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黑》

作者：王蓝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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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个人，一生只恋爱一次，是幸福的。

不幸，我刚刚比一次多了一次。

二

开始听家人提起唐琪的名字，那年，我十五岁。

我所指的家人，是我的姑母、姑父、表哥、表姊一家人。我没有自己的家。

我的母亲生我的第二天，患产褥热逝去。对于母视的面庞、举止和声音，我自是丝毫记忆都没有。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民国十一年，他参加国父领导的第一次国民革命军北伐，赣州一役战死疆场，那时我刚刚两岁。我降生南方，呱呱坠地不多日，就被送到天津姑母家里抚养，父亲殉国后，我的命运更被决定了：必须长期留在北方，留在姑母身边。

在我的幼儿、童年的心灵上，姑母就是我的伟大的母视。

姑母生了一男一女，我从未感觉她对待我和我的表哥表姊有过一点不同。直到我进入小学一年级时，我才发现自己和表哥表姊不是姓同一个姓。他们俩都姓季，而我却姓张。我开始奇怪怎么我们一家人会姓两个姓？我问姑母，她告诉我：她和我确是一家人，因为她也姓张。可是，她经不住我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这才把我和她的关系比较详细地告诉了我。我倒没有怎么难受，不过也哭了：看到姑母讲述我的身世时哭得很伤心，而我忍不住地，要陪她流一点泪。

自那天起，我才开始管姑母叫姑妈；以前是一直叫她妈妈。

由于习惯，我仍旧常会脱口喊出“妈妈”来。我更天真糊涂地请求姑母：要她答应我也跟着表哥表姊姓同一个“季”，表哥震亚是老大，表姊慧亚是老二，我醒亚是老三，从小就是这样排行的。姑母不肯。她说：

“我曾经也这样想过；可是那么做，会对不起你的爸、妈，你终归是张家的后代。”

我虽然继续在姑母家里享有舒适的生活；基于微妙的，无法解释的人性，自从知道我还有亲生的然而俱已逝世的爸爸妈妈后，渐渐地，随着年龄的增长，蕴藏在心里的感伤也就越形加重起来。

十三岁那年，我考上中学，姑母开始分配给我一个单独房间住。姑母保存有我的爸妈的大照像，我要过来，挂在我的小房间里。我有时会望着那照像发呆，或竟喃喃不知所云地向它说上几句话。我觉得自己的爸爸特别英俊、勇敢，觉得自己的妈妈特别美丽、慈蔼；甚至，我竟把他俩和姑父姑母来做一个比较，我偷偷地在心里讲：“爸妈一定比姑父姑母更好！”虽然，我马上发觉这是很不公平的断语，我并没有受过爸妈的抚养；却又无法禁止自己以后不再做此想。

仿佛姑母已窥探到我内心的秘密，她比以前对我更加爱怜，更加体贴。表哥表姊得到的任何东西，不但照例有我一份，且会比他俩得到的还好。我十五岁那年，表哥和高家小姐将要订婚时，姑母特别把我叫到跟前，抚着我的头说：

“孩子，你不能说姑妈偏心，姑妈疼你跟疼你大表哥是一模一样的，可是他今年十九岁啦，你才十五，所以我先做主给他订了这门亲，等再过两年，我照样会给你找一房好媳妇的。”

“姑妈，您说的是甚么话呀？”我回答，“这怎么算您偏心呢？我从来还没有想到过要个媳妇的事呀！”

“不是啊，孩子，”姑母接着说，“你们表兄弟俩，穿新衣服，买新东西，向来都是我给一齐办；现在先给他订婚，不给你订婚，我心里委实有点不舒坦，我曾经和你姑父商量过，顶好给你们俩一块订婚，一块结婚；你姑父骂我神经病，说这年头不比以前了，十五岁的娃娃就订婚会被人笑掉牙的！我这才打消了那个主意。不过，好孩子，你放心，我相信将来我能给你找到一个比高小姐还好的闺女做你的妻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实在还不懂得“妻子”的价值。如果给表哥买一双新皮鞋而没有我的份儿，我或许会难过。如今，姑母给了他一个妻子而没有给找，我觉不出有什么遗憾。

姑母看我不答腔，便笑嘻嘻地，瞅着我：

“怎么，男孩子还害什么臊呀？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姐？”

“不知道。”我傻头傻脑地。

“怎么能不知道？”姑母像多年以前哄我玩耍那样地说下去，“我猜猜看啊，一定是喜欢大眼睛，双眼皮，柳叶眉，樱桃嘴，通天鼻，白净皮肤……对不对？对不对？”

我被姑妈逗得笑起来，瞅见姑母的一双裹了多年，放也放不开的小脚时，便伏在她耳朵上说：

“都对，都对，只是不能是小脚呀！”

姑母骂了我一声顽皮，然后，拉住我，在我脸上那么慈祥地亲了一下，才放我跑开去。

姑母是位旧女性，对于子女的婚姻赞成听凭“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姑父虽在带有洋味的海关供，但也是个半旧半新人物，对于“自由恋爱”不全然赞同。因而，他们老俩口决定择用的是一种较折衷的，除了媒人家长以外，还准许男女当事人也可以见见面表示一下意见的方式。那就是所谓的“当面相”。

大表哥，别看他平日不多言多语，眼光可很高，心里更满有主意。我们大伙儿陪他“相”了好几位小姐，姑妈、表姊，连我都认为人家很不错，他却老是拨郎鼓似地摇头不止。

这次，两位大媒陈二爷、刘三爷拿来了一位俊秀的高小姐的像片；于是，全家出动，再“相”一回。“相”的地点：当时全天津市最高的巨厦中原公司六楼大剧场。

姑父母全家都是戏迷。从五岁开始，我使被带到戏院看戏。天津法租界的北洋大戏院、蓝牌电车道的春和大戏院、绿牌电车道劝业商场楼上的天华景大戏院，我们都常去，尤其去天华景的次数特别多，因为票价比较便宜，还可以一面观剧一面喝茶、嗑瓜子，甚是大众化，看到精彩处，可以尽量放开大嗓门喊好（天津观众习惯如此），并且还有一种享受──热腾腾的“手巾把”满场飞，由戏院的茶房自楼上往楼下，或自最后排往最前排角落投掷，一捆捆雪白毛巾，在空中不停地打着旋转，掷者、接者，姿态优美，又极为准确地完成这一项“绝活儿”（丢落在观众头上可就惨啦），然后分送每位观剧者享用，人人都大呼过瘾──长期驻唱者青衣花旦赵美英、老生梁一鸣，很能叫座，我则最被老伶工尚和玉的徒弟朱小义与张德发演出的武生戏所吸引，特别喜欢他俩的拿手戏“铁公鸡”（后来渐渐长大，才迷上谭派余派老生戏）。

有多次周六中午放学后，我跟随表哥姊，三人在天祥市场旁边的文利餐厅，吃顿简单午饭：烤通心粉，或炒面，便带著书包直奔天华景，一时开锣直到六时演完大轴，才尽兴返家。那是得到姑父母准许的。二老常谈：“看戏可以让孩子们懂得甚么是忠孝节义。”

姑母喜爱天华景上演的全本杨家将、全本红鬃烈马、西游记与每年七夕推出的天河配。姑父则批评西游记的机关布景，天河配真牛上台，都是海派噱头，他欣赏真正唱得好的，像雷喜福、谭富英、奚啸伯、马连良……（姑父还曾带全家专门去北平听过一次余叔岩的战太平），这几位名角从未来天华景演出，他们偶尔在春和戏院登台，我们也曾往观；而我那时最佩服北平富连成科班与北平戏曲学校在春和的演出，多少年来，我都难忘那些少年名伶：武生傅德威、武旦宋德珠、老生王和霖、李和曾，与青衣“四块玉”白玉薇、侯玉兰、李玉茹、李玉芝当年的美好形象。

我们很少去中原公司剧场（记得以前只去过一次观赏王又宸的连营寨），由于它座落在我们讨厌的日租界，票价也比较贵，不过设备考究，座位宽适，在日后的中国大戏院开幕以前，它算是一流的戏院。

表哥这次“相亲”，选定这家全天津当时最豪华的戏院，季、高两府又是分别坐在最前排两个极舒适的“包厢”里，甚是显出隆重，够派头。

那天，表哥西装毕挺，姑妈也梳洗打扮了一上午，表姊更打扮得红红绿绿的活像个新娘子。我则被化装成一个小老头：袍子、马褂、瓜皮帽上一个大红绒球，心想就差在嘴巴上面画两撇八字胡须了。姑母本来要把表哥也打扮成这般模样，表哥不肯；我一向是比较驯服的。

我们一家在一个包厢里，高家一家坐在旁边一个包厢里。媒人给两家介绍一番，我认识了高老太太、高大少爷、大少奶奶、高二少爷、二少奶奶，和高小姐。

台上正是当时红遍津沽的王少楼、胡碧兰合演着拿手好戏四郎探母带回令。我一会儿看看台上的戏，一会儿看看台下的戏，倒满有趣。姑母和高老太太、高家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偶尔寒暄一两句，表哥和高小姐始终没说一句话。高小姐的视线一直盯在舞台上的杨四郎、铁镜公主、萧太后、佘太君、杨六郎、杨宗保，和大国舅、二国舅一些人的头上。表哥倒是不断地把眼光斜瞟过去，名符其实地“相”一“相”。我碰他一下手：

“哥，怎么样？”

“好。”

“哈哈，恭喜！”我马上扮个鬼脸喊。

“甚么呀？”他一扭头叫起来，“我是说杨宗保小生唱得好！”

姑母、表姊、我，和邻厢的人，除了高小姐，都笑了起来。

回到家，姑母表姊都说那位高小姐很好，表哥也吞吞吐吐地说高小姐比以前“相”过的那几位高明甚多，再加上两位媒人一吹嘘，什么门当户对，什么郎才女貌，什么天赐良缘，恨不得马上就应该“下聘”成亲。可是人家高老太太和高小姐是否认为表哥合格？还不知道哩！两位大媒当时夸下海口，保证凭他们三寸不烂之舌，一定可以马到成功。

这桩亲事果然成功了。最后一道关口也通过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交给命相家合婚的结果，是大吉大利。

于是，查皇历，办聘礼，定了好日子，“换帖”！“换帖”那天，姑母全家喜气洋洋，我当然也不例外。南市聚合成饭庄的名厨师一清早就到家来生炉烧菜，中午姑父姑母要大宴亲友。一上午，都在忙着送聘礼，接聘礼。我看见装着表哥三代姓氏与他本人生辰八字的龙凤喜帖，和八大条匣──里面分装着：笔锭、如意、衣料、四大金（金耳环、金项炼、金镯子、金戒指）、龙凤饼、喜字粿、古玩玉器，由一伙头顶荷叶帽，身穿紫袍，腰束红带，足登朝靴的人们，四平八稳地端向女家去。姑母对我说：“将来你订婚时，照样给你也准备这全套。”

不久，就看到一批同样装束的人，由女家端着聘礼，迈着方步到来。我赶忙到门口燃放起“万头鞭”来迎接。那些聘礼和方才送到女家的大致一样，不过多了一些男人用的大礼帽、礼鞋、文房四宝，和用大绒花编缀成的福、禄、寿、喜等等巨字……姑母指挥着收下聘礼，一面对表姊说：

“高家的聘礼，还够讲究。等你订亲，妈会准备比这些更好的东西。”

“妈，干甚么说我？不跟您玩啦！”表姊脸一红，然后，羞怯地跑开去。

来贺喜的客人真不少，姑父的大客厅和饭厅里摆不下那么多餐桌，女客人便都被请到姑妈和表姊的卧室里去吃，那里也分别各摆了一桌酒席。表哥接受了姑母的命令挨桌挨人敬酒，并且穿着袍子马褂出场。姑母说“相”亲时不穿中国大礼服还情有可原，订婚大典的日子，可不能稍有含糊。

大家热闹了一天，却始终没见高家一个人。高小姐当然更没有露面。后来，我才知道，旧规矩男女订婚，是不许两造会面的。

从此，高小姐成了我的未婚表嫂。

高小姐是一位恬静、端庄、沉默寡言的少女。“女孩子家，应该这样。”姑母常如此嘉许她这位未婚媳妇。表哥自从订了婚，精神百倍，显然对他这位未婚夫人甚为“拜倒石榴裙下”。表姊和高小姐恰巧是同校同学，不过不同班次，因为有了这种新亲的关系，她俩便格外显得亲密起来。

高小姐的家庭也属于半新半旧型。高老太太治家管教子女很严，处处讲究老规矩，但是还不算过于老古板，譬如，她绝对不准许高小姐在结婚以前到表哥家来玩，然而，她准许每隔一两周表哥可以到她们家去一次。表哥又告诉过我和表姊，他已被允许和高小姐通信，但来往信件都必须经过高老太太的检查，高老太太念过四书五经，粗通文墨，如果他们的信写得太亲密或是有点肉麻时，马上就会受到申斥或被扣留。后来，我知道了，表姊因为和高小姐同学的关系，便替表哥和高小姐传递了不少封“漏检”的情书。

表哥每次到未婚妻家，总是带着表姊，或带着我同去。有时候，我和表姊提出，我们不应该去做“电灯泡儿”或是去给他们“夹萝卜干儿”；可是姑母说表哥单人去不太好，而高老太太也一再表示应该有我和表姊陪着那一对未婚夫妻在一块比较妥当“得体”，尤其他俩想出去看场电影或是到北宁花园、青龙潭划划小船时，如果没有我或表姊参加，那是绝不会获得高老太太“批准”的。

我和表姊也很愿意去高家。第一、高老太太疼姑爷，表哥每到，一定马上摆出干果、鲜货、精美细点，和应时的上等饮料，而饭桌上更会摆满特别加添的色香味俱备的好菜。我和表姊少不得就大大地帮吃帮喝一回。第二、高老太太很喜欢我和表姊，尤其常当着人面夸奖我聪明、有礼貌。第三、那时候高大少爷已有了好几位男女公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五、六岁，这些天真的小把戏们很欢迎我，因为我有资格做一个“孩子头儿”，带着他们做种种新鲜的游戏。

那一个时期，我对田径赛发生了兴趣，学校里要开运动会，我和我的同班同学贺蒙一起发誓非夺得几项锦标不可，于是两个人一天到晚苦练不息。因此，再没有时间到高家去玩。

就在这时候，表姊开始第一次告诉我：她在高家碰见了一位被她视为天仙一般美丽的少女，她把那少女一再详细地加以描述；可是，我完全当耳边风似地毫未在意，我的脑子里实在再装不进一点别的东西，因为已完全被百米、四百接力、低栏、三级跳远，……塞得满满的了。

不久，表哥也告诉了我，他在高家碰见了深为表姊羡艳的那位少女。后来，姑母和表姊一道上街，碰见了那位少女，姑母回来也开始对那位少女品头论足地批评不已。

那少女，就是唐琪。

唐琪和高家的关系，是：唐琪的母亲和高老太太是胞姊妹。因此，唐琪是我的表哥的未婚妻的表妹，和我攀起来，也能算是“八杆子打得着”的亲戚。

三

表姊对唐琪的印象十分良好，她曾屡次告诉我：

“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碰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比高小姐还漂亮吗？”我问。

“嗯，可以那么说。”表姊称赞地，“不过，你不能告诉哥哥这些话呀，他会不高兴的。但是事实上，唐琪出色得多了。唐琪的眼睛、眉毛、鼻子、嘴，无一不美，让人看了那么舒服。”

“难道比你还漂亮？”我逗表姊说。

“讨厌，谁要你拿我来比？”表姊一嘟嘴；可是，她马上又郑重其事地，“唐琪比我漂亮。单就皮肤一项，我就无法和人家‘相提并论’了。告诉你，唐琪最美的就是皮肤，那么白，那么净，那么细，我只有在美国或日本的电影画报里的女明星五彩照像上，见到过那种可爱的皮肤颜色……我和她比，简直成了黑鸭梨了。”

表姊并不黑，不少亲友曾夸她的皮肤很白净哩。可是，她却说唐琪比她还更白。我真想像不出，唐琪的皮肤会白到甚么程度了？

从表哥嘴里透露出来的对于唐琪的批评，该是如何？他没有像表姊一样地把唐琪指为天仙，可是他不住地向我点着头说：“唐琪这个人，相当漂亮！”注意，“相当”这一个形容词，出自那时候的表哥口中，应该是可以解释为“非常”“万分”的──因为，那时候的表哥心目中，必然地，只有高小姐是唯一的天仙女神，正在热恋中的表哥，怎么会发觉自己的未婚妻以外，还另有值得一瞥的女人呢？难为他，居然他还慷慨地对唐琪肯付出“相当”两个字。

姑妈对唐琪的观感，就比较复杂了。她说：

“唐小姐确是长得好。尤其皮肤白嫩白嫩的，讨人爱。浑圆的苹果脸，眼睛水汪汪的，鼻子端端正正的，菱角嘴，两个酒窝……就是稍嫌有点胖，不过女孩子胖一点显得有福，黑干巴瘦会显得‘薄气’……”稍一停顿，她又接着说，“不过，唐小姐那份打扮，我可不敢恭维。第一、我看不惯她那烫得乱鸡窝般的什么‘飞机头’。第二、我看不惯她那旗袍的荷叶袖儿──那袖子可真是太短了，猛一看，活像穿的大坎肩嘛！整个膀子都露了出来，太不文明。第三、我看不惯她那身旗袍短得刚刚到腿膝盖，大腿都叫人家由开叉那儿看得见，多不好意思！旗袍旗袍，就得像旗人穿的袍子才对，像四郎探母的铁镜公主穿的那么肥大并且拖长到脚跟才像话。唐小姐的旗袍不但短，并且又太瘦了点，紧紧裹住身子，活像个曲曲弯弯的鼓肚儿花瓶，不应该不应该！第四、我看不惯她那一双高跟鞋，哪有年轻的闺女就穿高跟鞋的！穿上那玩意儿一扭一扭地多难看，杂耍场里唱大鼓的才一人一双大高跟哩！所以我觉得唐小姐人长得确实很俊，只恐怕太‘时髦’，太‘活动’，太‘新派’了一点。无论如何，没有高小姐那么老成，文静。”

上面这些来自不同人嘴里的对于唐琪的描述，都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可是，当一次高小姐向表哥、表姊、和我讲起唐琪的身世时，我却一下子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原来唐琪竟和我一样，她也是一个孤儿。

从高小姐口中，我得以知道：唐琪自幼丧父，只有和她母亲二人相依为命，不幸，十五岁时母亲又死去，自此，唐琪开始了一个更悲惨的命运。不过，唐琪很要强，独立求生的意志很高，她给自己选择了一条道路──她考入北平一家德国人办的护士学校，希望将来能进医院担任护理工作。

“她做了护士学校的学生，我是很赞同的，事先，她曾和我商议过这件事。”高小姐说，“因为她知道自己将来无力读大学，她又绝不肯向任何亲友借钱，同时她又知道在大学里念上四年政治、经济、社会、或是家政，并不见得一定会找到职业；学护理倒比较有把握谋到一个工作。虽然看起来当一名护士不见得是大人物们从事的大事业，但却能保障她自己的生活，而且护士工作本身的意义也很崇高。”

自此，我对这位未谋一面的唐琪小姐，突然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与钦佩──亲切来自“俱是人间孤伶儿”的同病相怜；钦佩来自对于一个孤女艰苦奋斗自立自强的精神的赞许与重视。为此，我主观地为唐琪受到姑母的批评，想出来一大套辩护的理由──姑母嫌她太“时髦”、太“活动”、太“新派”；她既是一家德国学校的学生，当然要比中国学堂的学生开通多了，她既是受的外国教育，当然一切打扮，甚至神气动作，都难免要洋化一点了。

我把这种想法，告诉高小姐，她认为我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她加注了一句：

“我这个表妹很漂亮，也很聪明，爱打扮是女人的天性，还不要紧；问题倒在于她确嫌太活泼了一点。”

“活泼不是很好吗？”我问。

“活泼的年头应该已经过去喽，她今年已经十七岁啦，”高小姐说：“她高兴的时候，手舞足蹈，大笑大跳，并且抱住我，或者我的母亲、我的嫂嫂们，表演电影上的热烈镜头，明知她是好心，但是我们都有吃不消的感觉，尤其我们老太太很不以她这一手儿为然。她难过的时候──譬如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便放声痛哭，谁劝也劝不好，活像有‘定量’的泪水非要流完才能停止。我们老太太常责骂她：哭，没有个女孩子家的哭相；笑，没有个女孩子家的笑相。”

我在心中暗想：这种率真爽朗的性格，倒很为我欣赏，因为，我缺少这种性格。我在姑母家长大，一切都学得太拘谨，太呆板；哭时不敢嚎啕，对着父母的遗像硬是把眼泪往肚内流；笑时不敢纵声，明明是个男子汉，却要像个大姑娘似地笑得那么斯文。只有练习唱平剧时，才可以放胆高唱到“一字调”。

我起了如此一个奇异的念头：以后我应该向唐琪学，高兴或悲哀时，应该尽量尽情地发泄！

我很愿意能有机会和唐琪见一面。可是，我没有勇气告诉高小姐，连告诉表哥、表姊的勇气也没有。我想，我确也没有很充分的理由告诉她们。

后来，又一次我从高小姐那儿听来有关唐琪的家世：唐琪的父亲在世时，位居要津，显赫一时，曾经担任过北洋军阀的高级幕僚。

这一件消息，很刺伤我心。我深为惋惜，为甚么一个美好的女孩子的父亲竟会是一个军阀政府的官吏呢？我对北洋军阀的憎恨是无法消除的，因为我的父亲就是为了去打倒这批家伙而牺牲的。为此，我对唐琪的印象突然打了折扣。一种莫名的厌恶感冲淡了我对她的亲切感。天呀，她竟是军阀政客的后代！

不久高小姐又告诉大家：

“我的姨丈（指唐琪的父亲）在世时，作威作福，抽鸦片，讨了三个小老婆，每天和姨母吵嘴。姨父死后第二天，三个小太太都携卷细软逃走；姨母一个人省吃俭用地把唐琪养大，真不容易……姨母也是享惯清福的人，艰辛的日子使她的身体渐渐不支，终于在唐琪初中毕业那年病死……”高小姐这一番话，重新使我恢复了一部分对于唐琪的同情。我冷静地想了一下：唐琪是无辜的，尽管她父亲是北洋政客，并且造了许多孽。只是，无论如何，我对唐琪的美好印象，再也不能如以前那么完整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身体里存留着父亲遗留给我的仇视军阀政客的血液，使我不知不觉地产生了这种心理。

又过了一年，另外有关唐祺的消息，经高家老太太传到我耳中，使我当初欲和唐琪一晤的意念，大为冲淡。从此，我几乎不再有想和唐琪一晤的心思了。

四

民国廿六年，表哥订婚后的第二年。那年表哥二十一岁，我十七岁，高小姐二十岁，表姊十八岁，唐琪十九岁。

表哥高中毕业了，准备到北平去投考燕京大学，和高老太太谈起来，她很赞成。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北平，使这位老太太联想到正在北平的外甥女唐琪。

“唐琪这孩子可越来越不像话了，”高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向环绕在她膝前与周围的儿孙与晚辈──其中包括高小姐、高家两位少奶奶、高大少爷的几位小把戏、表哥、表姊、还有我，这么地说，“她当初要学护士，我压根儿就反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天天和男医生混在一起？尤其和一些素不相识的男病人打交道，更没有道理！又给人家按脉，又给人家抚头，又给人家打针，又给人家收床叠被，男女授受不亲呀，简直不成体统！唐琪不听我话，我叫她念高中将来念大学，她偏不肯，我说我负责她的学费，她反倒说我不了解她的内心。我怎么不了解？她要学时髦，学洋派，在外面玩野了，收不起心！果然前两个月出了笑话，她被派到医院去做什么实习，竟有一个住院的男病人跪在她面前向她求婚，碰巧被查房间的医生跟护士长推门进来看了个清清楚楚，马上便把她申斥一顿送叫学校管戒。好事不出门，丑事扬千里，不几天全北平大概都知道了这件新闻，听说有两家小报还大登她的照片，因为她爸爸当年在北平做官时很遭报馆记者们的怨恨。亏她不知害羞，还跑到天津来向我诉冤，我着实地教训了她一顿，她不但不认错，还跟我顶嘴！”

高老太太越说越气，狠狠地抽了两口水烟袋，向我们大伙来了一圈扫视，应是表示要我们规规矩矩地用心听。她接着讲下去：

“唐琪说，她因为心眼好、心肠热，对那个病人看护得特别周到、特别细心，想不到那个病人竟一下子跪在她面前求起婚来，并且是抱住她的大腿求婚的──亏她说得出口，竟还是一面哈哈地笑个不停，一面向我说的。可把我气坏啦！这不都是鬼话吗！女人要是规矩，男人死也不敢上前哪！怎么没有人向你们跪下求婚呢，”高老太太睁大眼睛瞪着高小姐、表姊、和她两位儿媳妇。于是，她们都按着嘴笑起来，这笑似乎表示了她们认为高老太太的话，有道理。

“我劝她唯一的补救办法，是和那个男人结婚。”高老太太用纸捻儿再点燃了水烟袋，接着讲：“你们猜，唐琪这个小丫头说甚么？她竟说：‘姨妈，你怎么说起糊涂话来啦！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干甚么的？根本和他没有一星点儿爱情！’真荒唐！真可恨！越是不知道人家是干啥的，才越丢人哩，干脆嫁给了他，不是把丑都遮了吗？小报骂也好，人嘴巴讲也好；反正一男一女成了夫妻，谁也不能再批评了。我认为这是最开通、最十全十美的一种解决方法；她竟不知好歹，一点也不肯听，并且把嘴噘起三丈高，双手叉着腰，一扭一扭地就走了。”

高老太太说得有声有色，我也听得入了神。我想，从高老太太这一场说白，唐琪在高家老少三辈中间，注定了再也抬不起头的命运；对于季家──我的姑妈一家人，当然也间接发生了影响，认为有唐琪小姐这位远门亲戚，并不光彩。至于我呢，我直觉地感到高老太太的话有偏见；但是，我也有些相信唐琪可能属于那一种天性浪漫难免遭人非议的女性。不过，无论如何，她是一个孤儿，这一点同情心无法自我心里抹煞干净。那时候我正拚命准备初中毕业考试和全市会考，而国家局势则正是中国与日本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两道考试与每天的报纸头版新闻上；对于唐琪，无暇无心关注。然而，我知道，我和高老太太她们的观点有一显然不同：她们认为唐琪可厌，我认为唐琪可悯。

表姊不再提唐琪的美丽如何使她倾心了。她心里究竟怎么想法？我无从知道。姑妈当然也听到了有关唐琪的“新闻”，她对我和表哥、表姊说：

“怎么样？不能不信老人家的话吧，头两年我就看出了唐家表小姐太‘活动’，早晚得出‘差错’，果然我的话应了验。”

我想到以前，自己曾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唐小姐，付出过微妙的好感与期待，甚至企望能和她会晤，倾诉一下孤儿的心愫，不禁责备起自己的幼稚与无知，似乎感受到一种无以名之的委屈，与若有所失的惆怅……

五

在我日夜不休地埋头苦读下，初中毕业考试和全市的会考两大关口，能够一一度过。我得到了两张证书。

姑母、姑父对我大加夸奖，并且给我特制了一套西装，做为犒赏。那套浅米色派立司西装给我的记忆迄今仍是那么新鲜、难忘，因为那是我生平享有的第一套“处女”西装──在以前，我一直是穿中式衣服，或是海军服、童军服、学生制服、皮夹克等等服装的：这次，我才跟姑父学会了打领带，吊裤子背带，跟表哥学会了放一条小手帕在西服上装左上角的小口袋里，并且露出一个小三角来……我穿着那套新装，大有手足失措，不知如何迈步的感觉。表姊笑我走起路来活像四郎探母的大国舅、二国舅的台步。幸好，我还不太笨，不多时，我便不再小“土包子相”毕露，而能够轻松自如了。当我自天津最有名的同生照像馆拍摄了一张全身八寸大的照片出来，走到街上时，感觉自己的脚步已经完全“胜任愉快”，且近乎“潇洒”了。

就在我每天穿着那套新西服，在外面和几位要好的同学，快乐地流连忘返于露天影院、露天剧场、露天乒乓球社，与露天饮冰室的时候，三百多里外的芦沟桥畔突然响了震人心魄的第一枪！

随着这一枪，全面抗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自从九一八以后，山海关内尽管过了几年表面上一片太平景象的岁月；可是，在我们国家暗中发愤图强下，敌人似乎已经不甘坐视我们这一头东亚睡狮的醒来，因此敌人逐步地向华北施展压力；冀东伪自治改府的成立，冀察特殊化的形成，日本货公开武装走私的猖獗，每天上百的被害的中国劳工的浮尸（他们被抓或被骗去为日人修造秘密军事工程后全遭杀害）在天津海河上飘流个不停……在在都迫使善良的中国人民从心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我们能和日本开火，是那时候，全国人民，尤其是年轻的孩子们，所最狂热渴望的一桩事。

本来，在我痛快地玩了几天之后，应该安心在家开始做投考高中的准备了；可是，这一来，我沉不下心去了，我每天忙着到各处打探战争消息，并且和同学们组织了一个劳军团，向市民募捐，然后打着小旗，抬着肥猪，跑到天津市郊韩柳墅一带去慰劳驻在那儿的第二十九军。我们那个劳军团团长便是我的同班同学贺蒙，他是一个非常爱国，非常热情的少年。

贺蒙有一个哥哥──贺力，比我和贺蒙大了四、五岁，身体特别健壮，当初也是学校里出色的田径选手，他创造的纪录，是我和贺蒙望尘莫及的。他一向关心国事，曾向我和贺蒙作过不少次国事的分析与讲解。我和贺蒙很钦佩他。不过，贺力对于这次由于芦沟桥事件引起来的中日战争，却大出我们意外地，表示出不可过于乐观的看法。

“你们不可以盲目地乐观。”贺大哥贺力居然这么说，“我们马上就能一鼓作气把日本人赶出山海关，甚或赶出东三省，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我和贺蒙立刻把嘴一撇，表示不敢苟同他的论调。

“我希望我们的抗战最好再晚爆发三年或五年，那么，我们一定会有更大的力量来对付敌人，我们的人民一定会减少很多的牺牲。”贺大哥如此接着说，“可是敌人等不及了，他怕我们准备好，所以他要提早挑衅开启战端！我们这次非死拚到底不可；不过，我相信我们得吃上不少年的苦头，才能打倒比我们强大百倍千倍的敌人。”

老实说，我们当时无法接受、赞同、了解贺大哥的话，并且认为他是成心在泼我们冷水。心想：你不过大我们四、五岁，比我们知道得多不了多少，竟对我们大倡异说，实在令人不快。

为此，我和贺蒙宁愿“另请高明”，再去寻觅一位明了国家大事，而能给予我们正确指点的人。我们发现了一个理想人物──那就是我的未婚表嫂高小姐的大哥高大少爷。

高大少爷，那时已经三十岁出了头儿，因而一般人都称呼他高大爷。高大爷平日待人接物可比贺大哥老练多了，同时口才也比贺大哥强，尤其他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说话时，面目表情丰富，声调抑扬顿挫，手式姿态动人，这一切都深为年轻人所倾倒。

“老弟们，放心！”高大爷每次都对我和贺蒙这么说，“没问题！日本小鬼外强中干，鬼子兵看到咱们二十九军的亮闪闪的大刀片儿，浑身就吓得打抖啦，还怎能跟咱们打仗呢？”他一面说，一面做着吓得打抖的表情，然后又用手掌当大刀片，用力一斫一斫地，“杀，杀，杀，就这么给猴崽子们都杀光！”

我们真听得入神，几乎要鼓掌喝彩！

“告诉你们，老弟！”高大爷十分威严地说，“当今华北要人宋哲元宋明轩先生，秦德纯秦绍文先生，张自忠张荩忱先生，冯治安冯仰之先生，刘汝明刘子亮先生，萧振瀛萧仙阁先生，都是我的好友。没问题！我的消息灵通，告诉你们，日本人想打我们，简直等于鸡蛋碰铁球！”（原注：宋哲元系当时冀察政委会委员长，秦德纯系当时北平市长，张自忠系当时天津市长，冯治安系当时河北省主席，刘汝明系当时察哈尔省主席，萧振瀛曾任天津市长。以上诸氏均为二十九军高级将领，亦均为抗日初期的名将。）

“高大哥伟大！”我和贺蒙几乎同时喊叫出来。鸡蛋碰铁球！好哇！多生动的比喻！多痛快的比喻！多正确的比喻！多有力的比喻！我们对高大爷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们无法不崇拜高大爷，他竟能把华北要人们的“台甫”记得那么清楚，而我们就从来不知道宋哲元号明轩，秦德纯号绍文，张自忠号荩忱……中国人的习惯是应该称呼人家的“号”，不能直呼人家的“名”的。我们和高大爷一比，知识可太贫乏了。难怪人家高大爷令人钦佩，他和那些大人物都是朋友哇！

二十九军真勇敢，官兵们奋勇杀敌的事迹，获得全国人民的敬仰！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和一位师长赵登禹，在身先士卒的冲杀中，相继阵亡了。然而，大刀片儿究竟抵不住东京兵工厂出品的飞机、大炮、坦克车；于是，我们的忠勇国军，在慷慨地，大量地流血以后，只好做撤退的部署。

平津失守的前夕，我和贺蒙专诚往谒高大爷。

“老弟，没问题！荩忱有电话给我，绍文有电报给我，没问题！中央方面也有信给我，中央军马上也就到，是庞更陈的队伍跟孙仿鲁的队伍。知道吗？庞更陈就是庞炳勋！孙仿鲁就是孙连仲！中央飞机马上也就来参战！放心好了，日本人今天打咱们，简直是鸡蛋碰铁球！”高大爷这一席话，说得我们心花怒放。当然，贺大哥贺力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更为一落千丈。

可是，真糟，当天晚上情势大变：高大爷的话完全没兑现。飞机确是来了，在天津市猛烈轰炸，那是日本飞机！援军也来了，是日本的增援部队，他们和天津市的保安队在东局子激战了一夜，因为兵力众寡悬殊，我们的保安队牺牲殆尽。自此，天津沦陷，太阳旗开始出现在这个大都市的每个角落。

六

我和贺蒙陷入焦急、迷茫、失望、悲哀、痛苦中。

我们已清楚地晓得：中央军没有来；二十九军正沿着津浦线节节退向山东。这时候，唯一安慰我们的，是贺大哥贺力。他劝告我们不可悲观，他指出我们过去希望“坐享胜利成果”的错误，他希望我们能找机会参加救国工作，或是设法到南方升学。

高大爷呢？我们突然不容易见到他了。高小姐和高老太太也都搞不清他天天在外面做些什么事。幸而，我们住的是英租界，日本军队虽然占领了天津，但还不能进入租界。这时候，青年人们纷纷搭船南下，我便也向姑父母正式提出请求：准许我也到南方去参加救亡工作，或是去升学读书。

姑母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便一口拒绝。她的理由很简单：我还太小，她不放心。姑父也不表赞助。他已经给我报了名，要我投考天津耀华高中。

贺蒙表示愿以我的去留决定他的行止。在初中的三年时光，我俩一直被同学们视为“孟良焦赞，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我觉得万分对他不起，我竟不能立刻作走还是不走的决定，使他苦恼不已。最后，他向我摊牌：要我跟他偷跑！而我，确是无论如何不能硬下心肠用偷跑的方式离开姑母一家人的。我曾偷偷地写好一封给姑母全家的谢恩信，决心不辞而别；可是姑母的眼泪软化了我的铁般的意志。姑母老泪纵横地，紧拉住我的双手说：

“我求求你，乖孩子，我求你再过两年，稍大一点再离开家。你们张家就留下你这条命根，我死也不肯现在就放你走，我不能对不起你父母的托付。尤其你父亲是打仗打死的，我绝不能再让你重走这条路，告诉你，我已经一连做了好几天恶梦，梦见你和日本兵在前线对打，被打得遍身是血……”姑母猛地抱住我呜咽起来。我消失了抗辩的勇气，虽然心里不甘心接受姑母的阻止。

我本希望表哥和我一路南去；想来想去，我不能那么做。我自己吵着要走，已经使姑母大为伤心，怎么还能再拉上她的爱子呢？但是，我绝不肯留在沦陷区当顺民。

我在耀华高中的考试场内，故意几乎交了白卷，为的令姑父对我的“名落孙山”失望，而答应我去南方。然而，我这一计，并未得售，姑父毫无怨言地要我在家休学一年，然后再去投考高中。

我试着发动亲友向姑父母游说，希望借重他们说服姑父母，达到放我离家的目的。果然有两位父执辈亲友十分恳切地帮助我，在姑父母面前力主叫我南去，给我莫大的同情与鼓励。可是，何其不幸，唯有当初对抗日最具信心的高大爷，却坚持反对意见。

高太爷已经重新露面，事后我得以知道，他自天津沦陷后，为了保全他那个电信局的科长位置，大为奔走──电信局长已换成了日本人，大部分高级职员也都换了新人，高大爷竟能由于他的“能干”、“手腕”，仍旧官居原职。

“老弟，”他叫得我倒一如往日地亲切，“我看，咱们的抗战绝没有前途。天津撤退得如此快，真不像话。日本的武力太强大了，我们跟他打，简直是鸡蛋碰铁球呀！我敢保证：济南、上海、南京，马上也得完蛋大吉！你要跑到南方抗战，我无法举手赞你的成！”

我有一肚子话要质问，甚至要唾骂高大爷。可是，我想，我必须忍耐下来，在高老太太家里我总还得保持一个懂礼的小客人身分。我咧了一下嘴，做苦笑状，决心以温和的态度讽刺高大爷一下：

“您一向有判断力，因为您一向消息灵通。最近，明轩、荩忱、仙阁有信或电报给您吗？”

“唉哟哟！老弟，”他立刻由沙发上跳起来，连忙用手堵住我的嘴，“别开玩笑，谁认识那些家伙呀？千万不能再提那一批人，我根本连见过他们一面都没有呀！”

我心里暗暗发笑，他那种畏惧的窘相，活像我们身边有日本特务在场一样。

当天晚上，高大爷特别跑到我家，对我姑母讲：

“令侄有点瞎胡闹，我站在老大哥立场，为了爱护他，不得不劝阻他南去。他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就算到了南方又能干什么呢？我们绝不能看着他到南方受罪或送掉小命！”

高大爷的这番话，表姊在旁听得清楚，一五一十地转告我。表姊还加了一句评语：

“高大爷的措词太刻薄了一点，神气也太讨厌了一点，我对此人的印象已经大不如前。”

从此，我和表姊很少到高家去，并且我们还一再向表哥口直心快地说出来：

“对于阁下的大舅爷，委实不敢领教！”

约摸一个月后，高老太太做五十五岁大寿，表哥当然要去拜寿一番，而我和表姊也接到了正式请帖，我们尽管对高大爷不感兴趣，但对于高家其他的老老小小仍具有好感，因此，我和表姊准时前住。

意外地，这一次在高家，我见到了唐琪。这是我和唐琪平生第一次会晤。

七

寿堂设在高府大客厅内。

平日，那间古色古香的，摆满镶着七彩蛤蜊片与大理石的花梨或紫檀木家具的巨室，在这一天，越发显得富丽堂皇了。正中条案上摆放着江西瓷制成的高达三尺多的福禄寿三星，两边是一尺高的八个小瓷人──八仙上寿，每边放四个。条案后面挂着百花缀成的大寿字。四壁上悬有亲友赠送的寿幛、寿联，还有一个很考究的用一百个金色寿字绣成的大红百寿圆。客厅一角，还摆放着雕有一百个仙鹤的“鹤算无疆”八扇屏。

碗口一样粗的两支“大碗龙凤”蜡烛上，分别塑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金字，那一闪一闪的烛火，照耀在两边的祝寿银盾上，异常灿烂夺目。寿案前面的八仙桌上，摆满鲜货、干果、寿字喜粿、蛋糕、寿桃、寿面，与八仙糖人儿。八仙桌两边摆着两只太师椅，上面都铺着红毡。后来当我看到高小姐一大帮人给高老太太磕头拜寿时，才明白那两张太师椅：右边的是老寿星坐，左边的则空起来表示尊敬已经去世的高老太爷──仍给他留有座位。

亲友来拜寿的真不少。从未来过高家的姑母也第一次来“拜访亲家”，两位亲家母见了面非常亲热，客气话似乎没完没了地叨叨个不停。姑母说高老太太有福气；高老太太说姑妈有福气。姑母夸奖高小姐好，高家少奶奶好、高家少爷孙少爷一大堆都好；高老太太夸奖表哥好、表姊好、还加上一句夸奖我好。姑母直说寿礼送得太少；高老太太则说，姑母送了厚礼又亲自驾临真不敢当，又说招待难以周到，千万不要见笑，因为年头不对啦，既不能请亲友们吃太好的酒席，也没有准备一台“堂会戏”，在院子里搭棚演唱，只有一点“什样杂耍”在饭后表演一下，以娱亲友。我和表姊一面听着这两位老太太的对话，一边偷偷地不断地吐一下舌头。

“姑妈原来是礼貌专科学校毕业的呀！”我轻轻地跟表姊说。

“对啦，高老太太是外交系毕业的！”表姊回答我一句。

亲友越来越多，高老太太暂时停止了与姑母的个别谈话，开始周旋于众人之间。她的精神真饱满，两只小脚，穿着红缎绣花鞋，跑来跑去，活像京戏里踩著「寸子”的刀马旦，那么俐落。她的头发梳得很亮，活像猫儿刚舐过似地，后面挺起的小髻上插了一朵大红花，上身她穿的是黑缎绣花的大袄，下身是百叶花裙；高家大少奶奶──高大爷的太太，也是一身这种装束。这大概是当年女人的大礼服。高老太太的嘴，一分钟也闭不上，不是向人笑，就是与人寒暄，连抽水烟袋的时间也没有了。女宾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必是把自己最欣赏的“看家”的手饰，与行头，都搬出来了。难怪，这种场合，在女人们心目中，无疑地就是一场赛美大会。

我这才发觉女人们聚在一块时，吵嘈的声音一点都不比男人小。光听那一套大嗓门儿的招呼词，就够听老半天的了：

“啊，这是二大妹子！”

“啊，这是三大姑！”

“啊，这是四大婶！”

“啊，这是五大姨！”

“啊，这是六大妗子！”

“啊，这是七大妈！！

“啊，这是八大、九大、十大……”

在那熙熙攘攘的女人群中，猛然间，我发现了一位少女，一位一望即知与那些太太小姐们俨然不同气质、不同风度、不同神采的少女。她也有说有笑，十分活泼跳脱；可是，她全然没有那几位二大妹子、三大姑、四大婶们的俗气！像一道强烈的光芒掠过我的脑际──啊，她的面庞怎么对于我那么熟悉呢？可是我实在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她一次。喔，喔，她是唐琪！是吧？应该是的！应该是的！她一定是唐琪。我直觉地，断定她必是唐琪无疑。

我本想马上问一下表哥、表姊，或是高小姐，究竟那位少女是否就是唐琪？可是，我竟被那位少女的奇异美丽摄住了目光，半天，半天，不能转动一下眼球。这时候，我的五官似乎只剩下了视觉，其他一律暂时消失了功能：我的嘴呆呆地半闭着讲不出一句话，我的耳朵突然不再听见周围的“恭喜”、“拜寿”、问好、大人笑、孩子跳与留声机等等嚣杂的声音，我的鼻子也闻不到由寿台红烛上与檀香炉里飞出的烟火，与满房缭绕的烟卷儿、水烟袋、雪茄、再加满桌子的干果、鲜货、各种冷热饮料，以及来自大门口那儿“天一坊”饭庄派遣来的四口大灶的油、菜、肉，所造成的混合香味……

这时，她似乎发现有一个我，在痴痴地瞅着她了。她不像一般女孩子似地，摆过头去，或是把头垂下；而是把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一点，直向我看来。我立刻发觉自己“烧盘儿”了，我想我的脸一定变成了戏台上的关公，或是法门寺的刘瑾那么红。我羞怯地把头转到另一个角落；然而任凭我转到何处，她的脸依旧一步未动，因为，那张美好的脸已经烙印在我的心里。

如果她是唐琪的话，我以前所听表姊、表哥、姑母、高小姐等人对于唐琪的称赞一方面的措述，不但正确，恐怕还嫌不够呢。她的皮肤的确白得出奇，白得可爱，一望即知那不是靠丝毫扑粉呈现出来的颜色。坐在她左右的那些“二大妹”、“三大姨”、“四大姑”们的脸上的铅粉，有的涂得很厚，当然也很白，白得几乎像舞台上的曹操了，然而却没有一点光泽；有几位还涂了很厚的正流行的杏黄色的胭脂，和杏黄色的唇膏（好特别呀，是杏黄色不是绯红色，不晓得为什么那两年会流行这种奇怪的颜色）；有几位描了细长细长几乎到达鬓边的眉……看上去活像刚自舞台上卸了行头的花旦。也有几位──大概是高小姐的同学，她们不涂一点脂粉，完全一幅整洁朴素的女学生气派：不过她们的皮肤，有的却又显得苍白、萎黄，或是枯黑了一点。只有她，那个可能是唐琪的人，她的皮肤是白得那么美，白得那么柔，白得那么匀，白得那么自然，白得那么舒坦。淡淡的玫瑰色，呈现在她的双颊，像朝霞染在洁白晶亮的象牙塑像上，越发使她的皮肤显得格外可爱、动人，那简直像奇异光泽的透明体，似乎一点点颤动或微风就会把它震碎或是吹破。她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令人担心它马上会倾溢似地，那么灵活而清澈。

我再度转过头来，重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感谢天，她已经不再用那过于明亮的一双眼睛看我了。她正微侧着头，拉着高家二少奶奶的手。我看到了她的秀美挺直的鼻子，与不靠一点口红而轮廓极为清楚的菱形嘴唇，当她两个嘴角一起微向上翘，变成一个元宝型的时候，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凹在她腮边的深深笑涡。我又特别留心地观察一下她的头发与服装：她的头发，并不是如姑母当年所说的“乱得如鸡窝般”的飞机头，而是大波浪似地，舒适地睡在颈上；她穿着一件长袖淡绿色的毛衣，没有露出臂膀，一件丝棉质的花旗袍，过了膝盖一大块，腿也并未赤裸，而是穿着长长的淡咖啡色的丝袜子。在那个女人堆里，她的打扮装饰，一点不显得艳丽或妖冶，反而显得十分雅致。我想跑到姑母身边去问一下：如果，这位少女果真是唐琪的话，我应该指出姑母当年对唐琪的描述失实。可是，我马上想起来姑母讲述的是她在夏天街头上看到的唐琪呀，而现在是冬天，服装怎么会相同呢？我几乎噗嗤一下笑出来，笑我自己如果真呆头呆脑地跑到姑母面前为唐琪来这么一下“辩护”，准会被姑母骂为“小神经”的。啊，姑母并没有说错，我看到了紧裹住那位少女双足的一对高跟鞋。

“是太高了一点，”我自言自语着，“可是高得不讨厌，尤其颜色好。”是的，高得不讨厌，夹杂在那些女人的大绣花鞋或大红大绿的半高跟鞋的中间，特别显出她那双黑鞋的脱俗与高贵。

“喂！看甚么看直了眼啦？”表姊突然打了我一下肩。

“我在数那百寿图上的寿字是不是整整一百个呢！”我回答。

“见你的鬼呀！”表姊把嘴一撇，“百寿图挂在左边墙上，你明明是冲着右边发怔！”

我苦笑了一下，表示默认。

“喔──我猜到了，你大概是看一个人吧？”表姊凑到我的耳边说，“是不是看唐琪？”

表姊的话立刻带给我一串心跳。我想赖：

“姊，我从来没有和唐琪见过一面，怎么会知道谁是唐琪呢？”

“你猜也可以猜得出来呀，”表姊说，“今天来的女人中间，哪个最漂亮哪个就是唐琪！”

“我猜猜看，”我故意地瞎指几个不好看的女人，“那就是唐琪吧？”

表姊一面摇手，一面连做了好几次“呕吐状”，表示我猜的全不对，并且顽皮地表示那几位难看的女人令她恶心欲吐。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地指给我：

“这才是唐琪！”

天哪，一点也没有错，我痴痴地看了半天的那位少女，正是唐琪。

八

“拜寿呀！”

“拜寿呀！”

大伙儿吵嘈着。

“不忙，不忙，”高老太太笑嘻嘻地，“让我先带着孩子们给老太爷磕头。”

于是高府全家在老太太率领下，走到客厅隔壁书房里，向墙上悬着的高老太爷遗像叩了四个头。然后，高老太太回到寿堂，坐在八仙桌的右侧太师椅上，接受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孙女儿们的磕头拜寿。

高小姐磕头时，一些亲友都哄说叫表哥跟着一起磕，弄得表哥很尴尬。高老太太解围说：

“不必忙，不必忙，将来等他们结了婚再给我一起磕也不晚！”

结果，表哥和我，还有表姊三人，一起向高老太太行了个三鞠躬礼。

“小琪呢？”高老太太问。

“在这儿呀，来啦，来啦！”唐琪连跑带跳地由楼上走下来，“姨妈，我是去换衣服啦，好给您磕头！我刚才那个旗袍太瘦了，跪不下，跪下去会撕裂的，所以得去换一件稍为肥大的。”

说着，说着，唐琪已经跪在地下了。高老太太一面高兴地说着：“别磕了，别磕了！”却又一面不住地点头表示磕得对，磕得好。唐琪站起来时，高老太太一把拉住她：

“好孩子，谁说姨妈不喜欢我们小琪啊？姨妈顶疼小琪呢！”

“真的吗？姨妈！”唐琪那么兴高彩烈地尖叫了一声，冷不防，她一个箭步跳到太师椅旁边，用两只臂把高老太太的肩一搂，然后狠狠地在高老太太的脸蛋儿上亲了一个吻！

立刻，亲友间起了一阵哄笑。有人拍掌表示赞许；也有人嗤鼻，或是来一个耸肩缩颈的姿势，表示看不惯。

“疯丫头！”高老太太连忙推开了唐琪。唐琪不肯放松地，又提起高老太太的手来，在那手背上吻了两吻。

“出洋相！”高老太太瞪了唐琪一眼；但是，并没有真生气，大概因为是喜庆日子，不便发脾气。

亲友们陆续给高老太太鞠躬拜寿，小辈的娃娃们便一面在地下磕头，一面快活地顺便在地毡上打滚，翻筋斗……太太们到一个房间去斗“十胡”（一种北方纸牌），高大爷招拂着男宾们组成了两桌麻将。一阵热闹过去，寿堂逐渐安静下来。各人都找到了各人消遣的地盘。我和表哥、表姊、高小姐、高小姐的几位女同学，必然地被留剩在静谧的一角。唐琪提议要唱戏，她说她一定要先唱一段“麻姑献寿”来庆贺一番。表哥、表姊的戏瘾都很大，我也够资格被列为小戏迷，因此，提起唱戏，我们一小伙儿都不反对。

表姊首先响应，并且猛古丁地把我“端”了出来：

“喂，唐表姐，我的弟弟会拉胡琴呢！”马上，她又接着说，“唉呀，我还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哩，这是唐琪表姊，这是我弟弟！”

我向唐琪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她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准备向我握手。我竟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了，我从未遇见过一个女人先向我伸过手来的场面。我真该死，我真是笨伯，我竟半天伸不出手去，等我下了决心把手伸出时，唐琪似乎是已经等不耐烦地把手退回了。当时，一阵辛酸与悔恨流过我的心脏，我竟丢失了这么一个幸福的机会──和一只那么洁白的，纤细的，柔美的手，握一握的机会。

“你们不认识吗？”高小姐向我和唐琪说，“嗯，我忘记啦，你们从来没有碰过面啊。”

唐琪跑到楼上拿下来一把破胡琴，上面灰尘很厚，二弦已经没有了，松香更薄得露出来底下的竹筒皮。

“这是我二哥的胡琴，自从去年他到英国留学，便一直没有人动它，亏得唐表妹还能够找得到！”高小姐解释了这把胡琴的来历。

“这，不能拉吧？”表姊瞟了我一眼。

我心想，就是这把胡琴的装备完整，我也是不能拉呀！我会拉甚么呢？我只是因为有兴趣，根据几本用西洋音乐的1234567的简谱编成的戏考，自己瞎拉过几个月。姑父工作的海关有国剧社（票房），姑父每月会去两三次，也曾请国剧社的老师到家里教唱，表哥表姊跟我也都声称拜他为师，倒也认真地学了不少，他还夸奖我们三人有“本钱”（嗓子好），有天赋，悟性强，若下功夫练，可以登台成为名“童票”。他拉得一手好胡琴，他“警告”过我，靠音乐简谱永远难把胡琴学好；可是不用简谱，硬跟他学，可就更难了，且要花太多年功夫啊！

“可以拉，可以拉！”唐琪对姊说，“我出钱，叫老妈子上街买二弦和松香去。”

看样子，我是非当场出丑不可了。二弦与松香俱已买来，表姊替我吹牛，说我拉得仅次于梅兰芳的琴师徐兰沅，高小姐也马上说她久仰我的琴艺。表姊在家里听到我练习胡琴，是经常把一句评语──“活像踩住了鸡脖子”奉赠给我的；真气人，今天她竟如此过火地起哄。

我比较会拉的是二黄原板“561，23216，555……”因为那是根据简谱戏考上余叔岩的“乌盆记”与“八大锤”练来的。于是，我便提议，要唱就唱这两出。

“傻瓜！”唐琪居然叫起我傻瓜来了，“今天姨妈做寿，怎么能唱那两出呢？‘乌盆计’里有鬼，‘八大锤’里王佐又砍掉了自己一只膀臂！要唱，只能唱‘麻姑献寿’呀、‘大登殿’呀、‘天女散花’呀、‘龙凤呈祥’呀、‘金榜乐大团圆’呀……”

好呀，她说的我一段也不会拉。

“我真不会拉，请饶了我吧！”我哀求着全体在座人员。

“不要紧，我先干唱一段‘麻姑献寿’，”唐琪说，“我唱完了你们大伙也得干唱两段。”

唐琪跑到内屋硬把高老太太拖出来了，高老太太手上还拿着一付纸牌哩，她一面走着一面抱怨：

“真是胡闹嘛，我已经听二五八万了！”

高老太太落坐太师椅上。唐琪开始唱：

“摇池领了圣母训，

回身取过酒一樽……

饮一杯能增福命，

饮一杯能延寿龄……

霎时琼浆都倾尽，

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唐琪唱得很不错，字正腔圆，嗓音甜阔而清脆，她越唱越高兴，最后几句干脆加上台步、手式，表演起来了。“麻姑献寿”的身段极美，唐琪表演得相当动人。起码，我个人无条件表示“拥护”。

接着，表姊唱了一段“凤还巢”。表哥唱了一段“黄金台”（他最爱唱的马派戏“甘露寺”、“四进士”，我都不会拉），因为“黄金台”和“八大锤”的腔调相仿，我便鼓起勇气给表哥操琴。

“你拉得还不错呀，”唐琪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为甚么我唱，你不拉呢？”

“唐表姊，青衣花旦戏我一窍也不通。”这是我向唐琪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我的神气一定很呆板，毫无风趣可言；总算万幸，我还叫了她一声唐表姊。

“你可以练，我多唱几遍，你就会啦。练会了，晚上可以当众表演一下。”唐琪这么对我讲。没等我答腔，她说：

“来来来，咱们到一边来练。”

我跟她走到客厅的一端。她开始低声唱。我连忙掏出小日记簿和自动铅笔，她唱一句，我便捉摸着应该是那几个音阶，用1234567记录下来。好在那是一段“二六”板，很少胡琴“过门”，唱腔有了简谱，练了十几遍，也大致可以合得来了。

高家大少奶奶来宣布开饭。我们这个不打麻将、不斗纸牌，单单唱戏的集团，便占了一个大圆桌。好几个桌上大声猜拳闹酒，我们这个桌上仍是谈戏。表哥喜欢马连良，我喜欢谭富英，为此我俩大发议论。唐琪也和高小姐、表姊几个人侃侃高谈，对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四小名旦李世芳、毛世来、宋德珠、张君秋，以及四大坤旦雪艳琴、徐碧云、章遏云、新艳秋，一一加以论评。

“等一下我表演一段‘霸王别姬’的舞剑给你们看！”唐琪突然高兴地说，接着她一瞅我，“你会拉舞剑时的曲牌‘夜深沉’吗？”

“截至现在为止，”我回答，“除了二黄原板，我只会凑合著拉一段二六‘麻姑献寿’哇！”

全座的人听见都笑了出来。

晚饭后，表演什样杂耍的艺人们到齐了。在大客厅里，小蘑菇、二蘑菇、常连安父子三人的对口相声，张君、沈君的口技，马增芬、马增芳两姊妹的西河大鼓，高五姑的天津时调，花四宝的梅花调，王佩臣的“醋溜大鼓”（即乐亭铁片大鼓，因其味道甚“酸”，故名“醋溜”）相继演毕。这些角色在当时的天津都大有名气，从这些男女艺人的几句开场白里，我得以知道他们对于高大爷十分敬畏。显然地，那时候的高大爷已是一位很“吃得开”的人物了。

这越发增加了我对他的厌恶感。他这一天穿着长袍、马褂，马褂上佩著「日满华亲善”小证章，另外他又把马褂与袍袖都挽了起来，似乎除了表示他是当今亲日社会中的华人绅士外，还表示了他在江湖黑社会上的“势力”。表姊轻轻地对我说：

“看到高大爷的这份盛气凌人的‘尊容’，方才吃的狮子头和清蒸鸡都要从嘴里倒出来啦。”

最后一个余兴节目是表哥的“黄金台”和唐琪的“麻姑献寿”。我小心翼翼地拉着。拉得还真不算太坏。唯一遗憾的，当我拉到“麻姑献寿”最末一句时，可能过于紧张，使用弓子的力量太大了一点，又因为唐琪的嗓子太好，弦原本就定得很高，意外地，拍地一响──二弦断了。

“糟糕！”我叫了出来。

“嘘──”唐琪用手一堵我的嘴，“别声张，姨妈晓得了会认为不吉利，我就得挨骂了。”

正巧已经唱到末一句，掌声四起，发现弦断了的人并不多。

时间已经不早，客人们纷纷起身告辞。

我把那断了弦的胡琴还给唐琪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憋气。我歉然地对她说：

“对不起您啊，唐表姊，希望您不会在意。”

“我从不迷信的。”她接着说：

“有空来玩吧，季表弟！”她向我伸出手来。

这次，我没有缩手不前。我和她握住了，一面说着：

“再见，唐表姊，可是我告诉您，我并不姓季。”

“怎么？”她惊讶地，颤动了一下镶在她那大眼睛周边的羽样长睫毛，“你的哥哥、姊姊不都是姓季吗？”

“我是他们的表弟，我姓张。”

“啊，原来如此，好，再会啊，张弟弟！”她向我摆摆手，走上楼去。

我清楚地听见她叫张弟弟时的声音是那么亲切，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向我摆手微笑时，深深凹在她腮边的酒涡，是那么甜美。

九

高老太太做寿的第二天，表哥搭火车回北平了。那时他正在燕京大学经济系攻读，他是特别请了假，赶到天津来给他的“准岳母”拜寿的。

表哥当初曾向姑父“申请”每逢星期六返津省亲一次。我们都晓得，在表哥的心目中，比“省亲”更迫切的还有和未婚妻晤面的一桩重要事项。姑父说表哥每月回来四趟，次数太多，既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更影响功课，只“批准”了“每月返家一次”。这一来，表哥大伤脑筋，只好哭丧着脸子，向姑母搬取救兵，姑母疼子心切，表姊和我也动了“恻隐之心”，便一齐向姑父讲情，结果姑父答应采取折衷办法──表哥可以两周回来一次。

表哥的记性可真好，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每隔两周必定回来。回来以后，更从来不会忘记以最快的速度，换一换衣服或草草地吃一点东西，便开路高府“报到”。不管刮风落雨，甚或下大雹子，他绝不变更行程。因此，我和表姊给他起了一个绰号──“风雨无阻”。

这次，高老太太做寿是在礼拜三，表哥回北平是在礼拜四。临行，姑父郑重其事地告诉表哥：

“这个礼拜六本是轮到了你回家的日子；可是，你已经在礼拜三回来过，就不必再在礼拜六回来。也该安下心来用功读书，准备大考了。”表哥还未吭声，姑父又严肃地说了一句：“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呀！”

表哥心里一定很别扭；但他不敢不遵从姑父的训示，只好噘着嘴、无精打采地，提着小皮箱走了。

“嘻，这一下，密司脱‘风雨无阻’惨啦！”表姊在表哥走后，对我说。

“是啊，”我答说，“我也很惨……”

“为甚么？”表姊颇为惊讶地。

“因为──”我突然把话咽住了。我想，我不能把真话全盘告诉表姊。

“因为──”我装得一本正经地，“因为不忍看到大哥和高小姐不能相会的凄苦呀！”

“阁下未免太‘替古人担忧’了。”表姊说完这句话，便回到她卧房里去。

我想喊住她，因为我还有话要对她讲。可是，我张了几下嘴，始终没有吐出声音。等她的背影消失了，我才在心中叫着：

“有点对不起表姊呀，自己心里的话竟没有诚实地告诉她。”

我怅然地回到自己的小卧房。

我看到了墙壁上向我微笑的母亲的大照片。

“妈，”我几乎无声地喃喃着，“告诉表姊怪不好意思的，虽然表姊从小就很爱我。那么，我只有告诉您了：妈，您可别笑我哇！我曾因为讨厌高大爷而立志不再到高家。可是，现在我愿意，那怕是再去一次。昨天我已经亲自看到她了，我觉得她很讨人喜欢，她确实长得太美，她活泼、热情，对人又亲切……她在北平念书，偏巧这个礼拜六表哥不回天津，我无独自去高家的理由啊。也许，她已经和表哥同在今天搭车回北平了。也许没有。她不像表哥经常往返平津，好容易来一次姨母家，很可能多住上几天。不过，到下礼拜一，她一定会走掉了……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到高家附近几条街上徘徊好吗？她也许会上街买东西……”

妈不理我。妈不动声色地对我微笑如故，似乎在问我：

“傻孩子，纵然你能碰到那个女孩子，又如何呢？”

我无法回答。如果我和她当真再度面对面时，我真不知道我将如何做才好。我想了又想，我的企求极为有限，我不想对她说什么话，也不想对她表演什么，我只希望看到她就满足了，即使她并未看到我也没有关系。

我想起来，当初我曾和我的同班好友贺蒙一块去过高家，而表哥并没有同去──那是去向高大爷请教国家大事的。可是，现在高大爷的亲日行为已经全部明朗化了，听说他已升任了什么“副处长”，我绝不肯让自己耳朵再受一次伤痛──听他那些悔蔑祖国抗战的谬论。如果为了和一位女孩子晤面，而必须先违背良心地敷衍一下那种狂发谬论的人，我是不甘心去做的。

我又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几个同班同学曾经向我讲述过他们如何“追蜜斯”的方法，那些方法包括：直接给女孩子写信，尽管不知道她的姓名，因为可以用“敬爱的小姐”代替；向女孩子吹口哨，或是低唱英文情歌；天天在街口、或桥头“站岗”拦驾；骑自行车把女孩子的自行车撞倒，然后向她道歉并且殷勤万状地替她修理车，送她回家……我曾十分蔑视用这种方法去猎取女友的男孩子们，虽然他们也偶尔会获有成果。现在想来，当初我深为不齿他们的举止，似乎过于苛刻。但是，今天要我从那些方法中选择一种，我仍不屑一试。也许，我太胆怯。然而，那种“勇敢”的方式，无法令我欣赏。事实上，我和唐琪已经相识，并且还有转弯拐角的亲戚关系，上面那些方式实在也不宜应用。

我究竟该怎么做呢？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在我心中滋长。那是一种古怪的奇妙的情绪──它混杂起伏着淡淡的喜悦、兴奋，空虚、忧郁、迷茫、与烦闷。

…………

日子过得很慢，十多天似乎比以前的十个月还长。表哥又风雨无阻地自北平返家了。我想自动提出来陪他到高家去玩；当我又想到唐琪该早已离开高家半个月了，我颇为沮丧地拉着表姊去劝业商场“天华景”戏院看平剧，一面狠狠地冲着表哥说：

“你自己去看高小姐吧，谁高兴给你们夹萝卜干儿？”

十

十七岁的我，应该还是一个天真未凿的孩子。可是，我竟开始学会了伤感。

我开始喜欢阅读文学作品中伤感的新诗与散文。我开始喜欢看翻译的世界名著中的悲情小说与悲剧剧本。我开始喜欢独自个儿溜进咖啡馆内，躲在幽暗的一角，一边听著白俄流浪汉们组成的乐队奏出的苦涩的乐曲，一边饮下苦涩的咖啡，发出苦涩的叹息……

我有一种很像长期漂泊者的心情。然而，十七年来我从未离家一步，尽管这是姑母的家，实际上也正是我温暖的家。

我又有一种很像失恋者的心情。然而，谁曾是我的恋人呢？我根本从不曾和任何一人谈情说爱。

贺蒙发现到我的神情变化，几次提醒我：

“喂，小伙子，怎么老没精打采的？‘颓废派’可不能抗日呀！”

是的，我这么年轻就颓废，如何对得起多难的祖国？如何对得起逝去的爸妈？如何对得起深深爱我的姑母一家人？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南下参加救亡工作的宏大志愿？如何对得起每天在枪林弹雨中浴血抗敌的军民？我把期望摆在抗日战事上，我想一连串捷报，一定可以使我恢复愉快、乐观。

可是，接踵传来的竟是一连串相反的消息──十一月中旬，上海陷落，太原失守，津浦线国军全部撤退黄河以南……

显然地，这些不幸的消息，不仅带给我一个人太多的悲愤；我看到每一位善良的市民脸上，都罩上了一层灰黯的阴影。我知道，他们心中的悲愤比我不会少一点点。姑母家的气氛也为之变得相当沉重。平日沉默寡言的姑父变得更为严肃；姑母从早到晚咬牙切齿，从嘴缝里往外不住地迸发着低微的诅咒：“小日本儿，天打雷劈的！老天爷早晚得收拾你啊……”；每天有说有笑一向乐天派的表姊，也有了一副愁眉苦脸，同时我更发现她的食量也在大减。亏她在愤懑中还不忘幽默，她对我说：

“小弟，我一直怕变胖，如果老听到咱们打败仗的消息，再不用吃甚么‘消瘦茶’、‘消瘦药’，我也可以越变越‘苗条’了哇！”

本已染上轻微伤感症的我，到此，“病况”越发变得严重。我突然羡慕战死沙场的父亲来了；一个人能够自由地尽性地和敌人搏斗一场之后，痛快地死去……啊，那种痛快的死，真比活在这种阴闇抑郁的低气压下面，舒服得多了。我恨不得自身四周马上一变而为炮火连天的前线，我恨不得自己马上握住了一柄上了晶亮刺刀的枪，像疯狂的狮子般地怒吼一阵，然后，冲向敌人的阵地，也许一颗子弹射进我的胸膛，我倒下来，我看到喷泉般的鲜血从自己身上涌出，可是，从此一切忧郁痛苦再不挨近我的身边，我相信，我会勇敢地微笑着迎接那一壮烈之死亡……也许我不会碰上子弹，我会变成一个捍卫国家有功的军人，在不久的将来，我会随着凯旋的国军回到天津，那时，我穿着整洁漂亮的军装，迈着英勇潇洒的步伐，家人亲友都挤在国旗飞扬鞭炮齐鸣的欢迎行列里向我招手而唐琪也许会在里面向我狂欢地投掷出五色缤纷的花朵……

幻想的画面，在眼前破碎时，我吮吸到阵阵难挨的辛酸。

十一

姑母家中沉重的气氛，已在逐渐减轻──我们大伙儿似乎已学会了忍受祖国战争继续失利的打击。表哥的学校放寒假了，他的归来长住，更给家里增添了不少生气。看到表哥每天那种愉快的神色──他可以每天到高小姐家“报到”了──我和表姊也被传染上丝丝喜悦。我俩时常对他举手欢呼：

“密斯脱风雨无阻万岁！”

表哥在他的学校燕园未名湖畔学会了溜冰，他向我和表姊吹牛说他溜得如何如何熟练超群，并且叫我和表姊拜他为师──必须当真磕个头，同时必须在公开场合叫他师傅。表姊首先反对，第一她说表哥教高小姐溜冰唯恐时间不够，哪会有功夫教别人！第二她说她非常不喜欢溜冰这玩意儿，由于和她最要好的一位女同学，因为溜冰几乎送命，迄今仍是个残废。

“我才不学溜冰哩，”表姊这么说，“我那位同学在冰上正溜得很得意时，突然不小心摔倒下来，左腿滑伸到前面，右腿滑跪在冰上，惨剧就这么发生了──右腿上的冰刀尖，立刻狠狠地扎破了她的屁股，扎得很深，血不但染红了她的短毛裤，还染红了一大片冰场的跑道，当时她就几乎昏迷不醒，被抬往医院……好怕人！”

我对于溜冰倒没有恶感。但是，我一直没有尝过溜在冰上的味道，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向往。我曾经迷恋田径赛与游泳，如果永远不学会溜冰，未免也是一件憾事。于是，我答应认表哥为师，但磕头必须改为鞠躬。

一个下午，我把新买来的一双冰鞋和冰刀，背在身上，完全模仿着表哥一样的神气，跟他一路到高家去，走在半途，表哥说：

“对不起，我得诚实地告诉你，我的溜冰术并不高明。”

“何必客气呢，师傅！”我说，“无论如何，您总比我高明呀！因为我穿上冰刀能不能平稳地站在冰上都成问题呀！”

“当然我比你多少要溜得好一点；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等一会儿我一下场你就知道我不行了──不怕你不识货，就怕你货比货，你知道吗，唐琪的溜冰术可比我‘棒’得太多了，她溜得才真配称是熟练超群并且美妙动人哩！”

“你说谁？唐琪？”我睁大了眼睛问。

“是呀，唐家表妹唐琪！”

“她又来天津啦？”

“她根本没有走。”

“甚么？她根本没有走？”我惊愕地，“她不是在北平护士学校读书吗？”

“已经退学啦，”表哥平淡地说，“从那次给老太太来拜寿，她一直就住在高家。”

“咦？您为甚么从来没讲过呢？”

“我讲她干甚么？”表哥反问了一句。

表哥这下倒真把我问住了。我从没有向他打听过唐琪的消息，他怎么能以知道我愿意他老早就把唐琪的消息告诉我呢？

我不再讲话。可是，我不能再平静下去。想到马上就要和唐琪见面，千万种不同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很惊喜竟有一个如此出乎意外的和她重逢的机缘，我很抱怨自己竟如此愚笨，一直认为她早已离开天津，而从不向任何人探询一下有关她的行止，如果我早知道她正长期居留在高家，也许我们已经变得很熟……当然，我也颇为抱怨表哥，但是我说不出口来。

我又接着抱怨表姊，为甚么她也不把唐琪一直住在高家的事告诉我呢？也许高小姐从来没有和表姊提起，那么应该抱怨的是高小姐。真气死人。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我有些惶恐，我不知道这次和唐琪见面时，应该向她说些甚么话？我又有些胆怯与自卑，因为我不会溜冰，而她──据表哥说，她溜得那么美妙出众，一个男人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低能、笨伯的真相呢？早知有今天，我为甚么不偷下苦功先溜两周的冰再来呢？我几乎想打退堂鼓──编个谎话，向表哥告别，转回家去，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在唐琪面前现丑。当我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摸了一下蓬乱的短发时，我越发坚定了“半路而退”的意念。如果，要再来，我应该找出我那一套比较漂亮的冬季服装穿上，我应该把脸洗得干净一点，我应该戴一顶帽子，免得让冬天的风沙尽情地在头顶上舞蹈打滚，而把头发弄成狼狈不堪的模样……独自回去吧！可是怎么对表哥说呢？我很焦急。焦急得连一句谎话都编不出。远远看到高家的大门时，我再也憋不住地叫出来：

“师傅，我得赶快回家去，明天再跟您学溜冰。”

“为什么？”

“唉呀，我肚子坏了，很疼，马上就得泻！”一面用两只手抚住了自己的腹部。

“见鬼呀！刚才还好好的！”显然表哥不以为然，“高家也不是没有厕所呀，就到他家来泻吧，免得赶不回家泻在裤子里！快走两步！”

糟糕，不但没走脱；反而被表哥一拖，来了个“小快步”，提前到达高府。

门开了，我硬着头皮进去。首先是高大爷的小公子们向我迎来，他们高叫着：

“小张叔叔来啦！”

“小张叔叔为甚么又这么久不来跟我们玩哪？”

“欢迎，小张叔叔！”

当我被这些小把戏们包围，同时被他们发现我正背着新冰鞋时，他们几乎同时喊出来：

“啊，小张叔叔也来溜冰了！我们非要求奶奶答应给我们买冰鞋学溜冰不可呀！”然后，一窝蜂似地，往楼上高老太太的卧室奔去。

小把戏们的吼叫，把大人们都吵出来了。高老太太、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高小姐，相继露面。奇怪，唯独不见唐琪。

刹那间，我对表哥方才说的话发生了疑问：根本唐琪早就回北平了，表哥故意来哄我吧？可是，他哄我的理由是甚么呢？难道他能猜到我一直怀念着唐琪的心思，而来一手恶作剧吗？

我又想到：唐琪可能仍住在这儿，不过恰巧今天出去买东西，看朋友，或是听戏去了？那么今天我不能看到她了？怎么这样不如人意呢？怎么这样别拗人心呢？

我若有所失地，呆坐在一角，活像一尊石膏塑像。

大人孩子们又说又笑、又吃又唱地吵成一团，我似乎全未听到。朦胧中，仿佛听到表哥请妥了高小姐同去溜冰，高小姐的一句话猛古丁地把我惊醒过来：

“好，咱们去吧，唐琪表妹已经去冰场好久啦！”

感谢天，我听得清清楚楚：唐琪正在冰场里。

十二

冰场里洋溢着欢乐，气温俨然如春，北国冬天的酷寒单单没有侵入这一角落。

我从没有想到冰场里有这么浓厚的情趣。看啊：跑在冰上，跳在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小孩子、大人、男人、女人、老头子、中国人、外国人，统统都那么无忧无虑地，那么兴高彩烈地，那么自由地，活跃个不停。他们的眼睛一律那么笑眯眯地，他们的嘴巴一律那么笑嘻嘻地，他们的胳臂一律那么优哉游哉地挥舞，他们的头一律那么逍遥自在地摆晃……他们的服装都是些新样式，尤其女人们的衣饰，一件比一件艳丽夺目。冰场中心处的播音大喇叭里，各种流行的、俏皮的、轻快的、抒情的乐曲，不停地倾泻出来，大伙儿或是跟着一起哼哼，或是跟着一起低唱，或是跟着吹奏口哨……

我有些看得眼花撩乱了。冰上一秒钟也不休止地旋转着，闪划着冰球刀、花样刀、长跑刀。各式各样莹亮的冰刀泛射出来一道光，一道光，一道光……可是，我竟还没有看到唐琪。

表哥有点受罪──师傅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他又要教高小姐，又要教我。我摔一跤还不打紧；高小姐要摔一下，表哥可就慌了神，一面连忙把高小姐搀起，一面不停地道歉，一面赶快掏出手帕扫去黏在高小姐手套上，衣、裤上的冰屑。表姊说得对，表哥没有功夫教别人；我还是长点“眼力劲儿”，放他一条生路，叫他专心地单教他的高小姐去吧！

“我自己来练吧！”我对表哥说。

“也好，”表哥如释重负，“男孩子不怕摔，自己扶着栏干练，进步得反倒会更快！”

我在冰场外圈，扶着栏干，像头笨牛般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手一离栏干，便立刻一个“大马扒”。幸而我已拿定了主意：要摔可得往前摔，表姊那位同学发生的“臀部惨剧”时刻在给我警惕。我每跌一跤起来，便顺手摸一下自己的臀部：“嗯──还很完整！”这才放下宽心，继续做向前滑进的冒险。

一阵欢呼与掌声使我停下来脚步。我想大概是里圈内有人在表演精彩的溜冰花样。我困难地连走带爬地到达里圈的栏干边。我没有猜错，原来正有一位少女在那儿表演。

她一会儿倒滑、一会儿正滑，一会儿两个脚一齐“扭麻花儿”，一会儿用单脚向左右双方划圆圈，一会又模仿好莱坞溜冰皇后宋亚海妮在影片上演出的种种绝技。她的身子那么灵活，她的姿势那么优美，刀光冰影一直闪铄不停地围着她的身子转，简直像一条可爱的，斑鳞璀璨银辉四射的小飞龙……

“真棒！”中国人都叫起来。

“Wonderful！”外国人也叫着。

“真是不错！”我甚为欣赏地赞美了一声。

“怎么样？”表哥正好拉着高小姐滑到我身边来，“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唐琪的溜冰术确是惊人的！”

“什么？”我惊奇地，“您说，那里圈的表演者是唐琪表姊？”

“是呀，”高小姐插话进来，“我的表妹倒也真有几手哩！”

那就是唐琪！那就是唐琪！

是的，一点不含糊地，我已经看清楚了，那可不正是唐琪吗？

“师傅，”我扭头对表哥说，“您也进去表演两手！”

“嘿嘿，”表哥咧一下嘴，“我要赶上唐琪起码还得苦练三年！”

说着，说着，唐琪滑出来了。老远地，她已经看到了我们。她向我们招手，她带着的绿色手套多美丽呀。啊，她在喊我们了。哦，真遗憾，她只是在喊高小姐：

“表姊，表姊，怎么你们现在才来？”

她并没有喊我。也许她根本没有看到我。可是我觉得她是向我们三个人在招手。也可能她只是向高小姐和表哥招手，因为对于仅只见过一面的我，她很可能早已忘记干净了。果如此，可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呀！

她滑到了我们的跟前。

“张弟弟，你好！”天哪，她还清楚地记得我姓张。她向我握手，一面说：

“对不起，恕我不脱手套！但是你得脱手套呀，因为你是男人！”

我傻头傻脑地脱下手套跟她握手，全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小姐真客气，”表哥插嘴说，“我这位表弟是小土包子，他不像你似地那么讲究西洋礼俗。”

我这才恍然大悟。表哥没有说错，和唐琪比，我可真未免太“土”了。

“表姊，您会溜了吗？”唐琪热情地拉住了高小姐。

“不行，比前两次好像稍微有点进步。”高小姐答说。

“你溜得一定很好吧？”唐琪把头一斜，微笑着问我。

“我比高姊姊还不如，今天是生平第一次下冰场。”

“我来教你。”唐琪直截了当地讲。

“对啦，醒亚，”表哥可找到了“台阶”下，“你改拜唐表姊为师吧，同时教两个人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来呀。”唐琪招呼我。

“不要怕嘛，来呀！”唐琪催促我。

我是怕在冰上摔跤吗？不，我已经摔了够多的跤了。我是怕她笑我一点也不会溜吗？不，我已经向她坦白地说出这是我生平第一遭下冰场了。

那么，我为什么畏缩不前呢？我究竟怕甚么呢？千真万确，我是有一点怕。当一个人喜出望外地被心里暗暗喜欢了好久的女孩子，那么亲切地招呼他向她靠近时，他怎么会不产生一种喜悦的畏惧，轻微的颤栗呢？

她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她告诉我腰要微弯到一个如何的角度，脚要如何地抬起、落下，手要如何自然地摆放，才是正确的学习方法。她那么不惮其烦地、细心地教导我，纠正我的姿式与步法。她拉着我慢慢地前进。每次，我要摔跌下来时，她都能那么灵活地由我旁边一闪，便滑转到了我的面前，用两只手把我那马上就要扑倒在冰上的双臂，拉起来。

我有出乎意外的进步。她带着我在外圈跑道慢滑了一整圈，竟没有摔一次跤。我的脚腕已经有些酸痛，汗也沿着前额直往下流。我想歇息一下；可是，不好意思告诉唐琪。我会丢了一个男儿的面子。我必须装扮一点都不累的神态。

“让我们再改一种方法滑，”唐琪说，“我倒滑，你正滑，我可以双手拉着你走。”

于是，我们又用这种新方法滑了老半天。

“你不要老垂着头看自己的脚，那样永远学不好的，”唐琪指点我，“看我，看我的脸！”

我抬起头来。我看到了一张那么美丽，那么美丽，那么美丽的脸。

她那洁白的面庞，由于运动的原因，已经变得十分红润，我常常听人谈起，也常在小说中看到，说女人的脸蛋像苹果，现在，我才知道，竟然是如此。看啊，她的两颊可不真像两个圆圆的熟透了的红苹果吗？也许是比苹果更可爱些。苹果的颜色实在不及她的肤色那么光泽，那么令人陶醉。

她的大眼睛那么一闪一闪地瞅着我。我像安适地坐在一个小船里，顺风飘行，一点也不再觉得自己的脚踝酸痛，也不再觉得其所以能够前进是由于自己的腿在迈步……

“很好，很乖！”唐琪非常满意地向我点头。

天哪！她怎么竟用“乖”字来夸奖起我来了？她把我当成小娃娃了呢！可是，我不想抗辩。

“你好聪明，进步得好快，”唐琪又接着说，“现在再换一下方法，讲我偶尔松开你的手，看你能不能自己滑几步？然后我再拉住你，然后，我又松开你……”

我居然没有使她失望。她拉着我倒滑的速度，逐渐在增快，她偶尔松开我的手时，我也能“独立”地滑行了。她故意地半天半天不使我捉到她的手，我只好不停地滑着追她，竟一直没有跌倒。

“好，休息一下吧，‘小学’居然这么快就已经毕业了，”唐琪要我停下来，然后，她近近地滑站在我的身边，“明天再跟我来上‘中学’。”

十三

我怀疑我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温馨的梦，一个幸福的梦，一个出我梦想之外的梦。

沉湎于昨日与唐琪意外重逢的回忆，恍如置身梦中，迄未醒来，也不愿醒来……

“小弟，背上冰鞋开路吧！”表哥在身后一拍我的肩膀，把我从沉思中惊醒。

我迅速地梳洗干净，打扮整齐，直怕被表哥看出有何异样。

街上风很大。

“好冷呀！”表哥叫着，“咱们喊两部‘胶皮’（天津人管黄包车叫胶皮，那时候还没有三轮车）吧！”

喊了半天不见车影，偶尔有两部车子过来，都是棉布厚帘子拉得紧紧地，车里早已坐有乘客了。

“我倒觉不出冷来。”我向表哥说。

“见鬼呀！”表哥把眼一瞪，然后又把大衣领子翻上来保护着耳朵，“耳朵都快冻掉了，还说不冷？今天比昨天起码低十度。”

“我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我想这么说；可是，没有说出来。我知道，暖和的是我的心。这是唐琪给我的。

表哥抱怨了一路天气冷，我真怕他中途会跟我昨天一样地想“打退堂鼓”，转回家去烤火。还好，大概高小姐的力量，足够使他维持跟严寒抵抗一阵子的勇气。我呢，我暗中决定了：如果表哥真会提出“折回家去”的动议时，我一定要像他昨天拖住我来两个“小快步”，把他拖到高家，并且还要对他说：“到高家去烤火吧，高家又不是没有炉子！”

我们到了高家。首先接迎我们的，仍是一片孩子们的欢呼：

“啊，季叔叔（高大爷的小孩子一向如此称呼表哥），快来看呀，我们都有了新冰鞋了！”

“啊，小张叔叔，奶奶昨天给我们买了新冰刀啦！”

唐琪亲匿地挽着高小姐的臂，下楼来。这一次，我再没有看错──她首先对我打招呼，她举起一只手，那么轻飘飘地，冲着我摇摆，完全是外国影片里一位漂亮女明星的洒脱姿态；而随着她那一摆一摆的手，她那一双晶亮的大眼睛也在一眨一眨地闪铄着，闪铄出光，闪铄出热，闪铄出一个温煦的春天，在这个楼厅里。

我想仿效她的姿势，还给她一个摇手礼。可是，我怕我的动作会很不自然，因为我没有这种用手式代替点头、鞠躬的习惯。结果，我只能傻里傻气地叫一声：“高姊姊，唐表姊！”我不敢先叫唐琪，唯恐有人发现到我心里的秘密。唐琪走下楼梯，仍旧先来和我握手，我慌张地脱下手套。表哥和高小姐一齐笑起来，笑得我好窘。

“哼，小土包子有进步哇！”我自己解嘲地这么说，然后也跟着笑一下。

我们四个大人──容我把自己列入大人行列中吧，又加上了三个孩子，阵容浩荡，一齐到达冰场。

唐琪活像个褓姆，她那么亲切、体贴、细心地给每一个孩子脱鞋、换鞋、系好他们每一只冰鞋上的长鞋带，然后分别把他们领到冰上，不厌其烦地，教给他们如何开始滑走。孩子们的勇气倒很可嘉，一连跌了几跤都面无惧色。可是唐琪大为着急，她低声对我说：

“摔坏了一个，回去向姨妈可交不了差，姨妈骂起人来很凶啊！”

“是吗？”我说，“我看高老太太很和气呢！”

“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看见过她老人家发脾气。其实，她骂我几句也无所谓，谁要我是她的亲外甥女儿呢？高大奶奶骂我，我可不愿意情受，她骂起人来太刻薄，太尖酸哩！”

“她为什么骂您？”我关心地问。

“为甚么？我也不知道为甚么？反正她几乎每天都得骂我一两回。”她瞟了一下旁边的孩子们，然后，凑近我耳边，“嘘──等一下我再告诉你。现在得把这几位小爷教会了滑冰，还得保险别跌太多的跤，才能回去平安无事。”

我多么渴望仍像昨天一样地，要唐琪带着我一起在冰上滑啊。可是，唐琪没有空。孩子们不肯放开唐琪一步。我有点抱怨这些孩子，又有点抱怨表哥──他毫不分担一下教导三个孩子的工作；只顾专心一志，无微不至地，护佑着他的高小姐。而高小姐也应该被抱怨一番──她进步得太慢了，离开表哥，她还是一步也迈不得。

我只好自己溜。我倒希望在自己的努力下，创造出比昨天更好的成绩，俾使唐琪觉得我尚是个可造之材。

孩子们大概溜得实在太累了，便都坐在外圈栏干旁，开始对里面做“壁上观”，一面吃着唐琪给他们买来的巧克力糖。

“对不起啊，”唐琪滑到我的身边，“没有来教你。不过，刚才我看到你自己已经滑得很不错啦！”

“别笑话我好吗？”

“不，是真的，我平生不说一句虚假话。”她说，“来吧，我们一起滑。”

我们的手终于又拉在一起了。我确有进步，昨天我几乎完全是被她拉着走的，今天已能自动地和她同时迈步，滑行了。

我们滑得相当快。当我们从表哥与高小姐的身边一掠而过时，我得意地回一下头对表哥说：

“师傅，看我怎样？”

“唉呀，张弟弟学得好快呀！”高小姐声音好大地叫出来。

跑了三、四圈以后，我的脚踝酸起来。可是，我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唐琪也疲乏了：

“慢点滑吧，我有点累了。不是因为你，是刚才教三个孩子太费劲的缘故。”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问。

“不用，”她摇下头，“慢一点就行了！”

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突然间，她松开了我的手，接着，却立即挽住了我的臂：

“这样，我可以省些力气！”说着，她的头和身子都向我倾斜过来。她的蓬松的头发，时即时离地挨着我的面颊。

天哪，我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子这么地挽过臂。一串剧烈的心脏跳动，几乎使我有些微微地颤抖。惊喜、羞涩、胆怯、骄傲、满足，混合成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我周身流动……

我看到许多对儿男女──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都那么得意洋洋地挽着臂滑在冰上，头偎靠在一起，嘴边哼出来缠绵的情歌，眼睛眯眯着像半醉的神态……那简直是向每一位单身汉或单身的少女，表演着一场“炫耀”或“示威”。哼，现在我再不会羡慕他们，也不会嫉妒他们了。现在，我是一个胜利者，我是一个和他们一样幸福，甚而比他们更为幸福的人了。

播音器里流出来的音乐，越来越温柔。一首十分动听的歌曲开始播送：

Moonlight and shadow,

You are in my arms,

I belong to you, you belong to me,

My sweet……

唐琪闭着嘴，用鼻音哼哼了几句这个调子；然后，启开嘴，轻轻地，随和着，唱出字来：

Close to my heart,

You always will be,

Never，never，never──

To part from me……

我非常喜欢这歌，一开始我几乎还没能完全听清楚它的词句：然而那一连几个“Never, never, never……”，听起来却真是又有趣，又有情感。

这歌反覆播唱了三遍，我倒也能把字句弄明白了，因为里面并没有太生的英文字。

“你喜欢这歌吗？”唐琪突然问我。

“很喜欢，”我点点头，“刚刚听懂了歌词。”

“这是桃乐丝拉玛在‘兽国女皇’里唱的插曲。”

“啊，对啦，怪不得我听得耳熟，我曾经看过这部片子。”

“你是影迷吗？”

“不太喜欢看电影。”

“喔，我忘了，你是戏迷。”

“倒是真喜欢平剧，”我想起了唐琪表演“麻姑献寿”的一幕，“唐表姊，您不是也很喜欢平剧吗？”

“是的，电影、戏、滑冰、骑马、游泳、跳舞……我什么都喜欢。喂，你会跳舞吗？”

“不会，一次舞厅都没去过。”

“不一定去舞厅啊，家庭舞会更好玩些。我在北平念书时，我们的德国老师家里经常都有舞仓。将来，我可以教你。”

“……”我一下子竟答不出话来。那时候，在我心目中，跳舞和滑冰可不能同日而语，我认为滑冰是高尚运动，而跳舞则是低级娱乐。

“听说伦敦道顶端佟楼有一个露天冰场，我们找一个好月亮天，一起去那儿溜冰好吗？在月光下，唱这个‘Moonlight and shadow’一定更够味儿……”唐琪向我闪动一下羽样的长睫毛。

“好。”这一次，我答得很痛快。我怎不向往那么一个月下溜冰的美景？

我们又从表哥与高小姐身边掠过，我再没有回头去看一下，我有点怯怕当表哥和高小姐发现我正和唐琪近近地挽臂而行时，会对我们投出惊奇的一瞥。

外圈的三个小把戏终于发现了我们。他们竟一齐拍手大叫。最年长的那位大公子更挤眉弄眼地扮着鬼脸，和他旁边的弟弟们挽起臂来，一面叫着：

“哈哈哈，跨跨跨，跨胳膊……”

“羞羞羞，唐表姑，小张叔……”另外两个孩子把手指摆在他们的脸蛋儿上，莫名其妙地，一个劲地划。

“气死人，”唐琪把嘴一凸，“这有甚么了不起？偏要跨胳膊，怎么样！”

说着，说着，唐琪不但把我的臂挽得更紧一些，又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我的臂上。这样，她整个身体的力量，几乎都要靠我来承当了。

“理他们小孩子干甚么？”看她怒气不消，我便劝慰她一句。

“我对这些孩子的好心，统统变成驴肝肺啦！你看，这三个孩子的新毛衣裤都是我给织的，每天我还要给他们买零食，补功课，讲故事，做游戏……孩子们原本都对我很好，可是在他们爸妈的乖僻性格的影响下，久啦就变了样……”

我渐渐发现，唐琪和高大爷伉俪之间，有著相当严重的不愉快。

“高大爷是我早已不敢领教的了，”我说，“高大奶奶给我的印象倒还一直不坏呢！”

“日久见人心，将来你或许会了解她。”

“高二奶奶好吗？”

“好。”唐琪肯定地说，“我和高二奶奶是一派，高大爷、高大奶奶和他们的孩子是一派，高老太太比较接近袒护高大爷那一派，高小姐是个大好人，是中立派。”

“我家里简单多了，”我说，“姑父、姑母、表哥、表姊、我，五个人都是一派！”

“你比我幸福得多，我知道。高小姐时常提到你。”

“以前我也时常听高小姐、表哥、表姊大伙提到您。”

“那么，咱们是相知已久的老友啦！”她笑得很甜，“我刚才一大堆话讲得太露骨了，不过我应该很坦白，很诚实地，告诉你我的处境，如果你真能拿我当一个老朋友看待，你就不会怪我唐突了。”

“不会的，唐表姊，我喜欢人讲真话。”

“喂，你别再叫我唐表姊唐表姊的好吗？亲戚的关系并不珍贵，真挚的友情才值得重视。”

“那么，我叫您甚么呢？”

“就叫我唐琪好啦！”

“那怎么行？您比我大呀，我应该叫您姊姊。”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比你大两岁，你叫我琪姊好啦，比唐表姊好总一点。”

“那么您也别再叫我张弟弟啦，我的名字是张醒亚。”

“我以后就叫你醒亚好了，”她又接着说，“啊，还有你以后不用再对我‘您呀您呀’的啦，活像我比你大了二三十岁的样子。”

“好，好，只要您愿意──”

“瞧，说着说着，‘您’又来了。”

“好，‘琪姊’，‘你’，对吗？”

两人一齐笑起来，笑得天真，笑得轻松，笑得开心，笑得亲热。

十四

一周过去，我已能溜得和表哥差不多了。高大爷的三位公子也溜得相当熟练了。只有高小姐仍然不能“独立行动”。姑母说得对：“高小姐太斯文。”太斯文的女人大概不适宜学溜冰。

唐琪归咎于我的表哥教导无方，她愿意代为助教一番。

唐琪单独教了高小姐半天，又鼓励高小姐和我们大伙拉在一起跑，或是叫我们大小七口摆成一条长龙，表哥打头开路，唐琪在尾端用力地推进，高小姐夹在中间，这样，大家就把高小姐自然而然地带着溜起来。

三个孩子不再拖着唐琪教他们，他们喜欢自由自在地，像一个个小豹子似地，在冰上乱窜，玩著「侦探拿贼”的游戏。有时候，他们坚要我和唐琪做“贼”，他们做“侦探”，偶尔我会被他们捉到一两次，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捉到唐琪。唐琪故意地在孩子们的身边闪躲，眼见就被孩子们抓住了，却马上施展出一项特技──飞快的一旋转，然后见影不见人，跑脱掉。孩子们又规定了：只许唐琪倒滑不许正滑，结果还是照样无法把她抓到。

孩子们口服心服了。他们对唐琪的尊敬心，为此，似乎大增。当他们再看到唐琪和我挽着臂滑过时，也就不再恶作剧地对我们讪笑。也许，他们已经看惯了。

唐琪为她自己制了一套溜冰新装──一顶帽子，一件毛衣，一副手套。三件全是天蓝色抵羊牌毛线织成的。帽子顶端有一个大绒球，也是天蓝色的。她穿戴起来，出现在冰场里红红绿绿的女人群中，显得那么醒目，脱俗，直像艳丽的芍药牡丹丛中，突出来一株幽雅的水仙，或芝兰。

“你看我这套新装怎么样？”我们并肩滑行时，唐琪问我，“我最喜欢这种蓝颜色。”

“很漂亮，”我说，“你以前那一种浅绿色的毛衣与手套也很好看。”

“我并不太喜欢绿颜色，那是姨妈做寿那天，她送给我的。你知道：蓝色最能代表自由、光明、坦白、诚实，也最能代表爱情。”

“嗯，嗯，”我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倒从未对蓝色发生过如此繁多的联想，我更未体会到为甚么蓝色最能代表爱情？我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爱情，我无法了解爱情的颜色。不过，以前我倒曾听到一般俗人嘴里讲到爱情应该是粉红色的。奇怪，唐琪却说爱情是蓝色的。我不能不顺从地赞成她的说法，我不能表示出自己是个完全不懂爱情的小傻瓜。因为，爱情正是我愿意获有的。

“我给你打一个新帽子和一双新手套好吗？”唐琪把头一斜，问我。

“好，怎么不好？只要你有空。”

“毛线可得你自己买，”她说，“我没有钱送给你毛线。等不久我找到工作时，也许可以再送你更好的东西。”

“先谢谢你，”我接着说，“你准备去做甚么事？”

“还不是护士！我是学护理的。”

“哦，琪姊，我忘记了问你，你在北平护士学校已经毕业了吗？”

“没有，只还差半年。姨妈他们一定不要我再读了，我实在拗不过她们。”

“为甚么？”

“哼，说起来，气死人！都是高大爷捣鬼！七七抗战一开始，我和几位女同学自动组织了一个看护队，到廿九军前线担任救护伤兵工作，官兵非常欢迎我们。不知后来怎么给高老太太晓得了，她认为我简直犯了滔天大罪，指责我说：女孩子家竟不顾羞耻地跑到大兵窝里去跟他们摸手摸脸的，太不成话！她又说：我果真能嫁给一个军官也就算啦，想不到廿九军撤退了，我竟还在北平留下来……真见鬼，我当然要留下来啦，我还得继续念书哇！可是，高老太太非常不谅解，再加上那位亲日的高大先生在一旁煽火，哼，我更罪该万死啦──我居然敢帮助过国军打日本，这还得了？再在北平蹲下去，日本人非把我抓去不可！高大先生又说：抓了我不要紧，要连累了他们一家老小三辈，我可就太缺德了……”一口气，唐琪滔滔不断地，对我叙述了这一大段。

“后来呢？”我问。

“后来呀，我死也不肯回天津，姨妈停止了我的一切学杂费零用金，还是高小姐偷偷寄给了一点钱，使我没有半途失学。头两个月，我好心来给老太太拜寿，想不到她们便下了决心不许我再走。她们又找到了一个新的不许我回北平的重大理由──他们发现到好几封不相干的男人们给我寄来的信与照片。我和那几个男人根本不认识，他们硬死皮赖脸地，写上一大堆肉麻的话，还规规矩矩地打着小领花拍了照片寄来，以为自己很漂亮呢，哼，一个个好德行哟！”她说得很滑稽，我忍不住要笑出声。我又有一点气，气那些给她写信的男人们，尽管她一再表示她很讨厌那些家伙。可是，我有甚么资格憎恨他们呢？我应该不应该厌恶他们呢？我不知道。

“我从不曾给他们回过一封信，”她继续说，“可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这怪我自己──我不该把那些信保存起来。告诉你真话，女孩子都有虚荣心，都会认为能收到许多陌生男人的追求信是值得骄傲的一桩事，因此，我尽管讨厌那几个死家伙，却又没有把那些信烧掉。另外，我又想得太天真了，我竟把它们带到天津来给高小姐和高二奶奶看，我的用意原是叫她们看了觉得好玩，好笑而已；不料高大奶奶也看到了，当然，高大爷和高老太太也马上知道了。不容我分辩一字，老太太叫我从此和她脱离姨母外甥女儿的关系，并且吆喝着叫我立刻滚出她家。我当时提箱子就走，她们却又说不能叫我再在外面丢人现世，非把我关在家里着实地管训管训……”

“这真是没有道理！”我不平地插了一句。

“没有道理的还在后面哩，”唐琪把脸一沉，“老太太又哭又闹，我倒明白她老人家确还是出于一片疼爱我的心，只不过是她的顽固思想和我们这一代距离得太可怕而已。对于高大奶奶，我则无法原谅，她开始在人前背后骂我，你猜她骂我甚么？”

“骂你甚么？”

“哼，她骂我是小挨刀的，缺八辈儿的，半吊子，小狐狸精，小妖精，烂桃儿，骚货……”她越说越气，突然停止了滑进，一把抓住我，伏在我的肩上哭泣起来。

“你说可气不可气？我究竟做了甚么，值得被这样骂呀？”她一面抽咽着，一面向我倾吐着无限的委曲。

我简直不知所措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劝慰她。我又怕表哥和高小姐滑过来时看到这一幕。我讲不出话。我心里对于唐琪有太多的同情与爱怜。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湿润起来。

“琪姊，不要哭好吗，你再哭我也要哭啦……”我说的是真话。她抬起头来，擦干了她自己脸上的泪痕。猛古丁地，她又用手帕来给我拭一下眼睛──这我才发觉，两颗泪珠已经滚出我的眼眶了。

“你也不要哭啦，”她反倒冲着我微笑一下，“你的心眼很好，很软，我很高兴。”

我们又携手滑了半圈，她说心情不太好，希望早点回家。

我告诉了表哥和小把戏们，假说唐琪生病了，要先回家。他们还没有溜过瘾，仍留在冰场里尽情地玩。

我送唐琪回高家，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和唐琪在街上走路，也是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走路。

唐琪像在冰上一样地，挽着我的臂。她近近地偎依着我，那么疲倦地，娇慵地，轻俏地，萎谢在我的身边。

这时，我才清楚地注意到我的身长比她还高了半个头，虽然我比她小两岁。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自忖着。一种成人的男子优越感，使我异常兴奋与欣慰。

“听说，你的爸妈都早已去世了。”唐琪懒洋洋地，低声地说。

“是的。”我答着，一阵伤感袭上心头。我不知道她为甚么在此时此刻，突然提起这种不幸的事。

“我跟你一样。”她凄然地。

“我知道，好几年以前就听说了。”

“想起爸妈时，你会哭吗？”

“会的。”

“以后让我们在一块哭个痛快吧！”

“对，别人不会了解孤儿的悲哀的。”

“我母亲就埋在天津佟楼墓地，你愿意找一天陪我去给她的墓前送一点花吗？”

“愿意。”心里泛起剧烈的辛酸，我想到了自己比唐琪更为不幸，“琪姊，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自己爸妈葬在那里。爸是战死沙场的，妈的墓听说是在湖南。也许将来我会到湖南去专诚拜祭一次。”

“要我陪你去吗？”

“希望你能去。”

“妈要活着，一定会喜欢你。”

“我想，我的妈妈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妈死得太早了……”

“是啊，妈死得太早了……”

“妈妈啊……”

“妈妈啊……”

两声凄冷的叹息。两张凄冷的脸。两颗凄冷的心。深冬的风在路边枯干的洋槐枝桠间，吹出凄冷的呼哨。

“别尽想难过的事了。”沉默了一会，唐琪开口说，“给你吃这糖吧，早晨特别买来留给你的，刚才我忘了拿出来。”

轻嚼着从她手中接过来的几小块巧克力。口腔里甜甜的。心，更是甜甜的。凄冷已从唐琪脸上消失，我重新看到了她那甜甜的笑靥。

十五

我在恋爱了！我在恋爱了！好兴奋，好快活。人生是这么美好，自己的生命是这么充实，有唐琪这么一位恋人是这么值得自豪。

似乎一分钟也不能安静下来。太多的喜悦，像汹涛巨浪般激荡在我的心房，那小小的地方实在容纳不下；于是，它便向我周身，向我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里流溢、氾滥……

想把我的喜悦告诉姑母，告诉表姊，要她们也分享一点快乐。可是，我有些羞怯。我原以为表哥会把他所见到的我和唐琪的亲近情形告诉她们；然而，他并没有。这真难怪他，他也正在恋爱呀！人在恋爱的时候是会变成睁眼瞎子的──除了自己的爱人，再看不见其他一切的存在。因此，我猜想，当表哥整个心思完全集中在他的高小姐身上时，我和唐琪中间的事，对于他，实在毫无注意的价值。几次，我鼓鼓勇气，对姑母和表姊说：

“让我告诉您一件事啊！”

可是，当她们马上追问是什么事时，我每次都又把话吞下去，而改说一句：

“根本没有事！”

“发神经！”表姊骂我。

我暗想：神经病患者能有如此的轻松愉快，我倒希望犯一辈子神经。

回到自己房中，把一切秘密都告诉了妈。真像犯神经似地，面对着妈的大照片，叨叨个不休。我仿佛看见妈的端庄的嘴角微微掀动，她是在微笑着祝福她的儿子有一个幸福的初恋。

“我必须告诉唐琪，我是那么深深地，热烈地爱着她。我必须告诉她，当好几个月以前我在高老太太家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就爱上了她。不，是远在两年以前，还没有和她见面时，由于别人的提及，我便已爱上了她……”我倒在床上，睁着眼睛，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又想到：我必须对她说得有感情，必须做得很勇敢，很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当我把眼睛闭起来时，那幻想便越绚烂，在黑暗中，人的胆量会变得更大，梦的气氛会变得更浓。

我要像个大人似地，握住她的双手，或是依偎在一起，用手臂放在她的肩膀上，或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那一张美丽的脸，近近地，盯上老半天、老半天，或是请她把眼睛合起来，然后出其不意地，在她那镶着羽样的长睫毛的眼睛上轻轻地亲吻……

我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墙上英姿勃勃的爸爸的相片：

“爸啊，赐给你儿子一些力量吧！你这么勇敢的英雄怎会有一个这么胆怯的孩子呢？他实在缺乏足够的胆量，把他所幻想的，一一做将出来哩！”

果然，当我第二天遇到唐琪时，我竟没有把我预备了一夜的话语，向她说半句。

我们和往日一样地在一块滑冰，讲了半天平剧与好莱坞电影明星的事，她谈得十分兴高采烈，我想告诉她：“我希望换个题目，谈谈我们自己的事。”

可是，我找不到机会。其实，并非没有机会；而是机会之门，永远不会为胆怯的孩子而常开的。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任何一分钟，我都可以告诉她：

“琪姊，你知道吗？我那么地爱你。”

“你喜欢那些女明星？”滑行在冰上，她把头一侧，像老师出题目考试似地，郑重地问我。

“珍妮葛娜、薛爱梨、珍妮麦唐娜、嘉宝、菊痕克萝馥、玛琳黛瑞西、碧蒂黛维丝……”我实在再想不起更多的名字，亏得我偶尔看几次电影或是翻翻电影画报。

“这些老牌明星都不坏，除掉她们，我更喜欢杅尔柏、桃乐丝拉玛、希地拉玛、西蒙西蒙、狄安娜杜萍、金洁萝洁丝……而我最喜欢的则是琶琶娜史丹薇与刚刚出名的妲耶黛尔尤。”

是的，妲耶黛尔尤，这个美丽的法国新星，正在许多中、英、日文画报上做着封面，给我的印象倒是颇深的。猛然间，我发现到唐琪的面庞很有几分和她相像，虽然她俩一个是东方人，一个是欧洲人；可是她们的一对大眼睛，一条直鼻子，一个花朵样的娇小嘴唇，确给人一种相像的感觉。我想：天下丑的女人，有各种不同的难看相；而漂亮的女人，却会有着共同的动人的地方。

只是，唐琪比妲耶黛尔尤稍稍胖一点点。于是，我马上想起，难怪她喜欢琶琶娜史丹薇了，看来琶琶娜史丹薇比较丰满一些，而她在影片上的表情与神采，有些地方很像唐琪。

我想，我并不太笨，我很快地想到了一句话，应该告诉唐琪──告诉她：她长得很像她最喜爱的那两位女明星，并且她比那两位女明星更漂亮！

真遗憾，我心跳了半天，始终讲不出口。我再三思虑这一句话并无轻浮下流的成分，而是出于真诚的赞美；然而，我早已说过，对于谈情说爱，我的胆怯，使我木讷，使我毫无风趣。

“你喜欢那些男明星？”唐琪继续问我。

“柯尔门、莱昂巴里穆、贾里古柏、华莱斯比雷、马尔芝、罗勃泰勒……”

“我最喜欢李斯廉郝华、和泰伦鲍华。”唐琪说，“李斯廉郝华的温文、典雅，泰伦鲍华的潇洒、英勇，真令人倾倒。我尤其喜欢泰伦鲍华，他有一股青年人特有的活泼健康的生命力，男孩子应该那样。”

“你不喜欢查里鲍育和嘉伯尔吗？”

“你正说对了！查里鲍育的表演，太柔腻了些，有点使人心烦。嘉伯尔的演技当然很棒，可是他那个小胡子真讨人厌，还有他那两只眼一眯，坏相毕露，不敢领教……”

“琪姊，你真有资格做一位影评家。”

“不，”她一摇头，“我不想做影评家；可是要永远做一个影迷，我好喜欢电影喔。有时候我还想做一个影星呢！不过我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觉得做一位护士比做一个女明星伟大。”我马上说。这是我的真心话，这种观念的由来可能是受了我那姑母半古老家庭的影响。对于唱戏演电影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确实尚未在我的心目中建立起崇高的地位。当然，十七岁的我，对于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了解得还委实太少。

“不，任何正当职业都对人类有贡献。”唐琪反驳说，“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太多。”

我不住地点头，认为她说得很有理，很深刻，难怪她比我长了两岁。

“反正，最坏的‘职业’就是寄人篱下，给人家打杂儿，看人家脸色……”突然，她把话题转到她自己身上。

我实在怕看她那想起无限委屈的面容。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如何加以劝慰，一方面由于她的眉梢、眼角，充满忧郁凄冷神情时，她乃有着另一种特殊美丽令人爱怜的魅力，使我心深处的火焰，烧得更为灼热……

“告诉你，我昨天算了一卦，很不好。”唐琪接着说，“是用‘牙牌神数’算的，结果是上上、上上、下下。卦词说：百战百胜无往不利，忽闻楚歌一败涂地。”

“你是问能找到护士工作吗？”

“不是。”她几乎笑出来，“是问一下我们滑冰的事！”

“滑冰还用算卦问个甚么劲儿，我们不是滑得很好吗？”我也忍不住地笑出来。

“我也晓得我这一卦问得很滑稽；可是，我有预感：不久我的姨妈和高大奶奶就会干涉我滑冰了，尤其常跟你在一起滑冰。”

“怎么？我怎么啦？”我诧异地。

“你没有怎么，不过你是个男人呀！”

“男人犯甚么罪呢？表哥不是男人吗？高老太太很喜欢他呀！我不相信她们会对我不好，尤其高老太太一向对我很客气。”

“等着瞧吧，但愿我猜得不对。”

我实在不懂她的话，我不相信高家一家人会有任何一位将要阻挠我和唐琪的往来。因为我和唐琪不但有著「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又是在极自然的环境下认识的，这总不能和那些冒失鬼或小流氓们硬给唐琪写信求爱，相提并论。何况，我并没有向任何人宣布：“我爱唐琪”。就连唐琪本人也尚未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这有什么值得别人非议或干涉的呢？

然而，唐琪的多虑竟不幸言中。

隔了不到一周，我和表哥照例在下午准时到达高府时，高老太太正在客厅的里间大发脾气，我立刻听明白了她是在骂唐琪。高小姐、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都侍立一旁劝请老太太熄熄火。由话里头，可以分出高小姐与高二奶奶对唐琪存有同情与怜悯，而高大奶奶那张会说话的嘴，却用最富技巧的措词对唐琪加以伤害，她一句一个“娘呀，娘呀，”亲热地叫着高老太太，显然高老太太对她这位大儿媳妇颇为欣赏，而对高小姐与高二奶奶的态度，则认为有所偏袒了唐琪。

“娘呀，娘呀，”高大奶奶一面叫着，一面又给高老太太不住地倒茶，又不住地给高老太太卷着水烟袋用的纸捻，“您姥可犯不上跟唐表妹生真气，又不是自己的亲闺女，气个好歹的，要我们做小辈儿的可怎么办？唐表妹不孝顺您姥，我们可还得孝顺您姥呀！娘呀，娘呀，消消气儿吧！再说唐表妹正是十八九好辰光，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趁着年轻捞捞本儿狠狠地玩个痛快，也是这年头时兴……”

高老太太已经看到表哥和我在客厅外间老半天裹足不前，便召唤高大奶奶：

“好了，别提这一段了，快请他们两位客人里屋坐吧！”

高大奶奶连忙出来向我们“礼貌”一番：

“天冷吧，烤烤火吧，快吃点热茶吧……”

我尾随表哥进入里间，表哥蹑手蹑足地，似对高老太太的威严相当畏惧，尽管平日她对他这位“东床娇客”极为宠爱。

“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叫小琪再去溜冰啦！越玩心越野，将来怎么做事？怎么嫁人？听见没有？一个礼拜她顶多去一次！”高老太太吩咐着高小姐。

“嗯，”高小姐点一下头，“可是，我们可以随便天天去，却让琪妹七天去一回，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高老太太理直气壮地，“你和震亚去溜冰，我当然没话说，早晚你是季家的人，别人也不会见笑。醒亚是个男孩子，当然也可以天天在外面玩。小琪能和你们那个比呢？少爹没娘的娃娃，自己还不知好歹，将来可怎么办？这几个月好容易被我关在家里，总算静下了心；从一滑冰，可又要回原样。把我惹急啦，连你也永远不许再去冰场！”

高小姐一向柔顺，听了这番教训，再不敢稍有异议。表哥偷偷向我耸耸肩膀，吐一下舌头，这是他在家里偶尔被姑母责骂时，惯作的表情。

我很窘。我不知道，我在这个家庭中，该是一个站在什么地位的角色。高大奶奶搀着高老太太上楼去午睡了。表哥和高小姐开始做去冰场的准备。

我想上楼去看唐琪；可是我从未到她的房间去过一次，我又没有勇气请求高小姐带路。我不想陪表哥他俩去溜冰；然而，面对他俩我没有可说的理由。我木偶般地，跟着他俩走到街上。

“妈何必生这么大气呢？”一路上，高小姐对表哥和我说，“我看琪妹近来满好，妈恨不得立刻把琪妹变成一个静如止水的烹饪专家、缝纫专家、兼家庭教师、家庭褓姆，这哪是一天半天办得到的事呢？昨天三个孩子的学校成绩单来啦，都是丙等，我大哥大嫂把三个孩子打了一顿，妈疼孙儿，认为孩子没有错，应该归咎于唐表妹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太不负责。又因为近来她常滑冰，许多妈叫她做的毛线活儿和剪裁、织补一些零碎事，都没有按时交卷；更巧昨天一大早她帮老妈子洗茶具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妈最忌讳在阴历腊月打碎东西，为此大发脾气，认为这个年准过不顺心。多亏我大嫂在一边劝，大嫂可真有一套，两只眼一闭，两个手掌一合拢，嘴里紧着念叨：‘不要紧，不要紧，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为取与“岁岁平安”谐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心中一个石头落在地，原来，高老太太的一场发作，其中并没有我惹的祸。我想，她老人家大概还不知道我和唐琪中间的事。然而，唐琪是多么无辜，多么可怜呢？无论如何，我不能心安地在冰场里逗留下去。

每一个溜冰的人都那么狂欢；而我孑然一身，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倒背着手，用最缓慢的步子在冰上滑进。我强烈地感到孤寂。由大喇叭里流泻出的，往日听来那么优美悦耳的音乐，今天变得那么忧郁、闇哑，令人烦躁。如果，这时候唐琪马上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我会有足够的胆量，紧紧地抱住她痛哭一场。

回到高家，因为外面开始落起大雪，高老太太便留表哥和我吃过晚饭再走。我想，表哥和我应有同样的高兴，也许我的高兴更要大一些──我在饭桌前必将与唐琪见面。

可是，我想错了。唐琪竟没有下楼来和大伙儿一同进餐。

“唐表妹病啦，她要我禀告您一声，她不下来吃饭了。”高二奶奶报告高老太太。

高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下。高大奶奶马上接过来说：

“我的天老爷，好任性的表姑奶奶，呕气也犯不上把自己的肚子饿起来呀！”然后，她一扭身，吩咐老妈子：

“拨一点菜给表小姐送上楼去，住在咱们家，可不能难为了人家！”

“大嫂，不用啦，”高二奶奶拦阻说，“唐表妹确是不舒服，刚才我给她吃了点麦片，现在恐怕睡着了”

“好啦，”高大奶奶嘴巴一翘，“又算我背后作揖，瞎尽情喽！”

这餐饭，我吃得好痛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十锦菊花大火锅，原应该是极美味可口的。我却活像吃泥巴似地难以下咽。尤其高大爷一面自斟自饮，呷酒吃菜，一面喋喋不休地述说著「新民会”已经成立，“东亚新秩序”即将实现，日本人如何如何有办法的长篇大论，更使我如受酷刑。饭后，高二奶奶对我说：

“到我房里坐坐吧，张小弟，我新买了几张好平剧唱盘，欢迎你来听听。”

高老太太陪孙子们到客厅去玩耍，高大爷夫妇回到他们的房间去喝茶，表哥到高小姐房间去谈天。他们已经“各就各位”。我正不想到客厅去和孩子们起哄，能到楼上高二奶奶房间听听唱片倒也很好。

一踏进高二奶奶的室门，出我意外地，发现唐琪竟正躺在床上。

“琪姊，”我马上走近床边，“听说你病啦！”

“知道我病，为什么不早点上来探望我呢？”

“……”我支吾不出话来。

“张弟弟不好意思，是不是？”高二奶奶和蔼地看着我。

她这一说，我真不好意思起来。由床头上一幅镜子里，我注意到我的面孔活像涂了一层红油彩。

“你怕她们，是不是？”唐琪问我。

“谁？”

“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那一派！”

“不，没有做错事的人，老天爷也不怕。”

“我看靠不住，”她有点狡黠地笑一下，“诚实地告诉我，是你自己要来看我的？还是二嫂叫你来的？”

“是，是──”我还没说出来，高二奶奶马上打断了我的话：

“是张弟弟请求我带他来的。”

“啊，还算乖！”

天呀！她又在说我“乖”了。可是，我已没有第一次听她用“乖”来夸奖我时那么感到尴尬；相反地，我感到亲切与舒服。

高二奶奶下楼去给我煮咖啡。我坐在床前一个小沙发上，和唐琪谈天。她病得并不严重，是因为哭得太厉害太久的缘故，而发作了胃痛。我们谈平剧，谈电影，谈自己的爸妈，谈个人的抱负，也谈到了抗日战争。她是个爱国者，她相信我们这次抗战必会获得最后胜利。并且，她又告诉我：她父亲生前帮着军阀做了不少对不起国家民族的事，使她甚觉遗憾；尽管在父女感情上，她仍然对他怀念。她的坦白与真诚，使我极为感动。

当我告诉她，我如何一心一意要到南方参加抗战，如何故意考不取耀华高中时，把她笑得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那次考试，”我说，“我姑父事前直接间接托了好几位耀华的教员，他们都说绝无问题，因为我在初中的历年成绩单都是八十多分。只因我决心不愿留在北方读书，便在口试时居心和老师捣鬼，当他问我信奉什么宗教时，你猜我说什么？”

“说什么？”唐琪问。

“我说我信奉白莲教！”

“哈哈！哈哈！”唐琪拍手大笑，“佩服！佩服！”

“当时就把那个老师气瘪啦，他大声吆喝着叫我马上走开。结果，我名落孙山，如愿以偿！”

我俩正有说有笑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怪叫与怪笑，原来是高大爷的三个小把戏在门缝外偷听偷看。接着，最大的那个小把戏，一推门，探进头来，扮个鬼脸：

“嘿嘿，女生爱男生！我知道！我知道！”

“小鬼！”唐琪猛地一掀毛毡，在床上坐了起来，“你知道什么？”

三个孩子一哄而跑掉。

“告诉你，是他们妈妈派来做情报的。”唐琪气忿忿地对我讲，“其实这有什么可调查呢？醒亚，我就爱你怎么样？她们越说，我越爱！”

还不快告诉她吗？你也爱她！快呀，快呀！我在心里催促着自己；可是我真是无用哇，她的爽快、豪迈，越发使我胆怯、气馁。

当我下决心要说出来时，巧巧高二奶奶端着咖啡进来了。唐琪继续倒下休息。我默默地喝咖啡。高二奶奶一面放唱片，一面说：

“你们不听，我也得放两张，因为我刚才在楼下告诉了老太太说张弟弟在我房内听留声机哩！”

九点过了。表哥来喊我回家。我多么留恋这个温暖的房间呢！我实在不愿意走开。

“怎么不多玩一会儿？”我问表哥，“我还要多听几张唱片哩！”

“我才不想走哩！”表哥说，“可是，高伯母非催我们走，她怕外面下大雪，太晚雇不到“胶皮”，走回去怕冻坏我们。老妈子已经把两部车子叫来了，咱们只好开步走！”

唐琪瞅着我，半天，吐出三个字：

“明──天──来──”

我走到房门口，她又叫住我：

“你没有穿大衣呀？”

“在楼下放着哩！”

“有没有带围巾？”

“没有。”

“把我这条带去，天太冷，冻着脖子最容易感冒。懂不懂？小‘白莲教’！”

我刚接过围巾，她却又抢过去，亲自给我围上。

表哥这回站在一边，应该看了个清楚。

在严密挂着棉布厚帘子的洋车上，我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我，和唐琪的围巾。我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每吻一次，都轻轻地叫一声：

“亲爱的琪姊！”

十六

翌日，我和表哥到高家。

我曾不愿前往，因为我知道唐琪不会被允许和我们同去冰场──根据高老太太的规定：六天以后，唐琪始能获有一次外出的自由。可是，我又希望和唐琪会晤一面，那怕是一分钟或两分钟也好。

唐琪已经痊愈，她正在客厅的内间，聚精会神地给三个孩子补习功课。她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把手一扬，摆了两下，然后马上又埋头给那最大的一个孩子解讲“鹅兔同笼”、“父子年龄”、“和尚分馒头”等等令人头痛的“四则”算术题。

高老太太安适地依靠着太师椅，一面抽水烟袋，一面似乎是在亲自监督着这位“家庭教师”的工作进度。

“到楼上去玩吧，”高老太太的眼光扫一下我和表哥，低声地，“叫孩子们安心补习！”

我和表哥轻轻穿过客厅，轻轻地登上楼梯。

见到高小姐，我说：“今天，我不想去滑冰啦。”

“为什么？”高小姐问。

“嗯，”表哥眼一眯，头一歪，冲着我，“嗯──我猜得到哟！”

表哥本来相当聪明，他果真留意，自会发现我的心思。这一回，我想，他猜得不会错。

但是，我故意地：

“您猜不对。”

“怎么猜不对？”表哥立刻捏住高小姐的手，把嘴凑到她的耳边，“是为了你的表妹……”

表哥把声音摆得很低，很沙哑，但是说得很慢，很清楚，那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不对！”我反驳，“我身体不舒服，要生病，恐怕滑不动……”

当然，这是个谎。我过去很少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撒过谎；现在我竟然也开始说谎了。恋爱中的人常会说谎的道理，此刻，我似有所悟。

“我们也别去冰场啦，”高小姐说，“天天滑冰也没有甚么意思。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当然好。”表哥马上赞成。

“唐表姊能去吗？”我脱口而出。

“嘿嘿嘿，”表哥一指我鼻尖，“不打自招，马脚毕露！”

“我跟妈说去，也许妈会给唐表妹放一会儿假。”高小姐大发慈悲地，跑下楼去。

她重新走上来时，鼓着一张不高兴的嘴：

“碰了个又大又硬的钉子！妈说她不要唐表妹去滑冰，当然更不会要唐表妹去看电影！妈接着又说：‘看电影比滑冰更容易教人学坏，电影上男女外国毛子们，搂搂抱抱，你啃她，她咬你的那些镜头，更是要不得！’”

“那，我们也不能去啦？这个‘挂落儿’吃得真伤心。”表哥叹了口气。

“不，妈说我们还可以去，”高小姐回答，“不过妈关照啦，叫我们挑个规矩的好片子看，再不能看‘萝卜太辣’跟‘假宝贝’主演的片子！”

“甚么？”表哥问，“‘萝卜太辣’、‘假宝贝’是谁呀？”

高小姐噗嗤一声笑出来：

“上次妈跟我们看了一场‘罗伯泰勒’和‘嘉宝’主演的‘茶花女’，妈把他们的名字一直记成了‘萝卜太辣’跟‘假宝贝’！”

我几乎也想笑出来；却没有，因为我心情恶劣。我瞅瞅表哥和高小姐：

“看电影，恕我不奉陪了……”

“那，阁下对我们未免太残酷了……”表哥向我摆出一副可怜的面孔。

是的，我实无权利和理由要表哥、高小姐一对儿也不去。如果，我在高家公开表示不陪他俩去影院，那么他俩也将去不成──因为没有第三者，高老太太是绝不答应她的女儿和她的未婚夫婿去电影院的。

我只好奉陪。但是，看到半场，我实在不能支持下去，银幕上出现的全是唐琪的面影……

我告诉表哥我真地生病了，我必须回家倒下，吃药。

一连三天，我没有到高家。

我去干甚么呢？我一点都不能帮助唐琪获有稍多的自由。

第四天早晨，我在信箱里意外地拿到一封信。奇怪，谁会寄信给我呢？除了同学贺蒙以外，我不曾和任何人通过信。可是贺蒙那粗笔尖写得又大又草的字迹，我一看就认识；而这信封上的笔迹是那么秀丽工整，显然不会是出自贺蒙的手笔。我几乎怀疑邮差把信送错；然而，上面收件人的位置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姓名，发信人的地方，却只是写了个“内详”。

我把信打开。天哪！那竟是唐琪寄来的。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不能陪你去溜冰。”她这样开始写着，“你应该知道，我也早已对你说过：寄人篱下的我，一切必须忍耐，明天是腊月十六，月亮正好，晚上我们去佟楼露天冰场滑冰好吗？我已得到姨妈的允许，当然我是谎说到另外一位女同学家去玩的。你一定要来啊，别告诉任何人，准八点，在伦敦道顶头等我，早点儿动身，男孩子应该先到才够味儿。”

她信上所说的“明天”正是今天哪！真高兴，晚上我就可以看见她了。几天来郁积在心头的烦恼，一下子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接到异性的信。我多珍视它呢！我把它锁在一个小皮箱里。又马上把它取出来再读一遍，再亲吻一次。然后再锁进箱内，然后又取出来，又锁进去……

姑母家的挂钟似乎有了毛病，我的手表也同样使我发生怀疑，它们一律变得与往日不同，走得异常地缓慢。

好容易挨到了六点，恨不得马上就吃晚饭，立刻跑向伦敦道去。平常家里大都是在七点钟开饭，巧巧这天姑父打电话回来，说因为有事得晚回来半点钟，姑母便命令老妈子等姑父回来再开饭。我真想空着肚子跑出去；可是，我知道深深疼爱我的姑母是不会答应的。她一定要挖根掘底地问清楚我急于外出的原因；而我实在不知道应不应该据实以告。我怕她老人家对于我私自和一个女孩子在晚上约会一事，可能不以为然。我焦急得不得了。一会儿看一下表，突然我又希望表走慢点，好让姑父回到家来，时间尚早；同时，我又希望表走快点，好能提早见到唐琪。

感谢天，姑父终于在七点三刻回来了。我只吃了一碗饭（平常我总是吃四碗饭的，我一向饭量相当大，而姑母仍一直嫌我吃得少），便告诉姑母同学贺蒙约我八时到他家有事，便匆匆离开了饭厅。我跑到大门口时，表姊从后面追来：

“小弟，你忘了穿大衣，妈叫我拿给你。”

“谢谢你啊。”我接过来，表姊惊奇地叫出来：

“怎么？去贺蒙家还带冰鞋干甚么呀？”

糟糕，表姊的眼好尖哟。我灵机一动，然后说：

“冰刀没有刃了，路过磨冰刀的铺子，顺便放在那儿磨一下，明后天好用。”

“早点回来！”表姊关切地在门口喊。

我已经走出很远，回头来向她摆手，摆得很得意，仿佛是学会了唐琪的摆手姿势。

赶到伦敦道，正好刚八点。在路灯的闪烁下，老远地我就看见了一个女孩子的影子，很像唐琪；可是，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两个男人的影子，因而我又想到那必不会是唐琪了。我急走了两步，那个女孩子突然向我跑来，一面叫着：

“醒亚，醒亚，快来呀！”

当真竟是唐琪，她跑得气喘喘地，一头扎到我的怀里，两只手用力地抓住我的大衣，我发现两行眼泪簌簌地沿着她的双颊流了下来：

“要你早来，你不听话！”

“刚八点，你看表！”

“我本来想晚来一会儿；可是，希望早一点看见你，所以便早来了十分钟。”

“对不起呀，琪姊，你生气了吗？”

“告诉你，有两个流氓看我孤伶伶地一惆人在街上，他们竟欺侮我！”

“怎么？他们敢怎么样？”

“他们问我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呀？又看我背着冰刀，便说请我到佟楼冰场去溜冰，或是去看电影，坐咖啡馆……”

说着，说着，那两个人走近来了。我向他俩打量一下：两个人长得都很高大，头发都蓄得活像女人，是那时节最为流氓青年喜爱模仿的美国影片“泰山”型大背头，上衣的肩膀宽得出奇，活像个倒置的大三角型，这也是那些年头最为这一类青年喜爱的男装。他们的肤色很黑，两脸横肉上，长着一些刺眼的“青春疙瘩”。几乎是同时地，两人冲着我把眼一瞪，把嘴一撇：

“喔──等‘拉腕儿’等来啦！原来是这么一个小山药蛋！”

“哼，小子艳福不浅呀！别美得冒泡儿啦！让给二大爷我两天怎么样？”

唐琪把身一转，冲着他俩狠狠地骂出来：

“混东西！”然后拉着我说，“咱们走吧，别理他们！”

我已经气得快炸了肺。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走开，我应该有所表示，他们不但唾骂我，更辱侮了唐琪。而后者惹起我的愤怒似乎更大。

“有尿别走哇，相好的！二大爷伸出胳膊来，让你小山药豆子攀杠子！”一个家伙猖狂地吼着。

“有种的来比划比划，敢泡妞儿就别松蛋包！”另一个紧跟着叫。

天下竟有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我们和他俩素昧平生，无仇无冤，难道他们用这种方法表示“勇敢”，也能获到一个陌生女人的“青睐”？我在学校里从不和同学殴斗，我知道我的身长、体力，和打架的技术，可能不是对方这两个彪形大汉的对手；可是，我实在不能忍受下去，我停下来，把腰一叉：

“你们究竟要怎么样？欺侮人没有这么欺侮的！”

“欺侮你是好的，赏你两个‘锅贴’尝尝，你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接着，另一个当真把袖子一卷，就冲我脸上打来耳光，唐琪似乎比我更机警，她猛地把我往后一拖，我俩几乎倒跌一跤，那个流氓用力打来的手掌，落了空。

我知道一场恶斗难以避免，“先下手为强”的观念，促使我立刻把冰刀一丢，大衣一脱，集中了全身力量在右拳上，猛向那个流氓的头部击去！我的拳头碰到了一块硬东西，因为我觉出了疼痛！这我才发现我正击中了那人的鼻子，他惨叫了一声，顿时双手一抚鼻端倒了下去。

“呀，出血了！”另一个家伙发现到他的伙伴受了伤，不甘示弱地，对我挑战：

“让二大爷我收拾你！”

这家伙确实比他的伙伴厉害，活像个拳击家似地，他把雨点般的拳头，打落在我身上；幸而，他尚未击中我的要害，因为我还有闪躲与招架的能力。我警告自己：沉着，持久，找机会猛烈反击。我虽然居于退守的劣势，但是我对从未下过场打过架的自己，能有今天这一场演出，还认为相当满意。尤其当我偶尔也打在对方的身上两三拳时，更觉得自豪。

这家伙似乎发觉用快速战法并不能立即取胜，便改换战略──他把我紧紧揪住，然后用“下拌子”“摔跤”的那套功夫，企图把我制倒。我一连倒下几次，可是我狠狠地抓住他不放，他每次都给我拖倒在一块。渐渐地，我发现我的腕力竟在增加，而他那越来越喘得厉害的呼吸似乎表示出他的体力已逐渐消弱。可是，他仍一而用充满脏字的最下流的话骂街，一面拚命向我扭打。我一句话不讲，只是紧咬着牙根，忍着疼痛，给以还击。当我被他压倒在地，因为我猛力翻身，他一连两拳都打在硬硬的路面上，乘此，我终于反骑在他的身上。我正要连打出几拳时，唐琪突然叫起来：

“醒亚，醒亚，后面人扑来啦。”

我一扭头：原来那个受伤倒下的家伙，竟拾起我的冰刀向我砍来，我立刻往一边一闪，冰刀刷地从我耳边擦过，落在街心的草坪里。这时，我迅速地重新压住方才被我按倒在地下的那人身上，因为我怕他会跳起来，转占优势。我俩重新扭成一团时，唐琪又在喊我：

“小心，后面又来了！”

我松开地下的敌人，猛地站起，用右腿往后狠命地一踢，该是正踢到背后敌人的肚子，他大声地“唉哟”了一声，再度倒卧下去！倒下去以后，还不住抚着肚皮“唉哟”个不止。

“好！打得好！”唐琪居然破啼为笑，喝起彩来！

一经鼓舞，我似乎更变得孔武有力。如今，我的敌人只剩下一个，后顾之忧既除，勇气乃格外增加。虽然，我又着实挨了两拳；结果，他终于被我一击不起──我一连左右两拳都打中他的下颚，他晃了两晃，再也支持不住地，正巧倒在他的伙伴身边，活像医院里两个重伤患，或是战场上两具尸体！

“怎么样？还打不打？”我愤怒地问。

他俩狼狈地对我翻翻眼，不开腔。

像流自淋浴龙头里的水一般，大汗由我头部往下冲洗着周身，我感到热得难耐。我把上衣脱了下来，往唐琪手一畏一掷，然后把拳头一握，再转向那两个家伙：

“说话呀！认输了吗？伸出胳膊来叫我攀攀杠子呀！”

两个家伙的嘴皮仍旧一动不动。

“醒亚，”唐琪把上衣给我穿上，又给我披上大衣，“他们既不哼气，也就算啦，快把大衣也穿起来吧，风很大呢，小心会感冒哟！”

拾起来我的冰鞋，唐琪挽我走去。我尽量依靠近她，企图要她支持一下我疲惫的身体。可是没走出几步，我便觉出周身不适，两拳、两臂、手腕、脚腕、臂肘、耳根、后颈、前肋、后腰、膝盖……都在一阵比一阵剧烈地作疼，这些都是刚才我用以打人或挨打，以及摔跌的部位……

“唉呀，醒亚，你耳根和嘴角都在出血啦！”唐琪叫出来，接着，她立刻掏出她的手帕给我擦拭。

“琪姊，咱们喊两部胶皮好吗？”

“好，咱们别再去露天冰场了，你应该回家休息。”唐琪摸了下我的前额，“呀，你在发高烧呢！快，快让我送你回去。”

当我坐在洋车上时，先是摇摇欲坠，后来变成一滩烂泥，滩在车上，一动不动了。可是，我的神智仍很清楚，我一直在盘算着应不应该叫唐琪送我回家？而回家后又怎样应付姑母一家人的询问？

十七

我仿佛已经睡了一觉，因为我梦到自己和那两个流氓再度交手，打得头破血出；可是，我又似乎根本未曾入梦，只是在半昏迷状态中回忆着方才的一场恶斗……我用力地睁了睁眼，清醒地发觉我正静躺在自己卧室内那张安适的小钢丝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开启处洒进来，在对面墙壁上与床前地板上，镀了两条晶亮的银色线。床头柜上的小钟滴答滴答地响，我翻身去看，原来已经下半夜两点钟。

我又逐渐感到混身酸痛，尤其口渴得要命。正好床头柜上放有一只茶杯，我急忙取它到手；立刻发觉那杯子已空空如也。我想起方才唐琪给我服药粉时，已经那把杯水喝光。

我想喊人来。可是，佣人都睡在楼下，姑父母与表姊的两个卧房虽然在楼上，却又和我的卧室隔着一条甬道，小声音喊叫，她们不会听到，而我又不敢把姑父吵醒。表哥的卧室在我隔壁，我只有敲几下墙向他“求援”。敲了几下，没有反应，想必他已睡熟。我不好意思再打墙，深更半夜里把任何人吵起来，都是太惹人厌的事。

我极端口渴。姑母经常把暖水瓶和茶具，摆在外间甬道的一条长几上。我只好披衣下床亲自去取。

我一翻身坐起，立即周身一阵剧痛，迫使我再度倒下。我咬了咬牙，忍耐地合上眼。

睡不着，便睁着眼睛，回忆刚才姑母大伙围绕着我的床边，在唐琪的指导下，给我医疗的一幕：

皮肤被抓破的地方姑母给我涂上红汞水，几处紫肿的地方涂上碘酒，最后由表哥用力地把酒精、松节油混合液在我周身骨节上涂抹，表姊忙着帮助唐琪煮针，和做其他消毒工作，唐琪给我注射了退热剂和镇静剂，又给我服了感冒药粉……这些工作都在高度静肃中进行，因为我们必须瞒着姑父，不但我不敢把这场殴斗的始末禀告姑父，连姑母、表哥、表姊也无转告姑父的胆量。

当我到达家门口时，我曾要求唐琪不必送我进来；可是，她执意不肯，她怕我负伤很重，会闹一场大病，坚要给我检查一下，再回高家。正好，姑父在客厅内会客，唐琪扶我悄悄地走上楼梯，可是刚走到楼上甬道便迎面碰上了姑母和表姊。我无处退躲，狼狈地，委屈地，冲着姑母：

“妈，我摔伤了……”我已经好多年不管姑母叫妈，这一回却又不知不觉地，像个受了欺侮的小娃儿似地，叫了出来。

这可把姑母吓坏，她连忙问我是否被汽车撞倒？是否跌出了血？是否摔伤了筋？是否折断了骨？表姊连忙把表哥喊出来，两人架住我，把我抬到床上。

“到底怎么回事呀？你不是到贺蒙那儿去啦？”姑母三人一齐问我。

还是唐琪比我有勇气，她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鼓后她还说都怨她不好，否则我不会出这种意外，她请求姑母大伙原谅她。

姑母本来要马上找海关医务室的医生来给我医治；可是，那必须请姑父打电话到那医生家才办得到。唐琪自告奋勇地说她绝对可以代替医生，她立刻开列出好几种药品，和注射用的器具，由表哥亲自去采买，免得佣人去，会走露消息，被姑父知道。

唐琪熟练地，用热水浸过的棉花，敷住我臂上的出血伤口，并用力地按压，她又揭开我的眼睑，视察我的眼球，又详看我的耳孔、牙岁、和每一个重要骨节……她一面肯定地说着：

“不要紧，瞳孔正常，证明大脑没有受伤，只是耳垂外面皮肤出血，耳孔里没有血迹，证明颅骨一点也没有破裂，臂上的伤口很快地停止了出血，证明动脉未受损害……”

“唐表姊是学护士的，”表姊告诉姑母，“她说的都是内行话。”

“好，不要紧就好。”姑母欣慰地说。

“季伯母，您放心吧，骨头一根也没有折！”唐琪又向姑母补说了一句。

表哥这次可累得够受，买药回来以后，便秉承姑母之命，依据唐琪的指示，给我周身涂擦松节油。过去我拚命练田径赛时，自己也曾用这种方法治疗过那疲乏过度的身体。我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注射、服药以后，仿佛感觉体温也在立见功效地下降──当然，我想这也许都是“精神作用”。总之，我轻松了许多，并且开始有说有笑了。

表哥和表姊不放松地质问我，为何早不诚实地说出和唐琪的约会？又追问我和流氓殴斗的过程能否详细描述一番？他们表示未能在旁助战深以为憾。

“我是去找贺蒙，半途碰到唐表姊的。”我仍旧不好意思招供。

“骗鬼！”表姊一瞪我，然后莞尔一笑，“早看出你的神色有点不对啦！说也奇怪，我很久以前好像就有一个预感，也许是偶尔的猜想，或者是希望──觉得你会和唐表姊要好……”

“醒亚，你怎么不敢说实话呢！明明是我写信约你去溜冰的。”唐琪勇敢地说。

“唐琪姊伟大！诚实！坦白！爽快！活泼！热情！漂亮！”表姊把一连串赞美赠予唐琪。

“谢谢你的夸奖啊，”唐琪双手亲匿地拉住了表姊，“我要有你这么一个好姊妹该多幸福呢！”

表哥对唐琪扮一个鬼脸：

“你有醒亚这么个好‘弟弟’，还不幸福吗？”

唐琪脸红了，可是并没有像一般羞涩的女孩子似地垂头不语，反而附和着表哥说：

“对，醒亚确是好。他好纯。他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只是有一点胆怯，活像个小姑娘；不过刚才他和两个流氓对打的镜头，却真出我意外地凶猛呢！”

“琪姊，我那两下‘西洋拳’还很够味吧？”我得意地问。

“相当棒！”唐琪回答，“完全是华莱斯比雷的粗线条作风！”

“我确是模仿电影里打架的姿势哩！看电影倒也有好处，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把拳头在敌人的下巴那儿，由下往上猛打这一手哩！另外我想我能取胜的原因，应该归功于我过去在田径赛和双杠上用过的苦功。那两个家伙外表唬人，实际是‘大个儿面包发面儿’的，体力持久比不上我，所以我就和他们做长期消耗战……”我说得有声有色，她们听得津津有味。

姑母怕我太累，阻止我再多说下去。她下命令要我开始睡觉，叫别人一律离去。

唐琪被邀到表姊房间去聊天了。隔着甬道，我无法听到她们谈话的声音。我也无法知道唐琪何时离开表姊房间，转回了高家？我一直在半睡眠状态中。

整个小楼寂静万分，窗外街上也寂静万分。

突然，门一开，一个人影闪进我的卧室。我几乎被吓得叫出声，我很快地认出来，那竟是唐琪。

“醒亚，”一点儿没有错，唐琪的声音。

“琪姊，你怎么还没有回家？”我惊奇地。

她走近我的床边。更令人惊奇地，是她手里正拿出一个暖水瓶：

“我不放心，我请求睡在你表姊的房间里，明天再离开。刚才我已经来看过你一次，你睡得很熟，我没有叫醒你。回去又睡了一小觉，醒来想到你可能会在半夜里要水吃，所以我便写了一个小纸条，把暖水瓶给你送来。”

“我正渴得要命。”

她给我倒了一满杯，正好不冷不热，如获琼浆，我一饮而尽！

扭亮床头小灯，我看到她倒水前摆在我枕边的一张纸条：“醒亚：热水瓶在这儿，发烧以后一定口干，多吃点水，对你有益！为你祈祷的琪。”

我真不知道如何答谢她的细心与体贴！喜悦的泪立刻涌上了我的眼睛。

“你哭啦？”唐琪坐在床边，近近地瞧着我，“是不是身上发疼？”

“不，琪姊，我是高兴得哭啦！你不知道，我多么感激你！”

“不，我不要你感激，我要你──”

“怎么？要我怎么？”

“要你──爱，”她用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听见没有？要你爱！”

我点点头，泪珠纷纷滚跌出来，碎在她的掌心，碎在我的耳根，碎在我的枕头上。

唐琪用手轻轻拭一下我的脸，然后猛地伏在我枕边，在我脸上深深地亲吻。

“叫我呀，跟我讲话。”唐琪紧贴住我的耳根说。

“琪姊，琪姊……”我有些颤抖地。

“不要光叫我呀！告诉我，你爱我！”

“琪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可是我不会表达。”

“傻孩子，这也要人教吗？抱住我，吻我，吻一次，说一遍爱我！”

我那么做了。

我从未享受过如此蜜样甜、火样热的爱情。我直怀疑是在梦中。

“琪姊，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是比梦更美的月夜。”唐琪把床头小灯熄掉，掀一下窗帘，月光如银色大瀑布，立刻泼了我们一身，也泼满了全室。

她把窗帘勾挂好，重新坐回我的床边：

“就这样好吗？不要灯，要月亮？”

“好，琪姊。”

“知道吗？这是上帝怜悯我们没有在月下滑成冰，所以特别给我们安排一个这么快乐的相聚时间！”

“……”我点着头，我不会用语言表达内心的喜悦。

“怎么又不讲话啦？又忘了吗？”她闪动着大眼睛，那一对浸浴在银色光辉里的圆润黑亮水晶体，是那么出奇神秘地动人。

“没有忘，琪姊，我爱你，我永远这么爱你。”我平卧着，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她，在她的大眼睛上、前额上、头发上、两颊上，最后在嘴唇上，热烈地亲吻。

“琪姊，”我顽皮地问，“我做得对不对？我没有经验，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傻孩子，我还不是跟你一样？我何尝跟任何人谈过情说过爱！不过，我曾幻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会碰上一个我爱的，爱我的男孩子。我又曾幻想过应该怎样和他热情地说话，怎样和他热情地亲吻……我在许多电影与小说中看到过爱人们那样做，我常想自己也有一天会跟他们一样地做，今天，我终于做了。我做得好高兴，因为是跟你……”

“琪姊，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情……”

“是啊，你应该珍贵我这份爱情，一个女孩子奉献出的最初的爱情，也是最后的爱情……”

我抚摩着她的发，她的脸，她的手，她那么宁静地，驯顺地，完全像只小绵羊似地蜷伏在我的床头。

“琪姊，我叫你琪妹好不好？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变大了许多，我应该护卫你，你是我的小公主，小妹妹……”

“我也有这种感觉。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你知道，我一向很倔强，从来没有想到需要别人来护卫，相反地，我时常想去护卫别人；可是，今天，我确实感觉自己需要你的护卫了。醒亚，你会永远忠实地护卫我吗？我愿意叫你一声我的小王子，我的小──哥──哥──”

一种男人的胜利与骄傲，充满了我周身每支血管与每粒细胞，我俨然觉得自己已变成了一位英勇威武的中古骑士，我奇异地觉得自己的双臂如铁如铜地凸出了雄壮的筋肉，我再没有一丝病痛，我竟矫健地翻身坐了起来，我拥抱住唐琪，用一种惊人巨大的似乎足以毁灭宇宙的力量。

梦呓般地，我们又说了一些只有我们自己能懂的话。在那规短的一刻，旧的宇宙一度毁灭之后，新的宇宙已经出现，万物不复存在，旧的我与旧的她也都不复存在，在新的太阳系中唯有我和唐琪由于心灵的契合，而凝成的一个最美好、最完整、最永恒的星体，运行不息……

“你该休息啦，”唐琪挣脱开我的臂环，“我得走啦，免得你表姊醒了找不到我。”

“不要，不要，”我重又把她抱住，“不要离开我，一分钟也不要！”

“乖孩子，听话，”她恢复了一张大姊姊的脸孔，“快躺好，好好地睡，天一亮，我就再来看你！”

她把我推放下来，吻一下我的面颊，又要我吻一下她的双手，然后，轻悄悄地走回表姊的卧室。

小房间内，又只剩下了我孤伶伶的一个人。我竟然不感到空虚，因为唐琪给我的爱，仍在我的心房里冲荡不已……

我一直未能入睡，思维全被陆续降临在我和唐琪之间的幸福与幻想，密密缠绕着，缠绕着……

天，渐渐朦胧亮了。对面墙上的爸妈照片，越来越看得清晰，他们的嘴角都在笑迷迷地微微掀动，似在为他们的儿子祝福。

十八

清晨七点，表姊和唐琪一齐到我房里来。还没两分钟，唐琪马上要走，并且要拖着表姊陪她一路走。

我立刻明白了：她准是怕高老太太一家人骂她在外住宿不归。我也跟着害怕起来，因为她是为了我才没有回去，高老太太要骂人的话，我当然也有份儿的。昨天，我们似乎全未想及此事。也许唐琪早已想到；但是，为了放心不下我，她终于甘冒一次大不韪。

表姊陪着唐琪去高家了。临走，唐琪告诉我：下午或明天早晨，她一定会来看我。

下午，她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

难道，她永远不会再到这座小楼来了？

难道这座小楼埋葬了她的初恋，也埋葬了我的初恋？

当天中午，表姊自高家回来，气得半天讲不出话。我一再追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不幸事故，她只是一个劲地叨叨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一家人！还留我吃午饭，我才不吃哩！气都把我气饱啦！”

唐琪挨骂已是我意料中的事。然而，我绝未想到事态会演变得如此严重。表姊一五一十地和我讲述她在高家看到的一切，我真悲痛得不忍卒听……

“我曾决定不把真实经过告诉你，因为你刚负伤，还在病痛中，”表姊这样开始说，“可是，早晚你会知道的，你也应该早点知道。今天上午我陪唐表姊一进高家的门，便狠狠挨了两炮──当大爷和高大奶奶活像要把唐表姊吞嚼下去似地大肆咒骂！我马上告诉他们，是昨天我留唐表姊睡在我家，他们不但不信，还说我不该帮别人撒谎！唐表姊哭着跑上楼去，我被高大奶奶一把拉住，她变得和颜悦色地盘问我：

“‘季大妹，咱们可是亲戚，谁也不好哄谁呀！你得告诉我实话，唐表妹到底昨天到哪儿去野啦？一定是在别处玩了一夜，天亮啦，才跑到你府上拖着你来当救兵的吧？’

“‘哼，哼，’高大爷神气活现地用食指紧揉着鼻孔，‘还不是跟野男人去舞场跳通宵，或是更……’

“当时，我很不客气地把脸一绷，打断了他的话：‘请高大哥不要乱讲，唐表姊是跟我的弟弟去溜冰……”

“‘喔──我这倒明白了！’活像是平剧里的道白，高大爷摇头摆尾地叫出来。

“高大奶奶跟着一阵冷笑：‘怪不得张弟弟时常来和唐表妹泡蘑菇呢？原来人小心不小啊！可是，张弟弟怕不是唐琪的对手吧！唐小姐交游遍天下，见过大世面……’

“我不要听他们两口子这一套，我气冲冲地跑上楼去找高小姐，高大奶奶却不放松地追我到楼梯腰间，表示‘好感’，嘴一撇一撇地：‘季大妹，你可别在意呀！咱们是自己人，我得讲老实话。我全是为了张弟弟好，那孩子老实巴脚的，斗不过唐表妹，交女朋友我不反对；可是，也得有个挑选……’

“‘谢谢你的好意！’我冷冷地丢给她一句话，迳自奔向楼去。

“那知，楼上的情势更为严重。高老太太已经起床，高小姐、高二奶奶正好说歹说地劝解她那因唐琪而发作的盛怒。唐表姊好可怜呀！头垂在胸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滚落……高老太太顽固迂腐地讲了一大堆十八世纪的大姑娘做人的道理，又讲了一大片风马牛不相及的仁义呀！道德呀！贞节呀！廉耻呀！令人啼笑皆非的长篇训话。平日我对高老太太印象还满好，她对我似乎也不错；她今天这一手儿，我可实在不敢恭维，因为唐表姊是无辜的。

“我当然又把事实经过详细对高老太太报告一遍，并且我坦白地告诉她：‘我很喜欢唐表姊和我的弟弟做好朋友！’

“我的话，似乎给了唐琪无限勇气，她立刻猛地跪伏在高老太太身前，紧拉着高老太太的两只手：‘姨妈，姨妈，原谅我，饶恕我，可是答应我，让我去爱醒亚，那是个很好的男孩子！’

“这是多感人的一幕！我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高二奶奶和高小姐也都把无限同情爱怜的目光投向唐表姊。

“‘娘，我看张弟弟和唐表妹倒是满合适的一对儿！’高二奶奶低声下气地说，‘将来妹妹嫁给震亚，表妹嫁给醒亚，也算是亲上加亲！’

“我想，高老太太一定会在这一刹那挽扶起唐表姊，并且开明地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全想错啦。高老太太把眼一瞪：‘简直是胡闹！这怎能和我的闺女与季震亚相提并论？他们正式由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订终身，唐琪和张醒亚的大媒是谁？他们的父母之命又在那里？都是没有父母的娃娃，可是我和季老太太是名正言顺的家长呀！他们俩想在一块儿，也得先有我们两家老人的许可呀！简直是胡闹透顶啦，竟敢不声不响地背着老人家谈“乱爱”，眼睛里可真没有长辈啦！还竟胆敢偷在男朋友家一夜不回来，我的闺女纵然订了婚也不敢如此荒唐呀，她如果也敢的话，我马上会逼她上吊……真是家门不幸，传了出去，高家的表小姐夜不归宿，我还有何颜面见人？’

“唐琪再也忍耐不住地站了起来：‘姨妈，我对不起您，连累了您，我马上就走，马上回北平去念书，我本来是不要长住在这儿的，是您，剥夺了我的求学自由，现在又要剥夺我的恋爱自由！’

“‘甚么？小琪子你敢跟姨妈顶嘴啦！小心天打雷劈呀！我不准你走，我要把你锁在家里，偏不给你这个自由，那个自由！我得好好地管教你，我不能对不起你死去的爸妈！我是为你好！没心没肝的鬼丫头！’高老太太声嘶力竭地喊起来！

“唐琪扭身要走，高二奶奶和高小姐同时拉住了她。她抽噎地说：‘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好去。我回自己房间去睡觉！’说罢，她低头猛冲出去，正巧这时高大奶奶从楼梯上来，刚好在房门外和唐琪碰了个满怀。高大奶奶可真会表演，她一连唉哟了几声，又摇摇欲坠地晃了几晃：‘可受不了！这么大气性！活要把人家撞到大马路上去呀！’

“高大奶奶一来，高老太太似乎气顺了些。高大奶奶搀扶着高老太太坐在梳粒台前，开始给高老太太毕恭毕敬地梳头。高老太太仍一劲地唠叨着唐琪的不是，高大奶奶则一口一个‘娘’，一口一个‘是’地应对着，并且又拿着一只手镜，前后左右地围着高老太太的头照个不停。高老太太满意地点着头，似乎火气方始逐渐消失。

“我和高二奶奶同到唐表姊房间中去加以劝慰。高小姐也来小坐了片刻；可是，很快地就被高老太太的命令唤走开。

“高老太太和高大奶奶坚留我吃午饭，我绝对不吃。高老太太异常客气地送我到院子里，一面说：‘真对不起你们，我马上还要派人到府上向令尊令堂道歉，唐琪太不懂礼貌，在府上打搅了一夜……’

“我不懂她这话是甚么意思？也许是一番好意；可是我认为全无必要。我只希望她们对唐琪好一点就行了。”

表姊一连串讲完上面的话。唐琪哭泣的脸，高老太太盛怒的脸，高大奶奶谄媚的脸，高二奶奶同情弱者的脸，高小姐爱莫能助无可奈何的脸……翻来覆去地在我眼前旋转，我觉着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那几张脸一下子便成了无数涛沫般的碎金星……

“小弟！小弟！”表姊惊叫着。

我清醒过来。紧咬着牙根，说不出一句话。

表姊温存地劝慰我，叫我睡去，叫我静心休养几天，我和唐琪的事，她说她可以禀告姑母，她相信姑母会同情我们。

十九

我把希望摆在姑母一家人的同情上。

何其不幸！表姊衷心同情我，也唯有表姊一人如此。表哥是“骑墙派”，当着我面，他同情我；背地里，他又附和别人的反对意见。最严重的还是姑母与姑父，他们两位坚决反对我和唐琪来往，倒是我始料所不及。

姑父从未和唐琪有一面之晤，可是由他的言谈中，我可以听出：他对于我为一个女人和流氓打架受伤，以及那个女人未曾得到他允许竟偷在他女儿房中住了一夜这两桩事，都深恶痛绝。还有更大的造成他对唐琪印象不佳的因素，乃是高老太太当真派了代表──高大爷，前来拜访时所说的一番话。

高大爷究竟在楼下客厅里和姑父密谈了些什么？我无法知晓。表姊也不敢下去偷听，怕被姑父发觉会惹他大发雷霆。不过高大爷绝非奉母命单纯前来道歉，是可断言的──因为他们实无向姑父道歉的必要，除非在道歉中还夹杂着一点警告，警告我不可再和唐琪来往。当然，他更会在姑父面前把唐琪形容得一无是处。

这些，我都没有猜错，此后每逢姑父表示对唐琪不满时，都清楚地说出那是依据高大爷所讲过的“事实”。表哥常是附和着姑父的话，无表情地点头不已，当我用力瞅他一眼时，他便尴尬地报我以苦笑……

最令我心碎的，则是姑母的态度。对于这回事，她一点不发脾气，但是有一定的主意──她绝不允许我和唐琪再要好下去。姑母一向深爱我，我相信她如此决定全是来自爱我如初的真情；可是，她不了解我，更不了解唐琪。主观的误解，与外来的流言，造成她对唐琪难以挽回的错觉。

“孩子，姑妈早已说过将来要给你娶房好媳妇，即使你要自由恋爱，我也并不反对；不过总得细心谨慎，吏得在老人们和亲友们的教导下，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你震亚大哥和高小姐似地，绝不会被人说长道短。千万不可以自做主张，何况唐家表小姐和你并不相当，她那么新派，那么时髦，果真嫁给你，你会受罪的……”姑母慢条斯理地对我讲。

“不，姑妈，她绝不像您想像的那样，更不像一般人传说的那样。她真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

表姊插嘴进来，帮我讲话：“妈，小弟说得对，人家唐表姊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姑母把眼一瞪：

“这种事要你女孩子家多插甚么嘴？又不是给你说婆婆家！”

表姊立刻噘高了嘴，一面不服气地：

“我说人家心眼好，犯甚么罪过？本来唐表姊的心眼就不坏！”

姑母不讲话了。表姊似乎看到事有转机，便续作努力：

“妈，唐表姊今年十九，小弟十七，一个属羊，一个属鸡，不犯相，正好！”

姑母仍旧不动声色。

“妈，您不是常这么念叨吗？”表姊接着说，“猪猴不到头，羊鼠一旦休，金鸡怕玉犬，白马犯青牛，蛇虎如刀镰，龙兔泪交流……唐表姊和表弟既不是猪猴，又不是羊鼠，既不是鸡狗，又不是马牛……有甚么理由不让人家两人在一起呀？”

“瞧你这份啰嗦劲儿，”姑母忍不住地骂出来，“不管属相是甚么……”

“怎么能不管？”表姊抢着说，“当初别人给大哥提亲的时候，您一个劲儿叨叨著『猪猴不到头，羊鼠一旦休……’，要不是您整天那么叨叨，我怎么会背得这么熟？”

“你说唐琪属羊？我告诉你──”姑母突然理直气壮地有了新理由，“属羊的女孩子我一概不要娶过来！”

“怎么？属羊的全不好！妈，那么普天下属羊的女人都没人要啦！怎么世界各国还不下命令凡是羊年一律不准生女孩子呢？”

“老人家说过的，女孩子属羊，命不济。”

“我是猴年正月生的，早几天就赶上了属羊，真险！”表姊伸一下舌头，“妈，距离‘羊’太近，我大概命也太好不了吧？”

“别胡说！”

“唉，大伙都联合起来欺侮人家一个女孩子，当然她的命不会‘济’到那里了！妈，这是小弟的终身大事，本不与我相干，我只请求您老人家，秉公办理！少听别人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

我已呆在一边很久不出声，乘机对姑母说：

“姑妈，只要您允许我和唐琪做朋友，我并没有说非要和她结婚不可……”

“噢，那倒还好，”姑母抚着我的头，“可是，那你们就更不能再这样下去啦！因为一对男女常在一块儿，而结果并不结婚的话，更会遭人家耻笑，对你自己，对人家小姐，不都是光有害处，毫无好处吗？”

“……”我不再答辩，我知道无法说服姑母。

“醒亚，怎么不讲话啦，是不是明白啦？好孩子，听姑妈话没亏吃，不久我一定就托人给你介绍个好小姐，也好和你震亚大哥，同时举行婚礼！”

“不要，我不要呀！”我伏在姑母膝前放声痛哭起来。

我哭得很伤心。我仿佛感到唐琪当真从此再也不属于我，我也再不能看到她了。

姑母一面给我拭泪，一面不住地唉声叹气。我想，我的固执己见，一定也使姑母十分伤心。最后，姑母似乎和我摊牌：

“孩子，十几年，姑妈总算对你不坏。现在你也长大成人啦，姑妈的话你也不用再听啦，姑妈你也不用再爱啦。”

“不，不，”我紧紧地抱住姑母，“我是爱您的，姑妈，我永远爱您的呀！”

“乖孩子，答应我，爱我就别再爱唐琪。”

“不，不，”我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姑妈，我爱您，和爱唐琪是毫不冲突的呀！姑妈，您不能这么逼我，这么欺侮我！”

“什么？”姑母一推我，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慈祥的姑母竟也摆出了一张那么愠怒的脸，“我逼你？我欺侮你？好，好孩子，有良心……”

我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说得太重了。我很懊悔。于是，我哭得更厉害。

“妈，妈，”我大声地，冲着姑母呜咽。

每当我感情激动的时候，我便会不自觉地管着姑母叫妈；可是，这次姑母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受了她的委屈，而想起自己的母亲，因此，她也伤心地哭泣起来：

“当然啦，谁也没有亲妈好，姑妈怎么能比亲妈呢！”

姑母的怨言，却当真掀起了我对故去双亲的思念，我疯狂地奔回自己的小房间去。表姊在身后连连喊我，我顾不得回头理睬，猛地把房门一关，然后跪在自己的床边，双手按着剧痛的心窝，仰望着墙上的爸妈遗像，哭个痛快！

一面抽噎，一面喃喃：

“爸啊……”

“妈啊……”

“你们如果在世，我知道您们绝不会阻止我和唐琪相爱……”

二十

瞒着姑母，表姊已经为我又到高家去了一次。她见到了唐琪，并且带回来唐琪给我的信。可是，表姊坚决表示从此她再也不到高家去了，因为她受了侮辱。她忿忿地说：

“一进门，正好碰见高大奶奶在楼下指手划脚地对她几位牌友──甚么李大姑、刘大姨、陈大妗子的，数道唐表姐的坏话，看见我闯进来，不但不暂停一下，反而把嗓门提高，手那么一叉腰地说：‘嘿，瞧人家唐表姑奶奶那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不但亮，还更“带钩”呢？要不，那能把野男人勾得没有魂啦！’我气得手脚同时颤抖，我不想和她当面理论；不过，当我步上楼梯时，一股气愤迫使我说出：‘哼，有的人，生来一对小眼睛，肉眼泡，想“带钩”都“带”不成！’我说的声音并不高，不想高大奶奶的耳朵可真尖，竟全听进去了，这句话可击中了她的要害，她开始向我哭闹撒泼，并且一再咒诅我骂人不带脏字，更警告我没事少到她高府门头儿上晃！直到我走进唐琪的小房间里，还能隐约听到楼下的嘶喊：‘眼睛小又怎么样？咱们道路走得正，三条大道走中间，一步一脚印！不像你们这些摩登女学生，专在斜道歪路上混……’”

唐琪的信很短：“醒亚，我目前只有三条路：一是自杀，二是立即出走，三是暂时忍耐。为了爱你，我绝不肯死，立即离开高家又无栖身之地，所以决心忍耐等待机会。相信我总会获得自由，并且获得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幸福岁月……”

我请求表姊继续为我和唐琪传递书信，她大概在高家受了太多的精神迫害，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可是，她又万分同情我和唐琪的遭遇，最后，她建议我写信给高二奶奶，拜托高二奶奶帮助转信。

一连写了好几封信，竟都石沉大海。结果，那些信件一封不缺地却经由姑父之手重又退回到我的面前──后来我得以知道：原来除掉远在英国读书的高二少爷之外，若干年来从无一人给高二奶奶写信，我寄给她的信，立刻引起高大爷和高老太太的疑窦，于是，他们擅自将那些信件一一检查，高二奶奶根本没有见到那些信的影子，便由高大爷全部送请姑父处理。

姑父当着高大爷的面，将我痛斥，我不敢稍有反抗，多年来姑父已在我心中树立起至高无上的威严。姑父的性格十分耿介正直，是我深深了解并钦敬的。这次，他也当着我面把高大爷教训了一顿，他说：

“我这个内侄（指我）年幼无知是事实，但是他自小跟着我长大，气质确是很好的。至于令表妹，孤女无依，寄居府上，严加管教，当然应该；但也用不到对她恶意攻讦，无所不用其极。要知物极必反，这样下去，把她迫上毁灭或堕落的道路，是很可能的！再有，我愿郑重奉告：我根本不赞成内侄和令表妹在一起谈恋爱，我可以负责保证内侄从今以后不和令表妹来往；但是，这与阁下今天的警告毫无关系──你说你的好友新民会王处长看上了令表妹，而你也极愿促成这桩好事，这是你们的自由，不干我姓季的事；不过，请放明白，我绝非因为惧怕那个什么王处长的势力，而阻止内侄。别说他干什么新民会，他就是兴亚院、日本领事馆、日本驻屯军、日本宪兵队，又能怎么样？咱们季高两家姻亲至好，大家应该相待以诚，内侄如果再不听规劝，因而破坏了季高两家的感情，他将是愧对大家的一名罪人；同时，阁下这种作风，动不动拿‘亲日派’来示威，对于季高两家的情谊，也是极为有损无益的！”

一向当着人面灵活如猴的高大爷，这回在姑父面前竟变成了呆呆的木鸡。他诺诺而退，向姑父九十度鞠躬，并向我握手道别，表示“亲善”──或也是表示接受了姑父的训导，开始和我“敦睦邦交”。

高大爷走后，姑父对我说：“连高老大都肯听我的话，你要再不听我的话，岂不连高老大都不如？”稍歇，姑父又说：

“孩子，我爱你如己子，我的肺腑真言，希望你再三再四考量。你是一个有为的青年，再过几年学问事业都有了成就，堂堂大丈夫男子汉，还怕找不到好媳妇？难道非要那高家的表小姐不成？趁早离他们高家远一点，他们再来跟我胡闹，我要把震亚的亲事也退掉，干脆不跟他们高家发生丝毫关系！”

事态演变至此，情形越为严重而复杂。许多我从未想到过的问题，现在一起摊在面前，给我折磨，给我困惑，给我痛苦，也给我威胁！果真因我损坏了姑母一家和高家的感情，甚或伤害到表哥与高小姐，那是我绝对不能做的；然而果真就从此要我和唐琪断绝来往，甚或坐视她被一个新民会的汉奸胁迫娶去，也更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我没有勇气反抗姑父姑母；我又没有勇气完全接受他俩的命令。我没有勇气再冲到高家和唐琪一晤，并且告诉她任何排山倒海的阻力，都拦不住我继续爱她：我又没有勇气写封信告诉她，姑父的话已动摇了我的信心，害怕我会无声无息地屈服下去……

我是这么没有勇气！我是这么胆怯！

姑父怕我难过，竟一反往日严肃的习惯，经常带我到外面吃吃饭馆，买买衣物，或是听听平剧。他这种力量比正面的斥责大得千倍万倍，我担心我会在这种力量下，被他“打倒”。

更大的一个力量打在我的身上，那是同学贺蒙的一席话。

久未露面的贺蒙突然前来找我，他告诉我贺力大哥前几天动身到南方去参加抗战了。

“临行匆促，他来不及通知你，”贺蒙说，“但是他说了，他不久还要回来，希望下次走时，能把我和你都带到南方……”

对于我，这确是一件值得兴奋的好消息，因为南方是我梦想的乐土，投身于抗战行列是我多时的志向，果真一旦实现，我在爱情上受到的创伤，应能获得医治。

贺蒙的眼力颇令人叹服，我们交谈不久，他突然抓住我的肩头：

“喂，小伙子，你谈恋爱了，是不是？”

“怎么，谁跟你说的？”

“你的一脸神气都已招了供！当初咱们在学校里，谈恋爱的同学们失恋之后，都有这么一付怪脸！”

“骗鬼！还不是我表姊或姑妈告诉了你？”

“我根本还没有跟她们谈话哩！”他不放松，“我猜得对不对？别跟老同学扯谎！”

我点点头。

“不过，我并不是失恋，”我补充一句，“是横遭外力阻挠！”

“有情敌捣蛋？那我帮你和他拚！”

“不是，是我的姑母家和她的姨母家反对。她和我一样无父、无母；姨母就是她的家长。”

“这，可得要考虑，双方家长都反对的事，其中必有道理，老人家究竟阅历多。”

“内情相当复杂，你不了解。”

“太复杂的恋爱，我不赞成谈。”他像满有经验地说，“谈爱是为了寻找快乐幸福，如果给自己和别人都谈来许多麻烦，这种爱还是趁早不谈的好！”

我低头不语，脸上表情大概非常痛苦。

“醒亚，当初咱们俩想一块投笔从戎的勇气，现在你还有没有？”

“当然有，我恨不得马上到南方参加中央军！”

“你的恋爱再谈下去，中央军派专机来接你，你也不肯去啦！”

“绝对不会，”我反驳，“我要和我的爱人一块去投军！”

“是吧？不打自招，你已经和她分不开了！危险，危险！你才十七岁就有了拖后腿的人，人人如此，再也没有冒险犯难出生入死的爱国青年啦！”

“……”

“不管你那位爱人如何美好，现在决不是你谈恋爱的时候！”

“……”

“现在是我们每个青年积极求学或将身体生命全部献给国家的时候，你竟想把这一切单单献给一个女人，难道你想就从此娶妻生子养老送终不成？”

“你别再说下去了！”我咆哮起来。

贺蒙用比我更大的声音咆哮：

“咱们是生死弟兄，不是酒肉朋友，你不要我讲，我也要讲。贺力大哥临走的时候，我妈妈也想给他娶个太太拖住他；可是他说：‘倭奴未灭，何以家为？’他又说：‘如果我们人人现在都集中精力谈情说爱，沉醉于温柔乡，那简直就等于无形中组织一支队伍，在日本“皇军”的旁边助战，对中央军开火……’贺力大哥是你素所敬仰的，他这两句名言，希望你冷静想想！”

贺蒙走了。他方才那席话没有带走，那一字一句在我心中激起了空前的冲击。

但是，我无法获致结论。我爱国家，我爱姑母一家人，我爱贺蒙兄弟，我爱唐琪，这些原本全无冲突矛盾。然而事实却如此残酷：我竟必须在这些被爱的目标中加以选择，如想获致某一部分，则必须摈弃另一部分，我想全部都爱而不可能。这是一种甚么罪过呀？

表哥仍不断到高家去，他不敢给我带信，也不敢把唐琪的信给我带回，他可怜兮兮地对我讲：

“小弟，我真对不起你。你知道，爸爸正式告诉过我：假如他发现我给你和唐琪传信，立刻就给我退婚……”

不过，表哥终于狠了一次心偷偷给我带来一封信，他说唐琪哭着求他带回这封信，高小姐也“命令”他应该将这封信带给我。

醒亚：他们近来用全付精力威迫利诱，要我答应嫁给新民会一个姓王的汉奸！见他们的鬼！我自有办法应付。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使你心碎的事，因为那也是使我心碎的。我正在寻觅一个脱离樊笼的机会，希望我获得自由的时候，你即开始负起护卫我的责任，伴我一起天空飞翔！

永远是你的琪

这封信，我一读再读，一再激动，也一再想到：若我不去护卫唐琪，该是多么可耻，可悲！即连有过这种退缩的念头也不应该！连一个女人都护卫不了，还想护卫什么国家？

可是，我又有怎样护卫她的办法呢？我连自己似乎也护卫不了。唐琪比我大两岁，显然比我坚强，也比我有能力，我把一切期望摆在她身上。我想，至少我还能做一个忠于她，听从她的恋人。

然而，我竟做了一件不听从她的事！也许此生我只有这一次没有听从她的话；可是，只这一次，已足够使她饮恨终身了。

是在阴历年过了不久（这个年，我过得好凄凉啊），唐琪突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醒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现在起，我获得自由了。”

“琪姊，你在那儿？”我紧握耳机，对着话筒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查电话簿，查到你姑父的大名下面有电话。”她说，“我现在是在一家水果店借电话。你家里有别人在吗？”

“真巧，姑父母都出去拜年了，表哥去高家了，表姊也出去看同学了，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我这几天不太舒服，躺在家里休息。”

“那，我马上来看你。”

“不，我们在外面约个地方见面好不好？”我怕姑父大伙会很快地回家来。

“不行啊，我必须到你那儿来，因为我还要帮你收拾东西，要你马上跟我一起走！”

“走？”我惊讶地，“到那儿去？”

“我现在已经有了职业，是一家医院的护士，我已经租了房子，你必须就住在那儿。你已经是大人了，你就要担负起护卫一个女人的责任了！醒亚，告诉我，你高兴吗？”

“我，我，我高兴……”事情来得过于突然，我回答得有些茫然。

“你如果不和我同住，高大爷和那个甚么姓王的汉奸，会用武士刀把我抢去！”

“他们不敢！”

“是呀，有你护卫我，任何人都不敢再欺侮我了。我就来呀！你先把衣服箱子整理起来。我就来呀！我就来呀！”

我想再说话，对面电话已经挂断。

我又惊，又喜！却也又惧，又怕！我开始坐立不安，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头部一阵昏热，手脚却一阵冰冷……我一点也不知道如何答覆马上就要到来的唐琪……

时间已不容我犹豫，唐琪推门进来。

“醒亚，你变瘦了！”她猛然拥抱住我，头偎着我的头，“醒亚，你看，倒是我比你还坚强些，这些日子我被软禁，虽然非常难过，可是我有信心，所以仍能够傻吃闷睡，结果，体重反而增加了。”

我注视一下她的面庞，比以前更圆润，更好看了。

“我胖啦？是不是？”她一侧头，问我，“可不能再胖下去了，我真怕我的腰会有一天变成水桶哩！”

我们一块笑起来。

“喂，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她扫射了一下我的房间。

“还，还，还没有……”我有些口吃。

“怎么还不动手？让我马上帮你收拾！”说着，她跳到小床去取那悬在墙上的我的爸妈照像，“我知道，这是对您最重要的。醒亚，我们马上可以把这照片挂在我们的新房间里，旁边应该再挂一张我们两人的合影……”

“喂！你怎么不讲话？怎么一动也不动呀？”她把照片取了下来，放在我面前。

我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刹那间，她似乎完全明白了：

“醒亚，你并不愿意跟我走，是不是？”她那清脆的声音立刻阴闇下来，“你应该早一点诚实地告诉我，你根本没有准备跟我一起去，是不是？”

“不，不是，”我拉住她的手，“琪姊，我只是想跟家里的人商量一下，再走。”

“商量？你想，你的姑父、姑母会答应吗？”

“也许会。”

“真是做梦！”她甩开我的手，“他们的思想比高老太太进步了一世纪，可是比我们这一代仍落后一世纪，他们怎会同意你这样做？”

“也有可能同意我这样做，因为我已经不小了，已经十八岁了，我应该开始独立。”

“他们如果不同意，我看你未必有勇气反抗。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经不小，知道应该独立，就不用再跟别人商量，明天你可以回来告诉他们，或是现在留下一封信。”

“可是，我跟你去，不见得就是我独立……”

“甚么？你跟我在一起还不是独立？跟谁在一起才算独立？”她开始有点气愤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在医院做护士，每月有收入；你如果能有一个工作，还不是每月也可以有收入？我们俩无论谁赚钱拿回来公用，也谈不上谁养活谁，谁独立不独立呀！”

“可是，琪姊，我能做甚么工作呢？”

“我已经想过了，你应该继续上学。我好好地做事，等你一直读完大学有了工作，我就辞去工作开始好好地管家……”

“琪姊，我们现在结婚是不是太早？”

“可恨！谁说现在要和你结婚咧？就是将来你不和我结婚也不要紧，我可以拿你当自己的弟弟待一辈子！”

“住在一起，不结婚？将来或者也不结婚？”我无法想像、理解这种生活；说实话，姑母的旧礼教思想已经在我头脑上烙了印。

“你说，不结婚就不能生活在一起，是吧？我倒没有想到有何不妥，只要有爱，只要我们相爱。”

“琪姊，请相信我，我是全心爱你，永远爱你的！”

“我知道，”她气愤的脸上重又呈现出无限温情，“告诉你，我一切都设计得很好，很周到，只要你跟我同去，我们的生活一定无限幸福！这个幸福生活，得来非常不易，我们哪能再把它推开呢？我还没有告诉你：今天我已经跑了一整上午，清早，我根据报纸的广告跑到一家著名私人医院去应征护士工作，我要求那位院长当时告诉我考试的结果，因为我既逃出来，就再不能回高家等信儿了。他起初不肯，后来经不住我再三恳求，考虑了一下，竟仁慈地宣布我已经被正式录取。接着我硬下头皮向他预借三个月的薪金，我坦白地告诉他：我是一个孤儿，毫无积蓄，必须先有一笔钱租赁房屋。那个院长竟也慷慨应允。我这才租下了房屋，并且还买了一点简单的家具……醒亚，你看，这都是为了你，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让我们就走吧，你不想早一会儿看看属于我们的房子吗？”

充满新生希望与美丽幻想的光彩，在唐琪的脸上掠过，我实在无法抵制这种真情挚爱的猛袭，我几乎决定了立刻随她而去，那怕是与她搀手走进一座毁灭的火山，也在所不惜，何况那并不见得是一座毁灭的火山，如无其他的多虑、牵扯、与羁绊，那将是温柔万顷的爱情海洋中，一座最幽美、最温馨、最诱人的小岛……可是，姑母的话，姑父的话，还有贺蒙的话，一刻也不停地，清清楚楚地响在我耳边，而那也正是我无法抗拒的一种威力……

我像一个渺小的金属品，被两极的磁力吸来，吸去，吸去，吸来，我跳不出这一座“磁场”，又不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停留在一方，实际上我已经不复存有自己的意志……

“你究竟怎么样？”唐琪脸上消失了适才的光辉，代替而来的是惶恐、失望，与阴暗，“还在考虑是不是？我是个女孩子，我考虑的应该比你多，可是我却毅然决然地这么做了，我相信你我的亲友及社会迟早必能谅解我们的初衷，只要我们的爱情始终不渝。即使别人不谅解，又该如何？我们是为自己活着，还是为别人？”

我的眼泪流出来了，话可是说不出一句。

“醒亚！”突然间，唐琪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小狮子，“难道我是来，来，来，诱拐你吗？”

“你究竟跟不跟我走？”她紧着追问，“你忍心看着我孤军奋斗得来的结果，毁于一旦？你忍心看着高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一伙人得意洋洋地，讥笑我的失败？你忍心违背自己的誓言──你曾再三说过你要护卫你的琪；你却舍不得姑母舒适的家，舍不得这个温暖的小卧室，舍不得这个柔软的小钢丝床，舍不得丢下你那季府侄少爷的尊贵名衔！当然，我们俩开始过的生活一定很清苦；可是，你应该记得，我们是一对同命运的孤儿，我们自己刻苦谋生，比依赖他人享福，荣誉得多……”说着，说着，她那么悲痛欲绝地哭了起来。

“琪姊，我怕──”我颤抖地发出似乎向她请求饶恕的声音。

“你怕？”她暴跳如雷地吼了一声，“你怕这个！你怕那个！你甚么都怕，就是不怕刺伤我的心！就是不怕你自己的良心受责备！”

“琪姊，琪姊，”我扑向她，“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呀！”

万万没想到，她把我一推，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光要你在嘴皮上爱我，有甚么用？”

她立刻提起她带来的那个小皮箱，夺门而出。

房门轰的一声紧关之后，突然门轴一转，门又开了，唐琪重新走了回来。

我想她也许会再给我第二记耳光。她没有。她俯在我的肩头，在方才她打过的右颊上深深亲吻，她一面抽泣地说：

“也许不是你的错，也许你确实还太小……我还是爱你的，当我不爱你的时候，就连打也不打你一下了……”

二十一

唐琪走了。临走，她写下她考取的那家医院的电话号码，郑重地对我说：

“再想想看，究竟跟不跟我去开辟一个新的生活？明天早晨打电话到医院，答覆我。”

我送她下楼，送她到大门口。她低垂着头，疲惫地提着那只小皮箱，再不像往日那么愉快地和我握手，那么活泼地向我摇臂，那么清脆地喊着：“Bye Bye”……在便道上，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瞅了我一下，我清楚地看到她那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突然她伸出玲珑的舌尖舐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她马上掏出一方小手帕去拭擦──我立刻一阵心窝剧痛，我想到：当她尝到那心酸的泪液时，她怎能不怨我恨我？

我辗转反侧，终宵失眠。

我没有和姑父、姑母，以及贺蒙商讨的勇气。我和自己商讨，又一辈子也不会得到结论。天刚亮，我就跑去叫醒表姊，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请求她为我做一最后决定。我内心颇为期望表姊会同意唐琪要我随她同去，表姊果能同意，我的勇气必定大增，而立刻能按照唐琪的计划行事。

可是，这最后的期望也归幻灭。表姊对唐琪一如往昔地十分同情，她再三分析唐琪的处境、立场，与心理，认为唐琪今天要这样做，是无可厚非的；然而，她却反对我跟唐琪一路去，并且反对得很坚决。

“那样做可不得了，别人会说你是‘私奔’呀！”表姊半严肃半开玩笑地向我瞪着眼。

“‘私奔’不都是用以形容女人的吗？”我说。

“是呀，平常都是女人被男人带着私奔；如果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带着私奔，可就更要遭人非议啦！”

“实际上，唐琪并不是叫我跟她奔到天涯海角去躲起来呀！我还不是照旧可以时常回家来看望您大伙儿……”

“你想，那样，爸妈还许你再进家门吗？”表姊沉思了一小会儿，“小弟，说真话，如果你再大两岁，如果你已经有了事业基础、养家能力，我倒赞成你主动地带唐琪‘私奔’奔得远远地，那样倒像个男人干的事；现在，你只能被动地随一个女人‘私奔’，而且又‘奔’得这么近，连天津租界都没有‘奔’出去，还得天天和老家的亲友们碰头，这实在‘奔’得不高明……”

吃早餐的时候，高大爷突然来了。他在客厅里和姑父谈话，那客厅和饭厅只一墙之隔，我和表姊轻放下碗筷，忍不住地站在饭厅门外，静悄悄地听。

高大爷的口气倒还客气，不过他一片胡乱猜疑，惹得姑父大为不满。高大爷首先询问唐琪昨天是否住在姑父家？又问唐琪的出走，姑父是否事先知晓？在他认为我和表姊无论如何事前必定早有预闻，甚而，他认为我或表姊给唐琪出的主意或是共谋，也不无可能。在姑父一连串地：“没有！没有！”“不可能！不可能！”的回答后，高大爷似乎心犹未甘，他竟问到我是否也已同时出走了？如果我尚在家中，是否可请我出来和他见上一面？

“醒亚！慧亚！”姑父大声叫我和表姊，“来，你们都来！叫他看看，好叫他放心！”

我和表姊一同走进客厅，我们似乎都不屑瞅高大爷一眼，我们站在姑父面前把后背摆向高大爷。

“怎么样？”姑父问高大爷，“阁下看清楚没有？我活了五十岁从未撒过一句谎，也从未有一人怀疑过我的话；想不到出了你这么一位贵亲，三番两次找我的麻烦，真，真，真是岂有此理！”姑父把烟蒂儿往痰盂里猛地一甩，“对不起，我要去海关上班了！”

高大爷窘倒在沙发上，十分狼狈。姑父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对我和表姊说：“唐琪小姐失踪了，我知道这绝不干你俩的事。不过你俩可得记着：以后她如果有了下落，不许你们去找她；她要来找你们，不许见；在马路上碰见，也得装不认识！否则，高府上再有人到我家来找他们的表小姐，你张醒亚和季慧亚可得陪人家上法院打官司！！”

姑父悻悻地走了。高大爷嘴一咧，可可巴巴地问了我和表姊一句：

“对，对，对不起你们，你们两位这两天都，都，都没有见到唐琪一面吗？”

我气得讲不出话。瞅着他那正在假笑的脸，我几乎想照着他的下巴送上两记“西洋拳”！

表姊大概忍耐不下，大声讽刺了他两句：

“怎么？唐表姐还活着吗？我以为她早就被你们虐待死了好久啦！”

表姊拉我走出客厅。高大爷自讨没趣之后，耸了耸肩，走了。

表姊继续回饭厅吃东西，我实在不想再吃什么，急想回房倒在床上睡去。当我走到楼梯一半时，楼上甬道拐角处的电铃响了。我直觉地意识到：一定是唐琪打来的。

我连忙走到电话机旁，取下耳机。

“喂，喂，你是醒亚？我已经听出了你的声音。”果然是唐琪在对我讲话，“喂喂，我本来想等你打电话到医院的；可是，我有些等不及，我希望能早点得到你的回音！”

“琪姊，琪姊……”

“喂，喂，你怎么光叫我，不说话？你想了一夜想通了没有？我昨天一个人住在新房子里，好害怕哩！”

“琪姊，琪姊，我，我……”

“醒亚，你到底决定怎么办？”

“琪姊，我实在不，不能跟你去……”

“甚么？不能？想了一夜还是‘不能’！你，你混──”她立刻哭出声音来。

“琪姊，我，我马上到医院来看你，我要向你解释。”

“你不要来，我不愿意再见到你，我恨你！”

“琪姊，琪姊！”我开始呜咽地连连叫她。

可是，卡地一声，她把电话挂断。任我如何用力地喊叫，她再也听不到了。

二十二

我真不知道，也不敢回忆，如何捱过了那一段阴暗的，寂寞的，伤痛的日子，那丢失了唐琪的爱的日子。

我曾一连寄给唐琪卡几封信，俱都石沉大海。我也曾鼓足勇气到医院去找她一次；可是，我碰壁而返──一位护士小姐告诉我：

“唐小姐现在工作很忙；同时自她来上班的第一天就再三嘱托了我们──任何人来访，一律不见！”

我用一张小纸条写下自己的名字，请求那位护士小姐送给唐琪。那位小姐回来说：

“对不起啊，唐小姐说她不认识您。”

立刻觉得整个的天都坍下来了，坍在我头顶。我似乎被压扁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我无理由再逗留在那医院里，逗留在那位从不相识的护士小姐身旁，我挣扎地，困难地，试验着迈步，我的怪异神情，大概引起了那位护士小姐的诧异和好奇，她问了我一句：

“您是唐小姐的──”

“亲戚。”我答。

“真奇怪，唐小姐怎么六亲不认呢？前天也有一位先生来拜访她，一口咬定是她的亲表哥，她也说不认识，您看，那位先生的名片还在这儿哩！”

护士小姐递给我一看，正是高大爷的。

“这人确是她的表哥，”我说，“不过，他对她一向很不好，她可以不认这门亲的。我一向对她很好，她不该把我们‘一视同仁’，这是极不公平的！”

“我也搞不清唐小姐的事，对不起，我要开始工作了！”那位护士拿着一大折病历表，跑到里面去。

我发觉自己和一个陌生人叨叨絮絮地谈唐琪，是一件多么无意义而愚蠢的事呀！我已经说得太多了，我应该马上离开这座医院。

一路上，我又悲伤又气愤，唐琪竟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和高大爷，这如何能令人忍受？可是，当我想到，我和高大爷以不同的行为刺伤了她的心，我又有何理由阻止她不给我和高大爷以“同等待遇”呢？

回到家中，我请求表姊，无论如何，要她瞒着姑父母，代我去看一下唐琪。

感谢表姊，她当真去了。我多渴望她能带回一些使我欣慰的消息啊！她带回来的，却是我寄给唐琪的那十几封信。

“我见到唐琪了，”表姊说，“她真给我面子呢，她的同事们直说我是唐小姐第一个破例接见的客人。她由一个小皮包中取出这些信，要我退还给你。她对我说：‘这些信上的解释与诉苦，都是多余而丝毫于事无补的。醒亚有一大套理由不同意我的想法，他早已当面和我谈过，这些信上所谈的仍是反来覆去的那一老套，我实在不要再看，看了我心烦心痛。’”

我接过那束信，手有些颤抖，猛然间，我把它们撕了个粉碎。

“喂，不要撕呀！”表姊连忙阻止我，可是已经来不及，“唉，这太可惜啦，这些信写得可真好！方才我坐在‘胶皮’上看了一路，是一字一句地详细拜读，真是缠绵悱恻，哀艳动人，想不出你倒很有文学天才，竟会写出这么出色的书信呢！”

“您，您，怎么这时候还有心开我的玩笑？”我急得跳起脚来。

“我说的是真话，小弟，”表姊拉住我的双手，“先别急，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依我看，唐琪的内心仍是爱你的；不过她太倔强，太任性了一点，临走她曾告诉我：‘千万别叫醒亚再给我写信或是来医院找我，那样我是绝不理睬的；他唯一的道路，是坚决勇敢地搬到我的住所去！’”

“我应该搬到她那儿去，”我小声自语着，“她实在对我太好……”

“不行啊，”表姊马上给我当头一棒，“我已经告诉了唐表姐，无论如何你是不能搬去的。她当时很气愤，很可能对我也不谅解；不过慢慢地，她或者会冷静下来。她目前的心情非常激动，容易发怒，似乎不太正常；她又似乎在跟谁赌气，我想大概是跟高家赌气，跟一切反对她爱你的人赌气，她要叫人家看看她能够如何完全获得到你；然而，她没有达到理想……其实，你不跟她走并不等于拒绝她的爱，这话我也已经告诉了她，只是现在她想不通这个道理……”

两天后，表哥动身赴平，他的学校已经开学了，行前，他由高家辞行回来，透露消息给我：高大爷和那个新民会的王处长打听出唐琪的服务医院后，派人钉梢，已经把唐琪的住所找到了，他们曾连连往访唐琪，好说歹说地要她搬回高家，或是答应嫁给王处长，因为王已为她买妥了一栋小洋房……

第三天，我要求表姊陪我一齐去唐琪的住所。根据表哥所告诉的地址，在晚饭后，我和表姊很方便地到达；可是，我们扑了空。房东说：唐琪今天中午搬到医院去住了。

我在唐琪住了不满一个月的小房间内，徘徊良久，不忍离去。这儿不就是唐琪费尽心机，呕尽心血，为她，也是为我建设起来的那一个家吗？一个温馨的家，一个充满了爱与无限美丽远景的家啊！可是，现在一切都破碎了，正如遗落在墙角那儿破碎的镜框玻璃的碎屑一样……我想到那个镜框也许是唐琪买来准备嵌放我和她的合照的吧？她不是曾经对我说过这回事吗？我又在另一个墙角的旧纸堆中，发现了不少张扯得粉碎的信，我把它们摆拢来，上面显然可见我的名字，“爱”字，更一再在许多碎破的小纸块上出现……我断定这是她写给我的信，而且不仅是一封；可是由于她的倔强，她始终不肯寄出给我……

在房东与表姊的催促下，我茫然走出那间小屋。当我们走在街心，我仍不断回首频频眺望：那一栋小楼中，每个房间都有灯光自窗口闪烁出来；只有唐琪住过的那个房间没有一丝光亮，黑暗、阴冷、凄凉已完全将那个不幸的小房间吞噬下去了。

二十三

情绪的恶劣，使我的脾气变得很坏。除掉不敢顶撞姑父以外，姑母、表姊、男女佣人，天天都要瞅我绷得长长的驴般的脸，听我语无伦次不近人情的话。

尤其是贺蒙，他变成了我发泄怨气的最大对象，每当他来看我，我便立刻神经病患者似地，抓紧他的双肩：

“都是你，都是你，你咒我，你咒我失恋，当她爱得我好好的时候，你就咒我失恋，好，现在我当真失恋啦！你要负责把她给我找回来！我没有她，我不能活下去！我甚么都可以不要，这个家、姑父、姑母、甚至你贺蒙……但是我得要唐琪！”

贺蒙不理我。我狠狠地照着他臂端凸出的肌肉硬块处，打去两拳：

“告诉我！告诉我！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南方去？你唯一能够做的好事，就是马上带我离开天津，离开北方，去参加抗战，去做一名抗日军人！告诉你，我现在想杀人！我有足够的勇气与胆量，用枪，用刺刀杀人的！我并不懦弱！我爱国家！我爱唐琪！可是唐琪说我懦弱，不，不，我要你在战场上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一个懦夫……”

贺蒙微笑一下：

“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乍一见阳光，竟会觉得阳光刺眼。你正是这样。大家好容易把你从黑暗的深渊，救到光明大道上，你却咒骂光明……”

“我愿意留在深渊里，那里有幸福，有爱！谁要你们多事？谁要你们多事拉我上来？”连珠炮般地，我轰射着贺蒙，“光明？光明？光明又在那儿？唐琪爱不成，南方也去不成！你要负责呀，你要负责！”

“别撒赖，小伙子，”他把我紧紧一抱，他那粗壮的双臂，似乎比我更为有力，“醒亚，醒亚，冷静点，我确实可以负责。第一、我绝对负责最近期间就和你一路去南方，只要贺力大哥回来或是有信寄回来；第二、我想我也可以负责你的唐琪在你参加抗战，荣誉归来之日，仍旧爱你如初，假如她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纯情，那么真情，那么懂得爱的话！咱们临去南方的时候，我去和她讲：她要真心爱你，请她等上你三年五载，学学柳迎春，王宝钏……”

贺蒙的话多少也让我获致些许镇静。我想，无论如何，唐琪和我的缘分应该不致就此断绝；除非我们过去相爱是虚伪的，是经不起考验的。如果，我真能在数年以后，自南方，夹在凯旋归来的国军行列之中，重新回到天津──那时，我已经完全是一个大人了，且是一位立过战功的军人了，我全身戎装，帽上缀有青天白日徽，胸前佩有勋章，腰间挂着指挥刀，双足穿着剔亮的大黑马靴，走着那么雄壮的步伐……啊！真能那样，唐琪怎么会不爱我呢？如果我能那样获得到唐琪的爱，不是比我现在既不能按照她的意旨去做，又不愿把她放弃，而只好向她写信苦苦求恕求爱，更光荣，更有价值，也更像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吗？

想到这儿，我的心境似乎开朗了许多。

我把希望摆在来日，摆在不久的来日，我仿佛觉得那个“来日”很快地就会降临；实际上，是我不敢把那个“来日”想得太久远，因为在我和唐琪之间一个太久远的分离，是我不能忍受的。

贺蒙对我体贴入微。他怕我过分忧伤，便天天跑来陪我谈天；要不，就拉我出去听场平剧，或是看场什样杂耍、打场乒乓，或是撞场“地球”（在地板上滚动的一种大型球，比赛时看谁抛滚到室端撞倒的棒子多，当时流行在天津劝业、天祥等市场楼上）。引起我较多兴趣的，则是他带我到佟楼一带去骑马。我学骑马，进步很快，当我渐渐能够飞快地骑着那澳大利亚种的高头大马狂奔的时候，我似乎可以暂时忘却一下苦恼……可是，有一次我竟从马上翻滚下来！因为我看见了一位少女的背影极像唐琪，我拚命打马过去，猛一回头，却发现那人的正面根本是另外一位陌生人，刹那间神智一阵恍惚，千万种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不知怎么，手一松缰，腿一离蹬，便从马上滑跌下来。

幸好摔得不重；不过经海关医师诊断，也得休养几天，因为脑部稍稍受了些震动，老是昏一阵痛一阵。休养期间，我万分想念唐琪。我无法淡忘那次我和流氓殴斗之后的夜晚，唐琪给予我的爱抚与温存。我渴望唐琪能日夜在我身边，我几乎要写信给她，请求她搬到我的房间来同住；可是，我马上打断了这个念头，我是多么自私与可耻，我怎能向她提出这种要求呢？当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不是那么使她伤心地逃避掉了吗！天哪，也许我一生再无颜面向她提出这种要求了……想到这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多日来好容易渐渐宁静下来的心湖，重新被无边无际的哀痛，泛滥成灾……

越想，我越恐怖。似有一种不祥的预兆，迫使我不能安寝。

不幸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一桩意外的，巨大的，残酷的不幸。这桩不幸，直接受到伤害的是唐琪；然而，我间接受到的伤害一点不比唐琪小。

我跌马休养的第四天，报纸上赫然以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刊登着一则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

名医师施用蒙药

女护士无端受辱

一家闻名津沽的私人医院院长，向一位在他医院服务的年轻貌美的女护士求爱不遂，竟施用蒙药使那女护士昏迷过去，然后施以非礼，女护士清醒后，不甘心无端受辱，跑到法院告状，一场热闹官司就此开始……

剧烈心跳之后，周身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我继续把那段新闻读下去：

那医院院长就是一向在天津甚为活跃的外科名医常宏贤，被辱的女护士名唤唐琪，天生丽质，楚楚可人，系名门之后，唯父母早亡，孤女与依，于两月前公开招考中，被宏贤医院录用……

一点不含糊地那被辱的女护士正是唐琪，正是我的唐琪，正是我应该保护而无法保护的唐琪！

二十四

唐琪的新闻立刻轰动了天津。

大小报刊争相登载著「唐琪访问记”、“唐案法庭旁聪纪实”，和唐琪的照像……

没有一种报刊不同情唐琪的遭遇，几家日报不约而同地均用“受辱不屈的坚强灵魂”，来形容唐琪，他们如此报导：

医师常宏贤在法庭上，起初意欲逃避罪责，狡猾撒赖，诬指唐琪曾对他施展诱惑，又说因该日饮酒过量，于神志不清中做出越轨行动……可是，在唐琪的义正词严的辩白下，这位医师似乎天良发现，当堂请求和解。他说：他实在很喜欢唐琪，他曾多次向唐琪表示好感，并未遭受冷落，最后他正式向唐琪求婚却意外惨遭拒绝。他又坦白供认：他既已破坏了唐琪的童贞，他愿意娶唐琪为妻，以赎前愆……他说得倒似诚恳；可是唐琪女士立即予以痛斥，她当堂大声咒骂：“你常宏贤无耻！你用这种卑鄙龌龊的方法，欺侮一个女人，你还想要她当太太！苟有一丝骨气与节操的女人，绝不会答应你这种恶毒的要求！”法官再三阻止唐琪不可“咆哮公堂”，唐琪方始渐渐平抑下愤怒。最后，她心平气和地重叙一遍她的遭遇。她说：她一向对常医师确实相当敬重，因为常医师曾屡次帮助她解决困难，她很感激他那次在许多人投考中，将她优先录取，救了她孤女无依，流浪失业之苦；也很感激常医师在她到院上班前日慷慨地答应她预借三个月薪金的要求，使她能以在外面租到房子栖身；又很感激常医师后来腾出一间医院中的房屋，给她居住──因为她一人孤伶伶地住在外面有点害怕，又时常遭受到无聊亲戚的吵闹，便提出暂时搬进医院来住的要求，医院安装铁门，并且还有一位忠实厚道的老工友看门，当然以为那里是最安全的所在。她也坦白承认：她曾数次答应常医师随他一起到餐馆吃饭或看电影，并且还跳过一次舞，但是那全出自她对一位医界前辈的敬重，不忍拂掉人家一片好意……现在她才恍然大悟，常医师所以对她那么特殊优厚，却是一开始就别具用心……说到这儿，唐琪女士痛哭失声，接着她又忍耐不住地在法庭高叫起来：“你常宏贤时常称赞我长得漂亮，如果你仅是为了我面孔漂亮，而录取我，而借给我钱，而供给住屋，那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

几天过去，小部分报刊变换了论调，一改过去同情唐琪的观点，转把轻蔑、奚落，加诸她的头上。一家晚报说她生性浪漫，行为不检，曾被亲戚驱逐，友朋不齿；一家三日刊指出她的父亲当初官居要津时生活糜烂，有损阴德，如今女儿受祸，正是罪有应得；更可恨的是一家专登裸体大腿照片与桃色新闻的低级画报，捕风捉影，夸大渲染地把两年前有人跪在北平医院里向唐琪求爱的旧事，重新翻版刊出，诬说唐琪久已是一“招蜂引蝶，不安于室”的“老手”，又添油加醋地“细腻”描绘那个男人如何向唐琪求爱的种种动作，活像执笔人就在一旁亲眼目睹着似地：接着，那篇文字又继续写出常宏贤平常如何亲匿地宠惯唐琪，如何引起了其他护士们的非议与公愤；最后，变本加厉地写出常宏贤如何用蒙药扑在唐琪的鼻端，接着又如何如何如何……那些“细腻”的描写也活像执笔人就在一旁亲眼目睹着似地……

“这是个甚么社会呀？这是些甚么新闻记者呀？”我大声地吼叫着，没有人理我；我用更大的声音继续吼叫，“单单为了‘供应读者刺激’，为了‘增加报刊销路’，为了一己之利的‘生意经’，就这样轻易地，把一堆歪曲的，下流的，猥亵的描写，大量贩卖，对于社会人心将发生一种如何严重不良的后果，戴著『无冕之王’的‘记者’们可曾想到吗？对于一个被伤害过的女孩子，何以忍心再给她更多的更恶毒的伤害啊？”

我大概已经快接近疯狂了。姑父已严令家人关我“禁闭”，怕我外出闯祸。是的，如果我能插翅飞出这座小楼，我想，我会立刻把那个卑鄙的医生，与那几个下流的“记者”与“作者”活活杀死。

姑母拜托好贺蒙搬来和我同住，负责将我“看守”。贺蒙与表姊对唐琪的遭遇相当同情；不过，他俩开始有了一个相同的新看法──唐琪尽管可爱，恐怕很不适宜做我的爱人或妻子，因为我太木讷，太老实，而她太活泼，太容易招惹事，他俩又说：超人的美丽对于一个女人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唐琪的一生，将会演出更出人意外，更光怪陆离的悲剧。

表姊与贺蒙的意见，我不敢苟同。

造成唐琪这次的失足，我觉得险恶的社会应负责任，高家应负责任，而我，懦弱愚昧的张醒亚，也应该负责任的。唐琪有何错咎呢？一点也没有。把一丝一毫过错推到唐琪身上，都是不公平的。

可是，不公平的事情竟相继出现：

表哥在周六，又准期自北平返家，“风雨无阻”地到未婚妻处“报到”。晚间，他由高家归来，愤愤不平地向我叙述：

“我从来不批评高大哥和高伯母；可是，我实在不太赞成她们这次对唐琪的态度。高大爷不但不表示自己的表妹被人欺侮，应该代她伸冤；反而轻浮地当着许多男女客人说：‘嘿，真想不到我这位交际如此广阔的表妹，还竟是一位黄花大闺女呢！可惜啦，好好一个处女便宜了那个鬼医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咱们惹不起他，那小子势力比咱们大……’你知道吗？原来那个常宏贤是一个大‘亲日派’，他曾留日学医多年，据说他的外科手术还很不坏，他一向喜欢结交日本军人和日本商人，所以唐琪搬进他的医院住后，那个新民会的处长也就乖乖地不再缠着高大哥去找唐琪了。自从唐琪出事，高府一下子成了新闻记者的采访场所，这使高伯母感到极大的不快与‘丢面子’，她连连大骂唐琪胡闹透顶，她又说：‘既然木已成舟，唐琪就应该嫁给那常医生；再不然就神不知鬼不晓地吃个哑巴亏，万万不可声张出去。唐琪放着这两条正路不走，偏选择了一一条人人不肯轻易走的邪路──到法院告状！简直是硬把大粪往自己的脸上抹！’她越说越气，最后便决定登报声明和唐琪永远断绝亲属关系。唉，我觉得这么做似乎太过分了些。”

第二天，醒目的高家大广告在各报同时登出。当然，这种启事对于唐琪至为不利。可是，对于高府又有何益？只是白白给那些靠吃“造谣饭”的报刊多了一个口实，证明他们对于唐琪的报导──“行为不检，亲友不齿”是十分“翔实”而已！

不公平的事情尚不止此。很快地，全市大小报纸都不再刊登这个新闻──不管是同情唐琪或是轻蔑唐琪的。法院对于这个案件迟迟不做宣判，企图不了了之。常医生犯的罪尽管他自己曾一度在法庭上公开供认，并且报纸上也曾一度公开刊载。这如何能让人服气呢？连高大爷也都十分不服──表哥又一次自高家回来说：

“高大哥已探听出全部内幕：常宏贤有两种法宝，一种是钞票，一种是日本人的撑腰，他用这两种法宝来束缚住沦陷区的‘新闻记者’的手，来堵塞住‘法官’的口，是并不费劲儿的。”

唉，法律！我已开始懂得：只有像唐琪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女才相信，才依赖法律。她从未想到：此时此地，金钱与敌伪的势力比法律的威严大过了千百倍。

又过了两天，姑父下班回来说：

“常宏贤靠着日本军部和医师公会日籍顾问撑腰，利用他那天津市医师公会常务理事的头衔与职权，竟以书面正式通知全市公私医院，今后一律不得任用唐琪做护士，理由是说唐琪品行不端！连海关医务室都已经接获通知，我另外好几位医师朋友也都接获到同样的通知。”

二十五

我四周的人，似乎都在故意地避免和我谈起唐琪。我想一方面是由于他们对我怜悯──怕提起唐琪，会触发我的伤痛；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他们的错觉，已经对唐琪产生了相当恶劣的印象，不屑于再把她挂在嘴边。尽管唐琪的不幸遭遇应该博得同情，而非斥责。

我痛恨任何人加诸于唐琪身上的任何寡情的讥诮；可是，天啊，原谅我，我连自己竟也不能禁止偶然间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念头──每当我想到唐琪被那鬼医生侮辱的一刹那，立刻一阵剧烈的呕心便涌上心头，接着，我竟然对唐琪产生了厌恶……我抱怨她不该自投陷阱搬到医院去住，又责怪她为甚么在受辱的时候不起来反抗？我似乎完全忘掉了她正是因为我不去和她同住才搬到医院的，也忘掉了她受辱的时候，那被施放的蒙药正在发挥威力……人，真是自私的！男人，也许更自私些！我尽管立刻理智地纠正过来自己这种自私荒谬的念头，痛骂一顿自己对唐琪的无情无义，甚至跪倒下来求上天，求玛利亚，求主耶稣宽恕（尽管我还不是任何宗教信徒）……可是，我却一直无法把这种自私荒谬的念头自脑子里清除干净。

然而，千真万确，我还是爱唐琪的。

我希望我能找到唐琪。我希望我们能够相拥在一起，甚么也不讲，只是尽情地，痛快地抱头大哭一回！然后，把过去的一切统统忘掉，重再建立新的，永远不分开的，相依为命的生活。

只是，我实在没有方法找到她，尽管我已经有了决心，有了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决心。真不幸，我的决心迟来了一个多月。唉，祸福莫测的人间事故，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却足够变幻得令人惊奇，令人害怕，令人战栗了！

变幻，变幻，变幻……我真不知道唐琪将变幻成甚么模样？也不知道我自己将变幻成什么模样，更不知道我和唐琪的爱情变幻成甚么模样？我幻想发生奇迹：突然会接到唐琪的来信，或是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或是在街头巷尾和她碰个对面，或是表姊在外面遇见了她，把她拉回家来与我相会……然而，这些幻想除了偶尔在梦境出现，恐怕再没有变成事实的可能了。

表姊在我的恳求下，到过高家和宏贤医院，但她由高二嫂和高小姐，与宏贤医院的女护士和看门工役的嘴中，都打听不到唐琪的住址。我还亲到法院查询，得知唐琪诉状上的住址是一家旅馆，而那家旅馆的人员说她已经搬走了好多天。我几乎决定登一个寻人广告；可是，那么一来，我便不能再在姑母家待下去了，因为那样做一定会惹姑父姑母大发雷霆的。同时，我又想到：即令我不顾一切登出那个广告，唐琪也能看到那个广告，她是否真地肯来找我呢？由于她那倔强的性格，她是非常可能置之不理的。难道她不恨我吗？难道她为我吃的苦头还不够吗？难道害她跌入陷阱中的一群人中，当真没有一个我吗？我又想到：如果她看到了广告，当真跑来找我，我的“善后”方案是什么呢？留她住在姑母家？不可能！带她走？我没有地方去？跟她走？她已经没有房子，没有职业了，也许她永远找不到职业了，因为任何一家医院都不能再收她做护士。

我该怎么办呢？她该怎么办呢？我还有个姑母家栖身；她呢，她或许每天在外流浪，夜深后仍踟蹰街头，找不到一个住所，她或许已经踏上衣食无著的困境，她或许在悲愤哀痛之余病倒下来，没有医药费用，只有坐等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她或许认为一切均告绝望便自杀了事……不，她曾经对我说过：她是永远不会自杀的。可是，或许在她受了过度刺激之后，精神恍惚不定，会在嚣喧的马路口被飞快驶来的汽车或电车辗倒……每当想到这儿，我便：“呀──”地尖叫一声，不敢再想下去。

我唯一的办法，是等。等，是的；除了等，我还能做甚么呢？我相信“时间”会给我一个解答。于是，我恨不得地球旋转的速度能够变快千万倍，一下子便过去了若干年。那样，我便可以知道，我一生命运中究竟还有没有和唐琪重逢相爱的日子？

…………

二十六

贺力大哥有信来了。他已辗转到达武汉，他说不久即将动身入川，他又说希望我和贺蒙在北方读完了高中再做南来之计。我接受了贺大哥的嘱咐，决定暑假后和贺蒙一齐到北平去考高中。天津有的是好中学；可是，我实在想调换一个新环境，天津已经成了我的“伤心之所”，天津的一草一木都随时随地触引起我想到唐琪。

我勉强地，逐渐地安下心来。我必须闭门家中加紧补习功课──我准备以同等学力投考高中二年级，而高中一的功课是我没有学过的。

考期迫近了，我收拾行装准备赴平。为了购买一些汗衫、袜子、毛巾等日用品，我和贺蒙、表姊三人在法租界绿牌电车道附近繁华市区的商店里，选购了半天之后，漫步路过北洋戏院，突然间，在那门口摆着的演员名牌上，我看到了两个大字──一点不含糊地，上面清楚地写着：

唐琪！

几乎是同时，表姊和贺蒙也发现了，因为她和他同时叫出来一声惊愕的──“嗯？”

我们停在戏院门口。

我又看到了唐琪的名字上还有著「重金礼聘新剧明星”一排小字。

那时候正在北洋戏院长期上演的一个戏班，是“馨德社”，全部演员俱是女性，挑大梁的悲剧名旦张蕴馨、英俊小生刘又萱、勇猛武生盖荣轩、秦腔皇后筱香水……都是红遍津沽的名坤伶。这个戏班与众不同：第一、演员没有一个男人，第二、唱平剧，也唱梆子，而主要的大轴是演“文明戏”。所谓文明戏，是具有时装话剧的形式，但是剧中人除了用国语对白以外，偶尔还唱两段平剧，同时一到剧情紧张时，鼓锣家伙点儿照样地敲上一阵。馨德社的“文明戏”，除了加入平剧唱做之外，遇有筱香水登场，还别开生面地来两句梆子腔。

我曾经看过好几次“馨德社”的戏，姑母和表姊对这个戏班似乎很有好感，每次来看大都由于她们两位的提议。我不太喜欢“馨德社”每次演出的前面几出平剧，因为那些脚色在平剧上的造诣，无论如何是赶不上那些科班出身专门唱平剧的人；她们的“文明戏”，倒确实演得不错，我看过的“一元钱”、“空谷兰”、“啼笑姻缘”、“蝴蝶夫人”、“碧海情天”一些戏，很出色，很感动人。那时候，话剧在天津还很少有人演出，“奎德社”文明戏班停演后，“馨德社”便一枝独秀，挺立津沽。

尽管她们的戏演得好，受欢迎；可是她们从未被观众视为戏剧工作者，视为献身给神圣的艺术；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连我自己也算在内──她们仍是一群“戏子”，一群“坤角”，一群被有钱有间的“大爷”“二爷”们捧红的“戏子”与“坤角”。

谁能想得到呢？在这群“戏子”与“坤角”的阵营中，竟加入了一个新“戏子”，新“坤角”──唐琪！

表姊看看那大块名牌上唐琪的名字，再看看我。贺蒙也看看那大块名牌上唐琪的名字，再看看我。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正呈现出何种表情？当然，一种意外的喜悦，应该在我的脸上闪出了光亮──因为我终于又找到了唐琪的下落；可是，紧跟着，笼罩我额间的，却一定是一层羞愧的暗影──因为，无论如何，我觉得唐琪变为“文明戏”的演员，是十分令我难堪，令我尴尬的一件事。我似乎发觉表姊和贺蒙的眼睛都在讥刺我：“瞧呀，你的爱人竟是一个女戏子！”我更感觉到街上所有的行人，也都用冷酷的目光瞅我：“瞧呀，这个家伙的爱人竟是一个女戏子！”

“可能这是同姓同名的巧合吧？”我轻轻地说给表姊与贺蒙听，“唐表姐不可能来演戏的。”

“我们进去问一下好不好？”表姊说。

我多么渴望一下子就见到唐琪！我却又缺乏立即冲进戏院的勇气。我有些怕，我怕在这种场合和唐琪碰面，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见到唐琪应该和她说些甚么。

“不去问算啦，”贺蒙说，“不是唐琪，等于白问；如果是唐琪，问了又该怎么样？”他拍一下我的肩头，“喂，小伙子，后天咱们都得去北平啦，你考你的高中，她演她的戏，谁也不用管谁，谁也管不了谁！”

戏院里蓦地响起了一阵紧张的锣鼓，与热烈的鼓掌和喊好声，这些已往曾为我喜爱、欣赏的声音，一变为异常刺耳。当我想到唐琪或许正在舞台上满面脂粉，搔首弄姿时，我烦躁气忿地紧走了几步，企图立刻远离这一角落。

可是，越走得距离戏院越远时，我便越懊悔方才不该不马上附和表姊的提议──进戏院去探听一下究竟！我有甚么理由不去见她呢？我不是已经下了决心要找到她吗？

“我们晚上买票到北洋戏院看戏好吗？”我向表姊说。

“怎么？”表姊猛一回头，瞅着我，“后悔刚才没进去看唐琪啦？好，晚上陪你去！”

“不行呀，”贺蒙立刻阻止，“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加油演算代数、三角、几何哩！后天就要去北平，现在你应该是考学校第一，谈恋爱第二！何况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

晚上，表姊给我和贺蒙补习数学。我无心演算，所有的公式、定理，完全记得阴差阳错。表姊知道我有心思，便要我停止“受罪”，暂时歇息一下。我推说去厕所，偷偷走下楼来，轻轻开启大门，跑到街上。

小楼窗间，映现出表姊和贺蒙两人伏首执笔演算不休的影子。我想到他们两人可能倒是一对理想的好友或爱人，一个是我敬爱的表姊，一个是我敬爱的同学，他俩果真能够相爱，正是一件应该祝福的好事！可是，一种不正常的嫉妒竟使我忿愤地在心里叫出来：

“哼，你们都可以在一起，你们都可以谈恋爱，就是我和唐琪不能在一起，就是我和唐琪不能谈恋爱！哼，表姊不像以前那么热心地帮助我和唐琪了，贺蒙更可恨，一直给我泼冷水，刚才还说我的恋爱是一桩不该再继续谈的恋爱！哼，为什么你们的恋爱应该继续？我就不该继续？”

我越想越气，一面往北洋戏院奔去，一面不住地：

“哼，我非继续我的恋爱不可，我今天就要找到唐琪，告诉她我的爱，告诉她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再阻止我的爱！”

跑到北洋戏院，售票处的小窗关得紧紧地，我才猛然想起时间已经很晚，晚饭后我在家中起码演算了三小时的数学才跑出来，看看表，正指着十一点。

我无法购票入场。我突然又丢失了直奔后台找寻唐琪的勇气。我为自己的气馁觅到理由：我不能立刻闯到后台，万一这个唐琪并不是我的那个唐琪，那不是太鲁莽，太冒失了吗？

一个戏院茶房看见我在售票处前徘徊不去，便走过来说：

“您是要看戏吗？今天的票早已不卖了。您要喜欢看的话，可以进去，随便找个座位看一会儿，马上就快散戏了。”

“谢谢你。”我随他走到里面。

观众坐得满满地，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我只好做一名“站票”客人。顺着边沿，我慢慢地往前走动，一阵轻俏的小锣声中，一个时装少女出现在舞台，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正是唐琪。一点没有错，是我的唐琪，不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唐琪。

我不再往前移动，深怕她会看到我；实际上，我的呼吸似已屏息，我的两腿似已僵木，我想动，几乎已不可能。

转瞬间，舞台上又出现了一个西装整洁的翩翩少年。我不知道这正是一出什么戏，我根本无心注意戏院门口挂出的今夜戏码，更懒得向任何一位观众借“戏单”一观，因为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关心的只是唐琪。是的，只是唐琪！可是，天呀，瞧，唐琪正在那儿做些甚么呀？她正在那么热情地和那个翩翩少年，紧握住手，谈情说爱！她演得逼真动人，台下哄地一声起了个“满堂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不喊好，也不鼓掌，辛酸与嫉恨涨满了我的心胸，我明明知道她仅仅是在演一场假戏，又明明知道那舞台上的翩翩少年也是由一位女性所扮饰；可是我仍不能够泰然视之。

我合上眼睛，依倒在墙边。我感到无限疲倦与沮丧。

一阵掌声把我自半睡状态中唤醒，原来戏已终场，客人们正纷纷离座。

我有一点头晕，便坐了下来。等客人快走光的时候，我猛然记起今夜来此的目的，并非在台下见到唐琪一面就算了事，我必须找到她，拉住她，不但要她像刚才在舞台上那么热情地对我表示爱，还得要她像以前在我的小房间里一样，紧紧地拥抱，吻我……

我三步当做两步地，急急走向后台，正是那个尚未卸装的翩翩少年将我拦住：

“您找谁呀？”

“啊，对，对，对不起，我想找一下唐，唐琪小姐！”

“啊？她不是刚刚出去了吗？她有应酬！好几个人一起走的！您没有碰见？喔，她们是由这个直通巷口的便门出去的，没有走前台！”

“好，谢谢您！”说罢，我飞似地从那后台的太平门跑出来，用我当年在运动场上赛百米的速度奔向巷口大街。天哟！我当真追到了唐琪；可是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在两男三女的左拉右扯下，钻进了一部流线型的“别而克”大轿车里，在清楚的一瞥中，我看到那两个男人，一个是身着纺绸长衫“名士派”十足的小老头，另一个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那三个女人则都是“馨德社”的二牌脚色：花艳琴、田润舫，和另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旦角。她们这一伙儿的嘻笑声，在一阵盛气凌人的汽车喇叭的吼叫中，一下子便消失了。

我像中了雷殛！我当真被雷电烧焦而死，倒还痛快；偏偏在一阵雷轰之后，还残留了部分知觉……我想挣扎，四肢却仿佛都被束缚得死紧死紧。我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来声音。自从我第一眼望到唐琪的背影时，我的喉咙已被完全堵塞……

像一个醉汉，我东歪西倒地在街上晃悠。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能平安地回到家中。表姊和贺蒙正在门口等我，一下子我猛抱住贺蒙，便流出泪来。我想告诉他：他说得对，我的恋爱是不应该再谈，也不可能再谈的了。唐琪已经和我生活在两个极端不同的世界里……可是，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我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又一次承受的创伤。

我整整哭了半夜。贺蒙一直在咒咀：

“女人真是祸水，把我们的醒亚害到这种地步……”

二十七

庆幸，我和贺蒙都被学校录取；如果他金榜题名，而我名落孙山，在贺蒙和姑母一家人的心目中，唐琪的“罪过”便更大了。

我和贺蒙开始长居北平校中。每隔两周周末，表哥来约我们同返天津，我几乎每次都予以婉拒。我对姑父母和表姊确实相当想念；可是，我一旦离开天津，便大有永不再返的心情。贺蒙为此和我吵了不少次，天津有他的母亲，何况他又一定很惦念表姊，只是不好意思单独到天津看望表姊。后来我干脆告诉他：

“你可以和我表哥结伴回去，不必管我。”

贺蒙真对我不错，我不回去，他也发誓不回去。

“留你一个人在北平过礼拜天太残忍了，”他说，“小伙子，咱们是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有寂寞同挨！”

我们每个礼拜六下午或礼拜天，便在学校运动场上或中南海的游泳池里消磨，或是到北海划船，或是到朝阳门外骑驴，或是到隆福寺、白塔寺、花寺，赶庙会，吃花样繁多的零食。偶而也去听“富连成”或“戏曲学校”的青少年名角的平剧。我们很少看电影。贺蒙为我想得很周到：

“醒亚，电影院里尽是对对成双，银幕上尽是香艳镜头，不太适宜你阁下看，看了会触痛你心里的创疤！”

渐渐地，我已习惯于学校中的规律生活。功课念得不错，运动会上也可以捞得一两面锦标，许多同学和老师都对我很好，如果没有一个痛苦的回忆，我已经是十分心满意足的人儿了！唉，偏偏有那么一个抹不掉的记忆镌刻在心。我曾经一再试图忘掉唐琪，我又把一切过错都推在唐琪身上，尽量把她想像成为一个可恨可耻的女人，企图用憎恨来冲淡对她的怀念，用卑视来化除对她的好感；可是，全归无效。越当我把一些罪名硬往她头顶上按装时，她的率真，她的坦诚，她的勇敢，她的美好，便越在我的心里发光！

当理智与宽容压倒了我的自私偏狭，我便完全领悟到：唐琪丝毫没有错咎！我和唐琪比较，可耻的是我，可恨的是我！我简直连和她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不是吗？唐琪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演戏，而活下去！如果把她换成我，我不是连演戏都不会吗？我一无所长，我唯一独立谋生的方法，或许只有出卖劳力到车站掮行李，或租部车子拉“胶皮”……

我猛然想起那年在冰场里，唐琪和我讲起的一段话：

“任何正当职业对人类都有贡献，一个不尽责的护士，不比一个认真工作的伶人或影星更可爱。当然，一个仁慈热心的护士，又比一个演技不佳而生活堕落的演员强得多……”

她的话何尝说错呢？当她被迫不能再做护士时，她有充分的理由与权利去做一个演员的，只要是如她所说的“认真工作”。演戏难道不是正当职业吗？为什么社会上从没有取缔演戏的呼声呢？只要演技好，生活不堕落，演戏不正是种最高尚的职业吗？唐琪的演技是好的，我已经当面看到；她的生活堕落吗？我并没有看到，我只看到她和两、三个男女拉拉扯扯地坐进一部汽车离去，就断定她生活堕落是多么不公平啊……

我想给她写一封长信，或是在一个周末回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到北洋戏院后台看她。可是，每当我提起笔来，总是感到难以下笔，也许是要写的话太多，简直一时无法写起；每当我决定邀贺蒙同车返津时，我总是临时又动摇了初衷，变更了主意──我想到：这还不到我们相会的时日，我应该再长大一点，再长得有出息有力量一点，再去找她，那时候我可以支持一个家庭，开创一桩事业，她可以不必再演戏，因为无论如何，演戏是一件辛苦的，并且不是一个家庭妇女适宜担当的工作。

想到这儿，我便发愤读书。我颇为相信书念得好，将来便容易在社会上立足、做事。为了唐琪，我应该好好读书。

放寒假了，我不得不回天津和姑父母一家人团聚过年。姑父很满意我名列前茅的成绩，姑母很满意我离家半载变得更为健壮的身体，她并且频频抚着我的头说：

“孩子，你长高了不少哇，可真快成大人啦，姑妈该给你提门亲事了。”

姑母的话当然又触使我想到唐琪；我似乎已经学会了忍受，学会了把眼泪咽到肚子里，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不提唐琪，因为我有一个希望──不久的将来，我会使所有的亲友惊讶，我的爱情坚贞，叫每个人都知道：我爱的只有唐琪，我终于能获得到唐琪。

表哥仍旧一如往昔，不断地背起冰鞋，到高家约高小姐滑冰。我的冰刀已经生锈，便干脆把它丢进姑母的小储藏室。正好表姊不喜欢滑冰，我便和贺蒙经常陪她在家玩玩扑克，念念英文，或去逛逛娘娘宫、估衣街，或去打打乒乓，骑骑马，或去听场平剧与杂耍。馨德社由北洋戏院换到新新戏院上演了，由报纸广告上可以看到唐琪仍在那儿演戏，不过唐琪并没有大“红”起来，仅是一直担任着二三路的脚色；听说馨德社的生意也大不如前，在敌伪加紧压榨人民的岁月里，大伙儿都为衣食奔忙，似乎对“文明戏”的兴趣无法不日淡一日。

正月十五甫过，我便催促贺蒙提前赴平。闻学后的第二个月，一家平日喜欢多登影剧新闻的报纸登出“馨德社辍演解体”的消息。那上面说：“该社因近来上座日趋冷落，又因台柱张馨蕴女士已觅得金龟佳婿，从此挥别菊坛，虽改由李桂云女士重新挑班，但始终无法恢复旧日盛况，故自前日正式辍演解散。闻该社刘又萱、盖荣轩诸名伶亦均将下嫁如意郎君云云……”

这个新闻给了我相当大的刺激：第一、唐琪势必又告失业，第二、唐琪为了生活，或许会步随那些伶人的后尘，也嫁了人……

我写信给表姊，求她就近打听一下唐琪的消息。她回信说：她可以发誓，她绝对为我跑了好几个地方，结果毫无所得。

放春假的时候，我拉着贺蒙赶回天津，我再不能忍耐下去，再不能坐等下去，我一定要设法找到唐琪，找到失踪月余的唐琪。

可是，人海茫茫，往哪儿去找？

啊，天，是幸，还是不幸啊──我竟应了俗语所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在我遍觅唐琪不着的绝望之际，偶尔一个晚间路过法租界永安跳舞厅，悬在大门口的红绿绚烂的霓虹管灯中，赫然闪烁著「唐琪”两个大字！我睁大了眼睛用力地看了再看，上面还有著「美艳新星正式入场”一排小灯。

二十八

“好事不出门，丑事扬千里”这句老话，真没说错，唐琪下海做了舞女的消息，不胫而走，所有我的亲友立刻都知道了，并且都在争相传播，争相评论。有人表示惋惜，有人表示怜悯，有人表示讥笑，有人表示鄙视，也有人表示咒恨，更有人表示“此乃势所当然，活该应该”──理由是：天生的贱胚，早晚得走这条在风尘中打滚的路……

没有人表示这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孤女，在被冷酷的人情与险恶的社会打倒以后，重新挣扎起来，企图继续求生的表现！没有人表示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尽管是靠著「货腰”谋生，但仍比那些不能独立，完全依靠别人供养，却挥霍奢侈自命为“高等贵妇”的女人，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俨然正人君子，却腼颜事敌卖国求荣的汉奸男人，更高尚，更干净！

没有一个人这么表示！是的！连我自己也在内。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家庭环境出身的我，把“舞女”视为“堕落”，视为“丑恶”，视为“毒蛇”，视为“再也不可救药”，原是不足为奇的。我必须这么想；否则，“堕落”、“丑恶”一类字眼便会罩在我的头上。每当听到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到唐琪下海伴舞的事，我的理性便全部崩溃。我感到唐琪给我带来太大的伤害与羞辱，我虽然尚不会当即附和着别人把唐琪批判一番；但是，我却会逃避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暴躁、愤怒、蛮横、残酷地咒骂唐琪一顿！

贺蒙指说我的神经已经不太正常，又天天跟在我背后老是啰嗦着一句话：

“别作践自己，小伙子，堂堂一个中华男儿的命，比自甘堕落的一个舞女的命值钱！”

我怕别人笑我，我尽量练习镇静，练习忍耐，练习泰然自若，练习装扮“没事人儿”。

姑母对我说：

“孩子，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后悔在眼前。你看对不对？当初你要不听我的话，当真和唐琪“交”上朋友，那可怎么办？又上法院，又登报，又演文明戏，又当舞女……给你这么个媳妇儿，看你后悔不后悔？”

我苦笑笑，把眼泪咽到肚子里。

姑母又说：

“孩子，你大概要交好运了。你姑父前些天跟我说起你和唐琪的这一段儿，他说你这叫做，叫做一个甚么姓塞的老头子丢了马换回来福呢？”

表姊在旁噗嗤一笑：

“妈，爸爸说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塞翁不是姓塞的老头子，是指边寒远处的某一个老翁啊！”

“好，好，好，我不会说你们那一套‘文话’，”姑母拉住我，对表姊说，“反正我知道你小弟要交好运，要来福气了。也许最近，会有人给他说媒呢。我这两年可也不断地在给他注意张罗呀！”

我一声不响，毫无表情。我似乎已学会了扮演“唐琪从此与我无涉”的功夫。

我忽然有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譬如唐琪已经死掉算啦！这个念头来得荒谬；但是，却能为我疗伤止痛。这种念头，很能满足一个男人的自私与维持一个男人的自尊：“我的爱人早已死了，她死前是那么圣洁，那么高贵，她的爱情是那么坚贞，那么完整！现在的她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她无论如何堕落，如何卑贱，一切都与我无关！”

在这种念头里打发日子，确实减少了许多痛苦。我似乎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我开始写了好几篇“悼念恋人”的文章──姑且算它们是文章吧，我在校中，一向对作文不感兴趣，如今突然有一股积压在心中的奇异的情感，需要借笔和纸发泄，因而我便这么做了。我写完，并不给任何人看，只为了换取片刻心灵的解脱与宁静。我又失魂落魄般地买了一块黑纱，佩在自己的右臂衣袖上，用以表示哀悼我死去的恋人。

“活见鬼呀，醒亚！”贺蒙看到了，马上抓住我的右臂吼叫，“你这是甚么意思？”

当我告诉他我的用意时，他气得立刻把我那块黑纱扯下来，扯成了碎布条：

“神经呀！长大了这么大，从没有看见你给自己逝去的爸妈带孝，今天却要给一个活着的舞女佩黑纱！你疯了吗？”

贺蒙狠命地抓住我的双肩摇晃，活像把我当做了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我并未昏迷。我开始嘲笑自己的愚昧，开始对自己用这种欺骗自己的念头来麻醉自己，感到滑稽，也感到可耻。

我越清醒，我越发现：我懦弱，我虚伪，我蒙蔽自己，我压制自己，我虐待自己，我束缚自己，我用尽了种种方法企图盲从一般的“世俗”观念；可是，我再也无法继续这一场惨烈的内心战斗了，我听到了自己的灵魂在被扼杀的挣扎中，嘶哑地叫了一声：

“我，我仍是爱唐琪的！”

刹那间，我重新看到我的真面目，我重新听见我的真声音：

“我仍是爱唐琪的！”

“我仍是爱唐琪的！”

“我仍是爱唐琪的！”

“我仍是爱唐琪的！”

这声音越来越大，像山崩，像海啸！像无数星体一齐向地球上猛烈撞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终于平静下来。我清楚地知道：我所以能获有平静，全由于我重新诚实地、忏悔地，承认了我仍旧爱着唐琪！

突然，我害怕唐琪真会死掉。

唐琪是不能死的，随便她愿意干甚么职业吧！

唐琪是不能死的，随便她怎么活下去吧！

唐琪是不能死的，随便她还爱不爱我吧！

唐琪是不能死的，随便她继续给我多大多深的伤痛吧！

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还要再说一遍：

“我仍是爱唐琪的！”

二十九

我的爱对于做了舞女的唐琪，究竟有甚么用呢？

我是这么卑不足道，无关轻重。我发现：我把“恨”给唐琪，与把“爱”唐琪，同样对于唐琪不发生丝毫影响！

然而，我还是宁愿选择爱。尽管这是一种无法表达，或许是永远无法表达的爱了。尽管这是她无法知晓，或许是她终生无法知晓的爱了。我的良知逐渐逐渐地苏醒，它已使我逐渐逐渐地领悟出：爱别人，始能获得平静。

一天，表哥由高家回来，报告大家一件“新闻”说：

“高大爷跑到永安舞场去找唐琪，他相当客气地对唐琪说：‘表妹，大家都知道你是高家的表小姐，因而你干甚么都可以，快别再干舞女好不好？你要一定干舞女，能不能改个名换个姓？大家都有面子……’唐琪马上把脸一拉：‘谁是你的表妹？你们已经和我登报脱离了关系，我干甚么你们再也管不着！’接着，她又说：‘我唐琪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你要买票请我跳舞，或叫我坐台子，我都奉陪，因为这是我的职业；否则，我可没有间空跟你多谈！’高大爷这趟可气得不轻，回到家来，一面跟高伯母大伙儿详细学舌，还一面不住地大骂唐琪是小泼妇！”

“哼，唐琪所说的话并没有错，”姑父接着说，“高老大这叫做自讨没趣儿！”

姑父的话，很出我意外。姑父虽然正直，但对于唐琪的同情，从未有如此露骨的表示。我似乎被鼓舞起无限勇气，我瞅着姑父脱口冲出来：

“姑父，唐琪的遭遇实在是值得人同情、援助的！”

我满希望姑父同意我的说法，甚而帮助我设想一种有效的，援助唐琪，解救唐琪的办法。可是，姑父却把面孔绷紧，严肃万分地一瞪我：

“醒亚，我郑重警告你：同情别人是可以的；但绝不可把自己拖到陷阱里去。唐琪是你今天救不了的！你懂不懂？”

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答辩。姑母却为我解围：

“你别对孩子这份神气呀！”她对姑父这么说，“醒亚是最听话的孩子，他对唐琪早就死了心啦，这两天我正托咐当初给震亚保媒的陈二爷与刘三爷，赶紧给醒亚提亲哩，他们说已经有了眉目……”

表姐跟着起哄，轻声对我讲：

“别不高兴啦，该请‘吃糖’喽！”

姑父和姑母走开后，我对表姊说：

“当初你是‘拥唐派’，现在你竟也变成‘中立派’了……”

“小弟，”表姊歉然地瞅瞅我，“我始终是同情唐琪的；可是爸爸的话也很有道理。同时，我也不希望你为唐表姊懊丧一生！”

姑母的话，竟真在两天后兑现。她拿给我一张陌生少女的相片，并且说热心的“保媒专家”陈二爷与刘三爷，已代为约好后天准在新开幕的中国大戏院包厢里，听马连良、张君秋、叶盛兰的戏，同时进行男女两造“相亲”。

说真的，那相片上的少女，相当俊美，眉清目秀，嘴边还有一丝羞答答的微笑，姑母说她五官好，家教好，性情也一定好，大有不“相”也可“定”下之势；可是，我实在无心应命。我也曾一度动摇；认为唐琪既然可以跟捧“戏子”的男人交际，又可以任意被舞客搂抱起舞，难道我连另交一位女友的权利都没有吗？我是给谁守的这份“贞节”呀？我是要去中国大戏院的，我要叫唐琪和其他的人知道，除了唐琪，我照样可以获到女人或妻子！如果我能订婚、结婚，我还要特别请唐琪来“观礼”……然而，这种念头立刻就被自己的良知打消了。我奇怪自己怎么竟会产生出这种寡情的，愚昧的念头？唐琪有甚么值得我去报复的呢？她如果早已不再爱我，我的报复不是毫无意义吗？她如果仍爱我如初，我的报复不是太卑鄙太残酷吗？

我请求姑母，等我读完高中再谈婚姻不迟。姑母却坚持己见：

“大人不能骗小孩儿，当初你震亚大哥订婚时，我就答应过尽快地给你提亲的！”

“相”的前夜，我几乎通宵未眠……天破晓时，我偷偷溜出家门，迳奔老龙头火车站，搭最早一班快车到了北平。

我给姑母留下一封短信，请她饶恕我这次的违命。我没有跟贺蒙留一个字，心中似乎愤愤不快地想着：

“你多在天津跟表姐谈几天恋爱吧！正好少要我这个‘命不济’的人‘夹萝卜干儿’，‘冲’了你们的‘运’！”

三十

谁不喜爱春天，赞颂春天呢？

然而，我的春天是这么阴暗，这么凄清，这么寂寞啊。

回天津度过的春假，真如一场噩梦。更悲哀的是梦醒之后，摆在眼前的日子仍是一连串漫长的无止无休的辛酸岁月……

在这漫长的辛酸岁月里，唯一给我安慰，令我振奋的，是连续不断地发生在平津一带的抗日除奸事件。华北汉奸头子王克敏在北平金鱼胡同被刺（虽然并未刺死，可也大快人心），伪华北准备银行总经理程锡庚在天津蛱蝶电影院被打死，伪天津市商会会长王竹林在天津丰泽园饭庄被打死，日本宪兵在天津东马路被打死，伪北平新民报编辑局长吴菊痴在评剧（崩崩戏）皇后白玉霜作陪的宴会后被打死，日本天皇派来的两名御钦差在北平东皇城根被打死……

这一串惊人的爱国行动，给全华北沦陷区的人民带来无限欢欣与信心！在兴奋之余，我极度感到愧疚：我也曾是一个那么热爱祖国，一心向往参加抗日工作的男儿；可是，我这两年多来，对祖国对抗日有何丝毫贡献呢？我已被爱情的困扰，摆布到这种可怜的颓废不振的田地！难道那些出生入死冒险犯难地干着地下抗日工作的小伙子们，竟是铁石人儿，毫不需要爱情吗？如果他们天天在爱情的纠葛与烦恼中度日，怎会再有心思、时间、精力去和敌人拚命呢？我时常抱怨老天爷不公平，又抱怨自己命不济，难道要他们去洒鲜血、掷头颅，而我却躲在一边坐等胜利，公平吗？难道一旦他们被捕就义，必须跟他们所爱的父、母、手足、女友、恋人或妻、儿，与世上一切永诀，只换得一个烈士头衔，是比我的命更“济”吗？

我以企求赎罪的心情，渴望参加抗日工作；可是，我没有“门路”。

有两次深夜，日本宪兵和汉奸特务跑进我们的学校宿舍，我前后亲眼看到有三位同学被逮捕而去。那三位同学都是我平口相当熟悉的，只是一直不知道他们竟是抗日份子。我一面对他们肃然起敬，一面又责怪他们当初为何不吸收我也加入工作！他们三人一去便永远没再回来，我一面深深哀悼，一面又羡慕他们能够壮壮烈烈地死去，比我萎萎缩缩地活着痛快得多。我想获致一个有意义的死，而不可得。

转眼一年过去……当我读高三的时候──二十九年，一个天大的喜事意外地降临──去四川以后一直渺无音信的贺力大哥，突然神秘地回来了。

我和贺蒙高兴得手舞足蹈，争相紧抱着贺力大哥，在他的额头狂吻。我们又向他一遍再一遍地敬礼、鞠躬、拱揖，并且不住地把一切恭敬崇拜的名词或形容词都加在他的头上：

“伟大！勇敢！爱国志士！抗日英雄！青年人的灯塔，沦陷区的太阳！”然后，我们干脆把他高高地举起来，狂呼不已。

贺力大哥不许我们给他太多的赞美。他说：两年来，他亲眼看到的前线与后方的忠勇军民，才是应该接受赞美的人。随后，他便讲给我们一段又一段，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那些军民创造的可歌可泣的事迹。他一讲就是半夜，讲得连连伸腰打哈欠，立刻就要睡着了，我和贺蒙仍不放松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发问。很快地，我们便学会了好多首。

我们又要求贺力大哥教给我们唱抗战军歌（这几年来听到的尽是令人厌恶的东洋调与靡靡之音呀）。贺力大哥真了不起，他居然会唱又会教。每逢我们三人碰面，若无他人在场，便立刻一起大唱起来：

枪，在我们肩膀，

血，在我们胸膛，

我们来捍卫祖国，

我们要齐赴沙场……

向前走，

别退后，

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亡国的条件，

我们绝不能接受，

中华的领土，

一寸也不能失守……

炮衣褪下，

刺刀擦亮，

冲锋的号响，

冲，冲过山海关，

雪我国耻在沈阳……

贺大哥不能长居北平，因为北平没有租界，不如天津比较容易掩护秘密抗日工作。无疑地，贺大哥必有使命在身；可是，他却对我和贺蒙守口如瓶，并且再三郑重告诫我们：绝不可对任何人泄漏他重返平津的消息，连我姑母全家也包括在内。

我一变“旧习”，几乎每周周末都回一次天津，和贺大哥见面、谈话、唱歌已成为我精神生活上不可缺少的课程。姑母见我回家回得很勤，非常高兴，我推说因为要请她宽恕我上次违命未去“相亲”的罪疚，所以才每周回家向她问候请安，聊尽孝心以赎前愆。同时，我还顺便禀告姑母，如果再给我“保媒”，我可又要被吓跑掉，不敢回来了。

贺大哥行踪神秘，有时我一连好几个周末，都白跑了天津，见不到他的影儿。我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贺大哥在他这次回来第一天，就告诉了我：他绝对负责在我和贺蒙高中毕业后，立刻带我们到南方去。我全心相信贺大哥的诺言，我现在唯一期待的正是那一天的来临。

日子在平静与充满希望的心境中，似比往常过得更快，一晃我就要毕业了。就在毕业的前一个月，贺大哥告诉我：

“我们南去的交通线──由津浦铁路搭火车到徐州，转陇海路到商邱，再经亳州、十字河、双沟，到达中央军的防地界首──断了。因为由那儿来往的地下工作者、青年和商人日益增多，敌伪的刁难检查变本加厉，尤其发现学生身分的人，一律扣押，甚而杀害……”

贺大哥非常焦急，因为要走的不只我和贺蒙两个人，还有成百上千，甚至更多的爱国青年！贺大哥告诉我们：不管如何艰苦，他一定要克服种种困难，重新开辟一条新的交通线。

贺大哥到河南去了一个月。我们刚刚行了毕业典礼，他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原来他只身冒险深入伪皇协军防地，以民族大义打动了伪军头目的心，他们答应借路，甚至护送经由他们防区投奔中央的人。

“由北平搭平汉路火车到河南彰德，”贺大哥颇为得意地叙述他一手开辟出的新交通线，“再由彰德到水冶镇，皇协军可以护送我们越过他们的防区，然后穿过那一片‘小刀会’、‘大刀会’、‘红枪会’出没的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就可以到达太行山边，进入太行山中央军的辖区了。”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我马上就可以呼吸到祖国的自由空气，又可以重新看到美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了，在那儿我将获有朝气蓬勃的新生命，我将开始奋发有为的新生活……

我担心姑父母阻挠我的行程；经过贺力大哥跟他两位老人家恳谈之后，姑父母竟一口答应下来。贺大哥回到北方半年，姑父母始终不知道；这次为了带我走，势非他亲自出面说服姑父母不可，他这张“王牌”倒是真有分量，当他告诉我姑父母允诺我随他南去的消息后，我越发感觉到他的神奇与伟大，当他站定在我的面前，他那充满胆识与魄力的神采与那魁梧英挺的身材，在我充满感激与崇敬的心目中，变得比中外历代伟人的塑像更有光彩！

我们就要动身了。我再也不能把一桩心事继续忍耐下去，我已经忍耐了太久，这是我绝对不能放过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我要通知唐琪，并且带她一起走。

我为甚么不带唐琪走呢？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岁的大男人了！我并不胆怯，我并不懦弱；也许以前我是；现在，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勇气与足够的理由带唐琪到南方去！

当然，我必须先和贺大哥商量。我想，这准是他乐于帮忙的，因为他是那么开明，又那么爱我。

天，他竟一口拒绝。他毫不留情地说：

“你一定要带甚么唐琪，我就一定不带你！”

随后，他又紧跟了一句：

“老弟，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爱你！”

天，为甚么爱我的人都非要使我心碎才甘心哪？！

姑父知道了我要带唐琪同走的事，大发雷霆，他叫我到面前，说得好沉痛：

“我所以答应贺家兄弟带你到南方去，第一、因为你早有壮志，多年以前你就曾经要求参加抗战行列，现在你既然已经高中毕业，我不愿再强迫你继续留在沦陷区，远走高飞或会给你带来锦绣前程；第二、老实说，我看你这孩子有点痴情，似乎心中一直没有淡忘唐琪，我愿意你能在一个新天地里发奋图强，摆脱开旧日情感的束缚，重新追求正当的人生幸福，也正是我答应你离开北方的原因。如今，你要带唐琪一路走，那你干脆留在天津和她鬼混不是更近便，更容易吗？”

贺力大哥又告诉我：

“如果这次我们仍是走以前那条经徐州、亳州到界首的路线，或许我还能同意带唐琪走；可是太行山这条路，真是艰苦万分，险恶重重，别说一个女人，连你和蒙弟能否受得了，也不无问题。何况还要经过皇协军防区，还要经过‘小刀会’、‘大刀会’、‘红枪会’出没的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说不定那些伪军和那些剽悍的河南汉子们一时犯了脾气，跟咱们开个玩笑，翻一下脸，咱们跑都跑不掉，怎能再带一个女人？就算万幸到了太行山，哦，你以为太行山和天津北宁花园、中山公园里的假山、土山，那么矮，那么好玩啦？你去爬爬看吧！我在太行山国军游击部队待过许多日子，那艰险崎岖的山路，普通行军一天得走九十里，碰上有敌情，来个急行军，一昼夜跑上两百里也是常事，如果正式开了火，咱们都得拿着枪打冲锋……你要真爱一个女人，何必非要她跟你去受那种罪？”

我倒是长大了，任凭谁说得“天花乱坠”，都不容易动摇我带唐琪同走的决心。我向贺力大哥仔细解说，坦诚剖白，百般哀求，只差没给他跪下磕头了。贺力大哥似乎受了我的真情感动，居然有了承诺的迹象，不过他又肯定地说：

“唐琪不见得愿意跟你走！”

“不，她一定会跟我走，”我立刻反驳，“如果她早有跟我一路到南方的机会，她根本不会演戏，伴舞。”

“可是，她已经演了戏，伴了舞，就再不会跟你去受苦啦！”贺力大哥猛地抓住我，“喔，我还忘了问你，唐琪已经答应了跟你同行吗？”

这一下，他可击中了我的要害！是啊，我还根本没有去找唐琪呢！在贺大哥尚没有答应她与我们同行，纵然能找到她，又有甚么用呢？因此我决定先把贺大哥这一关打通，再去找唐琪。或许我应该没有一口咬定“唐琪绝对会跟我走”的资格，因为我已经和她断绝往来这么久了；可是，我有一种信心，一种强烈的信心，因为我仍旧爱她，因为我爱她的心一直未变。这爱，就是她必跟我同行的最有力的保证。

“只要您答应了，我马上就去找唐琪！”我告诉贺大哥。

“好。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不会跟你走！”贺大哥仍不肯抛弃他的成见，“世界上的女人，肯抛弃大都市的舒适享受，跑到荒山窝里去受罪，甚而不惜送命的，恐怕太少了！”

三十一

我一口气冲了出来，渴望立刻能够找到唐琪。

当我跑到繁华的法租界，电车、汽车的嚣喧，使我的头脑遭受震荡之后，反倒冷静下来。我猛然想起，我来得太早了。天还大亮着，距离舞厅开门的时间，最少还有五小时。

折转回来的路途上，我又想到：也许唐琪已经不在永安舞厅伴舞了？也许晚上我仍要白跑一次？果真那样可怎么好？怎么，我以前连想一下这个问题都没有呢？这是很可能的事呀！越想，我越担心，一些更坏的可能发生的联想，使我变得惶恐、惧怕不已。

这似乎是一个不吉利的预感。可是，我确比以前坚强多了，我尽量把那些不幸的猜测排出脑外。我祈祷了好久，我不会背诵任何祈祷词，但我相信“诚则灵”。

我又许愿：晚间我能顺利地找到唐琪，我一定开始请求变成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无论甚么教我都愿终生信奉，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甚至永远不许吃美味的猪肉的回教，都可以，只要真神能帮助我找到唐琪。

天黑了，我的心里，却亮了起来，十分钟后我将见到唐琪。

永安舞厅门口嵌悬着的氛气管霓虹灯，仍如一年多以前一样地，放射着红红绿绿的光辉，不过那里面已没有了唐琪的名字。心想唐琪已不是新舞星，不再摆放并不足为奇。我满具信心地，向里面走去。

在前厅走廊内，我看到了悬满壁端的舞星照像。我马上扫视一周，然后再分别细观，没有唐琪，真的没有唐琪。我一阵心慌之后，又平静下来。我想到了这些照片上的人该是正在发红发紫的舞女，唐琪可能因为并未发红发紫，而没有资格和她们在此并列！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是的，我是一直在暗中希望她千万别变成一个交际广润行为浪漫的红舞女呀！

我想尽量装成大人，并且装成舞场常客的神态；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装得太好，因为无论如何，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舞场来。当我踏进有舞池的正厅时，那相当幽闇的灯光，几乎使我一阵目眩，与电影放映之后方才入场时的感觉颇为相似。我警觉地提醒自己：可别滑摔一跤当众出丑，并且应该模仿其他舞客的举止。有一点，我很欣慰：我从若干客人与茶房的身边走过时，我发觉我和他们一般高，或是竟高过他们半头、一头了。

茶房对我很客气，毫不拿我做“阿木林”“土包子”。我叫了一瓶可口可乐。我还想要一包香烟，因为我看到了每一个台子上的客人都在那儿喷烟吐雾。我没有那么做，我警告了自己：

“别把这些坏毛病都学会吧，你这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也应该是第末次啊！”

茶房已问了我两回：“您要叫哪一位小姐？”我告诉他，我想先休息一下。我自认回答得很“体面”。我确实想先休息一下。不知为甚么我竟又有些紧张起来，我极想准备好一旦见到唐琪应该向她讲的全部话语，免得窘迫或失态。

随着一阕一阕的音乐，舞池里一对一对地翩翩起舞了。我寻找不到唐琪的影子。每节音乐停止的时候，灯光便变亮许多，每个舞女和她的舞客的面庞，几乎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她们与他们走出舞池时都是那么亲匿地牵住手，甚而搂住腰，我实在看得很不习惯，很厌恶。我多矛盾呀，我不是希望把唐琪也从这一堆影子中间找出来吗？找不到，我失望，一旦找到，看到她也正被人那么轻浮地搂住腰肢摇晃出来时，难道我就不失望吗？我突然不知怎么好了，我几乎想跑开。我左右两边的台子上，正表演着肉麻闹剧，几个舞女搂住舞客的脖子，灌酒，打情骂俏……我后悔进来得莽撞，我应该在大门口等唐琪的。

看看表，已经十点半。舞场已告客满。唐琪要来一定早该到了。我再也坐不住，便鼓足勇气叫茶房来：

“请问你，唐琪小姐有没有来？”

“谁？唐琪？”他一摇头，“我们这儿没有这么一位小姐呀！”

“嗯？一年多以前，你们门口不是还给她做了霓虹灯大广告吗？”

“啊，那我可不知道了，我来了快一年了，从我来的那一天好像就没有听说过唐琪小姐。”他似乎已发现了我的焦急情况，接着说，“不要紧，我去请我们大班来。”

大班来了，他说他记得唐琪，不过唐琪在他这里只干了不到半年便不干了，现在她在那儿？他不知道。我追问他唐琪为何离开？他连连叹息不止：

“可惜啦，她脾气太坏，一点不肯迎合客人心理，碰到喜欢开玩笑或随便一点的客人，她竟会跟人家吵架，当然我们不能再留她……她稍稍能够再圆滑一点，早就红遍了半个天啦！可惜，可惜……凭她的面貌长相，可真令客人们倾倒哩！”

我正听得发呆时，大班却接着兜起生意来：

“我们这批新进场的爱玲、黎娟、林美玉、几位小姐也很不错呢，又年轻又漂亮，您要不要请她们哪一位……”

我绷起面孔摇摇头。我几乎要告诉他：我是来找唐琪要她一起去参加抗战，不是来随便找任何一个舞女开心的。我被人家视为与一般舞客无异，感到不快。

我憎恨这个地方；却又不甘心离去。我清楚知道：在这儿坐等上一辈子也不会再找到唐琪；然而，我却继续发呆不动，仿佛希望发生奇迹。

“您要找唐琪小姐，他知道。”方才那个茶房的声音，把我由半昏迷的梦境中惊醒，他正带领了另一个年纪老的茶房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在哪儿？”我问，“快告诉我！”

“可能在圣安娜。”老茶房说。

“圣安娜是甚么地方？”

“还不是舞场！在特别一区光陆电影院楼上。”

“你就带我去找她好吗？”

“不行，我得值班，您可以自己去，她多半在那儿，因为上个礼拜我在马路上碰到她，她亲口告诉我的。”

“谢谢你，谢谢你。”我匆忙付帐，连连和两个茶房热情地握手告别，完全忘掉了刚才一心模仿一般老舞客对待茶房的高傲态度。

一口气跑到圣安娜，进入大门厅内，立刻看到了霓虹灯制作的一排大字：“青春歌星唐琪驻唱”，下面是她的巨照。我几乎叫出声来：“琪姊！琪姊，千真万确，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快步走进去，老远地就听到一个女人在唱歌──会不会是唐琪在唱？那声音那么熟悉那么动听！舞池里一对一对地正舞得兴高采烈，音乐台上流泻下来的女高音独唱“何日君再来”，更助长了欢乐的气氛。

沿着舞池边沿，我迳向音乐台奔去。天哪！那正是唐琪，那正是唐琪！音乐台前的小灯把她照得十分清楚：蓬起的飞机头，银色长耳环，没有袖子的大花长旗袍，金色高跟鞋，脸上显然涂了不少化妆品，眼皮有发绿的油彩，双颊搽满胭脂，嘴上的唇膏抹得很浓很厚……双手合拢摆在胸前，上身和腰微微有些晃动，唱得很起劲：

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

人生那得几回醉，

不欢更何待……

这是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新歌，唐琪在热烈掌声中鞠躬结束。我没有鼓掌，我似乎不喜欢她在这里演唱给这么多人听。如果这里只有她和我两个人，我想我必会向她鼓掌，向她欢呼，然后猛跳过去，拥抱住她，告诉她，她的歌声是如何美妙。

她还没有看到我。我站的地方灯光很暗。我准备她一走下台来，便去召唤住她。可是，她却把身子扭转向里面。音乐又响了，原来她还要唱第二支歌。

我不知道这第二支歌的名字，可是，唱词一字一句听得十分清楚：

……数不尽的哀怨无法向你倾吐，

只有在梦中，把真情流露。

咫尺天涯，一别竟成陌路，

悠长岁月，教我相思苦……

她唱得那么辛酸，那么委婉，那么有感情。刹那间整个的舞场寂静无比，除了她的歌声、伴奏，和舞池里轻盈的脚步声做了节拍外，再没有了刚才的一切喧嚣……刹那间，整个舞场在我眼前变幻成一座幽美的仲夏夜之花园，花园内只有唐琪和我两个人，她不停地向我歌唱，向我伸臂，向我召唤：

……多少次梦里相逢，

我已模糊；

几时你再到我身边啊，

听我细诉……

掌声延续到一、二分钟之久，我也忘记疼痛地拚命拍掌。唐琪连连鞠躬向全场答谢，走下台来。

“琪姊，”我拦住了唐琪的去路。

“咦？你？你？”她猛然地双目一合，用力地摇晃了几下头，重新又张开了两只又大又亮的眼睛，“你？醒亚？”

“琪姊，是我！”我激动地拉住她的双手，“是我啊，琪姊，我找了你好久了。”

“你，你找我做甚么？”她突然换了一张冷冷的面孔。方才第一眼发现到我的时候，那一种惊异、喜悦的混合神情，已经不复存在。

“琪姊，我有许多许多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这里乱糟糟的，你到对面琪士林咖啡厅等我，我就来。”

“不，琪姊，我等你一路去。”我再不肯离开她一步，我深怕会再失去她。

“傻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还装娃娃吗？”她抚一下我的肩头，“快去，我还有事要料理一下。”

“琪姊，你可不能骗我呀！”

“我甚么时候骗过你？只有你骗我！”她把嘴凸得高高地，眼睛瞪着我。可是，我看得出，那不是真生气。

我乖乖地到了琪士林。择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一面注视着自圣安娜走出来的人。

一分钟像一年那么长。半点多钟后，人潮由圣安娜门口流到街心，舞场打烊了。啊，唐琪夹在人群中走出来，她向四周的男男女女打了招呼，然后三步当做两步地跑进琪士林。

她立刻发现到我。别的座位几乎已全没有客人了。我站起来迎接她。

“倒是变大了，学得很懂礼节了哇！”她对我笑一下。我们同时坐下，她坐在我对面。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要她答应我一同到南方去！

她竟不表示惊讶，似乎无动于衷，也许是强作镇静，反正脸上没有任何显著的表情。半天，她淡淡地问了一句：

“醒亚，你是说说玩的？还是真的？”我把和她两年多来的别后情形，简要向她说明，然后比较详细地告诉她这次南下的准备，最后，我说：

“琪姊，你一定要答应我，除非你还在恨我，除非你一直不肯原谅我的过失，除非你已经不再爱我，甚或根本并不真地爱我。”

讲着讲着，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我伏在小桌子上，把头压住双手。

“不许哭啊，乖孩子，”她抚着我的头，“那个德国老板娘［注：琪士林为德国人所开设。］在笑你啦！”

我抬起头来，她用手帕给我拭干了泪。

“你答应了，是不是？琪姊！”我祈求地。

“我只能答应你──考虑一下。”

“你要考虑几分钟？”

“要考虑一夜。”

“那你不是太虐待我了吗？”

“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要你陪我同去，你左考虑，右考虑，考虑了一夜，结果是回答我一个‘不’！”

“琪姊，忘了那回事吧！你一定还在恨我，是吗？”

“嗯，两年来，每当想到你，就恨你；可是，你知道如果我不再爱你，也就不再恨你了。”

“那么，你还在爱我，是没有问题的了？”

“你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我马上说，“你如果不爱我，也就不会要我到这儿来等你啦，同时在圣安娜你也可以根本不理我。”

“你知道就好。可是，”她一侧头，“你的琪姊已不是以前的琪姊了，说好听的，是甚么歌星；还不是歌女，你居然还真来邀她去参加神圣的抗战？”

“你又在故意气我，是不是？我从没有一天轻视过你的职业，我只有轻视我自己已往的胆怯、懦弱，和没有独立求生的能力！”

“我做戏子，做舞女，做歌女，一方面为了我要活下去，一方面也正为了你，知道吗？张醒亚！”她严肃得像老师点名，连名带姓地叫着我，“如果不是为了你，我这两年内随便嫁个有钱有势的人的机会倒还多得很哩！”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我知道你会永远爱我，我从未怀疑、动摇过一次。”我紧握着她的双手，“你不用再考虑了，立刻答应我同去南方，说不定三两天内就得动身！”

“我要考虑。”她冷静地，“以前你凡事都要考虑，因为你太小；现在我凡事都要考虑，因为我太大了。醒亚，你不觉得我老了吗？我已经二十二岁啦！”

“二十二岁就算老了？八、九十岁的人该怎么办呢？”

“我的心情已经老啦；也许以后会变好，如果我们常在一起。”

“只有同去南方才能常在一起呀！你要不去，我今天就去跳海河［注：天津人俗称白河叫海河］！”

“我没有说不去，我只是要考虑一下，明天答覆你。”她指一下我的鼻尖，“你这孩子现在学坏了，学会拿死来吓唬人啦！嘴皮上说说死，算得了甚么？我还没告诉你，我做舞女以前倒是真自杀了一次！你知道我是相当坚强的一个人；可是馨德社关门以后，流浪街头，忍饥挨饿的日子，我过了两个多月，最后我病倒了，没有钱医治，几个好心肠的穷女友，送我到医院，我存起来医生每次给我的安眠药，结果一次吞服下去企求一死，想不到又被好心人救活。为了还债，为了生存，为了期望有一天能重再爱你，我决定开始到舞厅上班……”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她开始抽搐地低泣，我想，她一定回忆到自从伴舞以来遭受到的苦楚与欺凌……

琪士林早该打烊了，德国老板娘连打哈欠，一个茶房彬彬有礼地给我们鞠一百度的躬：

“先生，小姐，太晚了，明天请早点光临好吧？”

我们只好起身。

唐琪已停止了啜泣。她挽着我的臂，默默地走。天空正有着下弦月。街边的大洋槐树，与我们的两个影子──也可以说是一个影子，映现在英国中街，这条全天津最雅最静的大道上，水墨画般地清晰幽美。仲夏夜的微风，阵阵拂来，仿佛已经将我两年多来忍受的寂寞、辛酸与痛苦，完全拂得一干二净。谁说时光不能倒流？此刻流过我的心灵，全是往昔我们两人刚从愉快的溜冰场里，又疲乏又轻松地走了出来一样的感受……

唐琪渐渐地把全身力量都依附在我的身上，她不看前面的路，只不住地仰转头来看我，我稍一低头便可以吻到她的头发与前额。

“醒亚，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神秘地翻一下大眼睛，“刚才我在圣安娜唱第二支歌时，突然有一种心灵感应，觉得你会听得到……”

“是呀，”我又吻一下她的前额，“我是全都听到了呀！我还拚命地鼓掌哩！那个歌真好，它曲名叫甚么？”

“歌名是‘听我细诉’，”她说，“我唱到一半时，你的影子由四面八方向我脑子里翻跌，我以前每次唱这支歌，都有这种感受。这一次似乎更显得有些特别，我根本没有发现你在台下；可是，竟觉得你就是远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听到我正在唱给你听……”

“琪姊，琪姊，琪姊，”不停地叫着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紧着这么傻叫我干甚么？”她问。

“我，我，我实在受感动太、太、太深了。琪姊！”我猛地停住，一下子把她整个儿扭转过身来，紧紧地拥在自己怀中，“你对我这么这么好，我实在不知道说些甚么，我只想不住地叫你，让我这样永远叫下去好吗？琪姊，琪姊，琪姊……”

在那静寂的人行道上，我吻了她的双手和双颊。除我们之外，已没有任何行人。她小说声：

“对不起，可不能吻我的嘴呀，我涂了太多的唇膏！”

“琪姊，我不喜欢你涂用任何化妆品，你生来这么漂亮，用不着涂那些东西的！”

“从明天起，我不再涂用，好吗？”她撒娇地靠近我的前胸，“可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或是在一起而不听我的话时，我可又要涂抹得更难看更像个女妖怪……”

“不，不，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听你的话，这一辈子如此，下一辈子仍旧如此。”

“哼，小家伙，口才很有进步哇！”

“不，这是我最、最内心的话。”

我们继续慢步前进。我坚决要送她到寓所；她原不肯，她说她的房间又小又乱，希望我明天再去“参观”；可是我不肯，我一直送她到门口，并且送上楼去。

那是英租界小白楼一个白俄妇人出租的房子，唐琪和另一位舞女同住在楼上一个小房间内。我们推门进去，那位小姐正睡在床上，她发现有男人跟在唐琪身后，尖叫了一声：

“白鸽子，快关电灯呀，让我穿起长衣服来！”

“不要紧，是我的弟弟，一个小娃娃！”唐琪笑个不停，然后一拉我，“来，我给你介绍，叫方大姐！”

“方大姐！”我给她鞠了个躬。

“唉呀，可不敢当。”她一面跳到屏风后面穿旗袍，一面说，“白鸽子呀，你有这么个好弟弟，以后谁也不敢再欺侮咱们了呀！”

“方大姐叫你白鸽子，是吗？”我问唐琪。

“是呀！”方大姐换好衣服出来了，“谁不晓得小唐琪是鼎鼎大名的小白鸽子呀，面孔这么漂亮，皮肤这么白，我早说过几万遍啦，我要是个男人，还不知道怎么迷上她呢？”

“讨厌！”唐琪嗔了她一声。

“唉呀，我的小白鸽子，多少男人都嫉妒我和你‘同居’哩！”说着，说着，方小姐竟在唐琪脸上，响响地吻了一下。

“二十六点儿！”唐琪笑着骂她。

“醒亚，你懂吗？二十六点就是加倍的十三点儿。”唐琪向我解释，“你别瞧方大姐是加倍的十三点儿；她的心眼儿可真又好、又软、又慈悲、又慷慨，近一年来我多亏她细心爱护呢！有一次，一个醉汉舞客向我死缠，我实在无法脱逃，结果方大姐狠狠地给了那醉汉两拳，并且向他叫：‘快跑吧，你的太太来啦！’那个家伙果然鼠窜而逃……又一次我病得要死，必须输血，没有钱买，结果方大姐刚好和我同一血型，一口气就给我输了三百多CC……从此，我决心停止伴舞，经过短期的苦学苦练，开始专门唱歌。”

方大姐确实不讨厌，一副乐天而善良的面孔，高高的身材，一说话就指手划脚，一口天津土腔很浓的国语，听来滑稽而亲切，看来要比唐琪大个五、六岁，眉眼与小动作的表情比唐琪还活泼……我差点脱口说出请她也和唐琪一路到南方参加抗战；可是，我立刻想到唐琪还没有给我肯定的答覆，怎么又瞎拉别人呢！而且，贺大哥知道了，要骂我的，因为我们的南下，究竟还应该是个秘密的行动呀！

唐琪给我冲了杯柠檬汁：

“吃完了就回去吧，我们也该睡了，明天下午我们想办法见面。”

“明天一早，我就来你这儿。”我说。

“明早我没空，”她凑到我耳边，“如果真要离开天津，更得忙着料理一些杂事，懂吗？下午我到哪里找你？你还住在姑姑家吗？”

“最好，你到我的同学贺蒙家找我。我等你。”我写下住址。

“你走吧，明天见！”唐琪向我摆摆手。

临行，我瞪了方大姐一眼！若不是她在一旁，无论如何我是要和唐琪深深地接一个长吻，才肯分手的；方大姐不懂我瞪她的意思，还以为我向她行告辞注目礼，于是她也举起手来向我摇个不停，并且还用英文高叫着：

“Good Night,Dear brother！”

三十二

一夜兴奋未眠，刚刚大亮，我便跳下床，跑到贺大哥家。他劈头对我说：

“赶紧准备行囊吧，已经决定后天动身南下。”

我马上告诉他，我已找到唐琪，并且下午即可给我回音：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她会跟我们走。”

“我看靠不住，”贺大哥又给我浇冷水，“她要去，昨天为甚么不爽快地答应？”

我有点沉不住气，不顾昨夜的约定，跑到了唐琪的寓所。

方大姐给我开门：

“唉呀，好早呀，”然后又立刻补了一句，“Good morning Dear brother！”

“你们姐儿俩捣甚么鬼呀？她一直翻过来翻过去地在床上烙锅饼，整夜没有睡，天一亮就跑出去，说有许多要紧事要办。我看你们不是亲姊弟吧？神气不大对！”

“我姓张，我是她的表姊的未婚夫的表弟。”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别拐这么多弯儿啦，哈哈，干脆我看呀，你一定是小白鸽子的Sweet heart，Darling，Lover！”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微微笑一下，大概笑得有点得意。

“好哇，”方大姐拍了一下我的肩，“全都默认！一会儿小白鸽子回来，我这老大姐可得要糖吃！”

“她甚么时候回来？”我焦急地问。

“她没有讲呀。唉哟，对不起，我还得继续睡，昨夜小白鸽子不睡，扰得我也睡不着，现在还有点头昏哩。”说着，她把屏风往两个小床的中间一摆，隔着屏风叫出来，“我可要好好睡一下了。不许吵我呀，你也可以在小白鸽子床上睡一觉。起这么早，不困吗？”

我决心等候唐琪。每隔三、五分钟，便跑到窗口去张望一下。昨夜，我通宵未曾合眼，渐渐有些不支，便倒在一张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已是中午，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全室，唐琪正在用电炉烧饭，方大姐正在一座小梳妆台前，认真地，细心地，描画涂抹。

“看你睡得好甜，没有叫你。”唐琪扭转头来对我说。

“小白鸽子呀，”方大姐指指我说，“你这个弟弟兼Sweet heart，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君子Gentleman呀！我要他睡在你的床上，他却宁愿睡沙发！”

“这正是他可爱的地方呀，”唐琪说，“不过，也正是他可恨的地方。要爱，就痛痛快快地爱，畏畏缩缩地不像个男子汉！”

“唉哟哟，我马上化妆好，立刻就开步走啦，正好有人请吃饭，我走后，你们痛痛快快地爱一爱吧！”

“缺德鬼，二十六点！”唐琪猛跑过去，用力捏了方大姐好几把。

方大姐走后，我立刻告诉唐琪，贺大哥已经决定后天就动身，再不能考虑，再不能犹豫了。她冷静地对我讲：

“我考虑了一整夜，我并不是不愿意跟你走；可是，我想了又想，怕我会变成你的累赘，怕我跟你同行，对你并没有甚么好处……”

“不，不，琪姊，你绝不能这么想，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在天津还有不少马上结束不了的事情：譬如我向别人挪借的款子必须还清，别人欠我的债，也应该讨还；譬如方大姐和我相依为命地住在一起，我一走她还不知道会多么伤心；譬如在天津我总算能暂时生活下去了，我正计划专心学唱歌，以后再不伴舞，一旦到了南方，又失了业，岂不害你吃苦头……”

“不，不，琪姊，这都是些不成问题的问题呀！只要你有决心走，这些问题算得了甚么？”

“我真恨日本人，若不是日本人帮助汉奸们害我，我照样能在天津做护士。若不是口本人发动了这个战争，你根本也可以留在天津不走，我们照样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琪姊，这回你说对了，”我拉住她双手说，“是日本害了我们，我们光恨他们是没用的，我们得去参加抗战打倒他们！琪姊，只要你认清这一点，只要你爱我，你一定会有决心跟我走！”

“醒亚，我好爱你……”她猛地把我一抱，热烈地偎着我的脸，“醒亚，我像以前一样爱你，不，是比前更千倍万倍地爱你。离开你，我一刻也不能再活下去。可是，我有一点怕……”突然间，她的眼泪簌簌地流了出来，流了我一脸一手，她抽搐地哭泣着，哭得我不知所措。

“琪姊，你怕甚么？有我永远在你身旁呀！”

“醒亚，你还是太小，等你再长大些，你会后悔把爱情献给一个歌女！”

“琪姊，琪姊，”我拚命地抓紧她的肩头，嘶喊着，“你怎么把你的醒亚想得那么卑鄙呀！我现在就跪在地上起誓，请上天做证，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如果我会对你变心，叫雷打死我，叫炸弹炸死我，叫……”

“不要再说……”唐琪打断了我的话。

这时，我正跪在唐琪的脚下，便把头扎在她的膝盖那儿，眼泪像小喷泉似地，把她的膝头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乖孩子，起来，起来！”她捧住我的脸。

“你答应我，你答应和我一块儿走？”

“我，我答应了。”她点点头。

“真的呀？琪姊！”我抬起头来。

“当然真的，我骗你不等于骗自己吗？”

我站起来，我疯狂地吻她，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她的嘴上没有一点唇膏，她和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年轻，一样美，不，是比二年前更美，更美，我像三年前一样地热情地叫一遍她的名字，吻一遍她的眼睛，她的嘴……

电炉上的饭发出来焦味，唐琪由我的臂环里挣脱开来，跑去端下饭锅，然后，她叫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等她炒菜。

我们吃了一顿好愉快的午餐，一面吃一面谈着我们的未来计划：到了太行山，如果不能立刻去重庆，我便从军做一名英勇的战士，她便做一名服务战地的护士，如果能前往重庆，我便上大学，她便到医院工作，等我大学毕业，我们便结婚，那时候抗日战争很可能已经胜利结束，我们便旅行全国，在最美好的风景名胜区度蜜月……

饭后，我们一同出来，她要自己去办理一些存放款的未了手续，和其他杂务，她要我明天再来，陪她去拜别一下她母亲的墓。

我完全胜利了，我完全心满意足了。我似乎快乐得已经不会正常地走路，我一步一跳地走回家去，若非街上站岗的巡捕与太多的行人，我准会在街心翻两个跟头。我想振臂高呼：“唐琪万岁！”

我想告诉每一个认识与不认识的人：

“唐琪是这么爱我呀，她已答应与我同行！”

回到家，我禀告了姑父母贺大哥定下的行期，姑父嘉勉我：

“你总算是有志者事竟成啦！到了南方好好地读书，等晚上我下班回来告诉你我在四川的两位好友，他们和你老太爷也是至交，或可给你一点照应！”

我没有敢告诉姑母家任何一人唐琪与我同走的消息；姑父的话却给了我莫大的快慰──“有志者事竟成。”对呀，不但去南方的志愿成功了，带唐琪同走的志愿也正成功了哇！

姑母和表姊带我上街买了许多四季应用的衣、袜、肥皂、牙膏、毛巾等日用物和旅行时可能用到的八卦丹、万金油、十滴水一类的药品。

晚上，我告诉了贺大哥唐琪决定同行，他竟仍半信半疑，他要我明天一早带他去看唐琪，当面一谈。我说：

“我本来已准备明天带她来拜见您这位大恩人的！”

“这件事，千万可别让你姑父母知道，那样他们会咒骂我一辈子，明天我和唐小姐谈妥后，她可以在后天早晨直接去车站，如果碰到你姑母家的人便说是来送行……”贺大哥这么嘱咐着。

“好，好，”我忙说，“一切都听凭您的导演！”

第二天清晨，我带领贺大哥去看了唐琪。贺大哥似乎对唐琪的印象还不错，对方大姐的观感好像较差，虽然方大姐手忙脚乱地倒茶，端出水果，拿出巧克力糖，大为招待了我们一番。

贺大哥把此番南去沿路的惊险，与大后方的艰苦生活，带有试探性与威胁性地，详细告诉了唐琪，相当露骨地暗示着：“你一定承受不了！”可是，感谢天，我的唐琪是这么可爱，这么总明，她立刻回答：

“我绝对完全能承受，您将来会知道我比醒亚还坚强。醒亚敢去的地方，我没有一点理由不敢去！”

紧接着，唐琪又向贺大哥说了许多真诚感激的话。贺大哥闭口无言，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

“好，我们欢迎唐小姐同走。”

唐琪立刻热烈地和贺大哥握手道谢。方大姐也跳过来向贺大哥把臂一伸，贺大哥皱了下眉头和她握手，她不住地叫着：

“密斯脱贺，Thank you very much！Many thanks！”

贺大哥先走了。我和唐琪买了一大束鲜花，往佟楼墓园去拜谒唐琪母亲的墓。

摆好鲜花，我和唐琪手拉住手，给她的母亲的墓行了最敬礼三鞠躬。然后，我们在墓前草坪上，坐了老半天。唐琪似乎很伤感，可是又似乎很欣慰。我想，我的心情正和她一样──我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我怎会不难受呢？当想到我们这一对深挚相爱的大孩子即将开始一个新的幸福生活时，我们在天上的妈妈也该会高兴的，我又怎会不感到喜悦呢？

离开墓园，我陪唐琪买了一些预备带走的零用东西。她比姑母给我买的少多了，因为她把欠别人的愤务全部一一还清，再没有甚么富裕钱了；可是，别人欠她的，无论如何在这一二天内讨不齐全，她说她已不想再去讨了，只要能还清了别人的账再离开天津，便已心安理得。

晚饭，姑父母在登瀛楼盛宴欢送贺家兄弟和我。可惜，唐琪不能参加。不过，我再不羡慕别人、嫉妒别人了。我发觉我过去嫉妒贺蒙和表姊是多么幼稚和不该。今天，他俩虽然能在同桌吃饭；然而，他俩怎能和我与唐琪相比呢？明天一早，他俩就必须分手了，这一别，谁知三年、五载能否重新聚首？而我呢，我将在明天开始和唐琪形影不离，一直到老，一直到死，一直到永生……我特别同情，甚至怜悯起贺蒙和表姊来，我一直不关心他们的感情发展，我从未为他们效过一点劳，出过一点力，我也不知道他俩究竟是否已经陷入热恋？我感觉非常对他们不起，尤其感觉对表姊抱愧，因为最初，她曾好心好意地希望促成我和唐琪相爱。

饭后，我偷偷把贺蒙拉在一边，问他：

“说实话，你和慧亚表姊是不是很要好？”

“怎么？”他向我瞪着眼，“你看我们就要分手了，幸灾乐祸是不是？谁有你那么大艳福，抗战还能带上爱人去？”

“嘘，小声点，”我抚一下他的嘴，“我是真心诚意地关心你和表姊。”

“我俩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表示过。我曾经决定在这次远行前告诉她我很爱她，然而我觉得时机还不到，我应该等到抗战结束胜利来临以后，再告诉她……”

“我佩服你的理智。”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可是却似乎了解一种道理──没有享受过太多甜蜜的，也不致尝受太大的痛苦。”他稍稍一停，接下去说，“对不起，这道理我还是从你阁下头上体会出来的呀！忘了你前两年那种痛不欲生的惨样儿了吗？”

“爱情要有恒心，你看我不正是渡过了无数险滩，今后便都是一帆风顺了吗！”

“祝福你啊，小伙子！”

回到姑母家取行李，为了明早行动方便，贺大哥要我今夜搬到他家睡。

姑母送我时，流泪了。她搂我入怀，像十多年前一样地当我还是一个小娃娃，她不住地喃喃着：

“孩子，放心吧，我已烧香叩头，求告了好几天啦，无论你走到哪里，老天爷都会保佑你……”

我紧紧地偎住她老人家，脱口叫了声：

“妈──”

表姊在一边立刻哭出来了。我也想哭；可是，我再一哭，这个场面就太凄惨了。我必须强作镇定。我告诉她们，我这次远行，大家应该欢欢喜喜，因为说不定此去我会创立一番功业。

“对。”姑母拭干了眼泪，“盼你功成名就回来，姑妈还要好好享你几年老福哩！”

我已经坐上洋车了，姑母又一劲儿地嘱咐我，穿衣、吃饭、睡觉、说话、做事……要处处小心的一大套话。姑父摆摆手：

“快走吧，你姑妈再说上一年也说不完。”

“小弟，明天我到火车站送你！”表姊在洋车后面喊着。

我这才把头一垂，双手把脸一抚，眼泪立刻像小水龙头似地，流了出来。对于这善良的一家人，我是多么感激而恋恋不舍啊……

把行李放在贺家，我立刻到唐琪那儿帮她收拾东西。

方大姐去圣安娜伴舞尚未归来。唐琪说：

“方大姐为我要走已经哭了好几回了，别看她那么乐天派！她曾经想请求你们带她和我一块走；可是她如果一走，她的老母和几个弟弟妹妹便都得饿死在天津。她靠伴舞供给一个妹妹上中学，两个弟弟上小学，真不容易呀。本来她决定今天整晚留在家里和我多待一会；然而，为了赚那几张钞票，仍旧不得不到舞场被人家搂抱去了……”

我告诉唐琪：现在我才知道上帝对我俩多么仁慈，多么深爱，现在我才知道只有我俩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值得自豪的人。我告诉唐琪：现在我才知道过去我为失去她而悲痛，而哭泣，是多么多余，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因为我们的命运明明早就安排了今天和以后久远的幸福岁月！我告诉唐琪：我要快乐得发疯了！我再记不起以后又告诉了唐琪一些甚么话？我大概已经发疯了。只记得我们一面深深长吻，一面互相说了一大串疯子的话……

方大姐回来了。她坚请我和唐琪外出吃了顿夜宵。临别，方大姐两只手握住我两只手，那么亲切地：

“小白鸽今后算交给你啦！可得给我好好保护。”

我回到贺家，像醉汉似地那么纵情地得意欢笑，并且唱了两段久已“不动”的平剧。我没有喝一滴酒；可是，唐琪的爱，已使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浸在最甜、最美、最香的醇酒中。我是醉了。

已经深夜一时半了，贺大哥突然要出去。

我一点没有在意，我想他一定是还有未交代完的事项，必须告诉他那留在天津继续担任秘密工作的同志。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睡了一觉，朦胧中记得看了一下床头的表，已经三点钟了。

我们是要搭第一班早车到北平，再换平汉线火车到河南。

早上八时欠十分，我们到达老龙头东站。

表姊已经先到。我想，唐琪一定也会早到了，因为女孩子一向心细，赶火车总比男人到得早。

我们越过天桥，登车，找好了座位，距离开车只有四分钟了。贺大哥关心地对我说：

“你到所有车厢里找一下唐琪吧，车一开，就叫她到我们这里来坐在一块。”

“唐表姊也要走吗？”表姊叫出来。

“是的，”贺大哥说，“可是，别告诉令尊令堂呀！”

“小弟，”表姊一拉我，“让我跟你一块去找她，我好久没碰到她了呀！”

我和表姊跑遍了所有车厢，奇怪，怎么竟没有唐琪呢？我们再从头找一遍，仍旧没有。我正一阵心慌的时候，火车的笛声和站台上的铃声一齐响起来！一点不含糊地，火车立刻就要开了，而唐琪还没有来！

我不顾表姊，拚命往贺大哥那节车厢里跑，企图发现唐琪已经坐在那儿。

可是，那儿只有贺蒙，贺大哥也不见了。

“唐琪的朋友送信来了，”贺蒙告诉我。

“信在哪里？”我焦急的问。

“在大哥身上，他下去送那位送信来的方大姐了！”

就在这一刹那，火车开动了。表姊在站台上已赶到窗口和我与贺蒙招手连说再会！贺大哥则三步两步跳上车门，我伸头张望，果然方大姐的背影正姗姗地走向天桥……

一种不幸的预感，立刻使我的心脏剧烈地颤抖。我叫了一声方大姐，想问个究竟；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贺大哥一脸沮丧的神情，走近来，把信送到我手里：

“醒亚，坚强点，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我害怕我看不完这信，便会晕倒过去；可是，我竟能一口气把信从头到尾连看了三遍，也许那信上的话太短了：

醒亚。请原谅我。我再三再四考应，终于决定不能随你同行了。这不但为我好，也正为你好，我宁愿这次对你失信，叫你恨我一个短时期，不愿随你同行连累你终生，而使你恨我一辈子。醒亚，果真缘分未尽，我们必能后会有期……醒亚，坚强点！醒亚，珍重！努力，我为你的远大前程祝福！

唐琪

三十三

我到达了太行山。

这儿的一切对我陌生，又似熟悉──这儿的景色与人物，曾不断在我过去的幻想或梦寐中出现。

这儿是一个险要的进入太行主脉的隘口，四面都被密匝匝的层峦叠嶂紧紧围住；东面赫赫有名的岭头，逞露出吓人的峥嵘姿态；南面屹立的柏尖山，直耸云霄，由山巅吹下来的风沙，特别强烈，似在倾吐多年来藏在深山里的奇异寒冷；西面与北面，绵延数省横亘中原的太行山上，日夜不停地响着狼嗥，响着鹰唳，响着马嘶，响着悲壮的军号与抗日队伍奋不顾身的冲纷高啸……

在这儿，我看到了阔别三年的祖国官兵，看到了满墙的抗日壁画与标语，看到了老百姓愉快地咧着大嘴用带有山西味的河南腔唱着的抗战歌曲，听到了老百姓一面挑着大拇指，一面如数家珍似地道出三年来抗日国军的忠勇义烈可歌可泣的真实故事……

在这儿，在这自由祖国的大地上，在这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下，我开始变为一名保国卫民的抗日军人

我多么狂热地喜爱这个新的生活呀！虽然乍开始的头些天，我曾过得很不习惯。在这儿，伙食一日仅有两餐，且仅是小米饭和糊汤，没有任何小菜，糊汤中除了一点黑黑的盐巴，再没有猪油、味精、酱油、和葱、姜……任何佐料，看起来与喝起来，跟黏东西的稀浆糊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一点咸味而已。我一向饭量不小，如今才知道我那二十年来吃惯了美味的肠胃，对于粗劣的饭食竟如此不甘心承受。我怕别人笑我吃不了苦，尽量把小米饭往嘴里塞咽，可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在平津时的食量，而结果，第二天到厕所时，排泄出来的全部竟都是整粒整粒的小米……睡的地方是垫了一点稻草的地铺，睡了二十年西蒙斯软床与小钢丝床的骨头，实在感到太多的委屈，同时，睡了一夜之后，跳蚤、虱子，便毫不留情地开始寄居在我的身上。对于每天清晨的长距离跑步，我也有些吃不消，想不到我这个相当不坏的运动员，一旦投身军旅，和一个一个铁打的丘八汉子们一比，竟如此相形见绌，我这才发觉当初那些被我视如珍宝得自运动会中锦标与银杯，是多么不值一提！而我那痛下功夫练习的“起跑”、“接棒”、“越栏”等等优美的身段与姿式，在这山野战场更全无用武之地。幸而，我的体格基础不错，一周下来，我似乎已能将全部困难克服，食量逐日增加，消化变为正常。由于跑步、出操、掮枪，尤其由于学习“正步走”必须练好“拔慢步”，而造成的臂酸腿痛，逐渐消失之后，特别感到全身轻快，有力有劲。贺大哥说我和贺蒙的脸上活像涂了胭脂般红润，壮实了不少。可惜没有镜子，给我们照一下。

我真后悔怎么不从天津带一面镜子来，而这里，我们的所有伙伴与长官们竟都也是没有镜子的人。我多渴望想看一下自己的新面庞与新姿态呀！贺蒙时常对我说：

“喂，小伙子，全身戎装，相当英俊呀！”

每天夜里，睡在稻草上时，我都那么小心翼翼地把军帽放好，把军装折好，把绑腿卷好，然后“脉脉含情”地注视着它们，抚摸着它们，甚而和它们亲吻个不停。贺蒙多次警告我：

“小伙子，别把衣服上的虱子吃下去呀！”

对于虱子，我已发生好感。大家都管它叫抗战虫，既来抗战不长几个抗战虫似乎不太光荣。我也学会了在午饭后偷得一刻空闲，和老丘八们坐在一块儿，晒晒太阳，打着赤膊，捉虱子，也学会了捏死一个，便跟着用河南土腔骂一句街：“他奶奶的！”

好兴奋，好兴奋，我终于领有了一支中正式步枪。我打靶的成绩居然不坏，贺蒙比我更好，我们颇受长官的“青睐”与老兵的“重视”。

原本，每个由沦陷区逃来这儿的青年，经过一个短期的精神训练后，便可以随军队过黄河到后方去读书或作事；可是，我们赶得不巧，因山西陵川、晋城的失陷，唯一的交通要道被切断为数截，我们现在驻扎的林县，成了突出黄河北岸，孤悬太行山上的唯一据点。

我和贺蒙，一致决心请求正式加入部队，我们宁愿在太行山做两名战士，一直到抗战胜利后再去读大学。

获有这样新生活的我，已抖落了旧有的一切，和以前，我已判若两人。

只是单单无法完全抖落掉唐琪的影子。

我多渴望把那个影子自我心中连根拔去；然而，我无能为力。每天的劳累与紧张，应该无暇使我想到唐琪；但是随时随地由于偶然的刺激、联想、与感触，都会把我又带到回忆里去。当看到早霞时，我突然会想到唐琪的面颊，我立刻提醒自己：

“这是不能相比的呀！朝阳正要冉冉升起，散射出无比的温暖；而唐琪呢，她带给你阴冷，无限的阴冷……”

当我喜悦地搂抱着自己的枪支时，我突然又会想起唐琪在我怀中的时光，我立刻咒骂自己：

“张醒亚！你怎么竟把最神圣的与最卑劣的联想在一起呀！这枪将会在你手中光荣地英勇地杀敌；而唐琪呀，她却狠心地，残酷地，几乎置你于死……”

我尽管这么想，唐琪的影子却依然不肯离我而去。我和她的爱情已经枯死，而她竟选择了我的心深处充做坚固的坟墓。

三十四

每一忆起唐琪，我就咒骂自己，卑视自己：唐琪骂我懦弱，一点没有错，以前我不敢接受她的狂热的爱情并不算懦弱，今天我不能做到“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才正是真的懦弱！我一再警告自己：坚强起来，坚强起来！在这儿，除掉我，我难信还有任何一位官兵一面握着枪一面想到女人……不能忘掉唐琪，是我真正懦弱的永恒标帜！

离开天津那天，我不是三番五次地要从开往北平的火车上跳下去，甚至已经搭上平汉线南行列车后，我还不肯放弃转回平津向唐琪问个清楚的企图吗？终于没有。我已经够坚强了。

当我一再读了唐琪的短信，我把那信扯了个粉碎，上牙紧咬住下唇，猛一下子竟咬出了鲜血，贺蒙慌忙给我用手帕抹擦，我竟失却理性地把他的手甩开：

“不要理我，我要发疯了！”

我是发疯了！泪流了满脸，混身颤抖，两拳捏得愈紧，全身愈抖得厉害……我又拚命地捶胸，拚命地抓头发，我发觉车厢里前后左右的乘客们都把奇异的目光射到我的周边。我管不了这些，我站起来，我旋转，一而不住地咒骂：

“欺骗！撒谎！爱情刽子手！世界上居然有这种女人，该杀的该死的罪恶的卑鄙的女人！”

“骂她有甚么用？”贺大哥按住我，用力把我按在座位上，“你骂她，她就会跟你一起走了吗？她不走是为你好，她比你强，比你明白，你这样骂她是不公平的！”

我立刻像力量巨大的弹簧，猛地站起来：

“我不但骂她，我还要立刻去找她，找她算账！”

贺家兄弟一人一边把我拉住；否则，我想我有足够的勇气自飞快的车上跳下，碎尸断骨在所不顾。

“冷静点，醒亚，”贺大哥把我抱住，凑在我的耳边低声地，“想一想咱们此行的目的与安全，闹出事来，你对得起谁？看到没有？不远的前座就有两个日本军人……”

我似乎清醒了一点。没有好久，我又再度发作；车到廊房、丰台，停留一两分钟的时刻，我都要抢着下车。贺蒙用“野蛮”的方法对付我，扭住我的双腕不放，唾骂我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男人！贺大哥用“文明”的方法对付我，一劲地叫我：

“好兄弟，好兄弟，你要折回天津，到北平再搭回头车也不迟，就算你给我们送行吧，送到北平的交情都没有吗？”

像一只遍体鳞伤的兽，我暂时蜷伏在一角，沉默不语。心中翻腾个不停的，仍然是唐琪，唐琪……我实在无法解答，无法明了，唐琪对我如此做法居心何在？她原本可以自始至终不答应与我同行，我没有那一阵子狂欢，也就没有如今的巨痛！究竟是甚么阻止她与我同行呢？她信上所说的理由可真正确吗？“不愿连累你”，“全是为你好……”呸！一派陈腔烂调恶毒谎言！

她从未真心愿意与我同行；不过当我跪在她面前哭求时，偶尔动了怜悯心，骗骗我而已。想到这儿，更心痛欲裂。一个堂堂男子汉，竟会跪在一个女人膝前乞求怜悯？她为何又扮演得那么逼真呢？她要我陪她去拜别了她母亲的墓，她要我陪她买了准备到达南方以后日用的小东西，她的密友方小姐也跟她一鼻孔出气地拜托我今后保护小“白鸽子”……这一切一切都不像做假，尽管唐琪会在舞台上演戏。天哪，究竟是甚么魔鬼跑到她的心里，要她在最后的关头做出这么绝情的决定？

突然间，脑际一亮，我完全明白了：一点不会错，她所以如此做，正是报复我两年前不肯与她同行的旧恨！对，她报复得好，这真是一个再好没有的报复的机会！害她误入陷阱，害她失足，害她沦落……她有理由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狠狠地给我一次还击……

车到北平，表哥准时在站台迎接我们，是表姊特别拍一电报告诉他的，要他和我在远行前，能有一次会晤。

表哥做东，请我和贺家兄弟吃了一顿丰富的饯别餐，在东安市场润明楼，他诚恳地说：

“这原是我预备这个礼拜回天津请高小姐看平剧，吃餐饭的‘专款’；你们要去抗战了，我应该‘挪用’一下，表示敬意。”

贺大哥告诉了表哥我为唐琪意欲中止南下，表哥大加反对：

“小弟，别看我这么无雄心，无大志，我却是一向很钦佩你，尤其钦佩贺大哥，你跟他走，比留在唐琪身边有价值，何况你纵不跟贺大哥走，唐琪是否肯留你在身边也是疑问……”

六神无主地，我搭上了平汉南行车，表哥在窗口轻轻地给我“打气”：

“勇敢地去吧！我念完大学，如果爸妈允许，如果高小姐同意，我也要去找你们！”

这位“密斯脱风雨无阻”，时时刻刻不会忘记掉他高小姐！唉，看来看去，还是他幸福，如果有一天高小姐答应与他同行，是绝对不会临时变卦或居心戏弄他一番的。

我突然懊悔当初为甚么拒绝了姑母与陈二爷、刘三爷的好心保媒，如果我有一个驯良忠实的未婚妻，尽管没有唐琪那种特殊出色的美丽，又有何妨？我开始怀疑“自由恋爱”，表哥的得意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典型杰作……我，我真不该表演那一手逃掉“相亲”的一幕，而坐失掉一位善良的女人……

立刻，我发觉自己的荒诞。就算那次遵奉姑母之命“相定”一房媳妇，又该怎样？难道就娶妻、生子，不去抗战吗？我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南方，靠近自由祖国，我或会戴上钢盔，握起刺刀，去和敌人拚命……心中竟在一直然算着念叨着这个女人，那个女人，女人、女人！我忍不住唾骂自己一声：“张醒亚，你可耻！”

不停地南行，我似乎逐渐平静了些。可是，车到了河南彰德，我们经过了日兵与伪警的刁难检查，住到一个又破又脏的小客栈过夜时，我又萌发了“开小差”的意图。我清楚知道，明早就要赶往伪皇协军驻防区，转往太行山，如不脱逃就再无机会了。一夜苦思，良知终于压抑下我的“邪情”──啊，我第一次把自己和唐琪的感情叫做“邪情”，尽管上帝可做见证，我给唐琪的感情多纯洁！

在伪皇协军区停留的一天，与穿越青黄不接的“三不管地带”的半日时光中，我发现到果真带一个女伴同行，确实有许多麻烦与不便。皇协军的头目们尽管表示身在曹营、心在汉，自当尽力“优待中央这面的人”；可是，我们也风闻他们中间也有纪律荡然，每天以酗酒、赌博、吸食海洛英为业的部分官兵，给我们一种路过“鬼域”的感受。那被派遣护送我们一程的两名皇协军士兵，在骡车上竟一路不住嘴地，眉飞色舞地，相互吹嘘他们抢掳过女人，征服过女人的“纪录”与“实况”……在大刀会、小刀会、红枪会出没的地区，我们两度遇险，一次我们机警地躲在高粱地里得以脱过，另一次正好碰到的一群“好汉”，很讲帮会义气，贺大哥一套熟练的江湖言语，把他们应付得服服贴贴，顺利获准过境。

最后在荒漠的山沟里，急行了大半夜，方才到达国军的最前哨，安阳县政府属辖的一个小村落。自此，开始爬山，山势陡峭，山路险恶，贺大哥在天津所描述的并不过火。第一天我们宿在岭头，第二天又继续爬山到达林县。显然，第二天的路程更为艰辛。

这三天的经历，实在不是普通一个女人轻易能够承受的。我似乎有些开始原谅唐琪。不！不能原谅！她自己讲过呀：她比我坚强。

她更那么动人地讲过：我敢去的地方，她没有甚么理由不敢去！呸！她却只会在嘴皮上讲！

不能原谅，永远不能原谅。她如果决心南来，并不一定会在中途丧命。如今，还不是平平安安地和我生活在一起吗？她果真在中途遇难，那等于为我殉情而死，那不比留在沦陷区做顺民，伴舞卖歌更有价值吗？我想得极为自私，残酷；却又认为并非全然无理

※※※

太行山当兵的生活已过了三个月。

我渴望：我参加的这支部队能早获出击的命令，因为一旦剧烈战事爆发，我不相信，在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火网中，我还有间情逸致想到一个女人……

三十五

军中岁月，我已完全习惯，并且日益感出乐趣。

食量激增，睡眠香甜。尽管不停地跑步、出操、劈刺、爬山、打野外、骑马……周身仍然充满一股发泄不完的力量。体重显然在增加，脖子和腰身都变粗了，军服的“风纪扣”和马裤的腰围扣都扣不拢了。贺大哥并未和我们驻在一块儿，他每隔一周便从前村来看望我和贺蒙，每次都带给我们一些生鸡蛋、大花生、和柿饼。这是这儿唯一出产的珍品了。生鸡蛋打碎在热腾腾的黄小米饭中，一拌，佐以花生、柿饼，变成了我们最喜爱也是富营养的盛馔。

一次，贺大哥带我们到前村他的营房中“解馋”。说来可怜又可笑，照样是糊汤、小米饭，只不过他们官长伙食的糊汤中加放了“葱花”而已。天，那葱花竟有那么大的诱惑，可真香得扑鼻呢。贺大哥说：

“我们不久或能奉命去收复陵川，那是太行山比较富庶的地方，一旦打下陵川，上面犒劳点猪肉吃是没问题的！”

我和贺蒙几乎同时流口水。

“陵川哪，还出产又甜又香的梨，又肥又大的核桃。”贺大哥接着说，“打了胜仗，管你们吃个够。”

果然不久，我们奉到了进击陵川的命令。

那是一次艰苦的战斗。论实力，我们无法和敌人硬拚；不过，敌人已开始叫嚣“扫荡太行”，我们必须即时展开“反扫荡”，局面始有可为：否则，只有坐以待毙。

由林县到陵川普通行军约需两天半，我们第一天以较快速度赶到盘底，第二天开始慢下来，一方面要保持战斗力不能拚命地跑路，一方面渐入四周敌情不明的境地，必须谨慎地搜索前进。

头一天路程中，大家的心情颇为轻松。我看到了太行山上美好的景色──那可能是太行山上罕有的风景区：迤逦的山路两边，偶尔出现几间玲珑的茅草小屋，山涧里水滚如沸，大石桥上站着岗哨，那挂着手榴弹在胸膛，背着步枪在肩上的战士，使那巨桥特别显出雄伟，五里坡上的大山洞，远望仅是短截黑线，我们穿过那黑黝黝的大山洞后，山景豁然开朗，雪白的大小瀑布由山岭倾泻下来，在青青的山石上溅出潋滟的万朵银花，山涧里一律是梯田般的激流，像无数道翻滚着的水闸，一片淙淙声响，给人一种特殊的清凉感觉，山道逐渐低斜下去，重又到达山麓，狭谷间错综的小溪在缤纷的石块丛中，曲折地畅流着，坡上炊烟飞起，将有一个可以“打尖”的村子……

从第二天起，这些景色再无处寻觅。在一望无际的嵯峨乱山中，瀑布没有了，树没有了，溪流没有了，村落没有了……代替而来的，是漫无人烟的荒山，狂妄的风沙，忿怒的雷雨，恐怖的黑夜，是狼群的咆哮，苍鹰的唳叫，战马的嘶鸣，是断续的炮声，是由山壁碰回来的枪声的回音“嘎……嘎……”，是子弹在空中穿行的“吱流……吱流……”，是夫子疲乏不堪地把担挑一丢倒在山坡上装死，是零星战斗后，一个席卷一个席卷抬过来的忠勇弟兄们的尸体，有的露出枯干了好久的脚，有的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鲜血……是复仇的烈火燃烧不已，是疯狂的前夕，渴望杀人，杀人，杀人……

以后，是更狞狰的山，更惨烈的厮杀……

在陵川周边的山野，我们的队伍已数度和敌人交手。我和贺蒙正好在一个排上，我们那大字不识几个，但获有“为国流血纪念章”佩在胸前的排长，对我俩一向“另眼看待”，在战场上，更时时给我们照顾与教导。我不愿吹牛，说我一上战场就俨然老兵一般轻松自若；不过在经过一个很短的阶段，我的慌张与不安，在那位当兵十五年排长的指点与鼓舞下，确实全部消失。而另外一种奇异的力量，也给我凭添了无限的杀人勇气──那是我渴望在剧烈战斗中忘下的唐琪，每到我有些畏缩地按枪不动时，她的声音：“你胆怯，你懦弱！”便突然跳到我的耳边，立刻，我瞄准口标，射出子弹，当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活活的敌人在我的一声枪响之下，应声倒地时，我感到一阵舒畅与骄傲，我几乎为自己喝彩！我的胆量，自此直线上升。

杨寨一战，尊定了我们克复陵川的基础。尽管敌人猛烈地用山炮向我们轰击，在烟硝、弹片、尘土、混凝成一只巨盖，压降下来，使我们抬不起头的情势下，我们仍旧奋不顾身地，利用山地的特殊地形，进行夜袭。在敌人的照明弹与掷弹筒一个跟着一个地发射下，经过了白刃争夺战，终于打进了杨寨。一时士气高亢，十小时以后，陵川城破，敌人往多河一带溃窜。

陵川两度失守，我们做了第二次光复的荣誉军。老百姓热烈欢迎我们，把成群的猪、鸡，成筐的核桃、梨，送往我们的宿营地，小孩子们在街口欢呼跳跃，燃放炮竹，或张贴标语，每家商店都争相挂出藏在家里的国旗──受过敌人欺凌的商民，纷纷要求由他们亲自拴着日兵俘虏游街示众……

一周后，敌人增援来犯，古朴美观的陵川城墙，与城里高大的墙壁，都烙上了无数的艰苦抵抗的光荣疤痕！我们用敌人留下的山炮痛予还击，敌人还遗留下坚固的工事，我们就在那里用完整的日本兵工厂出品的重机枪，击退了敌人最后的一次猛扑。

贺蒙希望将来做一名炮兵，我则对做一名机枪手很感兴趣。可是，我们的排长不能帮忙我们立即变换岗位，因为我们实在并无操纵那两种武器的能力。我们只有继续对那些熟练的炮手与机枪手表示羡慕，并且一得空闲便向他们认真请教。

我终于如愿以偿。在大槐树岭一役，由于我跟两位弟兄在乱石与有利地形掩护下，隐藏着匍匐爬行得成功，我竟能跳到一个正在聚精会神地发射轻机枪的敌兵的背面，一刺刀猛刺进他的后胸，他挣扎地企图爬起，我机警地顺手将枪一横，用枪托往他头额上猛击，当他再度被打倒后，我马上端起那支轻机枪转向右侧，把一串接着一串的火舌，向敌人阵地喷射出去……

打下大槐树岭，我们获得嘉奖；可是，我也获得痛楚。

我无法忘记，在争夺机枪的一刹那，我完全失却理性的暴戾举动，与事后的深长惆怅。当那敌兵弹药手被我们的弟兄击毙，当敌兵机枪手被我扎倒，当机枪中的子弹被我打完以后，我听到了扒卧在地上的那个日兵仍在微微的喘气，尽管一片鲜红的血泊正在他身下越流越大……蓦地，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唐琪讥笑我的声音，我像一只野兽似地跳起来，一面吼叫着：

“唐琪！唐琪！你可看见我张醒亚刚才的勇敢吗？谁敢说我胆怯？谁敢说我懦弱！这可是胆怯懦弱的人做出来的吗？”

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地，竟再向那低微呻吟的日兵，一连又刺下去两刀！然后，深深舒了一口气，并且又重复了一句：

“这可是胆怯懦弱的人做得出来的吗？”

他再也不能动弹。

征服者的傲慢作祟，清理战场时，我竟想剥光他的衣服脱下他的皮鞋，带回充做“表功”“夸耀”的证物。我首先在他的衣角上发现到一条染了血的“千人缝”，跟着一个小皮夹，自他的上衣中滚掉出来，打开它，一堆日本军用票和“神符”之外，一张俊美的日本少女的像片，立刻摄住了我的目光。像片背后，是几行日文，受过两年沦陷区教育的我，已能懂得那是一首热恋的情诗，下面签着赠送人的名字──春风春代子。

我觉得一阵晕眩，接着而来是一阵无比的内心的疚痛。那刚才被我连刺数刀的家伙，有甚么罪呢？他也许原是个善良安分的人，他也许并不愿意远渡重洋到中国来作战，因为他有一个美丽的爱人春代子留在日本……他终于被日本军阀逼骗到中国来了，他不想死，他怕死，他妄想“神符”与“千人缝”可以保佑他平安重返扶桑三岛……他永远再不能回去了，他更永远不能再见到他的春代子了……而要他永远不能再回去，永远不能再见到他的春代子的人，一点不含糊地，正是我！

我做了这样一件残忍的事！我做了一件这样残忍的事！我有甚么办法呢？如果我不杀死他，他就要杀死我！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争！

如果，当时我被他扎倒，那么此刻该是他对着我的尸体怜悯了。他会怜悯我吗？我是比他更值得怜悯的人呀，我的尸体上连一张爱人的照片也翻找不出来的呀！啊！唐琪，唐琪，亲爱的唐琪，我为甚么要憎很你？我为甚么要咒诅你？不，不，我再不能那样做，差一点点，我和你就永远永远不能再见了。这多么危险，这多么恐怖！你的醒亚几乎就在这荒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花花绿绿的肚肠流了满地，狼和苍鹰争相来吃他，然后他被遗弃在这儿腐烂，变为野草的肥料，最后变为灰尘，飞散，蒸发，不复存在……

想着，想着，我不再憎恨任何人。我变成世界上最宽容最富同情心的人。我原谅唐琪，我原谅侮辱她的医生常宏贤，我原谅高大爷和高大奶奶，我原谅所有的日本兵……唯一我不能原谅的只剩下发动这次战争的日本军阀！

我把那张春风春代子的照片，轻放在那日兵尸体的胸上，然后用土把他草草埋起。我这样做，不敢告诉贺家兄弟，怕他们会指责我又想起了唐琪，和不该同情一个日兵。

上帝可以做见证：面对未来的战事，我毫不畏缩。越是同情日兵，我越会产生更大的杀敌勇气。我已清楚了解：日本老百姓被征调来华，多非出自情愿；离开侵略便不能生存的日本军阀与政客，还有财阀，非逼骗他们来不可。他们来了，他们执行着日本军阀制定的屠杀中国人的政策。我们不得不抵抗，不得不还手，我们所以不得不杀他们，是希望这场战争提早结束，是希望更多的善良的中国人和日本人能以避免遭受更悲惨的死难……

此后，我又在另外的几个战场上，由几个日兵俘虏与日兵尸体衣袋里，找到了一些日兵的小日记簿，上面记载着他们在中国烧、杀、奸、掳的得意记录，并且有两个日记本上清楚地写着：他们把国军被俘的士兵，活活用军用犬咬死……无疑地，这又激起了我继续杀人的决心。我怎能不去杀人？难道我愿意被捉去充当军用犬的饲料吗？

唉，相爱的生生地被迫分离，无冤无仇的要如此互相虐杀！罪孽深重的日本军阀政客财阀呀，为满足一己的私欲与野心，你们竟导演下这么一场人类大悲剧……

三十六

第一次在太行山听老百姓谈起八路军，是在陵川附近，他们说：中央军一向用“马拉犁”（指当时印有“马拉着犁耕田”图案的国币钞票）购粮，八路军则每到一处都是“征粮”，或是说成人民“志愿献粮”，有时八路军也用“钱”购粮、购物；然而使用的“钱”，都是共产党的“上党银号”（上党是太行山区一地名）、“冀南银行”、或“边区银行”印的钞票，甚至还有油印的“流通券”，老百姓不愿意收──另外，还要征税！救国捐、富户捐、慰劳捐、特别捐──好说歹说，老百姓不敢怒不敢言，只有唯命是从，否则便被扣上“破坏统一抗日阵线”与“汉奸”的帽子。

第二次听人谈起八路军，是河北省境内的部分国军、游击队、民团，与河北省政府人员所告知：

他们多次与日军激战，好不容易在河北省许多县份建立了根据地，日军只占领线，国军与民团则控治面；但不幸一再遭“友军”八路军前后以重兵围攻进袭，他们乃陷入三面作战的困境（抵抗日军、伪皇协军、与八路军）──中共却向中央要求再扩军，要求再增加粮饷、弹药，要求河北省境内所有党、政、军均归八路军统一指挥，且到处遍贴“打倒托匪鹿钟麟”标语，（鹿是河北省主席）更自行成立了“冀察晋边区政府”与“冀南行政公署”，要求中央正式任命八路军总指挥朱德为河北省主席──而今，鹿主席与少数省府人员幸能突围退至太行山，中央改派驻守林县的四十军军长庞炳勋接任河北省主席……

原在河北抗日的团队弟兄，分别来自深县、赞皇、邢台、沙河、磁武、隆平、尧山、束鹿、枣强──那是他们的家乡，就在那些地方，他们与邻近的八路军约定共同防御，共同出击，然而八路军一再不守诺言，反而枪口对内，他们讲说白天八路军还派人来表示亲善，唱歌、演短剧、比赛篮球，晚上竟发动大规模偷袭；更有多次都是在他们与日军作战之后疲惫时刻，八路军便乘机来袭；最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则是：他们与日军在路家庄激战，敌酋福荣中将亲自指挥，攻进村内，敌兵在占领之民房屋顶悬上太阳旗，又狂敲钢盔叫嚣庆祝，福荣中将乘坐汽车直向村中驶来，未料到尚有埋伏在屋顶的中华健儿，以手榴弹集中投掷猛炸，车毁人亡，当时尚不知被炸毙者是谁，事后得知敌军在束鹿县城为福荣开追悼会，方知其详。日军士气一度为之沮丧，曾有一班士兵，厌战，集聚一室，以煤油自焚而死的事实──然而，这正是八路军围攻、解决与日军作战伤亡惨重，弹药几乎告罄，极待整补的友军的最好时机，而能得逞，也正是八路军所讲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搅”、“敌疲我打”！他们又讲起河北省许多县长、县府人员，有的被杀，有的被俘，有的被活埋……

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可得提高警觉了；可是中央电示：尽量忍耐，避免摩擦，万勿动摇团结抗日的信念……”

然而，那九死一生从河北幸能逃脱来到太行山的官兵，他们思念家乡，他们难忘流血殉难的同袍，确实无法平抚心头哀伤。他们尽管一再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却有不少人仍然痛哭流涕。一首改变了词句的军歌，自他们之间流传出来，那歌词原是：

枪口对外，

齐步前进，

不打老百姓，

不打自己人，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改变后，成为：

枪口对内，

齐步后退，

先打老百社，

后打游击队，

我们是谁的队伍，

我们是八路军……

这新歌在我们部队中也流行起来。我们的官长劝我们不要唱，甚至说不准唱，因为避免被“友军”指为破坏团结抗日。

我们没有时间唱歌了，阴历年前，我们数度与日军发生零星接触。在马武寨、在孟良谷、在古潞安州，我们都连创敌军，回到陵川北面的平城，开了一次“胜利庆功宴”。

平城的白干酒是全太行山区出名的，平城的猪也特别肥、特别香，因为那是用酒糟喂大的。我们曾多次听老百姓吹嘘平城白干酒的光荣纪录──任何一人不需一文盘费，由平城担一挑酒往河南去卖，沿途边卖边加水，直卖到开封城中，照旧芳香扑鼻，在酒肆中仍为一等好酒，立即卖光没有问题！我们饱餐痛饮，士气空前高昂。

阴历年后，我们奉命出击晋城。那必将是一场“硬仗”，我们人人都有获胜的决心与信心。

当我们在一个月色浑黄的深夜，神速行军穿过一片峡谷，不顾日军与皇协军的双方兵力的压迫，而英勇地冲上山腰，就要跨过晋博公路（山西晋城到河南博爱县的公路）时，我们的后方和左右两方同时响起了密连的机枪声。接着，“杀呀！杀呀！”的吼叫，响遍了山野！

中国人的喊杀声，直觉地告诉我：

“糟啦！难道中了八路军的埋伏？”

一点也没有错。听啊，他们大声地吆喝着：

“老乡们，缴枪不杀呀，我们是八路军！”

日军和皇协军在我们的冲杀下，溃下山去。八路军，就在这时候，自我们后上方与两翼，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我们的后头部队想必已经被切断了。我们这支突出在前面的兵力，已陷入寡众悬殊的不利境地。我们必须反扑，我们得冲破他们的包围。

混乱中，我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地倒下了。贺蒙和我失去了联络。

我们抢得一个山头，准备自那儿突围下山。子弹像乱箭穿来，我相当沉着地叨念着：

“没关系，子弹是有眼睛的……”

我的上身突然震颤了一下，接着右肩感到一阵酸麻：挂彩了？

立刻用左手一摸，果然，血已经由军服的破口处涌流出来。我想马上解开绑腿捆住伤口；愤怒使我顾不得那么做，便困难地用左手使枪，继续战斗！

几个人自我身后一面放枪一面向前匍匐前进。猛然间，竟是贺大哥的声响在我耳边出现：

“醒亚，怎么你用左手打枪？是不是右膀子挂彩了？”

“是右肩头，不要紧。”我的话刚说完，喽喽两发子弹从我和贺大哥中间穿过，我们如果距离得再近十公分，两颗头颅起码会有一个开了花，或是同时开出一对并蒂花！

“赶紧走开，这地方不行！”

贺大哥马上叫出来。四、五个弟兄立刻向两边移动。贺大哥发现到一个天然掩体，指给我说：

“左前方那一小块洼地，可以掩蔽，又可以发挥火力！”

一排枪弹又打从我们头顶近近擦过！

“快，醒亚，你先爬过去，我好放心。”贺大哥催我。

那洼地前，有一小段暴露的空地，如果爬得快，喘上两口大气的时间，也可以到达；可是，当我鼓足力气迅速爬进，刚刚喘了第一口大气时，微微翘起的屁股上，一点不含糊地，嗖地中了一枪！

我趁势滚向那块洼地。

糟糕，由于我滚得过猛，竟一下子由洼地的左侧，翻下山去。

“唉呀，贺大哥──”我叫了出来。可是，我连一声贺大哥的回响再也听不到了，我已翻下去很深……

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山崖。侥幸，乱石、杂草、树枝，都做了我救命的援手，我一面翻落，一面盲目地抓紧或抱紧它们，最后翻落在山沟，虽已遍体鳞伤，却竟还没有断气。

满手都是血污，衣服挂破的地方，也都有血溢了出来，屁股上和肩头上的创口更同时往外流血不止……渐渐地，疼痛由创口向周身蔓延，像无数把刀子一齐在肉上割裂……

我紧咬着牙，用一种迂缓的动作，解下两条绑腿，包扎起两处伤口。我这才发觉，天已经露出朦胧曙色。

瞰瞅自己的枪支，也跟着一块滚到山沟来了，心头不觉一阵欣慰：

“总还算个军人！不丢命是不能丢枪的！”

初春破晓前的山沟里，阴森、寒冷而死寂。

枪声已经停止。遥远处有断续的狗吠，回音分外凄凉。奇怪，我的心境居然这么平静，实际上，我清楚知道：我就要死了。虽然，两颗子弹都没有打中要害，可是：我已经不能跑路，自己的部队已不知去向，地理形势一无所知，饥饿、寒冷、被俘，都将置我一死……

人们常常讲：“人生若梦”、“人生短暂”，只有在临死前的一刹那，最能体味这句话的真谛了。二十一年的往事不直是一梦吗？更奇异的是，二十一年来每一件大事小事都清清楚楚地，一一在我脑子里重映了一遍，而所用的时间仅不过短暂的一两分钟。

在这一两分钟之内，太多太多人都一涌而来，爸、妈、姑母、姑父、表哥、表姊、高小姐、高老太太、高大爷、高大奶奶、高二奶奶、高大爷的孩子们，贺蒙、贺大哥、初高中的同学与老师、部队上的官兵、日本兵、皇协军、八路，甚至当年在天津被我击倒的两个小流氓……他们的影子走马灯似地一律在我眼前旋转个不停……当然，我也想到了唐琪。

以前，我曾想到过：或许会有一天，我战死在山野，从此，再无法看见唐琪……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我该归去了？我杀过人。如今被人杀！可是，日本人的子弹打死我，才公平些，我曾亲手毁灭掉一个日本青年的爱情与生命！然而，我却是被中国人，被和我一模一样的中国人打死，我的爱情与生命竟毁灭在自己同胞手里……

对于生，我无限留恋。对于死，我并不恐怖。然而这样死去，我不甘心。

太阳在笼罩着一层灰色雾的山谷里，升了起来。

“醒──亚──醒──亚──”

是谁在高处远远地叫我？

我突然想到：实际上我已经死掉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脱离开肉体的灵魂，召唤我的声音可能来自天国……是的，刚才我不是看到了来自天国的阳光了吗？

“醒──亚──醒亚！”声音更近了。奇怪，分明是贺大哥的声音。

我挣扎了一下，神志完全清醒过来，使尽一生最后一口力气似地喊出来：

“贺大哥！”

“醒亚，”贺大哥的影子在半山腰出现了。当他发现到我，他不顾连连跌跤，飞也似地连跑带滚，扑到我的面前。

他猛地将我抱住，两行热泪立刻由他眼睛里流出来，流了我一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他流泪，我想，也就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将死去……

“我一直在这一带找你，我看见你翻下去的──”贺大哥目不转睛地瞅住我说，“真是谢天谢地，我居然能找到你……”

“贺大哥，我不行了……”我黯哑地低喊着。

“笑话！”贺大哥把头一昂，“这点伤算甚么？你一定能够活下去！我们沿着这儿的一条小路走出去，也许可以找到老百姓家躲一躲。”

“咱们的队伍呢？一我焦急地问。

“一部分垮啦，”贺大哥摇摇头，“不过也有一部分由九龙口突围出去，可能往沁阳一带集结了……”

“八路呢？”

“八路也撤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避免跟日本兵接触呀！天亮以后，日本兵会出动的！”

“那么，八路唯一的用意，就是单单解决我们了？”

“谁说不是呀！”

我们同时长叹口气，然后同时愤恨地咬住牙肉。我猛想到，自己当真不行了。我催贺大哥走：

“贺大哥，你快赶紧去追上部队，不要为我连累了你……”

“甚么话？”贺大哥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起，然后一背便背在他的背上，开始费力地，一步一步地走。

“贺蒙呢？”我在贺大哥背上一面呻吟着，一面有气无力地问。

“失踪了，也许阵亡了……”贺大哥悲痛地说，“可是，能找到你，我已心满意足，喜出望外……你翻下山以后，我想这下子可完了，咱们弟兄再也见不着了……谁想到天一亮八路竟都撤了，否则我还没有法子来找你哩……”我准备说一句衷心感谢贺大哥的话：可是，创口一阵剧疼，神志一阵麻痹，似乎还想了一下：“这次是死定了。”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三十七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房间的暖炕上。

贺大哥和两个老百姓，正围绕着炕头，守护我。

“好啦，好啦，血也停住啦！”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叫出来。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创口敷满了一大堆香炉灰，零星的破伤处也涂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香炉灰。

贺大哥已换了老百姓衣服，这时，我也在他们三人扶扶架架下，困难地换上了便装。

“这儿属清化县管，”贺大哥告诉我，“我们又回到敌区来了。你放心休养几天吧，这家老百姓真好，爱国家，讲义气，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收容我们。”

我向那两位好心肠的人敬礼致谢。

“这是俺们该做的事，不能上前线打仗就够‘松蛋包’了，连受伤的国军都不敢留，可不太‘孬种’了吗？”那个年轻的这么对我说，然后，一扭头，瞅着那个年老的说，“爹，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老头儿连忙应着，又慈祥地拉一下我的被角，“老总，你放心在俺这养着吧，我还可以去请一位有名的专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实在不行，我送你到清化车站，坐上火车到新乡，随便南去开封，北去北平，都方便得很，听说那些地方有的是大医院……”

他的话，给了我意外的激动，我几乎应声叫出：

“就叫我走吧！叫我回到北平，回到天津去！”

我没有叫出来，我知道那是贺大哥绝不会赞同的；而我，也必须再冷静地想一下：果真就此折返天津，何尝是我完全甘心情愿的事？

养伤期间，我一再幻想，如果唐琪能在我身边守护，我一定会复元得极快；可是，每当我看到以全副精力扶侍我的贺大哥时，我就会责备自己不该再想到唐琪，仿佛想到她就等于忽视了贺大哥给予我的细心爱护。贺大哥每天厮守着我不离寸步，真难为他，生龙活虎般的一条汉子，囚在这个小房间里，每天为我端菜、送饭，还要拿尿盆、屎罐……他居然会这么耐心而温柔，我感激地，笑着告诉他：

“您真是一个好褓姆，我就差没吃您的奶了！”

尽管贺大哥身材魁梧，孔武有力；我还是一再想到：要他背着体重不轻的一个大男人，走出险恶的太行山，简直不可思议。他自己也对我说：“回想那天，我真难以明白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背着你，我也曾两次几乎跌倒下去，我咬紧牙，也不住祷告上苍，真是有如神助啊，在那紧急关头，人可能发挥出极限无限的力量……老实说，现在要我把你背起来，我相信背不动……”

我的伤势好得很快。打在臀部的子弹，当时洞穿而出，两处创口逐渐合缝长起新肉，打进肩头的子弹，没法取出，但已不感觉疼痛。房主爷儿俩为我一次又一次地买来一大堆一大堆的“党参”（产自太行山区的上党），教给贺大哥熬制“党参膏”。那是和人参有同样功效的大补剂，对于我的体力恢复，确实极有帮助。我一再向房主诚恳要求，万勿再为我买这么贵重的药品，他们爷儿俩却异口同声地说：

“小意思，小意思，不算啥，不算啥，俺们这里出党参，一斤才卖两毛，到你们外乡，一钱就要卖两块钱了！”

约摸过了三星期，我已能行动自如，房主人烙饼、炒鸡蛋，给我们送行。对于这诚朴仁慈的父子俩，我此生无法忘记他们的救助，也无法答报他们的恩惠。

在一个漆黑的无月无星的夜里，那年轻的房主人充做向导，带我们由险恶崎岖的羊肠小道，偷越过晋博公路，到达国军驻守的沁阳县紫陵镇。那夜赶路，足有一百里。

太行山已远在我们背后。心情似飞脱出恐怖的牢宠一般愉快。像由一个噩梦醒来，又像自阴山背后重新走向人间。当我们直向黄河渡口铁谢行进时，却万分恋恋不舍地，一再回顾身后连绵起伏的山影，那恐怖、阴森、血腥的太行，在这刹那呈现出一片淡淡的青紫色，分外美丽，分外安谧。

在紫陵睡了一个近年来最舒适的觉。贺大哥卖掉了常年戴在他手上的一枚戒指，我们有了“马拉犁”，便决定痛快地大吃一顿。在黄河渡口，粽子、糖葫芦、凉粉、老糟、鸡蛋、枣粥、酱肉、香肠、花生、面条，还有下锅前仍在活蹦乱跳的黄河“尺鲤”（产自黄河一尺长的鲤鱼最是美味）……我们不放掉一样，遍吃一过。一个毗连一个的大小帐篷支在河岸，充做了热闹的市场，老头儿、老婆儿、小伙子、小媳妇、小孩子，一齐愉快地吆喝着兜揽生意，对于我们这些看荒山乱石看得麻木了的人，这一片景色好可亲好可爱。我们一面大吃，一面大逛。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黄河，是那么庄严、壮丽。奔腾豪放的水势，汹涌澎湃的涛音，不由使人想到中华民族的化身──他已高伸出了坚实的臂膀，同时发出了雄伟的吼声！

对岸一片青山，其中透明得碧翠欲滴的一簇树丛，是闻名的汉光武古冢，后面衬托出飘荡着，朵朵白云的蓝天，好一幅迷人的风景画啊。我凝望良久，不禁脱口叫出：

“我就要飞过来啊，白云故乡！”

实际上，我将一天比一天距离北国故乡更远；然而，我确似游子重新投入故乡怀抱的心情，渴望到达黄河南岸，到达自由祖国……

一艘雪白巨帆大船，正由河心冲破紧紧结在一起的千万条滚动的银炼，驶来北岸，我们即将，被它带到南岸，然后，到达洛阳。

三十八

春暖花开季节，我享有一段愉快惬意的好时光。

我又重新穿上了军装，找到了我们的部队。我们的部队奉命在洛阳以西的张茅整编，准备不久重上前线杀敌──

不是回到太行山打八路军；是到中条山打日本。

贺蒙已随部队冲下太行山，健壮如初地在军中过活。对于我，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假如他果真战死，而我被贺大哥救活回来，我将一生不安。

另外值得高兴的事情很多：每天有报纸看，有收音机听，前方将士浴血抗战，后方同胞全力支援的新闻供我看够听够，再不像以前在沦陷区或太行山时，那么消息闭塞；军人应获的优待荣誉，我开始享受，看戏、坐火车，一律免费，买东西，商家一律给打折扣，老百姓由衷地敬爱军人，尤其是年轻的学生们所表现的热情，更令人感动，回想当年自己曾经做过崇拜军人的小学生，一晃几年，自己也能变为被小学生们崇拜的对象，怎奋也止不住一阵一阵欢喜。

逛名胜古迹、吃当地特产，也是那一段日子中最令人开心的事。豫、陕、川一带：绿珠坠楼的金谷园、赵王带着蔺相如和秦王会晤的渑池、杨贵妃的故乡灵宝、老子骑牛过的函峪关、贵妃出浴的华清池、王宝钏苦守十八年的寒窑（当然这是传说中的一个所在）、阿房宫故址、诸葛亮修过的栈道故址、万山环抱的张良庙、唐明皇夜雨闻铃断肠的剑阁……我都一一游览或路过；河南的大锅饼、瓦块鱼焙面、陕西的牛肉馍、水盆儿羊肉、四川的红油抄手、担担面，我更是吃得津津有味。

对于河南戏、陕西梆子、与川戏，我都很感兴趣，而最使我欢喜的则是河南戏。在洛阳时，我常和贺大哥去听河南戏，河南大戏跟平剧一样，气魄大，场面大，例如“大战宛城”，马踏青苗，曹操的八员大将，表现得威风凛凛，绝不输于平剧；我们也非常喜欢河南的“乡下小戏”──那些朴实可爱的河南大汉扮演的各种角色，亲切而生动，腔调别具风味，词句、道白、分外幽默。我一直无法忘记我最爱听的几出戏──“南阳关”、“陈州放粮”和“打潼关”。

“南阳关”中有这么两句：

师字旗呀嗨，

空中飘！

哦，上又上写着（念做昭）：

提兵调将的伍云昭……

“陈州放粮”里的大宋皇帝一上场这么唱：

有为王出期来，

比官儿还大，

右思思，左想想，

俺是朝廷。

巡一步，退一步，

等于不走，

白萝卜、红萝卜，

都不是大葱！

包拯功在国家，皇帝赐宴犒赏他时，这么唱：

正宫娘娘烙的饼啊，

孤王亲自卷大葱……

听来好亲切，好一个平民化的可爱的皇帝！

“打潼关”里的秦琼出来这么唱：

秦琼跨下黄骠马，

秦琼手使剑青铜，

有人问俺名和姓，

姓秦名琼字秦琼。

接着，程咬金出来有这么一段道白：

拉马来到潼关，

不知是何地方？

待俺下马观看，

啊，上写三个大字：

潼关！

上面这几段滑稽的唱白，我和贺大哥立刻学会，并且变成了我俩平日问安道好的代用语，只要两人一见面必先对唱几句。一直到十数年后，我们还有这种“习惯”。

在洛阳我曾碰上一次日本飞机轰炸。洛阳很少防空洞，只靠散兵壕改的防空壕躲避。一天，我和贺大哥在城外散步，敌机来袭，我们分别躲在两个小壕里，敌机正好在我们头顶上下起“蛋”来。弹尾风轮转动的尖锐声响，听得非常清楚，一下子我眼前完全黑了，几乎失去知觉，挣扎了一下，才觉出头顶上和全身上都压着一层厚土，心想：怎么这么快已经被炸死，又被人埋葬了？

突然，贺大哥的声音响了：

“醒亚，醒亚，怎么样？”

我，用力由土堆中钻了出来，看到贺大哥满脸满身是土，正向我咧嘴苦笑。原来敌机一连在我们附近投下几个小炸弹，炸起来的土把我们给盖了起来。

“又是一度再世为人！”回城里的路上，我跟贺大哥说。

他搂紧我的肩膀：

“咱们这才真是生死患难弟兄。”

就这样，在贺大哥的爱里，我度过那一串难忘的好日子。

部队整编期间，我们看到了由后方寄来的国立编辑馆编印的中学国文教科书，书内有文章记述了两年前跟随我们部队转战南北的四存中学学生，于河北衡水与日军激战，那些初生之犊不怕虎的青少年居然能够单独战斗，勇猛异常，上百同学与多位老师均壮烈战死，因而获国府明令褒扬，着将光荣事迹宣付国史，且令地方于收复后建祠纪念。

我们读到这册教科书，在悼念为国捐躯的青少年勇士之余，也为他们名垂青史感到安慰。然而，我们又得知：衡水战役后不久，八路军集结贺龙、刘伯承、吕正操三万大军将我们的部队层层包围于深县北马庄，血战两夜一昼，双方死伤惨重，被俘之四存中学学生三百人之多，因有三民主义青年团员身分，竟全被枪杀──这一史实则未见载于教科书中──我们真不禁要问：政府要“容忍”到几时呢？

另一桩令我们悲愤的事发生了，随军电台的同志传来“新四军事件”：

近年来，驻防江苏安徽地带的新四军（原是中共红军，七七战起，接受政府正式改编，给予国军番号），曾不断袭击敌后的国军与民团，扩张武力与地盘，自行成立政府，企图消灭苦撑在敌后的江苏省政府──如今，则更违抗统帅部调动他们北上与日军作战之命令，反而围攻中央军第四十师于三溪──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以事态太过严重，无法再忍，下令还击──约两周后，电台同志告诉大家：经过剧烈战斗，新四军溃退，军长叶挺被俘。

我并不为此高兴庆贺，因为我清楚知道：无论如何这又是一场国人同胞自相杀戮的大悲剧。我心痛。我中弹的右肩已不再流血，我的心在淌血──

我们的部队开拔赴中条山时，贺大哥坚决要我和贺蒙退伍。他要贺蒙去投军校炮科（那正是贺蒙所渴望的），要我去大学读政治系，而他要到中央述职，并且奉调到中央训练团受训，正好带我们一路入川。

“你们年纪还很小，已经真刀真枪地跟敌人拚过命，对国家也交代得过去了，深造后，还有的是报国机会，”贺大哥一再劝阻我和贺蒙随部队开赴中条山，又劝阻我和贺蒙同入军校，“你俩一个学军事，一个学政治，将来军政配合，好好给多难的祖国做点事！”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已和我们建立了深厚情感的部队。在离开部队前夕，我们又听到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率领我们在太行山上与日军苦争恶斗忠贞爱国的总指挥──张荫梧将军，在被八路军指控为“摩擦专家”之后，接着竟被当时我们的战区司令长官程潜上将不分青红皂白给予“免职”处分。我们的部队不禁一时哗然。那位挂满“为国流血纪念章”的老排长，气得一面跳脚，一面咒骂：

“他娘的，逼人造反呀！要不是军人讲服从，我不去揪住程潜老家伙的鼻子骂他一脑袋浆糊才怪哩！”

官兵们差不多是人人流着泪，开赴中条山的。唉，那真是一支好部队。

贺大哥带我们经陕入川。贺蒙做了成都中央军官学校的入伍生，我经贺大哥的协助，以战区学生的身分被教育部保送到重庆沙坪坝一家国立大学，做了一年级生。那年，我二十一岁。

三十九

贺大哥在复兴关受训，每个星期日，不是他来沙坪坝看我，就是我去复兴关看他。现在他是我在重庆唯一的亲人了。我和成都的贺蒙约好每周必定通信一封，一开始尚能维持原议，日子一久，贺蒙的信便疏少了，他本来就不太爱写信，每周准期来信时，也不过草草数语如电报一般；他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却从不欢喜在嘴上或纸上宣泄的人。

我每周和贺大哥见面时，他总要请我吃点好菜，四川话叫“打牙祭”。我们的牙祭打得很小，一盘榨菜炒肉丝或麻婆豆腐，两碗红烧牛肉面或双料排骨面（两块炸排骨），便很心满意足了。我们发现若干馆子门口挂着供应“飞机空运来的大虾和海蟹”的红条子，价目贵得惊人，据说每次运到便争食一空；我们只有望“条”兴叹，并对那一批食客发生反感，并非嫉妒他们吃得太好，只是觉得他们何必在这苦难的时代，非要如此摆谱儿，显示阔绰不可？

学校伙食很不好，两盘蔬菜中，用显微镜看，可以发现两片肉，米饭是名噪一时含有谷、稗、砂粒甚多的“八宝饭”，那实在还不如太行山上的黄小米饭好吃。不过，大家很少怨言，因为那伙食是白吃不付钱的，那是吃的国家发给战区学生们的贷金。比较有小办法的同学，都自备一个小菜罐，里面装满大头菜、榨菜、辣酱，有大办法的同学则把腊肉、香肠塞满罐子里，更有办法的同学则干脆不进大饭堂，顿顿迳自往福利社或沙坪坝街上吃馆子。

我是属于根本“没有菜罐阶层”的人，和我同样的同学并不太少，有时他们故意吃得慢，为的等候女同学走后，可以把她们桌上剩下的一点菜悄悄地端过来，再吃两碗饭。当过了丘八的我，不知怎么变得比以前还要害羞，我始终不好意思吃那种菜，我宁愿多干塞一碗“八宝饭”。同桌的同学，曾顽皮地对我说：

“张醒亚，你怎么不肯吃这菜呢？女同学嘴上筷子上的余香犹存呢！”

住的地方，是大宿舍，上下床。我本来被分配在下铺，可是睡上铺的那位同学又瘦又矮，上来下去很感吃力，我便自动提出和他调换，他非常感激。床上臭虫颇多，不过我那遍生过“抗战虫”的身体，已经习惯这些小生物的袭击。重庆的蚊子很厉害，被叮上就会“打摆子”（严重的疟疾），贺大哥已给我买了一个小蚊帐，同时还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只有重庆城中心七星岗一带从来没有蚊子，传说是因为当年赵云守巴州的时候，下过命令不许蚊子进城，以免把守军咬得不能作战！”（后来我得以知道七星岗地势高，蚊子很难飞上去）

我的衣物早在太行山上失落一光，现有的一切虽然简到无可再简，还都是贺大哥赠送的，我若如此长期做他经济上的包袱，委实有些不安。可是，我又无其他方法赚钱，我总不能裸醴上课。我只有尽量刻苦节俭。

贺大哥受训期满，仍旧奉命回平津工作。他改由湖南、江西、浙江，经上海再北去。行前，他带我去看了他的两位好友，殷切托咐他们给我照拂。他又陪我去看了当初姑父提过的两位我的父亲的旧友，那两位老人家热心地告知以后一定会给我帮助。

贺大哥给我留下五百块钱，他说：

“看起来，这笔钱不算少；可是，想供你在大学用四年，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后物价恐怕还要涨，也许两年之后就不够买一只皮鞋了。然而，手边总不能不留一文钱。希望一、二年内我能从平津回来──”

“也许一、二年内我们就胜利了！”我满怀希望地。

“不可能，”他摇摇头，“起码还得四、五年。我并不是唱低调，我实在害怕一些人盲目地自我陶醉，误以为胜利很容易很快可以到来，便完全摆脱开自己应该对国家担负的职责，苟且偷安甚或花天酒地，坐等胜利。大家都如此，胜利则永无一日到来。我决心承返敌区，证明我并非对抗战前途悲观；而是要切切实实地奉献出我的最后一滴汗，最后一滴血──”

停了一下，他握紧我的双手，接着说：“我在天津曾暗自许愿：我一定得把你带到四川念大学。因此在太行山上，我几乎每天为你的安全担心，每次战役之后，我最大的快乐便是发现你仍然健在。最后一次，我不顾一切脱离开部队去寻找你，也正为此。现在总算如愿以偿，这次回到天津，我也算是有颜面向你的姑父母交差了……只是我走后，你必须切记住三件事：第一、身体要继续锻炼，保持住你已往良好的基础。第二、功课要念好，以后中国绝不再需要“不学无术”的政客，而是需要真正有学问的政治家。第三、不要为外界某些黑暗面的现象，动摇了你对抗战的信念──例如一些人藉抗战发了国难财，他们的生活，你当然会看不惯；可是，那终归是少数的败类，绝大多数军民正和你我同样地在咬紧牙根勒紧肚皮努力奋斗。凡是从前方或敌后来的军民对某一部分人的奢侈享受无不痛心；痛心则可，灰心不必，他们那是自掘坟墓，终有一天会被这大时代淘汰淹没。目前一般朋友、同志间正流行着几句愤愤不平的口头禅──‘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混身流汗，后方满嘴流油！’、‘前方冰天雪地，后方花天酒地！’……希望这些话不会影响你的情绪。”

我连连点头称是。

“你有没有嘱咐我的话？老弟！”贺大哥反问我。

“没有甚么，”我说，我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只祝您千山万水平安渡过，到天津，请代我问候我的姑妈、姑父、表姊、表哥、高小姐，还有，还有──”

“怎么咽下去了？是不是还有唐琪？”

我尽管摇头；内心却已承认。

“你已经好久好久不提起唐琪了，”贺大哥说，“可是，我知道你一时不容易完全将她忘干净的。对了，我还有第四件事嘱咐你，那就是：如果你能发现一位理想的可爱的女同学，也有很自然的接近机会时，我赞成你谈恋爱。因为你不重新获有爱人便无法淡忘下唐琪。所以，我希望你，更祝福你，在这里能遇到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子……”

四十

贺大哥走了，我开始在重庆度过寂寞的秋天、冬天……

在学校中，我一天比一天认识了更多的人；可是，我实在仍是寂寞的，因为在茫茫人海中，再寻觅到一位爱我如贺大哥的人，真是难如登天了。

贺大哥抵达上海曾寄我一封航空信，那是他寄到香港友人处再转寄给我的，他信上说动身去津在即，一旦他会到我的姑父母，便要他们也按照香港转信的办法和我通信。

当年冬天，日军偷袭珍珠港，二次世界大战正式启幕，香港不久被日军攻陷，我与姑父母通信的计划成为泡影，贺大哥的消息也自此中断。

我遵照贺大哥临行的嘱告过日子：一心一意致力于读书，和运动。我随时都警惕自己：要冷静，要缄默，要不多言，不多语，不惹人厌。我似乎变年长了许多。当这年冬天，我生平第一次在沙坪坝一家小理发馆里刮剃胡须时，我曾相当严肃地对自己说：

“张醒亚，你开始是个大男人了！今后一切得像个大男人样儿！”

同学们的联谊组织花样百出：各省市同乡会、中学时代同学会、壁报社、诗社、文学社、各种球队、基督教团契、音乐研究社、美术研究社、平剧研究社、国术研究社、国际问题研究会……应有尽有。我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团体。后来，由于我说的国语还相当标准，便被同乡同学拉到“冀平津同乡会”做了一名挂名会员。

我在学校中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在许多大出风头的同学中，我显得那么平凡。不过，我是个成绩优良的好学生，冬季大考以后，学校通知我，自下学期起，我可以获得“林森主席奖学金”。

重庆的冬天很冷。雾虽然很讨厌，我却天天盼望清晨有浓雾，有雾才会有太阳，有太阳气候才会稍稍暖和。我用贺大哥留下的钱，买了厚棉絮、中英文字典、跑鞋，几乎用掉五分之一，想买件大衣再也舍不得了。宿舍和教室里都没有炭火，阴雨的时候冷得难挨。狠狠心，再买了一条棉絮，夜间加盖在身上。白天在教室，就没办法了，总不能披着棉絮听课呀！一下课，我就奔往操场，跑两个圈，身上热烘烘的怪舒适。这是我白天唯一御寒的办法，也正为此，我的径赛成绩能够保持，并且日益进步。

在宿舍中，我的内务弄得特别整齐，倒是“有口皆碑”的。睡在我下铺的那位同学，因为他身量很矮，大伙儿便赠了他一个绰号──“最低领袖”。他一向最不会整理内务，时常挨军训教官的骂，我便开始代他整理。他是一个忠厚的带几分愍气的贵州人，每当我为他服务时，他总是咧着嘴抱歉地说着感激的话。我告诉他：

“不要客气。最高领袖和最低领袖，我们都应该拥护。”

体育课程和军训课程，我都得分最多，尤其是军训。军训教官对我非常亲近，因为他一眼便看出了我曾经当过丘八。一些同学对军训特别不予重视，完全抱著「吊儿郎当”的态度，操作不认真，对教官嬉皮笑脸，这一现象着实使我这来自敌区与战区的人吃惊不已。大后方的青年为何竟会如此？我真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过，当课程进行到实弹打靶时，全级同学似乎一致大感兴趣。男同学们个个擦拳磨掌，希望多打中几环，显显威风；女同学们扭扭捏捏，挤在一堆，又害怕放枪，又不甘心在男同学面前弃权。结果，男同学们尽管伸出脖子用尽眼力瞄准目标，成绩和一律闭着双眼缩回脖子盲目开枪的女同学，并无二致。吃鸭蛋的有一半以上；其他顶多三抢打中个十环八环。虽然有的同学知道我当过兵，但也从未重视过我这个兵。当我不慌不忙地卧倒、瞄准、开枪，红白两色小旗首次在远远的靶子后面同时举起摆晃时，同学们哗然一声叫了起来：

“啊，十二环！”

“也许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不知是谁在后面说。

没有回头置理，我继续依照规定再打第二枪与第三枪！两次红白旗再度相继举晃，两枪都是正中红心──十二环！

“好枪法，三十六环呀！”一些男同学欢呼地把我举起来。女同学们也都热烈地鼓掌，北方女同学们连说：“真棒！真棒！”四川女同学们连说：“硬是要得！硬是要得！”

这是我第一次在校中“出头露面”。

接着在春季运动会中，我的四百公尺以五十三秒八、八百公尺以二分十一秒、四百公尺中栏以五十九秒九的成绩，破了过去全校纪录。自此，知道同学中有个“张醒亚”的人便更多了起来。

我一点也不敢骄傲，城一如往昔地沉默而谦逊。

由于春天到来，同学们个个精神奋发。嘉陵江畔和沙坪场茶座里，多得是活泼快乐的青年男女们。我仍是寂寞的，虽然有了许多见面打招呼、点头、握手的熟同学，但是迄未有一个相知太深的知己。“最低领袖”和我比较要好，他是三民主义的虔诚信徒，每天抱住一大堆关于三民主义的书籍钻研，他又能背诵整本的英文版三民主义，这颇使不少同学钦佩。他对于马克斯、恩格斯、唯物论等学说也下功夫研究，他时常讲：

“要明了这些共产主义的谬论所在，才能认识出三民主义的正确伟大！”

我受了他的感染，便经常一块陪他读这些书。可是，我一直没有向他透露：我在太行山被共产党的军队偷袭，几乎送命的故事。那时候，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口号仍在后方喊得起劲，共产党印行的“新华日报”天天都大批地送到学校来，从无人干涉同学阅读。“新华书店”出版的大力为共产党宣传的书，也到处公开发售。我想，我最好还是安心读书，休谈“党”事。

同学们每当看到我和最低领袖在一块聚精会神地看书，便一拥而上：

“喂，春天不是读书天呀！人人都在展开‘春季攻势’，唯有你们两个按兵不动，真泄男同学的气！”

熟一点的同学，干脆把我们手中的书籍一夺，向天上一抛。最低领袖连忙接住，并且往怀里一搂：

“别开这么大玩笑，这些国父遗著是我的圣经啊！”

拗不过大伙儿时，我俩便陪他们到女生宿舍附近转几个圈，有的同学轻悄悄地把预先用蝇头小楷写好的追求信，偷偷插进女同学信栏上，有的必恭必敬地转托代交，有的勇气十足地面交本人……然后，我们便到沙坪坝茶座“摆龙门阵”，“摆”的题目仍是“季攻势”。

我插不进嘴，也无话可插，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议论与评论中，我只能做一个旁听者。我似乎对于他们把全副精神都花在女同学身上有点反感；可是，我又觉得他们应该谈恋爱，这是每人都应该经过的人生旅途上一个重要的驿站，如果说这些大学生谈爱谈得过早，那么，我自己岂不是比他们更早了好几年吗？我没有理由非议他们。

他们首先兴致勃勃地给一些女同学“打分数”。从不及格到最高的九十分，都被分配妥当；也有过于认真的人，为了一、二分之争，辩论得面红耳赤。

打完了分，他们便集思广益地给一些女同学起“外号”。

经过一致决议，许多“外号”出了笼：

披衣大仙──一位女同学不管晴天雨天上课时永远披着一件雨衣。

红皮膏药──一位女同学两颊的胭脂涂得太厚，活像贴了两张红色膏药。

跺脚美人──一位女同学身材生得非常好，看背影人人都赞美，可惜当她一回头时，大家必为之跺脚叹息一声，因为她脸上有天花。

印度小白脸──一位女同学皮肤特别黑。

双鞭毛藻──一位女同学梳了两只长辫子。

丈母娘──一位女同学脾气特别好，对男同学们特别客气，活像丈母娘疼姑爷的样子。

保险刀──一位女同学专门给男同学钉子碰，川鄂一带的话，管碰钉子叫做“刮胡子”。

紧急警报──一位女同学长得奇丑，她一来大伙便跑躲开……

最后，他们又为两个女同学集体创作了两首打油诗，当然那两位女同学是被他们深深不喜的。一位女同学长得怪难看，却特别喜欢扭摆腰肢，故作姿态，并且还放出空气说十几位男同学都追求她，实际上，大概从来没有人追求过她。他们的诗便这样说：

面似窝瓜姿似梅，

一打零俩将奴追，

奴若将谁瞟一眼，

活像判官把命惟！

另一位女同学长了两个大虎牙，年龄比较大了一点，可是喜欢装小孩儿，他们也为她作了诗，并且由一位戏迷同学仿照“鸿鸾禧”中金玉奴那一段“奴家正二八……”的道白，念出来：

奴家二十八，

人称大象牙，

未笑先露齿，

西餐不用叉。

直到夜深，大家始尽兴返校。临行，调皮的同学还郑重其事对茶馆的伙计说：

“么师，茶留到起，二天还要来吃！”

“春季攻势”以后，再继之“夏季攻势”有些同学如愿以偿，喜气洋洋；有些同学毫无“斩获”，垂头丧气，真像个狼狈的败兵。我和最低领袖逍遥“战场”之外，虽无战胜的欢快，也无战败的苦恼，倒也自由自在。最低领袖告诉我四年大学生活内他绝对不谈恋爱，他也作了两句打油诗：

没有爱的日子太寂寞，

有了爱的日子更难过。

看样子，以前他可能也尝受过爱的痛苦。

“我宣誓追随最低领袖到底，”我对他说，“四年内，我绝对跟你一样不谈恋爱！”

我竟未能实践这一誓言。一年后，一位女同学闯进了我的世界。

她，是郑美庄。

四十一

郑美庄比我小两岁，低一班，三十一年秋季始业，我升入大学二年级时，她进入校中做了一年级生。

她似乎很惹一般男同学注意，在“秋季攻势”中成了不少人进攻的目标。

接二连三地，几位男同学在她那儿被“刮了胡子”；被“刮”者纷纷叫苦：

“来了一把更厉害的‘保险刀’！”

另一批同学便笑嘻嘻地互相说：

“我们组织一个合股公司吧，集中智慧与力量向郑美庄展开新攻势，免得过去个人分别花的心血付诸流水……而且，像这么一个标准理想的‘金龟’，是绝不能不钓的哟！”

凡是外省男同学追求四川本省女同学，当时大家一律称之谓“钓金龟”──因为外省同学多来自战区，都很穷苦，而本省同学则大半是出身“绅粮”、巨贾富商的家庭。

尽管钓得金龟，可以人财双收；可是大部分外省男同学对于追求本省女同学的兴趣，似乎并不太浓厚，一方面因为有自知之明──本身“经济基础”太差，穷得连追求富家女孩子的勇气都失去了；另一方面，因为他们主观地认为某些四川小姐的身材不太好看──当时，顽皮的男同学们曾管她们叫做“地瓜”。

“真是奇迹呀！”一天，我们正在茶馆里摆龙门阵，一位绰号“维他命Ｇ”的同学首先叫出来，“郑美庄原来也是一个‘川娃儿’！”

其他的同学们跟着纷纷惊奇不已：

“是吗？她个子虽不高，可是身腰多苗条多婀娜呀！”

“是呀！脸长得好甜哟，笑的时候，两只眼弯弯地眯缝着，好妩媚呢！”

“郑美庄走路风度可不错，两只高跟一条直线，不像一些女同学走起来活像只鸭子！”

“看样子，她是个特大号绅粮家的千金吧！全校女生恐怕顶数她穿着讲究了！”

“大金龟呀！大家一齐钓啊！”

第二天，维他命Ｇ又有新发现告诉大家──郑美庄的家庭比特特特大号的绅量还富有千万倍，原来她的父亲正是一直在四川军政界显赫多年，绰号“不倒翁”的那位风云人物，当过军长、司令、总司令，如今官拜中将，甚为当局所器重。

维他命Ｇ一向消息灵通，尤其对于女同学的消息更探访得迅速而翔实。打听女同学的新闻，已成了他一种嗜好，不过他只喜欢打听和报导，自己却不参加“追求”的行列。他在女同学圈中人缘颇好，因为他谈吐幽默，并且诚实不欺。他是男女宿舍的消息传达者，却从来不捏造假新闻，他对每个女同学都服务周到，但对每个女同学都无野心。他在男同学面前有“句口头禅：

“老兄，看你近来营养不太好，缺少Vitamin G呀！”

甚么是Vitamin G呢？他马上告诉你：

“是‘Vitamin Girl’呀！男孩子一定需要Vitamin G，女孩子则需要Vitamin B，Vitamin Boy！”

自此，维他命Ｇ之名大噪。

维他命Ｇ正好和我同一宿舍，几乎每天熄灯前，我都能听到他关于郑美庄的动态报告：

“郑美庄的皮鞋，最少有两打，不但自己每天换，并且还借给或者干脆送给不少女同学穿，披衣大仙、印度小白脸、丈母娘、紧急警报几个妞儿这两天都穿上了新鞋，那都是郑美庄的呀！”

“郑美庄每个星期六下午回重庆市区，都有一辆流线型汽车在校门口接，那比咱们校长大人的老爷车可漂亮多啦！”

“上星期郑美庄请一些女同学进城吃饭，听说吃的是海参、鲍鱼席。”

“……”

一般同学听得津津有味，有人愁眉苦脸地说：“我的皮鞋已破了四个洞，可惜不能借郑美庄的高跟来穿呢！”有人模仿京剧的道白说：“卑人学会了开汽车，给郑美庄家做司机去者！”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合股公司’应该正式写信给郑美庄，要她请男同学们也吃一顿参鲍席……”

也有另一部分男同学，对于郑美庄的观感则甚为不佳，他们嗤之以鼻后，更咒骂出来：

“有甚么不得了？军阀的女儿！每只高跟鞋上都有四川老百姓的血汗！”

立刻有人抗议：“别这么大声嚷呀，人家郑总司令目前已经归顺中央，当军阀的年代早过去了！”

“对，对，兵血喝饱了，人杀够了，钱搞足了，地皮刮光了，最后来个归顺中央，照旧有官做，真是天之骄子，时代宠儿……”

“父亲是父亲，女儿是女儿，郑美庄并没有做过军阀呀！郑美庄面孔漂亮，身材美好，风度高贵，仪态端庄，总之是既‘美’且‘庄’！我们拥护郑美庄，并不等于拥护郑美庄的父亲。如果要选校花，我们绝对先投郑美庄一票……”

于是，同学中分成了两派：一派拥郑，一派反郑。

我和最低领袖听着两派同学的争论，不声不响。熄灯号吹过，军训教官巡视一遭以后，大宿舍静了下来。最低领袖轻轻问我：

“醒亚，你参加哪一派？拥郑，还是反郑？”

“既不拥，也不反。”我笑笑说，“人家做人家的阔小姐，我们做我们的穷学生，有何相干？”

“对，你说得很对。看书时间都不够，哪还有空闲去批判女人？不过，告诉你；我从内心里厌恶军阀，”最低领袖说，“这批家伙混进三民主义的阵营来，早晚我们要吃大亏！因此，我对郑美庄，便也先天地有几分反感。”

…………

很快地，学期就要终了。大家准备期考，图书馆“生意”特别兴旺，偷在饭厅开夜车，或在教室点蜡烛临阵磨枪的人也不少。没有人再提郑美庄。

放了寒假，同学们相继离校。少数在重庆没有亲属的战区同学，便成了几个孤魂似地，在冷冽阴寒、空洞得可怕的大宿舍里晃来晃去。去年是我第一次在这儿过这种凄惨的年，今年似乎已经习惯，又加上最低领袖路费不充裕，临时决定不回贵州过年，我们便讲好结伴同到重庆过除夕──吃点酒、看场话剧、或是电影。

维他命Ｇ离校前，郑重宣告：

“郑美庄已约好全体没有家的女同学到她家里过阴历年，男同学愿意去的，只要正式写信向她‘申请’，她也一律欢迎，已有十几个男同学写了信去，并且收到回信了，听说，三十晚上，她还要举行一个通宵舞会哩……”

我和最低领袖没有兴致给郑美庄写信，也没有兴致参加舞会。最低领袖说得好：

“日本飞机还是多来轰炸几次吧，火药味道也许把歌舞升平的气息冲淡一点！”

除夕夜，重庆街道上悬灯结彩，都邮街中央精神堡垒的四周，商店林立，大橱窗里摆满以前由安南、香港或是最近由缅甸、印度运来的，各色各样的奢侈品，每件东西的价格都高昂惊人。一些穿着粗布中山装的公务员和穷学生们只能在橱窗外瞟上几眼，一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正在店铺里尽情地挑选……

“对于精神堡垒，这真是个讽刺。”我向最低领袖这么说。

“哼，更讽刺的在这儿呀！”最低领袖用手指着街边一家鞋店。

我看到橱窗里普通男皮鞋的定价已经涨到每双二百元，一个月以前我也曾和最低领袖打从这儿过路，清楚地记得这种鞋子的价格只是一百二十元。

“你看到他们店门口的大红纸上写的对联了吗？”最低领袖继续用手一指，“看哪，‘自动平抑物价’‘提高国民道德！’唉，让我进去告诉他们老板，他们应该改写成“‘自动提高物价’‘平抑国民道德’才对！”

若不是我赶忙拉一把，他当真会愤愤地冲进去。

“算啦，最低领袖，他涨到一千块一双与我们何干？反正我们已下定决心把脚上这双破皮鞋穿到大学毕业啦！”我拉住他往大小梁子一带走去。

沿街仍旧都是繁华商店；一年多前的夏天在敌机日夜疲劳轰炸下，这一地段被炸得平平光光，这一带的居民大多躲在附近同一个防空洞中，不幸那个大隧道发生窒息惨剧，一次竟死了一万多人……那时，正是我和贺大哥初到重庆，幸而我们每次都是在牛消沱躲警报，没有被死神抓到。如今楼阁又从废墟上建立起来；我一方面为“炸不倒的重庆”喝彩，一方面也为人类的善忘而悲哀──一些人早把国仇家恨忘却脑后，在血腥未干的所在，扮演着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丑剧……

想着想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最低领袖一声不响，想他心情一定和我同样沉重。

幸喜我们安排了一个看话剧的节目。那感人至深的四幕五场抗日剧本，与那优秀杰出的男女演员，令我们由衷的钦佩，我们心里变得十分舒畅。

走出抗建堂，步行到七星岗，找到一家小酒店，以豆腐干、花生米佐酒，我们吃了个痛快。

夜深三点从酒馆出来，街上行人始终未断，鞭炮声仍在此起彼落，我们晃晃悠悠半醉半醒地走到上清寺，再走到李子坝、化龙桥、小龙坎，一直走到沙坪坝。中途口渴了，吃了两次在路边叫卖的“炒米糖开水”……进校门时，正好天亮。

两人蒙头痛睡，就这样过了大年初一。

四十二

三十二年，春季始业后，因为物价的压迫，我必须半工半读。

我开始担任帮助系里的助教整理缮写讲义的工作；另外，经大一时代的国文教授介绍，一家报馆给了我一个特约记者的位置，按期写些“沙坪风光”“大学动态”一类通讯寄去，可以换回一些稿费。

那位教授给我的鼓励很大，他认为我的国文基础还相当不错，几次劝我转到国文系。当时大家都一窝蜂地读经济、政治、化工、机械、外文等系；国文系成了大冷门，国文系的同学便少得出奇。我没有转系。不过我时常在课外写一点短东西请那位教授给我修改，又时常在他指导下到图书馆借一些国学与近代文学的书籍阅读。我写的通讯刊出后，他又督促我练习写一点较长的文章投出去，虽被退稿数次，也偶尔有刊出的时候。

一连两次大的集会在沙坪坝举行：一次是万人大合唱，一次是民族扫墓节扩大追悼阵亡将士死难同胞大会。

我用心地写了两篇描述这两回集会的报导，报馆来信讲我很有进步。自此，特约记者的“饭碗”巩固下来，一直到我读毕大学未遭辞退。

由于兼了整理缮写讲义与写通讯稿这两份差，我变得非常忙碌。稍有空闲，便和最低领袖跑到图书馆看书，最低领袖发奋立志背英文字典，硬拉上我做伴，事后我虽半途而废，在最初两个月，我倒也曾“奉陪”得很忠实。

因此，在这半年内，我既无谈恋爱的“志趣”，更无谈恋爱的空闲。甚至连听维他命Ｇ报告女同学新闻的时间都没有。我担任特约记者的那家报纸，一向态度严肃，大学里女同学花絮点滴一类文字，他们是从不刊登的；否则我倒要每天拉住维他命Ｇ找资料了。

一天，维他命Ｇ又在讲述郑美庄的近事，我因有事正忙着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喂，别走，里面还有你阁下哩！”

“鄙人？”我惊奇地。

“听我讲呀，”维他命Ｇ彷照说评书的神气说下去，“话说自本年度春季攻势展开以后，追求郑美庄的同学纷纷相继败下阵来，只有两位稍获青睐的男同学尚可偶尔伴护郑美庄在沙坪坝街上，或是在邻近嘉陵江的那条‘情人路’上谈谈，走走。那两个小伙子，人蛮漂亮，西服毕挺，只是两人都打赤脚、穿草鞋，地道的川省人标记！人家郑小姐大概是‘利权不外溢吧’？然而同乡虽近，也不能共一位女友，因此就在昨天，那两位四川同学为了郑美庄，醋海生波，大打出手，并且还约定在嘉陵江边用手枪决斗……”

“说了半天，与我何干？我根本不认识那两位同学，就连郑美庄我也从未多看她几眼！”我打断了维他命Ｇ的讲述，我说的俱是老实话。

“听我讲讶，”维他命Ｇ把头一斜，接着说，‘其中一位男同学知道你去年打靶三枪击中三十六环的光荣纪录，他便对他那个情敌说：“哼，我才不怕你个龟儿，你又不是神枪手张醒亚！’”

“啊，原来这样把我扯上的，”我说，“倒要谢谢他的嘉勉！”

“后来怎么样？谁把谁打死啦？”听新闻的同学们等不及地追问。

“哼，”维他命Ｇ不慌不忙地，“后来啦。郑美庄知道了，把他俩叫来痛骂了一顿，她说果真决斗，则被打死的活该，打死人的抵命，一律与她无涉，因为两个人她根本谁都不爱！许多女同学都看到郑美庄‘训话’的神气了，那一幕就在女生宿舍门口‘举行’的，他们说平常郑美庄娇里娇气的，绷起脸来倒是威风凛凛，大概在家中看惯了父亲训斥部下的姿态，便照样学了来。最后才有趣哩：叫丈母娘的那位女同学动了恻隐之心，向郑美庄讲情，直说：‘他们两位都是为了要跟你好，别对人家这么厉害吧！’于是，郑美庄命令那两个男同学握手讲和，一面说：‘为爱情决斗杀人的时代早已过去；你们应该在对女孩子的忠实、诚恳、服务、竞争，才是正途。你们谁更听话，谁更驯良，我才会考虑跟谁更好……’两位男士唯命是从，居然友好地互搂着肩膀走了。郑美庄笑得半天直不起腰来，在披衣大仙、印度小白脸、丈母娘、一大堆女同学宫娥彩女般地前护后拥下，驾返宿舍，倒真像个皇后……”

半年内，我仅听到了上面这一段关于郑美庄的新闻；除此之外，郑美庄又做了些甚么，我就一概不知了。我和她很少碰头，碰头时从未正面仔细端详过，因而和她同学一年之后，我实在还不太清楚郑美庄的眉、眼、嘴、鼻，究竟长得甚么样子？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楚了──是三十二年度秋季始业时，我开始做了大三学生，郑美庄做了大二学生，在一个选课的布告牌前，我遇见了她。先前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我倒是已经能够识出来的，她正和一位女同学在那儿选课，突然她像自言自语又像给身旁那位女同学听似地叫出来：

“‘韩文’？中国可太惨了，受日本人的气还不够，怎么连高丽国的韩文也要我们念呢？”

我噗嗤一下子笑出声来。立刻我发觉笑得太响，颇为失礼；可是已经无法收回。郑美庄马上扭过头来：

“咦？你笑甚么？”一张严重抗议的脸。

“没有，没有甚么，”我支吾地，“不过偶尔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

“骗鬼！”她把嘴一凸，眼睛一瞪，“要诚实些嘛，张醒亚同学！”

“咦，郑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那你怎么知道我是郑小姐？都是老同学啦，更不能哄人哪！”

“好，让我告诉你，”我轻轻地说，“‘韩文’是指的那位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的文章，并不是韩国文。”

“喔──”立刻，她脸红了，适才的愠怒也消失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地眯缝在一起。我想起以前男同学们对于她的笑，曾留下过“特别甜美”的评语，倒有几分真实。我这才第一次注视她的面庞：她有一张瓜子脸，皮肤有一点黑，可是黑得有一层淡淡的润泽的光彩，眉毛细细的很秀气，眼睛亮晶晶的，嫌小一点，然而小得不难看，鼻子也有一点低，不过还很周正，并且给人一种玲珑的感觉，嘴不大，薄薄的，应该是属于会说话的“四川嘴”。奇怪，如果把她的眼睛、鼻子、嘴、单独分开来看，无一特殊美丽；然而安排在一起，却令人看了相当舒坦。尤其她眉宇间有着一种娇贵的，安适的，乐天的，无忧无虑的神韵；在这多苦多难的时代，那一种从不知苦难为何物的神韵，令人感到难得而珍贵。

“韩愈呀，我早知道的呀，”哑了半天的她，突然冲着我叫了出来，“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呀！”

我还没有答腔，她竟又连串背起八大家的姓名来了：

“喂，八大家是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苏辙、苏洵、曾巩、王安石。你看我还能及格吧？”

显然，她想用这点国学常识，在我面前挽回她误把韩文当做韩国文的“声誉”损失。

这时，我们已并肩走出一小段路。她身边的那位女同学，留在选课的地方，没有跟我们一块走过来。我实在已经找不出话题来和她攀谈，这真是我的“不幸”──面对着女孩子，尤其是还不太熟的女孩子，我只有脸红与木讷。

“喂，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你大名，还知道你是神枪手，还知道你是运动健将，还知道你立誓决不在大学四年内交女朋友……”

她这么一说，我只有更脸红更木讷了。

“去年我一考进学校，便听不少女同学谈起你来，你在我们女生宿舍蛮出风头呀！”她接着说。

“出风头？”我愕然地说，“我连一位女同学都不认识。今天是我入学两年后第一次单独和女同学谈话。”

“唉哟，那我要道谢啦！你可晓得，已往你越不跟女同学谈话，女同学便越对你有神秘感，与好感。这也是一般女孩子的通病，我也是这样啊！”

我手足无措地，真不知说甚么好。

“听说，你是跟最低领袖同时发誓不在大学内交女朋友，是吗？”她问。

“是的。”

“你跟他不应该‘并案办理’；他又矮又瘦，谁会喜欢他？”

“不，他人很好，学问又好。”我马上说。

“我倒没有领教过他的学问，他和你同系？”

我点点头。

“你们读政治系的都是高材生；不像我，从小不肯读书，长大了只好读没有人读的国文系。我投考时所填写的第一志愿也是政治系，第二志愿是经济系，第三志愿才是国文系。结果，学校太‘重视’我的‘第三志愿’了……”她说到这儿，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我没有想错，她确是很会讲话。

“喂，我倒忘了问你，你和最低领袖为甚么不在大学里交女朋友？女同学跟你们有仇哇？”

这可更把我窘住了，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有报之以苦笑。

上课号响了。她向我一点头，半命令的口吻：

“有空到宿舍来看我，要跟你研究一下‘韩文’呀。”

这样，我和郑美庄开始正式相识。

四十三

我并没有遵照郑美庄的嘱告，到女生宿舍去找她。我从未“闲来无事找女同学谈谈玩玩”；何况，我又不“闲”。

一天晚上，我正和最低领袖在图书馆看书，突然四周的同学低叫出来：

“咦？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郑美庄居然也进图书馆大门啦！”

我抬头一看，原来真是郑美庄婀娜多姿地走来了。

大家似乎都把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那高跟鞋碰在地板上清脆的响声，使一直寂静得鸦雀无声的大图书馆，开始了小小的骚动。郑美庄走到我的附近，跟我打招呼，我以为她是从我身边过路，到图书管理员那里去借书的；没想到，她停下来，正停在我面前。

“好久没见啊，你好不好？”她对我说。

“谢谢你，你好？”我答着。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我想请你帮忙我做一件事，肯答应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我猜不出她突如其来会要我为她做些甚么？我可能面有难色了。

“没得啥子了不起的事，何必郎个焦眉愁眼呐？”她有些不高兴地把嘴一撇，可是又立刻笑了出来，“对不起呀，我一着急四川腔就全部出笼了。让我用国语说啊：我只是想请你帮我写两篇东西：一篇是‘中国之命运’的读后心得，规定最少要三千字，我自己写了好几天了，写来写去无论如何写不够五百字；一篇是孔子、老子、墨子、孟子、荀子、韩非子，还有其他甚么‘子’甚么‘子’……随便任何一个‘子’的思想研究，规定最少五千字，这更要命，我们这些老祖宗真会跟后人开玩笑哇，当初少发表些高见不好吗，免得今天害我们费这么多时间去研究他们的思想……”

她说的声音很低，我身后的最低领袖却已听见，还没等我答话，他倒先开腔了：

“醒亚，这种帮人作弊的事绝不能答应呀！”

“咦？干你甚么事？”郑美庄把脸一绷，那神色可不太好看，“我请张醒亚同学代写，又没有请你，这又不是考试作弊‘递小抄’‘打Pass’，再说他写了，我也并不是一字不改地照抄，只是和他在一起研究研究学问呀！”她说得振振有词，倒把最低领袖说得笑起来：

“好，好，好厉害的嘴巴，算我没理！”

我怕他俩再吵，连忙说：

“谁也别再讲了，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还用介绍呀？我早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壳低领袖啦！”郑美庄用眼角瞟一下最低领袖。

“久仰久仰，我更久仰你郑美庄小姐啊，不倒翁郑总司令郑中将的千金！”

“怎么？我父亲得罪你啦？”郑美庄似乎听出最低领袖口吻中含有讽刺的味道，刚刚轻松下来的脸，又凝重起来。

我怕这局面越弄越僵，赶忙接说：

“叫别的同学们听到了，多不好意思！喂，喂，‘暂停’好吧？”

最低领袖和郑美庄不再争论了；可是两个人都气得把嘴撇得好难看。我先向最低领袖说：

“最低领袖这么爱生气呀？宰相肚里能撑船，当领袖肚里能跑航空母舰才行呀！”

最低领袖笑了。郑美庄也笑了，紧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住我：

“那么就请答应帮我写吧，多谢多谢！真是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我尚未答话，她又继续不停地说：

“感激万分，感激不尽……”

似是无奈地，我点下头：

“好吧，我试试写写看……”这话一出口，我当即感到答应得冒失，而有悔意；但已难收回。

“中国之命运”我已熟读，事后抽出了三小时的时间便把郑美庄所要的“读后心得”写完。对于诸子百家，我只仅懂一点皮毛，不能立刻交卷，经过一个月之后，方始写毕。我选择了“墨子”，我甚为敬仰墨子“兼爱”、“非攻”、“节用”的思想，这也许由于我自己的遭遇与处境所使然。我希望人类能够相爱，因为我领受过战争的残酷，我希望大家能刻苦节俭，因为我看不惯有些人在这苦难的时代过奢侈靡烂的生活。我在图书馆借了好几种有关墨子的参考书，读后自己也获益良多。我想，郑美庄如果能把我写的一点浅见看几遍，也会对她有益，墨子崇尚节俭的精神或许能对她的“贵族思想”有所影响。因此，我觉得自己当初答应代写这一篇“墨子思想研究”，对人对己倒均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时候我在图书馆写这篇东西，郑美庄便陪我在一边看看画报，或是小说。有时候郑美庄说我写得太累了，坚要请我到沙坪坝街上吃顿丰富的晚餐。我却她不过，便去吃了一次。她叫了太多好吃的菜，却还一劲儿地嫌厨子烧得没味道。她把么师老实不客气地申斥了一顿，骂他们这个菜摆了过多的盐，那个菜摆了太少的糖，再不就是辣椒没有放够，肉片切得太厚……她不吃的东西很多，像芹菜、葱花、蒜、香菜……她一看到就生气：然而，事前她并未关照么师一声“免放”，结果菜端上来了，她一眼便发现到那些素来被她深深厌恶的东西，立刻忍不住地暴躁地叫起来。幸好，那些东西我一律能吃，并且爱吃，这样，她对么师的火气才稍稍减去。么师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可是，都不敢回她一句，因为他们的老板已经一再亲自出场拱揖道歉──老板的肚里一定有数：这位小姐是个“气魄大”的好主顾，两个人吃饭竟要了十个人也吃不完的菜。他们挨骂的代价颇高，临行郑美庄给他们五元小费，当我跨出饭馆门口时，我才清楚想起，她掷出的那张五元票是“关金票”，五元关金折合法币是一百元。

回校途中郑美庄直向我抱歉，她说今天没吃好，要改天请我到重庆市区或是到她家里尝尝几道名菜。

“打牙祭”，我一向不反对；可是过火地大吃大喝，实在不为我所喜。“前方吃苦，后方苦吃！”“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几个触口惊心的大字，方才已经向我的脑子里顶撞。我直想告诉郑美庄此时此地我们不要过于享受，才心安理得；可是，想到我们的友谊尚浅，只好婉转地说了一句：

“我们这两天正加紧研究墨子，应该效法他的节用啊；否则，多对不起墨翟老夫子呢！”

“是呀，政府也在天天喊节约；不过，我是已经节到不能再节了，”郑美庄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自从香港和重庆不通飞机以后，我的衣、食、住、行四大人生需要，其中两大需要便遭到严重阻碍：我平日最爱吃的大虾、螃蟹、香蕉，从此再不能来了，我平日最爱穿的一些衣服料、袜子、皮鞋也从此再不能来了，想不节约也不行哪！好在住、行两大需要尚未受到影响。啊，张同学，找一天到我家去耍，好吗？看看我家的房子，很不小哟，防空洞尤其修得好，有警报时，可以在里面开亮电灯打麻将、斗纸牌、吃点心，真安逸，我还可以带你到南岸黄山我家的别墅玩，坐滑杆去，坐我家特备的那一种红豆木做的‘拱干干轿子’……”

她一向说话很快，这次还没等我插话，她又接着说下去：

“忘了告诉你一件新闻，刚才我不是说香港重庆间的飞机不通了吗？跑滇缅路的司机在时势造英雄下可就都成了财主，不久以前我们一位女同学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少将和一个司机，她选择了半天，结果决定嫁了司机。另一位女同学由于长辈热心安排做媒，要她嫁给我们邻校一位教授，你猜她怎么回应？她说她实在十分敬仰那教授的学问，可是她已经回拒过两个司机的求婚，这足以说明她目前尚无嫁人的意图，否则怎会放过那两次好机会？”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笑吧？我也觉得她们太可笑了！”郑美庄说，“一个女孩子嫁人绝不能为了贪图人家的钱财呀！”

“对，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譬如我，”她猛一停，然后说，“我不想结婚；不过万一要结婚时，我要选择一位穷而可爱的人……”

我们又海阔天空地漫谈了一阵子，最后她问了我的家世、志愿与嗜好。她十分同情我自幼失掉父母的悲惨命运，她一连说了七、八遍：

“好可怜呀！好可怜呀！”接着，她又说：

“我简直无法想像你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如果是我，一天没有爸妈的日子也受不了呢！你不知道我爸妈多么爱我，尤其是爸爸，他从没有打过我一下，骂过我一回，或者拒绝过我一次要求，我向他发脾气，他便向我赔礼，以前妈时常说全四川的人都怕爸爸，爸爸却怕女儿……”

谈到嗜好，她问我：

“跳舞？”

我摇头。

“打牌？”

我摇头。

“吃酒？抽烟？”

我摇头。

“电影？戏剧？”

“比较爱好。”我第一次点点头。

“看书？田径赛？”我再点点头。

“还有打抢？”

“不，”我回答，“我并不喜爱打枪，因为我不喜欢战争。”

“怎么？你反战？”

“不是。我们这次对日抗战一点也没有错，因为不抗日我们整个民族便无法生存；可是战争的本质太残酷，我希望这次打退日本以后，中国和全世界都不要再发生战争，战争是人类所做出的最愚昧最野蛮的事……”

“唉哟哟，没想到你还是个思想家？”

“谢谢你的加冕。我的志愿就是终生做一个‘和平鼓吹者’与‘自由民主政治鼓吹者’，我读了快三年政治学系，我已懂得一些道理，我衷心拥护民主政治，我认为老百姓可以用选票决定政府官员的去留，决定政党的上台下台，可以用正当舆论左右国策与政府施政方针，是人间最新，最进步，最合理，也是唯一无二最美好的政治制度，更仅有在这种政治制度下，人类才能放弃战争……”

我想郑美庄一定会对我这番话感到枯燥乏味；可是她却连连地点着头：

“我很少听人向我讲说这些事，你讲得有学问，硬是要得！”

我一直伴送她回到女生宿舍。

四十四

同学间渐渐传出来我和郑美庄“要好”的新闻。维他命Ｇ欢蹦乱跳地叫个不停：

“这真是出人意外的新闻，应该发行‘号外’！郑美庄如果当真爱上张醒亚，倒是给咱们外省同学与贫寒同学出了口气！”

最低领袖对于郑美庄的印象恶劣如初，他每天在我床下叨叨着：

“同学四年之内不交女友的诺言，你可要背弃了；不过除了郑美庄，你和谁‘交朋友’我都不反对，单单是郑美庄，唉，不倒翁总司令的女儿……”

我一方面向同学们否认我和郑美庄有“不平凡的友谊”──这是事实；一方面自己确也曾思虑过一番：目前，我不需要恋爱：即使恋爱，也不需要一位郑美庄这样的娇贵小姐。我一向相当尊重女性，对于捕风捉影地乱讲某某小姐爱上某某男士的“马路新闻”素来十分厌恶。我不愿郑美庄为我受到任何流言的伤害，我决定在和她走向更深的感情的道路上，悬起止步的“红灯”。

我再没有到女生宿舍去找过她。“墨子思想研究”写毕，交给她后，我辞拒了她邀我进城玩一天的建议。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受过男同学的‘方’！”她颇不开心地对我说。她不高兴或发脾气的时候便会顺口溜出四川土话。“受过男同学的方”，这句话我能懂得，“方”的意思是指碰了钉子。

我一面道歉，一面推说最近实在太忙，希望放暑假后能有去她家拜访的机会。

她把嘴一撇：

“那么，这篇‘墨子研究’我不能收啦；要收，你就得接受我的答谢──请你到我家吃饭，然后到南岸黄山玩，到南温泉也可以，我跟爸说了好几次了，他说可以派一个副官陪我们去，照料我们……”

“不，我若一定要你答谢才替你写‘墨子研究’，那岂不太无意义了吗？”我这样回答她，她无话可说，悻悻而去。

几天以后，我们在课堂附近碰面，她笑眯眯地告诉我：“‘墨子研究’全部抄完了。”

“有没有看不清的地方？我写得够乱吧？”

“完全看得清，你看抄得好不好？”

咦？她竟能写得如此一手工整的毛笔小楷！我一面欣赏她的书法，一面暗喜她亲自如此细心地抄写一遍，我当初希望墨子思想能给她若干影响的心愿，多少或会发生了作用。可是，她突然说了出来：

“小楷写得很好吧？爸爸的一位刘秘书替我抄写的！”

我几乎打了个寒噤。我很懊丧。

我对郑美庄开始失望。可是，我马上自问，我为甚么要对她失望呢？对于一个自己从未深切关怀与期待的人，有何失望可言呢？

难道我关怀她吗？难道我曾对她期待过甚么吗？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像失恋一般地走开，步子是那么沉重，心情又那么空虚。我并不曾和郑美庄恋爱；然而，我一时无法排除那一种古怪的“失恋”的情绪。

自此，我很少和郑美庄讲话，碰面时淡淡地打个招呼，便迅速跑开。同学间的反应很锐敏，异口同声地说：

“郑美庄和张醒亚之间，确仅是普通同学关系而已。”

也有人说我钓金龟钓失败了，或是讽刺我想扮演“花园赠金”里的薛平贵，可惜遇到的却不是王宝钏……维他命Ｇ又有消息：他看到郑美庄在“Romancd Road”上，挽住一位男同学漫步……

我全不在意听到的这些话。冷静想想：我实在并没有爱过郑美庄。

学期中间，学校举办运动会。去年因故运动会未能举行，今年同学们便个个摩拳擦掌，苦苦锻炼，准备一显身手。不少同学以我为竞争的对象，他们扬言要以新的纪录一雪两年前败在我手下的“国耻”！

最低领袖和维他命Ｇ因为和我同班同系，便特别为我加油打气，维他命Ｇ更自告奋勇地出任“啦啦队长”，当我一下场，他便领着我们系里的同学大吼大叫：

“哧崩扒！

吓崩扒！

张醒亚，

Ra！Ra！Ra！”

我因为两年来从未中断练习，四百公尺、八百公尺，和中栏三项仍旧得以保持了冠军，成绩较大一时代更稍有进步。在竞争最激烈的四百公尺中栏决赛获胜下来时，我被维他命Ｇ为首的一群同学包围起来，这个和我握手，那个拉我膀子，有的模仿西洋礼俗抓起我手背就吻，有的欢快得疯狂般地将我拥抱，或是用力地槌打我的肩头和胸脯……突然维他命Ｇ叫起来：

“让开让开，国文系的女大使来送贺礼了，文法学院原不应该分家呀！应该如此敦睦邦交才对！”

原来是郑美庄来了，两名校役跟在她后面，抬着两大筐黄澄澄肥实实的广柑。

她向我握手道贺，连说：

“我和许多同学打赌，我说你一定能得第一，她们说不一定，于是她们说如果我赌输了我便输两筐广柑给她们吃，如果我赌赢了我便买两筐广柑请客，反正两筐广柑我是买定啦！可是，天晓得，我是一百二十个希望我赌赢呀！”

大家人手一个，早已纷纷剥开广柑，兴高采烈地大嚼特嚼。男女同学越聚越多，几乎各院系都有人来了，郑美庄宣布：供大家吃个够！她命令校役把福利社的广柑存货一齐拉光送来，然后，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懂吗？这是因为你呀，因为要庆祝你的胜利！”

“谢谢你，谢谢你。”我颇为激动地低声回答她。

“美庄，只请广柑不行，要请吃糖！”一个女同学猛古丁地叫出来，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以脾气好出名的“丈母娘”。

“对，丈母娘说得对！郑美庄得请我们吃糖！莫紧‘做过场’哟！”大伙儿争先恐后地跟着嚷。

我被男同学们抬了起来，维他命Ｇ扮个鬼脸，用四川腔吆喝着：

“张醒亚，格老子好安逸哟！安得儿逸哟！”

自从这次在运动场旁，经过同学们的“起哄”，我和郑美庄在“空气”中俨然成了“好友”；然而，实际上我已再度想过，我不能熄掉为自己燃亮的那盏感情道路上的“红灯”；尽管对于郑美庄的一片好意，我衷心感激。

维他命Ｇ一天告诉我说：

“郑美庄确实很喜欢你，前些日子据说因为你对她不太亲近，她便故意挽着一个她不并喜欢的男同学在‘Romance Road’上荡来荡去，希望能刺激你一下，要你对那男同学嫉妒，然后你便会去对她表示好……”

“维他命Ｇ，你一向不造谣，刚才说的这一段，一听就是杜撰的。你怎么知道郑美庄的这种心计呢？”我不信地反问他。

“句句实言，全是丈母娘告诉我的！郑美庄那几天对丈母娘说她那种企图刺激你的方法未能生效，她很失望也很生气；可是，她又说她只相信世界上会有太多的男孩子喜欢她而不为她所喜，绝不相信会有任何一个男孩子为她所喜而竟不喜欢她！看情形，她是下了决心啦，她非要捉住你不可！这次在运动场上扩大赠送广柑的一幕，不就是她改变侧面进击，从事正面战术的表现吗？醒亚，你老实说一句，你到底喜欢不喜欢她？”

还没等我回答，身边的最低领袖替我做主说出来：

“维他命Ｇ，你赶快去告诉郑美庄，张醒亚宁愿意去爱‘紧急警报’（够丑的那位女同学），也不会去爱她。她有钱是吧？那都是他爸爸刮来的，他爸爸统治四川的时候，老百姓的田赋已经被迫交纳到民国八十几年啦，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你这话，我可不能代你传过去。我刚才忘了说啦，郑美庄已经放出空气，说最低领袖不知为甚么一开始就和她做对，并且有从中破坏她和张醒亚感情的嫌疑，又说她如果调查属实，她要叫她爸爸派人打你黑枪哩！”维他命Ｇ对最低领袖这么说。

“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敢打黑枪！这已经不是他们军阀割据的时代了！简直是愚昧无知卑鄙可耻！”最低领袖愤怒地叫出来。

“最低领袖，”我说，“郑美庄还不是说说好玩的，她真的敢那么做吗？不要生真气嘛！”

“好呀，你倒替她辩护起来啦！”最低颌袖不能体谅我的本意，竟和我几乎翻脸，“好，你去爱她去，我怎么管得着？我，我，不过因为太爱护你，太敬重你，才认为她不适宜做你的爱人！”

“一千个，一万个不好，都是她那当军阀的父亲；与她自己何干呢？”我忍不住地，再辩驳一句。

“好，好，你认为她好，尽管去向她求爱！求婚！顶好招赘！在四川做一辈子享福的姑老爷算啦……”最低领袖气得满脸紫紫的，活像个茄子。

我们不欢而散。

不过，我严肃地告诉了维他命Ｇ，刚才这一场争吵，可千万不能转告郑美庄，因为白白增加郑美庄和最低领袖之间的相互反感，那是毫无意义的事。

最低领袖一连好几天不理我。我也上来“别拗劲儿”，不跟我讲话，我也装哑巴。

就在这几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严重的大事：

同学自治会酝酿着全校罢课。第一个原因是为了一部分同学不满意去年政府解散了新四军，由于共产党一直不停地宣传指称那是政府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因而，共产党向政府提出一连串条件──要政府恢复新四军，政府一直不肯答应。共产党又再要求：准许中共部队扩编为五个军十六个师，要政府承认中共在陕甘宁边区及华北、华中、华南自行成立的“抗日政府”及其各项措施，要政府改组为“联合政府”，政府也是不肯答应。这些条件竟为一部分同学认为要求得很对，他们要公开表示支持这些条件，进而要示威游行请政府接受这些条件。第二个原因是支援远在贵州的浙江大学两个被开除的煽动学潮的学生。第三个原因是本校一部分同学反对军训教官，一年级同学并且已实行军训罢课，实际幕后导演的却是三年级的一个集团，为首的是担任同学自治会主席绰号“笑面外交”的那个同学。

“笑面外交”在一年级时，即以和军训教官为难出名，然而对于同学，他却一向摆着一张“永远微笑”的面孔。他又会讲话，又会表情，时常给同学服个小务，表现得热心、能干，因而当选了自治会主席。也有一小部分人认为他对同学们的亲切有点虚假，便批评“笑面外交”的背后是“冷面阴谋”；不过，他很懂得拉拢群众的手腕，以致对他有好感的人，比反对他的多。他和最低领袖一向保持友善，不过他和另一批人──像甚么“萌牙壁报社”、“青春诗社”、“时事座谈会”的同学，也很接近，而那些同学用当时的流行语来说，是颇为“左倾”的。

我们的学校当局一向开明，从未干涉过同学阅读共产党的书刊报章，而受那些读物不停的宣传，难免产生影响，再经人从中煽动，一向平静的沙坪坝，竟面临到暴风雨前夕，学潮即将就此掀起。

在同学自治会召开大会会场，提议罢课的一些同学分别讲述了一段煽动性的“台词”之后，最低领袖挺身出来，跃上了讲台。我已和他好些天“断绝邦交”，但这时也不禁为他在心中喝一声采──在这种“一面倒”的情势下，他居然有勇气上台发表“反调”。果然，他将方才几位同学所说的话一一加以驳斥；可惜他的口才实在不太高明，一着急，更有些可可巴巴，人又长得矮小，声音也不够洪亮，最要命的是他大谈其理论，他引经据典的批判马克斯、恩格斯、唯物辩证法的错误所在，然后又不惮其详地讲解三民主义的哲学基础与伟大……一些同学听得不耐烦，反对者又藉机跺脚拍倒掌，或是嘘嘘地“开汽水”……这时，“笑面外交”以一副“温柔小生”的姿态走上台去，打断了最低领袖的讲述，指责最低领袖大谈理论浪费宝贵时间，然后他开始显明露骨地支持罢课的意见，并且，他更火上加油地再多给国民政府加上几条罪名。

我和郑美庄并坐在台下最后一排，一直在静静地听，静静地看。她不断地问我：“‘笑面外交’一伙儿到底讲得对不对？”

我表面上沉默，内心里实在已经一步一步地激动得不能忍受。我突然咬紧下唇，捏紧拳头，猛地站起，奔向台去。郑美庄误会我要去打“笑面外交”，追了我几步，连喊：

“不许动武呀！不干我们事，我们走吧！”

我推开郑美庄，三步两步跳到台上。同学们中间立刻起了一阵骚动，他们从未看到我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他们深知我对开会、演讲，谈论党派，一直毫无兴趣，他们曾一致批评过我是政治系中最不“政治”的人。

“诸位同学，我要求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把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中国共产党的真实面孔，赤赤裸裸诚诚实实地报告出来！”我这样做了开始。

我向无面对大庭广众演讲的习惯与训练，我知道我不会有丰富的辞藻与美妙的手式；可是我一字一句都说的是来自肺腑的老实话，我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台下的听众由怀疑变为信任，由冷淡变为热烈。显然，他们的心弦已经被我打动！不，应该说是被铁的事实所打动。

从离开天津到太行山参加国军说起，我道出八路军在太行山上如何禁止人民售粮给国军，如何强迫人民献粮，如何设卡抽税，如何强征救国捐、富户捐、慰劳捐、特别捐，如何自行印制“边区银行”钞票强行购物，如何稍不顺心便把“汉奸”的帽子和刺刀一齐加诸人民头上，如何跟我们办理藏了一肚皮刀子的“笑面外交”，如何在我们对日军、皇协军艰苦作战时，自背后发动五倍于我们的兵力来消灭我们，最后，我沉痛地讲出来，我如何被八路军击伤，如何翻下山坡，如何被救到老百姓家，如何脱险过黄河，又讲出来迄今我的右肩上还有一颗未曾取出的八路军发射的子弹……

“我今天不讲理论，”我大声地说，“刚才，主席已经将一位平日对理论最有研究的同学批评得不值一文，尽管那位同学讲解得十分正确。我只要说一说铁一般的事实。在河北大平原上，许多忠勇抗日的部队连续遭到八路军的围攻，一本血腥的账目，清楚地记在我心里，我马上可以背出来：自二十七年年底起，八路军在新河攻打河北民军得心应手以后，二十八年一开始，刘伯承、贺龙、吕正操便合率三万大军在北马庄张蹇寺围攻河北民军和四存中学的学生，死伤惨重，单单被俘的学生三百多人，被俘者都被指为有三民主义青年团团员的身分，竟被一律枪决！然后八路便乘胜追击溃集在平汉路西的河北民军，造成‘赞皇事件’；然后又在邢台、沙河、磁武，劫击抗日国军；然后又在武安解决第一战区第二十一支队李光部队；然后又在隆平、尧山、束鹿、枣强，解决抗日的保安团队──共产党动不动就说国军不抗日，请问当年在东北的抗日英雄赵侗全国皆知，年前他带兵北上准备出山海关到东北打游击，行至河北省石家庄附近，竟被八路军伏击杀害，赵侗就是我们人人敬爱的游击队之母赵老太太的儿子，共产党硬说他们母子俩也是不抗日的，你们可有谁相信这种漫天大谎？新四军在苏北的所作所为──袭击国军，企图消灭江苏省政府，正完全是八路军在华北的翻版！”讲到这，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我想，我已获得了一部分同学的信任。我继续说下去：

“刚才几位同学提到不满现实，对，青年人不满现实是应该的。我在太行山当兵的艰险情况和大后方一部分人的享乐情况比照之下，真可以说是‘前方出生入死，后方醉生梦死！’这当然令人痛心！然而，无论如何醉生梦死的人究竟是少数，大多数同胞仍都正在过着卧薪尝胆含辛茹苦的战时生活！不幸近来一些纯洁的同学们，受了野心家的煽惑，竟反对军训教官，罢军训的课，进而要全校罢课。诸位也许没有在沦陷区尝受过亡国奴生活的滋味，亡国奴的痛苦与耻辱诸位该想像得出，亡国奴的生活就是没有自己国家军队保护自己人民的生活，今天我们有机会在祖国接受军事预备教育，就是要每一位青年都能肩负起永远不使我们的子孙再沦为亡国奴的神圣责任！然而，竟有人卑视军训，破坏军训，请问这与‘醉生梦死’有何不同？这是最可怕的一种醉生梦死！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华北和苏北，专门枪口对内，政府在忍无可忍之下，才决定解除新四军番号，事实上，新四军如今仍然在苏北盘据，继续扩军，只不过军长叶挺换成了陈毅。政府处理新四军是一桩单纯的制裁军队不守军纪的事件，并不是因为新四军是共产党的部队；韩复渠［注：韩复渠久任山东省主席，抗战初期，中央命其率军守山东，却擅自撤退，欲保存实力，被政府枪决。］是国民党员，并没有称兵作乱袭击友军，仅由于未能执行抗日命令，被枪决正法，是否也有哪位同学要站起来为韩复渠打抱不平而指责政府？

“我做过抗日军人，但是我从未加入任何政党。我已经读了三年政治系，我从书本与老师的讲授中，从未发现任何一个民主国家能允许用武力盘据一片地方，便自行成立特殊化的政府，要中央政府承认的政党存在。我们今天有报纸可以发表批评政府的文章，我们今天有参政会可以发表指责政府的言论，批评指责得再严格再厉害一点，我也赞成，因为那是一个民主国家的人民应该尽的责任与应该享的权利，也是一个民主国家的执政者应该接受的建言与鞭策。如果嫌这个执政党不好，不久宪法正式公布后，我们可以各凭意志良心自由投票，用选票把我们喜爱的政党选上台去；舍此正途不用，而以欺骗、蛊惑、恐怖等等手段胁迫人民流血叛国，我誓死反对！任何一位信仰民主政治热爱国家民族的人也必誓死反对！”这样，我结束了我的讲述。台下掌声如雷。最低领袖和郑美庄同时兴奋地跑上台来，一人挽住我一只臂，三人一块儿走下了台。

在掌声趋于零落的一刹那，“笑面外交”重又跃上台去：

“诸位同学，我承认张醒亚同学讲得很动听；可是我实在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全是事实，譬如刚才他说他的右肩上还存有一颗八路军打他的子弹，这怎么可能？一粒子弹在肉体里三年多竟没有事？我要求张同学请医生当众开刀取弹，如果真能取出弹来，我便承认他所说的一切，绝不追究那子弹究竟是日本人打进去的，还是他自己因为失恋或失意自杀而打进去的！如果根本没有子弹取出来，就证明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吹牛者、大骗子。”

我立刻在台下站起来：

“我完全接受主席的决定；不过我可以预先告诉主席，您的军事常识与医学常识实在贫乏得可怜。难怪您，您不曾当过兵。许多老兵的身上都有十年八年不曾取出的子弹，他们照样活得生龙活虎一般，照样在前方打敌人！”

“好，不要争辩了，”“笑面外交”的少数喽啰叫嚣着，“最好今天就请校医给张醒亚同学开刀，让大家看个心明眼亮。”

“你肩膀上真有子弹啊？”郑美庄一把拉住我。

“我从不说谎，”我回答她，“我如果也说谎，便永远没有反对共产党说谎的资格了。”

“开刀痛不痛？一她关心地瞅着我。

“怕甚么？当初挨中子弹时也没有感觉怎么样。”我微笑了一下。

“要得，英雄！”她笑眯眯地瞅着我，眼睛笑成两道弯，散溢着温柔的爱慕的光辉，然后她把双手挽住我的右臂，把脸斜靠在我的肩头，我发觉郑美庄从来没有像今天，像现在一刹那这么好看过。我内心对她充满感激，因为她呼叫我为英雄！天哪！这也许是男孩子的弱点，当他被女孩子歌颂为英雄时，他怎能不全心喜悦而感激呢？

同学们蜂拥住我，找到校医。校医因为设备不够，由他介绍我到重庆一家著名的私人外科医院去开刀。

医生先透视了我的右肩，然后为我注射了局部麻醉的针剂。爱克斯光片清楚地显现了子弹的部位，“笑面外交”居然还表示半信半疑。在大家的请求下，“笑面外交”和一名他的亲信，最低领袖和美庄，四个人获得特准，能够在手术室内亲睹我开刀过程，其他同学则在手术室外走廊上听消息。

郑美庄扭转头去，不敢看那刀、钳、剪，在皮、肉、血管、纤维上动来动去的一幕。最低领袖站在一边，不住地给我拭汗。

“最低领袖，子弹开出来没？”郑美庄隔一分钟问一回。

最低领袖一变往日不屑跟郑美庄说话的态度：

“莫要着急嘛，放心，一下就好啦！”他说得好轻，好和蔼。过一会儿，他高兴地低叫着：

“好了，好了，子弹就要夹出来啦！”

当的一声，取出的子弹被医生丢到器皿中。

郑美庄立刻回头一望，欣慰地向我眨一下眼，再把头扭回去。就在这时，“笑面外交”和他那一名亲信悄悄地溜出了手术室。接着，外面起了一阵骚动，夹杂着争吵与欢呼。

“现在开始缝线了！郑同学，全部手术就要完了！”最低领袖说。

“谢谢你，谢谢你呀，最低领袖！”郑美庄充满友善的声音。

最低领袖和郑美庄给我的真挚关怀与照料，很使我感动，尤其使我欣慰的，是这俩人由于同有爱护我的心，而消除了彼此间的隔阂与厌恶。

住院数日，这俩人每天进城看我。最低领袖常是把嘴一咧：

“多亏郑同学有自用汽车带我来；否则，我还没有办法天天来看你一次呢！”维他命Ｇ、丈母娘、一大堆男女同学搭郑美庄的小汽车探视了我两次，军训总教官和几位教授也相继代表学校当局来慰问我。

拆线，出院，回到学校，学潮早已平伏。

同学们开始给我和郑美庄、最低领袖三个人，起了一个集体绰号──“反共三角联盟”。他们这么说：

“最低领袖因理论而反共，张醒亚因事实而反共，郑美庄因张醒亚反共而反共！”

四十五

寒假很快地降临了。最低领袖去年没回贵州老家，今年决定要回家一趟。这个冬天特别冷，郑美庄的母亲要到昆明“避寒”，他父亲正好也要去参加与他有八拜之交的一位云南军界著名人物的五十寿诞庆祝会，于是郑美庄便被她双亲带往昆明。行前，郑美庄曾邀我同行，并说她的爸妈一定会答应。

我考虑再三，不能接受这一盛意的邀请。郑美庄的邀请已属唐突，我如承诺则更属冒失；何况我和她爸妈尚无一面之识，要我夹在他们中间，去昆明和一些陌生的达官显要酬酢周旋，对我岂不是一种苦刑？同时，我正在进行寒假期间的临时工作，希望能由自己的劳力换取一些补助生活的费用。正好我担任特约记者的那家报馆需要一名短期的助理编辑兼校对，我被优先获准录用，自此，我得以亲自进入报馆学习一部分勤工作。

报馆内白天睡觉夜晚做事的生活，对我新鲜而有趣，我愉快而忙碌地过了这个寒假。新年期间，我用自己在报馆领的薪水买了一幅“川缎”被面。这是一件可纪念的大事──因为从那天起，我不再仅仅盖著白白的棉絮睡觉。

三十三年度春季始业了。最低领袖和郑美庄前后来学校注册。寒假里，我确实有些想念他们，无论如何，这二人已是我同学中的好友。

最低领袖给我带来两小瓶贵州名酒──茅台。郑美庄送给我一盒普洱茶还有一支镶有一小粒蓝宝石的派克钢笔：

“最新型的自来水笔呀，是刚刚由印度航空运到昆明的一批货，重庆街上还没有卖的呢！”

我认为这种礼物太贵重了，我只愿收下那盒云南出产的名茶。

“已经电刻上你的名字了，”郑美庄说，“就算我父亲送给你的好了，老人家送的东西总不能拒收呀！对了，我父亲说过好几回了，他很希望见见你。”

我收下了那枝笔；可是，我一直没有去拜见她父亲。我似乎有意不愿去见他。为此，郑美庄好几回都对我不大开心；不过她倒没有生真气，只是把嘴一撇，说一声：

“哼！我家里有老虎呀？还是有狮子？会吃掉你吗？”

已是初夏，一个礼拜日的早晨，郑美庄家的小汽车，把我们接到了重庆。她请我在广东大酒家吃早点。

“我们吃完了，再回家。”她说，“爸妈他们起床起得晏，同时家里的早点也没有这儿做得又好吃，花样又多。”

经过多日来，郑美庄再三再四诚挚的邀约，十时左右，我终于来到观音岩附近一片巍峨华丽的大宅邸──郑公馆。

汽车高傲地连响了几下喇叭，大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两名守卫的武装士兵，给汽车里的郑美庄行扶枪礼。铁门内是一片树木茂盛花草蕤葳的大花园，地势逐渐向下倾斜，汽车在一条迤逦曲折的道路上，缓慢溜下，汽车路旁还有两条石级路，几个花匠、勤务兵正在那儿拾级而上。

“从大门走到我们正厅，有一百多级呢，”郑美庄告诉我，“没有车，我可跑不动。下面就全是平地了，我们的房子一共有十一个天井，占的地皮可真不小哩，从后门出去，就是枣子岚桠了。”

车停在一座古老风味的门座前，一个勤务兵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郑美庄和我走下来。猛不防，那勤务兵突然用大嗓门喝了声：

“敬礼！”

我几乎被吓了一跳。郑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说：

“好滑稽哟！我从小听到卫兵勤务兵们见到爸爸就这么叫一声，觉得很好耍，便要他们见到我也照样这么叫。这十几年来，他们都一直这么向我大叫着敬礼。”

她说得很得意：我却很不以为然。凡是穿上军服的，不管是官是兵，都是代表国家的神圣军人，怎么可以这样把自己的尊严放在一边，而去满足一个小姐显示“威风”的心理呢？

正厅里，雕梁画栋气象万千，使我猛然想到久别的北平建筑。厅中间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精工雕琢过的圆凳围在圆桌四周，厅两旁各摆着一排茶几和座椅，都是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正面是一长条亮得出奇的黑光漆条案，上面供着金碧辉煌的几个牌位，中间是“天地君亲师”，前面是“祖先”，左右两边是“川主”和“福禄财神”。墙上遍悬名人字画，各式各样的古玩放满在两个特制的大玻璃柜橱里。

“请吃茶。”

勤务兵在我面前立正，双手捧上一只细瓷的扣碗。

“谢谢你。”我正要接过来，郑美庄一拉我：

“走吧，到后面去耍一下！”

这样，我跟着她逛了七、八个天井，看了花厅、书房、大饭厅、会议厅、舞厅、郑美庄的卧室，和后花园。我们没有进入她父母居住的那个天井，她说他们十二时左右才会起床。每个天井都布置得整洁美观。有的天井摆放着两圈石凳子，凳上的花盆内栽着仙人掌、龙舌兰、芙蓉、玫瑰、芭兰、月季，以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有的天井内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金鱼缸，各式各色的金鱼在里面悠闲地游泳不止。后花园有几座假山，山脚有喷水池，另外还有一个大荷花池，含苞待放的莲花与荷叶，在清澈的涟漪中，红绿相映，闪动着多彩的倒影。在玲珑的矮矮的白色栏干围绕中，草坪油绿绿的像一张绒毡，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种金黄的光芒。龙眼树、板栗树、林檎树、橘柑树、桂花树、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竹子，各自占据了一个适当的角落，后墙上爬满了娇媚鲜丽的蔷薇……重庆的任何一座公园和这儿一比，都逊色得太多了。我一方面叹赏这儿的幽美，一方面也不禁觉得私人花园比国家的公园更好，这实在是桩不合理的事。

逛完后花园，郑美庄带我回到她的卧室。室内布置全部欧化，一张西蒙丝软床放在正中央，一边是一套最新型的舒适的弹簧沙发，和一座镶有落地穿衣镜的衣橱，一边是一座豪华的大梳妆台，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包括了各种深浅颜色的口红、各种牌子的香水、蔻丹、脂粉、冷霜、雪花膏，以及长短的画眉笔、摘眉夹、头刷、梳子，和整套的修指甲的小刀、小剪、小锯、小锉……

“好累哟，”郑美庄把自己往床上一抛，顺脚就把两只高跟鞋一踢，踢到门口外面去，恰巧有一个女佣人端着两碗东西，向室内走来，两只鞋子正落到她的肚子上。

“唉哟，”女佣人叫出来，“啊小姐，白木耳莲子汤要给你踢翻啦！”

郑美庄向我挤一下眼：

“好耍哟，我每次回屋都喜欢这么脱鞋呐！”

女佣人放下两只碗，然后俯身拾起郑美庄的两只鞋，拉开一个矮橱，放进去，又拿出一双绣花拖鞋放在郑美庄的床前。在她一拉一关矮橱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鞋子起码有二十多双。

“杨嫂，我不爱吃白木耳，告诉你好多回，郎个老是记不到？”郑美庄申斥着垂手恭立一边的女佣。

“我真该死，又忘啦，我马上去给小姐换燕窝羹来。”杨嫂慌忙地退去，到了门口，又一探头问我：

“你先生喜欢吃白木耳莲子吗？”

“谢谢你，我甚么都吃。”我回答她。

“你不要对下人这么客气呀，”郑美庄在床上，一扭头，对我说，“勤务兵倒茶你也谢谢，女仆人端汤你也谢谢，要不得哟，他们会笑你的！”

我有点不高兴；可是我没有表示，在人家家里我总不能随便发作。我在大穿衣镜前，瞄了瞄自己，我发现我很窘。

“要不要听留声机？”郑美庄问我，“我还可以教你跳舞！”

“不要吧，我不喜欢学跳舞。”我说。

“那么，听听平剧唱盘可好？”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玻璃柜，“唱机和唱盘都在那里面。”

“这倒是我真喜欢的，已经很久没有听从小就爱的平剧了。好想听呀！”我翻找一下，居然有余叔岩、王又宸、谭富英、马连良……大名家的唱盘。播放时，我情不自禁地跟着小声唱了不少句。

“咦？”郑美庄惊叫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会唱平剧哩！你为何不参加学校的平剧社呀？好几个来自北平的同学都会唱，一位也是来自北平的教授胡琴拉得特别好呢！”

“我小时候也学过拉胡琴，可是实在拉得很不好。”

“我们家有胡琴，我可以拿来，你自拉自唱一段，好吗？”

“万万不可献丑！”我立刻回答。我知道我的“琴艺”太不及格，绝对不能应命。

“其实，我也喜欢平剧，只是从来没告诉你而已。我们家请有平剧老师，爸爸跟他学，我也学，而且青衣、老生都学过，可惜没有恒心……”说着，郑美庄找出来一两张青衣唱盘，她都能跟随着唱。

“我唱得如何？”她满怀期待地问我。

我顺口溜出：“很不错呀！”天哪，原谅我，这是小小谎言，她唱得实在不够好。她高兴地说：“多谢捧场，敬请指教。”

我告诉她：我的姑父一度也曾经请过一位老师到家来教戏，表哥、表姊与我三个小把戏还都曾下过功夫“集体钻研”，算是不无心得。美庄听得津津有味，直说：

“如果当初我能跟你们一起长大，天天谈戏、看戏、唱戏，可该有多好！将来，你可要带我认识你表哥、表姊啊，我一定会爱他们！”

杨嫂送燕窝羹来了，顺便告诉郑美庄：

“总司令和太太都起来了，刚才问起小姐啦！”

“你吃完了，我们就去看望一下两位老人家好吧？”我礼貌地对郑美庄说。

“好，”郑美庄喝了两口，便丢下来，“走吧，就要开午饭啦，吃不下。”

在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厅房内，我初次拜会了名震遐迩的四川风云人物郑总司令和他的元配夫人──郑美庄的生母。

郑总司令给我的印象实在不能算坏，和我理想中的那种飞扬跋扈满脸横肉的军阀典型完全不同，他只有一个中等偏瘦的身材，穿着一袭丝质长衫，头上带着一顶压发帽，鬓角已现灰色，举止很洒脱，讲话也很文雅，不过，他的眼睛可太厉害，任谁一看，都能断定那是一个极端精明而有特殊办法的人物。

可是，在刹那间，他所给我的相当不坏的印象，全部粉碎了──我突然嗅到一种奇异的香味，我用力嗅了两下，天哪，一点不含糊地，那是来自邻室的一股鸦片烟的气味。

我险些叫了起来。真想不到在这神圣庄严的抗战司令塔下，居然还有特权人物在吸食这种玩意儿！我想，我实在已经变得庸俗不堪了──我不是应该马上跳起脚来离去吗？然而我竟一声不响，我已学会了圆滑与应付。可是，我难过！我痛心！在这儿，我感到难忍的压迫与阴冷。

勤务兵来报告午饭准备好了。午餐当然是一桌特别丰美的酒席；我却实在吃得没有味道。郑美庄的父亲和他几位旧属一面赞美一面大量地饮着托人刚从印度带来的名贵洋酒。我想起了最低领袖以前所说的话：“哼，他统治四川的时候，老百姓的田赋已交纳到民国八十几年啦……”我觉得面前的酒、菜，都有一种令人厌恶的气味，我觉得这座巨宅的一草一木都在低诉着四川人民的悲苦……

饭后，按照郑美庄的既定计划，到黄山去玩。

“以前我跟你说过的那种‘拱干干轿子’，今天你可以坐啦，”郑美庄对我说，“四个轿夫，一小时以前已经由望龙门过江到龙门浩等我们了。”

“拱干干轿子”实在比任何一种滑杆都舒服。前轿干极短，后轿干极长，质料全用的红豆木。那轿夫们的技术也实在太好，走得又稳又快。郑美庄告诉我：

“这种轿子在全重庆已没有几个了，这几名专家轿夫，也都已成了宝贝货，他们当年每人都经过师傅的严格训练，都有每天抬轿一百华里山路，而手端着一碗水不能泼掉一滴的本领！”

那几个轿夫每人带着一顶平剧“白水滩”十一郎戴的宽边大帽，身上穿着一种沿有红边的轿夫制服，一边走，一边唱个不停。

遇到路滑，前面的轿夫就唱：“把紧！”后面立刻接唱：“站稳！”

“遇到路上有水，前面就唱：“天上明晃晃！”后面接唱：“地上水荡荡！”

遇到路上有树枝，前面就唱：“天上一根虹（音酱）！”后面接唱：“地下一条棒！”

遇到路上有牛粪，前唱：“天上鹞子飞！”后唱：“地上牛屎堆！”

遇到路上有沟，前唱：“左手一个缺！”后唱：“新官把印接！”

上坡时，前唱：“撑高！”后唱：“四川英雄数马超！”

下坡时，前唱：“二流坡！”后唱：“带到梭！”

有人挡路，前唱：“天上一朵云！”后唱：“地下一个人！”

有女人挡路，前唱：“左手一朵花！”后唱：“右手莫挨她！”

有狗挡路，前唱：“有蹄有咬！”后唱：“唤老板娘拿绳子拴好！”

有猪挡路，前唱：“前头一个毛拱地！”后唱：“打个连环高挂起！”

这几个轿夫唱的腔调很滑稽，声音很大，惹得路人都把目光投向我和郑美庄的头上。我怪难为情，更觉得这么“威风”地游览山景，实在过于招摇。

我们游了南山、文风塔、黄桷桠，然后沿着一条平坦的马路，到达黄山。

黄山风景很美，古树参天，在蜿蜒的山道上，自两边伸来的繁茂枝叶，交织成一片厚厚密密的绿色网盖，太阳几乎全部被隔绝在半空，走在路上，周身像突然跳进游泳池那么凉爽轻快。偶尔阳光穿过细小的空隙直泻到地上，俨若条条晶亮的金质长针。

我们步行走上黄山，轿夫留在山脚下了，是我提议要他们在那儿休息休息。郑家的别墅就在半山腰，是一栋纯西洋式的楼房。

“我的三个哥哥当初都很爱打网球、游泳。”郑美庄带我进入别墅，指着院内的一个网球场和游泳池说。

“现在他们在哪儿？”我问。

“一个死掉了，一个在川北带兵，一个在重庆替爸爸经营钱庄。”

“你没有姊妹吗？”

“有，”她说，“不过不是我母亲生的，爸爸的两个姨太太每人都生了一们女儿。我讨厌她们！”

原来这栋别墅目前正由郑总司令的两位如夫人居住。

进入房内，郑美庄俨然仍以主人的姿态与口气，指挥着别墅里的勤务兵与女佣烧咖啡、做点心。一位郑太太亲自下楼相当客气地招拂我们，另一位郑太太正在楼上打牌，我们上楼后，她也很客气地连说没有下楼迎接我们甚为抱歉。她们又坚留我和郑美庄吃过晚饭再走，还说两个小女儿很想念大姐姐（指郑美庄），不巧今天进城看电影了，晚饭前一定可以赶回来。

我们本未预定在黄山吃晚餐，玩到四时多便下山来。若不是郑美庄替那位郑太太打了两圈麻将，我们会更早离去。

“要我等那两个小鬼回来？我才不要呢！”走出别墅，郑美庄对我说，“姨太太生的没得好货！”

“不可以这样讲，”我马上阻止她，“小孩子有甚么过错？错在大人呀！”

“咦？你这位思想家的思想硬是与众不同。”她笑一下。

“真的，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还想说一句，你那两位姨妈也没有甚么大错，算起总账来，错得最多的是令尊呀。那两个做姨太太的女人，不是太弱的弱者吗？”

“谁要她们肯给人做小？不要脸！”

“她们不肯，还不照样有别人肯！令尊那么有势力，敢说声不肯的，恐怕也太少了。”

“哼，你看她们刚才对我们好客气，便同情她们啦！是不是？哼，她们那也是‘笑面外交’呀！”郑美庄气愤地说，“她们俩是联合阵线，专门对付我妈妈……自从她们住在黄山，妈便不到黄山避暑了。妈一生气决定每年改去昆明，昆明四季如春，可比这又好多啦。去年冬天我不是去了吗，那儿夏天和冬天气候差不多，多安逸呀！今年暑假我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我可没有那种福气呀，暑假我还要照旧到报馆去担任短期工作的！”

“真煞风景，”她把嘴一撇，“你常喜欢这样，在人家高高兴兴的时候浇冷水！”

“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在一道玩？讲真话！”她又追问了我一句。

“并不是──”我回答着，我还想继续很温和地告诉她，我非常感谢她今天带我整日游玩的盛意，只是她父亲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我的脑际，使我的情绪奇异地恶劣。然而，我不知道这番话该如何说出来。

“美庄，你的老太爷是不是最近身体欠安？有甚么不舒服吗？”鼓鼓勇气，我这么说。

“没有呀，他近来身体很好啊。”

“那，怎么他吃鸦片呢？”

我想，她也许会替她父亲否认；她没有。她回答得很诚实：

“爸爸吃了很多年了，妈也吃！”

“政府不是早就禁烟了吗？”

“禁别人禁不了爸爸呀！谁敢管他呢？别说爸爸；妈妈也没人敢管呀！她每年从昆明回来，都要带回来最好的‘云土’哩！她就装在饼干盒子或是小皮箱里，飞机场里的检查员一见是我妈妈，立刻说：‘郑总司令夫人来了，免检查！’……”郑美庄说得十分得意。

我几乎叫出来：“郑总司令的千金，我们实在难以做更好的朋友了，我憎恨你的家庭！”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是，郑美庄居然没有发觉到，她仍高高兴兴地拉住我的手，摇摆得高高地，在绿荫遮掩的山道上，蹦蹦跳跳地走。

在黄山脚下，我们重新各自坐上一抬滑干。一路我没有讲一句话。郑美庄问我：

“你疲乏啦？怎么话都累得讲不出来啦！”

是的，我疲乏了。对于和如此一位贵族小姐中间的友情，我确是感到了几分无力支撑。

四十六

暑假前夕，校内各省同乡会联合举办了“欢送毕业同学盛大晚会”，校长与多位教授也来参加，节目精彩繁多：独唱、合唱、小提琴、钢琴、古筝、踢踏舞、口技、奉天大鼓、秦腔、川戏、平剧清唱……平剧大受欢迎，由于操琴的那位教授当真拉得一手好弦儿，唱的两位同学调门高，声音洪亮，显然大卖力气，只是偶尔出现荒腔走板状况，令“琴师”皱了两次眉头，唱者似有领悟，唱完时直向老师抱歉，教授笑称：“票友唱戏，都会闹笑话，你们唱得已诚属难得了！”

这时，突然有人提议：

“北方佬都会唱平剧，请张醒亚同学唱一段！”

郑美庄猛古丁地站起来喊：

“你们说对啦！在我家我听过他唱小生！”

懂戏的教授与同学立刻说：

“小生，好哇！唱辕门射戟吕布，黄鹤楼周瑜！”

“美庄，”我一本正经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小生？”

“糟糕，我没有说清楚，”美庄向大家宣布，“我是说：张醒亚曾在我家随着留声机小声唱，方才我说成了唱小声……他会很多老生戏。今天他可以唱大声，大声唱啦！”

掌声四起，面对热烈的鼓舞，我不好意思太使人扫兴，便恭请那位教授为我拉了一段“李陵碑”，太久不唱，我居然还记得全部唱词。台下大吼大叫：“再来一个！安可！”我深深鞠躬答谢，又唱了一段“洪羊洞”。教授居然夸奖我是标准谭派，掌声再起，我谦虚地说：“或许是嗓子里有痰的‘痰派’吧？”

赞誉声此起彼落。美庄捉住我的手：

“晓得你会唱，却不知道你竟然唱得这么好！你怕我学吗？一直深藏不露，好自私呀！你还会些什么？今天统统招出来。”

我还没有答话，美庄凑近我耳边：

“我真没想到在大庭广众之下，你唱得这么受人赞扬！唉哟哟，射击！田径赛！写文章！讲演！又加上唱平剧，快从实招来，你还会什么？”

“谢谢你的夸奖。”

“真是十项全能呀！”她做了个鬼脸，轻声说，“我看，我看哪，你唯一不会的，就是谈情说爱……”说罢，她噗哧一声笑出来。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未多加思索，说了一句：

“我可以慢慢学。”

“够幽默！”她连连大笑三声，惹得同学们异口同声问我们发生了什么可笑的事。

自那天起，郑美庄与我之间，多了一个两人都喜欢的话题──谈平剧。

美庄一向喜欢“请客”。“我请客！”几乎已是她的口头禅，对一般同学如此，对我更不例外。我并不喜欢大吃大喝，却乐于接受她请客看戏，好几次她请我去观赏当时享有盛名的“厉家班”与来自山东的“实验剧院”的演出。最令我看得、听得过瘾的，是“厉家班”厉慧良的武生戏“挑滑车”，与“实验剧院”院长王泊生演的关公戏。

多日来，显然看得出郑美庄心情愉快。快乐是有传染性的，常跟郑美庄在一起的同学们，似乎都感染到喜悦，老实说，也包括我在内。维他命Ｇ一劲儿地说：“郑美庄这阵子天天眉开眼笑的，变得比以前更好看了。”又说：“丈母娘”竟告诉他：她与一些女同学都真诚地祝福我和美庄，认为我们是天作之合理想佳偶。最低领袖则一连跟我说了几回：“我对郑美庄的印象可确实改观啦！自从那次在医院手术室，看到她那一脸焦急关心，又看到她眼眶里滚出来泪珠，我完全承认她是本质很好的女孩子……”

是的，郑美庄本质原是很善良，只因为特殊家庭环境的娇纵，使她的习性、观念与我之间有着一大段差距。我时常默想她的好处，也感念她的好心；然而冷静下来时，又会越想越觉得她和我很难成为理想的一对。许多理由如此提醒我，最大的理由，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影子仍盘据我心，不肯让出空隙。

当我和郑美庄一起高兴地观赏平剧或谈论平剧时，心中便断续浮现当年我拉胡琴，唐琪唱麻姑献寿的情景──我尽力想排除那段记忆。对郑美庄，我觉得有一份歉疚。

我也曾如此想：果真唐琪始终真挚爱我如初，我该为她“守身如玉”，果真唐琪为我殉情而死，我该为她“守节终生”；可是，她已经背弃我，她已经不爱我，她不但未死，且正在纸醉金迷的欢乐场中过活……想到这，我很她，恨她入骨；然而，我很快地感觉出来，我所以恨她，还是由于爱她的心未曾全部冰冷；否则，对于一个丝毫不爱的人，又何恨之有？

我抱怨命运，我抱怨为何不要唐琪和我在此时此刻此地开始相遇相爱！

当郑美庄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竟几次险些叫出来：“为什么你不是唐琪？为什么你不是唐琪？”

接着，我又想到：如果唐琪有郑美庄千万分之一的财富，也不会沦为舞女歌女了，如果唐琪能在沙坪坝读大学，她定是个备受师长与同学喜欢的好学生，她的美貌不知道该如何使同学们吃惊！她比郑美庄好看得太多了，同学们会给她破例地打上“五百分”！她很能吃苦，她会和我一起勤奋读书，俭朴度日，我俩会被人称羡为一对十全十美的理想爱人……如果，她愿意做护士，重庆这儿有的是医院，沙坪坝上就有好几家，那样，我们也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还可以介绍最低领袖、维他命Ｇ、郑美庄、一大堆男女同学跟她认识，她一定会热烈地拿他们当好朋友看待，尤其我更要她特别对郑美庄好，要她爱郑美庄如同爱一位小妹妹……

唐琪、唐琪、唐琪──天哪！到何年何月何时，我才能忘下如此难忘的唐琪啊？

四十七

一天清晨，我接到了自贺大哥工作的机关寄给我的一封信，急忙阅读一遍，原来是一位尚先生写来的，信上说他最近自天津辗转抵渝，在津曾与贺大哥和我姑父会晤，并且姑父托他给我转拨来一笔款子，嘱我立即到他那儿一叙。

万万没有想到的，令人狂喜的好消息呀！我立刻请假去重庆找到了尚先生。

首先他将两万法币交给我，对于我，这是相当大的一个数目，当时颇令我暗吃一惊。

“在天津，令姑丈托贺力兄转托我替你拨款。两千伪币，按目前行市折合约为一比十，所以我应该交给你两万块钱，”尚先生接着说，“我曾和令姑丈见过一面，他要我告诉你：你的姑母很壮实，每天烧香磕头求老天爷保佑你，听到贺力兄回去说你已在四川读大学，她高兴极啦！你的表哥已经结婚，并且生了一个男孩，你的表姊也订婚了，对方是一位在邮政界做事的。”

“贺力大哥呢？”我问尚先生，“他怎么不跟您一路回重庆来？”

“唉，”尚先生叹了口气，“我本想不告诉你的。因为他工作得太积极，他被捕了。”

当时，我觉得一阵晕眩，眼泪立刻滚跌出来。若非跟尚先生是初次见面，我想我会放声一哭！

“用不着太难过，”尚先生劝我，“我们任何一个敌后工作者都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贺力兄被捕的前半小时，我们还在一起，我若再晚离开他半小时，便会一块儿被补了。我知道贺力兄非常爱你，你为了感念他，应该把悲愤化为力量。也正为此，我已写信告诉他的弟弟贺蒙了，你们都要好好充实自己，储备力量，给他复仇……”

“他已经遇难了吗？”我问。

“我临走那几天，还没有听说，现在就不知道了。”

猛然间，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尚先生握紧我的双手：

“好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没有用，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你该把悲愤化为力量！”

“是的，”我呜咽着，“我记住了！”

时间已到中午，我邀尚先生到两路口社会服务处食堂吃饭。他坚持要做东，当然我不肯答应。我告诉他：他是我离开天津四年以来，第一次第一位邀请的客人；四年来我从无力请客，今天我有钱了，而那钱还正是他千里迢迢帮我带来的。

吃饭中间，他继续告诉我一些敌后的状况。他说：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天津的英、法租界当即被日人接收，英、美、法、同盟国侨民一律被关进了山东潍县集中营，我们的地下抗日工作因为丢失了租界的掩护，比以前更为艰难险恶，可是那些爱国的中华儿女们却比以前更勇敢，更坚强，更创下一连串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光荣事迹！而贺大哥正是一部分重要工作同志的领导人。他又说：日本人在表面上虽然还勉强摆着一张“撑得住”的面孔；实际上，日本人已经撑不下去，并且就要临近崩溃的边沿了，而把日本人拖到泥淖里越陷越深的正是中国，日本人目前普遍厌战，可是日本军阀和财阀们便更变本加厉地实行暴力侵略与经济压榨政策，全华北的老百姓都正在奴役与饥饿中过日子，物质缺乏达于极点，家家户户的铁门、铁窗、铁器用具，以至于小铜佛、小香炉都在“献铁献铜运动”下被日本人全部劫收去，充做制造枪炮的原料，大米、白面普通人再也吃不到了，每天可以看到街头排成一字长行，人们在那儿凭配给票领食“混合面”与“麸子”……

说到这儿，尚先生突然把话题一转：

“噢，受苦受难的是沦陷区的老百姓，那些日本人与汉奸中的显要达官们，和一些毫无国家观念，专靠投机倒把发了财的商人们，还不是照样在花天酒地里疯狂地享乐！我临离开天津的前几天，天津正在选举什么‘歌后舞后’，结果一名叫什么唐琪的当选了！”

“什么？唐琪？”。我失声叫出来。

“是呀！怎么？你知道她呀？”尚先生问我。

“以前见过，”我说，“她和我还是拐弯的亲戚呢！”

“噢？我在天津倒从没有听人说起过你还有这么一位令亲。她很有魔力呀！她灌制的留声机唱盘，非常流行，报纸大捧她，叫她什么‘小白鸽’，一些登徒子和敌伪达官巨贾们都趋之若鹜……唉，真是妖孽，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我第二次觉得一阵晕眩，和初听到贺大哥被捕消息时，同样地险些仰倒下去。我再吃不下一点饭。我竭力装着镇静无事；可是尚先生已经看出了我的异样。

“怎么？又难过起来啦！”他关心地问我。

“我又想起了贺大哥。”我这么答着。我并没有全部撒谎：我只是撒了一半谎。贺大哥与唐琪的消息，前后带给了我同样的沉重的痛击！

跟尚先生分手，我失魂落魄地独自返校。我有钱了；可是，我失去了贺大哥与唐琪。

渐渐地，我发觉我把贺大哥与唐琪的消息相提并论是一件罪不可恕的事。贺大哥被捕了，甚至可能遇难了，我悲痛是应该的！他带我到南方，他救过我的命，他帮助我入学，他爱我如手足！唐琪呢？尽管她也曾爱我，可是她终于背弃我，欺骗我，她情愿留在敌区，如果她的自甘堕落和贺大哥的为国牺牲竟使我同样悲痛的话，那唐琪岂不是太侮辱了贺大哥！简直也太侮辱了我！

唐琪呀唐琪！哼，你亲口说要跟我同来南方，又说你要在这儿做护士，供我读大学，你说得好甜蜜好动听！结果呢，你曾亲口告诉过我你已不再伴舞，只在舞厅驻歌能糊口就好了，为何又重新伴舞，而且还当选什么歌后和鬼舞后……唐琪呀唐琪，你真是哄骗我的话说尽，伤害我的事做绝……

※※※

我变得坚强硬朗了。我不再思念唐琪。

我早就应该如此，我已经是二十三岁的大男人了。

四十八

我把一万块钱寄给贺蒙。他去年已在军校毕业，目前，正在一个部队中见习。他回信来了，他已知道了贺大哥被捕的事，他说他即将见习期满，已经决定参加远征军到印缅杀敌，替贺大哥报仇；钱，他只留下两千，八千元退还回来，他说他在军中一切都由国家供给，而我还有一年大学要读，所以钱还是留给我用。

我给贺蒙的信上，没有提到表姊已经订婚，我不愿贺大哥的不幸音讯之外，再多给他增加惆怅──我想，他会对表姊一直念念不忘的。

不久，贺蒙便到了重庆。我们曾有一整天的欢聚。翌日，他便随部队开赴昆明，转赴印缅。

贺蒙出国远征以后，我感到寂寞极了，空虚极了。在重庆，在四川，在整个的大后方，我再没有一个比他更亲的人了。

这时节，我觉出了最低领袖与郑美庄给予我的友情，异常珍贵。

我用姑父给我划拨来的钱；买了一些衬衣、背心、袜子，给自己用，另外买了两套尺码不同的中山服，两双皮鞋，和最低领袖分用，他虽然不是战区学生，可是家境贫寒，一向和我的“生活水准”差不多。我也给郑美庄买了礼品，她不需要衣物，我送给她的是许多本有价值的书籍。

我又自动地，拿出一部分钱借给几个非常窘迫的战区同学。

贺大哥被捕的事，一直使我精神沮丧，我时常想到：友谊至高无上，钱算得了什么？在能力所及，我应该帮助一些清寒同学。

可是，没想到，我这么一点点心意，竟触惹起阴谋家拟定了一个恶狠的攻击我的计划。

一开始，我只是听到有人讲我发了财，或是讲郑美庄送给了我一大堆钱，再不就是说学校当局与政府当局因为我上次制压学潮有功，按月送我一笔津贴……

三年来我一直穷惯了，突然换了新“行头”，并且还替同学换了新“行头”，甚而还向外“放账”，难怪会有多事的人花费无聊的心思去猜想我的“经济来源”了。我没有兴致去和这批人一一解说：“这是我姑父的血汗钱，千辛万苦划拨来的！”我不屑和这些人打交道，我知道自从上次学潮事件平息以后，同学中增加了许多对我友好的人，也增加了不少对我嫉恨的人。后一批人在大宿舍里就曾经冷讽热嘲地说过：

“喂，老兄，咱们可没有资格谈恋爱呀，咱们的肩膀里开不出子弹来呀！”

“对呀，格老子泡女人我也没得份呀，我的屁股是完整的呀，不像人家曾经被枪子儿穿过两个洞呀！”

每次我都装着没听见，我觉得我应该容忍下来。几位喜欢打抱不平的同学，几次为此要和那批人动武；可是，我反而加以劝阻。我已再三想过，我总不能做一个自前线退伍下来，却在后方把拳头在自己同胞身上乱挥的人。

可是，阴谋家会把别人的容忍视为怯弱。他们终于向我放射更毒的冷箭。

学校里，一连发生了许多窃案：同学们的钢笔、字典、书籍、毛衣、西装、手表、手电、太阳镜、皮鞋、被单……一再被偷，偷的人技术高超，做案累累，迄未被人查获。突然一天午饭以后，军训教官宣布要突击检查宿舍搜寻赃物，同学们都大表欢迎，于是各宿舍大门一律关闭，开始搜查。

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我却看得很清楚：教官和几位同学在我的床垫下搜出来一件毛衣，和两张当票──一张当的手表，一张当的西装，而清清楚楚当票上还写著「张醒亚”三个字！那毛衣、手表、西装都正是三个同学不久以前被窃的东西！

我当然立刻勃然大怒，痛斥这是一种最卑鄙、最无耻的栽赃与陷害！可是消息不胫而走，刹那间便传遍了全校。一些人更乘机而起，大放谣言，说他们早就看到过我深夜携物外；又说因为我一直被大家公认是好学生，所以起初还不大肯相信，如今人赃俱在，并且军训教官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当然谁也无话可讲；更说怪不得我近来突然“致富”，原来内幕如此。

学校派人往那当铺调查，当铺老板已不记得原典当人的面孔，只承认“张醒亚”三个字是他所写，因为他当时问过那个典当人尊姓大名，那个人便告诉了他，是“张醒亚”。

我理直气壮地抗辩：

“果真是我所为，为什么当时不用一个化名？”

却有人理直气壮地反驳我：

“果真是别人所为，又何必非在上面写张醒亚？好汉做事，好汉当呀！”

接着，有人提议：要全校每位失窃过的同学一律到训导处登记失物及价值，追不回原物时，须由窃盗人照价赔偿。

失窃单公布了，总价是一万二千元。

我愤恨极了。我几乎再不能忍耐地想要杀人。可是，我没有对象。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指明我是窃犯，然而有一大堆人天天在暗中给我制造罪名。奇怪的是：“笑面外交”这一次始终没有讲过一句话。

最低领袖、维他命Ｇ一大批同学，仍然全心全力为我辟谣辩护；他们被骂得更惨，他们被指称为：偷盗司令的军师和副官！

郑美庄来宿舍看我两次。我痛苦极了，我不愿跟她讲话。她约我到江边散散步散散心，它怕我这样呆在宿舍里连气带闷会害起病来。我不肯去，我变成一个暴躁乖僻的人。

真是祸不单行，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病倒了。一开始是腹疼，校医恰巧不在，一位药剂生做主给了我两包泻盐，吞服后不但不泻，肚子反而更疼得剧烈，接着发高烧，呕吐……最低领袖吓坏了，他坚决主张找车子连夜送我到重庆的医院。我希望熬过一夜，等天亮后请校医再仔细诊断一下。我拗不过般低领袖，他和维他命Ｇ三更半夜跑去找到郑美庄，然后他们又到沙坪坝电信局摇电话给郑美庄家叫车子。天朦胧亮，车子来了，我被护送到重庆临江门宽仁医院。

医生当时判定，我是急性盲肠炎。他直抱怨我不该误吞泻灵，使病情加重，又抱怨我来得过迟，虽然可以马上开刀，却无法保证没有危险，如果一旦盲肠已行溃烂，转变为腹膜炎则恐束手无策……

入院保证书上的几行大字──病人施行手术后如发生任何不幸情况均与医院无涉──在这刹那，特别令人触目惊心。医生要最低领袖或郑美庄在上面签字盖章，郑美庄突然哭出来了，她叫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请你们医生救治他，不要叫他发生任何危险！”

最低领袖比较冷静，他盖了个手印，嘴里直念叨着：

“这不过是应办的手续，醒亚会获救的！”

这时，突然有工役与护士自外面跑进来。

“格老子，挂球了！”工役叫着。护士也向医生正式报告“防空警报球”高挂起来了。

医生看看我，镇定地说：

“没关系，手术必须立刻进行，不能再耽误。”

大家似无太多惊慌。在重庆，人人都是跑警报的老手。“挂球”，只是“预行警报”──告诉大家，敌机已自汉口或宜昌基地起飞，要大家预作躲避的准备；如果再侦查到敌机确是向西飞来，一俟迫近四川上空，就会挂出两个球，同时拉放“空袭警报”催促大家进入防空洞；如果敌机迫近重庆上空，就会挂上三个球，同时拉放“紧急警报”。也有几次，“预行警报”之后，判明敌机未向四川飞来，过了半小时或一小时后，便解除警报。

几乎是同时，郑美庄与最低领袖拍拍我肩头：

“不要怕啊，鬼子飞机不一定来。我们都不走，我们在手术室外边守候你。”

灌肠，周身汗毛统统刮掉，然后，我倒在一张“推车小床”上，被送进手术室。

我一直喃喃着：“不要怕，不要怕。”当进入手术室，我禁不住开始恐惧起来。我觉得好阴森。这与上次在另一家医院开刀取子弹的气氛，全然不同，那次是那么轻松，好玩；这一回，在警报声中开刀，怕的不单是敌机来投炸弹，更怕的是敌机纵然不来，也无补我因延迟就医而盲肠已经溃烂的致命悲剧！

“局部麻醉”的药剂注射进我的后脊椎骨时一阵剧疼，几乎使我忍耐不住地叫出声来。我又险些冒失地提出，要求医生给我改为“全身麻醉”，我宁愿“不省人事”地接受“切割”。我说不出，而我知道医生也不会接受我的无理请求。睁着眼睛，脑筋清醒，如果剖腹之后，医生叹说一声：“唉呀，已转为腹膜炎……”那即是宣判了我的死刑……我越想越怕。

我从没有如此感到过惧怕死亡。我更不甘心落得如此一个死法！如果我这么草率地死在重庆的医院，何如当年死在太行山战场？

真要命，手术约摸刚刚进行了六、七分钟，“空袭警报”突然吼了起来。那也本是往日听惯了的；然而，不早不晚，在此时此刻，那尖锐的“两短一长”的声响，钻进手术台上不准动弹一下的病患者的耳朵与心脏，着实令人战栗。手术室外起了一阵骚动，我听到美庄在门外哭嚷：

“求求你们，快把他抬到防空洞去哟……”

又听到最低领袖劝慰美庄：

“莫着急，莫着急，医院一定有紧急措施，我们必须与医院合作……”

医生与护士们一起警告我：“千万不能动啊，不要怕。”又告诉我：“已经切开了腹壁与筋膜，正要进行肌肉分开，割开腹膜……所以千万不能动。”

显然，他们不会弃我不顾而去。短暂惊慌之后，我居然镇定下来。

我想到了“听天由命”，想到了“生死有命”，又想到了中学时代偶尔听牧师讲道时常说的一句话：“人之路的尽头，神之路的开始。”霎时间，似有光亮掠过脑际。我开始祈祷。人到在自己全然无能为力，山穷水尽处，才会真正谦卑下来仰望神。

天哪，“紧急警报”当真叫了起来。那凌厉的声响把我自“半睡眠”状态中惊醒。近在我身边的医生严肃地宣称：不要理睬，决定继续工作，护士们欣然应诺。又听见美庄与最低领袖，同时在喊：“醒亚，别着急，别怕啊！我们都在这里守候你。我们决不去防空洞，等你手术完毕再一块去……”

这些充满爱心的话语，听来，直如来自天使。一点不含糊地，日本飞机顷刻即临重庆上空。手术室内依然极度肃静。

猛听到医生与护士们同时喘了口大气，他们宣布：取出的盲肠下半端已剧烈发炎，且已肿硬，再迟延开刀就会崩溃了，如今费力费时，终告脱险，真是万幸。

对仁慈的上帝，对勇敢的不顾自身危险来医救我和陪伴我的好心人，我真不知该如何道出感恩、感激与感动。

手术前后可能已进行了三十多分钟，在“紧急警报”声中，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创口缝线完毕。我们这一堆人，才开始躲进防空洞，我是被抬进去的。

洞内，空气很坏，人很多，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地方放置我的床位。不少病人正在呻吟不绝。郑美庄与最低领袖一人握住我的一只手。洞内气温很低，我却感到燥热并且开始流汗，她俩不停地为我擦拭。

“警报”解除了。窜入重庆的敌机并未投弹。后来得知：敌机被我空军健儿拦截发生空战，一架敌机且被击落，毁于重庆近郊弹子石。

我被推进病房。

那是三等病房，情形并不比防空洞好太多。住满外科病人，有的喊痛呼救，有的已经安然入睡鼾声如雷。我倒在床上，混身上下仍然淌汗不止，最低领袖和郑美庄继续为我擦拭。护士怕我不能睡好，给了我一包安眠药。朦胧中，只记得郑美庄坐在一个小凳上，伏在我的床头，不住地安慰我：

“静静睡吧，我守住你……”

这真是太难为她了；一阵昏迷，我入了梦乡。

翌晨醒来，太阳已照满病室。郑美庄仍安谧地伏睡在我的床头。

“我还没有叫她，”最低领袖说，“要她多睡一会儿吧。她长这么大，恐怕从来没受过这种坐着睡觉的洋罪！”

护士来为我试温度时，邓美庄醒了。她和最低领袖同时离去，她要最低领袖回校代她请假，她自己则是回家去换换衣服，然后再来医院。

下午，郑美庄带了许多罐头、点心、水果、牛肉干、陈皮梅给我，正好碰到医生查病房，他笑嘻嘻地对郑美庄说：

“小姐，你买这么多东西给谁吃呀？”他用手一指我，“他二十四小时内只许喝开水，连稀饭都不能吃的！”

黄昏时分，最低领袖和维他命Ｇ来了。两人气愤愤地告诉我：自我深夜离校，那一批造谣份子认为是天赐良机，便猛烈地宣传指我“再不敢露面”，指我“躲藏起来”，指我“畏罪逃之夭夭”。虽然主持公道的人说我确实病在医院里；可是他们却说我那是装病，又说：“肓肠人人有，随便什么时候愿意割就可以割，何必单在这时候去割呢？”他们不相信我患了急性肓肠炎。

我愤怒得由病床上猛坐起来，着实把最低领袖、维他命Ｇ吓了一跳：“醒亚，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学校杀他们！”他们把我一抱，紧拉住我双臂，硬把我拉倒病床上，不停地劝说。我不能平静，不顾医生的嘱告胡乱翻身，结果，开刀创口处的缝线突然崩开了！

一阵奇异的剧痛，使我脱口呼叫了出来。护士们马上把我床头围住，迅速地，把我再度推送进手术室。

医生重新把线缝好，一面郑重地警告我：再不能动弹一下了，另外还要特别小心不要感冒，否则一咳嗽，线也会裂开。

由手术室出来，奇怪，他们不再送我回原来的病房，经过一个甬道，转一个弯，我被推送到一个单人病房门口。

“郑小姐刚才办过手续了，她要你住头等病房。”一位护士告诉我。

“我不要，我不要！”我叫着。姑父给我的钱已所剩不多。上次开刀取子弹是学校校医室出的钱，这次当然得我自己出钱。我的钱如果不敷，而要郑美庄拿钱出来，是我不愿意的。我坚要护士们送我回原病房。

“醒亚，”郑美庄刚好跑过来，“你不可以固执己见，你需要静养，三等病房太乱，那个锯掉腿的老头子一直在没命地喊叫，你怎能睡好呢？听我话，哪怕是只听这一次。”

“快把他推进病房！”冲着护士小姐，郑美庄像命令她家的勤务兵似地；还好，她紧跟着连连说了：“千谢万谢，千谢万谢！”

我未再挣扎，担心再把缝线崩开；美庄的诚恳坚持，也使我不好再固执。

病房舒适宁静，我却仍难入睡。

“乖乖地睡，乖乖地睡。”郑美庄轻拍我，维他命Ｇ笑说不妨请郑美庄低唱一首催眠曲。

入夜，我有点发烧。口干舌燥得厉害。最低领袖和维他命Ｇ已经返校，郑美庄守着我，不住地看着手表：

“快到开刀后的二十四小时了，到时候我就喂你水吃，把广柑挤一点汁子喂你也可以，我会。我小时候生病，妈和杨嫂就那么喂我的……”我平躺着，“辗转反侧”是医生禁止的。背脊骨和腰一阵一阵地酸疼不止。安眠药似乎也失去效力，心中尽是旋转着校内那一批阴谋者的嘴脸。

“不许再想学校的事了，”郑美庄那么温柔地凑在我耳根，“理他们那一帮疯狗干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古书上不是说过一句什么‘流言止于智者’吗？早晚真相会大白的！你要答应我，什么都不想，专心一意地在这里休养。”

我点点头。我在郑美庄的脸上看到了一片慈和的母性的光辉。她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往日所有的娇纵、专横、傲慢、与盛气凌人的优越感，竟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半夜三时许，护士开始准许我吃水。郑美庄用小壶连喂我五、六壶，又吃了一小壶广柑汁，心里舒适了很多。在她的守护下，我安然睡去。

第三天，烧退了。一些同学稀稀落落地陆续来看我，比起上回开刀取子弹那次住院，来探视的人数可少得太多了。我敏感地想到，现在谁也不愿意和一个窃盗嫌疑犯来往，这就是可怕的世态炎凉吧？

第五天下午，突然我的病房拥进来一大堆同学，几乎比开刀取子弹那次来的还多了一倍。

他们一个个喜形于色，分别向我叙说，原来今天上午学校训导处接到了一封附有一万二千元汇票的匿名信，原信上的词句，他们也特别为我抄录了下来：

敬爱的训导长与全体同学：我因一度和家庭绝裂，父母中止予我接济，乃异想天开连在校内伦窃了同学许多衣物，典当时更一时荒唐，分别叫当铺老板在当票上填具了几个熟悉的同学姓名，后来不慎将两张当票遗失，巧巧该项当票上系写的张醒亚，因而竟被人藉机给张醒亚同学栽赃。我每次窃盗以后都有懊悔之感，尤其这次，因我使怅醒亚同学横受诬蔑，更令我日夜坐卧难安，一个素为大家所钦敬的同学平白遭此冤枉，实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件不平的事！最近我重与家中言归于好，因此我愿依照失窃同学所开列之失物清单所值，如数偿还一万二千元正，请各同学分别领取。恕我不具真实姓名，一个人既知悔改，应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一定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向大众招供，应无必要，祈能获得同意。

最后，这些来探视我的同学一再声明他们早就想来看我，又连说即使学校今天不把这封信公布，他们也根本不相信我会是一个窃犯。

维他命Ｇ做个鬼脸，半讽刺半开玩笑地在一边说：

“当然，你们诸位根本不会相信；否则，不就是不折不扣的真正蠢蛋了吗？”

有几个同学咧嘴苦笑，我想或许他们今天上午以前，还可能是盲目地相信诽谤我的谣言的人。对于那位投书未署姓名的同学，我衷心感激并钦佩，虽然他是原始祸首，使我遭受如此一场不白之冤；他的勇于自新，确又是极为难得的一种善举。可惜我无法知道他究竟是谁？据说学校已经向邮局查过，他写在汇票上与信封上的地址都是杜撰的。

直到黄昏，同学们才有说有笑地相继散去。

我的心情一变为轻松舒畅。晚上我开始被允许吃一点稀饭小菜，更觉生趣盎然。郑美庄陪我到九时左右，连打哈欠不止，她已经几夜没睡好，决定自今天起回家去睡。她握握我的手准备离去时，我把她拉住，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刹那，那么需要她，那么不愿意叫她离我而去：

“美庄，我不要你走……”我侧转过身来。

“明天，天一亮我马上就来，给你带好吃的菜和糖，好吗？”

“美庄，美庄！”我唤着她，我热情地温存地唤着她。

“醒亚，”她的两只眼睛弯弯地眯在一起，那么妩媚，那么动人。

我轻轻揽她入怀，然后，吻着她那合起来的眼睛和面颊。

“醒亚，”她睁开双眼，愉快而带一点狡黠地眨了两下，“你爱我了吗？我等了好久了！我好爱你哟，你晓不晓得？”

我点着头。我感到最大幸福的时候，老是说不出话来。我觉得万分对美庄不起，我曾经对她岐视，我曾经认为她绝不是一位理想的爱人，我曾经把她和唐琪放在一起比，我曾经认为唐琪比她好，我多糊涂，我多愚蠢！郑美庄有什么不如唐琪？没有唐琪面孔漂亮？哼，靠一张漂亮脸孔，勾引日本人，勾引汉奸，勾引一些荒淫无耻的家伙们去选举她做歌后、舞后！我竟拿这种女人和郑美庄比！在这一刹，我对自己说：今后，我要全心全意爱美庄。她原是那么善良，且是那么深深爱我。

“醒亚，以前你时常对我爱理不理的样子，你并不太喜欢我，是吗？”美庄把脸偎在我的颚边，“告诉你，最初，我喜欢接近你，完全是为了好奇，我发现你与一般男同学不一样，许多男同学追求我，你不追求，我几次对你表示好，你却反应冷淡；可是，你越冷淡，我便越有决心去捉住你。后来，我发觉我对你好，不再是由于‘赌气’了，而是渐渐地当真地爱上了你……我知道我被娇纵惯了，脾气不好，书也念得不好，又贪玩，在你眼里也许都是很严重的缺点；不过，我可以改，你应该随时告诉我，教给我怎么改，你比我大，你有这种责任……”

我真是感动极了。我抚着她的头，她的脸，她是显得那么娇小而天真可爱。我发觉我以前故意对她疏远是多么荒谬，我早就应该爱她，她越是有缺点，我越应该爱她，越应该用我的爱去把她的一切缺点变为乌有。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爱人？能以爱使自己的爱人日益接近完美，才是有价值的，不平凡的爱！

我再度揽住美庄，跟她连续亲吻。

那么恋恋不舍地，美庄离开了医院。

一切都已被我忘记，只有美庄甜甜的，娇娇的笑，媚媚的，弯弯的眼睛，在我梦中不停地闪动。

四十九

在美庄的爱抚中，我在医院度过了一周。

缝线已经拆掉，偶尔也可以下床散散步。医生说，再过一周，我可以出院。

出院的前三天，学校训导长突然莅临病房，一进门他就向我连连道歉，弄得我好莫名其妙。

“张同学，”他老人家激动地拉住我的手，“你看看这封信，一切就明白了，这是昨天收到的，两位同学署了真实姓名写来，我已经和他俩当面长谈了好几个小时，他俩所写所说俱是事实，这一事件到此才真正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真是对不起你。”

我一字一句地读那封信。原来那是署具真实姓名，并且是我熟识的两位同学，宣布此次“窃盗事件”全部真相的一封长信。他俩如此写着：

我俩由于三年前，一时感情冲动误信宣传，经人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近两年来时常接奉“组织”命令设法在校内制造学潮，打击亲政府的教授与同学，破坏中国国民党和三民主义青年团在学校中的声誉。由于冷静地观察，我俩逐渐发觉共产党所说的一切与事实有著相当的距离，我们尤其不敢苟同共产党对任何事情都采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自从上次学潮平息以后，共产党便视张醒亚同学为眼中钉，“组织”三令五申要设法给他严重的打击！并一再告诉我俩说张醒亚是无党无派，他在学校内宣传反共比国民党员与三青团员更有力量，所以必须先把他铲除，于是“组织”设计好一套偷窃办法，监督我俩执行，因为最近日本飞机并不常来空袭，我俩经手偷窃的衣物便奉命全部藏贮在校园后面一个防空洞中，只提出两件由一人送到当铺典当，并且故意告诉当铺老板在当票上写上张醒亚三字，另由一人偷将一件毛衣与当票藏在张同学的床垫下面，这样便给张同学戴上了“窃盗司今”的帽子……我俩一开始就不同意用这种手法去陷害一位同学，我们觉得他即便是与我们思想信仰不同的敌人，也应该堂堂正正地与他战斗，不应该如此卑劣地用暗箭伤人；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于服从“组织”的命令，我们没有勇气反抗。前几天敌机突然又来骚扰，我们直担心会有同学躲警报进洞发现那些赃物；幸好无人发现，可是我们仍然提心吊胆坐卧不安。我们终究天良未灭，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前天看到一位匿名同学肯出一万二千块钱替张同学洗刷不白之冤，我们太受感动了，我们一方面觉得这种友情的可贵，一方面觉得张同学的信誉是我们无论如何打不倒的！因此，我们决心将此真相告诉全校，甚至全国，我们愿效法不久以前浙江大学两位共产党学生宣布脱党的勇敢举动，坚决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要重新做人，做个自由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我们将永远摈弃共产党，我们还要告诉中国的青年朋友再勿受骗做共产党的工具！

“全部赃物一一从防空洞中搬了出来，证明了这位两位同学所说的都是事实。”训导长欣慰地告诉我，然后一耸肩膀，“只是上次那位无名氏同学寄来的一万二千元又成了无头公案！一万二千元差不多已被失窃的同学分领一光；不过我有办法，我总得设法把那笔钱收回来，还给那位无名氏。”

训导长临走和我亲切地握手，嘱咐我安静地多住在医院休养几天，并且连连称赞我坚强、正直、勇敢，永远不会被险恶势力打倒。他又和美庄亲切地握手：

“郑同学，你在这儿照拂醒亚同学，真是好极了，我应该代表学校谢谢你的辛苦与好心。”

“好安逸哟！”训导长走后，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讲，“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听见过一位老师这样地夸奖过我！难怪，我功课不行，又不听话，没办法讨他们喜欢；今天训导长居然对我这么好，这么客气，真是好开心哪！醒亚，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说。

“我真比你还高兴，”她手舞足蹈地，“醒亚，我跟你在一起，别人便会说我好，便会说我有正义感，便会说我有思想，便会说我有前途──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说着说着，她扑倒在我怀中。

“训导长方才说你坚强、正直、勇敢，是的，可是还没有说完全，”美庄在我臂环里，喜悦地微颤着说，“醒亚，你不但坚强、正直、勇敢，你还长得好漂亮啊！”

“男孩子有什么漂亮不漂亮？”

“不，长得难看的男孩子我看都不要看一眼；你却是长得那么好，用中文说是英俊，用英文说是smart！对不对？你看，我的中英文都相当不赖呐！”

我俩一起格格地笑个不止。

“你不但漂亮，你更有思想，有见地，头脑冷静，忠勇，爱国，太多了，我简直说不全，总之，你伟大，你是一位英雄！”美庄用双臂勾住我的脖子，仰脸看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串。

天哪，世界上可会有任可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一番话，而不动情？而不感激？而不刻骨铭心地牢记终生？而不对天起誓把最珍贵最真挚最深厚的爱情全部奉献？

我醉了！我醉了！世界上可会有任何一个男人，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这番话，而不醉？

我如醉如痴地拥起美庄亲吻，我如醉如痴地告诉她，我爱她比她爱我更超过千倍万倍，告诉她我要做她的最听话最忠实的爱人，告诉她我愿意为她而死……

五十

训导长回到学校的翌日，我的病房整天都被潮水般涌来涌去的同学们所塞满。他们纷纷向我慰问，向我祝贺，向我欢呼，告诉我同学们正在筹备一个盛大的同乐会欢迎我康复回校，又告诉我学校当局昨天下午郑重宣布了事实真相，当夜，“笑面外交”便失踪了，原来“笑面外交”正是那两位同学在信上所指的“共产党在校中的组织负责人”。（三个月后，“笑面外交”由西安给那两位“脱党”的同学寄来一信，信中把他俩谩骂一通，说他俩出卖组织，早晚会受到组织最严厉的制裁，最后他得意洋洋地说他即将前往延安，不再继续在没有自由的政府统治区遭受迫害了。天晓得，是谁迫害了他？还是他迫害了别人？天晓得，这样地任凭他南来北往大张旗鼓地奔赴陕北，还说是没有自由？）

关于那位好心的无名氏同学拿出的一万二千元，同学们告诉我：训导长已拟定了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法──要原写信人亲笔再写一信，并且附有上次汇票存根和上次寄信到校的邮局存根，对明笔迹和两种存根无讹后，一万二千元照还不误。失窃的同学都已表示绝对尽速将上次领到的“赔偿金”如数交回训导处，他们都已领回失物，当然绝不能再要一文钱。当初被典当的两件东西──一个怀表、一件西装上衣，也由训导处“赎”了回来，完璧归赵。训导长高兴地告诉同学们：

“向当铺老板‘赎当’的钱与利息是学校唯一付出的‘开支’，为数不多；可是这回学校‘收入’太大了，对整个国家都是一项极大的贡献。”

“我倒想讨到那‘无名氏’的原信，模仿一下笔迹，冒领一万两千块钱，解解穷哩，”好几位同学开玩笑地说，“只是存根无法伪造，好可惜哟！”

出院的那天，会计处给我送来账单，急诊挂号费、诊费、住院费、手术费、注射费、材料费、药剂费、伙食费，名堂一大堆，总共是一万四千元。凭心讲，这家医院办理得很不错，住了十多天头等病房，这个数目并不算多；只是我太穷了，我的全部存款仅还有五千多元。搬到头等病房原非我本意，美庄虽然已代我付过一次四千元，但是出院前我必须再付清一万元，因此拿出我的全部储蓄，尚有五千元无著落。我知道美庄仍会代我缴付；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先对她讲。

奇怪，美庄似乎故意不提付款的事。我想，她总不至于特为制造一个恶作剧来捉弄她的爱人吧？要我卑恭地向她正式请求贷款，该也不是对待自己爱人所必要的“程序”吧？那么，她是在等甚么呢？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美庄，我还只有五千块，先给医院好吗？”我说，“也许报社可以借给我一点钱，另外可以找学校借贷金，再还清医院。”

“那不行吧，”她一摇头，“付不清款，是不能出院的。怎么办？爸爸不肯给我钱，气死啦，我们两个留在医院做小工好吗？叫医院按月扣工钱！”

显然，她的话是说说好玩的，她一脸轻松调皮的表情已明白地做了注解。

“好，我每天给男病人端尿壶，你每天给女病人拿屎罐。”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她格格地笑起来，然后，在我脸上响响地亲了一下：

“别着急，马上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那是我的钱，我因为有了这笔钱，昨天就没有跟爸爸再要。告诉你，等下那人来送钱，你可别大惊小怪呀！”

“怎么？我认识那个人吗？”我问。

“不认识。”

“告诉我是谁？”

“先不告诉你。”

“为甚么不先告诉我？”

“要告诉你，早就告诉你了，已经憋在肚里好多天，当然这最后五分钟不能功亏一篑呀！”

“唉哟哟，”我叫着，“好一个功亏一篑，真是出口成章呀！”

“当然！国文系的高材生嘛，当然得出口成章啦！”

我越要她说清楚，她越忸怩撒娇地不肯。正在这时候，有人敲病房的门。

“嗳，大概来啦，请进！”美庄喊着。

一位中山装笔挺的中年人，应声走进来。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郭叔叔，刚才我们正在说您哪！”美庄冲着来人叫。

那位郭先生非常客气地向美庄叫了声：“大小姐，”然后又转向我：

“您就是张先生吧？久仰久仰了！”

我马上起立，和他握手，请他坐。

“郭叔叔是我爸爸的机要秘书，”美庄说，“他真好，人又好，文笔又好！”

“大小姐何必如此夸奖？”郭秘书坐下来，然后打开他带来的一个公事皮包，取出来几叠关金票和法币，“一万二千元已经领回来啦，我亲自去的。那位训导长很细心哪，验明我的笔迹和两张存根，又给我相了半天面，才把钱退给我。他一直追问我贵姓，又问我到底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我当然都全不讲，这是大小姐你再三吩咐过的呀！最后，训导长幽默地说：‘我们是认存根认笔迹不认人，不管您先生是谁，一万二千元反正应该还给您！’”

天哪，我这才由闷葫芦里露出头来，明白了一切。原来那位无名氏同学竟是郑美庄！

“美庄，是你呀？”我忍不住地叫出来。

美庄把脸斜向肩头，眼睛弯弯，眯缝着向我盼顾，喜上眉梢，抿嘴微笑的神情，好飘逸，好炽热。我跳了起来，正要跑去拥抱她亲吻，突然想到身边的郭先生还没有走，方才停住脚步。

“大小姐，我回去啦，这桩事，能有这么一个意外的好结局，真是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张先生，我真钦佩你，再见，希望以后有机会向你请教！”郭秘书向美庄和我告辞。

我和美庄送他下楼，直送到医院大门口。

一回到病室，我立刻拥住美庄，亲吻，热吻，长吻……

美庄在我臂环里那么高兴地叙说着：

“醒亚，你知道我多么不能忍心看你被人家诬蔑后那种痛苦的样子！我在你住院的第一夜，就开始考虑到，是不是可以拿出一万二千块钱，洗刷掉你被诬蔑的罪名？可是我一时想不出完善的办法。当你第二天气愤得崩裂开伤口缝线后，我下了决心要做这件事。第三天清早我便跑回家去，请郭秘书代我写了那封匿名信。多亏是他写的，要我自己才想不出那么恰当的词句哩！他一向做事特别仔细，他的脑筋也实在太好，他代我写的那封信，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噢！居然，他还保留起那张汇票的存根和寄信的存根，要是我，早就随手丢掉啦，那么这一万二千元就无法领回来啦！方才他说得对，这可真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不想要的钱又白白拾回来啦，还破获了一桩共产党的阴谋案件……”

“你为甚么不早告诉我呢？美庄，你竟对我这么好，这么好！”我把美庄更抱紧一点，我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病前的体力。

“如果那两位同学不自首，也许我永远不想告诉你；可是这个结局太令人想不到，太令人兴奋，太令人高兴了，所以我决定要郭秘书把钱领回来送到医院，当面要你大大地惊奇一下！”

“美庄，你要我怎么答报你？”

“不要答报，要你爱，要你永远像现在这么爱！”

“像现在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是吗？”我那么快活地，激动地说，“那么，我们等一下走出这个房间，也要抱在一起，走在大街上也要抱在一起，回到沙坪坝也要抱在一起，在学校上课也要抱在一起……”

“对，在街上也要抱着，在学校里也要抱着，警察和学校都不会干涉我们，你猜为甚么？”

“为什么？”

“为了──”她眯缝起眼睛，“为了我们相爱。相爱的人就有权利随心所欲做甚么。”

“……”

“……”

我忘记以后我们又吻了多久，又说了多少梦呓。

那可能是我和美庄，此生此世所共同度过的最幸福的一刻时光。或许人在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对方的时候，才会尽量尽情无羁无虑地享受爱情。

五十一

暑假一开始，我就又到报社去担任临时工作。不，不应该再说是临时工作，承报社社长和总编辑的厚爱，我等于正式开始了一个记者生涯：他们要我好好利用两个多月的假期，一方面上夜班学习学习编辑、拼版、一些内勤工作；一方面可以在白天跟着几位老记者在外面跑跑，学学采访新闻，秋季再开学，我就是四年级生了，功课少，有较大的时间外出，或许报社可以决定把我的任命由特约记者改为正式记者。

对于我，当然这是一个太好的大喜讯。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坚决地为自己选择了终身职业──做一名新闻记者。我发现新闻记者的工作对于实现我的毕生宏愿──鼓吹民主政治，促进世界和平，将会大有帮助。

美庄的母亲循往年惯例，又飞往昆明避暑了。美庄没有去，也没有提起要我陪她一同去。我知道，美庄是完全为了我。她看到我对工作的勤奋，似乎很受感动；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半玩笑半认真地嗔问我：“醒亚，告诉我，你究竟爱新闻工作还是爱我？”

“都爱。”

“回答我爱谁更厉害些？”她不放松地追问。

“新闻工作也不是一个人，怎么能跟你放在一起比？”

“那你为甚么不痛快地说爱我第一，新闻工作第二？”

“我没有你那么会说话，我心里想的也正跟你刚刚说的相同。”

这样，她才稍稍称意。

事实上，我是在深深地爱着她的。报社装有电话，我和她固定每天要通话一二次，上午我多半在报社睡觉，有时中午她跑来找我一起出去吃饭，下午如果不去做“采访实习”，我俩便一同去看场电影，或是，到最为我们所喜爱“心心”咖啡厅坐上半天，听听音乐，看看小说，谈谈有趣的事，再一部分时间，多用在陪她滑轮子鞋与陪她谈平戏，看平剧。

我因为会滑冰，滑起轮子鞋来便很容易。我用报社的薪金在一家拍卖行买了两双全新的轮子鞋，一双送给美庄，这是我第一次送给她的比较贵重而为她所喜的礼物。在她的住房那个小天井中，我教她滑，我们滑得十分高兴。

谈论平剧，美庄兴致很高。她甚为谦虚地表示深愿向我请教；我也就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有关平剧的常识、趣事，尽量说给她听。她回到家去，便和她的家庭平剧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比赛谁懂得戏更多？一次我告诉她，初中时代，我与表哥、表姊为比赛谁知道的戏名多，曾各自试行尽速说出十个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做第一个字的戏名，结果完善的答案如下：

“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四进士、五花洞、六月雪、七星灯、八大锤、九更天、十道本。”

接着，我们又用“红、黄、蓝、白、黑”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红拂传、黄金台、蓝桥会、白水滩、黑风帕。”我们再用“大、小”、“上、下”，“单、双”和“金、银、铜、铁”做戏名的首字，说出了，“大登殿、小放牛”、“上天台、下河东”，“单刀会、双官诰”，和“金榜乐、银空山、铜网阵、铁公鸡”。

她对此大感兴趣。

两天后，她告诉我，她的平剧老师无论如何答不完全由“一”到“十”与“红黄蓝白黑”的戏名，因而她调皮地也相当严肃地要那教师反拜她为师，教师答应了，她才得意洋洋地把“一捧雪、二进宫、三击掌……”“红拂传、黄金台……”说上一遍。

一个周末，我第二次来美庄家，没有会晤她的双亲，全是由于美庄的安排与她家的平剧老师见面。

那位老师虽非道地内行，为人倒相当老成，非常客气有礼，也会拉会唱不少段老生与青衣戏，而且嗓子有本钱，只是欠缺一些韵味，他可以自拉自唱，偶尔板、眼不够准确，也有时尖、团字分别得不够清楚。他连连谦虚地说：“从小喜欢拉胡琴，跟一位住过北平的叔叔学的。唱，就不行了，自己没去过北平，上海也未去过，没有得过名角亲自传授，只是‘刘’老师的徒弟。”

“是刘鸿声吗？好老师呀！”我问。

“不是，不是，”他微笑回答，“是留声机‘留老师’。”

美庄唱了一段“凤还巢”。一个多月前，在同学们筹办的欢迎我康复返校的同乐会上，美庄也曾唱过“凤还巢”，如今听来，她显然进步很多，她是够总明的。可是，地接着闹了个笑话──她还要唱一段老生戏“洪羊洞”，老师准备马上操起琴来，美庄突然严肃正经地说：

“请静听啊，第一句‘为国家，哪何曾半日闲空……’为国家的‘家’，是不能唱成‘家’的。”

老师问：“要郎格唱呀？”

美庄一脸得意地唱了：“为国鸡和鸭呀……”

老师一脸错愕。我笑了出来，原来是由于我曾跟美庄一再说过：“唱平剧，‘王’要唱成‘无肮’，‘回’要唱成‘胡Ａ’、‘娇’要唱成‘吉奥’，‘家’要唱成‘鸡鸭’。洪羊洞杨六郎唱的‘为国家……’、李陵碑杨老令公唱的‘叹杨家……’家字都必须唱成‘鸡鸭’才对。”没想到美庄竟唱成了“鸡和鸭”。经我解说，老师也笑了，但是直说：“没得关系，没得关系，好耍好耍呐……”

难得美庄连声抱歉：“可能是太紧张了，请勿见笑。”然后，美庄似是故意地提出一大串听我说过的──平剧名伶的家世、派别、拿手戏、特殊唱法与规矩，哪些票友登台闹过什么笑话，以及一些有趣的梨园掌故，来“考问”，来“难”她的老师。

老师答不出来，便搔耳抓腮，窘迫得无以复加，然后只好对美庄一作揖，叫一声：“大小姐，郑老师！”才算完事。

他拉，我也唱了两段西皮：“南阳关”和“空城计”。他连连称赞，直说以后要称呼我“张老师”。我答说绝对不敢，并且称赞他胡琴拉得好──这倒是真话，他比我的琴艺可好得太多了。

事后，我私下劝阻美庄以后不要再为难那老师。她却坦白地告诉我：看人发窘，很有味道，那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事。

“你不晓得，”她说：“我爸爸就有这种‘嗜好’。我八、九岁时，便记得爸爸时常把几个卖‘白糖狮子’的小贩叫进家来，跟他们‘掷骰子’，结果爸爸把那个最大的‘糖狮子’赢过来时，那小贩当然是窘态毕露，甚至痛哭流涕，这时候爸爸便在一阵大笑后，一声开恩，再把那‘白糖狮子’白白送还给小贩。又有时候，爸爸找几个大绅粮来斗牌，绅粮虽然‘肥’，总没有爸爸赌起来那么豪放，那么资本雄厚，那么气势逼人哪，因而，绅粮们输了，输了几千石谷子，又输了几十批山（四川称山林的单位叫“批”），嘿，绅粮的窘态一点不比卖‘白糖狮子’的小贩好看。结果，爸爸和我看够了，便再将那些赢到手的产业还给绅粮们……”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恶作剧，这种“嗜好”，也许正是一般军阀的残忍性格成长过程中的第一站，继续发展下来，便会有了以勒索、搜刮、掠杀、使人民吃尽苦头，而自己方始称心如意的“嗜好”！

我再度郑重地劝告美庄，这可绝不是一件好的“嗜好”，尽管他父亲这样做，做为一个女孩子的她，实无仿做的必要。她居然没有跟我生气，并且很诚心地表示绝对接受我的劝告。

“你还要我改掉一些甚么毛病，随时告诉我呀，我都会改的！”在那段日子，她时常讲这两句话。我看得出，她确在尽力地约束克制自己。由她的神情举止中，我也看到了一种内敛的沉静之美。有时，我觉得这未免过于难为她，也未免对她要求得太苛刻了。为此，我越发爱她。

她似乎晓得我对她的父亲不太欣赏，因而，她不再叫我和她父亲多碰面。如果我在她家吃饭，她便叫杨嫂把菜端到她的房间来。我很喜欢她家做的荷包蛋挂面和豆花，几乎每次我们都是开“独席”吃这两种简单的美味。不要任何大菜，只是把“榨菜酱油”、“口蘑酱油”、“红酱油”、“白酱油”、“茉莉酱油”、和另外几小盘佐料摆满一小桌，佐食挂面或豆花。那真是轻松愉快共同进餐的享受。

秋季开学后，我和美庄继续过着甘美的日子。最难忘，每天晚饭以后，我俩携手或挽臂，信步走在嘉陵江畔，看对岸与远方如画的黄昏风景，看绚丽晚霞把江面波涛染成千万条五彩缎带，看月亮上升撒下一张无边无际的银色网，听江水为我们欢奏小夜曲，听两人相互倾述不止的信誓，听两人拥抱时心脏的喜悦跳跃，感受灵魂的欣慰颤抖……

许多教授和同学都说美庄这一学期以来，几乎和以前判若两人。是的，最该自豪的是我，我没有想错，用爱，我已显著地影响了美庄的思想与生活。平民的气质逐渐在她内心滋长，也逐渐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她开始在上课时穿平底鞋，穿布旗袍，并且用心听讲，认真做功课。她又和我同在大饭厅包伙，我们每人置了一个菜罐，装一点“私菜”，每顿都能吃得很饱。

悲惨的日子希望它尽速消逝，不可能：欢快的日子希望它常川留驻，不可能。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我多盼望我和美庄共同建立的这个甘美而平民化的生活，永远继续下去；可是，我逐渐发觉这是一种奢想，一种几乎无法实现的奢想。

十月间，桂林、柳州在日军十五万人的倾巢猛攻下，先后失陷。敌人继续沿黔桂路北犯，形势相当险恶。十一月杪，南丹陷落，独山危急，贵阳震惊，陪都重庆的人心也难免有了些浮动；不过，这时候盟军在太平洋上的战事已转居优势，我们的印缅远征军正在国外连连获捷，国内则各处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因此，中央对于收复黔桂失地具有决心。于是，一面严令国军节节抵抗，一面加紧增援，并且用飞机将精锐部队空运到黔桂前线。我服务的那家报社，要派一个记者到黔桂前线访问，因为临时抽调不出人员，也因为我比较多有一点战地经验，便征询我愿否前往？

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我表示绝对愿往，只要在寒假以前允许我回来参加学校中的期末考试。拿到报社派令后，我马上跑去告诉美庄这一个意外的喜讯；可是，连半分钟也没有考虑，美庄表示坚决反对。

当然，她反对我在此时此刻到前方的一大半原因，是不愿意离开我，不愿意我到危险的地带去，原是一番关怀我的好意。不过另一小半原因，却是她又在跟我赌气：

“你说你爱我第一，爱新闻工作第二，”她指着我的鼻尖说，“好，你自己说吧，我不要你去，你非去不可，你到底是更爱谁？”

“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我心平气和地解说着：“报社因为不久以前刚派出了一位记者到滇西、缅北采访远征军新闻，最近又派出了一位记者到各地采访知识青年从军的新闻，以至于临时派不出人负到黔桂前线去；我幸能获得报社的重视，肯给我这个更大的实习的机会，怎么也不能丢掉呀！何况我已答应了人家？”

“人家！人家！人家！人家的事你都答应！我的事你都不答应！”她越说越气，越气越说个不停，“好好，你去吧！你忍心叫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担惊害怕，还说爱我？简直是太滑稽，太岂有此理！你爱国？难道我是汉奸？你又不是前敌总指挥，少了你黔桂战场便不能打日本！你偏要去干啥子？少了你一个采访记者，我们就会吃败仗吗？不会吧！你要想慰劳前方将士，我可以叫爸马上捐一笔钱给黔桂前线的官兵，用你的名义捐献都行，那不照样可以表示了你对将士的敬意吗？根本用不着亲自冒无谓的危险到最前线去，你在太行山挨了八路两枪还没挨够是不是？非要再尝尝日本枪子儿的味道是不是？”

最后，总算由于我的好说歹劝，她勉强算是“准”了我的“假”；可是，我知道，我向她解说的一大片理由，是只能使她口服，而心不服的。

那是一个奇寒的冬天，贵州的气候比四川更冷。大雪刚刚溶化，九盘山崎岖险恶的山路，变成了一座巨大冰场，车辆在上面滑行，刹车几乎一律失去效用，好几部卡车翻在路边或跌毁山谷。想起美庄对我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我不但完全体谅了行前她对我的争吵，而且对我自己行前未能用更体贴、更温柔、更委婉的话劝慰她，感到愧咎。

我一再地想，返回重庆后，我一定要比以前更爱她。我相信，我的爱会把这次争吵变为我们一生共同生活中最后的一回争吵。

五十二

我到达贵阳的当天，独山失守。贵阳城内拥满了山广西撤退下来的难胞，那些不甘被奴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白天摆上地摊拍卖他们最后的一批衣物，晚间睡在收容所的稻草上，或是干脆就露宿在街头；然而，他们都有信心，坚信国军就会将他们失去的家园从敌人的铁蹄下夺回来。遍访难胞以后，我开始接洽到城外第一线采访。

在最前线，我访问了士气高昂坚苦卓绝的国军官兵，和统率他们与敌人奋战的一位四川籍的优秀将领──孙元良将军。

他们这支部队的番号──二十九军，引起我莫大的兴趣与莫大的感触。二十九军原来是抗战前宋哲元将军麾下驻防平津的部队番号，那支由朴实勇敢的北方汉子们组成而以“大刀队”闻名中外的好队伍，在芦沟桥畔首先抵抗日军，并且在华北战场以最劣势的装备一再给予敌人痛击，后来，由于牺牲惨重，整训改编，“二十九军”便成了历史上的古老名词；如今，那一光荣的番号从新配置在这一支骁勇善战的部队头上，真是最恰当，也最令人兴奋了。因此，我像遇到了多年久别的老友般地，和他们欢聚在一起。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当年在天津近郊韩柳墅我和贺蒙一大伙同学慰劳二十九军的情景，历历如在目前，令我追念不已。

我没有说错，这支“新二十九军”确实很硬，五天后，他们一举克复独山，继以猛烈攻势迫敌溃退至河池附近，黔桂战局自此得以稳定。

我每天都把战讯拍电报给重庆的报社，另外我还写了不少篇特写长稿。两周后我返回重庆，我的工作幸能获得报社的满意，以至奠定了抗战胜利以后被报社重用的基础。

美庄见我回来，总算笑逐颜开；只是对我登在报纸上的特写稿比寄给她的信笺整多了一半，而稍不开心。

我向她赔礼，连说下次不敢，以期使她称心如意，而停止对我喋喋不休的嗔怨。我想，为了使对方消气，轻松地赔个不是，说声“下次不敢，”原该是爱人中间常有的平淡的事。可是，美庄以后便时常以我这句话，作为坚固的堡垒与有力的武器向我对抗，要我屈服。动不动，她就会说：

“你又不听我的话，是不是？忘了上次你亲自向我赔罪，并且亲口说过‘下次不敢’啦？”

如果是为了一件小事情，我便再度摆出“无条件投降”的姿态，以满足她的“自尊”。我想，我应该这样做，我已经说过了，我决心要比以前更爱她。

有时候，美庄也知道她的话常会说得有些过火，便带有歉意地用双手钩缠住我的脖子，两只脚抬离地面，像个小娃娃似地向我撒娇撒赖，一面细声细气地说着：

“你比我大，当哥哥的总得让给小妹妹一点才对！我从小脾气不好，没有人敢惹我，爸爸常说我是‘不让苍蝇踢一脚’的人。自从遇到你，不是已经改好了很多吗？你还不满意呀？我还可以继续改啊！”

我够满意了，只要她这么一做一说，我无法再不满意。

寒假期问，我们筹备订婚。

订婚“场面”的大小，我希望“国难期间一切从简”；美庄希望做“适度”的铺张。美庄的理由很动听：

“爸妈要大铺张，并不是我内心不赞成，是怕你不太赞成，所以我便为你牺牲己见，改为一个小铺张。我家亲友太多，闹热的场面是绝对不能缺少的，当初我两个哥哥订婚结婚，都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供应亲友、邻居，甚至不相识的人足吃，还唱了三天戏。按说我得比他们办得更热闹才对，因为我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呀！你一向鼓吹‘节约’，就‘节’一点好了；不过，这是一个隆重、神圣、伟大的典礼，无论如何也总得办得像个样子！”

我完全同意了一切遵从她的意旨办理。为了爱，这不能算做纵容。我如过于坚持己见，会被别人耻笑为“穷人的自卑感作祟”。何况，订婚仪式原该在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如果“节约”会带给我的未婚妻和她的一家人不快与不祥，确也是我不愿意做的。

那是一个晴朗冬日，贺喜者纷纷说天老爷也为我和美庄这一对佳偶的定亲而开心！郑家十一个天井与每个厅、房内，都挤满了贺客；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女家”的亲友，里面包括了过去和当今军、政舞台上最活跃最显赫的人士，与银行家、工商业钜子、大绅粮，以及地方闻人。我也请了几位客人：报社的部分朋友和上次给我拨款的尚先生；另外还有贺大哥的两位朋友，与姑父为我介绍过的爸爸的两位老友──自从那年贺大哥离渝北上前，曾带我分别拜候过他们，后来就一直没再去看望人家，四川的规矩订亲一律不送礼，所以我便决定请他们几位参加这个订婚的宴会，而不必使人家有所破费。学校里的训导长、总教官、教官，还有许多位教授和同学也都来了，那是属于我和美庄共同的嘉宾。

三位军界耆宿，应美庄父亲之请，分别担任了我们的订婚证明人和双方介绍人。平心而论，我对这三位老先生的印象有点主观地欠佳，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当年军阀内战史上，都曾是叱吒风云的人物；他们今天却是对任何人都那么和善而亲切，尤其在致词时，把美庄和我都说成那么可爱与优秀，并且他们一再提到我逝世多年的父亲，颂赞他是一代名将，又夸奖我是将门虎子，他们似乎已经忘记，当初我父亲跟他们正是国民革命与封建割据的两个敌对阵营中的生死搏斗者。

最使我满意，也最使大伙儿高兴的，是来宾代表之一的维他命Ｇ的致词。他一本往常诙谐的作风，讲述了一些我和美庄的恋爱过程中的小插曲，他说他实在最有资格做介绍人，因为他曾义务地将美庄和我的消息相互播送，并且每次都像旧日媒婆似地给双方添加上一些美好的形容词。他说他是我们爱情火炉中的木柴或煤炭，又说他是我们制造“爱情氧气”时的触媒剂！二氧化锰。最后，他说：

“今天我们吃了醒亚和美庄的订婚喜酒还不过瘾，我们得尽快地再要他俩请大家吃结婚酒，我愿意先在此地预祝他俩一旦结婚，定可白头到老，并且必然要每年请大家吃一次喜酒，一直连续请上六十年：结婚一年是‘纸婚’纪念、要请酒，二年是‘棉婚’纪念、要请酒，三年是‘皮革婚’、四年是‘亚麻婚’、五年是‘木婚’、六年是‘铁婚’、七年是‘黄铜婚’、八年是‘青铜婚’、九年是‘陶瓷婚’、十年是‘铝婚’、十一年是‘钢婚’、十二年是‘丝婚’、十三年是‘花边婚’、十四年是‘象牙婚’、十五年是‘水晶婚’、二十五年是‘银婚’、三十年是‘珍珠婚’、三十五年是‘玉婚’、四十年是‘红宝石婚’、五十年是‘金婚’、五十五年是‘翡翠婚’、六十年是‘金钢钻婚’……他们一定可以请大家吃‘金钢钻婚’纪念喜酒的，因为他们的婚姻是一桩美满的婚姻！”

他说得又快又流利，真难为他记得这么熟悉，许多来宾对此大感兴趣，大家纷纷交头接耳相互询问：

“贤伉俪今年是甚么婚纪念呀？‘银婚’？‘珍珠婚’？‘象牙婚’？还是‘金婚’？‘金钢钻婚’？”

有的人更把致词完毕的维他命Ｇ拉到一边：

“老哥，对不起，请再说一遍，让我抄在小日记本上。”

酒席散后，一部分客人陆续告辞；一部分客人──大多是我们的同学，挤在一起，说笑话、唱歌、唱平剧，闹了半夜才呼啸而散。我本想跟最低领袖、维他命Ｇ一堆人同时离去，独自回报社睡觉，美庄却已叫勤务兵在郭秘书住房的侧室给我安置好睡铺，她说许多亲友今天都在家中玩通宵，我如走开岂不太煞风景！

我不愿意扫美庄的兴，只好陪她到各个厅房的亲友处继续周旋。那些客人大多都在兴高采烈地玩著「牌九”、“朴克”、“掷骰子”、“麻将”，或是四川的“乱出牌”。美庄又为我特别介绍了许多位她家的近亲好友，给我印象较深的是正在穷凶极恶地豪赌“朴克”的几位中年军人，美庄一律称呼他们为某某司令，某某司令，我不解何以会有这么多的司令？美庄轻声告诉了我：

“他们是爸爸旧日的部下，那时候爸爸当军长，军长下面还可以派司令，像刚才那几个人，有的是江防司令，有的是一路司令，有的是二路司令……”

接着，美庄又给我介绍了一位兵工厂厂长，一位造币厂厂长，和两位“外交代表”。她解释：

“他们也都是爸爸的旧属，那时候，爸爸好神气哟，自己有兵工厂，自己有造币厂，中央根本管不着，那两位‘外交代表’就是代表爸爸和四川，专门跟中央办‘外交’的哟！喔，现在我们不行了，自从你们‘中央派’来了以后……”

“你说甚么？美庄？”我微微惊讶地，“你说我是‘中央派’？”

“是呀！”她答着，“爸说的你是‘中央派’！”

“哈哈，我这么年纪轻轻的，哪里来的甚么‘派别’呀？再说令尊大人不正是中央当今的红人吗？”

“是呀，”她也笑起来，“爸说过了，说他归顺了中央；‘中央派’的你，又归顺了他的女儿……”

我俩谈得尽管很轻松，可是我却更藉此多知道了当年军阀在割据时代的气焰与荒诞，以及今日仍然潜伏在他们内心中对于中央政府的芥蒂与隔阂。

夜半以后，美庄的父亲精神百倍地出现了，想是刚刚吸足了鸦片。他走近每一个牌桌前，都愉快地叫着：“我们今天可要‘长期抗战’呀！等下我来参加一脚，好让你们大大地‘献金献粮’……”

几位客人让我打牌，我实在不会，只好谢绝；他们又让美庄参加，她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可是，她看了我几回，没有发现到我的同意的眼色，便也推说：

“打得不好，没得资格上场！”

吃夜宵的时间，美庄不住地跟我咕哝着：

“等一下让我打一会儿牌，好吗？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哇，该叫我玩得高兴呀！”

我知道，我再想阻止她是很难了，尤其她这么地说出来理由。我点了点头，可是我希望一人早点去睡；她不肯，她一定要我坐在她身后，看她打牌。我说看不懂，她说那正好学一学。

这实在是要我受罪。四川的麻将花样特别多，像甚么“嵌心五”、“么九将”、“二八将”。“不求人”、“全求人”、“一般高”、“联六”、“联九”、“阶阶高”、“姊妹花”、“喜相逢”、“五门齐”、“双龙抱柱”、“一条龙”……以前我从未听人讲过；美庄却是打得那么熟练，每逢“胡”掉一次，快活地把牌一倒，便流利万分地数出来一大串“名堂”和“翻”数，如果是“自摸双”或“满贯”时，她更会跳起来，扭转回身，抓住我的双手或双肩，连连摇晃，一面叫着：

“好安逸，好安逸！‘辣子’！‘辣子’！（四川叫‘满贯’为‘辣子’）”

美庄的左右侧是两位太太，对面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士，那位男士给我的印象相当深刻，美庄为我介绍时称他是曹副官，可是美庄和那两位太太直接召呼他时都是叫“团总”，他答应得非常痛快。那两位太太一边摸牌，一面拿“团总”开心，连说：

“今天这可是‘三娘教子’啦，团总，还有哈子话说？”

“没得话说，你们都是我的妈哟！”团总把双肩一耸，脖子一缩，说得好干脆。

三位女士一起满意地笑起来。

“唉哟，对不起，大小姐，”团总忽然把头一仰，直瞅着美庄，“您刚订婚，还没有结婚，没得资格当妈，我只能叫你姑姑，今天这是‘二娘一姑教子’！”

三位女士笑得更厉害了，前俯后仰地笑个不止，半天半天连牌都顾不得摸。

我对这位团总──曹副官，实在不太欣赏，这样厚面皮的男人，以前在我的生活圈中确为罕见。他把头一侧，竟冲着我开腔了。

“张先生，那么您就是我的姑父咧！”

“托神！（四川话流氓的意思）”美庄唾骂着团总，“莫乱开荒腔！”

接着，美庄一边打牌，一边告诉我：

“你晓得这个曹副官为甚么叫团总吗？以前有一个地方保安团队的团总，牌玩得很好，时常陪大官和大官的太太们斗牌，可是他每次都成心输一点，以博取对方的欢心，只要他一胡牌，便立刻连声道歉，直说：“唉，唉，手顺，手顺，没得办法，小胡，小胡，小胡！”实际上，不管是多大的胡，他也都一律称是小胡……这个曹副官就专会这一手儿。所以爸、妈，和我们许多亲戚，都爱跟他打牌，反正他输几个钱不在乎，爸爸特别喜欢他，平日当然短不了给他足够的钱花用……因此我们就管他叫‘团总’！”

“喂，喂，喂，大小姐！”团总叫着，“何必呐？你们再叫我团总，我可不客气啦，我马上就给你们胡一个‘大胡’看看！”

说着，团总当真神气活现地把牌一推，俨然是一个“满贯”的架势，三位女士一阵紧张，可是，他清清脆脆地吐出两个字：

“小──胡！”

这真是一个好演员；可惜我不是一个知音的观众。

天亮时分，美庄连胡了三次“枪毙东条”（东条是当时的日本首相，以“东风”代表，另以“七饼”代表手枪，因为“七饼”形状很像一枝盒子枪，在四川打牌如有三个“七饼”、“三个东风”，或是三个“东风”、“七饼”做“将”，或是三个“七饼”、“东风”做“将”，均可称为“枪毙东条”，胡牌时以满贯计算。），她那么出奇快活地欢叫不止。牌散之后，我忍不住地对她说：

“靠你们这样就能枪毙了东条，打倒了日本呀？真是活见鬼！”

“唉哟，瞧你好凶呀，简直活像个‘棒客’！（四川话土匪的意思）”美庄一着急时，四川话就顺嘴溜出来了，“好好，以后我再也不打牌了，怎么样？昨天要不是订婚，请我打我还不打哩！”

我不再讲甚么，但愿美庄的话，能够兑现。

五十三

美庄的话，确实兑现了。这真是一个好未婚妻，我心中这么想。可是，没有好久，阴历除夕，美庄又有了借口──过年怎能不打牌？一年只打这一次，并不算多呀！于是，她又打了个通宵。

在沙坪坝，在嘉陵江畔，我们共同度过的甘美而平民化的日子，越来越远了，也许再无重返的可能。美庄为了“过年”，大批地添置新衣物，随心所欲地购买各种毫无用途的装饰品，与名贵的化妆品，以及从加尔各答航运来欧美制造的大洋娃娃、小狮子狗等等儿童玩具，把它们挂满在卧室床头。对别人她也一向慷慨，她买了许多礼品分赠给我们的女同学，她又一再要给我买这个，买那个，做贺年礼物；我真是要也不好，不要也不好，我深知她从未花过我一文钱；可是，我总希望她能逐渐体会到“错误的慷慨，是一种陋习”，我颇为担心她这种性格若再无羁地发展下去，会变成可怕的浪费与挥霍。我开始委婉地把一些世界伟人的格言说给她听，像富兰克林讲过的“你老购买不必要的东西，不久你便须出卖必需要的东西。”像富兰克林又讲过的“你须留意那微小的花费，一个小小的漏洞是会使一只船沉没的。”像布鲁耶尔讲过的“一个人收入多于支出便是富有，支出超过收入便是贫穷。”像科尔顿讲过的：“年轻时不挥霍无度，年老时不锱铢计较，才不会陷我们于错误。”

美庄对我的善意奉劝，倒还相当接受；不过，有时候她也会温和地反驳我几句：

“醒亚，你读死书读得太多了，那些世界伟人的话也不见得都是真理呀！起码放在我的生活天秤，就不对头了。富兰克林说：‘老买不必要的东西，不久便须卖必需要的东西。’怎么我这么多年一直老买不必要的东西，从未卖过一件必要的东西呢？你也许会说时间还没到吧？好吧，真到了时候，叫爸爸卖一角田给我用好啦，那还不容易得很，爸究竟有多少田，他简直自己都弄不清楚，当初曾有人做过文章骂爸爸‘甲邸如云，田连数县’！怎么样？‘田连数县’干他何事？看着眼红是不是？谁要他们不做总司令？”

又有一次，她突然兴高采烈地抓住我：

“喂，我昨天看书也发现了一句世界名人的格言。柏顿说：‘一个人聚积财富而不享用，无异一头驴子驮着黄金吃青草！’这句话真有理由！醒亚，你愿意你的美庄做一名驮着黄金啃青草的驴子吗？”

我实在有点说不过她。也许是我过分爱她，不愿意和她唇枪舌剑地争论到底；而她总在最后承认“节俭是一种美德”，也允许今后一定和我过简朴的生活，只要我不是故意叫她受苦。

我常思虑到：一个人拥有太多的金钱与时间，多到简直不知如何打发它们，将会和过于缺乏金钱与时间的人，同样痛苦。美庄似乎已经近于第一种人，她本意或并不想奢侈、浪费、挥霍；可是财富与空闲使她自然而然地走上这条道路。我应该原谅她，我更应该继续影响她──这是我的责任。当初她在希望获得我的爱时，竟能一度变得那么朴素节俭，当她完全将我俘掳后，她便又逐渐改变，“订婚”给她的心灵作了一次“装甲”。──我的爱，在她心目中是更安全了，因此她日益故态复萌……如果，我的爱仅是忠实坚贞，而并不能影响她变化气质，这爱的价值岂不令人怀疑吗？可是，我又有甚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用“不爱”来胁迫她听我的话；上帝作见证吧，我已再度决心，用爱，用最真挚的爱，使她更接近健全与美好。

六月间，我结束了大学四年生活。当然，这是我的人生一件大事，一件值得纪念而高兴的大事。对那些令人敬爱的老师与同学，我有无限留恋，对国家四年来的免费教育，我有无限感激。在一群毕业的同学中，我进入少数幸运儿的队列──离开学校，立刻获有一个理想的工作，实际上已是三年以前即获有的一个有意义有趣味的工作。从此，我将以更充分的时间与心血致力于我的工作──做一名新闻记者。

国内外战事捷报频传，我在报馆里可以每天提前收听到一连串好消息：

“中美混合航空队轰炸千岛群岛！”

“中美混合航空队轰炸幌筵岛！”

“太平洋美海空军大捷！”

“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古贺阵亡！”

“联军占领罗马！”

“联军在法北登陆！”

“中美飞机轰炸佐世保！”

“中美飞机轰炸八幡！”

“美军登陆塞班岛！”

“中美飞机猛袭小笠原！”

“…………”

在国内，我们的英勇国军已展开了大规模的猛烈反攻，福州、赣县、柳州、桂林相继收复，民心士气呈现出空前的高昂。近半年来我国陆军总部积极编练的全部最新机械化装备的“阿尔发部队”三十六个步兵师，也开始使用，七月初完成了有力部署，八月初大军推进至广州附近，眼见一举可下三羊城。

出乎意料地，八月十日，日本宣布了愿意无条件投降。报社的每一个人都立刻疯狂了，我们马上印行号外，号外响遍山城，大重庆的每一个人也都立刻疯狂了。

我马上跑到美庄家，我和她疯狂地吼叫，拥抱，接吻，完全不顾勤务兵和杨嫂在一边看到。他们也都疯狂了，他们不会看到我们，正如我们不会看到任何人一样。因为我们，他们，每一个中国人，这一时刻的眼前都完全被一层眼泪的帷幕罩住了视线，甚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心灵的眼睛正看到一幅胜利复员还乡的灿斓美景……

炮竹响了一夜，烟火放了一夜，龙灯、舞狮、耍了一夜，洋鼓洋号与中式锣鼓吹打了一夜，游行的群众，醉了似地唱歌、跳跃、吼叫了一夜……

一夜间，山城变成了海洋，汹涌澎湃的国旗的海，人群的海，咆哮着欢笑的海……

美庄要我去跳舞，我半分钟也未考虑，立刻说：

“绝对陪你去，今天你要玩甚么，我都奉陪！”

美庄吩咐司机驾车载我们前往胜利大厦。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下舞池，我不会跳舞，可是我会拥抱，我会摇晃，我会旋转，在柔美幽暗的灯光下，我和美庄拥抱着，尽情地摇晃，旋转。我们的身体旋转成一座溶岩喷溢的小火山，我发现其他的一对一对也都像一座一座爆发的小火山，在燃烧，在旋转……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颁布敕令，正式宣告投降。重庆再被更巨大的沸腾着狂欢的浪潮，没一次顶。

“八年啦，这可熬出来啦！”人人这么舒畅地，喘口大气！

“十四年啦，这可熬出来啦！”自“九一八”事变，失掉家乡的东北同胞们，舒畅地喘口大气。

“五十一年啦，这可熬出来啦！”自甲午一战，失掉家乡的台湾同胞们，舒畅地喘口大气。

“哼，上百年啦，一直受列强们的蚕食宰制，这可熬出来啦！”每一个黄帝子孙，都为从此纷碎了一切帝国主义的枷锁，舒畅地喘口大气！

“醒亚，我可也熬出来啦！”美庄舒畅地喘口大气，“我已经为你苦了一年！”

五十四

美庄说为我苦了一年，实际上她确实和我共过了半年俭朴生活；自我从贵州前线回来，她逐渐又回向贵族生活的边沿；胜利的到来，再度为她的心灵作了一次最有力的“装甲”──从此完完全全地，重新返回旧日的奢侈生活。她必认为她可以这样做，应该这样做，因为她有充分理由：“抗战胜利了！”

我已经一连陪美庄玩了好几天，打牌、跳舞，一律奉陪。我无法拒绝她，因为她把“抗战胜利了！”挂在嘴边。而我不能说：“抗战还未胜利。”

报社工作比以前更繁忙了，我无法多和美庄聚首。在这一短时期，重要新闻纷至沓来：

先是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向英国驻华大使薛穆、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苏联驻华大使彼得洛夫送上一件给他们三国政府的声明，文内说：国民政府及其统帅部在接受日伪投降或缔结受降协定时，不能代表中共解放区；中共解放区在延安总部指挥下，有权接受日伪军队的投降并收缴其武器资财；中共解放区有权派遣自己的代表参加同盟国受降及处理受降工作，并将自组代表团参加对日和约及联合国会议。接着，朱德更以“延安总部”的命令，指使各地共军向已经投降的日伪军队猛攻，并且疯狂地破坏全国铁路和其他交通设备，八路军在全国人民的怨声中一变为“扒路军”。再接着，朱德向国民政府蒋主席通电，完全将当年中共自己写就的“共赴国难宣言”，和自己要求的将红军编为八路军在政府指挥下的抗日效忠信誓，丢在脑后，竟在通电中声称：“你的军队怎样怎样，我的军队怎样怎样！”那种蓄有数量可观的私人军队的口气，真令所有以前的军阀黯然失色！再接着，是政府的委曲求全，一连三电延安，敦促中共首领毛泽东驾临重庆，共商和平建国大计。再接着，是毛泽东延不成行，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亲往延安相迎。终于毛泽东在八月底姗姗而来，并且在陪都各界的酬酢中，振臂高呼：“拥护蒋主席！蒋主席万岁！”表演了一幕最精彩的“活报剧”。再接着，是毛泽东悄然北返；各地共军依然故我，甚而变本加厉地扩大战乱，使我们赢得了胜利，赢不到和平……

采访，撰写，我每天的记者生活十分紧张，心情万分沉重……

时间与心情，都不容许我再和美庄每天都过“八月十日夜、十五日夜”的那种狂欢生活。为此，美庄频频向我抱怨：

“胜利前，你要我吃苦，胜利后，你又不陪我玩，你想送我去做修女，是不是？”

这期间，人人忙着还乡。我当然也希望能够迅速回到北方。尽管中共大言不惭地声称已派出了河北省主席和平津两市市长；实际上国军已经陆续空运到达平津。邮政恢复了，我立刻给天津的姑母一家寄了信去，并且迅速地接获表哥及表姊的覆信。

他们的信上说：表嫂前年生了一个男孩，表姊去年春天结了婚，姑父仍在海关做事，姑母很壮实，她们全家每天都仰天看望国军的飞机，渴望最近我能搭机飞回天津……表姊一向细心，她的信写得很长，把天津市民如何得知日本投降，如何庆祝，如何欢迎盟军在塘沽登陆，如何欢迎第一批国军开入市区，写得非常生动，我稍加整理，改成通讯稿的形式，交给报社发表，那是胜利后各报第一篇实况报导天津的“特写”，引起了广大读者的注意。此前，各报仅有简单的拍自天津的电讯新闻。

同时，一直生死不明，然而死的可能极大的贺大哥，也给我寄信来了，他已经在姑母家得知我的通讯处。感谢天哪！他竟还活着！他竟还活得好好地！我把他的信一会儿放在嘴边狂吻，一会儿又把它热烈地捧抚在胸前，贴近心房，更一面连连不断叫着：

“贺大哥，贺大哥……”

贺大哥的信上充满九死一生的庆幸与重睹天日的欢欣，信尾他令我不解地写出：他被捕入狱后，完全是由于我的援助始免除一死，特先遥远向我致谢，详情容不久面晤细叙……

我实在想不出贺大哥为何指我救他出狱？我直怀疑他别是愉快得发狂？或是在日本狱下中受尽折磨而神经出了毛病？才会在信尾写出这么一段怪异的话！我马上寄航空信给他，另外寄信给表姊、表哥。他们三人都又有回信来了，证明贺大哥不但精神正常，而且目前正紧张忙碌地担任着平津地区的肃奸工作。贺大哥的信上只是三言两语，他说实在没有时间多写；表哥和表姊的信上写着：贺大哥被捕后，被送往北平审讯，由于我的营救──应该说是由于我的间接营救，贺大哥得免死刑，坐牢两年，得重获自由──究竟我是怎样间接救援贺大哥的呢？他俩也未说明，只是表姊在尾上加写了一句：“那一幕营救工作，曲折而令人感动……”。

贺蒙也有信来了，说他们远征军即将“班师回朝”，希望不久能在天津和我重逢。紧接着，另一件更，更令人兴奋的好消息降临了！报纸分别派出特派员到京沪、东北、华中、广州，和平津；而我，竟能和那许多位资历很深的报社同事，获得同样的荣誉和重任，我被派往平津。

那时，国军重兵均集结西南，赶赴各地受降所需的交通工具甚为缺乏，飞机船只已感不敷应用，再加上政府派出的各省市接收人员，亦须尽速赶往收复区展开宣抚和行政工作，所以老百姓们立即还乡的愿望无法实现。性急的人，竟雇木船，冒极大的危险，穿越三峡出川，可是部分人都愿意珍惜这八年离乱后幸仍健在的生命，排班登记，候车候轮，平安回家。他们的焦急是可想而知的。谁要能够提前走掉，便成了大家极为羡慕的幸运儿。想不到，幸运儿中竟也有我的份儿。

这应该是我离家五年来，最大的一桩喜事；然而，却铸成我和美庄之间最大的一次误会。

我不能同时偕美庄飞津，因为飞机没有多余的座位。那种机位，在当时是多少金钱也无法购到的。我对于自己先行，确也感到对美庄歉疚；我已一再劝慰美庄，要她耐心地度过这次小别，一旦机位稍形宽松，她可以立即搭飞机到天津去，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可在天津结婚。

美庄坚决地反对我接受报社的任命，并且严厉地责斥我对爱情的负义！

“你亲口说的，爱我第一，爱新闻工作第二！你亲口说的，甚么都听我的！你亲口说的：‘下次不敢！’现在你又‘敢’了？我可不要再听你第三次、第四次向我说：‘下次不敢’……”她向我滔滔地讲个不停，“你天津有姑母、有姑父，有表姊，有表哥，还有一个甚么贺大哥，你急于想去和他们相会，而置自己的未婚妻不顾，还好意思说爱我第一，我看哪，你的姑父母、表哥姊，贺大哥才是‘第一’，每一个识与不识的天津人也都是‘第一’；而我郑美庄，不过是个‘第末’！是‘倒数第’！”

我想用已往的方法──以沉默抵抗她的“连珠炮”，过去，她有时候自己喋喋不休说累了之后，会自动休止，或感觉出有些过分，也会转向我致歉。可是，这次，我的沉默全然失灵了。她的话似乎永不中断地说了下去：

“你要是政府派的天津市长，或是华北地区受降官，我绝对不能阻挠你前往；然而，你又是跟上次去贵阳一样，去采访新闻！四川今后难道就没有新闻给你们采啦！我早就讨厌新闻记者这一行道啦！你可以改行，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我昨天已经跟爸讲好，只要你肯留在四川，他可以马上发表你做他的总务处长，经理处长或是副官处长！这都是些重要而必须是由自己一家人出任的官位呀！”

“我不想做官。”我实在忍不住回答她一句。

“你不想做官？”她双手把腰一叉，来势汹汹地，“唱甚么高调？你读政治系干啥子？读政治系不想做官？真是骗骗三岁娃儿的鬼话！你说你说，你读了四年政治系而不做官从政，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国家供给你念了四年政治学的贷金吗？”

“美庄，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谈，你这样不是强词夺理吗？”

“谁强词夺理？”她继续叉着腰，瞪着我说：“你晓不晓得我为你所学非所用而着急，而失望，而感叹？政治是甚么？老实讲，政治就是做官。当然你又会驳斥我说甚么政治不是做官，说甚么政是众人之事，治是管理，管理众人之事就是政治。这是国父的话。我承认国父没说错；可是，管理众人之事还不正是做官吗？一个人不出去做官，坐在家里能管理谁？谁又肯让他管理？你学的是管理众人之事的知识，你偏不去担任管理众人之事的工作，硬要当甚么鬼新闻记者，新闻记者能管理谁呀？”

“我不想摆上官架子去管理谁；我想以一个平民的身分以虔诚，以热情，去影响谁！这正是新闻记者的工作特质。”我靠近她，把她叉住腰的双手拉下来，耐心地、和颜悦色地对她说，“美庄，我老早就想要对你解说我的看法；我并不卑视做官的人，对于一位真正效忠国家，为民服务的好官员我照样崇敬；我个人非常醉心民主政治，因此我愿意先从事新闻工作，一方面可以多在报端鼓吹民主政治，一方面可以多在报端替老百姓说话，做人民的喉舌。这依旧可以算是政治工作，不过不是直接的管理，而是间接的影响。你也许怀疑‘影响’这个字眼太微弱，太空洞，太虚无飘渺了；不，影响的力量，看似无形，却比有形的更大，更深，更广……美庄，我们既是终身伴侣，希望你能多鼓励我在这方面努力。”

我说得诚恳而热情，满以为可以打动美庄的心；美庄却把我拉住她的手一甩，立刻又恢复了叉腰的姿式：

“你的‘膏药’卖够了没得？这一手倒不愧是政治系高材生！我不要听你的伟大理论！你今天替这个人说话，明天做那个人的喉舌，你怎么不替我说话，不做我的喉舌？我不是老百姓？我不是人民哪？哪一条法律规定的当了人家未婚妻的女人就不是老百姓或人民啦？我告诉你，你要负担起一个未婚夫的义务，我得享受一个未婚妻的权利。”

我痛苦地摇摇头，实在无话可说。

“你大学念完了，方帽子戴上了，好神气呀！”她气忿忿地坐在沙发上，“我还差一年才毕业，难道就应该半途而废！永远被人指为大学没读完，永远被人指为不如你吗？”

“美庄，你愿意念完大学，我十二万分赞成。我以前答应你代你写的毕业论文，在我走前也可以想法赶完交给你。那么，放寒假的时候，你可以到天津找我，等再放了暑假，你也是一位方帽子大学士啦，那时候，我们便结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几乎一口气连喊了十几个“不要”，“我要你留在四川等我，我要你辞去新闻记者的工作，我要你跟爸爸做处长！”

我开始做哑巴。美庄一人说说歇歇，歇歇说说，又指手划脚地把我痛斥了半天。最后，我离开她的房间时，她狠心地咒骂起来：

“好，你走！你走！从今天起，你永远别进我郑家的大门！你这个爱情的叛徒！爱情的刽子手！”

五十五

行期近了。

我已把代替美庄写的毕业论文赶完，并且面交给她，希望藉此挽回上次几乎绝裂的情势。果然，她没有拒绝。事先，我直担心她会把厚厚一册的原稿当面撕碎。

“谢谢你，”她说着，脸孔却是冷冷的，“我应该收下你为我写的这些东西，因为你应该替我写，我不请你写请谁写呢？别人也不是我的爱人和未婚夫！不过，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我收下这论文，绝不等于同意或默许你独自先回平津。这是两回事。我发觉我上次跟你发脾气、吵骂也不太对，也并无效果；因而今天我倒想冷静地跟你谈判。如果你真硬下心肠决定不留在四川等我，那么就请便吧，这是你的自由。你这位醉心民主政治的先生，当然对于自由的重视是比一般人更强烈的，我不应该妨害你的自由，我不想做‘法西斯’。可是，你要自由，我也得要自由，你回平津‘自由’你的，我在这里‘自由’我的！从此各不相干！”

“你这是甚么意思？最后通牒吗？”我问。

“对，就是最后通牒！”她说。

“如果我一走，你准备怎样自由法儿？”

“将来的事，现在不用谈。”

“是否要跟我解除婚约？”

“这可是你讲的！”她大叫着，“我可并没有这么说！你不必先给我按加罪名！”

我知道和她多谈无益；便转托最低领袖、维他命Ｇ、丈母娘等几位老同学，向美庄进行说服。我又和美庄的父母做了一次礼貌的长谈，说明我的苦衷与诚意。

郑总司令夫妇并不十分反对我先行离川，不过一再说明欢迎我继续留在四川，最后看我去意甚坚，便满口答应代我劝说美庄，并且还为美庄的脾气不好向我致歉。一时，我颇觉得这两位老家很明事理，很富人情味，很亲切。郑总司令又特别为我设宴欢送，席间对我大加鼓励，并且我谈论天下大事，十分表现了他的忠诚拥护政府，坚决反对共党的信念与决心。这当然又令我他增加了不少好感。

这次宴会美庄托词生病，未参加。美庄的母亲一再跟我说：

“请多多包涵，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我们常说她是‘不让苍蝇踢一脚’的人，别说跟你，跟们老夫妻俩也常会呕起气来，整天不起床，整天不吃饭的！”

最低领袖几位同学游说的结果是：美庄承认依旧爱我如初，为了爱，她有一百万一千万一万万个理由叫我留在她身边，她反对我走，那是父母、同学和一切人的劝说都无效的；不过她一直有信心，她认为到最后紧急关头，我仍会放弃己见，甘心留在四川，因为她知道我爱她。

这简直是一场冷战！如此冷战在一对未婚夫妻之间是不必要的。我托最低领袖告诉美庄：我爱她是真的，我要走也是真的，任何人和任何方法都不能变更我的决定。

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早，我由白市驿机场搭机直飞北平。天还未亮，最低领袖、维他命Ｇ、丈母娘，还有另外四、五位男女同学便赶来报社看我，并且他们决定赶到美庄家中，拉上美庄一齐到飞机场给我送行，这样一来，他们认为我和美庄的感情也就很自然地恢复了。

我真感谢这些同学们的细心与好意。飞机起飞前，美庄家的两部汽车开进了机场。可是，一点不含糊地，美庄没有来。

“美庄硬是不肯来，她一直坚信你会在飞机起飞前变卦，她要我们接你回去。”丈母娘对我说，“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清楚你的性格。可是，美庄怎么却不清楚你的性格呢？大概你一向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温柔太驯良了吧？”

“在女孩子面前温柔驯良是应该的，你必须继续这种美德，到了天津，别忘了马上给美庄来信，”维他命Ｇ向我关切地说，“她跟你斗气，你可不能跟她学，你是男人！懂吗？”

最低领袖更嘱咐我，不但要常给美庄写信，有机会飞回重庆来看望美庄一两次也属必要。他又说：

“还记得当初我反对你俩谈恋爱吧？可是，你们已经谈了恋爱，我就赞成永远谈下去，千万不能中途破裂；否则，可太痛苦了。”接着，他还告诉我：他已决定创办一个专门研究、阐扬三民主义和时事分析、政治评论的杂志，希望我在平津能够抽空常给他写稿。我很高兴听到他的这一项计划，我深信这一位虔诚的三民主义的信徒，一定会把这个刊物办得出色。

螺旋桨转动了，我和同学们一一握手道别登机。进入机舱前，我偷偷地，仿佛怕人看见似地往机场门口那儿眺望了好几眼，我竟暗自盼望美庄会在这一刹那赶来。虽然她家的两部车子都在机场；可是她果真要来，向她家的亲友借一部车子是极方便的。最低领袖说得对，中途决裂的恋爱必会是痛苦不堪的。我和美庄目前尚不算决裂，我已经有些忍受不住。

飞机起飞了。美庄不会来了。我失望极了。我想到，她该正在家中盼望我突然返回，而我却是越飞越离她远了，她不也失望极了吗？我们是不该分开的。我在一阵心酸之后，感到一阵歉疚，我觉得对不起美庄，我把她那一再给予我的无情咒骂，似乎完全忘记……我想起了她的许多好处……

对于重庆和那些送行的同学，我也有着强烈的惜别情愫。我不知道何时再能和这做坚强神圣伟大的山城，与那些纯真活泼热诚的好友重逢？

当想到我即将重晤一别五年的故都，和一切北国故人时，方始渐渐逐散了心头的惆怅。

飞机越飞近北平，喜悦也越增多。

…………

“北平到了！北平到了！”机上每一位乘客都欢呼不止。

飞机低低地从北平城头掠过，一时，碧绿的中南海、北海、晶亮的白塔、金碧辉煌的宫殿，尽入眼底。机翼一斜，我们安降在西苑机场。

五十六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到了阔别五年的北平。

汽车把我们这一批“重庆客”送到东单牌楼舒适的北京饭店，我不准备住宿，我准备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给天津姑母家挂长途电话，第二件事情是尽快吃饭，第三件事情便是搭火车回天津。

五年了，居然我还能想起来姑父的电话号码。当“特快长途电话”突然接通的一刹那，我发觉我喜悦地颤抖得讲不出话来了！对方已经一连“喂、喂，”地叫了好几声，第一声我就听出来那是表姊的声音；可是，我竟连姊姊两个字都兴奋得不会叫了。

“你到底是哪儿？我这儿是季宅！”表姊着急地问。

像哑巴突然变得会讲话一般那么高兴地，我喊出来：

“姊姊，姊姊，我是醒亚！我是醒亚！我现在是在北平跟您讲话！”

“呀，”表姊尖叫了一声，“你是小弟呀！你到了北平啦？”

“是我，是我呀！姑奶奶，您今天正好回娘家呀！姑老爷来了没有？”

“讨厌，还没见面就调皮呀！你几点钟火车回家？”

“下午四点的快车！姊姊！”

对方突然换了口音：“我不是姊姊，我是姑妈！”

原来是姑母接过电话去了。

“您好呀，妈，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妈。”

“哈哈，我不是妈，我是姑父！”对方又换了口音。

“姑父，您好呀！”

“我不是姑父，我是大哥！”对方又换成了表哥的口音。

“啊，密斯脱风雨无阻呀，我回来了！真开心呀！”

“小弟，有人跟你讲话，你猜是谁？”电话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您是高姊姊！”我叫着，“不，不，我该叫您大嫂了，大嫂，您好呀！小宝宝好呀！叫他听电话好吗！”

“叫叔叔，叫叔叔！”表哥表嫂的低低声音。

“嘟嘟！”孩子清脆的声音响了。

“我们来车站接你呀，小弟！”最后是表姊、表哥、表嫂，一大堆人同时喊出的声音。

我终生难忘这一次和姑母全家通话的愉快。那真是动人的一幕。有这一幕，五年来的任何艰险苦难，都变得极有代价，极有意义！我想，姑母一家人的感受，必也和我完全相同。

搭上平津快车，深深地，长长地舒了口大气：

“多年梦想着回家，这可当真实现了！”

列车隆隆的声响和我心脏喜悦的跳跃，谱成一阕最轻快的双重奏。窗外，每一片田野，每一簇树丛，每一处村落，每一个车站，每一条铁轨，每一架天桥，每一面洋旗，每一湾溪流，每一匹骡、马，每一头牛，每一只羊，每一位农妇、农夫、或儿童，都对我那么熟识而亲切，都那么美丽而动人地真如一幅幅世界闻名的风景画或人物画。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往返平津道上，曾无聊地数沿路的电线杆子；如今，那一柱一柱的电线杆与一排一排的电线，在我心目中变得奇异地美妙：天空是一大张光净透明的蓝色纸，而那一条一条的电线正如五线谱一般画出在蓝色纸上，无数的小鸟做了音符，在上面跳来跳去，谱出了令人陶醉，令人痴迷的乐章！

车到杨村，月台上响着一片“糕干！糕干！杨村糕干！”的贩卖声！我在北京饭店饱吃了一顿西餐，还未消化，可是却那么渴望一尝这久别了的北国名产。我买了一大包，饕餮地嚼咽着，我发觉五年前的杨村糕干从没有如此甘美。

黄昏时分，火车头放开喉咙，得意洋洋地鸣叫着，列车驶进了天津老龙头（天津人管天津东车站叫“老龙头”）。

站台上，迎客的人们与脚行们（天津人管脚夫叫脚行）、小贩们的天津大嗓门土腔，灌进了我的耳朵，是那么亲热，是那么动听。

“小弟呀！”表哥和表姊同时发现到我，也用大嗓门喊叫着。

我猛地跳下车来，先和姑母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

“孩子，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大啦，孩子，你可回来啦，你可当真回来啦，谢谢老天爷的保佑，谢谢老天爷的慈悲……”姑母抚摸着我的头，喃喃着，眼泪流了满脸。我也哭了；可是我一面哭，一面又笑个不停。

“妈，别和小弟表演西洋礼节了，全站台上的人都在看您娘儿俩哩！”表姊提醒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姑母和我。

“管人家看不看，”我叫着，“我还得跟你们每一位都表演西洋礼节哩！”

接着，我和表哥、表嫂、表姊，都热情的拥抱了一下，又在表嫂领着的小侄子的脸蛋儿上，响响地吻了两吻。

简单的一只行李箱，交给了脚行代拿，表哥、表姊，和我三个人，手拉住手，活像十数年前一起由小学放学回家的姿态与神情，愉快地走上天桥。

五十七

步出车站，因为接站的人多，我提议雇一部出赁汽车回家。

“对！小弟现在是‘法币阶级’了，应该请我们坐坐汽车啦！”表姊高兴地说着，一面挽搀着姑母进入一部汽车里。

姑母告诉我：姑父下午有要公未能来车站，可是他老人家已在登瀛楼订了座，今晚就为我接风。表哥告诉我：贺大哥下午没在办公室，不过已给他留条，告诉他我返津的消息。表嫂说我口音变了，猛听活像南蛮子学国语，又说我的神气确实像个大人了，和八年前在他们家拉胡琴唱平剧的时候真不可同日而语了。接着，姑母、表哥、表嫂又不停地告诉我其他的事……表姊一劲的催促着：

“你们跟小弟讲完了没有？我还有要紧的话要跟他讲哇！”

“好，好，对不起，现在让我洗耳恭听姊姊的话！”我转向表姊，注视着她的面孔。

“一下火车，我就要抢先告诉你；可是妈他们大伙儿一直紧着跟你说不完，叫我张开嘴的机会都没有。”

“您快说呀，别‘卖关子’啦，有甚么好事要告诉我？”

一万万个没有想到，表姊竟说出来：

“是关于唐琪的事！”

“唐琪？”我淡淡地。这名字，已在我记忆中冰封很久。

表姊并没有体会出我淡淡的神情，她兴致勃勃地说下去：

“是呀，就是你那心上的，日夜难忘的唐琪呀！她真是一个可爱可敬的女性，我算佩服你的眼光了，当初你那么小小年纪竟会跟她恋爱，真是别具慧眼，难怪你今天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啦！”

“姊，我是衣锦还乡呀？您没看见我这身粗呢中山装呀！”我打断了她的话。

“今天吃过晚饭，就叫你大哥陪你去做衣服吧，”姑母说，“听说重庆来的人都在这儿大制行头哩！对啦，您现在每月赚多少薪水？”

“三十几万法币。”我答。

“唉哟，可不少啦，合起“准备票”（伪币），有一百二十多万呀！比你姑父挣的还多了一半呀！怪不得听人说重庆客都认为这儿的物价低！现在做一套西服，大概二十万准备票儿足够了。只合五万法币吧！”

“是呀，现在咱们打了胜仗，法币值钱了；当初姑父给我兑钱时，是一块伪币兑十元法币，现在是四块伪币兑一块法币，”我一面说，一面猛然想起，受了多年姑父母养育之恩的我，应该开始稍稍尽一点孝心了，便接着说，“我每月最少给您十万法币零用，买东西，或是存起来，好吗？妈！”我往姑母怀里一偎，她立刻又把我紧紧抱住：

“好孩子，好儿子，不用，不用，你现在做大事了，应酬多，开销大，每月给我万儿八千的足够了！”

“唉哟，唉哟，”表姊酸溜溜地尖叫着，“您娘儿俩别这么客气得‘肉麻’啦，好不好？我这儿紧着要给小弟报告唐表姊的重要消息，你们怎么老打搅呀？”

“对，对，快让她讲，”表哥插嘴说，“要不，叫我讲给小弟听算啦！”

“不行，不行，当然应该由我讲，”表姊说，“别忘了，当初我是‘拥唐派’，你们都是‘骑墙派’，说好听点是‘中立派’，所以今天我最有资格讲给小弟听。”

接着，表姊把我双手一抓，正要正式开讲，汽车喇叭连响两声，到家了。

“讨厌，到得好快！好啦！咱们到家里去讲。”表姊嗔怨地松开我的手，搀扶姑母下车。

一进家门，就撞上了贺大哥。

我们猛扑在一起，我发现我长得竟已比他高出了半头。

千言万语要跟贺大哥讲，简直一时不知由何说起。贺大哥紧紧地搂住我，不住地叫：

“醒亚，醒亚，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实，太好啦，这么壮实，这么高，太好啦……”

泪珠滚跌出我的眼眶，贺大哥眼睛里也装满了泪水，我们松开四只臂，相互一对视，又立刻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唉哟哟！”表姊叫出来，“两个大男人别这么哭啼啼热辣辣的喽！小弟，你见了贺大哥都这么亲热，等要见了唐琪表姊，还不知得怎么表演呢？好了，好了，快点松抱吧，二位，我要赶快跟小弟谈唐表姊的事呀！”

表姊拆开我和贺大哥，扯着我的双手：

“小弟恭喜你哟，唐琪等得你好苦，你这次回来快设法找到她，来个闪电结婚吧！爸妈再不会反对啦！”表姊一扭头，冲向姑母，“妈，是不是？您再不反对小弟跟唐表姊结婚了吧？”

“当然不，当然不，”姑母笑眯眯地说，“醒亚已经这么大，又这么有出息了，愿意跟谁结婚，我都不管，我都赞成！”

“要结婚，当然跟唐琪结婚，”表姊像孩子般跳叫着，“唐琪多么爱小弟呀！”

唐琪！唐琪！唐琪！唐琪！表姊的声音像在高山深谷中喊出来，四面八方一起发出了回响，那回响向我连续撞击，一起始，声音低微，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我仿佛是一个失去记忆的脑病患者，唐琪对我已经陌生了；表姊的声音剧烈地震荡着我的头脑与心脏，唐琪的影子开始在我眼前旋转，那影子微小，朦胧，可是越旋转越大，越清晰……

我大概发了一会怔。表姊打了我一下肩膀：

“喂，人家讲你的唐琪，你怎么心不在焉哪？”

“先别讲唐琪好不好？醒亚一定太累了，叫他先休息──”贺大哥对表姊说。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表姊打断了。

“不行，不行，贺大哥，你讲完了，我还得亲自补充唐表姊如何营救你出狱的细节哩，我讲也讲不清楚。”

“甚么？您说甚么？”我仿佛由梦境中，清醒了一下，惊讶地问表姊，“您是说唐琪营救了贺大哥出狱？”

“是呀，贺大哥在信上不是告诉过你，说你救他出狱，你弄不明白，还写信来问我们原因何在吗？我不是又告诉了你，是你间接救他出狱的吗？怎么你这么聪明，竟一直没有想到直接营救贺大哥的正是你的唐琪呀？”

“是吗？贺大哥！”我几乎完全不信地问。

“是。”贺大哥深深地点点头。

“小弟，要不是贺大哥一定不要我们先在信上说清楚，我早就会写信告诉你一切了。”表姊兴致勃勃地说，“我知道，贺大哥是故意要大家都晚点告诉你，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说个明白，好叫你意外地惊喜！”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贺大哥颇为严肃地一摇头，“刚刚胜利，我第一次给醒亚写信时，本想把唐琪如何营救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醒亚；可是实在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长篇大论地描写那一段事实，所以才简单地写了一句由于醒亚的援助我始免除一死，特先向他致谢，详情容面晤细叙……后来醒亚不解，写信来问我，我便再写信简述一下唐琪救我出狱的前后真相，付邮前，正巧接到我弟弟贺蒙由云南寄给我的信，他信上说醒亚已经和一位郑小姐订婚，我一再思虑，我极为矛盾。决定暂不把那封长信寄给醒亚，而改写了一封短信推说工作太忙，无暇多写，同时我又嘱咐震亚和慧亚，如果醒亚来信问这回事，最好也暂先别提。既然醒亚已经订婚……”

“小弟，你订了婚怎么来信也不说一句？”表哥、表嫂、表姊同时问出来！

接着，姑妈嗔怪我：

“是呀，孩子，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叫我也跟着高兴呀！”

“本来想写信告诉您们大伙儿，因为有点害羞，所以没有写。”我说的倒是实在话。当时在重庆，我曾想到了应该早点把自己订婚的消息告诉家里，还想到最好能把美庄描写一番；可是，不知道怎么上来一股羞涩劲，几次提笔都没有好意思写出来。

“又不是大姑娘，害的那一门子羞呀？”姑母笑容满面地讲，“那个郑小姐多大啦？长的甚么模样儿？哪一省人？相片带来没有？快给我看看！”

“妈，唐表姊太可怜啦，等了小弟五、六年，等出来了个甚么郑小姐……”表姊突然哭了一声，抚着头，啜泣着跑出房去。

“姊姊，姊姊，”我追了她几步，我知道是我伤害了她。她头也不回地直奔上楼梯。

“傻慧子呀！你替别人伤的那一门子的心呢？”姑母吆喝着，“姻缘都是前生定，谁也扭不过命！刚才妈不是说过吗，醒亚跟谁结婚，妈都赞成，妈都高兴！”

表姊在楼上喊：“小小年纪，无情无义！”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阵电铃声，姑父回来了。

“醒亚到家没有？”姑父一进大门，就大声地喊。

我赶忙走出客厅来迎接。他老人家健步如飞地，冲到我的面前：

“来，好孩子，跟姑父握握手！”

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严肃拘谨的姑父如此活泼，如此喜形于色。

“就去登瀛楼吃饭吧！已经六点多啦！我还特别邀了两位最要好的海关同事，给醒亚做陪客哩！”姑父招呼着大伙儿。接着，姑父发现了全家都在客厅里，单单缺少个表姊：

“慧亚呢？”

“上楼了，我去喊她。”姑母回答。

“我去喊姊姊。”我抢着要去。

“让我陪你一块去，”姑母拉住我，“刚才光顾说话，也忘了要你上楼去洗洗脸，看看你的新房间啦！”

我搀扶着姑母上楼梯，姑父、贺大哥、表哥、表嫂、一大串都也跟着上楼梯，他们纷纷地讲：

“醒亚到那儿，咱们都跟着！”

姑母快活地扭回头来对大家说：

“醒亚现在可是‘香饽饽’喽！”

我以为姑母把我以前住的那个小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没想到却是把以前表姊住的那个较大的卧室分配给我了：

“慧子出嫁了，不常回娘家，所以从日本人投降那天起，我就把她这个房间腾出来，留给你用；你以前住的那个小房间换给慧子偶尔回家时住。”

“姊夫呢？这么大半天都忘了问。”我问姑母。

“忘了告诉你，你姊夫那个人可真不错，又忠厚又老成，”姑母说，“是我一手替慧子做主订的这门亲，他本来在天津官银号邮局做事，前些日子高升了，调到唐山总邮局去当共么组长。”

“我快去劝劝姊姊吧，”我说，“她也许还在哭哩！”

“谁像你那么从小就爱哭？我才没有那么多眼泪紧替你哭哩！”表姊的声音由盥洗室传出来，原来她已经破涕为笑地在化妆了。

姑母陪我推门进入表姊的房间──也就是我以前一直居住的那个房间。里面的布置摆设已经与五年前完全不同；可是，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哪个角落放过我的小书桌，哪个角落放过我的小钢丝床，哪面墙壁挂过月份牌、胡琴、和衣架，哪面墙壁挂过我双亲的遗像……这个小房间蕴藏着我的童年，也蕴藏着我的初恋。我逃避似地，急忙转身走出这个房间，我似乎不敢再多逗留一霎，我怕想起那梦般的月夜，我怕想起唐琪……

我连连在心中自言自语：

“那不是初恋，我和美庄在沙坪坝上的日子才是初恋，我爱的只是美庄，只是美庄……”

可是，我尽管这么想，唐琪的影子却仍旧不能立刻远离我的脑际。唐琪究竟在这些年做了些甚么？她究竟如何又为何苦苦等我？她究竟怎么营救贺大哥？她究竟由于甚么缘故获得表姊如此钦敬与同情？这一串问题我直想马上向表姊问个明白。然而，当着姑父母一大堆人，乱哄哄地，我实难开口。

在登瀛楼，大家吃得尽兴，谈得痛快。贺大哥喝得醉醺醺地，一定要我跟他合唱河南戏助兴。

“周文王来至在渭水河上，

叫一声姜太公细听端详，

我好比克舜禹汤人一个，

你好比诸葛孔明二位先生，

只要你保着我得了天和下，

那时候你作朝来我坐廷。”

一段“渭水访贤”唱完，全体捧腹大笑。

在喜气洋洋的宴席上，我被推让在首座，我的嘴除了不停地吃酒吃菜，还要解答每一位提出的有关这些年来后方抗战实况，与今后国内外形势一大堆问题。没有人再提唐琪。

饭后，大家散坐开喝茶。表哥自告奋勇地唱了一段马连良味道十足的“甘露寺”，又命令他那刚会说话的幼子唱了一段童谣，表示为我接风。

我正好和表姊坐在一个大沙发上。我鼓了鼓勇气，决心探问一下有关唐琪的事。

“姊，”一个姊字刚出口，室外突然一阵小骚动，紧跟着饭店茶房一声高吼：

“客人到！”

门帘启处，现出一个张牙舞爪急奔而来的人物。

一定神，原来是表嫂的长兄高大爷！

大家礼貌地起立相迎，还没等我站直，高大爷一把拉住我的手：

“唉呀，可久违了，老弟！老弟！自老弟南下，愚兄简直无日无时无刻不记挂老弟，平常和亲友见面更从无一次不对老弟南下献身伟大抗战备加赞扬！前些天听舍妹（指表嫂）说老弟可能最近凯旋还乡，我三天两头打电话到季公馆询问尊驾北上的准确日期，以便恭迎，又千嘱咐万嘱咐舍妹，一旦大驾莅津，务必立刻打电话通知我，第一顿接风宴，愚兄我是非请不可的！”说到这儿，他怒向表嫂一望，“你这个傻妹子！怎么今天竟不通知我呢？真该打！”

“醒亚一到家，大家乐得团团转，我一下子就把您嘱咐的话忘记啦，真对不起！”表嫂连忙向高大爷道歉。

“不要紧，季老伯，”高大爷向姑父一拱揖，“今天这顿酒席，由我小姻侄做东，谁要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高某人……”

“别，别，”姑父说，“今天是我给醒亚洗尘，你随便再订一天，我们都来作陪！”

“那么就是明天，地点聚合成，保险菜比登瀛楼还好！”高大爷立刻接着说。

“讨厌，”表姊凑到我的耳根小声说，“这块料还是那副讨厌相！聚合成菜好，难道爸爸今天叫的菜不好吗？”

“那么老弟，今天晚上是否我有幸陪你逛一逛？听平剧，咱们上中国大戏院，李少春的‘战太平’；想跳舞，咱们去新开的哥伦比亚，是袁世凯的公馆楼厅改建的大舞场；想玩别的，还有的是花样，我得给你这位重庆飞来客做做忠实向导……”高大爷又一把将我拉住，滔滔地说个不停。

“醒亚今天又坐飞机又坐火车的，一定太累了，非早点睡觉不行，”姑母着急地阻拦，恐怕我真会跟高大爷走，“高大哥要请他吃请他玩，统统在明天算了。”

这样，才算解除了高大爷的“热情攻势”。临行，高大爷还一面搂住我的肩膀，一面说：

“老弟，明天咱们先洗澡，后吃聚合成。天津最讲究的澡堂，是张庄大桥的元兴池，擦背、捏脚、刮脚、捶腿，都是一流好手；华清池、龙泉、天香池都不行，咱们明儿个元兴池……”

五十八

晚上在家里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预备就寝；可是，大伙儿又都陆续聚到我的新卧室来。我重新穿上衣服跟大家开始谈个不休。

除了姑父与贺大哥，全家都在这儿。贺大哥因要参加一项夜间还要举行的重要会议先行离去，姑父每天十时以前一定入寝，这是他数十年来固定不变的习惯。

姑母一面严嘱大家的谈话必须马上停止，以便叫我即刻睡下，否则她会担心我将累出病来；她老人家自己却又一面毫不放松地向我继续问东问西，并且不厌其详地向我叙述五年来发生在天津的大事小事，与她五年来日日夜夜悬念我的各种心情。难得她的记忆力那么好，她一连串说出来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她做过如何如何与我相会的梦。她说：有时候梦到我很结实、很快活，醒来很安慰；有时候梦到我有病有灾甚或流血死亡，醒来不觉心惊肉跳一身冷汗；于是她马上向老天爷祷告，并且她一直深信“梦境与事实是相反的”，所以渐渐地她又会平静下来，反以为是一种吉兆；当她做好梦的时候，她就说，她相信那梦不会相反……

表哥和表姊一再向姑母提出抗议：

“您不让我们跟小弟多说话，怕他累，您倒一个人紧跟小弟唠叨个没完没散。”

“好，好，今天咱们就谈到这儿为止，”姑母宣布命令，“谁也不许再向醒亚问一句话了，明天一早吃早点时再开始谈……不过醒亚你还得告诉我一件事，我才能睡得着──你贺大哥在日本投降后才告诉我你在太行山上打日本很勇敢，不幸被八路军围攻受了伤，并且有一颗子弹一直没取出来，你贺大哥一劲儿地说不要紧。那怎么行？子弹要在肉里生了锈，肉会烂的吧？你快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我如何作战负伤，如何被贺大哥救起，如何在重庆开刀取出子弹，报告完毕，整好十二点了。

我的听众对于贺力大哥极表钦敬，因为他只讲过我曾负伤，从未提过就是他本人救了我。另外，我的听众对于八路军极表愤慨，连姑母都咬牙切齿地说：

“这种丧良心的队伍，不打日本打自己！听说现在他们还到处扒铁路，杀人放火……”

大家都走了。我连连打哈欠，显然，已经很瞌睡了；可是，在舒适的软床上，在温暖的被窝里，竟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梦。

我又穿衣下床，开亮电灯，在卧室里踱来踱去……

走到室外，在甬道上看见各个卧室的灯光都已熄灭，我犹豫了一下，结果，还是轻轻地敲了敲表姊的小房间的门。

表姊立刻出声答应，她一定是醒着。

“怎么回事？小弟，还没有睡呀！”说着，表姊燃亮电灯，开开门。

“我想问您一点事。”我走了进来。

表姊加披一袭丝绒长睡衣，问我：

“问唐琪的事？”

我点头。她说：

“我一直睡不着，正是心中老想着唐琪的事。我想，你也应该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想得更厉害些。否则，你不是太没心没肝了吗？唉哟，恕我心直口快，我又忘了你已经跟郑小姐订婚了，糟糕糟糕，算我没有说！”表姊稍一停顿，“不过，贺大哥的想法也对，不管唐琪多好多伟大，你既然订了婚，就别再──”

“我懂得。我只是要问一下唐琪的情况，并不是想跟她重再相爱。”

“可是，她一定仍在痴心地等待你哩！唉，我也矛盾起来了，满心希望你俩这次重逢可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不意你又在重庆订了婚，所以白天在楼下一听到你讲的话，气得我一时冲动就哭着跑上楼来，后来我又想到哭也没有用，既然已经如此，只有改变初衷，希望你和郑小姐白头偕老……”

“姊姊，您别起承转合地做文章了，”我说，“唐琪现在在天津吗？”

“不，听说在东北；胜利后，一直没有来信。贺大哥原本比谁都着急，他还准备亲自去一趟东北寻找唐琪哩！他说他一定得设法找到唐琪才对得住你。看来，贺大哥现在或者不会再去找她了。”

“唐琪这些年到底怎么样？”我追问。

“讲起来，真像一部动人的小说，或是一部精彩的影片……唉……”表姊长叹一声，一口气说了下去，“那年，你跟贺家弟兄同行南下后，唐琪好像就不再伴舞了，也不再唱歌；一家画报说她态度消极，心情冷漠，恐将永远脱离歌台舞榭生涯；可是，不久，唐琪突然大变，不但重新活跃舞场，并且很快地窜红起来。后来我们才知道：起初她是因为你的远行而悲伤，而懊丧，后来由于她打听出由香港可以搭飞机去重庆，她便决定设法筹钱，因为这笔飞机票款为数甚钜。她又有甚么好办法弄钱呢？她唯一的办法是变成红舞女。你也许责备她从此开始堕落；然而，你应该知道，她如此做完全是为的能够去重庆，去重庆完全是为能够找到你……

“过了一段时期，她一切准备妥当了，临行前夕她还特别请我跟大嫂吃了一餐饭，她再三询问你在后方的住址。我告诉她你只从太行山麓的林县寄过一次信回家，以后全无消息。她简直不肯相信，误会我们不愿意你俩见面。她哭得很伤心，几次抓住我和大嫂的手，颤抖地说：‘我唐琪究竟犯了甚么滔天大罪啊？连唯一同情我的两位姊妹也对我歧视，对我隐瞒……’我们一再对她发誓，她才逐渐相信我们不是对她故意欺哄。最后，她坚决地说：‘无论如何，重庆我是去定啦，不管醒亚在不在重庆，我想我有办法找到他，他不是念书就是从军，我要到每一家大学里去找他，我要到每一支部队里去找他，我要在每一张报纸上登寻人广告找他……我已经储蓄够了一笔款项，足够负担由天津到香港，由香港到重庆，再由重庆转几个省分的费用。’我和大嫂真诚地为她祝福，盼望她早日顺利地跟你晤面，又拜托她好好照拂你的生活……第二天，她果真搭太古轮去了香港。不想，天有不测风云，不早不晚，日本人偏偏在这时候继续偷袭珍珠港的手法，一举攻陷了香港──唐琪不但没有赶上最后一班离港去重庆的飞机，并且由于人生地疏，财物被当地流氓和日本兵一劫再劫，最后落得流浪街头餐宿无著，结果无奈就在香港暂作舞女……不久，她重返天津，她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刚巧这期间贺大哥已由上海回来，并且到家里来告诉了你已平安抵达重庆的好消息。唐琪为你有了确实下落，简直欢喜得快疯狂了，似乎把上次在香港遭遇的一切不幸也全都忘记了，当然这是因为一线新的希望重在她心里出现！她认为香港重庆间的航线虽然中断，贺大哥却一定会带她由内陆交通线同往重庆。她求我带她去见贺大哥，贺大哥感于她对你的感情如此坚贞，居然一口答应，并且说唐琪真是运气好……这回不必攀登太行山，而是由津浦铁路、陇海铁路转经皖北可进入河南，一路皆是大平原。贺大哥做事细心，他交代：不久同行，沿路若遇盘查，就说唐琪是贺伯母的干女儿，要唐琪先有这心理准备便于应对。唐琪去拜见了贺伯母，她由贺家回来，简直高兴得手舞足蹈，告诉我和大嫂：‘我太、太、太感激贺先生，不知该如何答报，见了他母亲大人，再忍不住地跪下磕了头，直说我就是她的真的干女儿啦，又说我母亲早已过世，今后她老人家就是我母亲，我就是她女儿──那老人家真跟我有缘，看得出她非常喜欢我。’

“贺大哥叫唐琪一切守秘，安心收拾行囊等他就好，他要离开天津几天，一回来便可以起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十天后他才回来，再五天后被捕。贺蒙以前在天津时，我只去过一次贺家见过贺伯母，我们全家除我之外，无人与贺伯母相识，我们不敢去探候她，怕汉奸与鬼子们的鹰犬会守在她家门口。唐琪跟我们不同，她敢去安慰贺伯母，说她一定会设法救贺大哥。我们都懂，惟有贺大哥不死，她去重庆找你的盼望才不致破灭……

“真想不出唐琪有何本领救贺大哥？却听人说见到她和富商、汉奸、日本人混在一起，日后得知她居然找到大力相助的人，她又必须把大量的金钱弄到手上，再大量去行贿，不仅汉奸，日本人也照样贪财。唐琪经过冒险犯难千辛万苦，终于把贺大哥的死刑变为有期徒刑，再变为提前假释──这营救的两年间，唐琪被人指称汉奸，贺大哥出狱了，唐琪还是被人唾骂为汉奸。只有贺大哥、贺伯母知道唐琪是何等可敬而近于伟大的人。

“贺大哥获释，已近抗战末期，日军在太平洋海战连连溃败，大陆上的军事也连连失利，经济尤其濒临崩溃边缘，民间遭受不断压榨，困贫惨像一再出现，繁华的天津市也冷落不堪了，家家户户忙于领混合面充饥，又忙于防空，市面极不景气。天津已无唐琪淘金环境，她便跟随教她唱歌的白俄女老师远去东北哈尔滨……

“不久，日本突然宣布投降，贺大哥这才到家里来跟我们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唐琪。我们太受感动，简直听得惊呆住了，连爸爸也直赞叹说唐琪是个乱世中的奇女子，妈也对唐琪的印象转了个大弯，你猜妈怎么说？妈说：‘早知如此，不该阻拦醒亚跟唐琪要好，真盼望醒亚快从重庆回来，唐琪从东北回来吧，我得做一回主婚人兼大媒哩！’可是，如今你回来了，唐琪却仍无消息。唉，没有消息也好，她如果也回到了天津，不更是一幕悲剧吗？”

我正听得入神，表姊戛然停止了她的叙述。

“唐琪怎么不跟那位尚先生去重庆呢？”我突然想到了那位代我划款的尚先生。

“尚先生根本不认识唐琪呀，”表姊说，“尚先生在天津行动非常保密，除了爸爸经贺大哥介绍和他见过一面，我们任何人都不曾见过他。本来爸爸是托贺大哥给你划款的，因为贺大哥预定的行期比尚先生的行期要迟个把月，为使你提早收到那笔款，贺大哥才建议请尚先生先行划拨。亏得是按贺大哥的意思办的，否则款不交付尚先生，贺大哥一被捕，你就再不能收到那笔钱了。”

“姊，尚先生虽不认识唐琪，却知道唐琪当选舞后歌后的新闻，并且无意中告诉了我，给了我惨痛的打击……”

“对啦，我还曾偷偷找到唐琪，告诉她最近可能有一位贺大哥的朋友尚先生南去，如果她愿意搭伴同行，我可以试着要贺伯母出面商请尚先生同意；可是，唐琪马上拒绝了我这个建议。她说她绝不能在贺大哥刚刚被捕后，一走了之，因为贺大哥已经仁慈地答应了偕她同去重庆，她一定要设法救贺大哥出来，然后再一同去找你！”

我无力地垂下头，心如绞似割，不由地双手紧抚胸口，期能稍减痛楚……

“好，好，不能再讲了，不能再讲了……”表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太晚了，你去睡吧，说不定妈半夜里要起来到你房间，怕你着凉，给你拉拉被角呀，加放个毛毡呀，她要发现你不在，可要吓一大跳哩！”

走出表姊的卧室，我重又回头向它投下无限留恋无限凄然的一瞥。天！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和唐琪山盟海誓永远相爱！天，背誓的是我！负情的是我！我一直坚信自己是最忠于爱情的人，我从未发现我是如此一个背誓负情的人。

倒在床上，心乱如麻，毫无睡意。

我突然懊悔不该回天津来。刹那间，天津仿佛对我全然失却了价值。

强忍地，我由激动中冷静下来。我再三再四地思虑，唐琪给予我的爱，为我吃的苦，我当然感激；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始根由，却仍是五年前她先背弃了与我同行南下的诺言！如果那次她毅然决然地跟我南下，我和美庄之事根本不会发生！太行山的生活虽然艰险，然而也不一定送命无疑，贺大哥、贺蒙、我，还有许多战友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吗？唐琪如果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一定也会活得好好的！她那次的背信，给了我太大太大的伤害！她为甚么要有那一次的背信？我仍然无法不痛恨她那次的背信！想到这儿，我似乎获得到宽恕与平安，也惟有往这儿想，惟有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我始能获得宽恕与平安。

天，已经朦胧亮了。彻夜未眠的我，周身疲乏已极：可是，随着晨曦的来临，头脑却越来越清醒──起码我自以为是清醒；我不能再以唐琪的事来苦恼自己，来束缚自己，我们确曾彼此真挚相爱，然而从今以后那爱是无法继续，也不该继续的了。要继续只好在心深处隐密地继续，但是最好也不必了，因为那只有空空招惹永久的辛酸……在爱情上，我必须全心忠于美庄，她是个单纯娇贵的女孩子，我不能对她变心，因为她不比唐琪，唐琪坚强，她脆弱，她若在爱情上遭受打击，那痛苦将比唐琪所感受到的更要大出千倍万倍……在事业上，我必须全心忠于新闻工作，报社委我以如此重任，我怎能不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地，奉献出全部心力！我再没有时间在缠绵悱恻的爱情漩涡里打滚，我必须勤奋辛劳觅求立足社会，实践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阳光开始照进窗子，我似获得解脱，跳下床来，准备给美庄写一封信，并且给报纸拍出第一张电报。

五十九

表姊给表姊丈打了个长途电话，他在我抵家翌日下午便赶来天津。他给我的印象很好，稳重、沉静，虽不擅于词令，然而朴实诚恳。我深为表姊的幸福安定的婚姻庆幸；可是，我却也一再想到遥远的贺蒙……贺蒙必会对表姊仍念念不忘吧？如果表姊能嫁给贺蒙不是更好吗？起码那是我曾经希望的。我真想把这一番心里的话告诉表姊；话到舌尖终又吞咽下去。想一想，我不该无端地触惹表姊烦恼，我只应虔敬地祝福表姊伉俪。

表姊丈是特别赶来为我接风的。不过，这一天的晚宴已早一日被高大爷抢先邀定。高大爷一连几个电话约我到元兴池洗澡，我因在家中可以洗得很舒服，便谢辞了。为了礼貌起见，我提议在赴高大爷的晚宴前，先去看望一下高老太太。

“对，对，醒亚可真是有出息，做大事的人，想得多周到！”姑母双手拍掌，夸奖我，“你们都还没有想到哇！”

“高伯母是长辈，又是密斯脱风雨无阻的岳母老大人，当然应该先去拜看一下，”我说，“高二嫂当初对我也很不错，高大奶奶虽然有点厉害，可是这么多年不见了，不良的印象也该冲淡了，何况我这次回来高大爷特别表示得客气亲热，还有他那几位小把戏恐怕也都长大啦……”

我们一行──表哥、表嫂、表姊、表姊丈，和我，浩浩荡荡来到高府。高老太太对我亲切异常，高大奶奶则把一切夸奖赞美的词句加在我的头上，使我一再感到无法承受，高二奶奶不多言不多语地静听着大家的谈笑，我却看得出仍是她对人诚挚。孩子们上学未归，高老太太告诉我：

“小家伙们已经都是中学生啦，简直是一转眼的功夫哇！当初孩子们吵嘈着跟小张叔叔去滑冰，活像就在昨天似地。好，现在小张叔叔都功成名就啦，孩子们将来还得要请小张叔叔多提拔哩……”

冰！冰！冰！

顾不得跟高老太太客套，刹那间脑子里涌现的全是冰，冰，冰──；那洋溢着欢乐与热情的冰场，那跑在冰上兴高采烈的中国人、外国人、男、女、老、幼，那各种不同颜色的鲜艳服装，那各种不同样式的晶亮冰刀，那大喇叭里流泻出来的俏皮轻松的音乐，那欢呼与掌声中，唐琪表演着种种绝技，刀光冰影闪铄不停地围着她的身子旋转，直如一条斑鳞璀璨银辉四射的小飞龙──她拉着我倒滑，大眼睛闪闪地瞅着我，使我如置身于一叶轻舟随风飘行，她又挽着我的臂前进，身子那么近近地，疲乏地，娇慵地偎依着我，头垂靠在我的肩上……

命令自己不许再想，我拚命把脑子变为真空。

可是，高二奶奶好心地请我们到楼上她的房间小坐片刻时，又一次触痛了我的心的伤疤。

“张弟弟，”高二奶奶小声地问我，“我还忘了问你哩，唐表妹有消息没有？有情人该成眷属了吧？”

凄然地，我摇了摇头。仿佛听到表姊低声告诉了高二奶奶：“醒亚在重庆跟一位郑小姐订婚了！”又仿佛听到高二奶奶向我说了两声：“恭喜恭喜！”在那一霎间，我似乎由于一阵剧烈的心酸与轻微的昏厥，暂时失去了听觉与视觉，当前的一切声音与形象都不复存在；定一定神，朦朦胧胧地，似乎眼睛复明──我看到了唐琪病倒在高二奶奶的床上，看到她拉我过去亲自为我围好围巾，看到自己在大雪纷飞的街上，躲进洋车里，把那围巾放在嘴边吻了又吻……

高大爷回来了，真感谢他这时候回来，用他那哇啦哇啦的大嗓门把我由梦幻中唤醒。于是，大家一起打道聚合成。

高大爷“气魄”真不小，为我竟请了三桌酒席。季、高两府全体几乎已占了一席半，高大爷又邀了另外许多亲友作陪，不少人是我当年在高府见过的二大妈、三大姨、四大妗子、五大婶，男客人多半是高大爷的现任同僚，其中还有两位是新从重庆来的接收官员。高大爷在交际土，不能不算一把好手。

酒过三巡，高大爷霍然起立，发表演说：

“诸位至亲好友，今天我为张特派员醒亚老弟洗尘，真是感到万分荣幸，并且也感到万分欣慰和骄傲！因为张特派员醒亚老弟有今日的荣归故里，本人敢说不无微功；当初我早就断定抗日战争一定胜利，所以一再跟醒亚老弟讲：‘没问题，没问题，日本小鬼想跟咱们打，简直是等于鸡蛋碰铁球嘛！’”

一阵哄堂大笑，大家纷纷举杯向高大爷致意，并且异口同声地对于他这个“鹤蛋碰铁球”的比喻，表示钦佩。高大爷得意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平津失守以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劝说醒亚老弟到南方去参加抗战！果然，醒亚当真不顾一切艰难，跟随今天在座的地下抗日英雄贺力贺先生同往重庆，如今醒亚老弟官拜特派员，真是我们全体亲友的光荣，更是全天津市二百七十万市民的光荣！诸位都知道，‘特派员’是目前最重要最有权势最吃得开的头衔，财政部在这儿有特派员，经济部在这儿有特派员，交通部在这儿有特派员，教育部在这儿有特派员，军事委员会在这儿有特派员，资源委员会在这儿有特派员……可是，其中最大的一位特派员却是我们这位张醒亚张特派员──因为他虽然不是各部会的特派员，可是他是报社的特派员，俗语说得好：‘新闻记者见官大三级！’做官的谁敢不买新闻记者的账？”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夹杂着掌声与赞扬高大爷口才出众的评语。

贺力大哥跟我偷偷使了个眼色，撇了下嘴，我知道他对高大爷的演讲已感到太大的厌恶。在座的人，没有比贺大哥更清楚高大爷当年如何“鼓励劝说”我南下抗战的了。高大爷在七七事变刚发生时，确曾说过：“日本人打中国，等于鸡蛋碰铁球！”平津一沦陷，立即高叫：“抗战绝对没有前途，中国梦想打日本人才是鸡蛋碰铁球呀！”也正是这位仁兄。

高大爷结束演讲迳行宣布：“现在请张特派员致词！”我站起，道谢敬酒，请求免除“讲话”。高大爷马上也站起来，大声说：

“机会难得，一定请特派员讲讲解，分分析当前天下大势！”

一阵掌声不停，我难再推拖，便简单地说了一下日本投降后的国内形势。我特别提出来：到处攻城掠地的中国共产党，和强据东北坚不撤兵的苏俄，又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新的内忧外患，今后大家的努力课题也就是如何消除此一新的内忧外患，并且建立一个真正自由民主的现代国家。

高大爷立刻振臂高呼：

“没问题，没问题，共产党不过一堆土包子，一群流寇！能成甚么大事？诸位放心，共产党想打国民政府吗？简直是鸡蛋碰铁球哇！”

高大爷话说得多，酒也喝得多，席散时已经半醉了。客人纷纷道谢散去，他拉住我不放，非要带我去逛逛夜天津不可。他又不住地说：

“老弟，我告诉你啊，不，特派员，我报告你：现在接收大员们都在搞‘五子登科’，老弟如有兴趣，愚兄我绝对可以效劳办到！这五子登科呀，乃是占房子、抢车子、叫条子、买金子、玩戏子……人生也就是这么点享受，何况你们都苦了八年……”

我实在不敢继续领教，强挣脱开高大爷的拉扯，跟尚未散去的客人们摇手告辞。高大爷仍在摇摇晃晃地叫着：

“慢走，慢走，你这位老弟未免太老古板了，五子登科不来全，起码来个二子三子登科也好哇，包在愚兄身上……”

六十

第三天，表姊丈在义顺合请我吃西餐。第四天，表哥请我吃正阳春烤鸭子。第五天，贺大哥请我吃同和居涮羊肉。以后一连几天，都有姑父海关的同事、表姊丈邮局的同事、表哥银行的同事，以及左邻右舍与初中时代的校长老师们，分别请我吃饭。

虽然酬酢频繁，我并没有松懈工作。一周内我已经写了两篇特写与通讯，电讯每天拍发一、二次，从无间断，表姊回唐山以前还一连三日开夜工，帮我把新闻稿译成电码。

半月后，应酬逐渐减少；工作更形加重。要拍发的新闻很多，得报社同意聘用了一位专任译电员做为我的助手。

北平方面似乎比天津的新闻更多，我开始经常往返平津道上，在北平住几天，再回天津来几天。

这期间，华北各地的日侨和解除了武装的日本官兵陆续集中在天津，由我政府照料，遣送他们返国。对投降后的日本尽量宽容，是国家的政策；然而，饱受了多年蹂躏与残杀的中国老百姓，实在一时忍不下这一口气，于是，偶尔仍有殴打日本人的情事发生。

一天下午，人群拥挤在天津的黎栈大街，交通几乎堵塞了，我以为是发生了车祸，要不就是化装游行，再不就是国军演剧队上演街头戏；结果，挤进去一看，只见男女老幼市民们摆了一条长龙，领甚么配给品吗？不，原来竟是依照排队的前后次序，每人可以在两个日本人的脸上打两记耳光。

排队的人们，不住地叫着：

“前面请快点打哟，我们排在后面的好心急呀……”

“好多天在马路上，碰不见日本人的面，这一回，可让二大爷逮住，出出气了……”

围观的人们，则不停地鼓掌、喊好。

有人说：被打的两名日人中间的一个，被认出来过去是宪兵军曹，有人指说他曾经毒害过不少中国商民和抗日志士，因而他挨的耳光较多较重；另外一个大概只是一个普通侨民，大家数道不出他的具体罪名，然而在群情激愤下，他也无法脱逃。他们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孔流血不止，十分狼狈，那个当过宪兵军曹的人连连拱揖、鞠躬，乞求大家罢手；长龙内立刻爆发出怒号：

“不行，不行，当初这小子收拾咱们中国人的时候，灌凉水，上大挂，抽皮鞭，坐老虎凳，一样也少不了；今天只赏他两个‘锅贴’，已经太便宜，太宽大了！”

两、三名警察在一旁劝阻；可是，显然无能为力。

我突然觉得，我也应该参加劝阻的工作。

“各位父老兄弟，日本人已经正式投降了，如果这两个人过去的行为已构成‘战犯’案件，自有政府法办，他们是跑不掉的，我们老百姓可以不必再这样对待他们，因为──”我刚刚说到这儿，便遭到了制止、抗议，与嘘嘘的嗤声：

“嘿，谁要你来多管闲事？不开眼！”

“嘿，你是‘亲日派’吧？日本投降了，知道不知道？你还想宣传中日亲善呀！神经病！”

“嘿，你别是日本人冒充中国人吧？胆子可真不小哇！”

我忍受下这些谩骂，理智地答话：

“诸位的爱国心，我很钦敬；但是，我们如果真爱自己的国家，我们必须把眼光放远放大，正如我们国家元首所说的，要以德报怨，因为不如此就不能解除中日两国百年来的世仇。如果，我们继续跟日本为敌，或者将来再掀起一场中日战争，那岂是我们国家之福──”

“不听，不听！”大家打断了我的话，接著有人说：

“日本人强奸了多少中国妇女，我们打了胜仗，并没有去强奸一个日本娘儿们，只想打两巴掌也不应该吗？”

又有人哭叫着说：日本人杀了他的父母，或是杀了他的子女，谁要再阻止他们今天打日本人，他们就连谁一起打……

这时，一个小伙子，跳到我的眼前：

“对，谁再多管闲事，我姓庞的眼睛认人，拳头可不认人！”

后面的人有的喊他小庞，有的喊他庞老弟，有的喊他庞二哥，异口同声地给他“加油”，喝彩。

警察拦阻了他；否则，我或许已被他扭住。

我再没有办法说服这些人，连外圈的围观者也大多对我起了反感；只有少数人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这位先生说得也不算错，日本已经投降，已经解除武装了……”

“你们这几块料，少废话！我的亲哥哥就是被日本鬼子打死的！你们到今天还想当汉奸哪！”那个姓庞的小伙子跳起脚来叫。

大家跟着．齐吼：“‘亲日派’快开路，要不就乖乖地排队到后边加入我们‘抗日’的行列……”

这时，驰来了几辆警备车，警、宪纷纷跳下车来，两名日人终于被“抢救”走了，咆哮的群众逐渐散去。

我默默地走开，步子沉重，心更沉重。

一连几天，有两家广播电台找我，去播讲我所知道的抗战期间战地与后方军民的生活；又有两家当地的报纸，也以同样题目邀我写了两篇报导。每次，我都在结尾加述上一段：

中国抗战的真正价值，在于以战止战，建立亚洲与全世界的永久和平。因此，在日本投降以后，我们应该跟他们的人民友好；实际上，日本人民确是无辜的！祸首罪魁仅只是少数的日本军阀、政客、财阀，他们被打倒以后，中日两国的老百社应该如兄如弟，诚恳合作，共同为人类谋幸福，才是中华民族与大和民族的真正的福气……

我担心，我这话会被人听不进去，或被人讥为“八股”；可是，那两家电台和报社的友人告诉我：他们收到了不少听众与读者的来信，反应相当良好。而最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那次几乎要把我当汉奸“严办”的庞姓青年，一变而为我的知音。

在一次民众集会的公开演讲中，我应邀讲述了我们抗战的艰苦与牺牲的惨重，最后少不得又讲述了从此中日两国应该真正亲善……当我走下讲台时，一个小伙子跑到我的跟前：

“张先生，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我是那次──”

猛然间，我想起他来：

“你贵姓是庞，对吧？”

他点点头。

“又要向我提抗议，是吗？”我问。

“不，”他诚恳地，并且一脸愧色，“我要特别请您原谅我那天的鲁莽，我要向您道歉……前几天，我在电台和报纸上听了读了您所讲的话，越想，您讲得越有理；今天在这儿方才知道您就是张先生──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您曾经是一位抗日军人，这也怪您那天在黎栈大街为甚么不告诉我，不告诉大家伙儿您的身分……”

我连忙劝慰他，告诉他我十分高兴今天在这儿重跟他相遇，真是缘分。

“我的胞兄是国军一名连长，抗战时阵亡了，”他接着说，“所以，我一直恨日本人；自从听了您的广播，看了您的文章，我已经慢慢明白了，日本老百姓也很可怜，他们并不喜欢到中国来打仗。昨天我的邻居──一家子日本人，老老小小哭得死去活来，原来她们接到了正式通知：老太太的两个儿子统统在日本投降前战死了，全家目前只剩下一个老婆婆，两个年轻的寡妇，四个孤儿……您刚才说得对：人与人之间应该和平相处，民族与民族之间应该和平相处，国家与国家之间更应该和平相处……”

临行后来他留给我一个地址，他说他会开汽车，希望有机会给我服务。

后来，他果然做了我的司机。

六十一

在忙碌紧张的采访生活中，我无暇念及唐琪。能以不断的工作弥补心之创伤，原正是我所企求的。

可是，新的烦恼开始向我袭击：

我多么渴望和平，全国同胞也多么渴望和平；然而，在平津地区以外，共产党的军队却不停地攻城掠地，破坏交通，拉夫征粮，清算斗争……人民苦不堪言，每天都有难民逃到平津……

平津市区，物价开始上涨。人民对一些政府官员的作风开始抱怨，由于若干接收大员，对收复区的人民摆出唯我独尊的姿态，作威作福，尽力搜刮，“五子登科”也确有其事，使得方庆重睹天日的老百姓们感到失望、痛心……

我刚回到天津时，市民们那种敬爱“重庆客”的表现，少女们争相嫁给军人的风气，都烟消云散了。一些官员的贪污无能与一部分军人的军纪废弛，造成了这种不幸的后果。再加上共产党从中离间煽动，人民与政府之间的鸿沟便日深一日。

北平的一些大学生由于政府官员昏庸与共产党的诱惑，开始走上歧途──一位政府大员到北平召集学生训话时，竟糊涂到开口你们伪学生，闭口你们伪学生！天下只有伪政权，何来伪百姓、伪学生？于是，共产党便在北平西山开设“招贤馆”，号召青年到他们怀抱中去，并且派人到城内各大学张贴标语，上面写着：

“此处不养爷，

自有养爷处，

处处不养爷，

爷去投八路！”

果然有些受了刺激，或满怀幻想的大学生、青年人相偕出城西去。

…………

我如果每天都拍回重庆这些令人失望的新闻，我的读者该是如何伤感啊！可是，怎么办呢？一个新闻记者是不能伪造任何新闻的，我总不能把平津人民的创痛撰写成快乐！

感谢天，这种严重的情形，中央终于晓得了，并且派出督察团北来接受人民控告，严惩不肖官吏，同时把军纪欠佳的天津驻军他调，改以军纪严明的“老广部队”［注：该部队官兵多为广东人，天津人乃呼之“老广部队”。］接防。

首批驻津的部队，在抗战期间也曾建有战功；胜利后的骄奢，使这支部队逐渐瘫痪，他们奉调离津到平汉线上与共军作战，结果竟垮得七零八落。他们已无心打仗，因为连长以上的人员几乎都在天津占有一座小洋楼拥有一位漂亮的太太。新来的“老广部队”一律住在大营房里，连军长师长都不例外，他们不但负责卫戍天津，并且经常派出一部兵力到冀东扫荡共军，挽回了国军的声誉。

更令人欣慰的是革命元老张继先生到天津宣抚来了。他在银行公会大楼里，邀请了天津市各阶层的代表数百人做了一次恳切长谈。一些代表陈述了人民的创痛，张老先生声泪俱下地一面向全体人士鞠躬，一面说着：

“是中央对不起人民！是政府对不起老百姓！是政府无力保护国土和人民生命财产，才丢掉锦绣河山，才使老百姓沦入敌伪魔掌。老百姓没有一点错！听说政府接收人员中一、二昏庸份子竟指同胞为伪人民，竟指青年为伪学生，这简直是丧心病狂不知所云，政府绝对予以严惩；又听说若干官员‘五子登科’贪污腐化，这简直是目无法纪败坏道德达于极点，政府绝对予以严办！我先在这儿替中央向人民赔罪，我先在这儿替政府向老百姓道歉！”

在场的全体人士几乎都被张老先生的诚挚感动得啜泣不止。大家一面拭泪，一而说着：

“从没有想到过，更没有见到过，这么民主开明、爱心深厚的伟大政治家！”

我亲眼目睹这一动人场面，并且连夜赶出一篇通讯，描述当时的情景。一面写，我也一面流泪了，那是喜悦的泪，我们有张继老先生这样的民主斗士做楷模，为表率，我看到了国家实施民主政治的美好远景。

六十二

我给美庄写了三封信后，她的回信来了：

“接到你第一封信，本想回信；可是，想到你竟抛下我一人飞往平津的狠心，我便也想狠一下心，不给你写一个字。后来，最低领袖、维他命Ｇ、丈母娘，一些同学老来劝我跟你通信，又加上你一连三信表现得差强人意，所以我决定暂时和你恢复邦交，以观后效……”

美庄盛怒已消，我总算松了口气。

最低领袖创办的刊物已行问世，维他命Ｇ在善后救济总署获得一个职务，在给我的来信上，他们两人对自己的工作都表示满意。

我的工作重心有逐渐移往北平的趋势。起初是为了便于采访有关东北的消息。自从苏俄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东北，便违背约定，将史大林一再声明的“日本投降三周内，苏即开始撤兵，最多三个月内苏军全部撤尽”，竟完全置之不理，到处烧杀抢掠奸淫，使我东北同胞遭受到比伪满时代更残酷的血腥涂炭。政府派往东北接收的人员被阻在北平，国军因为运输困难和不愿与“盟友”身分的苏军发生冲突，迟迟不能出关；中共则驱使大量的徒手壮丁分由海路（自烟台乘大帆船）、陆路（自苏北跑步到热河）赶往东北接收日军武器，并且制造舆论要求政府必须严惩解散一切伪军，绝对不能稍有宽容；然而中共却几乎把整个伪满军队收容改编，变成了以后战力最强的“林彪部队”。除此，中共更干脆向政府提出改组东北接收机构、承认东北“地方抗日”武力、承认东北地方政权、限制国军开入东北四大要求，他们的理由是：“必如此做，才能使东北人民相信国民政府不会再犯亲日仇苏与反民主的错误……”。

三十五年元旦甫过，大新闻接踵而来。在全国人民渴望和平的期待中，马歇尔将军主持的“军事调处执行部”正式在北平成立了。自此，我更须常留北平采访。

“军调部”的开张，的确带给了久经战乱，渴望和平的善良中国人民一线曙光。可是，他们想得太天真了；当然，想得更天真的是马歇尔元帅。马帅的战功、声望，与那种不辞辛劳万里跋涉，促使和平实现的伟大理想，是我，是许多中国人所共同钦佩的；然而，在认识中国共产党的本质上，我想，这位举世闻名的白发老将，绝对还不及我这个年轻的新闻记者，和其他千千万万平凡的中国人民。和中共商谈以求获致和平，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梦。胜利之初，由于英国工党的上台，我也曾天真地梦想──日本投降以后，中共应该不必再继续持有庞大的私人武力──这是任何民主国家所不容许的；因为他们尽可以用政纲、政策、以及为国为民谋求福祉的真心与事实，来争取选民，而竞得政权，无一兵一卒的英国工党可以取领导抗敌、功在国家的保守党而代之，正是一个最好的榜样。可是，很快地，我就发觉我这个醉心民主政治的人的想法是过于天真了。我并非由于自己挨过中共军队的子弹而判断他们难以舍得放下武器，我实更由于深知在先天与后天上，中共根本不同于英国工党，最大的分野乃是英国工党效忠的对象是自己的大不列颠王国，而中共却唯苏俄之命是从。

尽管我不敢对军调部的前途乐观；但是，由于记者职务所系，我仍旧经常在那座巍峨壮丽的绿瓦大厦中进进出出，并且我盼望出现奇迹──采访到调处成功的消息。

一月十日军调部发出了第一道停火令。命令中说明一切战斗立即停止，全国铁路交通立即恢复。除国民政府军队为恢复中国土权而开入东北九省不受约束外，其他各地军事调动亦一律停止。同日国民政府蒋主席也颁布命令，电饬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各战区司令部、各绥靖公署、各省主席、以及各军长，必须切切实实遵照政府命令立即停止一切战斗。

停战的第一天，国军失地千里。

在山东的韩庄、枣庄、临城、滋阳、聊城、博山；在河南的卫辉、安阳、修武、经扶、郭家河、湾店；在江苏的泰县、新安；在河北的泊头、东光、连镇、石家庄、元氏；在山西的榆次、武乡、汾阳、中阳、交城、曲沃；在热河的赤峰，在绥远的集宁……共军利用这停战的第一天，发动了空前猛烈的袭击。

军调部告诉往访的记者们说：马帅已发表谈话，认为共军这种行动乃是“调处最初阶段暂时不合理的现象”。

一月十五日，军调部发布了和字第一号公报：“今晨派遣三人和平小组携停火令飞往热河赤峰区，事先更以美国飞机一架往投大量传单通知双方停止冲突，并请求共军占领区准备和平小组的飞机降落地点。”结果呢，共军除了伪称“飞机跑道损坏，无法降落飞机”，更迅速展开对国军的攻击，那和平小组的飞机只好仅仅在火药气味浓重的赤峰上空兜了几圈，怅然返回北平。

接着，军调部奉到马帅指示：继续加强调处工作，严格执行停战命令。于是，军调部同时派出了赤峰、张垣、济南、大同、集宁、徐州、光山、广州等八个小组。在若干地区确曾制止了共军的攻击，并成立协议发布公报。这可以说是军调部唯一得到收获的十天。

一月二十五日和平小组到山东兖州与共军新四军军长陈毅商妥停战；和平小组的飞机刚刚飞抵兖州时，新四军便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军调部的“蜜月”就此宣告结束。

军调部和平执行小组的数目，由八个变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各地战乱也跟着正比例地增加不已。

一个震惊全国的新闻爆发了──政府派往东北接收抚顺煤矿的工程师张莘夫，遭受到苏军的阻挠后，在李石寨火车站被中共部队劫掳下车，用刺刀惨杀了！

全国各个角落，都掀起来愤怒的浪潮！尤其纯正爱国的青年学生们再也不能忍耐！重庆、上海、北平的大学生们自动集合起正义的行列，扩大游行示威，他们要求“国家主权土地完整”，要求“政府采取强硬外交”。他们高呼：

“誓死反对雅尔达秘密临定！”

“政府绝不能接受变相的二十一条！”

“打倒出卖祖国残害同胞的共产党！”

“为张莘夫烈士复仇！”

我把北平各大中学生这次爱国游行示威的情景，拍了电报，并撰写了特写寄往已经迁往南京的报社。我在军调部里还曾获得“马帅对于这次中国学生的示威运动感到厌烦，感到有损中苏邦交，有损军调部工作前途”的消息。我照实把这个消息拍往报社；可是，未见刊登──社长和总编辑特别寄给我一封信，说明苦衷：为了避免影响中美两国之间的情谊，他们忍痛牺牲了这条新闻。

实际上，当时美国白宫的主人，已经有意无意地不珍视中美之间的情谊了。杜鲁门总统承继了罗斯福签订雅尔达密约出卖中国讨好苏俄的作风，拟定了一个压迫国民政府容纳中共，让中共坐大的对华政策，还美其名曰这样做是为了促成中国自由民主，并且以停止所有经援、军援为要胁，使国民政府就范……拟定这套政策的美国人从未想到如果他们国内的政党也蓄有私人军队，到处烧杀，制造恐怖，他们的人民可能忍受？

天真而坚决忠于美国当时对华政策的马歇尔老将，就在这个战火疯狂燃烧着的春天，亲自率领著「战地和平视察团”，浩浩荡荡地抵达北平。

马帅莅平翌日，在军调部举行记者招待会。再次日，军调部在北京饭店举行盛大鸡尾酒会欢迎马帅。马帅充满信心地向与会人士宣称：他们此行任务绝对不会失败。可是，在场的新闻记者们，除掉中共报纸、通讯社的人员外，无不面面相觑，互报苦笑。

我和十数位北平同业事先已向军调部登记获准，跟随马帅的视察团采访新闻。三月一日起，我们由北平出发。

在巡视、访问张垣、集宁、济南、太原、归绥之后，三月四日我们一行飞抵延安。

毛泽东亲率中共党要在机场恭迎如仪，然后，大家被送到中共中央的窑洞办公厅中休息。晚间在一个盛大的宴席上，毛泽东亲自扮演了精彩的活报剧──他使马帅相信了：为了促进和平，美国必须立即停止对国民政府一切援助。他又使马帅相信了：中共是百分之百的爱国的农民革命者，和彻头彻尾的土地改革者。他更拿出在重庆高呼“蒋主席万岁”的姿态，手舞足蹈地领导高呼：“中美合作万岁！”“国共合作万岁！”饭后，接着举行“延安各界欢迎马歇尔上将大会”表演了秧歌、“兄妹开荒”等节目后，毛泽东亲自撰写的“欢迎马歇尔歌”开始演唱，歌词的最后几句，是：“马歇尔将军，一让我们歌颂，歌颂你的伟大……让我们共产党拥护你，让红色的队伍向你致最崇高的敬礼！”

我发现马帅已经听得掉下受了感动的眼泪来；而我，打了个寒噤之后，周身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我的猜想毫无错误──当我们的记者专机返回北平，马帅的专机返回重庆，延安的歌声犹在耳际，毛泽东竟飞往莫斯科朝谒史大林，并且在中共报纸上出现了“美国帝国主义为了奴役全球人民，正企图建立世界统治权”以及“请老马滚回家去！”等等诬蔑的字样！

…………

拖着一身疲乏，我回到天津。

我这才知道，由于我这次的延安之行，错过了和三人在天津会晤的机会──一是高家二哥，一是贺蒙，另一是唐琪。

六十三

高家二哥（表嫂的二胞兄），在英国读书、做事、居留多年之后，回到了天津。他是研究自然科学的，听说很有成就，他因为答应了他的英籍老师的约请，重返英伦一家大学教书，所以未能在天津久留，便匆匆携眷再度出国。表哥告诉我：高二哥伉俪曾亲来向姑父一家人辞行，并且还特别问到我，向我致意。我已经记不清高二哥的面孔，我只跟他见过一次面──是表哥表嫂他们季高两府在中原公司剧院包厢里“相亲”的那回，他曾到场，算来那已经是十一年以前的“史话”了；由于高二嫂一直对我很好、很关心，这次失去和他们夫妇远行前夕晤谈的机会，使我感到相当的遗憾。我虔诚地祝福他们。

贺大哥告诉我，贺蒙已经回到了天津，可是仅住了一夜，便赶返驻防山海关外的部队。我又得知：贺蒙由于在印缅战场屡次建功已经升为中校副营长，他们那支部队原来预定在大连、营口登陆接收东北，因为被苏军无理拒绝，只好改在秦皇岛登陆，完成沿北宁路出山海关，逐步向沈阳推进的计划。前方军情紧急，所以贺蒙无法等待和我会晤一面，便急返防地。国军收复东北，是军调部中、美、共，三方面一致同意，并签署在第一道停战令上的；然而出关的国军却是寸步难行，无处不遭遇共军的截击，尤其进驻营口的国军全营官兵竟在苏共联合作战的猛扑下，全部殉国无一生还……目前战事胶着在锦州、辽阳之间。我为驻防锦州的贺蒙和他的战友们祈福，祝他们早日取辽阳，下沈阳。

唐琪由东北逃进关内的消息，是表嫂告诉我的。

“醒亚，大前天，唐琪突然回到天津来了。我想，我应该照实告诉你。”在表嫂的房间里，她慢斯条理地，开始向我讲，“一胜利，她就想从长春赶回天津。苏俄红军把东北扰了个天翻地覆，烧杀抢劫还不算，最惨无人道的是公开疯狂地奸淫，所有日本和中国少女──不仅是少女，中年妇人，与老年妇人，甚至幼女，几乎都不能幸免。唐琪一再咬牙切齿地说：东北已成了禽兽世界。她又告诉我：她的一位多年好友方大姊，虽然把头发剪成男人的模样，仍逃不过俄国毛子兵的魔掌，竟公然在火车上被轮奸死掉……”

“啊──”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立刻记忆起来那位方大姊的率真、乐天、活泼的神态，与她那滑稽、亲切、豪爽的天津腔调，还有她用洋泾滨英文招呼我“Dear Brother”时的表情……不自觉地，我喊出来：

“可怜的方大姊！”

“你认识她呀？”表嫂问我。

“以前曾经见到过，”我惨然地点一下头，“她一直是照拂、帮助唐琪最多的一个人。”

“对的，唐琪也这么说。”

表嫂接着往下讲，“唐琪费尽心机历经艰险，总算由长春跑到了沈阳；可是沈阳照旧是老毛子的世界，又经过千辛万苦，才逃到了锦州；国军收复锦州后，她的性命方始有了保障。她也把头发剪掉了，大前天来找我时，猛一见，我还以为是一个男士哩！”

说到这儿，表嫂突然停止了讲述。

我催请表嫂继续往下说。

“唉，我简直不知道该再如何讲，可是一开头我就说过我应该照实告诉你了，所以，我想我还是都说出来才对。”表嫂的脸上堆满忧郁与不安，她似乎稍稍镇定了一会儿，接着说出来，“当然，唐琪是抱着十二万分的热望来找你的；当她一再地向我问到你时，我答不出一句话，结果竟哭了出来，这可把她吓坏，她顿时脸色苍白，双手颤抖，抓住我的肩头问我：‘醒亚死啦？’我摇摇头，她这才松了口气，一面念叨着：‘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得好好地，其他一切变故，我都能承受得住……’稍一沉思，她冰冷冷地问我：‘醒亚结婚啦，是吧？’我吞吞吐吐地答覆她，说他尚未结婚，不过已经在重庆和一位郑小姐订婚。说完这话，我俩猛地扑抱在一起哭了起来。我发现我从没有像这一天这么同情过我的表妹，我我现我过去竟会那么愚蠢地从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如此之深，我发现我以前和现在，以及将来，都不能对你们的感情有任何帮助，真是愧疚万分，我发现我这位表妹竟哭得泪如泉涌，手脸冰冷，周身抽搐，一个人疯狂前刻的表情与动作也不会比这样更可怕了……我发现她刚才害怕你在南方死掉的神态尚不及听说你已订婚的消息更来得恐怖……可是，唐琪究竟是唐琪，不多久，她便坚强地恢复了平静，她反倒劝说我忘掉刚才这一幕。我告诉她慧亚也曾为她哭过了，她嘱咐我千万转告慧亚再不要为她难过。她还说：‘请你们都放心，我绝不咒恨醒亚，更不咒恨他的未婚妻。我自己可以活下去，不会自杀，也不会去当修女。我如果真爱醒亚，我应该祝福他跟那位郑小姐早日结婚，早日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并且更盼望醒亚早日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后来，她又说：‘茶花女都知道为爱人的家庭、声誉、事业，牺牲自己；难道我竟没有勇气与毅力那么做吗？我总不能连茶花女都不如……’”

我听得呆成一座木偶。

“醒亚，醒亚，”表嫂摇晃了两下我的肩膀，“真对不起，原谅我，我不能不把实情告诉你。也许你会怪我过于同情唐琪，而漠视了郑小姐；可是，你知道，无论如何，唐琪是我的亲表妹，郑小姐尽管多么美好，我们还始终没有见过面，再说唐琪和郑小姐比，当然唐琪的遭遇会叫人同情……不过，同情唐琪是一回事，祝福你和郑小姐又是一回事，这是不冲突的。我相信有一天郑小姐嫁到咱们家来，我会跟她处得很好。”

“唐琪现在住在哪儿？”我问。

“她不肯告诉我，”表嫂说，“她不要你去看她。我也曾问到她今后的生活与工作，她也摇头不答；不过她说了一句她要去看望一下贺大哥，我想她也许要跟随贺大哥做事。”

“大嫂，我一直想知道，唐琪她究竟怎么能救成贺大哥？”我忍不住追问。

“我们当然不知其详。”表嫂说，“我只知道，贺大哥胜利后告诉我们说：唐琪勇敢、机警、有智慧，她认识姓辛的一位大学教授，留学日本的经济学博士，对她很好，甚至向她求婚，唐琪居然大胆地，极诚恳地告诉他，她已订婚，未婚夫在南方求学，她不能悔婚，她说她敬爱他是一位学者，请求他发慈心善心，她必永远敬爱他如兄长，如家长，那位教授居然受了感动，认唐琪为义妹，且两人对天发誓永为兄妹……后来那辛教授突然去北平出任华北政府经济局局长，且娶了一个日本太太，听说华北头号汉奸王荫泰十分赏识他的才学，非拖他下水做有力的助手不可。唐琪因为她的义兄当了重要的汉奸，当然非常失望，可是就因他的关系，再发展其他关系，才能救出贺大哥。”

“那人难道也是政府的地下工作人吗？一我好奇地问。

“贺大哥说他与重庆应无关系，说他是汉奸，不过是天良未全泯灭的汉奸。”表嫂继续说，“贺大哥说他后来得知：那个辛局长从中学时代就喜欢演话剧，喜欢唱平剧，喜欢唱歌，所以他对唐琪这方面的才华深为赞赏，鼓励她多向这方面发展，早日离开歌台舞榭。一些无聊的人把唐琪‘选’为歌后舞后之后，她竟然一度洗尽铅华，拜一位白俄女声乐家为师，专心学唱中外艺术歌曲，报纸改口‘捧’她为‘歌唱家’、‘名媛’。她还与那辛局长同台演了一场‘慈善赈灾’的话剧。那辛局长，还有日本人，都要推荐唐琪去‘满州国满映公司’当电影明星，唐琪说她从小就有当明星的梦想，可是她不要去。后来，她曾告诉贺大哥她若去了满映，少不得要拍‘日满华亲善’电影，而进了那个圈子想跳出来还她自由身可就难了。最主要的，还是她要等待，贺大哥万一能够活着出来，好寻觅机会，能一起逃往南方找你……贺大哥出狱后，一段时间仍然被暗中监视，稍有动静，会有再被捕的可能。由于唐琪巧妙‘掩护’，且靠着唐琪的金钱资助，贺大哥仍能保密暗中领导一部分工作，一些同志与一心响应‘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青年，因唐琪的关系竟能得到经济局发的通行证南去，据说经济局在许多县市有经济站，常派人前往，他们的通行证是很‘吃得开’的。胜利消息传来，万众欢腾，趁着国军尚未到达，就在日本宣布正式投降的第二天，日本宪兵突然把那经济局长逮捕，特别押解到芦沟桥上，用军刀砍了他的头……”

我彻夜失眠。

翌日大清早，我就跑到贺大哥家。

我告诉贺大哥，自表姊、表嫂处我已获知若干关于唐琪的事，我请求他亲自更详为讲述。

贺大哥竟一再摇头。我再恳求。他欲言又止，终于启口：

“早该原原本本告诉你；可是又一再觉得多讲于事无益，无补。你已订婚，我不会也无权无意逼劝你解除婚约，唐琪也不会……

“好，就让我从头说起。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我的命是唐琪救的，也是你救的，她因为太爱你，才救我。

“上次在重庆与你分手，我回到北方，策划爆破工作，烧毁日军仓库成功之后，全心全力投入策反河南水冶一带皇协军的工作。当年是我与几位同志开辟的那条经过他们防地进入太行山的交通线，数次从那里过路，与他们的军头有了‘交情’。为有助于出入敌区，我曾在重庆参加帮会，我的师父是早年带领骑兵的一位极端爱国的老将军，他老人家是‘大’字辈，我是‘通’字辈，盘起道来那个军头是比我晚一代的‘悟’字辈，这当真增进了我和他的情义。几番游说，晓以大义；又刚好不多天前，发生了轰动当地的‘军用犬事件’──四名皇协军去彰德城酒馆喝得几乎全醉，与邻座也喝得半醉的‘老百姓’酒客们口角对骂而互殴，被打伤的‘老百姓’中不料有敌伪衙门的‘狗腿子’，更不料有一个穿着中国服装会讲中国话的日本人，多半是个日本特务，日本兵赶来，把四名皇协军缴了械带回驻地，毒打一顿，更再叫‘军用犬’直扑胸膛活活咬死，还任民众围观。事后，军头被逼迫携大批礼物与给受伤日人的一笔医疗费，亲往日军那里赔罪，狠狠被训骂，受尽侮辱──四个死者两个是军头的亲信，两个是军头的内弟，我当然火上加油──军头就此下了决心，拉走人马投效邻近安阳的国军，被编入国军游击队一个支队。

“我与一同完成这任务的同志大喜一场，悄悄地北返，未想到一路被暗中‘钉梢’──凡是那几天由彰德搭火车北上南下的人，都被跟踪，严格检查、盘问。我们虽然化装成跑单帮的商人，且上火车后也不坐在一起，但仍被分别视为可疑份子。可能我俩都身材高大惹人注目。他们不马上动手，却一直‘钉’到天津。只因被暗中窥见那同志跟我同在一家小餐馆吃过饭，第二天，两人分别被捕。我俩早有誓约：不管是谁万一被捕，绝不承认有‘组织上’的关系，只是偶尔会碰面的同是‘跑单帮’的买卖人，当然死也不会彼此出卖。幸好在我家，没搜出什么，但不幸，藏在那同志家中的收发报机被搜出来，他受尽酷刑，就是坚不承认去蛊惑过皇协军叛变，更不肯供出一个‘同党’。日本人骗我说你的伙伴已经供出你来，我说请他当面对质，两天都不见他来，后来听说敌兵防卫周全怕他自杀，结果他用吃饭的筷子猛扎自己内耳而死。日本人又对我说他们俘掳有几名反叛皇军的皇协军可证明我的‘罪行’；感谢老天爷，竟然也没有一个‘俘虏’站出来指证，我知道他们都已一齐由安阳上了太行山──我只承认我曾两次花‘买路’钱经过那皇协军防地，为的是跑单帮做药材生意。

“我也备受各种酷刑，尽管坚不吐实，却仍然被判死刑。心想鬼子们常会‘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我只有认命。可是鬼子又声称：如果我吐实，反可减为有期徒刑，我不为所动。没想到数月之后，我仍然活着。更没有想到，一天我母亲竟能来‘探监’，我难免吃惊，以为执行死刑前，鬼子们让母子见最后一面；更令我吃惊的是母亲频频安慰我不要焦虑，连连说：‘放心，放心，你绝对是冤枉的。’见到狱卒未在眼前，母亲又轻说了一句：‘有贵人相助──干女儿。’母亲走后我才猛然想起‘干女儿’是谁？又过了几个月，我被改判八年有期徒刑。

“坐满两年，我竟被释放。母亲告诉我，她曾被唐琪带去北平一个什么经济局长家陈情哭诉喊冤，以后就不知唐琪如何进行营救？我重见天日，唐琪逢人便说这是天大的冤案，终于还了我清白。私下，她则告诉了我：她原本也成了惊弓之鸟，后来遇到她早年读德国护士学校的一位女老师，对她真好，带她进教会，要她信基督，她这两年来不住地祷告，只要我在狱中未死，能挺下来，她一定要想尽办法营救。她连说感谢主，我居然能由滔天大罪蛊惑皇协军反叛嫌犯，改为贩卖货物走私资敌嫌犯，而改轻判八年，最后找不到任何直接罪证，囚满两年，便被放出。但不准离开天津，随时由地方警局‘看管行踪’。

“这时，我方始知道近两年来，唐琪已变成小富婆，她也已卸下歌舞衣衫，灌的唱盘收入好，又自己开了一家生意鼎盛的新型时麾仕女服装公司。义兄之外，她竟又认识了当年与他父亲八拜之交同是北洋政客，如今当了大汉奸的父执辈，那老家伙居然认她这位‘贤世侄女’──在这样的‘保护伞’下，唐琪更自信可能赢得这一场‘豪赌’──她使彼辈相信如果她知道贺某是抗日份子，一个女子那里会有这样的胆量去求情？那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吗？事迹万一败露，两人必是同死呀！她请托有力人士，与向下面的汉奸、日本人大量行贿，双管齐下，唐琪是几乎倾其所有倾家荡产来干的。我出狱后发现她又快变成了穷人。她便跟她的声乐女老师远去哈尔滨，竟能设法筹到款子接济我们的工作经费。至于她的义兄，自始至终，尽心尽力相助，但没有拿过她一文钱。”

“那个义兄是不是地下抗日人员？”我把问过表嫂的话，又问一遍。

贺大哥摇摇头。我再问：

“他会不会是政府派来潜伏敌人阵营中的‘反间谍’，或是‘死间’？”

贺大哥再摇摇头：

“兄弟，你大概看多了间谍小说或间谍电影。他没有那么伟大。他做过不少帮助日本人榨压加害老百姓的事。他是一名汉奸；后来心态有若干转变，唐琪告诉过我：我出狱后，抗战快到了末期，日军败象已露，他曾语带玄机地吐露：‘贺某人若真是完全无辜单纯的商人，日本人说这里是“王道乐土”，那咱们就应该帮助这顺民老百姓重获自由。何况后来我已探询出来，那年河南水冶皇协军叛逃，是“军用犬事件”逼出来的，不是什么重庆份子干得出的。不过，万一贺某人真是重庆份子，则请别把我放在被刺的名单中吧──’正好那一阵子，几个不小的汉奸伪官被爱国志士暗杀了。唐琪说她立刻起誓指我绝对只是一介商人，一名顺民，那义兄连笑三声说：‘好妹子，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叫贺先生特别珍重、保重吧……’当时我听唐琪忆述这一幕，我直叹服这‘兄妹’二人真是好演员。

“看来，日本鬼子很可能由义兄身上察觉出甚么，他的日本太太也可能会‘告密’，尤其，快胜利那年，经济局发出了许多通行证，得使我们的同志、爱国青年们南下；因而日本一投降，竟把他绑到芦沟桥上砍了头……”

稍一停顿，贺大哥把话题一转，直视看我：

“唐琪由东北回来，得知她的义兄落个如此下场，很难过；可是，她更千倍万倍难过的，是空等了你多年，梦一场……”

我听得哑口无言。过度的心悸、心酸，竟然连眼泪也流不出。我脸上表情可能被贺大哥看来已太不正常，他走近我，和颜悦色地拍拍我肩：

“兄弟，唐琪来看过我了。她仍然够坚强、冷静。她对处理和你之间爱情的态度、胸襟，令我肃然起敬。我邀请她正式参加我们团体的工作，她不肯答应，她说经过大风大浪，她太疲乏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建议她去医院做护士，或到普通机关做公务员，我可以负责推荐，她也拒绝。后来我说：我一定要报请政府颁发给她‘对抗战有功的褒扬状’。她说她接受，因为可以不再叫她背‘当汉奸’的黑锅；不过她又指说那项荣誉对她整个生命而言，还不是最最重要的……”

我向贺大哥告辞时，再三要求他告诉我唐琪现在的住址。他却说：

“看情形，唐琪急于要重返东北，或是远去上海，因为她不愿意留在天津，不管她多坚强，多冷静，天津终究是她伤心之地──她对于东北的战局比谁都关心，她恨不得国军立刻能够收复沈阳、长春、哈尔滨，她说她很喜欢哈尔滨。”

唐琪现在究竟住在哪儿？贺大哥发誓说唐琪不肯讲，因为唐琪不要我去看她。

六十四

唐琪的决定，和我回到天津第一夜所做的决定，是相同的。

可是，我依然盼望能在街头或其他公共场合遇到唐琪。我愿意见她一面，甚至偷偷看到她一眼不被她发觉。我们分别已将六年，这比我们相识、相聚、相爱的时间长得太多了，也许以后更悠长的几十个年头，都不再有重逢的机缘，直到了结此生……想到这儿，心酸阵阵，我不敢再想，唯恐再想下去，便会变更了自己的理智的决定。

一个深夜，我又失眠了。披衣起床，坐在写字台前，一股奇异的情感驱使我在黎明时分写完了一篇散文──我殷切然而含蓄地，写出来我对一位少年时代的伴侣的怀念与祝福，我没有写出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当然我指的是我少年时代唯一的伴侣唐琪。脱稿后，我觉得感情似乎获致些许解脱，心灵似乎获致些许宁静。

我把那篇散文送往天津当地一家报纸副刊发表。以后，我再没有写过一篇纪念唐琪的文章。一方面我不擅于抒情文字，另一方面为报社大量拍发新闻与撰写通讯的工作几乎已占去我整日整夜的时间。又加上报社准备在天津成立分社，筹备职务落在我的头上，更使我忙上加忙。

报社总社长在三月中旬，到平津旅行，他看出来关系全国军政大局的所在，正是北方，所以决心在北方办报，因为北平旧有与新创办的报纸已嫌过多，他便决定把分社成立在天津。

我们向敌伪产业处理局洽购了过去一家规模相当大的日商印刷株式会社的财产：一栋办公的楼房，一个设备完善、足够印刷日报条件的工厂，两栋员工宿舍，另外还有一部道济牌座军、两部卡车，和十部三轮摩托送货车。

在我奉命积极筹备创刊的期间，东北战局的豁然开朗，使我倍加兴奋。果然如我所望，那支抗日时代远征印缅的国军，在三月底一举攻克了辽阳与鞍山。贺蒙专函向我报捷，根据他亲自参与这次战役的描述，我完成了一篇特写寄往南京。紧接着，国军收复了营口、海城、大石桥，和沈阳。可惜，我们分社赶不上跟这些好消息的来临同时创刊！我想，收复长春一定也为期很近，于是我加紧筹备，希望收复长春之前，分社可以出报，并且希望能把收复长春的消息印发号外。

四月初，分社正式成立，出报。总社社长因为我熟悉天津环境，又为了奖励我到达平津后的工作劳绩，重用我担任分社社长。这是我一生事业上的新纪元，我必须更勤恳地全力以赴。

我曾邀请最低领袖和维他命Ｇ到天津报社来共同工作，我想最低领袖在撰写社论、专论，维他命Ｇ在担任资料或采访上，均能胜任愉快。他们一位也没有来。最低领袖在南京集中精力办他的刊物，无法分身；维他命Ｇ在善后救济总署上海分署上作，已获升迁，不愿另就他职，同时他在信上坦诚地告诉我，他正和一位上海小姐恋爱，实在难以分开。

我盼望我们的报纸一创刊，就能尽速登出收复长春的消息。我竟当真盼到了：四月十四日，苏军突然自长春全面撤退。

然而，剧烈的战事就在十四日当夜爆发。苏军是撤走了，长春四郊的共军便立即向刚刚空运到长春市内的四千名国军开始猛烈袭击！由于兵力过于悬殊，寡不敌众的国军被迫放弃了机场和郊区据点，困守市区核心阵地，最后经过惨烈巷战，国军弹空援绝，死亡殆尽，长春卒于十八日陷落。

苏军接著于二十五日表演“哈尔滨撤退”，共军当日即将哈市全部占领。

情绪一变为低落而恶劣，我甚至诅咒自己和许多同仁以心血劳力印行的这份报纸，仿佛它是专为刊登国军失利、共军得势的新闻而出版的！

政府似乎再也不能忍耐了，五月初，所有集结东北的国军奉命一齐向共军展开总攻击！本溪大战，太子河畔大战，四平街大战，公主岭大战，相继而起。

贺蒙在激战的前线仍有信来，他令我吃惊地提到：他可能在最近变为神经错乱的疯子。

他的信上这么说：

共军现在的第一线上，完全换成了被勒迫集结的农夫、工人和难民，这些为数达十余万的无辜男女老幼们，哭号震天地高喊着他们是老百姓，是中国人……我们的火力无法不停熄下来；可是共军的炮火便利用这个空隙向我们猛烈轰击，并且由那些赤身露体的老百姓组成的“肉体坦克车”群，也跟着冲进我们的阵地。我们再不还击，只有等死，这时候，夹在双方炮火中的“肉体坦克冲锋队”又在惨叫个不停：“好心的叔叔大爷们啊，别放枪呀，俺们都是老百姓……”我们的弟兄们又都心软了，这些老百姓的哀号落在弟兄们的心房，比子弹穿过胸膛更令他们剧痛……醒亚，枪林弹雨，血肉横飞，肝脑涂地，并不可怕；房舍倒坍，火烟漫天，死尸盈野，并不恐怖；然而，这“肉体坦克”太可怕，太恐怖了……醒亚，我真怕我最近就会精神错乱地变成疯子，我痛苦到极点时，竟想到自杀；可是我不甘心，我得向共产党讨回血债，这血债不是我个人的，而是全东北人民，全中国同胞的……

五月下旬，国军收复西丰。共军补给线被切断了，从此开始总溃退，于是四平街、公主岭相继被国军收复。

二十三日上午国军攻克长春！我督促报社赶印的号外，被天津市民们争相抢购一光。接着，我们每天都要赶印号外，因为国军乘胜追击，吉林、小丰满、德惠、农安均入国军手中，并且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松花江岸。

国军在东北的胜利自此到达巅峰。

就在这几天，唐琪重回东北。贺大哥和表嫂分别告诉了我：唐琪临走，曾以电话向他和她辞行。

六十五

正当全国庆幸东北行将全部光复的时候，马歇尔将军迫使国民政府颁布第二道停火令！

六月六日发出的第二道停火令，解救了共军的紧急危难。

蒋主席在停火令上说︰“余刻已对东北全部国军下令，自六月七日正午起停止追击前进及攻击，期限为十五日，此举在使中共再获得一机会，使其能确实履行其以前签订之协定。”

共军该多么感激这道停火令的颁布呀！他们获得喘息的机会，获得整补的机会，获得接受苏俄装备完成了机械兵团的机会，获得重新有力部署的机会，获得再向国军猛烈反扑转败为胜的机会！

半个月过去了。国军在这期间未放一枪一弹；山东的德县、张店、枣庄，被共军攻陷；青岛、济南，以及河北的元氏、永年、长辛店；山西的中阳，同时遭到猛烈的昼夜不停的围攻。军调部晏城小组的政府代表雷奋强，和新乡小组的政府代表郭子琪先后被共军活活杀死……

这些残酷的事实，却使马歇尔将军在停火令期限届满时，又逼迫国民政府作一次公开宣布，将停战限期再加以延长。蒋主席下令说：“为予中共更大机会，对于停止军事冲突，恢复交通，整编军队，及军队驻防问题，期得完满解决，余刻已命令前方指挥官，对停止前进攻击的前项命令，其有效时期延长到六月三十日中午。”

六月三十日到了。冲突停止了吗？交通恢复了吗？

铁路被扒得满目疮痍。平汉、平绥、津浦、胶济、陇海、同蒲，各线没有一线不天天遭受拆毁、破坏、爆炸，共产党在恢复交通的诺言下，所做的唯一“建设”工作，是驱逐、监禁或杀害掉原有的铁路员工之后，自行成立了“铁路管理局”。

迷乱、困惑、焦虑、失望、充满了所有酷爱和平、渴望和平的人们心中。看来，马帅的调处势将劳而无功，和谈必会宣告破灭。

低气压窒息着全国，窒息着北方，窒息着天津，窒息着我……

感谢美庄，在这窒息苦闷的褥暑，她由重庆飞抵北平，当日即来天津，来到我的身边。

美庄毕业了，领了文凭，戴了方帽，获得文学士学位。我看得出，她是怀着万分喜悦来找我的。

她比一年前好像又瘦了一点，皮肤更黑了一点。她告诉我；近来对于游泳大感兴趣，所以晒得很黑，至于瘦了一点的原因，她附在我的耳边，低低地，甜甜地说：

“是想念你，想瘦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眼睛又弯弯地眯缝在一起，我已经快一年没有看到她这一副娇贵妩媚惹人爱怜的面庞了，我立刻拥抱住她亲吻，一面向她倾诉著相思。

她，不休不止地向我撒娇，嗔怨：

“醒亚，你好狠心哟，把我一个人丢在重庆，看我还不是照样一个人千里迢迢地找到你，抓到你吗？醒亚，你的信老是那么短，又那么疏；可是却天天给报社那么多那么长的电报和通讯！我嫉妒死你们的报社啦，好在你们的老板不是个女人；否则我一定要跟她拚命的！醒亚，我过去甚么都听了你的话，今后你可得一切听从我的话啦，人人都说怕太太的男人才有好运气，你不愿意将来有好运气吗？你有了好运气，我不是可以多享点一福吗？……”

她再继续喋喋不休地叨叨下去，我也不会厌烦的，因为我已经好久好久不听到她那清脆的夹杂着四川腔的国语了。何况，我更懂得她嗔怪我越厉害，越显示了她对我爱恋的深厚。

美庄初到天津，我们的日子确实是快活的。她住在我的大卧室中，我则迁回表姊的小卧室。在家里，她倍受重视，姑母、姑父、表哥、表嫂，无不对美庄殷切招待，视为上宾，连女佣、司机都对美庄特别细心侍奉。表姊和表姊夫特别由唐山赶来看望美庄，并邀美庄往唐山或北戴河海滨小住。美庄本来就很聪慧，口才又好，对这些好心人的热诚欢迎，她都恰当地表示出愉快和感谢。我看得出，她在姑母全家人心目中，一开始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亲友们为美庄接风，是少不了的一项节目。姑父姑母、表哥表嫂、表姊表姊夫、客气地分为三次欢宴之后，贺大哥、报社同事、新闻界同业，其他友人都相继做了东道；当然，高大爷是不会“失礼”地忘记请这次客的。

每一次宴会，我都十分快乐；唯有对高大爷的宴会，我兴趣索然，我实在不愿意再听一遍他自吹自擂地宣传当年他如何鼓舞并坚劝我南下抗战的“实况”，以及他曾一再断定日本人打国民政府，是“鸡蛋碰铁球”的“名言”。然而，他这番话，是一定要在欢宴美庄的时候大讲特讲的。果然，我没有想错。

高大爷这次摆的场面，比去年欢迎我那次更为盛大，天津市军、政、工、商、各界人物，他请的都有，当他向大家讲述完了和我“特殊亲密”的关系后，便正式开始发表歌颂美庄和美庄的父亲的长篇演说。

真是惭愧，对于美庄的优点，做为美庄未婚夫的我，竟没有跟美庄刚刚见过两次面的高大爷发现的那么众多。一切形容女人美好的词句，都被高大爷搜罗干净地加诸美庄头上，尤其使我惊奇的，他把从无一面之识的美庄的父亲，赞为抗日名将、国家干城，甚至于军界圣贤、民众救星……反正，他怎么说，也没有人会站起来说声：

“不是！”

美庄听得眉飞色舞。高大奶奶给美庄斟酒夹菜的殷勤，亲善表情的生动，使这些天以来姑母全家对于美庄的招待，大为逊色。

如果，当夜回家，我就把高大爷的为人，剖析给美庄听，以劝阻美庄少跟他来往，也许会发生若干效果；然而，我没有那样做。我竟认为，在刚刚接受了人家一顿盛馔欢宴之后，立刻揭开人家的面具，似乎有点苛刻；同时，我也想到了，假如我在美庄刚刚被歌颂得几乎陶醉的时刻，向她冷水浇头地指出那些阿谀言词的不当，很可能招惹起美庄的不快，我似乎没有理由反对任何人对我的未婚妻，以及我的未婚妻的封翁加以赞扬。

可是，当美庄渐渐地变成了高府上长期嘉宾，变成了高大奶奶的知心密友以后，我对美庄的劝阻，再也不能发生任何影响；相反地，却越发激起她对那一对夫妇的好感与信赖。

在这种情势逐渐形成之前，我和美庄的生活仍是相当愉快的，我俩由姑母陪着，到北平游览，逛名胜，参观故宫，吃各种大小餐馆的名菜，购置土产，听第一流名角的平剧……都使美庄大感兴趣。

由北平返津，表姊专诚接我和美庄到唐山住了两天，然后又陪我们到北戴河海滨玩了两天。再回到天津，虽然不能继续花整日的时间陪伴美庄，由于报社里的许多工作待我处理；可是，我也尽量地抽出空闲，和美庄一起听听平剧，看看电影，听看什样杂耍，一起到青龙潭、佟楼、北宁花园，划划船，一起到中原公司、劝业商场，天祥市场，逛逛店铺，买买东西，一起到义顺合、琪士琳，吃吃咖啡，喝喝冷饮，一起到回力球舞厅、赛马场乡村俱乐部、美星餐舞厅，跳跳舞，听听音乐……在这期间，我和美庄为了答谢所有亲友的招待，还特别在利顺德大饭店举行了一次鸡尾酒会。

胜利之后，平津舞风甚炽。表哥、表嫂、表姊、表姊丈这几位老实人也都学会了跳舞，自我去年回到天津，跟他们大伙儿也跳过三两次，另外在新闻界联谊晚会上也偶尔下过几次场。和不熟悉的女人共舞，我会有一种窘迫的感觉，我倒是宁愿和表嫂、表姊跳，因为我跳得和音乐脱了节，或是踩到她们脚上时，都不致于被她们取笑或生气。因此，我的舞技进步很慢；相反地，美庄在重庆这一年，却已变成了舞蹈专家。过去，我只懂得个慢三步、快三步、慢四步、快四步；现在经美庄一指点，我才又知道了些甚么“伦巴”“吉力巴”“森巴”等等新花样。平心而论，我对这些怪里怪气的新舞不太感觉兴趣，所以常跟美庄开玩笑地说：

“那些舞的名字应该译为‘轮爬’、‘极力爬’、‘狲爬’！”

美庄的“探戈”确实跳得令我心折，一些内行朋友也都异口同声地称赞她舞姿的美妙。可惜我不能跟她一起表演。在那次利顺德酒会中，美庄当然大出风头，许多朋友都以争相请她共舞为荣，当她被邀请和海关一位英籍友人；姑父的同事，表演“探戈”时，更博得雷动掌声。大家开始给美庄一个头衔：“跳舞学校校长”，并且纷纷请求报名注册做她的学生！

偶尔陪美庄跳跳舞，我是愿意的；三天两头跳，共或白天跳了茶舞，晚上再跳夜舞，我委实有点吃不消。并不是怕天气热，或怕身体累，主要的是我抽不出这么多的空暇。晚上，是每家报社的紧要关头，白天则要被社务会议、编辑会议、会客、同业间的应酬，占去大部分时间。我的工作虽然已由采访转变到报社行政，但由创刊那天起，我仍从无间断地每周写一两篇社论、专论、或特写，一面为的提高同仁们的工作情绪，一面也为的别让自己这支本不锐利的笔生锈搁置。自美庄到津，我已一个月又半未写只字，每当见到报社主笔、编辑，以及排字工人时，我都觉得有一种仿佛向他们食言的歉疚。我把这情形告诉美庄，美庄大不以为然：

“当记者时天天绞脑汁写稿，当特派员时呕心血写稿，现在当了社长还要受这份罪过？我早就说过了新闻记者不是人干的事！”

我看美庄来势不善，不愿惹她发更大的脾气，只好自动取消向她每天多请几小时假的要求。她想去哪儿，我一律奉陪。

陪美庄逛街，看百货公司橱窗，无止无休地选购金饰、衣料、鞋和化妆品，俱是我深以为苦的差事。我颇感觉对不住自己的司机小庞，自美庄来津，他的工作时间大为增加，那是一个很朴实的青年人，没有一般司机的恶习，不“喝油”，不多言，不多语，头脑相当聪明，这些日子，我和美庄一上车，不用我们讲话，他便会迳自开往梨栈大街的物华、天宝金店、旧英国中街的惠罗公司、蓝牌电车道上的华竹绸缎庄和绿牌电车道上的谦祥益绸缎庄，渤海大楼旁的盛锡福帽店，小白楼的拔佳皮鞋店──这些地方几乎是美庄每天都要去一趟的。

我无法阻挡美庄大量地购买百货，第一她不需要我付帐，第二她并不单是给自己买，姑母全家，贺大哥、高老太太全家，以及仅仅数面之识的那些二大妈、三大姨、四大妗子、五大婶们，都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馈赠对象。

“这不是单给我做面子，给你的光彩更大哟！”美庄每次把大包小包装满一车时，便指指我的鼻尖，或捏捏我的手说，“你当然不愿意自己的未婚妻被人家说是小气鬼的！”

“你这么慷慨地不停，我可要被人家说是小气鬼了。”我投向美庄一个苦笑。

“笑话！我的还不就是你的！”我无话可说，我早已承认美庄的口才比我强过百倍。

又一周下来，我实在苦不堪言了。我转托姑母、表嫂，陪伴美庄上街；为此，美庄大不高兴：

“跳舞难道比你当初在运动场上参加田径比赛更累吗？买买东西难道比你关在小屋里写甚么社论、专论更费脑筋吗？要上街，就跟你一道去，我跟别人去做啥子？我又不准备嫁给别人！”

可是，美庄终于找到比我更理想更满意的上街时的伴侣了──那是高大奶奶。

高大奶奶不但做了美庄上街买东西的良伴，没出几天，美庄的一切时间与行止都听从了高大奶奶的安排。她做了高大爷夫妇的俘虏。

六十六

我和美庄也曾一再提起结婚之事。姑母和我都表示最好就在当年秋天举行婚礼。美庄居然有些羞答答地说：

“太快了吧？明年春天更好啊！”理由呢？

她郑重地说：“婚礼，是何等天大的事！总得要好好好好地筹备、筹划呀！要隆重，要盛大，要气派，要与众不同，要观礼者、贺喜者，人人惊讶、赞美……再有，婚礼举行的地点太重要了……重庆是最理想的地方。”

她接着告诉我：重庆虽然赶不上天津繁华，可是胜利一年来，也日新月异地十分洋化了，漂亮汽车越来越多，天津买得到的东西，重庆几乎也有得卖，胜利大厦被共谍纵火烧毁以后，又已翻修一新，做为结婚礼堂是一流的……而最重要的，是她的爸、妈、兄长，和亲友们，可以参加婚礼。

“我们在天津结婚，也是要请两位老人家来参加的。”我说。

“尽管爸妈能来；可是，哥哥和那么多爸爸的部下，还有那么多四川的名人、要人，以及我的女同学们都不能到天津来呀，那实在太煞风景啦。”

“我的姑母全家和所有在天津的朋友怎么办呢？他们当然盼望我们在天津举行婚礼呢！”

“你又不听我的话，是吧？”美庄开始鼓起嘴巴，“我并不太坚持非把你押解到重庆跟我结婚，我又不是要你招赘，何必跟我这么针锋相对地开辩论会呀？您凭良心想想看，我一嫁了你，你无论到哪儿去，东南西北，天涯海角，我都得永远跟随你在一起，那听命你支配的年月该有多长呀！我只要求婚礼一二小时间的选择地点，你都不肯答应，未免独裁，也未免太不符合阁下一向鼓吹的自由民主了吧？”

“我，我，我说你不过，”我有点口吃了，“反正，婚是要结的，先别为婚礼的地点伤脑筋好不好？”

接着，美庄又提出了一项必须在婚礼前解决的问题：

“结婚前，我必须去整容医院，把鼻子整高起来，眼睛最好也能开刀开大一点，割双眼皮；贴睫毛倒比较容易。”

“美庄，你犯甚么孩子脾气呀，”我叫了出来，“你已经够漂亮啦，整容不是太多余吗？”

“不，我多少年来，就恨自己的鼻子不够高，眼睛不够大，最近越看外国电影，越觉得人家女明星们的高鼻子、大眼睛、长睫毛好看，越觉得自己的‘尊容’不太高明。”

“乱讲，”我拉她过来，要她依偎在我的面前，“中国人要那么高的西洋鼻子干甚么？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现在的模样！听说许多人整容整出了毛病，一阴天鼻子就难受得要命，你何必自找苦吃呢？”

“那是医生手术不好的缘故。要能到美国去整容，我相信那是绝不会整出毛病来的。天津虽大，连个整容医院都还没有，听说上海、香港和日本都有。醒亚，结婚前，你可一定要答应陪我走一趟呀！”

“我恐怕没有时间去上海、香港、或日本，再说，也没有甚么必要。”

“谁说没必要？”美庄有些耐不住了，挣脱开我的臂环，把头一扭，“到结婚那天，成千的贺客都要品头论足地批评新娘子一番，难道我甘心叫人家议论我甚么都好，单单鼻子有点低吗？我绝不肯！”

“你是我的新娘子，又不是别人的新娘子，管别人的批评议论做甚么？只要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一位下凡的天女，不已经足够了吗？何况，见过你的亲友，都夸奖你漂亮，将来吃咱们喜酒的，左右不过仍是这一些亲友，那你又何必为他们整一次容呢？”

“正是为了他们已熟识了我的面孔，我才更要整一次容，好叫他们在我们举行婚礼时大吃一惊哩！你不愿意听贺客们交头接耳地说着：‘唉哟，怎么新娘子比以前更漂亮啦，仿佛甚么地方改了样儿呢？’我可是要听这些话的。”

我长叹一声。看来，整容比婚礼的地点，对于美庄更为重要，更为势在必行。

姑母比谁都盼望我和美庄早日完婚，一再托人查看黄历，她告诉我们：

“用不着等到秋凉也可以，夏天里也有不少好日子。”

当姑母看到美庄大量采办衣物时，高兴万分地以为我们正在做结婚的准备，后来又看到那些东西一一分散给别人，才知道没有猜对。她也逐渐发现美庄过于贪玩，不喜欢安静地待在家里，又看到我每天被绑架一般痛苦地陪美庄上街，或跳舞，对我的心情和健康倍为关怀。一天，我必须连夜赶完一篇社论，姑母心疼地直说：

“可别累着呀。这么白天夜里地累个不停，也不是好玩的，所以还是听我的主张早点和郑小姐结婚的好，女孩子家在婚前难免贪玩，结了婚做了主妇，就可以专心管家了。”

姑母说这话的态度与用心，都是极好的。可是，在一旁的美庄，却立刻表现了不大开心：

“唉哟，季伯母，您可别这么说，结婚以后，醒亚更得听我的啦，我才不想管家呢，我看醒亚倒很适宜管家！”

姑母笑了笑：

“我是老古板，不懂你们现在摩登的规矩，说得不对，郑小姐可别见怪。”

这是姑母和美庄之间完整感情第一次发生裂隙。姑母也许并未介意；在美庄心中，我看得出，她原对姑母那份好感，就此开始宣告破产。

“醒亚，我们结婚以后，可再不能住在季家！好容易运气不错，没有亲婆婆管，难道我还要请个姑婆婆来管吗？”美庄几次这么气忿忿地跟我讲，接着她又抱怨我不该不早点搞一栋房子：

“那天高大哥还对我说呢：‘接收大员们简直没有一人没有接收房子的，只有你的醒亚老实得急气人，死气人，竟然一直住在姑母家！’还有，你们报社不也有一栋很漂亮的住宅楼房吗？你当社长不留着自己住，反叫四、五家人搬去做甚么员工宿舍，搞得那么乱，那么脏，真是好滑稽，好没得道理！”

“一旦决定了婚期，租一栋房子或顶一栋房子的力量，我想，我还能够办得到。”我心平气和地跟她说，“我不会难为你的，美庄。”

“那么现在就去找房子好啦，我再不想住在季家了。要不，从明天起，我搬到利顺德大饭店去！”

经过我一番好说歹劝，总算又留住了美庄继续住在家中。可是，我却又担心她天天跟姑母碰面，会不会再闹出更大的不快。我这倒是想得多余了；以后的日子里，美庄几乎和姑母难得有见面的机会，实际上，和我相聚的时间也少得几乎没有了──她的全部时间开始消磨在高大奶奶的身边，虽然名义上她仍然是住在季家。

一开始，是美庄被请到高府打麻将，我不但未加阻止，反而认为有人陪美庄玩玩牌也好，免得一天到晚拖住我，不能做事。可是，想不到，美庄竟会对高府的牌局一下子就那么入了迷。

有时候，已经下半夜两三点了，美庄打电话回来，叫车子去高府接她，回来后，她少不得要洗个澡，还要兴致勃勃地把我叫醒，向我描述一遍这一天的“战况”，才肯回房去睡。我硬着头皮，忍着瞌睡，听她讲述竹战经过，尚能勉为其难，只是对于她高跟鞋卡卡地大声上楼，以及由浴室传出来的哗哗地大声放水，深深感到不安──因为那将把姑母一家人，全由梦中惊醒。

我劝她应该早点回来，她干脆在高家连打几个通宵。

我开始感觉事态严重。美庄却轻松异常。

“我又不是想赢他们的钱，”她说，“只不过是好玩罢了！”

“我知道，你打牌不是为赢钱；那何必这么一上桌就不下来呢？看你，这两天又变瘦了些，听我话，不要再打啦！”

“是呀，我并不想赢那些二大婶、三大姨；可是她们输了钱，那种焦急、难受、窘迫的各种表情，是我最想看的呀！我以前不是跟你讲过我父亲打牌赢得那些四川大绅粮们丑态毕露，然后又把赢到手的钱还给他们的故事吗？这回，在你们贵天津，我可也照样地大表其演了：当我欣赏够了那些太太们的窘迫相后，宣布无条件地退还她们的本钱时，我好开心哟，我仿佛觉得跟父亲一样地伟大了……”

我摇摇头，惨然一笑。

“可不见得场场都是我赢呀，”她继续得意地讲下去，“有时候，我输了，我并不痛惜钱；可是，我不能落个‘战败’的丑名，我忍不下那口气，所以我要求四圈跟着四圈地加，直打到我转败为胜为止。有几次天已大亮，我仍然大败，便约好一律在高家睡到中午，再起来接着决一死战……”

在美庄迷醉于高府的竹战期间，另一件促使我和美庄发生争执的事情发生了。

美庄答应了负全责代高大爷向贺大哥索取一张证明书，那证明书上要说高大爷在抗日期间曾担任过地下工作。

美庄一跟我提出这件事，我立刻告诉她，这是绝对办不通的。因为在美庄到津以前，高大爷也曾向我郑重拜托过，要我转请贺大哥帮忙这件事。我无法向贺大哥开口，我比贺大哥更清楚高大爷在“抗日工作”上的贡献，而耿介如贺大哥者，不问可知他绝无接受这种无理请求的可能。

“高大哥说过，社座不肯帮他忙，如果社座肯帮助他弄到手那么一张证明书，他早就会升任处长或是副局长了。”美庄这么说，“看人家开口叫你社座闭口叫你社座，你就答应了人家算啦！”

“我答应有甚么用？证明书是要贺大哥出的。”我回答，“再说根本谁也不能答应！你要知道，高大爷曾是一个很活跃的亲日份子，从来没有做过一天地下抗日工作。若非政府宽容，他这号人物也该坐几天牢的。”

“是呀，我知道，他要是当真做过抗日工作，还希罕贺大哥的证明书干啥子？可是，人家当初鼓励你到南方抗战是千真万确的呀！你能到南方，又能遇到我，不都是高大哥的好处吗？”

“我的天老爷！我今天可要正式告诉你，美庄，当初最反对我去南方的，不是别人，就正是这一位高仁兄！”

“好啦，好啦，我看你跟他有点成见；不过，我说的话不能不算数，我相信我亲自去找一趟贺大哥，他绝不会刮我的胡子！”

我劝美庄不必去，因为任何人去也定要挨“刮”无疑。

美庄不信；结果，羞恼成怒地回来了：

“哼，有啥子了不起？不就是一张破纸写几个字吗？我郑美庄生来没有这么低头地求过人，他贺力竟这么不识抬举！不写算啦，我马上写信回重庆，叫我爸爸给高大哥写个证明！”

“甚么？”我失声笑了出来，“令尊大人甚么证明书都可以出呀！”

“怎么样，”她把腰一叉，“堂堂陆军中将的证明书不比贺力的证明书值钱呀？以前爸爸派了许多‘外交代表’出川，就给高大爷来个驻天津的代表派令，一切都解决啦！”

“抗战的时候，你们老太爷派的那一门子驻天津代表？难道要跟日本人办外交呀？”

“好，好，不派他当代表，就派他担任抗日地下工作又有甚么不可以？”美庄把眼瞪得凶凶地，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看到她这种蛮横无理的架式了，我简直气忿得无以复加，终于忍耐不住地，吼出来：

“美庄，你清醒点好不好？四川军阀竟可以派天津的地下工作人员？”

也许我的话说得过重了，美庄立刻跳起脚来骂我：

“你说谁是军阀？你说谁是军阀？好，你说我父亲是军阀，我看你才是军阀！你没有一兵一卒就这么厉害，你要是有我父亲那么多的军队，还得了？还了得？我看不但要做军阀，恐怕要做杀人魔王啦！”

这一吵，把姑母、表嫂、表哥都吵来了。姑母不解详情，看见美庄流泪，气得直抖，便连连责怪我不对，理由是说我比美庄大了两岁，而美庄又是老远到天津来做客。表嫂弄清楚了真相以后，一面劝美庄不必过于太热心帮高大爷办这件事，一面抱怨她的胞兄：

“都是我这个哥哥不好，惹得你们吵嘴，他已经是电信局三朝元老，也已经从科长升成副处长了，运气很不错啦，还犯甚么官迷？气死人！”然后，表嫂又分别向我跟美庄拱揖，要我们熄火。

最后，连姑父都来加入劝解：

“郑小姐，今天晚上我请客，吃刚上市的一种美味，你一定喜欢吃，因为在四川恐怕不常吃得到。”

“是不是大对虾？季老伯！”美庄对姑父的面子还算十足，当即破涕为笑地答话，“已经吃过几次了。”

“不，是刚刚上市的肥螃蟹！”

大家一阵欢呼，对于吃螃蟹，没有一人不感兴趣！在旧法国菜市对面的“屯（左屯右耳）酒香”，我们痛吃一顿。那是天津很有名的一家专门卖螃蟹的馆子，除了螃蟹和酒，没有第三样食品供应。

饭后，表哥提议去美星跳舞，当然目的仍是为了讨美庄的高兴。结果姑母也陪我们去了。在舞池中，美庄和我言归于好，我们互相道歉，又互相约定今后不再为别人的事情发生争吵。美庄在我怀里，舞得很高兴，她的头一直紧紧地偎贴着我的脸。

姑母似乎看到了我和美庄的“贴面舞”，音乐停止时，我们回到台子那儿休息，姑母轻轻地欣慰地，对我说：

“两人已经讲和了吧？看你们跳得怪亲热……”

有人说过：爱人之间，发生一次争吵，增加一次情感。但愿如此，我祈祷着。

六十七

一连几天，美庄都很早回家，我为她毅然停止了到高府打牌，感到欣喜，也感到自豪──究竟我的爱情力量大过那一堆牌桌上的女人。

可是，我想错了。是另一个力量把美庄牵走了──美庄的兴趣由牌桌移到了股票市场。而牵她移转阵地的，仍是以高大奶奶为首的那个太太集团。

当我发现美庄，每天被那些太太们前护后拥地围在证券行打发日子，我不禁吃惊地劝阻她。

“这有啥子了不起？又不熬夜，又不会伤朋友和气，输赢又比麻将大得多，冒冒险费费心思，值得呀！”美庄告诉我她何以喜欢买卖股票的一大堆理由，“还有，你大概也不会忘记，上个月慧亚表姐带我们在唐山参观启新洋灰公司、和开滦煤矿时，你一再称赞他们在实业上的贡献；那么，我现在买点启新和滦矿的股票，不也就是有意义的投资建设工作吗？”

“美庄，”我说，“你要是真心投资，拿出钱来创办个新工厂，我倒赞成；你要想存股票，买下‘实货’来等着分股息，我也不反对，因为那等于储蓄。可是，你们现在做的是每天结账的赌博，买空卖空的投机呀！股票市场风险很大，不少人因为做股票破产、打官司，或自杀……”

“没问题，我相信我的智力、思考，再加上高大嫂老马识途的指点，绝对有胜无败。这一连几天，已经证明了我们的战略正确与运道亨通，我们买进甚么，甚么就大涨，我们卖出甚么，甚么就直线下降……”美庄说得眉飞色舞，并且一再约我每日也能陪伴她，同往她们每天必到的那家开设在威尔逊路一座大厦上的证券公司。

却不过美庄的坚邀，总算陪她去了一次证券公司；以后，我再无时间和兴致前往。美庄已做了我那部汽车的首席主人，她每天都要接送那些合伙做股票的太太们，股票做得得意，少不了要请那些娘子军吃饭、听戏，或采办百货赠送，以酬报贡献战略的功劳。于是，弄得我好几天见不到汽车的面。美庄倒也表示了一次歉意：

“对不起呀，醒亚，害你坐三轮车；不过你是一直主张刻苦节约的，大概不会感觉甚么不便吧？”

不知是美庄自己还是她的智囊们出的鬼主意，她们突然开始自证券公司撤退，改往马家口股票市场“作战”！

证券公司的环境，还布置得高尚幽雅，虽然报行情的电话偶尔会带给人们小小的骚动，但是大家尚能坐在沙发上，吸吸烟，吃吃茶，谈谈天，或是安静地运用思考，准备下注；股票市场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在两个大房间里，买卖双方、市场职员、双手各执一只电话听筒的行情报告员、各证券公司的跑街、代客买卖的“布洛克”，混乱地挤做一团，天津人的特殊大嗓门，在这儿尽情地展放，每个人的神态都不正常，仿佛他们的神经马上就会爆裂，不断地有着比鸣放爆竹还清脆的巴掌响声迸发──那是代客买卖的“布洛克”们为了加强热烈的气氛，为了表示代客人争取一秒钟内行情涨落所造成的利润，而故作的紧急措施：

“买五百！买八百！买两千！［注：此处五百、八百、两千，系指股票每股的单位。］”唯恐对方听不清，便一面吼叫，一面向卖方的后脑、脖颈或是膀臂上送过来三巴掌。

“好，卖五百！卖八百！卖两千！”相同地，三巴掌还了回来，交易就此精确完成！

市场内没有一个女人，许多汉子打着赤膊，汗流浃背地在那儿冲锋陷阵般地拚命跳叫。这地方，美庄怎么能来呢？亏她们想得出主意：

把汽车停在市场门口，美庄和高大奶奶一伙儿坐在车里，市场内部的情况仍可一览无遗──那市场大门是根本不关的，由市场的大玻璃窗看进去，更是形形色色尽入眼底；两个“布洛克”看来已是专门伺候美庄这几位好客户的了，只见他俩轮流跑进跑出，一会儿冲进市场振臂高吼，一会儿钻出人群，奔向车厢，探进头去，报告战果，听候美庄发号施令……

我躲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

蹲在边道上喝酸梅汤的庞司机突然觉察到我的出现，立刻跑过来：

“您要用车呀？”

我向他摇摇头：

“我先回去吃午饭了，告诉郑小姐，说我来过了，说我请她早点回去！”

我知道，我说了等于白说，美庄绝不会回家吃午饭的。可是，真出人意外，她竟然回来了。

“背时！背时！背时！”连说了十几个“背时”，美庄扑在我的肩头哭了出来，“启新疯狂地下跌不停，做‘空’的人都大赚其钱，偏偏我们做‘长’，越跌我越买进，我不相信打不垮那些短命鬼做‘空’的散户……可是后来情势不对了，听说几家大户竟以我做目标，跟我斗法，联合起来大量抛出，这时候庞司机报告我说你来过了，更使我心里乱上加乱，平时的冷静理智，都不翼而飞，我仍旧坚持到底，买进买进买进……”她气喘喘地，像个负伤的小兽，最后把我紧紧地抱住，呜咽出来：

“醒亚，我垮啦！我垮啦！”

“我早就告诉过你，做股票风险太大；你不但不听，反而亲自到市场去做，那地方你怎么能去呢？”

“高大嫂她们说在证券行里坐听行情，不如亲到市场消息灵通，头两天到市场确有斩获；可是，今天垮了，垮得好惨哟……”

“赔了多少钱？”

“一亿三千万！”

“什么？一亿三？”

“是呀，不过我没有结账，我想听你的话，买进‘实货’。”

“那得需要多少现款呀！”

“最少十个亿！”

“是不是和高大奶奶她们平均负担？”

“唉哟，她们那几位太太好可怜哟！以往大家赚钱是平分的，这次如果赔的少，当然她们也会拿出来；可是赔的太多啦，她们简直都吓得魂不附体了，一个个面孔苍白，双手冰冷，都抓住我不放，差点儿就在汽车上给我跪下磕头了。高大嫂还比较沉住一点儿气，直劝大家别着急，慢慢想办法。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便一口承担赔的统统归我负责！”

“甚么？美庄！”我叫出来，“大方也不能大方到这种份儿上呀！这不是等于合伙吃你一个人吗？”

“她们吃到我甚么啦？她们跟我同舟一命；是你们天津几个做股票的大户合伙吃我！我非跟他们较量一下不成！”

“可惜你的雄心壮志都花在这上面……”

“别作文章啦，醒亚，快帮我想办法，买进‘实货’！启新就会再涨上去的，有‘实货’在手，早晚能翻本甚而还捞几文！如果不买进‘实货’，今天就得白白给人家一亿三千万！”

“我有甚么地方去弄十个亿？”

“唉呀，不是向你要，只是借用几天。”美庄不再哭了，向我摆出了冷静谈判的姿态，“我已经打电报给父亲，也给两个哥哥分别求援了，他们日内就会把款子调过来，尤其我三哥开钱庄，几个亿在他那儿不算一回事。”

我答应替美庄凑一部分。结果，把姑母、表嫂的积蓄，搜刮一光，另外又向几个比较宽裕的朋友挪借，再加上我向报社预支了半年的薪金，也仅仅凑足三亿。

“你只负责三个亿，”美庄大失所望地，“简直是‘小儿科’！”

“已经是最高限度，再没有办法了。”

“怎么不向报馆借？”

“已经破例地透支了六个月的薪水！”

“傻瓜！谁要你借薪水？六十个月的薪水也无济于事呀！我是说你怎么不下个条子挪用几个亿？你可以下条子的，你是一社之长！”

“美庄，我怎么能做那种事？再说报社里也没有这么多现金，就是有，也不能为自己的未婚妻买股票用。”

“用过要还！不是抢劫跑掉！听懂了没有？‘小儿科’！”美庄把嘴撇成个小瓢，接着，突然冲口而出：

“醒亚，掏出良心来！忘了共产党在学校害你，我偷偷地拿出钱来救你吗？忘了你在医院割盲肠，没钱出院，我拿出钱来救你吗？现在，到了你们天津，你竟对我见死不救，我们之间还讲得上甚么爱、爱、爱？简直是屁、屁、屁！”

美庄的话，像一条条鞭子抽挞着我的头脑与心脏，我压制住自己的自尊遭受严重伤害后企图反抗的忿愤，我忍耐地，理智地，并且相当亲切地拉住美庄的双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每一件对我的好处。可是，你应该明白，当初你用钱救我的目的，是为了爱我，如今你要我挪用公款，变相地贪污舞弊，不但不是爱我，而且是害我。同时，我为了爱你，我必须规劝你不要再做股票了。而且，我如果不问不闻，甚至于怂恿你继续做股票，也就是害了你……”

“不要听，不要听，简直是一篇枯燥无味的社论！”美庄甩开我的双手，开始在地板上暴躁地走来走去，“你害我，我害你，我们就互相害，害，害吧！当了社长还这么‘小儿科’，当了市长、省长、大总统，也还是个‘小儿科’！”

“美庄，我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那么小气、寒酸、吝啬。这样好啦：一亿三千万，不要你出一块钱，全部由我付，今天就跟人家结清账，只要你肯答应我，以后绝对洗手不干，再不跟高大奶奶一伙儿做股票。”

她背过身去，显然是在思虑我的建议，我满心盼望她同意这么做。可是，她迅速一扭身：

“谢谢你的盛情好意，郑大小姐忍不下这口气，我非跟这次做‘空’的大户斗斗法不成，要是在当年的四川，我非叫爸爸的马弁们把这些龟儿子抓起来！”

我再无话可说，只好听任美庄自行处理。

晚上，美庄摆着一张得意骄傲的面孔，回来了：

“还差七个亿，有甚么了不起？高大哥找人借了五亿，另外两亿证券公司替垫上了，都按天由我付利息！人家都相信我不会逃回四川！”

不出一周，美庄收到四川兑来的钱，在这一周内启新似乎已经微有上扬的趋势，美庄有了十亿现款，没有立即还债，又全部买进“实货”，她这一手确也相当厉害，启新的行情果竟一涨再涨，收盘时创出新高价！

“醒亚，你不是打过仗吗？我这叫做‘奇兵制胜’！”美庄把前几天对我的不悦，完全抛往九霄云外，拉住我在房间里不停地欢呼旋转，“大家都讲我是将门虎女，巾帼英雄！好开心，好开心，好安逸，好安逸！”

三亿，一文不少地，退还给我了，美庄一定还要照付利息，当然我不肯接受，她笑眯眯地说：

“倒还漂亮，从今不再叫你‘小儿科’，亲爱的！”

六十八

美庄在股票市场争气露脸以后，日子过得十分欢快。看来，她已深深爱上天津，真是“乐不思蜀”了。

我知道我极为矛盾。我愿意我们能够早点结婚，我幻想无论如何，结婚对于一个由小姐变了妻子的女人必会发生相当的影响，起码，她不会比婚前更心浮更贪玩；相反地，家庭的温暖可能使她逐渐静下心来，乐于和自己的丈夫共享一份新鲜的安谧的生活。我又想到，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孩子，美庄将更会珍视自己的家庭，热爱自己的家庭，时光一晃，我们也就老了，难道当我和美庄变成了老头子和老太婆以后，还会呕气吵嘴吗？一定不会了，我们将有一串相敬如宾相亲相爱甜甜蜜蜜的老年夫妇的好日子，正如在重庆订婚时维他命Ｇ所祝贺我们的，我们将举行“金钢钻婚纪念”，宴请宾客……我越想，越乐观，越坚信只有立即结婚才不致于使这个幻梦落空。可是，我稍稍再多想一下，就不禁万念俱灰了，万一美庄婚后仍旧依然故我，我将如何打发那悲惨的未来的悠长的岁月呢？她要我无条件地驯顺服从，她要我不择手段地弄钱，满足她那漫无止境的奢侈享受，她可以要我那样做，因为她会认为她有理由和权利要我那样做了──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我越想越恐惧，越坚信只有此生永远不和美庄结婚，才能躲避开这个可怕的噩运。

我想到了和美庄解除婚约。可是，当这个念头刚一发生时，我便感受到无比的痛楚与悲哀。那样做，我觉得我就是个太无用也太狠心的男人了。一个男人不能使自己的末婚妻对他一直保持初恋热恋时的倾心爱慕，不是太无用吗？一个男人无法用爱，用真诚，用宽容，去影响自己的未婚妻，反而孟浪地提出拆挡分手，不是太狠心吗？美庄不再爱我了吗？不是，起码她还没有先向我提出解除婚约的话。在她还一心一意爱我的时候，我竟提出这个要求，我不是太懦弱，太卑劣吗？我想起了许多美庄过去的好处……

我也想到，如果跟美庄退了婚，我就跟唐琪结婚。可是，马上跟着这个念头而来的，是更大的惶惑与不安。唐琪已经到东北去了，她也许由于心灵受到创伤太重，永远不再回到天津，永远不想再跟我见面了。我伤害了一个唐琪还不够，还要伤害一个郑美庄吗？天下有多少女人让我如此伤害下去呀？我感到自己愚昧，感到自己丑恶，感到自己残酷……

仁慈、信赖、宽容，仁慈、信赖、宽容……是的，我应该保有一颗充满仁慈、信赖、宽容的心，去对待美庄，去爱美庄。这是我唯一可走的路。我终于决定走这条路。

可是，美庄对我，却太不仁慈，太不信赖，太不宽容了。做梦也想不到，空前的大风暴竟在我们中间降临：

一个下午，她由高家回来，一上楼，就怒发冲冠地跳进我的小卧室：

“张醒亚！”

我正在赶写一篇有关最近“苏北共党决堤淹没了三百平方里地区”的评论，看见美庄来势汹汹，又连姓带名地喊我，知道事态极为严重。

“张醒亚，还写甚么东西？”她一手抢走我的文稿，看了几眼，猛把它撕碎，“天天写，天天写，写够了情书，写社论啦！你这么慈悲地同情苏北三百平方里以内的人民惨遭灭顶，你怎么对自己的未婚妻却这么残酷，一心想把她欺侮死呀？”

“你说了一大片甚么？我简直不懂！”

“别装傻，你时常关住房门说给报社写文章，是不是给那个妖精写情书？你时常不愿意陪我上街，说是这里开会，那里开会，是不是跟那个荡妇去幽会？”

“美庄，你疯啦，你究竟说的谁？”

“谁？唐琪！”

像一颗炮弹，轰地一声，正好在我头顶上命中。我觉得眼前一阵昏黑。可是，很快地，我便恢复了正常。我无愧于心。我在认识美庄以后，从未和唐琪通过一次信，更从未跟唐琪会过一次面。美庄这突如其来的发作，简直不知从何而起。

“好厉害呀，你张醒亚，你要瞒住我到多久？怪不得你一直反对我跟高大哥高大嫂来往，原来你是怕人家泄露你的秘密呀！好，高大嫂都跟我讲啦，想不到你张醒亚还有这么一手拈花惹草的本事！”

“高大奶奶说了些甚么？”

“怎么，你要去杀死她灭口呀？可惜晚了一步，你为甚么不在今天以前把她杀死呢？”

“我为甚么要平白无故地杀人？我问你，她到底在你面前搬弄了甚么是非？”

“搬弄是非？”她开始双手叉腰了，“我问你，你认不认识唐琪这个女人？”

“认识。”

“你跟她是甚么关系？”

“她是我表嫂的表妹。”

“我知道，我是要问你和她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你应该分开问我：是以前的关系？还是现在的关系？我去重庆以前跟她很熟；自去重庆，到目前为止，六年多根本再没有见过她一面，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鬼信你的话！哼，怪不得一胜利，你急得命都不要地赶回天津来，”她冷笑了两声，“哼，我原以为你是真想和姑妈、姑父、表哥、表嫂、表姊，还有贺大哥一帮人早点见面；没想到还有个唐琪烂污女人勾你的魂哩！”

“美庄，我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不好？你这么骂骂咧咧地，叫姑妈她们听到多不好！”

“我骂唐琪，你心疼啦，是不是？我就要骂！就要骂！就要骂！烂污货！演文明戏的！交际花！舞女！歌女！荡妇！妖精！这都是高大嫂加给唐琪的形容词，你心疼，我可以陪你去找高大嫂算账！”

“高大奶奶真是莫名其妙，你来了这么久，她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地跟你讲唐琪的事？”

“人家可不是成心跟你过不去，人家只不过是觉得我郑美庄太好了，不留心地说出唐琪来。高大嫂今天包饺子请我吃，一面吃，一面对我说：‘郑大妹子呀，你这么聪慧伶俐，漂亮活泼，又这么慷慨仁慈，热情义气，我们那醒亚老弟可是几辈子修来的这种好福气呢？自从醒亚老弟跟你订婚，就步步高升，先当特派员，紧跟着当社长，这还不都是你带来的鸿运！要是醒亚碰不到你，仍旧跟我们一个亲戚唐琪表妹，搅在一起呀，还不一定得倒多大的霉运！那个狐狸精把醒亚迷得好厉害哟！’我一听，立刻再也吃不下一个饺子，原来我以身相许的张先生竟还瞒着我跟别人搞桃色事件，我气死啦！高大嫂还劝了我半天，又怪了半天她自己嘴快多说了话，可是人家全是一片对我的好心，并不是在我们中间挑拨是非！”

“美庄，她既然向你提到了唐琪，你就该向她问个清清楚楚！她可曾说我这次胜利回家跟唐琪见过面，通过信？”

“她没有讲，”美庄怒视我，“还用人家讲呀？唐琪由东北想尽方法到天津来，为的甚么？高大哥又告诉我唐琪一直住在皇后饭店当交际花，难道你会不三天两日去？”

“唐琪住在皇后饭店当交际花，我倒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你不妨亲自去皇后饭店，调查调查！”

“我去找她？她配？我是你张醒亚正正式式的未婚妻，她是甚么东西？她凭甚么资格跟我讲话？”

“歇歇火吧，美庄，”我似乎已经被吵得疲乏了，我尽量把语调放得缓和，希望慢慢地把唐琪的实况告诉美庄，“唐琪早已经又回东北了，根本不在天津。”

“好哇！这才真是不打自招！你刚才还说回到天津始终没跟唐琪见过面，那你怎么知道她的行踪这么清楚？知道我要来了，先把她打发走，好手腕！不愧是学政治的！我告诉你，有我没有她，有她就没有我，你休想两头都不放！”

“她去东北，是表嫂告诉我的，并且她还特别转托表嫂祝福你和我的婚姻美满！不信你去问表嫂！”

“用不着她耍这套假仁假义哟！我也用不着问任何人。我只要问你，你为甚么对我这么不忠实？你为甚么爱了我又爱唐琪？”

我长吁了一口气：

“美庄，我并不是爱你以后才又爱唐琪的，这怎么算我对你不忠实？”

“那你承认是先爱的唐琪啦！”她猛然跳到我面前，两只拳头拚命地往我胸上乱捶，“你好狠心哪，你好狠心哪！你第一个爱人并不是我，我不要别人爱过的男人，爱情是独占，我不要做第二，我不要做候补，我不要，我不要……”

一面捶我，美庄一面歇斯底里地放声哭起来。

我意识到她或许正是由于过分爱我，才这样激动。我想，我应该谅解她，并且劝慰她：

“美庄，你年纪还小，再过几年，你就知道同情这个悲惨社会里，像唐琪这样遭遇可怜的女人了……”

拍！一个耳光落在我的颊上，美庄简直变成了我从不相识的一个毫无理性的，凶悍的陌路人：

“我小！我小！我知道你嫌我小！你喜欢唐琪，唐琪比我大，比你也大！你们两个大的合伙来欺侮我这个小的好啦！她可怜，我不可怜？孟姜女万里寻夫，还找到了忠于她的丈夫的骨头，我老远由四川跑来，找你这个没心肝的行尸走肉干啥子哟？”

说着，说着，她嚎啕大哭。猛不防地，她竟开始把我房内的茶具、写字桌上的玻璃板、小花瓶、台灯，乱砸一气，又一面嘶喊着：

“去，去找你的唐琪去！我立刻回重庆！”

门一开，表嫂、表哥，和姑母都涌了起来。我想，她们必是已经早在外面听见了这一场闹剧。

表嫂和姑母用力地往外拉美庄，劝她先回房休息。

“美庄，你问姑妈、大哥、大嫂好啦，我自重庆回来可跟唐琪有过一点关系？”

“我偏不问，我偏不问！你们是一家子，我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都不在，你们尽管联合一气对付我好啦！我不在乎！我马上买飞机票回重庆！我恨透天津啦！我死也不再到天津来！”

“好，好，你最好立刻走！”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高声地吼叫着，“天津没有人挽留你！天津没有郑中将的公馆，请你回到重庆再作威作福地发你大小姐脾气！”

美庄当天没有走，因为没有班机由天津起飞。第二天一早，她买了去北平的火车票，果真走了。姑母和表嫂一再苦苦劝说，也留她不住。我不肯向她道歉，因为我并没有错。我纵使向她道歉，她也不会留下来；只有让她任性地回到重庆，把事理想通以后，她方会息怒，那时候她或会又自动地重来天津和我破镜重圆。

她临走跟表嫂说预备由北平搭空中霸王号去上海，玩够了再回重庆。她上汽车前又给了女佣和庞司机钜额的赏金，使这两个老实人一时为之目瞪口呆。

我送她到火车站，一路上，她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在姑母全家一连两日的力促后，我赶赴北平劝阻美庄，当我到达中国航空公司查询订票客人名单时，我获到答案：

“郑美庄小姐已搭今晨八时半飞机飞往上海！”

六十九

美庄已经走了半年。

一开始，我不知道她在上海的通讯处，我曾写信给维他命Ｇ托他留心美庄在上海的行踪；他没能找到。一个月后，我直接给美庄写信寄往重庆。石沉大海，渺无回音。我又连接发出两封航空双挂号，清楚盖著「郑公馆传达室收发章”的邮局回单都寄还回来了，显然，美庄已经如数地收到了我的信；只是，她仍旧不肯给我只字答覆。

我颇为懊悔，不该任美庄负气而去，尽管我实在没有甚么过错。可是，每当我想到，她过去对我的温存和爱，想到她只身离家来天津我和相会的真情，尤其再想到“有爱情才有嫉妒”的道理，一切过错，我都愿意毫无怨尤地承当下来。

尽管我把过错完全摆放在自己头上，却照旧不能获得美庄的谅解。半年过去了，她仍不曾给我一次回音。

我由痛苦、绝望，渐渐变为淡然、冷漠。我似乎对爱情开始畏惧，甚而厌恶──因为它带给我太多的烦恼与创痛。美庄的爱情如此，唐琪的爱情也不例外。幸而，我对于自己所献身的工作有强烈的志趣。如果，我仅失去了爱情，并未同时把建树事业的理想与抱负失去，我想，我还能坚强地在人间支撑下去。

报社业务蒸蒸日上。当我被姑母全家、贺大哥、报社同仁，以及其他好友的鼓舞，也是出于自己的心愿，决心参加天津市第一届参议员竞选时，我开始觉得这正是我人生新纪元的起端。多年来我醉心民主政治，如果能够走进议会，为乡梓服务，为市民讲话，将是多么严肃，多么有意义，多么荣誉的一件事。在积极拓展报社业务，也同时积极筹划竞选的过程中，我把美庄和唐琪都暂忘一边。有人说爱情是女人一生的全部，却是男人一生的一部分；我即便想把爱情变成自己一生的全部，也不可能了。在爱情上一再遭遇的挫折又算得了甚么？我如果不能获得足够的市民的选票，那才是我真正的失败哩！

在美庄逗留天津的两个多月内，军调部尚未寿终正寝。年迈的马帅，不辞辛劳地一连八上庐山，和蒋主席磋商无法停止但又期望发生奇迹能以停止的军事冲突。在马帅每次获有信心，欣慰下山时，共军必定以破坏协定、扩大战乱，做为献给这位和平老人的赠礼：马帅第一次下山，共军在津浦路南段发动激烈攻势；马帅第二次下山，共军加紧围攻大同；马帅第三次下山，共军猛扑娘子关；马帅第四次下山，共军在陇海路展开总攻击；马帅第五次下山，大同危在旦夕；马帅第六次下山，共军在同蒲线上连掠数城；马帅第七次下山，共军为攻大同拿出不顾人道的最后法宝──施放毒气；马帅第八次下山，共军逼近了河北省会保定……马帅从此不再上山了，八上八下的辛劳，换来九月卅日中共正式通知国民政府的最后通牒──和谈宣告破裂。

这段期间，中共还曾制造了一件惊动中外的“安平事件”──共军在平津公路的安平镇上，突击正为军调部输送给养兼为联合国救济总署输送供应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结果美官兵四名死亡，十二名负伤。如此严重的事态，在共产党歪曲事实，诬说美军先行开火的答覆下，马歇尔老人，和另一位被派来协助他调处工作的另一位和平老人──司徒雷登大使，双双忍受了这难以忍受的野蛮的挑衅。

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消息，也正是促成我不能置若罔闻地专陪美庄优哉游哉尽兴玩乐的一大原因。

美庄离津以后，每天报纸上的战乱消息依然有增无减……马帅和司徒雷登大使在极端失望之余仍作了一次最后的奋斗──逼请蒋主席颁发了第三道停火命令。同时政府宣布：原本订于五月五日召开的制宪国民大会，由于中共阻挠未能举行，现在决定要在十一月十二日如期开会，希望中共尽速提出国大代表名单，参加大会，制定宪法，改组政府。

为了等待中共的名单，又把国大揭幕式的举行移后了三天；结果，中共推翻了自己在“政治协商会议”上的诺言，仍旧坚决拒绝参加。

在无党派人士，和青年党、民社党、国民党四方面的代表集议下，花费了他们宝贵的心血与智慧，通过了一部中华民国宪法。

我熟读这部宪法，感觉它虽然不能算是尽善尽美；但它所代表的民主精神却是十全十足的。在这期问，最低领袖曾把他的刊物寄给我，在那刊物和他的附信上，他一再指出这部宪法由于国民党过于迁就其他各党各派的意见，结果弄得不再是五权宪法的模样，他认为如果依据这部宪法建设真正三民主义的新中国，是难免阻碍的。我则回信告诉他：有宪法，绝对比没有宪法好，何况这部宪法的基本国策一章，完全符合三民主义的精神；同时中外人士对这部宪法也纷加赞扬，就连对政府多少存有成见的马歇尔先生也一再声称他极为欣慰中国这部民主宪法的产生，因为它完全符合“政协”所规定的原则。我又告诉最低领袖：以后行宪时期的国民大会有权修改宪法，如果试行的结果，确实发现了这部宪法的漏洞与不妥，仍然可以进行修宪。但在修宪以前，我们每一人民都必须维护这部宪法。我更告诉他：这次制宪，国民党给了人民良好印象，因为由政府直接遴选的七百名代表中，国民党只占二百二十席，无党派七十席，青年党一百席而共产党却占有一百九十席，跟着共产党跑的民主同盟又占了一百二十席，并且开会期间政府一再声明绝对保留共产党和民盟的三百一十名席位，静候他们参加，开会以后，国民党又处处采纳接受其他党派的意见，才制定了这部宪法，这种风度，连我这无党无派的人，也觉得执政多年的国民党能有这种气概与胸襟，中华民国的自由民土应可乐观！

制宪国大闭幕以后，共军头子朱德到了莫斯科，延安修筑了大飞机场，苏俄将大连交给了中共，中共把佳木斯辟成了军事根据地，同时，毛泽东在延安毫不保留情面地狂叫：

“马歇尔是一条美国老狗！”

在谈谈打打，打打谈谈──共军处于劣势时就要求谈，共军处于优势时就发动打──的调处中，讨尽便宜养足精力的共军，从此再不需要马歇尔将军解围、护航、搭救了。

从此更再听不到“共产党拥护你，红色队伍向你致崇高敬礼……”的“马欺尔歌”了……这位显赫一时的五星上将，在卅六年一月八日由南京搭机飞返华盛顿。我没有亲眼看到马帅登机赋归时的镜头，新闻报导说：“马帅行前黯然神伤，承认一百二十天的调处全归失败……”，我不禁回忆到，他喜悦地，充满信心地，出现在北京饭店和延安的一幕一幕。我想像得出这位老人离华时刻的心情该是如何沉重和凄凉。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连连中了共军缓兵计的马歇尔将军，我几乎不忍心指责他是“共产党的救星，国民政府的克星”；然而事实却是如此，尽管这种事实的造成并非出于他的原意。

二月六日，美国宣布军调部正式结束。

军调部从此不再存在于北平；可是军调部为中共打开了大门，使各地区的大量共产党员和特工（实际上几乎每一个中共党员均为中共特工），打着担任调处工作的招牌，日夜不息地流涌进北平，再散溢到各个重要的城市和县分，马歇尔走了，这些中共份子可不再走了，他们在北平，在华北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阶层中，渗透、蔓延、潜伏、侵蚀，或是蛊惑中共尾巴们假冒自由民主人士之名，公开明目张胆地诬蔑、诽谤、打击政府，表面上这些地方是政府所管辖，实际上，中共份子已逐渐解除了这些地方的精神武装──在军、政、工、商、经济、金融各机构中。都混进了共谍，更严重的，新闻界、出版界、文艺界、和教育界，因政府一味迷信武力、忽视文化工作，都成了共谍的温床，尤其“华北学联”在共谍一手扶养中，长大起来。变成了日后北平、华北、甚至全国的一个最大的毒瘤。

在东北，国军大量地慷慨地流血，依旧无法自苏俄手中收回大连和中长铁路，政府一再派员交涉，苏俄都装聋作哑，继续干着加紧充实装备共军的勾当。

这就是三十六年暮春初夏时候，国内外的形势。

在这个险恶的形势下，我全心致力于报社业务的开展，与参议员竞选的准备。

七十

为了开展报社业务，我必须加强充实报纸本身的内容。我们的报原就有一特色：坚决反共，坚决主张自由民主。军事调处期间，为了表示衷心渴望和平实现，我们尽量抑制感情，无论在社论、新闻，以至副刊，都在在避免使读者嗅到火药气息，对共军在各地的破坏协定，大举进攻，也万分忍耐地不以大标题或巨大篇幅的报导来刺激读者，惟恐有损于调处，唯恐不利于和平。因为，我们知道得太清楚了：全国军民在八年艰苦抗战之后，已经筋疲力竭，苟有一线希望，谁不愿意获得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的机会？政府为了恢复国力更是委曲求全，不惜妥协退让，诚心诚意谋求消弭内乱。可惜，这一片苦心，换来的却是更疯狂的暴行。自此，我们的报纸不得不恢复到军事调处以前依据事实严厉批判中共的态度，由于唤起人民认识中共真实面孔的迫切需要，我们反共的态度，比以前更为坚决。一般读者对于我们报纸的态度甚为认同；可是，我们却另外遭遇到一个困难──有些人认为我们既然坚决反共，似乎可以不必坚决主张民主自由。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觉。我们用了许多篇幅反覆详尽地申诉：军事力量能扑灭共产党于一时，唯民主政治自由思想始能使共产党绝迹。

渐渐地，我们的言论获得到广大读者的支持。大家明白了共产党嘴边上挂着的自由民主都是假的、骗人的，因为共产党的本质是最反自由反民主怕自由怕民主的；大家也明白了我们绝不能由于共产党窃取了自由民主做幌子，就厌恶自由民主，因为真正自由民主正是致共产党死命的利器；大家更明白了当全国每一人民都能享受自由民主，都能有权参政，有权立法，有权管理政府时，反共就不再仅是政府官员的事，而是每一位人民由内心坚决要做的事，那反共的力量该是多么空前的有力，空前的巨大！

此一思想，也正是促进我鼓起勇气参加参议员竞选的最大动力。

我深知我无群众。年龄、资历、声望、经验、财富、组织力量，我一切都不如人。可是，我愿意诚诚实实地竞选，胜利是我要追求的，光明磊落的失败我也乐于接受。

贺大哥、姑父全家、报社同仁、初中时代的老师与同学，都做了我的助选团。表姊伉俪也特别回来一次，代我向邮政有关的人士拉票。姑父在海关的同事中，也找妥了相当数目的基本票。不过计算下来，和人家坐在屋里不动，即可稳操胜算的候选人一比，我的票数仍差得太多。

我所谓的那些稳操胜算的人士是这样的：他们有的是商会、工会、农会、妇女会的领袖，有的是纱厂、面粉厂的老板，或者是学校校长或教授，或者是同业公会的理事长，有的是帮会首脑，有的是国民党、青年党、民社党的党委，有的是富豪巨绅，有的是保甲长的莫逆至交……

这些人都有基本群众，或特殊办法。例如纱厂的老板，根本不出厂门，全部工人和眷属的选票，便足够选出一个半参议员来。学生和家长的选票投在校长或教授身上，帮会中的选票投在他们的兄弟或师父身上，各党党员的选票投在他们的党委身上，人民团体的选票投在他们的领导人身上，也都是必然可以当选的保证。地方上的散票，最有操纵力量的是保甲长，如果能和保甲长发生密切深厚关系，一些不懂选举真实意义，只懂听从保甲长命令的愚夫愚妇们，将会一骨脑儿把选票投在保甲长指定的候选人身上。（也有几位负有众望而廉洁公正的保甲长，如果他们本身参加参议员竞选很可能当选：可是他们放弃登记做候选人，也不干预民众自由选举的意志。）财富也是当选的一种力量，正当利用金钱者可以搞出许多花样，先在宣传上造成声势夺人的局面，不正当利用金钱者便暗中散发米面布疋等实物，甚或干脆散发钞票，诱使无知人民盲目投票。

上面这些“优越”条件，我一种也不具备。因而若干友人也曾好意地劝我不必参加这一次竞选，理由是：无财无势的老百姓实在难以当选，何况我们这个国家的民主政治刚在学步阶段，笑话流弊必定层出不穷，当选不光荣，落选更难看，总而言之，染这一水，毫无意义。

我的想法不尽相同。我把实行民主政治譬喻为游泳，我们如果想变成一个会游泳的人，只站在岸上伸伸胳臂弯弯腿，而不下水，或是弄个小洗脸盆湿湿脖子泡泡头，是永远不能学会的；我们必须亲自跳进游泳池或溪流里实地练习，也许会有人负伤，甚或淹死，但如果接受正当指导，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正正当当地学习，一定能够慢慢地熟练起来，既不会出毛病，更不会惨遭灭顶。因此要想实行民主政治，必须人人下水。竞选的人越多越好，投票的人越多越好。尤其知识份子更应该负起倡导风气的责任；如果知识份子和正人君子都不屑于参加竞选，参加投票，那么企图非法竞选与非法投票的莠民们岂不更多了一个满足私欲的好机会？

又有一些友人向我发表高论，他们认为，任何一个国家要想治理得好，不外两途：一是真独裁，一是真民主。他们又举例证明：希特勒独裁时德国很强盛，史达林独裁得更彻底，所以虎视眈眈大有吞噬半个地球的可能，英国民主，美国民主，民主的结果国家也很富强：中国不独裁，也不民主，因而老抬不起头来。他们最后的结论是：中国要想抬头，非真独裁或真民主不可；但是由于目前中国文盲尚多，知识不普及，思想落后，人民无能力亦无资格谈民主，所以还是走真独裁的路才有希望。

我对此说，立加反驳。我告诉他们：他们的见解，只对了一半──我们只有，唯有，仅有一条路可走，那条路就是真民主。真独裁与一点点独裁都是要不得的。我又告诉他们：希特拉独裁带给了德意志最后惨败的结局；史达林独裁，外表看来苏俄相当壮大，可是铁幕以内，血腥一片，广大人民仍然遭受着奴役被迫害被压榨的痛苦。最后我告诉他们：世人称羡的民主国家美国在立国不久的当初，各种选举也曾是一塌糊涂，就连林肯竞选总统时，仍遭遇到流氓包庇选举，恶势力破坏选举，混乱情况较诸目前我国有过之无不及；可是，渐渐地，由于美国人民的艰苦奋斗、认真改进，终于披荆斩棘，走上民主法治的康庄大道。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的决心，任何人也不能动摇了。可是，我得策划我独特的战略。想来想去，我只有以最正当的方式进行；别人如果不用这种正常方式进行，于是我乃显得独特。

第一、我在自己的报纸上与朋友办的报章杂志上写文章说明竞选的动机，与当选后的抱负。第二、我到公共场所利用休息时间发表竞选演说。第三、我挨门挨户拜访知识份子，请求他们勿抱“投票有辱清高”的观念，而要踊跃倡导选举，无论选谁都好，千万别放弃这神圣的权利。第四、我挨门挨户地拜访劳苦大众与知识水准不高的老百姓，我不惮其烦地解说民主政治的真谛与选举参议员的意义，使他们都懂得了这是他们自己开始做主人，官吏开始做公仆的一个重要关口，因此他们必须本诸良心、智慧，审慎仔细地挑选忠实于他们的代言人，万不可以相信谎话，接受馈赠，随便投票，那不但害了别人，也正害了自己。

这些方式，在最初，确实显得笨拙、缓慢，而费力。可是，日积月累下来，我发觉被我以真诚说服的市民，已经逐渐增多，尤其越是贫困的人，越向我坚强表示：他们的选票，绝不会被别人用金钱或是棒子面、阴丹士林布、胶皮鞋等等收买去。有些目不识丁的老太太和中年妇人们更坦白地告诉我：

“保甲长来过了，一定要我们投×××的票，说是谁不投×××，谁将来就再不能领平价米平价布了。这简直是骗三岁娃娃的鬼话嘛！我们都告诉保甲长了，这跟平价布平价米根本不是一码事，这是选参议员，替咱们老百姓讲话，我们已经决定了，选张醒亚！”

又有些老实人跑了来，跟我说：某某流氓头再三警告威胁他们不能投任何人的票，要选就只能选那个流氓头的盟兄弟；否则“黑旗队”（出没天津一带的流氓组织）将要给他们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劝慰他们不必害怕，因为这是无记名投票，任何人也不能知道谁究竟选举了谁。他们安心归去，临行纷纷地讲：

“越吓唬咱，越欺侮咱，越不选他个山药豆子；咱爷们选定了张醒亚！”

投票那天，果然各种花样一齐出笼：有的用数十辆小汽车不停地接送选民，有的干脆用大卡车连连载运群众，如果有人指出这种行为违法，车上助选人员则答说这是选民们自动集资合雇的汽车，谁也不能干涉。又有保甲长率领着一条长龙，行列中的每人手中都持有一张写好名字的纸条，进入投票所后便向管理员手中一塞：“选的就是他！”如果有人指出这种举动违法，他们就辩说：这些纸条并不是竞选人散发的：而是他们的哥们弟兄或是二大爷三大舅替他们写的，因为他们不识字记不住。更有人投票之后，大呼上当，因为他或她们并没有领到平价米、平价布。更有人偷偷地在投票所附近的街头巷尾，用现款拉选民，被其他助选团或警察发觉时，立刻便发生一场争吵、纠纷……

当天晚上，漏夜开票。候选人和市民都可以前往参观。一个个票匮当众打开，一张张选票由监票人清点，记票人统计。我跟贺大哥、表哥，几位报社同事，安静地，其实是焦急地在台下坐等。几位参观的老先生们纷纷议论：

“倒是进步啦，民国初年选省议员、国会议员时，从票匮里取出来的票，都是百十张一捆、百十张一折，连捆票的绳子都没有解开，就装进去啦！现在这倒是一张一张零星投进去的！”

听的人都不禁捧腹大笑。

突然有几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直奔台上要砸票匮，一面高叫这次选举必须无效！大家一阵虚惊骚动，结果警察纷纷赶至，带走暴徒，继续开票。后来得知这是自知当选无望的某位大亨，命令他的保镖们扮演的恶作剧。

破晓时分，选举结果揭晓了。

感谢天，我当选了！虽然我获得的票数跟别人比起来，显得很少。

我被拥上汽车，第一个向我道喜的是在车上睡了一夜的庞司机。

回到家中，立刻倒下大睡。朦胧中听见姑母不住地念叨着：

“多谢老天爷保佑，醒亚考上啦，考上啦！”

又听见姑父直在一边改正：

“不是‘考’上啦，是‘选’上啦！醒亚这不是考学校，是选参议员。懂了没有？”

七十一

三十六年九月，天津市第一届市参议会正式揭幕。

在参议员当选名单公布之后，当选人即行着手组成了一个联谊会，为的大家提早互相认识，并交换将来选举正副议长的意见；几乎和这个联谊会同时成立了另一个有趣的团体，那是“落选参议员联谊会”。候选人既然已经落选，还组织联谊会干甚么呢？这些花样倒是民主时代，人民获有集会结社自由的一种现象。这些人士竞选期间都很自信有获胜把握，一日落选，失望之余，便对选举事务所，或某几位当选者发生怀疑，再加上一两家报纸以“名士多落孙山”为题报导市参议员当选新闻，也给落选者一大鼓励，认定舆论界在支持他们这一批原本应该当选的名士。于是，他们举行记者招待会，散发传单，登广告，控告兼任选举事务所所长的市长有失职嫌疑，控告某几位当选人有违法嫌疑，最后要求宣告这次选举无效，另定日期再行投票。

这些落选人确有不少知名之士，他们落选的原因，乃是：他们在知识份子圈内很受推崇，在广大民众心目中却仍然显得陌生，而知识份子的投票率仍不够高，所以他们吃了亏；有几位确是年高德劭的耆宿，可是他们似乎太过于相信自己在市民心目中的威望，认为不必打甚么招呼，选票也会自动地跑到他们头上来，结果不是那回事；还有几位曾在军政界显赫一时的寓公，当初似也颇为自信，可是由于他们的籍贯多非本市，或是由于老百姓不喜欢选做过大官儿的做代言人，因而他们均告失败；再有就是少数的商业钜子，据说他们因为没有足够的基本票，在争取市面上的散票时，误信了一二位保甲长和自吹“吃得开”的人物的献策，“投资”购“票”，结果所得票数大打折扣，当然无法和背信的“选票经纪人”打官司，也只好到“落选参议员联谊会”中，发发牢骚出出气。

有几家报纸对“名士多落孙山”的报导，发表反对意见。他们认为：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名士，也没有谁当了名士能保证永远当下去，如果名士脱离了群众，不能当选民意代表是很公平的事。更有一位澡堂业当选人，被“落选参议员”讥笑“捏脚捶腿擦背的家伙居然也当民意代表”之后，向几家报纸投书，声述他所从事的乃是政府核准的正当行业，何贱之有？即便是贱，有“贱民”拥护当选，比只有自己一人拥护自己的“贵人”落选，仍属光荣！此一投书倒也能引起当时不少读者的同情。

我因为自己当选了，对于这些言论，关照我们的报纸不必多登，免被人说“当选人帮当选人打架”；可是我请我们的两位主笔相继写了两篇专论发表，强调一切应该诉诸法律，民主与法治是一体两面，如果司法机关依法判定何人当选无效，市民可以依法补行投票。

果真有人告进法院。选举官司打了一个多月，被告都被宣判无罪，原告缴纳了诉讼费后，“落选参议员联谊会”就此风流云散。

当选的参议员们，首次踏进市议会大厦时，我想，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兴奋而严肃的。尽管这些人并非全是一时菁英，市民表率；但是他们想认真负责地担当起市民嘱托交付的使命与任务，是毫无疑问的，倘若他们还希望在两年后的选举中能够连选连任，他们则必须缔造一些成绩向选民交卷。

静听市政各项报告以后，展开热烈质询，接下来是广泛检讨市政，最后是针对事实，拟定多种提案和计划，经过分组研究，审查成立，再于大会上反覆辩论正式通过。那些提案包括了改善公营事业、教育文化、社会救济，物价评议、卫生建设、地方法规、财政经济、自治保安、工商辅导、农工福利……另外，我们依据宪法所规定的监察院监察委员由各省市参议会选举的条文，选举出两位监察委员。

会期结束后，大家情绪很高，有人提议为了庆祝天津市第一届参议会的诞生，由全体参议员粉墨登场义演一台戏，全部票款充做冬令救济金，捐赠给贫寒市民和四乡不堪共军压迫逃来津市的难胞。此一提议，立刻得到大多数参议员的赞同。有人说：“‘牺牲色相’一次，倒还有足够的勇气；只是怕当众出丑，太不好意思。”结果议决：平剧、话剧以外，口技、国术、相声、双簧、评书、大鼓、魔术……都可以表演，也可以接受临时训练，学学在平剧里跑龙套，打旗，或是搬桌椅、打门帘、提小水壶饮场……大家看在救助贫民难胞的意义上，都认头上台。

我少不了被派个角色。在一出“二进宫”中，我被派饰演杨波。那原是一出“高难度”戏，幸好有一位参议员早是铜锤名票，演千岁爷徐延昭，自能胜任；我则临阵磨枪，“恶补”一番，斗胆上场，居然博得一些掌声；那位男扮女装饰演皇太后的参议员得到更多的喝彩。

第一会期的参议会，在轻松愉快的尾声中闭幕。在这一时期──三十六年秋天，国军捷报频传，在山东一连串收复了莱阳、黄县、蓬莱、福山、烟台、威海卫，在辽北收复了昌图，在河南收复了商城、汝南、新蔡……

当年冬天，全国举行普选。第一届行宪国民大会代表与立法委员，相继产生。天津市国大和立委的选举，情况极为热烈，市民由于有了一回参议员选举的经验，在这一次更为重要的选举中显示出长足的进步。他们已经逐渐认识了选举的意义，因而在投票率与投票秩序上都有良好的表现。

同年冬天里，皖西的国军克复立煌、太湖，海南、榆林外围国军大捷，陇海路砀山、商邱间国军会师，津浦路济南、浦口间开始通车……尤其使天津市民兴奋的，是剿共名将傅作义被任命为“华北剿总”总司令的消息传来，大家一致认为有了傅老总，平津地区将固若金汤，整个华北也即可变为不再见到共军踪影的自由乐土。

可惜，三十六年消逝得太快了。苦难的三十七年开始降临人间……

七十二

三十七年春天，市参议会再度集会，大家的情绪照去年相比，显然低落甚多。因为，国军有逐渐走下坡的趋向，更重要的，乃是物价波动，政府苦无妥善对策，共党无孔不入无计不施地煽动、宣传，而一部分政府官员的政绩确实也使人民伤胃寒心。

三十七年夏天，北平市参议会被东北流亡学生砸毁，那就是闻名国内，由共谍一手包办的“七五事件”。上万的流亡学生──实际上混进去的共谍与逃避兵役的壮丁为数极伙──每天在北平拦路募捐，或占住商店，强求救济，因而冲突时起，秩序大乱。平市当局已经设法代他们解决了衣、食、住，甚至零用钱等问题，真正想读书的善良青年们原本相当满意，决心静待分发学校就读；然而，共谍是不愿意放弃这一空前良机的，于是从旁加紧地造谣生事，挑拨离间，使许多纯洁的青年也跟着盲目浮动起来。政府一向不擅做宣传工作，共产党却是靠宣传起家，因此政府供应了大量的大米、白面、制服，却抵不过共谍利用的左倾文人们写出的一些小说、散文、诗歌、活报剧。终于，七五案爆发了。

导火线是由于北平市参议会通过了一项妥善安置管理流亡学生的提案。提案中要求尽速由政府办理甄审工作，把确有学籍及程度良好的青年分发学校就读。其学籍有问题或程度不当者由华北剿总设立训练班，施以训练后留部队服务。这原不失为一项解决迫切问题的提案；然而却被共谍份子断章取义地宣传成“政府将强迫全体东北流亡学生做炮灰打内战”。部分流亡学生理性全失地捣毁了参议会，又包围了东交民巷参议会议长住宅，驻防平郊的青年军二○八师奉命协助军警赶来维持治安时，隐躲在流亡学生群中的共谍竟先行开枪杀死一名青年军军官和一名警察，青年军被迫还击，七、八名学生负伤后始一哄而散。

天津市参议会接到详细报导后，我首先提出临时动议：“拍电慰问我们的同行──北平市参议会。”恐怕在参议会同仁中，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共产党制造学潮的阴谋诡计了──我不由地想起了沙坪坝，想起了导演学潮的“笑面外交”……可是，我的动议，竟有人表示反对。一听理由方才知道反对者认为东北流亡学生到天津来的为数也不少，别给天津市参议会也招来挨砸的麻烦。结果，由于多数人明白议会的尊严是暴民砸不光的，在真理之前，我们须有不怕挨“砸”的勇气支持正义的言行；因此我的提案通过了。

在当时的天津，由东北涌来的伤兵，可说与北平的流亡学生相“媲美”。他们一来时，市民曾热烈接待，然而不久，像变魔术似地，他们简直变成了另一批人，他们不守纪律，白吃白喝白嫖白看戏，进而包庇赌台歌场，到处滋扰殴斗（后来由于事实证明，这里面也混进了大批共谍，而一部分被俘国军经过共特洗脑以后，被故意放回关内从事增加政府累赘，破坏国军声誉工作者，也大有人在）。于是，有几位参议员提出切实安顿荣军管理荣军的提案。胆小的同仁又立加阻止：

“流亡学生不来砸咱们，叫荣军来砸，更厉害！”

结果，这项议案经过辩论，也获通过。

从此，参议会中轻松愉快的气氛越来越稀薄了。时局的日益恶化，使我们的心情日益忧郁、紧张而沉重。

这情势，到了三十七年秋天，市参议会集会时，更形严重。

整个局面的恶化，是自东北开始。东北国军在三十五年夏天连创辉煌战果，若非马歇尔一再受共党欺骗愚弄，强阻国军前进，使国军坐失扑灭东北共军主力的良机，当然就不会产生日后国军转胜为败的悲惨局面；然而我们在马歇尔返美以后，原占优势的东北国军，竟节节败下阵来，这罪咎是再不能全往马歇尔老人身上推了。不断的调处，使部分国军丧失了坚强的斗志，局部的胜利使另一部分国军增加了轻敌的骄傲，军纪日益废弛，最大的致命伤，却是一些高阶层军官们生活腐化，吃空额喝兵血的贪污风气日益扩张，自从卫立煌出任东北剿总总司令后，这种令人忧虑的情形简直无法收拾……于是，沈阳被围，辽阳陷落，鞍山易手……

这段日子里，唯一给人安慰的，是国民大会空前隆重地在南京开幕。可是，当全国人民热烈庆祝第一任民选的国家元首和民选的政府产生之际，唯恐中国走上民主道路的共产党，是再也遏止不住发狂般愤怒了。共军在这些日子里拚命地发动军事攻击，受中共津贴利用的报章杂志在这些日子里拚命地谩骂，对国民大会作恶毒的讥谤。

东北籍的国民大会代表们，唯恐政府把被牵掣在东北的国军主动后撤，因为他们已听到了政府施政报告时，说出当前国家全部费用的三分之一，都正消耗在空投补给被困在长春与保卫东北其他地区的事实。东北代表的大声疾呼东北必须确保，政府的承诺东北一定坚守，在当时是无可厚非的；虽然于整个战略不是上策，因为我们果能机动地撤出若干已失去战略价值的点线，另在有利地带建立坚强阵地，东北和华北或许均不致相继被零星吞掉。

东北军事在继续不利中。卫立煌麾下的几员大将经常神秘地飞来天津，终于，他们的行径被发觉了──原来他们把中央颁发的军饷，自南京运抵东北后，根本不给士兵，竟原箱不动地运到天津购买物资，这样一来，受害的不仅是关外的那些浴血抗敌拿不到分文的可怜士兵，而无辜的天津市民也跟着大遭其殃──因为这一批一批的巨量军饷，投在天津市场，使物价暴涨不已……

当一些参议员获得到这个确实的消息后，真是悲愤交集；可是，大家都很顾忌揭开这个丑恶的内幕──由于卫立煌正以一副“忠贞面孔”在东北剿共，打击他会给人一种破坏反共军事，损伤政府威信的错觉。我不这么想。我无法不痛恨那反共阵营中的害群之马，因为他们实在是正干着削弱自己、帮助敌人的可怕勾当。我们倘若不先把自己内部健壮起来，妄想打倒敌人，真是千难万难了。不幸，在南方也有着跟卫立煌具有“同好”的将领，将巨金投诸上海市场……津沪两地的奸商们似乎逮到理了：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吗？于是他们也争相抢购物资、囤集居奇、哄抬价钱……津沪物价一跳，全国物价便跟着一齐跳……我再也忍不住地在议会中提出来：“请政府严查东北剿总官兵薪饷被非法移来天津，充做投机生意的资本，刺激物价上涨的真相，并迅速饬令再勿发生类似情事”的提案。

这个提案使好心的同仁替我捏一把汗，使胆小的同仁连忙发言劝阻。经过激辩之后，原案终获通过。

物价的飞跃上升，促使政府在这个秋天变更币制，以一元金元券折合法币三百万元，并且严格禁止私人买卖金钞，持有者一律须向国家银行兑换金元券。这一政策，一开始，很得到善良老百姓们的支持。在天津，由早到晚都有几条长龙排在银行内外，忠实地掏出他们多年来储存的金钞，换回薄薄的几折金元券。可是，巨商富户们却继续珍藏着金钞裹足不前。渐渐地，物价又告跳动，奸商们再度表演抢购、拒售、囤积、哄抬……再加上共产党无所不用其极地破坏新币的信用，同时共军以人海战术攻陷了济南，更造成民心的虚软惶恐，与新的通货膨胀……

军事失利，士气沮丧，民心焕散；民心焕散，士气沮丧，军事失利……交互循环不已。

由于共党在四乡封锁食粮，天津市在这个多难的秋天开始闹起严重的粮荒。

这是天津市参议员们最艰苦，最出力，也是最后一次的集会了。大家上午开会，下午开会，晚上开会，有正式会，有紧急会，有临时会，有秘密会（听取官员据实报告粮荒危机真相）；然而，除了大声疾呼：严禁食粮倒流回共区，鼓励四乡农民运粮入市销售，澈底查办少数关卡刁难农民运粮入市之不法人员，市民食粮调配处配售面粉必须按期办理不得延误，将政府控制之纱布设法换粮，急电行政院请核减配粮价格……此外，参议员们也再无良策了，因为大家无法凭空制造出粮食来。另外一个迫不及待的问题，是天津城防工事必须抢赶修筑。国军已自沈阳撤离，营口也告沦陷，共军驱兵入关必然为期不远。政府修建城防的经费不够，要靠老百姓缴纳自卫特捐。参议员对于任何加重人民负担的税捐都是反对的；可是，修城防是为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顽固地反对似乎也会遭受人民责怪。于是，大家遭遇到从未遭遇的难题──不能不反对，又不能反对。反对，无法向市民交代；不反对也无法向市民交代。

经过一波三折，又推派代表到北平请剿总拨款协助，总算在市民少出钱，政府多出钱的比例下，开始修筑城防。

我的健康在逐日减退中。每天睡眠过少，精神透支过多。报社和参议会的工作，使我心力交瘁……医生嘱我休养，我无法办到。我开始长期戴着一副“健脑器”，在汽车行驶时，仰靠着座垫打盹，变成了我每天唯一较为安适的休息时间。

十一月中旬，由贺大哥那儿，得到最坏的一个消息──贺蒙在沈阳保卫战中阵亡了。

七十三

贺蒙死讯传来刚刚两日，表姊和表姊丈双双莅津，原来表姊丈奉调青岛邮局工作，他们在天津住了三天，即搭客轮赴青。我和姑母全家还有贺大哥都往码头送行，我一直没有告诉表姊贺蒙的消息。我又再三嘱告贺大哥千万也别跟表姊提这桩事。贺大哥似乎不知多年前贺蒙和表姊之间那一段淡淡的然而至为珍贵的纯洁感情，当我说给贺大哥听以后，他不禁伤感地叹息不止。贺蒙死了！在贺蒙最后一刹那的思维中，我知道，他会想到贺大哥、我、他的老母，还有表姊……

贺蒙死了，为国家，为人民，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已无痛苦，上帝必会欣然开启天堂之门，接纳这纯真、勇敢、勤奋，坚守自己在人间岗位到最后一秒钟的好男儿的灵魂。可是，晚死的人，却遭受难以忍受的哀痛──如坠地狱。

就在贺蒙阵亡的那几天，也是低级军官和士兵们以血肉保卫一寸一寸祖国土地的那几天，东北剿共统帅卫立煌擅自搭上飞机弃职潜逃了。政府这才发觉这位上将的真面目，于是下令通缉；可是，他比通缉令跑得快，比他本人跑得更快的，是他的万贯家财。

我病倒了。

姑母在我病中，万分焦急，又万分细心地照护我。有一夜我发烧不退，姑母在我床头坐守到天亮。在姑母面前，我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在改革币制的时候，她听信了我的劝告，把积蓄的金饰统统依法兑成了金元券，没有好久，金元券又变成了老法币，她不肯讲一句埋怨我的话……看到她那慈祥地渴望我立即痊愈的神色，我几乎哭叫出来：

“妈，还是叫我死掉的好，省得我再害您失掉全部积蓄……”

病中，贺大哥时常来看我，最低领袖也有信来。可是，他俩的话带给我更多的焦虑。

“国事日非，溯本求源寻找失败的根由，乃是我们这个由三民主义信仰者所建立的政权虽于推翻专制、完成北伐、抗日胜利获得成功；然而，却从不曾认真地严格地实行过三民主义……”最低领袖这位虔诚的三民主义信徒，在信上，沉痛地，这么对我说，“我们实行民族主义尚有成就；却一直忽略民权主义的倡导，尤其对于民生主义几乎完全抛诸脑后。殊不知三民主义的最终目的，正是实现民生主义。我以前还相当原谅我们的政府为了抗日剿共的迫切需要，暂时无暇顾及民权主义与民生主义的积极推行；可是，自我住居南京以后，我逐渐发觉我的想法未免过于宽厚，因为一些显要们无暇实行三民主义，但却有暇专门从事‘反三民主义’的勾当，殊令人失望、愤恨，例如京沪间官僚资本兴风作浪，南京市内地皮均被高级官员收购一空，而这些人却天天高呼节制资本、平均地权……”末后，最低领袖说：“东北军事、徐蚌会战相继失利之后，南京人心浮动，平津当更危急，不知你有意南来否？我多梦想我们能够重聚，并且携手同往任何一边远省分，从事三民主义思想播种，及真正实践三民主义的工作……”

贺大哥告诉我的，是他对于目前若干官员们的行径，发出的愤慨：

“唉，真想不到，几位过去很好的同志，现在竟变得这么堕落。他们在抗日期间，有的立过功，有的坐过狱，有的被敌伪判处了死刑，日内即要执行却赶上了胜利，出狱时一面狂喜，又一面宣誓：今后半生这条意外捡来的性命，可一定要拿出比入狱前更大无畏的精神尽忠报国……可是，曾几何时，这些同志们都把自己的话淡忘了。胜利后的歌舞升平，麻痹了他们的良知，一些高层官员的豪华奢侈，先使他们不平伤心，后使他们模仿效法，享受安乐对于任何人都有太大的诱惑力，经不起考验的他们，便开始走上歧路。你还记得当初高大爷托郑小姐找我出证明书的事吧？我当然不肯做那违背良心的事；可是，你猜怎么样？后来他居然拐弯抹角地找到我们另外一位同事，终于把那种证明书拿到了手，事后，又经奔走钻营，当真升任了处长；我曾和那个‘伪造文书’的同事大吵，我告诉他：他这么随便乱发证明书给亲日份子，何以对那些九泉之下真正为抗日地下工作而牺牲的同志们？我们的上级知道了这回事，我们二人竟受到同样的指责，抛开是非不问，却指我俩是‘派系意见作祟’！实际上，我有甚么派系？常初平津沦陷，像我们这样纯洁的青年小伙子，一个个奋不顾身地在敌后出生入死，或到游击区跟日、伪、共三重敌人拚命；一些大人先生们却在遥远的大后方争权夺利搞派系，胜利了，他们飞来接收，一个个住进巨宅大院威风凛凛，而若干死难的同志，想把灵骨搬进忠烈祠都不可能……结果，还忍心大打官腔指干部同志闹派系纠纷！自从军事调处以来，大批共谍混进政府阵营，保定绥靖公署的作战科长竟然是一老牌共特，幸经发觉，但他已连续把国军作战计划兵力布置献给共军，所以造成了国军一连串的失败，女共特更组成了‘舍身队’争相伪装嫁给国军军官，也一再造成诱拐国军官兵弃明投暗的事件，大批共干更假藉‘奔向自由’美名，纷纷由四乡流入都市，把毒汁流向我们的心脏地带……面对这些可怕的现象，我们负责情报工作的官员该多么特别提高警觉，集中精力，侦察破获敌人的间谍工作呢？可是，有些个官员不作此想，一方面他们骄悍轻敌，认为共产党一群土包子懂得甚么？一方面他们又利欲薰心，对于普通共谍案件一律不感兴趣，唯对有关经济物资的共谍案件特别热衷承办。不久以前在北平负责情报工作的一位首长，因为贪污，并暗中将军火卖给四郊的共军，被中央查觉，已经解到南京枪毙了，天津治安机关的前后两任的处长，因为贪污，都被押解到南京去了，足见最高当局尚能严正执法；不过，现在局势急转直下地往坏处变，中央对这里似乎也鞭长莫及，于是少数没出息的人把心一横，抓共谍的工作让别人干，藉机搜括财物的工作由他们承当。昨天我一位上司吃醉了酒，跟我吐露真言：‘贺同志，别再卖命当傻瓜啦！咱们等共产党来了要杀死，跟着政府去流亡要饿死，所以今天咱们不能再不捞一票了，不捞将来也是白白送给共产党’……”

我看到，我们的政府千疮百孔，也在淌血了。我虽不曾一日从政，可是我关心、爱护这个政府，因为它是民选的政府，它又是反共力量的象征。我多渴望它健壮起来啊！然而，我继续看到的，却是它更衰败更悲惨的不幸命运。

七十四

十一月下旬，我勉强支撑着，到报社和参议会工作。我卧病一周，似乎并未痊愈；不过，要我继续与外界隔离地倒在家休养，我的病会更加重。

天津市面并无萧条现象。繁华地带每天依旧车水马龙，娱乐场所、饭店、舞厅，每天依旧人挤如潮。有钱人拚命地挥霍，仿佛世界末日当真即将来临，唯恐失掉最后一次尽情享受。

另一批特别把自己的财物和生命看重的人，开始领导逃难。他们并不反共，过去一直是消耗政府元气的包袱和累赘，然而他们都知道共产党来了绝不会再有以前那种安逸岁月，所以他们拿出昔日抢购金钞、物资的敏捷手法，抢购飞机票、船票。

真正反共、真正忠贞的清苦公务员与市民们，想免除沦入铁幕之苦奔向自由，却不可能。他们的良知不允许自己丢弃责任一走了之，他们的财力无法办到抛井离乡到世外桃源去做寓公寓婆。

应该走的不能走，要坐等共产党的迫害与杀戮；不该走的都正在走，要走到已形支离破碎的国家结构中继续从事损耗与腐蚀的蠹虫工作。这真是一个时代大悲剧。

报社中几位原籍江南的同事请求借支薪金，做眷属返回故乡的盘费，我一律答应。他们本人不肯骤然离开岗位已属难得，当然无理由阻止他们的家人离去。参议员，也有几位已经悄悄地开溜。一些政府高级官员的眷属，更争先恐后地离津南下，也有少数官员藉出差或出席会议为名，滞留京沪迟迟不归。所有航空公司的机票，和全部轮船公司的船票，都已定购到翌年三月。黑市票开始在市面上出现。临时成立的许多航空服务社，包好飞机，凑够人数便起飞，当然比平常票价要昂贵好多倍。

表姊由青岛来信，希望姑父姑母表哥表嫂到青岛去，同时也问起我是否愿意同行？她说青岛的房地产一日三涨，因为每天都有平津客来，所以要来青岛，越早越可以省钱。她又说青岛有海军，无论如何比平津安全，极盼家中早做去青岛的准备。

姑父不肯走，他说要表姊丈一人在青岛负担全家生活费用是不合理的。姑母不愿意走，她舍不得居住了数十寒暑的天津卫，更舍不得多年辛辛苦苦勤勤劳劳帮助姑父建立的这个家。表哥不想走，他目前在银行的工作安闲而称心，他又一向不过问政治，因此，他说他犯不着先把自己好好的职业丢掉，到妹丈家做食客，即使共产党来了，想也不至于有杀头的罪过。当然，姑父母不能举家南迁的最大原因，还是没有足够的经济力量。

真惭愧，身受姑父母养育之恩的我，多应该负起全责把姑父母全家──起码是两位老人家，送往安全地区，然后由我奉养；可是，我无法如愿。两鬓斑白的姑父坚称自己未老，一定还要自食其力地工作下去。我如果强把姑父母拖离开天津，我怕我的能力难使老人家继续过他们多年来在天津所过的日子──那日子虽不阔绰，但还安适；胜利后，也许我被一般人认为已经是“飞黄腾达”了；然而，我一直没有私蓄。贺大哥倒是常安慰我：

“老弟呀，你这几年群众基础建立得不错，经济基础却建立得太差；不过要知道，这正是一个真理──凡是用尽心思搜括，经济基础大定的人，必就是群众基础极为脆弱的人。”

然而，有经济基础的人，今天才有资格远走高飞。

姑母全家都主张我走。贺大哥也主张我走。我告诉他们，我已决定，绝对不走。

为此，我和贺大哥一再发生争执。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甘心等着共产党来了杀头？那种死法毫无价值！你必须立刻做走的准备。”贺大哥焦急地逼我。

“我如果现在一走，对国家不忠，对姑父母不孝，对报社同事不仁，对天津市的选民不义，您不要逼我做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我这么回答。

“我不要听你作文章！”贺大哥立刻接着说，“你又不是现役军人或公务员，国家需要你到自由区域继续办报鼓吹反共，你却要白白在这儿送死，你这算得甚么忠？你反共已经反出了名，留在天津不走，白白连累你的姑父母全家，你这算得甚么孝？共产党攻陷了天津，你的报纸再不能出版，你再不能替你的选民讲任何一句话，你应该跑出去增加一份自由区的反共力量，早点回来解救你的事业和选民才是正理，你不做此想，反被老掉牙的‘要死大家死在一块儿’的观念束缚住，这又算得甚么仁？甚么义？”

“任您怎么说，我这次是铁了心啦，”我说得坚决，“我绝对在天津沦陷前不走！”

“忘了当初日本占领了平津，你死去活来的要求我带你去南方吗？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脑筋倒清楚，现在怎么越活越糊涂啦？”

“那时候，我是个中学生，没有任何职务在身；现在我虽然没有接奉任何人的命令必须与天津共存亡，可是，在道义上，我有太多的负荷。前两天还有好几位当初热烈支持我的选民来问我究竟天津危不危险？又问我究竟准备不准备走？我告诉他们我绝对不会离开他们偷偷跑掉，又告诉他们天津城防即将竣工，自卫队也即将编组完成，驻守天津的国军，又是大家信任的勇敢善战的‘老广部队’，所以天津不会被敌人攻陷，尤其傅作义总司令指挥若定，必要时准会调遣大军增援平津……他们都欣慰地和我握手告辞，并且表示一旦保卫战开始，绝对负责发动慰劳国军与自卫队的工作。您看，让我离开这些纯朴的老百姓，让我欺骗这些善良的老实人，我，我怎么向自己的良心交代？”

“怪事，想不到你和高大爷的论调竟会一样！”

“怎么？你拿我跟他比？”

“是呀，”贺大哥哼了一声，继续说：“昨天在马路上碰见了高大爷，我不想跟他多啰苏，他却拉住我猛谈天下大势，他居然对战事格外乐观，他说：‘冀东就是共产党的坟墓，别看我们撤退了好几个地方，那是傅老总的战略战术，想打人者必先缩回一下拳头，再挥出去才更有力，所以共产党就要狠狠地挨傅老总的铁拳了！’最后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兄，共产党想打国军呀，简直是鸡蛋碰铁球嘛！’……”

“难得高大爷有这么坚强的反共意识。”

“你等着瞧吧，万一天津换了主人，第一批打欢迎旗的行列中，少不了这位高仁兄！在嘴皮上反共太容易啦，现在咱们政府要员中，上自中央下至地方，也很不缺乏这种专靠嘴皮反共的人物，他们耗费的是唾沫星子，他们要求别人耗费的却是鲜血头颅……这批人在现政权没有垮台以前永远会靠吹、拍、骗，做政府的宠儿，一旦危难到来，保险一个个都向敌人卖身投靠……”

“您说得很对，所以这次我想用真实的行动表示我的反共，必要时，我准备重新回到战场当兵，我又不是没有跟八路打过仗。”最后，我用这几句话堵塞住贺大哥的口。

十二月初，冀东重要县城相继沦陷。报纸生意却意外发达，一方面是人人关心战局，争相看报，一方面广告业务畸形繁忙──卖房产、卖汽车、卖家俱的广告大批大批送上了门。

姑父忽然提议要卖房子，他说如果我决心离津，他愿意变卖房产，一半留作家用，一半交我带走，和表姊平分。显然，姑母舍不得卖掉这幢已和她发生深厚感情的小楼；可是，为了她的侄子和虽然出嫁但并不富有的女儿，她同意了姑父的计划。

我反对这桩计划。我央告姑父千万别这么做，这么做将使我终生愧疚、痛苦。我又告诉姑父母，我一人逃难的盘费还不至于筹措不出，只是，我仍然没有变更不走的初衷。

贺大哥在一个深夜，又来催劝我早做离津准备，我们辩论了几句，他突然说出来：

“唐琪来找过我两次了，她希望你早点走掉，她要我转告你。”

“唐琪？”我简直像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我惊讶地，然而淡然地问，“她又回到天津啦？她居然还有间情逸致关心我离不离开天津！”

“看你的口气，似乎对唐琪很有误会？”

“大家已然分手，各奔前程，也谈不到甚么误会不误会了；不过她有足够的聪明才智，何必在胜利后还要过那种糜烂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她的生活糜烂？”

“她第一次由东北回来，有人说她在天津做高级交际花，是吗？”

贺大哥点点头。

“她由天津重返东北以后，我想也不会改变生活方式？”

贺大哥再点点头：

“她都坦诚地对我讲了，她从不撒谎。这是唐琪的美德。”

“请您转告她，谢谢她对我的关怀。我决定不走，是您贺大哥和我姑父全家以及许多亲友的劝说，都没有动摇过的，当然，也不会由于一个女人的劝说而变卦。其实唐琪倒应该走，上海、广州、香港一些地方很适宜她的存在。”

“醒亚，唐琪劝你走，是一番好意；我不愿意看到你这种讥讽唐琪的态度，这与你已往的性格很不相似……”

猛然间，我几乎哭了出来。我一把抓住贺大哥，伏在他的肩头：

“原谅我，原谅我，您不知道我多希望她能努力向上，我们尽管不能再相爱……”

“醒亚，你要她做甚么？你要她嫁人，她不肯跟没有爱情的人结合，事实上她自从失掉唯一的爱人，茫茫人海中再没有可以做她第二个爱人的人了。你要她刻苦谋生，她为期待与自己的爱人重逢，不但受尽了苦，冒尽了险，任何人不能忍受的，她都忍受过了，结果，她的期待变成一场梦，没有谁还有权利要求她再继续受苦牺牲，她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一种她愿意过的生活方式，因为只有那种生活方式不但可以使她免去贫穷，更可以使她麻醉，使她忘记痛苦……”

贺大哥的这片话很使我惊奇，我从来没有听他自这个角度论断过唐琪。我忍不住立即问他：

“您对唐琪的看法与以前大有变化，是吗？”

“我以前不太认识唐琪，”他似无限遗憾地说，“我曾把她看做普通的舞女、歌女，这真是我最大的过失。我感激她救我的命，而更令我敬重的是她救我的原因是为了爱你……”

“当初您并不赞成我跟唐琪谈恋爱，还鼓励我在大学里交女友好忘了唐琪……”

“别，别再说，别再说了，我求求你，”贺大哥的脸上堆满了痛苦，“唐琪的话我是给你带到了，随便你听不听吧！再会！”

我拉住意欲告辞的贺大哥，询问他唐琪的住址。他摇摇头，他说唐琪不肯告诉他，他又说唐琪的目的仅是催促我离开天津这座危城，并不想与我会晤。

七十五

十二月中旬，唐山突然撤守。平津铁路被切成数截，两地交通从此断绝。天津开始了空前的紧张，重要街道都赶修好碉堡，沙口袋更排满每条巷口，娱乐场所骤形冷落，恐怖阴森的空气，一小时比一小时更浓厚地弥漫在每个角落。张贵庄飞机场和海河轮船码头，行李堆积如山，人群麝集，万头攒动，变成了死寂的大天津中仅有的两处闹市。

好心的报社总社社长已经给我数次函电，嘱我必要时务必设法离津，没有为印刷机殉死的必要。我回信告诉他，我绝对负责把报出版到共军进城的那一天为止。

参议员们整整走掉了一半。正式会由于人数不足，一再流会。到会的人也不再谈论粮荒，虽然粮荒仍在日益严重恶化中；大家谈话的焦点集中到如何鼓舞振奋士气军心上。人们没有比这时候更清楚军队的价值了。二百七十万市民的生命财产，目前唯一可以保全的方法，就是要这支军队流血御敌……我们组成了一个参议会慰劳团，代表市民到每一个城防口向那些忠勇的国军战士与自卫队员早献上最高敬意。

表嫂告诉我，唐琪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询问我有无准备离津的动向，另外唐琪还约她吃过一次饭，请她转告我务必提早南去。

我几乎无暇理睬这一次表嫂的叙述。一方面，我正忙于在参议会中拟具给行政院和华北剿总的电文，请求中央在天津被围时，派遣空军按日空投食粮与武器，另外请求剿总抽调部队驰援天津；一方面，我又忙于处理报社内部的不幸事件──一部分员工吵闹着加薪加发实物，我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没有歹徒从中煽动，这些平素和我有着深厚感情的员工们会在这紧要关头，摊给我如此一个难题与要挟；果然，我没有想错，接着，一天报纸的大标题里把“反共到底”几个大字印成了“友共到底”！共谍已经混进了我们这家最反共的民间报社。我感到自己的无能，我感到羞愧与忿怒，若非市政当局深知我的为人，我会被“请”到警备司令部里去。

十八日，最后一艘由津驶沪的轮船──元培号，开出了招商局码头。十九日，最后一架民航机飞出了张贵庄机场。二十日塘沽失陷，距离市郊二十里的张贵庄机场也被共军占领。

中共林彪的精锐部队，排山倒海而来，重重把天津围住。

新年到了。没有人燃放炮竹。没有人拜年。没有人悬灯结彩。没有歌，没有舞，没有欢笑。只有共军的大炮弹每天在市区上空呼啸穿梭，几处大建筑都被轰坍了楼尖，或者被轰成了一片瓦砾。

邮政已完全停摆，因为再没有一条船可以出入，再没有一架飞机可以起落。报社总社社长连拍来两次电报催我离津，我回电说，目前想走也毫无办法了。

三十八年元月初旬，在大雪纷飞中，津郊展开了主力战闹。国军和自卫队一连击退了共军十数次猛攻。

小型飞机场在旧英租界赛马场里抢修起来了。立刻，航空服务社的生意又抽疯似地兴隆了一阵。一个富商包了一架专机，全部装运猪鬃，仅搭了两个活人，飞往上海。这一猪鬃比人值钱的消息给了天津市民莫大刺激。可是，很快地，大家便不谈论它，因为市郊战况的惨烈使市民无心无暇再管其他的事。

贺大哥急躁地跳着脚，劝我迅速搭机飞走，他几乎要跟我翻脸：

“我一个弟弟已经战死，我不愿意另一个弟弟白白在在这儿送命！你懂不懂？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您现在要我走，我怎么忍心走？”我大声喊叫着，“刚才我还到城防前线去看过，我们那些国军与自卫队的弟兄们的尸首和血液凝固在冰雪上，一层红、一层白，一层白，一层红，简直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屑肉冻……他们凭甚么就得那么死，我们凭甚么就得快点逃呀？”

“你把自己做成屑肉冻，也扭不转这座危城的噩运了……”贺大哥阴冷凄怆地说，“没有代价的牺牲是一种愚蠢。”

“您怎么不去做总明人？您怎么一直不肯走？”

“我要是你，我一定走；你要是我，我一定不要你走！我走是弃职潜逃，政府抓住我要枪毙，我宁愿死在跟共产党拚命的战场，当然不愿意挨自己政府的子弹！”

“贺大哥，我要跟您一齐重回战场，我要跟您在一块儿，我要跟您永不分手……”

说着说着，两个大男人抱头呜咽起来。

贺大哥答应了我，如果天津一旦发生巷战，我俩便参加部队作战或突围。

小型飞机场成了共军炮轰的目标，跑道被炸毁了，一架飞叽的翅膀被击碎了。一连几天无飞机起落。机场抢修工作仍在炮火威胁下进行。登记飞机的乘客尚有一千五百多人，黑市机票已经高达每张十多条黄金。

大风雪卷带着火药烟雾、弹片、血腥臭，在天津市日夜飞舞。

一度冲破城防口的共军，像一股怒潮涌进市区，但在守军奋不顾身的抵抗与反击下，终被全部肃清。双方死亡惨重。敌人增援部队正源源而来，市郊杨柳青已设立了共军司令部。市民对国军的孤立无援，由钦敬变为失望，由失望变为惶恐，他们发觉中央和剿总都不再管这一座危城了，而这支寡难敌众的守军，在粮绝弹尽之后势将无法再卫护他们；于是，谣言四起，有人说蒋总统即将下野，由李宗仁代主中枢，有人说南京已乱成一团，主战派与主和派正大打出手，有人说长江为界的“南北朝”局面即将出现，有人说傅作义讳莫如深，可能搞“局部和平”变相地向敌人投降……

天津市内粮荒之后，煤荒、水荒、电荒相继纷至沓来。天津在瘫痪中。天津在奄奄一息中。

元月十二日，几位参议员为了保全天津市民的生命财产，倡议要组织“和平代表团”到杨柳青会晤林彪，洽商休战。他们的用心良苦；但是，我坚决反对。我告诉大家想与共产党谈和直如痴人说梦，国军强大的时候，共党还不肯谈和，今天他们大军兵临城下，会跟我们谈和，岂非想都不用多想一下？可是，这几位求和心切的民意代表确也是出于一片至诚，纷纷声泪俱下地说出来：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为天津市老百姓说话、跑腿了，明知希望绝少，但不愿放弃死亡边沿上挣扎的机会……

我退出会场，声明出城与共产党谈和的事，我誓不参与。

回到家中，我难过极了，空虚极了。我并不恐惧。我摆弄了一会儿贺大哥日前赠给我的那支“枪牌”勃朗宁自卫手枪，我想我还有勇气用这支枪杀敌，并且用最后一粒子弹自杀。可是，空虚比恐惧可怕得多。空虚使我难挨，难忍。

突然，表嫂拿着一封信，闯进我的卧室：

“唐琪有信给你。”

我接信过来展读。

醒亚：原谅我的信来得唐突与冒昧，我本不准备写信给你，打搅你的精神与时间，我深知在目前这危难险恶的局势中，你的时间与精神是多么宝贵。可是，我发现，我几次拜托别人转达请你早日离开天津的口信，没有发生丝毫效果，因此，我不得不再亲笔给你写信，要求你考虑接受我的劝告。

我在东北颇久，苏俄与中共的所做所为我知之极深，他们最痛恨的对象之一就是与他们从事思想斗争的文化新闻工作人。也许你早已听说，沈阳沦陷后，好几位报社主笔和记者被共军残暴杀害。他们对拿笔杆反对他们的人比拿枪杆反对他们的人，更恨之入骨。我清楚知道：你既用过枪杆反对他们，又用过笔杆反对他们。如果天津落在他们手里，你将是他们最得意的一件战利品。

我晓得，你勇敢，不怕死；可是，死有轻如鸿毛，有重于泰山，我想不出你如此白白落在他们手中死去，有何重大意义？当然，你舍不得天津，这儿有你的事业与群众。醒亚，恕我一直尚未向你致贺，贺你三年来重大的成就，醒亚，你想像不出，这三年来，我对你由于勤奋努力获效的成就，有多么高兴，有多么欣慰，也许我的喜悦比你自己的喜悦更大更多。可是，马上你就不能再保全你的事业，也无法再为你的群众服务，或接受你的群众的爱戴了。

如果，你真的勇敢，你应该忍痛抛下旧事业到别处创造更大的新事业！如果，你真的有抱负，你应该忍痛离开不得不抛下的旧群众，到别处获得更多的新群众！

醒亚，八年分别，未通只字！我多盼望你能重视我这封短信！小飞机每天仍有炮弹落在附近，说不定一两天内又会命中跑道，无法起落飞机。所以，我请求你即日即刻搭机飞去。我本拟赴沪；可是，私下里决定，要等你先走后，我再安心地走。这不是花言巧语，相信能获得你的信任。千言万语，一时无法倾述，切望迅速起程。祝福！

唐琪　十二日中午

把信看完，我双手捧信，紧抚着自己的胸口。

“唐琪这信，我看过了，”表嫂说，“是她附在给我的信中的。”

“她自己送来的？”我问。

“不，”表嫂回答说，“她先打了个电话给我，问你在不在家？我告诉她你在参议会开会，她说正好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派人给我送封信来。她给我的信很短，只是嘱咐我把附给你的信妥为转到，另外她还附了一张她最近的像片。”

“给我的？”

“不，上面写了我的名字。”表嫂稍一沉思，“也许她是想要你看一看的，可是她不肯写明赠给你。我想像得出，她一直在严厉地管束着自己──绝不做一件影响你和郑小姐的事。”

我向表嫂索过那张六寸大的唐琪近照。我双手微颤地捧住它凝视，天，我又看到了那张奇异美丽的脸……除了头发的型式，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她还是那么明艳逼人，她一点没有变老，也没有变瘦……在一层湿雾迷了我的视线后，那张照片却变得更为清晰，我看到她的头发微微拂动，我看到她的眼睛闪铄出来亮丽的光辉，我看到她的笑涡，我看到她的嘴张开，似在低唤我的名字……

“啊，琪姊，”我失声叫出，被我抓住的，却是表嫂的双手。

我惊醒过来，我把那照片还给表嫂。

“你可以把它留起来，反正郑小姐也不在天津，”表嫂这么说，“唉呀，我真糊涂死啦，现在不是照片的问题啦，这宗事太小。你到底走不走？这是要立刻决定的大事！爸妈刚才也提到你的事了，他们直抱怨你，说你不该阻止他们卖房子的计划，两个月前，这栋房子可卖二十几条，足够你买飞机票用的了；现在一条也卖不上，眼巴巴地瞅着，不能帮你一点忙……”

我沉默无语，良久良久。

我突然想起无论如何也该问出唐琪的住址。

“不知道呀，”表嫂向我抛出无可奈何的一瞥，“我还特别跑到楼下亲自等那个送信的人，再三问他唐琪的住址，他说他不知道，因为是一位在他们那儿吃饭的女客人临时托他送来的，他是天祥市场后门鸭子楼的茶房。”

停了一下，表嫂接着问我：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走啦？走前要跟唐琪会一次面？”

“不是，”我摇摇头，“如果我能看到她，我要向她致谢，并且劝她走；我没有办法走，我也不想走。”

元月十三日，参议会和平代表团──实际上只是一个三人小组，由城外回来了。出城前他们曾获得守军部队长的谅解和默许，但曾一再嘱告他们，无条件投降这支国军是誓死不能接受的，双方暂时休战，静候整个大局变化，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他们极为沮丧地回来了，他们似乎不愿多报告究竟受了多少侮辱与对方究竟提了多少苛刻的停战条件。反正那些条件不是守城国军和全市市民所能接受的。

元月十四日，毛泽东发表声明，关闭了全国和平之门。在那个狂妄的声明中，他提出来谈和的条件，包括有：惩处战犯，取消宪法，废除法统……贺大哥在晚上到家来找我，指着刊登这条电讯的报纸，对我说：

“这些条件谁能接受？和平是绝对无望了，我们今后的反共战争势必要比抗日战争更艰苦更长久……也许我们能够活着看到赤祸消灭，也许我们活不到那一天就死掉了。可是，共产党迟早要失败的，只要反共的阵营健全，坚强。我们今天的悲惨命运，正是咎由自取，不是共产党行，是我们自己太不行了……也许这血淋淋的教训，能使我们觉悟，能使我们奋发、振作，能使我们革面洗心，能使我们再慢慢培育起新的力量，那我们一定还有转败为胜的一天……”

我俩弄了一点小菜和酒，一边对酌，一边感触万端地谈论天下事。仿佛我们已经置身天津这座危城以外。

突然，庞司机敲门进来：

“刚刚送到的一封信。”

我一眼便看出信封上唐琪的字迹。

“送信人呢？”我问。

“走啦，”庞司机回答，“我告诉他我是您的司机后，收条也不要他就走了。”

我拆开信。贺大哥跑过来，跟我挤在一块看下去。

七十六

唐琪的信，这么写着：

醒亚，亲爱的醒亚，不管你还爱我不爱，我现在再也忍不住地要这样喊叫你一次，也许这是我今生最后的一次……

醒亚，你居然还没有走！你知道，你不肯走，带给我的焦急悲伤痛苦，有多深多大吗？你应该走的理由，上次信中，我已说得清清楚楚；只是有一点我不曾说明，今天我再也不能埋在心头了，我必须告诉你──只要你活着，活得好好地，你不必爱我，我早已不那么奢想，只要我能躲在一边看，看见你幸福、平安，就足够了。这正是三年来，唯一支持我活下去的力量。

所以我要你走，要你脱离危险，不但是为了你，也正是为了我自己。

醒亚，三年来，我几度想到自杀。我难免被人指为坠落；可是我相信我的灵魂还洁白得能够被上帝允许踏进天堂。人间我已厌倦，我多渴望到永恒平静的天国安憩：然而，我不肯立即自杀，乃是又想到现在的天国里还没有一个你，为此，我还得挣扎地活下去……

醒亚，原谅我向你倾吐了这么多真情的话；当我开始提笔写这封信前，我曾再三警告自己千万不可以这么做；可是，我无法遏止，多年来，我已磨练出抑制的能力与忍受的习惯。所以，还是让我理智地冷静地跟你说出下面的话：

你必须离开天津。你有远大的前程，殉国需要人，复国更需要人，复国是你真正的责任！

我盼望你早日和那位郑小姐完婚，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只有我确知你是快乐的，我才有一点快乐。听说郑小姐在重庆，你应该到重庆去找她，重庆也许将成为我们第二次抵抗强暴收复国上的基地，我虔诚祝福你俩在那神圣的基地，愉快地生活，愉快地工作。你不要悬念我，我会处理我自己，只要我默默地想到你，我的心已经在充满暴风雨的人间觅到了避风港，我愿已足，再无他求……

三年前那篇登在天津一家日报文艺周刊上纪念我们往事的作品，我早已读到，你害我哭干了眼泪不要紧，要紧的是怕会影响到你和郑小姐的爱情。以后，你不可再写这类文章，为我，影响到你俩，是我此生绝对不要做的。

醒亚，我的话你都听清楚了没有？醒亚，我的话你都答应了没有？

醒亚，我知道，你现在想走已经买不到飞机票。抢搭飞机竟变成财富的角力，这真是一个时代悲剧。随函附上明晨九时起飞的机票一张，你可以使用，因为这种黑市票上并无乘客姓名与性别。这是一个富商为我购的票，我已答应他同机飞往上海订婚。我必须把这实情告诉你。如果你明晨在飞机场碰到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肥肠的人物，失态地喊叫出我的名字，而为我迟迟不来机场焦急暴跳时，你千万要静坐一边不理不睬。你不必同情他，这种人赚了也花了太多的造孽钱，他以十多条黄金换来的那张黑市机票，意外地能使一个国家有用的人免掉陷身铁幕，也许是他一生绝无仅有的一次义举。

醒亚，恕我不能到机场送行。据我确知这架飞机飞走以后，再没有飞机来往了，因为三家航空服务社的老板也都决定搭这架最后的飞机到上海去！

醒亚，珍重、祝福！

唐琪　十四日夜

唐琪的信笺上，滴满了我的泪，也滴满了贺大哥的泪。贺大哥拭干泪痕斑斑的脸，抓住我的双手，嘴巴一张再张，却说不出话，呜咽堵塞了他的声带。

“醒，醒，醒，醒亚……”痛苦得令人害怕的声音，自贺大哥喉咙里迸裂出来，“醒亚，走也在你，不走也在你，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我再不能藏在心里，我已经藏了太久，再不讲出来，我的胸腔，我的心脏，我的头脑都要爆炸了，醒亚，我必须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

“您慢慢说啊，别这么激动，”我劝贺大哥，我猜不出他将告诉我一桩甚么久埋在他心中的秘密。

“醒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唐琪……”贺大哥睁大著两只求恕的眼睛。

“没有，没有，”我赶快说，“这是没有的事。”

“你不知道，我得告诉你，”贺大哥的手剧烈地打抖，嘴唇也剧烈地打抖，“八年前，唐琪答应与你同去南方，是我在动身前夕跑到她那儿，坚决阻止了她的──”

“甚么？八年前，是您？”

“是，是我。那天晚上的深夜一点半钟，我跑去找她。她央求了我半天要跟我们一同走，我不肯答应；最后，我调转头来央求她，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甚么？”

“她答应不走，答应按照我已经想好的词句，给你写一封信，她答应第二天准时请那位方小姐把信送到火车站，她所答应的，她都做到了！”

“是您，是您？”

“是我，是我，我答应她的，甚么也没有兑现，我答应将来负全责让她跟你见面，结果到今天，她还没有见过你一面……是我，是我，都是我！我知道我这个过错犯得有多大，尽管我的本意是为你设想，是为了你好！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唯一不能原谅唐琪，唯一憎恨唐琪的，就是她那一次的背信，然而那一次背信，却是我逼迫她做出来的……”

贺大哥的话，像一阵猛烈的霹雳，击中我的头顶，我的神志全失，旧的我已不复在，新的我变成了一头狰狞的兽，我向贺大哥身前急扑过去，然后，疯狂似地抓住他的脖颈：

“你这狠心的人！你害了我！你害了唐琪！你跟我们有甚么冤仇？要把我们害到这种悲惨的田地！你，你……”

贺大哥毫不抵抗，像一只豺狼嘴下的羔羊，像一只苍鹰爪下的雏鸟。他闇哑地，低微地喃喃着：

“是我的过错，是我的罪，随便你今天怎么处置我，只要你不再误解唐琪，只要你明白唐琪是怎样一个女人……”

当我的双手狠命地抓紧贺大哥的一刹那，他惨叫了一声，我才像由一个噩梦中惊醒，我立刻把手松开，并且跪扑在他的膝前：

“原谅我，原谅我，贺大哥，贺大哥，原谅我刚才的冲动……”

贺大哥抚摩着我的头，一面饮泣，一面叫着我：

“好兄弟，好兄弟，快起来，快起来……”

我简直无法重新抬起头来看贺大哥一眼。这个人，在太行山，救过我的命！这个人，在我一生奋斗向上的过程中，给了我最大的指引、援助与力量！这个人，爱我，护佑我，体贴我，无微不至！这个人给我的恩情，无法计算！我刚才却竟会那么对待他！我刚才却竟会那么仇视他！

电话铃，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我站起身，抛下贺大哥，开门走向甬道。我知道这是找我的电话──这两天深更半夜报社都要给我打电话来的。

我拿起话筒，刚刚喂了一声，意外地，对方立刻传过来一个那么生疏又那么熟悉的女人声音：

“醒亚吗？我是──”

“你是琪姊，你是琪姊，”我悲喜交集地喊出来。

“你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了。你现在是在哪儿？我要去看你！”

“不，不，你不要来，你要听我的话，明天一早飞上海！”

“琪姊，琪姊──”

“别光叫我，告诉我，你答应了我明天去上海吗？”

“琪姊，我要马上跟你见面，我有太多的话要跟你说，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不分手，再不离开……”

“醒亚，醒亚，醒亚──”

“别光叫我，快告诉我你的住址，我一定要见到你，才肯走，并且要你跟我一块儿走！”

“那不可能，飞机票只有那么一张！”

“那，我不要走，我要留在天津，守住你，要死要活我们都在一起！”

“醒亚，快别再说下去，我不能要你那样做，一个真爱你的人永远不会要你那样做！”

“琪姊，我对不起你，原谅我，饶恕我，你为我吃的苦，受的折磨，我都知道！还有，八年前，你答应跟我同去南方，结果由于贺大哥的阻拦，你才给我留下那封信，贺大哥也已经告诉我了──”

“别再提那回事，别怪贺先生，他全是为了你好，怕我连累你，也是为了我好，怕我过不了战地生活，他是正人君子……这次，他老早就主张你走，凡是爱你的人都主张你走，醒亚，你到底明天走不走？”

“你先答应我现在去看你，我才答应明天走！”

“我们见了面，你就更不肯走了！别说你，就是我，我也会感情冲动地拉住你不放你走，我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我会那样做，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见面！”

“我不要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醒亚，理智点，你要走，你要到重庆去，去和郑小姐──”

“快别再提她，我们已经一年多不通信，我要跟她解除婚约，我要你答应嫁给我──”

“醒亚，我不许你讲这些话，我不能破坏别人的婚姻，我要那么做，我早在三年前就可以做了，我绝不能在三年后的今天还做那种事！醒亚，我不要再听你讲任何话，我只要你答应我明天走！”

“琪姊，琪姊……”

“醒亚，醒亚……”

半天，半天，电话筒里沉默无声，只有两个人遥遥对泣的回音，在凄惨地波动……

“醒亚，别再哭了，你再哭，我也许就会答应你来看我了；可是，我不能那样做，那样会毁了你，也毁了我。你听，我已经不哭了，醒亚，你快答应我明天一定走……”

“琪姊，我，我走，我，我，我明天走就是……”说完，我突然放声嚎啕起来。我这才发觉姑母、表嫂、表哥、贺大哥，都正围在我的背后。我忍住悲恸，重新拿起听筒。

“醒亚，不许骗我，明天一定走，一路平安啊……”

“琪姊，琪姊，”我全然不顾身后有姑母一大堆人，连连冲着话筒呼喊不止；可是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

沉寂了半夜的炮声，又开始隆隆地吼叫，机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听得清楚……

七十七

姑母、表嫂，帮我整理好随身带的小小行囊。姑父也披衣下床跟我话别，他交给我五百块美金，告诉我：

“这数目很少，你带去用，不必分给慧亚了，天津如还能多支持几天，我还可以想办法筹措一点给慧亚电汇过去……明天我不送你了，保重！”

姑父眼里含着泪，我活了快三十年，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老人家伤感欲泣。

我到报社做无言的告别。编辑部和工厂的同仁仍在埋头工作。我没有勇气跟他们说话，我觉得自己羞耻，我将做一名“逃兵”……我一直在报社待到天亮，看他们编，看他们排，看他们校对，看他们拼版，同仁们似乎发现到我的异样；可是大家几乎通宵无语。全部报纸印齐，开始发售以后，我默默地，拖着千斤重的脚步，走出报社大门。我多么想再回头多望一眼；然而我的头颈也如千斤重担压在上面，失去了灵活转动的能力……

我吩咐庞司机开车，漫无目标地在市区内行驶。

炮弹仍在纷纷落下。车身像走在地震的土地上。我全然不顾，让车子几乎走遍了半个市区，除非是若干街心的大火浓烟阻挡了车子的去路。庞司机一点都不明白，我要在这时候，在这些地方兜转是为了甚么？我也不明白我要在这时候在这些地方兜转是为了甚么？也许我是要再多看一眼天津的街道与市民？也许我已经精神失常？也许我已经昏迷痴呆？

“油马上要光了，”庞司机回转头来，大声地告诉我，“您也该回去休息啦！”

我看了下手表，已经是清晨八点钟。

车加满了油，回到家，姑母、贺大哥、表哥、表嫂都在门口焦急地等我。表哥把姑母为我整理好的那只皮箱递给我，表嫂把那张唐琪的照片递给我，贺大哥把唐琪的那封附有飞机票的信递给我。

我要上楼拜别姑父，姑母告诉我：

“你姑父刚才跟我们一块在门口等了你半天，现在已经去海关上班了。”

贺大哥送我去机场，在车上他强做个苦笑，对我说：

“我要负责把你‘押解出境’，好对唐琪交代！”

庞司机猛一回头，冲着我哭丧着脸：

“您，您，您真地就要走啦？”

我点点头。他的嘴角一咧，转回头去，然后连用衣袖擦拭脸部，显然是在擦拭眼泪。

八时半到达小机场。乘客们似乎都早已到齐，大家正极度不安地纷纷谈论为何跑道上不见飞机踪影？经过机场人员解释：“机场根本不能停留飞机过夜，因为共军大炮一直没有间断往这儿射击，今晨一架飞机已自青岛飞出，九时前大约可以飞抵此间。”大家方始稍稍安静下来。

我悄悄地环视一下旅伴，企图发现唐琪所说的那个富商。可是，在这一堆人中，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人物正不在少数。只有这种人物才有资格在此时此刻飞上青天；我看看自己，夹在这一群中，不觉有点尴尬。

飞机到了。大家争先恐后地进入机舱。我和贺大哥握手，和庞司机也握握手，同时塞给他一厚叠钞票。这时，有一个胖子现了原形──他急得跺脚顿足，跑来跑去，并且大叫：

“飞机千万不能起飞呀，我的未婚妻还没有赶到！”

有人埋怨他，和夫婚妻一路走，为何今早不把她一起接来机场？他一面跳一面拿着一张信纸吆喝：

“我早晨去接她，她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说她已经直接来机场了！到现在还不见她的影子，出了意外可不得了！我再去给她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螺旋桨千万先别转动呀！”

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脸奇异惨白：“她不来，我也不走，我绝不走！”一面大叫着，却一面踏进机舱。他坐定之后，还继续高喊：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我的小白鸽子答应我一同去上海，我的小白鸽子……”

胖子的狂叫，显然引起了所有乘客的厌恶与反感。当查票人员清查乘客人数，发现并无空位时，立刻勃然大怒，痛斥那胖子犯精神病：

“全部机票和乘客都在这儿，你还有甚么未婚妻，甚么白鸽子要来搭飞机？”

一颗炮弹落在约摸四百公尺以外的跑道上。没有比这个更为有效地催请飞机迅速起飞。

舱门尚未关妥，机身已像直升机般地升起。刚刚升起一百多公尺的时候，又是一声炮轰，眼见炮弹由机身旁侧擦过，再稍稍靠近一点，一切都完啦！

我猛然想起，我不会这么死掉，因为唐琪这时一定正在为我祈祷。

机身平安地在高空飞行了。我扭头看到，那个胖子安坐在一边连打哈欠，就要睡着了。他并没有为唐琪留在天津不走而继续焦急。

中午飞抵上海。我找到维他命Ｇ，在他的宿舍里昏昏沉沉地痛睡到第二天──十六日，天亮。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上海的清晨街道上，猛然想起该给天津家中和贺大哥拍回一纸报告平安抵沪的电报。

天！我没有听错吧？电信局的人员再三拒绝我的请求，他告诉我：

“从昨夜起，天津电报断啦，看情形，天津恐怕已经沦陷……”

天津确实沦陷了。十七日的上海各报一律刊出下面的消息：

“天津在十五日深夜开始激烈巷战，十六日清晨全市沦入共军之手……”

七十八

到上海的第三天，我搭夜车前往南京。

到南京的第二天，外交部通知各国使节移往广州。又过了两天，蒋总统引退，副总统李宗仁代行总统职权。再过了两天，北平沦陷。

一连串的坏消息，使这个春天比隆冬更为阴冷。

难民像浪潮般，每天由江北涌进南京。南京的市民和公务员又都像潮水般，每天由下关车站涌向上海。有钱的人们早已飞走，若干政府官员也早已溜往上海观望“行情”。人心与币值可怕地降落，谣言与物价可怕地飞扬。街头巷尾多了两种生意：一是准备逃难的人拍卖衣服家私，一是金元券信用丧失后，大家争相买卖银圆。人民对共产党的憎恨、厌恶达于极点，但对若干政府官员的无能与国军的节节后退，也显示出最大愤懑与失望。

南京的市民和公务员们获有四个月的时间做离去的准备，当然，这四个月对于他们仍是一段危难悲痛交织的苦日子；不过比起不能从容撤退的平津两地的市民与公务员来，却又属幸运。南京是四月廿三日撤守的。撤守前三天，我始前往上海。就在那一天，英国撤侨的军舰“紫水晶”号遭受共军炮轰，舰上人员死伤甚重，被迫在南京下游搁浅。共产党已经疯狂啦，他们这种难以令人置信的骄横无理的暴行，使国际间大为惊讶；可是更令世人惊讶的，是痛挨炮轰的大英帝国在不多日后率先承认了中共政权！

我在南京一直住了三个月。在这冷酷阴闇的三个月中，我也获致一些温暖：

报社总社长坚留我在总社担任主笔，使我免去失业之苦；最低领袖几乎和我朝夕相处，他给我的深挚友情，使我感到快慰；美庄突然有了音讯，最低领袖交给我一封信，那是美庄写给他的：

最低领袖：久不写信问候你，歉甚。现在我要恳托你一件事──就是请你告诉我醒亚的消息；如果，你也不清楚，务必请你多方打听。

也许你还不知道，我曾往天津小住，与醒亚同游平津名胜，至为愉快；不幸最后两人吵翻了脸，我便赌气跑到上海，游览了苏州、杭州以后，便只身返渝。

返渝后，我曾前后接获醒亚三封信；可是我一时犯了娃儿脾气，立志一定要接到醒亚十封信，才肯给他回信，才肯恢复邦交。我有这种自信，我坚信醒亚必会一连给我写信来。然而我没有想对，醒亚的信竟然再也不来了。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害；但是我仍然盼望醒亚的信来，因为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他的，所以我把当初自己立的志，打了个对折──只要醒亚给我写五封信来，我就立刻跟他通信。难道他已经写了三封，就不肯再继续写两封吗？绝对不会的，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也还在爱我，并且我知道他会永远爱我。他实在是一个忠实于爱情，忠实于我的人。我曾冤了他，说他不爱我，爱别人，后来我已经想通了，他并非如此，只是他不太懂我所以向他撒赖撒娇的原因与目的。醒亚稍稍缺乏一点风趣，有时候有些不解风情，这也许是他的唯一的缺点……我爱他如初，我每天都在等候他的来信。我有点恐慌，也有点气忿了，我又最后一次“立志”：只要醒亚再仅来一封信，哪怕只有三五个字，我就宣布解严令，立刻跟他通信，甚至答应他回到天津结婚。醒亚也太狠心了，他居然再多一封信也不写来了。我觉得我受了太多的欺侮与伤害，从小父母说我是“不许苍蝇踢一脚的人”，如今我竟活像被兽蹄踢得遍体鳞伤──我绝不能再破坏自己最后的也是最低的誓言──他不写第四封信来，我死也不写信给他。我不能这么委屈自己，向他无条件投降。自从认识醒亚，我为他设想、向他让步的地方已经够多了，我担心我这么做惯了，一旦结婚以后，他会要求我处处做更大的让步……由报纸上我看到了他当选天津市参议员的消息，我曾想给他拍个官样文章的贺电去，看他反应如何？可是我终又阻止了自己这么做，我怕他误会我向他谄媚，我并不把参议员看成了不起，我本希望醒亚从政做官，而他偏偏又干起专门跟做官的找麻烦的民意代表来，简直是故意气我。我恨他做参议员，我想像得到，参议员繁忙的生活，会使他无暇多想到我，甚而淡忘了我。

我呕这口气，想不到一呕竟呕了一年多！日前看报，突然触目惊心地看到天津沦陷的大标题，我简直吓呆了。最近一年来，不怕你骂，我一直很少看报，看报也是专门看看电影广告及其他娱乐新闻，国家大事我一向不感兴趣，虽然偶尔听父亲讲起国军剿共战事越来越转向不利的消息，但始终没引起我太大的注意。一万个想不到天津竟这么快就失陷了。我这才发觉我曾经立过的那个志，起过的那个誓，是多么荒谬而毫无意义！如果醒亚沦入铁幕，呀，我不敢再想下去，我要哭了……

书归正传，你是我们的老同学，又是我们的“领袖”，不能不管我们的事。所以我犹豫了好多天，终于决定给你写信，请你设法打听醒亚的消息。我多盼望他已事先或事后逃出天津，那么他一定会到南京去的，因为南京有他的报社总社，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伤心发牢骚了，他一直爱报社甚于爱我，我知道他如果逃出天津，他必去南京找他的报社，而不来重庆找他的未婚妻……

最低领袖，请快告诉我醒亚的消息！快，快，快，用航空快信双挂号告诉我，或是加急电报告诉我！我向你敬礼！

美庄

最低领袖给美庄拍了加急电报。我全然相信，也感念美庄对我真切的关怀，我还在思考如何也写一封长信寄给美庄时，美庄迅速地先寄信给我了。那信，充满嗔怨与责怪，也充满热情与恩爱。

最低领袖已经听我把美庄上次在天津与我争吵的原原本本，以及我与唐琪相识的始末详叙一遍，他表示非常钦佩唐琪，同时他也为美庄辩护，认为美庄态度虽然不好，但仍系出于一片痴爱我的心理。最低领袖从未见过唐琪一面，与美庄却有三年同学之谊，他似乎有点偏袒美庄，这是极自然的。

我和美庄开始通信，信中双方都绝口不谈唐琪；可是，我不敢担保唐琪的影子已全部在美庄心中消逝，而我，我简直无法使自己片刻不想到唐琪。唐琪本来是可以到上海的，为了我，她宁愿把自己关进铁幕，今天我能和美庄自由地通信，都是唐琪所赐予。尽管唐琪一再要我跟美庄相爱，跟美庄结婚；然而我却感觉我果真那么做，便越发对唐琪不起。然而，我不那么做，除了白白伤害美庄外，又有甚么特别对得起唐琪呢？

我不再爱美庄也救不出来唐琪了。我不再爱美庄也不能补好唐琪心灵上受过的太多太大的创伤了。而唐琪口口声声要我去爱美庄，并非花言巧语，她不是口是心非的人，她的处处为我设想，为我牺牲，都是来自无比的真诚。渐渐地，我觉得，我不能再做一件违背唐琪的意志的事。渐渐地，我觉得，为了听从唐琪的话，我也得继续爱美庄。

美庄来信约我去重庆，最低领袖催促我去重庆，连在青岛的表姊和我通信时也赞成我去重庆。我不能马上去重庆，因为我刚刚担任报社主笔工作，文章还没有写几篇，就要请假，甚至借薪离京入川，实在对不起报社和厚爱我的总社长；紧接着，报社准备迁往广州出版，我被指派兼任一部分照料工作，更不好推卸责任一走了之。

最低领袖在四月初把他的杂志社迁往上海。我跟报社最后一批撤退的员工，在行车时间已形大乱的下关车站等了三天三夜，始于四月二十日抢搭上一列火车。车行半途，一部分乘客被赶下来，改载军队，我们庆幸被留在车上，得以安抵上海。

在我离开南京的前几天，心情恶劣异常；可是却有一桩喜讯到来──贺大哥自青岛来信，原来他经过数月的东躲西藏，终于冒险化装逃出，沿津浦线到济南，转胶济路，抵达青岛，并且找到了表姊和表姊丈。在信中他报导了许多天津沦陷后的新闻，共产党不外仍是那一套清算、斗争、杀人、洗脑、血腥恐怖统治。另外他特别告诉我四件事：我们的报社已被封闭劫收；唐琪没有消息，听说去了北平；我的姑父全家平安，不过已被赶出那栋小楼，共产党认为姑父一家人没有必要与资格再住那么“大”的洋房；高大爷在各种欢迎共产党的场合很活跃，由于带领共产党接收电信器材有功，仍旧官居电信局处长职位。

我到上海的第二天南京沦陷，第三天太原沦陷，太原城破前夕，忠贞反共的公务员和眷属五百人集体自杀。

到上海的第四天，上海保卫战正式闻始。上海保卫战足足打了一个月，国军捷报频传，共军伤亡惨重，一时人心大为振奋；然而那却是整个大陆关进铁幕之前，国军打的最后一次硬仗了，防守上海的国军有唯一自东北强行撤退下来的一支精锐部队，当保卫台湾的重大使命必须靠它承担时，它只好在数度达到歼敌任务之后，向大上海挥手告别。

五月二十七日国军撤离上海，一周前我和一些报社同事搭轮前往广州。

最低领袖的杂志已不能维持，显然，他很悲观，他痛恨一些政府官员的不肯真正实行三民主义，与痛恨共产党在中国大地疯狂地推行马列主义的程度，几乎已达到同一水平。因此，在他极端失望之下，他几乎决定不再跟随政府到处流亡。他痛心疾首地对我说：

“若说我本人不赤诚拥护政府，恐怕无人相信；可是你看看，咱们这些官员们到今天还不肯大彻大悟：贪污，低能，怠惰，搞派系，互相倾轧，逃亡变节……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他们居然还开口三民主义闭门三民主义，简直是三民主义的最大叛徒！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我喘不出气来……”

我告诉他：如果我们的政府在遭受过血淋淋的现实教训后，能够减少甚而根除他所指出的这些病症，那仍是值得我们竭诚爱护的政府。我又告诉他：他和我，还有许多朋友，都必须负起这种善意批判政府、诚恳促进政府觉悟改革的责任，因此，他必须跟着政府走！

最低领袖终于跟我一块儿到达广州，他的杂志已无力量出版，经我推荐，他到我们广州的报社担任撰述委员。五个月后，广州沦陷，最低领袖没有出来，我无法再强带最低领袖离开广州，因为那时候我正在遥远的重庆。

七十九

我是十月初到重庆的。

去重庆以前，我本决定前往台湾。贺大哥和表姊、表姊丈都在六月间青岛撤退时，随国军登舰，到达台湾。表姊丈已在台北邮局工作，贺大哥在台北一家中学里谋到一个教师职务，他们来信要我即去台湾，并一再描述台湾风景幽美，民风淳朴，大米特别便宜，生活容易维持，他们又建议我到台湾来做体育教师，或是写写文章卖卖稿子，都可以过得安适。

当我决定赴台，同时也决定了要最低领袖和美庄与我同去。这是我在大陆自由区域里，最亲的两个人了。一个是老同学，一个是老同学又是未婚妻。最低领袖表示愿意跟我同走；可是，在我一连寄出好几封催促美庄速来广州然后偕同赴台的信后，美庄仍旧犹豫不决。她渴盼我去重庆。她信上说：重庆即将恢复到抗战时期的冲要地位，重庆人都正在纷纷议论一旦广州不守，国都势将再度迁来重庆：她又说；台湾弹丸之地，怎能与四川天府之国相比？当初打日本靠四川，今天打共产党少不得还是要靠四川，所以她有一百万个理由要我到重庆去。我再连续发出数信，告诉美庄：今日重庆万难再与抗日时代的陪都相提并论，由于国军精锐多毁于东北、徐蚌两大战场，并且民心涣散，精神崩溃，想靠西南一隅扭转乾坤，实在希望渺茫；此后一切必须从头切实做起，所以复国的基地应是台湾无疑。可惜，我这些信，并不能获得美庄的同意。

我开始为难了。去重庆？还是去台湾？最后我决定了：去台湾，然而去台湾之前，先到重庆把美庄说服，带她一块回到广州，再同去台湾。

我的决定，最低领袖完全赞成。表姊、贺大哥来信也表示十分赞成，表姊还为我凑了一部分钱充做往来的旅费。

在飞往重庆的旅途上，我感慨万千。整整十年前，我山太行山下来，渡黄河，经豫陕入川，一路千辛万苦，可是精神极为奋发极为愉快；如今安坐在地球上最快速、最舒适、最神气的交通工具上，二度入川，却是无限忧伤无限辛酸。只有想到将和一别两年的美庄会晤，心头方始泛起阵阵喜悦。

在旅途中，我也想到了唐琪。我不知道现在她在哪儿？反正，我是离她越来越远了。我正在天空自由飞行；而她，却身陷铁幕。“去重庆找美庄！”唐琪曾这么嘱咐我。唐琪爱我，她不忍心我沦入铁幕，所以千方百计救我出走；美庄是我的未婚妻，我如忍心任她沦入铁幕，那，我和唐琪一比，岂不是太卑劣，太可耻了吗？何况，唐琪是牺牲了自己的自由甚或生命来换取我的出走，而我并不需要牺牲甚么，便可以换取美庄的出走──

美庄到珊瑚坝机场接我。她快活地，热情地，欢迎我的来临，仿佛两年前，在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次可怕的争吵。

可是，当我提出要她早日与我同去广州时，我们又不能避免争吵了；不过一开始那是很小的，并不严重的争吵。

没想到广州的噩运来得那么快，十月十三日广州沦陷了──我刚刚到重庆一个星期。

在这一周内，美庄大尽地主之谊，招待我吃最好的馆子，喝最陈的茅台和大麹，到最豪华的舞厅跳舞，逛南北温泉，还特别到沙坪坝校园和嘉陵江畔追觅我们的旧梦。美庄已学会了驾驶汽车，她自己拥有一部一九四九年“克莱斯勒”座车，她得意万分对我讲：

“我这部‘克莱斯勒’比你大参议员在天津的那座‘道济’还名贵一等哟，不过比起父亲现在坐的那部‘林肯’牌，就又逊色了！你知道吧？世界上最好的汽车就是‘林肯’、‘卡德拉克’，二等的是‘别而克’、‘克莱斯勒’，再等而下之，是‘庞帝艾克’，‘派克’、‘道济’、‘普黎茂斯’、‘第索透’、‘福特’、‘雪佛兰’、‘纳喜’、‘斯杜培克’……看我已经成了汽车专家啦！”

日子在甘美安适中度过；可是我的心绪一直不宁，我恨不得早日偕美庄飞离这座当年曾被我赞颂、热爱的山城。

抵渝后，我曾连接最低领袖两次电报，催我速偕美庄返回，好一同赴台，我也连覆两电说即日去穗，想不到广州却竟这么快就丢了。我盼望最低领袖能够事先逃出，到香港，到海南，到台湾，到哪儿都可以，只要别陷身铁幕；又过了一周，他杳无信息。

我有点埋怨美庄，她若立即随我去穗，最低领袖绝对不会和我们失去联系：然而，我并没有把这抱怨的话说给美庄，因为说了又有何用？而我知道，最低领袖如果沦入铁幕，也绝非美庄所乐意造成的事。

重庆比抗战时期更繁荣了。都邮街、林森路、陕西街上，林立着巨大的百货公司，与耸入云霄的银行大厦，使我恍惚感觉仍置身天津或上海。欧美洋货充斥市场，没有人再穿抗战时的粗呢、麻布或阴丹士林布，娱乐场所日日夜夜满坑满谷，流线型汽车风驰电掣地在街上穿梭往来，望龙门的缆车早已修竣，人们上坡下坡不需要跑路或乘滑竿……重庆在进步中；然而我看到了它的阴影。

尽管四面八方的人都一骨脑儿奔来重庆，把命运交托给重庆；可是重庆，在披上了繁华的多彩外衫以后，当年那种坚苦卓绝的精神已无处可寻了，虽然当年也有少数人在这儿唯我独尊地享受豪华，我还清楚记得我曾和最低领袖愤慨万状地咒诅过那批发国难财享国难福的家伙们，和今日一比，那批家伙的生活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重庆正走向麻痹，糜烂。

重庆已有人满之患。由歌乐山、新桥、新开寺、林园、山洞、小龙坎、化龙桥、一直到市区上清寺，大小别墅式的房屋，在山林间，在公路边，毗连地赶修起来。战事稍形稳住一点，大家便把这儿视为固若金汤的堡垒或是世外桃源，房地价、银元券（金元券已经不用）便一起涨，忽有前线不利消息传来，大家又把这儿视为朝不保夕的危城，于是有钱的人争相飞往香港、菲律宾、马来亚、日本，甚至美国……房地价落了，银元券也跌了，美钞、黄金猛涨，谣言满天飞扬……人心苦闷，需要刺激：将要离开重庆的人以“临别纪念”的心情，大玩特玩；决心不走却又知道共产党来了一切都得光的人，抱定“早光也是光，晚光也是光，不如痛快地现在光”的心态，也大玩特玩……因而，重庆更麻痹，更糜烂了。

美庄的父亲对大局却很抱乐观。他一再告诉我：四川是宝地，是福地，要我放心大胆地住下去。虽然，他并没有直言反对美庄跟我去台湾；可是，我看得出他是不会赞成的，因为他本身不想离开重庆，同时又多次劝我留在重庆。

美庄似乎也不明了他父亲不肯出川的原因何在？举家去台湾，去香港，继续在那边过舒服的生活，他都有足够的力量；否则共产党来了，要讲清算斗争，郑总司令不是数一、也是数二的对象。军阀之外，“地主”、“富豪”、“反动”，任何一条罪名，都会使他“扫地出门”甚而不能保存生命。然而，他不肯走。

美庄希望她母亲跟我们同走，我立刻高兴地同意。美庄的母亲，我也有奉养的义务。可是郑夫人自己不肯走。她的理由很单纯：“总司令走，我就走；单叫我走，我绝不肯白白便宜了黄山上那两个不要脸的烂女人，她们倒早就想把我请走哟！”

美庄显然陷在困惑中。不过我看得出：她跟随我走的意念正在逐日增加。可是，一天，她又突然告诉我：

“我看，我们还是一起留在四川吧！最近大家都讲台湾危险，连父亲都讲果真大局再形恶转，台湾绝对要比重庆被共产党更早先占领。我们留在四川还可以往西康、云南退，康滇的省主席和将领们都是父亲的莫逆好友，到他们那儿跟在自己家一样；如果我们跑到台湾，一旦共军登陆，我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岂非只有跳海一途……”

我当然对美庄的论调表示异议。感谢天，事实为我的辩论做了最有力的佐证：

十月下旬，在台湾的门户金门古宁头登陆的共军，全部覆没，死亡万余，被俘七千！紧接着十一月初，在舟山群岛登步岛登陆的大批共军，遭遇到同样命运！国军在金门、登步两次大捷，使台湾突然放射出万丈光芒！

“算你这次没有替台湾瞎吹牛。”美庄笑嘻嘻地对我说，“不过，你如果能够耐心地等在四川，看我们四川队伍打共产党的好戏，保险比台湾的中央军打共产党更出色哟！这几天，我看父亲特别兴奋，特别忙，散驻在四川各地的将领，都纷纷赶来重庆跟父亲密商大计，连我那在川北带兵的大哥昨天也回来了。看情形，父亲这次要在保乡卫民反共救国大业上，大大地表现一下了。父亲虽然不是现任川军统帅，可是那些四川将领大多数都是他的旧部下，他如发号施令，保险三军会个个当先……”

十一月十日，一条意外的坏消息刊于报端：中国航空公司与中央航空公司的总经理刘敬宜、陈卓林率领该二公司全部留在香港的飞机，飞往北平投共！这两个叛徒所造成的损失，并不仅是那些架值钱的飞机，而是使自由区域的空中交通骤形停摆，迫使巨大数目的忠贞人士与宝贵物资无法飞往台湾。

重庆顿时呈现出恐慌。必要时上天飞走的最后一计，势成泡影。民航空运队的飞机成了唯一的空中宠儿与人间救星；可是，他们的飞机数量太少了。用各种方法抢搭飞机的花样，开始在重庆上演，那白热化的镜头，比我在天津看到听到的更为唬人。

湖北、贵州的战事在失利中，共军已以钳形攻势自鄂黔两省伸向重庆。

如果郑总司令肯出面，美庄和我二人的飞机票，拿到手是无问题的。可是，他不肯管这件事。飞机票已越过了钜额金钱可以自黑市获得的阶段，非依赖权势无法解决了。这也难怪，在这最后关头，政府控制的飞机当然要尽先载运重要官员与显赫人物。靠我自己，乱世中的一个新闻记者，实在无法获得两个机位。

我想，也许重庆还能支撑几个月；我只好静心地等候下去。可是，进入川境的共军，看来根本未曾遇见任何抵抗，没有几天功夫，就逼进了重庆外围。

郑总司令确如美庄所说的，仍在忙于和一些将领们密商大计；可是我终于惊愕万分地发现并证实了：他们并非密商如何抵抗共军，而是密商如何靠拢“立功”！

十一月廿八日的下午，整个重庆的市街陷入混乱，到处塞满搬运东西的卡车、小汽车，和行人。我跑到若干机关打听消息，每处都是人去楼空，只有一、二人员在那儿焚烧文件档案。显然政府正在紧急撤退。南岸来人谈起：共军先头部队已迫近南温泉。我不能再等，我要美庄即刻与我起程前往成都。

“我正要跟你讲，父亲今天中午郑重告诉我：不要我，也不要你走了，”美庄这么对我说，“父亲在‘解放’后的四川将出山担任要职！”

“甚么？甚么？”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暴跳如雷，大声吼叫，可是我立刻冷静地镇定下来，我知道我发天大的怒火，丝毫与事无补，反会对自己和美庄的出走有害。

“父亲还特别跟我讲，说你是‘中央派’，又是激烈反共份子，如果你一定坚持要去台湾，他希望你今天晚上就动身走；不过他又说，假如你不走，他可以负责保证你的安全，并且还要借重你，协助他未来的事业！”美庄说着说着，泪水涌上眼眶，“醒亚，你到底准备怎么样？你能不能答应不走？我不能放你走……”

我极端痛苦，极端凄惨地，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来的，”美庄拉住我的双手，她的手异常冰冷，“台湾有你的表姊，有你的贺大哥，也许，也许还有你的唐……”说着，说着，美庄伏着在我的肩头痛哭起来。

我从未看到过她如此悲伤，如此辛酸，又如此驯良地哭泣不止。我拥她入怀，告诉她唐琪根本在天津没有出来，然后，哀求她必须跟我一路到台湾去。

郑总司令这一夜，一直没有回家，后来我得知他是和几个将领躲在市郊，草拟他们的投靠宣言。我几乎费了一整夜的口舌，总算把美庄说服，天朦胧亮的时候，美庄和我悄悄地，搭乘属于美庄的那一部“克莱斯勒”座车，驶进渝蓉道上数达四、五千辆卡车、座车的长流中，往成都进发。

八十

由重庆到成都，四百五十公里的路程，小座车一日半即可到达；可是，我们一走，走了整整五天。

我们沿途还越过了不少车辆，然而整个公路多处都被塞得水泄不通，一部车子抛锚，一大串车子都得跟着熄火，军车、商车，纠纷时起，我们想找一个空隙超车，非常不易。有的人不愿久候修理抛锚的座车，便把自己的座车推翻到公路两边的田野或溪流里，改搭别人的车子前进，并为后面的车队让路。好在美庄的“克莱斯勒”机件良好，那位司机的技术也异常熟练，五日路程，一直没有发生故障。

离开重庆的第二天──十一月卅日，重庆已告沦陷的消息，传到了公路上。如果共军立即沿成渝公路北上，我们这一长串笨拙缓进的车队，势将全部被俘。最令人提心吊胆的，是在内江等船运汽车过江，因为车子太多一等竟等了两天，前有大江，后有追兵的滋味，我们这批人，可说尝了个够。

十二月三日，我和美庄安抵成都。五天以来，我们一直在车上合衣而卧。美庄高叫着：“头昏、腰酸、腿疼，百病齐发！”我和司机两位男士也大有同感。我们本想在城内洗个热水澡，舒适地睡一夜；可是，看到成都的混乱情形正不亚于重庆沦陷前夕，我们饱吃了一顿“毛肚开堂”后，便直驶八十里外的新津机场。

一千以上的人正在新津机场等候飞机。

飞机不晓得甚么时候来，也不晓得甚么时候走。不过每天都来，每天都走。想搭机赴台的人，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机场。只有天黑以后，始敢各自散去，找地方过夜。

机场内房屋极少，办公室内又不能睡觉，这上千的人便把机场周围的旅社、小店、与民房统统住满。

第一天，我们就赶上了倾盆大雨。

以后，小雨不停，一直下了六天六夜。

每天只有少数的人，在大家羡慕、妒嫉的目光中，搭机离去；却有成百成百的人继续自城内涌来机场。未出三日，候机人超出了两千。晚来者，没有房子可住，夜里只好就睡在机场空地上任凭风吹雨打。搭乘自用小座车来的，也有好多位，他们在侥幸获得机位后，便将车子拍卖，最高价可卖到银元五十元，后走的人买到手中可以暂且充做数日躲避风雨的“旅店”。

美庄幸好在第一天就找到了一间“高等”住宿的地方！那是一家茶棚主人的茅草房，美庄和茶棚的老板娘同居一室，我和老板、司机三人，睡汽车。茶棚下面，每晚也都睡满了人。这家老板心地相当厚道，他的茶水与大饼，一直没有涨价。

在茶棚的难友中，不乏知名之士与流亡的高级官员。最惨的是一位学问道德久为国人共仰的国民大会代表，他每晚睡在茶棚的右端一个角落，没有铺盖，身上是大衣，身下是稻草，一条黄狗整天到晚向他不带善意地吠叫，难友们感慨地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后来经老板娘说明，大伙方才知道：那个角落的稻草堆原本是那条黄狗每天睡觉的地方，如今被人占去，难怪它要抗议地吠叫不止了……大家一时啼笑皆非，那位代表先生只好幽默地拉过那条狗来，温存地抚了半天它的头，并且抱歉地说：

“对不起呀，朋友……”

到达新津的第五天，美庄先行搭机飞台。

在这五天内，我们两人发挥了人类忍耐、抑制的最高极限。美庄吃了从未吃过的苦，发了从未发过的怒，也表现了从未表现过的爱。她时而破口大骂诅咒我要她跑到成都受这种“死不了活不成”的罪，又时而歉疚地请我宽恕她的暴躁，后悔不该不早日由重庆随我同去广州转往台湾。她时而指责自己父亲投靠的不义，又时而抱怨自己离家的不智。她时而恨我入骨，又时而爱我如命。她时而想返转重庆或回成都城内坐等“解放”，又时而对共产党感到极端的恐怖，一再对我喊叫她绝对不能忍受“铁幕”的统治。我知道，她矛盾极了，也痛苦极了！我一再警告自己，无论如何，我不能再有一点刺激美庄，我不能跟美庄再发生一点争吵，我对她的抛弃双亲随我出走，心中充满了感激，我对她给予我的爱与信赖，没有任何途径答报，唯有负起全责把她护送到台湾，使她在那儿自由愉快地生活下去。于是，当我们的机位一再拖延不能解决时，我决定了：如果先有一个机位，或到最后一架班机也仅只能获有一个机座时，我应该要美庄走。

我这一提议，一开始当然美庄不肯接纳，“要死死在一块儿”的心理，对于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例外，其实对于任何一个男人，又何尝能够例外？在美庄哭得死去活来之后，我暂时答应了放弃要她先走的计划。可是，当我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向一位仁慈的飞机驾驶员交涉出一个机位时，我立即坚决地要求美庄登机离去。

“你一下飞机就去找慧亚表姊，她会好好地接待你，我顶多三、五天也就会赶到台北，万一搭不上飞机，我可以跟随国军退往西康，或是投入正在成都招兵买马的游击队之母赵老太太（赵恫将军的母亲）与准备在四川打游击的国大代表唐式遵将军麾下，等待机会离开大陆，转往台湾找你……如果，你不先走，而我先走，你就很难逃出铁幕了，那我们此生也就再无相会的机缘了……我是你的未婚夫，我是个男人，把你先送住平安地区这是我天经地义应该做的事；否则，我的罪过就太大了。答应我，美庄，答应我，好美庄……”我连拉带推地劝慰着美庄，强把她拖到了机舱门口。

美庄终于答应先走。不顾机场内那么多只眼睛的集中注视，她抓紧我的肩头，一面低泣，一面说个不停：

“醒亚，我真不知如何感激你，你对我这么好，这么爱，我多后悔已往对你的猜疑，我多后悔过去对你的争吵，我简直觉得没有一天好好地爱过你，你要快点到台湾来，让我们在台湾结婚，开始过幸福的生活，过一辈子幸福的生活……”

美庄进入机舱以后，又跳下来，拉我到一边，要把带在她手提包里的三十条黄金分给我一半。我坚决要她全部带走。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如陷身铁幕或死在铁幕，腰缠黄金又有何用？她应该全数带走，万一我不能逃出，她在台湾不是更需要一笔生活费吗？我不敢想下去。我把美庄推回机舱。

美庄走后，我像自心头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完成了一桩悠长岁月的宿愿。我感到心安与宁静。我更有一个虔诚教徒的心情，感到自己必可获救飞往台湾，因为我做了一件上帝希望世人做的事，上帝会赐福给我。

果然，美庄走后的第二天──十二月十日，也就是我到达新津的第七天，我意外地发现到一架搭了许多新闻记者的飞机即将起飞，在机舱门口，我惊喜地遇见两位抗战期间与我同在重庆跑新闻的同业友人，经过了一波三折的交涉，我终于被加进了那个小小集团的名单，在当日下午两点钟，像梦幻般地，我被带上了天空，与危在旦夕的成都赋别。

气候恶劣，整个天空一片昏暗，愁云惨雾凄风苦雨一直紧紧包围着我们这架飞机。黄昏时分，突然看到了夕阳的余晖，天放晴了吗？啊，不，原来我们飞到了南中国海上空。大陆已被抛离得无影无踪。

兴奋使我们这些过于疲乏的人们，无意入睡。就在这时候，机身突然一连串的急遽地升降，与一连串引擎失常的声响，使每一乘客都敏感地意识到飞机可能发生了故障。一阵惶恐急掠过每个人的面庞；接着是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驾驶员和服务员要大家镇静，他们告诉大家：就要到海南岛了，飞机的毛病不大，必要时将在海南岛降落，绝对不会把我们丢在海里。

许多人垂头合眼念念有词，显然在祈求天佑，我也以最虔诚的心情开始祷告。

祷告了没有好久，不知不觉间我竟睡熟了。

突然，似梦非梦地，我感到足以粉碎头脑的震动，剧烈的耳鼓疼，与奇异的恶心，同时听到极为混乱的哀号，我似乎刚刚企图睁开眼睛分辨一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已经来不及，我完全失去了知觉。

…………

天！当我醒来时，世界对我已经变了样：

没有一点飞机引擎的声响，没有机舱，没有旅伴，我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可是我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左膀在剧烈地疼痛，我用右手抚摸了半天自己的身体，我发现我的左腿已完全麻木，接着，我听到周围一片绝望的嘶喊与凄厉的呻吟，再接着，我看到了我左右两边僵直在血泊中的尸体……

一点不含糊地，驮我们奔向自由的那架飞机，已经在强迫降落时跌毁在海南岛。

我听到了活人讲话──居然还有几位轻伤的幸运旅伴。当他们检视全场之后，我得知由于机舱里装有笨重的器材，翻跌时，因为各人在机舱中占有的位置不同，半数以上身负重创，二十名以上的旅伴被压砸死亡，而其中竟包括那两位在新津机场为我奔跑机位的记者朋友。生死之间的距离竟如此短暂，生死之间的隔墙竟如此单薄，脆弱呀！泪如泉涌地，流向我的耳根，流向这块毁灭了我的旅伴，然而拯救我了我的生命的土地……

我被拖出了尸首堆；可是，我又立刻跌倒下去。

我的腿已失去支撑站立的能力。

我被送往海口医院。

八十一

我和二十几位“大难不死”的难友，在医院一共住了十天。那是一家教会医院，院长是一位犹太人，医生和护士都是广东人。设备还不错，不过不能动大手术。我们每人的脸部和周身都是一片血污，经过一再洗涤、消毒之后，表皮上龌龊的紫红色总算消失了，可是，大家又都变成了黑种人，原来每人周身的每一支微血管都已震破受伤。劫后余生的一群，每天互相指叫着：

“黑张飞！”“黑李逵！”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我托医院给表姊、美庄、贺大哥拍了电报：“平安抵琼，日内即行飞台”我没敢告诉他们飞机失事的实况，我怕她们，尤其怕美庄会过于焦急。

我的左腿一直在疼痛中。我想台湾会有更好的医院为我诊治。我渴望早日飞往台湾。

十二月二十日，我飞抵台北。

美庄、表姊、贺大哥都来接我。我多希望一下子跳下机舱，和他们一一拥抱；可是，我不能够。我被担架抬下扶梯。美庄首先冲到我跟前，惊讶地叫出来：

“怎么？你生病了？病得这么厉害？”

表姊和贺大哥也赶忙跑到我面前，一齐喊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不要紧，摔了一下腿，已经快好啦！”我这么说。

“在哪里摔的？”美庄问我，“你这位体育家，摔两下从没有在乎过呀！”

“好家伙！”与我同机而来的一位旅伴，吐了下舌头说：“他这回是从飞机上摔下来的呀！小姐。”

美庄跟表姊尖叫了一声，并且相互地说：

“怎么样？醒亚果然在那架海南岛失事的飞机里！”然后，她们告诉我：她们已由报端看到一架飞机自成都飞出，摔落海南岛金牛岭乱葬岗的新闻，她们深恐我会搭在里面，害得她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接到我的电报才放了心；想不到，我竟然还是坐的那架飞机。

离开松山机场，一路上，我饱览台北风光。我看到了晴朗的冬日阳光，我看到了油绿如春的田野，我看到了安谧整洁的马路，我看到了玲珑美观的建筑物，我看到了棕榈、大王椰子，我看到了多家院落里伸出竹篱墙外的艳丽的花树，我看到了自由翱翔的飞鸟，我看到了安详地迈着轻快步子的行人……我多么喜欢这个城市。可是，我无福多欣赏这个城市。到达台北的第二天，我便住进医院，一关，就关了五个月。

我绝对想不到自己会住这么久的医院；然而，更多更多我想不到的事情，也都一连在我住院的期间发生。

一开始，美庄几乎每天到病房来，给我送报纸、杂志、书、罐头、点心、牛奶、肉松、糖果、整只的煨鸡，还加上一束鲜花。表姊、贺大哥，以及医院的医士，无不对美庄备加赞许，认为她具有无限温柔、体贴、耐心的美德。

美庄显然对台湾甚具好感。她已由表姊大伙儿陪同，游过了草山、北投、乌来、碧潭。她一再对我说：一俟我痊愈出院，就跟我结婚，然后到日月潭，阿里山度蜜月，她有比我更多的多彩幻梦。

我委实感觉对美庄不起，在重庆学生时代，我住在医院里要她守护，今天到了台湾，我又住在医院里要她守护……美庄越对我细心温存，我越觉得愧疚不安。几乎有好多次，我要劝她不必每天来看望我，还想告诉她，她应该自己多有一点时间逛逛街、买买东西，或是看看电影、听听平剧。可是，我一直没有说出来。也许我太自私了──我仍愿意美庄终日留在我的病榻旁边。

一天，美庄告诉我，表姊一连陪她看了两次自上海来台的“顾正秋国剧团”：

“台北的戏院，比不上平津那么考究；可是角色还不错呐，尤其顾正秋的‘锁麟囊’与‘昭君出塞’演唱得实在太好……醒亚，你快点好起来吧，我要你早日出院陪我去看平剧呀……我好想听你唱两段，我也直想唱一唱啊，快好起来，快好起呀！”

我多渴望快好起来。令人焦虑的，却是一直没有起色。由于震荡过剧，肝脏、脾脏都出了毛病，发烧、头疼、贫血，并发症也一齐发作，而最要命的是那只左腿，经过一再透视与诊察，由于大腿骨插进了盘骨，并且一部分小骨头碎了，必须绑裹好厚厚的石膏，不能动弹一下。医生习惯地不肯告诉病人的病症真相，他只要我安静休养，恢复体力，每天给我注射大量的防止发炎的盘尼西林，和各种补血、健身，以及增加营养的针剂。他也时常拉拉我的手：

“放心，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我问他我会不会变为残废？他摇摇头：

“大概不会，要看里面的骨头是否能够慢慢地长好？所以，你必须多休息。”

在我住院约摸一个月之后，美庄由表姊家搬到新公园内中航招待所去住。我和表姊都曾表示反对，可是美庄坚决要去，她也有不少理由：

“表姊家房子根本就不大，只有一间六叠榻榻米的卧室，和一间八叠榻榻米的客室，另外就只剩下个四叠的小饭厅，我一直住在那个客室里，害得姐夫也不能会客了，晚上大家睡觉只隔着一层纸门，你说是不是挺不方便？表姐又不肯雇下女，每天自己买菜、烧饭、擦榻榻米，我也帮不上忙，我长这么大也从没有做过这些事……我想我们自己应该买一幢房子，不过，你又一时不能出院，我一人去住要害怕的，同时现在的房价很高，我已经看了不少幢，稍稍像样子的都得十多条黄金，住进房子过日子的钱就不宽裕了。我还有两个钻戒，可是舍不得卖，据说台湾卖不上价，最好将来能托人带到香港去卖。所以现在我只有搬到旅馆去。中航招待所环境很幽雅很高尚，空出一个房间来好不容易，我决不能放弃这个搬进去的机会……”

我无法阻拦她，也不想再阻拦她，一切都怪我不好，我不能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当，我应该多尊重一点她的意见。何况她又一再告诉我：

“住在中航招待所，当然是暂时的，你一出院，不管怎样，我们就先买房子……”

“也许，我能找到一个工作，由公家配给一栋宿舍……”我这么说给美庄听，实际上是说给我自己听，以期求得一种自慰──我总不至于完全沦为依靠自己的妻子生存的男人。

“好哇，听说台湾快实行地方自治了，你这位醉心民主政治的人，如果能当选为台湾民选的市长或省主席，那我们就不愁没有官邸了……”美庄半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然后她欣然离去。

美庄搬进中航招待所后，仍旧不断地来看我，偶尔不来时，必会叫招待所的仆欧给我送来点心或煨好的鸡汁。

贺大哥代美庄进行好了一个国文教师的位置；可是，美庄不愿意就。我不好勉强她非去不可，我觉得美庄已经受了够多的委屈。

美庄也常以寂寞，不知如何打发日子为苦。她更着急的，是不能使自己的财富再形增加。她几度跟我商议，要把她那三十条黄金换成西药、或是福州杉木，又要投资跟一位四川同乡的太太合伙做跑香港的生意，我对于理财太不擅长，毫无意见贡献。表姊建议美庄办一所幼稚园，贺大哥建议美庄创办一个杂志，将来由我负责经营，美庄都没有采纳；最后，她把黄金统统换为新台币，存到一家贸易行里，她非常得意这个决定：

“放高利贷，是目前全台湾利润最高的一宗生意！”

大陆上，大规模的战事已经没有了。除了骁勇善战的国军李弥部队在滇西缅甸边区艰苦地建立了坚强基地，合各省零星的游击据点以外，整个大陆全被关进了铁幕。海南岛由于补给的困难，弃守也成为迟早间的事。因此，神经过敏的人们感觉到台湾不是理想的高枕无忧的安乐窝了。不知是谁首先影飨到美庄，美庄开始怀疑台湾的防务，甚至整个反共的前途。每次来看我，她都愁眉不展地：

“醒亚，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再蹲在台湾，表演第二次成都撤退！香港、日本、菲律宾、星加坡、美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行，只要能早点离开台湾，当然是越远越好。我多向往美国呀！我们这一生如果不能到美国去一趟，岂不是白活啦？”接着，她告诉我，她必须加紧做生意，赚出到美国后的费用来。

我很清楚，今后在台湾，人人必须过克难勤俭、卧薪尝胆的苦日子，才有办法，才有希望重回大陆。可是，我也不想多给美庄泼冷水，我给她的太少了，虽然她说的可能都是些无法实现的梦幻，我不能再把她自由幻想的权利也一骨脑地剥夺。

不过，我开始担心，她会在商业上遇到风险。我回忆起她在天津做股票的情景，那时候遭遇到多大的失败，都还有父母撑腰做后台；如今在台湾，她甚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我的爱情，而爱情在紧要关头是变不出一文钱的。

看情形，美庄的生意还顺利。她添置了不少件新行头，大部分都是香港货，她还给我拿来几件衣料，要我出院后裁制西服。她的发型、服装、鞋、袜，以及耳环、手提包，已经是全台北、全台湾最新式最出色的了，表姊和贺大哥，甚至连一些护士小姐们都曾这么对我说。

渐渐地，美庄到医院来的时间变少了，她很诚实地告诉我：为了商业，她忙于酬酢，为了排除寂寞，她又看了几次电影、平剧，并且打了几次麻将，还跳了几次舞。

她有了一个新嗜好：嚼口香糖。她每次来，都那么津津有味地冲着我，嚼个不歇，还一面向我摇着肩膀说个不停：

“吃着口香糖，跳舞，真安逸！”

她似乎看得出我并不欣赏她的表情，便俯下身来吻我：

“你讨厌我吃口香糖啊？吃得满嘴芬芳，你不喜欢吗？”

我无话可讲。

“你快点好起来呀，”美庄继续嚼着口香糖，“我要跟你跳舞呀！现在请我跳舞的，都是些四、五十岁可以做我叔叔伯伯的商人们，我并不喜欢跟他们跳呀！”

三月下旬，美庄在一个深夜跑来医院，我一眼就看出她脸上的神色，与四年前在天津做股票失败的那次归来，一模一样：

“醒亚，醒亚，糟透了！快想办法！快想办法！那家贸易行倒闭了！放有我全部存款的那家贸易行倒闭了！明天他们就宣告破产！听说债权人连一成本钱都取不回来了……”

八十二

躺在病床上的我，对于美庄吃了地下钱庄的倒账，又有甚么办法可想呢？我只有劝解美庄，并且听任美庄向我发泄怨忿与怒火：

“你从来不提醒我一声长期放账有危险！好好的三十条黄金，都换成新台币，这一下子，一两一钱都没有了！在成都机场我要分给你一半，你要拿去不就好啦吗？那今天最多只能倒掉十五条，你当时为甚么不拿呀？”

“美庄，我就是拿去，来到台湾还不是要交给你吗？”

“你不会不交给我吗？”

“那怎么行？金子是你的，你要做生意或放账时，会找我要的！”

“甚么金子是我的？我们两人还分这么清楚呀？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尽管找你要，你也可以不给我呀？我糊涂，你不能糊涂呀，你是个男人！”

我不再说话。我怕惹起美庄更大的不快。

真是祸不单行，美庄吃了倒账的第三天，焦急得骇人地跑来找我：

“醒亚，这次可真是糟透了！背时透了！我跟人家合伙的一批价值二十万新台币的西药，因为漏税，完全被基隆海关和保安司令部联检处查扣没收啦！里面有我的一半，有我十万块钱的东西，你得赶快想办法，想办法救救我！这是我托人在香港卖掉了两只钻戒，又加上我两个多月来千辛万苦赚的钱，换来的一批西药，这是我仅有的全部财产啦，绝对不能查扣，绝对不能没收！”

说罢，美庄伏在我的胸前，痛哭起来。我没有哭出声音；我把眼泪都吞到肚子里去。我极为痛心美庄从事这种走私漏税的非法生意，又极为同情怜悯美庄今日的遭遇。事先，我不能劝阻美庄，事后，我又不能为美庄一伸援手……我没有讲一句责备美庄的话，我把一切过错都推在自己头上。

“你紧着骂自己有甚么用？这实在又不是你的错！”美庄说，“你可以帮我忙，跟我合伙的那个商人告诉我，保安司令部的联检处长是你的老乡，同时曾在你们天津做过甚么警备总部的副处长，他说只要你出面说一句话，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醒亚，你快给我写信，我去见那位处长！”

我摇摇头。

“怎么？你是天津市的参议员，那位处长会买你的面子！”

我再摇摇头。

“怎么？你连封信都不肯给我写呀？你要成心叫我破产，你要成心叫我落魄流浪在台湾现眼现世呀！你要──”

“美庄，”我打断了她的话，“我求求你，你别逼我做这种事好不好？我和那位处长过去在天津也算是熟朋友；他一直是一位正直不苟的好军人，何况今天台湾厉行法治，任何人任何机关也不能通融或放任非法走私……”

“我们将本图利，把医人活命的西药运来，有甚么非法？”

“偷税就是非法啊。”

“不偷税，赚谁的钱？”美庄理直气壮地叫着，“这都是你们台湾干的好事：老百姓放倒了账，政府没有办法代为追回；老百姓做个小生意，左也是税，右也是税，动不动就要没收充公！还开口自由中国，闭口自由中国，我怎么在这儿一点自由也没有？保障不了人民的存款，就是无能；没收了人民的商品，就是贪污。怪不得以前老有人批评这个政府贪污无能，真是一点也没有说错！”

“美庄，你先别冲动好不好？你这样批评政府是颠倒是非，强词夺理呀！这儿是医院，叫别人听到不太好……”

“怎么样？我才不怕哩！我父亲靠拢了共产党，我并没有靠拢共产党；我万里迢迢来到台湾，是道道地地一名反共忠贞人士，我靠拢的是张醒亚，我靠拢的是中央政府；可是你们给我的是甚么？是害我破产，是见死不救……”

我痛苦地闭上眼，面对着盛怒的美庄，我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

“醒亚，你说话呀，你在天津时就奉公守法，结果还不是把大好河山都‘奉’给了共产党，奉公守法有甚么用？你还不觉悟呀！”美庄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美庄，美庄，”我拉住她的双手，沉痛地，诚恳地跟她说，“我们过去就是因为不奉公守法的人太多，才失去民心，才丢了大陆；今天到了台湾，如果再有不奉公守法的人，我们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膏药！膏药！一贴俗不可耐的膏药！”美庄猛甩开我，“我真糊涂！我真背时！我怎么竟会爱上一个专门卖膏药的人！”

护士们跑了进来，她们弄不清我和美庄为甚么争吵，只有劝我俩都不要再多说一句。美庄被劝到护士长室小坐。我托一位护士小姐派人给表姊、贺大哥各送一信，请她们即来医院。

表姊和贺大哥赶来时，美庄已经离去。

贺大哥答应尽全力设法代美庄多讨回一点倒账，关于走私的西药只有听任充公。表姊答应负责劝慰美庄，并以最大的诚意邀请美庄回家同住。

贺大哥多日跑腿的结果，总算替美庄索回来五千新台币。美庄在表姊的一再恳邀下，迁出开支浩大的中航招待所，搬回表姊家去。表姊特为美庄大兴土木，把卧室和客室中间的纸门改造为整面的墙壁，为的使美庄住在客室里不再感到不便。表姊又把客室地面全部改为地板，她说美庄不喜欢住榻榻米；另外，表姊又在客室的落地窗外加种了许多美庄喜爱的花，表示欢迎的热忱。

一周下来，表姊告诉我，美庄的情绪已逐渐好转：

“最初两天，美庄像只受伤的小兽，躲在一角，不思饮食也不讲一句话，有时还独自哭泣。我想尽方法逗她高兴，陪她谈笑，她慢慢地开始说话了，不过都是些牢骚话。她还一度要返回大陆，她说她父亲在共产党那儿依然官高爵显，她要回去继续享大小姐的清福。贺大哥那天劝了美庄一夜，把共产党利用投靠份子的阴谋详加分析，才稍稍使美庄回心转意。最近两天，美庄有说有笑了，只是还跟你赌气不肯到医院来。我看，你写个条子我给你带回去，写上几句亲密的道歉话也就算了，虽然我知道你并没有错误！”

美庄在表姊的陪同下，重来医院。我发觉她瘦了不少，我难过极了，我委实感到愧对美庄。她沉默地依在表姊背后；我宁愿再多挨她一顿声色俱厉的责骂，不忍看到她这种沮丧、悲戚、忧郁的可怜样儿。

以后，每隔三、两天，美庄便单独来看我一趟。

“现在，我只好空手来看你了，”美庄常这么对我说，“我即将一贫如洗……”

我告诉她只要她人来，我已心满意足。

“我不敢多来，来多了，多惹你生气！”美庄翘起嘴巴冲着我说。

“不会的，好美庄，”我热情地拉住她，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这么热情地跟她说话了，“只要你来，你随便怎样向我发脾气，我都乐于接受！”

四月初旬，医生断定我的左腿必须锯掉，不过动手术的日子要再等一个月，因为怕我目前的体力，支持不住流血过多的损耗。

我要求医生和护士先别告诉美庄，我怕她会受不了这个刺激与打击。

可是，美庄就在这几天，开始以一个新的行动，来刺激，来打击我了。

一天清晨，美庄突然带领一位男士前来看我。我一眼便识出那是多年前我和美庄订婚之夜，在美庄家中见过的那个“团总”曹副官。

团总穿着笔挺的西装，衬衣硬领前打了一个艳丽的领花，满脸笑容地把他带来的大批食品放在桌上，赶忙和我握手问好，一面说着：

“张先生，真想不到我们大家又能在台湾见面，要不是昨天我在西门町碰到大小姐，还不知道您在这儿哩！以后我可得时常来向您请教，您和大小姐有甚么事，只管吩咐一句，我在外边还能兜得转，兜得开！”

我尽管对此人从无好感；可是人家好心好意地来探视我，我总得客气几句：

“谢谢你呀，曹副官。”

“怎么乱叫人？”美庄马上纠正我，“人家现在早不是副官了，也不能再叫他团总了──”

还没等美庄说完，曹副官立即掏出一张名片，笑嘻嘻地递向我来，上面印着他的头衔：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对不起呀，董事长！”我向他举一下手致歉。

“不敢，不敢，大家老朋友，老同志，有哈子关系？”他对我连做“老朋友老同志状”，几乎令我叫出来：“吃不消。”

接着，他告诉我：他在三十八年夏天奉美庄父亲的命令，出差到广州办事，广州陷落前夕，美庄的父亲急电召他返渝；可是，他观察大局情势，认为四川也难保住，所以便溜往香港，开始经商。

“总司令投共，太可惜了，我要在他身边，绝不能要他投共，可惜我没有在重庆！”临走，他又摆了半天“忠贞反共”的面孔。

我似有一种预感：这个人撞进我和美庄的生活，我俩将同受到晦气与不幸。

八十三

团总变成了美庄的好友，美庄对我并不掩饰。一次，美庄来医院诚实地对我说：

“想不到团总这个人，这么慷慨，这么热诚，他一连几次到表姊家问候你的病，要我带他来看望你，我发现你对他并不太感兴趣，所以没再带他来；可是你不知道，他实在是一个好人，聪明、风趣、有礼貌、有见解。他还请表姊夫妇跟我吃过两次饭，这几天我烦闷得不得了，多亏他跑来，陪我聊聊天，吃吃咖啡，看看电影……我很感谢他，我想你也应该感谢他。”

渐渐地，我由美庄口中得以知道她和团总的“友谊”又有了进展：

“团总非请我去跳舞，我并不太想去，不过他跳得还不错……”

“团总带我到一位朋友家赌朴克，我赢了不少……”

“团总又陪我去赌朴克，结果我大输特输；可是，一文钱也没有付，都由团总代我付清了。我怪不好意思。团总直说：该由他付，当年他用过总司令不少的钱呀。我这才觉得用他点钱也很心安理得……”

“团总陪我去‘做’头发、修指甲，他好有耐心，一直坐在一边等了三个半钟头……”

“团总最近跟香港做了一笔大生意，他说赚了钱，送给我们一部新汽车……”

我想，我的修养功夫已有进步，对于美庄喜形于色地向我叙说的上面这些话，我以最大的忍耐与抑制，表示毫无反感。我深恐，我稍稍流露一点不悦，反会促使美庄更对团总袒护，倾慕。

表姊在一个晚上跑来对我说：她实在看不惯团总那份神气，希望我劝劝美庄还是少和那种人来往才好。

当我婉转地把表姊的话告诉美庄时，美庄勃然大怒了：

“唉哟哟！你还一直说你这位表姊仁慈、和蔼、富有同情心，哼，原来也是个长舌妇！”

“美庄，表姊是为了我们好。”

“为我们好？”美庄尖锐地叫着，“为我们好，为甚么要造谣破坏我跟你的感情？我和团总是光明正大地出出入入，谁敢批评我不对？要她多管闲事！我搬出来住好啦，她已经怀了几个月的孕，听说凡是怀孕的人，性情都不正常，我可不是受气包，她有气请往别处发罢！”

“美庄，表姊并没有跟我说甚么，她所说的你跟团总的情形还没有你亲自告诉我的多。她是一番好意。你应该看得出，表姊这个人娴静、谦和、安份守己、心地善良、生活恬淡、规律、简朴、与世无争、与人无争……”

“好啦，好啦，你还预备用多少形容词描写你的表姊呀？她这么好，当初你怎么不追求她？不向她求婚？你追求我干甚么？”

如果美庄继续单独骂我自己，我想我还能泰然处之；可是，她把无辜的表姊拉扯进来一齐唾骂，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脱口而出：

“你不要胡说乱讲好不好？当年在重庆，最初可是我追你吗？”

这句话触到了美庄的致命伤，她在病房内跳起脚来：

“好，那你是说我追求你啦！好神气！好了不起！好一个道学先生！那你怎么不跑快点？别让我追到呀！”

“…………”

“我用手抢逼你跟我订婚的吗？我这次不想来台湾，是那个男人哭哭啼啼地非拉着我来的呀？”

“…………”

“我告诉你，我从没有追求过你，我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只是怜悯你！”

“那你现在再继续‘怜悯’下去好不好？美庄，你看我今天的境遇多值得你怜悯啊……”

“哼，本大小姐现在不想再怜悯人啦！反正这年月，好心总没得好报！”美庄扭开病房的门，一摔而去。

我被遗弃在孤寂的病房中，直如置身于一座阴森的坟墓。我突然想到死并不可怕，我这样地活着岂不比死去更难受！我咒恨命运，我如果这次摔死在海南岛，倒比现在幸福多了──在我弥留人间的最后一刻，美庄给我的印象仍是美好的，我们的爱仍是完整的；现在呢，眼见我们的爱蒙了恐怖的阴影，我如现在死去，死不瞑目，我如现在不死，则有生之日俱是痛苦……

美庄倒是继续到医院来。可是，每次，我们都不能避免争吵。

表姊和贺大哥都主张美庄最好还是找一个工作做，时间可以打发，精神可以寄托。表姊丈建议美庄去投考邮务佐，贺大哥仍赞成美庄暑假后和他同校教教书，目前他可以先为美庄找到一个家庭教师的位置。当我跟美庄提到这个问题时，她把头一摇，把嚼着口香糖的嘴一撇：

“女人要做甚么事？笑话！女人不是靠父亲，就是靠丈夫！在家就是做小姐，出嫁就是做太太！”

“美庄，你应该学习着独立。”

“要我独立？我如果独立起来，还要你干啥子？”

“你是个大学毕业生，在社会上做做事不也很好吗？”

“要我做甚么事？邮务佐？教员？小公务员？干脆你们叫我去做女车掌，去擦皮鞋，去卖奖券，去当下女算啦！”

“这些工作并不卑贱，任何一个自食其力的职业，都很神圣！”

“好，好，好，人家都神圣，卑贱的是我郑美庄！对啦，我还忘了几宗更神圣的职业哩：当舞女，当歌女，当交际花，演文明戏，哪天我干了这一行，你就会更爱我了！”

“你不要再说下去！”

“噢，说到你的唐琪干的几宗‘神圣’职业，你就不愿意听啦！我偏要说，偏要说！我跟团总才玩了这么几天，你们就对我群起而攻之，你跟唐琪谈了那么久的恋爱，怎么没有人帮我说句公道话呀！”

唉，想不到美庄把话一转，竟转到久已不再提起的唐琪身上。一提到唐琪，美庄似乎更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了：

“请问你，我连一个普通男友都不能交，你却可以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你还天天讲自由民主，我看你是最独裁，最法西斯，最大的暴君！”

“你拿我跟唐琪，与你跟团总在一起比，是完全不对的！”我说，“唐琪认识我在先。我不是跟你相爱、跟你订婚以后，才认识唐琪的！”

“我在十岁左右就认识了团总呀！”

“可是，他是你父亲的副官，并非你童年好友！”

“你很明白呀！这一点倒是与你跟唐琪的情形不同。我真是惭愧极了，我在爱你以前，竟从未爱过任何异性；而你却早已不忠实地爱过了别的女人。你本事大，你比我高明，比我厉害，比我凶，比我经验丰富！”

…………

有时，我们两人吵来吵去，吵不出结果，便不再吵。我看我的书，她嚼她的口香糖。

有时，我们冷静地对坐半天，不交谈一句话，只在见面和分别时握握手，活像一对生疏的新朋友。

有时，我们相对啜泣，然后把头偎在一起亲吻。

可是，美庄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折磨我的方法，每当我吻她的时候，她就问我：

“诚实地告诉我，你吻过唐琪没有？”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却不放松地追问：

“告诉我呀，你吻过她的手？眼睛？还是嘴？”

“你为甚么要问我这个？”我痛苦地瞅着她说，“我不说真话，你生气；我说真话，你更生气……”

“那你承认吻过她啦！你为甚么要吻她？你欺侮我！你为么要吻别人？你答应别人吻我吗？你肯让别人吻我吗？”

美庄的话，使我不寒而栗。也许我不该这么卑劣地猜想；可是我无法阻止这个念头往我脑子里钻撞──美庄被别的男人吻过了？她要我供认吻过别的女人，以减轻她内心不安，与对我的歉疚？

在梦中，我梦到团总跟美庄亲热地跳舞，梦到美庄斜着头眯缝着眼睛，嚼着口香糖，告诉团总她的嘴充满芬芳，然后团总便抱住美庄狂吻……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恍惚中我以为自己是在太行山上，立刻翻动枕头企图由下面取出枪枝，准备去跟团总决斗；可是一阵剧烈的腿痛，告诉我，我是在医院里，又告诉我，我不能跟任何人决斗了，我即将变为一只腿的残废……

想到这儿，我原谅了美庄，也原谅了团总。我还在一直瞒着美庄，我没有再瞒着她的必要了，如果我早点告诉她，也许会促成她早日离开我，我如果真正爱她，应该不再使她这样痛苦不堪地，如受酷刑地陪伴着一个病人，一个即将被锯掉一条腿的病人了……

我觉得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告诉美庄；可是，当我见到美庄时，我完全变成一个自私的懦夫。我不甘心她被别人夺去，我对她付出过太多的感情。我仍然盼望我俩相爱，我太寂寞了，我太需要爱了。她来骂我也好，她来骗我也好，只要她叫我看得到，抓得到，吻得到……我要听她告诉我，她仍然全心全意爱我，绝不离我而去，哪怕那是一个谎，我也宁愿相信。我要活着，我需要爱，她的爱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甚至，我渴望发生奇迹──医生突然宣布我的左腿不必锯掉了，我将很快地痊愈出院，我将恢复到以前的健壮，我可以如昔日一样地在田径场上创造新的纪录，我将在美庄心里，重新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爱的偶像……

八十四

五月到了。锯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天清晨看报，突然发现一条香港短讯──我们报社的那位总社长在香港创办了一份周刊。我真庆幸他并未陷身铁幕。我马上写信问候他，并探询最低领袖的消息。

总社长和最低领袖的信，同一天到达了我的面前，我高兴极了，这是我在台北住进臀院以后第一桩特殊快乐的事。原来总社长在广州撤退的前几天，已经前往香港，报社的同仁遣散的遣散，辞职的辞职，大部分也都离开了广州，在最危急中，最低领袖奉命代理总编辑职务，他是勇于负责的人，同时又为了等待我和美庄由渝返穗，所以他决心留守到最后撤退，当他不能再留守下去的时候，他却无法走掉，只好沦陷在广州……总社长把这情形告诉了我，并且一再赞扬我向他推荐的这位朋友忠诚可敬。最低领袖在信上告诉我，总社长现在已聘请他担任那个周刊的总编辑兼总主笔，他一定全心全力兢兢业业地工作，以答报知遇。他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广州陷落后的恐怖，与他由深圳逃往九龙，一路上的惊险。最后他特别问到美庄，他说他由报纸上看到美庄的父亲卖身投靠的新闻，极为寒心，并也为我捏了把冷汗，因为他担心我会被那个“不倒翁”扣留在重庆。

最低领袖给我来第二封信时，说他已请求总社长允许他到台湾来一趟，最好是能派他长期驻台，或在台湾办报，因为他听说台湾将要实行“三七五减租”“耕者有其田”等政策，他对此大感兴趣：

“我们的政府果真要实行民生主义，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如果早已实行，大陆何致沦陷？我一定要到台湾去，我多向往一个真正实行三民主义的地方！那地方不怕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初国父革命的根据地比台湾还小得多。所以今天只要大家真心实行三民主义，收复大陆是可预期的！”

最低领袖又在信上大为夸奖美庄，他由我的信中知道美庄已来台北，他说：

“‘不倒翁’竟有一个倒向正义真理的女儿，请代我向这位巾帼英雄致最敬礼！”

我曾把最低领袖的信给美庄看。美庄似乎无动于衷：

“最低领袖不失为一名老实好人，可是这年月太老实没有用，我倒想写封信劝劝他，不必到台湾来，海南、舟山恐怕就会放弃，台湾实在不大保险……”

海南、舟山果然放弃了。是主动的彻退，国军全部登舰，未伤一兵一卒。民众们一连几天都人山人海地挤在基隆码头欢迎这些来台的国军，贺大哥也带着他的学生去参加欢迎的行列。当第三批由舟山撤来的国军在基隆登岸后，出我意外地，贺大哥自被欢迎的战士中带来了一位天津熟人，到医院看我。

那是为我开了两年多车子的庞司机。

在我过度的惊喜之下，我拉他近坐我的床头，一直谈到夜深，还不想放他走开。他必须严守军纪回营住宿；否则，我会留他细谈通宵。

庞司机告诉了我：他是去年跟随一位宁波籍的朋友，由天津跑到上海谋生，由于天津他实在蹲不下去了，因为他的罪名是“战犯的司机”；他跑到上海以后，看看也是一模一样的鬼世界，所以便和那位好友偷搭小船逃往舟山参加部队，目前已经升任驾驶班长。

他也告诉了我：我的姑母一家大小均尚平安，不过日子比以前苦多了，年迈的姑父每天要走路或挤电车去上班，表哥在银行由大职员变成了小职员，赚的钱饿不死也吃不饱。他又告诉了我：天津一下子涌现了大批盛气凌人的俄国人，共产党却一再叫喊：“一面倒──倒向苏联老大哥！”他更告诉了我：有哪些人已被捕、被杀，其中有好几位市参议员──他还特别强调地说：

“天津人倒是有‘真格’的，共产党报纸上公开地承认天津人不好对付，统计的结果，‘反革命份子’被捕被杀的人数以天津最多！就说这回沦陷吧，市长杜建时、警备司令陈长捷、部队长林伟俦、冀北师管区司令李兆镁、国民党市党部主委梁子青、警察局长李汉元，没一人事前逃走，全部被俘，生死不明，这在全国可算是头一份！头两年徐蚌会战，自杀殉国的黄百韬将军也是咱们天津人！所以我在舟山投军以后，大家看我是天津人，官长兄弟们都向我挑大拇指！”

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一条天津好汉，我告诉他：

“还有呢，去年金门大捷，国军官兵人人英勇奋战，其中有一位团长杨书田，在古宁头战场建立奇功，听人说起他也是天津人［注：杨书田将军当时是第十八军（军长高魁元将军）一一八师（师长李树兰将军）三五三团团长。三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午夜一时，该团首先攻破共军盘据之古宁头核心阵地。］！”

“好样儿的！”小庞立刻挑直大拇指。

我俩谈得很开心。最后，他提出：如有可能，他仍然希望给我在台湾开车。

“庞班长，”我充满敬意地招呼他，“你不能离开部队，何况我现在也没有汽车。你要知道，担任军中的驾驶比给任何一个私人开车，有意义有价值得多了！”

临走，他想起来问候美庄：

“郑小姐也在台湾吧？您们还没有结婚吗？”我点点头。他离去时，一再对我说：“请您代我向郑小姐问好，郑小姐待人可真不错！”

庞司机的到来，是最低领袖有了下落以后，最令我欣慰的一桩事。我把庞司机问候美庄的话，告诉美庄，她耸了耸肩，怪里怪气地嗯哼了一下，说：

“天下真有这么多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人……”

我不愿跟美庄争辩，更不愿跟她吵嘴，所以无论她说甚么，我都一律听进耳朵，不加反驳。我知道反驳无益，徒使感情的裂痕越裂越大。

美庄已由表姊家迁往圆山大饭店，听说那个大饭店比中航招待所更讲究更阔绰。显然，美庄的“经济情况”在好转中。

表姊告诉我：美庄搬家前夕，在状元楼盛宴答谢表姊夫妇的借用房屋和贺大哥的热心照拂，并且还送给表姊大批奶粉与毛线、衣料，指明是给表姊未来的小宝宝的礼品。

“美庄变得这么客气做甚么？又不是外人！”表姊不解地问我。

“美庄并没有跟我提这回事，”我说，“她倒是一向非常大方！”

“对啦，我还忘了告诉你，”表姊继续说，“美庄那天请客，那个团绣并没有被请，最近那个家伙也很少到家来找美庄，也许她们已经不怎么来往了！”

“但愿如此。”

“可是，贺大哥跟我的意见相反，他说一开始美庄跟团总来往，倒是无所谓的，所以美庄并不避讳人，后来由于团总死皮赖脸地像牛皮糖似地硬往美庄身上贴，美庄很可能上他花言巧语的当，如今他们的行动如果由公开走入秘密，却正是危险的信号，因为那是由普通关系变为深厚关系的迹象……”

“那也只有听任美庄的自由意志了……”我叹息了一声。表姊接着说：

“我看绝对不会。贺大哥半辈子没谈过恋爱，对于观察爱情该不是一把好手，我那天当时就给贺大哥来了个小小警告，我说他从前曾经阻止唐琪与醒亚同行南下，结果他一生都觉得对不起唐琪，如今他可不能再轻易影飨美庄和醒亚了。我又告诉他：我是出名的‘拥唐派’；可是现在为了醒亚的幸福，我已经变为‘拥郑派’！贺大哥颇以为然，承认他的判断会是错误。”

一连几次，美庄前来看我，都不再跟我呕气。我们无形中有了一个“君子协定”：她不谈唐琪，我不谈团总。我们中间似有距离，但我们相处得平静，并且喜悦也在逐渐增加。

五月底，医生决定为我锯腿。

好好的两条腿硬被锯掉一条，这实在是令人悲哀，令人伤痛，且令人恐怖的事。

当年在重庆宽仁医院，我曾亲自听到过一个锯了腿的老人的通宵哀号，每当想到我就要面临和他相同的命运时，便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也要跟他一样地痛苦难挨得喊叫几夜？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软弱──他是那么年老，我还正当壮年，我应该撑得住，忍得下。可是，又想到自己竟在壮年便成了一条腿的残废，这显然要比那位不幸的老者更为不幸了……

医生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数月来，他们对我实施的是医学上所谓的“姑息疗法”──明知希望甚微，但仍然姑息地给予各种医疗，以期万一能够不必把腿锯掉；最后，他们认为无法再继续“姑息”，我也决定请他们不再“姑息”。

贺大哥和表姊每次来看我，都一再给我劝慰，给我勇气。

“醒亚，少掉一条腿，实在没有甚么了不起。世界上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人物，都是残而不废的。贝多芬是个聋子，照样创作了那么多不朽的乐曲；另一个绰号‘音乐界奇人’的邓勃里顿，不但能够作曲，且弹得一手好琴，他却是个瞎子；还有，著名的美国物理学者彭汉教授也是个瞎子……”贺大哥这么对我说。

“小弟，昨天你姊夫告诉我：闻名世界的美国雕刻家凯勒，从小又聋又瞎，如今却成了美国艺术界的领袖人物；另一位世界伟人海伦凯莉，诞生下来就双目失明，并且还是个聋子兼哑巴，她努力奋斗的结果竟获得哈佛大学的博士学位，成为举世钦敬的教育家、著作家。还有自幼便是盲人的芬妮柯萝丝贝，一位举世钦敬的基督徒音乐家，一生竟创作了八千首圣诗，全球遍唱，她自己健康喜乐地活了九十多岁。这两人都是女性；你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表姊这么对我说。

有时，我越听他们的话，越难过，便哭丧着脸，告诉他们：

“我宁愿变成瞎子、聋子、哑巴；却要保留住这条腿……”

于是，他们更温良，更耐心地像哄、劝一个孩子似地，哄、劝我。是的，在贺大哥跟表姊面前，也许我永远是个孩子。

当他们由世界新闻中找出来几个断了腿的人物时，他们真是高兴透啦。一天，表姊告诉我：

“喂，告诉你，小弟，舞蹈家倍斯，只有一条腿哟，每天仍然能够狂跳不停，并且一跳可以跳到五英尺高，他不但天天在舞台上表演，还不断地到军中与伤兵医院里献技，作精彩的劳军表演……你要有志向，也一定能够变成‘一条腿的舞蹈家’；如果你有这种志向，心情必然会又愉快又轻松！”

贺大哥未敢“落后”，接着告诉我：

“醒亚，一条腿不但可以做舞蹈家，还可以做‘爬山专家’。世界闻名的爬山家顾林先生就是一条腿！还有一位在第一次欧战中失去一条腿的空军英雄西维斯凯，一直到今天从未中断飞行练习，目前已成为航空界的权威人物……”

难为他们成天为我寻找来这么多有关的珍贵资料，日复一日，我确实被劝说得平静、心安、坚强了许多。

我开始用一句话安慰自己：

“做一个残而不废的人，比做一个废而不残的行尸走肉，有价值。”

锯腿的前两天，国军大批机群飞往大陆空投食米，救济难胞，另外我们的海军在万山群岛获致大捷，报端披露的这两宗新闻，使我的精神体力大为增强。

更使我愉快安慰的，是动手术的前夕，美庄来了。一来，我就发觉有些异样，她变得那么温柔，那么驯良，说话细声细气，嘴里没有口香糖，她给我倒开水，喂我吃东西，坐在我的床头，抚着我的手，我的发……我简直不知对她说些甚么好，我仿佛回到了大学生时代，我仿佛是在重庆宽仁医院里享受着美庄的殷切的守护。

“明天要动手术，是吧？”快到半夜时候，美庄蓦地说了出来。

我惊讶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医生已经在十天前告诉我了。”美庄说。

“我关照过医生跟护士不必告诉你。”

“我早晚要知道的。我向医生打听的次数也许太多了，他可能已经不耐烦再为你守密，所以终于告诉了我。”美庄说着说着，眼睛里有了泪珠打转，“醒亚，我实在对不起你，无论如何，你这条腿是为了我而断的。”

天，有这句话，我在美庄那儿遭受过的一切伤害都有了补偿！我多欣慰，我多快乐，我多感激美庄！

“醒亚，你不要再生我的气，更不要再恨我，我已经冷静地想过好久，我很清楚，你爱我，你时常让着我。我的脾气不太好，可是我也曾全心全意地爱过你……”

我拥住美庄，我的眼泪流了美庄一脸，我说不出一句话。

“醒亚，告诉我，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不恨我？”

“美庄，快别说这些，快别说这些，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多么喜欢你……”

“不，我要你说，你能原谅我，你肯答应不恨我……”

我点点头。她在我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医生对我说过了，锯腿没有甚么可怕。你一向很勇敢，应该坦然处之。也许我不能看着你锯腿……”美庄伏在我的胸前，低泣着。

“美庄，你不要来看我锯腿，你会害怕，你会难受。我要你来接我出院！”

“……”

“听到吗？美庄，明天你不要来！”

她仰起脸来，向我点一下头。

我在那张凄苦然而美丽的脸上，吻了好久好久，才放美庄离去。

美庄走出病室，关好房门以后，又推开它，伸进头来，两只眼睛弯弯地眯缝着：

“好好睡吧，再会！”

我当真睡得很好。一觉醒来，阳光已洒遍全室。贺大哥、表姊、表姊丈都来探视，并等候我动手术。我高兴地告诉她们，美庄昨夜对我的深情表现，和美庄今天不到医院来，是由于我再三的拦阻。

手术在“全身麻醉”中进行，全无痛苦、知觉。当我苏醒，当我睁大眼睛看见自己的左腿仅剩下一点点大腿根时，我并没有感到太大的空虚与悲悼，因为美庄的爱充满了我的心房。

可是，天，一点不含糊地，第二天美庄仍没有来。第三天依然没有来。

圆山大饭店的仆欧给我送来一封信，他说：

“郑小姐在前天已跟曹先生同机飞往香港，郑小姐临走交代我两天以后把这封信送交张先生。”

我几乎没有拆开那封信的力气与勇气；可是，我终于在剧烈的抖颤中，读完了它。

美庄说：她终生感激我为她断了一条腿；然而，她不能终生和我守在一起了，因为那样她会痛苦，我也会痛苦……

她说：我俩的性情、志趣，越来越背道而驰，做一对恋人，也许还很幸福；可是，她不能永远恋爱而不结婚，常常一位可爱的恋人不是一位可爱的丈夫或妻子，恋爱是买旅行卧铺，结婚是造久住的房屋，因此，她必须选择一所坚固的房子……

她说：我已经答应了原谅她，不恨她，她感激我的宽容，她稍稍感到了平安与平静。

她说：她的良心与感情委实令她不忍离我而去，所以那天晚上在医院她哭了，并且哭得很伤心；可是，她仍然硬下心肠走掉，因为她的理智告诉她，再不离开我，将来会使她也使我哭一辈子……

她说：台湾终非安居之所，希望我能提早设法也到港九或更远的海外，她不愿意我固执地留在没有防御力量的地方坐等沦入铁幕，她不愿意再在台湾表演一次“成都撤退”，她这次毅然走掉也正是不愿意再做我逃难时的累赘……

最后，她说：她要求我，如果我以后还继续写作生活时，万勿把我和她的爱情写进去，因为她将结婚，她的丈夫看了会不高兴。她又加了一句注解：“嫉妒是人性与本能，你不能要求我的外子不嫉妒，你也曾嫉妒过，我也未曾例外！”

八十五

我出院了。我已能走路，不过我必须使用两支架杖。

我住到贺大哥担任训导主任的学校宿舍里。每天看看书，听听收音机，黄昏时分由贺大哥陪伴着在操场散散步，跟那些天真活泼朝气蓬勃的中学生们谈谈话。他们的校长请我在两次周会上，讲述了“我所认识的共党真面目”，与“为何反共？如何反共？”我受到了全体学生的热烈欢迎。

我的心绪渐入平静，我练习着忘记美庄。我确已原谅了她，不再恨她，每当我瞅见放在自己床头的两支架杖时，我更感觉美庄应该离我而去，我不禁为她祈福，希望她婚姻美满，希望她在“坚固的房子”里安享一生。

最低领袖有信来，说他在香港碰到了美庄，他正诧异为何我不曾写信告诉他时，他发现美庄的身边还有一位男士，经过介绍他这才大吃一惊地知道美庄原来竟已嫁了她身边那个盛气凌人的姓曹的董事长……他劝我不必过于伤心，他说：

“王尔德讲过的：‘男女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虽非真理，但颇适用于你和美庄身上。最初我曾反对你们恋爱，后来我发现美庄尚为善良，并且为她热烈地爱你，深受感动，所以我又赞成你们恋爱。现在想来，我和你都犯了错误，受了欺骗，这错误与受骗似乎很可以与我们的政府好心地容纳‘不倒翁’一类军阀相提并论，你想把美庄变成一个朴实勤俭的好妻子，正如我们的政府想把‘不倒翁’这类军阀改变成开明民主的爱国志士一样地困难，她和他们会有一个时期表现良好，可是大风暴来时，她和他们就经不起考验……‘不倒翁’和美庄目前虽均得意洋洋，实际上却日益走向毁灭的边沿……”

最低领袖没有说错，未出两个月，他又有信给我，说他即将来台筹办报纸，另外他告诉了我有关美庄的近况：

“想不到这么快，美庄已和那个姓曹的分手，姓曹的爱上了一个富孀，丢弃了美庄。美庄似乎并不太伤心，前天她还请我去吃‘下午茶’，坦诚地对我说：她上了姓曹的当，姓曹的并非真心真意地爱她，她发觉那个男人所以拚命地把她追求到手，乃是为了补偿过去自尊心的丧失──那个男人一直是‘不倒翁’的侍从副官，他奴颜婢膝地献出的谄媚太多了，他感到极度的自卑，于是，他想报复，他想恢复一点人的尊严──写到这儿，我不禁连带地悟出来一个现实政治上的‘哲理’──任何一位政府领袖，万万不可接受部属过多的阿谀与谄媚，今天接受阿谀与谄媚，就必须准备在明天接受反叛，接受的阿谀、谄媚越多，那反叛也必来的越大……书归正传，还是让我接着谈关于美庄的事，美庄前些日子告诉我：她曾一再想返回台湾。她说：她思前想后，她实在真正爱的只有你；可是，她又诚实地告诉我，她过不了穷日子。她正和一位四十多岁的富商进行嫁娶事宜，那个男人答应带她去美国，她认为她还有足够的本钱吸引供她过后半生安适日子的男人……我担心她会遇人不淑，我怕她会沉沦下去……”

我盼望美庄离开我以后，能有快乐的好日子过，完全出于真心，不带一丝虚伪。最低领袖的信，带给我莫大的惆怅与伤感。

一周来，我心绪不宁。突然在一个中午，冀平津旅台同乡会的一位秘书，拿着一封信来找我。

那是一位热心的同乡，在我卧病医院时，他曾数度代表同乡会来慰问我。当他把那封来自香港的信笺，送到我的手中，我立刻惊愕地叫了一声──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唐琪的笔迹。

原来唐琪已逃出铁幕到达香港。她说她急于想打听我的消息，猜想我或会住在台湾，所以便试向同乡会探询，因为她听到几位经常跑台港两地的天津籍的船员说起，有这么一个同乡会在台北。她请求同乡会给她覆信。

“我看，就请您直接回信吧。”那位秘书告辞离去。

我简直呆住了。我几乎忘了向这位好心的送信人道谢。

当我想到这实在是上帝的仁慈的神奇的安排时，我立刻用那只完整的右腿跪下来感恩！只有上帝才能如此安排人间的悲欢离合！是上帝的力量把美庄指引走了，更是上帝的力量把唐琪引来了！美庄走得真好，唐琪来得真好，我的命运真好，我感谢上帝，我感谢唐琪，我感谢美庄，甚至我连团总也要感谢，这里面缺少了任何一人，都不能够落到如此美好的一个结局。

我实在最爱的仍是唐琪。

千真万确我最爱的仍是唐琪。

我最、最、最盼望的仍是与唐琪的团聚。

这真是上帝的意旨，要祂的儿女受到惨痛的分别与严厉的考验以后，卒能回到一起，与上帝同在，与幸福同在，与快乐同在……

我立刻给唐琪写信。告诉她我在台北，告诉她贺大哥和表姊夫妇也在台北，告诉她我渴望、期待、请求她立刻飞来台北！我不知道再写甚么好，我这才知道原来极度的快乐与悲哀都同样地会使人心乱……我不想多写，我不想多耽误一分一秒，我要火速把这封信寄达唐琪跟前。她在给同乡会的信尾，曾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香港的，一个是曼谷的，她并且说明：如果同乡会马上能给她答覆，信件请寄香港，如果要十天八天以后才能给她答覆，信件就寄曼谷。我不知道她去曼谷做甚么？我怕她已经离开香港去了曼谷，所以我必须争取时间！

贺大哥怎么还不回来？我急得再不能等待。我决定亲自把信送往邮局。

我又立刻想到航空快信仍不够快，我必须再拍给唐琪一个电报！

过度的兴奋使我完全忘了自己身体的残缺，我以为我还能飞快地跑路，当我猛然间企图迈步时，我立刻跌倒在地下。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头脑经过刹那间的昏迷之后，却变得异常清醒──我听到自己心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

我不甘心，我仍要挣扎。我费力地摸到了那两支架杖，费力地站了起来。来自心底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

一场剧烈的内心战斗之后，终于，我完全被慑服地，把架杖一丢，摔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过了很久，贺大哥回来了，我仍在伤心地低泣。贺大哥焦急地问我发生了甚么不幸？半天半天，我答不出话。他突然发现到桌子上唐琪寄给同乡会的信，他大叫了一声，跳了足有两尺高，那种愉快的神情，几乎比我刚刚得到唐琪的信息的一刹那更为兴奋。他双手抓紧我的双肩，眼睛睁得又大又圆，逼视着我，然后，干脆抱住了我：

“醒亚，恭喜你，原来你是快乐得哭起来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这真是值得大哭特哭的一桩意想不到的喜事！别再哭啦，该笑啦，让我陪你笑，让我先大笑几声……”

贺大哥狂欢地大笑之后，似乎发现到我竟全然没有一点感应。他开始惊讶地问我：

“醒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方才写就的准备寄给唐琪的信。贺大哥看完，连说：

“对，写得对，我马上就给你送到邮局去！”贺大哥转身就走。

我喊住他。

我要回来那封信。

我把那封信扯碎。

“醒亚，你怎么啦？”贺大哥抓住我的肩膀，“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究竟要怎么样？”

我指指自己的腿，再看看贺大哥……

“喔，好兄弟，”贺大哥叫着，“你不要这么想，唐琪她那么爱你，她怎么会在乎你断了一条腿？”

“……”

“好兄弟，别难过，让我来给唐琪写信！”

“……”

“唐琪一定会来台湾的，唐琪一定会细心地守护你，一定会比以前更爱你！”

“……”

贺大哥当真拿出纸、笔，来写信。

“求求您，”我拉住贺大哥的双手，“求求您，您真地不能这么做，唐琪已经为我牺牲得太多了，我再不能要她为我牺牲更多……”

经过一场争辩之后，贺大哥要我冷静地睡下来，要我冷静地思考一夜。他说他期待我可能在明天清晨，告诉他我同意了他的想法。

天，当我越冷静，当我越多思考时，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和唐琪比，我已往是多么自私，多么懦弱，多么羞愧，多么罪过！我怎能再加重自己的自私，加重自己的懦弱，加重自己的羞愧，加重自己的罪过？如果我真爱唐琪，如果我真心愿意勇敢地在唐琪面前忏悔，如果我真心盼望她今后能够获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生活，我怎能要她终生厮守着一个残废？如果我真敬畏上帝，如果我真心对上帝感恩，如果我真愿意获得上帝的赐福，我怎能继续地仍旧做一个自私懦夫，不为上帝所喜悦的儿女？

我锯掉了一条腿，不要紧；如果，我的自私、懦弱，却没有跟着一齐锯掉，那才是我今生最大的悲哀。

想到这儿，我爬坐起来重新给唐琪写信──这时，已是黎明时分。我给她的信很短，我告诉她我在台湾过得很好，同时祝福她在曼谷必也过得很好、很幸福。

贺大哥拗不过我，答应给我发掉这封信。当他跨出门口时，我突然感到了奇异的悲伤与懊悔，我险些喊他回来──让我重写一封渴盼唐琪立刻到台湾，到我身边的信，再去投邮。感谢天，我没有。

我想，我做得对。由窗口，我看到贺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奔向校门的道路上，我感觉，我这才是做了一件真正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我不再是一个孩子。

八十六

表姊知道了唐琪的消息，一千个一万个不赞成我的想法；她也要给唐琪写信，告诉唐琪我的真实情况，并且要唐琪火速到台湾来。我对表姊说：

“姊，唐琪的信上说得很明白，她即将前往曼谷。曼谷是一个好地方，她也许已经在那儿找好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工作，她也许已经跟一位泰国华侨恋爱，将在那儿开始享受非常美满的家庭生活……想想唐琪以前怎么对我和郑美庄吧！我怎能再给她一丝一毫苦恼与困扰？”

我说的是真话。我已经不止千百次为唐琪祈祷。

唐琪的回信来了。

她还是那么热情，她说接到我的信的那一天，真是她历经艰险逃脱铁幕之后最美好的一个“快乐日”；她说我的信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却带给了她无上的欢欣与安慰。接着，她说她很抱歉不能把我姑母一家人的近况告诉我，因为她一无所知──虽近在咫尺，亲友间也没有互通信息的自由，这正是铁幕的一大特色……再往下读她的信，我不禁惊呆住了──她告诉我：她已答应了国军滇缅边区总部，到那里担任医护工作，她说她即将前往曼谷，转赴滇缅边区，又说我必会为她重新从事医护工作，而高兴，而欢舞！

天，这真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唐琪去曼谷，原来竟是要经过那里，进入滇缅边区！

一阵惊呆之后，我不禁像对待历史上一位女英雄似地，对唐琪肃然起敬，一阵悲痛与辛酸却也接踵而至……我如果像往昔一样，有两条健壮的腿，我必定立刻搭机飞往香港，跟唐琪一同前往滇缅边区；可是，现在……

当天，贺大哥跟表姊相继看到了唐琪的信。

“小弟，你看，你还猜想唐琪会是到曼谷嫁人、纳福、当寓婆；她原来是要到荒蛮的滇缅边区去做战地护士！你还不马上写信，要她到台湾来？快听姊姊话，小弟，马上就给她写信，甚至打电报！一个女人跑到游击区去，多危险！多可怕！难道你不惦记她吗？难道你不需要她吗？”表姊急得团团转地，对我讲。

“姊，”我慢吞吞地回答表姊，“我已经想过了。当我知道了她这个出人意外的消息时，我简直更没有勇气，也更没有理由要求她到台湾来了！”

“醒亚，醒亚，”贺大哥连叫了我两声说，“慧亚的话没有错。你不但需要唐琪，台湾也需要唐琪──难道台湾不需要医护人员？难道台湾不需要一位刚刚逃脱铁幕，为自由而战的反共女志士？她在台湾照样可以贡献智慧、心血、与劳力！她实在不必跑到遥远的滇西去！”

“……”我说不出甚么，我只是摇头再摇头。我深深感到唐琪的伟大与自己的渺小，我不愿也不敢再向唐琪表示甚么，更不愿也不敢劝阻唐琪任何她所决定要做的事。

表姊快要生产了，却不辞辛苦地一连多日，每天上午、下午，都跑来看我一次，当她跟贺大哥见面时，总要神秘地问一句：“怎么样？有甚么消息？”

我意识到表姊跟贺大哥一定瞒着我做了一件甚么事。果然，当我追问时，贺大哥说出来：

“醒亚，我们应该告诉你，没有获得你的同意，一周前，我已经跟慧亚联名寄给了唐琪一封航空快信──”

“甚么？”没等贺大哥说完，我插嘴进来，“您们，您们写信，叫唐琪来台湾？”

“是的，”表姊说，“并且告诉了唐琪，郑美庄已嫁人远去……”

“还告诉她我断了一条腿？”我痛苦地问。

“是的，”贺大哥接着说，“我们应该对唐琪诚实，因为唐琪诚实。醒亚，好兄弟，你不要责怪我，我那么迫切恳求唐琪来台湾，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为了减除一点我自己的罪疚，当初是我一手造成了你们俩的残酷离别，如今我一定要在促成你们俩的团聚上，尽所有的心力，必要时，我要去香港或曼谷接她来……”

这时，我发现表姊已经流满了一脸眼泪，她走近我：

“你看看我跟贺大哥写给唐琪的信的底稿好吗？你看看，我们说得究竟对不对？”

我读完了那封信的底稿。是一封那么诚恳，那么真挚，那么委婉，那么有力，那么殷切，那么感人的信！

表姊是多么爱我，贺大哥是多么爱我，而唐琪，更是多么爱我，相爱的人们多么应该生活在一起，相爱的人们多么应该生活在一起……

刚好就在这两天，两桩喜讯到来：表姊夫由于工作勤奋，被调升邮局支局长；贺大哥由于受到教育界友好敬重，被聘转往一家著名中学担任校长。我真为他们庆贺不已；表姊与贺大哥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我们即将由公家配给较大的房舍，唐琪来了，足够你们两人住的了……那时，你们便成了‘香饽饽’，被我们抢来抢去……”

几天以来，经过千辛万苦在心深处筑起的那一道理智的闸，如今，几乎要全部崩溃了，我一手拉紧了表姊，另一只臂拥抱住贺大哥，不住地说：“谢谢姊姊，谢谢姊夫，谢谢贺大哥……”接着，我险些冲动地问一句：

“唐琪真地会来吗？唐琪真地会来吗？”然而，我激动得说不出来……

表姊和贺大哥似乎了解到我此刻的心境，他们连连地说着：

“唐琪一定会来的，唐琪一定会来的……”

我点了点头，又不禁摇了摇头──我倒在床上，想获得片刻的宁静。我双手合拢，放在胸前，祈祷──祈祷。

就在当晚，唐琪的信来了。

信封上的暹罗邮票，告诉我，她已到达曼谷。我急忙拆开，屏止了呼吸，读下去：

亲爱的醒亚：由港动身前夕，我接到了贺先生和慧亚的长信。我整整哭了一夜，一夜内我不止千百次地动摇了前往滇缅边区的决定。可是，醒亚，请转告诉贺先生和慧亚，这两位我一直敬爱的好心人，请他们原谅我，我终于在朝阳冉冉上升的时刻，硬下心阳，搭机前往曼谷。

醒亚，为甚么你不告诉我你的不幸遭遇与真实的现况？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怕我惦记你，甚至怕我回到你的身边对我会是一种牺牲……醒亚，你是这么好，你是这么体贴我，你是这么为我着想，你是这么爱我！我真恨不得立刻投进你的怀抱！我应该那么做，我知道你有多么需要我，尽管你不肯讲；可是你越不讲，我越知道你的爱是多么深，多么真……

如果你当真如你日前信上所写的生活过得快乐，我想，我实在不必前往台湾；偏偏你并非那样。贺先生和慧亚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因此，我几乎完全决定下来，我必须立刻到你那里去，当你在寂寞苦难中不能享有我的爱，我的爱还有甚么价值？

可是，醒亚，请容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只是，不是现在，是将来，而且那日子绝对不会很远。

醒亚，我这次逃脱铁幕，是由一位云南人，和一位德国人的全力协助，始告实现。那位德国人是我当初在北平护士学校的老师，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同时是一位热诚的传教士，她是东德人，可是她痛恨苏俄在她的祖国制造的傀儡政权，她清楚东德人民在共产党统治下所过的地狱般的苦日子，当她看到中共统治大陆的真象后，她越发联想到自己祖国土地上的血腥、悲惨……她渴求逃出铁幕，奔向西德或其他任何一个积极反共的地方。经过那位云南朋友的建议，她决定前往滇缅边区。她久住中国，已与中国人发生深厚的情感，所以她认为到艰苦荒蛮的滇缅边区为中国国军战士工作，比到西德或其他地区都更有意义。醒亚，你想想，当我和我这位外国老师搭伴同行来到香港，如果我变卦改往台湾，让她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位外国老妇人，单独去滇缅边区，这实在是一件我不该做的事。

醒亚，我一到香港那天，便和滇缅边区总部的驻港负责人见了面，我满口答应了绝对到他们的基地协助我的老师担任医护工作，同时，我们已经在调景岭忠贞难胞中考选了三十名青年女护士，她们也将进入边区担任我的助手：我若突然反悔，不只是向边区总部驻港负责人失信，不只是向三十位满腔热血的女孩子们失信，也是向滇缅边区五万方里山野丛林内全体战士失信，这又是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事。

醒亚，除此之外，我还必须告诉你：我皈依了主。我已经是一个基督徒。这些年来，每逢遇到危难，全是靠我的信心，靠我的祷告，靠主的引领，靠主的恩惠，而平安度过。当我在铁幕内，我曾祈求主帮助我投奔自由，又曾祈求在自由区能够听到你的平安信息；我所祈求的，主已完全答应。我蒙恩太多，亏欠神也太多。因此，我应许跟随我的老师到边区工作，是为了医护战士，也为了荣耀神，报答主！如今要我向神，向主失信，更是我万万不能做的事！

醒亚，难道我不知道台湾比滇西好？我清楚知道，台湾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有自由舒适的生活环境，还有你的爱！而滇西，有的只是原始森林，只是高山深谷，只是风雨瘴疠的侵袭，只是虎狼蛇蟒等等野兽的出没，只是比这些野兽更狠毒的共军与缅人的夹击……可是，醒亚，你立刻可以衡量出：在这两个反共基地，然而环境却是天壤之别的所在，究竟何处更需要一个医护人员？何处更需要注入一滴新的反共血液？

醒亚，我答应了前往滇西，我相信我吃得下那份苦。山区中已有不少军眷、摆夷妇女，和由云南逃出的爱国女青年，难道我就不能跟她们共患难同甘苦？难道我就得过一辈子罪恶的大都市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

醒亚，我已抛弃了护士工作太久，我真高兴能重新回到这个岗位。我已答应担任他们的护士长职务，这一职务使我昂然抬起了头，使我觉得可以洗刷掉我过去一切遭受过的侮蔑与卑视。

醒亚，你应该鼓励我这个新生活新生命的开始。你会那么做，我知道。

醒亚，我就会回来，我就会随着凯旋的号角回到你的身边，回到天津，回到北平，我们将在那儿建立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一生都要守护着你，爱你。失掉了一条腿，这有甚么要紧？只要你爱我的心完整如初，我一点都不会感觉你失掉了一星一点一丝一毫！

醒亚，珍重，努力你的事业，我就要起程由泰国进入山区了。我会日日夜夜为你祈祷，祝福！

问候慧亚和贺先生，我不单独给他们覆信了，我永远记得他们对我多年来的好意。

你的琪

八十七

有人说恋爱可以使人年轻；然而，我的两次恋爱使我变得颓废、苍老……

刚刚生了一个男孩儿的表姊，尚未出院，她要表姊丈一再来劝慰我，这位平日不多言不多语的老实人连连诚恳地对我说：

“醒亚，你得振作起来。为了早日跟你的唐琪重聚，你必须在这场争自由反奴役的战斗中，贡献你最大最多的力量。不但你要如此，我、慧亚、贺大哥、所有的朋友，凡是同情和爱护你和唐琪的人，也都要如此。我们现在唯一能帮助你和唐琪团聚，并永远幸福生活在一起的方法，也正是也只有付出我们每个人的一切，奉献给复国的战斗……”

贺大哥做了我的“精神疗养院”的院长。他有时温和地安慰我，有时则狠狠地照着我的肩头连打几拳：

“老弟，坚强起来，我不是已经再三地跟你说过了吗？郑美庄和唐琪走的路，是她们自己选择的路；你有你的路，你得昂头挺胸走你自己的路！”

我咧嘴苦笑一下：

“我已经不能走路了，我短了一条腿……”

贺大哥抓紧我的手，眼睛充满了热，声音充满了力：

“老弟，你丢了腿，你并没有丢掉手，你必须用你的手开始写作，继续写作，永远写作下去。需要你写的东西太多了：你认识共产党的真面目，你应该写！你醉心民主政治，你应该写！你向往自由、和平，你应该写！这写作虽是一桩艰钜严肃的事业，但是没有腿的人照样可以完成它；只要你有头脑，有手！”

最低领袖到了台湾。当他原原本本把唐琪的事知道了以后，他严肃地对我说：

“这位唐小姐真不愧是南丁格尔的真正信徒！醒亚，你知道吧，一百多年以前，白衣天使始祖南丁格尔勇敢地率领破天荒第一批女护士前往克里米亚战场，也正是为了抵抗暴俄的侵略！如今，唐琪到滇西战场真是完完全全承继了南丁格尔的精神，她必定工作得很好；我们可绝对不能落伍，我们必须加紧工作，尤其是你。”

※※※

我已经渐渐地振作，坚强起来了。

我已经按照表姊、表姊夫、贺大哥，与最低领袖的话，在做，在日益努力地做。

我发觉自己肩头的任务、我相信，我和唐琪的团聚负荷，一天比一天沉重；然而，却发现我变得一天比一天年轻。

我相信，我和唐琪的团聚，为期不会太远。我还相信我们会比以前更为相爱──她已经说过了：只要我爱她的心完整，失掉一条腿又算得了甚么？

──一九五四年秋脱稿于台北中和乡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