以及肩圆，他的父亲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如今转衰弱低暗之故，他必须改以这展手出去碰触他作来取代声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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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　您离家已近三月，请归来，一切

亲　问题当照尊意解决。　　　子晔

“我天天都注意到报上有没有这一则启事，”二哥照指着手上的报纸说，“不过有一阵子都没有看到了过，我都还以为你都都已经找到他了，原来竟乃还没有。”他二哥说话的时候面部的表情至其为严肃，然乃却看不出他的心里边却有着什么庞大的悲哀，他人硬硬直直的端端正正地据在藤绳编交的坐椅上。他（二哥）看起来要比他在二年以前的时候所见到的他他的脸貌要团团肥发了一些，──他的二哥和他的父亲两者之间的感情计自他的二哥离开家以后即就一路的没有二人关系改善过。在他的离家之后的过了一年，居竟的是还是他的父亲自动的写了一封信去写给他（写到他的办公的地方去），乃算是他的对到他（二哥）的表示发出的他的一着让步，可是他的二哥倒是稀且又稀的才去替他寄出一封回字。他的二哥并且也很少才回家一次，约约祇大约每一年了他方才回家回往去省看一视。最近的一次他回家约还是在近几于约约二年之多以前，那时候他刚要搬到新竹去任就新职务，那次他是返回去与他们说他要搬住到现在他要去的地方去住了。这一趟他（范晔）不晓得他的所卜居的住宅的地址，只是晓得的是其（他的二哥的）公司办公工作场处的所在。他（范晔）原拟要直接的赴他的公司去看访他，但是今天是礼拜天，他不会上班。他（范晔）于是就打电话到他的公司里去问，在那一个公司里的据守的当班了的人告诉了他他的二哥的居住地的住宅地址。

“──姨妈，她──现在在家里边，　怎样，她还好柏？”（原书：“柏”有口旁）

“──还好。”

他的二哥曾把斜对前边的电视机给转黯了声带，于是现在的电视小方幕上放映出的是一面没有声音的滑稽育乐节目，在小电视幕上有一群丑小的侏儒正在体育场上比赛棒球。

“我在起头那一次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当时我就已经转托了高雄地区的一名从前朋友代我去注意一注意ㄓㄜ来着，但是因为我等他等到今天还没有来信，所以我也一直没有给你去信的，我本来想着也许就在最近贰三日之内想办法请一个假到在台北的你们那儿去看一趟。”

范晔他两眼注视着活动着的烁烁跳动的小玻璃戏幕，于这个时候正有一个低矮的侏儒恰好在跑垒，他正急速的交换剧动着他的两条小腿。

“因为住得较比远了一些，不像以前时候那嚒的方便，以致有很久没曾回去了，…我也许应该回去回去家中一趟──不过──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范晔低垂着头详察着他的手指头的手指甲。

是一个时机一个身型宽圆的女子显身在侧房的长悬布帘的门进处引唤道：

“仑渊！你来帮一帮我替小弟一同来给他洗一个澡好不？”

“等一等。”

“我想我该走了！”

“不，不，你再，你再在这里继续坐着坐谈下去，…你才刚才才坐下来一小会会！”

喊着要他去帮手会同去为她的他的稚小的男孩来洗身的那个女人，他的嫂子，只在其一说过了话之后就回身复进去了。他的嫂子在他刚刚进来的时际曾经出面招呼过一时时，而后便拂幕避入她的在里面的房间之内部而去。他的二哥的这一家除去了他们两个成长的人以外另另还有两个孩子，──大个点的那一个现在他猜想他──（即在他们的当今的相互对坐的房舍前面的该一小客厅的白墙上头，缍吊的有一吊书包）──他大概正在左近的邻房那儿去玩。还有的那一个小的则在方才他的嫂子才将进去了的房屋的里边。

“不要紧的，照我看这一个情形实际可以不必太过份焦虑，概括看起来十有八九他是在哪个什么认得的友朋的家里边，”他的语腔好像是他是在垂慰着范晔，好像那个是他─范晔─的爸爸，而不是他的爸爸。

在这个时候电视萤光幕上现显有一个奔跑的侏儒被对方的一个守垒的队员横里捕杀，那一个被截杀了的矮小的侏儒偃摊在地上，另一个克杀了他的立功争荣的得胜的侏儒那时则在他的旁边热烈的举臂欢啸。

“…你的近来的一般情形都还还好吧？你现在在那里？”

“在C大！──”他几乎是忿怒地叫了出来。他难道不知道？

“小孩子他们亦都都还好吧？”轮到他来问候他们这一家的时候他才发觉到假如凭心说起来他也不能责怪他的二哥。因为他连他的侄儿的名字也都不知道之。

“都还好，”他的二哥声音里听得出有几分不悦。

电视机上在这个时刻显现出蓦然一片空无，一片灰灰秃秃的画面，一跳一跳的。

“我现在真的该走了。”

“…姆…不…不…你要在这里吃晚饭。”（原书：“姆”有口旁）

“不了，我上次写信回家给妈妈的时候我和她声白过我预定必定在将晚七点钟以前可以归家了的。”

“…既然是像这么的一个样，我也当然只得不再去留你了，以后祇要有时间你尽可以常常来这这里来吃饭玩玩。回到台北以后要是有得个什么听来委实很好的消息，别忘了要当即立即写信叫我知道，ah！毛毛。”

“是的，二哥，你不用送出来了。”

“我就到大门口。你去跟姨妈说不必去太心恸，拿我的看法观看他来是大概不致于仳离开出离得过于过久的，我在这块地方的毗联四处再继续努力帮同找一找看。”

“好的，这里你请进了──二哥─”

出来以后，他想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起头的时阵他居然还怀着一份奇想，觉得说不定他的父亲会在他之二哥的这儿，如不则他也可以从他的二哥底这一方面获得一点精神支持，──此刻他知道他原初根本可以不必来。

156

他对于他的父亲可以说，平常的时候，连正眼都不大曾浏看他一眼，直以为他是根本不存在的，而尤其是他讨厌忽闻到他的那一声声带鼻音的讲话的声音，他仅仅需惟惟一听到就蹙起了眉头。他对于他的父亲的日常的说话的语类总是以颐指使唤的是一类的语句为多数，而且都加之以凶恶声斥。自从他的父亲退休以后他之母亲也开始经常地役命他的父亲做这件做那件，例如叫他去生煤球炉子，洗厨房，和趴地兜抹榻榻米。有的时候他们，母亲和儿子，相谈甚为欢悦，他们几乎简直就可以说是顷刻间把他的父亲的存在给一股脑儿忘记掉。逢到这样的时候他底父亲就现露得是极其为满腹妒嫉，他就会满脸怒容地对他的妈妈怒声叫道（这时多半是吃饭着的时候）：“快一点，快去洗碗洗盘去──”其后他的父亲就颜容抑黯地低视在一旁。这个时候范晔他开始认识到他和他的父亲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也叫他无法受捺下去了。他于是就新订自以后起始他另别孑自一已单独享用器食，他的父亲和母亲等在他吃食完了以后他们再另外开一桌次另行晚一点吃，他的借口理由是他是为的要配合他的读书的时间。他的父亲在这个时候有一种特殊的失常现象就是善于啪啷当打破筒形玻璃杯，他的手在这一会子的时候常常无得力气抓稳一样任何种杂什。他的父亲还有在他冲饮牛奶的时候竟以为开水泡得越多越是个好，因为那样牛奶越多。他就相信那样。另外还有一次，更加的悖谬，甚之还有些几几乎近接恐怖氛氲了，他说他上午在外头街道上遇到苏汉轩，他说他和这苏汉轩谈了很一阵天，他的母亲惊恐得凝大了眼睛轻轻对着他说：“闽贤，你这个人也真是糊涂！苏汉轩死了都有一年了！”“哦？是　吗？那那一个人是谁？”从始及终没有人晓得那一个人究竟为谁。

由自他的父亲退休以来，由于他的父亲的机关里不允再负担退休人员的月间用电费用，他的父亲因而和他的母亲就都极其节省地用他们的日日用电。他们的电费当然一律由范晔缴付，这就因是所以他们在其自己的范围以内克尽其力的扣省到用。他们的房间本来即已经够暗阴的了，这一省电了起来更是在白天的时候都不更于他们的房室里点电明，就是在落暮入黑的时候了亦只只有一盏一拾支光的弱灯照着。在这退休了以后的他之父亲和母亲彼等所蜷居的这一个房间中所呈眼的榻上床服和草藉的衣布概都烂褛猥敝不堪。在他们的房间之中还因为在前后的门隔一概都甚常关挡，所以从此圈囿的房间之中传扬出一股子使人触鼻的深重的怪味闻嗅闻了闻出来。在这个时候很可以率常的看到他之父亲与母亲两个人相伴的拖搓着小小的碎步在他们的是一个光线阴暗的局促湫小的空气不流通的眠房之中点动，在那半明半暗的背景之中他们好像眼见着就要褪迹隐去了一般样的。

以后只有在他们一家人过节或者过生日的时节他们才在一张桌子上齐同吃饭。这一天是他的父亲的他的66岁的生日。这目前现年至及26岁的儿子面对着他守坐在他的对方。在这木头圆枱上就止止有他的父及子二个人对相。他之母亲在厨房里炒新鲜菜，俾便把炒好的菜一盘盘新的送给他们吃。他觉得坐在他的父亲的对面感觉极其不自然。同时这一刻他，范晔，已经对着他的父亲阴蓄着颇深的敌意。他特别不喜欢听谛他的咋嘴动舌时的如老鼠一样的ㄐㄩㄐㄩ声。

“这是什么哎？”他父亲他问，看见他之母亲端上了一盆初初炒好的菜。

“你连这都不晓得是什么？你再看看，这是每一个中华民族的个个百姓都吃的─连小孩子都认得的猪肉！”他怒声嚣道。连猪肉都分不清。切实是的，一如这样的情形可以称都是过去一齐吃饭的时候定然必然要有的固定规仪，就是已都吃得有六七十年长时间的鲳鱼也会问一遍这是什么鱼，就是看上到菠菜他也会问这是什么菜，乃至于看到豆腐他也会问这是什么。

他的母亲把末终的一道汤也上了进来，然后她自己也头一度的加入进来和他们一道吃。那一碗最后上来的汤是一碗汤色和风味都十分清洌的好汤，一碗蚌蛤烫的清汤。父亲他就问她─母亲─索寻一瓶小味精粉瓶子。予是范晔就眼睁睁地，若有所先臆地大眼瞪住他而看，他父亲乃把一瓶子的味精倒了差不多有半瓶到其自己的舀纳了汤的小型眸碗子里头。范晔拍桌大咒，他说你晓得这是什么汤你知不知道！　这样子的糟蹋天物！他于是就不许他的父亲尝喝他的小碗里里的汤。　他的父亲乃之不再敢继去动捧他的那一小碗蚌蛤汤。过了一会儿，他的父亲打算从那一只大汤碗里拿一点汤到他此时已经吃空不留一饭的他的饭碗里。范晔见了立霎马上呵咤他：“这也不准喝！放下调羹，一汤瓢也不许喝。”他的母亲在一旁求情道：“…算了，算了…毛毛──这是他的生日──”“生日又怎样？生日就可以做上皇帝了则不成？是他自己认为这个汤味滋不ㄍㄡ好喝的，何必还要喝！──吃饭，大家不要再多啰苏，照样吃饭！”

大家于是就跟刚才一滴没有两样地动筷。

父亲他让他的妈妈去给他添了一碗新盛的饭。他底父亲这时随着又把他的面前的一个菜盘子它一整个儿均给举了起来，倾泻那黝黑深黑的菜汁到他自己的白玉一样的白米饭里。

“你这又是在干什么？”范晔叫，劈的一声把箸筷拍了下来，“这么个雪白透白的饭你拿这么黑的菜汁来弄脏它！这样，我看你这个饭也不要吃了！你是反正一贯的在暴抛天物。好，现在你下去，这个饭你就只能够吃到这里为止，现在你不得再吃，你这就马上给我下去！”

“现在他还没吃饱哩，”他的妈代请情着说。

“没吃饱又有什么关系，等到明天还可以吃，现在就下去，到底听到没有，这一刻就下去啊！”

他（父亲）遂就边叹着息边摇着头而下桌去。

他的母亲遂而便孑自出神坐着打楞。

“吃饭，吃饭，继续吃你的饭！”范晔催着她叫哮。

一应至她和他将这一节的晚餐约略用吃用完了以后，他谛听见他的母亲盛了一小碗的肉菜和饭到他们的屋里间去送给他之父再充食，他听见他的父亲叹唉着气说：“嗨，没意思哦，我不如去做和尚去！”他的母亲轻轻嘘了他一声，免得他说得太大声给范晔他听到冒惹了他。

继此之后他的父亲在他底家里率常都容受到像这样子的不许吃饭的处分，之中有某一些子回度他（范晔）不置可否，黯许他的母亲俟及事后于他以补食之，有的时候则悉然不与诺允。有一回他对他的父亲的责罚更形的加烈了──那一次是他的父亲做了一件颇不名誉的事件。他（范晔）有一个远房的姑母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侨居在美国，有差不离有20，30年之数的时间没曾和他们家庭书讯系连过，有一日有一位他们底戚亲到他们的家里来不意平空多事地留下了那一个远房姑姑的美国的通讯讯址。他的爸爸他竟竟偷偷地写了一封信给她，跟她索钱，和她说他的家里面有多么多么底苦。他的这一位姑母果真地寄了一笔钱来。当他的父亲喜扬扬地扬布这一个消息的时候，亦即是他范晔怒火高长三公丈的时节。这一次他不知道他该怎么样严严地，重重地，严惩极罚他一次才好。于是他就令谕是一刻他的父亲立际予他自己以行执守行禁封囚锢的处分。他宣布要禁闭他三天整日，而且他的父亲底活动的仄小范围只局限于他的那间卧房的房居之内，而且他并兹是之外另行不与许他吃是一昏的晚饭和第二个早晨时分的他的早饭。他想着他只有用宛如这样的严凛的办法方得叫他的父亲铭印下镂铭不忘的印象，好因是使他自此以后会可以不至再犯。俟待到他将他的父亲打由他的卧房里面除禁放了出来了那以后，他乃发现他的父亲的腿与以前比起来似乎更加更加的歪拐了。他的头发也在这几天之内差不多完全变得一满头都白了。他（范晔）想像着他的头发也不可能在三肆天之内变白，这一会它的变白一定均由于是他的长期演变的结果。

自此以后他的父亲的在他们家里的言动活止更加的迂迂展缓了。当然似这样的演变更加必然引起他的忿恚。之中尤其是于在他的坐他的房间里专心致志看书的时候，他的打扰，概因为他的（父亲的）现在留在他的房间里的掸扫打拂的时间要比以前长。

往后还有一件看起来非常的玄离不达悟的事情，范晔他不懂他的父亲为什么从自这时候开始时常把他的名字喊到为别人的另一个名号，喊他的名字为：“老二。”范晔觉得对他的那一团蒙雾的心生脾怒，也感到有几分自己尊严的触伤。

157

父亲他病了。他受了点风寒。受风寒的原因显著易见的是起于他的之于前一日的早上起身的时候，有晨风送得低凉，当时他丝毫莫有去注意至，以之疏略了去上加他衣──致使眼红鼻淌，连喷了几个大嚏嚏。他（范晔）的母亲咤骂他，他（范晔）同样也狂暴如雷地轰声大骂他。他病了这一病病得的有一个星期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冗长。在病的时候他成日都是睡到的，羸弱温顺得像一头才才生下来的幼小小猫猫似的。俟至他的病愈好了以后，他又坐在家里悄悄静静的颐养了好几个日寝。俟等到他的病完全的还复至他可以恢复以前的自由施腿走动时，过了没两天，这一位父亲他就至上神秘地，任谁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去了哪里去，的出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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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有几几及两年之久。是一个父亲仍然是还没有回来。然而在范晔的现在的家庭里边他和他之妈妈两个人简单的共相住在一起生活似乎是要比他们从前的生活较比起来仿佛还要更加愉快些。关之乎隔不久他应该再外去寻索他的父亲的安排及计划，这一个做儿子的他几乎可以说都已经就要忘记掉了。他─范晔─在这一个时候的平静的该一段的时间的里面，他的身体的健康情形比他的从前的整个任何时候的都要好很多，尔今他的脸红光满面的，并且他已经有了一种几近于进入中年阶段的身材。至谈到他的母亲，她的头发而今更白了，但是斯一种白色是一种耀着柔光的白，一种流溢着一股身体健康气征的白，从她的头发看来，她要是再准此活下去续活廿几年自然一定没有任何问题。

（全文完毕）

──一九七二年七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