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藻與鹹蛋》

作者：林海音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 好的開始

──為「綠藻與鹹蛋」重排而寫

這本「綠藻與鹹蛋」，是我的短篇小說集。書中所包含的十三篇小說，是從民國四十一年下半年到四十六年上半年的作品，但大部分是發表在民國四十五年間，算算竟佔了九篇之多，這麼說來；那一年是我的短篇小說豐收季啦！

這本小說集的重排，和今年七月間我的另一本集子「冬青樹」的重排，情形差不多，「冬青樹」第一次結集出版，是在民國四十四年，這本「綠藻與鹹蛋」的第一次出版是在四十六年。這兩本書對於我個人的寫作歷程總還有點意義，所以雖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仍抱著敝帚自珍的心情來重排印製。

我是在民國三十七年底從我的「第二」故鄉北平返回我的「第一」故鄉臺灣的。幾乎是從上了岸起，我就先找報刊雜誌看，就先弄個破書桌（真的，是我堂兄給我的）開始寫作。本來我和外子就是成年價爬書桌寫作的人嘛！開始寫的多是散文，因為自幼在北平長大，雖說回到故鄉，卻要處處從頭認識，又因為換了一種生活環境，在新鮮與好奇的心情下，隨手拈來的寫作題材，不是身邊瑣事的生活趣味，就是第一、二故鄉的風物緬懷。寫不盡的豐富的材料，使我覺得生活的充實，因為我和外子的生活，應當說是離不開寫點兒什麼，只要有得寫，心情就快活。

從民國四十四年起吧，我的筆觸就大量的轉向小說了，所以「冬青樹」中是散文、小說兼有，而「綠藻與鹹蛋」就全部是小說了，這十三篇小說雖然是我早年的作品，但有許多篇都是我自己非常珍惜的，回憶寫作的當時，誠誠懇懇，是有感也有情。像「兩粒芝蔴」、「週記本」、「玫瑰」、「蘿蔔乾的滋味」、「貧非罪」、「窮漢養嬌兒」，都是以一個小學老師做第一人稱寫的。我並非老師，而是那時我的孩子們都陸續進入小學讀書，和小學老師及小學教育多有接觸，不免在這方面多有感觸，就不由得以此來編造故事了。而且自己一向敬重我們基本教育的小學老師，總覺得小學老師對於一個小孩子的人格形成是非常重要的，那樣說起來，這些小說倒像是教育小說了！早年打算這樣一系列的要寫很多很多（「冬青樹」中有一篇「會唱的球」是開始），是希望有更多的「老師讀者」，但是後來寫別的，也就沒有繼續下去，這次重排，回憶起來，倒有些遺憾之感了。但作品終究是要讀者來評鑑與欣賞的，所以我把它們再度呈現在讀者的面前，雖然這時距離那時已經是四分之一世紀過去了，不知如今的讀者對它們會給以怎樣的評價。

書就這篇短文，無非向讀者報告我的寫作歷程，我標題為「好的開始」，並非指「成功了一半」，而是說當年執著於寫作為一生的工作，至今興趣不退，那麼那時候不正應該說是「好的開始」嗎？

林海音

六十九年十二月一日

. 綠藻與鹹蛋

曼秋給她的丈夫蕭定謨開開門，接過來他的公事皮包後，便輕輕而又很興奮的說：

「定謨，他真的來啦！」

「誰？」

「傅家駒，我前天跟你說過的呀！」

「哦──」定謨沒再說什麼，一直往臥室裏走，曼秋小鳥依人的跟在後面進來，把公事皮包放在桌上，又對他說：

「人在客廳裏，你換了衣服馬上來吧！」

「我還要洗澡呢！」定謨低頭換拖鞋，頭也沒有抬的說。

曼秋聽丈夫說話的語氣，稍微一愣，但是因為沒有看見他的臉，不知他真正的表情如何，她只當是自己敏感，便若無其事的預備回到客廳去陪客人。但是她的腳剛邁出了臥室門，聽見定謨又發話了：

「水呢？」

她不得不回轉身來。看丈夫全身光著，只穿了一件內褲，拿著一條洗澡毛巾，直站在臥室的中央，像個任性的孩子。她覺得好笑，也有點生氣，不禁皺起了眉頭：「咦！叫阿蘭給你倒嘛！」關於洗澡水的事情，本來用不著曼秋親自動手的，每次只要喊一聲「洗澡」，阿蘭就會全預備好。今天怎麼啦！是嫌早晨的荷包蛋煎老了？還是因為看她的老同學來了故意的？處處犯蹩扭勁兒！曼秋想著，不由得繃緊了臉往客廳裏走，可是一進客廳門，她立刻把臉鬆下來，笑臉迎著客人說：

「他洗個澡就來。」

「好的好的，不忙！」傅家駒雖然嘴裏這麼說，眼睛卻又看了看腕上的錶。

這時忽然一聲粗暴的聲音喊阿蘭，等一下，阿蘭咚咚的跑到客廳來：

「太太，先生叫你去一下。」

曼秋不得不又向老同學告罪一下。到了洗澡間，定謨只很簡單的說了兩個字：「衣服！」曼秋到臥室的壁櫥找衣服時，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弟弟的幼年，他是一個很能折磨人而又被寵慣了的孩子，他能把母親折磨得掉下眼淚來，可是也捨不得打罵他一下。她記得有一次弟弟洗完澡還坐在木盆裏不肯起來，他要母親拿衣服，這一件不對，那一件不對，直到母親含淚把五斗櫃的一大抽屜衣服整個端到弟弟的面前。……曼秋拿好衣服又去洗澡間，一進門，看見熱氣騰騰的朦朧中，丈夫光著身子坐在小竹凳上，在那裏倔強的等著衣服，曼秋又想到了弟弟，不覺噗哧笑了出來。

「笑什麼？」定謨很不高興，從平板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來。

「背後還有肥皂沫呢！」其實並沒有這麼一回事，她只是藉此掩飾罷了。她拿起毛巾在他光滑的背上故意的擦了兩下，又低聲說：「快點來吧，客人剛才就要走了，他六點還有人請吃飯呢！」

洗澡間的熱氣把曼秋的臉薰得通紅，鼻尖還冒著汗珠，兩手也是濕漉漉的。一走進客廳就做著無可奈何的神氣，挑起眉尖微笑著說：「男人總是這麼麻煩，是不是？」

傅家駒沒有說什麼，卻微笑著對她注視，其實他是在欣賞一個女性的變化；她原是大學裏的一個活潑的女郎，嫁後光陰卻使她變得如此依順她的丈夫，他也許還有一些別的感觸，但是他的注視卻使她更難為情了，她深怕這位洞察人生的作家會看透她自從丈夫進門後的這一段心情。

這時定謨進來了，曼秋為他們介紹，定謨真不夠大方，雖然和傅家駒作禮貌上的握手，但是並不熱烈，也捨不得說一些敬仰的話，像什麼「久仰大名」呀！「大作時常拜讀」呀！他雖然對文學是門外漢，但是她曾跟他提過的，說她的老同學傅家駒現在以筆名「羅嘉」而享名文壇了，他難道忘了嗎？他冷淡的態度，好像在接見一個不相干的人，而且也不關心對方是幹什麼的那種樣子，他只對客人伸手做讓坐的姿勢說：「請坐請坐！」客人還在謙讓呢，他自己倒先不客氣的坐下了，那神氣就像告訴人「這是我的家，我的太太」。

兩個男人之間似乎找不出什麼話題來開始交談，做為丈夫的這個，隨手舉起了晚報。曼秋心想，紙幕一隔，這屋子空氣將更趨冷酷，於是她在丈夫的眼睛還沒接觸到鉛印字時趕緊說：

「定謨，我請家駒明天晚上來家吃便飯。」

「哦？好極了！」這話是衝誰說呢？他不像是主人，倒像是個旁觀贊助者。

家駒這時也起身告辭了，定謨立刻站起來：「不坐坐了麼？」

送走了客人，回到屋裏來，阿蘭已把晚飯擺上了桌。兩個人吃著飯，只聽見湯匙碰著湯碗，銀筷子輕點著飯碗，是銀器打著磁器的聲音，卻聽不見人的說話聲，這實在打破以往的慣例，平常飯桌是他們夫婦倆交換情報的地方，各人一天的所聞所見，都是在飯桌上報告給對方的。就像傅家駒要來的這回事，不也是前天在飯桌上提到的嗎？據曼秋說，原來小說家羅嘉就是她的大學同學傅家駒，他的長篇小說「花環之愛」已經出到第四版，並且得了一筆文藝獎金。他最近才知道曼秋也在臺灣，便寄了一本短篇小說集來，並且說他不久要來臺北，會來拜訪她。這些話定謨聽了並不在意，曼秋是喜愛文學的，雖然她在大學讀的是教育。他對文學這一門卻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他裝的是一腦子化學公式，而且他最近更對綠藻的研究發生興趣，他雖然和朋友合資開了一家香皂公司，但是他的本旨還是在微生物化學上。

他們的家庭生活非常融洽，世俗所稱「模範夫婦」、「夫唱婦隨」，他們都夠資格。他並不需要太太懂得化學什麼的，但他做出來的香皂、香水、香粉，太太都是第一個品定和捧場者；他不懂文學也無大碍，著名的小說一出籠，他總是先買回來給太太，雖然他自己並不要看。

也許事情就糟在女人的沉不住氣，在前天的飯桌上，他們談到傅家駒是作家是老同學的話，誰知曼秋最後又忍不住多說出一個名堂來：「真可笑！傅家駒還追求過我呢！那時給我寫了許多詩。」

「哦？怎麼沒聽你提起過？」定謨不由得問。曼秋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追求的人當然很多，當年追求的都是些什麼人，曼秋差不多都向定謨提過，可是怎麼就沒聽說過這位大作家呢？

其實曼秋並不是故意隱瞞的，實在是對於當年傅家駒的追求並沒有放在心裏，所以連提都忘記提了，她幾乎忘得乾乾淨淨了。可是現在傅家駒成名了；那追求的回憶，便彷彿對她有些說不出的意義，或者可以說是女性的一點虛榮心在作祟吧，她竟無意中把這段過去又翻出來向丈夫──可以說是炫耀了一下就是啦！

如果不是曼秋的自白，也倒沒什麼，就是壞在這麼一說，當天晚上，定謨竟好奇的拿起「羅嘉短篇小說集」來，這在他確不是一件尋常的事。他隨便翻開了一篇題名「孤獨者」的看看。這篇小說是說一個孤獨的詩人隱居在觀音山下，有一天一位女遊客受傷昏倒了，村人把她送到離出事地點最近的詩人的小屋裏休息。詩人正採菊東籬下，當時沒在家，等他回來時見床上躺著一個昏睡的女人，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是女客的同遊伴侶們所寫的，是說請主人原諒冒昧，並請招呼這位女客，她吃過藥睡一會兒就會好，醒來可以告訴她：她的遊伴們在距此南去約十分鐘路程的大樹下野餐。詩人看看床上的睡美人，竟發現正是他多年夢寐追尋的愛人，他把野菊插在瓶裏，供在床前小桌上，又從箱底取出當年的詩稿來，然後他靜坐著，讀著舊詩稿，回憶著當年寫詩的經過……雖是一篇傳奇性的故事，但是筆觸之美，可也捉住了這位化學家，他一口氣看完，閤上了書在想，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篇傑作，好在那裏？就是曼秋常說的──「氣氛」太好了！可是，如果那孤獨的詩人是作者的化身的話，那多年不見的女遊客又是誰？定謨的心也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氣氛」，那股「氣氛」從鼻孔直冒出來，是Acid，酸性的！

他看後不聲不響的把書放回原處──曼秋的枕頭底下，只當他自己沒看見，實在他也真後悔他曾看見。

曼秋洗完澡回到床上來睡時，高興的哼著歌，他聽出那是她讀的大學的校歌調子，他下意識的覺得她是在回憶學校生活，和那個同校的詩人的生活！

這是前天的事了，而就在今天，這位觀音山下的孤獨者終於追尋到他多年不見的人兒了。這時在只聽見磁碰磁的飯桌上，終於定謨先忍不住了：

「你這位同學是幹什麼的？」他明明知道，可是故意這麼問，當做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客人。

「咦！我不是跟你說過，他就是當代名作家羅嘉嗎？他那本『花環之愛』，還是你給我買回來的哪！」

「哦！我倒忘了！敢情是個耍筆桿兒的！」他不屑的說，然後又想起來加一句：「你說他住在哪兒？」他問這話是無意中的有意。

「成子寮。」

「觀音山的那個成子寮？」

「不錯。」

那就真的「不錯」了，──他考證那篇孤獨者的真實性，結果證實了。那篇小說雖然是假的，但作者的心情卻是真的，這孤獨者，他一直在追尋他的舊夢，這下子可真叫他追到了，沒在觀音山下的小木屋裏，卻在鴻昌香皂公司經理的公館裏！他本來買了兩張電影票，預備今天飯後請太太看「野宴」去，但是「孤獨者」的來臨，把他們的局給擾了，兩張電影票乖乖的貼在定謨的上衣口袋裏，他摸也沒摸一下。

「關於他的生活，這本短篇小說集裏，有幾篇很有趣的描寫，你可以看看。」晚上臨睡前，曼秋從枕頭底下把羅嘉短篇小說集抽出來，扔給定謨，但是定謨假裝睏得要死，努力的打著哈欠，看也不看一眼就把書放回小桌上的枱燈旁。

※※※

一個人無論到了多麼大的年紀，只要和老同學在一起，立刻不受年齡的限制；不管已經離開學校多麼久，嚴肅的教授也會淘氣，五個孩子的胖太太也成了小姑娘，開百貨公司的大腹賈也恢復「乾猴」的外號。在曼秋所安排下的歡迎傅家駒的宴會，簡直可以說是同學會，全部是曼秋的同學，定謨例外。

他們在飯桌上毫無顧忌的互相開玩笑，揭瘡疤，一派天真，把當年認為不可道破的事情，全部公開出來，就連曼秋如何偷偷的每星期到上海去和定謨會面的事，也揭發出來了。曼秋看來很開心，眼溜著定謨害羞的笑。定謨這時也以優勝者的姿態被人灌下了三杯酒。

這時不知什麼人想起了一件陳年老事：

「小傅，你還寫詩不？」

這話剛一說出口，惹起了哄堂大笑，傅家駒也多喝了兩杯酒，兩頰緋紅，很難為情的阻止說：「今天不許說這個！」

這裏面似乎有一段在座人都曉得的「盡在不言中」的故事，只有定謨莫名其妙，但他也可以猜得出那故事的意義，他不由得側頭向曼秋溜了一眼，曼秋這時正擺弄剛端上桌的一盤菜，她企圖用活潑的尖嗓門轉移談話的目標，所以不斷的喊著：「吃菜吃菜，大家嘗嘗我自己醃的鹹蛋！」

大家吃著蛋，交口讚譽，曼秋卻自謙不善烹術，醃出來的蛋從來沒有膏油。這時大家的談話興趣轉移到烹飪術上，女客們的話也多了。

「也許有一天太太們不再為烹飪術所苦，」是定謨開口了，曼秋知道定謨預備說什麼，她搶嘴先作一番介紹：

「別以為定謨就只會做肥皂，我們的微生物化學家現在潛心研究的，實在是綠藻。」

「綠藻？」人們想不到綠藻和化學的關係。

「隔行如隔山，定謨，把關於綠藻的起碼常識講給他們聽聽！」不用說，曼秋是有意捧丈夫的場，她實在也一直敬他愛他，否則當年也不會老遠的一星期跑一趟上海，去找那個埋頭在化學實驗室裏的男人了。在這個丈夫陷於「孤獨者」的場合裏，要把丈夫不同凡響的地方，高高的舉出來，太太的用心良苦可以想見。

提起綠藻，那比鴻昌香皂公司的年紅更能使定謨來得興味濃，他說：

「我的太太嫌她醃的蛋膏油不夠，這使我想起有一天我們人類的飲食將以綠藻代替，太太們就可以不必再為醃蛋傷腦筋了。因為綠藻這東西，現在科學家已經分析出；除內含百分之五十的蛋白質外，還有脂肪及維他命等，如果經過特殊的培養，脂肪的含量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它除了可以吃以外，還可以做燃料，代替人類不久的將來即將用光的石油和煤炭。還可以製藥，製染料、肥料等等。」

聽的人果然嘖嘖稱奇，聽得津津有味，忘記吃鹹蛋了。定謨並強調說：「研究綠藻比研究氫彈對人類更有價值和意義。」

「為什麼？」有人急著問。

「有了綠藻，戰爭將無從發生，因為人人都有飯吃了，戰爭還有何意義？所以──綠藻是戰爭的敵人。」

「了不起！可是我們上哪兒找這許多綠藻吃呀？」

「綠藻的繁殖很快，一天可以分裂兩次半，它只需日光、空氣、水和少量廉價的藥品。拿一英畝的地盤來說吧，普通農作物平均生產不過兩噸左右，但是綠藻卻可以得到二百噸！將來有一天，每家的屋頂開闢一塊可以晒到太陽的綠藻培養池，這一家人就可以取之不盡，食之不竭了。我們將和綠藻共同生存，繁殖在這世界上，一代代的下去。……」

「我們將像養在玻璃缸裏的金魚和綠藻一樣，共存共榮！」有人插嘴，引得滿屋笑聲。這時五個孩子的胖太太更開心，她說：

「對！我最贊成。別看我是學家政的，我家先生總嫌我菜燒不好，有時我真賭氣想炒一盤石頭子兒給他嘗嘗！好了，現在可好了，我們大家都要吃綠藻了。但是，蕭先生，在我們人類的飯桌上，幾時才可以看見成盤的紅燒綠藻端上來呢？」

「那只是時間的問題，我想起碼在我們子孫的飯桌上，總有一天會實現的。」定謨幽默的回答。

「唉！」胖太太搖搖頭，她嫌太晚，很失望。

晚宴就在這樣快樂的談笑中結束了。可是定謨並不完全輕鬆，當他回到臥室就寢時，又看見床前小枱燈旁的那本短篇小說集了，他想起了飯桌上客人開那位詩人的玩笑，那玩笑對於他和曼秋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他知道。他把書的封面翻轉來扣在桌面上。他不要看。

宴會的第二天下午，定謨下班回來，卻不見曼秋，他問阿蘭：「太太呢？」

「太太和那位傅先生出去了。」

「哦──」定謨的那種氣氛又來了，他坐在客廳裏吸煙，悶聲不響，阿蘭把洗澡水早就預備好了，也任它涼去。

他們此刻在哪兒？幽暗的咖啡室角落裏？黑暗的電影院裏？他覺得他的想法未免太糟了，可是又禁不住要往這方面想。他甚至有了這種念頭：文人無行，尤其寫小說的，感情隨時可以氾濫，……一直到院子裏響起了清脆的高跟鞋聲，他才從胡思亂想中醒轉來。曼秋滿面春風的進來了，定謨假裝完全不知道的樣子，毫不在意的，話從叼著煙的嘴縫裏抖落出來：「到哪兒去啦？」

「傅家駒要我上街陪他買買東西，物價直在漲呀！」曼秋很痛快的回答。她這時已脫了旗袍，只穿著露背的襯裙，走過來，從椅子後面把手彎過來，摟著定謨的脖子，俯下頭來，親暱的悄聲說：「吃完飯去看『野宴』好嗎？」

在往常，他一定會順勢把她摟在懷裏了，可是今天他沒這麼做，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陣嫌惡，他想她和傅家駒在外面玩夠了，回來只輕描淡寫的帶兩句，還把快樂的餘味來送他分享，他才不要呢！這念頭很快的從他心頭一掠過，不知怎麼，嘴裏就迸出了這麼一句話：「你倒還有這種餘興！」說完他也覺得自己語出不明，可是捉不回來了。曼秋聽了直起身子來，側著頭疑惑的也跟著唸：「嗯？餘興？」

「我今天太累了，現在要去洗個熱水澡，早點休息。」

他岔開自己的出言不妥，同時起身往臥室去，換衣服的時候，他把兩張萬國的電影票，塞進皮夾的小夾層裏。

過了兩天的下午，定謨回家來，一進房門就看見曼秋在微笑著展讀一封信，桌上放著一個籃子，定謨過去打開來看，是滿滿一籃黃泥裹著的雞蛋。定謨問：「哪兒來的？」

曼秋沒有回答，卻含笑把手中的信遞給定謨，那上面寫著：

曼秋同學：臺北小聚蒙賢伉儷招待，甚為愉快。又承你陪我上街為我妻及小兒女們挑選衣料，妻非常滿意，要我謝謝你。這次能見到許多老同學，尤其是認識定謨兄，真是人生一樂事。我回來把「綠藻」的故事向太太翻版了一下，她在靜聆之餘，向我提議一件事，她說在綠藻尚未爬上人類的飯桌以前，請你們先嘗嘗她手製醃蛋，並囑我轉告，蛋未醃前先置日光下暴晒，醃後自然會有膏油矣！茲趁村人入城之便，帶上一籃請笑納。此祝儷安。

羅嘉上

「啊──他原來有太太呀？你你你怎麼沒說？」定謨看完信後，驚異的怪聲喊著說，那聲音是從多日鬱悶中解放出來的。

「怎麼？人家孩子都好幾個了。咦？難道你沒看，我告訴你有幾篇描寫他的家庭生活的文章？」

「看了，」定謨走到曼秋的背後，兩手緊緊的握著她的兩肩，低下頭來輕聲在她耳旁說：「我只看了那篇『孤獨者』。」

曼秋回轉頭來奇怪的直望著定謨的臉，然後抿著嘴笑了：「怪不得！」這句話似乎有兩種意義。

「對了，」曼秋剛要到廚房去，定謨把她叫住了，從口袋的皮夾層裏拿出兩張票子，舉起來晃了晃：「吃過飯去看『野宴』吧，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曼秋沒有接過票子，卻伸手把他嘴的香煙取下來，把身子湊上去，在他唇上輕俏的一吻，然後調侃的笑說：

「你倒還有這種餘興！」

四十五年七月一日

. 殉

綉花繃子繃得很緊，每一針扎下去，都會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又是絲線拉過軟緞，長長的一聲：「嘶──」綉花的人心無二用，專心在綉花的工作上。因為太專心了，竟弄得鼻孔張著，嘴唇翹著，整個的臉也像綉花繃子一樣的繃得很緊。最後的一張葉子就要完成了，然後拿去讓小芸她嬸嬸用縫衣機給打上邊，比較快當些。但是配個什麼顏色的邊呢？方大奶奶想著便停下了針，把綉花繃子舉到眼前一比。如果照她的意思，葱心綠的邊，一寸半寬，最合適。可是誰知道小芸願意不願意呢？年輕人現在腦筋不一樣了，配起顏色來，也是怪裏怪氣的，這孩子就許這麼說：「媽！來個灰色兒的！」那可使不得，是結婚用的哪！

砰，嘶──，砰，嘶─，方大奶奶接著綉她的葉子。沒幾針，線完了，得再穿根新線，這可難了她。一根綉花針比近比遠都穿不進去，雖然戴著老花鏡。她不得不叫小芸了，可是她們同學幾個正在隔壁屋裏說得高興呢！在方大奶奶正要喊的時候，隔著紙門，她聽見劉家的小姐說話了：

「方小芸，你倒是去不去呢？」

「吃完飯再去吧，媽說留你們吃飯，她還特意上街給你們添菜去了呢！」

「現在還早，我們可以去了趕回來吃飯。我跟你說的那家委託行，有許多新到的耳環，花紗手套，都是你結婚要用的。我陪你去買，可以打個折扣。」

「說實話，」小芸很和婉的解釋：「我媽正在給我趕綉花枕頭，她眼睛不太好，每根線差不多都得我替她穿。快綉完了，我出去沒人給她穿針引線，工作就得停頓，不好意思。」

「哦──！那就難怪了，人家方小芸急著等這對鴛鴦枕好入洞房呀！」

「別胡說，我媽才不那麼俗氣，綉什麼鴛鴦！」

「那麼伯母綉的是什麼花樣兒呢？」

「你們猜。」

「麒麟送子？」

「呸！」

「花好月圓？」

「無聊！」

「祝君早安？」

「又不是綉洗臉毛巾！我告訴你們吧，媽綉的是一枝初放的淺粉色的荷花，荷葉上露珠滾滾，旁邊是一隻蜻蜓點水。」

「好雅致，伯母怎麼想出這麼一個別出心裁的花樣兒呢？自己綉可也真麻煩，為什麼不花錢找人用機器綉呢？」

「是呀，我也說過，現在也沒什麼嫁粧的那一套了，可是母親滿心想趁我結婚溫習一下她舊日的手藝，我怎麼好攔阻她？我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我的母親還是一個處女，她是最純潔不過的女人，所以她的藝術眼光也不同凡俗……」

──唉！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多話！

方大奶奶聽到這裏，不由得皺了下眉頭，她不願再聽下去了，她真不知道小芸一向對她的同學們都是怎麼形容自己的母親？還預備怎麼說下去？她把綉花針別在軟緞上，輕輕放在桌上，便起身躡手躡腳的走出這間屋子。她知道小芸以為她到廈門街買熟菜去了，所以才這麼放肆的談論著母親。

她一邊穿鞋又不由得想起半年前的事，她記得清清楚楚，小芸向她提出要和敏雄結婚的事。她早就看出在一群追求小芸的張三李四裏面，她的女兒是看中了那個駕噴氣機的陸敏雄了。噴氣機！從天空上「刷」的一下飛過去，總害得她的心也「刷」的一下被摘了去。可是說老實話，她確實很喜歡敏雄。第一，他朝氣，生龍活虎的。不過，駕飛機，而且駕的是那麼快的噴氣機，三長兩短是保不住的，唉！她怕打仗，怕聽到死，怕快。所以她忍不住把利害對小芸說個明白：

「小芸，敏雄樣樣好，沒得挑剔，婚姻也是你自己的事，這年頭兒的父母做不了什麼主，可是──可是嫁給一個生命隨時有危險的軍人，尤其是敏雄，是駕噴氣機的，要有個什麼的話，你可得認命呀！」

她是過來人，她知道認命是什麼滋味，她可不願意叫小芸也有一天走上她的路。但是小芸這孩子聽了後，臉向著她，雙手搭在她的肩頭上，穿著緊裹著屁股的牛仔褲的兩腿分開站著，一條馬尾兒甩了一下，側著頭，倒像哄孩子似的笑說：

「媽！您那認命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我知道，是因為爸爸的緣故，您才替我擔這份心的。不過做軍人的，在他的責任中，卻應當隨時有犧牲生命的精神，這和爸爸的情形又不同了。如果敏雄──他真有什麼不幸發生，在這個大時代裏，我想我應當承當得起。媽！您放心，別為我多慮。答應我──嫁給他。」

小芸說到後來顯得激昂起來了，兩眼噙著淚水，搭在母親肩上的兩手，搖撼了兩下，跟著小濕嘴兒吻了母親的老臉。她沒有把這套話背得很清楚，但是她聽得最明白的是小芸說的認命，「您那認命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小芸這孩子幾時變得這麼會說話的？她只知道小芸會撒嬌，會哄人，居然也會講大篇道理，還不肯認命哩！她沒了主意，便去找小芸的叔嬸，她把自己的意見和小芸的話，敘述了一遍之後，便下了這麼個結論：「叔叔做主。」等著小芸的叔叔家麟來回答。誰知叔叔也站在小芸那一頭。

「也對，這不是講認命的時代了，如果小芸真有這樣理智的見解，她就不怕嫁給一個隨時有性命之危的軍人。大嫂，你就隨了她吧！」

哦！叔叔也是這麼不認命的人，那麼講認命的該是她一個人了，認命不對麼？她有點迷惘，愣愣的看著在屋裏來回踱著的家麟。她忽然發現家麟腦後的頭髮怎麼也白了許多呢？老了，大家都老了，擾不過年輕人了。記得家麟剛從法國回來的時候，穿著一身藏青嗶嘰的西服，站在堂屋地上喊大嫂。呀，莫非他現在身上穿的還是那套？應當是，褲子後面磨的油亮了，嗶嘰穿舊了，就是這樣。「大嫂，不用猶豫了，就放心給小芸張羅結婚的事罷！」直到嬸嬸說了話，她才從漫無目的的遐想中醒過來。

方大奶奶想著這半年前的往事，腳步不知怎麼竟走到後院廚房來，看見阿滿在切牛肉，她才想起她到廚房來是沒有什麼事的。她在廚房裏轉了一圈，掀掀鍋蓋，開開碗櫥，阿滿不高興了，鼓著嘴在瞪她，她這才從牆壁的釘子上取下了線網袋來，向阿滿絮叨著說：「牛肉不要切成大直絲喲！我再去買點兒什麼來，三個大姑娘，一定很能吃的。」

穿出兩條橫巷，本來是到廈門街的捷徑，可是方大奶奶沒這麼走，她出了家門便一直朝高處去，走上了水源路，眼界立刻開朗，但是有點喘，心也跳著。眼睛朝堤下望去，秋高水也漲了嚒？怎麼今天看起來，水流得這麼急似的。她跟著流水的方向抬頭向上看，呀！川端橋西面是通紅的半個天！太陽是金黃黃的一個大輪子，就要沉下去了。是眼睛不好嗎？水流得那麼快，金輪子也滾得那麼急。她不常看見落日的情景，但是她還記得那次在北海的白塔頂上所看見的落日，比這沉靜多了，也是這麼一個黃澄澄的金輪子，徐徐的沉下，沉下，終於沉到她的視線所不能及的下面去了。她的心，就遙遠的隨著那金輪子墜下去了。那時北海是一片黃昏的蒼茫，水面上閃著一層微弱的金光，幾隻小船正向五龍亭划去。那剎那間的情景，深深的印在她的心上，有二十幾年，不，三十幾年嘍！日子也跟流水似的，急急忙忙的向前追，把她追老了，把小芸追到有一天要嫁人了，還不肯認命，這孩子！

認命，第一次告訴她要認命的，是她的二姐，也就是從暮色蒼茫中走下白塔來的事。也許二姐看她沉默不語，以為她心懷悲痛，所以挨近她，拉起她的手安慰說：「三妹，命裏註定的事也沒辦法，自己的身子要緊，看你瘦多了。閒下來綉綉花，看看書，回娘家來散散心，女人天生就得認命。」其實她不言不語，滿懷的是另一件心事，但是聽了二姐的話，她也不禁輕輕的嘆口氣說：「我都知道，二姐。」

命裏註定的事怎能不認呢！如果那年父親不在火車上遇見他的同年方椿年，怎麼會有她和家麒的一段婚姻？或者父親在火車上遇見的不是家麒的父親，而是李景銘年伯，張東坡年伯，也許她做了李家或張家的少奶奶。即使父親遇見的是家麒的父親，而時間遲個幾年的，情形就許不同，她雖仍是方家的少奶奶，但不是大少奶奶，而是二少奶奶了呢！小芸常把「時代」掛在嘴頭，她的命運何嘗不是她那個時代所造成的呢？那年父親為什麼回南方？是民國初的一次什麼內戰來著，祖父在揚州原籍病倒了，父親匆匆的決定回家探望，順便料理家裏的鹽務，她的娘家姓朱，是揚州的大鹽商呢！但是父親有書呆子氣，不能承繼祖父的鹽業，竟老遠的跑到北京讀書、做官，把母親接了來，就算在北京成家落戶了。怎麼這麼巧，方家的老爺子也回南方，也是這趟車。

那天她正在書房裏寫大楷，臨的是柳公權玄秘塔。二姐開門進來了，先喊一聲：「三妹，」探頭左右看看，又問說：「今天你一個人？老師和四弟五弟呢？」

「老師回家探母去了，四弟五弟到土地廟買蛐蛐兒去了。」二姐這時才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她知道這是父親剛從揚州寄來給母親的，密密層層的寫了好幾張，二姐從中間抽出一張來遞給她，笑著說：「看吧！別臉紅。」

……方府係金陵世家，椿年又與我有同年之誼，其長公子家麒現就學於京師高等學堂，英年秀髮，前程遠大，與吾家芸女堪稱佳配，此次南歸與椿年同車，因諧此議，殆亦所謂天作之合也。汝意云何……

她怎能不害羞，紅著臉把信扔給二姐，二姐直羞她：「不笑話我了吧？你也一樣了呀！」她和二姐只差兩歲，二姐自從去年和崑山顧家訂婚後，便停止到書房來讀書，趕學綉花忙嫁粧了。在那年月，嫁粧真是一件要緊的事，光是綉活就不知有多少件。除了自己用的以外，還要打聽好夫家都有什麼人，給婆婆綉鞋面，公公的眼鏡盒，小姑子的綢絹子，伯婆、嬸婆，都不可缺少。

她十四歲和方家麒訂了婚，便走出書房，回到綉房，孝女經還沒唸完呢。本來說是十八歲和二姐同時出嫁的，但是她被延遲下來了，是因為家麒身體不好，有病。這樣一拖，竟五年下來，二姐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她呢，枕頭一對對的繡，綉到後來，也不知道是給誰綉的了，一對寄給二姐，送顧家的小姑陪嫁；一對寄回揚州給表妹添粧；一對……。她曾歇了一陣子沒有綉，但不久因為無聊又隨著時興樣兒綉十字布了，數著那細小的格子，交叉，交叉，紅線，綠線，紫線的綉下去。忽然有一天，一個重大決定的消息送到她耳邊來；說是家麒的病並無起色，方家要求索興給完了婚，沖沖喜氣。她的父母聽了先是一驚，但經過一陣考慮和商量，終於答應了。她雖然有點害怕，但糊塗的成分更多；她暗想，嫁過去也好，四弟五弟也訂了婚，如果她不嫁，弟弟們也成不了親。不是她女心向外，反正是方家的人了，嫁過去雖然廝守著多病的丈夫，也許真的沖了喜氣，病就好了也說不定。可是，萬一──不想，不想，不想這些。

五彩的絲絨線，紅紙剪成的雙喜字，染得大紅大綠的花生、白果、桂圓，在她的每一件嫁妝上都繫著，貼著，藏著。每個人，做每件事，說每句話，都把吉祥的字句掛在嘴邊。那氣氛，不容易使人想到那個病人的身上去。所以在婚前，憂慮只算是一閃，並沒有使她十分不安。

日子終於到了，她被妝扮得鳳冠霞帔的上了轎。那轎子有規律的顛呀，顛呀，顛呀的，似夢非夢，一直把她顛到了另一個境界。她迷迷糊糊，被攙下了轎，拜過天地，進了新房，直到那紅蓋頭被掀開了，她的頭還是深垂著的。坐床之後，當她把眼皮稍一抬起，往橫一斜，首先看見的是旁邊地上的兩隻腳，穿的是青緞子千層底的雙臉鞋，雪白的洋襪子。她乘著屋裏沒有人的時候，閃快的又把眼睛向上溜了一眼，嚇她一跳──是個紙紮的人！不，不，不，該是她的丈夫。除非她的丈夫，誰有資格挨著她坐在一起！除非她的丈夫，誰會有那樣一付模樣！她這才夢醒了，心「咚」的往下一沉，一下就掉到深淵裏去了。她低頭看自己腳下穿的綉花鞋，被綉金的百褶裙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段鞋尖來。一眨眼，兩滴淚正好落到捏在手裏的手絹上，她把手絹揉呀揉的，想把它揉碎了。

哄哄嚷嚷的過了許久，好像有長輩的女人在要求客人退出新房，以便新郎早些休息。人果然散了，跟著她聽到一些聲音：他在咳嗽，喘氣，痰盂拿來了，大口的血噴出來──有人說：「還是躺下吧，大少爺。」於是那青緞子雙臉鞋移動了，他被攙扶著上了床，從她的身邊蹭過，吃力的躺下去，跟著長久的吁出一口輕鬆的氣。又有人說：「今天晚上大少奶奶在老太太房裏歇著吧！」於是她被攙下了床，兩腿有點發麻，差點兒沒站穩。珠羅帳外，燭影搖紅，大紅緞子被，一層層疊上去。朱漆描金的箱子上，黃銅大鎖被映得發著金紅的光。到處都是紅的，紅的燭，紅的被，紅的箱子，紅的血！但她被攙出了這紅色的新房。這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在家麒的有生之日，確實盡了為妻的責任，家麒也真正的感激她。過了新婚的三朝，她把伺候丈夫的責任從婆婆和老僕婦的手裏接過來。為他換衣襪，煮蓮子羹，端湯餵藥，為他抹去嘴角猩紅的血。在他精神好一點的日子，也能從床上坐起來，要她從書架上拿這書那書來看，這時她的心情也會隨著開朗，覺得他會漸漸好起來的。

有一天，他要她打開書桌中間的抽屜，取出他的一疊文稿。他抽出一張給她看，那上面寫著：

余與揚州朱淑芸女士訂婚已八年矣，魚軒屢誤，蓋因余病肺久不愈也，故每誦「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之句，必深悵觸，而對淑芸女士深感愧疚。今試寫新體詩一首，寄余相思之苦云：

啊！淑芸吾愛！

病魔的折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誤卻我倆的佳期。使我愁緒懨懨！

啊！淑芸吾愛！

悠悠白雲，蔚藍的天，寄我相思一片，

飄到吾愛的身邊。

……

她不太習慣這種顯得太露骨，沒有平仄，又不像舊詩那樣文雅鏗鏘的白話體，因此覺得有點好笑。但是那詩裏邊的意思也的確使她感動，那總算是情詩呀！總算是一個男人為她而寫的情詩呀！她看完不由得微笑的遞還給家麒。家麒接過紙片，又伸過手來握住她的；那手不像手，溫都都、軟囊囊的搭在她的手背上。她心一麻，不由得把自己的手抽縮回來，伺候他躺下。看他兩頰泛著微微的紅潮，她在想：他不會總這麼瘦弱，等他一胖起來，就會像他的弟弟家麟一樣，因為她看過他健康時和他弟弟合拍的照片，兄弟倆很像。家麟在清華大學住讀，回來過兩次看哥哥，她都曾見到的，所以她這麼想。

但是像這樣心情開朗的時光並不多見，自從家麒昏厥過兩次以後，她知道他已經病到什麼程度，她不能再欺瞞自己了。有一天，她剛從參局子買來的高麗參和阿膠還沒拆包，家麒便把她叫到床邊來，微弱的對她說：「淑芸，我不行了，委屈你了！」他連伸出那軟囊囊的手的力量都沒有，便昏了過去，這一次，他就永遠沒醒過來。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和家麒夫妻做了不止一日，足足有一個月，可是那也算是夫妻麼？她哭得很傷心，別人看了也心酸，但是，她哭的是什麼呢！

日子漸漸要靠打發來捱度了；白天，她還可以磨磨蹭蹭守在婆婆的身邊一整天。早晨幫婆婆梳頭，從把棉花撕碎塞進箆子裏到給婆婆箆頭、紮繩、抿刨花、挽髻、別橫簪、插上九連環金簪，就費去了大半個上午。接著弄這弄那。太陽升到中天了，看駝背老王把天棚拉上。下午很寂靜，偷懶的僕婦們都躲到下房去了，只有老俞媽在廊簷下洗老太太的水煙袋，呱噠呱噠呱噠──呱噠，三拍停一拍，這樣有節奏的呱噠下去，是因為老俞媽一邊幹活，一邊打瞌睡。她從廂房出來到老太太堂屋去，經過老俞媽跟前，總要拍拍她的肩頭咳一下，老俞媽睜開了眼衝著少奶奶傻笑。大竹簾子很重，掀開時簾子上的銅片兒敲著門框，又是呱噠一聲，把坐在太師椅上打瞌睡的婆婆也驚醒了。她進來先替婆婆裝烟，從大榆木櫃裏拿出一包雙獅牌的福建烟絲來，那煙絲真細，捏著軟綿綿的。聽婆婆抽煙有三個步奏，「呼篤」，吹燃那紙煤兒，「咕嚕咕嚕」的抽起來，然後提出那小筒子，倒過來向痰盂裏一吹，熱烟灰掉進水裏「嘶」的一聲，熄了。婆婆一面抽著水烟，一筒一筒的，一面絮談著家中的瑣事。她就站在硬木方桌旁，一邊諦聽著，一邊搓紙煤兒；黃色的表芯紙裁成一寸多寬，用掌心在光滑的桌面上一根一根的搓，搓了滿滿的一大把，放在條案的帽筒裏。正中的自鳴鐘，金色的大圓棰正一秒一秒的擺來擺去，「五點多了！」不論是誰會這麼提醒一聲。天棚拉開了，夕陽照到廊深下。老俞媽又牙疼了，她摘下一片夾竹桃的葉子，含在嘴裏嚼著，說這是治牙疼的。這時也許送花的來了，用晚香玉和茉莉串成的鮮花籃，中間插幾朵紅綉球。她挑了一個，交給陪嫁的張媽送回自己屋裏，她跟在後面走。到屋裏看張媽把花籃掛進珠羅帳裏，滿屋立刻清幽幽的散出花香來。擦得晶亮的煤油燈送進屋來，白天算是過去了。

她最怕晚飯後的掌燈時光，點上煤油燈，火光噗噗噗的跳動著亮起來，立刻把她的影子投在帳子上，一回頭總嚇她一跳，她不喜歡自己的大黑影子跟著她滿屋子轉，把燈端到大榆木櫃旁邊的矮几上去，那影子才消滅了。就這麼，聞著晚香玉和茉莉混合的香氣，她冷冷清清的把自己送進帳子。躺下去，第一眼從帳子裏看出去，就是箱子上高疊著十六床陪嫁過來的緞被。她幾乎每天都想一遍；就憑她一個人，今年才二十三歲，要到什麼年月，才能把這十六床被子蓋完呢？有個人，那怕就是那麼病央央的一輩子，讓她無休無止的伺候著，也是好的，好歹是個人呀！或者──跟他圓過一次房呢，給她留下一兒半女，也讓她日子過得有盼頭兒！

轉過年來的清明，她守寡快一年了。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別早，因為要準備家裏上供燒紙的事。家裏的女人們都忙著疊元寶，她也拿了一疊錫箔到自己房裏來疊。她一邊疊一邊想著剛才公公親自在裝元寶的白紙包袱上寫祖宗們名字的情景；老鬼寫完寫到新鬼家麒的名字時，公公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是的，還有什麼比老來喪子更痛心的？可是站在一旁新寡的她，豈不是更悲痛嗎？公公到底還有他的第二個兒子可以盼，家麟像鐵打的那麼結實，又聰明，又孝順，洋學舊學都能來，都已經大學快畢業了。她呢？她怎麼才是個了局？一樣的兄弟，家麒為什麼就沒有像家麟那樣的身子骨呢？一樣的姐妹，她為什麼就不能跟二姐一樣，丈夫兒女的福集一身呢？

她很納悶兒，竟心不在焉的停了手邊的工作，在愣愣的想著。忽然外面傳來了一陣皮鞋聲，她驚醒的抬頭向窗外望望，原來是家麟進來了，先叫：「嫂嫂！」

「哦──是二弟，你幾時進城的？」

「回來一會兒了，爹寫信叫我別忘了今天要回家來行禮。」

「是呀，人太少了，上起供來也冷清。」

「嫂嫂，我是要找一本天演論，記得哥哥有。」

「是有這麼一本書，我給你找。」

她裏裏外外的翻了一陣，都沒有找到。「也許在書架上。」她一邊對家麟說，一邊走上了書架的墊腳凳。就在回頭的一瞥下，心裏一愣；家麟的眼為什麼這樣看著她？她心慌了，取書時差點兒歪倒下來。「我來，嫂嫂。」家麟說著，很快的走過來了，就在她一歪之間，他扶住了她，她伸出手來，手就被他握住了，緊緊的。她更心慌了，臉也發燒，輕輕的把手縮回來。那奇異的一握究竟有多久？只一剎那吧？可是在她卻是個永恆。在這一生中，她有一種最不明白的事，就是家麟為什麼那樣看她，那樣握住她的手？他不是輕薄的人，她知道。那麼他是憐憫她的遭遇？還是她自己把手伸出去的錯誤呢？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那急促間竟不由得伸出手去呢？她並不討厭家麟，一直把從來沒有見過的健康時代的丈夫的影象，投在家麟的身上，難道這便是那小小罪過的根源嗎？當時他是怎樣走出她的屋子，她簡直不記得了。但是她記得很清楚的是過後不久，她就站在院子裏看燒包袱了，火勢順著春風向西吹，紙灰飄飄揚揚的升上去。公公奠酒，很嚴肅的端了一杯酒，繞著包袱洒潑。她的心亂糟糟的，卻隨著紙灰兒飄呀，繞呀的。

她沒有喝酒，可是覺得醉沉沉的。這點感覺，今生也只給過她那麼一次而已。就在那天的下午，二姐派了車子來接她到北海散散心，走到白塔頂上，便看了那一次最美的日落，她的些許沉醉的心緒，就隨著那個日落墜下去，再也找不到了。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天天在升在落，人的情形就不同了。……

呀！怎麼這樣糊塗的，要到廈門街，竟追著那個日落走過了頭，跑到川端橋上來幹嗎？方大奶奶從橋上退回來，責備著自己；真是老了，精神總是這麼恍恍惚惚的，早上綉花針別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卻到處亂找，還是小芸看見了：「喏喏喏，不就別在您心口上了嗎！」

「記性壞透了，總是忘。」

「可是有件事你沒忘，放在爸爸紡綢小褂左上口袋裏陪葬的那張全身小照！」

小芸就是這麼淘氣，惹人疼愛，小嘴兒一會兒是蜜，一會兒是針。

陪葬，也許小芸比喻得不錯，她是為陪葬而嫁給家麒的嗎？從北海回來的那天晚上，她老早就睡下了。她翻來覆去的想了許久，二姐說得最對，她得認命，因為她是女人。無論她覺得家麟怎麼不討厭，那也是一件不可原諒的事，她要躲著他些，出了笑話，兩家的名聲要緊，父親和公公的名字說出來都是叮噹響的，他們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家呀！她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眼淚撒開的流。遠處雞叫了，她才迷迷糊糊的睡著。醒來，東昌紙的窗格子上，滿是太陽光。她支起身子來，頭發重，十字布枕頭上綉的「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的詩句，沾滿了黃色的淚漬。

那張陪葬的照片，她只對小芸說了一次，這孩子就記住了，還常常說出來取笑她呢！那張照片的姿勢她很喜歡，是十六歲時照的，元寶領子敞開著，高高的，頭髮前面的留海是剪的像個人字形，胸前捧著一把芍藥，站在書房門口，是那年父親的生日叫了廠甸的鑄新照像館到家裏來拍的。照片擺在家麒的枕頭邊，給他看著玩的，他死後換裝裏，她就順手拿了塞進死鬼貼身紡綢小褂的口袋裏了。唉！隨了他去吧！在更早的年月裏，女人還得活生生的以身相殉呢，她雖沒這麼做，但是自從兩張小照陪著他一同進了那口楠木棺材以後，她這一生和殉葬又有什麼不同！

她是聽從了二姐的話，在寂寞中又拿起了綉花針。那時的眼力可真好，她記得綉一隻鸚鵡就用了十六色的絲線，放在現在可要難死她了，到了晚上連藍綠色都分不清楚。提起綉線，她最想念三嬸婆，那時三嬸婆也像她現在的歲數吧？可是她就眼不花，耳不聾的。也喜歡縫縫綉綉，她們常一同到絨線胡同的瑞玉興去買綉線，坐在玻璃櫃台的旁邊，夥計端茶拿煙，從樓上把大批的綉花線拿下來，隨她們慢慢的挑選。

坐在敞亮的玻璃窗下刺綉，是她這一生中主要的生活。綉線分色夾在一本厚厚的洋書裏，一根根的抽出來，扎在軟緞上，十字布上，白府綢上。有一個時期她坐在窗下綉花，盼望著一個奇怪的日子──禮拜六。常常是在駝子老王把天棚拉開了，她就把手中的活計扔在桌子上，伸伸懶腰站起來，隔著鏤空紗的窗帘向外發愣。外院響起了皮鞋聲，是家麟從郊外的大學回來了，那高大健壯的身影走進垂花門來，就會使她心胸澎湃，像海浪那樣的鼓動著。他還像個大孩子，低頭用腳點數著墁著大方磚的院子向公婆的房裏走。婆婆也許早慈愛的等待在院子裏了，他看來滿心快活，迎上去叫一聲「姆媽」，就被婆婆擁進堂屋裏去了。她覺得很孤寂，心裏沒著落，望著對面通跨院的四扇綠屏門上的四個大紅字「紫氣東來」，好久好久。

她要保留一份矜持，所以雖然滿心牽掛，卻也不肯輕易在這時到婆婆屋裏去。她知道婆婆給他唯一的兒子預備了點心，是餛飩或是蒸餃，實在這都是她忙了一下午幫著婆婆做的。婆婆會告訴他「這是你大嫂做的」麼？他吃了會怎麼想？他怎麼不再到她房來借這書那書了呢？還是因為她躲避他，而使他不敢來了呢？常常是直到晚飯桌上，他們才相見，他會很禮貌的叫聲「大嫂」，那麼自然，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唉！本來那也算不得什麼吧！是她自己在牽腸掛肚，她不該的。

一個禮拜一次的盼望，到底也有了結束，家麟大學畢業就到法國去留學了，公婆雖然捨不得唯一的兒子遠遊，時代潮流，可也阻擋不住。婆婆最怕的有一件事，臨行之前還再三的囑咐：「記住，不要討了洋婆子回來呀！」滿屋的人聽著都笑了。家麟是方家最年輕，也是最維新的人物；他一直反對家庭給他訂婚，父母也沒辦法。其實在那個年月，外面的新潮流已經衝到許多古老的家庭裏了，像她差不多歲數的女學生，她早就聽說有反抗家庭婚姻的啦！守寡再嫁的啦！跟人私奔的啦！孤身到外國留學的啦！老人家聽了在嘆息，她也不免驚異那些女子的大膽。說這些女子不該嗎？可是她在家麟買回來的雜誌書本裏卻讀到了讚揚這種女子的文章。當然，她也是被讚揚的；親友之間誰不讚揚她的綉工，她的為人，她的貞潔和孝順？公婆確實很疼愛她，財產早就給她留下來不動的，每月賬上分到的零用錢也特別豐富，這也是對她的一種補償吧！買綉花線能花得了多少錢呢！大紅大綠的中交票子，一疊疊的存在箱底，夠了個數便送到廊房頭條的開泰金店去，擰麻花的赤金鐲子一對對的換了來。有時她很納悶兒，覺得補償似乎仍是缺欠了什麼。她茫然的想到雜誌上讚揚那些女子的話；是有些道理嗎？

家麟一去七年才回來，帶回來的二奶奶雖不是洋婆子，確也給了她一些不安。這七年中，是經過了北伐的革命，北京城變了，春明舊夢已經成了過去，潮流帶來了新的思想，新的事務，在她那古老的家庭裏聽起來很新奇，有些贊成的，有的很反對，但無論贊成或反對，好像都與她的家庭不相干，彷彿他們只是站在一旁看熱鬧罷了。那是因為這家裏缺少了一個能領著迎上前去的人物。一直到家麟回來以後，這家才顯得不同些。

是嚴冬的晚上，堂屋裏燈光輝煌的等待著遊子歸來。去時一個人，回來三個人，老人有無限的欣慰。她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子，一眼就看見家麟正站在堂屋地的中央，穿著藏青嗶嘰西服，頭上戴著法國小帽。「大嫂！好！」他雖滿面風霜，可是眼裏閃著光采，精神好極了。她也展開了笑容說：「二弟，你一路辛苦了，」然後他把身旁的女人介紹給她：「大嫂，這是您的弟妹露西。──露西，這是我們的大嫂。」她一看，新來的二奶奶露西，粉白的臉上架著金絲眼鏡，頭髮燙得短短蓬蓬的，頭上也頂著法國帽，穿的是綠絲絨的洋裝。再往下看，喲！站在地上摟著媽媽腿的那個小崽子，也是一頂法國帽。三頂怪帽子！她笑了，趕緊把下嘴唇咬住，才算沒笑出聲來。

新人物的確給老方家帶來了許多新氣象，三頂法國小帽，二少奶奶的洋裝，都漸漸看慣了。還有和他們交往的一些朋友所說的舌頭打顫的法國話，總算也聽慣了。剛一聽時，老俞媽會忘記牙疼，捧著腮幫子一路笑到下房去。婆婆有病也不堅持非要四大儒醫的汪六爺按脈了，而且竟打破方家的紀錄，居然那一次住到德國醫院請洋鬼子狄伯爾主治的。二奶奶是個很和氣的人，雖是一個人離家遠到巴黎去留學，但也和家常的女人一樣有說有笑的，她沒有理由看二奶奶不順眼。二奶奶常常說一些新女性應有的新觀念給家裏上上下下的人聽。不錯，女人可以離婚啦，自由戀愛啦，再嫁啦，都是應當的，因為時代不同了。可是，怎麼就沒有一個人出來主張讓大奶奶再嫁呢？當然，當然，當然，這決不是說她想再嫁了，她只是隨便想想罷了。

小芸的誕生，確實給她的生命帶來了新希望。她記得前些日子聽家麟和朋友聊天兒，家麟說了這麼一句話：「對於目前要有信心和希望，不然日子就難熬。」她很能體會這話的意思；她不就是因為身邊有了小芸，日子才算熬──熬到現在嚒？是二十四年前，當二奶奶懷第二胎的時候，一個非正式的家族會議舉行了，要求二奶奶生下來的，不論是男是女都過繼給大奶奶。二奶奶非常同意；她在教書，正樂得免去帶孩子的辛苦。紅胖的小芸一出世就送到大奶奶房裏來。那年她已經三十四歲了，才第一次嘗到做母親的滋味。

她很愛小芸，每逢她緊緊摟著小芸胖胖的小肉體時，除了親子之愛以外，在內心中還盪漾著一種神秘的快樂。她常常想：這是她的孩子，也是家麟的孩子。許多人都說小芸的眼睛很像她，但是她更喜歡逗著小芸對人說：「大手大腳的，跟她叔叔一樣！」然後舉起小芸的肥手送到自己的唇邊親吻著。就憑著自己內心常常泛起的這點點神秘的快樂，和對下一代成長的希望，唉！這麼許多年竟也過來了。

※※※

「方老太太，買點什麼？」店夥看見老主顧進門，立刻熱心的招呼。

「啊！家裏來了客人，怕菜不夠。給我切上四根，不，五根臘腸，鹽水鴨也來半隻好了。」方大奶奶在這家南京人開的小店買了好幾味熟菜，看店夥包好了，付過錢。走出小店的門口，仰頭著看，西天還有一點點殘餘的晚霞，這邊星辰已經急趕著上了中天。──可得快些了，這回可不要走水源路，還是穿小巷回去吧。小芸等急了會跑出來找她的。這孩子，是個懂事的孩子，二十四年來，如果沒有小芸，她的日子怎麼過！可是她長了翅膀會飛了！想到小芸就要結婚，她不免心酸。當然，小芸會把母親接了去，她說過不止一次了：「等結婚後換了大些的房子，我就接您去。以後我當家，說好了，不許您下廚房，只要您享老福！」她自己也知道，近來太憂鬱了，不安和悲涼襲擊著她，這種感覺就和家麟剛回國時一樣，那次是因為出現了二奶奶，這次是敏雄。都是摘她心肝的人！她知道這憂鬱是多餘的，可是避免不了，隨它自生自滅，慢慢就會好的。

巷口的街燈是個標記，一轉過去就到家了，腳底下盡是泥，可得小心喲！

方大奶奶推開虛掩的街門進去。嗯？屋裏有好幾個人影？啊！是小芸的叔叔嬸嬸來了。他們正圍著她的綉活在欣賞。

──幸虧多買了半隻鹽水鴨，再炒一盤茭白，都是叔叔喜歡吃的。她這麼算計著，提著線網袋就直往廚房走去。

四十六年二月十五日

. 標會

「祇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把寫好的兩張標紙交給我，為我披上大衣，再囑咐一遍：

「看機行事，記住，必要的時候，拿出那張有『大』字的，……還猶豫什麼？看見寶寶燒得通紅的臉蛋兒沒有？沒個千兒八百的，想想，能住進醫院的病房嗎？……」

我抱著「勢在必得」的信念，朝趙太太家裏走。

我想起三個月前趙太太來邀我「上一支會」時，曾對我多方講解，而我仍不得要領，最後她給我下了這麼一個定義，才算使我恍然大悟，她說：

「銀行裏的『零存整取』你總該明白罷？這不但是一種利息優厚的『儲蓄』，急用時還可以有『透支』的好處。透支以後，也不過是『整借零還』。」

在這許多有利的條件下，終於我上了一支會。我是抱著「儲蓄」的目的上的，現在為了急用不得不做「透支」的措施。

我盤算著手裏的兩張標紙，一張是寫了二十四元的小標子，算一算，這個會一共十五支，每支一百元，已經標過兩次了，如果今天馬到成功，被我標到的話，除了付出十一個人的利錢，還可以淨得一千一百來塊錢，足夠寶寶住一次醫院的了。就算不幸，要拿出那張寫了三十四元的「大」字標紙來，也不過少得個百十塊錢而已。為寶寶生病籌措金錢，雖是苦事，但對於以標會方式「透支」一下「儲蓄」，我卻以為是一種互通錢財的公平辦法，我擁護這種辦法！我不以為「上會」是不值得提倡的事！

說明三時開標，過時不候，我來到趙府還差一刻，正是時候。既不早，也不晚。趙太太對我講過標會的門道，她說：「你看吧，想標得的人總是七早八早就來了，而且還挺緊張的，無意要標的人才遲到哪！」

那麼在我之前，已經有趙、錢、孫、李、周、吳幾位太太在座了，她們難道都是想標到的嗎？不，她們正悠閒地抽著煙，喝著茶，開著節育座談會，都不像等錢用的樣子。於是我也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拿出小號標紙，摺好順序排在桌上，然後加入她們的座談會。

我的偽裝悠閒，使我又想起趙太太說過的話：「寫大標子的人才不露相哪！得沉得住氣。」那麼──這幾位表面悠閒的太太們裏面，就敢保沒有跟我一樣「勢在必得」的？想到這兒，我驀地站起來，從手提包裏掏出我那三十四元的老「大」來，走到桌前，把那小號的標紙換回來，這才放了心。看看錶，還差十分鐘，還有幾位太太沒到，八成是不想標的嘍！

我正希望人越少越好，這時又來了鄭、王兩位太太，她們進門就喊：「可別開標呀！這兒還有沒寫的哪！」

我的心一跳動：來了真正要標的了！

只見鄭太太掏出筆和標紙來，一邊下筆，一邊笑著說：「我今天是非標到手不可呀！」

「你？我也是勢在必得呢！」王太太口氣更堅決。

勢在必得？這屋子裏除了我以外，到底還有幾個勢在必得的？這倒值得我再考慮一下了。於是我伸手出去，又從桌上把我的標紙拿回來。「名字忘記寫了。」我向大家笑笑，掩飾著。看看錶，還有五分鐘了，我得趕快決定標子打算再加高多少錢。

這時玻璃門響，急急風上場，又來了兩位太太，這位馮太太高聲喊：

「標了會，好過個鬆快年兒！」

另一位陳太太說：

「誰不是等錢取大衣哪！」

是起鬨還是真的？有幾位太太也學著我，把她們已寫好的標紙拿回來裝模做樣的在修改。那位張牙舞爪的錢太太說：

「我看今天呀，沒四十塊錢是寫不下來的呀！」她說完，眼睛飄了我一下，又衝著孫太太擠擠眼：「你說對不對？」

孫太太說：「我看四十塊錢都未必寫得下來！」她也拿回標紙，做著塗改的樣子。

這些人的口氣真能壓死人，如果四十塊錢都寫不來，我那三十四元又算老幾呢？我想，無論她們怎麼等錢用，都沒有我的家裏躺著高燒的寶寶更重要罷。於是我略加思索，立刻把標紙上的「三」字加上一大直一小直，變成五十四元啦！

開標了，我的心劇烈的跳動著，天佑吾兒，可別有人超過五十四元呀！

會頭趙太太在逐個唸著標紙上的錢數了：十元的，八元的，十五元的，十三塊八角的，五元的，一元五角的，二十元五角的，……「五十四元！夏太太的！」趙太太加重語氣地喊。

哈喝喝！嘻哈哈！……一陣爆裂性的笑聲跟隨在「五十四元」的喊聲之後。我也高興得大聲笑了，我笑的是──五十四元，我標到了！我到底標到了！我要趕快回家告訴他：孩子住醫院沒問題，因為我標來了！但──別人笑的是什麼？我環視眾人，她們都看看我，指著我，在笑。

這時趙太太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說：

「今兒個怎麼啦？太太！寫冒出去啦！」

「冒出去了？」我還不太明白這句術語。

「冒出去三十多塊！人家頂多才寫二十塊五毛呀！」

忽的我的臉燒漲起來，這回我明白那爆裂的笑聲是為了什麼──為了她們在看一個傻瓜寫「冒出去」的笑話！

王太太說勢在必得，她只寫了五元。要取大衣的那位，寫了八元。姓錢的說非四十元寫不下來，她可寫的是一元五角！她們倒是存的什麼心？

在她們每位的身上，我投下了五十四元的高利，卻換來的是一場嘲弄，謊言，騙詐，虛偽。我想起有一本世界名著的書名，最切合我當時的身分：「被侮辱與損害的」！我回憶剛才這短短十五分鐘的經過，它竟使我白白的費了三百多塊錢，我不免驚異，並且想起了那潦倒一生的吉辛在「四季隨筆」裏的一句話：

「使我顫抖的浪費！」

但無論如何，八百零六塊的會款是握在我手裏了，我們可以理直氣壯的到醫院去。當我回家把標到的消息告訴他時，他也很高興：「多少錢標來的？是二十四還是三十四？」

「全不是，是五十四。」我平心靜氣地告訴他。

「五十四？你是說你寫了五十四塊錢的標子？」我知道他會被這數字吓倒，便把準備好的謊話搬出來：

「年底下啦！知道不知道？虧得你告訴我見機行事，有人寫五十三塊五毛哪！差五毛錢，多險！」為了分散他對這件事的注意力，我不再多說，我叫他趕快去喊車，我給寶寶穿衣服。

「三輪車！臺大醫院！」

到底有了錢，那飄盪在寒流大空下的聲音，是顯得如此深沉而雄壯！

四十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 春酒

到徐三叔家去拜年，是精神的負擔。這份美差事，卻不能出讓給任何人；留在大陸的公公，曾經再三囑咐我們：徐三叔家可要常常的走動，總算是老世交了。

到了徐府的門前，望著新油漆的朱紅大門，我心裏不禁一陣慚愧，每年一次像例行公事樣的拜拜年，顯然是虛偽。最糟的還是死硬派的他，真是比卸任處長大人徐毓如徐三叔的架子還大，害我這兩年總是單槍匹馬，每次不得不編一套謊話。去年我對徐三叔扯了個謊：

「老六這幾天正出差到南部，等回來再給您拜晚年。」

「那裏，太客氣，想法多出幾趟差可以多混點兒零錢花，現在公務員太清苦啦，怎麼樣？都好罷？老爺子有信兒嗎？」

聽聽，多關心！人家有什麼虧待我們的？為什麼他總是那麼固執？一晃兒一年又過去了，今年這份差事又頂在我頭上，讓我再拿什麼去自圓其說呢！

我還在猶豫，朱門慢啟，裏面傳出一陣喧嘩聲，是退出來的一批拜年客，我遙見徐三叔夫婦站在玄關上頭，不住向外面的客人點頭，擺手。這時我身後又湧進一批新客人，我雜在客人堆裏向裏走，脫鞋，進屋，鞠躬，一直到擠在徐三嬸的身邊，她才看清了我：

「喲！是你！一個人嗎？」說著她向客人群裏找，我不得不又把謊話搬出來，我先把眉頭一皺：

「仨孩子過年倒吃壞了倆，老六在家看著他們，所以我一個人……。」說完直後悔，我咒天咒地也不該拿我那活潑可愛的三隻醜小鴨咒著玩呀！他們都壯得像小牛！

「真是，請醫生了嗎？帶他們到中心診所去看看吧，公立醫院靠不住，多花倆錢不吃虧。」

我聽了心裏直蹩扭，但不得不唯唯稱是。徐三嬸今天打扮的格外漂亮了，「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的話對於她並不適用，徐三嬸明明比去年年輕了，猩紅寇丹的十根嫩葱般手指，捧著一隻高玻璃杯的熱茶，茶杯舉在鼻子尖底下，熱騰騰的水氣照著她的白臉蛋兒，好一幅悠閒夫人品茗圖！誰比徐三嬸更有福氣？可是她卻常常叫苦：

「哎喲！這裏比不得大陸，這陰陽怪氣的鬼氣候，這脫鞋穿鞋的日本房子，孩子們在榻榻米上一跳動我就犯心臟病，咦？給我打針的劉小姐怎麼還沒來哪！」

「好啦，好啦，我們有希望回大陸了，你這幾年在臺灣受的委屈我全知道，哈哈！」

徐三叔走過來安慰太太，我慌忙站起來，準備應付他見了我的那套問話，我真沒有理由嫌煩人家，徐府上的人各個對我們這麼客氣，關切。客氣中帶著憐憫；關切中帶著施與！

徐三嬸把我拖進她的臥室，和一群女客堆在一起，這時外廳又來了大批客人，打躬作揖之外，我又聽見客人喊：

「處長，恭禧！恭禧！」

我聽了吓一跳，是徐三叔又發表了什麼處長嗎？灶下婦孤陋寡聞，他總該知道，也不說告訴我一聲，沒有道個喜，豈不太失禮？在剎那驚疑間，我又聽見徐三叔說：

「同喜，同喜，臺灣解除中立化，反攻大陸指日可望！」

我這才放下一顆心，原來恭喜的是臺灣解除中立化，不過「處長」這一稱呼，卻隨著指日可望的反攻大陸而死灰復燃了，徐三叔今天雖仍然是以在野之身的寓公姿態出現的，不過今年的情形大有不同就是了。

華燈初上，徐府上擠得烏煙瘴氣，我想起身告辭，卻找不到女主人，來去光明磊落，我不便偷偷溜走，所以一直孤坐在客人群裏等著，直到徐三嬸再度出現，我卻又糊裏糊塗隨著客人們被讓入宴席中坐下了。我坐在那裏直像個大木瓜，因為我想不透今年徐府的新年何以不同於往年。

「處長，乾杯，明年可不是在臺北給您拜年啦！」

「三爺，大陸同胞的苦難，全仗您東山再起去解救，乾這杯！」

「毓老，我代表全體旅臺同鄉敬您一杯！」

於是──讓酒，猜拳，請菜，直把徐三叔灌得成了老醉貓兒，徐三嬸也桃紅泛雙頰。談話之間，我已體會出徐三叔對於反攻大陸也預備挺身而出有一番作為，先產生同鄉會什麼的，然後，彷彿就要組織某省省政府，連省長都內定了，可別像在重慶那回，一步回遲，什麼都讓人搶光了。

我又聽見鄰座的太太說：

「這幾年在臺灣，下女的氣算受夠了，等反攻大陸回北平，第一，先把我們的小張媽兒從三河縣找回來！」

「阿拉回上海也定規要把家庭教師劉小姐帶去，沒有她我家小孩怎麼過！」一位上海太太說。

然後她敘述如何家裏放了六個孩子還能出去打牌徹夜不歸，全仗了身兼保姆、管家、教師的劉小姐，現在連注射肝精都由劉小姐一手承辦了。

有人問劉小姐月酬若干，她把兩個手指頭向上一送，搖兩搖：「迭個數。」

「軋便宜！」一位太太伸出舌頭：「我家阿嬌還要兩百四！」

「所以嘛，等打回大陸定規要帶她去，脾氣還蠻好。」

呀！大家都等著打回大陸（等誰打？），在做種種打算（如此打算！），我還在夢寐中，我也彷彿被這愉快的情緒所影響，心神飄過了臺灣海峽，……扔在大陸的妹妹，年邁的翁姑，無數的親友……我竟不知是喜，是悲，在恍惚中，那隻鑲著紅寶的葱葱玉指，舉著一杯琥珀色酒伸過來了：

「你也乾一杯，少奶，等到反攻大陸，就都有辦法了，老六還愁沒個稅局局長幹幹！你們也不至於這麼苦了，臺灣這點點人，大陸不夠分的！」

我舉起杯子，忽然想起方才客人們的話；內定的省長，三河縣的小張媽兒，一路回家的家庭老師，現在徐三嬸又派給他一個稅局長！但無論如何，我要感謝徐三嬸的美意，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我心裏好堵得慌！

告辭出來，走在無人的黑巷裏，我的雨鞋踹著爛泥，噗吱，噗吱，雖然不好聽，可也夠節奏。我急著回家，可是回家的路怎麼走？我腦子裏一會兒是小張媽兒，一會兒稅局長，一會兒是徐公館……天旋地轉，莫辨東西。

細雨濛濛，我摸摸頭髮濕了，打一個噴嚏，橫隔膜直朝上頂，只覺得胸門滿脹，似乎全部的委屈要衝出咽喉。

我急急向前走，走到小巷盡頭的一盞暗黃的街燈下，靠著電線桿子，用手使勁向胸口下按，可是按不住了，我一哈腰，張開嘴，向著臭溝就是一陣亂哇哇，心中的齷齪，都隨著臭溝水流走了。感謝臺北的明溝，它的用途這麼大！等我直起腰來，吸一口涼氣，才知道「傾吐為快」的滋味如何。

我這時完全清醒了，也弄清回家的路到底該怎麼走，我差點兒被徐三叔家的一席春酒攪糊塗了。

四十二年三月七日

. 鳥仔卦

一陣四月的和風把掛在拘留所廊下的小鳥籠吹得直晃盪，迎著午後陽光的那只小鳥，在籠子裏跳來跳去，小紅嘴兒喳喳的叫著。

坐在屋裏的年輕的看守，正無聊的注視著這個鳥籠。看那鳥兒的活潑，鳥籠的動盪，感覺到陽光的溫暖，不由得引誘他走出陰暗的屋子。在屋簷下，他伸手把鳥籠摘下來，衝著裏面的小鳥，吹了一聲口哨：「噓──！」然後問小鳥說：「悶得慌嗎？」

小鳥拍拍翅膀，這樣回答：「吱吱──喳喳！」

年輕的看守笑了，他叫在屋裏打盹的那位：「老張，你來看！」

老張惺忪著睡眼出來了，漫不經心的問：「這是什麼鳥？麻雀兒？」

「麻雀兒？麻雀兒會算命？家家屋簷底下都是。兔子要是架得了轅，誰還買大騾子呀！你別土豹子啦！」

「就算我土豹子好了。可是說真的，那算命的，他怎麼就能把這小鳥訓練得會跑出籠子叼紙牌，叼完就回籠子而不會飛走呢？」老張兩手插在褲袋裏，繞著鳥籠子在研究。

「籠子裏總該是個舒服地方吧！人家常說『鳥為食亡』，牠吃喝現成，倒用不著為食奔波呢！也不用擔心外面的狂風暴雨。──所以你看，咱們這兒的生意也不錯呀，連算命先生都要進來白吃白住了，哈哈……」年輕的看守指著對面的拘留室笑起來。

「我不信，」老張拿過鳥籠來，「我就不信牠不愛外面更自由的天地，放開試試！」

「你就試吧！」

鳥籠子被老張打開了，小鳥跳到籠門口望了望，又縮回到籠子裏。

「你看怎麼樣！」年輕的看守很得意。

「真也怪！」老張很納悶兒的搖搖頭，又好奇的再一次把鳥籠子打開，伸出掌心接在鳥籠子門口，那小鳥兒跳了兩跳，叫幾聲，果然又探出身子來。這回跳到老張的手心上了，並且啄了啄，老張手心被啄得發癢，嘿嘿的笑了。

他向年輕的看守點點頭說：「看！……」他高興得還要說什麼，但是話還沒說出口，那鳥兒拍拍翅膀，飛了！飛到欄杆上停了一下，似乎在選一個方向，又繼續向高處飛，向遠處飛，飛過了樹梢，飛過了樓邊。祇是一瞬間，牠就不見了。

「呀呀！」兩個人顧不得說話，四隻手向空中亂抓，但有什麼用呢！

兩個人互相埋怨起來，老張指著樓那邊中間的房間，歉然的說：「真不好想思，那算命的曾再三拜託過我呢！」

※※※

蹲在拘留室一角的算命先生，他正以十分無奈的心情向著鐵柵窗子呆望。從這扇高高窗子望出去，祇是一小塊單調的藍色天空，但在藍色天空下的世界是多麼廣大，到處是山林、村舍、街道、田地、人群，……可是誰是和他有關係的呢？他胡亂的想著，想到了他的番種小文鳥。他想到那個圓鏃似的小紅嘴兒，跳出鳥籠來叼紙牌，從牠嘴裏叼出來的命運之牌，維持著他倆可憐的日子。想到在灰暗的小旅舍中，他怎樣一粒一粒的餵牠吃穀子；他總要把牠餵飽了，才肯用一碗米粉湯來填自己的肚子。近來算命的生意實在太壞了，人們怎麼會變得不喜歡算命了呢？他帶著小文鳥，一村一鎮，一鎮一市的串過去，常常整天都沒有生意。沒有生意，使他餓得發慌，其實他只要一碗米粉，小文鳥只要幾粒穀子，就夠他們湊活一天了。

幾粒穀！就是幾粒穀，他才被送到這裏來。世間有些事他不太懂，也算不出來，也許他只顧算旁人的命運和錢袋，對於自己的未來就顧不過來了。正如他被送進這間屋裏來時，躺在對面的那個老龜奴嘲笑他的話：「算命先生，你的鳥仔卦就沒給你算出要受牢獄之災？喝喝！」

這次的事情，第一他不懂的就是那個女人為什麼哭？她蹲在樹底下，抽抽噎噎，哭得那麼傷心？好像誰在要她的命，跟著就是為那幾粒穀，鳥店的主人怎麼也對他那麼不依不饒的？

※※※

這天的天氣很好，他一早便餓著肚子從城西的小旅店裏出來。這個相當繁華的小城鎮，他是前年來過的，道路還糢糢糊糊的認識，他的腋下夾著抱裹在黑布包袱裏的鳥籠，小文鳥暗無天日的在裏面跳著，叫著。他的肚子是滾著昨天一天喝下去的風吧？像打雷似的鳴叫著。──今天非得算個好命不可了！在肚子裏一陣咕嚕嚕的響聲之後，他不由得這麼想。身上一個錢也沒有了，就連那小火柴盒裏也只剩下了幾粒穀，他和小文鳥都要吃飯，要活下去呀！

──算一個好命，一定要算一個好命。他想著，手裏的兩片竹卦頭便敲得更響，喊聲也提高了。

「卜鳥仔卦！卜鳥仔卦！」噠！噠！噠！

「老人卜尾景！」噠！噠！「少年的卜運氣」噠噠！

卦頭隨著他的叫喊聲有節奏的敲著，那聲音就像要把每個沉睡的人都敲醒來。可是一上午白白敲喊過去了，並沒有人理睬他。

他走得熱了，又口渴得很，但連喝一碗茶的錢都沒有，他就站一棵大樹底下乘涼，看日頭的影子，知道這時已經過午了。

就在樹蔭下，他遇見了這個女人，她蹲在哪兒，拿樹枝畫著土地。他要看看她畫的是什麼──測字他也會呀！走過去，她抬起頭來，他們打了一個照面。他有禮貌的向她點點頭。但是她沒理他，仍低下頭畫她的。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黑布膠鞋上，滿是塵土，他用力的跺了跺腳，便也順勢蹲下了，把黑包袱放在身邊的地上，手中的竹卦頭「呱噠」一聲擱在包袱上。

那個女人，彷彿吃驚的抬頭看了看，冷冷的問說：「你是算命先生？」

「是啦！我是卜鳥仔卦的，老人卦尾景，少年的卜運氣，鳥仔卜卦真有靈，卜人貴賤生死無差。──看你的相，是好命相。」他捉住好機會，向眼前的女人展開了一套江湖話。

「好命？什麼樣的人才有好命呀？」女人似乎感到興趣了，但仍是冷漠的問。

「好命──」他斜著頭思索了一下，「好命──我給你講一個好命的人，鹿港的辜顯榮，你總該知道，他就是千萬人中難得的順命。」

「怎麼順？」

「怎麼順！他這麼順──辜顯榮的生辰八字算起來剛好是虎兔龍蛇順排的，虎年兔月龍日蛇時生，一順百順，是命中註定的。」

他講得很賣力氣，為了要博取這個女人的信任。雖然辜顯榮的八字究竟是不是像他所說的這麼確實，他也不知道，這原是師傅傳授的一套。但是提到辜顯榮，人人都知道就是了。如果這個女人要算命的話，他為什麼不可以替她算個好命呢？卦中乾坤，全在他擺弄的幾張紙牌上呀！於是他問她：「這位大姊，你是屬什麼的？」

「嗯──」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屬雞的。」

他仔細觀察一下這個女人，滿額頭的紋路，緊鎖的眉頭，黝黑的皮膚，她該是勞心又勞力的女人，看上去像三十多歲的，但是他知道她不會那麼大，「啊！屬雞的，你是民國二十二年癸酉生人，今年二十五歲。」

女人點點頭，眉頭展開些，好像有點信服了。

「那麼，」他又接著說，「今年丁酉，剛好是你的本命年，家裏有屬兔的嗎？有的話要注意，雞兔是太歲沖呀！」

見女人在傾聽了，他便進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個小髒布包，打開來是一個小竹筒，裏面有十六根卦籤，他把籤筒搖兩搖伸到女人的面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抽了三根籤。

「坎為水，乾為天，坤為地，……」他唸著籤上的字，邊問邊講，他先從女人的嘴裏知道一些她的事，然後再向她解釋著，警告著，比喻著，安慰著。他又問她：「要問什麼？」

人總是希望預知未來的，她也不例外。那麼他要給她一個好的未來，一個令人安心，令人興奮，有希望而又富足的未來。為什麼不呢。眼前這個女人，無疑是有著痛苦的，為了要解除這個女人的憂心，為了自己的一頓飽餐和湊出旅店錢，他將毫不吝惜的多說幾句好話。

他問了她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一算，驚異的瞪著眼對她說：「好命，是個好命，此命生來福祿豐，榮華富貴喜沖沖，事事隨心皆如意，堆金積玉粟滿倉……」

他說得高興，忘了熱，忘了餓。她也聽得開心，眼睛裏開始閃出希望的光輝。隨後他打開黑包袱，露出那隻竹條油透並且沾了一層泥的小鳥籠來──他每次打開它，就是歉疚的想；有機會該給小文鳥換個新住處了。他又打開了一包紙牌，一邊嘴裏扯著閒話，分散女人的注意力，同時一張張的選著，揀出預備給小鳥叼的牌，排在固定的地方。訓練小文鳥叼那有記號的紙牌，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紙牌的一邊點了像穀子樣的小圓點，餓著小文鳥的肚子，讓牠在紙牌中叼出有像穀子記號的牌。

在挑選最後一張卦錢牌的時候，他曾想了想，拿出那張來呢？「天神送元寶？」還是「天送黃金」？別那麼狠心吧！「天送黃金」也就差不多了。

於是他打開鳥籠放出鳥兒來，一張，一張，牠一共叼出了四張牌，他都接過來排在手裏。然後把火柴盒僅餘的幾粒穀子酬謝了那隻仍食人間煙火的神鳥。

他順序的打開那有著畫兒的紙牌給女人看，並且為她逐一講解。第一張是美麗的雞，表示她的屬相，第二張是句諺語「雙腳踏雙船」，他告訴她，做事不要猶豫，不要腳踏雙船，認定了一方，努力的去做。譬如婚姻吧，認準了那個人就嫁給他，將來榮華富貴是保有的。──看！他又攤開了第三張，告訴她，這是鳥仔所卜的「郭子儀七子八婿大拜壽」圖，象徵她的未來，晚景是如何的美好！

接過那張紙牌，女人展開了笑容，仔細的端詳著。她是在想那美麗的未來的晚景，足可以抵過眼前不幸的遭遇吧？七子八婿！她的臉紅紅的發燒了。他相信這女人是這樣想法的，因為她精神顯得振作起來了，他的幾句話就像清晨的露水，滴到她如花的生命裏，不再枯萎了。那麼就在她轉憂為喜的當兒，他攤出了最後的王牌；「天送黃金四十元」，這個好卦，他只收她四十元。

「四十元？！」她像受驚的小鳥，立刻收斂了笑容，「四十元！不，我沒有，沒有那麼好的命，算命先生！」她焦急的喊著。

「你看，」他平心靜氣的又拿出一張牌，「你並不是最好的命，天神送元寶八十元才是最好的呢！」

「不，」女人還是堅決的否定，並且哭了，「不，我要是有好命，怎麼身上連一塊錢也沒有？我是那箱裏的垃圾，被人削了皮，掃出來，扔掉的，我一個錢也不值！我一個錢也沒有，那兒熬得到七子八婿那個時候……」

她就這麼數叨著哭起來了，他沒見過像她這麼不知好歹的人，算出了好命來倒不承認。去年他給一個胖女人算了「天神送元寶」的命，人家還另加十塊喜金呢！看她哭，他愣愣的也沒有辦法，但是這時卻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人。真有愛管閒事的，挺身而出的是個外省人吧，指著他鼻子說：「四十塊！你不是窮開心嗎？你看她這身打扮，那裏有好命，不會到對面高牆門裏算去！路邊上餐風飲露的，還有什麼好命！」

喲！這一卦倒算出了這位客人的一肚子牢騷，他何必那麼激昂，竟把對世間的不平，藉著無影無踪的四十塊錢發洩起來了！但是另外一些人的默默不言，也是表示同意嗎？在這個情勢下，他除了走開，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於是他一言不發的捲起了黑包袱，唉的嘆了一口氣，從嚶嚶的哭泣聲中，從多少隻對他陌生又懷疑的眼光下，走開了。

他沒有目的向前走。──找錯了主顧他該挨餓，沒有什麼可埋怨的，他一邊走一邊想。祇是怎樣解決眼前的生活呢？店錢！飯錢！好吧，他餓一頓也是餓，餓兩頓也是餓，可是憑什麼小文鳥也跟著他受罪呢。他想著不由得夾緊了腋下的黑包袱，拍了拍，像母親拍她懷中的孩子。在黑包袱裏是個遠來的小鳥，牠的祖宗是在馬來群島的，所以人們叫牠番種文鳥。淡紅的小圓錐嘴，蒼灰的背，淡葡葡的肚子，小小的黑翅膀，可有兩隻紅腳，在他的手掌心上那麼乖巧的啄著穀粒，他們相依為命的，有兩三年嘍！……

忽然他的耳旁傳來一陣吱喳的聲音，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到這條有鳥店的街上來了。昨天他曾走過這裏，並且徘徊了許久，為那隻小巧的鳥籠子不是還發了半天呆嗎？怎麼今天又不知不覺走到這兒來了？

走進鳥店，看看那成百的各色鳥兒在漂亮的籠子裏吱喳叫著，他不禁為腋下的小文鳥叫屈，他夢想給小文鳥換個鳥籠不止一天了，可是到了今天，連火柴盒子都是空的還談什麼鳥籠。他滿心羨慕的挨個摸著那些鳥籠，有鋼絲的，有漆竹的，料這麼好，工這麼細，在一轉身的時候，他又看見了一籮穀子，──啊，也有鳥食賣呢！這倒是目前最需要的，不過──他隨即想起了自己的空錢袋。但是過了一會兒，不知一個什麼念頭竟驅使他在看看店裏沒有人的時候伸出手去，抓了一把穀子，那麼快，那麼不加思索的。

就在這同時，他卻被店後面出來的人捉到了，是當做賊一樣的被捉到了。

「我在後面看你半天了，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昨天的一對琥珀鸚哥偷出滋味來了嗎？」

「不，昨天不是我。真失禮，剛才我只是拿了些穀子要餵我的鳥，我是卜鳥仔卦的。」他後悔太大意，趕忙解釋說，臉也羞得漲紅了。

「算命的！哈哈！你倒算出那兩隻琥珀鸚哥是我店裏最值錢的鳥來了。昨天就是你，是不是？在店門口來回走了半天？晚上我的鳥就丟了！你會算，算準了。」

那是一個怎樣尷尬的場面，他無論怎麼解說，都不能得到人家相信，鳥店主人不依不饒的認準了是他偷的。在這個鎮上，有什麼人能為他證明的呢？他是個陌生的旅客，昨天才來到這兒的，旅店的主人能證明他嗎？他們會說：「這小子，我剛看見他的，在五福街的樹蔭下，騙一個女人！」

他終於算一個嫌疑犯被拘留起來了。在拘留所的進門處，他又被攔截住：「家畜不能帶進去！」

「牠只是一隻小鳥。」他小心翼翼的解釋說。

「小鳥！螞蟻也不行呀！」

就這麼，他把鳥籠雙手捧給看守，好言的拜託了一番。小文鳥卻像一個無知的孩子，儘管在裏面亂跳。

※※※

現在，他呆望著窗外的藍天，渴望那遼闊的天地。這世間雖有許多事他不懂，而且也算不出，但是他總要生活呀！

在窗前，他忽然瞥見一個小黑影掠空而過，他不知道那就是被放出籠的迷途小鳥，還滿心的盤算著，他和小文鳥下一站的旅程會在什麼地方落腳？

四十六年五月一日

. 初戀

那一年我流浪到南部的時候，袋中已經一文不名了，還好幼年的同學吳君是本地人，他問我可耐得了寂寞到不遠的鄉下去做猢猻王？我那時只要有個寄身之地，並不計較更多。不過當吳君對我講校長是位老處女時，我倒有些躊躇不定了，我對吳君說：

「老同學，你是最清楚我的脾氣的，像我這樣的人去跟老處女打交道，不怕要壞了你介紹人的面子嗎？」

吳君卻一再請我放心，他說：「這是一位不平凡的老處女，她不但會使你賓至如歸，而且你的壞脾氣還應當受她的感化呢！」

果然如吳君所說，我不必為校長是老處女而懷什麼戒心，因為她對我的態度除了寬仁的上司外，還兼有慈愛的母親，善導的師長，使我像遊子歸來的感覺到家的溫暖，雖然這裏並不是一個完整的家，而且這位女主人也不過像我一樣的是個獨身者，我和她所不同的是，我還年輕，也沒打算終身不婚，而她似乎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化身，是為獻身教育而來到人間的。我沒聽說她以前有過戀愛，以後總也不會走上婚姻之路吧，因為她已經五十二歲了。這裏的鄉人也常常說起，校長是孝女，她的父親教了一輩子書，她因為孝心承繼父志而終身不嫁，拿自己應得的財產創辦這所鄉間學校，是多麼令人欽佩！

她對我關護備至，常為生活毫無規律的我整理凌亂的衣物，或者坐在燈下為我縫補衣鈕。我常常想，她不但是好校長，更是好主婦，如果她結了婚，而且兒女環膝的做了母親──甚至祖母，生活又該如何不同？我不由對她起了疑問，是什麼使得她摒棄了正常的婚姻生活，而在這寂寞的山村做一輩子村童的老師呢？我幾次想問她，但終因尊重她，怕冒犯了聖潔的她而住口了。

暑假來了，我竟因安於這安靜的山村生活，連吳君邀我和他的妹妹們一同到省城旅行都婉謝了。我常常和老校長對坐著，泡一壺好茶，各人一書在手，或談或讀，消磨這炎熱的時光，卻也不難。校長有時也很風趣的，她對我的稱呼常常不同，在學童的面前當然是嚴肅的叫我「老師」，但背後她總是「小妹妹」，「小淘氣」，「小女兒」的隨便叫。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對面房裏望著她孤坐燈下的神態，不免又勾起我對她的遐想，看她頭上已經長出了白髮，想到一個人獨身一生是什麼滋味，她那麼安詳，那麼正常，要探索她的內心，可也不容易呢！我剛洗完頭髮，一邊梳髮，一邊在琢磨她。她猛一回頭，見我這付呆樣子，便走過來笑著說：「又想家了嗎？」她常常以為我會想家的，便坐下來哄我說笑，我知道她滿心是想安慰我旅居的寂寞。

她把我披散在額前的長髮攏到耳後去，望著我的臉突然問我：「為什麼你一個女孩到處亂跑，還不打算結婚呢？」

我不知道應當怎樣回答她才好，但我隨即感覺在這樣一個慈愛關心我的老校長面前，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便直率的告訴她說：

「第一次的戀愛沒有成功，以後再也不會輕易去嘗試了！」

她聽了先是一愣，隨後便笑說：「那麼你到這鄉下來是為治療愛的創傷嘍！」

我乘她打趣我，便也向她開玩笑說：

「那你又為什麼不結婚呢？」

「我嗎？我這樣不是很好嗎？」她斜頭微笑的回答我。

「我聽過許多不結婚的人總是這麼說『我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學她的口氣，又接著說：「其實，你如果結婚，一定更好。」

「為什麼呢？」她對我的話似乎感覺興趣。

「因為你實在是一位好母親的典型，」我跟著又逼了一句：「說不定你曾有一個故事。」

「一個故事？一個什麼故事？小淘氣！」她把我的頭髮一下子又弄亂了。

「一個──戀愛的故事，有沒有？」我簡直是大膽的在詐取她，雖然以前我從沒有這麼想過，這只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她聽了我的話，並沒有氣憤，反而很神秘的點點頭說：「還沒有人這樣猜測過我呢！」

今晚她似乎很興奮，照例我們臨睡前的一段消遣時間是在庭院中央的。她拿來了一壺好茶，同時還帶來了一張發黃的照片。她拿給我看，並且說這是二十年前和她的父親、妹妹合拍的。但是我看照片上面還有一位青年，忽有所感，便問她：「那麼，他是誰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所問，卻坐在籐躺椅上，端起一杯茶品茗著，眼睛看著那杯茶的熱氣，慢慢的說：「你不是疑心我有個故事嗎？二十年來，我第一次把這個故事講出來，我希望你是唯一聽這故事的人。」她說著拍拍我的手背。就在這滿天星辰的月光下，我全神灌注的聽著下面的故事。

※※※

我的雙親情愛逾恆，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為了避免睹物傷情，便帶了他唯有的兩個女兒──我和小妹，遷居到傍燕兒山的這鄉下來。

父親看中了這塊地方，是因為有一年和學生旅行，偶然發現的，不知怎麼，他便一心一意要實現在這裏買一塊地蓋房的願望。他親自設計造這所紅磚的小洋房，原是要和母親終養天年的，誰知母親還未及看到它的完成，便撒手先去了。但是父親仍照原來的意志，辭去半生教授的職務，決心鄉居著書。

我雖然正為失母而悲痛，又突然離開城市，離開熟稔的親友，到一個陌生的鄉下過活，但當我走進這所新居時，不禁給眼前新鮮的景色迷住，藍天、綠竹、紅磚、白牆，配合得這樣醒目清心，雖然後來在妹妹出嫁和父親死後，我孤單的面對粉刷一新的白牆，曾渡過一段今生最寂寞的時日，但當初進新屋之時，卻是以重整起愉快的心情，領受母親死後的新生活。

母親一死，主婦的責任很快的落到我身上。在她剛死後的一段時間，曾由姑母來同住主持家務。我們決定鄉居後，姑母便把一串鑰匙交到我的手裏，她囑我應如何勤儉持家，因為我的母親在父親一生微薄的收入下，積蓄起兩所房屋，並非易事。她又說母親為我們姊妹用心良苦，因為沒有兒子，這兩處房屋是要留給我們姊妹倆做嫁粧的，紅磚洋房屬於我，城裏的那棟給妹妹。我當時對於姑母所說並不留心，我雖已在女子師範畢業，但是家庭親愛的氣氛濃厚，使我很少想到家庭以外的事情去。

持理家務，我該勝任愉快，因為母親早已給我留下了好榜樣。我記得幼小時候看見母親腋下的一串鑰匙，走起路來擦擦作響，是如何的羨慕！有時她遺落在桌上，我便要拿過來玩弄一番，學著母親的樣子，掛在腋下跑來跑去，害得母親到處找不到。那一串鑰匙因為在母親的腋下磨擦多年，已經光亮圓滑。我從母親的手中接過來，便很自然的掛在我的腋下了。

鄉居的日子簡單多了，父親在日落以前便完成他的書房工作，用不著像在城裏似的，非在夜間才能靜心寫作讀書，也沒有那樣多的學生來問這問那的擾亂他的清思。他的健康因為來到鄉下也明顯的有了進步。偶然有人從城裏來看望父親，都為他能在喪了愛妻後反而紅潤的面色感到驚異。

剛搬來的那年，妹妹只有十二歲，我比她大了一倍。我要照應這樣小的妹妹和老父，儼然是個小主婦了；縫補一家人的衣襪，教妹妹讀書，處理一切瑣碎的家務。不久以後妹妹考入城裏的女子中學，住在宿舍裏，一星期回來一次，這期間只有我和父親，還有老僕張同。但是逢到寒暑假期，妹妹回來，有了這個活潑的小姑娘呆在家裏，我們就熱鬧多了。

溽暑的午後，寂靜如睡，父親在書房裏一手扇著芭蕉葉，一手握筆疾書，天氣悶熱，大家揮汗如雨，可是他因為專心在書案的工作，從不覺得身外的事務與他有何關係，他對寫作的興趣這樣濃厚。

我則常在這個時候帶著小妹在竹林為牆的幽徑中乘涼，聽她的小嘴講出來那些學校的生活，我們大笑著。好像唯有小妹在家，才能打破一段過去的沉寂生活。

當炊煙嬝嬝而上，會合著暮靄，雲烟不分的時候，父親放下了筆，從書房出來，領著妹妹到田間散步，我則收拾起活計或書本，到廚房去督促老張預備晚飯。他們散步回來，大家便坐在院中晚飯，我們在飯桌上看著烏鴉歸巢，呱呱呱呱的亂噪一陣，在鄉間，這是夜幕垂下前的先聲。烏鴉過去了，天暗下來，四籟墮入寂靜。雖然也有遠處傳來幾下汽笛嗚嗚聲，劃破長空的寂寞。掌燈不久便該休息了。我為父親的臥室驅蚊，落帳，整理床舖。父親雖然沒有了母親，並沒有改變他生活上的一切習慣。

早晨如果有空閒，我也常隨著父親領著妹妹出去走走，踏著露水未乾的野草，聞著清晨濕土的氣味，很是舒服。

冬日像蟲一樣的蜷伏在屋子裏，和外面接觸的生活更少。春天來了，翻開隔年的乾葉和雜草，我也喜歡做種植的工作。日子就是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迎春送冬的也不知不覺在鄉下四易寒暑了。最初的一兩年，不但父親常帶我們到城裏去購買書籍物品，城裏的親友和學生們，也時常結伴到鄉下來小住盤桓。可是後來父親漸漸安於鄉居懶得進城去，親友們來看望父親的也比不了前兩年，我們漸漸被人們淡忘了。

姑媽卻照例在每年的清明節前到鄉下來。這一年她見了我便驚訝的說：「芳兒，你瘦了！」我沒有覺得，摸摸自己的下巴，然後笑笑說：「是嗎？我並沒有生病呀！」

姑媽的神情彷彿也不同於往年，她常常注視著我，又有時和父親談些什麼不願讓我們聽見的事情。有一天我走到後院的廚房，聽姑媽在和老張說話：「老太爺胡塗，總得張羅張羅，不能讓大小姐伺候他一輩子呀！……」竊聽的滋味很不好受，我趕緊繞過前院去。心裏可打了一個結；是姑媽要給父親續絃嗎？她看我瘦了，以為我操持家事累的吧？但是我決沒有這種意思，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家，責無旁貸，怎麼能談到累不累呢！我覺得姑媽有點誤會我了。但是，真要為父親續絃的話，當然沒什麼不好，不知道姑媽看中了什麼人，怪不得常跟父親嘀嘀咕咕的談話。

又有一天，我們閒談話，那天妹妹也從學校返家。姑媽看著我，卻回過頭去問小妹：「蘭兒，你今年十幾啦？」「十六了，姑媽！」我順口接過回答，但是說出來我又後悔了，我忽然意識到姑媽實在不是要知道小妹的年齡，而是想藉此算算我的年齡吧！我也知道姑媽所以不願直接問我的原故，是因為我已經不小了──二十八歲了。

姑母回城裏去，小妹又回學校，這裏更無聊了，我大半天坐在自己房裏看書，慢慢打發光陰。小妹倒是不知寂寞的滋味，她雖然十六歲，依然十足孩子氣，回家總約了鄰家的女孩上山爬樹，各處亂跳。

快到暑假時，父親突然告訴我們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說是他的一個已經在大學做了助教的學生，預備來此渡假，因為父親有些著作需要他幫忙整理。他要我把客房收拾清潔，掃榻待客。我們這裏自從姑母走後，好久沒有客人來了，這怎麼能不令人興奮呢！

終於這位儀表堂堂的青年來了，父親為我們介紹後，便對他說：「雲生，你要像在家裏一樣，不要客氣，要什麼儘管對芳兒講好了。」他很禮貌的向我鞠著深躬，我手足無措，還禮不迭。

家裏有了客人，生活緊張起來了。對於和青年男子的交際，雖然二十八歲的我，仍然不太習慣。他很客氣的隨著小妹叫我芳姐；隨著我管蘭兒也叫小妹。可是小妹叫他雲哥，我不敢；小妹隨便出入他的居室，我也不敢。雖然他的居室差不多每天都是我去親自為他打掃整理的，我祇乘他在父親書房或同父親妹妹出外散步時才進去，把蚊帳落下，蚊香點起，小心仔細的把零亂的書桌整理好。如果他一天呆在自己房間沒出去的話，我便難為情不進去了。其實，以往來這裏的客人，都是由我來招呼的，但是沒有一次使我像這次的不自然。我有時想，這個青年來得蹊蹺，父親並不需人幫助工作；同時姑媽今年春天對我的神情，……或許……我臉發熱，心通通的跳著。

小妹和雲哥已經很熟了，但是我仍然和他保持一段禮貌上的距離。這段距離我寧願保持著，因為我相信在這中間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遊絲在交織顫動著；因了它，使我享受到在默默中回味。心跳、臉紅，以及心靈被這些情感牽制得難以成眠的快樂。

有一天，當我又在他和父親出去散步的時候，走進他的居室。香煙和汗垢的氣味，從我為他整理的枕褥散發出來，我心想，和爸爸一樣，獨身男子的房間總有一股怪味道，聞著這股怪味，我親切的微笑著。正在這時，他氣喘喘的跑回來了，他一進來看見我正為他整理床舖，便急忙過來按住我的手，奪去我手中的被，紅著臉說：「怎麼好麻煩你，芳姐，我自己來……」無意中接觸著一個青年男子的巨大而溫熱的手掌，我的臉又因了血液的衝擊而發熱了。他也好像怪自己的猛撞，難為情的笑著說：「我來給老師找一張地圖……」我幫著他找，才把兩人間侷促的神情掩飾過去了。

第二天小妹跑來對我說：「雲哥說，他怪不好意思的，不知道原來每天是你替他打掃房屋，他一直以為是老張。」我怕要被淘氣的小妹取笑，便一本正經的說：「你告訴雲哥不要客氣，咱們家來了客人，不都是我招呼嗎？」其實我這次的心情，顯然是跟往回不同的。

小妹成了我們的傳話筒，他要什麼東西，總是叫妹妹帶了話來：「雲哥問你借一隻毛筆。」「雲哥問你可有信紙？」「雲哥說你的字真漂亮。」「雲哥說你是好姐姐。」他好像在妹妹那裏探聽了更多關於我的瑣事。

有一次我看見小妹和他立在院中花圃前談話，見我來便不說了，小妹對我侷促的笑著，我想她不定又和他在說我什麼。回到房裏，我便問小妹：「壞丫頭，你又在和雲哥說什麼來著？」她臉一紅跑了。她這張淘氣的小嘴，不要在雲哥面前把我說得太多呀，那是很難為情的事。

我從小妹嘴裏，也知道他許多事。知道了他喜歡吃什麼菜，我便每天親自到離家很遠的市上去買來。夏天的早晨，路旁閃耀著露珠的青草，甜蜜而清香，每一條小路我都想走過，我不嫌路遠！我要告訴每一棵草，我是什麼心情。太陽晒得我出汗，並且告訴我；初戀是這樣溫暖。

父親忽然有一天向我們說：「為什麼不帶雲生到燕兒山去看看呢？芳兒也去吧！明天正好我要到城裏去，放你們三個人一天假好了。」

第二天我們送走了父親後，我趕著預備了三份野餐，便一同去燕兒山。到了那塊因燕形的岩石而出名的半山上，我們坐下來休息用餐。在大自然下，我也不像在家裏那樣拘束不安了，和他有了比較自然的說笑。吃完以後，小妹又提議前進，因為再向高處去的山上，開了各種山花，可以採回來插瓶。可是我已經無力前進了，讓他們倆去山上跑跑，我需要獨自安靜一會兒。

我一頭躺在草地上，張開了兩臂，任清風飽吻著我的全身。我好像躺在荷葉裏的一粒水珠，盪動著，輕漾著。我感覺大空之下任何東西都是美麗的。身邊不知名的野花親熱著我，每個從我上空經過的雲朵，都寄託了我的夢想。我想，父親和姑媽安排這青年到這裏來的用意安在，感激我的長輩，為了我的幸福多方打算。唉！他會是我的終身伴侶，我將無限的依賴著他。我們將同室而居，我不知我會有幾個……，我是這樣的喜愛孩子！啊！我太放肆了！我怎麼可以想到這樣令人臉紅的事呢！

他們倆跑得漲紅了臉回來，妹妹從他手裏摘下兩朵紅花插在我的鬢邊，他擦著汗，微笑的在一旁看著，我不由得低下頭來，好像剛才那一段放肆的夢想會被他看透似的。

日子在快樂中逝去就要嫌短，每年感覺漫長的暑假，今年竟短了幾倍。在一天的午飯桌上，他告訴我們，明天就要回城裏去，因為學校就要開學了。聽了這樣的話，只有父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我雖低頭默默的吃著飯，心中卻思潮起伏。連平日多嘴的小妹，也難得沒有開口，我想大概這位青年客人給這一家人帶來不同的快樂，如今他要把快樂帶走了，當然使人人依依惜別。因為他走後，這裏又會沉入如何的寂寞啊！

午飯以後，父親照例要睡個中覺，整棟房子靜悄悄的。我坐在桌前看書，希望把紛擾的心情壓制下去，可是無論如何做不到。

小妹忽然掀簾進來了，在我一旁坐下，露出她從未有過的一付沉默的神態。她手搭在我肩膀上說：

「芳姐，雲哥要走了！」

「哦──」我故意若無其事的回笑。

「兩個月過得真快啊！」

我又沒有作聲。

「姐姐，你在想什麼？」

「看書呀！」

「姐姐，我問你，你說雲哥這個人好嗎？」她更靠近我。

「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瞪了她一眼。

「沒什麼，我就是想知道你對他的印象怎麼樣。」她把身子一扭，仍是那付矯情的樣子。

這小女孩又來打趣我嗎？或許是她轉達了雲哥的意思嗎？我想到這裏臉又熱起來，但仍裝出平靜的樣子說：「他總是個受大家歡迎的客人。」妹妹聽了，撅起嘴說：「姐姐說話真不痛快。」

是的，對於妹妹的一張沒遮攔的快嘴，難道我還敢痛痛快快的說出我正戀愛著他，我正為離情所困擾嗎？

小妹沒頭沒腦的來了，又走了。我繼續把沉思放在字跡難認的書本上。

窗外忽然又傳來了腳步聲，「芳姐在午睡嗎？」是他輕敲著窗子在問。

「沒有，要什麼東西嗎？」我站起來表面平靜的這樣對他說，心卻喜悅的跳動著。

他走到門前，隔著竹簾吶吶的說：「芳姐，我──我要跟你談談，可以嗎？」

我還不知道應當怎麼回答，他又說：「我在竹牆外等您，好嗎？」我點點頭，他去了。我坐回椅子上，發了一陣呆。

和我談談，我已經意會到那談談的意思，怎使我不心慌？我知道他要說的，要求的，我也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不過幸福也不要來的太早啊！那會使人忍受不住的。我將怎樣回答他所談的問題？他會怎樣向我說呢？時間是這樣的短促！

在竹牆外，我們無意的向前漫步著，他還沒有開口，已經緊張得在擦額上的汗珠，我也可以聽得出自己一顆鼓動的心聲。慢慢的，我們走到一株大樹蔭下，它足夠遮住我倆的熱情。他低下頭，結結巴巴的說：

「我要求芳姐一件事……」

──是什麼事，說啊！我的心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既然能開門見山的說，怎麼又半途接不上了呢！

「芳姐，您一定肯幫我們的忙……」

──幫「我們」的忙？

「就是──就是，求芳姐跟老師說，我跟小妹的事。」

跟小妹？……烏雲遮住了半個天！

「希望老師能答應我向小妹求婚，芳姐也許知道了。……」

我怕支持不住了，將肩頭靠在大樹幹上，我不知道他又喃喃的接著說了些什麼，祇這樣就夠了，夠了，夠了，我不住的點著頭。

我像是從半空上被扔了下來，向下沉，沉，沉，四外的空氣壓迫著我，我難以形容當時的感覺，我的思潮中只有一個問題：他愛的竟是妹妹，怎麼能夠！她才十六歲！她還是個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姑娘；她走路還要踢著路旁的小石子玩耍；她是個連自己的辮子都紮不好的女孩子！

但是我努力把紊亂的心潮壓制下來。我的教養使我愛我家庭中的每一個人，更愛我幼小的妹妹。

晚上，我仍如往日那樣機械的把父親的床舖整理好，然後我輕輕走到父親面前，替我戀愛的人向妹妹求婚。父親一聽愣住了，「哦？──」他迷惘的看著我，我低下頭去。

父親在屋裏來回的踱著，我知道這出乎意外的求婚對象，使父親無措了。久久的沉默，我不得不再為他們解釋說：

「他們倆都有這番意思了。」

父親似乎痛苦的望著我，說：「可是，芳兒……」

我不願父親再提到旁的，不等他老人家說下去，我便截住說：「你就答應了吧！」

父親終於點點頭，我退出去，聽見父親在我背後長長的嘆著氣。

※※※

老校長說到這裏停住了，眼睛望得遠遠的輕嘆了口氣，從躺椅上站起來，又把照片上的人看看，隨後安詳的對我說：

「就是這樣，我的初戀，也是我最後一次的戀愛。我所戀愛的人娶了我的妹妹。初戀像雲霧在山峰的心上遊蕩，有無數美麗的幻象。在我初戀的夢幻中，是一個肥皂泡，吹開，漲大，飛去，終於破碎了。以後我沒有再戀愛過，因為那美麗的初戀已夠我咀嚼一生；它雖沒有成功，但確曾使我沉溺在幸福裏過。我相信以後不會再有比這更動我心魄的愛情使我沉醉了，那麼我今生又有何再求呢？」她說到這裏停頓了，斜著頭微笑的望著我：「睡去吧，孩子，這個故事該夠滿足你對我的好奇心了吧？」

我從灰白頭髮的老校長手裏接過照片，拿到燈下仔細的看，我真想把這幾個人看清楚了，但是照片發黃了，糢糊不清，因為那實在是太年久，太陳舊了的。

四十一年五月

. 血的故事

南腔北調的夏夜乘涼會，一直聊到月上中天，眾星閃眼，還沒有散去的意思。這個乘涼會是由幾家臭味相投的鄰居組成的。利用門外的一片廣場，不怕隔牆有耳，不愁江郎才盡，題材廣泛，漫無目的，像一股下了山的洪水，沖到哪兒，說到哪兒，反正說的話像洪水一樣不負責任。

這個乘涼會並不限於固定的會員，他們歡迎新血輪，所以常有臨時的客人來客串，扯一陣子就走，也常會給大家留下了雋永可頌的故事。

這一晚，乘涼會所以不忍驟散，便是被彭先生的故事迷住了。彭先生是二號張醫師的朋友，今晚他是專誠來拜訪張醫師的，卻被扣在乘涼會裏講故事。

開始是這樣的：

張醫師是一位血型的熱心研究者，這個頭銜並不是說張醫師在醫院裏做這部門的工作，他是在外科。只是因為他最近常常鼓勵我們大家去驗血型，我們便認為他是個對這方面有研究的醫師了。其實各個外科醫師對於「血」都是很在行的。張醫師給我們講了許多關於血型的常識，當然總離不開血能救人的重點。我們這些人沒有曾動過大手術的，所以對於血的一切不夠親切，就是當年劉太太生產時失血過多，也還不時興輸血。所以說來說去，也沒有人感到有立刻驗血型的必要。

今晚又談到了血型，因為有張醫師在場，總有血的故事擺出來。我們大家一致認為住在大城市裏，大街小巷都是外科醫院，慢性盲腸炎儘可以等到變急性再入院動手術不遲，血型一事更不必忙於一時。買活人血五百塊一百ＣＣ，只要有錢，還愁沒血？我們的乘涼會，無論對什麼事都有一套不合時宜的固執看法，只有關於驗血，張醫師本著他的立場未能和我們意見苟同。

這位彭先生也說，做為一個現代文明國家的國民，血型不可不驗，而且它或許還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也說不定呢！這時三號的錢太太開腔了：「乾脆說罷，我就怕驗出是ＡＢ型的！」

錢太太所以這麼說，實在也該怪張醫師，在他給我們講血型和性格時，論到ＡＢ型，他曾這麼說：

「一般人最怕自己是ＡＢ型，因為ＡＢ型的人，是有Ａ型和Ｂ型的特性。這種人的性格最不容易判定，他也許外表光明磊落，活潑坦白，其實滿腹心事，對於事情猶豫不定，沒有自信心，遲鈍而消極，此型是不祥之兆也！」

我記得張醫師每講某型的特徵時，我們便互相選舉看哪人適合此型，講到ＡＢ型時，大家不好意思選舉了，因為這是不祥之型。

雖然今晚張醫師一再說明，他那天講的血型與性格的話，可靠性只有百分之五十，何況錢太太也不一定準是ＡＢ型呀！但是無論如何，不能打破錢太太對自己血型的恐懼心理。

「我丈母娘就是ＡＢ型的。」

這時彭先生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在他也許是安慰錢太太，表示ＡＢ型沒有什麼丟人，看！他丈母娘就是ＡＢ型的！但錢太太聽了竟「咯」的一聲笑了，而且在我耳邊輕聲說：

「這個人還管他丈母娘的血型呢！嘻！」

我本來沒有覺得彭先生的話可笑，倒是讓錢太太這麼一提醒，我笑了，仰天大笑。害得在座的男士們莫名其妙，女士們直打聽：「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沒什麼！沒什麼！」錢太太笑得眼裏淌出了淚，「彭先生，請還接著說您丈母娘的ＡＢ型吧！」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女人咯咯咯，男人哈哈哈，睡在媽媽懷裏的寶寶們驚得直翻身。

「這可是『河邊兒娶媳婦兒，把王八逗樂了』！」老北京夏先生來句罵人的，大家還沒聽清楚呢，張醫師緊接著說：「提到彭先生的丈母娘，你們別笑，還有段戀愛悲喜劇呢！倒是可以請彭先生講給你們聽。老彭，講吧！」

「從何講起呀？」彭先生搔著頭皮。

「從認識你丈母娘那天講起！」有人開玩笑。

「我先認識的是丈母娘的女兒呀！」

「那麼就從丈母娘的女兒講起。」

「談起來，我認識現在是我的太太，當年的吳秀鸞小姐，是五年前的事了，」彭先生躺在籐椅上，仰著頭，噴著烟，從煙霧朦朧中看看天幕微笑著，他倒真是在做甜蜜的回憶呢！「那時秀鸞在秘書室做打字員，天天挾著一包公事從我辦公桌的窗前經過。」

「你就拿眼盯著看！」有人插嘴。

「不錯，這位太太說的一點兒也不錯，我盯著她那會說話的眼睛，淘氣的鼻子，甜蜜的小嘴兒……」

「彭先生在作詩哪！」

「我那時的心情真像一首詩，總想有一天認識她，把詩的心情說給她聽。」

「結果認識了沒有？」有人發愚問。

「人家現在已經是彭太太了，還問結果認識沒有，豈有此理！故事怎麼聽的？」有人嗤之以鼻的回答。

「好啦，好啦，聽我說，當然我們有機會認識啦！而且耳鬢廝磨，日子一久，──其實並不久，──我們就墮入情網了，海誓山盟，互訂終身，熱帶的小姐，實在另有她們可愛之處。」

「臺灣小姐？」聽了半天，到這時大家才知道是位臺灣小姐。

彭先生點燃一根烟，剛要接著說，忽然四號的林太太抱著睡娃娃站起來說：「慢講，等我把孩子送回家，回頭來你再講。」可見已經入迷了一位。

「糟糕的就在秀鸞是臺灣小姐。」彭先生果然等林太太回來就坐後才接著說。

「我知道，一定是聘金的問題。」

「喜餅的問題。」

「入贅的問題。」

多知多懂的聽眾胡亂猜。

彭先生悠然的吸著煙搖搖頭，全沒猜對。「是我那位老丈人的問題！」

「啊！」大家異口同聲表示驚疑，彭先生確是會講故事，關子也賣得好。

「我那老丈人真是鐵打的心腸，任憑秀鸞怎麼哀求，他就是不許他的女兒嫁給我。」

「為什麼？」

「他認準了『外省郎』沒好的，大陸都有太太。就是沒太太，將來反攻大陸把他女兒拐了走，天涯海角，上哪兒找人去？這種種不成理由的理由，雖然是為了愛女心切，可是他女兒偏死心塌地的要嫁我。她跟她爸爸說，如果不答應，她寧可去死。老頭子也說，你要嫁給那小子，我只當你死了。結果秀鸞還是投進了我的懷抱。說起我們的婚禮，我真覺得對不起秀鸞，結婚那天雖然很熱鬧，可是沒有一個女家的親友在場，結婚是一個女孩子一生最大的事，竟這樣令人遺憾，我不知道秀鸞背地裏哭了沒有，但是在我面前，她從無表現半點不愉快。」

「愛情偉大！偉大！」林先生以舞臺語的腔調，深深的讚歎。

「但是關於你丈母娘的ＡＢ型呢？」這時錢太太又想起了這件事。

「對了！你丈母娘的ＡＢ型還沒交待出來呢！」

大家笑起來了，彭先生故做驚訝狀：

「咦？我故事才講了一半，關於丈母娘的血型，總要講的呀！」

「這才叫『胡同裏娶媳婦兒，口兒上熱鬧！』」夏先生半天沒言語了，他對於聽故事似乎興趣不濃厚，俏皮話可不少。

彭先生接著講：

「我是很樂觀的，我總以為我們結婚以後，一定會把我們翁婿之間的關係，慢慢調整起來，人心是肉長的，而且我相信我也可以拿行動來感動他──我的老丈人。就拿秀鸞回娘家的事說吧，每次她要想她的爸爸媽媽什麼的，我都陪她回去，可是她進去，我卻在門口兒呆著，等著，我想總有一天秀鸞會跑出來拉著我的手說：『進來，我爸爸叫你進來！』可是這樣一年下來，我的希望就始終沒實現，有時看秀鸞挺著大肚子進去，我真他媽的想衝進去，跟我那位鐵打心腸的老丈人鬧一頓，問他還有人心沒有？就讓我風裏雨裏的站在門口！可是我到底心疼秀鸞忍住了。」

「真慘！」林太太不勝唏噓。

「倒是我那丈母娘倒始終以弱者的地位同情我，有時乘著秀鸞跟她爸爸談話時，她偷偷出來塞給我兩塊點心什麼的。」

「就是那位ＡＢ型的丈母娘？」錢太太好像得了血迷症，但是彭先生沒理她，儘管說下去：

「有一天我獨個兒上了老丈人家的門兒嘍！」

「好大膽子！」有位先生插嘴。

「你以為我上門找打架哪，我是報告秀鸞入院待產的消息去了，丈母娘開的門，見我單槍匹馬，神色驚惶，倒嚇了她一跳，『新媽逮雞？』她問我什麼事情。我兩手先做捧肚子狀，又指著臺大醫院的方向，她明白了，叫我『燒蛋』，就是等等，她進去請示去了。我們這位丈母娘真是賢妻良母兼弱者，她連到醫院看女兒都不敢作主，我們老丈人可真叫王道呀！大胖兒子生下了，算是又見了一代，可是我們的情形並未見好轉，老丈人在他女兒面前連半個字都沒問過我。我們結婚時，他說只當他女兒死了，其實他女兒並沒死，倒像是我死了，世間根本沒有我彭某這個人似的！」

「迭格老泰山兇得來！」

「硬是要不得！」

聽故事的人都為之起不平鳴。

「有一天，」這段回憶大概很有趣，彭先生自己也未語先笑了，「秀鸞匆匆忙忙回來了，我不由得問：『不是要在娘家住一個禮拜嗎？』因為我那老丈人疼外孫，要留秀鸞多住幾天──其實沒我老彭，他哪來白胖孫子抱？秀鸞當然巴不得多住幾天，怎麼才兩天就回來啦！我太太慌慌張張的說：『爸爸病了！』『病了？』『走，我們一同到醫院去，已經決定動手術了。』她說著急得滿頭是汗。『什麼病呀？我先打聽打聽。』『腸子！腸子要剪斷！快走。』我想八成是急性盲腸炎之類的病吧！唉！我那鐵石心腸的老丈人呀！也有一天柔腸寸斷了！」

大家聽到這裏哄然大笑。林太太說：「彭先生，你解恨了，是不是？」

「不敢！」彭先生雖然這麼說，可是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輕鬆。「秀鸞是大女兒，弟弟妹妹還在上學不懂事，我當然義不容辭的要負起半子之勞的責任嘍！我和秀鸞去到醫院，她不許我進病房，派我在住院處給辦理入院手續，所以我老丈人和那病魔痛苦掙扎的尊相，我沒見到，倒是我丈母娘和秀鸞的苦相，我看夠了。我看她們娘兒倆眼淚汪汪的在商量什麼事，只聽見她們在翻臺灣話，不斷的說著『會』呀『會』呀的發音，我問秀鸞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爸爸需要輸血，會者，血也。但秀鸞是Ａ型，小舅子是Ｂ型，丈母娘是ＡＢ型……。」

「錢太太，聽見沒有？丈母娘ＡＢ型的典故開始出現了，請注意！」這時有人向錢太太開玩笑，又插入一陣子笑聲。

「他們都不能給病人輸血，買血要五百塊錢一百ＣＣ，共需三百ＣＣ一千五，秀鸞母女在著急。我腦子裏賸了一下，把各種血型犯沖的分別，仔細想了想，他們既然都不能給病人輸血，那麼，我老丈人一定是──我對秀鸞說：『這樣說來，你爸爸是Ｏ血型的嘍？』秀鸞點點頭。我說：『你何必著急呢！現成的大血人在這兒哪！我也是Ｏ型的呀！』秀鸞一聽，驚喜之下，算是收住了眼淚，但只一剎那，她又緊鎖眉頭，朝我這身大排骨上下一打量，很心疼的小聲對我說：『三百ＣＣ，你怎麼能夠……？』」

「別肉麻！」這時有人向說故事的人開鬨了。

「真的，她真是有點捨不得我，可是我立刻挺直身子，用兩拳頭在胸脯上咚咚捶了幾下，說：『秀鸞，真正鐵打的，不是你爸爸，而是你丈夫！』因為我們Ｏ血型的人是天生為人服務的，我這幾年給人輸了不少次血了，聖經上早就給Ｏ血型的人下了定義了：『人子來，非以役人，乃役於人！』」

「好！」林先生好像置身在戲園子裏，竟怪聲叫好。

彭先生在好聲之下，更賣力氣的說：「我不是說過嗎？我要以行動表現態度，三百ＣＣ的鮮血，從我身上抽出來，一滴不剩的灌注到我老丈人的血管裏去了。奇妙得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血在他身體裏作怪，第二天當我在病房外一旁伺候時，秀鸞出來了：『進來，我爸爸叫你進來！』我盼了一年多的這句話終於實現了，可是這時我倒猶豫起來，趦趄不前，是秀鸞一巴掌從身後把我推進去的。我懷著鬼胎走到床前，我那乾巴巴的老丈人，一把拉住我的手，『你金傢伙！你金傢伙！』……」

「你金傢伙？是日本話，還是罵人的話？」

「你金傢伙，臺灣話『你真正好』也！我們爺兒倆的手緊緊的握著，兩股熱血交流，一切嫌隙都被血般的事實給溶化了！但是我必得感謝一個人──張醫師，」彭先生說到這裏，向張醫師擠了一下眼，微笑著，「是張醫師在前個月鼓勵我驗血型，我才知道我是Ｏ型的呀！所以，我更奉勸諸位，血型不可不驗，它實在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故事講完了，大家覺得非常有趣，林先生首先說：「血型不可不驗，明天就去驗。張醫師，先給我掛個號。」

「對！對！血型不可不驗。」大家同聲的說。

林太太卻還在咀嚼這個故事的餘味，她讚嘆的說：「有這樣巧妙的事，真有意思。」

「有道是無巧不成書呀！」張醫師在得意之餘說了這麼一句話，算是結束了今晚的夏夜乘涼會。

大家收拾起籐椅竹凳，準備回家去各尋好夢。我跟在眾人之後，打了一個哈欠，在月色朦朧中，看著那矮胖滑稽熱心於鼓勵大家驗血型的張醫師，正和太太喁喁私語，面帶笑容。我忽然想起今天這位彭先生莫非是張醫師請來的驗血型宣傳員嚒？因為他剛才在故事中說他幾年來曾為人輸血多次，可又怎麼說兩個月前才由張醫師鑑定是Ｏ型血呢？但無論這個故事有什麼不合縫的地方，都無關緊要了，因為我們這一群頑固份子是決定明天去驗血型了。想到這兒，我不禁仰頭望著向我擠眼的滿天星辰大笑起來！

四十六年

. 兩粒芝麻

聽說班上有兩個一向要好的同學已經有一個月不說話的事情以後，我便想起了那兩粒芝麻，──冬日朝陽下，兩個小女孩在校園牆角邊埋下的那兩粒芝麻。

我決定把這故事講給孩子們聽，但是我怎麼講起呢？它祇不過是個人在情感上一段難忘的小事。既沒有曲折引人入勝的情節，也沒有完整的開始和結果。它是片斷的，尤其經過歲月的沖淡，其中無關緊要的，都了無痕跡，剩下那永銘於懷的，也僅代表了個人的心情或感想，卻不是故事。

在自由發揮意見的「說話」課上，我先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大的白粉筆字：友愛。我預備使今天的「說話」著重於友愛的發揮。

孩子們隨著我的筆劃輕輕的讀著，我回轉身來時，一眼便看見坐在前排的小淘氣張廣田了，他正裝著怪模樣兒，摟著鄰座的凌明，嘴裏輕喊著：「友愛呀！友愛呀！」

「這就是你的友愛？」我向張廣田開玩笑說。同學們看廣田的怪模樣兒，也都笑了。我們的「說話」課，是要在這樣輕鬆的氣氛中進行的。

名為訓練孩子們的說話能力，最後終免不了是由我的故事來結束這一堂課的。孩子們在發揮了他們的說話慾後，輪到要求我了。「老師給我們講一個友愛的故事吧！」

「好，我來講，我有一個故事，這故事裏有兩粒芝麻。」我的故事既缺乏情節，我就得憑說話的本事把它弄得動聽些，這樣開頭可以先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兩粒芝麻？兩粒芝麻的友愛？」他們好奇的睜大了眼。

「不錯，正是兩粒芝麻的友愛，」我停頓了一下，回憶著，年頭兒不少了，「兩粒芝麻被握在兩個小女孩的手裏。梳兩條小辮子的高些瘦些，剪了齊耳短髮的，是個小胖子。她們倆的小手凍得又紅又僵，那兩粒芝麻真虧他們的小手緊緊的握住。想想看，芝麻是多麼小的東西，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話，連找都不好找呢！她們倆拿了這兩粒芝麻一直向校園的東牆角跑去。那天早晨雖然冷，太陽可真好，它一直照到東牆的一排矮松下。她們選了中間最大的一棵松樹邊蹲下去，隨地揀一塊瓦片，掘著牆邊的土，掘下去大概有這麼三四寸深的樣子，小辮子說：『可以了。』小胖子便停止工作。她們倆同時抬起頭來，互相微笑著，便把各人手裏的一粒芝麻扔到土洞裏，然後把掘開的土再舖下去，兩粒芝麻便被埋到土裏了。……」

「她們是要種兩棵芝麻樹嗎？」有人插嘴。

「不過她們種的是熟芝麻。」我好像說書的人，賣個關子。

「熟芝麻？到底為的什麼呀，老師快講！」孩子們急想知道，在催我。

「每天早晨，她們的早點都是買一套燒餅油條來吃。那種燒餅真香真好吃，因為上面有一層烤得半焦的芝麻。吃的時候，燒餅上的芝麻會撒下來，掉到桌子上，捨不得的人便會在吃完燒餅以後，還用食指醮了口水，──就這樣子，去粘桌上的剩芝麻吃。……」

孩子們聽到這裏，哄然大笑，因為我表演了用食指粘芝麻粒吃的樣子。

「不要笑，聽我說。那天早晨她們埋下的就是從燒餅上掉下的兩粒芝麻。是小胖子先出的主意，她對小辮子說：『咱們永遠這樣要好，誰也不許跟誰吵架。』小辮子說：『如果吵了呢？』那時她們剛吃完燒餅，正在用手指頭粘桌上的芝麻粒兒吃，於是小胖子便說：『我們每人留下一粒芝麻，埋到土裏去，如果誰吵了架想絕交的話，誰就去把埋在土裏的芝麻挖出來！』『好！』小辮子立刻答應了。

「我要告訴你們，小胖子和小辮子所以有這樣的決心，因為她們倆一直是好朋友，同了四年班，從來沒有打吵過，親姐妹也不會有這麼好吧？她們那年都剛剛十二歲，十二年的生命中，就能維持了三分之一──四年之久的友愛，實在是不容易啊！還有半年她們就要小學畢業了。但是當時她們並沒有想到這些，她們祇是覺得要好得很，覺得埋下兩粒芝麻更可以表明她們的友愛多麼堅固！她們這麼想就這麼做了，看這兩個孩子多麼天真可愛。」

「老師！哪一個是你小時候？小辮子還是矮胖子？」

呀！他們好機伶，就知道其中有一個是我，我也不隱瞞了，問他們：「你們猜猜看吧！」

「矮胖子，當然是那個剪了短頭髮的矮胖子。」

「為什麼當然？」我也覺得有趣。

「因為你現在還是這樣又矮又胖。」小淘氣說的，他說話總要引起哄堂大笑才得意。

「不，老師講過，她小時候梳辮子的。」有人提出抗議，這個學生的記性不壞，我笑了。

「老師，到底哪個是老師？」

「猜矮胖子的錯了。我現在雖然又矮又胖，小時候可不一定胖呀！人人都不知道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在小時候看見胖子就想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變成這樣子的。」這是實在話。

「那麼老師那時有多高？」他們喜歡問題外的話，我真想告訴他們我那時到底有多高，所以我的眼向臺下眾生看去，忽然發現坐在靠最左一行的葉明珠了，我立刻說：

「我想，我是像葉明珠那樣高的。」

「小胖子呢？」

「小胖子嘛，」我略一猶豫，「她當然像胡慧嘍！」坐在第三排的胡慧，一聽是她，難為情地掮著臉笑了，其實胡慧並不怎樣胖。

「芝麻的故事完了嗎？老師再講一個。」

「誰說我講完了？是你們愛插嘴，問這問那的。」我說著走到講臺下來。無論講書或說話，我都喜歡在學生的行列中來回走著，當我要他們注意我的話的時候，我以為這樣更有效。而且我把故事改用第一人稱了，我說：

「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我們居然為了一件事吵架不說話了，更使我難過的是，一直到畢業，我們都沒有講和。」

「老師，有沒有去挖那兩粒芝麻？」

「沒有，我們並沒有去挖那兩粒芝麻。」

「你們不是起誓講好的嗎？」

「所以我現在要說，我們並不是真正的想絕交，要不然為什麼不去挖芝麻呢？也就是說，友愛還一直存在我們倆的心中，所以沒有人提出這項要求。」

「如果挖了的話呢？」

「如果去挖的話，」我苦笑著：「又怎能找出那兩粒芝麻來呢！我們埋芝麻並不是為了有一天要去挖才埋的。」

「那當初又何必埋它呢？」

「因為──一切都為了友愛。我還記得當我們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我忽然發覺小胖子的頭髮長長了。我真想告訴她，這樣長的頭髮可以紮辮子了，因為她也想像我一樣的梳兩條辮子，而且我也買了一付紅緞帶預備送給她，那付紅緞帶就在我的抽屜裏擱了好幾年。如果那天我追上去跟她說了話……」

「那夠多麼好！」孩子們為我嘆惜。

「真的，那夠多麼好！可是更糟的是我們走出校門後，就沒有機會再見面，因為我和她考取了不同的中學。再過不知多久，我就聽說她回到廣西原籍去了，從此天各一方，不要說見面，連消息都沒了呢！我還記得，我知道她回老家的消息以後，不由得跑到母校的校園牆角邊，那埋了兩粒芝麻的地方，站著發了半天呆。我很後悔，也非常想念她。這種心情，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我從來沒有想念過一個人，像想念小胖子那麼厲害的！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一件事，像失去小胖子那麼後悔的……」

「老師，你到底為了什麼事跟小胖子不好的呢？」

「什麼事，我早就忘記了，我想那是一件很小的事，那件事不會比芝麻更大，我能記住芝麻而忘記那事，可見它比芝麻還小。」

我邊走邊說，在學生行列中慢踱著，我的故事也就到此為止了。這時我正走到葉明珠的桌旁，停住了，我問她：

「葉明珠，你在想什麼？」

「啊！老師，沒有想什麼。」明珠本來在發呆，聽我一叫，她慌忙回答，臉也紅了。

「你呢？胡慧！」我又轉過臉，衝著坐在第三排的那個。胡慧不答我的話，卻害羞的低下頭，因為她知道了我的用意。

我把葉明珠和胡慧叫到講臺前面而來，我使她們兩個人的右手在我兩手的夾疊中握住了，然後我說：

「還有一個月你們就畢業了，如果這時候我不為你們講和，還有什麼更好的機會嗎？……今後你們無論到了什麼年紀，什麼地方，都不要忘記林老師曾給你們講過的關於兩粒芝麻和友愛的故事。」

教室中屏息無聲，我向臺下望去，四十多個學生，差不多一百隻眼睛，都閃著友愛的光；他們也許不太懂這故事的真義，但卻能領略。

四十五年三月二日

. 週記本

──啊！當我能叫出母親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聽見的時候，誰又比我更幸福？──貝多芬

我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緊張，因為緊張便結巴起來了。我的興奮並不是因為今天母姐會的出席人數比往次多，可以免得被校長挖苦，說我不會聯絡家長，每次只出席小貓三隻四隻。我的感情的激動，實在是因為今天出席的家長中，有一位特殊的人物──丁薇薇的母親。

隨便座談會性質的母姐會，照例是要由老師先開話頭的，所以我便說話了：「謝謝各位家長，犧牲了星期日的休假，來出席本班的母姐會。但是為了孩子，我想大家是樂於參加的，能夠和諸位家長多聯繫，對於我的教學有許多好處，我們也可以彼此多了解孩子們。小孩子有時候是有濃厚的雙重人格的，他們在家庭時一付面孔，在學校時又一付面孔。就比如說吧，小孩子因為利用學校和家庭間沒有聯繫，便常常會做出一些不誠實的事情來，家長和老師都巧妙地被蒙蔽著。所以今天我們大家不妨來談談關於小孩子誠實的問題，……」

說到這裏，我又面向著丁薇薇的母親說：「丁太太，關於這點，您有什麼意見嗎？」

看起來，今天丁太太比我還要興奮，她今天是第一次來參加母姐會，和其他的各位家長也是第一次見面。她聽了我的話後，立刻很高興地站起來，環視眾人，並微笑地點點頭，那樣子就像她將有一大篇講演似的。果然她說：

「林老師問我對於小孩子誠實有什麼意見，我先不要談什麼意見，如果各位家長願意聽的話，我倒要把一段關於小女薇薇的故事講給各位知道。」

她說到這裏略一停頓，回過頭來望了我一下，我和她互作會心的微笑，然後她接下去說：「當一年以前，……」

當一年以前，是的，我也記得那是一年以前……

「我不是對大家說過了嗎？寫週記是要把這一星期中你認為值得記住的一件事，誠實地寫下來。有些同學，我一看就知道是在亂寫，完全是胡說八道的事。也有的同學寫的並不是什麼值得記載的事情，總是寫什麼早上起來漱口、洗臉、吃點心背書包上學等等，這都是每天例行的事，還算是值得特別寫下來的嗎？」說到這兒，我便從桌上的一大疊週記本裏，抽出了丁薇薇的，打開來接著向同學們說：「現在我選出一位同學週記寫得最好的，唸給同學們聽：

『星期二是我的九歲生日，使我最高興的事是媽媽買了許多禮物給我。一個圓圓厚厚的小蛋糕，上面點了九枝小紅蠟燭，還有一套毛衣和一雙皮鞋。當我放學回家一進門，媽媽就拿給我，我真是高興死了！我吹蠟燭的時候，爸爸在我左邊，媽媽在我右邊，他們都幫著我吹，我過了一個快樂的生日。』

「我再唸另一天的，大家仔細聽：

『老師告訴我們，旅行是對身體有益的，我們星期日便到圓山動物園去旅行了。爸爸、媽媽，和我。媽媽做了三份野餐，她真好，知道我愛吃蚵仔，便特別做了蚵仔炒蛋給我吃，爸爸愛吃饅頭夾火腿，她也做了。我們看見了許多動物，媽媽一樣樣講給我聽。我最愛看那兩頭大象，用長鼻子搖來搖去找食物，我用花生餵象吃。我們一直玩到下午四時才回家。』」

「看，」我唸完後，又很莊重地對同學們說：「一定要像這位同學一樣，把有趣味的，有價值的事情，誠實地寫下來。」

我一邊說著，不由得眼睛朝丁薇薇望去，她受了誇獎臉紅了，害羞地低下頭。她原是個乖巧的小女學生。

從週記本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學生家庭的情形，他們都毫不隱瞞地寫著。比如曾秀惠是養女，林一雄的爸爸是三輪車夫，胡慧的母親替人燒飯做女工，都是我從週記本裏知道的。班上的確有幾個苦孩子，也很有幾個幸福的孩子，丁薇薇便是幸福中的一個。尤其可以使別的孩子羨慕的，丁薇薇是獨生女兒，她的母親特別喜愛她，好像這位母親是專為女兒而生存的。有一次薇薇在週記上便寫著她因為生病請兩天假，她的媽媽整天陪著她。「我的媽媽真好，我病了不肯吃藥，媽媽便說，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你如果病死了我要多傷心，乖乖吃藥吧！我便說：那麼我吃藥可以，媽媽不許離開我一步。媽媽說：我不，我不，我一定不。她便在床邊陪了我兩天兩夜。給我唱歌講故事。」她這麼有趣的寫著──要嬌慣壞了！我每次看了薇薇的週記便不由得這麼想，我認為有機會見到薇薇的母親時，我一定要勸她不要太嬌慣了孩子，尤其是獨生孩子。……唉！這樣真誠的母愛如果讓曾秀惠分享一些，夠多麼好！我想起那失去母親的小養女。

為了家長和學校間的聯繫：本校各班成立了母姐會，每個月一次座談會，大家談談，交換交換意見。第一次的母姐會，我的班上出席的人便不夠踴躍，沒有見到薇薇的母親，也很使我失望。但是在第二天薇薇交上來的週記本中，我便看見那理由了：

「媽媽突然病了，爸爸送她住到醫院去，所以星期日的母姐會，媽媽不能參加。我不能去醫院陪她，因為醫院不許小孩進去。我很難過，我生病媽媽陪我，媽媽生病我卻不能陪她。爸爸說媽媽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也希望她趕快好。媽媽臨去時吩咐我，要用功讀書，沒有媽媽管，也應當好好讀書，我會聽她的話的。」

為了表示我對這位好母親的敬意，我在週記後面批了幾個字：「要永遠記住母親對你的愛。」

但是第二個月的母姐會，也還是沒有見到薇薇的母親，薇薇在她的週記上告訴了我：

「爸爸和媽媽結婚整整十年了，她們早就商量好，結婚紀念日要到日月潭去旅行，因為我要上學，所以不能跟他們去。星期日的母姐會，媽媽又沒有參加。」

我雖然一直沒有機會認識薇薇的母親，但是在她女兒的筆下，我早已如見其人，如聞其聲。我一翻開薇薇的週記本，就像看見一幅「甜蜜的家庭」的繪畫。這樣快樂的家庭，我總要去拜訪一次的，因為關於母姐會的事，校長對我不太滿意，全校幾十班母姐會的成績，我這班是屬於「糟透了」的一個。我不得不活動四肢了。

費了一個整整的星期天，我跑了幾個向來不出席母姐會的學生家。我很高興終於能訪問到丁薇薇的家，更希望女主人此時正在家。開門的是女工，我問：

「丁太太在家嗎？」

「丁太太？」女工瞪大了眼。

「這裏不是姓丁的嗎？」我希望沒有找錯。

「只有丁先生在家。」

「那麼……」我有些猶豫，但這時從屋裏出來一個男人，他客氣地問：「我姓丁，你是找……？」

「啊……，我姓林，是丁薇薇的老師。」

「是林老師，啊……，啊……」似乎不善言辭，但用手示意讓著我。

屋裏並沒有我理想的那麼整潔，是因為星期日女主人不在家的緣故嗎？我隨口又問：「薇薇沒有在家嗎？」

「她到姑母家去玩了。」

我知道這位姑母，薇薇除了好媽媽以外，還有個好姑母，她的週記上也偶爾提起過。丁先生打破主客間的沉默。他說：

「孩子沒有母親，我又沒有時間管她，薇薇一定給老師添了不少麻煩吧？」

沒有母親？「啊……？」我差點兒叫出來，「啊，不，不，薇薇是班上最乖的學生了。」

沒有母親？我再想一遍丁先生剛說過的話和薇薇的週記本，……難道裏面有什麼差錯？我不是跑到另個姓丁的家裏來了？我滿心疑惑，便又問丁先生：

「丁薇薇是獨生女兒嗎？」

「是的，是的，如果孩子多一點，做母親的也許不至於……咳，沒有母親，就只好拜託老師多管教了。」

又是沒有母親！「也許不至於」下面是什麼呢？是死了？走了？病了？但是薇薇週記本上的，卻是個活生生的母親呀，上個星期還跟丁先生到日月潭渡錫婚去了呢！

但無論這裏面有什麼蹊蹺，我總應當說個來拜訪的理由的，只是我卻不便說明我是來請女主人去參加下次的母姐會了，因為我不願顯得我胡塗得這樣不清楚學生的家庭。我隨便講了一些關於薇薇在學校時的不關緊要的小毛病，希望家長也要隨時注意等話。

當我起身告辭時，忽然想起薇薇的週記本，為了不忍心揭發它，於是我說：「丁先生，請不必對薇薇說我今天來過府上的事。」

從丁家出來的路上，我一直為這事困擾，我想不出薇薇的母親到底是怎麼回事，週記本又是怎麼回事。我忽然想起去年畢業的我的一個學生劉海峯，他好像和薇薇是親戚，海峯的母親我也曾見過幾次。

好奇心使我忘記一整天奔跑的疲勞，我沒有回校，便又到劉家去，因為我可以藉著看看海峯進入中學後的情形，探聽一下薇薇的家庭。所以當我見著劉氏夫婦後，說過海峯的情形，我便把話鋒轉了，我說：「我剛從丁薇薇的家裏來。」

「啊，可憐的薇薇！」劉太太嘆惜著。

我怎麼誘發劉太太說出薇薇家的情形才合適呢？我略一思索便說：

「是呀，薇薇沒有在家，她爸爸一個人在家，那樣子怪無聊的。」

劉太太不住的搖著頭說：「胡慧英實在太倔強了，結婚十年了，說走就走，還是一去不回頭。」她又問她的丈夫：「慧英走了快一年了吧？」

這叫胡慧英的女人，當然是薇薇的母親了，那麼她沒有死──像我所想像的；也沒有在家──像薇薇所寫的。她只是走了，一個結婚已經十年的倔強的女人，扔下親生的女兒，一去就不回頭，只是如此而已。慚愧！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薇薇的家庭情況，那不怪我，只怪那活躍在週記本上的母親，是如此真切！

「現在薇薇的母親呢？她在哪兒？」我試探問。

「她一個人住在女青年會，自食其力固然可貴，但是這樣的日子過到何時為止呢？」

「那麼！那位丁先生呢？」

「和慧英正是倔強的一對兒，誰都不肯向誰低頭。」劉太太聳著肩說。

回到宿舍裏，我激動得難以入眠，不由得又把薇薇的週記本翻開來讀，我一邊讀，一邊想，想到那間空洞的房間裏，一燈昏黃下，坐著一個伏案執筆的小女孩，她正以全力寫一部美麗的謊言，真是一個小小的了不起的女作家！她創造了一個快樂的王國──家庭，她是那國中幸福的小公主。我彷彿聽見小公主的心聲了：她低聲輕喚著母親，母親便像女神一樣地，姍姍而來……這是一本最美麗的創作，丁薇薇是作者，我是讀者。無論是當她寫著，或是我讀著，我們的眼前都會呈現了一幅美麗的圖畫──就是我管它叫做「甜蜜的家庭」的那幅圖畫。

我也想起了貝多芬在他的母親死去後所說的兩句話：

「啊！當我能叫出母親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聽到的時候，誰比我更幸福？」

住在女青年會的那個倔強的女人，她在冥冥中，難道聽不到那小公主的心聲嗎？如果她真聽不見的話，我怎麼使她聽到？

終於有一天，我坐在女青年會的會客室裏，面對著這個倔強的女人了。我的來臨，當然使她略感驚異，我說：

「我是丁薇薇的老師。丁……不，胡女士。」

「啊，我希望不是薇薇給你添了麻煩。」

我想起那天會見薇薇的爸爸，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兩個人倒是一樣的口氣。我連忙說：「不，不是，薇薇是個好學生。只是──」

「如果有什麼事，你儘可以去找她的爸爸，我們的事你當然知道。」她的爽急的說話態度，倒是合乎她離開家庭的作風。

「是的，我知道一些，不過我以為也許有些事情，更需要母親的……」

「啊，那倒不一定，薇薇的父親是很疼愛薇薇的，他都可以辦得到，你只管去找他。」她不聽我說完，也不知道我要說什麼，她說話只管搶上風，我想當他們夫妻吵嘴的時候，針鋒相對，她不會輸給他的。「你要薇薇的地址嗎？」

「不，不要，我並不要找薇薇的爸爸，他們的地址我也知道，你聽我說，」我也不得不帶著強迫的口氣，否則她又要截住我的話了。我一邊說著，便從手提包裏拿出薇薇一年來的週記本，把它放到她的面前。「我只是請你看看這個，並且希望知道你的觀感。」

「週──記……本？」她懷疑地慢慢唸著。

「你一定要仔細的，忍耐的，逐頁看下去。錯字有不少，故事卻有趣！」

我不知道當這位倔強的女人讀著她的女兒的創作，臉上起了什麼樣的變化，因為隨著她翻開第一頁，我就站起身走到窗前去。我看窗外藍天如洗，心中也平靜得無所思念。這樣一直不知呆了多久，我才回過身來。

週記本該是早被看完了，她一手支頤正沉思著，直到我走近她跟前，她才驚醒般抬起頭來。我不會形容那臉；說它變成什麼顏色或什麼樣子了，在她握住了我的手時，我只感覺她手掌汗熱，她激動的說：

「我竟不知道我的小女兒是這樣的……」

「是這樣的不誠實！」這回我搶接著說。

「啊不！是這樣地需要她的母親。」

我的手被緊握著。……

※※※

……我的手被緊握著，並被拉到講臺前來。

「……我竟不知道一個小孩子是這樣的需要她的母親，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這便是小女薇薇的一段不誠實的故事。同時，」丁太太說到這裏，又側過頭去，我隨著也轉過頭去看，啊，站在教室窗外的，是薇薇和她的爸爸，正向我點頭微笑。

「同時，我們還要感謝林老師這次的……。」

「啊不，不，不，我祇是……」我祇是更結巴了。

四十五年五月二日

. 玫瑰

被擠在社會新聞版的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裏，酒女玫瑰自殺是屬於一條無關緊要的新聞。它只有豆腐干那麼大，正像她生前所住的處於這大城市一角的那條陋巷，暗淡而無光彩，它今天被比它更認為重要的一條大新聞奪去了在這社會上的地位。一個酒女的自殺，不過是屬於個人的利害，六個強盜白晝行劫，才是有關整個社會的治安，所以六個搶劫犯同時被判死刑的消息，自然要高於一個酒女的死了。

然而我的眼睛卻落在這條小新聞上，久久未移，它在我的心中縈繞，使我感覺到悶氣，我想掙脫這份感情的鎖枷，便站起來，走向窗前去。

拉開窗帘，外面很暗了，冬季的雨日，光明總是迅速地離去，斜雨、冷風，向我的臉上吹來。嘩啦啦，我也聽見窗外芭蕉被雨打的聲音。不，有時候它不被雨打，也能發出這種聲音來，有一個小孩從這花叢中經過，她每次總用手去亂弄那幾株芭蕉，使它們發出聲音，以便驚醒坐在窗前改課業的林老師。

這思念不由得使我探首窗外，其實在這暗淡的黃昏裏，我能在芭蕉葉下找到什麼。倒是我猛然抬頭，又看見對面人家的那株高大的聖誕紅了，聖誕節已經過去一個月，那枝幹上的葉子也已落光，幾片殘紅在支持著它的枝幹，在那灰黑的天空下，真是單調。

「老師，像豆芽菜不？」我記起那個小孩曾向我這樣形容過光禿的聖誕紅枝子來著。

我住在這間屋子很久，整整六個年頭，我改著學生的作業，認真的工作著，有一份很濃厚的教育者的抱負，我關心這一群幼小者，常常忘掉為他們身心所受的苦楚。我也發著奇想，想在他們之中找出一朵奇葩來，我要灌溉它，培植它，然後向社會貢獻出我的成績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在那炎熱的午後，一切都顯得萎靡不振，人們懶洋洋地躲在亭子腳乘涼，我卻起勁地在中山北路壓馬路，我的汗被毒日所暴晒，發出酸臭的氣味，可是我仍找不到中山北路三段一百五十巷在什麼地方，我試著翻回頭去找二段，一段，以及類似的數目，耗費了整整的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我終於帶著落日的涼風回校了。

我很氣忿，當我從教務處的學生住址冊上發現曾秀惠的家是住在萬華的桂林街時。

「這個會唱歌的女孩子也很會撒謊。」我對教務主任說。

「但是她為什麼對你撒這種謊，也許新搬了家，記不清地址名。」

「但願如此。但是五年級的學生了，不應當這麼胡塗。」

第二天上第一堂，我就把曾秀惠叫起來：

「你是說你住在中北路三段一百五十巷六號嗎？」

「是。」還有臺灣口音，「是」是用「四」的發音說出來的。

「沒有說錯？」

她躊躇了一下，搖搖頭，表示沒有錯。

「但是，」說謊的孩子，我要在眾同學的面前揭發出來：「我昨天做『家庭訪問』輪到你家，卻找不到這地址！」

跟著曾秀惠哭了，我讓她站著上一堂課，懲罰這撒謊的孩子。她既然常常遲到當然怕家庭訪問，她也許有一位容易光火的父親也說不定。

我很認真，下一個星期日，我犧牲了早場電影，仍決定到曾公館走一趟，從穿著看來，這孩子不是出身窮苦人家的。星期六臨下課時，我先通知秀惠，用溫和的口氣，一個星期下來，她可愛的歌聲和清秀的筆記，早使我心軟了。

「是桂林街八十巷四十三號，這回沒有錯了吧？」

秀惠低下頭，她害羞了，眼裏有淚光。我想是那天我給她的當眾懲罰太兇了，應當安慰安慰她，所以我開玩笑又拍拍她的肩膀說：「老師不會吃掉你家裏的人，放心吧！」

※※※

我這回很順利地找到了，剛一拍門，曾秀惠就出來了，那情形像是一直在門裏，等著的。學生們聽說老師要訪問家庭，向來就是這麼緊張的。

「媽媽在嗎？」我問。

秀惠努力地點著頭，往裏面跑著叫「阿姆！阿姆！林老師來了！」

隨著那聲音是一陣皮鞋響，走出來一位年輕的女郎，向我笑臉相迎，客氣地請我坐。這位年輕的女郎是秀惠的母親嗎？我疑慮著，不敢冒然稱呼，我看看站在一旁的秀惠，希望她能說明，但是她只傻喝喝地站著。年輕的女郎國語很好，也很會說話：「秀惠不用功，老師請多指教！」

聽那口氣是個做母親的口氣，起碼是她的監護者。我說秀惠是個聰明孩子，有響亮的歌喉，寫一筆秀麗的字，只是，……我最後把此來的目的告訴這位家長：秀惠常常遲到，我希望知道那原因。

「就應當早早起來。」她沒有說明原因，可是嚴肅地把臉轉向秀惠，申斥她。

向來見了學生家長要談一些生活情況的，但是我看秀惠家的情形，進進出出的人，這位年輕的家長，以及這周圍的氣氛，我好像不便多問什麼，便草草結束了這次訪問，這是一次最簡單的家庭訪問。

此後過了不久，我有一個機會和秀惠單獨談話，我毫不經心地問，那天那位年輕的女郎是她的什麼人。

「我的母親。」

「生你的母親？」

「不是，是養母。」

是養母，那也奇怪的，年紀輕輕的，就收養了這麼一個大女兒。我於是又問：「爸爸呢？」

「嗯……」她猶豫著，最後終於說了：「我沒有爸爸。」

「那麼，」我覺得很難問，一時說不出，結果還是問下去：「那麼你的母親在做事？」

「她在夜百合。」她低下了頭，輕輕地好像吁了口氣：「我的祖母很厲害，只有三十五歲。」

秀惠更告訴我，她還有一位只有五十歲的曾祖母，她們四代同堂都是養母女的關係，養母常被祖母打嘴巴，如果她不肯去夜百合的話，她的養母只有十九歲，比她大八歲。

無限的同情，從我的心底升起，我實在應當早知道這小小女孩的不幸遭遇，我撫摸著她的秀髮說：

「人生的遭遇儘管不同，但努力讀書，將來總有你光明的前途。懂嗎？秀惠！」她展開了笑容，我知道我的熱誠與同情，使她感到安慰也說不定。我又說：「看班上的林一雄嗎？他爸爸踏三輪車，胡慧的媽媽給人燒飯做女工，一點兒也不丟人。職業並不能代表人格。」我激於同情，越說越深了，也不管她聽懂了沒有。

但是曾秀惠究竟和林一雄，和胡慧不能比，我可以忍心看林一雄走上他爸爸的路子或者胡慧走上她媽媽的路子，卻不忍心看曾秀惠有一天也在夜百合陪酒，然而我知道唯有秀惠最有危險走上這條路，她是專預備走這條路而被人收為養女的啊！臺灣的養女制度！我深深地嘆惜著。

無論秀惠怎樣的談論著她的家事，我卻從來不敢做深一步的探問，問她將來是否也會像她的養母一樣生活。我覺得不應當在她那純潔的心版上投下一塊不潔的污跡，讓她幻想著美麗的前途才對，甚至於我要幫她朝著理想的路上走。

但是我也應當知道這並不是簡單的事，當她的祖母因色衰而不能博得男人的歡心時，她的養母登場了，她們代代以此為生，這種生活可以使一個女人變得自私和狠毒，當秀惠的養母該走下坡的時候，秀惠正是含苞待放啊！

儘管我的班上有許多不正常家庭的子弟，但沒有一個比秀惠更使我縈迴於心的。在女人不幸的遭遇中，再沒有比靠男人蹭踐而生活的，更令人不甘了。為了秀惠的前途，時常燃燒起我心中的一股正義之火，雖然我從來沒有問起秀惠關於她的前途的事。一直到兩年過去，秀惠要畢業了，我才在調查升學人數時問起：

「秀惠，你預備升中學嗎？」

「當然，老師。」

「你的母親，不，你的祖母答應了？」我已經知道這家庭是祖母的天下，雖然現在陪酒賺男人錢的是她的母親。

「祖母說，現在的女孩子應當多讀書。」

「啊！真的？」我聽了當然高興，我以為她的祖母一定看穿了這種生活，再不忍心叫她的孫女也走這條路，這是很對的，我為秀惠慶幸，更為臺灣養女制度慶幸，如果人人都肯這麼做的話。

「你將要努力於哪一門？」我問這話似嫌過早，但是她卻應聲而答：

「聲樂。老師。」

不錯，那優美的歌喉早已聞名全校，同樂會上人們都不信一個小女孩會唱出那麼成熟的聲調來，她說她常聽母親唱，而且她不唱小孩子的歌，學的都是些流行歌曲，雖嫌庸俗，但終因她的美麗的歌喉被原諒了。

※※※

秀惠已經進了中學，本不在我的轄管下了，但是一份互相了解的感情，沒有因為實際的分離而隔閡。她經常回母校找我，在這窗前的芭蕉樹前，我看她一年年的長大，她像一隻黃鶯，時時在唱，我鼓勵她，為培養她的美的人生，我不斷把世界名著送進她的書包裏，我聽她唱，聽她訴說。

有時我忙於批改課業，她便站在窗外輕聲地唱，在芭蕉樹前輕舞著。有時她唱到我的面前來，伏在我的桌上，停止了歌聲，滿臉淚痕：

「林老師，有一天我會去陪酒，站在一邊唱給客人聽嗎？」

「傻孩子，神經過敏，完全在亂想！」我截止她。

她也常常來信，天真地寫著她的中學老師的笑話，寫著我給她看的書籍後的感想，寫著她的生活的發展。有一次她說祖母為她請了專教歌唱的老師。「老師！我的祖母為什麼為我下這麼大本錢？你明白嗎？好，我不說了，我說了您就認為我神經病。反正我愛唱，我儘管唱下去就是了。」她在信中這麼寫著，我看了祇覺得滿心不舒服，我希望那真是祖母的一片慈愛之心，但是陋巷中的這份人家啊！我也不敢相信她的祖母會有真正高潔的思想。

「我發瘋的愛著我的歌唱，我歌唱，忘掉痛苦。」

「當我心中感到有了什麼害怕時，我唱歌，並且想著老師……我想飛到您的身邊，向您痛哭。」

屢次地，秀惠把悲傷的文字寄給我，我的鼓勵簡直敵不過她的哀感。我甚至問她，需要我幫助她什麼。

「您多多鼓勵我，就是給我的最大幫助，給我增加一分勇氣，面對這萬惡的世界！」

我的孩子！秀惠才滿十五歲，便對這世界言萬惡是否嫌早了些呢！我讀著她的秀麗的字所寫出不應當是十五歲的初中二年級學生的信，不覺淚眼模糊。我想她一定是將遭遇到什麼了，我記得收到這封信的前一個星期，秀惠還到學校來看我，從操場那邊跑過來的時候，發育成熟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頻動著，當她跑到我面前時，我不由得拉著她的手愛撫著。「我天天在看你長大！」我說。

她雖然只十五歲，可是熱帶的早熟，看上去她成人了，不再是那撒嬌的小女孩了。那麼她的祖母可能……想到這兒，我的心萬分沉重，急速給她回一封信，我說：「這世界並不可怕，只要你勇於面對它，必要時反抗它，直到你的勝利。」

此後的一段時期，沒有了秀惠的消息，這是常有的事，常有時兩三個月不見她。她會忙著考試呀，旅行呀，忙這忙那呀，她總會寫信告訴我的。

有一天秀惠的信來了，秀麗的字跡帶著顫抖的聲音，每一句打入我的心坎：「老師：一個叫做玫瑰的姑娘，終於坐在青鳥酒樓陪著客人喝酒唱歌了。老師！你不要鄙夷這個沒出息的學生，有一段日子我想到怎樣反抗，但是環境不容易，我暫時掉入泥淖中了。兩三年來，祖母的熱心培養，使我受了較高的教育和練習歌唱，下了大的本錢，可以撈回大的利息，這是她真正的意思。老師，我只要您仍要常常鼓勵我。」

我捧著這封信，想著幾個月前從操場上跑過來的那個女學生。我應當緊緊地記住她那天的打扮，姿態，對於秀惠，我所喜愛的學生，那是可紀念的一個裝束。在那以後，我如果再見到秀惠，不，應當是玫瑰，就是一個新的軀殼了。但我了解她，在那軀殼中的靈魂是不易變的。所以我給她寫了第一封她，轉變生活後的信，我在信裏說：

「無論你陪客人喝多少酒，你的靈魂總是純潔的！」

※※※

在沒人知道的我的生日，我寂寞地改著學生作業，預備中午一個人到河北人開的小店吃一碗麵，給自己添添壽。這時工友拿來了一束荷花和一大盒壽糕，還有一封信，秀惠寫來的：

「老師，我記得您說過，荷花的生日也是您的生日，我是無意中查到這個日子的。送上了我的祝意，但是我自己卻沒有來，舊日的生活會佔據了我整個的心情，並且惡化，所以我不願看見母校。」

我咬著秀惠送來的壽糕當午飯，翻開了照相簿，找到她在小學畢業的像片，我注目而視，心中充滿了對人世的迷茫，嚥下去的蛋糕，堵塞著，一閉眼，眼淚便流下來了。

我也一直沒有企圖著和秀惠見面，我想像不出改變了生活以後的秀惠是什麼樣子，我也不願去仔細琢磨，我一想到秀惠，總是那柔美的短髮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們以書信聯繫著彼此的距離，我時常鼓勵她，並想以精神的力量拯救她拔出泥淖。她的信有時很悲觀，有一次她在信中說：

「如果我死了，您要寫一篇養女的故事，告訴人們，生生世世不要做人家的養女。」

我漸漸感覺到那秀麗筆跡下的文字是愈來愈進步了，但那悲觀的成份也是正比例的進展著。我有些後悔給了她太多的書讀，使她對於是非的辨別太清楚；給了她太多沒有辦法實現的鼓勵，這鼓勵對她又有何益？倒不如胡里胡塗地做著物質享受的奴隸，這樣不就可以減少痛苦嗎？我不應當時時刺激她，而又沒有辦法實際助她拔出泥足。

我是因了覺悟而漸漸使信訊疏遠，我在信上不再做積極性的刺激了。我有時淡淡地而也正經地寫著：

「你也不要太悲觀，客人中也不是全壞的，遇到好的你可以跟他結婚，幸福的家庭生活對你也並非絕望。」

有一陣子我們沒有信了，我又在一位熟悉酒女情形的族叔口裏聽到秀惠的消息。族叔說：

「你那學生呀，真了不起，是青鳥的第一號台柱了，她真會喝酒，和男人耍起來也夠瞧的。聽說已經賺下了兩棟房子囉！」

我聽見一方面覺得難過，一方面又覺釋然。想到那樣一個純美的女孩子，怎麼會落得酒樓陪客，任人蹂躪。但想到她終能適應這種生活，未嘗不是她的福氣。生活會慢慢習慣的，金錢也可以收買靈魂，我這麼想。

實際上，青鳥酒樓是我常經過的地方，我每次看完電影等公共汽車回校時，便是站在青鳥的對面。悠揚的音樂，隱隱可以聽到的歌聲，加上雜亂的豁拳聲，和人影幢幢的樓窗，等車的人似乎不會寂寞或焦躁於二十分鐘才駛過來的車輛。每一次仰頭望著對面樓窗，都使我與別的等車的人有異樣的感覺；想到樓上有一個善歌善飲的女郎和我的關係，想到我給她的教育，想到她那憂傷的句子，想到歌聲淚痕下的純潔靈魂，想到我們始終未見面而我竟站得離她這麼近，她推開樓窗就可以看到我……

許久沒有接到秀惠的信，我的心反而平靜了許多，再沒什有麼痛苦的呼聲壓迫我了。對整個教育來講，我是失敗的，我既未能以教育的力量去拯救她，又何必灌輸給她那樣多對人的是非認識？

她今年十七歲了，我忽然發著奇想，可以領一個小養女了，湊成五世同堂的養女之家，把那小女孩送到我的學校來吧，我不會再那樣教育她的了，請放心吧！

聖誕節前，我收到秀惠寄來的一張講究的聖誕卡，是特製的，上面沒有天竺豆或聖誕花，卻意外的畫著一束玫瑰；我發現那畫圖的人疏忽了，竟忘記在玫瑰枝上畫刺，我心裏念著：啊，沒有刺的玫瑰是會被人隨便摘去的！

正當我認為秀惠選擇了她所投降的道路是不錯的，慚愧於我的教育是多餘時，風雨交加的黃昏，使我讀到這條不引人注意的新聞，而新聞上只簡單的說，一個十七歲的叫做玫瑰的酒女因厭世而自殺，在她的身旁扔著一張似乎算是遺書的字條，那上面寫著：「無論我陪客人喝多少酒，我的靈魂是純潔的。」

雨停了，風卻吹著芭蕉嘩嘩響，我關上窗，奔到床舖上躺下去，我沒有開燈，只啜泣著。

四十五年二月一日

. 蘿蔔乾的滋味

林老師：

請你原諒一個終日忙於家事的主婦，她以這封信代替了本應親往拜訪的禮貌。寫信的動機是由於小兒振亞飯盒裏的一塊蘿蔔乾，我簡單的講給你聽。

這件事發生已有多久，我不知道，我發現則才有三天。三天前，我初次發現振亞帶回的飯盒中有一塊蘿蔔乾時，並未驚奇，我以為那是午飯時同學們互嘗菜味所交換來的。但當第二天飯盒的殘羹中又是乾巴巴的蘿蔔乾時，不免使我懷疑，因而仔細看了兩眼，這才發現墊在蘿蔔乾底下的，是一小堆粗糙的在來米剩飯，我們家向來是吃經過加工輾揀的蓬萊米的，因此我知道這裏面一定有了緣故。同時我又發現這個雖然相同的鋁製飯盒，究竟還有不同之處；我們的飯盒，盒蓋邊沿曾被我在洗刷時不慎壓凹了一小處。這個飯盒，連同裏面的飯菜，顯然不是振亞早晨所帶去的。但是我沒有對振亞說什麼。第三天，就是昨天早上，我裝進飯盒裏的有一塊炸排骨肉，我有意在等待這事的發展。果然振亞帶回的飯盒中，沒有啃剩的骨頭，卻換來了──仍是乾癟的蘿蔔乾。而且奇怪的是，我們自己的飯盒又換回來了。

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的錯誤，而是有計劃的策謀，有人在幹著偷天換日的勾當，這是出於某一個人的行動，他所做所為，無非是想攫取我兒的營養，怎不教做母親的我痛心！

林老師！你或許知道，我們並非富有之家，我的丈夫靠菲薄的薪給養活一家，因此在每天給他們父子倆的飯盒裏，無論裝入的是一塊排骨肉，一個雞蛋，或者一隻雞腿，我都會想到來處不易。它是為了丈夫的辛勤，兒子的發育，我的節儉，才勉強做到的。所以我不客氣地跟您說，我們是禁不起這樣被人偷取的。我們不是富有人家，我再對您說一遍。

我也知道，在你的教育之下，是不可能使人相信有這類的事發生的，但事實擺在這裏，又有什麼辦法。為了我兒的營養，我只好求你費費心，查明是哪個偷天換日的聰明孩子幹的？蘿蔔乾偶然吃一次是香的，但是天天吃，頓頓吃，您想想是什麼滋味？怪不得那個孩子想出這樣巧妙的辦法，那臭烘烘的蘿蔔乾味道，他早就吃夠了！

為了給您一個調查的方便，我更告訴你，今天早上當著振亞的面，我在飯盒裏裝進了一個大肉丸子，您可以看看，到底是哪個今天要倒霉的孩子在吃這個大肉丸子。敬祝教安

朱夏荔媛上

※※※

朱太太：

工友送進您的來信時，我剛在飯廳裏坐定，四十多個孩子正悉悉索索的吃著各人的午飯，我卻停箸展讀來函。我以懷疑的心情打開您的信，卻以快樂的心情讀完它，現在我以無比輕鬆的心情寫信給您，同時告訴您，我捉到那「賊」了，您所說的，那個「偷天換日」的聰明孩子被我捉到了。我納悶了三天不能猜透的事情，因為您的來信而獲解決了，怎不教我輕鬆愉快呢！就是在我執筆給您寫信的這當時，激動的情緒仍持續著，因為有一張真摯可愛的小面龐深印於我的心版上，為了這些純真的孩子，我也願意終生獻身於兒童教育！

我先告訴您三天來的情形，再講我怎樣捉到那小賊。這裏吃飯的情形您或許早已知道，孩子們每天早晨到學校後，便先把各人的飯盒送到廚房去，交給大師傅老趙，他便放進大蒸籠裏。午間各人到廚房去取了蒸熱的飯盒，廚房旁邊是一間大飯廳，大家都在那裏吃午飯。我不例外，一向是陪著孩子們一同吃的。

三天前的午飯時，當我正舉箸，劉毅軍站起來了，他說：「老師，有人拿錯了我的飯盒，這……這不是我的。」我抬頭望去，可不是，飯盒打開來，橫躺在熱騰騰的蓬萊白米飯上的，是一隻香噴噴的紅燒雞腿，我知道那確不會是劉毅軍的。我便對同學們說：「是誰拿錯了飯盒？是誰帶了有雞腿的飯盒？」

等了幾分鐘，也沒有人來認換，也難怪，飯盒的大小樣式幾乎都是相同的，而且家裏給裝了什麼菜，孩子們也知道的不多。既然沒有人來認領，祇好叫劉毅軍吃了再說。毅軍吃著雞腿津津有味，十分高興，不是我看不起劉毅軍，無父的孤兒，靠寡母穿針引線替人縫補度日，如果不是人家拿錯了，他哪摸著雞腿吃呀！

可是第二天，同樣的情形又發生了，我也不免奇怪，這是怎麼一回事？當劉毅軍打開飯盒，又驚奇地喊著有人拿錯了的時候，同學們都停下筷子圍向毅軍的面前看，今天換了，是一塊炸排骨肉。我問毅軍自己帶的是什麼菜，他很難為情的說：「祇有一些蘿蔔乾，老師！」

我向同學們說：「看看誰拿錯了飯盒，炸排骨換蘿蔔乾可不上算！」同學們聽了嘩然大笑，卻仍無人來認領。我雖也覺有趣好笑，卻不免納悶起來。劉毅軍也以想不通的樣子吃下了這頓排骨飯。

今天，當我們正為那個像小皮球大的肉丸驚疑時，您的信來了。我在未打開信時曾對毅軍玩笑說：「這是上帝的意旨，你吃吧！」因為他和他的母親都是基督徒，是宗教的信仰，才使他們安於吃蘿蔔乾的命運嗎？

說到蘿蔔乾，我實在還應當把一些情形說給您聽：劉毅軍的母親，在我去做家庭訪問的時候，她並不避窮，很坦白地對我說，一日三餐的籌措，是如何的艱難，所以，她要我善為教育她的獨子毅軍。在這一點，毅軍倒從未使人失望。當毅軍的母親和我暢談家常的時間，她家的院子裏，正晾著一籃籃的蘿蔔乾。指著那些被塵土吹滿的蘿蔔片，她對我說：「老師您看，我晾了這許多蘿蔔，可也不是花錢買來的，附近有一家菜園，種了許多蘿蔔，當人家收成拔蘿蔔的時候，我就趕了去，把人家扔掉不要的蘿蔔頭，蘿蔔根，壞了心的，脫了皮的，統統拾了來。我再挑揀一遍，晒晒醃醃，可以夠我們娘兒倆吃些日子的。」

朱太太，您問我蘿蔔乾吃多了是什麼滋味，我想毅軍的母親吃著它的時候，當覺其味無限辛酸。就是毅軍，在他長大以後，回憶起他嚼蘿蔔乾的童年時代，也該有不少的感觸。如果有一天，他能讀到明朝三峯主人為他的朋友洪自誠所著「菜根譚」寫的序中的「……譚以菜根名，固自清苦歷練中來，亦自栽培灌溉裏得，其顛頓風波，備嘗險阻可想……」這幾句話時，他會覺出，當年所嚼的蘿蔔乾，實有一種「真味」。

我跟您扯得太遠了，讓我們再回到飯廳裏去。我讀完您的信，停箸良久不能自已。我草草吃完飯，順著飯廳巡視一番。走到那個圓圓紅紅小臉蛋兒的孩子面前，我停下了，這孩子抬頭看見了我，有點做「賊」心虛，急忙用筷子把飯盒裏的蘿蔔乾塞到在來米飯底下。我卻在他旁邊的空位子上坐下來，側著頭在他耳旁悄聲問說：「蘿蔔乾的滋味怎麼樣？」他先是一驚，隨後竟裝著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很甜。老師！」

很甜！我站起身來，回味著他這句話，想著您的來信，不由得抿嘴笑著走出飯廳，可是立刻後面響起了小碎跑步聲，有人跟出來了，「林老師！」我回頭站定，是小紅圓臉，他氣喘喘的跑到我面前，「老師不要講出去吧，劉毅軍的家裏實在很窮，他天天吃白飯配蘿蔔乾，所以……」

我的個子已經很矮，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小男孩還比我低半頭！他的胸襟卻是如此遼闊無邊！

寫到這兒，您已經全部明瞭了吧？您要我調查的那個「偷天換日」的孩子，我捉到了，正是令郎朱振亞自己！

我當時點頭示意答應了振亞的請求，見他結實的小身影走回飯廳，我才無限激動的回到自己的房裏來。我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想，這蘿蔔乾到底是什麼滋味？它實在是包含著人生的各種滋味，要看什麼人在什麼境遇下吃它。

我又想，善良的本性，雖在如此紛亂醜惡的人間，卻並未從我們的第二代失去，這是多麼令人喜悅的事情。

我不斷的用毛巾擦著，想著，擦了這麼久才發現，我沒有在擦油嘴，卻擦的是眼睛。喲！真奇怪！我原是滿心的高興，為何卻流淚？

當您看完了這封信，打算怎樣處置這件事呢？您會原諒這「偷天換日」的孩子嗎？我倒要為我的學生向您求情了！

此覆並祝

快樂

林XX上

四十五年五月二日

. 貧非罪

他們問我，對於那個富家子弟被貧苦小兒毒打的事件，是如何處理的？我願意講給他們聽，但是我一定要先為這件事正一下名，它應當這麼說：那個富家子弟羞辱了貧苦小兒而被打的事件。

在週末的下午還給我添麻煩，真使我不耐煩；當馮老師驚慌的跑進我的房間來時，我正預備鎖了屋門出去，看五點半那場的電影，他在等我。

「快去看你班上的兩個孩子打架，那個小瘦羊，是要把邱乃新打死嗎？他拳拳到肉，拿邱乃新的頭臉當一塊燒熱的鐵在捶打。」

我聽了緊皺起眉頭。

正在說著，這兩個學生已被同學們簇擁而來。看見小牛一樣健壯的邱乃新被打成這樣子，我也不免驚疑，這個咬菜根長大的張一雄，他哪兒來的這麼大力氣打人？我在未問明這件事的起因以前，先把圍在窗門外看熱鬧的學生們趕走了，我說：「回家吧，不要圍在這裏，這兒又不是七分局！」

然後我把窗門關上了，屋裏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我想先治傷要緊，便一面用冷水擦著邱乃新的傷處，並且塗上消腫藥膏，一面對張一雄說：

「一雄，看你把他揍的真夠瞧的，已經青腫了，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不許他這樣學我的父親，說我的父親！」

說話的這張小臉蛋兒，青筋暴著，聲音悲憤而顫抖，眼裏含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不用說我也知道，是邱乃新又學了張一雄的爸爸──那腋下架了單拐的瘸子。說來也實在可笑，連我初見那單腳漢子一跳一跳的走路時，也不免緊閉著嘴唇，怕不小心會笑出來。邱乃新聰明過人，所以，如果那單拐被他學了的話，準保會引起同學們的哄堂大笑。再加上他對張一雄的爸爸曾被誣陷窩藏賊贓的訕笑，那滋味兒，對於被訕笑的這方面，確是要一個相當程度的忍受。我相信這是一次過度忍受後的爆炸。

當我把消腫藥膏塗上邱乃新的嘴巴時，便漫不經心的問：

「那麼你又是學了他爸爸走路的樣兒啦！一跳一跳的！你還告訴同學們說，他的爸爸吃了官司，因為窩藏贓貨？」

邱乃新沒有回答，表示默認。

我要邱乃新把童子軍服上身脫下來，因為鈕釦也被扯落了兩枚，脫下衣服時，我又看見，小棒捶一樣結實的胳膊上，也青腫了兩塊。我微示意叫張一雄看，他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邱乃新，你爸爸是要出國了嗎？」我一邊縫鈕子，一邊問。

「是的，林老師，爸爸這次要到歐洲去考察。」

說起爸爸，那是邱乃新頂得意的事，本來也是，那真是一個值得使兒子驕傲的爸爸！這位爸爸是富農，邱乃新曾說過，他爸爸所有的田地比臺北市還要大，這並不是誇大之詞。當你乘南下火車時，便可以看見那一望無際的嘉南平原。去年我領著一班孩子到南部旅行，在火車上，邱乃新便指著平原的二期稻向我說，嘉南平原的好田地，是有他家一部分的。而且這樣小的孩子，對於農業便有很豐富的知識，實在應當歸功於這位富農的教子有方；他年年帶了愛子們下鄉，為的使他們認識農作。不但如此，他還是水利專家，對於平原的灌溉，有不少的貢獻，他不光是為自己的田地，也造福所有的農家，所以一提起坎腳的「邱枝仔」，人們都肅然起敬，他們都願親暱的稱呼著他的小名枝仔，而忘記了他的大名是「邱添枝」了。邱添枝先生的後代，也沒得說的，乃新的大哥學的是農業化學，前年才送出了國，二哥雖然沒有按照父親所期望的去學水利工程，可是也沒出土地的圈子，他研究土壤。水利工程的希望，便整個寄予最小兒子邱乃新的身上了。乃新不會使爸爸失望的，他既聰明過人，當然學什麼都可以，學瘸子架拐不也很像嗎？

「你爸爸這次又是去考察水利嗎？」

「是的，他要到許多國家去考察，要耽擱半年之久。」他回答我，眼睛卻以不屑的神氣溜著張一雄，那苦孩子，他頭更低垂了，他從一進這屋子起，就在等待著我的懲罰，我知道他不想申訴更多的理由，因為他是無理可申的。

「乃新，你的爸爸真是一位可敬佩的爸爸！」我縫好了鈕子，把衣服遞給他時這麼說，但是我略一遲疑便又接著說：「但是張一雄，他也有一個可敬可佩的爸爸呢。」

我這話一說出口，正在穿衣服的，和那等待受罰的，都猛的抬起了頭，因為這句話出人意外，是他們倆所未想到的，所以不約而同的瞪視著我，等待我說明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人人的爸爸都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所以，」我把眼睛朝著牆上的日曆，因為我這話不是專向某一個人說的，「人人都願意自己的爸爸受到尊敬，卻不容被羞辱。」

「說起張一雄的家，是真夠窮的，」我再說這話，卻是面向著邱乃新了，「當然，一雄爸爸的腳也影響了他們一家人的生活。」

說起張一雄的窮苦，我的腦子立刻浮上幾個深刻的印象：純白的午餐，多彩的外套，街廊下的木板屋，爸爸的單腳。

不祇一次了，當這窮孩子打開了他的午餐盒，裏面確是滿滿的白米飯，但旁邊卻是一撮白糖。白糖拌白飯，使我想起了淘氣的幼年，吃汽水泡飯和燒餅夾冰淇淋的趣味來了。但他的白糖拌白飯可不是為了興趣呀！只是因為一撮白糖總比用油炒菜更省錢些罷了。還有他那件用幾種不同材料拼湊成的外套，曾一度使我以為他爸爸是裁縫。

同樣是學生的家長，但當你知道一個是擁有整個城市那樣廣大的田地時，你簡直不相信世間尚另有一個如此貧困的人！有一天，當我走向那條兩邊都是騎樓的巷子，並且找到了臨時搭蓋在騎樓下的簡陋的木板屋時，我不由得默誦著印度詩人泰戈爾的短句：「小草呀！你的足步雖小，但是你有你足下的土地。」看見這樣風雨飄搖的小屋，我不免替屋中的人羨慕小草。

那天是我做家庭訪問，但是我並沒有走進那和街路打成一片的家庭，張一雄的爸爸把我讓到他們的「寶號」去坐──在巷口外他擺的那個攤子旁。這個攤子除了賣些甘蔗糖果外，還兼賣糯米麵做的小人兒，那是用蒸熟了的糯米粉，加入各色顏料，捏製成的人物動物。我想這是他斷腿後無以為生才想起來藉以糊口的手藝。

講到貧困的生活，這位單腳的家長，在談話中便不免涉及他的腿的故事：是戰爭的末期了，他不幸被徵調到中國大陸去做日本軍隊的翻譯。有一次，他在一種不忍的心情下，放走了一個中國青年，是抗日地下工作者。這樣一來，他的腿便在池田少佐的盛怒下被打斷了，他拖著剩下的一條腿，回到被盟軍轟炸得千瘡百孔的臺灣來後不久，日本便投降了。

「那條腿留在大陸上了，這條腿使我一無所用！」我記得他說到這裏苦笑著，指著攤子上的小麵人兒，「我做著騙孩子的生意，養我六口之家。」

看那小巧的麵人兒，我曾發怪想：如果我是校長，我要請他到我們學校來教勞作。

「你學張一雄的爸爸走路，不要緊，但你也無妨知道一下他的腿是為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於是我便把斷腿的故事講一遍給邱乃新聽。

我想為人子者都是一樣的，講到單腿的爸爸的故事時，那瘦瘦的小羊，眼裏也充滿了光輝。

「還有關於張一雄的爸爸被誣陷窩藏賊贓的事，我也知道得很清楚。」我再說給邱乃新聽，因為我勢必得糾正他對這件事的錯誤的印象。我說，「乃新，貧窮本來就夠痛苦的了，但是還有許多不幸的事隨著貧窮產生。張一雄的爸爸，又窮又瘸又倒霉。有一天不良的鄰居硬把一個小箱寄存在他家，他懷疑這不是一件普通事，第二天便決定把小箱子送到警察局去，可是他晚了一步，所謂鄰居的賊人已被捕了，警察正迎面而來，是預備到他家起贓的，因此他也被捕了，並且以窩藏賊贓嫌疑的罪名被起訴。這件事在報上一登出來，我就知道準是冤枉的，我也準知道，在公平的法律之下他的罪會被洗刷乾淨。果然不久他便被證明無辜了。乃新你看，他爸爸在巷口外擺他的攤子，沒有人敢瞧他不起。」

關於這兩個孩子的糾紛，我的話本是說到這裏為止的，這便是我處理的經過，但是他們並不滿意，一定要問我，到底是命令哪一個先向對方道歉？關於這，我非常抱歉，因為這兩個孩子究竟誰先向誰道歉，我確實一無所知。我以為究竟誰先向誰道歉，他們各人的心裏，自然會有最公平的裁判而自行決定，不是──也不用我來命令，我也沒有知道的必要。當時，我只是從抽屜裏拿出鑰匙，放在桌子上，因為我早就預備出去的，我最後對他們倆這麼說：

「健全的社會是由於兩種力量組成的；一種是『造福人群的智慧』，像邱乃新，你的爸爸一樣。一種是『貧苦不移的精神』，像張一雄，你的爸爸一樣。好，你們倆，不管誰先向誰賠不是，但不要忘記，臨走時要把門替我鎖好。」

當然，在處理這件事的全部過程中，人們不難看出，我所秉持的，祇有一個重要的意義：貧非罪。

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 窮漢養嬌兒

我正在整理一些零亂的筆記，是看書的時候隨手寫在活頁本子上的。隨便抽出一頁看，碰到了下面自己所記下的句子：

我讀了「罪與罰」作者妥斯退也夫斯基的書信。那時他十六歲，在聖彼得堡工科學校讀書，經濟非常困難。他寫信給他的父親說：「我親愛的父親，當你的兒子向你要錢的時候，你總該想到他如果沒有必要時，決不會煩擾你的，因為我知道你很困難，所以我平常連茶都不飲。」他又寫信給弟弟說：「我因為飢寒交迫，在路上生了病，一天大雨落下來，我們都在露天下立著，我身上連喝一口茶的錢都沒有。」

我讀了這段小小的筆記，很快的便把它和我在今天下午所批改的呂長波的作文本連想到一起了。其實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是因為呂長波也有個哥哥在讀工科嗎？或者是觸及到「父親」和「貧窮」這類的字眼兒了呢？

我因此又連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人類往往在困苦中才能產生更多感人的事情？還是因為我的感情脆弱，隨便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小舉動，都能使我情感激動？但無論如何，我不會忘記關於那老書記和他的兒子們的故事。

是在上學期末快要期考的時候。我發現許多天來，孩子們都在迷戀于一種奇怪的遊戲，下課後的操場上充滿了一片不搭調的歌聲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姿態，而呂長波似乎是個中能手，他鬧的比誰都歡躍。

我從教員休息室望過去，那為首的呂長波，是怎樣的一付怪相呀！一個兜在網子裏的籃球掛在後腰帶上，剛好垂在屁股上，有規律的一步一扭腰肢，兩隻手時而伸向後面拍打幾下籃球，時而高舉搖晃，嘴裏「嘩啦啦嘩啦啦」的叫喊，還有一些怪辭句跟在後面。別的孩子也都這樣做，有的把書包背在身後打，有的什麼都沒有，光在拍著自己的屁股。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熱衷于這個遊戲，歌調既不悅耳，姿勢也不美妙，或許只是因為一種有節奏的單調的運動，使他們感覺興趣嗎？

這樣的情形繼續了許多天以後，有一天我終于走到他們的一群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指著呂長波身後掛著的籃球問。

「賣藥的一人樂隊，老師。後面假裝是一個大鼓。」

「那兒學來的？」

「是他，黎明亮教我的。」

「那念念叨叨的歌詞兒，都是些什麼話？」我知道這一定是從街頭上賣野藥那裏學來的，我深怕粗鄙的歌詞無益于兒童。

「不太清楚，老師，黎明亮學不來，他就會嘩啦啦啦一句。」

這時黎明亮也過來了，他還以為我對這賣野藥的也發生了興趣呢，他對呂長波說：

「我叫你下了課到我家，你偏不嘛，那一人樂隊差不多每天六七點鐘便到我們家那一帶，他唱的那些話，你一定全學得來的。」

「可是那不行呀！」這老書記的淘氣的兒子似覺不勝遺憾，「你知道我如果過了六點鐘還不回去，爸爸就要到車站來望我。他會連飯都不肯吃的等著我。」

這確實不錯，我知道呂長波家住板橋的鄉下，有一次他說過因為散學後貪玩了一會兒，害得他爸爸在車站等到天黑，從此他再也不敢遲歸了。在這一點上，淘氣的孩子倒還差強人意。

上課鈴響了，我不得不繃起面孔來說：「要期考了，長波，你真是只想對付著及格就滿意了麼？」呂長波這孩子，天真快樂無憂無慮雖是他性格上的優點，但對於功課只對付能及格就夠了的觀念，可真要不得。

※※※

暑假來了，看不見孩子們淘氣，操場上倒真顯得一片空蕩，只留下幾班投考中學的六年級生還在埋頭苦苦的補習。校長認為我獨身清閒，也派了我擔任其中某一班的算術，真感責任重大。

在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後演習算題，實在不是好辦法，我看他們被逆水行舟，雞兔同籠，父子年齡攪得緊鎖眉頭，齜牙咧嘴，咬鉛筆，搔腦袋，滿臉怪相！

「好了，」我看離下課只有十幾分鐘了，「大家把功課收拾起來吧，閉上眼睛讓腦子休息休息，什麼也不要想。」

孩子們一聽好高興，立刻把書本塞進書包裏，背向椅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我也一樣閉上了眼睛，讓腦子澄清，一無所有。但一切過往都澄了，似乎又從那遠遠的地方來了一隊新的什麼東西，向我已經空洞了的腦子裏走，是一些聲音，彷彿在那兒聽過，我不禁睜開了眼睛，只見講臺下的幾十對眼睛也早就瞪得好大了。他們的眼神是由驚疑，恍悟，終于興奮的拉長嘴角笑了。

「是嘩啦啦啦！」其中一個輕輕的說。

「一人樂隊！」又一個說。

夏日午後的睏神被驅除得無影無踪，各個伸長了脖子在傾聽，我知道他們準備在下課鈴一響就往外跑。如果我不是身為師長，又何嘗沒有這種企圖！因為許久以來我就要研究它為何如此使孩子們著迷。然而為了壓制孩子們的浮躁的性情，我裝著沒發生什麼，一直耗到下課的鈴響，才放他們出去。

那複雜的樂聲越來越近，無疑的是停在校門口了。我也慢慢的，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向校門外走去，我聽出那些樂器似乎包括有大鼓、小鑼、響鼓、鈸，還有一種沙啞而在掙扎嘶喊的嗓子，那嗓音聽來就知道，決不是屬于年輕人的。

學生和行人，層層的把這樂隊圍住了，等我擠進了人圈一看，眼前的景色不免使我一驚，所謂複雜的樂聲，原來祇出于一人的操縱，怪不得孩子們管那叫一人樂隊。要形容這一人樂隊，可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因為他全身的牽掛是這麼沉重呀！

我首先注意的是樂隊的組織；一面大鼓直背在背後，兩面都可以敲打，但是他右手拿了響鼓，左手舉著一把廣告傘，鑼鼓齊鳴，又從何下手呢？原來第三第四隻手是從後褲袋裏伸出來的，那只是兩隻棒，機關很巧妙，我現在想起孩子們學的那一走一扭的姿態來了。因為打鼓的木棒雖從褲袋伸出來，卻有一根繩子綁著從褲袋直通腳跟，他每走一步，便牽扯到木棒打下鼓，如果他扭動腰肢，因了臀部的推動，木棒的擊點卻又移到兩面鼓上另裝著的鑼和鈸上了。所以扭一步，這邊是鑼和鼓，噹咚！再扭一步，那邊是鈸和鼓，嗆咚！再加上他手上一面不斷搖晃的響鼓，和不停口的啞嗓門兒，嗆咚！嗆咚！嘩啦啦啦，可不是一人樂隊麼！

我再順著他腳底下往上看：一雙舊膠鞋，不算稀奇，一身五顏六色碎花布縫成的百家衣才有趣，那塗得像花狗屁股的一張臉，卻套著一個橡皮的大鼻子，唉！還向來賓脫帽鞠躬哪！落日的紅光照在那光禿禿的頭頂上，十分滑稽。我聽身後看熱鬧的京油子說：「老燈泡兒有六十了吧！真耍一氣！」

是被他聽見了麼？只見他扭著步，搖晃著響鼓，向我們這邊走來，衝著京油子就數叨上了：

嘩啦啦啦！刷刷刷！

這位先生你眼光真不差！

老漢不算大，

六十不到五十八，

兒要讀書老子耍，

走遍了天涯──

賣糖賣藥也賣茶！嘩啦啦啦！

嘩啦啦啦！

于是，他又支開了那把特製的黃布傘，傘上印了一圈大字：「胖娃娃牌泡泡糖。」接著他又扯開了嘶啞的嗓子：

嘩啦啦啦！

全來吧就全來吧！

全來買一塊錢的胖娃娃。

這位先生說的真叫妙，

我燈泡兒雖老，牌子可好，

諸君一嘗就知道。

嘩啦啦啦！全來吧！

他唱到燈泡兒的時候，又摘下那頂古怪的帽子，低下頭顯示給人看，圍著看熱鬧的觀眾都滿意的笑了，他的泡泡糖也賣掉了不少。我雖然在學生的面前極力使自己不笑出來，卻也滿心輕鬆。我欣賞他那臨時編纂出來的詞句，竟能把觀眾帶進去。自來丑角都有過人的智慧，慈善的心腸，他把自己快樂給世人分享，……我心裏不由這麼想著。

嘩啦啦啦！嘩啦啦啦！

※※※

我又發現孩子們每逢到嘩啦啦啦的時候，都也跟著唱，身體搖晃著，隨著那有節奏的扭步。但我也覺得我以老師的身分站在這裏，實在不宜過久，不過我可也沒意思把孩子們也趕走，讓他們輕鬆一下吧，老頭子賣泡泡糖的對象本來就是孩子，好在他的歌詞雖俗淺尚無粗鄙之處，而且還真有幾分親切的人情味呢！

第二天，他仍順利的演出，第三天卻引起了校長的注意，她要我陪著出去看看，看她滿臉嫌惡和煩躁，我知道；老頭子有一頓排頭好吃了。

嘩啦啦啦！哈哈哈！

要來買糖的就是她！

※※※

就在我們剛剛擠進人圈的時候，一堆胖娃娃牌的泡泡糖放在響鼓上，正好配著歌詞送到校長的面前，出其不意的，校長竟繃著臉朝前一推，老頭子停止了那數來寶的調子，也不免稍稍一驚。

「喂！老頭子！這是學校，可不是雜耍場！沒看見那邊的牌子嗎？每天都在我們的學生上課時跑來，又吵又鬧，賣些欺騙小孩子的東西。走吧走吧！」

老頭子故意以滑稽的樣子做出立正傾聽訓詞狀，等校長訓完了，他不慌不忙的又嘩啦啦啦起來了：

嘩啦啦啦！嘩啦啦啦！

校長校長你別惱，

老頭子我馬上就走了，

我賣糖，我賣藥，

我賣的價錢都公道──是貨又好！

校長請原諒我多吵鬧，

只為的是家中妻弱兒又小！

※※※

嚴肅的校長，並沒被幽默的歌詞所軟化，他拍拍我的肩頭說：「林老師，交給你辦了，把他趕走，妨礙學校秩序。」乾脆的聲音隨著她的快步而去。

興高采烈的情緒，被校長打破了，觀眾索然，我負了趕走他的責任，也覺十分無趣。我想了想，便指著校牆的盡頭對老頭子說：「看見沒有，只要走過那道牆，就不屬於學校的範圍了。」

他脫帽鞠躬，收拾全套的裝備，舉起廣告傘，搖著響鼓，向還在戀戀不捨追隨他的觀眾，邊走，邊扭，邊敲打，邊數唱：

嘩啦啦啦！全跟著我走呀走，

賣糖賣藥我何曾欺過童與叟，

校長出言好叫人難受，

別讓我老頭子還在這兒丟醜！

這位老師指點了我一手，

走呀走，

往前瞅，

過了這道牆，校長就不能跟我吼！

※※※

看那吃力的扭動，博得行人的喝采，我心中忽然興起了無限的憐憫之情，我發現每次的歌詞雖然是以歡樂的聲調唱出，但在冥冥中似也含著人世的悲涼。這老者，他有心事麼？歌唱聲和人影漸行漸遠，轉過學校的牆角，隨著黃昏一道消失了，我還痴立在被晚風吹拂而大搖其頭的椰樹下，呆呆的想。

※※※

應該是感覺漫長的暑假，卻在忙碌中溜過去了。

開學了，畢業了一群，考入了一群，氣象雖一新，但一迎一送，卻也令人有些惆悵的感覺。現在我這一班升為畢業班了，這一年我們將時時在緊張中。可是孩子們似乎還沒有收歛下心來讀書，是暑假玩野了。而且不知是誰又起了頭，那一人樂隊的玩意兒，又在操場上盛行了。

我雖然同情那老頭子，卻也很煩惱孩子們為這玩意兒分散了他們用功的心，因為呂長波、黎明亮這幾個貪玩的孩子，竟醉心於編寫那種數來寶的歌詞了，怎麼了得！我暗暗的叫苦，是畢業班哪！

校長也注意到了，不用說，她開頭就討厭那老頭子，當然更討厭孩子們拿這當遊戲。她主張我應當到那幾個淘氣的學生家裏走一趟，請家長和老師合作，督促孩子們的功課。

一次家庭訪問，是必要的。

小橋，流水，人家，我在離板橋鎮不遠的鄉下，找到了那小樹旁的人家。──呂長波正在門前張望，看見了我，他意外的吃驚和高興，他說他原是在望爸爸的，沒想到爸爸沒回來，老師倒來了。

「爸爸不在家嗎？」我很失望。

「他會回來的，爸爸這幾個月很忙，常常加班。」

「那麼現在是你等爸爸，而不是爸爸等你嘍！」我一面跟著走進他的家，一面玩笑說。

在呂長波母親的熱心招待下，我們談了一些家常；生活是艱苦的，但這種年月靠薪水吃飯的公務員誰也不例外，難得是這一家人和睦快樂，孩子們念書不用大人操心，是呂太太最引以為慰的事，我信這話，但是我今天此來的目的卻是預備在婉和的談話中給呂長波告一狀呢！告他在學校如何貪玩，編那些無聊的歌詞，學這學那，全是淘氣的事，要請家長注意。

這時外面有人推門進來了，呂太太說：「回來了。」是加班的老書記回來了。

可不是，一身黃卡嘰布的中山裝，左胸前別著市政府的徽章，年紀真不小了，滿面是經歷風霜的痕跡，還有已經光光的禿頭，「呀！」我不覺輕輕的驚叫了一聲，這禿頭──我對他似曾相識！他就是，就是……

這樣的一次晤面，是真夠尷尬的，我不得不裝作初認識，他也讓茶讓煙，是企圖掩飾這尷尬的場面，我把來時所準備要談的話，吞回肚子裏一大半，我想儘速的告辭，也許能使主客更舒服些。

二十分鐘的回程公路車上，我沒想別的，光是那嘩啦啦啦的聲音在我腦子裏作怪，一下子操場上，一下子校門邊。老書記是個適於在小說裏出現的神秘人物嗎？還是個應當讓心理學家研究的變態人物？什麼理由使他組織一個一人樂隊？家人都不知道嗎？「這幾個月爸爸常加班，」我把呂長波的這句話和黃昏後大道旁的一人樂隊演奏連到一起，不禁暗笑了。

第二天絕早，一人樂隊在學校的會客室裏了。他見了我首先就難為情的說：「讓您見笑了，林老師。」

我明白他所指的是我已經知道關于他的事了，我也只好說：

「我真佩服呂先生的技術──不，藝術。」

「是我不自量，憑我個老書記──一個市政府的雇員待遇，還配叫各個兒子受高等教育嗎？所以，我也就不得不──您看，就想了這麼個賺錢的法兒，在老師面前多丟醜了！」他訥訥的說，完全不是那油腔滑舌的丑角了。

「哪兒的話！」我不知道應當怎樣措詞才合適，現在我才明白，他既不是行動神秘的人物，也不是心理變態的老頭子，他是一個正常而正當的好父親。不過，我想到一點，聽說呂長波的兩個哥哥同時考取了工專，這固然是可喜的事，但他們應當認識今天的青年是處在什麼時代了，所以我不禁說：「其實讓他們找個送報的差使什麼的，半工半讀，不也可以嗎？何必您這麼──」

「窮漢養嬌兒，北方的一句俗話您總該知道。託生給沒本事的爸爸當兒子，念書也夠苦了，天天帶著盒冷飯，風裏去雨裏來的，我還要他們苦上加苦麼？我捨不得！您不知道他們的書念得好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咧嘴笑了，雖然面部這麼一牽動，多皺的地方更皺了，眼裏卻放著喜悅的光。說到兒子就這麼高興麼？

「那只是苦了您自己了。」我想起大太陽底下全身披掛的一人樂隊。

「我算得了什麼！只要他們能高高興興的念書，我又算得了什麼！」接著他又放低了聲音對我說，「可是，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要是知道做老子的為他們幹這個，心裏也不好受，所以我瞞著。可是，這回可瞞不了您……。」

我明白這是他一大早跑來的最大原因，我趕快接著說：「這事就只您知道我知道，別人也用不著知道，您說是不是？」

他滿意的笑了，這才起身告辭，我看著他的背影走出會客室，上升的朝陽剛好照在他的禿頂上，「啊！」我連忙叫住他，「呂先生，您的帽子。」他遺忘在會客的長椅上了。

窮漢養嬌兒，這一天我把這句話想了好幾遍，我想，人間的親子之愛有多少種？窮漢養嬌兒是很出色的一種。

操場上那一陣熱潮已成過去，再也聽不到看不到那怪聲怪樣了，可是我有時也不免想，那老書記的「加班」究竟到何時為止？想不到今天卻在呂長波的作文本中，得到了答案。就在我出的「記一件快樂的事」的作文題目下，他寫了這麼一篇東西：

「爸爸得到了一筆獎金，這是我家自從大哥二哥考取工專以後的又一件頂頂快樂的事情。爸爸得了這筆獎金，是他勤勞的結果，爸爸從來不請假或遲到，而且還努力的加班工作，所以他的長官給了他一筆獎金。

我們更快樂的事情是有了這筆獎金，我們大家所希望的東西都達到目的了。大哥和二哥念機械，需要畫圖的儀器和計算尺，他們都得到了，以後不必再向人借，那東西的價錢好貴呀，去掉爸爸獎金的一大半。我也得了一件雨衣和一個籃球。我們都很快樂，很驕傲。爸爸暫時不用再加班了，他說他該休息休息了。」

我看完不由得在文後批了幾個字：「為使努力加班的爸爸更快樂，惟有用功讀書。」但是，他能懂得這句話裏所包含的真正意義嗎？

四十五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