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沙》

作者：司马中原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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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霜天

十一月。落霜的天。

十六辆响盐车上路的辰光，天还没大亮，关八爷跨着他的麦色骡子在前头踹道儿。荒落落一条官道上，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一路衰草头上落满一层浓霜，像是吃食店面案上的白粉屑，麦色骡子扫过去，留下一路灰黄的蹄花。

官道两边有些落光了叶子的杨柳，光秃秃的朝天举着疏而细的枝桠，朝东南的一面泛黑青色，朝西北的这一面结满了一粒粒晶白如雪的霜花。光溜溜的晓风带着严寒，在那些枯枝上滑过，打起呜呜的号子，那声音又尖锐又凄惨，就仿佛要把阴霾霾的天硬给开肠破肚一样，满天灰云叫欲烧没烧起的早霞一映，灰红带紫，真像滴出血来了。

“嗳，我说向三哥，这条道儿没人蹚过！”第三辆盐车那个精壮的矮个儿说起话来嗓门儿有点左，半阴不阳的：“你可瞧仔细了，车沟儿，牲口印儿上全是盖着霜的，那就是说，除了关八爷这匹大麦骡，今早上没人走这条鬼路。”

响盐车的车轴吱吱唷唷的唱成一片；一群鸟低掠过白糊糊的铺霜的野地，飞向极远处的野芦荡里去，第二辆掌车的向老三嗯嗯啊啊的应着，耸耸他肩上的襻带。

“算你够精明的，可惜你石二矮子把话说晚了！”向老三歪过脑袋，放大喉咙说：“你若是怕惹事，昨夜跟关八爷打声招呼，你单抽你的腿子（盐枭暗语，即盐车。）打岔儿去（盐枭暗语，即分路。），关八爷这号人，窝里（盐枭暗语，即在自己人当中。）放的直（盐枭暗语，即好说话。），不会靠腿（盐枭暗语，即下令停车。）掳人（盐枭暗语，即揍人。）。……这业已放至大荒荡儿了，难不成你还打算拐腿（盐枭暗语，即回头走另一条路。）？”

“嘿嘿嘿……”第四辆的黑大汉儿爆出几声干笑来：“石二矮子，你他妈不打关字旗号，响盐车在大白天里可有你推的？！甭说的篓里插尖子（盐枭暗语，即攮子），后盘子带嘴子（盐枭暗语，即短枪。），东路上一路盘盘卡卡几十道，你就插翅也飞不得，要是碰上鬼（盐枭暗语，指北洋军阀时代的缉私队。），伸了个屌棒淌了你的（盐枭惯语，意指使带刃的空心盐签儿划破盐包。），你还不是白翻两个卵子（即眼睛）？！”

“去你的蛋！大狗熊。”石二矮子火上来了：“这话要换旁人说，我就掳断他的挺子（盐枭暗语，指脊骨。）。我石二虽说个头儿不高，遇事人可没矮过（盐枭暗语，‘矮’束手认输。）。宫家坝那场火，我一样上过他们的肉税（盐枭暗语，指开膛破肚。）。”

“就是啰，嘿嘿，”大狗熊就那么温温吞吞的：“你石二矮子既不真矮，旁人拉腿直放，用你担什么个小心？！”

“话可不是那么说法儿！”石二矮子说：“咱们总是在道儿上混的，俗说‘光棍不挡财路’，缉私队那些黑心鬼跟咱们有梁子，朱四判官跟咱们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呀！”

“扯进那土匪头儿干啥来？”向老三皱起刀削似的浓眉说：“本来就各行各的道儿么！咱们走私盐，全为一张嘴，咱们就拿白花花的银洋当束裤腰的带儿扎，他朱四判官也不兴斜斜眼。他朱四判官做案，咱们也不曾插手掀过他。咱们路经芦苇荡，难不成也要送上买路钱？！”

“咳，我说向老三，你这可真越岔越远了。”石二矮子叹口气：“在羊角镇上，难道你耳风没刮着？！──四判官业已放明了话头，要在眼前这段日子卷掉荡南的万家楼，咱们这祗是比方着：比方今夜咱们响盐车腿靠万家楼罢，恰巧四判官卷的来了，尴尬罢？咱们抽嘴子，亮尖子，倒是帮哪边是好？！不定就像武大郎盘杠子──两头全不够有的。故所以我说，关八爷做事，一向没岔儿，单单这一宗，兄弟不佩服。”

“这事你大可放开心，留给关八爷他自个儿料理去！”大狗熊的眼睛眉毛全是松的：“咱们勿论把腿子靠哪儿，自管滚（盐枭暗语，即赌。）咱们的，勿论谁来，咱们全跟他对对水子（盐枭暗语，即酒，对水子，就是碰杯。）。你甭看他四判官闯得开，他要是想硬卷万家楼，可没那么轻松，万世保万世业兄弟手里，硬扎家伙少说也有四百条，荆棘圩子宽护壕，就算他四判官今夜卷的来，咱们也祗是听听炮竹罢了。”

日头许已出来了，厚云冻结着，连条裂缝也没有，平野荒浩浩的，显出极阔的天界。十六辆响盐车像一行蚂蚁，在铅灰色的凝郁的天空下面爬着；那样庞大而又阴冷的天空像一面可怖的圆铁罩，罩住了一野的荒凄和萧条。面对着这样的长途，长途上隐伏的艰难险阻，换不尽的雨雪风霜，人就仿佛在自觉里变得微不足道了。

响盐车吱吱唷唷的哀号着，有多少滴血的往事落在身后的云里，也叫染灰染冷了；结满霜花的枯枝是些惨白的幽灵，在滚动的车轮两边旋转着，风吹不动什么，单祗留下空空洞洞呜鸣，听得人满心凄迷。

响盐车就那样一路推过去了。

※※※

大麦骡子踩霜走，关八爷把软皮缰打了个结，就放在麦骡的短鬣上，恁它自己认道儿。这匹剽悍的牲口可没把一路荒凉放在眼里，几年前它就驼着关八爷走过关东道，几千里长路也没把它走萎掉；那时祗不过牙口初生，腰力还没发得足，如今腰骨硬，膘也上饱了，赶起长路来越发显得精神。它是那么神骏，一身骨架儿抵得过高大的蒙马，遍身麦红的短毛，漆刷般的密伏着，闪着饱满的光灿；剑削的两耳薄而长，敏活的摇索着听风。

说这一路荒辽么？其实并不及关东雪野那么荒辽，越过平野，在极远的天边的天云交接处，多少还能看得见一些林障，林尖比草头略高数指，在一片灰白中现一痕深褐色的曲线，仿佛半埋在那些厚云里面，不像关东那样，连远天的云树都渺不可寻；这一路的荒辽大半是显在这种霜白云低的天色上，这种惨澹的光景落进久历江湖的关八爷的眼里，就觉得天高了，地野了，而自身是片离枝的干叶，悉索飞扬，不知哪儿是个落处？

关八爷捺捺熊皮帽儿，眯睫着两眼朝荒荡儿中间望着，仿佛极力要从眼里推开什么，明知那是徒然的，一看到远处飞烟似的老芦苇，人心就像腾起一场大雾。

早年里，这片宽长四十里的芦苇荡，本是走盐的天下，谁都知道盐枭全是些扒得人心喝得人血的野汉子，但却很少有晓得内情的人，把盐枭们的斑斑血泪道出来。

关八啊！关八！你当年不是也背着一天灰云一身寒雨，来往在这条荒路上么？！……天该晓得那种日子是怎样的？盐枭这种行业不是正当行业是事实，可把话说回来，谁他妈有碗饭吃干这个？！盘盘卡卡全是些尖剌剌的刀山！在当年六合帮的盐车队里，自己祗是一名初出道的帮人拉车索的小小子，五更天腿子一靠窝（盐枭暗语，意即有掩护的安全处所。），那些颈围白巾的老哥们，就会拖下蒲草垫儿，歪靠在车把儿上，聒起那些烟样云样的远远的伤心事……

那边靠着赵安吉，他在小集镇上原有一间草鞋铺儿。那边歪着瘦瘦小小的彭老汉，他在乡下原有七十亩河滩地，不论别处闹荒闹旱，他的地上全有收成。……不是冯国璋大帅抓兵，不是小辫子张勋作践人，谁会犯王法推盐车来着？！若是世上真有王法在，北洋军的那些将军帅爷就该先砍头！……赵安吉是个逃勇，抓三次叫他溜掉两回。

“压尾一回我可再也溜不掉了！”赵安吉的声音和他那张脸仿佛仍在凝结的云里。

匆匆十来个年头了，那夜在万家楼万梁的铺里靠腿子，有五架腿子挤在一间矮小阴湿的牛棚里边，土墙角吊一盏竹架的油灯，小火舌扑突扑突的朝上滚烟，顺墙积一道烟迹，像是陈年干死的苔皮；灯光又昏又红，像熬夜赌鬼的眼，赵安吉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浴在那种灯色里，仿佛总郁着些什么……

“他们使攮尖挑穿我琵琶骨上的锁洞，穿上一条拇指粗的铁炼！”阴郁的火花从他眉影下直迸出来，他的嗓子喑哑，眼角满噙着泪。嗤！的一声，他把上身的灰土布小褂儿扯开了。“你瞧，兄弟！瞧我诳人不诳人？！喏，疤还留在这儿──我好歹还是个人，不是……马猴……你问彭老汉……他也叫这么抓过的。”

转过脸去，瘦小的彭老汉的影子像只蜷曲的毛虫，叫汗水浸湿的衣裳钉在肉上，靠胸处凸露出一痕痕的肋骨。

“我的伤疤祗是大些，时常发阴天！”随后他就无因无由的笑起来，把他那种泡满眼泪的笑声散在那样鲁浊、潮湿、昏黯，盐屑味很浓的棚屋的空气里面。

“能怪得咱们心狠手辣吗？兄弟……”赵安吉的哑嗓子仿佛也响在云里：“当初拉腿子踩的是血路，除了车和盐，谁都手无寸铁，遇上税卡儿，叩头说软话，白花花的银洋双手捧上，祗求那些爷们发善心，高抬贵手……但得一条活路，谁愿硬碰硬把命给豁上？！──将军帅爷把海盐一把拢了，养着缉私队，攫住咱们不是问死就是问吊！兄弟嗳，死罪好受，活罪难熬呀，上夹棍，坐老虎凳，十八般刑具让你一一尝过，疼得人骨肉分家。那些畜牲！逼得人沥血拉帮，买枪购人，碰上就干。咱们不是强盗，咱们是拿血汗换命的人，要论王法大伙论，不论咱们就不论，它将军帅爷是螃蟹，就怪不得咱们亡命？！咱们得还他一个公平。”

那时自己似乎还不懂得那么多，祗懂得六合帮里一伙人讲义气，个个全跟窝里人扒得心，亮得肺，一趟盐走下来，不论谁赚谁赔，一律公摊。六合帮领腿子的罗老大是个豪强汉子，水陆两路黑道上的人物全攀得上，盐车常走芦苇荡，这条荒路是万家楼万家人的地面，万家算是百里侯，那时万世保弟兄还嫩，由他们的老人万金标主事，连枪带铳三百多条，不论是明是暗，若想拉枪过荡，不先跟万家楼打声招呼，万金标不理胡子点个头，那事就行不通；万家楼虽也虚设了一道税卡，可是万金标老爹不让官里那些虾兵蟹将下来，私盐帮过境，万家向不留难，年终报税，由万家垫上。这对六合帮来讲，不单算是人情，简直算是活命之恩。

芦苇荡是一片浩浩的苍白的海，关八爷望着它，两眼不由凄凄的湿了──十年前，勇悍的六合帮就是在这里覆没了的。可不也正是这种天候，凝结的灰云更低些，直能落到人眼眉上。大早冒着霜寒出得羊角镇，直至黄昏还没望见万家楼，一路廿辆盐车在罗老大招呼下暂靠在荡南的七棵柳树下面，大伙儿打开后盘子取出大葱跟烙饼来，就着茶壶里的温茶用晚饭──罗老大特别吩咐过，在万家楼落宿，不准酗酒。

“那彭老汉，你跟关东山俩个把尖子嘴子留下，进万家楼拜拜万老爷子去，六合帮晚辈，合计人头廿七，今晚宿在万家楼圩后庄，明早太阳不出拔腿子上路！老爷子倘有什么吩咐，咱们照办！”

两人刚拾住话上路，忽然在疾风里听见远处卷来一声奇异的马嘶声。瘦小的彭老汉真够机伶，掖了掖袄儿，滚身倒下去，单耳紧贴在地上行他的伏地听音。自己兀自呆站着，估量离盐车靠腿的七棵柳树不过半里路，朝南不过二里就是万家楼，因为云雾低迷，两眼也跟着昏黯了，呆立了一刹，似乎除了芦苇梢上一片风涛，就再难听见什么动静了。

初走道儿究竟是初走道儿，可不是？当时还自宽自慰的想着，难道县里的缉私队那七八匹马队，也敢一路踩着六合帮，到万家地面上抄盐么？！甭说万家楼出面管事了，单就这廿辆盐车，廿来条亡命的汉子，一班马队怕也扳不动它。

“横下身听听罢，兄弟。”彭老汉咬着牙关说：“今夜晚，看光景有一场恶火好打！”

“您听见什么了？！”自己还在呆站着，吃彭老汉扯腿一拽就滚进一道浅沟去。说快可就有那么快法儿，俩人刚卧到一处，风里就卷过一阵密鼓样的马蹄声，紧接着，这里那里，分不清方向，都滚动着急驰的马队的影子，到处都扬起一片枭嚎般的杀喊，砰砰的马枪，砰砰的短嘴子，此起彼落的交响着，直至对方的连子（盐枭暗语，指连发的马提斯手提机关枪。）张嘴，这才弄清楚来的不是小股土货（盐枭暗语，指地方缉私队。），而是北地开来的缉私营大队。

咬牙罢，捶土罢，空着两手的人遇上那种辰光，干有满身的劲也使不出了，可一想到自家窝里廿来个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想到义重如山的罗老大，逼上梁山的赵安吉──那一张张刻在油盏光雾里锁眉的脸，想到他们傍着盐车仓促发弹，和即将到临的挥动厚背马刀所行的屠杀，自觉全身的血全涌注进两眼。

“我们回去，要死就死在一堆，要葬就葬在一坑里！”可是自家的颈子叫彭老汉死攀住了。

“你疯了，老弟。要是讲义气，咱们就该奔进万家楼，跪着请万老爷子出面，不然，多死咱们两个也无济于事，咱们走腿子的也许自觉命贵？实在在北洋帅爷眼里，还不及几只蚂蚁……”

两人顺着沟壕，一路奔进万家楼，万家楼有八班吹鼓手在街心吹打着，满街全是穿孝服的人；两人永没能见万老爷子的面，祗能用头撞响万老爷子躺的那口四合头黑漆棺材了。枪声还在芦苇荡那边响着，但万家合族的哭声更响，万老爷子死后停灵已满，恰巧择定在那夜出南门落葬。

既见不着万老爷子了，就抱着年轻的万世保求援罢。

万世保哭得顿足捶胸，变成了傻子，还是万世业说了：“六合帮罗老大，算是万家的一位朋友，照说他若在万家地面上出事，咱们是不该袖手！可您两位遇得不巧，先父今夜出殡，业已起了灵，为人子的怎能把先父灵柩扔在街头上？带着枪队去伸手管事去？！……老实说，缉私营方面怕是早就算好了的，要拣这个机会把六合帮吞掉，咱们圩子里，送殡的前列业已下去十来里了，即算我能把枪队集拢来，罗老大那边……怕也早就完了。”

“认命罢，老大！”早年曾那般伤泣过。

“认命罢，老大！”如今眼望着漫野的芦花随风飞舞着，历历往事仍在人幻觉中闪动着，即使万家楼救不得罗老大和六合帮的一伙兄弟，自家跟彭老汉仍然向万世保弟兄求得两匹马，两支他们弟兄亲佩的廿响快机匣枪，赶夜奔回七棵柳树去，可惜一切都成过去了。

一路盐车仍停靠在路边上，黑里的马尸人尸不知多少，祗觉常绊着马蹄。天亮后才看得清那幅凄惨的景象，永生永世刻在人心上。从现场的迹象来揣摸，缉私营的马队总在百匹以上，分东西两路，绕过芦苇荡西边，设伏在大片密不见人的芦丛里，故而六合帮的盐车打羊角镇一路放下来，在路上不曾发现一只蹄印。

这着棋走得又狠又辣，一来是拣着万金标老爷子出殡，断了罗老大的依靠，二来是拣着靠近万家楼附近动手，攻其无备。饶是这样，六合帮廿来条汉子也死得够壮的了，那些盐车的盐篓，全钉着蜂窝般的弹痕，有些地方还留着马刀砍劈的裂缝，七纵八横的刀痕下，迸洒出白晶晶的盐粒来；有八具手脚不全，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首，有一些至死还紧握着发尽了火的空枪。

罗老大倒在官道正中，他的尸首压在一个马兵的尸首身上，脊背上有三个并排的弹洞，血殷红了他的蓝布大袄。他的皮柄攮子连柄都没入在那个马兵的胸脯里，而那马兵的一只脚还勾住马蹬，那匹中弹的马倒在两人旁边，直至天亮时肚皮还在抽动着没有断气。盐车后的芦苇边，一并排躺着三个马兵，全叫窝里人替他们开了膛，五脏六腑摘在一边，血窟窿里塞满了白盐，大都染成紫红色了。

估量着开膛上肉税的事是赵安吉干的，赵安吉的尸首就半跪在大滩腑脏旁边，右手还握着凝血的尖子，他是被厚背马刀劈中天庭盖死了的，那柄马刀劈得太重，不但把赵安吉的头颅劈成两半，各自倒垂在两肩上，而且还深嵌进他的胸脯。

刀劈赵安吉的那人松刀后死的更惨，马匹急奔过枯柳时，一支横着的断木撞进他的心口，从他脊盖上透出血糊糊的木梢，那人的一颗心叫硬撞出来，整挂在木梢上面。较远处尸首更多，有十多具马兵的尸首全伤在脑袋上，彭老汉猜想这全是罗老大干的，黑夜里蹲身泼火，祗能从微黑朦胧的天光里瞧见马背上晃动的人头，罗老大那手匣枪，原就是指哪打哪儿的。

关八爷在麦骡背上摇摇头，无声的长吁了一口气，一刹的幻象又飘远了，飘进心底下那一团黑里去了。自打六合帮覆没起始，这十年，自家单行独闯，在江湖路道上，又已经经历了多少沧桑？！谁料到十多年后的今天，自家又重新拉起六合帮？又重新走过万家楼这条多事的荒路？

※※※

十六辆响盐车跟着骡蹄印儿朝前推，其中祗有向老三是六合帮的老人。其余十五位掌腿的，原都是单打单的夜猫子（盐枭惯语，意指独推盐车，昼伏夜行。），虽凭道路熟悉，能躲得过官设的税卡，却又躲不过六亲不认的朱四判官手下的土匪；其中的石二矮子早年也入过淮帮，淮帮虽也集过百辆盐车，硬打硬上的抢过盘卡，但在官家坝碰上缉私营，一场恶火打得两败俱伤，那趟盐没运至地头，淮帮也就星散了。

“嗳，我说向三哥，”石二矮子那张嘴有些儿闲不得，推过一段路，又找些话来聊开了：“当年我在淮帮的时刻，祗听讲六合帮有个双枪罗老大，可没听说起这位关八爷呀？！没见着八爷之前，我总以为他至少四十来岁，如今看样子至多卅二三岁罢了，就算他八爷在北道上闯得开，我看他也是勇则有余，谋则不足。”

“矮鬼，你可甭门缝看人！”大狗熊没容向老三答话就插上了嘴：“人在江湖上混事，全凭着胆识、骨气、仁义，人家八爷虽说年事轻，人家可是有过大经历，见过大场面，干过大事情的好汉子，像你们全都望五十的人，除了推盐车，喝烂酒，赌小钱，拚鬼孙，还有啥事好提的？！”

“我早跟你说过，八爷他不是寻常人物。”向老三这才开口说：“不错，论资历，就是我姓向的也比八爷多跑几年道儿。当年我在六合帮掌一把腿子，关八爷不过是个拉纤的。六合帮在这片野芦荡遭歼，在场的一共祗活出四个人，我是左胁中枪，退进芦丛捡得一条命，陆家沟的陆小菩萨被活拘回城里去，经商会联名，花钱保出来的。还有两个没那么运气，叫当土匪办掉了，滴血的脑袋吊在高竿上。行刑那天，居然有人劫法场，那人就是关八爷。”

“你想想，石二，关八爷那时祗是个廿岁的小后生，一个人，一支快机匣枪，就敢从人堆里迸出来，一梭火泼倒了七个兵勇，弄得全城哄着拿他；法场虽没劫成，城里却乱了两天。……及至彭老汉重拉六合帮，我创口平复了，赶来凑了一把腿子，才又打彭老汉嘴里听说关八爷那一哄，省里站不住脚了；到北地进了陆军速成学堂去了。”

“噢，”石二矮子乱摇着头，带点儿不屑的味道：“换是我，恁情一死也不干杂种北洋兵！他关八爷若真是英雄豪杰，就不该倒进对头的怀里去。”

“八爷他强就强在不光凭血气之勇上，”向老三说：“临行时，他跟彭老汉赌过血咒，有一天，他要踩出谋害六合帮的主凶来，替罗老大和那伙死去的弟兄报仇！他以为万家楼那场火，若单是缉私营，耳目决不至那样灵通，会拣在万老爷子出殡那天黑夜动手？！其中必有通风报信的奸人。……八爷也祗用五年功夫，就接掌了这一带的缉私队，关八爷你若没听讲过，缉私队的关队长你可闻名了罢？！”

“关队长？！你说八爷他就是私盐帮的大恩人关东山？！”石二矮子有点儿阖不拢嘴来：“这……这……这可真算是奇闻了！自从关东山关爷领了缉私队，北地各县盐车可就没遭抄扣过，他虽名为缉私，实则是专剿土匪，暗助走盘子的盐车。话又说回来，凭关爷那种威望名声，竟肯回六合帮这个小小的盐帮来领腿子？这话可是怎么说法儿？！”

向老三踟躇了一会儿。响盐车一路蹚下去，每辆车包铁的车轮外全加一圈细麻织就的垫子，平平稳稳的辗着草路，卅二条卷起裤管的粗壮多筋的毛腿，各蹬着棉耳麻鞋，在飞滚的车轮后面，乘着车轴唱出的尖音的节拍，交叉的费力的跋涉着。虽说已近小晌时分了，风还是尖溜溜的，而且愈吹愈猛，惨澹萧条的秋景是变不了的了。

“窝里人，也没啥好瞒的，八爷他为帮咱们吃了官司。”向老三缓缓的吐话说：“彭老汉再拉六合帮，一共跟北洋军对了三场硬火，压尾一场在八里庙，撂倒了辫帅的亲兵，上头压着缉私营，限期要彭老汉的人头；缉私营把这宗差使交在八爷手上，你猜八爷怎样？──在黑松林，他把六合帮一伙人给放了！他亲向上头招供，就叫关进了大牢。”

“他坐牢我晓得，”大狗熊插口说：“他怎么又脱身出来，我可就弄不清楚了。”

“狱卒替他开的镣，”向老三说：“狱卒跟他一道儿抗风（江湖惯语，意指避一避风头。）走关东，在关东，他跟红胡子头儿攀上了交情，在额尔古纳河打过老毛子兵。”

“怨不得他如今甘心领盐车了！”石二矮子伸了伸舌头：“关东那种鬼地方，冷成那种样儿，冰渣儿冻在人胡子上，真个是吐气成冰，换是我，祗怕冻也冻成一根冰棒了，还谈什么抡枪去打老毛子……”

“你怎么总爱把正话朝岔处说？！”向老三埋怨着：“八爷这回出来领腿子，全是我姓向的求得来的──咱们自知惹不得朱四判官，东路又叫关卡搦死，咱们没路走了，才求八爷他出面……八爷他可并不靠领这帮响盐车得声名。”

“瞧，八爷在前头打招呼了！”大狗熊说。

“噢！靠──腿子哟！伙家们！”领头的壮汉雷一炮把盐车推到荒路边儿上，双肘一抬，把盐车靠住，单手从后盘盖儿上抽下撑子，支住盐车后架，一面粗声的打起停车的号子来。

悠扬的号子声随风波传着，一溜儿盐车全在荒路边上打住了，推车的汉子们架妥了车，歪身坐在后架的横木上等着听前面的动静，汗气在他们的毡帽边儿上和颈间围着的汗巾上腾升，那些满是油污和盐渍的大袄也仿佛叫汗气蒸透了，袄面被冷风一扫，就散出淡淡的白雾来。

关八爷在前面道上喝住牲口；大麦骡子朝前贴竖着双耳，举蹄盘旋着，尖风把关八爷玄缎袍子的后摆扫得飘飘的，他左手举着皮鞭──那是盐车停靠的信号。就在牲口前边不远处，有一支剥掉树皮的惨白的狼牙桩埋在路心，桩底的积土还是新的；断桩周围，枯草上尽是杂乱的马蹄践踏的痕迹。

麦色骡子绕着那支狼牙桩兜了一圈儿，转回到盐车停歇处来，关八爷翻下了牲口。

“兄弟伙全在这儿，我关东山有句不甚中听的话，要打心眼里挖出来奉告各位。”关八爷那张红涂涂的长方脸虽没衰老的痕迹，但眉梢眼角，无处不满挂着江湖道上的风霜，即算低声讲话，也自有一股凛凛的威严从那张脸上腾射出来：“我关八处事不周，开罪了北洋的官府，背井离乡走关东，回来后成了亡命之徒，蒙各位抬举，人生面不熟，就这么信得过关八，让我领这一帮腿子。各位里头，也许有人怨我不走东道，实在是，我不忍，眼看着，各位的……血肉之躯……硬拚缉私营的洋枪洋炮……西道儿上，四判官虽狠，咱们抱定不惹他的心，谅他也不愿硬把刺朝手上扎？！──这回，狼牙桩竖在荒路上，四判官业已把话标明了，他祗在这条道儿做案，要外人少插手！诸位若真信得我关八，请听我一言──咱们今夜腿子靠在万家楼万梁的铺儿里，勿论外间有塌天的动静，诸位也请别动，万事由我关八一肩扛着，行就行，不行也恁凭各位，要是闹出乱子，那就不怪我不帮各位收拾了！”

“行行行，嗯，八爷，我是一万个行！”大狗熊抹掉毡帽当扇子，竟不分时令的扇起风来；翘起一条腿，脚蹬在车杠上，眯着眼，半笑不笑的弄出一脸皱纹来说：“这年头，多一事莫如少一事，万梁的铺儿里有牌有酒，咱们还管它旁的，他四判官抢圩子，放枪咱们拿当炮仗听不就是了？！”

“咱们既跟八爷走道儿，您放下话就算数！”雷一炮是天生的大嗓门儿，吼得两腮的卷毛胡子乱抖：“窝里弟兄，八爷您也甭这般客套，有不听您的，我雷一炮来收拾他……嗳，我说伙计们，有不听的没有？……嘿，我说八爷，您瞧，半个也没有！”

“那就拔腿子罢，”关八爷说：“咱们在三里湾野铺里靠腿子用晌饭，断黑之前赶至七棵柳树，月亮初升时落宿万家楼──”

“噢……！拔……腿子了！”随着叫号子的声音，十六辆响盐车又一路亢声的唱着滚下去了。

三里湾是荒荡儿里唯一可供打尖的地方，有间出奇的小酒铺儿是利用三棵大黄榆树天然弯曲的枝丫搭成的，有客堂，有店面，还有一间半吊在空中的卧处。小酒铺没有招牌，惯走这条路的客人就称他做三里湾荒铺，荒铺虽小，远近却无不知名。

荒铺儿正好面对着一望无边的芦苇荡，荒铺背后，是两座圆顶的大土丘，丘上满生着枝干清奇的古树。荒铺的主人也算是个怪物，人是个又粗又短的矮个头儿，大班顶，罗圈儿腿外加八字脚；这倒不甚稀奇，奇的是这个滑稽老头差了一个鼻子，脸上祗有一块平坦的刀疤。疤里凹进去两个黑洞洞，估量着那就是鼻孔。

没等雷一炮打号子架车，那个没鼻子的矮老头儿就系着围裙，两手叉腰迎在铺前的大榆树下面了。

“我说我的耳朵还不算聋，嘿嘿，早半个时辰我就听盐车吱吱唷唷响过来了的，我那老伴儿还骂我疑神疑鬼呢！真是，这可不是六合帮的盐车吗……向老三，好小子，我这老眼不识人，祗认得你一个人！”老头儿打着宏亮的嗓门儿，开心的迎客，又赶过去，在关八爷手里牵过牲口，转脸朝大榆树干的铁环上栓。

“呵呵，你这个老没鼻子的！你专门爱讨人便宜，”向老三挤着眼：“你说你老眼不识‘人’，偏识得我？──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你还是向老三呀！”没鼻子老头笑得嗨嗨的，一面央客进屋。

“那雷一炮，”关八爷招呼说：“烦两位兄弟带上嘴子，高处开开亮去（意指观风望哨。）！”

没鼻子老头这才退后两步，仰起脸，手招在眼眉上，像仰望一座山样的打量着关八爷；在没鼻子老头的眼里，关八爷可真像是座山了。这人不像是走私盐的枭子头儿，可不是？没鼻子老头儿看出来，论人品，论气度，多少年来这间荒铺里没款待过这样的客人；他的身材在十几个大汉里算是最高的，两只厚敦敦的肩膀真能担得山，可就没有那帮掌车的那般野气；他头上的黑熊皮帽子，帽顶镶着极珍贵的水獭皮，传说雪花都不朝帽顶上落；他一身玄缎的长袍斜对角掖在黑缎的腰绦里，露出银色貂毛里子，绦两面插着两把全新带烤蓝的匣枪，两只皮靴的软带上，插着八把雪亮的小攮子，他红涂涂的那张长方大脸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霜寒味，尽管两道又浓又长的眉下两只温厚的眼，总带着似笑非笑的样儿，可一看多了，就有点儿逼得人打寒噤──想到堂上供着的关公。

“我说，您这位可是初走这条路罢？我总觉著有些眼生。”没鼻子老头儿说：“也不定是我老眼昏花了。”

“啊！”关八爷笑起来：“没鼻子大爷，您不认得我了？您还记得当年罗老大领的六合帮里拉车的小子关八么？”

“关八？……”老头儿自言自语的想着，终于苦笑着说：“您可甭见怪，我着实记不起了，不过贵帮的罗老大我忘不掉他，那宗惨事发生之后，万家楼的保爷捐的棺，连马兵一总四十二，全葬在七棵柳树附近保爷的地上，每逢鬼节，我跟我那老伴儿，还都赶去烧帮纸呢！”

没鼻子老头儿一提那宗往事，关八爷脸上的笑意就冻结住了，多少年如一晃眼，七棵柳树下遍地的横尸的惨景浮在心里就像昨天一样。当初立誓要找出通风报信的主凶来，但直至如今，罗老大跟那伙惨死弟兄的冤仇还没得伸，提起来，心头就起了一阵隐痛。

小荒铺的客堂是用些削过的树枝编排成的，四面都是长窗，屋里虽设有三张方桌，禁不得十七条汉子一涌，也就挤得满满的了。

“嗳，没鼻子大爷，有吃的，全都替我端的来，”向老三说：“好歹吃些好上路。”

“倒宁愿好歹喝些，”大狗熊乜着眼珠儿：“我说没鼻子大爷，有酒么？有了全给我拿的来罢。”

“总还算有点儿窖藏的。”没鼻子大爷摸着大班顶：“你们这算是腿快，若等四判官手下那伙毛人再来过，怕连酒坛子也给啃了呢！”

“四判官那伙儿常来光顾您的酒铺儿？！”石二矮子伸长颈子说：“那您这买卖还能做得？！”

“有什么做不得？”没鼻子老头反问说：“谁喝我的酒，吃我的野味都得付钱──我可再没有另一只鼻子让土匪去割了。当年他们抬财神，错把我给抬了去，割了我的鼻子我也没答允给他们半个子儿，反而白吃了他们一个月饭。土匪遇上我，他们拿我也没办法；即使他撕肉票，至少也得贴卷芦席钱罢？”

“老头儿，甭在哪儿耍贫嘴了，”门帘儿一掀，外间伸进来一只短而肥的白手，扯着没鼻子大爷的后衣领一拖，就把老头儿拖出去了：“快来帮我抱酒坛儿，我好去张罗野味呀！”

“没鼻子老爷天不怕地不怕，”向老三缩缩脖子：“就怕他家里的这只母老虎！”

大伙儿全哄哄的笑开了……一些粗豪惯了的野汉子，祗要桌上有肉，杯里有酒，就会拿忘情的哄笑驱走不快意的东西，两杯落肚，好像连外间落架的盐车和霜寒遍野的长路也给甩到脑后去了。

小荒铺里的陈酒醇得打滑，荡产的野味溢着香，再加上没鼻子大爷夫妻俩那种有趣的殷勤，难怪大伙儿敞开豪兴的了。可是在各人当中，祗有关八爷另有怀抱，他连饮了几盏闷酒，手把着空杯旋转着，从晃动的人头上放眼望出去，古树还是古树，芦花还是芦花，这小荒铺里的一切全没改样儿，祗是日子淌过去十来年，眼前的这群兄弟可不再是当年六合帮的那些兄弟了。

不错，双枪罗老大够得上是条义勇汉子，可也就着性子烈，胆量大，屡次栽倒税卡上的人，才种下杀身之祸，一群弟兄埋下去了，算得什么呢？！空留下江湖上几声赞叹罢了，那些人的家口，有的在南，有的在北，两眼漆黑忍饥挨饿的前途活像一张钉板，谁有那么大的能为，能挑得下那付重担？！所以关八呀！关八。还是古人说得好：“忍字头上一把刀，能忍才是大英豪！”

我关八只身飘泊，没牵没挂，生是一片云，死是一场雾，可是眼前这些兄弟，谁不是拖家带眷，为求生才干这一行，日日惊险，夜夜风霜，我可万不能依自家血气拖累他们。六合帮朝后走僻道，缉私营不惹到人头上，决不找他们，三年也不可，五年也不可，北洋军气数一尽了，一声散伙，各拾各的老行当去，谁还留恋这倒楣的响盐车？！

直到谁扳着手来斟酒，关八爷才从一刹沉迷里醒过来，轻轻的“呵”了一声。天过中晌时，云不但没退开，反而愈积愈厚，愈压愈低了，风舞着漫天遍野的芦花，像是一场大雪，那些白苍苍的芦絮随风舞进窗来，沾在人的衣上，袖上；弟兄们兴高采烈的豁着拳，行著令，熙熙攘攘闹成一片，谁有间情独抱一野的愁绪，慢慢品味灰云低迷，北风紧急的天地中芦絮轻飘的情境呢？这份情景在关八爷的眼里扩大著，那惨澹的光景似乎全化成身后曾经经历过的烟尘……

“干杯呀，八爷。”

“来呀，干杯呀，八爷。”向老三举着酒盏伸过来，摆出等着碰杯的架势：“我这不成材的老兄弟敬您一杯，瞧，您脸色阴阴的，悒个什么劲儿？！”

“我干，向老三，”关八爷举起酒来，一口饮尽了，缓缓的放下杯，捏住一片正飞过眼前的芦花，又就在嘴边，把它徐徐吹走了，那里面隐藏着他道不出因由的叹息。又转面朝雷一炮说：“老哥，丘上那两位，该替换下来喝一盅了。”

瞧着雷一炮跟另一位弟兄拎着酒瓶跨出门，向老三也仿佛从关八爷的声音里感染到一些什么，低下脑袋在沉思中把玩着酒盏，卷起舌尖打了个酒呃说：“当然啰，你是领腿子的人，得常朝远处想，不比咱们迷里迷糊撞日子，撞过一天就是一天。若是我心里阴潮起来，我就会攫住酒，朝醉里走，不会像你这样锁着眉头。”

向老三说着，又探手去摸酒壶吃，对方探出手来把他手背轻轻压住了。

“老哥，等卸了盐，那时咱们哥们再泡进酒瓮吧！”关八爷说：“再喝，甭说前头还有个四判官，就是一路平平静静，祗怕你那把腿子也会翻进草沟里去了！”

两人说着话，又叫一阵哄堂大笑打断了；原来喝得有五分醉意的大狗熊，硬把没鼻子大爷和石二矮子两个揪在一道儿比高矮，结果两人一样高，大狗熊就吸着口涎叫说：“石二，这回你可找着你爹了！”

“结账罢，没鼻子大爷。”关八爷站起身，伸手掏出银洋朝桌子上理开。

没鼻子大爷赶来捏起一块，放在鼻洞上嗅嗅说：“嘿嘿，关八爷，您要不是个惯使假钱的，其余的请装回肚兜去，就祗这一块也就够了。您临走，我得有句话跟您说──四判官要卷掉万家楼可不是空放的言语，他他，他……”老头儿压低嗓子说：“跟万家楼里头人有勾结，是有人卧底的。”

关八爷把没鼻子大爷拉到客堂外面，也压低嗓子说：“您怎知有人扒灰，有人进去卧底？！”

“喏喏喏，我怎会不知道。”老头儿声音更小了：“前些时，四判官带着一批人来这儿喝夜酒，其中有个压低帽檐的家伙就是万家楼来的，骑着一匹白叠叉的黑骡子，他们说话的声音虽小，我的耳朵还没聋实呢！”

“好呀！你个臭老不死的！”厨房里那只母老虎可又吼起来了：“我叫您耳朵没聋实？！没聋实？！你一味胡言乱语，祗消有一个字漏进四判官的耳眼，老不死的你瞧着罢，下回他们再回程，可就要喊你没舌头大爷了！”

没鼻子一听里面这一吼，急忙伸伸舌头说：“实在抱歉，八爷，遇上这种婆娘，成天听她这种吼劲，我倒宁愿先做几年没耳朵大爷。──落得清静清静。”

而关八爷没听见这几句诙谐话，他已经到大榆树下去解他的牲口去了。突然记起一宗事，使关八爷觉得这矮老头的话是句句可信的：十多年前，六合帮覆没那天午间，一行人歇在小荒铺儿里，临行时，没鼻子大爷可不是半开玩笑的说过，要罗老大放机伶点儿，两天前就有缉私营马队下来，勒马在铺后高丘上看望地势的么？！──可惜全身是胆的罗老大没把那番话放在耳里，如今想来祗多添一番悔恨罢了！

三里湾小荒铺过后，荒路就一直贴着野芦荡子朝前伸，愈走地势愈低，这才算走进荒荡的中心。汉子们趁着酒劲推车，腿底下分外有力，车下的轴唱声和芦梢上的风涛声绞成一片，北面的芦苇挡住风势，使人不觉寒风，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竟把大袄也豁开了，毡帽也摘了，光着脑袋推车还自管嚷热呢。

这一路芦花飘得更多，把车和人全给沾白了。

车轴的锐响声常把荒草间的野兔惊起来，一溜灰烟似的直射进芦苇丛去，惹得灰云下的苍鹰低旋着，爆起一串无可奈何又极不甘心的啾鸣。黑色的大水鸦飞得很低，沉重的翅膀扑扇着，常弄折细脆的芦梢，迸开一团白雾样的芦絮，细颈的鱼颚子有翅就不爱飞，盐车经过时，还站在原地不动，颈子一伸一伸，像要数清一共有几辆车的样子。也许这一路太荒凉了，大狗熊数过，他已经发现一路上窜过四十九只野兔。

“他娘的，肥得很！”他咽着口水说：“有那么一只下酒，也就没的说了。”

“八爷他关照过不准放枪，你光嘴馋有啥鸟用？”向老三说：“少想那些糊涂心思罢，心里实在潮得慌，后盘里有煎饼，摸块啃啃也好。”

“喔！我操他个娘！”石二矮子大惊小怪这一叫，把人全吓住了。

“你他娘矮子矮，一肚子拐，又耍啥花样！”

“呵呵！我他娘要中头彩！”石二矮一举手，凭白的拎起一只肥秃秃的野兔来，逗弄着：“小乖乖，你可真是曹操变的，说到你，你就找上门来了，怎么睁大两眼朝我袄兜里蹦来？！”

“咱们好兄弟可不是？！”后面的大狗熊这回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咽下去，让它滴到袄襟上了：“咱俩是挺好挺好的兄弟了，二矮子，咱们说妥了要打平伙的，酒钱归我的，就是你喝八斤也行，我他娘单中意这种肥肥的兔腿。”

“我得停停车把它给缚住，”石二矮子乐得连声音都变了：“这回到南边，我得去多买些彩票啦。”

“嗳，我说，你们俩甭为一只熊兔子在哪嘿穷乐了罢？！”雷一炮抬头望望天色说：“这是怎么弄的，天说黑就黑下来了？！”

“喔，你是初经此道儿，这不是天黑，这是落霾了！”向老三平静的说：“落霾了！”

“落霾？”雷一炮说：“新鲜，我倒没听说过。”

“各处说法儿不同，”向老三说：“咱们讲落霾，在川鄂一带就叫作落沙，有句俗话说：‘霾是灰沙雾是水’在你们久走海岸的，可遇不上霾天。”

“川鄂一带落黄沙我倒耳闻过。”雷一炮说：“据说落沙全在冬天风季里，北风卷过蒙古大沙漠，把无数遮天蔽日的黄沙卷进关内来，风势转弱了，黄沙降下来，比雾还浓，人在落沙天赶路，浑身积沙，活像沙地里拔出的萝卜！”

“霾天也正是这样儿，”向老三说：“祗不过起霾处不是口外的沙漠地，却是北边的黄河滩罢了。霾天的风沙的颜色，是看着天色定的，要逗着晴天黄昏时，晚霞烧得烈，霾就成了红雾，乡野传说红雾主兵燹，其实就是沙霾，并不是水雾。……要是逢阴天，黄沙被漫天灰云一染，就成了灰黄带黑的颜色。风朝低处扫来，那些沙粒就刷刷响，像大群生了翅的飞蝗一样扎脸疼。”

霾云起在灰云下面，烟尘滚滚的压住西北半角天，顺着荡荡的风势，来得排山倒海，烟尘愈滚愈低，终于和远处的芦梢接在一起，那种沙粒击打在枯芦叶上的响声像无数刷刷挥动着的鞭子，打得人耳鼓发胀。

“腿底加把劲罢，伙家，”大狗熊忙不过的把毡帽朝下拉，“瞧这种劲头儿，沙粒能打麻人的脸。落霾天，赶路真不是味儿！”

“你怕啥？！”石二矮子这可攫着机会了：“你那脸皮子八丈厚，锤子也扎不通，用不着小心火烛？对呗？！”

“去你娘的矮鬼，”大狗熊酸不遛叽的骂：“小心我使屌掴肿你那张臭嘴头儿！”

霾云飘过来，头一阵猛密的沙雨刷辣辣的打在盐车队里，也锁住了那些爱聊天聒话的嘴巴，没有霾沙显不出风狂，没有狂风显不出沙疾，这阵子，风和沙两相配搭上了；盐车队之外一片昏蒙，沙雨比重雾还浓，弥住天，遮住地，使人觉得一身除了惨黯之外，再没有旁的了。

“脚下离七棵柳树……还有好远？八爷。”雷一炮一张开嘴，沙雨就灌进喉咙去。

大麦骡子在路左喷着鼻，关八爷转身背着风势，圈起手筒答话说：“整廿里，逆着风推车，还得足足走够两个时辰。”

“风太猛了！”雷一炮说。

“还好，”麦色骡子拂着尾，闪动一下，又窜进沙烟里去，关八爷的声音飘过来：“在关外，遇上漠风，逼得人在地上爬呢！”

天硬是够昏黑的了；也不是黑，祗是昏晦；风沙把人眼锁得祗剩一条缝，从睫毛影里出去，压根儿分不清哪儿是地哪儿是天？！盐车紧紧挨着走，后一个祗望得见前一个耸起的脊背，沙粒像鬼灵般的在大袄面上跳跃着；沙粒咬住了膏了油的车轴，使轴唱的声音里也夹进格格轧轧的辗沙声，而盐车滚起来也仿佛没有落霾前那么溜滑了。

就在这一片昏晦里，不时响着水鸟的鼓翼声，黑鸦的惊声和芦苇的断折声，仿佛替暴雨般倾泼的风沙助势，使人心里格外的烦躁不安。盐车辗过那些横路的断芦，顺着影影绰绰的路影儿朝前摸着走；时辰在一些没讲出口的诅咒中熬过去，风沙没停，天可真的有些接近黑了啦！

“七棵柳树该快到了罢？”石二矮子憋半晌，憋出一声嗨叹来，声音里带半分怨气又加上些儿心急的巴望：“老子满嘴全是沙子，像他娘刚吃了粉蒸肉似的。”

“少开口不就行了？”向老三掉脸说：“你实在憋不住嘴，也该照我这个样儿，把脸背着风。”

“背着风？！”石二矮子说：“我这是跟你说话，可不是找大狗熊，他那张锅贴脸又冷又硬，活像根驴屌棒子，我懒得拿眼睃他！……，啐，倒楣沙子，全他娘打鼻孔撞进来的，我说……七棵柳树在哪嘿呀？奶奶的。”

“还有十二里，”向老三闷闷的：“不关紧可不是，脚底下发把劲，再淌一阵汗就到了。”

“啛，比他娘天边还远。”

“一壶酒早就晃荡完了，”大狗熊在后头说：“矮鬼你损我，我连他妈回嘴的精神全没有。刚刚你提起粉蒸肉，我可又想你怀里揣着的兔子来了。等歇靠在七棵柳树，咱们就烤了它醮着盐吃，你他妈要不分我一条后腿，瞧我不把你脑瓜砸进肚里去。”

“玩笑少开。”领头的雷一炮说：“这种霾天，使我想起四判官来。不定咱们会在前头撞上。”

“我要是四判官，我他娘就会趁这种昏天卷进万家楼。”向老三说：“四判官是条毒骨蛇，我晓得他的手段，老雷他说的不错，虽说八爷他关照咱们少管闲事，可是四判官若想在咱们头上拉屎，咱们非踢他屁股不可！”

“换我就不踢。”大狗熊一本正经的：“我他妈祗当他是个老相公……”

“你真是个邪皮货，”雷一炮骂说：“正经话也叫你给扯邪了，无怪人全骂你狗熊。”

又走了一晌时，风势略为收煞了些，沙粒也不像夏夜蜢虫般的扎脸了；月亮还没见影儿，云后也看不见星光，夜像一团泼墨似的笼罩下来，石二矮子正想再问七棵柳树在哪儿，那边关八爷的牲口扫了回来，一路传告说：“腿子拐到路旁去，挨着靠上，七棵柳树已经到了。”

※※※

石二矮子在一堆乱冢中使攮子刨出个野炊洞，折些枯枝燃起一堆火来，大狗熊真的杀了那只野兔，使荡边的湿泥糊在兔身上，用一根枯枝洞穿那野兔的肚腹，悬在火焰上烧烤起来。

人在赶路时不觉夜寒，反而满身沁汗，等到一坐定，冷风收干了汗气，单觉半湿的褂袄冷冰冰的贴在肉上，冻得人牙关打战；石二矮子刚升起火，一伙人就影影簇簇的拢过来了，有的啃着葱卷的煎饼，有的喝着温茶，大狗熊津津有味的翻动着火焰上的兔子，空气里满溢着强烈的肉香味。

“向老三骑着八爷的牲口进圩子，怎么好半晌还没见转来？”石二矮子说：“他再不来，咱们得先分这只兔子了。”

“先甭忙，嗳，先甭忙──”大狗熊虽则口水漓漓的，却还没忘记什么：“关八爷跟雷一炮还在那儿把着风呢，咱们乐个啥？──你们没听向老三说过──这儿是块伤心地，当年六合帮，有廿一位老哥们力抗缉私营，全栽在这儿，你们看这些没碑没石没姓的坟，全是跟咱们同一条道儿的，如今咱们蹲在这儿，想想当初景况，一颗心怕就凉了大半截儿了。──啥好乐来？！”

“嗳，我说大狗熊，”王大贵是个不常开口的，竟也说起话来：“这话要从旁人嘴里吐出来，也许相衬些，怎么你今晚也正经起来了？”

“人到正经地方，不正经行吗？”大狗熊虽还在翻转着野兔，两手可有些儿打颤：“不谈这些了，真个儿的，咱们粗人，嘴也钝，挖不出心底下的意思来，就算我一时心里泛了潮罢。”压尾那一句，嗓子有些颤凉──

一伙儿全都静默着，没人再接渣儿。

大狗熊把烤熟的野兔取在一旁，摸出短烟袋，装上一锅叶子烟，默默的吸起来，一亮一亮的烟锅间的红火映着他紧皱的浓眉。

“开心逗趣全是假的。”他在寂静里自语说：“我他妈说句扒心话，我他妈压根儿就没真──乐──过──一条命吊在盐车把儿上，今夜是你的，明早就不是你的，黑枣碰上脑袋，翘着屁股啃野草，碰得好，有人捐口薄皮材，不然，祗怕连根骨头也填进狗肚去了──啥好乐来？当年双枪罗老大那样英雄法儿，现今也祗落一堆黄土罢了！”

“你这人就这么阴晴不定，”石二矮子说：“你也就甭说这些丧气话，大伙胃口全叫你说倒了！”

“我自言自语也犯法？”大狗熊翻白两眼说：“你甭那么小心眼儿，我并不真想分你一条兔腿。”

飘摇的火焰慢慢稳住，风停了，沙也静了，寒气丝丝朝下落，落在人的脊背上，使一圈就火的人，不得不尽量蹲得离火近些。而关八爷和雷一炮俩人离开火堆很远，关八爷两手背抄在貂毛皮袍的袖笼儿里，沿着七棵柳树周围踱着方步，雷一炮横抬起一只袖肘，搁在弯腰老柳的低矮的叉枝上，一只脚勾住腿肚儿，朝远处的黑里睃望着。

“月亮出来了，八爷。”雷一炮说：“我觉得这些日子天有点反常，照理是前夜降浓霜，二天该是响晴天才对，怎么夜夜落霜，大早却又阴起来的？”

“湖荡地，地势凹，水气多，”关八爷说：“在这儿，气候是不按常理来的。老哥，人在这儿也一样，当年咱们在这儿靠腿子，原以为天荒地远，谁也没料着缉私营会大队跟着踩下来。”

“我懂得八爷您的意思。”雷一炮说。

关八爷抬头望望云缝里的月亮，一团扁大的光烧亮那块碎开的云，朝上移升着，并看不见什么月亮，祗有那片亮云被烧得白白的，像一池破裂的冰冻。

“并不是我多虑，老哥，”关八爷沉吟着：“假若当年我关八能跟罗老大一道儿躺在这块地上，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挂心的了。人活着在江湖上闯荡，总有一笔丝毫不苟的恩……仇。说来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但我总时刻担心会拖累到大伙头上，即使拖累了一个，我也于心难安。──我料准了四判官会在这几天动手，除非我不碰上，不然，各位不要管事，我跟向老三──两个六合帮的老人，却不能袖手。”

“要是有人自愿帮你呢？那该死而无怨了罢？”

“不谈那个。”关八爷的声音有些着恼：“至少，我还用不着人帮忙。我跟你说这话，是因你在如今这伙弟兄当中，要比较持重些，万一我叫撂倒在万家楼，拜托你无论如何，好生把这趟腿子领到地头。我关八今夜晚，是言尽于此了！”

雷一炮满心有话，却硬叫压了回去，冷着脸，干咽了两口吐沫。天顶的云块终叫月光烧熔了一块，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子来。黝黯的星光和云后的月光，总算朦朦胧胧的勾描出七棵古老的柳树的黑影来，关八爷记得在万家楼时听人传讲过，这七棵柳树还是两百多年来，万家二世祖──的七个兄弟亲手栽植的，所以又称做“兄弟柳”。

这七棵弯腰老柳结成一个圆环，环心正罩住这条荒路，七棵树靠得很密，如今是枝桠交搭着枝桠，有些竟压合到一堆去了；这形象，正像一伙义气干云的好兄弟，发誓同生共死一个样，冬来时枝桠相抱，共拥寒风，春来时迎春同绿，共用春光。可是望树怀人，想着罗老大和一干兄弟，心就胀胀的，被一种火烧的恨意和愁情塞满了。古往今来，有几个江湖兄弟能同白首呢？

“听那边，八爷。”雷一炮朝南指着：“向老三回来了！”

关八爷打断迷惘迎上去。

“怎样，老三，你见过保爷了？”

向老三兜住牲口：“见过了，保爷说是尽管带枪进圩子，如今是四面圩门整夜开放，万家楼的人都说：‘听讲四判官要卷万家楼，咱们索兴行赛会，让那帮毛贼进来开开眼界呢！’”

“行赛会？”关八爷特意又问了一遍。

“可不是行赛会怎么的？”向老三苦笑说：“万家楼七房头出了七个会班子，舞狮的，耍龙的，撑旱船赛锣鼓的，斗灯和亮彩轿的，全有了。咱们算是来得及时，听说长房的保爷业爷，二房的小牯爷，七房的珍爷，三个班子最硬扎，赛起来，那才有得瞧呢。”

“保爷还跟你说些什么？”

向老三下了牲口，把缰绳交还给关八爷：“保爷他说，听说你亲领六合帮下来，他高兴极了，保爷在族中说你是顶豪强的好汉子，比当年罗老大更有威名，保爷又说赛会共有三夜，他要留六合帮三夜做证人，证实朱四判官是个牛皮筒子，他根本不敢晃晃万家楼一块砖头──您觉得怎样？八爷。”

“吩咐弟兄立即拔腿子，雷一炮。”关八爷这才朝向老三一跺脚说：“我说老三，这可就糟了。”

第二章．万家楼

没走过四十里野芦荡，没进过万家楼的人，怎么也不会相信万家楼有这等威武煊赫的气势，像海市蜃楼一般的升起，遮挡住一野浩浩的风沙。

万家楼这座人烟茂密花团锦簇的集镇，建在野芦荡三里的大平梁上（注：平顶的高地。），六条大街十八条小巷星罗棋布的织成一面蛛网，蛛网当中是座大广场，广场心矗立着那座象征着万家这族人远祖荣光的石砌高楼。

这座高楼是万家宗祠的入口，两边连接着青砖翼墙。穿经广场，爬上廿四级的麻石台阶，经过甬道般的楼心的拱门，正对着万家宗祠祀奉祖先的一排五间正殿，楼高三丈六尺，共分三层，建筑的形式刻意摹仿着古代城楼的模样；楼身全是以灰麻石叠砌而成，中层朝外探开七尺宽的小飞檐，顶上是钟楼，楼顶高耸，屋面一式嵌着碧色的琉璃瓦，斜斜飞起的四面檐角，全吊有古老的铜制风铃。

倘若遇上秋高气爽的季节，过路的客旅们能够在十里外望得见那座高楼的尖顶，墨沉沉的轮廓凸出在浮卧的长卷白云上；绕着那座耸立的高楼，是一片参差的瓦脊，层层叠起，一层比一层高，仿佛叠罗汉一样。这些古老的家业，全是在万家二世祖先七弟兄手上建造起来的，十六斤一块的巨大青砖，祗有明代的砖窑才能烧得出来；长房万老爷子万金标的宅子，座落在万家楼对面的十字街口，其余六房头，每房各占一条大街，各房雇用的长工，短工，分租附近田地的佃户，以及来此行商的外姓人，总有七八百户人家，使这块大平梁上的集镇撑得起西北角一块荒天。

也正因万家这一族赫赫的财势，所以多少年来一直被黑道上的人觊觎着，在江湖上辗转的传说里面，万家的钱财是不可以数计的，说万家楼上的正梁是黄铜铸成的，梁中密封着万家的传家之宝，──两颗乳鸽大的夜明珠；说万家七房头，每房的正屋四角，都埋着镇宅的财宝，两只荷花缸两只荷花缸那么样一对一对的倒扣着，使糯米汁胶石灰嵌得严严的，缸里全是些金块子，银锭子，红红的玛瑙，白白的珍珠；说万家的底财（大意指埋藏在地下的财宝。）要是化成银洋撒出来，能使四十里芦苇荡落三天的银雨。

谁当真见过来？！谁也没眼见过，就连年岁轻辈份高，继万金标老爷子当了族长的万世保，也觉得这些传说未免过份夸张，荒缈得有些离了谱了。其实那些传说倒不是毫无因由，单就人人能看得见的，万家楼在此地各县中确是没人能比。万家七房族的田地，能挂得出十来块千顷牌子，百里之内，无处没有万家的田庄。万家的仓粮，在前朝放过此地十八县的大账，万家的骡马牲畜总有好几千匹，这些全是假不了的。

怕祗有万家楼大门两边白梵石的守门狮子知道，就为了万家一族赫赫的钱财，使万家楼在这几百年间经历过多少忧患，多少沧桑。

同治年间，此地大股悍匪总瓢把子铁头李士坤，啸聚了一千多喽啰扑打过万家楼，双方相持十来天，土匪数次撞进外线圩岗子，纵火烧掉老二房那条街，结果仍叫挡了回去，并没摸得着万家楼一块石头；土匪依仗着人多势众，改在大白天扑圩子，总飘把子李士坤头缠大红巾，光敞着大袄，舞动两把单刀领头冲，他手下的那些徒众全都光着上身，红巾扎额，一边朝上涌，一边发出惊天动地的怪吼。

李士坤原以为摊开这种阵势，不用真冲，也该吓裂万家人的心胆，财主人家么，护着钱财抗拒小股毛贼倒是常事，如今大阵犯的来，万家若是聪明懂事的，当真会顾钱不顾命？！……当时万家守圩子的也祗三百来人，七尊子母大炮，还不及土匪一半多。

李士坤冲至圩口的木栅门前，停住身子朝圩里开出盘子：“一万二千两银子，祗要万家楼九牛身上拔下一毛，银子抬出来就收兵。”万家楼答得妙，说是祗愿花一千二百两银子，算是替李头儿跟他手下人收尸。

李士坤一听气炸了心肺，挥动两把亮霍霍的单刀嚷着爬圩子，卷进去，祗要遇上姓万的，不论他是三尺童男二尺童女，一律开刀。话刚说完，圩上的子母炮响了，大蓬的铁沙铁莲子跟铁三角，硬朝铁头李士坤的脑壳上洒，仿佛要试试他那号称的铁头是真是假？！可惜李士坤的脑瓜子不肯争气，叫轰成血肉模糊的烂西瓜。

人无头必死，鸟无头必散；土匪散走后，万家楼果真替土匪收尸落葬，连超度亡魂在内，硬是花掉一千二百两银子。那一回，若说对万家楼有什么伤损处，就是把老二房那一房族扯得寒伧些罢了。

尽管白梵石的守门狮子不会讲话，这类古老凄怖的故事，还是一代又一代的传讲下来，刻在万家后辈族人的心上。

铁头李士坤之后，也有过几次，各股土匪为重利所诱，联起膀子来犯过万家楼，可惜连外线圩子也没扑进来过，临退时，多多少少总要留下几个憨皮赖脸的尸首，仿佛苦一辈子，不睡睡万家的棺材不甘心似的。──从李士坤那回之后，万家楼好像有了个不成文的例子，替土匪收棺不用薄皮材，一概用晋木的圆心十八段。

经过这些事件，黑道上这才睁眼认清了，除非谁嫌脑袋放在脖子上碍事，要不然，活一天就甭动万家楼的主意。足足也有几十年，没听说土字型大小儿敢动万家楼的点儿。尤独在万金标万老爷子手上，万家楼的声势不单镇住了黑道上的人，更连北洋的那些将军帅爷们也不买账了。凡在万家地面上，税由万家自家收，田粮由各房族照缴到万老爷子手上，万老爷子单为这些，设了个账房。

“哪处有荒年，哪处有灾情，你们官里发信来，我们万家派人出去，直接放赈；姓万的不会贪图这笔钱粮。”万老爷就冲着县官说过：“如今这些将军帅爷，谁够得上是正经主儿？今儿生张，明儿熟魏，走马灯似的转；咱们万家楼钱粮祗有一笔，该交给谁？……钱粮到了他们手，不是买枪就是贩土（指鸦片烟土），他们忍心扰民害民，我可忍不下心。我说话，就算数，谁不服，拉他人马下来对对阵好了，祗怕我膀子一举，人枪一样几千条。”

不错，有清一代，万家没人得过功名，莫说文武举，连秀才的方巾也没人戴过一顶。万家没入仕，并不能就笑万家是些土财主，万家楼前那三根旗杆是前朝道光、咸丰、同治年代钦赐的，满朝那些主子们，想拿这个来拢络万家楼，明是酬庸万家楼杀匪赈灾之功，实是想藉此多收些粮赋。

三根旗杆和一方御笔亲题的“积善之家”的匾额，买不了万家这族人一向以明臣后代自居的气节，万家不是重视钱财的肉头财主，万家是明代武将之后，后辈子孙们多半带些江湖人物的野气和豪情。

朱四判官在北地黑道上，确是个又悍又辣的家伙，闯道儿还不上十年，北地三大股旱匪就叫他软吃硬扒并掉了两股半，如今手底下少说握有二百多杂牌枪，廿多匹马，也曾卷过荡北的柴家堡，郑家圩，七星滩一些大户；但在万世保保爷的眼里，四判官还够不上是一粒沙子。至少，四判官手底下这点儿人枪，跟当年铁头李士坤比较起来，还不配替人家吊裹儿的，而万家楼的实力，不知比当年的单刀火铳子母炮强了多少。

“祗要他四判官有这份兴致，”保爷当族里有人把四判官立在万家楼北圩门外的狼牙桩拔来之后，淡淡的笑着说：“咱们也该陪他玩玩枪了……”

火把在暗夜里烧着，把万家楼前的广场子烧成黯红的了。那座威武沉默的高楼，在白天看来有些苍凉衰老，在今夜的火光中，又仿佛恢复了往日那种雄视荒野的英姿。有一列儿臂粗的火把插在那座高楼的石墙间凸出的铁架上，活生生抖动的蛇舌上卷腾着黑色的油烟，高楼的楼影一忽儿沉黯，一忽儿明亮，就仿佛浴在闪电中一样；那蒙满苔迹的琉璃瓦脊，丛生着密密的一尺多高的瓦松；那飞起的檐角下交叉重叠的雕花漆柱，都跟遥远的时空绾连在一起，涂上了一层朦胧的神秘的颜彩。

而那些挨挨擦擦涌向广场来的人群，全都沉迷在地面上赛会的光景里了。朱四判官要卷万家楼？一群蚂蚁要梦想抬大象呢？呸！也让他那个土角里没开过眼的蛤蟆来瞧瞧万家楼各房族出的会罢。在往常，赛会也是常有的，那些赛会不外是为了迎春、神日或者是祭祠，这一回，却是保爷、小牯爷和珍爷出的主意──为了朱四判官放言要卷万家楼，万家楼就大敞着四面圩门，热闹一番给那些土匪瞧瞧，万家没把那伙毛人放在眼上。

十四夜晚，阴云没褪尽，欲满没满的月亮常在云后走，投落下一些晕糊糊的幽光，禁不住满街的灯笼火把一照，那点儿淡淡薄薄的光倒是可有可无了；赛会出会前，各房的灯队先拉了出来，一些扁大的红绿灯笼，方匣灯，带罩的头号马灯，挑在高竿上，一路成行的散在大街两面，竿头高过房檐，灯火不断的摇曳着，光晕泼上人群的肩和脸，放眼朝远看去，简直就像是繁星。

灯队各处散开之后，一簇儿开道的马队拥着万家楼年轻的族主保爷和他的兄弟业爷出现了。

保爷是个潇洒人物，不单万家楼知名，走南到北，各处城乡也没有不知道的。在万家楼这族人里，拖胡子老头不是没有，偏偏论起辈份来，几个老长辈全是年轻人；保爷虽说祗有卅三四岁年纪，可在十八岁那年，就帮着万老爷子领了七房的枪队；保爷自幼玩枪，并没打算日后自领枪队，玩枪就是玩枪，好像拎画眉笼子收藏各式紫沙茶壶一样，是个消遣。

保爷的性格是多面的，淡起来，把各事都看成行云流水，拗起来，可比铁砧儿还要硬上三分。甚至连保爷自己也没想到“祗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那句话了，保爷玩枪兴致浓，近廿年玩下来，不知不觉的下了功夫；保爷玩过各式匣枪，八英手枪；玩过德造的马牌，英造的小蛤蟆；玩过左轮，勃朗林和自来得；不论哪种短家伙，保爷都能在衣兜里卸掉它，两手插进衣兜去，一面跟人谈闲，一面把它装拢来，连拆带装，前后不消一袋烟功夫就行。

保爷不单枪玩得熟，使起枪来更拿手了，万家楼的人，有好些都瞧过保爷那手绝招儿──一只手装弹擦火带放枪，另一只手不用伸出袖笼。若论准头，老二房的小牯爷是远近知名的好枪手，保爷自说不如小牯爷；不过谁也没见他俩比过枪，──保爷就有这么个好脾气，不跟人争强。倒是小牯爷说是保爷玩枪祗是学的花拳绣腿那一面，上不得正场儿。

今晚的保爷骑着他那匹心爱的白马“一块玉”，缓缓的从人群夹道的街头走过来，在族人眼里，觉得保爷今晚兴头足，出会前许是喝了几杯酒，把他那张眉清目秀的白脸染得有些儿红；马背上的保爷戴着一顶极为时新的黑呢礼帽，帽檐略为打斜；极轻极薄的灰鼠皮袍儿，紫缎团花面儿，没加幔袍，大簇的团花在一街灯色里闪着光灿。

至于枪，保爷他是行步不离的，但保爷带枪则不像一帮粗汉那样，随意插在腰绦两边顺手的地方，拖着恶心人的大红大绿的绸穗子丝穗子；保爷的自来得手枪就装在左边的插袋儿里，拖出一截精致的黑皮带，另外在马囊两边特制的皮匣里，斜扣着两支快慢机。

“嗳，保爷，保爷，多早晚才出会呀？”

“月亮全升上屋脊了呀！”

马群经过老七房珍爷家的大门口，珍爷的妹妹跟一群花花朵朵的堂客挤在门楼下的高台级上，拎着两三盏灯笼，伸出去摇着，缠住保爷叫了。在万家楼，跟保爷同辈的弟兄姐妹一共祗有四个人，其中以珍爷的妹妹最小，十九岁年纪就被族里官称做小姑奶奶。

小姑奶奶是个爱撒娇使性子的女娃儿，好强得很，每回行赛会，得彩的不是长房就是二房，四十来岁的珍爷温吞惯了不以为意，小姑奶奶可有些不服气，这回七房派定沙河口田庄上出一台亮轿，小姑奶奶亲自放车到十八里外的沙河口去，拿出一笔私房装点那台轿子，发誓要争个头名。

“你甭急，五妹妹。”保爷一脸带笑勒住马，一块玉昂起头，伸着鼻子闻嗅小姑奶奶手上灯笼里的蜡香味：“我说你甭急，你那台亮轿装点得实在好，尤独是轿顶的五只金叶凤凰，全是七彩琉璃珠跟金片儿串成的，亏得你有那份七孔玲珑的心窍。”

“别肉麻了，你那轿顶上的银绣麒麟，单就绣功就吓坏人，你以为人家不知道？！”

“轿身光采没啥用。”保爷说：“单看沙河口那帮行轿的汉子帮不帮衬你，要是他们廿四个人里，有一个走乱了步儿，五妹妹，我说，你这番心血可不是白费了。”

“不来了！”小姑奶奶扭得手里的灯笼二面晃，嗲声叫：“当心人家啐你，还没出会呢，就咒人家倒轿子，弄得人心里不上不下的。你倒是怎么还不催着出会？人家脚脖子全站酸了。”

“就算你那顶轿子装点得堂皇，”保爷说：“你也不全靠万家楼的人夸赞你罢？……我说的是正经话，五妹妹，今夜晚，咱们万家楼要有贵客光临，让人家冲着你那顶轿子竖竖大拇指，那才是真好呢。”

“贵客？！”小姑奶奶把灯笼笑得抖抖索索的：“哪儿来那么多贵客？！像朱四判官那帮子土匪也配！”

保爷把白马又勒近了一点：“我可没讲朱四判官，是不是？！若真是朱四判官，我也就不会跟你提了！”

“谁？你说谁？”

“说了你也不会晓得，”保爷说：“他是当年双枪罗老大盐帮里干拉子（即拉盐车）出身的青年人，后来混得惊天动地的烈性好汉关八爷！”

“您……您……您……是说在黑松林放了彭老汉，后来越狱走关东的关东山关八爷？！”堂客里突然有人攀着小姑奶奶肩膀急匆匆的问说。而保爷并没答她，他说完话一夹马，一块玉就像条白龙似的窜过去了。

有试敲锣鼓的声音，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一些穿皂衣的汉子手拿红漆棍，忙着把人群朝两边街廊下分开，替将出的会班子开道。

“小娘，小娘？！你怎么啦？”小姑奶奶转过灯笼，推摇着刚刚问话的那个新嫁娘般的女子说：“你认得那个什么贵客关东山？”

灯笼光摇颤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即使有那么一层红纸传出红晕，也遮不住她那张脸上突兴的苍白，她的两只带有湿意的大眼缓缓的闭上了，仿佛要把无数的伤逝的岁月关回在那双眼里，在黑又长的睫毛交合处，挤出两粒晶亮的泪水。

“关东山，关八爷？是了。”她幽语说：“是我爹开锁放了他，跟他一道儿走的……关……东……”

※※※

在北徐州的大牢里遇上关八爷那年，爱姑才十六岁。做父亲的秦镇原是个南货店里的账房，兵乱的日子里，东主歇了业，才央人说项，找上狱卒这种苦差使。爱姑十岁那年，患痨病的母亲死在牢房外那条窄街的矮屋里，祗留下孤苦的爱姑跟着父亲相依为活。

自小就在牢狱里长大，爱姑熟悉那个阴黯霉湿的世界；做父亲的秦镇虽干了这一行，可不像其他狱卒那样子，冷酷得没有半分人味；一般的狱卒们的日子过得很霉烂，爱姑记得那些轮廓已经相当模糊的醉脸，不逢轮班的当口，他们就爱窝聚在红墙左边，窄街背后的一家半开门的娼户里烂赌。

她记得卞三和歪眼儿四徐五跟毛六那伙自称是折过鞋底（意指拜兄弟），但却常在赌桌上为一文小钱拔刀子咒骂祖宗八代的狱卒。记得门前有道污水沟，房檐能打着人头的低矮的土屋，鸽笼似的小方屋，烟薰火烤的土墙框儿贴着些前门烟里的画卡，一盏烧黄色煤油的小号马灯连罩子全是黑的，一直低垂在三条腿的赌桌面上。如要想找人接替爹的班，非到那些地方去找不着人。

她实在怕进那扇门，她怕白胖的老鸨母眯着眼，像找什么金山银矿似的抹着人胸口的那种刺人的眼神；怕那些蓬头散发浑身骨头好像没拧紧似的姑娘们，打着哑嗓子粗声嗲气讲那些淫词秽语；怕十三协里那些穿蓝衣的兵爷们，歪吊着嘴角，色迷迷的两眼，拿人当骨牌抹的眼神。她经过时两颊烧得慌，使手帕在背后紧扭着，头垂在胸口，但仍听见轻浮的口哨和那样挑逗的俚曲儿：

“妹呀，俺俩一头睡哟，

扯开了老棉被唷，

一股猫骚味……噢……”

扭着小汗帕儿像逃鬼似的飞奔进侧厢的赌场去，高喊着：“接爹的班啦，卞三叔或者毛六叔！”而那些将满把蚕豆子在一桌油灰上数来数去的赌鬼，总那么磨磨蹭蹭的。

“先回去跟你爹讲，叫他再看段水浒传，咱们就来，好吧，人把儿（黑道暗语，指秦姓。）家的片子（指丫头），甭在这儿钉着，兵爷看走了眼，吃亏的还是你。”

要是逢关饷呢，这伙赌鬼可又换了地方了，什么聚珍楼万象楼，再不然就是五福馆口味香那些下三流麇集的酒楼饭铺儿，事先议定打平伙，却把零钱凑在一个人手上，掩饰那种寒伧，酒席筵前，你卞三爷过来我歪四爷过去，取的个“人抬人”“水抬船”。吃饱了喝足了，切些儿杂碎，拎瓶白酒一路喝回来接班，留着那份儿好在牢门边泛黑的木凳上消夜。

话说回来，无论是酒楼也好，娼馆也好，总要比眼看那些黑狱牢房要好些，囚在那里的人哪还像人，简直就像是囚着一笼猪；在那儿，不分是行凶作恶的江洋大盗，仗义济贫的侠士，因北洋兵欺诈不遂诬告系狱的富贾，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流氓，一律是号字衣，赤脚板，重刑犯还加有手铐和脚镣。

那儿有无数石砌的高墙间隔成一方一方的小天井，天真像是井口，露一方深邃无底的苍蓝，而因刑系狱的囚犯们连看天的机会全是难得的，囚屋又古老又深黯，宽大的拱廊衔着拱廊，连那点儿可怜的天光也叫遮断了；每天的每个时辰，都听得见沉重的脚镣拖动的声响，听见赌输了钱的毛六一伙人搬弄私刑磨叼犯人，好在那些穷途末路的家伙们身上磨出几文孝敬费，再去宿娼和酗酒，过那些胡天胡地的生涯。

爹不是那种人，跟他们连不上气儿。爹轮班的时刻，总坐在长凳靠檐那一头，泡壶浓茶看他的水浒或者三国演义那类的书。“自古坐大牢的不光是恶汉，丫头。”爹就那样叹说过：“黑黑的牢间里，不知有多烈性汉子困在里头？！就像前时那几个革命党罢，头天关进来，二天就提出去毙了。这不是讲律法，叫爹我跟卞三他们一样为虎作伥，我不干那个……”爹看水浒传，顶推崇黑旋风李逵，说是：“凡人立身处事，诚实忠义顶要紧，黑旋风是个至性人，有没有学问有没有口才，那倒其次。”……关东山关八爷也就是那时为朋友两胁插刀进牢的。

辫帅亲自提审关八那宗案子，哄动了北徐州，茶楼酒馆拿他当话题，做买卖的也都在议论纷纷；关八爷是自己进城来投案的，这可是把自家脑袋拎在手里玩；小辫子张勋的狗熊脾气阴阳不定，高起兴来也许会把关八爷五马分尸。照爹那种形容，关八爷真比他心眼儿的黑旋风更高一筹。

“他姓关，或许是关王老爷的后嗣，”爹说了：“黑松林义释彭老汉，明知辫帅会要他的人头，关八爷值得人佩服就在这点上──明知保不住脑袋他还是干了，他若不是关王爷后嗣，哪来这大的胆子？！”

关八爷发监那天，监前那条街挤满了人，全等着看看他的真面目，谁知等了个空，──也许是辫帅怕关八名头大，人群会生出事来，改在深更半夜把他悄悄的送进牢房。当夜爹值小夜班，自己挑盏灯笼替他送夜饭，就见长廊下面，四个配短枪的马弁连拖带架的拖着囚人，那汉子手上带着双铐，脚踝上系着头号镣；发监前明明受过毒刑拷打，一身蓝布军衣扯肩搭背全是血斑，尤独是那双腿，看样子几乎废了，软软的在地面上拖着，脚镣后边一截铁炼上系着一只十来斤的铁球跟着滚动，铁镣钉得太紧，一截儿裸露足踝全叫磨塌了皮，顺着铁炼儿朝下滴血。

爹佝偻着腰，找出锁匙来打开那间小监房的门，四个马弁拖着那人扔进去，为头的一个朝爹说：“人，是交给你了。”……对了，那一夜自己曾亲眼看见关八爷入狱时凄惨的光景。

波漾波漾的岁月哟！是再也觅不回来的了。爹对关八爷那种关照法儿，甭说是狱卒对囚人，即使是知己好友，祗怕也不到那种程度；为了替关八爷疗棒伤，爹不吝当掉衣物和被头，去老城南祥生中药铺去抓汤药，买膏药，抽着深夜无人的时分替关八爷换贴，一口口亲喂他汤药，直至他能走动为止。为怕关八爷在牢房里闷气，他就把长凳儿挪在小监房门外，两人隔着一道铁栏，聊天聒话。

“八爷您可真够英雄！”爹说：“您是条真真实实的好汉子，为朋友两胁插刀。”

关八爷耸着肩膀摇摇头，摇出一脸的寂寞凄迷味：“弄岔了，秦大叔。我关八放了彭老汉，并不是凭着义气，更不是为什么朋友，我实在是不忍那些为混口饭吃的老实人，在我手下……丢命。在黑松林，不论他是彭老汉或是素昧平生的，我全该放……要是我还有颗没被染黑的良……心！”

“不错，这年头讲良心就得吃苦头，”爹的眼有些潮湿：“可是，八爷，您这番苦头吃大了，──跟您说句实情话：你发监算是运气，咱们原来全以为您会当场送命的。”

“这就是张勋的辣处，”关八爷那污秽的脸凑在铁栏边：“他要先缉获彭老汉那伙人，他要那伙人死在我眼前，然后再断送我──他要我临死自认是个傻蛋。”

那就是他的声音，他的形象，在今夜的繁灯里。自打一天黑夜里，爹为他打开牢门，陪他越狱去关东，这些年来，爹怎样，他怎样，无时不留在自己的梦里。如今他回来了，爹呢？爹该在那里？！他不知道当年的爱姑，今天的万小娘，在这些年里遭过什么？遇过什么？回过头去，就有千颗万颗心也该碎尽了。

※※※

龙鞭沿着街廊一路滚响过来，出会了。

最先出的是万家楼七支房族中的七台亮轿，每台轿子全穿上一丈八尺长的红漆长轿杠，外加三道横杠，弯弯的横杠中间，各雕着凸出的金漆虎、狮、龙、凤头；每台轿子全由廿四个壮汉抬着。亮轿的轿篷不同于一般官轿和花轿全系用绿呢红绸布成的；亮轿的轿篷全是由多彩的透明的玻璃片穿缀而成的。轿里悬着八宝琉璃灯，轿角上亮角上亮着四盏宫灯，轿顶四边镶满了银制的烛签儿，外加长圆形的玻璃罩，罩里点燃着明晃晃的白蜡和红蜡，红白相映成一环，那光亮交投在轿顶装点得繁华如锦的饰物上。

在北地挨县数，各乡各镇也常行赛会，但若说到赛亮轿，那可真就是凤毛麟角了。万家楼人得意就得意在这点上，旁处并非不想赛亮轿，实在是他们赛不起，单就保爷族里出的哪顶轿子，饰金就饰上一百四十八两金叶片儿，还不算宫灯上嵌的玛瑙、麒麟眼里的大珍珠；那顶轿子使用了五六代了，每年都还朝上添新换旧。赛亮轿不但要赛轿身的纹饰和新奇，还得要赛那廿四个抬轿人的服饰，绣饰，和亮轿的身手。

明晃晃的头一台亮轿，在轰雷般的采声里软悠悠的抬了过来，廿四个汉子齐一步子，有节奏的耸动肩膀，使轿身好像是浮在软浪上的鹅毛。头道横杠的主杠手是保家的护院大胡子牛恩；谁都知道牛恩是个武术师，用他来当主杠手，可说在任何情况下轿子都不易倒，在行家眼里一瞧，就那廿三个助手，也是十中挑一，经过长期调教出来的。他们一律套着原色软牛皮的护臂和护腿，头上缠着薄缎的黄巾，光身上穿着无袖的紧身马甲，黑地红镶边，襟前洒一路密密的盘花扣儿；下身穿著白裤，翻毛薄底筒靴，靴口系着小闹铃。

“喝，到底是长房这台轿子硬扎！”人群里有人夸说。

“甭把话说老了！”后面有人插嘴说：“老鼠拖木掀（木掀，北方农具之一，形如铁铲。），大头在后面。咱们小姑奶奶那台轿子，你等着瞧罢！”

实在说，不管七房那顶轿子装点得怎么样，单就长房这顶轿子，那种富丽堂皇也够人缩不进舌头的了。长房这顶亮轿，还是在万金标老爷子的祖父──朝官太爷手上制出来的；轿架采用坚实的紫檀木打成，两根长轿杆是枣木的，照轿杆的长度论，这两支枣木的原材总得两丈三四，枣木是生长得极慢的一种木材，普通枣木极难选出这样长这样粗的；这顶亮轿的轿木和轿杆全上了朱红的光漆，光彩照得见人影儿，榫头接合处，又嵌着九道两指宽的银箍；轿身两边开着玻窗，绕着玻璃，各有七张由无数绿色琉璃珠和黄金叶片缀成的角形叶子点缀着。

亮轿在极轻快的步伐下波着漾着，亮光从轿内垂悬着的八宝琉璃灯中透射出来，使轿身所有的彩图像影画般的浮凸出来，星星灿灿的闪射出一片晶莹：轿角宫灯上嵌着粉色琉璃的荷花，灯下拖满了细细长长的琉璃璎珞，轿身荡动时，璎珞跟着摇曳，摇出另一种雅致的风情。

头轿的轿顶上，昂昂的站着一只通身银绣的麒麟，蜷起一只前蹄，朝天张着嘴，两面的银须朝上高卷着，随着轿身的波动发出一串无休的颤索；麒麟的两只眼望着轿顶四面明亮的烛火，莹莹的绿光暴射着，直如活的一般。

“就凭这两粒大珍珠，就把这只麒麟给点活了！”

“我倒迷在绣工上，你看那麒麟身上的一鳞一甲，绣得多精多巧！全是细发般的银丝编结的，得花多少心思？！”

“四判官要是看见这种排场，”镇上的滑稽人物大板牙咬着旱烟袋嘴子说：“他就睡不着觉了，──祗怕他祖宗八代全没见识过这么精的银绣，这么大的珍珠！”

“看二台轿罢，”有人说：“迎轿的鞭炮又响了。”

第二辆亮轿是老二房出的轿子；万家楼七支房族当中，老二房头的人丁不旺，单传了好些世代，直至小牯爷的曾祖朝祥太爷手里，刚有点儿旺气，偏又遭了一场大火劫，把一条街的大片房产全烧成焦糊的墙框儿了。但二房是个好强争胜，死要面子的房族，也就在朝祥太爷手里，把一半野芦荡割让给长房，打点一笔钜款，又把那片遭过火劫的房产重置起来。等到小牯爷当了家，老二房好像添了一把遮得住天的红罗伞，无论干什么，小牯爷总要走在其它各房族的前头。

小牯爷自小就逃塾不肯念书，整天耍枪弄棒，长大后变成一条生气勃勃的野牛，仿佛一身全长着角。二房出的那顶亮轿没有前一顶轿子装点得那么华丽，却另有一种野气。

第二顶轿子的廿四名抬轿手，全是由老二房那支枪队里挑选出来的小伙子，年纪不超过廿三四，每人穿着无袖的紧身兽皮马甲，拦腰勒着宽皮带儿，带面上满嵌着一圈银星；帽子也是四块瓦毛朝外的兽皮缝成的，黑裤的裤管高高卷起，露出一段精壮多毛的小腿，脚下登着薄底筒靴，靴口也缀着一圈怒蓬蓬的兽毛。当那顶亮轿抬过来时，远远的人群简直分不清抬轿的是一群人，还是一窝成精作怪的虎豹。

跟在那顶亮轿后面的锣鼓，也敲出一种粗野急速的点子，抬轿的就进三退一踏起花步来，使轿顶上那只由整张虎皮缝成的假虎，连尾巴也或左或右的摔动起来了。二房那顶轿子四周虽也是用七彩的琉璃缀的，一样的晶耀夺目，但那些琉璃珠子却全串成各式凶猛的兽图，连一片花花朵朵也没有，更奇的是轿中没有悬灯，却安放了一只二尺高的三脚铜鼎，鼎里焚着檀香，除了由飘动的焰舌上放出活动的光熠来映亮轿身的彩团外，还给整条大街留下一股浓烈的香气。

二房的小牯爷穿着一身黑短打，骑着一匹无鞍的黑马，领着缰绳从轿侧窜到前面来，一共有三四匹马跟着他，那些枪队上的人今晚全没带枪。

“嗳，牯爷。”大板牙这回可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了：“说您大胆，您可真是大胆，这可是四判官要来赴会的呀……保爷业爷全带着枪的，您可是在空着手玩。”

“大板牙你这个甩子！”小牯爷说起话来眼角总是棱棱的：“我带着枪就不玩，玩呢，就不会像保爷业爷那样，把心放在别处，那样玩起来就没意味了！没意味，你懂罢？那祗算假大胆儿。”

第二顶亮轿转弯进了万家楼前的那座大广场，沿着广场四周，高竿儿竖得像密林似的，竿头上捱捱擦擦的摇动着各式的马灯和灯笼，这边看赛会的人群更多了，人头遍地滚着，小楼上，晒台上，石砌的矮墙上，到处全挤着人，还有几股儿人流，从各条街道上跟随着亮轿，一路汇入广场来。小牯爷一夹马来到楼前的石级边，从石级下望上去，第廿四层石级的高台上，安放了一排太师椅，全还空着，祗有长房的业爷跟四房的老侄儿万梁在说话。

“喂，世业，咱们的会主保爷到哪儿去了？”小牯爷说：“等亮轿全进了场，就该起赛啦！”

万世业瞧见小牯爷，赶忙丢下万梁来，搂起皮袍叉儿跑下石级说：“甭急，牯哥，今夜咱们万家楼来了贵客，保哥方骑了马去邀客去啦。”

“贵客？！”小牯爷眉毛锁成一把黑：“你知道是谁？”

“在黑松林释了六合帮，投案坐大牢的关东山关八爷。”万世业朝小牯爷笑说：“该称他是贵客了罢！”

小牯爷不屑的耸耸肩膀，话头儿有些火气：“贵客，当然喽，世保跟你两人外强中干，一心真怕他四判官真会打出黑虎偷心拳，关八爷来了正好壮壮你们的胆子，还有不是贵客的吗？！……我说世业，世保他虽说年纪比我小两岁，他可是万家楼的一族之长，你们可不能在外人面前漏出怯相来，既亮出话去不把四判官放在眼里，一面可又处处小心火烛干啥来？！”

“我！我倒没这个意思，小牯哥，”万世业说：“祗是保哥他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四判官进来，咱们是有备无患，我说：你老二房夸称胆子大，我觉得有些有勇无谋，若是四判官真趁机卷进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咱们难道还得放着一条大街让他烧？！”

“好罢，”小牯爷摊开手说：“让你们有备无患，我是更放心看会，有什么不好？！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明白，就是他四判官真在这三天会期里卷得来，也是咱们万家楼族里的事，用不着拉上关八他来帮忙；他英雄好汉他的，万家楼的事从没请外人插过手，今夜他是客，明早请他走路，免得日后留话他说──万家楼对四判官碰火，全是我关某人拔刀相助的。这份人情咱们还不起呀！”

万世业苦笑着摇摇头，他真想不透小牯爷这种阴阳不定的脾气，──在往常，他是跟各地混世的朋友打得最火热的一个人，他也不止一次惦记过关八爷，今夜就算在火头上罢，说起话来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不过对方说完几句火气话之后，也就没再争嘴，兜转马头说：“算啦，起赛要紧，你瞧，有五顶亮轿进了场了，咱们不能耽误时刻，我去找世保去，他不来没有个主儿呀！”

小牯爷一夹马，就从广场一角窜进后巷去了。

※※※

六合帮腿子靠进万梁家的铺儿时，街头的亮轿还没有过完。这一群粗莽的汉子们推着盐车赶了一整天的长路，除了沾霜的枯柳，衰草落叶，再就是灰霾霾的天色下的野芦苇和满眼风沙。盐车一进万家楼，人潮、灯影、龙鞭、锣敲鼓打的喧哗，直把他们像推进五颜六色的彩梦里一样，一种明亮，轻快的狂欢世界，在一刹间跃进他们的眼，无怪一个个全像刚出洞的獾狗，把剩余的精力全放在豪笑里迸出来了。

“我操他个外祖奶奶罢！”大狗熊像喝水似的骂开来了：“我敢赌他妈血淋淋的咒，这种热闹老子从来没瞧见过！这是啥？金山银山堆成的轿子，稀奇！可算是稀奇！”一面说着，人在万梁铺的廊檐下面背靠墙，一只腿蹬在盐车把儿上，使手背擦着口水朝一边乱甩。

“嗳嗳嗳，你他妈文明点儿！”石二矮子说：“我可没求雨呀！屌熊口水甩得人一眼的！”

“不关紧，不关紧，”大狗熊说：“我他妈不甩不就成了？穷嚷个屌毛！看会要紧。”

“乖乖，这是哪家的闺女？这么个俊法儿？！”石二矮子指着骑马挑灯笼，走在亮轿前的姑娘说：“这比画纸上的美人儿还要俏三分嘛！谁他娘有福娶到这种媳妇，就该一辈子不离被窝……”

石二矮子使舌头舐着上唇，正待找两句更什么的话说说，谁知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大袄的后领，猛的朝后一带，又朝上一拎，弄得他恁啥话也说不出来。石二矮子双手护着颈子扭过头去，开二脚（第二辆车的掌车者）的向老三一脸冷得发青。

“闭嘴！”向老三低低的但却朗朗的吐出两个字来：“要是你想活出万家楼，你就闭嘴！”

石二矮子慌忙像磕头虫似的点头；他不能不点头，因为他再不点头，颈子叫领口锁住，迫得他喘不出气来了。向老三手一松，石二矮子连忙吸了两口气，扯着向老三说：“兄弟伙，甭那么神经好吧？叫人弄不清真假了。”

“你知她是谁？”向老三这才缓和下来，悄声说：“她是万家族里的小姑奶奶，你好歹省些事，你若油嘴薄舌，叫万家恁是谁听了去，当心你那脑袋！”

石二矮子当着向老三伸伸舌头，等向老三转身进店，立即挤眉弄眼的朝大狗熊扮个鬼脸说：“就算她是公主娘娘罢，背后也封不住人的嘴呀？！万家的小姑奶奶跟我姓石的啥相干？……除非她这辈子不嫁，当个磁佛供着。”

大狗熊哪还理会石二矮子的闲话，他两眼像遇上吸铁石，被吸在最后一抬亮轿上，七房的这抬亮轿简直是抬宝轿，廿四把抬轿手全穿着宝蓝的紧身缎子褂裤，腰里系着同色的缎带，胸前和袖口，嵌上琉璃的花边；论轿身的装饰，比长房那抬轿子更显得雅致，轿身以碧色琉璃珠串成的八仙过海图为主色，配上一卷卷白色的烟云，远远望上去，简直就是栩栩的活的丹青。轿顶上，立着五只七彩的凤凰，不用说是取五凤朝阳的意思，每只凤凰从头至尾总有四尺，那彩尾展垂在轿檐外面，凤身系由各色琉璃珠和金叶裹成，凤腹里亮着百十盏灯，把凤身从里到外映得通明；凤头凤尾全采用较软的钢丝弹簧，轿身一动，那些彩凤便扇动翼子，点着头，摇扇着长尾，一股展翼入云的样子。

“嗳嗳，老哥，”石二矮子在廊下攫着个看热闹的：“会在哪儿起赛啊？”

“十字街口的空场儿上。”那人说：“你能不能松开手？！我的袖子快叫你扯烂啦。”

石二矮子松开手，使手肘碰触着大狗熊的大腿：“我说，咱们免调当啦（盐枭暗语，把吃饭称为调当。），兔腿揣在怀里，各把壶水子，那边看会去。”

“嘘──”大狗熊说：“八爷交代过的那番话，你又全扔到脑后去啦？咱们也祗是在这儿溜溜边儿就够了，明儿大早起脚，你当真通宵不睡？……再说，咱哥俩一双屁股镐筒儿，还是少走为妙。等调当了了，咱们滚滚就扯蒙子（盐枭暗语，意指赌完就睡。）。”

“咱们祗走一会儿，”石二矮子几近恳求说：“万家楼这么大法儿，各街各巷灯火通明，没有做伴的，我怕会迷在那里。咱们闭着嘴不惹事不就是了？！”

“我不去。”大狗熊说。

亮轿后面紧接着各房族的花鼓会，鼓点子砰隆隆像一阵急雨，石二矮子憋不住说：“大狗熊，说真个儿的，你若真的不去，我可要单溜了。”

“矮鬼你真的要去？！”大狗熊说：“当心八爷会掳你一顿！”

其实关八爷一点儿也不知石二矮子溜走的事，万梁的铺子是他的熟地方；店主万梁也是个混世走道儿的人，除了开这间万梁铺，兼替万家楼税卡收盐税之外，在镇上也设有一爿盐槽子（收购新盐的盐店）。

万梁收盐税，按万老爷子所订的老例子，每百包抽一包，万梁槽子从不截各帮各路的腿子（有很多盐槽仗着地方权势，硬以较低价格强收过路私盐，谓之截腿子。），凡是过湖盐（从产地海州运过洪泽湖销售者。）过境，随领腿子的意，多少留下一些齁儿（盐枭暗语，盐之别称。），供给万家各族以及各处田庄食用；而槽上开出的盘口，总比湖西还要高些。

关八爷一下牲口，铺里就有人牵去大麦骡上槽加料，万梁铺里的老账房程青云，戴着青缎的瓜皮小帽，穿着整整齐齐的长袍马褂赶过来抱拳迎客，见了关八爷，一躬到地说：“万家楼小地方，今夜有八爷这般的人物光临，真是难得。适才族主保爷亲来关照过，要咱们小心侍候着八爷，待会儿保爷还要来的。”

吩咐雷一炮把十六把腿子暂在长廊下靠妥，关八爷这才挑起门帘儿进店。

万梁铺是爿规模宏大的店铺，接待来往的行商旅客兼营吃食，前排是栋五间通的敞屋，大显门笔直放得进车马，通道自影壁墙起朝两面分开，四面的高墙围住一进广阔的院落，东墙搭一溜儿长棚专歇牲口，西墙搭一溜儿长棚专停各式车辆；中进五间是一般的客堂，五盏带笠的大朴灯终夜点亮，从东路过长墙边的侧门，另有一座花厅。

老账房程师爷走在关八爷身侧说：“八爷，请过那边，保爷他业已设了两桌薄酒，算是替八爷您洗尘；今儿晚上镇上行赛会，保爷怕是抽不出空儿来，所以请七房里的珍爷来陪客，等八爷您用罢饭，保爷自会来接您去看赛会……”

“保爷他真是太看重兄弟了！”关八爷感慨万千的说。

关八爷望着这所宽广的大宅子，在东西长棚棚檐悬挂的马灯下面展现着，花还是花，树还是树，一切都还像十多年前的老样儿，不知有多少夜晚，六合帮在这儿靠腿子，迎客的也都是这位程师爷。如今自家认得他，而他也许祗认得黑松林义释彭老汉越狱走关东的关八爷，却认不出当年拉车的小伙子关东山了，同样的，保爷这样款待自家，也款的是虚名藉藉的关八，可不是当年头撞黑漆棺，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的拉车小子。关八关八，你当真在人眼里成了个英雄了么？！谋害六合帮的仇人没踩着底儿，狱卒秦镇秦大哥的女儿下落不明，也没能报恩，有哪点够得着英雄？！

“珍爷，珍爷！”程师爷先一步抢进花厅叫说：“关八爷来了。”

“噢，八爷，”珍爷人没出来话先出来了：“万世珍久慕八爷的名，咱们家的兄弟保爷，更把八爷佩服得不得了！今儿可总算见到了。”珍爷挑帘子出来，一把把关八爷握得紧紧的，抽出另一只手挑帘子让关八爷进屋，跟着说：“程师爷，烦您关照外厢诸位掌腿子的老哥们，一道儿进来用酒，晚了怕耽误看赛会。”

在万家楼待过的人，大多数全晓得七房里珍爷这个人，虽说在同辈里数他年纪最长，四十来岁的人了，玩心还跟廿来岁的小伙子一样；他那条左腿走起路来有些跛，那是多年前学骑马摔坏了；耳朵边有块疤，是练飞刀入石柱时小攮子蹦回来斩的；那之后，珍爷就没再玩过那些玩意儿。

若说珍爷就是天生的小胆子也未免有些冤枉，实在珍爷的体质弱些，不适合玩那些野的。珍爷攻书很下了一番功夫，经史子集“多少”懂得些，一笔魏碑也写得有“三分”像样儿，珍爷最拿手的事就是养花和饲鸟；这两宗事，不但在万家楼没人比得，就是北地各县，珍爷在这方面也真算是一把手。除了花和鸟，珍爷最感有兴致的事就是赛会了。

“我说珍爷，我有句冒昧话先得陈明了，”关八爷说：“兄弟今天重领六合帮几把腿子过境，蒙万家楼几位有脸有面的爷们赏赐一席，咱们感谢不尽，我关八替那帮兄弟当面谢过。我业已交代明儿大早拔腿子。我看珍爷，这赛会么，不……必……了。”

“哪儿的话，”珍爷说：“咱们祗当是软扣您三天，等赛会行过了再放八爷您上路。……这回您可越不得狱了，这场赛会您非看不可。”

“我倒是无所谓的，”关八爷苦笑笑：“祗是我手底下这伙子野性兄弟，活蹦活跳像花果山下来的猴精，我担心万一弄出岔子来，对保爷和您都不好交代。”

在酒席上，关八爷查点人数，十六个人缺了两个，雷一炮说：“这两个家伙，一花眼功夫就背着人溜掉了，准是去看赛会去了。”

“您瞧八爷，”珍爷说：“兄弟猜得准，诸位老哥们既想看赛会，就早早儿的用了饭去罢，稍待一会儿，保爷怕也就要过来了。适才保爷跟舍妹菡英说起诸位来镇，舍妹要我坚请诸位赏脸，看看她亲自装点的轿子。”

万世珍说完话，关八爷附着雷一炮的耳朵说：“老哥，等歇要各人捎上嘴子。──看样子，万一遇上四判官卷得来，各位都准备自保了……”

月出时退开的云块又聚合起来，一度停落的风又在火把头上出现了。七台亮轿齐临高楼前的广场，轿子外面，七班锣鼓绕成七个圆环，交替的敲打着新奇的鼓点子；也许有些人在赛会前真个担心赛会场上会冒出朱四判官来，惊天动地的开枪对火，闹出一番大事故，等到出了会，这才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来看赛会的人挤在广场四周，黑压压一片人头少说也有几千，高楼的巨大的影子在火光和灯华中高举进云里去，不由不使人安心，使人想到凭他朱四判官甭说撼不动这座高楼，祗怕他那伙打总算，也搬不动楼基的一块大石头！

石二矮子拎着酒壶，把半只啃剩的兔腿揣在怀里，随着滚动的人潮挤向广场这边来，人是那样多法儿，上上下下全叫挤直了，腿捱着腿，肩膀抗着肩膀，那股人气火炕炕的，一股汗味。石二矮子人太矮了，活像掉在人坑里，尽管踮着脚尖，伸长颈子，仍旧看不见什么好看的，除了高竿头上挑着的灯笼和一些挤动的人头。高处既占不着便宜，脑筋就朝低处转，石二矮子就埋下脑袋来，从旁人腰间朝前猛窜。

“矮鬼，嗳，石二矮子，你弄到谁的裆底下去啦？！”明明听见是大狗熊的声音，叫锣鼓打成几截儿了：“咦，刚刚还看见他窜过来的，真是见了鬼了？！”

“我在这儿咧，大狗熊，你怎么也来了？！”石二矮子说着，摸着声音挤过去，挤了好半晌挤至大狗熊说话的地方，没见大狗熊的人影儿，忽又听见大狗熊的声音在自己挤过来的地方穷嚷嚷，越嚷越去的远了。

“真他娘的闷气，”石二矮子嘟囔说：“这岂不是弄到漩涡上推起大磨来了？！”

俗说“聚蚊成雷”一点儿也没错，人群一麇聚，听那种哄哄哄哄的嚣音罢，真像开了闸门倒了坝一个样儿，喊爹的、叫娘的、拾帽的、找鞋的、外加上鞭炮，采声和震耳欲聋的锣鼓，把人脑袋全撑胀了。石二矮子既没找得到高个儿的大狗熊，祗好一味瞎挤，总巴望能挤到最前头去，谁知挤来挤去的还是陷在人窝儿，贴身的衣裤全湿透了，汗气蒸腾像只刚出笼的馒头。

“嗳，老哥，亮轿这玩意倒是怎么个赛法儿？”

那个人顺着声音低下头，这才找着说话的石二矮子：“你也来凑这份热闹？！我的天，你挤在人窝里能看得见什么？！”那人捏着短烟袋杆儿，吱起大板牙，说话时细长的颈子一伸一伸的，使石二矮子想起白天在野芦荡边看见过的鱼颚子。

“我是问，亮轿是怎么个赛法儿？”

“噢，亮轿怎么赛法？”那人的眼珠滴溜打转说：“我说，你是外路来的罢？嗯，这亮轿么？……除了赛装潢，还得赛廿四个抬轿人的身手。起赛的时刻，在广场当中竖起两排红漆木杆儿，每隔五尺远竖一根，排成七弯八折的样儿，每顶轿子配上一班锣鼓，依着锣鼓点儿走花步，一路穿过那条弯弯曲曲的由红漆棍排成的道儿。走完一次又一次，七顶轿子衔着转，在红漆棍排成的道儿里耍花样儿，依照各轿耍出的新奇花样计点，压尾是奔轿，锣鼓声点子一变，咚咚不息的像一阵急雨，主杠手一声吆喝，那廿来个齐一步子，抬得轿子在弯道儿里狂奔，左闪右闪，左转右转，不能摔倒人，更不能摔倒轿子，连碰歪了一根红漆棍也要扣点儿。”

“噢噢噢，”石二矮子说：“原来还有这多的名堂？！……糟了！咱们这光顾着讲话，叫挤到哪儿来啦？！”

“你可甭急，二哥，”那人说：“要看赛会还早着呢，天刚落黑顿把饭时辰，往年起赛会，哪回不热闹到四更天？你人矮挤不进人圈去，要看得真切请跟我走，穿过那条小巷儿，那还有道矮石墙，人骑在墙上，啥景儿全走不出眼界的。”

“喝，那敢情好！”石二矮子兴冲冲的说：“到那边，我请你喝壶酒，你瞧，酒在这儿，”他把酒壶拎在眉毛上晃了晃，又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腿说：“野芦荡里的兔子，真够肥，咱们边喝边看赛会，才叫够味儿不是？！”

“就是了！”那人附和着说：“我早知野芦荡的兔子够肥的。咱们走罢。”

两人返身朝外挤，到底身高眼亮，有那人带领着，不消一会就打人窝里挤出来了，那人领着石二矮子绕着高楼打转走，一路全是石板铺成的窄巷子，两面夹着高墙，由东面转至西边，果然有道四尺来高的矮石墙把广场隔开，墙头上也挤了不少孩子，在那儿拍着巴掌。

“就要起会了，”一个说：“保爷跟那个关八爷上阶台了。”

“看那群走盐的那种土匪样儿。”另一个说。

石二矮子一听，心里一宽，暗想关八爷跟一伙人到底叫人家拖得来了，该不会怪我领先溜号了罢。

“来，酒壶我替你拎着，你先爬墙。”那人说。

石二矮子把酒壶递过去，对方接过壶，有意无意的掂了掂。

“嘎，不用掂，这是头号壶，我关照店家装得满满的，够你喝的就是了，”石二矮子说：“老哥，你可甭把好酒给泼撒掉了。”

石二矮子转脸朝墙伸出两只手去，勉强够得着墙头，正当他两臂发力一弯肘弯子，整个身体悬空的时刻，听见身后那人说：“喏，二哥你太小气了，还你这壶酒！”说着说着的，石二矮子就觉后脑瓜子一麻，天旋地转，人就像一条死狗似的蜷缩到墙角根去了。

“个狗入的笨贼，”那人把砸扁了的锡酒壶扔开说：“你也没竖起耳朵打听打听，万家楼有几个大板牙？嘿，你没张嘴我就知道你嘴里长的是牙！在老子面前，容得你这替四判官卧底的？老子眼里连粒沙子全容不得呢！”

“开……玩笑……”石二矮子迷迷糊糊的说：“大狗熊，他娘的，有你在一道儿，我脑袋就不会吃酒壶了……”

大板牙一听，赶急把扔在一旁的酒壶又捡起来，照准石二矮子脑门正中重新来上一家伙，可怜那扁了的酒壶又叫石二矮子的脑袋敲成圆的了……

而大狗熊没有石二矮子这种运气，他改变主意来追石二矮子，忘记从柜上拎酒。在这般拥挤的人群里找矮人，真比海里捞针还难，大狗熊仗着胳膊粗，蛮劲足，横着身在人窝里挤来挤去挤了好几趟，也没找着半根矮鬼毛。

“真他娘十足邪门鬼，矮鬼又不是土行孙（封神榜上人物，善土遁。），明明看见着，说遁就不知遁到哪个地穴里去了！”大狗熊咕哝着，挤到了广场前面。

七顶亮轿已经在起赛了，在各班锣鼓的导引下，绕着广场四周缓缓的移动着。广场当中，有些穿短打的汉子们正在立杆子，杆子之间横扯着彩缎的带子；那些晶莹透亮的亮轿在抬杠子的步伐下起伏着，仿佛结成一条彩龙。长房的“麒麟”轿，二房的“虎”轿，三房的“金鸡”轿，五房的“银兔”轿──七房的“彩凤”轿，各有各的特色，令人眼花缭乱。大狗熊把脑袋伸在人头上望着，乐得连口水也忘记吸了。

亮轿踏进红漆木杆插成的窄道时，头顶轿的主杠手吹了一声长长的呼哨儿，锣鼓点子打出“乱插花”，颤索而急促的：

“咚咚咚咚吃咚克咚锵！咚咚咚吃咚克咚锵！”

那廿四个抬轿手便踩准了鼓点子，脚跟打着屁股，摆动身体跳将起来，前面十三个人矮身，后面十一个人跃起，前面十三个人跃起，后面十一个人又朝下蹲身；这样一来，那顶轿子便像浮在一波接一波的大浪上，轿角的四盏宫灯，随着轿身抖动，悠来荡去的打着秋千，宫灯下垂悬的璎珞，不时碰击着，炸出碗大的晶花。等到头台轿的鼓音刚歇，二台轿的鼓音又起，鼓手打的是“炸豆儿”鼓：

“咚，咚弹咚，咚，咚弹咚，咚弹咚弹咚弹咚！”

二台轿的抬轿手跳步很奇，无论下半身怎样疯狂的跳法儿，抬着轿的肩膀却像山一般的稳扎；他们一齐举腿前飞，举腿后踢，举腿左扬，举腿右甩，简直形成一面腿山，不断的飞出层层腿影来，但是那台轿子仿佛动全没动过，直到走完那条弯曲的杆阵，灯全没摇一摇。

“好哇！好哇！”人群一条声的喳呼着。声音还没落下去，第三台轿子又随着另一种鼓音闯进杆阵里来了。第三台轿的廿四个抬轿手抬着那顶轿前窜五步，猛的挺胸蹲腿，凸着肚皮走起鸭子步来，每人双手叉腰不扶轿杆，身子朝后大仰着，仿佛祗要拴条细线朝后一牵，连人带轿全会仰脸朝天。这样大胆的身法和步法，若没经苦心调教，是决计走不出来的，人群里爆出的采声也就更多了。

大狗熊踮着脚尖站久了，趁第三台轿子过去，第四台轿子还没接上之前，趁机弯弯膝盖，偶然从广场的空隙间看见高楼前廿四级扇展的台阶，台阶上面的平台上安排了一排太师椅，关八爷跟那伙弟兄，全都大模大样的坐在那里，叼着洋烟卷的也有，品黄茶的也有，笑得老远见牙不见眼，比自己挤在人窝里伸酸脖颈儿，可不知强到哪儿去了？！

“他奶奶个孙儿的！全是石二矮子害的人。”大狗熊心里说：“要不然，我不也在那边跷上二郎腿了吗？！亏得老子个头儿高，若像矮子那样矮法，祗怕啥也望不到了。”

看赛会看得久了，冒失鬼得要放一放（意指小解。）可哪儿去找毛坑去？大狗熊原想丢开这念头，下狠劲忍它一忍的，谁知冒失鬼憋不得，越憋它，它越刺叨人。大狗熊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手抓着裤裆朝外挤，想着找处僻静的地方把它放掉。

挤出人堆朝北拐，拐进一条窄巷儿，顺着窄巷儿朝深处摸，一出巷头，到了背街的另一方上空场儿上，空场儿四周有好些枝干狞猛的大树，树梢上跳动着一星半点远处落过来的微弱的灯光；等到腿底下绊着什么，蹲下身一摸，才摸出遍地都钉着拴扣牲畜的短腿角桩。

大狗熊伸着鼻子闻嗅两下，自言自语说：“对了，这儿是万家楼的牛马市，一股牲口气味。”看看左右没人，不如就在这儿把冒失鬼放掉罢。站起身来，刚扯开裤腰想放溺，就听那边的树影背后有人悄声说：“谁？伙计，砌个万儿罢！”黑话一出口，大狗熊吓了一跳，赶急又蹲下身去；冒失鬼不肯听话，迳自出来了，弄得湿湿的一裤裆。

“火头把（黑道暗语，指姓王的。），八叉儿（黑道语：排行第八。）。”大狗熊听见另一个方向的蒙黑里，有人用黑话接上渣儿，才发觉刚才问话不是冲着自己发的。早年盐车常走东海岸的贼窝子，自问对黑道上的暗语懂得些，像答话的这个家伙，竟然自称他是王八，真令人发笑。按照黑话的口气，这俩个家伙极像是做小手的（黑道暗语，指毛贼。），老子先不作声，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罢？！大狗熊拿定主意，身子伏得更低了。

“嗳，‘坠把儿’三（黑道暗语：指姓陈的老三。），咱们‘小架儿’（黑道暗语：小架儿就是鸡的别称。）不搭，‘绳头儿’（黑道暗语：绳头儿即是牛。）不扯，跟他娘‘琵琶’（琵琶，在黑道人称‘鸭子’是琵琶，取其两形相似也。）似的，挤在‘草把儿’（黑道暗语：指姓万的。）家的‘稠子’（黑道暗语：意指集镇。）上，替角把儿四（指朱四判官。），开暗‘扇儿’（黑道暗语：扇儿指门，暗扇儿即暗里开路。），把‘方子’（黑道暗语：‘方子’即窗户。）。即算今夜‘水平’‘风稳’（黑道暗语：意指一切顺心如意。），咱们还是──嗨，眼看他娘满街走‘长脸’（黑道暗语：‘长脸’指驴和骡马。），各院住的‘黑炭头儿’（黑道暗语：指肥猪。），夜来扯不上‘蒙头子’（黑道暗语：指被子。），窝得慌！”那个自称是王八的家伙嘟嘟哝哝的说：“坠把儿三，我说这是何苦来？──万一犯在草把儿家的手上，摘了咱们的‘瓢’去，祗怕‘有鸡儿没笼’，‘晒光阳’呢！”

“我说，八叉儿，这些废话甭在稠儿上喳呼了！”叫陈三的那个家伙说：“你以为开罪了角把儿四，能保住你那水包皮（黑道俚戏语，和瓢儿一样，全系指脑袋。）？！你若是爪子痒了，开开窑儿，再不，拉拉花门儿（开窑：开天窑，就是掀开屋顶行窃。黑道暗语：称挖穴掏洞行窃为拉花门儿。），小架儿，挓角儿（黑道暗语：指羊。），取些，碰高兴，请跛二先生（黑道暗语：鸭子除称琵琶外，又称其为跛二先生，盖取其走路摇摆也。）喝盅酒去也好。”

“可甭谈拉花门儿了，”王八说：“昨夜我试着拉，吃奶力气用上也拨弄不开道儿，隔墙跛二先生不歇声的唱皮簧（指鸭子呱呱噪叫。），我没在意，挨他娘‘花皮条’扯了小腿肚儿（黑道暗语，称‘狗’为皮条，此处指挨花狗咬了小腿肚儿。），酒没喝得成，倒贴了三文钱的一张狗皮膏药……”

大狗熊吱着牙暗笑着，自言自语的说：“你们这窝替朱四判官来卧底的小毛贼，你们可没想到路旁说话，草沟里有人罢？！”凭自己懂得的，那番话翻出来意思是：叫王八的那家伙先发了顿牢骚，抱怨“朱四判官把他们拉到万家圩来卧底，白替他铺暗路，把风望信，弄得鸡也不能摸了，牛也不能牵了，像一窝旱鸭儿似的挤在街上，就算今夜动手顺利，咱个……大概也摊不上大份儿。”

在万家楼，人多眼杂，这伙毛贼眼看“满街走着起膘的牲口，满院养着肥猪，却做不上手脚，弄得夜晚睡不着觉。如果叫万家楼的人查出来，摘了脑袋，祗怕在太阳底下挺尸，连口棺材全睡不成。”听了王八这番话，那陈三就劝他：“已经来到万家楼，放马后炮也没用了！假如不听朱四判官的吩咐，照样保不住脑袋。你王八要实在手痒了，掀掀屋顶，挖挖黑窿，拎几只鸡，牵几只羊，碰高兴偷只肥鸭下酒也是好的！”王八抱怨说：“昨夜我试着挖穴了，墙根太硬拨不开，光听里面鸭子叫，不在意挨花狗咬了一口，倒贴三文钱的狗皮膏药钱。”

“谁？！”那边又在招呼谁了：“砌个万儿罢！”

“弓把儿（黑道暗语：指姓张的。），烂字行的（黑道暗语：贼不称贼，称为烂字行的，好像北方讨饭的不称乞丐，自称：咱字行的一样。）。”来人说。

“水势如何（黑道暗语：意指在动手前风声怎样。）？”陈三问说。

“高得紧！高得紧！（黑道暗语：意指风声不甚妙。）”那人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门把儿，八叉儿，那一伙偏巧今晚装进稠子来，这个数！人人全捎的有辣刮儿（黑道暗语：意指人人带有短枪），如今全在台儿上唱着戏呢！”

“秋秋秋！（黑道暗语，意指糟糕了！）”王八说：“角把儿四要脱裤子亮光屁股了。虎头抱四六──整头整脑是个别十！你们不知门把儿的威名，我的天爷，咱们可甭拿命豁上，趁早抽底罢。”

“我的儿！”大狗熊心里一动：“朱四判官今夜当真要卷的来了──”他正想倒着爬开，回去找关八爷报信，身子还没动呢，忽然听见广场那边的人群哄闹起来，锣鼓停歇了，有一道泼红了天的火光从背后冲起，把眼前那些树影照得真真亮亮的。

紧跟着，四面都响起了枪声……

第三章．猝袭

第七顶亮轿在锣鼓声里演出特技，主杠手一声呼哨儿，廿四个抬轿人使双手把轿杠高高举在头顶上，狂奔着拐了三个险弯，轿身紧紧擦着红漆木杆闪过去，轿杠儿从左肩换至右肩，从右肩又换回左肩；这一着儿功夫全靠一个三字诀：快！狠！准！要不然，连人带轿都会摔到杆外去了。

在人群发出的轰雷般的采声里，万菡英乐得使双手攥紧椅背，朝她身旁的保爷说：“嗳，保哥，沙河口的抬轿手，虽都是些新手，我看也够卖劲的了！”

“可惜人家关八爷没喝采。”保爷取笑说：“五妹妹，你这可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遂即转朝关八爷说：“八爷，您没见这顶五凤轿？论装点，是七台亮轿里顶尖儿的；论抬轿手的功夫，也够一等一了罢。”

“噢，噢，”关八爷从怔忡里醒转来，歉然的笑笑说：“真是抱歉，保爷。我这正在想着，要是朱四判官混在人窝儿里，我很想晓得万家楼是怎么对付他？……我自打答允替六合帮领腿子走西道，我就留神四判官的手法了。”

“万家楼的事，不用八爷您这做客的费心，”一旁的小牯爷说：“您看，我空着两手，连家伙全没带在身上，我若担心四判官会来，我就不至于这样放心了！”

“业爷，业爷，我跟您说句话……”

那边人丛里挤上来一个汉子，手拎一把锡酒壶，急急匆匆上得阶台，招起手掌就着业爷的耳眼子咕哝了几句话，业爷脸朝下一沉说：“甭大惊小怪了，大板牙，先替他旱鸭子浮水给吊在二梁上，狠抽它一顿藤条，等完了会再说罢。”

“慢点儿，大板牙！”小牯爷说：“你捉着什么了？”

“替四判官卧底的家伙，”大板牙笑嘻嘻的伸着脑袋，一付大门牙朝上撩着：“那家伙连亮轿怎么个赛法全不懂，一开口就露出马脚来了！我请他连壶带酒吃了两壶，直到如今他还没醒酒呢！”

“甭以为四判官竖狼牙桩，扬言要卷万家楼全是虚张声势，保爷，你该明白这个。”关八爷说：“您不记得去年元宵节，四判官卷掉柴家堡吗？”

“我清楚。”保爷说。

在座有好些人听讲过，朱四判官趁着上元节，柴家堡举行灯会时闯进去的；柴家堡仗着枪枝多，人手足，也是大敞着四面栅门竟夜赛花灯；枪一响，柴家的族主柴进隆就叫撂倒了；人群一哄一乱，枪队集不起来，等枪队集起一小簇儿人，又缺人调度，直着喉咙大喊杀贼，朝天瞎放一阵空枪。──那好像放龙鞭欢送四判官没两样，柴家堡的金银细软，叫四判官放出去四牛车。

“我清楚，”保爷重上一句说：“万家楼不像柴家堡，我知四判官是只又刁又滑的老鼠，我这回行赛会，正是张开笼口，趁机会夹住他的鼻尖。”

关八爷凝望着脚下的大广场，场心正行着奔轿的各顶亮轿和滚动的人群，他的两道浓眉紧蹙着，仿佛有一种推不开的阴影，黑鸟般的栖落在他的脸上扇着翼子。不错，保爷在某些地方，确有些像当年万金标老爷子那种雄风豪气，可也有些年轻人浮夸味儿；就算万家楼事先有准备罢，也未免把四判官估量得太轻了。依朱四判官那种计算，他若没订妥破你陷阱的法儿，他决不至于冒险朝里闯，他闯柴家堡，是先踩清了柴家堡无备，才敢明火执仗朝外豁的；你万家楼一举一动，决瞒不过躲在暗里的朱四判官的眼；甭看眼前热热闹闹的，祗消一眨眼功夫，说变可就会变下来啦。当真如小牯爷说的，不用做客的费心，那倒好了……

“我说八爷，您真的请放心，”保爷半边身斜靠在太师椅把儿上，手掌支着腮，露出一截雪白的内袖，闲闲的说：“四判官要是聪明人，就不致于像李士坤那样，卷万家楼祗为替他自己弄口棺材……除掉咱们家牯爷那支枪队设伏野芦荡之外，我手上还预先集有三百来杆枪铳，除了南门……其余各处全有人把着。”

关八爷也侧过身子，苦笑说：“保爷，在此地，谁不知万家楼是只铁桶？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四判官硬砸桶壳儿，祗怕他认准桶底钻出个窟窿，甭瞧祗是个小窟窿，桶可就不成桶了！……会上这么多人，一出了事，您那些枪火朝哪儿泼？他四判官混在人窝里拔枪，您总不能朝人头上回枪泼他？！人堆成了他的挡箭牌，事儿就难办了！”

俩人正说着话，就看见东面老二房的那条街有一片红光冲起，描出一排参差的脊顶；人群里有人大喊说：“东大街起火了！”不知是谁跑过来叫小牯爷，说是起火的地方正是老二房谷仓左近的辗房，若不赶急推水龙（水龙为老式救火器。），谷仓祗怕保不住。

“这把火起得太突兀，”业爷说：“祗怕是四判官嗾使他手下纵火，趁乱好行事。大板牙适才抓着个卧底的，待我先去盘问盘问。”

“我得先去着人救火，不能让火势延到谷仓。”小牯爷说：“这边我看祗有留给你收拾了，世保。”

瞧见东大街一起火，广场人群像一锅沸粥似的朝四面滚动起来，七台亮轿、七班锣鼓和一些花鼓会上的人倒很沉着，大胡子牛恩一声吆喝，那七台轿便退至楼前的石级下面，展成一把扇子形，每人在轿下的暗盒里摸出匣枪、鸭嘴铳和攮子；保爷身后的铁门打开了，万梁过来催说：“保爷，您跟关八爷和这帮掌腿子的老哥们先进屋罢，楼下的四十杆快枪全顶上火在那儿等着四判官哪！”

“咱们这倒甭忙，”保爷说：“老二房的枪队拉出去了，小牯爷去张罗水龙救火，他跟他身边那伙人全都没带枪；你立即打楼上拨出廿杆枪，领着巡街去，遇上事，也好帮着小牯爷一把。如今除了东街起火，还没见四判官影子呢，咱们可不能心慌意乱，自乱了阵势。”

尽管保爷沉得住气，赛会场四面的人群却乱得一塌糊涂，火势蔓延得很快，把半边天的灰云全映红了；房屋的黑影在人眉眼上摇晃着，老远全听得见乒乒乓乓的炸瓦声，火舌跟着冲了上来，卷在浓烟里的大阵火花朝南面飘散，裹在黑夜当中的一角天地全现出奇异的惨红，人群在拥挤中跌撞着，撞倒了扛着高杆的，灯笼跌落在人身上，有一个女人的脊背上背着一把火，惶惶惊叫着朝楼前飞奔，匍倒在亮轿前面不远的地方。

一梭匣枪子弹不知从哪儿泼过来，叭叭叭叭掠过人头顶，打在高楼的石墙上，有一个护从保爷的汉子中了弹，匍倒在保爷坐过的太师椅背上。手拎着匣枪的珍爷吓得躲到椅子后面去了。六合帮里开头脚的雷一炮抢下石级，翻过那脊背着火的女人，横拖着她，背上的火叫拖灭了，却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印。

“伏下身来！伏下身来！”关八爷说。

祗有保爷一只手掂着自来得，另一只手拎着皮袍叉儿，还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找那发枪的人呢。无论如何，关八爷是说对了，尽管万家楼事先有准备，出了事却祗有大睁两眼挨打的份儿，高楼上下，长短枪铳百十来支，面对着人群，没有一支枪能发火，这才叫窝心呢！一处枪响，四处枪响，不用说，四判官硬在万家楼行赛会的头一晚上卷进来了，街上的匣枪声很密，朝外涌散的人群像潮水撞上巨石，反而倒灌进广场来了。

“伏下身来，保爷！”关八爷话没说完，又一排匣枪扫过，保爷扔开枪，回手捂着胸口，跌撞了两步。跌翻了一把太师椅，人就那么栽在石级上。

“保爷中枪了！”谁说。一个女娃失声尖叫着扑在保爷身上，那是珍爷的妹妹万菡英。关八爷滚身过来托住保爷时，三排枪弹击灭了石墙上的一支火把；保爷那只捂着前胸的手缓缓的松开，血泉朝上喷涌，染在他紫缎团花袄面上。

“他怎样？”万菡英哭问说。

“他……完……了！”关八爷咬着牙说。

枪声在四面响着，万家楼的枪队眼看那些土匪在人群里横冲直闯，没有一处还得上枪的。土匪究竟来了多少？没人晓得；四判官人在哪儿？没人晓得，所有万家楼枪队上的人全像戴上驴眼罩儿一样，在四判官的鞭子下面打转。四判官祗用六七支匣枪，就围住广场前保爷和珍爷领着的这百十来支枪，两梭火泼下来，先把保爷放倒在平台上，余下一个优柔寡断的珍爷更没门儿了。

“我说八爷……世保他这一倒下来，可叫我怎么办？”珍爷抖索着说：“您听四面枪响成这个样儿！我能把枪队缩在这儿，恁四判官把几条街卷空了走？！”

红毒毒的火光抖动着遍地人影，好些被踏扁了的灯笼仍冒着青烟；经过一阵混乱，看赛会的人群也已经散去了八成，留有一些散不去的，全缩在矮石墙边的街口的长廊下面；黑里传来一阵阵擂门打户的声音。广场正对面横一道嵌有弯瓦如意的白粉长墙，长墙那边就是保爷家的宅子，人在高处，越过长墙的墙头，望得见保爷家大显门的门楼，门楼下面两盏大垂灯仍然亮着，照得清一块水磨方砖地面和显门两边的石狮子头。

“这座楼还得要守着，”关八爷说，“这儿地势高，控得住四边的瓦面。带短枪的用不着窝在这儿；烦牛恩老哥领着，去跟西边的业爷汇合。四判官差来卧底的家伙，我料定他们必先抢马棚，他们断缰放马，使万家楼拉不出追兵，这是四判官的一着老棋！”

关八爷刚说到马，楼侧面石桩上拴着的几匹牲口就同声嘶叫起来；街口处掠过两三条狂奔的人影，一路喊叫说：“北栅门大敞着，四判官马群踹过来啦！”喊声没完，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敲打过街口，马上的人甩出一梭火，狂奔的人影有两个当场倒下，另一个踉跄的撞进广场，也祗撞了三五步就改成爬着了。

关八爷真够快，就当马群掠过保爷门前那一刹，横手发枪，卜卜卜卜四颗火点中了四匹马上的人头，马群打白粉长墙西头驰出时，多出三匹拖缰的空马，另一个家伙栽马时一只脚蹩在蹬里，尸首在奔马一边倒拖着。

“雷一炮，快着人灭掉身后石墙上的火把！”关八爷说：“快，他们就要兜缰放回来了！”

果然那群马并没直朝西放，出了长墙立即兜缰，沿着广场西面的矮石墙奔至楼西，马蹄声突然停住，石墙那边有条响亮的粗嗓子指名喊说：“六合帮领腿子的关八爷听着，咱们头儿吩咐咱们放话，这回咱们卷万家楼，早就竖过狼牙桩，明告江湖各界朋友的了！这档子事，请甭插手！若是硬要牵进去，祗怕六合帮腿子望不见大湖……到那时，可是咸菜烧豆腐──有（盐）言在先，怨不得咱们啦！”

“留你一口气传话给四判官，”关八爷在高楼的墙影间回话说：“插手不插手，是姓关的事，可甭扯上我六合帮的这伙子兄弟。四判官有酒有菜，有枪有火，不论文的武的，日后这本账全记在我关八头上，姓关的全领着了！”

“姓关的，咱们得告诉你，”那人说：“咱们头儿实在是瞧得上你才着咱们浪费这番言语，你若真不识相，祗怕你看不见明早东边的太阳！”

“你说对了！”关八爷爆出一串带火的爽笑来：“──明早又是个阴霾天。”

那人瞧着硬的不成，又放软了话头来噜嗦，雷一炮和向老三一齐泼过整匣的枪火去，把那张嘴给封住了。大胡子牛恩领着七八十个抬轿手，跟在那群马匹之后冲向西街去，雷一炮也照关八爷的吩咐，领着六合帮的十四条汉子冲回东街的万梁铺去，高楼里外，还留著有万梁铺掌柜的万梁，珍爷兄妹和几十杆长枪。

马群过后，枪声越响越密，估量着朱四判官一伙人，今夜是全数卷进来了；小牯爷临走说是去设法救火，枪子儿呼呼的到处飞刮着，谁能在弹雨里救得下这场火？！火势也是越烧越旺了。

“这边的枪枝还嫌太多，”关八爷跟珍爷说：“黑夜里跟四判官这帮土匪打混火，就算是居高临下，也是没眼的瞎子，他祗消用几枝匣枪锁住你不动，他就好在旁处顺心如意的卷劫！”

“保爷这一倒下头，我是整抓了瞎啦，”珍爷说：“亏得八爷您在这儿，您看该怎办就怎办罢！”

“珍爷是个文弱人，”万梁也在一边说：“若论调度枪队，上阵抡枪，那实在是不成。万家楼今夜叫弄得混乱不堪，总领枪队的业爷叫困在西街，抡得开枪的小牯爷叫隔在东面，一族之主保爷叫人放倒在这里；八爷您是助人助到底，事到这步田地，这片烂摊子祗有您才能收拾得了。”

“就烦万掌柜的您领着平台上这帮人，分两路翻到两边瓦面上去，每段街口留几杆枪扼着；其余的窜着瓦面走，遇上动静，立时匿退到脊影里，在暗处开枪。”关八爷说：“请关照枪队上的哥们，留神哪个方向枪声密，就朝哪个方向窜拢，咱们窜瓦走，比那帮土匪绕街要快当，打这种混火，谁运行得灵活，拢集得快当，谁就占便宜了。”

“那八爷您？”

关八爷耸耸肩膀：“我是单打单打惯了的，我在这儿等着朱四判官。”

万梁领着几十杆长枪，顺着高楼两侧的翼墙分扑两边的屋脊时，对方七八支匣枪全在矮石墙背后吐火了，子弹撞在高楼石壁上产生的跳弹，带着刺耳的锐鸣声直迸向半空去，那声音令人心悸。楼顶上原先伏着的几十杆长枪这才有机会还枪，不过对方全匿在暗处，不是顺着墙根就是顺着廊柱窜动着，守在高楼上的枪队，叫东街的大火刺得睁不开眼，放枪也祗当应景儿罢了。

“伙家，盯住门把儿八叉儿，甭让他脱身！”

“放心，他脱不了！”

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关八爷摔出去一把太师椅，西边石墙头刚冒出半个脑袋，关八爷就让那脑袋变成了血西瓜。

“八爷，您还是退进门里来好些。”珍爷蹲在门边的白石狮子背后说：“平台上那排木椅遮不了人，多少支枪口瞄着您，太险了。”

“您先泼一梭火，我就来了！”

珍爷果然泼出一匣子火，关八爷把保爷的尸首连拖带挟的抢了进来。有人把铁门浮掩上，几个人就落在沉黑里了。

“没料到会出这种事，把八爷您给拖累在里面。”珍爷说：“早些时，小牯爷跟保爷要行赛会，我也原以为四判官没有这个胆子卷进万家楼来的！”

“客套话您请甭再说了，珍爷。”关八爷说：“我早料到四判官会卷进来，就凭当年万老爷子对六合帮那种恩义，我关八也值得把命留在这儿；我顾的是我手下这帮兄弟，他们有家有口，若牵进里面来，祗怕日后一本账有得算了！……四判官若知六合帮这伙人帮打，他能不记仇？！──故此我决定，今夜我有口气在，必得找着四判官，跟他单对单把账给结清，免得是非生在日后。”

“八爷，”万菡英颤悠悠的在一边说：“我看您倒犯不着为咱们万家楼担这种风险，卖这个命，世保哥他一向胆气包天的一个人，也……真伤心死人……”

“放心罢，姑娘，”关八爷说：“如今卖命不卖命，业已由不得我了……”

※※※

石二矮子打从脑壳上挨了两酒壶之后，就做起梦来了；梦见黄黄的扁大的月亮挂在万家楼飞起的檐翅上，七台满缀着七彩琉璃和璎珞的亮轿像走马灯似的飞旋着，无数锣鼓狂敲狂打，直像要把天盖掀翻一样；石二矮子梦见面前有壶酒，那股香醇味直扑人的鼻孔，伸出舌头舐舐，果然是酒，简直又不像是梦了；再他娘摇摇头，既不是鼓鸣又不是鼓响，乒乒乓乓，竟是一串串放不完的花炮了；再听听，天爷呀，哪里是花炮竟是一锅沸粥似的枪声……我他妈怎弄到哪儿来了？！石二矮子挪挪身子，身子便在酸枣树的大桠杈上摇晃起来。

“狗娘养的，我着了那家伙的道儿了！”石二矮子噙噙咧咧的骂说：“竟把老子四马躜蹄吊在这儿？！”

脑后窝麻麻木木的，顶门上肿起小碗大的疙瘩，扯肩搭背，全泼的是酒，手和脚捆得久了，连石二矮子自己也不知手脚在哪儿了？睁眼朝下望，酸枣树的桠杈下面是个矮小的土地庙，拴着自己的那根绳头就系在旗杆斗儿下边，庙前庙后，连个人影儿也见不着。

红光贴在人眼皮上跳，万家楼这岂不是起了火了么？嘿，整老子的冤枉，天罚它！嗯，不对劲？！那边密密的放枪，呵呵喊叫闹成一片，莫不是四判官真他妈卷进来了罢？！这种要命的辰光，难道也嫌我在底下碍事？偏要把老子悬在半虚空里？！

东边的火势旺得很，人在树上吊着，望什么全是倒着头，那抖动的红火从下面升腾起来，使自己像只将被打上烤架的鸭子；倒楣的枪子儿打着尖呼哨，必溜，呼啦，擦着树桠飞，就像能擦破人耳朵那么近法。即使脑袋昏昏沉沉的，石二矮子也叫吓得清醒过来了，趁着火光细看，小庙正当万家楼西的背角落儿上，庙前有块小小的砖场子，场边临着一片汪塘，满街的红火和天顶的红云全都映落在塘面上，塘西有座长墙，墙里搭着数道马棚，蓝色的枪口火一朵朵的从棚脊上喷落，乍看像一串串石兰花。

人叫吊在这种倒楣的僻角儿里，想央谁把自己放下来，至少今夜是没指望了，长墙下一溜儿芦荻丛里，不时有水波漾开，把水面上的火和云抖乱，显然有人躲在那儿想扑打马棚；石二矮子又不敢冒冒失失的放声叫唤，祗好癞蛤蟆垫床腿──死撑活挨的咬着牙干等着。

朱四判官究竟使多少人踹进万家楼？把各街各巷搞得翻翻乱乱的。石二矮子想起大狗熊，歇在万梁铺廊前的腿子，关八爷和窝里那帮子兄弟，心里就懊恼起来，不知是什么鬼迷住了心窍？！要不然老子我他妈决不至于单行独闯，看他妈什么鬼赛会！如今人吊在半虚空里被人当成了活靶啦，枪子儿呼呼叫，祗消有一颗拐在脑瓜上，明早准吃不成饭了。正想着，背后的树林里传来马匹的喷鼻声，把石二矮子一颗心又给吓吊上去了。

“头儿，顺这座六畜庙弯过水塘，那边可就是万家宗祠了！”一个声音说：“姓关的业已叫软困在那边，万世保也业已叫放倒了。”

“先扑开马棚放马，”领头的灰斑马上的精瘦的中年汉子用冷冷的嗓子吩咐说：“老五，你带一拨人，抬碓木（碓，北方舂粮农具，碓身系以沉实之巨木制成，盗匪惯以其撞破门户。）撞开万世保家的扇儿；钱财其次，凡活口全替我给剪掉！”

石二矮子一听这话，张开嘴倒抽了一口冷气；早先人说四判官是只尾上带钩儿的毒蝎，今儿才亲尝他的狠劲儿，一般抬财神上扒户的土匪，也非临到万不得已的辰光不肯轻易撕掉一张肉票，看样子，四判官今夜卷进万家楼倒不光为了劫财，简直像是蓄意寻仇了。

“四哥，”那个叫老五的家伙勒着马打转说：“踹开万世保家的宅子容易，祗要您能伏得下姓关的，我能把万家楼拿当平阳大路走！要不然，关八那支匣枪可真难对付，谁也没那多脑袋预备着！”

“兄弟，旁人脓包也罢了，你五阎王脓包可不是给你四哥我丢人？！──他关八祗不过在黑松林露过那么一手，因缘际会让他博得个豪侠虚名，你可甭叫他这个虚浮的名头吓缩了胆子，实在说，你四哥我真没把他放在眼下，祗不过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闲着不招惹他罢了，假如他关八不知死活伸上一腿，我就得让他跟万世保一路上西天算了！”四判官朝后一招手，七八匹马紧紧的从林后窜了上来：“嗳，伙计，你们可听清了！你们今夜专对付姓关的，祗消他动一动，七八支匣枪就冲准他猛泼；他就是三头六臂也不成，枪硬煮也给他煮化了。”

石二矮子闭上眼，心想这可糟了，照四判官这种谋演算法儿，不单八爷他逃不过，祗怕咱们那伙兄弟也得贴几个进去了，趁这个机会若不设法下来，等明早下来，怕祗能帮关八爷抬棺材啦！……

马群盘过那座很像土地庙似的六畜庙时，石二矮子就咧开喉咙管儿，在树桠杈儿上哼叹起来；恰巧朱四判官的灰斑马被那条斜牵在旗杆斗儿上的麻绳拦住了，仰脸一望说：“嘿，谁叫旱鸭子浮水吊在这儿了？！”

“头儿……救救命，”石二矮子说：“我可叫万家楼的枪队给砸晕了吊到这儿来啦！”

“关照后尾的兄弟放下他来，”四判官冷冷的说，带动缰绳时忽然又补了一句使石二矮子头皮发麻的话来：“要是他走动不便当了，就把他留在这儿好了！”

土匪头儿的说话，你休想从他嘴里挖出个“砍”字“杀”字儿，石二矮子懂得四判官所说的“留在这儿”的意思，那简直就是“替我伸枪打掉好了！”越听他说得轻飘飘的，自己的脑窝后头就像灌了风似的，一直冷到骨缝里。老天菩萨，你无论如何得他妈保佑我能走能爬，我石二矮子并非胆小怕死，实在今夜我是死不得，我得溜至万家宗祠去报信给关八爷，叫他留神八支枪一齐吐火盖他，我要是放挺在这儿，关八爷也就快完蛋啦！……

马群打眼下窜过去，拎着长枪的匪群总有百十多，越过六畜庙后，散开朝西边的长墙扑过去。石二矮子断定这伙人连四判官在内，全没走附近有方堡夹峙着的栅门，他们走的是一条暗路；万家楼里没扒灰匠，我姓石的做鬼也不心服。

“头儿他交代过，”谁跟谁说了：“烦老哥你把他放下来罢，头儿他说：‘若是他行动不便当，就把他给剪了，免得落下来，替万家留下一张活口。’”

“嗯，嗯，”另一个支吾的应着：“晓得了……”

那人摸着旗杆斗上的绳结那么一抽，石二矮子疼得嗷嗷叫的被放下地来了；石二矮子没命的翘起脑袋，等那人来挑开绳结，那人把帽沿压在鼻梁上，怀里摘出一把攮子，大步跨将过来，并不忙着挑开绳结，却先伸腿一拨，把石二矮子拨得仰脸朝上；那人把攮子反拢着跪下来说：“二哥，你就安稳些，替我留在这……儿……罢。”

攮子猛然朝上举起，石二矮子突然迸出话来叫：“大……大……狗熊！原来扒……灰匠就是你呀？！”

“嘘……”那把将要落下来的攮子顿住了，大狗熊使攮子压着嘴唇：“矮鬼！我的儿，你怎么这般狼狈法儿？！你要不喊这一声，祗怕你如今已进了鬼门关啦！”

“你快些松开我，”石二矮子求告说：“我手脚全叫吊肿了，成了捆蹄啦！”

“要命你就甭嚷嚷，”大狗熊说：“你这个屁漏筒子，那壶酒约莫全叫你喝光了，瞧你浑身这股酒味！”

石二矮子苦着脸吱了吱牙：“到他妈这种辰光，你还开什么穷心？！老子岂止喝光了酒，连酒壶也给啃扁了……我他妈脑袋上可没长牙呀！”

大狗熊使攮子挑断了石二矮子的绳结，悄声说：“这幸亏凑着夜晚，混水里头好摸鱼；四判官这回卷万家楼，可把此地各伙散匪全捻成股儿来的，这帮跟那伙，对面不啃西瓜皮，要不然，咱们俩还想留住这张人皮？……这儿待不得，要想活命，就得赶快走，找八爷去。”

“我不成了！”石二矮子吱牙咧嘴的：“我连爬全爬不得，我这手脚，像万针挑的一样麻法！”

“我背着你！”大狗熊说：“我们打那边的黑巷里摸过去，再晚了，祗怕关八爷真叫他们陷住。”

※※※

四判官来得真像是一阵霾云挟着的风沙，一刹时就把灯火辉煌、人山人海的万家楼卷进昏黯里去了！主领万家楼各房枪队的业爷，初接火时就被困死在西园子的马棚里，保爷一中枪，整个万家楼就没有施行号令的人了；小牯爷骑着黑马，带着一伙两手空空的枪队，在人堆里乱撞，到处招唤人去推水龙，而那些惶乱的人群一听枪响，祗恨胁下没长一双翅膀，哪还有心去救火？！小牯爷没办法，亲到东栅边，招唤方堡里的枪队出来救火。

堡门一开，黑里翻上来一批使快枪的土匪，连打带冲，把扼住万家楼东角的那支枪队给撞散了；小牯爷退进老二房的宅子，土匪就把他包住了打。北门附近的方堡里，万家楼的枪队倒放有几十杆枪，因为一直耽心朱四判官闯北门，那几十杆枪空瞄着北栅门，结果连人影儿也没见着；而西门的马棚一带，枪火密得分不出点来。

大胡子牛恩领着的这一批抬轿手扑路朝西街去，这批人全是各房族里挑出来的精壮的汉子，使的又全是连发匣枪，按理说，一直闯进西园子的马棚，解救出被困住的业爷，不是四判官拦阻得了的。

牛恩领着人穿过黑巷，转上西面正街，一路上没见着土匪的影子，祗是有个土匪攀在一座染坊架上，乘牛恩经过时，居高临下甩出一梭火，使牛恩的左膀子带了彩，另外又撂倒两三人，牛恩一侧身闪至廊下去，理手还枪，使那人从高高的木架上翻落下来，尸首横在街心。

“牛爷，你带彩了！”靠近牛恩身边的一个说：“你得包扎一下，不能恁血这么淌法！”

“招呼一伙人散开点，”牛恩说：“咱们全穿着赛会的衣裳，甭挤在大街心里给人家当活靶，谁腿快，谁就先窜到西园上去，给业爷报个信儿，不论马棚怎样吃紧，业爷也不能叫陷住身；要不然，万家楼就要叫四判官给抖散了……”

牛恩连伤也没裹，带人顺着街两面廊檐朝西直扑，还没出街，就跟四判官手下的一哨马匪碰上了，双方贴得近，沿街转着打，马匪悬着红巾，夹马飞窜，弄得街廊两边的匣枪手泼不得火，谁也不愿打着对街的自己人，那些马匪夹在中间反没顾忌，快枪左右开弓，使街廊两面直朝街心里滚人。

“打这种混火，咱们人多反而碍事了！”

血从牛恩的左肩上朝外涌，半边身子热呼呼的，湿漉漉的牛皮护套上全结着血饼；这个会武术的硬汉心里躁急得像燃着一盆旺火；眼前这场糊涂仗把人头全搞昏了，时辰滚在钉板上，寸寸见血光，四判官如今是搁在一杆没有秤铊的空秤上，秤不出他究竟有多少斤两；赫赫有名的关八爷，枪法如神的保爷，拎天抡地的小牯爷，看来全不在四判官眼里。对火比不得赛亮轿，这帮精壮的抬轿手虽有好匣枪，可是一向没跟土匪对过火，真刀真枪玩起来，就显得处处吃亏；天快上二更了，东街的火势很恶，西园上又打得很紧，南北大街滚来滚去的不断马蹄声；幸好保爷事先还作过一番准备，要不然，万家楼更要惨了。

那一哨儿马群仿佛存心来吊住牛恩这伙人的，来来回回梭窜着，不让这几十支匣枪去援马棚，抬轿手们上过了当，立即就学了乖，当马群驰过时，他们在廊柱背后伏下身泼火，密密的枪火像簇簇莲蓬，一排枪放过，有五个人当街栽马。

可当一出了西街口，那道三孔长桥却叫四判官伏在桥侧的长枪封死了，首先闯上桥的叫放倒在桥上，跟上去的几个叫枪火压得抬不起头，祗有藉着石栏的遮挡，爬着朝前挪，挪至桥口，再也动不了了，祗好困据在一窝。牛恩的这帮人援不上，马棚那边可就岌岌乎了。

关八爷没料错，四判官确把劫马当成头一着棋；在四十里野芦荡，祗要能闯开万家楼的马棚，把马匹放走掉，就如同砍断万家枪队的双腿，使卷进来的人放心洗劫到五更天，然后消消停停的退走。为了使己方行动快捷，两拨攻打马棚的，是北地徐四和钱九的旱匪，他们跟四判官牵起股儿来卷万家楼，两眼就落在马上，在这一路荒广平阳，膘健的骡马就是人的翅膀。

业爷原听了大板牙的话，想到西园来盘问扒灰匠的，人还没到六畜庙，马棚就已经接上火了。业爷被陷在大院里，手底下总共祗有十四条枪，马棚外面，三边全是荆棘的围篱，祗有朝东的一面是一道长墙；接火时，每道马棚里全点着一盏马灯，这些马灯没捻灭，可把守马棚的枪队给害苦了，土匪们藏身在荆棘背后的黑暗里，凭着那几圈灯光，把马棚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大睁两眼打瞎子，对方连回手全摸不着地方。

看着不是势头，业爷隐在马槽背后嚷着灭灯，西棚里有个家伙傻不楞登的站起身，想到棚檐下去托灯，刚伸手托着灯底儿，一声枪响，那人在原地举着手狂转了两圈，让摇曳的马灯晃动他的影子，然后他便像一只被鞭抽的陀螺一样，旋身匍卧在马槽上，仿佛渴极了要掬一捧水喝的样子。有几个胆大的枪手顾不得乱枪刮耳，藉着那些踢跳不安的牲口作遮挡，窜至马棚顶上回火。手抖心慌的业爷连发四弹，才把靠近的那一盏马灯打灭了。

“呔，看马的将头们听着，”长墙外有条嗓子叫说：“爷们相中了这条棚子的马啦！你们若是不退，徐四爷我就使麻绳拴住你们的脖项颈儿，活活的马拖你们十里！”

“稍停点开枪，”西边又有人喊说：“我钱九一向是菩萨心肠，不忍赶尽杀绝，你们扔枪放马，我钱九不搬你们吃饭的家伙下地……”

“大板牙你这个主意罐儿，你拿个主意罢？”业爷说：“咱们这十来杆枪挺是挺不久的了，世保爷那边若不从速拨些人过来，眼看保不住这些牲口啦！”

大板牙一只手抱着拴马柱子，一只手摸着后脑壳，蹲在地上像个屙痢的，上下牙碰得咯咯响，团住舌头说不出半句话来。

业爷望望长墙背后的火势，墨黑的天角上飘着一阵阵蝗虫似的火星；近处的枪声一歇，远处的枪声才随风刮进人耳里来，自东到西，打北朝南，不歇声的响成一片，估量着四判官今夜卷进来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单就马棚四面就有两三百口儿。十来杆枪，就算人人全是活线手也决挡不得这多人一窝蜂朝上涌，要是再等一袋烟功夫，街里拨不下人来，西园上的马就不再是姓万的了。

“唉？！业爷您听，”大板牙仿佛听着了什么，打着牙巴骨说：“一路匣枪响过那边的桥口来啦！龟孙仗着人……人……多，想……抢马，怕没那么轻松……呢！”

“甭指望这里那里来了人，”业爷咬着牙：“咱们目前的办法是尽量挨辰光，挺一时是一时。瞧罢，他们祗要耍花样了！”正说着，一梭匣枪弹泼过来，击中了一匹马，另一匹挣脱了缰绳，在棚外的枯草地上咆哮着，引得全棚的马全发出惊嘶来。紧跟着东墙那条粗嗓门儿又发话了。

“嘿，伙计们，里边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简直不是个家伙！他们既不要吃饭的家伙，咱们就操它一家伙！绣球风进澡堂，捧着它穷泡，咱们可没那种消闲劲儿！”

紧跟着，枪声又密集起来，在业爷头顶的马棚脊上，滑下一具软软的人尸；长墙外吆吆喝喝，到处都是人声，业爷空理着匣枪，不知从哪面瞄人。

“我……我想起来了。”大板牙抖索着说：“咱们再不退，他们准会用火攻！天干物燥的辰光，茅草棚见一着火，业爷，您晓得会叫烧成什么样儿罢？……我连比方全不敢比方了啦！”

业爷没答理，他祗是浑身震动了一下──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业已扔上了马棚。火把在风中一舐上了棚脊的干草，立刻就扩燃开来，恁谁也救不了啦。

事到危急处，业爷心里倒有了主意，悄声吩咐大板牙说：“你甭再死死的蹲在这儿了，快替我传告过去──断缰放马！土匪扑马棚，跟就落在这群马上，咱们如今虽守不住马棚，却也不能让他们捡了马去。这边一放开马，土匪准撇开人去拦马，咱们押后催马过桥，藉马群的冲势突出去！”

业爷这着棋走得不错，枪队上仅余下的六七个人，分在马棚里抽刀割断马缰，那些惊马纷纷嘘叫着扬蹄离开着了火的马棚，踹开南面的栅栏，狂奔出去。混乱中，业爷领着那几个枪手跳上无鞍马，双手扯住马鬣，全身贴伏在马背上冲了出来；夜暗加上混乱救了他们，那些土匪除了尾着乱放枪之外，没人能拦得住狂奔的马头。

马群一窝浪头似的直朝三孔长桥卷将过去，可把牛恩领着的那批抬轿手惹上了。马群从火光照不亮的黑里窜过来，谁能立即分得清来的是谁？还以为又是四判官手底下的大群马匪呢，一个喊打，个个伸枪，自己人跟自己人就这么糊糊涂涂的窝弄上了，匣枪乱炸把马群给惊散了，分朝各街各巷乱奔乱窜，一刹时，万家楼各条街巷全灌满了无主的马匹的惊嘶，更替这枪声喊声交织的夜晚，刷上一层恐怖的气氛。

尽管蚊蚋粘在蛛网上了，关八爷还稳稳沉沉的等待着最后的一个时刻；勿论他朱四判官怎样豪强，他拿万家楼比做柴家堡他就错了；万家楼各街各巷全摊在关八爷手掌心，甭说洗劫，单给他四判官一整夜时光，让他挨户擂门也擂不开这儿的千门万户；朱四判官赢祗赢在“措手不及”四个字上，以静打乱；若等万家楼枪队喘过气来，十个八个四判官也未必占着便宜。

可是朱四判官脑瓜也够灵的，西园上的马棚里没抢着马，就知道非使出快刀斩乱麻的手法不可，要不然，等到天亮之后，甭想安安稳稳的脱身。若要使万家楼服贴，首先得踹开万世保的宅院；若想踹开万世保的宅院，又非先拔掉被困在宗祠里的关八不可；若要拔掉关八这颗扎手的虎牙钉，单靠七八支快枪还不成，非得自己动手；主意打定了，夹马就奔宗祠西边闯过来。

朱四判官弯过水塘，西园上的马棚烧得正烈，一群散了缰的马匹到处奔窜着，路上碰见五阎王，牵着马贴在后街的屋檐边等着什么似的；他领的那一拨人，乱七八糟的蹲成好几摊，两支碓木没有人抬，空放在一边。

“我说老五，你怎么弄的？”四判官说：“亏得你浑号叫阎王，我看还不如一只缩头乌龟！”

“甭谈了，头儿。”老五苦着脸说：“那边扑不上去，硬叫宅子对面宗祠里的一匣枪锁住了，我亲眼看见五匹马过来，对方连发五枪，四匹马变成空的，还有一个拖在马蹬上，这明明是点卯，马快不如枪快，你叫这些伙计抬碓去撞门，那不是拿人尸去玩叠罗汉？”

“我不信他关八的枪有这么灵法儿？！”四判官下马撩枪说：“你跟我来，咱们先试试姓关的枪法。”

俩人绕过几户人家，弯腰蛇行的到祠堂西边的墙脚下面，那儿已经伏的有几个快枪手，有一个把熊皮帽子歪压在额上，好像睡觉的样子，四判官使手一扳，那人倒显得蛮亲热，投怀送抱，就势躺到四判官膝上来了；藉着闪跳的火光一看，那人的眉心中了弹，枪眼很小，血都从后耳一侧滴尽了，前面祗凝聚着一块血疤，乍看祗像是一颗主红运当头的喜痣。

“咱们拿姓关的简直没一点儿办法，头儿。”旁边不远有个家伙说：“谁露头，谁就硬的上去，软的下来，姓关的压根儿不准咱们爬墙。”

“让我来见识他，”四判官说：“你们脑瓜纹路少，自然斗不过姓关的。”说着，从死尸手上取过一支匣枪，又把死尸戴的熊皮帽儿挑在枪口上，放在左手里，抽出右手来拔下自己使的匣枪，掂了一掂。

“你这是干嘛？”老五说。

“这他妈有个名堂，这叫做‘孔明借箭’！”四判官歪吊起嘴角狞笑说：“我要是没两手，我敢领你们各帮合股直踹万家楼？！”四判官说着说着，忽然把匣枪枪管挑着的皮帽儿朝墙头上一举，扬声发话说：“姓关的，甭仗你那手枪法欺人太甚，四爷我亲来领教你来了！”

话没说完，从宗祠的门缝里响了一枪，声刚起，四判官一露头，右手横着匣枪还了个两点放，这才蹲下身察看那帽子。原来那顶帽子经这一枪，已经前后透风，开了两个洞，不但帽子被打穿，连匣枪的枪管也叫打缺了。

“要是人戴它的话，正在前额正中。”四判官伸伸舌头说：“无怪你说关八狠，这手枪法，实在是高明。不过关八遇上我，他本事再大也不成！我在这边窝住他不能拔脚，你还是催着那拨人，拾了碓木去撞门。关八一急，非露头不可，那时我们再伸枪盖他。”

四判官这着儿够狠的，匿守在宗祠里的关八爷心里也有了底儿了。东边的大火没熄，西边的马棚又延烧起来，楼堡前的广场上空，不时卷腾过绺绺的烟雾，从广场通向四边的各街各巷，人影幢幢的尽是土匪，有十几匹散缰的马匹，被散广场，东奔西突哀鸣的嘶叫着。在西边的矮石墙外，同一个地方，总伸出那么样的半个戴皮帽的脑袋，一口一个四爷，四爷，估量着就是朱四判官。

奇的是，那脑袋明明中了枪，隔下一会儿，依旧冒将出来，还是打着同样的嗓门儿喊叫着；关八爷又发现，每当脑袋挨枪之后，另一颗脑袋在一旁一晃，紧跟着发枪，枪法奇准，子弹呼呼呼的飞进门缝，射在背后的石墙上。不用说，朱四判官今儿晚上是存心把自己绊上了。影壁长墙那边，不知何时已爬来一拨儿抬着碓木的匪众，在那儿轰隆轰隆的撞门，那些人弯着腰，用长墙作途挡，使人无法伸枪，连楼上的长枪也射不进影壁墙根的死角，若想把撞门的那伙匪徒击退，自己非离开这个被困的地方不可。

正想着怎样摆脱纠缠，忽听有人敲响堡楼背后通向宗祠天井的那扇铁门，叫说：“关八爷！关八爷可在里面？”一听那嗓子，关八爷的精神就来了；因为他听得出大狗熊那种砂擦般的粗糙的嗓门儿。

“是谁在叫唤您？八爷。”珍爷说。

“开门罢。”关八爷说：“来人是兄弟领的响盐帮里的弟兄。”

珍爷拉开门，大狗熊像扛盐包似的把石二矮子给扛进来了，石二矮子不管怎样，祗管哼哼唧唧说：“八爷，咱们总算找到您了，我手脚全叫捆麻了，帮不上您的忙，如今四判官选了匣枪手把这儿困得死紧，你能溜，就赶快打后边溜掉算了，我石二没旁的本事，当替死鬼总行！”

关八爷没答话，外面的匣枪响得像炸豆似的，有人喊着：“射那匹大麦色骡子，那是姓关的坐骥，射倒它，就好像砍断关八的两腿！”随着这样的喊声，关八爷的麦色骡子真的中了弹，挣断缰绳，惨嘶着，狂跳一阵摔倒在一台亮轿旁边。

“你替我在这儿顶着，”关八爷跟大狗熊说：“这是我跟四判官决死的时候了！”

谁知关八爷还没动身，外面的情势又起了变化；原在围扑保爷家宅的匪众，被一阵从街口方向泼来的枪火打得丢下碓木，抱着头鼠窜，一条声的惊呼着关八来了！关八爷蹲身在黑里就着火光一瞅，来的正是自己遣到万梁铺去的响盐帮里那十四个弟兄。雷一炮和向老三，全都豁开衣裳，光赤着半边胸脯，魔神般的横着匣枪直撞过来，手腕一翻，卜卜的弹啸流出枪口，使逃窜的匪众像刀芟的高粱似的朝下倒人。

“关八爷来了！”雷一炮一面放枪，一面这样的暴喊着：“不怕死的快拿命来！”

“关八爷来了！”其余的弟兄一条声的咐和着。

关八爷很快就看得出，响盐帮的这批弟兄，硬是在危难之中拿出对抗缉私营的那种舍死忘生的勇气，他们这样不要命的从东街闯向西街，威猛的气势已使匪众丧魂落胆。但这伙弟兄闯占那道长墙时，却被伏在西边矮石墙后的那几支匣枪阻住了；很显然的，祗有老奸巨滑的土匪头儿并没被这种喊声惊倒，他那一手匣枪迎着人打，使长墙后的弟兄们无法露头。

“我说八爷，”那边的石二矮子不哼了，正经的说：“您看，西边那道矮石墙中段，常冒出来的脑袋定是假的，──明明中了枪，还在那儿摇晃！”

“假的！我也看出来了！”大狗熊说：“它伸出来，祗是诱人露头放枪，谁露头，他好瞄着打谁。”

“你先横扫它一匣火！”关八爷吩咐大狗熊说：“我好出去把他拔掉！”

大狗熊一滚身伏到门后，理手泼出火去，匣枪子弹紧擦矮石墙上空飞过，把墙头封住不让对方探头，关八爷趁着这空子飞身扑出，在廿多级阶台上横身飞滚下去；等大狗熊一匣火泼完，对方伸枪回击时，关八爷业已扑在保爷那匹白马的马背上，驰到影壁长墙那边去了。

关八爷这样一从堡楼里奔出来，和响盐帮原有的弟兄合在一起，四判官也知道棘手，不到一刹功夫，匪众就吹响牛角朝南边溃退了。

“你们留在街上防着残匪举火。”关八爷跟雷一炮说：“甭让残匪焚掠各房的宅子，我要追出去，跟咱们的恩人保爷报仇！”

※※※

连万家楼的人也没想到，原是极得势的匪徒，怎会在突然之间溃退掉的？枪停了，火熄了，嘈杂人声飘远了，业爷的枪队占稳正街，好不容易把混乱的情况稳定下来，珍爷也带者枪队出堡楼，把散在各处的人枪集拢。

“四判官究竟是怎么回事？”业爷说：“马棚被他们烧了，正街被他们占了，没大肆抢劫就退了？”

“那得要谢谢关八爷。”珍爷说：“就凭关八爷这名号，业已吓破他们的贼胆！──响盐帮的这批弟兄临危拔刀，一条声喊着关八爷，关八爷一出面，他们祗有溃退罢了。”

“我从没见过像关八爷那样的人，”万菡英像打恶梦里醒过来似的，余悸犹存的白着脸说：“堡楼外面的那些匪徒，十来支快枪，三面围着他，他跟我们伏在铁门后面一动不动稳着打，一有机会，就像虎样的扑出去了！”

“一开头，他们就死困着关八爷。”珍爷说：“他们原想放倒关八爷，再放手大掠万家楼的，谁知他们放不倒他。”

“八爷呢？”业爷问说。

“他……他他，”石二矮子说：“他单枪匹马出南门，追贼去了。”

“那不成！”业爷猛地跳起身来叫说：“谁？谁领着一支枪队去接应他？无论如何，咱们不能让八爷他有什么闪失的。”

“我去！”刚从东街火场救火回来的小牯爷说：“我刚着人把设伏在北面芦苇荡的枪队抽回来，正好领他们去追贼去。”

小牯爷领着响盐帮的一伙人跟老二房的枪队走了，留下来的事情，也够业爷和珍爷分头张罗的了。由关八爷遣出去的武师牛恩和万家铺掌柜的万梁都死在最后的混战里，各房的枪队上，一共死伤了十九个人；四判官在七处地方纵火，西园上的马棚和老二房的粮仓全被烧光，街南有三家店铺被破门洗劫，珍爷家宅前的石狮子叫匪众拖倒在街心；至于四判官手下，伏尸累累，黑里也数不清多少，单在万家楼广场四周，就有廿多具死尸。

天，在万家楼的忙乱中放亮了，云层滚滚，寒风蚀骨，仍然是个阴霾的天色；业爷虽是稳沉的人，面对着这种光景，心里也乱成一团。保爷的尸首就停在宗祠里，准备装殓，经过这场匪劫，万家楼的元气大丧，料理还料理不及，根本无力去追击溃退的匪众，小牯爷虽领着几十杆枪去接应关八爷，天亮后还不见回来，即使心里有些空茫无主，事实也非料理不可。清理火场，捕捉散缰的马匹，觅尸收尸，熬得通宵没阖眼；天亮后认尸的家属围满宗祠凄凄惨惨的一片哭声。

威名远播的万家楼，从铁头李士坤之后一直为黑道人物侧目，这一回可算惨了，若没遇上关八爷和他响盐帮的弟兄们拔刀相助，逼使朱四判官趁夜遁走，祗怕硬会被土匪连根卷掉，就像柴家堡一样。

能说是保爷有错吗？错也错不到精明半世的保爷头上；以万家楼的枪支实力，对付朱四判官实在不算一回事儿，业爷想过这一层，可是谁知朱四判官来得这样快，算得这样准？若没有内线，保爷如今决不至于直腿直脚的陈尸在这儿了。

天亮了，灰黯的晨光落在宗祠的灰色瓦脊上，十几具死尸横陈在宗祠天井里的草席上，尽管头脸全盖著白纸，仍掩不住那滩滩的血迹，死者的家属披上孝服，围着尸堆嚎啕哀哭着，谁听到那种刺心的哭声也会感到鼻尖酸楚，满眶凝泪。

小姑奶奶万菡英跪在保爷的脚前，哭得两眼发黑，她虽是个野性的姑娘，可也有着一份款款的深情；在万家楼，金打银装的大宅院里的生活够寂寞的，族里人因为辈份之隔，没人敢在她面前谈什么论什么，同辈弟兄里面，她最推重就是保爷，保爷平时也极爱护着这个年轻的妹妹；保爷中枪时，她没嚎啕哭过，枪声和杀喊把她推在恶梦里，她如今哭着保爷，才想起她曾在保爷的尸首旁边挨过了长长的一夜。

万菡英身边的爱姑也在哭着她的丈夫万梁；她的心本就是碎的，万梁缝缀过她。她永也忘不了身后的那串日子，爹豁着命释放了落难的关八爷，跟关八爷一道儿走关东，临走时把她托给卞三和毛六，谁知他们竟把自己卖了。几经漂泊，她转到淮河坝的盐市上一家名叫“风月堂”的妓馆里为娼，花名叫做小荷花。凡是盐市的大盐商，阔绰的湖客老爷（指从洪泽湖来的盐商。），没有不知道红姑娘小荷花的。

在盐市整整过了三年日子，天知道有多少眼泪滴在喷香的缎枕上，她痴盼著有一天，爹跟豪勇的关八爷能把她从火坑里搭救出去。盐河的水波上走着无情的岁月，她的臂弯里也不知换过多少无情的汉子，最后她落在万梁的手里。

万梁是个诚厚人，没对她说过花言巧语，她用久历风尘的眼睛看出他来；万梁中年丧偶，诚心要替她赎身，要她跟他过日子，她跟他来到万家楼；在这座陌生的集市上，几乎很少有人正眼瞧过她，后来她才知道，多少代以来，由于万姓的族规很严，从没有人娶过在风尘中打过滚的女人，尽管万梁在族里几位长辈面前陈说过，她也不能算是明媒正娶的填房，族里人都管她叫小娘。

昨夜听说关八爷来了，她像沉船落难的人攀着一块巨木似的欢喜，关八爷知道她，知道她的过去，她并不是天生淫贱，甘心操贱业的女人，她是落难落在风尘里，像许许多多古唱本儿上的烈女的遭遇同样哀凄。但老天不长眼，没让她见到关八爷，万梁就已经死了，她哭着，一半是哭万梁，一半是伤心她自己的命运。

天近傍午时了，趁夜追贼的关八爷没有回家，接应关八爷的小牯爷和响盐帮里的汉子却回来了。

“八爷呢？”业爷向小牯爷说。

“没见着。”小牯爷说：“并不是我在这儿信口评断八爷的长短，俗说‘穷寇莫追’，实在是有几分道理。关八爷他再豪强，也祗是独马单身一个人，就算能追着四判官，又能把土匪怎样？──我领着几十杆枪出南门，沙路上，带霜的衰草上，尽是纷乱的人脚印儿和马蹄印儿，我们尾着蹄印走，追到沙堑那儿，蹄印分成三路，可见四判官手底下的匪众退散了，三路里，怎知关八爷他追贼走的是哪一路？”

“我宁愿把举丧的事压着不办，也不能让八爷有险失。”业爷断然说：“就算保爷没死，他也不会批断我一个‘不’字。──若没有关八爷在这儿，万家楼决不止死这几个人，他能为万家楼豁命，我们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四判官分三路退走，我们就得集齐枪队，分三路追，总有一路能接应得着关八爷。”业爷正待吩咐集枪队，就听有人报说：“业爷您甭着急，关八爷回来了！他骑着保爷的白马一块玉，马毛全叫血水染得透红，马鞍两边，滴溜搭拉的挂着六七颗人头！……”

第四章．爱姑

从保爷落葬那天起，荒荡儿上的天空总是灰霾霾的没断过风沙。关八爷和他手下那伙子弟兄们，把盐车歇在万家楼，送族长保爷落了葬，二天一早就动身上路了。尽管万家楼的业爷、珍爷特为他们设了谢宴，关八爷却坚辞不领，祗当业爷把保爷生前的坐骥相赠时，关八爷留下了那匹神骏的白马。

六合帮的响盐车推走了，却把许许多多的印象和传说留在万家楼；男人们在茶馆里，街头上谈着关八爷，妇人们在香案前焚香跪祷时惦记着关八爷；尤其是关八爷匹马追贼，带回七颗血淋琳的人头，在人们眼里更成为奇迹了，那不像一般传述中的豪侠的故事，而是人人眼见的事实，保爷的红漆大棺在万家楼南门外的黑松林落葬时，七颗人头排在坟前当做祭品。

“我不是爱开这个杀戒，”关八爷在拜坟时曾对着坟里的保爷说过这样话：“为着万老爷子和保爷您两世对江湖人物的照护之恩，我关东山不能不插手管事。更为着不使我手下这帮弟兄牵进江湖恩怨，我不得不杀这些贪财无义的土匪，人是我姓关的手刃掉的，他朱四判官衔恨，日后尽管来找我算账，一人作事一人当，与我这帮好兄弟无干。”

关八爷说话时那种诚挚，句句挖心吐腑，使人落泪不已，而那种气吞日月的凛然的气概，更令人心折。虽说七颗人头当中并没有朱四判官在内！但在近几十年里，除了关八爷能干出这种轰轰烈烈的事，江湖上还没有另一个人，敢单骑追匪，一口气拎下对方七颗人头的。

关八爷走了，却把一种愁绪撒在小姑奶奶万菡英的身上。说起来全得怪在珍爷的头上，珍爷就是那样死心眼儿，探听得关八爷还是单身人，就一心想把妹妹许给关八爷，没开口之前，先跟妹妹当面商量。按珍爷的意思，关八爷是江湖上知名的豪侠，这回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又承关八爷拔刀相助，万家楼实在该有这样的人物来结一门亲，婚后关八爷可以不再领着六合帮的盐车，走南到北的飘泊，可以在万家楼定居下来安度岁月了。这门亲事若能谈得成，彼此都好。

万菡英默许了。

她是个有慧眼的姑娘，她也有着计算。事实摆在眼前，除了关八爷这种男子汉，谁也当不上万家这族人年轻的姑太爷。她第一眼看到时就爱上了这位英风逼人的关八爷，既然哥哥提出这宗事，总嫌有些仓促，但她不能因为劫后的悲哀轻易放过这难得机会，对方是那样人──终年飘泊江湖以路为家，每走一趟盐，还不知一年半载才经过万家楼。

但当珍爷开口时，关八爷竟然推辞了这门婚事。不过关八爷说得坦直，说得诚恳，使珍爷不得不尊重他。

“珍爷的厚意，我关东山祗能心领了。我不是不愿高攀，实在是有难处。──就以这一回来说，我就得背上朱四判官的一身仇恨，日后还不知结局如何？我不能贪恋家室把这群挣扎求生的弟兄扔开，自己躲缩在万家楼，任朱四判官去收拾他们，若是答应这门亲，日后行事反多了一层顾忌，……还是单身闯荡的好，不论死活存亡，了无牵挂。无论如何，珍爷，请能曲谅我这番心意……”

关八爷就那样走了。万菡英却在深宅大院里，反覆的咀嚼着这份愁情。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了，养在廊间金丝笼里的画眉鸟禁不得朝朝霜寒，都加上了蓝绢风罩了。人在廊下望着笼里的鸟，越望越觉得自己就好像笼鸟一样，被关在万家楼的宅子里，又罩上芦荻萧萧的荒湖，使人望不见远方的世界。

自己是落地就死了娘的人，全由哥哥带大的，一个北地的奶妈袁妈和一个女婢一直伴着自己过了十九年。在记得事的年纪，就常听老袁妈讲故事，讲那些从没经过的兵燹，从没看见过的灾荒，老袁妈也有过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枪口上，另一个饿死在她的脊背上，她最后一个女儿生下来十四天闹惊风死了，她才受雇到万家楼来的。

那些流离的故事使自己童年世界的外缘罩成一圈难解的迷雾，使自己不得不关心飘泊无定的流民。荒虽荒不到万家楼，旱虽旱不到万家楼，但流民们却常常飘过万家楼的街心，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而且所见的都是陌生的脸孔。

自小她就爱骑在狮背上，呆呆的看着那些人；讨乞的瞎子，划刀子的跛子，哀声叫喊得使一条街都发抖；打琴卖唱的那么凄迟的笑着，唱哭了廊下的秋风……那时候她就想念过他们和他们身上背着的远方世界凄寒的影子。……如今她确信关八爷就是从那种迷雾中跃出来的，他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好汉，他祗是一个关爱人的人，东飘西荡的生活着。恶梦般的夜晚，她曾眼看关八爷击杀匪众；在黑暗的堡楼里，微弱的火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描在石墙上，他窜动得像一头快捷的豹子，每一伸枪，外边就响起摔马者的惨呼。他在弹雨里滚过廿四级石阶，逼退了匪徒；他单骑黑夜追贼，带回七颗血漓漓的人头；他生命中似乎有著令人难解的勇悍与神奇。

劫后的万家楼陷在冷寂里，业爷继保爷当了族主，把枪队统交给小牯爷统领，业爷当了族长后，记起关八爷临走时丢下的话，说是朱四判官若没卧底的人，决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夜卷万家楼。

“记住那匹白叠叉的黑骡子！”

业爷查过那样一匹牲口，就是自己这一房族里畜养的，而长房的子侄里，不可能有谁暗通朱四判官。这回四判官虽被关八爷逼走了，难保他不再卷土重来，所以尽管天寒地冻，也曾同小牯爷着枪队防备着，夜夜击锣巡更。

而万菡英可以不管这些，高墙大院里的日子像一泓止水，白天坐在火盆边刺绣些什么，红绿斑斓的全是远方世界的影子，夜晚就着烛光，听巡更人锽锽的锣响，敲过了一更又一更，一更比一更苦寒，一更比一更凄冷。她弄不明白，关八爷为什么要婉拒这门亲事？……

没见关八爷之前，她的生活是平静的，她在庭院里浇花除草，和街坊的妇女们一面做针线，一面闲闲的谈说着一些家常话，她举着剪剪纸花剪鞋样剪窗花，在烛光前抹着牙牌；春秋两季，她会帮着主事的珍爷，骑马到沙河口的田庄上去，收租算粮，分配点种各类庄稼的地亩，逢到赛会期，她总千方百计的使七房的会班子穿着得光滟，演跳得精采，在会上博得采声和巨额花红。但从遇上关八爷之后，她对生活里的一切都起了厌倦了。

珍爷知道这位爱施性子的妹妹难侍候，就劝说：“五妹妹，做哥哥的没把这门亲事结得成，怪来怪去，还是怪我；不过后来我也想开了，关东山是个侠义人，走南到北飘流惯了的，如今他重领六合帮在江湖上闯道儿，他不肯答允，实在也有他的难处……”

“笑话了，你以为我是为这事烦愁？”小姑奶奶当真使起性子来：“往后你可甭再当着我提起姓关的一个字，他是他，我是我！……人家既有难处，难不成还牵牵连连的赖着他不成？”

说是这么说，珍爷走后，万菡英关起房门，抱着枕头流泪，眼泪淌湿了半边枕头。

※※※

在东街的万梁铺儿里，被人称做万小娘的爱姑更是个伤心人。万梁把她从盐市上为娼卖笑的火坑里救出来，即使没有个名份，她也满意了，她知道荡南的万家楼是旱盐帮常经的要地，安心探访着，总会访出爹跟关八爷的消息；尽管万家楼的人蔑视她，笑她是娼户，但万梁对她够恩义，够体贴，加上小姑奶奶万菡英的袒护，使她能在万家楼无波无浪的活下去，她并没向老天多要什么。

一个命运悲惨的小妇人，她能多要什么呢？过往的那串岁月把她吓怕了，并不是不堪回首，而是不敢回首。在枕边，她跟万梁吐述过那些，说起卞三毛六歪眼儿四那伙恶汉，在她爹去关东那年如何存心骗卖她，却把她瞒在鼓里；最初她被哄去北徐州老城东南黄河滩上的金谷里，说是寄住在卞三的一位干妈家，她发现那儿不是良家居地，吵着要回城里去，卞三跟毛六强灌她烈酒……那年她才十四岁。她十四岁就成为一朵残花。她说过在风月堂的日子，绣花的鞋底不沾泥，出局时全由伙计背在肩上，她唱唱，劝酒，陪宿，她不再是当年的爱姑，她祗是红妓小荷花。

她溯述着那些，像溯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在风月堂那些姐妹淘里，谁没有过大把的血泪？世上若没有那多悲惨事，就显不出关八爷那样豪强的汉子了。在万梁面前，她可没提起关东山三个字，她怕关东山经她的口，污了他轰轰烈烈的名头……。在万家楼，没人相信她血泪斑斑的经历，没人相信由一个娼妓嘴里吐出来的自己的身世，他们一直是那样想──婊子的话全是哄人的。

她便沉默了。

她安安份份的跟着万梁过日子，她本就是个安份的人，她不再回首风尘。万家楼大行赛会的那夜，她陪侍着小姑奶奶万菡英，在珍爷家的门斗儿下面初初听起她久埋在心底的名字，关东山关八爷的名字像火闪一样照亮了她，她必得要见着他，询问爹的下落，哭诉别后的遭遇；她知道关八爷会洗雪她心底的屈辱，会惩处那些恶汉；但当她顺着人潮挤回店铺时，关八爷却又到广场去了，她再挤到广场，正遇着朱四判官手下的匪徒发枪。

那一夜的光景是骇怕死人的；枪声从四面八方来，子弹呼呼的锐啸着掠过人头，街屋上响着一片炸瓦声，看赛会的人群像炸了箍的桶，惊惶的呼叫着朝开迸散，人推人，人踩人，这里那里的乱奔乱窜。火光冲天起，把人群零乱奔逃的影子映在街墙上，被人扔弃的灯笼火把在街廊间燃烧着。她好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被人踩脱了鞋，跣着脚弯进小巷，从后街奔回店铺里去。谁知万梁铺被朱四判官手下的匪众窝踞了，乱哄哄的挤在前面客堂里分枪填火，她从匪群里闪进后屋，藏身在一只空酒瓮里，直等到三更过后，伙计才叫出她来，说是六合帮的爷们击退了匪众，把半条街占稳了。

“您可见着关八爷了？”她抖索着问六合帮里的一位汉子说：“八爷他在哪里？”

“八爷在广场那边。”那人说。

她很想找着万梁，让他领着枪队去宗祠解救被困的关八爷，她急于要见着他。关八爷被囚进北徐州大牢时，她虽然还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她就用早熟的心爱上他了。爹常跟她讲说坊本上的那些英雄人物，关八爷就是那样的一个落难的豪杰，那时她祗是偷偷的怜爱着他，但她从没想到启齿。事隔多年，那番情义变成一场幻梦了，但她在危难时没想到自己，一心全记挂着关八爷。

她做梦也没想到，被困在万家楼的关八爷半根毫毛也没伤损，四更天，却带来万梁的死讯。等到关八爷黑夜追贼，带回七颗人头时，她却不能像旁人一样围涌到广场上去面见他，她祗是身披重孝，守着灵堂。万梁死了，她刚望见亮光的前途又变成黑洞洞的大坑，使她不敢摹想横在眼前的日子和她早放的历劫的春华。

关八爷走了，他走得那样快，使自己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抓得着，在万家楼，在万梁的丧期，她不能离开灵堂，到业爷的宅子里去拜见关八爷，虽说有着北徐州那段往事，但关八爷究竟不是自己什么样的亲人。

万梁铺在忌中暂时关了店门，灵堂设在后宅里，她整天整夜守着灵堂上的灯火，也许是哭得太多，也许是发了虚病，灵灯在她眼里亮得绿惨惨的，灯焰外裹着黑忽忽的晕轮。没有名份的外室，在族里照例是没有地位的，万梁生前没留下子息，由房族公议，将万梁铺交给万梁近房的一位侄儿──八岁的万治邦继承。

而她祗是个端闲饭碗的无名寡妇罢了。

她等着，她祗有等着，等着关八爷领着响盐车重新经过万家楼时，她一定得探听出爹的下落，她全心愿意回到爹的膝前奉侍终生。

“八爷，您在哪里？”她心里常常这样问询着。

天落了头场雪，鹅毛大的雪采儿飘飘漾漾的，把万家楼变成一片银白的世界，她坐在炉火旁边，熊熊的炉火也温不了她满心的凄寒。

万梁满了七，族里大开祠堂门集议，她被召了去，族长业爷跟她说：“小娘，万梁老侄已经入土了，你年纪轻轻，两眼漆黑，娘家又没人出面，愿嫁愿守？该由你自己作主。族里规矩虽严，可并不逼着没名份的遗眷守节，但你拿定主意之后。就是再难更改的了。”

来到万家楼两年，爱姑还是第一遭踏进祠堂门，万家宗祠的大殿是够威严的，虎黄的神幔斜斜垂吊着，神龛上的祖先牌位一层层像叠山样的叠到梁顶去，越上去，那些牌位的颜色越黯，仿佛是些冷着脸木坐着的老人；神龛前的长案上放着石雕的大香炉，大碗公粗的巨束香支旺燃着，翻花的红色香头上吐出一阵阵浓香的烟雾，在巨大的褐色横梁间环绕着，族长和执事们的太师椅排成一弯马蹄形，每张脸上都像罩上一层霜。

她早就从死鬼万梁嘴里听说过万家族中的族规，族长和执事们有权决人生死。她略显踟踌在长辈面前跪了下来，关八爷的影子出现在烟雾里，她却咬着牙说：“我愿……守……”

业爷怜惜的望着她，带半分赞叹的意味叹息着。

“万家楼这回遭匪劫，没想会连累到你头上。”珍爷说：“你既愿守，就得顾全万家一族的名声……”

“我愿……守……”爱姑说，她抬起头，神色坚定悲沉：“我求族里准我领养继子治邦。”

“小娘要领养治邦，族里谁有话说？”业爷朝各房的执事问说。

“那可不成。”沉默里爆出一条嗓子：“业爷您在这儿，我是治邦的生父，我不能把孩子交在一个出身不正的女人手里。我的意思是治邦继承产业，万梁铺该由我来监管，等治邦成人，再交给他。至于小娘该分出一些田产，由她自行度日。”

关八爷的影子仍在烟雾里飘游着，祗有他能相信自己的悲惨遭遇，祗有他能挺身作证，但他在哪里？……出身不正四个字，像尖刀一般的挖着她的心肺，爱姑的脸色苍白了，两眼涌溢着眼泪。

大殿两侧，各房族的人纷纷议论著……

“她既从良在先，又能守节，”业爷缓缓的说：“英雄生草莽，侠女出风尘，似乎不宜再提她的出身。挺身解围的关八爷，出身又如何？──我判她领养治邦，守节度日。”

族长的言语就是万家楼的律法，她叩下头去。即使是有望不尽的寂寞的年月横在她微锁的眉上，她也甘心承受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对关八爷所生的情意，祗能永远的锈在她已经残碎的心上……

而关八爷所领着的十六辆响盐车，正走在风雪迷漫的长路上。江湖道上的生涯就是这样：迫着人把一切往事摔在身后，两眼看着前面。──踏出万家的地界后，谁也料不定下一个时刻，前途上会兴起怎样的风波？

趁着大风雪拔腿子上路是关八爷的主意，这一带靠近盐河地面，缉私营设的关卡儿多，官设的盐槽儿（收买官盐的盐栈，经北洋军阀衙门允准设立者，俗称槽儿。），各乡镇都有些字型大小，打单的盐车弄得不好，十有八九会被槽儿上放出来拉买卖的地头蛇以低价盘掉，根本到不了湖边。

盐车蹚在风雪长途上，那份苦楚够瞧的；风势是那么猛法儿，鹅毛雪片像斜射的羽箭，从身后直射过来，上路不到盏茶功夫，人就变成雪人了。雪花积在人皮帽顶上，大袄的两肩上，有些碎雪从人的衣领钻进去，使人脊骨发麻，一刹功夫就化成湿漉漉的雪水，顺着脊骨的凹处朝下流。

爱发牢骚的石二矮子那张嘴总是闲不住，边推着车，就嘀咕起来了：“嗳，我说老三，八爷他是怎么弄的？！在万家楼，朱四判官他敢打，到这儿，反又处处小心火烛了；卡儿上的那伙毛人，官槽上的那帮拦路虎，我不信他们比朱四判官更有能耐？！八爷反而好像存心躲着他们！”

“算啦罢，矮鬼，”大狗熊酸酸的嘲笑说：“腿儿既不是你领，用得着你他娘狗咬鸭子──多管哪档子闲事？八爷他拿定主意，自有他的道理；你闭上眼听他的，准没错儿，至少他不会害你拿脑袋去砸酒壶罢。”

大狗熊一提起石二矮子在万家楼赛会上所闹出的笑话，后面几个汉子全呵呵的笑了起来。

“我不得不告诉你一点儿八爷他的意思，”向老三说：“你入过淮帮，走道儿也不止一年了，你那脑瓜好像还不甚灵光！……人在江湖上闯道儿，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开罪人，八爷他虽说威名赫赫，却不是轻易爱开杀戒的人；你想想，八爷他跟朱四判官，平素没梁没段，无怨无仇，朱四判官若不犯万家楼，不遇上八爷在场，我相信八爷决不至抛开盐车，单找他朱四判官的叉儿。这回单骑追贼，摘了四判官手下七颗人头，全为一个义字。……早年六合帮深受万老爷子父子照护之恩，眼看万家楼遭劫，袖手旁观，那还算是汉子么？！──至于对卡子和官槽儿，光景就大不相同了，──缉私营里那些吃粮的，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为肚皮？其中有不少当初跟过八爷的，人若能守得田，种得地，和和乐乐过日子，谁会跟谁过不去？他们祗要留条活路咱们走，咱们自没有朝人家枪口上撞的道理。官槽儿上放出来的那些地头蛇虽是可恶，但则这一路上，那种人太多，若和他们硬顶硬撞，到处结下仇来，日后这一路风波叠起，又何苦来？……咱们到底是走买卖的人，不是要来动武的呀！”

“嗯，您到底是老江湖，说话放屁全是道理，”石二矮子说：“无论如何，大雪天拔腿子赶长路，总不是人受的洋熊罪也是真的，我他妈脚板麻得像踩在一层棉花上似的。”

“你既认为有道理，那不就得了？”向老三说：“东边就是坝上，南边就是渡口，咱们若不趁着大雪天赶路，趁着黑夜渡河，准会惹出闲是非来，再说，四判官在这一带有势力，耳线眼线多，在万家楼吃了八爷的瘪，你怎知他不会暗地谋算咱们？……早到大湖边早没事。”

“算你高明，向老三。”石二矮子扮了个鬼脸说：“我他娘这张嘴硬叫你讲秃了！”

“咱们聊些旁的罢，”大狗熊口涎漓漓的：“聊些有滋有味的，比方赌场，盐市堂子里的娘们什么的……我他娘有好几年没去过盐市了；走湖盐（意将盐包运过洪泽湖，博利较丰。）固然有赚头，可惜一路闷的慌，等回程时，我非得推着空车，拐到盐市上赌一场不可。”

“得啦，不是我说，──你可趁早甭打这种歪算盘，你一盐车豁着能卖几文？坝上那种赌法，豪得很，三五十块钱，两把“么”转出来，整飞啦！……咱们能跟海盐商，湖客佬相比？咱们卖命走一趟腿子，三四个月的血汗，还不够他们打一场茶围的（逛娼馆而不入宿，北方通称打茶围。），那种挥金如土的地方，咱们还是少沾边为妙。”

“这话你跟矮鬼说还差不多，老三。”大狗熊眯眼笑着说：“我他娘运气好，真算是福将牛皋，三年前我回程走盐市小赌，赢了一衣兜银洋，坠得我腰疼。”

“我他妈可没你那种狗熊运，”石二矮子懊丧的说：“我是嗜赌如命，偏偏每赌必输！……我他妈算是穷神养的，八辈子穷光蛋！呸！”他吐了口吐沫，歪声的唱将起来：

“输输输，喊六他来的么窟洞

老子喊它细，他偏他娘的粗粗粗！

赚三文要还六文的债，

逼得老子回家卖小猪……”

一伙豪气的粗汉就这么说说唱唱的推着盐车朝前走过去，不可知的命运也正像寒冷的雪片般的围绕着他们；攮子插在腰里，匣枪放在车盒里，性命吊在车把儿上；他们没有那份闲情观赏什么雪景，也无视于寒冷迷离的命运，他们祗想到黄瘦着脸乱发蓬蓬的妻，饥饿啼号的儿女，想到湖那边的大盐栈，油垢的黑柜台，算妥的码子（盐栈收了盐，照例发给计算斤两的码牌，凭牌付款。），以及一块块油光灼亮的银圆，拿血汗换得那些，回去哺养家人已是他们最丰足的梦。……连这样卑微的梦里，也常常掷进血影和刀光。

在他们聊着天赶路时，开头脚的雷一炮始终沉默着，望着车前那一路马蹄印儿。愈朝前走，蹄印越浅，不用说，在邻近渡口的地方，领路的关八爷催马走出去很远。

“嗨，八爷这个人……”雷一炮打断身后几个兴高采烈的谈话，感慨万千的叹说：“我真弄不清，他为什么要领六合帮，为咱们这伙穷汉担风险？凭他的名声，凭他的胆识和行径，他起得万丈高楼……”

“就是了！”石二矮子说：“万家楼天仙似的小姑奶奶，两手捧着送，他还不答应呢！……谁要把那种美人儿送我做妻小，我连骨头全会酥化掉。八爷不解情，算什么英雄好汉？！”

“闭住你的那张臭嘴！”向老三骂说。

“怕什么？嘿嘿……”石二矮子缩缩头，挤出一串笑声，像癞蛤蟆吞了盐：“怕什么？这又不是在万家楼。”

“这可不是开心逗趣的时候，矮鬼，”向老三说：“说实话，这趟盐若没有八爷的旗号撑着，咱们把四判官胡子捻掉半根，十条命滚上也不够赔的；八爷他要是为了自己想，开初他就不会答允领腿子了！”

在漫野风雪里推着沉重的盐车，车轮深深嵌进雪面，辗出条条纵错的痕迹；那仿佛就是他们艰困的生命爬行的痕迹，难分难解的交缠在一起。

雪花那样密，风急时反朝天空扬舞，风歇时复朝地面沉降，每个人的肩背上都积成了小小的雪丘。灰白的雪云压得很低，几乎就横展在人头上，盐车的轴唱声被风卷走，在车前很远的地方响着，隔着飘漾的雪花，使人看不见百步外的光景，仿佛天和地就是那么一片闪动的碎银般的混沌。

“这他娘走到哪儿来了？”石二矮子说。

“这该是郑家大洼儿，”向老三说：“前面不远，就该到盐河的大渡口啦。”

走腿子的人都知道，郑家大洼是西路上出名的险地，从清末起始，缉私营劫盐盘货就叠次发生在这块荒地上，也不知为民间留下了多少惨烈搏杀的传闻，到北洋的辫帅时期，各处官槽儿为争着拦盐，在这儿举行过好几次大规模的械斗，参加械斗的人像倾巢而出的蚂蚁，迤逦几里路，扛着钉靶、铁锹、木棍、红缨枪和长矛，抡着单刀，巨斧等类的原始武器，面对面的盲目厮杀，械斗之后，使盐河飘了一季的浮尸。通常走腿子的人，都极力避开经过这儿过大渡口，因为大渡口设有官卡，遇上了准受磨难；而八爷他领腿子，竟冲着官设的卡子走，这伙人虽都是玩命玩惯了的，一听见郑大洼和大渡口，也不由得暗捏了一把汗。

这时候，盐车接近了大渡口，在飞翻的大雪中，响盐车推车的汉子们，全都听见了人声鼎沸，夹杂着一声声白马的长嘶……

“前头又有了麻烦了！”雷一炮说。

※※※

关八爷一再盘算过，才决定直扑大渡口的。

腿子从东海岸起脚，偏西南下到洪泽湖边，不论走东道还是走西道，都有六七百里的行程。无论是结帮走或是起单程，买卖在手上总不能像一般行商那样方便，有时白天靠腿子，夜晚起脚，有时前头不稳，一歇就是十朝半月。西道上，大小卡子总有五七十处，除了横下心来硬冲硬闯，得像推磨似的绕着它打转。

就因在万家楼遇上朱四判官那把子人，扯下脸来把他开罪了，关八爷这才决意迳走大渡口而不绕僻路；朱四判官是个阴毒人，吃了亏决不至轻易了账，绕僻路，很容易闯进贼窝里去，如果他们暗中下手，趁黑伏击，自己生死事小，难免牵累六合帮里的这伙弟兄；要是直扑大渡口，虽然一路关卡多，但卡上的人不乏是自己领过的兵勇，他们恁谁身后，也都有大把酸辛的眼泪，虽投身在北洋军里栖身糊口，对江湖走道的汉子们的苦楚该比谁都清楚，不致于翻下脸白刃相见，万一有些不通人情的牲畜故意磨难，闯关拔卡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祗怕官设的槽子抢着截盐，不答允难免恼人，可是比较起来，总比遇上朱四判官要好办些儿。

人在白马上，背着一身风雪，满心沉甸甸的，也不知压上了多少感触。久走江湖屡历风霜的人，大半都有着铁铮铮的外表，乍看上去，仿佛那些铁浇的野汉漠不知情，骨子里，他们的豪情和感慨沛乎天地。

关八爷眼望着纷飞的大雪，早已忘却自身的饥寒，数不尽的前尘往事，都化成片片雪花，飘浮在眼底，无论是爱是恨，是欢悦是哀愁，都在身后的时间里落下去了，所留下的，祗有一身倦怠而已。……走不尽的野路，历不尽的风霜，英雄也英雄过，侠义也侠义过，话又说回来，人间若没有这多的不平事，哪还用得着英雄侠义去洒血抛头？！古往今来，英雄侠义全是叫人间不平逼出来的，虚名四播，而内心祗余下一片空空洞洞的悲凉……谁愿意离开黯黑的老窝窠，终年在江湖上走马？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结成一串解不开的无尽的连环？谁愿意跟谁白刃相拚横飞血肉？谁愿意受人恩惠没齿难忘？但你除非不立脚在江湖路道上……

半生闯荡在江湖上，有许多事历历如昨，尽管一再抑着自己，不再去回溯，不再去思量，而那些事件，那些零乱的形象和声音，总会在一刹静默中蛇盘在人心底。

“我说，八爷，您早也该成个家了？！”谁说过这样话的呢？珍爷就这样诚恳的说过。

我关东山不是不解情的汉子，也早已厌倦了浪迹江湖，我不是什么英雄豪杰，祗是个肉和血做成的常人，有一颗突突迸跳的良心。老狱卒秦镇的女儿没有下落，北洋官府加在老民头上的枷锁没有卸除，双枪罗老大和六合帮一伙老弟兄的血仇没报，朱四判官这本账记在自己头上，还得豁命来挑……尽管厌倦了江湖，我却不能收拾起在江湖上飘萍浪迹的生涯。

白马一块玉的喷鼻声把关八爷的思绪打断了，不禁又想起万家来。也许真的是年头变了？江湖上无义之徒愈形得势，万金标老爷子那样忠肝侠胆，不知为江湖人物挑了多少担心？操过多少心神？保爷业爷，全都是温厚的仁人；就这样，朱四判官这把子人，还把念头转到万家楼，徐四钱九那干匪目，居然甘心跟姓朱的合伙，他们两眼除了看见钱财，还看得见旁的什么？！

自己无论再怎样尽力，莫说七颗人头，就算有七十颗人头，也换不回保爷和万家楼十九条人命的了！以万家楼的枪支实力，若没有人在暗中放水，决不致弄成那种混乱的局面，也决不致使保爷丢命。……一匹白叠叉的黑骡子？关键就在这里了。记得自己临行时，特为提醒业爷，要留神查访这样一匹牲口，设法找出一些线索来。

万家楼的房族多，各房族之间，难保没有恩怨，这又是外人难以过问的事情。但据自己料想，那集镇里甚有蹊跷？从老六合帮的双枪罗老大被歼起始，自己就起了解不开的疑窦了！……但还是先把它收折了罢，这里已是郑家大洼，晌午前该过渡口了。

保爷的这匹坐骥实在是匹名不虚传的良驹，腾开四蹄，在虚松的雪面上跃行着，平稳轻灵，不知不觉，已经把盐车队抛在身后老远。纷舞的雪花虽常封住视野，但从凹道两边的沙堑上，看得出这就是大渡口北岸了；大渡口共有三只方头平底的大型渡船，摆渡人全是河堆上的村民，平常这些摆渡人并不留在渡口等待过渡的客人，却都在堆口的樊家铺里聚赌。

凡到过盐河大渡口的人，没有人不知樊家铺的。

这座开设了很多世代的樊家老铺，座落在河岸边的高堆上，一面被林木掩住，一面是壁立的沙堑，堑下就是滔滔的河水。樊家铺朝北扼着郑家大洼，朝南扼着渡河口，堆脊有路，东通坝上的盐市，所以成了各类江湖人物麇聚的地方；铺里的房舍虽是土墙茅屋，但也都很敞洁，总共有百十来间房舍，排八阵图般的依着高堆展开，显露出层层叠叠的屋脊，就仿佛是一座扼着要津的山寨。

关八爷冒着风雪一领缰，白马离开直通渡口的凹道，斜走向盘曲的上坡路；天到晌午了，关八爷并没有使响盐车在这儿落宿的意思，祗因这一路风雪猛，渡河后又仍有廿几里荒路好走，该在这儿打尖用饭了。

马匹扫过一排戴雪的行林，还没到铺前的广场子上，就看见广场中间围了一大群人，在那边嘈嘈喝喝的争议着什么。有六七辆沉实的带篓的盐车停在那里，两个缉私营的兵勇端着大枪封住车子，一个关卡上的税官歪戴着皮帽儿，一只腿踹在盐篓上。四五个穿皮袍儿斜背着匣枪的家伙，在那儿穷嚷嚷。樊家铺的那位老掌柜的，捏住长烟袋杆儿，东打躬，西作揖，在那儿做和事佬，而几个推盐车的苦汉子，苦着脸呆在车把儿旁边，全是一付听人摆布的味道。

“无论你们槽儿上的诸位爷们怎么分配法儿，我总得先下签儿，把盐税上了再讲。”税官说：“我他妈今儿运气不好，连抓三把死蹩十，输掉六七块大洋，这回正好，每辆车我上一块大洋──把赌本给找回来。”

“税官老爷你甭急，玉兴槽子包你五块钱，这七车盐跟我归槽子去，毛盐带篓，每百斤，玉兴付你们三块大洋……省得你们多走百里地，车过大渡口，能不能保得住盐颇成问题。”裤腿上裹着把攮子的说：“盐跟我走，玉兴槽子包你们的税，不刻薄你们！”

“老曹，你可是霸王硬上弓，硬捏人的鼻子呀！”包着满嘴金牙的说：“玉兴槽子官字号儿，咱们老振兴槽子可也不是私设的？！──我包卡子上六块大洋，每百斤毛盐出价三块三。跟我去，连吃的住的，老振兴全管了！”

“请……请……诸位老爷高抬贵手！”一个推盐人哀告说：“免得使诸位相争伤和气，还是放我们过渡口罢。税官老爷带谅些儿，每车上它两三毛钱捐税，让您小赌，意思意思，彼此都是晓得的……”

“那不成！”税官换了一条腿踹着盐篓：“这儿不是小关卡，上税三五毛一车，他们天高皇帝远，没人来盘税账，十成十进腰包；大渡口靠着坝上的官盐局，稽查老爷三天五日下来盘账，不孝敬怎么成？卡上弟兄多，查盐辛苦，多少要分点小份儿，三分几不分，再加上报库，我终不成白苦白忙？所以我说，彼此全要顾到，至少每车要上这个数儿……”他伸手打了个七字记号，表示最少要上七角大洋的税。

“慢点儿谈上税好不好？”一个手端茶壶，掖着袍角的汉子奸笑着，捏了税官一把说：“老李，盐车没长翅膀，你的赌本飞不掉的，何苦站在雪地里争？吩咐他们把腿子靠进廊下去，咱们先商量进槽子的事罢。”

“淮大爷，没你的事，这批盐归玉兴了！”插攮子的老曹说：“这批买卖，是兄弟我先招揽了的！”

“玉兴跟老振兴扯平了分配的！”包金牙的说：“玉兴三车，老振兴四车，走腿子的哥们答应了的。”

“腿子先别动！”淮大爷虎下脸来说：“我他妈顶瞧不惯你们尖着脑壳争生意，活像一窝饿狗抢骨头，嗯嗯吭吭的吵成一团……这七车盐归和泰槽子了！”

“哼！你姜淮可甭倚老卖老！”老曹说：“大伙儿全是在世面上混的，干事总得分个先来后到。你端和泰的饭碗，我端玉兴的饭碗，你想砸烂老子的饭碗？”

老曹装模作样的，摆出要拔攮子的架势。

淮大爷不动声色的笑着，一手反握着匣枪的枪把儿，并没摘枪，就叫人拉开了，犹自奸笑说：“小子，想死你也认认地方，凭你那一手，嫩得很呢！”

“算了算了，兄弟伙，一个台面上的人，几车盐犯不着太认真。”一个胖子说：“兄弟的意思是──各槽子见眼都有份，各领一车回去交差。──就说大雪天，过路的买卖少，车把车的，开个彩头罢了。”

“薛二胖子说的对，这样免得动肝火！”有人附和说：“各槽子全沾点儿，这才像那么回事儿。”

“配不开，”又有人说：“各镇官槽十三个，盐祗有七车。”

“求求诸位老爷……咱们都是拉单走湖盐的，一路上，单是卡税也交了好几块大洋了。若照官价，实在不够维持的，可怜咱们全家老小，全等着这车盐活命呢？”一个走盐的汉子几乎哭泣下来，拱手哀告着，明知他的哀求是白费精神的事，情急起来，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关八爷在这一片嘈切声里，牵着马走过那些人的背后，铺里的伙计跑下门阶接去缰绳，关八爷却并不忙着进铺里去，手捏着马鞭儿，叉着腰站在人群一边看望着。一块玉上了槽，看见马料，发出欢悦的长嘶。雷一炮领着的响盐车，浩浩荡荡的顺着马蹄印儿推上坡来，车轴的锐响使税官咽了一口吐沫。

“喝！大买卖，”税官说：“听声音，至少有廿辆盐车，北帮来的。”

“开彩了！”带攮子的老曹说。

“祗怕是……是扎手货，硬里儿（意指大帮盐车，携有武器的。），吃下去吐不出来，把人撑死。”

“嘿嘿，薛二，”淮大爷说：“你真是个软骨虫！有什么样的硬里子敢在大渡口挺腰？照你这么说咱们这十三家官槽儿上的汉子全是饭桶啰？！”

响盐车吱吱唷唷的，在雪花飞舞中推过来了。

“靠──腿儿啦！”

这一声悠长响亮的号子声像要把彤云满布的天掀得崩腾一角一样，十六辆响盐车一路架在行林下面，十六条汉子朝广场围了过来。原是眯眯带笑的税官一听号子声，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他是个机敏人，一听来人打出这种歇车的号子，就知来的是大帮买卖，既能直闯到设有关卡的樊家铺，就有它的仗恃。

“扯个字型大小儿罢，我说。”他三脚两步抢过去哈着腰，冲着乱髯满面的雷一炮说：“兄弟我是这边卡儿上管事的，诸位爷不见外，兄弟在这儿迎着啦。”

雷一炮斜睨那税官一眼，理出一个“六”字，再合起双掌。六合帮的字型大小一亮出来，那税官的身子忽然挫下去三寸，登登的退后两步。而官槽儿上放出来截盐的地头蛇们可没介意，伸着颈子，祗管数点着盐车。

“腿子十六条，外加这七条，……七六大三，廿三条，十三家扯平，每处两条，还他妈不足数儿。”

“嗳，朋友，玉兴槽儿上的曹大，在这儿等着诸位，渡口南，大队缉得紧，兄弟全是一番好意，毛盐带篓打出三块大洋百斤，诸位点个头，兄弟掏腰包，请诸位喝杯水酒。”老曹皮笑肉不笑的说。

“老振兴愿开三块三，不计亏蚀。”包金牙的也凑合上了：“祗消诸位点个头，谁他妈硬截，我包了！”

“热闹，热闹。”雷一炮掀着胡子说：“可惜这帮买卖，兄弟作不得主，得要当家的放句话。咱们底下人，乐得吃喝玩乐。”

“嘿嘿，盐到大渡口，当家的就是咱们。”淮大爷端着茶壶踱出来了：“不答应进官槽，卡儿上立刻扣车留盐，到那时，连一文铜腥味全嗅不着，那可就……晚了。”

“嗯，这话我倒头一遭听说过。……您可是苟（与狗字谐音。）苟什么大爷？”关八爷从人丛背后缓缓踱出来，一手拎着马鞭，一手拎着袍叉儿，慢吞吞的开口说：“您可是姓苟的那一位？──扣车留盐，祗有他敢说。”

人群骚动起来，略略显出些局促不安。因为谁也没留意这个红脸的大汉子是什么时刻挤在人群里面的，他这一身打扮，哪里像是领腿子闯江湖的？！灰闪闪的缎质披风连雪片全沾不上，领口以及襟袖全镶着珍贵的貂毛；他的袍子是极昂贵的锦缎，漆黑的带马刺的靴筒一点污痕全没有，光亮得能照见人影。他重枣般的脸又方又长，沉着中含带几分慑人心胆的威凛，他宽阔的双肩晃在人头之上，十足展露出他傲岸的身形。

面对着这样一个不可测的陌生人物，淮大爷显得有些口吃起来：“我……我……我姓姜，姜子牙的姜，却不是苟。”他说：“你可是认岔了人了？”

“没认岔，”关八爷掂掂马鞭说：“您祖上姓过苟的，你是狗奸（与姜字谐音）的杂种。”

淮大爷勃然变了脸色；无论如何，在大渡口一带，姜淮这个名头还是抖在台面上叮当响的，地头蛇混世，全凭台面上这一点儿；对方当众兜头骂开来，弄得他软硬下不了台，情急之下，右手就朝枪把儿上贴了。在大渡口一带，姜淮的匣枪玩得极熟，颇有点儿小名气，他的手一贴着枪把儿，有些人就忙不迭的闪开了。

人们也祗看见淮大爷摘枪，可没见对方那汉子动手，眨眼功夫，淮大爷的匣枪飞脱了手，他单膝跪倒在雪地上，茶壶扔碎在一边，端茶壶的那只手紧按在曾经摘枪的手背上，啊呵啊呵的喊叫着，上半身因熬不住疼，抖索得像发了疟疾。而对方丝毫没动声色，祗是闲闲的悠荡着那支细细的马鞭。

“起来罢，苟大爷。”对方的声音略带点儿揶揄：“论玩枪么，您还嫩得很呢！”

而淮大爷没有十朝半月的调养是起不来的了，他朝前仆倒下去，吱着牙打滚，滚得浑身是雪。没有人看清对方的马鞭是如何出手的，清脆的一声响过之后，淮大爷那只善玩匣枪的手，连腕带手臂，暴起了一条拇指粗的紫色的鞭痕。

“吩咐摆渡的，送这七辆盐车过河。”关八爷跟雷一炮说：“该上多少税，记在我头上。”他两眼朝税官棱了一棱，背转身，大踏步的迳自走进铺里去了。

十三家槽子放出来的混混儿们，被这位不速之客的威凛气势慑伏了。眼看先前辛辛苦苦截下来的买卖推下坡去，后来的十六条汉子跟着进铺，连气也没敢再吭。有人从雪地上把淮大爷架将起来，可怜淮大爷活像一头夹着尾巴的癞狗，哪还有半点爷字辈的架势；右手着鞭处，转眼就暴肿起来，整个手背肿成发了酵的馒头。

“就算他凶罢，你的税总得要上的。”带攮子的老曹挑拨说：“我不信这帮腿子敢抗衙门？”

“算啦罢，你！”税官比划出一个字型大小说：“来的是哪个帮子，你也没睁开眼来看看？──我宁愿八辈子不摸牌九，也不敢收他们半个子儿。”

“六合帮？！”老曹说：“敢情是在东路上掳过帅府亲兵的？”

“天底下哪还有第二个六合帮？！”胖子伸着舌头说。

“不单是那个六合帮，”石二矮子拎着酒出来了，坐在樊家铺大门的门槛儿上，插口说：“而且领腿子的那一位，关东山关八爷，你们适才是见过的了！”

※※※

若说有麻烦，这麻烦也是石二矮子找出来的。

关八爷有这么大的名头，这么大的面子；石二矮子放了话，话风里刮着一个关字儿，当时就有几匹牲口冒着风雪上路，通报了各号官槽子。早在关八爷打辽东回来时，风声就播传到坝上，有人说，北徐州走了张辫帅，新的督军有意揽关八爷当司令，好抵御即将北伐的南军，（即从广州誓师北伐的国民革命军。）又有人说孙传芳当人提起关八，夸称他是北地无出其右的豪士，黑松林义释彭老汉，为单挑民间疾苦进天牢舍命，直可比上古代的关云长。更有人猜断说，关八爷是条神龙，孙传芳、冯国璋那些豹狼之辈休想拿官衔名爵，金银财宝打动他。

关八爷是在连云登的岸，一上岸就重领了六合帮，各大城镇混世走道的候着他，乡绅名士等着他，却没人等到关八爷。一直到前些天，朱四判官手下的散匪溃经坝上，才传来关八爷在万家楼漏脸的消息。──朱四判官使十多支匣枪锁住万家楼宗祠的楼堡，想把关八爷栽在那儿，谁知不但没有锁住关八爷，反叫关八爷打得狼烟溜，连四判官的堂侄，也叫关八爷拎了头去。

而坐在樊家铺客堂里的关八爷并没想到这些，他跟北洋官府冰炭不同炉，跟各地混世走道乡绅名士也少有瓜葛，籍籍浮名不是他所要的，他要的是民间的丰足和承平。为六合帮里这伙弟兄，他必得履险江湖，单望能领着他们多走几次道儿，把字型大小扯得响了，道路踩得实了，他就好只身回到北徐州去，查访爱姑的下落。

老狱卒秦镇临危时，曾把爱女爱姑的事交托给自己，也提及过卞三毛六的名字；五年来北洋官府里变化很大，也不知爱姑会流落哪里？这宗事在料想中并不难办，卞三毛六有名有姓的人，即使不干狱卒，也有线索可寻。自己急就急在双枪罗老大那宗案子上，晃眼多年了，连半点蛛丝马迹全摸不着，难道罗老大那干兄弟，真该冤沉海底么？

樊家铺招待够殷勤的，关八爷用饭时，卡子上那个歪鼻子邪眼的税官竟也踅过来伺候着了。

“小的姓李，十八子李，”税官说：“小的福薄，没赶上跟八爷受教，还是八爷您投案后，小的才补进缉私营来的。小的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穷乡僻壤小地方拜识八爷，还是那位姓石的老哥他提起您来……”

跟着税官进来的，还有玉兴槽上的老曹，老振兴槽上的老潘；连被关八爷教训过的姜淮也使围巾吊着膀子过来请罪来了。

“八爷，说句实在话，”姜淮奉承说：“从坝上到大小渡口，我姓姜的混得多少也有点面子，比起八爷您来，您是天，我是地，说什么也攀不着您的脚跟，今儿八爷赏了我一马鞭，嘿嘿，真够我姓姜的受用一辈子！──日后即使我这只胳膊残废了，有人问起来，我可以大伸胳膊，夸说我捱过大名鼎鼎的当代豪杰关八爷一马鞭儿，能栽在您手里，算我祖上积德……”

一伙人像蚂蚁见蜜似的围着关八爷，使关八爷连一点儿酒兴也叫弄没了。在乱世的江湖上，最可恶的就是这帮吃江湖饭的毛虫，天生两付面孔，遇到软弱可欺的，恶声恶语黑良心整搬出来，欺压善良像吃家常便饭，遇上硬扎的对手，立即换上另一具面孔，奉承得使人作呕，使人骨肉分家。高明点儿的真侠士畏惧江湖不是没道理的；单就这帮嘴脸来说罢，在江湖上打混的人群里，十个之中就占了七八个，说杀掉他们罢，他们又不该死罪，说教化他们罢，又等于硬教顽石点头。

等那些人奉承完了，关八爷还是苦笑着站起身说：“关东山，直性人，今天既然幸会诸位，可有句不甚中听的话，要奉赠诸位的；无论诸位为生活，为饭碗，为哪一桩，可不能像今天这样欺压良民……诸位心里若真有个关东山，就请记着，我是言尽于此了。”

天虽过了午，大雪并没有停的意思；雷一炮过来请问，是否立即拔腿子起渡过盐河？关八爷推开酒盏，正要吩咐动身，却被那个老曹拦阻了。

“八爷请甭介意，”老曹说：“那位石老哥一提起您在大渡口过境，咱们就有人飞骑报到坝上去了。东家早就关照咱们这伙在外边拉腿子的，要是遇上八爷，无论如何请到坝上去，委屈着待几天，官盐局跟各家槽子上，不敢留六合帮半粒盐，但八爷和您领的这干人，咱们东家们非留不可。”

“不是我不肯留。”关八爷望着帘外的大雪说：“转眼进腊月了，头场雪后不久，湖岸就要冰封，我总想赶得紧一点儿，能把这趟盐放到大湖南岸去，在年前让弟兄们回家团聚着，等数尽了‘九’，再拉拢了到产地走二趟盐，若在中途耽误久了，误了湖荡口发船的期限，那就得困在坝上过年了。”

“八爷就是执意要走，也务请暂缓一步。”老振兴槽子上包金牙的老潘说：“各槽上的东家，一听八爷在大渡口过境，一准赶的来拜谒，瞧光景也就快到了，您要是先渡河走了，东家责怪下来，咱们实在挑不起这个千斤担子，──他们会骂咱们不会留客了！”

“我说八爷，”石二矮子吱着牙，插上一杠儿凑热闹来了：“走买卖的不去坝上逛逛，推车赶路全提不起精神来，您不知如今盐市多么风光？！河岸的船篷连接几里地长，水上起城墙似的；半条街全设得有赌场，大赌小赌随意来；各堂子里的姑娘，拎着堂号灯笼出去应局，驮得满街跑，眼全给照花了，尤其是北帮有位卞三爷开的‘如意’堂子，没有一个姑娘不会弹唱的！”

石二矮子眉飞色舞的谈说着，冷不防被关八一把揪住了衣领，摇晃说：“卞三开的‘如意’堂妓馆？！你是说──”

“不错，”大狗熊在那边台子上打着酒呃：“有那么一个卞三，听说是打北徐州金谷里转得来的；您问他们常走坝上的全该知道……”

“这个您尽管问小的，”税官眯着眼说：“如意堂如今倒还叫如意堂，不过龟公换成毛六了。”

“哦！”关八爷不经意的哦了一声，主意却重新打定了。原以为寻找爱姑要费一番手脚的呢，谁知竟有这么巧，自己正待寻找的卞三毛六，却就在坝上！自己在北徐州做监的日子并不长，当时又带着棍创，除了老狱卒秦镇和小女儿爱姑常进监房为自己疗创外，对其余的狱卒都没留下多少印象；卞三和毛六既转到盐市来设娼馆！祗怕爱姑……这事非得赶急去查探一番不可！那怕耽误运盐的日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风雪里走腿子，苦兮兮不是人受的罪，八爷，”石二矮子看出关八爷沉吟着，还以为关八爷不肯弯道儿去盐市，就诉苦说：“一双手一路腿全是麻的。假若遇上朱四判官，不用打我就得躺在那儿去了！”

“看大伙儿意思如何？”关八爷说。

“还在八爷一句话，”雷一炮说：“大雪里推车实在太辛苦，就让他们逛逛盐市也好。──再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压低嗓子，凑近关八爷耳边说：“趁这个机会，也好打探些朱四判官的动静……”

正说着，就听外面起了一阵车马滚动的声音，有人报说：“八爷，各官设盐槽儿的东家，各缙绅，听说您在这儿，全都冒雪赶得来了！”

※※※

在万家楼，在珍爷家的后园子里，两个寂寞的影子对坐在垂落的帘子里，那是万菡英和新寡的爱姑。

飘飘的大雪把后园里的假山盆景全掩覆了，成一片银色的世界；在往年，万菡英喜欢落雪天，喜欢卷起帘子，坐看满园的雪景，大雪天的夜晚，要婢女把朴灯擦拭得亮亮的，约聚嫂嫂和邻近的侄女们到后围里来，玩骨牌，斗纸牌，剪鞋花，尽情的谈些家常话；风雪再寒，也寒不进小姑奶奶的暖阁，暖阁里的铁架上有着一次能装四十斤炭的大铜炉，升起火来，连皮袄全穿不住，到了深夜，每人的脚下全踏着绒铺的锡泥儿，腕上还挂有玲珑的小手炉；小姑奶奶是最爱热闹的女孩儿。

以万菡英的身分，以万家的财势，她几乎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她爱吃零食，保爷就送她四对景德细瓷的磁鼓儿，飞龙双耳，宝塔顶盖，鼓身烧着全套的仕女四季行乐图，鲜明的彩色就像生长在白玉般的磁肤里，使人爱不忍释；她讲究消夜，珍爷送她全套磁具不说，单是一套汤匙就够人咋舌的了，匙身是雕花纯银的，柄上还嵌着七粒小宝石，说多堂皇就有多堂皇。她那匹胭脂马是老二房牯爷送的，身价据说比保爷的白马一块玉还昂，胭脂马的鬃毛留得很长，每天有管马人替它梳理，编结出一大把细细长长的辫子，尤其在雪地上驰马，人和马一色鲜红，跳起来就像玉盘上疾滚着一只红球……

但今年，小姑奶奶变了，再没有爱热闹的兴致了；她心里总有些不太如适，总有些说不出名字来的朦胧的远忧。她祗着人把爱姑接了来，陪她度过落雪天百无聊赖的时辰。她一开始就喜欢老侄儿万梁从风尘里领回来的这个女人，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不像万家楼各房族里祗知道爱玩爱乐的女孩子，她的眼瞳里，亮着许多深沉难解的东西，许多天外的忧愁；尽管她谈着，笑着，也掩不住那些烙在她生命里的创痕。

她接着爱姑来，她觉得万梁死后，她的身世更惨，她的寂寞和哀愁更深，她更要人安慰；另一方面，她想听爱姑谈她的遭遇，她要知道万家楼外的远方世界。

爱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身孝服，像一朵开在白玉瓶里的花，雪光透帘来，落在她微俯着的白脸上，她原就缺乏血色的脸，白得更有些凄惨。

暖阁里，跟往年一样燃着炉火，金漆立几上，高大的碎瓷瓶中插着一束新采来的初吐苞的梅枝，碎雪沾着枝茎，进屋来就融化了，看上去湿漉漉的。一只长毛的雪狸蹲在几角，呆望一阵儿纷舞的雪花，又转睛望着八宝垂灯上拖悬下来的彩穗儿，不时朝上空探着爪子。厅堂的木柱边放着一列朱红的笼架儿，风罩里的笼鸟吱吱喳喳的碎语着，也不知彼此在说些什么？！

两人装了满心的话，但都沉默着，想从乱里整出一丝头绪来。终还是爱姑先说了。

“姑奶奶今年变了，”爱姑说：“保爷死后，再没人陪你驰马了……那夜你可算受了惊啦。”

受了惊么？倒也不是受惊什么的。朱四判官卷进万家楼那一夜，自己祗是在做一场噩梦；梦醒后，万家楼变了样儿了，自己也变了。

“我祗是有些说不出的愁闷。”万菡英说：“万家楼从没死过那样多的人，也从没遭过那么大的匪劫；你是走南到北跑过码头的，外乡当真会遍地是匪吗？”

爱姑点点头：“年年起荒，月月惊兵，北洋的帅爷们拿老民当猪狗，除开万家楼这块福地，哪儿还有人过的日子？！……在北徐州老黄河滩，哪天没有插草为标出卖亲人的？盐河坝上，那些难民的圆顶芦棚，牵牵连连好几里，活像安了大营。”

万菡英翻弄着牙牌，玩着过五关斩六将，闯来闯去，总闯不通那些关口。也不知怎么的，自己极不愿提起的一个“关”字，却先在心里腾跳着。关八这个人也真是怪癖！万家楼无波无浪的日子他不取，偏生要选他那走不尽的江湖路。很多唱本，很多传说里都有着前朝岁月里的江湖人物的故事，哪篇哪节里不流着沧桑的血泪？！

“匪盗是人逼出来的，姑奶奶。”爱姑说：“那些守得住、熬得住的良民该受苦，还有什么话说。……天底下，能有多少关八爷去救他们？！”

对方废然叹了口气，把牙牌的方阵推散了。

“不要当着我提关八爷。”她说，声音有些僵凉幽怨，好像梦语似的。

“我不能不提他，小姑奶奶。”爱姑说：“我晓得八爷他那种人，他不能把自己关在万家楼，放着天外的饥寒不管！……你不能这样怨着他，我知你心里……烦乱……祗怪珍爷他提得不是时候……”

万菡英的脸红了，她没想到跟她年岁相仿的爱姑，会这样大方，这样老成，当面跟她提到那宗没成的婚事。

“不是我怨什么，小娘。”她讷讷的说：“关八爷回绝了这门亲事，各房族全知道了，无论如何，对我是极失面子的事，我这是关起门跟你说──我哪样配不上姓关的？除非他心上另有旁人？”

“容我告诉你一宗事，小姑奶奶，”爱姑说：“我来万家楼两年，老想告诉你，可总没说出口。关八爷在北徐州入监时，我爹是看守他的人。当时他挨过刑，受过棒，浑身是伤，我爹着我偷偷的去延医，熬药，暗里调治他，末后，开监门释了他。……就因为我爹释了关八爷，跟他一道儿走关东，我才落在该杀的卞三、毛六手上。……”

“上回你没见着他？没问你爹的消息？”万菡英说，把对方的话给打断了。

爱姑摇摇头，继续说：“你想想，关八爷是那种人，自出江湖道，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背着一身恩仇血泪，他怎能一歪肩就给卸掉？小姑奶奶，我说，你心里若真有个关八爷，你就该等着，等着四方安泰了；他自会找一处栖身处，不再飘游。”

万菡英脸上的寂寞更深了，随手抓起一张骨牌，放在手背上玩着：“如今我祗是在问你，上回你没见着他？！”

“没有。”爱姑说：“我这身重孝在身上，怎好去认他？我想他既领盐车，明春必经万家楼。”

“你看，小娘，雪这么大，”万菡英若有所感的说：“那帮盐车迎风冒雪的，如今不知歇在哪儿了呢？”

爱姑屈指数算着，抬脸说：“也许已过了盐河，也许会留在坝上……”

万菡英望着风罩里的笼鸟，一对笼鸟跳跃着，使黄木包银丝的鸟笼微旋起来；──一对望不见窗外风雪的笼鸟，又怎知远远的江湖上变幻莫测的风云？谁知道呢？眼看灰云白雪中的天色，逐渐又暗下来了──“替我们端些点心来罢，”她吩咐婢女说：“也该掌灯了──”没掌灯前，黯色的暮景扑进屋来，仿佛那就是她心底的忧愁所化，她呼吸着围绕在她周遭的这份愁情──愈想到遥远事，她的心也就跟着一寸一寸的沉下去，黯下去了……

第五章．盐市风云

河西岸坝上的盐市，是在滔滔苦难里繁华起来的。

在盐河与老淮河之间，土黄色的河堆蜿蜒着朝东伸展，形如一条戏水的苍龙，繁华的盐市就是顺堆兴起的。在古老的东方土地上，一城一地的兴起都有着不同的荒诞的传说存在着，代替了不可追溯的根源；西坝盐市的兴起，也正是这样的。──坝东凹地上，有一座方圆数里的荷塘，塘水凝碧，终年不涸，传说有一只已历千年的老鼋（俗名癞头鼋，形状像鳖，但较长大，此物今很少见。）守护在塘里，坝上的居民们都称它叫鼋神；自从鼋神守护在这儿之后，坝上就常年被一团紫色的雾氛笼罩着，无论春夏秋冬，阴暗风雨，这团紫色的雾氛始终隐隐的笼在坝上。

不必要去追溯那种神异传说的由来，坝上的兴隆却是眼见的事实：东从桥船口起，西到茂盛街止，盐市上重重叠叠的房舍展有七里路长；十八家盐栈，六家岸商的堆叠，一家小盐庄麇集在这儿，使它成为两淮盐集散的中心；各家档子店（清期的旅馆多称档子店，迄民国初年，虽更名为客栈，但人们仍通称档子店。）里，住满了运商、岸商、稽核所的老爷，一掷千金的湖客，和各方来的买主，每家沿河岸的茶楼和妓馆里，整天整夜繁灯如锦，不辍弦歌。

北洋官府在盐市上设的有盐务稽核所，官盐局分出的分司衙门，两淮缉私营本部，黑道人物经招抚改编的招安队；喝血的运商们不单要供养这些人，还得按月筹献一整师北洋军的全部粮饷。而这些人，正都是旱帮走腿子的贫民的对头星。

关八爷比谁都清楚这些，当他由一名被击溃的私盐帮的拉子，投军干至缉私队长时，他就看透了北洋军阀们的真正嘴脸了。若换一个随波逐流的人，今天的关八决不至在长途上饮风喝雪，但他抛开了那些声色犬马，从繁华的灯影走进黑沉沉的监牢。

大雪仍在不停的飘落着，到大渡口来接关八爷的人群，拥着八爷和他的响盐帮回坝上来了。为接关八爷，福昌栈的少东特意备了豪华的单座双马车，但八爷仍愿骑他的白马一块玉，为使六合帮的盐车免在旱道上跋涉，谦复栈的老板特意拉上来一条头号驳船，把十六辆响盐车跟雷一炮那帮人安置在船上；关八爷弄不清，这些栈商对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殷勤。

行林断处，对岸的盐市呈现了，多次来过缉私营本部的关八爷像眼见故人一般的凝望着，那些房舍，那些码头，那些纸醉金迷的世界，他经历过但也毅然甩脱过，那些永不属于他这样的人。……直至如今，他还背得出那些栈号，从西朝东、玉兴、老振兴、和泰、源亨、兴泰、长发、公茂、三盛、景兴、利河兴、同心、永隆源、福昌、谦复、协泰、公泰、德兴、新永和……他更记得那些广大的栈房中积盐成山的景象，多少血水？多少民脂？在这一角造成了畸型的繁华。传说里若真有鼋神，早该驮着这块罪恶之土沉进东海了！

十八家栈商拥着关八爷过渡，经石砌的杨家码头登岸，他这才发现，鹄候在码头上接他的不止是运商岸商和部份湖客，连稽核所长，盐务分司主管，缉私营长，全必恭必敬的冒雪迎接着他。

关八爷尽管纳罕着，表面上却没动一丝声色。

替关八爷洗尘的晚宴，设在福昌栈主王大少的大花厅里，花厅就宽敞到那种程度，毫不壅塞的摆下五十桌酒席，明间里几百位陪客的人还有安歇的地方。暗间里设下鸦片烟榻，以备吞云吐雾的贵客们消受一番。

最里间的精致小套房，专为关八爷预备一榻，铺上锦织的狮子毡，当中加上一层斑斓的猛虎的皮毛；横榻一端放着一对银丝枕，加上鸭绒枕垫儿，榻前另放两张金漆的脚凳儿。

“抱歉得慌，”关八爷说：“兄弟实在是……不善这个……”

“不要紧的，八爷，”稽核所长赶忙说：“八爷您实在不吸，铺上歪歪，松活松活两腿也是好的。不过么，逢场作戏，烧个泡儿提提神也无伤大雅，润山他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上好云土。”

“王少东的烟土存了很多缸，”协泰的东家说：“这种好烟土却不多，都是为贵客特备的；八爷，您不知从罂粟点种，到开花结实，到取浆熬膏，费了多少精神？……每棵罂粟根，施肥都灌的是猪肝猪肺汁儿，故所以，吸这种鸦片，是滋补人的。”一面说着，一面献殷勤地招手说：“来人，替八爷奉烟具来！”

话音方落，端着黄金托盘的侍僮上来打恭，缓缓的掀开托盘的红绒；八爷看那托盘里，放着一列七套烟具；黄金的，纯银的，洁白汉玉凿成的，乌龙木嵌上琉璃嘴儿的，水晶配温凉玉的……各搭着烧泡儿用的银签银捏儿。关八爷并不打算吸烟，却顺手抓了一支洁白的汉玉烟枪来，在手里把玩着。

先一个侍僮打恭退去，另一个端着纯银托盘的侍僮转上来打恭，缓缓的掀开托盘上的绿绒，盘里放着两把极小极玲珑的紫沙茶壶，一厅炮台烟，八式淮扬细点，一盏八角形镶宝石的烟灯；连托盘放在烟榻中间。

“八爷您请就榻，”稽核所长说：“兄弟我亲自来调理，烧它两个泡儿，好土得要好功夫，香醇味儿才够足，兄弟理盐务，旁的没学着，这个门槛儿倒学得满精。”

关八爷弄得清楚这些衙门；论权势，稽核所最大，分司衙门，缉私营都得听它。当年自己领缉私队时高高在上的所长，如今倒来亲为自己烧烟泡儿了；这里头一定另有文章？！自己明明不吸，也要做个样儿，听听他们话头儿朝哪个方向理？因此，也不十分客气，就卸去披风，挂上短枪，歪下来了。

套间够宽敞的，烟榻前，两边分放着十几把嵌玉背的檀木太师椅儿，墙边立着竹雕的西湖十景屏风，条山字画，琳琅满目；关八爷在烟榻上躺下了，那些栈商盐官才纷纷落座。

“我说八爷，您可要找个伺候的？”王少东还没坐稳，就又站起身，笑眯眯的说：“坝上各堂子里的姑娘，早就在外厢预备着，没得您点个头，不便让她们进来。”

“说句实话，王兄，”关八爷说：“兄弟出道儿就选的是味字行儿（盐枭暗语之一种，也是意指运盐。），多年来，餐风饮露苦惯了，您预备的这些繁华，兄弟一概没尝受过，您若是有意让关八开开眼界呢，兄弟倒不介意了！”

“快人！快人！八爷真是个大快人！”缉私营长说。

关八爷捏着紫沙茶壶苦笑起来。

“要是我没记错，营座。”他说：“双枪罗老大领的老六合帮，是栽在缉私营马队的手里，如今兄弟领的新六合帮，又叫软窝在您的衙门口啦，我这摘了枪挂在壁上的人，能不乖乖儿的听吩咐么？──我还指望巴着大湖边呢！”

“罪过罪过，”缉私营长欠着身子，惶恐的说：“那宗案子，跟兄弟实在风马牛，连边儿全沾不上。辫帅的缉私营，跟孙帅的缉私营，压根儿不是一个班子。那时那些营官的脑袋，还不知叫拎过几遍了。就算班底儿还在，事隔这些年，铁打的营盘流水兵，论淘也淘光啦！”

“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绳，”关八爷呷了口茶：“直至如今，我还怕见红脖儿呢（民初北洋缉私营全系红帽箍，俗称红脖儿。）！”

经关八爷这一说，窘得缉私营长赶紧摘掉他头上绣红边的帽子，交马弁拿了出去；又转朝关八爷说：“您可甭见外，八爷，兄弟明知不成材料，不敢企望攀结您，可早就在心眼儿里仰慕您的风仪了！……吃公门饭，形势所迫，不得而已，还望八爷多体谅些儿……”

缉私营长还待说些什么，那边有人挑帘子报说：“诸位老爷，各堂应局的姑娘来了！”

姑娘们进屋前，有各堂跟班的接去堂号灯笼和沾雪的披风，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光艳照人的姑娘们，挨次碎步走到烟榻前，扭着汗帕儿朝关八爷行礼；福昌栈的王少东以地主的身分，照例逐一的介绍着。

“这是四喜堂艳名远播的姐妹花，花名七岁红，八岁红。”

穿紫花缎袄的七岁红和穿蓝花缎袄的八岁红，手牵手上来，含笑低头，侧身万福，打着软绵绵的南方语说：“七岁红，八岁红，见过八爷。”

关八爷使手肘支起上半身。仔细端详面前这两个文静娇羞、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白里渗揉着半分嫣红的瓜子脸，简直是一个模式里铸出来的，一时竟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七岁红，八岁红，若不是处身在这种场合，谁会想到她们已有十年以上的日子沦落风尘？

“每人大洋十块，”德兴栈的东家算是机敏，瞧着关八爷不是此道中人，便发话说：“八爷赏的！”

七岁红八岁红谢领了，跟着来的是三合堂的红姑娘花玉宝，风月堂的台柱小叫天。福昌栈的王少东凑近关八爷身边说：“八爷半生东闯西荡，不惯风月，须得我这识途老马带带路儿了……在坝上，一个堂子里的姑娘能否窜红，除了年华、品貌、诗、酒、才情之外，最要紧的，就要看她口手如何了？”

“愿听高论。”关八爷说。

“说起来很简单，这‘口’么，就是要能说善唱，说话要能投合客人的身分兴致，熟知应对进退，要会吟诗填词，从古乐府唱到牌曲儿，从南方唱到北地，从京腔唱到小调，口上功夫才算是上乘的。”王少东说：“论手，至少要会弹琵琶，会拉胡琴二虎儿，自拉自唱才见功夫！……如今各堂的姑娘里，口手俱备的实在没有几个；花玉宝跟小叫天，已经算不错的了，但也祗能算是中等，还是早些年从良的北帮红姑娘小荷花……”

“算了，大少，”那高瘦的花玉宝不依，扯着王少东的袖子，朝关八爷撒娇说：“八爷，您可甭听这没良心的王大少乱讲，他得着的全是不好的，得不着的全是好的，总忘不掉那个什么小荷花！”

“八爷您还不知他风流成什么样儿呢？”小叫天也跟着拉扯说：“他如夫人娶了一房又一房，全是从我们姐妹淘里拣了去的，也不尽是有口有手的，──拣拣拣，拣了一堆破灯盏！倒是他愿花八百银洋夜渡资没弄着的小荷花，他却成天礼佛似的放在嘴上赞着。你大少也甭不知足，你要有口手的，我们姐妹俩一道儿嫁你算了！”

“嘿嘿嘿，”稽核所长龇着一口满是烟油的牙齿笑说：“那不成，让他独走桃花运，太便宜他了！”

“我讨不起这种便宜是真的，”王少东说：“我这座仅能屯得万包盐的小盐栈，养不起这对金丝鸟。花玉宝的绣花鞋不沾泥，沾泥就要另换新鞋，小叫天更娇了，每换一个时辰要换一套衣裳。我得有金山银山供她们敲剥才行……”

“别说我们娇。”花玉宝故意嘟起小嘴说：“就真是娇些儿，也是坝上诸位爷们宠的纵的。”

在座的一些商贾，都色眼眯眯的捧腹大笑起来了。

稽核所长捏好烟泡儿，替关八爷装上，关八爷的眼光却落到一个年仅十五六岁，垂髻的雏妓身上；那姑娘脸上几乎没施脂粉，在一张张浓妆艳抹、眼波流荡的笑脸映衬中，愈显得清丽脱俗，别具风华；她碎步走上前来，从紧捏着衣角的微僵的双手上，看出她内心隐含的怯意，即使在外行人眼里，也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初出道儿的雏儿了。

关八爷所看的还不止这个，他从那姑娘举手投足时天生娴雅的姿态上，眉梢眼角自然流露的神情上，她穿着丽服而丝毫不显忸怩的习惯上，判断出她决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身后一定有着某种私隐。

她走上前来，低眉侧脸，怯怯生生道了个万福，满脸涌泛起不可言喻的羞红，许是心慌的缘故，把一方粉红的罗帕也遗落在地上了。她嘴唇也翕动着，仿佛在报出堂名和她的花名，但声音轻微得祗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你请坐下来罢，姑娘。”关八爷用悲凉的语调，温和的说。

“算八爷有眼光！”王少东击掌说：“这个雏儿是北帮姑娘，刚落在毛六手里不久，论经验是没有的，论资质却是全坝上顶尖儿的。她生得极像我说过的小荷花，假如调教得好，一准会红遍江淮！”

“这点八爷可真算看准了！愚意也正是如此，”稽核所长发他的议论说：“一般看法，都说是南国多佳丽，所以论起堂子来，全推苏帮、扬帮是一等一的，殊不知南国佳丽多了，美得一个模式儿，看起来就艳而俗了，再者，南方气候温热，美人早熟，极易凋谢。北方可不一样，北方是不出美人儿便罢，出一个就是一代绝色，倾国倾城的，像咱们历史上出了名的八大美人儿，有几个不是出在北方？！”

“请坐下罢，姑娘。”关八爷又说，语调更加温和了。那姑娘终于在榻边坐下来，捏起粉拳，慌乱的、机械的替关八爷轻捶着腿，不笑，也不说话。

在这样堂皇典丽的套间里，每一个拥着姑娘的商贾盐官们都在不着边际的谈论著。大雪在雕花的窗棂外飞着舞着，炉火在房屋里制造出另一种春天，侍僮不歇的送上热手巾把儿，替几位吸水烟的缙绅咈火，烟雾在空间漫腾着，空气里充满烟味，脂粉味，话声和笑语纠缠着撞开，花玉宝要跟班的取出琴来，坐在王少东的腿上带几分卖弄的意味调着弦子，小叫天夹着烟卷儿，还没试着唱曲儿就先轻轻的咳嗽起来了。

那个雏儿仍在替八爷轻捶着腿，隔着衣裳，关八爷仍能感觉到传自她内心的颤栗，他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愈端详，愈觉着她很像已故老狱卒秦镇的女儿爱姑，福昌栈少东嘴里的小荷花？──爱姑和眼前的这个少女，使他疑窦重重，至少有一宗事是可以确定的──她不是爱姑，今天的爱姑不止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了。

他没有问她什么，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侍僮来传报说，晚宴就要开始了……

※※※

花厅壁上有一座西洋鸣钟，正当关八爷在几百位作陪的宾客群中露面时，自鸣钟的玻璃框里跃出一个满身凸露着筋肉的小小金人，挥动金棒敲打在摆锤上，铛铛的响了七次。

关八爷被安排在靠花厅里面，铺着大红丝绒，围着一圈太师椅的席位上；正席两边各排八席成雁翼形，连雷一炮，向老三那一把子，也都分别做了首席。在关八爷那一席上，豪富的盐商极尽铺陈的能事，杯盏全是玉雕的，筷匙全是纯银的，经巧匠缕出精致的花纹。

“八爷请别见笑，”福昌栈的王少东说：“坝上的日子就这么颠倒。有句流行的俗语说：‘不怕过荒年，单怕没了盐；早上没饭吃，晚上有马骑！’正是做盐的人生活写照。一切排场惯了，因袭成风，硬拿鸭子上架，不充脸面是不行的。”

“王大少太客气了，”稽核所长说：“八爷，咱们这位大少排场起来，吓得人吐舌头，吃冬瓜，他吃大洋一块二毛一斤的冬瓜纽儿，吃韭菜，他吃一寸二寸的韭菜芽儿。他吃炒麻雀眼，烩鲫鱼肝，嘿嘿，他就是这么排场法儿！”

炭火在大厅中央旺燃着，十六盏罩有白色磁笠的大朴灯捻高灯蕊，把整个大厅照得明光灼亮；在一些重要的席位上，每位宾客身后都侍立着一位执壶斟酒的姑娘，更有一些跟班的抱着各类乐品，立在较远的地方。花厅是那样敞亮，三面全围着雅致的花栏，中间有玻璃明扇相隔着，玻璃隔扇外形成一环宽广的长廊，人在厅内能环视厅外的雪景；沿着玻璃隔扇，放列了很多从温室中搬来的盆栽，枝干盘曲古意盎然的老梅，华盖招风枝柯苍劲的老松，……天竺、仙人掌和万年青，从雅致的花盆到盆景本身，都显示了豪富盐商挥金如土的性格。──这跟江湖路上为一车盐流血洒汗的世界离得多远？关八爷环顾一周后摇头叹息了。

然而，不容他有默想的机会，金漆托盘川流不息的送上菜来，福昌栈的王少东举杯过顶，站起身来发话说：“今天盐市上大放光采，因为我们慕名已久的江湖豪士关东山关八爷路经此地，我们官商联合，在这儿奉八爷一杯薄酒，还望八爷看在我们一番诚意份上，日后多加照顾……嗯，多加照顾……”

关八爷一拎袍叉儿，在众目睽睽下举杯站起说：“王大少言重了！我关八祗不过是浪迹江湖的直性人，懂得些做小民的苦楚罢了。几年头里，开罪了小辫子张勋，亡命关东，这回回来，还干味字行老行当，领着些苦哈哈的兄弟，凭汗水混日子。谁不知走私盐犯国法？！要是各人能靠田靠地活下去，谁也不会把一条命扣在车把儿上担这份风险！……我拿什么照顾盐市？倒盼着缉私营，分司衙门多照应我那些苦朋友，不要关门打狗，总得为人留条生路。这回路过大渡口，错承相挽，我关八先干一盏，算是拜领诸位的厚意隆情……”

关八爷这番话虽说得徐缓，可是句句斩钉截铁，语调激昂，加上他声音异常宏亮，直像钟鸣雷动般的浪击着全厅。

话音没落，坐在关八爷身边的稽核所长，就晃动他的鸭蛋脑袋，领先击起掌来，笑着说：“关八爷有吩咐，业已照办了，十六车盐，咱们非但免税，而且不扣一颗盐粒儿……”

一刹时，全厅都响着掌声……

雷一炮那伙汉子们，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坝上这些盐官盐商们为什么要这样呵捧关八爷，但既坐到这种台面上安享丰肴盛馔，总比推着盐车冒着风雪赶路要安逸些，就都隐住劲，人模人样的坐席。唯有石二矮子和大狗熊这对活宝乐不得，一乐就离了谱儿了。

这俩人是搭档惯了的，一旦拆开来，石二矮子就有些发慌，石二矮子八辈子也没坐过这种席，红漆托盘里端上的名菜，他是一概认不得，认不得也不要紧，你就祗管吃你的不就成了？嘿，三杯酒落肚，他那张嘴就痒将起来，把咖哩鸡爪认成拌黄瓜，一面吃一面赞说：“他娘的，隆冬大雪天吃黄瓜，自出娘胎我可没见识过？！”

另一席上的大狗熊不像石二矮子这么个笨法，不过错把鹌鹑蛋认成汤团儿罢了，还特意关照和他同席的淮大爷少吃些儿，说是吃甜吃咸会生癞疮。

而石二矮子在那边又错把鸡丝误认成竹笋，一面吃一面抱怨说：“奶奶的，这些盐商竟肉头到这样？请咱们坐席，不来大鱼大肉，净上些蔬菜，咱们又不是吃长斋的和尚？！”当包金牙的老潘告诉他，他吃的是鸡丝时，他正好又把鱼翅当成了粉条：“还他娘说呢？！连猪肉全见不着！”

包金牙的老潘笑起来：“老哥，吃这种名席，你是见不着猪肉的了！”

“算了算了，幸亏酒还不坏。”石二矮子搓着手，看见侍僮以红漆托盘端来两只装白水以便换甜点时洗汤匙的碗，就忙不迭的伸出汤匙舀着喝起来，一面笑说：“既吃不着油腥，我他娘就多喝些参汤补补也好。”不过喝完了又舐舐嘴唇说：“人参汤竟是这种滋味？！──有他娘三分像是白水！”

话一出口，连他身后陪酒的姑娘都笑弯了腰。

那边的大狗熊究竟比石二矮子高明些，并不是他不愿说话，实在是腾不出他那张嘴来；大狗熊的食量大得惊人，又是个大酒桶，一面满嘴塞菜，一面连壶抓来套在嘴上喝酒，就是满心有话，也叫酒菜压下去了。

而关八爷在席上几乎连落座的空儿全没有，各席不断有人过来敬酒，其中不乏在江湖上大有声名的人物；像早年自己初入六合帮时，就听双枪罗老大经常提起过的，以少林武技名满北道的神拳太保戴老爷子，以及他的几个身怀绝技的徒弟张二花鞋、汤六刮、窝心腿方胜……

这几个武林人物在坝上出现，是出乎关八爷意料的，使他更惊奇的是这几个人一点也没有传说里所谓武侠的英风豪气，全都是破衣褴褛，一付落魄的样子。

神拳太保戴老爷子近八十岁年纪了，左半个身子似乎患了风瘫症，举动显出麻木艰难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老羊皮结成一块块金钱饼儿的破皮袄，袄面上打了几个补钉，拦腰横勒着一条破围巾改成的腰绦，扣着一根黑不溜啾的旱烟杆儿；他那张脸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眼窝鼻凹和两颊都陷成黑洞，一把火烧的山羊胡儿根根卷曲着，愈显出苦兮兮的老境，除了那双隐在松垂肉褶里的眼，还保有练武人那种精敏的光彩外，他传奇般的早年事迹，似乎全被无情的岁月埋葬了。

他颤巍巍的端着酒盏，缓缓的领着三个徒弟走过来，用低哑的声音报出他的姓名，关八爷立时像捱了雷击般的一推椅背跨过来，要行单膝落地大礼，但被戴老爷子一抬右肘止住了。

“八爷，”他低声说：“动不得，八爷，早先的神拳太保，已在我心里死了！我如今祗是个苦老头儿，全靠几个徒弟赚钱养活我。……张二花鞋在绳席厂里当领工，汤六刮靠一把力气，在坝西铁道上领工推火车，方胜好些，在绳席厂对面开家小客栈，我就在客栈里权充个门房。因为早年我跟坝上老一辈人有过交情，所以像这种场合，才容我插上一脚罢了。”

老人说话是真实的，他那几个徒弟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了，张二花鞋的肩上袖上，还钉着很多散碎的芦花和草刺，汤六刮浑身都是盐渍，祗有窝心腿方胜穿得还略为像样些，但跟衣着奢华的盐商们相较，也够寒怆的了。

“八爷请干这杯酒，有话日后再谈罢。”戴老爷子说完话，就告退了，让其余敬酒的客人喧喧嚷嚷的挤过来，围着关八爷说长道短。

关八爷也明知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但心总悬悬的，定不下来。……老六合帮没覆没之前，在寂寞的长途上，领腿子的双枪罗老大常爱讲述些武林中的传说，还记得一年冬天，在枣子林的野铺里，一伙人紧紧的围靠在土墙角儿上，共拥着一床被子，罗老大曾在壁洞的微弱油灯下，讲述过戴老爷子的故事。

故事是鲜活的，但总带有几分荒诞，自己当初不止一次怀疑过，世上当真有聂隐、红线之流的武侠吗？罗老大曾经慨叹过：“武侠是有的，东山。不过如今再好的武功也搪不得一粒枪子儿了；如今强梁遍野，武侠也叫逼得没路走了！──既不愿趋炎附势，到帅府去谋个亲随侍卫，又不愿凭借武术去拦路劫夺，活也活得艰难。”……除非那些传闻是假的，要不然，罗老大算是说对了！──以戴老爷子师徒那种心怀和技艺，如今竟流落在坝上，活得这样艰难？！有一个疑窦是等着解开的！为什么盐市上这帮官商这样呵捧着自己，却把戴老爷子那样的前辈人物不放在眼下，仅把他们安排在厅边的角席上呢？

酒过三巡，三合堂的红姑娘花玉宝，在众宾客的催促下，从跟班子里接过胡琴来，解开套口的红绒，亮琴在手，朝关八爷行礼；有人送上曲簿儿来，请关八爷点唱。

关八爷把玩着酒盏，正凝神追想着神拳太保戴老爷子和他的徒弟们在江湖上留下的、传奇性很浓的那些故事，哪有心肠去领略妓女的弦歌？随手翻开曲簿儿，那上面全是什么，“烟花女子叹十声”“十二月弹梅”“闹五更”……等类俚俗不堪的曲儿，其中有个比较别致的曲儿，名叫“狂风沙”，引动了他的兴致，便朝花玉宝说：“就烦你唱这曲‘狂风沙’罢！”

“谢八爷，”花玉宝说：“胡琴拉不出这个曲儿来，换三弦琴，让我好生唱这段来伺候您罢。”

跟班的忙着替花玉宝换三弦，关八爷趁机朝王少东说：“王大少，刚刚那位戴老爷子，来坝上多久了？”

“您是说戴旺官那个怪老头儿？”王少东楞了楞说：“五年前他就领着徒弟到盐市来了，听说早年他在北道上混得还有些声名，人也满爽气的，不过如今人老了，又带着病，老境够惨的。”

“戴旺官有名无实，”稽核所长说：“人全传说他一生练武，几个徒弟全有功夫，那全是假话；──前些时，马师长也不知听谁传说他们师徒如何如何？打算召张二花鞋跟汤六刮去当随从，要兄弟考考他们，谁知缉私营去了个国术教练，就把他们吓住了，没人敢跟这位教练搭手，教练一气，掴了张二花鞋两耳刮儿，又把汤六刮打得翻了几个觔斗……他们原可到手的差事，整砸了！我总不能把这窝草包荐给师座去。”

关八爷沉沉的叹了口气，叹也叹不尽心底的哀愁，依自己料想，老爷子即使不能像传说那样具有不世的武技，他的几个徒弟也绝不至于敌不过缉私营里一个以几手野把式混饭吃的国术教练？！北洋军里一个师长算什么？竟打算召使武林里出名的人物去当随从？！……罗老大说的不错，江湖人物生在这种乱世，实在够悲哀的了。

“八爷，您听听花玉宝罢，”王大少说：“她这一手三弦和嗓子，虽及不得早时的小荷花，可在今天的盐市上，也够差强人意的了！”

“替八爷把酒给斟上呀！”稽核所长朝关八爷身后侍立着的那个北帮姑娘说：“你甭这样羞羞答答的，难道还待八爷转身伺候你不成？！”

“全是没经人事的关系，”王大少一把牵过那姑娘执壶的手，帮着她把关八爷面前的酒给斟上，一面朝关八爷说：“关八爷，今夜我留她伺候您，您甭看她小脸羞得红红的，一经梳拢，到明儿早上她就会亲亲热热服服贴贴的了！”

那边花玉宝弹出的三弦琴音代替了关八爷的答话，说也奇，偌大的一座大花厅，数百位醉语喧哗的宾客，一刹时，都被这一声初起的琴声压服了，变得鸦雀无声。花玉宝云髻蓬松的抱着琴，琴把儿一端系扎着她香喷喷的粉红色的纱巾，风摇弱柳似的扭动她细柔的腰肢，在酒席筵前踏着细碎的花步儿，使她身下曳地的百褶长裙曳着紫色的波浪，波浪里时时浮泳出一对鸳鸯般的她小小的红鞋；她一只手轻捏着琴拨儿，另一只手俏生生的在弦索间游移着，三弦琴便迸出一串微带凄凉的悦耳的叮咚。

大风在厅檐间呼啸，雪花像疯汉般的醉舞着，那仿佛是无尽的天地重重包裹着这一角繁华，无尽的遥远浪击着这一宵风月，花玉宝指尖拨出的琴音已透露出外界的寒冷和哀愁。

“披……星……戴……月，以路为家……”

琴声顿停，她用一种的奇特的尖锐的嗓音，像撕裂什么似的唱道：

“一人一马，他……走遍了海……角与天……涯……

天起黄云不降雨，满野祗见风砂刮，

砂烟鞭马，野路无涯，转眼又……

夕阳西下……”

唱完这段词儿，琴音又叮咚的飞扬起来，花玉宝正欲接着唱下去，却叫关八爷打个手势止住了。

“若是嫌唱得不好，等我再另换个曲儿伺候八爷。”花玉宝说。

“好，好极了！”关八爷站起身说：“祗怪我冒了一朝风雪，又喝多了酒，有些困顿了。”

“八爷既有倦意，那就散席饮茶去。”

散席时，众多宾客过来道别，独不见神拳太保戴老爷子师徒，想必已经走了，关八爷始终以没能跟戴老爷子深谈为憾。一行人带着酒意，扶着红红绿绿的莺燕重新回到套间来，稽核所长这才把话题转到正经事上。

“坝上的局势不甚稳，八爷，”稽核所长说：“县城里，自从多年前十三协（清朝兵制。）炸营（兵变。）之后，一直还算平静，不过四乡匪乱多，股匪大多不劫私盐，专动官办的运盐船，您领过缉私队，坝上情形您是知道的，咱们这伙人，全靠盐来撑着，养着，一旦没了盐，那就完了，今年这一秋，有四拨儿盐船被劫，运商急得喊天叫地，栈商无货可屯，岸商祗有袖手，官方抽不着盐税，分司衙门发不出薪饷，缉私营里怨声沸腾，天天防着逃勇，……我们枪支少，势力孤，无法沿路护盐，真是里外为难。”

“所座，您的意思我不甚懂？！”关八爷说：“照理说，沿路的防军多得很，他们有责任保护运盐船！”

“嗨，甭提那些防军了！”三盛栈的栈主说：“北洋这些防军全是穷凶极恶，办事没办在哪里，竹杠儿先把人给敲昏！要薪粮，我们给薪粮，要枪火费，我们给枪火费，要添枪费，我们给添枪费，要护船费，我们给护船费，上万银洋付出去，留给师长大人在赌局上押他的三千大洋三道快（赌牌九的术语，专赌七、八、九三种点子。）！……您想想，他们在驻地原是上民税领民粮的，吃了民粮，倒过头来虐民纵匪，匪患焉得不猖狂？！”

“我还是不懂，”关八爷说：“诸位跟我说这些的意思是──？”

“实跟您说了罢，八爷。”缉私营长有些狼狈的说：“匪患闹成这个样儿，旁的不说了，单就朱四判官新拧起的这股人，咱们就对付不了他。──他倒不是劫盐船，如今他声势比防军还大，他想把盐市整给盘掉，当成他的垛子窑！……他跟防军开下明盘儿，官私盐归他统运统销统收税，有好处彼此对分！这一来，盐市上的运岸栈商跟盐务衙门就完了。我们的意思是，朱四判官那种恶匪，祗有八爷您能伏得住他；在北地万家楼，您单凭六合帮十来条枪就打退了他，假如坝上出钱出枪支，加上您八爷的声名，登高一呼，拉起一支民团来……”

关八爷笑了笑说：“防军不护官盐，我凭什么？我连私盐全护不了。当然喽，春秋时管仲相齐，力倡渔盐之利，煮海为盐，盐归国有，齐国大盛，我不反对盐归国有，但如今官盐养肥了虐民纵匪的北洋将帅，使民不聊生，才会盐枭遍江湖；如今我单人匹马走江湖，祗保私盐不保官盐。……也许有一天，我会拎掉四判官的脑袋，但决不因他占盐市的缘故。”

“八爷既不愿拉民团，我们当然不便相强，”谦复栈的栈主说：“不过，不过，我们这是关起门说话，最近听说南方的革命军要北伐，大湖泽里起民军，要占漕河（即运盐河，清朝时称盐运为漕运。），……到时候，八爷您跟那边的关系深厚，还望多多扶持……”

“您弄岔了，”关八爷愕然说：“我替老民百姓挑担子，那是我关某的私事，革命党远在天边，我跟他们向无关系可是真的。……革命党早一天来行仁政，还用得着我替谁进言？”

“我说八爷，祗怕您还不知大湖泽里的民军是谁领的罢？”福昌栈的王少东说：“他就是您在黑松林开释的彭老汉彭爷……”

“啊！”关八爷祗啊了一声，紧锁的眉头就舒展开来了。彭老汉拉起民军回应革命党，这条路算他走对了。本来在北洋军的暴政之下，横的竖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你组民团平匪患该对了，可你平不得残民以逞的北洋兵！你为坝上卖命，祗便宜了这帮纸醉金迷的大腹贾！你单人匹马去拯民水火，你就是铁浇的汉子也熬不过官匪双方的狼牙！彭老汉看得开，他对了。

盐商们消息够灵通的，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大湖泽里的彭老汉来，说他聚起多少人枪，使苏皖两省的防军不敢靠近湖泽地，说他怎样活动各地的招安队炸营投奔他。关八爷这才弄清楚为什么盐市上的官商们这样呵捧着自己，原来他们别有用心。

“这样罢，”关八爷沉吟半晌说：“你们若依我几宗事，革命军来后，我当求彭老汉设法保全你们。头一宗，盐务衙门从今要宽待私枭，跟他们合力铲除朱四判官这股恶匪。二一宗，从今不再替北洋防军供粮饷，以盐养坝。……这也是诸位自保之道，望诸位三思。……盐河坝有七千多户定居的人口，加上坝东坝西芦棚户的灾民，论枪，枪有千条，论人，人有上万；北地万家楼，巴掌大一座镇市，多年来还敢抗北洋，御匪寇，这儿比万家楼又如何？等到革命军来后，官盐自有法制，老民得能安枕，谁还违法干私枭？！”

这番言语，轰轰烈烈，堂堂正正，把在座的官商全说得动容了。

关八爷又说：“诸位若真听得进关某的腑肺之言，兄弟，可去一访戴老爷子，请他老人家出面相助。……据兄弟所知，戴老爷子决非像所座所说‘有名无实’，他那几位高徒的武技，不知比兄弟高过几倍，祗是当初不肯为北洋所用罢了。”

“八爷您可甭生气，”稽核所长说：“我实在信不过戴旺官那个病老头儿跟他那伙窝囊徒弟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能为？……明天住了雪，我陪八爷走走，今晚不耽误您安歇，我想咱们都该告辞了。”

众人和各堂的姑娘们正待起身，关八爷忽然招呼那个北帮的姑娘说：“你请暂留一步，我想跟你谈谈。待会儿我要亲送你回去，──我跟你们的老板毛六是熟人了！”

那姑娘没说什么，猛可地抖动肩膀哭泣起来，这使正待告辞的宾客又停住了。

“看样子你有了委屈了，”王少东说：“八爷在这儿，有委屈，你尽管说出来就是了，八爷他会替你作主的。别怕，你说好了！”

“八爷救我！”那姑娘说，再想说什么，却被她哭得噎住了。经不得关八爷一再追问，她才断断续续的说出她姓柴，她是万家楼北柴家堡柴二爷的侄女，被朱四判官掳带出来，卖到毛六手里的。

“厉害！厉害！”缉私营长吐舌说：“没想到盐市上业已有人跟四判官互通声气了。”转脸吩咐马弁说：“赶急回去调警卫班，限他们马上把毛六抓得来！”

“慢着。”关八爷说：“这儿所有妓院的跟班和姑娘暂时委屈些儿，等歇再走，那边也暂行缓一缓，不用打草惊蛇，我祗想烦一位路熟的带带路，我要亲自去抓捕这个毛六──我们之间，还有一笔私账没了！”

“我领着八爷去走一趟罢，”带攮子的老曹在门外说：“我最熟悉毛六那堂子的前后门路。”

※※※

尽管在寒冬大雪的夜晚，盐市的长街上仍然是热闹得很。太平码头，杨家码头，三盛码头，公茂码头，张家码头，高高的铁架上交射着巨大的孔明灯。封河季之前，新到的运盐船在黄昏时靠泊，成千上百的运夫和扛手冒着风雪，赶夜驳盐进栈，那些运夫们豁开短袄，高卷起裤管，颈上围著白巾，肩上垫着麻袋，成群结队，像蚂蚁般的扛着盐包，把一路的白雪践踏出一条条的黑印；为了排除长时工作的寂寞，运夫们结队抬盐时，吭声的叫著号子：

“哎哟！吼唷，

哎里！嗨哟！嗨呀……呵！”

各码头的号子声有时绾结着，有时此起彼落的呼应着，那种劳动着的生命里泻出的粗宏嘹喨的声音，摇撼着这座镇市，音波一直荡出街梢。

正街的酒坊，茶楼和悬灯笼的澡堂儿，也都是灯火辉煌，人群川流不息；杨家码头东的丁字路口，两颗粗可合抱的大白果树后，是盐市上最热闹的大王庙，大王庙的夜市并没因大雪纷飞而稍显冷落。

那座宽大的庙宇两边的廊房，几乎全被走江湖的民间艺人分占着，形成了许多室内的场子；东廊北端，廊柱上贴著「名满各地的洋琴书家老喻父女长驻大王庙书场。”南端却是专说“七侠五义”的铁嘴谢君堂。西廊房有一半是“江淮膏店”（即鸦片烟铺儿。），另一半是薛二先生论诗韵的场子；正殿上有耍小把戏的，拉洋片的，设赌局的，沿著白果树周围的圆形茅棚里，麇集着各式的小吃担子，卖胡椒辣汤的，卖熏烧捆蹄的，卖元宵馄吞的，买野兔肉的，每个担子的担头上全挂着六角的玻璃灯，照亮了方场上舞动的雪片。

这座涌动着人群的、杂耍、说书的场子，是盐市上消闲的好去处，各盐栈的师爷，门傍，做零碎买卖的驼客（以骡、驴运盐的小规模转运商。），岸商门里的经手、消闲惯了镇民，天一落黑就端着茶壶，套着手筒汇聚到这儿来消磨长夜；除了对诗韵，听说书，躺烟榻之外，“江淮膏店”里还设得有好些台面，供人叉麻雀，斗叶子，或者品茶聊天什么的。

“江淮膏店”外边的一处回廊底下，本是一个耍黄雀戏的老头儿的摊子，今夜却换了个摇骰子带押宝的，那人把长招靠在朱漆廊柱上，上面写的是一付对子，上联是：“马五瞎子设赌局”下联是：“济公和尚也输钱！”

“嘿，好大的口气！”

一个不服气的下了注，立刻就有几个跟上来了！那个马五瞎子年纪并不大，也不过卅来岁的样子，剃着个平头，乱发根根直竖着，顶得那顶满是破洞的缺边铜盆帽儿歪到一边耳朵上去了，精瘦的一张脸，脏得像一块没经搓洗的抹布，左眼看起来并不瞎，右眼上却贴了块红布的膏药。

摇骰子原是个简单的玩意儿，三粒骰子放在摇碗里，一张白纸两边写着大小，押的人掏出一把铜子儿，捏几文随意放在大上或者小上，摇骰子的马五瞎子伸手抓起摇碗，摇几下掀开碗盖，九点以上为大，以下为小；这种玩艺儿，平常大王庙也是有的，赌的人并不多，不过，马五瞎子这付对联可真激起不少人的好奇心，明明不赌，也凑过来扔两个铜子下下注儿，瞧瞧这马五瞎子究竟有啥能耐？竟敢夸这种海口？！

谁知马五瞎子硬是有些邪门儿，台面押大的钱多，他就摇出小来，台面上押小的钱多，他就摇出大来，正赢得不亦乐乎，忽然来了个穿黑长衫，歪戴礼帽的汉子，挤到马五瞎子身后，轻轻扯了他一把，马五瞎子回过头，一面嚷着：“押呀押呀，来来来！押大？还是押小？……”一面低声说：“啥事？六爷？”

“老相好的来了，”那个说：“我欠他几文旧债，不好对面，得避上一避。你留着陪他玩两招儿罢。九爷在桥船口。我走了！”

“旧债我替您还，六爷，”马五瞎子拍着胸脯说：“您瞧，我发了利市了，点子顺得很。单望一顺到底！”

穿黑长衫的那个拎着小藤箱儿朝外走，一个矮矮的粗汉喝醉了酒，走路两腿打晃，从横里直撞到那人身上，那人倒没说什么，醉鬼却咧嘴骂开来了：“我操它祖奶奶，盐市这些家伙怎么这等的欺负外码头？老是使肩膀抗我！”

“算了，石二，”大狗熊拎着半壶酒说：“他能抗你脑袋，你就抗他腰眼，谁也占不着便宜，对吧？老……老……潘。”

“您两位爷要我陪着逛逛不要紧，”老潘吱出一口金牙说：“可不能在坝上闹事，弄出纰漏来，我跟八爷和老板两方面全不好交代。──咱们听洋琴去罢，你们听听老喻闺女那种七个弯八个转的调儿……。”

“你放一百廿个心，”大狗熊卷着舌头，“甭说这点儿酒，再开两坛子也醉不倒我……祗是矮鬼道行浅，三壶灌的他头朝上了，迷里马虎乱晃荡，你多留神照顾他一点倒是真的！”

“我说他妈的大狗熊，你他妈甭门缝看人好不好？！”石二矮子反嘲说：“真要较较酒量，不知谁他妈先躺在那儿了呢？”

大狗熊拍拍鼓凸凸的肚皮，笑说：“矮鬼，你瞧瞧，我这肚皮能把你的人全揣在里头，你不自量力，还想跟我较酒量吗？”

“走，咱们找地方再喝去！”石二矮子原想扯住大狗熊，打一个踉跄扑过来，谁知竟醉眼昏花的扯住一个叨着烟卷儿，衣着入时的女混混儿身上的衣角，拖得她惊惶失措，“走，甭光硬在嘴头儿上！听什么鸟洋琴，咱们较酒去！”

“去你的，醉鬼！砍千刀杀头的，顶炮子儿害汗病生大头瘟的！”那个女混混儿嘴头上也是个不饶人的，一推一搡，把石二矮子搡了个仰八叉，犹自指着他跺脚骂说：“你存心在你姑奶奶身上占便宜？你家祖宗八代的老坟没葬对地方──没那种好风水！你也没溺泡溺照照你那影子──活脱武大郎再世！你灌多了黄汤，喝多了猫尿，你就施疯作邪装猫变狗想在你姑奶奶头上动土？！你这绿了眼迷了心昏了头的短命鬼！你这混帐王八狗杂种……”

那个女混混儿一骂开头，比王婆骂街更要粗鄙，简直像念一篇村野大全，她跺着脚理着手这么一骂，把前殿的人群都引来了。

亏得老潘在盐市上熟人多，看她骂得不像样儿了，不得不上来拉弯儿说：“得了，姑奶奶，你是个清醒人，甭跟醉汉一般见识，再说，他是坝上的宾客，并不是存心怎么怎么的，省一句也就算了！”

老潘没出面时，人堆里原有几个青皮二流子（即流氓。），存心想打落水狗，揎拳抹袖想帮着那个女混混儿，结结实实把石二矮子收拾一顿，一见老潘出面，就都不声不响的散了。而石二矮子，却当作没事人，被骂得笑眯眯的说：“我的儿！这一顿骂得过瘾，真比他妈的唱唱还要好听！骂得老子十万八千根毛孔都开了！可真是……呃……呃……真他妈的长了不少见识！”

三个人搭着肩膀去听洋琴，那屋里烟雾沉沉的，业已挤满了人，连找个位子泡盏茶的地方全没有。三个歪靠在墙上，石二矮子的酒发作了，隔着烟雾望着那个打琴唱唱的梳辫子的大闺女，那个白俏俏的头都变成双的，一会儿蓬有笆斗大，一会儿又小成铜钱大了。而叮叮的击琴声像一块浮云似的把人托着朝上升、朝上升。

那闺女巧舌翻花急速的唱着一段快板：

“轰隆隆隆隆，那紫金城外炮声响！

通通通通！紫金城外迎官的大炮响九声，

众明公若问来了哪一位？

他可就是千岁三刘隆！

在前面，哗啦啦啦跑开了八八六十四匹对子马

马背上一半穿绿半穿红……对对板子

对对棍，对对宫灯对对绳，

金爪月斧朝天镫，半朝的銮驾在后头跟。

紧接着抬过来一辆八托的绿呢轿

轿里边坐着个官员好不威风……”

石二矮子晕晕胀胀的听了一会儿，闷得透不过气，解开襟前的钮扣儿，吐了口气说：“外面站站去，这玩意酸不溜鸡的没啥好听！”说着就先自歪晃出来，正巧转到马五瞎子的赌局前面。

那马五瞎子正赢得起劲，因为输了钱的不肯走，赖着想捞本，谁知全都是癞蛤蟆掏井──越捞越深。回廊的赌局前挤了一大簇儿人，把马五瞎子那个赌台挤得乱摇乱晃。

这一次押注儿的人很多，多半是押大，马五瞎子面前的铜子儿银洋赢了一大堆，正盖上摇碗盖儿，准备摇出点子来，忽然看见来了三个汉子把人群拨开，伸进头来，其中一个酒气醺醺的说：“操它的，这赌的是啥玩意儿？老子也押它一注儿试试运气如何？”

“想输你就来！”旁边有人快嘴说：“这个马五瞎子邪得很！你没见着长招上那付联子？他说是！马五瞎子设赌局，济公和尚也输钱呢！”

“邪有邪运，他在运头上，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另一个吐了口痰说：“我每回押五个子儿，两吊钱全输掉了，竟没赢过一回。”

“咦，他奶奶个孙儿的，我石二矮子偏不信邪，──没这回事儿！”石二矮子挤进来瞅着马五瞎子说：“你号称马五瞎子，我看你该叫马五独眼，你并不瞎嘛！”

“我是个以赌为生，没喝过墨水的睁眼大瞎子！”马五瞎子笑说：“怎样？老哥，有兴趣押一注儿吗？”话没说完，对方已把一块龙洋当啷一声掼在台子上了。

“押大？还是押小？”

“我他妈押个不大不小。”石二矮子说。

“您是说笑话？──我这是在设赌局。”马五瞎子耐住性子说：“您可甭拿我消遣，没人押什么不大不小的。咱们都是在世面上混的，何必呢？”

“别酸，”石二矮子说：“我的意思是五角大洋押大，五角大洋押小，一辈子你也赢不去这块洋钱。你说我比济公和尚如何？”

“您要是舍不得赌，就算了，还是留着您这块洋钱压口袋罢，”马五瞎子不甚乐意说：“每回不输不赢，有啥意思呢？”

“慢点！”正当马五瞎子要摇碗时，石二矮子一伸手，把马五瞎子那只手背给压住了：“让我来瞧瞧你这骰子里头有鬼没有鬼？……你想装铅骗人可不成，当心我砸扁你的脑袋！”

“你这是存心消遣我！”马五瞎子怒勃勃的掼下脸来说：“要是没装铅，你待怎讲？！”

“没装铅是应该的。”石二矮子朝一圈儿下注的人挤眼说：“装铅不装铅，我查看查看总不犯法呀！”

“好！”马五瞎子无可奈何的苦笑说：“我今晚上算是遇上鬼了！”说完话，掀开碗盖来，把摇碗推到石二矮子面前，摆出恁他查看的样子。

谁知石二矮子竟是这么一种查看法儿──把骰子塞在嘴里，像狗啃骨头似的，咯崩、咯崩，全咬成了两半儿，咬完了一看说：“有你的，马五，我担保你设赌局没玩鬼，你们大伙儿全看着了，他是货真价实──没装铅！”

马五瞎子原已叫石二矮子作弄得冒火的，一听这番奉承，又变成哭笑不得了，摊开两手说：“矮爷，您这一查看不要紧，把我一付大骰子硬糟蹋掉了，我又没准备另一付骰子，眼看赌不成了。”

“你不是摇骰子带押宝吗？”石二矮说：“咱们换换口味，改成押宝就是了！我恁情把裤子全输给你，光着屁股进窑子──省他妈的多费一番手续，还不成吗？”

“您有多少钱输？”马五瞎子说：“押宝可不比摇骰儿，台面要大些。”

“哪怕我就是这一块压口袋的钱呢，你也得先赢去了再说，”石二矮子说：“论赌宝，你邪？我比你更邪！说不定我就凭这一块钱把你剥光呢！……来，你装宝罢！你宝装出来我就押了！”

“好，装宝就装宝……好，宝来了！”马五瞎子把宝盒儿装出来压在一块黑绒布底下，开始唱各家下注的码子：“好，您单撑三文，您红杠五角，您黑杠一文小意思，您攘么冲么全是么，您──矮爷，你怎样？”

石二矮子把一块银洋压在“四”上说：“我他妈冲四加翻，冲着一块你赔六块，冲不着你拿我两块钱！”

马五瞎子一亮宝，可不正是个黑四坐在宝盒里；马五瞎子吃了旁的门上几个铜子儿，却净赔了石二矮子六块响铛铛的大洋，石二矮子收了钱，乐得见牙不见眼，拍手打掌说：“怎样？马五，你那招牌甭亮了，牛皮也算吹炸了！输钱的是假济公，可不是真活佛，──你遇着我这活佛的徒弟就招架不了啦。”

“嘿嘿嘿，”马五瞎子强笑说：“我这是欲擒故纵，您也甭神气，人没离赌台，赢了也不是你的，带走了才算有本事呢！……好，宝来，宝又来了！”

这一回马五瞎子亮出宝来时，原先那些老输家都不抢着押了，一个个把钱捏在手里等着石二矮子。石二矮子把赢来的六块大洋加上原先那块老本，一叠儿全押在“三”上，笑说：“独冲三，要不是三，我连脑袋全赔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玩的是黑虎下山？！”

“有了！咱们也跟着冲三！”

“靠靠这位矮爷的运气……”

这一宝，石二矮子一押三，大伙儿全跟着冲三，估量三字门上的零碎码儿，总也有好几吊钱。马五瞎子沉住气掀开宝盒儿，盒里赫然坐着个红三。不用说，马五瞎子统赔，把辛辛苦苦赢得的那一堆，全都赔光了；石二矮子搂了一衣兜还不知足，连问对方还想输不想输？

“走罢，矮鬼，输酒量你请客，”大狗熊说：“你当真还想让这位瞎哥脱裤子？！”

“嗳，慢点儿走，”马五瞎子叫说：“我这儿还有笔钱，要赢你一并儿拿去！”

一大叠儿银洋的光闪刺着石二矮子的眼，使他晃荡了几步又拐将回来，吐了口口水搓着手。

“慢走一步，大狗熊，”他说：“等我一并拿了他这一叠儿，我他妈请你上酒楼，扳着酒瓮喝都成！”

“我算是豁着输了，”马五瞎子掂着一块银洋敲打着那一叠儿银洋说：“看来你是个老赌宝的行家！”

“嘿，你奉承得受用！”石二矮子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说：“走遍北道管打听，六合帮的石二爷赌起宝来，谁他妈从我手里扣走半个铜子儿去没有？我是管赢不管输！出了名儿的。”

“失敬失敬，我实在没听说过。”马五瞎子说：“照您这一说，我这一叠儿钱该跟您单赌，也好讨教两招儿。”说完话，转朝众人作了个揖说：“对不住诸位爷们，我马五瞎子真是瞎了眼，当着高手面前卖狂言，砸了摊子献了丑了！这得重新拜师，跟这位矮爷讨教，──收摊子不赌了。”

等众人散后，马五瞎子不慌不忙的装上一宝，使黑绒布覆好，笑眯眯的说：“矮爷，我这是末后一着儿回马枪，赌你那衣兜里所有的钱，你若真心赌，就押上来罢！”

“我怎么不押来？”矮子把衣兜一倾，一大堆铜子儿银洋全堆在“四”这一门子上，歪着嘴说：“我独冲四；我知你开的是四！拿钱来罢。”

马五瞎子这回并不亮宝，却把宝盒儿推至石二矮子面前，迳自搂钱到钱袋里，把钱袋系到腰眼的绦子上去了。石二矮子一急，忙着掀开宝盒盖儿，这回宝盒里却坐着一个连神仙也猜不着的点字──“五”。

“你你你你……你！你他妈宝开‘五’算啥玩意儿？”石二矮子说：“世上我没听说宝开五的？”

马五瞎子也不理会，直管朝外走。

“你喝多了，我的宝明明开的是么！”

“五！我他妈两只眼全看的是五？拿钱来！”

“你喝醉了，”马五瞎子说：“你能说你没醉？”

“你开的是五。”石二矮子说：“你能说不是五？”

“谁见着来？──连你那站在庙门口的朋友也没见着。就是打官司，你也找不着证人。”

石二矮子猛的挥出去一拳，没打着人，却打在前殿边的一支廊柱上，叫说：“大狗熊，甭让这瞎子走掉，他骗了我的钱！”

“我没走，”他祗听见耳边有声音说：“我马五瞎子算倒楣，收摊子了，还得服侍你这醉鬼……你们两位帮一把，他输了宝，却栽赖我宝开五，你们说，在盐市上，我要是宝开五，存心行骗，我还要脑袋不？”

“你甭跟他啰嗦，”他妈的大狗熊竟也帮着马五瞎子说起话来了：“咱们这位矮鬼一喝多了就是这个样儿。在万家楼，咱们帮人打土匪，这小子好心没好报，就因为喝迷糊了，拿脑袋啃人家锡酒壶，被人错当是土匪，四马攒蹄捆在树上……。”

石二矮子光落个心里明白却毫无用处，老酒一发上来，那劲头儿真足，手脚全逐渐打软了，两眼望着人头，人头是一串儿浮泡，噜噜的朝上翻升，两眼望灯火，灯火是一串儿光塔，一层层的叠进半空里去，这个夜晚，又他妈窝囊，又他妈颠倒，大狗熊看样子也醉得跟自己一个样儿了，把他那狗熊样的身子靠在老潘的身上，那老潘原也是有三分打晃，再加大狗熊一压，三分就变成了六分，而自己明知马五瞎子是个骗子，全身却软软的黏在他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的走出庙门。

“五……五……明明……是五……”自己听自己的声音，有些朦朦胧胧的，像鱼吐泡儿似的消失在雪夜的街头。那个马五瞎子明明欺负自己酒醉了，还硬挣挣的跟大狗熊说：“您听，他输了钱一直不服气，还在五呀五的……”

“就他娘真开个五出来也没啥稀奇！”大狗熊真他妈不是人揍的，硬他妈顺着外人讲话：“人家以赌为生，赌了半辈子，偶尔开出一个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两个全醉到顶儿了。”那个马五瞎子说话倒还公道：“我该把他扶到哪儿去？”

“福昌盐栈的后花厅，”老潘说：“他们两位是关八爷领的六合帮里掌腿子的，他们跟八爷今晚全歇在那儿……”

“倒楣，咱们得把他们交给那位关八爷才好！”

就这样，一个醒的陪着三个醉的，在落雪的街上朝西走，走向福昌盐栈去。在路上，石二矮子开始呕吐，那颗脑袋像腌瓜似的垂在马五瞎子的臂弯里，他闭上眼，断续吐出五呀五呀的醉语，连冰冷的落在他脸上的雪花也弄不醒他了。那个包金牙的老潘原也有五分酒意，经不住大狗熊吊在他身上乱摇晃，明明不醉也叫他给晃醉了，路过四喜堂妓院，听见里头有姑娘唱小曲儿，两个就歪腔歪调的刮搭上了，晕糊糊的哼着：

“那一呀一更里……

月亮照楼梢，十七八岁小大姐……”

而码头上的运夫们的号子声仍然此起彼落的响着。在一处暗黑的地方，马五瞎子揭掉眼上的那块假膏药，并且抽空儿摸了摸贴在袄里面的匣枪把儿，心想：关八呀，关八，这一家伙你可是瓦罐里摸螺丝──走不了你瞎爹爹的手了。

当然，石二矮子和大狗熊，决不会认出这个开摊子设赌的马五瞎子，就是朱四判官手下得力的头目五阎王。

※※※

毛六开设的妓院，座落在坝东的街梢上，一共有三道院子四进房舍，妓院的前门斜对着桥船口的河坡，后门紧接着神异传说里有老鼋护守的荷花汪塘。

虽说是寒冬大雪天的夜晚，堂子里照样热闹得很，大门前的滴水檐前虎头瓦下，吊着七盏巨大的带有红字堂号的灯笼，旋旋荡荡的映出一片银色的雪景。那妓院原是前清盐官的废第，高石级，大显门，地面铺着光洁的砌有花纹的水磨方砖，一尺多高的包铜门槛儿上面，是两扇嵌有狮头门环，钉满六角银钉的黑漆大门，一股威武庄严的气派，若不是那七盏大灯笼，谁也不敢猜说它是妓院。

一溜儿五间前屋两边，还搭有翼棚，一边翼棚里栓有骡马，另一边歇有阔佬豪客们的自备人力包车，翼棚前廊下面，也有些零星的吃食担儿，人力车拉车的和照管牲口的汉子们眼望着高门大屋，浇著白酒捻着花生米儿，在外边闲闲的谈论著。

“八爷，那边就是毛六的堂子。”老曹遥指着说。

“甭再称呼我八爷了。”关八爷说：“你叫我陈金堂陈大少爷好了。我的身分是盐商。”

“就是，就是，八爷，噢，不不！我是说陈大少爷，逛窑子，打茶围我是老手，您就委屈点儿少开口，一切让我来，──横直您祗要抓那个毛六，祗要他在院里，我包他走不了手就是了。”

两人走到妓院门前，老曹上去抓住门环，叮当拍了几下，挺着胸脯假喀说：“嗯哼！门傍，怎么这般慢客？客人上了台阶还相应不理，下回湖客老爷还会上门？”

一句湖客老爷还没说完，吱呀一声，大门开了，那个穿青衣的门傍祗使眼角瞥了一眼，便登登的朝后退了三步，虾米似的躬着腰央说：“小院不知贵客光临，请登后堂。”一面又隔着影壁墙叫说：“掌灯笼照路，贵客到了！”

一声叫罢，关八爷就觉眼前亮了一亮，原来从第二进房子里，转出四盏粉红色的纱灯来，芙蓉色的透明丽亮的灯光洒在雪地上，连积雪也都变成脂粉；拎灯笼的是四个圆脸尖下巴，梳着双环髻的女孩子，年纪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律穿着翠蓝的花绫小袄，领襟和底摆，以及短短的盘花袖口儿上，全镶着纯白的兔毛，下身穿着紫色的百褶长裙儿，奇的是袄面上虽都是整枝金色梅花，细看花形却都不相同；最右边的一个，梅花是初含苞，次一个，梅花是初吐蕊，三一个，梅花盛开着，末一个，梅花却已从枝头凋谢了。

这四个姑娘颤微微的挑着灯迎客到前屋阶前，转回身子，每位客人面前排着两盏灯，回脸含笑说了个请字，声音低柔，令人沉迷在那种初入温柔乡的气氛里。

二进房子三明两暗，铺陈得很够考究，算是妓院里待客的地方，关八爷还没进门，早有一个眉笑眼开久历风尘的卅来岁的女人在门边接着了。

“万三，”老曹跟那个女人招呼说：“龟公毛六哪儿去了？……这位是腰怀万贯的远客，嗯，大名鼎鼎的盐商陈大少爷。”

“唷，我说是哪儿来的一阵风，把大少刮来这里，”万三搔首弄姿的抛着媚眼说：“我们老板刚出门，也祗是去附近打个转儿，我马上着人叫唤去，待不上一会儿就回来。……小堂子，贱地方，多多委屈大少，您请坐呀！”

关八爷略一转身，玄缎的披风抖了一个大花，在厅堂右侧的一把牛皮圈椅上落了坐，一个托茶盘的侍婢赶急献上香茶和四式雅点来，另一个赶急打来热手巾把儿，忙得团团转。

老曹坐下来，歪过身子朝关八爷呶呶嘴说：“这个万三是毛六的姘头，毛六既不在，咱们是既来之，则安之，打场茶围等着罢，逢场作戏的事儿，您甭介意才好。”

关八爷点点头，那万三就扭着过来了。

“我说万三，”老曹赶紧转换话题说：“咱们这位大少那两只眼，真是长在头顶上了！盐市可算是群花国了罢？嘿，我领着他跑遍了六七个堂子，没有一个姑娘进得他的眼的，……你得挑几位顶尖儿的让他过过目，若是大少瞧上了，你这堂子还愁不发达？”

“祗怪大少没看着咱们堂子里的小馄饨。”万三说：“小馄饨的一根汗毛，能扣得住十条金刚大汉，像大少这种多情多义的美男子，要是看见小馄饨呀，嘿，不是我说，怕骨头全要酥了半边──旁的姑娘骨是骨，肉是肉，咱们的小馄饨那个妮儿呀，骨头是肉做的，肉却是水做的，哎，曹爷您凭良心说一句，──哪个堂里姑娘及得她？”

“空话少说，”老曹说：“你就快点儿把你那块宝捧的来，让大少赏识赏识罢！”

“今儿个可不成，”万三说：“您知道的，刚刚福昌栈的王少东宴客，指名要她去应局，她也没去得成──她红透半边天的个人，成天应这局应那局，白天黑夜忙得像走灯似的，她底子弱，又娇惯了，一病就病下来了。刚打药铺抓了药熬给她喝下去，大被蒙头还没出汗呢？……不是，不是，曹爷，她哪儿敢搭架子？委实是……像大少这样豪客，若在平常，她迎全迎不迭呢。”

“算了，老曹，待会儿我去看看她去，”关八爷闲闲的品着茶说：“我不懂，一个姑娘叫形容成这样，不是西施就是王嫱，怎么花名这等俗法，偏叫小馄饨呢？”

“嘿，您有所不知，她这人，妙就妙在这个花名儿上。”老曹说：“馄饨是皮儿又细又白又薄得透明，里头裹着五味俱全的鲜肉馅儿；她那个人也正是这样，一身细皮嫩肉比雪还白上三分，油光水滑细过缎子！该高的地方高，该圆的地方圆，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小嘴，无一处不逗人，谁见着她，谁就想一口把她吞下去，不叫小馄饨还该叫什么？！”

“该死的，曹爷，听你那张薄嘴头儿，简直把咱们家的小馄饨描活了！单祗有一样你说漏了，……她那身功夫呀，直比活马老九还活呢？”万三说着，两眼水汪汪的斜乜着关八爷，把手绢掩在嘴上，花枝招展的笑了起来。

“谁是活马老九？”关八爷说：“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显见大少是个外行。”老曹说：“活马老九您全不知道？！她是沪上一代尤物，听说，呃呃……听说她……若是垫鸡蛋，鸡蛋不碎，若是换成一叠儿纸，擦得纸片一张一张的朝四面飞，……那才真像骑活马，够销魂的……”

万三笑得弯着腰站起来，使指尖点着老曹的鼻子，你呀你的，说半天说不成腔，过了好晌才说：“你甭把咱们大少说得蚀断了骨头罢，待我去看看小馄饨去，让我硬拉起她来陪陪大少，不好让大少空坐着。”

“嗳嗳，你眼里祗有大少，还有我老曹不？”老曹说：“也让我拣个合适的谈谈聒聒呀？！”

“来呀，你们，”万三一边走一边击掌说：“玉兴栈的外务曹爷来啦。”又转脸跟老曹说：“待会儿她们来了，你自己挑罢。”

关八爷趁空儿看了看妓院的客堂；除开两头的暗间，正中三间亮间连成一气，算是够宽宏够敞亮的，两边各设有红漆堂堂描有金边的八仙桌儿，沿墙放置了几组高脚几、矮脚几和太师椅，磁瓶和方盂里供着些腊梅和水仙，横梁间嵌满雕花的角板，花窗边拢着红绒窗纬；若不是深知卞三毛六底细的人，谁也想不到几年前几个看牢的狱卒竟能设得起这样堂皇的妓馆？

旁的不说，单就这满屋的条山字画，就要耗去多少银钱？……而他们的银钱是那样榨取来的，在北徐州那座阴森森的大牢里，那座青砖铲墙的小方屋中设有那么一个刑室，──狱卒们以各类私刑拷打囚犯祗为榨取钱财！皮鞭，狼牙板和老虎凳，有很多人都经过那些，多少惨呼响澈在深深的静夜？多少血雨飞洒在刑室的墙上？那些故事连结着千百年的历史，永背在人残破的心上。卞三毛六就这样起家，再把那笔肮脏钱转用在人肉市场上。想到这一层，关八爷暗暗的挫着牙。

不容他有多想的功夫，两边暗间的软帘儿一动，莺声呖呖的来了一大群，关八爷留神细看，没有一个像是爱姑的，但他不便多问，必得等着毛六。

老曹涎着脸，和那些姑娘们开心逗趣，黏黏腻腻的敲搭着。两边廊房和后一进屋子里的一些客人在闹着酒，不时传出猜拳声，夹着淫冶的小曲儿和一些靡靡的丝弦。

“大少，您得谢谢我这一等的功臣，”万三那妇人挑起门帘儿就笑向着关八爷说：“还是大少的面子大，我原拖她拖不起来，一说您在前堂等着，她连衣裳也没换，披起袄儿就跟我来了。──来呀，好姑娘，怎么又当着人怕起羞来了？！”万三使手一拖，硬把小馄饨给拖出来了。

老曹形容得半点儿也不夸张，那个小馄饨硬是称得绝色；她身上仅穿着一套粉红轻纱的睡袄裙，外面披着一件鲜红的绫袄，睡袄上系着一束粉红丝绦，穗带儿飘飘的击拍着裙缘，她低着那张吹弹得破的白脸，星眼微斜朝关八爷道了个万福说：“小馄饨抱病见过大少，怕您久等着，没及换衣裳，还请不要见罪。”

“哪儿话，”关八爷还是稳稳沉沉的说：“你请坐下罢，姑娘，假如方便，我想跟你聊聊天，我在这儿还有点事儿要办。”

小馄饨真是个七窍玲珑的人，一听关八爷不怒而棱，棱而带威的声音，再偷眼一瞧关八爷那种英风逼人的气概，立刻就觉得这位大少不是常人，而且他决不是来这儿寻欢作乐的，眼珠儿一转，便悄步走向关八爷说：“大少不嫌委屈，我外厢小客堂里还算清静，过那边去谈谈心可好？──请移步走这厢。”

“大少，您去您的，”老曹说：“我就在这儿候着好了。”

小馄饨的屋子在第三进院子的西厢，客堂虽小，确是够得上清雅的，两人一进屋，关八爷退后一步就把门给反掩上了。

“不用害怕，姑娘，”他缓缓的说：“我今晚是找毛六的，我有个故人秦镇的女儿爱姑曾托在他手上，我要来探查爱姑的去处。毛六如今不在妓院里，你能否尽你所知的告诉我？”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小馄饨说：“我先要知道您是谁？”

“关东山，”关八爷说：“五年前，我在北徐州坐过大牢，狱卒秦镇为救我，跟我一道儿走关东，把他的女儿托在卞三和毛六的手里，……”

“我总算等着您了，八爷，”小馄饨跪下说：“不错，爱姑是卞三和毛六打伙卖掉的，您如今祗能找毛六算账，却再找不到卞三的头上了……”小馄饨说到这儿，两眼大串的朝外滚泪：“您问我怎么知道？……我是卞三的同胞妹妹，八爷，卞三却是毛六杀害了的！”

一盏仿宫灯形式的大纱灯在头顶上旋转着，流苏穗儿波漾波漾的黯影，走过那哭泣着的美艳无匹的小妇人的眉头，她抽动怯怯的双肩，一面咽哽，一面吐述她悲惨的过往，她的语音是断断续续零零散散的，全叫她迸流的眼泪泡湿了，话语里能捡得出成千成万的痛伤。关八爷挽她起来，她不肯，反而叩下头去，她描述出的场景是那样真切，那样可怖，使人闭上眼，眼前就涌起那样的画图。

※※※

……这家如意堂妓院原是卞三独资开设的，辫帅入京复辟后，北徐州闹过兵乱，狱卒们趁机会捞了一笔为数可观的钱，──有银洋就可放人，卞三得了钱，到盐市来开设如意堂妓馆，混得很发达。毛六得了钱，却买了六匹壮健的骡马，作了驮粮的商贩，专在北道上贩卖米粮。

“天杀的毛六不改他的老脾气，积赚些银钱就招妓饮酒，成天像野雉似的，一头栽在赌场里……”

……有一回，毛六遇上了朱四判官手下的钱九爷，俩人在羊角镇的一家茶楼赌牌九，毛六走霉运，不但输了所有的现钞，连六匹骡马和十二口袋米粮全输得光光。

就这样，……“就这样，”她哭着说：“天杀的毛六就跑到盐市上来了！”

……毛六到如意堂妓院来找卞三，卞三接待他。毛六说他愿意合伙，把如意堂扩充成盐市上首屈一指的大妓院，说他在北地有门路，能物色到北帮里最好的姑娘。卞三动了心，带了四千七百块大洋，跟妹妹一道儿，陪毛六到北地去。三个人三匹牲口，银洋分装在牲口袋囊里，冒着火毒毒的秋老虎（指秋天的太阳。）赶路，一路上，俩人谈得极为投契。

“我可做梦也没梦着，八爷。毛六竟是那种人面兽心的人？！若说我那哥哥卞三该死，毛六就该千刀剐，万刀刓……那天路过皂荚几林，里青纱帐过人头，晌午的太阳一把火，一路的蝉都叫哑了。走到一片高粱田里，毛六说他有些发晕，须得找处荫凉歇歇腿。卞三照应他躺在行树边，又从牲口背上取下竹筒，着我去溪边去找水，等我取水回来：啊呵！……八爷……！毛六就有那么狠心？！他那样杀了卞三──咽喉和胸口下了两把攮子！”

“事后毛六抽出沥血的攮子跟我说：‘小卖屄的！打今儿起，你是六爷我的人了！你要漏出半句风声！卞三就是你的样儿！’可怜我……八爷，……那时我虽在如意堂管账却还是个没经人事的，许是卞三作孽多了，命该报在我身上……毛六不单破了我的身子，硬藉我的名，回来接管了如意堂，到末了，他还拿我的皮肉去摇钱，……八爷，八爷！您是毛六常挂在心上的克头星，您也是我心里仰盼的好汉子；您无论如何……”

关八爷背着手，沉沉的踱着方步，他沉重的身躯，真像能踏碎脚下的方砖。不错，在这种死人如死狗的乱世，像毛六那种有土匪撑腰的人，甭说谋害了一个卞三，谋害了十个卞三也祗如捏死一撮蚂蚁，威逼一个弱女更不在话下了。可叹的是满眼江湖人物都是炭头黑脸，竟容得毛六这种恶人活下去？！朝后去，江湖道义必将荡然无存！……八爷！八爷！一个弱女的呼号刀一般的，声声刺人肺腑；我关八既然来此，即使背不下这付担子也非硬背不可了！人道不是宽怀，杀一人能救百命，非把毛六做掉不可！

“起来罢，姑娘。”他说。

“您答应了？”小馄饨哭说：“您答应了我才敢起来，──我的命是攒在毛六那天杀的手里！”

“嗨！”关八爷废然叹说：“你背着兄仇跟毛六，你为何把话留到今夜才说？我要让你知道，我关八也并非是喜欢杀人的人！”

“八爷，您怪得我？……您看得出这世上还有几个能替人申冤理屈的人？──回盐市后，我被毛六软禁着，我背后时时顶着尖刀！今夜跟班的不在了，我才有张口的机会。”

“起来罢，”关八爷说：“今夜我若等着毛六，我把人头拎给你，要是他闻风先遁了，你得等着，祗要我关某有口气，我总要把他交在你手上！”

“八爷大恩大德，我……我先谢了！”小馄饨认着方砖碰着响头说。

关八爷正待说什么，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响起万三的声音：“我说大少，干嘛关着房门？您跟咱们家那个妞儿真算投缘，一见面呀，就钟了情，投了意，说起体己话来了？──您问我呀，我是说，咱们老板他有急事，上了洋车走啦，走哪儿？他没关照，今夜怕不会回来……哎呀！有了小馄饨，还追问老板干啥呀？！”

“我不留宿，”关八爷拉开门走出来说：“今夜我还有事等着办。”

“哎哟，大少。”万三软软的的贴上来装模作样的说：“是不是堂子小，委屈您了？还是咱们妞儿不懂事，开罪您了？……您这么急急冲冲的，一脸怒气──来呀，小馄饨，留客你不开腔，送客总是你的事呀！”说着，就把手上的灯笼推到小馄饨的手里。

关八爷踏着雪，正走下台阶，就听客堂那边有一条粗邪的嗓子暴叫说：“什么样的头面你九爷玩不得？！奶奶的，搭那种臭架子；骗老子有客，有客！……有客也叫她滚出来！……花大钱玩女人，九爷爱拎她两腿朝上，谁也管不着。万人压的货，难道九爷压不得她？！”

“万三娘，……三娘，快叫小馄饨！”一个雏妓夺门奔出来惶叫说：“这位爷醉了酒，把匣枪压在桌面上，说小馄饨再不来，他就要毙几个人玩玩呢？！”

“大少慢一步，”万三战战兢兢的说：“您不要去犯那醉鬼，……盐市上五方杂处，什么样的人都有……常有开枪闹事，藉酒装疯，胡乱杀人的！”

“不要紧，”关八爷说：“勿论他再怎样凶横，我不去沾惹他，他总不能凭空找上邪叉儿？再说，听他骂人骂得满滑溜的，──他肚里根本没装多少酒！”

万三扯不住，关八爷业已进了客堂；醉汉大闹妓院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关八爷并没把它放在心上，倒是毛六可能闻风滑脱了，却有些棘手；自己既领着六合帮蹚道儿，当然无法分身专去踩着毛六，等一趟湖盐走过了，那时毛六又将不知匿到哪儿去了？！……当着小馄饨答允下来的事情，不论时日长短总要办到，再说若找寻秦爱姑，也非找着毛六不可！

“八爷，”关八爷一进门，老曹就踅过来悄悄的说：“十有八九，毛六是抽腿遁掉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去调人把东西街口闸住，挨户搜人。”

关八爷一摆手，压住老曹的话头，但那已经晚了！

客堂一侧的椅子，坐着那个自称九爷的醉汉，敞开短衣袄所有的扣子，使一条蓝绦束着，裤管卷起两道，露出一条格外粗的患过橡皮肿的粗腿，高高翘在几面上摇晃着，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赫然放着一支簇新带烤蓝的三堂匣枪，拖一方红绸穗子。他明明听见老曹讲话，却故意咧着嗓子，眯着眼，歪声唱道：“小馄饨嗳……他奶奶，光皮肉馅儿的，九爷我的小亲亲，……”

关八爷也祗瞅了他一眼，就转身拎起皮袍叉儿要出门，四个雏妓掌着灯笼，正待转到阶前去送客，猛可的，听见那汉子唱着唱着喊了一声：“哎……哟！”关八爷一转脸，心里就有了底儿了。──原来那自称九爷的醉汉，嘴不闲手可也不闲，趁自己转背的一刹，已经顺手抓起了匣枪，不过却有一宗连自己也梦想不到的事儿出现了，使那人阴谋未得逞，反而吃了大苦头！──有一把极薄极利的亮得发青的小攮子插进他的手腕，不但把那人的手背射穿，而且攮尖还嵌进桌面去了。

那人发出一声极惨的长号，全身大仰着从椅上滑落，想亟力挺起身子，使左手去拔除那把匕首，但祗摸着了攮柄就疼晕了，血水从桌角流滴到他歪垂的额角上。

关八爷大踏步赶过去，拔出那人手背上的攮子，那人一松手，匣枪落在桌面的血泊里，老曹过来一拉机头，吐舌说：“家伙辣得很，八爷，枪火是顶了膛的！……神仙还难逃脑后风，我说，要不是凭空来这攮子，您完了不说，连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怕也陪衬上啦！……谁有这手绝招儿，救了咱们的呢？！”

“就算是神仙罢，”关八爷把那把攮子在手上掂了一掂，笼进袖子里说：“老曹，你先把他弄到栈里去看管着，我也许有话要问他，甭忘记，找个医生替他疗伤！”

“谁他妈能有这一招儿？”老曹不死心，犹自咕哝说：“单凭人家这一手，我的攮子算白玩了！”

关八爷笑着没答腔，他一瞧那把攮子就已明白了──攮背上分明刻着一只花鞋。……走了多少年的江湖道儿从没失手，这一回一大意，就差点把命给丢掉，江湖上真个是一眨眼就有着一番风险，明早他得去拜访戴老爷子，还得一谢张二花鞋的救命之恩。

这回老曹扶起那个伤了手的家伙，关八爷袖着那把攮子正要出门，就听外面有人扑进妓院来，大嚷着要找关八爷，关八爷一看，来的是包金牙的老潘。

“怎样？栈里出了事？”

“八……八爷，不好了！”老潘说：“大王庙那……那个设赌的马……马五瞎子，谁知竟……竟是个土匪，他他他他，藉着挽扶那位喝醉了酒的矮爷，混进福昌……栈去，朝大花厅里开枪，打死了淮大，伤了一个堂子里的姑娘！”

“结果怎样？”

老潘喘息着，抹抹胸口说：“等大伙儿摸起枪追他，他跑得比两只眼的人还快！……他跑过几处码头，大叫钱九放船，没人应，他他……他……汆进河里跑掉了！”

“真他娘的！事儿全赶着一晚上来。”老曹说：“他怎能找着钱九罢？！……你瞧，钱九跟我在这儿亲热上了！──明儿等我剥他的皮，这家伙准是四判官那一伙儿的！”

关八爷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朱四判官是认着自己来了……这不过是刚刚开头罢了！

第六章．风月堂

关八爷落枕时，远近的寒鸡已啼叫两遍了。

这一夜真是又乱又长，大花厅豪华的宴饮。神拳太保戴老爷子师徒出现。一阕唱进人心底的狂风沙。柴家堡被卖的姑娘。自己一番言语说动了盐市官绅，拉枪自卫抗北洋拒土匪，以盐养坝。石二矮子醉酒。毛六失踪。什么马五瞎子泼火行刺。什么钱九爷被捕──激荡起阵阵思潮，仔细分析起来，不外是两宗事情。

第一宗，是盐市的转变，──这是一宗大事，假如自己能说动盐市，万家楼，柴家堡各处回应大湖泽里的民军共抗北洋，漕河半边天就没有北洋军的份儿了。

第二宗，是朱四判官处心积虑安排的，想暗中下手整倒自己。朱四判官跟北洋军暗中勾搭，才敢明目张胆大肆抢劫杀戮，若是失去靠山，就横不起来了，这宗事祗能由它。

关八爷许是过惯了苦日子，一旦安享暖铺高床，反而难以交睫。便捻亮油灯，取出张二花鞋的那把攮子来把玩着；攮子不过四寸长，两面带刃，薄得很，掂着直没什么份量。按理说，寻常即使是孔武有力的人使用这种攮子，也压根儿用不上劲，而张二花鞋竟能用这把攮子，不现身形，飞掷进钱九的腕子，斩筋断骨，攮尖还嵌进桌面近寸，这种身手，非传说中武侠是根本办不到的。

自己是苦练国术多年的人，常觉得坊间好些南派的武侠小说无稽，什么飞剑一起，百里取人首级，什么师祖下山，猿鹤相随……但像神拳太保戴老爷子师徒，确是具有一番不凡的身手。也许在罗老大的传说里，有些夸张失实的地方，但这种人物，若能请出来帮着盐市上抗北洋，御土匪，真是游刃有余了。

传说里的戴老爷子是那样的……

清末的江湖道上，有个神拳太保戴旺官，神拳不着人身，就能把人击倒。（类似今日之高极柔道术而已。）而神拳太保戴旺官，那时不过是初出道的青年罢了，不但血气方刚，而且经常凭借武术，劫夺单身行旅。

有一天，戴旺官瞧上了一个骑马独行的公子哥儿，那公子哥儿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白净温雅，是个道地文弱的读书人，但他肥马轻裘，一路上手面极大，马囊里饱饱的微露黄白（指金银。），戴旺官欺他单身体弱，就动了他的念头。

戴旺官一路追着那公子哥儿，直到苏鲁两省交界处的一段荒路上，就连夜赶路，在前面道上等着他；二天一早，天还没放亮，轻雾里荡响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儿功夫，那公子哥儿策马出现了，戴旺官匿身树后，等那匹马经过时，纵身跃出，想挡住马头；谁知就当他纵身跃出那一刹，那公子哥儿轻轻一领缰，那匹马像轻烟似的从戴旺官身边窜过去了，戴旺官就觉微风一荡，原来自己的辫梢儿业已捏到人家手里去了。

那公子哥儿伸出两只手指，捏住戴旺官的辫梢儿之后，若无其事的鞭马飞驰，可怜戴旺官像只纸鸢似的在马后飞着。戴旺官虽然自知不敌，落在人家手上，但他忍着疼，没从牙缝里迸出半个字求饶。那人这放缰就是三四十里，拖得戴旺官脑袋发麻，方才问道：“你这笨贼，你师傅是谁？”

戴旺官一听，里外为难，若是不说罢，这人决不会放过自己，说罢，可又污了师傅的名头！便说：“我是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徒弟。”

那人呵呵笑着说：“嗯，不错，我没会过你师傅戴旺官，不过也久闻他的大名，听说他练得一手神拳，功夫了得，可没想到竟会调教出你这样的脓包徒弟来？……罢了，罢了，权看你师父的面子，我就放了你罢！”那人一抖手，把戴旺官摔在路边的草地上，等戴旺官爬起身，人和马全叫烟尘隔住了……！

打那之后，有很多年，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名字，没有再在江湖上出现过，等他再露面时，他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双枪罗老大说是在北地见过戴老爷子，处事待人，一点儿也不像他年轻时那种样子，却是朴拙温和令人觉得可亲可敬的老头儿，他也常跟年轻人坦述他当初心浮气躁而吃大亏的往事；那时候，他从没当着人显露过他苦练多年的身手，单就他的几个徒弟那几下子，也就够瞧的了！……

在戴旺官老爷子的几个徒弟中，出名最早的，要算是张二花鞋。传说张二花鞋这个浑名儿是有来由的，来由就在他的那双花鞋上……！

双枪罗老大形容过那双花鞋，千层底，全使双股细麻线密密的纳着，并且浸过桐油；黑线耆（布名。）的鞋面上，精工绣着满帮花。据说张二花鞋晴天不穿那双花鞋，要临到飘雨落雪的日子才穿，无论走哪儿，地上不留印儿，鞋底不沾碎雪和污泥，──他的轻功就好到这种程度！

北地有很多人，都传讲过张二花鞋逼散白虎帮的故事……说是黑道上的白虎帮盘踞在徐州城，帮里的人物，全是些无恶不作的流氓，恶吃诈骗占全了，六扇门里喊冤的状子堆成山，县太爷也明知白虎帮这班流氓不是玩意儿，无奈他们势大惹不得，弄得不好，自己掼纱帽事小，祗怕脑袋全会给他们搬掉，但祗官有官威，又不能不硬着头皮做做样儿应景一番，等原告的人群逼急了，就拔下红头签来，摔下去，着捕快拿人！

可怜县太爷拔签时那只手全是活活沙沙抖索着的，那些跟班的，站班的，平时杠着膀子吃公门饭的家伙，到哪儿拿人去？！……既拿不着人，交不了差，逢到三天一小比，五天一大比（比，意指县太爷向捕快追索犯人。），祗有硬着头皮脱光屁股挨板子，好在站堂打板子的全是自己人，呶呶嘴，睒睒眼，拍拍灰了事。

无论怎么说，长期轮流脱光屁股捱板子总不是回事儿？捕快头目就想到张二花鞋的头上了；大伙儿一计议，也祗有央张二花鞋出面，才能压得住白虎帮，才能捕得人，结得案。张二花鞋原不肯出面，经不得捕快头目的央告才答允了。

白虎帮仗着人多势众，北徐州又是他们地盘，虽也耳闻张二花鞋要出来，也略知张二花鞋有点儿真功夫，但总欺他单身一人，没把他放在心上。

一天，几个白虎帮的头目，趁夜在一家酒楼上聚议，商量怎样对付张二花鞋？有人就主张合力围击，先把张二花鞋给拔掉！一花眼功夫，就听有人说：“你们这伙毛人，拔不掉他。──张二花鞋自己说的！”大伙儿再看，我的妈，从窗口平飞进一个人来，那人是个黄脸瘦个头儿，绕头盘着辫子，衣袖飘飘的飞到方桌中间，一只手指点着桌角，全身在半空倒竖着，正就着烛火吸烟哩，脚上套的，可不是那双花鞋？！

……当关八爷在静夜里转侧难眠时，这些故事所化成的形象，总裹着迷离的轻雾，在黑里涌撞过来，说它神奇也罢，荒渺也罢，至少这些传说中却满含着疾苦人们的愿望，──他们渴切盼望着这世上有这样的强者来除暴安良，击技是枪炮盛行前的国术，学击技的人遵师训，守戒律，行仁义，曾传为江湖美谈，不像如今一枪在手，横行如蟹，逞血气，行霸道，江湖怎得不乱？国术怎得不衰？戴老爷子一般人，又怎得不隐？！

……时光真够无情，几十年过去，连那些传说，眼看也都将湮没了，谁知道铁扇子汤六刮倒退清江闸？谁知道窝心腿方胜一腿收徒？！像朱四判官那帮恶匪，反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这全是北洋军颠倒是非弄出来的结果，又岂止是可叹而已？！因此，央请他们出来保坝，更是一宗大事了！

※※※

第二天雪仍没停，祗是风势比头天略微显得弱些；关八爷刚起身，套间里就来了不少的客人；原来盐市上的官绅人等，赶夜草拟了一个护盐保坝，联络四乡抗税击匪的办法，打算奉给关八爷过目后，写帖分头张贴出去，同时想请关八爷去察看坝东坝西那些灾民们的棚户，大家共同出力拉枪，才能抗得住防军的突击。

福昌栈的王少东递上办法来，关八爷看了说：“诸位是否详实考量过了？──在北洋军的窝里抗北洋，可不是一宗小事，一点儿马虎不得，帖子一张贴出去，北洋防军就等于断了接济，一定会恼羞成怒，拉队伍来攻盐市，故此，盐市上必得处处设防，有个万全的准备！”

“您请放心，八爷，”缉私营长说：“兄弟业已吩咐屯驻各乡的马兵分队撤回坝上来，改编成保乡团，──缉私营的装备您是晓得的，单凭这个营，就抗得孙传芳的一旅人，盐市十八家大栈的栈工，小盐庄各路腿子，总也集得起六七百条枪，而且枪火充足……”

“栈工也都集合妥了，”景兴栈主说：“祗盼八爷过湖时，跟彭老汉彭爷说妥当，若是北洋军大股攻坝，再加朱四判官的匪众夹击时，盼望大湖泽里的民军，能及时起兵相应，要不然，单凭坝上一地，究竟嫌势孤力薄，没法长久撑持。”

“这事我一定办到。”关八爷说：“我回程时，还得路经万家楼和柴家堡，说动他们跟这边呼应。……咱们这就先去察看运盐铁路跟那些棚户去，回头时，烦所座陪我一道儿去看望戴老爷子，至于那个钱九，等夜晚再审，看来他是朱四判官安下的一颗棋，追踪到盐市上来杀我的，可是一准没错的了！”

“我说八爷，这帮恶匪真该活剐！”稽核所长说：“还有什么好审好问的？……您还没见昨夜那个什么马五瞎子，问知您歇的是套间，两梭火全泼进套间来，您瞧窗洞看看！……幸好我们全在套间外面，祗死了一个姜淮。您这回下湖东，一路上得千万留心；朱四判官一计不成会生二计，他不会善了的！”

“愈是这样愈得审审他，”利河兴的栈主说：“不然怎能弄得清朱四判官背后耍什么把戏？……来人，替八爷备马……”

关八爷就是这种豪情的汉子，为了说动各地抗北洋，解民困这宗大事，把其余的事都先放在一边去了。一行上了牲口，冒着雪察看了全坝形势，一面指出哪儿要设栅子，哪儿要铺鹿砦，哪儿要增堡楼，哪儿要积沙包，一直谈论到芦棚户附近的凹地边沿。

坝东的芦棚户总有一千多户，圆形的低矮的芦棚压着雪，成一片苦难的海，在凹地当中散散落落的伸展有二里路宽长。卷在雪花中低飞不散的炊烟笼罩在这片海上，犹如那些灾民们达不上苍天的怨怒，那样凄惨的飘浮在低空，使经历过苦难的关八爷望在眼里，涌起一股止不住的酸辛……

他知道那些人，在豫东的黄土平原上，在鲁南岩山赤赤的山区，在苏北东海岸的荒土，都有着他们聚居的村落，灰黄的茅屋顶，闪光的黄土墙，有他们肥沃或是贫瘠的祖产田亩，有他们牛羊牲畜，有他们撒种和丰收的盼望，他知道，知道那些逼压，那些迫害，那和他的生命从根绾连着，不可分开……

自从踏上了江湖，使他连静下来一温辽远的时间全没有了；偶一回顾，就觉满心潮湿，像阴霉的黑角照不着一丝阳光。这样多的难民们卷在一起南迁，决不是单纯的天灾造成的，直奉战争，苏皖交恶，江浙战事……一场接一场的北洋军的火拚，像石磙儿碾场一般的辗碎了他们的村落，辗光了他们当中的壮汉和做种的余粮，使他们不得不离开火烧的废墟，远远的流涉。

关八爷的白马缓缓的踏进棚户区，喉咙似乎被什么噎住，使他半晌没讲出一句话来。一家棚户使破麻袋缝缀成聊以挡风的门帘儿，因为行炊，把门帘儿扯起一角来放烟，红红的灶火映出一个老妇人散乱的白发，她佝着腰，正用竹削的吹火筒费力的吹着火。另一家门前矮凳儿上，坐着一个脸黄肌瘦的年轻少女，梳着两条脏得结成饼儿的辫子，正用一盆炭火烘烤许多泥娃娃和泥鸡，她十来岁，穿着破烂黑布袄的妹妹，把半干半湿的泥鸡尾部细心的插上羽毛。

“若要保坝，先得保住棚户，”关八爷说：“防军的大营盘就扎在黄河南岸（指淤黄河。），保坝的风声一传进他们耳眼，他们就会伙着朱四判官来夹攻了！”

“棚户也有些枪支，”缉私营长说：“不过数量少，大半是土造枪，也都是迁来后集资买的，八爷说的不错，该跟他们的领队人商量，迁到盐河北去，挡着四判官，至于防军，我想该由我们来对付。……您不知我那营里，大半全是领过票的（意指暗中宣誓参加革命党者。），你叫他们去查缉，他们懒洋洋的没劲儿，若叫他们抗防军，一个能当十个打。”

“若是他们不肯迁，也不甚要紧，”协泰栈的栈主说：“那边还有一道运盐堆挡着，盐路员工全都是些年青力壮的汉子，一百多条枪居高临下，紧扼住淤黄河渡口，防军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未必就能扑过河来。”

“去！去！”正当他们勒住牲口谈话时，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捎着吹火筒出来了，沉沉郁郁的冷着那张脸，冷漠中透出不知是厌恶还是疲倦的神情，叉着腰，嘟着嘴，像赶鸡似的挥动吹火筒，嚎哭般的哑着嗓子说：“去！打仗别处打去！浏河（浏河，地名；苏浙之战的战场，此役苏浙两省军阀火拚，伤亡惨重。）打了八昼夜，死人堆成山，鬼门关不收凶鬼，一到阴雨天，遍野鬼哭你们没听见？！我三个儿子全死了，骨头上黄锈了，你们还在我门口谈打火？你们想拖走我死鬼儿子的鬼魂？！……”

“我说，老太太……”

但对面棚屋里的少女打断了缉私营长的话。

“有话甭跟她讲，说了也没用的，”她说：“她儿子死后，她就变成了疯子，见谁她都说疯话。要找，你们该找齐二叔去，──瞧，那可不是？！”

“哪位是关八爷？”齐二叔是个四十来岁，灰黄脸膛，浓眉大眼的汉子，捏着短烟杆，趿着毛窝鞋（以芦花编成的鞋子，北方人冬季多着之，可防雨雪。），踅过来问说。

关八爷连忙下马，上前揖说：“兄弟就是关八。”

齐二叔呵呵的笑起来：“我知您一来，坝上就会拉枪抗防军保坝……这事在私下酝酿的久了！营长所长，各栈主谁不知道？昨夜官绅一聚会，缉私营的弟兄就来透露过，如今坝东坝西各棚户枪早就拉好了。咱们这些有家归不得的人，还有什么好挂虑的？在这儿，能咬孙传芳的后退一口，咬不死他，让他知道疼也是好的。”

“保坝是坝上决定的，兄弟实在不敢居功，”关八爷说：“兄弟祗是领腿子路过大渡口，承诸位邀得来共商大计罢了。等明早停了雪，兄弟就得上路到大湖泽去……不过，从盐市到万家楼，也许在眼前就有事，兄弟见过彭老汉之后，自当立即赶回来……。”

离了棚户区赶到运盐堆，蒸气腾腾的运盐火车旁散着好些员工，全都扛上了长枪，正在那儿守看着渡口。一瞧见关八爷的白马上了堆，大伙儿全扬手举枪吆喝起来。

“八爷您瞧快不快？──咱们不知受了防军多少气，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娘的郑大甩儿，吃掉齐燮元手下的马玉仁（马为齐燮元一系，后为孙传芳缴械吞并。），那种得意劲儿还了得，咱们辛苦运盐的血汗钱，他也照抽几成去充他的军饷，这回攫着机会，咱们也该剃剃他的头了！”

关八爷点点头，却无法笑出声来；不错，盐市一片保坝声是很自然的，经过这多年，恁谁有再好的耐性，也该被北洋防军磨伤了心。但眼前形势时摆着，假如南方的北伐军出师的时间配合不上，准会有一场惨烈的战事和极大的伤亡。一想到未来的光景，就不由不使人满心沉重。……

勒马在高高的运盐堆上，透过半旋带舞的疏落的雪花，可以看得到深蓝如带的淮水，两岸已结了薄冰，防军的南大营就在河南不足三里的地方，那一列列铅板掂盖的营舍全覆著白雪，除了营中广场的旗杆上，还升着一面垂头丧气的五色旗之外，关八爷看了很久，见不着一些动静。

“假如孙传芳不调大军，单凭郑大甩儿这师人，未必能拔掉盐市一根毛。”稽核所长说：“您想必还不知道，郑大甩儿如今不在营里，这一师有两个团全调下浙江去了……南边风声紧，他们顾不得盐市这块地方。”

“所长说的不错，八爷，”有一条粗沉的嗓子在关八爷身后说：“留下的这团人，听说闹过两次炸营没炸得成，如今全不敢放出来，说打火，也祗有闭着眼朝天放空枪的能耐。……这条运盐堆，咱们百十条枪顶得住，怕就怕四判官从盐河北岸来夹攻，那伙土匪可比防军凶得多！”

关八爷转过脸，不错，说话的那人正是铁扇子汤六刮，他穿一身灰扑扑的旧大袄，臃肿的灯笼扎脚裤儿，光脚登着一双毛窝鞋，腰眼勒着宽绦带，别着一把短短的小弯刀，刀柄儿使红布缠绕着。他破毡帽下那张脸，因为常受寒风吹袭，变得干燥龟裂，泛着青紫颜色，他浑身上下，都染着污黑的煤灰，说话时，他微微眯着眼，一只脚踏在一节车厢的踏板上，手肘撑着膝头，使手指搓弄着他的短髭。

“汤老哥，”关八爷说：“兄弟正想去访戴老爷子，盐市要得您几位大力相助，兄弟可以安心了。”

“我说八爷，我汤六刮是直肠子人，──我这条命打算卖在盐市上可不是我师傅他老人家的主意，”汤六刮凄凄迷迷的笑着说：“您即使去看老头子也算白看，他是不会肯出山的了……也许我那两位师兄肯出来，那得碰运气，没准儿的。”

关八爷叹了口气说：“兄弟也祗是尽人事罢了。”

一行人顺着运盐堆西行到坝西的棚户区，那一带的芦棚户散布南北两条河中间的野林里，人数比坝东棚户还多，有些汉子站在一座积雪的土阜上吹着螺角，长长的哽咽的角声在雪野上沉迟的回荡着，雄壮里渗进一些儿凄凉，无数年轻力壮的难民听到角号声，都带着单刀、木棍、火铳和洋枪，汇向土阜前的平野上去，显然他们已经在集合了。……

关八爷望着那种景象，有一股烈火从心底涌腾上来，从这种异常的景象，可以看出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抑郁一经迸发，就汇成一股洪流，这次盐市揭竿抗暴竟如此迅速，实在出乎人的料想，这远比走腿子，闯江湖，零星抗北洋的声势浩大得多，自己若能在大湖泽里联络上领民军的彭老汉，把从南到北的枪支实力连在一起，倒真是一股力能扯倒孙传芳的力量。

绕着坝上察看了一圈，天到傍晌时了，关八爷请众人先回福昌栈，祗留下稽核所长。

“您说坝上还能守得住不？八爷。”稽核所长说。

“论人枪，论形势，全该守得住，”关八爷沉吟说：“但则，这多的人枪，若没有一个有胆识，有气魄的人统领，还是不成。……坝上的运商岸商，全是生意人，集钱办事，添枪购火行，若论统兵，全都不是料儿。再说那些棚户虽说勇气百倍，却没临阵的经验，若没人调教，跟防军和土匪对起火来，白送性命罢了……”

“这个么，”稽核所长为难说：“这个……兄弟根本也是外行，实在跟您说了罢，盐市上是的官绅──连兄弟在内，原先倒没这个胆子拉枪保坝，可是不这样做，底下就要鼓炸了，后来逼于形势，才商议着想做，倒是昨晚听了八爷那番话，才觉得走这条路是对的，这才算是顺应民心。……至于统兵，连缉私营长也不敢挑这付担子，祗有八爷您行，咱们打算把这个位子空着，等八爷您打大湖泽回来再说。”

关八爷笑起来：“我保举一个人可行。”

“您是说？！……”

“就是昨晚我说过的戴旺官戴老爷子！”关八爷说：“他老人家肯不肯出来，还说不一定，咱们现在就去拜访他。”

※※※

护盐保坝，抗北洋御土匪的帖子张出去了，散屯在附近各地的原先缉私营的马班撤回盐市来，使各茶楼的廊柱上拴满了各色马匹。警察局子里忙着抄册子，准备等大湖泽的民军北上时好办移交，而真正的北伐军还在远远的闽赣两省边缘和孙吴两大军阀胶着着。

盐市街南的绳席厂里，几个屯盐的大栈房里，那些运夫、扛手、以及受雇编席结绳的棚户中来的妇女们，仍然照常忙碌着；雪光映亮了一座座原本阴黯的巨大棚屋，编席的妇女们一排排坐在蒲垫上，一面使压裂的芦柴编著席，一面唱着打发寂寞的古老民谣。

那样徐缓的谣歌，和另一座大棚屋中编绳妇女的谣歌和应着；但隔不上一会儿，她们低柔的歌声就被运夫们高亢激烈的号子声打断了，永远是一条飞舞着的龙般的巨音，哼着：

“嗨呀，呵哟！

哎里，呀嗨，

哎呀，嘿唷，嗳呀嘿──唷！”

在盐河岸各码头靠泊的驳船边，精壮的钩手挥动带柄的弯刀形的盐爪子，钩动垒好的盐包，运夫们接住盐包，放在绳编的软兜上，抬盐进栈房来，栈房门口的高凳儿上坐着秤手，面前悬空吊着一杆巨秤，盐包一挂上秤钩，秤手一抹秤铊，就唱着报出船号、栈号、包数和重量来。

“四号驳船……连福昌，第卅三包，一百……零三。”

划码子的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永远划得那么细心，那么安详，根本没看见关八爷和稽核所长骑马经过栈房门外。

从栈房朝东拐，空场儿边上有条石路上坡，一道窄街的街口第二家就挂着客栈的灯笼。灯笼熄了火，在寒风里旋荡着，偶然现出一边的“迎宾客栈”四个黑字来。关八爷估量着这就是窝心腿方胜开的客栈了。

俩人在栈前下马，店伙来接缰绳时，关八爷问说：“这儿有位戴老爷子可在吗？”

“啊，您是说老师傅？他老人家在暖房烤火呢！”

“来罢，所座。”关八爷说，一面挑起门帘子跨进屋去；暖房就在迎门东侧，没张帘子，房中升着一盆很旺的炭火；神拳太保戴旺官还是穿着那件破旧的皮袍儿，手捏一支旱烟杆，坐在靠窗的一把木椅上，窝心腿方胜没落座，垂手立正的站在一边。

关八爷抢前几步跨进来，也不管地上多么污秽，就单膝落地，抱拳拱手说：“老前辈，老爷子，关八拜望您来了！”

窝心腿方胜猛见关八爷闯进来行这样的大礼，吓得连忙跪下去搀扶。戴老爷子也忙不迭的站起身，双手乱摇说：“您您……您，八爷，您也真是胡来，这可不折煞我这糟老儿了？！我白走多年的江湖，何德何能？敢受您的大礼，这真是……这真是……决没这个道理。”

关八爷这才起身长揖说：“晚辈徒有虚名，心里着实惶恐得很，双枪罗老大死后，少见教导晚辈的人，这回能在盐市得遇您老人家，真是天大的幸运……”

戴老爷子按着关八爷和稽核所长的手，央他们落了座，自己这才坐下来，神色黯然的说：“八爷，您这么一客气，叫我这快进棺材的人坐立难安，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了？……我师徒几个，全因打心底敬佩您，才越席敬酒。这几十年里，我满眼看遍了江湖人物，没有一个能跟您比拟的，我见到您，万分惶愧，自觉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关八爷打了个苦哈哈，欠身说：“晚辈的心情，您似乎也料想得出来，……就仿佛陷在流沙里，想拔也拔不脱，想遁也遁不了，这种世道，想挺起脊梁来学着做一个人，也竟有这么多的难处。”

窝心腿方胜亲自去泡了茶来；戴旺官老爷子捻着胡须，兀自点着头，似乎在玩味关八爷适间所说的话。暖屋里地方小，旺燃的炉火吐着红红的火苗，使人有一股热烘烘的感觉，但老人的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冰霜。

“全是一个‘侠’字累了人。”隔了半晌，戴老爷子才吐出话来：“走道儿的朋友，论起‘武’来，谁都有两下手，真说具有‘侠’性的人，千百人里也难挑出一个人来。江湖上提起‘侠’字，总把‘武’字加在前面，好像非武不能行侠，那就大错了！像历史上的相如怀璧，张良刺暴，那才是大侠之风！……后来一些江湖末道，不懂得行侠的真意，动辄拳脚交加，打字朝前，为一拳一脚结怨，互拼互杀，代代不休，那算是什么？！……我说八爷，早年练武技，还得拜师投门，日受教诲，花几十年功夫，才能练出真本事来。您看如今罢！随意买杆枪也就‘武’起来了！弄得烽火狼烟，一塌糊涂，我师徒几个不隐，又有什么办法？……”

“老爷子说得极是，不过……”关八爷搓着手说：“不过……”

“我知您的来意了，八爷。”戴老爷子总是皱着眉头，眉下聚一片沉思的黯影：“方胜刚来跟我说过，说坝上业已决定联合四乡来保坝，把北洋防军跟土匪踢开。我这把没用的老骨头，出力谈不上，卖命却是应该的，祗不过，我怕发动得太早一点了！”

“若说早，实在也不早。”稽核所长说：“您不知底下鼓得多么厉害？！……大伙儿恨透了抽干饷，吃白饭，反而暗地呵捧土匪的防军，要不然，像朱四判官他们怎会坐大？”

“我知道，”老人缓缓的说：“坝上势孤力薄，而孙传芳却有几十万大军，我担心的是──万一北伐军晚来一步，这许多好百姓……都要……埋骨荒郊了！”老人顺起烟杆来，装上一袋烟，并没就着炉火去吸，却弯腰捏起一块烧得正红的火炭来，吸燃了烟，那火炭仍然捏在手上。

“我也是想到这一层，所以才特地来央恳您老人家，就看在这群黎庶份上，出来救救他们。”关八爷说：“目前北洋军都聚合在大江南，后方祗留下少数防军，假如有人出力撑持，也许结局不会如想来那么惨法。”

戴老爷子没作声，却转朝方胜说：“你去绳席厂，找张二花鞋来见我。”窝心腿方胜出门去了，老人沉默的喷着烟，烟雾飘散在他的眼前。

“听人传说，您在北地万家楼逼走了朱四判官？”老人说。

“不错。”关八爷说：“其实我跟朱四判官倒是没梁没段，无冤无仇。您晓得，当年双枪罗老大领六合帮时，受过万老爷子多少恩德？！……四判官夜卷万家楼时，晚辈恰好在场，眼见他们族长保爷中枪毕命，不能不插手，再说四判官在北地那种作为，实在看不入眼。”

戴老爷子又叹息说：“八爷，您惹了豺狼了。我老头子爱慕您这种人物，不得不奉劝您……早一天把恩恩怨怨清结了，换种日子过就好。要不然，无论是怎样的英雄人物，结局也总脱不了一个惨字。尤独是有‘侠性’的人，更是如此……那些阴险刻毒之辈，决容不得您。”

“多承老前辈关心，晚辈个人恩怨死生，倒不常挂在心上……”

“正为八爷不把生死挂在心上，所以昨夜害得我不能不出手，”关八爷话没说完，屋外就有人插上说：“我原想帮您捉毛六，谁知他早就闻风先遁掉了。”张二花鞋人随声至，进来朝关八爷拱手。

关八爷脸上一阵泛红，从袖里捏出那柄匕首说：“您不是俗人，不用俗谢，关八知恩就成了。──今后，我当把这条命，用在该用的地方。”又捏着那柄匕首转朝稽核所长说：“不由您不信，昨夜我去如意堂，没留意那个匪目钱九，当我转身时，他拾起已经喂上顶膛火的匣枪，亏得张二爷飞了这一攮子，扎穿钱九的腕子，要不然，今天我该装殓了。”

“我是俗人俗眼，”稽核所长说：“当然看不出老爷子师徒有这等身手？！我说八爷，您的面子大，就烦您再坚央戴老爷子，无论如何，替坝上万民来挑这付担子罢！”

“我找张二花鞋来，也就是这个意思，”戴老爷子说：“实在说，坝上这回拉枪保坝，也太快了些！您跟八爷既来此地，我老头子领几个徒弟卖命，原是没话可说的事情，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那就是：卖命不卖名，──盐市若把我师徒几个的名号亮出来，传进四判官耳朵里，那是有害无益──当年四判官正是白虎帮的一个小头目，叫张二花鞋逼跑了的，四判官是极工心计的人，即使他有意报仇，他也不会亲自来，那样，擒贼擒王可就擒不成了。”

“坝上的意思是，想请戴老爷子统兵，”稽核所长说：“八爷他也认为这样妥当，不知您觉得如何？”

“我统兵？！”老人摇头说：“我统兵，把八爷放在哪里？……再说，就算八爷您去大湖泽罢，我祗是个练武术的人，对洋枪洋炮这些玩意儿很生疏，更甭谈调兵布阵了，缉私营长可不正是块材料？！”

“他不成。”稽核所长说：“天晓得咱们这号官儿是怎么干得上的？！他耍烟枪比手枪熟得多，连老鼠全怕，这儿既保坝了，盐务各衙门理当撤销，缉私营也得拿掉番号另改编，眼前是‘蛇无头不行’，保乡团非有统制的人不可。”

“这样罢，”老人说：“名义呢，还让营长他挂个名，着窝心腿方胜帮他，好在方胜早年领过协里的炮队，他深懂兵事──缉私营里那些领过票的官长，都跟他练武习兵，他行。”

窝心腿方胜耸耸肩膀。

“张二花鞋跟我祗能操练团勇，”戴老爷子又说：“教他们使长矛，劈单刀。至于汤六刮，他会领着路工们干的。”

※※※

关八爷回到福昌栈的大花厅时，保乡团业已在原先的缉私营本部设立起来了；中晌时，谦复栈主宴请保乡团的各级领队人，对窝心腿方胜担任副统制，大伙儿一点都不觉意外，若说窝心腿方胜，坝上真少有人知道，若说迎宾客栈方德先方爷谁都知道；这位方爷最爱跟缉私营的下层官兵交结，跟码头工、铁路工、船户、小盐庄的苦力们都混得很熟，很受大伙儿爱戴，方胜一出面，很快就把保乡团改编的事给办妥了。

如意堂走了毛六，使关八爷心里有些烦得慌，为了查探爱姑下落，不得不趁着天色欲暮的当口，再到风月堂去走走，好在玉兴栈的老曹在外间侍候着，便招呼说：“老哥，这风月堂妓院，如今是谁在开？……我想去走走，查访个姑娘。”

“噢，”老曹说：“风月堂是个南方姓刘的老鸨开的，八爷要是查访人，您问问小叫天可就知道了！今儿您累了一天，莫若躺着歇歇，明天大早，我替您把风月堂的老鸨和小叫天传的来，一问便知，免得累您劳神费步。”

关八爷摇摇头说：“明天我就得领腿子上路，没时间再办这些琐事了。”

“容我系根腰带，捎着灯笼，”老曹说：“我陪您走一趟。”

这当口，六合帮开头脚的雷一炮进屋来，向关八爷附耳说了几句话，关八爷点了点头说：“您告诉诸位，明早拔腿子离坝。要向老哥先陪陆爷坐坐，我去办点儿事，一歇就回来。”

关八爷跟老曹出街时，天色已经落黑了，雪花也已停落，天顶的灰云退裂，微露出下弦月的幽辉。风虽不甚猛，却很尖寒，看样子明早天气会放晴转冷，正适宜赶路。街上的步兵马队带臂号的便衣团勇很多，缉私营的兵勇们纷纷扯掉红帽箍和符号牌，杂在团勇里混合编队，扛盐的运夫们仍在赶着运盐，仍在呼喝着粗沉的号子。

风月堂不像如意堂那样直冲着正街，祗有一道影壁长墙挡着，它却设在一条曲折的既深且窄的斜巷里，黑漆大门前也没悬挂堂号灯笼。

“八爷请稍等一会，我来叫门。”

老曹抓住门上的铜环轻叩两响，立刻门边露出觇洞来，有一只眼朝外张了一张。

“没什么好张好瞧的，咱们不是‘夹铜少爷’（意指腰里没钱硬充阔佬的人。），──我是南玉兴的老曹，领的是位贵客。”

里面拔闩子开了门，关八爷就觉眼前一亮。

原来风月堂妓院的规模极大，通道尽头，展开一座极为广阔的方形庭院，院子里堆砌着好几处高达数丈的假山，几处曲曲相通的荷池绕山而走，池上架有几座古色古香的九曲桥；假山上下，古木参天，有些枝柯盘曲的苍松点缀其间，虽压着一层雪盖，也遮不住它的翠色；苍松的翠色在夜晚原看不分明，全靠灯火辉映；而风月堂的灯火不但远近相衔，辉煌一片，同时有无数露天的红绿纱灯，在假山石径间的石柱上摇曳着，别有一番雅致的风情。

假山上的丛树中，建有几处嵌着玻璃亮格的亭台，也都是几案纷陈，灯华灼亮，俾便豪富的客人们拥妓对酒，赏雪聆歌。在广阔的庭院西周，是一些被枝柯遮断的长墙，长墙那边，是许多单独的小院落，每座院落都迸射出灯火，都响着喧腾的笑语，游走的弦音……。

关八爷站在通道尽头的石级上，寒风拍打着他玄色披风的底摆，他凝望着灯华和月光交融的阔院，有一种哀迟的迷离的情怀轻雾般把他掩盖上，人常道海盐商官盐商穷奢极侈，这种传言实非虚语，单看盐市上的几家妓馆，就可见一斑了！多少曲折的哀情，多少悲凄的血泪？在这些欢场的背后──如今坝上既然拉枪自保，这些风月场非得让他们散去不可。

“我说，曹爷，这位贵客老爷您打算替他找哪位姑娘来伺候？”

“你先睁大龟眼瞧瞧罢，”老曹说：“除了你们院里的红牌姑娘小叫天，还有谁配得上这位爷的？！……快替我掌上灯笼，引咱们到小叫天屋里去！”

“是，是，”那龟公偷眼一瞅天神似的关八爷，吓得连忙倒退三步，喊说：“快掌灯引贵客老爷去北厢院，小嫂儿（妓女的跟班俗称小嫂儿。），快些。”

两个白净的小嫂儿穿得一身鲜艳，掌灯过来引路，那老曹可又拐上一句：“告诉老鸨赶快过去伺候，咱们这位贵客老爷有话跟她说。”

“是了，曹爷。”那人忙说：“我这就着人去找！”

风在松梢，月在天上，自然的风月激起了关八爷不少的豪情感慨，对这片人间风月反生了深深的哀怜……

几年前红遍盐市的名妓小荷花，究竟是不是爱姑？或是另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爱姑究竟是不是被卖在风月堂？在没抓住毛六之前，都还是个迷，至少，依照卞三的妹妹小馄饨所说，爱姑被卖是事实，在自己的记忆里，爱姑仍祗是十五六岁的女孩，那样的纯真，羞涩而善良，她会在恶人手里遇上这样悲惨的厄运，旁的女孩又何尝能免得？风月场里，待援待救的，又何止一个爱姑？！风月场是罪恶的渊薮，看来是一点也不错的了！

“北厢院到了，老爷。”小嫂儿说。

关八爷看那北厢院，是一座小巧的雅致的院落，一幢宽廊红漆柱的长长的瓦屋，廊下分别垂吊着四盏写有姑娘花名的紫色纱灯，小叫天、小滟红、小春菱、小美雪，看来这座厢院是四个姑娘的款客之处，方砖院子铺着的雪已被扫净了，院子中央砌有四座花坛，种着荼蘼，金桂，腊梅和天竺等类的木本花，有些玲珑的立石沿墙罗列着，衬着墙脚的青松。

“糟，”关八爷正待朝院里迈步，另一个小嫂儿叫说：“小叫天姑娘那边，看来先有客人了，──那可不是几位爷站在门口？”

“不要紧，不要紧，”老曹说：“他们没进门不能算数，咱们喊着比局包好了！”（民初妓院规矩，进妓院打茶围，照例是一块大洋一个局包──例费，一个红妓客人多时，难以同时接待，客人为了公平争局，常有比局包的情事，谁出高资，姑娘接待谁。）

关八爷走到小叫天门前，就见纱灯光下站着三个穿着新皮袍儿，举止有些呆笨的汉子，在那儿说话。

“听人说，这个风月堂里，以北厢院的姑娘最好，北厢院这四个姑娘里，又以小叫天名气最大，牌子最红，”一个腮边生着一撮毛的汉子说：“他娘的，咱们趁着三分酒兴，花一块大洋不要紧，洋荤不可不开！”

“我这人天生贱皮子，”拎马灯的一个家伙说：“见不得标致的小娘们，见了心痒，不是摸就是捏，再不然捺倒一阵揉！……你让我花钱干坐，冒充正经人，我不干这种冤大头，我恁情花两毛大钱后街矮屋里搂野雉打水铺（与妓女实实在在过夜，谓之打水铺；有名无实谓之打干铺。），那还实惠些儿。”

“你真扫人的兴，倒人的胃口！”另一个说：“你也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三个人花一块钱已经够寒伧的了，真要见识美人儿，也祗能屁股挨着板凳，喝口茶就走，你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他妈没那种德行！”

“管得了那么多？”拎马灯的说：“咱们每人花三角半大洋，拧总得拧她一把呀！我的儿，她花名叫做小叫天，咱们得拧得她嗲着嗓子叫天……嗨嗨嗨……嗳，我说，小叫天，开门啦。”

拎马灯的那个家伙上前敲门，老曹急冲着关八爷丢了个眼色，两人退至另一盏纱灯的光晕暗处。

“八爷，您可看出这三个家伙有些邪气？”老曹说：“面孔生，口音侉，个个又都腰里硬（意指带有短枪。），新衣遮不住野相，盐市可没这种不沾盐味的人。会不会是跟钱九那些是一伙儿的？”

关八爷还没答腔，那边的门开了，一个梳扁髻的小嫂儿跟那三个争论起来了。原来拎马灯的那个家伙，不懂得妓院里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小嫂儿一开门，他拎着马灯就里闯，那小嫂儿一见，急忙横身在门口把他挡着，央说：“这位爷，想必是初来。──拎着马灯挟着雨伞，不好进姑娘的屋子的，这可大犯忌讳的，您这样，下回姑娘就没生意了，您着实要进屋，也请把马灯放下。”

“咦他奶奶，想不到当婊子的竟有这么多的名堂？啐！老子不信这个邪！试试看怎么样？”说着说着，那只手就像老虎钳拧螺丝钉儿似的，在那个小嫂子胸前微隆的地方反覆拧了一把，拧得那小嫂子哎哟哟的尖叫起来。

“少惹事，王八。”腮边一撮毛说：“各堂总护院尹又香，一样难招惹，甭把正事给甩到脑后去了。──在坝上，咱们还不够惹事的料儿。”

“我……我祗是闹着玩的，谁希罕干瞪小叫天一眼？！走，咱们还是到后街矮屋里温暖实惠去！”三个人你扶着他，他掺着你，一路斜的撞出去了。

关八爷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来，跟老曹说：“你不妨踩踩他们的底儿，有消息，回去告诉我，我在这边办完事，回福昌等着你。”

“就这么着，八爷。”

等老曹走后，关八爷才踱过来，朝着犹自站在门口咒骂的小嫂儿说：“烦你转告小叫天姑娘一声，你就说有位姓关的来看她。”

那小嫂儿还没及转身，小叫天业已从里间转出来说：“一听声音，就知八爷来了，小叫天在这儿拜见八爷。”

“我说，姑娘，我这祗是来查探一宗事情，”关八爷说：“我祗是想问你来这儿多久了？可曾认识小荷花？可知道她一些儿出身来历？”

小叫天微吁了一口气，感叹说：“我不知八爷您为什么凭空问起这个？──我是鸨母带大的，自幼到如今，没离过风月堂，提起小荷花，我不单认得她，我这屋子，原也是她住的，有话，请进屋来坐着谈罢。”

小叫天真是红姑娘，屋里的陈设真够富丽堂皇的，除了前面的客厅是接待普通茶客的地方，圆窗后，还有一方玻璃亮顶的小小天井，砌着假山，养着兰草和一些精致的盆栽；走过那座小天井，是她的起坐室，绫幔后面，才是她的套房，三进檀木雕花的架子床，曲曲重重，雕花的架里，也设有光可照人的金漆小几和隔几相对，铺着厚毡的睡榻，整个屋子里，不但温暖如春，而且弥漫着一种芝兰般的香气。

“八爷您是非常人，我也不以俗礼相待了。”小叫天奉上烟茶后，也迳在对面睡榻上叠着脚坐下来说：“小荷花是本堂的鸨母买来的，因她容貌姣，手口好，在这儿三年就红了三年，最后有个姓万的她的恩客替她赎身，带她走了的。”

“你可知她原来的姓名？”

小叫天摇摇头，从厅子里抽出一支洋烟来玩弄着：“也许鸨母她会知道。八爷，人在这儿，谁肯挖心掏肺谈论过去？谈又能有什么用？……空使夜来眼泪落湿枕角罢了……俗客朝朝来去，恩客半世难求，她真正的身世，也许祗有那姓万的知道。请容我放肆问一句，小荷花会是八爷您的故人？”

“不，姑娘，”关八爷正色说：“我实在也是个苦命汉子，从没有半分风月间情，孤身飘泊，还不知日后死哪儿葬哪儿──我有个故友秦镇，留下个女儿爱姑，托在恶人手里，我从关东回来后打探她的消息，确知她是被卖了，详细经过和她的下落不明，不得不来探听探听。”

“小叫天姑娘，刘妈妈来了！”小嫂儿报说。

“正好，八爷。”小叫天站起身说：“关于小荷花，您问问妈妈罢，她如今既已不在堂子里，妈妈她会讲的。……来，妈妈，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关八爷。”

老鸨母刘妈妈是个圆脸重下巴，淡眉细眼的老妇人，大把的精明全掩在痴肥的外表之下，使人乍看上去，错以为她是广行善事的富家老太太。她一听小叫天嘴里吐出关八爷三个字，急忙换上一张虔诚的笑脸，在几声大惊小怪的哎哟之后，奉承说：“哎哟，活活的该死，我这老贱婆人老眼花，不识贵人，真是……在这儿，谁不把八爷您当神看？！我们家的小闺女叫天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竟入了八爷的眼……。”

“妈妈你别说了，”小叫天急忙截断她的话说：“人家关八爷是铜打铁浇的汉子，不是吃花酒打茶围的阔少爷，人家八爷是有事来问你的。”

“问我？”老鸨母说：“八爷要问什么，尽管问，我祗要晓得，决不会留半句，自会奉告八爷。”

“人家八爷问的是跟姓万的走了的小荷花姐姐，问她原姓原名？问她是从哪儿盘来的？问那万姐夫叫什么？问他带她去了哪儿了？”小叫天怕老鸨母听不清楚，就着她耳朵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老鸨母歪着脸，出神的听着，一面嗯嗯的点头，来回转动着眼珠，等小叫天说完了，她才喘口气说：“不瞒八爷说，我是吃这行饭的人，也没什么好瞒之处。不错，小荷花是我从北徐州金谷里娼户转盘来的，因为她不是原封，身价还算便宜。她原姓什么我实在记不清了？她在金谷里娼户的花名就叫小荷花，……她的恩客万梁我记得住，他是北地旺族，万家楼来的！如今她跟万梁过日子，该是糠萝跳进米萝，够好的了！”

“如意堂前后的龟公卞三和毛六，有没有盘出一个姓秦的姑娘来这边？”关八爷说。

“没有。”老鸨母摇头说，突然她又说：“对了，我好像记起来，小荷花说过她原姓秦，……嗯……祗不过她不是从卞三毛六手上盘给我的。您若想弄清楚，再经北地时，您何不取道万家楼去瞧瞧，那就弄得清了！”

万……家……楼？！关八爷把她们的言语默记一遍，伸手捏起他的黑貂皮帽子；他不能停留，老六合帮的伙伴陆家沟的陆小菩萨在等着见他。

别过老鸨和小叫天出来，关八爷的心思又叫陆小菩萨的突然来访占去了，他猜不透会有什么样的事情横在他的眼前？！

※※※

陆小菩萨正由向老三陪着，在福昌栈花厅的套间里等着他。一别多年，陆小菩萨看上去老得多，也憔悴得多了，一脸的病容加上倦意，使他萎顿不堪。

“八爷，我的好兄弟，”陆小菩萨见了关八爷，止不住湿了眼，半是阔别的离愁在这一刹涌聚，半是久别重逢时的激动和欢欣，使他咽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关八爷急忙扶持他在榻边坐下，直至他理顺了一口气，才幽幽的说：“我这回迎风冒雪来坝上，一来是着实想看看你，二来是先报个讯儿。……当年老六合帮一干弟兄折了翼，祗活出四个人，幸好你跟彭老汉，向老三都挺得起脊梁，而我是完了，……我叫他们攫住，虽被商团保释出来，因为熬不过刑，半边身已残废了，煤油辣椒水灌得太多，常咯血，想来是没多少日子好活的了！”

“陆大哥是特意来报信的，”向老三说：“他说是朱四判官在万家楼吃瘪后，怀恨在心，发誓要把六合帮齐根剪掉，……大渡口朝南百里地，一步一座刀山。”

关八爷点点头说：“料也料得到的，四判官原就是那种人。万家楼那笔账没勾销，看样子，盐市拉枪保坝这笔账又记到我头上来了。”

“陆家沟那荒村，如今全叫土匪盘踞着，”陆小菩萨忧心忡忡的说：“听说四判官差了钱九一伙匪目一路暗踩着你，要栽你的黑刀……万家楼你出面打走四判官，声传百里，四判官若不处心积虑的栽了你，他还有脸面再混下去？……我说八爷，就算你有本事，你可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吉人自有天保佑，陆大哥。”关八爷说：“我算是托天之福，躲过了头一关。向老三想必已经告诉了您，那个马五瞎子行刺没成汆河跑掉了！钱九如今被逮，在这儿还有些不知名姓的，谅也走不了。我挂虑倒不是自己，却是这十多个跟我卷在一道儿的兄弟。”

“您千万甭挂虑这个，”向老三说：“六合帮一伙人信得过八爷，论人是一把儿，论命却打总一条，您不愿拖累咱们，但咱们也不能袖着手让您一个在油锅边儿上跑马！”

“我知你的脾性烈，八爷。”陆小菩萨说：“你跟四判官既已结怨在前，多说也没有用了。但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这一路朝南去，加意提防总没错儿，……我一路耳闻目睹的，全跟向老三说了，我不能在盐市上久待，三天两日也就得走，单盼你多保……重。”

“你不回陆家沟？”

陆小菩萨摇头说：“陆家沟成了贼窝，我怎好再回去？我打算到北徐州去养病，我外甥在那儿有爿店，我去投靠他去。”

关八爷沉默了一会儿，两眼微红说：“人嘛，想来也够可怜的，想当年双枪罗老大遇袭，全六合帮祗活出你，向老三，彭老汉跟我四个人，除了向老三跟我还在一道儿，咱们可算是阔别多年，不见面时想着，满心的言语，见了面倒反说不出什么来了！……我常想，若在承平年月，日子消闲，弟兄伙见面，该好好儿的聊聊聒聒，畅饮它几壶，如今竟是这么的匆忙，真料不到。”

“能见面就好，”陆小菩萨叹说：“祗怕咱们见不了几面，就鬓发如……霜啰！”

金璧辉煌的豪华套间里，一时竟被一种难言的愁绪掩盖了，除以唏嘘感叹外，谁也兜不转话头。陆小菩萨干咳着，似乎承受不了这种气氛，顺起他的拐杖要道别，关八爷拖住他，硬塞给他一百银洋。

“这个你带着，也许延医治病用得着它，”关八爷说：“等我走完这趟盐，回北徐州时再去看视你罢。我明天一早就领腿子上路，今夜还有几宗事情要办，无法再留你了。”

关八爷刚送走了陆小菩萨，福昌栈的王少东跟缉私营长过来了。

“八爷，匪目钱九那宗案子，原要等您亲审的，”王少东说：“适间我们来花厅，您左右有位石二爷说是您出去了，说您有话交代他去审的……我们还不甚放心，所以又过来问一声，您是否还需亲自去看看？”

“那位石二爷是个爱动刑的，把钱九拷问得死去活来，”缉私营长说：“那家伙可真有股儿狠劲，宁死没口供，依我看，一味拷打也不是个办法。”

“又是大狗熊跟石二矮子！”向老三跺脚说：“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八爷您待他们太宽厚了，才把他们宠成这样的！”

“真是一对该死的东西！”关八爷动火说：“这也真太……太不成话了！……如今钱九人在哪儿？”

“在谦复栈对面，老分司衙门里。”王少东说：“除了请您外，我已着人去请方德先方爷去了。”

“好，”关八爷说：“要是方爷先到，那对宝贝怕要吃些苦头，……罚他们也算是罚我御众不严罢……咱们这就慢慢儿的踱过去好了。那雷老哥。──等歇要是玉兴的老曹来找我，告诉他可到分司衙门去找我。”

谦复栈离福昌栈不远，踱过去不消盏茶功夫，分司衙门的白粉八字墙两旁，站着四人大岗，气象威武森严，那些刚改编的团勇精神十足，见了关八爷一行人，一声吆喝，举枪敬礼，关八爷笑问说：“方德先方爷来了没有？”

“方爷来有一会儿了。”领班的团勇说。

“犯人在哪儿审？”关八爷转朝缉私营长──新任的保乡团统领说：“还在老营部的那间黑屋吗？”

“对了！”这位新统领说：“还在老地方。……不过自从兄弟接掌缉私营之后，可没按老例刑求过。”

“我一生最恨严刑迫供。”关八爷说：“我这一身伤疤告诉我……天下不知有多少善良人身上，带着比我更多的伤痕。即使是钱九也不例外，我相信恶人不是天生作恶的，能有一线生路，一丝活路，都得先指给他们，指了他不走，也最多犯一个‘死’字，不能让他们受活罪。古往那些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挂在嘴上的官儿，专以上夹棍，打板子为能事，那才真的该死！”

一行人还没走到黑屋，刚走进分司衙门一侧的院子里，就听得院心有人大嘈大嚷了。原来那幢专囚犯人的黑屋前，有棵冲天的老榆树，叶子落得光光的，祗剩下一些杂乱的枝柯伸向天空；榆树边的木杆上吊着一盏头号马灯，一些团勇绕着灯围成半个圆圈儿，那马灯久久没经擦拭，灯光透过烟薰的玻璃灯罩，变成黯影斑斑的黄色碎块，旋动在人的脸上。

在人圈儿里面，关八爷一眼就看见石二矮子，上身被剥得光光的，双手被反剪着吊在树丫上，两脚半悬空，祗有脚尖儿点着地；大狗熊目瞪口呆的坐在雪地上，抱着一只胳膊，而窝心腿方胜一声不响的双手交抱着膀子站在石二矮子面前，听由对方破口大骂呢。

“我他娘偏要骂你这个龟孙杂种狗操驴屄的！你们准是私通土匪，要不然，为何要把土匪当做老子般的庇护着？不让你石二爷敲他？！”

“我不跟你们这两个浑虫说话，”窝心腿方胜说：“我料想关八爷他决不至差你们这种宝货来审土匪，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口供没问，人业已叫你们敲昏八遍了！破开小腿肚儿塞盐，天下没这种刑法……我要等关八爷来后再放你们，先委屈些儿罢！”

“那不是八爷来了，”大狗熊带着哭腔说：“石二矮子，我说你甭惹祸，你不听，这好，咱们这算一道儿下水了。”

“你他妈甭朝我一人头上赖账，大狗熊，──尖头子弹划破他的肋骨，这把戏是你玩的！”石二矮子一瞧见关八爷走过来，一迭声叫喊着：“八爷八爷，这个姓方的好不讲理，他他他……他他娘私通土匪，还把我吊在这儿，大狗熊想揍他，反叫他一掌打倒在这儿爬不起来了！”

“这算是轻的，”关八爷冷淡的说：“换是我，该再抽你们每人五十皮鞭！”

“八爷您来得正好，”方胜苦笑说：“这两位仁兄满嘴酒气，歪斜冲倒的跑来审犯人，十八般刑具换遍了不过瘾。又想出两种新花样，把那个钱九整得晕过去好几遭；──如今着人松下刑泼了几盆水，不知醒没醒呢！……我过来一瞧不是那回事儿。阻住他们两人不让再动手。一个抓攮子一个拔匣枪。我不动手制住他们，几条人命全闹出来了！”

“真对不住您，方爷。”关八爷躬身道歉说：“这俩人十足是两个屁漏筒儿，一灌多了酒，啥事都闹出来了……您千万看在兄弟薄面上，甭计较他们，尔后兄弟自当留意，多加约束他们，要不然，他们把性命玩丢了，还不知是怎么丢的呢！”又转朝石二矮子跟大狗熊说：“今晚上，我向方爷讨情，权且放了你们两个，可是从今天起，我要罚你们两个──不准滴酒沾唇，要是不听的话，你们拉腿子打岔儿去！”

“噢！我的天！”石二矮舐着嘴唇叫说：“您爽快点给我一颗黑枣尝尝算了（黑枣，子弹的俗称。）！我好到阎王爷那边讨酒喝去，做个名符其实的醉鬼都比做个不准喝酒的活人好受些。……您没想想在万家楼，那帮土匪那么凶横法儿，我磨磨他的头皮，难道过火？！”

“我……我恁情挨一百皮鞭，八爷……”大狗熊竟拍着地面哭出声来：“您旁的不好罚，偏罚我戒酒？我舌头馋得拖出三寸来，岂不是活活变成了吊死鬼？”

有人过去替石二矮子松绑，一对宝贝哭得像刚死了爹娘的孝子。关八爷不再理会他们，迳自迈步走向亮有马灯的黑屋。黑屋是一座阴森森的屋子，四壁无窗，祗有屋顶上有两块天窗和一座通风孔，地面比外面要低有三尺，进门后，得踏下五道石级，转过一条弯曲的甬道才踏着实地。

囚房里分成内外两大间，中间有粗实的铁栏隔着，内间是往常囚禁人犯的地方，阴湿苦寒的地面上祗铺了一层薄薄的生了霉的麦草，泛出一股扑鼻的气味，外间屋梁上吊着两盏马灯，沿着一边墙壁，一道巨木横架上，挂着各种各样使人触目心惊的刑具！染血的马鞭，各式绳索、钉板拖儿、手铐脚镣、梭子、夹棍、小棒捶，各型烙铁，装满煤油的水壶，室中升着铁筒做成的煤火炉儿，迸射的火焰上插着几支烧得透红的烙铁。

在审问台一边的墙角上，放有三只老虎凳儿，那个匪目钱九被缚着双手，靠着墙，伸着腿，坐在老虎凳上，尽管经人抓住头发，兜头泼了几盆冷水，但那颗湿淋淋的脑袋还软软的垂在敞开大袄的胸脯上；他那遍生胸毛的胸脯两边横肋上，走着好几条骨肉分离的血口儿（凡人在老虎凳上加砖块熬刑之际，极端的痛苦会使人骨肉分离，祗消使尖头子弹拦胸轻划，人的皮肉就会迸裂。），皮肉朝外卷，红漓漓像新剥的石榴，露出白白的肋骨来；他的小腿肚儿也叫攮子划裂了，幸好还没真的填进盐去，要不然，即使停了刑，钱九那双腿没有一年半载也收不了口儿了！……石二矮子藉酒动刑，要不是方胜早来一步，钱九这条命非葬送不可。

“你再看看罢，石二，”关八爷悲痛的说：“就算他是一只狼，你这样也够过火的了！”

“我不是跟您顶撞，八爷。”石二矮子振振有词的说：“假如有一天，您落在朱四判官手里，您就相信我没干错了，他那套玩意，包管比这个还厉害八倍！……我一点儿也没冤屈了他，您知他手底下杀过多少人？”

“他假若该死，”关八爷说：“我是宁杀不动非刑！你们该懂得我的心意，我最恨酷刑酷吏的！”

“可是八爷，您可知我在淮帮走腿子时，有一回落在钱九这家伙手里过？！”石二矮子终于迸发般的吐出他埋在心里的话来了：“您可知他怎样待过我跟另一个兄弟？！……”他卷起裤管，转过腿肚儿来说：“您看，八爷，这是钱九留给我的伤疤。──可怜我那兄弟，硬叫磨折了半个月死了，我──认得他，即使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我这是──还他一个公……平！……我没您那种宽厚的心肠──便宜他一枪送命，我这套玩意儿全是从他学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背着您，先来找他的原因！”

“那你何不早说这事？”

“嗨，八爷，”大狗熊在一旁帮腔说：“早说晚说，一样是没有用的，您决不会杀钱九，石二矮子早跟其余的弟兄打过赌的了！”

煤火炉上闪跳的红光，把这块空间染得透红的，有一种奇异的滴血的凄惨，石二矮子的话音也仿佛不是语言，而是一把一把愤怒的火焰，一滴一滴的血水，朝上烧着，朝下滴着，把可悲可叹可歌可恨的江湖变成一片使人闯不出冲不走拔不脱离不开的火红的血海，仁心和仇恨，妒恶和悲怀混缠在一起交织在一起，那样撞击着煎熬着人的心腑，一刹间，幻觉涌动，就仿佛这儿并不是囚房一角，而是整个乱世人间。

早些来罢，北伐军，关八爷心底响着那么一种悲沉如锤击的声音，我得告诉你们，不光是热血如潮的革命，不光是颁布新的律法，统一国土；得要多少有远见，有爱心的仁人，才能拔除地上人心里的凶顽暴戾，使他们重沐春风？！……我关八祗是江湖上一个粗汉，这在我──一个微末的人，几乎是无能力的了！

红光闪跳着，那样阴惨的红光描出周围的阴惨的景象，刑具，血迹和钱九受刑后的身体，关八爷想得到当年石二矮子在另一个空间所承受的，似乎隐约仍听见他当时的惨呼，流过远遥的时光，浮泡般的在人心头涌泛着，这正像是一个极大的轮盘，因它的旋转，使当年的施行者反变成了受刑人，说它是果报也罢，命运也罢，无论如何，钱九总是一个赤裸裸的人，不是牲畜……祗是这人间为何多生横暴，逼得人非这样还报不可呢？这似乎又是自己难释于怀的了。

“再泼他一桶水，”关八爷说：“我有话要问他！”

一桶水泼下去，一个兵勇抓住钱九的湿发，使他大张着身子，仰脸朝上，摇动他翻著白眼的头颅说：“听着，你这贼种！八爷他有话要问你！”

钱九仿佛没醒转，又仿佛醒转了，幽幽的吐出一口气，断续的梦呓般的吐话说：“活……报应，我……姓钱的……认命了……我作孽……太……多……自知难……活，祗求……死得……爽快些儿……”

“替他松绑！”关八爷说：“手腿的麻绳，全替他挑断，扶他到椅上去。──人到这种地步了，还担心他逃跑吗？！”

兵勇们抽刀挑断钱九身上的索子，扶他到靠近炉火边的一张椅子上去，谁知钱九根本坐不住椅子，兵勇们刚一松手，他两腿一软整个身子就像软骨鳅鱼似的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你这个死囚！关八爷他有话问你，你还在装什么洋熊？”一个兵勇正要伸腿踢他，却被关八爷拦开了。

关八爷上前弯腰，仍然搀扶起他来坐回椅上去，然后缓缓的开口问说：“钱九，我是关东山，我问你，昨夜你为何趁我转背时拔枪要杀我？咱们是有冤？有仇？你还是另有人主使？……我不用刑求，祗是想问个明白。”

“啊，你是关八爷？”钱九想抬起胳膊揉眼，但他的胳膊早已拖不动了：“我说，八爷……一块肉送上菜案儿了，问不问全是一样了，我钱九命祗一条，恁砍恁杀祗求您快些儿，我是……没话可说了！”

“要是我放了你，你总该说了罢？”

“放我？！”钱九眉头一动，枭嚎般的惨笑起来：“我说，姓关的，我钱九再差劲，总也不是三岁的娃儿，你何苦朝我鼻尖上抹糖──闻着吃不着！……我要是攫住你，我可不来这种刁着儿，要杀你，就指明杀你，变花招儿掏供，我不干的。”

“八爷您听听，这种蛮贼，您何苦多费精神？”新上任的保乡团统领说：“他既求速死，您就成全他也就罢了！”

“不。”关八爷说：“钱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这是有意开条生路你走！姓关的说一是一，从来不骗人的！但则你总得把话说明了。”

“好罢，”钱九喘息说：“你听着，不论你真话假话，横直我是认命了，听你讲话总还人味十足，我就直对你说了罢。我是天生粗人，半辈子干土匪的，我跟朱四判官原不是一伙儿，祗因他枪多势大，一心要卷万家楼，着人来跟我说项，说是有内线，成事机会大，……他贪钱财，我跟徐五贪那些马匹，就拧成股儿干上了！……万家那一火，你半路杀出来坏了事，害得我啥也没弄到手。你姓关的也是在江湖混事闯道的人物，总懂得‘光棍不挡财路’罢？万家楼跟你风马牛，你何苦出面管事来着？……事后你逞英雄，摘头祭灵，可也把咱们脸面摘尽了！……这回是四判官安排我带着一干弟兄混进盐市，踩着你，要把你放倒。……我杀你没杀成，平空来了一攮子，把我腕子废了，这算是你的命大，但则你也得当心，迟早你会栽倒的，我那干弟兄不会饶过你。”

“我的命也祗一条，”关八爷平静的说：“谁要拿谁就拿去，我一向没把生死当回事。可是我活一天，总得手摸胸口干事情。我要先问你，假如你受过人家大恩，人家遇事你在场，你能袖手也不？”

“当然不能。”钱九说：“知恩报恩，应当的！我钱九干土匪，辣是辣，这个我还知道。”

“那就是了。”关八爷说：“万家楼万金标老爷子，义名远播，不知帮了江湖人士多少忙，我谈不上报恩，遇事不能袖手可是真的！”

钱九的伤处一阵疼上来，紧咬着牙盘苦熬着，两肩不断的泛起痉挛，一阵苦熬过后，开口说：“八爷，你可问完了？──快拖我出去打掉罢，我受不了！”

“我放了你！”关八爷说：“我已经说过了。──你若愿跟四判官卷在一道儿，也听凭你！若是想栽我，养好伤，也还有机会，也就是这样的了！”

钱九喘息着，突然张开嘴，木木的呆住了，他一生从没遇过这种事情，从没见过这等爽快的人，从没听过这样宽怀的言语；这是不可思议的，──自己作的孽，这人清楚，自己要杀他的心意，这人知道，自己谋算着杀他，他却放了自己。他一时木木的呆在椅子上，他不知该怎样说怎样做才好？但他不得不抬眼，仔细看看这个名满江湖的人物，炉火的红光跳动在他的脸上，他那张有棱有角的脸饱含着凛然的正直的光，他的两眼不怒而威，有一股慑人心魂的力量，而穿透那种寒光，使人看到一种少见的宽恕的温柔。

“啊！八爷……”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脱口叫出这三个字，费力的滑下坐椅，伏身抱住关八爷的腿子，把半边贴伏在他的靴筒上。“八爷，您……您……”这野悍的，粗鲁的，杀过人放过火的贼的两眼湿透了，喉咙咽哽着，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说少东，”关八爷说：“烦您立即找个医生来，先替他扶到福昌去养伤罢。……我说钱九，你也不必这样，更不要怨人行刑拷打你，──当初你也这样整过他的，等你养好伤，你愿去哪儿去哪儿，缺路费，我着福昌的王少东送你。”

“且慢八爷，”钱九朝前爬动半步，滴了一地血印儿，缓缓的抬起头，仰望着，关八爷在他眼里成了一座山，他那样伟岸，那样安详，那张脸上的光把周围一切的阴惨景象全逼开了：“我……我还几句话要说……”

关八爷复又弯下腰，重新把他搀扶到椅子上坐定，缓缓的说：“请说罢。”

“八爷，人常说大恩不言谢，我钱九心受了，我在盐市上还埋有几支暗桩，得赶快拆掉（意指另有暗算的人，得赶快解决掉。），那几个人由一撮毛领着，混在南后街的土地庙西丁孱头家里，全是带家伙的，我怕他们不明实情，会对八爷暗中下手，那几个全是跟我混的，还望八爷抬抬手，饶他们不死。”

“行。”关八爷说：“我已着人踩着他们去了！”

“还有。”钱九说：“八爷您这回朝南去，千万要当心，四……判官，他已设下好几道暗卡，地点我弄不甚清，您这样待我，我不能不尽心说一声……”

“四判官要对付我，我已耳闻了，”关八爷想起什么来，换了话头问说：“我倒想起一宗事情问你，──你可知万家楼各房族里，谁是四判官的内线？你可曾见过那个骑一匹白叠叉黑骡子的人？”

“这我可就弄不清楚了！”钱九说：“卷万家楼，全是四判官事先布置妥当了，才找咱们各股拧起来扑圩子的，四判官事后从没跟谁提过这事。”

“好，”关八爷沉吟说：“那就罢……了……”

人，有时偏走到这种僻路上，想探究的事情，探究不出一丝眉目，不想探究的事情，耳风却刮得呼呼响；昨夜遁了毛六，使爱姑的下落仍然查不分明，今夜释了钱九，仍没能打听出那个潜伏在万家楼，专干扒灰卧底，呵奉官兵，勾结土匪，盘掉老六合帮，枪杀保爷等十多条人命的家伙来，看光景，不抓得毛六，亲会四判官，是不易查出来的了！

正沉吟着，就听有人报说：“八爷，玉兴的曹老大来了，他说八爷有事吩咐他办，如今他押着三个光赤赤的汉子，在门外等着见您呢！”

“八爷请甭劳步，”又有人叫说：“老曹押着那三个家伙进来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响过来，连关八爷也怔了怔，原来老曹掂着匣枪，活像赶羊似的赶着适间在风月堂碰见的那些家伙进来了，那三个人不知怎么弄的，浑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衣裳鞋袜全都抱在怀里，活像从失火的澡堂里撞出来的一般。

“来了来了，全都替您押得来了，八爷。”老曹就是那么爱喳喝，一路喳喝进来不算，还伸脚踢着几个的光屁股。

“这就是你左右的那几个人？”关八爷朝钱九说。

钱九斜着眼珠瞅一眼，有气无力的点点头。

“真你娘的丢死人，”他哼着骂说：“我早知你们全是脓包，──被逮也得像个被逮的样儿嘛？！你们这是怎么搞的？”

“我……我……我们祗是……”王八期期艾艾的说。

“祗是……呃呃……”另一个也跟着半吞半吐。

一撮毛总算会拉扯，接口说：“祗是，呃……祗是喝多了几杯酒！”

“放他们祖宗八代的洋熊狗臭屁！”钱九圆睁两眼说：“喝多了酒，跟光屁股有他娘啥相干？快你娘的穿好衣裳跟关八爷叩头罢！”

“八爷，”老曹看看满身是血的钱九，心里明白了几分，躬身朝关八爷说：“我一路踩着这几个家伙，他们在黑巷里醉语连天，口口声声要放倒您──江湖黑语塞不住我的耳眼。我踩着他们进了土娼馆，嘿，真个是盘丝洞捉妖，先扣了他们的匣枪，一个一个拖来了。如今人交在您手上，我算是交差啦！”

关八爷朝钱九说：“这三个原是你的人，我还是把他们交给你罢。”

※※※

当关八爷离开那座黑屋时，那三个毛贼有一对半全成了矮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门把儿八叉儿竟连一句话也没问，就这么把他们给释放了……而关八爷在盐市的最后一晚上，不仅仅是放了钱九和他的手下，他更说服了盐市上的官绅们，遣散了各堂子的姑娘和停止豪华的宴饮……

第二天，他们又回到了冰封的路上去了。

第七章．鼎沸

雪后的尖风打着高亢的呼哨儿，低低扫过原野，卷走了吱唷不绝的车轴的闹声，在往常，祗要一拔腿子上路，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两个就打开话匣子，路有多长，他们的话儿也就多长。而今天，当旁的弟兄一路上说长道短时，那两个却勾着脑袋推闷车，三拳两腿也捣不出一个屁来。原因祗有他们两个心里明白，旁人的酒囊里装的是酒，而他们酒囊里却装的是水。

大渡口朝南一直到湖边，连他妈的路也闹别扭，常被沟泓子和横淌的河叉儿截断，走不上三里五里，就得等候渡船，说它是柔肠寸断，该是顶适合的了。离盐市之前，关八爷三番五次告诫过，这条路远比四十里荒湖荡儿难走，水泽区早就是闻名的匪穴，黑道上路路消息相通，十有八九全是顺着四判官的，六合帮倒下十几个人事小，联络不上民军彭老汉，而让盐市在无援无助情境中被孙传芳重新吞掉事大，这回拔腿子南下大湖泽，其意义已经不止是单为走这趟私盐了。

可在石二矮子跟大狗熊眼里，祗要有了酒，日子才有盼望，没了酒，连太阳也变得黑糊糊的了。俩人各把一口闷气在心里憋着，憋到下午，肚皮快憋炸了，这才骂骂咧咧埋怨着吐出话来。

“矮鬼你他妈是颗霉星，”大狗熊说：“我他妈自从碰上你，就他妈霉星罩顶；倒八辈子穷霉！若不是你拖我下水，八爷他怎会断了我的酒？！”

“算了算了！”石二矮子反怨说：“你若是没酒就活不成，等歇巴到野铺儿，你何不跳进酒瓮自杀去？！──八爷他挡不住你做醉死鬼呀！”

大狗熊又使袖子抹抹口涎说：“我没精神跟你开心逗趣，矮鬼，从今后，咱俩谁都不要再提酒字儿了！奶奶的，一提起它，就引得酒虫朝上爬，弄得人喉管痒蠕蠕的，好不难受！”

“干提酒字儿，望梅止渴解解馋也是好的，”石二矮子说：“八爷也许祗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咱哥儿俩，隔不上三两天，碰上他那么一高兴，也许就……嘿嘿，就准咱们开了戒啦！”

“你俩个可甭痴心枉想了！”向老三皱着刀削的浓眉回过头来说：“其实八爷要你们不准沾酒，我认为最好不过，……也许这一路上，朱四判官设有黑店，酒里全渗的蒙汗药，一杯落肚，天旋地转，再过几个时辰，就成了人肉包子馅儿了啦！”

这话一出口，逗得大伙儿全哄笑起来。

说什么黑店，什么蒙汗药，全都是玩笑话，若说是这一路会出麻烦，那倒是真的，事到临头不由自，耽心也是瞎耽心，横直有关八爷在前头挺着，刀山也祗好当路走；没经万家楼那一火，还弄不清四判官的底，总有些毛毛的，既跟四判官对过火，说他厉害到那种样儿，──跑起来两腿比人长一截儿，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就当大伙儿谈天说地的时刻，可把所有的担心全扔到在车队前面踹道儿的关八爷一个人的肩膀上去了；盐市上拉枪保坝是一着险棋，这一粒棋子儿活不活得？全在自己的身上。那种形势很明显，盐市的官绅所以走这着棋，实在被鼎沸的民情簇拥到老虎背上，其实心眼里还有三分活摇活动，──挟妓冶游，豪华宴饮，独揽盐利，也祗有在北洋军的地盘上才办得到，北伐军来了，可没那等方便事儿了！真说让他们戒这个，祗怕比石二矮子跟大狗熊这对宝货戒酒还难上百倍！真正撑持着盐市抗北洋的，也祗是那些不堪北洋军骚扰的居民和离乡背井怒火冲天的棚户，以及戴老爷子师徒几个人。

老爷子说得不错，如今再好的武技，再精的功夫，再搪不得一粒子弹，人究竟是血肉之身，并非真是铜打铁浇的；万一盐市开起火来，北洋防军必定勾结各股土匪南北夹攻，盐市若叫踹开，那种奸淫烧杀的惨状，真是想也不敢多想，若想保住盐市，救得万民，势非早一天见着彭老汉不可！

话又说回来，大渡口朝南这段路，可不是急性人走得了的，不候着渡船，盐车总飞不过那些纵横的河弯港叉去，自己虽已把生死两个字抛在身后，不在乎朱四判官的报复，但朱四判官若真明打明白的面对面，事情倒也好办了，麻烦就麻烦在他藏头露尾使人摸不清底细上，除了关照各掌腿子的弟兄加意防范外，就拿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

白马一块玉的脚程，比死去的大麦色骡子更快，人在马背上眺望四野，除了一片风锐吼，再也找不出一丝动静，一处近路的村落上，金色的冬阳照在麦草垛儿上，发出耀眼的光；一群村妇们在草垛脚下背风的地方，忙着切红薯片，把它晾挂在一排排拉起的横索上；一位披青大布头巾的老婆婆拎着一只小木桶，为拉碾的黄牛接溺，接完溺，呀呵一声，那黄牛又拖动碾盘上巨大的石磙儿打起盘旋来了，瘪着嘴，唱着赶牛的俚俚（北方一种赶牲口唱的无词的歌。），她的声音是平静安详，微带半分黯哑的凄凉……这可判断出朱四判官的匪群不在附近，也没骚扰过一带散落的村户，要不然，村民们不会有这么安闲。

村里有些狗，听见马蹄声和后面路上的车轴声，远远的就窜出村口，拦路空吠着了。

“听听瞧，可不是又是盐车来了？！”一个年纪较长的妇人大声叫着她的媳妇儿说：“小老鼠她妈，今儿早上一帮盐车路过村头上，咱们忘记拦住盐车向他们讨一瓢盐了（瓢，北方常见的舀水用具，使葫芦劈开做成。），你还不快去取瓢去？！……趁着年前好腌霜白菜，再不腌，窖里的菜该冻烂了啦！”

“盐车也真怪，”另一个面孔黧黑的妇人停下红薯擦儿说：“往年时常有散盐车，今年总是结帮的多！不来呢，等红了眼他们也不来，要来一天能过几阵儿，……我也得回屋里取瓢去了！”

“嗳，她二婶儿，等等我，阿金呀，雪桂呀，我们也回去取瓢去，……别忘了带些刚烙的菜饼来换盐……”

关八爷勒住白马，抬头望望太阳，天也快傍午了，他知道这一路散落的荒村上，人们习惯用一餐热茶饭来换几瓢盐，这条路不断有盐车经过，拦车换盐，远比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买盐方便。既这样，不如靠起腿子来，就在村口歇一会儿，用饭时，顺便向村妇们掏问掏问前头的动静……关八爷下了牲口，盐车也已经一路推过来了。车到村口，雷一炮依照关八爷的手势，一声号子一打，十六辆响盐车齐齐整整一条龙，歇在村口的路边上。

村妇们接待外乡过客真够殷勤，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张罗了一些长长短短高高矮矮的木凳儿来，让推盐的汉子们歇腿，大壶热烫的麦仁茶，装着粗黑烟丝的小扁，全端出来了。几个端了瓢等着换盐的妇人又端出大叠的烙饼来。

“算啦，几瓢盐小意思，”雷一炮笑着说：“你们太客套啦，那石二，你打开篓盖，舀点给她们罢！”

“罢呀，我们怎好白受你们的盐？一路辛苦推过来的，……这不是做买卖，自家烙的饼，将就吃点儿搪饥也好。”年纪较长的妇人说。

石二矮子接过瓢，顺手拈起一块菜饼朝嘴里塞，一面吃着，一面咬字不清说：“真……真是的，这这这不像话，怎么好吃你们的饼……”

“当心噎住喉咙管儿！”谁说：“祗怕你不嫌少就够好的了！”

“我说，大娘，你是说早上看见响盐车路过？”关八爷把白马散了缰，恁它在麦场蹓跶着，踱过来问说。

“可不是，”那妇人半侧着脸，望了望停靠着的那些盐车说：“估量着也有廿辆盐车，有个骑骡子的黑大汉儿领着，路经这儿没停车，怕是要赶店落宿罢？”

“他们去有多么久了？”

妇人光掐指头算不出来，她的媳妇，被她叫做小老鼠他妈的那个年轻妇人替她说：“约莫是两顿饭外加一袋烟的功夫罢！（北方农村少见钟表，计时间总以吃饭、喝茶、抽烟比照。）”

“我说八爷，据我料想，前面的腿子极可能是一些散腿子临时拉凑起来的，”雷一炮说：“我们在羊角镇起脚，并没听说另有大帮盐车队顺着踩下来？……这些夜猫子，大约也听说前面路难走，怕被土匪分别吃掉，所以才绑成捆儿走的。”

“对呀，”大狗熊说：“咱们脚下紧一紧，管保明天不到晚就追上他们，一来人多热闹些，二来么，要他娘真的遇上四判官，也好多些帮手！”

关八爷听着，没说什么，却仍转问那些村妇说：“你们这儿，如今还算平靖罢？”

老妇人皱皱眉，嗨叹说：“那要看怎么说法了！若说大宗抢劫，明火执杖的杀人放火，倒也没有，我们这些穷庄子，大股的股匪也瞧不上眼，若说偷猪偷牛的小贼秧儿，那倒多得很！前几天，雪桂家的黑牝牛不是叫小贼牵了去了？！”

关八爷点点头，这才转朝雷一炮说：“调当完了，拔腿子，不论前面盐车歇哪儿，咱们歇在林家大庄西的野铺。……出门走道儿，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上来路不明或是弄不清底细的人，都得时刻留心。假如前面的盐车真的遇匪，咱们拔刀相助是该当的，可也用不着跟他们打成捆儿走在一起！”

盐车过了晌午拔腿子上路，离开那座村子。雪后的太阳亮是够亮的，可惜没有一丝暖气，──就是有点儿暖气，也被尖风扫走了，祗留下一片裂肤的尖寒。

关八爷计算过今天的路程；从脚下到林家大庄西的野铺祗有廿八里的样子，前面不要越河过渡，祗有三道需得拉纤的旱泓，一座占地百亩的乱冢，假如脚程加快些，太阳偏西就可以赶到，即算慢点儿走，太阳衔山时也就该到了。他却不希望到得太早，恐怕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几个偷着去蹓跶，又不希望到得太晚，怕天黑后来不及细察野铺四周的地势，假如四判官暗中设伏，岂不是把一块羊肉送进虎口？因为有这点顾虑，就勒著白马，押着车队走。

“八爷您要把腿子歇野铺，我可就有些想不透了？”向老三说：“这一路，我跟你一般熟悉，那林家大庄虽比不得万家楼，却也有百十户人家，有庄院，有碉楼，歇在那儿，有人在外巡更，咱们也睡得一场安稳觉，何等不好？！您偏要歇野铺，是什么意思呢？”

“对呀，八爷，”没容关八爷回话，石二矮子插上一杠儿来了：“向老三说的一点儿也不错。──咱们没酒喝，赌一场也是好的。”他拍拍腰肚儿（一种硬质帆布制成的双层宽腰带，用以装钱。）说：“我跟大狗熊俩个，在盐市上，旁的没捎，赌具却捎来了全套来，找处人多的地方，也好剥光几个，若是歇在野铺里，跟帮里的穷鬼赌，赢了他们也是一笔空帐！”

“你们再想想，就会觉着歇在林家大庄不妥当了！”关八爷说：“咱们跟人家素来没交往，四判官卷得来，怎好因此拖累到姓林的头上？……再说，日后传扬出去，会错当六合帮畏匪怕事，缩进林家大庄求庇护呢！那还成话吗？！……野铺四周地势开阔，附近没人家，旷地上藏不住人，四判官就是有心动咱们的手，也得先拿人撞咱们枪口，那儿离林家大庄不远，一有动静，庄里自会应援，四判官一扑不成，他也就站不住脚了！”

石二矮子呶着嘴，原待抱怨什么，吃关八爷白了一眼，便说：“那……那我祗好赢一笔空帐啦！”

“头道沟泓子到了，八爷，”雷一炮说：“您瞧，泓口的车迹杂乱得很，前头的盐车队今晚若是歇得早，也会歇在野铺的。”

“嘿嘿，那就妙了！”石二矮子扭头找大狗熊说：“若是遇上那帮人，咱们掏光他们的袋儿！──我他妈练过喝牌法的（迷信所传的一种职业赌徒所练的邪法，会‘喝牌法’的人，每赌必赢，据说有鬼帮其换牌。），祗准赢不准输的！”

“咱们合伙赌怎样？”大狗熊叫他说动了心，笑眯眯的打起如意算盘来──“赢了咱们二一添作五，扯平了对分，输了你拿钱！”

“岂──岂岂？岂有此理？！”石二矮子急得翻眼说：“便宜又不是狗屎，这么好捡法儿？──输了要我一人出钱？赢了你摊干份儿？”

“本来嘛，”大狗熊一本正经的：“你说了你会‘喝牌法’，祗赢不输，你着什么急？！要说你没把握不输钱，那你压根儿就是在吹牛说大话，……谁眼见喝牌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石二矮子鼻孔出气说：“你以为你施激将法，我就会把绝招儿传授给你？！就是我有心传授，你不叩头拜师，也还是不灵，……你这种人，脑后有反骨，一付欺师灭祖的形象，我他妈乐不乐意收你为徒，还没有拿定主意呢！”

“酒瘾没发作，瞧你俩个神气劲儿！”前头的向老三说：“车到泓口了，扯出襻索来罢！”

俗话：宁愿多走十里路，不愿多翻一道泓，这对推车的人来说，确实有它的道理在。就拿响盐车来说罢，每辆车上满装着盐包盐篓，多则六七百斤，少则三四百斤，走在平阳路上，习惯推盐的壮汉倒不觉得怎样沉重；若要翻过一条泓子，下坡跟着上坡，中间连歇口气的余地全没有，推车的汉子要不一鼓作气，很难把盐车推上坡去，尤其是遇着窄而深的陡泓，或当寒冬雨雪之后，坡面结了冰，滑溜溜的没有蹬脚的地方，若想独力控住盐车可真万分不易，非得靠住腿子，互相帮忙不可。

这条旱泓，宽倒不甚宽，高高的泓背却陡削得很，泓口虽经有人修铲过，但也滑溜难行。大伙儿歇住车，向老三豁去大袄，帮着雷一炮扶着车边的大杠，俩人大吼一声：“下！”雷一炮那辆盐车就顺着那道冰滑的斜坡直滑去了！

初下坡时，俩人施足力气，朝后倒拔住那辆盐车，使它尽量放缓，减低冲势，到了快近泓底时，向老三一放手，利用盐车下冲的余力再行上坡，一面快步赶至车前，抖开襻索背在背上，朝前弓着腰杆，牵引那辆车上坡，盐车一上一下之间，那份重量要超过平常数倍，累得俩人面红耳赤，腿臂筋肉暴凸着，额头蒸着热汗。

“来罢，大狗熊，轮咱们了！”石二矮子在雷一炮回头帮着向老三推车时，吐口吐沫擦着手掌说：“你他妈力气足，替我多卖些劲儿！”

石二矮子推车下坡，大狗熊帮着他，实在够卖劲儿，但等上坡时，大狗熊忽然放起刁来。他原来是帮着石二矮子拉襻带的，拉到要命的节骨眼儿上，故意把身子朝后仰一仰，脚底下劲儿松一松，这么一来，盐车下坠的重量全都落在石二矮子身上去了！

“嗳嗳，你他妈……开不得玩笑！”石二矮子死命抵住盐车，像一只死撑活捱的癞蛤蟆，脸色涨得像块猪肝似的说：“你是怎么弄的？──发力拉呀！你不拉，我上不去了！”

“我的鞋子掉了！”大狗熊说：“你总得让我拔上呀！你挺住一会儿，让我来拔鞋。”

石二矮子没命的挺着，但却挺不住，盐车真像泰山压顶似的，逼得人脉管贲张，双瞳欲裂。大狗熊磨磨蹭蹭的拔鞋子，那盐车把人逼得直朝下滑。

“我我我……我挺不住了！”

“我来了！”大狗熊说：“我不是来了？！”

倒退的盐车经大狗熊一挽，石二矮子顿觉得两肩重量轻了很多；石二矮子吸了口气，正待发发力把盐车顶上坡去，谁知大狗熊又停住了。大狗熊一停不要紧，石二矮子可又变成了虾蟆啦！

“你你你？！你这不存心消磨人？！”

“倒不是消磨你，”大狗熊说：“我祗是半天没喝几口酒，有些后劲不继，你不妨挺着歇一会，让我喘口气再拉。”

“甭开心，后头还有十几辆车要过泓呢？！”石二矮子咬牙说：“你他妈要学喝牌法，我教你算了！我他妈算认得了你。如今你乘人之危消磨我，你不怕我等歇消磨你？”

大狗熊笑笑说：“你有喝牌法，那祗是邪魔诡道，一点儿也不算什么，老子我有喝人法，不信你就瞧瞧？！……我要没有这一手，就不会在你面前逞能了……来！上！”他吼了一声，反手一带襻索，石二矮子就把盐车推上了坡。

石二矮子盐车一上坡，转过脸，一屁股就坐在车板上，浑身力气耗尽了，祗落下喘息的份儿。大狗熊回头推他自己的那辆盐车，朝关八爷叫说：“八爷，矮子真不成，真是个空壳儿……我这辆车过泓没帮手啦？”

“我来，”关八爷说。

关八爷卷起衣袖这一插手，大狗熊轻而易举的就把盐车推过了泓，朝石二矮子睒眼说：“我这唤人法灵是不灵？”气得石二矮子哇哇叫，骂大狗熊是促寿鬼！

在寂寞的长途上，这对宝货开心逗趣虽是小事，却使得大伙儿忘记了疲困和寒冷，也平添了不少的生意。石二矮子吃亏上当气在一时，等到一上了路，吱吱唷唷推上一阵儿，又把方才的事儿扔到脑后，找着人聊聒起来。

大狗熊摸得透矮子爱戴高帽子的脾气，就说：“你可甭记恨我，矮鬼，我适才祗是存心试试你究竟有多大的力气？你当真能独力挺住那辆六百斤来重的盐车，我可真没想到？！”

“嗨嗨，”石二矮子一听，就乐开了：“这点儿小沟泓，哪还在话下？更高更陡的，想当年不要人打帮手，我独力推下推上也不觉怎么样？……如今年纪不饶人，业已差劲多了可不是！”

“我倒想听听你那喝牌法儿？”不常开口的王大贵说：“咱们小时候听老头儿讲古，好像也听过什么牌鬼偷搬骰子，说是会法术的人，心里想要什么张儿，什么点儿，那鬼就替他偷换来什么张儿，搬出他想要的点儿，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你瞧我石二爷也是瞎扯蛋的人？！”石二矮子说：“喝牌法听着容易，练起来可不那么容易了！──就像大狗熊这号的假大胆儿，就是说给他听，他也没这个胆量去练它……”

太阳斜了西，盐车队业已翻过几道沟泓，靠近那座鬼气森森的乱冢堆；领着车队的关八爷却不能像掌腿子的那干兄弟们一样，有说有笑的心无挂虑。他必得催着牲口，在车队前头小心翼翼的踩道儿，多少年来，有不少盐帮，就因领队人一时疏忽，惨遭覆没的命运，他挪不开担在自己肩膀上的，这付沉重的担子！

西天起晚云，条条如带的晚云兜不住下沉的太阳，反被斜阳烧成阴红带紫的颜色，无声无息的晚风，似乎比带哨儿的晨风更尖更利，刮在人的脸上，直如千片万片薄薄的刀锋；远处的那座乱冢堆，恰恰横在斜阳的面前，无数坟顶纷耸着，状如一只拦着路的大刺猬。在林木不多的这块地势较低的平野上，视界极为广阔，在西南角，已能隐约看见林家大庄闪着土黄色光辉的庄院围墙，野铺在正西方，被斜阳撒布的光雾隔住，祗能看见一簇林木光秃枝柯所呈现的黑影。

“那雷老哥，先把腿子靠住，”关八爷转身打个手势说。腿子靠住后，关八爷猛然一夹马，白马一块玉就像一条怒龙似的，四蹄敲响冻土，飞窜向那座乱冢堆去了，白马还没接近乱冢堆，大伙儿看见白马一斜身从冢北窜过去，绕着乱冢打起盘旋来。

“八爷若不是遭鬼迷了，就是过份小心火烛，”石二矮子评断说：“这儿既不巴村，又不巴店，硬叫咱们靠住腿子喝风是啥意思？……乱冢堆是土做的，里头埋的是死人骨头，祗怕瞎子全知道，有什么好瞧看的？”

“你甭那儿信口雌黄好吧？！”向老三说：“走道儿的盐车，最忌遇着乱冢密林，土堆河叉儿。假若四判官伏得有快枪，咱们闭着眼直推过去，祗怕撞上人家枪口还不知道呢！”

“看样子没人设伏，”雷一炮说：“关八爷策马回来了！兄弟伙，再赶五六里路，就赶上野铺的热汤热饭了，大伙儿准备拔腿子罢。”

大乱冢没设伏，大伙儿放下一条心，这一天的长路赶下来，不望见野铺的影子也还不觉怎么累，可当一望见野铺的影子，就好像卸了眼罩的推磨驴看见槽头麦粉儿一样的喜欢，自觉累得歪歪的，非得赶紧歇息不可。

腿子起脚时，雷一炮跟关八爷说：“八爷，这块地方，祗有大乱冢是块险地，其下余一抹平阳，四判官既没在大乱冢设埋伏，我料想他们必不会匿在附近……”

“那可也料不定，”关八爷：“四判官那种人，什么花招儿全耍得出来……我想，过了乱冢，前头有岔路，我得绕道林家大庄去走走，打声关照，万一有事，他们也好有个接应，──免得把咱们也拿当土匪打。”

“您想得周到。”雷一炮说：“那我就迳把腿子靠野铺，先照应兄弟们用饭了。”

石二矮子的肚肠原已辘辘响，一听说饭字，便耸耸肩膀添了精神；他眯着眼推车走，满心喜洋洋的梦，他想到热烘烘的野铺，大瓦罐里舀水烫脚的滋味，热烫的饭菜和透香的好酒──该死的好酒，不知能不能偷尝的好酒……菜油盏照亮的赌台，软软的麦草通铺──躺在上面晕晕糊糊的好像睡在云上一样，真他奶奶的，一天的路，祗有这五六里巴望宿店的路值得一走！

“八爷他到林家大庄去了，”雷一炮的声音飘过来，照例又是那一套，比碎嘴老婆婆强不到哪儿去：“临走关照兄弟，烦诸位嘴子随身带，枪火压膛，保险卡上，提防万一会碰上岔儿，……甭以为有一帮盐车在咱们前面走，就大意了！”

“真是……”石二矮子摇摇头，自言自语的：“一个不见影儿的四判官，把人弄得提神吊胆到这种程度？当初咱们没惹他，倒有些怕他，既已惹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像这种空旷的平阳地，除了大乱冢的鬼魂，祗怕连兔子全找不着，哪会有什么土匪窝着……？！”

“嗳，矮鬼，你刚刚说的喝牌法怎么了？”大狗熊说：“你他娘光卖一阵关子，还没揭底儿呢？”

“你瞧瞧这块乱冢堆再讲罢！”石二矮伸出舌头舐舐嘴唇，危言耸听的说：“这种乱冢堆看来够大的了可不是？你不知咱们老家一十八座联冢比这儿大得多呢，……喝牌法不是好练的，我说，──你们胆小的不要听好了，练喝牌法的人，先得要向师傅讨张符，趁星月无光的黑夜，找座坟头焚化了，你得要单独一个人，在七月十五鬼节那天，再去拜你曾经烧了灵符的那座坟，诚心诚意的焚烧香烛纸马，叩头跟坟里的鬼魂说话，……”

斜阳落进云帏背后去，那些大大小小的荒坟在人身边缓缓的旋转着。冬天的黄昏短得可怜，晃眼之间，暮色就一丝一缕的游过来，在坟阴处伸着耳朵，仿佛偷听什么似的向人贴近；暮霭就有那种力量，它初起时并不昏黯，祗是裹一层极薄的透明的朦胧，但它能使那些原本死沉沉的坟冢活动起来，恍惚是些幻象中站立的白色精灵，张牙舞爪的扑进人的眼瞳……

石二矮子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劲儿，吊起嗓门儿，使相隔五六辆盐车的人，全听得见他那样夸张的声音……

“你一边叩头，一面要千方百计的哄骗那个鬼，”石二矮子越说越若有其事了：“你要哄他说：我干这一行，也实在为生活所迫，走投无路，万非得已什么什么的……懂罢？──那个鬼若是心慈的，经不得你一番苦求，也就会答允替你去换张儿偷牌了。这种听不得人三句好话，见不得人一张苦脸的鬼，在世全是老实人，死后仍是老实鬼，是最易哄骗的……”

“嘿，有意思！”大狗熊说：“假如你当初化符时，没选着这种老实鬼，你又待怎样呢？”

“有什么怎样？”石二矮子闷声说：“鬼跟人其实还不是一个样？不过人在阳世鬼在阴间罢了！人有三六九等人，这鬼么，呃，当然也分三六九等鬼了！俗话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见什么鬼自然也该拿什么话去哄他呀？！……比如说有种贪财鬼，他那两眼祗看得见金纸跟银箔和大张头的冥票，──正是，正是阳世所形容的‘见钱眼开’那种鬼，你要是遇上这种鬼，你就是哭瞎两眼，吐尽苦水，跳死在他面前也是白费心机！……你要是遇上这种鬼，你就得许他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得把喝牌法的好处告诉他，允他赢了钱，逢年过节都替他烧纸化箔，送节礼，塞红包，他没有不答应的……。”

“一等到那鬼答允了，坟头上就会滚出一团碧绿碧绿的鬼火来，朝你点头睒眼，你见到那光景，心里就该有了数了。”石二矮子这才又拐入正题说：“那，你就得把事先准备好的六粒骰子和一付牌，撒在那座坟墓四周的荒草里去；打第二天夜晚起始，不论阴晴雨雪，不论有星有月，或无星无月，你每夜都要到乱冢里来，摸着这座坟，偷偷的捡回一张牌或一粒骰子去，……等你哪天把你撒出去的牌和骰子全捡齐了，那，你的喝牌法就算练成了！”

“想不到一个喝牌法，也有这么多的名堂？”王大贵说：“你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了？”

“可不是？！”石二矮子说：“世上事，没有一宗是容易的，你们想想看，秋夜飘着牛毛雨，天上地下全都是滑滑黏黏的，天黑成那种样，举头不见星月，低头不见路影儿，要你们当中恁是谁，不准带灯带火，悄悄的，贼似的摸到比这座乱冢堆还大十倍的乱冢里，伸手不见五指，你可得摸到原先那座坟，你还得屏住气，伸手到湿淋淋的乱草丛里去摸牌……。”

“可真不容易，”大狗熊咂咂舌头说。

“何止不容易？！”石二矮子说：“有时你走霉运，摸着的不是牌，却是个软不溜啾的冷东西！也许是一条蛇尾巴，呃，也许是个癞皮大蛤蟆，也许……也许是个叫人扔掉的死娃儿，臭哄哄烂糊糊的一把，──你喊天？……喊天也来不及了！”

“啐，”走在前面的向老三忍不住吐了一口：“讲归讲，说归说，你甭在那儿恶心人好不好？！”

“嘿，妙了！”石二矮子说：“我摸着没起恶心，你听着就恶心起来了？……我当初去乱冢摸牌，什么事儿全经历过，奶奶的，鬼火围着我打转，阴风吹得我竖汗毛，谁要学喝牌法，谁就得恶心恶心！──怎样？大狗熊？我说，你还有这个意思不？”

“我为啥要学邪门道？”大狗熊说：“邪玩意儿不发家，你他娘就是个样儿！你会喝牌法，也没见你积了钱在哪儿？！还不是跟大伙儿一样是个差点儿穿不起裤子的穷光蛋？！……这套玩意骗不了人，也祗好在乱冢堆里骗小鬼罢了！”

“甭那么认真，老哥，”石二矮子说：“我不过是觉得大伙儿赶长路无聊，随嘴编点儿什么，给诸位添精神罢了！我才没那种兴致去骗鬼呢。”

日头快沉落了，红得像块柿饼，无精打采的坐在野铺前的树梢上，尖风扫过光秃的枝柯，细声细气的哀泣着，寒冬欲暮的光景最是萧条，落在人的眼瞳里，印入人的心底去，使人泛起空空茫茫的感觉，会觉得人突然的变轻了，变小了，再不算是一个推着盐车赶路的人，却是一些窸窸窣窣随风飞旋的干叶，不知哪儿才是落处？

盐车吱吱唷唷的响着，乱冢堆落进身后的黑里去了；人在长途上，谈着聒着时倒不觉怎么样，一旦沉默下来，立时就会被一种灰黯的哀凄罩住，无数遥远的、浮流的、重叠的、幻变着形象在眼前的空无中构成魇境，即使全心挣扎着，也难从那样的魇境中拔脱出来；这时刻，谁都希望有人讲些什么，用爆发的哄笑声敲碎那种魇境，甚至于，连石二矮子那种不着边际的穷吹瞎侃也是好的了，谁知石二矮子竟然忍住劲不再吭声，祗管闷推他的车子。

“矮鬼，你再吹一段如何？”大狗熊说：“再吹一段，正好把车子推到野铺门口。”

“我不能讲话！”石二矮子咬着牙说。

“谁也没使封条贴住你的嘴？！”向老三说：“刚刚还在狂吹二百五，怎么好好儿的竟变得不能讲话了？”

“我，我他妈的肚子疼！”石二矮子说：“许是在盐市上大鱼大肉的，油水吃得太多了，加上赶路发了些汗，受了些风寒，怕是要拉稀。”

“拉稀你就把腿拐到路边靠下，自管去拉不就得了？！”雷一炮说：“这也用得大惊小怪？”

“我我我我……我偏生又怕鬼！”石二矮子说：“我祗好咬牙忍着，替野铺的粪坑送泡屎算了！”

大伙儿正想大笑，却被雷一炮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瞧，野铺门前靠了一排腿子，”雷一炮说：“那必是走在咱们前面的那帮盐车队，我料不透他们为什么歇住不朝前走？──他们晌后就赶到野铺的，腿子不会无缘无故的靠半天？也许是前头会有什么变故？”

“管它什么变故，”向老三说：“推过去再说。”

※※※

六合帮的各辆盐车在野铺门前叫号子停靠下来，在一排大树下面，早已靠了一排廿把腿子。野铺的主人没想到这一天会来两大批客，乐得阖不拢嘴来，亲自迎着雷一炮，好像迎神奉佛一样的热火。

“先开两桌饭菜，掌柜的，”雷一炮说：“再准备一个净房，一个十六个铺位的通间。”

“酒是现成的小泡儿酒（俗称小叶子酒。），”野铺的主人说：“菜饭还得现张罗，因为这个小铺儿，素常没来过这么多的客人，屋里这一帮走盐的爷们，已把铺里准备的一点儿菜饭全吃掉了！……这铺么，还将就匀得出来，净房倒有空着的。”

“那就烦您先张罗饭菜要紧，咱们是十七口儿。”

打点吃食和宿处，照例是领头脚的事情，当雷一炮忙着张罗时，祗有向老三陪着他，其余的汉子们靠住腿子之后，全一窝蜂似的涌进客堂去了。

这家野铺座落在平地上，论气势，及不得大渡口的樊家铺，论房舍，也低矮寒怆得多，但讲房舍之多，也还算一路野铺当中比较宽敞的；正面一溜五间屋全是客堂，光洁的黄土墙，平塌塌的柴编的屋顶，弯曲的杂木横梁上吊着马灯，客堂里设有几张矮脚圆桌，如今变成了赌台，先来的那帮走盐的汉子约莫已经用完了晚饭，正聚在圆桌边呼么喝六，怨粗骂细的赌得不亦乐乎。

“嘿，窝里的伙计，你们可乐得紧！”大狗熊进门就叫说：“咱们也来插一腿，好歹凑凑热闹。”

“来罢，伙计们！”先到的盐枭里有人叫说：“吼子行不分家，牌九骰子随意下注，腰里铜足，做压也成，咱们赌你的！”

“我他娘先抓几把骰子再讲！”说着，大狗熊歪着肩膀一抗，就挤到骰子局里面去了。

圆桌上空，有一盏马灯在人头上摇晃着，黄黄的光晕里腾游着烟雾的黯影；至少有七八个汉子在赌着骰子，人头挨着人头，那些人全穿着蓝布或是黑布大袄，腰眼勒着腰绦，胸前插着匕首，胁下插着匣枪，有几个敞开襟口，使白汗巾围着脖子。坐压的那个汉子是个粗脖子（即今所谓甲状腺肿大症。），大脑瓜，看样子手气极顺，桌角的台面上，已经堆了不少杂七八拉的票卷儿，银洋和铜角子，使一支匣枪压着；他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的大大碗公，碗口有些歪斜；碗里放着六粒头号大骰儿。

“嗳，嗳，列位，”他用手指弹着碗口说：“堆上多的是钱，掏腰包下大注儿罢，没人下注，我就要他娘漫压啦（压家赢了钱不愿再做压了，谓之漫压。）！”

“慢点儿漫压，”大狗熊伸着下巴，笑眯眯的说：“你没瞧砸堆（赢光庄家台面上所有的钱，谓之砸堆。）的主儿来啦！”

那人神色不变的把大狗熊看了两眼，也笑着说：“您是新来那帮里走腿子的，您说这话我可真乐，小台面，小意思，难得会着新朋友，您端不端得走，那得看您的运气如何了？”

大狗熊话一说出口，经人家这么一客气，反而懊悔起来；自己嗜好小赌也是真的，运气不佳可也是真的，尤其是掷大骰子（三粒骰子一掷，俗称小骰子，六粒一掷，称大骰子。），十回到有九回九是输家，本待先押上几角试试运气的，这么一来，不得不硬着头皮下了两块银洋的注。

两块银洋一把定输赢，这在大狗熊眼里，业已算是一等一的大注儿了，谁知那个大脑袋的庄家仍带点儿讽嘲的意味笑指着说：“老哥，您若真砸我的堆，注儿不妨下大些儿……小堆上至少赔得出五七十块大洋，您两块两块碎注儿，就算把把赢，半夜的功夫，也难把堆给扯干呀！”

大狗熊苦笑笑，心想，你他娘的说得可轻松，老子腰里打总也掏不出几个两块钱！不过，嘴上虽装着不介意，答说：“这祗是投块石子问问路，试试手风，你可甭急，──大注儿还在后边呢。”

其余的几个也纷纷下了注，一两块、三五毛不等，等注儿摆好了，那个压家一揎衣袖，探出壮实多毛的手抓起碗心的骰子放在嘴边呵口气，念念有词说：“骰子骰子显显神，不是豹子就是顺（六粒骰子掷出同一点子，称为豹子，掷出么二三四五六，称为顺子，均为通吃。）！”

俗说掷一夜骰子，喊哑了嗓子，这话一点儿不错，压家的六粒骰子一撒手，不知多少只手点着碗心旋转不定的骰子，狂喊狂叫，真像要把屋脊盖儿给掀翻一样。

掷骰子的人伸长颈子，两眼像要暴凸出来似的盯着大大碗公，六粒骰子仍然你推我撞的叮当碰击着，在碗心滚动；为了巴望它们能滚出通赢的点子，大脑袋差点要连心也呕出来，嘴张瓢大狂嚷着：

“呃呃，一么掷六哟！……六六大顺哟！……呃一掷一十八点大洋楼呀！……叮当叮当豹子来，豹子生财哟！去，他奶奶！大点儿还不快些儿滚出来？！”

而另一些下注的家伙恰恰相反，他们嚷的是：

“双么抬二！么么么么──么出来！”

“小鼻小眼一掷通赔哟！”

“小妖搂着二姑娘！”

而在那些人中，大狗熊摆出一种奇异的后倾的姿态，使手指指着滚动的骰子，用低哑、缺气的嗓门儿，拖着滑稽的歪腔叫说：“么，么！么！么窟那个洞！赔钱货滚出来了！赔，赔，赔，赔，赔钱那个──货！嘿，嘿，七点，你赔定了！”

骰子停下来，现出三个六，一个四，一个二，一个么！在掷大骰子来说，这是赔面居多的小点儿，很容易被下注的各家追上；下注的各家依次掷点儿，点儿全比压家的大，压家赔了钱，大狗熊伸手抓大大碗公，朝碗心吹了口气说：“吹掉么毛！看我的！”煞有有其事抓起骰子一把掷出来，嚷都没来得及嚷，那骰子业已现了点子，──三个五，两个么，一个二，六点。

“对不住，”大脑袋伸手一捞，就把大狗熊的注儿捞走了，话音里仍带着半分调侃味儿说：“吃大注儿赔小注儿，你老哥实在够帮忙的，手风不顺，你就歇会儿再来下注儿罢！”一面把两块银洋放在掌心里掂得叮当响，响声使大狗熊有些心疼。

大狗熊一掷就掷出晦气点儿，本待抽身换张台子的，经不得大脑袋一调侃，抽身就更显得没面子了，旁人也许会嘲笑自己是个虎头蛇尾怕输钱的，无奈咬着牙，又掏出两块钱来说：“小意思，小意思，赌钱赌兴致，谁把输赢放在心上，那还有啥意思……”

不过那六粒骰子似乎很欺生（欺负陌生人，北方俗谓欺生。），总是顺着压家，不听自己的叫喊，连着两把下来，输得大狗熊两眼冒金星，暗自叫苦不迭，一输了钱，不由想起自称福将牛皋的石二矮子来，朝外面叫了两声矮鬼，没人应声，祗听另一张赌天九牌的台面上传出王大贵的声音说：“石二闹肚子，出去找粪坑拉屎去了！”

“你在那边赌得怎样？”大狗熊问说。

“我在这儿押上门，连抓两把天字杠（大天配人排，称天字杠，除对子外，通赢。），点子旺得很呢！”

王大贵赌牌不爱喳喝，一味闷赌，天字杠之后又抹出一把地字炮来（地牌配杂八，等级仅次于天字杠。），乐得他破例的开口跟人聊起天来了。

“你们是下午到的罢？”他问一个押游门（不固定押哪一门。）的家伙说：“为何歇在这儿，不朝前再赶一站路呢？前头难道有动静？”

“咱们全是散腿儿凑合起来的，”那人说：“咱们祗是走买卖，可不是玩命？！……莫说咱们一二十支枪，就是有百儿八十支枪也不成，……不是四判官的价钱呀？！”

“贵帮赶得来，咱们心里宽松了不少。”掌堆的那个汉子说：“四判官愈是见影儿不见人，咱们心里越怕的慌，不得不早点落宿，把四周打探清楚，要不然，他们窝住你，那就惨了！……咱们如今两帮人合在一起，枪支人手更多些，心里好歹有个仗恃！贵帮是？”

“小帮上‘六’下‘合’，说起来你们该晓得的，关东山关八爷亲领这一帮腿子。”王大贵边说着，一面打下一拨儿码子（赌天九牌，下注时，用硬币排列出‘一点赌’，‘三道快’等等名目，谓之打码子。），掏出一支揉绉了的烟卷儿吸着说：“四判官在一路上阴魂不散，就是要找六合帮，报万家楼的一箭之仇！……说实话，甭看六合帮人少，真的面对面，也没什么便宜让他占去，──八爷就是一付猴王对，我说。”

“您是关八爷亲自领腿子？！”坐庄的汉子手捺在牌面上，肃然起敬说：“八爷的威名，凡是走腿子的没人不知道，有些人还受过他的照顾的，……八爷如今人在哪儿？咱们该丢下牌去拜望他去！……嗨，能跟八爷同路，就有十个四判官也吓不着人了！”

“甭急呀，伙计。”王大贵不愿在手风正顺时停手，急说：“八爷他叉到林家大庄去了，一会儿不见得就回来，你还是推一会儿再说罢！”

赌场上时辰淌得最快，眨眼之间天就黑下来了！腊月上旬的夜晚，弯弯细细的上弦冷月照着野铺四周朦胧的旷野，旷野上除了一片风声之外，别无半点儿声息。

在六合帮里，唯一没卷进赌场的，祗是雷一炮，向老三和石二矮子三个人。

雷一炮是个稳沉干练的人，时时谨记着关八爷的交代，腿子一靠，他就忙着张罗吃食，热水和铺位，总想让弟兄早些安歇下来调养精神，同时又顾到大伙儿的安全，这处事精明的向老三手不离枪，留在停靠的盐车边亮眼，等着关八爷从林家大庄回来。

向老三是个肯为旁人着想的汉子，有欢有乐退后，有苦有难当先；不论是否轮着自己放风，总肯尽心为大伙儿喝风。

而石二矮子不是这样；关八爷勒逼着不准他喝酒，他已经怨天怨地怨个不完了，如今他摸着毛坑，蹲在两块悬空的木板上，连他自己的肚皮也挨起他的骂来。

他的肚皮不但咕咕噜噜的穷嚷，还滚来滚去的疼个不完，他不得不使双手捺住肚皮，骂说：“你奶奶个孙儿的！你好好儿的为啥尽跟老子捣蛋来？！谁他妈有一天宠你？纵你？把你养成这种没出息的娇脾气来？！──饿，又说饿着你了！攫住油水，老子大修你这座五脏庙，你他妈又天生贱皮子，没那种福气消受得！我他妈嘴里还觉得不过瘾，你倒忙不迭的朝外漏油了！”

而那肚皮像个爱嘀咕爱噜辄的老聋子，恁你石二矮子怎么骂它，它还是依然故我的叫个不歇，叫得石二矮子火上来了，在自己肚皮上狠狠的拧了一把说：“还叫呢？奶奶的！你就是要闹毛病，也该等夜深人静的时刻闹呀？矮爷我没事，心平气和的陪你蘑菇，倒是无所谓的！你呀！你他妈没眼色透了，你不知道你这一家伙，害得老子少赢多少钱？……你听，骰子叮当响，牌九正在开条儿呢！你就快点儿罢！”

而那肚皮是个慢性子，石二矮子越催，它越快不了，细声细气的唱着小曲儿呢！石二矮子无可奈何的叹说：“我的肚子祖宗，肚子大王！你再不老实，我可就赌不成了！我他妈赢不得钱，就该饿杀你这个王八爷蛋了！……嗨，我他妈实在不该生着你这不争气的东西！”

既然骂不服自己肚皮，石二矮子就蹲在毛坑里干呕气，低着头不再开腔了。似有还无的月光把一溜儿毛坑矮檐的踞齿形的影子勾描在石二矮子眼前，寒风刮过来一阵阵呼么喝六的赌博声，磨弄得石二矮子满心痒痒的，抓不着捞不着；那齿形的檐影仿佛变成了一把活动着的锯子，呼呼啦啦把人的心全给锯断了！

正在这当口，忽然眼见毛坑那边的烟头火一闪一亮，隔壁的坑位上来了个人，那人一定是个粗大个儿，人朝坑头的木板上面一站，把木板踩得吱吱响。

既然拉稀拉得一时提不起裤子，来个人聊聊天，也比一个人勾着头发闷好些儿；石二矮子想着，就准备跟隔壁那位闻其声不见其面的朋友打打招呼了；谁知自己的话还没放出，又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走到毛坑边上来，一面扯开裤子哗哗的放溺，一面低声打着黑语说：“落叶儿（指姓黄的人。），落叶儿！飘到哪儿去了？”

石二矮子立刻听懂了那人的意思，他是在说：老黄，你在哪儿？……这么一来，石二矮子可把涌至喉咙管的言语又咽了回去，侧过脑袋，竖起耳朵偷听着，心想：妙妙！没料着这儿也会遇着贼？待老子我听听你们说些什么罢？全心顾着听话，那肚皮竟也不疼不叫了。

就听隔壁那个出大恭的人说：“长脸吗？──落叶儿在这儿，……门把儿还不见动静呢。”

“扇子外头长出个亮眼的来了！”解小手的说：“不把他摆平，行事扎手。老五他说，外头一响鞭炮，里头就敲锣打鼓，热闹热闹！”

“其实老五也是死心眼儿，”出大恭的家伙说：“何必让咱们苦等门把儿？莫如早点剪掉亮眼儿的，里边外边两面烤它一顿算了，……若等门把儿一插手，成不成事还料不准呢！”

石二矮子一听，压根儿不对劲！什么干小手脚的毛贼？！简直全是四判官那一窝豺狼虎豹！自己亏得没吭声，要不然，头一个当了他们试枪的活靶，那岂不是伤透了感情？！从话里听出这两个家伙，是叫差出来伏击关八爷的，他们打算先把六合帮里放风的弟兄撂倒，然后从里面动手突击，黑了灯窝着打，假如真让他们称心如意干起来，六合帮岂不整砸了锅？！……

人到急处，没主意也得拿主意来，石二矮子一急，也就有了主意了。他不声不响的系上裤子，打量出那一溜毛坑下面的蹲板全是活的，能够抽得动，而自己是双拳不敌四手，非先在两个家伙里整倒一个不可！……系好裤子之后，他悄悄的窜到旁边那间毛坑边上，弯腰伸手搭住蹲板一端，猛力一掀一抽，那块板被他抽到手里，单听砰咚一声响，蹲着的那人就摔进毛坑里去！偏偏这座毛坑是砖砌的，又大又深，那人仰脸栽下坑去，一声还没喊出口，头就沉进臭水里吐泡泡去了。

“黄叶儿，黄叶儿，”解小手的正在提裤子，慌乱的说：“你这是怎么弄的？”

“救……救……命，咕噜噜，咕噜噜……”可怜坑底下那个像肚皮朝上的乌龟，满心有话说不出口，祗落下手舞足蹈的挣扎了。

解小手的家伙急于要救他的同伙，一时也顾不得肮脏，就在粪坑边沿伏下身去，朝坑里伸出双手，谁知正当他伸出双手时，猛觉脑后起了一阵风，紧跟捱了一家伙，半昏迷中被人提起两脚一翻，也就蹚了“浑”水啦！

石二矮子整倒那个家伙之后，踢开木板，拔出匣枪，转身就朝野铺这边奔过来，认出放风的向老三，扯住他说：“事情不妙了，……这……这……这，这先来的一伙子人，哪里什么盐帮走腿子的？！全是四判官手下的土匪，存心想贴住咱们的，刚刚我蹲毛坑，遇见俩个说黑话的家伙，业已叫我整下毛坑去了！”

“真有这回事？”向老三吃惊说。

“难道我还哄你不成？！”石二矮子跺脚说：“如今咱们的弟兄全跟那伙儿混卷在赌台上，你得快拿主意，要不然，等他们的匣枪先张嘴，那可就……惨了！”

“这话若换旁人说，我就全信了。”向老三手捺着匣枪把儿说：“唯有你跟大狗熊俩人，鬼话刘基惯了，我总得打三分折扣！上回不是你们引狼入室，使什么马五瞎子混进福昌栈的大花厅，那位淮大爷怎会丢命？”

“人总不能没错，”石二矮子说：“这回我弄对了，将功折罪总行！──你瞧！”他过去幌幌另一个盐帮的盐篓说：“有篓儿没盐，空的！他们推空车下大湖？除非是得了疯病了？”

这一回，向老三不由不信了，正把匣枪拔在手里，但已经来不及了，就见赌台上的灯火一黑，里面响起了一片杂乱的枪声，桌椅的断折声，门窗被椅子砸开，不分敌我，人影幢幢的朝外乱跳，夹着一些喊叫，咒骂和呻吟。向老三和石二矮子空掂着匣枪在手，却不敢乱泼火，因为上弦沉得快，原野黯糊糊的，恁谁也没有那种夜光眼，能在十步开外分得出敌我来。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恶火……而这场恶火不是由对方先发制人，却是由大狗熊主动引起来的。大狗熊在骰子局上一连输掉三把，不得已推说要出去放溺，从局上退出来，其实放溺是假，换台子是真，他三转两转，转到王大贵身后，打算下注儿押几注牌九，一只手伸到腰眼去摸钱，钱捏在手上一抬眼，他就楞住了。

原来他越看那个做庄的家伙越觉得脸孔好熟，就仿佛不久之前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那庄家正低着脑袋在洗牌叠牌，出条子打骰子，一面分牌说：“七戳自拿三，天门头一班。”那人不开口，大狗熊也许一时想不起他是谁来，那人一开口，大狗熊就想起来了！

不错！一点儿也不错！他就是自己在盐市大王庙里遇见的马五瞎子！不过今夜他不瞎了，那只贴过膏药的眼是好的，同时那张脸不再涂上油灰。

大狗熊初发现这个秘密，着实有点心惊胆颤。──这人既是马五瞎子，不用说，这个盐帮里一伙人全是土匪扮的，这算是一准没错儿的了！六合帮十几个弟兄，除开关八爷，雷一炮，向老三和石二矮子不在当场，其余十三个人不知不觉全窝进人家怀里去了，要是自己不先动手，等对方先动手来，祗怕连一个也活不成。

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目，可不是？按照当前情势看来，若想一个个附着耳朵通知，准会败露行藏，想来想去，祗有一个办法，──先动手放倒马五，马上灭灯，黑里打一场混战，有亏两边有份还好些。

大狗熊眼睛珠儿转了几转就把主意拿定了，他的个头儿本来就高，当那些家伙两眼注视牌面时，探出一只手捏住马灯的捻钮，另一只猛的拔出匣枪来，黑洞洞的枪口笔直的顶住马五瞎子脑门正中，扳机一压，轰的一声闷响，同时那盏马灯就叫他捻灭了。

这一声闷枪，听在有经验的人耳里，就知有人被放倒了，那些土匪却不知被放倒的会是他们发号施令的头目五阎王，五阎王原本交代过，不等外边枪响，放倒关八爷，里面不得动手的，所以当大狗熊响枪之后，土匪们就抢着先捻灭马灯。全屋在一刹间灯火全灭，变成一片黑暗，虽说祗是眨眼功夫，却给六合帮里的汉子们留出拔枪待变的机会。而黑里更传出大狗熊的破锣嗓子。

“六合帮的，当心土匪！……四判官的手下的小杂种们，马五瞎子脑袋开天窗啦！风紧水涨，拉你们的合子罢……”

这一来，抡椅子砸窗户开溜是那些土匪，开枪制人的倒变成六合帮走腿子的了，虽然土匪里有些奸滑的家伙也还了枪，却打不着大狗熊，原来他干掉马五瞎子之后，抱住王大贵朝下一滑，就滑到赌台下面去啦。

屋里的地方黑又窄，拎枪的人影纷纷朝外窜，一时院子里，黑路上，到处全是人影，活像一脚踢翻土块后，一窝受惊的蟋蟀；摸黑对火实在不是滋味，摸来摸去也找不出头儿来，有些人弄得杯弓蛇影，不让任何人贴近他，横着匣枪乱泼火，有些人精灵些，非得挨着人分清敌我不开枪；有些土匪听说死了头目，沉不住气，卅六着，走为上着，拔腿就跑了，有些人兜着树行和草垛儿捉着迷藏。

枪战初起时，野铺里的两位店伙正托着为六合帮人张罗来的饭菜，还没进门，就叫黑里撞出来的人撞翻了！雷一炮截住一个家伙，板着脸一认不是窝里人，那人手臂弯在雷一炮背后，一支匣枪正顶在雷一炮的后心窝，而雷一炮的匣枪也顶住那人的左边太阳穴，俩人一齐压下扳机，而两支枪全没响，原来俩人心情全紧张过火，手指不灵活，把膛火勒死了！（德造驳壳枪，扣扳机时不可用力过度，否则易生故障。）

那个土匪很精灵，急忙扔开匣枪，施出摔跤的手法，伸腿压裆，想把雷一炮摔倒；谁知雷一炮更精灵，使匣枪的枪管，朝对方的太阳穴上猛力横扫过去，那人就乖乖儿的伏在跌碎的杯盘上舐菜去了。

在野铺前面的行林背后，石二矮子跟向老三俩个虽是先知先觉，但是面对着这种糊涂火，也是一筹莫展，祗有隔岸观火的份儿了。匣枪泼出的流弹清脆而短促，在寒冷黑暗的半空叭叭炸响，这里那里，不时喷出枪口火的蓝焰，时辰这样一分一寸的流过去，弄得石二矮子不耐烦了，匿在树后大喊说：“风紧，伙计们！门把儿踩的来了！”

那些土匪原打算一拔枪就把六合帮给窝倒的，谁知算盘不照算盘来，祗是棋差那么一着，就弄得满盘皆输，加上听到石二矮子这么一阵吆喝，更弄得惶惶无主，没有心肠再缠斗下去，几声呼哨儿一响，就败退下去了。

“兄弟伙，不要穷追！”雷一炮这才扬声招呼说：“先逗拢来检点一下，有伤亡带彩的没有？”

那边的王大贵打火燃亮马灯，从客堂出来，各人互相一点数，祗差一个大狗熊。

“不妙，”石二矮子慌说：“世上最笨的莫过于那个家伙，准是顶了枪子儿了！”

“你他娘背后损人，该翘着屁股死！”大狗熊在屋里诡秘的笑着说：“土匪退了，老子在这儿收堆底儿呢！……老子不用练什么喝牌法，照样有小鬼送钱来！”

“嗳嗳，这种意外之财独吞不得，”石二矮子从王大贵手上抢过马灯，冲进客堂去，把马灯朝赌桌上一放，动手就跟大狗熊抢起钱来，谁知手忙脚乱，脚底下绊着个软东西，一摔就摔了个狗吃屎，石二矮子回手一摸，一巴掌全是红的，便软了腿，在地上爬说：“我的妈！怨不得我的膝盖有些打软，原来挂采的倒是我自己？！”

石二矮子穷嚷穷叫，硬说他挂了彩，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王大贵向老三他们赶进屋，拎着马灯一照，就见石二矮子浑身倒是好好儿的，而他身后那具死尸却看全看不得了。

那个悍匪马五瞎子为向四判官表功，处心积虑的要除掉关八爷，结果关八爷没怎么样，他本人却落得这般下场，──大狗熊那一枪靠得太近，枪口火烧卷了他的头毛，枪弹射进去的地方，伤口祗有蚕豆粒儿那么大，偏偏那颗枪火从他后脑横撞出来，顶掉了他的大半边脑盖，白里带红丝的脑浆淌了一地，经石二矮子一爬，全弄碎了，粘得他一裤子全是。

“狗操的矮鬼你瞧瞧，”大狗熊骂说：“今夜你准梦见马五瞎子找你赌宝！”

石二矮子就着灯光再一看，蹦隆跳起来，连连跺着脚，提着裤子乱抖说：“恶心！恶心！这这这，这怎么是好？！”

“其实也没什么，”向老三说：“脱下裤子洗洗不就得了？！……这新鲜的死人脑子，可比你练喝牌法时摸着的，又烂又臭的死婴要干净些儿。”

一伙儿正在说着话，却被雷一炮的手势打断了，话断了，话声静落，代之而起的，是远处发出的枪声……

依照枪声的方位，雷一炮断定那可能是林家大庄的枪队，在庄外截击溃匪；各人心里全挂念着关八爷，就觉得黑夜里的枪声和冲天的狗吠是那样的凄惨，谁都知道这样凄怖的冬夜是很长的，他们还得拉出去接应关八爷。由于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俩人意外的机敏，今夜四判官算是蚀了些老本，但谁也料不定下一把抓的什么点子？是通吃？还是通赔？……

※※※

野铺里发生的这场火拚，连关八爷也没料得到；人坐在林家大庄庄主家堂屋的椅子上，正跟庄主说话，呼呼的匣枪子弹就飞过来报了信，关八爷听了听枪音，这才断定是野铺出了事，一时也顾不得说话了，站起身就要出去牵马。庄主硬说是靠近林家地面，就是有事也不要紧，执意要带一拨枪队，陪关八爷一道儿去看看。

俩人领着几十杆枪铳，拎了好几盏马灯，抄近路赶奔野铺，半途就跟溃匪撞上了，乒乓一阵乱打，那些庄勇们不懂得打土匪的妙诀，一味抢着乱放枪，先把声势铺开来，把那群溃匪整惊遁了，行到野铺外的行林，遇着雷一炮领着一伙弟兄接应上来，问明了大伙儿没伤亡，关八爷这才放下心来。

两股人合到一起，打着马灯找前找后，一共找出五具遗尸来；石二矮子这可攫着机会，夸称他是如何发现那些走盐的人原是土匪，他如何把两个土匪打落下毛坑的；大狗熊不甘示弱，也把他如何认出马五瞎子，如何先发制人的事情讲了一遍，俩人嘴里话虽不同，心里却抱着一个意思──巴望关八爷一高兴，会下了个赦令来，答允仍准他们喝酒。

谁知关八爷连眉头也没舒展，反而朝两人说：“这五个土匪既是两位打掉的，勿论他们生前怎样造孽，如今已应了天报……死人无罪，就烦两位替他们收拾收拾，明早也好替他们下葬。”说完了，就转过脸去，跟林家大庄的庄主说起来。

石二矮子望望大狗熊，就见大狗熊嘴角朝下撇，也正苦兮兮的望着自己呢！尽管满心老大的不愿意，也不敢顶撞，祗好跑出去扯麦草，拖尸首，冲血迹，压着一肚皮闷气收拾去了。

在西路上，林家大庄是打北朝南数最后一个像样儿的村落，多年来，尽管淮河南匪乱不息，而林家大庄附近倒仍维持着一隅偏安的小局面，像今夜这种事，可说是绝无仅有的。

庄主是个安份的农户，一向跟走道儿的朋友没什么交往，但对六合帮和关八爷的名号并不陌生，事情出在自己地面上，虽说六合帮没什么伤损。总也觉得过意不去，遂也关照庄勇说：“你们也帮着收拾去罢！着人回庄去取些绳席，趁夜把他们卷妥，使门板抬到乱冢堆去埋掉。”庄勇方动脚，他又交代说：“记住，刨坑要刨深些，浮土要浇水踩实，免得让野狗嗅着血腥气，把他们拖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您甭费心，”关八爷歉然的说：“若不是六合帮打这儿过境，林家地面上不至于留下这片血腥，……这帮土匪，正如兄弟适才所说的，全是四判官手下的人，他们为踩着六合帮，才会骚扰这儿的。”

“嗯，不错，”庄主沉吟着，仿佛在沉思什么，过了半晌说：“朱四判官在北地气焰很盛，这边有很多散匪全跟他声气相通；我说八爷，这儿去大湖口还得百十里地，可算是一路荒凉，……假如得不到民军的接应，那可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庄主的话是实在的，凡走过西道儿的人都想像得出来，要想单凭十几杆枪闯过那些贼窝有多么难！平常盐帮路过水泽地，跟那些散匪没过节，黑吃黑的事情不多；如今可不同了，假如四判官亲自南来，先把散匪疏通妥当，枪口齐冲着六合帮，那可真的是每行一里地，就好像翻越一座刀山。关八爷早就反覆的想过这些，依眼前而论，祗能问及这条路该走不该走？若是该走，就是刀山如笋如林，一步一个血印也得走，用不着管它能走不能走了？为联络主领民军的彭老汉，适时解救盐市万民的危难，为相机铲掉朱四判官这块毒瘤，为追踩恶贼毛六，查探万家楼的内奸，更为把六合帮这干弟兄领到活路上，让他们能在民军里干点儿什么，这条路是走定了。不过，这全是六合帮本身的事，不能牵累到林家大庄这些耕田种地的头上，……

送走了庄主之后，关八爷独坐在净室里，眼望着马灯的小小焰舌，耳听着寒风流咽，满心就像腾烟涌雾般的盘算着这些……

也想过下一天的行程，中晌时该歇在卅里外的陆家沟，傍晚要过邬家瓦房西的邬家渡口，歇在南兴村，而这几处地方，全是西道上出名的险地，祗要过了南兴村，朝南不到廿里，就该是民军的地面了。

二天绝早，六合帮的盐车就在关八爷的催促下上了道儿；旁的弟兄精神还好，惟有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两个家伙，因为前一夜拖尸埋人浪掷了不少精神，上路时迷迷盹盹的，一边推着车，一边打着盹；大狗熊有时还抬起头来，揉着满堆眼屎的眼角看看路，石二矮子却一直勾着脑袋做梦，祗是顺着前面盐车车轴的声音，把自己的盐车跟着朝前推，推了大半个时辰，盐车没叫他推下路边的草沟，也算是宗奇事了。

石二矮子是那种人，乐祗乐在表面上，沉淀的苦味全积在心窝下面的一块黑里；而那点儿带有几分神经质的诙谐，以及满不在乎得乐且乐的劲儿，也全是走腿子养成的。──长年累月的滚行在路上，路业已够长的了，苦日子却比路更长。几百斤重的盐车可是好推的？一开始，谁都不是天生的铜筋铁骨的力士，何况双肩压着的不单是盐包加给人的斤两──从单打单走腿子到沥血加盟入淮帮，从滴血的淮帮在官家渡那一火里活出来，改入如今的六合帮，使他学会了在粗野顽强的一群人中活着，也活得粗野顽强。

人不存心欺人压人，就该在这世上活下去，人活下去就得穿透苦难，穿透血海汪洋，去取得一碗饭分给妻儿。若谈道理，道理也就这么多了！可是这些年来，还没遇过什么人用嘴说道理的，那些人总拿枪口顶着人说话，道理全在黑洞洞的枪口里面，──也祗有脑袋开花的人才配说懂字。就这么闭着两眼死活由它闯下去罢，同伙的弟兄全都是这样，世上哪还有伸冤救苦的人？！

如今，车轴尖锐的响声割破四野的岑寂，扩散到远处去，石二矮子两条腿木木的跟着车声走，有时刻自觉是醒着，有时又恍惚陷身在梦境里。几乎每一个走腿子的人，都巴望能梦见大湖口，那儿将是千里长途上暂时的终站，谁能活着望到湖口，谁的血汗就有了收获了。

石二矮子也梦见那些；梦见烟波万顷的灰蓝色的大湖，无论阴晴，远处的湖波上全裹着晕蒙的水雾，梦见一座一座满生芦荻的沙渚，渚上的芦丛里，总潜伏着专载湖盐的枭船上差出的把风的汉子，当岸上的盐帮嘬嘴吹出悠长的胡哨时，他们就会应以低沉的角声，──那是召船的讯号。

枭船总在夜暗时听着信号，从沙渚背后的水道中驶近岸边装盐，等到盐包装满就越湖驶到青弋和水阳江去，卖给皖南各地的买户。……在烟波浩渺的大湖心里，各帮各地的推盐的汉子可算是放下一条心了，湖心没设关卡，也极难发现缉私船，一伙人分散在盐包下面，或是成排的靠在盐车旁边，分成好几堆，整天整夜的聚赌。

“喝，这一路好荒辽！”谁那么叹着说了一句。

石二矮子皱皱眉毛，正在梦里赌得起劲，硬被这一声打断了，大惊小怪！可不是？走腿子十有八九翻山越野踩大荒，哪条路不荒辽？！

“打这儿起脚，一路全是大大小小的野泽子，”向老三的声音飘响着：“俗说野泽九十九，头是陆家沟，尾是邬家渡口，这段路拉直了走并不远，拐弯抹角绕着泽子打转，却要走上一整天。”

“我的儿，”雷一炮说：“在这种地方可不能遇上四判官，开起火来，连块伏身的地方全没有。”

盐车总是那样吱吱唷唷的吟出同一种单调的声音，使人软，使人困，使人有些无端的厌烦，声音把人掷在一种晃晃荡荡的空茫里，无边无际的朝前滚转着，在空茫里展布着的，不是什么灾难，不是长途上的风霜雨雪，饥寒和寂寞，不是喝喝的哄笑和感时的哀叹，也不是激烈的拚斗和厮杀！而祗是交织的时空加给这群人的自然的命运，必须要面对着而且迎接着的命运！……管他娘的，朝前推着罢，说什么全是多余的了！就这样，石二矮子可又打起盹来了。

“石二，你的盐车是怎么推的？！”跟在石二矮子身后的王大贵发话了：“走路不看路眼儿，你可要推进野泽里去啦！”

石二矮子吐口吐沫揉揉眼，懵懂的：“这他娘推到哪儿来啦？我还祗当在草铺上困觉的呢？！”

“前头就是陆家沟，”向老三说：“你可真会困觉，一觉困了卅来里路。”

“怪不得我肚皮有些饿的慌了，”石二矮子望望日影说：“天快傍午了。”

天实在到傍午时分了，透过冬天清朗的大气，很远就望得见陆家沟半遮在秃树枝桠那边的宿舍屋顶；灰里带黄的屋顶平塌塌的闪着光，使一群久走荒路的人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陆家沟是个寒伧荒僻的小村落，座落在陆家沟的沟脊上，三面都是浅浅的广大的野泽，冬天缺雨水，泽里半涸了，变成许多相连相接的，结了薄冰的池塘，水涸的地方，显出一些潮湿的淤泥泽底，乱蓬蓬的竖立着一些水芦的干黑的枝桠，大部份全叫朔风扫断了，祗能留给拣野柴的孩子拾收去烧火。泽子那边的村落龟伏着，茅屋土墙小窗眼，又低又矮又伧寒。

即使是这么样的一座小村落，望进石二矮子的眼，人也就精神起来；无论如何，这总是人住的、有烟有火的地方，午炊的烟炷也带着一股可亲的人味；盐车还没推到那儿，就好像看见许多张可亲的人脸飘浮在眼前了；何况这样的村落，颇有几分像是自己老窝老巢那座荒村……人要是不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什么玩意儿逼到江湖上来，谁愿离乡背井来？真他妈该啐它八百口吐沫！

村子在眼前旋转着，一直旋进人的记忆深处来了，石二矮子想起自己的家，门口有棵弯拐的狗芽儿树，树皮叫拴牛绳子磨亮了，看在眼里光滑滑的，摸着更光；老黑牛总他妈爱啃树，把牛绳下面靠树根的那一节儿树皮啃光，白惨惨的，当它卧着晒太阳时，它就认着没树皮的地方擦痒；畜牲究竟是畜牲，不会知道那儿擦痒不得力，越擦越痒。

淮帮叫打散了那一年，一车盐白白飘掉了，一文钱没赚到手，反贴掉老本；回去后正逗着春荒，硬把牛给卖了，分点儿钱买了半笆斗粮食种，又匀点儿钱为女人买了两只没放腰的小猪，尽管卖了牛，那棵狗芽儿树也没能长大，等旁的树在软风里抽了芽，它却枯死掉了。

“枯死门前树，主霉运上门！”谁他妈快嘴说了这种晦气话，霉运硬叫它说上门了！……小猪买来不久就得了春瘟，猪瘟人也瘟，一个八岁大的男孩反而死在猪头里，──连吃瘟猪肉的命全没有。

尽管记忆里打着数不尽的疙瘩，想着就有些窝心，但那块黑里的老窝巢毕竟是人梦魂的归处，有着一份潮湿的泪滴的温热；若再把记忆朝更久远的深黑的年月里去翻耕，人就会恍恍惚惚的溶化在里面……

承平的日子里，荒村上听不见更锣更鼓，扁大的初升月把村舍树丛映得影廓朦胧，幼年的岁月是一幅幅褪色年画，灰黝黝的梦色里，已经掏不出怎样清晰的情境了，但那总是好的，春林里的野鸟啼泣，低沉伤感的迷离，远远近近相应相连，游丝般的捆着人心；野地上潮湿的土香，拌肥与成熟的庄稼混和的气味，平头扁额的女人露出一口整齐黄牙的笑容，麦场边瓜棚下原始的胡琴声，没有什么风能吹动心里留着的那些影像，祗因它们已经过去了；人在长路上泼汗推车为什么呢？那些是永也回不来的了。

腿子靠在陆家沟村头上，这可怜的村子上连家卖铺也没有，向老三一提起六合帮和陆小菩萨来，村上人立刻就显得火热了。

“老大爷，我说，”关八爷向一个衔烟杆的老头儿说：“这儿近些日子还算平静吗？”

老头儿摇摇头：“您可是领腿子的关八爷？──陆小菩萨常常提起您；老六合帮，早年常打这儿过，咱们算来不外，我才说这话；今夜你们过邬家渡，千万得要小心，……邬家瓦房那一带枯树林，说不定啸聚有大股的土匪，……你问我怎么知道？……村后泽边尽是人和马的脚印儿，我估量他们是夜里拉过去的。”

关八爷点点头。

“大股土匪拉到野泽来，我弄不清楚是什么意思？”老头儿叭着烟说：“这儿没大户，值不得他们卷的；再朝南去，就是民军地面了，他们也甭想拉过去。……除非是在北地惹了是非，拉过来喘口气，再不然，就是为闸住过境的盐车队……”

“您可说对了！”向老三说：“四判官那伙土匪，就是要找块咽喉地，把六合帮一口吞掉。他们夜卷万家楼，咱们拔刀相助，使他们一块到嘴的肥肉没吃得成，前天在坝上，小菩萨找过八爷，业已明告过了。”

“既然如此，八爷您又何必呢？”一个中年的庄户说：“这边风声一紧，连陆小菩萨都觉得蹲不住，拔腿走了，诸位犯不着为一车盐去豁命呀？！……能卖给槽子，利薄些不要紧，我说，在这儿胡乱用过晌午饭，还是掉头朝北推还安稳些，最好不要再把买卖送过大湖了！”

“八爷，您可别听他的，让咱们走回头路！”大狗熊插嘴说：“死活咱们跟您走，在盐市上就讲定了的！咱们可不能让您单人独马去大湖泽。”

晌午心，天忽然转暖，地面上有化雪的湿痕了。

庄户们分别凑合些粗茶饭来，六合帮那伙弟兄就歪坐在车把上用饭；关八爷一手抚在马鞍上，望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儿悲凉……天南地北一捆儿人，就像老缠不分的藤莽，当大火烧来，想扯也是扯不开的了！早年领缉私队时，也曾亟力想把那伙弟兄从悲惨的梦境里引领出来，黑松林释脱彭老汉后把他们遣散了，这些年来，谁知他们各别的遭逢究竟怎样？！

万家楼惹了朱四判官，原是自己跟向老三的事，与其他弟兄无干，但照目前光景看来，全帮弟兄都跟着蹚进了浑水，洗也洗不清啦！如今明知前路上危机四伏，却不能逼着他们回头；有些事情临到头上，愈想躲避愈躲避不得，即使逼他们回头，焉知朱四判官不在别处动手？一捆儿人像是一把筷子，与其分散了让四判官各个去收拾，还不如合起来当棍打！刀尖枪口最无情，对起火来，伤亡总是难免，这些弟兄们谁能逃得过，那就得看老天保祐了。

※※※

冬天里少见的红霞把枯树林烧得亮亮的。

黄昏时分，六合帮的盐车队靠近了邬家渡口……

依照地势来看，邬家渡是西道儿上最险的一段地方，一条急流滚滚的大叉河挡住前面，渡口以西是一座宽长里许的水泊，渡口东面是密密的枯树林，生长在平地中凸起的沙堑上，枯树林里，就是远近知名的邬家瓦房──一座湮荒多年无人居住的废第，久已被人在野谈中相传，说是一座鬼屋。一条窄道从北边伸来，一面沿着枯芦蔓生的水泊，一面壁立着一丈七八尺高的堑崖，崖上的枯林枝柯交错，密得怕人；一些落了叶的林木，枝干仍是棕黑色的，另一些经过雷火劫的死树夹立其间，像一些惨白鬼魅，阳光射落在没了皮的树干上，显得异常触目。这条路不像盐河大渡口北面的郑家大洼一样，经过多次惨烈的拚斗，这条路祗是荒凉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盐车一路推过来时，一向爱聊聒的石二矮子反而闷声不响的没开什么腔，旁人问他，他才说出陆家沟那个村子太贫苦，中晌那顿饭他吃的是稀的。

“嗨，还有那份精神鬼扯蛋吗？”他说：“玉蜀黍稀饭捞不着两个疙瘩，我他妈一口气喝了八红窑碗，肚皮喝得胀胀的，心里可是又潮又饿；稀饭不搪饥，在肚里光晃荡，三晃几不晃变水走了，还是个空肚皮！”

有些人谈论著昨夜小野铺的那场混乱的黑火，耽心前面会有更大的厮杀。而向老三却安慰大伙儿说：“你们有啥好耽心的？八爷在前头踹道儿，有事咱们就拔枪不就是了！”

“我说，向老三，”大狗熊说：“你是久走这条路的，你可去过邬家瓦房？听过那许多鬼故事？想那邬家既能在这儿造起一座偌大的宅院，不用说，该是个一等的财主了，他那些子孙为何不能在这儿守着祖宗的产业呢？”

“邬家这本账，连我也弄不清！”向老三说：“等会儿，你要遇上渡口摆渡的孙二拐腿，你就会弄得清了。孙二拐腿原是邬家的老长工，邬家瓦房出的事，唯有他知道得最多……当年老六合帮走这条路时，咱们的腿子倒是在邬家瓦房里靠过，──那时瓦房里早也就没有人了，祗有孙二拐子在那儿替邬家看守房子，不过他也没住在瓦房里，而是靠近河埃，自己搭盖的一间小屋。”

雷一炮皱着浓眉瞧瞧欲暮的天色，又望望走在前面的关八爷策马的背影，扭头朝向老三说：“趁这阵子没什么动静，你不妨就你所知，把邬家瓦房的事儿聊给他们听听，免得他们穷耽心，有动静，我瞧着了自会打关照的！你让他们熟悉这块地方也是好的。”

向老三点点头，真的聊开来了。

故事是零乱的，但很鲜活，带着些久远年月的霉斑，暮色在向老三的眉影间徘徊，讲故事的人心并不放在故事里，却放在沙堑上的密林间，谁知道在这种鬼气森林的地方将会发生什么事呢？老六合帮遭伏后，自己是很久没历这条道儿了。……沿途的积雪因天气转暖的关系，全都开始融化，路面上因为少有行人践踏，祗带一层浅浅的潮湿，柔软打滑，但并不十分泥泞难行，主要是有一层被掩覆在雪下的尚没腐蚀掉的落叶帮了大忙。

但听故事的汉子们却都津津有味的听迷了；那故事似乎比石二矮子练喝牌法的故事还要有趣得多。……

传说邬家瓦房的祖先邬百万原是个穷小子，在一家包发饷银的银楼里当伙计（清末各地协军之饷，因常以整块银锭计算，零星关发极不方便，协统为免凿银麻烦，有特约当地较大银楼代凿者。），整天在吹火筒下过日子，两眼常看吹出的烧银的蓝焰，弄得有些近视。尤当关饷前后，常常为凿银的事情一忙就是好几个通宵。邬百万的眼睛不好，柜台里升了一炉火，火上炖了个铜面盆，隔些时刻，总要淘把热手巾擦眼。

……一夜，邬百万又在凿银子；那时一个协勇每月关一两七钱二分银，协里那些老总们成天在校场上打滚，为大清虎黄色的龙旗卖命，满可怜的；一个月关这点薄饷，实在该关成色十足的纹银，谁知银楼老板不知弄些什么鬼？凿开的银块全是不足数的，另外得要加铅。……端人的碗，服人的管有啥办法？！……莫说加铅，灌锡也祗有灌了……

三更过后，忽然起了一阵风，把店门给刮开了，邬百万就觉有个人影儿在眼前一幌，揉揉眼角抬头再一看，可不是个人？！那人一身兵勇打扮，两手扶着柜台的台面，伸着头，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儿。

十三协（协，满清兵制，相当一旅。）的老营盘离银楼不远，营规虽是营规，邬百万知道有些爱酗酒嗜赌博的家伙常走后路，翻墙头出来流连，有时半夜三更到银楼来换银子，或是敲当铺的门去当物件，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惊奇，祗是放下笑脸说：

“你这位老总爷，可是赢了钱？要兑换整锭银子？”

“我他妈要找你们老板算账！”

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铁青着脸，伸手摔出一块银子，当啷掼在柜台上，气势汹汹的，使邬百万吓了一大跳。

“我们老板，他……他……他……”

“不关你的事。”那人漠漠的说：“我祗要你张眼瞧瞧，这块银子是不是你们银楼凿的？──你们老板黑良心，跟协统勾结起来玩鬼，剥咱们一伙弟兄的头皮；银子一经你们手，用出去要打七折八扣，这本账，祗有到阎王面前才算得清楚！”

“您先坐下歇口气，”邬百万小心翼翼的敬烟奉茶，央那人坐下说：“有话慢慢谈。……不错，这银子是咱们银楼凿的，背后有印记，想赖也赖不了！至于暗里有没有勾结，就不是咱们做伙计的能够晓得的了。”

“嘿嘿，”那人说：“你这位小哥看来倒满诚实的，我说，像你这样人，怎能在这儿待得下去？你不知道，吃粮的老总头皮薄成什么样儿，哪经得这等剥法？你帮他们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犯得着吗？！死到阴司，准遭炮烙！”

“谁见过阴司来着？！”邬百万叹说：“我是个孤苦人，没爹没娘，端舅家的饭碗长大的，下无立锥之地，上无片瓦存身，十来岁就送到银楼当学徒，我身子孱弱，除了会玩吹火管，叫我到哪儿混饭吃？”

“实不瞒你说，小哥。”那人说：“我不是人，我是阴世不收的凶鬼，就因为银楼凿银子玩鬼，我到协统那儿去告密，原以为协统大人会赏份花红的，谁知竟被捺上一顶私通土匪的帽子，光绪卅二年十月初三，我被拖到西校场去砍了头，死得奇冤……在我之后，陆续有告密的弟兄，全被假藉名目砍了脑袋，死后连阎王也没见得着，你帮着他们吸血，你可忍心？！”

邬百万一听，吓得浑身竖汗毛，抬眼再看那个人，哪里还像个人？！在柜台一角的带罩煤灯光里，那人的脸白得怕人，颈子四周还有一道血箍，刀痕接合处，漓漓朝外滴血。……

自从银楼遇鬼后，邬百万决意辞退不干了。临走时梦见那鬼托梦给他，真真亮亮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说：“小哥，你的打算是对的，咱们西校场那十几个挨砍了头的朋友有意助你发财。……咱们旁的不会，到银楼来挑银子还不成问题。”

邬百万说：“事成之后，我当怎样谢你们呢？”

鬼说：“当然啰，事成之后，有些事儿还得偏劳你办一办，头一宗，你得设法在西校场西边的禹王台角上，找到咱们的尸骨，使棺木装了安葬，使咱们在地下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二一宗，你得请几个和尚，为咱们亡魂行超度，各念金刚经十万卷，有了经符在手，咱们才能上得阎罗殿，诉得冤，说得苦，才能有转世为人再投胎的机会……末一宗，你发财之后，盼能找着咱们家小，多少施舍些，让他们不致饿死。这三宗事，做起来并不难，盼你能允诺在先。”……邬百万在梦里祗想着银子，听也没甚听，就全答允了。

离开银楼，邬百万扛着行李朝西走，走到这儿停住了，这儿地势偏荒，耳目不多，就是起了暴发户，也不会惹眼。……说也奇，邬百万走后不久，那家银楼就开始少银子了，接下一拨儿饷银，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那地下就像起漏似的，眼看着朝下耗。而邬百万却在这儿发了大财，一口气买下四十顷湖滩地，一座宽长几里的果木林，修盖了宅院，买了成群的骡马。……同时，城里却纷纷传说着某某银楼倒闭，老板被问死罪时所生的异事；说是有人看见一群没头的鬼，出入那家的宅子，一个个全挑着银担儿，煽乎煽乎的沿着河走了，街心的青石板上，还留下一路血点儿。

故事确够新奇，也有些荒诞，但光绪末年十三协兵变倒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而兵变的原因，各代办银饷的钱庄银楼串通剥削兵勇，惹起下层不满正是主要的导火线；没头鬼挑银担儿是否确有其事？年月久了无从查考在另一种可靠的传说中，认为那些兵勇全系受了革命党人革命思想的薰染，由十三协的炮队先行发动，炸毁山炮，放火焚烧营盘和城里的钱庄银楼，一支被清廷认为是训练精良的队伍，在不到一夕的功夫就崩腾瓦解了！民间管那次兵变叫做“炸营”，而向老三所说的故事，正点出了炸营前兵勇们不满的心理。

黄昏越来越黯了，百步之外，不时传来白马一块玉的喷鼻声，车轴的声音也驱不散凝结在枯林上的死寂，每个人都觉得四周的暗处，潜伏着什么似的，说也说不出什么来，祗有一份潜在的不吉的预感；愈是这样，愈觉得要找些声音来填补填补……石二矮子就说了：

“向老三，你讲故事有头没尾，主促寿的！”

“谁说有头没尾来着？！”向老三舐着嘴唇说：“你也得等我歇歇劲儿。……我吐沫全讲干了。”

“有趣是有趣，”大狗熊跟着说：“也许我脑瓜儿太笨，可是越听越迷糊啦！──你想，那邬百万既是诚实人，又有一群鬼替他挑银担儿，他该发家才是？！为什么邬家如今沦落成这样？……偌大一座空宅子，祗留一片荒烟蔓草？……”

“嗨，你可知有些人天生是穷得富不得？小人乍富，就忘了本啦！”向老三说：“邬百万正是那种人，一有了钱，就忘了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了？！……传说他根本忘了到县城西的禹王台去掘发那些没头鬼的尸骨，没替他们装棺收敛，也没延请和尚念金刚经和大悲咒超度亡魂，更甭谈关顾那些鬼魂的家小了。……匆匆过了一年多，邬家大瓦房忙着娶亲，从那天起，宅子里就闹起鬼来了，邬百万娶了新娘，上上婚变成没头五鬼婚。孙二拐腿说，闹鬼不久，邬百万着他去请和尚了……”

“敬酒不吃，他要吃罚酒，他奶奶的！”石二矮子咕哝说：“没头鬼来催他，他就请和尚了！”

“你全弄岔啦。”向老三说：“他邬百万假如吃罚酒，也早就没事了！──他觉得没头鬼太可恶，请了和尚来，不是超度，是施法驱鬼！……谁知不驱还好，越驱鬼越闹得凶，闹得再没和尚敢上门。邬百万的老婆怀孕，生下的不是孩子，祗是一团肉球，见风就炸成一滩鲜血。……天也不帮邬百万，那年洪泽湖发大水，把他几十顷湖田淹没了，水退后，祗留下一片不能耕植的流沙……如今的流沙堆寸草不生，你们会看得到的。除了发水淹他的湖田，果木园跟着起雷火，劈死很多树木，没死的再也不肯结果子了。孙二拐腿说，邬百万是叫鬼吓疯了死的，如今他老婆带着一个患软腿病的遗腹子住在县城里的娘家，母子俩全在药罐里打滚，除了孙二拐腿每年还替她们送些批果子的钱，她们恁什么全没有了……”

“究竟这邬家瓦房闹鬼是怎么闹法的呢？”石二矮子说：“你不讲还好，一讲，可把人满心讲得痒痒的，非得听过了瘾不可！”

“那容易，”向老三朝前呶呶嘴：“前头就到邬家渡口了，孙二拐腿自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他一个孤老头子住在这儿的草棚里，靠着替人摆渡过日子，满肚皮鬼故事，逢人就朝外掏，你想听，就得听的。”

一盏红醋色的黄昏从透明落入朦胧，前面的河堆黑黝黝的横浮着，盐车还没靠渡口，就听得见奔泻的水吼。这一段的河面因为地势朝东倾斜，水流也就特别湍急；孙二拐腿的那只平底方头渡船，不是用撑篙的方法过渡的，而是在渡口的岸边，竖埋下两支巨大的木桩，用铁索横连着，船头装有索钩，搭扣在铁索上，起渡时，孙二拐腿不用上船，祗需以木杆扳动索边的双轮绞盘，那渡船就能来去了。

盐车终于在关八爷手势的招呼下靠在河岸边的凹道中间了。向老三一靠住腿子，立即就抽出匣枪，爬上沙堑去亮眼路，其余的人全退缩到在堑壁下的阴影里，听着关八爷说话。

“看光景，今夜是无法歇在南兴村了！”

关八爷的语调是沉重的，连雷一炮也不敢相信这儿发生了什么样的岔事，一路上他一点儿也没疏忽，怎么连一丝不妥的地方也没觉察到？！

“你们瞧罢！”关八爷指着河面说：“渡船还好好的系在那儿，河上的铁索却没有了！──再仔细看看罢，渡船有一半被拖到河滩上，我敢断定，船底早叫凿通了！我料得到四判官会这一手来拦住咱们。”

“依我看，八爷，”向老三说：“咱们可不能窝在这儿等着四判官来收拾，他既凿船断索，明明白白就是要把咱们放在这块死地上。”

“邬家瓦房地势高，”谁说：“不如先占住那里。”

“最要紧的是先找着孙二拐腿，”向老三说：“他对枯树林每条暗道全摸得很清楚，从他嘴里，也许能掏问出一些消息……如今林里黯糊糊一片，咱们全变成一窝盲鸟啦。”

“大伙儿甭着忙，”关八爷说：“四判官既然黄昏时没在半路上拦截着咱们打，咱们业已算逃过一场劫难了；这段河水流急，河面阔，没有渡船运不得盐车，如今咱们千万不能作过河的打算，要是四判官夹岸埋伏枪支，趁你没靠岸拦着打，一个也活不成。……你们说的不错，趁天还没黑定下来，咱们先找孙二拐腿，占稳邬家瓦房，我自有安排。”

盐车从凹道斜翻上河堆，穿过堑背上的枯树林朝东走，车轴声在不该响的辰光偏偏响得格外厉害些儿，那仿佛明明告诉朱四判官──六合帮在这儿。

关八爷要占稳邬家瓦房的主意，石二矮子首先不以为然，大狗熊也有几分不赞同，俩人一路推着盐车，就一唱一搭的抱怨起来。石二矮子认为关八爷聪明人，不该拿出这种笨主意，

“一头伸进四判官事先布妥的绳圈，这叫是……”他说：“还是大睁两眼，心甘情愿朝里伸头的，对方祗消一抽活扣儿，咱们就得翻眼伸舌头，──做他娘的吊死鬼啦！”

“这他娘活脱是飞蛾投火！”大狗熊竟想出一句套语来：“眼看要烧断翅膀啦！”

“何不叫做耍狗熊？”石二矮子无论在什么时刻，总脱不掉他那种爱嘲谑的老脾气，开心逗趣说：“我他妈求天保祐在你后死，好啖一顿活烧熊掌！”

“你们甭在这儿缺气！”雷一炮说：“等八爷他安排了再说……”

※※※

天晓得关八爷拿的是什么鬼主意？！

在邬家瓦房前面的打麦场中间，十六辆响盐车像摆八阵图似的围成一个圆环，环心燃着一堆潮湿的起白烟的柴火，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俩个爱发怨言的家伙，以及白马一块玉被留在火堆旁边。身后那座鬼影幢幢的废第发现了一宗可怖的谋杀──摆渡的孙二拐腿被人拴住双腿，倒吊在门前的屋梁上，死尸硬得像块冷石，嘴张着，眼凸着，从颈到额，全变紫全黑了……没有人有时间顾及那具倒吊着的尸首，各人趁着黑夜初临，都按照关八爷的交代分开了。

由那具被倒着吊死的尸首推测，四判官确是有心把六合帮困在这块死地上，一想到这个，石二矮子就有些发冷，并非是贪生怕死什么的，若是明明白白面对面，伸枪泼火拚个你死我活，那也倒爽快，偏偏四判官故弄玄虚，一路上光见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弄得人满心虚悬着不落实地，天下没有比这个更使人难受的了。一个四判官故弄玄虚还不算，连关八爷也卖起闷葫芦来了。这好？！他们一个个溜得无影无踪了，却把自己跟大狗熊留在这儿做饵，万一四判官卷得来，岂不是当了活枪靶？！

瘦怯怯的月芽儿拨不透流絮般的浮云，祗洒下一点儿似有还无的月光；大狗熊不知打哪儿弄来这么一大堆湿柴火，把火堆弄得白烟滚滚，使整个打麦场和四周的林子全弥漫着一层凝重的白雾；白马受不惯烟熏，不时的刨动蹄子，不安的喷着鼻。石二矮虽然用手捂着嘴，却也止不住的闹咳呛。

“咳！咳！……我说，大狗熊。”

那个还朝刚冒起的火苗上加湿柴，声音闷闷的，显见也憋着一肚皮的闷气：“怎么着？矮鬼。”

“你他妈不单缺德，”石二矮子说了：“你他妈缺德还带冒烟！……日后你得当心点儿，人全说缺德鬼生儿子，生下来就没屁眼儿。”

“二哥，你就忍着点儿罢，”大狗熊会过意来说：“这是八爷他再三交代了的，他要我多备柴火，让它起湿烟，使四判官弄不清车阵里的虚实，然后……”

“还他妈什么然后不然后？！”石二矮子嘟着嘴说：“然后四判官领着一伙人猛扑，咱们两个笨蛋，就冤冤枉枉的做了替死鬼……甭认真，我这祗是说笑话，我想八爷他也不至于这样笨法。”

“我可没心肠说笑话，”大狗熊挪挪身体，凑近来压低嗓子说：“我恁情伏到林子深处去，却不愿待在这受烟熏，──这可不是像孙猴儿进了老君炉？”

“那就说正经的，”石二矮子说：“你以为八爷他拿的是什么主意？”

“他吗？我猜想他恐怕四判官趁黑偷袭，要咱们在这儿故布疑阵，他却领着人匿在黑里，等对方露了脸，判定虚实再开枪。”

“嗯，不错，主意倒是好主意，”石二矮子点头说：“可惜寒冬露宿，坐在这儿等人真不是滋味！……你瞧，寒霜多么重法儿？！”

俩人说话时，全是回脸朝外，背对着火堆，天黑后，浓霜无声无息的朝下落，没有人能以肉眼看得见落霜，但在感觉里，浓霜是一种蚀骨的潮湿的寒冷。今夜的霜落得真够浓，即使背靠着火堆，也祗有背脊上暖了一小块，额上，袖上，全都冰寒一片，连袄面也都冻硬了。

无边的寂静铺展在打麦场的四周，上弦月穿云走，低低的斜悬在枯林的光秃的枝桠上，枯树林在月光中愈显深密，重重叠叠的枝柯的黑影，仿佛在烟雾那边浮动着，化成无数无数传说当中的巨大鬼魅，要朝人扑过来，把人撕裂吞噬掉一样。

石二矮子沉默下来，取出些干粮果儿吃着，一只手在匣枪的枪柄上贴着。天约莫快到起更时了，四周还是没有一丝动静；人就是这样的动得歇不得，一歇着，就骨软筋酥的想倒下头来困它一觉。昨夜在野铺碰上贼，打了一场混火，又忙着拖尸埋人，压根儿没睡得成，今晨上路，又推了一整天的盐车，原以为熬到南兴村，该好好儿补一觉的，这他妈可又得睁着两眼干熬了。

……想睡，可不能睡，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辰？……这眼前凄惨的夜色可真有几分像自己常梦着的那种凄惨的梦境，总是那么黯淡的光景，像一口魔性的旱井，是谁把自己推落在井底，祗让从井口落下来的一小块圆圆的天光映亮眼前的景象……无依无靠的一个人，在黑里狼奔豕突的疾兜着圈子，这里那里，全是竖硬的石壁，干蛭吸着人的脚板，蛇虫在壁缝中吐舌，潮湿的水滴常滴在人的脸上，摸着时，又觉不是水滴，而是一滩滩含晕的扩大的血迹；那是怎样的地方？阴风习习的穿肠蚀骨，地下全铺着散碎的白骨，眼窝深陷的骷髅，有很多蒙昧不清的而又透明的景象，悬叠在虚空的黑暗里，官家渡，羊角镇，北徐州，万家楼……分不清是久远的或是眼前的，纸剪般的人的影像，在黑夜和红火里，雨雪和风暴中，蹦跳着，身不由主的旋转着，发出微弱的喊叫声，像蚊蚋的嗡鸣……不甘心就这样困死在井底的魇境里，偏又常落在魇境当中。

夜，就这样悄悄的流着……

第一响枪音是在三更左右响起的，枪子儿朝高走，划破冰寒冷寂的冬夜大气，拉长了尖亢的啸声，从大狗熊和石二矮子的头顶上横掠过去，紧跟着，从枯林深处迸出一些分不清方向的怪异的牛角声。

角声把石二矮子从沉迷里弄醒了，他摇摇头，像一只蛤蟆似的伏在地上谛听着，想判明四判官那伙人的来路。

“又他妈是一场混火！你瞧罢。”

大狗熊没理会石二矮子的自言自语，枪声突然在一刹之间转密，像狂风扫着骤雨般的直朝车阵当中泼射过来。两人全是久经阵仗的老手，听着枪声，就知枪弹是直冲着自己泼来的了。照理说，枪口若朝着别的方向，枪音听在耳朵里是够惊人的，枪口若冲着人放，枪音听来反而不甚分明。

这一阵密雨般的枪击，已把石二矮子和大狗熊的耳朵震得迟钝了；一时觉不着枪声，单见枪弹击在盐包上，乱迸的盐屑像落雪似的盖住人的头和脸，白马一块玉在流弹飞迸里挣脱缰绳，嚄嚄叫的奔进一侧的林子里去了；两人贴伏在野火边的地上，叫乱枪盖得抬不起头来，也不知四判官来了多少人？也不知有多少支枪口瞄得车阵？就是想还击也无法还击，因为浓烟滚压着黯淡的林野，除了听见枪声，连个人影儿也见不着。

好在一阵枪击过后，有几条影子游扑过来，喊说：“伙计们，挺上来罢，这阵枪火，该把关八这窝毛人煮烂啦！”

大狗熊没等发话的那人说完话，把匣枪担在手臂上发了一个三发点放，那人就滚跌在地上发出长长的哀嚎；石二矮子不甘后人，探出匣枪，瞄着那些朦胧的游走的人形横泼出一整匣枪火，不但又放倒了两个，更把其余几个朝车阵边冲扑的家伙打成了缩头乌龟，翻身爬进林影里去了。

这时刻，枪声突又转来，而这阵枪却不再是冲着车阵施放的了。

月亮隐进云里，混乱的喊杀声腾扬在林子里，石二矮子一听就知起了变化。

“八爷准打的是掏心拳，──在林子里跟他们窝缠上了。”大狗熊说：“你听人声枪声这么乱法儿？！”

“黑打黑，人越少越占便宜，”石二矮子骂说：“他奶奶的，四判官决不至料到八爷会耍这一着儿──空城计！把咱哥俩放在这儿诱敌，却把弟兄们伏在林子里打他们的脊盖。我敢打赌，他们站不住脚，非退不可。”

正像两人所料的，关八爷领着的十来个人，真个在林子里跟土匪干开来了。夜色原本黯黑得可以，林子里更黑得怕人。那些土匪没料到关八爷会跟他们卷在一起打，子弹呼呼叫，谁也弄不清敌我，心里一惶乱，先自乱了阵脚，你兄我弟的喊叫着，想藉招呼壮胆，谁知不开腔还好，一开腔就亮了相，不是挨枪就是挨了黑刀。

枯林那样密扎，人在里面要摸着走，六合帮里的汉子听过关八爷的交代，每人全抱定拚死的决心，踏踏实实的闷打。土匪可不成了，土匪自打万家楼吃瘪后，已经变成惊弓之鸟，这回趁夜偷袭邬家瓦房，原打算一举就把六合帮铲掉，谁知车阵是空的，等到发觉不妙，抽腿已经来不及了。

……

在另一处地方，王大贵已经冒着冰寒泅过了大河，到南兴村南边去联络民军去了。混战仍在黑黑的枯林里持续着……

第八章．锋芒

当关八爷和六合帮一伙弟兄在黑夜的枯林中和朱四判官混杀时，远远的淮河岸上的盐市也正面临着一场大战。

盐市上保盐抗税的消息传到孙传芳的耳朵里，一个电报拍过来，下令立即围剿。孙大帅那个常爱在鸦片烟铺上发作的狗熊脾气，发起来是没道理可讲的，电报局子里半夜三更把电报送进防军大营，鸭蛋头团长正喝下一斤老酒，搂着从海京戏院里接来的花旦睡觉，一听马弁喊报告，说是：“孙大帅来了手令！”吓得他屎滚尿流爬起来，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女裤，朝手执电报稿的卫士敬礼，然后才平伸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电报。

“嗨嗨，郑师座早就保荐我升独立旅长！咈！”他眼也没睁，迷里迷糊的朝电报稿上吹口气，敲打着如意算盘说：“我说小菊花，你快起来让我亲热亲热，老子升了独立旅长，你他妈也照章升级了！……大帅他早就夸赞过我带兵独得一个稳字，这回可够提拔我的啦！”

“提拔你？我说我的爷，这可不是时候呀？”那个花旦小菊花在房里嗲声嗲气的说：“若在承平时刻提拔你，我也好跟你享享福，平时不提拔，等到跟南边革命党开战才提拔，你一升了独立旅长呀，嗨，准调到浙东前线跟革命党去拚死去，依我看，不升这个官倒也罢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话？”鸭蛋头团长一听见革命党三个字，就禁不住有摸脑袋的习惯，总下意识的摸摸头还连不连在颈子上？自己虽没上过火线，没看见南军像什么样儿？但在鸦片榻上，花天酒地的宴会上，却也听了不少关于革命军的事情；什么炮轰惠州城，一团兵打垮飞将军林虎，一个团打到最后，还剩下团长和号兵时，团长吩咐响号，号兵报告说：“吹退却号吗？”团长说：“革命军没有退却这回事，快替我响号──冲锋！”……真的吗？讲的人就是林虎的散部改投孙大帅的，在广东吃过苦头，一谈起革命党就有谈虎色变之感，总是假不了的了。

“我说，小菊花，你说话总得讨个吉利，你提革命党那捞什子干啥来？”鸭蛋头团长忽然又拍着腿，咧着嘴笑说：“他奶奶个龟孙儿的，……你以为大帅他会调我上前线？我他妈祗是一只看家狗，天生不是惯于征战的将军，那些上前方，布火线的将军修的是一个‘狠’字，我这个‘稳’字型大小的人物，祗该当防军司令，嘿嘿嘿，防……军……司……令，真是他妈红运当头，润心润肺。”

小菊花在房里翻了个身，双手支着腮帮儿，伏在枕上说：“人嘴两块皮，说话有统移，前天你明明说你带兵独得一个狠字，听说上火线，马上又变成一个稳字了，我的爷，你到底是狠呀？还是稳呀？！”

鸭蛋头团长把电报稿抱在怀里，伸着颈子打了一串又酸又臭的酒呃；迷糊中听了小菊花的话，竟触动灵感，发起议论来说：“你这个小娘们懂得啥。狠和稳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呃，哺，……比方说带兵打仗，当然讲稳，我他妈这个团长，就靠稳字得来的。想当年，我带着兵跟皖军开……开火，皖军猛冲猛打，我关照弟兄甭理会，双手替我抱着要命的脑袋瓜，翘着屁股让他打，我他妈叫出一句口号是──屁股带点伤，又吃肉又喝汤。……等皖军三阵排枪朝天上放过，我算准他们每人三发子弹放完了，就吩咐弟兄们拍拍屁股抬起头来，等皖军退却号一响，咱们就响号冲锋，结果皖军吃了败仗，咱们一样是每人三发子弹，却有先放后放之分，呃呃，哺，先放为输，后放为赢，这可不是稳吗？……咱们放枪也朝天上放，三排枪没打死一条牛，这是做人做得稳，后来苏皖联了盟。皖军那个队长还请我喝顿老酒呢？！”

“好，”小菊花格格的笑着说：“那么狠字该用在那儿，才算用对了地方呢？”

“嘿嘿，有意思，你他妈半夜三更的，竟考起我来了？！……嗯，嗯？这狠么，比方说：抓逃勇要狠，你不抓一个毙一个，我敢说我这团人不用三个月准他妈跑光，连马弁，勤务兵全跑光，嗯，嗯？抓差拉夫也得狠，熊老百姓一个个皮条得很，你若不横眉竖眼摆出阎王相来，他们决不会听你。还还还……还有，嗯，像吃酒、打牌、搞女人这三狠，也是他妈少不了的，我要狠不出花样，狠不出名堂来，我就不配干他妈这一团之长！”

“算啦罢，你甭在那儿醉言醉语了，”小菊花笑骂着说：“你这老鸭蛋头总是言过其实的马稷。”

“你甭笑话我，”鸭蛋头眯着眼说：“前两狠狠不到你头上，由得你说风凉话，这后一狠么？嘿嘿嘿，等我喝了醒酒汤，看了升官电，锦上添花起来，你就晓得我的狠劲有多厉害了！”

他忽然平伸两腿，挺着身子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又长又怪的哈欠，朝站在一边咬着舌头暗笑的马弁说：“醒酒汤，热手巾把儿，快快！他妈个巴子快把文书官叫醒，念电报给我听。老子升了独立旅长，鸡犬升天，每人全都赏你妈的一级，快去快去！”

马弁走后，鸭蛋头团长又转朝房里的小菊花说：“别睡了，快登上鞋，坐到我腿上来听听念电报。”

“鞋倒在这儿，我的爷，”小菊花叫说：“你黄汤灌多了？你竟穿走了我的裤子？！”

“不关系，不关系，我错穿了你的，你难道就不能穿我的？……穿裤出房，女人之常，”鸭蛋头团长摇头晃脑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不通兵法，呃呃，无怪乎你祗配唱戏，不能带兵了。”

热手巾把儿替鸭蛋头团长眼角上粘糊糊的眼屎打扫干净了，一碗醒酒汤喝在肚子里，却把鸭蛋头团长喝得清醒到迷糊的程度了。半夜三更的，热被窝不睡，坐在这儿干啥来？马灯亮得发青，四个站大岗卫兵来回走动着，副官、马弁，文书官全他妈像木头段儿似的站在面前，算是干啥来？！

“你们有啥事要报告的？”

“您要我们来的，”文书官看样子也差一碗醒酒汤，揉眼报告说：“有啥事，团座您该晓得？”

“你看我这人罢，真他妈的糊涂透顶了！”鸭蛋头团长说：“升官电报捏在手里，竟忘记找你们来干啥的了！……醒酒汤还带迷魂的，嘿嘿……咦，不对劲，我说副官，你下午说盐市怎么着？想造反？……你是否跟大帅拍了电报？”

“跟团长回，电报是您交代拍发的，”副官哈着腰，踅过来说：“但凡您吩咐下来的事，没一宗不是十万火急赶着办的，电报当时就拍发了。”

“你他妈简直一百廿个浑蛋！你……你……你……枪毙还得另加一番！”鸭蛋头团长气得浑身抖索着，翻眼骂说：“我不是跟你这浑虫三番五次交代过，我手里拿着酒瓶的时刻，说话你拿当放屁听，谁叫你自作聪明，发那通夺命的电报来着？”

“报告团长，您……您当时手里抓的祗是酒杯，并不是酒瓶？”

“好，你强辩！来人，把他给拖出去……”

“算了算了，你走你的，”小菊花套着一条黄呢马裤，过来调停说：“团长他喝醉了酒，神经兮兮，说话也都是不能算数的。……团长要升旅长，藉机会亮亮他的官威，等明天，他非但不喊毙人，也不定还请诸位喝杯酒呢？我说对吧？”

鸭蛋头团长心里一团火，禁不得小菊花三言两语就泼熄了，脑袋一缩，两肩一耸，眯眼笑说：“对，真对，你这张小嘴说起吉利话来可真逗人喜欢，奶奶的，我他妈说不毙就不毙了，省下一颗子弹算了。……那文书官，你过来，把电报念给我听听。……热手巾把儿，他妈特个巴子的，快些。”

文书官一接过电报，没开封就知里头有着不寻常的事儿了，──大帅不会把人事升迁看得那么重法，半夜三更拍来十万火急的电报，可怜扁担长一字也识不得的鸭蛋头，一意想过升官的瘾头，迷了心窍，自己把电报一念出来，祗怕他那张眉笑眼开的圆脸马上就要变成长的了。管它呢，公事公办，伸手把电报封套扯开，掏出电报朗声照念起来……

鸭蛋头团长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嗨嗨的，把小菊花揽在膝头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几乎竖起耳朵来听着。今夜晚真他妈非比寻常，眼前仿佛处处洋溢着喜气似的，连左右这几张人脸，一个个也都看得顺眼。团长跟旅长虽说祗他妈一级之差，味儿可就完全不同了；操大甩儿当师长，两眼总像馋猫饿狗似的盯着底下，地方上捐上税，他总收总发一把揽，先来个三下五除二送进公馆，钱到团里，祗剩他娘几点油花儿了。独立旅，独立旅，好就好在独立上，弄块地盘驻起防来，闭上眼也就是个小皇帝，碰到肥地方，三下五除二……数目不小，嗯，单就吃空缺来讲，也就可观又可观了……

“……该团长率部留守后方，负安靖地方重责──”文书官卷着舌头念到这儿，脸色有些不大对劲儿，捏着电报稿的双手有些抖索，额头也沁出汗来。

而鸭蛋头团长听着这两句话，更显得精神起来。可惜大帅他不在这儿，要是在，自己真该扒下身跟他多磕几个响头。大帅到底是行伍出身，懂得底下人的苦处，这两句话使人十万八千根毛孔根根都觉得受用。……负安靖地方重责，……真他妈极为过瘾，使人好像抽足鸦片一样的振奋，……接下去，自该是“劳苦功高”什么的，然后就该“着即调升某某独立旅长，限期到任”啦。

“咦，你奶奶的，”当他发觉对方停住声，光使舌头舐着嘴唇时，就笑骂说：“这可不是在说书场上呀？！你说到精采的地方，故意勒住话头吊人胃口，快，快！快替我念下去！”

“盐……盐……盐市为淮上重镇，为该部辖区，”文书官一面颤颤的念着，一面举手抹起汗来：“该团长平时疏于督察，致有今日之变，保盐抗税，举枪独立，事态危急如此，该团长难辞其咎……”文书官还待接着念下去，却被小菊花尖亢惊骇的嗓子打断了。

“你停停！”她叫说：“团长他，他他……”

文书官一抬头，就见团长手里的玻璃杯当啷落在地上，杯面印着的海京伯马戏班里的大象也砸成两片了；鸭蛋头团长不知什么时刻把小菊花从他怀里推开，两手紧抱住光溜溜的脑袋，肥猪似的身子朝后大仰着，挺着肚皮大抖。一点儿也没料岔，他那张圆脸一家伙就变长了，半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吐不出话来，原来那个堆满肥肉的下巴像捱谁一拳捣掉了似的不听使唤了。

“完……完……完……完了蛋了！”隔了半晌，他才挤出话来问说：“大帅他，他提到要我的脑袋瓜儿没有？”

“没有。”对方说：“大帅祗要团长戴罪图功，在限期内调集防区可用的兵力，立即把盐市的自卫团队剿灭，……大帅又说，假如办不到的话，他要拎下您的八颗脑袋呢！”

鸭蛋头团长这才惊魂甫定，像一只被人拨弄得四脚朝天的忘八似的理手划风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连咽了三次口水，哑声叫骂说：“我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操你们的老娘，事到这种紧迫的辰光，还你妈的大眼瞪小眼，干瞪着我干嘛？！……我老实告诉你们，大帅要我八颗脑袋，我会先砍掉你们的拿去充数！赶快召号兵，响号紧急集合，为了保脑壳，不得不他娘的‘狠’一家伙了！”

※※※

号兵之所以能及时响号是由于副官腿快的关系；当那位气急败坏的副官摸到后伙房时，号兵、伙夫头、营长的小舅子……一窝人全都脱光了鞋，围着矮方桌儿，把臭哄哄的脚伸在火盆边上，大赌其天九牌呢！号兵的牌运差，手风不顺，把几文现款全送上了堆，输上了火，把号嘴儿也给押上去了。

“算它大洋一块二。”号兵说：“输掉就拿它当押头，天不亮我再借钱赎它回来。……这还有什么皮调？天亮我不响号，团长准踢烂我的屁股。”

副官恰巧在庄家打出骰子的时刻撞了进来，他皱着眉毛没吭气──他也想看四门亮一把点儿，可惜又怕那股从炕干的臭袜上发出来的烘臭鱼的气味，就站在远处叫说：“甭他娘的再推了，团座刚刚大发脾气，吩咐立即响号，紧急集合全团拉出去打火呢！”

“打火抽烟差不多，我说副官大人，你可甭打断我的手风，”做庄的伙夫头说：“你要想押一门，你就押，你要想推两条儿，我的庄家让你当好了！”

“半夜三更的，跟谁打火去？”号兵说：“把队伍开到乱葬坑找鬼差不多。”

副官走过来一把捺住牌说：“谁哄人，谁他妈就不是人揍的，这跟咱们平素开心逗趣不同，……大帅适才拍来急电，着团长立即调兵，把盐市保乡团队给缴械呢？如其不然，团长脑瓜子保不了，咱们可就更惨了。”

“等咱们再亮亮这把牌，”号兵说：“我要是输掉号嘴儿，您得借钱给我赎，假若拿到好点儿，算咱们走运，省掉这层麻烦了。”

“就凭咱们这伙子人，也想把盐市的枪支缴掉？”营长的小舅子叼着烟卷儿，拣着缺气的话来说：“除非逢着关饷，那天集合集得齐？……司务长报告：三个开小差，五个挂病号，三个赌场上坐，五个娼馆里嫖，还有几个祗是借套二尺半，暗设他的垛子窑……人家不来把咱们的械给缴掉，业已算是好的了！”

“扒开良心说，”号兵说：“要咱们卖命打盐市，咱们划不来，这年头，跟谁干全一样，也都是操操枪，吃吃饭，拿份饷。盐市的保乡团队若加我的饷，我明天就跟他去吹号去了。”

“你们这些话，要说也等日后再说。”副官说：“如今是光棍不吃眼前亏，勿论是真是假，在鸭蛋头面前，总得做做样儿，虚幌它一枪。……等桶箍一炸，各奔东西，岂不是他妈的善哉妙哉吗？”

“得！”营长的小舅子说：“到底是挂盒子炮当副官的人有学问，不论明早攻盐市是他妈真打假打，出台亮相么？少不得是要亮上一番的了！……咈！”他抓起骰子吹口气，念念有词的掷出去说：“骰子骰子你显显灵，是人是鬼我全赢！骰子骰子你旺处走，大钱小钱我一把搂！你娘的七出自拿三，天门头一班！……抓牌呀，号长！”

紧急集合号能够在星稀月沉的四更天响起来，是因为老号手那一把牌抓着娥字九吃庄家人字八的关系，那把牌保住了他的号嘴儿，还赢了一块二毛大洋，这使老号手有些乐糊糊的，一面站在操场一角的土台上迎着寒风响号，一面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反覆拨弄着他赢回来的压口袋的洋钱。

急速的号声在冰寒的夜气里流咽着，老号手心里仍有些痛惜──牌运刚他妈转好，手风正顺起来，偏他妈穷找麻烦，天亮攻盐市，单望老天爷长眼，让鸭蛋头挨一颗黑枣，树倒猢狲散，一哄而散算了！

号声响了一遍，偌大的营盘仍然无动于衷的黑成一片，连灯火亮也没见得着，祗见鸭蛋头团长带着几个马弁仓皇的奔到土台上来了。

“这帮懒狗！妈特个巴子的！”鸭蛋头团长搓着手骂说：“全他妈睡挺了尸了！那号手，再响一遍号，着实替我加把劲，吹响些儿，催他们一催！”

号手满心不乐意，又鼓着腮帮儿吹了一遍号，这遍号还没响完，西南角的那栋营舍里就鬼哭狼嚎的起了动静；最先是一条尖亢的嗓子，像鬼掐了脖颈一样的狂叫着，然后跟着卷起许多条同样惊悸的、盲目的、像待宰猪只一般的嘶喊，紧跟着，一些人影从漆黑的营舍里挤着推着，嗷嗷叫的撞了出来。

“这他奶奶的是啥玩意儿？”鸭蛋头团长打着酒呃，使舌头舐着嘴唇说。

突然他想起来了，──闹营，这是闹营。自己带兵不是一年了，常常经历过闹营的事情，甭看那些木头木脑的家伙，闹起营来可真是惊天动地，没有谁能说得出闹营的真正原因，没有谁能止得住这种惊呼呐喊的狂潮，一个营舍惊动了，所有的营舍全惊动了，蚂蚁似的朝外爬人，有的抱着枕头，有的拎着裤子；有的抓着袜，有的提着鞋；一个个全像死了爹娘一样，狂喊着，哑声的号啕着，挤出营舍门口时，你推我搡，那跌倒的活该倒楣，祗有双手抱着头恁人践踏的份儿。

“活……活……”鸭蛋头团长卷着舌头说：“活他妈的见鬼──平素不闹营，偏拣这……这种……要命的辰光闹起营来……了？！”

夜，黑得够瞧的，土台背后旗杆上挑着的一盏马灯实在照不亮什么，也就因着这团晕蒙的灯火，把闹营的家伙全招引得来了；鸭蛋头团长除了搓手大骂之外，一时也拿不出主意，马灯的碎光旋动着，光里浮出的一些入了魔的僵尸似的人脸，个个圆睁着眼，嘴张瓢大朝空里嚷嚷！声音接着声音，像一波大浪压着一波大浪，那景象极为凄怖，仿佛这一群都不是人，而是冲破鬼门关的恶鬼，要找谁申冤讨价一般。

“呕呕呕……呕呕……杀的来喽！”一个家伙跌伏在地上，犹自双手抱住头，蛇一般的朝前扭动着，仿佛他身后真有什么杀将过来那样，极端恐怖的叫喊着。

“缴枪喽！缴枪饶命喽！……呕呕呕……杀的来喽！……兄弟嗳，跑罢！”

“跑……呕！”一群人盲目的附和着。

奔到操场来的总有好几百人，好几百人全是疯子，连他妈几个营连长也在里面，一声喊跑，他们就混乱不堪的在操场上各绕各的圈儿奔跑起来，跑着叫着，嚎着哭着，弄得一塌糊涂不堪收拾。有一小撮人没有跑，集合起来在那儿煞有介事的出操，一个木偶人似的兵，气势昂昂的手叉着腰喊口令，竟他妈把营长连长排长班长全踢进列子里操将起来，立正、稍息、跪下、卧倒，操得跟真的似的，有鬼，硬他妈的有鬼！

“统他妈的替我醒醒！”鸭蛋头团长急得七窍喷烟，破口大骂说：“你们全他妈该拉去枪毙掉！”

他不骂还好，一骂可被那些家伙学上了，单听人群里全学着骂人的声音，你指着他的鼻子，他指着你的脑袋，骂说：“呕呕，醒醒呕，你他妈的该去枪毙掉呕！”

“枪毙呕！枪毙鸭蛋头喽！”

“兄弟伙，今夜枪毙鸭蛋头！大伙儿快去看热闹啊！呕呕呕──”

鸭蛋头团长即使把手掌搓褪了八层皮也是没用的了，早先看过的几次闹营，经历过的几次闹营，全不及这次来的厉害，这简直闹得不成体统了！自己这团长的威风一点儿也摆不出来，枪毙、关人、打板子那套惯施的玩意儿也失了灵，压根儿派不上用场，真是他奶奶的奶奶！……也许自己这个脑袋瓜儿该装进檀木匣子里，送给大帅去消遣消遣，要不然，怎会遇上这种邪气事儿？传说，兵营冤鬼多，孽气重，每闹一次营，要主一次凶，难道我会应在这次凶事上？！……猛可地想起谁说过，闹营闹得凶弹压不住时，祗有朝天开枪才止得住，便转朝马弁说：“他们闹营中魔，你们也他妈的是死人？！──快替我朝天开枪！”

说也奇，几声枪响过后，那些疯着、跳着、喊着、哭着、操着、叫着、爬着、闹着的人群全不动了，也不疯了跳了，也不喊不闹了，也不爬不叫了，一个个全把操场当做床铺，倒下头睡觉去了，有的还伸着腰，有的一躺下身子就打起呼来了。

鸭蛋头团长有气没处出，没命的踢着老号手的屁股，吩咐他响第三遍号；无论号声吹得有多响，那些闹营闹得筋疲力尽的家伙却赖在梦里不肯起来了，鸭蛋头没办法，祗好自己带着副官和马弁下去踢人，这边踢起一个坐在地上揉眼，那边踢醒一个歪着嘴打呵欠，一路没踢到头，最先踢起的那几个可又躺下去了。眼看东边泛出一丝鱼肚白，这才把一伙人弄醒过来，慢慢吞吞集了合，一个个又都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回复了平素的老样儿了。

由于闹营闹得不吉利，那封电报又来得令人丧气，鸭蛋头团长训话不是训话，倒像在背着一本骂人经，妈妈奶奶婊子娘，浑蛋王八三代祖宗全都训了出来，骂得台底下灰土满身，狼狈不成人形的家伙们面面相觑的大翻白眼，谁也不知夜里曾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知为何会滚出草铺上的热被窝，弄得浑身是土？

“你们他奶奶的奶奶！全该砍脑袋！”鸭蛋头团长骂干了吐沫才说上正题：“盐市上喊出保盐抗税，举枪造反了！你们都当着没事人？！──盐市不替防军上税，你们还想有饭吃？有饷拿？……吃你娘的屁！拿你娘的蛋！咱们衣食饭碗儿整砸了！故所以，”他觉得嗓子有些哑，不得不顿住话头，使吐沫润上一润：“故所以，大帅他电令我领着你们，去把他们的枪械给缴掉，不缴掉，我他妈的团长的脑袋就保不住了！我团长掉脑袋，你们也得挨刀！妈特个巴子的，你们醒了迷，听懂了没有？！”

“懂……了！”台底下那些还没醒透的家伙，习惯的理开喉咙吼了一声。

“好！懂了就成！”鸭蛋头团长点头说：“祗要能攻开盐市，我他妈放花假，放酒假，放赌假！我他妈准你们任意抢钱、喝酒、玩姑娘、让你们发笔财，松快松快，……呃呃，”他忽又皱起眉毛，想起什么来说：“现在，各营派一个挨枪毙的公差出来，开开采，破破凶；其余的，替我解散下去准备去，听号音再来集合。解散后，三个营长留下，跟我到团部去商议开战。”

古代的传说里有过出师前杀人祭旗的故事，许多爱泡书场的北洋兵勇们都听过那种滴着血的凄惨的故事，但那也祗是死囚牢里提出来斩首的囚犯罢了，派公差挨枪毙的事也祗有鸭蛋头团长干得出来，也祗有鸭蛋头团长明白他为何这么做的原因──拿三个家伙当替死鬼，为自己破凶气，希望大帅不会拎了自己的脑袋去消遣。

当队伍解散时，有三个已经吓软了腿的兵被马弁们连拖带扯的扯到土台下面，一个是患了痢疾，骨瘦如柴的外乡汉子，被抓来充数的，在连里没亲没友，正是挨枪毙的好材料，营长就抓了他的公差，一个是个患有口吃病的白痴，光吃饭干不了事情，别的话他不懂，祗听懂立正稍息和枪毙，正好让他尝尝枪毙的滋味，另一个却是个看上去祗有十三四岁的黄脸孩子，胳膊两腿都还没成大人样，他原是北地逃难来的拾荒的孩子，常在后伙房外求口剩饭吃，伙夫头留他做个炭球兵，（为兵打杂的小兵，不列进花名册，叫炭球兵。）第三营一时抓不着适合挨枪毙的，祗好抓了这只童子鸡。

这三个人被挟出来，当他们晓得真的是要挨枪毙时，小炭球首先尖声的哭了，拉痢疾的瘦子扑在鸭蛋头面前，捣蒜似的叩着头，哀戚的喊说：“团长饶……命，团长饶……命，我……我……”

“不要紧的，”鸭蛋头团长说：“我也祗是枪毙你们这一回玩玩，下回有这种公差，不再找你们就成了。……那副官，替他们棺材备大些，多烧纸箔，我这人，是向不亏待部属的……”

他挺着冬瓜肚子，带着为善最乐的神情，歪歪晃晃的走过去了……直等三声闷枪响过，鸭蛋头团长使手掌抹抹胸脯，这才觉得略为松快点儿。不过，当他想起就将攻打盐市时，不由又把刚舒开的眉头重新锁紧了。盐市的枪支实力，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旁的甭谈，单就缉私营那个营，就比自己这一团还硬扎得多，能打一场双方都不失面子的火业已算不错的了，缴械？谈何容易？！……大帅他成天泡在鸦片烟铺上，这通电报拍得太缺人味，自己急抓了瞎，不得不把三个营长招呼来打打商量；三个臭皮匠，强似诸葛亮，也许他们能拿出些可用的主意。

第一营是团里一个空壳子营，营长以下，祗有连排班长没有兵，营长是一根鸦片烟铺上闻名的老枪（指吸毒很久瘾头极大的人。）每天得烧上一二十个泡儿（一个泡儿就是一袋烟。），一个时辰不睡烟铺，就他妈涕泗交流像死了亲娘老子一样；闹营闹过一两个时辰，进了团部就大发烟瘾，呵欠连天，垂头颓颈，连团长讲些什么全没听进耳朵，那还有什么主意好拿。

第二营长倒是个不抽鸦片的，而且也没有其他不良嗜好，除了偶而找找堂子里的姑娘，舍死忘生的把看家本事全用在床上。不过那还都是从前的事，自从见不得人的暗疮发作以后，走路也得双手捧着子孙堂，一脸悔愧的神色，所以连这点儿褒贬也没有了。不过对于床下的开战有些摸不到门儿，而且早就打算在出发前请病假了，故此也就不方便表示什么。

“你总该拿点什么主意了罢？”鸭蛋头团长转朝第三营营长说：“你若是再不拿主意，咱们为保脑袋，祗有打伙开小差了！”

“依我看，这场火打不得，”第三营营长说：“您知道的，咱们这个团……连着闹过几回事儿了，就好比是一窝野鸟，关在笼子里养得，拔开笼门它准飞光，即使替他们鼻尖上抹糖，告诉他们盐市上有油水，要他们白捡，谁都会抢着捡，可是，若要他们顶着对方的枪子儿去捡，那算是白费心机──天底下，要钱又要命的人多得很，要钱不要命可不多。我的意思是，咱们先着人去盐市，暗里通通气，转告他们大帅的意思，劝他们甭把事儿闹大了，祗消把保盐抗税的贴儿撕几张，交卅来杆破铜烂铁的土造枪铳，咱们拍个电报呈上去，大帅他一乐就没事了。……这是双方不失面子，和气生财的做法。”

“嗯，不错，嘿嘿，和气生财的做法，这和……气……生……？──不成！”鸭蛋头团长把一脸肥肉笑得抖抖的，忽然一家伙又冻住了：“我说不成！盐市上既然撕下脸来，你不咬他，他准会掉头咬你，若想使他们买账，非亮亮军威不可，中不中，猛一冲，冲了再谈，盐市上尝过滋味，话就好说了！”

“要冲，可也不能单冲。”第一营营长吞了两粒羊屎蛋儿似的干烟泡儿之后，挤着眼说：“非得请人来帮打不可，虽说要先花些本钱，但是若能攻开盐市，十八家盐栈替它掠个精光，那可就……一本万利了！”

“论及帮打，非找朱四判官不可。”第二营营长说话时，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没命的搓着裤裆，好像他那黄呢马裤上落了一粒烟灰，不搓就会烧出个窟窿那样忙法。

鸭蛋头团长原对帮打满有兴致，伸长脑袋在听，一听说朱四判官，叹了口气，把脖子又缩回去了。“我的老天，我他奶奶花不起那多钱！那位人王，有理没理钱朝前，狮子大开口惯了的，非到万不得已的辰光，我不当那种冤大头。……如今咱们不论打得打不得，先把架势摆开，试试再讲，好在这跟盐市祗隔一条河，怕兵勇们临阵脱逃，咱们可挑一个连出来，架起机关炮督战，谁跑就剃他的头！”

“行！这督战官我干了！”第一营营长说：“我回去吩咐弟兄，把烟铺抬上河堆，烧它几个泡儿，跟您躺在那儿督战。”

“我的兵由副营长带上去开战。”第二营营长说：“若有胆小畏缩的，听由团长您枪毙，至于我，不得不告个病假……”

“我去盐市说降去！”第三营营长胸有成竹的说：“背后既有团长您撑腰，不怕它盐市不给面子。”

“好，好，”鸭蛋头团长说：“就这么办就得了！……浓茶，热手巾把儿，妈特个巴子！”

※※※

在大营外面的小街上，一群群一簇簇的防军兵勇们麇聚着，有的敲开酒铺的门，一把撮住睡眼惺忪的店主，使大洋扔在柜台上，吩咐把他们的水壶里装满了老酒。有的把茶楼的门敲开来，催着店主升火煮茶，有的在街廊下插起硬纸牌儿来，大喊着标售衣物，有的像出大恭似的蹲在石级间，闷吸着土制烟卷儿，皱着眉，红着眼，就仿佛枪子儿真会找着他们一样。

清晨的微蓝的雾氛在街头袅绕着……

平素祗管吃喝玩乐的北洋防军，一旦遇上战事就是这个样儿，无论那战事是大是小，那怕开一营下乡镇压土匪呢，明明是一枪不发捉迷藏，可在兵勇们心眼里，也像是天崩地塌，大祸临头一样。

“开战喽，就要开战喽！”一个拎酒壶的家伙把一壶酒全装到肚里去了，歪腔歪调，脚步跄踉的一路喊过去：“兄弟伙，连屎肠儿卖的人，趁队伍还没拉上去，得乐且乐罢，操他娘，谁知谁明早喝不喝得成稀饭？！”

“我把我的姘头（即姘妇。）跟谁赌？──跟谁赌？！”一个紫脸膛，脸颊汗毛很密的家伙，手里抓着一把蚕豆子说：“五块大洋赌热被窝，随意抓把蚕豆，逢单就赢，逢双就算输！趁他娘集合号还没响，早些钻进去，还来得及弄它一火两火……”

“算了罢，张三，”另一个伸手抹对方后脑杓一把，嘲谑说：“谁稀罕你那个破鸟盆？三年不解裹脚布，臭脚丫巴子里头能茁生豆芽来！”

“脚小屁股肥，你不要还有旁人要。”张三说：“你小子拉上去捱一枪，留着大洋啥鸟用？还不如乐一乐倒也罢了。”

渺笑着，笑声近乎疯狂的在一撮撮冻得嘶嘶哈哈张嘴喝风的人群里传染着，口没遮拦的把祖宗八代全搬出来嘲谑着，自觉卑微，自觉祖宗八代也都像自己一样陷在卑微的麻木的处境中活过，嘴里嘲谑着的是别人，心里却嘲谑着自己，甚且对生自己的祖先也有着恨意，──他们活该捱骂，为什么他们求仙拜佛、拚死拚活的要生下一个跟孙传芳干北洋的、八辈子没出息的家伙……仍笑着，想把笑声尽量捏得自然些，宏亮些，在麻木和空茫相混所形成的绝望中，驱赶掉这么一种疯狂的想法，可惜办不到，每个人都把内心满积着的惨凄随着那样无端突发的笑声挤出来，染着眼前的大气。开初是笑得那样高亢、那样猛烈，突然沉落下去，沉进渺渺茫茫不着边际的哀愁，就像一把流咽的胡琴突然断了弦索，一堆旺火转眼化为灰烬。

一群喝醉的北洋兵勇们就在冰冷的石级上蹲身围聚着赌起牌九来，赌注比平常大得多，谁都没把输赢放在心上，命他妈还不知能到几时呢，甭谈银钱身外之物了！一个大脑袋的兵勇把几年积聚的一点儿钱，在不到三把大注上输光了，他却笑说：“风吹鸭蛋壳，操它的！……财去人安乐，上阵不碰上黑枣，自有洋财动担挑，……踹开盐市，就像一头钻进财神爷的口袋，还愁没钱给老子们花？！──假如万一，那他奶奶就有金山银山也没鸟用啦！”

“假如真他妈碰上子弹，一家伙揍在脑壳上，两眼一闭腿一伸就没了事儿，那还算是福气呢！”一个马瘦毛长猥琐不堪的小个儿，使下唇裹着上唇，吸得特、特的响，抱着屈起的膝盖说：“假如一枪打得你半死不活，爬不动，挨不动，那才真倒胃口呢，打赢了火，或许还有人顾到你，打输了，像鸭蛋头那号人，你就有口游漾气，他也会把你当着死人埋。”

骰子在冰冷的石台间旋转着，命运在眼前旋转着，分不清的点子，在么和六之间，兵勇们把银洋铜子儿押出去，仿佛那不再是钱，而是自己。……大部份人全打过火，当将军帅爷们喝酒闲谈弄红了脸的时刻，当他们在鸦片烟榻上穷极无聊打上赌的时刻，谁拐走了谁的姨太太，谁缴了谁的一股儿枪，一声妈特个巴子，他们就得像线牵的木偶般的被排列在广场上，结起断了的草鞋带儿，各领三五发枪火，然后听号音吹响，目送将军肥肥的马屁股远去，然后就开上火线去开战一番。

有时战线很辽远，他们得歪呀拐呀的行军三五天，逗上火暴暴的夏午，四野像密不透风的大蒸笼，太阳能晒塌人的头皮，也得走，也得听带队官“谁他妈的掉队（即落了伍。）就毙谁！”的叱喝声！逗上秋雨连绵的日子，天也哭着，地也哭着，许多陷在烂泥地上的黄叶子，许多又冷又湿的死亡，呻吟不绝的草鞋和草鞋，一样的踏过去，也像滑踏滑踏的踩在发霉的人心上。雨如烟。雨如雾、如云。灰霾染着两眼，心湿成那种样：像一枚满生黄色水锈和黯色铜绿的古钱，什么样的前尘往事都在潮湿里翻现出来了！……路有多么长，祗有起泡的脚掌知道，夜晚歇在不知名的村檐下，眼里满噙着火也烤不干的眼泪，妈在坟里，没有人会听得见裹在笑声里的哭泣声。

然后，草壕把人装满，新掘的壕堑把人装满，新土的气味使人两眼望得见新堆的坟墓，插着一面面略带歪斜的白木牌子，墨迹淋漓的名字禁不得一场风雨，然后那些名字便成为一片荒草，没有人会去坟里挖掘什么样哀凄的故事。枪炮声响了，新土染上血就会变茶褐色，略带半分黯紫。枪子儿像大群惊惶的田鼠，刨掘着堑壁的积土，死亡是风，吹荡在人紧缩的身体上，死亡永远抹掉一些面孔，却抹不掉花名册上不变更的名字：李得胜和张得功……

“下注呀，你他妈妈的，甭像根傻鸟，不拉屎空占着毛坑！”

开战的消息像有耳报神报着一般的灵通，不到一会功夫，从县城里来的收买旧货的，高价换金饰的，粗眉大眼脂粉搽有一分厚的土窑姐儿，兜售吃食的，卖花荷包和吉祥符的，全来了，全来了。小街上满挤着人，满挤着兵，这是老例子，北洋防军在开战前总让兵勇们花花胡胡醉一番，连鸭蛋头也相信兵勇们喝了酒才壮得心胆，才敢睁着眼放枪……他当年初上战场，喝了半斤高粱，等醒酒时，一觉睡成了班长。

尽管督战队业已在东西两面河堆上布了机枪岗，还有些兵勇逃了，鸭蛋头团长嚷着要毙逃勇，督战队长没办法，抓了两个单帮客来毙一毙应个景儿，不过后来他主动又毙了两个……因为他觉得多毙几个可以多落几包纯白的细纱和麻葛布，夏天来时能卖得极好的价钱好替自己多准备半缸烟土。

卖吉祥符的地摊上人头乱滚着，兵勇们不论价钱，抢着抓；吉祥符装在丝绣的小小的荷包袋里，传说能避子弹的。那个马瘦毛长猥琐不堪的小个儿赢了一衣兜钱，忽然不甘心轻易拿脑袋去碰子弹了，就转身挤过来，想买个吉祥符佩佩，总觉不佩个吉利东西安不下这颗心。

“开差罢，你这傻鸟！”大脑袋套着他耳朵吹气说：“你又不是升官发财的命，何不开差，拿这笔钱回乡做个小买卖去？！甭说做买卖了，光是睡倒身吃，也够你吃上三年的！”

“你想当逃勇？”小个儿说：“街口躺着四个，一个拖着肠子，那三个脑瓜全叫打炸……了……”

“傻鸟不傻鸟？！”大脑袋说：“你不论朝东朝西，祗要跟布岗的塞一把钱，谁都不会追你，王二麻子走了好半晌，如今怕在十里开外了！”

小个儿突然凄眯着眼，扯开领口来。

“就因我不是傻鸟我才不开差，你看看这儿，你伤疤，上下两个洞，正在琵琶骨两边，是他娘抓兵的替我穿的洞，姆指粗的铁炼儿穿在锁洞里，血疤钉在铁环上，我他妈还有这精神开差回乡去，让他们使攮子挑老疤？！……买个吉祥符佩佩算了，这场火打不死，我他妈进窑子换它一百个女人。”

好容易买到一只小荷包，醉眼朦胧的捏在手里看着，不知是那个巧手的闺女刺绣的，苹果绿的软缎面儿，四面镶着一圈狗牙花，底下还贴着一排短短的黄流苏，飘漾飘漾的刮着……苹果绿绿得透明的，拿什么能比呢？怕祗有春来时刚抽芽的嫩叶儿能比它，老家就在杨柳河的河岸边，老家的春来时，满眼祗见苹果绿，苹果绿的垂杨软而亮，软得使人想着就觉心酸。荷包面上绣着一对小布人儿，男的穿着长袍马褂，红顶的瓜皮小帽，女的梳着大扁髻，白脸红唇，穿着绿袄儿，袄下系着百褶大红裙……那世界原是自己的，但如今比云还远。

“想什么来？小个儿。赢了钱不请客，死了照样睡不了大棺材！”

小个儿缩缩肩膀，那世界在醉眼里波荡着，绿袄红裙的新媳妇是杨柳河最美的，夜晚搂着她，又软又热又香甜，可惜祗有三个月的时光，他被铁炼锁着琵琶骨拖离那块绿土时，她还没脱下她的红裙……她的白脸在荷包上笑着，就像掀开她头盖时，她斜睨着自己笑着一样，她黑眼亮亮的，又羞涩又明媚，跑遍各地的娼户，十张脸上的笑合起来都捏不成那种模式来，也没有什么样的红唇像那样，开口吐话都闻得着轻轻淡淡的薄荷香……

他想着，鼻尖酸酸的流着眼泪……

“吉祥符，吉祥符，保佑我。──她脸上没有一丝寡妇相，让她穿着那领红裙唱‘小寡妇上坟’吗？她爱唱各种俚俗的小曲儿；‘杨柳青青’，‘千里寻夫’，‘五更天’，可就不爱唱‘小寡妇上坟’，她最忌讳这个……我若死在这儿，她连哭全找不着坟苞儿啦！”不能想，不能想，想起来心就凉了半截儿，抬起袖子抹抹眼，才发现荷包面上湿了一大片。

“咱们为啥要跟盐市开火呢？”谁在那边说。

“为啥？！”爱抬杠的总有杠子抬：“开火就是要开火，不开火就是不开火，吃粮的还配问这个？！难道每回开火全他妈有道理？真是？！你算是黄河心的沙子──淤到底儿了。”

“让开！让开！”有人一路喊过来：“营长的大烟铺要抬上河堆去了！”

几个挂盒子炮的马弁在前头喝着道儿，八个兵勇像蚂蚁扛米粒儿似的抬着那张黑漆的烟榻，歪歪晃晃的一路抬了过去，烟铺后面，一匹瘦马上驼着虾米似的营长，两眼困得水汪汪的勉强睁着，嘴里还裹着一颗提神的烟泡儿。马后的督战队也出发了，横背枪的，竖背枪的，倒吊着枪的，宽沿硬帽扯得很低，一路上叽哩呱啦的谈笑着，显得很开心，──那全是因为督战队不须上火线顶枪子儿的关系。

集合号还没有响，鸭蛋头团长亲自护送着他的情妇小菊花回县城荷花池巷的小公馆里去还没有回来，他雇的那辆黑色蓬车里，除了小菊花之外，还装足了三大箱银洋。全团里，也祗有一个自愿率人进盐市说降的第三营营长精神最足，他领着全营七十几杆枪，举著白旗儿，大明大白的从南边的洋桥口开进盐市去了。昨夜晚，方胜就差人来跟他谈过枪火买卖，──他这是进去送货，货款到手后，他去鄂北，一个朋友把他介绍给吴大帅，新差事是没有兵的上校团长。

等鸭蛋头团长回来，等集合号吹响，业已到黄昏时分了。

※※※

号音在隔着一道黄河的盐市上人们的耳朵里，听起来就没有那般雄壮了。然而，盐市上还是在准备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头场火并打赢了壮壮声威不可。坝上虽说形势孤，可却占着地利，尽管严冬时分老黄河水浅滩多，防军能蹚水过河，但他们必得在枪口下面仰攻那座高堆，所以窝心腿方胜把坝东棚户上所有的枪支都集到高堆来，交给铁扇子汤六刮统着。

甭看粗壮黧黑的汤六刮是个蛮汉，蛮汉却有蛮主意，他交代领着棚户枪队的齐二叔，把枪墩儿全堆在堆顶上，无论有人没人，堆得愈多愈密愈好。

“防军的官儿全是胆小鬼，”他笑出一口白牙说：“让他们隔河先数数枪垛儿，他们的小腿就会转筋啦！”

他让齐二叔督工挖枪垛儿，又吩咐人到盐市的闹街去扯布做旗儿，不论那些布疋是什么颜色，祗要质料轻软，能随风舞动就成。人多好办事，不到晌午时，几百面长杆挑着的长旗就做妥了，汤六刮亲自督促着把它们一面面埋在堆顶上，每隔三五座枪垛就立着一杆长旗，从东到西一道长长的高堆，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变了样儿，枪垛儿密连着枪垛，长旗飘接着长旗，太阳照耀在旗上，幻化成一道接连七里的缤纷灼亮的彩云，北风拍动旗面，刷刷的横飞横舞着，那响声震人心胆。

“人说程咬金有快三斧，我汤六刮也有快三刀！”汤六刮拎着酒瓶跟大伙儿说：“这祗是头一刀，让他们抬头就瞧得见咱们的气势！……咱们也算是七里联营。”

“汤爷，你那第二刀也该亮一亮，咱们先瞧瞧如何？”一个棚户说，他戴着黑羊皮帽子，穿着灰蓝布的袄儿，腰里紧裹着丝绦，看样子，就好像并不是来开火的，却像冬闲季结伙出猎一样的轻松。

“这第二刀么？嗯，我要组个大刀队！”汤六刮说：“你们全该晓得北洋防军是块豆腐，跟他动枪没有动刀爽快，如今枪火价钱昂贵，来处不易，有了大刀队，压根用不着开枪了，老虎撵绵羊，泼风跳出去猛扑它，包管不用费事就吓得那些胆小鬼交枪了！”

“爽快！”那汉子说：“有那位兄弟接我的枪，我跟汤爷组大刀队，砍那些龟孙去。”

“好！”汤六刮喊说：“那身强力壮不怕死的，愿意抡刀的，就请过来这边。衣裳豁掉，我教你们砍劈拦，让防军尝尝快三刀的滋味。”

禁不得汤六刮登高一呼，大刀队很快就组成了，一百来条大汉，一百多只式样不一的单刀聚结在一起，汤六刮把他们分成十组，每人都豁掉上身的袄子，光着胸背，就在堆顶的铁道两边练刀，那种刀法很原始，很简单，真个就是那么三招儿──竖砍、斜劈、横拦；汤六刮祗教他们朝前跨一步，砍一刀，紧跟着来一个老虎跳，并配合著每一有力的动作，要大伙祗当砍着北洋兵一样喊杀一声。……天气是那么寒法，堆顶地势高，北风又尖又猛，虽说祗是练刀，也不由大伙儿不卖命了！

“竖──砍！”汤六刮像打雷般的吼着。

刀手们依令朝前跨一大步，双手抱着刀把儿，刀背朝着鼻梁，猛力砍将下去，一面齐声吼叫：“嘿！”

托地一个老虎跳过后，汤六刮又吼着：“斜──劈！”

那些刀手们把单刀偏右扬起，闪一道亮森森的光弧，急速劈砍过来，由于发力太猛，使身子微微斜旋着，仍然齐声吼着：“嘿！”汤六刮说了一声好，使手心抹抹酒瓶口，喝了口酒，再喊说：“横──拦！”

这一回，刀手不再仅仅呼出一个短而有力的嘿字，却咧开喉咙，像吐火般的吐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杀”字来，百来条嗓子绾结在一起，百十颗受苦受难的愤怒的心灵绾结在一起，汇成一股洪涛，汹涌着，回荡着，像要吞食什么，冲破什么似的撞向远方去。

汤六刮开初吼得慢，刀手们也动得慢；慢慢的，汤六刮越吼越快，刀手们挥刀的动作也跟着快将起来。

“竖砍！斜劈！横拦！”汤六刮连声叫着。刀手们就皱着眉，圆睁着眼，舞起一片刀光，吼出：“嘿嘿杀！嘿嘿杀！”当防军大营前的小街上闹着毙逃勇的时候，汤六刮业已领着这帮新组的刀队，足足操练了一个时辰，直到每人浑身泼汗为止。

“刀队打火，无须用什么妙法儿，冲得快，扑得猛，杀声震天就行了，”汤六刮告诉大伙儿说：“对着北洋军这帮饭桶，诸位祗消做到我说的这三点，压根儿不用刀头滴血，单凭气势就会把他们吓得拔腿扔枪啦！”

“这祗是第二刀，”戴黑羊皮帽子的汉子说：“咱们汤爷还有第三宗法宝还没祭呢！”

汤六刮把粘满煤屑的破大袄拾起来掉掉土，胡乱披在肩上，吐了口吐沫，望望斜西的日头说：“祭第三宗法宝，时辰还早呢，我业已着人预备去了，防军不来攻，咱们且不忙亮它。防军开火我最清楚，雷声大，雨点小，洒几滴儿就云消雨散，也许还用不着我那最后一宗宝物呢！”

尽管一条高堆在汤六刮布置下，变成盐市外环的一道铁箍，但在盐市各处，仍都显得异常忙碌；由缉私营为主改编成的保乡团主力分布在市街周边的沼泽、棱阜、荒冢各处，挖战道、垒沙包、像一群新迁的忙于营巢的蚂蚁，坝西的棚户们被编成两队──有枪铳的编成一队，由原先的领队统着，没枪铳的交给张二花鞋带去练棍，张二花鞋要他们砍了大堆的树杆，去掉杂乱的枝叶，削成两头尖，杯口粗，六尺长的木棒，在灌木林中的空地上，教他们怎样使棒。

“诸位可甭小看了这根木棒，”张二花鞋说：“在早先的各种兵刃里面，棒是最轻灵，最便捷的兵刃，一般圆头木棒，专拿来击人，杀伤力较小，而这种两头削尖的木棒，除了当棍使，又能当枪矛使，发力直戳过去，一样的穿胸洞腹，平素那些叉把扫帚，扬场的木掀，当作械斗用还差不多，到底是经不得阵仗的。”

在保乡团的团部里，新任的团统更够忙的，也得调动枪队把防军可能进扑的地方扼住，他得不断差人出去刺探河南防军和河北土匪的动静，他得跟士绅们聚议筹饷筹战费，他得接见由各处来的枪火贩子。担任副统的窝心腿方胜更没有间空儿了，他走东到西的察看守地挖壕，接着防军营长，收买他带过来的枪械，一面留神听着南边的号音。

尽管他知道留守的防军实力不强，但他是个稳沉的人，从不瞎打如意算盘，他一面查看收买过来的枪支，一面想着，万一高堆上汤六刮他们吃紧，该怎样去应援？留守防军第三营带过来的枪支，全都是上等货色，可见孙传芳一般部队装备够精良的，可就是中看不中吃──以经不得硬火出了名的。

“我真不懂，兄台。”方胜跟那位售枪的营长说：“你为什么肯把枪械卖给盐市呢？”

“这个，兄弟可早就计算过了。”那位售枪的第三营长说：“咱们那位鸭蛋头团长，是个脸慈心辣的毒家伙，打了胜仗，功是他的，打了败仗，过是咱们的。那两个营长上面有靠山，鸭蛋头不敢胡乱整他们，兄弟可不成。这回大帅电令攻盐市，打不下来要拎鸭蛋头的脑袋，兄弟早料准了要吃败仗，这些枪，与其让你们白缴掉，还不如多少拿几文，我底下这批人想开差回老家，兄弟也明白，发些遣散费给他们做盘川也好。至于兄弟我，不瞒您说，我这就打算到鄂北，改投吴佩孚去了！”

窝心腿方胜困惑的眯着眼，防军这位营长年纪很轻，顶多也不过卅来岁的样子，长得白净斯文，非但谈吐不俗，对待部下也满够爱护的，真想不到他竟会临阵畏缩，把几十条枪支整卖给对方？真是不可以貌相人了……

当窝心腿方胜打量着这位防军营长时，这位防军营长却也双目炯炯的打量着方胜。

“我说，方爷，我猜透了你的心事了？”他微笑说：“你是不齿我的为人是不是？”

“对了！”方胜说：“不过我还是有些儿弄不懂。”

“嘿嘿嘿，要懂很容易。”对方还是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个黑皮夹儿来，又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黄票来，轻轻放到方胜面前：“这您总该懂了罢？在日本学陆军，我就入了会了，我在这儿当一回送枪的营长，到吴佩孚那边，一样的招兵买马，再当一回送枪的团长，既革命，就不必居功，……我这伙弟兄，大半也都是领了票的。”

“唔！妙！妙！”窝心腿方胜拍着巴掌说：“这简直是妙透……了！”

话经这么一说，再没有什么疑虑把人隔着，两人就谈得分外投契起来，这位具有革命党身分的北洋防军营长，把盐市处境分析得极为清楚，也道出了他对在野豪客关八爷的倾慕。

“可惜兄弟没有这份机缘，拜谒这位侠士，不过，兄弟临行有两宗事要向方爷您直告的，”他说：“依兄弟的看来，目前单凭鸭蛋头加上土匪，当然是撼不动盐市。不过，孙传芳到底是统有大军，拿它对付革命军不足，调三两师人吃掉盐市却游刃有余……盐市是否能免劫，全在革命军北伐的快慢，若凑不上机会，就算有大湖泽里的民军鼓应，也难免……总之方爷你们多保重就是了！”

“我并没朝好处打算过。”方胜叹息说：“义之所至，虽死不辞，咱们顺民意拚着挑这付担子，走到什么地步就是什么地步罢了。”

“还有一宗提醒方爷的，”他说：“如今北洋军里，领票的很多，万一有投来的，或是战阵上，切忌乱杀，这也许对盐市有很大的好处。”

方胜点头说：“这个兄弟知道。”

“我不想再耽误您，方爷。”那位营长说：“您听，河南岸的集合号响了！鸭蛋头的老法门儿──不打凌晨打黄昏，因为他团里人枪太少的关系。除掉兄弟带来的七十多杆枪之外，他手里攒着的枪支，一共还有三百杆不到。他以黄昏天黯，对方摸不清他的底细。”

“我实在也无法久陪你，”窝心腿方胜说：“我得赶到高堆上去，看看汤六刮怎样剃那鸭蛋头？”

等窝心腿方胜赶至高堆时，双方业已开起火来了……

※※※

老黄河两岸的黄昏替双方揭开了战幕。

老鸭蛋头跟鸦片鬼营长躺在烟铺上，那样的指挥防军开战。鸦片鬼营长替他的上司烧了两个烟泡儿，鸭蛋头吸起精神来，端着茶壶一抬头，几乎连茶壶把儿全捏不住，把浓浓的热茶全抖索得溢将出来。──在他眼前，那道平素看熟了的高堆全变了样儿了，那条平顶的堆头中间铺有一条运盐至杨庄码头口的轻便铁道，在往常，除了一天有几班突突吐烟的火车，或是人撑的装盐车经过外，就是有人，最多也不过是三五个肩着铁锹铁铲的路工，唱着小曲儿走过，或是有些放牧牛羊的孩子晚归时荡着鞭的人影儿，夹在牲口中间走着。

若说鸭蛋头不知兵，那就错了。他比谁都清楚，若想踹开盐市，必先一鼓作气控住这道高堆不可，能把高堆控制住，真个是居高临下，盐市的一举一动全瞒不过自己两眼，控住高堆，也就等于把盐市拿下一半了。

鸭蛋头原以为一条高堆这样长，坝上决无法处处设防，祗消把队伍散开，趁薄暮涉水渡河，就可把堆上防守的人给轻易切断，然后，凭防军的枪械和火力，把他们挤下堆去，一夜之间，就能把高堆给占稳了。谁知眼前的高堆竟变成这样，一座枪垛儿连着一座枪垛儿，一面飘响的长旗接一面飘响的长旗，就仿佛这条堆上布得有千军万马一般。

“不……不会是……他们故布疑阵罢？”

“是真是假，咱们一冲，他们非亮底牌不可。”鸦片鬼怂恿说：“咱们何不差个连去试试看？！”

“对，他奶奶的，诸葛亮空城吓退司马懿，它可吓不退我，那个副官，着第三营派个连去试试看。”

副官两腿一夹，是字倒叫得满响，不过，步儿还没迈开，忽又两腿一夹报告说：“报告团长，那个第三营，全营开拔到盐市里说降，业已去了半老天，还没见回来。”

“嗯，三营不在换二营，”鸭蛋头团长说：“说降的既去了半老天，他们白旗不举，原就是吃罚酒的料儿！二营派个连去试试，──找那连长来，我跟他说话。”

不一会儿，被抓了公差的那个连长来了，人站在烟榻前面，浑身抖索得像发了疟疾，那张脸那还像是个官？简直像是要拉上法场行刑的死囚。

鸭蛋头一阵火上来，原想发作，继而又举眼望望那座高堆，想到自己若是那位连长的话，怕也是……所以就心平气和起来，反替那位连长撑劲说：“你尽管听号音，率着弟兄放手去攻，我他妈特个巴子调两挺机关炮当你的后台老板，攻下高堆来，赏你大洋五百，外加肥猪一口，顺带老酒两坛。”

为了替攻扑高堆的那个连（实则是为鸭蛋头团长自己。）壮胆，全团的号兵排成队，五六支铜号轮替着，不歇气的狂吹，多时不用的两面军鼓，也叫搬到台口来，咚咚不歇的擂上了。脸色苍白的连长有些撑持不住，仿佛那串鼓不是擂在鼓面上，而是擂在自己的心窝，就觉心跳得比密鼓还快，亏得一位有眼色的排长发觉得早，递过一只盛酒的水壶，平素并不喝酒的连长一口气牛饮了半壶酒，酒色加上晚霞涂染，才勉强把他那张脸弄得还像个人样儿。

“帮衬帮衬我，兄弟嗳，”他几乎哀嚎的叫说：“咱们听天由命扑过去罢！”

惨红的夕阳像只哭肿的充血的眼，在灰紫色云后凝望着，那些担任攻扑的防军们沿着河滩散开，拉成一条歪斜八拐的“一”字形，咚咚的鼓声压在他们弯起的脊背上，凄迷的号音把他们游丝般的生命捆缚着，使他们必得战战兢兢的屈从于命运。

“谁也不准落后，兄弟嗳，落后我照样要毙人的，这是在两军阵上。”嘴说不准旁人落后的连长掂着匣枪，自己却理直气壮的落在“一”字形的后面像个标点。在连长押阵之下，兵勇们端着枪，也惶乱的草草的发出几阵有气无力的呐喊什么的。

“冲哟！杀啊！杀那个龟孙杂种王八蛋啊？！”

然而两条腿仿佛全不是自己的，仿佛全像被钉子钉住似的，嘴动身不动，盲喊乱叫替自己壮胆气，在河对岸防守高堆的人们的眼里，成一群被粘在胶纸盘上抖翅的苍蝇。

由于猛喝了半壶酒的关系，使一向胆小的连长居然也热血沸腾起来，像一把织布梭似的在队伍后头来回横跑着，叫喊说：“瞄准高堆，替我排枪齐──放！”

轰轰的排枪放过去了，高堆那边不见一个人影闪动，也没见一支枪还击，祗有数百面长旗仍在晚风里无动于衷的招展着。

“空的，根本是空的。”谁说。

“空的，对了！”

一群人从河弯处水浅滩多的地方开始蹚河了。早上曾围聚在石阶上赌牌的大脑袋跟腰里佩着吉祥符的小个儿，也正在这个连里，小个儿有些神魂颠倒，放完排枪忘了拣起弹壳儿（在北洋军里，无论战况如何紧急，一场火打完，就得集合起来查点发弹数，交出弹壳儿，意在防止士兵藉机盗卖子弹，有些部队规定差一颗弹壳，除掉扣饷赔偿外，违背要扒在地上捱三扁担。），大脑袋替他捡起来，骂说：“小个儿，你那屁股是铁打的？你放枪不捡弹壳儿，三扁担能送你到阎老西那儿喝马虎汤，瞧你那付掉了魂的德行！”

“我祗是怕，”小个儿哆嗦说：“老酒不管用，吉祥符也不知灵不灵？天若保佑我活得这条小命，我宁挨九扁担。”

即使对面没响枪，他们横举着枪支蹚河时仍然是游移畏缩、慢慢吞吞的，等他们一接近北面的河岸，南边两挺机关炮就张嘴替他们撑腰了。有一挺枪打的是扫射，枪子儿呼呼叫的掠过高堆，啸音拖得很长，全不知落到那儿去了。另一挺不甚灵光，祗打了一个三发点放就吸了壳，枪手发了慌，板着机枪拉一阵，摇一阵，也摇不出一个闷屁来。

“操你娘，你这属乌龟的，炕炕料儿！”枪手吐了口吐沫，像庄稼人骂懒牛似的骂开来了，可惜那挺机关炮老聋了耳朵，骂也没法子把它骂张嘴。那边的第二阵排枪响过，业已手脚并用的爬堆了。爬堆爬至堆半腰，伸头朝上看看，一条堆还是死沉沉的，连一份风吹草动的迹象全没有。机关炮仍然打得那么高，仿佛“天”跟枪手有宿仇，非趁这种机会假公济私泄泄愤不可。

这种反常的沉寂不由不使爬堆的家伙们浑身发毛了，当真旌旗密布枪垛儿林立的高堆会是空的？！那个胆儿大的先爬上去瞅瞅去罢，谁他妈胆儿大呢？原是一个个散开了爬的，爬着爬着就变成了螃蟹，横挪着身子爬到一堆去了。

“空城计，我他妈料准它是空城计！”鸭蛋头团长眯着两眼，捧着肚皮说：“你瞧瞧，人全上了堆了。依我想，堆上那几个路工，看见咱们的影子，怕早就屎滚尿流的跑回盐市里去了。亏得他们有力气没处施了，布成这么个阵仗！”

也就在这当口，沉寂的高堆背后，澎的一声铳响，引出一阵巨大的疯狂的杀喊声来，汤六刮青巾扎额，精赤着上身，猛可的跃将出来，大张双臂左右一挥，百十口单刀从堆顶直滚下来了！“杀……嘿嘿，杀……！”刀手们齐声怒吼着，把单刀舞得霍霍生风。

可怜防军那一连人，犹犹疑疑的，还想着爬上堆交差了事的呢，再一瞅，我的妈，这可不是凶神下界，杀得来了？！人说攻扑要有胆量，实则上，跑也要有胆量才行，有些胆大的，一声说跑，马上朝回拔腿，跑得像惊窝的野兔，胆小的光是心里想跑，两条腿却不太怎么肯听话，软了它的娘了！祗有那个连长，做得到“退却在后”。（不过是因为他两腿软得比旁人更厉害些。）他还没爬下高堆，就被汤六刮追上了。

汤六刮一举刀，那家伙就把匣枪扔了，回头大喊饶命，汤六刮并不杀他，祗是使单刀在他屁股上来回荡了几荡，然后飞起一脚说：“你爬不动，我帮你个小忙──滚还滚得快些儿！”

那连长真肯听话，被汤六刮兜着屁股一脚，踢得像只球儿蛋似的，吉里谷碌的飞滚，果真滚到他们那伙跑着的前面去了。

大刀队这一阵光冲不杀，前后不到半袋烟功夫，又已把那连人撵回河南去了，汤六刮掳了七八个不逃的兵勇，拾了约莫廿杆洋枪。

河南岸的鸭蛋头团长这回可不笑了，搓着巴掌，拍着光脑勺，埋怨机枪打得太高，埋怨连长不中用，该枪毙八回，毙完拖了去喂狗！埋怨这，埋怨那，连烟灯都叫他砸了。

“响号，着全团总攻！”最后他说。

太阳沉落下去，总攻是在暮色深浓时开始的。这回也许因为人多，胆气比先前壮些，队伍散开后，不一会儿就有三拨人蹚过了河，一过河就被高堆上猛烈的枪火封住进路，抱着脑袋翘着屁股像一群受惊的野鸡。不过，汤六刮并不愿意射杀那些防军兵勇，又不愿白耗子弹，防军蹚水过河的人数不少，逼得他非祭第三宗法宝不可。

“替我抬──炮上来！”他站在一只火车头上叫喊说：“抬大──炮！”

他一声没喊完，堆背后起了一阵嘈喝，拉的拉，抬的抬，把一尊红衣没退的子母大炮运上来了。这种黑疤咙咚的怪物，一口能吞得下一笆斗火药，还加上铜钉、铁三角、铅砂、铁莲子，它的射程当然比洋枪差得远，但谁若靠近它，一炮轰出来能把人给轰烂，洋枪出膛一条线，铳枪出膛一大片，这玩意轰一炮，十丈方圆的人，不死也得塌层皮。

“架──炮！”汤六刮神气活现的喊说：“祗要他们不怕死，认着炮口朝上冲，就替我开炮轰它个龟孙！”

挤伏在堆前河滩边的防军，人人全听得见汤六刮的喊叫，也能在黯沉沉的暮色中看得见一尊又一尊的那种庞然大物平平的抬上了炮架。一尊，两尊──他们默默的数算着，说来吓坏人，天知道怎会有这么许多子母炮？！单就当面这条堆，就排有廿多尊大炮！那些穿着红衣的炮手嘈叫着，有的按火帽，有的使人头大的布卷儿清炮膛，有的业已揭掉炮衣，黑洞洞的炮口使人望着就觉心寒──铁包轮的骡车在堆面上滚动着，装运火药桶的牲口鸣叫着，有一些腰鼓形的火药桶被卸下来，无数滚桶声绾在一起，响如巨雷。

“响排枪！”汤六刮又在吼着了。

黑里响排枪，声势分外惊人，蹚过了河的防军们就觉响排枪时，整个的一条堆都被一团团蓝色的枪口火映亮了，几乎每一座垛子都有枪火，排枪的枪声像疾风催卷着狂涛，哗哗哗哗的一直波荡到远方去。

“第一炮，试炮！”汤六刮紧跟着喊叫说：“第二炮，试炮！……第三炮，试……炮！”

轰！轰！！轰！！！

连着三声坍天巨响，震聋人的耳朵，不论那些子母炮古老到什么程度，炮声可就有那么响法，喷沙子从炮口的火光中迸射出来，焰火似的直射到河滩上，伏在炮火下的防军一个个被震得耳聋眼花，心战神摇。

天慢慢黑下来，过了河的防军叫高堆上摆出的气势吓破了胆，那还有顶着炮口攻扑的意思？！一个倒着朝后爬，个个跟着朝后爬，爬着爬着，忽听高堆上祗是那条粗沉的嗓子吆喝说：“那大刀队，准备好，底下的龟孙要退了，跑得慢的，替我留下他们的腿来！”

那些防军一听，爬也不行，非得跑不可，黑里也弄不清谁先退，谁先跑的，一哄就跑开来了，有的踏错了地方，落在河心的深水里，有的跑脱了鞋光着脚板，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兵丢掉官，官找不着兵，旁的全顾不得了，唯恐背后的大刀队追上来砍腿。

河那边的鸭蛋头团长急得跺脚，大喊不准撤退，谁先退毙谁。若在平时，他那种喳呼劲儿，多少还能起点儿约束，可一临到这种慌乱的辰光，谁还听他的？他带着副官和马弁想去拦人，半路上，听见黑里有人叫说：“大刀队卷过河来了，团长，您要命还不快跑？！”鸭蛋头一听，把平素他常放在嘴边的一个稳字也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恁凭两个马弁挟着他跑。

跑过烟榻时，他喘吁吁的交代鸦片鬼营长说：“督战队改成掩护队，快拉上去挺住，……要不然，我这个……团，妈特个巴子，就……散了板……了。”

而那个鸦片鬼营长的架子大得很，鸭蛋头团长跟他说话，他爱理不理的翻着两只白眼，副官上去扯他一把，他翻过身来，声音有些不大对劲儿，副官一捺电筒，才发现他胸口多了个不必要的窟窿。

“督战队！督战队！”鸭蛋头团长空叫了两声，却叫来了两发贴着头皮尖啸过去的子弹。

风在天上把晚云刮散着，鸭蛋头所统的一个团，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散掉了，正像风卷着的残云一样……

※※※

长长的高堆上亮起火把来，路工们、棚户们、小盐庄来的苦力们，全把汤六刮围绕着。

“汤爷，真有你的！”连齐二叔也晃着大拇指说：“你究竟从那儿弄得来这几十门子母炮的？……不但弄来这多炮，连火药全弄来了，各炮炮后堆的火药，怕不有好几百桶？”

汤六刮祗是笑着，也不说什么，跨过去两步，走到一门子母炮前，伸手把红布炮衣一扯，喊说：“瞧罢，哥儿们，就是这种炮！”

大伙儿一瞅，那里是什么炮？！原来祗是一根斗粗的木头段儿。

“我这些炮里边，祗有三门是真炮，适才都已经试放过了！”汤六刮说：“其余的全是唬人的家伙，风月堂拆了一栋后屋，大梁大柱锯断了，使红衣一盖就成。我早说过，假炮在咱们手里，一样当真炮使，防军那一个团是块豆腐，还用得着真炮轰吗？”

“那么汤爷，这火药？”

汤六刮大笑起来，说：“除了那三门真炮后面那十来桶动不得，其余各桶，都装的是油香大饼，快打开趁热吃，咱们也该用晚饭了……”

※※※

铁扇子汤六刮智败北洋军的故事，当夜就在盐市各处播传着，事实尽管是事实，经不得人嘴一传，就更显得夸张了。这一火虽不算什么，但对盐市上民心士气的鼓舞是够大的了。汤六刮所领的人枪，还不及保乡团的一个大队，就能稳稳的扼守住高堆，一日之内，把鸭蛋头的一团人整垮，若照这样推算起来，一个盐市的人枪合在一起，岂不是能整垮北洋军一个师吗？

当然，盐市上能有汤六刮这样人物出头，人们不由不饮水思源的想起关八爷来，若没有关八爷举贤，戴老爷子师徒几个怎会出头管事？而汤六刮一点儿也不居功，每当人夸他了不起的当口，他就会抬出关八爷来说：“我汤六刮算啥？……我实跟你们说了罢，若是关八爷在这里，北洋防军那还有这一打？祗怕队伍没拉出营盘，鸭蛋头那颗没毛的脑袋，早就装在关八爷的马囊里了！”

而，一去大湖泽的关八爷没有消息。

有人打县城来，说是孙传芳听说攻盐市兵败，另从长江北岸抽调配备精良的江防军一师，外加一个独立旅北上，江防军的先头部队业已开到县城的西大营。

又有人说，鸭蛋头团长想带着小菊花卷着大批公帑潜逃，在雇船时被他的副官出卖，江防军的师长请示过孙大帅之后，把他装上船的银洋没收了，人被押至铜元局后面的乱冢上毙掉了，因为没人收尸，白白的便宜了一群野狗……至于小菊花当然没事，而且真是妈特个巴子走运，升格成师座的姘头啦。

盐市在等待着，等待着关八爷，等待着大湖泽里的民军，也等待着另一场大战……

看还很远。

这正是最严寒的时候。

第九章．大湖泽

在荒凉的邬家渡口，黑夜枯林里掀起的一场混战已经过去了。当太阳照进密林时，惨烈的景象仍然遍地存留着，刺痛了关八爷和六合帮那伙蛮汉的眼。

经过一夜苦苦的拚斗，土匪们遗下了廿八具染血的尸首；有的肩背上带着飞扎进去的攮子，凝一脸极端痛苦的神情，紧抱着一棵白惨惨的、没了皮的树干，就那么僵死过去，死者临死前一定是惨号过，所以死后还张着嘴、鼓瞪着眼，像是古老传说里抱树的恐怖的僵尸鬼；有的老老实实的伏身在一块没化尽的残雪上，双手抱着头，通身上下没见显著的伤痕，好像一个赶长路口渴极了的客旅，俯身去吮吸地面的雪水，但他的耳朵眼和鼻孔中全有血水滴出来，把雪面染得透红；向老三知道他是被雷一炮使闷棍砸死的。

有一处地方，三具死尸伏在一道儿，一个胸口中枪，把长枪掼在一边；一个执短枪的土匪，胁下却捱了他同伙的攮子，攮柄还紧攒在那个家伙手里。而那个家伙也死了，两只眼珠像金鱼似的凸在外面，脸成猪肝紫，上下唇之间，多了一团带血泡的被牙齿咬穿的舌头。──不用说，他是被人从身后扼死的，舌头才会伸得像那种样子……也有的被枪火顶掉半边脑壳，血雨激射在树干上的，也有的拖着一地的肚肠……脑汁染在黄叶上，碎肉飞在枯草上，……看也会把人看饱了。

而那些活着的，朱四判官手下的喽啰们，总算暂时退离了邬家瓦房附近的枯树林子，他们并没真的退走。倚在一棵血树上，眉尖挂着悲沉思虑的关八爷算得到，他算得到朱四判官这一回是把鱼衔进嘴的馋猫，不会轻易扔掉尽歼六合帮的机会的，也许在一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重新响著号角，风样的卷杀过来了。

这算是什么呢？这种自己从根厌倦的混杀！但总有人逼着人不得不这样，然后，不知名姓的死者横尸在眼前，太阳照着一番全无梦意的冷冰冰的真实，使那些沐沐的鲜血滴满人欲泪的双瞳，英雄不在这里，看样子，不除掉四判官这个恶汉，比这更惨的景况还有得瞧呢！

“嘿，八爷，土匪全叫您的窝心拳打退啦！”林外的旷场子上，远远传来石二矮子穷吼的声音，听来是带着笑的：“快出来罢，伙计们，出来晒场好太阳罢。”

在邬家瓦房前面的空场上，也有两具死尸和几道长长的血印儿，想必是土匪中枪后狂奔时留下的；空场中间，盐车围成的方阵里边，大狗熊跟石二矮子俩个满头满脸全是迸洒的盐屑儿，乍看简直成了雪人，大狗熊苦熬了一夜，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打火闷吸着叶子烟；石二矮子却精神十足，坐在盐包顶上，半卧着，双手抱着一条腿，真在那儿晒起太阳来了。

“矮子，你倒是乐啊，”雷一炮说。

“我捡着了一条命，放在掌心，一瞅，嘿嘿，原来正他妈是自己的。讨了这等的大便宜，为啥不乐来？！”

石二矮子没夸张，盐车上叠着的盐包盐篓，被枪弹射得烂兮兮的，布满了蜂巢似的孔穴，盐车周近，到处都泼撒着浓霜似的盐屑和晶亮的颗粒儿，使人想得到夜来的弹雨有多密集，若没这些盐包挡着，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俩个，怕早就凉了。

“咦，八爷的白马？”向老三这才想起什么来说。

“白马？”大狗熊闷声地：“也许会叫朱四判官撮去骑了。──您可甭翻白眼，是它自个儿惊断缰绳跑了的，又不是我拉了的，说什么也怪不着咱们。”

“跑了还好，”关八爷叹息说：“若是它不挣断缰绳，也该死在流弹上了！……我并不担心马，咱们连人都没有离险地呢。”

“我说八爷，天既已亮了，那帮土匪也叫您窝心拳打得抱住心口蹲在那儿喘气去了，咱们总得想办法渡河。”石二矮子说：“窝在这块死地上，把子弹打光，可也不是个办法哪！”

关八爷淡淡的笑了笑说：“想渡河，这还不是时候，你以为四判官业已退走，那就弄岔了，没等你现明身子，两边准有乱枪盖你，河没渡成，反折了人，那才更不是办法。”

“依您的意思该打算怎样？”大狗熊吸着烟，郁郁的说：“我也觉退不得，一退反中四判官的诡计。横直咱们枪火足，硬碰硬试试也行。”

“诸位甭急，”关八爷说：“我业已差王大贵抱着木段儿过河去联络民军去了。──四判官料不到这一着棋。依我的意思，咱们退进邬家瓦房，凭险固守，最多困熬它三天两日，民军就会赶来夹击他。”

“成！”向老三说：“咱们就照您的意思办！”

一伙人卸掉盐车阵，乘着朱四判官暂退的辰光，撤进这座传闻已久的鬼屋来，这座宅第是如此荒寂，如此颓圮，前后五六进院落，四面围着青灰冷黯，塔松密立的长墙；阳光一透过那些琉璃瓦嵌的花窗就变了颜色，一些多棱的光球，白苍苍的满是鬼气；那些高大的房舍并不十分古老，却因久无人住的关系，显得异常灰暗，粗沉的晋木梁泛茶褐色，有一直压到人眼皮上的感觉，梁间桁上，张挂着长长的兜满浮尘的蛛网，粉壁上遍是烟薰火烤的痕迹，偶有一两处瓦背为狂风翻动，露出芒星一样的天光。

“老三，”关八爷望着那些残圮的门户说：“你领几个弟兄，把摆渡人的尸首给解下来，使盐包把门户封死再说……”又转朝雷一炮说：“雷老哥，差位兄弟上屋去开眼，咱们得把这座八阵图似的宅子给摸熟，才能拿主意，看是怎么死守它。”

实在说，像邬家瓦房这么广大的宅院，单凭六合帮这十来支枪，无论如何也是顾不过来的，一进院子比一进院子荒冷，一进院子比一进院子深沉，人在空屋里发声讲话，各处的梁间都嗡嗡响着回声，仿佛真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匿在暗里偷学人语一样。

“各把枪火干粮饮水预备着，”关八爷瞧看了地势之后传话说：“多分些人上屋去，不要死守着一个地方，土匪猛扑时，替我转着开枪，让他摸不清咱们守在那儿。……中院房子里，使三四把匣枪挺着，有突进院子来的，好跟瓦面上的呼应着。”

几个人业已割断绳索，把摆渡人孙二拐腿的尸首抬进屋来，又使沉实的盐包封住邬家瓦房正面的门户，长墙外的四野寂寂的，登临瓦面的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可怜的孙二拐腿，”石二矮子蹲在那具尸首面前，喃喃的说：“乱世的好人做不得，奶奶的，终年替人摆渡也会开罪人，胡子全白了，竟落得这……种下场？！”说着，叹着，两眼一挤，竟挤出泪来。

一个在惨凄里打滚的丑角型的人物，平常最大的痛伤也祗是打嘲谑骂，一旦从尖锐的惨凄中滚落，却用自己大把的泪把自己泡软了。而站在一边的关八爷极力抑制住自己，六合帮这干弟兄，盐市的安危，全都挑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像石二矮子那样轻易展露他的真性情，厮杀恰像暴雨中的雷响，一声响过，另一声就将跟着响了。

“雷老哥，咱们不能让他死后曝尸，”他说：“得想个法子尽速葬了他。”

“那边有口六角井，井底是涸的。”

“好。”

关八爷说着，抖手抽脱他玄色披风的带子，解下那件披风，蹲身把孙二拐腿冷硬的尸体小心包裹起来。现在，他横着托起那具尸体，走出阴黯的屋子，走过方砖铺砌的、泛着褐黑苔痕的院落，缓缓的走向那座石砌的六角井去，一个遭横死的摆渡人，一个爱喝几杯酒，热心热肠的为来往过客讲说故事的老头儿，一种含冤带屈的死，这些简直平淡得不能当成一个故事。当年，初随双枪罗老大走腿子，曾经过这里。落着雨的黄昏，一伙人围在渡口边饮着他特备的凉茶，听他讲些渺渺茫茫的故事，……多少温情多少梦，多少回圈果报铺展着，一条条亮如向晚的颜彩浓烈的秋云。

尸首很轻，但托着无辜老人尸体的关八爷脚步是沉迟的，他似乎禁不起这样死亡所加给他的重量，这不单单是一次死亡，一个人的死亡，……“乱世的好人做不得了！”那声音像锤击般的撞动着他，一时，他竟不知自己在胡乱想些什么？！

他把孙二拐腿葬在枯井里，从长墙脚边滚过一块盘形的麻石封住井口，歪身坐在盘形石块上，两手托着下巴，凝凝的望着不时穿越云片的太阳；弟兄们各干各的事情，没有人来惊扰他。他坐着，他落在方砖地上的影子像一头困兽，显得分外的孤单。

这时刻，怪异的牛角声又在远处吹响了……

“老三，”关八爷朝前屋瓦面上伏着的向老三叫说：“瞧著有什么动静，跟我招呼一声。”

“没什么动静，”向老三说：“除了土匪吹角，您想必也是听得见的。”

“我得在这儿打一会儿盹，”关八爷说：“关照房上的弟兄，除了‘开眼’的，其余都不妨闭上眼养养神，土匪就是白天来攻，也没有这么快法。”

说打盹也是假，牛角声锐得直钻人的耳缝，谁当真能盹得着？而人终竟是肉做的，疲困得有些发飘；昨夜又冷又黑又长，人在生死之间进进出出，一闭上眼，就看得见黑里浮着的诸多幻象，推不掉，撵不掉的那一些……染血的枯木，溢血的人尸，多少传说中的乱世，仿佛全是拿人血染成的。

石二矮子是宁愿熬着困，也不愿这么阖眼养神了，直性人最怕想这些，自家脑瓜里没几条纹路，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还不如岔开去，想点儿旁的，或是干点儿旁的，一付牌还别在腰眼里，可惜大狗熊不在身边，一个人赌不成，要不然，俩个在瓦面上赌牌倒是蛮有意味的。那边伏着雷一炮，脸板得跟一张“大天”（牌九的天牌，俗称大天。）似的，逗他赌牌，怕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还是关八爷够沉着，看样子，就那么靠上麻石上盹着了。这屋顶上的瓦松好密，一株株主枝直竖着，朝外抖开透肥的肉红色的叶子，你争我挤的拔有六七寸高，眯起眼望过去，又像是万千小小的宝塔，又像是密密扎扎的林子。唔，有一天死后能葬在这样的林子里该多好，人这玩意说起来太没意思，也许这一火就中枪挺掉，那祗好一头栽进枯井去，听孙二拐腿那老头儿讲故事了。……忽又收回那些游离的思绪，举眼朝远处望去，打个切适的比方，枯树林这一带像是水中沙渚上的毛草滩儿，邬家瓦房像是一只缩伏在毛草上晒壳的乌龟，人在高处朝下望，错乱的枯枝浓又密，乱戳着天空，昨夜关八爷跟一伙弟兄在那儿打贼的也都搞不清楚了？不眨眼也看不出什么来。

太阳蒸蒸的朝上升，转眼可就快到傍午时分了。

突然，牛角声密起来，那些牛角哨儿像煮着什么似的，绕着邬家瓦房四面响，看光景，好像朱四判官饿极了，不把六合帮这干人抓去吃掉不称心似的。

“我操你的祖奶奶，”石二矮子啐了口吐沫，掏出一颗干粮果儿放在嘴里嚼着……

※※※

除掉关八爷，就连一向稳沉的雷一炮也以为朱四判官这一回会在白昼硬扑的了。朱四判官手掌上摊得出七八百匪众来，枪支多，火又足，白昼硬攻，吃掉六合帮，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况牛角响过不久，枯林边上闪动着人影儿，近得几乎能分出眉眼来；何况第一枪划过人头顶之后，枪声就零落的响开了。

而麻石上斜卧着的关八爷，似乎还没醒过来。

“我的儿呵！”瓦面上的石二矮子指着一个在长墙外树林边漏脸的土匪说：“我他妈硬是该开枪了，他奶奶的，挨得这么近法儿，虽说我枪法平平，伸枪也能打扁他的鼻子呢！”

“你可甭再那么急急躁躁，像火烧屁股似的，”雷一炮在那边说：“这还早得很，八字没见一撇呢，等歇怕没你打的？！”

在前屋的瓦面上，大狗熊似乎比石二矮子更心急，若不是向老三一把扯住他，他业已预备伸枪了。

“我说，能省，就省几颗火罢，”向老三悄声说：“咱们若都猛打猛泼，怕天没落黑就祗剩一堆弹壳儿了，枪火如今比命还贵，费不得。”

“说是这么说，我难道不懂？！”大狗熊说：“咱们总不能缩着脑袋先捱他的？！”

“让他们打去！”向老三说：“贼种要是敢爬墙，咱们就使瓦片砸碎他们的脑袋！”

“算你行，”大狗熊砸着嘴唇说：“你想的比我周全，乱放枪实在没啥味口，咱们等着用瓦片权当滚木擂石，让他们开开洋荤罢！”

枪声疏一阵，密一阵从林间射过来，在人头顶上，偶尔能看得见一朵一朵淡蓝色的枪烟，有些枪弹射在砖壁和瓦脊上，瓦屑和砖粉四处迸散着，内行人一听枪弹来的方向，就知邬家瓦房四面都有土匪。雷一炮面对着这种景况，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正打算招呼关八爷，谁知关八爷不知何时业已站起身来，背袖着手，绕着苔迹斑斓的方砖大院子，在那儿低着头慢吞吞的踱步呢！

“我说八爷，”雷一炮在瓦上说：“土匪有白天硬扑的样子了，您听枪声响得多密。”

关八爷仍然兜着圈儿缓缓踱着方步，仿佛存心要数数院子里总共有多少块方砖似的。“四判官是只狡狐，”他说：“他们放枪鸣角，全是在吊人胃口。你放心，昨夜他虽在黑里吃了大亏，天不落黑，他不会硬扑的，你要是忍耐不住，那正好着了他的道儿了！”

“八爷真有他的！”石二矮子赞叹说：“旁的甭讲了，就凭他这种耐劲儿，都够人学三年的。”

“你说对了，”雷一炮掉过脸，缓缓的说：“昨夜枯林里摸着打，打得那么惊天动地，八爷他压根儿没放枪，说你不信──八爷就凭那柄匣枪的枪管儿，就砸晕了三个老几，他这一手，更够咱们学的了！”

无论关八爷怎样沉着，伏身在瓦面上的一伙人仍觉得这样闷声不响的干熬实在不是滋味；土匪们见邬家瓦房光捱枪击没见动静，胆量也就跟着暴长起来，在邬家瓦房正南的空场边，不时闪动着挟枪的人影，枯树林里，更不时传来你兄我弟的呼叫声，掘土埋尸声，和一些马匹杂乱的啾叫，那些声音自然带给人一种被围被困的感觉。

……这算啥？大狗熊朝瓦松上嘘了口气，满心涌泛着困惑的声音，这他妈岂不是瞎猫戏弄死老鼠？四判官摆下的这种声势，不由人不灰心；就算他八爷长着六臂三头罢，怕也熬不过朱四判官一阵硬扑了……

“我说老三，他们这可不是慢火煨汤，存心要把咱们煨烂了再吃？！”

“嗨，”向老三叹口气说：“四判官那种有心眼儿的贼，鬼名堂多得很，谁知下一步他会耍什么花招？……也许他会先派人来说项，比如：交了枪不打之类的！”

“我他妈有枪丢给他？！”大狗熊咬牙骂说：“我丢他奶奶个屁！……我料准他们不硬攻硬扑，是因为骇怕，他们若在光天化日底下硬扑进大院子，那就须得先算算八爷口袋里还有多少颗枪火？──一颗火换条命，准的！”

“那当然，”向老三说：“在万家楼，他们已吃过八爷这一杯，晓得八爷伸枪后的滋味了！”

晌午时，浮云退到天脚去，头顶上的晴空蓝得有些虚幻，就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魔井一般；风还那么尖溜溜的刮着，在枯树林梢上响着一片细长的尖亢的啸音，仿佛在碎心哀泣着什么。

时间就在疏疏落落的枪声里，人影幢幢的围困中，混沌的、缓缓的流过去，一分一寸都比一年还长！但凡是经历过狠拚恶斗的人都体会得到，对方晃一只打不破的闷葫芦，是最使人难忍的了……。晌午过了，土匪还是没有猛扑的迹象。守在邬家瓦房房顶上的六合帮那干人，真个是又饥又渴，祗好掏些干粮来塞塞牙缝，吊出些口涎好润唇，直至太阳大甩西，石二矮子扯了几次头发，大狗熊叹有八口气，朱四判官那边，偏就没有其他的动静。

“我说，八爷。您还在那数砖块？您早点儿拿个主意罢！”石二矮子一急上火来，就扯开了喉咙管儿，满腔埋怨的穷嚷嚷了：“再等下去，咱们就会被四判官牵着鼻钩儿拉走啦！”

关八爷抬起头，两眼在紧锁的浓眉阴影下望了望天色和时辰，没说什么，仍然一步一步的绕着方砖院子，在那儿缓缓的踱着，仿佛耳朵里并没听见石二矮子的叫嚷，也没听见零乱的枪声，尖亢的弹啸以及瓦面上弟兄们叽叽喳喳的说话。

斜阳映着他的身影，他的脚步那样沉重，仿佛每一步下去都能把脚下的方砖踩碎；很多遥远的挂虑在心底涌腾着，保盐抗税帖子张出后，坝上的情况不知如何了？王大贵泅渡后，不知已否联络上民军？──这些在眼前都得摆在一边了，眼前是怎样对付四判官？怎样保全六合帮的这干弟兄？

论枪火，盐篓里起出来枪火还算充足，论枪支，这十来支匣枪跟朱四判官就不能相比了！假如朱四判官耍花招儿，使枪火作轮番猛扑，这是自己最感头疼的事；八百土匪硬抬六合帮十来支枪，大白天里头碰头脸碰脸，没什么巧讨，扯平了算算，一个人至少要打土匪三四十，钢筋铁骨也该熬化了！要是彭老汉的民军不能及时赶到，无论六合帮这干弟兄怎样豪强，想打赢这场火却比登天还难！……

四判官明明已把硬牌抓上手，偏迟迟不肯亮点儿，这也许是他过份聪明，他想保全子弹和人力，把六合帮缠困到筋疲力竭的时刻再打，那他可就错了！……今夜他若再不动手，民军就该贴在他脊梁上，拖下去祗有六合帮有利，这好像摊开巴掌看纹路一样的清楚。孤身无寄一个人，生死倒不在意中，祗是当坝上急待援手时，偏被窝在这块孤伶伶的地方，实在是心有不甘。再说，眼看着帮里这群弟兄，伏在这儿争生待死，而他们身后边，那些土墙矮屋的老家笆门边，有多少老母病妻都还在那儿引颈盼望？！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听恁他们栽在四判官手上……

“八爷您可甭为咱们挂虑，”雷一炮瞧出关八爷的心思，就放声说：“咱们是走到那儿算到那儿，谁的命都没有绳头拴着；话又说回来，防军若在这时刻攻盐市，咱们这十来个毛人，能吊住他朱四判官，使他没法跟防军沆瀣一气去夹击，死也死得够本了！”

“可不是？”石二矮子又说了：“我他妈也就是这种意思；防军的老底儿我摸得清楚，孙传芳抗南军，把他的老本全推到长江南烤火去了，后方几座营盘里，放的是几只饭桶！”

也许那张嘴闲不得，石二矮子觉得牙痒，一说起话来，就大河流水似的，滔滔不绝淌下去了，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扯到鸭蛋头的头上。

“鸭蛋头身上有几毛，我全清楚，”他说：“那个甩子浑身全是酸气！……早先在咱们老家北边那带集市上干扒手，吃人当场抓着了，把上下衣裳剥光，反绞两只膀子吊在十字街口廊柱上，挺着肥猪般的一身肉，狠捱一顿鞭子。……”

“总比你在万家楼漏的那一手──咸鸭浮水好受些，”前屋上的大狗熊凭空插了句嘴说：“你甭在那儿糟塌我的儿了！”

“去你娘的！──我说，后来他不干扒手去干小贼秧儿，头一回偷牵人家的牛失了风，那家偏生没男人在家，祗有姑嫂俩，鸭蛋头挖窟进屋，刚伸进脑袋去，吃人家喀嚓一声，使牛镯锁住了他的脖子，就那么扣了他一夜，二天嫂子牵着他爬遍村子，姑子跟着使鞭子抽屁股，爬两步，挨一鞭，打得他一路叩响头，直是求告说：‘姑奶奶，祖奶奶，你就饶过我这一回，下回我可再也不敢了……’”

石二矮子不理会冷枪必溜必溜的刮过来，一面说，一面更在瓦面上摹拟起鸭蛋头捱打的那付德性来。正当他翘着屁股伸着脑袋时，一粒子弹射炸了屋脊一端的虎头瓦，吓得他猛把脑袋朝瓦沟里埋，这一回，他叩头叩得真够响──脑袋下去太猛，把瓦全磕碎了两块。

野性的笑声仍然哄哄的迸响起来，在这块染血的地上，六合帮这伙汉子们，还是头一回这样开心。有了关八爷这样沉毅，有了石二矮子这样诙谐，他们虽然处身在危境中，却像吞了一付万宁丹一样。

“你们想想罢，像鸭蛋头那种饭桶加蒲包，竟也干起团长来了，就凭他那一团人，他也想拿下盐市？简直是做他妈的霉梦！”石二矮子说：“他要拿盐市，非得请人去帮打不可，要请，当然是请土匪，而北地土匪群里，以朱四判官这伙人声势最大，咱们能在这儿拖住四判官，就等于拖住防军的后腿，着比防军攻盐市，祗要没有四判官参与夹击，自然容易对付；这一来，咱们就是卖掉这条命，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关八爷点点头，仍然背着手，在方砖大院子里踱着；这伙弟兄愈是想得透、看得开，自己心里愈觉沉重，愈觉不能牵累着他们。天色逐渐接近黄昏时了，当然，最好自己在这场火里，能跟朱四判官脸对脸一决生死，能一举铲掉他，不怕这窝土匪不散，祗恐怕朱四判官不肯露面罢了……。

“您光在那儿踱步了，八爷。”雷一炮说：“人是铁，饭是钢，您总不能饿着肚子来打这场火，万一天黑后，四判官带着人猛扑上来，连啃干粮的机会都没啦！”

“干粮得省着些儿，”关八爷说：“万一咱们在这儿熬上三天，四判官仍把咱们软困着，那时又怎办？咱们对手是那样，没那么便宜让咱们猛打一场就定了输赢！……看光景，他是存心吊着，要等咱们精疲力尽了，他才来一鼓作气的猛攻，使你连还手的力气全没有。所以，咱们总得尽量预备着，不能上他的大当！”

也许叫关八爷料中了。

天到黄昏时，四判官和那伙儿土匪还是没有大动静，枪声，说它不响罢，它可又零零落落三五声不断，子弹尖溜溜的划破沉入苍茫的晚天，打着长长的哨子横过人的头顶；说它响罢，它可又不紧不忙的磨蹭着人，使你一颗心放落下去又提升上来，提升上来又放落下去；无论如何，睡总让你睡不成。

慢慢的，不单是关八爷，六合帮的每个人都看透了四判官的心事，没人再想着伸枪泼火，却轮替的守望着，也轮替的和衣睡起觉来。这样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时辰──当大狗熊躺在瓦面上拉风箱似的打鼾时，石二矮子醒着，从黝黯的夜空底下去看那片枯林，一些面目狰狞的枯枝真像是些穷凶极恶的白色娇魅，喋喋地笑着。夜，冷而脆，仿佛禁不住人喘口大气就会折断似的。

倒楣的寒霜又朝人骨缝里钻的来了……

“四判官这个杂种，不叫咱们丢枪算他聪明，”石二矮子又在找话形容了：“咱们可变成挂在檐口的风鸡啦！他奶奶的。”

“嗨，再这样熬下去，咱们就要给他磨亮了！”

风把雷一炮睡意朦胧的叹息飘走了，天顶浮云飘移过去，现出些疏亮的星颗子，云飘着，飘不尽人心的一份哀感。石二矮子说他也觉得今夜有些不大吉利的预感，就如同平素在赌场上手风不顺要输钱一样，混身都钉着些不是滋味的滋味。……人这玩意儿，天生就他妈有些贱皮子！忙得闲不得，迎风冒雪走腿子上路，盐包那么沉重，上半身热汗呼呼的，脚底下冰寒得有些麻木不仁，一天赶它七八十里路，也没觉累在那嘿？偏生一歇下来，混身骨头同筋脉都松散掉了，松垮垮不对一点儿劲儿，两只眼皮重有他妈的两百斤，抬也抬不动了！

到底有多少瞌睡虫儿？痒兮兮的在人眼皮上爬呢？！每到困倦时，就不期然的想起那只古老的催眠的诗歌来，当自己光屁股睡摇床的辰光，夜夜星光亮在人的额顶上，爹衔着短烟杆儿，闲闲喷着辛辣的烟雾，一面不甚经心的、断续的唱着：

“那月亮儿芽儿一出

树呀头……高唷，

咱们家的

娃儿

要呀……睡觉哟！

哎哟，

哎嗨唷！

那瞌睡虫儿……又爬上了

眉……梢，

哎……哟！

哎……唷……”

转眼长成庄稼汉了，当年唱眠歌的爹埋在屋后的坟里，但这支谣歌没被埋下去，自己也衔着那样的短烟杆，幽幽的唱响过宁宁的夜晚，星芒亮在娃儿欲张欲阖的眼里。……眠歌仍匿在过耳的风中，但在今夜，在今夜，实在不适于寻梦，一阵困上来，真想撕扯着眼皮，捏一把瞌睡虫放在嘴边嚼烂，但总不成！心里想着，不能睡，不能睡呀，那不争气的眼皮偏要朝上阖拢。

正当眼皮阖拢时，枪声突然转紧了。石二矮子忽然精神起来，在墨黑里摘出匣枪，扳起大机头儿（德制驳壳的扳机，俗称大机头儿。），等着找爬墙的打！谁知空等了半晌，光听一片弹啸中夹着砖飞瓦炸，光听四周扬起众多杀喊，却觅不着半个爬墙的人影儿！

月芽儿出来了。

这一夜像是提着吊桶打水，一上一下闹个没完，对于六合帮疲劳困顿的一群人，真是极为难熬！好不容易熬到东方扯一丝雾白，每人的脑袋都沉重得抬不起来，软软的歪在颈上，像条条竖不起的腌瓜！

晨光裹着一丝淡雾映在荒落的大院子中间，庭院中的水磨方砖被上一层霜屑像谁泼洒了一地白粉，在那片白白的霜上，叠印着关八爷无数脚印儿，众人当中，也祗有关八爷了无倦意，谁也料不透有多少取不尽用不竭的精力潜藏在他伟岸的身躯里？！

关八爷仍然像昨夜一样，背袖着两手，腰插着双枪，在那儿踱着沉迟的方步，仿佛把一夜时间全记在他所留的脚印儿上。

“瞧光景，四判官准想抓活的了，八爷。”石二矮子打了个怪长的哈欠，伸伸懒腰。

“你要是缺精神，趁白天，正好盹一忽儿，养养神。”关八爷说：“四判官正要考考咱们有多大耐性哪！”

牛角声仍然远远近近，时断时续的响着，枯林里盘踞着的土匪们仍然使冷枪把人吊着，六合帮的一伙人，无论如何也松不下精神来。

由紧张、焦虑里茁生出来的寂寞实在是最难耐的，石二矮子这回可尝着它的真滋味了！两眼瞪瞪的，伏在瓦楞间朝外瞭望着，闷得没事干，祗好在那儿干数瓦片，数着一楞有多少瓦？……一块、两块、十块、百块……数下去，他几乎把眼前半边屋脊上的瓦片都数遍了。

“我操他奶奶！”他那么样的诅咒着。

又是一天，慢慢的消磨过去了……

※※※

夜来时。

一堆旺燃着的篝火亮在枯树林子当中的一块空地上，火焰的红舌头被夜风拧绞着，抖抖的，又亮又长。火光红得很阴惨，把一些扭歪的染着酒颜的脸染得血涂涂的，火光也呼啦呼啦的笑着……

朱四判官披着一件三羊皮袍儿，没扣扣儿，祗拦腰使一根软绦子扎系着，反垂的领口使软白的羊毛全露在外面。他坐在篝火边一枝横倒的木段儿上，把羊皮酒袋儿甩在肩膀上，一面眯着眼看火，一面套着袋口仰起脖子饮着酒。

“牵过关八爷的那匹白马来，”他吩咐说：“关八命该留在这块地上，就算他是天星，也该归位了！……断马如断腿，如今他被困在瓦房里，算是瓦罐里摸螺丝──走不了瞎爹爹的手啦！”

白马一块玉被牵过来，那匹马仿佛真有些灵性，不惯野火以及陌生的人群，两只筋球滚凸的后腿微微蹲屈着，刨踡起前蹄，向后挣扎着，发出一串长长短短的嘶叫。

朱四判官懂得马，也认得这匹神骏的坐骥；白马一块玉是万家楼的一宝，他想得到它业已非止一天了；他早就听过有关白马一块玉的传说，它是万老爷子托人在口外盘回来的，说它参与过口外秋集上的大赛，说它奔驰起来四蹄贴腹齐，远望恍似一团急滚的雪球。──昨夜在枯林里着了关八的道儿，白贴上廿多条命，谁想到凭白落下这匹马来？有了这匹马，多贴几条命也划得来！──关八再狠，如今他是孤掌难鸣，丢掉马，他就先输了一半，还有那一半──该是关八的脑袋，早晚也就给他拎的来了。

想起自己得力的头目五阎王，想起钱九，想起衔进嘴又吐出的万家楼，朱四判官就连牙根也发起痒来。这一回，手下人若能顺顺当当的活捉住关八，自己倒想起处理他的办法来，那得找上一块荒坟冢，竖埋下一面没网的绳床，把关八给活剜掉！假如不能活捉关八，也得认出他的尸首，割下他的头来，召集黑道上的朋友，让他们开开眼界，──祗有我朱四判官才拎得下关八的脑袋！……关八爷不除掉，万家楼那笔款子进不了荷包，也没法子跟防军捻成股儿，去夹攻盐市，眼看一块肥肉又吃不着了！可不是？

两个壮实的汉子合撮著白马一块玉的缰绳，像两只死扛着苍蝇的蚂蚁，猛可地，白马一声昂啸，踡蹄直立起来，一个家伙被摔开去，飞落在地上，另一个仍缠住缰绳，像一只放不起来的风筝。

“喝！好难驯的牲口！”匪众们喳呼着。

在一片喧嚷中，又窜上去五六个人力撮白马的缰绳，有两个硬赖在地上，才勉强把白马制住。

“着人去请徐四爷跟毛六爷来，”朱四判官又说：“这该是瓮中捉鳖的时候了！”

喝酒尽管喝酒，朱四判官的心计却没乱一点儿，他知道自己这伙儿人，是三股麻线头搓拧起来的，自己两眼落在关八身上，徐四跟钱九的两股人，眼珠里祗有钱财二字，目前三股人合围着邬家瓦房，不像万家楼和盐市那么肥，没有那么多金银财宝让人眼亮；自己领着人，围的是邬家瓦房的东南两面，北边是徐四的人，西边是钱九的人，钱九失了风，权由在坝上抗风（即避避风头的意思。）来的毛六领着；关八虽然被困，但若想拿住他，非得找徐四跟毛六来商议不可。

“四爷跟六爷来了，头儿。”有人打断他的沉思，跑过来哈腰报说。

那边有人挪动身子让开一条路，穿着一身宝蓝花缎短袄裤，袋口拖着一条怀表炼儿的徐四走在前面，人模人样，穿着长衫马褂，头戴红顶瓜皮小帽的毛六歪歪晃晃的跟着。

“这儿坐着罢，二位。”朱四判官拍拍木段儿说。

“嘿，好马！”徐四一看见白马，就情不自禁的赞叹起来：“真真是匹好马呀！”他两眼骨溜溜的乱扫着，使两只手指轻捻着他下巴上一撮毛，他那张黄里透亮的蟹壳脸，一笑起来就显得更阔了。

有人把枯柴块儿添进火堆里去，边焰上迸起鲁鲁的火星，升进头顶上的黑里去。那匹马虽被五六个汉子拼力撮住，仍在暴躁不安的刨动着蹄子。

“我倒是有意把这匹马送给谁，”四判官说：“可是，伙计嗳，这匹马的主子，是关八那个魔星！……　”

“那就是说，谁骑它谁倒楣！”毛六坐下来吐了口吐沫：“关八没死之前，谁骑它也骑不安稳。说真话，头儿，你就是把它送给我，我也不敢要！”

“嘿嘿嘿，”四判官挤着眼，爆出一串干笑来：“你算是惊弓之鸟，叫关八吓破胆的了。其实关八并非是三头六臂，祗不过枪法有些准头；如今他被困在邬家瓦房，一盏油估量着也快熬光了，单剩两根灯草芯儿啦！咱们祗消商量妥当，合力一扑，就会吹熄他那盏灯，──六合帮那伙毛人，生死捏在咱们手掌心，还有什么好怕的？！”

“头儿说的不错，”徐四说：“咱们困也困了他们一日夜了，就这么泡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儿；今夜晚，咱们就得动手把这肉瘤给拿了！……我业已着人绑长梯，结绳梯了。”

“好。”四判官说：“咱们为求公平，顶好这么着！谁捉住关八，这匹马就是谁的！……当着这伙弟兄的面，话就是这么说了！”

随着朱四判官阔阔的笑声，徐四和毛六也都那样的大笑起来，笑色虽然一样，心思却各有不同。

旱匪头儿徐四的本钱虽硬，但他不像朱四判官那样大怀野心，他的手下，在北地各处荒道上打劫些流财（流动的财物。）业已够了，没跟朱四判官合股前，不至于跟关八爷这样的人物结仇，也不至于面临着一串打不完的硬火！地头蛇空长三千年，也成不了龙，上不了天！最初听信朱四判官的甜言蜜语，想在万家楼分它一票，谁知反贴了老本，这一路下来，弟兄伙里业已怨气冲天，喊着要拉枪散伙了！……这回围关八，虽得不着钱财，至少还有匹好马可牵，早点完事，牵匹马走路，总比两手空空好看些。……

至于抗风来的毛六，听说个“关”字就心惊胆颤，那还有跟关八爷对火的意思。毛六心里背着一本账，没事掏出来算算，连自己也觉得该遭报应。被修理过的人犯的血脸，被奸淫拐带过的女人，被自己谋杀掉的把兄卞三，常在梦里现形，笆斗大的一张脸朝人胸口猛撞……也梦过红脸的关八爷，两眼棱棱的，仿佛能望穿人的五脏六腑，跑全来不及，还谈得上其他？

“关八不是神人，”徐四在那边说话了：“他想拿十几支枪守住邬家瓦房，他算是做梦！”

“祗要不怕浪费枪火就行！”四判官说：“关八那脑袋不是铁浇的，几百条枪一齐吐火猛盖他，我看他还有什么法门儿？”

毛六没说话，靠在火堆边坐着，胸前倒烤得暖暖的，脊梁背上却冷得厉害，其实也不是冷，是怕，单就爱姑被卖那回事，传到关八爷耳朵里，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要抗风，别处避不了关八，祗好投奔四判官，原以为能躲过关八不碰面的，瞧光景是走不脱了；假若四判官跟徐四俩个，今夜能把六合帮吞掉，那算是天大的喜气，假如吞不掉他，那可就惨了……无论如何要自己拎枪跟关八对火，说什么也干不得。传说亏心人打火，枪子儿也有眼，专朝人脑袋里钻。

白马啾啾的亢啸着，毛六抬头看看马，隔住飘摇的火焰，那匹马的眼亮亮的，仿佛也望透自己的心思，毛六不禁格楞楞的打了个寒噤。

守在邬家瓦房里的一干人陷在可怕的死寂里。

早在黄昏时，一点儿果腹的干粮也用尽了，饥饿和干渴像火一般的烧着人心腑，把人弄得空空茫茫的，时间混混沌沌的朝前流，人也混混沌沌的跟着朝前流，也不知那儿才是止处。假如领腿子的不是关八爷，恁是换谁，祗怕这两日夜的干熬也把人心里的一点斗志熬钝了！正因为领腿子的是关八爷，正因为关八爷办任何事一向都是算得清，断得明，从来没失算过，正因为关八爷的气魄、胆识、机智、沉着使人信服，这伙人才咬紧牙根苦忍着，在死寂中熬过最难耐的时光。

饥饿和极度的困顿会把人磨弄成那样；会使每一张脸子脱肉般的深陷下去，会使人腮帮儿时时兴起痉挛性的抽动，会使人两眼发花，看什么东西都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飘飘漾漾的，当中裹着一团青黑，会使两耳里嗡嗡的响个不停，仿佛有几盘石磨在耳边旋转着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好像都是多余的了。

而关八爷还是那样背着手，在方砖大院子里兜着圈儿缓缓的踱着。饿火一样烧着他的腑脏，条条血络一样布满他的眼角，他的嘴唇也已经破裂，咽喉干转发痛，充满一股苦味，但他在等着。……第一夜没猛攻猛扑，四判官算是走错了一着棋，这个白天他不猛攻猛扑，他该是走错两着了。南兴村离脚下不太远，彭老汉的民军就在几十里外，若没别的差错，今夜必到，帮里的一干弟兄，祗要能熬过半夜，就将见着四判官被前后夹击。在民军没来之前，饥饿和困顿是座黑山，确是够人爬、够人翻的！

天黑了，冷枪也跟着停了，周围更死寂得可怕。

突然，他听见长墙外的声音。

“嗳，里头的那些鱼鳖虾蟹听着，要吃点儿喝点儿什么，就乖乖儿的扔了枪出来，姓关的他供养不了你们，咱们头儿却给你们预备着啦！”

“没种的不敢出来也该答腔呀？”另一个扯着喉咙管儿叫喝说：“咱们业已在绑长梯，结绳梯了，咱们一扑进去，你们全成了饿死鬼了！”

“龟孙儿的，老子赏你两枪！”石二矮子骂着，喉咙已干哑得分了叉了。

“省着你那两颗火罢。”关八爷说：“等会来还用得着的。”

“我说八爷，”石二矮子说：“如今我饿得还剩一口气不打他们，再等下去，祗怕连匣枪全使不动了！咱们何不撞出去，乘黑跟四判官拚一阵？……这饿死鬼可真的不好当。”

“枯树林子里有火光，”雷一炮说：“他们是在升火御寒，嗯，有两处竖起长梯来了……比树头还高。”

“弟兄伙，尽力熬着罢，”关八爷说：“无论死活，我敢说这是最后一夜了！明早上，不是土匪看不见咱们，就是咱们看不见土匪！”

大伙儿又静默下来。

夜朝深处走，天气又转寒了，在瓦面上伏着的人罩在浓霜下，说多凄冷有多凄冷，假若有顿热汤熟饭添添火，也许会觉得好些，肚子一空，浑身热气也跟着散尽了，不由的发出僵索来。但在眼前的枯林里，升起一堆又一堆的火焰来，那些在夜风里摇曳着的、红红亮亮的火舌勾描出无数枯枝的黑影，枪声停歇后，代之而起的是土匪们哗哗的哄笑声，拉扳机擦拭枪支声，喝酒猜拳声，马匹的嘶叫声，鼻子很尖的石二矮子硬说他还嗅着烤肉的气味。

“四判官这个杂种，真会吊老子的胃口！”他骂说：“他可把老子肚皮里的馋虫全引到脖颈上来了！──大狗熊，你觉得怎样？你嗅着烤肉味儿没有？”

大狗熊扒在前屋的瓦面上，鼻孔不停的吸动着，闻嗅着风里飘来的、熏烤食物的香味，口水把半截袖子都打湿了。

“我他娘从来没像这般捱饿过！”他说：“这一回饿得我前墙贴后墙了，甭说什么烤的，唉，就他娘有只冷馍啃啃也成，就他娘喝碗稀汤呢，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儿活活沙沙的呀？！”

关八爷抬起头来，远处的火光闪跳着，把邬家瓦房映成黯红的飘摇不定的颜色；不能怪瓦面上的弟兄说这些缺气话，连自己也觉得一阵阵的升起飘忽的感觉，估量着四判官就要动手了，他停住脚步，撩起袍子翻上了墙头，跟瓦面上的弟兄混到一起，手搭在眉上朝四边瞭望了一阵说：“留神着，火熄时他们就会攻扑上来。四判官让他们吃饱了喝足了来扑咱们，不知能猛到什么程度？”

“我不信当真能煮化了人？”石二矮子说。

“不信你就瞧着罢，”雷一炮说：“土匪的来势，比起北洋防军来，那可大不相同。──那些防军打火，拿着枪空摆架势，每枪钉着三五发枪火，放完了完事，可是四判官手底下这帮土匪，那杆枪不钉百十来发枪火？我估量着，围咱们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要是枪枪张嘴，一顿猛放，真够瞧的！”

也许是二更天，也许二更还不到，六合帮一伙人苦苦等待的时光终于来了。就在那种每人眼皮发重恍恍惚惚的辰光，一声尖锐的牛角划空而起，刹那间，四面都响起牛角的和应声。

角声一起，枯林里的火光被人压熄了，黑里也不知有多少支枪迸了火，由于枪声太密，一时也分不出枪声，祗觉呼呼隆隆的好像刮起一阵激烈的狂风，风头扫动整个枯树林子，扫动长墙瓦屋和院落，砖屑迸散着，屋瓦炸裂着，绿火闪迸着，单是声音就把人震得满心迷乱，头晕目眩了。

早在攻扑万家楼时，四判官就有意使枪火盖倒关八爷，那回没得手，这回可趁了心愿。头一场排枪放过，瓦面上就朝下栽了人；那人中弹后全身一震，顺着脊坡翻滚下去，跌落在方砖院子里。

枪火是那样密集，枪火把人与人之间最低的一点联系全给割断了，枪口的蓝焰从枯林边沿的浓黑里迸放出来，像一朵一朵魔花，密密的闪现着；枪火刮过每人的耳朵，打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来。明知有人中枪滚落下去了，但谁也无法扯他一把，谁也无法问问伤的是谁？死的是谁？排枪密射时，人祗有平伏着听天由命。

“我的儿，厉害厉害！”

排枪一歇，石二矮子就抢着嚷嚷起来：“这他妈该老子抬头换口气了！他奶奶的，大狗熊，你觉得滋味如何？嗯？！……你说怎样？！”

“嗯嗯，”大狗熊闷闷的说：“这像是四判官请咱们喝一壶滋味很浓的原泡老酒，把老子弄得有些儿醉醺醺的了！”

狂风暴雨似的枪声过去了，紧跟着，那些土匪们嗷嗷叫的怪吼起来，嘶哑的非人的叫声挟带着原始的凄怖和野蛮，在黑夜里撕着人心，这声音，使人想起一只狞猛的大鹰使利爪撕碎活兔──跳动的活肉上游走着一缕鲜红。谁中了弹从瓦面上滚落了？谁呢？！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了，都是推盐车、洒血汗、死里求活的人，满脸的尘沙，满身的黄土，活得卑微，死得默然，有冤有屈也无处可诉了！而土匪们暴喊着，有长梯的影子竖靠在长墙上。

黑夜里攻扑，气势分外惊人，星光映不出人脸，祗见四面八方涌动着人影，带着凄蛮的杀喊，在石二矮子晕晕糊糊的幻觉里，那些全不像是人，而是传说中黑夜显魂的鬼怪。

即使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了，六合帮一伙人的精神却在这片杀喊声中振作起来，瓦面上各管匣枪开始吐火，长墙头上像下汤团儿似的扑通扑通朝下栽人，黑里也不知栽倒了多少，但觉那些人好像是打不完的，倒下去一批，又蜂涌上来一批，仍然呵呵的怪喊着，从墙缺间，长梯上翻进方砖大院子里来。

“抓关八呀！抓关八呀！”

长墙外有人放声的叫嚷着，而翻进院子里来的一些人影，全茫无头绪的乱奔乱窜，穿堂里伏着的匣枪一张嘴，方砖地上就躺了不少具尸首。那些家伙冲进来容易，一旦遭到枪击，想退出去可就难了，有些机伶的溜着边，背贴着墙壁还枪，谁知房顶上人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石二矮子使脚踹翻了一架长梯，侧滚过身子忙着抽换弹匣；那边的雷一炮恰把匣枪放在瓦上，伸手掀起大叠的瓦片，狠朝底下砸去；砸得几个溜边的家伙抱着脑袋哀叫，好像是挨刀的肥猪。

“真有你的，雷老哥！”石二矮子说：“你说不放枪，果真就使起瓦片来了！”

雷一炮没答腔，也没功夫答腔，他不断掀起层叠的瓦片，用力朝底下扔掷，雷一炮的臂力本就颇有斤两，再加上狠命扔掷，瓦弹下去直可比得子弹，有两个业已被打得扔了枪，双手抱头蹲在那儿发昏了，瓦片再打下去，使那两个家伙哎哎嚎叫着，绕着圈子乱爬。

大狗熊那边，一架长梯上朝上冒人头，石二矮子顺手泼过半匣火，使那架长梯变成空的。而土匪似乎发觉了这边瓦面上有人，密雨般的枪火移过来把人罩着。猛可地，雷一炮半边身子一挺，伸手想抓他的匣枪没抓着，人就连滚带滑的滑到一边去了；幸好那边靠着偏屋的山墙，形成一条深陷的流水沟，把中了弹的雷一炮挡着，没落进土匪手里。

石二矮子原想滚过去替雷一炮裹伤，但他离不开，他得发枪挡着跟扑进来的匪众。

隔了一忽儿，背后扔过一块瓦片来。

“嗳，矮鬼，帮忙把我匣枪扔过来。”雷一炮的声音嘶哑，呼噜呼噜的，有点像拉风箱：“我带了伤，爬不动了！”

趁枪火略松的当口，石二矮子横滚过去，摸着雷一炮遗落的匣枪，也不知那来那么一股子劲儿，他猛的爬起身，踏着瓦脊飞奔过去，跃到雷一炮身边。

“雷老哥，”他说：“你伤在那儿了？！”

“你甭顾我，”雷一炮咬着牙，络腮胡子根根竖着说：“你顶好窜到前面去，去照应八爷去罢！”

“那不成，我不能单单把你扔在这儿！”石二矮子说：“这是你的枪。”

“我自觉还能撑他几个时辰！”雷一炮固执的说：“你去罢！……还是：八爷那边……要紧……”

石二矮子拗不过他，顺着瓦沟朝前游过去，关八爷在另一幢房屋的瓦面上，正跟土匪们杀得沉酣呢！怪不得一批土匪簇涌进来，另一批连不上，原来关八爷双枪顶住了半边天，爬墙的全给他扫下去了。关八爷这手枪法，石二矮子今夜可算领教到了，两支匣枪在手，不但照顾了东面的一溜儿长墙，还照顾了偌大的院子，土匪在那儿现身，关八爷的枪火就点到那儿，枪枪不打空，使长墙里外尸首叠着尸首。

饶是这样，还是有人翻进墙来，混战着。

时辰在石二矮子的感觉里过得很慢很慢，从来也没像这样慢过──仿佛被枣核儿钉钉在那儿，再也流不动了。而杀声仍到处腾扬着，灌进人耳，流进人心，这样的情景魇压着人，使人满脑子空空的，恁什么全不能想了，祗有一个若即若离的游丝般的意念把人拴系着──一个本能的卫护生存的“杀”字。

“抓关八呀，抓关八呀！”

是墙外的叫喊声愈来愈加响亮了，但是，关八爷可不是这么容易被抓住的人，他打得比谁都狠比谁都活，每当一梭火泼出手，他就滚动身子，让还枪的人枪枪全击在空无一人的瓦面上；他不但使枪火狠剃四判官的头，更时时照应着各处伏身瓦面的弟兄。

大伙儿瞧着关八爷没损伤，心里都像吃了定心丸，虽说情况万分危急，却越打越起劲了。朱四判官各枪所带的枪火虽然不少，但六合帮的各支匣枪，枪火也都是顶足了的，省着留在这一晚拼，不愁缺弹。

时辰一久，翻进院子的人更多，也不知关八在那儿，横竖闭上眼乱发枪，逢人就打，又打起乱糟糟的烂仗来了。

※※※

就算是烂仗罢，假如四判官手下人都能硬挺下去，六合帮可真够惨的了，可惜土匪虽说人多，也吃不住硬磨，冲也冲进去了，喊也喊粗了脖颈了，遍地磕磕绊绊的人尸，谁见着不胆寒？那些不声不响的尸首还吓不着人，糟就糟在挂彩带伤的身上，有些走劫运，刚翻进长墙就被枪火灌上了！不是拖了胳膊就是拐了腿，有些得“头”彩──脑瓜子被瓦片砸得冒浆！逃得枪弹的从墙缺口翻遁出来，嚎的嚎，喊的喊，妈妈菩萨老子娘一齐出笼，把后面的心都扯疼了。

“嗳嗳，里面怎样？”

“嗨，甭提啦，”负伤的爬着叫：“谁碰上关八谁就这个样！”

“天晓得关八的匣枪怎样打的，横打横着倒人，竖打竖着栽人！”

就这么盲目传播着；是关八爷打的也是关八爷打的，不是关八爷打的也是关八爷打的，硬把关八爷抬在嘴上，弄得人心惶惶，手把着长梯两腿就发软了。

旱匪头儿徐四平常也不是不怕关八爷，祗因为肚里先装了些酒，错把醉意当成胆气，再加想得那匹白马，就埋起匣枪翻上了墙头，谁知刚上去就劈胸捱了一枪，软丢丢的从长梯上滑下来了。

“徐四爷栽啦！徐四爷栽啦！”有人一路叫喊过去。

徐四这一栽不大要紧，徐四手下一把儿旱匪没了头儿，谁也不肯押上性命去爬墙了，本来就没谁愿打这场火，邬家瓦房里既无财宝，又没金银，何况关八是个硬里儿，碰上他就腿瘸胳膊折，说什么也犯不着，蹚黑道走混水，钱财才是大王爷，四判官算啥？！就是卖命跟四判官出力，把六合帮吞掉，宰掉他们上肉案儿也卖不了几个钱，抓活的更没什么奖赏，黑里乱嘈嘈的，又没有谁押阵，既然有懒可偷，大伙儿就当缩头乌龟，虚放它几枪应应景儿也就罢了！

可怜徐四虽中了枪，却不甘心就死，被他手下人擒着两腿，像拉黄包车一样的倒拖着跑到林子里，两眼还斜斜的朝上吊着，涌溢着血沫的嘴还嚅嚅的呓语着：“马……马……白马！”

在邬家瓦房另一面，钱九手下那伙人开头就没卖过力，再加上毛六缩头缩脑像只瞎眼的夜猫子，那还号令得人？

钱九那把子人，原想跟四判官合伙，在万家楼分笔肥的，谁知一开头就折了人，贴了老本，早就嚷着散伙了，钱九带人入盐市，一去就没了消息。今夜围邬家瓦房，他们抱的是观风望阵的心情，若果四判官打的顺当，大伙儿不妨摇旗呐喊凑合凑合，壮壮声势，充充门面。偏巧开初就没打好，两番冲进长墙，没见着对方人影儿光是捱枪，一梭火泼出来，活人就变成尸首，乱七八糟铺在大院子里，有些胆大的还沉得住气，晓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知道自己脑瓜还在不在脖子上？那胆小的，早就吓晕了头，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了。

有些弄岔了方向，翻到这边来，逢人就喊说：“不得了！不得了了！关八这一手匣枪，可真是开枪就见血，出手就伤人，弟兄伙，能遁的就遁罢！”

“对呀，兄弟伙，”钱九的人就应上了：“四判官又不是谁的老子？生咱们养咱们的，活该听他。咱们打家劫舍，自个儿的事情自个儿好拿主意，手风顺，多做它几宗案子，手风不顺就销声匿迹不出头，如今四判官硬拿鸭子上架，逼咱们跟他伙穿一条裤子，钱财好处没得着，先去顶关八的子弹，这算啥玩意儿？！”

“有理进茶馆去说，咱们先拔腿再说！”

“早走早没事！”

旱匪们纷纷议论著。

当朱四判官正在东南边扑打不休的时刻，钱九的那拨人却从枯树林背后悄悄的拉走了。他们怕毛六报信，把他摘了枪绑在树上，总算对他客气，祗用他的瓜皮帽儿装了一把泥塞在他嘴里……

而朱四判官仍然蒙在鼓里，自从在万家楼跟关八爷对过枪之后，他就犯上了心虚胆怯的毛病，尽管心里把关八恨到骨头里，可就不敢出头跟关八爷面对面的斗枪。好在手下人多，活捉关八不易，抓个死的也成，旁人在攻扑邬家瓦房时，他仍坐在枯林中的木段上喝他的老酒。

时辰慢慢的流过去，仿佛经过好半晌了，邬家瓦房里枪声还是那样猛，动静还是握不住，拿不稳。慢慢的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不知怎么搞的？原先那些啊呵喊叫的杀声，却变成鬼喊狼叫的哀嚎──再听听，枪声祗有东南角还算密扎，西北两个角上怎么连枪也不响了？！

“赶快着人绕到西北角去瞧瞧，”朱四判官跟左右说：“关八那伙人业已抓在手掌心了，难道还放他跑掉不成？！……快着徐四爷跟毛六爷加把劲，务必在天亮前把六合帮拿掉。”

这边刚差了人去，那边有人慌慌张张报的来了。

“头儿头儿，事情有些不妙。”那人张口结舌的喘说：“咱们徐四爷……他……他他中枪……”

“怎么？！徐四爷中枪死了？！”四判官像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他死了？！”

“还……还还还……还没死透，”那个家伙木头木脑的幽了徐四一默说：“还有一口游漾气，翻著白眼珠儿，在那儿一抽一抽的嚷着马呀马的呢！”

“你他妈的浑透！”朱四判官狠狠的踹了那个家伙一脚，踹得他蹲着身子，抱着膝盖跳说：“头儿甭动火，四爷他真的没……没死透，若果不给他水喝，他能撑到明天早上呢！”（俗传中枪负重伤者，不能立即喝水。）

朱四判官越听越来火，转脸一脚，想踹那人的屁股，谁知那家伙似乎不愿意再捱一脚，趁黑溜掉了，害得朱四判官摔了一跤。懊恼罢，实在也够懊恼的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五阎王，粗豪的钱九，全栽倒在关八手里，如今又轮到徐四的头上了……自己混世闯道多少年，还没在谁手上栽过，偏生遇着关八，大觔斗连着小觔斗，栽的鼻青眼肿，徐四中了枪，不知毛六怎样了呢？

正想着，那边有人举着火把，两人把毛六架着，一拐一拐的走过来了。

“怎样？老六。”四判官惊问说：“你莫非也中了枪？我看你那两腿不甚活便……”

“倒不是中枪，是叫捆麻了！”毛六哭丧着脸说：“钱九那帮人不但不帮您的忙，紧要的辰光，还倒拽您的后腿！……他们拉枪退走了！临走把我摘了枪，捆在树干上，塞了我一嘴泥，要不亏这两位救我，我怕不叫捆死在那儿？”

“他们实在是拉枪退走了！”一个说：“枯林里漆黑一片，半个人影儿也没见着。”

“我们朝回摸，”另一个说：“单听林子深处呜鸣的，好像是鬼嚎，再听听，又像是人声，晃动火折儿燃起火把来，才看见毛六爷，被绑在树上像只捆蹄似的。”

朱四判官气得脸色灰白，光是跺脚说不出话来！而他底下的喽啰们偏要拿些缺气的消息来消磨他，眨眼的功夫，又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过来报说：“不成，头儿，风声紧得很！……咱们前后有两拨人翻进邬家瓦房的大院子，好几十个人进去，活出来都是带彩的，其余的全叫关八撂倒了，尸首能码成墩儿。……那些带彩的没命朝外爬，喊得使人骨肉分家，许多胆小的吓得不敢再爬梯子，眼看扑不上去了！”

“你，你们这些笨脑瓜子！真不灵哪！”四判官自己也有些失魂落魄的骂说：“硬撞既然行不通，为啥还要硬撞来？！你们就不能想出一个，一个，嗯，一个……活抓关八的主意来吗？”

“要是三面夹攻还好些，”那人埋怨说：“咱们光在东南拐儿上卖劲，西北角软扒扒的，也不知在弄什么鬼？这好像一个人患了半身不遂，单凭半边膀子一条腿就能摔倒关八，那才怪呢？！”

“您也甭埋怨，头儿可也甭急，”毛六伸着脑袋挤着眼说话了：“若说拿主意，我倒有个现成的主意在这儿，祗是想捉活关八可就办不到了！”毛六说着，歪过身来，使手掌招住嘴，套在朱四判官耳朵上，叽哩咕噜的吹了半天的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单见朱四判官那张灰败的脸，逐渐转变了颜色。

毛六的话仿佛真是一口仙气，把朱四判官的眼里吹出光彩来，两颊吹出笑意来，先是点着头，后是拍着巴掌，连声说：“好计，好计！我说毛老六，你这个鸦片烟鬼，你他妈简直就是哈迷蚩揍出来的！”

※※※

无论旁人把关八爷看成什么样的人，他仍是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不过是具有一份爽直的性情同悲天悯人的心怀罢了！

时辰在他身前身后波流着，仿佛时光也化成无数透明的箭镞，穿透他的身体朝前面去，朝前面去，朝前面去……去向他自己也不能知不能解的苦难情境里，他仿佛是生在风中，长在风中，不知将要飘归何处。

打这种火，拚这种仗，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不是保疆卫国的英雄好汉，又不是替北洋将帅卖命吃粮的兵勇，犯不着耍枪玩命。但这人间世上总有许多暧昧难分的纠结铺展在自己的生命道途上，逼得人要正面踩踏过去，临到这种辰光，祗能凭一个人做人的良心来选择。

朝前面去，踩过很多火，很多血，很多枪声，惊叫和呼号，也踏过很多死亡的陷阱和不忍人的痛伤。绝非是什么样忠肝义胆的豪雄，更非是江湖上闻名的好汉，祗是一个想做一个“人”肯做一个“人”的人。在这种烧着火，流着血的年月，风暴卷动四野，乌云压遍远天，他不能躲避，也无处躲避，他无法把爱意流溢的心怀扔弃，寻得一处隐居之所；也许自己最好的隐居之处就是在风里，夜里，火里和血里。他要这样眼睁睁的呼吸着走过去，挺起脊梁走过去？归向不可知的情境……

如今，他困在瓦脊上，用自己的性命跟六合帮这一干弟兄的性命卷在一起，蒙黑的星光仍依稀勾描出半夜苦斗后遍地横尸的惨景；有些尸体互拥着，蜷伏在墙隅的阴黯中；有些平伸双手，挂在长着无根枯草的墙头，血泊在星光下显不出颜色，但他能想得到那种鲜红……如果没有四判官，如果这些人能给他一个不动枪的机会，他想他能说服他们，祗要做一个“人”！他会像翼护六合帮这干弟兄一样，尽力翼护他们，像面临着苍鹰的母鸡翼护她的鸡雏，但四判官逼他们扑向一支不肆凶行的枪口，这本账该记在朱四判官一个人的头上。

时辰从干涩的眼缝里流过去，关八爷悄悄的侧转头看看星位，判定三更已过，接近四更天了，枪声由激转缓，呜呜的牛角声也早黯哑下去了，偶尔仍有些喊叫声绕着长墙走，但长梯的梯影上已经看不见冒出的人头。

伏在瓦面上的弟兄们低声联络着，有的在裹伤，有的在重分枪火，祗有石二矮子在叽哩咕噜嚷着饿。向老三在那边低唤着自己。

“八爷，雷一炮不成了！”关八爷听出他咽泪的声音：“他胸胁，小肚子，胳膊，一共中了三枪，肠子拖老大一节在外面，裹全没法裹。”

关八爷滚过一段瓦面，滚至雷一炮躺着的地方，紧紧的捏住雷一炮粗糙的大手，他想跟这位开头脚的汉子说些什么，但他喉咙被紧紧的锁住，吐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大狗熊说得爽快，“雷一炮，你忍着点，肠子拖出一节不算稀奇，塞进去照样吃饭，……我当初害痢疾，出大恭把大肠头挤出一大节儿，也没见出什么大毛病来！你要够汉子，咱们就打个赌，赌你不死。你若是闭上眼不理咱们，你就是头号甩子！”

“到天亮就好。”石二矮子也说：“南兴村过去有个中医灵得很，死人全叫他治活过──我听旁人讲的。等咱们打退了四判官，我使车子推你去！”

雷一炮咧开嘴，一个僵硬的笑容留在他脸上，但他不能说什么，他的两排牙齿因过度疼痛咬得很紧，他的手在关八爷的掌心里慢慢僵凉了。

没有时间让活着的人哀悼死者，枪声跟鼓噪声复又腾扬起来。不过这一回土匪们不再爬墙了，他们却把大束的干柴隔着长墙扔进院来，同时，关八爷听得见墙外断树拖曳的声音，枯枝堆积的声音，有人在使耳语悄悄传递着什么……他听不清那些人说些什么，但他直接意识到土匪们可能在这时举火！

在这种天干物燥的季节，一把火烧起来，那种惨状是不敢想像的，当初扼守邬家瓦房时，算过千着万着，偏就算漏了朱四判官会来这一着──火攻！邬家瓦房的长墙外面，围的是枯树林子，正是朱四判官举火的好材料，瓦房里各房各屋，全是粗壮沉实的晋木梁柱，不但易燃，而且经烧，如今想到这些却已经晚了。

夜流着，霜落着，离天亮不远，北风更为尖寒……

枪声几乎听不见了，祗有一把扔掷干柴的声音，那些土匪利用长墙掩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反手朝里扔柴火，关八爷的匣枪再灵也打不着他们。几百只蚂蚁也扛得七寸长的大蜈蚣，几百个人捆柴扔柴当然够瞧的，不到一会儿功夫，前后的方砖大院子里业已积满了柴火捆儿了。

“八爷，四判官准是要举火烧咱们了！”向老三说：“您看罢，咱们在瓦面上，成了驾不起云头的天神，突是突不出，循也遁不掉，万一一把火烧的来，可真烧得咱们‘面目全非’啦！”

“挨烧不知是什么滋味？”石二矮子缩缩脑袋说。

“胡得有些儿发苦，敢情是？！”大狗熊说：“祗怕到阴司去，连阎王爷也分不清咱们是谁了？”

“当然，咱们不能伏在这儿，眼睁睁的等着他们举火，”关八爷说：“事机既这么紧迫，咱们得多动脑筋，想出对付四判官的法儿！”

其实他比谁都想得深，想得苦，他判断过，假如王大贵半途不出岔儿，彭老汉的民军就该在这当口到达；彭老汉跟自己是生死之交，民军在大湖一带很有名头，无论那方面，全比朱四判官手下这帮乌合之众强得多。但这种想法早被成捆扔来的干柴击碎了，就算民军能及时赶到大河南岸，也挡不得朱四判官烧这一把火，在目前，靠外来的一切力量也救援不了自己啦！

石二矮子说的不错，邬家渡口这一带是块死地！唯有当四判官意欲举火的时刻，才意味到“死”字真像是一面罗网了。人终竟是人，终有一时失算的时候，今夜没料到四判官会举火，正像昨夜没料到白马一块玉会断缰走失一样。走失了白马倒不算什么，损折了这帮兄弟就使人双瞳欲裂了。在这样的时刻，祗要朱四判官肯露面，自己决不会饶过他，这种人，应该还他一个公平，但连这一线希望也很渺茫，自己明知朱四判官这只狡狐是不肯露面的。

忽然，沉黑里有一丝亮光跳跃起来，使他想起唯一对付朱四判官的方法了！关八爷正想跟弟兄们说出这种方法，谁知一向糊涂的大狗熊却抢先开口了。

“有了有了！”他说：“四判官想活活烧死咱们，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也送他一把火。你们想，屋后的北风像棍打似的急，四判官那伙毛人全匿在枯树林子里，咱们抽两个弟兄从后面溜出去，举火先烧着林子，火烧起来比马跑的还快，不怕他不退下河心去洗澡。”

“妙着儿！”石二矮子说：“邬家瓦房有空地和长墙隔着，火烧朱四判官时，诸位正好是隔墙观火！”

“说走就走，”大狗熊说：“谁跟我一道儿去放这把火？”

石二矮子缩缩脖子说：“那当然是我。”

他俩人插起匣枪，一前一后，飞快的消失到黑里去了。风呜呜的在林梢上尖啸着，仿佛向朱四判官报警的样子，可惜朱四判官喝了半皮囊烈酒，已经有些醉了。

※※※

朱四判官坐在枯林空处的木段儿上，跟毛六谈的，都是烧死关八之后的事情。他告诉毛六：在江湖上混世，不要太看重一时的得失，看要看得准，行要行得狠，挖掉一块肉也不作兴叫疼。

“风月堂也罢，如意堂也罢，那些全不算什么，真个儿的。我说，毛老六，就凭你这种机智，在黑道上硬是闯得开！”朱四判官说：“一枪在手，什么全有，嘿嘿嘿，连北洋防军全向你低头。”

“倒不是那些，呃呃，”毛六说：“头儿您可没见过像小馄饨那种样的女人，丢掉她，真比丢掉金银财宝还使人窝心……”

“放心罢，毛老六，关八一除掉，盐市可真不在我眼下，等我踹开盐市来，自会还你一个小馄饨！”朱四判官说：“如今盐市高喊护盐保坝，防军逼得要攻它。防军攻盐市，又非找我帮打不可，咱们先拿它一笔帮打费，然后再大掠十八家盐栈，就凭这两票，一生也享用不尽了！”

“钱财我倒不敢枉想了，”毛六说：“我这人素有寡人之疾，──离不开小馄饨倒是真的。”

林里黑沉沉的，土匪们折枝的、伐树的、捆柴的、搬运的，弄出一片声音。朱四判官听着，满心直乐，问说：“干柴堆得怎么样了？”

“跟头儿回，”那边有人答话说：“业已差不多了，祗等您一句话，咱们就扔火把！”

“慢点儿，慢点儿！”朱四判官沉吟说：“这把火假如一烧起来，关八准是狗急跳墙，嗯嗯，换是我，也会跳出来拼一拼，总比活活烧……死的好。”

“这可容易，头儿！”毛六又在献计了：“祗要吩咐下去，除了燃火的，其余的枪口全平封住宅子，看见人影就开枪，关八若不愿被火烧死，挨枪也是一样！”

“好！好！就这么着，”朱四判官说：“吩咐各人把枪火顶膛，封住宅子，然后扔火把！”

朱四判官刚把话说完，就听有人一路嚎叫说：“火烧起来了！火烧起来了！头儿，您瞧瞧那边的火头！”朱四判官一抬头，我的天爷，一把火近得就仿佛压在自己的眼眉毛上面，这把火那里烧的是邬家瓦房？却把北边的枯树林子烧着了！

枯树林子一经烧着，那浓烟勃勃的火焰卷腾着，顺着尖猛的风势，扯西北燎向东南，风吹着火，火牵着风，无数下卷的火舌头舐着林子，发出泼泼啦啦的炸声，汇成一片红毒毒的火海，直朝这边扑了过来。可怜那些搬弄了半夜干柴，累得哈哈喘的家伙，反被这把无名火吓得屎滚尿流，一声吆喝，大伙儿全拉腿朝回乱撞。

“这……这是怎么弄的？！”朱四判官说：“纵火不成，反他娘的惹火烧身，真是岂有此理，跑罢，毛老六！”

谁知抬眼已不见毛六的影子了。

幸好几个喽啰还撮著白马在等着，朱四判官接过缰绳，片身上马，抖缰就朝南窜，他原来的几分酒意也叫这把火吓没了！他比谁都清楚，按照邬家渡口的地势，整个棱坡除了邬家瓦房之外全是枯树林子，东面是座断崖，西边是芦苇遍生的沼泽。枯树林子起了火，祗有两处能避火，一处就是邬家瓦房，另一处就是南边的河滩，如今邬家瓦房被关八占者，祗有奔河滩了。

白马刚到河堆边，就听河南岸又响起枪声来。

“民军，民军堵着河了！”

“沿河朝东罢，伙计，民军占住河南啦！”

朱四判官一听，这好，这他妈整砸了锅了！马头一领又转朝东面跑，就见自己手下人跑得一团糟，有的想渡河，被对岸的枪火打落在水里，有的像蛆虫似的挤在河滩上顽抗着，大部份人顺着河北岸的高堆朝东跑，争先恐后，跌跌爬爬。

跑着跑着，那匹倒楣的白马竟使起性子来，四蹄蹬蹬的直是打转，朱四判官撮缰磕镫伏不下它，一转眼间，跌跌爬爬的都跑到前面去，自己反落在后面来了。正急着，就听后面有人嚷叫说：“瞧，骑白马的准是朱四判官，咱们追呀！”又有人歪着嗓门儿叫说：“四判官，你不丢下马来，老子替你头上锤八个窟窿放血！你奶奶的！”

朱四判官一听，没死鞭着马，刚跑出没有几丈地，一粒流弹飞过来，差点射飞自己的耳朵。

“几把匣枪钉着你，看你能飞上天去！”一个喊说。

朱四判官本待不理会，另一个又扯着歪腔喊了：“河对岸的民军听着！骑白马的，就是贼头朱──四──判──官，替我只齐枪口盖他！”

一声喊出口不大紧，吓得朱四判官滚身滚掉白马，没命的朝前狂奔，就听身后那条歪嗓子又在喳呼说：“河对岸的民军听着，朱四判官业已扔掉白马跑了！如今马在石二矮子手里，……窝里兄弟，甭乱开枪！”

朱四判官叹口气。

他知道，在邬家渡口吞掉六合帮的梦，业已叫这一把火给捏碎了……。

第十章．复仇

隆冬后的第三场大风讯卷过了县城古老的城楼。

江淮一带有句流谚说：头场风讯不理它，二场风讯不问它，三场风讯冻得人喊亲妈！这四九心里的大风讯就有这么寒冷法儿。没遮拦的漠风把塞外的严寒扫了过来，连家居暖室里也都滴水成冰；风讯来时，层层叠叠的彤云堆拥在天顶，一直压到四周的天脚去，天是一种朦胧的灰暗，云低得能打到人头，天与地之间，祗有尖风锐吼着，寒得直刺进人的骨缝，那仿佛不是风，而是薄刃的流冰；平时流水滔滔的大运河也早就封了冻，流冰叠着流冰凝固后，河面举着无数尖齿，远望像野狗发亮的臼牙！

平常热闹的县城，仿佛被严寒锁住了，十里长街，沿河的码头，春夏里渔船麇聚的中洲岛，歌弦不辍的花街，慈云寺市场，东区的娃娃井和西区的纪家楼，全都寂然了，自晨至暮，也难见几个带着暖袖，缩着脖颈的行人。尤当黄昏时刻，那真是天昏地暗，仿佛天和地都被抹了一层锅烟灰，显得异样的凄清与惨愁。

无数只从四乡冰封野地上赶来的乌鸦，群栖在背风的电杆木上，翅膀捱擦着翅膀，茫无所措的胡乱喧嘈着，你飞我啄争挤着，仿佛嘈声能为它们带来一丝暖气。也祗有这种被认为不祥的臭骨的鸟虫用它们不疲的喧哗点缀着这座昏沉欲睡的城市了。

“长街上过队伍了！”谁把消息带来，传进紧闭着的千门万户，但反应祗是一片冷冷的沉默。少数人愤愤的骂着，埋怨北洋将军们不把人当人看。

“寒风虎虎像下刀似的，还把这些吃粮老总们当球踢？！──盐市这根钉当真戳进了孙传芳的眼？非在隆冬把它拔脱不可？！”

“想拔盐市可也没那么容易，鸭蛋头就是个例子！”有人就搭腔说了：“你甭看江防军外壳儿硬扎，一碰上硬火就开差，这些招募来的兵爷们一向是有粮就吃粮，遇敌就投降，有谁当真肯替孙传芳卖命？若不信么，您就瞧着罢！”

但在大多数人的心眼里却没有这样乐观法儿，无论如何，这一师加一旅从长江岸边抽调来的江防军，是孙传芳手底的两张硬牌，人数和气势够慑人的。县城里的商户们虽没像盐市那样揭竿而起，但在暗里都早有呼应，大批江防军开上来，谁不替盐市暗捏一把汗？……在许多虚掩着的门里，宽边的铜炉架边，人们分别麇聚着，忧心忡忡的谈论著盐市所面临的战事，看样子，唯一能使盐市免劫的，祗有巴望北伐军早一天北上了。

队伍穿过沿河的长街，灰蟒般的游向城西的大营去，尖风迫得每个兵勇把颈子缩在高竖的衣领里，身子前倾着，以便驼负沉重的方角背囊，远望就像一群驼背，一双双登草鞋的脚，因为走得多而急促，冰上踏雪里踩的，不是磨烂了的冻疮就是起了流浆泡，走起来歪歪拐拐，哼哼唧唧的，祗有没命的使两臂大摆着朝前划风，埋怨着老天不公，行军偏遇上大风讯。……

队伍走过去，屁股上的刺刀鞘跟小饭碗叮当叮当的打架，惊得电杆木的那些老鸦大惊小怪的嘈喝起来，这边也是哇──哇──，那边也是哇──哇──，夹在队伍中间的伙夫担儿吵得更加刺耳，扁担头磨着绳索，绳索死咬住扁担，伙夫每一耸肩，就发出吱唷吱唷的饿鼠的尖叫声，那声音也仿佛长了牙，把许多饥饿潮湿的人心也啃出血来了。而锅底儿打着箩筐，碰碰的，打得人饿火高烧。……队伍朝西走着，灰色的天，暗色的瓦，流进人眼里幻化成渺渺茫茫的前途，心里除了一个怨字，就找不出旁的来了。

“他妈的这座倒楣的鸟城，怎么尽是这种主凶的臭鸟虫？冲着人脑门嚎他妈的丧！”队伍里有个家伙说了：“兄弟嗳，咱们许是命定要埋在这儿，替人家免费肥田了！……你瞧，熊老鸹儿不是在举丧了吗？！”

“你他妈的甭在那儿吊死鬼搽粉──死充面子好吧？！”另一个带着认命的味道打诨说：“像咱们这号儿肉没肉油没油的几根骨头架儿，挨枪挺在地上，祗怕狗都不啃，还谈得上替人肥田吗？”

“甭讲晦气话，吐口吐沫就破了！”另一个说：“谁愿顶枪子儿，攻盐市时谁就上前，让他们剖肚开肠替你放放一肚皮冤气也好，这口气闷在活人心里，真比死还难受！咱们那位塌鼻子老倌（指其师长。）是位不折不扣的马屁精，大帅拔根卵毛，他也拿当令箭使，……你们算算看，这一路雪窟窿里塞进去几个了？！”

一提雪窟窿来，大伙儿不由得勾着头沉默了。顶风冒雪走长途，红毒毒的死亡贴在人眉影上，明知那样，却又机械的迈动两腿朝向那儿走，有些瘦弱带病的，喘咳拉痢的，饥饿加上严寒，疲劳加上困顿，一攻一夹，半途上就摔出列子走了，担架没担架，医药没医药，即使有半口游气，也睁一眼闭一眼拿当死人埋，雪地上打一个窟窿，把人塞进去像朝瓶口塞上一只软木塞子，外加几锹湿土拍平了就算了事，在一条生长稀疏芦苇的河堤边，一次就塞了三个，那样的行军，自己的命得由自己冻得麻木了的两条腿扛着。那种死法远比顶上枪子儿更为悲惨。

说人是虫豕罢，其实人还不如虫豕，虫豕还有掘穴避寒的机会，而人必得走在路上，寻觅着骑肥马衣暖裘的官儿们经过时留下的蹄痕，一个黑黑的蹄痕是一座黑黑的命运的深坑，祗许你落在坑底，不许你留下自己的名字，死了一个张德功，自会补进一个张德功，死了一个李得胜，自会补进一个李得胜，没谁再记住你的脸你的眼眉，你滴血的悲哀和潮湿的叹息……人算什么？！

“谁他妈攻下那座山头，赏大洋一千。”“谁他娘夺取那座镇市，赏大洋五百！”北洋帅爷一向喜欢这种调调儿，好像千百条命就值那个价钱！可当呵呵叫喊着，踏着遍地人尸时，钱也治不活死去的人心了，血光从两眼滴落心底，无处不是潮的。城齿旋移着，队伍在入暮的尖风里开过去，每个咬着牙的嘴再没有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了。

在冻青了脸的方形路灯下面，在街头偶露的灯火缝中，百足蜈蚣似的脚步迈动着。单从表面上看，北洋的江防军确是浩浩荡荡，有几分唬人的气势，骨子里的情形，祗有吃粮的北洋老总们知道。

从黄昏到落黑，河堤边的马路上一直流淌着灰影幢幢的队伍，而这些队伍一点儿不影响上下大闸口中间的花街夜市上的繁华；北洋军的文武官员们，部份圆滑阿谀的殷商、赌场郎中、场面上打混的爷们，替官匪拉缔搭线的，散伙的强盗，专门买卖假古董以投合附属风雅的新贵吃饭的古董商，善吟几首歪诗，写得一笔酸字的拍马文士，使花街的慈云寺附近一带有着畸形的繁荣。这一带繁荣是靠北洋军，愈是驻兵多，这儿的交易愈兴隆。

“过兵了！”

“过兵了，可不是吗？大冷天，老总们一放出来，就像鬼门关开锁，放出一窝争着托生的小鬼，不来花街来那嘿？！”

慈云寺两侧，窄窄的石板街曲折延着，古老精致的建筑挤在一起，长廊檐高门斗，重叠的朱漆木架雕着花，两街面的檐口几乎吻在一起，中间祗留着一线天光，而这一线天光也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差不多每家每户的门斗儿下都吊着一两盏日夜点燃的马灯和各式彩纸灯笼，由于天光太暗照不亮缩在廊影下的长招横匾，一般都把堂号店号贴在灯笼上，远远望过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灯笼何止百盏？！汇成一片轻旋缓荡的灯海，彩色繁复的光晕揉合在一起，荡出一番撩人的情致。

在这宽长里许的迷宫里面，寒风和雨雪钻不进曲折的窄街，微温的空气里，散满了牛油蜡脂混和的气息，熏烤食物的浓香，慈云寺那边巨鼎里的檀香味，刚开瓮的浓烈的酒味，以及倚着门的姑娘们身上那股劣质脂粉的气味，不甚调和但却非常紧凑，带给人一种饱暖和淫冶的欲望。

这儿有的是廉价的客栈，更廉价的残花败柳，脂粉壳儿；有的是宽大的供应点心和热手巾把儿的赌场，包办筵席的大酒楼和随意小酌的小餐馆；有的是苏帮扬帮一等一的，一刻千金的名妓，也有半开门的徐娘半老的黑货；有时新的字画店，裱糊店，古玩店和旧货摊，也有医卜星相者流当街为人断定前途；有鸦片烟馆，专收私枪私火的交易场，也有各方差来勾心斗角的包打听（土语，意指间谍或情报人员。），无论你是老嗜、毒枭、海客、白粉道人，无论你是寻花问柳打茶围、勾搭妇女吊膀子，无论你是打听消息或做各种投机买卖，到了花街背后的迷宫里，什么全有了！

但有一点不能忘记──你必得先有一只鼓鼓的钱袋，花街的各行各市都是为肯大把撒钱的来客预备着的。

“过兵了！”

“可不是过兵了，这种大冷的天。若不是发了疯，那就一准是开过来攻打盐市的了！”

在迷宫一角的茶楼里，说书的二马糊先生反套着一件大毛皮袄，脏兮兮的皮毛全结成了饼儿，头上戴一顶没底儿破船似是灰呢铜盆帽儿，咧着粗声哑气喉管在那儿说著「七侠五义”，正说到山西雁徐良戏弄小侠艾虎，许多张晃动的人脸被裹在茶盏的热气和香烟的白雾里，并不理会说书的二马糊卖力嚷叫，祗顾交头接耳的谈论著。有些谈着鸭蛋头兵败，有些人谈着塌鼻子师长的癖好，大都夸张得近乎荒诞。

茶楼靠墙角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人，一瞅那身衣着，就知是久在世面上混的爷字辈人物；那人戴顶英国灰呢礼帽，帽檐低低的压在眉毛上，颈上围着轻软的褐色羊皮围巾，身穿宝兰鹤纹锦缎的灰鼠皮袍儿没加幔袍，大襟上拖着小拇指粗的表炼儿，一柄四五寸的真象牙烟嘴儿歪衔在唇角，一支钝重的纯白镶银箍的司的克钩吊在身边的椅把儿上。他叠着腿，应和着说书人的锣鼓点子轻轻摇动者，眯着两眼，闲闲的吐着烟圈。他一个人独占着一张方桌，桌面上却泡了两盏茶，很显然的，他是一面听书，一面等待着什么人。

“那茶房，”他作了个手势，招来茶房说：“替我捎一厅炮台烟。……等歇庆云号烟馆施老板来，替我引过这边！”

“是了，大爷。”茶房忽然指说：“庆云烟馆的施爷不是来了？喏，在那边找人呢，等我过去招呼去。”

人力车的急剧的铃声一路响过去，卖消夜的叫声跟着响过来；在书场里外的喧哗声里，那位鸦片烟馆的施老板悄悄的挨了过来落了座。

“我说方爷，您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施老板低声说：“有些事，压根儿需不得您亲自来，但凡您吩咐了的，兄弟全负责弄妥，无论是消息、物件，都会差人送过去的，您何必亲自进城，担这种风险呢？！”

那个喷着烟笑了笑：“近几天各方没消息，人心里闷出疙瘩来，八爷南下大湖泽无信来，江防军这回调得太急，我想，还是我自己来趟比较妥当些。”

“山西雁徐良把人一低，飕……飕……连发七支锦背低头花装弩，可把对方给吓坏了！”二马糊说书，全凭他那破锣般的、中气十足的嗓门儿，无论人声怎样嘈杂，他的嗓音总浮在嘈音上面，说至起劲，嘴角白沫横飞不算，还跳上跳下扮出山西雁徐良放弩的姿式来，逗起一片哄哄的笑声。

沉思了一忽儿，那个弹弹烟灰说：“最近交易如何？就已经到手的算数。”

“淡一点，”施老板说：“七支短，廿三支长，七百四十三发枪火，不过出价都很便宜。我想江防军来后，枪火交易可能转旺些。”

“嗯……嗯，”戴礼帽的点着头：“装妥后，即差齐小蛇替我运的去，如今是万事莫如枪支枪火急，攫住机会尽量收就是了。……另外还有什么消息？”

“我跟江防军的副师长唐不文笼络上了，”施老板朝左右瞥了一眼，更加压低嗓子说：“那家伙喜欢这个，”他举起一只手，翘起大拇指和小指，就在唇边兹、兹吸气说：“他在烟铺里设了特别包房，捶腿捏脚的，烧泡儿打杂的，全是咱们的人，那家伙论资格比塌鼻子老得多，如今居人下，满腹怨气，见人就发给人听──另外，荷花池巷，塌鼻子的临时小公馆里，刚被他接收了的小菊花，跟咱们也搭上线了，有消息不至于漏过。”

“大湖泽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有。”施老板说：“不过都是些传说，两边对不上头。有一批油商过来，说是四判官在邬家瓦房跟民军对火，吃了大亏。可是……可是今早上铺里来了个冒大爷，片子上墨迹没干，印的是冒突，他自称是四判官派来的搭线人。据他说：六合帮整叫四判官给铲掉了，彭老汉的民军也吃了败仗……”

“冒突？嗯？冒？突？”那个思量着，又弹掉一截烟灰说：“你不妨一边笼络着他，一边让齐小蛇那伙踩着他，最好是……说动那个老枪副师长，让他跟姓冒的勾搭，好从中探听，看他们会耍出什么样的把戏？！”

※※※

同样的时间里，江防军的塌鼻子师长正在他临时小公馆里大宴宾客呢！荷花池巷那幢极其精致的小公馆，原是鸭蛋头团长生前敛聚的财产之一，塌鼻子师长虽是官大一级，住起来却丝毫没有降格之感。

大风讯吹不进厚厚的玻璃砖落地屏风，反把院角的腊梅花催开了，使师长大人眼里多了几分风景；虽然假公济私枪毙了鸭蛋头团长，心里总有点儿不甚惬意，但看在这幢小公馆，六大箱银洋和一个吹弹得破的玉人小菊花的面上，倒觉得鸭蛋头应该枪毙了！──要不然，这份财产怎能安安稳稳的换上自己的名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枪毙个把败军之将，不必常挂在心上。

由于大帅一时疏忽，调动江防军时光说攻盐市，并没给塌鼻子师长一个紧迫的限期，所以师长大人有的是时间盘算着怎样消遣过这一串寒冷的冬天。这位鼻孔朝人的师长有股目空四海的傲劲，一向把开战当成开赌，总仗恃着手里本钱足，仗恃着运气；在扬州城有位相命先生替他批过八字，呵奉他是胎里带的“福”命，做了北洋将军，也是个“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福将，既然如此，塌鼻子师长就不大愿意打苦兮兮的仗了，他的口头禅是寒天不打，热天不打，与其打这种天寒地冻的火，不如等翻过年打它一场春暖花开。

早上他的护兵把他极心爱的宝贝──两只纯白的金丝哈巴狗从扬州城运到公馆来，塌鼻子师长这才想起这两只狗该过周岁了，既过周岁就得请请客，祝贺祝贺，大伙儿喝得酒酣耳热，一边搓搓麻雀牌，一边谈谈牌经，狗经，女人经，倒也是赏心的乐事。

塌鼻子师长搂着小菊花，小菊花搂着两只小哈巴；塌鼻子师长就说了：“你瞧，这两个小玩意儿是大帅赏的，平素做得可以，见人都懒得摇尾巴，这算是跟你特别的投缘，你就认它们当干儿干媳算了，再说，这两个小玩意儿恰巧过周岁，晚上咱们藉这个名目宴宴客，热闹热闹如何？”

“那敢情好，”小菊花嗲声的说：“可惜我这个穷干妈赏不起见面礼钱，怕不丢了您的面子？当着那许多客人？”

“你放心，我的小心肝！一切有我哪！”

宴客帖子送出去，小菊花当真替那对金丝哈巴狗梳理打扮起来；使上好的花缎做面子，法兰绒衬里，替那两只哈巴缝了两套背心，每只狗的顶毛上全结了一把小辫儿，用五彩的丝带扎着辫梢，替它们带上缀满银铃的新颈圈，栓上拇指粗的纯银打就的链子。

因为有牌局，客人都到得很早，那个黄脸小胡子独立旅长是最先来的，还备了一份厚礼来，藉着送狗礼，转弯抹角拍一下师长的马屁，小胡子是个戏迷，懂得唱二花脸的门道，多观颜察色充充丑角准没错儿，师长打下盐市来，二花脸跟着风光，打不下盐市，先拎他大花脸的脑袋，与己无关，凡是大花脸出主意的事，二花脸乐得凑合凑合就是了。

小胡子屁股刚捱上板凳，大门的大岗上不断传出抱枪敬礼声，一群圆圆扁扁的鱼虾蟹，蛤蟆老鼠官儿，歪戴着帽儿的，斜叼着烟卷的，搂着姘头，自带条儿的（自带妓女为当时赴宴习俗之一。），由副师长唐不文领着，闹哄哄的涌了进来。紧跟着，几个马弁轮流朝上呈递片子，东关的商会会长，城南的娼馆老鸨，虾米似的专员，纸糊似的县长，花街各同业的代表，一个个全像朝贡似的捧着礼来了。

白色的大理石面的长案上早已放妥了两只金漆衬红绒的大托盘，送礼的全把礼物捧到托盘里，没一会儿，托盘里就放满了圈子链子镯子锁，全是黄钝钝的玩意儿，洗得人两眼发光。

“这可真个是……真个是……不好意思，嘿嘿嘿，”塌鼻子笑咧开肥厚的嘴唇，露出两排被烟油薰黑的大牙来，虚幌一枪说：“为这两只小哈巴儿庆周岁是假，请诸位来饮酒赏腊梅，热火热火是真，诸位又何必多礼？真个是……嘿嘿嘿，真个是……”

“我觉得咱们师座看重这两只狗是应该的，咱们送礼更是应该又应该了！”小胡子旅长趁机呵奉说：“这两只狗忠于师座就像咱们忠于师座一样，师座之忠于大帅比哈巴忠于师座更要这个什么……什么……更要加一番就是了……狗是大帅送的，看重它们也就是……嗯，也就是这个什么……这是什么，等于看重大帅一样，总之，大帅的东西么，就等于大帅，看重狗，也就是看重大帅。”

小胡子旅长结结巴巴的来上一个得意的三段论法，可真是比喻切贴，起承转合丝丝入扣，说完了，干咽了两口吐沫，面不改色的坐了下去，把大伙儿说得拍掌的拍掌，喷茶的喷茶，小菊花揉着塌鼻子师长，直管嚷她笑岔了气，而唯一没笑的副师长却躺到套房鸦片塌上烧烟提神去了。

“好！好！这个比譬打得极妙！”塌鼻子师长说：“我这人，就是大帅的一条忠狗，我跟大帅就这么说过了的……今天可用不着咬人，咱们请随意，嗯随意去抽烟、开赌、赏花、用茶点罢。……来来来，旅座，唐副座，菊花，咱们先凑合著搓它八圈。”

牛皮面的方桌上，一床真象牙雕刻的麻雀牌和几堆银筹码全是预备妥了的，师长一上牌桌，其余的也都各就各位了。喏大的厅堂里分放着七八张赌桌，麻雀、牌九、骰子、宝，应有尽有，每张方桌下面都备有炭火红红的暖炉，椅背都加有皮毛毡子，果真是室暖如春，笑语喧腾。

夜风高高的呼啸着。马弁沿着客厅的内外屏风间的宽广的长廊摆席，空气里有着熟食的浓香。队伍在顶着寒风走。师长打出一张北风，并且摇幌着二郎腿唱道：

“那北风吹体遍身……寒哟。”

马弁接过他脱下的皮裘，因为师长觉得额上沁汗了。碰白皮时，他摸一下小菊花的脸蛋说：“这才真是白皮，你来了我该开杠。”

“还是我那干儿干媳妇白，”小菊花指着跑来跑去的哈巴说：“可惜是狗，要不然，你准是个扒灰的老公（公公偷媳妇，俗称扒灰。）！”

“嘿，小心我拧你的薄皮嫩肉的小嘴儿，”塌鼻子师长说：“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把我说的不值一文小钱了。”

就这么说着，笑着，塌鼻子师长夸张他的这两只狗是吃过人心的。

“狗吃人心有啥好处呢？”小菊花吓得白着脸问说。

“嘿，好处可多了。”师长说：“你不知道，狗要是吃了人心，心就灵，他妈巴子脑袋瓜子，当时我也不知道，是他娘我那个副官剜给它们吃的，……守江防时，攫着几个贩烟土的，贩的是一等一的好土，我原没打算毙掉他们，祗是全部没收那些烟土，谁知那两个哭哭啼啼不肯走，惹烦了我，才歪歪嘴把他们牵去毙掉，落得清静清静，拉出去半天没听枪响，我问怎么回事？……碰六条，打二万，……嘿，那副官跑进来告诉我，两个叫他活扒心喂狗吃了，……我说，我这两只哈巴要是养上三年五载，有百儿八十个人心给它们吃了，说不定它们一样会讲话，跟你一样呢。”

“你骂人大转弯儿骂，我不依你，……好，五饼，五饼我胡了。”

“师长的狗要吃人心多的是，打开盐市有得吃的。”邻桌上有人说：“队伍开到了，就该攻盐市了罢？”

“那里那里？……小小的疮疤不用费力去揭的。”师长说：“喝风冒寒去攻盐市，那未免小题大做了！盐市那点儿人枪，吃不住一打的，等春暖花开，我一伸手替它拔掉就是了！”

“师座说的是，说得的确有道理！”小胡子旅长一开口，就顺着师长的大腿摸下去了：“咱们师座稳重沉着，我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盐市那些人，全是瓦罐里螺丝──走不了的，根本用不着操心，哪个什么……什么的。”

“喀喀，”副师长伸长脖颈，喀得像一只误吞了盐的蛤蟆，因为急着要说话，便抓起桌角的紫沙小茶壶，呷两口浓茶压压，这才老腔老调的说：“来这儿之前，我何尝不是跟师长抱着同样的想法，认为盐市凭几条破铜烂铁就能抗得税？！沙灰里的先生，──蹦也蹦不高罢了。可是……可是兄弟自来这儿之后，想法就不一样了，问题是越看越没那么简单，若真想攻开盐市，祗怕要大费一番手脚呢！──”

塌鼻子师长朝后仰着身子，又犯上鼻孔朝人的毛病了：“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他说。

副师长砌着牌，把两粒骰子捏在手里，有些颤巍巍的：“话要说在前头，”他说：“这并不是存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是再三考量过的。盐市地方虽小，形势虽孤，但它极得民心，您就拿鸭蛋头来说罢，虽说祗有一团人，但也是久经战阵的，打皖军，打漕河，他势如破竹的赢过几场硬火，他那一团人拉去攻盐市，不到一天就垮杆儿了……咱们一师人，就算多它三倍罢，若说轻而易举就把盐市给攻开，谈何容易？”

“嗨！你怎么总拿鸭蛋头比我来着？！”塌鼻子师长叫说：“你说鸭蛋头知兵？我是死也不信！……他那偷吃爬拿的出生使他一辈子也干不出正经事来，他在后方安适惯了，福也享足了，那还经心行军开仗这一号儿事？所以这回他捱枪毙，一点也不冤枉！你可甭架势没摆就先怯了胆子！”

“倒不是副座胆怯，”小菊花插口说：“您可知道？这回盐市敢举枪抗税，里头有人替他们撑后腰，说起来您也许耳闻过，早年在北徐州独抗张勋的关八爷跟他那伙不要命的盐帮弟兄，就不是您轻易对付得了的啦！”

“你说什么？你？！”塌鼻子师长好像见了鬼似的，毛发直竖着，嘴打窝罗指着小菊花说：“你是说关八那个直头驴儿？！……大帅邀他干司令他全不睬，他怎会反脸帮盐市，倒转来磨咱们的头皮？！……”

“毛病就在这儿了！”副师长说：“关八是条见首不见尾的云龙，你想制他制不着，他若想制你容易得很！这就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总不能不出门？一出门就得防着人家的黑刀！所以么？……单凭咱们本钱足还是不成，要攻盐市，就得先找出对付关八的法子来。”

塌鼻子师长点着头，沉吟着。

“那得请人来帮打，”小胡子旅长又转了舵了：“虽说请人帮打难免破费，可应上了“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那句俗话了。话又说回来，咱们祗要踹开盐市，怕不连本带利一道儿回笼？！”

从牌桌上换到饭桌上，塌鼻子师长不能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了，热热闹闹的一个夜晚，全叫“关八”这个丧魂夺命的名字破坏掉了；若想安稳，非除关八不可；若除关八，就得找出黑道上的人物来对付他；若想找到黑道上的人帮打，又非借重土匪出身的老家伙唐副师长不可。所以他最先端起杯来，敬了老家伙一盏说：“不文兄，我同意花笔钱，找人来帮打，这号事儿，祗有烦劳你给办一办，早点接妥头路，弄出个眉目来。”

“这个没问题，”老家伙大拍胸脯说：“这包在我身上。我早先干过这一行，尤独是北地这帮子黑道人物，跟我多少总有点连系，我祗要到鸦片烟铺去一躺，就会接上线了。”

“请人帮打还有个好处，”小胡子旅长说：“无论是买人暗杀关八，或者拉枪夹攻盐市，都可以少损耗咱们的实力，师座您清楚，今天咱们跟大帅干事，谁有实力谁的官运就亨通。万一咱们攻开盐市却耗尽了实力，祗怕非但表不了功，还得降级呢！所以因此这个什么？越想这笔帮打费花出去越是划得来的啦！”

塌鼻子师长暗暗的咬咬牙，这已是一种习惯，──每当想到白花花的银洋要朝外滚时，心里就有些像割肉一般的疼。不过压尾小胡子旅长的算盘打动了他，他就想：假如花笔钱请人来帮打，先把关八整掉，然后拉枪攻打盐市的后背，打着耗着，把盐市实力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放出生力军去猛冲，既不消耗本身实力，又可一举成功，到那时把盐市狠狠的洗劫一番，白花花的洋钱可不又滚回来了吗？！

“好罢，我看就这么着，”他说：“不文兄你就留神尽快把这宗事办妥，跟对方谈好，买关八人头是什么价钱？夹攻盐市是什么价钱？……我先付五成数儿。”

“一句话，”老家伙笑眯了眼说：“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其实，副师长所以自告奋勇要去找人帮打，他有的是经验，但凡银钱过手，多少总有些油水可捞，再说，他早先是干这一行的，跟黑道上人藉这个机会做做顺水人情也是好的。

但是塌鼻子师长是个祗知酗酒、赌钱的半浑虫，暴戾而缺乏心计，吃老家伙甜话一哄，就仿佛关东山那颗脑袋，业已叫谁替他摘了来，就仿佛盐市业已叫谁替他攻开了一样。邻席有人来敬酒，他是左一杯右一杯的猛灌，灌得醉眼昏花，一手搭住小菊花的颈子，一手指着脚下的哈巴说：“小玩意儿，踹开了盐市，人心是有你吃的了！”

※※※

西大营驻扎了江防军，东关外的花街更热闹起来。防军里的一些歪七扭八的低级军官们，在守江防时弄了许多外快没处花，衣袋鼓鼓的，三个一群五个一党，全转到花街来逛夜市了。

“噢，这他妈简直是天宫！”一个扯开风纪扣儿，敞着两个钮子的家伙，手拎一只空酒瓶，脚步踉跄的在窄街当中打晃，哺呀哺的打着酒呃，遥望着迤逦的灯笼，赞叹说：“老子一进来就像踩着云似的！”

“该说是月宫才对味儿！”另一个手里捏着一包腌兔肉，边走边撮着朝嘴里送，因此说起话来也有些含混：“你瞧那边，我的儿，那可不是月里嫦娥在向你招手呢！快他娘趁热打铁去罢！”

俩人走的是迷宫里的一段花柳路，一家土娼馆门前站着个浓装艳抹的老徐娘，小脚肥臀，肚大腰圆，两眼带黑圈，正在朝这边抛媚眼，摇着汗帕呢！

“咦，我他妈八辈子没开荤也不至于到粪坑捞屎吃？”拎酒瓶的家伙说：“我看你当真是‘当兵三年，拿着母猪当貂蝉了。’像这种婆娘，就算她脱光了躺在大街口，我也恁情踢块瓦片把她盖上，还说什么嫦娥不嫦娥？！”

“玻璃眼镜──各投各的眼。”吃兔肉的家伙说：“你喜欢燕瘦，我偏偏喜欢环肥有啥办法？搂着这种肥婆娘，不盖被都会出汗，连伤风都能替你治好！”

俩人一路笑过去，不小心劈面撞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是个瘦个儿，刚从娼馆里钻出来，歪截着一顶嵌红扣儿的黑缎瓜皮小帽，身穿紫羔的皮袍儿外罩玄色马褂，扣子都还没扣得齐全，猛古丁挨了撞，登登的朝后退了两三步，把脊背靠到娼馆门边挂有“油漆没干”木牌的栏杆上去了。

瘦个儿火气很大，没抬脸就骂说：“瞎你娘的鸟眼了！走路乱撞人？！你是死了爹？倒了娘？这么急法儿？！”

“咦！你他奶奶喳喝个啥？”拎酒瓶的家伙撞着人之后，原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气，一听对方居然开口骂人，火气可就更大了：“杂种忘八羔子，你睁开龟眼瞧瞧，爷们可是你骂得了的？！”

“攎他一顿，狗操的！”吃兔肉的在一旁助威说：“攎到他臭屁连天，他就不敢吐臭了！”

“嘿嘿嘿，”那个瘦个儿揎着袖子，耸起两肩，摆出一付江湖上混世大爷的架势，活像一只欲斗的公鸡，笑着发话说：“我道是谁，敢充着冒大爷说这种混帐话？原来是仗恃着这身老虎皮？！……我告诉你们俩，先回去问你们上司，看他敢不敢这样冲着我说话？我把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们饭碗是铁打的？冒大爷歪歪嘴砸不烂你？嗯？！”

对方俩个原是恃强把横，作威作福弄惯了的，一个喊打，另一个就仗着三分酒意摔掉帽子，把酒瓶顺着墙角一磕，磕成一把狗牙，准备动手打人的，一听这位自称冒大爷的家伙话里满是骨头，不由面面相觑楞住了，姓冒的是何等样人，压根儿弄不清楚，听他的话头，就晓得他背后是有靠山的，万一他是团长的把兄弟，师长的小舅子，那岂不是痨病鬼打虎？……话又说回来，当着街口不清不楚的软下台也太丢面子，万一这瘦个儿是唬字型大小儿，叫他三言两语唬住，岂不是便宜了他？！

“你俩个走不了的。”瘦个儿说：“你们弄脏了我的皮袍儿，我会找你们师长算账的！嗯哼！嗯哼！”

“师长要是讲理，你就不该先破口骂人。”拎酒瓶的溜是没溜，不过业已把没底的酒瓶顺手扔到阳沟里去了。

“别让他唬倒！”吃兔肉的说：“我没见过什么样有身分的人进土娼寮？嗳！我说，这位冒爷，──姑且先称你一声冒爷罢，咱们无心撞了你，你打算怎样？咱们不跑，等着看你的！”

“对！等着看你的，”扔掉酒瓶的家伙说：“你弄不出名堂来，老子们还是要揍扁你！”

这家伙，姓冒的心里可有些为难了，他祗管扭过头去扯着他紫羊羔袍子的后摆，跺着脚疼惜他的袍面被油漆弄脏了，装着没听见对方的话，一面却思量着脱身之计。硬话是放出去了，空城退不了司马的来兵，那儿去找挺枪解围的赵子龙去？！窄街上闹不得芝麻大的事儿，一有动静，人群就挤得结成疙瘩，前一圈是看热闹的，后面为了好奇，也都争挤着想瞧个究竟？硬帽壳儿的越挤越多，那两个官儿的气焰更甚了！正急着，有人挺身出来拉弯儿了。

“嗳，我说冒大爷，”那人先躬着身子冲自己招呼说：“您是有身分、有地位，有涵养的人，何苦跟他们底下人？……小小不言的事儿，祗要他们赔个不是也就罢了，您当真要什么……？”

冒大爷眼珠儿一转，就见说话的人也是混世爷们的扮像，衣履喧华，可惜那张脸陌生得很；反正事到急处，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就笑说：“他们若真赔个不是，早也就没事了！我这人，一向是懒得追究人的，您不知他们横到什么样？竟敢连我都喊起揍来了？！……有一天他们还敢揍他们的师长呢？！”

“算了，冒大爷！”那人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饶他们这一回也就罢了！庆云铺包房里的唐副师座，或许烧了泡儿在候着您呢？！”说罢，又转朝那两个军官说：“还不替我拾起帽子走路？想等着吃排头怎的？”又凑过去小声说：“在花街上少惹事，要不是碰上我，苦头有你们吃的！”

他还待说什么，谁知那两个拾起帽子就像泥鳅似的滑遁掉了，连周围看热闹的也都吓跑了。

那位冒大爷这才手抹着胸口踱了过来。

“嗳，我说兄台，恕我冒昧问一声：您怎知我姓冒的呢？”

“啰！！冒大爷。”那人卑躬屈节的哈腰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早上您在庆云烟铺跟施老板递过片子，我正在那儿陪唐副师长烧泡儿，施老板谈起您，我羡慕得很，才想要施老板代为引荐的，又怕太冒失，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了？！”

“遇上北洋兵，有理讲不清。”瘦个儿说：“亏得您方才那番话把他们镇住了，要不然，这场眼前亏我是吃定了！我得谢您才好。”

“那儿的话？！”那人说：“朱四爷那儿差来的爷们，谁敢把亏给您吃？那可真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了！兄弟是这儿的老街坊，祗不过说说现成的话，那用得着个‘谢’字？”

“你看我这人？！弄了半天，还没请教您尊姓呢？”

“好说，敝姓齐。”

“台甫是？”

“说来不怕您见笑，冒大爷，我是蛇年出生的，按属相，取名叫做小蛇，小蛇永不能长角成龙，所以混一辈子也是一条地头蛇罢了！”

“人发达不发达，不在乎名字如何，”那个说：“一旦风云际会，平步飞天也说不定呢！像我这个冒突二字也够瞧的，又冒昧，又唐突，那点可取？！……我还不是混了！”

“我那敢跟冒大爷您比？！”齐小蛇说。

俩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齐小蛇走在前面，冒突趁机会扣起他适才没扣妥的扣子。一家门前摇幌著白地红字的冬瓜灯笼，上写著『逍遥池浴室”，灯笼光斑斓一片，在青石板横铺成的路面上往复旋转着。

“冒大爷可是刚到城里？”齐小蛇问说。

“来了两天了。”冒突说：“我住码头边的迎宾楼客馆。”

“冒大爷，您若有事就可请便，”齐小蛇说：“不必为我耽搁时辰；这儿是我老地方，我得到堂子里泡把澡去，待会儿咱们庆云烟馆楼上见。”

“我是个甩膀子闲人，那有什么事？”冒突说：“我陪你一道泡澡堂子算了！先来个水包皮把身子暖一暖，再来个皮包水跟你摆摆龙门去！但不知齐兄有间空儿没有？”

“除了陪唐副座烧大烟泡儿。”齐小蛇说：“还早着呢！”俩人就有说有笑的拐进逍遥池浴室去了。

寒天泡澡堂儿，是江淮一带城里人的癖好，一泡就是一晚上，无论天怎样酷寒，一进澡堂门就觉得连风都在汤池里泡过，软绵绵暖薰薰的，澡堂里设有高等雅座和更高等的包间，一律是悬着沉重的棉门把儿，室中烧着红炽炽的炭火，讲究些的浴室，全是玻璃砖透明屋顶，浴罢了的人躺在设有厚棉垫的躺椅上，可以光着身体看满天寒冷的星辰，……就那么闲闲的躺着，一边饮着茶，用着点心，让手法熟练的捶腿捏脚人把那份舒泰捶进骨缝去，再从十万八千根毛孔里抒放出来。

俩人刚挑起帘子进屋，账房里就有人火热的招呼上了：“齐大爷您好！东边包房替您空着，小池的清汤热得恰到好处，捶腿捏脚的在等候着，来人哪──”他拖长歪嗓门叫说：“侍候齐大爷俩人入座──”

“这位是冒大爷，”齐小蛇说：“该说侍候冒大爷。冒大爷是外路鼎鼎有名的人物……”

“侍候冒大爷──”柜上又嚎叫说，──横直奉承人是不花本钱的。

这位冒大爷攀上了齐小蛇，表面上虽没动声色，心里可乐了！从邬家渡口的大火中逃出命来，改名换姓进县城，我毛六辛辛苦苦创下的一点基业全叫关八给扫尽了，原以为投靠朱四判官较为稳妥的，谁知四判官照样不是关八的价钱，三天两日打一场火，自己不定那天碰上关八的枪口？！若想活得安稳，势非远走高飞不可；若想远走高飞，又非弄上一笔钱不可！这几天独自盘算着，怎样能潜回盐市去，把小馄饨给弄出来？怎样能跟江防军搭上线，诈到一笔款子。若跟江防军搭线，没有比齐小蛇这样人再合适的了。他不但在地方上耍得开，听口气，好像他跟江防军的副师长也套得上交情，这正是个机会……

小池是青石砌成的，冒突跟齐小蛇两人光赤着身子泡在热汤里，室里没旁人，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实不瞒你，小蛇兄，”冒突吐出事先编好的话来：“兄弟这回进县城，是奉了咱们头儿差遣来的，看着官里有没有现成的交易？我跟江防军不熟悉，中间缺少个穿针引线的，有些话，即使碰了面也不方便出口……”

齐小蛇全身都泡在汤池里，祗露出一颗汗气蒸腾的脑袋：“听施老板说过，您可是朱四爷那边差来的？要是朱四爷的人，话就好说了，──如今北地半边天，祗有朱四爷那股人声势浩大，官里若真要找人帮忙，不找您还找谁去？旁人兄弟不敢说，他们的唐副师长跟我常碰头，抽机会，我跟您引见引见就是了！”

“齐兄真是个爽快人！”冒突说。

“我这人混世，一向是一丝不挂的脾性，”齐小蛇拍着肚皮说：“就像我进澡堂一样的原形毕露，有什么就说什么，日后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好了！我姓齐的能办到的，决没不办的。”

从汤池里谈到包房的雅座上，俩人的交情就更进了一层，齐小蛇那张嘴之能说善道，连冒突也自叹不如，开口冒大爷长，闭口冒大爷短，把冒突奉承得自以为是在天云眼儿里，除了瞒着毛六这个真姓名之外，把其余的都掏心挖肺似的掏得差不多了。而齐小蛇显得更为热切，连怎样安排着跟唐不文副师长见面，全替对方设想周全了。一直到捶腿捏脚的进房，俩人才换了不相干的话题；一直到茶房奉上鸡丝煮干丝等细点，才塞住了那两张“相见恨晚”的嘴来。

洗罢澡出来，天到起更时分了，齐小蛇吩咐茶房，叫来一辆车，送冒突回码头边的迎宾馆去，望着洋车上冒突的背影，齐小蛇嘴角滑过一丝难以觉察的笑容。

这家伙把脑袋送进绳圈了！他想：下一步就该抽紧活扣啦！

※※※

受了庆云铺施老板和齐小蛇的怂恿，老枪副师长决意要跟姓冒的碰碰头。一个土字型大小儿出身的人，耳目总要比较灵通些；在唐不文眼里，若不请黑道上人帮打，要指望这帮吃粮的老总顶这种硬火，那才真是四两棉花──甭弹（谈）呢！没打仗前照例要拜营胆（北洋军中，迷信极深，通常各单位都选拜一神，名为营胆。），营胆不选文神武将，却都选的是财神老爷，他们打火那像是打火？穿心透肺的说，祗是去抢钱。朱四判官那伙人不同，虽说是一窝乌合之众，但他们人人凶悍，肯打肯缠，拿他们对付关八是没有再好的了！

躺在烟榻上的唐不文捻动烟签儿吞云吐雾，沉默的思忖着，算盘反覆打几次不会错账，可不是？塌鼻子自以为是个主管官，拚命抓权，大把搂钱，自己这个副师长终年冷板凳一条，难得分到一星半点的油花儿；这一回攫住油水，先喝饱了再说。关八不是一盏省油灯，盐市能在一日之间打垮鸭蛋头，声势汹汹也够瞧的，自己不如在攻盐市前拍个电报上去称病请假，把担子卸给塌鼻子师长一人挑，等他兵败被拎去脑袋，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这个师长怕不是他妈的笃定了吗？！

算盘打来打去，愈是要早点儿跟姓冒的碰头了！

窝居在码头边迎宾客馆里假冒冒突之名的毛六，也正像热锅上蚂蚁似的急得团团转，思量着怎样跟唐不文接头。

他知道孙传芳决不会恁由盐市抗税，搞什么护盐保坝，总在盐河开河季之前要把盐市攻开，而北洋部队，无论江防军也好，海防军也好，一遇上攻坚破垒斩关夺旗的硬仗，即使小腿不转筋，也祗有一张嘴朝前，每到这种辰光，平时一毛不拔光顾着搂钱的将军，就祗有咬着牙，整箱银洋朝外抬，请人帮打了。自己离开坝上的“如意堂”，抗风投奔朱四判官，祗是走投无路时应急的打算，四判官两腮无肉，寡情薄义，两眼一翻六亲不认，就着他的下巴舐露水不是办法。如今朱四判官败走邬家渡口，自己脱身出来，正好藉他的名跟江防军开盘谈价，拿它一笔帮打费，一走了之。自己横直业已惹了关八，再加上一个四判官也是一样，天下大得很，有钱到处全去得，出了省，想踩着我毛六，那可不像海里捞针？！

“冒爷，冒爷！”茶房在门外笃笃的弹着门：“花街祥云庄的齐小蛇齐爷来了。”

“请齐爷上来。”毛六说：“我正在候着他呢。”

楼梯突突响，茶房下楼去了，毛六从椅上跳起来，背袖着手，在套间里转着踱步；也许自己是时来运转了，竟会邂逅到齐小蛇这种快人，说办事就办事，说帮忙就帮忙，他这一来，准是替自己铺妥了路，谈自己跟唐不文面谈的了！想虽想着，可没料到他会办得这么快当。……当然喽，办这种事是越快越好，若等四判官喘过气来，真差搭线人进城，自己想诈这笔帮打费的美梦岂不是全都落空了吗？再说，县城离盐市祗有十多里路，冒突这个名字用得，自己这付嘴脸却改不得，万一碰上熟人认出毛六来，那可不甚妥当，风声传进关八那帮人的耳朵，说不定会因此丢掉性命？总之，县城这块落脚的地方，活摇活动的站不稳当，早走早好。嗯，早走早好，……

“我说冒大爷，我有消息告诉你来了！”楼梯突突的一路响上来，齐小蛇准是把事儿给办妥了，单听那嗓子也是喜气洋洋的：“嗳，我说冒大爷，咱们那位文公副座可真是风火雷般的脾性，听说您在这儿，急着就要吩咐马弁备车来看您，──若不是他发了瘾，祗怕真的就来了！”

毛六先是听着那个唐副师长要来，浑身一紧，跟着又听说他躺回大烟铺上去了，这才手抹着胸口透出一口气来，拉开房门迎着说：“先请屋里坐，齐兄，有话咱们慢慢谈！您帮我这样热心办事，我得好生谢您……”

“那儿话？！自己弟兄还用得着说这个？”齐小蛇手扶栏杆站在楼梯口说：“我说冒大爷，我这人也是火烧鸡毛……一磁溜，唐副座他在庆云烟铺等着见你，洋车备在门口。……你甭换衣裳了，就跟我一道儿去罢！副座他说：中午在闸口的老半斋宴客，您是主客，我是唯一的陪客。……副座他又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跟您密谈呢！……我猜八成是想跟您商量夹攻盐市的事。”

“行，行！”毛六说：“我这就来了！”

初次跟唐不文见面，毛六特意在花街上停车写了个大红的禀帖，又备了一份厚礼，跟齐小蛇一道儿到庆云烟铺去。那位老枪副师长今天到烟铺来，破例没前呼后拥的排护卫，祗带着一个穿便装背匣枪的贴身马弁，守在包房门口。

“烦您通报一声，就说副座候着的客人冒爷来了，”齐小蛇说：“这位就是冒爷……”

“嘿嘿嘿，”毛六一挫腰，身子矮了三寸，上前招呼说：“老兄弟，我这儿有张禀帖，烦老兄弟您代为呈上，另外还有点不成意思的意思……呃，呃，另有人送的来，……呃，呃，这点儿……”他袖出个包包硬塞在马弁手里说：“留着喝盅酒罢了！”

瞧不起那个小包包儿，真像吹猪的竹筒一样，把那个萎靡不振的马弁吹鼓了身子，急忙挺胸靠腿来个洋礼，忽然想起穿的是便装，又弯腰抚膝鞠了个大躬，转身进屋喊报告去了。

“报告，外厢有位冒大爷由齐爷陪着求见，”马弁嚷说：“这儿是冒大爷呈上的帖，礼物备在外边……”

“咳咳咳，你穷嚷个屁？你他妈简直没一点儿眼色？！我等着的客人来了，还不快朝里请，用得着你收帖子传报吗？这样慢待客人祗有你这根死木头做得出来，人若不知内情，还当我唐某人爱搭架子呢！快请！快请！”

没等那马弁嚷请，毛六业已一路哈腰进来了，那个老枪副师长穿着大英纯毛藏青哔叽面儿的银灰鼠皮的袍儿，光着头，缩着脖颈，趿着一双深色厚绒衫里的皮拖鞋，离开烟雾沉沉的里门烟榻迎到套间来。

毛六天生是个轻骨头，那天见过北洋将军来着？一见那个形容猥琐的稀毛老头，两只膝盖就有几分打软，哈着腰，垂着头，摆出眼看就要下跪的样子，左一个晚辈，右一个后生，差点把装成一个搭线人的应有的身分也给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请坐罢，毛兄，”稀毛老头说：“我请冒兄是来商议事情的，您若这么多礼，拘形迹，可就不成话了！”许是他的假牙不甚关风，说话时口齿含混不清，竟把冒字说毛字，使心虚胆怯的毛六吓了一跳。

“啊！不不不，晚辈祖宗八代也没姓过毛，晚辈我我……姓的是冒，是，是……是冒失鬼那个冒，单字名突，嗯，突突突……”

“可是特意那个特？”唐不文笑出一口变色的金牙：“您这个名字取得特别极了，解释出来岂不是‘特意假冒’或是‘特别冒充’了吗？”

唐不文祗是无心的随意开了玩笑轻松轻松，这一来可把心怀鬼胎的毛六吓惨了，坐在椅上摇股颤栗说：“啊！不不不，晚辈适才说，冒是冒失鬼的那个冒，突么？呃，突是突如其来那个突，呃呃，晚辈这回拜谒您，就像个突如其来的冒失鬼，真是不恭又不恭，唐突又唐突……在这儿，晚辈首先要请您恕罪，再就是要替咱们头儿朱四爷恭恭敬敬的问候您。”

“不敢不敢，”唐不文说：“我干这个副差使，常年坐冷板凳，远不及一个黑道上头儿的威风；也烦您见着朱四爷，替我恭敬问候他罢。我这人也像我的名字一样，道地是个耍枪杆吃四方的人，粗野不文，来罢，先烧它几个泡儿提神醒脑……”他转朝贴身马弁说：“你去着茶房来，壶里沏热茶，炉里添新炭，先弄些点心来把心给点点，天越冷，胃里越他妈泛潮。”

若说毛六心虚，唐不文的心里也不太实落，他跟冒突从没处过，不知谈及帮打时，姓冒的盘子怎么开法？！他若是价钱开得本份些，自己在塌鼻子面前就能加油添醋，多敲他些银洋，他若扑上来就玩个狮子大开口，事儿就有些扎手了，这么一来，毛六愈是卑谦，唐不文愈是客气；唐不文揣摸毛六是老于此道，毛六以为唐不文是老奸巨滑；俩人谁也不肯把话头扯直了谈，都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兜着不着边际的圈子。不过圈子越兜越近，各人为各人打算罢了。

“鸭蛋头团长上回攻盐市，败得那么惨快，就连咱们也都是意想不到的，──想不到盐市上真有一把劲儿，咱们头儿在河南也是急着来，想伸把援手，可惜是远水救不得近火，有啥用？！”毛六心不在焉的捏着鸦片烟枪，并不急于吸烟，闲闲的吐出话来，可在话音儿里，总有意无意的夸张盐市的实力，一面把四判官刮着，暗指着──江防军若不联络妥朱四判官合力夹击，单攻盐市可没那么容易法儿。

唐不文使小拇指甲挖着一边的耳朵眼儿，挖出块黄黄的耳屎来弹落在烟盘里，又伸手捏起紫沙小壶品了一口茶，懒懒的说：“那祗是鸭蛋头差劲，其实单凭盐市那点儿枪支实力，对江防军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话是这么摊着，内中的意思是──你甭想藉机抬价太高，我业已明白表示江防军并不一定非找朱四判官帮打不可，有当无试试看是可以的。

毛六听得出来，他却慢吞吞的祗当没听见，按上烟泡儿，使签条通了个小洞，就着八角烟灯吸起烟来，拿吸烟消磨时间，表示对谈帮打的事无所谓，爱谈不谈由你。这他妈该叫“欲擒故纵”，他想。

唐不文又品了口茶，换挖另一只耳朵。齐小蛇在外间背着手，闲闲的面壁观赏着一幅山水画儿，其实两眼全斜盯在烟铺上，把两人那种搓磨劲儿全瞅在眼里；那个马弁蹲在火炉边煮烟土，聚精会神的搅着。街头响过一串人力车冰冷的铃声。包房里弥漫着烟土的香味，像一锅炒焦了的花生。

“大寒天调队伍，大帅一定把这事看得很重了？”毛六丢下烟枪儿才说：“说实在的，像盐市这么做法，简直可说是造反，江防军这付担子够重的，假如调动大军，还刨不掉这棵孤树，一旦等它发起芽来，那可就棘手了！依我看，听恁盐市坐大硬不是办法！日后他们跟大湖泽的民军勾结起来，此地那些乡镇难保不受鼓动？你也抗捐，他也抗税，那还得了？！”

唐不文咳了一阵，朝小痰盒里吐了几口痰说：“至于这个，咱们是早在料中；小胡子那个旅不攻盐市，顺着河朝西布防，挡着民军，盐市三面被围，咱们先铲断它的根，不用刨它，它也就枯死了，那还会发什么芽？”

毛六眨眨眼，舐舐嘴唇，眼前这只老狐狸真难对付，他明明请我来谈盘子讲价的，偏把左话右说着，软兜兜的推他的太极拳，磨得人牙根发痒。幸好这个闷葫芦叫一旁观战的齐小蛇给劈破了。

“我说不老，文公，冒大爷，咱们有句俗话说：‘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依我看呢，盐市那把实力并不算什么，不过么，这里面插进了六合帮的关八，听说还有几位退隐的武林人物，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齐小蛇还是背着手，缓缓的从外间踱进里间来，深思熟虑的说：“您全知道的，关八在北地极有声名，他要是振臂一挥，有好些乡镇都会被他煽出火来；若想使江防军去捉他，一准是劳而无功，唯有朱四爷才是关八的克星；假如官里跟朱四爷两边合力，事情可就好办了！”

“对，对。”毛六急忙接渣儿说：“祗要官里有这个意思，四爷他是没有不答应的。他如今虽不在这儿，祗要谈得适合，我多少也能当他一半家。”

“我觉得齐兄这主意着实不孬，”唐不文接着说：“不过师长他并没跟我提过这回事儿，我也难硬替他作主。咱们不妨先谈谈，假如师长他愿意，那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冒兄您开价不能过高，咱们师长是一向连一个铜角子落地都弯腰挖起一撮泥的人，价钱一高，事儿就谈不拢了。──这是我私下的话。”

“那，那当然，”毛六说：“不过，晚辈我也有两句私话说在前面；咱们那个头儿一向是六亲可以不认，祗认得一个钱字，凡举办事，他是有理没理钱朝前。正因这样，官里若想请他帮打，价钱固不在高，太低了可也不成，即算我能当一半家，那一半还得靠他点头才能算数，对不？”

唐不文瞧瞧窗外的天色，又掏出挂表来看看时辰，藉这个把毛六的话打耳边滑过去，另起话头说：“天也快晌午时了，咱们留着话填满肚子再谈罢！”他转脸吩咐马弁说：“马上备车，去老半斋……”

老半斋是县城里最闻名的馆子，冬令时节是最忙碌的时刻，门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由于唐不文订席时那张片子，更由于片上所印的衔头，柜上特意把赏雪楼空出来待驾。

赏雪楼祗是一座方形的高阁，横跨在大运河闸口一侧，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屏风，极为敞亮，登临阁上的人举眼四望，全城都显呈眼底，尤其是一条像闪光白练似的大运河，流冰叠叠，蔚为奇观，隆冬时运河封冻，祗有南北两座大闸，因为水流特别湍急，是常年不冻的；河水在冰层下一路淌流着，到了闸口，便从冰层断处冒涌上来，再喷著白沫倒泻下去，发出轰隆震耳的虎吼声。

可惜这三个人都有着心事，虽然登楼畅饮，但谁都没有观赏风光的雅兴。彼此碰过杯之后，就又把适才没谈妥的话题拾起来了。

“我说冒兄，假如咱们师座要请你们头儿出面对付关八，拉枪合攻盐市，当然该付出一笔款子。你不妨估量估量，平实点儿开出个毛价来，回头我也好跟他商量。──你放心，我唐某人不会把难处给你就是了！”

“说来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毛六假惺惺地先套上一顶客气帽子：“照理说，刨掉关八，攻开盐市，对咱们双方全有好处。尤独是关八，跟咱们头儿，俩人可说是活冤家，死对头。前些时，头儿卷进万家楼，眼看就得手了，关八却半路杀出来，挡了头儿财路不说，又倒拎了七颗人头。这回在邬家渡口，头儿困住六合帮打了一场恶火，把六合帮整散了板，除了关八没拿着罢了……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头儿没拿钱，业已吊着关八打了。所以官里说开价若干，实在谈不上，不过头儿手底下人多，大伙儿能分几文补贴补贴，算是欢喜钱，也就罢了！”

“来，干杯，冒兄。”唐不文说：“听你这番话，真是人情味十足，值得干一盅。不过我得告诉你，钱不是我荷包里的，你太客套也不甚好，价仍得逐项照开，这一来，我好跟师长去呈说，你也好跟你头儿报账！”

“嘿嘿，”毛六说：“当着齐兄的面，您既这样说，晚辈我可也就不客气了。”说着，毛六就当席逐项扳起指头来。那些款数，都是前夜算好了的，依次是：

一、对付关八部份：帮打费，大洋一千。活动费，大洋一千。添枪费，大洋一千。子弹费，大洋五百。万一有伤亡，埋葬费，大洋五百。合计大洋四千。若是拎了关八的头来，官方得另拨大洋一千作为花红。

二、夹攻盐市部份：不论攻不攻得开，由四判官召聚一千人枪帮打，共取大洋八千，先付半数。

毛六一边数算着，齐小蛇就取了纸笔，在一边摅出一张单子，双手捧给唐不文过目，唐不文取出老花眼镜，拭拭戴上，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苦笑着，使手指反弹说：“好兄弟嗳，就算作生意么？也有个讨价还价，不能说若干就是若干，咱们就照这张单子，删除几项，其余的可打个七折八扣罢。”

“哦──”毛六倒抽一口气，双手乱摆说：“老前辈，动不得，真个动不得，我开的这壹万贰千大洋，可说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您想想，防军有的是正饷，补贴费，有的是钱粮，特别费，花红奖赏多得很，咱们哪伙亡命徒，全指望这笔钱吃饭咧！……再说，咱们头儿给人帮打，开谷从来没还过价，一拍巴掌就平地起山；若照您这么删删剔剔，再来个七折八扣，弄火了他那叫驴脾气，还当我从中使什么手脚，日后若真有事，我的话就不灵光了，事儿呢！也就不好办啦！”

“好罢，”唐不文咬牙说：“就照你开的这个价，我马上就去跟咱们的塌鼻子师座说去，若是说妥了，我会先付价款半数，把合同签妥，塌鼻子假如执意要杀价，那可是他的事，可甭埋怨我不尽力。”

“那当然，那当然，”毛六笑皱了鼻子说：“那时再讲那时的话罢……”

老半斋分手后，唐不文办事之快简直连毛六也不会想得到，天没断黑，唐不文就亲自押着三大箱银洋送到毛六暂寓的迎宾馆来了。

“算是你走运，冒兄，”十几级楼梯爬得唐不文喘气巴叉的：“师座这回够慷慨，全照原价拨银洋──这儿是大洋六千整，这是合同，这是收据──空白免填，也许他藉此好跟大帅要钱。”

“恭喜，恭喜，恭喜成交！”齐小蛇不知从那儿听着消息，也一路嚷上来了。

毛六很快把合同跟收据签妥，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合同上对于何时活动擒杀关八？何时拉枪夹攻盐市？全都订得明明白白。但毛六连看全懒得去看──银洋到了自己手里，那还管什么塌鼻子四判官，盐市和关八？总算借齐小蛇这块踏脚石，把六千大洋诈到手了！

但他并不知道唐不文跟塌鼻子报的半数是八千，另外两千早已落进他的荷包；而塌鼻子师长所以肯出这笔钱，一来这笔钱原是鸭蛋头敛聚的，花掉买个平安，算起账来并不心痛。二来是刚接大帅急电，业已限定了攻破盐市的日期，横竖这笔帮打费早晚要花，若是早点花出去，早点拎来关八的脑袋，也免得夜来做梦也提心吊胆。

塌鼻子师长把急电给唐不文看过，揩了两千大洋的唐不文却已拍电请了四个月的病假──他打算到扬州城住院去，住的是一等妓院不是医院，唯一能治好他这毛病的药方祗有一味，──他离不开的扬州妓院里那些又细又嫩，又软又白又温存的、花一样的女人。

而比唐不文更急于抽身离开县城的毛六却脱身不得了，他原以为得了款就好远走高飞的，万万没料到太多的银洋也会像流沙般的把人陷住，他为了怎样运走这笔钱？一整夜思来想去阖不了眠。六千银洋分装三大箱，太多了，也太重了，重得能把人活活压死，即使捻亮煤灯多望那几口箱子几眼，一颗心也会教压得透不过气来。

假如不逗上天寒地冻的隆冬季节，大运河不被狼牙冰封住，那就好办得多；自己祗消扮成一个大商客，把六千银洋当成货品，分装成若干小箱，高价雇一条又新又大的帆船，就能经水路把这批银洋运至北徐州，在那边，自己还有一把子死党，可拿这笔钱出省另闯天下去。

如今水路被流冰封断了，祗有转朝旱路上打主意，说是雇车推罢，四乡乱得很，遇上拦路劫财的散伙土匪还不大紧，可以假四判官的名头把他们唬退，可是万一要遇上四判官的人，那岂不是替他送钱去了？！遇上四判官还算好的，若想运钱去到北徐州，非要闯过盐市附近的咽喉地段不可，万一遇上盐市的人，非但银洋保不住，连这颗脑袋也是关八的了！

关八哟！关八哟！一想到关八的名字，两眼一浮起关八爷在北徐州啷当入狱的影子，毛六就禁不得从心灵深处迸出沥血的、恐怖的哀嚎来了；一个行将处决的死囚，今夜却会把自己吓得心惊胆裂，这是当年合奸老狱卒女儿爱姑时没曾想到的，是出卖爱姑入妓女院时没曾想到的，是见钱起意杀害把兄弟卞三时没曾想到的，是霸占卞三妹妹小馄饨时也没曾想到的，偏偏在今夜，面对着这三大箱银洋时想到了……假如遇上关八爷，把我毛六的脑瓜拎走，恁什么全不再是我的了！

寒鸡像追魂索命似的凄切的啼叫着，闸口的水声在静夜里更吼得撼人心魄，毛六越是压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那脑袋越是不肯听话，而且越想越骇怕起来。寒风摇着身后的窗格儿，格格的响着，久已埋葬了的卞三的影子又浮现出来，他的嘴大张着，在眼前的黯影里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仿佛说：毛六，毛六，诈到银洋有什么好神气？你怎样杀人，人就会怎样杀你！

“呸！”毛六歪在床上，狠狠的啐了口吐沫，把卞三的影子啐开了，怨骂说：“真他妈的疑神疑鬼！你那胆子弄到那儿去了？！”骂尽管骂着，邪心恶胆还是骂不回来。连毛六自己也奇怪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呢？早年干狱卒时，在那阴森凄怖的大牢里，那天不从黑洞里朝外拖死人？！那天不听那些囚房里闹鬼的传闻？！那时候从没怕过，好像浑身都是胆子。当真如俗传的？──人不心虚，不畏鬼神？

去他的！什么卞三，什么关八，全是自己脑子里因疑惧所生的幻念罢了！毛六又转念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有了钱，爱去那儿去那儿，快活日子比春来时树叶儿还多，用得着胡思乱想吗？还是睡罢，寒鸡又啼二遍了。……嗯，不成！刚倒下头又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这三箱银洋到底是怎么个运法儿还没想妥呢！……说是不想不想，又叼起一支烟卷儿，郁郁魇魇的想将起来了。

当然，若是在早年，把银洋存进大钱庄去，领一纸存银若干的票据，到北地跟某钱庄有来往的行号取兑，该是又安稳又便当的法儿，可惜近时时局多变，县城里业已没有这样的钱庄了！假如人跟银洋一道儿，雇车推着上路，打脚下推到北徐州，迢迢近千里的路程，一路上不知会出多少凶险？难过唐僧去西天。……找个地方下窖？或是兑换黄金？毛六挖空脑子想，也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铜炉里将残的炭火映亮他蜷缩在床头的影子，白苍苍的瘦脸，布满疲倦红丝的眼四周带着黑圈。

一支烟卷儿吸完了，他又燃上另一支，极度的困倦使他有些茫无所措，压根无法把意念集中起来认真思索什么；他从银洋跳到关八，从关八跳到卞三，又从卞三跳到小馄饨身上。……赤裸着那一身细皮白肉的小馄饨，四千七百块大洋扩大经营的如意堂子，全打了水飘飘了！关八那颗心不知是啥做的？何必单为一个爱姑跟我毛六过不去来？奸她卖她，事又不是我毛六一个人干的？！钱又不是我毛六一个人分的？！用得着他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好像盹了一忽儿，看见白花花的银洋遍地滚，每块洋钱面上都有卞三的鬼脸，狞笑着，再睁开眼，天渐渐的亮了。

既然一时没想出如何运走这笔银洋的法子，不如到祥云庄找齐小蛇商量去，两人拿主意总比一人苦想要好些，他不是说过，有事可找他帮忙的吗？！

拿定主意去找齐小蛇，锁上门下楼，信步走向花街去。石砌的河堤上没有几个早行人，晨风薄得像刀刃一样，割得人鼻孔酸疼；天顶的龟背云又低又厚，大风讯连续了几天，还没有转晴的样子。天色还早，城仍在睡着，除了几个担水夫，在石级下面河边的冰层上凿洞汲水，哼呀呵呀的唱着，挑着水担儿走过，一路泼洒在路面上的水滴，转眼就成了冰冻。

毛六撩了撩羊毛围巾挡住鼻孔，离开河堤转向花街去，那道低矮的窄街两面廊下，那许多亮了一夜的灯笼还睡眼朦胧的相对着，没有一家店铺开门的。……不成，不成！念头一动，毛六的脚步就跟着放慢下来。

这辰光就去找齐小蛇可太早些儿了！齐小蛇虽说跟自己满投契，但总是相交不久，怎能大惊小怪的在他面前自露马脚？！万一叫他拆穿底牌，向江防军密报我毛六存心诈银洋，那，不用关八来踩我，我这个脑袋怕就要挂到铜牛角（铜牛，古代挑河时镇水用，俗称镇水铜牛，军阀枪毙罪犯，习将人头割取，悬在铜牛角上，示众。）上去了！齐小蛇那人脑瓜纹路多，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皮，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找他为妙。卞三是信任我毛六才挨了黑刀的，杀卞三的毛六可不傻，还能因著相信旁人，走上卞三的老路吗？！

那边有家卖早点的铺子，一个老头儿冒着寒风起炉子做烧饼，一个老婆婆当着街炸油条，白雾腾腾的，先进铺去吃餐早点罢，毛六一斜身就走过去了。

铺里地方不甚大，祗容下四五张小方桌儿，毛六挨着一角坐下身，叫了份早点，老头儿刚把早点端的来，那边门帘儿一掀，登登的又跨进来两个汉子；正巧旁的桌上都挤满了，那两个汉子一歪身就坐到毛六的桌上来了。

“对不住，兄台，”戴黑羊皮两块瓦高筒帽儿的一个，笑着跟毛六打招呼说：“没座位，将就挤一挤了！”

“累您受挤，”另一个矮矮胖胖留八字胡的说。

“挤挤暖和些儿，”毛六说：“天气真冷得可以，皮袍儿里都是一股寒气！”

“真冷，可不是。”矮胖子搭讪说：“亏得我是胖子不怕冷，我要像你这样瘦法，早起出门，能冻成一只风鸡！”矮胖子叫了两碗豆浆两份早点，转朝戴黑羊帽的说：“老兄，今年你是怎么搞的？……天越冷，皮毛生意越好做，往年市面交易清淡，你来货多，如今家家皮毛店抢着购买，你送来的反而少了？！”

原来是两个皮货商，毛六想：我这领皮袍儿也该换换新了。他在一边吃着他的烧饼。热呼呼的豆浆焐暖了人的身子，那两个边吃边谈开了。

“其实也怪不得我，大老板，”戴黑羊皮帽的说：“如今盐市那块咽喉地卡得很紧，北地大宗皮货过不来；我想去大湖泽那边收货，路过邬家渡口，遇上民军跟朱四判官对火，又蹩回来了。……收不着产地的货呀！”

“盐市也留货吗？”

“祗是查。”戴黑羊皮帽的说：“除了菜蔬米粮外，其余各货不准通过大小渡口。”

毛六听着，心里一动，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留神他们的谈话。

“朱四判官也真是，”矮胖子抱怨说：“早先他原在北几县吃混世饭的，怎么又拉到大湖泽去了？！”

“听说是踩着六合帮一路踩下来的，”戴黑羊皮帽的压低嗓子说：“他原想把关八爷领着的六合帮当成肥肉吞，谁知六合帮那伙人不是肥肉，却是骨头──谁硬啃都会崩了牙。……在邬家瓦房被一把火烧退，又碰上民军迎头打，这回是输惨了！”

旁边的毛六暗暗打了个寒噤，……四判官惨败邬家渡，消息很快传进县城来，假如北洋防军听着这消息，说不定生出反悔之心，把帮打合同撕掉。事儿业已到不能再延的地步，非得马上去找齐小蛇不可了。

离了早点铺，匆匆赶到祥云庄去，齐小蛇正在洗脸换衣，一付打算出门的样子，远远看见毛六进来，就忙不迭的迎说：“冒大爷，您来得真是巧极了，我正打算到您那儿去呢！……适间我听着一条对您不利的消息；朱四爷在邬家渡败得很惨，眼前是不是还能聚得起一千人枪来帮打？在我看是颇成问题的了。……这笔款子如今对他用处极大，您该早些把款子运走，就是尔后江防军反悔也来不及了。”

“我来，正为这事，特意找您打商量的，”毛六说：“我若不把事办成，就对不住朱四爷了；我这笔钱，打算亲自押运到北地去，如今封河季，水路不通，祗有起旱，说起旱，这三大箱银洋可就太抢眼了，而且还得经过盐市附近，难保没有险失？”

“嗯，这倒是……有点儿难人，”齐小蛇沉吟着：“咱们里边坐下谈罢，不过请您放心，您有难处，就是我有难处，敢不尽心尽力？”

齐小蛇说话虽很热切，却没立刻拿出主意来，这使毛六自觉被倒吊在半虚空里，上上下下都不踏实，两人到了店后的暖堂里，齐小蛇皱着眉毛吸起水烟来，仿佛要从烟雾里找出个妥善的主意，而毛六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祗管抓耳挠腮猴形毕露。

“嗯？嗯！嗯？！我这倒想起来了！”齐小蛇自言自语的说着，猛可的拍了一下膝头：“您若想把这笔钱安安稳稳的运走，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打散了，渗混在运米粮的长袋里，盐市附近各卡儿上一向不扣米粮，很容易就混过去了。再说，花街这一带的驼贩们都在帮（帮会中人俗谓在帮，），我在他们面前，一向是说一就是一，不知您觉得如何？”

“行，行！”毛六说：“这真是个好主意！”

“说做就做，”齐小蛇说：“待我着人去找张老实去，他是这儿驼贩头儿。银洋装妥后，咱们傍晚出城，趁早穿过小渡口；我祗能送你过小渡口就得回头了。”

“您这么热切的帮我的忙，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毛六说。

“那儿的话，冒大爷。”齐小蛇笑说：“您这么一说，可就太见外了！”

“小渡口离盐市太近些了，”毛六显然放不下心来，伸着颈子问说：“您知道关八跟咱们头儿是死对头，盐市实在是座鬼门关──我的意思是：不能绕远些儿走吗？比如说走官家渡也成。”

“我说，您可甭弄岔了。”齐小蛇摇头说：“您既将银洋渗在米粮袋里，您就要自觉是个米粮商；按道理，米粮商通常都走小渡口，假如不按常理，反而引人起疑。您要是信得过我，您就跟着我走，就这么大明大白的从盐市东面经过，准没事儿。凡是出岔事，都是心虚引起来的，您不心虚胆怯，他们反而猜疑不到您的头上……”

“有道理，有道理。”毛六说。

他并不知道他的颈子早叫齐小蛇套得紧紧的了。

※※※

米粮商的一大群驼米的牲口，在寒风虎虎阴云密布的半下午离开花街，蹄声得得，浩浩荡荡的朝北去了。这些驼贩们长年不断的南来北往，他们把北方产的五谷杂粮运到南方来，把产米区的稻米运到北方去，赚取一些辛苦钱来养家活口；风雪严寒的季节，啷啷的驴颈铃声，是寂寂长途上唯一的点缀。

这一趟出城的牲口特别多，一共有七八匹骡子，十二三匹走驴，每一匹牲口背上，都驼负着两三条长长的米粮袋儿，沉重的米粮压鼓了牲口的肚腹。驼贩们一共有六七个人，由驼贩头儿张老实领着，每人都套着鸡毛或芦花编成的毛窝鞋，手执短小的赶驴棍，各自照管着两三匹牲口。

这一趟米粮，是毛六按照齐小蛇的话，以冒突的名义买下的，对于驼贩们来讲，算是包运，按里程给价，齐小蛇当着毛六的面，特意关照驼贩们说：“这位冒大爷是北地来的大粮商，为人极为慷慨，这回天寒地冻烦劳诸位辛苦赶长程路，他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所以要兄弟告诉各位，运费加二成不说，这一路饭食都由冒大爷照料……”

驼贩们听了话，都眉笑眼开的精神起来了。

米粮是齐小蛇另觅米粮行装的，驼贩们并不知米粮袋里还渗的有比米粮更值钱的东西──五千多块大洋。

牲口放出城不久，地势高亢的盐市就落入人的眼底了，那旗幡招展的长堆，那坝上展铺着的一条灰色长龙般的瓦脊，都在天脚层云下隐约显现着；齐小蛇骑着一匹深栗色的走骡走在驼粮的牲口后面，毛六换了一顶老羊毛的风帽，围着厚重的围巾，骑着一匹斑驴子走在压尾，祗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丑媳妇怕见公婆面，望着盐市的毛六怎能不心虚？没诈到这六千银洋时，还苦苦的想潜入盐市去，把风姿撩人的小馄饨接出来，一道儿远走高飞；靠齐小蛇的帮忙，平白诈到这笔钱之后，连朝思暮想的小馄饨也不要了，祗想速速插翅飞开，离盐市越远越好！……天底下标致娘儿多的是，有钱就不愁没有女人，何必拼着性命进盐市，老鼠穴里倒拔蛇去？万一让卞三的阴魂缠住腿，想走走不了，那就惨了。

牲口要经小渡口，必得顺着盐市边缘绕半个弯儿，在毛六的眼里，盐市是越来越近了。风在路边枯枝间倒吊着长号，那声音又尖又惨又绵长，仿佛有什么样屈死的冤魂扑来夺命一般。……啊，卞三哥，卞三哥，毛六心里有这么一种僵抖的声音在哀告着！你可甭这样冲着我喊冤叫屈了？！你知我毛六是个贪心爱钱的，我不该坑害你，你若饶我这一回，日后我答允经常替你焚纸化箔就是了！我也答允放过小馄饨，从此再不找她，咱们总算焚香结拜的把兄弟，沥过血，折过鞋底的，无论如何请你可怜我──可怜我──我他妈从此放下屠刀了呀！

“冒大爷，您得沉住气。”齐小蛇掉转脸说：“等歇咱们牲口要经过盐市民团的岗哨，绕过盐市东的棚户区，您得装出不经心的样子，任意谈笑才好。”

“我……我……我……一定……照……办。”毛六上牙跟下牙祗能紧咬着，不能张开，一张开就要捉对儿厮打了。

“您像是有些不大起劲儿似的。”齐小蛇勒一勒牲口，跟毛六并肩走着说：“您是有些不太舒坦？”

“不不不，呃，不……不……”毛六说：“我祗是有些，呃呃，有些，从里朝外发冷……”

“走的时候太急促，”齐小蛇说：“竟忘了请您喝些热酒。不过等歇到了小渡口，那边有间酒铺儿，咱们可以歇会儿，吩咐店家温壶热酒喝喝驱寒，也聊表兄弟我送客十里的一点意思。……嗯，您瞧这天色越来越暗，竟飘起牛毛雨来了！”

毛六一抬眼，四野是那么阴惨，蚀骨的寒风吹着，雨并不是雨，祗是一团团分辨不出是云是雨的雾粒，裹着逼人的寒气朝下飘，原先近在眼前的盐市被雨雾隔住，一点儿也看不分明了。……牲口群在这时通过盐市民团放出的岗哨，五六个披着雨蓑衣，亮着单刀执着缨枪的汉子坐在树丛边的茅亭里烤着火，听见驴铃一路响过来，便出来两个拦路盘问说：“谁？”

“城里贩米粮的牲口，”张老实说：“齐小蛇齐爷在后边。”

“兄弟伙，都好。”齐小蛇笑眯眯的赶着牲口上来说：“诸位喝风列岗，辛苦了。”

那两人听了齐小蛇的话，祗打了个放行的手势便退回去了。毛六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的疑惑起来？这齐小蛇若不跟盐市互通声气，会有这么轻松？连民团放出的岗哨都认得他？！

“甭疑疑惑惑的了，冒大爷，”齐小蛇眼珠一转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送你的缘故，咱们做买卖吃四方饭的人，各面都要顾得周全，管你张王李赵怎么个争法？咱们祗管做咱们的交易就得了。我要是存心卖您，又何必费那么大的精神为您搭桥牵线？！”

“笑话了，齐兄。”毛六说：“我决没有这个意思，您可甭……误……误会，我感恩还来不及呢。”

牲口经过盐市东面的棚户区，那些棚户们并没有因天寒地冻就躲进屋去，一队披着蓑衣的汉子，不管霏霏寒雨，列着方阵在一座旷场上操练，不时扬起粗大沉宏的吼声。有许多卷起裤管的汉子们，挖壕的挖壕，挑土的挑土，蚁群般的忙碌着；一些妇女们，爬在长檐及地的棚顶上，用一层潮湿的红黏土抹布在棚草上面。

“这是干啥？”毛六问说。

“防火啊！”齐小蛇说：“北洋防军不久总要攻盐市，那时难免纵火，棚顶抹了泥，火把落上去燃不起来的，真亏得她们想出这种办法。”

“这都是关八爷交代了的，”一个妇女在棚顶上答话说：“我们那会想到这么多？！”

又是关八！又是关八！毛六缩缩脖子，夹了夹牲口。天昏地黑的这一阵过去就好了，过了小渡口就好了！人在这一小段路上，天灵灵地灵灵，千万不能出岔儿，一出岔儿命就丢定了。……那边不就是小渡口了吗？！隐隐约约的枯枝耸在灰黑的天上，隐隐约约的露出酒铺的一星灯火，牲口的颈铃一路响过去，还没到酒铺门前，一盏马灯就摇摇幌幌的接出来了。

“这么晚，还有渡河的？”

“驼米粮上去，齐小蛇齐爷也在后面。”

“齐爷您好。”那人说：“今夜想渡河是不成了，河口两边全布了岗，冰面上不准通行啦！”

“跟岗上打打商量不成么？”齐小蛇翻下牲口说：“驼的都是米粮，又都是常来常往的熟面孔。”

“嗨，要在昨儿晚上就行了！”那人说：“您来得不巧，今早上方德先方爷亲自来交代过，说是近时风声紧，有个什么家伙在城里冒着朱四判官的名，诈了北洋军六千块大头，方爷说他要拿这笔钱办事，因此就沿河布了密岗，特意关照岗上，不论谁要过河，都得等天亮后他亲来查过才准走。……我说，这驼粮么，又不是什么样十万火急的事儿，又何必连夜穿过乱葬岗子碰鬼去！进屋喝盅热酒挡寒，困了就到暖坑上歪歪去，天亮再走还不是一样？！也许天不亮方爷就来了呢。”

“来罢，冒大爷，──你怎么了？！”

“我……我！我的腿叫冻麻了！”可怜毛六叫那人一番话吓得溺湿了一条裤子，翻下牲口时，两腿软得寸步难行了。那说话的声音那还像是人声？！简直就像阴雨天乱葬岗里的鬼嚎。

“来罢，店老板，来帮着搀扶一把，咱们这位冒大爷腿麻了！”齐小蛇说着，不由分说过来抄过毛六的一只胳膊，毛六忽然觉得情形不对，正想挣脱开去，反手去摸怀里的小蛤蟆（小型手枪之一。），谁知那一只胳膊已被一只更有力的胳膊抄死了。

这样两人架着他，连拖带拽进酒铺去，毛六一看那酒铺的客堂里灯火通明，方桌椅凳全都移开了，祗有靠墙设了一张长案，长案正中点着两支白蜡，烛火的光晕照着一面白色的灵牌，灵牌上写着一行黑字：“亡兄卞三之灵位。”

“你……你……你……”毛六一看见这面牌位，嗡的一声，大魂二魂全从脊盖上飞走了，祗落了缥缥缈缈的三魂还依依不舍的在头顶上盘旋着。他本想朝齐小蛇问些什么，无奈一张嘴，牙齿就六亲不认的咬破了舌头。

“我相信因果报应，”齐小蛇说：“你这自称是突如其来的冒失鬼，我早已查出你是谁了！──我张二花鞋办事是向不冤枉谁的，你跪着罢！”

毛六那膝盖很乖，说跪就矮了半截儿，张二花鞋手一带，撕去毛六的大襟，把落在地上的小蛤蟆拾在手里。毛六没了枪，更是乖乖儿的跪着不敢动弹了。有谁喊一声：“毛六叫攫住了。”那边转出一个白衣白裙手执牛耳尖刀的女人来，她的脸是惨白的，两眼是红肿的，她就是毛六朝思暮想的小馄饨……。

“替他绑上绳床去，好让仇家亲剐他！”一个声音平静的说：“咱们总算替关八爷分了劳，把这恶贼给攫住了！”

“是，方爷。”

一架没索的绳床儿被立起来，几只粗壮的胳膊把毛六剥得精光，祗剩下一条短裤，拖狗似的拖上床架，绑住了脚。张二花鞋没食言，端过一壶热酒来，把壶嘴儿送在毛六的嘴里说：“这算是我敬你的送终酒，你喝了罢，喝了心安！临死前，你还有话说没有？”

毛六这才睁开深陷下去的怕人的眼，抖索着说：“我毛六，罪有应得，祗求大妹子看着一度同床……共枕的情份上……剐得快些。”

“我不会剐得快的。”小馄饨挫着牙说：“我要一点一点的剐你，我要你活得受苦。……三哥亡魂在天！”她跺着双脚号吼：“妹妹我替你报仇来了！”她跳上前去，先拎着毛六的耳朵削了一刀，削得毛六吱着牙哀嗥起来，她接着一刀砍掉他的鼻子。然后她绕着绳床转着割他，割得毛六一忽儿哀求，一忽儿大骂，一忽儿痛哭，一忽儿哀号。

寒风惨惨的吹着，杀人者这样一寸一分的死去。但在另一天另一个时辰，县城里却纷纷哄传着毛六藉朱四判官的名诈到江防军六千块大洋投奔盐市去了。窝心腿方胜散布这样的传言是别有用意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想法？──祗有他心里明白。

塌鼻子师长为这事气躺在床上，更参了唐不文一状，又嚷着去花街抓人，不但人没抓着，连狗也没牵回一条，因为窝心腿方胜早把机关撤回盐市来了。

大新年里，大帅连着来几封急电，限令塌鼻子师长即攻盐市，压根儿打碎了他三不打的如意算盘。

第十一章．四判官

县城各处张贴着的捉拿冒突的告示经过几番春雨，早已经变了色了，城里人都知道塌鼻子师长被人冒充朱四判官搭线人从中骗去了一大笔款项，而骗款的家伙竟把银洋分渗在米粮里运进盐市去了。一般人传述着这回事，都以为冒突是盐市遣出来卧底的，谁也料不到那个化名冒突的毛六落了网，被仇家小馄饨亲手剐掉，野坟头上已长满了青草。

在春雨连绵的季节里，整个县城天空云黯天低，不大不小的牛毛雨，白沉沉雾昏昏的到处落着；开河后的饱满的春水并不活跃，懒洋洋的在轻微雨丝构成的雾幕下缓缓的流淌着……尽管人们相信传闻，相信盐市运用机智，又走赢了一着棋，但在塌鼻子师长恼羞成怒之余，若论全局输赢，还有待眼前一场猛烈搏杀，一时的欣悦仍压不住人们内心对盐市关切的忧愁，希望祗初初在春雨中萌芽，离遍野花开的日子还远着啦。

初张布告时，塌鼻子师长确曾怒火冲天，拍过桌子，摔过帽子，操过副官的祖宗，踢过亲随的屁股，不过这些官样排场并不能帮助他弄回那笔被骗走的款项，也无法使他手下那帮饭桶捉住冒突和齐小蛇，因为齐小蛇骗走冒突后，设在庆云号烟铺里的机关也跟着转移了。那些替塌鼻子师长办事的家伙，最大的能为也限于大张布告而已。

塌鼻子耳朵里也刮着了小菊花带给他的传言，指说那个冒突拐带钜款投奔盐市去了，这使他光火到“满贯”的程度。离开江防北调时，自己在扬州城的送别宴上，当着许多在北洋军里混得有头有脸的人物夸过海口，把盐市那撮人比成一棵野草，吹口气就能把它连根拔掉。说江防军拔根毫毛就粗得过对方的腰杆，攻打盐市直像伸手捻死蚂蚁一样的轻松。……原打算来它个先声夺人，马到成功的，谁知鼓没响，号没鸣，两军没对阵，八字还没见一撇，就伸脖子上套，叫盐市骗走了银洋好几千！俗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像这种丢人败气的事儿一经传扬出去，摘下脸皮来朝那儿挂去？！纵然能生千只手，也蒙不住一张张议论长短的嘴呀！万一这消息传到大帅耳朵里，他那狗熊脾气一发，谁知会怎样？摘掉脑袋瓜儿，连喊妈也没嘴喊了。

想来想去，非他娘重重办几个人不可，要办人，首先就该办老浑蛋副师长唐不文，可是要办唐不文定会惊动大帅，那老家伙嘴头儿又圆又滑，假如倒咬一口，也是一窝老鼠下汤锅，既不能办他，就得追查冒突，冒突追不着，就该办几个查案的饭桶！

查案的一听师长要办人，祗好先到花街去抓几个吃混世饭的砍掉脑袋，使托盘端着人头替师长消消火气，谁知塌鼻子师长外强中干，那把火祗是虚火，人头送到荷花池巷的公馆时，师长大人业已卧病在床，几天不能下榻了。

“攻……攻……攻……”塌鼻子师长半躺在暖榻上，朝坐在一边的参谋长说：“这盐市非攻不可，骗走老子几千大洋，真他娘气死了我！”

“您千万忍一忍，师座。”耸肩细脖子，小眼淡眉毛的参谋长摆出酸溜溜文绉绉的架势，两手弹着膝头，细言慢语的说：“攻盐市要紧，您的身子更要紧，春天一到，百草齐发，可也容易百病齐生。依我看，您就该暂把攻盐市的事儿搁在一边，先请两位汉医来瞧瞧，开几帖方儿，抓几付药，先把身子调理好了再讲，无论是打牌或是打仗，这精、气、神三字诀顶要紧，您想想，江防军拉出去打盐市，您这为主将的却在榻上哼哼，这可是群龙无首呀！”

塌鼻子师长皱着眉毛，虚火把他掏弄得飘飘的，浑身打骨缝朝外流酸，懒得连牌也没精神打了，那还谈得上打火？！想了一会儿，无可奈何的松开眉头叹口气说：“也罢，这场亏我算缩着脑袋白吃了，就依你，去找汉医熬些苦水喝罢，不过……不过……我这毛病，连我也弄不清……嗯，祗觉有些儿头晕目眩，四肢百骸全像散了一样……”

参谋长对军事倒很少参而谋之，惟独对塌鼻子私人如何搂银洋、嫖女人、设赌局、选烟土、抽鸦片、拍上司、办部下，那真是头打扁了朝里钻，尽心尽意的又参又谋，尤其对于这些升官发财声色犬马，他是老太婆的簪子──路路皆通。塌鼻子师长一提起病来，他就两眼眯得像绿豆似的，摇头晃脑的参谋起来了。

“嗯，这个……嗯，这个……”他两眼不停的梭动着，一面像吟诗似的自言自语，两手不停的敲打膝盖：“嗯，这个，这个……这个么？……”

塌鼻子师长躺着的套间里静静的，一炉炭火旺燃着，使室内温暖如仲春；室角放置一盆迎春花盆景，已经被炉火的暖气催得提早含苞了；微雨在窗外飘漾着，檐沥的声音也是徐徐缓缓的，半晌才迸出一声滴沥，打着窗前含有生意的花枝。

一阵风兜起房门帘儿，参谋长就觉小眼珠儿一亮，在门帘飘荡中，他看见一只金漆圆凳儿对着一座精致妆台，师长大人宠爱的小菊花正坐在那儿梳妆，粉红水绫长内裤包裹着一个软软圆圆屁股，光滑丰盈使人心跳，两只拖着嵌珍珠拖鞋的小脚全裸着，白嫩得像两只新剥的粽子；她一面梳理着青丝，一面扭动腰肢，低低的继续的哼着一支时兴的淫冶的小曲儿，由于她红唇间衔着一绺头发，哼起来词意朦胧，听在耳里，倍加撩人。

“嗯，嗯……美色当前，颠倒晨昏……”参谋长的脑袋总算从浆糊里拔出来了：“我说，您这毛病，嗯，祗怕是……小菊花姑娘心里有数罢？”

“嘿嘿嘻嘻嘻……”塌鼻子师长忽然诡秘的笑起来，笑得太急，嘴和鼻子一起朝外放气；一面笑，一面用手指点着参谋长的鼻尖说：“你……你……你……你这可一家伙参谋到我的骨缝里来啦！我是素患寡人之疾，你是知道的，鸭蛋头留下这张床害人不浅，他奶奶……三面都嵌着镜子，你想想，我？！……”他勒住话，暧昧的扮个鬼脸。

“食色性也，”参谋长挤着一只眼说：“这倒算不得大毛病，假如我是您，嘿嘿，祗怕早已喝上十全大补汤了。不用说，您也是病在这个上。不过，嗯，不过俗说：春三，夏六，秋一，冬孤（意指行房次数。）。您，隆冬大雪天也不肯鸣金收兵，当时也许不觉着，嘿嘿嘿，这如今，一开春就犯上内亏啦！”

“嘿嘿嘻嘻嘻……”塌鼻子笑得捧着肚子喘说：“道理人人会讲，可是到时候就身不由己了呀！我对这一门，一向是一员勇将，一个小菊花还对付得下来，要不是姓冒的那小子给我这场气，也许不会犯病。”

“其实也没什么。”参谋长参谋着说：“加意下几帖大补的方子补它一补，也就没事了。”

“我说，你们俩个老没正经的凑到一堆儿来了！”小菊花祗是加了一件睡袍，手挑着帘子出来说：“叽叽咕咕嘻嘻哈哈没好话，又不知拿我当话题，瞎嚼什么大头嘴了，是吧？！小心我撕你们的嘴。”

“天知道，谁讲你什么来着？！”参谋长乜着淫邪的小眼说：“谁不知道你是‘横’‘竖’‘上’‘下’不饶人的？师座这么结壮的身子全领教不下，我那儿敢？！”

小菊花笑骂着，果真半真半假的走过去撕起参谋长的嘴来，撕得他小眼乱翻，双手抱拳告饶说：“好姑娘，好姑……娘，撕得轻些儿，呃……轻些儿……你那小嘴祗是唱唱乐乐，我这张嘴却是混饭的家伙，专门参谋用的，呃……呃……没有它，我这参谋长就……就干不成了。”

“原来是参谋用的嘴？！”小菊花笑骂说：“我当是专说肮脏话的呢！你约莫在粪坑里打穴，吃过三年屎蛋儿，开口就喷出屎臭味。”

“饶……饶了我罢。”参谋长叫小菊花捏得半歪着身子，半边屁股离了板凳，嘶嘶的吸气说：“你捏得我心疼，肉也疼了……”

“我替他说个人情罢，菊花。”塌鼻子师长眯着眼说：“瞧他叫你撕得蛮可怜的。”

“不成，谁说也不成，”小菊花故作羞态说：“这老鬼没正经，当你面就这样糟蹋我，背地里，舌尖还不知怎样翻花呢，要我松手可以，他得乖乖的让我拔他三根骚胡子。”

“我说，你就让他拔三根玩玩罢。”塌鼻子师长笑着，病像好了一半，虚火扑扇着欲火，像一炉炭火般的炽燃起来。

“我的天，你怎么想起来的？！”参谋长叫说。

“你甭嚷嚷，”塌鼻子师长说：“她说男人家拔掉胡子年轻些，成天捺着我穷拔，你没看我下巴全叫她给拔光了？！你闭上眼，忍着些疼，权且让拔三根算了。”

“你闭上眼，忍着些疼。”小菊花一只手轻摸着参谋长的脸说：“师长他吩咐的。”

小菊花话还没完，参谋长就把两眼乖乖儿的闭上了。红水绫里裹着紧绷绷的圆屁股，两只白粽子似的小脚，浑圆的身段，在黑里浮现着。这种绝妙的娘儿们跟塌鼻子太可惜了。她一只手扶住自己的下巴，手掌那么光滑那么柔软，真是柔若无骨他奶奶的，手心里一定刚刚涂过香膏，香得简直使人意马心猿，心猿意马到搂不住火的程度。他奶奶的，情愿风流花下死的人不在少数，拔几根胡子算啥？疼也疼得过瘾，……参谋长越想越有点儿那个了。

小菊花并不急着动手拔胡子，她使一只手掌托住对方的下巴，另一只手指在对方嘴唇边拨弄着，咯咯的笑着说：“你当心点儿，我就要摘了。”

参谋长微微抬起眼皮，从眼缝里偷瞧着小菊花那张吹弹得破的粉脸，眼是眼，眉是眉，无一处不生得正是地方。她那样娇慵的笑着，软软的笑里飞荡出半分淫冶的风情，她颊边漾起的酒涡和含情的媚眼都是醉人的深井，她说笑时，那张脸几乎挨上自己的脸，呼吸时能闻得着她脸上的脂粉香……塌鼻子有了这种女人，无怪乎他要闹肾亏了？！

正当他浑身松软之际，就见小菊花一咬牙，使尖尖的葱指揿着自己嘴唇一摘，疼得他哎哟一声，身子朝上一耸，连忙使手掌揉着说：“好姑娘，你拔我记账，──该是一根了罢？”

“你说的好轻松？！”小菊花说：“我连半根也没摘到，刚刚我摘滑了手了。”

“唉哟，疼得我连心扯肺。”参谋长苦笑说：“想不到拔我区区一毛也这般疼法儿？”

“就是了，”小菊花说：“你一毛不拔弄惯了，说话自然轻松，师长他白白叫人骗去大洋几千，该是什么滋味？──他明明是气闷出来的毛病，你却满嘴胡言乱语，硬把他病因栽派在我身上，我不摘你胡子，祗怕你还不知错呢？！”

“嘿嘿嘿，想不到你这张嫩嘴皮儿这么厉害？你若是早替师长拿主意，也许他就不会受骗了。”

“你可真会灌米汤，参谋长。”小菊花眼珠儿一转，轻轻拍拍对方面颊说：“看在这碗米汤份上，我把那三根胡子暂时留在你嘴上长着，等那天你那嘴唇儿发痒，要放骚放臭了，我会再来摘的。”说着，转脸扭动腰肢走过去，屁股一歪，半倚半靠的坐到塌鼻子怀里撒起娇来说：“我的个好师长，参座的话您可听着了，他怪我凡事不替你参谋，才会叫姓冒的骗了钱去，他这是米汤里加醋──存心酸我，我们女人家即算再有多大的聪明才智，这些事儿也容得我插口？！鸭蛋头当初要肯听我一句半句，他那儿会掉脑袋？！他酸得我不打一处伤心，我……我自觉好冤枉？！您，您还是说句公道话罢。”

“你甭哭，我的心肝嫩肉儿，参谋长他实在该打屁股。”塌鼻子搂着她低声下气的哄着说：“不过他也是无心，呃，错还是错在我头上，呃呃，当初这事我没认真跟你打商量，呃，你甭伤心，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太上参谋长，你说怎么就怎么的，好吧，……对，笑一笑，对了，你他娘一滴眼泪能把我心给泡软，真比那几千大洋还要珍贵呢！”

小菊花眼泪还噙着，说笑就笑了，揉着塌鼻子说：“说真个儿的，师长，我以为你既闹着病，就该把旁的事儿先放开。俗说：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等天气转暖了，您的病也调理好了，那时再攻盐市也不晚，我这就替您找汉医去，我要亲自侍奉汤药……”说着，挣脱了塌鼻子师长的手，一面招呼马弁备车，一面进房换衣裳去了。

直到人力包车的铃声一路响出去，塌鼻子师长才带着知足的神情跟他的参谋长说：“怎样？你甭看她跟我不久，可真是贴心贴意到了家，你见过结发夫妻有这等恩爱的没有？……我他妈这辈子算是服了她了！”

而参谋长祗是习惯的点着头，胡乱的使鼻孔嗯着，实在并没听塌鼻子在说些什么，春雨的声音是一些恼人的虫子，成千成万的咬着他的小腹，他的思绪也像雨丝一样飘飘漾漾的一片烟迷，没有个固定的落处。我把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盘丝洞里娇娇滴滴的小妖精，恨不得咬上一口的脸蛋儿，裹在粉红水绫裤里圆屁股，白粽般的小脚，即算等因奉此它一家伙也是好的，……塌鼻子万一翘了辫子，我倾家荡产也得接收她来，奶奶的奶奶的奶奶我把她，滴沥滴沥的檐沥压不住人一心的火！

人力包车没拉下迎面雨篷，以矜持的贵妇人姿态端坐在车里的小菊花心里也燃着一团烈火，自幼习平剧唱京腔她没离过淮上，这块春雨迷蒙的土地原是她的家乡，当初爹送她学戏时，自己想得很单纯，祗想着怎样从科班苦熬的岁月中唱出头来，积些钱使一家人能拔脱愁城苦海，为这点儿卑微但却遥远的心愿，她咬牙苦忍着当学徒时加给她一切的痛苦和折磨，不但练腰练腿练身段练唱工，还得练就吞眼泪，摆笑脸，受饥寒和挨皮鞭。

原以为满师的日子就是出头年，后来才知想错了；真正出头还得从粉墨登场的前台从根熬起，从荒村的野台子戏唱至乡镇的关王庙庙会戏，从各乡各镇窜进城里的海京戏院子，眼里才看得见自己前途上的一点儿亮光，多辽远的一串铁锁般的岁月？多少泪痕绘成的斑斑剥剥的痛伤……毕竟熬着那点儿亮光了！谁知道那亮光却伤害了自己。……永不会忘却受辱那夜，被架出后台去灌酒，失身时上半身还穿着戏装。“老子今夜梦见了貂蝉！”而那痛伤仿佛不但是自己身受，却一直牵动了烟云般的历史！跟鸭蛋头过日子是含悲忍辱的，没有前台的地方同样有着撕心的悲惨，观众看客再不限于方场一角，而是所有活着的人们。

演着一场戏，是的。一个新挂头牌的旦角对本身从事的艺术仍有着无比的热狂，这戏不但是戏，而是活活生生的历史，总要费心演好它，无负同在一个天底下活着的人们，她想过刺虎的费贞娥，也想过骂殿的贺后，但那仍是不成的，像塌鼻子这种货色，北洋军里能挑出一蒲包，即使杀死他，一纸电报走马换将，那可就再没人能解盐市的危局了，如今是必得想法子让他半死不活的拖着。人力包车唧唧的响着铃，她的眉尖始终是微锁着的。

“西门大街转城中街，老董。”

“是的，姑娘。”

车夫老董是她新换来的车夫，也正是窝心腿方胜安插过来作她帮手的一着棋子儿；老董的块头儿并不高大，见谁都摆着老实温厚的笑脸，每冲人说话必定像磕头虫一样的弯腰，就算塌鼻子是天下一等精明人，也不会怀疑这个苦哈哈的老董能举得头号石锁，能敌得过他手下四个贴身马弁的。

“你是要去会方爷？”老董手抄着车把儿，扭过身来说：“那我得放下迎面的雨帘，趁落雨，没人……我说，总得留神耳目呀。”

“不用了，你迳拉到空心街和德堂药铺去罢。”小菊花挥着手，一支绿玉手环在她白腕间晃荡着。

老董拉着车，一面捺着车铃折入一条深长的巷子，一块块横铺的青石板从他脚下闪移过去，几支微旋的油亮的雨伞跟着闪移过去；小菊花仍然石塑般的坐着，出神凝思，一点儿也不觉得风雨里料峭的春寒。……让他半死不活的拖着，该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盐市日后会落到那一步田地？谁也无法预料，至少在眼前多把江防军攻打盐市的日子朝后拖一天，总有一番好处，北洋军打火，一向是蛇无头不行，能拖住塌鼻子，也就算握住了蛇头。

塌鼻子并不是精灵人，但也不傻，若想在他身上做手脚，万不能露出马脚来，所以请医生仍得请名医，无论他向谁去打听，和德堂的老汉医齐和德都是淮上顶有名望的医生，药方子上决剔不出毛病来，免得塌鼻子起疑，……但则自己不谙医理，难就难在如何能使他“半死不活”这四个字上了。

…………

齐和德老医生替塌鼻子师长搭过脉，又隔着玳瑁边的老花眼镜，观颜察色把塌鼻子师长看了一番，摸着胡子说：“师长您这个病，主要是病在一个‘肾’字上，肾乃生气之源，人体之……大木，您朝朝戎马劳形，耗伤元气，暮暮喧哗宴饮，亟损精神，再加上……呃，是罢，肾亏一成，虚象环生，竭其源而伐其本，久之，则皮漏就大了！不过，若单为肾病，治起来并不难，可惜您的病虽不重而枝节颇繁，照脉象看来，您是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齐动，尤独其怒，其忧，形成一股闷火，涌塞心头无法化解，既夺魄且复伤魂，真个是……真个是……”

老头儿是个儒医，说话时摇头晃脑活像吟诗作对一般，假若病家是旁人，老医生的话也许会说得少些，面对着北洋军的这帮将军，可小心加上小心，总觉若不把病因说个明白，难以交代。谁知塌鼻子师长这号粗货不是景德窑里烧出来的细瓷胚子，跟他摆酸文简直是对牛弹琴，鼓着两眼听半天，还是莫名其土地庙，祗觉得对方在摸胡子晃脑袋罢了。

“嗳，我说我的心肝命汁儿，”等到副官引着齐老医生到外间处方时，塌鼻子师长才抹着小菊花的脊背说：“这老家伙叽哩咕噜，摇头晃脑，连哼带唱的说了半天，到底说的是啥呀？！”

小菊花嘤咛一声转过脸来，手指转点着塌鼻子两只朝天的鼻孔说：“他说你吃喝嫖赌，贪酒好色，再加上天天盘算升官发财，攻打盐市，七情齐动，六欲生烟，又为被人骗去银洋呕气，又怕大帅日后动火拎掉你的脑袋，所以就病下来了。”

“对！对！对极了！”塌鼻子师长躺在睡榻上穷拍膝盖说：“想不到这老家伙是吃玻璃片儿长大的，两眼一直望进我骨缝去了，真他娘比我肚里蛔虫知道还多，我得多赏他几文诊费才行。”

齐老医生倒是满认真，一笔一划都皱着眉毛再三捉摸，开下一帖怯心火、除烦渴、补元阳、安精魄的药方儿，用参须作为药引儿送了来，临走又加意关照小菊花，要病人安静休养、摒除杂务，清除思虑，暂戒行房等等。

齐老医生一走，塌鼻子师长就拉着小菊花说：“前三样，我勉强可以办到，那后一样，嘿嘿，就算是我自添的药引儿罢！自古以来总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自添的药引儿，自添的药引儿……这句话猛可的把小菊花的灵机触动了，再坐着人力包车去配药时，她决定了一宗事情──这使塌鼻子所服的第一帖药里，除了参须，外加上七粒研成细碎粉末的巴豆。

吃了这种汤药，塌鼻子师长觉得脑瓜子清爽些，病全落到下半身去了，一忽儿拉，一忽儿泻，忙得提不起裤子，好不容易止了泻，一身辛辛苦苦积起来的肥肉，都跟水淌掉了。饶是这样，塌鼻子师长还是四大皆不空，想起大帅限期攻破盐市的电令，急得抓耳挠腮，忧心如焚，想起被骗走的银洋，仍然咬牙切齿，七窍生烟，最后全消化在那张春色无边的床上。

齐老医生来换个药，改用荷茎作药引儿，小菊花又在药里加上一点儿玩意──一块小指甲大的砒霜，塌鼻子师长吃了也没怎么样，祗不过吐了半痰盂血块而已。

有人来报告，说是小胡子旅长那个旅，业已把民军挡在大湖泽里不能出头，祗有一处河口的守军疏忽，叫他们闯过去一拨人。那拨人人数不多，却很蛮悍，不但伤了守军十多个，还打伤了一位连长。

“听说这拨人，是是是……”

那个家伙还待报告下去，叫小菊花挥手打断了。

“你还有眼色没有？！你没见师长他病成这样？还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麻烦他？！”小菊花作色说：“你先退到外厢去，有话等歇跟我说。”

“是，是，”那人躬着身子退出去了。

小菊花跟到外厢问那人说：“你说，你说轻些儿。……那拨人怎样？”

“旅长他要我来报告，”那人说：“那拨人是由关八领着的，说是师长要发兵攻盐市，就得趁早，若等关八回到盐市去，就好比铁桶外加一道箍，想破它，可就……更难了。”

“关八？！”小菊花转了转眼球，一股关不住的喜悦在心底激荡着，但她仍极力压住了，不让它形之于色，淡淡的说：“你回去立即跟旅长回报，就说师长全都知道了。”

遣走那人后，小菊花又去和德堂抓第三付药，这回又该渗进巴豆粉了。塌鼻子师长停了吐血又拉起肚来，他却怨艾着，把他的毛病归罪于春天。

※※※

闯过小胡子旅长所布的防线，关八爷手边还剩下四个人了。这在他生命经历里划下一道深深的惨痛的沟壕，逼着他双手抱着头，坐在黑夜的旷野上苦苦追思；在乱世，任何一个想做一个“人”的人，都必得怀抱这种苦痛，还得要穿透这样的苦痛，继续向前面去。尽管在一片混沌的前程上或有着更大的苦痛在等待生者，──生者必得要从横倒的尸身上去捡拾更多可思可感的苦痛背于一肩。

离开民军地面时，关八爷一颗心业已够沉重的了；邬家瓦房那一战，虽说胜了四判官但也胜得艰难，胜得很惨；那是必然的，以六合帮十来条汉子力抗近千匪众，没被全歼已经算是奇迹了，那还能说免得掉半数的伤亡？但，回首想想一伙推盐车流血汗的兄弟罢，谁是该遭凶，该横死的人？！说流泪么？泪水早叫熊熊的怒火熬干了。那些从不能安居乐业的乡野中迸入江湖的汉子，谁想到当年铤而走险，用旁人的鲜血为自己挂姓留名？正如往昔他们扶犁站耙时祈求风调雨顺一样，他们祗求得活命两个字，偏就有一只巨大的魔性的黑手把这群求活命的汉子推进死谷。

这可是你关东山单凭一腔热血护得了的么？也祗能把死者姓名乡里开给彭老汉，求他暗下差人去照顾死者的家小罢了……可哀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有的仍有著白发萧萧的老亲娘，有的仍留下一堆凝望野胡胡苍天的妻儿，即使彭老汉能照顾她们的生活，谁又能安慰得那些残了破了的心灵？！地芜了，田荒了，出门时还是活生生的人，回去时祗是一通噩讯。

自己领腿子时，曾大拍胸膛保证过，有我关东山活一天，决不让你们受牵累，如今这些兄弟埋骨在大湖泽边的荒野上了，罪不在我关东山也在关东山：“都是关八害的他！”自己听得见那些悲酸怨愤的叫喊。实在说，祗怪在整体相连不可分割的命运！这命运像一块乌云，总压想做“人”的人们的头顶──谁也不是好汉，谁也不是英雄，命运来时，生和死全是由旁人代选的，闭上眼罢，兄弟伙，这五个活着的，自会尽力去铲除这样的不平！

即使这样反覆宽慰着自己，总也忘不了身后的惨景；大火把邬家瓦房遭围的白色枯林烧成一片黑炭，被困在瓦脊上的人才从无数的尸堆里认出八具尸首；胸胁、肚腹、胳膊全中弹而死去的雷一炮，后脑中枪后从瓦面滚落到尸堆里的曾常和，弹粒洞穿大股，失血过多死去的魏小眼，被土匪单刀劈裂脑门的胡大侃，面貌模糊，满身血饼，仅凭半边脸上朱砂痣认出来的倪金扬，……那些在长途上豪饮过、哀笑过、咒骂过北洋官府，谈过扒心话的人脸，就都在一场噩梦般的黑夜中飘落了。民军们拆下瓦房里的窗棂和门扇把他们移放在一起，轮换着抬往南兴村去，石二矮子跟大狗熊两个，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跺着脚长嚎……。

这一切，如今都已成为过去了。

天黑前，自己带着向老三、石二矮子、大狗熊、王大贵和另两个兄弟觅渡夺船，硬闯新设的防线，在迷茫的暮雨里又顶上一场恶火，这场浴着马力斯快枪弹雨的恶火，又夺去了那两位舍死忘生的弟兄。如今，他们染血的尸体，一具由大狗熊和石二矮子轮流掮负着，另一具横担在白马一块玉的鞍子上，成了另一场噩梦。

“走罢，八爷。”向老三哑着嗓子说：“前头该摸到邬家瓦房老地方啦。咱们若不连夜赶，祗怕天亮后，防军还会出动搜人。”

夜雨无息的飘落着，没有星夜黑得怕人，整个旷野像一座幽古的墓穴，塞满了空空茫茫的哀感，缠绕着人心，平素闲不住嘴的石二矮子和大狗熊，竟也破例的缄默起来，不再打嘲谑骂了。

“先把它们埋了吧，向三哥。”关八爷的声音充满了咽哽，听在耳里，就知他在流泪了。谁说过，男儿有泪不轻洒，皆因未到伤心处，这样一条生铁浇成的铁汉子，半生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多少血泪？老六合帮被歼，残余的弟兄离散，北徐州下大牢，他全没淌过眼泪，他并非无泪，却总被熊熊怒火熬干。但在今夜，他却将手指插在额发间拧绞着，泪如泼雨。

他并非单单哭泣死者，而是哀怜着所有被压伏在整体的悲惨命运下的人们，在东在西在南在北，在此时在此刻，谁知道有多少善良的人们被惨杀？多少朴质的生命被奚凌？新拉起的六合帮就是例子，十六个兄弟一路上推着响盐车蹚下来，每个人生命背影都涂着同一种灰沉沉的颜色，就像寒冬时日残阳没土后的黄昏色，逐渐黯淡，祗剩下几张熟脸，看光景也难扯得回那一轮落日的了。──几个人就算都长着三头六臂，还能熬得过几场恶火呢？！

几个人没说什么话，谁都想吐句安慰话，但都开不得口。向老三摸着一处地方，找出攮子来挖坑刨土，王大贵也在白马背上抱下那具尸身。

“这边也得刨过，”大狗熊闷声说：“坑得朝深处刨，免得犯了天狗星，让野狗来作践他们，春天地气上升，尸味重，积土不堆得厚实些可不行。”

“算啦，你摸到那边挖罢，”王大贵说：“让他俩靠在一堆，做鬼也不闷寂不好吗？”

“嗨，这儿是啥地方？”石二矮子叹息着，没头没脑的：“日后怕再难认出他们的坟头了。谁还能活到太平年月呢？”

“我说，几位哥儿们，我关东山有几句没轻重的话，要在今夜跟几位明说。”关八爷跳起身来说：“在产地拉腿子，承诸位生的、死的兄弟抬爱，让我领这帮腿子。谁知我关八无能到这步田地，虽说把盐给运到地头了，但却坑害了这许多兄弟，风吹大海千层浪，浪浪相催，……我既护不了诸位，反使诸位因跟着我白受牵连，实在于心不忍，……等这两位兄弟入土，咱们散了罢。算我关八是个罪人，也请诸位甭再挂心我关八生死了！”

“散了？！您说咱们就这么散了？”石二矮子跳起身叫说：“八爷，我们恁情跟您死在一个坑里，──至死不散！”

“咱们散不了，八爷。”向老三停住手，缓缓地说：“兄弟们葬身郊野，尸骨没寒，咱们不替死人报仇解怨，亲摘朱四判官人头，那还算得人么？”

“我不知八爷为何要说出这样话来。”大狗熊说：“你一向不是这样，今夜准是有鬼在作祟了。您再想想吧，咱们谁都不是贪生畏死的人，俗说，一只筷子易折，一把筷子坚牢。您就是闯龙潭，探虎穴，总得要几个帮手，不是吗？”

王大贵没吭声，却猛可的双手捧着脸啜泣起来。

夜朝深处走，风势转猛了，雨丝是一面遮天盖地的冰网，网着早春时日刻骨的奇寒；大伙儿说着话，关八爷沉默的听着，经过一段寂寞，他才又说：“你们都是有家有室，有牵有挂的人，我当然不能强着几位生，强着几位死，盐市也不知怎样结局，危难还在后头，我关东山半生闯荡，生死像阵轻烟，而你们，实在全该……活到……太……平……年。我说，还是散了的好，有你们在身边，我反而不能爽快干事。”

“您打算独自对付朱四判官，八爷。”石二矮子说：“天下有这等便宜事？要剐要杀，全该我石二矮子剐杀头一刀，要是您有危难，我要挺身替你挡枪子儿。”

关八爷哑然的踟踌良久，苦笑着摇摇头说：“好兄弟，我此刻的心情实在难以解说，我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不要逼杀朱四判官，我要单独找他谈谈，祗要他能稍加悔悟，能帮盐市一把力，共抗江防军这场猛攻，也就……罢了！人么，总得放条生路，容他有个退步。”

“不成！八爷。”大狗熊说：“明明白白，朱四判官决不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种人，他一心要把咱们赶尽杀绝，那还会听您的言语？！──你就变成一尊佛，活活的去度化他，他两只贼眼也祗看着你的金心银胆，你若单独去找他，那准是白贴一条命罢了。”

“嗨，”关八爷沉沉深叹着：“可是我总觉得，与其拚着一条命去杀一个人，总不如舍着一条命去度化一个人。要是我挺身束手让他去杀，也许能度化得了他。假如四判官伸手救盐市，能解得万民之危，这七八个兄弟也许会不计较惨死的私仇了……说起来也真颠倒，连我也不知怎会有这种想法，今夜说来可真有几分禅意了。”

“无论八爷您怎样打算，”向老三说：“咱们都得跟着您，咱们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

一具尸身塞进新刨出的坑里去，王大贵开始拨土。乱世里的生离死别也就是这样的了。摸黑埋葬了两个饮弹的兄弟，几个人又冒着黑夜和寒雨摸上了路，幽灵般的走着，除了白马一块玉偶尔发出的短促的喷鼻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息了。……一行人朝前摸着走，天黑得看不见路影儿，地面潮湿柔软并不泥泞，他们用脚步踩过了看不见的春天。

平静而伤感的思绪，一直在关八爷心里萦回着，他必得从其中找出个决定来；思绪在游动，仿佛未来的日子也如同眼前的暗夜，摸不着一丝光亮。

江防军北调的消息传至大湖泽，不由领民军的彭老汉不替盐市未来的命运暗捏一把汗，小胡子一旅人沿河布防后，硬把南北呼应之势给切断了。依目前情势来看，民军并不是闯不开防线，但不计死伤闯过去，准也陷进江防军事先布妥的陷阱，真要解得盐市的危局，祗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设法解决掉朱四判官那帮人，使他们不再跟北洋军勾结，拖盐市的后腿；一是自己北赴万家楼、柴家堡那一带，说动北地的大族大户，结伙拉出民枪来，和盐市卷在一起共抗江防军的大举攻扑。

祗要能苦苦撑持过这一场火，相信北地半边天都会形成野火燎原的态势，到那时，就算他孙传芳再调大军北上，也压不住火势的了。……真能凭自己这腔热血这番心意，把这两宗事办妥，我关八死也该瞑目了。人，终竟是血肉之身，力能有限，为解公愤，就难以顾得私仇，查访毒陷罗老大的万家楼内奸，打听爱姑下落，为小馄饨踩着阴险的毛六，这些事祗有暂时收拾起来放在一边，看机缘再说了。

“八爷。”石二矮子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雨又像大了些，大袄全湿透了，寒气攻心，四肢麻木；这样不辨东西黑摸下去，准会迷路的。”

“总得巴着个村舍，弄盆柴火烤烤才好。能摸回小陆家沟就好了。”大狗熊说：“这样摸下去，铁打的金刚也熬受不了。”

关八爷的声音在黑里飘来：“我何尝不想着一堆旺火，一餐热烫的饭食，一张暖暖的草铺来着？！但则咱们如今是在鬼门关口儿上，若想早些活着回到盐市，必得要昼伏夜行不可。朱四判官如今好像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虽说在邬家渡口受了点儿挫折，但他手下至少还有着七八百人枪，再加上防军游骑，这块地上寸步都关乎生死。咱们来时还有十七杆枪，如今三停去了两停，万一被他们踩住，那就很难活得出了……”

“八爷说的对，”向老三冻得话音抖索着：“咱们势必要死撑着连夜赶路不可，来时推着盐车快不得，回程空着两手，不几夜就巴得着盐市啦！”

他们寂寂的走下去，没有停留。

人，处身在危难之中，往往连一餐热饭，一盆旺火，一方草铺，都和自己相隔得很远很远……

※※※

在江防军软困中的盐市，仍然安详的屹立着，没有什么能困得住春天的绿意；大王庙的空场子前，高大的银杏树在春雨洗濯中迸裂了苞芽，吐放出一簇簇透明的丽亮的新叶，荷花塘周近的垂杨也都抽垂了鹅黄带绿的新条，各种丛生的灌木，初苏的野草，装点着一野的春色，解冻的运盐河孕一河饱饱的春水，悠悠漾漾的鼓涌奔流……

盐市的街道上，仍然喧哗如昔，交易如常，并无一丝惊恐的迹象；江防军所谓软困盐市，也祗是在隔河拉起一面哨网而已；事实上，整个县城的米粮杂物，大部份全靠北地运来，而盐市正是北地货物流入县城的咽喉，若是盐市也来它一个反困，受惊受恐的倒该是县城了。

“祗要江防军不笼络土匪贴咱们脊背，盐市就能挺得住。──朱四判官是一帖烂膏药。”人们都这样谈说着，也都这样忧虑着。

但自邬家渡口那场拚斗之后，朱四判官像是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远退至万家楼北的四十里荒荡去了，有人说仍有一些散股盘踞在郑家大洼，没有人确知朱四判官本人匿在那里。这正是关八爷竭耗心神要找出来的。那夜悄悄的带着四个弟兄回盐市，就一直没在街头漏过脸；窝心腿方胜来拜望他，提起剐杀毛六的事。

“我说八爷，我盼望这着棋没走岔步儿，”方胜说：“除掉那夜在场的几个人，没有外人知道我已经把那恶贼交给小馄饨活剐掉。我对外放话，祗是说姓冒的把六千大洋骗到盐市来了，您知道，那笔钱原是朱四判官该得的，这就叫做活钓鱼，那六千大洋是鱼饵。”

“您干得好，”关八爷说：“朱四判官虽不至于怎样动火，但叫他平白把这六千大洋送给盐市，祗怕他也没有这个雅量。”

“我这是存心引他上钓，”方胜说：“我看透了朱四判官那家伙的心，──他眼里祗有你关八爷，并没把盐市放在眼下。也许他会错当您还没回来，带着一小股人潜进盐市来谋夺那笔钱，这就是我求您不要露面的原因，您一露面，他就……”

关八爷苦笑着，感慨的说：“方爷，您把我看得这么重法儿了，朱四判官若是怕我，他会缠着我，伤害了六合帮八个兄弟？……您若能引他进盐市，我倒想单独会一会他，我要尽力去度化这个恶匪。”

“您说‘度化’？！我的八爷！”方胜讶然了。

关八爷闭上眼，点点头，缓缓的应了个嗯字。

而方胜却摇起头来。

“这未免太心慈，太过份了，八爷。”他说：“八爷，我这人也正一付直心肠，衔不住心底的话，一时急起来就冲口而出。……我不配批断八爷您的不是，您该晓得，咱们师徒几个全都崇敬您。我方胜做事，黑白分明，对于这帮奸恶的家伙，一向是毫不留情，尤独像朱四判官这种恶匪，该捉住就杀，千万留不得他；我不知您怎会想到‘度化’？”

“您觉得钱九如何？”关八爷反问说：“当初咱们若是杀钱九，不也就杀了？！”

“这个……这……个……”

一想到关八爷释放匪首钱九的事，窝心腿方胜就感动得满眼盈泪，透过薄薄的晶莹的泪光去看关八爷那张脸，方胜就觉得一别数月，豪气干云的关八爷似乎有了很多变化，他那张红涂涂的有棱有角的脸，经过长途风雪和一场接一场生死相衔间不容发的搏杀，更显得苍老而憔悴，六合帮大部份弟兄的惨死，使他昂昂眉宇间流露出一份戚容和不可言宣的哀伤的黯影，那些神情混合起来，给人一种深沉的撞击，他不能懂得对方内心蕴含有多么深，他究竟想怎样？要怎样？但他那样的不计后果开释钱九确是常人做不出的豪举，如今钱九早已不是当初的钱九，关八爷那一举，使他脱胎换骨变成一个新人……

“朱四判官虽凶虽恶，但他性情直而不奸，粗而不诈，”关八爷沉吟说：“我再三思量过，一个人为匪作歹也并非天生的；固然他逞凶施暴，害了六合帮的八位兄弟，但若能度化得了他，使他不跟北洋军勾结，保住盐市，我想我宁愿力劝向老三他们，忘却……私……仇……”

“八爷，您这番苦心，我方胜算是佩服到顶了，祗怕想说服朱四判官，实在很难。”方胜说：“我这就得把诱擒四判官的法子说给您听听，当然无须您亲自出面，祗要您暗里拿主意就成了……您知道盐市上人跟北地风俗一样，每年都有几次庙会……”

“哦，”关八爷说：“您是想藉行庙会，把朱四判官诱进盐市来？”

方胜点点头说：“正是这个意思。”

“嘿嘿嘿我说方爷，”在外间的石二矮子一路笑进来说：“您这主意想对了，──那朱四判官专爱玩这套把戏，上回在万家楼，他可不也是藉万家各族行赛会的时刻闯进人窝的么？……您祗要一行庙会，四判官准到。”

“矮鬼你可甭幸灾乐祸抱那歪心眼儿，”大狗熊跟过来骂说：“四判官真趁着庙会闯进人窝来，可没什么热闹好给你瞧的！八爷他清楚，上回在万家楼，若不是咱们拚命出手，差点儿连锅砸掉，──我说方爷，这主意行不得，万一他带一拨土匪混进来，再来一个暗打明，那可够瞧的。”

“你们先甭打岔，让咱们听听方爷怎么个打算？”向老三正经地说：“咱们是上一回当，学一回乖，这回当然得把算盘拨准，不会再吃那种亏了。”

“依我的打算，咱们决不致吃亏，”方胜说：“眼下就快到三月十九，盐市有个太阳会，再过去，四月初一，盐市西的天齐庙还有个天齐会。这都是极隆重的庙会。咱们在起会前，先得把一拨人枪放在河堆上阻住江防军，另把一拨人夹在庙会的扮会人群里，再把各处扮会人全都戴上一种暗号，朱四判官那拨人，定也扮成一堂会混进来，到那时，见他们没戴暗号，咱们就每三个人不动声色的软贴他一个，不容他有亮枪的机会就把他们贴倒，……八爷您说，这主意可行得？”

“嗯，……嗯……”关八爷思量着说：“不错，方爷，咱们若能事先把耳线、眼线、出会的方式全都细心计算好，拉下一面天罗地网来，那祗怕朱四判官不来罢了！不过，当着几个兄弟的面，我得有句话说在前头，──万一朱四判官进盐市，这人得交给我关八一个人对付，几位千万不能先报私仇！等我办完这宗事，我得单独去一趟万家楼，去说服他们拉起枪队来替盐市撑腰，盐市若能得到他们伸出援手，江防军也就不足畏了！”

“谁敢不听您的吩咐来着，八爷。”石二矮子红着眼圈儿，无可奈何的摊开两手说：“但您总得想想咱们的心意，雷一炮他们的尸骨没寒，咱们一心全是血饼儿，您总得让咱们多杀几个土匪解解愤，不能叫咱们袖着两手。”

“嗨，”关八爷长叹一声说：“向老哥，你就带着他们三个去帮方爷的忙，听方爷安排去罢！”

眼看着窝心腿方胜带着四个弟兄远去了，关八爷两眼不禁有些一时找不出因由的潮湿，把一腔豪情义气化落在举目无尽的旷野苍生的头上，不由人不生出一分哀感。

自鸣钟的金色摆锤滴滴答答的晃动着，时辰淌过去，它淌过去一分一寸都滴落有斑斑血迹，往昔的日子总是不堪回首的了，……浪迹在海一般广大的血泪江湖上，看过多少不平与冤抑，见过多少绝望的挣扎与痛伤，石二矮子这直性人说的不错，……总不能袖手！也正因这样，自己便也陷身在一片血海里，有了轮转不休的恩仇。卸不了脱不掉的恩仇像把锁，将人与人锁结成一串连环。

即使不作意气之争，也得用鲜血来涂染岁月，涂得人眼前和身后一片殷红，救世不成，到头来也许变成害世了。自己总参不透这些，祗觉得应该多度化，少杀戮；这回若遇上朱四判官，宁可牺牲自己去换回他一点人性里的原有的仁心。而这日子眼看着就要来了……万一我关八死在朱四判官手里，罗老大，秦老爹，雷一炮以及屈死的兄弟们，你们不要怨我关八没能为你们伸报冤仇，抚孤慰寡，盐市上近万人的命运，更重过你们已成定局的惨遇，我祗好先这样默祷着了。

一张张起庙会的帖子不但贴遍了盐市，也贴遍了盐市以北，隔着运盐河的各处乡野，这些帖子张到那儿，那儿就起了喧哗的摇动，人们不能不怀着惊奇、忧心、关切和轻恐，纷纷议论著这回事。

不错，在往年，盐市上规模盛大的太阳会和天齐会起时会，盐市以北几十里的各村各镇都要拉出玩会的班子，锣鼓喧天的赶去迎神，出会那天，几十个会班子麇聚东郊旷野上，顺序经过几里长的大街，到福昌栈后土岗的鬼神坛去焚香拜神。但在今年情势不同，谁都料着江防军即将大举攻扑，都错以为处在风声鹤唳中的盐市一定没有那份心肠起会，谁知起会帖子竟然一张一张的贴出来了，难怪人们惊异之余，议论纷纷了。

“也除得关八爷有这种胆子，竟敢在江防军跟土匪的牙缝里打滚，”有人说：“假如江防军跟土匪趁着起庙会的时刻夹攻盐市，那怎么得了？”

“谁都晓得，关八爷根本不在盐市，”有人抬杠说：“他要是真在盐市，也许就不会主张盐市起会了。”

“敬神总是好的，神佛总会默佑着盐市的吧。”

就这样，各乡镇的会班子还是鸣锣聚众，纷纷练起会来，同时派出会首去盐市抽签（排定出会行列的前后顺序。），各处整天都听得见练会的锣鼓声。

离出会的日期愈来愈近了……

盐市的东郊设起一座座绵延数里的香棚来，每座香棚前都设着迎神的长案，古瓷香炉里昼夜不息的燃着长香，悬挂在棚架上的香烛纸马、保命符，幸福符、各类经文善本，在长香腾起的烟篆中飘动着，转暖的柔风和春三月的艳阳，使大气中满漾着穆穆的气氛。而盐市上领头会的会班子，也早在勤练着了。

“瞧罢，怕也祗有汤六刮汤爷有这样的神力，能练得多年没人拿得动的金钱伞！”

这种赞叹一点儿也不夸张，这一把七十四斤重的金钱大伞确有许多年没人耍得了，实在说，一般没有点儿武功根底的汉子，即使生得粗壮扎实，也难拿得稳这把巨伞；这把伞的伞柄是酒盏粗细的生铁铸成的，几十支伞骨全是姆指粗细的百炼钢条，伞面是由几千只川铜的大铜钱缀成的，撑开后，无数闪闪灿灿的金钱叠着金钱，映日生辉，光芒耀眼，尤当汤六刮精赤着肩膊，扭动着青筋盘错肉球滚凸的臂膀耍旋巨伞时，在阳光之下，每只经过擦拭的金钱全都回耀着慑人的金色光彩。

耍伞的人若祗是双手举着伞，在赛会的行列前端开道，并不很难，若想单手拿着伞柄，运动自如，前后飞翻，耍出各种花样来，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汤六刮真是身手不凡，他精赤着膊，腰间系着黄绦，浑身肌肉滚凸着，轻松写意的单手举伞，随着喧天的锣鼓敲打出来的急骤节拍踩着花步，反覆旋移着伞柄，使伞面飞也似的旋舞起来，但见无数金钱咬拍着金钱，使叮叮的声响从金光闪灿中迸射出来，引起阵阵的采声。

“嘿，庙里今天就放长头夫人了！”

“快把孩子叫回家，见着这晦气鬼会生灾的！”

依照往俗，捉拿倒楣鬼长头夫人，是庙会节目里最精采的好戏；传说长头夫人是天界的晦气星（彗星，又称扫帚星，民间习以为不祥。），她常扮为披发的女子，下界来撒大瘟，使民间年成荒旱，颗粒无收，而且被困于瘟疫；说这个由长头夫人化身的女子，总爱在春天下凡，兴风作浪，所以人们就根据传闻扮演这个节目，希望藉着神的力量把她捉住押送回天界去。

通常是在会期前三天，就要选出一个最机警、最有急智的汉子，戴上假发，装扮成长头夫人，放逐到野处去；长头夫人的扮像完全根据着古老的传说，又可怖又惨凄，头上乱发披垂，飘飘荡荡的遮住脸面，那张常为乱发所蔽的鬼脸着实惊人，涂着一层厚厚的白粉，画上一道扫帚眉，一些带黑圈的猪婆眼，血盆大嘴里，拖出一只红红的假舌头，一直垂至胸窝；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孝服，肩上披着一方粗麻布，手里拖着一根纸扎的乱穗蓬蓬的哭丧棒，颈间还系一串纸钱串成的丧环，望在人眼里，有一种阴风惨惨的感觉。

长头夫人放出去，一共有三天的日子，这三天，她可以任意选地方躲藏；乡野的人们会规戒孩子，这期间不能出门，据说谁若看见这个在旷野穿行的长头夫人，谁家就主霉运，不是生大瘟就得闹眼病。不过，长头夫人放出去一昼夜之后，扮演捉拿她的八个神将，加上城隍土地，阴司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耍马叉的鬼使，就得费尽心机，判断她可能隐匿的地方，带着绳索、板子、链子和枷锁，提着庙会用的马叉、刀、枪、分头去捉拿她了。

今年的这个长头夫人被神将们追逐着，从大庙门口飞奔出来，直朝沿河的码头奔去，她的面孔被长发遮住，谁也猜不出扮演者是谁？祗觉得她的身裁有些滑稽可笑；因为往年扮演长头夫人的汉子，大都还用高瘦的人，而今年却破例选了个矮冬瓜，又矮又胖，走起路来摆呀摆的像一只跛了腿的鸭子，也许替他化妆的人觉得他气派不够，份外替他糊了一项三尺高的尖顶圆筒帽子，帽后画着鬼头，帽前写著「长头夫人”四个大字。

这个扮演长头夫人的家伙正是石二矮子。

石二矮子不会转弯抹角动脑筋，一干兄弟们的惨死，使他怒火冲天；原想俟机舍命搏杀匪首朱四判官，替关八爷分忧，也替死去的兄弟报仇的，谁知关八爷突然又改了主意，硬要对朱四判官大施慈悲，他说话像板上钉钉，谁也摇不动他，既杀不得朱四判官，祗好杀几个小号土匪泄愤了；扮长头夫人，正好先过河去探听探听土匪的动静，在这场盛大的杀机重重的庙会里，总要抢着露一露身手才好。

临行前，关八爷和窝心腿方胜分别指点过他，运盐以北一带的地形地势，村落散布的情况，各处要道和荒凉的坟场所在；扮演长头夫人是假，打探消息是真，沿河码头边，早有一只方头渡船在日夜守候着，听他的暗号行事，俾便随时接应他渡河了。

过了河，他在荒旷无人的麦田里踽踽独行着，一面打量四野的形势，他宽大的孝服中间，使几束草绳儿胡乱的系扎着，胸口揣带者干粮，水鳖和麦饼，胁下还挟着一壶偷灌来的老酒。他一向在大狗熊面前夸称他的胆子大，不怕赶夜路，不怕鬼火和拦路扑人的鬼旋风。大狗熊却存心吓他说：“瞧吧，矮鬼，你他娘扮假鬼，夜晚孤伶伶的宿在荒坟头上，乱葬坑里，不定会他娘的引出真鬼来跟你叙叙交情……”

石二矮子放眼望出去，满眼是起浪的麦田，绿海般的铺展到天边去，有些早种的孔麦和大麦，都已经垂穗儿了，有些小麦刚吐芒，望上去白汪汪的，路上不见人踪，祗有黑羽白颈的乌鸦，蹲在荒坟头上扑扇着翅膀，哇呀哇的，鬼嚎一般的叫着，那声音又怪异，又隐含着不祥的兆示。我的乖乖，石二矮子心里话：盐市北的野地竟这等荒法儿，坟头多过人头，白天也许不觉着怎样，夜晚一个人露宿，真他妈的吓死人。

大狗熊的一句玩笑话，竟像酵粉似的在人心里发起酵来，使石二矮子禁不住要探手到胁间去摸酒，一边喃喃的跟酒壶说：“你他妈就是我的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夜晚老子猛喝它半壶酒，醉得死死的像他妈一滩泥，就真有鬼，老子也不怕了！”

说着，他舐舐舌头，咽了一口口水，自打那回因酒受罚之后，有很久都酒不沾唇了，满肚子酒虫都饿扁了它的娘了！一想到老酒的滋味，心里就不打一处发痒，恨不得马上就取出壶来狠喝它一阵，继而又一想：不成！假如一离盐市，马上就喝醉了酒，一定会很快被那些神将捉住，送回大庙去。

按庙会的老例子，捉住了的长头夫人，得要被上上锁，囚在一只四尺高、三尺见方的木笼子里，站着嫌不够高，坐着嫌不够宽，而且颈上还得套上一面廿四斤重的红漆枷板，那岂不是活受洋罪？谁愿去扮那种马猴去？！再说，酒能误事，非到紧要关头，还是不喝为妙。

石二矮子拣荒走，风把他齐胸的假发吹得飘飘的，在脑后一丝一绺的飞舞着，他顶上的高帽儿晃晃荡荡，一耸一耸的，把野田里偷谷的鸟虫都吓飞了，一路上也遇上几个看田的人，远远见着他，惊叫一声：“长头夫人……来……了……”就都拔腿飞奔掉了。

远远的村落上有人在练会，锣鼓声隐约可闻。

石二矮子走了大半天，估量着离开盐市斜向西北角，至少走下十来里路程，即使明晨那些神将和鬼卒都分头出动来捉自己，也不见得被他们轻易捉住了，这才定下心来放慢脚步，一面走，一面想找个地方歇息。

眼前横着一条清浅的、林木夹岸的流溪，溪两岸散生着丛丛灌木林莽，高虽不甚高，却也能挡得住人头；灌木丛南边，有一块狭长的油菜田，油菜花开得金糊糊的一片；油菜田再过去是一座坟场，大得白天也有些鬼气；离坟场不远，小荒路像一条淡色的蚯蚓顺溪蜿蜒着，路口有座由一只缺口破瓦缸盖成的小土地庙，庙后翘起一只尾巴似的红漆小旗杆，旗杆上还有一盏久经风吹雨打，纸面已经破烂不堪的小灯笼。

“嘿，小庙装不得大菩萨，”石二矮子自言自语的说：“待老子先过去跟土地爷叩三个恭恭敬敬的响头，今夜就他妈睡在朽木棺材里，小鬼瞧着土地爷的面子，也不该为难我姓石的了。”说着，就摇摇晃晃的走过去，趴在破瓦缸的缺口前面朝里面张望。

瓦缸顶上也有个破窟窿，一块金石子似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缸里的颓圮景象，那个土地爷祗有五寸高，一身衣袍积满尘土，早就破烂了，翘着几茎白胡子，一脸苦相，活像跟谁呕气似的；他身边坐着个木头木脑的土地婆婆，一只手扶着龙头拐杖，一只手朝空伸着，一股穷酸乞讨的样儿，不知是谁发了善心，在她手里塞进一条已经发了霉的红薯干儿；土地爷老夫妻俩的面前，两块青砖叠成个神案，神案上也放有一只红泥小香炉，两只红薯刻成的烛台，可惜炉里不见香烟，烛台上也没有红蜡，可见这对老夫妻也饿饭饿了很久了。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两位在上，”石二矮子说：“我他妈石二矮子在下，我扮长头夫人路经贵地，今夜或许在您管辖的鬼窝里露宿，一时没带香烛，容我叩响头三个，聊表寸心，还请多多帮忙，不要放纵那些小鬼拖我腿就是了！”

石二矮子抹掉高筒帽子放在一边，正要弯腰叩头，忽然想起一宗使人动疑的事儿来了。对呀，人说庄庄有土地，镇镇有城隍，但凡土地庙都必盖在村庄左近，没有单单盖在荒地上的，怪不得这位土地爷没有香火供奉，原来这附近没见着村子。

为了探究这事，石二矮子不忙着叩头了，抓起高筒帽儿匿到树林背后去四处张望，他望见溪上横着一座略显得歪斜的小木桥，曲折的小路通向一圈儿高大浓密的树丛里去，也许在树丛围绕中，会有一个孤单的小村子，树丛太浓密了，根本看不见屋顶。

“这村上人太吝了，连土地公婆全喂不饱！”石二矮子自语着，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树丛里面随风刮过来一阵阵群马嘶鸣。马嘶把石二矮子像冷水浇头般的弄醒了，心想这么孤单的小村子那会栓养这么多的马匹来着？

“个狗娘养的！”他转动眼珠骂说：“原来朱四判官这杂种的老巢安在这儿了！”

他怕被放风的匪哨瞧见，便沿着灌木丛爬开，爬过那块狭长的油菜地，爬到荒冷的蔓草丛生的坟场里去，找块草窝坐下来，取食干粮和麦饼。天色将近黄昏时了，他盘算着，在天色落黑后，残月未升前那段时刻，亲身爬到溪那边的树丛里去，探听探听那窝土匪在弄些什么玄虚？

当然，为了壮胆子，他理直气壮的喝光了那瓶偷带出来的酒，然后便晕糊糊的闭上了眼，当他再醒来时，出山的已不是今夜的月亮，而是二天的太阳。

“糟！糟！”他骂说：“这瓶酒又害了人了！原来自称海量的石二矮子，竟他妈这等脓包？！”

喝，那边的锣鼓打得很急，不等谁去探听，他们竟明目张胆的一路敲打出来了！至少有几十匹马拉成的马队，旁的地方不去，竟像有小鬼领路似的，直冲着乱冢堆奔过来，马背上坐着的全是鬼，全是鬼！全是化妆成妖魔怪状的家伙，我他妈姓石的要是叫他们瞧见，就是块石头也该被他们敲散了。

石二矮子眼一斜，瞧见那边有一处露出棺材的荒坟，便急忙爬过去，晃断盖板上的锈钉，一头钻进去了。马蹄声渐渐逼近，像打鼓一般的绕着乱冢转了一圈儿，突然在乱冢当中停住了。

石二矮子把棺盖掀开一条窄缝，眯着眼望过去，祗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人被一群化了装的鬼围住，更有一支黑黑的匣枪抵在那人的后腰上。

朱四判官真他妈够贪够辣的，石二矮子想：他既打算扮成会班子闯进盐市去夺回那六千大洋，又趁这点空儿在这儿绑票，真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了。

“张会头，四爷我有话跟你说。”一个扮红脸判官的家伙说话了，从话里表明他就是朱四判官。

“四爷……有话您尽管吩咐就是了……”那人声音有些僵凉，脸色也吓得灰败如土：“我张福寿那敢不听您的，祗求您……”

“嗯，我问你，张福寿，”朱四判官狞笑说：“你究竟是要死？还是要活？”

“四爷……四爷……四爷您千万开恩，”那人扑地一声，直直的跪了下去，叩着头说：“可怜我家里还有一窝老小，我求您指点我一条生路。”

“明天就是盐市太阳会的会期了，”朱四判官说：“盐市上不知是谁想出的歹法儿，想骗四爷我去上当，他们先把你们这帮作会头的找去商议，串通了谋算我一个人，──你们一共廿二班会，每会都戴上暗号，咱们即使冒充玩会的人，一进去也像飞蛾投网不是？嘿嘿嘿，谁想我朱四判官决不是爱上当的人，对罢？”

“四爷，”张福寿又叩头说：“这些我都已跟您说明了，若敢有一字瞒您，您把我头上打八个窟窿也不多。祗求您开恩……”

“好罢，我一向不喜欢过份难为人，”朱四判官说：“你要是想活，你就领着咱们这个班子进盐市去，就说是张家村的会班子，咱们活着出来，立即就放你，你若是走漏风声，那就先杀你，你答应了，就是生路。”

“我……我……我答应。”

“上……马，”朱四判官喊说：“从小渡口进盐市，马匹寄在祝家庄，今夜落宿高升店，明早起会时，咱们排在李家庄花船队的后头……”

一直等到马群去远了，扮长头夫人的石二矮子才敢从烂棺材里爬出来，犹自伸着舌头。

“乖乖隆的东！”他自语说：“怨不得连关八爷那种好汉子遇着他也会吃瘪，原来四判官的脑袋长有螺旋纹路，他奶奶的，他会先捉一个会头来敲出盐市的底细，若不是我石二矮子亲眼见着，差点被这只老狐狸斗赢了这一着儿了……”

他不能再停留。

他必得赶回盐市去，把这消息带给方胜。明天可不就是三月十九会期了。

※※※

喧哗声浪传着……

初升的太阳暖暖黄黄的照在赛会场上。

广大的赛会场几乎被上万的人群挤满了，盐市所举行的迎神赛会，场面之大，花样之多，可又比万家楼赛会煊赫多多了。廿二个会班子，整整齐齐的排在广场中间，每一班会，不算锣鼓手和乐器手，总也有五、六十个人，扮鬼的、扮神的、扮蚌精扮钓翁扮担手扮彩女扮飞禽走兽的，可以说应有尽有，看会的人群会指出这是南天门八帅，那是醉八仙，这是姜子牙，那是五阎罗，这是鬼王，那是鬼卒，这是马面，那是牛头，这是脚踏风火二轮的哪吒三太子，那是架鹰牵獒的灌口二郎神……但等各班的锣鼓声和乐声一响，人们圈着手喊叫也听不见了。

风把广场前十二面神幡吹刮得拍剌剌的响，真像是半空舞动着十二条长过一丈的巨大的蜈蚣，场前正中安放着一只千斤铁鼎，鼎心满烧着檀香块儿，火焰冒有三四尺高使周围弥满沉檀的香味。锣鼓声升腾上去，顶动了天顶上的云块，不断飞翻。

“起──会！”一个披红袈裟的僧侣高喊着。

广场中的方阵变成了逐渐伸展的长蛇，这长蛇游过香棚，游过临时架设的摊市，一直游进盐市的大街。大街两边，家家户户的门全是大敞着的，门前设着香案，檐下悬着拖地的龙鞭，会班子经过那儿，那儿就响起震耳的鞭炮声……

各会的最先头，由铁扇子汤六刮哗哗的耍动那把金钱伞开道，后面跟着两排分披着红黑两色袈裟的和尚，托着钵，宣诵着经文。

“嗨，真想不到，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刻，今年的庙会比往年更要热闹。”一位挂念珠的老太太扶着拐杖说：“阿弥陀佛神开眼，保佑盐市罢……”

“甭光顾着念佛，老太太，”一个红脸的汉子弯下腰，靠着她耳朵说：“今年不光是为迎神才行赛会的，等会就要生岔事，枪子儿呼呼不长眼，有动静时，你得快些退进屋里去……”

“今年的会虽很热闹，”一个小伙子说：“祗可惜差一样──没有闺女出来跟咱们唱鸯鸳和（一种男女对口唱的情歌。）啦！”

“算啦，老弟，……三月十九太阳会，老袁家的闺女跑一对，那种日子早过去啦，如今是什么年头？”一个叹着说：“你若想调情，等这场火打完，不死再说罢。”

小伙子红着脸溜掉了。

事实上，每年举行庙会的时刻，也正是盐市上青年男女谈情的好时光，冶荡的春风吹拂着，锣鼓声那样激奋，弦乐和管乐声又那样柔媚，看庙会的闺女们一个个打扮得那么鲜艳，像一粒粒成熟的红叶，确使小伙子们动情，传说在十多年前的庙会上，有个开酒坊的老袁，他的两个闺女就是在一夜之间跟两个外乡小伙子私奔了的，所以人们才把它当成一句俗语。但今年行庙会的前夜，盐市各户都接到保甲转来的通知，大家心里都有了戒惧，闺女们看庙会都不离宅门，再也难见往昔那样的情调了。

红脸的汉子隐进大王庙侧的一座宅院里去。赛会行列缓缓的流淌着。

托钵僧的后面，跟来了廿四个童男，廿四个童女，童男挽着双扁角的短辫儿，穿一身藕色绿镶边的荷花衣，背着特制的百花背筐；童女穿着七彩鲜明的绫罗衣裙，腰系长彩带，挑着精致的花篮；背筐和花篮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类春花，所经之处，阵阵花香沁心肺腑。

紧接着这四十八名童男女，是一班细乐，笙箫管笛交鸣着，乐声像是柔雨柔云，飘飘洒洒，童男童女随着乐声交叉对舞着，红裙和绿衣相映，就像是风里的绿柳戏着桃花……

当街两侧看赛会的人群迷目时，红脸的汉子业已登上一座临着大街的敞楼，这楼朝南全是玻璃隔扇拼式的，人朝隔扇边一坐，就能望得清整条街道。

“您吩咐备办的事，业已办妥了，八爷。”说话的是玉兴栈的老曹：“您随时出后门，渡船和马匹全候在后门外的码头上。……方爷立即就到。”

“好，好，”关八爷说：“劳你费心，老曹。”

会班子缓缓移动着，鞭炮炸裂的青色烟雾在人头上飘游着，锣鼓声使屏风格上的玻璃都起了震动，关八爷两眼一瞬不瞬的注视着每个玩会的人。

玩会的行列正长，眼前来了一班耍花车儿的汉子，一排七辆漆着不同颜色的花车，又灵便又轻巧，每辆花车前面，都有一个十七、八岁，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使白绫带儿挽引着花车，推花车的大都是小盐庄上的苦力，他们一律袒着膊，露出一身红铜色带油光的精壮筋肉，下身套着紧身黑裤，蹬着细麻鞋。

锣鼓声细碎而急促，引车的姑娘们急踩着翻花碎步，凤头鞋鞋帮上的白色绒花球随着蹈舞的步伐，颤巍巍的抖索着；她们袅娜的身子东摇西晃，像风里弱柳的柔条一样，而推花车的汉子是犷野粗豪的，他们耸动双肩，扭动手腕，猛烈的踩着急促的跳步，把花车尽情的翻弄着，做出上坡、下坡、过桥、行弯路、过泥泞等等的动作，一面挤眉弄眼的扮出各式挑情的姿态。

“这都是早有预备的，八爷。”老曹说：“他们车底的暗盒里，全带妥了短枪和攮子。”

“方爷快来了罢？”

老曹正准备答话，窝心腿方胜已出现在梯口，手扶着栏杆说：“八爷，事情有点儿变化，刚刚石兄弟回来，……”他跨过来，套着关八爷的耳朵说起耳语来。

关八爷听着，脸色也随着变化，等方胜说完话，他才摇头叹说：“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方爷，若不是石二矮子听着，咱们祗怕又输了一着儿了。”

“可不是？！”方胜说：“幸亏消息传来得早，我业已吩咐底下踩着他们了。”

锣鼓声一波过去，一波又响了过来。

花车队后面是盐市上独眼龙耍小驴的，这种外形很滑稽的小驴是以油纸彩纸和竹枝扎成的，正套在扮成老寡妇的独眼龙的腰上，扎匠心灵手巧，硬把那只纸驴扎活了，骗得过人们的眼，远看过去都争说那是真驴；那驴的两耳、头颈、尾巴和四蹄都装着灵活的机钮，独眼龙祗消挺挺肚皮，翘翘屁股，它便煞有介事的刨动蹄子，悬空走动起来，配上一只敲响的木鱼，连蹄声全听得见了；小纸驴的头也点着，两耳和长尾也摇着，直比活驴还要活三分。

独眼龙耍小驴是盐市庙会上的一绝，他扮成一个又老又丑偏又风情撩荡的寡妇，脑后梳着个柿饼儿髻，脸上搽抹着胭脂粉，眉动眼开的摇着芭蕉扇儿，满嘴风凉话，颠倒淫冶，配上滑稽得离奇的动作，逗得人手捧肚子笑得直朝地下蹲。

两个扮成花子头形状，翻戴着羊皮帽子的汉子打着叉喇机儿（竹制的响器，四川又称作“金钱棒儿”。），他们一边把一支竹筒心系满铜钱的响器在肩胛和膝头上不断敲打，敲迸出一串串有节奏的沙沙声，一面歪腔歪调的唱着：

“太太嗳，

不好了来……了不成啦，

五百银子红包没送到，把咱们

青天大老爷气得心口疼哟！

前堂上大拍惊堂木

明明有冤也不肯替他申，咱们

青天大老爷……他……他……他……

还口口声声要杀……人……”

这样类似于莲花闹的小曲儿，竟惹得关八爷仰天长叹起来，俗说为官不廉民腾怨，像北洋这种靡烂的官府，怎能不使万民腾怨，戾气冲天？！假若能舍身化除这些戾气，把它转汇成一股抗暴除奸的怒火，那就算万民有幸了……

“接……神……驾！”一条粗沉宏亮的嗓子吆喝着。

“接……神……驾……啊！”许多条嗓子应和着。

在神驾没临之前，气氛就顿然肃穆起来，锣鼓声转成一种缓慢庄严的节奏，稳稳的敲打着，高高敞顶神舆上，端坐一尊威风凛凛的神像，神舆前后，拥着几十个持着刀枪剑戟，斧棍锤叉的天兵天将，这些神前护驾们一路翻着空心觔斗，并齐齐的发出巨大的吼声。人们一见着神舆抬来，便忙着焚香燃蜡，屈膝俯首，一行行的跪拜下去。

“二班会快过来了罢，方爷。”关八爷望了望天色，默算着时辰说。

“还早。”方胜说：“等朱四判官离方场，天怕过午了，他们是第廿二班会，正好排在尾巴上，……他们进来后，前面各班会都已撒至镇外，足够把盐市箍紧，假如不出意外，他是难得飞脱的！”

头班会压尾，跟着许多奇特的“叩头会”中的信徒，男女老幼都有，这些人全都穿着黄色土布，拜神专用的宽大袍服，肩上斜背着香火袋儿，手腕间缠着铁炼，扮成神前罪犯的样子，每个人双手端着一只小板凳，凳面漆得油光灼亮，两端包着红黑布，叩头会上的信徒们像是一群甲虫，全是哀声祷告着，在地上爬着走的，每爬一步，就放下小板凳儿，在凳面上碰的叩一个响头，同时把散碎的香火，一路抛撒在路上。……

还有一种更奇异的拜羊会，他们抬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抬着一只用木头雕成涂上油彩的弯角老羊，老羊身边围一圈香炉，燃着浓郁的檀香，咚咚的打着双环巨鼓，群起围拜着，拜老羊的人叩头的快慢，是根据鼓声快慢而定的，鼓声慢的时候，叩头还叩得及，鼓声一紧，那些人便像疯了一般的狂叩起来，比捣蒜还要快当些儿。

会班子缓缓的移动着。每一个班子都别出心裁争奇斗胜，有的舞着狮，有的耍着龙，有的呼呼耍着火流星；赛旱船，斗石磙儿的，打花棍耍花刀的，踩丈二高跷儿踩滚筒的，人们一班一班的数着看着，像根本忘却了时辰。但日影也正一分一寸的缓移着，终于第廿二班会进场了！

领会的张福寿人称老寿，平素赶集市时，常在盐市街头坐茶馆，盐市上有不少人都认识他，今天老寿仍然领着会，不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两眼直楞楞的连人全识不得了。而那个会班子也扮得非常阴惨，从阎王到鬼卒，每张面孔都涂得异常恐怖狞恶，朱红、碇蓝和灰黑夹杂着，有些两耳上还套着耳毛；扮判官的一手举着生死簿，一手拿着朱砂笔，在前头像跳假官似的跳着，大头鬼、吊死鬼、满脸抹着呛人的白粉沿街游魂，屈死鬼一路嚎哭，讨乞鬼不断伸手讨钱。

关八爷数着人头，总也有卅多人。紧跟着这帮人的正是扮长头夫人的石二矮子，他戴着筒形高帽儿，拖着哭丧棒，一步也不放松的把那帮人紧踩着，随时留神他们的举动。与石二矮子相距二十来步地，捉拿长头夫人的八个神将和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和勾魂鬼使等一共也有廿多人，每人虽然跳着闹着，但怀里揣着的短枪，全都填上了压膛火，拉上了机头，祗要前头有一点动静，立即就可响枪。

“方爷，您打算何时动手捕人？”楼上的关八爷跟方胜说。

“这儿人太多，下手不甚方便，”方胜说：“我业已关照他们，等他们上了鬼神坛时动手，鬼神坛四周，我已有了布置，能不容他们拔枪就把他们给制住，盐市就可免去一场血光之灾了。”

“这主意极稳妥，”关八爷望望四周看会的人群说：“假如当街动手，乱枪难免要伤人……”关八爷的话还没说完，枪却像连珠炮样的响开了。

原来朱四判官早已估量到盐市上的庙会行得太兀突，背后一定有计谋，他先着人捕了会头张福寿，藉他领路闯进盐市，但他又想到盐市即使发现，当街决不至先动手，他一贯把看会的人群当盾牌，先行拔枪的。他早就算准了拔枪后立即攻扑民团的团部，去抢夺那笔银洋。

朱四判官跟他的手下有默契，领头的一声胡呼，那些人立即朝左右人群里横跃，使身后的廿多人无法发枪，就算石二矮子眼再明，手再快，等他抡出匣枪时业已来不及了。祗有耍马叉的大狗熊一时情急，抖手飞出那柄系有九颗响铃的马叉，使一个土匪的脊背上带着那柄叉，呵呵哀嗥着伏倒在街上。

也祗有一刹那的功夫，早有准备的住户业已关门加杠，使朱四判官一伙家伙失去了盾牌，盐市上应变之快，是出乎朱四判官意料的，这一来，逼得他不得不散匿到房檐和小巷里去应战，由于双方混在一堆，匣枪一张嘴，就浑浑噩噩的打晕了头，一时竟分不出谁该打谁了？！

一个精赤上身的鬼卒拎着匣枪，认准了大头鬼泼了一梭火，又奋不顾身的横跃过大街追蹑着他，扮大头鬼的那个土匪一面奔跑一面胡乱还枪，子弹打不着人头，全飞到天上去了。一个黑无常在追着另一个黑无常，俩人心里有数──准不会是自己人。

枪烟在阳光底下一朵一朵的迸炸着。枪战移到十字街口的大王庙附近来，有一股土匪卷进庙去，藉着庙墙和狮兽掩住身形，朝外发枪。有一个分不清是那一方的鬼卒的尸体横倒在街心。这种双方都化装的枪战真是少见，打来格外混乱，格外凄惨。

“来罢，方爷，”关八爷撩起长衫亮枪说：“咱们分头顶上去，先盘掉大王庙里的土匪，让弟兄们有个卸装的机会，要不然，连伸枪都有顾忌，这场火就没法打了！”

“老曹，”方胜叫说：“先调一个排围住大王庙！招呼咱们的人赶紧卸装，免得误伤！”

关八爷出后窗，踏瓦脊，斜刺里扑向大王庙去，这时候，扮天将的向老三、王大贵和扮长头夫人的石二矮子，都已经翻墙跳进大王庙里去了。

石二矮子跳进庙，迎面泼来几泼火，打穿了他头上的高帽子，转眼之间一条黑影窜进了西廊房，石二矮子跟着追扑过去，那人掉脸发枪没泼出火来，正好一匣子弹打空了，石二矮子攫住机会，那肯容他有抽换弹匣的机会，掂着匣枪骂说：“我把你这个狗娘养的贼孙儿，老子非替你放血不可！”

那人跨进一间房去，再没地方可逃了，转脸使枪管砸掉石二矮子的高帽筒儿，而石二矮子黑洞洞的枪口却抵住那人的太阳穴。

“饶……饶……了我！”那人说：

“你他妈闭上眼认命罢，我替你放了血，你他妈就天下太平了。”石二矮子一压扳机，那人四迸的脑浆射到他的脸上。“报销一个，”他说。

在东廊房的向老三可没这么顺当，两个人的匣枪全打空了换不上弹匣，那人先扔掉枪，找出一把雪亮的攮子来，向老三也扔掉枪，大张双臂虎扑过去，那人一攮子正扎在向老三的肩胛上。

“扎得好，贼种！”他把那人硬抵在墙角，双手死勒住那人的喉咙。那人起初还挣扎着，到后来，喉管发出哺哺的响声，握攮柄的手便松了。这当口，另一个土匪闯进屋，飞出一攮子扎进向老三的后心，王大贵也跟进来，朝飞刀杀人的土匪喂了一枪，那人便叫打死在地上。

“您怎样，向三哥？”

向老三光是张开嘴吐不出话来，唇角间涌溢着鲜血，直到咽气也没松手，原来他的十只手指都像锥一样，深深叉进了那人的喉咙。

在大王庙右侧的街心，大狗熊一脚踢飞了白无常的匣枪，两个人就赤手空拳的缠斗起来；那人没命使脑袋猛撞大狗熊的肚子，大狗熊叫他撞得踉跄后退，但他急中生智，合起双手来猛击那人的后颈，等那人倒下去，便倒拎起那人的后腿，像摔面袋似的朝白果树的树干上砸去，那人连哼全没哼，祗是后脑裂了一条缝，就安心的躺着了。

而关八爷终于找到了扮判官的家伙。

那扮判官的家伙匿在一座影壁墙边放冷枪，看来枪法颇准，一连伤了三个保乡团的兵勇，关八爷人在房脊上一伸枪，对方就扔了枪，捂住受伤的手腕，关八爷跃下房来踢开他扔下的匣枪，缓缓的说：“四判官，我关八若是存心杀你，刚刚那一枪就不打你的腕子了！我祗想跟你谈谈，盼你信得过我。”

“是……是八爷？！”那个抖索着跪了下去说：“我不是四判官，我祗是他的手下人，如今当着您真人面，我不敢扯半句谎，──咱们头儿压根儿没有过河。”

“没有过河？”关八爷惊讶说。

“可不是，”那人说：“他若轻易过河，他就不叫四判官了！他──他还交代过咱们，若是见着八爷，替他问候一声，他要您亲到羊角镇去会他，送上您自己的人头！不信您问旁人，他实在是这么说的。”

“嗨，”关八爷不由不叹息说：“天生我关八，偏又生了朱四判官，论斗智，我是满盘皆输了！但则那朱四判官怎会知我到了盐市的呢？”

“我们底下人实在弄不清楚。”那人说：“咱们头儿无时无刻不差人踩探您的消息，您即使不露面，想瞒过他的耳目，也实在太难了！”

※※※

庙会期过去了。

窝心腿苦心布置的这场庙会并没拿着朱四判官，土匪闯进来廿多人，除去死的，一共捉住十六个活口，关八爷祗收缴了他们的枪枝，一律遣放了。

县城里传来消息，说江防军操练甚勤，即使塌鼻子师长病不好转，也得要在孙传芳定下的新限期之前扑开盐市。这使得关八爷决定要应朱四判官之约，单枪匹马先到羊角镇去，假如能留得命，回程再到万家楼去请人枪。

关八爷说出这个意思时，连方胜都摇头，认为想单枪去会朱四判官，无异是自投罗网。但祗有一个人──神拳戴老爷子说：“该由八爷自己决定他的行止，八爷的侠心，又岂是你们能懂的？！”

方胜默然了。

关八爷临行那一天，还骑著白马，跟方胜一道儿去看盐市内外的防务，在阴黯的织席厂里，安慰过为兄报仇剐掉毛六的小馄饨。态度从容，一点儿也没把北上羊角镇当作一回事儿，愈是这样，方胜、石二矮子、大狗熊、王大贵这帮人，却都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哀感。

中午盐市设了饯别宴，该到的都到了，逐一向关八爷敬酒，而关八爷却先泼酒于地，奠告埋骨南荒的雷一炮和最近死去的向老三，他说：“如今，我关八爷心里祗有抗北洋，保民命，万宗事全化为这一宗，但凡跟我站在一道儿的，就不再计较私仇，诸位兄弟地下有知，就请佑我，助我成全这番心愿罢。”

“八爷，您想您这一去，后果怎样？”一位敬酒的绅士捧着酒盏，由于内心激动，大粒的眼泪落进酒盏里，更由于两手抖索，使盏内的酒全点点滴滴的泼洒到地上：“我们全都感念您的恩德，崇佩您的行事为人，您将我们指拨醒了业已……够了，何必再为我们……舍命去……”

“死生由命，”关八爷温声说：“请不必为我挂心，请不必……了。诸位这样盛情，这样处境，关八能不效死？我自信还能说得朱四判官。”

“八爷，唱戏也得有个配角，”石二矮子说：“咱们六合帮的一伙兄弟，也曾对天发过血誓，生死不分，如今您办事，这三个龙套还是少不得的，咱们跟您去！”

“对，咱们跟八爷去！”经过石二矮子这么一吼，大狗熊等二个人也和应上了。而关八爷却摇着头，挂一脸寂寞凄迟的笑意：“这不必了，从今天起，您们听方爷的安排罢，祗要我关八活着，咱们日后自会合撑一条船，请不要再说……了。”

关八爷当天黄昏时取东道，过小渡口，迳赴羊角镇，一行人送他到河堆上，斜阳初坠，满天霞影映落河面上，随流水波摇着，他牵著白马站在船头，寂默的瞩望着远天，不可知的命运正像高天抖翅的鸟，一些渺渺茫茫的黑影写在云间。总那样短暂而哀迟，黄昏由灿烂归于平淡了，沙堑壁立的渡口凹道很快遮断他的背影，一缕由马蹄卷起的黄尘在凹道背后升起，渐远渐远，蹄声寂落时，那些呆立于隔岸的人们听见一声长长的马的悲嘶。

那嘶声在沉沉暮色里，在迟迟的风中，久久的回荡着……它唤湿了所有的眼瞳。

第十二章．关八爷

两盏久没擦拭的马灯在一条窄街街口的长檐下摇晃着，随风飘过来的冰寒的雨丝打落在蒙满黑色油烟的灯罩上，发出兹兹的声音，和锈蚀了的铁皮棚顶上的雨声相融，使夜晚沉在一种冷寂凄迷的气氛里。

雨夜的羊角镇大街黑黝黝的，几乎看不见窗间射出灯火，更难见廊下有拎着灯笼的行人，几道横拦着街道的沉重的木栅门全大开着，横木上吊着一盏光晕细碎的马灯。有一些马匹临时拴系在廊柱间，并没松开肚带，卸脱马鞍，几匹性躁的雄马咬踢着儿马，不断发出些点蹄声，喷鼻声。

在马灯射亮的一圈圈黄色光晕下，有碎光从积水的街心跳起，闪烁着；连绵的春雨渗入地层，使很多积水在街心的凹处凝聚着，满溢后更向别处汇流。从表面上看，这座新近被土匪盘踞着的镇市是在雨中安睡了，实质上，朱四判官早在各处布下快枪手，匿身暗处守候着。

为了不使关八爷起疑，窄街的夜市仍然亮着散落的灯火，澡堂儿、茶楼、酒馆仍然大开着门，不时传出一阵阵的哗笑声。一些穿着皂衣的汉子，围聚在街口那家酒馆的发客堂里穷睹，争来争去的抢掷骰子，两个把风的家伙横着长枪，回脸朝外坐在门边的条凳上，嘴里叼着烟卷儿，带着懒散和漫不经心的样子。

“嗳，伙计，”赌场上有个家伙说：“你两个得放机警点，万一门把儿上了门，咱们通报晚了，准触霉头。小蝎儿报信说，昨夜他看见门把儿牵着马投店，离脚下不过七十来里，今夜该到啦！”

“甭你娘的过份小心火烛好吧？！”条凳一端的汉子说：“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绳，你们全叫关八吓怕了，其实关八就是来，也不会拣着黑夜，顶着雨来，……他再怎样英雄！也搪不得背后打黑枪，他能不戒惧这个？”

“嘿嘿嘿，你可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的大腿了！”那个家伙朝外掉脸说：“关八要是没那份胆气，他会单枪匹马直朝咱们枪口上撞？怕你背后打黑枪，他就不会来了。老实说，他这回闯羊角镇是应头儿的约，要打黑枪也是头儿的事，四爷他没吩咐，咱们连边全帮不上，……不够那个格。”

“看，小蝎儿骑马来了！”另一个歪嘴的汉子说：“咱们等着听听他怎么说罢。”

一匹栗色马在雨里疾奔过来，一路溅迸着水花，马至街口的转角处，马背上的汉子猛一收缰，使那匹马踡起前蹄，凭空直立着打了个盘旋，发出嚄嚄的嘶叫。小蝎儿飞身下马，匆匆把皮缰拴在廊柱上。

“算你们这些臭王八蛋兴致高，干干爽爽的围着台子赌得好乐意，”他浑身湿淋淋的，蒸腾着汗气，短筒马靴里灌满了雨水，走起路来吱吱咯咯的响：“老子算是倒楣透顶了，分派到这种雨里接客的差事……我一见关八爷的影子，浑身就有几分发毛。”

“你……你说门把儿怎样？……他不会连夜冒着雨赶来的罢？”

“瞧罢，”小蝎儿朝外努着嘴说：“我在辛家店遇着他，我敢打赌，不消一顿饭工夫，他的白马就会闯进头道栅门。”

一听小蝎儿的话，屋里的喧哗静落了，掷骰子的犹自抓着磁碗，其余的人全都忙着收拾台面上的钱，有几个沉不住气，抢着去摘挂在壁上的枪带。廊下有一匹马在嘶叫，朴灯的火焰遇上一阵掠过罩口的风，突突的闪跳着。

无论羊角镇上有多少支枪口在准备着，关八这名字总像一道闪光似的能把人心撕裂……不错，关八爷的枪法神奇，使很多人吃足了苦头，在万家楼和邬家渡两番接火，他是出手就倒人，伸枪就见血闻了名的，就是在黑夜里，他也能凭借着星月的微光，捕捉百步左右闪动的人影，机头一拉，脑袋开花，准得像伸手朝秃头上贴膏药一样。但那并不可怕，因为他关八爷再有能为，也是血肉之躯，单枪匹马直闯羊角镇，四面围着几百杆枪，无论怎样全没有他施展的余地。怕就怕在他明明知道有几百杆枪等着杀他，他还是认着绝路走，说来真的就来了！这份胆识，这种豪情，威棱棱的慑人心魄，普天世下，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嗳，你说关八来了，咱们头儿怎样对付他？”骰子当啷响，那人抓碗的手有些抖索：“我看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你说对了！”小蝎儿说：“除非他先拔枪，要不然，谁也杀不了他。咱们头儿那种性子，你们全晓得的，他要是公然杀掉一个赤手空拳的关八，他日后就没脸再在江湖上混世了。……关八爷这着棋走得绝到了家，他逼得咱们头儿什么计谋全用不上，非跟他面对面摊牌不可！”

“就如你所说罢，摊牌摊出什么样的结果来呢？”

小蝎儿摇摇头。

“那祗有天知道。”他说：“咱们祗好等着瞧了！”

其余的人也都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推测着，议论著，有同情的，有挂虑的，有敬佩的，也有仇恨的，恐惧的，关八爷已在他们心头掀起一场风暴，不管各人所抱的心情如何，谁都急着等待结果，这结果也许会牵连到他们未来的命运。

小蝎儿向店家讨了一壶烫酒，喝着。许多只眼睛都投落在大街上，在远近灯球之间，大街中段是晕黑的，迸出些耀眼的光刺，那些是迎受着灯光炫射的雨丝。有一个家伙在侧耳谛听着什么，忽然他半张开嘴，不自禁的伸手摸在匣枪枪把儿上。

“来了！……他……来……来……了！”他紧张的说：“你们听。……听！那是马蹄声。”

另一个家伙听了一忽儿，兀自摇头说：“甭神经兮兮害得人心里发慌好不？这那儿是马蹄？！──这是雨点打着洋铁皮的声音。”

“嗐，你那耳朵准是有了毛病，”那个跺脚说：“你再仔细听听。听！这可不明明是马蹄声？雨天土软，听不分明罢了。”

“不错。”小蝎儿也像听见了什么，扔开酒盏，紧一紧枪带说：“我得赶至北街大庙里去禀告头儿去，──他等着的客人进镇了！”

他大步跨出店门，用熟练的手法迅速解开廊柱上的皮缰，双手捺着鞍面一发力，身子平飞到马背上，人还没坐稳，就反手领缰，使那匹栗马像一支箭镞似的急窜进雨里去了。一怔忡间，其余的人果然听见了踩着水泊的马蹄声，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响了过来。

马蹄声是轻柔的，徐缓的，自然形成一种节奏，把人心拧绞着。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这种轻柔徐缓的声音，却把所有伏身在暗处或麇聚在茶楼酒馆中匪众们慑服住了，成为春天雨夜里唯一的音响。……踢踏，踢踏，踢踏，踢踏，在没看见人影之前，就令人从这稳稳沉沉的蹄声里联想到来人的威风和气概，这使得握着枪把的手指都紧张得抖索起来，仿佛在这位来客眼前渺小如虫蚁，压根儿不配跟他动枪。……踢踏，踢踏，在道门栅门的灯球下，闪过了人和马的黑影，迅即融入晕黑，祗看得见地面的光刺绕着马蹄纷纷迸闪着。

慢慢的，白马穿经第二道栅门。使人在蒙黑中隐约能见着朦胧的白色影廓，白马一块玉仿佛看见了两边街廊背后设伏，突然扬起颈项，发出一声悠长宏亮的嘶叫，这一声嘶叫在长廊下回响着，引起廊下马群的和应。

但白马仍然缓缓的走过来，走近两盏马灯光晕交射的街面，关八爷的身影也迎着灯光清晰的显露出来，他像石塑一般的端坐在马背上，皮质马缰搭在鞍前的栓头上，他没有披雨蓑，也没披着披风，他青缎的丝棉袍儿全已叫雨打湿了；他的双枪放在皮匣儿里，挂在鞍侧，他的脸上也凝挂着晶亮的雨珠。

……踢踏，踢踏，白马一块玉无需领缰，闲闲的走着，关八爷脸上的神情也像在夜雨中踱步似的那样怡然无惊，不但没把街廊两侧的人和马，明里暗里对准他的胸窝后背的枪枝放在眼里，连一街的雨丝扫打着他的脸和衣裳，他都好像浑然不觉似的。

白马笔直的走过来，走过来，踢踏踢踏的马蹄声就是一种有力的魇人的符咒，扬起一股捆缚性的魔力，使酒铺里那群土匪由惊慌无措变成呆若木鸡，自然而然的退列成两排，握着枪把的手不知何时全已松开了，一个个垂手站立，像恭候着来人。……白马走到廊下，关八爷抓着皮缰轻轻一抖，它就稳稳的停住了。

“店家，”他微笑着，朝呆站在长柜里面发楞的店主说：“这儿还有客房罢？”

“噢，”店主这才惊醒过来，匆匆朝左右瞄了一眼，换上恭谦的笑脸，跨出长柜门迎着说：“客房？……有有有有有……听说八爷您要来，早就打扫干净了准备着的……嘿嘿，您请。”

“好。好。”关八爷下了马，把皮缰交在店主手里，并没有碰一碰他那两支套在皮枪匣里的匣枪，祗是拂了拂身上的雨水，就跨进客堂来，转身交代说：“烦您替牲口加些豆料，这几天脚程紧，辛苦了它了。”

“是是是是是，”店主殷勤得有些过火，说话都有些儿口吃起来：“您放心，八爷，我自会照照照……照……照……办的。”又扬着嗓子叫：“小二，领八爷上楼。”瞧着那个头上生着秃疮的店小二一脸迟疑的样子，又说：“你过来牵马上槽，麦麸里掺拌豆子好生喂它罢，我亲来侍候八爷。”

关八爷一脚跨进店堂，店堂里的那帮土匪全都成了猫脚爪下的老鼠，一个个齐身后退，在喉咙里不情不愿的咕噜一声：“八爷。”

关八爷背着手，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两道温和的、却又隐露出森森寒意的眼光，电炬般迅掠过他们的脸，然后转问店家说：“他们盘踞羊角镇，有多久了？”

“这个，嗯，”店主沉吟说：“朱四爷……来镇上，总也有半个来月了。”

“你们没遭劫罢？”关八爷说。

“这这个，咱们没开抢。”一个土匪插口说。

“羊角镇上，也许没有朱四爷挂得上眼的大户。”店主苦笑说：“这位爷说的不错，他们没抢。”

“好，好。”关八爷说：“有热茶饭，等儿替我端份上楼。铜炉里，炭火升得旺些，我这身湿衣还待烘烘，有人来找我，回他今夜我不见客了。”他撩起长袍的下摆走至梯口，忽又转回来，把那只无人理会的骰子碗推回赌台中央，做个招唤的手势，微笑说：“你们热闹你们的好了，甭因我关八一来，就扫了诸位的兴头。我关某人有事，跟你们头儿有关，跟诸位无涉，你们就热闹你们的罢，若今夜有谁见着你们头儿，就烦请说一声，──说关八问候朱四爷，明天同他碰面就是了。”

直到关八爷昂藏的背影消失在梯口，那些被对方威棱魇禁住的匪群；才开始还了魂似的转动眼珠，你瞧着我，我瞅着你，互传着惊异。一响枪声掠向高空，那是撒岗的信号。杂乱的马群窜过街心朝北奔驰过去，隐约的螺角，断续低鸣着。

谁都知道，在关八爷跟朱四判官晤面前，朱四判官业已败了一仗。

※※※

傍午时分。

连绵的细雨暂时歇止了，天顶的低积云仍然厚压着，沉迟的凝固成一整块的烟灰色，没有一丝退散的迹象。关八爷在泞湿的羊角镇大街上缓缓的走过，街面湿沙上留下他清楚的脚印。离他身后五步远，被差来迎接他的小蝎儿撮著白马一块玉的缰绳，不紧不忙的跟随着。街两面的长廊下边，站着一群一簇的土匪，原在叽叽喳喳议论著什么，及至关八爷经过时，全都低下头、垂下手，默默的目送着他的背影。

“我弄不懂他？”一个匪目说：“我弄不懂这位关八爷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物？！……咱们头儿跟他在万家楼对过火，邬家渡口拚过命，可说是生冤家死对头，咱们头儿日夜悬虑的，就是怎样擒杀他？！他竟然就这样来了！”

“唉，来的容易，去的……难！”

不知是谁，从心底涌出这样一句话来，使许多人都有着同样的感叹。不久之前在如沸的枪声、螺角的嚎鸣中，在红火烛天的夜里，关八爷这名字会使人亡魂丧胆，肉跳心惊，即使退离后，这名字仍使人惴惴不安，一提及他，便像面对着神威奋发的狮虎一样。……但一见面之后，这些由惊恐错觉造成的印象全都消失了，关八爷缓缓的走着，他脸上挂着烟样云样的笑意，凌驾乎生死之上的笑意，那样深刻的扩染在人的心上，他的眼光是温和的，安详沉着，却带着半分悲悯的意味，悲悯谁呢？……他阔阔的双肩上似乎独背着一天沉黯的愁云。

“这个人无论如何死不得，”另一个匪目赞叹说：“讲句掏心话，能死在他的枪下，死也死得心服，咱们这些人，心肠黑漆漆的，见了他就自感龌龊得很，凭什么跟他拔枪？！……他就命中注定要死，也不该死在咱们手上。好一个磊落光明的汉子，真个是……”

关八爷那样缓缓的走过了……

这一条长长的、寒伧古老的市街，它每一户人家都是常年南来北往的走腿子人所熟悉的，它是西道上盐枭们必经之地，逢着落雨飘雪天，兄弟伙搭起腿子，常在镇上作较久的盘桓；在过往的承平里，这镇市曾有过安详的容貌，一整条窄街飘浮着熏烤食物的香味，茶楼和酒肆中飞腾着异乡浪汉们浇愁的阔笑，唱书人锣鼓齐鸣，但招不回悲惨的历史，镇梢草顶的谯楼间，又击出一声徐徐的更鼓，那声音使每个背井人都悠然起了乡情。……

可哀的羊角镇的朴拙的人们，谁欠过捐拖过税？那些吃民脂喝民膏的北洋军醉饱之余，那还记得起“保民”两个字？看光景，他们祗有听任著有枪有马的家伙们任意夷凌了……想在这种劫难交加的乱世做个“人”，就不能不看这些，不能不想这些，看在眼里两眼滴血，想在心里五内俱焚！做“人”，是的，一个“人”该挑的担子就有这般重法，直能把人压死，但在没死之前，仍得挑着它，咬牙走下去，也许眼前就横着一座深坑了──谁能料定朱四判官的心意如何呢？

关八爷仍那样缓缓的走着，微风贴地来，飘起他长袍的下摆，他拎起袍叉儿绕过一座水洼到了北街。

“瞧这就是关八爷了，”在一处窗洞里，做父亲的指点着，跟他的孩子说：“四面八方，几百杆枪围着他，他却恁地轻松，真是个人间少有的汉子，可惜……”

“天会保佑他。”做母亲的合掌说：“他这样手无寸铁，谅想朱四判官那天杀的也不敢把他怎样。”

“不一定，”做父亲的摇着头：“像朱四判官这种老奸巨滑的土匪头儿，什么歹主意行不出？！关八爷硬想冲着老虎讨皮毛，未免太傻……了！”

女人仿佛受了惊，抖成一团跪下去，喃喃着：“阿弥陀佛，你开眼罢，我的老……天……”

而关八爷轻松的走过去，座落在北街的那座大庙就在眼前了。

朱四判官的机警也正显在这些地方，他无论到那儿，垛子窑总安在地势高亢开旷，使得枪跑得马的处所，以防万一被人软贴上。在整个羊角镇上，论地形地势，没有比北街大庙更适宜的地方了；大庙建在一座斜斜隆起的土坡上，三面绕着绿林，庙前却是一块宽广的青石坪，一端和一条宽而短的横街相衔，有两道石级通到石坪上。

为了迎候关八爷，朱四判官存心摆排场亮威，横街两边，每隔三五步地，就鹄候着一个穿皂衣、挂双跨的家伙（双跨，即双枪。），手捺着枪把儿，摆出随时可以拔枪的架势，最触目的该算是那些编结得非常精致的匣枪穗儿，分成红黄蓝白黑五色，在风里悠晃着。

“禀告头儿罢，”小蝎儿牵著白马招呼说：“就说关八爷来了。”

“关八爷到。”

“关八爷到。”那些人毫无表情的传递着同样的话语，声音走在人前，关八爷还没登上方坪，声音早已传到庙里去了。

关八爷压根儿没理会这种阵仗，撩着袍叉儿登石级，迈步上了青石坪。青石坪刚被春雨洗濯过，极为光敞明洁，石面上还湿漉漉的留着雨痕和小小的水泊，泊里倒映出被分割了的大庙的影子。

两扇庙门大开着，朱四判官穿着深藏青哔叽呢的长夹袍儿，大襟半敞着，拦腰勒着黑缎腰绦，光着头迎了出来，带一脸假意做作的懒散的神情，松浮的笑着说：“可真没料着，嘿嘿嘿，没料着咱们的丧门神──关东山关八爷，真的会来这儿，我朱四该磕头迎您咧。”

“倒也用不着磕头，”关八走过去，拍拍朱四判官的肩膀，也口气轻松的说：“你要是自己拎着头，让我塞在马囊里带回去，那可比磕头更省事了。”

“本当照您吩咐办的，”朱四判官笑眯了眼，反拍拍关八爷的肩膀说：“我如今还不想死，我说八爷，──我的胡子还没泛白呢，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您若是死了，我该送您四个字！”

“那四个字？”朱四判官说。

关八爷脸上的笑意缓缓的收拢，脸色跟着僵冷下来，缓缓的吐话说：“死，有，余，辜！”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像四柄铁锤似的锤进朱四判官的心里去，他抽了一口冷气，苦笑着摊开两手，耸了耸一边的肩膀。

“我说关八，我朱四判官一向不讲绕弯儿话，”他苦笑说：“在我眼里，您八爷确算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我真的敬佩您，可也真的恨你！你该知道，我时时刻刻盘算着杀你！今儿碰面，正是咱们摊开台面算总帐的时刻，我倒要洗耳恭听，您这死有余辜这四个字，是怎样解说法儿……咱们进庙去，当着神佛，碰杯说话罢。”

“假若您心里也有神佛，那就好办了。”关八爷说：“至少我得把要说的话，一一说清楚，然后，你要杀我很容易，──我身上是没带枪的。”

“甭担心，”朱四判官说：“我朱四判官自承不是个君子，却也不若八爷您所想的那样小人，我即使要杀你，也是拿命换命，大明大白的拚一拚，至少不会在桌肚底下打你黑枪，我卑鄙也不至于卑鄙到那种程度。”

“您误会了，”关八爷说：“我的意思是：我既来了，就悉听尊便。”

酒席摆在前大殿正中，席上祗设了两个席位，两边有两排佩枪的站着侍候。四判官一摆手央客，关八爷就坐在客位上。“替八爷把酒给斟上！”四判官说：“替咱们换上大杯来。来罢，八爷，咱们先干这一杯，再听您说话，您得说说这死有余辜。”

酒盏碰击酒盏，关八爷喝干那盏酒说：“那我得先问你，你对死有余辜这四个字加在你头上有何看法？”

“直截了当一句话，──去他的？”朱四判官喝完酒，脖子有些发粗：“也就是说，要是您没有一番解说，我不服气。”

“您的道理是？！……”关八爷伸着下巴等着对方说话，一丝微笑又挂上他的脸。

“我他妈一向不是爱讲道理的人！”朱四判官说：“可是今天不同，您八爷是我顶佩服又顶恨的人，我不妨跟您谈谈。我认为我朱四判官一百个不该死，充其量，我是个爱放火，爱杀人，从里到外的，透明透亮的坏蛋罢了。……这世上，依我看恶人分四等，我是最不该死的那一等，还有三等比我更坏的。”

“妙论，”关八爷说：“今儿能听着，也算长了一分见识了。”

“这头一等人，就是我朱四判官这种草寇了！并非是我自鸣得意，八爷，您想想，谁他妈不是他父母娘老子养的，谁他娘天生就有邪皮恶骨，非他娘杀人放火不快意？！──我这种邪论，还望您别介意……像我这号儿的粗人，当初也跟您一样，一把泪一把汗朝田里栽土里洒，官不逼，民不反，我愿意背声名，卖祖先，落草为寇的么？也祗是争口怨气，争它一个豪强罢了。你北洋军强你的，老子强老子的，上捐上税你甭谈，黑里白里，两不相干！”

“道理确是有道理，”关八爷笑说：“可惜是和尚的大襟──跟常人反着开的。你不错是出怨气，老民呢？──又闹官兵又闹匪，上下牙对着挫，皮跟骨全叫你挫分了家了！”

“我知您会这么批断我，”朱四判官两眼有些发赤了：“可是天地良心，出道这多年，我吞散匪，盘大户，劫奸商，并没扰着那些没骨头，没心眼，软扒扒的叩头虫，我反而怂恿他们揩干熊人泪，拉枪跟我走，……如今我手下这七八百人，那个不是老民？！若不是我拉了他们一把，祗怕早让北洋兵榨干了骨髓了！我说八爷，您口口声声把那些老民顶在头上，祗是您太痴太傻了，我却恨透了他们，因他们太有些像软骨虫了，这天底下的恶人，全他妈是他们宠出来惯出来的，他们受罪也是活该！”

关八爷听着，浑身震动了一下，手里新斟满的酒，有几滴泼洒到桌面上。

朱四判官额角上盘错的青筋鼓凸着，多毛的手紧握着酒盏，仿佛要把什么勒碎在掌心里一样，他硬刺刺的胡梢上粘着些残酒，微僵着，赤红的两眼也有些湿润。

“冲着真人没假话，八爷！”他怒沉沉的说：“一个人做了贼，祖宗三代没光采，我干这个，空背个恶名，谁同情我？谁懂我心里的苦楚？！我他妈是金刚钻钻碗──自顾自，我他妈既不想做圣人，沾那些文酸狗屁味，管他娘天下如何？！我祗懂我自己不受北洋军的气就够了，谁想举圣人牌子，摆正经面孔来说我，我就赏它一枪……嘿嘿嘿……是罢？他爱做圣人，他爱万古留名他去做就是了，我他娘也没挡着谁，谁也甭来扰我。……当然喽，我他妈朱四判官也不是好东西，我他妈草寇就是草寇，这就是第一等人；从里到外的坏蛋，我也用心机，施计谋，那全是为了自私，──想保住我这颗不该挨刀的脑袋！”

朱四判官那样放开喉咙嚷着，虽说是粗野鄙俚，但却爽快的吐出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真意，他说话时，对面的关八爷微蹙着眉，一直凝望着他那张激愤的脸，一面缓缓的点头着。

“那么，那第二种人怎样呢？”

“也还说得过去，”朱四判官呷了口酒，吐气说：“第二种人虽也算是坏蛋，但却没那个胆子直认，权充一只闷葫芦，敲也敲它不响。”

关八爷高举起酒盏，跟对方碰杯说：“那三四种又当如何？”

“等而下之！”朱四判官撇撇嘴，摆出鄙夷的神态说：“第三种人是满口仁义道德，满心男盗女娼，坏在骨子里，正经在表面上。第四种人不但假作正经，还祗许他施坏，不准旁人施坏。……领兵下乡，挂着靖乡名义打劫的北洋将军，这就是活例！”

关八爷旋动酒盏，默然沉思着。

“喝完这盏酒，八爷。”朱四判官举盏相邀说：“您适才指我‘死有余辜’，您该解说解说了！”

“不错，正如你所说，老民是些软扒扒的叩头虫，若依你的看法，这世上的善良人全都是该死的了？”关八爷说：“官逼你，你不举枪抗北洋，盐市保盐抗税，你倒抽后腿，六合帮那些弟兄，既不是散匪，又不是奸商大户，你照样使他们撇下嗷嗷的妻儿，埋骨南荒，这全是你四判官摸着良心该做的了？！你若真是糊涂人做下糊涂事，也许罪不至死，可是你并不糊涂。”

“我不糊涂。”朱四判官说：“我祗是冷酷自私，我忘不了盘算着杀掉您也正是这个原因，普天世下，也祗有你关八敢这样数我的罪状，但我弄不懂，你逞英雄，显豪气，不计生死，以天下为己任，到底存什么用心？”

关八爷摇摇头，笑得有些悲凉：“我既不逞英雄，也不显豪气，我何尝不知惜生避死？我祗是怀着一颗做‘人’的爱心！”

朱四判官放下酒盏，突然抖动着双肩，悲惨的大笑起来，笑得短髭贲张，泪水纵横，半晌才说：“爱心？！您是说？……我朱四判官没见着这个，您把我骨头上榨，也休想榨出我一点一滴爱心来。”

“它是看得见，摸得着，”关八爷恳切的说：“您夜晚扪着心，它就是疼痛。想想盐市罢，想想那些妇孺老弱，成千累万的棚房里的流民……江防军一旦闯开盐市，火烧枪杀，玉……石……俱焚，能说与你我漠不相关？！咱们总披着这一身人皮，咱们父母娘老子，何尝又没在恶徒枪口下，忍辱含悲的做过叩头虫？！……”

朱四判官双手分扶着桌角，听着听着，他的头侧向一边，没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忽然他举首摇头说：“我的八爷，您不单枪马有功夫，词锋也够厉的；您这一番语，几几乎把我说动了。不过我得先问一声，您这回来羊角镇，是想说动我集起人枪帮盐市，跟那帮傻鸟一道儿曝尸呢？还是来替你那帮死去的弟兄报仇呢？”

“一切由您权衡罢。”关八爷说：“您若肯聚集人枪解救盐市，我关八的生死，由您处断就是了。”

朱四判官沉吟着，声音柔软下来：“不错，八爷，您是想拿话头儿牵着我的辫子打转的，我认输。不过我得说明白，您那爱心总是空的。要我帮着盐市，冒死打北洋，我朱四判官一个人干，那成，我可不能牵着大伙儿下汤锅，……我虽敬重您，但还念念不忘杀你，我在想，我恁情先杀掉你再去盐市赴死，我实在妒恨天底下有你这种人，敢在几百支枪口下揭我的疮疤！您逼得我走万家楼，惨败邬家渡，我忘不了，我没有您这样的心胸！”

关八爷淡然一笑说：“适间我业已说了，悉听尊便，……不过，今儿我总是客，我还没放下酒杯呢！”

“来人，替八爷把酒给斟上。”朱四判官神色沮丧的说：“我反覆想了想，我是中了你的计了，你单枪匹马来这儿，实在不够英雄，我既不能差人半路上打你黑枪，又不能拔枪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那好办，”关八爷说：“祗要请你给我取枪的机会，咱们出去比枪，可不就成了？！假如关八还瞧得进您的眼，这是最妥当的办法。我若不死，算替老民除一害，你若不死，但愿您守信诺，聚集愿解民困的弟兄帮盐市，您觉得如何？”

“成！”朱四判官隔着席，伸过他多毛的大手来，跟关八爷狠狠的握了握，转脸吩咐小蝎儿说：“吹螺角，撤岗，把伙计们全招回来，替我跟八爷作个生死见证罢！──虽说我是不甘心死的人，这回也得赌赌运气了！”

晌午后，天顶的灰云翻动了，想必是起了高风，但地面的空气仍是沉迟湿郁的，连半丝风刺儿也觅不着；大庙两侧郁绿的树丛寂举着，叶片间还亮着昨夜残存的雨沥，叶荫下笼着沉黯天色泸落的郁影，映在人眼里，却化成一片湿郁蒸蔚而成的水雾，孕结着从人心底涌升上来的纷乱和焦灼。……

成百匹杂乱的马群弄出一片混乱的声响，各形各式的匪徒们分聚在青石方坪的两端，纷纷嘈切着。这消息确是令人惊异的，谁也料想不到关八爷跟朱四爷竟会决定单对单比枪决死，螺角把他们聚拢来，等候目击这场龙争虎斗，但从大庙的神殿中，正飞出他们两人豪气的猜拳声，你五魁，他八马，嚷得那么热乎，那像是马上就要一决生死的对头？倒像两个阔别多年的故友呢！

酒盏碰击酒盏，两旁自有人添肴换酒，酒到三分醉意时，朱四判官哈着腰，双手抱着酒盏，把多胡髭的下巴挨在盏边上，卷着舌头说：“八爷，等歇就要拚枪了，您不怕吗？”

“为什么要怕呢？头儿。”关八爷说：“死后总有一棺之土，何况咱们还各有一半生机。”

“我……”朱四判官斜乜着眼珠：“我说句实话，虽答允跟您比枪，可又有些后悔，正想改变主意呢！”

“那也随您的便，”关八爷说。

朱四判官的脸色突然有些泛青泛白，抖索着肩膀，诡秘的笑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内心一种激烈的痛苦的熬煎，化成一股气，不能自禁的迸发出来，冲过喉管，冲过牙床，齿缝和鼻孔，使他那张酱紫色的面孔出奇的扭歪着：“直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原来是个怕死的人……早先充胆大，也祗因没遇上真正的对手罢了！我说八爷，跟您比枪，我实在有些胆怯，您拔枪快，枪法又奇准，祗怕我今天是……活不成了。”

“那倒也未必。”关八爷说：“假如您有顾忌，我倒愿慢点儿拔枪。”

“不成。”朱四判官说：“枪子儿不长眼，假如我先开枪，你是准死无疑，您愿拿性命送礼？！”

“那要看值不值得了。”

“我疑心您说谎，八爷。”朱四判官说：“我这许多年，杀人也算杀出了名，可就没想到死是什么滋味，今儿一想，实在怕得慌，有句话我得问您，世上当真有人能他妈的视死如归？！刀横脖子，枪抵胸窝也不骇怕？！”

“天下没有不贪生的人，”关八爷嗟叹说：“唯有爱心能激发人的勇气，有了它，妇人小子照样能视死如归，我并非跟您说道理，您会晓得的──平素恃强把横的人，及至死到临头，未必有勇，一样两腿筛糠。”

“斟酒来，”朱四判官叫说，又转朝着关八爷，继续说：“我还是信不过，八爷，我从没见过爱心像什么样儿。我这半辈子耳听眼见的，是枪声，是火是血，是仇恨和不平，似乎世上也就是这些了。──拿我的三膛匣枪来，擦枪的绒布和鸡油一并带来──今天我可真算是舍命陪君子，是好是歹也就是这一遭啦。”

朱四判官使绒布蘸着鸡油，擦着他那支二分口（枪口紧的枪枝，多系新品，俗称紧口枪，价较昂，购枪者通常将枪口朝天，倒置子弹一粒，弹尖嵌入枪口二分，即为二分口。），烤蓝没褪的新匣枪，关八爷仍然闲闲的把玩着酒盏，一缕游离的思绪，也在跟着盏缘旋转着。

假如藉比枪的机会，伸枪击杀朱四判官，那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可是即使杀了他又当如何？杀人容易度人难，酒席上曾费尽口舌，希望能以言语唤醒他，这人虽是个凶蛮的草寇，却也跟钱九一样，是个直性人，又混沌又固执，看光景，自己不舍身，是度化不了他的了！虽说自身死不足惜，但仍有许多该办的事情没了，万一横尸在对方枪下，柴家堡、万家楼那一带民枪由谁去集？盐市的危局由谁去伙同撑持？爱姑的下落由谁去访？……别的私仇都可暂放一边，唯有出卖罗老大，断送老六合帮，勾结朱四判官，陷害保爷的那个奸徒，决不能放他活在世上，假如那种人能活着，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有句话我也得问您，”关八爷明知黑道上的惯例，永不会对外人道及扒灰卧底人的姓名，但事到急处，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上一问了：“早些时，您扑万家楼，那根暗线，是谁替您牵的？”

“我不知八爷您怎的会问起这个来的？──那事跟您无关啊？！”

“不。”关八爷说：“万家楼房族多，里面也许另有文章，那我倒无意过问，不过……我总觉得，替你牵线的家伙，极可能就是通报缉私营，围歼掉老六合帮的那个人，……那是我必报之仇！”

“噢。……说来您不信，连我也不知他是谁。──最先他是先跟老五接头的，可惜老五早已死在您那伙人手里了。”朱四判官追索说：“不错，我也曾见过他，黑巾蒙脸，骑着一匹白叠叉的黑走骡，他说是祗要我闯进万家楼撂倒他们族主保爷，除了任意卷劫之外，他们另送大洋五千整。”

“你收到那笔款项了？”关八爷追问说。

“一文不缺整五千。”朱四判官说：“双方事先议妥交款的地方，在宗祠后边的石板巷里，保爷在前面一倒，五阎王就在后面替我收了钱，……若不是你八爷挡了我的财路，我何止祗拿那笔钱？看光景，保爷那条命，您也有意寄在我头上了。”

“我不能要一个土匪不杀人。”关八爷说：“有七颗人头抵了保爷一命，咱们算是扯平，保爷的死，你祗是帮凶，我正要追那元凶。”

“话又说回来，八爷，”朱四判官说：“万一您今天撞在我这枪口上，那就免谈了。我若赢了您，我祗答允拚死帮盐市，使那些人免于一劫，其余的恕我办不了！”

“那祗好把我这片心意，交给苍天明察了！”关八爷整妥杯筷，缓缓的放下酒盏说：“无论如何，我总诚心谢您为我设宴，如今我关八酒醉饭饱，该是您动枪的时刻了──”说着，反手一推坐椅，缓缓的站起身，朝庙门外的青石方坪走过去。

朱四判官拎着匣枪跟了过来，捱着关八爷说：“依理讲，我这种人不配跟您比枪决死，可惜咱们天生就不是同一种人，……我就是不跟您比枪，您也不会放过我，我自私，我要争这一半免死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到青石方坪中间站定，久候在方坪两侧的土匪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颈，一度沉落了的嘈切声旋又升腾起来，庙廊边的白马一块玉见着主人，引颈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云散得很快，西侧的树梢上，落着一缕一缕穿透云块的黄得过份的阳光。

“奉枪给八爷。”朱四判官说，声音有些僵凉喑哑，“用八爷他自备的匣枪。”

从小蝎儿手上接过皮枪匣，关八爷拉出他的匣枪来，带着无比珍惜的神情，反覆凝视着，这管不算新的三膛匣枪跟自己的性命紧扣在一起业已好些年了，最初拿它护身保命，原没把它当成喝人血夺人命的凶器看，一年年秋风落叶的辰光总在飘泊长途上捡视着它，翻一翻一年来积在心底的旧账，生恐错用了它，愧对拴系在良心上的律法。

乱世人难做也正难在这儿，每个人要活着，又得肩负起从官府溃下的律法──良心的律法，北洋官府非但不除奸铲恶，反养奸扶恶，这奸这恶，都得由人趋身去铲除。这些年来，虽没逞血气之勇错用这管枪，总觉它仍留下了太多的血腥气，难道这世上的恶人全非得伏尸枪下不成？！

关八爷悲切的举起眼，斜阳金色的光脚移走在大庙的庙脊上，曾经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因年深日久遭受风雨霜雪的侵袭，已变得十分黯淡了，无数塔松，绿白菌子和粒状苔覆盖住久远的往日，祗留下一片残阳拍不醒的苍凉……从斜飞檐角间探出的叉角龙头，展垂的凤尾：整条勒满古式花纹的庙脊上，站立着的各种样传说里的神仙，那世界是和平缥缈的，离开脚下所踏的人间太远太远了。……

神仙们治不了这个世界，也度不尽天下的苍生，我关八又算什么？尽力求取一个安心罢了！人生数十寒暑，事实上也无法想得太多，顾虑得太远，有口气为人在世，祗能说办一宗事算一宗事，度一个人算一个人。想到这里，他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发出奕奕的光彩。

“伙计们，竖起两耳来，替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真了，”朱四判官朝两侧扬声喊说：“我朱四在江湖上闯荡半生，鸣锣响角，聚众拉枪，行过凶，作过恶，抬过人，撕过票（即杀掉人质。），在关八爷面前，都由我一人独担了！我干的也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也算我干的，关八爷找的是我，不会剃你们的头毛，我是人老骨头硬，顽石不点头，是生是死不认罪的，宁可挨枪。……我要枪口无情伤了八爷，我答允他从今洗手，帮他援盐市，散伙后，愿跟的跟我走，不愿的不相强。假如八爷他伤了我，世上不差我朱四判官这个坏蛋，你们就听八爷作主罢。……你们看着办，能替我备一口薄皮材，不拿我喂鹰喂狗就成了！”

那些土匪们并非没见过世面，可像今天这种光景，却都毕生没瞧过，大伙儿心里有数，这两人的枪法都是闻名的，若说枪响不伤人，那就难乎其难了！朱四判官的狗熊脾气是那种样，一旦决定什么事情，九条牛也拉不转，明知比枪的结果很惨，但任谁也说不上话，这场枪是比定了。太阳一寸一寸的朝下落。风把人汗毛吹得阴阴的。

“请罢，八爷，”朱四判官背转脸去，哒的一声抽栓顶火，垫起机头，苦笑说：“咱们背顶背南北走，小蝎儿，你退在一边数数儿，一步一数，数至卅，咱们转脸发枪，每人填三发枪火，三枪不倒人，咱们各行其是！”

“好罢，”关八爷当场退掉多余的枪火，徐徐的转过身子，面对着大庙。一群归鸟喧噪着，斜掠过庙脊，天顶的灰云退尽了，露出井样的深色的蓝天。

小蝎儿用数位催着人走。

归鸟飞进斜阳影里，祗留下一群迷茫的抖动的黑点，神仙的世界，安然无惊的世界在关八爷凝注的瞳孔里扩大，他走过去，他希冀中的人间原本是那样的。

“五六……七……八……”小蝎儿数着。

站立在青石方坪两侧的人群，几乎连呼吸也停了，变成些木偶。空气里也塞满了死寂，仿佛就要朝开迸裂。

朱四判官的两腿有些打颤，死的预感围绕着他，变成一面密密的巨网，网外是一片触目的黄昏，求生的本能使他在这最后的时刻抓紧一些游舞得快如闪电的思索，假若想免死，自己必得要抢快半步旋身开枪，关八的枪法远比自己高明，必得不容他有开枪的机会，要不然，即使自己发枪伤了他，自己也无法逃过他那三发枪火……

“十八，十九，二十……”

朱四呀朱四，你这老狐狸讨了一辈子巧，难道竟为了保命，对关八爷这样的豪雄也起这种歹心？！朱四判官忽又兴起这种自责来。不成！我不能也不配枪杀关八，我得压偏枪口祗让他带伤，我既有这种念头，焉知对方不手下留情？

“廿六，廿七，廿八……”小蝎儿数着，声音也变得僵凉了。朱四判官收敛心神，紧一紧满浸掌汗的枪把儿，等到小蝎儿方一吐出卅两个字，旋风般的拧转身形，匣枪的枪口一低，砰砰的点出两发枪火。

也就在这一刹功夫，眨眼间他祗看见关八爷挺身静立着的脊背，长袍飘瓢的牵着晚风……他脱口叫了一个啊字，但那声惊呼并不能召回射出膛的枪弹，大错已经铸成了。

大错已经铸成了，这结果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关八爷在数至卅时，两手压根儿没触及插在腰间的匣枪枪柄，也压根儿没有转身，他是挺着脊背打算挨枪。

当然他是挨了枪，一发枪火擦过他的左肩胛，使他左手垂落下来，另一发枪火射穿他的左腿，使他的身子歪侧着，脚跟抽离了地面，鲜血从两处伤口涌溢出来，洒在他长袍和靴筒上，他这才手捺着肩膀，缓缓旋转过上半身，苍白的脸上仍挂着笑意说：“打罢，头儿，你膛里还有一粒火。”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八……爷！”朱四判官忽然哀嚎着，屈膝跪在地上：“您不会记恨我罢？八爷，您不是人，您就是神！”

“我祗是关八。”关八爷说，疼痛和晕眩使他咬住牙，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粒，他原来红涂涂的脸惨白得可怕，但他声音仍是温柔的，充满了对世上的哀怜：“我……不恨你。我祗盼你记着你的话，救救……盐……市……罢。”刚说完话，他就咚的一声惯倒在石坪的血泊里了。

“我能救谁？！八爷！”朱四判官疯狂一般的使头额敲击着石面，哀声说：“我这样打伤您，八爷！八爷！……啊！我是猪，我是狗！我是猪狗不如的扁毛畜牲！我祗能先救……自己了！”

他跪着，最后一束残阳的黄光勾下他的影子，他挺起身子，把那支尚余一粒枪弹的匣枪枪口反顶住自己的额角，跟着就响起一响闷闷的枪声。

连天和地全跟着红了。

※※※

朱四判官的灵柩就停在大庙的前殿中央。

那口黑漆大棺材是羊角镇上一位信佛的老太太捐出来的，她为着他，捐出了她准备多年，自己要用的寿材。她相信朱四判官死后不会受地狱之灾，就因他临死前找着了他自己扔弃半辈子的良心。

“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她数着念珠说。

成佛与否是世人的事，朱四判官是不会知道了。他的死被羊角镇上的人们风一般的播传着。他死后，他手下的七八百支枪并没风流云散各奔东西，暂由小蝎儿领着，一方面替他们死去的头儿护灵，一方面等着带重伤的关八爷伤势略痊时，吩咐行止。至少他们已跟着四判官死过一回，复活后都不再是土匪了。

躺在祥生堂中药铺里的关八爷是清醒着的，唯其清醒着，当小蝎儿进屋禀告朱四判官自己枪击天庭时，他的痛苦就比伤口之痛更深了。

“这都是我的错，”他流下不轻易涌溢的眼泪说：“我存心舍己救他，成全他的声名，谁知反而害了他，我不知你们头儿竟这样烈性？！”

“您一样成全他，他可又成全了咱们几百弟兄。”小蝎儿说：“咱们落草为寇这多年，谁不是满手血污？如今大伙儿全有意学着为‘人’，祗有静等八爷您吩咐和指拨了。……您也甭太伤神，养伤要紧。先把弹头钳出来，再行敷药调息，不久就可痊愈的。”

“我不能不想着，”关八爷沉痛的说：“你们头儿要死也该死在盐市，不该死在这儿，死在他自己的枪口上……这正是他过份愚拙的地方，他这样一死，我双肩上的担子，就重得够挑的了……他存心留我一命，让我独挑这付担子，我怎能不挑？！怎能不急？！”

“急是没用的，八爷，”小蝎儿说：“俗说好汉单怕病来磨，您的枪伤更重过病患，不按部就班的调治是下不得床的了！”

“调治归调……治，”关八爷喘息说：“有些事情，你得急着替我办一办，如今我是个带伤的人，命还攒在你们手掌心，我逼杀了你们的头儿，你们该怎样处断我不必犹疑──好，就算你们信得过我关八，你们头儿也曾说过‘不必相强’的话，你出去问问他们，愿不愿为盐市舍命？愿的就留……着，不愿的就……遣散了……罢。”

“这我照办，”小蝎儿说：“不知八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烦你替我备一份纸箔，”关八爷说：“一俟弹头取出来，我就得去奠灵！我的白马鞍纤烦替我备妥，我不能因伤势耽搁行程。你知道，盐……市是座……危……城！”

“您想带着伤上路？八爷。去那儿用得着这么急法儿？”小蝎儿惊得张口结舌说：“那可不是？！……”

“不必为我担心了！”关八爷说：“这就算我的吩咐罢。我走后，你能集聚起多少人枪，就暂时扎在镇上，听我的消息再朝南拉，柴家堡、万家楼是否肯拉枪助盐市？目前还说不一定，非等我去后才能见出分晓。”

小蝎儿瞧着对方疲倦的脸色，心里老大的不忍，为怕他说话太多，耗伤元气，就欠欠身子，悄悄的掩上了门退了出来。

而关八爷还在里间独自喃喃着，他明白自己的伤势，肩伤并不重，祗要伤口不化脓溃裂，不消三五天就能合口了，而腿伤不同，弹头深嵌在腿骨里，即使顺顺当当的取出来，肉伤易痊，骨伤没有百天养息是难得痊愈的。一百天是多长的时光？若按常理去养息疗伤，一百天后，盐市也许会变成一座火烧的废墟，万人埋骨的坟场了！……明知这条左腿在养息没痊时行动定会成残，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救盐市卖命全不足惜，何况一腿？！

就因抱定这样想法，所以当祥生堂的中医把弹头夹在盘子里，血迹没干，关八爷就扶创而起，嚷着替他备马。但他虽有铁打的心志，却没生就铁打的身体，创口的剧疼使他陷入昏迷，直至朱四判官出殡前一天，他才勉强能扶杖下床。

“我这一躺，躺有多少天了？”

小蝎儿屈指数算着：“连今天算在一起，才过了十三天。依您的伤势来看，还是不宜走动，医生说，不过百天走动，伤筋损骨，腿会成残的。”

“十……三……天，”关八爷自语着，一脸的焦灼与懊丧：“你有得着什么关乎盐市的消息吗？”

“我曾差人下去打听过，”小蝎儿说：“至今差去的人还没见回来。”

“你可不能把我瞒在鼓里，这样，你就害了盐市了，”关八爷说：“我瞧出你在说谎！那谎话藏在你的眼里，你瞒不了我，……说实话罢，盐市怎样了？！”

小蝎儿嚅嗫着垂下头去：“八爷，您包涵点儿，为了您的腿。……盐市的风声很紧，原先一直闹病的师长，发觉小菊花那姑娘在暗里捣鬼，前几天把她杀在西校场。听说孙传芳连来几封急电，一再限期破盐市，这几天，江防军业已在东西两面跟盐市接火了！我并非要说谎，八爷，实在是──你那腿创不复元，干急也没有用场。”

“替我备马！”关八爷压根儿没理会小蝎儿下面谈些什么，暴躁的嚷着。

脸朝着朱四判官的灵棺，屈膝跪拜时，关八爷就觉着腿上的伤口复裂开来，鲜血顺着裤管滴在靴筒里，但他咬着没吭声，没有时间再让他顾及这些，他金花游舞的眼里，祗看见盐市的危亡。……天已过午了，阴霾霾的，颇有雨意，但他必得立即上马赶赴芦苇荡那边的万家楼去，无论伤势怎样，他也要死死撑持着，白马放缰后，顶多入夜，就能赶至万家楼。

他没有要小蝎儿派人护持，迳自翻上马背，领缰催马哨出羊角镇南门，顺着低斜的荒路拨马南行。

过度的焦灼找不着出处，此时此刻，关八爷满心塞着空空荡荡的凄茫。人生就像眼前天色一样的阴霾灰冷，不知怎样拨开云雾觅得着阳光？就拿西道上这条荒路来说罢，几乎写下了自己悲凉的半生，替老六合拉纤的日子写在一块滚动的云里，那些惨死的弟兄们曾互相吐述过的故事，系在走过的芦苇旷野的风中，几个月前跨着麦骡，领着十六辆盐车走过这里，霜花抱树，寒风刺骨，一转眼间又变成遍野郁绿了，那些弟兄的坟头。怕也已遍生绿草了？……

不错，那时朱四判官插过狼牙桩，威风凛凛的图卷万家楼，而今也不过躺在七尺之棺里，等着埋进黄土。一别半载的万家楼，谁知又起过什么样的变化呢？正因为人事变迁太大了，料想不到的岔事太多了，像保爷被杀，盐市举枪，四判官饮弹，六合帮离散，才使得自己仆仆风尘，疲于奔命，自己虽为苦难人间尽力，谁又能知结果如何？！

管它悲凉也罢，灰黯也罢，活一天总得朝前走一天，不止一回，自己常拿这话来勉慰自己，万一走不动呢，爬也总得朝前爬了！左腿的伤处痛得麻麻木木的，涔涔的血水把裤管湿得粘在腿肉上，关八爷仍然咬牙叱着马。

这回到得万家楼，必得使大义说服业爷，盐市这一举关系太大了，假如合各方之力，能一战击散江防军，孙传芳的大军在江南被北伐军咬住，势必无法抽调更多军队过江，前方后背内外受逼，孙军极可能不战自溃，北伐军早一天过江，北地人们少受一天煎熬，他业爷该懂得这个道理。

业爷虽没有保爷那样精明果断，但总该信过自己罢？何况还有个与自己极为投契的珍爷帮着拿主意呢。也许当初自己拒婚的事，会使珍爷记恨自己，记恨我关八太不通人情，如今再仔细考量，当初自己的决定一点儿也没错在那里，菡英姑娘虽有些男人家的野性，终究是大家闺阁里娇养的千金……

谁不想有个蔽风挡雨的小窝巢，供人从无尽的江湖道上息止？谁不想在终年飘泊中抓住一把根须？而关八不是那样人，也没生那种命，说什么也不能拖累她，剖开自己的心胸腑腹，摊掠出的不是柔情，祗是鲜血，单是人间重压已使自己透不过气来，还能再加上情累么？……盐市如今战火殷红，关八必须赴死，珍爷兄妹若是明眼人，就该体谅我当初拒绝婚事的用心了。

一阵轻微的晕眩的黑浪涌向眼前来，逼得关八爷不得不兜住马缰，手扶在白马头上闭了一会儿眼。过了好半晌，强自撑持着低头去看伤口，不单裤管浸泡在血里，连马鞍上，马腹上，全沾染得透红，短短的靴筒里灌满血浆，溢出靴口朝外流，一路全滴着钱大的血点儿。

假如像这样下去，也许在半途上就会因失血过多，从马背翻落下来，无依无靠的死去了。关八爷想到这儿，不由心头一凛，立即抽出攮子来，割断袍角，齐伤口以上，紧紧的勒了几匝，觉得这样虽然不能完全止血，至少也可以延缓时间，不至把体内的鲜血流尽。包扎了伤口之后，就猛力的使单脚磕镫，催马疾行。

处在这样危急无助的辰光，天顶的重重叠叠的灰云推涌着，翻滚着，互相交错着，一阵狂风扬起路面的糙沙，雨意可愈来愈浓了。关八爷仰脸望望天色，两道浓眉不由紧蹙着剑立起来，透过他饱有经验的眼，他晓得这场雨再不是绵绵的春雨，却是春残夏接的季节中偶兴的雷暴雨。

他两耳仍极敏锐，听得见半空滚动云层里嗡嗡的水鸣声，这种水鸣声正是雷暴雨来临前的最显明征兆，民间通常把它传说成云缝中有苍龙使巨尾绞水。而这种水鸣声在先，沉雷在后的雷雨不同于一般雷雨之处甚多；一般雷雨来得快去得快，多系骤雨和阵雨，不致耽搁长途赶路人的行程太久，祗消找个落脚处暂避片刻就行了，而这种有苍龙绞水的雷暴雨却是发大水，起大泛的根源，因为它不单雨势极为威猛，落雨的时间更长，一旦落下来，瓢浇似的哗哗倾泼，说不定能落几天几夜。

自己并非怕雷怕雨，常年走在长途路上，风霜雨雪也不知经历过多少，上回冒着大雪赶路，也并没把人难倒。但目前不同，自己知道没合口的枪伤伤口最怕遭雨水，若被生水泡过，势非化脓溃烂不可，再者，伤口正在流着血，单是血浆见了风容易凝固，祗要不经受剧烈震动就能阻住新血外流，但一遭雨水就不同了，还没来得及浓凝的血浆会被雨水冲落，新血混了雨水，会流得更快。

这些还不是最可忧虑的事，顶使人担心的却是白马一块玉容易被暴雨惊吓，发力狂奔，平时还好，带着伤使不上全力，很难控得住缰绳，万一在暴雨中坠马，大罗神仙也救不活自己的性命，自己坠马不关紧，救援盐市岂不是也将化成一场梦幻烟云？！

云层急剧的翻滚着，朝低空漫压下来，天地随着昏暝，犹如夜暗将临，一阵阵贴地吹刮的疾风把带粒的糙砂卷扬起来，刷刷的鞭打着关八爷飞飘的袍角；空气是湿润的，带着一股雷雨前常嗅着的铜腥味，雨点还没打下来，而雨水的冰寒之气已经降落，透过人的衣裳侵入人的肌肤。风势愈刮愈狂，刀劈一般的使路旁行林的枝叶飞翻，许多由细枝互击产生的绿色碎叶，也漫空飘舞着。

陡的在眼前掠起一道鞭刷似的大闪，紧跟着响起一声长长的绕云滚转的雷声，这是一声催雨雷，俗称打天鼓，雷声威猛，绕着天脚轰隆了半个圈儿，使极远处撞响了隐隐的回声。

远处的芦荡梢尖上走着风的大浪，晕暝中听不尽鸟雀的扑翅惊鸣，令人骇怖的云脚朝下伸，和四周的林梢相合，一丝一缕的云气游着舞着落入旷野，烟非烟，雾非雾，真像想攫取什么的龙爪一样。

白马迎着扑面而来的浸寒的云气，抖开的鬃毛劈破声势虎虎的狂风嚄嚄的鸣啸着蜷蹄奔驰，仿佛这天地之间，祗有这一人一马才配领受这天，这云，这滚动的雷响和虎虎的狂风。它奔驰着，它白色的身影穿云拨雾，像一条矫健的白色游龙，它双耳像两柄合拢的白刃，在极度敏性的颤索里听着八方的消息，它前蹄踡刨在糙砂之上，蹄花总在身后丈许远近腾扬，它的肚腹几乎贴着地面，它似乎知道主人的心事，奔驰得平稳急速，有若腾云。

在雷暴欲临没临的这一刹，关八爷拆除了一切游乱的意念，全神贯注，控缰催马。他想过，无论暴风雨怎样险恶，对他的伤势怎样不利，他既离开了羊角镇，就不能半途折返。情势逼得他祗有一条路可走，这场暴风雨他是非冒不可的了。可叹的是这一路如此荒凉，一去卅里难见人烟，根本觅不着聊避风雨的地方，万一晕眩落马就是死路，除非能早一个时辰巴到三里弯的小野铺，……但那是来不及的，暴雨业已随着另一道大闪，另一声催雨雷，从芦苇荡那边倾泼过来了。

暴雨倾泼过来，闪动着一片密不分点的白汪汪的水光，鲸吞了那片密密扎扎的绿芦苇，遮断了前路上的林子，包笼了原野上一切景象，慢慢朝白马奔行处聚拢，第一泼两声大而稀，但极为沉重有力，叭叭叭叭，像落雹似的激射在沙路上，把路面浮沙打得深凹进去，成一些杂乱的铜钱大的窟窿，雨点的水晕继续在窟窿四周扩散着。

一只逞强的癞鹰低旋着，发出无可奈何的惊惶而又愤怒的啾鸣。关八爷摇摇头，因为似乎听见在什么地方，在遥远的身后，有人在呼喊着他。

“关……八……爷……”

“关……八爷……”

但那声音是断续而微弱的，常被狂风铲断，他再想留神谛听时，哗哗暴射的雨声业已吞下一句声音，根本什么也听不到了。那会是谁呢？那极可能是小蝎儿他们，瞧出天色不好，放不下心，领了一拨人骑马直追下来，但那是没有用的，不论生死，这趟万家楼自己是非去不可的了。

雷暴雨的来势那样猛，雨水哗哗朝下倾倒，云低得能打着人头，从额上不断滚落的水珠使人张不开眼，压根儿分不出那儿是天？那儿是地？那儿是云？那儿是雨？闪光连着闪光，一支支惨白的活珊瑚使人心惊目眩，雷声在云里哗笑，雨水是冰寒的箭镞，把一个带着枪伤的豪士折磨着，转眼功夫，关八爷全身从里到外全都湿透了，为了便於呼吸，他几乎伏身在马背上，深深埋下头，一任白马朝前奔驰。

雨水倾泼着，闪电是游窜的青蛇，是炼狱里的魔火，那样反覆的，肆意的禅续的，要捕获一个人，焚烧一个人，吞噬一个人，熬炼一个人；关八爷咬紧牙根伏在马背上，雨水从他背脊上蹦开，他把手棚塔在眉上，偶尔睁开眼缝，沙路已不是沙路，是褐黄带黑的河流，天光是青的，是黑的，是惨惨的粉青，是刁刁的墨黑，一句安谧的柔美的自然风情都被这场恶意的暴风雨破坏了，撕裂了，天和地被孤立起来，变成蛮野的原始的洪蒙，不见走兽，不见飞禽，满眼祗见青蛇游窜，魔火抖闪，满耳祗听得哗笑的雨点，哗笑的雷声，这正是幼年时噩梦中常见的炼狱景象，而今阴山背后的炼狱已落在人间……

白马一块玉不愧是一匹名驹，它并没有被满天游闪和震耳的暴雷所惊，马蹄泼着含沙的浊水，认准草尖夹峙着的朦胧的路影朝前奔驰，马背上的关八爷浑身冰寒，全靠著白马身上蒸腾的汗气温暖心窝。仿佛有一座荒村，一座碾盘，在幽灵般的闪光中移转一下，闪过去了。

路边的柔草被暴雨蹂躏得惨不忍睹，草叶寸断的，埋入泥沙的，根须暴露的，随水飘流的不一而足，在这样鬼气森森的青幽惨白而寒冷的闪光世界里，在关八爷透明凝注的眼瞳中，似已活化成某种不幸的、苦难的、在暴力侵凌下所形成的象征，那不再是野生的柔花柔草，而是许许多多扭歪的、残破的、流血的人脸。莽悍的朱四判官不曾想到这一点──天生纯朴善良的人是无可指摘的，他们必须有人拯救！……在闪光过后的黑暗里，那些人脸纷纷旋转，从暴雷的巨响背后，他听得见那些无声的号泣哀啼。

闪过去，使人目盲的闪光和陷塌的黄暗，闪过去，雪青雪青的林枝──一些鬼魅般的戟立的尖牙。狂暴的雨点鞭打着他，不歇的闪光鞭打他，这原始的洪蒙般的世界是一匹蛮野的兽，狞笑着舐吸他创口流迸出来的血液，他不是什么铜打铁浇的英雄豪杰，他的鲜血时时不断的迸流使得他肉体极感疲弱，他浑身浴着掺和了血水的雨水，开初是极度的寒冷，后来变成一种烧灼，复由烧灼变成麻木，他的脸在闪光中更加青白，他的唇变成乌紫色，他唯一可凭借的不再是一向健硕的躯体，祗是一种痛苦的爱心所结成的意志，……万家楼，万家楼……伏身马背的关八爷，在半昏迷中，仍然这样反覆的自语着。

老天仿佛要存心折磨这样的一个人，闪电嬉弄着腾汗的白马，咯喳喳的响雷就在他头顶上炸裂，电光劈中路边的一棵古树，连枝带叶撕裂开来，腾著白色的烟氛，一只被雷火灼伤的鸦鸟跌落在水泊里，歪着身子，哀切的扑扇着翅翼，啼叫着，作本能的挣扎，但那是徒然的，鲜血从它喙间溢出来，它归入了这劫难。

三里弯路后的野铺的影子打一个盘旋，从白马的身边闪移过去。暴雨并没减弱。

而天却真的黑了……

※※※

关八爷并没听错，在这场可怖的暴雨中，距他身后一里地，确有七八匹马在追着他。关八爷枪伤没痊，执意要亲去万家楼，小蝎跟几个头目们虽不敢顶撞他，暗地里总放不下心，所以大伙儿计议妥了，祗等关八爷马出羊角镇南门，就由小蝎儿自领七八个人拨马蹑护着他。谁知白马一块玉的脚程太快，一般马匹差得很远，行不多久，就连关八爷的影子也见不着了。

经过一段荒路时，不知是谁首先发现了迤逦的血迹，惊叫说：“不妙，八爷他……想必是伤口破裂了，咱们务必追上去，劝他回镇。”

“天色更糟，”小蝎儿说：“眼看要起大雷雨，八爷为早天救援盐市，真的豁着命干的。……说句真心话，旁人都死得，唯有八爷这种好汉子死不得，他那伤口要是沾上生水……残废算轻的，祗怕连命全保不住，咱们放马追罢。”

就这样，七八匹马迎着风砂直追下来，并且一路绾起喉咙叫喊着，但得不着半声回应。他们一样的淋着雨追到夜晚，精疲着力竭的投到三里弯没鼻子大爷开设的小荒铺里，讨了一盆火烘衣，又叫些烫酒来温暖身子。

“这一路没见着人影，”一个汉子担忧说：“八爷伤口流血过多，半路上会不会弄出岔子。”

“我想不会的。”另一个说：“八爷的马快，也许这阵子业已进了万家楼了。……可惜雨泼得太凶，一路全是水泊，找不到马蹄印儿。”

风和雨仍在荒铺外翻搅着，把卸落的窗篷弄得咯咯作响，肥胖的没鼻子大娘正在拌料喂马，一面低声的嘀咕着她的矮老头子，声音细碎，絮絮叨叨的不知说些什么。

“我晓得，”老头儿嗓门儿倒满大：“我生着两眼干什么的？！一眼瞅上去，就知他们是朱四判官的人，从羊角镇下来的。……我还怕什么？谁还能再割掉我一个鼻子？你怕他们吃东西不给钱？把门顶上，风太大了！”他朝客堂里伸着头叫说：“甭等烛火被风吹熄了，再耗我几支火柴！你们这些土字型大小儿的大爷。”

“你不要命了，老砍头的。”没鼻子大娘骂说。

老头子眼一眯，牙一龇，喝热汤似的笑起来：“你甭替我担心，──我这几根老骨头打总算，也不够一颗枪火钱的，就算他们爱吃人肉也轮不着我，我是哇哇哇。黑老鸦，连肉也是臭的酸的，闻闻就够了。”

客堂里围着一支白蜡喝着闷酒的汉子们，也都被没鼻子大爷这番话逗笑起来，祗有小蝎儿双手抵着下巴，两眼痴痴楞楞的望着飘摇的烛焰，显出焦虑不安的神情。

“你们顶着这场雨，真像顶着刀。”没鼻子大爷见了人，就像苍蝇见血一样的犯了老毛病，捏住烟杆踱过来找话说了。

“问问他罢，蝎爷，”一个说：“他也许见着八爷了的。”

“我说，没鼻子大爷，我想问问您，”小蝎儿说：“天将落黑时，您见着一个骑白马的汉子打从铺前经过没有？……这事是很关紧的，他带着枪伤……”

“没有，”肥胖的没鼻子大娘挺着肚子抢过来插嘴说：“我们任什么全没见着，连老鼠毛全没见一根。”

“原来你们是追人的。”老头儿抽了一口气说：“那人是叫你们开枪打伤的？朱四判官半辈子没干过好事，日后该翘着屁股下地狱眼儿。”

“咱们不再干土匪了，没鼻子大爷。”小蝎儿说：“咱们的头儿四判官也已经死了。咱们弟兄如今全要跟着关东山关八爷去助盐市，关八爷是跟咱们头儿比枪时带下的伤。伤没好他就急着要来万家楼……咱们不放心，跟着下来，却找不着他。”

“嘿，你们可真会说谎！”老头儿说：“专拿鬼话骗人。你们那儿是追什么关八爷？！你们是踩路儿，接暗线，打算再卷万家楼，上回你们开枪盖倒了保爷，这回更辣刮，没动手就先害死了业爷。”

“谁害死了业爷了？您说。”

“有人在水塘边打算掬水喝，忽然发现脚下有根麻绳头露在水面上。”没鼻子大爷说：“那人一时好奇，伸手拉动一下，业爷就从水底翻了上来，双手反缚着，背上还着人系了一柄铁犁头。──他脑后有裂伤，是被人先拿钝器击倒后，沉尸在塘里的。想来你们比我清楚，──万家楼的人众口同声，全说是朱四判官害的，说四判官枪马聚屯在羊角镇，就是为了再卷万家楼。”

“天晓得？！”小蝎儿双手捏着拳，叫说：“天晓得，朱四爷死后还背了个谋杀的罪名！若论歹毒，这人可真歹毒到家了。”

“亏得咱们适才没拉缰直放万家楼。”一个说：“假若冒冒失失靠近栅门，怕他们不拿咱们当土匪办？叫割掉了脑袋怕还不知是怎么死的呢？！”

“这宗事可不是咱们的人干的，老爹。”小蝎儿说：“咱们的头儿业已死了十三天了，羊角镇的人全晓得这回事，……关八爷离盐市，打算说动咱们拉枪去盐市保民，头儿拗着性子要跟他比枪，枪伤八爷后，他自戕死了的。关八爷挂虑盐市安危，放马下来找业爷……却不知业爷遇害了……”

“就算八爷业已进入了万家楼，他这趟也算白跑了，”一个熟习万家楼内情的人说：“业爷遇害后，若是小牯爷作主，事情还好办，要换了珍爷作主，准不肯拉起枪队去助盐市。珍爷是个文弱书生，一向没有胆量，他未必肯大明大白的开罪北洋军。”

“万家楼肯不肯听八爷的话，那还在其次，”小蝎儿说：“咱们耍枪玩命，却不怕开罪谁，即使北地这些大户不肯拉枪，咱们好歹还有几百人枪，好跟江防军豁着干一番，目前最使人担心的，还是八爷怎样了？！”

一提及关八爷，大伙儿就捧着脸沉默下来了；无论这半个月来起了多少变化，朱四判官手下人总和万家楼的人有着极大隔阂，想盘马直进万家楼是行不通的，说退回羊角镇罢，更解不得悬虑。窗外的雷声像巨碾，辗压着四野，闪光擦白了油纸窗，雨在倾注着……

※※※

雨在倾注着，万家楼的灯火在关八爷的眼里盏盏都成了双的。他毕竟撑熬过这半日的马程，驰过古老的七棵柳树来到这里了。万家楼在这许多年里，一直是走西道推盐汉子们的中途站，自己也曾在镇上盘桓过不少的日子，万金标老爷子对江湖浪汉的关注与照拂，万家楼住户们的温厚和平，都暖暖烘烘的久漾在人的心上；除却黑里那个久已残破的老窝巢，若说那儿还有个停翅暂栖的地方，那就该算万家楼了。

或许因着落暴雨罢，万家楼南北大街上灯火零落，显得分外冷清，大部份店户人家都提早收市了，祗有茶楼、浴堂等处还有晕蒙不清的灯的光球，隔着密雨闪亮着。

白马经过这一路奔驰涉跋，浑身满是泥污，被雨水冲出条条黑迹，渡过沟泓涉过水泊的行程对于牲口是一种艰苦的折磨，饶是它有无尽潜力，也乏得嘴角喷著白沫，顺着马环节一路流滴着。

马背上的关八爷更惨，他浑身麻木，体内寒热交迸，每一环骨节都像松脱了一样，整个左半身受伤势牵制不能动弹，祗能歪侧着身子，由右臂拢着缰绳，缓缓催着马走。马进栅门时，守栅的枪队上的人跟他说些什么，他听不见，那些浮泡样的语音被耳内的嗡鸣击散了，他的眼也仿佛是半盲的，白的青的黑的白的青的黑的……交互在眼瞳里腾跳着，追逐着，成一些浑噩的错乱的斑斓，浪似的涌腾、退落，旋又涌腾；斑斓暂退的一瞬，藉着雷电的闪光，他能够迅速瞥见万家楼重叠着的方形楼影，奇异的高举着，一边被闪光刷白，另一边是一片黑暗，闪光抖动，楼影跟着抖动，仿佛骤然的弯曲着崩颓下来，击向自己的额头。

他在冷寂的街道上，在晕眩的敲击里，祗有一丝摇曳的意念仍在招引着。他实在撑持不住了，渴需有一炉火，有松软干燥的衣物，有一些热酒，一张眠床，需有一个医生重新为他敷扎伤口，他觉得半生从没像今夜这样衰颓过，软弱过。他盘马转过横街，望见了张挂在拱廊高处的“万梁铺”的燃着的灯笼。

有人从店堂里走过来，灯笼摇曳的碎光使他认出来人，那是在万梁铺多年的老账房程青云，他仍然戴着那顶闪光的青缎瓜皮小帽，穿着整整齐齐的长袍马褂儿，眯着眼，弓着腰，细颈子朝前伸得长长的，手里还捧着一管水烟袋，翘起的无名指和小指间倒夹着火纸煝儿（燃烟用的一种纸卷儿。）。

关八爷想招呼什么，但他牙关咬僵了，张不开嘴来，程青云的脸在他眼里像隔了一层云雾，时而变扁，时而拉长，时而飘飘荡荡的像一张剪纸，时而又变得硕大无朋……人在雨里浸泡着还不觉得寒冷，马到通道间，经穿堂风一吹，满心就像埋进冰窖一样。

老账房程青云的眼力不济，见有牲口进店，就赶着出来迎客，人到灯笼下一抬眼，不由惊得登登的后退了两三步；那来的这匹马？像从淤泥河里洗了身子来的，浑身全是溅污的泥浆，鬃毛上也遍粘着残碎的草末，马背上的人更是够瞧的，一身衣裤像打水里捞起来一样，滴哒滴哒朝下滴水，把通道的方砖全滴湿了一大片。

虽说惊诧着，仍然挂下笑脸来说了：“您啦，也真是……什么样的急事儿？用得赶夜顶着这块漏天出门？又是雷，又是雨的……”说着，并不见对方答话，再一瞅，不由惊叫说：“啊，血！……您是那儿带了伤了？……来了，扶着这位客人下马。”

但对方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像地狱的鬼灵：“你认不……得……我了？……我……我是关……八……”没等店小二赶来扶人，关八爷的右脚脱了镫，整个身子软软的滑下马背，那样晕厥在地上。

不知经过了多么久的时光，蠕蠕流进喉管的热汤使他醒过来，眼前是一盏戴着细瓷灯笠的煤灯，一圈黯黯的灯华映着几张人脸，仍然有些奇幻，有些飘浮，仿佛双耳生了翅翼，扇乎扇乎的朝上飞着。他醒过来，发觉这是万梁铺的一间套房，自己仰躺在暖热的眠床上，正像是一场梦境。

“好了，好了！八爷他醒转过来了！”谁说。

“真算是暴雨落飞龙，”老账房的声音有些飘忽：“自打去年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之后，八爷领着盐车一去就没消息，光听南边来人哄传着，这些时八爷他怎样怎样……谁知他竟伤成这种样儿？！……您说他这伤势？……医生，关紧不关紧？”

“嗨，这种透骨枪伤，最怕过早活动，更切忌沾上生水，如今他伤口迸裂，染了泥污，加上冷雨一激，使腿筋扭结，……人又受了寒热，失血这么多，铁打金刚也虚弱不堪，即算能活得，也势必成残了。”

“我说八爷，您打哪嘿来？您究竟是怎么了？！”老账房几乎哀哭下来，抓住关八爷的手说：“您是万家楼的恩主，您竟……”

“不要烦扰他，”医生说：“创口的血，我已替他止住，他半条腿的浮肿，要用热敷替他散，另外我开下驱寒热，健心脉的方子，快着人去配药，让他静静的睡罢。”

关八爷缓缓的闭上眼，一片梦的轻云把他轻轻托起，他看见高高的河坝上的盐市浮在一片血海上，枪烟乱迸着，火焰蔓延着，无数伸长颈项的人脸在惊呼，但它逐渐的沉下去，沉下去，血海在翻着泡。

“我……要见业……爷……”他呓语般的呻吟着。

“业爷叫人谋害了。”老账房说。

这一声，把关八爷从恍惚中重新唤醒了，大睁着眼说：“什么？您说业爷遭人杀害了？是谁杀害了他？！”

“我不该在这种时刻告诉您的，八爷，医生说……”

“谁？！”关八爷仍然固执的吐出这样的问询，他用眼睛等待对方的回答。

“人全说是朱四判官谋害的，”老账房说：“全说朱四判官马屯羊角镇，就为了再卷万家楼，可怜业爷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您再见不着他了。”

一个迷离的疑窦扩大成一片幻黑，扑在关八爷郁结的肩上，这是不能相信的疑案，业爷不会是已经死去十三天的朱四判官谋杀了的，朱四判官死在业爷之前是无庸争辩的事实，那么这放出谎话的人就该是疑凶！……自己虽然已成了一头和伤病挣扎的困兽，但这事却非追究不可。

“业爷他是怎样死的？”

“谁也弄不清楚。”老账房说：“春头上，老七房的菡英姑奶奶生了病，常咯血，珍爷怕她闷着了，就搬出老宅子，住到沙河口田庄上去养病，每隔一段日子，业爷常骑马下乡去看菡英姑奶奶的病，……这回他出门三天不见回来，镇上也没介意，总以为业爷在那边住下了，谁知就有人跑来报了信，说在镇外水塘里发现了人尸……”

关八爷凝望着沉黑屋梁，就那样出神的发着楞，不再言语了。老账房悄悄的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雨还在落着，祗是没了闪和雷。……身体还是异常虚弱，这该是另一天的夜晚了，人在轻微持续的晕眩里，思绪总有些飘忽。从老账房嘴里听了很多万家楼的变故，这些变故总令人觉着哀伤，万家楼枉死了一个保爷，已经太不公平，像业爷那样稳沉忠厚的人，更不该被人暗杀沉尸！……菡英姑娘原是那样欢乐明快的人，一朵花样的年岁，怎会生了咯血的毛病，莫非是……可叹的正是她一缕疑情。

“程……师……爷。”关八爷忽然想起什么来，叫说：“程师爷，如今万家楼谁是族主？”

老账房缓缓推开门踱进来。

“八爷，您还是养息着罢，医生他说过……您甭急，依我看，长房倒了保爷业爷两弟兄，辈份长的再没人了。这多年族主全在长房，如今族里就得开祠堂门聚议另推人，除了老二房的牯爷，再不就该是珍爷。”

“烦您差人禀上牯爷一声，”关八爷说：“我带着伤病来万家楼，没能立即踵府拜望他，但我有刻不容缓的要事要跟牯爷当面商量，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他。”

“您千万动不得，我的八爷，”老账房慌说：“您伤成这种样儿，倒是怎样下得床，出得门？……适才我业已着人去通报牯爷去了，牯爷今夜不来，明早定来，您尽管安心歇着罢。”

一层倦意袭上关八爷的脸，他吁叹着，无力的垂下双手。老账房挨过来，捻黯了煤灯。再一次退出房门，不解的摇着头。一生快过完了的人了，常年迎宾送客，有几个关八爷这样的汉子？去年冬天在万家楼邀击匪群，鞍挂七颗人头替保爷奠灵，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气概，那一点也不输演义说部里的豪杰英雄。一转眼间，跟随着他走道的六合帮那干汉子们风流云散了，他像离群孤雁似的索落的单飞着，又不知从那儿带下这身枪伤，难道说自古来豪杰英雄就该受这样悲惨的折磨？……若逢着万老爷子在世，或是保爷兄弟不死，也许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悲的是万家楼连遭变故，他就是有事找上小牯爷，万家楼怕也无力助他了。

夜朝深处走。雨仍在哗哗的落着。

※※※

雨在哗哗的落着。一盏高脚美孚灯仍亮在古老的妆台上，寡居的爱姑常这样，总是不为谁刺着绣着的守着夜，守着明月守着雨，守着这样一盏黯黯的孤灯。八岁大的继子治邦虽是极可人意，孩子家终难解得她内心深处悲悲切切的愁情。每当孩子入睡后，她必得孤伶伶的打发这长长的夜晚，繁华的万家楼是她荒凉的瀚海。

小姑奶奶万菡英是唯一关注她的人，一冬风雪里，常传唤自己过去，藉刺绣、描红，闲闲的谈说消磨长夜，在万家楼，她是自己一把黄罗伞，谁知她也是个伤心人？

打小姑奶奶迁居沙河口，自己不但失去了闺阁知音，也失去了凡事替她背着扛着的人，寡居在万家楼是一种苦刑，苦的不是自己的孤单寂寞，却是那些猜疑的眼神和非非的私议，都祗为跟随万梁时自己的出身和守寡时青青一把的年岁，……无中也能生有。

也常怨尤悲惨的往昔，假如爹不那样古道热肠的毁家打救关八爷，自己就不会落在毛六那帮豺狼的手里，就不会辗转到盐市去，抱一怀伤心的风月……爹的好心反惹来恶报，天道竟如此不平？！恨的是万家楼人心太冷，自己悲惨没人过问，祗知把出身青楼的女人不当人看！……这些沉冤枉屈，除非等着关八爷来伸了。

偏偏这种入骨的盼望祗能埋在心窝里，连在菡英姑奶奶面前也无法吐述。小姑奶奶看上去那样坦直任性，谁知她竟那样的痴情，尽管她表面上倔强冷漠，绝口不提一个关字，但她潮湿的眼角却流尽了心底的秘密。

自己常觉着在自己被埋葬的一生里，祗遇上两个可钦可慕的人，一个是豪气干云，舍身救世的关八爷，一个就该是懂得人身后苦楚，惯于谅人的菡英姑奶奶了。假如逢着太平年景，两人匹配该多恩爱美满？祗怪这可咒的乱世逼使关八爷不得不斩断牵人的情索，只身在江湖闯荡，自己力弱，不能促成这一段姻缘，那还能再提起她不愿提的，加重她原已担不起的沉重的相思？！

寂寞的日子像猫脚爪，无声无息的踏过去，在人生了霉湿苔痕的心版上，留下一路足印。也偶尔听见人说过一些有关于关八爷的事情，说他怎样赞助盐市护盐保坝，说他怎样遣散妓院里的姑娘，使盐市上一掷千金的豪商富商停了宴饮──说起六合帮冒着风霜走长途，说他在邬家渡口那场恶战令人触目惊心，……他仿佛是一尊神祇，为拯苦救难履踏凡尘，他总是活在血泊中火焰里，活在生与死的边缘……自己在后堂的香案前，常向观音跪拜着告祷着，求祷苍天保佑这个人，对于一个埋葬在万家楼的寡居的弱女，也祗有这样的求祷能使无助的心得一分安慰了。

夜夜凭窗坐，心愁乱絮理不清，明明不为谁，也总找一件针线活儿刺着绣着，绣不尽的春花秋月祗是空空冷冷的梦，但两手不停，总能驱散心头郁结着的悲情。那一天能见着关八爷，一询爹的下落，一吐别后的辛酸，这一生也就不算白活了，那天再能见着八爷呢？但愿腥风血雨早停早落，也许八爷他还能救一个为他咯血的好心人，再晚，祗怕菡英姑奶奶难得撑持了。……

日子的猫脚踏过去，一更一更的绕响着梆声，总有浮云流来掩着窗前月，总有寒风吹冷了雨沥声，仁厚的业爷竟遭人暗算了，看样子，万家楼日后该是小牯爷的天下了。菡英姑奶奶不喜欢那种霸气十足的人，自己也觉着小牯爷又自负，又有着野心，这样人当族主，祗怕未必是万家楼之福，谁又能左右得了这些变故呢？

但今夜，暴雨哗哗的泼泻着，她在默默的数着时辰。老账房程师爷告诉她，关八爷负着重伤投店，她一时像遭了雷击样的楞傻着，仿佛那不是真的；她说不出心里是悲是喜是酸辛，她叮嘱账房赶急请医生，好生照护八爷，她等着夜深时去见关八爷一面。她有很多话，要说给关八爷一个人听。

不知从那儿飞来一只大黑蛾，叮叮的绕着灯笠打转，蛾翅上黑绿相间的花纹使她感到一阵无端的恐惧，自幼听过传说，说大黑蛾是鬼变的，在关八爷来到万家楼的时候，她看到这样一只鬼蛾虫，充满了一种不吉的兆示，难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劫难，落这位豪士的头上么？……从忐忑不安的梦里醒转，她拎起了小小的照路方灯。

灯光晕雾般的亮过一道长廊，消失了，无休无止的雨声掩去了她穿着钉鞋（北方妇女常穿的雨鞋，布制，浸以桐油，鞋底遍布铜钉，故称钉鞋）的脚步。但这样由远而近的步履声却传进了关八爷的耳鼓。

“谁？”他仰在高枕上哑声问说。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穿着深黑衫裙，鞋头蒙着孝的倩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仍摇曳着方灯，她并没走近关八爷躺着的床榻，却后退一步，反手掩上门，身子靠在门背上，方灯在她指尖轻轻抖索着，她抬起头，望穿什么似的深凝着对方的脸，他垫在枕上的裹著白布的伤腿，过半晌，方有无限幽怨，无限悲愁的声音从她唇间迸出来：“是我，八爷。我是北徐州……大牢里的爱……姑……”

“啊！”关八爷也祗吐出一个长长的啊字，便被什么涌塞了喉咙，咬牙拧过身子去捻亮榻边亮几上的煤灯。“我……总算找着你了，爱姑。”他喘息着。

不错，她确是爱姑，老狱卒秦镇的女儿，他受了秦老爹临终时殷殷之托念念找寻的人，从她被黑色丧服包裹着的身影和她带怨含愁的苍白脸廓上，还能依稀觅得出当年的爱姑的影子。──她这一生也可算埋葬在自己的手上，他也曾想挽回她的命运，但那是徒然的，就像那些数不尽的广大民间的悲剧一样，除非事前避免它，要不然，等到悲剧业已形成，就成为一种悲惨的确定。

他激动的喘息着，痛苦使他额头沁汗。

“你爹曾一再叮嘱我，要我找着……你。”他说。

“我爹怎样了？……八爷。”她跨前半步说，方灯抖索着，使灯罩的玻璃也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不是问询，这是闪电交加的滂沱的雷雨，渴切的盼望融合著强烈的亲情汇成的雷雨扑向他的头顶。

他不畏红火，不畏比火更红的鲜血，他上得如林的刀山，下得死谷，敢以无畏的神情笑向着哗哗喷溅的枪口，但他却经不得这一声问询：他看见痛苦的生机，艰辛的忍耐，闪闪欲坠的张挂在她的眉眼之间，她活着就为这句问询。也许苍天能答，苍天该答她，为什么她会有这般悲惨的遭逢？！而关八不能──他默默的垂下头，不忍再触及她突然黯了的眼神。但他无法避过她的咽泣。

“告诉……我，我求您……告诉我，……我爹他？……究竟……怎样了？”她跪倒下去，放下方灯，颤栗的掩住脸，她声音是沥着血的：“是生？……是……死？……单求你说明白，甭再瞒着……我这苦命人……”

他抬了三次脸，费尽力气才吐出话来：

“他……死……了！姑娘。他在辽东患的病，埋骨在关外，临死托付我找着你，照护你。……你从今恨我罢，姑娘。秦老爹病死他乡，你落进豺狼口里，都是由我关八起的因。你恨我，我还好受些。”

她突然不再咽泣了，抬起挂泪的脸，决绝的说：“不，我一点也不能怨恨您，八爷。您眼里看过更多悲惨事，那是命运！强人恶人造出来的命运！”

顿觉有火花从他眼瞳里迸射出来，他不再垂头。他想不到爱姑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比雷还响，比闪还亮，这正是世间悲剧的源头，她祗是暴政和暴力所造成的大悲剧中的一个受难的人，她悲惨的活着，并没倒下去。她这样含悲忍辱的活着就是一种显示，一种抗争，她会这样站立在地上，无须谁伸出援手。……不过她终竟是善良孱弱的女人，她吐述说：“我祗……觉活得……太苦了，八爷。”

“我……知……道……”他痛心的说：“你的遭遇，我全……知道……值得安慰的是当初卖你的人……卞三和毛六，都遭了活报。天道总在人眼里彰显的。你起来坐着，姑娘。”

“我不再信天道了，”她起身说：“八爷，天道要藉着人去行。您就是……行天道的人，祗是太孤单了。”

“我不敢。”关八爷哑声说：“我也祗是学着，勉力做个‘人’，跟受苦受难的万民一样，引颈切盼着北伐军早点扫除掉乌烟瘴气的北洋。……我相信，真正的天道，总是有人行的。”

“不要这么说，八爷。”她说：“您行得够多的了。您为谁受辛苦？为谁血里火里日夜奔波？……您怎的就从没想过自己？！……您的腿伤？……”

“不要紧的。”他笑了一笑复又咬住牙：“我拿这条腿，换来了几百打救盐市的人枪，即使残废了，也够了本了。”

“您在那儿带了伤，顶着大雷雨来的？”

“羊角镇，朱四判官打了我两枪。”关八爷说：“这倒使我认识了他，不愧是个拿得起放不倒的汉子！可惜他自己，举枪击碎了头……骨。我总是一心救……人，到头来，反害了……人……”

爱姑沉默着，经过一阵过剧的熬煎，她已能在逐渐平静中，控住她的颤栗。雨声似乎收煞了许多，空气虽很凄冷，却多少含有一丝无语的温柔。

“有一个人，您却祗能救她，不能再害她了！”她终于说：“菡英小姑奶奶，开春她咯了血……我知道她对您的一番情意，……她，她……您知她是个要强的人……”

关八爷寂寞的悲凄的摇着头：“祗──怪我生不逢辰，姑娘，我不是木偶，那祗是一场梦──罢了，又远又朦胧。也许我祗是填沟壑的料子，即算活着，也是一片浮云。你说叫我怎能？……”

“但愿那一天能太平。”她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是的。”他喃喃着，他满眼晶莹的喃喃着：“是的。……太平……”

但太平还很远很远，还得更多民命，更多尸体，更多鲜血去换取它。他泪光闪动的眼里，祗有雷，祗有雨，祗有窗外恶毒毒的黑暗。一盏煤灯描着两张凄苦的脸，痛苦写在上面，希望也写在上面。

她和他共了一晌沉默，拎起她的方灯。她曾经在大牢里望过他雄伟的背影，望过他血淋淋的棒伤，也曾偷偷爱恋过他，把他在少女的心中描出一个朦胧的梦。雷打过，火烧过，如今那梦画祗留下一阵阵隐痛而已，她如今已不再是爱姑，当初的爱姑早已死了，她祗是裹在黑衣里的躯壳，她是万梁的未亡人万小娘。环境和人言限着她，使她连为关八爷侍奉汤药都成为过份之事了。但她决计要亲来侍奉他，为报答菡英小姑奶奶的厚遇，为更多待救的生灵，她将不管万家楼那些人们流布怎样的闲言。

“您……保……重。八爷。”她含泪说。门扉隔断了她闪出去的影子，方灯转至窗格外，她又叮咛着：“保重身子，明天我亲来熬药。”

灯焰跳动着。远方有一声鸡啼，牵起无数鸡啼。

…………

这正是江防军初次冒雨总攻盐市的时辰……

第十三章．血祭

江防军开出西大营时，天已经哭泣起来，不过雨势并不大而已。糟的是从县城到盐市这段路，全是黑淤土和红黏土，略沾些雨水就化成一片泥泞。那些泥泞经先行的马队一践踏，更黏黏乎乎的成了陷人坑了，天色灰黯得可以，鼓声也击不透低压的层云，县城周边的土岗缺口，张着黑糊糊的大嘴，把那些流走的队伍吞吸着。

不单是塌鼻子师长有这种瘾头，几乎所有的北洋将军们都喜欢藉着开战亮亮军威；塌鼻子最得意的，就是他这支兵在大校场上的辉煌成就了。江防军在烟迷的细雨里经过大运河上的洋桥，塌鼻子师长半躺在城楼上特设的高背椅上，眯着眼瞧看着。不错，军威真够煊赫的。经过一春天的加意喂养，马群更发膘了，出发前，那些马匹的长鬃短鬎以及浑身马毛全经梳理洗刷过，在灰蒙天色下显迸着油光，唯其那些马兵们驼着腰，更显得马匹的健壮雄伟，圆圆的马臀宽过门板，耸动着，连接成一波波的小浪。

这一拨马总有两百来匹，排展开来，少说也有半里宽，不用接火，光是摆摆架势亮亮威，也够瞧的了。马队算是开路先锋，这后边才是三面带黄穗儿的五色军旗，半飘半垂，凝凝寂寂的引过去，军旗后边跟着德式的军乐队，呜呜的响著号，咚咚的擂着鼓，那声音震得人像一口气喝了半壶老酒，有点儿晕晕陶陶的。

“瞧，他奶奶真是大军阵仗！”塌鼻子师长跟他的左右说：“也好让盐市上那帮井底下的土蛤蟆听听，……也许有些家伙自出娘胎也没听过这种鼓号！”

“他们祗懂得吹牛角罢了！”善呵附的参谋长说，朝前欠着身子，两手分捺在膝盖上，活像一只遭雨淋湿的公鸡：“我不信，不信这把牛刀杀不了一只鸡。”他的凸出的喉管跳动一下，咽了一口吐沫。

桥面传出轰隆隆的响声，炮队开拔过去，几门使健骡拉着的包铁轮的小山炮抖索着，仿佛发了疟疾一样。步兵们走得满齐整，依然走着大校场上走惯了的马蹄步儿，灰色的硬盔帽儿，带硬匣的方块背包，随着屁股蹈舞的白毛巾，倒挂在肩上的枪枝，都够使塌鼻子师长满意的。

“好好拚，弟兄们！”塌鼻子师长捏着中气不足的嗓子朝下喊说：“冲开盐市，我一向舍得发赏钱！”

“去你娘的老屄！”队伍里有人咕哝着：“这种阴雨天活整老妇们的冤枉，霉星照你八辈子！”这样的诅咒轻轻在列子里蔓延着，成许多冷雨淋不灭的怨毒的小火焰，燃烧在一些冷漠无声的脸额上。他们背向着城楼，一排排的穿过甬道般城门的圆洞，走过雨丝锁住的洋桥，走进铅色的原野去。

雨雾封死了人的视野，到处全是湿淋淋的，连人心里也湿淋淋的，一把拧得出水来；枪枝在各处碰击着，泥泞像饥饿的鲇鱼似的，乱咬着人的鞋跟。

“噢，第三连，第三连，第三连？”掉了队的兵士一路嚷嚷着跑过去，不一会儿，又一路嚷嚷着跑了回来。马匹在泥泞里跋涉着，不断的发出惶急的嘶叫。更多人走岔了队，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伸着脖子乱撞。

出了土岗缺口，队伍就离开道路，一把展开的折扇似的漫荒走，田里变成陷人坑，后面滑倒一个人，泥浆四溅，惹起一片抱怨声。第三连那个掉了队的兵勇又一路喊过来，被一个老家伙抓住胳膊说：“你这傻鸟！你嚎啥来？你管它第几连？闭着两眼在人窝里朝前蹚就是了，打胜了，开赏少不了你一份儿，打输了，一个人开差还滑溜些！”

“你弄岔了，二哥。”那人说：“你才真是傻鸟，──一个人开小差，叫四乡老百姓攫着，你有几层皮他们就会剥掉你几层皮！”

“嘿，后面跟上，后面跟上！”谁在前头喳呼着，而队伍却越拉越远，即使有心跟上去，一窝人脸团在一堆壮壮胆气，无奈脚底下的草鞋不肯帮忙，三步两步就拔断了襻带，结又结不上，扔了又舍不得，祗好打个系儿把一双破草鞋系在一起，挂在枪环上，像两条滴卤的咸鱼。

雾雨把天封着地锁着，把人眼里的世界弄得那样狭隘、潮湿、灰黯而凄惨；每个北洋兵里的老兵都有许多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尤其爱在开战前疑神疑鬼，队伍还没开出营盘，就已经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些家伙找算命瞎子来，卜算时运和流年，有些找浪迹江湖的巫婆招鬼来说话，有些相信会抽字牌儿的黄雀，有些就买份香烛到附近的古庙里去掷卜求签，……

说是怕死贪生么？倒也不见得，活着挨板子，站夜岗，走长路，受饥寒，常巴望哪天开战挨一枪，翘了辫子拉倒，不再受这份洋熊罪，驴推磨似的推前磨蹭，但等开战的消息传来，死亡的黑影压在眉毛上，提起死来可又有些不甘心了，拿死人骨头给那些将军帅爷去打鼓？就这么凄凄索索的埋在外乡？悲里带着愤懑和不平呀！一样是在世为人，一样是父母娘老子生的，不是捏塑的泥人，雕成的木偶，总在半绝望中固执的坚持着，咒诅着，总希冀孙传芳、塌鼻子这帮家伙在人眼里遭报应！谁知道呢？子枪总打不着搂娘儿们吸鸦片、在后面“坐镇”的帅爷将军……

雨，这样绵绵的落着，前列和后列也被雨雾隔开了，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帮不了谁，每个人都觉得那样的孤单无助，都各各不同的被困在自己的悲惨命运里面。

谁都知道开战前的这一刻最难熬，许多零乱的痛苦的思绪，会从远遥的时空里，从回溯里，苦忆里，从常为晨号切断的梦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的飘回来，荡回来，一窝鬼蚂蚁（一种善咬人的大型红蚁，俗称鬼蚂蚁。）似的啮咬着人心；那些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传说，在一般无知、愚鲁的兵勇们中间是极有份量的，谁都相信这场开战前的雾雨不是雨，而是老天爷流下的眼泪，为盐市上那些善良的无辜者，也为这群临死还望着承平望着家乡的可怜的弟兄。

“还有几里到火线？”

“快了。”雾里不见人，祗有一种嘲谑着什么似的声音：“翻过前头的土岗子就是老黄河岸，鸭蛋儿当初攻盐市，就在那儿砸了锅的；你若想早点见放血，你就走在前头罢，先进枉死城，也他娘好先抢个好铺位。”

“嘿嘿嘿，”一个笑得像枭嚎似的：“我他娘倒不在乎有铺没铺，祗知道阎老西准备的马虎汤有好坏，──先去的喝稀的，后去的喝稠的。我他娘要等你们死完了再死，决不去抢那碗面儿上的稀汤。”

“横直是死路一条，哪还有先后之分？奶奶的。我看这场火恶得紧，没有一点好征兆。”后面又有一条哑得分叉的嗓子说：“不信你们就瞧着罢，凄惨得紧啦！”

沓沓杂杂的步兵队走过田野，践踏出一遍零乱的、深陷的足印。有几处咽泣似的号音在他们前面的雾里流响着。一直等到步兵队翻过土岗棱，炮队还在泥泞里挣扎着，虽说几门小山炮在演练时从没打中过目标，炮队也是形同虚设，但是塌鼻子每临着开战，都必定把它拖出来亮相。

塌鼻子最崇洋，总认为像小山炮这种洋玩意儿，祗要拖上火线去胡乱轰它几响，甭谈准不准了，就凭那种气势，也足以把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中木马吓晕脑袋，睁眼辨不出东西南北来。就因为这样，炮队才吃足了苦头。黑淤泥加上红黏土，经雨水那么一泡，简直像一盆浆糊，死死的咬着铁轮，在轮边结成大地泥饼儿，拖炮的骡群死命的挣着朝前捱，无奈地面的泥泞又深又滑，它们的四蹄压根儿得不上力，即使没命使皮鞭抽打，它们也祗有发出心余力绌的哀鸣罢了。

炮车拖至上坡处，骡群像受了定身法似的在原地白卖劲，四蹄打滑动不了，逼得炮兵们纷纷插手，帮着推转铁轮，一个个嘿呀嘿呀的高翘着屁股，把卖劲的样子全放在皱着的眉毛，鼓瞪的眼睛和龇咧的嘴上，但那样面上使劲并不能帮助骡群，有一辆炮一路倒滑，滚翻到草沟下面去了。

“好一个临阵脱逃的铁将军！”那门炮的炮手打诨说：“它硬想赖在草沟里睡觉，这么一来，咱们就落得它一个‘无炮一身轻’罢了。”

号声在这里那里流响着，各连队都在找人，雨雾和泥泞使散开的队伍纷纷失去建制，失去联络，在一片混乱中，也不知哪班哪排？横竖三五成群团到一起就成；马队进入南大营集结，好些步兵连队挤在营外的小街上避雨，近在眼前的盐市的长堤被雨雾封住，既见不着影子，也听不见人声。──这种开战前的反常的沉寂最是慑人，就连久经战阵的老兵也有些惊惶骇惧，何况从没打过硬仗的江防军？！

穿过这一片混乱，时辰缓缓的流淌过去，直到傍晚时分，后续的队伍才开过土岗，到达黄河南岸一带散落的村庄上。而师长大人还没来，攻扑的命令也没下达，甚至连三个团长都没碰得上头。北洋的一些官儿们把这种混乱归罪在老天头上，说是老天不该在这种辰光落雨，害得他们连攻扑的架势也拉不开，兵勇们向来是一推六二五，巴不得这场雨落它十朝半个月不开天。……

即使是后续部队开到了，混乱的情况还是有增无减，进入村落的队伍，架起枪，忙着催粮催草，劈门板升火烘衣，逼着乡户人家杀猪送肉，忙着去张罗鸡鸭，搭床架铺，而那些被挤落在荒地上的队伍却倒尽了大霉，一个个抱着枪蹲在土岗上、河岸边、野家间、草沟里、树丛下破口大骂。

“我操它的亲娘！还不公平。──他们进村子的吃鸡吃鸭，却留咱们在这儿顶着这一块破了的窟窿天──仗该由他们去打。”

“咱们是天生的傻鸟吗？为什么不拢村子，却待在这里捱淋？走啊！走──哇，二哥。”不知是谁这么一吆喝，那些落汤鸡们就呵呵叫的附和上了！

也许下一个时辰，攻扑令一下来，就会横尸阵前；饱死鬼醉死鬼好做，冻死鬼饿死鬼难当，为何不去有鸡有火的地方？这一来，各个村子上纷纷出岔儿，有的为争宿地打起群架来，有的为争鸡鸭动起刺刀，谁也不愿意上一分当，吃一眼儿亏，直到塌鼻子师长亲上火线来督师，这种混乱仍在各处发生着，底下不断报上来，说是某连长独吃一只肥鸡，被部下起哄割去了鼻子，某营跟某营为争宿处打成一团……

参谋长在一边听着，满脸忧急，而塌鼻子师长却若无其事的说：“这群家伙，跟蟋蟀一个样，你不使斗草拨弄拨弄他们，他们就不肯开牙，让他们闹一闹，也未尝不是‘激励斗志’的好办法。”

“我说师座，这……这……总是在两军阵前，您若果不办那些捣乱的家伙，祗怕事儿越闹越大，那，那可就收不了摊儿啦！”

“你以为割掉连长鼻子的家伙们，还会待在那儿容你办人？！”塌鼻子斜着眼珠儿，以一付老奸巨滑的神态，笑着说：“祗怕早就开他娘的小差啦。至于窝里起哄，那是家常便饭，今夜且由他们哄去，明早上，攻扑令一下，他们准他娘目标一致，──想着盐市的洋钱了！”

当夜在南大营里，塌鼻子师长、几个酒意醺醺的团长、马队和炮队队长，打开盐市的地图，商议着怎样攻扑法儿。从图上可以看出，座落在高坝上的盐市形势虽孤，却是一块易守难攻的险地，背临宽阔的盐河，面朝东向的老黄河，一片斜斜伸展的斜坡上密生着绿色灌木，有几处宽长里许的大塘和野沼展布其间，构成天然阻障。

林空处的棚户区最令人觉得棘手，谁都知道这些饱受苦难灾荒的北地流民是极为蛮悍的人，他们虽说缺少枪支弹药，但却多的是单刀木棍长矛和铁叉，滚地杀上来，声势浩大有如千军万马。按理说，假如分兵绕过盐市东西两侧的大小渡口，从背后插刀，猛扑盐市的码头区该是一着好棋，因为祗要过得盐河，就能刺入盐市的心脏，中间没有伸缩的余地，但毛病出在北地各乡镇情势不稳，再者，兵一分力量就薄，万一攻扑不进，下一个机会也将跟着丧失了。……假如集中三个团正面猛扑盐市，那就得涉渡老黄河，仰攻盐市的头一道门户──那座形势险峻的高堆，这是鸭蛋头团长已经试过了的，一团人从头垮至尾。所以脸对着这张图，七八个家伙个个都祗有掀起帽子搔头皮的能耐了。

“我他妈的至死不相信？……小小的盐市竟能抗得江防大军？！”塌鼻子光火说：“何况我这回是提高了赏金，不计花红的！”

因为是双手插在帽子里搔头的关系，看上去这位自夸江防军所向无敌的师长大人简直像挨了谁“当头棒喝”，双手抱着脑袋瓜儿喊疼的模样；几个团长一时也不敢擅拿主意，有的手抱膝头，翘起上唇的一撮毛，鼓张两眼干瞪着桌面上的马灯，有的紧锁着眉毛，叼着烟卷儿吐烟，一颗空茫无主的心，跟随着烟雾东飘西荡，马队的队长习惯的使手背的骨节敲打着桌角，敲出一串连续的马蹄声，炮队的队长捱不了一屋子的闷气，每隔一忽儿就要哺哺的透出一口大气。

“我他妈的今晚上要郑重其事的告诉你们，”塌鼻子一心懊闷没处发泄，全泄到几个部下头上来了：“我他妈实在看不惯你们这付甩熊的嘴脸！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盐市非攻下不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这个脑筋不能由我一个人伤！……说话呀，你们？！那赵团长，你说该怎么办？嗯？！你说……”

“我……我？……我……”那个赵团长是个浑身是肉的小矮胖子，脸圆肚皮圆屁股圆，由于人矮，站起来总爱手撑着桌子，尽力垫起脚跟：“报……告……师长，我……我……一向是照您的吩咐办事的──”

“办你妈特皮，你这只饭桶！”塌鼻子火气一上来，嘴里就不干净了：“我他妈这是向你们讨主意呀？！──那李团长怎么说？嗯！就是你！”

“我这个团，师长您是知道的，花名册儿上列的，多半是空缺。祗能收拾残局，若论冲锋陷阵，人和枪全不够数，呃，简直是差得太多，太多，呃。”

“甭讲那些废话了。”塌鼻子说：“我看你那脑袋还算灵光，旁的你可推三阻四，这主意你得拿呀！要不然，我召你来干啥？！”

“若论拿主意，我倒有一些，不过连我也三心两意的拿不准罢了。”李团长晃着脑袋说：“我的意思是……攻扑盐市，可不能操之过急，无论如何，想在三五天内拿下它，根本办不到。我头一个主意就落在一个‘困’字上，横直咱们人多，四面包围软困它三五个月，切断它的米粮来路，他们一准是不打自降。……盐市的人口众多，没办法屯积太多粮，困到它没粮时，它想守也没法再守。”

“你的主意倒不差，”塌鼻子师长做个手势止住他的话说：“可惜算盘打得太如意了一点。你想想，南方的革命军要闹北伐，长江南岸，风声紧得可以，连大帅他还不知五省联军能撑持多久，咱们哪有功夫跟盐市泡蘑菇？！”

“假如我这头一个主意行不通，”李团长眼珠打转说：“那我的第二个主意是分兵攻占大小渡口，放开南北，从东西两面夹攻，这是打头又打尾的办法。这样一来，可以免去渡河涉水、仰攻高堆的危险，两面祗要有一面得手，能冲进盐市的长街，那就成了！不过……这两边顺着堆脊，地势太狭窄，队伍展不开，假如对方守得紧，即使能攻进去，咱们伤亡也够瞧的了……”

塌鼻子师长一面听着，一面懊恼着，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自己决不会向部下讨主意，早先也开过战，攻打祗消一句话，从没有像这样为难的，夜的阴影围逼着灯，雨势似乎转大了，滴沥滴沥的烦人，这使得他原先想妥的，在平阳广地上炫示军威的计划被彻底击碎了；明知即使炫示军威也威吓不倒盐市，至少能替自己壮壮胆子。……也许是晚饭时喝了酒的关系，祗觉两耳嗡嗡响，两眼发涩，一颗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

……小菊花那个女人真是邪贱透顶，他迷迷茫茫的想着，……她放着师长的外室不做，放着那许多金银财宝不要，偏要替盐市扒灰卧底，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多年来，自己不知毙掉多少人，从没有回想过，祗有这个女人的影子，始终在眼里晃动着，推不开，抹不掉。

也许她的话根本不可听信，但她讲过的，关于盐市上那些人物的传说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神拳太保戴旺官师徒几个确有其人，这些善于击技的人虽搪不得子弹，但他们名头亮出来，却会吓倒自己手下的兵勇，还有那个关八，放着司令他不干，偏要怂恿着盐市举枪造反？！抛开盐市的人手枪支不谈，单单这几个人就够棘手的了，这些人不除掉，甭说自己枕席不安，祗怕远在南方的孙大帅也会耳鸣心跳。难道北洋的气数真的该尽了？才有这些魔星照顶？！连他妈的小菊花也会顺着他们……

“我说师座，”参谋长的声音把他唤醒了：“您觉着李团长的主意如何？您参酌着做个决定罢，天就该快亮了。”

塌鼻子师长打了个呵欠，挤一挤眼说：“队伍业已开上了火线，就像骑在老虎背上，攻扑令是非下不可的了！……赵团朝东拉，天一亮就攻小渡口，刘团朝西拉，午前攻下大渡口，李团先攻高堆，马队助威，顺便抢占洋桥口。炮队回去立即发炮，替我不分青红皂白的猛轰，轰它个稀花烂再讲！参谋长全权负责督战，我回县城去坐听消息。我这个人不爱讲空话，我备下一万大洋的重赏，攻破盐市，你们拿去均分。那最先进入盐市的，另有花红。”

当江防军冒雨发动攻扑时，塌鼻子师长在荷花池巷的小公馆里睡得像一口死猪。

炮声在黑夜里把这块土地摇撼着。炮声不但摇撼着整个盐市，也惊动了盐河北岸的许多村镇。四更尾五更初，天地昏黑，炮声使无数人从梦里惊醒了。

对于乡民们来说，炮声使他们惊骇的程度是无法形容的，因为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巨响，有人以为是远天响焦雷，有人以为是哪儿塌了屋，但它比响雷塌屋更为惊人，它最先是一声天迸地裂似的巨响，然后是哗哗波荡的炸裂的余音……轰！速速速速，崩，哗……哗……哗……轰！速速速速，崩！哗……哗……哗……那仿佛是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原始的怪兽，在撕碎人间前所发出的怪吼，最后他们朦胧的意识到──这是江防军在攻打盐市了。

炮声那样的揭开了战幕，但盐市上的人们并不觉得怎样惊骇。从江防军隆冬北调以来，他们就在积极的准备中等候着这一个时辰，如今它毕竟来了！江防军有马队，有炮队，马队有多少匹马？炮队有几门炮？窝心腿方胜打听得很清楚，他早先学过这一行，也干过这一行，知道几门小山炮在那些窝囊货的手里并不能发挥多大的威力，比红衣子母炮厉害不到哪儿去，所以他早就着人鸣锣叫喊过，要盐市的住户听见炮响不必惊惶。

“也祗有孙传芳那种笨蛋肯做冤大头，”他说：“银洋论船装，买来这些洋人快要报废的破烂货，祗能替他在校场上撑门面，若论唬人，那还差得远呢！”

他说的不错，三门安放在老黄河南土岗上的炮一开炮就坏掉一门，其余两门各发四炮，三炮打在镇外的灌木丛里，两炮打落进老鼋塘，一炮轰中了东面的棚户区，炮弹没爆炸，祗把一座拴羊的棚屋射穿一个圆窟窿，还有两炮压根儿不知轰到哪儿去了。

“炮轰不算什么，”窝心腿方胜说：“祗怕天色一亮，他们就要猛扑，得通告各处准备着。咱们若想守得稳，这第一遭非得杀它个人仰马翻，杀杀他们的威风不可！也好让塌鼻子晓得，盐市不是一块豆腐，却是块啃了就会崩牙的石头。”

在落着雨的街道上，两面长廊下都有一串马灯亮着，盐市上最精锐的一支枪队麇集着等候出动，窝心腿方胜是个有计算的人，在没摸清江防军主攻方向之前，他得把这张牌捏在手掌心。果然在炮轰之后，号声在南面吹响，紧接着，乒乒乓乓的枪声也密集起来了。

“方爷，方爷！他们在攻高堆了。”有人来报说：“黑里算不出人数多寡，祗知道夹有马队。”

窝心腿方胜点头说：“我晓得了。”

由于江防军一攻高堆，方胜就算出东西两面要受更大的攻扑了，塌鼻子不是浑虫，他不会重走鸭蛋头的老路，在枪口下强涉老黄河，冬季水浅，那条河还能涉得，如今春雨连绵，老黄河河面宽过十丈，浅水处也漫得过人头，根本没有涉渡的地方……再说，以江防军的兵力，用不着夜袭，他们要攻哪儿，大可在白昼雨停雾散时大举强攻，夜袭是一种掩遁的手法，可惜这手法瞒不过人。

“你回去告诉汤爷，”方胜沉吟了一会儿，朝来人说：“统带他亲自领着人扼着洋桥口，那道洋桥决不能让马队冲破，汤爷尽可分一拨儿人去帮助统带，祗需保住洋桥，高堆决没险失。”

来人退出去，拎着方灯翻上马背，马蹄声逐渐远去了。不论江防军是真攻假攻，盘着辫子的汤六刮正冒雨和隔河的江防军对战着，天色太黑了，伏身在壕堡里的民团压根儿看不见外界的一切，祗能凭借各种音响判别敌方的情形，而那许多音响，是极易使人心神迷乱产生错觉的。

声音是一条波涛汹涌的长河，一层大浪叠着一层大浪，最先响起的是由远而近的鼓号声，沓杂的马蹄声，接着响起的是一片燎原般的呐喊，那些声音仿佛一直贴到人的耳门上。而鼎沸的枪音把那些声音又都掩盖了，马力斯快枪像炸豆，机枪呼呜呼呜的像一阵狂风，后膛枪更沓杂，越过高空的流弹更划出一条条不合调的尖鸣……

江防军这么一开枪，却开亮了民团的眼，就见老黄河对岸，黑里闪迸出无数枪口火的蓝焰，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开放着，芒刺是红的紫的黄的青的，裹着一团灼目的亮蓝，就像是梦里开放出的幻花，鬼灵似的青白脸，幽冥世界的照路灯，荒坟中滚动的磷火，都会在幻花开放的一刹间进入人们的联想……那样多凄惨的幻花，死亡的兆示，使人无心再听取什么样的枪音了。

民团里的几百条汉子在壕里、堡里静伏着。

他们祗是那样一动不动的静伏着，像一群俟机觅食的饿虎，他们心目里英勇粗豪的汤六刮曾屡次告诫过他们，非等北洋兵攻至切近，绝不理会那些龟孙。如今他们祗是静伏着，等待汤六刮汤爷的号令行事。雨点不时洒在他们头顶的堡盖上，圆大的竹笠上，以及高粱叶编成的蓑衣上，萧萧的，有七分悲壮三分凄凉。

在这群人里，没有谁是耍枪赌命沙场戮兵的人，没有谁愿意抱紧杀人夺命的刀枪，棚户区的流民常梦着充满饥荒疫历的北方大野，他们一心要从忍耐煎熬中活着回乡，重整荒圮已久的田园，另一些小盐庄的苦力们更是含辱偷生的人，他们也曾走过腿子，闯过江湖，但他们善良，受不了防军的欺逼，税卡的盘查，不得已才进官办的小盐庄，成天顶着烈日扒土晒盐（盐市东边的土地，由于转运商经年累月运盐，所撒落的盐粒浸入土层，变成光坦的、满布白色盐屑的盐地，故设小盐庄，扒土晒盐，售款悉归公有。），每月的工资薄得可怜，难维一家温饱，……全不是打仗的人，但被逼得非打不可，他们的火焰不是喷在枪口上，却是炽燃在每一颗求生求存的心里。

他们静伏着，瞪视玩火者用枪炮的火光烧灼他们的眼瞳，死亡的声音围逼着他们，在不停不歇的鼓噪，死亡的枪弹哗笑着穿掠过他们的头顶，死亡的蓝色幻花开着落着在一刹之间，这就是战争，就是沥血的沙场，他们没有举起什么样的多彩的旗帜，也不需背负什么样的利禄功名，他们祗是一群要活下去的人，要像“人”一般的活着；要活着就必需面对这些，穿透这些罢了。

一颗枪弹射中了一个人，黑里不知是谁中了枪，单听见一声短促的呼叫，顺着响起一声摔扑的声音。是谁呢？是谁好像都是一样的了。死者从垛口间朝下滑倒，痉挛的双手犹自抓着枪壁上的皮环，血从他被子弹撕裂的伤口间涌溢出来，泉一般骨突突的冒起，带着一股热湿的铜腥，没有谁看见他，看见他临终那一刹的表情。

“汤爷，汤爷，这厢倒……人了。”

“咱们该还枪啦，汤爷。”

但那边仍然暴起那种特有的嘶哑的嗓门儿：“别理那些龟孙。等天亮后再见分晓。他们这是玩障眼法──明知渡不了河还在乱放枪，里头必有鬼名堂！”

汤六刮领着一群单刀手，伏身在那串运盐火车里车厢后面，等待着，他知道北洋军是一群盲鸟，在这种墨刁刁的夜里，他们除了胡乱的杀喊和放枪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能为好使了！老黄河河心的深度，每天都测量过，如今最浅处也有一丈二尺深，急流滚滚，人马无法涉渡，高堆的正面，又都挑出三道深壕，插上巨而密的鹿砦，一直展延至河滩，即使人马能渡得河，高堆也够他们拿命来填的，因此，他很快判定江防军趁夜攻高堆是假的，祗有洋桥口一处地方会有厮杀。

“单刀队下堆，抄捷路增援洋桥口！”他喊说：“先去一百张刀就够了！马队若是踹洋桥，滚身砍他们的马腿！”

算来快到五更天了，天还没有透亮的意思，风雨反而转急起来，河对岸的呐喊声一阵紧过一阵，枪弹仍旧像雨泼般的把整条高堆覆盖着，有几粒流弹擦过汤六刮伏身处不远的火车铁轮，激迸出一片火花，这时刻，东西两面都传出了枪声，洋桥口那边也滚出一片惨烈的杀喊来。看样子，江防军定是留一股人牵制高堆，分兵去占大小渡口的了！

“汤爷，这阵子枪声有些不太对劲儿！”一个单刀手滚身过来，捱近汤六刮说：“敢情杂种耍的是三面包围？咱们这边倒成了冷门啦！”

枪声、人声、马嘶声，亮在黑夜的火光，远远腾扬的呐喊，呜呜的螺角交织成黑夜搏杀的场景，那仿佛是一阵奇异的巨大的旋风，把整个盐市从大地上连根拔起，飘飘漾漾，旋旋荡荡的升在云端里，没一处能放得下悬起的人心。

“既他娘唱戏就该唱前台！”汤六刮摸着根根硬的刺猬般的胡髭说：“替我两边传话过去，咱们射芦球开眼，先射杀这些吱吱喳喳的老鼠们！”

所谓芦球，实在是汤六刮准备打夜战的杰作，他早就想出这种极原始的夜间照明的法子，着人大量采集干了的白芦花，捆扎成斗大的球形体，每只芦球全放在耐燃的桐油里浸过，分别堆存在高堆背后的弹药堡里，这些芦球极易引燃，而且燃烧力特强，同时又有经久，雨淋不灭，在高堆背后，汤六刮选了几十根极富弹力的碗粗巨竹，做成弹射芦球的射杆，使紧缠的芦球能飞过老黄河上空，落到对岸的平野上去，假如遇上顺风，芦球会飞得更远，一直落在对岸的高堆上。

汤六刮是热性的汉子，火烧的肺腑使他时时刻刻想到疯狂搏杀，他极不愿在盐市东西两面紧迫的时刻，被一股看不见的敌兵吊在高堆上不能动弹，若能早一点杀退这股人，他就好率着大拨人枪，到危急处去应援。

他掀开竹笠，恁冷雨冲激着他的头和脸，他浑身全蕴蓄着一股巨大的亟待迸发的力量，这股力量是他早年投师习武闯荡江湖以来从未曾感觉过的，早先他曾慨叹过击技日趋没落，慨叹过江湖道义在魔群乱舞中荡然无存──他曾以观望的心情，眼看着烽烟四起，庐舍为墟，眼看着万民受难，失所流离，隐遁罢，但普天世下早无隐遁之所，他曾陷在那种密织的痛苦的网里，像一尾离水的鱼群。但关八爷撞醒了自己，也给自己带来了这股全新的力量，这力量使他双肩有了重压，使他不再飘浮，他每经一次呼吸，这力量就有一分增长。

处身在死亡的陷阱里，满耳是弹啸的声音，满眼是枪口火开放出的蓝色焰花，他反而比往昔任何时刻更为清醒，新的力量更使得他浑身通畅。他咬挫着的牙盘里祗咬着一个单纯的杀字，他就要用这种力量，捏碎这些来犯的防军。此时此刻，万一倒了一个汤六刮不算什么，汤六刮跟千万老民连在一起，在有枪有马的北洋军阀的眼里，还不如一群蝼蚁！──头一次他觉得朵朵枪焰幻花所预示的死亡是那样美，美得无比悲壮，无比苍凉，他要挺胸迎向这样的死亡，他要用蛮野的争抗表明他是一个人，而不是随手就能捏得死的蝼蚁！

有声音衔着声音从两边传过来，──芦球业已备妥了，祗等他一声令下，就可立即引燃施放！……汤六刮不顾纷飞的枪弹，虎一般的蹦跳起来，一手勒起拳头，一手高高横举着洋枪，怒吼着：“点火！──放！”

他的喉咙是那样嘶哑沉宏，直像平地响起沉雷，转眼间，被压弯的射杆弹动了，从一条数里长的高堆背后，飞起无数红毒毒的旺燃的火球，朝四方迸伸的焰舌被风拧绞着，直飞入老黄河上的高空，火球在高空继续旋着，滚着，飘落下点点的火星雨，把夜幕条条的撕裂，波荡的河面上反呈出天空的景象，也有无数变了形的带焰的火球走着斜弧，朝对岸疾滚过去。

枪声顿然停歇了。

担任佯攻的江防军李团的兵勇们做梦也没料着盐市的民团会耍出这种花样？！开初团长命他们装腔作势打攻击，兵勇们还存着一份顾忌，生恐盐市还枪反击，使自己挂彩，所以全都伏身在堤后，解开背包，抖开毯子裹住被雨淋湿的身体，每人更把油布雨衣顶在头上，抱着枪朝对岸胡乱施放，及至经过半个时辰，对岸高堆上死沉沉的没有半点声息，他们胆子就大了，从堤后挪至堤顶，又从堤顶走下堤坡，群群麇聚在一无隐蔽的河滩上，一面开枪，一面直着喉咙大嚷著「缴械！”“缴械投降！”等类的话，既喊叫得过瘾，又能藉此驱寒，全以为虽没强行涉水渡河，单凭这阵密雨似的枪弹和喊声，业已把民团吓昏了。

芦火球初初飞出时，他们惊得目瞪口呆，等心神略定，知道这玩意不是炮弹，压根儿不能伤人时，反而哄哄哗笑着嘲谑起来。

“咦，他奶奶，越打越够交情啦，”一个家伙说：“他们晓得老子们浑身冷湿，特意送盆火来为咱们暖暖身呢？敢情是……”

“既不逢年，又不过节，”一个说：“用得着施放这多的焰火？……他们竟有心肠耍这种孩子把戏！”

火球纷纷落下来，在人群前后滚燃着，有一个靠近河岸的兵勇冲着他身边的火球踢了一脚，那只火球虽然骨碌碌的滚落在河水里，还浮流在水而上照样的燃烧，无数火球把几里长的河岸映照得通明，原以黑暗作为护符的北洋兵勇，都隐隐绰绰显露了他们的身形。汤六刮把握住这一刹，扬声喊出：“排枪，快──放！”话音没落，整条高堆上人人举枪，枪枪吐火，眨眼就打得对岸那些兵勇们鬼哭狼嚎！

乍起的火球的红光迷住了他们的两眼，使他们迷失了方向，也分不出高低，除了火光照得亮的那一角空间，他们任什么全看不见了，就在这种盲目般的时刻，瞄准了的枪口移向他们活动着的形体，平飞的枪弹那样无情的切割着他们的身躯，一排枪音没落，另一排枪又跟着密射过来，应声仆倒的，屈膝呼天的，带伤爬行的，喊爹叫娘的，扔枪抱头的，几乎占全了。枪弹仍然飞射过来，那些兵勇们开始盲乱的从横倒的尸首上奔跑，有的想爬堆，却跳进河水里去，有的爬上堆坡，却直滑下来，浑身滚成了泥人。

这些灰蓝色的影子都被咬死在汤六刮挫动的牙盘里。万民的怨恨都从他喷着火焰的眼里直迸出来，指向那些形象，他冷冷的看着江防军横尸眼前，听着那些哀惨的呼叫，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因那已经不是人间，那是善良百姓们常常想着念着的，公平处断恶人的地狱，刀山、血池、剑林和炮烙，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如果说对岸成了火红阴森的地狱，自己就该是公平执法的阎罗，这惩罚是公平的，他要这样惩罚凶暴，要不然，这些暴徒们会使整个盐市上成千累万的善良人埋在火窟里面。

“快放！快──放！弟兄们！”

他分开两腿，挺立在火车厢的厢顶上，威风凛凛的像一尊天神，他胡髭上沾着雨水，他的两眼里亮着火光。他背负着爱心，更从爱里走出来，化成一片烧向暴力的烈火。这把烈火可真把江防军的李团烧化了，汤六刮的芦火球攻势，至少使李团长的花名册上又多了一百个空缺，连着三四阵排枪把他们逐退到河堤背后去，在光坦的河岸附近，祗留下无数犹自燃烧的火球，照亮了没人理会的枪枝，背囊，硬帽，弹盒，爬行的伤者和七横八竖的尸身……

天就那样缓缓的放亮了。

※※※

灰白的天光在洋桥口一带却变成了红的。

塌鼻子所属的江防军马队正反覆蹂躏着这块地面，连孙传芳也曾当众夸赞过的江防军马队确是这一师的精锐，这些马队的骑者，都是经过一再挑选的北方大汉，不但身材要结实，而且要有相当的膂力，能控得劣马，举得钝重的马刀，不但善骑，而且枪法要有准头，除了在校场上演练外，马队通常是簇拥着塌鼻子师长出巡的护兵，所以在兵勇的待遇上，也就有了很大的差别，普通一个马兵的月饷，抵得上四个步兵队的兵勇，无怪开战时，马兵们要比步兵勇敢……至少他们没饿瘪了肚皮。

也许就因为待遇好的关系，十个马兵就有十个不愿意死，平常他们饷包足，有酒有肉有女人，够自在够逍遥的，活既活得舒坦，谁愿上阵就顶着枪子儿来？！塌鼻子师长既拿炮队和马队充门面，故此马队的装备也够新的，马力斯快枪和短筒弯把马枪打起来杠杠叫，养成马兵们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十足傲气，塌鼻子下令，要马队替李团助阵，顺便攻洋桥，马队队长认为替步兵助阵太无聊，就迳自朝东面斜奔过来，猛扑洋桥口了。

洋桥口原是县城直通盐市周边的大道衔接点，一块突出的高地上全已被有刺铁丝围成的各型拒马、横木钉成的围墙，斜插的鹿砦阻塞了，变成一块荒草丛生的死地，洋桥的桥身上，也被五六道带刺的棱形拒马阻住，桥北端巨石垒成的河壁上，鱼眼般的凸出两座砖堡，经常有瞭望的岗哨在堡顶上荷枪徘徊着。

假如塌鼻子师长能把他这一支精锐的马队用在地势开旷的平野上，来一次黎明决战，盐市上的那些手持刀叉木棍的人也许会吃场大亏；马队开战，最忌黑夜、狭地和泥泞的雨天，塌鼻子偏让他们在黑夜里顶着雨来攻洋桥口这块狭地，简直就是把他们送上屠宰作坊。

马队在落着雨的黑夜里奔驰过来，软湿的泥地也掩不住群马奔驰的蹄声，践水声，刀环和马鞍的碰击声，马枪和背囊在抖动中的摩擦声，这些声响，老远就被守护洋桥的民团听在耳里了。洋桥口这块咽喉地带，是由新的保乡团统带亲自扼守着的，原先两淮缉私营的一拨马队，正跟江防军的马队隔河唱上了对台。马兵出身的统带，早就防着江防军的马队会来扑袭，所以在桥南端的要道上，事先掘妥了许多陷马的深坑，面上使竹枝、芦席和一层浮土掩盖着，更在马匹可能经过的地方，插上尖锐的单枝鹿砦，扯起低矮的绊索，专门对付大举扑袭的马队。

假如遇上晴朗的白天，江防军马队决不至大睁两眼吃这场大亏。由于落雨的关系，有一部份陷马坑表面的掩覆已经变了形；浮泥被雨水冲激流走，露出泛白的席面和卷起的席角，有些流不走的粗糙的砂砾土聚在席心，使人一眼就判断出那些深坑的位置，单枝鹿砦树皮剥脱了，白森森的裸枝也东一枝西一枝的暴露着，极易为人察觉，有些原绷得很紧的绊索也已经由于基桩歪斜而松弛了。

偏偏江防军马队拣着这种墨黑的雨夜扑袭，等到他们进入这块死地时，再想拨马后退已经晚了。

几匹领头的马匹被狼牙般尖锐的单枝鹿砦刺穿了马腹，伤马腹疼，嚄嚄哀嘶着，连鹿砦一齐拉起，盲目的朝前奔腾过去，谁知却碰上另一道密集的高枝鹿砦，人和马都被无数尖牙咬在上面，有一个马兵心急，从马背上翻跳下来，一枝朝天直举的鹿砦直戳进他的肛门，使他笔直的晕死在那儿，有些马兵在马匹受惊的颠踬中落了马，散缰的马匹拖着连续的长嘶，乱奔乱窜，使马兵们意识受到极大的打击性的惊震。

“扯转缰绳，勒马后退！”马队的队长喊说。

有几匹马冲进了陷马坑，有几匹马缰绳没控稳，从路面的边缘斜坡上直冲进桥底去了，而对面的两座砖堡里趁机伸枪吐火，真个是打得马队先头人仰马翻。

这一来，却激起江防军马队的怒火，他们退出这块满是阻障的桥头，下马散开，也用马力斯快枪还击，展开了炽热无比的枪战。

“咱们等天色放亮时再攻。”马队的队长说：“除非民团自己纵火，把这道长桥烧掉，要不然，鹿砦拒马是挡不得咱们马头的，至多不过是拖延时数罢了！”

马队的几百支快枪的火力够强的，民团方面，哪儿有枪火闪亮，几百支枪口就集齐朝那个方向猛压，压得民团中据守砖堡的人几乎抬不起头来。江防军马队虽然开头吃了夜暗的大亏，损伤十几匹马，及至双方枪战半个时辰之后，两面的伤亡也就相等了。

马队的队长阴魂不散似的死缠在桥口，趁着夜暗，又收容了从李团溃散来的一些步卒，令他们爬过去刨鹿砦，拖拒马，清除桥口一带的阻障。

天，就在这时刻转亮了……

天转亮了，雨虽没停，却能看出云层较高，天光也较亮，这正是快要收云歇雨的征兆，估量着大小渡口的攻扑正在激烈进行着，几里外全听得见杀声；这种样的天色壮了江防军的胆子，尤其是围扑洋桥口的这股马队，急于要扫通进路，在盐市民团势危毁桥前直冲进去。

统带困守在砖堡里，民团的伤亡越来越多了。尽管拚命开枪压盖着，也挡不住马队在桥南清扫那些阻障。天亮后，马队的枪火盖得很准，连射口也伸不得人头。自己统着的人数不多，万一桥面的阻障被扫清，很难挡得住马队闯进来。

“除了请方爷拨枪过来，”统带说：“这儿情势够紧的了！”

“用不着找方爷，”堡后的壕堑口有人伸头报说：“西边堆上拨来了百十张单刀，有刀手助阵，他们一时也难闯得过桥的。”

统带无声的叹口气，感慨的说：“这也祗是临时应急的办法，盐市到底是座孤城。大湖泽的民军，被小胡子领兵隔住，一时伸不来援手；孤身北去的关八爷又渺无音讯，假如北地不来援，盐市虽能勉力撑持，但日子也不会熬得太久……了！”

在阴暗潮湿的砖堡里，景象是凄惨的，马力斯快枪还在响着，堡墙上业已散布了大遍零乱的弹洞，挂彩的就靠在墙角上，一些尸首叠在堡口，粗糙的圆木钉成的地上，到处滴洒着鲜血，一只被扔落的牛角哨儿横在一滩血泊中没人捡拾，每枝枪孔下都蹲着两个人，趁空儿朝外放枪。密集的枪弹早把人两耳啸聋了，祗觉得堡顶的木架颤震着，尘土纷纷朝下洒，迷着人的两眼。

东面和西面喊杀声卷地而起，大小渡口也不知情势如何？而桥南端的江防军马队，许是受了三面攻扑的怂恿，也已经把三层鹿砦扫除，在猛烈的枪火压护下爬上桥面拖移拒马。

“让他们冲过来，还是毁桥？”

“毁桥是来不及了。”统带说：“祗有硬对硬的搏杀才是办法。”

谁的枪击中一个拖拒马的兵勇。那人站起身子打了个盘旋，从桥栏的侧面栽进了河心。几匹马跟着上桥，也被击倒在桥面上，单刀队趁势滚杀过去，在长桥的两端拉着大锯，幸好汤六刮又从高堆那边抽拨百十个枪队赶到，才使一度危急的洋桥口转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这局面是鲜血换来的，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激战，桥面上已横满了尸体，重伤的马匹被遗弃在桥口的坑凹里，还不时刨动蹄子，朝空发出逐渐微弱的哀嘶。

几只爱食尸的大癞鹰，似乎被某种血腥的气味引动了，在灰色的云层下盘盘绕绕的飞着，通常在细雨并没全停的时刻，它们是难得飞翔的。

它们尖锐的眼看得见地面上的鲜血与河心扯动的红丝。它们骨碌碌的鸣叫着，鸣声是很欢悦的。

※※※

天没放亮时，被分派在东边扼守小渡口的石二矮子、大狗熊和王大贵一直围在小酒铺里跟棚户里的汉子们聊天。石二矮子那张嘴除了吃喝之外，总难得有停住的时候，而且满嘴诙谐，逗得那些棚户们咧开厚实的嘴唇，笑得捧着肚皮，简直忘记了江防军业已开上火线，就要对盐市展开攻扑了。

棚户们一向崇仰关八爷，对于眼前这三位跟八爷走道儿，而且屡经大难不死的三个人也够尊重，他们称石二矮子叫“石爷”，王大贵叫“王爷”，问及大狗熊的姓氏好称呼时，石二矮子就说：“叫他狗爷不甚雅，马虎点，就叫熊爷罢！”

“石爷，”一个棚户笑问说：“您到底是闯过道儿的人，江防军就要攻扑了，您还这样开心？”

“噢，我他妈开心透顶！”石二矮子说：“你不知咱们走腿子这多年，受过防军多少洋熊气，有机会送上门来，让咱们伸枪打活靶，咱们为啥不开心？！”

“您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生死？”一个棚户手抱着两头削尖的木棍，蹲在他自己的脚跟上，带一份好奇和赞叹的意味问说。

“谁不怕死？”石二矮眼珠乱滚一阵说：“不过如今我石二矮子不怕了，怕死就是你养的。咱们这条命飘在浪头上，说死么，也该死过十回了。”

“实在说，跟八爷活在一起，耳濡目染的看着他行事为人，怕死鬼也会变成好汉。”王大贵说：“八爷他总认为人活着，即算做不了什么，也该做个‘人’，若果人也做不了，倒不如死得像个人样儿。”

石二矮子正待说什么，炮声却把他的话头剪断了。棚户们一向没听过炮击，个个都有些忧虑之色，而石二矮子却理开嗓门儿，歪腔歪调的唱出来：

“洋熊炮，瞎胡闹

东一炮来西一炮

打得老子哈哈笑……”

忽然他停住身子的摇晃，正正经经的捏着眼皮说：“不是我在说鬼话，我敢打赌，天一亮，防军准会攻扑小渡口，不信？那你们就等着瞧好了！……我这眼皮一跳，十回灵验十回。你们准备着厮杀罢，我说的话是错不了的！……”

棚户们半信半疑的听着，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统领着他们的张二花鞋早就集聚起他们，一再演练过杀敌的方法，那方法是依照小渡口的地势决定的。如果说盐市那条东西横走的长堆是一条举首欲飞的苍龙，那么小渡口就是这条龙昂起的龙头，无数凸起圆顶沙丘是苍龙头顶上的闪光的鳞甲，沙丘中间围着高架铁刺网的小盐庄房舍，恰恰坐落在龙顶的正中央。

张二花鞋手里控有两百多支杂牌枪组成的枪队，就布置在小盐庄那一带起伏不平的高地上，东面棚户区的七八百使刀叉棍棒的人，张二花鞋把他们编成七队，分别匿伏在沙丘脚下的灌木丛里；他料定江防军若攻小渡口，必得要攻占高地上的小盐庄，要攻小盐庄，必得先通过七条狭长的谷道，这七队没有洋枪的人利于近战，等江防军分散开来，经过谷道时，他就鸣锣，使棚户们跃起搏杀。而现在他们早在分队藏匿妥当了，小酒铺是外侧第一队，在这里，张二花鞋留下几支匣枪的用意，是让石二矮子藏匿到最后，偷袭江防军指挥队伍攻扑的官长。

“江防军就是这种货色，”张二花鞋说得好：“祗要把他们头儿撂倒，他们就乱了，我领着枪队一反扑，他们非溃散不可。”

南面的枪声响得很急，东面始终不见动静，有人就笑说：“石爷，天眼看就快放亮了，您那眼皮跳得不灵光了罢？”

“慢慢叫，慢慢叫，”石二矮子说：“天亮还要黑一黑呢！”说着，忽然一拍脑袋，转朝大狗熊发话了：“说正经的，人家张二爷肯把打蛇打头的这种重任托付给咱们，可算是看在八爷面上，瞧得起咱们，咱们为了替八爷撑台面，也为自己争口气，不知哪个忘八羔子的臭脑袋，咱们非拎不可。”

“你他娘开心逗趣老半天，祗有这番言语才沾几分人味！”大狗熊说：“祗要你不当失陷街亭的马谡也就罢了，你若再玩万家楼那一手咸鸭儿浮水，我可救不得你，──咱们这可是有言在先。”

石二矮子没说话，祗是红着脸，缩一缩脑袋。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的思绪远引着。一个惯于打嘲谑骂的浪汉，言语和内心总像被一层什么隔着，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旷野中间游走着的荒草路，遮天盖日的狂风沙，构成野棱棱生命的背景，他常无因无由的溯忆起那种情境，溯忆起飘舞的黄叶，被霜的秋草，仿佛仍能听得见被风绞起的盐车的轴唱声，那些生死相连的人脸一张张的飘落了，自己该大哭一场才好，但总这样鲁钝愚呆，喝白水样的笑着，笑在心底和哭相连，他们那样死去是为了什么？……一个“人”，一个“人”！也就是这样的了。

这儿正是廿天前送别关八爷的地方，风里的云，远天的树衬映出一河凄荒的野芦和方头渡船上一人一马的影子，在高渺的蓝天之下，连那样雄健的背影也显得分外的渺小，分外的孤伶，……自己死得，但关八爷死不得。他走后，噩梦总缠着自己，梦见那个人满脸汗粒，独背着整整的一块蓝天。

这也许临到自己最后的时辰了，死前见不着关八爷总是一宗憾事，仿佛死也死得空茫，有一份难以解开牵挂，牵挂关八爷这一去的安危！……他是那种人，祗要不死在朱四判官枪下，他从这儿离去，必将从这儿回来，祗要有他在，这一角苍天不会崩塌，它江防军再狠，也不会压平盐市这座孤城。假如万一他受了伤害呢？那这些人除非得他默佑，借取他那样的精神跟江防军单独周旋到底了！

“你还在疑想些什么？矮鬼，”大狗熊用急促的声音叫唤他说：“你那眼皮跳准了，──咱们这台戏业已开锣啦？”

他们离开酒铺时，灰白色的晨光奋力撕开了东边的一条云，江防军的号音在原野上飘荡着并且遥相和应着。从小酒铺背后的土岗棱上极目东望，看得见缕缕如蚁的灰蓝色的点子，像风里牵出的蛛丝，略略打斜朝小渡口这边伸延，一条，两条，三条……

雨丝已然暂时停歇了，淡蓝白色的地气裹住他们，他们朝高陵地带开过来，那样明目张胆的开过来。慢慢的，三条长长的蛛丝变成无数短短的并行的毒蜈蚣，他们在阵前展开了，同时迸起了徐缓的鼓响。在清晨沉迟的大气里，没有风能吹散那种郁闷的声音，鼓声是缓慢的，均匀而沉重的，像打桩的巨锤一样，一锤一锤的锤入地面，再从地面弹起，震动人的耳膜。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而这种声音正是江防军白昼攻扑的前奏，在小渡口，没有天然的障碍阻挡着他们，他们习惯这样──把全部钜额赌本全摊在台面上显阔，因为在高陵地带的下面，有一片足够他们全面开展的平野。

石二矮子看着，脸上显出颇为稀奇的满足的神情，那神情，祗有当他酒醉饭饱而且手气顺赢了钱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两手互捏在胸前，轻轻的忘情似的扭动着，把骨节弄得咯咯的响，两眼微微的眯觑着，高抬起下巴，使舌头换舐着上唇和下唇，像一只贪馋的蛤蟆瞪视着一群在它眼前嗡鸣的蚊蚋，他嘴角也有些湿黏黏的。

“我操他的大妹子！”他喃喃的说：“咚咚，咚咚，你瞧那种热活劲儿！”

石二矮子说得一点儿也不错，江防军的赵团这样展开时，连小米桶似的赵团长也热活得浑身发痒。小渡口的地势他匆匆打量过，觉得非用广正面的攻扑不足以震慑对方，于是他把作为预备队的一个营也抽调上来，配置在正面的右方，使他的攻扑幅度扯有两里多宽！

从上一回大帅在校场上大检阅之后，他有很久没能得机会露露他这一手了，这回攻盐市，正是个绝好的演兵的机会，因为他觉得唯有开战时，他才耀武扬威得像个团长，谈到叉麻雀，他是十赌九输，谈到嫖女人，他又是个先天性的阳萎，跟塌鼻子师长走在一起，他又自卑得像个随身的马弁，这一回，他可得好生扬扬眉吐吐气了。

他在小渡口东面一座村庄上，──他的临时设置的攻扑指挥部里，正式下达了攻扑前进的命令，等到全团的队伍从混乱中整出建制，排木偶似的展开之后，他用完早点，这才换上簇新的灰蓝呢质军服，佩上雪亮的金丝缠把铜鞘指挥刀，登上带马刺的长筒马靴，套上在校场检阅用的白色手套，擎起细长的软藤马鞭，挂上瞭望镜，鼻孔出气哼出几个字：“牵马来！”

宽大整齐的方阵在平野上缓缓推动着，鼓手们木无表情的擂着铁架军鼓，使沉寂的清晨大气里充满即将迸发的厮杀意味；那种使人容光焕发的鼓声震动了赵团长挺出在马鞍上的肥大的肚腹，使他有一种容易消化早餐的感觉……他那匹经过梳理的灰斑白马虽然高大丰肥，长鬃上结了无数细长的拖垂于马项两边的辫子，辫端扎着金丝线，却嫌有几分不调和的女性的气味。

赵团长一向喜欢这匹灰斑马，喜欢得似乎过份了一点，竟有些说不出口来的，人同牲畜间那种极端微妙的近乎同性恋的感情，马步有些忸怩，使加铺了锦垫的马鞍耸动得恰到好处，使赵团长萎靡不振的那部份起一种超常的、似乎尚能称得英雄式的快意。

他闲闲的鞭着马，走在方阵的中间后方，四匹从骑护着他，一排从勇簇着他，他圆圆厚厚的小肥下巴绽开来，安放上陶然自得的微笑，翘高两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捏起瞭望镜来，凑在眼上，反覆移动着，欣赏并且品味他的拿手杰作，──一次肃然的黎明全面大攻扑时他的部队摆列出的雄姿。

这就是他的职业，他是正正当当的经过这种职业训练的人，在这一点上，连出身不正的塌鼻子师长也得自叹不如，他自卑是因为他的上司们看待鸦片烟枪比看待军事操演更重，他常常梦想着如果他的上司不是塌鼻子，不是孙传芳，而是凯撒，亚历山大和拿破仑，那，他不至如今还干着小小的团长，而让塌鼻子指着他开口浑蛋，闭口饭桶的胡糟蹋，他怕塌鼻子，因为他没有塌鼻子那样的女儿能为大帅分开两腿……

即使这样的委屈着，当他从瞭望镜里看见这种影画般的行列时，威壮的军鼓声也使他高高的挺起了胸膛。这种不冷不热不明不暗的天色，最适宜大举攻扑了，这样壮盛的军容如一阵灰蓝色的潮水，实在想不出盐市上有什么样的力量能阻挡得了？！……

他胸脯上有一些铁质的带芒角的胸章，在他肥胖的身躯抖动中叮当蜜语着，那些都还是从不疼不痒的开战中得来的。这回攻开盐市，我该弄个大一点的佩佩了！他听见那些蜜语，心里也有着这么一种回音。是的，前面没有什么力量能挡得了这种威势赫赫的部队，祗要攻扑的队伍翻过眼前的这些散乱的高陵子，那边就将是盐市的街梢了。

队伍进行到高地前面时，又整顿了一番态势。敌前亮威已经结束，真正的攻扑就要开始；当军鼓初歇，每支步枪加上冲搏的刺刀时，赵团长又举起瞭望镜来，费力的抬起镜筒，把那些闪亮的圆顶沙丘望了几眼，忽然，他脸上的笑容被一层冷意抹平了，一种从心底涌泛起来的新的忧虑爬上了他的眉头。

为什么在平地上要举起这许多倒楣的沙丘呢？！真正讨厌的倒不是沙丘，而是沙堑夹峙的凶险的谷道，这边一条，那边一条，有的入口比较宽阔，有的入口既深且狭，它们并不是顺着地势朝上升起的，却逐渐的下降，仿佛要通到地狱里去一样。他那样的犹疑了，因为他从没有碰到过这样复杂的地形，而这些讨厌的谷道像一些张开魔袋，专收鬼魅魍魉的魔袋势必要把他这一团人分割成七八股，分别装进去不可。

“这倒是伤透脑筋！”他放下瞭望镜，左顾右盼的自语说，想找谁来参谋一下，忽然他想起来，由于平素开战时根本用不着参谋，所以连参谋也被自己吃了空缺，祗有召营长们来拿主意了。……不不不，在这种时刻召营长，使队伍在敌阵之前停踟不前，岂不是挫了他们的锐气？还是宁可多伤自己一些脑筋。……对了！我可以放开谷道，命令队伍直接爬上沙丘的丘顶，这样，祗要占稳一处制高点，就能控得住全盘了。

他重又举起望远镜来，将镜片移向当面的沙丘。

但当他视线触及那些沙丘时，他几几乎暴躁起来！原来所有沙丘的丘脚，都是那种壁立着的沙堑，带着一条条锋厉如狼牙的横向沙齿。从根至顶，都有三丈多高，如果是石崖，那些锐齿还能供人踏脚，但那些凸出的沙齿是万万容不得人身重量的。

他的脑筋可伤得更大了！

无论如何，他想，我得尽快决定，不能把队伍总是放在这摆地摊儿！于是，他又移动着瞭望镜，仍把脑筋动回那些自己连看全不愿多看的谷道去了。

那些谷道想来是远古年月里黄河夺淮时巨大而凶猛的洪水造成的，大自然挥动了它神奇的利剑，将整座高丘斩劈开来，变成七零八落的迷阵般散布的丘群，而洪水急退时冲出的深泓，就成了今天的谷道，这些谷道被堑壁上端的灌木丛从两面倒覆着，几乎不见天日似的，曲曲折折的绕丘盘旋，经过小盐庄脚下，归入盐市东面街梢的七里深沟，再延至老黄河岸去。

在谷道顶端和沙丘腰部，还有着许许多多蛇一般的暗泓。蔓生着交缠的灌木和藤莽，赵团长从瞭望镜里能看到的，祗是谷道入口处的堑壁和浪延的灌木的绿色圆顶罢了！从瞭望镜的圆形镜片里，堑壁那样清晰的呈现着，本身是淡黄色的，中层间杂紫铝土，构布成许多暗褐色的斑点，那些沙齿的状貌很狰狞，仿佛是某种怪兽的锐牙，齿槽上生着绒状的苔痕；灌木丛是那样的密集，里面即算藏有千军万马，也难以察觉，经过再三观察，赵团长在出发时的豪劲不由就消了一半。

不不不！我不能被这种地形吓住，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反覆怂恿着，鼓迸着，我估量盐市决没有这样多人能遍扼这许多条谷道，而且，而且……也决没有这种善于利用地形的人物！假如整团人分进各条谷道，全面攻扑，就算它伏得有几只虾蟆老鼠龟鳖蛇虫，硬吓也就把他们吓遁了！

“击──鼓！”他喊着。

咚咚的鼓声又响了，鼓声撞在堑壁上，碰回阵阵奇异的回音。晨光愈来愈亮，惊鸟在灌木间飞起，天顶的灰云开始裂缝。鼓声捶打进赵团长回圈着的血液里，使他萎顿了的精神重又振作起来，他磕动灰斑马，驰进方阵中心，郑重其事的拔出雪亮的指挥刀来，大叫着：

“放排枪。……分进攻扑！……前进！”

由于塌鼻子师长公开宣布过，这次攻扑盐市可以免于报缴弹壳，所以兵勇们乐于多放枪，用盖地的枪声替自己壮胆；排枪的气势实在够惊人，无数枪声绾结起来，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音响，它是地的摇撼，狂风的骤起，硝烟的喷迸，音浪的连锁，回天盖地的撞向高陵去，使狭窄盘曲的谷道里，久久回荡着郁结不散的嗡鸣。

走成横阵的兵勇们，机械的迈着步子，每隔三步，就单膝跪地，举枪施放，然后停在原地，让后一列超前放枪。枪弹是阵风吹着的骤雨，鞭一般的刷打在沙丘的光秃圆顶上，灌木的无边绿海中，锯齿形的堑壁上和阴风阵阵的谷道的入口，使沙烟高扬着，弹花腾卷着，枝叶飞迸着，惊鸟哀啼着，但很快他们就发觉，即使浪费再多的枪弹，也打不出一条惊惶逃窜的人影来。

赵团长勒着马，最先觉察到这一点；他在排枪骤起时一再瞭望，在整片高地上并没见着半条人影；排枪一阵接着一阵响，见不着对面枪烟飘起，这使他很快用直感断定──空的，这块沙丘遍布的高地根本没有设伏的人枪！各营的号音吹响了，灰蓝色的潮水从这里那里分别灌进了谷道。即使没见敌踪，那些心虚胆怯的兵勇们也习惯的盲乱暴喊着！冲呀！杀呀！使满谷的杀喊声替代了方落未落的枪击的余音。

作战心理着实是个怪异的东西，这些一向倚仗声势的北洋军兵勇们在平野上推进时，人人都梦着踹盐市、分花红、领奖赏、劫富商，做它一个吃喝嫖赌的英雄。一出营门就遇上倒霉的连夜雨，冷湿饥寒聚成一股子怨气没消，听说黎明攻扑，正好打他娘一场热火消气，那时若遇上民团，真有一场硬火好打。……及至军鼓咚咚引着他们的脚步，走过这段平野时，那股子怨气却叫开战前本能的恐怖敲剥殆尽了，不过还有悲壮的鼓声，众多沙沙的脚步，满眼灰蓝的人影，把人浮荡的心拴系着，捧托着，排枪造成的气势使人一时忘了骇惧，所以才有余勇冲进谷道口。

初进各道时，余勇未消，全从盲乱的杀喊声里冒掉了，变成一股逐渐消散的轻烟。如果这时民团出现，他们也许还能咬着牙，硬起头皮死撑一阵，为着保命挣扎。谁知经过三阵盲乱的杀喊之后，回答他们杀喊的却是他们杀喊的回音，恍恍惚惚的，幽幽远远的，从风里来，气里来，从绿灌木的叶簇间摇曳出来，从地心迸弹出来，那回音是奇幻的恐怖的，声音里裹着鬼气，裹着死的兆示，裹著相对的沉寂，把他们心里最后一丝热劲也打落了。

他们沉默下来。

沉默和清醒是相连的。

他们沉默，沙丘、灌林、谷道比他们更沉默。他们清醒了，发觉阴冷的狭谷风穿透他们的身体，连初醒的天光也被无数倒垂的灌木遮断了，地面是潮湿的，两面壁立的堑崖把他们夹着，堑壁上的沙齿简直就有吞噬他们，嚼烂他们的样子。

这是隐伏着重重杀机的陷阱？这是荒无一人的鬼地？谷道竟是这样死寂，这样黝暗，一步比一步深幽，一步比一步下沉？！──疑虑和恐怖越锁越深，越逼越紧，使那些兵勇们像掉在恶梦般的魇境里。

长久被多种传统性的迷信和怪异传言捆缚着的军阀部队中无知兵勇们，是很难以本身理性和冷静思索脱出这种惑人的魇境的，方才的真实攻扑反而变成迷离的远飏的梦了，震天的战鼓声沉落了！众多的脚步声隐匿了！卷地而起的排枪声消失了！甚且连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杀喊声也难以为继了！……砍谁呢？杀谁呢？那祗是一场噩梦，沙丘是杀不倒的，灌木是伐不尽的，而谷道像羊肠般的通向前面去，不可知的恶运在前面等着！

气势被这些恶魔般的谷道割碎了，兵勇们满脑袋全是空茫无主的感觉，恐惧随着阴风直朝人的骨缝里吹，每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每人的脚步都兢战着了。

“嗳，老伙计，咱们敢情是遭鬼迷了！”

“他奶奶，这条倒楣的凹路，约莫直通阴朝地府的罢？──阴风习习的，连半点人味全没有──”

兵勇们的习惯是这样的！打了胜仗去抢钱、翻尸、敲金牙、掏尸首的口袋时，即使人少也嫌人多。一到恐惧狐疑的辰光，即使人多也嫌人少。实在每条谷道里，少说也涌进来百把人，但由于路狭弯多，快慢不一，三转几不转的，谁都看不见人在哪里，恐惧使他们三个一簇，五个一簇的麇聚在一起，前面的疑心后面的偷偷遁回去了，后面的疑心前面的把他们遗弃了，几个人麇聚到一起时，彼此都以为这样可以减轻孤独时所产生的恐惧，谁知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猜一疑，自怨自责，反而更糟。

“天灵灵，地灵灵，列祖列宗全显灵！”一条抖战着的嗓子近乎绝望的叫出来：“祗要保佑我活出这条鬼路，就是踹开盐市，这一遭我也决意不抢钱，不奸宿，算是报……天恩！”

“甭让人笑掉牙了罢，瘦猴。”一个说：“你这一遭不奸不抢，下一遭照奸照抢，哪个神佛肯上你的圈套？对天发誓，不兴来骗的。”

“那我就……就……再加一遭！”瘦猴说：“我他妈两条腿，全软了它丈母娘了，我自知早先作多了孽，祗怕今儿活……不成啦。”

“呸！”前头的一个牙齿也打着战，认真的吐了口吐沫说：“破你这句晦气话！到了这步田地，说话怎么还不知忌讳？！”

进入各条谷道的兵勇们，差不多全这样猜着、疑着、怨着、责着、求着、祷着，而可怖的魇境却走着向下的螺旋，越是这样，越把他们拖扯下去，最后，大伙儿沉默下来，任由远近时日听取得的，多种样的传言所幻化成的形象，在泛黑花的眼里浮现着，──阴魂会领着枪子儿来找仇人。阴魂会缠着朝刀口上碰。凶死鬼进不得阎罗殿，永世都作飘泊的游魂，不能再转世为人。张三梦见七颗红枣，就一口吞了，二天一上火线就中枪阵亡，尸首上不多不少七个弹孔。李四在开战前梦见一口写着他名字的黑漆棺材，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却抢到一大袋银洋，见“材”有“财”！

人在阴森的谷道里像游魂般摸索着，偶尔有一个人醒了一下，骂说：“真是糊涂，临出发时，意忘了烧香拜庙了！”

“我……倒拜过几处庙。”另一个说：“没用，我自觉神佛并没护在我身上。也许……前面就会遇上民团！”

而这些真实的景况都不在赵团长考虑之中，等全团都进入谷道之后，半晌没再听见枪声和杀声，他圆圆的胖脸上又现了笑容，到底是自己算得准，这一带险地盐市并没设有伏兵。他勒马盘旋一匝，向从勇和从骑发出跟进的命令，磕着马进入右侧第一条谷道。

他永也不会知道，石二矮子那双眼一直没离开过他，而那条谷道正是石二矮子扼守的那一条。

※※※

同一时间，在盐市西边的大渡口附近，情况却是反着来的。坐在轮椅上的戴老爷子和粗腿钱九都守在这一边，大渡口这一带，除了北岸高堆上的樊家铺是个可以坚守的险寨外，其余各处虽然灌木密生，却无险可凭，这种开旷的地势，谁都知道有利于江防军展开攻扑的，而大渡口必须要守得稳，因为它翼护着盐河岸的一串码头，屯弹屯粮的堆叠和集中保护妇孺的绳席厂，江防军要越过这片开阔地，就能刺入盐市的心脏区，假如他们一纵火，盐市损失就更惨重了。

戴老爷子知道这付担子够挑的，祗有在平地上挑出三道一丈八尺宽，一丈二尺深的深壕，把少数枪队放在樊家铺，多数枪队沿棚户区西侧的乱冢堆散布开，锁住壕沟的正面，而把绝大多数使用铳枪、刀矛、叉棒的人群，远远的拉开，拉离北洋防军可能用为决战的地方，伏伺在更西边的一条干涸的大沟泓里。

“我不懂老爷子您的意思？”粗腿钱九放开天生的嗓大门儿嚷着说：“您不让使铳枪刀矛和叉棒的人参与这场火？单凭薄薄的枪队拉成的一条线，就成挡得成千的江防军？！”

“您是个直性人，脑袋不会绕弯儿，”戴老爷子叼着烟杆儿说：“这种地势，我挖空脑子想了好久，也祗有这样布置才能退敌。喏！你瞧！”他捏起烟杆，遥指着南面高堆的堆尾说：“那条高堆由汤六刮领人守着，到堆尾为止，假如江防军要攻大渡口，他们得绕过堆尾，从西南的三星渡渡河，扑向这边来。他们扑至深沟前的旷野地时，心里必有顾忌，怕汤六刮从堆尾回扑，打他们右侧背，这样，势必逼使他们全力速战！……打仗这玩意儿，打在一个气势上，我这边枪队虽薄，但我要棚户们趁他们立足没稳的时刻，从背后伸拳！他们虽少洋枪，却能凭气势赢得这一仗──江防军怕后路被切，哪还有心朝里攻？他们一退，枪队追着打，棚户们尽管拿棍换枪就是了！”

“嘿嘿，”钱九笑起来，点头说：“老爷子不但越老越不迷糊，反而比咱们年事轻的聪明多了！……我钱九早先干土匪，背后打黑枪打惯了的，这份差事我领了！”

戴老爷子虽不能称得上是料事如神，至少也没离大谱儿，大渡口的这场火，算是在他手巴掌上打的。

担当攻扑大渡口的刘团绕路绕得远，从三星渡渡河，祗有一只渡船好使，祗好着人现扎木筏，草草的赶渡，等全团人马拉过河，天色业已开亮了。那个草鸡毛脾性的刘团长也没等队伍整顿成形，就使细马鞭子乱抽人，一迭声的催令打攻扑。好在地势开阔，展开容易，底下怕捱马鞭抽打，也就板起脸掉过面，依样画葫芦，来它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子吃烂泥！

队伍在开阔地上展开后，原可很快朝前推行的，谁知脚跟还没立稳，戴老爷子就吩咐守在正面的枪队立即开枪了。

“老爷子准是糊涂了！”那些枪队里的枪手议论说：“平素他一再交代咱们，不等江防军临近不要乱放枪，今天他是反着来，这么早就放枪，子弹连构也构不着人，到底是怎回事？！”

老头子耳朵满灵的，一听着这些议论，就生气嚷说：“我吩咐你们放枪，你们就替我放就成了！……你们那些张嘴要是实在闲不住，就替我如此这般嚷着招降！”

江防军攻扑过来，条条灰蓝色的人影结成团儿朝上滚，但密扎的枪声打慢了他们的脚步。无论那些枪弹打不打得着人，但那些防军却都能清楚的看见落弹线上飞迸起的泥沙，那种明显的落弹线对于攻扑者心理影响很大，仿佛那儿就是阴阳界，线外还是人世，线内就是阴间，兵勇们谁愿先顶上去挨枪子儿？存心畏死，脚底下就跟着磨蹭起来。这样一磨蹭，原先拉散了的队伍就密密的麇聚起来，前面不动后面催，打上了死疙瘩。

那个刘团长一瞧这种光景，赶急响号召各营营长，骂说：“这可是打攻扑，不是滚肉球，……午前若不冲进盐市，我他妈一个个先在你们脑袋上点卯。”

一顿狠骂的结果奏了几分效，队伍勉强顶着呼呼叫的枪弹通过落弹线，进入灌木区。那些低矮的灌木展布成一片绿海，看上去不觉得怎样，队伍若想通过它，却是难上加难。灌木丛是那样浓密，乱枝纠结交缠着，变成陷人的软坑，扯也扯不开，拉也拉不脱，除了伏身在枝柯下硬钻，就得踩着那些有弹性的枝条蹈舞。

这当口，夹在枪里飘来了许多叫喊。

“防军进了老鼠笼啦！伙计。卷杀罢！”

“缴枪！缴枪！扔枪不打！”

那些叫喊落进敏感的攻扑者的耳里，不由人不兴起种种被围被困的猜疑！天知道眼前这些灌木丛里会不会突然出现一股伏兵？！天知道南边堆尾会不会伸枪来应援？！因为叫喊声中已经明显的暗示出──你们被困了！

领先进入灌木丛的兵勇们不敢再深入，跟着钻进灌木丛的兵勇们也落得蹲下来，兔子似的竖起耳朵听风，不愿冒险。江防军先头几百人被喊声阻挡在离头道深坑五十丈远的地方。那阻挡是短暂的，因为四野不见任何动静，先头的防军兵勇们已能看得见当面深坑，以及深坑积土埋下的鹿砦的尖齿。

正当兵勇们以为那是骗局时，身后的喊杀声腾扬起来了。那是一种使人听来毛骨悚然的声音，原始、惨烈，凄怖又野蛮，那不是军旅中职业性的呐喊，不是惯常听得到的人声。黑鸦鸦的一群人，从江防军阵后的泓沟里撞出来，有的戴着竹笠，有的披着雨蓑，卷起裤管，精赤着脚板，他们像一匹匹狂兽般的嗥吼着，摇舞着木棒，挥动着铁叉，端平了带红缨的长矛，高举着雪亮的单刀，直朝江防军猛烈扑袭过去。灰白的黎明的旷野也仿佛被惨烈的呐喊声撼动了，沉郁的大气中塞满了那种绵长不绝的音浪，一波波地朝远方荡开。

江防军受惊的兵勇们不得不因此放开亟待攻扑的正面，掉转脸迎向这场出其不意的反扑；枪烟从灰蓝色的人丛中腾起，子弹在半空呼啸着，虽然有些棚户们中弹仆倒了，但枪弹阻不了这种原始的攻扑，他们叫喊着，像一群吞了符咒的疯子，迎着雨般的枪弹，滚杀进江防军的方阵里，方阵被这股潮水冲乱了，面对面的搏杀像蚁斗般的进行着。

钱九率着的这群棚户冒死滚杀，完全抵销了江防军依仗枪械精良的心理，双方一到了肉搏的阶段，江防军就吃了大亏；上了刺刀的洋枪远不及刀叉棍棒灵活，江防军的斗志又远不及棚户们那样高昂，所以短兵一接触，江防军就有了崩溃的模样。

这种大规模的原始搏杀的凄惨景象是少见的，宽长数里的旷野地上，全是一群一簇滚动的人头，杂乱的枪声仍然在鼎沸的人声中迸响着，有时人声竟也盖过了枪声。有人站在坟顶上呜呜的吹螺角，空气灌进角声，仿佛天和地都跟着呜咽走来。

空气确然在呜咽着，眨眼就有成群成阵的活人倒下去变成滴血的死尸，每个人的心里再没有别的，偾张的脉管里单一的回圈着一个杀字，呐喊、呼声、惨叫和呻吟声卷连在一起，分不出声音里表示着什么。……

粗腿钱九领着一队匣枪手在灰蓝色的人群奔窜着，横起匣枪两面泼火，一面粗声嚷着：“杀官不杀兵！扔枪的活命！”随着他这样的吼叫，许多江防军的兵勇们都跪地扔枪了。他揪住一个兵勇的衣领，摇晃着，问他领头的官儿是谁？那兵勇面如土色，团起舌尖啊了半天，才说出：“是……是……刘团长！”

“我要活剥那忘八羔子的皮！”钱九说。

他这样滚在血泊里搏杀，使他满头滚着豆大的汗粒，唇干舌苦，不停的激烈喘息着，但他满心是明亮而畅快的，仿佛觉得能看见心头燃烧着的那一把活生生的火苗；这样的感觉是他当年拎枪走黑道，杀人放火时所未曾有过的，忽然他眼里出现了关八爷的那张脸，在惨红火光的围逼中凸露着，他的眉影罩着那种闪忽不定的火光，他深黑凝定的瞳孔里也亮着那种火光，他的脸上也有着燃烧的表情──饱含着凄苦，饱含着悲怜的笑容。……

红火暗下去，那张脸扇乎的隐遁了，他想捕获它，拥抱它，但那是徒然的，祗有临别的印象残存着：大片霞云染着西天，雄健的背影寂立在方头渡船的船梢上，贴地的晚风吹过河上，牵起他一角蓝袍……就因为八爷不在盐市上，这付沉沉的重担每人都得挑。……他滚杀过去，一面喊着：“姓刘的忘八羔子拿命来！”直到一颗流弹贯穿他的胸脯，他掼倒在泥地上打着滚，他口喷血沫的嘴，还吸动着，继续吐出这样的声音。

有一股气横在棚户们的心里，使他们敢于揭地吞天！前面有个汉子被三个蓝衣兵勇围困着，他身上破戳了几刀还没倒，但浑身都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了，有一个兵勇胆怯，转身想跑，那人狂呼着，端起削尖的木棒直撞过去，棒尖嵌进那兵勇的后腰，破腹穿凸出来，棒尖染了血，棒身上绕着一盘花蛇似的肚肠，犹自在吱吱响的扭动着。另外两个吓软了腿，跑不得了，拖着枪枝在地上游着。……

东北角有几张单刀围着一个江防军的官佐，祗消一刹工夫，那官佐就变成一些粘着泥的肉块，祗有一顶硬壳军帽是完整的。另一个官佐早已放下枪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遇见谁都颤声喊着饶命，声音尖细得像是女人哭，又像笑着唱小戏，又滑稽又凄惨。……一个端钢叉呐喊而上的棚户中了一枪，枪弹打飞了他的天灵盖，剩下的半个头，还歪起嘴角把那一声叫完，直到绊在一具尸体上，他才跌倒咽气。……另一个把拖出的肚肠别在腰带上找着人打，旁人赶来扶他，说他带了伤，那人说：“不关紧，我提一口气，还能再杀它两个人！”……一个楞头楞脑的侉汉抡着一把大铁叉，一叉挑起人来，就发力朝外摔，中叉的兵勇惨叫着，像一束草把般的在半空翻滚，血雨溅得人满头满脸，连喊声也跟着人翻觔斗，那人一口气连挑飞六个兵勇，使他面前跪倒一大片江防军。

这些形象落进刘团长放大的瞳孔，使他需要马弁搀扶才能走得动路，这之前，他迷信着枪杆，更迷信着他自己的马鞭，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软扒扒惯了的乡民，叩头如捣蒜的老百姓，一刹间也会变成泼吼着的猛兽，威风凛凛的恶煞神。他的马鞭早不知遗落到哪里去了，他无法再叱骂兵勇，不准他们丢枪，他的兵勇们经过一阵极短的搏杀，就已经开始纷纷溃逃，盐市上的枪队鸣枪追盖着，一路上都是尸首。

棚户们和枪队合在一起，追着江防军刘团的溃兵，一直追到三星渡，大渡口这一战，刘团损失了两百人和将近一半的枪枝。

※※※

到正午为止，躺在小公馆里等着听捷报的塌鼻子师长听到的并不是捷报，却是全师惨败的消息，除了炮队和马队损失轻微，其他各团都损伤很大，攻小渡口的赵团被困陷在谷道里，棚户们贴近冲杀，更用成笆斗的石灰粉从高处推滚下来，使兵勇们迷住了眼，一部份冲出谷道占定了几座沙丘，却叫小盐庄发出来的枪火锁住，无法前进。更伤脑筋的是赵团长阵亡，全团指挥无人。李团勉强守在老黄河堆南原地，弹药消耗将尽，亟待补充。攻扑大渡口的刘团退守三星渡，人枪损失更是惨重。

这样的战报使他瘫在椅子上。

“妈特个巴子！”他骂着左右说：“还不赶急替我拍电报，求大帅增兵！”

但他并不知道大帅早把盐市造反的小事摔开了，在远远的南方正疾滚着更大的战云，这朵战云的阴影落在孙传芳紧锁的眉头上，使他的五省联军变成了四省联军，──国民革命第一路军挥师入闽，在短短的时间里把全闽平定了。这些远远的消息一时传不到这块多难的荒土，被困的盐市更不会知道。

第一天开战，从表面上看，盐市的民团是挺住了，用他们的横飞的血肉挡住了江防军的进击，假如仔细算起来，伤亡人数却比江防军更多，这是使用原始武器对抗洋枪的必然结果，窝心腿方胜早已料到这种情形，但他一点也不灰心，这样壮烈的死亡总比放下枪任凭江防军宰割要强，何况关八爷北去连系各地民枪，眼前还有着受援的希望。但有一点要立刻决定的，就是盐市上的老弱妇孺，非得在江防军破镇前遣散不可！

遣散老弱妇孺的事，就在当天下午，趁着江防军喘息未定时进行的。方胜在运盐河的两处码头，各用四只盐船横河锁成两道浮桥，鸣锣通告东西棚户区和市街前后，要所有不参与战事的人口收拾细软箱笼，离开盐市，到北地乡野去避难。

黄昏时，避难的人缕缕不绝的从盐河北岸的高堆牵向野地去，成一幅凄惨的图画，跪地祷天的，喊爹叫娘的，啼哭不休的，他们的脚步虽印向北地去，但他们的心仍系在盐市上，因那些抡着枪铳守护盐市的汉子们全是他们分离不了的亲人。当然，也有许多人留了下来；十八家盐栈的栈主全都没走，一部份年事较轻的妇道留下来做饭行炊和照护伤者，小馄饨就是其中的一个。

太阳该在层云背后落下去了，黄昏光灰霾霾紫沉沉的，在当日豪华宴饮过的大厅里，盐市上民团的首领跟士绅们在马灯光下聚议着，六合帮里的三个人如今祗落下两个了。

“小渡口情势怎样？”方胜问张二花鞋说。

“还算好。”张二花鞋说：“直到下傍晚，江防军还没靠得小盐庄，各条谷道里都躺了不少死尸，六合帮的石爷一管匣枪伏在树上，打翻了江防军的团长，石爷也……中枪运回来，祗剩半口游气了。……如今人在药铺里，祗怕活不过今夜。”

大狗熊放声哭起来，虽然他也用白巾缠着肩窝的伤口。王大贵木坐在一边挫着牙。

“大渡口钱九死了。”轮椅上的戴老爷子说：“棚户死伤近百，如今正在着人收尸。”

“我们人手和枪枝都有限，还不及江防军三成。”方胜说：“我们枪火枪枝，虽经明收暗买，还差得很多，明天再接火，掳枪搜火最要紧。能掳得较多枪火，我们就能守得久，能巴得着关八爷他领着北地民枪来援。”

“八爷他倒是怎么回事儿？”福昌的栈主说：“这一去不少日子了，竟音讯全无，会不会弄出了什么岔儿？……要不然，决不会这样没一点消息？！”

一提起远去求援的关八爷，所有的头颅全垂落了，大花厅里的气氛更低沉起来。似乎谁都明白盐市如今的艰危处境，祗有一只援手能伸得过来，那便是北地的大批枪队了。北地民枪极盛，假如能再加上朱四判官那拨人枪，不消说是守盐市，就是直薄县城也有那种力量，不过在场的各人，包括窝心腿方胜，大狗熊和王大贵，谁都不敢相信关八爷能说服朱四判官那种不见洋钱不开眼的大盗，问题就出在这里了。马灯的灯焰在人眼前扑突扑突的闪跳着，那是灯油将尽的预兆，远处又流响了江防军重新集结的号音。

“待援远在其次。”窝心腿方胜终于打破沉寂说：“要紧的是关八爷没回盐市前，我们怎样保住盐市不陷？我们得趁着江防军喘息的机会拿定主意。”

“那简单，”汤六刮伸手一击桌角说：“盐市是能守也得守，不能守也得守，路就是这么一条。咱们按着人点头，有一个人，贴一条命，万一江防军推进街市，咱们就起火……烧……街！是生，是死，不低头！”

“十八家盐栈的金饰，钱瓮，底财（即埋藏于地下的财物），全都列了单子。”玉兴栈主说：“我们一面打，一面仍得尽力向盐河北收购枪枝枪火跟大宗米粮，我相信江防军决没有长足的后劲，我们能熬过三天五日，盐市就能久守了。”

火花仍然在黯里喷溅着，也许在不久之后，这些街道和市屋就会被江防军更猛烈的炮火夷平，但不死的人心能照亮眼前凄惨的黑暗。集议后的行动又开始了，各处受枪伤的汉子都被陆续送回镇上来，绳床、门板上躺满了成排的人，血滴使街心的泥土全变成红的，有多支火把燃在暗夜里，一队即将补充到小渡口火线的民团枪手就在街廊下草草的用饭。递换下来歇息的人，一股一股流过街道，他们身上，脸上，长矛尖和单刀口上都还留着没干的血迹。蒸腾着汗气的马匹从洋桥口西调大渡口，戴老爷子领着枪队换守高堆，粗莽的汤六刮调往小渡口去了。

大狗熊和王大贵两人奔到药铺去看石二矮子，他在小渡口谷道边的小酒铺门前大树上伏击那个团长，枪杀矮胖的团长之后，被一整排兵围击，中了好几枪还死死的抱在树枝上。他们赶至药铺时，石二矮子业已咽了气，但两眼还在鼓瞪着，仿佛死得不甚甘心的样子。

“你……闭上眼算啦，矮子。”大狗熊伸出手去，轻轻捏阖了石二矮子的眼皮，喃喃说：“余下的那些杂种，我跟大贵会去收拾的。”“也许关八爷就会领着民枪杀过来，”王大贵说：“他会痛痛快快替你报仇的。”

“咱们生死交结这一场，”大狗熊依依的紧握着死者冷冰冰的手，合掌温着说：“你不是命该遇凶过铁（即死在刀枪之下），阎老西偏这样错安排，……情势这般急法，兄弟，我大狗熊连纸箔也没能为你烧一份，若是我跟大贵两个有一人不死，日后再跟你料理罢！”

他们走了。而死者们没有棺木，没有寿衣，他们都被草草的合葬在一个坑穴里，他们没有石刻的墓碑，也没有他们自己的名字。战事还没有完，洋桥口的江防军马队又兴起两次趁夜扑袭。

大渡口的灌木丛被江防军纵火，烧得屋脊后起红霞。小盐庄也陷在苦战中。

而在远远的万家楼，卧床养伤的关八爷听不见盐市的枪声，枪声血泊和烛天的火光祗留在他每夜由高烧结成的浑噩的梦里。他还没能见到小牯爷，因为万家楼的枪队跟小蝎儿拚上了火，小牯爷心里想着的不是盐市，却是屯在羊角镇的朱四判官旧日那一拨人枪……

第十四章．小牯爷

连经几场剧变，万家楼再没有往昔威武煊赫的光辉了。尽管那座石砌的高楼仍然矗立在远行人的眼里，尽管北门外七棵交缠的柳树仍然作成这一氏族和睦繁衍的预示，但短短数年间连倒三位族长的事实，不由万家楼各族的人们不觉得沮丧。

当年万金标老爷子在世时，不用说野芦荡一带承平无事，就在北方各县份里，江湖上人行事，也都得先看万家楼的眼色，先听万老爷子的口风，要不然，准得鼻青眼肿大栽筋斗。万老爷子一倒下头，坟头新土没干，就传出老六合帮被歼的噩讯，一向视万家楼为畏土的两淮缉私营，竟敢在万家地面上逞凶施暴，硬摘死人脸面？！……事情既已闹出来，烂摊子祗有万家楼出面收拾，那时一般人都还自嘲的想着：也许缉私营祗是趁万家楼族长新故，忙着料理丧事时横插一脚，日后保爷一正位，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万家楼各族看重年轻的保爷，不是没有道理的，一般全觉得保爷在料事上比珍爷更精明，在处事上比业爷更果断，在枪法和勇为方面更要比牯爷略胜一筹，有了保爷这般年轻有为的族主，万家楼自当有一番新气象的了。……不错，在保爷手里的万家楼，确能秉照着万老爷子生前的意愿，替受冤受屈的人们洗雪不平，替江湖道上排解是非，更为许多走腿子的浪汉张起一把伞，使他们一进野芦荡，就有着一片荫凉。

无论年轻的保爷怎样苦心经营，而万家楼各族略有远见的人都会看出：以百里土王侯自视的万家楼，在威风上已经是年逊一年了。北地在北洋军的马蹄下被踏成一片辽阔的荒土，兵燹、瘟疫以及水旱灾荒连番折磨着那些无告的人们，万家楼再也无法翼护千百里卷地而来的流民，其间几度春荒，保爷也曾放过赈粮，但那些流民饥饿的胃肠是一口漏锅，不是万家楼一方之力拯救得了的。多种人为的灾患使匪乱猖獗起来，使野芦荡一带也不宁靖了。

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伸枪撂倒了保爷，是一种更大的不幸的开始。谁都看得出，在万家楼有数的几位年轻的长辈当中，再难找得到像保爷这样能一面稳守基业，一面力图开拓的人了。

临到业爷手里，万家楼的声势已成了缓缓西坠的斜阳，珍爷去了沙河口，领着各族枪队的小牯爷又力主自保，使往昔繁荣的西道变成罕见人迹的荒路，市街上的买卖交易，也都现出一片凋零的景象。而老天爷似乎存心不祐万家楼，连业爷那样温厚诚笃的人也逃不过被人打黑枪的命运，野塘里缚铁沉尸，显见杀人者有着精密的计算，长久的预谋，那会是谁呢？……业爷的尸体浮出后，小牯爷又发了急躁的老脾性，赶夜集齐枪队，暴喊着缉凶，缉凶既缉不着，小牯爷就把一腔怒火全发到马屯羊角镇的朱四判官那伙人头上去了。

“我知那伙子贼，不把万家楼洗劫一番，他们就贼心不死。”小牯爷说：“哪怕天塌在我一个人的头上，我也得跟他们见个真章不可！我敢料定，业爷是他们杀的，他们重新拉回羊角镇，就在于安心谋算……明算了保爷，暗算了业爷，同是一样手法。”

事实上，谁都这么料算着，多少年来，也祗有朱四判官这股旱匪敢于明盘暗算万家楼，业爷这条人命账，除了记在朱四判官的头上，是不作第二人想的了。老二房的小牯爷也许不是个稳守基业的好族长，可是牯爷杀土匪、打硬仗，却像一头不驯的牯牛般的猛悍，面对着盘踞羊角镇的马群，族里祗有依仗着牯爷出面，替枉死的业爷报仇了。牯爷这么一提，正应了万家楼阖族的愿望，各房族的枪队立刻鼓腾起来，恨不能立即就把盘踞在羊角镇的那股人扫光。

盐市被困，江防军北调的消息虽然早有传闻，但却在万家楼被冷落了，万家楼各房族的心里眼里，想着看着的，都祗是朱四判官，他们忘不掉保爷业爷横尸的血债，忘不掉朱四判官卷入万家楼那一夜的枪声和烛天的红火，他们急于拔除眼里的钉肉里的刺，他们要报仇！

而在羊角镇和朱四判官比枪带伤的关八爷，偏巧在这种辰光来到了万家楼。……暴雨之后的一段日子，天色阴沉，略有一份寒意，关八爷在病榻上还不时惦记着要会见小牯爷。

“牯爷他业已知道八爷您到了镇上，”老账房程青云说：“牯爷他也说过：一得空儿就赶来探望您。不过……不过……这几天镇上的风声很紧，枪队上有人在三里弯小荒铺碰上朱四判官手下的探马，双方狠对了一场火；牯爷怕他们再卷万家楼，正忙着对付呢！”

“探马？！”关八爷显然陷进了极大的困惑里，失惊说：“我正要当面呈明牯爷，这场火千万接不得。……四判官早已经过世了，羊角镇那股人枪，祗等着我这边的消息，就会拉下去救援盐市──他们决不至再卷万家楼，我敢担保他们不会触动万家楼的一块砖石，牯爷他……想必是误会了。”

老账房深深的锁着眉毛，透过水烟袋上袅绕的烟雾，出神的望着对方的脸，他弄不懂关八爷这样的人？几个月前，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他还领着六合帮一干弟兄抵死奋搏，跟朱四判官结下深仇。朱四判官一路追踩着六合帮的行踪，出心要除掉他，他竟匹马直薄羊角镇，辱死了朱四判官，收降了那股凶悍的土匪，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无论如何，他是带下了很重的枪伤，变成一只折翅的苍鹰了，早先跟随他走道儿的六合帮那干人，连一个也不在他的身边，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搏杀横在他的身后，有多少生生死死的煎熬挂在他的眉头上？莫讲他是肉捏的凡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也该疲倦了，但他不！虽然两处创口的伤痛日夜啃啮着他，虽然化脓处吸着他的血肉，使他不能站立，而穿透这样巨大的痛楚，他的心仍在有苦有难的地方飞翔着，没有片刻的停歇。

“八爷您有话，我去跟牯爷陈说去。”老账房说：“您曾在万家楼危难时，拚着性命伸过援手，我相信，您若有需得万家楼出力的地方，牯爷他不会推诿的。”

“那就烦您再跑一趟，告诉牯爷；我关八枪伤在身，不能踵府拜望他。”关八爷说：“我祗盼牯爷拨冗抽闲，到万梁铺来一趟，有些话，我好当面陈告。”

老账房出门时，才发现南北大街上满是背着弹袋，拎着枪铳的枪队，街廊上也满拴着马匹，有些人坐在廊檐的石级上，摊开油布包擦拭着枪枝，有些人替那些马匹上鞍子紧肚带，人声和枪机拉动声，牲口刨蹄声和鸣叫声，使整条街空气都紧张得发硬。很显然的，牯爷聚集了这许多人枪，是要拉出去扑打羊角镇的了！

老账房一想起关八爷的话，心里不由就着急起来，胡乱抓着一个人问说：“嗳，兄弟，你知牯爷如今在哪嘿？”

“约莫在西园上的马棚里拨马。”那人说。

“不在马棚。”另一个擦拭枪枝的插嘴说：“若要找牯爷，您得先到六畜庙去瞧瞧，清早咱们在三里弯跟土匪接火，射中土匪一匹马，掳住那个落马的家伙，牯爷说是要活剥他的人皮，……您到六畜庙去瞧瞧活剥人皮，牯爷定会在那边。您瞧，好多人全涌得去了！”

老账房眯着眼一瞧，正有成群人挨挤着涌过宗祠前面的广场和保爷宅前的影壁长墙朝西边去，想来都是到六畜庙那边去看热闹的。

保爷业爷若在世，即使对待土匪，也从没这样残忍过，到了牯爷手上，怎能连审也不审，问也不问，就拉出去剥皮？！关八爷既说朱四判官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净两手，万家楼就不该跟羊角镇那伙人再因着误会，彼此火拼了，所以弄成这样，都是小牯爷太冒失的缘故。假如他掳得人来，先审问明白，或是先到万梁铺来问过关八爷，决不至出岔儿。

如今眼看那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上了，要是自己早到一步，见着小牯爷把话说明白他就不会惨死，要是自己慢走一步，那人岂不是白丢了一条性命？！想着想着，便拎起袍叉儿踉踉跄跄的跑将起来。

跑出西街口，迎面撞上一个人，老账房连瞧也没瞧对方一眼，就欲朝六畜庙那边的堤道上奔过去，谁知衣领叫人伸手扯住了。

“嗳，嗳，想不到你这老头儿也爱瞧这种热闹？！”一条熟悉的油嗓门儿打诨说：“瞧你跑得这么急法，当心绊跌跤，摔落你的门牙。”

老账房扭转头，眯起眼一看，原来是镇上最爱逗趣的大板牙，高高细细的伸长颈项，活像一根竹竿，即使不笑也张着嘴，把那排朝上翘朝外撩的门牙凸露在嘴唇外面乘凉。

“甭开心，板牙。”老账房匆匆的说：“我得问你点正经事儿，──你见着牯爷没有？”

“怎么没见着？！”大板牙使下唇包了包上牙说：“刚刚在六畜庙前的酸枣树下，牯爷他卷起袖子自己动手……把那个家伙……嘿嘿……”

“把那家伙怎样？你说。”

“活剥掉了！”大板牙吸着口涎说，“要看热闹趁早去，那家伙没皮的尸首还吊在树上，远望一身红，好像刚出嫁，红袄裤没离身的新媳妇一样。”

“哦！”老帐房倒抽了一口冷气说：“牯爷这种火烧鸡毛的脾性不改，弄出岔子来了！关八爷他说朱四判官早已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手了，牯爷不问过八爷，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人？！我得立即找着牯爷跟他说去。”

“恁是他关八爷的脸面再大，我敢打赌牯爷不会听他。”大板牙说：“牯爷已集聚各房族的枪队，着他们拉出万家楼去打土匪，你即使找着他说了这话，祗怕也说得太晚……了！”

及至老账房奔到六畜庙时，牯爷早已离开那里，祗在庙前酸枣树上，留下一具血漓漓的没皮的人尸。老账房又抓住一个人问起牯爷来，那人告诉他，说是牯爷回宗祠去了。……

不错，小牯爷他回到宗祠来了，他的紧身黑缎夹袄上染着斑斑的血迹，他的牛筋编结的马鞭也被人血染成红的，他这样处置了被掳的土匪使万家楼失去已久的威严又重新回来，没有人批断他一个不是。他们想到业爷那样惨死，想到土匪的残忍手段，就觉得也非有小牯爷这种样人出头，惩治那帮凶手，才能平得各房族郁在心底的怨气，所以当他大踏步走回宗祠前的广场时，人群向他快意的呼着吼着，表示出衷心依从他的主意。

“各房各族的，凡是万家楼的人都替我听着，”牯爷脸上罩着一层寒霜般的杀气，在人声寂落的刹间暴扬起嗓子喊叫说：“老爷子在日，咱们万家楼的威风气势哪里去了？……我实在不忍在保爷业爷死后批断他们，他们待外人太宽厚，太和善了，才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朱四判官这股恶匪卷劫过万家楼，一遭没得手，决不会算了，他们谋倒了业爷，阴魂不散似的屯马羊角镇，正是打算着第二遭卷劫。咱们无论钱财人枪、和马匹，都强过那帮恶匪，不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铲尽，还等什么时候？！……故此我聚集各族的枪队，立即拉出去，会合上柴家堡那一带大户的枪枝，围击羊角镇的土匪，我要打得百里不见匪踪，不拎下朱四判官的脑袋，我发誓不回万家楼！”

小牯爷说的话，正是万家楼各房族人们所想的，他们常年孤处在这块荒野地中间，很少看得见天外的变乱和更大的烽烟，唯一使他们难以安枕的，就祗有朱四判官这股人，他们日夕梦想著有人能领着阖族的枪队，把这股悍匪扫光，而这人就是勇悍的小牯爷了。

“对！咱们跟着牯爷走，土匪杀咱们一个，咱们杀他十个！”

“不杀光那些土匪，不算替保爷业爷报仇！”

人群激奋的喧哗着，盲目的叫喊着，围成重重叠叠的圆圈；小牯爷一只手轻荡着染血的马鞭，一只手扶着一条蹬立在高楼前石级上的腿，那样环望着四方滚动的人头，慢慢的，他脸上的寒霜消退了，泛起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会心的微笑，因为他那一番吻合人心的激昂的言语，业已像一把烈火似的把全族的人心点燃了。他知道下一步他所要做的，祗是响角出发罢了。

谁知也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拨开人群，踉跄的跑向他，摇着手，气喘吁吁的高叫说：“牯爷，牯……爷您慢点儿，我程青云……有几句要紧的话，要跟牯爷您……禀明。关八……爷，他说您弄岔了，朱四判官早已死……了；羊角镇那股人也洗手了，正等着这边的消息，就……拉下去救援被困的盐……市，这场火，决不能……乱打！”

老头儿跑得太急促，猛然停下身，就有些换不过气来，说话时老是打顿，手掌不停的抹着胸口，张开嘴哈哈的喘着，脸色苍白得像要晕倒的样子。但他这番话总算断断续续的吐了出来，使很多人惊愕的楞在那里。……

人们虽然憎恨着朱四判官，却也很难忘记豪勇无畏的关八爷，这许多日子里，关八爷和六合帮的事迹，经常被人们辗转的传述着；关八爷带伤来到万家楼，使他们模糊的意识到远方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但他们遇上业爷被害，遇上三里弯探马的踪迹，无心去探究那是什么？当他们从老账房程青云嘴里听得朱四判官已死的消息时，惊愕是自然的，话既是关八爷说出口的，决无半个字的诳语，为何这样重大的变故竟无半点消息传进万家楼？！

老账房扑进广场说话时，小牯爷仍一动不动，冷漠的轻摇着那支染血的马鞭，半边脸颊上牵起一丝阴暗不定的冷笑。

“万家楼的事，该由姓万的自己料理，”他说：“无论朱四判官死活，我也不能放过那拨匪寇。关八爷早先帮过咱们的忙，如今他带伤来到万家楼，该由咱们延医为他疗伤，若说管事，他八爷的好意……咱们祗有心领了！我天生就是这副拗脾性，凡事不喜欢外人插手。”

“关八爷躺在病榻上。”老账房后退一步说：“他要我转告您，他腿伤动不得，没能立即拜望您，祗盼您能移驾见他一面，他有事要跟牯爷您当面商量……”

“好罢！”小牯爷皱了皱眉头说：“那就烦你回去转告八爷，说我得先领着枪队出门，明晚我去万梁铺当面聆教就是了！”他转朝角手喊说：“替我响角，……告诉枪队立刻拉向羊角镇去！我即使信得过他关八爷，却信不过那帮土匪！”

两支弯弯长长的牛角哨儿朝天高扬着，凄厉的角声撕着风，抖散向远处去；在街廊下暂歇的枪队滚滚滔滔的流出这座古老荒冷的镇市，那些从各处田庄上被召来的汉子们背着缠了布把的单刀和各式猎铳，兴致勃勃的走着，他们一个个卷起裤管，裸露出多毛的虬筋盘错的腿肚，穿着麻织的草鞋，一群一簇的大声谈说着；他们浑身的肌肉都因即将来临的拚斗微颤着。没有人想得到盐市安危对于他们的影响，对于他们来说，唯有拉枪打土匪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角声流进病塌上的关八爷耳里时，他废然浩叹着，他知道刚愎自用的小牯爷坏了大事，自己一心想说动北地大户拉枪救援盐市的事，到此可说是完了。……角声那样长鸣着，他听得懂那角声的含意，是老账房程青云还没把话传到呢？还是小牯爷不肯听信自己？！这角声分明是在催促枪队拉出万家楼去接火！这场不该打的火偏偏就这样打起来了！

他在白天和夜晚都曾反覆计算过，面临着江防军总攻扑的盐市恰像一茎吸不着盏心油的灯芯草，它还能亮多么久，就得看北地能援助多少人枪，情形如此，哪怕多一枪，增一弹也是好的。假若万家楼一意孤行，聚集枪队围扑羊角镇，那无异是吸住了盐市的一支救兵；万家楼不拉枪援盐市，反而间接帮了北洋军，这种变化是自己做梦也没曾料着的，小牯爷他当真会这样的糊涂？

挣扎着起来罢，关东山：伤既能挨得过北徐州的黑狱，挨得过辽东旅途上万里风霜，就该在盐市危急的辰光挣扎起来！不能因这点儿枪伤误了大事，他内心升起这么一种煎熬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巨大而灵幻的回声。但他的腿伤正在发脓，无论怎样也起不了床，他的思绪滚落在时间的钉板上，印下条条的血痕。

※※※

万家楼的枪队拉出三里弯时，羊角镇那股人却也拗上了劲，打算跟万家楼抵死拚上一拚。

在小蝎儿和他那群伙伴的心眼里，救援盐市固然要紧，打救关八爷却更为紧要。前一天里，他差遣到万家楼探听关八爷下落的人，被牯爷手下的枪队射倒了马，掳去了人。关八爷既进了万家楼，他们若肯听信八爷，早就该拉起枪队出南门，也不会跟自己这方面接火了。万家楼如今非但不听八爷的劝告，反拉枪对付自己，可见八爷在万家楼处境艰难，假如羊角镇这伙人枪被万家楼枪队吞掉，那还有谁去救援盐市？还有谁替受窘的八爷撑腰？

在灰暗的天色里，他们也开始鸣响螺角，召聚人枪。他们是一群从死里脱壳还阳的野汉子。从不畏惧对火，他们在街头上横冲直撞的驰马，在大庙前青石方坪上肆意的哗笑，并不为了什么的那样笑着如同哭着，哄哄的笑声中流露出生命深处潜藏着的凄惨──总那样承受委屈，总那样被人看低，命运迫使他们走狭路顶枪子儿，生不如死，好不容易盼得关八爷这样的人，伸手拨开他们眼前的云雾，万家楼的枪队偏又在他们前路上横加阻拦。他们笑着，原始的野性从他们咬挫着的齿缝中迸发出来，一种无因由的愤怒使他们急欲攫取自杀戮中得来的报复性的快意，来满足他们生命的饥饿。

小蝎儿和一些领队的头目们聚在大庙里，商议着怎样应付万家楼。

“若不是八爷陷在那里，我们原可朝南拉，”一个扎黑巾的头目说：“我们既不着眼于万家楼的马匹钱财，何犯于跟他们作无谓的火拼？”

“他们即使不肯听八爷的话，为盐市出力拉枪，依我想，他们谅必也不敢把八爷怎么样？！”另一个头目说：“咱们能拉离羊角镇投奔盐市去，也就算了，总算没辜负关八爷他临走的一番交代。”

“那不成！”小蝎儿说：“万家楼这可是逼人太甚，你避着，他找你缠斗，我们能束着双手让他们欺凌？！我这就得要跟他们死拚一拚，什么时刻拚到八爷他出面，咱们什么时刻歇手。要不然，咱们火烧野芦荡，逼着他们把带着枪伤的八爷送回羊角镇……我知我作不得主，咱们得把这意思跟大伙儿说去！大伙儿倘若不肯打，我一个人也要闯闯万家楼。”

“那倒用不着，”扎黑巾的头目说：“咱们头儿死后，八爷既然把咱们这伙弟兄托给你，你就是当家作主的人，若论打，咱们可一点儿也不在乎万家楼！”

当万家楼枪队拉出时，小蝎儿领着的这股人也已经拉出羊角镇了。阴沉天色里的黄昏落在野芦荡边的荒野上，残阳被灰云紧紧裹住，阳光照不着这一片地势低凹的荒野，却把半分黄昏的颜色染在卷卧于天脚的睡云上，那些长长的卧羊般的灰白云片染着阳光，变成暧昧不明的土黄带紫的颜色，荒野的黄昏是被天脚这些云片染亮的，到处潜浮着暮沉沉的迷离的黑影，望在眼里就觉着凄凉。

在整遍辽阔的凹地上，除了四十里野芦荡和一些稀疏的林木，孤落的村舍，浅浅的流泓之外，就祗是坦平的田亩了，如果遇着晴朗天，没有雾氛和地气掩障，没有流走的沙烟遮眼，放眼就能望得见十里外的林梢。

“万家楼的枪队，咱们要趁夜攻扑万家楼？”一个头目说。

“也许就在前面，咱们会跟头碰头了！”小蝎儿说：“适间有探马报说：万家楼的枪队业已全数拉出圩堡啦！”

“那，咱们就不该拉出羊角镇，”歪吊着嘴角的头目说：“在羊角镇，咱们可以以逸待劳，又有圩岗可守！在这块野地上，连块险地也找不着。万家楼的马匹多，将会占尽便宜。”

“话不是这么说法，”小蝎儿磕着马说：“咱们既不做匪寇了，怎能连累羊角镇的人跟咱们同受这场枪火劫？！……万家楼的那些枪队，祗惯于守堡楼，不惯于打野仗，尽管马匹多，照样的用不上，尤独碰上夜晚，他们更没门儿。咱们长枪少，匣枪多，紧紧贴近了开火，比他们灵活得多，祗有咱们占便宜……这些事，咱们头儿没死之前，早就精心计算过了。在北地，咱们跟头儿打过无数场火，除了败给关八爷之外，还算没遇上对手，咱们可不能因为头儿一死，就先怯了胆气；万家楼那些井底下的土蛤蟆算得了什么？”

小蝎儿说的话一点也没错，朱四判官一向是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他所以能直闯三星寨，卷进柴家堡和七星滩，全靠着他精心的计算。他早就在准备卷入万家楼之前，把万家楼枪队摊在巴掌上反覆计算过，算准了他们的长处、短处和致命的地方。

四判官这种样的计算，使他生前得能一帆风顺的并合散股土匪，吞掉黑道上的零散枪枝，收服各路人马壮大了他的声势；使他在卷扑各大户时像伸进口袋摸东西那样十拿九稳；连机敏的关八爷也甘拜下风。这可是万家楼牯爷那种人望尘莫及的，不过牯爷他那脑瓜子想不到罢了。

牯爷领着枪队出发时，早知朱四判官死了，万家楼七个房族的枪队统合在一起，声势是够壮的，近千的人，七八百杆后膛枪和两百匹马，抵得北洋军两个团。牯爷总夸傲的想着，以这样的一支枪队去打群龙无首的土匪，对方不是逃跑就得乖乖儿的扔枪。

孰不知万家楼枪队上的这帮人，多半是各房族田庄上的长工短工和佃户，耍枪远不及执木掀，扶犁柄，干那些庄稼活熟练。假若土匪来犯万家楼，或是攻扑田庄，他们为了保护家小，保护粮食和本身性命，一头钻进砖堡和土堡去，举枪盲目的乱放倒还可以，假若要他们拉到几十里外去打野仗，遇上强硬的对手，他们真就没门儿了。

不错，在江淮地带的平原上，万家楼是唯一多马的地方，由于万老爷子爱马，万家楼的这些马群都是长房出资，从远远的北方产地以大盘交易的方式买来的，平时关在西园上的马棚里驯养，压根儿少有出棚的机会，那些枪队上的庄汉们比不得马兵和马匪，一个个全祗能有牵了马来当驴骑的本事。若说骑马赶路还不离大谱儿，论及马战，那就连边也沾不上了！……

枪队更是混乱沓杂的，庄汉们习惯把打火当成围猎，人群一到旷野上，就三五成群的结成团儿，张大哥，李二叔，热呼呼的聊聒起来，以解除夜行的寂寞，组既不成组，伍又不成伍，前后左右，散有几里宽长。不知是谁谈起猎狐的经验来，立即就有人插口。把羊角镇那股人比做狐狸，天还没落黑有人就谈起走夜路遇鬼的故事，胆小的就嚷着要挑马灯。

俗说“聚蚊成雷”，这些肆意谈说的声音绾结在一起，散在晚春沉迟的大气里，变成一股冲撞不出的噪音，再加上马嘶声，脚步声，枪环抖动声，鞍蹬撞击声，使得几里外伏地的人都觉得出枪队行进的动静。

而小蝎儿领着的这股人却是精悍的、肃静的，朱四判官亲手调教出来的几十匹马队，那些马寇全是北洋军马队里的逃勇，北地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常年在道路上奔波，马背上打滚，不但马术精娴，而且长枪短枪都有相当的准头；这些剽悍的汉子们在多年闯荡中，斗过官兵，扑过城镇，无数回接火的经验使他们学了乖，尤其是万家楼、邬家渡口这两场硬火，更使它们收敛了平素的傲气，精明老练的面对着任何拚斗。

统领着这股人的小蝎儿跟随朱四判官多年，算是四判官的心腹，四判官平时对敌所施的那套法门儿，没有谁比小蝎儿更清楚；早在人枪拉出羊角镇时，他就沿着野芦荡撒布下十多匹探马，为了调度灵活，他把马队安排在步队的侧方前头，这些土字号出身的人最惯于摸黑赶夜，几百人散布在野地上，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声息。

黄昏时，他们傍近了野芦苇荡子。

探马带来了万家楼枪队出动的消息……

“他们一群一簇的卷过来，遍野滚着人头。”那个报讯的家伙指手划脚的比着说：“看光景，总有上千人，活像一群没长全翅膀的蝗虫秧儿，到处全是哄哄哄哄喧闹着的人声。”

“蝎爷估的不错，”扎黑巾的头目说：“咱们不找他，他一样找上了咱们！他们一准是拉出来围扑羊角镇的！这算是冤家路窄，──硬顶上了！”

小蝎儿勒住马，抬脸瞅了瞅惨澹的黄昏天色，默然沉吟了一忽儿，尽管心里像油熬般的焦灼着，面上却不动一丝声色，缓缓的说：“这阵儿就跟他们接火，似乎还嫌太早了一点，……马队朝南斜放，停在斜泓南，他们的侧背上，枪枝散开，在原地等着拦头打，探马轮窜着，远远踩着他们，随时报动静来，一等夜色四合，咱们就猛铲他的中腰，重击他的脑袋。”

马群奔驰的影子牵走黄昏最后的余光，赶旱的人枪从野芦荡角斜向东南静伏下来，几百杆枪锁住了通向羊角镇的荒路，角手爬在路边行树上等待着，小蝎儿率着几匹马隐在行林背后等待着。

“如今咱们可算是八爷手下的人了！”谁打破岑寂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就算是为了八爷罢，咱们也该打一场漂亮火，替八爷脸上装金。”

“你以为八爷他愿意咱们跟万家楼对火？！”小蝎儿叹口气说：“那你可就弄岔了。实在说，咱们这是骑在老虎背上，想下下不来，完全是不得而已……我总觉这背后有蹊跷？！祗是一时解不透罢了！”

“您说万家楼里头还会另有文章？”

“准有。”小蝎儿勒马打了个小小的盘旋：“我一再推想过，我说准有！”他斩钉截铁的说。

“我说，蝎爷，你这一说，我也揣摸着两分了。”扎黑巾的头目说：“诸位想想看：当日咱们初卷万家楼，八爷他领着六合帮过境，恰巧留在万梁铺，八爷他是混世走道的人，当然懂得江湖规矩──光棍不挡财路。他若不跟万家楼有着密不可分的人情恩义债，他决不至于舍命插手，马鞍两侧挂人头，把咱们头儿开罪到顶！那就是说，八爷跟万家楼长房那支人，够得上情深意重。但今天，长房似乎交霉运，万老爷子，保爷业爷弟兄全死了，连倒三把大红伞，万家楼就把八爷冷落在一边了，……那……那就是说，它万家楼七支房族之间并不和气，也许这就是文章的落笔。”

“嗯，不错。”小蝎儿漫应着。

不错！这回声落在它心底旋转着，但仍然有着许多比暮霭更浓更黑的谜团在眼前滚动，他脸孔是呆滞的、平板的，两眼凝神注视着西边。……最后一群归鸟惊噪着飞过天顶，斜斜的隐入南方去，灰云空隙间显露出的一块块被割裂的蓝天经微弱的黄昏光一洗，淡得几乎显不出颜色，祗是一些极为高渺的影子，像褪了色的月白布般的，空空洞洞的张着，做了灰云的陪衬。

风在野芦的叶子间叹噫着，总那样叹噫着滚滚红尘中另一面不可见的真正的荒凉。黑头老金的话是对的，足以引得人追索下去，首先要敲破的谜团就是业爷的死了。在万家楼一般人的心目里，都以为他们那位族主是被四判官谋杀了的，实在四判官是死在业爷之前，四判官要杀谁，总得吩咐手下人去杀，而羊角镇这股人里，没有谁是谋杀业爷的凶手！那么，这真凶会匿在哪里？……

“不错，”小蝎儿两眼仍凝望着逐渐暗下去的西天：“走遍北地，我看过不少的大房大族，很少有不起内哄的；尽管敦睦匾额挂满宗祠，那全是装点门面罢了！谋产业，争基业，抢权夺势，总不外这些事情，弄得一族人貌合神离，……你们该记得，头儿当初谋卷万家楼，是有内线的，死鬼五阎王接的线，头儿亲自收的钱，那就是他们房族之间不和的明证。”

“那天在大庙里，八爷曾当面问过咱们头儿，问那骑一匹白叠叉黑骡子的人！……可见八爷也知道这回事，不过他是追查卖掉老六合帮廿多条的内奸。”

“八爷他以为那内奸跟出卖保爷的灰匠是一个人。”扎黑巾的老金说：“可惜当时咱们都没参与那回事，五阎王又死了。我总在想，他既能花钱买保爷的命，就能暗害掉业爷，他害掉业爷，反将一口黑锅硬戴在咱们头上，这人心肠够辣的。……蝎爷您觉得如何？”

小蝎儿突然弯曲起马鞭，沉沉的说：“我想，带着枪伤的关八爷为救盐市心切，一进万家楼，就好比虎落……平……阳……他可没想到长房业爷最后这把大红伞一倒，万家楼的光景全都变了，我敢断定，那人决不会放过八爷。八爷若是不带伤，也不会使人担心，伤在身上，即使他是真英雄，大好汉，怕也无力卫护自……己的了！”

暮霭是从地面上涌起来的，暮霭不是晚雾，不是游云，祗是茫茫苍苍的抖着的暗影。它最先从野芦荡里，沟泓裂隙中，荒路边的行林叶荫下露出它鬼魅般的黝黯面目，再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把旷野上的野芦，行林和人迹掩盖在一层昏暝之中，然后那昏暝朝上浮升，和转黯的晚空相合，夜色便潮水般的汹涌而来。

大气随着夜晚的来临沉寂起来，小蝎儿仍在沉寂中苦苦追索着，照理说，盐市举枪抗北洋，孤单一镇力抵着江防军的围攻，该是关八爷一手促成的大事，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跟万家楼这样的大户息息相关，在这种紧迫的光景，万家楼竟然不顾关八爷的劝告，拉枪北围羊角镇，会不会这领着枪队的小牯爷，就是？……

愈是挂心于关八爷的安危，心里愈觉得焦灼凄惶，有些茫茫无主，但一转念间，猛然惊觉到这不是焦灼凄惶的时刻，万家楼的枪队正漫野朝这边卷过来，也许枪战就要开始了。

“瞧罢，蝎爷，那边是什么？”

小蝎儿再一看，就见西边的黑里泛出一丝隐隐的微红，不定的摇曳在远云上，光亮升起处，仿佛传出一些杂沓不清的声音。他们来了！他在内心里警告自己说。

“那好像是火光，”他说：“前头的探马该来报信了……我弄不明白，万家楼的这帮傻鸟，为什么要在夜暗里明目张胆的举火？”

“真他妈的像是火光，”扎黑巾的老金咕哝说：“他们这样自掀底牌，难道不怕夜袭？！若依我这雷公脾气，我就扑上去打得它焦烂！”

“探马来了！”谁说。

“那边亮的是火光吗？”小蝎儿盘马迎上去问说：“万家楼的枪队为什么要在夜晚举火呢？！”

“他们歇在旱泓西，正在举火行晚炊，”那人说：“他们挖锅洞，架锅灶，弄得遍地起狼烟。”

“在树上也瞧着了，蝎爷！”树桠上的角手叫说：“沿着旱泓头，大片野地上全是马灯亮，牵牵连连几里地长，摇着滚着，像鬼火！”

在几里外，干泓的那边，万家楼的枪队确在行晚炊，这些枪队从没有拉出远处打火的经验，不懂得携带饮水和裹藏干粮，他们却把大锅大灶装载在几辆牛车上，准备按时就地行炊。

当然，他们熟悉野芦荡一带的地形，掘地三尺就取得到饮水，随地劈木就有柴烧，他们完全依照围猎的大群猎队的习惯行事，但他们弄岔了一点──对方并不是无知的猎物。

他们在野地上热热闹闹的行晚炊，大块烤着肉，大锅烙着饼，熊熊闪射的火光和兴奋的喧语融成一股特殊的气氛，──他们全都仗恃着那种气氛所造成的安全。马队歇在人群中间，打下角桩拴上缰绳，火光从锅洞里闪射出来，把旷野上的夜晚烤得暖洋洋的，风里流溢着烙饼和烤肉的香味。

“咱们吃饱了这餐饭，养足了精神好开火！”一个说：“天不亮围扑羊角镇，祗消几个时辰把土匪收拾掉，就他妈天下太平了！”

“你也甭把朱四判官那伙人掂轻了份量，”大板牙伸着颈子踱过来插嘴说：“拿一粒虫牙还得费半天的劲呢，休说他们还有几百杆枪在手上？！我说：这一火，没有十朝半月完不了事，不信你就瞧着罢。”

大板牙刚把话说完，后衣领却被人一把撮住了；小牯爷怒沉沉的冷着脸孔，撮住大板牙骂说：“你甭在吱着狗牙吐这些缺气言语，你若没胆子去围扑羊角镇，就替我拎着腿滚回去，那撮毛人真还不在你牯爷的眼里！”

“我，我祗是……闹着玩的，牯爷。”大板牙惶恐的说：“我就是打土匪死在羊角镇，还怕睡不着棺材？”

大板牙这么一说，惹得许多人哗笑起来。没有人想到在他们周围的黑暗里早已隐伏着杀机。及至有人喊出马蹄声时，马群业已从南边扫过，一排排密射的快枪的弹雨，造成众多的惨呼和呻吟……

庄稼汉们在黑夜里突如其来的遇上这一手突袭，原本就混乱杂沓的人群更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有人忙着捏熄马灯，有人忙着扑灭灶火，有人急不择地的伏下身去盲目还枪，而那群马又从背后闯杀过来。

第二次闯杀的来势更猛，万家楼枪队从火光中落进暗夜，没有人能凭借撼野的马蹄分辨出眼前驰来多少马匹，子弹激迸起泥沙，溅得人满头满脸，掠空的流弹尖啸着，拉长那种可怖的音响，使人在受袭时心惊胆裂。

紧接着马队的突袭，呜呜的角声又流响了，角声恍惚绕着人两耳旋转，一时分不清那声音起自哪个方向？这种突发的情况是万家楼的人做梦也没料到的，事实跟他们一厢情愿的想像完全不同。

在他们想像中，围扑羊角镇是在大白天，他们挨挤着爬圩堆，杀喊连声朝前奔过去，那些土匪就跪地扔枪，叩头饶命了，有些拔腿回奔的残匪，得使排枪猛盖，──天下没有比开枪猛盖那些奔逃的脊背更为过瘾的事了！如今，旋转的角声把人捆着，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呼呼锐啸的弹雨像刮起了狂风，马蹄疾滚过去，又从另一个方向疾滚过来，密密的枪声把一刹前那种使人安心的气氛扫光了，饼香和肉香仍在黑里弥漫着，每个人却都被枪弹隔开，咫尺也远过天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暴露的、孤绝的、无助的，每个人都在盲目的还枪，都在爬行中战栗。

这景况实在是够凄怖的，万家楼枪队原有两百来匹马，由于袭击得太突然，十个人有八个没来得及摸黑解开缰绳，枪声使角桩上拴着的马匹受了惊，纷纷挣拔起角桩奔窜了，免了枪伤的，被马蹄踏伤的惨号加上散缰马匹的狂嘶，使黑夜的旷野变成人间地狱；开初他们惊愕着，像陷进梦魇，当他们从魇境中醒转时，恐怖更深了，所以当小蝎儿领着马群再次扑袭时，万家楼的枪队就各不顾各，争着奔逃溃散了。

“万家楼的，不要自乱阵脚！”小牯爷在一片混乱里犹自放声高喊着：“他们来……人不多，替我抵死挺住，挺住了打！”

但是混乱的庄汉不再听他。

不错，满满的弹袋斜背在肩上，久经擦拭的洋枪攒在手里，两眼漆黑先挨了当头棒，光听枪声滚豆，马蹄擂鼓，不见人在哪里，除了闭眼朝天放空枪，还能打谁呢？！……与其翘着屁股挨揍，倒不如卅六着，走为上着，撒奔儿跑开，跑开这块死地就是生路了，为什么不立即拉腿呢？！

一个是这么想着，个个全是这么想着，俗说：兵败如山倒就是这么形成的。小蝎儿领着几十匹马祗打了两个盘旋，放了几阵排枪，万家楼的枪队就散了板了。尽管小牯爷和一部份沉得住气的汉子死挺着，黑夜里对产生的混乱局面却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等到五更天，他领着两三百残众退到了三里弯。

※※※

淡淡的晨光照在三里弯小荒铺背后的土棱子上，勾描出那几棵参天的古树的黑影；经过一夜血战的小牯爷神情是萎顿的，他灰黑的薄呢礼帽边上被子弹射穿了两个窟窿，皂衫上下都染着一绺绺的血迹，他的马匹也中弹死在旱泓边了，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纠结的凸起，两眼布满了血丝，他整个神情像是一匹疯兽。

“万家祖上没积德，竟生出你们这帮饭桶，”他骂说：“我喊叫你们挺住，你们却都插翅飞着跑，你们全是脓包，把万家楼的脸面全丢尽了！”

“牯爷您甭枉骂咱们，咱们全是拚命挺着的。”一个说：“那些没胆鬼，全都逃进镇上去了。”

“那大板牙！”牯爷怒叫说：“替我骑马回镇去，鸣锣响角把他们再召出来，不能白白的吃一场黑亏，就这么缩着头算了！四判官那股人眼看卷过来，咱们不在这儿挺着，难道还要大开祠堂门，把他们请去上供？！我这如今没工夫跟这些饭桶生闲气，等打退了土匪，我再好生处断──真是太不像话了！”

“牯……牯爷，”大板牙也不知在哪儿挨过了这一夜，浑身全是泥浆和草刺，脸吓成尸白色，半天还没变过来，说话时，嗓门儿还在不自禁打着哆嗦：“您知道，我一向是──骑不得马的，我骑的是──驴。”

“那你就骑驴。”牯爷没好气的说。

“我说，牯爷，恕我讲句唐突话，”大板牙没动身，反而凑过来说：“土匪没找咱们，咱们何苦去找土匪斗？！昨天老账房程青云明明讲过：羊角镇这股人早叫关八爷收服了，朱四判官他他……也业已死了，就是他们趁胜卷过来，咱们祗消向八爷讨得一句话，就能退得他们，您怎不早点儿去见八爷呢？”

“咱们敢情是没祖宗，要找他姓关的来当活祖宗？！”小牯爷挫着牙盘：“我没有隔着肚皮看人心的能耐，怎知关八来到万家楼存的是什么心肠？！……如今他明明是藉着这帮土匪的势，转来挟制着咱们，万家楼决不能就这样断送在外姓人的手里。”

“我想，以关八爷那种豪侠心肠的人，带伤来到万家楼，决不至有什么恶意，”长房有人猜测说：“八爷他跟老爷子、保爷世代交情，万家楼危急时，他伸过援手，算是对咱们有恩有德，牯爷您最好是先见见八爷，八爷他有话使牯爷为难的，可以大开祠堂门，交各房族公议，这样，他八爷对得起咱，咱们也对得起八爷。”

“除了援盐市，”大板牙说：“八爷许就没有旁的事了。”

※※※

没有时间让万家楼败退的人多换一口气，日头刚漏红，小蝎儿领着的那股人枪就追压过来。多云的天，野地上起晨风，追压过来的人影出现在土阜前面的麦地里，荒路边，伏在土堆后的人清楚的看得见马匹驰骋卷起的沙云，和一耸一耸的头巾。

很明显的，盘据羊角镇的这股人并不在乎万家楼，他们非但不逃，反而继夜袭枪队后反扑过来，有意要趁着大白天打一场硬火。

这情形落在牯爷满布血络的眼里，又惊恐又愤恨，万家楼枪队气势那样壮法，竟像纸糊似的不经打，这是他料想不到的。假如大板牙不能把逃散的人枪重新聚拢，单凭这两百多人，想挺住三里弯这条土阜还很难，万一挺不住，让这帮人直扑万家楼，自己的名声就丢尽了。……

想到这儿，不由人不记恨起关八来。关八不来万家楼，自己就不会心虚情怯，领着枪队去打羊角镇这帮亡命徒，不会陷在这种进退维谷的僵局里，各房族的心思不一样，使自己无法明白的虎下脸把关八拿掉，到头来，反逼着自己向关八去低头。

而这却是自己极不愿做的。

老二房伏在羊角镇的暗线早就牵来消息，朱四判官的死讯早就进了耳，关八的来意一清二楚摊在桌面上──要万家楼拉枪援盐市；逼得自己不能不提早下手，把万世业暗里剪掉。关八这颗魔星，怂恿盐市举枪抗北洋真是一着笨棋，孙传芳再不济事，手里总握有几十万兵马，不论南方战况如何，拿来对付小小的盐市总游刃有余。他害了盐市不说，还想拖累万家楼一道儿蹚浑水；假如万世业不死，万家楼这淌浑水是蹚定了。如今万家楼的实权落在老二房手里，无论如何不能听信关八的话，拉枪援盐市，让孙传芳日后把一笔账记在姓万的头上。

日头穿过东边叠垒的云翅，橙黄带紫的云恍如片片金鱼鳞，把半边天映得透明。小蝎儿领着那股人从东边横着推压过来，双方相距百丈地，两边都没开枪，空气里有一种反常的沉寂，压得人透不出大气来。

万家楼的枪队，不单是小牯爷看见，所有的眼都看见对方有的抱着枪围在灌木边，有的躺在麦地上，散了缰的马匹三五成群的在噬咬着莠足了穗儿的晚麦，肆意作践着麦田。小蝎儿领着人，把昨夜突袭后掠得的马匹、枪械、锅灶和牛车放列在田坎边，把十多具染血的尸首排在荒路上，还有些被掳的汉子，被捆成一串儿，牲口似的拴在那儿。

“瞧，牯爷，他们在吃咱们昨夜的烤肉和烙饼，”谁说：“他们吃饱肚子，就该扑打土阜了！”

“我的枪一定放不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我饿的前墙贴后墙，浑身发抖。”

没有比枪战开始那段等待的时间更难熬的，万家楼被昨夜黑里迸发的突袭吓碎了胆，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虽说暂时退守土阜，稳住了阵脚，但犹存的余悸却使他们有了怯战之心。

经过那场突袭后，小蝎儿业已抢得了先手，攻扑不攻扑？何时行攻扑？全都操在他手里，守在土阜上的人生就了挨打的命，惊惶疑惧的盼着大板牙能及时召回那些逃遁的人，赶回来助阵。

时辰像穿针孔似的，一分一寸的流着，骑驴去万家楼召人的大板牙仍然不见影子，而对方吹响了螺角，徒手持枪的人群散成一把折扇，朝土阜的三面围了过来，马群业已逼近了通向小荒铺的叉路口；小牯爷拎着匣枪，脸色焦黄，两眼发直，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

他在呜呜的角声里匆匆盘算过，假如对方趁着大板牙召回逃散的人赶来助阵前动手，这座土阜撑持不了两个时辰就会被扑陷，这群野悍的家伙要是按照“人不留头，马不留面”的老例子大开杀戒，那就任什么都完了，……不祗万家楼往昔煊赫的气势，远播的威名，不祗是万家楼无尽的钱财，独撑着荒天一角的繁华，而是久没得势的老二房这个日显萧条的房族，是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谋得的族主的权势，就将变成一场空梦了。

自己当初原以为万老爷子过世后，会经各房族推举为族主的，长房掌权得势这多年，光知庇护外姓人，为那些灾民行大赈，为那些走腿子浪汉，得罪北洋的囚人，力背力扛的开罪官府。满把银洋朝外撒，在江湖上换得长房一族的声名。老二房怎样？火劫后的老二房卖田产建屋，田地收益三、五年还不及长房一季粮，一笔写不出两个万字来，为什么族主全推长房当？！

万世保万世业弟兄哪样比自己好？比自己长，藉他老子的余荫得势，老二房的人就该甘心捏鼻子受么？假手杀人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在谋杀万世保之前，趁万老爷子出葬时，自己业已通风报讯，假缉私营马队的手，铲掉了长房倚为帮手的老六合帮，──在当时，自己眼里心里祗想着双枪罗老大，认定了罗老大不死，保爷业爷就有一道护身的灵符。老天真是存心作弄人，七柳之下的尸堆血泊里，偏偏漏掉了关东山这个魔星。

五千大洋买了保爷一条命，关东山领着新六合帮露面真使自己胆裂心惊！那红脸汉子的声名威势，远超过双枪罗老大，万家楼邀击四判官，像是趁风的虎，入云的龙，他说过要追踩通风给缉私营而使老六合帮被歼的人，他说过要盘明引领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的内线，当然他同样不会放过暗害万世业的真凶，这些事的主谋祗有一个，那就是自己。

万世业死了，万世珍远走了沙河口，万家楼族主顺理成章是自己当了，可惜自己心里祗有一宗大事没了，那就是设计把关八盘弄掉。

关八这回带伤落进万家楼，单人独马没有一个帮手，原该吩咐几支匣枪，趁夜翻墙潜进万梁铺，使黑枪把他撂倒，他既在羊角镇会见过朱四判官，定会踩出自己的一丝底细来，若不拣他伤愈前动手，等他养好了伤就难缠了！

可是一想到谋算关八，便被一种心虚胆怯的气氛慑住了，关八易除，各房族的公愤难平，无论如何，关八有恩于万家楼，关八在各房族人们的眼里不但是个豪士，还是个恩人。万一黑枪没撂倒关八，活口落在他手里，盘出自己的底来，祗怕是数案并发，连自己的脑袋也会挂上祠堂门了。

为了平服业爷死后族人的疑心，自己祗有把谋害族主的罪名加在已经死了的朱四判官头上，先领着枪队去围扑羊角镇，除掉关八的新羽翼，然后转回万家楼，再替关八按上勾引土匪的罪名，让阖族的人惩治他，自己在一边袖手。谁知这一步棋走岔了，弄得前有数百支枪口，后有一个关八，说进进不了，说退也有麻烦，真是像赤身睡在针毡上，无处不刺人。

螺角那样狂烈的呜鸣着，勒马盘旋的小蝎儿的喊声一直飘上土阜来：“万家楼的全听着，咱们原先跟朱四爷闯黑道，也曾卷劫过北地的大户，踹过你们万家楼！如今咱们听了关东山关八爷的劝，脱胎换骨走明路，决无卷劫万家楼的心肠，……万家楼愿不愿拉枪援救盐市，咱们管不着，你们仗着枪马多，气势盛，虎虎凌人的想围扑羊角镇，一口吞掉咱们，咱们不计较！昨夜那场火祗是告诉你们，咱们不是好惹的，啃了照样崩牙！……如今你们祗要答允不伤害关八爷，让八爷出面丢句话，万家楼掳来的活口咱们就放生，死的由你们抬回去安葬，假如八爷他受委屈，咱们就火烧野芦荡，马踩万家楼，毁你们宗祠，烧你们牌位，不论你三尺童男两尺童女，一律摆平，……我小蝎儿一言出口，有角有棱，决无更改！……螺角响三阵，咱们等着回话。”

第一遍螺角长鸣着。小牯爷仍然楞在那棵参天的古树后面。不错，他的马术和枪法在万家楼是顶尖儿的，但土阜的形势太孤，阜上的人枪远不及对方，凭他一个人决撑不了大局。他是个表面暴烈心里多计算的人，直路既走不通，祗有绕弯儿了。

第一遍螺角声刚歇，他就扬声发了话。

“回上您这位头儿，这么经您一解析，咱们许是弄误会了！朱四判官死讯咱们不知道，关八爷养伤时没人敢烦他，咱们的族主业爷遭人暗算，阖族全在举丧，咱们错以为业爷是朱四判官谋算掉的，他连害保爷业爷两条命，咱们不能不报仇……朱四判官既然死了，天大的血仇也跟他入了土，咱们就此收兵。关八爷他是万家楼的朋友，咱们不会委屈他，他如今伤势没愈，要见他祗有请头儿差几匹马跟我一道儿进镇。至于你们打死万家的人，咱们杀了你们的马探，那祗有认命了！……你们若有真心诚意，请就此收枪。”

牯爷的喊声飘送过去，小蝎儿磕马退下，一场惨烈的搏杀就这样暂时化除了。万家楼残余的枪队离开三里弯的土阜撤回镇上去，马匹上驮着尸首，后面跟一群被掳获释的徒手汉子，四判官的那股人祗从万家楼领出一张人皮。他们在七棵柳树抱枪停歇下来，守候着小蝎儿的消息。

小蝎儿带着两个头目，一共三骑马进镇，不顾万家楼街道两边的万姓族人含愤的眼光，缓缓的跟着小牯爷在万梁铺前下马。

这又已经是第二天太阳甩西的时分了！

第十五章．风暴

这一天的早上，关八爷就在老账房的扶掖下勉力挣扎起来，坐在长廊下的金漆靠背椅上寂寞的冥想着许许多多纠结难分的事情，他觉得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痛苦过，孤绝无望过。

在早先，他虽然从没设想自己是什么样的英雄豪士，至少是个无名的勇者，但他这才发觉，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力量究竟薄弱得可怜；没有石二矮子、大狗熊那帮把生死看成一阵烟的烈性汉子在身边，自己仅仅是拖着一条发溃化脓的伤腿，就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到这种程度？！……

眼看着远远的盐市将遭巨劫，眼看着业爷在这种紧要的辰光脸盖黄土，眼看着小牯爷拉枪去围扑羊角镇，使一条路上的人白白的流血，自己除了托老账房程青云传话外，竟别无他法可想？！

爱姑穿着黑衣裙，像一只寂寂停落在廊间的黑蝶，曳起裙角蹲在药炉前面轻轻扇着炉火，水药在瓦罐里顶动盖子，翻翻滚滚的沸腾着，老账房程青云捧着水烟袋，在一面往复的踱着步，步声缓慢而沉重，充分显露出他的心思，正跟关八爷同样的受着煎熬。

“我说八爷，不是我这张老嘴爱噜苏，真个的，”他沉沉郁郁的吐着烟雾说：“真个的，我觉出您的委屈，您的苦楚，真是太深了！当您为了救人来求万家楼时，姓万的这一族不该如此冷落您，我这外姓人半辈子端的是万家的碗，说话轻飘飘的不压秤，这话原该由珍爷来说的，可惜他不在镇上……了！”

“就算菡英姑奶奶在镇上，我相信她也会讲这话的，”爱姑低声的，幽怨的说着，微带僵凉的尾音飘散在廊间，烟似的，梦似的……

“她是万家楼有是非的……人……若有她在，至少老七房会听她。”

“我倒不把冷落放在心上。”关八爷叹说：“我这祗是为盐市急，为牯爷急，他不肯相信我，硬要率着枪队去围扑羊角镇，这太无端了。私仇私怨随时可了，何况羊角镇那帮人跟万家楼谈不上仇恨？！北地各族，不连成一气去援盐市，盐市一完，又是一片苦海滔滔，等北伐军过来，谁知要等多久？难道万家楼祗求自保，不顾北洋军朝万民头上骑？……牯爷是不该如此浅见的！”

“万家楼变了，八爷。”老账房说：“我总有这么一种不吉的预兆，觉得每换一个族主，光景就黯淡几分。牯爷的气量狭，眼里祗认姓万的，心里更狭得祗容下他老二房，您跟长房、七房相处得投契，他冷落你我看就是存心的。我以为，他跟业爷报仇什么的，全是幌子──他是不愿朝盐市伸援手，怕盐市败后有麻烦，所以他才去围扑羊角镇，我说八爷，假如他吃掉那股人，不定他会跟您翻下脸，您就太孤单了……”

关八爷摇摇头：“不必为我挂心，老爷。我关八自信无负于人，我从没为自己想过。”

老账房沉默下来，脚步声越来越沉迟了。

关八爷突然从老账房的话里想起什么来，也皱起眉，默默的思忖着。时明时暗的阳光像金雨，阵阵泼洒在长廊外方砖铺成的侧院里，春天在许多盆景碧色的叶片上舞跃着，许多细碎的春的灵光，落在药罐中细细的唱着。

仿佛有一阵烟般迷离的感触飘来，眼前是多美好的春光！自己从没闲坐在这样沉寂的廊下望过春，等觉着春来，春早已到欲老欲去的时辰了。也许我关八命里就没有一刻的闲情一搅春情，一赏春景的了。但有更多人该有这样的春天！他们该有这样的春天……

熬药的气息飘过来，热雾在廊顶徘徊着，药味很香，自己心里却很苦涩。微转过脸看了爱姑一眼，她裹在黑衫里的身体是这样饱满丰润，她的脸是这样年轻，她是一朵春花，却由自己将她摘叶在雨里，任由命运摆布，任由恶汉欺凌，而今春天离开含忧带悒的眼眉是多么遥远？……

他飘忽的思绪在内心的悲叹里飘开，牵到业爷被害的事上来，想到业爷时，他不得不想到保爷，想到双枪罗老大和老六合帮那班惨死的弟兄，因为这些事全都发生在万家楼。这七个房族里，从各方的传闻，事实揉起来看，都有着不和睦的迹象，老六合帮遭歼，万家楼有人搭线，保爷中枪身死，有着骑白叠叉黑骡子的内奸，业爷被暗害，更想得到是万家自己人干的，这许多疑点，迷漫成一片神秘的雾幕，不能不使人把疑心落到牯爷的身上。

权势和钱财确是最大的祸根，它往往把清白的人心给染污了，熏黑了！自己熟知万家楼的族中情形，长房长久任族主，难免使其他房族有怨声，少数几个年轻的长辈里，珍爷是个闲散淡泊的人，祗有老二房的牯爷有野心，旁人害保爷，害业爷的可能不大，唯有牯爷有利可图；再说以五千银洋买杀保爷，也惟有谋权图利的人才能作得出来。如果这些事不是牯爷干的那还好，若是牯爷干的，以这种残忍毒辣的心性，怎肯拉枪去助盐市？！要是他围扑羊角镇得手，转回来该对付的就该是自己了！

要想弄清这事，就得暂时忍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动一丝声色，等候机会缓缓试探，拿不深不浅的话头拨动他，观颜察色，见机而作，也许牯爷并不如自己所想的人？！──这些困恼着人心的思绪使关八爷心里分外觉得沉重，也使他觉得异常的疲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悠悠的闭上了眼。

疲乏，是的。铁打的金刚也经受不了许多年江湖路道上的恩恩怨怨和无尽的风霜，疲乏使人想从这些火与血，生与死混成的急漩里拔离出来，爱心却又把人反卷进去，愈旋愈深，谁愿终年双掌沥血，把火光挂在眼眉上？谁不伸长颈项，仰盼着梦里的承平？！但那是远远遥遥的，承平的影子晃动在火与血的那一边。

老账房程青云吸完一袋水烟，望了望关八爷，悄声对爱姑说：“八爷他盹着了，且别惊动他，我去北栅门那边探听探听，看看有没有枪队的消息……”

“我晓得。”爱姑说。

老账房退出去，整个侧院祗剩下阳光和花颜，祗剩下深深的静，祗剩下自己和八爷两个人了。多少年前，在北徐州，自己曾梦过这样的情境，梦见八爷从凶险的江湖上急流勇退了，在远远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灰黯的宅子，被一些枝叶婆娑的古木围绕着，多苔的院墙上，尽是缠绕的藤萝，开着暗紫花朵的藤萝上停驻着被鸟声唤醒的春天……

这样的春景春情落在关八爷的眼瞳里，连锁的撞击起许多伤怀的情境，那些很难消逝的情境虽已在流淌的时光中远去，且由于岁月迢遥在内心深处变得灰黯迷离了，但他确信永难忘却那些情境，并把它烙在心里。

许多年来，在多风险的江湖路道上，时时刻刻脚踏生死两条船，不单要护卫着自己，还要肩承着跟随自己闯道的弟兄们的安危，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连静思溯往的时间都很难获得，使那些可贵的情境也像赶长途的浪者的脸，蒙满了仆仆的风尘，那时刻，即使陷身危境；一点儿也不觉悲怆，这一闲静下来，回首前尘，悬思黎庶，却感到天地空茫，一身无寄，一情一景，触目伤怀了……

“又是……一年春景了……”他在内心里喃喃着。普天世下，谁有心肠赏景迎春？尤其在兵连祸结的北方，满眼见的是春草埋白骨，春花染血红，一年一度的长长的春荒，饿得人两眼泛青泛黑，而那些残民以逞的北洋官府，还视若无睹的向民间暴敛余粮。

春埋在阴暗霉湿的监牢里，春裸现在精赤着上身被鞭挞的欠税人骨棱棱的脊盖上，一条条淤青带紫的血痕。……从关东雪野一直迤逦到远远的南方，哪一处脱得了兵燹瘟疫和水旱灾荒？人谋不臧，使大好的春天反成为死亡的陷阱，用回思拭去久远记忆里的尘埃，那些血泪混和的情境历历如在眼前；那些情境代替了春天……

在北徐州的大牢里，自己带一身棒伤，日夜蜷曲在一摊霉湿的麦草上，曾昏昏迷迷的想过那些，隔着一道道冰冷的铁棂子，祗能看见沉黯的拱廊的齿形檐口和一道灰色的高墙，唯一的绿意悬挂在一棵随风摇曳的无根草上。那棵高悬的无根草，仿佛拴着千万人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们该有一丁点儿春天，一丁点儿裹腹的粗粮，一丁点儿种子，但他们任什么全没有。

自己曾亲见过催粮课税的勇兵，恶煞似的扬着皮鞭，押解着一群欠粮欠税的乡民，那些人里，有着拖白胡子的老人，有着蓬头跣足的妇女，有着尚没成丁的孩童，他们一律被长绳捆扎着手背，像一群将被送往屠场去的牲畜，在无数无数地方土设的监牢里，他们被凌辱，被拷打，被禁囚……连一餐粗糠牢饭也得折成钱加在欠税单上，谁有力量能挽得苦难滔滔？自己有一天不死，就一时一刻摆不脱这种煎熬。

穿着黑色孝衣的爱姑熬妥了药，挑开罐盖，细心的放置一只牙筷在罐口中间，再理平一张药纸封住罐口，使湿巾包裹罐耳，将药端离炭炉，悄悄走过来，在关八爷躺椅边的矮脚小几中央的药碗上倾进熬好的药汁，她一面倾着药，一面翕动嘴唇，喃喃的默祷着，巴望八爷的枪伤早日痊愈，如今，她日夜焦急记挂的也就是这一宗了。

久久以来，关八爷在她心眼里就是一尊使人敬爱的神，在她还不甚解事的岁月里，她常听见爹从各处带回来的关于他的传说，依照传说的描摹，他比得过许多唱本中歌颂的历史上的英雄。自从在灰黯的监牢中初次见着他，自己心里就添了许多痴心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能用神异的力量夷平这人间残暴的囚狱，有一天他能把爹和自己牵出这座血水汇成的泥淖。

幻想总是空无的，在夜暗的马灯的斑驳碎光里，在他半醒半睡的呻吟和呓语中，爹为他褫脱满染鲜血的衣裤，使细棉蘸着创药涂抹他的伤处时，自己曾经不住的咬紧牙根，兴起一阵阵牵心的战栗。即使他是摘星降世的罢，在人间，他也得挨受倍于常人的苦难……他到底不是神，他有着跟常人无别的血肉之身。

他不是神，当她遭受卞三和毛六那干人施暴的夜晚，她曾哭泣着，在绝望中喊过他的名字，但那祗换得赤裸裸的凶汉们喷着酒臭的狞笑，没有什么能遮覆她所受的羞辱，那夜她失去的是普天下弱者的保卫，不单是一己的贞操。

后来当她被卖进娼门，她曾无数次呼唤他，在丝弦弹唱的酒席筵前，在被泪水浸湿的枕上，在贪婪的狎客的怀里，在被孩童们嘲谑的街头，在她伤心咽泪的时辰，她曾盼望从他得到拯救，因为那日子不是她要过的，暴力那样搬弄着她，总掷给她无所选择的既成的命运……。

日子那样流过去，烧红的命运之炉把她像其他女人一样的熔铸成同一种模式，风骚淫冶的娼妓的模式，这世界和她的呼吸对于她都是一种逼迫，逼迫她用这种模式生存。

没有谁能拯救她了，任是谁也祗能救出她饱受摧残的身子，无法洗净她内心留下的伤痕，她不再痴痴巴望着关八爷，她要倚靠自己，但人静时仍然念着关东，不知关东究竟有多远的路程，祗知那是一块满是冰雪的边陲的荒土，荒土上有着她泪雨滂沱的梦，有时她竟忘却己身所遭受的，把关怀注念留在梦里，担心着年迈的爹和那豪士的飘泊，她一点儿也没怨过他不来搭救自己，因为他不是当年无邪的心里所幻想的神。

他不是神，如今劫难一样落在他身上，曾经跟随他纵横江湖的汉子们，全都离散了，发脓溃裂的枪伤使他难动难行，尽管他心志坚韧，念念不忘被困的盐市，他却再也无法亲率着人枪去赴援了。

药碗上的热雾像香篆般的缕缕飘浮起来，游过他石塑般的沉思的脸，他眉宇间隐含着重重的沉悒，已无复当年的豪气英风，谁能知道江湖上无尽的风霜淘尽了多少豪杰英雄？……变幻无常的人世常出乎人的料想，谁知有这么一天，自己反而亲手为他奉汤药？反而分担他的苦楚？

“您的药，八爷。”过半晌，她才悠悠的说。

“噢，”关八爷这仿佛才从沉思中醒转，歉然的望着爱姑，由于自己越狱，偕同她老父去关东，才使她陷入悲惨的噩运，如今自己非但没有报恩，反在这种无助的辰光让她为自己的病躯劳神，真令人有难堪的伤痛，满心有话，一时也吐不出了。

爱姑两手奉过药碗，关八爷正待伸手去接，万梁铺外响过一路马蹄声，一个店伙出现在小院的圆门外边，叫着老账房说：“程师爷，程师爷，小牯爷在街廊前拴了马，待要见八爷呢！”

“牯爷他一个人？”老账房问说。

“不，”那店伙说：“一共好几匹马，有几位好像是羊角镇那边的。”

关八爷推回药碗，反手撑持着身子，精神一振说：“快请牯爷进来罢，我日夕就等着见他。伤痛在身，恕我不能迎候了。”

没等那店伙去请，踹着石砌的通道，踏踏的走进来一群穿短靴的汉子，穿着皂衫的小牯爷一身有些狼狈，手里弯拗着一支短短的藤鞭走在前头，他紧身排扣的黑袄，有好几处被树枝撕裂了，露出铜色的胸肌和肉球滚突的大臂，他的靴面上粘着好些草蒺黎，他两眼有些泛红，但还勃然有神，但他那张脸却有着一丝困顿的神情。

两个背匣枪的枪手护卫着他。

跟着来的是板着脸孔的小蝎儿，以及几个背匣枪的汉子，他们一眼望见关八爷，面孔便变得软活起来。

“这场误会不知怎么个解说法儿了，八爷。”小牯爷背起手，在关八爷面前来回的踱步说：“我是张飞卖肉，有一斤算一斤，有一两算一两的脾性，八爷您可先甭怪我。……您来时，正碰上业爷出事，照推断，是朱四判官一伙人干的，珍爷恰巧不在屋里，我吞不下这口气，就忙着集枪队，要跟四判官豁着拚一场，谁知……”

“我该告诉您，牯爷。”关八爷说：“他早……死……了，祗怪我带着枪伤，没能自去见您。”

“不，”小牯爷说：“这怪不得八爷，祗怪我当初报仇的心太急切，没先来看望您。……等到有人在三里弯发现羊角镇放出来的哨马，不单是我，全万家楼都以为业爷是死在羊角镇这伙人手里，因此，我把枪队拉出去，打算猛扑羊角镇，谁知在半路撞着他们，糊里糊涂就干上了。枪一响，两面倒人，罪可落在我头上了！”

“八爷您没事，咱们算是放了心。”小蝎儿走过来俯身说：“这几天里，盐市那边风声紧得很，江防军业已冒着雨开攻，我就是放心不下您，才宁愿开罪万家楼。业爷怎么死，跟咱们无关，话经讲明，如今祗等您一声吩咐，咱们就好……”

“既然这样，”关八爷略一沉吟说：“那你就火速先把人枪拉去赴援要紧，北地各大户能集多少枪枝，我会跟牯爷再商量，我涂张便笺你带去盐市，呈给方德先方爷，他怎样使用这拨人，他自会有个安排，……若见着方爷，烦请告诉他，就说我在这边会尽力而为，能集齐多少人枪算多少，那时我若走不得，抬也得着人抬到盐市去，死活跟他们相聚就……是了！”

关八爷费力的说完这番言语，小蝎儿两眼就凄凄的湿了：“咱们这就照八爷您的吩咐行事。……您这儿不需留两个人伺候着？”

“我想不用了。”关八爷说：“你们不必为我挂怀，我这腿虽发了脓，想来还不碍大事，程师爷，就烦取纸笔来罢。”

小蝎儿挪过矮脚几，关八爷从老账房手中接过纸笔，勉强扭过身体，在老账房的扶掖下振笔作书；许因为创口疼痛，加上心情凝重，使他手臂微起战栗，一纸未竟，额上已滚着汗珠。写妥了信，遣走了小蝎儿，见小牯爷仍然勾着头，背着手；摇着马鞭在廊前的方砖地上踱步，便温和的说：“牯爷您请坐，我这腿伤害人，待您太简慢了，真是……”

老账房挪过另一张背椅，小牯爷并没落座，摊开手苦笑着说：“八爷，您的来意，老程他业已跟我说过了！当初万家楼遇危难，承您拔刀相助是事实，万家各房族迄今没敢忘恩，您有事须咱们出力，依情依理，咱们都不能推诿。不过您来时，正遇上族主业爷出事，内外各事，都得由我亲自张罗，一时怠慢了您，您能不计较这些，万家楼的族人就够感激了……”

“我是替盐市的那些无辜百姓讨援的，”关八爷微扬起脸，恳切的望着小牯爷说：“北洋军虐民施暴，早就逼得人活不下去了，盐市这次以护盐保坝，抗捐抗税拉枪自保，声势业已响彻了半边天，如今北洋的江防军大军压境，盐市人枪再强，民心再盛，也祗是座……孤城……但它的得失，跟北地各处唇齿相关，它能否守得住，端看各处能否及时应援，故此我关八兼程北上，不顾枪伤在体，来万家楼吁请拉枪应援，牯爷，您想来看得明白。”

关八爷微喘着说完这番话，竟蹙着双眉咳嗽起来；默立在廊柱后的爱姑转身出来，端起药碗奉上说：“八爷，您甭光顾着说话，您的药都快凉了。”

“您坐着谈罢，牯爷。”关八爷接过药碗，并没就喝，祗管央着小牯爷说：“我正急着，怕您把业爷的死错推在羊角镇那帮人头上，听说您拉着枪队出栅门，我真怕双方误会，在这种紧要的辰光接起火来，……刚刚小蝎儿来时，我大感意外，可是误会冰释了？！”

“不瞒八爷说，我引他们来见您，纯是被逼的。”小牯爷不胜懊丧的说：“我领万家楼枪队好几年，竟不知他们一个个全是不中用的饭桶？！……在旱泓西，半夜里跟他们碰上，双方一接火，我手下就乱成一团糟，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亡的亡，还有不少被掳的，等我退守三里弯高地，手边祗落下两百人枪不到，……万家楼从没在土匪手里败得这样惨过。及时小蝎儿出面招呼，我才确信朱四判官在您脚下伏尸了，……他们胁着我要见八爷，他们可算是见着了！我说八爷，若不是冲着您的名字，我决不会跟他们善了！”

“我敢以性命担保，”关八爷忽然睁眼直视着小牯爷的脸，眼里暴射出棱棱的威芒，郑重的说：“我敢担保保爷业爷弟兄的横死，与朱四判官这伙人无关，牯爷您若是信得过关八，有一天，我会挖底刨根，就在万家楼里找出真凶！”

关八爷这话一出口，老账房程青云惊异的抬起脸，两眼大睁着，半晌闭不拢嘴来。一边的爱姑仍然微锁着眉，眼光极快的扫过了小牯爷变色的脸。

就在他脸色一凛的刹间，他弄折了手边的藤鞭，不过他脸孔变化得极快，眨眼又换上一付犹疑不解，大感困惑的神情，用微僵的嗓音吐话说：“八爷八爷，我这直性人，可真没法子打破您的闷葫芦，您是说？──是说万家楼？！……业爷么，倒还是一宗悬而未决的无头案，但保爷他，明明是被朱四判官使乱枪击杀的，再说，当时祗有您跟菡英妹子在身边，您该是个活证。”

“唉！”关八爷忽又闭上眼，摇了摇头：“照理，这话原轮不着我来说的，我……终究是个外姓人。每经过七棵柳树，望着那七棵交缠合抱的树木，望着鸽群飞绕的宗祠的脊顶，我这外姓人的心里就塞满了感慨！我总觉得，长房理族务太久，难免惹起其他房族的嫌怨，今天的万家楼，早已不像往日了……”

“或许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牯爷勉强笑着说：“万家楼七房族同祀宗祠，四时八节，各族集会在宗祠里祀宗祭祖，长房虽是族主，各房族仍有执事，族规为各房禀照祖先遗训共立，任谁也没有独断之权，不知八爷所说‘嫌怨’两字，何由而起？……即使房族微有怨嫌，据理力争有之，入祠互控有之，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诡谋凶杀，八爷的话，着实令人费解了！”

“这事该由老六合帮被歼算起，”关八爷说：“双枪罗老大跟长房交谊深厚，万老爷子在日，万家楼气势那么煊赫，缉私营决不至于敢在万家地面上惹事，等万老爷子一倒下头，若没有通风报信的内奸，七棵柳树决不会起那场血案……牯爷，不知您是怎么个想法？”

“八爷说的虽然有理，但祗是推断之词，”小牯爷喉咙跳动一下，僵硬的说：“也许那祗是巧合……嗯，……巧合；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了！若是反转来推论，那人断送了罗老大，对他有何好处呢？”

“志在争权！”关八爷断然说：“那人心机之诡诈，我走了这多年的江湖还没曾见到过。──当然，正如牯爷您所说，我祗是推断之论罢了。”

关八爷这话一出口，落座不久的小牯爷捏着断折的藤鞭霍的站起身来，紧锁着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复在廊前的方砖地上低着头踱起步来。老账房程青云痴痴的手捧着水烟袋，吸也没吸，任烟丝自燃着。不言不语的爱姑又退至廊柱背后去，感触不禁的扶着廊间凝冷的石栏。一片死寂笼罩在这一角庭院里，祗听见小牯爷橐橐的靴声。

即使对方吐话无心，听在小牯爷耳内也成为有意了，若依关八这种口气，十有八九他已经对自己起疑，关八这种抽丝剥茧的推断，虽没指明凶手，却已使自己暗捏了一把冷汗，目前他虽带着枪伤，仍是一只病虎，不是一只没角的绵羊，假如换旁人，除掉他不难，但关八在万家楼各族人的心目里自有他不堕的声名，若想凭白的除掉他，可就极为棘手。话又说回来，今天自己不先除掉关八，日后关八一定会找上自己，单就老六合帮被歼而论，关八就不止一次口口声声念着报仇了。

内在的阴鸷的性格使小牯爷在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一面在思忖着对付关八爷的法子，一面踱着开口说：“假如八爷您推断得准，我一样容不得这种内奸……不过，咱们总得要拿得着一些佐证，不能捕风捉影的就栽诬了人，不知八爷您以为如何？”

“我早已劝告过业爷，要他加意留神。”关八爷喝了汤药，放下药碗说：“牯爷想必还记得，上回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时，他们是走暗道进圩岗的。……有个骑白叠叉黑走骡的家伙，事前曾跟四判官手下的五阎王碰过面，答允在击杀保爷之后，交送大洋……五……千！就在土匪击杀保爷时，在宗祠背后的石板巷里，五阎王点收了那笔钜款。所以保爷不是死在土匪的枪口上，实在是死在那五千大洋上，我敢说那五千大洋是万家的钱。”

“噢，”小牯爷黑黑的脸膛刹时变青变白了，不知是惊惧还是气愤，使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黑豹，露出两排剑立的白牙：“我不知幕后竟有这种样的事情？！八爷您是听人传说？还是？！──”

“朱四判官死前亲口对我说的。”

“啊！八爷，那么万梁……他……他也是……”站在廊柱背后的爱姑突然转过脸来，哭着吐出她内心深处的悲哀，她知道从关八爷口里吐出的话，没有半个字是虚浮的，她想起那夜惨遭枪杀的万梁，腑脏翻腾，心里起了油煎一般的绞痛。

她总想着，万梁是个诚厚人，不该落入过铁（为刀矛枪铳击杀俗谓过铁。）的命运，假如万梁是被土匪杀的，那祗能怨天不开眼，而万梁竟跟保爷一道儿被万家房族里的奸徒花钱买去了性命的！她从没想到过这一层，没想到万梁死得这样的冤屈，一阵疾涌而来的晕眩猛然敲击着她的额头，使她伸手拥住一支廊柱，缓缓的屈膝跪倒下去，她悠悠的闭上眼，睫毛间凝着颗粒晶莹的泪珠。

“你是怎么了？”程青云惶急的赶过来。

小牯爷瞥了爱姑一眼，眼光里带着憎嫌的意味。

“万梁他祗是白陪着保爷入葬而已，姑娘。”关八爷说：“我虽然有负秦老爹的付托，没能早日为姑娘做些什么，但则万梁屈死之冤，我关八祗要有口气在，我会为你申雪的，你权且强忍悲愁等着罢，……这日子该不……会太久的了！”

小牯爷一只手触了触匣枪的枪把儿，在一刹的惊惧与激动中，他真有拔枪击杀关八爷的念头，但他迅即转朝关八爷笑笑说：“八爷，这事依我想来极易处断，祗要找着五阎王追根刨底，就不难找出真凶了！”

“假如五阎王在世上，我会找着他，把这事踩探清楚。”关八爷说：“有关保爷业爷的事，用不着我插手，万家楼族人自有公断，而老六合帮的那笔血债，万梁的屈死，不容我不肩承，……可惜的是五阎王业已……死了！要查明真相，还得费一番精神。不过，这本账我得把它暂时搁在一边，目前我求着牯爷的，还是在于如何拉枪铳，救盐市？我带伤奔来万家楼，也正是为着这个。”

“我不是存心推诿，八爷。”小牯爷停住身，缓缓的说：“我知这是一宗关乎全族成败的大事，我未便擅自作主专权，即使这回把枪队拉去攻扑羊角镇，半路上，一场火接下来，人命放下来十多条，这就够忙的了。拉枪援盐市，硬抗北洋军，两军阵上的伤亡不说，万一盐市不保，江防军直卷向北地来，万家楼全族，脱不了一个造反的罪名，那时刻，谁能挽得了既成的劫运？！”

“凡人做事，都得要看当为不当为，”关八爷叹说：“我想不单是柴家堡，不单是万家楼，凡是有良心有血性的人，都不忍坐看盐市陷落，不愿听江防军杀戮善良，假若人人不先退求自保，北方几千里地面上，怎会容得北洋各系横行，弄得一片血腥？！”

“我懂得这道理，八爷。”小牯爷这才又坐下身来，靠近关八爷说：“我说过我不是存心推诿，我祗是请八爷稍待几天，宽心疗伤，也容我开宗祠，集众议，把事情摊在桌面上，要大伙儿仔细商量，这事不能勉强，我祗能把八爷您的意思转达一番，愿去救盐市的，有多少算多少，有个结果之后，我再来跟您回话就是了。”

“看光景，也祗有照牯爷他的方法办了，八爷。”老账房在一面插口说：“枪队上人，一般也都有家小拖累着，若说守圩岗，抗土匪，那倒简单，若说拉到远地去赴援，却也要经过一番商量。”

“枪伤把我缠困着，”关八爷眉宇间罩上一层黯然的神色，叹喟说：“我祗好在这儿坐听牯爷的回话了。我盼牯爷抽空儿去趟柴家堡，把我这番心意说一说，看那边意思如何？……总之，人枪越集得多越好。”

“这我尽力照办，”小牯爷爽快的回说：“八爷，外面的枪队撤回来，死人也等着我料理，我不能久耽搁，这就先告辞了！”

目送着小牯爷跨过圆门远去的背影，关八爷缓缓的摇了摇头，一脸寂寞悲凄的意味，他一时说不出内心纷繁的感觉，祗觉得软弱和空茫。

几天来，他躺在病榻上，无时无刻不渴望着会见牯爷，希望有机会直陈大义，能使救援盐市的事当时有个结果，看来小牯爷祗有热心攻扑羊角镇，口口声声去为业爷报仇，若不经小蝎儿一番解说，免不了弄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小蝎儿那股人能及时拉去援盐市，万家楼又何尝不能？！自己不敢说小牯爷有心躲避，至少对拉枪赴援的事摆下了一副勉强的嘴脸，句句话活摇活动的不落实。……等到他开宗祠门，召集族人一商议再商议，也许人枪没拉齐盐市就被江防军攻陷了。

这使人不由不追想起往昔，假如保爷和业爷在世，决不至如此犹疑，自己受冷落事小，盐市的危境不解，实令人坐卧不安！自己如今是被软软的困在这一角庭院里，独对着不忍多看的春天。

“小牯爷今天似乎不太怎么对劲儿，”老账房这才咕噜咕噜的吸起水烟来：“往常他不是这个脾气。”

“他可不还是跟往常一样的暴躁？！”爱姑说：“祗是当着八爷的面，他再暴躁也强忍着，没好发作出来罢了！……看出他似乎有些不太乐意八爷。”

“也许他嗔怪我太爱招揽闲事罢？”关八爷吐出一声沉迟的慨叹：“他若把盐市被围扑看成身外的事，那……他可就错……了！”

虽然他觉出万家楼内部的混乱和自己处境的艰难，但他仍坚信着自己的一腔诚意能化除偏见，盐市独抗江防军的消息，自会逐渐传遍北方，尽管多少年来万家楼僻处一隅，仅求自保，但这场滔天的风暴也许会使他们领悟到──单求自保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而他不惯卧床等待，他必须及早痊愈。

※※※

盐市的风暴果然向北地乡野卷腾过来。

在好些年里，这块荒落落的大野上，有的祗是股匪的侵扰，官兵的虐民屠杀，无数条性命断送在股匪的枪口和刀尖上，无数条性命断送在血雨如钱的土设的囚牢里，有些较大的集镇上，虽设有商团民队，各处较大的村庄，虽都砌有土堡角堡和碉楼，但也祗徒具形式，抗御小股土匪偶或有之，从没听说过有任何的地方，敢凭一城一地之力独抗北洋官军的；盐市拉枪集铳，喊出护盐保坝之初，风闻这消息的人，无不暗捏着一把汗，总担心着防军一出，盐市必遭血腥屠杀。

直至鸭蛋头兵溃之后，人们才喘过一口气来。江防军北调时，略见松弛的人心又被拧紧了，谁都知道江防军是孙传芳手里的一张硬牌，他既打出这张牌来，足见他决心要解决盐市，割掉生在他背脊上的烂疮，使他好专心应付南方的战事，要不然，他犯不着如此小题大做，把精锐的重兵北调的。……等到江防军总攻盐市，展开惊天动地的大战后，人们这才认清了盐市的实力不可轻侮，虽然人员武器远逊对方，但人人舍死，斗志高昂，照样挺得住孙传芳大军的攻扑。

这样的事实，大大的鼓舞了在野的民心；由于久远年月中衍传下来的观念，使人们习惯认为官府就是天，才使得掌握着兵权的北洋各系军阀们藉此横行无忌，而这种观念被盐市单独举兵抗暴的壮美行为击碎了，被鼓舞的民心犹如经过春风吹拂春雨滋润的野草，一经茁长，满原皆绿，这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却是江防军根本无力铲除的。……

围绕着盐市进行的激烈战事，像一股大旋风，牵动了近百里的地面，人们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把听来的关于盐市的战讯辗转播传着，说起张二花鞋怎样智赚毛六，窝心腿方胜怎样取得钜款，说起铁扇子汤六刮的豪勇和机智，石二矮子如何伏击江防军团长，最后总把传说的重心放在豪士关八爷的身上。

关八爷的名字经常挂在人的嘴边，关八爷勇义的行为像撒种般的落在人们的心上，在许许多多乡野的传说当中，人们直把他当成活佛，就差焚香上供，顶礼膜拜了。人们总直感的近乎迷信的认为江防军之所以破不了盐市，是因为关八爷统领着一干侠义的人物，在盐市上奋力抗争的缘故，因为人们仍固执的相信着──祗有侠士才能抗得了官兵，而像关八爷这种样的侠士是上应天星的。

“天要倒孙传芳，盐市才显出关八爷来的！”

“八爷是条神龙，遇‘江’必活，孙传芳偏偏调来‘江’防军，这也是因缘气数，合该如此，江防军永远是捉不住关八爷的！”

在久远的历史进程中，民间流布的传说就已经具有了这样一种特性，部份平朴的事实仅是它的核子。当它开始流布的同时，就好像在雪地上滚球一样，加添了多种神秘的、夸张的、想像的描述。到后来，每个转述那些传说的人，都自由的加上了他们内心潜藏着的希望，使那些传说中充溢着广大民间神秘的愿望，也代表了民间潜在的反暴力的精神……雪球愈滚愈大，那些后来加添的附丽的描述，反而掩盖了原有的事实，使事实降为次要的了。

这样一只神秘的魔性的雪球，无休无止的日夜滚动着；在城市的茶楼、酒肆、街头或书场上，在乡野的行林边，麦场前，在妇女们浣洗衣物的青石跳板上，它滚动着，在人们的工作中，交易时，起床后或入睡前，在耳语里，烟雾里，披上人们的亢奋和叹息……

这雪球一样毫无阻挡的滚进江防军兵勇们的耳朵，再由他们嘴里吐出来，使那些背井离乡为几块大洋兵饷卖命的汉子们预感到攻扑盐市是逆天行事，使他们眉尖上锁住不吉不祥的兆示。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盐市举枪前，孙大帅就患了心疼病，不惜重金请到一位术士替他卜算命运，那术士算出心应心，大帅患心疼。正主后方起变，而这变乱正应在盐市上。

连塌鼻子师长也被这些谣言缠困着，他明知这些传说对他极为不利，但他根本无法阻遏它们的流布，他也曾以各种不同的严苛手段镇压过，甚且抓过一些流布这类传说的兵勇，在阵前就地枪决，割了头挂在木杆上示众，同时张贴过很多“妖言惑众，杀无赦！”之类的告示，但那仍然是于事无补。

也就在传说纷纭的时刻，北地的许多村镇墟集上，都出现了头戴白色细草帽，无论长衫短褂，都仅扣三粒钮扣的士绅（这些均为暗受革命薰陶的革命党人），到处数说着孙传芳的劣迹和崇洋祸国的野心，怂恿人们继关八爷统领盐市举枪抗暴之后，也拉起枪结起队来，抗税抗捐，不再向北洋官府缴纳田粮，更呼吁人们拒抽丁，拒拉夫，宁愿饿死在荒年也不应北洋军的募勇。

这些鼓动，这些呼吁，正一针见血的刺在北洋暴政的要害上，因为北洋各系军阀头子们大多是抱着凭借枪杆儿打天下，以军为政的夯货，哪儿懂得修明政治，解民危，纾民困，探求民隐，收揽天下民心？！他们终日淫奢醉饱之余，为想争更大的权，占更大的地，搂更多的钱，享更多的福，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任意开征，尽量搜刮民脂民膏，供其添枪购火，扩充军备。

这样无视民间荒旱饥馑，一味严苛榨税的行为，最惹民怨，那些虎狼般蛮横的差役，以及各地防军遣出的催捐队，经常出现在街口村头，挨宅挨户的擂门逼税，死下人来可以不收殓，欠捐欠税是非缴不可，众多无力缴纳的，当场就绳拴炼锁，牵牵结结像驱赶一群牲畜，鞭子抽，棍子劈，枪托捣，送进那些土设的囚狱去当押头，非等清了捐完了税不放人。……

开初人们是那样含泪苦忍着，哭地呼天，问老天怎不帮助他们，使每亩田地每季多产斗把粮？使他们得能免受这种非人的苦痛。但总是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仿佛天和地也都离弃了这群哀哀无告的苍生，让他们赤裸裸的承受一切人间的苦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到后来，常有人被非刑打死在土牢里，也有怕催捐队抓人，当门上吊的，也有些离乡背井逃离故宅的，怨气结升天顶，使太阳全变了颜色。

任意开征仅是暴政的毒害之一，其苛虐的程度尚远不及抓勇抽丁，北洋地面上，根本无役政可言，前朝留下的征丁制仍然保留着，实际并没按制施行，由于户政不修，抽丁制事实上无法施行，但北洋将军们亟需兵勇去流血卖命，祗好兼采招兵募勇和胡乱抓兵两种办法，双管齐下的杀伐本元。

他们招兵募勇，多半趁着荒旱年景，当人们忍饥受饿，鬻妻卖子，走投无路时，大张募兵帖子，诱人入去吃粮卖命，比较起来，暂能捱得活命总比饿死道旁要强些，所以咬着牙顶花名去了。这类的兵勇两眼漆黑的朝前捱日月，哪还有什么前程功名之想？！每经一场火，能保得脑袋不挨枪就是好的了。

至于胡乱抓兵，那更是苛虐到极点。北洋的官府和散布在各地的爪牙们，始终不放过那些成年的汉子或初具壮丁模样的少年，若是富户，他们就藉机敲索钱财，若是贫户，他们就动手抓人了。……多少人家有过那样痛伤的记忆，像火烧的烙痕般的印在人霉湿的心上；更深寒夜里，一家人和衣睡在麦草铺上，虽说祗拥着一床多虱虫的破絮，梦里也有着远遥的希望的温柔，忽然传出枪托捣门声，乒乒乓乓像擂着急鼓，方从梦中惊醒，虎狼恶吏业已破门而入了。

在数盏摇曳的灯笼光下，妇女们掩面觳觫着，眼睁睁的看着她们的夫儿在挣扎中被系上铁炼，牵猴般的叮叮当当拖走了，一直等到沉重的铁炼声消失在夜暗里，一直等到她们从浑噩的魇境中醒转，明白那是抓兵时，她们已经失去一切了。多年战乱所造成的冷冰冰的事实告诉她们，遭北洋官府抓去充当兵勇的人，千百人里难得有几个能活着还乡──蹬足捶胸的嚎哭罢，即使眼泪里裹着血丝，即使哭哑了喉咙，将含血的泪汇成滂沱大雨，也救不得心上肉上的亲人了！

在这些伤心人的眼里，明天的太阳将是黑的，明天的日子就是沉渊，而她们必得顶着变黑的太阳，跌进深黑无底的明天的沉渊。荒凉的野地上，多的是巴根野草，她们和无人过问的野草是同一命运！她们得默默的忍受干旱，忍受水涝，忍受寒风冷雨和霜雪，没有人关心这些遍野的悲剧正如没有人能顾及荒原间连天野草的枯荣。……

至于被铁炼锁走的汉子们，他们被安排妥了的命运更加凄惨，遇上较好的役官，算是他们走运，照例是加了一付单铐，脱光身子从上至下详细受检，权算验明正身，然后每人领取一件满是灰污血渍的棉大衣，套在精赤的身体上，用牛马般的苦活换取两餐盐水饭，等候各处接新勇的差人来，好分批拨补。

假如遇上较差的役官，名堂花式之多，连地狱也将为之失色。一送进来，就得打指模，印脚模，狠敲一顿，再来个背铐，然后像烙印牲畜一样，在脊背上使烧红的烙铁列印，除了一套棉大衣外，精赤的身体不准加一根布纱，以防趁机逃遁，连睡觉翻翻身都得要奉准，那身强体壮的，怕他们弄脱镣铐，一律是使尖刀挑穿琵琶骨间的锁洞，串以粗铁炼，杜绝他们潜逃的念头。

有些严苛的役官采用连坐的方法，那就是一人潜逃，责打全营，倒吊、灌水、皮鞭、跪棱石……种种花样从头到尾玩遍，非弄到鬼哭狼嚎不舒心畅气。……可怜那些丁勇们悲屈的泳过这些非刑的鼎镬，悲惨的岁月更是悠长；一纸发配单把他们提走了，使他们远离根生之土归向长途，谁知道今夜在哪儿停？明朝在哪儿歇？！谁敢问这一遭是发配到福建还是江西？！

他们不算什么，他们祗是一些枯败的满是伤痕的叶子，飘在历史之外的黑暗的风中，他们是一群无名无姓的“非人”……

说不上什么样的悲惨了，悲惨总是不自觉的，悲惨总飘摇在他们身后的烟里和云里。用酸切切的缅怀去描摹往昔，描摹几张熟悉的人脸，想在久已干涸的眼中唤回一丝丝人性的悲怀和湿润。即使忍受悲酸，也比面对着遥远的空茫要好些。因为在往日，他们总有些人的生活，人的记忆。

与妻子共守的寒夜中的一盆炉火，谈说新岁之初南天门大开的故事，虽不敢企望神仙赐下财富，总巴望明春略有丰足的收成。余粮丰足时，双檐及地的矮茅屋里，同样洋溢着无忧的笑声，依稀可忆的春联，写的是“斗酒只鸡谈笑乐，五风十雨乐丰年。”但那些那些，从被抓那夜起始，就永远的失落了。……

从清早跋涉到夕暮时。瘦影连着瘦影复连着瘦影，发配前几个月非人的生活已磨蚀了他们的血肉，使他们裹在棉大衣里的身体变成包着青筋和瘦骨的活骷髅。

他们当中，有一些生着烂疮，有一些闹着痢疾，有一些带着新近被毒打的较重的棒伤，走路一跛一拐的，比爬山更为艰难。在刀刺、枪托和皮鞭之前，他们走也得走着，爬也得爬着。明白了呻吟、号泣、哀呼和央恳是没有用的，在沉默的长路上，他们学会了比长路更为沉默，长路曾驮负过无数朝代中这样的“非人”，而他们几几乎驮负了整个东方的苦难的历史，他们的存活就是暴力存在的象征。……

乡野上的人们都曾眼见过这些非人在路上，细弱的长颈上竖着骷髅样的青白色的头颅，他们脸容总是同样灰败，同样木无生气，深陷在眼窝中的眼茫然的大睁着，眼神分散，显出一股鲁钝、呆滞的意味，瞳仁深处，偶露出一股鬼气的幽光；他们从破袖中露出的手臂，像剥了皮的柳枝般的细弱，使人担心风也会把它们吹折；他们的腕间留着深深的被细麻索紧捆的紫痕，由于被捆太久，整个手背都呈血瘀，变成青黑颜色；他们的脚步软弱无力，裸露的小腿骨外，尽是条条鞭痕，就那样颠踬的又有点儿机械的耸起肩胛，朝前挪走着，在比他们生命更长的路上。他们必须迸出全身所有的力气征服脚下的道路，否则便会被活活的扔弃在那里死去。

“驴操的笨胚！走不动，老子当场叫你啃草根！”

很多人听过押解壮丁的兵勇们这样叱骂同时鞭打那些非人。人们不会忘记这些，别人的亲人这样被烙于他们的眼，使他们追想起被发配到远处的父兄，怒火曾烧红他们的眼瞳。这些久久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怒火一经点燃，便以燎原之势狂烧起来，而关八爷就是第一个在广大民间点火的人。

躺在安乐椅上的塌鼻子师长却一点儿没有想到这些，这些鸡毛蒜皮是不屑一想的，他想的是大帅的心理。干稳这个师长秘诀不需要旁的，但得要揣摸清楚大帅的脾气，了解他最近的情绪。

最近南方的战事节节失利，大帅想来准是不开心，盘算着找几个人毙一毙。攻破盐市的限期已经过了，发力总攻也攻不下它，反弄得满城都是抬回来的伤兵；假如这种情形再继续下去，说不定大帅点卯正点在自己的头上了。所以除了先拍一通：“本军奉令攻扑盐市，初次施击即获大胜，掳得叛匪多人，斩获颇丰，为求早日破敌，全军正冒雨激战中──”的告捷电报外，还得要想办法早点攻破盐市才行。

“我说师座，这份告捷电祗是缓兵之计。”参谋长说：“既在‘激战’中，大帅他就恼火，一时也奈何不得您，──两军阵前，照例是撤不得主将的！假如跟着就把盐市攻下来，就是误了限期，大帅一乐，必定不罚，不过，要是盐市久久不破，这玩意就不容易骗过他了！”

“攻！攻！攻！”塌鼻子光火说：“我他娘说攻就攻，一再攻！攻到底了！”

既然要不顾一切的攻盐市，就得要到北地的乡野去征军粮，征军草，搜马料，掠牲畜，这一来，盐市以北近百里的地面都受到了波及。

如果在往常，习惯被防军敲索压逼的老民总是逆来顺受的。最多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但这一回可不同了，各乡各镇竟然拉枪集铳，打起抗税团、抗捐队、保乡队、自卫团等等的地方旗号，公开拒缴军粮军草，有些集镇，如临大敌的封起四门，击杀江防军遣出的督粮官，有些村落的刀会，在旷野和督粮队逼近搏杀，把已经被逼出的粮草重又劫了回来。

这些消息由残兵逃回来禀告，辗转传进塌鼻子师长的耳朵里，气得暴叫如雷，大吼着：“分兵出去；分兵出去击杀这些不知死活的叛民！”

但他并不知道，整个江防军也像他本人一样，患了欲举无力的毛病，三个团都被盐市吸住，根本无法分兵了！即使这样，善拍马的参谋长还是吩咐各团抽调小股兵力，开到北地去滥杀，弄得难民遍野，殊不知这样一来，好比使杯水去泼旺火，结果是愈泼火头愈高了！

单就小蝎儿领着的这一股人，打起救援盐市的旗号一路朝南，沿途各处都有闻风推粮送草的乡民，有带着三五杆零星枪枝，自愿投效的乡勇，有从更远处赶来汇合的刀会，有无力临阵赴死，但却在路旁焚香祝祷的老妇人。

其中更有自称姓阮的剃头匠，刚从盐市北面不远，一座被江防军焚毁的小村落里逃难出来，一支毛竹扁担挑着两个筐箩，一头挑的是瓢盆锅碗，另一头挑的是两个孩子；他老婆赤着一双大脚板，耸着一对大奶盘，躬着个牛腰粗的包袱卷儿，跟着他的担儿走，走到半路上，遇着大阵人枪踩荒南走，就歇下担子扬声问说：“嗳，诸位扛枪的爷们，你们可是开下去打江防军的？”

“你猜中了！咱们正要去砸那帮杂种的锅！”

那个听了话，猛可的跳起来，顺手抹下担子上的毛竹扁担，跟老婆说：“这个担儿你权且照管着，我跟他们回头去打那些龟孙去！我虽姓阮（与软字谐音），可也不能软不叮当活一辈子，你就容我去硬一硬罢！”说着，也不管老婆怎么样，拖着扁担就一路踩荒跟下来了。

从南向北逃的成千累万的难民群里，有不少抄起单刀木棒，加入小蝎儿这一群的。一路上，他们谈论著盐市的情况，也谈着关八爷所创的种种事迹；姑不论日后盐市是否守得住？姑不论北地日后的遭遇如何？关东山这名字已经像一条横过苦难沉渊掠起的大闪，照亮了他们悲惨屈辱的面颜，现在他们醒着，他们要自己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从盐市中撤出的妇孺老弱，以及遭受波及的盐市附近乡庄上的难民群，像一阵凄惶的鸟雀，在春天的繁华背景中随处飞着，在无意之中，把传说的种子播撒下去，他们之中的大部份都逃到四十里大荒荡南端的沙河口田庄。

他们一样把沿途衔来的传说的种子播撒在这里……

万家楼刚把业爷的死讯带到珍爷的耳里，惊愕的珍爷也想不透业爷的死因，在妹妹菡英面前，他亟力隐忍着，把这不幸的消息瞒了下来，祗借口说是宗祠的祀期近了，打算在近期回去一次；他知道菡英的病情很重，受不得意外的刺激，他不能再让她承担业爷惨遭暗杀的悲痛了。但还没等他成行，成千的难民群就涌进了田庄。

从珍爷的田庄起步朝南，是一片约有二里宽的缓斜坡，斜坡上大块肥沃的青沙田旺生着各类稼禾，斜坡的最低处，就是碧汪汪的沙河的流水，从七里滩转注入浩荡的盐河去。从田庄的宅子里任何朝南的窗口，越过短墙和村外的护篱，都望得见闪光的沙河和白沙的河岸，遇上晴和的日子，更能望得见遥悬在天际的盐河上缓缓移动的帆樯。从移住到沙河口之后，病里的万菡英就爱凭窗远眺在天际游移的帆影，所以她择居在有着敞窗的南楼。

幼年时她在这块田庄上住过很多时日，有很多小小的童稚的记忆埋在这片闪着金色碎光的沙土上，老年的农妇们为她讲述过很多故事，讲她的远祖七太爷是怎样买下沙河口的，讲夜来歇泊在河口的东下的运盐船，她喜欢听这些故事，故事里所蕴含的新奇旷邈的韵味尤其令她心醉。

较大一些的时候，她会坐着佃户们放下田去装禾的牛车到河口附近的沙岸边去，看农户在生着水芦的沙渚间逐兔，看在近水处结屋而居的渔人在河口的回漩间张网，逢着春秋水涨，盐河总那样忙碌着，终日流走着各式的货船和盐船，顺风的船只满张起饱饱的帆篷，每一节帆都被风兜得鼓鼓的，从远远的天边飞移过来，初时像一片蝶翼，转眼间就暴长起来，挡住眼前的一角天空。

她曾惊奇的仰视过那些高耸的巨大的桅杆，以及像传说中城堡一般的帆面，但祗是一刹的印象，转瞬间，长风和流水就会把它们推送到远处，消失在另一面的天边。逆风和逆水的船只驶得那样缓慢那样艰难，仿佛除了船夫，除了货物，那上面还载负着另一些什么──也许是漂泊的愁情罢了！

橹手们赤着膊，凸露出泛油光的红铜带褐的肌肤，费力的拨动橹柄，身体随着咿呀的橹声的节拍起伏着，一面总有意无意，时断时续的哼着橹歌，有一股不可解的沉怆从那样断续的歌声中迸出来，落在水花飞溅的河面上，浪花平息时，他们去了，去换占另一块地方的另一角天空。

有时候逆风不能单靠橹催船，精壮的船夫们就抛索拉纤，水漉漉的纤绳横过脊梁，缠绕在他们臂腕间，他们拚力朝前倾侧着身体，赤着双足，在河岸上跋涉着，让微蓝的天光描出他们雕塑般的影子，配合著齐一的发力的脚步，他们唱着苍凉而雄浑的纤歌，歌声散入无边的大野，歌声在水面上波流，仿佛融入苍穹化为天籁，但他们仍然远去了，在河面上再难觅得船身划过的浪痕。……而这些这些，都沉淀在心里，变成沉沉的默想。

即使关在万家楼的深宅大院里，即使餐餐佳肴美食，衣衣缎疋绫罗，但她不能或忘幼年感受的河上的光景，她捧读民间的唱本，捧读历史上的诗章，仿佛就有悲凉的弦音划过耳际，散向寂寂的虚空。

很早就这样想过：时间就是一条不知所来不知所去的长河，人生就是河上的船，顺风顺水的风帆，逆风逆水的橹和纤，也正像人生的顺境和逆境一般，无论是处在顺境逆境，无论是轻闲、忙碌、欢笑或是悲愁，都那样匆忙的逝去，了无痕迹。

史页上有多少志士多少豪雄，墨迹斑斑的一生也祗换得后世人烟云一叹。……她不愿常被这份不相干的闺阁外的愁情缠绕着，她也无法亲身去体会江湖道上真真实实的凄凉，她总朦胧的觉得，人生似乎不必要那样翻云覆雨，过份讲求功名利禄，也不必要过份傻傻的欲与天争，纠结起数不尽的血泪恩仇；她不愿去揭示这份朦胧，为了摆脱愁情，她尽量避免独坐沉思，让满心满眼都是空虚的梦幻。她专心的学着刺绣描红，有时到郊原去踏青访胜，有时在赛会时一显她的巧思，有时她畜鹰试猎，有时她也学着驰马，……在没遇上关东山之前，她是明媚快乐的，她用那份快乐掩盖了一份朦胧邈远的轻愁。

关东山掌心握着的，是一个完全与她人生情境相反的，枪和火，死亡和鲜血，信与义，诚与勇，恩与仇交叉重叠，绵延无尽的世界，他并不痴，也不傻，他不逞血气，不显英雄，他根本没向那世界要求什么或欲取得什么，但那世界的整体重量却都卸落在他的肩上。

她爱着他，即使他推拒了婚事，她心里仍然满是他的影子，为了关心他，她不得探究早先她所怀有的朦胧感受，她要从那里起始，学着进入他所怀有的人生境界，体验他的痛苦和他的悲凉。

她觉得关东山的影子正像她童年所见的风帆的影子一样，巨大而神奇一刹间留于她的仰视，但和苍穹比映时，他又显得不胜落寞，不胜孤单。她曾痴情的想着，用她深切的爱挽住他不再浪迹天涯，她愿和他共守着一个小小黯黯的窝巢，她旋即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他的世界不在巢中，他是忘我疾翔的苍鹰，他高出人间，高过山岳，他穿过层云和暴雨，他祗属于千万代生灵仰望的无字的苍穹！……

尽管这样，她仍然时时想念着他，在梦里听见风啸和马鸣。她也曾无数默祝过，盼望遥遥远远的未来，有那么一天，在人间，在世上能够眼见一场真的太……平。因为那日子方是他停翅归巢的时候。

她病着。她小小的磁罐里装的是呕出的血，一丝丝彩线似的鲜红。但她躺椅边的小案上，总放着一只雕有铜兽的古香炉，终天燃着小块的沉檀，淡色的檀烟成篆形，上面写着她鲜为人知的梦境。

在长长的春日的白昼，阳光泻进敞窗，鸟雀在附近看不见的林丛中喧语，她总爱远眺着盐河上游动的风帆，风帆上有着她过往的记忆，也有着关东山的影子……无论如何，她觉得真实的人生在乱世，真是说多么苍凉有多么苍凉。

由于沙河口靠近盐河，离盐市也不过顺水扬帆两日的途程，田庄上经常都听得到关于盐市的消息。一般的传说都显示关八爷正在那座被困的危城里，她虽然不再梦想牵他进入另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但她却关注着那座危城。日子流过去，盐河上风帆绝迹了，围绕着盐市的是一片火红的战云。有一天，她终于看到了遍野的难民和遍野的炊烟。

“珍爷在哪儿？”她问身旁的女仆说：“盐市是不是被江防军攻破了？”

“珍爷他在后仓房里，打点着拨粮救饥的事情。盐市听说打得很凶，这些都是从盐市里面先撤出来的。也许守城的保乡团恐怕一旦破城，老弱孺跟着遭殃，所以就都先遣散了！”

她忘情的站起身，走到敞窗前，手扶着窗边的木棂子，环视着禾苗没膝的郊野，成千成百的逃难人牵成许多条蛛丝，朝田庄附近麇集过来，牵着牲畜的，扶着拐杖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大包裹小行囊的，推车的，骑驴的，挑担儿的，好一幅凄惨的流民图，在她眼瞳里蠕动着。一种悲悯的情怀从她胸臆间朝外涌溢，她眨动的眼睫忽被泪珠沾湿了，她站着，祗是站着，任和缓的春风吹着她的发，牵动着她的衣衫。

隔着泪光，她看见绿禾的波浪，看见穆穆的沙河的流水仍然像无忧的往昔，祗多了这一群群扶老携幼的难民，春光就失去它应有的明亮和畅快的颜色了，而这些流民正狠狠的踩过她的眼，在她心头留下无数深深黑黑的奔逃的脚印。

她抚着胸口，心里饱饱的像塞着些什么，一丝异样的腥甜漾在她的唇间，眼前一阵轻黑，她又咯出一口血来。她用汗帕包了血，仍然没有动，一缕淡淡的笑意浮自她的唇边。风暴，是的，这人为风暴曾围绕着，猛袭着关东山，考验着他的爱心，冶炼他的耐性，而今天，她同样触及了这些，她一点也不惊异也不骇惧，一个新的真实世界的黑门开敞着，引她进入，她恍然领悟到她所爱不止是关东山，而是他的整个人生世界中的一切，一切冤屈无告的、忍苦受难的生灵。她知道自己的病是无望了，也许今世不会再见着关东山，但她能与他共着同一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也许还能尽力做些什么……即使是这样，她已经生死无憾了。

“你下楼去告诉珍爷，”她转身喘息说：“等他拨妥了救饥粮，就说我要见他……”

而珍爷正在后仓房外忙碌着，他没想到盐市的战火燃得这样旺，这样猛烈，壮丁禀告他沙河口一带地方涌到的难民近万时，他立即有手足无措的感觉，首先他得集齐沙河口田庄上所有可用的枪铳刀矛和庄丁，防备着万一有小股江防军西上扰袭，或者是流窜不定的股匪趁机抢掠，这些难民既涌汇到这里，他得尽力保护着他们，不使他们受寒，……这一串纷乱待理的事缠住他，使他无法返回万家楼吊丧了。

他一向是个优柔文弱的人，平素办事，多半先跟妹妹菡英商量，由她作主处断，但如今她病成这样，他不忍烦扰她，使她带病劳神。

他在阳光下督促长工们粜粮，心里却有空洞迷茫的感觉。但他明白，在这场猛然袭来的风暴里，他必得学着独自站稳脚步，要不然，就会被狂风吹倒。

关八爷曾所预言的风暴，毕竟卷到万家的地面上来了。

第十六章．魅影

在北地卷腾着的风暴，并没能及时摇撼到四十里大荒中间古老的万家楼，多少年来，一切天外的变动和北洋军各系间的倾轧和纷争，在万家一族人眼里都是无关痛痒的，最多在茶楼酒肆间像说故事般的转述一番，兴起一阵唏吁和慨叹，然后，那些事象便化成远去的轻烟，被人们逐渐遗忘了。

追本溯源，万家一族人的心理，是两种因素融和后逐渐造成的；在久远的日子，万家七位高祖在世时，虽然虏廷已然入主中原，他们弃官归野，就训勉万家子侄，永世不作虏臣，不受虏禄，私心仍奉亡明为正朔，所以代代衍传，都养成冷眼观外世，一心务稼穑的风尚；及至虏廷倾覆后，北地为北洋各系纷纷割据，攻城夺地，图利争权，更使族人们冷了心肠，直认为凡是官府衙门总占三分霸道七分浑账，那些北洋将军色厉内荏，不敢过份压逼荒湖荡里这块硬石头，所以当北地遍野哀鸿民不聊生的年月，力求自保的万家楼成了唯一的世外桃源。……

万家七个房族里，凡是年岁大些的，都还抱紧了万金标老爷子曾经说过的话头──不管它官里的哪派哪系挂什么羊头，咱们是一概不听它的！祗要它不找着咱们催捐派税，动刀动枪，咱们决不多事，天下滔滔咱们管不了，但在万家地面上，即算是针尖大的小事，咱们也该手摸良心，弄得它一清二楚，黑白分明！……

就这样，祗求自保的心理牢不可破的套在族人头上，比孙行者戴的紧脑箍还紧上三分！即使是万家年轻一辈人，也很少有人见过外事，踏出这一角荒天，总以为四十里荒湖不见血，就算是万家的太平年景，假如就据此论断万家楼自私，那倒也不尽然，北地闹大荒，万家放过急赈；北地闹流民，万家也收容过饥病的人群；在万老爷子父子主事这些年里，万家庇护过不少的江湖豪士和被北洋官府压逼的良民。……祗有一点是万氏族人不自知的──他们总抱着处身世外的心情。

而这一回，关八爷给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从万梁铺退出来的小牯爷把关八爷的意思传扬出去，万家楼的各街各巷，凡是人群麇聚的地方，就纷纷的起了议论。不错，关八爷本人和他领着的六合帮，曾在万家楼危急的当口伸过援手，豪气慑人。话又说回来，当初万老爷在世，对他关东山何尝无恩？

关八爷舍死忘生管外事，正跟万家的祖训背着走，明里不便说，暗里总怨关八这汉子太痴太傻。至少在万家楼这块地方，关八爷的名头没有在天外那样响，也不致高得使人人仰望。在这儿唯一使人仰望的不是关八，却是高高耸起的，顶着苍穹，负着流云的宗祠的楼顶。

议论挂在人嘴上。族人们在谈起犹疑事时，都习惯的踱进茶馆去，占它几张方方的八仙桌，泡它一盏浓浓的盏儿茶，叼着烟，抱起腿，各占一方各抒己见，话头儿说得顺时就眉飞色舞，话头儿别扭起来就拍桌子打板凳抬上一场大杠。靠近宗祠边，正当高楼的楼影下面，石板巷里有座窄门面鼓肚子的尚家茶楼，是万家这些爱谈闲的族人们麇集最盛的地方，在那儿，议论是够多的了。

靠近西边窗口的一张方桌上，挤了五六个人，因恐偏西的日头晒脸，窗外撑起一面遮阴的芦棚，宗祠高楼的楼影，正倒立在窗口不远的阳光下面，从窗间浮游出去的叶子烟和水烟的雾氛，缕缕流过楼影，仿佛是一阵暗色的飞沙似的。有几只看来异常奇幻的鸽子的影子，在楼影上踱动，透过屋中的熙攘，恍惚还能听见它们刷翅的声音。

“老二房说话，总像有意跟关八爷作对似的，依我看，八爷那种人，决不是轻易拖咱们下水的人，若就这样批断人家，我万小喜儿是不心服的！”一个戴瓜皮帽儿，修长白净的后生说：“板牙叔，你讲句良心话，盐市上千上万的人就要叫送上砧板了，就是他关八爷不来，咱们难道就忍心坐视么？”

“这……这话很难讲得，”大板牙勾着头，一味玩弄着茶盏盖儿，不断使上唇包裹他那排永也包不住的大牙，朝里面吸着口水：“你呢，在族里算是个晚辈，当家作主的事儿又没你的份，用得你焦心这些？……牯爷也祗把意思传到，连他也没擅拿主意，是非黑白，横直宗祠里各房好聚议，朝东朝西，由大伙儿决定就罢了，你究竟年事轻，不懂事，这样说话，不是得罪老二房么？！你说是不是呢？尚老板？”他转朝对面斑顶的胖子说。

“嘿嘿，”茶楼的主人笑了笑，不疼不痒的一句话，把大板牙的话顶回去了：“这是万家的事，我们外姓人，自然更不方便说话了。”

“关八是付天生飘泊的命，”大板牙捏着烟杆朝里装烟：“专门惹麻烦。他为人怎样，咱们姑且不论，单就上回来说，珍爷亲把菡英姑奶奶终身许托给他，当时祗要他有个‘允’字，如今岂不是万家的姑太爷？！……至少也不致于说动盐市称兵，逼至枯树林血斗，弄出这许多事故来，他当初顽石不点头，气病了菡英姑奶奶，撷了万家的脸面，如今弄了一屁股臭屎，竟要咱们来揩，……这一点，我自信批断得没错。”

“小喜儿，你当着我的面贬驳老二房，我也不怪你，”老二房的万树抱着膝头开腔了：“但你总得说出个理来？！我这人可不是乱说话的，我说他关八有意弄权术来挟制万家楼，决不是无的放矢，……你想想，盐市就是求援，尽可捎函送信来，用不着关八他藉着土匪的势，迫着咱们，如今业爷尸骨未寒，宗祠的两廊下，又躺下十多具尸首，这些死在土匪手里的人命账，难道跟他无关？”

“要咱们拉枪援盐市，跟孙传芳分庭抗礼，这事万万冒失不得，”老四房的万歪眼儿是以怕事闻名的，说话时也缩着头，仿佛怕天上飞下一块砖来砸着似的：“咱们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能跟只身闯荡的关八爷相比，他玩命玩惯了，掉下头不过碗大的疤，咱们犯不上开罪北洋军，拉到盐市去顶枪子儿，……再说，南方革命军像什么样儿，有谁见着来？！”

“你们全是畏崽不前的人，”万小喜儿的喉咙大了：“畏崽不前也还罢了，最不该扯出些歪理来糟蹋关八爷，……不错，他半生闯荡江湖，顶枪玩命，他带伤来求万家楼拉枪援盐市，可曾有一毫私心？！依你们说，他藉着土匪挟制万家楼，既然他有这种存心，他何不直卷万家楼？反而遣走了那帮人枪，独留在这儿？！”

在周遭喧哗的空气里，这张桌面上的气氛却在一片寂默中凝结起来，很显然的，万小喜儿的话把另几个激恼了，茶楼的尚四看出这种僵局，抽腿走开去招呼另外的茶客去了。

“我……我说，小喜儿，”万歪眼儿一生气，两眼更歪得厉害：“你一心要搂关八爷他的粗腿，你尽管搂去，又没人拦着你可不是？！人各有志，志各不同，亏得枪队不是你领，族主不是你当，你总不能强着旁人去盐市送死！……你好好的损什么人？！”

“这全是推诿话，我听了真不受用，”万小喜儿说：“我强着你们这些畏崽鬼上阵，一个个翘着屁股挨枪，真还怕丢了姓万的人呢！……我先把话说在这儿，假如宗祠聚议没结果，我一个人也去盐市，甭让天下人看着万家楼全是脊梁朝天的软货！”

“你说话可得要有个分寸，”万树两眼有些发赤说：“小喜儿，我该拎着你两耳告诉你，……你这样说话是目无尊长。你说他关八怎样怎样，你可知他为何要留在万家楼？”

“我的大叔，我刚刚就在问你呀？！”

万树嘿嘿的迸出两声冷笑，一脸不屑的神情：“你若真心平气和的问我，我早就该跟你说了，……关八这种行径，不要说老二房看不下，忍不得，我敢说凡是姓万的都该觉得羞辱，……他是跟万梁家的寡妇万小娘有那么一腿，他竟在万家七房族的眼前姘上那个风尘出身的女人，你想想，这可不是把咱们姓万的放在他脚底下任意搓揉践踏么？咱们不管她当初出身是怎么贱法儿，她既跟万梁来到万家楼，她就是万家的人，你小喜儿也不能不认她是你的寡婶？！关八姘你寡婶，你倒反搂他的粗腿，你还有脸在这儿责难人，这种事，也祗你小喜子一个人干得出来，因为年纪太轻，也许还不懂得知羞？！”

万小喜儿听着这番话，干瞪两眼说不出话来，仿佛被人劈头一棍打昏了一样。他眼里亮着的世界忽然变青变黑了，祗有万树那张阴沉的绷紧的脸孔，在当面扩大著，旋转着，使人自觉晕眩。

这之前，他从没听人说过关八爷半个不是，他不能相信这是事实，尽管万家楼街坊上一些长舌的妇人们恒常在背后议论著寡婶万小娘，说她当初在盐市卖笑为生的故事，说她那种人决难熬得寂寞寡居的日子，他始终觉得在寡婶悒郁的双眉间，紧锁着一种鲜为人知的伤心的往事，她决非是寻常的娼女，万家楼无知的愚妇们解不得她身后的凄凉……

“这……这全是谎……话。”他颓丧的说。

“嗯，”万歪眼儿自管摇晃着扁平的脑袋：“我说万树，你这话委实说得有些离谱，连我也不敢相信了。咱们的族规你是知道的：但凡寡妇在宗祠立誓不嫁，若再与人相奸，就是一个‘死’字，你无凭无据讲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了，好了，我万树的话不可听，你们就站到街头巷尾听听去，”万树那张脸始终阴着冷着：“谁不知关八当初在北徐州坐大牢时，就跟万小娘有首尾了！……说不定业爷的命案，姓关的还脱不了关系呢！”

“我明白了，”万小喜儿推开长凳说：“这里头一定有人恶意中伤，先造谣言污了关八爷的名头，栽倒了关八爷，你们就不用拉枪去援盐市了！……但则关八爷如今祗是个带伤的人，要栽他，明明白白的栽他也很容易，偏生没有那种胆子，却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这种行径是瞒不过明眼人的，就算牯爷相信这个，在沙河口还有珍爷跟菡英姑奶奶没死呢！”

万小喜儿说完话，迳自扔了两个子儿茶钱在桌上，穿过嘈杂的人群和烟雾，掀开竹帘走出去了。人在屋里坐久了，又带着几分闷气，乍走进阳光里，就觉得半下午的太阳有些白灼灼的照眼，他停住脚步定了定神，才转脸朝正街那边走过去，石板铺成的小巷很深很窄，两边全是砖砌的高墙，万小喜儿一面走，一面低头盘算着；想着业爷蹊跷的死因，想着万树传出的污蔑关八爷的种种谣言，越想越觉得在万家楼一般人所看不见的暗角里，正有一个魅影站立着，就像阳光勾描出的高楼的楼影一般的巨大，它一步一步的朝人逼过来，几乎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我万小喜儿，一个长房的晚辈，在万家楼不算什么，连在宗祠里讲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就能在街坊上讲句公道话，也是人微言轻，飘飘荡荡像根鹅毛似的没斤两，明知有人图陷关八爷，我能怎样呢？

万小喜儿的脚步慢下来了。

假如没人出头辨是非分黑白，任由人诬陷，他万小娘跟关八爷就是一疋白布也禁不住人言污染的。万家的族里的习俗是野蛮的，早年就有过活例──被人们指为通奸的外姓人和万家的寡妇，叫族人拖出来，浑身剥得精赤着，使一层薄被单裹着，抬放在板门上游街，然后割下男的脑袋塞在女的两腿间，把她钉了手足，将门板停在西边的土地庙前，任人去看通奸者的下场，……没有人理会她的呻吟，没有人投给她饭食饮水，让她就那样死去，让狗拖她，鸟食她的尸体，直到血肉化尽，变成一具白骨嶙嶙的骷髅。

万小喜儿回想着多年前的情境，浑身不由格楞楞的打起寒噤来。接着，他脑子里浮起更多幼小时日曾经听过的传言，那些传言都化成了一些颜彩浓烈得近乎阴惨的画面，在眼前的空幻中闪动着……被鞭打的裸体，被钉在门板上随水飘流的女尸，在一片嚣骂和啐责中鸣锣开道的声音，高喊着奸夫淫妇的名字，引动了一层层滚动的人头。……

也许他们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栽诬正直的关八爷，他们足可对付万小娘那样的弱女，陷在万家楼疗伤的关八爷，即使有三头六臂，怕也救不得她了！……

午后的窄巷没有行人，太阳光从背后来，斜射在两面高墙上，那一列列纵错的古砖压着古砖，灰苍苍的色调充满霉意，仿佛朝中间挤迫过来，压着自己的一条瘦影，在一片沉寂里，脚步踏过横铺的石板，便迸起一声声奇幻的步声，咚咚的回响着。

忽然他想起远在沙河口的珍爷兄妹来，眼前便掠起一道希望的光；尽管珍爷生性孱弱，但他总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在万家楼，他是仅有的长辈之一，丢下一句话来自有它的份量；菡英姑奶奶更是爽性人，祗消有她出面袒着，就不会有人敢枉指万小娘，加给她莫须有的罪名了。

“我何不备上牲口，走一趟沙河口呢？！”他心里嘀咕着：“虽说是荒天凹野，路程曲折些儿，拉直了算，这儿到沙河口也不过十八里地，傍晚起脚，明早五更天也就到了，春末走夜路，露冷风凉的，正长精神……”

他终于走出了窄巷，一点儿也没留意到在他背后，正有个鬼祟的人影，蹑着脚跟踪着他。他走出窄巷，深深的吸了口气，暂把满脑子纷繁收拾起来，现在，他觉得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拐回家去备起牲口，立即到沙河口去见珍爷。

但在尚家茶楼里，那些议长论短的人们，并没有谁留心人群中多了谁或是少有谁？烟雾和茶盏上升起的热雾在梁间袅绕着，他们谈着业爷离奇的死，谈着枪队中被羊角镇那拨人击毙的十多条人命，谈着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关八爷和万小娘之间的奸情──群情就像是狂风推卷的疾浪，那浪头一旦涌起来就很难阻住了。

“援盐市关咱们屁事？他关八祗是藉着这个名目来万家楼罢了，他火拚掉朱四判官，收了那拨土匪是何存心？还不是想走黑道，趁势抓枪？！”

“无论当初他怎样助过万家楼，咱们姓万的可也没薄待他，……菡英姑奶奶人品貌相，哪点儿不配他关八？！他摘了万家的脸面，反转过头来姘万家的寡妇，他这是存心辱人！”

“牯爷该替咱们作个主，问他关八爷一声──这十来条人命该怎么办？那拨土匪既是关八的人，他就该一肩承担。”有一条嗓子高过前几条嗓子吼着，那是老二房的万振全：“去宗祠的廊下听听一堆苦主的哀哭罢！咱们还援什么盐市？！咱们该先找关八替族里的死者偿命！”

“甭嚷甭嚷，”大板牙伸着颈子，伸手指着矮石墙外的广场说：“那可不是牯爷来了？”

喧哗的声音沉落了，好几个人从茶楼里挑帘子走出来，就见小牯爷骑着马，带着几个护从，急急匆匆的从正街转到方场上来了。

自从率着万家楼枪队在旱泓西吃了蹩，小牯爷本人就很少露过脸，单是老二房那一支，就怨他不该轻易放过小蝎儿，十几条人命闹在那儿，苦主们全都嚎啕着，要牯爷替他们作主，而枪队上有人禀告他，在万家楼南边，荒野上涌来了大批的难民。

看样子，他们是从荒野上回来，马匹经过疾驰，马毛上有着一绺绺的汗渍，马蹄马腹，全都染着灰尘和砂粒，显出困顿的神情。……牯爷骑马到方场上，瞧见矮石墙那边的尚家茶楼门前麇集着的人群，便一抖缰绳催马靠近矮石墙，隔墙发话说：“快集枪铳，先把栅门卡紧罢，盐市北边来的难民太多，乱哄哄的一片分不出贤愚，不能听任他们入圩岗。另得分队下乡去，到田上去护青庄稼，着人分别收缴他们的零星枪枝……他们既到万家地面上，就不能滋事──”

“牯爷，您光忙着外事，祠堂里躺着的死人怎办？”万振全手捺着矮墙说：“羊角镇那批凶神虽走了，他们的头儿关八还在万家楼，好歹总得有个交代。”

“先料理难民要紧，”小牯爷说：“要是听任他们作践农田，秋粮甭想再收了。这些难民祗是第一批，不把他们手里的零星枪铳收掉，日后越聚越多，饥饿起来，他们真能开枪。……其他各事，稍后再谈。”

“我说，牯爷您可别忙着走，”万振全喊说：“关八要咱们拉枪集铳，抛下万家楼去援盐市，听说您答允他等召各房族集议再说，如今该是时候了！”

小牯爷手抓着马缰绳，迟迟疑疑的说：“不错，祗不过……总要等着珍爷他从沙河口赶回来才好，要不然，我着实担不起独断的担子。”

“那……倒没什么，”大板牙伸着细颈子插口说：“该怎样，就怎样，横直凡事都有族中公议，有担子大伙儿分担，不差一个珍爷。珍爷不在，老七房还有旁人呢。我以为，这事不能再耽搁了，明早就得开祠堂门，找各房族议事，再晚，大伙儿就都等不得了！”

“对，”有很多嗓子附和着：“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得给关八一个交代，他也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小牯爷露出一股勉为其难的样子，缓缓的点头说：“既这样，日后珍爷就是有话说，也是罪不在我，……我总不能逆着大伙的意思。如今先赶夜忙着安顿难民，明儿大早，响钟开祠堂门就是了！”

说完话，他一领缰绳兜转马头，当他背朝着人群时，他嘴角两边漾起一缕刻毒的笑意。──不错，这一切正都如他预先所安排的样子。

他就要这样不动声色的把关八铲掉，……至少得让他报复不了自己。他抬头瞧瞧西边的天色，日头正斜斜下沉，业已到黄昏时分了。

※※※

黄昏的天色落在沙河口野烟处处的旷野上，野烟融进天顶的霞云里，那光景很够凄凉。太阳落进西天的卧云背后去，卧云像彩带般的横悬在宽而旷的运盐河上游的远处，那透过云层的夕照，呈现出一片朦胧幽黯的淡紫色的柔光，沉沉铺贴在这块斜斜展布的凹野上，仿佛在光中渗有无数细微的雾粒，在无风的大气里凝止。

沙河在默默的流着，无波无浪的流着，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极高的天空总覆着河面的流水，把一些缓缓变化的霞云的影子投落在河中。

有无数难民歇在沙河旁的白沙平滩上，散散落落的人影一直牵进远处的苍茫；一只牛在一堆火边吽吽的叫着，一群狗在湿沙上追逐着，微茫中响着婴孩的啼号。烟柱一条条的伸向天空，在高处结成如云的顶盖，那些野炊洞口腾跳起来的火焰在这里那里摇闪着，各自映红一小块空间，映亮一些人脸，一些情境，一些低垂的眼眉。

在一处火堆边，几只绳捆的箱笼，几付扁担挽着的满盛杂物的竹筐箩，几只行李卷儿和一些零散的小包袱当中，歪斜横倒的躺靠着十多个人，一个皱脸的老头儿像虾米似的驼着腰，蹲在他自己赤裸的脚跟上，不声不响的吸着叶子烟；逐渐转暗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拢过来，从他微微眯着的眼瞳里挤着压着他，使他原本瘦小蜷曲的身体更像是若有若无的幻影。

亮在旷野的红火在他生着黑痣的眉毛上跳着，烟头上的红火更不时映着他松弛脸孔上桃核似的皱纹。他用掉了牙的瘪嘴咬着烟袋嘴儿，大口的叭着烟，弄出特、特的声响，口涎从不关风的嘴角流出来，顺着烟袋嘴儿朝下滴，使他不得不时时歇下来，使短褂的衣摆擦抹着那些口涎。当他那样扭动肩膀时，才觉得麻木的肩胛上有着被扁担磨压的酸痛。

“到底是老了，”他喟叹着说：“骨头硬了！熬不得变故，经不得风霜……了！”

“金老爹，您有六十了罢？”说话的是个卷起裤管，背着竹笠的年轻农民，有一条较粗的盘满虬筋小腿，说话时，有一种愚拙的味道：“真亏您还能挑得这么重的担子，走得整天的路。”

“你说什么？……噢，你说我六十？”老头儿耳朵有些不太灵便：“我大儿子要是不早夭，今年也快傍六十啦，我今年整七十九。整七……十……九了。”他重复的说着。

每提到他自己的年纪，他就有一种空洞的感觉；──整七十九了，是的，整七十九了，他确曾活过这数字所显示的年月，但那里面所含的是些什么呢？

他一动不动的蹲坐在他自己的脚跟上，叭着烟，周围推推涌涌的暮色像要把人吞噬似的扑向他，往昔的岁月仿佛也就像这个色调，这个容貌，黑滔滔的汹涌着，像梦中的一河恶水，他并不怕面对这些，祗觉得有些憎恶，也不是憎恶着自己贫困饥寒的日子，而是憎恶着贫困饥寒之外的那些不该有的风涛带给人的苦楚，他诅咒过这种魔性的、硬套在人头上的命运……

他不是个糊糊涂涂的、过一天了一日的人，当旁人问及他们的年纪时，也得掐着指头反覆推算几遭。他不会忘记他活过的日子，他背得熟那些用天干地支代示的年月，更不会忘记每过一年，在他的年数里添上那一年，……七十九，七十九，没想竟会恍恍惚惚的活过七十九年了。……他叭着烟，不用抬眼，也看得见沉沉的烟雾飘过他的眼眉，无数黑忽忽的日子，也像烟似的飘过去了！

烟似的，他已经懒得去回忆那许多属于自己的日子，总觉那像是一张刻着桃符的木板，印出来的，一张一张都是那个模式，加上季节的变化，也不过是春耕夏作秋收冬藏，有些比较清晰的记忆并不是他存心想记的，比如某年的太岁方位？几牛耕田？几龙治水？某年闹过旱？某年闹过涝？某年闹过蝗灾？等等的，他祗是抱着一个农民的呆板习惯的心性，依着年岁推移直觉背诵出来罢了。……

尽管远去如烟的日子那样单调刻板，但他总满意把这一生刻进那个模式里，虽然有些混沌，可也有一份微醺。从混沌里捞起一把可记的事来，就像是一抹红彩，衬滟那张桃符的笔触，……那年娶老伴儿进门，自己才十七岁，爹典了二亩地张罗那场喜事，新娘进门前后，自己竟像活在一场大雾里，觉得喜气就是那种嘴上说不出、心头痒蠕蠕的那种朦胧，在灯下看新房，从床帐被褥到衣柜箱笼，全新得那么堂皇，那么耀眼，望在眼里，脚步就仿佛飘起来，像踏在软云上；偷偷的关上门，独个儿摸这样，摸那样，绸被面儿和新缎袍，都柔滑得使人心跳。坐着，躺着，或是绕室徘徊着，浓郁的新鲜的油漆香总会把人牵领到明天的梦里去。……

从喜日起始，自己头一遭怀有过一生完整的梦，媳妇，两亩好沙地，一头膘壮的牛，一群黧黑得像泥蛋似的儿女，他该拥有这些，这梦想是由她带来的，掀开她凤冠前的璎珞在深夜烛光前端详她时，他就用眼神说出那种梦想了。……她进门不久就有了喜，他乐得就像点下一块庄稼并且看着它出土一样，第一个男孩出世时，是飘着瑞雪的隆冬，他骑着驴，顶风冒雪走了七里地，去邻村塾馆里央请老塾师取个学名儿，老塾师架起玳瑁边的老花眼镜儿，摊开红纸帖儿，笔头把人眼牵得滴溜打转就是不肯朝下落，忽然抬头望着飘漾飘漾的雪花，吟唱说：“瑞……雪主丰年，嗯，孩子就叫金瑞雪罢。”

瑞雪，瑞雪，好一个瑞雪！怀揣着老塾师写妥的红纸帖儿赶回去，就像怀揣一炉炭火似的，浑身上下不打一处发热，竟忘记棉衣全叫雪水浸湿了。……瑞雪生后第二年，日子顺得像张帆的船，一年两季大丰收，充实了家家的仓廪，说买田么，还不够，买条牛该是敷敷有余的了？！谁知那年加了税赋，三下五除二，余下的祗够买条瘦牛罢了。

若说一生里真正可记的，总共也就祗这么一把了，惟其有过这些，更显得失落的伤心。……如今蜷缩在这块凹野上，游丝般的恍惚的思绪随着烟雾飘升，心里有些被硬烙上去的记忆的伤痕仿佛重新迸裂开来，发出阵阵的隐痛。

也就在几天前，整个村子被江防军纵火焚了，两三里外见红光，火蝗虫在人头上纷纷飞舞着，多少年轻人的美梦，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化成一场烟云。

诅咒着兵燹罢，诅咒也是徒然的；日子像磨盘似的旋着转着过，自己亲历的这一甲子有零的岁月，已不知经过多少遭了！兵燹夺去了瑞雪的命，灾荒埋葬了老妻，苛捐逼得人典田卖地，土匪牵走了那条牛，到如今，逃与不逃都像是无关紧要了。

但满眼初经大难的年轻人，奶孩子的妇道，为何仍要受这种煎熬？！苍天难道是打了盹？闭上眼不看这恶毒毒的腾怨的人间……

“喝碗稀汤罢，金老爹。”年轻的庄稼汉说：“我点了几亩麦，颗粒还带着浆，就叫江防军芟倒了！我们村子靠近盐市西的大渡口，大片秋禾全叫江防军逼着砍尽了，怕秋庄稼长起来，容易中伏，他们不单扫光了秋稼，还推墙倒屋，夷平了整个村子，村上没逃得及的汉子，全叫抓了夫，日夜扎长梯，拼木筏，打算仰扑高堆，抢占樊家渡呢！”

老头儿默默的听着。

“我吃不下什么。”他说：“我心里饱胀胀的。”

“老爹，我愁着朝后的日子怎么活呢？”庄稼人的憔悴的妻子说：“两个孩子都在病着，不用说瞧看了，连饥全顾不得他……”她的喉咙有些哽咽。

“人么，”老头儿郁郁沉沉的：“活着总得──要受煎熬的。有人问我说：‘老爹，您这一大把年纪了，还挑着担子逃避兵灾么？’……我就跟他说：‘我不甘心在这种乱世，乖乖的自个儿爬进……棺材！我要大睁两眼看着，看着老天再睁眼，从地上收走这些魔星！’……”

“人逃到沙河口来，不会饿死的。”黑里有平静的男人的声音说：“这儿是万家楼老七房珍爷家的产业，听说珍爷正在田庄上，……往年这儿常有外地饥民来拾麦度荒，珍爷照例都拨粮赈济的。”

“嗨，”庄稼人的妻子用感恩的声音念佛说：“宁在饥上得一口，不在饱上得一斗，急难中能得人赈济一口粮，他能活得人命啊！”

天已经沉黑下来了，已残的炊洞中的余火更显得殷红，没有腾跳的火焰的炭块，祗映得出丈许方圆的一块空间，逃难的人们彼此偎得更紧了。有人拎着木桶去河边汲水，河上已摇晃着稀疏的星影，偶有孩子的惊哭声从一群一簇的人群间迸起，旋即被做母亲的用温寂的眠歌拍落，变成魇着般的嘤咛和抽搐，去万家田庄的人还没有回来，有些人在疲困中蜷卧在火边睡了，有些还在谈说着，互述各村遭江防军蹂躏的情形。

也有人谈说着近日里江防军跟盐市双方的攻扑，说江防军的马队曾两度扑占洋桥口，毁掉桥北端的砖堡，保卫团的统领阵亡了，守洋桥的盐市的枪队也损失不少人，等铁扇子汤六刮领着大群单刀手围堵上去，双方一夜拉大锯，马队里祗回去一些散缰的空鞍马。……在小渡口，江防军两攻不利，仍然扑不进那些险要的谷道，在樊家渡，盐市扼守的人枪不足，危象环生，祗怕很难久守。

不知是谁提起关八爷来，引起一阵谜样的猜度和烟样的叹息。

“天保祐他罢，”一个老妇人拍着地面，哑声的呼号说：“关八爷就是三头六臂罢，也保盐市守得住么？可怜盐市一破，坝上死伤不说，江防军为了要出怨气，不知要枉杀北地多少人呢？”

“天祐不若……人祐。”金老头儿挪了挪身子：“假如年轻力壮，能抡得刀叉棍棒的，都学着关八爷那样，舍死忘生的起来打北洋，我不信江防军能逞得凶，施得横？！连孙传芳也作兴睡不稳他的大烟铺呢！”

“老爹说得对！”年轻庄稼汉挫着牙说：“我真恨不得立时抡根扁担去砸扁那些龟孙！”

“祗要人人有这个心就行，也用不着胡急乱来。”另一条嗓子说：“你等着罢，我敢说日内北地各乡村就会有鸣锣聚众，拉枪赴援的，咱们顺着大溜回头，一道儿去拚江防军才有力量。俗说：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正是这个道理。”

谁还待说什么，斜坡顶端的远处却亮出了好几盏马灯来。

“天已入黑一会儿了，万家田庄上还有谁拎着灯下野湖？”庄稼汉的妻子把手招在眉上，眯眼望着说。

“也许是庄丁出来巡更罢？”金老头说。他的一锅烟早就吸空了，还一口一口认真的叭着：“我是人老眼花……了，祗隐约瞧见灯火亮，光剌剌的一片，可分不清有几盏啦。”

马灯光朝前蠕动着，越来越近了。

“是万家楼的珍爷一路施粮来了，万家的小姑奶奶也在车上。”从田庄里奔回来的人走过河滩，一路叫说：“除了粮，还有整车烙妥的干面饼呢！”

“咱们逃难来，可真累了珍爷，”另一个说：“他中晌就放车下野湖，业已忙累了老半天……了！”

在饥饿、疲倦、悲愁中的人群一听着这消息，立即骚动起来，有好些人欢叫着，舞动未熄的火棒子，迎接着珍爷和他背后的粮车，棒头散迸的火星在黑夜里开花，象征着他们舞动着的希望。……

但更为突兀的事情却在珍爷兄妹进入河滩上成千难民群中时发生了，因为在南边不远的盐河南岸──最多相隔里许的地方，一粒枪弹在夜空中掠起一道红弧，紧接着，人们便都能清晰的听得见密集的枪声，略为有经验的人一听，就能判断出那是大规模的枪战，因为没有几百杆枪，造不出那种气势，幸好枪声起在河的南岸，有一条水满的大河阻隔着，才使大伙儿没慌乱成一团。

即使这样，文弱的珍爷却白了脸，一面吩咐骑牲口的庄丁们分头到沿河各处去探听消息，看河南岸究竟是起了什么样的变故？一面强打精神，站在车辕上朝难民群喊说：“我是万家楼七房的万世珍，这是我带着病的妹妹菡英。……这回说动盐市举枪抗北洋的关东山关……八爷，跟我算是至交。如今江防军压境，扑不下盐市，反侵扰各地乡庄，累得诸位乡亲友好抛家撇产投到敝庄来，无论诸位跟在下见过面没见过面，不是村邻也都是地邻，人说：急难不分家，我不能让诸位在沙河口受委屈，田庄上仓里有粮，我开仓。地里有庄稼，我分堆。要饱齐饱，要饿齐挨。……万家楼因我那长房主事的兄弟世业，遭人暗算刚倒下头，族事一时乱着乏人理，没能及时拉枪援盐市，我相信，早晚我们就会拉枪……”

珍爷一时情急，当众说出业爷的死讯，手扶着车辕的万菡英就像突然受到雷击一样的呆怔住了，但她并没晕倒，祗觉得有些心慌眼黑，喉间漾漾的作恶心。她咽回了一口血痰。她是慧黠的人，立即就想到珍爷为什么把业爷的死讯瞒过她？……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病体当成他的累赘。

不错，保爷业爷兄弟跟自己情逾骨肉，一个温厚儒雅，一个正直善良，都不该遭这样的下场，业爷这样惨遭横死，令人想来倍觉痛伤；但适才她听过旷野上许多逃难妇人的哭诉，那些死在江防军刀尖上的她们的亲人，哪一个不朴拙？！哪一个不善良？！正由于盐市这场动乱的风暴，才使她觉得有一道巨浪打在她身上，她甘心承受这些，因为这世界曾是关东山独立肩承过的，她活着一天，她愿意为他尽力分担。

当珍爷说完话，自觉失言望着她时，她装着没留心听他说什么，伸出手去抚摸着一个靠在她身边的农妇怀中婴儿的脸颊，她笑着背转脸对着珍爷，使汗帕点去眼角的热泪。

“烦请诸位暂行坐地，我好着人按口数分粮分饼。”珍爷说：“南边枪响，不知起什么变故？听枪音，像在早先北地盐船常时寄泊的琵琶湾附近，离脚下还远。……假如江防军扰河北，我劝诸位明早退进敝庄去，结合人枪，力求自保，总能挡他一阵。”

“珍爷请放心，咱们决意不再逃了。”

“咱们祗要有棍棒，宁愿死拚！”

“跟珍爷回，”骑牲口的庄丁一路奔来报说：“枪战是在琵琶湾，那儿昨夜来了大批运盐船，江防军不知怎样得着消息，从三河岸那一线抽调小胡子那旅里的一营人，扑过来截盐，船上押盐的汉子集起近百条枪，叠起盐包来跟他们接上了火。他们怕挺不住，失了盐，业已差人过河来向咱们求援来了。”

“人呢？！”珍爷说。

“人是步行，等歇怕就要到了。”庄丁说：“一共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渡河时带了枪伤。”

珍爷捻着他随身佩戴的那支三膛匣枪的黑丝线编结的枪穗儿，局促的望着妹妹；自打生出娘胎，他从没真正的弄过枪打过火，他常年佩枪，祗是万家楼年轻长辈们多年来的习惯，防身的意义还不及装饰的意义重。他满心明白处在这种辰光，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应该怎样？！但他总觉自己在这方面是个一无所长的人──除了挺身上去挨枪，他不知怎样号令？怎样守？怎样攻？他甚至不会使用匣枪。这并不能表示他如何懦弱，因他祗是这种样的人──枪一响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书生。

“你觉得我怎样？菡英？”

“你不能退缩。”万菡英望着他，她完全明白他的彷徨，她眼是湿的，眼光里有着无限深的爱意，她不能不对他这样说：“在万家楼，您是长辈里最年长的人；在沙河口，您是庄主，无论如何，你非出头作主不可！”

“那，也祗有这一条路了！”珍爷咬着牙，紧拧着枪穗儿说：“菡英，你病成这样，我这做哥哥的，没能好生为你延医疗疾，反而累你为我……我说菡英，这回我拉枪护这拨盐迳去盐市，若是不幸碰上枪，不必为我料理后事，若是活着进盐市，我要找着关东山，跟他死在一起，算是跟他……相交一场，殊途同归了！”

文弱的珍爷说出这种慷慨的话来，不但万菡英扑向他，忍不住一腔悲酸，泣不成声，凡是周围听着的，也都扑簌簌的流滚出如雨的热泪。但珍爷祗是默默的挺身站立着，反手轻抚着妹妹的柔发，连一句安慰的言语也说不出来。

他那样挺身站立着，忽然觉得久久以来困抑着他的那种压力，那份痛苦，已经从他的两肩上卸脱了，祗因为他决意去做明明该做而迟迟不做的事情，一刹前，他仍是惊于枪声的弱者，如今他却成了勇士。

他站立着，在他远祖所传的属于他的基业上，他内心变得澄明、冷静、坦然无忧，遥远的星光和眼前的灯火照着他，他的影子正像穆然耸立的宗祠的高楼一样，他豁然领悟到豪士关东山为何能赴汤蹈火坦若平阳？为何敢以一肩独承天下之忧？……祗要有义胆仁怀，任谁都踏得进那个世界。

“珍爷，盐船上差来求援的人来了。”

有人举起马灯，灯光照在那三个浑身湿淋淋的汉子的身上，中间那人大张两臂担在两边两个汉子的肩上，人矮下去一大截，软软的两腿在白沙的平滩上一路拖着，他的伤在右肩窝下方，子弹也许是射穿了肺叶，血不从伤口淌，反而从嘴里倒溢出来，血水带着黏性的泡沫，全黏在衣领上。

“先帮他们把受伤的抬上牛车，送回庄里去罢。”珍爷说。又转朝那两个人说：“盐市被围不止一天了，运盐船为何还冒险朝下放？总局难道不怕开罪防军？还如数朝下拨盐？”

“咱们是包运的，老爷。”一个说：“不能因盐市开火，咱们就封了船，空碗底儿朝天，总局祗要拨盐，咱们就敢运，盐是湖西万民少不得的，缺盐如缺粮，咱们没想到防军硬来截它。……您听这枪声响得多急，咱们人枪少，又窝集在湾洼子里展不开，够危急的。”

“我们马上拉枪过去，”万菡英扶在珍爷的肩上，缓缓的喘息着：“你们先骑庄上的牲口去报信罢。”

珍爷一行人起更时分回庄，立即就把田庄上的人枪集齐了，难民群里，也有人在各处响锣聚众，喊起年轻力壮的，带着枪铳刀矛，跟沙河口的庄丁汇在一道儿，拉去琵琶湾赴援。

二更天，这一支新拉起的枪铳队在珍爷的率领下到达盐河北岸，甚且连珍爷也没有梦想过，他竟会在一个更次里拉起这么多的人来？！黑里他也弄不清有多少人？多少枪枝跟着他走？祗觉得人喊马嘶，遍野都是人。

到达盐河岸后，他们引葵杆为火把，照亮了数里长的河面，锣声、鼓声、螺角的鸣声，愤怒的呼喊声，完全掩盖了河南岸的枪声……运盐船朝东起行，那一营江防军也朝东撤退了，这支枪铳队也越过沙河，顺着盐河北岸朝盐市卷过来。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盐市北岸时，一共有了七千多人，因为一路旷野的难民闻到人声和鼓角，随手抓起一宗棍棒，就都跟着回头了。他们不能算是枪队铳队，他们祗是一群喷着怒火的不愿再逃难的难民。

这些人像滚雪球般的滚在一起，沿着运盐河北岸的高堆，西自大渡口，东到小渡口，扎下了十里连营。他们还在像春草怒茁般的不断长大……

他们替后背薄弱的盐市把牢了后门。

※※※

也就在珍爷初拉枪的初更天，骑着一匹瞎了右眼的小毛驴儿赶夜路的万小喜儿却在半路上遇到了鬼。

十九岁的万小喜儿在当半桩小厮时，就在万梁管事的盐槽儿里帮忙打杂，万梁看待他像看待儿子，它跟万梁也极投缘。盐槽儿里常有零星散腿儿靠车过夜，那些北地来的侉汉们爱谈鬼怪就像他们爱吃大葱一样，丢两张厚草席在叠得高高的盐包上，在黑忽忽昏蒙蒙的壁洞灯下面，几个人靠墙半躺着，吸着发霉的大粉包烟卷儿，或是各揣一只装白酒的锡壶在怀里焐着，就津津有味的谈起鬼来了。……

自己当初夹在里面听鬼话的兴头，远不及吃零食的兴头高；那些侉汉谈到兴高采烈时，往往一反平素吝啬的习惯，显得份外豪气，他们会直着喉咙喊说：“小喜儿，央你买盘熏烧，捆蹄，一包五香蚕豆，外带一碟盐水豆儿！”秋天他们也叫买过大螃蟹，冬天他们爱吃喷香的兔肉。……就那么听着听着的，听鬼话也把人听上了瘾。

好些年里，他曾听脸孔不同的盐枭们讲过无数无数的鬼话，有些是轻佻的，有些是怪异的，有些是极端恐怖的，他即使不去专心记忆那些故事，可是，当他自己处身在某种真实情境中时，有一些合乎那种情景的鬼故事，就会自然而然的回到他的脑海里来，并且活化成某种鲜活的形象。现在，他是骑着一匹瞎了一只眼的毛驴赶夜路，那么，他想起来的，也正是一些赶夜路遇鬼的传说了。……

他备妥牲口离开万家楼时正是太阳甩西的时刻，那时他一心祗想到去沙河口见了叔祖珍爷，怎样跟他禀事，也怎样吐吐他郁在心里很久的委屈；万梁叔死后，经珍爷保举，业爷擢拔他在盐槽儿里当管事，继了万梁叔的位置，若论一把算盘一秆秤，万家楼还没有比他更纯熟的人，他是在槽儿里多年磨练出来的。

若论辈份年纪，万家叔辈可真是太多太多，从拖白胡子的老头到三岁娃儿都有。长房主事时，从不论这些，辈份高低祗在“礼”上比，不在“事”上论，谁有能耐干什么，谁就干什么，而老二房里多的是酸葡萄，不论对长房，对晚辈，都是明讽暗咒，尤独在业爷死后，除了小牯爷一个老长辈，老二房的那些爪牙们更摆出一股得势忘形的嘴脸，令人难以忍受。

这回造谣中伤关八爷，明眼人就该看得出，全是老二旁那支房族里的阴谋，自己一时猜不透它的真正用意？若是说给明事理通人情的叔祖珍爷听，他也许能洞烛老二房那些奸人的腑肺……

开初他虽没想到鬼，但等日头沉落下去，四野昏暗时，他赶着毛驴儿越过五叉路，翻过红草坡时，眼看着昏烟四合的坡脊上绵延的坟顶儿，心里就有些起毛了。……万家楼东南角，是四十里荒湖荡儿中顶荒凉的地方，万家一族不知有多少代的坟茔，全都丛葬在红草坡朝南的地段上，这些万姓的鬼魂都还不太可怖，因为传说里的家鬼虽会显魂作祟，终不会害到本家子孙头上；怕就怕在再过去一段地，却埋葬着一干当初跟随土匪总瓢把子铁头李士坤攻扑万家楼时凶死的土匪们，那些传说中犯金凶过铁器，断头缺腿拖胳膊的家伙，阎罗王拒收，地藏王不管，长年飘荡的冤鬼游魂，那才真是又恶心人又怕煞人呢！

……万小喜儿，我说你这个夯货，……万小喜儿一面大声的呼着赶驴哨儿，得儿，得儿，嘟嘟，得儿嘟，想用他自己的声音替自己聊壮胆子，一面却暗自责骂自己道：你早不走，晚不走，为何偏赶着黄昏日落时起脚，正在三更半夜鬼出坟的时刻经过那个倒楣的恶鬼窝来？！

埋怨是没有用的，天黑得怕人，月亮不知在哪儿？！几粒隔着高雾的疏星光眨眼，也昏昏蒙蒙的照不亮什么。倒霉的星，说它照不亮什么，它偏就照得出一座座荒坟的影廓，总之，自己越怕看见荒坟野冢狐仙屋，它愈把那些玩意送到人眼上来，眼珠朝东转，东边也是坟，眼珠朝西转，西边也是墓，一股逼人的鬼气，全都化成冷露寒风，浸着你，吹着你，使那森森冷冷的感觉一直钻进人骨缝里去，不但毛发朝上竖，连骨头也都有些酥软了。

……回头罢，万小喜儿……

……鞭着毛驴儿夹奔儿跑，不一会就望得见万家楼里的灯火了！明儿大清早再从原路过，去沙河口见叔祖也不算晚呀！何必打着牙颤硬充人熊？硬着头皮去斗鬼窝里的那帮恶鬼来？！

许许多多这样的声音，在万小喜儿的心里翻滚着，一阵风劈面兜过来，他真想拎转缰绳，打着毛驴儿朝回跑了，但那阵风也把他从浑噩中吹得清醒些。

在一刹清醒之中，他想起自己衷心敬仰的关八爷和善待自己的小婶儿，他们正被可怕的谣言捆缚着，那谣言比传说里的鬼魂更可怕得多。老二房的那些可恶的小爪儿们，像万树、万振全那帮人，满脑子歹毒的邪主意，即算他关八爷再有声威，再有能为罢，好汉怕癞汉，癞汉怕邪皮，他一个疗伤的人，随时都可能遭人下暗手整掉性命……

他就念念有词的用自语怂恿自己说：“万小喜儿，你可不是当年在盐槽儿里打杂的小厮了，听鬼话两腿不敢悬在黑里，怕小鬼伸出冰凉的鬼爪儿掐你小腿肚儿，走黑巷总缩着脖子，怕大鬼伸着头朝你后颈上吹气，你如今业已十九岁了，放着正事不办，怕走黑路就回头，那算得什么？！”

这么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的怂恿着，宽慰着，倒也又走下一截不短的路来。不过这种宽慰过久了，药性散了，又慢慢的不灵光了，嘴里尽管念念有词像念咒语一般，心里却想的是各种恐怖的、怪异的鬼故事，耳朵里却尽听着枭鸟的嚎哭，红狐的啾鸣，以及风吹草动的声音──心神一恍惚，人又昏昏沉沉的陷进恐怖中去了。

传说说的什么来？……有一个高颚骨，厚嘴唇，脸上有几粒稀麻子的盐枭讲过人走到乱冢堆里，野鬼迷住人的故事，说野鬼迷人，总先绕着那人打一圈儿轻烟似的鬼旋风，然后扯过两处风头打一个死疙瘩，那人就像被装在鼠笼里的老鼠，不到鸡鸣五更天，是走不出那个迷阵的了。……

另一个看起来从不会乱扯谎的老头儿，硬说他曾有三次被鬼迷过，他讲起被鬼迷的情形，用一种像被扼住脖子样的恐怖的哑声，说他就觉一阵鬼风，像鞭抽的陀螺绕着他那么一转，他就陷身在上不见星辰，下不见草木的黑雾里，人到哪儿，雾到哪儿，休说伸手不见五指，就是鼻子撞在墓碑上，也看不见墓碑的影子。

在另一些传说里，赶夜路遇鬼，却不以旋风迷人，有些鬼灵总不肯现出全身，有时单见一截儿穿白袍的脊背，在迷烟般的月光里或隐或现的飘漾着，有时单见一双小小的花鞋在空里划动。另一些鬼爱在路上拦人，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你若找他聒话，他一样跟你聊天，你怎么看他都像生人一样，不过事后你再一回味，他讲的都是鬼事，你再仔细一看，他旁的地方都像人，祗不过少了一个下巴颏儿罢了……

即算你当时没叫吓死，回家也有你病的，俗说：“看见大鬼害场病，看见小鬼没有命！”那可真是假不了的，但凡看见鬼的人，不是走霉运，就是火焰低，要不然，鬼也怕人头上那股刚阳之气的。

脑袋这玩意也真邪？！久远时日听人讲说过的那些故事，那些传言，甚至连自己平素也记不起的，今夜晚都像摆古董摊儿似的列出来了！万小喜儿也曾一再告诉自己，不要在满心发毛的时刻穷想这些，那不听话的脑袋可偏要“助纣为虐”，招来许多鬼形鬼像乱吓人。

并不是万小喜儿爱起疑心，总觉胯下那匹小毛驴儿有些不太对劲，毛驴这种牲口最惹鬼，据说它们全是阴阳眼，能见着人眼看不见的鬼魂，但凡骑驴走黑路，不用你问周近有鬼没鬼，祗消瞧瞧你胯下的毛驴的动静，心里就该有数了。……

小毛驴儿不太对劲可不是？！休看它瞎了一只眼，它那只好眼灵活得很；它要是没看见什么邪物，怎会竖起两耳，不时惊得打蹶儿？！两条前腿踯躅着，像有条索儿在前头绊着它一样。

翻过红草坡，路更荒得简直不像是路了。

那样辽阔的荒天凹野里，疏星朦胧，夜雾漫横着，长叶丛丛的蒿草擦着驴肚腹，沙沙的响着，即使偶然有一两阵风来，也吹不散在草窝中凝弥着的阴湿淫霉的气味，仿佛那一层群鬼聚居的荒角落儿，至少有千年没见过太阳。

前面该是当年铁头李士坤的那伙土匪丛葬的地方了，万小喜儿揉揉眼，看见几团碧绿碧绿的鬼火，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远处的荒坟间衔逐着，磷屑似的光粉拖曳得长长的，像一窝撒野的老鼠；有几团鬼火亮灼灼的，大得像几盏鼓肚子灯笼，原在路边草沟里窃窃的聚议着什么，一见到毛驴儿踏过，就一窝蜂的抢上来，咬着驴蹄儿打滚，活像一群讨债的主子追讨多年不偿的欠债一样！

可怜那匹毛驴儿吃不住吓唬，四蹄打软走不动，竟夹着尾巴，哗哗啦啦的撒出一泡骚溺来。

“得儿，得儿，嘟嘟，得儿……”万小喜儿吓得浑身竖汗毛，慌乱无主的催着驴，祗管顺起赶驴棍直捣驴屁股，任你怎么捣，那匹毛驴没撒完溺，就是不肯起脚，而那几团鬼火正在抱着驴蹄子不放；万小喜儿心想：糟！糟！这回明明白白是遇上了鬼，可不再是脑子里浮游着的幻念了。他一急，手底下更加发力，捣得毛驴儿唔昂唔昂的哀叫起来，叫声惊飞了一阵宿鸟，万小喜儿看不见那些鸟雀，祗听见一些惊鸣和刷刷拍翅的声音。

“我的老天，你得保祐保祐我万小喜儿，”万小喜儿诚惶诚恐祷告说：“我不是暗室亏心那种人，从来没谋算过谁，更没开罪过鬼神，我这是十万火急的赶去沙河办正事，你不能让这些恶鬼不分青红皂白的缠着我，平白的耽误了我的行程！”

许是因缘凑巧，正当万小喜儿祷告完时，身后刮起一阵风，把原抱紧驴蹄子不放的鬼火吹开，像被鞭抽似的滚进荒路一边的草丛里去了，而胯下的毛胪不用催打，竟又自个儿拨动蹄子朝前走着了。

这阵风使惶惧中的万小喜儿精神一振，果真以为冥冥中真有神佛祐护着他，使他安心不少；尽管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夜猫子怪声嚎叫着，夜游的恶鸟哇哇的噪过人的头顶，绿莹莹的鬼火仍在荒冢间追逐着，他却不像方才那般骇怕了。

而这种情形持续得并不太久，刚穿过那片可怕的坟场，咄咄的怪事又来了。

这怪事发生在毛驴走动时的蹄声上。

万小喜儿无意中发现，毛驴踩着路，得得的蹄声总是一前一后交叠着的双音，就像是身后不远的地方还跟着另一匹牲口一样。前面得、得，后面跟着得、得，前面的蹄声响得快，后面的蹄声也跟着响得快；前面的蹄声慢下来，后面的蹄声也跟着慢下来了。

既然发现这种怪事，万小喜儿就换来换去侧转过脸，留神细听，没错！听上一百遍也丝毫没错，身后不远的地方，硬像有一匹牲口在走动着，这种怪事，不由又引起他的疑惑来？！半夜三更，在这条蒿草半人深的荒路上，除了自己一个人和一匹毛驴之外，哪还会有人跟自己同样的骑驴赶黑路呢？！自己出门时急急匆匆的忘了带盏马灯，难道后面的人也是那么巧，赶黑路不带灯笼？！

……也许是驴蹄子敲打出来的回音罢？

不，不！怎么听也不像是回音，依照平素的经验推断，在这样空旷的荒野地上，不算太响的蹄声传不远，不可能有什么回音撞回自己的耳朵，就是放开喉咙大声喊叫罢，声浪传至远方去，也得相隔半晌，回音方能从远远的天脚的林木中波撞回来，而且回音总是扩大的，奇幻的，暧昧难分的，决不至听得这么清晰，身后的蹄声决不是什么回音。

既然不是回音，那又会是什么呢？……万小喜儿心里略一迟疑，脊梁骨又酥酥的发了麻了，不用说，鬼！那一定是鬼！

自己弄不懂，鬼为何要死死的跟着自己？！真要遇上鬼的话，自己倒情愿在面前遇上，那就好像一把钢刀架在人脖子上，跑也跑不了，避又避不脱，干脆横着心，两眼一闭任由它宰割去，那样反而痛快些；这好？再怕人也没有比鬼在脑后紧紧跟着你更怕人的了！

幼时听故事，听到恶鬼追人，伸出冰块似的鬼爪儿拎起人的后衣领，嘘呀嘘的朝人后脑窝下面的颈毛上吹气，吹一口，使人遍身发麻，吹两口，使人心里发冷，三口气吹下来，人就叫他吹得昏昏糊糊，像掉在冰窖里一样──就会吓得自己把后衣领高高翻起，死死的护住后颈子，害怕真有那么一种恶鬼，在自己身后嘘气，即使人还坐在烟雾沉沉的屋子里，身边还晃着许多张阔笑着的人脸，自己也会不停的哆嗦着，胆子缩得比壁洞里菜油灯的灯焰还小几分。

现在不再是故事，那个鬼正在身后追蹑着自己，得，得，得，得，分明是另一匹牲口的蹄声，清清楚楚的响着。万小喜儿屡想回过头去，瞧瞧究竟，但总提不起这种勇气。那么，祗有打着毛驴，让它快跑罢，但总是没有用的，那蹄声仍然阴魂不散似的刮着人的两耳。

眼前的夜雾更浓了……

夜雾把荒野紧紧的包裹着，神秘的墨黑涂去了仅有的一点儿星光，万小喜儿眼里见不着路影，领不稳缰绳，祗能任由那匹毛驴儿自家摸着黑路走，恍惚觉得驴身颠踬了几下，荒草的长叶拂着自己的腰和手背，敢情是毛驴离了路，走下草沟来了？

等到听见驴蹄绊着什么，骨碌骨碌响，这才又想到毛驴定是踩到荒田里来了？！三弄两不弄的，方向也迷失了，空自睁大两眼，也分不清东在哪儿？西在哪见？！……得得，得得，倒楣的蹄声仍然在身后响着，响得人心扑扑跳，仿佛要从人嘴里迸出来。

“我的老皇天，你千万领领我罢，……看样子，我万小喜儿已经遭鬼迷了！”万小喜儿叫苦不迭，近乎哀告的低语说，希望再会有那么一阵风把浓雾吹开，把那种怪异的蹄声吹走。

但这一回，连天也不灵了。

浓雾是黏黏湿湿的，带着一股腥气，那怪异的蹄声越来越近，直贴在人的耳门上。

我该怎么办呢？万小喜儿惶急的寻思着，即使老天爷不肯祐护我，我也不能恁由这恶鬼迷住。……听说单凡恶鬼都是怕见灯火的，祗怪自己上路前太粗心，不但没带马灯，连个火折儿也没带在身上；胯下的驴背囊里，祗有一根麻绳和一把插在皮鞘里的小攮子，若是遇着什么强人，也许有些用处，可是遇着鬼，这两样东西有也等于没有，压根儿派不上用场！……无论如何，害怕也没有用了，祗好弯腰去摸驴囊，把刀和绳摸着，揣在怀里。管你人来鬼来，你不沾我的身，咱们两没账，你若是沾惹上来，我先不先给你一攮子再讲！

人到走头无路的时刻，反而沉着起来了。

天也许过了三更了，毛驴踩荒走了这一大阵儿，把自己带到哪儿了呢？耳听着温寂的小风绞打着树叶儿响，前头该到了杂树林了！假如方向没摸岔，前头真是杂树林的话，那么，脚下离沙河口祗有十里的路程了。

这一截儿路还算安静，除了一前一后的蹄声弄得人心起疙瘩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毛驴儿朝前走着，有一截树枝扫过万小喜儿的肩膀，万小喜儿横着伸手去摸摸，摸着些靠得很紧的树干。

不错，这儿正是杂树林，有一年，自己跟万梁叔骑驴到沙河口去，曾穿过这片茂密的林子，这片杂树林可真不小，足足绵延有六七里地，叶片封住人头顶，阴阴的不见阳光，那时是顺着林空里的一条荒路走的，这回在浓雾卷腾的黑夜里，毛驴走离了道儿，准是走到密林深处来了，牲口一闯进密林，得、得的蹄声就消失了，林里是闷湿的，常年落下的叶子堆积着，腐烂了一层又加上一层，驴蹄儿踩在上面，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奇的是前面的驴蹄声一消失，后面的蹄声也听不到了，难道人叫鬼迷住，鬼又叫杂树林迷住不成？！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听见自己的左边起了几声驴叫，唔──昂，唔──昂，叫得挺响的。紧接着，眼角的余光被一闪一灭的火亮螫刺了一下。

嗯？蹊跷？！蹊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万小喜儿晕糊糊的脑袋像被铁锤敲击了一下。

他屏住气，在丛树后面兜住牲口，悄悄的转过脸去，朝方才亮起火光的地方凝神呆望着。等他这样去望时，那怪异的火光已然熄灭了，但火光在他眼瞳留下的残余影像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不得不很快的把刚才的许多想法完全推翻。

事实很显明，自己身背后跟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恶鬼游魂，而是一个神秘的夜行人。传说虽然很多，有些传说里也有鬼骑驴赶夜路的，但鬼所骑的驴，都是焚化到阴司去的纸驴，有形无声，绝不会昂头嘶叫，驴背上若是个鬼，避火还来不及，哪会亮火？！

依照当时的火亮判断，这人准像自己一样的摸迷了路，因为身上带有火刀火石和裱心纸（较草纸精细的一种纸，极燃性甚强，北方多用其槎为火纸煝儿。）卷成的火折儿，故所以兜住驴，打着了火折儿晃着照路的。

但这人是谁呢？！

万小喜儿想起来，这条路从万家楼到沙河口，是一条外处人走不到的僻路，这个人若不是自己族里的人，也该是老七房田庄上送粮来的长工或是佃户，他若是族人成长工、佃户，为何自己催驴离得万家楼时，没发现身后有人骑着一匹牲口在赶路呢？

记得那时太阳没落山，自己还曾回望过，荒路上并没见到人影子。想来想去，判定这人是在自己催驴翻过红草坡时，由坟冢间跟出来的。那么这人为何要匿在那鼠洞狐窟遍布的荒冢里，等自己经过后，反跟在人背后摸黑呢？即使他没有不利于自己的心意，也必有另一种不欲人知的鬼祟的行藏。

忽而又摇着头，转念道：万小喜儿，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了，作兴人家路过坟冢，拣块石碑座儿，坐着歇歇腿的呢？！天下有几个人像你这样怕鬼的？各人走各人的路，也犯得着这样的胡乱猜疑？！……那边骑驴的汉子，要真是族里人，去沙河口办事，或是老七房的长工佃户送粮赶回程的，自己就应该过去打个招呼，两个人一道儿赶夜路，也好谈谈聒聒，一来解解寂寞，二来有个人声壮胆气，何等不好？

万小喜儿打定主意，想等那人再晃亮火折儿时，就先开腔招呼招呼，他两眼就没离过刚才亮过火折儿的地方。谁知那人自从晃亮过一次火折儿之后，半晌没再听着一点儿动静，仿佛也像自己一样的匿在树后窥伺着什么。

雾氛还是把周围包裹着，无边的黑暗都压在一种可怕的死一般的沉寂里，连一丝风也没有了，耳朵能听着的，祗有露滴从高处叶子上落在低处叶子上的微音。这种黑暗、死寂，充满不祥预感的气氛，又改变了万小喜儿一时的想法，脑子里的念头一打转，就转到不妥的一面来了！

万小喜儿最先想到的是业爷的死。

一直到今夜为止，业爷的离奇的死因还是个谜，这谜底正该藏在这条荒路上；业爷是在从沙河口赶回万家楼时遇害的，他被人沉尸的水塘，就在红草坡的坡脚下面，较为偏西一点。依自己的记忆，十多年来祗有万家楼北的三里湾和七棵柳树那一带靠近芦苇荡边的地方，经常出变故，但南栅门外的这条路，虽说是荒得怕人，却从无悲惨的事故发生，业爷好端端的在这条路上被人谋杀，可见这条路上有着歹毒的人。

俗说：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又说：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一点儿也没错。谁知这半夜骑驴的家伙是何等样人？存的是什么心？……不等弄清楚了，千万不能冒失，打一声招呼不怎样，说不定因此弄丢了性命呢？！

这样闷闷的等待了一会儿，就见自己的右边那个火摺子又亮了起来，显见这个人在晃亮一次火摺子之后，从左到右，已经绕着自己藏身的地方兜了大半个圈儿了！这人不像是在摸路，却像在找寻自己。

这一回，火折儿亮得久些，一丝火光在浓黑中迸起，被雾氛和密密的树干隔着，变成无数无数游迸的光针，一丝，一簇簇，一蓬蓬的向周围的黑里遁逃着，那些光针的彩色在游迸中不断闪变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绿的，映亮了一块磨盘大的空间。

万小喜儿瞪大两眼看着；火光也祗亮了一刹功夫就熄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重新迅速聚拢，吞噬了那块被火光照亮的空间，在那一刹凝视中，万小喜儿没能看得见那人的脸，祗从树干的缝隙间，看到一只举着火煝儿的手，和两只摇动着的驴耳朵。那人头颅的黑影巨大而奇幻，在树干朝光的一面上移晃着，仿佛在张望中找寻着什么？

……不妙！这家伙恐怕存心想谋算我！

一种本能的直感掠过他的脑际，使他探手入怀，摸出那把带鞘的攮子来，抽出攮子，反握在腕底，微微战栗的等待着。

……假若你想谋算我，你就是只笨驴！──你最不该晃起火摺子，让我在暗中看见你。……

没等万小喜儿想完，火折儿又亮了；这一回火亮离自己藏身的地方更近，也不过三四丈远，方向却转到了自己的身后。那人似乎正背对着自己，他的巨大的肩影挡住了火苗，这么一来，却使万小喜儿能够清楚的看出他骑在驴背上的上半身的轮廓，一等万小喜儿看清了那人的黑色轮廓时，他猛的一震，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因为那人正是老二房的万树。

在万家楼，提起老二房的万树来，无人不知他是个凶横的泼皮，万树的曾祖跟小牯爷的祖父是嫡堂兄弟，他曾祖在世时，家业倒颇具规模，可惜他曾祖死得早，到他爱抽鸦片爱喝老酒的祖父手上，家产就逐渐凋零了，他祖父临终前，宅子又遭了一次火劫，更使他家趋向没落。

他爹万世熊官称邪皮大老爹，背地里，连三岁孩子都叫他大邪皮；邪皮大老爹旁的本事没学到，自幼就学会喝酒赌钱抽大烟，卖田地进赌场，刨底财购烟土，上半辈子倒活得落落大方，到后来，连典当都无物典当了，就赖在别家的鸦片烟铺上白抽，或是到烟铺去替人刮烟枪，刮些烟灰吞食了过瘾，没钱尽管没钱，酒壶还是照样揣在怀里，一天几次跑到万梁铺里去赊酒，赊了永不还钱，尽嚷着叫账房挂上！

有回万梁铺的伙计收年账，收到邪皮大老爹的宅上，邪皮大老爹骂说：“我欠你们的账？万梁铺倒欠我一口棺材，我正待向他讨呢？！”那伙计被他骂跑的第二天，有人发现邪皮大老爹倒栽在万梁铺的酒瓮里自杀掉了，临死还白喝了人家一顿酒。

万树传他爹的代，生来就够邪皮，他爹死在万梁铺，他不肯收殓，以苦主为名告到万老爷子那里，硬栽诬他爹是万梁铺逼债逼死的，除了一口大棺材和整个丧葬费由万梁出钱之外，他还讹了一笔银洋。……万树从他爹手上没接过旁的家业，祗有一付鸦片烟具和一只专装赊酒的锡酒壶。但因他长得壮实，专靠讹人吃饭，喝的是霸王酒，吃的是霸王饭，连老婆全是在长房佃户家里讹来的，那村姑跟万树过了几个月，既吃不消拳头又捱不得饿，趁夜卷逃掉了，及至小牯爷领了枪队，才分派他看管栅门，吃族里饭混日子。

万小喜儿是在万家楼长大的，哪还不知这些底细，故此一瞧出来人是红眼万树，就知自己遇上了极大的麻烦了。

讲关八爷跟小婶儿通奸的谣言就是从万树口里吐出来的，他为何凭空造出这种谣言呢？！若说是想诬陷小婶儿，那还有些因由，因为他老子死在万梁铺的酒瓮里，他记恨万梁叔不该要伙计向他爹讨欠债，再者，万梁叔的继子治邦跟他是近支，他早天诬陷了小婶儿，让产业转到孩子手上，他好讹诈一笔钱花用。但则他诬陷关八爷那样正直的人豪，就毫无因由了！

火光又熄了，万树的影子也叫黑暗吞噬了，他这样追蹑着自己又是为什么呢？万小喜儿想：也许是今天在尚家茶楼时，他记恨我拿言语冲撞了他？也许他伙同老二房的几个泼皮诬陷人，不准谁插手管事，他这是来截住自己，不容我把这消息透露给珍爷。

他没有动。他紧握着攮柄的手掌心不停的朝外沁汗，把攮柄弄得黏黏湿湿的；虽然他知道，凭他的力气绝对拚不过红眼万树，但他相信，若论机警灵活，他都要比万树强得多。他不想趁着雾夜悄悄的牵着牲口遁开，因为有许多悬而不决的哑谜，都要他在今夜面对着红眼万树时一一的揭开。

“小……喜……儿！”万树在那边说话了：“你在哪里？你这个鬼精灵！”

那个闷着没答腔，拢一拢驴缰绳，使毛驴儿朝后退了两步。

“你可用不着这样避着我，”万树又说。他那经常酗酒的喉咙是嗄哑的，郁郁沉沉的飘过来，听着简直不像是人声，却像荒冢里的鬼嚎。

“我没避着谁，我在这儿！”

“好！”那边传出撕心裂肺的笑声来：“算你有种，小喜儿！……你知道今夜你是跑不了的，在这座杂树林子，当着我万树，鬼也救不了你。你早点出来认命罢，免得让我多费手脚了。”

“你打算把我怎样？”万小喜儿说：“我倒想先听一听，我绝不跑。”

“那敢情好。”万树说。声音逐渐贴近了不少。

万小喜儿一抖驴缰，双膝一夹，使毛驴朝斜里走出几丈地，一面绕行着，一面答话说：“树叔，有话你尽说罢，你若不把话说明了，你也休想碰着我一根汗毛。你究竟打算把我怎样？！”

“我要……成全你，”万树冷冷的说：“就在脚下把你摆平。你若不愿死，你就放开喉咙喊叫罢，看谁能来救得你？”

万小喜儿没料到对方竟会这样的开门见山，事情落在头上，心里反而不怕了，抗声回说：“我就是这几十斤重的一块料儿，你要收拾我，方便得很，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我这做晚辈的决不先动手，你要是今夜顺顺当当把我放倒，那自然没话好说，假若明年今天是你的周忌，可不是我万小喜儿有意杀你的，日后我见了牯爷，也有话好讲。”

“你还想整头整脸的见牯爷？！”万树笑得凄凄惨惨的：“我说，小喜儿，你甭再做那种霉梦了！──你拿什么来拚我手里的廿响快机？”

万小喜儿不再开腔了，他知道红眼万树讲的是实话，他手里攥着的这一把三寸长的小攮子，实在抵不过红眼万树手里的快机匣枪，假如没有黑夜和浓雾护着自己，蒙住了对方的两眼，万树祗要理起短枪横泼一梭火，自己决计逃不出他的手掌。若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红眼万树的手里，着实是死不瞑目，他非得另拿主意不可。

“你走不了，小喜儿，”万树的声音在响着：“你就将挺尸在这座杂树林子里，没有人会找着你的尸首，饿鸦会啄食你的烂肉，癞鹰会叨走你的肚肠，食尸虫会蠹尽你，祗给你留下一把骨头！”

“少替你自己念咒罢。”万小喜儿说。

“好小子，你是临死还在嘴硬！”万树骂说：“我先让你尝尝快机的滋味罢！”

万树虽然这样骂着，但是并没发枪，因为他始终把不定万小喜儿藏身处的远近和高低；雾是这么浓法儿，杂树林里黑得像个万丈深的地穴，雾把人的声音都改变了，自己听见万小喜儿说话，余音嗡嗡的，仿佛靠自己很近又仿佛离自己很远，仿佛那声音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又仿佛那音响是从地心升起来的，绕着自己打转。

万小喜儿是个精灵鬼，怕话讲多了暴露他处身的位置，遭自己发枪打他，所以他总把一句话分几次说，你没料着他会开口，他却开了口；你以为他会讲话，他却又变成一只闷葫芦。

万树盘算过，他的快机匣枪里虽然压了满膛火（廿粒子弹），但在这样星月无光雾气腾腾的黑夜里，在这种树干密集的林丛中，十粒枪火祗顶得一粒用。

就拿万小喜儿来讲，你两眼漆黑的见不着他，把机钮拨在慢机上，一发发的打点放，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碰巧打中他；即算把机钮拨在快机上，想稳稳当当打中他，也非得摸准他在哪儿？攫着机会横起枪泼他半条儿火，假如一次拨火拨空了，余下的枪火祗够再拨一次，那，枪就成了空枪啦！

他兜着驴不动，像一只逼鼠的狼猫似的。

他扳起快机匣枪的机头，等着机会。

“你怎不──放枪来？──万树叔？”万小喜儿的声音又在响了，一句话分成三段，在三个不同的方向说的，话音落下去，人可不知又转到那里了？

“我打算让你多活一会儿。”万树无可奈何的说：“我若要早动手，在你驴过红草坡时就该动手的了！”

“那，──你为何──不动手呢？”万小喜儿的声音像牵着线的蜻蜓似的旋绕着。

万树没答腔，他满心全是懊恼。

就是了，为什么在他驴过红草坡时不动手呢？！……那时顾虑太多了，红草坡离万家楼太近，人人全能听得见枪声，那时天还没完全落黑，怕远处、黑处，有人瞧见自己追杀小喜儿，反误了大事。

小喜儿是长房的人，无故被二房放倒，长房必不甘休，万一追根刨底，牵起业爷的那宗悬案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要杀小喜儿，必得要拣荒僻之处下手，自己才会想到这片杂树林的。

一路上，天虽黑，还有驴蹄声可循，谁知一进了这片倒楣的林子，就像有谁在使魔法似的，把蹄声掩住了，原先多少还有些星光，一进林子，连星也没了，祗有恶毒毒的湿雾，这些，全是早先没料着的，如今，小喜儿像只遁进黑穴的老鼠，自己倒像是一只空守在穴口的呆猫了。

“我说，──万树叔。”声音好像在左边。“你为何──要杀我呢？”声音又转到右边去了。小喜儿的声音柔软得近乎哀恳：“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万字来，何况……我是个……晚辈，……”

这样哀恳的声音把正在懊恼的万树弄得心烦，便皱起眉头说：“甭说了，小喜儿，你爽快点认命罢，你过来让我打两枪，我回去好报账。……咱们不妨把话说明了，所以有今夜，全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牯爷他买通各房族里的许多人要对付关八，关你小喜儿的屁事？！明早宗祠就要聚议，那场合不能要珍爷到场，你偏要今夜驴放沙河口？你这不是存心跟我万树过不去，你是在拆牯爷的台！……冤有头，债有主，你死到阴司作鬼，该找那为头的，可不要找我万树。我祗是奉命行事，大不了算是……帮凶。”

“嗯，嗯。”万小喜儿声音悠悠的，像在品味着什么，过半晌才接了一句说：“我这才算明白了……”话似乎吞吞吐吐的没说完，就寂然了。

“你明白什么？！”万树说。

“我明白业爷是牯爷杀的！牯爷怕关八爷弄清真相，所以处心积虑的要把关八爷除掉！……牯爷除了业爷，是为谋夺族长那个位子，为了争权。对吧？”

“你不必问我，”万树说：“那是牯爷的事。你也甭藏藏躲躲的跟我穷泡，如今天快四更了，泡到天亮，你也脱不了是一个‘死’字，惹火了我，多补你半梭火，要你身上多几处血窟洞。”

“谁藏藏躲躲来着？”万小喜儿说：“你开枪罢，我挺着胸脯迎着你的枪口──万家楼虎狼当道，我就想活，也没那个脸皮活了！”

万树把快机匣枪瞄准了万小喜儿声音发出的所在，──估量着是右侧方三四丈远的地方，他不相信对方真会死心眼儿朝枪口上撞过来，但事实破除了他的猜疑；他虽看不见，却听见毛驴直撞过来的声音，他一压扳机，快机匣枪吐出一串幻花似的蓝焰，枪响后，他听见对方叫了一声：哎哟！又听见毛驴摔倒时哀嘶和拨蹄的声音。他估量着对方定是中了枪，从驴背上摔开去了。

但这还不够，他必得翻下牲口爬过去，摸着万小喜儿，试试他的心窝和鼻息，再晃着了火折儿瞧瞧他身上的枪眼，假如没死透，就得补他几枪，把这宗差事办得功德圆满。

他很快的翻下牲口朝前摸过去，摸着癞皮的树干和一些低矮的打上人脸的枝条；在一处积着水的洼穴边，他摸着一条温热的、犹在痉挛的毛驴的后腿，当他手掌抓住那条后腿时，毛驴的尾巴鞭着地，那条后腿还不情不愿的挣缩了一下，仿佛要踢他的样子。

……驴是摔在这里，那么人也该摔在这附近了？！

万树顿了一顿，留神凝听一会儿，他想着万小喜儿中枪后，若不立即就断气，总会发出些辗转翻侧或喘息呻吟的声音，而他听不见一丝动静。

……这小子也许死了！我该晃起火折儿来瞧瞧他躺在哪儿？！……不不，这小子也许躲在黑里装佯，等我晃火时，他就会扑过来夺枪。我不能亮火开他的眼，还是摸黑的好。

万树正想着，忽然听见小喜儿在那边传出极端微弱的哼声，祗哼了两声就咽住了，想必业已在那儿咽气。

……作孽，作孽！临到这种辰光，那样临终的咽息声也刺进了万树的铁石心肠，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是懊悔，也不是怜惜，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他祗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在今夜究竟做了些什么？！他有些恨小喜儿，恨他长到十九岁了还是个傻蛋，若不是这个傻蛋在尚家茶楼里大嚷大叫的惹下麻烦，自己也不会骑驴摸黑、充军似的在这黑穴里苦熬通宵了！……

着实想想，自己并不怎么恨他，小喜儿这回死是死在他那不识时务的毛脾气上，虽是不识时务，也还算得直性人；眉清目秀的小喜儿，平素对长辈都彬彬有礼，极其恭谦，就拿自己来说罢，在万家楼各房族里，连本门的老二房在内，有谁正眼瞧过你万树来着？有谁管你喊声万树叔，把你当做人看？！当面不理不睬，转脸都骂你红眼的泼皮！算来算去，祗有小喜儿从不僭越，一口一声万树叔，即使有一回在赌台上，自己做鬼牌，赖了他一笔赌注，这小子红下脸嚷嚷也还带个“叔”字。

如今他是……完了！谁知他竟会死在自己的枪口下面？！……我说，小喜儿，我他妈的万树可不是出心要杀你，我端的是牯爷的饭碗，不杀你不得过身！我这支快机匣枪也是牯爷给我的，我上回赖了你的那一笔赌注，赶明儿买些纸马烧了还给你，这回罪不在我，你得宽谅点儿，咱们阴阳两世没账。

万树一面胡乱想着，一面站起身来，朝小喜儿呻吟处摸过去，嘴里喃喃说：“甭在那儿惨兮兮的伤我的感情了，小喜儿，待我摸过来补你两枪，早点儿把你……超度……了罢！”

正说着，脚下忽然绊着了什么东西，万树并没有栽倒，却朝前跳起来，打了个踉跄；万树失声叫了个啊呀！原以为脚步踏实后，可以稳住身子，谁知脚下像片蜘蛛网，连着又被绊了一家伙，这一回明知要跌倒，但也收不住前倾的身子，咕咚一声就仆倒下去，嘴唇撞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着着实实跌了个狗吃屎，胸脯撞在地面上，撞出一声闷哼来。

“见他娘的鬼了？！”直到回过气，万树才这样骂着：“什么倒楣的东西？害得老子栽筋斗？”

忽然他明白过来。──他一只手的手掌摸着了一条绳子。没有旁人会干这种事，原来小喜儿早已不在驴背上，却悄悄的不知从哪儿扯出这根倒楣的绳子，从这棵树干拴到那棵树干，颠颠倒倒拴了好多道，自己看不见，误绊在绳索上，反着了他的道儿了！

“小喜儿！”万树的杀机涌在心里，吼着骂说：“我攫着你时，我要把你浑身打烂掉！”

小喜儿没答话，呼的一棍横打过来，正打在红眼万树右手的手腕上，万树的手腕一麻，撒手把快机匣枪丢掉了，急忙换手去摸时，小喜儿的脚尖比他更快，伸腿一拨，祗听得扑擦一声，那管匣枪也不知叫踢飞到哪儿去了，两个人都听见匣枪打在一棵树干上的声音。

万树十拿九稳的有把握干掉小喜儿，全仗恃着那管快机匣枪，做梦也没想到泼出去半梭火，祗打死了一只没人骑的笨驴，并没刮着小喜儿一根汗毛，等小喜儿在黑里露了面，正是需得用枪的辰光，那管枪竟遭对方打落后踢飞了。

手里没了枪，万树这才羞恼交迸，双手紧抱住小喜儿的腿，发力朝怀里一拖，把小喜儿拖住了，原以为经自己这么一发力，小喜儿该倒下来的，谁知对方准是抱住了一棵树干什么的，再用力也拖他不倒。

红眼万树拖不倒小喜儿，恨得牙根发痒，就张开那张满是粗硬短髭的胡子嘴来，狗啃骨头般的一口咬住小喜儿的腿肚儿，他咬得那么凶猛，一口下去，自觉牙根都陷在肉里。

在这一瞬间，他血管里潜流着的凶猛而残忍的野性迸发了，一种无名的盲目的愤懑和怨毒牵住他每一条筋肉，他忘掉在刚刚听着万小喜儿疑似的呻吟时所想的那些，如今他的心比林中的夜更为黑暗。他咬紧对方的腿肚儿，双臂像铁箍般的箍住对方的膝弯和脚踝，咬着，并且撕扯着，仿佛所有的怨郁，所有的愤懑，都从牙根里畅顺的快意的流溢出来，这种黏附于原始人性中报复性的快意使他变成一匹饿兽。

他用牙齿撕扯着，他的唇咬触着被牙齿洞穿的裤管，一股热湿的液体从那里流出来，流进他的腔里，带着一股腥甜的铜锈味，他知道那是对方的鲜血。但对方也够有种，即使被咬成这样，却连哼全没哼一声；万树正咬得起劲时，没料到双手抱着树干的小喜儿还有另条腿好用，小喜儿咬紧牙强忍住那份疼痛，双臂用力抱树，悬起另一条腿来，猛可的直踹在万树的鼻梁骨上。

这一踹的滋味够瞧的，比被咬腿肚儿还要加倍。万树没料着劈面踹来这个猛疾的飞腿，就觉面间挨什么硬玩意猛敲了一记，两眼金星乱迸，满耳尽是嗡鸣，嘴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松脱了，两手也跟着松开了。

鼻梁骨这玩意最娇，根本吃不住碰撞，对方这一脚正踹在地方，一刹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占全了，不但松开小喜儿的腿，而且整个身子都被踹离了地方，滚在另一些纠缠的绳结上。

浓雾仍在弥漫着，恶毒毒的黑暗仍然掩着人的眼瞳，两个面临生死关头的人，整个世界都缩小到祗有丈许方圆的这一块地方，脚下的林叶是松软霉湿的，到处都有杂树凸露的根须在绊着人，都有低垂的横枝拂打着人头，密集的树干随时碰撞着人的肩背，而且地面上还遍布着万小喜儿拴结的、纵错的绳索。……两人都看不见什么，但在这当口，人心里总有另一只神秘的眼睛睁着、醒着，不需经由视觉，直接感及这些。

经过短暂的相搏，万小喜儿的腰和腿都带了伤，万树的鼻梁肿得平塌塌的跟脸颊平齐，鼻血点点滴滴的洒在衣襟上；他的右腕遭到棒击，整个手掌都淤了血，麻木的伸着，他的脸孔扭歪着，筋肉不断生出抽搐和跳动来。游离的思绪没有了，连互相咒诅的话语都是多余的了！除了搏斗之外，其余的感觉都迟钝了，麻木了。

赤手空拳的万树，虽然面门上狠捱一脚，使他有一刹昏迷，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翻起身，抡拳朝万小喜儿那边横扫过去，他没打着万小喜儿，却打着了一丛灌木，打得枝叶簌簌响。

万小喜儿手里空攒着小攮子，却顾忌着，不肯出手通杀万树；他究竟是个奶气没脱的人，出世以来，从没揎拳抹袖跟人交过手，更甭说生死相搏了。他既踢飞了万树手里的快机匣枪，他就没有杀死万树的念头，他祗想早点制倒万树，摆脱他的纠缠，趁黑遁奔沙河口去：即使天亮后万树能捡回他失落的匣枪，他也没有那个胆子追到沙河口田庄上去行凶。

而万树这个浑蛮的汉子可不是轻易制得倒的。

两人盲目的纠缠着；打着，踢着，撕着，扯着，谁都急切的想把对方制倒，谁又都急于摆脱对方的纠缠；对万小喜儿来说，他不愿白白的耽误了他去沙河口的行程，让万树把他窝死在这儿，对万树来说，除了怨毒和愤懑外，新升起的恐惧却促使他不愿再捱下去。

经过一段缠斗之后，两人全都逃不脱对方的纠缠了，黑暗匿得住身形，却匿不住彼此间牛一样的喘息，两人就靠着彼此的喘息声，各把对方缠紧。这两个出手相搏，初时万小喜儿靠着身子灵活占了不少便宜，万树这只蛮牛却屡吃大亏，明明摸准了小喜儿存身之处出拳，一拳捣出去，打着的不是小喜儿，却是癞皮的树干；明明照着他的喘息之处扑过去，却扑在死去的毛驴的身上；浑身的伤痕不知多少？打出来的还不如碰出来的多。不过，缠斗了一阵儿之后，万小喜儿疲顿下来，因为力气比不过万树，慢慢也就挨上了对方沉重的拳头。

……我不能叫他给窝住！……万小喜儿想：万一被他窝住，单凭他那两条铁箍般的胳膊就能箍死我！

……我不能像这样皮也不贴，肉也不靠的跟他打散打，我非得抱往他，把他放倒了死扼不可！要不然，恁他像条粘乎乎的泥鳅似的乱窜，不定就叫他窜掉了？！……万树心里打的是另一种算盘。

两人经过几度滚缠和滑脱，万小喜儿终于被身粗力强的万树揿倒在地上了。他的头枕在一支凸露的树根上，胸脯被对方骑压着，愈是挺腹挣扎，万树压得愈紧。

“我要……活活的扼断你的颈子，小喜儿！”万树喘息着骂说：“我刚刚业已说过──任你玩什么鬼花样，踢掉那管枪，你还是走不了我的手。”

不容小喜儿开腔，万树的两手就紧扼住小喜儿的颈子，扼得那个在身下乱打挺，嘴里吐出呃呃的声音。

“你还不甘心？奶奶的。”万树放开手，又抓住小喜儿的头发，把那颗脑袋拎起来朝树根上乱撞。正在这时候，万小喜儿一只胳膊猛的一挥，那把三寸长的小攮子就整送进万树的肚子里去了！

这好比两人开赌，万小喜儿这一攮子，就决定了万树是个走霉运的输家。

万小喜儿在半昏迷中，两手作本能的挣扎，在挣扎时无意喂给对方一攮子，万树就觉腹部一发麻，浑身跟着软了下来，回手一摸，摸着的是一只刀柄和一截突突跳的肚肠，连一声妈全没叫出口，就倒地打起滚来。

也不知经过多么久，万小喜儿清醒过来，发觉黯黯的晨光在头顶的叶隙间洗着人眼，残雾一绺一绺的逃着，天已经破晓了。他费力的侧过脸，望见昨夜两人相搏时所留下的痕迹，仿佛是一场噩梦。

噩梦的梦景竟是如此的可怖？留在他凝定的痴睁不瞬的眼瞳里；远处的雾氛还没退，他所能看见的，祗有眼前这块空间。最先他看见万树，就匍匐在自己身边，身子半侧着，两腿蜷曲，双手捺在肚腹间的攮柄儿上；他肿成青紫色的脸孔歪扭着，一口牙白烁烁的吱得怕人。

毛驴儿躺在水洼边，尸身已经僵硬了，肚腹上，颈项上都有挂着血迹的弹孔，它上半个身子全躺在血泊里，那些鲜红带赤的血浆已经半凝了；它也像万树一样的吱着牙齿，显露出临死前那种痛苦的挣扎。

在树干的空隙处，积着灰黄色败叶的地面上，好像被锄头翻掘过，到处都是打斗时留下的脚印和滑倒、翻扑、滚缠的痕迹，自己拴起的绳索间，地面上更淋着许多血迹，有些树的外皮被擦落了，露出青白色的裸干。万树骑来的一匹大青驴，却仍然在不远处徘徊着。

万小喜儿虽是醒过来了，但他不能转动身子，他祗觉得后脑麻麻木木的胀痛，颜面的内层也像针刺蚁走一样；有许多当时并没感觉到的带伤的部位；腿肚儿、手肘、两膝和腰杆，都疼得使人难忍难熬，他尽力的撑了一撑，发觉他后脑枕着的树根上也黏着一片血迹，而且鲜血正从耳门里滴出来，便又两手一软，跌卧在地上。

脑子是纷乱的，像有一群迷失在雾里的蜜蜂，营营的振着翅，使他一时无法清晰的回思昨夜的情形，他也记不起何时使攮子戳杀万树的了！无论如何，钉在万树腹间的那把攮子是自己送出去的，万树死了！万树被自己杀死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

他必得静下来，好生盘算盘算，他觉得昨夜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但他很难定下心神，来摆脱眼前所见的惨景，即使他闭上眼，万树龇裂着牙齿的脸孔仍鼓瞪两眼出现在他的感觉当中。

他去沙河口的当时，祗是疑惑著有人要陷害关八爷，万树这一来，可把谜底全揭露了，原来背后的主使人就是叔祖小牯爷。如今他已经杀了红眼万树，自然无法再回万家楼，按理讲，祗有先去沙河口，把实情明告叔祖珍爷，然后抗风（即避避风头之意。）亡命去外乡；但如今他浑身带着伤，后脑像裂开来一般的剧痛，连爬动都感到艰难，十多里路程的沙河口，仿佛比天边还远了……

恐惧、凄怖、伤心和绝望敲击他，使他又晕厥过去。等他再度醒转时，雾氛业已被阳光扫尽了，有一些细碎的阳光的圆点寂寂的照在脸上，林鸟在恍恍惚惚的鸣叫着，身下的腐叶层中，有热湿蒸着人的背脊，使人更觉昏沉。

当他的意识重回时，立即又被眼前的惨景触动了，阳光照着万树和毛驴的尸体，照着遍地血迹，更显得触目，他自觉不是接近这些，而是接近了死亡……

我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罢？他心里这么自问着。

不！……心里有个声音回答他：我说，万小喜儿，你千万不能死在这儿，就算伤重得活不成了，硬爬也该爬到沙河口去，死在叔祖珍爷的面前。

是的，是的！疑问消失了，更有声音在怂恿着他：爬起身来，小喜儿，你若不去沙河口，非但关八爷跟小婶儿要遭陷害，祗怕日后连珍爷也会走上业爷的老路了！

这样的怂恿化成无数针刺，扎进他昏沉的脑袋，他终于挣扎着，尽力撑起了上半个身体，缓缓爬过万树的尸首，直到他牵住万树留下的那匹青驴的缰绳。

爬上驴背时，他嘴里漾着甜腥的鲜血。

但他总算是个赢家。

※※※

整个夜晚，万菡英都在忙碌着。

沙河口的田庄各处，都被难民中的妇孺老弱挤满了，珍爷的大宅院里，不但各房各屋挤着人，连院子里，牲口棚里，草垛脚边，草垛顶上全睡着人。田庄上和难民群中，凡是能拿得枪使得棒的人，都跟着珍爷护盐船追溃兵去了，但这些妇孺老弱仍需有人来照料，她虽然病着，但她仍得肩起这付沉重的担子。

首先她把田庄上年轻力壮的村姑农妇们召聚起来，替难民们腾折空屋，安架锅灶，铺起许多用沭楷（高粱杆的俗称。）打成的通铺（铺位相连的长铺。），分男别女，让难民们安歇；她又收集起阖庄所有的马灯和灯笼，燃亮了，悬在各屋的檐前和通道上，为他们照光。然后她漏夜亲访那些难民，问明他们姓名居里，要老账房记录下来，好列册分粮。凡是她觉得珍爷该做的，她都替他做了。

田庄的前后大仓全开放了，那些宽大的四十八层粮褶上，有人整夜在唱斗籴粮。

不单是成千的难民的食宿要她操心，珍爷领出去的那些人，也要靠田庄上备车供应粮草食物，她没有经过像这样惊人的大战阵，但她曾看过农户们的大械斗，参加械斗的汉子们蜂涌的出庄去，妇道人家除了烧香念佛之外，照例要架大灶，烧饭烙饼，备办干粮，送出庄头，让那些汉子们轮替的抽换下来用饭。

依照这种习惯，她想到这跟大规模的械斗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所打的不是邻庄的农户，而是北洋的江防军罢了。

二更时分，沙河口田庄上的粮草车就开始朝东滚了，几十辆牛车拉有半里路长，冒着少见的遍野大雾，朝北滚过沙河上的卞家大石桥，滚向东面的盐河堆去，而许多架在麦场边的大灶，仍在烈火熊熊的忙着烙麦饼，准备第二批牛车好载运干粮送上火线去。

起雾之后，夜气是浸寒的，她仍然穿着淡色湖州缎的夹袄儿，没加坎肩，在人群麇聚的麦场边走动着，一些也不觉得疲劳、困顿和寒冷。不知是谁为她端了一把座椅来，她不想坐下，她完全忘了她原是个病人。

这样的雾中的夜色是她从没经历过的，甚而超出了她所曾拥有过的梦想；无数盏灯球在雾中辉映着，使那浓浓的雾氛变成一片闪跳着七彩光刺的流液，像落在地面上的彩云，那些灯火与灶火的光团在远远近近的地方摇曳着，闪跳着，显托着幢幢的人影。

既不是兴奋，也不是悲凉，她望着这些，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总觉在今夜的浓雾中，人们醒着，有一种巨大的魔性的力量，把许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人绾结在一起，每个人的心头都亮起这样的火焰，──要烧破什么似的火焰。

火焰也正在她的心里旺燃着，她恍惚能看得见那种活生生的抖动着的火苗，明亮而畅快的颜色从心里升到眼里；大灶下面的柴火烧得那样猛，到处都是烙饼的浓香，农妇们把那些烙妥的面饼装进竹箩，抬到村头去等着装车，老年的难民们也都在帮着烧火，一面低声谈论著。在一处灶火旁边，她伫立着，烟气腾腾的灶火是红的，尽管浓雾卷掩，它仍能照亮一小块空间，照亮一些生动的人脸。

一个脸孔黧黑，满头灰白头发的老妇人，坐在灶口边的一把干麦草上，使铁筷拨弄着柴火，一个瘦削驼背的老头儿在另一边用长柄的钝斧劈着木柴，较远处，露天架着一张白木长案，几个农妇坐在案边的长条凳儿上，忙着和面做面。

“十几年了，”老妇人说：“十几年没起过这般大的大雾……”她有些忡忡的，仿佛在忧心着什么：“人全说，这种大雾，主兵凶的。”

“你家里，有谁跟珍爷上去了？老大娘。”老头儿双手抱着斧头柄，顶在胸口歇了劲，摊开手掌来，啐了口吐沫在手心搓着。

“我孙儿小满子，”老妇人说：“他是猪年生的，今年刚满十八岁，粗蠢得什么似的，枪也不会使，他爹跟珍爷去打江防军，他也闹着去……了！我倒不担心他爹，祗担心那个小傻子。”

“你尽管放心，”老头儿说：“天呈异象，该应在北洋兵头上，孙传芳的气数……完了！不出今年他一定垮台，不信你就瞧着罢，塾馆里的老塾师讲的：民如潮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一点儿也没错的。咱们做老民的，一向顺服惯了，北洋官府若不到恶贯满盈的程度，怎么会连一个奶腥没脱的孩子，也捎起棍棒喊打？！到得这种辰光，他们就算大势已去了！你孙儿准没事，你放心罢。”

“单巴望这样……”老妇人说：“天祐关八爷罢！”

老头儿又抡动长柄斧劈起柴火来，叮咚的斧击声跳进雾里去，更从雾里撞来空空的回响。……万菡英听着，自觉一朵朵明亮的小火焰吐在他们的话里，仿佛是一些金色的幻莲一样，她真想采撷一把那样的幻莲，捧在掌心把玩着，因那些幻莲全是被盐市的烽火催开的，关东山的名字业已化成一道长风，从许多人的嘴里吹到更远的地方。虽然不知他人在哪里，但他人在哪里已经无关重要了。……她顺着麦场走过去，人们仰望着她，朝她发出感激的微笑，但她并不觉得她做了些什么，她感激着他们用一朵朵金色的火焰温暖了她自己，至少在今夜，她被许多从他们心上迸出的火焰烛照着。

从盐船上泅来求援的那个挂彩的汉子死了，他僵凉的尸体挺在麦场边的碾盘上，一群不相识的农妇围绕在那里，喃喃的祝祷着，一边蹲在地上为他焚化纸箔，黑色的纸灰在浓雾里变得凝重了，一片一片的钉在人的衫裙上，像一些日暮时觅地栖止的倦蝶。

“姑奶奶，你怎的也不去歇一歇？！”一个农妇拉着她的袖子，近乎哀恳的说：“你是带着病的人。”

“第二拨送干粮的车子该收拾着起脚了，”她说：“前一拨粮草车也该到盐河堆了，我盼早些听到那边的消息，再说，杂事多得像乱麻似的，我怎好恁大伙儿漏夜忙碌，独个儿跑去歇着？”

杂事多得真像是一捆乱麻，处处都离不得她，眼前新异的夜色像是一道护符，护住她的病体，使她能勉力撑持着，决定了很多事情。这是无可推诿的，这里是珍爷的田庄，珍爷走后，她就是田庄上唯一的主人；她不单要收容和安置这许多逃难的人，更要供应珍爷领出去的枪队的粮草和食物，即使有些事情是她没曾经历过的，她也得尽力的担承。

五更初起，有一些骑牲口的庄丁赶了回来，也带来了珍爷的口信，着他们禀过小姑奶奶之后，尽拨仓里的存粮运上去。庄丁们用夸张的声音，讲述他们护盐船追溃兵的经过，这些经过，很快就被人们兴奋的传述着了。

“你们有跟江防军接火吗？”

“咱们根本没见着江防军的影儿，但见遍野都是人头，──人们听说有民间的枪队追溃兵，不管卅七廿一就抄着刀叉棍棒跟上来了！”

“咱们最先不过几百人，鸣锣响角的，一路吆喝过去，一夜的功夫就聚起近万人。”另一个说：“如今算是稳稳的占住了盐河的北大堆和朝北三里沙砾地，一条长堆上，彻夜都响着人声。不论咱们枪支怎样缺少，单凭这种气势，也够江防军丧胆的。咱们祗是缺粮草，珍爷说，若祗靠沙河口一地的粮草，最多能撑十朝半月，所以珍爷要咱们回来禀上小姑奶奶，最好早些跟牯爷碰面，能得到万家楼和北地大户的粮草接济，赴援的这拨人枪，就能越过桥船口，跟盐市的民团会合了。”

万菡英听着这些，她心里被一种强烈的激奋鼓舞着，她想不到从沙河口拉出去的那一股人枪，会在一夜之间掀起一股惊天动地的狂潮；她没能亲去盐河堆，眼看这股狂潮，但她能想像到那些悲愤人群蜂涌汇结的景况！她恨不能立即备上马赶回万家楼去，把这样的消息传告族人。她相信万家七房族，都该拉起枪队去盐市，并且拨出大宗粮草来接济盐河北大堆上的那些人群。

但她忽觉眼前一黑，天和地都急剧的旋转起来。

※※※

天亮时，她躺在卧房里雕花的铜床上。

这一角世界是安静的，婢女把长窗的窗帏扯起来，遮住雾后的朝阳，使她的卧房被一股淡蓝色的柔光包裹着，铜床前的金漆立几上，置有一只小巧的镂有古式花纹的铜香炉，炉里燃着她喜欢常时点燃的沉檀，一缕缕极轻轻细的篆形檀烟，在她的帐间袅绕着。靠近窗前的方几上，安着药釜，婢女正在为她煎着汤药。

她睡着，睡得并不安静，常在梦中转侧并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她久久苍白得像云母石般的两颊，反而现出少有的红晕。……

没有什么音响惊动她的梦，一架精致的西洋座钟在长几中间答答的走动着，发出有规律的微音。她枕边的白磁痰罐里，仍贮着她被扶掖回房时吐出的鲜红，她的身子对着妆台，妆台的圆镜映出她的脸，蓬松的柔发掩住她的半边脸颊，更从她耳边垂悬，铺展在枕角边，像一蓬闪着乌光的波浪；在红绫的被面掩映下，她原本晕红发热的两颊更显嫣红，像一朵易开易谢的红花，展放着她病态的滟色。

她睡着。但田庄上所有的人们都被她发病倒下的消息惊动了！在这些老弱的人群里，大半都是饱受忧患的，半辈逃荒避难，他们觉得从没有遇到过比菡英姑奶奶这样年轻的姑娘更好的人，也从没遇到过像沙河口这样拯饥救溺的田庄，肯为难民们日夜照料，大开仓廪；他们牢牢的记着这些，他们是难以忘恩的那一类人。

“天不该让她患上咯血的毛病，一朵花似的年纪就咯红，朝后的日子怎么过法儿……？！”

“有人去请医生没有？”

“医生业已去接去了，还在盐河西南的鲍家村。”

而她听不见人们的关心，焦虑和叹息，她在梦里梦见彩云落在地上，许多许多金色的、透明的小火焰在云上开着，开成一朵朵金灿灿的幻莲将她围绕着，她满满的撷取了一握那样的幻莲，移向阳光，忽然那些花朵生了翅，飞舞起来，朝她展露出灿烂的微笑，她踏着云去追逐那些越飞越高，越飘越远的幻莲，恍觉自身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踏不稳，踩不实，每一步都踏进了虚空。……

在一身如絮的飘荡之中，她又听见沉雷在天边的层云中滚绕着，发出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那不是雷响，而是从无数喉咙的绾结中所兴起的呼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关东山！关东山！关东山！声浪巨大绵延，一直波传向天的极处去，那种声音是一种苍凉的醒唤，悲壮的摇撼；像鞭人的狂风，击人的骤雨，和天相接着，和地相连着，──渐渐的，声音的狂涛仍然排山倒海般的汹涌着，但再不是呼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了。……

关东山！关东山！那个逐渐会被人遗忘的名字是在历史之外，人们总这样习惯颂歌一些史书上列载着的圣贤英杰的名字，却很难去掘发历史之外的荒湮者，一些无名者所怀的爱心，所受的煎熬，以及他们生时的惨澹，死时的苍凉……关东山！关东山！普天世下，祗有一个人把这名字刻在心上，而她却陷在空虚无际的云中。

有什么在推着她，使她在惕怵中睁开了眼。她醒后，觉得有血块塞在喉咙里，想伸手去摸痰罐儿，这才发觉两手都松软无力，连小小的痰罐也捧不起了。她匆忙的捏起一方汗帕掩住嘴，发出一串轻咳来。这当口，她听见婢女在房门前跟谁说话的声音。

“我实在不忍跟她去禀事了，”婢女的声音几乎是哀哭着：“可怜小姑奶奶她昨夜整夜没阖眼，病势再行发作，吐了半痰罐的血。她这才歇息没几时，怎能再让她为杂事操心？！……再这样下去，真要索了她的命了。”

“这……这可比不得一般的杂务。”那人听来像是田庄上管事的老魏：“那万小喜儿是从万家楼来的，浑身带着伤，他说有要紧的事要见珍爷，我告诉他珍爷不在，他说要见小姑奶奶。”

“您总得再等一歇。”婢女说：“她不知醒没醒呢？得等她醒后喝了药，我才好跟她去说。”

“那万小喜儿在路上受人狙击，浑身上下全是血，后脑血涔涔的，伏在驴背上非但不能动，连吐话都有些艰难，还是经人扶下来的。”老魏的声音有些急促：“看样子，他是等不得……了。”

她又咳嗽起来，一串那样轻轻的长咳使她手中的汗帕被血块染红了，雕着喜字纹的银制帐钩，在她咳嗽时战巍巍的晃动着，连帐沿的长条流苏穗儿都漾起了波浪。她的咳声打断了两人的话，婢女匆匆的走到床沿说：“姑娘可是醒了？庄上魏爷在外边……”

“我知道，”她打了个软弱的手势说：“先帮我开开窗，我要透口气，……你问声老魏，小喜儿，他在哪里？”

“姑奶奶你醒了，”老魏在门外说：“小喜儿伤得重，我业已着人把他抬放在绳床上了；如今他人在大厅里，等着见姑奶奶，他说话吐字都很含混，后脑裂伤很大，两耳滴血，祗怕……捱不久了。”

“扶我起来，”她朝婢女说：“我想不出万家楼如今会有什么样的变故？在业爷死后，不是还有牯爷当家作主么？”

“事情也许正由牯爷起的，”老魏说：“老二房主族事，连咱们外姓人都觉得不妥，单看牯爷手底下那些混世爷们的霸道，也就受不了啦。据小喜儿说，关东山关八爷如今带伤歇在万家楼，老二房想暗中诬陷他……”

“你说什么？老魏……”她忽地撑起身子，用兢战的嗓音问说：“你说关东山？他怎样？”

“他带伤歇在万家楼，……小喜儿他是这么说的。”老魏说：“详情我也弄不清，小喜儿他会告诉你的，姑奶奶。”

关东山带伤歇在万家楼，这消息使她震惊，万小喜儿带伤奔来沙河口，更使她觉着蹊跷？！她一点也猜不着在这段日子里，沙河口田庄之外发生了多么大的事故？涌起了多少谲诡的风云？但她直接的意识到，假如万家楼不生意外的事故，万小喜儿决不至于夤夜来投，她必得要揭开这难解的事实背后的真相，在未明真相前，她是一时一刻都忧惧难安。

当她在婢女搀扶下走进大厅时，绳床上躺着的万小喜儿的形状使她大吃一惊，住昔白净秀逸的小喜儿简直变成一个血人，不但浑身的衣衫破碎，伤痕累累，甚至连那张脸也淤肿得变了样儿，乍看分不出是谁来了。

他的后脑枕在软枕上，浓黏的紫血印在枕面上，耳眼里还在不停的朝外滴血，从后脑勺到两边耳根，都肿得很大，脑后的痛楚使他颜面泛出呆滞的神情，肿得歪歪的嘴也半张着，口腔里也溢着血，顺着唇角，一滴一滴的流滴着。他全身僵硬，直直的躺在那里，不像是活人，却像是一具凶死的人尸，他整个的脸孔上，祗有那双眼睛活着，发出幽幽的惨澹的光，她勉力俯身去看视他时，那双眼缓缓的斜移，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动，但没发出声音。

“鲍家村的鲍老医生来了，姑奶奶。”

万菡英没有动，祗对老魏说：“烦你去招呼医生罢，顶好是先陪医生来，瞧瞧他的伤势。”又靠近小喜儿，低声说：“小喜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会浑身伤成这样？是在半路上遇上了强人？”

“牯……牯爷他……指使万树叔……追杀我！”小喜儿吸动汪聚着血的嘴，舌头搅动着血浆，吐出微弱的声音说：“在杂树林子……我却把他给……杀了，骑了他的驴来……”

“牯……爷？！”她后退半步，手抚着心，亟力忍住咳说：“牯爷为何要指使万树追杀你？”

小喜儿闭了闭眼，半晌才说：“牯爷要设计……诬陷关八爷，指他跟万梁铺的小婶……儿……通奸，怕我……到沙河口来……报信。……他们追杀我好灭口，事先不让珍爷……知道。”他的眼泪从眼角滚流出来，滴在枕面的血印儿上。

万菡英呆呆的瞪着眼，仿佛掉进噩梦一样。

她简直不能相信这些，她不信牯爷会作这种卑污事，不信像关八爷和爱姑那样的人，也会被污言陷住？！但这话是由万小喜儿亲口说出来的，他是个诚厚的孩子，伤重垂危的时辰，怎会对自己编造谎话？！

“八爷带着什么伤？”她问说：“他怎会北去万家楼的？”

“八……爷他是从羊角镇下来的，”小喜儿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在那儿，他收了朱四判官的人，……肩和腿，都在跟朱四判官比枪时带了伤。……他要万家楼拉枪援盐市，牯爷怕……开罪北洋，面上答允了，暗里却拖延着。”

“就算拖延着，牯爷也不至于要设陷关八爷啊？！”

“牯爷倒不是……为这个。”小喜儿的喉咙跳动一下，咽回一口血，顿着不言语了。

“那又为什么呢？”

小喜儿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姑奶奶，你记住告诉珍爷……业业业……爷是死在小牯爷手里，他为争权当族主，暗杀掉业爷……他怕关八爷追究，所以要先整倒关八爷……这全是我从万树嘴里听出来的。”

“医生，医生……”老魏刚陪着医生进大厅，那婢女惊惶的尖叫着，因为晕厥过去的，不是吐话的小喜儿，却是听话的万菡英。

她听了小喜儿的话，两眼就顿然发青发黑了，婢女一把没搀扶得稳，她打了半个盘旋，靠在一支红漆的廊柱上，红晕从她脸上消失，她的额头和两颊，白得像纸一样。也就在这时刻，远远的万家楼的宗祠里，各房族正聚集着，商议着几项由小牯爷事先布置妥当的事情。

第十七章．北伐军

在万家楼宗祠东面第二条街中段的窄巷里，有家小小的棺材铺儿；这家棺材铺儿小虽小，可是走遍万家楼，却无人不知万才棺材铺儿的。

在偏远的北方，行行都有忌讳；惟有开棺材铺儿这一行，忌讳最多；所以一般学木匠的，除非万不得已，总不愿靠死人吃饭，干这门丧气的买卖；在一般神奇怪异的民间传说里，有很多是传讲着关于棺材店的故事的，而且，仿佛连鬼灵们对于这些吃鬼饭的，也有着一份嘲谑。

万才棺材铺儿出名，是因为在万家楼这个镇上祗此一家别无分铺；无论谁倒下头，都得躺进万才棺材铺打制的棺材。

万家各房族的子孙们，多少总有那么一种传统的意识，认为他们的远祖是大明的武将，他们既是将门之后，所以宁愿落魄街头，也不干下五门行业；就拿景况凋零的老二房来说罢，宁可多有几个恶吃骗喝的万树那样恶汉，也不愿正正经经干点儿营生。因为这样，所以凡是在万家楼开茶楼、档子店、经营剃头、补碗、砖瓦匠、开设扎匠铺、石匠铺的，全是外姓人，其中祗有这个棺材铺儿是姓万的开的。

万才家境困穷，不愿靠族人帮衬施舍过日子，自幼就背着小包袱出门，在三河南岸学得这门手艺，回来后开起棺材铺儿来；设铺之初，族人们也曾窃窃私议过，认为姓万的有姓万的门风体面，就是穷得上无片瓦存身，下无立锥之地，使浆糊糊着瘦脊梁倒贴在宗祠的石墙上，也不该开棺材铺儿，靠死人吃饭。

不过，这些闲言也祗能在背地说说。万才就是这么一付拗脾气，不听那些闲言语，若有人当面说他开棺材铺儿如何如何，他就会粗胀着脖颈，鼻孔冲着人脸嚷说：“我万才开棺材铺儿，向不剥死鬼们的头皮，一分钱一分料儿，为人不作亏心事，夜来哪怕鬼敲门？！我祗要不把宗祠里的祖宗亡人牌位劈了当烧火柴卖，谁也管不着我？！”

就因为万才一拗到底，万才棺材铺儿不但开下来了，那些闲言也随着岁月的流淌被冲淡了。

事实上，人烟繁盛的这座镇集，也真需要有这么一家棺材铺儿，在万才没开棺材店之前，镇上殷富的人家，但凡上了年纪的，都早早备办上好木料，请木匠来家打妥寿材，每隔一年加一次油漆，准备万一倒下头来，有现成的寿材好入葬，而一般人家备办不起那种施施大棺，总在人临咽气的辰光，找人放牛车到四十里大荒之外的镇集上去买棺木，不但路途太远，运送不便，而且颇为耽误时间，这种情形，在万才棺材铺开张之后，都消除了。

日子淌过去，日子对万才来说，总是那么索然无味，平淡无聊的，在那座深井般的狭长无窗的铺子里，无分是晴天雨天，春天秋天，都是那么一付阴沉冷黯的嘴脸，像一个寡情无义的晚娘，有时抬起头来，望望满是霉绿雨痕的铲墙和悬满蛛网的褐黄带黑的梁顶，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物，笑里也有着刻骨的悲哀；这黑沉沉的铺儿就是一口大棺材，自己是在大棺材里替人打着小棺材。……

尖凿儿扁凿儿，像长喙的啄木鸟般啄着一段一段的木头，空空旷旷的声音撞在古壁上，迸出的声音和撞回的声音奔拥在一起，把人推着挤着，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凿尖忽又不光是凿着木孔，连人心也快叫它凿空了。黄瘦的小学徒刚学会使用粗刨子，在长长的坐凳上刨着棺材板，刨花儿在刨孔中朝上涌起，叠塔般的堆好高，再丝丝缕缕落下去，散布在地面上，使沉迟闷郁的空气里弥满了各种木材混合的气味，──永远是那样一成不变的死亡的芬芳，好像有意要给死者们那么一点儿安慰。

日子那样淌过去，在叮咚叮咚的雕凿和敲击中，春天和秋天，阴天和晴天都被敲走了，棺材打了一口又一口，卖出一口又一口，在万才开铺后将近廿年的岁月里，万家楼也不知有多少张熟悉的脸子装进自己手制的长匣子里去了？！……爱在万梁铺里抱着酒壶买醉的也好，爱在尚家茶楼双手抱着膝盖，蹲在长条凳上谈古论今的也好，贫的、富的、怯懦的、豪强的，形形式式的人生都在这一方长匣子里摆平了。

若说看人生，没谁比万才看得更淡泊的了。

一口一口的棺材打妥了，分门别类的放列成排，最上等的大棺当算千年翠柏或深山香木挖成的独木棺，北方平原地不产这样的巨木，当初学手艺时也祗听师傅传说过，说那种香木扬子江上游，几千里外的深山里，经伐木人砍伐了，趁山洪暴涨时跟着急流冲至江口，经专人截捞起来，转售给从下游来的木材商，木材商把整批购得的巨木扎成硕大的木排（即木筏。），顺着浩荡的江流放下来，俗称放排，又称走排。

吃这一行饭的人，全把性命交给了汹涌卷荡的大江，他们怀着钜款出远门，即使沿途不出岔事，从搜购木材到扎成木排，顺着江流放到下游来，总也要经过好几年的时间……有时运气不好，木排放过三峡时触上礁石，或是陷死在浅滩上，那就得靠老天保祐了。

在那些传说里，把那些放排人一路所经历的艰难，形容得比唐僧去西天求经还要难上几分，那些江精，那些水怪，磨盘大的鬼漩涡，鹅毛也照样沉底的寒水潭，使听的人都不寒而栗了。但那些传说象征些什么呢？对于一家棺材铺来说，祗是用它对顾客们夸张一口上等棺材为何索价奇昂的理由罢了，金打银装的棺材又如何？！脱不了装进一付臭皮囊，无声无息的埋进黄土。

可哀叹的倒是世上一般人，他们不知惜生单知怜死，关心死后无知无觉的一把骸骨，远胜过关心生时悲惨的岁月；听过那种香木大棺的故事之后，被那种富丽堂皇的柩材惑住了，甚至连终天啖饭不饱的穷汉，也朝夕梦想着死后能睡得起那样一口棺材。……传说总是诱人的，说是死人睡进香木棺里，虫蚁不食，阴寒不侵，百年不坏尸首；说是香木主生吉祥菌和通天草，护得住墓穴的风水，能够纳福儿孙。但除非棺材铺主为了大宗买卖有意骗人，这些都是蠢得可怜的了！

千年万载如何如何，若真是系在棺木上，那？！那历朝历代有权势和钱财的都该万世发达了？传说魏时的曹操有八十一墓，到头来依然免不了被人翻尸盗骨，逊清一朝里的西太后，该算是煊赫了罢，一旦江山易主，金銮宝座倾颓，连皇陵都叫人偷掘得像狗啃似的，哪还有半点儿生前的威风？！……这些却唤不起那些痴蠢的人们的了；睡不上香木大棺就退而求次罢，次一等的大棺还有香松四块瓦，柏木圆心六合头，十合头，家境略差些儿的人家，至少也争个圆心十三段，十五段。至于十八段，那是普通的，再下去就是搓木棺，白木棺和薄皮材了。

叮咚咚叮，叮咚叮咚，在老木匠万才的眼里，几乎所有的棺材都是一个样子，大祗是大在外壳儿上，再大，里头也塞不得两个人；有些棺木打制起来极费精神，打妥后抬上架儿打底漆，再使桐油、石灰、糯米汁浇嵌棺缝，然后再上外漆，再抹桐油，有些棺木棺头棺尾都要雕花嵌寿字，单就雕花来说，没有十朝半月的功夫雕不出细致的花式来，仿佛不雕花不嵌寿字，死人睡进去也不肯安心做鬼的样子。

愈是逢到乱世，人们愈是着意于为自己备妥一口喜材，可是愈到乱世，真能无疾而终睡得上等喜材的人愈少了！万老爷子入葬时，自己还打制过几口柏木圆心十合头，后来木料跳着涨，祗能打十三段和十八段，再后，连买得起十三段和十八段的人家也不多了，祗好多打搓木棺和白木棺罢，自己也觉多打这些棺材，替死人家里省了钱，打得也够安心。

不过，头发业已变得灰白的万才既不瞎又不聋，当然听得北地的各处村野上的光景，知道祗有在荒天一角的万家楼，一般人们死后才有口棺材睡，其余的地方，死下人来能有两张芦席儿卷卷，上不露头下不亮脚，坟坑挖深些儿不遭狗刨就算是好的了！

有人讲到这些光景时，总叹着对万才说：“也许再过一段日子，兵荒压到万家楼，这儿的人们也睡不起棺材，那，你的棺材铺儿也就该关门大吉啦！”

“由着它去罢，”万才总这么说：“我觉得人虽不必争着去睡大棺，白花一笔蠢钱财，可也不愿见成群野狗衔着人骨头走，那样抛尸露骨也不成个世界了！”

去冬盐市拉起枪来护盐保坝，南北交通除了必要的米粮外，其余的全断绝了，拿钱也买不着制棺的木料，祗好就手边的存材使用，打了些白木棺，这回小牯爷领着枪队去打羊角镇，羊角镇没打成，反被小蝎儿那伙人放倒十几条人命，每人睡去了一口白木棺。

自己并不是讲什么忌讳，十几个凶死鬼一道儿睡进自己手打的棺材，在早年还没曾遇着过，虽说棺材钱由各房族摊公份儿，没花死者的钱，自己可也觉着不能从死人头上赚一文，甭说一文不赚，还把应得的手工钱扣掉，算是为他们白辛苦半个月，饶是这样，牯爷还责说自己开价太高，──他就不知木料涨成什么样？！这笔棺费拨下来，连买料儿也不够有的。

干这行干得久了，连师傅带徒弟，都养成了这么一种职业性的习惯，──白天打棺材，夜晚把棺材盖儿抬着一翻，就当着床铺，倒头呼呼大睡。若是在亢热天，就拣通道边有风处的棺材睡，若是遇上寒天腊月，祗消把棺盖移开一半，压根儿就睡在棺材里面，四面全有棺板挡着寒风，即使盖条薄被，浑身也能暖出汗来。

大批棺材卖出去了，师徒三个祗有两口白木棺好睡，两个徒弟占一口，一个睡棺心，一个睡棺盖，万才自己占一口，棺盖上铺着小褥垫儿，棺心里放着烧酒壶；买不着木料打棺材了，斧锤钻锯暂时收拾起来，涂了黄油挂在墙上，这才觉得自己的生命原就是那种呼吸似的叮咚叮咚，两耳听不着那个，人就像临终咽气一般，闷得要炸肺，两个小学徒也闲得手脚没处放了，抓起扫帚来扫铺儿，叫万才叱住了。

“替我滚在一边，你们这两只浑虫！”他骂说：“平素笨得驴似的，连条墨线也牵不直，凿眼凿不齐整，落刨不知轻重，如今还没歇业呢，稀罕你们扫店？！”

也不是存心要责骂谁，祗觉棺材铺儿总得像个棺材铺儿的样子，坐凳附近，刨花木屑盖住地面，到处散布着零碎的木头，唯有那样，这阴黯的铺儿里才有着遍地春花那么样的一种繁华，假如连这点儿繁华都扫尽了，祗剩下两口冷丢丢的棺材，莫说是人，祗怕连鬼都待不住了。

“替我去打两角子晚酒，”他躺在棺材盖儿上，反手从棺心里拎起锡壶，交代小学徒中的一个说：“多走几步路，到万梁铺的柜上去打，要原泡不渗花的，回头走老何的担子上，切二两捆蹄，顺捎一包盐水花生来，拣那煮得透些儿的。”

店铺门朝西，一天阴黯，也祗有黄昏日落前的这段光景，有一方无力的淡淡的夕阳的影子从门楣下斜射过来，落在黑色墙砖上，仿佛是一张弥留的病脸，在那儿恋恋不舍的斜照着。每到这种辰光，人就无缘无故觉得凄迷，冷黯的沉愁铅般的灌进人骨缝，手脚都酸闲懒散了。

总有些孩子们在铺外的石板巷中嬉游着，发出些浪沫般的笑声，有许多孩子对棺材铺总抱着神秘不祥的预感，仿佛铺里真的匿着某一种传说里的鬼灵，要从黯酒色的黄昏光里飞出来攫扑谁一样；他们成群的骑着竹马，发出嘿啷啷的喊叫，藉人多壮胆，像潮水似的从铺门前涌过去，让被冲碎的静寂在远去的喊声中重新汇拢。……多少年前也曾这样叫喊着的孩子们，都已经装进这长长的匣子里不再言语了，万才的喉咙痒痒的，打酒去的小学徒怎么还不见回来？！

“你去找找他，小扣儿。”万才冲着另一个学徒说：“天快落黑了，甭蹲在那门角边，蝙蝠似的发楞。”

那个叫小扣儿的学徒嗯应着，扭过身拔鞋子，刚拔起一只鞋，那边有条瘦小的人影子堵住了门，在石板巷对面长墙之上的苍茫天光里，看得见他双肩抖动着。

“怎么，黑锁儿？”万才说：“你去哪儿这半天？”

那个不说话，哭得咿咿唔唔的。

“你他妈一个活甩熊！好端端哭什么？──谁欺侮了你？！”万才转朝拔鞋的那个说：“你把壁洞里的油灯替我点上，小扣儿。”

小扣儿应声过去摸着点灯，万才又追着黑锁儿问说：“你替我打的酒买的菜呢？”

“师……师……师傅，”黑锁儿带着哭腔说：“我捱了人家……打了！”

万才忽楞一翻身，从棺材盖上坐起来说：“你说，你说，黑锁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壁洞里的菜油灯点亮了，晕朦的黄光照着跛拐着走过来的黑锁儿的脸，他的一边额角上肿得一个杯口大的青紫疙瘩，一条右腿也带了伤，一跳一跳的使脚尖点着地，想必是护疼。

“我到万梁铺去打酒，”他说：“谁知那条街两头的栅门全叫枪队封住了，枪队上的人不准我进栅门，我拎起酒壶给他们瞧看，吵着要进去打酒，一个家伙劈面捣我一枪托，把我手里的酒壶夺去踩扁了！您看──”他举起被踩扁了的酒壶说：“好好一只锡壶，硬叫他踩成这样了！师……傅……”

“笨，笨，”万才说：“你没跟他们讲明白，你是万才棺材铺里的学徒，到万梁铺去打酒吗？！枪队是万家楼的枪队，又不是防军里那些穿二尺半的虎狼，你跟他们说明白，他们怎敢伸出枪托乱捣人？！”

“我全……说了，师傅，”黑锁儿使袖口抹着眼泪说：“他们祗管撵我走，叫我不啰嗦，我再开口，他们又踢了我的膝弯。”

“真他妈的造了反了！”万才拍着膝盖，两眼直能喷出火星来，漓漓咧咧的迸着口沫骂说：“我的学徒，自己舍不得打骂，反让他们来打骂？！我倒要自己去瞧看瞧看，看是哪一房族的枪队敢这么使蛮？有理便罢了，若是说不出道理来，我要他赔我的酒壶，还得上门替我赔不是，这真是……是他妈的，岂有……此理！”

“我，我说万才老哥，您干嘛跟徒弟发这么大的脾气？嚷得整条巷子全听着？”不知什么时刻，门口又靠了一条黑影子，万才一阵嚷过去，那黑影子用浓浓的、闷郁的鼻音说，仿佛患了伤风病似的。

无论那声音怎么变法儿，一听进耳，万才就知说话的人是谁了。

“我倒不是跟小徒弟呕气，我是在气那蛮不讲理的家伙呢！”万才说：“你替我评评看，大板牙！──我要黑锁儿替我到万梁铺去打酒，他走到街口的栅门边，叫枪队上人无缘无故的拦住了，……你有事要封栅门不要紧，你遇人出入，总也得平心静气说一声，不知是哪个不通人性的家伙，竟把黑锁儿劈面捣了一枪托，踩扁他手里的酒壶，还又踢了他的膝弯。……你有种怎不拉枪去打江防军？连碰上羊角镇来的小蝎儿也挺不住，祗知撒腿朝回跑，却有脸来欺侮一个半桩小小子，这算是什么玩意？！……嗳，我说这话对不？……我万才决不是存心袒护自己的徒弟，祗是对方太没道理了！赶明儿，我要自去问牯爷，问他万家楼究竟出了什么事？要封住街内的栅门不让人进出，把枪队纵容得这么凶横法儿？！”

“嗨，也难怪得你发脾气，老哥。”大板牙说：“你整天窝在黑角里打制棺材，哪知外面的变化？！……这两天，万家楼东面南面，全像落蝗似的，来了千万难民，牯爷怕他们任意糟蹋青禾，把各房的枪队全调到镇外去护禾去了，祗留下老二房的枪队守圩子，枪支人手不够，又怕流匪趁机来抢劫，故此就把里外栅门全封了，那些枪队上人昼夜值更，又累又困，哪有肝火不旺的道理？”

“嗯，”万才说：“既是牯爷有吩咐，我算认倒楣了，但则没有晚酒喝，我从喉咙痒到心里。”

“要喝酒我这儿有。”大板牙说：“你瞧这儿！”他拍拍他被腰带勒着、没扣扣的长褂儿说：“我总是揣着一壶原泡老酒，有你喝的。”

一听有原泡老酒可喝，万才的一心火气就消了，吩咐小扣儿搀着黑锁儿躺下歇着，一面手拍棺材盖儿说：“来来来，大板牙我的好兄弟，你今晚怎会有空来找我？你不是热火火的侍候着牯爷的吗？”

“我是吃宗祠的饭，谁主理族事，我就得侍候谁。”大板牙闷声说：“从长房老爷子起，经保爷、业爷、侍候到牯爷，这是我在你面前讲句扒心话，牯爷这个人，可真难侍候，亏得我是个随和的人，要不然，这份差使我早就辞掉不干了。”

“咱们先不谈这个，”万才说：“咱们先喝它几盅如何？你要是不避忌，你就过来；容我把小褥垫儿这么一卷，咱老哥儿俩，就在这棺材盖儿上喝。”

“好罢，”大板牙说：“事情弄到这步田地，我就是不愿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成了。……我说老哥，怎么你这铺儿里，一共才祗有两口白木棺材？！”

“没有存料了。”万才摊开手，苦笑说：“假如我买得着木料打棺材，哪还会闲得想喝老酒？！我这个人，算得上是天生的劳碌命，两只手一天到晚间不得。”

大板牙歪起屁股坐在棺盖上，打怀里摸出锡壶来，万才摸过那壶酒，大嘴套小嘴先喝了一口。

“好酒，真个儿的，”他把酒壶递还给大板牙，想起什么来说：“你没旁的事罢？”

“也可说没旁的事，”大板牙也喝了一口闷酒，使手掌抹去酒壶嘴儿上的口涎，递过壶去说：“牯爷他吩咐我来……先订两口棺材……等明晚，宗祠集议过后，牯爷他自会着人来扛……走。”

“要么，也就是这两口，没有挑拣的了。”万才说：“卖了这两口棺，我跟徒弟没处睡，祗好另打地铺啦！棺材铺里没存棺，不歇铺儿也得歇铺儿了。”

大板牙又喝了口酒，翘起上唇嘘着气。

“嗳，你说，大板牙，牯爷他好好的怎么又买起棺材来了？”万才这才突然想起来追问说：“你说，大板牙，镇上究竟又有谁倒下头来了？！”

大板牙皱着眉毛，眉毛的黑影挡着眼睛。

“问这个干什么，”他说：“你喝你的酒罢！”

壁洞里的小油盏吐着黑色的油烟，灯头的小火焰像一只贪婪的红舌头似的，舐着壁洞顶上的那块砖头，许是年深日久从没打扫过，黑色的烟痕朝上爬，一直爬到梁顶去，连一截梁柱也叫熏黑了。两个人对坐在棺材盖儿上，反覆的递着壶，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闷酒，好半晌都没再说什么话了。

外面起雾了，一团团乳白的浓雾，从半敞着的店门外挤了进来，使油灯的灯舌起了晕，但两人仍然递壶喝着酒，仿佛没觉着似的。

巡更的梆子一路敲过来，又敲过去了。

“你不说明了，我总有些不歇心。”万才说：“到底是什么人死了，要睡这两口棺材？”

“我不能替牯爷说话，你知道的，老哥。”大板牙喉管跳动着：“除非我想睡第三口棺材！──你甭再追问我好呗，……你忍心看我大板牙死后用芦席卷尸？！”

万才怔怔的拿眼望着他。

“我不懂，”他喃喃的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可不是喝醉了罢？”

“我倒巴望喝醉了。”大板牙说。

灯盏里的油快耗尽了，灯焰扑突扑突的闪跳起来；睡在另一口白木棺里的黑锁儿睡着，还不时翻侧着，叽哩咕噜的说着梦话，棺材盖上的小扣儿还没睡，瞪眼望着梁头，仿佛在那儿想些什么。……两人还是在一口递一口的喝着闷酒，一面喝，一面还摇动锡壶，听听壶里还剩下多少酒？巡更的梆子再次敲过来，壶里的酒喝完了，原泡老酒的劲头就有那么足，两人分了一壶酒，眼里都有些朦胧，万才怎么看，大板牙那张脸都是双的，大板牙怎么看，万才那张脸也是两个。

小灯就在这时刻熄灭了。

酒力发作起来，万才有些恍惚，大板牙拎着锡壶，歪斜冲倒的走出去，匿进漫天黑雾里。他竟不知道，就这样和衣歪在棺材盖儿上睡着了，恍觉睡梦中有什么声音在摇撼着他，醒后才听得出那是宗祠楼顶上的钟声。

※※※

躺在万梁铺套间眠床上的关八爷也听见了钟声。

昨天急着离床，试扶着一支拐杖绕室而行，自觉左腿的伤势经过几天来的服药和调息，业已好转了很多，料想祗要伤口肿消脓尽转生新肉，不需等它收口，自己就能够跟着去盐市赴援的枪队一道儿上火线搏杀江防军了！无论如何，能够扶杖走动是很要紧的，万一牯爷事忙，自己总可以分往各房族去拜访拜访几位当家作主的长辈，或是走一趟沙河口，请珍爷兄妹出面召聚人枪，……万家楼跟小蝎儿他们闹了误会，死伤一些人固然是事实，但牯爷忙着料理死者的后事，而把去盐市赴援的大事耽搁下来，也算是打左了算盘……就这样想着，走着，走着，想着，不知不觉的走多了，夜来一经歇息，就觉伤口之上的筋肉有着一阵阵剧烈的抽痛，这种抽痛弄得人辗转翻侧，难以阖眼入睡。

更声在黑夜里绕响着，隔着窗外的小院和一道低矮的花墙，关八爷仍能从格子窗棂间望得见爱姑居住的小楼上亮着灯火，灯光原本十分柔黯，怯蝶般停落在花级间放置的盆景的叶片上，不论有风无风，都微微颤动着；及至窗外起了大雾，那柔黯的灯光便被浓雾包裹着，化成一些迸闪的、游动的光粒，似有还无的贴在窗间的棂格上。

他在静寂的深井般的夜央望着这样的灯光，他用对于一个饱受凌夷的生命的悲怜来疗治自己肉体的疼痛；记不清是在哪一年的落着雾雨的秋天了？老六合帮的盐车在鲍家河口附近走岔了道儿，黄昏时，歇在一座被众多参天古树围绕着的野店里，那野店不像一般野店那样，祗是一些低矮的简陋的茅屋和苦竹枝编成的围篱，而是一座古老的青砖灰瓦砌成的大宅子，仿佛是衰落了的大户人家的住宅；许是连绵秋雨路途泥泞，偌大的野店里竟没有其他投宿的客旅，在一条长长黯黯拱廊间，祗亮着一盏阴红的灯笼。……

如今在雾夜里望着贴映着窗棂的灯光，关八爷不知为什么竟会想起那夜的光景来。

那天的黄昏是灰褐色的，天顶压着乌云，天脚却涂着一抹紫霾霾的晚霞，人们惯把秋来的阵雨叫做“秋傻子”，有片乌云就落雨，乌鸦湿头不湿脚的农谚，正是秋傻子的写照，晚霞的玄紫光晕里疾走着阵雨长长的白色的雨脚，箭镞般的射在瓦上，响起一片空茫凄冷的萧萧……歪身坐在车把上的汉子们，仿佛都被雨声噤住了，谁也懒得说什么，有的解下脖颈间围着的毛巾打拂身上的雨水，有的咬着烟袋嘴儿想他们自己的心思，额头上刻着苦寂，眼瞳里涌着凄迟，而雨在落着，在烟迷的黄昏，郁绿得变黑的树梢上举着人的乡愁。

一趟盐走下来，如果途中不丢命，少说也得三五个月的辰光才能回到家根，也祗留几块贴着肉，温得热烫的银元，就得又走上长途，家不像家，倒像是无边冷寂中的一场温暖又酸辛的远梦了。……当远近绿林逐渐迷离时，冷雨业已扯下了夜幕，双枪罗老大领着一伙弟兄们进屋去用饭，分房安歇了，祗留下自己守着那一排停靠在廊下的盐车；背倚着墙，坐在一束干草上，风常把淅沥的檐雨扫过来，使许多微茫的冰寒扑着人脸。

忽然有一方黄色的窗光亮在廊外的雨地里，成一幅分明的图画──疏疏横走的淡黑帘影漾动着，帘影一角立着一盏带笠的煤灯的影子，一个梳着横髻的年轻妇人的侧影对着灯，举起她纤细的双手穿着针，引着线，低眉刺绣着什么，廊下鸽笼中的鸽子们不时说着的的咕咕的梦话，她刺绣时，也不时发出低沉的几近无声的吁叹，她吁叹这淋冷人心的秋来夜雨么？抑或是惦怀着长途未归的远人？第二天他才知道那寂寞的妇人就是这野铺的主人，她丈夫被北洋官府逼得远走他乡了，祗留下一个年老目盲的婆母和她守着这爿野店。盐车临上路时，他看见她端着小米扁出来喂鸽子，她用比黑井还深的眼神望着他：“你走长路，不嫌太年轻么？……早些卖了盐，回家去罢！”……

如今关八爷回想起来，那温悒的关注的声音仍然在身边萦绕着，但家却早已飘进云里了。

人也真是的，像自己这等人，就该时刻在长途上背着负着什么，愈是背得重，负得多，反而愈觉畅然，一旦间歇下来，想什么全够凄迷，热泪滚落在心里，五脏六腑全是潮湿的。……多少年后，祗怕万梁铺中的光景，又将成为使人热泪滂沱的远梦罢了？！爱姑的身世，岂不是比那野店的女主人更凄凉么？

站起来！关东山！一个巨灵般的声音轰击着他的脑门，你得舍命去填平这些凄凉的远梦！不让它重现在人间！……鸡声在浓雾里啼叫了，好黑的大五更。一道方灯的光亮又在移动着窗棂的黑影子，尽管步履声细碎轻微，关八爷也知道爱姑来替自己升火熬药了。

他睡不着，就将软枕靠着床架，撑起上身半躺着等候天亮，他打算不管腿伤如何，天亮后他得扶着拐杖出门去找牯爷和各房族的人，盐市那样吃紧，万家楼拉枪赴援的事情实在不能再拖延了。

爱姑走至套间外的廊下，把风灯挂在廊柱上，轻悄的燃着泥炉，扇着火，打算替关八爷熬药；隔着格子窗，她看见屋里的煤灯捻得很亮，八爷并没入睡，神态痴痴的半靠在枕上，不知在出神的想些什么？便惊问说：“八爷，您竟没睡？您怎不捻黯了灯，躺着养神？”

“外面好大的雾。”关八爷喃喃的：“江防军……若是趁雾掩杀……盐市可就糟了！”

“我说，您怎不睡一会儿？”

“你才该睡一会儿，爱姑。”关八爷说：“你这样终夜不阖眼，守候着为我熬药，真叫我心里不安……”

“您可甭这么说，八爷。……我祗是为孩子在赶些针线。”爱姑扇着炉子，火苗随风腾跳起来，在雾气弥漫的廊角，染红一小块空间。

天也许已经亮了，但夜雾愈到黎明时分愈浓；那些飘浮的雾粒经晨光一压，全都沉降到地面上来，停滞着，凝郁着，拉成一张潮湿的浸寒的巨网，使人在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时候，万家楼宗祠楼顶上的巨钟敲响了。

钟声劈破雾氛传出来，那声响是巨大得惊人的，钟声初起时，似乎受了浓雾的影响，声浪传播得异常缓慢沉迟，带一股闷郁的味道。浓雾仿佛有一种魔性的力量，把钟声拘禁着；但当持续的钟声汇聚在一起，突破那种拘禁时，便仿佛倒墙塌屋般的直撞开去，在四周撞起无数回音，那些音响绾结起来，往复激荡着，久久不歇，听在人耳里，仿佛不单是钟鸣，而是天和地应的嗡……昂。

“祠堂这么早就响钟，该是牯爷召聚各房族议事了！”关八爷说：“我虽是外姓人，多年来不敢或忘万家对待我们一干兄弟的情谊，我该亲去宗祠，替盐市上受困的万民请援，无论万家楼的枪队能否及时拉出去，至少枪火、粮草方面，也是盐市亟需的东西……”

爱姑没答话，她停了手里的扇子，默默的听着钟声，她想着往时每逢祀期祭祖，宗祠鸣钟前，照例都要在街头张告白帖子，就算这一回是临时集议族事罢，远在沙河口的珍爷和菡英姑奶奶都是族中的尊长，他们总该早得消息罢？迄至昨夜，老七房的珍爷也没赶回万家楼；这些日子，万家楼的枪队毫无拉枪出援盐市的迹象，关八爷心念盐市有些焦灼成痴的样子，祗怕牯爷未必那般热切罢？！

等关八爷服了汤药，大雾业已逐渐消散了；关八爷扶着拐杖下床，走到前面的客堂去，刚进客堂门，就碰着老账房程青云从门外进来，气喘吁吁的，形色有些仓皇。

“怎么了，程师爷？”关八爷停住身诧问说：“敢情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我说八爷，”老账房脸色灰败的说：“万梁铺两边的栅门全关上了，不单关了门，还加上铁炼和羊角大锁，我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连我要出栅门，也叫枪队上人给挡了回来。……我在想，这不会是冲着八爷来的罢？”

“哦？！”关八爷略一沉吟，便淡然一笑说：“我想不至于罢？我来万家楼，祗是替盐市求援来的，爱伸援手不爱伸援手，那全是万家各房族自己的事，我又不能强着谁，万家楼假若不肯拉枪，我就北上柴家堡，北地各大户假如都怕开罪北洋，我关八只身匹马回盐市，跟那那干起事的兄弟共死去，用不着万家楼来对付我。”

他说着，点动拐杖，踉跄的朝外走。

老账房瞧着，赶急奔过来搀扶说：“八爷，您要去哪儿？依我看，您还是先歇着，容我着伙计去探听消息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来告诉您。”

“我想不用了。”关八爷说：“我这人也许有些冥顽，半生处事为人，都抱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想法，富贵二字，一向与我无缘，祗余下生死两个字，我懒得为它多费心神，……如今我想去趟宗祠，会会牯爷去。我不信枪队会阻拦我，我祗是个带着枪伤的人，不是个囚犯！至少牯爷他没当着我的面说过要软禁我？！”

“话不是这么说，八爷，”老账房哀恳说：“万一牯爷他翻下脸来，您又该如何呢？”

“那倒简单了，”关八爷固执的说：“牯爷他要是这样讲，我就回到万梁铺坐等着，恁他爱怎么处断就怎么处断就是了，……不过，事情也许不如您所想的那样严重，您放心罢。”

关八爷执意要出门，一个老账房怎能扯得转他？程青云一松手，关八爷就跨出门槛儿，一跛一拐的走到街心去了。

雾后的朗晴天，朝阳洒一街温暖明亮的铜黄，街心的地面仍带着些雾露的潮湿，拐杖头点落下去，地面上便留下一路显明的圆形凹点儿。

程师爷说得不错，离万梁铺七八丈地的街道口，凸出的砖墙中间，一道粗大的木栅门真个是关严了，碗粗的光滑的木柱上盘着三条青蛇似的铁炼，每条铁炼接头的地方，都挂了一把巴掌大的头号羊角锁。这样的木栅门不仅是万家楼有，几乎所有北地的大小集镇也都有；当初人们在一条街道的中段造了几道栅门，大都是为了防盗匪用的；恐怕万一有大群明火执杖的盗匪涌来卷劫时，镇上人便可立即封上栅门抗匪。

关八爷皱着眉头略一思忖，便觉出在这样的大天白日里，又无盗匪卷劫，万家楼实在没有封起街内各处栅门的道理，无怪乎程青云那老头儿要大惊小怪，疑神疑鬼了。

他扶着拐杖，正对着关闭的栅门走过去，就见原分坐在栅门两边长条青石上的两个端着洋枪的汉子，神色紧张的互使个眼色，缓缓的站起身来，胁下挟着枪，有意无意的把枪枝摆动着，而那两支黑洞洞的闪光的枪口，总在暗暗的瞄向着自己。

“两位早啊！”关八爷隔着木栅门，安闲的招呼说。

那两个汉子又互丢了一个眼色，齐朝关八爷说：“八爷，您早。”

“昨夜起了好大的雾，今早的雾更浓，好像烈火上的蒸笼似的。”关八爷又说：“没想到退得那么快，转眼就见阳光了。”

“是啊，八爷。”一个说：“这多年来，都没起过这么浓的大雾了。”

“春来的浓雾主兵凶，不是什么好兆头，八爷。”另一个接渣儿说。望清了关八爷孑然一身，没牵马，没带枪。祗扶着一支拐杖在手上，两人的神色就松弛下来，一句递一句的跟关八爷聊起天来了。

“外边起什么变故吗？”关八爷说：“我猜假如没变故，万家楼不至于落锁关栅门的。”

“没……没什么变故，八爷，祗是……”

“祗是听说镇外的难民涌来太多，”另一个总算比较机伶些，抢着回话说：“牯爷因为忙着开祠堂门，召各房族集议族事，怕那些良莠不齐的难民趁机一股脑儿涌进来，所以就吩咐咱们关上栅门。”

“嗯，是这么的？”关八爷随口称赞说：“你们的牯爷外表莽撞，谁知竟这么细心，可真算是粗中有细呢！”

两人无可奈何的跟着干笑起来。

“刚刚雾散前响钟，就是宗祠召人议事的了，”关八爷说：“那么牯爷如今是在宗祠里，对罢？”

“是的，八爷。”两个当中较矮的一个说。

“沙河口的珍爷也该来了罢？”

“没听说珍爷回来。”较高的一个说：“八爷，您的腿伤好转得真快，咱们全没料着，一晃眼功夫您就能下床走动了。”

“八爷您的腿伤既没复元，还是不宜多走动。”较矮的一个意会到较高的一个岔开话头的用意，便忙不迭的抢着说：“依我看，您还是回万梁铺去歇着罢。”

“谢谢两位关注我，”关八爷指着栅门，目光炯炯的望着那两个人说：“烦请两位不嫌举手之劳，替我开开栅门，带我去宗祠去见牯爷罢……”

“这个……这个……”较矮的一个后退半步，嗫嚅着，一脸的难色。

“牯爷他……他吩咐……”较高的一个在关八爷目光逼视之下，也犹豫起来了。

“牯爷既说防着难民涌进万家楼，我总不是难民罢，”关八爷说：“我要见的正是牯爷，你两位放心，牯爷假如因此见责，自有我替你们担待。”

也就在关八爷说话的当口，栅门外的两边街廊下面，人头慢慢的多起来了，关八爷理直气壮的言语，引得好些人跟着出声批断枪队上不该这般小心火烛，大白天还不开栅门，这一来，两个汉子更僵持不下去了。

矮个儿红着脸翻开短袄的下摆，就要从肚兜里掏锁匙，高个儿拉住他的手说：“等一歇，等一歇，容我再跟八爷告个罪，……我说，八爷，您是有雅量的人，定不会让咱们底下人为难，这儿离宗祠不远，让我过去禀告牯爷一声，回头再来开栅门，搀扶您去宗祠罢。”

关八爷还没及答话，就见街廊边有个半老头儿，身上穿件蓝布短袄，腰间系着一条软巾，手里拎着一只扁扁的酒壶，拨开人群，一路歪斜直撞出来说：“好哇，我道是谁有他娘天大的胆子敢打我的徒弟？！原来是老二房的两个小子！你们敢打我那外姓徒弟，当然也能打我这旁房的叔叔了！”

“那……那全是误会，”矮个儿说：“万才大叔，那是因为黑锁儿那小子先出口骂人，我才揍他的。”

“你揍人使枪托？！你揍得真好！”万才的嗓子更带火了：“街廊下同族的叔伯大爷们全听着，牯爷刚主族事这才几天，老二房是人是鬼，全他娘小船没舵──整横了！他使枪托揍我那十来岁的小徒弟的脑袋，差点没把他那脑袋砸得像这把酒壶一样的扁？！……这话我正要进祠堂去叩头喊冤，跟牯爷和各房族的执事去讲去……”

“我的个好大叔，您先甭嚷嚷好不好？”高个儿急忙上去作揖打躬的赔不是说：“就算咱们小哥儿俩得罪了您，老二房并没开罪您，您又何必嚷得这么难听，您要咱们叩头赔礼，咱们照办就是……”

“谁稀罕你们叩那种臭头？！”万才指着那栅门说：“人家关八爷好歹是万家楼的贵客，上回朱四判官夜卷万家楼，若没有八爷他跟六合帮那干汉子挺身相助，你们两个小子，祗怕早就脑袋通风，躺进我的棺材了！如今你们脱了疮疤忘记疼，八爷他要进出栅门，也要脱裤子放屁穷磨唆？！锁匙拿来我开锁，有事我担待着，……八爷他又不是罪犯，怕他跑了！”

不容矮个儿退缩，拨开高个儿犹疑的阻挡，万才伸手就从矮个儿的肚兜里摘出那串锁匙，把栅门打开了，笑着举起被踩扁的酒壶说：“昨夜这两个小子踩扁了我的酒壶，我没要他们赔壶还算好的，可见我万才睡了半辈子棺材盖儿，看得开，容得人，忍得气，……如今栅门是我万才开的，我不赖着谁，你们爱喝酒，我请客，咱们到万梁铺喝早酒去，……谁讲我没钱？！……昨夜牯爷要大板牙到我铺里去，刚订了我铺里的最后两口棺材！”

关八爷刚走出栅门，听着万才这样嚷叫，不由楞了一楞，再瞅瞅枪队上那两个家伙的脸，全都变了颜色，便温和的说：“两位别介意，权且引我到宗祠去见牯爷去罢，有难处，在我身上就是了。”

“是的，八爷。”高个儿苦笑说：“也祗有望您成全了。”

关八爷转过街口，拐进了宗祠前的方场，太阳业已升得很高了，从高楼背后斜射在那片宽阔广大的方场上，使保爷家宅前的那道影壁长墙辉亮着。他一点儿也没介意两支长枪像押解般的跟随着他，他陷在闪电般掠来的感触之中。……

他不能忘记当面矗立着的石砌的高楼，不能忘记这块曾经是灯火辉煌，转瞬又曾血肉横飞的方场，承平和乱动，欢乐和哀愁，笑声和血雨之间的界限，全在人心摆动的那一瞬；假如人心没有私欲，这世上必无恩恩怨怨的纠结和无谓的争端！

这些日子当中所经历的风风雨雨，都植源在这里，在这里，自己率着六合帮的弟兄义助万家楼，和朱四判官开始结怨；这里的怨仇在南道上的小荒铺，在邬家渡北的枯树林，在盐市的庙会中结了血果，使许多亲切的人脸归入黑梦里，纸剪似的落纷纷！

就算是这场恩怨在羊角镇的大庙前那般了结了，也祗落得血染青石方坪，一死一伤，能说不够悲惨？──最使人痛惜的是自己一直错估了朱四判官，把他目为世上一等狡狯刁蛮、凶横暴戾的恶汉，直到最后才发现他是世上稀有的直性人，是乱世人间从四面八方逼着他，把他硬塑成那样，他原不该遭到那样凄惨的下场。……

在这里开始，激发了自己救民拯世的悲情，才会有盐市兵起，才会有几场撼天震地的大攻扑，才会有遍野的难民……但总要有一番终结，不能再让北洋军得逞，使自己遗憾终生。

在这里，是的，在这里，使自己目睹保爷被族中人花钱买去了一条命，跟着是业爷被暗害，留下一宗使自己耿耿在怀的疑案，自己因不愿胡乱猜疑，至少痛心着在这样庄严的宗祠楼影下，仍隐有满心邪欲的奸人。那夜浴血苦战的光景仍在眼前的空幻中纷涌着，乱抛的火把，燃烧着的随风翻滚的灯笼，歪斜横倒的亮轿和遍地人尸，那一切虽已在时间的风中远去，但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仍有着更多难以逆料的变化横在眼前，谁能知道在下一个一刻里，自己将面临着什么？！

姑不论那将是什么？自己都将必安心的担承了！一个活着的人，就必得担承。

他停住心里的纷繁思绪，转脸去望着宗祠。一对威武的白石狮子在石座上昂立着，护守着在廿多级长阶之上的高楼的正门，那也就是万家宗祠的正门；如今那两扇巨大的正门正大开着，有两排枪队中精壮的枪手分列在两边，长阶尽处的平台上，安放着一尊雕花的铁鼎，鼎里烧着火把的香柱，烟篆在阳光里朝开腾散着。

他借力于胁间的拐杖，缓缓的走上长阶……尽管他伤口之上的筋肉，在左脚点地着力时泛着剧痛，但他拒绝搀扶。

关八爷在宗祠里出现，是小牯爷没料想到的，当他听人报说八爷已经进入祠堂时，他的脸色立时就萎顿下来了。人说病虎不脱威，一点也不错。他默默的想道：料不到一个带着枪伤而又手无寸铁的关八，竟有这么大的潜在的威势。当关八爷穿过祠堂天井中石砌的通道时，祠堂正殿里廿一把高背太师椅上，万家七支房族中所有执事的人全都离座站了起来，带着一脸虔敬的神情，肃迎着他，这情形使他知道──想利用宗祠集议时诬陷关八的计谋又成了泡影了。

最使人恼恨的是他来得不早不晚，正赶上自己要着人召唤万振全那帮心腹来指证对方秽行的时候。

※※※

为了诬陷关八爷，牯爷不知在暗地里打了多少回算盘，花费了多少夜的脑筋；他像蜘蛛网一样的、细心织就一面交错的大网，使自己缩伏在网心等着关八这一只折翅的飞蛾。

由于他做贼心虚，使他不敢亲自出面，直截了当的差几个亡命徒，带枪撞进万梁铺去，像捉拿盗匪一般的把关八爷拎出来打掉，他知道假如这样做，会干犯众怒，合成为众矢之的；业爷惨死不久，好像一块还没脱盖的新疮疤，由它自脱还显不出痕迹来，若如因为除关八而牵动这块疮疤，自己不但主不了族事，祗怕在万家楼连立脚之地全没有了。

想来想去，除关八祗有一个法门儿，那就是自己永不动声色，唆使心腹们在暗中动手，先利用机会，挑动全族憎恶关八，再使各种谣言，绘声绘色的播传开去，破坏他的威望和名声，到最后，巧妙的把保爷业爷的死责，转嫁到他的头上去，指谪他收编土匪，迫使万家楼倒下十多条人命，等他为人所弃，孤立无援时，再应众议，大明大白的翦除他，那时即使珍爷想助他，定也无能为力了。……

利用宗祠集议时，暗召心腹来群控关八，该是翦除他最为便捷的方法，为这事行之顺手，他也曾暗里买通老二房、老三房的几位执事，料想祗要执事们惑于谣言，更加上有人指证，当时就对关八起疑，自己翦除他就容易得多了。故此，他不惜着红眼万树去追杀夜走沙河口的万小喜儿，他更把十多个放在宗祠廊下的凶死鬼出棺入葬的日子定在宗祠集议的同一天，想用死难家属围棺恸哭的气氛来撞动人心，好让万振全那帮人指陈出这些人是死在关八的手上。

他怕用这些还不能立使全族转恨关八，就更另差心腹骑牲口直赴县城，密报塌鼻子师长，说盐市造乱的元凶关八，带伤被软禁在万家楼，借江防军之力来铲除他，自己好白领一笔花红。

他也曾想过：假如塌鼻子师长败走盐市，不能利用他来翦除关八，那么自己宁可冒结冤于全族的风险废掉关八，而不愿面对着一个像关八这样危险的仇家；他知道，祗要关八睁着两眼，终必会追本溯源的踩探出那本老账来，甭说旁的，单就老六合帮被歼那一宗，关八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了。……

他算过，无论使用哪种方式翦除关八，都不能让关八或其他人知道主谋加害的是自己，否则，关八在他处的死党和自己作起对来，那也是防不胜防，使人头疼的事情，甭说他那干走盐闯道的弟兄，就是小蝎儿那拨人再回头，也是万家楼的大患，……存心要除掉关八不难，难就难在这点上，关八久历江湖，能看得出人眼睛和眉毛说些什么话，万一自己在动手之前露出蛛丝马迹，让他留下话去，那可就后患无穷了。

虽然他业已暗替关八爷和可能为他传话的爱姑定妥了两口棺材，但当关八爷闯出木栅门，扶杖跨进宗祠正殿时，牯爷虽恨得牙痒，表面上也不得不故示殷勤，躬身肃迎着关八爷入内，请关八爷坐在珍爷那把空着的椅位上。

“也许是兄弟心里忧急，早起听着祠堂里响钟，就冒冒失失的来了。”关八爷朝列成半弯马蹄形的各房族的执事们欠身说：“关某虽是外姓人，这多年来风雨江湖，屡承万老爷子父子两代的照拂，没以外人看待，故此我也就把万家楼看为乡井，我今天冒失来此，不敢闻问万氏门中的族事，祗是替盐市万民，来哀恳诸位速伸援手……”他的声音由宏沉转为黯哑：“我恳求诸位速速拉枪，解他们的困危，我关八虽是枪伤没愈，也将带伤临阵，愿……为……前驱……假若诸位集议，认为拉枪赴援有不便之处，也盼能直言相告，容我到别处去连络人枪。”

关八爷扶着拐杖说话时，态度自然从容，毫无伤病虚弱之态，一番言语说得句句含诚意，字字露真情，把偌大正殿里压得鸦雀无声，使两边太师椅上的人都呆得像木头一样。

“八爷说的是。”过了许久，牯爷才转动眼珠，两边逡巡着望了望，跟着接话说：“我们各房族，刚刚也正为这事集议着。您知道，援盐市固然是刻不容缓，但也正因为盐市举枪，弄得这一带地方兵连祸结，到处都是沓杂的难民，……万家楼虽有少数人枪，但也是为了御防盗匪，安靖荒乡用的，若为救援盐市，把枪队悉数调离本镇，万一遇上乱民匪盗纵火卷劫，伐伤了根本……那可也不是办法；与其到那时进退失据，所以事先得郑重商量。”

直至牯爷把话说完，在座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执事们才略为显出些活气，交头接耳的歪着身子发出些问询和议论的低音。

即使今天集议中无法除得了关八，我也不能在关八面前让拉枪赴援的事商议出一个结果来！小牯爷暗自寻思着：我若把枪队交给关八领了去，万一抗不住江防军，溃败下来，不但蚀光了我的老本，且又开罪了北洋，万一打退江防军，关八在万家楼各房族的眼里，更成了英雄人物，那时想翦除他可就难上加难了！

当正殿上的人们纷纷集议时，小牯爷的一双手却在长案下面狠命的搓着，而同他并肩坐着的关八爷仍然神态安闲，没把心底里忧虑和焦灼放在脸上，他听过牯爷的话，觉得他所讲的不无道理，并非是拖延诿遁之词，不要说是在万家楼了，换是在任何地方，当着这种混乱的时刻，若说把防匪御盗的枪支悉数调离，去救援远远的盐市，委实也有难处。

他并没过份企冀，祗盼万家楼能抽拨出部份人枪来，打起救援盐市的旗号，一路朝南拉下去，依自己的估量，一路上闻风归效的零散人枪，必将多过拉出去的人枪数倍，祗要民间纷纷拉枪而起，不论枪多枪少，能否经得阵仗，单就这份民气，也就足够把江防军这支孤军压垮的了。

他祗是在等待着万家楼各房族集议的结果。他相信好歹总会集议出一个结果来的。万家楼各房族，在万老爷子理事的当口，一向是以赈救灾黎，乐善好施闻名北地，使众多江湖人物和饥馑的流民仰望，他相信在他们鸣钟集议的庄严场合里，必能综观全局，权衡轻重，不会让盐市待援的人们空等，也不会使自己失望。……不错，当朱四判官图卷万家楼那一夜，自己跟六合帮那些弟兄们确曾拚命的出过力，俗说：施恩不索报，何况在当时是义不容辞？他不希望万家楼因为关东山的面子才勉力拉枪，祗希望万家楼这些执事们能分清这事该不该为？

正殿上的人们在纷纷集议着，关八爷的眼光却越过殿前开敞的屏风望到廊外去。在殿外的一列宽阔长廊上，一排十几具白木棺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每具棺前，都有一群披麻戴孝的家人围在一起，拍地哀泣；有人手捧着倒头饭在白烛前祷祝的，有人使铁钳夹着红箔在焚烧，那些黑烟红火上浮着生者的哀愁。

他想起这些躺在棺中的死者，就该是在万家楼北，旱泓西边的荒地上，跟小蝎儿那群人误会接火被打死的，旱年看死人看得多了，单看遍野人尸并不觉得如何的大凄大惨，如今在看看这些为人母为人妇的家属们哭地呼天，就觉一片惨雾愁云直袭心底，使人有天昏地暗的感觉。

“今天是？”他转望着牯爷问说。

“他们出棺归葬的日子！”牯爷说：“八爷想必知道，这些人全是被小蝎儿那帮人放倒的。这些死者的家属们，有些很不见谅八爷，无论如何，在目前，那帮人打的是八爷您的旗号。”

关八爷垂下头，默叹着。

“我说，牯爷。”过半晌，关八爷才抬头说：“我知道您这主族事的人的难处。祗怪我那夜带伤冒雨奔赴万家楼时，没能立时跟您把话说明白，所以才有这场误会；所以──才倒下这多人，我关八是脱不了关系的，您真该落下栅门拘禁我，因为既是误会，罪不在小蝎儿他们身上，我不能眼看万家楼和小蝎儿再因此结仇！”

“八爷说得真够爽快。”牯爷说：“但您可甭误会，我吩咐枪队封住街内各处栅门，丝毫没有软禁八爷您的意思，我业已说过，那祗是防着良莠不齐的难民涌进镇来，弄得一片混乱，我想，八爷您是会体谅这个意思。”

也许牯爷说话的声音太低，盖不住殿里的议论声和廊间的哀泣声，关八爷仿佛没听着一般的，眼光又落到廊外去了。

黑色的纸灰在棺前飞舞起来，绕着伏地哀泣的人头打两个急疾的盘旋，便像是一群带着鬼气的黑蝶，飘漾飘漾的飞开去，在方形的天井上空抖着翅膀。两班琐呐班儿列在高楼前的平台上呜呜啦啦的吹着丧乐，几十个捎着扁担绳索的抬棺人也涌进了天井。穿绳加杠声，丧乐声，孝子扶着哭丧棒的长号声，接续不断的“起灵”的叫喊，以及由哀泣的嚎啕，完全把祠堂里的议论声打断了。……

阳光分明在天井里辉亮着，那种哀恸的哭声足使阳光在人眼瞳中变成凄惨的颜色；一个白发萧萧的老婆婆哭得死去活来，使她多皱的额头咚咚有声的碰击着棺盖；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像发疯似的嚎跳着，死死扳住抬棺人肩上的红漆斑驳的木杠，哑着喉咙喊着皇天！一群穿着肥大丧服的孩子，木然的攒着哭丧棒，手牵着成人的衣角，也茫然的尖声的锐嚎着，但那些棺木总是留不住的，在抬棺人的吆喝声中，引着那些一路哀泣的人群抬出大门去了。

这浓烈的凄惨的画幅几乎撕碎关八爷的肺腑，使他眼里也跟着滴出血来；乱世死在枪头上的人，多半是年富力强的汉子，上有年迈的双亲待伺奉，下有嗷嗷的妻儿待哺养，他们不该这样被枪弹撕裂，让爹娘失去奉养，妻儿失去依靠，这样的死事实在太凄惨了。自己有勇气顶着枪口去赴死，却受不了眼见生者哀恸带给自己的煎熬，日夜心念着承平，谁知那种想像里的承平还有多遥？多远？如今每一时刻，哪儿能听不见这样的泣声？！

正当关八爷凝神默想的时刻，忽然看见两个两眼红肿的汉子，从廊外直撞进来，刚跨进门坎儿就匐下身碰着响头，朝牯爷哀喊说：“牯爷跟在座的执事尊长作主，容我们扒心剖腹说几句话罢，……他关八爷，八祖宗，八人王，就算万家楼前世欠下他的冤孽债，有这十多条人命也该够偿还他的了！我们万家楼多年不问外事，祗管万家地面上不生匪盗饥荒，我们不亏欠盐市什么！他江防军要是来犯万家楼，我们拖肠破肚洒血抛头的抗他，死伤全没话说，我们可不能抛开万家不顾，跟姓关八的蹚浑水！”

这两人泼风泼雨的把关八爷着实损了一顿，弄得关八爷一头雾水，不知怎样答话才好，祗好转脸望着牯爷。

牯爷咳嗽一声，抹下脸来说：“在宗祠正殿上，有长幼，有辈份，怎容得你们这般不知礼数的胡嚷乱嚷？！……再不替我滚出去，我就要把你们倒吊起来，各抽你们三百皮鞭！滚！滚！”

牯爷嘴里虽这么吆喝着，心里虽暗赞万振全办事真不马虎，在这种时刻当面损关八损得恰到好处，他关八虽没直接杀害万家楼这十多条人命，小蝎儿击杀了人，他关八多少总得沾些血腥味儿，他不能挡着死者的兄弟站出来说话。

那两个并没有动，尽管赖在地上碰头。

这当口，老三房的椅位上，有人出面来缓颊了。

“牯爷您务请息息气，”老三房的那个捏着旱烟杆儿，伸着颈子说：“他两个年事轻，不晓事，说话没轻重，原该受些教训，可是，这两个全是死者的弟兄，心里哀痛，再说，这十多条关天的人命，并不能就此了结，冤有头，债有主，不论是误会还是什么，万家楼不能放过小蝎儿那帮恶汉！我们理族事的，应该让生者无怨，死者瞑目，有话容他们陈述罢……”

“我们不敢指责长辈，”那边又有人站起来附和说：“牯爷您这回看着八爷的面，就这么轻易的饶过了羊角镇那帮土匪，实在损及了万家楼的脸面，我们跟土匪一道儿去援盐市，不去追究这笔血债，传闻出去，万家楼成了什么？！八爷要我们援盐市，行！但得请他先交出小蝎儿来！先把血仇了断了再请。”

牯爷沉默着，──即使关八爷在座，他也不愿放弃诬毒他的机会。使他暗自得意的是，由于事先布妥的执事们相继发话，已逐渐把话头转对着关八了。

他在沉默中转脸望着关八爷，一脸抱歉和为难的样子，仿佛他事先根本没料着各房族的执事中，会有些人极端不满自己的处置，──他亟力扮演着一个逃遁的角色，把担子全卸在关八爷的肩上了。

关八爷对那些来势汹汹的指责，一一耐心的听着，等到一阵汹涌激奋的浪花过去之后，才扶杖站起身来，缓缓的说：“当着牯爷跟诸位的面，我觉着惭愧，我那夜冒雨带伤来到万家楼，原该先见牯爷，把一切陈明，那样，误会就不会发生，这十多条人命……也就不会闹出来，但因我伤势重，离不得床，没法子及时跟牯爷会面，所以才闹出这样的岔事来。”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我觉得诸位假如要追究这十多条人命，不能不追本溯源，追究业爷的死因？──我敢说业爷决不是死在羊角镇那帮人手上，我敢说，谋害业爷跟出卖保爷、以及出卖老六合帮的，同是一个人！诸位不加详察，就拉枪去扑击羊角镇，小蝎儿那帮人单为保命，也决没有不还枪的道理。若是诸位先能查出那个真凶来，这十多条人命，我关八可以一肩承担！……可是盐市遇危，我仍愿在这儿叩求，叩求诸位大发恻隐之心。”

关八爷这样一扭话头，长房、五房、七房等各个房族里也都有了和应，一致认为朱四判官死在业爷之前，小蝎儿既然听命关八爷，决无暗中加害业爷的道理。老七房更批断牯爷既然大开祠堂门，鸣钟集议族事，就应该事先差人到沙河口去请珍爷，珍爷不到，族事不便议决。长房连倒两位主理族事的长辈，一听关八爷话中有话，当然锲而不舍，求族里能揭出保爷业爷死事的真相。这样群议纷纭的一嚣嚷，反而把二房三房的气焰压下去了。

日头移动着太阳的影子，正殿里经过一场激辩之后，显然分成了两派，二房三房这一派对关八爷抱定憎恶仇视的态度，长房和五七两房这一派表示尊重关八爷的一切意思，老四房的几个人没说话，另有一个不开腔就是牯爷自己。

不错，万家楼万姓族中的族规极严，正因为族规严，所以尽管牯爷在平素统领枪队时持强把横，但等祠堂门一开，“理”字摆下来，各房族的执事若无意见，族主才有权处断族事，若说硬拗着众议独断妄行，还是办不到的；牯爷在暗中一数算，三个有两个以上偏袒着关八，所以想在宗祠里栽倒关八，明摆着是办不到的了。

他原想把最后一着棋──藉万振全指控关八爷和万小娘通奸──收拾起来，谁知万振全这个冒失鬼，竟在执事的椅位上跟长房嚷开来了。

“你们全死心塌地的信服关八，我万振全不但不信服，还偏要当面啐他！啐他是个衣冠禽兽！”他恨恨的揎起袖子，把一只腿高跷在椅面上嚷说：“我这人讲话直通通的，不怕当面得罪谁，除非你们耳朵塞了驴毛，没听见街头巷尾的传言，……当初珍爷亲自提媒，要把菡英姑奶奶许给他他不要，如今他却在万家楼勾搭上万梁那死鬼的寡妇！”

万振全这样嚷着，使许多张惊诧失色的脸都转望到关八爷的身上来。

关八爷的浓眉微皱着，脸色沉重而威严，他像在努力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在亟力隐忍着，保持着一贯冷静沉着的风度，即使这样，从他青筋暴起的太阳穴上，也能看出他对这种诬毒的愤怒。

“万振全，我得告诉你！”牯爷望了关八爷一眼，郑重的开口说：“你虽是本族的执事，有权议论族事，但像这种言语，却不是随便说的，八爷是名闻北地的豪士，你决不能捕风捉影的听信谣传来污蔑他的名声……那万小娘虽说当初是风尘打滚的妇人，但在万梁死后，她也曾在宗祠立过血誓，坟前跳过火坑，这事不但关乎她的贞节，还关乎她的生死……你知道依万家楼的族规，在宗祠立誓不嫁的寡妇沾着奸字，就得处死她！”

“牯爷跟各房族的兄弟全在座，”万振全捏着拳头，朝一边歪侧着身子说：“这话若是没凭没据，我万振全就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在宗祠正殿上说，我说出这话来，当然有凭有据。”

“好。”牯爷点点头，转朝关八爷淡然一笑说：“八爷，您务请体谅我的难处，我没料着族里竟有人以这种污事指控您，您有什么话好指点我？”

“事既牵在我的头上，”关八爷朗声说：“我就是有话，倒也不便先说了，您顶好先让他拿凭据罢。”

关八爷这样说完话，牯爷才又离开座椅，站起来说：“万振全，难得八爷他宽宏大量，没当时计较你，你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来，我劝你还是趁早跟八爷叩头赔礼，再去寡妇门前挂红放炮，然后吊打你一百皮鞭了事。假如你执意不回头，污蔑到底，族里任谁也是包庇不了你的了！你先想清楚，再回我的话罢。”

“我有凭据。”万振全粗胀脖子说：“我早已想过了，我若有意污蔑他，我甘心受罚，话又说回来，假如关八他确有其事又当如何？！”

牯爷没答话，又拿眼去望关八爷。

“我愿领死。”关八爷满含怒意，斩钉截铁的吐出这四个字来。

这许多年来在江湖上闯荡，自己从没经历过这种使人难以忍受的咄咄怪事，关八爷双手紧抱着拐杖思忖着，怎样也思忖不出一个道理来？在这之前，自己总抱着人性本善的想法，谁知在万家楼，在这座古老庄严的宗祠里，才发现人心如鬼蜮，竟险巇到这种程度？！……这一切的怨毒和栽诬像一场乱絮纠缠的浑噩的梦境，不知是因何而起？

若说是万家楼有些生长在荒天一角的汉子自私短见，怕死贪生？自己替盐市求援并没迫着谁定非拉枪去打北洋，他们犯不着这样无端的栽诬自己。若说是为了往日有什么仇隙罢？那也是不可能的！扪心自问，自己多年作事，无一不是舍己为人，尤其是在万家楼，除了为他们舍命夜搏朱四判官之外，简直就毫无其他瓜葛可言。

最使人痛伤的倒不是他栽诬了、污蔑了自己，而是牵上了身世凄惨的无辜弱女爱姑。这决非是单纯的一时意气，这里面一定藏有深不可测的奸谋……

“你有何凭据？你不妨当着关八爷的面直陈出来！”牯爷冷冷的声音把关八爷的思绪打断了。

“请牯爷传大板牙来问话，”万振全抗声说：“他该是个活证，他说是他亲眼见着的。”

“传大板牙来问话！”牯爷朝廊外扬声喊说。

近午时分，由于廊外的阳光太耀眼，正殿上反而显得阴黯；几个袒着关八爷的房族中的执事们，初听万振全说话时，还都暗笑老二房这些青皮们又在耍他们一贯的讹人把戏，想藉此逐客，把八爷逐离万家楼，及至关八爷立誓，万振全仍愿挺身举证，大伙儿这才认清事态严重，一个个屏住呼吸，在死寂中等着大板牙出现。

等了一晌，没见着大板牙的影子，一个汉子在廊外喘息着禀说：“跟牯爷回，大板牙今早上，在天没大亮之前，就骑驴出北门，带着包裹行囊，说是奉牯爷您的差遣，到北地办事去……了！”

“他……跑……了？！”牯爷自语说。

“怎么？！你说……他……他他他……跑了？！”万振全脸色顿时就变黄了：“他……他……怎么能跑了就算呢？！”

“他长着两腿，为何跑不得？”牯爷硬着头皮说：“来人，先把万振全押下去看管起来，等找着大板牙之后再议，……至于他这番污言有辱及八爷的地方，我这主族事的，当众向八爷赔罪。……老七房责我这回鸣钟召人集议族事时，没事先差人通告珍爷，你们可弄岔了！──我早就差万树骑牲口星夜赶赴沙河口，但仍没见回来，万家楼是否应八爷的嘱托，拉枪赴援盐市，既然众口纷纭，我也不愿独挑这付担子，益发等珍爷来后再说罢！”

小牯爷是个有急智的人，即使听说大板牙不愿伪证，拔腿溜掉了，也能设法转圆，当着各房族执事的面收押万振全，又把珍爷没到场的责任推在万树身上；明知没人通告，珍爷不会及时赶回万家楼，却将拉枪赴援的事悄悄拖延下来；他这样做，不但不使各房族起疑，反而觉得牯爷处置得宜；就连关八爷也不禁敬佩起牯爷断事公正来了！

宗祠的集议在晌午时分结束。

而关八爷日夜等待着的拉枪赴援盐市的事，仍然不见眉目。这种悬而不决的事情苦恼着他，盐市艰危的情况使他一时一刻也不愿拖延下去，但万家楼并没断然拒绝拉枪，他当然未便拂袖而去，他深知这不是逞意气的时候。

此外，更使他觉得困扰的，是万振全当众加给他的污蔑，因这种污蔑而牵累了爱姑，爱姑如今是万氏门中的寡妇，她的处境再困苦，再艰难，也轮不着自己去伸援手，固然，万振全那粗汉当众污蔑自己所依据的不过是些荒诞的流言，而他相信一切流言里都潜藏着某种因由？！他认定是有人在暗中主使，意图诬陷自己。

他要在伤愈前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弄清真相。

※※※

也就在万家楼鸣钟集议的这一天，在滔滔滚滚的扬子江南岸，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激变。苦难北国大野上的人们，很少有人知道，在前一年六月间于广州誓师北伐的大军，业已在一连串的胜利中攻下湖南，平定湖北，攻克江西，光复了福建、浙江，更在春末克复了南京城。旷野上的和缓春风，并不能立时把这种令人振奋的消息播传到每块荒土上去，人们祗能从北洋军的各种实际迹象上，猜测着，判断着，想像在遥远的地方所发生的变故。

那些消息，祗被人们当着梦一般游离的故事传讲着，讲的人并无自信，听的人更是将信将疑。事实也是那样；前清的黄龙旗倒下去已经有十六七个年头了，人们并没觉得眼前的日子有什么样较好的改变，原先有过的、新异激奋的梦景，经过这十六七年的水旱刀兵交相折磨，早就黯淡得近乎消失了，人们甚而觉得在北洋各系将军帅爷们裤裆下过日子，比当年更臭更黑。

谁也搞不清什么奉系，直系，安福系之间反反覆覆的恩怨，谁也数不清什么张作霖，曹锟，张勋，冯国璋，冯玉祥，齐燮元，孙传芳，卢永祥……那些魔星的名字，今天你来了，明天他去了！今天兵来了，明天马去了！他们喝着酒，吃着宴，攫走了金银财宝和一切他们所要的东西，却把灾荒、瘟疫，和无名无姓的流民同时遗留在荒地上，任另一番兵燹，另一些血与火与饥饿啼号去写他们自己的故事。

他们生活在那种单一循环着的悲惨的故事里，太阳照着遍野的荒坟和白骨，长风送着千里万里的哀啼，使这一代中国历史的黑暗的篇章埋入五千年来久远的荒凉，并与那些前代前朝的血泪融和在一起。生者们在遭逢苦难时，在忍受饥寒时，在带血的游蛇般的鞭影下，在悲惨绝望的生离死别中，从不呼喊着人的名字，他们祗是仰首苍穹，默默的哀祷着苍天；盼望老天爷睁眼来解救他们，而泪眼里的苍天更高更远，任他们千回万回的祝祷仍无动于衷，他们就那样的不甘的死去了！……或可说他们是原始的、愚蒙的一群，因他们根本缺乏智识，不知道圆形穹窿之外的世界，不知道在南方的北伐军究竟会为他们带来些什么？他们祗知道北洋地面上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们渴望着能有一种新的改变。

在一些传流到北地来的消息当中，北伐军攻下了南京城对他们却是毫不陌生的。任何一个村妪农妇都知道南京城，都自古老的传说里听取过太多关于那座城的故事，说秦淮河、燕子矶和雨花台，说金陵的四十里城墙，她们能像亲历般的辗转描述它，描述城楼有多高，城门有多宽大，甚且夸说她们知道那城墙在建造时，一共使用了多少块条石？多少块砖头？──从明太祖到鞑子兵败走，从清兵破扬州渡江占南京逼杀福王，到长毛造反入南京──她们关心着那座城，因那座城仿佛拴系着天下的兴亡。北伐军攻下南京城，使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心中张开一只希望的眼来，使那消息被人相信是真实的，再不是梦了。

和传说相应的是龙潭战后，孙传芳手下的残兵数万之众都退到长江北岸来，像倒了山一般的朝北涌，不几天的功夫，那些败兵的先头部队，业已开进了盐市当面的县城，后续的队伍还在路上。

“大局好转了！”

“可不是？！这家伙孙传芳再也把不住苏皖，非要投进山东去依靠张宗昌那个狗肉将军不可了！”

人们纷纷这样传说着。

盐市上，窝心腿方胜也明知孙传芳惨败龙潭，但无论大局怎样好转，单就盐市这块弹丸之地而言，面对着大量涌来的北洋败兵，却是黎明前那一刹最黑暗的时刻。北伐军没能立时渡江追击，这些败兵还有时间喘息整顿，他们若要拉过苏北荒野地，投奔鲁省督军张宗昌，势必要经过盐市这块咽喉地不可。以盐市本身的人手枪支，合上羊角镇小蝎儿和万家楼珍爷这两支援兵，用来力抗塌鼻子一师之众，尚能勉力挡持，倘若要跟孙传芳北溃的全军相抗，那甭说开火，几万人枪里上前硬挤，也会把盐市给挤扁了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究竟是放开盐市，把人枪朝两面退开，再零星吞食对方败退时的小股散兵？或者是紧扼住这块咽喉地，跟孙传芳以卵敌石的死拚呢？因为这都是可能影响大局的事情，他不敢独自擅作主张，几经思量，认为非得把大伙儿召聚到一起，共拿主意不可。

就在当天的夜晚，马屯盐市东北的小蝎儿和各头目，护着盐河北岸长堆的万家楼的珍爷，盐市市上运商岸商，各栈的栈主，六合帮的大狗熊和王大贵，以及扼守各处的戴旺官老爷子、张二花鞋、铁扇子汤六刮等一干人，全都聚集到原先的两淮缉私营本部的大厅里来商议这宗大事。

盐市被困后，煤油断绝很久了，大厅里的六盏头号朴灯（一种悬挂的大型煤油灯。）点不亮，祗有把各人携带来的灯笼放列在长案上，人们围着长案坐，就着灯笼连结起来的奇幻光晕，静听窝心腿方胜讲话。

窝心腿方胜坐在长案的一端，用一只宽如韭叶，灿烂如银的匕首点划着一幅平铺在案端的草图，沉思有顷，才手扶着案缘，缓缓的站起身来，环望着灯笼碎光中围列的人脸，沉声说：

“戴老爷子和方胜师徒几个，错承关八爷的力荐和盐市以重责见托，拉起枪来护盐保坝，御匪寇，抗北洋，几个月来，虽因势孤力薄，谈不上有太大的作为，但连经几场奋搏，击溃了鸭蛋头整团的防军，灭煞了塌鼻子的气焰，总算是开了多年来单以一地的民枪民力反抗北洋的先例。──如今南方消息频传，北伐军业已大败吴佩孚于汀泗桥，略取长江南岸九江、南昌、芜湖、南京各地，孙传芳惨败龙潭后，精锐尽失，在江南已无立足之地，在这点上，我们不能不拜服八爷他的先见……但则，据蝎爷相告，八爷如今带了枪伤，在万家楼养息，而孙传芳像倒山开闸般的败兵，业已扑到县城，这些败兵虽被北伐军挫了锐气，但他们定会像一群被穷追的饿狗，不择一切的夺路奔逃；他们兵败江南，满心怨气没消，假如在盐市遇上民枪阻挡，势必为泄怨猛扑，滥施杀戮不可！兄弟邀集诸位来这儿，就是要商议这个，打，我们是决意打到底了，要紧的是如何打法，才能尽力削弱孙传芳手下残剩的一点儿老本？使北伐军渡江后，不再遇上龙潭那般的恶火。……珍爷，您的高见如何？”

“珍爷，珍爷！”一位栈主看见珍爷尽管望着长案发楞，便使手肘推推他说：“您在想些什么？方德先方爷在跟您说话呢！”

“噢，噢！”珍爷这才像如梦初醒似的，推开椅位站起身来说：“我是个不知兵的人，一向弄不清打火是怎么打法？一切听凭方爷您作主就是了！”

“蝎爷，您？”方胜摆手说。

“咱们全是些毛铁匠──祗知挥锤猛打！”小蝎儿说：“关八爷为我们兄弟指出一条明路，我们来盐市就是赴死来的。我们要让北洋军知道民不畏死，我们主张一步不退，硬抗到底！”

“诸位的意思如何？”窝心腿方胜转向大伙儿问说：“有话不妨摊在桌面上，咱们仔细商量。”

“我以为我们护盐保坝的原意就是在保民，使他们免遭北洋防军的蹂躏。”盐务稽核所的前所长说：“如今北洋军兵败江南，要由此过境入山东，我们莫如退出盐市，容他们过去，他们如不滥施杀戮，我们倒不必打它。因为万一盐市不守，他们把报复滥施在难民身上，那就……有违我们当初保境安民的原意了！”

戴老爷子原坐在离长案较远的暗处，这时也推动轮椅上前发话说：“不错，安民固然要紧，不过北洋军凶蛮成性，你愈不抵死抗他，他愈会施暴虐民，我以为分开人枪让他们过境不是办法，消极死守也不是办法；我相信孙传芳手下的那些败兵不足为患，主要还是江防军这一师一旅部队。……假如我们能募得死士入县城，把江防军的首脑塌鼻子毙掉，然后遣散没有洋枪的棚户，让他们通告难民，及时朝东西两面逃离，我们再集聚洋枪死扼盐市，轰轰烈烈战至最后一人，说不定就凭这种精神，就能把孙传芳的这点老本赌光。”

“老爹说得对。”大狗熊抢着举拳振臂说：“方爷也免得麻烦，去募什么死士了，我他妈愿进县城去刺杀塌鼻子，万一事败死了，单望日后有人把我那把野狗啃剩的骨头捡回来，跟我那好兄弟石二矮子葬在一起。”

“不不！”王大贵急叫说：“大狗熊他是个爱喝酒的浑虫，三杯落肚，连东西南北也分不清，若叫他冲锋陷阵，刀对刀枪对枪的硬砍硬杀，他还算得一把手，若叫他进县城，使心计刺杀塌鼻子，那明明是送死，……要去应该我去！”

“你们两位不用争，”窝心腿方胜说：“你们办这事都不适宜，甭说旁的，单就是城门口，你们就绝难带着短枪混进去。……我想，这事该由张二花鞋他去办，他多少有些武功的根底，一座城墙还难不倒他。再说，县城的各条街巷，地形地势，他都摸得很熟悉，我想还是由他去比较妥当些。”

“我照办。”张二花鞋说：“请师兄立即着人接替我扼守小渡口，我今夜就动身。”

“那就烦蝎爷罢，”窝心腿方胜说：“蝎爷可把你的人枪增防小渡口，我们就按照老爷子的意思做；不过，有两处地方还需得着人去连络，我想请大贵兄赶赴万家楼，把咱们的决定通告关八爷，北地有枪援枪，有粮援粮，不必多遣人来共死了！大狗熊您不妨走趟三河南，进大泽地，去告诉民军的彭爷，尽量收容北洋军的散勇──我相信盐市再有一场硬火，拚到咱们死光时，北洋兵至少也会有一半人携械开差的了！”

集议的时间虽很短暂，但并不匆迫，一旦议决了以洋枪队死守盐市，以铳队和刀队北赴护送难民时，大伙儿面对着死亡，却都觉得心里泰然无恐无惊。

珍爷默视着那只列满大小灯笼的长案，整条长案的边沿，都放列着与会人摘下的手枪、匣枪、攮子；有各号的左轮、八英、大马牌，有自来得和小虾蟆，有老二膛、头膛快机和新三膛，有双管猫头鹰和弯把半长筒独响（以上均为当时习见的短枪枪名。），这些枪支，在早先的日子里，有的是富商大贾用以防身的，有的是地方光棍用它混世的，有的缉私营官佐佩以亮威的，有的是黑路人物用它闯道的，但在今晚，它们却并列在一起，显示了一个意义──对于北洋暴力团结一致的抵死抗争。

他始终不习惯这些，也不习惯这种预示着血光的气氛，但他一直强迫着自己习惯它，万家楼枪支多、马匹足，在北地各大户中是少有的，领着枪队的小牯爷也向以勇悍自豪，如今连驻马羊角镇的朱四判官的手下，都听信关八爷的召唤，驰来赴援了；若照小蝎儿的说法，关八爷到万家楼也已有旬月光景了，即算八爷的枪伤没愈，万家楼得着盐市吃紧的消息后，也该先拉出一部份人枪来援。

就算人枪一时没拉得来，七房族的粮草也该运来，而这些都没见着影子，使自己不禁为族中感到羞愧，觉得他们未免太短视自私了！如今自己所率来的人里，除去庄丁之外，论及姓万的，祗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决不能显示怯懦，一个古老的，久以大明朝武将后裔自炫的氏族，不该有怯懦的子孙，自己也必需以仁为心，以义为胆，在这未来的一战中，死得跟他们一样的壮烈苍凉。

“珍爷！”谁在低声叫唤着他。

他抬起头，看是六合帮的王大贵。

“我今夜就得赶往万家楼了！”王大贵的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兴奋：“蝎爷没来前，谁也不知八爷他会带着枪伤投奔万家楼，我无日无夜不悬着心记挂着他。真感谢方爷他分给我这个好差使，使我能去见八爷。您要是有口信或是笔信带给八爷或牯爷，我会替您带到的。”

“那好极了！”珍爷说：“就让我到方爷房里借个纸笔，分别写两封信给你带得去，一封是给牯爷的，盼他速集人枪，来援盐市，日后北伐军来了，荒天一角也有一分力抗北洋的光采。一封烦你呈上八爷，问候八爷的伤势，盼他枪伤早日痊愈，不必为盐市忧心，我们生死是一回事，孙传芳垮定了又是一回事，请他宽心养病。”

“信呢，我是照带。”王大贵笑说：“可是八爷他那种脾性您是知道的，一旦他能扳鞍爬上马背，我敢断定他就不会躺在床上，无论他伤势痊不痊愈，他都会来盐市，跟诸位爷们同生共死的！”

“那可好？！”大狗熊苦着脸在一边咕哝道：“王大贵，你这小子，你去见八爷，跟八爷一道儿回盐市来赴死，你他娘就吱着狗牙乐意了，是呗？！你可就没想想，一个热热闹闹的六合帮，十几条生龙活虎般的汉子，几个月不到的时光，左一个右一个的都死了，雷一炮、向老三、石二矮子、加上八爷和你……你们一窝一块的在阴司作乐，却把我大狗熊一脚踢开，孤伶伶的放在世上受活罪，你他妈真够忍心的！”

“生死不由人，”王大贵说：“咱们总也得留一个半个的在世上，要不然，谁替咱们烧纸化箔来？”

“我不管，”大狗熊红着眼：“我一到大泽地，见过彭老汉，我就他娘急着朝回赶，──要死咱们一道儿死，路上也有个做伴的。”

集议完了，人们纷纷插上枪支和攮子，拎起灯笼，散进茫茫的夜色里去。珍爷把两封信交在王大贵手上，叮咛复又叮咛。他们也跟着拎起灯笼走出去，一时偌大的屋子里，祗留下窝心腿方胜一个人，面对着一盏灯笼和那张毛了边的草图，使攮子在草图上的空里圈着点着，翻来覆去的比划着。

他愈想，愈觉得戴老爷子这种看法是对的；盐市不能轻易弃守，北地的无数难民也需要护持，不能任他们由北洋的溃兵蹂躏，老爷子他不忍让那赤手空拳，祗持有刀叉棍棒的棚户们，以及难民当中精壮的汉子们去挡北洋军的洋枪洋炮，而把保护难民的差使分给他们承当，这是再好没有的方法，足可使扼守盐市的洋枪队再无后顾之忧，安心拚杀来敌！

盐市决意这样扼阻孙传芳的溃兵，最后一战的时机业已迫在眉睫了，他轻轻的用匕首点着草图上的一点，那是他和弟兄们选择的死所，他要在这里告诉孙传芳──老民是不可轻侮的，谁轻侮，谁就得付出相等的代价。……一种巨大的绞轮声在北近的黑里滚动着，他听出那是盐河上在绞合洋桥。

盐市上凡是没有洋枪的都趁黑撤退了。

珍爷和小蝎儿的两拨人枪填补进来。

王大贵跟大狗熊分别上路时，张二花鞋业已动身走了；王大贵跟无数棚户和少数年轻妇道一起朝北走，在那些妇女群中，有着往时的红妓小馄饨。夜色沉黑，祗听见擂鼓般的脚步踩踏桥板的声音，以及桥柱下盐河流水的声音，当她走过洋桥，依依的回望时，她连桥影也看不分明了。“天──祐他们！”她无声的喃喃着，把祝福投给了她身后死守盐市的人们。

第十八章．疑云

王大贵骑的是福昌栈上拨出来的牲口──一匹高大壮实的青灰色的骡子，骡囊里带着些干粮、饮水、腰里别上一支短抢，一把攮子，贴身揣着珍爷托给他转呈关八爷和小牯爷的信函。

翻过盐河北大堆时，他取道朝北走，不到初更，他业已进入廿里沙窝子的中心了；在每年炎夏的日子里，沙窝子总被一般南来北往的行商客旅们视为畏途，那些荒瀚的金白色的细沙，还是久远年月中黄河夺淮时留下的遗迹，它们铺展在盐河北岸正北五里的一块凹野上，完全掩覆了原有的农田，使那块凹野成为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

沙窝子会贪婪的吸食雨水，保持着它常年干燥的面貌，那些流浮的细沙最爱夸张风势，哪怕是起一丝行人不觉得的微风，沙烟便已一缕缕的从地面上腾跳起来，轻灵的滚逐着，扬向远处去；若是真的遇着风季，沙烟弥漫成几十里的黄雾，更逼得行商客旅们不敢睁眼，鼻孔、牙缝、咽喉里都留着鬼灵似的沙粒。──而这些并不算什么，最使人头痛的，就该算沙上的那份酷热和行路的艰难了。

沙窝子里的酷热是火毒毒的炎夏的日头造成的；三伏天的日头晒在沙上，使人不敢在晌午心停留在那块凹野里，毫不夸张的说，沙上的那份热劲能够烙饼，隔着千层底的布鞋，也能把人脚心烫出泡来；即使到夜晚，沙面的蕴热开始发散，也久久不转凉，像一只蒸笼一样。……

说到行路的艰难，更胜于酷热；因为那些干燥的流沙是虚软松浮的，路面就是一条流动的沙河，一般骑驴担担儿的行脚，趁清晨或傍晚赶过这廿来里路，倒也不会觉得怎样，可是推手车、鸡公车、六合车、或是放骡车、赶牛车经过，那就得煞费周章了。流沙那样的咬住车轮，一陷陷下去五六寸深还沾不着实地，推车赶车人的艰困，那可就不用说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一种新兴的行业兴起了──有许多居住在沙窝子边缘的农户们，在这条路南北两端设有纤棚，专门帮助商旅们拉车，俗说叫做“拉旱纤”；他们几个人一伙，几个人一伙，以粗长的绳索曳引着载重的车辆渡越这几十里陷人的流沙，他们卷着裤管，登着麻鞋，戴着阔边的竹笠，也正像江河两岸上替行船拉纤的纤夫一样，一面费力的跋涉着，一面齐声吼出粗沉的纤歌，用那样苍凉的声音驱除沙野上的寂寞。

王大贵早年走过这条路，他知道这些。

如今天地黑沉沉的，虽说夜风不大，细细的沙烟仍常从地面上扬起，迷人两眼。他不知道从盐市里撤出的棚户，和盐河北大堆上那些没有洋枪的难民，总共有多少人？他祗觉得凹野当中，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看得见烟头火，听得见议论著的人声。

“我何尝不懂得方德先方爷的用心？”就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棚户的首领说：“他不肯弃守盐市，又不愿咱们这些没有枪的被北洋军坑杀，他是想拿一部份人枪挺在盐市上死拚，让咱们护着北地的难民群，避开那些纵火抢掠的败兵。……他这份用心，够苦的，我也告诉过大伙儿，要体谅方爷这种用心，但当我想到北洋军那帮杂种拉夫、抓丁、催捐逼税……我就恨得牙根痒，不手扒他们的皮不甘心！”

“就是啰，”另一个抱怨说：“方爷逼我们离盐市，明说是差咱们护民，实则就是为咱们放生！……咱们虽说使的是刀叉棍棒，当初助守盐市，在盐市南的高堆，洋桥口，盐市东的谷道，盐市西的旱泓头，还不是一样打得有声有色？打得鸭蛋头和塌鼻子喊爹叫娘；我不信没洋枪就不能顶硬火？！”

“咱们管得了那么多？！”又有人在一旁嚷说：“祗要攫住机会，咱们就跟北洋军面对面的卷杀一场，试试看究竟是他们的洋枪洋炮行？还是咱们的刀叉棍棒行？！……方爷他们不畏死，咱们为何要贪生？！”

“要打北洋军，沙窝子这儿就是块好地方。”那首领说：“祗要咱们把老弱的难民先安排妥当，就可掉转头来，沿着沙窝子布阵，……祗消围住那些老鼠们一吆喝，需不着刀架上他们颈子，他们就会扔枪啦！”

“可惜咱们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一个说：“要是能找着熟悉地形地势的人，那就好办了！”

“你要找熟悉沙窝子的人，那太多了！”路那边有条欢悦的嗓子说：“咱们从盐河北大堆上撤下来的人，多半是周近这一带村庄上的农户，谁都熟悉这块凹地，它东连五条沟，西接郑家大洼儿，西北靠着沙河口和卞家圩，北边直衔涟水县的南荒，真像是个捕鼠笼儿。”

王大贵兜着骡子的缰绳，卷在人群当中走着，这些人的话语，把他深深的触动了，他知道这些人，不论是早先受难的棚户，新近受难的农民，都曾饱受北洋防军的凌夷，一个个都有着丧家失子的痛伤，可说是血仇深如大海！就算是窝心腿方胜那些死士有心为他们替死，他们也不愿在除大憝、报血仇的机会里袖手贪生的。……

早年在郑家大洼、包家渡、邬家渡，各盐帮也曾屡次跟缉私营和小股防军拚杀过，但那祗是小规模的零星搏杀，谈不上有太广大的影响，由于盐市这几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业已使民间烧起燎原的怒火，他可以想得到在即将来到的日子里，民间全面蜂起，群袭北洋军的情形。那许多由生存经历中零星汲取的印象重叠起来，融汇了蛮野的动作和原始的杀喊的声音，反覆在王大贵的心里鼓荡着。

假如我及时赶到万家楼见了关八爷，我还来得及参与围扑北洋军，打一场痛痛快快的恶火！王大贵暗自盘算着；便想催着骡子快走。但天是那样黑法儿，脚下又都是软塌塌的浮沙，牲口使四蹄划动着浮沙，好像渡河一样的快不起来，而且有无数人群滚结绵延的挡在前头，更像包馅儿饼似的把自己包裹在当中，即使能快也快不了啦。……

那些棚户们互相在黑里招呼着，更有人燃起灯笼来，分别聚集着，商议奔投到哪个方向？一些年轻的妇道们恐惧着在黑夜里散失了，一个牵着一个走，拖拖拽拽的拉好长；也有人迎着风在那儿呼叫着散失的同伙，声音被夜风刮走，显得非常的凄凉。……

“贵爷，您骑着牲口去哪儿？”

王大贵的骡子经过一座土阜边麇聚着的人群时，有人招呼着。

“我是奉方爷的差遣，到万家楼去看望八爷。”王大贵就着火把的亮光，看出对方正是跟自己一同扼守过小盐庄东面谷道的棚户，便勒住牲口应说：“你们究竟打算朝东拉？还是朝西拉？！”

“咱们地势摸不清，正围在一道儿商议着。”那人说：“方爷既吩咐咱们护着北地的难民，咱们总得朝人烟茂密的地方走。……不过，方爷既打算死守盐市，单留下洋枪队，却把咱们变个名目放生，咱们实在……是心有不甘！北洋兵烧杀抢掠，轮番凌夷咱们老家根，才把咱们逼得离乡背井，在盐市上搭盖芦棚落脚，这口怨气积在心里久了，孙传芳兵败，正是咱们算账的时候！”

“护民归护民，”另一个粗声说：“他奶奶个洋熊，咱们攫着机会，就刀叉棍棒的一哄而上，先打它个稀花烂再讲！”

“若论打，脚下就是块好地方，”王大贵说：“这儿地势我熟悉，你们若朝西北拉，屯在沙河口附近，等北洋的败兵经过沙窝子，从侧边拦腰铲杀他们，他们可不就成了沙灰地上的蚂蚱？我这一去万家楼，见了八爷，不定就在这三天两日，就能拉起北地各大户的枪队，迎头打他们一顿狠拳。若能三面兜着打，也许就能把那帮败兵整留在这块地上……”

王大贵这番话，把棚户们说得个个摩拳擦掌。

“贵爷的主意不错，”为首的那人说：“咱们这就朝西拉，屯到沙河口附近去。”

在沙窝子靠北的叉路上，大群大群的人们分开了。天初放亮的时辰，王大贵催着牲口涉过水浅的沙河，把撤离盐市的人群远远的抛在后面。

经过一夜的行程，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困倦，涉过沙河后，他翻下牲口，让大青骡儿散缰歇歇气，自己面对着东天初现的红霞举臂伸拳活动活动血脉，又在沙河潮湿的平岸边蹲下身，掬了两捧水喝，顺便洗了把脸，将水淋淋的两手抹了抹敞开的胸脯，他跟六合帮其他的伙伴们一样，是个板板正正的憨直人，办起事来半点儿也不含糊；他高兴从窝心腿方胜那儿得到这么个差事，这一路是他走熟了的，万家楼更是他熟识的地方，何况他跟大狗熊两个，成天惦记着关八爷，他压根儿没想到前路上会有什么样的变故？什么样的艰难？

平野上的朝阳起得早，当他绕过沙河口田庄时，太阳业已出来了。清晨的蓝色淡雾一消，四野就清清楚楚的摆在眼前，西北角不远的地方，黑烟似的展开一片密林，那正是大荒荡边的杂树林子，他清楚，祗要越过这片杂树林子，再催着牲口走上两个时辰，就望得见万家楼东南的红土岗，估量着天不过午，就能赶到万家楼了。

大青骡放单走，脚程够快的，比起当日推着沉重的响盐车走长途，真不知快了多少倍，快不说它罢，单讲轻松惬意，也真惬意得多了。祗消一顿饭功夫，远远的林梢已经移到了眼前。

春夏初交，正是林木发旺的时刻，这片密密层层的杂树林子，汇成了一片绿海，看在人眼里，引得人满心生凉，精神一爽。若是在往常，和风亮日的天气走林道，该最是爽心的乐事了，可是在见着关八爷之前，王大贵心里多少总有些不落实；照八爷他那种脾气，就算如小蝎儿所说的──在羊角镇带了枪伤罢，经过这许多日子的养息，也该收口痊愈了，八爷他是那种人，祗要能动弹，他决不会待在万家楼，盐市不见他的人，也该见他的信，既然人信全无，那么，他的伤势必然沉重万分，再不然，就是他在万家楼遇上什么岔事了！

在万家楼那种熟地方，有什么岔事会落在八爷他的头上呢？王大贵想不透的正是这个。不！决不会的，老七房的珍爷正在盐市上，可见万家楼跟盐市是声气同投，从老六合帮起始，八爷跟万家就有着深厚的交往情谊，就朝近处说罢，四判官图卷万家楼那夜，八爷就是豁着性命干的，万家族人即使不将八爷当成一尊生佛供奉着，至少也不会亏待八爷，这么推算起来，准是八爷他──伤势极端沉重了。

想到这儿，王大贵的一颗心便像有铅坠儿牵着似的，越发觉得沉重了。

面对着眼前这片郁绿的林子，王大贵不由得不想起那帮推盐车闯江湖的生死弟兄，当年日子再困苦，再艰难，弟兄伙拗起膀子来，总有一份欢乐有一份安慰，那时刻，一群人就像是眼前的一棵棵比肩并立的丛树，同享着温暖的阳光，共挡着来袭的风雨，如今睹物怀人，可真不是滋味，想着想着的，两眼就凄凄的湿了。

太阳业已升得很高，人还没出林道，林子里忽然有怪声传出来，把王大贵游移的思绪打断了，他听到一大群乌鸦发狂的鼓噪着。

“啐，倒楣的臭鸟虫！”

他这么随口的咕哝了一句，又啐出一口吐沫。

这是很自然的；不单是王大贵，无论换谁，行路时听得乌鸦叫，都会发出一声内心的诅咒，啐它两口吐沫，藉以破除晦气。

因为在迷信意味极浓的北国荒野上，人们一向习惯依靠着众多荒诞的、古老的传说而生存，仿佛那些传说中具有着一种朦胧的、微弱的亮光，能够给予他们某种暗示或是指引。

王大贵是在这种荒野上长大的人，他对这些是敏感的；他并没认真探究过何时起始，乌鸦就被人们目为不吉不祥的鸟虫？他祗是顺随那些传说，看见乌鸦就要吐口吐沫，皱着眉毛骂两声。

事实上，乌鸦的命运跟与它同类的三喜鹊儿就完全不同。从形体上看，乌鸦跟三喜鹊儿几乎是没有多大分别的，祗不过乌鸦形体较大些，嘴喙和脚爪略显粗笨，浑身漆黑，没有杂色的羽毛，三喜鹊儿形体较小，嘴喙较尖细，脚爪亦较纤细灵活，在跳跃和飞翔方面，都比乌鸦灵活些儿罢了！从鸣噪的声音比较，区别就较为大些，乌鸦的杂讯极为刺耳，哇哇，哇哇的，活像嚎丧一样，而三喜鹊儿祗是唧唧喳喳的发出一串串悦耳的轻语；此外，像乌鸦飞落时，短尾总略朝下扇张着，三喜鹊儿飞落或并脚跳跃时，长而细的尾巴总斜斜的翘得很高，它们最显著的区别都还不是这些，使人一眼就能分出它们哪种鸟虫的特征，就该是乌鸦的颈上没有一道像三喜鹊儿一样的白圈了。──那道白圈，人们管它叫做喜环。

但人们为什么都那样的喜欢三喜鹊儿，那样的厌恶着乌鸦呢？当然是和许多传说有关的。

首先是关于颜色的传说，人们把那种由传说而产生的对于颜色的观念移用到家禽和各种鸟兽的头上来，从它们的皮色、毛色、羽色上判别它们主吉还是主凶，依照通常的习惯，这种判别是以纯色的鸟兽作为对象的，像一塌红的公鸡，一塌白的狸猫，一塌黑的狗和马──等等的。其次，对于非纯色的鸟兽，单祗看它们是否是白额头，像没生白额头的三喜鹊儿，就被列为“花的鸟”而不去追究了。三喜鹊儿比乌鸦幸运，主要是幸运在这点上。

依照人们多年执持着的对于颜色的观念，红色总被列为幸运和吉祥的，黄色是神圣威严的，白色代表着服孝或举丧，而黑色最为人们所厌恶，因为它象征着恐怖、神秘、不吉和死亡，这样一来，周身找不着一根杂色羽毛的乌鸦，就命中注定要遭人唾弃的了。

其次是关于噪叫的声音的。

人们一向喜欢听见细碎、轻快、饱含喜悦的鸟鸣声，听粗壮、嘹亮、短促有力的兽叫声，而讨厌听着徐缓、悲凉、或是哀嚎般的鸟鸣，听着绵续低呜或尖声亢嗥的兽吼；故此，像春日的黄鹂，初夏时流鸣的布谷，呢喃的燕语，咕咕的黄闷儿，都被人们喜爱着，由于先爱上了它们的声音；人们也喜欢听牛羊的鸣声，狗的吠声，报晓的鸡鸣声；讨厌听病犬的夜哭，豺狼的饿嗥，听秋间的雁语和子规鸟的啼泣，……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恶的情感，在开初，原是极为自然而单纯的，及至加上了许多附会的传说，情况就不同了。

尤其是出门在外的人，更注重这些，谨记着许多忌讳。像王大贵这种憨直汉子，更是相信着那许多在童年时刻就已经深受感染的古老的传言了。

很多牵结着的传言是教条式的，老年人这样说，年轻人就这样记着，王大贵正是这样记取来很多，像：病狗夜哭，是看见了恶鬼；黑叫驴是惹邪的牲口；黑狗血和白马溺都能驱鬼破邪；白额狗是丧门神，谁家养了白额狗，三年要死两回人，燕子营巢主吉庆，遇着燕子来营巢，就该在梁上挂一幅庆喜的红绸，把喜庆迎进家来。

渡河渡江乘舟船，若遇船中鼠奔出来，千万要下船；因为船中奔鼠主沉船是百灵百验的事情。家禽驯兽若是口吐人言，就是天降的妖孽，应该立即打杀。死了的家畜不能全尸掩埋，即使埋，也得先替它破身放血，不然就会化成魔魇……等等的。

若是谁反问：“为什么呢？！”那，老年人就会告诉你：“我告诉你们这样，它就是这样！这还用得着多问吗？真是──”

另一些传说的流布更广些，因为它是用极为顺口易诵的童歌、谣歌形式传播着的。

老年人在讲话时，喜欢顺口引述它，一般人喜欢在日常生活里提及它，村野无知的孩童们更喜欢咿咿呀呀的唱着它，像：

“枝头喜鹊儿叫，村头远客到。”

“乌鸦当顶叫三声，立刻就要遇凶神！”

“老鸹儿迎头拉泡屎，晦气三年洗不清。

老聒儿迎头撒泡溺，霉运一生洗不掉。”

“三喜鹊儿来，三喜鹊儿来，

你早报喜来晚报财

中前晌午报客来……”

“喜鹊儿登高枝，早早备寒衣

乌鸦鸣林，必有腐尸……”

这许多谣歌，在遥遥的童稚的日子里，王大贵没用谁教，就背了一肚子，而这些谣歌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不论是谁，一经背诵过它，它就自然而然的烂在你的肚子里，你想扔扔不开它，想忘忘不掉它，你在路上遇着什么，你脑子里就会想着什么。

王大贵祗要一听鸣噪声，就知那是一大群乌鸦，他首先就想到遇着这些臭酸鸟虫，不是好兆头，急忙诅咒两声，吐口吐沫来破它！（北方传说，遇上乌鸦叫，这样就可以破除晦气了。）同时他又满怀厌恶的勒住牲口，抬头看看是不是有乌鸦冲着他头顶飞过，并且哇哇哇的连着叫三声，或者临空拉屎撒溺什么的。

他等了一会儿，祗听见那种怪异的鼓噪，以及它们刷刷的翅膀拍击的声音，好像在争啄着什么。

怪了？！这群酸臭的家伙！

他思忖着，在这样深密的林子里，它们为何要成群大阵的麇聚在一起？难道？！──他忽然想起“乌鸦鸣林”这句谣歌来。

忽而他又摇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继而又想到自己走了这么久的长路，还空着肚子没用一点儿干粮呢，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下骡子来瞧看瞧看，顺便靠棵树干闭眼歇会儿，用些干粮再上路。

打定主意，他便翻下牲口，牵了青骡的缰绳，从密扎的林丛中摸索进来，一面使手掌分拨开扫着人脸的低枝朝里走，一面听着那些乌鸦叫噪声是起自何处？

正当他拐进密林之际，他又听见身后的林道上，由远而近的响起一片人语，和得得的、杂沓的群马的蹄声……由于多年走腿子时养成的一种本能的习惯，使他一听见马蹄声就起了警觉，因为凡是有大趟的马匹过路，不是剽悍的马匪，就该是北洋的官兵，因为一般老民是决不会聚起这许多马匹的。

经验告诉他，单就沓杂的蹄声判断，后面路上来的马匹，至少在十匹以上，马匹的喷鼻声，进行时的蹄声，都和其他牲口有着显著的区别，这在他，是一听就判别得出来的。

他急忙撮着骡子，隐到一棵枝叶丛生的矮树背后去，胡乱把皮缰拴妥，本能的蹲下身子，手搭在怀里揣着的匣枪把儿上。

马群正从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上来，行程够快的，转眼业已到了对面；王大贵没有时间思索这拨马队是从哪儿放下来的，他探手拨开一些枝叶，两眼从叶隙间窥望着，由于林木阻挡，使他看不清马背上的人，祗看见一些交叉的拨动的马蹄，旋风般的踩过去，踩过去，马路翻起潮湿的泥沙，在路后迸溅着。

王大贵暗自嘘出了一口气。

马匹大都越过自己藏匿的地方踩过去了……

在这种极度混乱的局面里，时时都有料想不到的危险和满布的杀机，就拿这拨马队来说罢，谁会料着他们会出现在杂树林子这种荒僻的地方？据自己所知，这条僻路上，平素是极少有人过路的。虽然一时没弄清这拨人究竟是马匪还是官兵，至少，自己若不隐匿起来，遇上他们总有一番麻烦，何况自己是带着匣枪的。

“哦……嘿！”

正当王大贵透过一口气来，暗自庆幸着没被那拨人发现的时刻，前面却响起这么一声吆喝。

“哦……嘿！”后面紧跟着遥应一声。

糟的是一声应过，所有的马匹全勒住不再走了。

有一匹马打着盘旋，嚄嚄的嘶叫起来。

“他妈特个巴子的，祗有阴山背后才有这种荒凉的僻路！”一个粗宏的带着怨声的嗓子，打着祗有吃粮老总们常用的语气，骂着：“过运盐河时，不该向那个贼头贼脑的死老百姓问路，咱们算是大睁两眼，白叫他活整了冤枉啦！──这鬼路，哪像是通往万家楼的路呀？我操它大妹子加上二妹子！”

王大贵一听，脑袋顶上有些发麻，把刚刚吐出的一口气又给吸回去了。

不用说，单听这嚷骂的口气，就知林道上这拨人都是北洋军的马队了，他弄不懂这拨马队为何要越荒野，走僻道，抄近赶往万家楼？……他伏身朝前蛇游了几步地，在草叶较稀处仔细再看，发现那些汉子又都是穿着便装的，不但换了装，连弯机柄的鸭嘴马枪，钝重的马刀、盘索、图囊之类的装备也都撤了！每人祗带着一柄木匣装的匣枪，肩背着防雨防日的宽边大竹笠，上身斜盘着皮质的弹带。他们究竟是去万家楼干什么呢？

倒楣的臭老鸹子，约莫被马嘶和人语声惊动了，哇哇，哇哇的噪得人听不清小声言语，那边的家伙们也粗声颡气的骂开了。

“少给老子们惹晦气！我操你八代的，啐！”

“咱们得小心点，前头不吉利。”

“这些老鸹子有毛病，怎会好好的麇聚得这么多？”先一个骂完了，想想又说：“咱们摸到那边看看去，看那边林子里有啥玩意儿，竟会引来这么多的臭鸟虫？！”

听了那人这么一说，王大贵就横着心把怀里的匣枪摘将出来，在手上掂了一掂，克擦一声拉起了机头。

那是很明显的，那拨人假如要斜进林荫里来，必定会走自己所经的地方，林叶再密，大白天捱身过，即算藏得人，也休想匿得住这么高大的牲口：与其落在他们手掌心，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拚杀一场。

既然被逼得藏匿不了，决定跟对方死拚了，就得冷静的把眼前情势估量一下，若是在平时遇上这股人，自己匿在暗处，就近先泼出整匣枪火打它个措手不及，少说也会先放倒它五七个人，可就因为自己怀里捎带着珍爷的两封亲笔信，要赶到万家楼去面陈给八爷和牯爷，而且这一去，跟盐市的安危大有关联，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之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在此。

但假如对方硬踏进林子，逼得自己现身，祗有死拚一途。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自己一个人，一管枪，就算是先发制人罢，一梭火揍倒对方一半人，那一半就不好对付了：双方捱得太近，自己难得再有抽匣换火的机会，对方伸枪一盖，自己就变成了活靶。

我王大贵挺尸断骨不要紧，他咬着牙想道：我死后，千万不能让他们搜去珍爷写的两封信，使他们得悉盐市的情形，知道八爷带伤留在万家楼，时间迫得他不遑多想，急忙探手入怀，掏出那两封信来，草草搓揉成两个纸团，像蛤蟆吞蚱蜢似的，瞪眼伸头整咽下去。

一咽掉那两封信，王大贵就横心赴死，任什么全不怕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匣枪，等待着。

但他的等待落了空。

原来那人空说要进林子，自己并没下马，另一个家伙在一边打了他的拦头板，岔说：“你真是没事找事干了？！林子里有啥，关你的臭屁事？你就省些精神罢！咱们还得摸路去万家楼呢。”

“熊乌鸦！”那个虽不进林去看个究竟，却仍心有不甘的咕哝着：“哇，哇，噪成这个样子，弄得老子心惊肉跳，眼皮儿剌剌戳戮的不安静，真他妈的有鬼，前头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岔儿来呢。”

“那你就朝天泼梭火，惊它们一惊，”一个说：“免得它们贴着人耳根胡噪聒。”

“我他妈真泼梭火给你瞧！”那个说。

“嘿，你想找死了！”领头的一个急忙盘马回头，大声叱喝说：“你没想想，如今是什么辰光？这儿又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开枪作耍？……我得告诉你，北地遍野的难民，全都是咱们的克头星，万一听着动静聚涌过来，扁担能把咱们砸成肉泥，你甭以为你手上有枪？！”

那个挨了骂的，没再吭声。

“准备着起程罢。”领头的说：“咱们不能久在这儿待着，就算是摸岔了道儿，也他妈特个巴子朝北边摸着再讲，好歹等着摸出这片鬼林子，也好抓着个人来问路，待在这儿算啥？……鬼影儿全见不着一个！”

“走哇，伙计嗳，”被骂的家伙改了腔调了，半嘲半谑的叫说：“万家楼赶晌午饭去，该修五脏庙了！”

“哦……嘿。”前面叫着。

“哦……嘿。”后面应着。

他们就这样呼叫着催动马匹，一阵风似的奔远了。

他们走后很久，直至得得的马蹄声全都消失了，王大贵才像从梦魇中醒转似的转动眼珠，把匣抢的机头放下去，关上保险，重又揣进怀里。

马蹄声消失后，林中的世界重又回复了孤寂，祗有那边的鸦噪声，仍然在哇哇的响着。王大贵站起身，拍打去膝头上粘着的潮湿的败叶，他有些懊悔刚才不够沉着，鬼急慌忙的把两封信给干咽掉，经过这阵紧张之后，他觉得有些虚软疲倦，他不愿追蹑着那拨人朝北去，免得沾惹上无谓的麻烦，他甚至不愿挖空脑子，去推究那拨人为何要去万家楼了。

现在，乌鸦的叫声是那样吸引着他，使他不自觉的放步朝那边走过去；他走过一片林木较为稀落的空处，觉得阳光分外的耀眼，他把一只手掌平抬在眉上，举眼朝西望过去，看见西边的林梢上，像乌云笼罩一般的，尽是飞翻着的黑翅膀，谁也数不清那些黑老鸹子有多少只？估量着总有几百只以上。

乌鸦的噪叫声是很宏亮的，尤其是大群乌鸦麇聚在一道儿的时候。王大贵初初听着鸦叫时，原以为它们就麇集在附近，如今看上去才知道方才估错了！越过林中那边空地，到乌鸦麇聚的那片密林，少说还得有半里的路程。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王大贵自不例外，他想着，既遇上这种不明不白的蹊跷事儿，就不能不略为耽搁一点时间，过去瞧看个明白。

他翻上骡背，朝那边走过去。

那些乌鸦的胆量虽比常鸟要大些儿，假若在平常，驼着人的牲口走到切近时，它们仍然会哇哇惊叫着飞走的，王大贵骑着骡子走近时，那些在树稍上飞飞落落的乌鸦虽已见着来人，但祗发狂的鼓噪，却不肯展翅飞走，显见在林子下面，有着什么它们留恋不舍的东西……照这么说，乌鸦鸣林……这类谣歌，倒真是有些道理的了！

王大贵走进这块林子，觉得比那边的林子更深更密，即使林外的阳光遍野，林子里却很黯淡，有几分阴风习习的味道。

他复又翻下牲口，牵着骡缰朝里摸索。

乌鸦在他头顶上鼓噪个不歇。

他捡起一根干木棒朝它们掷过去。那些霉鸟虫被吓得从左边飞开去，哇哇哇哇的叫嚎着，兜了半个圈子，又若无其事的落在右边来了。

当他弯腰捡起另一支较粗的木棒时，他不禁后退一步，睁大两眼，脱口叫了一个“啊！”字。

原来他发觉那是一支血棒。

从遍体鳞伤的棒身上，可以看得出这支木棒曾经被人用来当作殴击物，棒面的树皮全被击飞了，青白的内皮上面满布着一块块已经干了的暗红色的血迹，更有着一些人的断落的毛发粘在上面。

他反覆的看着那支血棒，脚步停躇着。

他想不到在这样荒僻无人的林子里，会发生这样惊人的血案，这血案是由乌鸦狂噪报出的，使自己──一个过路人在无意中发现了它，做了第一个目击人。

那是一定的，虽然自己还没跨过去，找到被害人的尸体，但由这支血棒和满林叫噪的乌鸦，使他相信那尸体就该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他丢下血棒，转身去拴系牲口，在他拴系牲口的那棵树上，他也发现了树皮粗糙的表面上，有几道曾被重物击打的痕迹；他低下头时，发现脚下败叶间，有许多零乱的被鞋底鞋尖翻弄过的印子。

“是了，是了。”他自个儿喃喃独语着：“血案的现场就在这里。”

果然，当他转过几棵并立着的树时，他看见了一切，包括万树的尸体。

那一片当时红眼万树追杀万小喜儿没成，反被万小喜儿无意中刺杀的现场，在王大贵的眼里是够凄惨的。不论王大贵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论他经历过多少风险，参与过多少血战，如今他是处身局外，心境自不相同。

那一刹，他硬是被惊呆了。

他从没见到过这样奇异的场景，这一块开展在幽林里的小小的空间简直全是人血染成的；一路淋漓的血迹从脚下延伸到那边去，另一路淋漓的血迹又从那边迤逦到这边来：在林干纵横的地方，一些长绳这里那里拴结着，布成一面陷人的蛛网，西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下凹的小水塘，一匹死驴横倒在水塘边，它腹间流出的血饼使半塘的死水面上都浮着赤褐色的血丝。

人尸蜷卧在一处凸露出地面的老树根旁边，大群乌鸦停落在他身上，使他像盖了一床黑丝绒的棉被，有一只大模大样的站在他的后脑上，品尝佳肴美味似的，轻啄着他已经腐烂的耳朵。而另一些贪婪的家伙，却在水塘边争抢着死驴拖出来的肚肠。

血迹染在地面上，染在脱皮的树干上和张起的绳索上，血迹游动着，翻滚着并且那样的纠缠着，单从那些血迹，就使人想见当时双方抵死拚搏的情形。那些像一群老嗜般的乌鸦，正在大快朵颐的时辰，一瞧见这个不相识的人拴住牲口硬闯进来，还以为对方存心要强分一杯羹，便众口同声的大嚷起来，摆出一付不甘示弱的样子，齐齐的伸着，抖着翅，护住它们已经到嘴的食物，大有亮出威风，不惜一战的气概。

王大贵火气上来，又捡起一支断棒投过去，它们才无可奈何的飞了上去，还有一些并不是不飞，而是吃烂肠腐肉吃得太饱了，展翅飞不起，祗好连连扑扇翅膀，伸着颈子连飞带跑的贴地溜开，有一只跑得太慢，被王大贵一脚踢落在污血的水塘里，仰脸朝天挣扎着。

虽说驱开了乌鸦，他却更忍受不了几丈方圆麇聚的野蝇子和从腐尸上发出来的恶毒的臭气。那些可厌的野蝇子原跟乌鸦一样，都是被那股扩散的尸臭招引来的，不过蝇子们的体积小，远处见不着，而它们营营的振翅声也被宏大的鸦噪盖住了，可是等王大贵掩着鼻子走近时，它们就一哄而起，嗡嗡营营的噪刮不停，甭瞧它们小得不打眼，它们的胆气却比那伙不中用的专爱虚张声势的乌鸦大得多，它们从各处惊飞起来，直朝王大贵的头上、脸上、身上乱落，挥他挥不走，逐也逐不开，王大贵被它们钉得硬是毫无办法了。

他先强忍着走近那具人尸，俯下脸仔细察看了一番，死人的脸变成灰败的酱紫色，被风吹掠得干燥了的一层薄薄的油皮下面，包裹着已经腐臭的烂肉，从他风干的、痉挛着交抱着胸口刀柄的手指和乌蛇般的手臂看来，他中刀死去少说也有两三天了，春夏相交的气节，地上的湿热之气上腾，尸首接着地气，很容易腐烂发臭的。

他用脚把侧面蜷卧的尸体拨翻过来，使他仰脸朝天，后退两步，歪着身子端详着；他发现死人的脸业已肿胀得变了形，鼻子和脸肿得一抹平，眼也肿没了，极难辨认出死者生前的本来面貌，那尸首一经翻动，就听呼啦一声，整盘的肠子连着一些溃烂的腑脏，从被蛆虫钻透的肚腹间脱出来，黏黏滑滑的淌了一地。

有经验的人都说尸臭不是臭在皮肉，全都是臭在溃烂的腑脏上，单是皮肉臭还臭得使人可以忍受，唯有臭肠子、烂肚子，那股臭气最难闻，那股臭气之浓、之烈，是没有闻嗅过尸臭的人难以想像的，它臭得浓得已经不像是一种气，而是一块毒臭的牛皮胶，烂臭的黏浆糊，即使你掩住口鼻，屏住呼吸，你还是避不开它，保不了它，它会像牛皮胶般的胶住你，黏浆糊样的贴住你，会像吐火信的妖蛇一样，从你耳目口鼻甚至一根汗毛孔穴里钻到你的体内去，你走，它跟着你走；你跑，它跟着你跑！它像冤魂恶鬼般的缠着你，你就是立即跳下大河去洗它一百把澡，也丝毫洗不脱那种使你泪涕交流，全心作呕的怪味道，甚至于过了一年半载，你心里的臭味还不能除尽，你想起它仍会作呕。

那溃烂了的腑脏和黏乎乎的、热气蒸腾的肚肠从死人的腹间直泻出来，滚了一地，那种又热又黏瘟毒毒的臭气，不由使王大贵登登的朝后退，因为在古老的传说中，相信尸浆溅到人身上，会生五毒疔疮，永不收口，王大贵不能不避讳这个。

经过这一翻动，死人的脸孔也起了些变化；原已肿合的鼻孔、耳眼、嘴唇被震得迸裂开来，那脑袋点呀点的半悬空，仿佛要跟王大贵打声招呼。这么一来，死人脑子里郁着的血水又有了出路，缓缓从七窍间流溢出来，使那张原已怕人的脸显得更怕人了。

最难堪的是滚成团儿的白米粒般的蛆虫，从牙关、眼缝、耳眼和鼻孔里，顺着血水爬出来，伸缩着肥凸凸，肉耸耸的身子，在那儿泅泳；肚腹间溃烂得较早，所以蛆虫也生得更多更早，被腑脏压着的一盘铜盆大的蛆饼儿，化开来何止千千万万？它们大约是属于绿头蝇和麻蝇一类，蛆身足有半寸长，每只肥蛆都拖着针尖似的尾巴，爬动起来一耸一耸的，望在人眼里，不由使人不浑身上下直竖汗毛……

王大贵强咽着恶心，再把死尸的脸上和身上端详一遍，凭着一种本能的直感，他仿佛觉得这死者的脸孔虽算不上熟悉，却也并不全然陌生，他断定早先曾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究竟在哪儿呢？他就恍惚得无从追忆了。

他离开那具腐尸，又去瞧看那匹死去的毛驴儿；毛驴儿的身上也已肿胀溃烂，破了的肚肠被乌鸦啄得稀烂，但那只染着血迹和弹洞的白帆布的驴背囊还是好端端的，仍然拴在死驴的身上。

一瞧见驴背囊上列印的记号，王大贵可就认出来了。他虽认不出毛驴儿，却认得出驴背囊上印着的万家盐槽儿的标记，又从这标记，想起这匹毛驴来。

“不错！一点也不错！”他自言自语的说：“这是万小喜儿常骑的那匹独眼的毛驴儿。……我猜的不错，它的一只眼果然是瞎的！”

不单是王大贵，但凡常推着盐车走西道的汉子们，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万小喜儿的，有很多老盐枭不单认识他，而且都是眼看他在盐槽儿里长大。

王大贵认出万小喜儿的毛驴后，眼里就浮起那个斯文白净的少年的影子来。那匹毛驴确是他的，但那具死尸再变了模样，也不会是小喜儿的尸首。……他拿眼前的尸体跟印象里的万小喜儿作比较，越比越敢断定死者不是这匹毛驴的主人。

死者的年纪，一眼望去就比万小喜儿大得多，死者的脸孔虽浮肿变形，但轮廓仍在，那是一张宽阔多棱的螃蟹脸，跟小喜儿的龙长脸脸型全然不同，死者的身材，手腿，都比小喜儿多毛而且粗壮，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死者的两颊丛生着短短密密的落腮胡子，这可是万小喜儿脸上所没有的玩意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是越弄越迷惑了。

万小喜儿的独眼毛驴既然死在这里，驴身上留着好些弹洞，由此推断，在这场血案里，万小喜儿算是一个角儿，──被人枪击的角儿，但死者不是万小喜儿，死者手上又没见枪，死者胸口插的是攮子。

是死者存心和万小喜儿为仇呢？

是万小喜儿跟死者同路，被第三者围击殴杀呢？

还是万小喜儿在这块僻林里击杀仇人呢？

这些……这些……他实在弄不清楚。

他转脸退回拴系青骡的地方，抱着脑袋发愁。

他是个直性人，不遇着事情便罢，既遇上这档子事情，就不能袖手不管；他不敢断定万小喜儿是死是活，又弄不清事实真相；他有心要追根刨底，但他急于要赶到万家楼去见八爷，不能在路上因为这桩岔事耽搁了太多的时刻。想了一会儿，觉得祗有先绕着这块染血的地方看一圈儿，看看万小喜儿的尸首是否也躺在附近？再看看还有没有凶器留在地上，若是没有，就使攮子扒些浮土，先把人尸和驴尸虚掩上，免得奇臭四溢，引得鸟兽来糟蹋；然后就去万家楼，把这事禀告牯爷，他自会设法查明的。

他这样拿定主意，便绕着林子，一面察看着洒落在地上的血迹，推磨似的绕起圈儿来。

林子既是这般的阴黯，干了的血迹的颜色和地面败叶的颜色又相差不远，王大贵必得耐着性子缓步追寻着；没有什么风翻动林叶，腐尸的臭气在潮湿、闷郁的空气中沉淀着，乌鸦虽不敢朝下落，却都停栖在橱梢上等待着，继续它们那种千篇一律的聒噪，他没找到预想中的万小喜儿的尸体，却得到许多有利于他判断的新的迹象。

他搜寻的结果，发现牲口的蹄痕有两种，一种小而略尖的该是毛驴的，另一种大而略圆的好像是属于较大的骡马的，和现场对照起来，毛驴死在这里，而那匹骡马却不见了，他追觅那圆大的蹄印，发现它一路朝南，踩过一道潮湿的沙坑，直奔沙河口那个方向去了。

其次，他也发现两种不同的脚印，像是在斗殴，由之可以断定在这林子里拚杀的祗有两个人，拚杀的结果是一个死了，另一个带了重伤，骑着另一匹骡马跑掉了；不用说，跑掉的那个就是万小喜儿。

最使王大贵恍然大悟的，是他在草窝里捡到了那管快机匣枪，匣枪带着弹匣，抽下弹匣来查看，里面还有几粒没射完的子弹。

他仍不敢断定死者是否是万家楼的人，但他把许多迹象连缀起来，却能朦胧的判明死者是骑着那匹骡马，带着快机匣抢来追杀万小喜儿的，在黑夜的密林里遇上了，并且动了手，结果他没杀着小喜儿，却被小喜儿用攮子戳杀了，小喜儿反而骑着死者的牲口遁走了。

假若万小喜儿还活着，估量他必定是投奔沙河口去了，万家的族人，也必会把这宗血案的真相查明，用不着自己在这儿多费心神。可叹的是自己始终弄不懂，人与人之间哪来的这许多难解难分的纠葛？哪来的这许多非得杀人见血的恩怨？！是否是杀了人，见了血，就算是冤仇化解，有了个了局呢？……

初走江湖道的时辰，心里含着怨怒，动不动就热血涌腾，无论是遇上土匪官兵，明里暗里的强梁，祗知道横起支车棒，豁去小褂儿，打字杀字朝前，从没朝更深更远处想过，慢慢的，一年年冷雨秋风，一场场血光四迸的搏杀，把人的锐气磨尽了，与其说是悲悯旁人，不如说悲悯自己，内心常有一种迷蒙的凄雨似的声音，自问着：“王大贵，王大贵？这算是什么呢？！”

真的，这算是什么呢？！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没有清静，有人的地方就有波澜。甭说是自己像一粒风里的沙粒，总是被一阵不可抗拒的狂风牵得在半空打转，四面八方都那样的空虚，那样的没有依凭；就连关八爷那样铁铮铮的汉子，也常起力不从心的慨叹。光论一个杀字，就好像使快刀芟除原上的野草，除叶不除根，是再难除得尽的了；大智大能的人又在哪里？

总算懂得一份悲悯了罢；王大贵那样的望着双手抱着刀柄的腐尸，摇头叹息着；懦弱也罢，强梁也罢，白刀子一进，红刀子一出，全都是这样的了，哪天真有人来除暴安良呢？眼前这具死尸，不论他生前如何，就这样曝尸在荒林里，任鸟兽争食，谁看着也于心不忍，自己假如不埋他，转眼怕就要被乌鸦啄尽了啦。

他靠近一些，用攮子拨起土来。

林土的表层是软浮的，王大贵很容易就拨起大堆的松土来，去掩盖人尸；他虽然通宵赶夜路，又空着肚子，觉得虚软疲惫，但是他急着要去万家楼办事，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来，先把这腐尸掩埋掉。

拨土埋尸是桩功德事，在北地，常有些游方的和尚带着方便铲出门，见了死猫死狗，还要铲些土把它们的尸骸盖住，莫说是人尸了；王大贵卖力的拨土埋尸，并没存心行什么功，积什么德，他祗是觉得这些都是为人应尽的本份。

“实在对不住，你这位老哥，”他刨土刨得满头挂汗，一面认真的跟那腐尸说：“你没死之前，咱们也许在哪儿结过缘，碰过面，也许是同一张桌子喝过酒，同一个台面赌过钱，看上去总有几分面熟，祗是我的记性差，一时记不起那么多了……姑不论你生前为善为恶，死后总该掩埋入土，所以乌鸦才招引我来埋你的尸骸。”

他停住嘴，又发力的刨土。

刨着刨着的，他又喃喃的念咒似的说：“老哥，若是在平常，我没有急事在身上，也许会替你整出个坑洞，把你埋得像个样儿，加个坟顶，插个标记，把浮土踏实了，免得风吹雨打弄塌了坟，日后你家人无法收殓你，可是事不凑巧，急事钉在我身上，祗能草草了事，如此这般把你掩一掩，你就委屈些儿罢，等我到了万家楼，立即禀告牯爷，是好是歹再见分晓，不会让你这把骸骨，长年久日的抛在荒林里的！”

单是把人尸和驴尸掩盖妥当，业已把王大贵累得歪歪的，浑身汗气蒸腾，估量着总要耗去一两个时辰，初时还觉得肚饿，如今饿过了头，再加上尸臭一薰，胸口反而觉得饱胀胀的，不再饥饿了。

他把捡的快机匣枪扔在牲口的背囊里，把沾着潮泥的攮子在鞋底上擦了擦，入了皮鞘，把两手拍打拍打，取出盛水的竹筒喝了几口，挺胸喘了几口大气，摸着屁股伸伸腰，表示事儿办完，这该牵着牲口走了。

骡子的缰绳已经抓在手上正待解疙瘩，忽然听见林叶那边有了人声。

“要不是这群乌鸦，真还不易找呢！”一个声音说：“这儿若不见尸便罢，若是有尸，那准是他。……他若不是出了岔儿，哪有不回去报信的道理？！”

“我不信。”另一个声音说：“也许他临时手软，没把事儿办成，回去又怕牯爷责怪他，所以叔侄俩一道儿开溜掉了！若真是真刀真枪面对面，他就是闭着眼，也不至于栽倒在那小小子的手里，何况乎他腰里的家当底儿够硬扎的！”

“甭先抬杠了。”另一个说：“你们闻闻这股气味罢，不是尸臭气是什么？！”

“这边，就是在这边！”人声是越来越近了。

王大贵最先听着人声时，倒是老大的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适才那帮骑马的家伙们阴魂不散，又好端端的折转来的呢，及至听清来人说的话，才把一颗悬起的心重又放将下来，迎着说：“朋友，你们敢情是万家楼下来找尸首的？这边有具腐尸，我刚把他拨土掩住。”

他刚把话说完，那边的人也过来了，一共是三个人，牵着三匹马，每人全把垫起机头的匣枪拎在手上，看样子，全是万家楼枪队上的人。

那三个人也许没料着这荒僻的林子里先有人在，神色全有些惊异紧张，进来后并不拴马，全瞪着两眼从上到下，防贼似的盯视着王大贵，三支匣枪的枪口也跟着瞄住他的胸口。

“你是谁？”为头的那个冷冷的问说。

王大贵一点儿也没介意，他认为既是万家楼枪队上的人，说起来都不算外人，也许在他们眼里，自己出现得太冒失了，不过，祗消把话说明就得了。

“你是谁？！”没容王大贵答话，对方又理平匣枪指着他，欺上前几步，更严酷的问说：“林子里有路你不走，鬼鬼祟祟匿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六合帮的人，我，我叫王大贵。”王大贵笑着脸说：“我是留在盐市上帮着方爷，奉他的差遣到万家楼去见八爷的。适才路过这儿，听见老鸹子噪叫，牵着牲口进来一瞧，就看见了腐尸，喏，”他伸手指着说：“这边的土堆里掩着腐尸，那边的土堆里，掩着一匹死驴，我认得那匹毛驴是万小喜儿常骑的。”

那人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就略见缓和些了，不过指着他的枪口仍没放下来。

“我说，老哥，你说你是六合帮的人，咱们按理不该这么对待你，不过咱们几个眼拙，实在认不得你，你的话，咱们不能全信。”

“那倒不要紧，”王大贵半举着手说：“我正要动身上路，关八爷既在万家楼，他晓得我是谁，你们若不放心，我们一道走也成。”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那人说：“这儿的尸首是你先见着的？”

“是我。”王大贵说：“你们看，那两堆土还是我拨了掩住尸首的，我怕乌鸦把它们啄光了，这一阵子，弄得我一身汗，两手泥。”

“把攮子解下。”那人说。

王大贵就把攮子解下了。

“真对不住。”那人这才笑了一笑说：“你老哥既是六合帮的人，谅必没有什么不放心咱们的地方，你说对罢？”

“对。”王大贵说：“你说的不错，咱们都不算是外人。”

“那好。”那人又不笑了，歪着嘴呶呶两边的两个说：“替我过去搜搜他，身上有家伙，替我摘下来。”

“我怀里有一管匣枪。”没用那两个搜，王大贵就说：“那边的牲口背囊里还有一管快机，是我在这儿地上捡起来的，正打算到万家楼时当面呈给牯爷，你们过来一并拿了去，这该放心了罢。”

两边两个过来，分别把枪给摘了去。

“真真对不住，”那人又笑了，王大贵看出这回才是真笑：“枪呢，咱们先代收着，等你跟咱们一道儿到了万家楼，见过牯爷，咱们再把枪还给你！如今不得不暂时请你受些委屈。”他说着，把匣枪插回腰眼。

“那边死的是谁？”王大贵走过来问说：“我是局外人，一点儿也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人从另一只手里接过那管快机匣枪，反覆看了看，抬脸朝王大贵说：“说真个儿的，老哥，你既是局外人，就不必多问这些，这是万家的族事，这里头的是是非非，一向是不用外人多口的。”他又转朝那两个说：“取铁铲来，把浮土刨开，我要看看腐尸的脸。”

有一个应着，取下马鞍旁的短柄铁铲，把王大贵好不容易才把死尸盖住的浮土刨开，露出那七窍仍然溢着臭血的头颅来。

“不错，”那人看了说：“确是红眼万树。”

“你说是红眼万树？！”王大贵忍不住的惊叫起来。

人虽不甚熟悉，但这名字却比人要熟悉得多，因为凡是走西道的推盐汉子，常经万家楼的都跟红眼万树在赌台上见过面，经那人一提，自己就记起来了。好像自己也跟他同桌推过牌九，掷过大骰子（六粒骰子齐掷，俗称大骰子，三粒骰子齐掷，俗称小骰子。），仿佛记得他的赌品很癞，催骰子时喜欢直着脖子大嚷大叫，赢了钱嘿嘿大笑，输了钱喜欢扯皮赖帐，输急了就耍花样，吹碗底，胡骂人，甚至于摔碗，咬骰子，推盐汉当面叫他树爷，背后全管他叫红眼赖皮。

那人没答他，却转脸说：“把土给掩上，咱们该回去报信，说尸首已经找着了！”

“嗨，红眼万树怎会死到这儿来？”四个人一道儿上路时，王大贵犹自回望着乌鸦盘绕的树梢，这样喃喃着。

“除非是你杀的，”那人说，王大贵还当他说的是笑话，便笑着说：“我杀万树么？够不上。──他又没赖过我的赌债！”

隔了一会儿，王大贵想起什么来，指着林道中间的蹄印说：“你们适才过来，不知遇着那拨骑马带枪的家伙没有？”

“什么骑马带枪的家伙？”

“我也弄不甚清他们的来路，祗知他们也要去万家楼，说是怕迷了路途。”王大贵说：“他们总有十多匹马，每人都带者枪，官不官、匪不匪的打扮，听口音，我以为他们是北洋军里差来的人。”

“咱们没见着。”后面的那个插口说：“咱们是在红土岗上遥望着乌鸦绕林，抄近路翻荒过来的。”

“八爷如今在万家楼疗伤，不知伤势怎样了？”王大贵又问说。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惶乱，恐怕那些人是去对付八爷的，如今八爷不比往日，他是个带着枪伤的人，全靠万家替他挡着风险，虽说万家楼还有声势赫赫的枪队，不至于让他们白攫了人去，但自己总是忐忑的，放不下这条心。

“能扶杖走路了。”前面的那个说。一面半侧过脸，阴郁的望着他，似乎嫌他太多话的样子。

王大贵一点儿也不知道，老二房的枪队，尤其是牯爷左右的心腹，都是对六合帮怀着敌意的，宗祠集议过后，牯爷棋输一着，没诬陷得关八爷，挂不下脸面，反而把万振全羁押起来，暗中就交代过左右，尽量注意着外来的人，尤独是盐市来的，得把他们吊着，不让他们去见关八；假如让他们跟关八声气相通，想铲除他就更难了。

王大贵到达万家楼之后，就被收押在牯爷家的后宅地窖里，他不明不白的被加上一付牛镯，弄不清是什么缘由？他跟看守的人讲话，看守的人也不理睬他，他蹲在地窖胡思乱想，还当是自己受了红眼万树这场血案的牵连。嗨！臭老鸹子这种霉气鸟虫实在是沾惹不得，他想道：我若是迳管赶路，不理会群鸦的噪叫，岂不是早就见着八爷和牯爷了？这场麻烦是我自找的，真算是他娘的晦星罩顶，白白的费那么多力气拨土埋尸，他们若追查不到万小喜儿，也许会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那岂不是荒乎其唐？……

一会儿，又兀自摇头想道：不会的，不会的，万家楼是巨门大族，至少也辨得出是非黑白，不至于冤枉到我王大贵的头上来的，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两家村，三家店，可以随意整人的冤枉。再说，天大的麻烦，还有关八爷一肩扛着呢，八爷他该晓得我王大贵不是那种人，尸首腐在先，我祗不过是个过路人，何况万小喜儿的毛驴死在红眼万树旁边，任他是谁，也不能随意拿捏人的。（拿捏，北方土语，意思就是“修理”人。或说栽诬亦可。）

地窖是石砌的，又深又冷，里面一股霉湿气味，头顶的石面上凝聚着许多湿气腾蔚而成的水珠，地窖共分内外两间，外间靠着甬道入口，一路七八层石级揉升上去，有一道铁门关闭着，王大贵初被押进来的时候，曾把那地方打量过，那仿佛是一间废置已久的私设的刑室，作为老虎凳用的长条石凳儿在两边分列着，一端靠着石墙，石墙上悬挂着绳索、梭子、皮鞭、烙铁、三眼虎等等的刑具，使人一望就觉得心寒。

里面一间是方形的囚室，祗有一面开着扁窗，窗间有粗壮的铁柱浇嵌在石壁里面，使那囚屋变成一座兽笼；王大贵被牛镯镯住颈子，炼头锁在铁柱上面，他垫起脚尖，攀着窗的下缘朝外张望，祗能看见一截看守人在踱步时交叉移动着的裤管。

第十九章．沉冤

他被囚在这种兽笼般的地窖里，带着他来的那三个全不见了，新换的这个看守人，若不是个哑巴就该是个聋子，一问再问，问什么他总是不理不睬，甚且不愿弯腰，连个手势都懒得比划。

虽说是这样，王大贵除了困惑和焦急之外，却并不感到恐惧，他倒不是因为关八爷在万家楼，自己有个仗恃，而是觉得自己平白的受了牵累，心里对谁都大明大白，没亏没欠，俗说：人不亏心，不惧鬼神，也许就是这个道理：他在耐心的等待着。

他总以为或许牯爷没在镇上，万家族里缺个当家作主的人，等牯爷回镇后，也许就会立时开释自己的，珍爷托带的那两封信虽叫自己吞了，口信还没曾忘记，盐市的情况这般紧迫法儿，自己却叫囚在这里见不着八爷，白白的延误时间，怎不令人焦急？

他等着等着，等到黄昏时分仍不见动静，他可冒了火了。

“嗳！”他奋力摇撼着铁窗棂，朝窗外喊叫说：“你们把我窝在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那两只裤管原是在交叉的踱着，任他怎样问询，仍然是交叉的踱着，无动于衷。王大贵知道这样问下去，问到明天他也不会理睬，唯有放开喉咙大叫，也许还会叫出一些眉目来。

拙人有拙办法，王大贵拿定主意，再不开口问询什么，祗是放大喉咙，没言没字的一顿胡嚷，这一嚷，可把那装聋作哑的家伙嚷弯了腰。那人是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大汉，凸头凹眼，唇厚眉浓，一脸狞恶之气，他先使枪托捣着铁窗棂，然后把脸贴上来低声叱喝说：“你甭在那儿胡嚷乱嚷，你要什么？”

“我要见牯爷！”王大贵哑声说：“你们不能自作主张把我硬窝在这儿，我是在盐市上替珍爷捎信来的，我一片好心，入林去拨土埋尸，你们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牯爷如今没空！”那大汉说，露出一排满是黄垢得憎人的牙齿。

“可是我有急事在身上。”王大贵近乎恳求的说：“这是宗星急如火的事，实在不容耽搁，求你设法转告牯爷一声，容我先能见他一面……”

“你安静点儿等着，”那人说：“也许你今夜有机会见着牯爷，你若是再嚷嚷，我就要请你坐坐老虎凳，先加你两块砖头了！”

那人说完话，又板板的走动起来：西天还烧着大火般的红霞，霞光透过扁长的铁窗，映落在方砖地上，一片凄黯无力的殷红，王大贵一阵焦灼过去，也废然的蹲下了，他明知再嚷叫下去，必是自找烦恼，他既已被人窝在这儿当作罪犯看待，还有什么好说？！祗好等到夜晚再说罢！……

在阴黯的囚室一隅，凝固的死寂中响着无数蚊蚋的细细的嗡鸣，看守人的脚步把黄昏绞浑了，一团一团半透明的晕黑在西天最后一束余光中涌泛而来，慢慢的，它们从下而上的聚拢，夜幕就降落下来了！

“我总要见着牯爷的……”他抱着头，这样重复的，微弱的自语着。

而牯爷正在他的大厅里接待着那批由县城里下来的骑马的客人……

龙潭一战之后，那位爱躺在鸦片烟榻吞云吐雾，并且时常用烟枪比划着：夸说要扩充五省联军百万人，同时要发明飞天机，制造回头炮攻打南军的孙传芳大帅就连最后的美梦也破碎了，他手下那些平时阿谀奉承极端恭顺的将军，竟会临阵举枪，带着他们的部下，整师整旅的向北伐军输诚，掉转枪口来打自己，等到渡江打龙潭，自己业已把口袋里仅剩的一大笔赌本押上台面，原指望掷它一个六的，谁知竟掷了一个倒楣的么。

残兵退过大江，自己早年曾苦心经营过江南，自己发迹飞腾的闽浙是不堪回首了，一路退到淮上，北伐军没再趁势追击，照理是该有一个短促的机会整顿残兵的，无奈这位曾自夸一身是胆的帅爷，竟经不得连番兵败的折磨，把个斗志丧失尽了，那些兵在平素不打仗的时刻倒像是个兵，一打了败仗就不像是兵，却像一窝夹尾巴的狗了！

黄皮瘦骨的帅爷倒有自知之明，晓得像这种样的兵再怎么整顿也是挽不回败运的了。而北地混乱的情势更出乎他的料想：他早在江南时，就听说盐市闹了点儿乱子，估量着也不过是蚤虱之痒，当时闽中战火方炽，军务倥偬，并没把它放在心上，祗吩咐给当地防军拍份电报，着即剿平了事，后来听说防军不争气，才又调动江防军，令下之后，懒得再为这事劳神，全把它交给塌鼻子师长处断去了。

江防军这师人外加小胡子一旅，原是自己布在长江北岸，看守最后窠窟的王牌，当时江南的战况不利，情势岌岌可危，趁此把他们北调的用意，原是在扫清退路，便自己的大军能顺利北撤的，谁知真到危急的当口，把淮上的情势一看，这蚤虱之痒已经化成溃澜的脓疮了。若是在当年，遇有这种煽动人肝火的窝心事，非要拍桌子，砸烟灯、大嚷着毙人不可，可是如今连嚷叫毙人的精神全没有了，何况自己要先顾命，非拿塌鼻子的江防军殿后，多少掩护一番呢？

塌鼻子这个人还算不错，虽说打盐市打得有头无尾，驻军淮上几个月一事无成，但他恭顺是恭顺到了家，卑谦也卑谦得透了顶，听说大帅到，赶夜腾让出荷花池巷的小公馆来，亦步亦趋的亲自伺奉着，没诉苦、没叹难，反倒说了一堆安慰人的话，这也就够了。

“我说大帅，南军虽说得了胜，前有大江挡着路，他们也得要喘息整顿的，咱们有时间稍停的撤进鲁南去，”塌鼻子这番话原都是参谋长现教来暖大帅的心的：“如今是大帅您的身子要紧……呃，安全要紧……就是呃，俗说：留得青山在，哪愁没柴烧，……就是呃。”

大帅躺在烟榻，望着烟雾的两眼有些失神。

“甭说这些好听的了。”他喘咳着，端起紫沙小壶呷口茶压了一压，清清喉咙说：“如今是任什么全完……了！你想想，我在哪方面都在吃狗肉的侉佬之上（指鲁省督军张宗昌。），如今却逼得要去投靠他，在他下巴底下等露水吃，唉……唉……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可是好过的？”

“哪里，哪里？！”塌鼻子穷灌迷汤说：“大帅，您没见世代豪杰，全都是能曲能伸的人物；如今您虽是一时委屈，退进鲁省去，但在这东南半边天，凭您的威望，一朝时来运转，号召各处游散枪支，哪成什么问题？”

那个缩了缩蜷曲的两腿，使烟枪若有所思的敲打着手掌，黯然沉吟说：“算了罢，你没跟南军对阵，不知他们的厉害，他们厉害不单是厉害在打火上，他们……比咱们……得民心！民心！”他重重的重复着这两字说：“俗说得民者昌，这话早先我把它扔在一边多年，如今却从对方身上看见了。……这种军队，甭说我无能为力，吃狗肉的一样不成！东南五省的藩篱一撤，他那鲁省督军一样干不长，南军一过江，祗怕他两腿比我更长些儿！”

塌鼻子傻傻的听着，一时仍转不过弯儿来，他祗觉得有些奇怪，奇怪大帅变得这样快，早年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气劲儿全消失得无踪无影了，满脸是没精打采的灰黯的沉愁。

不过他还是搜尽枯肠，找些话来安慰着。

“你听着。”大帅有些愠怒了：“盐市闹成这样，你有责任，你该看出这大片地方，民心民气背离到什么程度，行军不能掉队，掉队的落在乡民手里就没命！散兵不敢下乡，下乡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各村各镇起民枪，那些商团、民团、自卫队、保乡队、保卫团──哪股民力是顺着咱们的？若说攻一城，占一地，打一火，我虽兵败了，自信还有这个力量，但长此以往，咱们还能站得住脚吗？”

“那……那……大帅您的意思是？……”

“我他妈特个巴子的祗要逃──命！”

这个残民以逞，混沌了大半辈子的军阀头子，以浙督闽督起家，盘据东南五省经年，并且统兵百万，号称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北洋主将孙传芳，终于在龙潭惨败后，缩在鸦片烟榻上，从自反、自省和懊恨中说出这句人话来，而这句“我他妈特个巴子的祗要逃──命！”的话，他自己并不知道将来会流布在广大民间，成为一句穷兵黩武残害老民的人物留给后世的不朽名言！

这句话，充分标明了握有暴力的人途穷的悔恨！

这句话，充分标明了一切黩武者趋向末路时的凄凉！

它说明一切违反人群意愿的、枪杆结成的暴力是极为虚幻不足依凭的，它更透进民族未来的时光，替一切可能出现的暴力所必然遭逢的结局描出一个影像……

但塌鼻子这种匹夫不懂得这个，急忙在一边大拍着胸脯，摆出一付打算将功赎罪的嘴脸说：“禀大帅，我受您知遇，该在危急时出死力，这一切，包在我身上就是了！容我想办法，呃呃，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大帅愁眉苦脸的说：“盐市上人枪虽不算多，但他们剑气森森的死扼着那块咽喉地，不硬闯开它，就没法子朝北撤。你的江防军，集全军之力，屡攻不下，你还有什么办法？……就算你能攻下盐市，北地那些手使刀叉棍棒的流民更够瞧的，若是激怒了他们，你就甭想活了。”

“我的意思是，大帅您不可跟败兵混在一淘儿，您得牵着一批护勇，星夜翻荒先走，悄悄的不用惊动谁，直奔山东。”塌鼻子压低声音说：“正巧，我这边有北地的来人，来连络事情，据我所知，出西门，转向西北，从邬家渡口转朝北走，翻四十里大荒，经万家楼，掠成子湖角（湖名，在洪泽湖之北，与洪泽湖相连。）入鲁西，这一路的大户都跟咱们比较……呃……呃，没撕破过脸面，您要是觉得可行，我立即着人去打点。”

“你打点罢。”大帅犯了心气疼，捧着胸口哼说：“要银洋，我这儿有。”

“至于盐市这方面，”塌鼻子趁机说：“我可以把西边那旅人再抽调过来，再收罗些后续的残兵，告诉他们不攻开盐市，也是死路一条，他们狗急跳墙，一顿猛压，也许就攻开了，攻开后，我领着他们夺路入鲁，再听候您的调度……祗是，盼大帅能临时加我个名义什么的！”

“那行，那行。”大帅急忙点头说：“你就权充后退总指挥罢！甭觉得这后退两个字不光采，你若能不让盐市咬住你的后腿，活着退到山东，还真不容易呢。”

“谢谢大帅抬举！”塌鼻子必恭必敬的敬个礼，就暗自得意着退出来了。

塌鼻子之所以得意，正因为他心里另有一把算盘，另有一本暗账，他是鼠目寸光的正牌儿三等小军阀，他始终迷信着谁的枪杆儿多，谁他娘就是大王爷；大军败退时，祗要对方不衔尾紧追，殿后实在是一宗肥得朝外滴油的差使，那为主帅的鞭着马，翘起屁股飞奔逃命去了，天高皇帝远，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出小朝廷的面孔，肆无忌惮刮地三尺兜着走。

再说，自己在这儿多驻扎一天，那渡过大江朝北败逃的散股儿兵勇，必定不在少数，他们恐怕被四乡民枪吞食掉，必然朝城里奔汇，自己是张着膀子搂进人枪来。

人枪聚足了，就得吞掉盐市这块肥肉，这些日子来，自己攻不下它，反而屡遭挫辱，心里恨得直咬牙；老早就听人传讲过，说盐市的运岸商、十八家盐栈的底财足，刨起的黄金能打得一座金屋，珍珠玛瑙、翡翠珊瑚不知能起出多少箱？祗要踹开盐市，搜得这笔钱财，哪还用愁尔后的日月？机遇好，自己也他娘拥兵自重，独霸一方，封个过瘾的官儿给自己干干；机遇不好，带着这笔钱财一遁了之！

他打的就是这种主意──

如今坐在牯爷客厅里的这帮不速之客，正是塌鼻子师长跟万家楼连系过后，差下来替大帅先行打通退路，并且收买关八爷性命的人，由塌鼻子左右最亲信的副官领着，它们便装打扮，在老二房守栅门的枪队引领下，迳到了牯爷的宅里。

姑不论北洋军的气数如何，小牯爷打的却是蝙蝠般的主意──见鸟言鸟，见兽言兽。孙传芳在江南兵败，祗是风一般的未可全信的传闻，但他率着几万人枪北撤却是事实，依他料想，久被围困的盐市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决计无法固守，一旦盐市被北洋的官兵攻破，关八的羽翼被翦除，除掉他当然也就容易得多。

但若北洋军撤离之后，南方的北伐军渡过大江，知道万家楼曾经勾结北洋，翦除与民军互相呼应的盐市义军首领关东山，认真追查起来，自己实在不愿独挑这付担子，所以在这种暧昧难分的混乱局面里，他不愿露骨的帮着哪一面，开罪另一方，他祗要抓住这种混乱，利用这个机会，整掉将会危害自己的关八。

受塌鼻子师长差遣，来到万家楼办事的副官是个精明的家伙，他晓得师长的意思，祗是希望把退路打通，让大帅带着护勇和部份残兵，星夜撤走，除了这个，他不愿硬强着万家楼干什么，免得把事情闹僵，双方都下不了台，顾不住脸面。所以在那座大厅里，出现了外弛内张的局面，双方说话，都够小心谨慎的。

“师长他的意思祗是……”那个副官说：“祗是吩咐兄弟下来跟贵地连系，盼望贵地不要拉枪援赴，助长盐市的气焰；能让北上的军队平安过境……”

“这是不成问题的事情，”小牯爷笑着说：“历年来，驻扎两淮的防军，全部没扰过敝地，万家的地面由万家自己理事，万家一向没短缺过官里该纳的钱粮。”

“是的，是的。”那个副官点头说。

“事实是西道人人能走，万家楼也不是老虎口，”牯爷又说：“论起枪队，也并非万家楼一地有，北地各大户，哪处没有枪？但咱们拉枪队，祗是防御盗匪，安靖地方，不至于对官里为难，盐市跟官里接火很久了，万家楼没跟着烧起一把火就是明证。”

“对的，对的！”那个副官加重语气说。

“事实是，”牯爷眼珠转了一转，顿一歇说：“万家楼祗要本身不受扰害，──也就是说：祗要北撤的官兵不闯万家楼镇内，咱们不阻谁绕着圩岗过境。”

“那，那就行，那就行！”那副官忙不迭的接口说：“北撤的队伍呢，说起来祗是一部份，嗯，一部份，不过……走到那儿，这粮草总要地方上供应的。”

“自然，自然。”牯爷说：“这个自然。……官府好歹总是个官府，咱们会如数备办。”

“还有那个……关八。”副官压低嗓子说：“咱们师长以为，这回盐市举枪，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实在是个罪魁祸首；既然您说他在贵镇，是否方便？！……”

牯爷低下头，两手抚着膝盖，使手指弹着裤子，一时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假如方便的话，”那个副官歪过身子，使手掌套在嘴边说：“您能交出人来，由您开个价钱。……能把关八窝住，盐市就群龙无首，容易对付了。”他又用较大的声音补了一句：“这全是师长他的意思。”

小牯爷不是没想过，能把关八缚交给对方，不但轻而易举，还能获得一大笔类似花红的钜款，但至少在目前，关八在万家七支房族里，还有很重的份量，自己不能冒冒失失的差几枝枪，说捆就把他捆来，假如这样做，目前这笔钜款好拿，日后的麻烦就多了。他蓄意翦除关八，却不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来。

因此他摇了摇头说：“照理说，像关八这种人，应该缚送到官里去，交由防军处断的；不过，万家楼还有好几宗悬疑的案子跟他有关联，需得软扣着他，查究个水落石出……”

那个在一边搓了搓手，应了个“噢”字。

“总之，”牯爷说：“关八这次到北地来，试图游说北地各大户拉枪，咱们既不愿顺着他趟这蹚浑水，当然也就不能轻易由得他离开万家楼！”

“不错，”对方接口说：“有您这句话，咱们就好跟师长回话了。”

直到把对方送走，牯爷脑子里始终在思索着如何不着痕迹的翦除关八？关八如今容易对付，全都因为他枪伤未愈，一旦他伤愈之后，就有十杆八杆枪，也难有把握把他放倒；那就是说，要除关八，祗有乘着他这段养伤的时机下手，而这时机是稍纵即逝的。……

如果着人打黑枪，开枪把关八打死倒很容易，不过，自己如今主族事，关八有这么多的羽翼，这么大的声名，他死后，人们推测议论，难免会把责任推在自己头上，这么一来，打黑枪看样子是行不通的了！栽诬他不成，打黑枪又不成，该怎么办呢？他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的踱着，越踱越觉得焦躁，越踱越觉得事情棘手。

他忍受不住这种焦躁，不得不把思绪引开来，引到今天老二房枪队在杂树林觅得红眼万树的尸首这宗事上来，万树原是自己差出去追杀万小喜儿的，谁知他恁的不中用？小喜儿没杀着，反而倒贴了一条命！……在万家楼年轻的小一辈里，万小喜儿最是个机伶鬼，自己早就疑惑他会看出业爷的真正死因，果然这小子顺着关八，又在尚家茶楼里风言风语，逼得自己不能不在他骑驴夜往沙河口时追杀他，……如今红眼万树死掉了，不用说，万小喜儿那小子准是遁到沙河口去了，他若把真相跟珍爷兄妹说明白，那可就糟了。

我要是立刻着人去沙河口，指认他是谋杀红眼万树的凶手，那无异是向珍爷兄妹显示我心虚，也证实万小喜儿的话是真的，珍爷准会相信红眼万树是我差出去追杀万小喜儿的了。这样一来，珍爷决不会把小喜儿交出来，即使他愿交出人来，让自己藉着族议，坐实了万小喜儿杀人抵命的罪行，也难保万小喜儿不说话？！……在万家楼，一个主理族事的人，可以不经族议，迳行断处一个外姓人的生死，但若想公开处死一个姓万的，就非经族议不可、处断万小喜儿，难就难在这一关。

小牯爷就这样锁着眉毛，郁郁的踱着，忽然他想起已经被收押在地窖里的王大贵来。

也算是碰得巧，枪队能带回这个人来；这人既是盐市上差来见关八的，又是六合帮的人，算是跟关八一伙，他既在杂树林里发现万树的尸首，又曾动手拨土埋尸，正好把这场血案坐在他身上。这么一来，万小喜儿在珍爷面前说的真话也就变成了假话，自己如今放过他，日后自会再找机会整掉他。……把这场案子坐在王大贵头上极简单，既毋需经过族议，祗要动一动刑，逼他在供状上划个十字，打个手模，然后把他拖到红草坡毙掉就成了！

先把王大贵打发掉，就该轮着整关八了；整倒关八之后，还得紧接着对付两个逃亡在外的族人──万小喜儿和大板牙，这一连串的事情把牯爷苦恼着。

他要先在王大贵身上发泄他的苦恼……

※※※

王大贵经过一夜的苦熬加上一天的疲累，不明不白的被押进囚屋里，又使牛镯锁上，不单没人送碗牢饭，就连一口水也没喝得着、天黑了，囚屋里黑毒毒的，响着一片蚊蚋的嗡鸣声，那些蚊虫久潜在空屋里没吸着人血，全都是瘪着肚皮的饿蚊，钉起人来像针扎的一样；王大贵虽然又饥又乏，却不能不强打精神拍打那些群袭而来的饿蚊，打得手掌都红肿了。

他一面拍打着蚊虫，一面在昏昏沉沉的想着；他想着万家楼就这么糊里糊涂收押人实在没道理，他想着自己虽已跟住在万梁铺的八爷近在咫尺，但却一时无法见面，这真是意想不到的窝心事儿；他又想着那看守人的话，说今夜他会见着牯爷，看光景，他祗有把希望寄托在牯爷的身上了。

天约莫到了起更的时分了，他困顿成那个样儿，若不是蚊虫钉着咬他，也许他真的就盹着了。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中，他听见地窖入口处铁门响动的声音，一道灯光射进来，在他头顶的石壁间旋动一下，紧接着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约莫是牯爷来了？他揉揉眼想道。

脚步声沿着石级响下来，听上去来的不祗是一个人，他睁开眼等待着，总以为牯爷一来，不用费多少唇舌，祗消三言两语，把话给说清楚，自己就会得着洗脱，好去见八爷了。

但再那么一听来人说话的口气，仿佛来的并不是牯爷，而且听那些话音儿，全像要对付自己的样儿。他暗自摇摇头，倒抽了一口冷气。

“把炭火升着！”一个声音说：“把烙铁插妥。”

“灌水的玩意儿带下来。”另一个说。

“带下来了！”上面有人应着。

“皮鞭湿上水。”一个笑着：“这家伙皮厚。”

“准备老虎凳上抬腿的杠子！”

我的天！王大贵暗叫着，这是干什么？他们当真要把我当作杀人犯来审问吗？……很快他就觉得这样的疑问是多余的，他听出外间的那些人在七手八脚的铺展那些刑具，那声音使人听着心寒。

早年走腿子时，他不止一次歇过万家楼，万家楼在长房的万老爷子理事时，上下一团和睦，从没听说对谁施过刑讯，不但对族人对田庄上佃户，就是对匪盗也没有肆意严鞠过；一般江湖浪汉们钦服万老爷子，也正钦服他那种大度，那种仁怀！他没想得到牯爷会在他的宅里私设刑房，而且用这些枉加在自己的身上。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个！

乡野上的汉子们，多半都有过欠粮欠税被官里抓去的经验，多半都有过被鞭打刑讯的伤痕；不论事隔多久，谈论起来犹是心有余悸，隐隐觉着身上那些老伤疤像发阴天似的疼痛，紧锁的眉尖压上一片阴郁的湿云！──那些无可奈何的愤怒和痛伤汇结在周围许多张熟悉的脸子上，那样地痛刺着人眼，使人眼瞳里迸起火花，一片像欲焚毁什么似的火花，迸起时是那么炽热有力，但总在一刹之后，消失在眼前明明暗暗的空间，好像一个人经过那番愤慨之后，也跟着寂没了！

谁懂得久远的日子以来，人对人如此残忍是为了什么呢？谁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这种残忍不平的刑鞠从人间扫除？！

从童年开始，孩子们就从众多古老的传说里听取那些历史上烟迷的事：穿着大红袍，手执鬼头刀，面貌狰狞的刽子手能够活吞人心的故事。讲刽子手杀人后，如何衔刀疾奔，匿进城隍庙神案下听候领赏？……讲灭三门诛九族，腰斩弃市，曝尸云阳，讲石灰和糯米汁浇灌的、沉冤难雪的铁丘坟！

他还记得一些谣歌，讽嘲着前朝黑暗的、充满铜臭味和血腥味的官府衙门，……一些从生白胡子的老人嘴里吐出来的谣歌，总带着一半愤懑一半哀叹的调子：

“官军畏贼如畏狼，

军行贼后势难当！”

或者是：

“八字衙门朝南开哟！

有理无钱莫进─来。”

“杀人放火免劳神，

挑起钱担儿走后门！”

“穷秀才，富举人，

举人有官做，

秀才没马骑……”

数不尽的这样的谣歌，风一样的播传着广大民间的深沉慨叹，它描出了当时官府的多种面貌，官场中污秽难除的积习，阴风惨惨的鬼域般的大堂，血淋淋虎牙钉满布的钉板，红漆大板黑漆棍，提铁锁抖铁炼，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梭子、夹棍、拘人的木笼、头号枷板，那些陈腐得发霉的官势官威！……

初初听着这些，黑里总有形象在浮涌着，心里觉得万分惊惶骇惧，也不知怎么的，自己总觉得这些传说和谣歌世界中复活的形象，和另一部份有关阴司地狱的描述是大同小异的，两者常常混淆不分融合在一起，不知是阴司学着人世呢？还是人世学着阴司？单见那些形象把人压逼着，围绕着，虽使人惊惶骇惧却无所遁逃！……

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果是炉！这样的谣歌里就含着冷眼旁观的哀叹，在那座非人忍得受得的炉中，三番五次晕厥，三番五次的冷水浇头，有冤有屈也祗有招认了罢，三木之下，压住了多少冤情？！……及至后来听得多了，也就像网中经过跳跃挣扎的鱼一样的认命了，好像从古到今的官府衙门都是那样的贪婪狠毒，把道理包在银子里当馅儿，横着心一口吞；好像叩头见血，口称青天大老爷，好像明镜高悬的青天叱喝着，脱屁股打板子是小民该当的，小民若不顺服就是不遵王法，也就是逆了天。……清朝换成民国后，换了割据自肥的北洋军，各地的地方官府更是变本加厉使刑讯的花样翻新，六合帮里的一干弟兄，每人全坐过牢，被用刑敲打过，连为人舍命的关八爷身上，也留下许多块难以消脱的疤痕。

最可叹的是民间的一些土豪劣绅，依仗着他们勾结北洋得来的几分邪恶的权势，竟也纷纷仿效官府，私设刑庭，使刑讯之风炽行各地，看光景，万家楼的权势落在小牯爷的手里，他也染上这种恶风了。他用得着对自己这样无辜的人动刑拷打吗？

而外间的那几个汉子们，不理会王大贵脑子里正在想着些什么，他们祗管那样的忙碌着。王大贵看得见，在灯光映亮的眼前的一方石壁上显出一只火炉的庞大的黑影，那黑影时时被穿梭的人影遮挡住，又时时显露出来，炉口斜插着几柄烙铁，摇曳的红色火光上走着烟雾；他又看见一条高大、奇幻的人影在抖动着一条蛇似的鞭子，把它浸到一只水桶里去，那一方映着灯光的石壁，像影画一般的映出这些形象。

他看着这些，觉得头皮发麻，脊骨发冷，仿佛那些影子咬住了他的身体，他禁不住的联想起受刑的滋味来。不管他有多大的胆量，他是有皮有肉的人，面对着这些将要加诸自己的非刑，他实在恐怖得不知怎样才好。

“好提人了罢？”一个食肉兽般的声音笑着说：“先提出来抽它三五十鞭，剥他一层皮再说。”

“甭性急，”一个说：“牯爷他还没来呢！”

“牯爷哪儿去了？”

“嘘……”另一个压低嗓子：“去祠堂里看被押的万振全去了。为了缓和关八，他不得不把振全给收押起来，算是给关八一个面子。”

“甭谈这些，牯爷临走交代过，说是这家伙若是老老实实的招认，直认他是截杀红眼万树的凶手，就免得用刑，若是不招认，尽管朝死处敲，敲死了，拖出去拉倒！”

“谁审呢？”

“谁审全是一样，我来审好了！”最先的那个粗喉咙叫说：“提人罢，我他妈今夜也来过过瘾，──开审杂树林杀人犯，来它个指鹿为马──屈打成招！”

跟着那人的话音儿，进来两个穿皂衣的家伙，活像牛头马面似的，一人一条胳膊，把王大贵叉将起来，后面一个人替他开了锁，把王大贵就这么叉到外间来，蛇般的铁炼仍然盘绕在他的脖颈上凄铃当啷的拖着响，王大贵原待站着，耳边听得一声粗暴的吆喝：

“跪下罢，你！”

不容他再发力挣扎，两个家伙反擒着他的胳膊，后面那个照他的腿弯窜上来猛踹一脚，他就身不由己的跪下了。一个拎着孔明灯的家伙，把灯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粗声问他说。

“我叫王大贵。”王大贵无可奈何的说：“你们何必这样存心整我的冤枉？……有什么话，请容我当着牯爷的面说，好不好？！”

“把这个邪皮的衣裳替我剥掉！”那人说。

王大贵一听这种口气，知道对方真的小船没舵──横着来了！他欲图挣扎，但两条胳膊被擒得更紧，扯肩搭背的剧痛使他额上滚汗。有人伸手搭着他的衣领用力一撕，单听嗤的一声，他的上身褂子就被撕脱了。

灯光刺着他的眼，使他看不见什么。

那人问他的年岁和籍贯，他说了。

“我说，王大贵，”那人说：“你既是走腿子闯道儿的人，你两眼就得放亮点儿，杂树林那宗案子，你还是点头坦认的好，你认了，咱们就不为难你，免得拖延下去，累你自己的皮肉受苦。”

“你们要冤我，尽可冤我。”王大贵说：“何必一定要我招认？！早上我在杂树林子过路，听见一片乌鸦叫，我进得林子，就看见万树的尸首，你问一千遍，我也变不出第二种话来。”

“万树既不是你杀的，你因何要鬼鬼祟祟的意图埋尸灭迹？”那人说：“事到如今，你还用狡赖？！”

王大贵咬了咬牙说：“当时你们也有人在那儿见着尸首，它们该可作证，──我若截杀万树，尸首该不会立时发臭生蛆罢？你们硬牵上我，叫我有什么办法？！”

“照这么说，你是横着心，不承认你行凶了？”

“我怎么承认法儿？”王大贵叫说：“人，原不是我杀的。”

“好！”那人说：“我就打你这个不承认。──替我先使湿水的皮鞭，抽它五十鞭试试，……不让他尝尝味道，他不会学乖的。”

灯光略一移转，擒着他胳膊的两个家伙把他叉起来，斜拖到一边石壁前，使他脸对着墙，将他的腕子引进壁上嵌着的铁环，使皮筋绞紧，另一个家伙在他背后扬起了皮鞭。

第一鞭抽下去，王大贵死命地咬牙，浑身像电击般的颤动一下，那种刺心的疼痛使他的背肉兴起一串持续的痉挛；再一鞭抽下去，他的脸色变得焦黄失去了血色，两臂在铁环间像受伤的蛇般的扭动着。而皮鞭劈着风，丝丝叫的游向他赤裸着的脊背，每一鞭下去，他背上便添一道红里带着青紫的鞭痕。

挥鞭抽击王大贵的家伙，一面拧身抽打着，一面喃喃的数数儿。王大贵背脊上鞭痕也一道道的添多，那些起初是平凹的鞭痕飞快的朝上凸起，变成一些圆形的肉柱，而王大贵也逐渐的陷入晕迷。

明知道一切的哀恳求饶是没有用的，王大贵在捱受鞭笞时一直紧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儿声音；他在半昏迷中闭着两眼，叭叭的鞭子落在他的脊背上时，他两眼的黑里就跟着迸起橙红色的火光，有许许多多被痛苦撕裂的过往的记忆化成流星般的血雨，化成红毒毒的愤怒，重现在他的心里。

在捱受鞭笞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但接续的鞭影剥脱了他的思念，把他能聚拢的意识都抽碎了，变成无数飘着、旋着的浮泡，扩大、上升，不断的破裂，他无法把它连缀成某一种比较显明的意义。

“他昏……过去了！”

“泼他一瓢水！”

一瓢兜头浇下的冷水使王大贵从游离飘忽中醒转，他嘴里漾着异样腥甜的血味，四肢软软的舒陈着，仿佛连骨头也被脊背上的创痛熬化了。一声不能自禁的模糊的呻吟从他咬紧的牙缝中流出来，他的头萎亸着，前额抵触在石壁上面。

“你学点儿乖罢，王大贵，”那个声音说：“这样跟你自己的皮肉为难，何苦呢？！”

王大贵没说话，他的牙关死死的咬着，有半晌张不开嘴来；当左右把他的腕子从铁环中松脱时，他便像一堆死肉似的蜷缩着瘫伏在地上。

“我……要见……牯爷……”他缓缓的说。

“你究竟招认不招认？”

王大贵抬起脸，这回灯光没直刺着他的眼，他看见眼前的石室里一付地狱般的景象；一炉炽燃的炭火吐着红舌，像许多分叉的蛇信，舐着几柄烧红的烙铁，问话的那个汉子把一只腿高搭在石凳一端，歪着身子，双手抱着膝头，把伸着的下巴抵在交叉的手背上，两眼灼灼的，有野狼食肉时那种贪婪的神情；另有几个皂衣的汉子环列着，两手叉腰，脸上挂着漠然的冷笑，挽鞭的汉子把那条皮鞭又浸回木桶里去，一只大铁壶里发出一股难闻的煤油的气味，一付梭子掼在他的面前。

“我要见牯爷……”他重复着说。

“让他先坐坐老虎凳，这个泼皮！”

这当口的王大贵，业已变成刀俎上的鱼肉，祗有听由人摆布的份儿了，两个家伙把他叉上石凳时，他软得像一具尚没变僵的尸体，祗有凹下去的两眼还活着。

“人都说走盐的汉子全像是金刚，”那人说：“原来也不过如此，──吃不住一顿鞭子就抽萎了脑袋！……来罢，替我先加他一块砖头。”

老虎凳那种玩意儿算是恶毒的刑具，普通人朝上一坐，三魂就走了二魂；王大贵被拖上石凳，靠墙坐着，两腿并直平伸在石凳的凳面上，一个人用手指粗的麻绳，在他膝盖上部连着凳面捆紧，另一个把木杠从他足踝下面穿过去，然后两人抓着杠头朝上猛提，硬扳他的小腿，在他脚跟下面垫上了一块砖头。

“滋味怎样？”那人说，带着关心的、嘲弄的语调。

王大贵满脸的皱纹朝一处聚拢，脸孔扭歪着，露出两排紧咬着的牙齿；很显然的，这种新的刑罚又像木榨一般的，以另一种痛苦刺入他的神经，把他身体里面仅剩的精力榨出来，他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张大嘴吞气，挣扎得像一条离水的鱼。

他处在这种绝望中，突然想到这群人这样存心磨折自己，必定是牯爷授意的，牯爷明知自己是六合帮的人，偏要这般藉机留难，不让自己跟关八爷碰面，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照这种情形看来，想活着见到八爷是很难的了！……想到这儿，他眼圈发赤，不胜欷歔的滚下泪来，竟把他正在受刑的疼痛忘了。

“嘿嘿，这才放你一块砖头，瞧你那两泡熊人泪就滚成这个样儿了！”那个说：“你还是画供罢。要不然，我叫他们再加你两块砖，你的腿骨非断不可！”

“我没什么好供的，”王大贵说：“我业已说过了！……我死活祗要见牯爷一面，问个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不让我去见关八爷？！”

“你甭痴心妄想了，关八如今祗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除了死心塌地的认供之外，再没第二条路可走，你懂罢？”

王大贵软弱的喘息着，深陷的眼里含着悲愤。

“你打算熬刑？！”那人剔起眉毛说。

“我不得不熬……”他说：“横竖命祗一条，你爱怎么摆布，就由你怎么摆布罢！我认命了！……牯爷他跟北洋防军有勾结，怕我把消息漏入关八爷的耳朵，你们就安排着这么整我，我王大贵想通了。”

“你想通了更好，万树这条命案，你死活全都赖不掉，来罢，再加他一块砖头！”

扳着小腿的杠子朝上抬，王大贵的两条小腿被曲成弓背形，疼得他骨肉分家，张开嘴，呵呵的断续的嚎叫。

“画供罢，”那人的脸在虚空里摇晃着：“画了供，你就安逸了！……你想再尝尝烙铁？”

王大贵就觉得那张在虚空里晃动的人脸，不断的变形，不断的扩大，波漾波漾的飘开去，祗留下恫吓性的声音，像钟鸣一般，在空虚里嗡嗡然的响着，那仿佛又不是声音，而是一些透明的闪光的箭镞，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穿透他的肌肤，射入他的心脏，那种肉体的剧痛已由局部扩展到全身，他觉得那已经不是熬刑之痛，那是在这块老苍天底下做人的苦痛，这苦痛原和自己的生命相连。……

熬着罢，王大贵；是的，我正在熬着……关八爷那样的人，不也正跟弟兄们一起熬着么？！……天在旋，地在转，灯焰拉长，跳起，人脸像浮泡般的上升，这一切全像是醉中所作的噩梦，他不会再跟关八爷见面，也不会再回盐市去赴死了！他不能跟野火般的难民群卷在一起，自沙窝子中跃起去截击北洋的败军了！……

“他晕过去了！”

“泼水。”

再一瓢水浇下去，使他从噩梦里醒转，有一张脸贴近他，他认出那是牯爷。

“缓缓的抽掉一块砖，我要跟他讲话，”牯爷说：“他认了没有？”

“早得很，”审问的那人说：“他惯会熬刑。”

抽去一块砖之后，王大贵回过气来，阴郁的瞧着小牯爷。

“你甭瞪着瞧我，”牯爷说：“我也知道杂树林那宗命案不是你干的，红眼万树原是死在万小喜儿手里，不过，你既是关八的人，我就不便留你活着：你认，也是死，不认，也一样。你认了我打算给你一口棺材。”

“我宁愿喂饿狗！”王大贵说：“生死是另一回事，为人不能没是非。你若图谋八爷，你甭以为你能得……好……死！”

“骂得好。”牯爷说：“我就是图谋关八，也不会落得你这样下场，你已经死到临头，犯不着为我担忧。你说你有是非？我偏要来它个颠倒是非！……来人抓着他的手，替他在供状上把指模捺上，日后我要说：王大贵在杂树林截杀万树，──他自己供认了的！”

王大贵狠狠的挫着牙，但牯爷业已拂着袖子走了；临走回头交代几句说：“供状弄妥后，用不着再留着他，趁黑拖出南栅门，替我打掉。尸首埋妥，不用惊动旁人，这事务必在天亮前办妥。”

一个更次之后，几个家伙回到牯爷宅里，铁铲上面犹自沾着潮湿的新泥──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埋下去的不单是一个王大贵，而是盐市上那一群力抗北洋，渴盼援兵的死士。

※※※

王大贵被害后的第二天，万梁铺里的关八爷就接到了牯爷差人送来的晚宴帖子，帖子上写的有“兹有要事，需当面恳商”字样。

关八爷看了帖子，对来人说：“你回去跟牯爷回禀，就说我准时到府就是了。我的腿伤转好了许多，正打算转赴柴家堡和三星寨去，趁这个机会跟牯爷碰碰面，该是再好不过的了。”

来人刚刚一走，老账房程青云就踱近关八爷身边来了；他端着水烟袋，一脸的愁容。

“我说八爷，依我看，牯爷这餐饭，您就是推辞了也罢，您没仔细瞧瞧万家楼的光景，在在都对您不利。……这些日子，不堪入耳的谣言这么多，族议时，他老二房的万振全当面污辱您，……牯爷虽在面子上敷衍，实则就是软扣着您，万家楼在牯爷手上，根本缺欠拉枪援救盐市的诚意，所以才有这么多的是非和磨难。如今您腿伤还没痊愈，最好是少出门，以您的声名，万家楼任谁也不敢明明白白的怎样您，……若是施暗箭，那可就不同了。”

“您放心罢，老爹。”关八爷淡淡的说：“甭说在万家楼我跟谁都向无仇隙，即算有仇隙，我也不避着谁。我能去羊角镇单会四判官，也就能去会牯爷；我这回来万家楼，祗是替盐市求援来的，我想，牯爷他决不至于因为这事记恨我──我没强着万家楼定非拉枪不可。您说是不是呢？”

“说是这么说，”老账房闷闷的说：“我弄不懂，您难道就不觉得您料事有时太大意了么？……八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顶撞您。”

关八爷轻叹了一口气，他内心异常感谢老账房对他所抱的那种固执的关心，这些日子来，焦急和闷气把心里塞得满满的，仿佛因着枪伤，自己便陷进一座黑黑的深井，风暴在井外卷旋着，而井底祗有令人窒息的郁闷。

他原以为在羊角镇收了朱四判官那拨人枪后，北地各大户都能迅速拉枪赴援，解除盐市危困的，谁知这些大族大户，看样子都缺少远见，当惊天动地的乱局来临时，不能一致奋起，掌握机势，使一方生灵免于涂炭，而祗求自保，甘作缩在硬壳里的乌龟！……

自己的伤势虽没痊愈，但经悉心调治后，业已能扶杖行走，为了早一日打破这种郁闷，就不能在此地多作停留，趁此见一见牯爷也好，最后把话说明，自己就该走了！如果柴家堡、三星寨也像万家楼一样的短视犹疑，自己祗有匹马赴盐市，还他们一个“信”字，也许程师爷挂虑是对的，处身局外的人，多半是心明眼亮，如今自己徒有虚名在外，祗是赤手空拳紧抱着一个“理”字作为依恃，万一遇上不论理的人，真对自己下手，自己又有什么办法？……不过这些有关本身安危的事情，业已不遑多顾了。

“八爷，您实在要出门，我劝您还是把短枪贴身带着。”老账房说：“俗说：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带把枪防身，总多一分仗恃。”

“用不着了，老爹。”关八爷笑笑说：“我一生处事，所仗所恃就是不亏理，遇上不论理的人，多把短枪也没有什么用处，可不是？我若是不放心万家楼的人，还能在这儿疗伤？”

老账房一时语塞了。关八爷是那种人，吐话出口，四棱四角都是理字，有着抬不动的份量，你不能批断他有什么不是，但你又不能不为他担心；他不声不响的咈着火煝儿去吸水烟，一朵花样的蓝焰映着他紧锁的眉。

“您甭过份为我挂怀，老爹。”关八爷看在眼里，深为感动，反拿话安慰说：“我这半生，可算是屡经厄难，凡事我自会如您嘱咐，格外当心，遇有人力不能保全的凶险，我相信天会助我。”

“天会助您，是的，天会助您！”老账房喃喃的，又像是自语，又像是祝祷，忽然他像获得什么似的舒展了愁颜。

天色还早，关八爷扶着杖，在圆门相隔的小院里闲闲的试了一会儿步，又到马棚里去看视他的白马，白马一块玉真是一匹了不得的神骏的牲口，关八爷自从带伤来到万家楼之后，这还是初次来看视它。

略略西斜的日头照着圆门外的前大院子，阳光丽亮金黄，关八爷缓缓的走在方砖铺成的通道上，寂静里，祗听见他手中拐杖杖头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笃，这声音听在关八爷的耳里，总有些寂寞萧条的味道。他迟疑了一忽儿，偏过脸去看着自己孤独的扶杖的影子，在那一刹间，有一阵凄凉的黯影掠过了他的眼眉……

拴在棚阴中的白马一块玉，很远就认出了它的主人，不安的刨着蹄子，摇着鬃毛，发出一连串短促的、欢悦的喷鼻声。

关八爷抬脸看着它，那匹马经过铺里照看牲口的伙计悉心调理，浑身不沾半点泥污，更显得洁白如玉，那些短而密的白毛顺着它的躯干根根紧贴着，现出一片白漆般的光泽来，仿佛要冲破一棚阴黯直飞向蓝空。

是的，它是一匹罕见的好马，在这样的乱世，正要有豪士骑着它去除妖靖患，干一番不负此生的事业，他看着它，便忆起当初业爷赠马的厚意，忆起保爷生前泽被江湖的隆情，如今对马怀人，倍增凄惶之感。

也许是一个人在孤独伤病中易生感触罢，满心的愁情使人豪情锐气都消灭了很多，偶尔念及朝朝代代，有过多少豪杰英雄？更有过多少骏马名驹？他们有的南征北讨，东荡西除，把半生的岁月消磨在马背上，有的忠心保主，誓师勤主，血染征袍，效命在荒浩浩的沙场！……他们竟终生之力，究竟为人们带来了多少安乐？多少承平？如今万里山河依旧是满目疮夷，前人的爱心，前人的恩泽，却都荡然无存了！

由是可知，人心的贪婪欲念不除，爱字无法生根，再多的英雄豪杰也无法在石上栽花！在世道终久得不着真的太平！我关八算是什么？也不过是狂风中的一粒飞沙罢了！念起拯世救民来热血涌腾无法自已，提到奸暴邪淫时目龇欲裂，愤恨填胸，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也祗是为人的本质，半生卷在血渊里，非但没拯得谁，救得谁，反而使一帮跟随自己的兄弟惨死在自己的左右，使爱姑那样的弱女受辱，使得业爷兄弟依旧沉冤，关东山、关东山！你究竟做了些什么？……盐市之围没解，万人寄望你拉枪救援，在这黑夜欲去未去，辰光欲临未临的时辰，你竟陷在往昔追思的愁情中，祗知向空无感叹么？

去罢，真的也该去了！用这带着伤的残躯投入盐市的烽火，那就是你这一生被注定了的模式，在悲惨的抗争之中，那悲惨的本身就将是唯一无憾的完整义行！好拿它告诉活着的，我是如此生，如此感，如此抗争，如此惨死的，再没有比这样更真实的了！

“我说八爷，您这样不言不语的呆站着，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关八爷一回头，原来老账房程青云不知在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自己的背后望着自己呢。

“哦，我祗是来看看白马罢了！”

“业爷当初赠马给八爷算是赠对了！”老账房说：“好马赠壮士，像一块玉这样的马，也祗有八爷才配骑它，记得那夜它在暴雨里驮着八爷来这儿，浑身尽是泥污和汗气，那种白茫茫分不清点的暴雨，那样盖着人头顶的焦雷，亏得是它，若是常马，非惊得离路不可！”

“不错，它确是救了我。”关八爷回忆着说：“那夜它若是惊踬，我非在半途上摔马，依当时的伤势，一摔马就再难攀得上鞍──我这条命，算是它替我捡回来的。”

“您瞧！”老账房指著白马说：“它老远就认识了你，您瞧它那种撒欢的样子。”

“一块玉的不凡就在这里，”关八爷说：“它不但老远就能认出我，在黑夜里能嗅出我的气味，无论何时，即使它在槽上拴着，祗要我一吹唤马的呼哨儿，它就会挣断缰绳，奔到我的面前……这也许是我跟白马一块玉特别投缘罢！”

“啊！这真是稀奇事儿！”老账房惊说：“不过，饲马刷马的伙计就够惨的了，这牲口大约祗认一个主儿，不认旁人，旁人近它，它不单踢，还会咬，上回刷马，得召好几个人挟制着它。”

“其实它并不十分暴躁，”关八爷说：“遇上懂得马性的饲马人，它还算很温驯的，祗是不服旁人骑它罢了，但凡好马，没有不认主儿的。”

老账房兀自在赞叹着。关八爷缓缓的走进马棚。

“一块玉，一块玉！”他轻轻的抚了抚马项，那匹白马便拢过来，无限温柔的使马项擦着他的肩膀，更咬弄着环结、亲他、嗅他、嚄嚄的喷鼻代替它心里的言语。

“一块玉。”他唤着它的名字：“那夜你曾救了我，但我却无法救得你，咱们祗有同生共死，同一命运……明天也许咱们就要离开万家楼，到别处去了……”

“八爷，您真的打算动身了？”老账房跟过来说。

“是的。”关八爷说：“我今晚见过牯爷之后，回来就要走，烦您着人先把鞍子给备上，肚带拴紧，枪替我插在马囊里，再烦替我备份干粮！”

“您不嫌太急促？我是指您的腿伤……”

“腿伤差不多也算是好了。”关八爷说：“我无法再等下去，万家楼位在荒荡中央，消息不通，我像被囚困在瓮里，也不知外间情势变化成什么样子了！也许牯爷处消息灵通些，我得听听他的看法和说法。”

就因着关八爷急于会见牯爷，故此在那场晚宴当中，关八爷这位主客到得最早。他在黄昏初起时扶着拐杖走过大街，拐进靠近南门的牯爷宅前的横街，一路上跟街坊上的万家族人打着招呼，拐进横街时，有穿皂衣的枪队上人过来接着他。

“八爷您来得真够早。”一个汉子过来搀扶说：“瞧您的腿伤，好得多了。”

“多承关注，”关八爷笑说：“着实好得多了！”

“从万梁铺过来，走有大半条街，您该骑马的。”

“不，试试步儿，也许好得快些。”

他们这样闲话着，就走到牯爷的家宅门前。

在万家楼，七支旁族中的祖宅在建筑形式上都是差不多的，祗是位处万家楼东南隅的老二房的祖宅曾遭火劫，所以屋顶、大显门和影壁长墙都是后修的，看上去新旧渗合在一起，显得很不调和。

“快去通报牯爷，关八爷来了！”

登上石级的关八爷虽没喘息，却觉得伤口以上关节部位的筋肉一经费力，仍有着针刺一般的抽痛，由此可知枪伤损及了筋骨，若不经长时的调息，虽然长合了伤口，也谈不上真正痊愈。他站在显门的平台上，手抚着显门边的狮兽的背脊，回脸西向，西天的霞云璀灿，正烧成火橙色的黄昏，一群盘绕的鸽群飞过那片透明的火红光，落在万家宗祠的高楼尖顶上。那仿佛是一种意欲向他显示什么的天象；大火般的红光是整个北方大野的真实处境，那鸽群是人们卑微的渴望承平的意愿，在那种处境中，连人们的意愿都被大火煎熬着。

他皱着眉，阴影栖息在他的眉间，他不能相信偏处在万家楼的人们能不感觉到这个，感到这种巨大的煎熬。

“八爷，牯爷来接您来了！”

关八爷转过身，小牯爷业已跨出高门槛儿，一路上抱拳嚷着奔出来，说：“不知您来得这么早，八爷，真是得罪得罪，您的腿伤不妨事了？”

“哪里，哪里？！”关八爷也还了个揖说：“多承挂念，兄弟的腿也算合了口，勉强行得了。”

经过一番揖让，关八爷穿过两进通道，来到牯爷家的大厅里落了座，没等关八爷先开口，牯爷就爽快的提起正事来。

“我说八爷，您这回带伤来到万家楼，本是来向咱们替盐市求援的，这许多日子来，因着业爷横死，族事纷繁，万家楼实在是有负厚望……不，我这并非谦词，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召族人开祠堂门议事，拉枪赴援的大事没决，万振全那个恶鲁人，反而当众辱及了您，这都是我的错失，趁这个机会，容我当面告罪，至于万振全他无凭无据的信口开河，容我以族规重责他……”

黄昏光落在大厅外宽敞光洁的方砖天井里，由清澄变为浑浊，大厅里也逐渐的沉黯朦胧了；关八爷看不清牯爷背着窗光的脸上的神情，单听他的语音却是真诚的，爽直的，并不回避自己心中疑虑的事情。

“算了，牯爷，万振全你就开释了他罢，算是看我的薄面，如何？”关八爷说：“万家楼族议时，兄弟在场，各房族犹疑着不能立时决定拉枪援赴盐市，这事也怪不得您，盐市当初张出护盐保坝的帖子，开罪北洋防军，我关八卸不脱这付担子，如今他们陷入危境，等着盼着我，我即使不动此地的人枪，也得只身回去，对他们算是有一番交代。”

“燃上吊灯。”牯爷叫唤说：“来人把吊灯燃上。”又转朝关八爷说：“八爷，您的处境，兄弟知道得够清楚，不过，请您放心的是──我探听得消息，老七房的珍爷，业已领着沙河口的壮丁，一路召唤各地零散枪枝赴援盐市，如今正跟盐市的方爷在一起！”

“噢，”关八爷被这消息撼动了，旋即赞叹说：“想不到珍爷那样文弱的人，到生死关头，竟能有这份大仁大勇！”

“珍爷既是万家楼的人，万家楼可算是业已开罪了防军，”牯爷说：“人到一撕开脸来，也就顾虑不了那许多了……我打算即时着人运粮草去接济那边，……再把这消息传告族人，也许他们会及早拿定主意，再遣出几百条枪去协助珍爷。”

“那好！那好！”关八爷带着兴奋和感激说：“既然这样，我打算今夜就转道去柴家堡，三星寨和七星滩，尽快邀集人枪拉过去。”

牯爷微微的笑着，自觉过去把关东山估得太精明了，事实正相反，他是个直性得不会转弯的人，自己从王大贵嘴里掏得的一点儿消息，再加上几句不兑现的允诺，就把他给稳住了。──至少日后他关东山遇着什么意外，不会再疑心到自己头上。

他这些时处心积虑安排的，也正是这个……

这时候，大厅当中的六盏大吊灯全燃亮了，把偌大的厅房照得通明，牯爷另外柬邀的一些族里的陪客们也都陆续的进屋，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一直到大伙儿入了席，牯爷才又重新拾起话头来。

“我有宗事，要当着诸位的面跟八爷明说。”他举起酒盏来，跟关八爷碰了碰杯。

“不知您有什么事要告诉关八的。”关八爷说。

“您先干这盏酒，听我跟您说！”

“好！”关八爷干了酒，亮了杯说：“您说罢！”

“北洋防军的马队，十来个便装的汉子，由塌鼻子师长的亲信副官领着，就在昨天下午来过这里。”牯爷说：“你们知道他们要什么？”

“要什么？”一个执事伸长了颈子，神色仓皇的问说：“他们要什么？”

牯爷把眼直望着关八爷，突然大笑起来说：“他们想向我要关八爷他的人──头！并且还开了高价。我说八爷，您知我怎么回他？……我说：‘咱们万家楼不是开人头店的黑铺儿，一向不卖人头！’……”

“不错，”老三房一位执事说：“塌鼻子攻盐市，久攻不下，窘迫万分，最是把关八爷您给恨透了，听说在县城各处大张帖子，悬钜额赏金，祗要捉得关八，不论死的活的，一律有赏呢！”

关八爷一把抓过锡壶自己斟上酒，又干了一盏说：“牯爷，您这样不声不响的成全我，容我留得残躯一拚塌鼻子，我关八是铭感五中！”又放下酒盏，拍拍自己的脑袋说：“真想不到，我这颗脑袋也叫人给定了价钱了！若不是在万家楼，也许真惹人眼红呢！”

大伙听了这话，都哄笑起来，一齐伸过酒杯来向关八爷敬酒。

但等笑声落下去时，牯爷说了：

“我说八爷，我是个无能的粗人，您这样豪勇义气，颇使我佩服，万家楼不敢说旁的，至少不会见利忘义，把您给推在北洋防军手里，但我得在这儿先忠告八爷，俗话说：一娘生九子，个个不相同，又说：五个指头平伸出来还有个长短，甭说是人了。……在万家楼这许多人里，我不敢包说他们都是轻财重义，这个，还望八爷您善自珍摄，多多留意，您就是去柴家堡、七星滩和三星寨，也请把我这番言语记在心上。”

“这个请牯爷甭挂心。”关八爷笑说。

“我今晚宴请八爷，除了陈明这宗事，另外还有些紧要的事情要跟八爷商量的。”牯爷一面举杯邀饮，一面缓缓的另提话头说：“八爷困处在万梁铺静养枪伤，也许对近来外事的变化听的不多，我不得不在这儿把我探听得的消息奉告您，跟您详细商议，也求您明眼点拨点拨，看万家楼在这种乱局中怎样区处？”

“牯爷，您用不着这样客气，”关八爷欠身说：“关八虽是愚拙，出心尽力的事，不敢推辞。”

“这些变化是谁也料不到的，”牯爷说：“如今放眼去看大局，业已不单是盐市一地得失的事了！近几天来，风闻孙传芳的大军纷纷北撤，有人传说他在龙潭兵败，夺路奔逃，有人传说他准备撤回淮上，再行招兵募勇，但万家楼这样荒僻，谁也弄不清确实的情势。……如今姑不论他夺路奔逃也好，招兵募勇也好，这好几万乱兵大阵压过来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关八爷沉吟住了。正如小牯爷所说，这种变化之快，确是出人意外的事情；若真是这样，孙传芳兵败江南是殆无疑问了，但北伐军是否立即渡江追击？或容他们有喘息的机会？不能立时判明，而问题正出在这里：这许多乱兵，显然是盐市抗不住的，各地单薄的民枪一时集不拢来，散土挡不住滔滔滚滚的洪水，他们为患这一方几乎是必然了。

对付这种局势，与其死守一地被歼，不若把枪枝分散，在各处零敲他们的散兵比较妥当！乱兵遇著有枪自卫的村镇，犯不着拚命掠夺，也无法见村破村，遇镇围镇，他们像一阵鬼旋风似的扫过去也就好了。

“牯爷您遇上这种局面，打算如何呢？”他问说。

“我一时还拿不定主意。”牯爷说：“塌鼻子差人下来时，祗说希望这一带地方不要阻挡他们过境，我告诉他们说：‘祗要他们不进镇，不扰民，绕道镇外，咱们管不着。’这实在无可奈何的办法，因为咱们若是集枪一抗，他们难免要大肆杀戮无辜……同时，乱兵不定就在这一两天内过境，万家楼这些人枪，若不先求自保，再拉出去援盐市，定是弄得两败俱伤了。”

“嗨！天亮前总要黑一黑！”关八爷叹说：“可就是这一黑最难熬！……当然，遇上这种情势，各地自卫枪支，怕难分援盐市的了。而盐市首当其冲，又非援不可，真是令人为难。”

大伙儿在席上驻筷停杯，认真的商议着，无形中把关八爷初初倡议的拉枪援助的事给淡化了，──这正是牯爷所盼望的，因为当他们把乱兵形容得可能如何烧杀时，在万家楼东西两面不远的地方，孙传芳所领的败兵，正像夹尾狗似的，静悄悄的翻荒踩过去，却把塌鼻子留下来，专门对付盐市。

牯爷更知道，到了明晨，关八爷是再也看不见这些的了！

关八爷得知乱兵涌到的消息，越觉得自己不能多作片刻的停留，席还没终，他就匆匆的带着醉意起身告辞说：“今夜承牯爷关注，把很多话说明，我既不能勉强北地在这样的乱局中拉枪赴援，就得立即赶回盐市去，跟方爷他们生死相共，至于关八疗伤期间，深受万家楼的关照情意，祗有记在心里不敢相忘，我是就此……告辞了！”

牯爷跟族中的执事们一同离席相送，一直送出牯爷家宅的大门，还一再叮咛着八爷好走！关八爷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扶着木拐，正笃、笃的走向牯爷布妥的另一座恶毒的陷阱，他一面走着，一面抬眼看天，想从星位和月位上辨识时辰。

那是他最后用眼睛所能看见的东西……一些古老的幽远的星空和一弯细细的眉月。

当他拐入正街之前，猛觉得眼前一黑，有一宗黑忽忽的东西套住他，没等他辨明那是什么时，人影绕着他急速的旋转，使他变成一只落在蛛网里的苍蝇。那是一条粗而长的软索，两个人绕着他奔转，用那条软索把他浑身上下箍紧后，用一支长棒把他扫倒在地上，拖进一条既深且黑的断头巷里去了。

若论关八爷的武术和他平素矫捷的身手，莫说这两个人，就是十条八条汉子也休想近得他，一来他带着酒意，又陷入忘我的沉思，没觉着巷端的暗里伏着人；二来他肩胛和腿上的创伤没有痊愈，得不着力，再加上设伏的汉子出其不意先用软索把他手足旋绕着，使他失去还手的机会，那一棍恰又扫着了他的伤处，使他陷入一刹昏迷。

他的性格使他没有放声叫喊。

那两个人把他拖到巷端的最深最黑的地方。关八爷从一刹昏迷里醒转了，他并没作徒然的可笑的挣扎，祗是用饱含愠怒的声音喝问对方是谁？斥责他们作事鬼祟，不够光明磊落。而对方没有回答他，一晃手之间，一道彩晕迸射的火折儿亮了，隔着那道光苗，他看见一张恍惚是熟悉的脸子，颊边挂着狞笑。

那人正是那天在万家宗祠里当众出言污辱自己的万振全。

“你用不着越狱行凶的，万振全。”关八爷说：“我业已跟牯爷为你说项，牯爷明天就会释你的！”

“嘿嘿，你以为我会听信你？”万振金歪吊起嘴角说：“今夜若不是我这兄弟帮我逃出来，明天也许我就死在皮鞭底下了，你想不到罢？”

“没想到。”关八爷说：“你打算怎样呢？”

“我既被逼得在万家楼立不住脚了！”火折儿熄灭了，万振全的声音飘在黑里：“我得找你借样东西，──把双眼给我，我好找防军换钱！”他狞恶的说。

“好罢！”关八爷咬咬牙，坦然的说：“我算栽在你的手上了，单望你能称心如意。”

这种突发的事情是出乎关八爷意料的，它一直自觉跟谁都没有嫌隙，一个时辰前，他还当着牯爷的面，力求开释这个人，谁知这个人竟会从收押的地方逃出来，伏在黑巷里，暗向自己施袭，更被钱财迷住心窍，要挖走自己两眼，投奔北洋防军驻扎的县城去请赏？！……在这座深黑无人的断头巷子里，一个叫软索缠紧的人，不论他是再大的英雄，再强的好汉，也是无能为力了！何况自己的肩胛和腿上还带着没痊愈的枪伤，腿部的创口又被猛扫了一棍，挣扎也是没有用的了！

一个人将要被人活活的剐去两眼，该够悲惨，够哀凄了罢？而关八爷所哀叹的并非是自己，却是这世上贪婪、疑忌、阴险、恶毒的鬼蜮般的人心！

人心若不是这般险巇，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多的不平和无休无息的纷争？！他悲哀着自己若是失了两眼，再也无法回到盐市和那些誓共生死的伙伴们同心抗敌了；自己若是失去两眼，再也无法为这污秽的人间清扫尘埃了！……半生闯荡在江湖路上，压一心刻骨的风寒，捱刑毒、受鞭笞、坐大牢、走关东，天所加给一个人的苦难也算够了，难道连为民效死的窄路也不容自己去走？竟把这样悲惨的命运安排在自己身上？！

“你越发杀了我算了，万振全。”他唇角掠过一缕意味凄凉的淡笑，仍然平静的说：“你若是割了我的头去领赏，也许更会多得些花……红。”

“我想用不着，”那个人说：“有你两眼业已足够了，我的八爷！”

火折儿重被晃亮时，万振全取出一只轻快刀削尖的、比拇指略粗的竹筒，一端用棉布缠成把手，冲着关八爷的眼前一晃说：“对不住，我没空跟你再多说什么，你认命罢！”

两支削尖的犬牙般的竹刺，瞄定了对方的眼眶猛扎进去，即使是关八爷那样铁浇的豪士也喷出一声滴血的长号，惨惨的嚎声没落，万振全一拧腕子，使劲把手一绞，关八爷的第一只眼珠业已被绞离了眼窝，陷进竹筒；对方一挑一抽，那只活突突的眼珠便跳落在巷边的石板上！

活剐人眼的惨毒使豪士关八爷的身躯在软索的缠捆中蛇游着，一阵剧痛像平地涌起排山，牵着他的心，连着他的腑脏，使他晕厥过去，仅有的一丝意识感觉到这世界是红的黑的红的黑的，……一些由丑恶人心中吹起的邪魔的狂风！由于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周围寂静的黑夜也被撞动了，近处的犬吠声撞响远处的犬吠声，更夹有铜锣的敲击和脚步的奔跃。

“快些，快些！”另一个催着说：“我来晃火。”

火折儿又一次晃亮，关八爷僵躺着，他的半边脸全已暴肿，一只没了眼珠的眼窝变成了血池，鲜血淋漓一片，染着他的耳、鼻和衣襟，而对方并没有就此停手，那只削尖的竹筒，又如法炮制的插进关八爷的另一边眼窝……这一次关八爷没再叫喊，血从他口鼻间流溢出来，他在昏迷中身子一挺，迎接了另一次新的剧痛。

那两个囊了两只鸽蛋大的眼珠，翻过巷端的砖墙逃逸了，不一会功夫，几盏摇晃着的灯笼奔进断巷来。

在一群人的前面走着的正是牯爷……

“万振全逃狱了，他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你们真是一帮饭桶！”

牯爷嘴里这样的骂着，暗里却为自己的计谋得售庆幸着。这是他几天当中苦想得出的好主意，他利用万振全兄弟俩出手刨出关八两眼，告诉他们抗风去县城，用关八的眼珠换一笔足够他们远走高飞的赏金。他要把关八的性命留著作为活证，──用关八自己的嘴证明害他的不是旁人，祗是从宗祠羁押处潜逃的万振全和放松看守他的兄弟，自己呢，既达到除掉关八的心愿，又可趁机做好人，一面大拍胸脯，发誓追捕凶手，一面为关八养伤调治，使对方相信自己，感激自己。

当灯光照着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人体时，他认出对方正是自己蓄意翦除的关八，毫无差错时，他心里几乎有大笑出声来的冲动。

“哎呀，了不得，……这是八……爷？！这竟会是八……爷？！”他讶叫着：“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在万家楼镇内对八爷行凶？……快替我集齐枪队，四处去追捕凶手！封闭四面栅门。”

枪队上的汉子齐应着去了。

“快些找门板，把八爷抬回我宅里去，赶急找医生瞧看。”牯爷又在吼叫着：“天哟！谁竟挑去他的两眼？……我料想必是万振全！”

而关八爷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在万家楼由牯爷一串暴躁的狂叫所掀起的一片混乱，四处落栅门，赶夜缉凶手的同时，万振全兄弟俩骑着牲口，怀里揣着牯爷暗中送给他们的路费，和关八爷那双值钱的眼珠，有恃无恐的走在通向县城去的路上……也不知道捏着一把汗。在万粱铺长廊下踱步等候的老账房程青云心里是怎样焦急，他的那匹业已备妥的白马也正等着它的主人……

※※※

等他从昏迷中醒转时，业已是另一天了。实在他也不知那到底是什么时辰？──他失去眼珠的血窟窿里所有的祗是永生的黑夜，漫长的黑夜，无法更改的黑夜！那是一种悲惨的确定。

我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我是死了？还是活着？阴风吹进他的骨髓，雷声在他耳里滚转，一朵一朵软软的云，黑暗的云，虚空的云，裹着他，托着他的身体，一忽儿下降，一忽儿旋升，而痛苦并不在被棍击的创口，不在被刨去两眼的血眶里，痛苦和他残存的生命──肉体的和灵魂的──紧紧贴在一起，变成一种东西。……一个人，一个人，一个在古老东方苍凉邈远的天空下，时间中活过的人，他的生命就背负着这个，生命就是痛苦，痛苦就是生命！

他这样自问着，描摹着，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远引，欲自痛苦中挣出，却仍被痛苦紧紧缚住！他痉挛的手指摸点着身下的软褥。

是的，我还活着，他想。

但究竟在哪里呢？在万梁铺么？

他艰难的呼吸着，每一呼吸，都能嗅到从自己鼻腔里流入咽喉的血味，他的咽喉不能跳动，祗有让血水顺着喉管自然的下流。

“八爷，您醒转了？”

声音在耳边飘忽着，空洞、巨大而朦胧，一波一波的在痛苦的感觉上飞泅开去，飞泅开去，每个字音的意义都仿佛被疼痛铲平了，他听见，却很难听出对方是在说些什么？那声音是一种波浪。

“您总算醒转来了，八爷。”那是小牯爷的声音。

“牯……爷……”他微微吸动着嘴唇。

“八爷，”小牯爷凑近他：“对您所遇的这场意外飞灾，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关八爷摇摇手，他很难把那样波动的语音聚拢。痛苦像是飞蝗般的羽箭，在漆黑中射向他，许多零碎、飘浮、抓不住的乱梦，在他的感觉中起伏着。他从溢着血的虚缝里迸出一声呻吟。

“我业已着人关闭栅门，缉捕凶手了，”小牯爷放大声音说：“八爷您请安心养息着罢，您在万家楼镇内，遇上这等的事，万家阖族的人都卸不了这付担子。”

他梦见泼墨般的黑夜，在朦胧的语音之外裹住他，火摺子跳动的红光中凸露出一张狰狞的人脸，扁大得像磨盘一样；欲望挂在他的眼眉上，阴毒的笑意展在他歪吊的嘴角，那只削尖的竹筒在火光里摇晃一下，瞄定了自己的眼……

这又不是梦境，一丝混乱的意识从剧烈痛苦中唤醒他，他已被恶徒剐去两眼，变成盲人。……万振全，是的，那张像磨盘般压在他心上的人脸，那张狰狞得推不开的人脸，从人心中跳出来的兽一般贪婪的欲望毁了自己！这是他早年未曾料及的，他内心对于有形的暴力充满憎恶和愤恨，他愿为荡除这些赌命，但他未曾料及自己竟毁在人心贪婪的欲望上。

说是记恨万振全么？实在并不记恨他，像那种自私暴戾而又极为愚昧的人，这世上太多了，争色求财占饭碗，处处都显出人心中的贪欲来，万振全活剐自己两眼，无非是为了贪图换取北洋防军悬出的那笔赏金罢了，将来有一天，有形的暴力即使能被推翻，能被扫平，但人心的贪婪欲望不化除，这世上还是得不着真太平。

有什么流液灌入喉管来，他费力的吞咽着。

“多喝几口，八爷，这是参汤。”小牯爷又在一边说：“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很难买着人参，这还是宅里自备的。”

“我在……哪里？”关八爷这才真的清醒了：“说话的是……牯……爷么？”

“是的，八爷。”牯爷说：“您究竟怎会遭了小人的暗算的？您见着那是谁？！我想那会是万振全弟兄俩，我没料着他会买通看守，越墙潜逃！”

我要在牯爷面前指认么？那不过是以怨报怨罢了！即使牯爷缉获了万振全，经族议之后，杖杀或是问吊，对自己却是丝毫无补了，何况像万振全那种愚昧自私的人，在世上动把抓，冤冤相报也不是办法。

“由他去罢，牯爷。”他说：“我没见着那是谁？也许是我在无意中开罪了人，怨不得谁了。我祗求牯爷您能为我写封信，着人捎到盐市去，免得那边……空望着我，我关八就够感激了。”

“这个请八爷放心。”牯爷说：“我一定尽快照办就是了。”

关八爷被人暗算的消息，一日夜之间就已经传遍了万家楼的各条街巷；尽管在这之前，有些蓄意散布的流言污损着关八爷，但并没因此使关八爷的声名受到损伤，对于这样的豪士被人剐去两眼，一般的反应不祗是哀怜和叹息，而是震惊，愤慨和不平。

牯爷预知这些，他用活着的关八当做镇水石，挡住那些汹涌的狂潮，他在前厅里接见各房族中前来探视的人，宣称八爷需要静养，目前无法见客，把他们分别挡了回去，这样，关八爷就被孤立在一口深井般的世界里。他不能不感激着牯爷，牯爷对他的养伤调治可说是竭尽心力，牯爷经常留在他病榻边，亲自伺候着汤药，无微不至的问暖嘘寒，仿佛这回由万振全那恶徒一手造成的过错，全都担在他这族中长辈的身上。

“牯爷，您千万不用再去追究谁了，”伤势略为好转后，关八爷吐出他心里的话：“不论谁剐去我的眼，由他去罢！……世道人心变成这样，我还有什么话好说？您千万甭为我难过。”

“八爷，我可没有您那样的宽怀。”

“倒也不是宽怀，”关八爷沉沉的叹着：“在江湖路上闯荡这么多年，我遇过强人，斗过狠汉，做梦也没想到在我带着枪伤时，会有人这样暗算了我，……牯爷，我祗是厌倦了，也许厌倦了我自己。”

“您难道会不记恨剐去你两眼的人？”牯爷试探着问说：“以您的身手，怎会被他们弄倒的？”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样的英雄，我力求自己不去记恨人，……我祗是挂心着盐市，痛惜这么一来，使我失去了一个跟他们共死的机会。我不恨人贪心，祗恨人奸邪，一个奸邪的人活在人世上，要比贪心的人可怕得多了。想拿我两眼去领赏的人，不过是世上贪心的人罢了。”

牯爷听着，脸色微微的变了一变。

“我得请问八爷，哪种人算是奸邪呢？”

关八爷仰脸躺在病榻上，沉吟了一会说：“就像万家楼里潜藏着的那个坑害老六合帮，买杀保爷，暗害业爷的人，就算是奸邪！因为他做了这许多恶事，至今还没有人识破他的真面目，论阴险奸邪，这个人可算是老谋深算到了家了。”

牯爷默默的嗯应了一声，心里一凛，重又涌动了杀机；他望了望躺在病榻上的关八爷，却又不禁暗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没道理再骇惧这个失去两眼的盲人，关八自己说的不错，他原不是什么样的英雄，他一样被枪伤磨折得拐着腿，拖着胳膊，他一样会被万振全用软索缠倒，毫不费力的摘走眼珠。由此可见，一个落魄的江湖好汉也祗有赫赫的名头吓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威风之处，睁着眼的关八都栽在自己手上了，没了眼的关八还有什么地方值得自己害怕的？！

“我说，八爷，我劝您还是静心养您的伤罢。”牯爷说：“就算您能探听出谁是那个奸邪的人，您又能怎样呢？……如今您变成这样，我正担心您日后连行路都不方便了……”

“甭看我的眼瞎了，我的心并没瞎，耳朵却也没聋，牯爷。”关八爷平静的说：“若说我这一生还有什么牵挂，也就祗这一宗了，……我誓必要言出有信，铲除我毕生所遇的最最奸邪顽恶的人！”

你甭再做梦罢，关八。牯爷望着他，心里盘算着：等到流言平息了，我用你作完了活证，自会先下手把你除掉，那时刻，你祗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瞎子，你的生死也将没人注目了。

对于关八爷来说，深井般黑暗无光的日子时时使他感受着煎熬；他自两眼被万振全剐走后，人间的世界仿佛就被隔断了，他被安顿在牯爷家宅的第三进院侧的厢房里，除了牯爷和伺候的人，他见不着谁，也听不着任何外界的消息。

他是那种人，宁可洒血抛头，也不愿盲着双眼困度残生；可是命运偏像这样的安排，使他顾不得盐市上那些伙伴的生死，在大战将临，血肉横飞的紧要关头，无法返回盐市，不生不死的独活在这里。也许有一天，他眼伤痊愈了，或可骑着牲口，摸索到柴家堡、七星滩和三星寨去，但谁知那时刻情势又变得如何？……两眼被剐，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痛苦，不光是肉体的折磨，而是心灵所受的创伤，他必需咬紧牙根，熬度时间，思索着未来的去向。

正如他对牯爷所说的，他的眼虽瞎了，心却没有瞎，他虽看不见外间的一切，心里却更加澄明，思维却更加细密了。他不是畏缩怯懦的弱者，他从不逃避任何加在他头上的、冷酷无情的现实，即使在这样悲惨的景况中，他也得朝着它活过去。

“八爷，我着人把您的马跟行囊从万梁铺取回来了！”牯爷进来对他说。

“噢，噢，”关八爷躺靠在枕上，歉然的说：“劳牯爷费心，我也没什么行囊，祗是马囊里有两柄匣枪，一些散碎的盘川，如今我也用不着它，烦您替我收着罢，至于那匹马……嗨！”他叹息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僵凉，仿佛触动了什么，久久没再说话。

“马您请放心，八爷。”牯爷接口说：“我业已着人牵到槽上寄喂着了，决不会亏着它。”

“那……太好了！”关八爷感喟说：“这匹好马，可惜不能长随一个主人，早年它从保爷，保爷惨遭横祸，如今它从我，它算尽了本份，而我……今后怕再没有机会骑着，南北驰骋了。”

“八爷您总算为人尽了力，”牯爷说：“日后您不方便走动，何必再想着当年？咱们万家楼不敢把您当外人，您就权把它当着老窝巢，安歇着也罢。”

“也许祗能这样了。”

也许祗能这样了！这句话里仍含着不甘。关八爷知道，至少在目前，自己的眼窝伤重没愈，说什么也离不开万家楼，除了困居之外，再无他法，不得不暂使那匹神骏的白马一块玉委屈的伏在槽厩之间，但在自己的内心里，仍有烈焰在飞腾着，迎向那漫天的烽火，他始终执持着，一个乱世人在没死之前，是无法从苦难人间独自遁逃的。

他在耐心的等待着。

他等待着。就像一个盲者坐在一只饿狼旁边一样。小牯爷始终在窥伺着他。

第二十章．反间

孙大帅星夜从僻道逃遁之后，涌塞在县城里的败兵更像是一窝盲目的蛆虫了。塌鼻子师长虽用后退总指挥的名义，捡粪一般的收容这些臭哄哄的散勇，却无法整顿他们；那些败兵在龙潭火线上叫北伐军打垮之后，根本失去了原有的建制，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兵勇们找不着官长，一些光杆官儿又找不着士兵。

在北洋军中，但凡吃了败仗，兵勇们发洋财的机会跟打胜仗是相等的，也许比打胜仗时油水还多；打胜仗，固然可以领赏金，得花红，放赌假，抢富户，但上头总有一级一级的官儿压着分干份儿，不像打败仗那样没人管，掉转脸一路抢掠，连他娘枪支枪火也照样拿去卖钱；这样一来，塌鼻子收容到的败兵，有很多是没枪的。

他在巡视这伙败兵时，看见一个背着迫击炮炮盘的家伙，左右却见不着扛炮筒的人，便好奇的问说：“嗳，你这个迷里迷糊的家伙！……炮筒在哪儿？扛炮筒的邻兵呢？这两宗玩意儿是不能分家的。”

“跟……跟……总指挥回禀，”那个兵勇说：“自从那天夜晚……冒雨拉上火线，我……我就再没见过他！”

“笨蛋！”塌鼻子师长骂说：“那一天，那一天！你到底说的是哪一天？”

那个兵勇战战兢兢的靠着腿，两眼朝上翻着，像是在认真的计算着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咬着舌头，口齿不清的说：“报报──报告，我没见着他，业已有一个月另三天了。”

“你总算不错，”塌鼻子师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夸赞说：“你比那些临阵扔枪的强得多了，看你死心塌地背炮盘的面上，我升你为炮班班长，另赏十块大头！”

塌鼻子一走，众人就一哄围拢来问长问短。

“你这个傻鸟，你怎知扛炮盘能扛出这等的好处来？把个没用的东西一路死扛着。”

“我……我……我……”那个粗胀脖子，别半天才别出话来：“谁他妈指望有这等好处来着？我他娘扛着这等物事，说扔又舍不得，说卖又卖不掉！”

他这话刚一出口，惹得一圈儿围拢着的人群，都迸出凄惨嘲谑的哄笑来。

事实上，那些生命的本身，也都有着凄惨嘲谑的味道。水壶里装的是抢来的烈酒，个个都喝得似醒非醒，似醉不醉，想发洋财的到处拉结着想发洋财的，商议着如何开抢，想开差逃遁的到处找乡亲好友，好一道儿开溜，想嫖想赌的好办事，满街晃荡着，尖着脑袋去亮妓馆和赌场，腰里别着短刀，白嫖赖赌习惯成风，官儿们呢？忙着把窗户，投门子，递红帖，拜门生，夸耀手底下现领的枪支数目，好从塌鼻子师长那儿领下较大的番号。

成万的败兵把县城蹂躏着……

在败兵的蹂躏中，古老的县城改了样儿了，早先繁盛的城中大道、环河大街和十里长街，家家都关门闭户，有些人家忙着把金铜财物埋下地去，有些人家纷纷收拾细软，逃离城区去避乱兵，祗有一些娼户赌户靠着江防军里有脸面的官儿撑腰，仍然大开着门户，造成一种淫邪污秽的畸形繁华。

有些乱子闹得连塌鼻子也觉得太不像样儿了，一股败兵开抢十里长街中段的铜元局，把铜元从仓里一麻包一麻包的扛出来，嚷说自己发饷，你争我夺的，弄得遍地都滚散着铜元。另有两股败兵跟守城的江防军干架，闹得双方都架上了机枪。──塌鼻子不得不四处大张告示，不准在大白天结伙行劫（夜晚没提），不准行劫官家的行号机关（民间没提），嫖赌闹事不准动枪（动刀没提），又分别派出四拨儿巡逻队，每队几十人，扛着雪亮的鬼头刀，一二、一二的吆喝着巡街，才算勉强维持着不出太大的乱子，但说是争风吃醋打破头，赌场里外闹人命这些小小不言的事儿，塌鼻子他就懒得去管了。

他的心思，正用在如何攻破盐市上。

但从盐市上来的侠士张二花鞋，也正在东关慈云寺背后的那座迷宫里立下脚，扎下根，等候着刺杀塌鼻子的机会。

在东关一带的茶楼、酒肆、赌场和妓院中，张二花鞋神出鬼没的活跃着，没人识出他的真面目。一套崭新的黄呢军服，合身的马裤和擦得照见人脸的紫红马靴，使他变成了北洋军里的张团附，而他这个团附的威风远超过败兵单位里很多的光杆团长。

张二花鞋为了寻找最妥当的机会，公开刺杀塌鼻子师长，在表面上装得轻松愉快，而心里却是十分沉重的；眼前的这座城市是戴老爷子跟自己师兄弟几个生活多年的地方，他熟悉城里城外的街巷，像练武人熟悉拳脚一样，终生难忘；春来后，绕城流淌的大运河水涨平堤，正是这古老县城交易繁盛的时辰，南来北往的客旅行商，使码头一带的客栈家家客满，上游下游来的大小船只，从堤岸边泊起，连绵近十里地，一直泊至河心，巨大的、直指高空的船桅聚集如林，夜晚来时，通明透亮的灯火相接相衔，在闪金的河面上造成一座热闹的浮城；码头上面，满堆着集散的货物，巨大的海鱼，成筐的蚕茧，一络络的生丝，叠放得比人头还高的打上印的豆饼，一篓篓猪尿泡封口的豆油，从南方运来的新式轧棉机、深耕铁犁，从北方运来的羊毛和打捆的皮货，累坏了码头上扎头巾的搬运夫们。他也还记得那些工厂区林立着的日夜吐火喷烟的烟突，亮著白热汽油灯的店铺，闸口前龙船竞赛时的鼓声，鞭炮声和久久不歇的采声，──但那些景象，都早已消失无踪了！祗落下一座灰黑的荒城。

在黄昏时分，他常背着手，沿着半颓圮的城墙和大运河的河岸踱步，追念着这荒城的繁华的昔日，在追思着关八爷的言语，关八爷是个先知者，他说的不错，有北洋防军盘据一天，北地一天就得不着太平！而今天，在北洋军败象毕露的时刻，刺杀塌鼻子师长实在太重要了，若能当众刺杀掉他，可以造成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瓦解他图取盐市的如意算盘，也无异拯救了北地众多的民命。为了刺杀塌鼻子，自己早横了心，打算把命给贴上，自己师徒几个，多年来专心习武，都单身一人，没有家小牵挂，贴上一条命也够本。但塌鼻子这只狡狐，总是防范得很紧，平常无事不出门，一出门就前呼后拥的带着几十名护兵，万一一击不中，不能顺顺当当的得手，那么，再想找另一次机会怕就更难了。

但他在这座混乱的城里扎下根来缓图是很容易的，因为孙传芳的部队一向是又多又乱，乱得连那位帅爷本人也弄不清手下有多少人枪？多少番号？论省份分，有苏军、皖军、浙军、闽军、赣军，论番号分，更乱得一塌糊涂。那些北撤的官儿们，大半是最厌恶北伐军的死硬派，也就是最最典型的军阀官僚，他们过惯了恶吃空缺，克扣粮饷，穷抽鸦片，猛榨民财，滥嫖女人，昏赌通宵的日子，生怕北伐军打过来革掉他们这些恶风，革掉他们这个，也就是革掉了他们的老命。他们卷在败军中凄凄惶惶的撤退下来，不管部下死活存亡，祗管把自己的家小、箱笼，敛聚来的钱财护得好好儿的。

他们一向抱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落伍观念，认为部下的人枪被击溃了没关系，祗要手底下有银洋，领个番号下来，张帖子一召一募，“有饷不愁兵”、“有饷就有丁”，是他们喊熟了的口号、因为一度在饥馑的北方，人们由于熬不过连接的大荒年，闭着两眼卖命吃粮的现象曾经普遍发生过，但这些官儿们溺在他们自己不醒的迷梦中，尚不知那种时机早已过去了。

张二花鞋成天盘桓在这群失意的小官僚、小政客群中，由于他手面阔绰，舍得花钱，说话圆，处事方，见解又比那群人高明得多，所以在败军的那些光杆官儿们当中，张团附这个人很快就有了名声。他利用这个机会，一面试图接近塌鼻子师长，一面攫着那群人的恐惧心理，拚命夸张民间反抗北洋的情绪，民间的枪支实力，离间败军和北洋的这支江防军，劝他们不要替塌鼻子攻盐市卖命，因为卖命也得不着丝毫益处。

他在老半斋宴客时，就曾这么说过。

“塌鼻子这个人，照相法上看他的面貌，就是个成不了大器的样子，他两颧太高，主肆意专权，眉垂眼凸，凶光内敛，主内心狠毒阴沉，旁的不说，单就他那条鼻子，就主他不能长亨官运……嘿嘿嘿。”

他有意无意的一提，就把那些家伙们引动了。

“不错，张兄说的不错。”一个留八字胡儿的过气团长摇晃着酒杯说：“不过，无论是麻衣，柳庄……哪一种相法，相人总分外五形和内五形。当然啰，单看塌鼻子总指挥的外相，确是不成，不过他这如今兵权在握，见重一方，俨然是大帅的替身，是不是他的内五形？！……嗯，内五形……”

“不错不错，”另一个肥猪似的家伙摇晃着身子，把襟前的勋章摇得叮当响：“也许他的内五形有什么主贵的地方。就拿兄弟来说罢，我跟大帅的时间比他长，在北洋军里的资历也不比他短，可是，可是……”他粗胀脖子，像蛤蟆咽气似的咽着口涎说：“可是他团长直升旅长，旅长直升师长，师长没攻下盐市，原该杀头，可是他不但没掉脑袋，反而摇身一变，变成他娘的总指挥了！可是，可是我，我他娘眼望着旅长升不上去，团长一辈子，龙潭这场恶火，煮化了我的一团人，反要仰他的鼻息，他不是内五形主贵么？！”

“人各有命，命各不同，”旁边一个挤眉弄眼的说：“你老兄走的是风流命，八房姨太太一房不缺的撤了下来，且不图它什么长，单是沉在脂粉国里，做个风流的将军也就够了！”

一番话说得全席的人都笑谑起来。

“倒不是塌鼻子的内五形有什么贵处，”在一片笑谄声稍停时，张二花鞋仍然捡起被打断的话头，一本正经的说：“塌鼻子既不像韩信那样，生着独子方肛（按民间传说，汉淮阴侯韩信有异相，单睾丸，方肛门，所以主贵），又不像安禄山那样，双脚的脚心都生着红痣，他还有什么贵处？他不过靠着一个女儿跟大帅做小星，攀着裙带打秋千荡起来的，他哪有独镇一方的能耐？！”

“依张兄的看法，咱们想投靠塌鼻子，看样子是没什么发迹的了？”

一群利欲薰心的家伙，个个伸长颈子，围听张二花鞋说话；张二花鞋慢吞吞的说：“诸位想想罢，孙传芳大帅当年那种威风，五省联军几十万也没挡得北伐的南军，落得个惨败龙潭，连立脚的地方全没有了！塌鼻子因缘际会的领了江防军，并不是个真材实料，他如今毛遂自荐接任这个总指挥，还不是指望趁乱搂一票油水？！……不过，前有盐市扼着咽喉，各地的民枪士气极旺，北伐大军说过江就过江，依我看，这个烂摊子够他收拾的！”

那些等待什么似的人脸，一张张黯下去了……

“甭看咱们的张兄年事轻，说话断事都够老成的！”过气的团长说了：“咱们如今手里没有人枪，祗是个空架子，假若要重新招兵募勇，就得花大钱，咱们花了钱，募了兵，去替塌鼻子打头阵，这个贴本生意做不得。”

“您才是看准了呢！”张二花鞋急忙附和说：“塌鼻子这个人不能共事，大局如今活摇活动到这种程度，手里好不容易积攒几文，怎能花在冤枉上？！……咱们如今是四面受敌，好像落进瓦罐里的螺丝，这可不再是升官发财的时候，如何逃命？才是第一要紧……”

老半斋这场酒宴，虽花费了张二花鞋几十块银洋，却把塌鼻子想利用以招募兵勇的败军的官儿们说得心灰意冷，一个个从升官发财变成了逃命要紧了。

这时候，原可找到机会刺杀塌鼻子的，却被一些民间播传的传说坏了事。因为城西一带人们，若有其事的传说着，说某月某日某时辰，有一个白了头发的老道士，到荷花池巷塌鼻子的公馆去替他算命，老道士算出塌鼻子前世是一只躲过雷火劫的癞蛤蟆精，转世为人后杀戮太多，上天不愿销账，仍把一场雷火劫记在他头上，观看了塌鼻子的气色后，告诉他眼下就有凶灾，老道士辞出时，就在院子里化成一股白气不见了！塌鼻子以为是妖，左右却说是地仙告警，力劝他不要出门，塌鼻子怕死，也就缩在宅里不敢露面了。……

姑不论传说真假，却使塌鼻子有了更大的戒心，不但在宅前密布岗位，就连荷花池巷也被多道拒马封成死巷，严禁外人出入了。

张二花鞋仍在东关外一带出没着。

县城里的败军越聚越多了──

灰色的浪潮到处滚涌着，征粮的，要草的，催逼马麸马料的，强占民房的，强住庵观寺院的，架锅设灶、劈了门板当柴烧的，塌鼻子差出的巡逻队一样管不了。那些淫邪的公共场所，各式各样的谣言飞舞着，有的说：塌鼻子虽然不敢出门，但却在他的公馆里日夜开会，攻破盐市好撤入鲁南去；有的说：塌鼻子野心大得很，他坐镇一方收容败军和各地散勇，想脱离孙传芳另搞独立……有的说：他搞个屁的独立？！盐市这一关他就过不了，北地的民枪枪口全朝着他，他能保住命就算好的了！

张二花鞋心里愈焦急，面上装得愈轻松，他知道，光靠发急是没有用的，以他的身手，若是趁夜上屋，冒险暗刺塌鼻子，虽不能说一举而中，多少也有三五分希望，但他觉得那样做，对于江防军的军心影响不大，要刺杀他，非要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动手才够意思。

他仍然耐着心肠等候机会。

各处城墙上面，早先张贴过的悬赏贴儿，早被风雨淋褪了颜色，新的悬赏贴儿又张贴出来，上回悬赏捉拿的祗是造乱的首领关东山，这回又添了方德先的名字，张二花鞋瞧在眼里，不禁思念起睽别了好些时的关八爷来。

他在一处小酒馆喝了些晚酒，掂着左轮手枪出来时，天色转阴，竟落起迷蒙的晚雨来了。今晚上到哪儿去消磨呢？他把帽檐低低的压在眉上，沿着石板铺砌的街廊，缓缓的信步踱着。

“嗳，张团附。”谁在招呼着他。

他抬起头，认出是那位自充老大的过气团长，带着个马弁，也像夜游神似的逛街呢。

“团座的雅兴不浅，”张二花鞋笑笑说：“阴雨天，不在屋里陪你的如夫人，偏要出来逛街。”

“哪里是逛街来着？！”那个说：“要不是听张兄您的劝，我哪会忙成这样？！──我刚刚从码头上回来。”

“这么晚去码头干啥？”

那个凑过来，压低嗓子说：“风声确是很紧，咱们都有意思保全自己，咱们七八个人，拉来了四只像样儿的民船，凑合了几十条枪押船，打起下乡催粮的名目，先把各人的家小送上船，头一批家眷和细软先动身，咱们留下一条船，几个单身人留在这儿，再别别苗头。”

“您的如夫人……？”

“也走了！”那个耸耸肩膀说：“今晚上，我可算是无眷一身轻，您要是没事，就陪我蹓跶蹓跶去罢。”

“去哪儿呢？”张二花鞋说。

“随便。”那个说：“去那个，那个什么阁的，去听听小娘们唱唱也好。”说着，把多肉的一双老鼠眼眯了一眯，带着一种暧昧的神情。

“您是说香云阁？”张二花鞋说。

“哦，不错，不错，正他妈巴子叫香云阁。”那个笑得嘿嘿的：“就是，就是上回您老兄请咱们去过的那个迷人的小地方……祗怕去得晚，没有位儿了。”

“祗要老大哥您乐意，我在那儿长期留得有厢位。”张二花鞋说：“黄莲树底下弹琴，苦中作乐，也未尝不是乐，您真算是看得开的人。”

在混乱的县城里面，由于败兵麇集，大多数行业都显出凋零景象，祗有东关一带格外的繁荣。那些混世的大爷，妓院老鸨，都有一种适应乱世的特殊本领和以毒攻毒的手法，能够在夹缝间生长；他们靠着奉承、巴结、送礼、塞钱，拢络了江防军里有力的人，使乱兵们略有惮忌，不得不勉强维持着公平交易。所以夜晚来时，慈云寺后那一带连绵数里的迷宫，仍然是灯火辉煌，笙歌处处，好像盛开在荒郊的毒花毒草一样。

张二花鞋不是留连风月的人，但为了刺探塌鼻子的行踪，分化江防军即将攻扑盐市的力量，唆使败军里一些失意官僚逃离，他就不得不混迹其间。

两个人带着马弁，顺着街廊朝迷宫的深处走去，一盏盏媚眼似的灯笼从他们头顶上飘旋过去，灯影交错着，颜彩混融着，在这样温湿微寒的迷蒙雨夜，构成一种神秘、媚惑的情致，仿佛这世界真的是一座与世隔绝的迷宫。

当呜咽的号角破空，咚咚的战鼓雷鸣的时辰，当田舍为墟，血流遍野的时辰，它却像花一般的盛放在城东一隅的雨夜之中；微带凄寒的河上的风吹不进这街檐相接，回廊盘曲的街道，丝丝迷雨，也打不湿颜彩缤纷的各式灯笼；这里仿佛从苦难人间拔起，停留在黑夜的虚空里，这里的大气被各种熏烤的食物，浓郁的酒香，各种脂粉调浓了，变成沉淀着的粘液，粘住了一群群满心酒色财气的苍蝇，使长廊间嗡嗡的尽是人声。

他们在人群中挨肩擦背的走着。

他们走着，巨大的猜拳声从挤满兵勇的小酒楼里飞迸出来，那些在撤退的路上饱受惊恐饥寒的家伙们，一旦攫着了酒壶，就忘其所以的大嚷着拚拳斗酒，喉咙大得几乎能把一颗心吐进酒盏去泡上一泡，他们吼叫着，彼此都吼出些民间常用的、以数字象征吉祥如意的语句：

“一定高升哟！全福寿。”

“四四如意它全福寿！”

“五经魁首它全福寿！六六大顺它全福寿……”

隔着一道透亮的玻璃窗，张二花鞋瞟一眼那些摔脱硬帽，敞开风纪扣，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论明朝死与生的败军，不禁觉得深深的悲痛，悲痛着那些背井离乡，满怀伤痛，而又在战火中失却本性的灵魂！那许多以数字象征吉祥如意的语句，从他们被老酒辣麻了的舌尖上吐出来，显得与他们真实处境多么的不调和，希望落进空幻的酒盏，距离越嚷越远！

那些升高官、骑大马、睡暖床、拥姬妾的情境飘在云里，不定在明天，在后天，当他们从醉中醒来，呜咽的号角又将把他们逼起，使他们归入泥泞和饥寒，迎向弹雨和枪林，既非为国又非为家，他们祗为着收买了他们的将军帅爷拚杀，高升、福寿、如意、满堂永不是他们所能享有的，埋骨荒郊才是他们共同的真实的被铸成的命运。

在娼馆林立的地方，响着一片吹弹拉唱的声音，软而柔的丝弦和淫靡的曲调有一种拴着人体系着人心的魔力，仿佛连谜般的黑夜也被那种风月柔音绾住，不再向前流动了。许多歪戴着帽子，胡乱披着上衣，酒气醺然的兵勇们，在那些娼户里出入着，希望用袋里仅剩的一点儿银钱，买一些假意的殷勤和虚情的甜话，即使这样，在黑暗中散发出来的喘息，也许能勾引起他们一番对于茅屋中往昔的追怀罢！

他们走近了面对着运河岸最大一座码头的香云阁。

香云阁是数里迷宫尽头，最豪华、最出名的游乐的所在，它不是一般的妓院，也不是专门卖唱的地方，更不是普通的酒楼饭馆，但它兼具妓院、歌楼、饭馆混合的特色。在香云阁里献唱的姑娘，不论色艺都是名压江淮的尤物，而通常，她们是以卖唱为主的。

香云阁的门面高而不阔，歌厅却非常敞阔，楼下是散座，楼上隔成许多包厢，全仿佛是北地一流海京戏院子的款式，但它献唱的戏曲并不限于京戏的清唱，有许多地方戏曲，流行的小调，也都把顾客们迷溺着；在香云阁里，顾客们可以任意点茶点菜，召几个雏儿来陪饮。

像这般纸醉金迷的地方，难怪要使北洋军里那些高阶官佐们任情迷醉了；塌鼻子率军北上后，香云阁曾经大肆装修过，以迎合一般聚敛民间脂膏，囊里丰足的官爷们，传说塌鼻子师长不但长年占有歌台正面的豪华包厢，更有股东的身分，张二花鞋人城后确实打听过，塌鼻子师长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次数，以香云阁最多，这也就是他不吝花费，在歌台侧方订下长期包厢的原因。

由于张二花鞋走得勤，手面又异常阔绰，这一带欢场上无人不识张团附的，两人刚进香云阁，就有人打着千，过来招呼，从马弁手上接过衣帽。

“张爷今晚上有朋友？”那个包金牙的茶房说：“您的包厢刚刚收拾过，我着即替您把茶给沏上。”

“好，好。”张二花鞋央客登楼时，转脸交代说：“待会儿，替我送几碟时新的下酒菜，两式细点，原泡的碧色高粱照旧……再叫两个雏儿来。”

“是了，张爷。”

张二花鞋拾级登楼，转过扶梯弯处，就见塌鼻子师长的那座铺着猩红厚毡的包厢，厢门半开着，门边有两个全付武装的护兵列岗，另有一个便衣挂匣枪的马弁在逡巡着，监视登楼的人。张二花鞋一面跟过气团长说笑着，有意无意的把那包厢扫了一眼，一瞧见这种光景，心就像火烧般的热了。

也许塌鼻子今夜命该落在自己枪口上，自己曾在这里苦等过他好几个夜晚，而那座包厢总是空着；他曾反覆盘算过，在香云阁刺杀塌鼻子，虽没有当街刺杀他那么轰动，而在香云阁刺杀他的机会，却要比别处多得多；他知道，塌鼻子两番攻扑盐市不下，江防军虽屯在前线上，而团营的官儿们，都经常以报事为名，栈恋在县城里满足淫乐，香云阁是他们麇聚之处，若能在这儿把塌鼻子放倒，足可使他的部下丧胆亡魂。

他的包厢在塌鼻子包厢的右侧略前之处，中间相隔着五六个厢位，相距不过六七丈地，有一盏悬挂在高空的大垂灯，正好把塌鼻子的那座包厢照得非常明亮，祗要塌鼻子出现在他的包厢里，他就逃不过被击杀的命运。

为了确实握紧机会，他选取了枪身短小，携带方便的三号左轮，左轮手枪的射距虽比匣枪短，但它每一弹孔填弹后，发射时没有吸壳、故障、瞎火等等的顾虑，最是从事行刺的一种利器。万一枪弹击不中塌鼻子的要害，他还有机会飞扑过去掷攮子；他曾仔细察看过那盏大垂灯的吊炼，那是一串比小指略细的铜环扣搭而成的，他祗消飞身上跃，探手抓住灯罩上的铜炼，就能凌空飞荡过去，他的轻身功夫足有把握这样做。

直至坐进包厢，他的思绪仍被这宗事情牵引着，他的两眼仍直直的望着那边。但楼下的采声把他的思绪打断了，一个抱月琴唱小曲的姑娘，正在出台。

他转移视线，朝楼下望去，散座上的来客几乎满座了，几盏漏斗形的大垂灯的黄色光柱，从高空直射到散座上面，隔着茶盏间的热雾和烟氛，是一片黑鸦鸦的晃动的人头，十有八九都是败军中的官佐和江防军的官佐；几盏垂灯的光束笼在台上，那抱琴唱曲的姑娘穿着粉红嵌银线的紧身小袄儿，喇叭袖，荷叶边，别有一种妩媚的情致，她踏着翻花的碎步，墨绿的裙浪下泳浮着两只鸳鸯似的粉红色的绫鞋，她的腰肢那样纤柔，行步中自然的扭动如风中弱柳，她俏白生生的笑脸上流露出撩拨得人心烦意乱的春情……

“喝，张兄张兄，”过气团长的一双色眼眯成了两条肉缝，从短而浓的胡髭里迸露大而松的门牙，没头没脑的夸赞说：“可人！真是他妈的一个可人儿！”

张二花鞋朝他笑了一笑，两眼又瞥了瞥正面的那座包厢，厢门仍然半敞着，椅位仍然空在那儿。

那姑娘走到台前，抱着琴向四方行礼后，拢一拢绿裙，退至一只锦凳边坐了下来，顺着琴略一撩拨，琤琮的音响便压下四面嘈杂的喧哗。

“她是谁？”过气团长扯扯张二花鞋的袖口，依然眯着那双色眼问说。

“喏，她身后张着的横屏上，不是明白的写着她的艺名儿吗？”

“敢情是，”过气团长说：“您要晓得，张兄，我是个睁眼大瞎子，不识得字的。我明明知道那横屏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可是我怎么认得来？”

“她就是唱淮曲姑娘当中颇有名气的白玉蓉，”张二花鞋说：“艺名叫做白凤凰。她不但曲儿唱得好，神情韵味极为迷人，而且还弹得一手好琴，真是余音袅袅，三日绕梁，你听，你听那琴音……”

“嘿嘿，妙，妙！”过气团长双手托着他那肥得快掉下来的下巴，两眼饥渴的望著白玉蓉吹弹得破的脸蛋儿，用浓浊的鼻音说：“甭说听什么琴了，我的个张兄，单看她那张小脸就够了啦！”

台上的白玉蓉姑娘在调弄着琴弦，从宽大略短的袖口间，生长出一双裸圆光洁、戴着碧玉双环的小臂，两只娇小玲珑的小白手，真像是一对白鸽子，纤细修长的手指就是扇动的鸽羽，她一手虚虚的拢住琴背，一手在琴弦间不经意的拨弄着，那一串奇妙的琤琮，便像柔风般的从她指尖下荡动起来，在人心里吹出许多涟漪。

可惜她遇不上知音解律的人，在这样喧嚣的夜晚，灯光和烟雾背后，藏着无数风靡的色眼和许多业已把她裸脱的淫心，谁还有那种心去听琴？没等她调妥弦索，狂潮般的巴掌和催促的呼喝便已响过两回了。

张二花鞋再朝正面的包厢望了一眼，塌鼻子还没有来，椅后却多了两个便衣马弁，一左一右分站着，看那样戒备的光景，也许他就要来了。

他暗中摸摸腰里的左轮枪把儿，将它移至最顺手的部位。

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他极端冷静的思考着一宗他曾反覆想过的难题──他本人还没有见过塌鼻子师长，他知道，光凭旁人口述的塌鼻子的形象，冒然动手是极为不智的事情，很可能因此误刺了人，但对面这个家伙认得塌鼻子，所以自己每次来这儿，总带着几个失意的老官僚。

白玉蓉唱完了一段淮曲，有人送上一盏热茶给她压喉，她摘下别在襟上的罗帕包裹茶盏，撮起花朵样的小小红唇去吹拂盏面上飘浮的叶梗。

正面那座包厢的厢门背后，响起两个护兵靠腿敬礼的声音。在楼下一片复炽的喧哗中，这种声音，若非有心人是不会留意的。

来了！他来了！……张二花鞋想。

他用眼角的余光一瞥那边包厢。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身形扇阔的将军，他的两肩耸而微偻，脊背有些弯曲，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深黄的暗色军装，佩着全付武装带儿，一边带钩上并没悬刀或佩剑，他军装外面罩着一件丝质的黄披风，披风的领上闪亮着银色的领牌，没等张二花鞋看清他的军阶，他两肩一抖，早有马弁把那披风接了过去。

“这只白凤凰名不虚传罢？团座？”

藉着跟过气团长闲话的时刻，张二花鞋仔细打量着他的猎物；那人脱去白丝绒的手套打了一下桌角，把一张高背椅拖到案子的一侧坐了下来。

“嘿嘿，不错，不错，这妞儿嗓子里有蜜又有糖！”过气团长把他那肥大的圆颅摇晃着，几乎把张二花鞋的视线遮断了。

但他仍仔细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那人生着一张花鼓脸，两颧很高，脸心却很平板，鼻孔下面留有一撮胡子，脸色是白中压上一层苍黄，面肌死板，一付冷郁寡情的样子从他那薄而下撇的唇上就看得出来。

“这白凤凰若没有两手，咱们的主儿就不会亲来为她捧场啦！”张二花鞋故意朝正面的包厢呶呶嘴，藉机套话说：“瞧你背后的那座包厢，瞧是谁来了！”

过气团长果真转过脸去，看了看说：“我当来的真是塌鼻子呢，什么主儿，主儿的，原来祗是替塌鼻子捧大印儿的咱们那位参座！”

张二花鞋一听，就知刚刚进来的并不是塌鼻子师长，而是江防军里的窝囊货，那位专门替塌鼻子参赞酒色财气的参谋长，这种货色虽然阶高，身列少将，但实在不值得自己动手，比起来还不及领兵上阵的团长重要呢。

“咱们这位参座敢情是发了福了，”张二花鞋搭讪说：“比起他前几年那付模样改了不少。”

“你……你……张兄，”过气团长伸手指点着张二花鞋的鼻子，亲昵的说：“你压根儿弄岔了，……那不是胖，那是……虚肿！”

两人拍手打掌，前仰后合的笑起来。

这时候，茶房推门进来，拎着提盒，奉上四碟时新的菜肴，几色维扬细点，一壶碧色原泡高粱和瓜子花生。

“雏儿呢？”

“来了，来了，”茶房打躬说：“她们立刻就到，张爷。”

张二花鞋搓了搓手，从那个参谋长把椅子拖到一侧的动作上，他估计塌鼻子师长很可能晚到，要不然，那家伙大可人模人样的坐在正中，不会摆出那种恭陪末座的神情了。当然，在这种场合中公然刺杀塌鼻子，自己这条命是逃不了的，自己并没存脱身的打算，大丈夫干事，一人作事一人当，自己必需拿出这种气概来把这帮鼠辈压倒，藏头露尾的逃遁了反而不好。

塌鼻子既有来此的模样，自己就值得等下去，哪怕下一个一刹，自己就面临生死关头，且放下心来不去管它，白玉蓉不是又在换唱另一段淮腔了么！

“张爷的包厢在这边，”外面传来茶房引道的声音：“对了！”

两个一式扮样的雏儿手牵着手进来了，两个一般大的年纪，额前卷着绵羊角般的弯浏海，朝里弯曲的发梢梭着眼眉；两个进来后，在桌角边怯生生的道了个万福，报了花名，张二花鞋听也没听，就说：“过来坐罢，用不着这般多礼了！”

一个文文静静的挨着张二花鞋坐下，另一个却叫色迷迷的过气团长一把攫住，老鹰抓小鸡一样的牵了过来，搂抱在膝头上，一面紧偎着她的脸，一面从她胁下抄过一只手去，揉弄着她的胸脯。

“唷，我的乖乖蛋儿，你的小奶刚鼓荚儿，倒像是刚发酵的面饽儿，奶头儿软软的，告诉我，你和哪个有了情了？嗯？嘿嘿嘿……”

那个扭侧的躲闪着，撑拒着，一面央恳说：“老爷，您略为斯文些儿，让我腾出手来斟酒您吃。”

“慢慢来，慢慢来，”过气团长说：“你总得让我先亲一亲，闻一闻！……待会儿我吃了酒，手脚就更不会斯文了啦。”

过气团长在张二花鞋旁边和那个雏儿歪缠着，张二花鞋却在默默的计算着时辰，他没有留心听白凤凰在唱些什么，但觉她纤指拨出的一弦一索，都含着广大民间苦于战乱的凄凉──他跟戴老爷子就是看透了自身力薄，无法拯世救民才相率归隐的，潜居盐市有年，豪心侠气都消减了很多，而关八爷这般看重，临危相托，剖心沥胆，使自己师兄弟几个，不能不跟随老爷子挺身而出。如今盐市危况未消，关八爷又北去没回，自己肩头这一付重担，无论如何是卸不脱的了！

初进县城时，以为刺杀塌鼻子机会很多，没想到塌鼻子对他本身安危早具戒心，使自己多次等待落空，假若在今夜刺他不着，他发兵攻扑盐市，企图夺路北撤的日子已迫在眉睫，自己所能掌握的机会可就不多了！这责任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张爷，您用杯酒罢。”他身边的那个雏儿满斟了一盏酒，双手奉至张二花鞋的面前。

张二花鞋接过酒，喃喃默祝着，他心里有一种声音说：老爷子，承你传授给我这些身手，关八爷，承您以大义相托，我张二花鞋虽说文不足治世，武不足安邦，总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宁可奉义而死，不敢忍辱偷生！但愿我能手刃恶贼，但愿我这一死，能使江防军瓦解，免去盐市将遭的劫难，能让北地的老民，活至北伐军来到的时辰……这样，我就虽死无憾了！

“喝罢，张兄，”过气团长摸不清张二花鞋在想些什么，嘿嘿的笑着说：“您还在想些什么？……来罢，我这是借您的酒来敬您，……人生么，行乐需得及时，咱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呀！”

没等过气团长举酒，张二花鞋朝空一晃杯，那一刹间，戴老爷子和关八爷的脸在他眼前晃动，他一仰脸，把那盏酒悬空倾进喉咙里去，默默的没发一言。

过气团长干了酒，跟张二花鞋所怀的心情完全两样，他把那个雏儿抱着，坐在他自己的膝头上，一面上下其手，一面缠着那雏儿嗑瓜子他吃，不但嗑，还要使舌尖度给他。张二花鞋瞧着他这种醉生梦死的模样，心想，这种样的北洋军，若不败灭，头顶上的苍生也就没有天理了。

他在表面上和过气团长亲亲昵昵的喝着酒，两眼却不断的逡视着正面的那个包厢，白凤凰已经唱完几段淮曲，抱琴下台了，塌鼻子师长却始终没有露面。

忽然他省悟过来，这个刁滑的家伙可能是故布疑阵，耍那狡兔三窟的手法，他差出参谋长坐包厢，听戏曲，摆出亲临的架势，使意欲刺杀他的人空等，而他也许正在另一个地方作他攻扑盐市的准备呢！自己早先没察及，几几乎受了他的蒙骗；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直至夜深了，雨大了，散座上的人头纷纷消散了。仍没看见塌鼻子师长的影子。

一个决意赴死的人受了对方的欺骗，经过一夕苦待没能得着拔枪跃击的机会，心情更显得沉郁空茫；张二花鞋别了过气团长，付账走出来，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气，他一时不想回到旅馆去，和一盏孤灯对守，他看了看沿着河堤的灯影，水泊中闪迸起的千万道光丝，又抬头瞅瞅黑毒毒的飘着斜雨的天空，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和额上，使他觉得很舒适，很清醒。

这种感觉，引起他雨中散步的兴致来。

顺随着这种兴致，他离开香云阁前面平台，缓步踏进雨里；雨夜里的空气是清凉湿润的，雨丝密而细，霏霏之中，又带着些雾屑般的蒙蒙，这种雨最适宜漫步，祗要不在雨中停伫太久，还不至湿透衣裳。

他把官帽的帽沿扯得略低些，背起手，低着头，信步朝西边踱过去。因为堤路笔直的朝西伸展，堤边站立着一座座镇水的铜牛，互相用铁炼锁搭着，不但夜景很美，而且越过两道比较热闹的街口后，一路都很宽敞清静，祗有一些古老的、点燃煤油的路灯，在夜雨中形成一团一团的光球点缀在其间。

路面是远方运来的赭黄色的姑姥石铺成的，积水汇成的小水洼遍布着，映出倒立的灯影和雨丝的跳跃。他的光亮的长筒马靴踩踏在石面上，发出踏、踏的声音；他经过一道横街的街口，听见一些拎着酒壶、业已喝得东倒西歪的兵勇们在廊下怨骂着，骂江防军既收容他们，为何不给饷？怨左一火右一火越打越窝心……

“倒了他妈的八辈子穷霉才干北洋兵！”一个说。

“上八辈子，还要加上下八辈子！”

另一个把酒壶砸在廊柱上，连壶全砸扁了。

多少梦幻碎在眼前的水洼里？张二花鞋每见着这些狼狈的兵勇们就不禁起了怜悯，但他实在没有时间去拯救他们，他受了西边闸口的水声的吸引，朝那边走过去。

水声是巨大的，持续的，永不疲倦，永不停歇的响着，响着，从黑夜到天亮，从春天到秋天，它永远那样有力的鼓舞著有心人，朝前面去，朝前面去，压力愈强，抗力愈大，力量也愈强，响声也愈高！……水声轰隆隆的滚泻在黑夜当中，它像狮吼，像虎啸，像无数无数沙哑了的喉咙汇合在一起的呐喊，这巨大的、原始的呐喊使大地都兴起了颤震！

他听着这么一种声音，内心的闷郁和空茫的感觉都消失了，代替那些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不错，这并非是水声，它是广大民间的愤怒的迸发，万民希望的高扬，从遥遥远远的古往，奔历千年万载的时空，一直响到了今天！在盐市上，他已经听到过相同的呐喊和呼号，他相信这种呐喊，这种呼号，是任何力量阻不住，断不了的！盐市可以被攻破，民舍可以被焚烧，方德先、关东山、我张二花鞋，都可抛头洒血的死在北洋军的枪口上，而这轰隆隆的巨响不会消失，它将滚流到未来历史的尽头！

他经过另一道热闹的花街的街口，人力车的车铃声把他唤醒了。但他很快又沉入另一种思绪里来。

不错，今夜是空等过去了，但明天还得把握着才行；塌鼻子师长既这样的狡猾，自己就不能再这样痴猫等瞎窟长此空等下去，非得另想办法不成。

他走到一座镇水铜牛边，停住了脚步，一手抚着水淋淋的铜牛脊背，朝河面上凝望着，两岸的灯影落在河面的流水上，流水波漾波漾的拖长那些灯影，变成条条曲折的光柱，因为离闸口较近，近岸处的流水，不时翻腾起一串串有力的漩涡。

正当他在那儿独自默想时，他背后的堤路上，传来牲口的蹄声和嘶叫声。他转脸望过去，看见两个乡野打扮的汉子，穿着布衫，腰系着黑丝绦，头戴着大竹笠，有马不骑，都撮着缰绳牵着走路，正经过东边的另一盏路灯朝西走过来。

张二花鞋瞧在眼里，心里怦然一动。

奇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他想。

据他所知，塌鼻子师长自从上回被诳丢了几千大洋以后，就会嘱咐左右遇着可疑的人物，不问三七廿一，就先扣起来再说。……盐市后来差人进县城活动，全都改头换面，扮成城里的商贾，或是从事各行手艺人的模样，决不敢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街头。

如今这两人这种打扮法儿，任谁祗要瞅上一眼，就知他们决不是本城的人，而是从北地来的；塌鼻子师长素患疑心病，尤独患有恐惧北地的病，祗要攫住北地打扮的人，没有不敲打盘问的，总以为它们若不是大湖泽里的民军，就必是勾结盐市的“叛”民。

这样看来，这两个家伙不是明明找死么？

他既抱着这种想法，不由就转过身来，背靠着镇水的铜牛，仔细瞧看着他们了。

那两个家伙牵着两匹膘壮的好马，跟他们衣著相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而这一对不伦不类的土佬，走在县城的堤路上，非商非贾，更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若说他们俩是一对白痴罢，瞧他们的样子又一点儿也不痴，若说他们脑瓜子聪明罢，牵着牲口一路走下来，可又笨得可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些狐疑经过张二花鞋的脑子，比闪电还快的绕了个圈儿，他总觉有几点是特别奇怪的。第一，他们若真是一般的乡农，他们就不会有这两匹备妥鞍蹬的好马。他们若真是一般的乡农，听说败军纷纷涌入县城，他们躲还怕躲不及，哪有这么大的胆量大明大白进县城来？！第二，就算他是北方的乡民，木头木脑进县城办事来的罢，看见满街的兵勇时，总也该有些畏惧了？！但细看他们的模样，却大摇大摆，仿佛有恃无恐的样子，有一个一面走着，还一面咿咿唔唔的哼着俚俗的小曲儿呢！

会有什么样的得意事儿，使他那样兴高采烈呢？！

转眼之间，那两人就走过来了。

一双久历江湖的眼，虽不敢说是目光如炬，得能穿胸透肤，但至少也具有着辨人的能耐；张二花鞋把那两个人一瞅，但见他们脸上虽满布欣悦之色，眉梢眼角，却隐隐有杀气没消，其中年纪稍长，体形略壮的一个，一张蟹壳脸上，生一付森冷的浓眉和含凶带怒的猪眼，额头平板，鼻孔外露，一望而知是个又蠢又横、缺欠心计的人，年纪略轻的那个，贼里逡逡的，两粒瞳仁儿在眼眶里来回跑，像是有很多主意，嘴里虽咿唔哼着俚俗的小曲儿，却尾音颤凉，暗含着半分怯意，也许是平素很少进城，对这陌生的城市，有着一份原始的恐惧罢。

面对着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张二花鞋疑窦丛生，他很快断定了这两个人，要不是意图勾结北洋防军的土匪，就是犯下案子在北地难以存身，试图进县城抗风来的。他正想迎上一步，把他们截住问上一问，但对方当中体形略壮的一个，牵着马斜行过来。

“请问您这位官长老爷，”那人微仰起脸问说：“这一带可有客栈没有？我跟我这兄弟从乡下来，打算投店，沿河那条街，竟没找着客馆。”

“哦，你是找客栈？”张二花鞋慢条斯理的说。

“不错，不错，老爷。”另一个也牵着马过来了。

“这一带客栈多得很。”张二花鞋伸手漫指着西边说：“客栈也分三六九等，不知你们俩想住哪一等？你们说了，我好指路给你们。”

“我说老爷，”那个年纪略轻的抢着说：“咱们乡下人，睡牛棚睡草垛睡惯了的，哪儿讲究得这许多？！祗要有个板铺，躺着好伸腿就成了，咱们祗住小客栈，越小越好，那上等的，咱们花不起那种冤枉钱。”

“不，不，”原先那个瞪了一眼说：“我早就听说城里小客栈，出名的有三多，蚊虫多，跳蚤多，臭虫多，咱们赶长途着着实实的累了一天，哪还经得那么多的虫子钉咬？！依我看，找个上等的也就罢了！”

“嗳，我说，全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怎么，我祗要舒服些儿。”

“你自己说过：在乡下，我听你的，进城后，你听我的。……你自己说过的。”

“我不管，”那个眼瞪得更大了：“你为了省几文钱，害我去挨臭虫钉，跳蚤咬，我不乐意。”

“好！你不管，你不管就好！”另一个脖子也变粗了，冲着张二花鞋说：“有您老爷在这儿做人证；我跟他屡次三番告诫过，说城里地方大，骗子多，那些恶吃诈骗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一个个也都是生的一个鼻子两只眼，人模人样的；他们额头上又没写字，谁能分得出来？……他冲头冲脑，不听我的话，要是上了人的当，吃了人的亏，我可不愿担待。”

还没容张二花鞋答话，那个可又瞪着眼说了：“我说，有老爷您做人证正好，自打进城后，这半老天我全受着他的气，他把我当成三岁娃儿，动不动拿话恐吓我，我说这，这也不是；我讲那，那也不是；就差要我夹着臀不准放屁！”

“上有天，下有地！”年轻的那个说：“我是怎么胁制你来着？！我不过拿老人话告诉你，出远门在外，银钱不可露白，免得引起歹人红眼；告诉你，逢人祗说三分话，不可交人一片心！我是一片好心，反遭你的怨毒，你岂不是狗咬吕洞宾吗？”

“说我狗咬吕洞宾？……你才是狗咬吕洞宾呢！我没告诉谁，我身上带的有两百块银洋，……我也从没跟谁讲过真话，难道我要睡得舒坦些儿也不成吗？”

“两百银洋打三折是多少？你还讲不说真话呢！”

“可是日后领着那笔花红，我没跟谁讲，对不对？”

“甭提花红两个字好不好？”

“怕什么？我又没说那笔花红是用谁谁谁的两只眼珠换来的，如今没见着塌鼻子师长，钱还没到手呢！”

“你……你……你到底要怎么样？！我的天爷！”年轻的那个急得绝望的嚎叫起来。

“我要怎样？……我压根儿不要怎样！我祗要睡得舒坦些儿就得了！”

“我依你，依你！……求你少说话成不成？”

那人摊摊手说：“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你要是早依我，我就不会讲这许多了。”

张二花鞋起初在一边听着，听出这两个自以为聪明的傻蛋，恰像“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个笑话里所形容的人物一样，愈想隐藏心里的事，一开口就把老底儿全掏出来了，及至他们提到拿眼珠换花红，他的一颗心就狂跳起来；因为他清楚，塌鼻子前些时曾悬赏捉拿过化名冒突的毛六和齐小蛇，而那个毛六早已被小馄饨手刃掉了，齐小蛇正是自己的化名，后来他又悬赏捉拿关八爷和师兄方胜，这眼珠难道是他们遇害后被剐出来的？

疑思一起，他就觉得这宗事情绝不寻常，真是无巧不成书，偏偏这宗不寻常的事情叫自己碰上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两个人轻易放过，非在他们身上追查出真相不可。

依自己的判断，师兄方胜正在盐市上指挥若定的挥兵抗敌，不至于遭人陷害，而这两人并不像从盐市来的，但单身匹马去北地的关八爷可就难说了……若依常理而论，八爷的身手，虽不一定能胜过专门习武的人，但，但若说对付眼下这两个毛人，实在是游刃有余，而且八爷的胆识超人，枪法又十分神奇，说什么也不该出这样的岔事？……不过，闻说他在羊角镇带了很重的枪伤，用好手好脚的人去暗算一个伤者，那人再是英雄也不成……如今没功夫思索这许多，先拿话拴住这两个家伙再说。

“你两个刚从乡下来，也许一时还弄不清城里的底细。”张二花鞋打定主意后，半阴不阳，慢吞吞的吐话说：“打个比方说：今夜你们若不是遇着我，嘿嘿，你们两人的亏，可就吃大了！”

“噢！”一个吐了口气。

“哦？”另一个把个嘴吓得半张着。

“如今县城可跟往日的县城大不相同了，”张二花鞋说：“盐市喊着保坝护盐，跟防军接火之后，但凡是北地来的人，──就像你们俩这等装束打扮的，──尤独像你们俩这等年轻力壮的，──更像你们俩这等牵着马的，……嘿嘿，咱们的师长，他──”

他故意把话头儿突然顿住，用怀疑的眼色，从上而下，从下而上，反来覆去把两个家伙打量着。

“他，他？他怎么样？”

“他究竟会？！……”两个同声的问说。

“他，他们把你们一律当做盐市上差来的奸细！”张二花鞋耸耸肩，背着手，拿起北洋防军高级军官那种官架子，故意用光剌剌的长筒马靴用力踏地，沉重的踱着八字形的方步，虎虎的说：“他会吩咐巡逻队，用鬼头刀横架着你们的脖子，先行……”

“我们不是奸细！”一个叫说。

“也不是从盐市来的！”另一个说。

“不管那么多，”张二花鞋说：“一律先行扣押！”

“其实扣押也没有什么关系，振全哥，”年轻的那个瞅瞅另一个说：“祗要有位官长老爷来问话，咱们照实一说，他们就会放了，可不是？”

“可不就是！”那个说：“祗要咱们说，是拿东西送给师长，来领花红奖赏的，说不定还有一餐酒席可吃呢！……”

“你们也甭先把算盘打得太如意了！我是团附，我知道得很清楚。”张二花鞋说：“在江防军手里被扣押，梦也梦不着官儿来审问你！一进去，就先鞭抽棍打，狠砸你一顿，然后，每人也有酒席你吃──两壶老酒，一盘卤菜，吃完了就拉出去毙掉你！”

“您说就不明不白的把人给毙掉？”

“我说团附老爷，他们总不能这样的不分青红皂白啊！”

“这年头，不分青红皂白的事儿多着呢！”张二花鞋冷丢丢的说：“江防军毙几个乡巴佬算得了什么？就像伸手捻死一只蚂蚁。”

那两个呆立着，满脸泛着犹豫；张二花鞋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恫吓奏了效，便更加严厉的说：“你们两个身分不明的外路人，要是找不着妥当的保人，祗怕这儿的客栈会不容你们落宿；就算能住进去，那巡逻队也会半夜三更来把你们捉了去，不信，你们就去试试罢？”

说着，故意迈开步子，摆出要走的样子。

那两个家伙好不容易碰上张二花鞋这样的一个官儿，就像溺在大河心里的人攀着一块木板，怎肯轻易把他放走？张二花鞋在前面走着，两人急急的牵着马在后面跟着，一面哀哀的求告着。

“我说，团附大老爷，我们实在不知城里的底细，冒冒失失闯进来，谁晓得这么紧法儿，您能不能帮帮忙，帮帮……忙……”

“您帮了咱们兄弟的忙，有好处，咱们绝不会忘记您的！”另一个说。

他们赶到张二花鞋的前面，把他软拦着了。

张二花鞋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耸耸肩，摊开两手苦笑说：“我把这些厉害，照实告诉你们，因为我看两位都不像是盐市来的奸细，不忍心看你们叫巡逻队冤枉抓了去，糊里糊涂就丢了脑袋！……这在我来说，业已算帮了两位的忙了，再叫我帮忙，我真不知从哪儿帮起？依你们说，是不是呢？”

那两个面面相瞥的互望了一眼。

“我说，团附大老爷，”年轻些的一个说：“俗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务请帮帮忙，为咱们做个保罢！”

“你说做保？”张二花鞋用讶然的声音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做保，我看断断使不得，你们没看看城里的那些商家，哪家不贴著『至亲好友，觅保免谈’，‘本号对外担保，一概谢绝’，……这年头，老子连儿子全不敢保，保人的担子重过被保的，何况咱们萍水相逢，名不知，姓不晓的，哪能谈得上保字？”

“那，那咱们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另一个说：“实在不成呢，就烦您老爷设个法儿，引咱们去见师长，咱们要孝敬他一份礼物，那礼物正是他想要的。”

“想见师长，那可更不容易了，”张二花鞋兜话头说：“罢了，我看你们两个着实糊涂得满可怜的，保，我虽不敢作，但我可跟客栈里打声关照，说你们是我新募来的人；你们先投店住下来，我替你们找两套军衣给换上，你们要见师长──如今他是总指挥了──我再跟你们慢慢儿的设法安排可好？”

“那敢情是叩头也来不及的事。”

“团附老爷，您真真是太……好……了！”

“走罢，你们。”张二花鞋说：“我住在花街东角，联升客栈，你们两人跟着我走就是了！”

三个人一前两后顺着堤路走，沉默了一阵儿之后，张二花鞋又说话了：“我说你们两个人，替我好好儿的听着！人生面不熟，我就出力维护你们两个，你们不能说是我张团附对不起你们，可是，你们也得对得起我才行。你们自己说，是不是呢？”

“是的是的，团附老爷！”年轻的那个阿谀着。

“好！”张二花鞋说：“待会儿，你们进了客栈之后，得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要问个清楚，你们若有半句谎话，就是对不起我，到那时，你们休怪我反脸无情，要知道，你俩的命，如今是操在我的手里。”

“咱们哪敢瞒您来，”另一个说：“到时候，您问什么，咱们自当照实说什么。”

“那就得了。”张二花鞋说。

三个人来到规模极大的联升客栈，店房里的伙计一瞧见张二花鞋，便都老远的迎出来，四面叫着张爷，有人替他使干巾拂雨珠，有人奉上热茶，张二花鞋朝背椅上一坐，略一抬腿，就有伙计赶着上来，半跪着替他脱靴，并奉上皮质的拖鞋。

“你们两个，把牲口交给他们牵上槽去加料，替我进来歇着罢！”张二花鞋朝犹自站在廊下的两人叫说。两人交了牲口，拎着布囊进到客屋里，给强烈得耀眼的灯光照得发呆。

联升客栈前楼下的大客堂，无论是装潢摆设都是上海风的，地面铺着褐色厚毡，桌椅条凳，光可鉴人，椅背上镶着云母石的石板，屋顶全都嵌着精致的檀木立雕的山水人物、花卉、珍禽，这些这些，都是两个家伙生平从没见识过的，那样新异，那样豪华，超乎他们的梦想，这使得他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和脚怎么放都觉得放的不是地方。

“这两个是我新募来的弟兄，”张二花鞋端起专用的紫沙茶壶，呷了口茶说：“替我在侧院收拾两间房，让他们安歇。”又朝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家伙招手说：“甭尽楞着，退到一边坐下去用茶罢！”

“是！是！团附老爷。”两个齐声的说。

两人初跟张二花鞋投宿时，心里还多少怀着些疑惧，怕对方会攫夺他们可以换领花红奖赏的宝贝，如今来到这样豪华的客栈，从灯光下再瞧瞧张二花鞋那种阔绰气概和凛凛的威风，连最后一点疑惧也消失了！既然抗风在外，能遇上这种主儿，能换上两套虎皮似的北洋军装，不也是机缘么？两人这么一转念头，便对张二花鞋从心里服贴起来了。

张二花鞋呷了几口热茶，举手打了个呵欠，吩咐说：“先领他们去洗澡用饭，找两套军衣给他们换上，待会儿，领他们到我楼上的套房里去。”

说着，便端着紫沙壶，踢踢踏踏的上楼去了。

“你们两位真算是好福气，能有机会跟上张爷，”张二花鞋走后，一个替张二花鞋擦靴的茶房藉机夸耀说：“你们甭看他这个团附，他可比一般的旅长、团长手面阔得多，神通也大得多！”

“我们不知道。”年轻的一个说。

“在东关一带地方，张团附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茶房说：“好些团营长，全都巴结奉承着他。一旦招兵募勇，他立即就是团长了。”

“团长大似天。”另一个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倒不是这些。”茶房说：“张爷他跟其余的北洋军的官儿全不同，他比谁都和气，待谁都像是弟兄，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一个不佩服他。他最恨人拿谎话骗他，你们若跟他干，祗是一个诀窍，──不冲着他说假话，包管你们有前程。”

那两个听着，又相互望了望，压低嗓门儿，叽哩咕噜的窃议起来。

“嗳，兄弟，你说待会儿，他要是追问起咱们那回事，咱们说是不说？”

“我说，振全哥，我看还是照实说的好。”年轻的一个说：“团附老爷说的不差，──咱俩的命如今是攒在他的手上。凡是干北洋军的人，没有几个不恨关八的，咱们就是实说，也不该罪，可不是？……连牯爷写给师长的信，也一并呈给团附老爷过目好了！”

“他不会吞掉咱们应得的花红罢？”

“我想不会的，”年轻的一个说：“那笔钱在咱们眼里虽是个大数目，你该看出团附老爷他是个有钱人，就像这样的客栈，他住套房，一宿该花多少？……我想他不会把那笔花红看在眼里的。”

“假如得了钱，咱们干不干这个北洋呢？”

“见风转舵，”年轻的一个说：“到那时再说那时的话罢！”

茶房擦妥了靴，领他们去洗澡用饭。

而张二花鞋歪躺在套间外房的大躺椅上，翘起一条腿，闲闲的悠荡着，一面就着灯光，摘出一把雪白如银的匕首来，稍停的修整着他的指甲。

今夜虽没刺着塌鼻子，却叫自己在无意中发觉这宗奇案，他想：我若从他们身上弄清真相，今夜就算没白白的耽误，钟响十一下，他们该上来了，正当他想着时，茶房业已把那两个送进套房来，反手把门给掩上，悄悄的退开了。

那两个虽换上了军装，其中一个手里却仍拎着一只布口袋，哈着腰站着，屏住气等着张二花鞋开口。张二花鞋却像没见着他们，仍然悠荡着那只高翘的椅背上的腿，专心一意的用匕首修整着他的指甲。

那两个反而茫然的站立在那儿等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两个家伙便朝一起靠，彼此用手肘互抵着，意思是催促对方开口。抵了几次，终于那年纪较长的开口了。

“团附老爷……”

“嗯。”张二花鞋眼也没抬，祗应了一个嗯字。

“不知您有什么话要传问的。”年轻的一个鼓起勇气说：“我们两个来了，正在伺候着。”

“噢。”张二花鞋又祗应了个噢字，一面继续的换修另一个指甲，直到那两人不敢再开口，直到死一般的岑寂笼住一间房，直到他修完最后一个小指，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一边坐下罢！”

那两个刚刚缩着肩膀在一边坐下，但见张二花鞋身躯霍的一动，便闪电般的站了起来，两眼暴射出森森的寒光，逼视那两个人说：“你两个不用害怕，我一向有个毛病，就是结识谁，任用谁，都得查明对方的底细！我这一生，最恨人冲着我说半句欺心的谎话！你们最好是照实回我的问话，要不，就得先问你们的脑袋是不是硬如那边的石壁！”

张二花鞋一挥手，两人再看，我的天！团附老爷那把用以修整指甲的匕首，不知何时早已嵌进那边的石壁上，匕首尖端，没入寸许，匕柄还在微微的抖索着。

“我们不敢！”两个人手抚双膝，战战兢兢的俯下身去，半晌全不敢抬头。直到张二花鞋回身落座，两人才敢略略的抬起头来。

早些时，两人也曾看过乡野上的壮汉们练武，像护院的大师傅牛恩，就曾在广场上当众挥拳踢腿，练过几路一般人看不懂的霍霍生风的拳脚，也曾耍过百斤的石担儿，单臂飞抡过头号石锁，但依一般的看法，古远时日传闻的国技中的那些绝艺早已失传了！因为不论在城市在乡镇，人们所见到的，都祗是些防身用的普通拳脚，和江湖浪人们耍出的花刀花枪而已，但想不到在今夜，这位团附老爷竟有飞刀入壁的能耐，不由不使人吓得心惊胆裂！

抬头再看，前一刹满脸冰霜的团附老爷，这一刹又变得和气起来，若无其事的笑着，端起他的紫沙小茶壶呷着茶，指着两人问说：“我首先想晓得，你们两个是从哪儿来的？！”

“万……万家楼。”年纪较长的一个说。

“噢，万家楼，”张二花鞋略皱一皱眉头，接着问说：“那，你们两个都是姓万了？”

“是的，是的。”两人齐声说：“都姓万。”

“你叫什么名字？”

“万振全，团附老爷。他是我堂房兄弟，我们都是老二房那一支的。”

“哦，”张二花鞋说：“怪不得你们牵的不是驴，却是两匹极惹眼的好马。……在北地，若论养马最多的族户，就要算是万家楼了！我要问你，万振全，万家楼离县城这段路不算近，你们老远的骑马到县城来，为的是什么？依我想，必定有要紧的事情罢？”

万振全眨了眨眼，不安的使手指敲打着膝盖，这个在万家楼受了牯爷教唆，活剐掉关八爷两眼的凶徒，一旦进了城，就像是落在网里的鱼，一点儿凶焰全没了。

张二花鞋深懂乡巴佬的习性，豪华的气派，阔绰的手面，场子上那套又陈又滥的官威，都能把一个平素凶蛮的野汉慑服，虽不至吓得他屎滚尿流，至少也能把他吓出屁来！……

万振全正是那种地头蛇型的人物，在万家楼时，依仗着牯爷的邪势，炸鳞抖腮，凶焰逼人，在凶性勃发时，才能暗算到关八爷的头上，但他自出娘胎，血流里就注入了一股子“庄稼汉怕见官”的本性，他弄不清张二花鞋这个团附老爷在县城里究竟有多大的权势？单从他衣饰、言语、态度，住处的气派，下人们争着奉迎的情形，就直接感到他是个官场中的大人物，又见对方具有飞刀入壁的神奇功夫，更吓得头魂出窍，二魂离身，祗落下战战兢兢的三魂，徘徊在泥丸宫顶，当张二花鞋指名问话时，他舌头窝团着，像比平时短了半寸，窝里窝啰的，窝啰老半晌都吐不出话来。

“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旁边的一个也替他着急，试图接过话来替他解说。

谁知刚一开口，张二花鞋就指点着他，沉声说：“住口！我还没问你！”

“咱们两人是受牯……爷的差遣……来的。”万振全别了半晌，才别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是说珍爷？！”张二花鞋故意岔说：“嘿，我听说万家楼有个万世珍，集了北地不少的民枪，助守盐市，师长把他当成叛逆，你们两个原是盐市的奸细？”

“啊！不不不，”万振全急忙分辩说：“老七房的万世珍早就迁居沙河口，跟咱们一向没往来。我是说，咱们本房族的长辈，如今统理族事的牯爷。”

“什么姑呀古的？”

“不，是牯牛的那个牯。”年轻的又插了一句。

“你说，”张二花鞋就此转问说：“你们的牯爷怎样？是不是跟盐市也暗中有什么勾结？”

“从来没有，我敢赌咒。”那个说：“上回关八带伤投奔万家楼，曾跟咱们牯爷当面恳商，求牯爷答允他聚铳拉枪，来盐市赴援。叫牯爷回断了。……咱们牯爷跟师长这边有往来。”

“牯爷还有封信在这儿，”万振全从贴身的衫子里，摸出一封被揉绉了的信来，诚惶诚恐的双手递了过去。

张二花鞋并不急于看信，继续追问说：“照你们这样说，这回你们进县城，是为送信来的了？”

“是的，”万振全说：“还有领赏。”

“领什么赏？快说！”

“我们把……把师长悬赏捉拿的关八……的两只眼珠，给带的来了！”

“你，你胡说！”张二花鞋大睁着两眼说：“那关八是盐市上的叛军首领，他有以一当百的身手，凭你们两人，就能挖得他的两眼？”

“是……是真的！”万振全急得额头滚汗说：“咱们万万不敢欺哄您，……两眼现在这里，待我取出来，您看了就知是真的了！”

他说着，一面就打开布袋的袋口，探手进去摸索，摸了一会儿，从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几层全裹着油纸，打开油纸，赫然显露出两只酒盏般圆大的、血淋淋的肉球！他把那双肉球，小心翼翼的弓着身子捧了过去，放在张二花鞋身边的平几几面上。

张二花鞋望着这一双粘血的肉球，他实在不敢相信这对眼珠会是自己心目中最崇敬的豪士关东山的眼珠，但事实摆在眼前，使他无法不信！他万料不到关八爷只身北去后，转眼之间，竟会遭到这样毒手！他仍记得他北去的那一天的黄昏，白马腾啸在古渡的渡头，归鸟划过高天，晚风牵着他的袍角，他背影上满映着惨澹的夕阳光。如今，失去两眼的他，是死了？还是活着？这毒手究竟是谁下的？谁是从凶？谁是主谋？他要知道，他一时一刻也不能等待。

他转过脸，不动声色的听着对面的两个人一敲一搭的讲说活剐关八爷两眼的始末因由，听万振全讲说剐眼那夜的情形。金星在他眼前飞迸，两耳也起了嗡鸣，他直恨不能立时过去，把这两个陷害关八爷的愚凶当场扼杀，但他毕竟强忍住了。

他默默的把两人的话给听完。

“嘿，你们这两个财迷了心窍的东西。”他忽然切断两人的话头说：“你们以为凭着这番话和两只眼珠，以及一封任谁都写得出来的信，就能在塌鼻子师长面前混得过去？就能顺顺当当的领得花红？……你们简直是在……做梦！做梦！懂罢？”

“团附老爷，这两只眼珠确是关八的！”

“千真万确，一点儿也不假！”

张二花鞋摇摇头。

“光凭嘴讲，师长他会相信吗？……师长上回被那个冒突诈去几千银洋后，对那些无凭无据的话，早就连半句也不相信了！如果他问：‘你两个说这眼珠是关八的，我问你们，你们有什么凭据？！’你们是怎么个回法？你们先说说看？！”

“这个，这个……”万振全支吾说：“咱们还有牯爷的那封信。”

“如果我就是师长，”张二花鞋说：“我会说那封信是假造的，我会说你们挖下死人的眼珠，藉机诈财，……俗说：人嘴两块皮，说话有统移，像你们这两个嘴上无毛的家伙，说话怎能相信得？”

经张二花鞋这么一提，那两个家伙可真的傻了眼了；人家团附老爷说话，句句在理可不是？眼睛珠儿这玩意，上头又没刻字，谁能分出谁是谁的？真真假假既然分不清，难怪团附老爷说师长他会起疑。这年头，巧言行骗的家伙不是没有，万一师长追究起来，自己一时拿不出真凭实据，祗怕真的也弄成了假的了！

“假若你两个仍然不死心，你们不妨去碰碰运气。”张二花鞋稍停又说：“俗说光棍不挡财路，我当然没道理挡着你们去拿这笔赏钱，不过……到时候，万一如我所说，闹出纰漏来，可甭指望谁替你们揩屁股就是了！”

“啊，不不！”万振全急忙叫说：“团附老爷，您既这么说，咱们就是有斗大的胆子，也不敢去老虎嘴里拔牙！”

“我看，团附老爷若不嫌咱们手脚蠢笨，”另一个说：“咱们就跟您牵马执蹬，求个发达罢！”

“嘿嘿嘿……”张二花鞋突然凄凄惨惨的狂笑起来，指着两个人说：“今晚我收留你们两个见利忘义、披着人皮的虎狼，等日后我这两只眼珠，比关东山那两只眼珠更值钱的时候，你们岂不会又把斜心眼儿歪主意动到我的头上了吗？！”

他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笑得那么狂，那么响亮，那么凄怆，那笑声从他生命的底层喷发出来涌迸出来，像冰冷的严霜的降落，像无数把利刃割着人心，使人在无比震慑中不知他下一刹会作出什么来。那两个凶徒听着那种笑声，开初还祗是惊愕着，相顾的发楞，忽然他们从那样回荡的笑声中发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谴责和惩罚的力量，一刹间，仿佛觉得对方像火炬般的两眼，已经看透了自己的肺腑。但他们不能奔走，不能逃避，在张二花鞋炯炯的目光下，在那种奇异的笑声中，他们战栗了！

他们自觉肩头的罪疚越负越重，越负越重，终于像中了魔魇似的，双膝一软，冲着张二花鞋跪了下来，战战兢兢的俯着头，哀告说：“团附老爷，咱们绝绝不敢……坑……害您！求……求您开恩！”

张二花鞋没理会俯伏在他脚下的那两个人，这种凶残贪婪的人的生死，在他眼里仅如虫蚁，他一点儿也没虑及这些；他捧起油纸包裹着的那双血漓漓的眼珠，想着的祗是关八爷这么一个人！在此时此刻，也祗有这么一个人，在他思想中傲岸的挺立着。

雨在窗外落着，卷动窗帘的夜风带来一丝丝初秋的寒意，夜朝深处走，迷宫各处的市声沉落了，河面上闪晃的灯影也稀疏了，祗有一片雨丝构成的迷雾笼着河，祗有点点滴滴的檐沥声把冷和潮湿滴进人心……关八爷这么一个人挺立着，仿佛这黑夜，这冷雨，这凄风，全裹着他，淋着他，拂着他一个人。

他既不是将军元帅，又不是应天之命转世临凡的天星，在一般人的眼里，他实在太痴太傻，他不必抗官命，释走六合帮那些苦哈哈的汉子，卖命去坐大牢；他不必抗声触怒辫帅，换得一片血肉模糊的棒伤；他不必远走关东荒域，熬受风雪严寒之苦，他不必重领六台帮，去开罪四判官和五阎王，……但他不管天下人如何看他，他祗听凭着自己的判断，为盐市奔波，为老民解危，却落得这种样的结局──

万振全这个人的话是可信的，自己确信已诱使这两人说出真言语；可是为何把关八爷这种人孤单单的推入这种污秽的人间？！……千百年来，多少英雄豪士曾立下救民的宏愿？！可惜到头来，不是变得陷民害民，就是叫盲目的贪婪的人群吞噬掉，空留下历史的悲叹！关东山是个明智的人，他不是没看到这一步？！宋代的老民，人人若像关东山，奸相秦桧如何害得岳王爷？宋末的老民，人人若像关东山，怎会让文文山落得被囚的命运？──关八爷有心为民舍命，而这些贪婪的人偏要剐出他能换得钱财的两眼！怨什么暴力夷凌，虎狼遍野？怨什么人谋不臧，岁岁饥荒？算来都怨在一般求保全，怕惹事，自私自利，贪婪无厌，惯于欺善怕恶的人心！

面对着这双血淋淋的眼珠，张二花鞋的心狠硬起来，他觉得，不论在官里，在民间，不管是那昭彰的显恶，或是潜隐着的奸邪，其为害都是同等之烈，而后者尤甚于前者。像眼前这两个人，在关八爷自己，或可恕他，可是遇着我张二花鞋，他们就算是死有余辜了！──今夜不是悲叹的时辰，他必须考量关八爷遭人暗算后北地的新情况，他迅速意识到，关八爷遭此凶险后生死不明，北地各大户赴援的人枪是无法拉起来了，盐市的情况更艰危是可以预见的，在这种情况下，谋刺塌鼻子师长，更显得刻不容缓了。

而他在刺杀塌鼻子师长之前，必先要除掉眼前这两个凶徒。照他们取出的、万家楼牯爷写给塌鼻子师长的信看来，那牯爷实是陷害关八爷的主谋，这两个不过是牯爷收买了的凶手而已；事实上，如今自己已经无法抽身，先去万家楼查访被害后的关八爷的下落，击杀那个设计害人的主凶，这一切祗能等自己刺杀塌鼻子之后，万一留下性命来再办了！今夜他原可以立使万振全兄弟伏尸眼前，但这儿总归是五方杂处的客栈，邻房又都住着许多败军里的官眷，下手不甚方便，看光景，祗有等到明天再说了。

“你两个替我起来，”他这才低叱说：“我并没要你们跪着。”

那两个抬起上半身，犹自跪在地上。

“依你们所说，这两只眼珠确是关八的了？”张二花鞋问说。

“不敢跟您说半句谎。”万振全说：“关八被我们使软索缠住，一棍打倒，他那两眼是我亲手剐出来的，哪还错得了！您务请相信我。”

“我就是相信你才问这个。”张二花鞋点头说：“不过，我常听人说起关八，说他是个古道热肠、舍身救世的侠士，他曾在万家楼遭逢危难时，出手助过你们！如今，他身带枪伤投奔万家楼，你们竟然恩将仇报，为贪图几文赏金，剐去他的两眼，你们以为天会容得你们么？”

两个人说什么也没想到，这位团附老爷竟有这么一问？！张二花鞋问话时，脸色并不严厉，语音也并没咄咄逼人，但几句问话听在两人耳里，直像焦雷轰顶一般；他们在黑夜里得着牯爷授意，越墙逃狱，一来有牯爷替自己撑腰壮胆，二来也趁着几分酒意，干下这种昧心的案子，逃进县城后，心里想的祗是那笔赏金，哪还会回想那宗事该不该干？哪还想到天理容不容？如今经张二花鞋这么一提，两人回头一想，脸色就变黄了。

“其实这……这全是牯爷的主意，”万振全惶惧的说：“咱们不过是照……章办事而已！”

“推诿是没有用的，”张二花鞋拿眼把两人瞄了一瞄说：“瞧你们两个印堂发暗，眉中带煞，脸色灰败，如不小心将事，早晚必有杀身之祸！……这也许就是报应将临的征兆罢？”

“您……您……是说？……团附老爷？！”

“我学过麻衣相法，从没相错过人。”张二花鞋说：“你两个千万小心就是了！你两个既打着我的旗号，凡事就得听我的吩咐。打明儿起，不得我的吩咐，不要走出这座客栈，一切我自有安排！现在，你两个替我滚下楼去罢！有事，我自会着茶房招呼你们！”

两人走后，张二花鞋复又捧起那对眼珠，喃喃的说：“八爷，八爷！我张二花鞋不信鬼神，可是这两个下手剐你两眼的凶徒，偏在冥冥中叫我遇上了！我张二花鞋没有你那样宽厚的胸襟气度，这两个人，我是非杀不可的了！……但愿能在刺杀塌鼻子师长之后，活着走一趟万家楼，把谋害你的主凶手刃掉，假如不幸我落在江防军手里，那我可就无法替你报仇了！”

他拉开窗帘去，让寒霏霏的雨丝拂着他的脸。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裹在黑暗和迷雾里面……天，也许就要亮了，他必须在孤独中，痛苦中醒着，咬紧牙关渡过这一段最黑暗的时辰。何时才能刺杀掉塌鼻子，瓦解掉北洋军阀在淮上的这一股残余力量，使久历兵燹的老民迎得北上的王师呢？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默默的站在窗前，祗有偶尔透过寒雨的鸡啼声，远而迷离，那样的鼓舞着他。

※※※

在沙河口田庄，小姑奶奶万菡英的寝楼上，这一夜的风雨更是凄厉的。万小喜儿带来的消息使她惶急得几度晕厥，醒后不断的呕血。她亲耳听着浑身是血的万小喜儿所说的话，她恨透了人面兽心的牯爷。她判断出，他既能那样的害死业爷，他就能在暗中对孤身无援而又带着枪伤的关八爷下手！

时局这样的混乱，盐市的烽火没息，遍野都是流民；珍爷若在沙河口，也许能及时救得了关八爷，偏偏他又陷身在盐市去了，环顾田庄，竟找不出一个得力的人！若等万小喜儿伤势好转后，再着他潜回万家楼去，把牯爷的罪行传告族人，那祗怕太晚了，而且牯爷的辈份、权势，都是小喜儿撼不动的，祗怕事办不成，连命都先坑在牯爷的手里了。

夜来时，檐雨在她耳边哀泣着，软软的沁寒的夜风不时撩拨着她眼前的纱帐，纱帐外是一盏荧荧弄影的孤灯；在昏昏沉沉之中，她仍断续的想着这些，想着保爷和业爷的惨死，想着牯爷笑脸里含着的谜团，她没料到牯爷竟是这般奸恶的人，这种人偏又使全族都受了他的蒙混，……若不是病成这样，自己该亲回万家楼，在族人面前揭穿这宗罪案，以自己的病躯跟小牯爷拚上一拚！不论他怎样凶横残暴，老二房的人也不会那样不讲是非，让一个杀害族中兄弟谋权夺位的豺狼主理族事，这情形祖代都还不曾有过！何况万小喜儿本身就是个活证。

但自己是不成了。帆樯飘移过来，一面接着一面，多么神奇巨大的帆篷啊！仿佛是在河上，在逼得人咽息的风里，那样的飘行着，飘过朵朵的云絮，飘过无尽的蓝空，总没有一个踏脚的地方。……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一个神秘的声音绕耳流响着，那明明就是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内心升起，响进她昏沉的知觉。

她并不畏惧死亡；她在万家楼无波无浪的日子里活过，她短短的生命里曾有过绮丽的风光，但她一点儿也不留恋那些。祗记得她怂恿珍爷逐防军，护盐船，集结人枪去盐市时，曾允过尽力运粮运草，护守着这块田庄，谁料到在珍爷生死不明的时刻，自己倒要先他而去呢？……至于对关东山的那份情缘，到了这种时刻，反而从刻骨铭心的苦思苦忆，变得淡泊恬静了！说它是春蚕到死丝方尽也罢，说它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也罢，总之，她不愿再朝深处远处去思想，去描摹了！她自承在这短短的一生里，爱过这样一个配称得为“人”的汉子，并且深深的懂得他，懂得他所活的世界中感受的痛苦和煎熬，这已经够安慰的了。如今她唯一记挂着的，不再是她对关东山的恋情，而且关东山目前的危险处境！

照万小喜儿的那种说法，牯爷为了争权夺位，暗害了长房的保爷业爷兄弟，他明知关八爷跟长房的渊源，而且八爷那个人明是非，辨黑白，若有一丝风声刮进他的耳眼，不论他在伤里病里，他也决不会放过小牯爷。牯爷如今的一切手段，都是对着关八爷施为的，关八爷即使有通天的本领，但他却是个禀性忠厚，不惯疑人的直性汉子，况且带着一身未曾痊可的枪伤，犹似一只落难平阳的老虎，恐怕真像俗话所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罢？……自己不能不在死前尽一己所能，去挽救关东山即将面临的厄运，若是处置得宜，或许能藉着八爷的手，替保爷业爷伸冤解屈，除掉牯爷，一洗万家楼被他一手污辱了的声名。

若要解救关八爷的厄难，唯一的方法就是趁着牯爷还没对他暗下毒手之前，着人捎信到万家楼去，辗转传送到八爷他的手里，好让八爷知道牯爷企图一手遮天的恶行。她想着，祗要能让关八爷知道这些，他就能预作防范了。

这些这些，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游丝，在半空中飘荡着，即使是这样，她单薄的生命也觉得不胜负荷了。她急着想召唤谁到她面前来，取过纸笔，让她跟关八爷写封信，写明牯爷的种种恶迹和目下的图谋，另写一封信，托人带给族里正直的执事，让他们邀集全族，秉公处断这宗血腥的公案。……她忽而又想到，在小牯爷的独断下，万家楼已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谁还能不畏强暴，仗义执言？也许因为这封信，使族人受累……那可不是白费了心机？！想来想去，祗有关东山是个可以付托的人，但是，信成之后，由谁去传送呢？……

黑夜漫漫的流的，冷冷清清的檐沥，隔着窗滴个不完；孤灯的灯焰飘摇，愈显得室内的凄清；隔着拂动的帐纱去看帐外，一片黯黯的迷离，恍如幼年时常见的浑噩的梦境。……一片早凋的叶子，一个少女的夭亡，在这滔滔的乱世算得什么呢？但她却没想到生命快要结束时，竟会这样的落寞，这样的凄清！祗有那檐沥在哀哀泣述着许多缥缈的故事，在远远的、远远的地方，归根结底总是哀凄的。她在一片虚空中向那梦境飘渡过去，飘渡过去；她的鼻息是衰弱平静的，一方染着血迹的罗帕从她指间滑落，落在泪痕斑驳的枕角上。

她祗是那样的睡了……

但在她寝房的外厢，以及前厅万小喜儿的榻边，人们却麇聚着，忙碌着。偌大的田庄上，即使有珍爷在家，菡英姑奶奶也是个真正理事的人，珍爷走后，大小事务更落在万菡英一人的肩上，甭看她身子弱，又带着病，她理断起庄务来，却爽利分明。如今珍爷带着田庄上的大部人枪去援盐市去了，老弱难民千百口人被收留在田庄上，新来的难民还络绎于途；有菡英姑奶奶在，凡事祗要她吩咐一声可否，底下祗要照着料理就成了，菡英姑奶奶这么猝然的发病，而且病情急速恶化，已近弥留，难怪田庄上的人都慌了手脚了。顶要命的是菡英姑奶奶病倒床榻的同时，万小喜儿的伤势也业已恶化到药石罔治的程度了。

人们祗知小姑奶奶这次发病，万小喜儿夤夜赶来报事实是主因，若能使万小喜儿的伤势痊愈，也许小姑奶奶的病还能有一线生机；但在入夜之后，万小喜儿看样子更是不成了，他虽然一度清醒，旋即陷入长久的昏迷；他的后脑受震，肿胀不消，耳眼和口鼻仍在溢血，在一阵阵不自然的痉挛中断续的吐着呓语。

从盐河南接来的老中医为菡英姑奶奶开了药方，又赶过来替小喜儿搭脉，一面兀自摇头叹说：“瞧光景，小姑奶奶业已是不成了！这个更是无望了！……庄上赶紧准备着替他料理后事罢。”

“老先生，您务必救救他！”田庄上的账房说：“小喜儿是从万家楼夤夜奔出来，半途遭人追杀的，万家楼不知闹出了什么样的变故？小姑奶奶听着了，就急得发了病，他若是有什么好歹，小姑奶奶更没指望了！”

“人已到了这步田地了，您就有当无，开帖药，死马权当活马医罢。”难民里的金老头儿说：“他的伤势虽然极重，但他年事轻，看着没指望了，也许会有转机的。”

“药，我是照开。”老中医说：“救人救到底是一回事情，准备后事是另一回事情，我是说，依他这种伤势，实在很少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一整座大厅里，祗有两盏马灯亮着，灯罩久没擦拭，染着乌黑的油烟，灯光显得又黄又黯，还带着一些影影绰绰的斑痕；田庄上的账房、管事，佃户家的小厮，在万小喜儿的病榻边照看着，一群妇道聚在另一角，探听着菡英姑奶奶的消息，有几个年老的妇人，自管喃喃不休的祷告着。

顶着绵绵夜雨的人不时出入着，把油纸伞和雨蓑衣靠在门槛边，漓漓的滴着水，大厅的方砖地上，也纵横的印下许多潮湿的脚印；万小喜儿的眼半睁着，黑眼珠略朝上方斜吊着，他直挺挺的僵躺在铺了几层草蔫子的绳床上面，高高低低的人头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他已经看不见那些围绕着他的人脸了。

在他见过菡英姑奶奶之后，他就像一个拚尽力气泅泳过一条急流滚滚的大河的人初达彼岸一样，一上了沙滩，所有的潜力都消失了，分散了，再也无法聚拢了！虽然他不甘心让牯爷那样邪恶的人在世上作威作福，不甘心让他一向敬佩的关八爷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他事先密布的网罗，他希望紧紧抓住就要从他体内遁走的生命，希望能在这种紧要关头挑起他该挑的担子──在全族人的面前，揭露小牯爷的真面目，但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在他仅存的一丝感觉中，祗有一些光的晃动，影的晃动，无数穿越黑漫漫空间的带着火焰的箭羽成群成阵的作无定向的梭流，像隔着一个世界那般遥远的响声，呼啦……呼啦……啦！……黑黝黝的林子！阴沉霉湿的气味，咻咻的喘息，嘿嘿的冷笑。混乱的、零碎的、重叠的、复杂的、魅般的、梦般的，把那点儿仅存的意识靡绊着，渐远渐远，祗落下一片虚空……

他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把头歪向一边。

药釜上的汤药还在滚沸着……

“小喜儿爷，小喜儿爷！”谁还在试着叫唤他。

金老头儿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后退半步，摇头说：“他……死了！”

“这怎么办？！要告诉菡英姑奶奶吗？”

“嘘──”账房说：“这怎能告诉她？！我们祗好替他营棺落葬，把这事瞒着小姑奶奶，她能好转些儿时，就是问起，也不能把小喜儿的死讯告诉她。姑奶奶她这回发病，是由小喜见的话引起的，他醒后，姑奶奶正在他身边，他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姑奶奶听着，就晕靠在圆柱上，大口的吐了血。”

在大伙儿忙着为死者张罗的时刻，寝楼上的菡英姑娘正做着一场真切的噩梦，她梦见一张恍惚是万小喜儿的、变了形的、七窍流着血的脸，被灯光照着真亮亮的，飘漾飘漾的来到她的卧榻前，跟她说：“姑奶奶！我这是先来跟您告别……来了！保爷跟业爷，都是牯爷设计谋害的！我虽遭红眼万树的追杀，我一时失手反先杀了他，但我也遭了他的毒手了，这笔账，都该记在牯爷头上。姑奶奶，你有一口气活在世上，请别忘记保爷业爷的沉冤，你是知道实情的人，你若不揭发他，也许万家楼就没人揭发他了！……你可也甭忘记，豪士关八爷，如今正在虎狼的嘴边，你不救他，他定会陷入小牯爷张好的网罗──”

那脸令人可怖的血脸，一面说着话，一面朝自己眼前压过来，压过来，不断的变大，变大，变大，灯光仍然真亮亮的映照着那眼，那耳，那鼻，那眉，那滴着血的嘴角……一刹间，它大得像磨盘一样，急速的旋转着，旋转着，天和地和自己，也都跟着它旋转起来，在天旋地转之中，到处都塞满了小喜儿那种哀切的说话的声音，巨大得像响了雷一般，远近更和应着一片嗡嗡的余音──

“哦！……哦……唷！”她手抚着胸口，喘息的，从梦中叫出声来。

“姑娘，姑娘！你醒醒，醒醒罢！你是在做恶梦了？”婢女轻轻的用手推着她，那种轻而急促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鼓，帮助她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啊！”她呻吟着睁开眼，梦境像日出后的残雾一样，一片一片的遁开了，立几上的小座钟依然的哒的哒的响着，那声音和檐沥混合在一起，简直听不分明，那盏荧荧的孤灯仍然亮着，雕花的铜炉里，婢女刚进来添上几片檀香。

她怔忡了一会儿，回思着适才的梦景。

“你是在做恶梦了，姑娘。”婢女又一次提醒她说：“你在梦里叫出声来。”

“天到多早晚了？”她软弱的问说。

“鸡叫二遍。”婢女说：“也该快亮了。”

她把一只洗净的痰罐捧过来，放在她的枕边，又顺手为她掖一掖被角。万菡英这才真的醒转了，她觉得自从听着万小喜儿的话晕厥后，以这一时刻最为清醒，除了身子感到软弱虚浮之外，她确是在这个凄清的雨夜里清醒着，她听见窗外檐沥的哀述，也听见随风走过院中蕉叶的沙沙的雨声，她能够清晰的思量了。

“药在外间熬着，适间你睡了，医生吩咐不要惊动你。”婢女在一旁缓缓的说，一面为她拢起纱帐。

万菡英低低的嗯应着，她是在思量另一些事情，包括适间所做的、扑朔迷离但又那样真切的梦。

婢女跟她时日久，深知小姐的脾气，──当她微锁着眉头沉思什么的时刻，最忌有人打扰她，如今她见着菡英姑奶奶的神情，便忍住了几句将要出口的话，放轻脚步退到一边，为她把煤灯捻亮了些，背转脸去，无声无息的吐了呵欠。

万菡英在疲弱的咳着，惟其她是清醒着，她才紧紧把握住这一点儿能够思量的时光，她自己知道，自己业已病入膏肓了，临终前，无论为着关八爷，为着万家楼的子孙后世，为着保爷业爷的沉冤，她都必须当着关东山和族人，揭露牯爷的罪行。……虽然她适才做了一场可怖的噩梦，但她不相信小喜儿已经死了！小喜儿是个年轻力壮的人，虽然浑身带着打扑的重伤，他仍能挣扎着，骑上牲口奔来沙河口；他既能奔来沙河口，就不致于死在这儿。小喜儿死不得，因为他是个活证人，从他身上，找得到牯爷无法狡辩的罪证。

自己能活在世上的时间太短促了，已经无法再挂心赴援盐市的那些人们的安危，也无法再挂虑难民们生活上的安排，祗好就这样始终如一的希望着罢，把希望悬在梦想的帆樯上，流过蓝空，流过云絮，在碧色的波涛上驶向远方，愿他们有一天都能像拥着一片金阳般的拥得一份真正的太平。

“替我着人去找账房跟管家来这儿。”她说：“我有些……要紧的事……等着交代他们。”

“你还是先喝药，歇着罢。”婢女说：“医生交代过，要你尽量少说话的，姑娘。”

一缕凄绝的笑意浮上她苍白的脸，她摇摇头说：“我自觉……不成了！这一向劳累你时常熬夜守着我，我很不安心，去罢，这算是我最后烦劳你。”

婢女站起身，背转脸饮泣起来……

她去不一会儿，田庄上的账房，宅里的管家，还有一些妇道人都来到寝楼的外厢。

“姑奶奶她……她怎样了？”

“她很清醒，”婢女说：“祗是很疲弱……刚刚还做着恶梦。”

“都请……进来罢。”万菡英摸回落在枕边的罗帕说：“不用再拘礼……了。”

一群人悄悄的进屋时，一阵青青黑黑的波浪又涌在她的眼里，她徐徐闭上眼，等待那阵黑浪涌过去，缓缓退落，才迸力吐话说：“我不成了！但我死前，有宗事情需得办妥。”

“姑奶奶，你千万甭讲这样的话……你的病，祗不过一时磨难着你，还是安心调养着──要紧。”

万菡英摇手止住对方的话，平静的说：“万小喜儿来沙河口报信，半途上遭人追杀，揭出一宗惊人的案子来！──保爷业爷，全死在如今主理族事的牯爷手里。”

这句话听在田庄上人的耳里，无异是平地的一声霹雳，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答不上话来。对于万菡英来说，当她初初听着这种消息时，也曾极度悲痛过，激愤过，但如今她吐述这事时，悲痛和激愤都已经过去了，祗余下对牯爷的憎恨。

“你们也该知道，对万家楼有恩的关东山八爷，如今还在牯爷的手掌里。”她继续说：“万小喜儿知道，牯爷是怎样处心积虑的要设计谋害关八爷……”

这一回，在一片寂默之中，响起了一个妇女猛然迸发出来的啜泣。那正是从盐市上跟随最后一拨难民撤出来，投奔沙河口的小馄饨。

她到沙河口田庄后，原没作长时歇脚的打算，大浪把她从这里冲激到那里，从一种生活变换到另一种生活，她是一茎柔细的草沫，身不由主的飘流着，直到毛六被张二花鞋诱擒交在自己手上，她才在盐市的人群中扎下根须，接触到一种全新的坚实的生活，那生活是清苦的、艰难的，但它是那样的稳实，使人们都像落土的种子，稳植在含孕生命的土层当中。

那生活是一支使人永忆的歌，在晨晚的风里，清越越的播扬着。……在带着刺鼻盐腥味的堆叠边的大厂房里，大群的姐妹们唱着轻快的歌，迎着天光编席结绳。在野旷的空地上架野炊，烧起红红的柴火，不管四周的枪声多么密集，杀喊多么腾扬，祗管替那些火线上浴血的人们烙饼烧饭。夜晚提着灯笼，到一排排空栈房中去照顾负伤带彩的人，为他们裹伤敷药，浆洗染血的衣裳。

它是清苦的、艰难的，但她用全部生命的激情，爱着这种新的生活模式，因为它洗除了自己悲伤屈辱的往日，在抛别了浓浓脂粉，软软弦歌后，使她重新自这种坚实生活中获得自信，相信她能够单独在风中站立；她爱着这种新的生活，这使她被当成一个人，也自觉是一个人，追本溯源，这都是关八爷给予她的，他给她的是一种迎向任何生活的勇气。……她带着这样的勇气离开盐市，卷在大阵年轻的妇群中撤向北地去，她一时并没有打算投奔哪里？或是凭借什么去谋生？事实上，遍野都是离家的逃难人，今天不知明天怎样？根本也无法打算得那么远；就这样穿过黑夜和白天，走过无人的荒村和野烟四起的旷地，她们有七八个人投奔到沙河口来。

风景中的沙河口田庄，在表面上是静谧的，好像汹涌激流边岸一圈儿回环的水面，许多老弱的难民都麇集在这儿略作短暂的喘息，不知哪一天风暴会突然降临，把这些没有掩覆的人群卷噬掉。她跟同来的姐妹们商议，匆促决定了两条路，一条是冒险穿过小胡子那一旅江防军的封锁，到彭老汉彭爷所领的民军地面上去，另一条是北上寻找关八爷，听说八爷带伤住在万家楼，荒湖荡北的那块地方，不但大族大户多，而且人枪气势极旺，大伙总认为关八爷在哪儿，哪儿一定比较安靖些，就算是各族拉枪援盐市，年轻的妇道人也有份事情好做，不至于闲着。

小馄饨比旁人更关心着八爷，但她心里思想的、悬虑的，跟旁人都不相同。……她祗是朦胧的觉得，人间世上，原就是一片贪与欲汇成的血腥大海，一切的人都在这片广阔无涯的血海浮沉，直至没顶。她不相信谁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够净化这片血海，更使它永不扬波；甭说古往的那些圣贤豪侠没能净化人心，连他们本身也尸浮在这片血海之上了！

她总想，若能早天见着八爷，她要把这片忧心献上，力劝他脱出这片血海，隐姓埋名以竟终生，要不然，她总怔忡不安的悬虑着，怕八爷那种英风侠骨的人，不死在浴血力抗北洋的火线上，反被坑害在宵小的手里；她不相信谁能在这样乱世中护卫得自己，不相信八爷人在哪儿，哪儿就会安靖，八爷他不是神，也祗是个血肉凡人。为这个，她也该转投到北地去，她想她祗要有心，终必能再遇上八爷。

她算是料中了；在她还没能转投北地之前，她就从菡英姑奶奶的嘴里，听出关八爷处身险境的消息了。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年轻柔弱的女人，当她知道自己的恩人身陷险境时，却不能以身替代他，一时真有柔肠寸断的感觉，忘记了身在菡英姑奶奶的病榻跟前，嘤嘤的啜泣起来。

万菡英被那发自肺腑的啜泣声吸引着，惊奇的抬眼看着她。她不认得眼前啜泣着的这个女人，那女人身上虽祗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梳着松松的扁髻，脸上也没有一丝脂粉的痕迹，但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有着城里女人的气韵和出色的姿容。

“你贵姓？”她喘息着问说：“为什么要这样的伤心呢？”

“我姓卞，姑奶奶。”小馄饨哽咽着：“关八爷……他是我的恩人。我是刚从盐市上……撤出来的。”

万菡英祗是望着她。从她的姿容脸廓，使她想起万粱铺的爱姑来，在万家楼，爱姑是最可安心托付的人，她为何不把写给族人和关八爷的信，托人先交在爱姑手里？相信爱姑自会传信给关八爷和可靠的长房执事的。

“关东山八爷，他对万家楼，也算是恩深意厚，”她说：“如今牯爷豺狼成性，万家楼阖族和八爷都有了危……难，你哭也没有益处了……”

“我知道……姑奶奶。”小馄饨说：“我身受八爷的恩德，如今是报恩的时候，万家楼就是刀山剑林，我也该赶得去，尽力帮着八爷。”

“那好，那好，卞姑娘。”万菡英转向账房说：“烦你取个笔墨来，用我的名写两封信，一封给八爷，一封给长房执事，……我口诵，你照着写，……信成后，交卞姑娘带到万家楼去。”

账房应声去取纸笔，万菡英就招请小馄饨坐到床沿，牵着她的手，诚恳的吐话说：“卞姑娘，我们虽仅是初识，但你这种不畏危难，知恩报恩的性情，我真是又羡慕，又喜欢。我的病已到山穷水尽的光景，……不能起来拜你，一切就这么托付给你了。”

天也许真的快亮了，但窗外仍是一片墨黑，风势变得大了些，一阵一阵的响着雨丝激打玻璃的声音，鸡，在远远近近的黑里凄凉的啼唤着，鸡啼声透过雨，听在人耳里，也带着一股袭人的寒意。万菡英就那样的以病弱垂危之身，口述着那两封信，让账房照着写，她把牯爷的罪行，逐条逐项的说得清清楚楚，使在一旁听着的人都觉得发指。

两封信写成后，她又叮咛着说：“卞姑娘，你能进得万梁铺，即使见不着八爷，你也可以把这两封信交托给爱姑，──人都管她叫万小娘……你就说，这是我交托她的，她定会设法把信交到八爷的手上。你……一……路上，多多保……重！”

“我……知道。”小馄饨哽咽得更凶了：“姑奶奶，你病体……要多……保重……才是真的。”

光景是那样惨澹，小馄饨没有想到她会在今夜一肩挑下这么一付重有千斤的担子，她投奔沙河口时，并不知道田庄上有这么一位菡英姑奶奶，等到进了田庄，才听着难民提起菡英姑奶奶的名字，提起她对待外地流民的众多好处，她来后当天就听说菡英姑奶奶发了病，她自愿进宅来帮着料理杂事，盼望能见见她。

她原以为这位姑奶奶是个中年妇人，没想到她却是一位比自己年纪更轻的闺阁千金？！她虽然病成这种样，一罐一罐的吐着血，但她清丽的姿容却仍具有一种吸人的力量，她语言真挚，态度从容，尤其是断事的果决，是自己生平从没见过的。

在这短短的接触中，她在自己心里，已留下至深的印象，……早先常听人说及世间有奇女子，像这位菡英姑奶奶就该是了！但自己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她那样的关心着关八爷的安危？她虽没明言，但在言谈态度中，发现她关心的程度，似比自己更甚，要不然，她决不会在病危时把这事当着唯一的大事来处置了。

她辞别出来，准备收拾着赶往万家楼，刚到前厅，账房却追出来，急急的说：“姑奶奶适才忘了交侍，卞姑娘，盘川、干粮，都由庄上为你备妥。万小娘是万梁铺的女主人，不用向人打听，找到万梁铺也就找到了她。姑奶奶怕你不识路，单身出门不甚方便，要我请金老爹陪你一道儿……去，万一信递不着，能传个口信也成。”

当天大早，小馄饨由金老爹陪着离开沙河口，当天下午，菡英姑奶奶就在寝楼上咽了气，账房自己骑了牲口去万家楼报丧，他却盘算着如何在牯爷跟前出卖这个最值钱的秘密。连管家的老魏，都被蒙在鼓里。

第二十一章．突破

从盐市上西去大湖泽连系民军的大狗熊，一路上走得很慢，他并不知道在这几天里面，他的伙伴王大贵业已在受尽酷刑之后被牯爷杀害在万家楼南的红草坡，不知道万振全业已剐走了关八爷的两只眼珠，使它变成六合帮里唯一的一个幸运者了。

他所走的那条路，在盐市一般人心目里，该是危险最多，也是最难走的一条，因为一出盐市地界，一路上都是小胡子旅拉封锁的江防军，那些江防军以拉封锁，不准平民入湖泽地，防止民军拉出来为名目，任意拉夫、劫财、裁诬受害人为土匪，就地来它一个枪毙灭口，差不多在沿着三河这一线上，各村镇每天都有毙土匪的把戏上演着。因此，连窝心腿方胜也暗替他捏了一把汗。

甭看大狗熊是个楞里楞气的粗大汉，可是他除了喝醉老酒之外，倒是粗中有细，有着超常的心智和急中变出来的计谋，他用这些对付江防军里的那些土牛木马，简直有点儿用牛刀杀鸡的味道了。

他知道，在北洋防军地面上，那些生着歪心邪胆的老总们，一个个都是欺善怕恶的家伙，你越是装得老实，他们越是骑在头上欺你；你越是摆出强梁的架势，他们反而惮忌你三分！一般说来，防军麇集的地方，真正的土匪强盗，混世的人王，都可以大模大样的摇着膀子行走，而许多忠厚老实的平民百姓，反而倍受欺压夷凌。

因为这样，所以大狗熊一路上都扮着游手好闲的混世大爷那种角色。他穿的是簇新的蓝缎袍子，勒着细丝织成的腰带，大明大白的插着攮子带着匣枪，肩上背着双马子，前后的袋囊里全装的是叮当响的银洋。

那些江防军看人，两眼活得很，看你没骨没刺，可欺就欺你，可吃就吃你，像大狗熊这样的装束打扮，一望而知这个家伙是跑码头混世的爷字辈人物，而且是行走有仗恃，背后有靠山的，因为假如没有靠山，他就不会明插着枪和攮子，就不敢把钱财露白了！……这些硬扎的混世大爷们，依惯例都跟北洋官府声气相通的为多，防军兵勇一见这类人，凶焰就施不出来了。

他们越是这样，大狗熊在路上越耍得开！

他吃得饱，喝得足，赌得豪！他专门找防军麇集的茶楼、酒肆和赌场去吃喝玩乐，跟那些兵勇们混在一起，不过，有一宗他却切记着不敢或忘──他强忍着，不敢过度的酗酒；早先跟随关八爷走道儿的辰光，自己跟石二矮子两个，常因为酗酒闹出笑话来，让关八爷担心费神，一再以“酒能乱性”告诫自己；那时刻，即使酗酒闹出纰漏来，还有成群大阵的弟兄扛着，如今，千斛担子一人挑，再因酗酒误了大事，可再也没人帮一把手了。……因此，他在表面上轻快，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像坠了铅！

小胡子这旅人三面围着大湖泽，看着好像很松，实则暗里上劲，一个人想混过封锁过湖去，可真的难上加难！也许他们也知道大帅兵败龙潭，淮上的风声转紧了罢？那些集镇上面，拉夫、抓兵、捕逃勇的事，时时都有发生，弄得年轻力壮的人都躲得没了影儿了。

即使他没酗酒，一路上也遇着不少的麻烦。

有一次麻烦是在赌场上，一个江防军的连长给他的。那一回，江防军的那位连长正在赌台上赌宝，大狗熊在对面的小酒铺里喝了两杯，听见赌场上那种兴高采烈的吆喝，以及唱宝的扯长那种记门算注儿的歪腔，不觉心痒手痒，便歪着身子踅了过去，伸着脑袋赌上了。

那张台子的四边，一圈儿围着十来个江防军的官儿，全都胡乱的穿着军装，而那个混号辣子的连长，正是做庄押宝的人。

辣子这个人，正像他的混号一样的辣，辣得人有吃不消的感觉，由于他早先是个货真价实的混世大爷出生，设过私窑子，团过小赌，也干过不少杀人越货的勾当；这种人，一旦在北洋军里有个小小的发迹，那就不得了了！因为他眼尖耳利，处事的经验充足，满肚子的歪心邪胆比别人大，坏水也要比别人多许多。这家伙一向是对上逢迎，对下施横，对同僚耍滑头、施巧计、玩心眼儿弄惯了的，尤独对欺压善良，有变不尽的花招儿。

可是大狗熊却一点儿也弄不清楚。

大狗熊挤上台面时，正碰上辣子时运不济猛输钱的时刻，同一个抬面上的那些官儿们正忙着赢钱，估量着辣子这一宝装的几？哪还有闲心肠过细端详这新来押宝的人？！其中也有一两个瞟了大狗熊两眼，对于这么个陌生的便装来客，在开初抱着半分惊异，半分怀疑，因为在封锁线上，天大地大，没有比江防军的官儿们更大，若是一般小民百姓，哪儿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伸着脖子，翘着屁股，大模大样的靠江防军官儿们麇集着的赌台上歪肩乱挤，既敢挤到这边来的人，不用说多少总有些苗头。

本来嘛，在一片呢质军装的官佐群中，挤进一个穿蓝缎袍子，掖起袍角，肩上背着鼓凸凸的双马子的人，看着也分外的显眼。但再瞧大狗熊一脸蛮不在乎的样子，一挤进睹台，就把满装银洋的双马子重重的朝抬边一撩，发出沉重的银洋磨擦的响声，那几个觉得来人定是地方上的混世大爷，毫无可疑之处，也就懒得过问了。

“老子他娘的皮来押它几注儿，赢些盘川上路！”

大狗熊这么一开腔，辣子业已有一分火气，鼓不住的要朝外迸发了。

一般乐赌的家伙，十个有八个都谈不上什么赌品，赢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单瞧着搂在胳膊弯里的钱顺眼，就是瞧着人脸也都顺眼，万一手气不顺输了钱，那张脸就变得见眼不见牙了，嘴里漓漓咧咧的咒着、骂着，瞧着银洋也不顺眼，瞧着人脸更不顺眼，恨不得要挥以老拳。

辣子的赌品之赖，是赖出了名的，他仗著有人枪，有权势，若是小输，就找人抽他一顿鞭子，打他一顿扁担，若是大输，非找两个人毙一毙消不了气。大狗熊正在辣子输得喷烟冒火的辰光挤上来，又偏偏在没下注之前，直通通的说了几句使对方丧气的话，那辣子的火气吃他这么一撩拨，可就更大了。

“我操他奶奶，老子开宝一向没输过，今天准是他妈的遇上了倒霉鬼！”他一面骂着，两眼却看着大狗熊，表示这话就是骂给他听的。

“敢情是！”大狗熊一分不让的说：“你要是砸了堆，我来做庄家，赢大伙儿！”

“嘿？”辣子连长鼻孔出气，把大狗熊瞧看一番说：“没想到你这位仁兄，一上台儿就想做庄？你能挑得起多大的注儿？”

大狗熊笑眯眯的拍拍他那鼓凸凸的双马子说：“没钱不放说空话，跟你们赌，我做得起没底庄（下注不受限制，任对方下多少都有得赔的意思。），决不让押注的喝水就是了！”

辣子连长把两眼突然一眯，那样子，就像要在大狗熊身上挑出些把柄似的。

“你从哪儿弄来这许多洋钱？！”他问着，带着些半真半假的样子。

“我祗能告诉你，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更不是平白捡来的。它是从来处来的！嘿嘿嘿，”大狗熊笑说：“你要有本事赢去，它就是你的！”

大狗熊这一说，其余的人全笑起来了。

辣子连长看着那袋子银洋，原想当时扳下脸，找个岔儿整整人的，经大伙儿这么一笑，才意识到这样扳下脸，既不是时辰，又不是地方，一来尚没弄得清对方的底细，二来这是在赌台上。他是个软硬自如的老油子，念头一转，也就跟着笑了起来。

“下注罢！”他说：“我还没砸堆呢！”

他把空宝盒儿抽回去，压在他的军帽底下，双手伸进去，叼着烟卷儿猛吸着，从烟火头上腾游起来的烟雾，把他两眼熏得眯眯的。……让我先耍点儿小手法，脱光这家伙的裤子再说。

眯眯的两眼透过烟雾沉沉的空间，望的却是那只鼓凸凸的钱囊。他虽不是职业赌手，但在赌场里打了多年的滚，装宝时的小手法也学了不少，他并没把宝点子押进宝盒，却把一只手反窝着四块宝牌，朝袖子里一缩，他想用做鬼的方法赢钱。

“押罢，伙计们！”他说：“宝来了！”

押宝的都在紧张的玩弄着自己台面上的硬币，盘算着辣子连长这一宝装的是什么点子？上一宝他装的是二转三（装二之后，又装出来的三点。），他这一宝该押三转几呢？！

通常人们赌宝，都有那么一种脾性，假如庄家手气顺，连来几把旺点儿吃了大注，押输了的老几们一冒火，反而放得开手，闭上眼独冲一门，若是庄家赔的多、吃的少，大伙儿越赢钱，考虑也就越多，互相揣测着，低声商议起来。谁也不知道盖在绒布下面的宝盒里却是空的。

各人纷纷下注了，宝官又歪扯着嗓子唱起注儿来，单双撑，红黑杠，独冲带拐弯儿，大狗熊抓出一大把洋钱来，并不忙着下注儿，祗管眯眯带笑的拿眼逡着辣子连长，神情里透着一股诡秘的味儿，仿佛看透了那方黑绒布底下的秘密。

辣子连长叫他逡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了。

“上一宝，他装的是什么？”大狗熊使手肘抵抵他旁边的一个说。

“装的是二转三。”

“甭问了，辣子最喜欢吊宝，连着又是一个三！”另一个说：“我他妈押它个独冲三！”

“我押二。”又一个说：“押二外拐三，──我防着他仙女穿梭，二和三翻覆着来。”

“再上一宝他又装的是几？”大狗熊又在慢吞吞的说，露出犹疑不定的样子。

“你问这么多干啥？嘿嘿嘿，”辣子连长嘴角仍叼着残余的烟蒂，半边脸笑着，另半边却绷得很紧，把嘴角朝一边歪吊着。

“我要多多的捉摸捉摸。”大狗熊一本正经的说。

“瞧你块头儿大得像只狗熊，胆子却像是老鼠。”辣子连长话里带刺，明白的讥讽说：“这一宝，你究竟押是不押？旁人等着亮宝呢！”

“不不不，”大狗熊并不光火，仍然慢吞吞的说：“跟不认识的人赌宝，依例该看他亮三宝，摸清他装宝的路数之后再下注儿，要不然，我好比拿着洋钱朝水里扔一样，难就难在这里，我不得不仔细的考量考量。”

“你押三拐二就不错，”一个在旁边替大狗熊拿主意说：“再不然，押二拐三也行！我估定了他这一宝是装不出么四来的！”

“不一定，”大狗熊把身子朝后仰了一仰，笑着说：“也许宝盒里会装出个‘五’来！那，咱们可就都输得惨兮兮了！”

大狗熊这句温温吞吞的笑话，把一群人都逗得呵呵哈哈的大笑起来，通常一个人说了一个笑话，都是自己先笑，但大狗熊不然，旁人越笑得厉害，他越祗当没事人一般，木木讷讷的板着脸，叽咕说：“宝开五就是宝开五，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更逗得大伙儿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有一个穿马靴的家伙，伸手指点着他，笑了半晌，强忍着反问他说：“你甭让咱们笑……断……肚肠了！天底下还有宝开五的？！”

“你甭耽心肚肠，”大狗熊说：“你们当官的争着吃空名儿，肠子经常装着鸡鱼肉蛋，油水多；这种油肠子勒得很，笑不断了的。”

“天下当真有宝开五的吗？”辣子连长伸手压在宝盒的那块黑绒上，站起身子，一条腿高跷在凳头说。

“我亲眼见过。”

“你亲眼见过？！”那个追问说。

“当然喽。”大狗熊说：“早先我跟我那矮子兄弟去赌宝，碰上一个死不要脸的郎中马五瞎子，他想在宝盒里做手脚，谁知功夫不到家，一开就开出一只五来了！……我说，那个赌场的郎中也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功夫既不到家，强做什么手脚来？！”

就算是大狗熊说者无心罢，辣子连长却是听者有意，听了大狗熊的言语，心里不由怦的一跳，表面上，却用一串不相干的哈哈掩盖着。

“这宝开五还算好的哩，”大狗熊又说：“还有些江湖上专门赌鬼宝的郎中，靠耍手法诈财吃饭的家伙，你们知道那块黑绒布底下装的是啥？嘿嘿嘿……”他一面说着，一面缩着脖子，诡秘的笑了起来，故意勒住话头，朝四面摊了摊手。

“不是装着宝牌儿，难道还会装旁的？”一个说。

“你说装啥？！”另一个催促着。

“他什么也不装，”大狗熊摇头说：“他祗放一只空宝盒在底下。”

“有趣！真他妈的有趣！”几个拍掌叫绝说：“他若祗放空宝盒儿，咱们倒要看他怎么亮宝？要是有这么一个家伙，耍这种手法骗咱们的钱，咱们不同心合力的活剥脱他的头皮才怪呢！他奶奶的。”

辣子连长霎着眼，头皮有些火辣辣的发麻了！他虽是个凶蛮刁恶的家伙，如果对付大狗熊一个人，他倒也不甚在乎，可恨的是对方有意无意的这番话，把同桌的十来个同僚都挑动了；自己偏巧业已做了空宝，如果当场叫他揭穿，众怒难犯，那简直……简直他妈个巴子的糟糕透顶！他一想到这儿，浑身不由微微的抖索起来，但他仍然不动声色的强忍着。

“各道的注儿押齐了，等着……亮……宝──”

讨厌的宝官一点儿也不懂辣子连长暗中递过去的眼色，偏偏在这种要命的辰光催着亮宝。

“真他妈的有趣！有趣！”他装着没听见宝官的话，也插上一杠儿嚷嚷说：“竟有开宝的人会玩这套手法的，我在赌场上打了这多年的滚，真还没见过这……等人，当然喽，他既会耍这套手法，就不至于在亮宝时亮出空宝盒儿来，白白的讨打，对吧？”

在辣子连长的心里是这么盘算着：这家伙虽然看起来粗壮魁梧，他看不出他有多么灵巧的心机，也许他的话不是有意冲着自己说的；但他既然说出这种话来，可见他对赌宝的各种小手法很熟，自己就不能不防着他，……万一在亮宝时被他瞧出破绽来，事情就不甚好办了，不如装着听他讲说这宗事情，等大伙见迷于听话时，悄悄的在暗中施点儿手法，把各门不下注儿的冷点子──么和四，任塞一块到空宝盒里去，那时又大明大白的吃了各注上的钱，又不必担心了。

“当然他不会亮出空宝盒儿的了！”大狗熊朝他笑着，吱了吱牙齿说。

“他会变出四块宝牌儿来，听他的指使？”另一个说：“我就不知这种手法是怎么耍的？你能不能说给咱们听听，长长见识？”

那人问这话时，辣子连长也在一边伸长颈子听着，他听话是假，在听话时，右肩略为一晃，把右胳膊朝后轻轻一缩，用反窝在袖口的手指兜住那块宝牌，并且用小拇指的指尖点中了一块“么”牌。

正当他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在众人不注意时偷塞进黑绒布下面那只空宝盒里去的时刻，倒楣的是对面那个家伙又变出花样来了。

“诸位请看这只掩在黑绒布下面的宝盒儿罢！”

大狗熊这句话一出口，把周围许多只原本望着他的眼，全在手指的一绕之中，牵到赌台正中的那块黑绒布上来了，辣子连长吃了一惊，急忙把那块“么”牌儿用中指给反推了回去，依然藏缩在袖笼儿里：

倒楣！……他心里怨恨着。

“就拿这一宝来说，如果他出的是空宝。”

“你……你……你这是什么话？！”

大狗熊刚一开口，辣子连长作贼心虚，但在面子上又不能不充硬，直着喉咙怒叫说：“你这不是……存心欺负人？！假如我亮出的不是假宝怎么说？！”

“对不住，对不住，我祗是打个比方，──我是在说赌场郎中如何在宝上做手脚的故事。”大狗熊继续说：“假如这一宝，这位官长他就是个郎中，他出了假宝，这宝盒里是空的，根本没有点子，──实在抱歉，我祗是在打比方，──更比方诸位对这种行当都没经验，全都受了他的骗，冲着这块黑绒布，挖空脑子想着庄家在宝盒儿里装的是什么点子？么呢？二呢？三呢？四呢？！……其实谁都没猜着，这些宝盒根本就是空的！”

“那么……宝牌儿呢？”

“宝牌儿？！嘿嘿嘿……”大狗熊又斜乜着两只眼睛珠儿，莫测高深的笑起来了。那阵笑声的声浪，好像叠塔似的，越翻越高，高到刺耳的程度。

辣子连长被那串笑声抬着托着，牵着拽着，祗觉得有些晕眩，平素的那股子辣味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大狗熊笑得过了瘾，这才接着说：“那宝牌儿，──一共四块，全都缩藏在他右边的袖笼儿里面呢！……”

这时候，有两个家伙跟做庄的辣子连长开起玩笑来了！

“嗳，我们的二哥，你得留心学着点儿，刚刚你要会耍那一手，就不至于赔钱了！”

“咱们的辣子焉知不会那一手？不过没施出来罢了！”另一个扯了扯庄家的袖子说。

“别开玩笑！”辣子连长满头滚汗说。

这真是要命的辰光；使得辣子连长不能不疑心对方是有意与自己为难，也许自己在耍这种小手法的时刻，早已被他看破，但对方故作不知，等到空盒儿送上赌台，抓着没亮宝的机会，存心磨折自己！要不然，他的话头儿决不会一直绕着自己的脖颈打转，仿佛要把人搦死！……自己自信阅人不少，可没看出这家伙整起人来会有这么辣刮？！他起初把话头儿松松的套到自己颈子上，慢慢的抽紧，慢慢的抽紧，等自己要设法抽冷子把宝牌偷装进宝盒时，他却把话头一岔，把大伙眼睛全摘落在这块黑绒布上，有意让自己无计可施。

他那样用含满恨意的眼光，瞪着大狗熊的那张笑脸，暗暗的挫着牙，心里说：好小子！咱们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若是存心在赌台上出老子的洋相，揭老子的面皮，让老子下不了台，你可得小心着，这附近就是老子的防区，老子会吩咐几个兵勇扣押你，找到你一点邪岔儿，就把你当作逃勇和土匪办！……咱们走着瞧罢！他娘的你这个泼皮！

“比方说，他把四块宝牌儿都缩藏在袖子里，”大狗熊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取了四块银洋，权充着四块宝牌儿，也朝右边袖子里一缩，现身说法的比划起来：“他看看你们押资，比如像这一宝来说罢，你们都押的是三和二，他就暗中摸出一张‘么’来，在掌心里暗扣着，当他伸手揭这块黑绒布时，却先用极快的手法，把那个‘么’放进宝盒里去了，你们遇上这种人，还有不输钱的？！”

辣子连长的脸显得更形灰败了，因为他看出，大狗熊的一举一动，都有意的模仿着自己。

“照你说，咱们若遇上这种人，有什么法子防着他呢？”一个歪着脑袋问说。

“法子是有的。”大狗熊慢吞吞的扯开双马子，抓出几大把银洋来，又顺手把银洋叠成叠儿，绕着那只宝盒儿围成一个圆圈儿。

这个圆圈儿一叠妥，辣子连长的脸更像一具尸首那样的青白了。──他知道遇上了真正的行家，因为这个洋钱叠儿围成的圆圈，是专破上空宝的。他把这个圆圈一围妥，自己这个筋斗算是栽定了。最可恨的，是对方不但如此，还在那儿得意洋洋的讲说着。

“但凡做手脚的赌场郎中，都不外靠着大胆细心，手快眼明，”大狗熊说：“但他们若想把宝牌儿纳进宝盒里去，总得在平滑的赌台的台面上行事；可是，若有这一圈儿银洋隔着，他们就没那么方便了！……除非功夫极深的，一般想玩鬼，是再也玩不起来的。”

“你甭一味穷扯蛋了，老兄。”宝官在一边讲话了：“这一宝，你押是不押？你押什么？快点把码子（下注时，硬币摆成某种形状，俗称打码子。）打出来！咱们这一宝应该亮宝了！”

“怎么样？”大狗熊朝辣子连长笑了一笑说：“老哥们，咱们都是世面上混的，你既然手风不顺，我要再插上一杠儿砸你的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这一宝我不押。”说着，把那一圈儿银洋伸手朝面前搂过去说：“你亮宝罢！我猜是个么！”

辣子连长何等机伶，一瞅这光景，就知对方有意开脱，替自己顾全面子，急忙喷出口浓烟说：“您老兄神算，可不就是个么？！”

他趁着那股烟雾，手一伸揭开黑绒布来。

宝盒里赫然坐着一个红通通的么点……

当然，辣子连长这一宝来了个包采，──通吃各注。也就靠了这一把通吃，使他把以前输去的钱全部赢了回来，不但保了老本，还有得多。

在一片哄闹、惊叫和叹气声里，辣子连长悄悄的飞给大狗熊一个感激的眼神，大狗熊也立即还他个会心的一笑，这一笑，把辣子连长适才那股子怨愤之气，都笑到九霄云外去了。

人与人之间，通常都是这样：在怨某个人的时刻，简直怨之切骨，看着他，处处不顺眼，听他说话，气得七窍生烟，但是一旦转变过来，看着他，处处都顺眼，听他说话，又觉得句句都中听了。

辣子连长感激着大狗熊留下最后这步路，使他保全了颜面，又赢回一大堆钱来，非但不气大狗熊戏耍了他，反而存心交结这个朋友。而大狗熊并不知道辣子连长一存这种心，反使他遇上了麻烦。

对于辣子连长这个老奸巨滑、凶残成性的家伙来说，他想交结大狗熊，在想法上仍然是自私的，他两只耳朵像狗一样的灵敏，当年从混世流氓的圈儿里跳出来投身北洋军的时刻，正是北洋军阀气焰高张的时辰，今天这一系打那一系，明天张团又吃掉李营，虽没有真英雄出来造时势，而这种乱糟糟的时势，却造了不少抽鸦片，留八字胡，娶姨太太，泡女戏子，发饱了洋财，过足了官瘾，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的英雄。……

北洋军里的下级官儿们，普遍都存著「有一天老子也会发迹”的幻望，既然打扁头钻进这个门路，就得忙着投帮入会，弄个身分，有个名号，投个靠山，忙着把酒言欢，拉感情，换帖子，折鞋底，拜把子，你是师傅，他是徒弟，大伙儿都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人抬人高，水抬船高，不结党是不成的。……尤其是像辣子连长这类草莽出身专务邪门而又野心勃勃的人，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因为天下不乱，就用不着这许多人耍枪杆，不耍枪杆，哪来的乱世英雄？……

早年竖着两耳听那些草莽英雄如何发迹的传说，越听越是入迷，像直系的大头脑瓜儿吴大帅，原是个酸气十足、穷困聊倒的秀才，山东督军张宗昌，原是当地的牧牛童，亡命走关东，在小赌场跟人当保镖，一举发迹的，冯玉祥吃的是倒戈饭，孙传芳是祗端旁人热饭碗起家的黑乌鸦……英雄不论出身低，他们能发达，我辣子不能发达？！──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也他娘抱定排除异己，广交天下英雄的想法，弄它个狐群狗党混将起来。可惜的是时势的狂风没吹到自己的身上，一混了好几年，仍然是个小小的连长，在胡子旅长的腿裆底下端饭碗。

本想耐住性子，稍停再等机会的，谁知转眼之间，四野的风云涌动，那种英雄业已被另一种新起的时势吹得像纸人儿似的，站不住脚了。──他惯于听风的耳朵，听到很多消息，那些消息粉碎自己早先的梦幻。

五省联军初起，声势那么浩荡法儿，曾几何时，被一阵狂风刮散了！北伐军是什么样的精兵？难道都是些铁打的人？把长江南的几十万北洋军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分兵几路，路路皆捷，难道有天兵天将帮着他们？有看不见的神佛在暗中祐护他们？！

怀疑尽管怀疑，事实总归是事实，就拿龙潭兵败来说罢，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这些日子来，南边北撤的那些扛着枪的败军，奔窜得像一窝翘着尾巴的老鼠！越看越觉得北洋军的好景不常，转眼轮到日落西山了！……有人传说孙传芳业已撇下淮上的残兵，自顾逃奔山东去了，凭他塌鼻子那种德行，能独撑危局吗？甭说人不信，说给鬼听鬼都不信，万一全部崩溃的日子临头，怎么办呢？辣子连长首先想到的是搂一笔钱，有了钱再设法保命。要保命，就得在当地脱掉这身二尺半，找个地方上混世的朋友，设法隐瞒隐瞒，帮衬帮衬──祗要当时不叫老百姓攫着杀掉，日后自可缓图。

因为早有这种念头，如今一见大狗熊对自己不恶，就勾引起自己的心事来。

从对方的衣着、打扮、怀带的枪枝和双马子里的银洋，加上挤近赌局时那种谈笑自若的样子，料必有几分势力，假如自己运用软功，略表奉承，两下里有个杯酒顿饭的交情，日后到用得着他帮忙的时刻，多少要好说话些儿，大局既然不妙，除非不得已，顶好少开罪这类走江湖的汉子。

但在大狗熊可没想到对方的心思，他混迹在沿途的北洋军聚集的地方，祗是为了安全赶路，窝心方胜交代过他，要他尽快赶到大湖泽，会见彭老汉，他这是慢中求快，他知道，不然他就过不了河。

大狗熊虽然利用着这些防军的官兵，但他始终固执的痛恨着他们，关八爷早就说过：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终究不是人，祗是空具个人形罢了！他们心窝深处那种升官发财的意识，是一辈子也脱不了的！压害老民，也弄成了家常便饭似的习惯。归根结底是一个私字！……

八爷说这些，但并没痛恨什么，祗是衷心的感叹着了！但在自己心里，却容不得这些邪皮恶骨的家伙，虽不能说是赶尽杀绝他们，至少在北伐军来后，这些投机的家伙即使投了降，反了正，也不能容得他们再拿枪。

他一点儿也没有真心交结对方的意思。

可是那个辣子连长，却在赌局散场之后，像阴魂缠腿似的，拚死拚活的缠住了他。

“嗳，我说老哥，你不能这么不赏脸呀？！兄弟这是一番诚意，备杯水酒，聊表一表感激的心意，在这种荒僻的小地方，没有美酒佳肴，你就带谅些儿罢。”

“哪儿的话，我要赶路。”

“赶路也不兴饿着肚皮赶呀。”

“再说，咱们萍水相逢，名不知，姓不晓的。”当对方死缠着要请大狗熊吃饭时，大狗熊吃他缠不过，祗好又变换话头推辞说：“张嘴就吃，也太不像话可不是？！咱们若真有缘，下回碰头再说罢。”

“你岔了！酒饭论交情，一回生，二回熟，不然怎会热络得起来？”

“哪里？山不转水转，人不死，总会再碰头的。”

“我是宁愿撞着，不愿等着。”

辣子连长那张微生着一些稀黄短髭的薄嘴很会说话，而且说得句句够江湖，大狗熊怎么说也说不赢他，被他三拖两拖，拖到一家小酒馆里“叙交情”去了。

不论那些小镇店如何寒伧，祗要有防军扎着，茶楼、酒馆和娼户都是大行其道的行业，因为那些人像一群饥不择食的乌鸦，今朝有酒今朝醉。品茶、酗酒、赌滥钱和嫖窑子，是他们主要的生活方式，就好像私卖军火、拉帮结社，是他们另一种主要的生活方式一样。辣子连长拖着大狗熊进酒馆，在他自以为这不过是套交情的第一着棋罢了，还有些绝招儿在后头呢。

两人碰过杯之后，辣子连长扯开他的话头。

“我说老哥，你一准是练过那一套的，不然怎会看出那宝盒里……”

“没有这回事。”大狗熊斜着眼说：“那不过是偶而巧合罢了。”

“你客气得简直近乎开玩笑了！”

辣子连长带着邪气的肉感的亲昵，嘻嘻的笑着。

“总而言之，这一回你实在够交情，够朋友！”他又说：“我不愿坐失订交的机会……真的，我这个人，还没请教你老哥尊姓哩。”

“我应该算是姓大！”大狗熊飞着口沫说。

“达？”辣子连长说：“可是石达开那个达？”

大狗熊摇摇头。

“不是达官贵人的那个达吗？！”

“咱们这些穷民百姓，哪有资格沾达官贵人的边？”大狗熊笑说：“我姓大，大小的那个大，勉强说它是大逆不道那个大罢，我一瞧着北洋官府就觉得反胃，在你们看，可不是大逆不道吗？”

“你……你……你老哥真会开玩笑！”辣子连长拍手打掌的笑指着他说：“你甭诳人，翻遍百家姓，从来也没见姓大的。”

“不错。这是个怪姓。”大狗熊伸出舌头舐舐嘴唇说：“所以我他妈的不算‘老百姓’……我他妈算是不理会北洋那套王法的化外之民。”

“台甫呢？”

“你明知故问。”大狗熊说：“刚刚在睹台上，你曾指名骂过我，我没跟你穷计较，祗因为我的涵养好，要不然，管你是个什么官，我就该揍人了！”

“冤冤冤，”辣子连长说：“兄弟真是不知道，全是无意开罪，您的台甫是？”

“狗熊。”大狗熊一本正经的说。

辣子连长忍不住，笑得捧着肚皮。

“我这个狗熊，却不是走江湖的马戏班里、被铁炼儿锁着任人作耍的狗熊。”大狗熊解释说：“我是深山大泽边的野熊，我就是那么一种脾性，所以旁人都管我叫大狗熊，至于我原来的名姓，早就扔给狗吃了。”

“豪放！你老哥真够豪放！”辣子连长摆出一付相见恨晚的样子，奉承说：“您要是早年投军，凭你的脾性、身架，少说也该弄个营长……”

“狗养的才干北洋。”大狗熊说：“我讲这话，你老兄可甭生气，我需得解释解释。……我说这话祗是冲着自己说的，并不是存心挖苦你。”

“我没生气。”辣子连长说：“我正在这儿候教呢！……兄弟相信你说的话，必有道理。”

“道理吗？那很简单。”大狗熊使手指敲击着桌子说：“祗要把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倒转过来就成了……干北洋就是狗养的！”

辣子连长虽然刚说过没生气，可是大狗熊明明是指着鼻子骂人，他脸上的笑容僵固了，有些光火起来。回想刚才在赌台上，这人也是这样，一付喜怒无常的嘴脸，起初明明在整人，把你整到极处时，忽然一兜就转给你意想不到的好处。等你请他的客，曲意结识，把他当个朋友看待时，他又回马一枪，挑得你不上不下。他自承弄不懂他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或者这就是他天生的脾气？

“我说，人总要识时务，老兄。”大狗熊眼一霎，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人长着两眼，四周的大势总能看得清，对不对呢？……”

这一句余意未尽的话，忽然把辣子连长摇醒了，因为这正是他早就窝在心里的意思。

“北洋军的气数……尽了！”大狗熊说：“你们的大帅都两眼漆黑没前程了，你们的前程在哪儿？塌鼻子如今业已是强弩之末，变成瓦罐里的螺丝，你们还值得跟他卖命，与大湖泽里的民军为敌么？”

“你老哥是替民军来当说客的？”辣子连长说。

“我替谁当说客？”大狗熊推了推酒盏说：“你要是明眼人，就该看清楚，江防军在这一线上，任挺也是挺不久的了！……算他北伐军打过来，宽怀大量不追究你们，可是你们要保命，就得及早修行。”

“你说修行？像我这类六根不净的，拿什么修行？！”辣子连长说。

“我并非要你剃光脑壳去做和尚，”大狗熊笑说：“像你们今天有枪杆儿攒在手里，欺良民，压百姓，抓逃勇，捕壮丁，拉夫子，劫财物，你们越贪图一时的快意，你们的罪行也就越深，日后时局一变，平民百姓就饶不过你们了。我指修行，就是劝你们少干恶事，广结善缘，听不听在你，与我没相干。”

辣子连长沉吟了一忽儿，举起壶来替大狗熊斟酒，岔开话头，问大狗熊朝哪儿去？大狗熊说是意欲过湖。辣子连长说过湖必先过河，要经过民军的地面；大狗熊说是在世面上混的人，不管哪方哪面全是一样。

辣子连长说：“老哥，说是这么说，不过最近风声极紧，旅长他有严令，任何人打算到河南去，都要拿当奸细办，──就地枪决掉！咱们端着人家的碗，祗怕通融不得。”

“看机会罢，”大狗熊说：“没有担风险的心，就不必在这种乱糟糟的辰光跑码头混世了！”

“你实在要冒险朝西去呢，兄弟当然没法子把你拦着。”辣子连长说：“不过得请你暂在这儿待上一两天，一来是歇息歇息，让兄弟尽尽地主之谊，二来容兄弟差得力的人到西边去，先替你铺条暗路……过河不敢说，至少行走要方便些儿。”

“铺暗路，你说是？！”

“不错，西边一线上，有很多官儿跟我全是一把子，把兄把弟。”辣子连长说：“这儿耳目多，不是说话的地方，容咱们换个地方，深谈谈，怎样？”

“行。”大狗熊说：“你说去哪儿？”

“后街。”辣子连长说：“我有个老相好的，诨名叫洋面口袋，她那儿清静些。”

大狗熊不说话了，跟着对方走出酒馆。河堤背脊上的街道不遮风，天色有些阴沉欲雨的样子，刮着冷瑟瑟的东风，天约莫到了入暮的时辰了。他跟着对方在街上走着，一心盘算着如何过河入泽地的事情，像辣子连长这种北洋军里的下级官儿，大半都像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他祗消一过眼，就看透了他们；不错，这个典型的老油子一肚子全是坏水，他们翻云覆雨弄惯了的，笑着脸就能出卖你，但在局势危急的辰光，他们就决没那个胆子，他们是吃硬不吃软的，经不得吓唬！要想利用他们协助自己过湖，非得扮成一切不在乎的那种角色不可。

自然啰，若按照日程算，自己恨不得三脚两步就跨过河去，但最近的渡口离脚下也有几十里路，各处紧要的地方，都有兵勇扼守着，若说硬碰硬强上渡船，那是不成的，也许从这家伙身上，能得到些方便，因此，留它个一天半日，也就算不得耽误了。

两人走到后街的一座深巷里，辣子连长去敲一处矮屋的门，大狗熊一瞧光景，就知这是一处北地小镇上半开门的暗娼的住处，那个洋面口袋，不用说就是这种货色了！

“嗳，洋面口袋，开门罢！”

剥剥的敲门声传进去，一时没见动静，辣子连长回头望望大狗熊，又伸手去敲门。

“活见他娘的大头鬼，耳朵聋了，……我说，洋面口袋，快开门！”

“也许里头还藏着个打野食的呢，”大狗熊说：“你何不大开方便之门，留他个翻后墙的空儿。”

“她要是吃野味，老子就活劈了她！”辣子连长恨恨的说：“老子拿白花花的大洋包她的月，却让野小子白占便宜，老子才不做那个冤种！你听见没有？洋面口袋，快开门。”

“甭认真，开心逗趣的事儿。”大狗熊说。

“我倒不是认真，又不是结发夫妻，”辣子连长说：“她他娘笑着脸接我的包银，我拿她送朋友呢，也落个人情哩，她要真背着我打野，那明明是嫌我……那方面……不行，我是忍不得这个！”说完话，他又去敲门，又敲喊了几声，这才敲出个应声。

“谁这么发狂痨的？门叫你擂破了呢！”

尽管是那般怨尤着，那尖尖、软软、懒懒、甜甜的嫩嗓门儿里挤出的那种嗲腔，却把刚刚还在发狠的辣子连长烧化了！他耸耸肩膀，用暧昧的声音说：“还有谁会这么猴急法儿？你甭再磨蹭好不好？！”

“你这只干辣椒，”里边骂说：“我当是索债的呢！应全不敢应声。你再不来替我还债，我连人全要进当铺去了。”

“我服了你！”辣子连长说：“你是里里外外榨我的骨髓。前天的包洋刚交给你，又光了！”

“我做了衣裳，还不是跟你撑台面？”声音越来越近隔着门说。

“咱们不谈那些了，你开开门，”辣子连长说：“我引了个新朋友来谈心，不好让人家在巷里尽喝风，天又阴又黯，快落雨了！”

里面响着拔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白糊糊的女人的影子站在蒙黑里，门外的天光微弱得映不清她的眼眉，但从她那朦胧的身影上，她带给人的印象是一朵白糊糊的开得萎顿了的残花。

经过一段曲折的黑暗的室内通道，两人才走进亮着煤油光盏的洋面口袋的房里。房子的顶篷很低，柴席上糊了些新得土气的水红纸，纸上贴着许多俗不可耐的纸花，五彩大美人儿，吉祥如意什么的，那间长方形的屋子原不算小，但全叫一些新而粗劣，看上去又极不调和的家具塞满了，黄橙橙的柜子，嵌长镜的立橱，红木榻板床，红绸被面，绿缎枕头，俚俗而新鲜的淫窟就是这种样子，大狗熊被央坐在床沿上，女的端上一盏洋糖茶来，盏心还放了一粒煮烂了的红枣。

“她跟我相好不久。”辣子连长说：“洋糖茶里加红枣，是她的主意，仿着新媳妇儿的习俗，在朋友面前意思意思，让做朋友的分点儿咱们的甜味！嘿嘿嘿，可真他妈的又土又新鲜！”

“唷，人家是一片诚心嘛，有什么不好？死人！”洋面口袋像被谁踩了一脚咬了一口似的，就势滚到辣子连长的怀里来，娇嗔的白他一眼，翘着两片肥厚的嘴唇说：“你当着人，嘲说我好几回了！总嫌我土，你又洋在哪儿？死人！”

“甭拧我，洋面口袋，你这浪货！”辣子连长猛可的叫将起来。同时响起的，却是女人肉感的、淫靡的浪笑，两人就那么嘻嘻哈哈像揉面似的揉成一团。

大狗熊也没想着会遇着这样的场景，当辣子连长跟洋面袋儿两人打情骂俏的时刻，他觉得今晚又空虚又飘浮，盐市上的人伏在潮湿阴黯的堡里和壕里，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搏杀，北地的流民蜷缩在风呼呼的旷野中度夜，自己一心念着大湖泽的民军，身子却被扔掷在这座淫窟里，有时候，人生就会碰上这类莫名其妙的情境……那也祗有既来之，则安之罢！

“为何要叫洋面口袋呢？”他说：“这名字听起来很不雅致。”

“你瞧瞧她这对奶！”辣子连长把洋面口袋斜抱在膝上，虚虚撩一撩她那鼓凸凸的胸脯说：“这不是两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洋面口袋？……她能把它撩在肩膀上扛着走路，就凭这个出名，何必改呢？”

“咱们谈正经罢。”大狗熊说：“她在这儿不妨事么？”

“你放心，她不会卖我。”他拧着女人说：“我的心肝，除非你愿意做寡妇？”

“实不瞒你说，我打算过河！”大狗熊立即掏出硬话来了，语音虽没有恫吓的味道，但话头儿却自然有着恫吓的意味：“民军那边，你不必为我担心，我跟他们的司令彭爷很熟──我在北洋军暗地卖军火给民军时几宗大盘买卖里做过搭桥铺路的人，如今咱们是谈条件做买卖，你可以讨价，但我会还价的。”

“我呢，倒没存这个心！”辣子连长说：“我祗是存心交结你这个朋友，咱们在帮的人，讲求的就是个义字，为朋友，两胁插刀，也是该当的。”

“话呢，顶好说得平实些儿，老兄。”大狗熊淡淡的笑笑说：“这是在你们不景气的时辰，如果在两年前，你也许就把这番漂亮话折折收起，扳脸逮人了！”

对方的脸红了一红，歇一会才接话说：“不错，我要说，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我交结你，指望日后你能拉我一把，这倒是真的。……咱们这儿，有好些人，也都纷纷为日后的退路作打算，我为什么不？”

“你既这么真心直言，咱们这个朋友，看样子，算是交成了！”大狗熊拍着膝盖说：“我目前是要觅渡过河，在朝东沿路上，所有的船都叫你们使铁索炼在北岸，派岗位封掉了！沿河都有兵岗。”

“西边也是一样！那是旅长一再吩咐了的。”

“那，你能替我想个什么法子呢？”

“这个你先别忙，”辣子连长说：“我也得先把我的意思表白表白。你适才说的不错，──若在两年前，我遇上你，虽不一定查办你，至少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客气。那时我真还想找个机会，在北洋军里青云直上的干一番，帅爷是不想了，至少也得弄个将军。如今北洋军走他妈的大霉运！大帅都他妈的夹着臀逃之夭夭了，咱们还干个屌毛？！……咱们也聚在一道儿商议过，想跟民军做几档子军火交易，藉着交易的机会，暗里拉拉交情，不过民军硬得很，最近听说得着长江南的北伐军的枪枝枪火接济，不肯差人过来暗收散火，咱们一面热没有用，根本搭不上线；所以大伙儿都担心着，万一这边挺不住，北地的咽喉又叫盐市扼住，万一江防军溃掉，咱们性命难保。如今，我肯跟我那一把子兄弟疏通妥当，尽力设法放你过河，你可得在民军首领那边，替咱们说项说项，保咱们性命安全，要不然，我可不必为你担那么大的风险，无论如何，江防军如今还在挺着，小胡子还是个生杀予夺的人呢！”

辣子连长滔滔的说完这番话，大狗熊边听边点头，时时露出思索的样子。

“我也说几句直话你听听。”他说：“我也是草莽出身，但我对你们这一把子没骨气吃北洋饭的家伙够讨厌的！我这些年走江湖闯道儿，死全死过好几遭，我没干北洋军，也没比旁人少一块肉，我不欺民，不抢劫，一样活着过来了！……照你们平素胡作非为的恶行来说，死了也是活该，那应算是天报应。你手摸胸口想想，你们这些熬到官儿的，谁没冤杀过人？取过不义的钱财？我说过，北伐军饶得你们，老百姓不一定饶得你们。”

“这……这倒是事实！”辣子连长说。紧紧的锁着眉毛，可见心里够沉重的。

“能认罪呢，也许还有机会。”大狗熊说：“我祗能这么讲：我若过了河，当然会在民军面前尽力替你们说项。不过……不过你们得约束手下人，少拉夫抓勇，少欺民压众，民军来后，自会开脱你们缴枪回籍──要是当地有人具状申告，罪证确实，那恐怕……恐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那当然，那当然。”辣子连长说：“西边有个杨宇成杨连长守渡口，明早我就着人过去铺路……”

两人谈着，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就黑下来，也落起不大不小的东风雨来了。他们的话头儿泛泛的，从孙传芳弃众潜逃，谈到塌鼻子招收散勇；从盐市的护盐保坝，谈到北地民间纷纷拉枪的情形；从关八爷谈到北伐军。平素不甚会说话的大狗熊，一谈到这些，不知怎的就会变得活络起来，他趁机夸张了盐市的实力，形容北地民枪势力的浩大，把民间传说中的关八爷比做一条飞龙，更把从各处听来的、有关北伐军勇猛善战，屡现奇迹的传闻，一股脑儿讲给辣子连长听，同时力劝他们这帮官儿们，少与民军为敌。

正在讲得起劲的时刻，一阵猛烈的擂门声，把他们的话头儿打断了。

大狗熊反应很够机敏，一听擂门声，立即翻身闪到床头，迅速摘出匣枪，拉起机头，同时尽量贴着窗口，准备在外间有变故时，夺窗跳进黑里去，免得被人窝住，无法施展。那个洋面口袋的胆子太小，转眼的功夫就从大狗熊的脚边爬进床肚底下去了。

是谁在吆吆喝喝的擂门呢？

“有人替咱们坏了事了！”辣子连长说。

“熄灯！”大狗熊说。

那个过去捏熄了灯。

“先不必开枪，免得把事情闹大。”辣子连长在黑里说：“准是出赌场之后，有人踩着你，那是小胡子旅长差出来巡防的官儿。……你先跳窗子走罢，记着去找杨宇成，他们在这儿搜查不着人，就无法硬朝我头上套上什么罪名，你不走，咱俩全没好处。”

“你呢？”大狗熊抄起他的双马子，撩在肩上。

“一切由我顶着。”

大狗熊一拉窗子跳进黑里去，就听见辣子连长扬声说：“谁？谁那么喳喳呼呼穷擂门？搞的什么名堂？！”但他没有心肠再停住身听动静，他蹲下身闭了闭眼，留神朝四周扫视一番。

天实在黑得很，斜斜的雨丝从黑里来，打在他的眼皮上，凉剌剌的。他是孤伶伶的一只受惊的昏鸟，一时有些晕头转向，连东西南北全分不清楚；不过，他终究是个饱有经验的人，他深知，人一旦遇上这种猝然发生的变故时，第一要紧的就是大胆细心，沉着冷静，千万不能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愈是惶急，愈不容易度得难关，天虽很黑，他也不能盲目乱奔，必得先蹲身闭眼，把四周的情景看清了再拿主意。

人眼总是那样！初经黑暗时，瞳孔不习惯，得要经过一忽儿才能见物；等他再睁开眼时，虽不能清楚的看见什么，但能藉着黑夜里自然的一丝微光，看见四周天界上的屋脊的墨线，他知道自己是跳落在一家方形的后院子里，他脚下踏着的，是被雨丝打湿的方砖。

他一面看着，两耳同时也在听着。

他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涌聚在那座深巷里，连巷头的后街口也像被他们把住了。嘈杂中迸起辣子连长装出来的、火暴暴的嗓子。

“大伙儿全是自己弟兄，我犯了什么罪，用得你们来找麻烦？”

听声音祗隔着那边的一座后屋。

“辣子，你甭他娘的反穿皮袄装羊（佯）了！”一个冷冷的声音说：“这是团部差遣来的，咱们私底下是兄弟伙儿，无话不好说，可是这是公事。”

“谁他娘的说你不是公事来？”辣子连长说：“你们尽可公事公办，你想怎么样？你说罢！你先把话说清楚，我难道赤手空拳还能把你抗着？”

那边的嘈杂声又一阵涌过来了，而且还有人拎着马灯，大狗熊看见一丝灯光亮在屋脊的脊线上，晃眼又在旋移中隐没了。

“那就好！”那个冷冷的声音从嘈杂里扬起来问说：“你今天在赌场上，有没有碰着个来历不明，穿便装，背双马子的家伙？”

“不错，我碰见过。”

“你有没有在赌局散后拍着他的肩膀，拉他进酒馆套交情？”

“不错。我说老哥，你这是怎么了？”辣子连长尖酸的反嘲说：“团部啥事都管，也未免管得太离谱儿了！难道我放个臭屁，也得先喊报告，让团部捧了去闻一闻？这真是笑话了！”

“你甭在这儿嘴硬，这不是耍油嘴儿的时刻。”

“我耍什么油嘴？我祗是要你把话说清楚！我好歹还是个连长，不是个逃犯。”

“是这样的，”那个声音略略软了些儿：“有人去旅长那边报密，说盐市最近有奸细放出来，……那家伙在这一线防军驻地上鬼混好几天了，旅长出条儿着咱们抓他，你却跟他套交情，两人鬼鬼祟祟的谈心不算，又拉他来这儿宿娼。”

“我要不看朋友面子，我就先给你一巴掌！”辣子连长的声音透着火说：“你明知洋面口袋跟我是露水夫妻，你也喝过她双手捧着的洋糖枣子茶，老子包了她，她就不算是娼，你说这话是侮辱我！她如今是我的人，也就是你小嫂子，你好拿她开心？！”

“不不不，这全是团部接到的报告，报告上是这么说的，全──全不是兄弟我的意思。”那个说：“报告说：连你也有私通奸细的嫌疑，团长因为上头还有旅长压着，不能不下令着即搜查这儿，并且交代我，若是查获那个家伙时，连你也一并扣押。”

“要是查不着呢？”

“查不着，你也得委屈点儿，跟兄弟到团部去走一趟，上头怎样查问这宗事儿，你怎么回话，就不是我的事儿了！”

“我说，那家伙不在这儿，要查你们尽管查，不过请甭这么声势汹汹的，把你那细皮白肉的小嫂子给吓着了！……请罢！”

亏得老奸巨滑的辣子连长有这么薄而滑的油嘴皮儿，开了门之后，能编排出这么一大套推太极拳似的话头儿来，尽量拖延时间，使翻窗逃遁的大狗熊有脱身的机会。

在他们一问一答的空档儿里，藉着旋移的灯火的微光，大狗熊业已把自己存身附近的情境看得清楚，也拿定了脱身的主意。

这是一座四合头的大院子，四边有屋，前屋共有好几进院落，和堆脊上的前街相连，后屋就临着后街，西边隔着洋面口袋的娼屋，该是那条挤着拿人兵勇的巷子，祗有东边是一条唯一的活路。

他顺着墙角迅疾的奔投到东面来。

东面是不算矮的砖墙瓦顶的侧屋，无法硬翻上去，但，巧的是东南屋角有条窄仅容人的小弄，弄里放着好几只冬天腌东西用的小口坛子，大狗熊摸着那些坛子时，心里一宽。

嘿，这可派上用场了！

因为弄头有丈许高的一截墙挡着，有了这些坛子踏脚，不需费力就能翻过墙去，或是借着墙头登上瓦面，天这么黑法儿，又落着不大不小的雨，祗要不当时被他们在娼屋里窝住，他们再是明火执杖，想在黑里抓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不能再有一点迟疑，因为那边的嘈喝声，业已涌进背后的那座娼屋，一盏摇晃的马灯光，也已透过刚刚自己爬出的那只窗口，在方砖大院子里闪移着了，大狗熊闪进窄弄一回头，就见那座娼屋里窗光黄亮亮的，油纸上显露出杂乱的人影。

“查罢，你们尽管查罢，横直就是这么屁大的一间屋子。”

“去两个人去堵后门。”

“嘿嘿，”辣子连长的声音透着叽讽：“这儿根本没有后门。”

翻箱倒柜的声音乒里乓啷的响着。

“你们好不好把手脚放轻些儿？！”辣子连长又在用穷喳呼来打岔了：“不是你们花钱买来的家具，你们当然不心疼。”

“这只立橱是上了锁的。”

“你他妈的存心捣乱是怎么的？！”辣子连长又骂开了：“你他妈乌龟吃大麦──瞎糟蹋粮食，几年的兵你算白干了！”

“甭骂人，连长。”那个说。

“这这是公事。”另一个在一边帮腔说：“您务必带谅点儿──”

“我偏要骂，骂你两个一对傻鸟！──你们是在查人吗？还是在查私枪？搜私土？！这立橱除去抽斗，总共还没二尺高，连武大郎的半边屁股也塞不下，不信我来开锁，你们要钻不进去，就是存心找麻烦！”

“算了，你歇歇气，立橱不查。”领头的那个官儿说：“小院里有没有？”

“没有。”

“喝！这床肚底下有人！我看见了。”一个鬼搦脖子似的叫起来。

“对！这儿有条腿在动。”另一个赶急附和。

“替我叉出来！”领头的那个官儿听床肚底下有了人，声音也就添了精神。

那两人跪倒身，一人摸着一条腿，倒着朝外一叉，一个女人尖细的惶叫压住了一切的声音，原来那两个兵勇，粗针大麻线这么一叉，却把匿在床肚底下的洋面口袋倒叉出来了，她的袄子叫钉子咬住，吃不消这么猛一撕扯，上身的衣服就等于脱光了；祗有两只袖子还钉在腕子上，在马灯光下面，尽管她双手交合在胸前，也管束不住她那一对没使胸衣兜住的大奶了！

嘈杂沉静下来。

祗听见辣子连长一个人的声音：“好！这笔账该记在你头上，你们假藉名目，搜人就像这等搜法的。再搜呀，怎么不搜了？你们！”

洋面口袋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的抓住个枕头布围着胸脯，连哭带叫的赤着脚逃出去了。

这时刻，大狗熊业已把坛子拖两个放在墙脚，藉它搭脚翻上了墙头，正想蹲身朝那面跳，谁知那边院子里有两条狗，猛窜出来，汪汪的狂吠不休。

狗吠声这么一起，大狗熊就觉得事情不妙了，狗这玩意儿耳目最灵，黑夜里即使能逃得过兵勇，却不容易摆脱它们的纠缠，狗这么一叫开来，无异告诉那些拿人的人们：“人在这儿！人在这儿！”

果然，原已失望的那个领头搜捕大狗熊的官儿一听见狗叫，心里就有了数了！他在床榻边一抬头，两眼正对着朝东的那扇窗户，窗子在床榻背后，两扇糊着油光纸的窗扇儿大开着，其中有一块油纸破裂了，而且纸面上还留有一些泥污的痕迹。

他不声不响的绕着床头走过去，东风雨的雨丝斜飘在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摸床里的被头，业已叫雨丝扫湿了一大片。

“你甭嚷了！”他冷笑着对辣子连长说：“你的朋友从这儿翻窗子走掉了！”

“那，那，也许是洋面口袋打开的，”辣子连长支吾说：“窗子高些，那边又黑，她不敢跳，所以才钻进床肚底下去，──我猜是这样的。”

“你听那狗在说话没有？”那个冷冷的丢下话来说：“等我捉着人，回头再说，来人把他软押着！……嘿，你狡赖也狡赖不了的了！”

“好罢，”辣子连长硬着头皮说：“你要是捉不着人，也有你瞧的！”

“听着狗叫没有！”那个喝叱他手下的兵勇说：“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快些出去，循声拿人，见着人影就替我开枪打，没有活的，弄个死的回去也好交差！”

大狗熊不敢跳下院子，祗好飞身登上南边的屋脊，掉头就朝东边跑，他的身躯又高大又壮实，至少也有百十来斤的体重，瓦面怎能吃得住他踩踏的？双马子后面的洋钱，扇乎扇乎的打着他的脊梁盖，一个叮当接着一个叮当，脚底下不断响着炸瓦声，乒里乓啷像放鞭炮，逗得两只狗吠得更凶了！

他仍然是那样半歪着身子，一脚高，一脚低，歪歪赘赘的朝前跑着，北方的古老的瓦房，瓦面背阳的一面全都长满了青苔，不巧逢着阴雨天，雨丝把青苔打湿了，滑不溜丢的极不巴脚，一步一滑，全不是传言中那些夜行人施展轻功，在瓦面上“高来高去”的味道。

在这种要命的辰光，任他大狗熊再怎样强，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狗在院子里蹦跳着吠，后街上拿人的兵勇们也听见了动静，闹哄哄的从两面围了过来；大狗熊自己也觉得自己在奔跑时弄出的声音太响，无奈一只手提着匣枪，祗有一只手能派得上用场，他就用那只空着的手去稳着肩上的双马子，他稳住胸前的那个袋口，不让袋里的银洋发出声音来，但背后那个袋儿跳得更凶，叮当叮当的碰得更响；他反手去稳后面那只袋儿，胸前的那个袋儿又不甘寂寞的唱起叮当歌来了！

天底下没有比这种事儿更为难的，正当他被两只袋儿困扰着，顾此失彼，顾前失后时，脚底下的炸瓦声又响得更凶了，那意思是要凑一份热闹，让他“上下也得兼顾一番”呢！

这时候，灯火的红光跳闪在瓦面上，兵勇们不但围了过来，更有的发现瓦面上有人了。

“你们听，人在瓦上跑呢，奶奶的，你们听那乒乓的瓦响，一路朝东。”

“他带着啥玩意儿？叮当叮当的。”

“管他啥玩意，替我开枪──！”那个官儿放开喉咙，暴声的嚷着。

大狗熊跑着跑着滑了一跤，一跤虽没滑倒，却使他的身子半伏在瓦栊上，也真算他的命大，这一跤却救了他，正当他身子一矮的时辰，下面响了枪，两粒流弹从他头顶上擦着飞掠过去，他心里有数──自己若不因滑跌的关系，身子低了那么一低，那两粒子弹正该穿过自己一侧的胸胁，自己也早该滚下去了。

天灵灵！地灵灵！……他喘息着，默祷说：你是要我过河求救兵呢？还是让我大狗熊挺尸在这片瓦脊上呢？我没有张二花鞋他们师徒几个那种高来高去的轻功，我就是百十斤重的这么一块料儿，务乞老天多多保祐，尽力的成全！

默祷完了，他拔起鞋跟，又顺着瓦脊朝东跑去，尽管枪响声和喊叫声跟随着他，他却再也不畏惧什么了。……

通常人在急难当中，一意脱难求存，是常常想不到畏惧的，大狗熊也正是这样。但他奔着奔着，忽然看见前面有横街阻路，瓦面被横街隔断，横街至少有三丈宽，街心挤着不少的兵勇，大都端着枪，枪口朝上瞄着屋顶；至少有三四盏明晃晃的马灯，把一段街面照得真真亮亮的，灯光已能映出屋面上的人的影子。

“嘿，在那儿了！”

谁这么一声吆喝，大狗熊祗有拨转头朝南边跑，几响乱枪没有盖着他，摇晃的马灯亮在夜雨中，像一阵被旋风吸着的鬼火似的缠着那踩响瓦面的孤单的脚步，迅速的朝南滚过去。

“小子，你朝哪儿跑！”

“快替我滚下房来受缚罢！”

他越跑越慢，四面八方围涌来的兵勇也越聚越多了！无论如何，人在斜斜的黏滑的瓦面上，总跑不赢在地面上的兵勇，大狗熊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今夜想逃脱是很少有希望的了。

他手里虽拎的有匣枪，但他一直都没发枪伤人，自己虽然在瓦面上行动略为迟缓些，究竟是在夜晚当中，而且祗是单身一个人，不易被盲目施放的乱枪击中，而对方不同，尤其那些提着灯，或者是走在灯亮里的兵勇们，自己祗要一拨火，甭说瞄准，闭上眼瞎碰，他们也得顶上了匣枪呼呼飞淌的子弹。

他没发枪，还不光是为这个。

那辣子连长虽不是什么好家伙，但他还不失为是北洋军里有著「自知之明”的人，能苟求活命，少在这种辰光作恶，总算可恕，尤其是能够释走自己，独挑那付担子，更属难得了。自己一身挑着连系民军的大担子，遇上危难时，当不能逞着血气行事，假如不发枪容易脱身，当然还是不发枪为妙；万一发枪伤人见血，那辣子连长的罪名可能更为加重，又何必呢！

可是，包围着他的圈圈儿越缩越紧，乱枪不时盖过来，四面都喊着拿人，逼得他朝南之后，又转头奔西，在这一段瓦面上打转，而有一些兵勇，业已打破民宅的门，冲进院子里来了。

灯笼和马灯光越来越亮，使瓦面上的大狗熊有末路穷途之感；不过正当兵勇们看见他奔跑的影子，纷纷举枪要把他盖倒的时刻，大狗熊又连着滑跌了两跤，这两跤一跌不怎样，可又解除了他的厄运。

因为他肩上双马子的袋口是张开的，每逢他跌跤时，就朝一边倾侧，袋里的银洋也就纷纷的顺着瓦沟朝下滚，叮呤当啷的，滚得遍地都是。

地面上的灯火晕晕晃晃的，银洋初初顺着瓦沟朝下滚落时，虽然叮当有声，但因枪声、人声过于混杂，没人觉着，祗看见有东西滚落下来罢了。

直等到有一块银洋滚落在一个兵勇的头上，那兵勇弯身捡起，这才放声大叫起来。

“甭光在那儿放枪了，伙计们！”他叫说：“瓦面上原来是个活财神！他奶奶的，滚下来的，一块一块全是大洋钱啊！”

“洋钱！真他妈全是龙洋！”另一个也发现了。

可怜北洋江防军里的那些兵勇，辛苦卖命，祗不过是为了几文钱的薄饷和一张经年半饥不饱的肚皮，无怪乎他们要钱不要命，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货色。经那两个家伙扯开喉咙这么一嚷嚷，好！谁他妈直着身子闭起眼朝天放空枪，谁他妈才是傻蛋呢，有钱不抢着捡吗？何况落下来的并不是小铜板，而都是大洋钱呢？

这是大狗熊从没意料到的；他跑着跑着，忽然听见底下的嚷嚷的声音变了调子，不再狂喊着捉人拿人了，再那么一瞧，嘿，一个个全把枪放在一边，翘起屁股扒在院子里爬着呢！那模样儿，很像许多在月光下出穴喝露水的蟋蟀。

“他娘的，老子找到一块鹰洋。”

“我的是鼓肚子龙！”

“我是小人头（上有黎元洪肖像。）两块！”

“老子找的是他娘银色最足的袁大头！”

“你们这些蠢货，要你们捉人，你们却见财起意，光扒着捡钱？！”那官儿走过来骂说：“你们要是把人给放跑了！害得我交不了差，每人要狠揍十扁条！”

他嘴里虽然发着狠，不过他也顺便捡了两块洋钱藏在衣袋里，就在骂人时，看见一块朝他滚过来，便暗用伸出去的鞋底把它踩住，然后假藉拔鞋子，蹲身把它捡起来扣在手心里，同时，他的眼光，也随着那些滚动的洋钱，从瓦面落在地上了。

大狗能看在眼里，暗自伸伸舌头，自言自语说：“他奶奶的，人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回我可算是开了眼界啦！”说着，伸手从双马子里，又抓出大把的银洋来，朝南院子撒一把，北院子里又撒一把，两把银洋一撒出手，乖乖隆的咚，你听罢！

“嘿，伙计，钱又来了！”

“别抢别抢，大家都有得捡！”

“嗳，甭为一块钱动火，为抢钱打架是狗操的！”

灯光四面，都是高高翘起并且爬动着的屁股。尤其是那个官儿，在他第二次骂人的时候，已经朝衣兜儿里装了七块，同时他也跟别人一样学着狗爬。等地上再捡不着银洋，他站起来变成个人的时候，瓦面上的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受了这次磨难，趁着黑夜脱身的大狗熊，旁的没受什么损失，祗不过在瓦面上狠摔了几跤，跌塌了一些油皮，和耗去了一大半银洋。

风吹鸭蛋壳，财去人安乐！他这样的自宽自慰着。

本来这些银洋，他把它分成子银和母银，母银是窝心腿方胜交给他做盘川或是买路用的，子银是他自己一路上赌钱赢来的，而那母银又是死鬼毛六从江防军塌鼻子师长那儿骗来的，算来算去，全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在危难用上它们，正合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句古话，可不是妙哉吗？

虽然辣子连长没来得及写信写帖子给他，但在匆忙中他却记住了杨宇成杨连长的名字，如今他朝西去，非得把脑筋动在姓杨的那位仁兄头上不可！他这么一转念头不要紧，他又遇上了第二次磨难，其实说起来祗是笑话罢了。

第二天，他赶到那位杨连长的防地时，先找个茶棚儿打算吃些早点，更打算吃饱了肚子去见那位杨连长去，正好抽着吃早点的时刻，动一动脑筋，盘算盘算编一套什么样的话，好去跟那家伙说？哄得他动心，然后送自己渡河去，因为昨夜在江防军团部驻扎的集镇上，业已闹出事情来，自己成了个被通缉的人犯，无论如何，自己在这一线上是站不住脚的了，所以渡河进入民军地面，该是愈快愈好。

常在河边转，没有不湿脚的！大狗熊又摇头晃脑的想出一句俗语来。

他走过一家茶棚，门关着。

他又走过一家茶棚，门闭着。

真他娘的不凑巧……他想，这个渡口半条街，家家都关门闭户，好像门外过阴兵似的，是不是天色太早了；扭回头看看东边，虽然灰云层积，也已烧起几道红霞来了，哪有日头出山，早点铺儿还不开门的道理？！

他这样一想，就立即拐回头去，试着敲打起那家茶棚的门来；乒乓一阵狠敲，敲出来一个战战兢兢、面无人色的老头儿来，那老头儿看见是他，腰杆儿才略为高了这么几分。

“我当……当是兵大爷呢！”他说：“原来你……你是外方过路的客人？……”

“不错，”大狗熊略为弯弯腰，笑着说：“我正是……嘿嘿……正是外方来的，我想用些早点。”

老头儿悲苦万分的摇摇头。

“你没看看那边吗？”他指着直对渡口的那半条街说：“家家关门……上锁，早就……不做什么生意了！这儿好腿好脚，能走能爬的人，都在江防军开来……布防时，就逃到河南岸……民军的地面上去了。”

“是这样的，我说老爹。”大狗熊说：“我赶了通宵的夜路，实在饿得发慌了，这儿这多户人家，难道拿钱也买不着什么吃的吗？”

“没有。”老头儿神情恐怖的说：“像你这样年纪的客人，又生着这么横高竖大的块头儿，我劝你赶紧走，甭在这儿打转了！”

“有老虎会吃人肉吗？”

“比老虎还厉害些儿，那些江防军。”老头儿说：“这儿跟东边不同，这儿地方荒凉，驻军又少，驻军常渡河到民军的地面上去抢粮，民军也常常隔河打驻军，日子过得极不平靖……”

“噢，”大狗熊说：“您说的是这个？这个我觉得不要紧的，我也带的有枪。”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老头儿说：“驻军的这位姓杨的连长，最先巴望派兵过河去打火，巴望兵叫民军打死了，他好多吃几份空缺。”

“好连长！”大狗熊笑话：“他太聪明了，会施出这种绝妙的‘借刀杀人’的计谋来！……他的兵大约叫他坑害了不少。”

“你全弄岔了！”老头儿说：“那些派公差出去抢粮的兵勇，一等携械过了河，既不跟民军接火，又不抢粮，都纷纷投过去了！”

“嘿嘿，这可叫做‘偷鸡不着，反蚀了一把米’，又可叫著『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不，应该叫‘赔了弟兄又赔枪’才对。”大狗熊这种直性汉子，不能太高兴，一高兴就连饥饿全给忘了。

“不错，”老头儿又说：“日子一久，杨连长的空缺越来越多，兵却越来越少，一个连实则不足一排人，连那排长，三个都跑了两个。可是，又不能不过河去抢粮！民军欺他兵少，成天来攻打他，打得他心回意转，这几天，又忙着拉壮丁，抓逃勇到他连里充数去了。”

“嗯，原来是这样的？”大狗熊一面嗯应着，一面摇头晃脑的盘算起什么来。

“这还不够吗？”老头儿推推他的肩膀说：“我说我劝你赶紧离开，准没错的，……你这付肩膀，正是当兵吃粮的好材料，若叫他们碰着，准把你架了去，剃你一个光头，扔你一套军装，那时候，你想不干？……祗怕你想不干也不成了。”

“不要紧，不要紧！”大狗熊业已想妥了主意，就笑着对老头儿说：“老爹，多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儿既找不着吃的，我想我还是去当兵的好！”

“嘎？”老头儿瘦脸惊成一团皱，把两眼翻得跟鸡蛋一样，绝望的叫说：“你想跟他们去卖命？”

大狗熊摇摇，拍拍肚皮，又拍拍两腿说：“我打个哑迷您猜猜？”

“我……我猜不着，”老头儿赌了气，冷淡的说：“你当你的北洋兵去罢！”

“猜不着我告诉你。”大狗熊说：“我拍拍肚皮的意思是先补个花名把肚皮混饱！我拍拍两腿的意思是，吃饱之后，就设法过河，藉抢粮的名目‘照例办理’！说得明白点儿，就是混他两顿饭就开差！”

“啊！喝喝喝喝……”老头儿笑得蹲在地上了。

大狗熊既然拿定这种主意，他就大模大样的在街上晃将起来，晃呀晃的晃到连部门口，被卫兵见着了，忙不迭的回脸朝里嚷叫说：“报告连长，你快来瞧，那边来了一个，咱们今天可发了利市了！”

“抓！抓！抓！”那位杨连长人没出来，破锣嗓子却响在脚步前头：“管他妈特个巴子，脑袋瓜子！今儿格，就是旅长的小舅子，我也得委屈他补个名儿，过河替我扛粮去。”

那卫兵正要把大狗熊喝住，那个杨连长却三脚两步的抢出来了。

“就是他！就是他！”卫兵说。

那个杨连长的个头儿小得可怜，望大狗熊时，得把脸朝上仰着，小小尖尖的下巴朝上翘着。他两手叉腰站在路当中，拦住了大狗熊，就那么周吴郑王的看着他，大狗熊也半嘲谑的看着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人。

“抓，抓？”杨连长的声调犹疑着，变得有些近乎自语了。因为他从没见着这么高大壮实的人，再看大狗熊周身那种穿着，那种气概，越看越不像是个兵勇，他肩上背着叮当响的钱袋儿，腰里又插着簇新的匣枪，若没几分来头，怎会来到这儿？……万一抓错了人？万一他是新到差，便装巡察的团长？那岂不是大伤感情了……他楞在那儿好半晌，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请问你是杨宇成杨连长罢？”大狗熊说：“你甭抓了，我正是要来找你！”

“是，是，兄弟正是杨宇成。”那小人儿这才摆下笑脸说：“你是来？”

“我来补个花名，吃粮拿饷。”大狗熊说：“你看我这付料儿，能干什么，你就给我个什么名目好了！”

“请进来谈罢，”杨宇成又把大狗熊上上下下望了两遍，仍然脱不了那种犹疑说：“好不好请你把匣枪跟攮子交出来，再进我房里去？”

“好！”大狗熊说着，就把枪和攮子交给了卫兵。

大狗熊一交了枪械，杨连长就忽然长高了一寸。

两人来到杨宇成的屋子里，杨宇成坐着，大狗熊站着；这样，杨宇成在心理上慢慢的自觉威风起来，吐话也就变了腔调了。

“你怎会知道我叫杨宇成？”他问说。

“听人讲的，”大狗熊笑说：“讲到西边的杨宇成杨连长，做人很讲义气，处事很有方圆，……我想，我不如去投他去罢？”

当大狗熊奉承他时，杨宇成是一脸的春风，但忽又皱起眉毛说：“我疑心你的来历，老实说，看你这付样子，绝不像是潦倒的，为何好端端要送上门来投军？”

大狗熊眼神里露出暧昧的样子，语意含混的笑说：“连长，我不说你也该有数，……这多年来，有几个清清白白的人干北洋的？”

那个杨连长晃着脑袋一想，竟也笑起来了。

“不过，”笑着笑着脸一冷，令人以为他是发了神经：“不过，我还是不能相信你。”他说。

“我有哪一点不值得你相信呢？”

“凡是送上门来当兵的，都是些骗子。”杨宇成说：“我叫他们骗过好几回了。有一回，一个老几穿得破烂不堪的要顶个名儿吃粮。我允了他，着司务长领他去换衣裳，换了军衣吃了饭，他说他要剃个头去，身上没钱。我一想，他又不是抓来的，截来的，剃头就让他出营去剃去罢！就告诉司务长，先借他半月的饷，让他剃头洗澡去，谁知他借了饷，一去乌嘟嘟，还拐走了一套新军装！”

“你要是把我看成那种人，我拍屁股就走。”大狗熊说：“我可没借你一文小钱，也没拐走你的衣裳。”

“啊，不不不，”杨宇成说：“我不是不信你这个，……就因为你看起来混得很好，为何要吃这份粮呢？”

大狗熊故意拿眼朝四周巡视了一番，瞧着四下里没人，便压低嗓子说：“实不瞒你，你的事儿犯了！我是辣子的朋友，辣子昨晚被抓了。……有人告密，说你们的那一把儿都私通民军。”他一面说着，一面看着对方，就见杨宇成的脸越变越黄，黄得跟蜡渣儿一样。

“是……是真的？”

“你不信么？”大狗熊说：“不信，你就差人过去打听罢，昨夜顶着雨拿人，弄得天翻地覆。”

“其实我们并没真的通敌，”杨宇成不打自招说：“不过……不过实在是集议过，有跟民军妥协的意思。假如辣子被抓，头一个受牵连的就是我，我……我怕站不住了，这怎么办呢？”

“你也甭担心，”大狗熊说着，把肩上的双马子朝桌土一撩，倒过袋口，哗哗的泻下一大堆光灼灼的银洋来，抬脸朝杨宇成笑说：“有了这笔钱，你到河南去，富富余余够活好几年，可不是？”

杨宇成一看见这许多现洋，两眼光亮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摸弄着，不过却一脸忧愁的苦笑说：“我跟河南岸的民军没联系，过了河，他们砍了我的头，我好拿这笔钱替我自己营葬？！”

大狗熊见他动了心，便紧接着说：“我是在世面上混事走道的人，两面都够得上。你有难处，就是辣子的难处，也就是我的难处，……你要是对手下信得过，你就把全连拉过河，我敢包民军不伤你们一根毫毛，要是信不过，那你就赶紧收拾了，单溜也成，我陪……你一道儿过河就是了！”

“你容我想一想。”杨宇成吃不住大狗熊这一吓唬，显得有些茫然无主的样子。

“没时间让你多想了。”大狗熊说：“我相信不出两个时辰，团部那边就会派人来抓你，我为这事夤夜奔的来，你这儿有什么吃的，赶快张罗些给我填空儿，俟我吃饱了，也好帮你开火！”

“跟谁开火？”

“跟开下来抓你的人啊！”大狗熊说：“他们来抓你，你不开火阻住他，难道让他们把你捆去不成？……到这时辰，这边由我顶着，你就得先准备渡船，打开缆索在渡口等着，挺不住就过河。”

果然在大狗熊吃饱了之后，由东向西，开过来一队端着枪四处搜人的兵勇，没等谁先开叫，大狗熊就远远喝问说：“你们开下来干什么的？”

“咱们……抓人来了！”那边喊叫着说。

“怎样？”大狗熊回脸朝杨宇成说：“开火罢！”他掂着匣枪就是一梭火，双方就糊里糊涂的干开了。

有个兵勇问大狗熊：“为什么要打自己人？”

大狗熊回得够妙的：“他们讹传你们叛变了！”

而那个答的更妙：“什么讹传不讹传？！奶奶的，咱们大伙儿早就有意反正过河了！打就打罢！”……

一天之后，杨宇成这个连拉到河南去，使小胡子旅的防线上开了个缺口。而大狗熊策反的故事，成了流传的笑话。

但若说磨难并不为过，因为在最后，一粒没有后劲的流弹嵌在他的屁股里，使这个福将牛皋，带了个小彩。仿佛不带点儿彩头就不够味儿似的。

第二十二章．白马

阴雨连绵的天气。

低而浓的黑云日夜覆盖着万家楼上的天空，从天顶到天脚，找不出一丝裂隙。略带着寒意的湿风，软得牵不动雨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湿的味道。久居北地的人，都能从这种霉湿寒凉的气味里，嗅得出一些悄然而来的秋意。

这种秋意，这种淡淡的悲凉的韵味，祗有际遇坎坷的人在寂寞中才能捕捉，而盲了双目的关八爷正是这样的人物──一个被陷害的刚强壮烈的英豪。

他困居在万家楼，由牯爷的内宅被迁移到外宅，在一座荒旷颓圮的院落里，邻近马棚，有两间古旧的屋子，被收拾成他新的住所。他初遭万振全弟兄坑害时，人们确曾惊震过，像浪花涌腾一般的，投给他许多愤怒和叹息，但天外的烽火，将临的巨变，更为人们所瞩目。

日子淌流过去，那阵同情和关切的浪花也随着涌腾过去了，祗留下一些漾动的波纹而已。牯爷不止一次当面安慰过他，发誓要为他缉捕在逃的疑凶，而万振全兄弟杳无影讯，天下那样广大，时局又动乱无已，官里行文捕人，犹像海里捞针一样的困难，莫说是万家楼一地的私捕了；关八爷并不知牯爷所云的缉捕，根本祗是一种藉以掩遁的诳语，他祗觉得这是该当的命运，他并没想到要在这事上报复谁。……能报复谁呢？但见着贪婪的人欲，举世滔滔。

牯爷叮嘱他不必再挂心外界的事，安心在外宅的那座废园里静养，对于他这样以天下为家的人，活着被剐去两眼，其悲惨更过于死亡，经过这番遭遇之后的关八爷，虽非“日暮途穷”，却也有着秋深叶坠的凄凉。

那座废园够空旷的，院墙边有几十棵招风的老树，园里遍生着长可没膝的蒿草，一边的马棚里，养着牯爷宅里自用的骡马；八爷困居的那幢房子，原是老二房在多年前遭受人劫时留下的花厅，另建新宅后，原址上的花厅就废弃了，一度改为屯粮的仓廪；由于年深月久，那座房子已经显出一付龙钟老态，不复有当年的气派了。

失去双眼的关八爷不感觉这些，他的世界是漆黑无光的。但他不失为强者，他在默默的适应着这个世界。在这座废园里，他恒常孤独的默思，外间的一切都和他隔绝了，再没有新的纷扰烦渎他的心神。

雨在落着，落着，落着，多少溯忆中的往昔，一些零碎的黑色的心图从潇潇的雨声中泛起，飘漾飘漾的流过去了……他很想探询盐市的光景，但他有很久没见着牯爷了，每天祗有一个聋老头儿为他送饭来，那个人像是一截木头，一问摇头三不知，倒是园里那个饲马的汉子，有时还会跟他说些眼前的事；说四野的难民越集越多了，说一般传闻，孙传芳业已逃奔山东，淮上由塌鼻子师长以总指挥名义收拾残局，听说仍要攻取盐市，目前正在大肆收罗南撤的败兵……

人在这种光景里，关心，焦虑，溯忆，悲叹都像是多余的了，自己这半辈子像是一把火，红炽炽的烧过，光灼灼的亮过，如今已盖上了一层灰烬了。关心，焦虑，溯忆和悲叹又能怎样呢？但内心总是不甘，这份不甘激发了他内在的狂野的力量，他仍愿以这不死的残躯，为人间世上尽力的做些什么！

至少，在万家楼，查清那个出卖老六合帮、勾结朱四判官害掉保爷、暗地下手翦除业爷的那个真凶，是自己首先要做的事情，自己曾不止一次对天立誓，要除掉这个奸邪万分的人。

雨总是在落着，落着，落着……

一想起那个一直不曾显露本来面目的奸邪，关八爷就觉得整个世界就是这般凄寒、潮湿的；他知道，自己即使有通天的本领，在失去两眼之后，一时也是无法施展的了！而对方手段既如此歹毒，决不是自己单独能够除得掉的，为了这个，他必得要学着适应这个黑暗世界不可，他要学着用耳朵听音，用鼻子闻嗅，来代替原有的双眼，弥补这种残缺。

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天的功夫所能习惯得了的，他必须有着极大的忍耐力，慢慢的修磨不可。

废园里很少有来人，除了那个为他送饭的聋老头儿，以及那个饲马的汉子，一天里来上几次之外，余下来就是一片静寂，满耳祗听得见雨声、风声，和偶尔兴起的马匹的嘶叫、喷鼻、刨蹄、摇动环嚼的声音。他盘膝坐在那张卧榻上，暂时放开一切杂念，使心里涌动翻腾的思绪静伏了，寻心一致的运用耳力，学着去听声辨物，分别物体的种类、形状、远近和大小等等，用它作为他习惯这片黑暗世界的初步阶梯。

关八爷虽不像戴老爷子师徒几个那样专研国术，但他也曾经苦练过防身的拳脚，有着深厚的武学根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养息，他身上的枪伤和眼窝的新创都已经养好了，除了失去两眼，不能见物外，他的身体仍然铁铮铮的，身手和气力仍然像平时一样矫健强韧，丝毫没有改变，故此他运用两耳去听声辨物，进展得十分迅速。

在开初，确然是不甚习惯的，因为当他谛听外间的声音和一切细微的动静时，常有一些游离的思绪和感触，不能自禁的飘过来，分了他的心神，也扰乱了他的听觉，这使他深深体悟到，一个人要适应一个新的生存环境，开始时是多么的困难。他知道，如果不甘心自认残废，终老在万家楼，他必得克服万难，使用佛家参禅的方法，来锻炼自己的听力。

慢慢的，他已能控往杂念，浑然进入忘我之境，内心一澄明，两耳便随着敏锐起来，即使是一点儿细微的声响，在一个人空寂的心里，也会变得无比清晰。最先他听辨着雨声。他觉得，雨点在空际本无音响，所谓雨声，都是雨丝雨线激打到物体上产生的，虽然统谓之雨声，其实是有着千百种不同的声音。

雨声从远处来，扫过前庭的屋瓦，响起一片细微的沙沙，从那种细微的声音的时强时弱，能够判断出播弄着雨丝的风势的强弱来。他听见趁着风势的雨点打在院墙边的木叶上，响起另一种音韵不同的沙沙，或高或低，或近或远，仿佛有无数小小的精灵，在木叶上舞跳一样。他听见雨丝激打在通道边低洼的水泊里，发出许多泡沫浮泛的声音；檐沥滴落在阶石上的声音，一些悲切切的无休的吟唱，淅沥淅沥的反覆着。

他这样的谛听着雨声，更从雨声里描摹出这座废园的状貌；哪儿是高墙？哪儿是园树？哪儿是马棚？哪儿是通道？那些墨色的图像展现在他的心底，恰像眼见一般的清楚。……在黑暗世界中，不分白昼和黑夜，时辰祗像一只带伤的毛虫，极为缓慢的蠕动着，偶尔，他听见马棚里的马嘶，便细心辨别着那些不同的嘶声，从而判别那些马匹的不同的性格，以及嘶声所表露的情绪；他觉得，唯有这样打发黑暗的、冗长的时间，才能养成自己平和的耐心。

每一天，那个送饭的聋老头儿都会准时来到废园里，关八爷能从他踏在通道上的脚步声认出他的特征来；聋老头儿的脚步有些颠踬，步幅并不小，但在落脚时，总是左脚轻右脚重，轻轻重重甚为分明；以他脚步声和饲马的汉子相比较，两人之间就有显著的不同，饲马的汉子一定是个五短身材的人，他的脚步声细碎，急促而又沉重，走起路来咚咚的，像踹碓一样。

说是度日如年么？对于关八爷来说并不尽然，他既立定志愿，要尽力去做妥一宗事，寂寞就无法啃蚀他的心志，反而为他所用了。

他为了实验他所听所辨的，便摸索着起身去逐项寻求答案；靠着手上的一根拐杖的帮助，他冒着冷雨走到宽大的、衰草没胫的废园里去，他用杖尖和脚步试踏着通道、衰草，测定地面上的高低坑阜，他沿着院墙走，触摸每一棵古老的园树，从树干表皮的糙度、纹质上，去判断它是哪种树木？然后再把他的判断，藉着和饲马的汉子闲话时吐露出来，从对方嘴里掏问出真正的答案，证映自己判断的是非。

他要从这些极细微的地方做起，使自己才能够习惯没有两眼的黑暗的生活，他常常这样警示自己说：“关八啊！关八！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又何尝不是这种景况？！……如今两脚陷在泥涂里，光是心高志大，梦想插翅飞天也是空的，祗有把自己当做囚人，定下心来穿透眼前的这片黑暗才是办法，舍此别无他途的了。”

他是个饱有生活经验的人，失去两眼，并不能影响到他对于事物的判断。比如判断园中的古树，当他仔细摸触着哪一棵树的树干时，他就能立即判定那棵树是桑是榆，是槐是柳。因为他知道，桑树的表皮不粗不细，纹质都是横着走的，纹理紧密细致，有一种特殊的气味；而榆树又自不同；榆树的树干异常修直，高而挺拔，俗有榆树冲天之说，榆树的皮质粗糙，裂成“爻”字形的纵纹，皮面很容易撕脱，但它的内皮干燥柔软，是无数绒状纤维组合而成；槐树的特征更多，除了有着特异的气味之外，它的表皮细致，很少裂纹，皮面上生有无数细小的粒状的疙瘩，仿佛摸着苦梨疙瘩一样。柳树虽然是一种柔媚的树木，但一般柳树的树皮极为粗糙，俗谓癞皮老柳，也就是指它的皮质而言；柳树不但皮质粗糙，而且裂纹如龟背，和榆树又不相同。……

他如此判断园中树木，实寓有将树拟人的深意，自从失去两眼之后，他才痛切省察自己，由于满腹义气，满腔豪情，通常遇事都没能反覆详察，难免有许多错失，要不然，怎会在盐市上那些人们渴求解救时先去两眼，失眼事小。亏负那些兄弟的渴望才真使自己铭心刻骨，负疚终生。

为此，他不得不把那股发自生命中的英锐之气收拾起来，转朝沉潜养气方面痛下功夫，明物性，察人心，凡事都深思熟虑，举一反三，不闻于声，不形于色；由于环境的囿限，使他祗能从辨认园木和马棚中的牲口做起，这些虽然细微，却能够锤炼自己的心性和耐力。

他对于园中的树木辨认得如此精细，对于马匹更是道地的行家了。

在这座废园东侧的马棚里，一共拴着八九匹马和四五匹壮健的走骡，为了防止牲口相互咬踢，每匹牲口都有着它们自己的食槽，槽与槽中间，使横木排列成木栅遮拦着；关八爷经常在清晨和黄昏时分，扶杖缓步在马棚前的茅檐下面，听那些牲口的喷鼻和嘶鸣，也闲闲的跟饲马人说些家常话，当然，多半是谈论著马匹的事情。

关八爷那匹神骏的白马一块玉，也拴在这里，自南朝北数，第三间马栏就是一块玉停身的地方，每逢关八爷走近马棚时，白马一块玉就会不安的刨着前蹄，左右拧转着身子扯紧缰绳，仿佛连一时一刻也不能等待，渴切的要奔向主人。为了使它安静下来，关八爷强忍着一股酸切切的愁绪，摸着走过去抚摸着它，从额鬣抚到它的腰背。

“好一匹灵异的牲口……”常这样喃喃的自语着，又常把真正的心意咽了回去，──像白马一块玉这样的良驹，实在该有一位真正的英雄人物骑乘它，让它能跋山涉水，咆哮沙场，但它错择了主人，它愈是深情的恋着故主，自己愈觉得疚歉难当，任千里驹老死枥下，何尝不是一种令人难忍的惨剧？！

“一块玉真个是一匹好马，八爷。”饲马人在一旁插口说：“就是性子太暴烈些儿，实在难以侍候。”

“但凡是良马，都有些难以驾驭，”关八爷说：“驭良马不能按照待常马的法子，必得动之以情，使它见你得着安心，一块玉是一匹极通灵的牲口。”

“不瞒八爷说，我照管马匹也有好几年了，但我还识不得马性，更谈不上识马，”饲马的汉子说：“可是像一块玉这种马，谁看上去也该识得是匹了不得的牲口，它的身材比牯爷的黑马还要高大得多，前后膊满是滚结的凸起的筋肉，一身密伏的白毛，像漆刷似的光亮，……自从进棚之后，除了加料，它就不让谁触碰它一下。”

“嗨，”关八爷长吁了一口气，感触万分的说：“识马难，识人更难。识马也像识人一样，不光看表面，还要看骨格，看心性，看动作，看耐力，……你看一块玉，祗是粗枝大叶的看了它的表面罢了。”

“传说在口外有人不但识马，还听得懂马语。”饲马的汉子移过一条木凳来，央请关八爷坐下，问说：“八爷您是见多识广的人，不知遇着过没有？”

风撷下几片掌形的病叶，在冰寒的雨丝中飘坠到关八爷的脚前，其中有一片更多打了一个盘旋，落在他的额头上。关八爷伸手捏住那片带着雨珠的早凋的残叶，缓缓的拧转着，那片落叶带给他的不祗是寒冷，还有几分落寞萧条的秋意。──人生的秋意。

“口外的贩马商里，确有很多识马的行家，他们端详静态马时，能透过皮相，看出马的骨格来。”他一面抚弄着那片落叶，一面平静的吐话说：“不过，说是谁真能懂得马语，那未免也太玄了一点。……也许有些人跟马群在一道儿，生活得久了，能够从马匹的各种举动，以及长短的喷鼻和嘶叫里，揣测马匹的意思，……马跟人一样的通灵性，也许那些表露情感的嘶叫，就算是‘马语’罢了？”

他这样缓缓的说着，秋风摇打着他长衫的底摆，发出轻微的拍击声。他略略仰起脸，仿佛是在听着什么，他脸上流露出一种不自然的笑意，眯起他没有眼珠的眼洞。

饲马的汉子叼着小烟袋杆儿，手抱双膝蹲在棚边的地上，他头上戴着宽边的竹斗篷，身上披着高粱干叶缀成的蓑衣，活像一只樝毛的大刺猬。他喷着烟，出神的听着，竟然忘记关八爷是威名赫赫的人物，却觉得他出乎意外的平和。他祗是一个瞎子罢了。

“你该听过马啸？”关八爷说。

饲马的汉子摇摇头。

“马啸？呵呵，我没听过马啸，八爷。”

“在关东，在那片一望无垠的雪野上面。”关八爷说。他的声调变得更低沉、更徐缓了，黑色的画图在他心底展陈着，那一段亡命关东的日子已经一片烟迷，不堪回首了。──跟谁去说？谁又能懂得那份伤怀呢？姑算是自语罢，是的，在关东，在那片一望无垠的雪野上面，那些群山环抱中的草甸子，正是最好的牧场。当春天来时，冰雪逐渐消解，一片片残雪之间的湿土上，茁生出无数碧色的草芽，……那些初出沟子的马群动起来就像地面上滚腾着的五色斑斓的彩云，千匹万匹，连牧马人也难算出确数来。……

雄劲的佳木斯马，高大强壮的蒙马，美丽温驯的海拉尔马，很多边塞地区有名的种马群处在一起，令人目不暇给。自己初去时，受雇在甸子上为人牧马，在冰天雪野里学得了不少新的生活知识。至少，那段日子使自己懂得了马群。

墨图转换着，在地广人稀的关东生活了整整五年，虽说是亡命，却也没有这许多驮不动的忧愁，……跟马群生活在一起，是多么的愉快，多么的单纯！没有人间这些纠结不清的恩怨，这些扫不尽的滚滚烟尘。回溯一经触及那段尘封已久的日子，便懒得再诉诸言语了，祗任由思绪在虚空中飘游远引，引向无际。

饲马的汉子不知道这位八爷想着些什么了，明明开口说话，说着说着的，一楞就楞住了好一会儿。他没敢出声惊动对方，祗是满怀好奇的望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叭着他的叶子烟。

……思绪是一线欲连欲断的游丝，与其说是系着，不如说是飘着，但仍徘徊在关东的广大的草野上面。虽说心中那些图像的墨色已经很浓，但在朦胧中仍能看得见那些奔逐的、欢跃的、嘶叫的马群，它们在啮草，在听风，在滚沙，在刨蹄，甚且，自己还能依稀忆起一些特殊骏美的马的名字。

论奔驰的快速和敏活，要数佳木斯种的马匹最好，那些自幼就在冰雪的大海中滚腾着长大的牲口，每一匹都有着角棱棱的野性，天生的环境使它们长于奔驰且不畏严寒。……从马匹的体形上看，佳木斯种的马匹似乎瘦削了一些，它们的头姿高昂，马耳尖削，瘦薄而敏活，凸面窄额，额鬣较长，但全身部位配置得异常匀称，前后膊鼓凸起隆然成球的强健的筋肉，仿佛要从薄薄的筋脉纵横的皮层中迸裂出来一样；它们的四腿修直坚实，四蹄不像蒙马那样宽大，但跤角斜度大，一上眼就知是善于奔驰的马。……

若论一般骑乘，讲求安稳和舒适，海拉尔马要算最好的了；海拉尔马是够强健的，但它们的强劲都内蓄着，粗看上去并不明显；自己骑乘过一匹名叫雪雪的海拉尔种白色的母马，那匹马真够跟白马一块玉配对儿的，它有一双善窥人意的温柔的大眼，斜斜的马颈上，散披着原始的、未经修剪的、白雪般光洁的鬣毛，它是一匹典型的海拉尔种马，就体形而论，它是生长得最均匀最美丽的一种马，寓雄劲野犷于温柔，这种温柔，从它的举蹄、奔驰，和一切动作中都可以看得见觉得出，有人更夸称海拉尔马在平地步行时，马背上能放得住碗，那种言语虽属夸张，但也能由此推测出它腰短背平的程度，和平衡匀称的行姿了。……

蒙马是以高大、强壮以及高度耐力著称，蒙马是粗大野犷的，它们的美也就美在那种野犷的形质上，它们不畏山路的崎岖，更适应草原和沙漠，那些沙漠边缘的草野和粗糙的砂砾地带，原本是它们生长的家乡。深而阔的胸围，方形的四膊，坚实粗壮的前后腿，短而实落的拴结部，凸起的老甲，阔阔的臀部，密密的距毛，都是蒙马的特征，而它们四蹄比海碗口还大，无怪人人都说蒙马的蹄劲最足了。……

饲马的汉子蹲在原地吸完了一袋烟，看见坐在长凳上的关八爷，双手合抱着拐杖头，还在那儿楞着，便翻过小烟袋，在面前的地上磕烟灰，磕去烟灰，套着烟袋烟儿吹了口气，把小烟袋别回腰里去，一面问说：“您是在想着些什么了？”

也许这句话问得太轻，还没能把对方从沉思里拉回来，饲马的汉子抓抓头皮，又补上一句说：“您怎的不讲话？八爷……”

“啊！啊！”关八爷这才听着了，笑说：“我刚刚在说些什么来着？！……真是，我一想到马，就把到了嘴边的话也给忘了！”

“您刚刚是在讲马啸，说是在关东……”

“嗯，马啸，对了。”关八爷又从衣兜里捡回那片落叶来，在指间旋弄着：“我们平常听着的‘夷夷嚄嚄’的声音，祗是马的嘶鸣声，并不是马啸，如果说马嘶是马匹的言语，那么，马啸就该是马的歌了。”

“马也会唱歌儿？八爷？这我倒是头一遭听说过。”饲马的汉子有些兴奋，把刚别进腰的小烟袋杆儿又取出来，匆匆忙忙的装上另一袋烟。──这是他改不掉的老脾气──每逢听谁讲新鲜事儿时，就非叼着烟不可，好像这样才真的过瘾。

“我说过，通灵的牲畜都像人一样，人有言语，也有歌，马为什么不能？！”关八爷说：“人是这样──在快乐的时刻，狂欢的时刻，跟情侣爱恋的时刻，甜蜜安闲的时刻，固然会唱出各种各样的戏曲和俚俗的歌，在忆起仇敌的时刻，孤身飘泊，背井离乡的时刻，独饮着寂寞哀愁的时刻，慷忾赴死的时刻，更会引吭高歌，倾出内心的感情和积郁……马，也正是这样……”

“我这就有些弄不明白了，八爷。”饲马的汉子说：“固然喽，淮上不是产马的地方，但在北地几个县份里面，各大族各大户全算上，就算万家楼的马匹最多。我在西园马棚里看管它们，可也看管有一年多，似我从没听过马啸，难道这几百匹马里，没有一匹是会唱歌的吗？”

关八爷笑着，轻轻的摇摇头。

“倒不是它们不会唱歌，而是在这儿被拴着，勒着，被俗手横虐着，没有好的调教，没有骑者关爱，这不是它们发啸的时辰，也不是它们发啸的地方。……通常在口外，在关东，在马沟子里，在新绿的草甸子上，在黄云满天，大风呼呜虎吼的日子，在风轻月明的静夜，最易听着马啸，因为多数没有戴上络头的马，仍带着山林的野性。──等它们成群的落到贩马商客的手里，辗转贩卖到关内来，上了鞍，配了蹬，无论是作走马，作辕马，都有一生也走不尽的长路在等着它们，鞠打，叱骂，供人驱策役使，祗怕呻吟还来不及，哪还有发啸的心情？！”

“不错。”饲马的汉子把对方的言语细细咀嚼着说：“您说的句句在理，八爷。……但不知那马啸的声音，是怎么样的一种声音？……”

“马啸声跟马嘶声完全不同，”关八爷说：“那是从咽喉和鼻孔里发出的唧──格，唧──格的声音。没有在口外生活过的人，是很难置信的。”

饲马的汉子缩缩脖颈。

“我说，八爷，像我这样的土牛木马，井底之蛙，这辈子再也难得出远门的了，也许我的运气好，就在这儿也能听得见马啸……比如您八爷有一天再能骑着一块玉远走四方的时候，我相信它会起啸的。”

关八爷听着，一动不动的呆了一会儿；远引的思绪消失了，关东草野上的春梦，梦里的马群也已远遁了，再也看不见它们奔逐的形象，听不见它们哒哒的、有节奏的蹄声……这里祗是一座被秋来冷雨浸淫着的废园，到处都是寒霏霏湿漉漉的雨声，风势似乎猛了些，又有一些飘落的叶子旋过自己的脸，不知落进那一方的黑里去了。天也许快落黑了罢？伤心困愁中，和这个饲马的汉子还能谈说些什么呢？

“我也许再没有机会骑乘它了！”关八爷叹息说：“如果白马一块玉的机缘好，也许能遇著『一怒而安天下’的大豪杰，真英雄，但世事茫茫，谁敢逆料呢？！”

说是这么说着，但自己的一点儿真正的心意，总亟力隐藏着不使人知。

那就是──除奸复仇。自己可以饶恕剐去自己双眼的凶手，却不能饶过那隐在暗处的奸人。他是谁？他在哪里？是自己唯一深思着的问题，相信祗要残躯尚在，终必能追探出来。不过自己曾一再思虑过，当万家楼里隐伏着的奸人没除的时刻，自己仍然处身险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许多在暗中涌动的激流，不是自己──一个失去两眼的人所能料及的。如今自己正像白马一块玉一样，空怀嘶风的壮志，但却落得伏枥的命运，……饲马人说的不错，也许有一天，自己虽不能作“一怒而安天下”的英雄，却也要把自己这半生的恩仇作一番了断，在这种王法不行，举世滔滔的乱局中，是非黑白，祗有凭自己的良心判断了。

他这样的听声辨物，不几天功夫，已经把废园里的地形地势弄得一清二楚，能听凭借步度，不用拐杖的助力，步步踏在砖铺的通道上，能够很熟练的散步到马棚去，耳听马匹的动静，辨认出是哪一匹牲畜来。每逢夜深人静的时辰，他恒以盘膝静坐代替睡眠，或者绕室闲步，独自演练着早先学过的拳脚。

早生的秋虫子在壁缝中窸窸的吟唱着，雨声也仿佛一直没有停歇过，这样的夜晚真是一口黑黑的深井了，思绪祗要略一牵动，外间的各种牵挂便从四面八方纷沓而来；沙河口的珍爷一直没回万家楼，菡英姑娘的病况不知如何了，连近在咫尺的万梁铺的爱姑都没通过消息，六合帮里的几个活着的老弟兄呢？……自己的两眼永远失去了，总不能长此困居在这座废园里罢？！

“我得要出门去走走！”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知道这座废园的西北角，正当一棵老榆和一棵低枝桑树之间，有一座小门，却不知小门外临着哪一条街巷？也许饲马的汉子知道，如果雨落得小些儿，他很可以从那扇小门走出去，略略散一会儿步，然后再从原路摸索着回来。

第二天，他在马棚里找到那个饲马的汉子，照例闲闲的聊了一阵儿天，聊天时，他不经意的提到那座小门。

“我不知它通哪儿？”他说：“困住在这儿久了，觉得太冷清，我很想出去走一走。”

“那边吗？那边就是东横街，离万梁铺不远。”饲马的汉子说：“不过门是锁着的，八爷要出去走走，该跟那个聋老头儿先交代一声，要他到牯爷那边取锁匙。再不然，您该找个人引着您，……您一个人摸路，怕不甚……方便……”

关八爷皱了皱眉头。并非是自己多疑，总觉得饲马的汉子是个拙讷的人，平常说话虽也慢吞吞的，显得有些口拙，但却不像这样吞吞吐吐。

“其实牯爷不必替那扇小门上锁的。”他说。

“小门那把锁，是早就锁上了的。”饲马的汉子说：“锁身经风经雨，祗怕都生了锈了。当初锁上它，怕马匹散缰窜出去麻烦。”

“就是上锁，”关八爷仍然不经意的说：“锁匙也该留给你的。──我听见你有串锁匙扣在烟袋杆儿上，你找找看，有没有锁小门的那一把……二号羊角铜锁用的。……铜锁不像铁锁那样容易生锈，对罢？”

“您……您可真的像有眼一样，您怎知我的烟袋杆儿上扣着锁匙？……又怎知小门上用的是二号铜锁？！”饲马的汉子退后一步，讶然的说。

关八爷没答话，祗是淡淡的笑着。

“铜锁的锁匙实在没在我这儿，八爷。”

“那就……算了，”关八爷仍然不经意：“等我见着牯爷时再说罢。这一晌时，牯爷不知又为什么忙着？我有好些时没见着他了。”

“牯爷吗？！”饲马的汉子说：“他忙着到四乡去看秋稼去了，我替他备的牲口。恐怕要好些时才能够回来。……怕那些饥饿的难民抢秋稼呀。”

关八爷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听出牯爷的黑马不在马棚里。他曾零星的听说过四乡难民的景况，颇不满意万家楼如今的举措，假如换是万老爷子，决不至于采取牯爷这种手段，即使不能普遍放赈，也不该如临大敌一般的把枪队撤出去对付那些饥民。……若论牯爷那种暴躁专横的脾性，他这么做，自己并不惊异，可惊异的倒是对待自己未免过份殷勤，……这正跟他平素的性格相反。

他一向心高气傲，没把任何外姓人放在眼里，早年自己常经万家楼，也祗跟保爷兄弟、珍爷等交往，跟牯爷不算有交情，祗有在自己失眼后，他才一反常态的热络起来，不但担保缉凶，更把自己接进宅子，延医调治，殷勤供养着，即使他离开万家楼，饮食供奉也非常的丰盛，……可是在另一面，他却尽量以养息为名，软禁着自己，他为何不着旁人为自己送饮食，偏偏要选那个聋老头儿？！就从这个饲马人的言语态度上，也能看出他是经过交代的，他这又是存何居心呢？

愈是这样暗自猜疑着，关八爷在表面上愈是不露声色了。无论如何，他不能使饲马人这等做下人的为难，他要等着见过牯爷再说。

失去两眼后，关八爷的心思反而更加缜密起来，他从心里的这点疑念起始，逐步的假设，逐步的推演，愈推演愈觉牯爷可疑。万家楼房族纷繁，长房主理族事多年，老二房久受压抑，难免有许多外姓人难解的嫌怨；谋害保爷兄弟后，真能从中获益的就是牯爷。……假如牯爷就是那个奸人，他在谋算保爷业爷之先，必要消除跟长房一向投契的老六合帮，不过这祗是推测，苦无证据，在没觅着充分罪证前，自不能坐实，硬将这些罪名套在牯爷的头上，……关东山决不枉曲一人，他祗有等着，他要搜寻真实的证据。

※※※

接到沙河口那个账房报信后，小牯爷曾经立即着人到万梁铺去搜查过，根本没发现有那么一个金老头儿和一个年轻的妇道来投宿。

珍爷去了盐市，菡英姑奶奶确是咯血病故了，这原可除去牯爷心头的一块大病；但那账房带来的消息说：万小喜儿死前，业已掀开了自己的底牌，使沙河口那边，包括众多难民，全知道保爷弟兄的真正死因了。姑不论菡英姑奶奶是否差人来向族中报信，这宗事儿终难再隐藏了，万一有一句风声漏进关八的耳朵，那可就越发不堪收拾啦！

就因为牯爷那么一转念头，那个特意来邀功报信的账房，被请进曾关过王大贵的那间地下室去了。

“牯爷，您不能这么对待我，……这种心腹事，我特意来通报您，您不该把我留着。”那个账房说。

牯爷却扳下脸，冷笑说：“你听信万小喜儿胡言乱语，认为我是暗害保爷业爷的凶手，你就弄岔了。万家楼各房族，世代和睦，不容有小人在其中横加挑拨，惹事生非！”

“您？您……牯爷……”

“我要把你这个小人押在这儿，日后交给珍爷去处断。”牯爷凛凛的说。

但在另一面，他简直有些胆寒了。……事情既然坏在万小喜儿手里，自己必得一边防阻着，不让消息传来万家楼，一边及早下手，把失去两眼的关八给摆平。

他考量过，关八爷在没被剐掉两眼前，正是声势煊赫的时刻，但在剐掉两眼，困居废园后，人们的注意力已从他身上移开了；各房族一般都议论过，咸认为自己这样殷勤对待关八爷，实在是以德报德的做法。如今要想摆平关八很简单，祗要暗在饮食里掺进毒药就行了！即使是一力维护他的长房和七房，也必不会疑心到自己头上。……就算有些风言风语的猜疑，自己也振振有词。──我若有心害他，何必要这样殷勤待他？！关八爷那种刚烈的脾气，谁不知道？也许他双眼被剐后，过度郁愤，放心不下盐市，又不愿困处万家楼，一时想不开，饮鸩自尽的呢？！

祗要没有凿凿的证据，谁也不能朝自己头上按罪名！大不了在关八死后，自己多花费一笔钱，替他营丧举葬的后事办得体面些儿罢了！祗要这样拔掉关八这头病虎，依自己如今的势力，对付各房族的人可说是游刃有余，万小喜儿已死，空言无证，外姓人里，又有几个是保爷弟兄的死党，那么热心出面去追本穷源？！几个月一拖下去，祗怕一场风波转眼就会烟消云散了。

但在关八没除前，阻塞外间消息是最要紧的，自己必得要暗中把老二房的枪队，像撒网般的四面撒开。查察一切进入万家楼的陌生脸孔和可疑人物，同时要把重点放在万梁铺里。

万梁铺的老账房程青云，和守寡的爱姑，在牯爷的眼里，一直是视为关八爷的死党，由这回听得的消息中，更证实了他的猜想，如果他们不跟关八声气相通，菡英姑奶奶临终前差人投书，为何要托嘱他们交付给万小娘？！这消息逼使牯爷发了狠，要在毒害关八之前，就先把他们除掉，使关八身上，不再附有半根羽毛。

万梁铺的那把火就是这样烧起来的……

恰巧遇上刮大风的夜晚，无名的怪火就焚烧了万梁铺。没有人知道火是怎样烧起来的，火起来时正值深夜，人们都在睡梦当中，等到有人响锣喊火，把人们从梦中唤醒，披了衣，趿了鞋，推门出屋时，万梁铺业已烧成一片火海，亮一片烛天的红光了。

万家楼的人被几场大火烧破了胆子，一见烛天的红光，就手足无措的混乱起来，风势是那样急法儿，大部份年轻力壮的枪队上的人，又都奉了牯爷的差遣，到四乡保护秋稼去了，火势到了不可收拾的辰光，牯爷才赶到了火场，喊叫着聚集老二房的枪队，到宗祠的厢房去推水龙，水龙推到火场，发现其中一架断了摇轴，无法压水，祗有一架勉强派上用场。

万梁铺前后都是瓦房，瓦房起火后，炸瓦劈拍乱飞，使人无法靠近施救；许多端盆的、拎桶的、根本无能为力，想靠唯一的一架手摇的老式水龙去扑救已经成形的大火，那简直近乎梦想。

“救人，救人要紧！”牯爷那样暴喊着。

事实上，他比谁都明白，陷身在火窟里的爱姑、继子振邦、程青云以及几个店伙是再也活不成的了！因为万梁铺的前后门的搭扣儿，都被人从外面扣死了的，……即使如今有人冒着烟火和炸瓦击破脑袋的危险，使巨木撞开门户，陷在火窟里的人，怕也已烧得不成人形了。

大火烧到天色破晓，直到万梁铺变成一片瓦砾时才熄下去，没有人能在焦黑的炭块中发现反扣着搭扣儿的阴谋；人们祗看见满身是灰土、糊斑和血迹的牯爷，看见他跑脱了鞋、赤着脚，亲自在压水龙，听见他哑哑的呼吼，呼吼着辟火巷，断火路，嚷叫着救……人！

就这样，他用这把火烧去关八爷身上两片羽毛。并且，经由他自己的口，把这消息带给了关八爷。他到废园里去看视关八爷时，话是对方先问起的。

“牯爷，昨夜我听着屋后响锣喊火，火是烧着哪儿了？！”

“说来真是惨，八爷。”牯爷用他变哑的嗓子说：“万粱铺竟在半夜之间，被……烧光……了……”

“万……梁……铺！你说？！”关东山浑身起了明显的震动：“是……万……梁……铺……”从他木木的喃喃中，可以看出他受惊的程度。

牯爷瞪视着对面那张脸，他抓得住那张脸上的任何变化，当他听见关八爷像一匹伤兽般的发出哀嗥时，一缕歹毒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边。

“我为了下乡办事，有几天不在镇上。”他说：“昨晚才回来，就遇上这种事。等到锣声把人敲醒，火势已成，泼救也泼救……不……及了！”

“人怎样？！”

牯爷没答腔，却用一声长叹代替了答覆。过半晌才废然的说：“人烧得不像人了！我业已拨出存材，着万才棺铺去赶打棺材。”

关八爷后退一步，跌坐在床沿上。

“祗怪风势大，火势猛，灌救又没能及时。”牯爷说：“万梁铺里的人，连一个也没能活出来。”

“爱……姑……爱……姑，”关八爷叫出声来：“你……不该……有这种遭遇……的。”

“我说八爷，这世上难以逆料的事儿，也实在太多了！”牯爷说：“我刚刚接到沙河口来的消息，说咱们家的菡英姑奶奶，也咯血病故……了！她那么年轻轻的一个人，谁也想不到会这样早死？！……珍爷又去了盐市，举丧落葬的事，又落在我身上，在万家楼，论辈份，论责任，再怎么说，我也摔不脱这付担子。……自从业爷死后，我理族事以来，不断的举丧，嗨，……这祗能说万氏族中该遭不幸罢！”

没等关八爷再说什么，牯爷就以有事待理辞出了，但他道出的这两宗消息，却在关八爷的心里久久翻腾着。

生命是一道激流，它必得那样的淌下去，无论遭逢到怎样的困苦和悲伤，……这消息说明了什么呢？无数曾跟自己共同活过的人脸，像一片片带着雨珠的落叶般的，离枝飘坠下来，落进身后恶毒毒的黑暗，雷一炮、曾常和、魏小眼、胡大侃、倪金扬……那些生龙活虎似的弟兄，病死关东的狱卒秦老爹，如今又加上菡英姑娘，爱姑和程青云，死是一座充满血污的大海，所有的人生都流归那里去了！

自己是什么呢？祗是一片在秋日风中抖索着的叶子，孤伶伶的独挂在枝头，不知哪一天，一阵风紧，便也将茫茫的飘坠下去，归入泥泞，化成任人践踏的泥土。看光景，打探那个隐藏着的奸人，非得加紧进行不可。

可在牯爷那方面，既已用这把无名火焚掉万粱铺，顺顺当当的拔除了关八爷身上的两根羽毛，他的念头，就直接落到关八爷的身上来了。

这当口，一宗意料不到的变化，却打断了他毒杀关八爷的念头。

原来在沿河一带小胡子旅的防线上，自从大狗熊说降了杨宇成连长，使那条防线中段开了个缺口以来，大湖泽里，彭老汉率领的民军，就不断的渗入河北来，日夜夹击，蚕食着那道单薄的封锁线，不到几天功夫，就有四五个连，经杨宇成从中搭线，一一归降。小胡子一瞅情势紧迫，祗好回县城告急，正好塌鼻子师长准备攻破盐市，全军北撤，就着小胡子旅从西线撤回县城，待命进击。

这样一来，西线上藩篱尽撤，大湖泽里的民军纷纷北渡，使北地各处乡野，都入了民军的掌握。获得长江南岸北伐大军接济的民军声势是浩大的，他们的实际势力业已包括了荒湖荡中的万家楼，而彭老汉派来的专差，也就在万粱铺火后的当天傍晚，来到牯爷的宅子里。

民军里的消息就有这么灵通，那专差迳指出万家楼不该得钱卖路，放脱了孙传芳那个北洋祸首，不该以护稼为名，逼使四处流民无以为依。那专差更明白的指出，北伐大军渡江北击已是指顾间的事，塌鼻子师长集结在淮上的人枪，已成为釜底游魂，万家楼是这一角的重要集镇，必须要及早表明态度，不能藉自保为名，跟北洋军暗通消息，如果各地乡镇，有不听民军号令，抗拒民军所颁法令的，民军就得查明原因，惩处为首的人……。

“万家楼自保倒是真的，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牯爷说：“至于得钱卖路，暗通北洋，那全是连影儿也没有的事，假如阁下要证据，我想为您引见一个人！他能够证实万家楼的态度，何况咱们的珍爷正领着人困守在盐市上呢！”

“谁？”那专差说：“谁能证实万家楼跟北洋的江防军没有往来？”

“关……东……山八爷。”这时候，牯爷不得不把关八爷给抬了出来：“八爷如今还在宅子里养伤，是否要我陪您去见见他？……您想想看，咱们敢在北洋的地面上留住他们悬赏缉拿的关八爷，万家楼怎会跟北洋军有勾搭，单就‘收容要犯’这顶帽子，咱们就吃不了啦！”

“关八爷真的还在万家楼？！”

“可不是还住在兄弟的老宅子里。”

“我马上得去拜见八爷。”那专差恭敬的站起身说：“就烦您引见罢……”

对于外间时局的变动，关八爷是茫无所知的，当然更料不到民军里的专差会来看视他；牯爷引着那人到废围里来时，细雨仍没停歇，西边的天壁云层较淡，还绕着一线似有还无的晚霞，关八爷正冒着细雨，踏着方砖铺砌成的园中的通道，在缓缓的踱步，树影之下，他的背影显得昂藏壮伟，他宽大的袍角牵着风，仍然具有往昔一样的、飒飒的英姿。

两人刚进园门，关八爷就在倾听着脚步的声音了。

“来的是牯爷么？”他仍然背立着，扬声招呼说：“还有另一位是谁？”

“是的，”牯爷抢前几步说：“这位是大湖泽民军派来的专差，特地来拜见八爷。”

“彭爷这次差我来万家楼，没想到八爷您在这儿，”那位专差说：“刚刚牯爷提及您，就立即赶过来……还是上次您下大湖泽时见的面，转眼都快一年了。”

关八爷在惊诧和喜悦中，缓缓的转过脸，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彭爷他还好吗？你怎能穿过封锁到此地来的？”

“咦！”那人一抬头，不由惊叫说：“八爷，您的眼？！……天哟！这是怎么了？！”

“有人趁我枪伤未愈暗害了我，……不过事情业已过去了。”

“本房族有个败类，暗中坑害了八爷。”牯爷在一边接口说：“他伙同他的族弟，两人合剐了八爷的两眼，潜逃无踪，族里如今还在追缉着。”

“甭提这事了，”关八爷叹喟说：“我急于要听听民军那边的消息。能否告诉我那边的情形？”

“大狗熊到了彭爷那边，”那人说：“盐市跟民军业已有了联系，小胡子旅拉起的那道封锁线前几天撤回县城，整个西线畅通无阻，全成了民军的天下。先头两大队人，业已过了河，屯在林家大庄、小陆家沟那一带，彭爷他不日也会过河来的。”

“好，”关八爷的双眉舞动起来：“塌鼻子撤回小胡子那旅人，就表示他力谋攻破盐市后，趁机北遁，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民军来得正是时候，万一不及赴援，也可在沙窝子里围击他们。”

“大贵兄没来见过八爷么？”那人又说：“据大狗熊跟彭爷说，当时盐市上方德先方爷差他去大湖泽时，同时也差了王大贵兄来见八爷的。我们全以为八爷您早已去了盐市了呢！”

“王……大贵？！”关八爷摇头说：“我从没见着他，也没见着盐市差来的任何人。”他转朝牯爷问说：“牯爷，您可听说有王人贵这么个人要来见我么？他是我领腿子时，在六合帮里跟我走道儿的一个弟兄。”

“没见着。八爷。”牯爷沉着的应说：“我从没见着盐市上来的人。假如有人来找八爷，我当会立即引见的，也许那是误传，盐市离脚下，比大湖泽近得多，要真有人北上，不至稽延这么多日子。”

“误传不至于。”那人说：“也许大贵兄，他……他在半途上出了什么岔儿了？！”

关八爷没说话，暗暗的皱了皱眉毛。六合帮里的那一伙弟兄，每人的性格都是自己熟知的，论及办事的稳沉干练，王大贵远在大狗熊之上，如今大狗熊既能平安到达民军防地，王大贵是不该在半途上遇着岔事的？但世上事难以逆料的很多，像自己遭人剐去两眼，万梁铺平空被大火焚毁，王大贵失踪，……都是这样的突然，怎么会有这许多不幸的事串连着落在自己头上，绕着自己身边的呢？！难道真是有霉运吗？还是……？

牯爷在宅里设宴款待那位专差，关八爷在座，那人当场转达了彭老汉的意思，要求万家楼应允几宗要事，第一，向民军纳税，第二，开放栅门，收容四乡流民并尽力保护这些流民，不让他们受北洋败兵的残虐，第三，所有枪队上的自卫枪枝要列册送呈民军司令部备案。

这三点，临机应变的牯爷都一口答允了，并且说：“您回去时，请转告彭爷，凡民军提出的，我们悉行照办，八爷他在这儿，就是个活证人，……不过，万一北洋军踹开盐市，扑打过来，不是一地民枪所能御得了的，那时刻……”

“那您请放心，民军自会悉力保护的。”那专差说：“据彭爷估计，塌鼻子即使能攻破盐市，他也是余力无多，难逃在沙窝子被歼的命运……了！”

“您回去也请转告彭爷，”关八爷举盏说：“就说我关东山除了问候他跟民军里所有的弟兄之外，祗求他破除万难，先解盐市的危局，若盐市之围得解，我这瞎了两眼的人，死也瞑目……了。”

“我定遵照八爷您的意思，转达彭爷。”那专差说：“也许过不了几时，彭爷他就会北上来见八爷的。”

专差走后的当天夜晚，关八爷整夜失眠了。小胡子旅拉成的封锁线撤除，使困守在大湖泽里的民军源源北上，进一步的和盐市相呼应，这正是自己久久渴盼的喜讯，他为这喜讯欣悦着，忘却了很多的悲苦。

是的，从满清王朝到北洋各系军阀，将近两百七十多年漫长的岁月，这荒落落大块土地一直是阴湿霉暗的，无数裹在黑夜里的人心，没见过一线阳光，多少含泪的盼望，咬牙的苦忍，滴血的煎熬？多少呻吟？多少啼号？多少哀叹？像条条巨大的黑铁锁炼般的拖动在人们灵魂深处，化成叮当的巨响，……但到了今天，漫长的黑夜眼看已将流尽了，任何一个饱受北洋军荼毒的人，都将馨香祝祷，迎接这个日子。一个真正破晓的日子，有着全民的热望。愈是活着忍受悲苦最多的人，这日子对他更有意义，自己虽然瞎了两眼，但在摹想中仍想像得出那种光亮。

可忧的不是黎明前最后一刹黑暗，人们既能熬过如斯漫长的黑夜，就有勇气撕破这层黑幕，长期的压迫和长期的煎熬中产生的勇气，使他们不再畏惧流血和死亡，在北军环列中的盐市就是一个显例。可忧的却是北伐大军中的将军们，谁有铁肩来承担全民殷殷的热望？……这热望浮自血的大海和泪的汪洋，实有着无比的重量。

夜来的风雨在瓦檐前，在树叶间细细的泣诉着，仿佛是浑身抖索的弱质少妇，俯伏在刑具罗列的大堂上泣诉着冤情，在民间，这热望中就含孕着万千无声无语的泣诉，从久远的血迹斑斑的历史诉起，一直诉至未来，无数绾结的声音将如雷霆，南来北上的北伐军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关八爷转侧着，思想着，以他有限的了解，他还不能代拟出一幅完整的黎明画图。

他这样尽管为民间设想着，却不知道另一个失眠者──牯爷，正把念头整夜回绕在他的身上。

牯爷既然力求使万家楼在乱局中自保，就必得观风望色，看行情的涨落，如今民军的行情看涨，北洋军的行情看落了，自己就得见风转舵，把万家楼跟民军牵在一道儿，不过难也就难在这里，为求获得民军的信任，迫使自己不得不抬出关八来，又明知民军司令彭老汉，跟关八原是老六合帮的同伙，多年患难之交，也又都是当年设网时，从网缝中漏掉的两条小鱼，也不过几年的功夫，这两条小鱼都已金鳞闪烁，有化龙之势了。

民军的势力远伸到芦苇荡里来，关八就不再孤单了，这一回，自己苦心织就的罗网若不把他网住，那，可真是后患无穷，如今逼于形势，祗好利用他的声名，先跟民军打上交道，然后再抽机会下手，关八一天不离开万家楼，自己就有把握暗地里了结他。

可是在民军地面上，自己却无法硬扣住他，要是他心血来潮，要离此他去呢？……他这样转侧着，思想着，窗外的风雨声，又都化成缠绕着的忧惶了。

既不能立即下手毒杀关八，那就得从堵塞消息方面下功夫了。说来也够恼人的，早些时跑了一个熟知自己行径的大板牙，自己暗里差人出去追查他，没见他的踪迹；万树那蠢物败事，放掉了一个万小喜儿，在沙河口拆穿了自己的底牌。秘密好像水银，盛放在一只毫无缝隙的瓶子里，决不能有一丝漏洞，一旦瓶子有了裂缝，让它走漏出去，任你有什么方法，也收不回它了。但牯爷在无可奈何的境况中，仍图堵塞这个漏洞，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怀有菡英姑奶奶信件之人的身上。

一个老头儿、一个不知名的少妇，他曾一再查察过，在万家楼各处，并没发现有这样的两个人，除非来此通风报讯的帐房撒谎，要不然，这两个人会插翅飞上天去不成？！……依照民军方面的嘱咐，明天就得开栅门，放任四野流民自由的在万家楼出入了，到那时，人海滔滔，再到哪儿去访查这两个人去？

头遍鸡声，在黑里隔雨啼唤着──

他想到沙河口的那个帐房，他如今还押在这儿，也许利用他，能辨识出那两个人来……但，刚泛起的一丝宽慰，转眼就被另一宗愁绪淹没了！菡英姑奶奶年纪虽轻，但却是族里的尊长，她的死讯虽经自己压着，没通告族人，但沙河口离万家楼如此之近，这丧讯是瞒不过的，在沙河口的那些人，想来很多都听过万小喜儿的话，知道保爷兄弟的死因，菡英姑奶奶这一举丧，一落葬，消息一定会遍传阖族不可……

煤灯暗暗的照着帐顶，照着梁头，牯爷勒着双拳，瞪视着那些巨木横梁，每一支沉重的梁木，都变成一个恐怖的念头，排列着，交叠着，汹汹然朝自己额上压来，他逃不脱这种魇境。他不敢再想下去，偏偏有一种力量，逼使他伸着头，送进恐惧的绳圈。逐渐地，那些梁木仿佛在眼里轻轻旋转起来，都变成一些扭歪的鬼脸，瞪视着他，等他再眨眼时，鬼脸没有了，却变成磨盘大的一张人脸，那正是关八……。

二遍鸡声在黑里啼唤着，雨夜真有几分鬼气。

幼年时曾玩过垒沙成塔的游戏；新雨之后，和保爷业爷同在圩岗上拨弄沙土，赛着垒塔，看谁垒得最高；雨后的沙土是潮湿的，很容易垒起来，当时自己争强好胜，总想垒得最高，一层又一层的垒上去，越垒越谨慎，越垒越小心，……高上去，更高上去，再高上去，眼看就要赢了，忽然间，它轰然一声，从根崩塌下来，自己急忙伸手去扶，湿沙触手皆碎，是再也扶不住的了！

自己曾为这事哭过，恨过，哭的是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刹间归为乌有，恨的是自己太贪心，不该高了更想高！──为什么当自己谋夺族中权位时，竟不曾忆起这个久远时日中发生过的事情来？却要等到事情不可收拾时才想起它？！

自己处心积虑的要从长房手里，争得族主的权位，这些年来，正像在垒着沙塔，借官兵的手，尽歼老六合帮；勾结朱四判官，借刀杀人除掉了保爷；踩探业爷独行的路径，暗中下手，缚铁沉尸；差遣万树追杀万小喜儿，刻意铲除异己；唆使万振全等人力图污蔑关八的名声，挑拨起族中公愤；张布眼线，密缉在逃的大板牙；张冠李戴，屈杀了六合帮的王大贵；暗中纵火，焚毙了万小娘和程青云，更放脱万振全，剐去关八的两眼，……一层垒着一层，一层高过一层，一直到今夜反覆省思，才发觉它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崩塌了。

说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么？！那全是空的，除非当初不作这些安排，如今祗有等着，等着这座沙塔崩溃时，另行设法脱身，或者先谋得退身之路，再不顾一切的除掉关八这个死敌。

没有时间让自己把这事重作全盘收拾，天已经放亮了。

天已经放亮了，四十里芦苇荡子再不是万家一族的天下，而是民军的治下了。情势转换得非常快速，就在民军开到之初，祗一夜功夫，旷野上到处都张有民军安民的榜示，贴有打倒军阀的标语；河边的桥柱上，路口土地祠的墙壁上，无人居住的荒村圮墙上，各处大树的树身上，都可以看到这令人鼓舞的消息……

旷野上的螺角声随风远走，此起彼落，隐约可闻，民军裹蓝巾的马队，也开始在各条荒路上奔驰，扬弄起片片蹄尘，各处桥梁，渡口，高岗，叉路等扼要之处，也可见民军套蓝臂套的步卒在列岗守望，这些改变，使流落在荒野上的人们安心了，这些改变，使他们敢从隐匿处走出来，使冷寂的荒野上充满生机。许多由渴望和臆想中产生的消息，像生了翅膀一般的在难民群的嘴唇间飞舞着。

“北伐大军业已渡江了。”

“塌鼻子已经病得不能下床了……”

人心所向，足可使这些不实的消息变成准确的预言，人们乐于听信这种立可实现的预言。……万家楼的四面栅门开放了，当一小队民军的哨马驰过南北大街时，当街的住户们都欣喜若狂的燃放了成串的鞭炮，这是经年混乱中，万家楼第一道被喜悦的气氛笼罩着。

和这种喜悦的气氛相比相映，爱姑和程青云的葬礼就更为冷落了，几口柩材冒雨抬出南门，草草安葬在红草坡上，没有丧乐，没有哀歌，也没有送葬的行列；人们似乎已没有心情关心这些，他们祗关心着眼前这一场巨大的、变化着的风云。……几座新坟，朝朝沐风栉雨，坟里埋下的冤骨和冤情，也都被转急的秋风吹散了。

沙河口那边又有人来报菡英姑奶奶的丧讯，牯爷以局势紧迫为由，跟老七房商议，决定停灵满七，暂厝沙河口吉地，待战乱过后，珍爷回来时再作区处。牯爷这样处断了菡英姑奶奶的丧事，明知对堵塞消息来说是极为愚拙的方法，但他不得不这样，使流言尽慢的接近关八爷的耳朵，同时他亟力笼络民军，力使万家楼枪队的势力振作起来，欲以掌握在手里的权势和实力，威压族人，暂时保全自己，一方面暗中预备银洋、车辆和心腹，准备在罪案已被公开揭露时，枪杀关八后，随同北洋的江防军一道儿北遁到山东去。

在这段日子里，万家楼在表面上是平静的，甚至重现了往昔的繁华；似乎没有任何不利于牯爷的流言在坊间市上传布，万家楼和民军方面，相处得也极为融洽，而且牯爷还受了民军的委任，摇身一变，成为万家楼首任暂设的镇长。四乡的流民在万家楼安棚立户的为数众多，市面上各行各业，交易空前繁盛，每逢着集市的日子，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的满是人流。万家楼在短短的日子里，已经变成民军收容流民的后方重地了。

偶尔，人们也会看见瞎了两眼的关八爷，由牯爷亲自陪侍着，扶着拐杖出现在街头，恬淡的微笑着，倾听牯爷为他讲说集市的情形，谁都能看得出，他们是和睦的相处着。如今，人们不再关心着别的，唯一关心的是集结在淮上的这股北洋残兵，到底会在何时攻取盐市了？！塌鼻子师长真是名符其实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集结在淮上的江防军，虽然形势转为孤单，而它的枪枝，人数和实力，还远非民军、盐市保卫团和若干零星民枪所能比拟的，它一天不朝北撤，淮上的乱局就不会澄清。

牯爷在这种情况中，一度紧张恐惧的心复又安定下来了；他觉得万家楼的枪队，在民军团歼江防军时，是一股深为对方倚界的实力，自己业已是民军里炙手可热的实力人物，就是有人疑心自己谋害保爷业爷，既无实证，也没人敢于揭发，即使要揭发，已无从揭发了，如果这样平静的过下去，时间愈久，愈难觅着实证，早先那些案情，虽不能说是烟消云散，踪迹全无，也该算是明日黄花了！谁还愿再提呢？……

更使牯爷安心的是民军的榜示上，明白的列有：凡自愿归附，共躯北洋者，不究既往。祗要官里不行查究，他相信自己握有人枪在手，不必再耽心一个瞎了两眼、空有虚名的关八，更不必耽心旁人会挟怨报复了！当然，事情若无变化，自己倒不必冒险毒杀关八，免得因此开罪彭老汉，若因新案结算起旧案来，那就大大的犯不着了。何况在民军的眼里，怂恿盐市举义的关八爷的威望，更在民军司令彭老汉之上呢！就因这个，自己也必得更加殷勤的暂时供奉着他。

看不见的风云在八方鼓荡着；众多消息经由大湖西部辗转传递过来，说江南宁汉分裂已成过去了，经过整顿，养精蓄锐的北伐大军又已集结了，一度下野、威名赫赫的蒋总司令又应中央之请，复行统军了。……但一般乡野的人们，并不能深解这些消息的真义，他们祗看得见县城，看得见塌鼻子一支虐民的残兵；他们更着重于听得县城里传来的消息，因为他们要眼见塌鼻子的下场。

有一天，民军司令彭老汉，偕同他的随行人员到了万家楼，在牯爷的宅子里会见了关八爷。对于失去两眼的关八爷，彭老汉内心是激动而且沉重的，仿佛承受了对方当时那种失眼的痛苦，他说：

“八爷，在这种歼敌的时辰，民军这付担子太重，我德薄无能，实在挑不动它，民军吃着万人粮，假如最后这一火，不能把塌鼻子这股残兵尽歼在淮上，而让他们北遁山东，去荼毒另一方生灵，那我就没脸再活了……您还该记得，当初在黑松林，我彭老汉这条命是得自你的手，你若不舍命释走一干老弟兄，咱们一行人，就无法到大湖泽去创天下，结民军，……如今我该把司令这职务卸还给你，我彭老汉愿为前躯，但您的眼？……我说八爷，老兄弟，你一身闯荡江湖，行事为人，都为各方拜服，实在不该落得这样惨凄……”

“我说老汉，人活着一天，总得凭着良心挑重担，我当初在黑松林释放你们，祗不过受几天牢狱之灾罢了！”关八爷说：“如今民军能有这样的发展，全是你的劳绩，我虽不占名位，一样帮你同挑这付担子，……至于我这眼，既然事已过去，就不必再提了……如今举世滔滔，哀鸿遍野，比我遭遇更惨百倍的人还多着呢。”

“我这次看八爷，实在有要事跟您相商。”彭老汉说：“据民军本部打探到的消息，塌鼻子倾全力攻扑盐市，也就是旦夕间的事了！民军急欲增援，已经樊家铺以西跟江防军接了火，他们的人枪多过民军，一时还无法突破，看光景，他们阻截民军增援，实在有攻取盐市、志在必得的样子……依您该怎么区处呢？”

“是的，”关八爷沉吟着：“塌鼻子为了求活命，确须在北伐大军渡江前攻破盐市，逃往山东的。盐市正像坛口，把他们扼在一块死地上，如果北伐军早来一步，或者民军势盛，足以围攻，很可以把他们围歼在县城里。但若以眼下情势论断，方德先方爷集枪死扼盐市的结果，反而激起江防军困兽犹斗，不甘坐以待毙的心；既然盐市上，人人抱必死之心，不愿后撤，民军当然不能坐视，不过，要是分兵增援不上，沙窝子这一仗，要比盐市更为紧要了！……因为塌鼻子即使能破盐市，他手下精锐的江防军，必然是损失惨重，溃不成军，……我敢说，盐市一破，逃生之门一开，那些图作困兽斗的残兵，必然士气瓦解，斗志冰消，人人各揣着钱财逃命，这时候，在沙窝子张网捕他们，是万无一失的，也许方爷他们早已料及，却愿拚一死，来瓦解江防军，但这样对扼守盐市的兄弟来说，实在是太壮烈、太悲惨……了！”

“不错，”彭老汉说：“方爷托大狗熊带信，也是这样立意，嘱我尽力突破封锁，绕至盐市后方兜击，但我已经差他重回盐市，告知方爷，我还是尽力赴援。”

“集聚北地民枪民力，在沙窝子周近布设陷阱是第一要事，”关八爷说：“至于盐市首当其冲，惨烈的厮杀是难免的了，……有心援助方爷，能尽力扑下大渡口，占稳樊家铺，使方爷他们有条退路，当江防军进入沙窝子时，使盐市的守军变成追兵，那当然更好。”

“我该照您的意思，先扑下大渡口再说。”彭老汉说：“至于沙窝子的陷阱，早已预备妥当了！”

彭老汉走后，在大渡口一带的战火便炽烈起来。

人们都知道，在淮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已经发动了！一向力求自保的牯爷迫于情势和各房族的压力，不得不大开粮仓，供输民军应用的粮草，万家楼的部份马队，也应了民军的征召，牯爷本人督率枪队朝盐市北面运粮送草，在忙碌中，几乎把他自己所曾做过的罪案也淡忘了，但在这当口，他蓄意要缉捕的小馄饨，却带着那两封足以致牯爷于死命的信函，悄悄潜进了万家楼……。

杂树林子里的一条叉道救了那两个送信的人，耳聋眼花的金老头儿领岔了路，当他以为走到了万家楼时，他却走到了羊角镇去了！金老头儿在羊角镇的小客店里生了病，卧床不起，小馄饨为他延医调治，花光了随身所带的盘川，不得不用弹琴卖唱，积几文钱来应付客店里的房饭钱，也就在那座小客馆里，她认识了邻房的怪客大板牙──也许是神差的，鬼使的，她不能不这样想了。

金老头儿初病倒的那一天，她在隔房终夜听他的呻吟和呓语，他不断的重复着：沙河口，沙河口和万家楼……他责怨走经叉路口时，他原可选西道的，恰巧有一阵鬼风旋起来，的溜溜的，引路似的迷了他的眼，使他鬼迷心窍走到东道来了。……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平常还没什么，一旦寒热交作发起病来，就有些颠颠倒倒、胡言乱语的扯不清，有时候，他狂叫着关八爷，有时候，他念起万小喜儿来。

遇上这样的事，她有些茫茫无主，惶乱和焦急像些毒虫子，把她一颗心全给蚀空了。两眼漆黑，无亲无故的生地方，一个相识不久但已情逾骨肉的老人，她明知关八爷处身在危境里，办这事是急如星火，但她总不能把生了病的金老爷独弃在这儿待死。

也就在这当口，邻房的那个怪客出现了。

“这……这……这病倒的是谁？姑娘，是你老爷爷？”那人上下的门牙全没有了，说话不关风，声音极为难听：“你们打哪来？人病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找医生？”

“沙河口。”她竭力忍住呜咽：“我们是难民，原去那边投靠菡英姑奶奶的，姑奶奶昨天辞世了！我们打算去万家楼。”

“万家楼？”那人说：“万家楼在西边，你走岔了路了。”

“可不是，路又深，林子又密。”她说：“我们从没走过那种难走的路。”

那人站在房门口，反覆打量着她：“你甭嫌我冒昧，你在万家楼有亲人吗？”

“我们去万梁铺。”小馄饨说。

“你识得关八爷吗？──我在隔房听见老爷爷喊着他的名字。”

她点点头。从那人的衣着和神情，她一眼就看出他毫无恶意，她在风尘里打过滚，见过形形式式的人，虽然人生弱质，但眼光还是极为锐利，谈吐还是极为敏活，知道临机应变的。

“您是万家楼来的罢？”她说：“俗说，同车同船，都有缘份，今夜老爷爷病成这样，您大叔务请帮帮忙……可怜我还不知哪儿有医生？”

“镇北大庙边，有家普济堂药铺，药铺里有个老中医，你请他来瞧看就成。”那人说：“你不必自己劳动，着茶房去办就成了！”

“大叔贵姓是？是万？……”

“不错，”那人苦笑说：“可是这些时，我叫恶人逼得连万也不敢姓了！……我这是抗风来的，你管我叫张大叔罢。”

“那恶人敢情是你们的族主牯爷？”小馄饨半真半假的说：“如今万家楼的权势，都在他一人身上。……大叔要是开罪了他，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听到牯爷两个字，那人原来就已经够长的脸拉得更长了，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那种刹间变化的神态，早被小馄饨瞧在眼里了。她如今贴身怀着那两封菡英姑奶奶临终前留下的信函，她知道，牯爷的昭昭恶迹，保爷业爷未白的沉冤，最关紧要的关八爷的安危，好歹都在这两封信上，这两封信能否递到八爷手上就是关键！

八爷曾救过自己，使自己的兄仇得雪，如今正是自己还报他所赐恩德的时刻，万家楼就是龙潭虎穴，她也得设法进去，觅着八爷，把这两封信交给他。

她眼里看着的这个人，眉尖上深锁着一种怪异的愁情，仿佛能在阴黯里迸出火花来，估量他必然有着一段隐情蓄在心里，她既要去万家楼，就必得找机会接近这个人，藉以探听万家楼的实情，大板牙恰巧也抱着同样的心，想藉这个姑娘去万家楼之便，托她捎个信给关八爷，揭发牯爷的毒计。

金老头儿经中医看视过，也吃了几帖中药，但病情仍然沉重，毫无起色，小馄饨花尽盘川之后，不得已要去弹琴卖唱，就把这个老病人托给大板牙照护着，金老头一发高烧，就不住嘴的呓语，大板牙拾起一些零碎的话头一拼一凑，心里虽没十分有数，约莫着也八九不离十了。

当小馄饨回来时，他跟她说了掏心的实话。

“我说，姑娘，实不瞒你，”他说：“我是从万家楼受了牯爷压逼逃出来的，跟万小喜儿那孩子同病相怜，……若说为什么？就是我不愿跟着他做帮凶！”

“那牯爷就有那么歹毒么？”

“早年倒不怎样，可是不管哪一类人，就是不能迷着贪图什么！贪心一起，好人也变坏了！牯爷就是因为贪图争权夺势，才变得这么疯狂。”大板牙张开嘴，回手指着说：“你瞧，姑娘，你瞧我为了逃避他的缉捕，连这一口牙都叫卖野药的牙医使铁钳子咬掉了！疼得我像口瘟猪，昏迷不醒的哼了三天。”

“那，大叔为何不走得远些？”小馄钝担心的说：“牯爷既怕你会坏他的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么？……我不死心！”大板牙说：“但我是个没胆量的人，又不敢潜回万家楼去，揭发牯爷的恶迹。这客栈是我一个中表的姨丈开的，牯爷曾差人来羊角镇踩探过我，我不出去，他们踩不着。”

“可是我得急着赶去万家楼，八爷是我的恩人。”小馄饨道出心事说：“我受过菡英姑奶奶的托付，这事是不容耽搁的。”

“啊！千万动不得！”大板牙说：“牯爷那人的城府极深，他在各房族里，都布有耳线和眼线！在沙河口，像菡英姑奶奶过世，万小喜儿因伤死掉，以及你们要去万家楼做些什么，全瞒不过他的耳目，……你若是趁这时赶去，正好像飞蛾蹈火，不但见不着八爷，祗怕还白丢性命！那，反而害了八爷了。”

“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刻呢？”

“总得等这阵风刮过去罢。”大板牙叹说。

小馄饨也考量过，觉得大板牙说得极有道理，自己安危抛在一边不说，万一这两封信被牯爷搜着，失去证据，那，不但保爷兄弟沉冤不白，牯爷发了凶性，真的会牵累到关八爷的头上。

事实既然如此，那祗有困处在羊角镇等候机会了，幸好她还有一技在身，可以打发房饭钱，还有些余钱，勉可供给金老爹治病。乱局中的羊角镇够萧条的，幸好当小蝎儿从这里拔队时，留有几十条枪，勉强维持着市面，也有一些逃难人投向这一方，停留在镇上，给人一种尚称安定的印象。

小馄饨离开欢场生涯后，早就洗脱了脂粉铅华，但她的包袱里仍带着一把琴，她心里仍满盛着流水般哀叹的曲调儿，早年在酒席筵前，在灿亮的灯影下，她曾夜夜转轴拨弦，笑脸迎人，满心咽泪，为侑酒弹唱；离得朝朝风月的欢场，祗有这把懂得自己寂寞、滴过自己清泪的弦琴，舍不得丢弃，弹琴卖唱虽然是末路江湖上混饭的行当，至少是自食其力，而且自己除了弹唱之外，一时真是无力谋生。

同样的曲调，同样的唱词，早先唱着它时是那样漠然，那样无动于衷，如今回首前尘，哀情满溢，如水涨的秋池，不须檀板，无庸金樽，祗须用通心的微微抖索的指尖轻拨轻撩，心里的声音便叮咚流溢出来，滴湿了自己的眼瞳；同样的曲调，同样的唱词，如今一弹一唱，都觉得和自己的生命相连着，那仿佛已不是为谁弹唱，而是个赤裸裸的被播弄的生命对人间的泣诉……

她就这样羁留在羊角镇上。

这其间，牯爷两度差人来踩探过大板牙，有一回已经查进客栈，全被她支吾掩饰过去了；她虽人在羊角镇，一颗心始终悬在万家楼，悬在关八爷的身上，世情的变化好像奇幻的浮云，这一天和那一天，这一时和那一时都有不同，谁知这些日子来，关八爷的命运如何了呢？

她为何时得去万家楼焦虑着。

民军渡河北上，是她意料之外的一大转变，大板牙告诉她，万家楼如今大开栅门，容许四乡难民进入了，难民群里多的是妇孺老弱，牯爷就长着三只眼，也难以分辨谁是涉嫌送信的人，听说八爷被人剐去双眼，如今还活着，困居在牯爷家旧宅的废园里。听说万梁铺已经被大火焚烧了……

“大叔，”她说：“我这可该去万家楼了。我想把老爷爷托给你，暂时帮忙照看着，我若顺顺当当见着八爷，一办完事，立即就赶回来。”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不过……”大板牙为难的说：“你是个年轻轻的妇道人家，去万家楼，没有个妥当的落脚地方，也是不成的。”

“是呀！”她再是心急如火，也不得不犹疑起来。

“这样罢，”大板牙抓耳挠腮的想了好一阵儿，才说：“那边族人虽众，但总缺少可以信托的人，祗有个棺材铺的老木匠万才，人是非常的正直、爽气，你潜进万家楼，可先打听万才棺材铺儿在哪里，迳去找他，跟他说，你是大板牙叔叔差去的，你尽可把实话跟他说，求他帮你，这样，你就能碰上八爷了。”

“人生面不熟的，那个万才老伯，他肯信得过我？”小馄饨说。

“他会的，”大板牙说：“他会相信你。”

他把去万家楼的路径告诉她，她就去了。这条由羊角镇通向万家楼的道路真荒得紧，爱夸张秋意的芦苇，显著秋色，弄着秋色。为了避人耳目，她特意穿着破旧的蓝衫，背着包袱卷儿，使她看上去就是个赶集市的难民。

按照大板牙的嘱咐，她在三里弯的小荒铺投宿一晚，赶着第二天逢集市的日子潜进了万家楼。

久雨初晴的天，鲜亮的霞云映在街心的水泊中，叫往来的脚步踩踏成无数碎片，赶集市的人纷纷谈论著盐市以西、大渡口那一带新起的战事，运粮的车队不时从人群当中滚过，押车的人挥着鞭，大声吆喝着开道儿，车轮碾过，泥浆四外飞溅着。

她跟着挨肩擦背的人群，在街心走着，大阵带着风哨的鸽子在街道的上空旋过，撒下一片嗡昂的音响。她没有心情浏览万家楼街市的景色，她急于要到那家棺材铺去，找到那个叫做万才的老木匠。她盘算过，祗有从老木匠万才那里，才能打听到真实的消息，如果她当街问这问那，难免引起人的疑窦，自露马脚。……她走着，她心里有着无法自抑的惶乱，关八爷被人剐去两眼，万梁铺被大火焚毁……她不敢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她恰巧经过万粱铺，亲眼看见了那片废墟，由此可见，关八爷失眼的事也会是真实的了。

老天！她心里响着这么一种喊叫：像八爷那样的人，你怎么忍见他被人剐走两眼的？！难道这世上一切的好人都该受磨难？！……她记得那夜，记得关八爷挺拔的英姿，他温和的眼神，满是悲悯的声音和慨然的允诺，那记忆中的影子，简直就是降落在人间的司赏司罚的神，而今天，出自邪魔的、不公平的责罚却竟落在他自己的头上，这是怎样的人间？！

当然她不会知道，也就在她怨责着苍天的时辰，古老的苍天已经把它自然的律法放在人心里面，让懂得这种律法精神的仁人志士去施行了，并非是造物者有意的安排，并非是冥冥中的律数和因果循环，原始的是非本存于人的良心，当这种罚责来临，它是严苛的，自然的，公平的，当张二花鞋在鞋底上擦去戳人匕首上的血迹时，曾剐走关八爷两眼的凶徒万振全的尸体，业已趁着黑夜，随水东流了。

第二十三章．大刺杀

在县城里密谋刺杀塌鼻子的死士张二花鞋，就处境而言，实在要比在万家楼的小馄饨更为艰困，更为孤单。小馄饨虽是个弱质女子，至少还有个老木匠万才可以作为依靠，而张二花鞋不但毫无依靠，身边还多两个绊腿的家伙──万振全弟兄。

张二花鞋虽是精娴武术的侠士，但他练了多年的拳脚，并没杀过人，对于万振全弟兄俩儿，他既经审断明白，知道他们畏邪势、贪钱财，剐去关八爷的双眼属实，在这种紧要关头，坑害了关八爷不怎样，也就是坑害了扼守盐市的人们，断送了他们的一线生机，无论从哪方面着想，这两个邪皮是断断留不得的了！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他一想到动手做掉这两人时，内心还是不忍，故此一再的犹豫着，直等到小胡子旅撤回县城，民军渡河北上，北地战云密布，县城的风声转紧，他才痛下决心，要把这两人去掉，因为留他们在身边，好像养着两只豺狼，自己密谋刺杀塌鼻子事关重大，不容他们败坏！

杀他们的前一夜，他曾独自关起房门来，把那柄用作杀人的匕首供在长案中间，焚香跪拜，行拜刀大礼，同时仰脸对天，喃喃祝祷说：“光照环宇，牧养万民，有好生之德的苍天！张二花鞋自幼投身习艺，奉师命，守戒律，以行侠仗义，彰显天道为念，以崇礼、尚德、敬孝、怜贫为心，……如今王法不行，是非不辨，人间满是戾气，奸邪横行，暗如鬼域，仁者如关东山，仍遭奸人荼毒，请恕我张二花鞋明朝将以此刀破戒了！”

杀他们，得要选定一个冷僻的地方，把一切因由当面道出，要他们甘心伏罪，挺胸认死，这才是合乎道理的做法，对于这种邪货，必得要他们死得明白，死得无怨无尤，因为这不是人杀他，而是天杀他。

他曾经仔细思量过，苍天有天道，人间有王法。这人间的王法，原是依天道而行的，可惜的是历朝历代，那些掌权执势的人，不能善体天德，以日月为怀，秉义行仁，祗是凭一时血气，滥用权柄；人欲滔滔，一如昏烟黑雾，有的是役人如犬马，横征丁夫，暴敛民财，供其好大喜功的挥霍，为争一名美女动众，为贪一份贡品兴兵，弄得干戈滚滚，民不聊生；有的是贪赃受贿，曲庇奸邪，畏惧权势，凌害善良，使悬挂着堂皇匾额的公堂，变成人间地狱，向南开放的六扇门里，镣铐叮当；官官相护的结果，使司法变成玩法，因此才有着表露民怨的“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有理也不成，不如挑起钱担儿走后门”，等等流谚的传布。尤当这种乱世，北洋将帅早已无视法条，弄得邪魔纷起，人若不直接奉行天道去惩奸除恶，那更不知伊于胡底了？

他想到了城西的禹王台，想到了被塌鼻子坑杀后，埋骨在禹王台侧的侠女小菊花，她虽然在表面上委身事敌，却能冒粉身碎骨的大险，运用机智，在暗中协助盐市；如今她埋骨荒郊，历经凄风苦雨，祗怕已难在一片蔓生的秋草山觅得她埋骸的地方了；自己用石灰囊浸起的、关八爷那双眼，也该觅一处地方埋葬起来了。

他必得尽快把这些事情办完，因为从各种迹象上推断，塌鼻子攻破盐市北遁的图谋越来越加明显，时限也迫在眉睫，他须在塌鼻子攻打盐市前刺杀他，所以可用的时间也极为有限了。……就拿这两个邪货试刀开彩，一方面图个吉利，一方面聊算祭奠死难的亡魂罢！

禹王台在城西五里地，老淮河的河湾里，面临着一片荒烟横浮的浅沼，县城里的人管它叫野蒲塘。禹王台的本身，祗是一座高约十余丈的大土丘，这座土丘虽不能算高，但它奇特的拔起在一片平野上，形势像一条欲飞的巨龙。土丘的一面，全是壁立的断壁，成悬崖状，壁面上显示出各种颜色不同的土层，寸草不生，越发显得壮观，人们把这道断壁比成龙的嘴，传说是当初大禹王治天下洪水时，曾役使此龙张开巨口，吞饮淮上的洪峰。这座土丘上建有禹王台，有青石方坛，坛上立有巨碑，以古篆记载着大禹王治水的事迹；禹王台之南半里处，有一座满植铁树的道观，叫做铁树观。

由于铁树观是香火胜地，禹王台又是有名的古迹，在往昔的承平年月里，它曾经吸引过不少的游人，后来北洋军盘据县城，在城西筑校场，营建了西大营，又把禹王台一麓当成枪杀囚犯的地方，一时血污遍地，怨气冲天，使禹王台大好的风光为之失色，逐渐的，它就变成人烟稀少，鬼气森森的刑场了。

太阳斜西时分，张二花鞋挥着一支白藤的卫生棍，沿着城墙下的堤路朝西踱着，穿着一身新军装，连脖颈也像上过浆似的万振全弟兄，一个替张二花鞋牵着马，另一个拎着一只口袋，口袋里盛放着一些杯盘碗筷和祭品杂物，团附老爷说过，说他要到禹王台下去祭奠个亡友。

万振全虽是个凶蛮的家伙，但他一旦遇上了张二花鞋，就不由得他不服服贴贴的了；乡巴佬怕见官，固然是原因之一，主要的，还是因为张二花鞋对付这些邪货，自有一套高明的手段。张二花鞋深懂得对方的心理，知道他们之能剐取关八爷的两眼，并非是这两个家伙有勇气，有胆识，而是由许多因素促成的。

他知道，这类地头蛇般的人物，通常祗是在家乡那地小地方──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才会自以为大，自以为强，逞得起凶，行得起暴来，实则他们全是胆小如鼠，欺善怕恶，假如八爷不是单身一人，假如他身上不带着枪伤，他们绝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假如没有钜额花红，激起他们的贪欲，他们也不至于想尽歹毒的法子挺身冒险……甭看这两个人做下这种事，可是等到他们一离了巢窟，跑到县城里来，他们就没门儿了。

“天生一物降一物，恶人单怕恶人降。”对付这种家伙，决不能有一丝和气的面孔给他，一开始，张二花鞋也就扳下一付极难侍候的恶人嘴脸，说阴就阴，说晴就晴，阴晴不定，使对方根本摸不清自己，而且呼来叱去，把他们当成理所当然的奴才指使。愈是这样，在万振全的眼里，愈把这位有钱有势的团附老爷，看成不知有多么大的一位人物了。

张二花鞋悠闲的迈着步子，但他心里却没有一时一刻的闲情，北洋军盘踞的县城，原是通都大邑，塌鼻子禁压得愈凶，暗中的消息传播得愈盛。他已经知道远在大江南岸的北伐大军，已经集结妥当，祗消一声令下，立可渡江北进。塌鼻子师长收揽的这股残余的兵力，不过像一阵朝阳升起前掩障人眼的雾氛罢了！……事实上，这阵即将消散的毒雾，也有着它的厉害，至少盐市的千百条人命，就与它息息相关。

人心总是肉做的，谁不朝夕引颈盼望，盼望有一天干戈平息，四野丰歌，天下从此太平呢？！总想着，戴老爷子年事高了，虽然隐姓埋名的活了好些年，但始终放不下忡忡的忧心，一旦日子太平了，他该生活得好些；窝心腿方胜也跟自己商议过，认为如今枪炮发达了，中国传统的武术已逐渐式微，一般都抱着秘不轻传的宗旨，不能使它普传民间，作为强身强种的根基，实在极为可惜。要是北伐军能在短期内统一全国，师兄弟几个，打算去武校去任国术教习，把国术这一门普及起来。

但这祗是一场远梦罢了。满涨的秋河在眼前流着，如今但盼下一代的有心人，能捡拾起自己遗落的梦。事实是这样的无可更易，师徒几个虽不敢说是“仁者为天下忧”，但在北洋江防军没除之前，也不能处身局外，看光景，十有八九要应上这一场浩劫，心里虽想着太平，眼里却看不见太平了。

塌鼻子攻盐市，照理说，应该召集败军的将校，一道儿集会商讨的，自己曾等候过这种机会，这样，自己这个冒牌团附，当可混身入内，趁集会时动手刺杀他，事实很明显，塌鼻子一死，不怕这群残兵不作鸟兽散，他们再没有攻破盐市的胆量了。……可是塌鼻子也够狠的，他虽然广收败兵，加以编练，却委派了江防军出身的官佐直接领带，把败军的将校撇在一边不闻不问，那用意好像是说：祗要我攻破盐市北撤，不怕你们这些破瓶子、烂罐子不跟着滚蛋！故此，有关部署攻扑盐市的一切行动，都讳莫如深，独在暗中进行着，任自己千方百计的去打听，一时也摸不出头绪来。

至于塌鼻子本人，仿佛预料到有人会在这时动手行刺他，不但荷花池巷一带地方警卫森严，连他如今到底是匿在哪儿？也使人扑朔迷离。自己并不担心卖上一条命，却担心卖了命仍然刺不着他，那就有负万民的寄望和重托了。

城齿在缓缓的脚步中朝后推移，一个时辰过后，他已经走过城脚，到了城郊的岔道口了。岔道口路分两条，一条沿河迳向西指，通到禹王台，另一条斜向南伸，直通西大营。张二花鞋行经岔路口时，发现通达西大营去的那条路，已经被多重拒马封死，有一小队江防军，如临大敌似的把守着，路心架上两挺机关炮，一挺枪口朝外，看样子是防着外间生变，一挺枪口指着校场那边的营盘，好像是阻止散兵游勇外出。

西斜的日头穿过薄云，阳光映照在远远的校场的草地上，他听见号音在鸣响着，无数兵勇们小如黑蚁，正列成方阵，在那儿聆听着什么？由于相距太远，又迎着太阳，光刺照耀着人眼，一时不易看得清楚。

他若无其事的走过去了。

但他身后那两个家伙，却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准是又要攻扑盐市了，你瞧这种阵势！”

“团附老爷一定知道。”

“这一火是最肥的火。”做兄弟的把口袋换只手拎着，低声的，贪婪的说：“北地一带镇市，论油水，以盐市最多。”

“可不是，”牵着马的万振全动起心来：“旁的不说，单讲那十八家盐栈的浮财就够瞧的了，人说金银财宝动担挑，真是不错。……你听说过当年复昌栈的老栈主装了一牛车的银洋进县城宴客的事么？说是车到半路上，麻袋绽开了口，银洋一路朝下溜，赶车的见了，要勒住牲口，把麻袋撮好，老栈主动火说：‘你任它溜好了！撒不了多少的，你甭耽误了我宴客的时辰……’姑不论是真是假，单从这宗事上，你就该想出他们的财富了！”

那个听了话，喉咙突突的跳，祗管朝肚里咽吐沫。

“我说，振全哥，”那个说：“要是这回踹开盐市来，按人头点数，每人也轮着不少大银钱呢！……咱们祗要用心侍候团附老爷，他一高兴，说不定放个官儿给咱们当当，那才神气着咧。”

“你甭在那儿迷迷盹盹的做大头梦了！”万振全说：“咱们可没生那个命，弄得好，也许捞个班长什么的，带着几支枪，人五人六的像个样儿，这就已经不错了，哪还梦想当什么官。”

“啊！你说那个芝麻绿豆，我才不干呢！”那个说：“论饷钱，实在多不了几文，可是一开起火来，得领着头卖命，不知要多担多少风险，还不如……还不如跟着团附老爷挂炮子盒，当马弁强。”

“我说你是个傻蛋，你果真就是个傻蛋，”万振全说：“当马弁有什么好？团附老爷他坐下来，两腿一伸，你得要赶过去，跪着擦靴；团附老爷他一起身，你得要见眼生情，递过他的大氅、军帽、卫生棍！团附老爷一歪身躺上烟铺，你得赶急赶忙的替他脱靴，为他端上紫沙壶，奉上厅子烟，煮土烧泡儿，连倒洗脚水，冲洗夜壶都是你的事儿，弄得不好，你那屁股就变团附老爷的脚凳儿，踢得你筋酸骨痛，连睡觉也不能仰着脸。你说说看，这种营生好在哪儿？”

“嗨，你还说我傻蛋呢！”那个说：“你这祗是祗知其一的说法儿！俗说：一人有福，拖带满屋，人家团附老爷正是鸿运当头，花钱活动，一放就是团长！……两军战阵上，你祗听说死兵，你听过几回死团长的？他是大命人，大命护小命，他得大油水，咱们沾着边儿，他得小油水，咱们也挨得着门儿，甭说吃油水了，单说那股油腥味，也可比班长那捞什子强得多了。”

“你甭瞧不起班长，”万振全说：“班长虽小，却是个兵王。你以为我不懂？……班长管老兵，老兵管新勇，新勇管炭球（北洋军中，兵勇们有收初成年童子任杂役者，不列花名，无粮饷，通称炭球兵。），炭球还管得民夫呢！……”

城角远了，面前的道路越走越荒，远处的禹王台横在人的眼眉上。禹王台正面的岗坡上，种植着许多清奇的老树，树杪参天，曲尽古意，由于斜阳的衬托，使那些姿态纷呈的树影，被勾勒得异常清楚，但在树影重叠处，现出深深的墨黑，笼着一片苍茫。

已经接近黄昏了，风吹在人身上，有些寒意。

两人经河面上拂来的晚风兜面一吹，全从利欲的梦里醒了过来，带点儿怅然若失的迷惘，暂时噤住声，朝四下里环顾着。

“那边就是禹王台了！”万振全指着说。

“离城并不甚远，”那个回转头，望了望染着阳光的远远的城齿说：“你看，那边还看得见城墙呢！但怎么这等的荒凉法儿！”

万振全没答腔，可不知怎么的，自从他活剐了关八爷的两眼之后，他就一直心绪不宁。在万家楼祠堂里，接受牯爷怂恿的那一天，动手前曾喝过壮胆的酒，那时满心气焰，并没有一丝胆怯的感觉，甚至于低头去看酒盏，盏心都晃动着一块块幻觉中的大洋钱！……但等糊里糊涂把事情干出来，就觉得暗室亏心，脊梁背上老是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玩意儿跟在自己的后头？！

开始时，他深为自己胆怯苦恼着，常常半自宽慰，半自解嘲的说：万振全，万振全！你可甭犯上疑心病，全是心虚胆怯罢了！哪儿会真有什么玩意儿跟在你的后头呢？！……又转念想过！也许事情去得久些，就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县城这么大法儿，人烟这样稠密，真的会有谁为那事追踩着自己？难道还怕瞎了眼的自来报仇不成？！就算有谁一路追踩过来，须知今天的万振全兄弟，不再是势孤力薄的亡命徒，而是团附张老爷的贴身马弁了！谁又能奈何得自己？！

宽慰尽管宽慰着，胆怯的心却越来越忐忑不安了，无缘无故的恐怖常常突如其来的侵袭自己，冰冷的、箭镞般的射进自己的骨缝。常常大睁两眼做起白日梦来，梦见许多不幸的幻象，梦见迷宫般的空空的屋宇，蛛网般的通向四方的甬道，千重万重的门户和门户，自己一个人，被困在蛛网当中，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全是会说话的骷髅头，像擂鼓般的喊叫着自己的名字，跳掷着，骰粒儿似的旋转着，旋转出嗨嗨嗨嗨的诡异的笑声……

在夜晚的梦里，他梦过一树灼灼的红花，等他经过时，千万花朵，纷纷从枝头落下来，变成许多染血的鬼脸，把他压在下面。偶尔，又梦见自己失足，跌落在一座黑黑的枯井里，藉井口投射来的一点儿微弱的天光，他看见身下堆积着的，全是一块块发光的大洋钱，凭空得着这许多银洋，该是喜从天降了罢？……怪就怪在伸手去摸时，摸着的不是什么银洋，而是一条条冷冰冰、滑腻腻的东西！再看看，天哟！那是蛇，那全是蛇！一条一条的扭动着，纠结着，盘绕着，一经惊动，便从四面八方昂起头来，嘶嘶的吐声出气，打闪一般的吐出火信来，直刺向自己的七窍……仿佛魂魄离了身，轻飘飘的从蛇窝般的枯井里飞出来，烟似的贴地腾游着，天昏地黑，冷雨打在身上，像火灼般的疼痛！

从梦里醒来，一心说不上是猜疑，是惊怵，还是悔恨，祗觉得脊梁后面空空的，没有一丝护持，好像随时都有飞刀扔掷过来，刀刃直贯心腹，使自己透不出气来。

慢慢的，那魔魇的境界扩散开来，无论朝哪儿想，都走不出，冲不破它，它是一面软而密的罗网，它是无门无户的黑屋，它是一片陷人的流沙……在白天，在人群喧嚷的街道上，有时还不觉得怎样，或者在连升客栈里，跟那些茶房们聚在一起吃酒赌钱，也还想不起来，最怕的是眼看黑暗，嘴边沉默，一怔忡间，就会陷进噩梦里去，苦不堪言。

“你在想什么？振全哥？”那个问说。

万振全打了个寒噤。

真还亏对方有这一问，把他从陷阱般的噩梦边缘拉了回来。

“天不早了。”他梦呓着。

“嗯。”那个应着，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都烧起晚霞来了……”他又说。

“嗯。”那个的声音有些郁郁的味道。

一个通明透亮的怕字，写在两个人中间，白日梦就在他们的眼皮前招着手，不过两人都不愿意把它点破罢了。两人心里都希望团附老爷能走得快些，早点儿到禹王台下，焚纸化箔，把他那个不知是张王李赵的朋友奠祭完，好趁着薄暮的天光回城去。

在两人的眼里，河上业已够荒凉的了。

河堤上是空荡的，没遮拦的晚风很猛，不断的振人衣袂，霞云落在流水上，从天上到地下都在燃烧着，一些越烧越暗的残火，一些逐渐干凝的血迹，一些令人不由得不如此联想的怪异的晚霞，有归宿的鸦群迎头哀叫着……。天色渐渐的晚了。

有一种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朦胧，拉成一片极薄极淡的网幕，把河面笼罩着，斜阳眼看着朝下掉，几乎就要坠到禹王台林齿的背后去了。

而前面的团附老爷竟越走越慢了。

两个家伙祗管心里着急，却都不敢催促这位极难侍候的主子，又不敢出声埋怨，祗能抬着那个怕字朝前走着，不知不觉的，就捱到张二花鞋的身后来了。

张二花鞋虽然走在前面，但对于身后两个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全都了如指掌，他有意这样安排，好激起他们的恐惧心。当那两人没话找话说，越走越捱近他身边来的时候，他知道，他这番安排，业已逐渐的收效了；他祗当不知道，依然缓缓的踱着。

他要知道，这两人心里正想着些什么？

两人原跟着团附老爷出来祭奠亡灵的，当时祗说是城西郊，没想到城西郊的禹王台有这么远？！团附老爷也真有点儿发神经，有马不骑，偏交人牵着走，看样子他是宁愿走路的，要走路，你就走快些罢了，偏又走路不像走路样，一摇二摆的闲踱着，把半下午的时间都踱掉了。

两人心里发毛，处境够尴尬的。──最尴尬是在没话也要找话讲上，不讲罢，沉默像鬼卒手里的铁炼似的锁着人，讲罢，搜遍枯肠，可又没什么好讲。

“禹王台快到了！”那个把口袋又换换手，找出一句话来说。

“望山跑倒马！还早呢。”另一个说。说了自觉又没有什么意思。可是刚一停口，沉默又挟着千钧重量，泰山压顶似着罩下来了。恐惧都藏在沉默里，祗要两人一闭嘴，它就朝人心里落，这无因无由的恐惧，简直能使人发狂，终于，万振全忍不住了。

“我说，团附老爷，您要到哪儿去祭奠您那个亡友呀？”

“跟我说话，不要忘记加上报告！”张二花鞋说：“你再说一遍，你说些什么？”

“报……报告！我说……团附老爷……”那个硬着头皮把话说了。

“嗯，这还像是马弁对上官说话的样子！”张二花鞋挥动手杖，朝前面随意一指说：“就在前面。……前面专门杀人的刑场上。”

“您是说刑场？老爷？”

“报告。”张二花鞋纠正说。

“是，是，报告老爷，那咱们脚下，得……放快些儿才好。”万振全几乎哀告的说。

“你急什么？”张二花鞋故意反问说。

“我……我……我……”万振全有些讷讷的：“我不是急，是……是怕！”

“怕？！”张二花鞋这才转过脸，微皱起眉头：“这就奇了？你好好的，横高竖大的一个人，你怕什么？禹王台不是深山，又没有豺狼虎豹来吃人。”

“报告团附，他是怕鬼。”另一个接口说：“老爷您想必听人传说过，这刑场成天的杀人，冤魂孽鬼多得很，天阴雨湿，常常有人听见鬼哭。……白天还好，这如今，天色眼看就转黑了……”

“噢，原来这样的。”张二花鞋说：“俗说，人不心虚，不畏鬼神，你两个干下亏心事，才会怕鬼，像我，我为何不怕鬼来？”

“您……您……是福份大，火焰高，”那个大灌迷汤说：“您又在运头上，官星高照！报告团附老爷，您当然是不用怕鬼的了！”

“也许连鬼全避着您呢！……报告，我说。”

“那就得了！”张二花鞋说：“你两个若说的是真话，你们还怕什么？一切有我呢！你们既是我的随从，就是有冤魂孽鬼，谅也找不到你们头上了。”

那两个小心翼翼的兜着圈儿说话，原想说动团附老爷快走的，谁知对方把两人话头轻轻一绾，反把自己给套上了，无可奈何的彼此苦笑笑，回说了一个“是”字。而这位一路上没开口说话的团附老爷，一旦引起了说话的兴致，反找着自己聊起天来了。

“你们两个家伙不谈鬼，我倒想不起来，你们这一提，我可想到了。”张二花鞋说：“禹王台在早年，确是个名胜古迹，游人的好去处，可惜这几年，杀了成千的人，真把这一带变成鬼窝了。”

“是的，是的，老爷。”万振全硬着头皮应说。

“你们看，”张二花鞋朝西南指点着说：“那边的岗坡下面，全是没顶儿的乱冢，等一歇，我们就要经过那些乱冢堆……可怜那些野坟没人添土，经不得雨打风吹，都塌陷了。有的叫野狗刨开，拖了尸去；有的尽是大大小小的狐窠鼠穴；有的崩去积土，露出薄薄的白木棺材盖儿，这些含冤带屈的人死在一堆，哪有不作祟的道理？！……遇上为人正直的，那还好些，若是遇着世上暴徒，不凶滔滔的围上来，啖去他们的生魂才怪了呢！”

两人听着，都打起寒噤来了。

那条路在茫茫苍苍的暮色中，像一条白糊糊的河，弯弯曲曲的通进那片乱冢堆里去；座落在西北角的野蒲塘，被夕照染得一片殷红，把半壁西天日暮的沉愁都给映了出来。

一只野狗，在坟冢游窜着，瘟生生的夹着尾巴，活像是在荒湖荡里打食的野狼。

沾在草叶上的磷火，也已隐隐的发亮了！

三个人走到禹王台脚下，大树的浓荫把人罩着，愈发显得昏黑，祗有高高的树梢上，还隐约的系着一丝残存的微弱的霞光。

“把马给我拴在这儿。”张二花鞋吩咐说。

万振全把马给拴了。

“我那个亡友死了不少日子了，我得要到铁树观里去，向老道士打听打听，看她的骸骨葬在哪儿？你们两个跟我来罢！”

说着，他就走在前面，循着石级爬上那座土丘去。他们登上丘顶之后，顺着满是落叶的林道南行，几经曲折，林木豁然开朗，已经来到铁树观的门前了。

铁树观原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大道观，无论是建筑的规模、气势，都极为宏大壮观，观里的石坛上，有一棵巨大的铁树，传说还是北宋年间栽植的，算来已有近千年的历史，在淮上一带人们的传说里，盛传着那棵铁树曾经屡显灵异，内心都崇之为神，但凡是国之祥瑞、不吉等，它都会预先开花兆示；满清宣统退位，民国初肇的那一年，它曾开出一树金花，前年春天，孙总理病逝北京城，它却开出一树白花，仿佛是服丧一样。……

除了这棵神异的铁树之外，铁树观里还有着一个头戴铁冠的老道，自号“铁冠道人”，他的年纪已逾百岁，道法高深，能预先卜知人们未来的祸福，如今，这个当家的老道人还活着，祗知他对于一般入观的游人问话，漠不置答罢了。

张二花鞋还记得当年曾游过铁树观，那时铁树观里的香火未衰，殿饰辉煌，县城西郊也成天车水马龙，全不似今天这样的冷落萧条……如今这座享誉四方的道观，在西天欲尽的残霞影里，在飒飒的秋风蔓草之中，已明显的像老人一样的衰颓了。没有当年那种游人如织，香烟不绝的盛况，没人关心那些五色的殿饰，一任它们沐雨经风。观前的石级缝隙间，已滋生草叶，连观门的油漆，也都剥落不堪了。

他跨步走近观内来，阴黯之中，并没见有小道士前来迎客，祗见影壁墙背后，隐隐的透出一丝丝灯火的光亮，同时在暮风中嗅出一些异样的香味。

转过影壁墙，远远的看见那个白眉白发的铁冠道人，袍袖飘飘的站立在石坛旁边，他身边围着两三个梳道髻的小道童，其中一个，正高举着马灯，就着那棵铁树照看着什么呢。……铁树开花了！

是的，铁树开花了！

这一棵矗立在石坛上的千年铁树，占地数丈方圆，树身高拔丈许，茎茎剑叶，四面偾张，庄穆雄伟，坚挺不拔，有一种令人崇仰的气概，在铁树的树心当中，茁出千百条黄灿灿的金色长穗，外缘的长穗，像一些摇曳的璎珞，从剑叶间拖垂下来，随风微荡，内缘初吐的花穗，簇簇蓬蓬，互拥互托的朝空探起，仿佛仍未吐尽似的争发着，恰像一蓬怒勃勃的、透明的金色焰火，经灯光一照，更显得金光灿烂，耀人眼目。

多少年来，走南到北的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新奇的事物，但铁树开花，在北方却是没曾见过，甭说是千年铁树了！这蓬蓬的花穗开放在初临的夜色中，真是人生罕见的奇景，它的花穗是如此繁密，如此蔚然，如此神奇，如此光灿！它开在冷僻的道观里，它开在初临的夜色中，仿佛是苦难大地上人们的代言，用那种发自生命的花朵，宣述出无数共同的祈冀，无数共同的愿望！──想到传说所称……金色花朵象征国族极大的祥瑞，张二花鞋自觉在这一刹间，自身的生死荣辱都祗是一阵轻烟了。

他屏住呼吸，肃然静立在前殿的廊间，目不瞬视的凝望着那棵发花的铁树，他的心，似已为树心喷溅出来的金色火焰所点燃，充满狂热，充满激情，充满温暖，充满光亮！……他不能不相信这种传说，铁树植根于更古老的大地，一如中华子民们依大地而存，而大地永远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展示它的先知！一看见铁树树心间怒放的花穗，他已经知道那是象征着什么了。

但他身后的万振全兄弟俩，却在饶舌着。

“嘿，振全哥！铁树开花了！”做兄弟的低声讶叫说：“铁树开花，无奇不有的事儿！”

“奇什么？──这是咱们的好采头呀！”

“咱们的团附老爷碰上这种吉利事，立即准会升任团长！”

“咱们也会攻破盐市，大搂银洋了！”

虽然经张二花鞋回过头去怒瞪了一眼，但两人说话的声音，业已把小道童惊动了；小道童一瞅张二花鞋那身北洋军军官的打扮，立刻就变得有些惊慌无措，他们弄不清这个北洋军的军官老爷，为什么要夤夜赶到城郊的铁树观里来？恰又当着他们为铁树放花暗自庆幸的时刻，这军官身后还跟着两个猴头猴脑的马弁，他们会不会替观里带来什么麻烦？

这时刻，张二花鞋业已踏上石级，缓步走过来了。

那个年老的铁冠道人仍然缓步绕坛，出神的望着一树金花，并没理会来人，仿佛在他眼里，并没看着来人一样。但等张二花鞋走近时，他却先说话了。

“施主驾临荒观，失迎，失迎！”他并没转脸回头，祗用苍老的声音，冷漠的说：“请殿里坐罢。”

那个提马灯的道童听了话，急忙转过马灯在一侧引路，揖请张二花鞋到大殿里去，万振全兄弟两个拿开架势，一左一右把张二花鞋簇拥着，真像是当了团附老爷的马弁一般。

进了大殿，道童央请张二花鞋在殿侧的客几边落座，流水般奉上茶来，那铁冠老道人方才由殿外踱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制的托盘，盘心放着一茎铁树的花穗儿。

“施主，您可是来问吉凶祸福的么？”他说，声音虽仍充溢着冷漠，但却夹进一些悲悯的僵凉。

张二花鞋摇摇头。

“古人说，君子不问休咎，”他淡笑说：“我虽不敢自认是君子，但却从没关心过自身的命运……我早就自知归宿的了。我今夜来这儿，不是为这个来的。却另外有事相烦道爷……”

“噢。”铁冠道人忽然睁开眼来，湛湛的眼光透过他雪白的长眉，射在张二花鞋的脸上，反覆端详着，过了一晌，才缓缓的开口说：“你不是干北洋的人，我一看就知你不是干北洋的人。你既不问吉凶祸福，来找我还有什么事呢？”

“我是来打听一个人。”张二花鞋说：“我想道爷也许……知道。”他转脸朝万振全兄弟说：“你们权且退开，我有事要跟道爷清清静静的谈一会儿。”

“是的，团附老爷。”

两人得了吩咐，忙不迭的退下去了。

“咱们这位团附老爷也真是怪，”万振全说：“他来祭奠亡魂，不早点儿烧纸化箔，早点儿赶回城去，却自甘饿着肚子，跟这个老棺材穰子闲话？这老道酸不拉叽的，能谈出什么名目来？！”

“管它呢！咱们不像团附老爷那样，不关心吉凶祸福，咱们碰着铁树开花这等的好采头，不如一道儿去掷卜求签去，问问运气。”

“你想打听谁呢？”等两人退去之后，铁冠老道人问说。

“一个被江防军杀害掉的女人。”张二花鞋说。

老道人摇摇头，苦笑着，显出爱莫能助的样子。

“您该晓得，这几年里，江防军在禹王台下的刑场上坑杀了多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都是不知名姓的人，县城的慈善堂最初还捐棺助葬，后来祗捐得起芦席，禹王台脚下，原都是道观里的香火田，也都捐做义冢堆了，……我这把年纪，记性差了，你要是打听义冢里的人，我实在记不清……了。”

“我要是提起来，道爷也许会记得……”张二花鞋说：“她的案子发生时，曾经轰动整个县城，她就是塌鼻子师长，鸭蛋头团长宠幸过的花旦小菊花。”

“啊！啊！那不同，”铁冠老道人说：“她葬在禹王台顶北端，土丘的丘顶上，临着崖堑，祗有那一座孤坟。……她是个侠女，她的棺木是县城里的万家钱买的，我记得她。”

“谢谢道爷的指点，”张二花鞋站起身，告辞说：“也祗这一件事打扰您，我不再久留了。”

对方望着他，神色有些惨澹，捧过那只托盘说：“施主，恕我直言，这铁树迸放金花，原是瑞兆，但金色的花穗当中，却夹有些白色花穗，也就在施主入观时，一茎白色花穗，无风自落。你得多多珍重。”

“我知道，道爷。”张二花鞋说：“既是天数，珍重无益，我祗求个‘死得其所’，也就安心了。”他说着，伸手从托盘中拈起那茎花穗，捻弄着，凝视着，然后，仍把它放回托盘里，转身走了出去。

正当他要招呼万振全兄弟时，那两个家伙却先自正殿另一侧的签房里跑出来，每人手上抓着一纸签语，显出兴致勃勃的样子，央求团附老爷把签上的词句念给他们听听。张二花鞋接过他们送上来的签语，心想这两个死到临头的邪货，马上就要挨刀了，还不自知，要在这儿求签掷卜，你们当初要不负义贪财，剐去八爷的两眼，今天何用求签？！……即使求了签，掷了卜，神也不会庇护你们的了！

“央烦团附老爷解一解，我们两个，全是睁眼大瞎子，认不得字的。”

“你们问的是什么？”张二花鞋没看签语时，先自问说。

“报告，老爷，我们问的是命运。”

“是的，还有财运。”他兄弟跟着说。

张二花鞋淡淡的笑了笑说：“好罢，我跟你们念念，也许签语很灵，那就看你们求签时，一颗心诚与不诚了！诚心则灵，你先听着。”

他指了指万振全，回身迎向殿顶垂悬的灯火，打开上面那纸签来，念说：“这支签是戍午签，是支下下签。四句诗是：镜花水月枉图谋，贪义贪财困厄多，禹王台前神不祐，今宵即将见阎罗。……解起来简直是明明白白，这第一句是‘镜花水月枉图谋’，指你曾挖空心眼儿，要图谋别人，孰不知图谋的结果，算盘不按算盘来，全都像镜中的花，水中的月──都是空的。这第二句是‘负义贪财困厄多’，指你干了那宗事，既负义，又贪财，是一宗天怒人怨的缺德事儿，不但图谋落空，还要受些折磨。”

“晦气，晦气！”万振全啐了一口，好像要把钉在身上的霉运吐掉似的，接着问说：“但不知那后两句怎么解法儿？什么神保祐？（神不祐）金少？（今宵）什么……现钱多？！（见阎罗）……嘿嘿！我说，报告，老爷，我这个人还算不错，可不是？神看我诚心，一保祐，就要转好运了，这回再不贪心，金子少点不要紧，既然是现钱多──嘿嘿，祗要现钱多就好！”

“你弄岔了，”张二花鞋说：“你抽的这支签，是支下下签，下下签从来没有这么好的签语。”

“弄岔了？！老爷。”那个一脸灰败的说。

“弄岔了！”张二花鞋说：“待我逐句解给你听听。……这第三句原文是‘禹王台前神不祐’，指你干下亏心事之后，仍然不知悔悟，一心贪求钱财，到禹王台上来求神保祐你转运发财，神瞧着你这人空自披一身人皮，心里却比禽兽更肮脏，业已到了十恶不赦的程度，两眼一闭，不肯保祐你了。……签上明明写著『不’祐，可不是‘保’祐，你可要听清楚了。”

“其实祐与不祐都不要紧，”万振全说：“钱能通神，但望那句现钱多没弄错，也就罢了！”

“更错得离了谱儿啦，”张二花鞋说：“这句里的‘今宵’，不是‘金少’，‘今宵’的意思，就指‘今天晚上’，‘即将’就是‘马上’，‘见阎罗’，不是‘现钱多’！这句话的全意是：就在‘今天晚上’，你‘马上’就要‘见阎王老爷’去了！”

“哇！我的老天！”万振全绝望的叫说：“这是怎样一支倒楣的签，最倒楣的就是‘今天晚上’，我说，报告团附老爷，这今天晚上，可不就是现在么？！”

“一点儿也不错！”张二花鞋说：“不过……也许你还能多活一两个时辰。神既明明白白的要你死，你难道还想赖着活？那样，你的罪就更大了。”

“要是世上真有神，我要说这铁树观里的神是个骗子，……铁树开金花，明明主祥瑞，他偏偏咒我今晚上就要死。”万振全怨毒的说：“我要是今晚不死，团附老爷您做个证人，我要拿着这支签，放把火，烧掉这个道观，让这些牛鼻子讨饭去。”

“这话你该留到明天说，”张二花鞋冷峻的望了他一眼：“今天说，未免太早。……你怎知你还能活到明天？！”跟着，他换看第二纸签语，不声不响的皱起眉头：瞧着他这么一皱眉，那个就跟着发了慌了。

“团附老爷，我的签上怎么说？”

“这就奇了？！”张二花鞋也自惊诧着，忽又叹息说：“你们两人在世上，一狼一狈，求的竟是同一支签！我想无须我再费一番唇舌了……走罢！”

他领着那两个邪货走出铁树观时，天已经完全落黑了，古树的黑影在星光下状至狰狞，像一些作势攫人的魔怪，伸出钩曲的巨指罩着人头。

尖而冷的风在树枝间吟啸着。

两个家伙再是凶顽成性，也禁不得签语这般恫吓，假如一支签如此，也还好些，偏生两人一前一后，竟抽出同一支签来，而且签语说得明明白白，一丝也不含混，若说是因缘凑巧，世上哪有这等凑巧的事？信与不信，业已由不得自己了。

张二花鞋也正在一路上默默的寻思着，寻思着这样灵异的签语；他跟八爷的性格不同，对于这世上的邪人邪势，他力主惩罚，不主宽容，按照人间律例，剐人两眼，罪不至死，但得弄清他们害的是谁？他们虽没置关八爷于死，却因此断了盐市的援兵，间接坑害了盐市上若干人的性命，这种人若再宽容，天道何存？！

绕过禹王台的巨碑，他已经走到土丘的一端，正如铁冠老道人所说的，藉着微弱的星光，他找到了那座孤独的、没立碑石的坟墓。

“好。”他说：“就是在这儿了！把口袋打开罢，先打火把马灯点上。”

两个家伙蹲下身，打开袋口，取出马灯来，围着点火；土丘顶端面临深峭的断璧，断壁下就是打弯儿奔流的河水，风势没有遮拦，更显得猛烈，黑里仍听得见河上波涛的呜咽，以及击打崖壁的声音……好不容易点燃灯，挂在一枝老松树的横枝上，一盏晃动不停的小号马灯，摇出些晕黯的碎光，简直照不亮什么，奇幻的人影和树影重叠着，在黑夜当中，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张二花鞋吩咐他们取出香烛纸马，各式祭品，使短柄铲儿挖出个纸箔坑，把祭品一一摆妥，又把石灰袋儿掷给万振全说：“你在坟旁再挖个坑，把这个一并埋妥。这就是你们剐来的，关八爷的眼珠。”

“老爷，您……您……”张二花鞋这一开口，一丝不幸的感觉立即钻到万振全的心里来了。

“我说把它埋掉，你这个执迷不悟的家伙！”张二花鞋叱斥说：“姑不论关东山怎样，至少他对他们万家楼不薄，你们为了贪得钱财，不怕伤天害理，干出这种事来，……不把它埋掉，你们难道还想用它去换钱不成？！”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老爷。”做兄弟的赶急接口说：“这双眼珠实在不吉利，要不是为它受累，签语就不会那样不吉利了。”

万振全犹疑的望了张二花鞋一眼，提了短柄铲子，赶过去刨坑。他兄弟按照张二花鞋的吩咐，在坟前燃起纸箔来，空气里泛起一种死沉沉的味道。

万振全拍平新土，埋妥了那对眼珠，张二花鞋便面对着祭物，临风跪下了；风头刷打着他的衣裳，显出他瘦削的挺直的身形，一朵朵带着红火焰的纸箔被风吹起，红灯笼般的凌空滚旋而去，消失在远处的黑里。

在这一刹，张二花鞋的心空着，纳入万古的悲情，他喃喃默祷说：遭奸人陷害，被剐去双眼，生死不明的关东山八爷，我师徒蒙八爷重托，力背这一方的乱局，总期竭尽心力，洒血抛头，不负所期，……百年难得一相知，张二花鞋在这儿拜您了，八爷若死，我张二花鞋权算奠祭，八爷若生，我张二花鞋在这儿先行拜别了。

他默祷完了，纳头便拜下去。拜完了，起身略整衣裳，又转朝小菊花的坟墓跪下，照前默祝说：小菊花姑娘，你虽年事较轻，但先死为大，你含悲事敌，一心不忘杀国贼，拯民命，事虽不成，已足千古流芳，使我们后死的深觉羞愧，更感悲凄，但愿有一天，普天康泰了，民间能有有心人为你修坟葺墓，容你泉下相安，更有人将你的事迹刊传，留布万方……请受我张二花鞋一拜！

拜毕后，退在一边，加添了一些纸箔，倾了些酒在纸箔上，使红火在闪摇中明亮起来。

“你两个也甭像木头似的，在那儿楞着。”他挥手说：“替我过来叩头祷告罢！”

“是的，老爷。”

“报告，团附老爷，这头么，我们是该叩的，但我们跟您这位亡友，素不相识，该怎么祷告呢？”

“容我告诉你们罢，”张二花鞋说：“这座坟里，葬着的是一个侠女，她是因为替盐市通消息，在药剂里掺巴豆，使塌鼻子师长离不了病床的罪名，被江防军枪杀在这儿的。……那边是关八爷的两只眼珠，──你两人亲手剐下来的，面对着它，你们该怎么祷告法儿？你们刚才抽的签灵验了，这儿正是你们的死地！”

张二花鞋的话，冷冰冰像块冻铁似的，把两个家伙从迷糊中敲醒了，两人这才明白，他们的衣食饭碗，未来依靠的团附老爷，原来正是个追魂索命的神；张二花鞋的身手，在他们初来的那夜就已经领略过了，莫讲自己祗是两个人，就是十个八个，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两人既抱着同样的想法，脸一长，就碰通一声，齐齐的做了矮人。

“团附老爷……您……您手下留情……”万振全额头碰得咚咚响，哀告着。

“您不会真的见罪我们的……”那个更甩，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出声来了。

“我讨厌哀求，”张二花鞋缓缓的摘出那柄匕首，放在掌心间闲的掂动说：“大凡人的生死哀荣，都由自择，也都早定在一念初起的时辰，你两人这个死字，是在你们剐取关八爷两眼时就已经注定了的，即使不落在我张二花鞋手里，也有人来收拾你们，……啼哭哀求，满把熊人泪，救不得你们的命，报应临头，绝无侥幸……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讲？！”

两人活簌簌的抖索着，牙齿碰着牙齿，非但面无人色，竟连半句话也吐不出来了。

“是汉子，一人作事一人当，死也该死得爽快些，”张二花鞋说：“横竖也不过是一刀之苦，你们若真是心慌胆怯，把那些祭品给吃了，酒给喝了罢……但得要放快些儿，我没有那么多的工夫等候你们。”

到了这种辰光，万振全成了一泡牛屎，他兄弟化成了一滩烂泥，当初使软索拖倒关八爷时的那种心机，用竹筒剐眼时的那股子狠劲，全不知扔到哪儿去了？！说死也不肯起来，赖在地上抱头哀哭，听说要他们吃祭品，哭得更凶了，还是张二花鞋弯下身，把锡酒壶塞到万振全手里，他才呜呜咽咽的喝起酒来。

“菜也吃点儿罢，”张二花鞋说：“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要强些。”

“我……我……怕……老爷。”

“甭怕，”张二花鞋说：“人生难免这一遭，一笔写不出两个死字，你们如今该知道，像小菊花这样的弱女，临死反比你们有气概、有威风，因为她乐死，那死，是她自己选的。古往今来的那些仁人志士，平素都没见恃强把横，到死时才显出英雄本色来。而你们两个家伙，平素泼皮，临死却都是虎头蛇尾，快刀还没加颈，小腿就转了筋，这算得什么？！祗因为你们心里没有仗恃，那股邪气一离身，你们就祗落下一个‘怕’字，实在不成，那祗有多喝点儿酒罢！”

“我说，老爷，您……甭再在那儿狠着心说风凉话了！咱们的皮肉不是长在您身上……”

“振全哥，全是你坑的我！”那个这才想起抱怨来：“剐八爷的两眼，原是你怂恿我，我才干的，如今你该死，却不该拖上我……”

“你还怨我呢？！我该怨谁去？……没有牯爷逼着我，我会存心干那事？！最该死的，还是牯爷。”

“也甭叫嚷，伤了你们兄弟俩的和气，”张二花鞋说：“黄泉路上阴风惨惨的，你们要做伴呢！关八爷两眼是你们剐的，合该一个死字，至于你们之间谁的罪大罪小，到阎罗殿上分辩去吧。……我杀人最是爽快，不会让你们多受苦的。”

一阵急风起处，原已摇曳着的马灯，更的溜溜的打起旋来；一只夜游的枭鸟发出哇哇的怪噪，击着翅飞过去了。

“起来罢，你们领死的时刻到了！”

“我……我说，当真没转圆了么，老爷？”万振全泪痕满面的挫着牙说。

“没有！”张二花鞋说：“明年今天就是你们两人的周忌……起来罢！”

万振全确是先站起来了，当他起身前的那一刹，他先掷出那把酒壶，随后他充满恨意的发出一声长长的非人的怪吼，抄起他挖坑时所用的短柄铁铲，拿出一个人在狗急跳墙时的所有能耐，双臂一拧，把铁铲端平，铲刃横指向张二花鞋的心窝，同时他那个兄弟也骨碌爬起，一时抓不着得心应手的物件，又不愿错过这刹间即逝的活命的机会，便大张双臂，一蹬两脚，把整个身子凭空跃起，朝张二花鞋的下三路横扑过去，指望藉这一扑，抱牢张二花鞋的两腿，让万振全的铁铲，在对方无可躲避的情况下，铲中对方的心窝……

这一着绝招儿，是他们在相互传壶递酒时，彼此使眼色，挖手心决定了的，两人的心性原极凶暴，祗不过暂时被张二花鞋的身手、气度、威仪慑服而已，到了真要取他们性命的最后一刹，他们凶性勃发，不动则已，一动就联成一气，反要夺取对方的性命了。

而张二花鞋半晌犹疑，迟迟不肯动手，就是想藉着各种言语，激起他们这一着儿。

他想过，他们若不来上这一着儿，他是否能下得了手还成问题。

自己虽然是堂堂正正的本良知，行天道，惩处奸邪，但自己并非是以杀人为业的刽子手，难办的不是杀不杀他们，而是要在怎样的情形下才动得了手？假如自己当面揭数出他们的罪状后，他们诚心认罪，驯如羔羊，引颈就戮，那准会使人无法下手，也不忍下手的。

按照江湖上一般的规矩，除非是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或是对付欺师灭祖之徒，否则，对方祗要俯首认罪，空着两手不加反抗，你就无法把他们置于死地，……如今这两个坑害八爷的凶徒，即使罪大恶极，想着万无可恕了，他们若光是跪地哀泣，你也不能把他们像牵牲口似的牵过来开膛破腹，那样做，未免太残忍些了。

所以，他故意用种种冷酷的言语来试炼这两个邪货，同时也掷给他们一线不可自见的生机，他曾暗暗决定，如果这两人在心里认死在先，能够痛心悔改，他就留下他们一命，祗取下他们的双眼，却把天道好还放在他们心里。如果他们仍然贪生，不在心上认罪，必然会俟机而动，那么，自己就可以趁机除恶了。

如今，他等待着的毕竟来临了！

这两个凶徒虽没专练过拳脚，但也都是身强力壮、孔武有力的家伙，平时还不怎样，一到要命的时辰，他们横着心发起泼来，那威势确实够瞧的，甚至连张二花鞋本身，也并没料到他们的来势竟会这样的凶猛，这样的快速，这样的上下交攻，使人难以应付。

万振全端平铁铲扑出时，张二花鞋正站在土丘顶端的峭壁之前，离开峭壁边缘不过三五步地，背后是一棵临崖生长的老松树，马灯也正挂在那株树的横枝上面。

双方的距离是这样贴近法儿，飞掷的酒壶，横胸的短柄铁铲，铁箍般扑来的臂膀，正好把上、中、下，三路都占全了，而且几乎是同时扑到，若说是后退罢，可以说是身后已无退路，若说是闪避罢，两边又都有横枝把人挡着，真正是危险万状的一个地形，亏得受袭的是张二花鞋，若换旁人，即算不死，也会伤在这样突发的暗算中，而让对方从容的逃遁了。

说他们快，张二花鞋却比他们更快。

当他发现一宗黑乎乎的东西迎面飞来时，他立即偏头蹲身，闪让过去，就听那把酒壶先撞着树身，再落地飞滚，砰的一声落进十丈之下的河心去了。紧跟着，万振全的短柄铁铲和他兄弟的双臂同时扑到，他却正好借适才蹲身之势朝上一窜，一手捏着高处的松枝，另一手使攮子作了比闪电还快的反击，然后落回原地。

任谁也分不清他做了些什么，也就在这一纵一落间，情势却完全变了样儿了。最先是万振全的那一声长长的怪吼，中途却变成哀切的长号，其次是他飘身下落时，恰恰把一只脚踏在万振全那个兄弟的脊背上。

马灯又转了一个圈儿，微微跳动着。

万振全也许扑杀的来势太猛，一时仍收不住脚步，带着他那变了音的长号，踉踉跄跄端着那柄铁铲，一直撞落到崖下去了。

长号声突然寂灭。

河面上传来一声重物破水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声──砰通！

回音从各处跟着传来。

嘭……通！嘭……通！嘭……通！

那些连接着的、巨大而空幻的音响，就是万振全生命结束的讯号。

而另一个的哀求比方才更哀惨了。

“我的……老爷……我……该死！”

张二花鞋这才有空就着灯光捡视他的匕首，鲜血不沾那光滑的刃面，一绺绺露珠般的鲜红的血滴，正朝下垂的匕尖滑动，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朝下滴落，落下他脚下那个凶徒的颈子上。

“我的天爷，您已经……把……把他给杀了？”那个扭歪着脸，哀呼说。

“何止是杀了他？！”张二花鞋腕子一扬说：“看罢，这是他的狼心！你瞧瞧是什么颜色！”

也就在他的匕首闪电一吐的当口，他祗消一拧腕子，已经把万振全的那颗血淋淋的、活蹦活跳的心，连筋带肉的给挑了出来，绕钉在攮柄上面了；他兄弟这才知道万振全长吼变成长号的原因──他扑过张二花鞋之后，虽然步履踉跄的端着铁铲，嚎着朝前奔，但那已经不是活人，祗是一具没了心的尸体罢了！

他活在荒旷蛮野的万家楼，自幼也曾常听各种传说里的杀人的故事，想像过各种人物在杀人时的动作和情境，包括江湖人物杀人、凶犯杀人、前朝披红衫的刽子手杀人、土匪杀人、马贼杀人、官兵杀人、盐枭杀人……等等，听过首悬高竿，曝尸示众，听过人头落地，还会赞叹刽子手好快刀，听过古时腰斩弃市的人，死前还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地上歪歪斜斜一连写了七个惨字，听过更多更多……但没有像今夜目击的情形更使人惊绝，眨眼的功夫，他竟能在闪避来袭的同时挖出人心。

“你还是起来的好，”张二花鞋说：“你尽可再扑上来，我会让你尝尝这种味道──在你觉得疼痛之前，你已经死了。”他在鞋底上擦抹着攮子。

“啊！不不！我认命！”那个绝望的叫说：“我是祗求投河自尽，求您留给我一具全尸！我不是在哀求，您必得要看在首从的份上，留给我一颗还没黑透的良心！……我祗是一时被钱财蒙住两眼，才糊里糊涂作上帮……凶……的，您留我一具全尸，不为过份罢？”

张二花鞋捧着从万振全腔子里挑出的人心，痴痴的凝视着，在灯光之下，那颗心仍在突突的跳动着，它并不是黑的，它跟所有的人心一样的鲜红，一样的没有什么明显的罪恶的标记，它祗是人心而已。

他望着，望着，虽然脸上凝固着一种笑容，但他的两眼却满含着明亮的湿润。忽然他放松脚下踩着的人，朝河心扔去那颗心和那柄匕首，向脚下那人说：“起来罢，我不杀你了！……我想起另一种救你的法子，用来成全你。你可愿意？”

“我……我的命在您手里！老爷。”那个仍然兢战着，不能相信张二花鞋真的会饶过他。

“我既不打算杀你，就对你实说了罢。”张二花鞋退开一步，语调缓和的说：“你们带着关八爷的两眼进县城，旁人没遇上，偏偏撞在我的手里，我不是什么团附，我却是八爷最要好的朋友，这不能不说是天网恢恢！……我一直打算杀你们两人，如今突然觉得你还有一分可原之处，临时决定不杀你，你这条命是在刀口上捡来的……不必谢我，你谢上苍罢！”

“我没……没……打算再活，团……噢；不不……张老爷！”那人这才抬起上半个身子说：“您该怎么惩处我，您就怎么惩处我罢。”

“我说，你受人利诱，帮着人剐掉八爷的两眼，无论你怎样圆说，你业已犯了帮凶的罪了！……跟我说实话，你剐掉八爷两眼后，暗地里，不觉得负疚么？”

“有的。”那个看出张二花鞋真没有再杀他的意思，神色才缓缓的改变过来：“但事情既已做出来了，好像骑着老虎走山脊，──路再窄也得走。每当我觉得疚歉时，我就想着钱财来打岔。”

“钱财祗是麻药，救不得你的心病。”张二花鞋说：“要是我换一帖药方儿治你，也许你会安心瞑目。……不过，这得要你自愿才行，你若是不愿意，我不打算逼你去做，那样仍旧治不得你。”

“您说罢，张老爷！”那个埋头伏地说。

“说来你也许会大失所望的，”张二花鞋背起手，仰脸望着高高远远的星空，缓缓踱步说：“我是盼你从今夜起，洗心革面，跟我同进退，共生死……说穿了，也不过是一个死字，祗是死法不同罢……了……”

“我愿意！”那个抬起脸，实实在在的吐出这三个字来。

“如今谁都看得出，北洋的气数尽了，”张二花鞋说：“在这一方，祗有一个塌鼻子胆敢逆天！……要是报应不显在他身上，会使更多的奸顽得不着警示，所以我打算刺杀他！天道仍要假人心来彰显。俗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真能立这种心愿，助我除这恶贼，不论事成事败，你都会觉得罪愆已赎，心里平安，即使不幸事败被捕，快刀加颈，你也会觉得死不足畏了！”

“我愿意！我愿意！苍……天！”他叫说：“在今夜，我业已看出您的报应，您的恩泽了……”

“你诚意如此，业已再生了！”张二花鞋说：“让我送你一个新的名字，就叫万再生罢。”

“谢谢老爷。”

“不用谢我，你懂得谢天也已够了！我说，咱们回县城去罢，万再生，真该谢天的是我，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饶恕和宽容！”

万再生胡乱的收拾了祭品，张二花鞋摘下松枝上悬挂的灯笼，离开这个地方。

这埋着关八爷双眼和小菊花遗骸的地方，也正是主凶之一万振全的死地。正如张二花鞋所说：天道是藉人心显陈的。人们遭逢着乱世，遭逢着灾荒饥馑，遭逢着兵燹的摧残，祗知抱怨着天道迷蒙，却不去揭露人谋不臧的真相，他们尚没深切体认到人心不改，天道自然会在物欲中消失无踪。……

在这里，人间的恩怨曾纠结不分，惩罚与宽容一度交战，咒骂过，激斗过，也宽谅过，天道渗入人心，正好像明矾渗入浑浊的污水，愈搅愈变得清澄了。经过这一番灵与欲的争闹，落下来的却是两颗得胜了的灵魂，非但万再生的心被天心洗过，连侠士张二花鞋，也由此获得了更深一层的体认……体认出：天道即人道，天心即世心的真意。

他们循着来时的路径朝回走着，夜风摇响一些干叶，悉索的碰击着，河水仍在身后的黑夜里呜咽，冷冷的露水，无声无息的降落下来，透过人的衣裳，使人觉得饥肤冰寒。树林中，土窟里，无数秋虫子在争鸣着，自然，安谧，略略有些悲凉的感觉。

不知什么时刻起，月亮已经升起来，如水的清光照着眼前这一片幽古的林丛。

“张老爷，您要谋刺塌鼻子师长，自觉有把握吗？”万再生说。

“没把握。”张二花鞋说：“我虽是练武术的人，但我这一身血肉，仍然搪不得子弹，因此力量毕竟有限。假如遇上机会，我成事的把握当然大过常人，不过，塌鼻子防得太紧，始终得不着机会，但时限又极为迫促，说不定就在这几天，他就要全力猛扑盐市了！”

“早迟几天会怎样呢？”

“那不同。”张二花鞋断然的说：“祗能早，不能迟。因为江防军的斗志业已濒临瓦解，全靠塌鼻子用一股逆天的邪气支撑着，我若在他攻扑盐市前，当众杀他！拿死事惨烈来摇憾他的部众，盐市就可免去一劫。”

“啊！”那个叹说：“您要我助你什么呢？我实在是个没用的人，沙里红果子──上不得台盘。”

“甭小看了自己，再生。”张二花鞋说：“立心为壮士的人，懦夫一样当得壮士，壮士怒，天下惊！人人都有莫大的用处。我不是要你答谢我的私恩，仍做个懦夫，陪着我去受死，我是要你立壮士之心，本杀贼的宏愿，分头办事，俾得多一次成事的把握。”

“好，老爷。”万再生又问说：“你让我怎样做呢？”

“咱们回城之后，我给你一支廿响快枪，另加一支左轮，”张二花鞋说：“北门外，通向盐市去的那条大路一边，有个顺安客栈，我早在那边订有房间，房间在二楼西边，有扇宽大的窗子正临着路，……我在城里另谋机会动手，假如事成，那就没有你的事，假如事败，你还有一次机会。──我估定塌鼻子必定经由那里北遁，你虽不一定能刺着他，但多一次机会总是好的。”

在回城去的路上，张二花鞋把一切细节，凡是对方所应知道的，全都一一交代得一清二楚，最后他说：“我今天从刀口上还你一命，这不是我的私恩，而是……天……意……我相信你能悔改，才这样交托你，你怎么作，全都在你自己了。”

“我是个愚人，”万再生流泪说：“我既捡回这条命，就该好好的用它。虽不能一定刺杀塌鼻子，一阵乱枪，盖倒那些恶官恶吏一大片，也该够本了！”

※※※

有一宗突发的情况，却是张二花鞋万万没有料到的──当他们回程路过西大营时，才发现西大营的兵勇们正在漏夜开拔到火线上去，队伍过了多久不知道，但在北面，听来就在盐市那边，已经接了火，枪声持久不绝，密得像连珠炮一样。

他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塌鼻子这只老狡狐的最大密谋──他已在人们出其不意的时辰，发动这次企图北遁的猛烈攻扑了。

现在，他不关心别的，祗关心塌鼻子的师部是不是也随同开拔？使县城变成一座混乱的空城。

由于军装在身的关系，他跟万再生两个，很容易的混进开拔的行列里去，他立即找到了一个排长级的小军官，跟他攀谈起来。那军官是隶属江防军的。

“这次攻扑，我怎会不知道呢？”他用上官的语调，略带点儿愤懑的说：“难道咱们真的过气了？！”

“您约莫不在城里罢？”

“嗯，不在，”张二花鞋说：“我带着马弁到西郊禹王台去了。”

“县城里，听说凡是不在编的官长，都跟师部一起动，天黑前，业已通告过了。”

“师部不一道儿开拔吗？”张二花鞋试探着问说：“师长本人也留在城里？”

“师部要等攻破盐市后才会动，”那军官说：“我不过是这样猜想──那些大头脑瓜儿们，无论如何，也是不肯顶着枪子儿上火线的，咱们想逃命，得先卖命；咱们卖了命，却方便了他们逃命，塌鼻子老板惯会打这样的如意算盘的，但我弄不清如今他匿在哪儿？”

月光很黯淡，队伍在城墙的阴影里朝洋桥那边淌过去，万再生虽拎着一盏马灯在前面走，但灯火却叫他的背影挡住了。

张二花鞋听出对方的话里满含着对塌鼻子等人的怨愤，也反映出江防军低落、沮丧的士气，而他却看不清对方低埋在胸前的脸。……他要采听的祗是师部动没动，塌鼻子是否仍在城里？因此，他必得尽快回去，准备应付这突来的乱局。

当他回到东关外的连升客栈时，乱兵在各处涌塞着，缕缕的朝北开，攻打盐市的第一批伤兵，都已经运回来了。而塌鼻子到底在哪儿匿着，却还是一个谜。

第二十四章．决战日

在清冽的秋日的风中，久被烟尘的盐市屹立着。

淡灰褐色的原野上，有一股初临的肃杀的气味，和整条火线上超常的沉寂相比映，更形索落，这一角土地，仿佛已经死去了。

但，仿佛已经死去的土地仍然活着。

一条条日夜挥汗挖出的深壕，是它的脉管，无数死士们的呼吸汇合成它巨大的呼吸；在这一角土地上，土地的苦难和人们的苦难已经密契在一起，人们的等待就是土地的等待，人们的愿望，也正是土地的愿望。它和它背脊上的人们同样的固守着沉默，而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种显示，一种挺立，一种抗争，没有人敢漠视由沉默所蕴蓄的力量，由沉默所铸成的意志，由沉默所迸放的火花！……

由于窝心腿方胜、铁扇子汤六刮、小蝎儿，万世珍珍爷等苦心经营，这种盘曲的深壕已像蛛网般的密布在盐市的防区中；高堆外、河岸边、平野和曲径，都被密密层层的鹿砦布满了，刺马桩、绊马索、陷坑、火雷阵，各种障碍杂布在层层鹿砦之间，构成对方马、步兵攻扑时致命的阻障，在这里，一向习惯于蒙受践踏的土地也变成一种战斗体，步步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死亡……唯有热爱土地的人们，土地才会像保姆般拥抱着他们，给他们最后的依凭。

在这里，每一只燃烧的眼，每一颗愤怒的心，都在等待着；在多风多露的深壕中，在冷暗潮湿的壕堑里，在黑黑的堡孔背后，在挂着衰老野藤的铁丝网的缝隙间，一些暗伏的脸在时时窥伺，一些眼在刻刻逡巡。

他们所等待的时刻，似乎已经来临了。

盐市以西，大渡口一带的枪声就是大战的序幕，防守盐市的人，都知道前来应援的民军，业已仰攻樊家铺，准备和盐市汇合了。

樊家铺的战事恶得紧，双方在反覆的拉着大锯儿。民军散布在灌木稀疏、沟泓遍布的凹地上，顶着江防军密集的枪火，仰攻河堆的樊家铺，而扼守樊家铺的江防军曾经叠奉塌鼻子的严令，至死不准后撤。

那种严令也许未必有用，使他们不肯后撤的原因祗有他们自己明白──如果他们撤出了辛苦攻占的樊家高地，敞开大渡口，让从泽地泛滥而来的潮水汇入盐市的话，整个县城就会变为死地了！他们要求活，就必得扼住这个制高点，把盐市和民军隔开，使当面有一线裂隙，万一江防军扑不开盐市，他们仍有从这一缺口中冒险北撤的机会。

因此，他们浴血死守着能够封锁大渡口的、盐河北岸的这一块高地。

就人数而言，民军的人数远过于北洋守军，但民军的枪械，火力比不上北洋守军，双方相差很多，把人数和火力相抵，双方正是旗鼓相当，民军为了解救盐市，企图合围歼敌，北洋的江防军为了自保，双方都使出全力搏击，便造成了几个月来最激烈的、血雨横飞的恶战。

据守在樊家铺的，是江防军刘团经过整补后的一个营，他们凭借樊家铺险要的地形布阵，鸟瞰着西边的洼野，在樊家铺背后的盐河上，他们用巨型铁索锁住渡船，渡船两边连以巨木，搭成一座稳定的浮桥，和南岸的团本部互为呼应。

樊家铺高踞堆顶，两边都是壁立的沙堑，下临通向渡船口的凹道，祗有正面的坡脊上，有一条斜升的道路可通堆顶，这个防守的营长揣忖四周的形势，认为民军要攻樊家铺，祗有循着正面的斜坡硬扑，所以他就把大部份快枪和机关炮用到正面来，锁住这个凸出部位；兵勇们日夜构工，挖去了这条进路两边所有的树木，将木段儿横垒成一道道的防御物，更在这种防御物后筑壕，构成了极为坚固的外缘阵地，使樊家铺在实际上成为一座要塞。

士气高涨的民军最能打滥仗，但多缺乏攻坚的经验，他们在泽地里成长壮大，少有攻城拔寨、斩关夺旗的机会，而且没有犀利的攻坚火器，仰攻樊家铺时，唯一可凭借的，祗有不吝洒血掷颅的勇气。

攻扑樊家铺的民军，用一个大队为先头，担任正面主攻；两个大队为两翼，担任两翼掩护和相机助攻，但当攻扑之时，各处难民们如潮涌至，零星枪枝加上原始武器，使攻扑人数超出计划数倍。但在地形上陷于不利的地位，攻扑一开始，担任主攻的大队的先头，就被对方的炽盛枪火封锁在凹野上，那些散开的民军被机关炮扫得抬不起头来，祗好纷纷觅取沟泓、坟包暂时掩蔽身形，虽然僵持不退，可也寸步难前。

正面既无进展，两翼的进展也就困难了，樊家铺的地形险要，在缺乏攻坚武器的情形下，可说是易守难攻的，民军人数虽众，一时却无法冒着炽烈的敌火，翻越凹道，樊登两侧壁立的沙堑，所以第一天，双方都祗是相持着，彼此施行枪战而已。

从清晨到黄昏，民军正面的伤亡颇重，而民军的司令彭老汉本人，恰在这时赶到了火线上。担任主攻的那个大队长向他报告一天来攻扑的情形，描述洼地上掩敝如何的少，敌方工事如何坚强，敌火如何猛烈，自己弟兄们伤亡如何惨重，……不等他说完，彭老汉就打断了他。

“你说的，全是事实，我知道。”他说：“你可曾想到，咱们当年没枪没械，两腿快过北洋马队，包铁的扁担一样胜过他们的马力斯快枪！……民军初出大湖泽，这是第一场硬仗，千万只眼睛，都看在咱们身上，塌鼻子也正拿这一火估量民军！小小的樊家铺拔它不掉，民军这旗号就算白打了！”

趁着黄昏时的夕照，他举起手搭在眉上，朝东边仔细眺望着；残阳的金辉正落在江防军扼守的河堆上，使他们散布的阵地，异常清晰的呈现眼底，敌阵中射出来的枪弹，在洼地上扬起片片的沙烟，密集的程度实在是少见的，那些踡伏在沟壑中的弟兄，如果抬起头来，十有八九就要饮弹伤亡。他不能用“作战不力”这种字眼儿去斥责部下，他要攻下樊家铺，但却非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我要彻夜攻它！”他说。

入夜时，他的决心化成了行动，攻扑真的彻底进行着，使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樊家铺北洋守军，饱尝到这一种原始攻扑的味道。

在夜扑樊家铺的这一场恶战中，彭老汉所采取的，是他自己独创的战法──以心理恫吓为基础，以本身实力作本钱的声势战。他深知当面的这一营江防军火器精良，又抱有死守盐河北岸这个突出据点的决心，如果按照通常的战法，从正面分波硬扑，无论在白昼或是在夜晚，都免不了极大的伤亡，祗有以浩大的声势，使对方慑伏、动摇，然后，趁对方惊怖慌乱时，施以突袭，才能在不受无谓损伤的状况下克敌致果。

攻扑前，民军摆出的声势够惊人的，他们伐木为薪，用牛车运上火线，日落后，夜幕初张，他们就在旷野的各方燃起一堆堆野火来，围绕着樊家铺堆头，东、北、西三个方向，至少有千百堆熊熊的野火，从阵前一直迤逦到数里开外的远方，火线上的民军，加上火线后的民众，但凡有火的地方，就有大群的人影在活动着。

几十支牛角，弯弯的角管朝着夜空，呜呜的吹响着，那声音在风中流咽，在火上哀泣，在夜色中扩散，铺满了地，盖满了天，听在那些北洋防军的耳里，简直就是无数索命的冤魂的嚎叫，真有使天地阴惨、风云变色的味道。

但他们看得见火焰腾扬，那并非是虚无缥缈的冤魂，而是活在世上，久受压迫，久受凌夷的一群，如今他们已经这样的站立起来，结成了百里联营。

在整条火线的后方，无数民众们整夜活跃着，他们用牛车、手车、鸡公车、走骡、驴子……各种各样的运输工具，为火线上的民军运送粮草和战饭。滚烫的烙饼和热粥，大包的窝窝头和酸菜，锅贴儿和肉食，可说是罄其所能有的送上来，民军从来不拉夫，也根本不用拉夫，各村的住户，各地的流民，不问男丁和妇女，他们自动的为民军送补、运伤患，他们的人数十倍于担任攻扑的民军。

攻扑在鼎沸的角声中开始了！

那不是真正的攻扑，祗是阵前演练。这堆火与那堆火之间，影影绰绰的不知有多少队人，反覆的跃起搏杀着，蛮野可怖，令人心悸的呐喊声远近相连，汇成一种千层相叠的巨浪，激打着黑夜的旷野。

野火的光亮，沸腾的杀喊，流咽的角声，使凭险顽抗的北洋守军，个个都有天旋地转的感觉，再加上夜暗本身所含孕着的神秘和恐怖的色彩，已足使人产生草木皆兵的幻觉，何况夜暗中突然出现这种前所未见的巨大的场景，使人心悸神颤，恐惧犹疑。

他们的弹药有限，临时奉命不准乱放空枪，这样一来，在四面杀喊声中，樊家铺高堆上祗留下一片沉寂，仿佛死去那样的沉寂中，恐惧和犹疑像落入水中的墨迹一样，不断扩大它的晕痕……

“乖乖隆冬……这到底来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上万人罢？”

在一条土壕中间，巨木和积土背后，几条怯惧的黑影抖索着，平常点燃在壕底的马灯全捻灭了，远处的火光落在积土和木段儿上，变成一丝丝微弱的跳动的红色幻影，魔似的，偶或闪过人的眼眉。

“上万人怕也没有这等气势罢？”一个叹说：“看光景，咱们准是凶多吉少了！”

“守下去，死路一条。”一个在另一面搭腔说：“就算它一粒枪火打中一个人罢，咱们手边的枪火还没有民军的人头多，……咱们卖命，让塌鼻子那干脑满肠肥的家伙逃命？这本账是怎么个演算法儿？！”

死寂像一条索子，把人的咽喉锁得紧紧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沉沉甸甸的压着什么！……日子渐渐的不同了，在往昔，干北洋的人能跟随孙传芳大帅，腰杆儿自然而然的要比旁人挺得高些，枪新马壮的五省联军气焰逼人，何况江防军是大帅的嫡系军队，一直都被当着随扈的亲兵，甭说这些做老民的软骨虫，就是其他各系的军队，有什么争执时，也得惮让三分，但如今那些，都像风似的刮过去了！当初做梦也没梦到过，这些湖泽地里祗有些破铜烂铁的枪枝的民军，转眼就壮大到这种程度？举眼四顾，大帅的百万大军都已烟消云散了，整个淮上，祗有这一支残兵，被陷在重重围困之中，谁能预断明天将会怎样？！即算能如塌鼻子的愿，冲破盐市的阻挡，败走山东，谁又能料定张宗昌能盘据山东多么久？

杀喊声在阵外反覆腾扬着，那已经不是喊声，而是愤怒的潮水，从广大的民间，从四方八面呼啸而来，原始而野蛮的哗笑，无穷积怨的升腾，汇成了轰隆隆、轰降隆的巨响，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一道水花紧接着一道水花，不可抗拒的直击着人心。

突然之间，牛角声停歇了，杀喊声停歇了，千百堆野火也跟着熄灭了！阵外悄无声息，祗留下一片恶毒毒的黑暗。慌成一团的北洋守军们立刻意识到，这种反常的沉寂中，满含着重重的杀机，意识到民军的攻扑就要开始了！这种反常的沉寂，比杀声四起更为可怕。

出乎意外的是：这种反常的沉寂久久的延续着，没有人能猜得透民军在黑暗中准备做些什么？

惊慌、疑惧、焦灼和等待把人心绷得紧紧的，紧紧的。这时候，他们听见了鼓声──他们听见了鼓声！那样沉重，那样缓慢，那样奇异的鼓声。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咚咚咚咚！

满天世下，祗听见这么一面鼓，在沉沉的敲响着，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心发出来的，回音却在高空的云层中发出和应来。开始时，谁都听出祗是一面鼓，逐渐的变成两面鼓，接着又变成三面鼓，跟着又变成四面鼓！……越响鼓越多，越响声音越近。……即使能熬过一百场厮杀，也难以忍受这种追魂夺命似的单调的鼓声了！

不容那些北洋守军们改变思索，缓慢的鼓声忽然急骤起来，恍如突临的暴雨，咚咚咚咚的分不清点儿。

也就在守军的犹疑震撼中，攻扑随着来临，杀声突突，转眼临头，那些端着枪的防军刚放完排枪，攻扑者业已滚进守军的阵中，展开白刃搏杀了。

这一轮急攻，战况的惨烈是江防军从没遇到过的，每一个滚杀进阵来的民军似乎已不是人，而是深山里怪啸着的饿虎，黑夜使江防军的火器威力大减，那种鼓声更把一分恐怖变成了十分，首批冲进阵来的民军全抡着单刀，他们摸着壕沿朝下跳，摸着人头动刀砍，混乱中响起一片哀嚎。

“杀呀，兄弟伙！杀那些戴硬帽的！”

不知是谁这样暴声的吆喝着。这一吆喝不打紧，害得那些守军没命的扔掉帽子，可是，刚等他们扔掉那要命的硬帽，谁又在那边喳呼着了。

“杀呀，兄弟伙！杀那些铜钮扣儿！”

天黑成那样，谁也看不清谁，双方在沟心里挤成一团，互相摸索着，江防军穿的是制服，铜钮扣儿是最显著的标记，被摸着了就得挨刀，吃里克嚓的一顿砍杀，外围阵地上的那些守军十有七八挨了刀，民军们不时踢着被单刀砍下的人头，球似的乱滚。余下的守军吓软了腿，哪还敢争抗？！一个个争着朝回爬，偏偏后面阵里的守军惊碎心胆，六亲不认，听着声音，以为是民军扑到，闭着眼乱开枪，乒乒乓乓，打得前面逃回的守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及至双方弄清楚了，歇了枪，冲上去却换成了煞神似的民军。

这种惨烈的白刃相搏，真是惊天地，泣鬼神；民军司令彭老汉亲自率队，霍霍生风的抡动单刀，争先奋搏，杀得那些江防军心胆俱寒，民军刚刚冲过两道深壕，据守在堆顶的守军就动摇了，黑里摸不清退路，有些就冒险跳进盐河，四更不到，民军业已把樊家铺的余敌扫清了。

天亮后，江防军获得增援，又掉转头来渡河进击，火力之猛烈，使樊家铺靠河那面的沙堑上，处处都留下蜂窝似的弹孔，但民军死守不退，并且用众多的木杆，悬起江防军被割下的头颅；江防军使用炮击，使樊家铺的木屋起火焚烧，民军就以牙还牙，用整坛火药炸毁盐河上的浮桥，截断了江防军北击的道路……

至于双方激烈的枪战，整天都在进行着。

樊家铺的战火，祗是全面大战的序幕，这边正在浴血酣战的时辰，盐市那边也跟着响起了枪声……江防军的这次扑打盐市，是跟前两次大不相同的，前两次攻扑，祗是奉命办理，两眼看在花红赏格上，所以略遇坚强的抵抗，大伙儿就没有恋战的心情了；这次攻扑的规模，远较前次宏大，除了江防军一师加上小胡子一旅之外，还有塌鼻子以败兵改编的四个混成团，一个炮队，合计约有一万六七千兵员，用这些兵力指向盐市，真可说是浩浩荡荡、势如泰山压顶了。

塌鼻子不止一次把北洋军在淮上的处境晓谕部众，万一攻不开盐市，让北伐大军从后背卷袭而来，那么这支残兵，就要在县城里尝受背腹受敌的滋味，归入覆没的命运了。“唯有踹开盐市，夺路北遁才是办法！”他反覆的把他的心意灌输着：“以咱们这许多人枪，拔根毫毛，也粗过盐市的腰杆，如今不攻破它，等北伐军追过江来，那就晚了！……”在这样的反覆灌输之下，他们抱着死拚后北上逃命的心，趁夜开拔到火线上去。

横亘在盐市当面的战场是无比荒凉的；几个月来，无论是在大小渡口，黄河堆和洋桥口，以及小盐庄前的几条狭谷，都历经惨烈的战斗，虽然经过一秋雨水的冲刷，但仍掩藏不了战争所烙印下的痕迹，而这些荒凉的痕迹，都被黑暗暂时覆盖着，致使开拔到火线上来的兵勇们一无所睹。

他们都清楚的听得见西北角的枪声密响着，──樊家铺的战斗，在他们攻扑盐市前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了，而他们谁也弄不清楚枪声是怎样的缘由？弄不清攻扑盐市是在何时开始？……黑夜是一盆混混沌沌的魔液，把他们一股一股的分浸在里面，虽然每个人心里总混乱的意识到己方人多气盛，但举眼四顾，并不能发现太多活动着的人影，甚且怨毒、诅咒、议论的声音，也很少听得到，仿佛另一些人，都被鬼怪妖灵无情的吞噬掉了！

在战场上面，兵勇们的心理确是这样的，尤其是习惯仗势欺人的江防军，更有这样的敏感。他们喜欢白昼，喜欢看得见壮大的行列，众多的战马和人群，用那些来替自己壮胆，而如今他们的眼前祗有黑暗。他们开拔到老黄河堆附近，就分成若干股儿散开了，在沉闷而冗长的、等待着攻扑的时辰，他们都祗是抱着冰冷的枪枝，三三五五聚在一堆，勾着头默坐着，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觉得异常的恐惧，异常的孤单。

不论塌鼻子的法螺吹得如何响，事实上，在几次攻扑当中，兵勇们都已测出盐市的力量，那力量是具有韧性的，攻扑的力量有多强，它就变得有多强。江防军里，不乏有曾经攻扑过盐市的兵勇，他们每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来，就会不寒而栗，那不是塌鼻子几句轻松写意的话头儿就能消除得了的，恐惧的经历对于人心，永远是一种深刻的、无法消除的烙印。

秋夜的旷野是单寒的，尖而冷的西风一阵阵吹拂着，透过他们单薄薄的军装，直逼他们的肌肤；浓浓的、无声降落的冷露，一样的刻骨如霜，如塌鼻子所说，梦想着冲破盐市后北撤求生么？不但遥远，而且已淡薄无味了！祗要能不被民间截杀，得机逃回老家根去就够幸运的了，即算能够那样的幸存下来，老家根还有些什么呢？田荒屋塌，家人还不知怎样了呢？！……懊悔罢，懊悔也太迟了，而且当兵吃粮，为孙传芳卖命，压根儿就非出于自愿，不是抓来就是锁来的，祗悔在往昔糊涂，浑浑噩噩拖延岁月，没能早点儿拔腿开差。

西北角的枪声像炸豆似的。

“刘团不知跟谁接火？枪声这么紧密法儿？”

“泽地里的民军。”一个猜说：“小胡子旅一撤，他们还不就像潮水般的漫过来了？！……你们瞧罢，这回就是能攻破盐市，北地千里，也都是民枪民团的天下，决计没一步好路你走，啊，让咱们轻易退进山东？！──甭做那种洋梦啦！”

“咱们天生是他妈的蝗虫命！”一个坐在田坎儿边的家伙自怨自艾的，尾音颤索得有如哭泣：“一张贪油的嘴，一只吃不饱的肚皮，飞哪儿吃哪儿，……到头来，死在一个烈火坑里。”

“甭谈那些罢，老伙计嗳，事到如今，还谈那些窝心事儿做什么？”

“谈谈明天罢，”另一个说：“明天咱们这一连扑打哪儿？！”

“那边就是要命的洋桥口，上回马队就在这儿栽了筋斗的。”一个说：“盐市里面，最厉害的就是那些单刀队了，……个个精赤着胳膊，抡着缠了红布的单刀，呵呵叫的顶着枪烟朝上冲，吞了朱砂符水的刀会也没有那么凶法儿。”

夜朝深处走，许多单薄的沾露的衣裳全变成脆而薄的寒冰，但凄寒的秋夜仍然暂时慈心的庇护着他们，容他们脆弱颤动的生命在安静的夜色中互相吐述，互相悲怜。一股一股的人影，在微弱星光下，暗色的烟迷里，祗是一些微小如蚁的黑点，深沉的思索，长远的追怀，一些走动着的零星的幻图，满塞在他们的心里。而他们各个灵魂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邪力魇禁着，像无数微尘被扬于不可抗的狂风。而这种最后的魇禁，久已被他们怀疑着了！

许多零碎的低语，震动不了围绕在他们周遭的、沉迟的大气，而那些语音仿佛是无数无数极端微弱的萤光，在夜原上寻觅什么似的飞舞着，摸索着，总冀求能穿透那种恶魇般的魇境，飞落到久已失落的远梦之中。

时间流过，人人都叫冰结在全面开战前的寂默中，虽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些什么，而心头冰结不溶，寒冷仍压迫着呼吸；三更天，没有谯楼更鼓：那一声而安天下的温暖的余音。一只夜游神似的恶鸟，急速的拍着翼子，从一簇断折后横倒路边的白杨叶丛中飞起，落到远处一些朦胧凸露的乱冢堆里去了。

一粒曳光的枪弹嘶嘶的发出哑蝉的鸣叫声，笔直的升到天顶去，再突然反折着，摇摇的下坠而寂灭。黑夜显得特别特别的漫长，仿佛流不尽似的。

然而天终于缓缓的转亮了。

在灰蓝色烟霭笼罩下的秋日的黎明，在初临时是模糊而黯淡的，朦胧颤动的微光从淡蓝如水的天幕上反射下来，影影绰绰的描出一些物体的轮廓，那些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隔着半透明的横浮的烟霭，呈现出冰结的灰沉的色调；一些蹲伏在老黄河南岸高堆上的兵勇们，能够看得见原是直通盐市洋桥口的断路，障碍满积的桥面和巨大的桥身铁架，网路般的迤逦在波涛之上，北岸的高堆在眼前横走，恍似一条灰绿色的斑斓巨蟒，密插的鹿砦是它腹线间粗糙的鳞甲，堆顶上处处都是新堆的积土，可以猜想到守者所挖掘的深壕，但看上去不见人影，仿佛阒无一人，有一种死沉沉的味道。

晨光愈来愈亮了。汹涌的霞云翅展着伸向天顶，使清晨淡蓝的颜色中揉进橙亮的霞红，在黑夜当中一度被兵勇们臆想为无比空旷的野地上，也已差不多挤满了疲累、萎顿的人群；这些拥挤的、杂乱的队伍，使盐市当面的旷野也显得狭隘起来，这些人群汇成一片灰色的潮水，缓缓的流动着，有些在土堆背后的掩蔽处集结，有些在沟泓或凹地中蠕行，有些取出构工的圆锹，略略修改自然地形，利用自然地物蔽住自己，一些马队，在那条像剥了皮的死蛇般的路上踢腾着。

道路两边，原生长着很多树木，大都被草草的砍伐掉了，有一些连枝带叶的断木横倒在路心，在某一地段，简直积成了一座木材堆子，另一些低矮的灌木被马群践踏和队伍蹂躏，也都残碎不堪，有些分裂开枝条，四周都是卷曲的残叶，有些连皮都被扯下，东倒西歪，枝叶上满印着泥痕。

队伍是零散的，看上去不像是打攻扑战的样子，倒像在忙忙碌碌的迁徙，成千上百的民夫夹在队伍中间，牵着戴满杂物的骡子、毛驴，推着坐有妇人孩子的手车，挑着败军军官们卷带的家私、用具和箱笼，一些临时打捆的花缎被子，被面儿朝外，高高叠放在车子上，颜色鲜艳得刺眼，跟眼前的旷野比衬起来，半点儿也不调和。……在火线略后的地方，辎重队为争道路叱喝着，叫骂着，一些带篷的骡车在路颈间拥塞着，几个装着行军灶的担子放在路边上，挑担子的伙夫不管官太太瞧不瞧着，就蹲在路边不远的荒田里出起野恭来了。

而缕缕不绝的队伍牵有好几里路长，正跟着朝北开过来，远远望过去，真像是逃大荒的流民。

攻扑就在这时开始了。

这回攻扑是凶猛恶毒的，没有什么既定的部署，没有什么样显著的计划，没有什么人明确的指挥，一开始就是全面性的拚命开枪，拚命朝前挤压，那情形，就像是海京戏院子里来了名角儿，大伙围在票棚前胡七八糟的挤票一样。

军号呜嘟呜嘟的吹着，枪声已密得不像是枪声，而是一阵呼喇喇的疾风，把整个原野撼荡着。在江防军的意识里，以为用这种钢铁的火流就可把盐市在刹间制倒了，故此，每个端枪的兵勇祗管拚命放枪；枪响后不久，炮队也开始发炮了，一些奇特的烟柱从盐市的后方升起，化成灰色的烟，白色的云，一些袅袅腾散的鸽羽；一些翻滚铺陈的绿棉球。

而盐市那边在受击之后，依然沉寂如故，没有一丝声息。没有惨惨的呼号，没有惊惶的奔跑，甚至没有开始还枪。

窝心腿方胜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开始，但他心里早有盘算──在攻扑的兵勇们涉渡老黄河前，第一线上，一律不准开枪。

如今，他正亲自率着一支精悍的枪队，伏身在洋桥口一侧的巨堡里，耐心的守候着。他知道盐市在这场大风暴中有首当其冲的处境和沉重的肩负，北地是否再受败兵荼毒？端看盐市争抗的程度如何了。他也知道盐市终将被北洋败军挤扁，但横走的老黄河把他们阻挡着，虽然他们能够择地搭架浮桥，施行强渡，而这正是歼敌的良机。

从江防军在阵前旷地上蜂涌的情形看来，可以判明他们已经放弃久久盘踞的县城巢穴，倾巢而出了，跟着联想到独赴县城谋刺塌鼻子的张二花鞋，迄无音讯，也许谋刺已经失手了，假如塌鼻子已死，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光景……张二花鞋、王大贵……这些临危受命的兄弟们的生死存亡，自己无时不在深深的系念着，而这不是悼亡怀旧的时刻，江防军的炮火正翻掘着这块不屈的土地。

对方的企图很明显，他们想藉着枪炮的猛力制压，抢渡老黄河，一举攻占河北岸的高堆，祗要高堆一下，盐市的险要尽失，就无法顽抗了。窝心腿方胜是知兵的人，他早已看准这一点，所以日夜构工，在高堆后方的掩蔽处，连挑数道横走的深壕，把备用的人枪全聚伏在那里，准备在北洋军择定渡河点后，包围冲击，歼敌于水际。

万一江防军人枪太多，高堆不守，他已经准备把人枪分为两队，一队东退小盐庄，扼住那边的丘陵和狭谷，一队西退樊家铺东的河堤，和民军呼应，把盐市的市街让出来，但却炸毁盐河的洋桥，等江防军扑进市街时，东西两边回军夹击，并且举火，使那一片繁华的市街在大火中与敌军同归于尽。……

至于老黄河上的这道洋桥，曾被老羞成怒的江防军炸过，变成一道危桥，这一回，正面攻扑的江防军也许会循前次他们的马队所使用过的方法──梦想扫除桥面所布的重重障碍，利用这座桥梁作为攻扑的跳板，但他们不会知道，在整个桥身的铁架里面，都已经埋妥了许多桶黑火药，这些火药桶中牵出的引线，就牵进这座巨堡的堡口，祗要点火引发它，就会把桥面炸飞。

即使部署周全，当江防军枪炮齐发的时刻，盐市上的死士们仍然被震撼着。

从东面的小渡口到西面的大渡口，划出一道马蹄形的守卫半弧，整个都被罩在密密的弹网之下，无数枪弹的火流交织着，锐啸着并且腾跳着，劈开壕顶的积土，同时扬起尘沙如小小的黄色云朵，它们是一些啃食一切生灵的飞蝗，它们钻透土层，掀翻丛草，击折灌木的细枝，飞进隐密的射口，冀图吸食血腥，有一些从碉顶跳起的流弹，反射向半空去，发出必溜必溜的、令人昏眩迷荡的枯削的亢音。

这些灼热的黄铜尖子，通红的圆头和尚（子弹之一种，以铅作成，圆顶，俗称圆头和尚。），所发出的死亡的呐喊，所汇成的撼地的狂风也是够嘈杂的，有的像用鸡毛帚儿拍打衣裳，闷闷的钝响，有的像夜深时寺院深处敲响的木鱼，空洞、短促而连续不绝，有的一飞冲天，一味的锐啸到底，有的开始时声如裂帛，却愈来愈哑，带着和人声一般的、怪厉的抑扬顿挫，尤其是那种濒行寂没的尾音，直如从一支被割断的喉管中挤出余气一样，布噜布噜，令人听在耳里，就要反胃作呕。

枪声哗哗如飞瀑，在十余里宽的火线上流泻着，而炮声偶或盖过枪声，发布出那粗浊的牛吼似的雷鸣。那些炮弹多半落在盐市的市街外缘，满生灌木的缓斜坡上，每一颗炮弹迸裂后，都涌起一股奇形怪状的烟柱，仿佛是一把把烟雾蓬松的雨伞，旋转着，震哗着，忽然抖散开来，银红色的火羽混合在烟雾垂成的璎珞之中，喷溅出一些多触须的云球，旋又被风抖乱，扩大成一些丝状的、羽状的烟簇，乳白的、灰绿的、浓黑的或者橙黄的，从容的乘风飘坠，笼住了灌木的梢头。……震哗着，眩异的闪光在种植着一些黑色的魔树，势欲噬人的浓浓的烟影飘过来，罩在深壕中掩伏着的死士们的头顶，成一阵扩大高升的淡紫的硝云，……然后才是声音。

在遍地的琉磺硝石气味和物体烧焦的气味之中，声音迸发着，那声音撞击着无形的透明的大气，波动的大气仿佛是一堵倒塌的墙，一直撞击到人的耳门上，犹似犷悍的狮吼，愤郁的虎啸，粗沉的牛鸣，轰……哗，轰……哗，哗，哗……仿佛要从人的耳孔中钻进人的心底去。

死士们在深壕中静伏着，必死的心志极力控制着肉身的惊恐反应，他们有些眩迷，却并没感到危疑震撼，因为这些钢铁所扬起的狂飙，永不能征服沉默的土地，扼守盐市的死士们，几乎每人的身后，都有着久远的血迹斑斓的记忆，记忆之中，有更多惨痛尤胜于如今加之于他们的炮火，而今日的炮火，使他们记忆中的影像一一重呈。……这就是北洋军盘据北方多年的真正面貌：黑烟滚滚，张牙舞爪的一条巨大的孽龙。

如今，这条孽龙正搅起波浪，作垂死的挣扎，舞爪张牙，使出它所有的凶暴；死士们据守的高堆，被罩在一片迷眼的烟尘之下，仿佛起了灰黄的大雾，连新鲜的清晨也被染得阴黯惨愁了，每一角落的土地都在颤震，金铁的狂怒的錝铮，蚕食着已经残毁的地面，有增无已的旋流卷动沉重的空气，硝烟磺雾使得人胸塞头昏。

一大队江防军的兵勇，鼓噪着抢攻洋桥口南端；在那块全是坑洼的断路两边，全是一忽儿匍匐，一忽儿奔跃的人影。

“他们扑过来了，方爷。”一张脸从射口边侧转来，朝窝心腿方胜叫说：“他们正图清除桥那边的头一道鹿砦！”

“不用理会他！”方胜说：“让他们冲上桥面再说，两面关照下去，无须开枪。”

在烟气蒸腾的地堡的另一扇射口边，窝心腿方胜蹲伏着，他穿着沾有泥污的灰缎夹衫，衫摆斜对角掖起，拦腰勒着黑丝的绦带，肩上斜背着弹袋，手里端着马枪，腰上还插着两支匣枪和一把攮子，全身都迸着杀气。他说话时，那条通向洋桥下火药桶中的引线，正牵在他的面前。……他知道无须浪掷枪弹，祗要对方移除障碍，涌上桥面，他们即将被炸成碎块。

那些兵勇们可没想到这些，──他们拔除重重的鹿砦时没见盐市那边响枪，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们以为盐市的保卫团，业已被这一顿炮火轰击得逃遁无踪了，要不然，隔河的两座砖堡和高堆两侧，绝不会迄无一丝动静。……他们像一群争扛着食物的蚂蚁，从掩蔽的凹处翻上来，涌集在桥面上，剪断铁网，把拒马推落到河心去，灰色的潮水紧跟着涌流过来，那些脆弱颤动、迟滞得近乎麻木的兵勇们，发出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杀喊声，盲目的朝前涌汇，把半截洋桥全都塞满了。

这当口，窝心腿方胜燃着了引线。

一阵恶魔般的狂吼陡然的爆发出来，声浪随着河波朝四方扩散，空洞巨大的回音有如平地迸发的沉雷；大地在这种巨音的摇撼中惊震着，扇形的黑云像山一样的涌起，泥沙、碎木、桥柱、翻滚的人体，都随着这一片黑云腾起，一些触目惊心的红色火柱笔直的上升，也就在这一刹之间，整座桥梁自行掀起，复又塌陷下去，闪电连接闪电，河两岸的土地都被这一串闪光灿烂的覆盖着，一刹之后，黑云便被抖散成障人眼目的灰白的薄雾……这一阵轰轰隆隆的猛力摇撼把数以百计的攻扑者撕成碎片，纷纷落进河中，也使他们利用这座危桥的梦想粉碎了。

但在盐河下游，一大队江防军却渡过河来，开始攻扑小渡口南的土岗和险峡的谷道了。在上游的两处河弯处，他们也正在进行抢渡，仰攻高堆的中段──那正是从前铁扇子汤六刮退敌的老地方。

被烟尘和战火隔着的太阳，也似乎失却了光彩，了无生气的照射在各处火线上，有一种微风，仿佛不断的把罩住人头顶的那一层稀薄迷离的烟雾推起，变成一些淡淡的无定局的流荡的烟峰，直朝高空腾扬。……

江防军第一次抢渡，是在傍午的光景，他们利用从民间征得的牛车，将车上载满沙包，把它们从高坡上疾推到河心去，然后再用长木搭架简陋的浮桥，有一些善泅泳的兵勇们纷纷趟水涉渡，有些抱着木板木块漂渡，一刹时，几里长的一段河面上，到处都是人潮，从这端到那端，卷起了山峦崩圮、人号兽吼的狂飙。

他们抢渡的正面上，仍然是由那尊气势虎虎的战神──铁扇子汤六刮率队据守着，汤六刮经过左一场右一场的血战，变得更为愤怒，更为粗蛮了，他知道如今这一场火，才是双方生死相搏的时刻，江防军以及败军的人数十倍于盐市上守卫的民团，以民团有限的人力和火力，实难阻得住这群狼奔豕突的残军。

“咱们能打多少算多少。总得拚够老本！”

他这样的吼叫着。

既先存死拚到底的心，所以他就采用了以硬打硬的方式，把多尊红衣子母炮布在上面的各座地堡里，炮口压低，直冲着河面，更在多层鹿角间，密布上土雷、陷阱，使攻扑者尝尝步步死亡的滋味。

攻扑的兵勇们一涉水登岸，就填进了死亡的陷阱，子母炮的轰击，在近距离中所产生的威势是够惊人的，火和铁砂的莲蓬和令人塞息的热雾，在单调的癫狂中迎头泼过来，使人肉颤的哀嚎声在回荡中复被另一阵土雷暴吼切断，残碎的肢体和砂石齐飞，在烟尘之上打着盘旋……

桃红色的火树是一些地狱的幻景，火光里勾描出的奇异景象也是一些混乱的幻图，一些进退维谷的生物在死亡的巨齿中挣扎着，一排鹿砦被雷火拔起，翻滚着抛进河心，有一些起火燃烧起来，红毒毒的火齿咬住一群乱蹦乱跳的兵勇，他们挣扎在鹿砦展布的斜坡上，正像某些图景里挣扎在刀山上的鬼灵。

一个被雷火抛起的残尸盘旋着，落在鹿砦上的尖牙上，尸身整个被鹿砦洞穿，另一个被子母炮的铁砂击中，浑身都是火焰，顺着斜坡朝着下滚，嗷嗷的惨号高过枪炮的声音。大群的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那儿，而锐啸的枪弹仍不时切割着他们，改变他们死时的姿式，被轰成黑炭的，被压成肉饼的，被劈成两片，被炸成腑脏飞迸的碎块的，或者天灵盖被掀掉后脑浆涂染胸背的……全成为初度攻扑的祭品。

铁扇子汤六刮仍然豁光了上衣，精赤着胳膊，在子母炮发射后余烟未尽，余热犹存的地堡中，抡着清扫炮膛的木棒，在替子母炮清膛。

“装药快些儿装！”他喊说：“龟孙们又爬过来……了……放排枪阻住他们！”

攻扑就有这么惨烈法儿，前面一批，十有八九横尸阵前了，少数幸存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后撤，河南岸又有千百人像被赶鸭子下河似的赶了过来，在尸堆中向前爬过去，没等子母炮装药装妥，一部份攻扑的兵勇便已经扑到了堆顶。

双方就在滚滚烟尘中胶着上了。

枪弹的尖啸声在这一角空间沉寂下来，震天的杀喊又复在堆脊上、深壕中、地堡口各处腾扬了。在双方机械的白刃搏杀中，铁扇子汤六刮像一阵旋风似的滚杀出来，他抡着一把刀身略阔的单刀，风车样的疾挥着，砍杀那些扑来的兵勇，刀砍脚踢，所向披靡。

那些穿过一度死亡冲上堆脊的北洋军，在一丝残存的清醒意识里，全以为一冲上堆脊便可以占住这条高堆，谁知堆脊上搏杀得更为激烈，民团是以逸待劳，白刃相搏时，身手远较北洋兵勇们矫健，士气也比对方高昂，有许多都经过汤六刮亲自指点，砍劈得可圈可点，由于冲上高堆的人数不多，很快就被民团围吞掉了，跟着又上来了一批，正好遇上汤六刮这么一位凶神。……

在那些兵勇们的眼中，汤六刮真是个活煞神，七尺来高的个头儿，碗粗的巨臂，胸毛黑毵毵的，浑身肉球滚凸着，六个人，六把刺刀一齐伸向他，吃他抡刀一荡就荡得人仰马翻，紧跟着刀花一抖，两个立时被他一刀砍翻，另一个被他一脚踢得飞有六七尺高，不等那人落地，他一抡刀，那人就在半空被他活劈成两个半边。

“不怕死的就拿命来！”他阔阔的怪吼着：“我汤六刮全领着！”

他在烟尘激荡中屹立在高堆上，威风凛凛的杀气满身，他的浑身溅迸着鲜血、硝灰和沙土，他的脚下全是攻扑者残破的尸首。

由于他这样的舍命奋搏，使一度濒危的高堆，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在东面的小渡口附近，由于江防军顺利渡河，大量的涌集，却使小蝎儿率领的马队，陷入更艰难的苦战。

小蝎儿所率的这拨人，全都是跟随朱四判官踩黑道的人物，他们习惯在黑夜里行动，突然窜击，突然消匿，但他们从没有白昼临阵，死守沟壕的经验，他们跟随四判官多年，却没见过北洋军攻扑这般浩大的阵势；他们有勇气，有胆力，有智机，但却缺乏彼此间的协同，在固守阵地时，这种弱点就暴露出来，小蝎儿无法调拨他们，号令他们，所以一开始就打上了滥仗。

渡过老黄河转朝西涌的江防军，有小胡子旅一个旅，加上败军混编的一个团，他们以小盐庄前的圆顶丘陵为目标，以半疏散的态势分路扑进，枪炮的火力密聚在丘顶上，使那一带的丘陵上空，荡起阵阵黄云，小蝎儿手下的人，分成为马、步两队；步队扼守着那一带迤逦的丘陵地带，一直到小盐庄为止，马队多聚在最北面的那条狭谷里，他们难以忍受那种激烈的长时期的枪炮火力的制压，难以忍受固守一地等待敌军来袭的躁闷，……所以没等到江防军逼近丘陵，他们的马队就从凹道中驰出，斜刺里插进对方的侧腹，去作一场自杀式的冲锋。

按照常理来说，少数马队在绵延数里的敌群中所作的侧面冲击，──尤其是白昼冲击，效果是微弱的，而损失将会是惨重的；在白昼的战场上，无法欺敌，更少能造成神秘、恐怖的色彩，去摇撼敌方的心理，马群出动，反而暴露了本身的实力。

正因为常理如此，所以当小蝎儿手下的马队扫入敌阵时，众多的兵勇都对民团的泼辣和大胆感到意外的震惊，他们慌忙错乱的伏身闪避，举枪乱射，但泼风般的马蹄已经踩过去了，那些磕马飞窜的死士们摇着马刀，迳朝人群猬集的地方闯过去，愈是这样不要命的蛮冲，江防军愈是张皇失措，他们开枪乱射，杀伤的不是旋风般的马队，却都是自己人。这样一来，马队首次冲击，造成了一部份猛锐突袭的效果，但当它们退入另一条谷道时，损失了将近三十个弟兄。

匿伏在丘陵中的小蝎儿看得很清楚，在一片阔野上面，江防军像大阵的蚁群，朝前蠕动着，到处都是人影，到处都是车辆卷起的尘雾，连绵到远天的林丛中去，窝心腿方胜曾一再叮嘱他，与这样众多的敌军对阵，切忌心浮气躁，唯有沉着固守，因为这一回江防军倾巢出动，志在夺路北遁，一切攻扑举措，绝非是一时的。马队和步队，是自己手上捏着的两张仅有的牌，必得谨慎使用，应付日夜反覆的攻扑方守得住盐市上的要地小盐庄，假如马队仍像这样贪求阵前力拚，恐怕熬不到天黑，这些弟兄就会死伤殆尽了。

但在眼前半原始的血战中，他实在没有制衡全局的力量，马队又从谷道中划一道斜弧，呐喊着奔杀过去，这一回，敌军已经警觉了，机关炮激起点点沙烟，在奔驰的马群前后扬起，中弹的马匹在奔腾中忽然颠踬，失蹄般的摔倒下去，摔马的弟兄还不及滚身站起，便被密密的弹雨射中，陈尸阵前了。……这一次奔袭并没能深入敌军，那些马队因当面的敌火太猛，便拨转马头，在敌军阵前朝北横掠过去，敌方的机关炮移动着枪口扫射，把他们当成了活靶。

马队的两番冲击，并不能阻遏江防军的大举攻扑，日头一打斜，激烈的攻扑战便已在各条谷道口附近展开了。由于马队在北面所使的压力，使敌军的攻扑重心略向南移，他们的主力放开了那一带丘陵，正指在珍爷所率队防守的地方。

无论从哪方面看来，这都是盐市在防御部署上最弱的一环，珍爷防守的这一段地方，在小盐庄之南，护住小盐庄的丘陵顺势斜走，到这儿已变成一片平阳，唯一的险要就是一道弯曲的大沟泓以及两座乱冢堆，珍爷所率的几百人枪，就依着这些乱冢堆布防，锁住这条沟泓，这段地方并不太宽，正面不过半里的样子，但它却是盐市防务的软腹，最经不住打击的软腹。

而小胡子旅攻扑的矛头，恰巧指向了这块地方。

当小蝎儿的步队凭险力抗时，珍爷的防线已被汹涌而来的灰色人潮压碎，孤立成两块顽石似的半马蹄形的据点；这两个筑于乱冢间的据点，好像挺立在一道激流中的两块峭石，激起一些泡沫怒腾的水花，却不能挡住敌军的突入。

靠北边的一座乱冢堆，由大狗熊率领着一部份人枪扼守着，不论他是如何的骁勇善战，防线一经敌军突破，他就无能为力了。事实上，那条宽阔的沟泓也无法阻住敌方，他们在狭处并长木为跳板，很容易的涌过泓西来，使用少数人枪包围了两座乱冢，其余的便纷纷涌向盐市的市街，天黑后不久，市街便陷落了。

市街的陷落对于江防军来说并无显著的好处，因为盐市外围的各道防线，各处据点，都仍在民团的掌握之中，珍爷防线上的这个狭小的缺口，几个时辰之内流进去约有一团人，这些人一突破防线，就不再有丝毫恋战之心，并不回头夹击，一窝蜂的争着涌向市街去，希望大肆卷劫一番，然后逃命，这样，反而削弱了火线上的攻扑力量。

那些杂乱的突入盐市的兵勇们一扑进市街，才发现那里是一座空城，并没有幻想中的财宝金银，也没有酒食美女，却有一些要命的狙击手，匿在瓦面上放冷枪，而在各盐栈、各码头、桥船口、大王庙各地，仍有民军死死扼守着，他们这才发觉，所谓突破，不过是一头钻进另一个死窟窿罢了。

两军作战，不在乎各方的人数多寡，突入市街的江防军人数虽多，但在奔突中失去了建制，加上地形不熟悉，天色又黑了下来，一进市街，且听满耳枪声，也不知谁在打谁？！也不辨方向？！祗是东奔西跑，盲目放枪而已，这一来，他们就越打越迷糊，甚至窝里人打窝里人，哪还谈得上发挥战力？！

这时刻，戴老爷子得以从容炸毁北面的洋桥。

在黑夜里，乱兵涌突的市街也起了大火，烛天的火光引起了更大的混乱。从小渡口到大渡口，这一块土地被反覆的蹂躏着，尖啸的子弹将它毁裂，拥起，掏空，琉磺烈火将它烧黑，灰化，弄得面目全非，光弧在沉黑中流舞，像无定风中的飞萤，杀喊声满塞在这里那里的大气中，互相纠结，互相激荡。

每一个民团扼守的据点，都被蚕蚀着。

“伙计们，盐市业已被踹开来啦！”

“早点儿进去发财罢。……头水清，二水浑，三水四水黑酱油──越到后尾越捞不着油水……”

“能留条命就……够了，还想什么糊涂心思？！”

“杀……哟，杀……啊！”

而这些嘈嚷，都逐次的分别被弹啸敉平了，铁与火才是这块地上的君主，它们征服了某些贪婪的冀求和欲望……在每一个一刹之间。

无论是哪道壕沟，哪座地堡中，民团的处境都够艰难的，惨烈的实际景象虽被黑夜裹住，不在人们的眼瞳里，但那些景象却在人们的心里陈显著；以窝心腿方胜那样稳沉缜密，而情况的发展，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料想，守卫的民团，人枪实力和对方相比显然万分薄弱，当敌军潮涌而来之际，除了以枪火却敌外，别无它法可行，尽管每支枪的枪管都打得透红，每个地堡前伏尸累累，而人潮还是涌过去了。

所有民团的防线，在黑夜来临后都被汹涌的人潮切断，变成一些孤屿，彼此之间失却连系，也无法再行连系，这一来，使方胜原有的打算都成为泡影。

“既到了这步田地，祗有尽力而为罢！”

洋桥口两侧的那两座巨堡，正是江防军攻扑的重心，他们一意要吞噬掉那两只把门的狮兽，好朝盐市的市区畅涌；他们围攻那两座巨大的砖堡，像一窝猬聚在柳斗上的蜜蜂，从射口朝外望，黑幢幢全是人影，被枪弹洞穿的人体堆布在河滩上、沟壕里、鹿砦上、铁网边，大都难分是死的还是活的了，有一些竟从堡顶上翻越过去，更有一些死尸叠在一起封住了射口，得用枪托把他们捣开。

巨堡里边也够惨的，窝心腿方胜扼守的那座堡子，堡门已被攻扑者的尸体封住，汩汩的鲜血从门缝间朝里流溢，入夜后堡里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全靠枪枝发射时青绿色的幻光和从射口间流进来的时明时暗的火光，依稀照出周遭的惨景；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弟兄非死即伤，死尸都被拖到堡壁一隅去叠着，伤者忍着呻吟，自行撕下衫子裹创，有的已经两度中弹，仍然守住射口朝外放枪，有的带了致命的重伤，静躺在血泊中等着咽气。

射口外的不断攻扑，使每个活着的弟兄无暇他顾，战斗就在血泊中，在半麻木的状态中进行，硝烟的气味，霉湿的气味，腥甜的血味在堡中沉淀着，生命在刀口上挣扎，无尽的病苦的禅续，在折磨着死士们沥血的灵魂……

一阵剧烈的攻扑过后，几个重伤的弟兄们叫唤着。

“方爷……保重，咱们不……行……了！”

“补我一枪罢，方爷……”一个微弱的、断续的，显然是一面吐话一面咯血的声音，在他身边不远处响着，还没等他回答，那声音便寂然了。──他已经死了。

窝心腿方胜朝枪膛里装填着子弹。

“挺着，兄弟们，我还活着呢！”

当洋桥口两侧还在方胜的坚守中的时刻，铁扇子汤六刮却阵亡了。他过份的勇猛杀敌，一时忘却了自己的血肉组成的身体，他阵亡时浑身遍是伤痕──汤六刮虽然浴血死去，但那条血染的高堆仍在进行著白刃争夺，双方都是一些血人，一簇一簇，一团一团的使用枪托和刺刀互扑，杀喊声彻夜不停，到后来，人声都变成疯狂的兽吼。

在珍爷扼守的那座荒冢阵地上，遭遇最为凄惨，小胡子旅的大部份都从他防守的正面突进，珍爷所率的两百来杆枪，一开始就大受损伤，入夜后，江防军的马队跟着卷袭，那阵地上的民团整个覆没了，野蛮的江防军为了泄愤，使马刀乱砍那些横倒阵内的人尸。

但在另一座荒冢阵地上，大狗熊仍在死守着，虽然他左右祗落下廿八杆枪，但他却越战越有精神。

“慢慢放，甭慌张，”他跟他左右的弟兄说：“一枪一个，瞄准了放。甭学‘娃儿没眼，见血就喊！’……咱们弟兄，个个都死得够本了！──你们没见沟泓里全垒着死尸？！咱们死了，该在阎王殿上坐，杂种们死了还得下地狱眼儿，怕啥？！”

“咱们人枪太少，阻不住他们。”一个弟兄说：“市里的大街起火了，方爷跟汤爷他们不知怎样了？”

“管不得那么多，”大狗熊说：“北面的洋桥已被戴老爷子炸掉了，他们冲进市区去，正合上那句老话──飞蛾投火罢了。何况沙窝子那边，早有民军布阵，他们过得了头关过不得二关，冲杀到末尾，还不是死路一条？！”

正由于珍爷扼守的那座荒冢阵地的覆没，使后续的江防军可以循着那个缺口涌进，才使得大狗熊领着的廿八杆枪能守住他们的地堡，因为那些北洋兵勇之所以拚命攻扑，祗是企图夺路，一旦有了进路，他们哪还顾得开火，在这种情形下，大狗熊他们落得打偏火──用他们的枪，像瞄兔似的打一个算一个，打一双算一双。

每一波江防军涌过那个缺口时，都有些兵勇被侧面射来的枪火摆平。

在所有盐市的各处防地上，损失得最轻微的仍是小蝎儿据守的小盐庄，和小渡口一侧的丘陵，那一带地形复杂，地势高亢险峻，敌军白昼几番攻扑不下，都把重心南移，一旦在珍爷的阵地上造成缺口后，小渡口那一带的压力顿然消失，各条谷道，也都在完固的封锁之中。

混战仍在持续着，又经过一个更次，江防军的本身却在混乱中起了变化。

先涌进盐市的上千兵勇，没抢得一丝财物，也没能北渡盐河，在黑暗里和市街上守卫的民团发生枪战，颇有损伤，大街的大火是民团有计划施放的，大火一起，逼使那些涌进盐市的兵勇不得不仓皇退出市区，那时天色已经落黑，混乱中敌我难分，后涌进来的江防军，误把当面退出市街的江防军当成盐市的援军，昏天黑地的互战起来，最后从高堆上涌来的兵勇不知哪个方向是敌？哪个方向是友？竟也隔着荷花汪开火──两面都打。

还没有涌进盐市的兵勇以为盐市来了生力军的也有，以为盐市已经陷落的也有，他们放弃了朝向大火的攻扑，绕还朝西，和大渡口的刘团汇合去了。

但在县城的江防军师部里面，所得的报告却是：“我军整日猛攻，业已攻占盐市，现正肃清残敌中……”依照参谋长的意思，是等到天亮之后，待火线上的战况澄清时，师部再行北移，但塌鼻子师长不以为然，他主张趁夜行动，早一点北遁。

“我早知道，凭盐市那股人，是成不了气候的。”他自鸣得意的说。

江防军倾巢出动攻扑盐市那夜，张二花鞋在连升客栈里就整夜未曾阖眼，掐指计算起来，自己独赴县城谋刺塌鼻子师长，已经有不少时日了。对于谋刺这宗事情，自己是日夜筹思，耿耿在怀，不能算不用心机，但凡平素塌鼻子常到的地方，自己都想尽方法混迹其间，冀求能够得手，但总是一扑一个空，连对方的影子也没见着。

塌鼻子这只狡狐，竟然活着发动全军，对盐市这座孤城施行猛扑了，如今自己祗有最后一线机会使他授首了！……如何把握这一线机会，实在是太重要太棘手的难题，他背着手，彻夜在室中踱步苦思着。

卧室外面，彻夜不眠的人更多，吵吵嚷嚷的整夜不停，那些过气的官儿们为了打点逃命，差了跟班的马弁和护勇出去乱抓夫。抓了好些手车、牲口、担子，挤满了一院子，上上下下，蚂蚁搬家似的搬运箱笼，准备在江防军扑开盐市时，跟随塌鼻子一道儿北遁。

毛病出在家私太多，民夫太少上。张团长的马弁跟李团长的护兵就泼妇骂街似的争吵起来，两个团长揉着眼，趿着鞋，彼此都死要面子，互相客气，而两位团长太太却针尖对麦芒，一个话里带刺，一个反唇相讥，竟自演起铁公鸡来，就在楼梯上大打出手，天津腔对上扬州调，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唱唱？！

偏生这台闹剧，就在张二花鞋的房间外面上演着。

“就是你这骚货要逃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咯？！你有五挂车，三匹骡子，还不知足，连我们的一付筐箩一头小驴也要争，……你不是要驴，你是爱上了驴屌！”

“你这张屄嘴会骂人，老娘就撕豁了你的！”

“小卖屄的，你打人？你竟打人？”一个尖声尖气的喊着，两下里就撕扭起来了。女人打架，不外是撕扭拧捏抓咬哭骂，弄得木制的楼梯乒乒砰砰像擂鼓助威似的响个不歇。

双方的太太一干了架，两边的马弁不好拉，祗好由两个作先生的过气团长自己处理。两个团长被阻在楼梯口，想拉架也上不去，又不敢责难自己家的母大虫，祗好互相哀恳着对方的太太消消气，手下留情。而两个太太原指望做先生的帮打的，谁知自己的先生白背着武装带儿，竟都是软骨虫，祗懂得向对方哀求。

愈打火气愈大，一个骂说：“你这没脊梁盖儿的，还有脸站在那儿看架吗？骚屄她撕掉我的裤子，你还在求她？！──”另一个也骂说：“你这个天杀的贼，你这种德性竟能当上北洋的团长？！无怪你那些虾兵蟹将望见北伐军的影子就拔腿跑光，你连一个老婆都护不得呀？！”

“张兄，张兄，您开门出来劝劝罢，”其中一位做先生的说：“火线上正在开战，她们竟有心肠为争民夫运东西打架？……命能不能逃得出，还在未定之天，何况那些身外之物。”

张二花鞋正在满腔郁愤之中，哪还受得这些蠢物的吵嚷。开门出来后，就见两个太太打在一团，一个上身衣裳全被撕成碎布条儿挂在肩上，兜肚儿也叫扯脱了，扇活扇活的荡着两只白奶，另一个簪环全叫撕落了，脸颊上也留着条条血痕，乱发蓬蓬的直像披毛五鬼，下身的裤子被扯脱了挂在脚脖儿上，裸露出大白屁股，犹在那儿蹦跳不休呢。

“这场架，我也没法儿拉，”张二花鞋摊开手说：“这已经打得精赤着，不成个话了，你们还是找旁的太太出马罢。”

“她们全在忙着搬东西呢，谁肯来管这档子闲事？！”一个说。

“好哇，你这个一心向外的死忘八，我被这小私巢子欺侮成这样，你还说是‘闲事’？！”光屁股的太太哭骂着说。

“你骂谁是私巢子？你才是万人压的淫货！”扇奶子的奋力一推，光屁股朝后便倒，但在半空把扇奶子的头发揪住，两个人便像滚桶般的顺着楼梯，吉哩砰隆的滚下去了。

两个趿着鞋的男人涌至梯口，各接各的老婆，谁知忙中有错，张团长接的是李太太，李团长接的是张太太，不便过份拉扯，这两个半裸的婆娘便打到全是民夫和兵勇的大院子里去了。

“糟，糟，我想不到她们竟这样的不知羞。”

“嗨，把咱们的脸皮全给丢尽啦！”

两个叫苦不迭的说。

而大院子里出出进进的全是马灯和摇曳的灯笼，人们杂沓的忙碌着，一心都用到逃命上面去了。车架上，骡背上，细软箱笼能堆好高就堆好高，仿佛并不是逃命，而是在搬家，连锅盆碗盏全舍不得扔掉。

在黑夜当中，整个县城的情况都在极端混乱中嘈嚷翻腾，能上火线的队伍，都陆续开拔了，留下来的全是随军的眷属，败军的过气官佐──一窝没生翅膀的蝗虫秧儿，天还没亮呢，盐市那边的枪炮声就掀起来了，张二花鞋摆脱了院子里杂事的牵绊，怀着枪和攮子出门，在慌乱的车马人群中，沿着慈云寺侧的迷宫朝城里走。

那座一向在畸形繁华中成长着的迷宫，也叫败兵们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那些五颜六色的纱灯就被摘得遍地皆是，有的被马弁们拎了去照路，有的叫踩扁在街心，全是污泥脚印儿，有的像是烂西瓜，被踢得乱滚；很多家妓院的门板被卸掉，吃食店的玻璃橱窗叫砸得稀乎烂，所有的熏烤食物全叫抢个精光；一些喝醉酒的马弁，师部的杂兵，趁机会攫着姑娘白嫖一顿，更有的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当街追逐着那些衣衫不整、花容失色的妓女，大喊着要带她们到山东去。

张二花鞋无法理会这么多的纷乱，他要在这种极大的混乱中，摸清师部何时北撤？弄清塌鼻子如今藏匿在哪儿？！他更大的焦虑，落在盐市那干兄弟们的身上，此时此刻，他不知盐市的命运怎样？而盐市的命运，有一半是挑在自己的肩上。

他走近东关的城门时，遇上了塌鼻子的一队护兵，由一个官儿统率着，朝败军官眷聚集的东关码头开过去。

“师部何时开拔？”他捱上去问说。

“要等攻开盐市后才能动。”

“盐市不是接火了吗？”

“接火了！”那官儿边走边说：“你们得把随身带的东西准备妥当，等着通告，在这段时间，千万甭乱走动，人又多，又乱得紧，跟不上队就惨了。”

“师长他如今在哪儿？”张二花鞋不愿放过机会，紧跟着问说。

“不知道。”那官儿说：“谁也弄不清他在哪儿？！参谋长却在师部里，总之，咱们的师座不会这么早上火线的，也许还在公馆里喝酒呢。”

他们走过去了……

张二花鞋通过已经戒了严的城门，荡进城里去，进了城，立时就觉得黑暗阴森了。天还没放亮，被冷露润湿了的石板街上难见一丝灯火，那仿佛是一条死街，郁着一团鬼气。张二花鞋沿着街廊下走，祗有自己的脚步声打破一街的沉寂。

他很爱这条空荡荡的夜街，容他独醒着静静深思。他知道，人在这种混乱中极容易犯上浮躁不安的毛病，过度的焦灼郁化成一股难抑的愤怒，几乎使自己无法冷静下来。连升客栈中那些食民脂自肥的败军官佐，失意政客，蠢豕般的官眷，在准备逃窜的嚣嚷，日夜把人烦扰着。他必须要单独沉思，抓住这最后一刹时光。……他顺着东街西行，走到空心街分叉处的影壁墙下，便停住了。

他知道这条叉街，一条是通向江防军的师部──前朝的县署，另一条指向西大街──正是塌鼻子的公馆，荷花池巷的进口。

凭他的这身军装，他可以进出城门。在东关一带逛荡，但若想在深夜闯进江防军师部和那条警卫重重的断巷，那就难了；因为塌鼻子师长对于临时收容的败军官佐，一向不加信任，即使一级之差，由于那些败军官佐没有人枪实力，故而在塌鼻子的眼里也就不值几文大钱了。他谋攻盐市也好，整编败军也好，召开会议也好，祗有江防军直系军官可以参与，各部份的败军过气军官，祗有冷眼旁观的份儿，城西的街巷对于败军官佐而言，已成为禁地。张二花鞋扮成败军官佐中一个团附，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角色，在行动上要比一般平民略为方便，但在接触塌鼻子的机会上说，实在微乎其微。

他明知这样硬闯禁地不是办法，可是事到急处，不得不冒险一试了。

张二花鞋判断过，塌鼻子既不在师部，一定仍留在荷花池巷的公馆里，不如取道向西，到他公馆附近去守候着，也许就在天亮后，盐市那边一有消息传来，他就会出现；同时他又判定，无论塌鼻子匿在城西哪个地方，在他北遁时，他必定经西大街，出北门，自己要是潜伏在北门左近鹄候着他，一定可以得手。

他走出空心街，踏上西大街时，天色已经微微放亮了。北边半边天，枪炮声如沸，可以想见盐市正在全面激战中，西大街各处的岔街和横巷入口，都仍亮着防勇的巡防马灯，布有荷枪实弹的岗哨，尤独是荷花池巷左右，布岗的人数竟在一排以上，一挺歪把儿机关炮冲着巷子，枪口朝外架设着，完全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若不是塌鼻子这狡狐故弄玄虚，就是他作贼心虚，张二花鞋想；总之他摆出这种架势，反显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明白的告诉人，他就匿在城西这一角。

他若无其事的经过那些岗哨的面前。

“我是从东关连升客栈来的，”他对那个领班的官儿说：“我是想打听打听，师长他到底准备在什么时刻动身北上？”

那官儿把张二花鞋一打量，便一脸和气的说：“这个，呃，这个；实在抱歉，我们祗是奉命布岗来的，兄弟官卑职小，哪知道师长何时动身？！──他何时动身，祗有他自己知道。”

张二花鞋嘘了口气。

“并不是我们多问，祗因为师部昨晚就差人去传告，要咱们把细软物件收拾妥当，听命跟着师部一道儿行动，咱们差出人去，到处拉夫，如今牲口、车子，都已装满了物件，民夫们全在等着上路……”

“那得看火线上打得如何了，”那官儿苦笑说：“天色转眼就放亮了，等一忽儿，您就会等得着前方回来报信的人。……假如盐市很快就被攻破，我想师长他走得比谁都快；假如攻不下盐市来，咱们谁都不能插翅飞天，您说对不对呢？！”

张二花鞋正待说什么，北门那边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那官儿伸手指着说：“瞧吧，那不是马队上遣人回城报信来了，您问问他们，就知今天走不走得成了。……嗳，我说，伙计，前面的攻扑，打得如何？”

张二花鞋掉脸一瞧，北门通道那边来了两骑马，两个骑马的兵勇也许一路奔驰过急，人背上、马身上都蒸腾著白雾般的汗气，在凌晨的尖风里发散着。他们进了城门，便兜住缰绳，按辔徐行，但仍难平复他们剧烈的喘息。

“刚刚接火，八字还没见一撇呢！……光是……高堆一带的正面上，就大遍的栽人……他们炸断洋桥，至少有一个整排，被雷火轰碎……”

“东边已搭了浮桥，晌午时就能攻扑小渡口了。”另一个说：“盐市这一火打得真惨烈，咱们若不是人多，真难抗得住。”

张二花鞋听了话，心里略感宽松，精神也跟着为之一振，他相信盐市在窝心腿方胜的布置安排下，定能打一场惊天动地的仗，胜败暂不列论，至少在精神上可以摇撼这帮执迷不悟的残军。

“师部今天能动吗？”他试探着问说。

“看样子动不了。”前一匹马上的人说：“依我看，盐市不是三天两日就能解决掉的地方……咱们在攻扑盐市，但从大湖泽涌上来的民军，正反扑着樊家铺那一线，……盐市眼前虽险，假如他们跟民军汇合，那，事儿就更难办……了！”

“对不住，”另一个说：“咱们得到师部报信去了，等歇再聊聒好吧？！”

张二花鞋在他们俩骑马走后，便又信步朝北门踱过去。这一带地方，他全曾多次勘察过，他自信祗要塌鼻子经西大街，出北门，他就有把握刺杀掉这个巨奸。

西大街的街道南北走，不过因为偏在城西，所以民间俗称西大街。这条街极为宽广，但在接近城门处又突然变狭，形如一只漏斗，这一段靠近城门处的狭街，两边又都是密接着的高楼，檐翅相衔，仅留天光一线而已，人在楼廊上吐口痰，都能击中街心的人头，所以这个狭窄的街口，是谋刺塌鼻子最方便的地方。

祗要塌鼻子经过这里，自己可以伏身在屋背的隐秘处瞄准了开枪，无论他是乘车或是乘马，在这样的窄街上突然遇袭，他必然张皇失措，而且车马连回旋的余地全没有。左轮枪连续发射，即使没能枪枪命中他的要害，使他立即毕命，至少也足以使他身负重创。这时候，自己可以纵身跃下，用匕首结果他的性命。

万一塌鼻子不走北门，使自己的等待落空，那么他也难逃脱北门外，顺安客栈那一关。

这样打定了主意后，他便迳出北门，跨过洋桥，到顺安客栈去会晤万再生，他想把这宗大事，再详详细细的叮嘱他一番。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河面上霞影璀璨，好像铺上一层光华夺目的锦毯。那样的光景落在张二花鞋的眼里，仿佛也成为一种暗示，暗示着他这次谋刺，必能顺利得手。

可是，等他一踏过洋桥，他就发现眼前有了剧变了。环河的大马路上，十里长街上，全是大岗，有一队杀气腾腾的兵勇，把路边的顺安客栈包围着。

“坏事了，”他心里一惊，自言自语的说：“难道是万再生露了马脚？”

但他表面上仍然不露声色，缓步朝那边踱将过去。

“喝，大清早上，这是干啥？”

经过一道岗位时，他闲闲的朝那边一指，带几分瞧热闹的神情问说。

“听说是在搜捕刺客。”那岗位说。

“刺客？你是说？！……”张二花鞋说：“哪儿来的刺客呀？！”

“也许是盐市上差来行刺师长的，客栈里有师长差出来的眼线，说他们露了马脚了！”那岗位说：“从荷花池巷起，直到北门外，沿路都布有眼线，尤独是茶楼客栈，日夜都有巡防查缉的人。您瞧，那个刺客可不是被叉出来了？！”

几道岗位平端着枪，如临大敌似的把顺安客栈前门封住，几个拎着垫起机头匣枪的护兵，硬把一个汉子从客栈里拖了出来。

张二花鞋一眼望过去，就看出他们抓错了人──那人根本不是万再生，却是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他的个头儿生的比万再生结实些，高大些，年纪可比万再生大上一倍，约莫总有五十好几了，鬓发和腮边的短髭都已灰白，脸上皱褶纵横，浴满风尘，一望而知是久在江湖上行脚的人物。

那人被拖出客栈大门之后，脸额上立即被匣枪管、皮腰带打出一片青肿的伤痕，同时叫几个抖着麻绳的护兵捆缚起来。端平上了刺刀的长枪的兵勇一路吆喝着开道，拎匣枪的兵勇就把那人像拽牲口似的朝前拖拽。

“拽个什么玩意儿？”那人挺了挺身子说：“老子自己会走！”

“你他妈甭再充人熊了！”一个江防军歪卡着硬帽的官儿骂说：“等你夹屁熬刑的时刻再逞好汉罢！如今还早着呢！”

“一块肉上了砧板，爱砍爱剁全由着你。”那人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们，瓮中之鳖也没什么好神气，你们的报应也就在眼前了！”

张二花鞋站在码头边的石堤上，透过淡淡的清晨的蓝雾，目睹着那个被错当着刺客的汉子，在刺猬般的枪丛下押经他的面前。那一刹，人道的悲情塞满他的胸臆，他很想拔枪跃扑过去，用双枪交叉泼火，撂倒那些虎狼般的兵勇，从他们手中把那人解救出来，至少，他有着这样的激动。

为什么见死不救呢？！他知道那人是个受屈者，知道他并不是谋刺塌鼻子的人，他不该被押解到城里，去忍受百般严刑烤逼，忍受横掠的楚毒，让血迹斑斑的牢墙上，平白的添一层新的血雨。可是当他转念及盐市上更多待救的人时，他依旧隐忍了！虽然这隐忍的苦痛是巨大的，几乎和埋下关八爷双眼时的苦痛相等，他却不能不隐忍。他不知道万再生是否仍留在顺安客栈里，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至少他自己这条命已经定下了唯一的用途──刺杀元凶塌鼻子，他不能因为一时血性去解救这人，使自己错过刺杀元凶的机会。

那闪着寒光的刀刺去远了，那些咚咚的脚步踩响洋桥的桥面，张二花鞋却寂默的转过脸，面朝着蓝雾中的大运河的流水，久久无言。他跟那人从无交谊，也从无一面之缘，甚且不知他的名姓，但就在那一刹悲壮的景象中，他投入一个英雄的怆怀……河水波流着，人生也总要过逝的，也许在下一个时辰，自己即将和那人同归劫运，他却觉得生存的苦痛，远超过本身的死亡。

这样究竟怔忡了多么久，竟连自己也恍然不觉，直到阳光碎在水波上，蓝色的雾氛全都退隐，他才从怔忡里醒过来，转朝顺安客栈踱过去。

张二花鞋是极为细心、极为机敏的人，他不会忘记刚才那个岗位无心道出的秘密，由于塌鼻子到处都布有耳线和眼线，更由于他穿的是北洋军官的军服，他自不能在人前露出一丝破绽来。

他装出一付趾高气扬的样子，大步跨进顺安客栈去，故意在脚下着力，弄出一片皮靴的声音。

“老爷，您可是要找房间？”茶房余悸犹存的怯笑着，一张脸仰呈在张二花鞋的鼻孔下面。

“我是在找人。”张二花鞋说：“楼上有位姓万的客人，他答允替我接洽一条大点儿的船只，他说了话却不算数！我得找他索回定金，另外雇车了！”他的声音很宏沉，响得连楼上全听得清楚，他的话音儿里透出愤懑和焦急的意味，一点儿也不像是装成的。

果然，他的话音方落，楼梯登登的一阵急响，万再生急急的赶了下来。

“团……团……团附老爷……”

万再生乍看见张二花鞋只身赶来这刚出事的地方，不禁又惊又喜，正待说什么，谁知却被张二花鞋劈胸一把揪住了。

“你这个人好没信用！前天你大拍胸脯，说包能弄到一条像样的船，收了定金去，非但船不见船，连个人影儿全见不着，……大伙儿全在卷行李，整箱笼，你却把我搁在一边不管，那怎么成？！”

“我……我还在多方想办法呢，我的老爷！”万再生在对方丢来的一个眼色下，这才会过意来，顺着张二花鞋的话音儿回说：“这些时，你们这些老爷，人人想雇船，江防军也逼着征船，满河连一条船也找不到了，您得给我点时限呀！”

“还谈宽容时限？师长他明早一走，难道我一个人在县城留守？盐市一踹开，我一时一刻也不能留了。”

“您老爷刚刚是见着了的，官里闹着抓刺客，刺客头上又没标上字，这两天，走动全不甚方便呀，团附老爷！”万再生做出一付恳求的样子：“若如没东没西的乱走动，官里拿我当奸细，绳捆索绑的弄了我去，我就是说替你老爷洽船的，他们也不肯相信的……”

“我跟你一道儿去！”张二花鞋揪住他朝外走，一面说：“今天若还觅不得船，我非取回定金，另打主意设法雇车不可了！”

就这样，他把万再生揪了出来。

两人沿着牵有粗壮铁索的系船石柱朝东走，张二花鞋一面留神暗瞅着身后有没有追踪的人？也许由于他身分的关系，使他能避过了那些藏在暗中的爪牙的耳目，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身后没人追踪着他们，这才放下心来，对万再生说：

“好险，好险！我原以为你败露行藏被捕了呢！”

“说来也够险的，老爷。”万再生忍不住嘘了口气说：“也许他们要搜捕的是我，可是，在查房时，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那人跟我说：‘兄弟，我早看出你来了，你留条命，安心去刺塌鼻子吧，他们查上楼时，我替你顶着。’实在是他救了我。”

“一条使人钦服的汉子！”张二花鞋从内心深处发出赞叹说。

“可惜名也不知，姓也不晓。”

“你弄岔了！”张二花鞋说：“像这样的人，既愿替你挺身代死，焉是求名之辈？！──他所以愿意这样，祗是看重你谋刺塌鼻子的壮举，他真是个奇人。”

万再生由这个人拯救自己的举动，回忆到那夜在禹王台上，张二花鞋那样宽恕自己的一幕，更忆及自己受万振全煽惑，活剜去义士关东山双眼的往事，不禁眼眶一赤，潸潸滴下泪来。

张二花鞋望了他一眼，然后从容的仰起头来，去凝望天顶上飘荡的秋日的浮云，仿佛洞烛什么以的说：

“这不再是伤心流泪的时刻了！你要对得起那挺身救你的人，祗有体仰他的用心，全力刺杀那万民深恨的恶贼，那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把万再生引进一条僻巷，又低声告诉他说：“依我料想，塌鼻子早则今夜，迟则明晨，必然会离开县城北窜，我如今仍捉摸不定他究竟是出东门，或是出北门，祗能说他出北门的机会较大，所以我打算伏在北门边守候着他！……但他无论出东门或是出北门，都要经过顺安客栈。如今时机已万分紧迫了，我必得再叮咛你，从这一刻起始，咱们分头举事，一切由你见机而作，万一塌鼻子不出北门，或是我没能得手，这付千斤担子，得由你一人独挑了！”

“你……老爷……”万再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苟能不死，我会来帮助你的。”张二花鞋说：“假如我到明晨还没消息，咱们就祗有约见来生罢了。”

万再生抬眼去看张二花鞋，觉得他在准备赴死时，显得跟平素一样的从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颤硬紧张之态，但从他湛湛的眼光里，看得到一丝英风飒飒的森寒，在他说话那一刹，剑芒般的暴射出来，旋即收敛了，转身踏步，抛下自己，踏踏的转过巷角，巷角的墙砖遮断了他的背影。

这时候，县城各处都在翻天覆地的大混乱当中，没有谁想得到在这条小小的僻巷中，正有着同样萧萧的风与同样森寒的易水，同时起自两个人的心上。

西风不断的送过来火线上鼎沸的枪声，城里的人们不需亲眼去看那场血腥的屠杀，全能想像到盐市上浴血抗敌的人们，遭遇是多么惨烈，境况是多么艰难！他们不是官军，不是什么队伍，祗是一群群为着守乡保土、反抗军阀凌夷的平民百姓，用他们卓绝的坚守引来了大湖泽里的民军……但在塌鼻子江防军倾巢重压下，他们是凶多吉少的了。

县城中的兵勇忙着北撤，简直变成了一帮横掠的匪众。塌鼻子压根儿没想再回来，所以干脆扯下那付假脸，纵容部下奸淫掳掠，几乎想把城里所有财富席卷精光。早就被炼住的差船上，载满了掠来的京货、布匹，各式箱笼柜匣，各式车辆和强行集聚的牲口上，全是粮食、军械、货品、钱财。乱兵当街抢掠，布疋、磁器、古董、字画，抛得遍地都是。街梢一些民宅，更被一些肆毒的兵勇放火焚烧，施救无人。

黄昏时分，盐市那边的枪声更趋猛烈，仿佛要把天角掀塌一般。有人谣传说：盐市业已被江防军攻破了，但各处的保卫团队，仍然拚死命的跟他们周旋着。又有人说：窝心腿方胜已经战死了，但北面的洋桥也已被盐市炸断，江防军虽抢下盐市，但仍麇集一处，无法渡河，……西面的樊家铺仍握在民军手里，枪火锁住河面。

无论谣传如何，塌鼻子的师部在日落后就已经陆续朝北方开拔了，那已经不像是队伍，却像是大掳掠的股匪，他们掠走了城里一切值钱的货品，──除了没搬走城墙上的砖头。

人们祗见到他们开拔，但塌鼻子师长本人在哪儿？却仍然是个黑洞洞的、难解的谜。

江防军撤离县城时，黄昏的天色突呈异象，从西边的半边天壁，到东边的半边天壁，以及南北两边的天脚，所有的层云、卷云、积云和天顶的浮云，高空的翅翼云，全都被烧成红的。

“这种天，简直像一只哭红的眼。”有人为这惨惨的黄昏景象感到不安了。

“天心民气是连着的，”一个拖胡子的老人也眯起眼，四面环望着，预言什么似的说：“江防军狼奔豕突的冲破盐市，这是百年来最惨的浩劫，民怨……腾天，连天也……哭……了……”

“这不是烧霞么？”一个女娃儿问说。

“烧霞？你见过天有这样烧霞的么？！”

这不是霞，该是一把炽烈的火，这里那里，天上地下，凡目之所及，没有别的颜色，红的，红的，什么都是红的；透明的红，灿亮的红，奇异的红，阴惨的红，凄怖的红，炭火般的红，滴血的红。在天上，在云中，在归鸟的翅翼下，在屋顶的压脊瓦间，跳动着，涂染着，流溢着，凝固着。这是从来没见过的异象，透过人们惊怔的瞳孔和疑惧的心灵，它被牵引到古远的历史传说中去，和那些神话般荒缈的故事绾连在一起。

直至有人失声的叫出来：

“火！火！！……盐市起大火了！”

议论纷纭的人们这才惊觉到天呈异象的原因；晚霞加上盐市燎原的大火，才合使天地呈现出这样惨红的景象。多少年代以来，盐市上的人们艰辛的创业，点滴的建树，才累积成那样一座繁盛的镇市，才具有那样宏壮的规模，这一把火烧红了它近百年的历史，这把火将多少苦辛？多少血汗？化成灰烬……

从古远的日子起始，火在原始的人们的心目中就是那样的神奇；它是进步的动力，温暖和光明的象征；它也是恐怖之神手中的魔杖；当它落入强权的掌握时，就变成了毁灭的利器。如今，盐市正遭逢着这样毁灭性的大火，几十里周围，都看得见红光。

“盐市究竟怎样了呢？”

众多的问询是徒然的，谁也不知道陷落后的盐市的详情。──这详情，祗有在大火中奔突着的人们知道。

天黑了，北面半边天的火光冲开夜幕，更清楚的映在人们的眼里。唯一使人们觉得鼓舞的，就是代表着争抗的枪声，并没因烛天火起而稀落，那正表示出，江防军虽已突入盐市，而守卫盐市的人枪并没瓦解。激战，仍在黑夜的大火中进行着。

也就在天黑的时辰，侠士张二花鞋窜上了北门里面那一段窄街的楼顶。为了避免城楼上守望的兵勇发觉，他匿伏在两楼交接处的阴影中，眈眈的虎视着眼下的街道。他把一支填满子弹的左轮枪，一支装了弹匣，打开保险的快机匣枪全摘了出来，放在手边预备着，更将原已藏在皮靴夹层里的七八支匕首也都摘出来，排列在脊顶顺手的地方，他像是一只壁虎，在专心的等待着飞蛾。

盐市的大火烧起来，火光把城门楼的黑影勾画得异常清楚，他极为敏锐的两耳也听得清激烈的枪声。他知道，这把火正是窝心腿方胜防守计划的一部份，──如果攻扑的人数太多，各阵地已被重重困住，应付艰难时，就先行炸毁江防军北遁的进路──盐河上的洋桥和浮桥。然后放北洋军直扑盐市的市街，藉以减轻阵地的压力；等北洋军涌进市街，发现前面进路已断，而盐市的街道祗是绝地空城时，即行举火，猛烧那些梦想发财的兵勇。

而继续不断的枪声，就是一种说明……

即使这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他也不能不在这最后的时辰，怀想着自己的恩师戴老爷子，同师习艺的方胜和汤六刮，以及那一干与自己血肉相连、同一命运的汉子们。生离连着死别，不由不使人满心黯然，满腹怆怀。

一般人都爱把习国术的人夸张成武侠，更爱在传说和通俗坊本中绘声绘色，写成一些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传奇，……当然，世上不能说绝无那种人，但至少，那种被过份渲染了的神话英雄不属人间。也许传说是可见谅的，因为那些囿于现实的人们总有着超越阱穴般现实的臆想……自己是习武的人，确也具有几分常人所不能的身手和灵巧的技艺，自己却深知在大的生存环境里，自己师徒和常人毫无两样──没有人能在泼天大火中像神一样的站立，没有人能以血肉之身抵挡枪弹的侵袭。

说是死别，也该是时候了！

说来总有些不甘，因自己从没梦想过要做什么样视死如归、轰轰烈烈的英雄，──假如这世上，没有野心，没有掠夺，人人忍让相安，谁不愿按照自身的意愿，无虑无忧的活着，安享天年？！历朝历代，多少英雄归入黄土，为什么这人间还要逼出什么英雄？关东山八爷，您也太傻了，但您总是对的。虽说不甘，却应死而无怨，说怨么？也祗怨这世人太愚昧，怨往昔的历史……太荒凉。要是军阀不横行，各人能活得，自己师徒几个也不至于这样，为一个“义”字硬挺，落得这么个结局。师父、师兄师弟，咱们祗怕是不死不相逢了。

一阵滚地而来的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游丝般浮荡的思绪。从南边荷花池巷的出口处，藉着马灯的碎光，他看见有一队制服鲜明，枪械精良，一个个身形硕壮的护兵开了出来，沿街撒岗，明晃晃的刀刺上挑着片片灯影，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紧跟着，几十个拎着匣枪的亲兵出现了。他们一踏上街头，便现出无比紧张的神色，贼眼溜溜的四处搜寻着，把枪口瞄指着街廊两边所有的暗处，以及那些紧闭着的当街的窗口。

“嘿嘿，”张二花鞋心里冷笑着：“塌鼻子，你这只老狡狐，你终有出头露面的时候！”

按照下面的情景判断，塌鼻子师长想趁黑夜北遁，是非常明显的，他生恐有人会在暗中放冷枪截杀他，才摆出这样森严的警卫。

他屏息等待着。

另有四盏新经擦拭的头号马灯出现了，缓缓的引出两辆黑色软篷的四轮马车来；前一辆马车的装饰比较考究些，软篷两边，开着软玻璃护住的方窗，滚行比较轻快，显然是载着人的车子，极可能是塌鼻子本人的座车。后一辆有篷无窗，行来迟缓沉重，不用说那是装载货物用的车子，车上可能有着塌鼻子历年来搜刮得的金银。

它们一路滚行过来了。

张二花鞋这才双手抓起枪来，掂了一掂，朝下面的窄街瞄准。

“唔？不成？！”在这一刹，他忽又生出奇异的想法来了。我谋刺这只老狡狐，这是唯一的机会，绝不可错过。塌鼻子既以狡诈闻名，绝不会轻易让自己得手，他这些排场，焉知不是空的，我不能光凭判断，就认定塌鼻子本人坐在前一辆车里，贸然放枪，惊动满街护卫，反弄得自己难以脱身，那时，祗怕懊悔也来不及了。……马车的铁轮滚辗过街心横铺的石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转眼已进入街道的狭窄的颈部。张二花鞋不再迟疑，他放下右手的快机匣枪，抓起一支匕首，右臂划一道圆弧，朝前一辆马车前的辕马身上猛掷过去。

他的掷刀术不但迅速准确，而且力量惊人，街道下面的扈从们并没见到飞掷的匕首，祗看见那匹辕马在奔驰中，突然发出一声不寻常的嘶叫，踡蹄腾起，旋即失蹄般的掼向一旁。这样一来，马车的车辆变了方向，使前进的车身朝一边横斜过去，辕角触撞到一面墙壁上，另一匹马也无法负荷全车倾侧的重量，登登的后退，使那辆停顿了的马车，把街颈横死。

张二花鞋弃枪改用匕首，因为他计算着，在不知不觉间使前车遇变停顿，同时塞住后路；假如塌鼻子真的在这辆车上，他必然会离车逃遁，当他被人扶掖下车时，那可是刺杀他的最好的机会。如果那祗是一辆空车，在这样的变化中也不难看得出来。

“马匹受惊失蹄了！”驾车的兵勇慌嚷着。

“快些换马！”

“糟！”一个扈从的军官赶过去，突然挥手叫嚷起来：“有人……行……行刺……后撤啊！”

而窄街上的车辆根本没有回圆的余地，前一辆车把进路阻塞了，后一辆车就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报……报……报告师长！有人行刺，您快点儿下车，到街廊下避一避吧！”

张二花鞋一举手之间，底下就形成一片极大的混乱；有些兵勇抽刀割断那匹中刀的辕马的皮带，另一些忙着推正那辆横斜的马车，几十个兵勇一条声的喊着捉拿刺客，更有些已经朝着一些紧闭的窗户发枪了。

形势逼使张二花鞋不能等到塌鼻子露面，他扯起快机匣枪，整整的一梭火泼下去，使前一辆马车的黑色布篷上，平添了两排密密的弹孔。一个身着簇新黄呢制服的人影，踉跄的从一边车门处爬了出来，张二花鞋一张双臂，就从高高的楼顶上，凌空跃扑下来。

“该死的家伙，拿命来吧！”

那人影还没奔至廊边，业已伏尸在地了。也就在张二花鞋跃落的那一瞬，后一辆车的布篷掀开，廿来支刀刺从后面涌扑上来，四面八方的刀尖，把张二花鞋架住了。张二花鞋没有动，脸上带着笑容，在几盏高挑的马灯光下，露出他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左轮枪的枪口，尚袅绕着余烟。

“你们以为我还会跑么？”他镇定得令人吃惊：“我告诉你们吧……我等着这一天，等得久了！我要大喊着告诉全城，塌鼻子是我手刃了的，一人作事一人当，我不跑，因为我不希望连累无辜！”

“你的气概是够了！”那个扈从的官儿用手指着他说：“祗是脑壳里纹路差两条，没有咱们的师长聪明，你这番心机算是枉费了！……看看你枪杀的是谁罢？”

他走过去，用靴尖拨翻那具穿着黄呢将军服的死尸，张二花鞋便低下了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被他亲手射杀的人不但不是塌鼻子师长，反而是那位挺身而出，义拯万再生的那位多髯的豪士；在极为短暂的一瞥之中，他已经看清那尸身的形象，他咬着牙盘，恨着塌鼻子的诡谋。

很显然的，这一切都是塌鼻子师长有意安排的陷阱，他本人并不在车上，却把一个有谋刺之嫌的死囚放在车上，替他挡着行刺的枪弹；自己费了这样大的苦心，安排得这样的周密，到头来，仍然坠进对方预布的陷阱，……人落在密密的刀丛里，懊悔已经晚了！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万无脱身的机会，祗要略一挣扎，四面的刀尖必然会把自己戳成蜂窝。

“扔枪！”那官儿嘲笑说：“你认命吧，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飞贼！”

张二花鞋把左轮枪扔在地上。

“师长早就接到密报，说是盐市上有个飞贼张二花鞋，潜进县城来，欲图谋刺！”那官儿说：“你这厮想必就是了？！……人全把张二花鞋传说得像张了翅的鸟，如今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能为？！你能飞？──你怎么不飞呀？”

“你甭小瞧了张二花鞋，”张二花鞋苦笑笑：“我连替张二花鞋跟班提鞋都不够料儿，我祗是一个败军的官佐罢了。”

“无论你是谁，你这谋刺的罪名是摆不脱的了！”那官儿跨步过来，伸手去搜查张二花鞋的身体，四面的刀刺便略为后退一步。

也就在这一刹的功夫，端平刀刺的兵勇们一花眼，祗见黄呢的披风忽地抖开，一闪之下，就疾风般的打起转来，两个人不知怎样的纠缠在一起，团团急转，像飞滚着的车轮，分不清谁是那谋刺者？谁是搜身的军官？在这种情况下，枪口和刀刺都失了作用，那些兵勇们祗能布成一座圆阵，呐喊着，吆喝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冒冒失失的放枪，怕万一打伤了自己人。

夜色是这样的沉黯，凄冷的秋风摇打着城楼飞檐角上的铜铃，几盏马灯照耀着靠近城门通道的那一段狭街，在横斜的马车、受伤的辕马与流血的尸体之前，张二花鞋展开了醒狮般迅捷而猛勇的奋搏。

若以身材而论，那官儿原也生得异常壮实，算得孔武有力，但他的腕子经张二花鞋扣住，便失去了争抗的力量；他不但整条臂膀变得麻木，连半边身体都陷入酸软麻痹之中；张二花鞋抓住这一刹机会，牵着对方旋风疾转，把对方当成了一面盾牌。

转着转着，一蹲身，兵勇们就听见有人发出一声既长且惨的哀嚎，定睛再瞅，那个谋刺者不见了，而他们的队长却僵伏在一个兵勇的刀刺上，刀尖穿透他的胸脯，从他脊背上突出数寸来，可见对方在把他掷出时用力之猛，……而这一切，也是塌鼻子师长没曾料到的。

最可怕的是这人自承不是张二花鞋。

“天哟！”接到消息的塌鼻子双手抱头叫说：“若果真遇着张二花鞋，我这脑袋还够他拎的么？”后来他又朝护兵的官儿大发雷霆，拍着桌子吼叫说：“无论如何，今夜得替我把那张二花鞋给逮住！……我不能在临撤退的时辰，把性命给赔上。”

二更天他这样关照，三更天就有人来报说：“张二花鞋在顺安客栈刺杀了先行撤往盐市的参谋长，事发后不及遁走，业已被护兵捉到了！”

“赶急把他带得来，我要亲审他！”塌鼻子师长说：“我倒要瞧瞧他是什么变的？！”

盐市那边的枪声仍未沉寂，火光仍没转黯，这些未定的纷乱都使得塌鼻子师长心烦。不久之前，孙传芳帅爷败经淮上时，他请命收拾残局，还怀有一颗勃勃的野心，认为收容败军之后，大张实力，犹可以独竖一帜，称霸一方；但北伐军渡江北击的消息频传，民怨如沸，形势日非，淮上实在立脚不住了，北撤途中，还不知有多少荆棘？！多少险阻？！是否能像早窜的孙传芳大帅那样，平安抵达山东都成了问题，哪还经得住眼前的这些烦扰？！

他不由把满腔郁闷蔚成的无名愤恨，都移到这个张二花鞋的头上来，明朝的死活可以暂时不管，今夜非极力折磨这个人泄恨不可！

为了打起精神夜审张二花鞋，他躺上鸦片烟榻，一口气连着先烧了五个泡儿。

“报……报告！张二花鞋带到了！”

“好，把他带进来。”

塌鼻子师长抽完手上的一筒烟，使手帕抹抹犹沾着口涎的烟嘴儿，呷了口烫茶润润喉管，透过升腾的烟雾去望那个被带进来的人，祗瞅上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因为来人完全不像他所想的那个样子，他一点儿也没有久走江湖、精通击技的人物那种气质。他平脸宽额，一股乡土上的泥巴味，越看越像是耕田种地的人。他虽然被双道麻索紧紧捆住，反翦的双手上又加了一付铁铐，但他却挺胸昂首，一无畏怯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你可是张二花鞋？！”

“就算是吧！──你祗认谋刺的，我刺错了，业已便宜了你，何必问名道姓？！敢情是想叙叙亲戚？”

“你站过来一点。”塌鼻子师长捏着鸦片烟签儿，略略的欠起身子说：“让我仔细瞧瞧，你是否像密报里所传的那种厉害法儿？！”

“动不得，师长，”一个官儿赶急过来报告说：“据传这个人不但混身武术惊人，而且还练有邪法。从抓住他的时刻起，五管匣枪始终抵在他的脊梁上，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您万不可大意，让他欺近您。”

“邪法？你说他竟会邪法？！”塌鼻子捏着烟签儿的手有些颤抖了。

“是的，他确练的有邪法！”

塌鼻子师长可真的恐惧起来了，他是那种人：在绿火荧荧的烟榻上，神秘的烟雾里，常挂在嘴边的，不外是绯闻、奇案、或蛇神牛鬼之类的古老传奇，他听过太多关于邪术、茅山道、白莲教、红莲教、祝由科之类的事情，对这些事，他无法剖析，无法斥拒，在将信将疑中，始终抱有原始的惧怖，……

他记得，邪法里有一种叫“解缚法”，会使法术的人，任你在他身上捆上千百道麻索或是牛筋，他祗要暗念一遍咒语，那些牛筋、绳索，就会一寸寸的断裂在地上。另有一种“开铐法”，也是如此，有人说曾亲眼见到有这种人；五行遁法、奇门遁法、大搬挪法，也都有人经常说起，说捉住这等人，你就有铁窗铁锁，一样囚不住他。多少年来，这些传说一层一层的叠砌在他的灵魂里，使他原多疑惧的心更增重压。

他忽然记忆起当年在闽省跟随老督军的当口，督军府枪毙过两个修炼茅山道法的汉子，那两人一个是师兄，一个是师弟，一个浑号叫大黑，另一个浑号叫小黑；两人是因为召人去南方，被加上妖言惑众的罪名收押的，当时在督军府管人犯的家伙，后来亲对自己讲述过大黑和小黑在监房里的异闻……

监房西侧的一座死囚房里，一共关着六个死囚，那四个死囚也知道新来的大黑兄弟会邪法，便央请他两个露两手，小黑先伸出两个指头，朝墙砖一点，那墙砖便陷进去两个深黑的指洞，那四个见了说：“功夫实在是好，可惜不是法术。”

小黑朝那边呶嘴说：“想瞧法术，你们得找我这师兄。”大黑瞅见窗楣上有颗已经钉没在木框里的大铁钉，便伸出手掌去，把铁钉粘住，朝外一拖，掌心仿佛有一具吸力极大的磁铁似的，硬把铁钉吸了出来。

“这是功夫。”大黑说。他把那只足有三寸长的铁钉吸在掌心，朝自己的大腿上一拍，那铁钉便钉进他的大腿里去了。他一点儿也没有疼痛的样子，让人看那只铁钉，确是钉在大腿里，然后又拍一掌，把铁钉粘了出来，奇的是他那条腿仍然好好端端的，不见钉眼，没留创痕，更没流一滴血。

“这就是法术！”他说。……

故事是很长的，由于对方讲得神气活现，再加上故事本身凿凿有据，使自己时至今日，仍能清楚的记得每一情节。……以那两个人，原可以轻松越狱的，不过到后，孙督军还是把他们押到刑场去枪毙掉了！

听说枪毙时，师兄弟俩挺胸迎面受枪，大黑中了十三枪，仍然直挺挺的站着不倒，浑身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行刑的要发第十四枪，大黑摆手说：“对不住，省下你那粒子弹吧！孙传芳祸国殃民，我们师兄弟是阴司的证人，就让我钉着这浑身的窿洞眼儿，先去阴司等着他吧！”说完话，他才闭上眼倒下去。

临到小黑受枪，小黑笑眯眯的说：“我的法术不及我师兄，但我总得多领几枪，下到阴间，作起证来得力些，──你们这些吃粮的弟兄伙放心，你们虽说是‘人在矮檐下’，祗要良心不泯，我不怪你们，这本账，全都记在孙传芳头上。”……

当时听着这些，真觳觫心惊，畏惧著有一天杀孽太重，会像孙传芳大帅那样的获致天谴。不过眼前这个人不除，自己的性命堪虑，今世总比不可见的来生要着重些儿。它眼珠儿一转，便想起老督军当初克制会邪术的大黑小黑的方法来了。

“先把他叉到外间去，用黑狗血泼他！”他说：“替他把顶心发剃光，再来个火烧四门（即将头发的前额、脑后、左右两鬓烧去。）！别让他遁掉，容我慢慢的来审问他。”

四更天，塌鼻子站在那个自认是张二花鞋的汉子面前。那人被架在一只太师椅上，大叉着两腿，浑身的铁炼、绳索，捆有十七八道之多，五管拉起机头的匣枪，仍然一动不动的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的顶心发已被剃去，四面发角，也留着火烧的痕迹，脸上和胸前的衣襟上，都涂着涔涔的黑狗血，两眼灼灼的瞪着人。

“我跟你没冤没仇，我说，张二花鞋，你为何苦苦的谋算着，刻意要刺杀我呢？”塌鼻子师长背着手，捻着他的烟签儿，装出心平和气的样子问说。

“问道理吗？”那人惨惨的笑起来：“与其问我，不如问你自己吧！你在淮上所作所为，还不够使人切齿愤恨的吗？！”

“今夜你总落在我的手上了！我要你说，你就得说，你要放明白点儿。”

“我明白得很！”那人说：“我虽没刺中你，也算刺中了那个帮凶作恶的参谋长，我这条命，勉强算是够了本了！如今脱不了是一个死字！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究竟受谁的主使呢？”

那人挺了挺被捆缚的胸膛说：“就是这颗良心！你要开膛，就摘去瞧瞧吧。”

“我没那么爽快，”塌鼻子师长仍然来回的踱着步，缓缓的说：“你不爽快的吐实，我就不让你爽快的死；你既不讲，就准备着熬刑罢。”

那人不说话，把两眼徐徐的闭上了。

“万再生，万再生；”那人在心里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张爷他赐给你的这条命，你得珍重它，今夜就是你赎罪的时候了！”

“你说是不说？！”塌鼻子猛可的暴喝起来。

万再生咬咬牙，一口痰啐上对方的脸，塌鼻子师长无名火起，便用烧鸦片的烟签儿，狠戳对方的两腮，戳得血珠儿直冒。

“替我备刑具！”他大叫着，变得暴躁如雷，好像一只疯兽。

四更天敲到五更天，万再生被各式狠毒的刑具磨折得死去活来好几遭，狞笑着的变形的脸似乎在雾中闪晃，好像这世界所有的痛楚都加在他残余的感觉上。他叫喊，他呼号，他喘息和呻吟传进他自己的耳里，变成一种非人的怪声，一把把搭向虚空的钩子，永远搭不住什么！……

这些剧烈的痛楚逼向他的喉咙，使他不能不扮成那种卑微的角色，换得对方轻蔑的狞笑。头一回，他发现自身的皮肉竟是这样的软弱，任何一种刑具，都使他心胆俱碎。……说出来，招出来，一千一万次反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扩大，变成一种攀援，一种反而可亲的诱引。……说出来吧，招出来吧，万再生，横竖是一个死字，何必这般折磨自己？！

痛楚的本身就是一只魔手，紧紧扼住自己的喉管，逼着想要吐实，想要乞怜──我不是英雄好汉，不是张二花鞋，我祗是一个乡下人，皮肉不惯熬刑！──这不成！万再生，另一种声音立刻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你今天所受的楚毒，难道更胜过平白被剐过两眼的关八爷么？用今夜来赎罪罢，这是你当受的，这就是成全！在禹王台上，若不是张二爷恕了自己，这条命早该了结了，从死里再生的恩德，还能因贪生出卖么？……就这样，无论那只魔手再怎样用力的紧扼自己，自己仍然锁住了喉咙。

“算了，算了！”当各种毒刑轮替着施尽的时刻，塌鼻子师长懒洋洋的打着呵欠交代说：“这个邪皮也真算有邪术，惯会熬刑，咱们无法再在他头上白耗时间，替我把他拖出去，插上标儿，当街毙掉，……师部立即准备响号开拔。”

呜咽的号角吹响的时辰，死囚万再生也被押出北门。秋日的清晨，带湿意的晨风尖而冷，在一片凄艳的霞影里吹拂着。死囚的上身精赤着，脊背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找不出一块好皮好肉，胸前遍布焦糊的烙铁留下的烙印，下身穿着的那条裤子，沾着便溺和熬刑时挤出的粪汁，以及死囚的每一滴流过他自己痛苦感觉的鲜血；他的身上，依然捆缚着好多道牛筋和粗细不同的两根麻索，反剪的手背上，透过五心结，竖着一支染血的白幡，写的是“谋刺犯张二花鞋”几个墨沉未干的粗率的大字。

经过一个更次的酷刑，他已经狼狈得不成人形；他的双腿已被敲断，根本无法举步，全靠两个兵勇架着胳膊朝前拖，他那两只脚跟朝前的脚拖出一路深浅不同的血印；他的头朝前萎颤着，略略偏向一边，由肩膀勉强承托着，拖动时不住的点晃；他的白眼翳朝上翻，一望而知早已陷入昏迷。

他被这样拖过洋桥，拖到顺安客栈前的方场上，──那儿是他刺杀江防军参谋长的地方，在许多匿在门窗背后的窥视的眼中，挨乱刀捅死了。

但自以为处决了谋刺犯张二花鞋的塌鼻子师长，终在没撤入盐市前，死在真正的张二花鞋的手里，──他的马车翻过县城与盐市中间的老黄河河堆时，被一个着黄呢披风，骑着一匹快马的北洋军官以快机泼火射杀，直至临死，他还不知道是死在谁的手里……？当然，谋刺得手的张二花鞋并没有逃遁，直到他身中数发乱枪，落马为止。

第二十五章．烈火

大火黯下去的时候，盐市的战争算是结束了！

从保盐护坝起始，这弹丸之地一直陷在狂暴的风雨之中，那些无名的、为捍卫生存而战的勇士们，以他们的鲜血，在这一段时光中写出这一段壮烈的民间历史，──尽管在传统性的东方这一民族的史家意识中，民间历史总被摒诸于正史之外，任它湮荒，任它散入荒缈的传说，而那些当事者们却从没念及这些。他们不追求历史的芳香，他们祗要合理的生存；而争抗、死亡，这悲剧正是另一种生存的形式，起始的形式。它的一切难以言宣的道理，都蕴含在这种悲剧性的形式当中；留待后世人们去思想，去发现，或是去遗忘。

他们的爱和憎，却是极为分明的。

从这一民族远古的风中，吹来千千万万的传言，暴力的、血腥的、持权的、把横的、逞欲的、盲行的，从夏桀到商纣，从黄巢到李闯，再是无知的人们，也懂得恐惧，懂得憎恶，懂得厌倦，懂得摒弃。但尽管万千人们恐惧，憎恶，厌倦，摒弃，他们却仍一代代的被卷入这种不息的风暴中。无论是战争也罢，保卫也罢，报复也罢，他们都从没想要这些，但他们却必须穿过这悲惨的时空混合的大的荒凉……

由谁去追思呢？！大火后的盐市，已经是那种生存形式的一部份了；晨光照在岗脊的十里市街上，那里曾有过如锦的繁华，如梦的笙歌；十八家盐栈的栈屋中，堆积过大湖两岸百万人们食用的海盐，十里相衔的各处码头边，停泊过千百艘航行各地的船只。但那些都已过逝了！如今，火烧的盐市已变成一座血窟，在黎明的略带雨意的红霞中，裸陈着。

这城市沿着堆脊东西走向的大街，所有的街房店屋都被大火焚烧过，露出嶙嶙的骨骼，一根根已烧成焦黑鱼鳞状的梁木，肋骨似的斜张着，犹自吐着余烟；街心和横巷中，到处都是残圮的砂包与盐包垒成的防弹壁，堆积着大量的碎瓦残砖，一块块都带着火烤烟熏的痕迹，数不清有多少具尸体，点缀着大火后的街道。

没有一处地面是平坦的，总被一些血迹，一些炭灰，一些尸体，一些破裂惨愁的东西堆塞着。……较偏僻之处，激烈的巷战曾不断进行过，那是火起后，涌入市街的兵勇们反奔避火时，民团扑袭所造成的白刃拚搏，阻止他们奔离火场。

大部份的江防军，凡是陷在火场中的，没有几个活得出来，不论他生前是否已经挂彩带伤，或是好腿好脚的，全都七纵八横的葬身在那里。在十字街头的大王庙前面，以及“风月堂”、“如意堂”等原先妓馆的圮墙外面，都有一道四五尺高的，以人尸堆成的尸墙，可见在火起之前，江防军就有着严重的伤亡。

太阳升起时，地面上由温湿之气淫郁成的雾氛上扬，绞入火后的蓝黑色余烟中，到处弥漫着，变成阳光也逐不散的雾幕，仿佛存心掩覆这市街全面的惨像。

而这些分散在各个角落上的、奇异凄惨的场景，是根本无法掩覆的，当北洋军逞威耀武不可一世的时辰，没有谁会想到他们终有这样的了结。

在大王庙一侧的巷头，一座炭灰瓦砾满布的圮墙背后，立着一具江防军军官的尸体，尸体曾被大火焚烧过，变成锅烟般的焦黑色，一支断折的梁木恰巧支撑住他的脊背，使他那样的站立着，略带着半分后倾的姿势。

他的衣裳虽已灰化了，但仍黏在他的身上，祗有背脊一块盆口大的圆洞裸露着，现出烤焦的脊肉；他的硬帽滚离他的头颅，落在街心的碎瓦堆上，和一柄铜鞘的指挥刀落在一起。

至少有廿多具兵勇的尸体，伏在他背后的杂物下面，另有五六具没被火烧，却为流弹击毙的，勉强保持原有色调的尸体，伏在巷子出口处，一座较为完整的灰砖长墙脚下。

在那一个战团附近，地面是肮脏枯燥的，一些茅檐上落下的结成饼状的草灰，油漆尚没落尽的横倒街心的廊柱；无人理会的行军锅灶的担子；摔碎的碗盘、军器；染血的刀刺、皮革，从奔逃的脚上脱落的鞋子；被倒塌的墙砖劈裂的木材；裹伤用的碎布、裹腿；一些烧变了形的铁皮；不知从哪家门前落下的烧残的招牌，……杂乱的，衬景似的纷陈着。

那些尸体，各以不同样式自然的陈列在那里，仿佛他们从历史的传说中奔汇而来，重新显示那些传说，活化那些传说，在秋天的苍凉高缈的天空下，在火烧的废墟间，把这一世代也同样的归入历史的墓穴。──他们的惨死，与无定河边、古长城外，一千年前或数百年前的那些阴魂没有两样，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要死在这里？这原是一场不属于每个兵勇的战争！

他们这样陈列着的时候，他们已不再是北洋军阀捏在手上的棋子了。无数野蝇子嗡嗡的振着翅，在烟雾里漫天流舞着，贪婪的叮吮尸身赤裸的部份。

有几具尸体，在死前曾经极力挣扎过，他们想必是渴欲冲出烈焰蒸腾的房子，但当仓皇奔突之际，却被倒塌的梁木和碎瓦压住，每个人都把手臂向前伸着，手指蜷曲，状如鹰爪，仿佛要在面前抓住什么，而结果任什么全没抓住；他们的脸上，刻着同一种受惊的神情。

另一个战团横陈在“如意堂”后院墙外面，靠近荷花汪的水边。这些兵勇们最先从着了火的市街边缘翻墙出来，想沿着那片江塘绕路撤回，谁知一出院墙，就遇上民团的截击；有些死在岸上，有些躺在塘边的浅水里，凹地上汇成许多血泊，更散布着一些零乱的、带有血迹的脚印。……

一个突出在塘边水面上的头颅，脸额已经露出发霉的样子，皮肤上面，像生锈般的生着黄黑交错的斑点；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临水的曲干上，横担着另一具大仰着身躯的尸体，那人在中弹前曾负过火创，满身的衣裳都是糊窟窿，脸上留着一绺绺的黑色的炭灰，嘴唇肿胀，朝外翻凸着，手臂和胸膛上都叫火舌烧烤出许多斑疹状的脓疱，疱头已经溃烂了，凝出黏黏的黄水。

被大火焚过的盐栈的栈房已经完全不成栈房的形象了，祗有几棍烧剩的糊木柱，像一些长短不齐的锈锥子似的立在地上，勉强还可辨得出来；鬼神坛前的石碑却仍好端端的立在那里，很像一个惊呆了的汉子，在愕然环视四周的景象。

风原是轻快的，一经过这儿，就变得沉迟了，好像被什么一种黏性的东西扯住似的。如今这儿已不再是城市，不再是人烟密集的街道，祗是一座荒芜污秽杂乱无章的废墟。不但地面如此，连空气也都充满了垃圾般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的空气被风摇曳着，在尸身、血衣、残墙、碎瓦间缓缓飘浮。血腥的气味、糊木的气味、腐肉的气味、腐败或硬化了的破布的气味、仍未散尽的硝烟的气味，都倾倒进停滞不去的风中。

离开盐市中心的火场，尸体和血迹仍然不断的迤逦开去；不论是盐市南面的高堆，或是洋桥口两座巨堡附近，大渡口南的平野上，沿着大沟泓的两座坟场中间的马蹄形阵地里，小渡口正面的谷道中，小盐庄的数道铁网内外，无一处不是遍横着人尸，无一处不是涂染着血迹，无一处不是粘着碎裂的肉片。

尤其是大狗熊率众防守的那座坟场的四周，已经筑起一道高高的重叠着的尸墙，而大狗熊、小蝎儿的那一股民团，经过歼敌的激战后，都率着余众，趁黑由小渡口北渡，拉向沙窝子去了。

抗争并没有结束，更大的战云，卷压在盐市北的沙原上。经过盐市的阻塞和大火围歼，江防军损失了一半以上的人枪，余众仍然绕过火场，设法在盐河上架设浮桥，争先抢渡，他们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才夺取了盐市，通过这道狭窄的瓶颈，所以一旦浮桥架妥，他们就像一窝惊鸟，没命的各自飞逃了。

升起的太阳普照着这块曾遭反覆蹂躏的土地，渡河的江防军在小渡口东西两侧所搭建的浮桥上，川流不息的朝北方奔窜，灰蓝色的人潮翻翻滚滚；有的一个人背着两三杆步枪，有的一切都丢失了，空着两只手，一些无主的空鞍马跟着队伍跑，大部份由县城拉来的民夫都潜遁了；残余的队伍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建制，不是队伍，祗是一些疏疏密密的人团，你不知他是张三，他不知你是李四，大伙儿祗朦胧觉着──人多可以壮胆。

在活着的江防军余众祗顾活命的情况下，火后盐市的千百具人尸就没人敢来收拾了；率众守卫盐市的几个首领人物，像铁扇子汤六刮，窝心腿方胜，戴旺官戴老爷子，沙河口来的万世珍珍爷，也都混进无名的尸堆，而这仍然不是结束──是另一场更原始、更蛮悍的；对于北洋残军的围歼行动，正在沙窝子四周开展着……

锽锽的铜锣在风里走，响遍一个村落又一个村落，那可能是往昔行赛会时，锣鼓班子所用的锣，也可能是江湖卖艺的人们所使用的开场用的锣，或许是干燥季节，深夜敲打着，告诉人们小心火烛的锣。那种锽锽震耳的金属的激荡声中，原已包含着某种亢奋，某种传呼和呐喊，而今，无数面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铜锣，在同一个日子里，传呼同一个消息。

“北洋军北窜啦！抄家伙去沙窝子堵杀哟！”

“替盐市的民团报仇哟！”

铜锣声在秋风里扩散着，在荒野上回荡着；那些龟伏的寒伧的小茅舍，被高天映扁了的小村庄，都被这种急响的锣声震醒了，在许多看上去已经人烟稀少的地方，竟会在一转眼间涌聚起群群簇簇的人来。这些终年扶犁站耙的人，在官府眼中一向是卑微顺服的人，那样的在一声简单的呼喊中汇聚了，没有谁对谁去说什么道理，没有谁对谁去解释什么，阐明什么。

“走吧，哥儿们！”

“走！到沙窝子去啊！”

道理不在谈论中，不在言语上，那些从不会谈论道理的人，祗把道理埋藏在直感当中，烙印在心灵深处。每个人不需交谈一言一字，全都会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彼此从内心直感中迸发出的痛苦，仇恨的记忆所化成的、愤怒的火焰。

“走吧，抄家伙！”

“抄家伙去杀那些龟孙！”

就凭着这种简单的直接的言语，在大片的荒凉中把人们像筋脉般的连结起来，结成无数在地平线上卷动的褴褛的云。不分你是李家庄，我是五里集，他是三叉河，祗知道大伙儿都是命运相同的人。在往日，连听着土匪毛贼都哆嗦的，连杀只鸡都手抖心惊的，也都卷了进来……。

没有壮威的鼓号，没有善奔驰的战马，没有军械，也没有什么样的旗帜，因他们从不是战士，祗是最原始的围猎者，他们不是开赴火线去作战，祗是去围猎一只曾经噬人无算的虎狼，他们没有什么样的战歌，祗有直通历史的如沸如腾的呐喊，每一朝代的暴君，都曾恐惧过的呐喊，从四面八方的远处，直向沙窝子滚扑而来。

“他们在哪里？”

“他们正在渡河！民军在前面顶着，双方都还没响枪呢。”

沿着沙窝子外缘几十里地面，在民军的后方，都是这些褴褛的云彩，三股长叉，齿形铁叉，曾生满黄锈新经擦拭的单刀，长柄大刀，单面巨斧，熟铜棍和铁棍，带着可怖红缨的锐矛，大芟刀，短斧，炼锤……甚至连闩门的闩子，杠门的方形木杠，屠户使用的牛耳尖刀，都出现在人丛当中。

而抢渡的江防军的残部，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几十里宽长，闪着耀眼金光的沙窝子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处；在他们的心目中，一直把盐市当成一座要命的关隘，祗要能活着闯过这座关隘，就应该前途无阻，一直撤入山东。

盐市上最多千把条枪，经过几昼夜的拚战，已经使人心悸，再加上那把大火，更烧寒了人胆；残部中的兵勇们，都曾踩过血泊，踏过尸体，从那座余烟袅绕的荒墟中走出，对于那样悲惨壮烈的民间所兴起的抗争，留下极深的印象，但他们一经抢渡盐河后，恨不得把身后的一切全都扔在记忆之外，永世不再去回思。

“老天，甭让咱们再碰上这种事儿了！”谁说：“让咱们活着走路吧！”

“我走不动，想必是阴魂缠住腿了！”

“今夜不知能赶到哪个集镇宿营？”

“饭还不知怎么开呢？！──伙夫翘了，行军锅灶全没了！”

那些灰蓝色的点线在风里牵开，一条，两条，无数条，但他们在达到沙窝子的边沿时，却都停踟了，踌躇不定的簇聚在那儿，他们其中有人在沙地上发现了众多脚印，还有杂乱的马蹄践踏的痕迹。

“盐市的民团先撤过这儿，也许会趁机卷袭咱们！”有人说：“你们瞧，眼前这片流沙地，一眼望不到边，不先探清了底细，进去容易，撤出来难。”

“还是等师部吧。”

“等师部干嘛？你还指望它发饷钱？……横竖有人在前面挡头阵，管它呢，咱们闭着眼跟着走就是了！”

“蛇无头不行啊！”

议论是议论著，停踟仍停踟着，兵勇们沿着盐河北岸的长堆分别麇聚着，在灌木丛背后，散落的林荫下面，一些傍着浅沼的野芦塘边，躺着、卧着，毫无意识的用刀刺砍着泥块，或是大睁两眼，灰心绝望的看着云；有些人扳开水壶塞儿，大口的喝着在县城里带来的酒，有些人在浅沼边濯足，细心的使旧棉花缠在草鞋的绊带上，准备走长路，一个上了年纪的兵勇叼着烟卷儿，两手抱着膝头，呆呆的望着那片沙原。

“不用打赌，我也知道。”他对他身边的人说：“咱们打盐市时，虽然侥幸没碰着枪子儿，假如跟着塌鼻子走，咱们也绝活不到山东。”

没有人答话，那人的言语把他们推进更深的思索；说话的人也没等着谁答覆什么，他仍然那样皱着眉，叼着烟卷儿，透过眼前的烟雾去望那片在阳光下闪灿的金沙……“也许咱们迷里马虎的，作的孽太多了……”他又在自言自语的说。

另一些围坐在树下的，打开干粮袋儿，捏些干果（果形小硬饼），放在嘴里费力的咬着，去填塞辘辘的饥肠，带着油污和汗渍的枪枝仍夹在两膝间，木托上部，隔着衣裳，仍传来铁质的冷硬的感觉；突然他们觉得，这些曾经被他们视为唯一依恃的军器，变得分外可厌，往昔的依恃，反成为今天的累赘，……假如当初不那样，用刀尖指向那些弯起的脊梁，用腰皮带痛抽那些乞怜的笑脸，不杀猪牵牛，不逼使那些村姑投井悬梁，不仗恃枪杆儿去胡作非为，今天也就不会这样的孤绝无助了！

每个人差不多都听过南方的革命军的故事，听过他们平乱时的无畏，东征时的勇猛，听过各地老民对于他们的殷望──开初总不能相信这些，历朝历代也他娘少有那种样的队伍，难道当兵吃粮还能当出两种样式来？！流传各地的古老谣歌该不是新编出来的：“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铁打的营盘流水兵”，谁能拿捏这些话头呢？

在北洋，从小站练兵起始，谁不是由招兵募勇帖子引来的亡命汉？不是流氓，就是地痞，不是青皮二流子，就是摇膀子吃闲饭的穷光棍，再不然，是那些开山立寨，拦路劫财的强盗，想过过官瘾的混世大爷，当然，其中也夹有极少数由于饥荒、水旱、兵燹，逼得流落外乡，走投无路的农民──在一般意识里，总把他们看成可怜兮兮的傻鸟。

拿北洋的副爷（北洋军阀时期，当兵的别称。）的眼光去摹想南方的北伐军，没人想得透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支队伍？！祗听说他们个头儿生得又矮又小，全是南方的小蛮子居多，臆想中，原该不是五省联军的对手的。孙大帅手里的王牌军，个个横高竖大，典型的北方大汉，不单个个练得一手好刀法，论擒拿纵蹦也是一等一的，为什么两边一对上火，北洋兵压根儿不是价钱呢？！

无论如何，北伐军就要渡江追击了，后有追兵的滋味够受的；如果前无阻挡，那也许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可是照眼前的光景看来，谁敢说面前就是坦途？！

“瞧，小胡子来了！”

“连咱们旅长大人，竟也带了伤啦！”

小胡子旅长的胳膊上裹着绷带，带端吊在他的颈子上，在一班护卫的簇拥下，以视察的姿态迈上河堆来，──当塌鼻子师长不在时，他是江防军残部的头领，他虽然改不脱他那种故作威严的僵硬的姿态，但谁都看得出，他已经失了往常的那种镇静。

“师长……他……他在撤出县城时，遭人……击杀了！参谋长没出城就遭了刺，陈尸在洋桥北的广场上。”他朝簇聚来的兵勇们说：“这真是霉星照顶，──听说北伐军已经由浦口北渡，也许会抄近路，先拿下北徐州，拿下徐州城，就封了咱们北撤的大门。瞧光景，咱们非速退不可了，真他妈特个巴子，一个盐市就损了咱们一半兵，北撤，北撤，说得好听，……我真不知该怎么个撤法？我一个人挑不起这付压死人的担子。”

“各团打散了撤也行！”一个校级军官说：“免得惹眼，大伙各碰运气吧。”

“甭再说风凉话了，老哥！”一个红麻脸军官说：“咱们如今是筷头儿翻过的拼盘，──整乱了它的丈人！谁还有心肠在这种辰光，在这种地方重新整编队伍来？！我看，祗有请旅座带头，一把锥子朝北攮，攮到哪儿是哪儿，要不然，大家趁早散伙。”

“散伙行不得，”另一个嚷嚷说：“一散伙，零散人枪朝哪儿去？遇上民枪就被吃掉，板上钉钉──挨的，与其叫人捉去活剥皮，不如闭上眼朝前闯。”

“对！”小胡子旅长暗地里盘算盘算他所带的钱财，觉得不散伙他还可以保有它，一散伙可就惨了，便主张说：“一把筷子折不断，好在咱们还有这许多人枪，前头难道会再有一个盐市不成？！”

“人枪确实不少，”红麻子脸苦笑说：“可是旅座，你要知道──缺少子弹的洋枪，使用起来还不及烧火棍灵活呢！咱们的兵乱放枪放惯了的，这回打盐市，每枪不足两排火，经这么日夜一放，祗怕每支枪都成了空枪啦，您要不及早拿主意，枪支祗是空架子罢了。”

“我知道。”小胡子旅长说：“祗要再不遇上盐市这般的硬火，空枪一样唬得住人。……那号手，替我响号，准备在午前横过这块沙窝子。”

天还没近傍午，日头就叫阴云压下去，风势同时转紧，吹得那些树木纷纷飘坠着叶子，野芦发出巫女般预言某种不吉时的叹息声，沙窝子上，那种耀眼的金光也跟着黯了下去，浓雾似的沙烟，黄沌沌的罩住了眼前的半边天……这时刻，呜咽的号音吹响了。

号音在辽阔的野地的风中播荡着，带着一种空洞惨切的韵味，忽强忽弱，忽高忽低，它使得一群群的灰影前蠕，逐渐埋进了沙烟。……虽说那些提心吊胆的兵勇们初进沙窝子时，并没发现可疑虑的迹象，但他们心里总觉得灰黯无光；曾经当众夸下海口，大拍胸脯保证江防军能北撤的塌鼻子师长，算是泥菩萨过江──连他自己也没保住，嘴舌能翻花的参谋长，也跟著白赔一命，消息一经传开，私底下，大伙儿更有叶落知秋的感觉，谁知一阵风会把这群人朝哪儿吹刮？！

人一落在那种寸草不生的平阔的沙野上，人也就显得分外渺小了。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子，一步一缕轻灵逐扑的沙烟，不见艰难也见艰难；若依人数而论，至少也有好几团人，影影绰绰拉有好几里宽长，论枪枝，确也不在少数，可不知怎么的，人人全觉得惶恐孤单，这边一小堆，那边一小簇，隔着沙烟的黄幕，祗是些在感觉极远遥的影子，仿佛于己无关，──即算是开差也不会同路的了！

小胡子旅长揣摸得这一层，故此他用他亲信的队伍押住阵脚，把那些混乱的兵勇躯在前面，使他们和民夫们隔离。他深知在这种紧急混乱的时刻，江防军等于一只破桶，若不用铁箍箍紧，让它脱掉一块板，那，所有的桶板就会散光了！

一般兵勇们祗要抽着机会，没有几个不想开差的，不过到了这种辰光，民间积怨太深，单独开差是宗极为冒险的事情，他们想开差，首先得要秘密结伙，找到一个熟悉当地情势、地形、道路，饱具经验的带头，一伙儿全都跟着他走，同时他们得跟当地老百姓取得连系，得到保证它们安全的许诺才行，而那些看上去异常顺服的民夫，正是江防军崩溃的媒介。

他不能不防着这些，塌鼻子师长死后，他更惶恐小心了，尤其是从县城拉来的这些民夫，不到廿里地，趁着盐市攻扑战正烈的时辰，纷纷潜逃，不但带走了军械物品，而且还诱引着甚多的兵勇开了差。

卷在风沙的兵勇们，无不用尽各种淫秽的、怨毒的言语咒骂着小胡子，说他跟塌鼻子一样得不着好报应，也许转眼之间就会报应临头，死得比塌鼻子更惨。其实这些诅咒，早就郁在心里，不过没像今天这样，化成言语摊掠在嘴上罢了。

“小胡子防着咱们溜号，使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主意，自以为他的计谋得售了？……我早就盘算准了──遇上民军就扔枪，这比开差还爽快些。”

“能遇上民军还有什么话说？！祗怕遇着那些舞着钉钯、锄头的乡巴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钯个稀花烂，那你可就惨了！”

这类的谈论在跋涉中进行着，不光是兵勇，一些官长、什么长全都参加议论了；塌鼻子生时，北撤祗是替他护送财钱，塌鼻子死后，小胡子还把这批残众当作赌本。是他那个旅的，像押解人似的殿后，不是他那个旅的，全都驱在前头，让他们在突发的情况下伸着头试刀。

杂编的队伍甭谈，单祗江防军这帮人就不愿意了！队伍一进沙窝子，就一团一簇的分散了，没有谁能控制得了这种离心离德的混乱情势，小胡子旅长虽先有安排，可是到了时候，谁也不听谁的，──就连他自己的队伍在内。

风势那样猛法儿，其实若换在别的地方，也不见得怎样猛，风一刮进沙窝子，经过爱夸张的沙粒一渲染，原不甚猛的风也就声势惊人了。那些算不得是队伍的人群，越走越散，越走越稀，既没有谁管辖着，又没有谁带领着，祗好大略瞄着个方向朝前走，走到近午时分，举眼再望，四周除了一些纵横的沟泓地裂子，一些驮着云、扬着烟的圆顶沙丘之外，连人影也变得稀落起来。

“你们瞧着吧，这样走下去，不出三天，人就会走没了！”

“北伐军要是抄近路北上，沿着津浦线直扑徐州，也许会走在咱们前头。”

“我就巴望这个，”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年轻的兵勇说：“听说北伐军最宽厚，没什么俘虏不俘虏的，一反正，一受编，掉转枪口打北洋的就是好弟兄，在南方好些省份，成千上万的反了正，受了编，……咱们还朝哪儿逃？能跟小胡子去当土匪去？！”

“听，听前面的枪声，可不是又干上了？！”谁这样尖声的叫着，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在广阔的沙窝子周围，有多少愤怒的人群在围困着他们？！从正午开始，双方就接上了火，沿着每一方向的天脚，到处全响着密密的枪声；……正因为江防军的建制混乱，号令不行，正因为没人摸得清沙窝子周围设伏的情状，枪声一响，江防军就变成一只在热沙上爬不动的乌龟。

若按双方真正的人枪实力，按照古往的战例，民军在沙窝子设伏，虽然居于绝对有利形势，它使江防军再遭重创是可能的，但还谈不上围歼。如果小胡子调度灵活，把兵力集中，指向一点，民军不可能挡受这种冲袭的压力，必然会造成缺口，任他们大部份负创突围。

但从盐市窜出的江防军残部，每个人在心理上早已成为惊弓之鸟，哪还有冒险突围的战志？听着枪声一响，前面的反向后窜，后面的纷纷就地藏匿，把龟头也缩进甲壳里来了。沿着沙窝子边缘，也不知形成多少孤立的战团，在分别的进行着枪战，风沙构成自然的黄色烟幕，遮蔽了民军的真面目，唯其如此，江防军的兵勇们就更加惊慌，仿佛自己已经落进一座神秘可怖的陷阱。

光从攻扑盐市的经验中，兵勇们就已经受到教训，那时仗着人多势众，还有些依恃，有些锐气，这如今，依恃没有了，锐气消蚀了，被围的恐惧感经过风一般的耳语相传，无形中增加了对方的声势，甚至在双方接战之前，民军尚没露面，江防军残部精神上已自行崩溃。

民军虽然在沙窝子周围撒布下一面巨大的罗网，但他们祗是把江防军残部软软的兜截着，并没有立即吊起网角，收网捞鱼。因为彭老汉司令不愿用过激的行动，刺激那些兵勇冒险反扑，他愿使用比较和缓的方式，分别瓦解这支残军。

“我们不懂彭司令您的意思？”愤怒的群众兴起质问了：“北洋军盘据这多年，我们哪笔账上不带血？这如今，正是他们恶贯满盈，该遭活报的时刻，您当真还要放他们北上，去糟蹋山东？！”

彭老汉正在大渡口北面的洼野上，一座小村落侧面的林子里率队防堵江防军西窜，几天来大渡口的恶战，使他满脸憔悴，耳下全是胡碴儿。

“我不想放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他说，他的眼有些红，有些湿：“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他用手指点着远远的盐河；盐河那岸的荒墟，缓缓的说：“我亲眼看见那座镇市的大火，我身上、心里，全带着许多块脱不掉的伤疤，北洋军欠下这一方的血债，太……多……了！若依我自己的性子，绝不会饶过他们！……民军不是官府，血债血偿还它个公平。可是俗语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欺凌人的并不是那些兵勇，我想，能招降他们，就不必大肆杀戮了！”

不错，散置在西线上的民军，确是按照彭老汉的意思，差人进沙窝子去说降，但在东线上，从盐市撤出的小蝎儿的马队，却冲进沙雾里去，展开了凶猛的搏杀，整整一下午，双方的情势都在极度的混乱中。

小蝎儿和大狗熊分率着的那股人枪，曾被大股的江防军压至盐市一角，在防守小盐庄丘陵地的血战中，亲眼看着盐市起火和陷落。而在那块弹雨横飞的狭隘地形中，小蝎儿的马队毫无用武之地，江防军蜂涌而来的压力，更逼使他无力救援长堆那一面危困的阵地，所以，当他们转移到盐河北岸开旷的平野上的时候，这一股带着燃烧的烈火般愤怒的人枪，对着屠杀盐市民团的江防军残部，表现出锐不可当的报复力量。

风沙是那样的猛法儿，在一片阴霾的云层下面，行魔法似的吹刮着，那些松浮细碎的流沙受了风，形成一道一道肉眼可见的飞流的沙浪，贴地疾滚着，由地面扬向天空，和另一种从半空降落的黄云相衔相逐，使江防军的兵勇们无法睁眼，即使一部份兵勇扯下了风镜，但那些匿在镜片后面的眼，也很难望得见什么。

这种使人诅咒的天气！

湿气化成的闷热，在过午后的沙层中蒸蔚着，尤独在那些刀劈的沙堑底下和水冲的沟泓里，连呼吸都受着压迫；沙烟是黄沌沌的旱雨，刷刷鞭打着人脸和带汗的衣裳，沙粒遇上汗水，便黏濡着，粘在人的汗毛间和皮肤的凹处，耳眼、鼻孔和牙盘里，仿佛是另一种不洁的油垢。不松不紧的枪声随风走，和巨大的回音相连，哗啷、哗啷的，既难辨明方向，也难判定远近。

差不多所有纵横在沙野中间的沟壕地裂子里，所有大小高低不一的沙丘背后，都被灰色的人潮塞满了，那些彼此陌生的脸子，都陷在冷漠和沉郁中；有些人勾着头，拖着枪，一动不动的呆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种渺不可知的结束的命运。有些忧心忡忡的窃议着，议论当面的民军实力和对待俘虏的方法。有些干脆扯下帽壳儿遮住脸孔，任风沙落遍他们的身体，任枪音在他们头顶上长啸，他们就在半饥饿半麻木的疲乏状态中，忍受汗渍、湿热和黏濡，忍受那些不舒服的刺激，昏然睡去。

一些在攻扑盐市时带了轻伤的兵勇，咬着牙重新裹伤，当他们伸出微颤的手掌，细心的揭下那被血浆染红，干后变成黯红而硬化了的裹伤的破布时，面对着自己赤裸的、经无情子弹撕裂的肉体时，悲情的眼泪凝聚在眼角了，是痛惜？是不甘？是自我的悲怜？──没有人说得出那种道理，没有人能透澈的指陈这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离别远得扔进黑窟去的家乡，随着将军帅爷们走南到北的浪迹？为什么要把一条命看得那么轻，那么廉价，随便扔在酒壶、骰子碗、宝盒里，──自暴自弃的搂着娼女叫亲娘？！站班值岗出大操挨板子，吃苦吃得不甘，却又不敢抱怨，任自己的心叫那些捆缚弄得迟钝麻木，懒得再去思想！

而伤口的血红唤醒了这份久潜的不甘！

另一些图作困兽斗的兵勇们，却在仓皇中抓起枪来，迎着扑面而来的沙风，伏到沙丘上端和沟脊上去，盲目的朝远处开枪；他们并非存心要抗拒什么，祗是由于过度的恐惧而兴起的，原始的，本能的，从潜在意识直接推动下发生的，近乎半催眠性的行为，这样于实际无补的抗拒，更证实了他们内心高度的迷乱。

小蝎儿的马队，就在这种情形下卷进沙窝子来；马蹄拨起的浓烟飘过那些缩伏的人脸，一匹马就会被猜成十匹马，一个人也会被猜成十个人，巨大的杀喊声像条魔炼，把这一面的沉默锁得更紧了。

“退呀！退哟！”不知是谁这样叫喊着。

“伙计！民军杀过来了！”

有许多兵勇伏在沟泓里，连头都没伸一伸，一听见杂乱的嘈叫，拖着枪就朝西遁，这些没见对方像什么样子的家伙，祗要遇着人，就喊说：“快退！快退！东边……杀过……来……了！”结果就弄成“一个连环叮当响，九个连环响叮当”了。

若说是“兵败如山倒”，这种迅速崩溃的情况，并非由于单纯的战斗本身的胜负，而是这一群人内在的心理因素所造成的。一群惊惶逃窜，口口声声喊著「民军杀来了”的家伙，十有八九都还跟对方打过照面，经他们这么惊呼骇叫的一渲染，就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气氛，逼得在后面的人不得不拔腿先跑，这样节节返奔，可说是自己追逐着自己，使一些原想挺住的人也挺不住了。

北路上，无数闻风涌汇的民众一听见沙窝子里的杀声，便发声呐喊着，不理会民军的劝告，直扑了过去，这些由数十个乡村千百处村落上涌来的人群何止万人？！他们不是作战，祗是围猎，呐喊声是疯狂、亢奋而野蛮的，久久以来，他们就等待着这一时刻，在这一时刻，他们才吐出内心的原始愤怒……褴褛的云层卷动着，千万喉咙放出的已不是单纯的呐喊，而是虎虎的风雷。他们的身躯里全是炽烈的火焰，这些人形的火焰一经燃烧，便不可遏止，在这时，人人都已忘却枪弹的危害，忘却生死，甚至忘却了已身的存在，尸身、鲜血、枪炮，都不会使他们略有停踟，没有什么力量能抑平这把火焰的了！

这却是连彭老汉也没有料想得到的。

北路上的民众这一卷杀，东路和西路上人群也都不顾民军的阻力，跟着杀扑进去，不知是谁听了误传，说是乡野知名的关东山八爷已死在盐市上，他们便哀声的喊出：“替关八爷报仇！赶尽杀绝那些家伙！啊！”

“杀……啊！”

沉重的悲哀，扭歪了那些脸孔，也嘶哑了那些喉咙；江防军盘据的那些丘谷，偶尔也有稀疏的枪弹划过来，但这样的抵抗一点儿也阻遏不了人群的蜂涌，呐喊着的人群仍然直撞过去。近晚的天色更转沉黯了，在沙雾里滚动的人影幢幢不绝的滚压过来，谁知那将有多少人？世界仿佛在远方开了个窟窿，滚不尽的人头，听不尽的喊声。

在前面的人影清晰起来，头上缠扎着青巾的，戴着宽边竹笠的，精赤着胳膊的，豁开半边衣袖，露出半边胸脯和一条臂膀的，卷起裤管露出多毛的腿肚的，跣着脚粘着泥污的，他们挥舞着单刀，紧攒着点晃的缨枪，以极端笨拙的姿态举着他们各式原始的武器，直冲向当面的丘谷。

这里再不是荒瀚的沙原，而是一道难渡的激流，江防军残部──北洋孙传芳留在淮上的残余，正像是一条古老破烂的贼船，它北渡的希望完全被冲碎了！

这场战事，在形式上完全和盐市的几场战事相同，祗不过当初的黩武者，气焰业已消尽，而民间的气势，较前更为威壮罢了。

在西线上，彭老汉在黄昏前就开始收容江防军携械来归的散勇，不到天黑，经民军缴械收留的就有近千人，那算是极端幸运的一群，他们由于一个人的仁怀，免除了这次巨大的劫难。其余的数千兵勇，就没有这样的幸运，在暴怒中的民众是盲目的，直感驱迫的人们从来不懂得宽恕，──悲剧展现在这片流沙遍布的旷野上，既非是起始，亦非是终结，在这一民族的历史当中，它祗是一度轮流不息的循环中的一度循环。

杀声整夜不歇的滚沸在沙原上，无论是哪一个方向，哪一处地方，从远至近，由近而远，自天至地，都忧塞着这样单调得令人厌倦的喊杀声，而喊杀的人正是那些一向厌倦喊杀的人。

梦魅般的循环，不可解的循环，仿佛地面的浮沙一样，总想把人们长久的溺陷下去；在那些被击杀成碎块的兵勇的尸身中，有一些也是从荒圮的荒野中来的，除了那套衣裳，他们跟那些报复者的生命经历完全相同，同样是悲剧，祗是他们锲入得更深些，因他们终结在无理性的枉曲中。最可悲叹的是当另一层沙烟，覆盖了这里所留下的脚印和血迹时，连这点儿枉曲都将被人们从记忆中剔出，归入遗忘。

“我没想到各地拉聚的乡团乡队会像这样横冲直撞的胡来？！”当彭老汉接到报告时，蛮野的械斗早已深入沙窝子的中心地带，难以挽回了。他不得不跺着脚叹说：“这样打是最蠢的打法，……其实祗消软困他们一两天，要他们交出几个祸首来，让他们丢下枪开回县城去，等着北伐军来后受编，原是行得通的。”

“既已打起来了，民军如何处置呢？”

彭老汉苦笑着：“尽力收容散勇，免得屠杀太甚，──瞧光景，也祗好这样了。你们燃上火把，跟我到前面去，我要告诉那些乡团，祗要对方扔枪，就不能凭一时血气乱砍杀。”

即使彭老汉到了前面，那种滚沸的杀声仍然是止不住的，杀红了眼的人们根本不理会来的是谁？杀戮的本身，到后来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若有，也祗是一种原始的快意的欲望。

火把在各处闪亮着，灯笼在其中晃荡，人是血人，地是血地，触目都是飞迸的鲜红。那些被惊掉了魂的兵勇们虽然抗争着，洋枪加上刀刺，全不及原始刀叉灵活，他们的举动迟钝笨拙，完全陷入捱打状态。

一个挺着尖木的汉子，怪啸如雷，端着那支尖木在灰色人群来回乱撞，至少有十几个兵勇，被他的尖木洞穿胸腹。有一个丢了硬帽的兵勇从侧面来，先射了他一枪，跟着又补了他一刀，那人仿佛没觉着一般，横起尖木祗一扫，便把那兵勇扫得直跪在地上，丢开枪支，双手捂着断折了的胸肋，嘴角和鼻孔一起朝外滴血。……另一个兵勇已经乖乖的扔开枪，被三四把单刀逼得跪地求饶，哀叫说：“诸位在乡在里的叔伯大爷们；我当兵吃粮干北洋，全是被……逼……的呀！”

“你哀告得晚了。”一个说。

“盐市那些人谁又该死在你枪口上？！”另一个说：“可惜今夜你没遇着放生大士，你认了吧！”

及至彭老汉喊叫着，抢上前去拦阻，乱刀闪动中，那人已经变成几大块鲜血淋漓的碎肉了。

彭老汉急了，便在混乱的蚁战般的人团中放声暴喊说：“那各地来的乡队民团全听着！我是民军司令彭老汉！……江防军祗要丢枪受编，请甭枉……杀！”

好不容易才把这一角说服了，而在沙窝子中央，至少有六七里方圆的地方，至少有百数十团儿人，都在绞斗之中，其中尤以小蝎儿的马队，搏杀得最为疯狂。

小蝎儿捉住一些扔枪的，用枪口指着他们，逼他们供出江防军的塌鼻子师长在什么地方？

“他……他业已在半路上被人截杀了……参谋长没出县城就遭了刺……听说是张二花鞋干的。”

“你们如今由谁领着？”

“小胡子旅长。”

“我要毙光你们，”小蝎儿说：“然后再杀小胡子，他是逃不掉的！”

正当他要举枪泼火，把那群人坑杀在一处沙沟里时，他的胳膊却叫人扳住了。

“看我彭老汉的份上，你就饶过他们吧。”背后的声音透着缓和：“今夜在沙窝子里，这一火可算是打完了！……江防军散勇，大都丢枪了。”

“你是谁？”小蝎儿怔忡着，声音里带着不服的火性，仿佛恼恨着对方的阻拦。

“我是关八爷的朋友，如今我领着民军。”彭老汉说：“若是……八爷他在这里，也许今夜的局面就不同了！今夜该死的，祗该是小胡子一个人，塌鼻子师长死后，他就该向民军洽降的，……我从收容的散勇那儿问得这些，北洋的这些兄弟，习性差，风纪乱是真的，但他们也够……可怜。”

彭老汉一提到关八爷，小蝎儿的手就软了，不自觉的垂下了欲射的枪口。但这已经够晚了，沙窝子中央的这片土地上，经过纠缠搏杀，到处都横倒着血淋淋的人尸。大部份的江防军残众在西线投诚，一部份弹尽被俘，另一部份离开大队，趁夜朝其他地区卷遁，但其中精锐，早在乡团乡队攻扑外围时，由小胡子率着，撤过盐河，仍然退守县城去了。

沙窝子杀声撼野的这一战，不但震动了江淮，也震动了更远的地方；也许史页上不会记载着这些，这些无名勇者为击破军阀残余所洒的碧血，却化成众多新的传闻，像风一般走南到北的扩散着。至少，它说明了民不可侮，黩武残民者终必败亡。

但这祗是理性的概念，唯有身历的人，才会体味到实境的悲惨。……沙窝子战后，民军进围县城，彭老汉把清理盐市和沙窝子两处战场的差事，托请大狗熊纠合民众去料理，凡是去料理那两处战场的人，都能道出它的情境……。

在带着病象的污秽的地面上，埋尸是一宗最棘手的事情。在众多已经开始腐烂的、面貌模糊或是肿胀变形，甚至四肢残缺的尸体中间，想辨认出一些必须辨认的死者如戴旺官老爷子、窝心腿方胜、铁扇子汤六刮、各家盐栈的栈主、沙河口的珍爷……等人，尤其是煞费周章。离开这两处地方老远，无论在上风或下风处，都嗅得着一股令人胸胀的腐烂的尸臭，更走近一些，便会觉得头晕目眩。但这些尸体必需及早料理，大伙儿祗有摇着头，忍耐着，去做这些搬运、掩埋的事情。

祗有大狗熊，仿佛不觉着一般。

这个在六合帮里走腿子的江湖野汉，原有着大而化之的脾性，永远不认真把什么当做什么，有着愚拙朴讷的一面，也有着机智谐趣的一面，但是这一年来，绕在他身边进行的巨变，已重复的，连续的，把这个野汉磨变了形。

尤其是沙窝子战后，他变得沉默深沉了。人活在世上算是什么呢？他不能不苦苦的思索这个，人走在江湖上，见过的人脸多过山根的石头，……神道嘴里的因果循环是欺世愚人的，自己就敢这么说，就像八爷那样的汉子，讲义气，论仁怀，普天世下能找出几个来？人人若肯信得他，及早拉枪援盐市，方德先方爷他们也不会死得这样惨了！……

八爷那样一个铁铮铮的豪雄，甭说仁心救世了，护住六合帮这么一小撮儿他所深知的弟兄总能行得吧？结果怎样了呢？那些弟兄们如同风里的烟，说散，转眼就散得无踪无影了，一些生龙活虎般的人，死在路上就像死掉牲畜，你占一个野坑，他占一座荒坟，没有墓碑，没有姓氏，没人再会念着他们，更不会翻掘那些埋下去的故事。……

记忆哟，冷得像深秋夜的寒霜，哪还能觅得着一些温热来着？！常在寂默中喃喃着一些空空洞洞的名字，雷一炮、石二矮子、向老三、曾常和、魏小眼、胡大侃、倪金扬……再是仰脸朝天，千呼万唤，也唤不回什么来了，这一年抵得十年过，人也该老了十年啦！

从不善道出心底悲哀的人，悲哀来时一阵潮，就像患胃病的人受了饥，又空空儿的，又有些儿牵心连肺的疼，说不出空在哪儿？疼在哪儿？想抓点什么来填塞填塞，急切中却又抓不着什么；每当这种凄酸蚀进入骨缝，隐痛牵着人心腑的时辰，想不透的朦胧雾浮在远处，人就楞傻得像一只黑夜中的昏鸟，飞在毒意深浓的墨黑中，东西南北都没有个落处，祗巴望有一天能见着关八爷，抱着他大哭一场，然而就连一个八爷，也不知弄到哪阵烟哪块云里去了！

“你真的也该死了，大狗熊，大伙儿全已抱着乱世当棺材，凄凄切切的入土为安了，留你一个人，头顶浆糊盆独活着，有什么意味呢？……连自己最投契、最相知的石二矮子也先走了，你还能活出什么花样来？！”

常这么哭笑无常的自问着，偏偏想死比想活还难，活着算得是福么？谁要这么说，不掴他两只耳括子也得啐他两口唾沫。

人这样活着不是活受折磨么？

就拿这回料理沙窝子和盐市的事后来说吧，方德先方爷、戴老爷子师徒几个、珍爷，这都是自己打心眼儿里佩服的人，一个个求仁得仁，照理讲，对他们自己倒没什么，可是自家总觉得他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仁人全是该死的么？仁人若能警顽化世，为什么这世上代代仍有奸邪？！也许他们是对的，自己也不敢断定他们太傻，至少，让我大狗熊在尸堆里寻找他们的遗骸，破了肠、烂了肚的那种惨景，可叹总是可叹，伤心总是伤心的吧？人虽是幽冥异路了，谁敢说生时那份情义，少有毛发之损呢？……些许尸臭，又算得了什么？……

从乡野赶来抬尸的人，多半是挂心盐市的汉子，在防守盐市的人中，有着他们的亲朋戚友，邻里相知，他们一面搬运尸体，一面留心寻找和辨认他们所熟悉的死者。

恶臭的空气是一堵立在空间的无形的墙，透明又有几多浑浊，那种腐烂的尸气又仿佛掺有芥末似的，刺激着人的鼻孔和眼球，使人又打喷嚏又流眼泪。……

在盐市火后的荒墟里，大狗熊领着百十个乡民在分别的忙碌着；最先，他们得把那些尸体，按照他们所使用的军械，所穿着的服色，仔细辨明他们是民团？还是北洋防军？有些经火烧焦的尸体极难辨认，祗有根据他周围的尸群，他身边落散的遗物去细心判别；辨明之后，再把他们分别排列在两处不同的地方，等待另一群人以牛车，手推车、绳床、铁丝兜网、门板等把这些尸体运到荒郊去归葬，如果是民团的尸体，就得经过洗刷和包扎，每尸单葬一穴，如果死者是北洋军，那祗好草草的堆进一座座事先掘妥的大坑了。

凭着记忆，大狗熊首先在老黄河当面的长堆上，觅着了铁扇子汤六刮的尸首，经过风吹、日晒和雨淋，那尸身已变成酱色，皮肤溃裂，正像一层叫阳光晒卷了的酱皮一样；但遍体被枪弹和刀刺洞穿的伤痕仍在，伤口的皮肤翻卷，肌里暴凸，垂垂累累的，像新剖开的石榴。──汤六刮，这个猛虎般豪勇机智的人物，在几次抗敌时都有着不寻常的表现，使敌方闻名丧胆，但结局也就是这样的了！大狗熊从他身边，捡起他那柄单刀。

“彭司令关照过，戴老爷子师徒的遗体，暂时浮厝在一处，立上木牌，等日后解决掉小胡子，再正式归葬。”他交代说：“先把汤爷移开去吧。我得去找方爷的遗体去了。”

若说铁扇子汤六刮死得够惨，窝心腿方胜可死得更为壮烈了；从江防军猛扑洋桥口起始，方胜就没离开过那座死扼着洋桥的巨堡，直到最后，堡后的铁门仍然是紧紧锁着，没有被江防军攻开，而堡里的人却都中弹死光了。大狗熊从那座巨堡的周围，扫除了几百具江防军兵勇的尸体，却仍有若干残肢碎肉悬挂在堡外的鹿砦和铁丝网上，任鸟雀啄食，更喂肥了那些营营作声的野蝇子。……

方胜虽然在紧要关头，炸断了老黄河上的洋桥，使涌上桥面的江防军送命，但他深知洋桥口是江防军必攻之地，洋桥口的得失，关乎盐市的存亡太大，他虽不敢说一定能守得住盐市，至少死守这两座巨堡，互为呼应，可以吸住当面的防军，减轻东西两侧的压力，同时，正面死守不退，可使两侧安心，藉以换取时间，好在盐市放火歼敌时，反扑进去，不让火场中的敌兵有夺路遁逃的机会。

窝心腿方胜这种计算，大体说来是对了的，江防军虽改从东侧渡过老黄河，先攻东面的侧翼阵地，并且突破珍爷扼守的那一线，涌入盐市的市街，但他们对洋桥口两座巨堡的攻扑，却一时一刻也没放松过。

任谁也可从那些迹象上判断出来，江防军对于这两座巨堡的攻扑，最少使用一团以上的兵力，但至少也有半数被歼于阵地外围，可见攻扑的猛烈和防守者力拚到底的决心。

不管那些野蝇子飞起来乱碰人脸，他们仍使汗巾兜着口鼻，从残肢碎肉遍布的鹿砦缺口处走进去，先清除江防军阵前的尸体，再掘开砖堡，去处理民团中阵亡勇士的遗骸。──最先跳进堡里的大狗熊，发现方胜率众据守的那座堡子里，曾被手掷的炸弹多次轰击过，内壁多处崩裂，上半壁全是黑色的灰化物沾染的痕迹，下半壁全是血斑血点和浓黏的血饼，上面沾着碎布、碎肉、人体的毛发，差不多每块的砖面上，都留有子弹和弹片摧缺的伤痕。……

一些最先阵亡的弟兄们的遗骸，被拖来码在堡角和堡门入口处，几乎高至堡顶，殷殷的血水已经使堡中的地下没有插脚的地方；有许多裹着数处伤的弟兄，拖着一路血印，仍然爬到射口那边去举枪御敌，大狗熊查察过那些枪支，──全是耗光了子弹的。不用说，每个守御巨堡的弟兄们，当敌军蜂涌进犯的时刻，都曾尽到最大的力量，抱定必死的心志，在伙伴们中弹死去时，一再裹创御敌，直到堡中存弹耗光才被对方向射口中塞进无数炮弹炸死，至死仍紧握着枪支，不离射口一步。……世上再没有比这种情境再悲惨壮烈的了！

窝心腿方胜就是这样死去的。

从死尸的情状推测，他在被炸死之前，腿上、臂上、额上，已经连续三次受创，腿、臂是被子弹流贯的洞穿伤，曾以数道细布紧裹，但仍血殷体外，可见伤势之重，流血之多，额部偏右受过中度擦伤，耳根破裂，部份头皮及角发撕脱，反垂在耳上，可能其时情况已万分紧迫，根本没有再行裹伤的机会，所以头部伤痕没经包扎，迸洒的血迹，像雨点似的落在他的前胸、肩膀和后背上，使他身上穿着的蓝色长衫变成紫衫。

而致命的伤痕却在前额正中，一块蚕豆大小，月牙形的铁片嵌进他的脑门，连半滴血也没流，那伤痕使他昏迷的扭身半跪着，松开他手里的匣枪，靠身在射口边的墙上，他嘴角微微牵动的神态那样僵化的呈显著，仿佛要对谁交代什么。……有一个汉子死在他的背上，那人大张两臂，用身子翼护着他，好几块弹片划破他的脊背，使他衣衫破裂，背脊凝血，状如倒挂的红珊瑚──

大狗熊在他身边的血泊中跌跪下去，半晌，才低低的颤索着吐话说：“方爷……方……爷……你死得真像个……人！我大狗熊折服了！”

同一天的黄昏，大狗熊在北面盐河上断桥的桥口，认出那具端坐在轮椅上的戴旺官老爷子的尸体，他率着几个抬着绳床去时，一只癞鹰从那老人尸体的肩上飞起，一个乡民喊出：“看，那轮椅上的，就该是戴老爷子了！”

不错，大狗熊立即分辨出那确是老人戴旺官。那老人的头颅仍然是完整的，微微歪仰着，后脑骨枕在椅背上，也许因为大量失血的缘故，他脸额上的血肉都已干涸凝缩，使他的头盖和面骨越发凸露出来，好像被风干一般的，缩小了很多，他下巴上的灰白胡子仍颤挂着，胡梢儿随风抖动；从他高卷的短衫的袖管中，分垂下两条枯瘦皱缩的手臂，一只短烟杆落在他身边的地上。尸首的上半身被宽大的蓝衫盖住，但整个肚腹，却被贪馋的癞鹰啄空了，祗有一条泛黑块的大肠，像一条游窜的白色斑蛇般的从肚腹的溃烂处游出来，一端绞缠在椅侧的滚轮间。──所以有这样的情形，是因为他肚腹上全是蜂窝般的枪洞，容易引起溃烂的缘故。

“不是听人说过，戴老爷子的武术很高的么？”沉寂了一阵儿，一个乡民说：“乱兵怎会一下子就把他打死的呢？”

“武术能搪得了枪弹么？！”另一个说：“老爷子的腿不方便，行步全靠轮椅，乱兵恨他炸毁洋桥，断了他们的进路，拚命放枪盖他，他又不能飞走。”

“快将老人推开吧，”大狗熊说：“老爷子若是畏死，他就不会守在这儿炸桥了。……把这边尸首清理了，咱们还得去找珍爷呢。”

而珍爷的尸体，虽经整天的搜寻，仍然无法找到，因为珍爷率众据守的那座乱冢堆，最先被江防军突破，在那儿，民军的损失最惨，死事最烈。江防军突破那儿之后，深恨民团力抗他们，便将那座阵地上的人，不论死活，一律用乱刀砍劈成碎块，大狗熊能找到的，祗是一些腐烂的碎肉、布块而已。

把外缘阵地收拾之后，转去清理火窟中的市街，那份差事可就更苦了，因为那里面江防军的死尸太多，抬不胜抬，祗好放牛车去拉；而满街的木材，木段儿，砖块，瓦砾，必先逐一清除掉，才能放进牛车；有些横陈在地面上的尸体，清理还较为容易，有些被埋在砖瓦木石下的尸首，必得要各处搜寻、挖掘不可。

也就在他们清理盐市上这些尸骸的时候，有成百的老人和妇孺，不管混乱的局势如何，仍从各地跋涉而来，到排列的尸场上去认尸；跺着足，捶着胸，喊天呼地的号啕着的也有；因认得亲人，伏地哀泣得眼目尽赤的也有；部份体弱的老妇，受不得一路跋涉的劳顿和那种恶臭的尸气的熏逼，几度晕厥的也有；认尸落了空，变成半疯癫，一路自说自话的也有；……千百种不同形色的哀痛，那样的折磨着那些生者，使人见着了，便有着禁不住的辛酸和迷惘。

“您说吧，”一个乡民忍受不了，扯着大狗熊问说：“这些北洋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明知气数尽了，还要逞凶攻扑盐市，造成这场杀戮，不过转眼功夫，他们又埋进烈火堆里，那脱得身的，也大半死在沙窝子里了，……为的是什么呢？”

一队民军开进来清理枪械，列队行经他们的面前。

大狗熊垂头跌坐在一块青条石上，一双手夹在膝间，不安的搓动着。

“我祗是个浑汉子，”他苦着脸说：“我也弄不懂。……总觉这些吃粮的死得有些冤，他们生时惹厌，死后再瞧，一个个真都够可怜的！我想，该死的祗是塌鼻子、小胡子等少数人。”

“可是小胡子却跑掉了！”另一个怨说：“该死的却没让他死掉，不该死的却死了一大片，这话……可又该怎么说呢？”

“我说过我不懂的。”大狗熊忧闷的说：“有一天，我若再找到八爷，我必得问问他！假如小胡子这类人，等北伐军来了就反正投诚了，是否也会给他个番号，换汤不换药，还让他当旅长？！……我总觉得，天下总叫少数几个人弄坏了的时刻居多，一泡鸡屎坏一缸酱，永远没错儿的，可不是？！”

尽管这样的忧闷着，但他还得领着那些乡民渡过盐河，到沙窝子里去，收拾那座更大的战场和更多的尸体。他一时还没有功夫去寻找那位在他心眼里唯一能回答他心底疑问，并能解开他心头忧闷的人。

有更多的乡民到沙窝子来，帮着大狗熊收拾这些死尸，他们带来更多北地的消息，说是从沙窝子遁脱的一部份北洋兵，多则走了百里，少则走了十来里，全被各地的乡团乡队解决掉了。有些乡镇上，业已烧掉北洋军制定的五色旗，换挂青天白日旗，听说北伐军很快就会推到淮上来了。那些乡民一面忙着抬运北洋兵勇的尸体，一面叹着说：“每乱一回，总要大火焚城，遍野横尸，弄得凄凄惨惨的，这一回，北伐军上来，朝后的日子……也许就会好过些……了……多少人日夜望着承平啊！”

“承……平？！”大狗熊呓语似的咀嚼着这个久久以来，常旋转心里的字眼儿，浑身便觉悲酸无力，一心的苦味朝喉间涌泛，眼也跟着湿了。

这会是真的么？

这还是一场空空的梦呢？！

他这样反覆的自问着，心里总有一份解不脱的犹疑。自己这把年岁，不能说是怎样老，也该不算年轻了。几十年里，虽也听过很多乡野的传说，也刻意描摹过由那些传说铺陈的历史中承平的梦景──无荒无旱的年成，边鼓沉寂，更鼓迟迟，丰收季，遍地黄金，家家满瓮，清廉的官儿治府县，捐税田赋一再轻减，各地都那么安谧，几乎是无乱无刑……

也想过赛会，想过上元夜的灯会，想过周流的佳节，在远远的光着臀的日子里，多少次的美梦，多少回半迷半惘的细细的描摹？！啃过那些花灯的名字，梦过那些鳌山采楼，可惜一是生就没见过那些，连一季不饿得吐呕酸水的春天也没有过。……人长大了，梦也稀了，空想既不能填饱肚皮，仿佛承平祗该在云里，祗该让不饮不食的仙人们独享的，在地上过的人么，就该餐风饮露，忍饥挨饿，多受辛苦的了！真的，那怨得谁呢？

年景不好呀！怨天么，──天总是怨不得的。

那么就出去走走吧，推盐虽苦，也得推呀！人，就是这么的，为了活命么，再苦的事儿也得咬着牙去干；总不是昧着良心，杀人放火作强人呀！好，几年盐车推下来，见识多了，才知世上不那么单纯，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人，一种却是专门吃人的人。……把梦连渣儿全给掀翻了也罢，两眼不看天，祗看眼面前，总想积些挣些儿，回家安稳一冬天，煮麦糠，烤红薯也行，没木柴，一盆牛屎火暖暖手脚也行，祗要不再去冒命迎风踏雪闯关卡，养歇它十朝半月就够了，可是这多少年了，连那点儿心愿都是镜花水月，哪还敢侈谈什么承平？！

并非是自己爱狐疑，──这会是真的么？──这声音是一生凄苦的经历逼过来的，自己真是个浑人，也许有些事，还不及石二矮子聪明；自己从没见过那些在远远的南方举旗的革命军，不知道那些领军的人，是不是会像自己敬佩的关八爷那样，都有着黑白分明的大义？都有着一颗颗滴血的仁心？风闻他们一路上势如破竹朝北进，一路上收编了成千上万的北洋兵，假如不能使这帮吃北洋饭升迁的家伙们脱胎换骨，会不会也弄成“一泡鸡屎坏一缸酱”呢？……那也许就难说了！──至少有一面新旗子，飘起一番新希望吧，路也不是一天踩出来的，可不是？！

然而，这毕竟是明天以后的事了！

“抬尸吧！”

“来了，伙计！……”

今天仍然是滴着血的，千百具那样的尸体，使数里地都刮着一股恶臭的风，这种弥天的尸气，把远近的癞鹰全引来了，一只，两只……又是一只，两只……平伸着翅膀，安然自得的在高天上鸣叫着，那不像是鸣叫却像是一串从空中抛掷下来的、邪气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看看每个抬尸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浑身上下不全都被尸身上的臭血染遍了，除了嘴上多口气，简直就跟那些腐尸没两样了。

“真是……”谁讲了半句话，却狠狠的吐了一唾沫，仿佛在埋怨什么似的。

“死人没罪啊！”谁接口说：“任谁死了都该入土的，没有便宜鹰啄狗啃的道理。”

“活人总该多受罪的！”

“我倒不觉着，”另一个年轻点的说：“这场大劫难，没死的全都该算有福的了，北伐军来后，日子眼看转太……平啦。”

“我祗是说这种尸臭和脏血，弄得人直是想吐，胃里搅得厉害，脑壳又晕晕的可偏吐不出什么来！”原先说话的那人说：“真是难受死了！”

“那倒没什么，等到把这些尸首清完，跳下河去，好生洗把澡，敢情就闻不着了。”

“说得好听？！”一个饱有经历的中年汉子掀了掀竹斗篷：“这种尸气，不闻着则已，一旦闻着，任你一天洗八遍，它仍然钉在你身上，没有两三个月，你休想摆脱得掉它。”

年轻人转向大狗熊，扯着他的衣袖，认真却有略带几分信不过的神情问说：“您说，尸气当真有这么凶吗？竟会几个月不离鼻孔？！”

“也许会更久些，”一直沉默着的大狗熊点点头，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立即转过脸来，指着眼前一大片纵横狼藉的尸体，缓缓沉沉的说：“你看着这些人尸吧，伙计！……即算是隔上十年八载，日子真的太……平……了，你能忘记今天，忘记眼前这种惨景么？……至少，我这一辈子，是忘……不……了的……了！”

沙烟在沟泓的脊背上贴地飞溜着，好尖好紧的秋风，不单一缕一缕的沙烟贴着地面衔尾追逐，连辽阔的高空的云片也一片片的流逐着，迎接什么似的，朝着南方。

这儿没有血泊，几乎所有的血迹，都被惨切的沙风掩盖了。干燥的浮动的流沙最是贪婪，它们饱饱的汲饮了无名的人血，然后再随着长风去半空流浪，一面飞逐旋舞，一面细声的、鬼魂低泣般的唱着那样的幽歌。

虚……无，虚……无……

虚……无……无……啊！

也许是属于亘古的自然的悲哀吧，祗有经历过劫难的人们才配领略吧？或者，至少是尚在呼吸着的目击的人们才能懂得吧？──这片沙野原不属淮上，它在千百年前，随着夺淮的古老黄河流浪而来。每一把沙中，都有着历史外的历史，都有着腾卷如云的问天的悲歌，它经历千年万载的历史，从远古的荒凉到今日的荒凉，……虚无……虚……无……。

祗要在风紧的时辰，小小的沙粒们就会这样的唱着，唱着它们世代相传的，它们自己世界里的歌。细细的悲吟，尖尖的哀啸，禅续无休，轮回无已，就是那支歌的节奏。它们那样的唱过，在遥遥的往昔，远远的龙城，在古长城外，无定河边，它们歌唱在戍楼的檐角，战马的鬣间，在貂锦重裘上，在余光幽冥的眼睫中，同一样的节拍，同一样的声音：

虚……无……虚……无……

虚……无……啊！……

没有谁悉心的传授它们，小小的沙粒们起始就会这样的唱着，他们属于那种世界，从内到外，实质上就祗有着荒凉。……从汉唐到辽宋，它们像饿蚊般贪婪的吸饮人血，它们祗会像飘泊的江湖艺人那样，流浪着，歌唱着，从天苍苍野茫茫的边塞外，流浪到人烟稠密的关中，到繁花如锦，草长莺飞的江南。它们停驻在古老颓圮的荒宅里唱着，又细声吟唱于闺中怨妇的发鬓，唱在夕阳的残红中，凄眯的泪眼前；但频频征戍，年年战伐依然；从没有什么人被那种歌声唱醒。

如今，它们仍在风里流浪着，且唱着走过纵横的尸身，走过那些把痛苦迷茫凝刻在额头上的人脸，──那该是一部份人类历史的真容，而沙风的吟声就是配乐，说它凄怆也罢，哀愁也罢，它总是被确定了，再也无法挽回，无法更改的了。虚──无，虚──无……亘古的悲哀永续着，从过往直贯当今更通向未来。它不祗是一种空虚的哀叹，无补于事的同情，它不是乞怜，不是哀呼，而是一种真实的昭示，人们必须懂得这种歌声，并痛切深思，思想它的意义。

民军的小队在检查和搬运战场上的遗械和各种散碎的物质，他们偶尔谈及被困在县城的小胡子。

“又是一个够狡狯的家伙。”一个队长模样的说：“最先他不向民军洽降，因为他不愿放弃撤往山东的机会，一心还想着升官发财，争权夺势的梦。结果才弄得这些吃粮的北洋老总，一个个进了枉死城。……如今他已跟民军撕破了脸，又一手造出盐市这本血账，更不敢跟民军再打交道，却带着余部坚守在县城里，想等北伐军来后，直接向北伐军请降，真是一等的如意算盘！”

“彭司令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他会在北伐军来前，先攻破县城，把祸首解决掉的！”另一个自信的说：“他是个有计算的人。”

“你弄岔了，……正因司令有计算，他就不会为解决小胡子去攻打县城，你想想，县城的平民百姓有多少？一场火打下来，会有多少伤亡？！咱们全是受过兵燹的人，人命总不是蚁命啊！”

他们跟着收拾军械的车辆去远了。

穿过云层的阳光一忽儿亮，一忽儿暗，云的影子像硕大无朋的鹰翼，在旷野上疾速的飞移着。运尸的牛车在松软的沙地上滚得很慢，车上像丰收季积草般的，高高叠着那些尸体；但更多的尸体仿佛是运不完似的，左一堆，右一滩的乱陈着，运尸的乡民们为了便于装车，就倒拎起那起尸首的足踝，把他们像拖黄包车似的拖来放列在一起。

有些尸体溃烂后的水渍印在沙上，虽经拖离，但沙上仍然有着一块因潮湿而变成深色的、人形的痕迹，血水被沙粒吸收后，而一些较浓的血饼仍干结在沙面上，变成深赭色，又盖上一层糖粉似的风沙，看来很像一块块新制成的带着糖霜的柿饼儿；有些尸体成了在沙中活动着的食尸虫的新巢，尸体一经拖动，食尸虫便惊惶无措的从死尸的发茨间、耳孔里、衣服中逃迸出来，拼命窜逸；有些躺伏在较洼处的尸体，脸颊上、毛发上、背脊上，都已满盖一层厚厚的风沙，那些细小的沙粒，被湿气、血迹黏濡住了，虽经拖动也不散落，使那些尸体像装了金似的。

虚──无，虚……无，

虚──无……无……啊！

但愿日后世上不再有这种劫难了！大狗熊捏着双拳，在放列的尸阵前缓缓踱着步，等待另一辆空车来运走另一些陌生的人脸。……“人命总不是蚁命啊！”那民军军官的话又在耳边飘响了，他忆起在盐市的保卫战中，曾经疯狂的杀过犯敌，在沙窝子的进迫时辰，也曾手刃过好几个不肯扔枪的北洋兵勇，但那时自己所杀的，仿佛都不是这样安静的、僵硬的人形，而是一群灰毛的饥兽，那时的自己也不像如今的自己，而是另一个血气填胸的人。当时那样憎恶，那样仇恨，都被沙风带走了，消失在不知何处的远方，很难说当时是对呢？还是错呢？总是随风而逝了……如今想起来，既无兴奋，又无悔愧，祗留下一份平静的感伤，感伤于那一场已经消失的浑噩的乱梦。

在一瞬移来的阳光之下去审视那些人尸，他的感伤才真是属于自己的。人这玩意儿一面渴盼太平治世，却又紧抱着贪欲和血气在制造着乱世。细看这些血气已经离身的人脸，一张张不是满安静的么？！虽说死前惊怖和痛苦的遗痕尚没脱尽，至少他们都那样本本份份的睡着了！不再圆睁两眼，用尽粗卑俚俗的脏话责骂民夫；不再仗恃枪杆和刀刺，滥行捕杀善良；不再欲望着高门里的财富，将军高悬的赏格，欲望着矮屋的土娼，灯影昏黄的小赌局，和酒楼上的劣酒；更不再怀着惊惧走上火线，呵呵的从颤直的喉管里挤出一份干哑的杀声，去刺杀那些和他们原是同根并蒂的乡民。

他望着他们的面孔，他知道，也许就在这一方尸阵中，在两天之前，有着他亲手杀死的人在内，但如今他一点儿也不恨他们，祗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值得悲怜。

风声仍在吟啸着。

太阳又逐渐西斜了，他望得见自己孤独的、洪洪然的影子，在尸阵中间独举着。这儿是单调荒凉的沙野，食血的流沙会随风飞走，也没有任何痕迹能在风中永远的存留，自己的脚印很快就会消失，这儿没有一茎绿草，没有一棵树，周围更没有一样直举着的、有生命的东西，祗有自己的宏大得有些奇幻的影子，一株植物般的独举着。

他突然有一种想喝醉酒的欲望，因而伸出舌尖，舔舔他被浓黑胡碴儿围住的干裂了的嘴唇。

活着多难啊！癞鹰的啼叫声唤得他仰起脸，从风，从云块，从更高的云后的澄蓝，他看见了驮在鹰翅上的秋天，世上仿佛祗有那块澄蓝是美好的，永无更变的！

他这才想起来，当初这样仰着头，静静看天，实在是看得太少了！……活着多难啊！流沙走过他的影子，他想：我该去找寻八爷了！

第二十六章．落难英雄

废园里的关八爷，对于盐市和沙窝子这场战事，开始是一无所知的，没有什么风，能把战事的始末情状吹进他的耳中。在废园里生活着，关八爷深深体悟到，人间的暴力有两种不同的形态；一种是凝合外力，掌握权柄，胸无仁怀，祗逞私欲造成的；多年来盘踞北方，纷争不已的北洋军阀就是这一种；这一种暴力的锁炼，把广大民间炼锁着，强征暴敛，作威作福，纵容匪众的结果，使民穷财尽，存活艰难。

而这种有形的暴力，虽然来势汹汹，其存在的时限终究是短暂的，过紧的捆缚和压逼，必会使人们兴起原始的、愤怒的抗争。

另一种则是起诸人类内心的贪婪物欲，这种欲望的兴起，使人陷在透明的捆缚中，欲挣无力，这实在是一切暴力的根源；有形的暴力容易崩溃，盘踞人心的物欲极难化除，如果人们不先化除这个，光是责怨干戈不息，苦难重重是极不实际的，因为罪因全种在人心里。有些人责难匪寇，憎恶暴君，痛恨奸邪，对于暴秦、李闯、历代的奸人表露出深恶痛绝的样子，但事实如何呢？祗是没有那种时势，那种机遇而已，若有，当人掌握权力，每个人都将会变成奸邪、流寇和暴君！……这才是真实世界上的原始样式，祗是被一层虚伪的外表浮掩着罢了。

参悟了这些又如何呢？！自己常兴起这样的自问，仿佛思想得愈多，反而愈陷进迷茫了。如果说，人心的原恶是可悲怜，可宽恕的，那，世上就无极恶的人了！在佛家的眼中，对于愚蒙的世人着重悲怜与宽恕，使他们有回头是岸的澈悟，但在因缘果报的天律上，是非善恶，仍然点滴分明；俗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有未报，时辰未到，就是世人对天律所怀的信心的显示。但人人若坐待天律，天律假谁以行？当真如荒缈传说里所云的神奇怪诞的因素促成的么？就够缥缈的了。

关东山虽不是智者，却也不是愚人，总盼人能一手握着天道，一手握着公平；公平的惩处中，就该含有宽恕与悲怜了。……但总走不出这片昏黯的迷茫，总觉得这世上的杀孽太重，血腥太多，无论是邪恶枉杀善良也罢，善良惩处邪恶也罢，都使人有着深深的倦意，有着穿不透的沉怆。这也许就是做人的难处，──这付压在心头的担子，永没有卸脱的一天。

秋，也在废园中叹噫着……秋风先摘尽了柳叶，紧跟着，园桑和老榆也落叶子了，白昼粗听上去是沉静的，但沉静里总响着窸窸窣窣的落叶的微音。

即使是再轻微的跫音，祗要是起在废园里，总逃不过关八爷敏锐的两耳，他不但能辨得清落叶，更能从风卷落叶的声息中，分辨出那是桑叶？还是榆叶？──凋零总是可哀叹的，而每年总有秋风，每年总有凋零，老叶子落在地上，经风吹雪压，化成泥土，新的叶簇自会迎向另一阵活泼泼的春风。

人生也就是这样的了！

在这个意态萧索的盲人的心里，仿佛落下的并非是一张张枯了的叶子，却是历史的雨，时间的雨，每一滴冰寒，又都是一张飘坠的人脸，在玄黑之中，划出一道道眼眉依稀可辨的、急速的斜线。

虽然失去两眼，他仍能回观心底曾存有的记忆的景象，白糊糊又黑幽幽的，飘着，落着，无止，无休……追不回那邈远年代落叶了，传闻已风逝，落叶已化为泥土，但总能自身边捡拾一些脸子，付一腔悲怀。有些人的一生，仿佛就被囿在某种惨境里，从没经春风吹过，春雨润过；乱世里的人们所存活的世界，本就充满了萧条肃杀的秋情。

乡窝里的人们总是那么固执的依恋着家根那二亩老地，能在地里抢碗饭吃，绝不愿到路上去取：“出门总带三分险”、“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这些言语是令人咀嚼不尽的，田不荒，地不老，愿意离乡背井，抛却那块抬不动的乌金么？……而他们都被逼到走不完的路上来，用酸麻的脚步量着他们短促的一生。北洋官府的法网编得密，凡能使人活下去的行当都触法，除了去干北洋兵，把一生卖给那份微薄的薪粮。

走盐人麇集在滨海的荒村和那些吹咸风的小集镇上，一群没有根须的浪人，坦胸露膊，把往昔的凄酸都掷在酒盏里，再随着那股辛辣吞咽回去。──好汉子不消沉缅往日，做一行，干一业，绝不回头。嘴头上，大伙儿都习惯吐出那种野棱棱的刚强话，世上没有难人事，落了人头碗大的疤！听上去多够豪迈啊！事实上，那种茫然的悲酸祗有各人自己知道，尽管用满不在乎的动作，扯下颈间的污秽的毛巾大把的抹着汗，尽管用粗大的大碗舀着能醉得死人的烈酒牛饮，从挂着余沥的唇边荡出阔阔的哈哈，但总掩不住潮的心和湿的眼，那颗心被盐腌久了，回咽的泪也带着一股盐味。

哪天人能活得下去，子孙万代，再也不干这种行当了！埋死人的风沙野路，飘一群嘎嘎的饥雁，为避一座关卡，得绕上三天五日的路，夜来落宿在荒村的畜棚里，草垛边，铺盖着地和天。拉胡琴也罢，唱俚曲也罢，说故事也罢，赌小钱也罢，都祗为驱赶心里那份永也干不了的潮湿，唯一的尤怨祗有那句话了：

“犯法？！娘个操，法是天定的么？”

盐市所以举枪自保，也就是基于这样的尤怨，即使我关东山不加怂恿，他们也自会走上这条狭路的了。而此时此刻，盐市怎样了呢？在落叶的雨里，他踱到马棚去，去问那个饲马的汉子。

“城里的江防军北撤，枪火几几乎把那座镇市煮化了，八爷。”那饲马的汉子说：“如今民军把住沙窝子西边，听说东乡到处响锣，各乡镇的汉子，全抄起家伙去沙窝子堵拦了！”

“你还听着些旁的消息么？”

“祗听说北伐军过了长江。──谁知离这儿有多么远呀？八爷。”

关八爷点点头，怔怔的沉吟了一会儿。

说是宽慰尚嫌过早些，假如饲马的汉子说得不错，他就已估量得出江防军这回猛犯盐市，是以溃堤之势全力扑窜的一役，任他方德先再怎样稳沉干练，也难保得住那个市镇了，而盐市是否确保，端看战火初燃的两三昼夜；江防军既存心北窜，自必尽倾精锐以求速战速决，在各乡各镇赴援的人群还没拉赴沙窝子之前，盐市的命运就该决定了。

“万家楼的枪队出动了？”经过一阵沉思之后，他问饲马的汉子说。

“出动了！……北地各大庄大户，全都拉了枪。”饲马的汉子说：“近千条枪拉成的联乡队，公推牯爷率领着，不过都列在沙河西，没有渡河朝前推，据说是防着散股儿残兵朝西流窜，焚掠西北角一带地方。”

该跺脚咬牙吧，关东山！至少该紧皱眉头了！……这真是令人恼恨的一宗浑账事情，他牯爷原该清楚的；在盐市北方各贫穷的乡镇上，若说真能拉得出实力充沛的枪队的，祗有万家楼，三星寨，七星滩，柴家堡──西北角上这几处大户，他们平时就有枪队组织，拉枪出去，不消浪掷时辰；盐市最初拉枪之际，自己就曾把这支人枪实力计算过，如果他们能齐心合力，适时驰援，一定能保住盐市，使淮上的北洋军难脱陷阱，……如果这支联乡队由自己率领着，合入民军，从大渡口斜着直攻江防军侧背，也能解得盐布之围，绝不至变成缩头乌龟，蹲伏在沙河西的荒野上隔岸观火，自顾晒它的太阳？！……

尽管心里起着剧烈的煎熬，关八爷却没动声色，自从失眼之后，他经常保持着冷漠的外表，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

他背起手，沿着马棚外砖铺的通道，闲闲的踱着，白马一块玉在他身后发出长嘶。一阵风贴地而起，倒卷向半空去，无数落叶便在空间发出无数细微的碰击声。

是的，自己一直担心着的变化已经来临了，也许就在此时此刻，扼守盐市的一干死士，也正凋落于这样一阵疾起的秋风，瞎了眼的关东山却仍如一片病叶，无可奈何的依连着残枝。……一想到这里，就不能不痛恶唆使凶徒，刨去自己双眼的奸人，焦急如暴雷滚动，使自己的五脏翻腾，假如牯爷领着的这支人枪在自己手里，盐市原可熬过这场劫运的。

饲马的汉子不愿惊动他，悄悄的走了，偌大的废园里，祗有他一个人徘徊着。这世界仿佛祗是一座黑黑的空洞，无底的空洞，众多透明的、无形的蛛丝把人捆缚着，千千万万的无头结，使人无法去舒解它，他试着伸张两臂，用力的勒起双拳，他觉得因失去双眼而遭受囿困的身体，更为健壮，充沛着一股潜凝的巨大的活力，他满身钢铁般的骨骼，在筋肉的活动中，发出格格的响声，他仍能清晰的思想，他仍能灵活的行动，当然能再做些什么！

他思想的疑点，仍落在牯爷的身上。

甚且连自己也有些厌烦了；假如在逐一印证中，确定牯爷就是那个戴着假脸的奸人，自己是杀他呢？还是恕他呢？这思想一直困惑着他，虽然他一再决定要除去这个奸恶的人，而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丝意念在摇曳着──他不忍过早的坚持那份“固执”，唯恐这固执中再有一丝错失，因为这是他后半生唯一的一宗大事了。

“我不能枉屈他，”他最后在心里自语说：“无论那人是谁，我要给他自行辩解的机会……”

而在实际准备上，关八爷却一时一刻也没放松过自己，他知道，一个全盲的人若想除奸破敌，必须以耳代眼，打破这座黑色空洞的禁锢，锻炼耳力的要诀，首重心性澄明，所以每当夜晚，他就压抑住使人恍惚的思潮，用打坐代替睡眠。……开始时，他祗着重听取废园中的一切音响动静，草语、叶语、虫鸣、风吟、雨唱，马匹的嘶叫、摇环、喷鼻和刨蹄，渐渐的，透过周近的各种音响动静，他把听觉放远了。

他把精神贯注在长墙外面，去听夜晚往来的行人的脚步，轻轻的，微微的脚步声起自远处，逐渐响了过来，响过园角那道横铺着三块石板的沟渠，──那是最清楚的三步，乍乍听起来，祗是同一种单调空洞的叮咚，但这是不够的，这和常人的听觉没有什么不同；他必须要从几乎难以分辨的单调音响中，找出众多不同的特征和变化来，声响对于他，是一种全新的、耐人寻味的世界，他不单使用两耳，还得及时使用细如毫发的理性的思维，听清，并且立刻辨明。

脚步声响过来，一，二，三，四，他开始从心里默数着，估量着来人的步度和步幅，从而判别来人的体格强弱，身材的高矮，甚且依据落脚的轻重缓急，能猜测出来人的性格。……按照一般计算，行人从正街的巷角拐弯，沿着废园的长墙东行，到踏上沟渠的石板为止，通常是在六十七步到七十五步之间，经过石板后，再有三十到三十七步的样子，就到了自己所住的老屋的直对面，然后逐渐远去，──有两个巡更的人，经常经过长墙外的巷子，前一个总是每走十来步，敲一声破了的哑锣，后一个总是迷迷盹盹的跟着；前一个的步幅不大，步度急促，声声沉重有力，显见他是个矮壮结实，精神充沛的人，后一个步伐散乱，落脚轻重不一，经常碰着什么或绊着什么，并发出枪带环碰击的声音，抖肩移带的声音，可见他是个黄瘦孱弱的人，每到夜来就显得精神不济，背着枪，拎着马灯跟着敲锣的汉子走，边走边打瞌盹。

黄昏时，行经小巷的人比较多些，关八爷从脚步的声音上，听辨出他们大都清早或白天由西向东的人，傍晚再采相反的方向，从镇外回来。有几个肩着犁靶的，常牵着牛走，一个拎瓦罐的老妇人是个外八字脚，走起路来像踹碓一样，咚咚咚咚地，总是脚跟先着地，他判断她准是一双小脚。负重人的脚步总是一边轻，一边重，换了肩之后，轻轻重重仍是一样。

有一个青年人一定染了痨病，空咳无痰是亏咳，同时他步路总把颈子朝前伸，身子前倾着，脚尖擦地，使他的脚步发出与众不同的擦擦、擦擦的声音。──依相法而论，这种人多半主寿促，活不了太久的了。

这巷子的两端，两面都是高墙，不用亲手去摸触，单从脚步声就能判定，人来人往，脚步声响在巷子两端时，声音空空洞洞的，那是由脚步声与接近的回声绾合而产生的一种音响，但一走至巷子中段，回声就消失了，可见得巷子中段，祗有废园这边有一道长墙，而对面是一座空场子，场边积有草垛子，常有妇人在垛脚扯草，有鸡群在垛边翻拨虫子，黄昏前后，有孩子在场心嬉逐的声音。

“想到远处吧，关东山，无论外间起多大的巨变，你先得定下心神，焦急总是空的，它帮不了你！”

他心里总重复着这种宽慰的声音。

黑暗是一座山，他必须先费尽全力，翻越它！几个月来，他已经从听觉中看见一丝微光，能从复杂的声音里辟开一个判测出的天地，他要更进一步的扩大这个天地，使他像失去两眼前一样。

事实上，他的天地也时时刻刻的在扩大著，最先，他在静夜的岑寂中听声辨物，慢慢进展的结果，使他的两耳能在众多声响中单独听取某一种声音，不但辨识音响，更判明事态物态，以及和其他音响的关连，凌晨，他听得见正街上的车辆声，杂沓的人声，万家宗祠楼顶上鸽群的击翅声，儿童的奔跃声，他能根据那些音响，摹想出空间、人物的动态和颜色，就像眼见一般。

在这些音响中，祗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常令自己怀疑，依照自己的判断，一个是个半老头儿，有着木讷、迂缓的性格，有时清醒着，有时薄带三分酒意，另一个该是个年轻的妇人，脚步轻柔，步幅不甚稳沉，仿佛带着几分轻恐的战栗，这两个人几乎是每一天都到小巷里来，不经巷头，也不经巷尾，全不是一般行人的模样，祗是沿着长墙缓缓徘徊着，仿佛在张望些什么？

这样的一座废园，有什么好张望的泥？！而每天每天，连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祗隔着屋后的那道长墙，来往徘徊着，又好像在寻觅什么遗落了的东西。

“喏，墙那边就是……了！”那老头儿用低哑的嗓音，指点着说：“就是隔着这道高墙……”

“夜晚有人看守么？”妇人说。

“有人巡更。”

祗有一回，隐约听见过这样的对语。一两句之后，声音便突然的黯下去了。

而那妇人的声音，自己恍惚在哪儿听过，是的，一定在哪儿听过，究竟在哪儿呢？！……说也奇怪，在自己半生经历中，不知遇到过多少惊险劫难，多少平地风波，明枪明箭摊在桌面上，从也没起过丝毫疑虑，唯有在万家楼，在这块自己一向关爱的镇市上，自己的身前身后，总觉有什么样怪异的眼睛时刻窥伺着，有绿惨惨寒森森的迷雾包裹着；失眼前，一时还没觉着，失眼之后，无论再怎样思想，总测不透为什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一重一重的疑窦，像飞蛾抖落的幻影，绕着自己旋转，一重一重的神秘，纱网似的展布在自己四周，使自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动了反覆追索，细心玩味的兴致。──也许它们祗是表面上无关紧要，而总会有一缕游丝，和隐在幕后的那个奸人有着关联。

这两个人该是从高墙对面的空场上走过来的，听他们说话的口风，是要在这座废园里寻找什么人，或是什么物件！那绝非是普通的人或物，不然，他们就不会采听巡更的人了。他们出现时，多半是在黄昏时分，秋风从西北方卷来他们的步履声，异常清晰的撞响廊壁，但在黄昏前，从众多音响中，从没找出他们的踪迹来。

正当关八爷打算探究这事的时刻，另一道浪潮直卷过来，分散了他的心神。

那浪潮是昼间众多喧腾的声音堆涌而成的，先自西面的正街起始，逐渐迤逦到巷端来。

“盐市起火了！……好大的火……”

“坝上叫江防军攻占了！”

“昨夜保卫团炸掉了盐河上的洋桥，……四野的乡队都在朝上拉。咱们的枪队还屯在沙河西。”

除了自这些惊异、讶然的杂乱嘈嚷中听得一星半点关于盐市陷落的消息之外，一团一簇的人们的议论就听不分明了。无可讳言的，盐市正如自己所料，在江防军全力扑压下陷落了，但光知道这些是不够的，自己必得从一些人的嘴里，去追询更详细更真实的情形。

他必得要出去走走才行。

从废园的侧门出去，穿过小巷朝西面的正街走，几个奔窜的孩子从他身后逐扑过去，擦着了他的袍角。运送粮草的车辆，辚辚的滚过街心。

他摸着一根廊柱，便悄悄停立在正街转角处的长廊下面，廊间正有一大簇人，围听着一个押车的民军的讲述，那民军的口齿较为木讷，说话都很笃实，听不出有什么夸张的口气来。

“民军先攻大渡口，占了樊家铺，原指望把盐市西北角撑稳的，谁知江防军打东边朝西扑，民军援不上。……押粮车滚过郑家大洼儿，风就是腥臭的，……单就樊家铺一个地方，江防军就死了好几百人……”

“你见着盐市大火吗？”人群里有人急着问了。

“沙河东，人全看得见红光。夜晚看得更清爽。”他咂着嘴唇说：“哪个娃娃帮帮忙，舀瓢凉水我喝。……听说那把火是盐市上的人自己放的，把大队的江防军困在火场里。”

空气缓缓的沉静下来，浑浊的嘈音逐渐低沉了，那个人不知从谁的手里接过瓢来，咕咕的喝着水。

“他们是从东边扑进市街的。”他说。

“照这么说，盐市算是完……了？”

“前面乱得很，谁也没去过那边──江防军在盐河东段架浮桥，一股一股窜进沙窝子里，有人攀树眺看过，黄沙连着云，光见尘头动，看不见人影。估量着，在沙窝子里，更有一场缠斗是免不了的。……乡团乡队不知有多少，遍野滚着人头，就算一个个伸着颈子任他杀，江防军怕也没有那多的子弹。”

“咱们珍爷可不也在盐市上？！”有人想起来叫说：“你知道，盐市起火后，保卫团里没有退出来的人吗？”

“听说东西两边，都有人枪退过河。”对方说：“也许这回再押车过去，咱们就会弄清楚了。”

关八爷独留在廊柱背后的阴影中，默默的听着那个民军的谈话，他虽不能绘声绘色，至少也依照他所听所见的情形，替这一战描出一方轮廓来，他没有讲及盐市激战中双方死伤的情形，但他知道，这种拚死命的恶火，死伤的惨重是可以预料的。

他看不见那个民军的形体，听他在讲述这些时，语音里并没有若何的惊疑骇惧，却有着一份由沉着、悲愤化成的，轻微兴奋的战栗，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他娘的，若在早几年里，谁敢抓着刀矛枪铳打北洋来？！……那可不是鸡蛋硬找石头碰──不自量么？……路上还有人抓着我问：‘上火线怕不怕呀？’我说：‘你祗消看看那些流着滚着的人头，当怕你便也不怕了！……你不是挺着脊梁的汉子么？不是有名有姓的人么？白发老头儿抡着扁担，两眼暴出火来跑在你前头！十几岁的半桩小子也跟了去打北洋！四野的牛角声迎风长号着，你一身的血都教它吹得滚热，哪还有个怕字？……真哪，如今觉着北洋军反变成鸡蛋，咱们反变成石头了！’”

有什么样的一种情绪，在关八爷的腑内翻滚着，那是一直潜压在灵魂深处的，原始的战意，乡野灵魂中反抗的火种，一代一代的衍传下来，奔流在人们的血脉里，在平常时日，它们潜藏得那样深，深到连人们自己也难以发觉，他们温驯顺服，如同任何官府所饲养的家禽，芝麻绿豆大的乱子都会使人惊骇万端，差役捕快等任何沾着官气的公人放个屁，也都拿当圣旨看，小民百姓是自枯自荣无足轻重的野草，将军帅爷都是上界临凡的天星，──至少也该是天魔吧！……祗要历代不出暴君，这样自认卑微的人群还能说不好治理么？祗要魔头、暴君不使用超常的高压，使人们在绝望中兴起久潜的野性，他们都能长享宴乐，久坐江山。北洋各系的军阀头子们应该懂得这个，而且早该懂得，如今已经是太晚了！

民如潮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古圣先贤这句话算是说得至深，说得至切，任何掌权握势的，都该先时时铭习，反覆思量；如果孙传芳当日不穷兵黩武，今天怎会有沙窝子这一阵血涌的狂潮，……这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因果，莫说血染黄沙，尸身横野的悲惨，这结果祗起因于当初的一念罢了。

他没有再向那个民军追询什么，因为那人所知道的，已全讲说了。除非等到明天，才能听到更新的消息。使人悲哀的不是这场已成的劫难，而是自己在这场劫难中，由于意外的被摘去两眼，无法为挽救它尽力。

在自己臆想中，祗要民军拉出大湖泽，塌鼻子并非说不降，盐市免去一劫，北洋军也就免去沙窝子这一场可以预见的劫难了，尽管事实发展不至于如预想这样顺当，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差池。……死得其所，虽是为人当求的，可也得看机缘，假如自己不失去双眼，宁可死在说降不成这宗大事上，任他塌鼻子剜砍，那时就可以不必再为除奸一事伤神了，如今浩劫已成，自己独活在事外，面对着潜藏在万家楼内的奸人，势必要血染双手，想恕也恕不了了！……这已全非私怨，而是公仇。

有关盐市陷落和沙窝子围敌的消息，这一天祗是第一道大浪，这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摇撼着荒天野湖中的万家楼。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人，张张全是陌生的脸，不知是从哪个荒窟里钻出来的？他们成群结队的越过荒野，踩过万家楼朝东面去，他们是成百朵褴褛的云中的数朵云。

多少年来第一道，万家楼被这种外来的新异力量从根摇撼过，栅门全部打开了，正街的店家为这些陌生的客人日夜忙碌着，牯爷所订的外人禁入此镇的禁令再没有理由拦阻着这群人，他们既不是匪寇，又不是流民，他们却是整个北方乡野的结合，是八方吹向沙窝子去的歼敌的狂风！……

那些奇形怪状的狞猛的野汉子们，表露出他们各自野犷多棱的性格，浑身腾出一股渴求战伐的杀气，有些人骑着他们自备的牲口，──不像样的毛驴儿和褪毛的走骡，人和牲口的身上都泼着汗水，有些人上半截身子蒙上一层厚厚的飞砂，下半身蹚过浑浊的水，跋涉过泥泞，全是泥污和水渍，有些人在草野上宿夜，发上、竹笠上、衣衫上，都满钉着杂草的草刺，细碎的飞絮的芦花，有些人高卷起裤管，把上衣豁掉，打湿了水围在脖颈上，有些人用打了结的长裤装着干粮烙饼之类的食物背在肩上，大砍刀、牛角、铳枪的带子更多花样，有的是新的麻绳，有的是花色不同的破布条儿混搓的布绳，有的是拧成股儿的细牛筋，有的竟是几根从野田中现摘得的薯藤，……在那些人群之中，散发出一般贫瘠农村人们身上特有的那种气味，干沙、湿土、堆肥、烟草、棉纱侵过酸汗和人身油垢等混合成的气味，经秋阳一蒸，气味便更为强烈了。

不管他们外形上如何狞猛，内心在赴战前的一段时间中如何的野悍，但在和当地商家的交易上，他们个个都是那样诚实，没忘记他们平素固执又略带点儿悭吝的老习惯，──买东西的时候，细心的，反覆的挑拣，不厌其烦的抱怨货品，抱怨价格，还了又还，仍然有受了欺，上了当的表情，轮到付钱的当口，小心翼翼的摸出荷包，那么珍视他们辛苦的价值，──仿佛用它买下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还有些委屈似的，不甚甘心的手指有点儿不知所措的颤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朝外捏，……多么古老笨拙的心疼啊！

荒凉中的万家楼，所有街坊的店户们都看熟了这些，不但习惯任由对方挑拣、抱怨和责难，而且在安心中特别企盼着做这一类的交易，觉得祗有经过这种形式，才能享受做完一宗无论巨细的公平交易后所获得的喜悦，好像对方若不那样挑拣，就不会发现自家店里的货品有多么精美扎实，好像对方不抱怨这、抱怨那，卖方就无法藉这个机会费尽唇舌对顾客讲说自家货品的好处──一种痛快淋漓的夸耀的满足。

车襻啊，烟丝和烟杆啊，黑火药，铁莲子，铁砂子和紫铜的铳用的枪泡儿啊，新草鞋和土酿的酒啊，发面馒头，吊炉饼和大张烙饼啊，各种简单的吃食和粗糙的糕饼啊，斗笠、汗巾、绳索、筐箩啊、……这些都成了最热门的生意了。

正因为北方乡野上这种特殊的交易习惯──在货品交易的同时也交换了人情，无论哪家店铺，在买卖时，总由讨价还价的单纯谈话之外，夹杂上一些与生意本身毫无关联的寒暄言语，这样，双方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情感也就很快的融洽起来，在乡野同根的基础意识上，变成“不是外人”。

“打哪嘿来的啊？你们总爷。”

“什么总爷，咱们全是耕田耙地的，──从没吃过粮，披过虎皮。”

“嘿，老百姓，对么？”

“正是，彼此一样。”

“那你们不是也打着旗号么？”

“你们瞧，那是什么旗号？！……咱们从庙里借来的神幔儿，扎在竹竿上，权算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杀北洋总算有个旗号啊！……真滑稽不是？”

“那边还有黑旗！”

“巫人用的巫幡，洗掉符咒就是了！”

“听口音，你们是？！……”

“咱们是上八县赶得来的。”

“上八县？好远的路啊！”

“远么？──走起来就不远了，脚下离沙窝子还有多少路？”

“翻过沙河，还有一天的路。”从店铺的黝黯中，伸出手去，概略的指了个方向，奉出货品，收了钱，仍意犹未尽的岔开话头：“上八县好地方，汉高祖刘邦在那儿斩的蛇，可不是？”明知故问那么一种搭讪，还是把人给留住了。

“那是在邙砀山，咱们该算是楚项羽的老乡了。”

“喝，出英雄的地方。”

“可惜风水早叫汉代的两位英雄出尽了，如今祗出庄稼汉，既不想舞文弄墨，又不想耍枪弄刀，……除开这一回，旁人可以不救，像关东山关八爷那样人，能忍心让他死在盐市么？！”

“你们是为救关八爷来的？”

“可不是？！北地都风传着八爷以江湖在野之身，带着一股人枪扼着盐市，独抗北洋的，……咱们谁没受饱了北洋防军的气，吃足了苦头，趁这个机会打它拦头棍，让他们也尝尝自作孽不可活的味道。”

“你们可知道……八爷他不在盐市，……他叫咱们族中两个不成材的家伙剜掉两眼，如今仍困在……万家楼么？”不管对方怎样讶异，说话的人仍然说下去，由高亢的声调变成神秘的耳语。

这耳语疾风般的在这群汉子中间播传开去，立即有无数人要谒见名震北地的关八爷；终于在宗祠高楼一侧的尚家茶楼里，他们找着了这位遭遇惨凄的人物了。

成千的野汉子围聚在万家宗祠前的广场上，等着聆听关东山八爷的讲话，很多人伸长颈项，渴欲瞧瞧这位传奇性的英雄人物的真面目，他们是那样渴切的等待着，在心灵深处，他们已等待得很久了。……大部份人仍然陷在极大的困惑里，不懂得以八爷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威名，为什么在万家楼遭人陷害？竟至失去双眼。为什么八爷遭人陷害的消息，一直没传到北方去？

“瞧，八爷他出来……了！”

“啊！他的眼！他的眼……真的瞎……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不安的骚动，隔着一道低矮的石墙，他们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和肩背。

在一个汉子的搀扶下，关八爷由祠堂一侧的石墙断处弯进广场来，近午的阳光沐在他的肩背上。他穿着一领半旧的宽大的蓝夹袍儿，薄底布鞋，秋风把他的袍角扯得飘飘的，使他高大健硕的身影，带着些刚劲而又萧瑟的情味，仿佛是一棵披霜压雪的苍松，使人敬凛，又使人有些悲惜，……悲惜他的孤伶。但当他踏上石台，缓缓的转面抬头朝向人群的当口，阳光照亮他的脸额，石塑般的光灿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一天，”他用宏大的声音说：“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关东山虽然没了眼，我仍乐于听到北洋防军溃窜的消息，……沙窝子这一火，防军是败定了的，不过，我实在盼望诸位父老，尽量少杀戮，……能降的，受迫的，那些吃粮卖命的，能不受枉杀，我关八也就心安……了……你们听，听这些鸽铃，”他指着鸽群翔旋的天空，顿了一歇，又指着地面说：“你们会相信，这儿也曾起过杀戮吗？……地上的杀孽太……重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眉头仍锁着冷冷的冰霜。

“祗有几个真正的凶徒该见血！”他说：“滥施仁怀，仍是见不着公平。”

褴褛的云是浮流不尽的，几乎所有从西路来的人，都知道曾在盐市倡义的豪士关东山困居在万家楼，他们整天都有人要求八爷跟他们讲些什么，但从东来的消息使他摇头了。

“沙窝子的战事已经完……了！再没有诸位的事了。”他说：“我还是劝诸位多走一天的路，去看看那些……尸堆！……记着那血染的地方，全是争权夺势的贪欲造出来的……惨事，记着它吧！”

这一夜，从东面传来的消息，扰乱了他。

消息是详尽的，说是从县城出动的上万的北洋残众，经过攻扑盐市的血战，大火的围焚，以及沙窝子的歼杀，除了少数零星散股北窜和小胡子率众退守县城外，大部份都叫歼杀了，传话来的人又形容说：“那些运粮的牛车都没放回来，留在盐市和沙窝子两地拖运死尸。一车又一车的，简直多得忘了拖运的趟数……。”

自己是个从不呼天的人，到此也不得不仰面呼天了！难道这就是万民长久等待的日子么，除却一场暴力，要刮多少日子的腥风？人们若真有那种聪明，那份颖悟，就早该人人及早自惕，不让贪欲在心里滋长，不去依附权势，权势何由而生？……暴君也全是愚众自己抬出来的！与其到后来醒觉，怎如醒在当初？！说是领悟也罢，看穿了也罢，──哪一代人的人心淡泊，哪一代才会真有太平。关东山！祗有那种依稀的远梦才是最值得珍惜，值得追怀的，一声声悠悠缓缓的更鼓樵楼……明月下无惊无恐的万里江山。

而这一夜却是长而曲折的，在三更之后，他敏锐的两耳听见了长墙外的声音……

最先他听见的，是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踩得极轻极慢，穿过长墙对面的空场一侧，停顿了一忽儿，然后又动作起来，反覆的逡巡什么的横走着。

是他！对了！……关八爷一想到多日来悬疑未决的那个窥伺这座废园的人，不由心里一动，因为这脚步声告诉自己，来人正是那个老头儿。

他仍然枯坐在那张敝榻上没有动弹，他觉得若想弄清这老头儿为什么要窥伺这座废园，枯坐等候是最好的法子，若由自己先动作，打草惊蛇吓着了他，他也许就不会再来了。

脚步反覆响了好一会儿，折回去，又重新走了回来，这一回，脚步细碎沉重而又急速，显系荷负着重物，落叶飕飕的飘刮着，正是风势转紧的月黑天，自己料得不错，克嚓一声砖木的碰击，有一架长梯搭上了墙头。

紧跟着，那人沿着梯子爬上墙来。

他的动作是迂缓笨拙的，完全是那么一个平时缺欠走动的老年人的动作，无论对方在哪一种紧张的情绪里，也是无法掩盖得住的，越是想动得机敏些，两条腿越是不肯听话；他笨重的体态，更是可以想见的，还没爬上三级，就推倒了一块压在墙头上的砖头。

幸好废园里没有畜养鸡犬，要不然，他还没爬上墙头就该把人给惊动了。

关八爷仍然一动不动的静坐在敝榻上，他一时可真料不透这个笨拙的老头儿鬼祟的行踪！说他是寻找什么失落的物件吗？那是根本说不通的！……废园是牯爷家的产业，平时向无外人进入，园里的角门经常上闩落锁，外人不可能有什么物件遗落在这里。……说他是来偷窃吧？废园除了马匹，并无金银财宝，而且这个人的动作，一点儿也不像是干那一行的。

那么他究竟想干些什么呢？在这样黑暗的，秋风飒飒的深夜？！……忽然他不再胡疑了，因为那人已经抽取长梯反搭在墙内，悄悄的爬了下来，并且一路摸索到自己所住的仓屋门前了。他这才豁然想到，……这人正是为自己来的。

“八爷……八爷……”

那人使用比耳语较大的声音，那样急促的、微带着兢战的叫了两声。

“谁？你是？！……”

关八爷不能不答他了，虽然他并不知来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意，但他总是坦然的。

那人咻咻的喘息着……

“门是开着的，老爹。”关八爷的声音从黑里发出来，平静而温和：“我知道您找我很久了，还有那位年轻的姑娘，您不必在这样黑的夜里爬墙来的，白天我常逛街，您随时都可……找我。……我的两眼业已叫人剜走了，一条命还在这里，……对不住，我实在不知您的来意？”

“八爷，我是万家棺材铺的老木匠万才，”那人说：“我祗是受人之托，来找您通个信的。”

“是那位姑娘吗？她……”

“是，是的！”万才摸了进来，反手把门给掩上了。

关八爷沉吟着。

“她找我这没眼的人，有什么事呢？”

“八爷，您真是个神人？！您怎会知道她来到万家楼的？！”老木匠自言自语的说：“她说她是经您搭救过的人，从沙河口珍爷的田庄上来的。……可怜珍爷已死在盐市了，落得个尸骸……无存……”

“我知道。”关八爷说：“您可知她叫什么？”

“她化名姓金……她说她叫小馄饨，嗯，小馄饨，她说我祗要跟您一提这名字，您就会知道的。”

“小馄饨，她在哪儿？”

“在我的铺子里。”老木匠说：“如果她从沙河口来时，不摸岔了路，如果她早见着您，八爷，您如今也许就不会失去两眼了！……她是受了咱们族里菡英姑奶奶临终重托来的，我这么说，您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夤夜单独来见您的原因了吧？……万家楼对您是一个陷阱啊！八爷──”

老木匠挨着床沿站着，一屋子漆黑，有眼人也成了没眼人，在黑里，关八爷摸着了老木匠那只满是裂纹和茧结的粗糙的手。

他不能也不愿在此时此刻打破这份静默，他是一片独留在枯枝上的叶子，眼看着一树所生的叶子纷纷被秋风撷走，连梦里也该有着刻骨的霜寒──珍爷兄妹死了，可怜的爱姑死了！六合帮的一干弟兄都死了，散了！连那般侠义的戴老爷子师徒几个，也都洒血抛头死在这场劫难里了！关东山，你翼护得了谁呢？！──连你本身的两眼也护不住，祗有任人取去，这人世简直就是一场不醒的噩梦，充满了重复，禅续，令人厌倦的魔性。尽管你厌倦这些，憎嫌这些，你活着就必需忍受这些，因为真实人世原就是这么一种样式！

“那小馄饨，不，那卞姑娘，她要跟我说什么呢？”关八爷说。

“她没跟我详说，八爷。──除去见您之外，她是不会吐露的了。”

关八爷徐徐松开那握着老木匠的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帮助他进入沉思。

巡更的哑锣声一路响了过来，为这样略带凄寒的秋夜，加上一层神秘、轻恐的意味……

“盐市有人来过，”老木匠说：“那人却没见得着您。……这，我是从枪队上一个酒鬼嘴里套出来的。从那时，我就躺在棺材里头，费尽心血想猜破这个哑谜了！──您甭见怪，棺材里搭的有临时铺盖，咱们干这一行的人，不忌讳这些。……”

“噢！那人结果怎样了呢？”

老木匠幽幽的吐了一口气。

“据说是叫拖到红草坡去，埋了！”老木匠说。

“您探听过那人的姓名么？”关八爷在难耐的沉寂中追问说。

“老六合帮里，一度跟您走道儿的人。”老木匠说：“那醉鬼说他姓……姓什么来着？……啊！对了！……说他姓王，叫王大……贵！不错，他确是叫王大贵！”

巡更的哑锣一路响过去了……

老木匠吐出王大贵三个字的时候，关八爷的肩胛就猛可的耸动一下，一缕看不见的狞猛的惨笑出现在他的唇边。

“是谁杀了王大贵的呢？”

“是……牯爷！”

一片更难忍的寂默又涌了过来。

“就在这座园子的那边，牯爷后宅里，就有一处石砌的地牢。那醉鬼说，王大贵死前曾被关在那里动刑，那醉鬼动手用刑，他亲眼看见过，看见过王大贵是怎么来？怎么死的？！

“……有天我跟他一道儿在万梁铺里喝酒，酒瓮的黑影落在他的桌角上，他避到我的桌角边，扯着我的袖子发了酒疯，指说铺里有鬼……”

一经追述起那宗往事，老木匠就有些神经质的唠叨，自顾那样琐琐碎碎的说下去，说下去，……尽管他的述说是有些错乱的，同时王大贵意外的死因确实使关八爷受了猛烈的打击，而他仍得以极大的耐心，抑平心头翻涌的情感，一句一句仔细的听着。

他觉得，早些时自己朦胧的料想并没弄岔，众多复杂的、多方进行的事象，是一捆无头的乱丝，绝不是一时就能理出眉目来的，老木匠的话，正是一根线索，从王大贵的死为起头，逐渐伸入乱丝的堆里去，他就要顺着这根线索，逐步的清理下去，他慢慢发现，这根神秘的线索，总隐隐约约的围着牯爷打转，他心里的疑虑，逐渐的澄清了……

“他说：那个王大贵是他们在杂树林子遇上的，他骑着一匹青骡，带着枪，正在林里埋尸。”

“埋尸？”

“嗯，一具腐尸，──正是万家楼枪队上人要找的，失踪了好些时的红眼万树。──王大贵当时说是要找八爷，他们就带他到牯爷那里。”

“牯爷从没跟我提过……”关八爷忖着，顿一歇说：“他没道理杀掉王大贵的。”

“除非存心隔绝，不让外间跟您一通消息。”老木匠说：“牯爷把王大贵跟红眼万树的案子连在一起，硬指他是杀人凶犯。”

“一个过路人杀一具腐尸？！”

“所以我说：王大贵是冤枉的，他们写好供状，硬抓着他的手把指模给捺上，……这事就是牯爷指拨着那醉鬼干的，埋人的差事也有他一份儿！……心虚着，就整天那样疑神疑鬼了。”

关八爷朝空里抬起脸，虽然他根本不会再看见什么，但总觉无边的黑暗里，有着冥冥的神灵。有些事是微妙得难以解释的；就拿王大贵屈死这宗事来说吧，无论做案的人设想得怎样周密，到头来仍由老木匠嘴里传到自己耳里了！

牯爷是个心计极深而又极善潜藏的人，他若没别的存心，绝不会把这宗事这样糊涂的处断，──硬把一个过路人和一具久已腐烂的死尸牵连在一起。假如他心是实的，事后也该跟自己说个明白，这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说明他这样处断王大贵，不祗存心枉屈，而且还别有诡谋，这诡谋是针对着自己而发的。

“我的疑心就是从这儿起的，”老木匠说：“回去之后，我想了又想……我想到有一天，大板牙在天快落黑的时辰，揣着酒，来到我的铺子里，提起牯爷着我准备两口棺材的事。”

“两口棺材？！”关八爷困惑的说。

“是了，”老木匠说：“那时八爷您腿伤没愈，住在万梁铺儿里，牯爷正准备着行族议，宗祠聚议前，他们设栅门，把您软禁在铺儿里，……您该记得，老二房枪队拦着您，栅门是我开的。”

“不……错，”关八爷意味着说。

“我想得到，那两口棺材，至少有一口，是留给八爷您睡的！……牯爷跟老二房，都想在各房族面前栽诬您，万振全端的是牯爷的饭碗，不得牯爷示意，他敢在各房族面前那样栽诬您？再说，您跟万振全向无仇隙啊！”

“照您这么说，是牯爷？……”

“再没有旁人了，八爷。”老木匠说：“我甚至怀疑万家楼所有坏事全是他干的！最早，他们老二房就起过怨声，埋怨长房主领族事太久，牯爷又是个不肯服人的人，即使他没有争权的意思，也叫老二房里那些邪皮抬举坏了，唆弄坏了！……他要争主族事，就得拖倒长房这几根擎天柱子，若想拖倒长房，又必先除去长房的朋友，……老六合帮里的双枪罗老大那一把子人，十有八九是他陷害的。

“老爷子死后，老六合帮叫他拔除了，他的胆子更大起来，于是，他就借刀杀人，勾引朱四判官来杀保爷，再在暗中下手，翦除了业爷，……虽则这件事都办成了，他心里却更不安，因为有您八爷在世上……”老木匠越说，声音里越带着深沉的怨愤：“朝后，牯爷百般施为，像逼杀万小喜儿，坑杀王大贵，气杀小姑奶奶，吓走大板牙，断送了珍爷，唆使万振全兄弟剐您两眼，捕拿小锟饨，火焚万梁铺，无一不是对着您八爷来的！”

“有证据么？”关八爷叹说：“你说这些，都祗是猜测之词罢了！……我也曾这样反覆推断过；也曾采听过五千现洋和那匹黑叠叉的骡子！……但也抓不着一点儿实据，我不愿凭一己推断，枉屈牯爷。”

“您真是个大好人，八爷！”老木匠说。

“还有些事，是我弄不清的。”关八爷颇费一番思索说：“就算他牯爷真的要怎样我，他原可以黑里伸枪，要了我的命去的，他却祗剐去我的两眼，又这样养活着我，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去我两眼并不能算除掉关八，这是很显然的。”

“牯爷毒就毒在这里了，八爷。”老木匠说：“他若在万家楼着人使黑枪打掉您，人死无对证，一次把您了结掉，原够爽利的不是？……可是，就因人死无对证，就难保其他房族不起疑？您想想，假如流言蜚语传开去，说关八爷是死在牯爷手里的，他牯爷是主领族事的，能得脱身么？……凭您八爷在外的名声，跟盐市那干人，跟民军，跟北地江湖道上诸多人物的关系，牯爷吃不住他们一人一口咬的！……他牯爷剜您双眼，反做了现成的好人，为您缉凶，又这般奉养着您，是要留下您这张活口替他做护身的灵符！如今他握着枪队，还怕您这瞎了眼的人么？……他是在审时度势，等到江防军破盐市，除去那班能替您报仇的人，然后，他洽北伐军，请领民军的番号，把彭爷挤回大湖泽去，使西北这一角荒天，成他牯爷的天下，那时候，他不用再使黑枪打您，祗消一碗毒药，就要了您的命了！……您倒下之后，他自会替您大张旗鼓的经丧营葬：从头到尾都扮成好人，谁还敢再疑他？”

梦魇，真是一场浑浑噩噩的梦魇！

自己多日来想不透的疑团，想不到在今夜竟为一个老木匠的一番言语指破了！老木匠娓娓的述说着这些，声音是粗嗄低哑的，过度的愤慨常使他停顿下来喘息。

“我打了一辈子棺材，八爷，我手打的棺材，也不知睡过多少人了！我常常躺在棺材里，想着人的生和死，论世上的邪人恶汉，很少见牯爷这样狠毒的！就是她卞姑娘不来，我也打算把这些告诉您……您祗要知道这些，就不会被他的陷阱陷住了，我相信，您虽没了眼，可是在这世上，唯有您能除得掉他！”

“我仍然要有证据！”关八爷说。

“好吧，卞姑娘就是个活证据，八爷，您得尽快见她才好！……最好就在牯爷回万家楼之前，如今牯爷还没着意毒害您，等到那时，他布妥耳线眼线，见面可就更危险啦。”

“我该怎么见呢？”

“她在北街的巷口弹琴唱曲儿，您不妨藉散心听曲儿为名，先跟她碰个面；人散后，您沿巷子东拐，再折向南走，我自会接您到我铺子里去，让她把详情告诉您！……最好是明天，晚饭后您就去见她。”

“好吧！”关八爷说。

“那，我得走了，八爷。”

老木匠说着，悄悄的站起来，轻轻拉开一角门，隐进满园的蒙黑里去。

鸡在不远的地方啼叫着……

※※※

天还没有亮。也许就快亮了！

江防军残部在沙窝子大半被歼的消息，北伐大军已经渡江北上的消息，革命军先头某部已克湖西的消息，飞蝗般的遍落在整个北方荒凉的野地上，新的希望弥补了旧的创痕，乡野的人们都鼓舞起来了！原先隐伏地下的革命党人，纷纷出现在人群里，使各地的乡团乡队，都成了维护地方安靖、迎接北伐军的民间力量。汇聚在沙窝子周围，参与沙窝子歼敌之役的乡人们，硬是以软困困垮了缩在县城的小胡子，使他在北伐军来到淮上之前就换了旗帜，并且被他的部众逐走。

九月十六那一天，整个江淮地区全部光复了，人们祗是准备着盛大欢迎，欢迎北伐大军过境罢了！这是一场在深秋时分吹起的春风，使人忘记了饥饿和寒冷。一日夜之间，春风便吹过了古老的万家楼……

牯爷率着枪队没有回来，反而开拔到县城外的长街去了，名是防止江防军降众再生变化，实是去做一做万人仰望的顺水英雄，去接受各界的恭维、抬举和日夜无休的欢宴。……万家楼更是一番升平的景象，从县城外围撤回的乡勇民团，逃难在西返回旧地的民众，一一流经这里，使这个荒湖荡子里的集镇，成为一个大的栈口，不但白天交易盛繁，人烟茂密，夜来时，更是满街灯影，别有繁华光景。……昔年少见的夜市铺陈在繁灯里，大鼓场子，说书场子，都在尚家茶楼一带击鼓开锣，客栈生意成了各宗行业中最吃香的行业，正街横巷，有几家新粉刷开张的栈馆挤得像浅塘的鸭阵。

质朴老民是习惯地把旧创遗忘的。

“北伐军总算打过来了！”

“可不是，天下不久就会统一了。”

“老天爷终算睁眼啦！兵荒……马乱……翻云覆雨的闹了这许多年，荒地上锈了多少没人埋的战骨？！这一回，日子总该承平了吧？”也许叫诸多人马的祸患折磨得太多太久了，一个干瘦的老妇人说话时，希望中总固执的带有半分不肯全信的犹疑，仿佛安乐和幸福，老天一向是吝于赐给乡野黎民的。

尽管多数人都或多或少的怀着这么一份自然的犹疑，──乡野上无知人们一旦面对着一种新的浪潮，都会有这样迷茫的、轻恐和欣悦混融的，微微战栗的情绪。──但他们仍然那样虔诚的感谢上苍，抬出古老的少见阳光的供桌来，沿街起贡，并且昼夜鸣响爆竹，使整条街都飘荡着年夜般的热烈的情绪。

“茶楼听书去吧！”

“小地方都这般热闹，县城可不知热闹到什么程度了呢！”

“你若跟牯爷的枪队走，可不就瞧着那份热闹了，老伙计！”

“我儿子倒凑合上了！”那人说：“我五十五啦，骨头硬啦，枪队早没我的份啦。”

“咱们牯爷真算是因缘际会──叫他遇上了！”另一个望着闹市的灯火，平白的发起感慨来：“人生际遇，真是难说啊！……就拿牯爷跟关八爷来比照吧；人家八爷闯荡江湖，受了半生辛苦，一只肩膀挑重担，独抗北洋，从小辫子张勋，到五省联帅孙传芳，进大牢，走关东，从没惧怯过，年前说动盐市拉枪，实在该居首功；像这等人，北伐军来了，原该吐气扬眉的，可是事实如何？……反遭不争气的万振全挑去双眼，变成个瞎子，……牯爷呢，当初盐市吃紧，坐不赴援，硬把珍爷葬送掉了！等到大势已定，他一拉枪，仗是没打，反而耀武扬威进了县城，如今他有人枪在手上，又打的是抗北洋的旗号，北伐军一来，你瞧吧，一放就是个现成的司令，这不硬是际遇造成的吗？”

“甭信口批断牯爷了，好歹他是咱们万家的族主呀，兄弟，……再说，这话让老二房听了去，岂不是招惹麻烦吗？……还是听书去吧！八爷就像书里唱的落难英雄，好汉秦琼，还不是照样贫病卖马？！历朝历代，真英雄，大豪杰，都是际遇坎坷的呀！……”

第二十七章．玲珑

和人群围涌的一些热闹的书场比较起来，设在北街巷口的金姑娘的弹琴卖唱的场子前就显得有些冷清，扁圆的秋月从巷子背后的墙缺处照过来，墙里有棵落叶稀疏、枝柯弯曲的狗芽儿树，墨画儿似的树影正落在她穿着月白布衣衫的背上，这样凄寒的秋深夜色中，她浅色的月白色的衫子总显得过份单薄了一点，因为那颜色是属于温热天气的。

那一丸秋月，若在冷寂处看，倒不显得怎样，若以它跟满街有着喧哗感觉的繁灯相比相映，就显得格外的冷，白，玲珑了。而弹琴的姑娘更冷，更白，更玲珑；她手上拢着的，仿佛不是一把琴，而是拢了一怀几乎被人完全扔弃的秋情……

她坐在一块粗糙的青白色的冷石上，斜着腿，并着双膝，缓缓拨动琴弦，细细碎碎的叮咚便从她葱般的尖指下飞迸起来，急骤时，仿佛有一股浪花冲击着嵯峨的石岸，徐缓时，仿佛是一线点滴的涓流从柔叶的叶尖上滴落在溪心，无论是急骤或是徐缓，琴音里都有一股哀怨的秋色秋声，祗有风懂得，月亮懂得。

也许就因为这种过份冷怯的琴音，把贪热闹的人群躯走的吧？她这样弹了一段开场前的琴曲，场子四周的人已经寥寥可数了！祗余下几个不爱热闹，而且习惯了这种寂默哀迟情味的老头子、老婆婆，一些爱替弱者、落难人，或者遭劫英雄等等历史人物流泪的妇人，以及几个不解事的孩子，留在如水的月光中，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她就那样永夜轻轻弹拨着琴，把琴音溶在月光的水里，把人心给软软的浸润着，就够美的了！她端坐的姿影给月光描出一圈儿带有朦胧光熠的轮廓，美得简直难以描摹，在万家楼，没人看过比她更美更沉静的姑娘，她算是菡英姑娘和万小娘的混合，这样出色的姑娘竟在乱世里流落街头，依靠弹琴卖唱为活？更使人分外的怜惜着。

人们在等待着什么。

也许是她悲凄的身世的吐述吧？

然而，像石破天惊似的，她却以拔出琴声的尖亢无比的高音，近乎绝望的哀啼，或是拦舆诉冤般的唱了出来，她的声音是千年不断的悲愤的狂风。

“说什么安乐？！

道什么承……平……哟！

乱世的悲情吐……不……清……

收拾起

落难公子团圆梦，也休提那

后花园月夜……订终身……啦……

诸君若放眼去观乱局啊，

英雄的际遇呀，

最堪……哪……怜……”

她这样激愤哀切的唱着，在秋色的风里，月里，她的唱词是通俗的，纯朴的，极易唤起人们对于历史烟云的怀想，她唱着，唱着，泪水也润湿了她的两眼，她唱的虽是历史，她想着却是八爷，只身闯荡的八爷，视死如归的八爷，见义勇为的八爷，──她一生所遇的人中，无人能和他相比的八爷，想着他的伤痛，他的凄凉，他遭遇的坎坷，她不能帮助他什么，却愿用真诚的声音覆护着他，覆护那个瞎了眼的人。

初听到关八爷被人剐掉双眼的消息，她几乎不能相信那会是真的！可不是么？那样豪勇的人，怎会轻易遭上歹人的毒手？！慢慢的，她不能不相信了，不单是老木匠万才详细述说着八爷来到万家楼的经过，万家楼所有的人，都知道八爷他是怎样叫人剐去两眼的！──万才告诉她，没了眼的八爷如今困居在牯爷家旧宅的废园里，已经变成个残废的人了！他带着她到那座废园外看望过，她想得到关八爷失眼后落寞的光景。

万家楼的人，也许弄不清关八爷失眼的始末缘由，她却知道剐眼事件背后的魔影！这之前，她从没见过牯爷，她却想到：暗地跟八爷作对并能使八爷失眼的人，可不知比朱四判官和毛六那干人厉害多少倍了！……她虽渴望能会见八爷，但她不容易得到单独见面的机会，对八爷揭露牯爷的罪行，这消息祗要泄露一丝半点，就会因之断送八爷的性命──

高高的长墙矗立着，她梦也梦得到那座废园里索落的光景，秋深叶落，白露成霜，困处的盲人哪还是什么英雄？什么豪杰？！若不及早告诉他处境孤危，早晚是牯爷翦除的人。

琴弦因她指尖的颤索，弹迸出来的琴音也是僵凉的，一弦一索，充满了悲楚，那余音，在夜色里缓缓的萦回，萦回，探进人心的深处。

该感谢老木匠万才宁冒风险收留了自己，并且在黑夜攀墙去面见八爷，替自己铺妥跟八爷会面的路，如今，八爷也该快来了吧？

她一面拨弄着琴，一面沉沉的思想着。

逐渐升高的月亮穿过流云，穿过流云，月光越变越白，越变越冷了，眼前这些听琴听曲的人，有几个听得懂琴中的咽语？曲里的伤怀？！灯芒在远处跃动，人声在远处喧腾，祗留下北街巷角的这一小角空间，浸沉在她凄绝的琴声里，真显得不甚调和了。

日子起了变化了，她朦胧的觉出这些，她也听过许多有关县城、盐市和沙窝子的传言，那些由火线下来的汉子们，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余悸，形容着他们所曾经历的情境，炮火，烟雾，人尸，血渍、杀戮的呐喊，也形容起盐市在泼天大火中陷落的光景……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久久被人传说着，被人等待着的北伐军就快来了！

她说不出内心有着怎样的感觉，祗觉得有些眩迷。她在盐市上生活过，并且经历过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关东山八爷没去盐市前，她过着淫靡的卖笑生活，她并不淫靡而社会的风气淫靡，她没有力量抗拒那重重的束缚，无论是毛六或那些荷花大少，任何一个柔弱的女性，都含着眼泪和冤屈，被铸成那种样式，──不属于自己的自己。

八爷来到盐市后，犹似一阵撼野的烈风，把盐市上淫靡的醉梦，豪华的宴饮，不辍的弦歌全都扫空了！把那些有苦无处投诉的姐妹淘所受的捆束解除了。她在盐市上后一段生活，清苦淡泊的人的生活，全是八爷赐予的，有那样一段日子，人就不算枉活了！

如今北伐军来了怎样呢？没有人洞悉牯爷那种诡诈的心计，没有人洞悉他藏在心眼里的阴谋，北伐军能救万民，但他们救不了陷在豺狼窟里的关东山！……众人的欢欣离她很远，她祗记得，在北伐军没来前，关东山八爷已经给了她一个世界，无论是甜是苦，那总是一个“人”的世界。从淫靡的捆束中拔脱出来，她已经有勇气保有那个世界，从她醒觉的人性尊严中，永恒的保有。她不为盐市上那些血肉横飞的死者们流泪，因他们同样为完全的拥有那个世界而死去。她担心着的祗有一个八爷！

微风拂动她额前的弯浏海，飘漾飘漾的走着软柔的小浪，她徐徐的曲儿越唱越深沉。她唱着历代忠臣遭陷的故事，唱出正直之士常遭冤诬的故事，当她唱至：

“全都是有欲无仁为祸患……哟！

普……天下，无私无隐才见……公平……”的时候，烟一样的叹息起在她的身边，也许这些听唱的人也被触动了吧？在这有欲无仁的人世，关东山八爷的仁心换得的，就祗是残废的身躯，世道人心不改变，北伐军又能做些什么呢？！

也就在她唱完这一曲，拨弦转调的时候，瞎了眼的关八爷沿着黯黑的长廊摸索过来，伫立在人群之后，一支月光照不到的圆形廊柱下面。

没有谁注意到他，他祗是寂默的站立在那里，跟古老的廊柱一样的默立，仿佛不愿意惊触什么。……很久很久没听过这样凄凉的琴声了！江湖道上，脚步匆匆，岁月如流，连尘封的记忆也都无暇拂拭了，若不是失去两眼，祗怕还难得有机会回首前尘呢！

也不知流去多么远遥了？幼年那一段日子，黑蒙蒙的堆在心里发霉的角落上，月光是一片朦胧的乳雾，把世界浸沉在近乎懒散的温柔里面，温柔，可又带点儿沉郁的哀情，无风的夏夜，蝉声初歇，蛙鼓如雷，在麦场边老柳的散发般的枝影下歇着，到处都听得那种低哑的胡琴声，没有什么样的风起沙扬，什么样的高山流水，乡野人们不爱变化，也怕想像天外的风云，琴声还是那么原始，那么平板，那么苍凉哀怨，那么徐缓沉迟……

咿胡呀胡，咿胡呀胡，就那样安心，认命的哭泣着，悲叹着，或傻傻的笑着，千百年前的祖先们就是这样，世世衍传，毫无更变的日子是一块刻妥了的版画，印出来的是同样的画面；春耕、夏作、秋收、冬藏……旧的一张烟黄了，新的一张换上，新的一张灰黯了，再换上更新的一张。拉胡琴的人心里装的是这些，手上拉的是这些，叹五更，四季弹梅，梅花三弄……简单俚俗的小曲儿，像他们所过的日子一样，一样咿胡呀胡的平静的流水……

就是那样的日子，就有那样的琴声，使人想睡在里面，甚至死在里面。有时候，月亮穿云走，满天的繁星在疲倦的眼瞳中摇漾着，大地像船，被那样的琴声浮托起来，不知要朝何处飘流？……人在船上波摇波摇的，自觉月光和琴声融混起来，难分哪是琴咽？哪是月光？拉琴的人倚着老柳根，摇头晃脑的配合著乐声，自顾沉醉着，略有一日的安闲，他们就懒得去挂虑明天！而那样的乐声，正显示出乡野人们生活的愿望。

胡琴声黯哑时，碎梦踩在脚底下，很多汉子都走上了江湖，有一些人似乎还改不脱那种老习惯，车后的匣子里，还带着一把破胡琴，夜晚靠了腿子，就取出它来，咿胡呀胡的拉上一阵，开心谈不上，破闷倒是真的，同样的胡琴，拉出来的声音可就不同了！也许是由于那些荒村野店的寒伧背景的映衬吧？总觉一弦一索，都饱蕴着吐不尽的凄凉……今夜的琴声正是这样，使人忆起那些野店、荒村、忧郁的月芽儿，吐黑烟的小油盏，以及沉沉悒悒，续续连连的胡琴声里锁眉的人脸。

他看不见小馄饨，但仍能从她唱曲的声音里，唤回一些对于她的记忆，自己在盐市初见她时，就觉出她那份出污泥而不染的气质，不是一般风尘女子所能具有的，比起她兄长卞三来，更有天渊之别，真是：一娘生九子，个个不相同了。

“八……爷……”

这一声悄悄的低唤起左身后，把关八爷的思绪打断了，他听出那是老木匠万才的声音。

“淮上光复……了，八爷。您听，您听那些爆竹的声音。”老木匠的声音带着一股激奋，一种单纯的，原始的欣悦，他也许并不怎样明了天外的那些事象，但他执持着一种单纯直感──北伐军来后，世道不会再起大的变乱，各地老民总该稍稍舒口气了。

“光……复……了……”关八爷扭过身子，朝天仰起脸来，缓缓的，呓语般的喃喃着：“是的，光……复……了！”

也有一丝近乎欣悦的情绪，正如一阵掠过眉际的微风，悄悄吹来又悄悄远去。他重复这话时，心头是极端沉重的，因为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包含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太多太多的盼望，太多太多无语的酸辛，太多在十余年黑暗中枉曲的民命，太多被军阀荡平了的保卫人权的抗争，光……复……了！光……复……了！汀泗桥头，龙潭江岸，多少北伐壮士的鲜血染红了大江南北的泥土？多少既壮美又惨烈的悲凉事迹摇撼着不死的人心？这，实在已经够多了！

但说欣悦仍嫌太早，这祗是开始罢了！光复了，是的，光复后又该怎样呢？这是一块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的巨石，这千疮百孔的社会，沉睡多年的北方，北伐军拿什么来补起这一角天荒地老的苍凉？多少冤屈要扯直？多少界限要打破？多少私怨要处断？多少嫌隙要弥缝？──千万的灾民等待赈济，千万黎庶等待安顿，游勇散兵，江湖匪类，等待安抚收拾，更北方的阴霾仍需北进清扫──最主要的，还在于敦民俗，正人心，在于无私无隐的公平，这样的担子不用说挑，想着也就够沉重的了！

光……复……了！在这百废待举的时辰，靠军力，靠法条，实在办不了什么，单寄望官方如何如何独挑这付担子，也不近情理，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者，实在是一种荒谬的遁词，为国谋也好，为民谋也好，应该是每个人的本份，天下滔滔，已不容有自命清高的隐士了！……

爆竹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密密迸响，自己虽失去双眼，仍能想像得出那千万朵开放在黑夜里的火树银花，光华璀璨，横空垂流，象征着人们心中朦胧的欢悦，无论如何，这一夕总是值得记取的，这万分美好的光阴……

而琴声是一道哀怨的流水，曲曲细述着，细述着一段极易被人们忘却的幽情。

“八爷，您权且跟我到小铺里去吧，”老木匠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卞姑娘……”

“我业已告诉了她，八爷，她会尽快收拾了，来见您的。我来扶掖您，八爷。”

“不用了。”关八爷掖起袍角说：“您领路吧。”

琴音渐远，巷子是曲折深幽的；老木匠的脚步声撞响巷子两面的高墙。关八爷仅藉着那脚步声的引领，就一路跟了下来；不知是哪家园子里植着的雏菊？飘散出一些幽香，浮郁着，漾进人的呼吸；两面的墙砖古老又阴湿，同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严霜、苔衣、湿粉混合的霉湿气味。秋夜的一丝了无声息的小风从身后来，兜卷起他的长袍下摆，轻轻刷打着；另有一种深巷的情味，落在他的敏锐的感觉之中。

由于意外的失去两眼，使他在天翻地覆的剧变中，换得一段困居于废园的平静的日月，虽说为时短暂，但在他终岁奔波的生平，业已算得一段悠长的时光；如今，这该是平静时光中最后的一夜，他预想得到，在今夜，见过小馄饨这姑娘之后，必有一番巨大的变化卷地而来，这一回，再没有那一帮义气的汉子来协助了，自己必得一个人，单独的和万家楼的邪势抗争。

自己并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必须单独走向这自择的命运，即使那方式曾是自己厌倦和憎恶的，──流血五步的江湖式的火拚。而这又是面对最大邪恶者时，一种最后的手段，施行这手段，秉命于天心。

“依我看，时辰不多了，八爷。”老木匠的声音在黑里飘着：“就算卞姑娘她把事实真相告诉您，我倒不敢怂恿您跟那邪势拚斗去，无论您心志怎样，您失去两眼后，已比不得当年……了！”

“我……知……道。”关八爷说。

“您至少可以酌量着，我劝您能避开就避开吧！您管万家楼的事，也管得够多了！您孤单一个人，力量有限，万一抗争起来，也是白丢性命，我们不忍──再眼见您把性命扔在……万家……楼。”

“这可不单是万家楼的事，老爹……”关八爷说：“除开保爷，业爷兄弟的死，还有老六合帮的沉冤，还有爱姑的惨死，这些事做得之狠之毒，真可说是人神共愤，天理不容……再是孤身力弱，我也不能避得这些。”

“拐弯了，八爷。”老木匠提醒说。

但连他自己也有些意乱心慌起来，若说关八爷有些固执到底的脾性，可一点儿也没错，不把事实真相告诉他吧，又担心他处身危境，怕他毫无防备就遭了牯爷的毒手；把事实真相告诉他，又担心他脾性上来，不惜性命作孤注一掷的力拚。

依目前的情势看来，八爷他虽有能为，也太嫌单薄了，即使民军首领彭老汉是他的故交，祗怕也难应付得了牯爷多变的诡谋？！……慌乱中不小心碰着一块石子，差点儿滑倒在地上。

“您可甭顾惜我，老爹。”关八爷说：“我不是血气方刚的那种人，事来了，总要办不是？至于……至于怎样去办？我自会审情度势，细加考量的。”

“这……这就好了，八爷。”老木匠说：“我是个信天的人，天道好还可是没错儿的，行凶作恶的人，你不去治他，自然还会有人去治他。像八爷您这样的人，真哪，八爷……你不必一定急着怎样的。”

老木匠的话很木讷，仿佛有满心的意思，嘴上却总说不出什么来，关八爷自信懂得它，懂得那些木讷语言中所含有的关怀。

当然，他深深的感激着，虽然他不能如对方所想的那样，畏避万家楼的邪势，把世间的“理”字倒着贴。……脚步声停了，一股浓郁的木屑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知道，已经来到万才棺材铺里了。

“您跟我到后屋去坐一会儿，”老木匠说：“卞姑娘不久就会来的。”

关八爷答应着，又跟着老木匠穿过几重门户，他熟练的迈着步子，跨过穿堂的门阶，走过檐前的石级，这使得回头盼顾的老木匠感到惊愕起来。

这之前，他从没见过世上有像关八爷这样的盲人，能够不用引路杖越户穿庭，而且走得这样灵巧快捷，跟有眼的人一样。实在说来，关八爷失去双眼的时间并不久，他怎样能练出这等功夫的呢？这样想着，脚步便不觉的停住了。

“我说八爷，您不用引路杖，怎会？！……”

“这个么？说来也没什么，”关八爷手扶着后堂的门框儿，微微叹喟说：“人遇上意外，总得克服横在面前的困难，因为失去两眼，就做了废人，给谁也不甘心，不是吗？……我看不见什么，连一点光也觉不着了，祗有靠两耳的听力……”

“单靠听力？”

“不。”关八爷说：“一方面靠听力，听您的脚步，一方面还得靠计算。”

“计算？……您怎样计算呢？”

“这计算是靠听音和摸触得来的。”关八爷说话时，脸上带着一丝凄迷的笑意，这笑意被后堂壁洞中昏黯的灯光勾描出来，平添几许神秘的意味：

“我听着您的脚步起落，估量着您距我几步远近？您走在平地上，和您跨门槛儿，踏石级，上高下低时的声音迥不相同，靠这个，我多少能觉出您是走在什么地方？……当然，单凭听力是不够的，还得靠摸触、闻嗅去判别，帮助计算；比如说：适才走在狭巷里，我由您的脚步和两面高墙传出的回声，由高墙上严霜苔迹的气味，脚下的石板的音响，就想得出那是怎样的一条巷子？！我闻着木屑的香味，干漆的气味，就知已到了您的铺前，由风向判知您铺子的门是朝西；我摸着门沿的砖角，知道这是幢普通的砖瓦宅子，依据万家楼一般建宅的情形，一丈三四开间，七至九根梁柱，四尺五斜面一根梁柱，算得出它的纵深约合多少块方砖？多少步数？再拿这些跟您的脚步声一比映，就错不到哪儿去啦！老爹……这是瞎眼人不得已的法子。”

“噢，我的天！”老木匠叹着叫说：“亏得八爷您有这么的细心！您不提醒我，我可是连做梦也做不到的，这要用多少心神？”

“其实这并不稀奇，”关八爷说：“世上凡事都有事理，祗要想穿了，再加上苦练就成，古话说：熟能生巧，是一点儿也没错的；您是学木匠手艺的人，一定也有过体验，当初您学锯，学凿，学刨，学钻，哪一样是容易的？使得久了，就熟练了。”

“是了，是了！您说的句句在理，八爷！”老木匠不得不这样的叹服了。他拖过一把木椅，央关八爷坐下，一面又招唤小学徒黑钻儿替八爷泡茶。

关八爷刚刚落座，一盏热茶还没沾唇，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过前面的穿堂和院落，朝后奔来。

“什么事？小扣儿？”老木匠向他的徒弟说。

“镇上的枪队开拔回来……了！”小扣儿说：“大街上全是人，闹着接马队呢。”

“噢，你跟黑钻儿两个，到前院去吧。”老木匠怔了怔说。

这样支走了两个学徒，后堂里的空气便静默下来，有半晌，老木匠没再说话，祗听见他就着灯火吸烟的声音，他用力的叭着烟，可见他心里的紧张和烦闷。

秋夜，在这一角上，像是一口极深的黑井，又古老，又霉黯，染着小油灯光影的污斑；老木匠眯着眼，透过从眼前腾起的烟雾，环顾着这座阴沉破落的老屋，以及双手抚膝，默然端坐着的关八爷，他心里不单是烦恼，而且有着说不尽的委屈。……

像八爷这样的人物，原是传说中的一条神龙，他这半辈子，干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走南到北，跑过多少水陆码头？见过多少世面？经过多少磨难？旁的搁在一边不说了，单就这回盐市举枪抗暴，盘光塌鼻子这股人枪，使北伐军兵不血刃光复淮上，他就是头一个举火的人；世事太不平，竟使这条神龙窝困在万家楼这一角荒土上，像牯爷这类平时投机取巧，力求保全的地头蛇一般的人物，墙头一棵草，风吹两面倒，全是趁风趁浪，竟然在县城里神气起来了，两相比较，能说八爷您不委屈么？！

他拚命的叭着烟，使烟锅里的烟油发出吱吱的响声，把满心的辛辣吐出来，化成阵阵浓雾……要真照小扣儿适才所说──万家楼的枪队业已从县城开拔回来，那么，牯爷势必也就在日内就要回到万家楼了！要是长袖善舞的牯爷逢迎北伐军，领了个民军的番号下来，至少在天下乱局没定之前，这四十里荒天里面，他更是个霸主，还不知有多少恶事排在后头，像如今八爷这样，怎能对付得了牯爷呢？祗怕牯爷回来后，第一着棋就……

想到这儿，他不禁又抬眼去望着八爷。

“您甭……为我耽心，老爹。”关八爷仍然那样说：“也许……我还不算是废人。”

老木匠古怪的缄默着，兀自摇了摇头。

关八爷并不知道对方的表情。

“我还不能算是废人，”关八爷重复说：“我相信我还能办些该办的事情。……尽管我的那些好兄弟，都纷纷离世了，我关东山还一个人活着。”

“您也许还能办些该办的事，八爷。”老木匠说：“可是，您如今怎样去惹牯爷呢？……您甭忘记，您连饭食都抓在牯爷手里，他要是存心怎样，饭食里随意掺进些毒鼠药或是……您防得了么？……您甚至连疑心都起不得，当牯爷觉出您疑心他的时刻，也就是……他对您……下毒手的时刻！”

“奇怪，您为何一口咬定那人是……牯爷呢？”

“卞姑娘来……了，”老木匠说：“您问她吧。”

小馄饨提着一只琴匣，细碎急促的走过半是月色，半是暗影的后院子当中的通道，她已经从开着的门里，看见坐在后堂当间木椅上的八爷；小油盏的光晕从他背后升起，黄糊糊的闪摇着，勾勒出他的影廓来；也不知怎么的，这影廓竟勾起她的联想。……仿佛在遥远的往昔的某一时辰，在北地，她曾看见过那样寒伧的、颓落又湮荒的小庙堂，座落于无人的荒野中，独顶着沉沉欲坠的残阳……庙堂是狭小的，没有绿瓦，没有红墙，没有钟磬，没有梵音，没有一丝庄严和辉煌的气派，它的脊顶早已圮残了，瓦檐也已零落了，变成野生的鸟雀的窝巢，它的每一块墙砖，每一片脊瓦，都呈伤心的黯色，和黄昏时遍布四野的灰烟融成一片，庙堂里面，满是灰尘蛛纲，黑得几乎辨不清人的眼眉，神龛上，香灰半积在香炉中，几支未曾燃尽而断折的残香垂挂在炉缘。

而变了形的木烛台上，泪蜡犹存，仿佛为幔后的为人冷落、为世遗忘的神祇伤泣过。如今这后屋仿佛就是那座庙堂，八爷就是那样的神祇，灯色黯如黄昏，万家楼外，不是一片湮荒？！……说它破落也罢，寒伧也罢，他总是一尊神，她心目里的神，在她的泪眼中兀立并且升起，他曾改变过她无主飘流和被人凌辱的命运……如今他虽处身在荒烟蔓草中，一样能接受她的哀泣，吐述，一样能成全她的愿望，她知道他能够！

“哦！八爷！”她丢下琴囊，跌跪在他面前的方砖地上：“八爷您还记得我么？”

“是卞姑娘？”关八爷站起身，朝发声处伸出双手说：“你起来，……你千万甭这样……你起来好说话呀！”

“我是受了菡英姑娘临终之托来的，八爷！”小馄饨咽哽说：“我来得晚──了！才累您失去两眼。”

“过去的事，姑娘，你不用再提它……了！”关八爷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小馄饨这才爬起身，站在他面前。

“我是从盐市逃难到沙河口去的，”小馄饨说：“很多逃难人都逃到那边，经菡英姑娘一一收容，……盐市上有位王大贵王爷，曾跟我们一道儿出来，说是来万家楼见八爷──万才老爹说，他并没见着您。”

“他……死……了！”关八爷说。

“万家楼有个年轻的汉子──万小喜儿也死了！”小馄饨说：“我亲眼看见他浑身是血被抬进田庄的，从他嘴里，才听说万家楼主族事的牯爷要坑害八爷。”

“万小喜儿他怎么说呢？”

“他说，他说族主牯爷图陷八爷，不愿拉枪援盐市，曾在族议前，买通万振全一干人，伪证八爷跟万梁铺的爱姑有奸情，使万家族人厌弃八爷，再下毒手断送您！……他连夜骑驴去沙河口报讯，却遭红眼万树追杀。”

“你说下去，我在听着。”

“他说他反把万树杀……了！”

“就是这些么？”

“不。”小馄饨说：“他说万树死前走漏，说是保爷业爷兄弟，全死在牯爷手里。”

“嗯。”关八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杂乱的游丝经过逐步绾结，使若干迹象越加显明，也证实了自己当初的推想，这暗里下刀的元凶是牯爷，大体上是没错的了！

“万小喜儿不是早年跟着万梁，在槽子里帮忙的那个小小子么？老爹？”他向万才说。

“可不是！八爷……”老木匠说，他的眼眶突然变红变湿了。

关八爷仍能依稀记得起万小喜儿当初的影像──一个白净清秀的孩童，跟盐帮里的弟兄厮混得极熟，尤其爱听那些汉子们讲述的各种故事，他当不至于无端的捏造事实，冒险赶奔沙河口去，在受伤濒死的时辰，去反诬牯爷的；再说红眼万树追杀小喜儿，已是不争的事实，小喜儿浑身致死的伤痕，卞姑娘曾经目睹，小喜儿所言杀死万树，也非谬语，因为王大贵曾为发现万树的尸首丢命！……这一串早先裹在蒙雾中的事象，到此已经明明白白了，抛却老六合帮和爱姑那两重公案，单就牯爷谋杀保爷弟兄来说，也已够得上一个“死”字了！

“我这儿还有两封菡英姑娘临死时留的信。”小馄饨说：“一封是写给您的，八爷。另一封是托您转给万家楼合族执事的，……这该算是牯爷罪行的证物。”

“信在哪儿？在哪儿？卞姑娘？”

“在这儿，八爷。”

她回身抬起地上的琴囊，打开囊口，取出那把琴来，伸出两指，从琴腹里摘出那两封卷紧的信函，递在关八爷的手里。

“要我打开它，念给您听么？”

“不用了！”关八爷摇摇头，把两封信贴身揣起说：“改天我自会找人念它的。”

“其实写信时我在旁边，”小馄饨说：“菡英姑娘临终前，大口的咯着血，信是老账房代写的，她念，他写，信尾盖着她鸡血石的图记。……她一点也不知八爷您变成这样，她求您主持公道，替保爷业爷申冤！如今，……八爷，您既已叫人坑害……成……这样，祗怕不能了……”她说着，便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

“我，会，的！”关八爷双眉扬动，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你等着，这日子不会久的！我要从头到尾，把这本账算清！……不要再哭了，姑娘。”他改用一种温和的语调安慰说：“让我们暂时放下这宗事吧，你来万家楼多久了？”

“来万家楼并不算久，在羊角镇可耽误了不少日子。”小馄饨说。

“离了盐市，朝后日子怎样安排呢？”关八爷说：“你年轻轻的，总不成也成日在浪头上飘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谁能替朝后的日子作安排呢？八爷，朝后也祗能走一步算一步罢了。”小馄饨说：“卞三死后，我已是举目无亲，也许命定要到东到西的飘流吧？！……您可也甭为我耽心，八爷，我还有这把琴……”她的声音越说越缓，越说越低，听上去，仿佛在细声的咽泣。

关八爷听得出来，这蚊蚋般的嘤咛从真正内心的凄楚中流溢出来，实在是使人哀怜的，一粒被狂风扬起的细小沙尘，即使风停了，它也还在半空浮荡，她正是这样。自己说服盐市乡绅散了妓馆，固然搭救了很多人，但在生活上，却没给她们分别作一妥善的安排；不错，如今淮上虽已光复了，可是北方的乱局一时仍难得平靖，谁有余力顾得到卞姑娘这样一个弱女？思来想去，自己仍得分挑这付担子，万不能逃遁或是袖手的了。

忽然，他想起老友陆小菩萨来。

“我在万家楼，留不了多久，卞姑娘。”他说：“我等着牯爷回来，把事情办完就走，在北徐州，我有个姓陆的老朋友，我可以把你托给他，他会设法替你安顿的，……你总得先有个栖身的地方。”

“我愿意在这儿等着八爷，不过……”她犹疑说：“不过，牯爷如今正在掌权握势的时辰，您……您还是先离万家楼，再作徐图比较妥当……”

“卞姑娘说得是，”老木匠在一边附和着：“八爷，您还是让卞姑娘照顾着，趁牯爷回来之前，先避一避吧，祗要把证据抓在手上，有一天他会伏罪的。”

“我想，”关八爷沉吟说：“那倒……用不着了！我办事，一是一，二是二，是从来不拐弯儿的。……也许，也许事情办不成，会烦您给我一口薄皮棺材，如今先请您帮个忙，替我找两件趁手的家伙。”

“我的八爷，您要用刀？！”老木匠讶叫说。

“用来防身罢了！……去了柄的钢凿儿也行，我带着方便些。”

“也好。”老木匠又点头说：“带着它防身，总比空着两手要强些儿，我这就去找给您吧。”

他踅到作房去，找来两把簇新的去了柄的小号凿儿，凿身不过四寸来长，交在关八爷手上，对方把它们在掌心掂了一掂，又用拇指试了试凿口的锋棱，笑着点头说：“好！好！这玩意儿，至少可当得镖使了。”

不管老木匠和小馄饨是怎样想法，关八爷的决定却仍有着一股魇人的魔力，他沉着淡漠的外表使人觉得他的一切决定都是经过熟虑深思的，绝无轻率冲动的成份在内，仿佛任何挫折都囿困不了他，从他身上，表露了一个超乎常人的凝蓄的力量。

“师傅，师傅！”

小扣儿又在前院一路喊叫进来：“镇上的枪队真的回来了！牯爷……他也回万家楼来了！”

“牯爷回来了？”老木匠重复着，转脸去望着关八爷，显出惊怖迟疑的样子。

“那，我想，我该走了！”关八爷站起身来，习惯的掸掸衣袖。

“八爷……”小馄饨欲言又止的紧捏着关八爷的一只衣袖，叮咛说：“留心──保重，八爷。”她仿佛不是在叮咛着一位她所敬重的豪士，而是在关切着一位她所热爱的亲人，无限的关切，无尽的凄楚，都化为这一声保重，从她唇间迸出来，击打着关八爷负创的心怀。

他朝外摸索着，小馄饨与其说扶掖着他，不如说紧紧的依傍着，隔着略嫌单薄的秋衫，他能隐约感触到她偎在他胁间的肩膀的抖索和温凉，关东山不是个鲁男子，也并非不解温情，祗是多年来飘泊着，闯荡江湖，从没为自己打算过，风暴没停，干戈不息，他不愿作一只缩在柔情网里的蜘蛛，以万菡英那样柔情侠性的姑娘，那样一片挂念的情丝，他都从其中遁脱了，……虽然明知这样会害了菡英姑娘，也苦恼了自己，但风暴催逼着他的脚步，不能有片刻的停留。……

爱姑是他生命里的另一个女人，无论她对他怀着多少爱意，他始终对她怀着一个叔辈能有的关爱，无私情无欲念，但却带有报恩受托的心情；可叹的是命运弄人，他觅着她时，为时已晚了，她历尽人世的沧桑，并已深坠入悲剧的陷阱，成为万梁铺披着黑纱的未亡人，他不但无法弥缝她心灵的破洞，不但无法照看她的生活，反使她平白蒙受牵累，惨遭火焚……

而小馄饨不同，她被逼在风月场中打滚，委屈含恨的跟着杀害她兄长的仇人，从她后来有勇气凌迟毛六，就能看得出她内心深处始终执持着的侠性，她能不避艰危，只身奔来万家楼报信，更显出她可贵的真情……她是从沧桑岁月里找到自己的人，她纤柔中独现着坚毅和女性特有的韧性的刚强！……这之前，他从没被儿女之情深深触动过，如今，他才初初领略这种柔情。

他缓缓的踏下后堂的门阶，走在旷凉的院子里，满天柔柔亮亮的秋星结成一面亘古不变的大网，穿过薄云的月亮迎着另一片薄云，滑动着，映出偎倚前行的一双人影，但他却看不见这些情景，他的世界是一片无光的漆黑，漆黑中仍然腾涌着这世上邪恶四方逼近的，恶意的喧哗，太多的失落，太多的追怀，太多的痛愤，太多的沉怆，使得他再度收敛了自己，他几乎对于自己的未来，不敢怀有一丝梦想……

“八爷，我知道您的脾性，我不劝您逃避那……将要来的事情，保全您事小，累您难做人事大，”小馄饨低声的说：“不是么？八爷？”

“你算是知道我了！”关八爷说，有一分为人谅解的欣慰的感叹。

“但则办完这事之后呢？”

“生死难料，”关八爷嘘口气说：“我不能自知，卞姑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过了今天，就保不了明天？！在江湖上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我实在疲乏了！好像这世上祗多我关……东……山！”

“要是您还活着呢？八爷？”

“哦……”关八爷默然语塞了。

这一问问醒了他，这是他从来没有深想过的，是的！自己这一次在万家楼办完了事，了断了多年牵结，日夕思想着的新旧冤仇，一身无寄，正该是入土为安的时候。

死，是一扇安静的黑门，多少豪雄，多少奸佞，多少无名无姓的无辜百姓，在一场场乱离的风中，纷纷走进去了，自己怎能例外呢？至少，在黑门的那一边，有着自己那一干誓同生死的好兄弟，有着自己崇爱着的，像戴老爷子师徒，像珍爷兄妹，以及一帮扼守盐市的无名勇士们，死，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可惧，并不孤单！……卞姑娘问得对，假如还活着呢？！

假如还活着呢？

假如还活着呢？

这低低的一声问询，细细的一声问询，晨钟暮鼓似的，从耳际荡响，一直撞向天边！一刹时，恍觉天上地下，都波漾起这样空洞的，巨大的，嗡嗡不息的回声！黑里有一道闪电般的光翼，刷地平空掠起，使人忘记外事，一意返观自己，自己赤裸裸的半生，那情境，就仿佛自己带着枪伤，骑著白马驰赴万家楼当时，暴雨中所见的闪光景象一样……

阴绿的闪光蛇游着，惨白的闪光抖动着，赤红的闪光夹在其中，巨雷在四面八方滚响，关东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汉子，祗是忧患逼压中生长的一个生灵、背着长鞭一般的索绳初闯道儿，心头就划出一道道滴血的伤痕……吞饮那些血泪交织的故事长大，教育自己的不是书本，却是遍野饿殍的喊叫，哀鸿的泣声。……

这样朝前走着，肩头的背负越加沉重了！然而，用得着你以天下安危为已任，去独自肩承么？不能像孙悟空那样七十二变，祗有在肩背上留下多过七十二道的鞭痕！……那段时空，几乎是人血染成的。

关东山好像祗配做一个乱世人。

如今北伐军已光复了淮上，当不乏治世的能人，如果自己了断了这半世的恩仇，离开这座已被自己视为乡土的集镇，瞎眼人又该到何处去飘泊？何处去觅地栖身？关八不稀罕去北伐军中表功领赏，不稀罕在地方上挂采披红，……就算是一只倦鸟吧，也该有一处小而黯黑的，可供栖止的旧巢，而关东山你连一处那样的窝巢也没有！

假如还活着呢？

假如还活着呢？……

这嗡嗡不息，天和地应的钟声，你早就该想到的，即使你愿意去敲打死亡的黑门，以求安息，或许那扇不开，连死亡也对你无份，你又该怎样呢？！

这样走着，通道仿佛变得很长很长，黑里再没有别的，祗有卞姑娘这么一个人，微微颤索而温凉的肩膀，她不再说什么，却为他留下一片适于深思的静寂。

“八爷，”跟随着他的老木匠过了半晌，才闷声的说：“卞姑娘她的心意，连我都懂得，您其实……也该有个照应的人，您日后离开万家楼，最好能带她一道儿走……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情份……您甭见怪，也许我把话说左了！”

“日后的话，还是留到日后再说吧！”关八爷无可奈何的苦笑说：“卞姑娘对我一片关切的情意，我全知道，可是今夜让我说些什么，却不是说话的时辰！……也许，也许明天我关东山，就会横尸万家楼……容我把话留到明天以后吧。”

他说着，柔柔的拍了拍小馄饨的肩膀，就孤伶伶的朝前走去了；他那宏大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噬了。

祗有萧索的秋的夜风，抖动小馄饨的衣袂。

祗有秋夜的星月，落进她仰天的泪眼……

※※※

率领着万家楼，柴家堡，三星寨，七星滩各处枪队归来的小牯爷，到处被人群围涌着，使他浑然有“衣锦荣归”之感，在县城里，他很容易就领得了民军的新番号，坐享其成的弄了个司令的衔号。

这衔号对他来说，超过论车装，论斗量的金银财宝，有了这个衔头，他可以大明大白的和彭老汉分庭抗礼，甚至于可以藉分区安靖地方为由，把大湖泽来的那支民军再推回大湖泽去，使西北角一带地方，以万家楼马首是瞻；有了这个衔头，他就不怕有人掀他的尾巴根儿，告发他一度私自勾结军阀！甚至连当初那一串恶事，他可一笔勾销，──除去一个人，那人活着仍然使他苦恼。那人就是关八。

不错，盐布这一战，使那些可能成为关八羽翼的人全都战死了，祗落下关八一个人！可是彭老汉在北伐军军方极力推崇关八爷，列举北伐军光复淮上之前，论策动抗暴，奋勇抗敌，关东山应居首功。

事实既不容否认，万家楼就无法长期锁住这一条困顿的蛟龙，关八祗要入县城，不用说，他不但是北伐军的上宾，更是江淮地带万人仰望的豪雄，到那时，他祗消随意吐出一句话，便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和性命，所以要除掉关八，非得在他没走出万家楼之前动手不可！

若想顺利得手，又非得先把对方稳住不可！

回来第二天，他就安排了一项庆贺淮上光复的盛大宴会，以万家楼地主的身分，借宗祠的正厅和侧厅宴请大湖泽民军驻乡的代表，柴家堡、三星寨、七星滩各地乡团首领，地方绅士，以及万家各房族的执事，耆龄长者，总计被邀的有两百多人。

而关八爷正是这项盛大宴会的主客。

小牯爷计算过，关八为人外表刚毅，内心却极为宽厚柔软，祗要恭谦对待他，就能暂时把他给稳住，藉着这回在宴会对关八的尊崇和礼遇，正好替日后毒杀他铺路，以杜人间言。……

宴会前，牯爷特地亲自到废园去拜望关八爷，奉上从县城带回的珍贵礼物──银貂的皮筒子一件，前朝古物，双耳碎瓷瓶一对，蛇皮手杖一支，德造骑马人十五钻怀表一只，并且殷殷问候八爷的起居。

这对牯爷来说，祗是观察对方的颜色。

使他放心的是：关八的心几乎跟他的眼一般的瞎了，听他的言谈，仿佛对外事一无所知，说话繁复，琐碎，一如土生土长的乡翁。

两人站立废园一角的通道上，关八爷背着手，缓缓的来回踱步，而牯爷半斜着身体，一只脚登在一块姜黄的卧石上，手捏着下巴瞧着对方。

秋天清晨的微风，在他们之间流荡着。

“这一向局势不宁，我也是里外奔忙，实在慢待了八爷。”牯爷说：“如今，大局粗定，我一时也不会离开万家楼，在照应上，也许会方便些的。您有什么不便处，八爷，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关八一直是个飘流命，牯爷，我失眼后，能有这么座园子安身，业已够好的了。”

“那座仓屋太古旧了些。”牯爷说：“容我着人来修葺修葺，马厩设在园里，气味不好，改天我要人把它移出去，草圃，园树，也都好好儿的整顿整顿，务使八爷您住得安心……”

关八爷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笑一笑：你想移开马棚？连一块玉那匹白马也替我移走？！不过他立即谢着推辞说：“用不着您这样为我费心的，牯爷。这座园子，就是这样……就好！马棚移走了，反而会觉得冷清，屋子修葺了，住着也许就不习惯了。”

“随八爷您的意思吧，”小牯爷转口说：“但望这荒僻地方，能留得住八爷。”

接着，他零星的提起一些县城里的事情，再邀请关八爷赴今天举行的晚宴。

“彭司令他在县城里，对北伐军军方推崇八爷，也许日后北伐军的将军们会来拜访您，再说，北地各处，无人不敬仰着您，所以适才我说：祗怕日后这荒僻的地方留不住八爷……了！”

“嗨，你弄岔了，牯爷。”关八爷感慨的说：“这世上，有些人太看重名利，争权势，争产业，争衔爵，有的引狼入室，有的兄弟阋墙，……我关八旁的不敢自夸，在这点上，却一向极为淡泊，什么功臣楼画影，凌烟阁标名，即使有，我也没拿正眼看过那些，如今淮上光复了！我这瞎了眼的人可有可无，世人忘了我也罢。”

牯爷转一转眼珠，笑着，微吊起半边嘴角，有一句话蕴在心里没吐出口……你等着吧，关八，我会让你在世人心里被淡忘的。

“至少，今儿这个宴会您得赏脸，”顿了一忽儿，牯爷说：“这是兄弟遵照众议，特意为您设的席，这一角上赴席的人，都是仰慕您的人。……柴家堡、三星寨那边的请帖，兄弟业已着人骑马去发了。”

关八爷倒是非常爽快，满口的答应了。有一句话蕴在他心里，同样没吐出口──好吧，这机会算是你送来的，我要当众跟你把一本老账从头算清。

牯爷一点儿也没料到这些，他总以为关八爷即使对自己所做所为微有所闻，一来他单身独处万家楼，二来他手上握不住任何证据，就有不满之处，也必难当众揭发；事实上，关八可能并不知道什么，他观颜察色的结果，使他具有这样的自信。

他带着这样的自信辞了关八爷，离开那座废园子，几乎立即就沉进他自己造成的洋洋喜气中去了。

牯爷这种人，就有这样一种空无的、妄自尊大的自炫，他并不明白这些年来，远在南方的革命军曾标示过一些什么，又做了一些什么，不明白青天白日的旗号和他们所称的主义的内涵，北洋既倒了，总得有个新的官府，在他眼里，北伐军就是这么一种新的官府，他从官府里领了番号，当然就是个官。

“我算是替万家后世开个例儿了！”他说。

万家的族人多半也够懵懂的，正因为他们懵懂，牯爷在他们眼里才高大起来，威严起来；他高大威严，不光是由于他那身耀眼的新的装束，──簇新黑色大英哔叽呢的民军官服，闪光的铜扣，高筒纹皮带纯银距轮的马靴，白藤马鞭和蓝缎的披风──而是由于他真的打破了若干年来万姓族人不入仕的传统，同时民军司令这衔头，在荒野乡愚的心眼儿里，是个了不得的、威严赫赫的高官。

牯爷说的没错，他确是替万家后世开了个例儿，至少，摆在眼前的是柴家堡，三星寨，七星滩这一干大族大户的枪队组成的乡团，名义上都成了他的治下。──空无的，盲目的自炫，是很容易在懵懂人群中肆行传染的，其中虽然有些人不满牯爷的为人，也都因惊怔于他那新的使人眩迷的权势，暗暗的低头，俯认这回牯爷回镇，实在是万家楼阖族的光荣，不但使古老沉黯的一族宗祠生辉熠耀，更可说是光耀了族里的先人。

甚至于族里比较明智的几个房份的执事，明明从众多迹象上，隐约怀疑到保爷业爷的死，万小喜儿，万树的死，关八爷的失眼，万振全兄弟的遁逃，似乎都和牯爷有关，万梁铺那把火也起得够蹊跷，但由于了无证据，而且连关八爷也没见反应，也就仅止于暗中猜疑，没人敢明白的松口放话，把心头的疑虑澄清，一个个都抱着等待的心理，等着日后再说。

在这种情形下。牯爷宴客，也就是万家楼合族宴客，牯爷开祠堂门祭告祖先，合族也必得跟着祭告祖先！

这些，都是拿当着喜事办的……至少在表面上，万家楼户户张灯结采，鞭炮连天，造成一片满溢的喜气。

祠堂的大钟，清早就已敲响了，祠堂里外，经过连夜的打扫粉饰，弄得焕然一新，从高楼的二十四层石级起，经过楼前方场，一直到影壁长墙两端的街口，打扫得光亮敞洁，捏不出一茎草刺。

去四乡散请帖的乡勇，骑着汗蒸蒸的马匹，一早就出了栅门；宗祠的正门，大殿的一条长檐下面，都悬起五色的大号灯笼，白昼虽没燃亮，光看秋风拂动的灯笼的角穗儿，就能觉得出宴会的气派了。

“二十四桌席，并不算多。”牯爷说：“不过，多少年来，这还是头一遭大宴外客，所请的，又都是些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可不能马虎。”

谈到宴会时的余兴，有人就提起万家楼的拿手好戏──赛亮轿来。不过，牯爷一想到当初赛亮轿时那种乱劲，关八拦腰杀出的往事，便摇头表示拒绝了。

“那玩意儿练起来太麻烦，老班底儿又不全，新手又配不上，弄得草草率率，反而会出笑话，”他说：“为了凑热闹，多找几班吹鼓手，宗祠两侧搭起布棚来，轮换着吹打就行了……要是镇上找得到唱的，一并替我找几个来，宴后听听也好。中晌时祭祖，这些都不用，祗要挑一班细乐。”

像小牯爷这种井底之蛙，是很容易踌躇满志的，费尽心机，到如今四十里作主称王已经是足慰生平了！祭告祖先原是他一手安排的仪式，但当他得意洋洋的踏上宗祠石级时，他仰望着这座先人营建的高楼和所悬的匾额，忽然觉得内心隐微之处，有着负疚于神明的灼痛，反呈出一块块自察的霉斑。

不错，这阶石尽处的平台，正是当初保爷横尸的地方；这殿廊两边，也曾停放过万梁等一排排黑漆的棺材，这些族人的鲜血曾染红过宗祠里外，而自己，正是杀人夺命的真凶──他不愿相信祖宗有灵的传说，不愿相信世间真会有什么样的循环果报，但他却无法忘却由自己造成的血淋淋的往事，那一幕一幕的惨景，从一刹无由的强烈凛惧中升起，使他两腿沉滞，脊骨有些发冷，更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心一虚，神一乱，一切的感觉就都有些异样了，也不知怎么的，总觉今天的阳光有些带绿──阴森的、鬼气的惨绿，穿堂的过道也过份沉黯，冷飕飕的走着幽风，上香时，鼎状香炉里的烟篆绕着人头颈盘回打转，细乐也不像是细乐，那些音色原极柔美的笙、箫、管、笛，都变成了含冤带屈的厉鬼的哭声……

在这种疑神疑鬼的心情下，他有些腾云驾雾般的晕眩，但仍亟力装出镇定的样子，机械的奉香，献果，上花，献爵，机械的祝祷着，谈说着，叩拜着，周旋在众多的长袍马褂之间。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他觉着谈着说着，行着动着的人不是自己，祗是一付行尸，而真正的自己恰像一只被垂在蜘蛛上的飞蛾，瑟缩于宗祠一隅的黑角上。

“真的会有鬼么？”他这样凛惧的自问着。

他仍然不相信这些，自幼他就是个野性的人，不愿意受囿于传说造成的恐怖的藩篱，他的身体是健硕的，不耽于酒色，有着充沛的元气，多少年来，从没产生过像今天这样恍惚迷离，疑幻疑真的感觉。

“呸！”不过他摇摇头，咬咬牙，又否认了他所疑惧的：“全是这些日子应酬太多，太疲累了！世上哪来这多的鬼？！何况又出着太阳……”

说也奇，正当他自宽自慰的抬眼去望太阳时，太阳突然的隐没了，满天的霾云朝天顶汇集，使一上午晴朗的天色变得阴黯起来，颇有起霾的味道。

他明知按照季节推算，时序已近深秋，四十里芦苇荡子上，又到了风季，常会飞砂落霾，但也正因为心里疑惑作怪，总觉不太顺当，不太舒坦，尤其令人憎恶的是，老六合帮的盐车阵，从早年起始，就爱在这种天色里淌进万家楼，……眯人双眼的大风砂滔滔滚滚的扑打过街道，六合车（即鸡公车）的轮轴吱……唷，吱……唷的锐响着，劈破风砂滚过来，当时就有一种厌恶之感，总觉那群跟长房相契的野汉子，会在日后自己谋主族事时出来拖腿！

事实也正如此，去年冬头上平空杀出关八，险些破坏了自己的设计，险些救了保爷！……他的新六合帮来时，可不正是霾天？！

霾天宴客，不怎么妥当吧？

牯爷祭祠完毕，步下石阶时，觉有一股不幸不吉的预感，细细黏黏的，像蛛丝般的缠绕着他，使他真的想改变主意，把已经准备妥当的宴会改期了。

“帖子都发到了吧？”他恍惚了一忽儿，停下身来向左右说。

“啊，早发到了，”左右有人回话说：“柴家堡的客人，业已备牲口动身来了……啦。”

“哦……”

他萎顿的随口哦了一声，心想，请帖既已发到了，而且部份客人业已动身前来万家楼，如果拿不出适当的道理，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决定把宴会改期，非但不妥当，简直就是个笑话了。既不改期，那就得格外小心提防着，到底看看有鬼没鬼？若是有鬼，也要看看它能怂弄着赴席的人，做出什么样怪异的事情来？！

回到宅子之后，他洗了一把脸，着着实实的睡了个午觉，为了培养精神，驱走那份怪异的恍惚疑惧的感觉，同时在睡前，摘出他压在枕下的那柄小号，自来德手枪用蘸油的丝绒布细心擦拭一阵，填满子弹，闭了保险，才安心的入梦。

一觉醒来时，已近黄昏时分了，最先他听见一阵阵激荡如涛的风吼，震得窗上的玻璃格格有声，仿佛是一个面临死亡的骇惧者，击打着抖索的牙齿一样。他揉了揉睡眼，睁开眼来一看，窗外的天色浓黑得可以，一屋子的怪异的阴森。

“天又起霾了！”他自言自语的说。

登上长靴起来，招呼外间的跟差说：“时辰不早了，各地赴席的客人，陆续来了吧？”

“柴家堡，三星寨的都到了，车马停在宗祠前，客人也都在那边。”跟差说：“见您睡得沉酣，没敢叫您……您早该……去了。”

“你先赶过去，告诉各房族的执事，招呼着远客，”牯爷说：“我到老宅去接八爷，一会儿就去。”

跟差走后，牯爷对着镜子，把自己整顿一番，没忘记把他那支用来得心应手的小号自来得塞进右边的衣袋，一种不吉的直感，使他特意预备了这支防身的枪支。

虽然这一天下午突然变了天色，风势阵阵转紧，使万家楼遇上今年第一度霾天，但在正街各处，宗祠入口，并没因为风紧天昏就减少了那份热闹。

沿着保爷家宅前影壁长墙那一绺儿背风的地方，临时张起四五处布棚，每处棚下设有桌凳，有四五班吹鼓班子，鼓着两腮，突着干裂的厚唇，紫涨着一张张黏满尘灰的脸，费力的轮番吹奏的，热闹的，杂乱而又带着原始喜乐的乡俚的曲子，赴席的客人骑着牲口，摇着手杖，眯眼穿过沙风经过方场到祠堂里去。……

柴家堡来的，那个留八字黑胡儿的族主是个烟瘾很大的人，他惯吸水烟，他在前头走着，专门有个跟差的跟着他，肩上轧着盛水烟袋的布囊儿，里头装着六七只形式不同，擦拭得晶亮的水烟袋儿；长柄的，弯嘴儿的，大号的，小号的，带绒球的，系银炼儿的，一大把搓妥的火纸煝儿，总有胳膊粗，叫风头扫得乱抖。……三星寨的族主是个跛老头儿，这老头儿是以急公好义，直来直往出名的，他老远就下了牲口，由跟班拽着牲口跟着他走，他扶着一支紫色闪光的檀木拐杖，杖头落地的声音，比他的脚步更响，笃呀笃的，一路响上了石阶。

“八爷不知来了没有？”他用宏大微哑的嗓子，几乎是喊叫着说：“我这老头子，一生就佩服过他这么一个汉子！我拐着腿走路算什么？能见着这位豪士，我叩个头都行。”

七星滩那边靠湖角，路程较远些，一直到灯笼点亮时，陆续才见着骑牲口来的人。

灯笼点得比较早，是因为霾天的天色黑得快的缘故；在平常，也许黄昏没尽，可是天色说黑就黑下来了！百十来盏大灯笼亮在风中，那气势够瞧的，风把灯笼不停的推转着，使光影交错，互嬉互逐，互碰互击，变成一长串光耀的，几乎是时时舞动的长龙，光的长龙在上空，影的长龙在地下，互向映衬，并行并逐。

正殿和宗祠两边的厢房里，明亮而稳定的大朴灯高燃着，亮蓝的焰舌吐着清水池塘上漾动着的那种蓝波。万家宗祠的建筑原极宏伟敞阔，正因时日久远，更有一种肃穆庄严的气氛，愈经辉煌的灯色的映衬，这气氛愈见深浓了……

万姓族中的各房执事们，冒着砂风，齐集在正门前高高的平台上，代替族主牯爷迎客，笑着和远客们寒暄。经过这一场混乱的劫难之后，乡野间的承平气氛又以超常的速度恢复了，大部份宾客都在庆幸着淮上的光复，亟盼明春能有一季好收成，让乡野人们免受春荒饥饿的囿困，都抱着翻过年年景就会转好的朦胧的憧憬，祗有一些年事较长，习惯悲叹的人，仍怀着犹存的余悸，谈论著已经过去的盐市和沙窝子等处的灾劫。

可是，有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对豪士关东山八爷的悲惨遭遇，莫不深感悲痛和不平的愤懑。这些年来，关东山的事迹传遍北方的城镇和乡野，可说是妇孺皆知，传说里常有着一种哀沉的感叹……“嗨，世上多有几个关八爷……就好了！”……偏偏世上并没如他们的意愿，多生出几个有棱有角的大豪士，所以，关东山总显得那样的孤单……

一般总以为他会在重重挫折中跌倒下去的，关东山总是一个人，肩膀上扛不得山，但他从张勋到冯国璋，到孙传芳，仍然站立着，力抗着，灾劫和困厄一直绕着他盘旋，他的影子是那样的孤单而又傲岸。

无论如何，这样的英雄人物，在各人心目里总认为不该有这样悲惨的遭逢的。

狂风在黑夜里虎吼着，砂粒像无数鬼灵，击打在宗祠内廊的玻璃格扇上，磔磔有声，三星寨的跛脚老爷子手拄着那支沉重的木拐，显得有些焦灼，在内廊的格扇边往覆踱着；柴家堡的小胡子堡主，也捧着他的长管儿水烟袋，在人群中来回的踱着。

他们都急切的等着关八爷。

“八爷来……了！”

“牯爷也一道儿来了！”

玻璃格扇外面，有人这样大声的传告着，一刹时，正厅和两边厢房中所有的喧哗都寂落了，万家的族人、三星寨、柴家堡、七星滩等各大户的来客，纷纷离座肃立，迎候着关八爷。

正厅中央的格扇拉开，狂风直窜梁顶，扫得大吊灯格格作响，廊间那一串灯笼也翻起一阵跃舞的光浪，仿佛它们都懂得人意一样。

第二十八章．千里走单骑

走在前面的关八爷手拄着一支木杖，另一只手微拎起一边的袍叉儿，缓缓的迈着步子，举止稳定从容，一点儿也不像失去双眼的样子，他宏大的身子裹在宽宽的长袍中，显得高而瘦削，狂风飞绞着他的袍袖，使他显出意兴飞扬。穿着民军黑色官服的小牯爷，一步一趋的紧随在关八爷的身后，他簇新的长靴敲打在方砖地上，老远就听得见笃笃的靴声。

“您看八爷他那双眼……”三星寨老爷子身边，有人低声的说。

跛脚的老爷子点了点头，有一份悲叹的神情，掠过他紧锁的眼眉。

能有比那样的情境更使人觉得惨然的么？当豪士关八爷走进万家宗祠的正殿，微微抬起头来，听辨窃议着的人声时，大朴灯的抖动的光辉，就直射在他的眼窝上了；差不多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见他那双失去眼珠的眼窝，──终生难以平复的创痕，那眼窝失去眼球的支撑，朝里面深陷下去，变成两只窝藏阴影的洞穴，上下眼皮朝外翻凸着，红赤赤的，遍布粒状的痂疹，活像剥掉皮的烂石榴，眼角堆着脓块，流着黏湿的黄水。……

这样的创痕留在他那张肃毅的脸子上，显得份外的触目，份外的不调和，更饱含着一股迫人呼吸的、沉重的压力，在人群之中，压出一阵惊骇的绝望的低吁。

是的，人们无法不惊骇于这种惨烈的活剜双眼的事实，由于这种事实，摧毁了关东山这样人豪的半生。谁也不敢相信，失去双眼的豪士关八还能做些什么？他再不能搏杀贼寇，安靖一方，再不能吐气如云，召唤八方的风雨，甚至他更难目睹即将来到的承平了。

但这样的低吁是多余的，很快就被关八爷的笑容慑伏了。那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正如一轮红日出现在重重叠叠的愁云中，他从来不曾显露过江湖人物粗犷蛮悍的野性，他的笑声虽是宏亮刚阳的，他的笑容却显得那样温和、敦厚、诚实，以及综合了开朗和深沉的果决；他这样的笑着，大步跨进敞开的格扇，抱拳拱手说：

“累诸位尊长爷们、诸位兄台久等，关东山，没了眼的人，在这厢诚心致候诸位。”

“哪儿的话？八爷，您……您……太客气了！”三星寨的跛脚老爷子说：“咱们荡子里各族，一向敬服八爷，咱们没能早聆八爷您的教诲，及时拉枪赴援盐市……亏负太多，内疚神明，您不深责就已经够宽宏了。”

关八爷听了话，把脸转向着牯爷问说：

“这位是？……”

“噢，噢，我忘了先给您引见了！”牯爷说：“这是荡西三星寨的族主良老爷子，这是柴家堡的唐爷。”

“柴少唐，”小胡子族主躬身说：“难得能在今夜，一瞻八爷的风采，──您请落座罢，八爷，大伙儿都还在站着呢。”

有人挪过一把金漆太师椅，柴少唐强央着关八爷坐定了，四面才跟着响起落座的声音。由于厅外的狂风太大，厅里的谈话都必需放大喉咙，所以话声一起，满室都是热闹的气氛。

小牯爷谈着他在县城里的一些观感，对万姓族中的各房执事们夸述他在宴会上曾见过哪些北伐军的将领，有人立即附和着，说起县城里欢迎北伐军入城时的场面如何热烈，北伐军的军威如何壮盛，纪律何等严明，关八爷双手扶着杖端，祗是默默的听着，不时的点头，但他一直没有再说什么话。

牯爷虽在人群中周旋着，谈论著，但他两眼的余光，仍不时扫过关东山的脸。

他从县城的混乱中接了新差，心胆俱壮，正在踌躇满志的时刻，一时并没把关八爷这只瓮中之鳖放在眼里，再说，他那几宗出卖保爷、暗杀业爷、激走珍爷的旧案，业已逐渐在这一串时局的风云变化中消泯，这份新差的影响，使他在族中有了新的威望，使他这个族主的地位更形稳固，无论如何，这个红脸关瞎子是摇撼不了的了，但这些感觉，祗有独处时才有，一旦跟关八爷面对面，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甭看关东山已经没了眼，即使他不言语，也有虎虎的威凌在，他看得出，对方是怎样的熬受苦痛，他那张原是光辉饱满的枣红色的脸子，业已逐渐的瘦削焦黄，显出骨棱棱的斧劈的痕迹，他原是轩昂的眉宇，也因失眼而变形，眉尖深锁着一份潜藏不露的愁情。

牯爷是个极精明的人，他觉得自己当初未免把关东山看轻了些，总以为剜去他的双眼后，会使他英锐尽失，生气全消，但那是错了！如今的关东山，并没被失眼之痛压倒，反把那些苦痛转化为他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实在骇惧着对方这种笑容。

关八爷处身在喧哗的宾客群中，显得异常的沉静坚定，稳坐如山，他总是像一般盲人那样的微侧着头，略扬着脸，运用他敏锐的两耳，专心一意的倾听着各方的谈论，他脸上的笑容总久久的凝固在唇角，每条皱褶都仿佛看穿了什么，或是坚信着什么。那微笑把他这个人举着，显呈他坚强不倒的生命潜力，那微笑正如屋外烈烈的狂风，撼地惊天！

要除掉他！要除掉他！牯爷在与宾客周旋时想着：在这次宴会上，自己不妨尽力做出对关八崇敬的姿态来，赢取各族的信任，宴会之后，下手毒杀他时，众人自不会疑心到自己头上。……我说，关八关八，即使你看透了我的隐私，也许你并没知道你即将来到的死期罢？

他靴声踏踏地转过去了。

关八爷仍然那样──仿佛无动于衷似的微笑着，但他丝毫没放过牯爷的脚步声，早先曾听过关云长单刀赴会或是汉高祖赴鸿门宴的故事，说历史的人掬一把遥远的云烟，尽情的夸张它，使人觉得离奇怪诞，仿佛不是真的，在今天，自己才体会到处身险境的心情。卞姑娘仍在那儿等待着，等待着苍天彰显它的律法，多少屈死的冤魂，在黑毒毒的半虚空里呐喊，要自己手刃这个阴毒的恶汉，当着这荒天一角的人群，正是难得的机会，但迄至最后的辰光，自己仍然犹疑着，不愿断绝对方悔罪之路。

天下没有十恶不赦的人，这话不知是何年何月听谁对自己说过，不管它是谁说的了，总觉一句平常的话里，深含着禅机佛意，……假如自己当着众人的面，直指牯爷的罪状，使他俯首认罪，把他的生死命运，交由万姓族人公断，自己就可以不必两手沾血，这该是最好的处断！

事实上，自己明知这样做，本身要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因为万家楼的人枪实力，全握在牯爷手上，甭以为众人会为一个“理”字舍死力争，人的习性如此，正如俗语所说的：人在矮檐下，谁肯不低头？……万一牯爷反脸，一声吆喝下来，关东山准是满身的枪眼了。

还是留给他最后的一线机会罢，关东山！

关八爷的心里，仍然响着这种声音。但也觉得自己并没能肯定什么，反而有着一种寂寂的空荡和无边无际的悲凉。

想想你这奔波无歇的半生罢，瞎了两眼的关八，你竭尽全力，为这不平的人世做了些什么呢？！你在黑松林释放了彭老汉和那帮苦哈哈的兄弟，挺身进牢房，金疮迸发，踡卧如一只伤狗，你这番豪举所博得的虚名，却拖累了善心的狱卒秦老爹，跟着你毁家亡命走关东，害了爱姑的一生，你并没能按照许诺，回来后及时拯救爱姑，眼见她葬身在万梁铺的火场，你的悲痛，就是你对老狱卒的报偿？！

想想那些迷信般崇奉着关东山这名字的新六合帮的兄弟罢！即使你顿足捶胸，又与事何补？！你并没能翼护他们，使他们平安温饱，反让他们在仅仅的一次千里长途上，一个个填身沟壑。……不错，你鼓舞盐市举枪自保，按情按理，这着棋都是走对了，但你并不能和那些壮士共死，尤其愧对戴老爷子师徒。

这人世是一张密结的蛛网，处处是险恶的陷阱，你不知那噬人的黑影将来自何处？你有再强的心志，再强的翅翼，你也难摆脱那黏性的缠绕！这些这些，不光是由于一个小牯爷，而是源于人心的恶欲，这恶欲，才是普世动乱的本源……

留给他最后一次认罪的机会，即使自身甘冒大险，也是磊落光明的事情，关东山不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更不能像莽夫报私怨那样，血气涌动，以一牙还十牙，一眼还十眼，让他不明不白的死在黑刀之下。

他在深深的踌思着……

但牯爷的声浪打断了他的踌思。

“诸位宾客尊长兄弟们，天下多年战乱，民不聊生的日月──过去了。”在肃客入座之际，牯爷朗声的说：“从长毛之乱以后，各地就没算平靖过，兵灾、匪患、再加上闹荒闹旱，也把人磨折得够了。……野芦荡子这一角荒天，虽然比较好一些，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拿万家楼来说，先有铁头李士坤，后有朱四判官这帮股匪来扰劫，事虽没成，损失可也够重的，几年里，万家连倒三位族主，更合上了‘祸不单行’的话，这其间，若不是关八爷大力撑持，开不出这样的局面，饮水思源，咱们不能不感恩于八爷。今夜晚，诸位赏脸，冒风而来，兄弟也知诸位的心意，全是想来看望八爷，……”

他跨前几步，来到关八爷的身边，恭敬的伸手搀扶说：“八爷，您才真是今晚宴会的主客，这首席，您非坐不可的了。”

“八爷理当首座。”

“您万万不可推辞，八爷。”

众人齐声附和着，连三星寨的老族主也赶过来，把关八爷给簇拥着。关八爷手扶着椅背站起身来，仍然沉默着，举起手来做了个发话的手势。

“承诸位盛意，关八不敢推辞。”他徐缓的说：“适间牯爷把开一方太平局面之功归诸关八，这一点，万不敢当。我遭人活剜了两眼，此身半废，困居在万家楼，一没能与盐市诸兄弟共死，二没能率众痛击北洋军，盐市叫北洋残军攻破，千百人死事惨烈，我祗有羞……愧的份儿，哪还敢谈什么功劳？！”

呼──呜，呼──呜的狂风摇撼着屋瓦，含一股深秋肃杀的气氛，关八爷徐缓的话里，也充满了一股无边落木萧萧下的凄凉……

“即使诸位这样诚心盛意，关八也得把首位虚设着，算是咱们这些历劫余生，活在世上的人，对盐市死难英灵的崇敬，我是……厚颜叼居次位好了！”

他坚持不居首位，硬在次位上落了座。

有了关八爷的这番话，其余的人不好再央，便容他把正中一席的首位空下，各各谦让着，按照辈份、年齿的顺序落座。正中这一席，由三星寨、七星滩、柴家堡的三位族主作陪，牯爷及万家族里各房执事打横，牯爷坐在一角的主位上，正跟关八爷并肩。

开席时，牯爷以庆祝淮上光复为词，吩咐外间吹打、鸣鞭，又著令乐手们在廊间吹奏细乐，力图使今夜的宴会，造成一种笙歌不歇、安享太平的意味；事实上，绝大多数的赴宴者，也都怀有这样的心境。

这些质朴鲁钝的乡野人们，是最易自满于现实的，祗要炮声一歇，现实能容人存活下去，他们就懒得再去思想什么，忧虑什么，更不必说改进什么。他们力图使自己脱出过往──哪怕是昨日的痛苦和惊悸，力图用这种热闹的、喜乐安详的气氛，使自己痛饮忘忧，把噩梦般的过往，全数遗忘──所以宴开数十席，每个席面都是热闹的，猜拳行令和哄腾的笑声不绝于耳，祗有正中这一席，有着微妙奇异的气氛。

这气氛是由关八爷的沉默引起来的。

从开席起始，关八爷脸上那种笑容就收敛了，眉间锁凝着某种沉重的神情，仿佛在悼思或是在惦念着什么。陪客们虽没说明，心里可都知道那是什么了。……盐市城破，腥风十里，那绝不同于缥缈的传言，渴欲遗忘，但却无法遗忘，那些陈尸阵上的人们，都曾是八爷的良友和伙伴，他在盐市最吃紧的辰光失去两眼，但他的心没瞎，耳没聋，当他听着沙窝子和盐市这两场战劫后的消息时，心头又该是何等滋味？！

说是劝慰罢，可不是几句安慰的言语所能劝慰得了的，任何言语都难疗治这样巨大的创伤。然而在这样的宴席上，人人都觉得实在难以长久沉默下去，必得要设法开口，打破这沉默的僵局不可。

“八爷，这还是头一遭见面拜识您，”三星寨的跛脚老爷子恭敬的站起身，微欠着身子，举杯过顶说：“野芦荡各族，今夜都聚集在这里，我们几个代表各族，诚心向八爷敬酒，……烦八爷为我们说一番话罢！”

“关八惶恐干杯！”关八爷也即席站起身来，举酒过顶，痛快的浮一大白，翻杯沥酒说：“至于说话，我倒有几句不合时宜，又不甚中听的话，要当众说个明白。也许我这番出自肺腑的言语，会出口伤人，但求诸位本着良心，替我……作个见证！”

关八爷这几句话，说得沉宏爽朗，斩钉截铁，也颇出一般人的意外，谁也弄不清他究竟要说些什么？谁都亟欲要听听他究竟说些什么？！一刹时，除了屋外的狂风怒号外，正厅各处，全都是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您尽说罢，八爷！”

“咱们极为诚服八爷，愿听您的教训。”

各族的族主都这样举酒站立说。

“关八飘萍四海，为一群苦哈哈的朋友薄尽棉力，结果是一事无成，反贴上了两眼。”关八爷推动椅背，离席而立，扬声四顾说：“辛苦半生，深知路道艰难，早年蒙受万家楼万老爷子恩德，久思图报，可一直没得着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也许又是我这瞎了眼的残废人处断不了的……了！不过，人走江湖，学的祗是是非二字，我仍打算在离开万家楼之前，坦胸剖腹，把事儿给交代清楚，这里边，公怨私仇，实在是混杂难分，我说出它来，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就是了！”说着，又微微扭转身子，用他那两只红涂涂的眼眶朝着一边的牯爷，冷冷的说：“您说是么？牯爷？”

面对着关八爷那对双眼无珠的眼眶儿，牯爷忽然心头一凛，脊背上仿佛掠过一阵森冷的阴风，这使他忽然从根不安起来，因为他机敏的觉着，关八爷的这番话是对他而发的，虽说这个瞎了眼的人，不会直接由动武来伤害自己，可是事先自己却疏忽了这一点，──他不是哑巴，他能用言语来揭出自己的伤疤！

今夜的宴席，原是自己吩咐摆设的，三星寨、七星滩、柴家堡各族的宾客，原也是自己邀聚来的，本打算庆贺淮上光复，一方太平，同时为自己新接的差事荣耀一番，谁知叫关八捉着机会，反弄成作茧自缚的局面了！这可是自己始未料及的。

如今当着睽睽众目，说立时翻脸么？未免太早了一点，因为关八虽有揭发自己隐私之意，究竟尚没到指名道姓的程度，说是立加阻拦么？又不能过去塞住他的嘴，祗好硬着头皮忍耐着，装出事不干己的神情说：

“八爷说的是，不过，万家楼的那两个不肖的族人，剜走八爷两眼，这可是万家阖族对您的亏负，虽说既成事实，无法追偿，但兄弟对这事耿耿在心，无时或忘，总盼八爷您宽大仁厚，不追旧恶，能在万家楼长久居处，让咱们族里，有个赎罪补报的机会……听您的话，仿佛有离此他去的意思，那，您就见外了。”

牯爷说着话，一旁有人执壶过来，替关八爷以及席面的盏中斟上了酒。

“牯爷，诸位朋友，请干这杯酒。”关八爷重又举盏环邀说：“容关八把这番话曲折说完！”

正厅里，侧廊上，人们全站立举酒，一起干了杯，在一片沉寂中，等着八爷说话。

“诸位也许还都记得多年前，双枪罗老大领着的老六合盐帮，在万家楼北七棵柳树，被北洋军缉私营一举围歼的旧事罢？……那是发生在万老爷子引发安葬的夜晚。”

“不错，咱们记得那回事。”有人说。

“那时，八爷您？……”

“我是那场血案里幸存的人。”关八爷哑声的说。也许由于内心过份激动的关系，他举杯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轻微的颤栗，两腮在牙盘挫动中，发出一阵愤怒的痉挛，也祗一瞬的功夫，就完全平复了。

他继续说下去，没有人吭声，许是由于好奇，站立在远处的人群，纷纷离席围拢过来，人头在灯光下不停的晃动着，每张脸上，都有着错愕、惊异、亟欲探究的表情。谁也难以测出，关八爷他为何在今夜的酒席筵前，重提这一桩时日久远、几已湮没的往事？也正因为难以测出关八爷提及此事的用心，大伙儿便更加渴切的希望立即能打破这个谜团。

“后来我追究过，”关八爷平静的说：“廿多条人命葬送在七棵柳树，绝非事出无因。天下没有那样的巧事，──缉私营从没在万家地面上做过血案，他们趁着万老爷子送葬那夜围歼老六合帮，显然有人在暗中牵线！我断定这趋炎附势、呵奉北洋，绝灭民命、坑害善良的内奸，就潜藏在万家楼……”

关八爷这样说话时，站立在一旁的小牯爷唇间掠起一丝阴恻恻的冷笑。

“来人，替八爷把酒给斟上！”他说。

趁从人替关八爷斟酒的机会，牯爷从关八爷身后踱了出来，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帮有帮规，族有族法，”牯爷说：“万家楼从明末南移，历经有清一代若干朝，两百多年来族法严谨，远近皆知，八爷既断定本族有这等内奸，还请拿出证据，指出姓名来，本人主理族事，当邀各房执事，按族法明断。……要不然，祗怕有污族中清白，族人不得安心了！”

“请牯爷容关八把话说完！”关八爷说。

“八爷有话，不妨稍停再说，”牯爷陪笑说：“何必让酒冷了，菜凉了！──来人替各席上菜！咱们大伙儿且热热闹闹的喝酒罢！”

关八爷话没说完，就被牯爷拦头一板把语头打断了，祗好重新入席喝酒，牯爷朝外间一招手，那班细乐便又吹奏起来，一派细细的乐声，掩住了各席间窃窃的私语，同时也遮掩了牯爷一时情急的窘态。

你瞧着罢，瞎眼的关八，祗要我能熬过这场宴会，你就活不到明晨日出了！这思绪飘在牯爷唇间的微笑里面，慢慢的在一片加浓的恨意中凝固了。

尽管他采取拖延的方法，暂时打断了关八爷的话头，可是，他想熬过这场宴会却非易事，一分一寸的时间，都仿佛带着尖棱棱的针刺，刺得他坐立不安。他祗觉得，头顶上的大朴灯从没这般亮过，无数亮晶晶的光刺得人头晕目眩，桌面上的杯盘碗盏，全都青中带黑，这些青黑的、浮荡的幻光，织成一片密密的巨网，错综交缠的把自己网罩在里面，他不能畏缩和逃遁，也无法畏缩和逃遁，除了怀有挣扎的侥幸，在对方揭发自己隐私时，抓紧他话中的弱点，──关八祗是猜测，──至少自己希望如此，他不可能有什么样的真实凭据，这样，他便能挑起族人对关八的敌意，使自己挣出网外，而这场唇舌之战，无异是自己生死成败的最后关头。

正当牯爷这样默想着的时辰，意外的，因着三星寨的跛脚老爷子一句问话，把话题给引远了。

“八爷，您当真打算离开万家楼？”

“是的，老爹。”弄着酒盏的关八爷话音儿有些感伤的味道：“俗说：盛世诗书乱世刀，我关某祗不过是乱世里一个莽夫，祗配在枪头上刀口上过日子，如今，北伐军砥定江淮，一方承平了，再不用我这个残废人多管闲事了，江湖路上，处处无家处处家，与其坐享万家楼的衣食恩情，还不若飘流四方，倒能了无牵挂。”

“八爷可是嫌我招待不周么？”牯爷试探着插口说：“您是爽快人，谅不至因此见罪罢？”

“您说的哪儿的话，牯爷。”关八爷说：“我之所以要离开万家楼，是因为这儿的伤心事太多，瞎眼的人，不堪回首罢了！我半生惯受饥寒，长餐风露，牯爷您待我这番隆遇，受之唯恐太多，哪有嫌招待不周的道理？”

“您是指……老六合帮被围歼的事么？”柴家堡的族主柴少唐摸不清内情，祗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把牯爷切断的话题给引了回来。

这可是牯爷无法阻拦的。

“伤心事何祗这一宗？”关八爷摇头慨叹说：“比方保爷的横死，──就在这饮酒欢宴的宗祠平台上，能不使人触景伤情，切齿痛恨么？”

“不错，八爷。”邻席有人插口说：“保爷为人处事，都令人钦服，像他那样正直的人，实在不该横死在朱四判官那伙人枪口底下的。”

“这不能怪八爷您伤心，”牯爷急忙接着说：“保爷跟您相交极深，向来投契，……可是果报不爽，杀人的悍贼朱四判官，业已陈尸在八爷您的面前，您多少总换得回一分安慰了罢？”

“据我所知，真正杀死保爷的主凶，却不是朱四判官那伙人！”关八爷缓缓吐话说：“万家楼里，有人出五千大洋，唆使朱四判官下手，……那人骑着一匹白叠叉的走骡，深夜到过三里湾的小荒铺，四判官卷进万家楼那夜，他们就在这宗祠的屋后石板巷里成交！我痛恨的，是这个借刀杀人的奸徒！”

关八爷把这番话一说出口，邻近的几个席面上就起了一阵惊吁，不单长房如此震愕，就连几个同长房相处得投契的房族，也都起了议论。

“八爷，您既然知道保爷死得枉屈，就请抖露真相，替我们长房申冤理屈。”长房的执事离席而起，走至关八爷身边，屈膝跌跪下来，哀哀求告说：“我们房族里，原也疑心朱四判官之来，是有内线勾搭在先，苦无证据在手，未便虚声张扬，……但望八爷指出真凶，我们好替死去的保爷报仇雪怨。”

“我们想先听听八爷这话，是亲眼所见呢？还是听人辗转传说呢？”牯爷说：“我们要的是真凭实据，不能光凭臆测就断定是非。”

“嘿嘿，”关八爷笑了笑，伸手把长房那位执事搀扶起来，扬声对众人说：“伸手接钱的五阎王，业已死了，这话，我是听小蝎儿亲口相告的。俗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不是执法的官府，我们不妨把保爷身死列为疑案，让那个真凶多匿一个时辰，……就算保爷这宗疑案，没有活口为证罢，那么，业爷叫人缚铁沉尸，又该怎么说？──难道又赖在已死的四判官头上不成？”

“八爷您这么说来，我这主理族事的人该羞愧了！”牯爷脸色微变，但亟力忍住不发，带着些反诘的意味说：“您是有意帮我管万家门里事情？……我实在弄不清您的意思。”

“我不管贵族的事情，牯爷。”关八爷解释说：“我祗是处在一个报恩的地位，追究保爷业爷的冤屈，我总在想，有一个奸恶的人匿在万家楼，他为了要争权势，不吝同室操戈，兄弟阋墙，先铲除了跟长房交谊深厚的老六合帮，翦掉长房外间的翼护，再乘乱勾结土匪，杀掉保爷，更进一步的去掉业爷，……牯爷，原谅我关八直言，在我的臆测中，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干的！……接着是野林里死了红眼万树，沙河口死了万小喜儿，纵火焚烧万梁铺，坑害了六合帮的王大贵，您都要证据么？”

牯爷的脸色越变越白，朝后退了半步，那只端着酒盏的手，也止不住的微微颤索起来，点点滴滴的酒溢出杯缘，撒泼在地上。

“所以我说，人不能从心底拔掉贪邪的欲念，天下永难得享真太平！……即使北伐军平定北洋，太平年还得靠人心维系才得久长。”关八爷说：“我虽瞎了眼，仍然知道这些，俗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是古今颠扑不破的。”

“八爷，您就指出那人是谁罢！”

“祗要您指出是谁，咱们牯爷定会依族法办人的！”

万家的几个房族的执事，都这样说。──虽然他们已从关八爷的话音中，听出那番话是对谁而发的了。

也祗有牯爷有这种能耐，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他脸上还能强挤出一丝冷冷的微笑。

“我跟八爷说过，甭光用臆测来断定是非。”牯爷用激动的语气说：“我相信咱们族里，还没有这等奸恶刁顽的人，要是八爷真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族法绝不会轻饶的，──即使八爷指的是我。”

“对不住，牯爷。”关八爷当真手指着牯爷说：“那个人，本来就是你！”

哗朗一声，酒盏从牯爷手中滑落下去了……

这变化是万分突兀的，当关八爷直指牯爷那一刹，何止是满席皆惊？！每一张惊呆了的脸上都有骇绝的神情，久久的凝固着；正厅里的空气，也在一刹凝固中死去；尤其是从野芦荡子西北角来的宾客们，更没曾想到关八爷指陈的奸徒，竟会是一向被认为刚直的牯爷。

“那人就是你，牯爷。”关八爷重复的说。

“这……这不公平，八爷。”牯爷嘴唇蠕动着：“我要您摊出证据来，……我自会向族人认罪，假如没有证据，显然祗是栽诬。──您不该把被人剜掉两眼的怨气，发泄在我的头上。”

关八爷没再说话，却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交在柴家堡年轻的族主柴少唐手上。

“柴爷，你们传看这封信就明白了，……这是病殁沙河口的菡英姑娘，临终前留给万家阖族的遗书，指控牯爷是真凶，……我没有道理要栽诬谁，更没要向谁讨还两眼，我活着，终把这封信辗转传到诸位手上了！……你认罪罢，牯爷，万家有族法，世上有天理，为人有良心！我想，用不着我这外姓人再来插手了！”

关八爷在周围一片死寂中说完了这番话，小牯爷仍然在他对面呆立着，书信从柴少唐手里，传递到万家各房族执事的手里，不用说，小牯爷这宗罪案已由这封信证实了，对于关八爷所提的指控，没有人再生怀疑，在小姑奶奶留下的遗书上，业已把万小喜儿的话、业爷的死因，一一列明。……各房族里，原已有人疑及牯爷，祗因缺乏实据，不敢说明，怕惹风波，如今，关八爷挺身而出，一棒打出一只虎来，族人们回想当年，深怀保爷业爷的遗泽，不禁激愤的交语起来。

“七棵柳树还在那儿，族里就闹出这种事情？……这能算先人无德么？”

“这看牯爷怎么辩说罢！”

然而一向威势虎虎的牯爷，显然被关八爷这种直刺心脏的指控击倒了，祗是白着脸呆站在那儿，一言没发，仿佛有一圈僵冷的空气，在他和关八爷中间横隔着。他坠落在浑浑噩噩的梦魇里，周身都像被一面绝望的巨网网住，麻麻木木的不能动弹，他平时的机智和辩词，都不知到哪里去了，一个声音，急促而重复的在他心里响着：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一阵风把屏风摇晃得叮叮作声，关八爷的袍袖拂拂的飘扬着，在牯爷的眼里，这个瞎了眼的人就是活生生的果报神，他从阴森冷黯的地狱里来，烧起一把惨红的报应的烈火。……一切的计谋都施不上了，牯爷懂得自己的处境，他在一串不断杀戮中取得的权势，耗尽心血接来的新差，都在这一瞬间被烈火化为灰烬。

最可悲的是在这一刹之前，自己误把权力信赖过深，以为自己握有枪队在手，就不会畏惧什么，事实完全相反，那些加入枪队的族人，有一半都在席面上，却没有一个人肯为自己说话，任自己陷在这面巨网中，独自挣扎。

权力竟是这样的虚浮……

即使陷身在孤绝之中，牯爷却不甘就此低头认罪，在怔忡半晌之后，他说话了。

“我不信那封信是菡英亲笔写的，有活证么？”

关八爷笑了笑：“你不会忘记族里的大板牙罢？这人还在羊角镇上，随时可来作证，你赖不了的，牯爷。”

一提起大板牙来，牯爷就连挣扎的勇气全丧失了，他曾多次差人去追搜大板牙，唯恐日后事发，那人是个重要的活口，大板牙跟随自己，知道的秘事极多，想不到连他都被关八控在手里，可见对方早就疑心自己，着手查察，一向自认机灵的自己，竟仍蒙在鼓里，这不能不向关八的耐力低头。

“这算是遂了你报私仇的宿愿了，关八爷。”牯爷激愤的说：“我若是早动念头杀你，你以为你还会活到今天么？”

“这不是私仇！”关八爷说：“这该算是天理昭彰，我明明白白的来，也得明明白白的走！把清白两字，送还给万家阖族。”

“你打算怎样，就动手罢，”牯爷微微挪动身子，朝一侧的立柱边退过去，脸上也出现了狰狞的杀机。

老二房的枪队和他积下的银钱，使他还有抗风他走的机会，他不能放弃这个机会，而甘心受缚，在同族晚辈面前受审。

“我说，牯爷，我既然说过不愿插手管事，你就甭逼我再动手。你还是向族里认罪妥当些。……你还想多杀我这个瞎子么？”

“是的，我要先杀你！”牯爷挫着牙盘说。

在人群涌动的正厅中，牯爷变成了一匹力图作垂死挣扎的狂兽，他两眼变得赤红，半哈着腰杆，微屈着双臂，紧张而又恐惧的面对着关八爷，他那黑色的腰带边，凸露出那支象牙柄、拖垂编花皮穗子的德制马牌手枪。

俗说：一人发了狂，百人都惊惶，何况牯爷的勇力、身手和枪法，在族中都是一等一的，虎威虽失，虎力犹存，万家族人久为牯爷挟制，一时除了惊悚骇绝外，尚不敢出面阻拦，眼看着这场火拚就要发生，如果牯爷摘枪开火，死伤的恐怕不祗是关八爷，而且还要牵累无辜，所以，当牯爷一声吼出，外面已自先乱了。

两侧的厢房里，参与宴会的人群纷纷夺门而出，细乐班子也仓皇退避，有些胆子大些的利用廊柱的掩挡，隔着玻璃屏风，探首张望，一部份涌出宗祠，惊惶噪叫地喊着：“牯爷跟八爷在宴席间对上了！”

正厅的情形也混乱不堪，有人为了趁早脱身，挤开了几扇屏风，响起哗啷啷的玻璃碎裂声，有人吓呆了，屏息捱靠在两边墙角上，部份房族的汉子，虽说身上带有枪支，也不敢冒然发枪。──牯爷虽有该死的罪名，但他仍是族中唯一辈份最长的人，同时仍是万家的族主，依例族主有罪，即使经人揭发，倘若没经阖族执事举行正式族议，免去其族主的职份，做晚辈的人，绝无权开枪击杀他，牯爷这一反脸，除去外族的几位族主还能出面拉弯儿讲话之外，自然就形成了牯爷和揭发者──关东山八爷敌对的场面，其中虽有十多个老二房出身的牯爷的心腹，有意帮着牯爷，但毕竟是理亏胆怯，不敢在睽睽众目下动手。

假如关东山八爷没失去两眼，情势至少不会像这样令人耽心，如今，以牯爷这样的猛汉，又怀有短枪，去对付一个瞎了眼的人，关八爷显然处在极危急的情势当中，牯爷祗要一拔枪，关八爷非要丢命不可。

这时，三星寨的老族主说话了。

“息息火气罢，牯爷，这原是论理的事情，他八爷指控你虽是事实，他可并没找着你动手。”

柴少唐也跨前一步，来拉这个弯子：

“万家楼是一方望族，千万不能闹大笑话，牯爷，您跟八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理不怕讲，道理是愈辨愈明的……来，您不妨把枪交给我，双方论理，我们愿作证人。”

柴少唐陪着笑脸朝前跨步，牯爷答覆柴少唐的不是言语，却是一响枪声，柴少唐应着这一响枪声，身子踉跄一下，朝斜里直撞过去约有五六步的样子，一直到被一张台面挡住，他一只胳膊推向席面，杯盘叮叮撞击，酒盏滚动跌落，另一只手反捂前胸一侧，手指间冒突出一片鲜红。

牯爷这一枪，正打在柴少唐的左胸上方，子弹经第四、五支肋骨，射进心肺，柴少唐脸色蜡白，口吐血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就翻了眼，他的尸体从桌面上寸寸萎落，痉挛的手指勾动一只酒盏，终于压翻了圆桌的桌面，任一大堆杯盘，倾泻在他的身上。

“谁要再管我跟关八的闲事，柴少唐就是例子！”牯爷怪声的吼叫着。

他距离关八爷立脚处不过四五步地，背靠着一支粗大的朱漆立柱，开枪击杀了柴少唐后，他的面貌更显得狰狞可畏，状如癫虎。

没了眼的关八爷虽然无法看着什么，但他对于身边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明白了，他把脸转朝着牯爷。

“又多了一重血案！”他朝牯爷说：“你何不开枪击杀我？……你以为杀了柴爷，你就能脱身么？”

牯爷掂了掂枪把儿，目注着关八爷：

“你甭道貌岸然的装圣贤，关八，你跟我一样不是圣贤！你抡着枪走江湖，闯道儿，浑身上下全是血腥味儿，敢说没枉杀过人？我任情一对一，火拚不赢死在你手上，也不会向你这种浑身血腥的人认罪！……我没伸黑枪打死你，已经够了！”

“我不是圣贤，”关八爷仍站在原地说：“也正如你所说，确是满身血腥，至少我没像你这样用心卑劣奸诈，谋害兄弟争权，火烧寡媳灭口，追杀族孙寻仇。我关八杀匪徒，驱盗贼，抗北洋，惩凶顽，就算浑身带血，也是磊落光明的！你伸枪打死我不算什么，也不过死后多落个骂名！”

“用不着你来教训，”牯爷说：“看你赶尽杀绝的份上，我跟你单对单。我卑劣一辈子也好，毒如蛇蝎也好，咱们临死也来‘磊落光明’一次，先拚杀你再说，……我恨你，关八。”

“你该恨你自己！……你持枪施暴，枪杀调人不算，又要杀我这没了眼的瞎子，这也算是‘磊落光明’？”

“我容你先动手！”牯爷的声音冷冷传来：“这该算公平了罢？”

一个迅如闪电般的思绪掠入关八爷的脑际，化成一种难以更易的决定，自己面对着的，早已不是一个尚存一丝人性的凶犯，而是一只渴饮人血的豺狼，自己平生阅人不少，还没见过这种样的人，在他的隐藏罪行全被揭露的时刻，仍不肯低头认罪，反而想持械逞凶，撕开法网，对他的一切悲悯同情均归无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了结掉他，要不然，还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立时就要死伤在他的枪口下面。

“来罢，关八！”

牯爷的声音，又在冷冷的催促着他。

实在没有什么可犹疑的了，从敞开的玻璃屏风处吹来的狂风，直卷到高高的梁顶上去，再从梁顶反拂下来，阴寒扑着人脸；在关八爷的感觉里，这是黄泉路上，鬼门关前，无比凄惨的阴风，他毫无把握一击而中，刺杀这只失却人性的豺狼，而自身却有着葬身枪下的预感。这事并非是自己能做的，但却是自己该做的，……死难的阴魂在地，容我击杀这人罢！他心头闪电交动着：我这半残废的身体，已活在世上熬得见太平初到的时辰了！我击杀这个奸徒，算是对太平世道的献礼罢！

他摸准了声音发出的方向，上身没动，伸腿一扫，扫中了身边的一只桌角，伸手抄住斜翻的台面，朝对面猛击过去，砰砰两响枪声惊梁震瓦，牯爷发枪击穿了那张台面，但关八爷已从一侧飞扑过来。

两人祗是一错身的功夫，就结束了这场搏斗。

牯爷闷哼一声，扔掉他手里的短枪，关八爷转过身来，反挽住对方的胳膊，牯爷的双手不断的痉挛着。人们祗看见关八爷飞窜时双腕一翻，谁也没看清八爷他做了些什么，牯爷便扔了短枪。

牯爷扔枪后，在关八爷反身扶持中并没倒下，反而有一缕僵冷的苦笑挂在唇边。

“我栽了！”牯爷说：“我……要……酒──”

“给他点儿酒！”

有人惶惑的端过一壶酒来，牯爷挣脱关八爷的手臂，独自踉跄走过去接酒。惊惶的人群喧哗着，复行围拢来，莫知所措的瞧看着适才那一刹究竟发生过什么？！

牯爷手扶着那支立柱，喝着酒。

他两胁下涌冒出缕缕的鲜红……

人们这才看出，就在他新的黑衫外面，露出两把染满油污的小号凿儿，随着他的呼吸颤动着，原来关八爷在出手的刹间，将两把准备妥当的去了柄的钢凿儿，全送进了牯爷的两胁。

牯爷上面喝着酒，胁间却开始骨嘟骨嘟的朝外放血，鲜血染湿了他的马裤和靴筒，使他的脚下变成一汪血泊。这结果是他未曾想到的，那张飞轮般撞来的桌面使他发枪失去准头，没容他再次动手，关八爷的双刀就插进了他的两胁，中刀之后，他的凶焰寂灭了，他意欲遁脱的希望，也如浮云散去。

结束濒临，他喃喃的喘息着，血沫从他鼻孔和嘴角直喷出来，他失去控制力的手掌再难抓稳酒壶，大量的失血，使他缓缓的屈膝跌跪下去，终至踡卧在身下的血泊里面……。正厅内外辉煌的灯火，并不能掩盖秋夜肃杀之气，这一场噩梦似的争搏的结果，就留下两个血人，谁也没料到，今夜的繁华宴饮，会有这样的终局。

“苍天……有眼，八爷！”几个房族的执事呼叫着，噙着满眶的热泪，跪倒在关八爷的面前。

关八爷却无限疲乏的摇着头：

“好生料理善后罢！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您得替我们作主，八爷，”从柴家堡来的人说：“咱们族主唐爷，死得这样惨……”

“嗨……”关八爷长叹着：“行凶的牯爷已死，柴爷的丧事，权由万家楼料理罢，我说过，我不忍再留在这块伤心地上，请着人牵我的白马来，关八，就此跟诸位告……别了。”

不再理会身后的一切议论，混杂和忙乱，在狂风虎吼，凄寒盖野的秋夜，豪士关八爷伴着小馄饨离开了万家楼，白马一块玉和小馄饨骑乘的走骡，一前一后出了北栅门，取道七棵柳树转向羊角镇去，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却把心绪都投在这样深沉黯黑的夜色之中。

风势是这样的猛烈，夜色是这样的深沉，天顶上不见星月，旷野上不见灯火，砂粒吟啸着，嘘打着人的脸、人的衣裳，任什么全看不见的关八爷趁著白马一块玉走动时鞍背形成的波浪，耳听着几十里野芦荡子上的风涛，仿佛幻疑置身在无边际，无涯岸的黑暗的怒海上，一块玉就是扁舟一叶，在湍急腾奔的大浪里浮沉，哪还有什么样的壮志？什么样的豪情？寒意把人包裹着，恍惚连心也跟着僵冷了！

不要感叹说人生祗不过数十寒暑，半百经霜罢，流光当真是如此平稳迅速，如此爽心快意的么？算年岁，自己恰当壮年，而这颗心，早叫江湖路上一分一寸难挨的岁月磨老了，磨寒了。这变幻莫测的人间，欲望难填的人心，可不就是一片风涛险恶的黑海？一年年存活下去，要穿过多少他人的苦痛，挣扎，死灭和沉沦。

白马一块玉扬鬓鸣啸，嚄嚄的鸣声随风卷扬，和天地呼应，别有一番萧萧的意韵，不知何时见过一付联语，古色斑斑的字迹如灰云。

“莫说英雄生虎胆

几经变故减雄心！”

他翕动嘴唇，喃喃默诵着这样的句子，真有不堪回首的愁绪。

不错，古老阴暗的北方，久遭各系军阀们割夺的土地，久受那些黩武者侵凌鱼肉的人群，都长久等待着北伐军招展的大旗，如今，这支吊民伐罪的王师北上，一举光复了江淮，正该是万民欢庆的时辰，而自己却祗有离离索索，渺渺茫茫，不知所归何处的哀感。说是标名道姓，进县城去领功受赏么？从根就不是内心所愿的，野生野长的关八从非是封官受爵的人物。说是效法雅士，归隐田园么？梦里的田园又在何处？

这一场惊天撼地的巨变，成就了万千死士，安定了万千黎庶，但却埋葬了自己的世界，长途吞日，荒草离离的江湖不能再闯了，自己一窝一块的弟兄死绝了，一向压在人心头的重轭解除了，苦忍苦熬的盼望淡化成缕缕随风而逝的沙烟……还有什么好系得住自己呢？除了身边这位卞姑娘的出处，还得替她安排外，朝后的自己，就成了一面断线的风筝了罢？

散了缰绳的白马循着野芦荡边的荒路东行，骡和马的蹄声全被狂风立时卷走了，他们经过三里弯的小荒铺前，并没停留。

“八爷，您打算去哪儿呢？”小馄饨伸手按按她包头的青布帕，凄婉的问着。

“我打算经羊角镇，探询那位金老爹的病况，再送你进县城去，先暂住几天，我在北徐州有个老友陆小菩萨，我打算托他安顿你，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八爷，您甭为我挂心。”小馄饨说了：“我问的是您自己呀。”

“噢，我自己么？”关八爷的声音里饱蕴着前所未有的迷惘：“我自己么？……”

无数砂粒在狂风黑夜里唱着，虚无虚无，虚虚无无……自己是那万千砂粒中的一粒，自己究竟在何处呢？这样的莽莽长风该从远远的塞外来，吹过无边的漠地，广大的草野，乱石磙滚的河岸，处处都不是自己存身的地方，……那是什么一种声音？吱吱唷唷的响着，那是一长列滴血挥汗的响盐车么？不！那祗是小荒铺后土丘顶上的老树在风里互擦着枝桠，那又是什么一种声音？类若乡野小酒肆里杂乱的喧哗，那祗是芦叶的交击纷飞，是旷荡野原上凛冽的秋声。

盐市上那一夕宴饮，抱琴的风尘女曾唱过的那支曲子，以狂风沙为曲名，和着凄迟的弦索，风急天高的嗓子唱出来的词意，真是唱尽了江湖落寞，可不并就是自身的写照么？无论时隔多么久远，那曲声仍常在人心头回荡着，缓缓的卷进风中，卷入云中：

“披星戴月以路为家

一人一马

他走遍海角天涯

天起黄云不降雨

满眼祗见风沙刮

沙烟鞭马

野路无涯

转眼又……夕……阳……西下……”

我自己？我自己？不经卞姑娘这一问，自己还没认真为自身追想过，等到认真追想时，又觉心也塞了，眼也瞎了，一切都已随风而逝了。

关八，能隐姓埋名就隐姓埋名，能飘泊一天就飘泊一天，能觅一角低檐矮屋呢，就终生在暗里过下去罢，太平世道，理法俱备，用不着你这瞎眼人去歌功颂德，更用不着你去作杞人之忧，茫茫人海，并不少你一人，未来尽管遥远，自己这一生，也就是这样罢……了！

“您……您怎不说话？八爷。”

“我能说什么呢？姑娘。”

“人么，总得有处窝巢安歇呀，八爷。”小馄饨的声音总是悲悲恻恻的：“您叫人剜了眼，怎能再到江湖上去，一浪东，一浪西的，到处飘流？”

关八爷没言语；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从没受人悲怜过，如今，他却想不出理由拒绝这位弱女的悲怜，她虽孤弱，却有仁侠的心肠，她这份关切之情是出于本心的，使他更觉为难。

“你不必挂念这些，”他温和恳切的说：“我会照应得了自己的。我倒盼望你到北徐州，能有个好安顿，陆小菩萨，他是个热心肠的人。”

夜朝深处走，风势愈来愈烈，不管人间有多少变化，有多少沧桑，季节总是那样刻板的轮替着，这不又到了落霾的季节了么？小馄饨抖抖缰绳，让走骡赶上前去，跟关八爷并肩赶路。

她衷心感激八爷的照拂，以及为她觅求安顿所费的心，但这并非是如她意愿的安排，风沙挟着宇宙洪荒的厉声，排山倒海般的扑面而来，她领受着眼前的情景，同时也领会到此时此地，像这样一位豪士内心的悲情，因此便咽回了更多喧呶的言语，任两粒清泪，去润湿一些流落在她颊上的风沙……

在洪洪的墨黑中，他们远去了。

偶尔有白马的怒鸣声，激荡着远远近近的狂风……

. 尾声

民国十六年的深秋，霜白风寒的日子。

整个县城为了一项隆重的庆典忙碌着；人们在一片欢欣中互相奔走传告，说是北伐军中，寰宇知名的何将军，将代表蒋总司令贲临淮上，祭奠光复战役里成仁的烈士，宣慰光复地区的万千黎民。

淮上的人们，甚至连三尺孩童，都熟知何应钦将军的名字，熟悉他在北伐前后辉煌的战绩，对于这位儒雅敦厚，但临阵时却又勇猛无敌的将军，无不万分崇敬，人们更传诵着他为革命而吟的：

“将军偏不解风流，

弃马跃舟向下游！”

那种豪气干云的诗章和他的阵前轶事。

在何将军莅临前夕，居民们就欢声雷动的准备着，县城的数十里城墙上、每一条大街上，数不尽的欢迎墙字，五色标语，以及大幅的红布横招，四面的城门箭楼，油漆一新，分悬上国父及蒋总司令的画像，并绕以十丈彩环。

北门外的大洋桥，是何将军入城的通路，桥面铺展开长幅的红毯，每一桥墩附近，都交竖着党国的旗帜，迎风耀日，刷刷的飘动着……那该是人间最鲜丽、最温暖的祥云。

宣慰台搭在城西的大校场中央，台高近丈，除了设有古色古香的雕花木栏外，并以无数鲜花和长青柏的绿枝装饰着，四周围上象征青天白日满地红的蓝、白、红三色彩布，这些鲜花和无数柏枝，都是四乡民众主动放车送来的，柏枝更是采自无数族系的祖茔，不单是生者献上这份虔敬的诚心，连死者都将感怀北伐军拯民救难的革命壮举，他们将因国土统一、子孙安享盛世而含笑长眠。

北伐军淮上驻军的鼓号队，很早便勤加练习着，准备在庆典之夜，引导庆祝淮上光复的大游行行列，无论是云霞初动的清晨，或是虹彩满天的黄昏，人们都能听得见悠扬嘹喨的号角和声势如雷的鼓声。

一向荒凉冷落的禹王台也热闹起来，万千无名烈士和死难义民的碑石，在古树参天的丘顶竖立起来，人们所竖立的，不仅祗是一方镂有辉煌词语的巨石，而是在他们心中、眼中、最深的记忆中，镂下了一页永难更易、永难忘怀的真实历史，这历史将像长风一般的代代传扬，为后世子孙所记取，并且参悟。

“何总指挥入城了！”

“总指挥……他真的入城了！”

庆典的那一天，虽然秋风略紧，但却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无数无数的人群，从邻近乡镇，各处邻县闻风麇聚而来，县城内外各处，金阳普照着，街头巷尾都挤满了闹哄哄的人流。

迎接何总指挥入城的场景，实在是万分热烈感人的，居民们惯以传统的、原始的方式，表达他们对北伐王师的欢迎和感念，从晨至夕，整天就没断过鞭炮声、串儿鞭、大龙鞭、对子炮、冲天炮、昂贵的欢庆焰火，此起彼落，连续不断的迸响着，使人根本无法听得清小声的言语，鞭炮所迸扬的烟雾，从各方袅袅升起，笼罩在县城上空，变成一片吉庆的淡蓝雾幕，久久不散的凝结着。

人流踩踏着一层层软软的爆屑儿走着，爆竹屑多得整个地掩盖了石板铺成的街道，无论人们走到哪儿，都看得见家家门前所摆设的香案，有些人家使用金漆的长案，案面上设有细瓷的、古铜的、或鼎状的大香炉，纯银的，镂有龙凤花式的烛台，更摆满了大盘大碗，花样繁多、内容丰富的供品，龙卷蜡，大红蜡，亮着明晃晃的光舌，线香和沉檀的气味，使人有久远时日大年夜的联想。有些人家孤门小户，香案也比较寒伧，红窑土香炉，白木小烛台，一柱小香，一对细蜡，一碗清水，也表示了他们赤诚的心意了。

还有比这更例外的吗？

花子堂里成百的叫花子们，执着新漆妥的红漆棍，满街唱着流行各地、歌颂仁者之师的民谣和他们新编的莲花落儿，茶楼酒肆大敞着门，把酒瓮和茶桌抬到大街边，任人免费吃茶饮酒，为了争睹何将军的丰采，随处都有挤失了的帽子和挤脱了的鞋。

大白天情况如此，黄昏之后，可就更热闹了。

“走啊！看游行去啊！”

“看灯会去啊！”

“先听何总指挥演说才是真的。”

通过一路明亮的繁灯和初升的月色，在皎洁光明、欢情腾越的初夜时，数万人群挤向大校场去，把那样广阔的平野围成叠叠层层的人山。

宣慰台上，亮着数十支吐长焰的桐油爝火，那种带喜气的、明亮微红、生意盎然的跃动火光，照亮了挺立台前的何总指挥的形象，和围绕在他四周千百层开花的笑脸，即使扬声器劝告着人们安静，也压不下发自无数心灵的、激奋欢狂的吼声。

“……兄弟谨代表蒋总司令，履历江淮，以惶恐之心，接受同胞们鼓舞鞭策，奋力北进，誓以必死决心，铲除军阀祸乱，完成北伐，统一我中华疆土！”何总指挥的语音是那样的坚定，气度是那样从容，但他的演说，屡次被雷动的掌声打断，使他不得不伫立等待着。

这样的掌声，已使他等待多次了。

这时候，河对岸一条狭窄的临河小街中段，一家小客栈前廊边的暗影中，一个抛掷掉自己名姓的瞎子──昨日的豪士关八爷，静静的站立着，小馄饨姑娘在一边搀扶着他，他也微扬着脸，面对着隔着河的宣慰台，悉心聆听着何将军真挚感人的演说。

将军用深入浅出比喻，流利通俗的字句，阐释着全民宗奉的三民主义的主要内容，并且以肯定的、充满信心的语气结论说：

“伟大的主义，保证了革命的无限前途！即使在未来的革命进程中，遭遇到列强的阻挠，以及任何障害与严重的折挫，但主义的光辉不减，吾人坚信必得最后的成功与胜利！”

关八爷听着听着，他风尘满布的脸子泛出了安慰的笑容，何将军每讲一段，他就频频的脱出沉思，自个儿点着头，他自语般的翕动嘴唇，喃喃着：

“道理确是不错的，朝后么？该看怎样去行了！”

演说之后，紧接着就是大游行开始，行列从大校场经鼓乐前导，缓缓的引出来，数十里迤逦的行列，数十里各式各样的彩灯，行列从城根东走，灯影倒映在河面上，闪摇起千万道五彩的虹波，使人目不暇给。

县城里无数机关、民间团体，准北运商学校、三农、六师、邻县各学校师生代表，都参加提灯游行大会，他们分别高呼着口号，并且唱起民间熟悉的歌来：

“打倒北洋，除军阀，除军阀……”

这样亢奋的歌声，迸发着扬起，恰如一道温暖人心的火流，在群众夹道的长路上流淌，词意是一些明朗腾跃的火花，迸落到哪里，就燃烧到哪里，一队人唱着，一群人跟着唱了，大群人也跟着唱了，所有听得见这种歌声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含着亮晶晶的、欢欣和激奋交感而迸涌的泪粒，齐声的，如醉如痴的唱了，一遍不够，重复的再唱，隔着泪光，他们看见了云一般上升的希望。

但站立在廊间暗处的盲者关东山，祗是悉心的听着，群声壮阔如海涛，他甚至听不清词意，他却感到这是一种全新的，欢乐的，升腾的声音，他说不出它有多使人感动。

是的，旧的时代已逝，新的时代到来了！他并不怀疑，不怀疑一切可阐明的道理，他觉得有生以来，从没像今夜这样感到安慰过，这一夜，单祗是这一夜，就已使他半生遭逢的不幸和苦痛，得到足够的补偿。

一群幼童在廊前嬉逐着，有的学燃鞭炮，有的指着河对岸的灯火，数着花灯的名字。

“喏，一条大鲤鱼！”

“又是一条大鲤鱼呢。”

“看，那边好高的一只红公鸡啊！”

“瞧，瞎子也在伸长脖颈看灯呢。”谁看见关八爷站在那儿谛听，便叫嚷着，接着，他们便聚在廊边，唱起好奇的、真稚又顽皮的谣歌来：

“瞎子瞎啊，过灯节啊，

听得见啊，看不着……啊！”

“嗨，娃儿家，不兴这样嘲弄人的，”一个妇人说：“别处去看灯去，甭围在这儿乱嚷嚷了！”

“孩子没唱错，”关八爷转朝小馄饨说：“我真是两眼漆黑，什么都看不着。”

“好多好多的灯，八爷。”小馄饨凑近关八爷的耳边，低声的说：“从来赛会，灯会上出的灯，全没有今夜的灯多，……数不清，总有万盏罢。灯火把河面都映得通明……八爷。”

“嗯，嗯，”关八爷点着头：“真好，卞姑娘，你觉得高兴么？”

“是的，八──爷。”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过份欣悦所产生的哽咽：“您呢，八爷？”

“我也是……也是……”他说：“可惜那些死去的……像我这样受创的人……是看不见的……了。”

从江湖纵横到归入无人注意的平凡，关八爷自觉甘之如饴，毫无怨尤，不过，退身在这廊角的暗处，使他能以于群众欢狂时独持着一份淡然的冷静，对于这新的时代，新的潮声，他虽不怀疑，却有着一份隐忧──也许祗是过份关切，过度期望所致罢，他不耽忧一切有形的外力，祗耽忧着人心深处，牯爷的事件使他触及到这点经验，谁敢说在北伐阵营中，没有牯爷那种披着人皮的欲兽？

人，活着艰难，做一个纯净点儿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了……人心若不能清洗清洗，再好的道理，祗怕也是成空的罢？……总是看人怎么去行了。

确然是这样的，对于面前这个新的时代的来临，恰像自己初历长途时所感受的狂风，他能凭着敏锐的听觉，描摹出自己看不见的景象；旋转的，闪光的笑脸，环形的爝火，龙一样蜿蜒的繁灯，带着火花的歌声，以那样粗沉宏大的巨音撞击过来，那仿佛不单是人声，而是一股火热的、从地心涌突的喷泉，把人群的嘈声全掩没了。

就这样的，这样的祝祷着罢，愿一切掌权人，敞开仁怀，被覆万民，使他们从梦中徐徐醒转，再睁眼已是一片春风，愿这样灯火，不单是亮在地上，更要亮在人人的心底，──乡野人群总是这样，万世承平不会嫌多，而一场乱世的惨凄劫难，便使他们不堪其痛了。且不论全国各地情势如何，单就淮上这场浩劫，便永创人心，无法挽回了，愿北伐军好自为之罢……

“风转紧了，八爷，您该回店去歇歇了。”

关八爷转过脸，一阵风来，把一片落叶兜上他的脸，有一棵孤独的榉树，立在廊外的墙边，细枝划着风，发出幽幽的低吟，他这才意识到，秋已将残了。

“我不要紧，卞姑狼，”他说：“你倒该早些歇，……明儿大早上，还得上路呢。”

“我……八爷。我决意不走了！”她咬了几次唇，终于这样说：“容我留在身边照应您罢，……”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咽泣声锁住了。

他废然的叹着，握住她微带潮湿的、沁凉的手。

“您答允了？”

“我是……我是在想……”他徐徐的声音有些苍凉喑哑，答非所问的：“我该送掉那匹……白马了！”

※※※

何将军要动身到更前方去，离淮前夕，他在教场马栏外徘徊着，观赏着这一匹据说是无名无姓的人献上的良驹，白马一块玉的身段、神态、毛色，以及它宏亮的嘶鸣，都使他衷心激赏。

“白马献于王师，是激励行仁的意思！”他说：“这该是最佳的鼓舞，最重的鞭策了。我要把献马者的心意，转达给我们的总司令……”

“据传这是淮上的民间豪士关东山骑乘的，”他的左右说：“北伐军顺利光复淮上，他是主要助力。”

“要追他来晤见将军么？”另一位驻军将领建议说：“论功行赏，是极该的。”

“太俗。”将军说：“像这样胸襟的豪士，你以为他会意在‘功’与‘赏’么？……人各有志，不可相强，他赏给我们的，倒是太多了，秉义行仁，就是我们最好的答礼了！由他去罢……”

正如将军所说，当将军观赏白马的时辰，关东山业已离开了县城，黄昏光照盐市的废墟，他在那些埋骨的长堆上呆立着，小馄饨仍系着压风的青布头巾，蹲在蔓蔓的荒草丛中焚燃祭奠的香烛。

入夜时，它们经过沙窝子，一道残阳照射在一具半埋在沙中的骷髅头上，那骷髅也许是收尸人当时未曾发觉而遗下的，骷髅的肉血早已尽化为泥土了，口里半含着潮湿的沙粒，圆睁黑窟似的眶洞，仿佛在凝望什么，又仿佛在告诉行商客旅们：一个世代的承平，是穿经一场极端苦痛的乱世而产生的。而那苦痛的影子，就留在我的白骨圆颅上。

可当关八爷经过时，天已黑了，他祗听见一缕风，被激出一缕微弱的怪异的悲吟，仿佛是幽灵在呼喊一样。

他们走过去了。

两天之后，有一个满脸生着乱胡碴儿的野汉子，从万家楼那个方向斜经沙窝子，那人垂头丧气，显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样子。

“我去了，他可又走了！天下这么大法儿，叫我到哪儿去找呢？”他自言自语的喃喃着。

忽然他看见沙中半埋的骷髅头，便把它捡了起来，托在掌上，端详着，又端详着。

“实在对不住，老哥儿，也许你当初就死在我的枪口上，我埋尸时又把你给漏了，让你独留在这儿吹风晒太阳，确是我大狗熊的不是，……不过，我他妈的活着也不好受，还不是孤魂野鬼似的吹风晒太阳？我多口气为人，你缺口气为鬼，咱们俩是爹儿俩比屌……一个样儿：过去那本账甭提了，你得告诉我，你看见咱们的八爷没有？”

骷髅头不答话。

“我把你埋掉罢，老哥儿。你不说我也晓得，咱们八爷那种人，就算没了眼，他也隐不了的！”

他取出攮子，在沙上刨坑，把那个骷髅埋了下去，拍拍手上的沙粒，又迎着风沙，有点儿颠踬似的，朝北走过去，直到沙雾遮断了他宏大的背影。

※※※

狂风是年年都有的，每当落霾如雨的风季，江淮一带的人们便会追怀曩昔，想念起那位不世的豪侠关八爷来，狂风卷沙成云，弥漫天顶，关八爷呢？却杳无影讯了。有一种没经证实的传言在抗战时兴起，说是八爷他仍然活着，并且在连云港某处开香堂，发血誓，要击破日寇的封锁，偷运海盐到后方去。

又有人绘声绘色，说是亲见鬼子在北徐州贴出的缉捕告示，上面首先列着关东山的名字，他们发狠说：假如捉着这个人，定要把他送进电磨。

但他们终没捉着他。

无论传说如何，抗战期间，甘冒封锁，偷运私盐供给后方人们食用却是事实，有一支盐车队，仍打着六合帮的旗号，他们虽是下一代的人了，但他们的侠义行径，勇悍雄风，仍和上一代一样，所不同的，上一代拚搏的是北洋军，下一代却换成了东洋鬼子罢了。

无数无数的关东山，曾在民族的苦难中继起，迎向更大的暴力，更狂的风沙！

完稿于中华民国五十五年国庆前夕

. 狂风沙后记

自小就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乡土若是一只纹式古老的盆，我就是一株怯生生的盆景；若是一只透明的鱼缸呢？我就该是一尾小小的游鱼。阳光照我，爱心覆我，我的生命里，原不该早早注入成人世界的忧伤。……透过水纹漾动的盆，窥看着乡土外更广大的世界，仿佛不是实体，而是些影廓不甚分明、白晶晶或者黑忽忽的朦胧。

总梦想著有一天，能从古趣的盆缘内探出头去，或希望有什么巨力击碎那只奇幻的盆，让我能触及那意想中的朦胧世界的实体。

这并非是说，我厌倦乡土的哺育和深沉的爱，而是任何一个生命在成长期中自然的扩张；我的生命里有着强大的野性，这野性超越年龄的结果，乃使我不得不依据一些零星的、片段的朦胧印象，加以组合性的联想。

印象朦胧，且欠完整，但它仍出诸生活──受自然环境囿限的生活。这些早期的生活印象和内在感情，是扶持我生命站立的、最重要的基础。

最难忘的，就该是乡土上飘流而过的陌生人了！他们从远方来，落叶似的略一盘旋，便又悉索飘走，他们的眼里、笑里，都含蕴着不可解的远方的凄凉味，他们的身上，更满是异地的风尘。我虽不熟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虽不敢像对待伯叔亲友那样，扯住他们攀谈，但总觉每张飘过眼前的人脸上，都写着千千万万他们自己的故事。我常像啃读课本似的，大睁着惊异迷茫的眼，读着他们濡染在脸颊细小汗毛上的风沙，开始对那样深沉含蓄的不可解的故事兴起极大的追索的欲望，并感受到它的使人沉醉的吸引。

一天天，一年年，无声流走，我想在空虚里抓住一点儿什么的心愿，却越来越强烈了；总没有谁能够回答我的问询，除了生活的本身。而生活的本身又冗杂，又零乱，能抓住的，祗是那些现象留给我的零星印象，而非任何理性的言词。

走江湖玩马戏的，耍狗熊卖膏药的，弹琴卖唱的，──烟样迷离的影子，常在茶黑色的背景中浮现着，连季节也不甚分明了。唯在茶黑色梦中浮现的脸廓比较清晰，清晰到即使穿过二十多年已逝的光阴，仍能分辨出他们的眼眉。

不懂得他们为何总用风沙洗脸？为何总爱在连着天的野路上飘着、飘着？他们脸上也带着笑，总笑成一朵朵疲倦的残花，饱含着无可奈何的不甘的幽怨。曾多次梦见那些人，梦见自己竟变成其中的一个，也在无涯的野路上跋涉；风扑面来，尖寒如贯胸透肤的箭镞，满眼尽是沌沌的黄尘。──在这不惯飘零的民族里，为他们不甘，同时也担忧着自己的未来──未来可能遭遇的，身不由自主的飘流。──不知从何时起始，我就熟悉那些走盐人了！说来不足为奇，多年前，在江淮一带，走盐已成为荒乱年成人们赖以为活的普遍行业了；盐枭们虽流品较杂，可不像一般传说中那样蛮悍，他们多是乡野上贫苦人，从他们愚拙的动作和朴讷的谈吐中很容易辨明──褴褛污秽的穿着，带一股盐渍和汗水混合的酸味；无论哪个季节，走盐的汉子们，都会成群飘过门前的街道，奇形的鸡公车两边分置着盐篓或叠起的盐包，一路尖声叫喊着，推着车的走盐人那份辛苦就不消说了。亢热季节，他们精赤肩膊，裸露出紫铜色闪油光的肩臂，大块因过度沉重压力而鼓凸的筋肉在肩臂间抖动着，使人联想起犁着干硬黑淤土的老牛，祗是身后差一支有形的鞭子罢了！万千破布条编结成的车襻，带着车身的全重，深深陷进他们的肌肉，推动盐车时，他们肩膊高耸，身子前倾，仿佛拚死命的挣扎，祗为了那点儿不一定能获得的利润，──几百里长途上，到处都是风险，步步都有难关。──寒冬季节，他们祗穿着油硬破烂的短袄裤，迎风冒雪，走在凹凸不平的冰棱上，脸孔、手臂、足踝，都冻成带青的酱紫色，裂出条条的龟纹。

他们的生活是原始而犷悍的。

我偏爱那种刚性的传说，描述着近百年来这类盐枭们多彩的生活；传说经过辗转流布，难免含有若干夸张的成份，尽管夸张，却不荒谬，在荒乱频仍的年代，这类人从不曾绝迹过。那些传说撼动了我，使我在童年期，心灵上就产生了波纹。

传说描述着清末及北洋时期盐政的混乱，官商勾结和暗无天日的垄断；描述着富埒王侯的海盐商穷奢极侈的淫乐生活，也描述着民间接踵的荒旱和广大村野的困贫。──走盐图利，正是陷在绝境中的贫苦人们被逼出来的冒险生涯之一。

和一般传说相比照，可以觅出我偏爱的原因，因为我国民间一般传说，多是温婉沉迟，美丽哀凄的，不是由“西江月罢”，引出些儿女情愁，就是从“紫金炉内”摘出些哀感顽艳的云烟；那些浮沉在烟里云里的人物，多无左右命运，改变环境的能力，也缺乏那种醒觉；即使有些人物，具有着由传统产生的某种催眠性的意志，如“千里寻夫”，“哭倒长城”，“拒贼保贞”──十有八九又都是女性，反观那些柔性传说里男子汉──不是公子就是书生，竟连那份催眠性的意志也没有，好像祗配落难京都，后花园受金：缠绵病榻，草绝命诗于昏黄烛影。好像祗有跳粉墙勇气，写八股的能为。在王侯爱女裙带上荡鞦千的心愿。──真正是一群被环境和命运压倒了的、典型的白脸屁精！但这些软体虫一旦通过了功利的窄门，一样是高官厚禄，变成“吾唯与诸大夫共天下”的更典型的官僚，把前半生所遭逢的困厄，全都故作遗忘。──民族中最主要悲剧的根源就埋藏在这里了。

我深爱着刚性的草莽传闻，以及那些卓立的野性的人物，是从童年期就开始的；尤其是关于盐枭们的各种传说以及他们真实的生活，更为我所关切。

根据传说的显示，和他们实际生活的印证，我发现他们一度生存在极端孤绝的境界里；尤当北洋割据时期，枪杆就是法条，将帅就是法律，他们祗是被迫害的一方。环境是艰困的，命运更是绝望的；诸种人为因素结成一面绞索，绞住他们泼汗的颈项。他们推着沉重的盐车，从滨海的产盐地起脚，行经苏皖北部的荒野，千里长途上布有若干关卡，按照不成文的惯例，──除非避开，不然就得上税多次，有时税钱会超过盐的价值；说争抗么？一刀挑破盐包，白盐就是红血，蚀尽老本饿煞妻儿，比流血更为痛苦。

即使生存情境如此孤绝，如此艰难，他们仍然结帮闯荡江湖，面对着北洋军阀，以蛮悍对蛮悍，展开求存的保卫。那时北洋缉私队捕获盐枭，严刑拷迫，恣意杀戮，盐枭遇上缉私队，打杀后还得开肠破肚，空膛塞进一捧盐，名为“上肉税”；这怪盐枭们野蛮么？这一切都是逼出来的。我可以说：在被迫保卫的一方，唯一的人道就是无我的抗争。

盐归国有伊于春秋时代，管仲曾以之富齐，这政策原是极端正确的，历代行之，利民富国，甚少引起民怨，唯有自清末至北洋割据时期，盐政为人为因素破坏，盐枭才遍野皆是，并发出反抗的怒吼。

在若干传说中，我发现两宗事件，是有利于国民革命军北伐的，而这两宗事件，直接间接，都与走盐人有着密切的关联。其一是民初，驻扎淮上的清军第十三协，因为不满严刑拷迫盐枭及上级侵吞盐税，引起哗变，哗变发自该协炮队，旋而扩及全军，兵勇们纷纷携械奔散，使该协全部瓦解。其二是北伐军经龙潭血战，光复淮上的前一年，由盐枭群散布革命军北上的消息，率先纠合各县民众，集聚民枪民械和一切原始武装，公然反抗北洋，他们更取得若干零星北洋驻军的配合，造成了规模宏大、波澜壮阔的槽河之变。（俗称占大槽。）

槽河之变时，据传经盐枭纠合的抗暴民众，至少万人以上，孙传芳曾派重兵镇压，把抗暴民众视为匪类，官称为“大槽马子”（马子，意即股匪。），经过镇压后，民众抗暴武力流散四乡，零星抗暴事件，一直延续到北伐军光复淮上为止。

这该是我写“狂风沙”一书时“史”的根据。

难的是我所要描绘的年代系在我出生之前，而童年时期所听取的传说，经过数十年动乱流离的生活，早已朦胧得难分影廓了；我祗记得盐枭们迷离的影子，他们所讲的故事中零星的片断，一小部份盐枭专用的暗语而已，凭空构建一个世界是不可能的，复活并重现一个时代更是无比艰难，我总不能抱空幻的野心，舍弃足够的生活认知，凭空去架构一部以概念为主体的作品。

而在那已逝时空中曾经艰难存活过的那撮人，总在我心里呐喊着，使我在沉默中思想着他们。因为我觉得那一时代背景，和当前赤色大陆的时代背景相同，往昔盐枭们所受的痛苦，正还压在幕后同胞的身上，不幸的历史在轮回，惨痛的悲剧正在重演，我实在值得写一部这样的书，召回那个已逝时代的真实情境，用它去鼓舞受难的人群，更用它去撞击暴力的本身。

远在民国四十四年，我就动了写它的念头。

我知道写这部书是困难的，它的人物众多，生活面既深且广，绝非是我稚弱的笔锋所能刻绘、所能表达的，它需要巨大的篇幅，较长的时间和比较安定的环境，而这又是我所缺乏的；事实上，最主要的困难还不在这里，因为那时候，我对于全书仍没觅得一个完整的纵线，也缺乏统一的意想。

直至前年夏季，我友唐陵（即诗人唐静予），经常来舍闲谈，他谈及关八爷的传说，以及在万家楼为拯一弱女，而被万氏族中小牯爷活剐双眼的经过，力言这不是传说，而是发生在北方的事实。同时他鼓励我依据这事实重加安排，写出一个中篇来。

我衡量过唐陵所传述的事实，觉得这原始的素材很动人，不但色彩浓烈，还有一份野犷的沉怆，但构建一部作品，真实与否并不重要，主要的是作者是否能在作品中充实其生活的肌里，赋作品以真实的血肉。唐陵所提供的素材虽然极可能是真实的，但祗是一条故事进行的纵线，由于辗转传述，渐趋夸张，其中尤以末段关八爷被剐去双眼后，盲目听音，终于除奸复仇，最富传奇色彩，我愿意在作品中尽量吸取民间传说中质朴的美，却不愿使作品的精神落入古老传奇的窠臼。

几经考虑后，我仍决定采取这素材作为“狂风沙”一书的纵线，将它和另一部份有关盐枭群抗暴的传说并合起来，使它具有比较稳固的“史”的基础，我不但抒写关八，更同时抒写那一群感受生存重压的、卑微的江湖人物，“狂风沙”的轮廓，大体上就这样构成了。这轮廓初步的构建，实系由三大部份的揉合。一、是依据唐陵所提供的关八爷的半生经历。二、是依据我往昔听取的槽河之变的零星传说。三、是依据个人对于盐枭群和北方乡野社会的了解，但这三部份都是比较薄弱的。

也就是说，在构建这部作品的轮廓时，我的野心远超过我的综合经验。构建同时，我已经发觉了这一点。但这种情形，在创作中是常有的，我知道唯一克服它的方法，就是不断孕育，汲取更多有关的生活经验，搜集更多的资料，使我在表达时不致流于空泛。

那年秋天，我拜访了在盐市生长、同时办理过多年盐务的乡友陶永康先生，并约其经常来舍长谈。我决定借用他的经验，来充实“狂风沙”一书的生活肌里。两鬓斑白的陶先生半生生活在那种境界中，“狂风沙”所要表达的境界，正是他的生存境界。约晤时多在夜晚，薄酒无肴，灭灯燃蜡，造成一种适乎回溯的情调；陶永康先生谈锋甚建，尤当微醺之际，所述更为鲜活；从盐栈盐槽的经营状况，到盐市过往的繁华，从盐政的混乱，到盐枭群受迫的情景；从北洋防军的装备服饰，到风月堂的门规暗语，甚且连当时每种衣料、菜蔬的价格、各家盐栈的栈号，盐船起航时呼出的号子声，几乎从事盐务的各阶层人物的生活，他都了如指掌。

经过多次长谈，陶先生更讲述了很多盐市上的乡土传说，像荷花汪老鼋的故事，红妓小荷花、小叫天的经历，据说槽河事变后，盐市亦曾拉枪自卫，抗拒北洋防军的无餍榨取，不过规模极小，旋为北洋防军敉平，同时举火焚了些栈屋，拘囚一些疑犯而已。

我觉得槽河抗暴事件，是书中最主要的一部份，而对这一部份，我知道得最少，便修正初初构建的轮廓，把以槽河旷野为背景的事件，移至盐市来抒写，因为盐市的背景是我所熟悉的，这样，在场景的处理上较有信心。

由于唐陵和陶永康先生的热心帮助，促使我确定了“狂风沙”的写作大纲，以关八爷半生经历为经，以北方苦难人群抗暴事件为纬，由单线切入，到复线进行，到全面的轮回。

大纲确定后，我仍觉得这样巨大的构建超越了我实际的表达能力，内心惴惴不安；在阿里山旅行时，我曾将这部书的内容，向朱西宁、尼洛重复讲述过，一面思考着细部的表达问题。因为在这部篇幅巨大的书里，我要召回一个已逝的时代，勾勒出它全部的面影，赋予那些人物的生命，就必须尽量取用他们本身的生活语言，使用乡土气习浓烈的、平朴野犷的文字，尽量避免使用现代的文明社会中习见的词汇，这就是一大难题。

其次是对于关八爷、朱四判官、戴旺官、方胜、汤六刮、张二花鞋等这一帮人物处理，也是令人深感困惑的，如果我依据现代小说的观点去刻绘他们，全书情节，就将整个推翻。我发现中国若干乡野传说中，由人物造成的事件，和现代若干观点，有着自然的冲突性，除非我放弃原始传说中夸张的、质朴的美。如果我依照传说，运用传统的写实手法去表达呢？又恐怕使刻意塑造的人物远离真实，变成概念中的一些疑幻疑真的浮影。尤其像戴旺官师徒，这样精于击技的人物，从传说中听取他们的故事，觉得无一点不是真实可信的，因为当枪炮等现代火器尚未普及的年代，击技在古老北方，尤其在江湖道上，确然是常见的。姓名之外，冠以诨号，同样不足为奇，我幼年就曾亲见一老兵，诨号“过街虎”，能一跃数丈，穿房越脊。如今，也许受了坊间一般怪诞的武侠小说的影响，使这类精于击技的人物，被剔除在文学作品之外了，一般意识总认为谁写这类人物，谁就在写“新武侠”！但我必须表明，这是不合理的，我必须通过这种错误意识的“窄门”，以艺术的诚恳，在“人”的基础上，表达我由这些传说中所获得的、真纯的感动。当然，我这样作，事实上是一次极大的冒险，时至今日，我还没有发现我们文坛上，有哪部文学性的现代作品，是刻绘这类人物的，（历史小说除外。）“狂风沙”动笔前，我就思考过这一点，我的结论是：大仲马能写达太安，我为何不能写关东山？成功失败是另一回事，作品中文学的质素，是不会受时下一般错误意识影响的。

再其次是适度夸张的问题：民间传说的鲜活性，全得自于适度的夸张，对于人物，更是如此；像武松、李逵等英雄人物，所以能留给读者极深的印象，乃由于诸多夸张情节所造成。我写关东山等人，不愿意使用失实的夸张，破坏作品的自然与真朴，问题是在若干童年印象的本身，就蕴含着原始夸张性。我在写作“荒原”一书时，就有过这样的经验；比如洪泽湖东岸的红草荒原，若以今日成人的眼光去看，也许祗是一片宽长数里的荒地罢了，可是，它在我童年眼里，却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海洋。狼呢？少数的狼是有的，但在听取众多有关狼的恐怖传说而惊疑骇惧的幼小心灵中，仿佛每一波草浪下面，都伏有噬人的狼群；又如歪胡癞儿那个人物，是我依据童年所见的一个老兵写成的，今天看起来，他也许祗比常人较高较壮些罢了，但在当时的眼中，他就是另一个张英武。在“荒原”中，我虽忠实的唤回童年的记忆，实际上，它仍免不了那种原始的夸张性。

“狂风沙”一书，既是依据传说为主体写成的，而传说的夸张性远较童年与成人间真实印象的差距为大，我如何适切掌握，使书中的人物不远离真实呢？

这三种顾虑，时时苦恼着我，一直到动笔时，我仍无把握克服它，任它在我心上，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但我终于动笔了。

这部近百万言的、篇幅巨大的作品，经皇冠杂志连载经年，都是在边写边载的情况下进行的；对于一个同时荷负着生活重压的职业作者而言，这是一种不得而已的方式。虽然在写作期间，居地和生活都有了变迁，我仍然按照预定的计划，勉力写完了它，对于我本身而言，总算是一种安慰，──终于把心头重负减轻了。

对于已经完成的作品，我没有解释的必要，我祗是藉此说明此书脱胎和孕育的经过，简答关心“狂风沙”的读者群的问询。我知道，任何一部作品，都必需赤裸裸的面对着批评的炮火！──虽然我对于某些不读全书就大发高论的批评家们一向就缺乏信心。也许他们祗抱着某种敏锐的直感，捏捏书页就如此吠叫：

“砖头！砖头！可不又是一块砖头！”

无论如何，我总将是坦然的。

而西宁兄对我一贯的严苛的督责、彭歌兄对我过份的鼓励、童真夫妇来函指正，都是我深深感激的，我必需对作品中任何微小的缺失负责，在远遥的文学长途上，端正我的行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