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藻与咸蛋》

作者：林海音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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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开始

──为“绿藻与咸蛋”重排而写

这本“绿藻与咸蛋”，是我的短篇小说集。书中所包含的十三篇小说，是从民国四十一年下半年到四十六年上半年的作品，但大部分是发表在民国四十五年间，算算竟占了九篇之多，这么说来；那一年是我的短篇小说丰收季啦！

这本小说集的重排，和今年七月间我的另一本集子“冬青树”的重排，情形差不多，“冬青树”第一次结集出版，是在民国四十四年，这本“绿藻与咸蛋”的第一次出版是在四十六年。这两本书对于我个人的写作历程总还有点意义，所以虽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抱着敝帚自珍的心情来重排印制。

我是在民国三十七年底从我的“第二”故乡北平返回我的“第一”故乡台湾的。几乎是从上了岸起，我就先找报刊杂志看，就先弄个破书桌（真的，是我堂兄给我的）开始写作。本来我和外子就是成年价爬书桌写作的人嘛！开始写的多是散文，因为自幼在北平长大，虽说回到故乡，却要处处从头认识，又因为换了一种生活环境，在新鲜与好奇的心情下，随手拈来的写作题材，不是身边琐事的生活趣味，就是第一、二故乡的风物缅怀。写不尽的丰富的材料，使我觉得生活的充实，因为我和外子的生活，应当说是离不开写点儿什么，只要有得写，心情就快活。

从民国四十四年起吧，我的笔触就大量的转向小说了，所以“冬青树”中是散文、小说兼有，而“绿藻与咸蛋”就全部是小说了，这十三篇小说虽然是我早年的作品，但有许多篇都是我自己非常珍惜的，回忆写作的当时，诚诚恳恳，是有感也有情。像“两粒芝麻”、“周记本”、“玫瑰”、“萝卜干的滋味”、“贫非罪”、“穷汉养娇儿”，都是以一个小学老师做第一人称写的。我并非老师，而是那时我的孩子们都陆续进入小学读书，和小学老师及小学教育多有接触，不免在这方面多有感触，就不由得以此来编造故事了。而且自己一向敬重我们基本教育的小学老师，总觉得小学老师对于一个小孩子的人格形成是非常重要的，那样说起来，这些小说倒像是教育小说了！早年打算这样一系列的要写很多很多（“冬青树”中有一篇“会唱的球”是开始），是希望有更多的“老师读者”，但是后来写别的，也就没有继续下去，这次重排，回忆起来，倒有些遗憾之感了。但作品终究是要读者来评鉴与欣赏的，所以我把它们再度呈现在读者的面前，虽然这时距离那时已经是四分之一世纪过去了，不知如今的读者对它们会给以怎样的评价。

书就这篇短文，无非向读者报告我的写作历程，我标题为“好的开始”，并非指“成功了一半”，而是说当年执著于写作为一生的工作，至今兴趣不退，那么那时候不正应该说是“好的开始”吗？

林海音

六十九年十二月一日

. 绿藻与咸蛋

曼秋给她的丈夫萧定谟开开门，接过来他的公事皮包后，便轻轻而又很兴奋的说：

“定谟，他真的来啦！”

“谁？”

“傅家驹，我前天跟你说过的呀！”

“哦──”定谟没再说什么，一直往卧室里走，曼秋小鸟依人的跟在后面进来，把公事皮包放在桌上，又对他说：

“人在客厅里，你换了衣服马上来吧！”

“我还要洗澡呢！”定谟低头换拖鞋，头也没有抬的说。

曼秋听丈夫说话的语气，稍微一愣，但是因为没有看见他的脸，不知他真正的表情如何，她只当是自己敏感，便若无其事的预备回到客厅去陪客人。但是她的脚刚迈出了卧室门，听见定谟又发话了：

“水呢？”

她不得不回转身来。看丈夫全身光着，只穿了一件内裤，拿着一条洗澡毛巾，直站在卧室的中央，像个任性的孩子。她觉得好笑，也有点生气，不禁皱起了眉头：“咦！叫阿兰给你倒嘛！”关于洗澡水的事情，本来用不着曼秋亲自动手的，每次只要喊一声“洗澡”，阿兰就会全预备好。今天怎么啦！是嫌早晨的荷包蛋煎老了？还是因为看她的老同学来了故意的？处处犯蹩扭劲儿！曼秋想着，不由得绷紧了脸往客厅里走，可是一进客厅门，她立刻把脸松下来，笑脸迎着客人说：

“他洗个澡就来。”

“好的好的，不忙！”傅家驹虽然嘴里这么说，眼睛却又看了看腕上的表。

这时忽然一声粗暴的声音喊阿兰，等一下，阿兰咚咚的跑到客厅来：

“太太，先生叫你去一下。”

曼秋不得不又向老同学告罪一下。到了洗澡间，定谟只很简单的说了两个字：“衣服！”曼秋到卧室的壁橱找衣服时，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弟弟的幼年，他是一个很能折磨人而又被宠惯了的孩子，他能把母亲折磨得掉下眼泪来，可是也舍不得打骂他一下。她记得有一次弟弟洗完澡还坐在木盆里不肯起来，他要母亲拿衣服，这一件不对，那一件不对，直到母亲含泪把五斗柜的一大抽屉衣服整个端到弟弟的面前。……曼秋拿好衣服又去洗澡间，一进门，看见热气腾腾的朦胧中，丈夫光着身子坐在小竹凳上，在那里倔强的等着衣服，曼秋又想到了弟弟，不觉噗哧笑了出来。

“笑什么？”定谟很不高兴，从平板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来。

“背后还有肥皂沫呢！”其实并没有这么一回事，她只是藉此掩饰罢了。她拿起毛巾在他光滑的背上故意的擦了两下，又低声说：“快点来吧，客人刚才就要走了，他六点还有人请吃饭呢！”

洗澡间的热气把曼秋的脸薰得通红，鼻尖还冒着汗珠，两手也是湿漉漉的。一走进客厅就做着无可奈何的神气，挑起眉尖微笑着说：“男人总是这么麻烦，是不是？”

傅家驹没有说什么，却微笑着对她注视，其实他是在欣赏一个女性的变化；她原是大学里的一个活泼的女郎，嫁后光阴却使她变得如此依顺她的丈夫，他也许还有一些别的感触，但是他的注视却使她更难为情了，她深怕这位洞察人生的作家会看透她自从丈夫进门后的这一段心情。

这时定谟进来了，曼秋为他们介绍，定谟真不够大方，虽然和傅家驹作礼貌上的握手，但是并不热烈，也舍不得说一些敬仰的话，像什么“久仰大名”呀！“大作时常拜读”呀！他虽然对文学是门外汉，但是她曾跟他提过的，说她的老同学傅家驹现在以笔名“罗嘉”而享名文坛了，他难道忘了吗？他冷淡的态度，好像在接见一个不相干的人，而且也不关心对方是干什么的那种样子，他只对客人伸手做让坐的姿势说：“请坐请坐！”客人还在谦让呢，他自己倒先不客气的坐下了，那神气就像告诉人“这是我的家，我的太太”。

两个男人之间似乎找不出什么话题来开始交谈，做为丈夫的这个，随手举起了晚报。曼秋心想，纸幕一隔，这屋子空气将更趋冷酷，于是她在丈夫的眼睛还没接触到铅印字时赶紧说：

“定谟，我请家驹明天晚上来家吃便饭。”

“哦？好极了！”这话是冲谁说呢？他不像是主人，倒像是个旁观赞助者。

家驹这时也起身告辞了，定谟立刻站起来：“不坐坐了么？”

送走了客人，回到屋里来，阿兰已把晚饭摆上了桌。两个人吃着饭，只听见汤匙碰着汤碗，银筷子轻点着饭碗，是银器打着磁器的声音，却听不见人的说话声，这实在打破以往的惯例，平常饭桌是他们夫妇俩交换情报的地方，各人一天的所闻所见，都是在饭桌上报告给对方的。就像傅家驹要来的这回事，不也是前天在饭桌上提到的吗？据曼秋说，原来小说家罗嘉就是她的大学同学傅家驹，他的长篇小说“花环之爱”已经出到第四版，并且得了一笔文艺奖金。他最近才知道曼秋也在台湾，便寄了一本短篇小说集来，并且说他不久要来台北，会来拜访她。这些话定谟听了并不在意，曼秋是喜爱文学的，虽然她在大学读的是教育。他对文学这一门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他装的是一脑子化学公式，而且他最近更对绿藻的研究发生兴趣，他虽然和朋友合资开了一家香皂公司，但是他的本旨还是在微生物化学上。

他们的家庭生活非常融洽，世俗所称“模范夫妇”、“夫唱妇随”，他们都够资格。他并不需要太太懂得化学什么的，但他做出来的香皂、香水、香粉，太太都是第一个品定和捧场者；他不懂文学也无大碍，著名的小说一出笼，他总是先买回来给太太，虽然他自己并不要看。

也许事情就糟在女人的沉不住气，在前天的饭桌上，他们谈到傅家驹是作家是老同学的话，谁知曼秋最后又忍不住多说出一个名堂来：“真可笑！傅家驹还追求过我呢！那时给我写了许多诗。”

“哦？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定谟不由得问。曼秋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追求的人当然很多，当年追求的都是些什么人，曼秋差不多都向定谟提过，可是怎么就没听说过这位大作家呢？

其实曼秋并不是故意隐瞒的，实在是对于当年傅家驹的追求并没有放在心里，所以连提都忘记提了，她几乎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是现在傅家驹成名了；那追求的回忆，便仿佛对她有些说不出的意义，或者可以说是女性的一点虚荣心在作祟吧，她竟无意中把这段过去又翻出来向丈夫──可以说是炫耀了一下就是啦！

如果不是曼秋的自白，也倒没什么，就是坏在这么一说，当天晚上，定谟竟好奇的拿起“罗嘉短篇小说集”来，这在他确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他随便翻开了一篇题名“孤独者”的看看。这篇小说是说一个孤独的诗人隐居在观音山下，有一天一位女游客受伤昏倒了，村人把她送到离出事地点最近的诗人的小屋里休息。诗人正采菊东篱下，当时没在家，等他回来时见床上躺着一个昏睡的女人，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女客的同游伴侣们所写的，是说请主人原谅冒昧，并请招呼这位女客，她吃过药睡一会儿就会好，醒来可以告诉她：她的游伴们在距此南去约十分钟路程的大树下野餐。诗人看看床上的睡美人，竟发现正是他多年梦寐追寻的爱人，他把野菊插在瓶里，供在床前小桌上，又从箱底取出当年的诗稿来，然后他静坐着，读着旧诗稿，回忆着当年写诗的经过……虽是一篇传奇性的故事，但是笔触之美，可也捉住了这位化学家，他一口气看完，合上了书在想，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杰作，好在那里？就是曼秋常说的──“气氛”太好了！可是，如果那孤独的诗人是作者的化身的话，那多年不见的女游客又是谁？定谟的心也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氛”，那股“气氛”从鼻孔直冒出来，是Acid，酸性的！

他看后不声不响的把书放回原处──曼秋的枕头底下，只当他自己没看见，实在他也真后悔他曾看见。

曼秋洗完澡回到床上来睡时，高兴的哼着歌，他听出那是她读的大学的校歌调子，他下意识的觉得她是在回忆学校生活，和那个同校的诗人的生活！

这是前天的事了，而就在今天，这位观音山下的孤独者终于追寻到他多年不见的人儿了。这时在只听见磁碰磁的饭桌上，终于定谟先忍不住了：

“你这位同学是干什么的？”他明明知道，可是故意这么问，当做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客人。

“咦！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就是当代名作家罗嘉吗？他那本‘花环之爱’，还是你给我买回来的哪！”

“哦！我倒忘了！敢情是个耍笔杆儿的！”他不屑的说，然后又想起来加一句：“你说他住在哪儿？”他问这话是无意中的有意。

“成子寮。”

“观音山的那个成子寮？”

“不错。”

那就真的“不错”了，──他考证那篇孤独者的真实性，结果证实了。那篇小说虽然是假的，但作者的心情却是真的，这孤独者，他一直在追寻他的旧梦，这下子可真叫他追到了，没在观音山下的小木屋里，却在鸿昌香皂公司经理的公馆里！他本来买了两张电影票，预备今天饭后请太太看“野宴”去，但是“孤独者”的来临，把他们的局给扰了，两张电影票乖乖的贴在定谟的上衣口袋里，他摸也没摸一下。

“关于他的生活，这本短篇小说集里，有几篇很有趣的描写，你可以看看。”晚上临睡前，曼秋从枕头底下把罗嘉短篇小说集抽出来，扔给定谟，但是定谟假装困得要死，努力的打着哈欠，看也不看一眼就把书放回小桌上的枱灯旁。

※※※

一个人无论到了多么大的年纪，只要和老同学在一起，立刻不受年龄的限制；不管已经离开学校多么久，严肃的教授也会淘气，五个孩子的胖太太也成了小姑娘，开百货公司的大腹贾也恢复“干猴”的外号。在曼秋所安排下的欢迎傅家驹的宴会，简直可以说是同学会，全部是曼秋的同学，定谟例外。

他们在饭桌上毫无顾忌的互相开玩笑，揭疮疤，一派天真，把当年认为不可道破的事情，全部公开出来，就连曼秋如何偷偷的每星期到上海去和定谟会面的事，也揭发出来了。曼秋看来很开心，眼溜着定谟害羞的笑。定谟这时也以优胜者的姿态被人灌下了三杯酒。

这时不知什么人想起了一件陈年老事：

“小傅，你还写诗不？”

这话刚一说出口，惹起了哄堂大笑，傅家驹也多喝了两杯酒，两颊绯红，很难为情的阻止说：“今天不许说这个！”

这里面似乎有一段在座人都晓得的“尽在不言中”的故事，只有定谟莫名其妙，但他也可以猜得出那故事的意义，他不由得侧头向曼秋溜了一眼，曼秋这时正摆弄刚端上桌的一盘菜，她企图用活泼的尖嗓门转移谈话的目标，所以不断的喊着：“吃菜吃菜，大家尝尝我自己腌的咸蛋！”

大家吃着蛋，交口赞誉，曼秋却自谦不善烹术，腌出来的蛋从来没有膏油。这时大家的谈话兴趣转移到烹饪术上，女客们的话也多了。

“也许有一天太太们不再为烹饪术所苦，”是定谟开口了，曼秋知道定谟预备说什么，她抢嘴先作一番介绍：

“别以为定谟就只会做肥皂，我们的微生物化学家现在潜心研究的，实在是绿藻。”

“绿藻？”人们想不到绿藻和化学的关系。

“隔行如隔山，定谟，把关于绿藻的起码常识讲给他们听听！”不用说，曼秋是有意捧丈夫的场，她实在也一直敬他爱他，否则当年也不会老远的一星期跑一趟上海，去找那个埋头在化学实验室里的男人了。在这个丈夫陷于“孤独者”的场合里，要把丈夫不同凡响的地方，高高的举出来，太太的用心良苦可以想见。

提起绿藻，那比鸿昌香皂公司的年红更能使定谟来得兴味浓，他说：

“我的太太嫌她腌的蛋膏油不够，这使我想起有一天我们人类的饮食将以绿藻代替，太太们就可以不必再为腌蛋伤脑筋了。因为绿藻这东西，现在科学家已经分析出；除内含百分之五十的蛋白质外，还有脂肪及维他命等，如果经过特殊的培养，脂肪的含量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它除了可以吃以外，还可以做燃料，代替人类不久的将来即将用光的石油和煤炭。还可以制药，制染料、肥料等等。”

听的人果然啧啧称奇，听得津津有味，忘记吃咸蛋了。定谟并强调说：“研究绿藻比研究氢弹对人类更有价值和意义。”

“为什么？”有人急着问。

“有了绿藻，战争将无从发生，因为人人都有饭吃了，战争还有何意义？所以──绿藻是战争的敌人。”

“了不起！可是我们上哪儿找这许多绿藻吃呀？”

“绿藻的繁殖很快，一天可以分裂两次半，它只需日光、空气、水和少量廉价的药品。拿一英亩的地盘来说吧，普通农作物平均生产不过两吨左右，但是绿藻却可以得到二百吨！将来有一天，每家的屋顶开辟一块可以晒到太阳的绿藻培养池，这一家人就可以取之不尽，食之不竭了。我们将和绿藻共同生存，繁殖在这世界上，一代代的下去。……”

“我们将像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和绿藻一样，共存共荣！”有人插嘴，引得满屋笑声。这时五个孩子的胖太太更开心，她说：

“对！我最赞成。别看我是学家政的，我家先生总嫌我菜烧不好，有时我真赌气想炒一盘石头子儿给他尝尝！好了，现在可好了，我们大家都要吃绿藻了。但是，萧先生，在我们人类的饭桌上，几时才可以看见成盘的红烧绿藻端上来呢？”

“那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想起码在我们子孙的饭桌上，总有一天会实现的。”定谟幽默的回答。

“唉！”胖太太摇摇头，她嫌太晚，很失望。

晚宴就在这样快乐的谈笑中结束了。可是定谟并不完全轻松，当他回到卧室就寝时，又看见床前小枱灯旁的那本短篇小说集了，他想起了饭桌上客人开那位诗人的玩笑，那玩笑对于他和曼秋不是完全不相干的，他知道。他把书的封面翻转来扣在桌面上。他不要看。

宴会的第二天下午，定谟下班回来，却不见曼秋，他问阿兰：“太太呢？”

“太太和那位傅先生出去了。”

“哦──”定谟的那种气氛又来了，他坐在客厅里吸烟，闷声不响，阿兰把洗澡水早就预备好了，也任它凉去。

他们此刻在哪儿？幽暗的咖啡室角落里？黑暗的电影院里？他觉得他的想法未免太糟了，可是又禁不住要往这方面想。他甚至有了这种念头：文人无行，尤其写小说的，感情随时可以氾滥，……一直到院子里响起了清脆的高跟鞋声，他才从胡思乱想中醒转来。曼秋满面春风的进来了，定谟假装完全不知道的样子，毫不在意的，话从叼着烟的嘴缝里抖落出来：“到哪儿去啦？”

“傅家驹要我上街陪他买买东西，物价直在涨呀！”曼秋很痛快的回答。她这时已脱了旗袍，只穿着露背的衬裙，走过来，从椅子后面把手弯过来，搂着定谟的脖子，俯下头来，亲匿的悄声说：“吃完饭去看‘野宴’好吗？”

在往常，他一定会顺势把她搂在怀里了，可是今天他没这么做，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嫌恶，他想她和傅家驹在外面玩够了，回来只轻描淡写的带两句，还把快乐的余味来送他分享，他才不要呢！这念头很快的从他心头一掠过，不知怎么，嘴里就迸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倒还有这种余兴！”说完他也觉得自己语出不明，可是捉不回来了。曼秋听了直起身子来，侧着头疑惑的也跟着念：“嗯？余兴？”

“我今天太累了，现在要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他岔开自己的出言不妥，同时起身往卧室去，换衣服的时候，他把两张万国的电影票，塞进皮夹的小夹层里。

过了两天的下午，定谟回家来，一进房门就看见曼秋在微笑着展读一封信，桌上放着一个篮子，定谟过去打开来看，是满满一篮黄泥裹着的鸡蛋。定谟问：“哪儿来的？”

曼秋没有回答，却含笑把手中的信递给定谟，那上面写着：

曼秋同学：台北小聚蒙贤伉俪招待，甚为愉快。又承你陪我上街为我妻及小儿女们挑选衣料，妻非常满意，要我谢谢你。这次能见到许多老同学，尤其是认识定谟兄，真是人生一乐事。我回来把“绿藻”的故事向太太翻版了一下，她在静聆之余，向我提议一件事，她说在绿藻尚未爬上人类的饭桌以前，请你们先尝尝她手制腌蛋，并嘱我转告，蛋未腌前先置日光下暴晒，腌后自然会有膏油矣！兹趁村人入城之便，带上一篮请笑纳。此祝俪安。

罗嘉上

“啊──他原来有太太呀？你你你怎么没说？”定谟看完信后，惊异的怪声喊着说，那声音是从多日郁闷中解放出来的。

“怎么？人家孩子都好几个了。咦？难道你没看，我告诉你有几篇描写他的家庭生活的文章？”

“看了，”定谟走到曼秋的背后，两手紧紧的握着她的两肩，低下头来轻声在她耳旁说：“我只看了那篇‘孤独者’。”

曼秋回转头来奇怪的直望着定谟的脸，然后抿着嘴笑了：“怪不得！”这句话似乎有两种意义。

“对了，”曼秋刚要到厨房去，定谟把她叫住了，从口袋的皮夹层里拿出两张票子，举起来晃了晃：“吃过饭去看‘野宴’吧，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曼秋没有接过票子，却伸手把他嘴的香烟取下来，把身子凑上去，在他唇上轻俏的一吻，然后调侃的笑说：

“你倒还有这种余兴！”

四十五年七月一日

. 殉

绣花绷子绷得很紧，每一针扎下去，都会发出“砰”的一声，然后又是丝线拉过软缎，长长的一声：“嘶──”绣花的人心无二用，专心在绣花的工作上。因为太专心了，竟弄得鼻孔张着，嘴唇翘着，整个的脸也像绣花绷子一样的绷得很紧。最后的一张叶子就要完成了，然后拿去让小芸她婶婶用缝衣机给打上边，比较快当些。但是配个什么颜色的边呢？方大奶奶想着便停下了针，把绣花绷子举到眼前一比。如果照她的意思，葱心绿的边，一寸半宽，最合适。可是谁知道小芸愿意不愿意呢？年轻人现在脑筋不一样了，配起颜色来，也是怪里怪气的，这孩子就许这么说：“妈！来个灰色儿的！”那可使不得，是结婚用的哪！

砰，嘶──，砰，嘶─，方大奶奶接着绣她的叶子。没几针，线完了，得再穿根新线，这可难了她。一根绣花针比近比远都穿不进去，虽然戴着老花镜。她不得不叫小芸了，可是她们同学几个正在隔壁屋里说得高兴呢！在方大奶奶正要喊的时候，隔着纸门，她听见刘家的小姐说话了：

“方小芸，你倒是去不去呢？”

“吃完饭再去吧，妈说留你们吃饭，她还特意上街给你们添菜去了呢！”

“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去了赶回来吃饭。我跟你说的那家委托行，有许多新到的耳环，花纱手套，都是你结婚要用的。我陪你去买，可以打个折扣。”

“说实话，”小芸很和婉的解释：“我妈正在给我赶绣花枕头，她眼睛不太好，每根线差不多都得我替她穿。快绣完了，我出去没人给她穿针引线，工作就得停顿，不好意思。”

“哦──！那就难怪了，人家方小芸急着等这对鸳鸯枕好入洞房呀！”

“别胡说，我妈才不那么俗气，绣什么鸳鸯！”

“那么伯母绣的是什么花样儿呢？”

“你们猜。”

“麒麟送子？”

“呸！”

“花好月圆？”

“无聊！”

“祝君早安？”

“又不是绣洗脸毛巾！我告诉你们吧，妈绣的是一枝初放的浅粉色的荷花，荷叶上露珠滚滚，旁边是一只蜻蜓点水。”

“好雅致，伯母怎么想出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花样儿呢？自己绣可也真麻烦，为什么不花钱找人用机器绣呢？”

“是呀，我也说过，现在也没什么嫁妆的那一套了，可是母亲满心想趁我结婚温习一下她旧日的手艺，我怎么好拦阻她？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我的母亲还是一个处女，她是最纯洁不过的女人，所以她的艺术眼光也不同凡俗……”

──唉！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方大奶奶听到这里，不由得皱了下眉头，她不愿再听下去了，她真不知道小芸一向对她的同学们都是怎么形容自己的母亲？还预备怎么说下去？她把绣花针别在软缎上，轻轻放在桌上，便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出这间屋子。她知道小芸以为她到厦门街买熟菜去了，所以才这么放肆的谈论著母亲。

她一边穿鞋又不由得想起半年前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小芸向她提出要和敏雄结婚的事。她早就看出在一群追求小芸的张三李四里面，她的女儿是看中了那个驾喷气机的陆敏雄了。喷气机！从天空上“刷”的一下飞过去，总害得她的心也“刷”的一下被摘了去。可是说老实话，她确实很喜欢敏雄。第一，他朝气，生龙活虎的。不过，驾飞机，而且驾的是那么快的喷气机，三长两短是保不住的，唉！她怕打仗，怕听到死，怕快。所以她忍不住把利害对小芸说个明白：

“小芸，敏雄样样好，没得挑剔，婚姻也是你自己的事，这年头儿的父母做不了什么主，可是──可是嫁给一个生命随时有危险的军人，尤其是敏雄，是驾喷气机的，要有个什么的话，你可得认命呀！”

她是过来人，她知道认命是什么滋味，她可不愿意叫小芸也有一天走上她的路。但是小芸这孩子听了后，脸向着她，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穿着紧裹着屁股的牛仔裤的两腿分开站着，一条马尾儿甩了一下，侧着头，倒像哄孩子似的笑说：

“妈！您那认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知道，是因为爸爸的缘故，您才替我担这份心的。不过做军人的，在他的责任中，却应当随时有牺牲生命的精神，这和爸爸的情形又不同了。如果敏雄──他真有什么不幸发生，在这个大时代里，我想我应当承当得起。妈！您放心，别为我多虑。答应我──嫁给他。”

小芸说到后来显得激昂起来了，两眼噙着泪水，搭在母亲肩上的两手，摇撼了两下，跟着小湿嘴儿吻了母亲的老脸。她没有把这套话背得很清楚，但是她听得最明白的是小芸说的认命，“您那认命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小芸这孩子几时变得这么会说话的？她只知道小芸会撒娇，会哄人，居然也会讲大篇道理，还不肯认命哩！她没了主意，便去找小芸的叔婶，她把自己的意见和小芸的话，叙述了一遍之后，便下了这么个结论：“叔叔做主。”等着小芸的叔叔家麟来回答。谁知叔叔也站在小芸那一头。

“也对，这不是讲认命的时代了，如果小芸真有这样理智的见解，她就不怕嫁给一个随时有性命之危的军人。大嫂，你就随了她吧！”

哦！叔叔也是这么不认命的人，那么讲认命的该是她一个人了，认命不对么？她有点迷惘，愣愣的看着在屋里来回踱着的家麟。她忽然发现家麟脑后的头发怎么也白了许多呢？老了，大家都老了，扰不过年轻人了。记得家麟刚从法国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藏青哔叽的西服，站在堂屋地上喊大嫂。呀，莫非他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应当是，裤子后面磨的油亮了，哔叽穿旧了，就是这样。“大嫂，不用犹豫了，就放心给小芸张罗结婚的事罢！”直到婶婶说了话，她才从漫无目的的遐想中醒过来。

方大奶奶想着这半年前的往事，脚步不知怎么竟走到后院厨房来，看见阿满在切牛肉，她才想起她到厨房来是没有什么事的。她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掀掀锅盖，开开碗橱，阿满不高兴了，鼓着嘴在瞪她，她这才从墙壁的钉子上取下了线网袋来，向阿满絮叨着说：“牛肉不要切成大直丝哟！我再去买点儿什么来，三个大姑娘，一定很能吃的。”

穿出两条横巷，本来是到厦门街的捷径，可是方大奶奶没这么走，她出了家门便一直朝高处去，走上了水源路，眼界立刻开朗，但是有点喘，心也跳着。眼睛朝堤下望去，秋高水也涨了嚒？怎么今天看起来，水流得这么急似的。她跟着流水的方向抬头向上看，呀！川端桥西面是通红的半个天！太阳是金黄黄的一个大轮子，就要沉下去了。是眼睛不好吗？水流得那么快，金轮子也滚得那么急。她不常看见落日的情景，但是她还记得那次在北海的白塔顶上所看见的落日，比这沉静多了，也是这么一个黄澄澄的金轮子，徐徐的沉下，沉下，终于沉到她的视线所不能及的下面去了。她的心，就遥远的随着那金轮子坠下去了。那时北海是一片黄昏的苍茫，水面上闪着一层微弱的金光，几只小船正向五龙亭划去。那刹那间的情景，深深的印在她的心上，有二十几年，不，三十几年喽！日子也跟流水似的，急急忙忙的向前追，把她追老了，把小芸追到有一天要嫁人了，还不肯认命，这孩子！

认命，第一次告诉她要认命的，是她的二姐，也就是从暮色苍茫中走下白塔来的事。也许二姐看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心怀悲痛，所以挨近她，拉起她的手安慰说：“三妹，命里注定的事也没办法，自己的身子要紧，看你瘦多了。闲下来绣绣花，看看书，回娘家来散散心，女人天生就得认命。”其实她不言不语，满怀的是另一件心事，但是听了二姐的话，她也不禁轻轻的叹口气说：“我都知道，二姐。”

命里注定的事怎能不认呢！如果那年父亲不在火车上遇见他的同年方椿年，怎么会有她和家麒的一段婚姻？或者父亲在火车上遇见的不是家麒的父亲，而是李景铭年伯，张东坡年伯，也许她做了李家或张家的少奶奶。即使父亲遇见的是家麒的父亲，而时间迟个几年的，情形就许不同，她虽仍是方家的少奶奶，但不是大少奶奶，而是二少奶奶了呢！小芸常把“时代”挂在嘴头，她的命运何尝不是她那个时代所造成的呢？那年父亲为什么回南方？是民国初的一次什么内战来着，祖父在扬州原籍病倒了，父亲匆匆的决定回家探望，顺便料理家里的盐务，她的娘家姓朱，是扬州的大盐商呢！但是父亲有书呆子气，不能承继祖父的盐业，竟老远的跑到北京读书、做官，把母亲接了来，就算在北京成家落户了。怎么这么巧，方家的老爷子也回南方，也是这趟车。

那天她正在书房里写大楷，临的是柳公权玄秘塔。二姐开门进来了，先喊一声：“三妹，”探头左右看看，又问说：“今天你一个人？老师和四弟五弟呢？”

“老师回家探母去了，四弟五弟到土地庙买蛐蛐儿去了。”二姐这时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她知道这是父亲刚从扬州寄来给母亲的，密密层层的写了好几张，二姐从中间抽出一张来递给她，笑着说：“看吧！别脸红。”

……方府系金陵世家，椿年又与我有同年之谊，其长公子家麒现就学于京师高等学堂，英年秀发，前程远大，与吾家芸女堪称佳配，此次南归与椿年同车，因谐此议，殆亦所谓天作之合也。汝意云何……

她怎能不害羞，红着脸把信扔给二姐，二姐直羞她：“不笑话我了吧？你也一样了呀！”她和二姐只差两岁，二姐自从去年和昆山顾家订婚后，便停止到书房来读书，赶学绣花忙嫁妆了。在那年月，嫁妆真是一件要紧的事，光是绣活就不知有多少件。除了自己用的以外，还要打听好夫家都有什么人，给婆婆绣鞋面，公公的眼镜盒，小姑子的绸绢子，伯婆、婶婆，都不可缺少。

她十四岁和方家麒订了婚，便走出书房，回到绣房，孝女经还没念完呢。本来说是十八岁和二姐同时出嫁的，但是她被延迟下来了，是因为家麒身体不好，有病。这样一拖，竟五年下来，二姐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她呢，枕头一对对的绣，绣到后来，也不知道是给谁绣的了，一对寄给二姐，送顾家的小姑陪嫁；一对寄回扬州给表妹添妆；一对……。她曾歇了一阵子没有绣，但不久因为无聊又随着时兴样儿绣十字布了，数着那细小的格子，交叉，交叉，红线，绿线，紫线的绣下去。忽然有一天，一个重大决定的消息送到她耳边来；说是家麒的病并无起色，方家要求索兴给完了婚，冲冲喜气。她的父母听了先是一惊，但经过一阵考虑和商量，终于答应了。她虽然有点害怕，但糊涂的成分更多；她暗想，嫁过去也好，四弟五弟也订了婚，如果她不嫁，弟弟们也成不了亲。不是她女心向外，反正是方家的人了，嫁过去虽然厮守着多病的丈夫，也许真的冲了喜气，病就好了也说不定。可是，万一──不想，不想，不想这些。

五彩的丝绒线，红纸剪成的双喜字，染得大红大绿的花生、白果、桂圆，在她的每一件嫁妆上都系着，贴着，藏着。每个人，做每件事，说每句话，都把吉祥的字句挂在嘴边。那气氛，不容易使人想到那个病人的身上去。所以在婚前，忧虑只算是一闪，并没有使她十分不安。

日子终于到了，她被妆扮得凤冠霞帔的上了轿。那轿子有规律的颠呀，颠呀，颠呀的，似梦非梦，一直把她颠到了另一个境界。她迷迷糊糊，被搀下了轿，拜过天地，进了新房，直到那红盖头被掀开了，她的头还是深垂着的。坐床之后，当她把眼皮稍一抬起，往横一斜，首先看见的是旁边地上的两只脚，穿的是青缎子千层底的双脸鞋，雪白的洋袜子。她乘着屋里没有人的时候，闪快的又把眼睛向上溜了一眼，吓她一跳──是个纸扎的人！不，不，不，该是她的丈夫。除非她的丈夫，谁有资格挨着她坐在一起！除非她的丈夫，谁会有那样一付模样！她这才梦醒了，心“咚”的往下一沉，一下就掉到深渊里去了。她低头看自己脚下穿的绣花鞋，被绣金的百褶裙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段鞋尖来。一眨眼，两滴泪正好落到捏在手里的手绢上，她把手绢揉呀揉的，想把它揉碎了。

哄哄嚷嚷的过了许久，好像有长辈的女人在要求客人退出新房，以便新郎早些休息。人果然散了，跟着她听到一些声音：他在咳嗽，喘气，痰盂拿来了，大口的血喷出来──有人说：“还是躺下吧，大少爷。”于是那青缎子双脸鞋移动了，他被搀扶着上了床，从她的身边蹭过，吃力的躺下去，跟着长久的吁出一口轻松的气。又有人说：“今天晚上大少奶奶在老太太房里歇着吧！”于是她被搀下了床，两腿有点发麻，差点儿没站稳。珠罗帐外，烛影摇红，大红缎子被，一层层叠上去。朱漆描金的箱子上，黄铜大锁被映得发着金红的光。到处都是红的，红的烛，红的被，红的箱子，红的血！但她被搀出了这红色的新房。这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在家麒的有生之日，确实尽了为妻的责任，家麒也真正的感激她。过了新婚的三朝，她把伺候丈夫的责任从婆婆和老仆妇的手里接过来。为他换衣袜，煮莲子羹，端汤喂药，为他抹去嘴角猩红的血。在他精神好一点的日子，也能从床上坐起来，要她从书架上拿这书那书来看，这时她的心情也会随着开朗，觉得他会渐渐好起来的。

有一天，他要她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取出他的一叠文稿。他抽出一张给她看，那上面写着：

余与扬州朱淑芸女士订婚已八年矣，鱼轩屡误，盖因余病肺久不愈也，故每诵“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之句，必深怅触，而对淑芸女士深感愧疚。今试写新体诗一首，寄余相思之苦云：

啊！淑芸吾爱！

病魔的折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误却我俩的佳期。使我愁绪恹恹！

啊！淑芸吾爱！

悠悠白云，蔚蓝的天，寄我相思一片，

飘到吾爱的身边。

……

她不太习惯这种显得太露骨，没有平仄，又不像旧诗那样文雅铿锵的白话体，因此觉得有点好笑。但是那诗里边的意思也的确使她感动，那总算是情诗呀！总算是一个男人为她而写的情诗呀！她看完不由得微笑的递还给家麒。家麒接过纸片，又伸过手来握住她的；那手不像手，温都都、软囊囊的搭在她的手背上。她心一麻，不由得把自己的手抽缩回来，伺候他躺下。看他两颊泛着微微的红潮，她在想：他不会总这么瘦弱，等他一胖起来，就会像他的弟弟家麟一样，因为她看过他健康时和他弟弟合拍的照片，兄弟俩很像。家麟在清华大学住读，回来过两次看哥哥，她都曾见到的，所以她这么想。

但是像这样心情开朗的时光并不多见，自从家麒昏厥过两次以后，她知道他已经病到什么程度，她不能再欺瞒自己了。有一天，她刚从参局子买来的高丽参和阿胶还没拆包，家麒便把她叫到床边来，微弱的对她说：“淑芸，我不行了，委屈你了！”他连伸出那软囊囊的手的力量都没有，便昏了过去，这一次，他就永远没醒过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和家麒夫妻做了不止一日，足足有一个月，可是那也算是夫妻么？她哭得很伤心，别人看了也心酸，但是，她哭的是什么呢！

日子渐渐要靠打发来捱度了；白天，她还可以磨磨蹭蹭守在婆婆的身边一整天。早晨帮婆婆梳头，从把棉花撕碎塞进篦子里到给婆婆篦头、扎绳、抿刨花、挽髻、别横簪、插上九连环金簪，就费去了大半个上午。接着弄这弄那。太阳升到中天了，看驼背老王把天棚拉上。下午很寂静，偷懒的仆妇们都躲到下房去了，只有老俞妈在廊檐下洗老太太的水烟袋，呱哒呱哒呱哒──呱哒，三拍停一拍，这样有节奏的呱哒下去，是因为老俞妈一边干活，一边打瞌睡。她从厢房出来到老太太堂屋去，经过老俞妈跟前，总要拍拍她的肩头咳一下，老俞妈睁开了眼冲着少奶奶傻笑。大竹帘子很重，掀开时帘子上的铜片儿敲着门框，又是呱哒一声，把坐在太师椅上打瞌睡的婆婆也惊醒了。她进来先替婆婆装烟，从大榆木柜里拿出一包双狮牌的福建烟丝来，那烟丝真细，捏着软绵绵的。听婆婆抽烟有三个步奏，“呼笃”，吹燃那纸煤儿，“咕噜咕噜”的抽起来，然后提出那小筒子，倒过来向痰盂里一吹，热烟灰掉进水里“嘶”的一声，熄了。婆婆一面抽着水烟，一筒一筒的，一面絮谈着家中的琐事。她就站在硬木方桌旁，一边谛听着，一边搓纸煤儿；黄色的表芯纸裁成一寸多宽，用掌心在光滑的桌面上一根一根的搓，搓了满满的一大把，放在条案的帽筒里。正中的自鸣钟，金色的大圆棰正一秒一秒的摆来摆去，“五点多了！”不论是谁会这么提醒一声。天棚拉开了，夕阳照到廊深下。老俞妈又牙疼了，她摘下一片夹竹桃的叶子，含在嘴里嚼着，说这是治牙疼的。这时也许送花的来了，用晚香玉和茉莉串成的鲜花篮，中间插几朵红绣球。她挑了一个，交给陪嫁的张妈送回自己屋里，她跟在后面走。到屋里看张妈把花篮挂进珠罗帐里，满屋立刻清幽幽的散出花香来。擦得晶亮的煤油灯送进屋来，白天算是过去了。

她最怕晚饭后的掌灯时光，点上煤油灯，火光噗噗噗的跳动着亮起来，立刻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一回头总吓她一跳，她不喜欢自己的大黑影子跟着她满屋子转，把灯端到大榆木柜旁边的矮几上去，那影子才消灭了。就这么，闻着晚香玉和茉莉混合的香气，她冷冷清清的把自己送进帐子。躺下去，第一眼从帐子里看出去，就是箱子上高叠着十六床陪嫁过来的缎被。她几乎每天都想一遍；就凭她一个人，今年才二十三岁，要到什么年月，才能把这十六床被子盖完呢？有个人，那怕就是那么病央央的一辈子，让她无休无止的伺候着，也是好的，好歹是个人呀！或者──跟他圆过一次房呢，给她留下一儿半女，也让她日子过得有盼头儿！

转过年来的清明，她守寡快一年了。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因为要准备家里上供烧纸的事。家里的女人们都忙着叠元宝，她也拿了一叠锡箔到自己房里来叠。她一边叠一边想着刚才公公亲自在装元宝的白纸包袱上写祖宗们名字的情景；老鬼写完写到新鬼家麒的名字时，公公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是的，还有什么比老来丧子更痛心的？可是站在一旁新寡的她，岂不是更悲痛吗？公公到底还有他的第二个儿子可以盼，家麟像铁打的那么结实，又聪明，又孝顺，洋学旧学都能来，都已经大学快毕业了。她呢？她怎么才是个了局？一样的兄弟，家麒为什么就没有像家麟那样的身子骨呢？一样的姐妹，她为什么就不能跟二姐一样，丈夫儿女的福集一身呢？

她很纳闷儿，竟心不在焉的停了手边的工作，在愣愣的想着。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皮鞋声，她惊醒的抬头向窗外望望，原来是家麟进来了，先叫：“嫂嫂！”

“哦──是二弟，你几时进城的？”

“回来一会儿了，爹写信叫我别忘了今天要回家来行礼。”

“是呀，人太少了，上起供来也冷清。”

“嫂嫂，我是要找一本天演论，记得哥哥有。”

“是有这么一本书，我给你找。”

她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阵，都没有找到。“也许在书架上。”她一边对家麟说，一边走上了书架的垫脚凳。就在回头的一瞥下，心里一愣；家麟的眼为什么这样看着她？她心慌了，取书时差点儿歪倒下来。“我来，嫂嫂。”家麟说着，很快的走过来了，就在她一歪之间，他扶住了她，她伸出手来，手就被他握住了，紧紧的。她更心慌了，脸也发烧，轻轻的把手缩回来。那奇异的一握究竟有多久？只一刹那吧？可是在她却是个永恒。在这一生中，她有一种最不明白的事，就是家麟为什么那样看她，那样握住她的手？他不是轻薄的人，她知道。那么他是怜悯她的遭遇？还是她自己把手伸出去的错误呢？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那急促间竟不由得伸出手去呢？她并不讨厌家麟，一直把从来没有见过的健康时代的丈夫的影象，投在家麟的身上，难道这便是那小小罪过的根源吗？当时他是怎样走出她的屋子，她简直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很清楚的是过后不久，她就站在院子里看烧包袱了，火势顺着春风向西吹，纸灰飘飘扬扬的升上去。公公奠酒，很严肃的端了一杯酒，绕着包袱洒泼。她的心乱糟糟的，却随着纸灰儿飘呀，绕呀的。

她没有喝酒，可是觉得醉沉沉的。这点感觉，今生也只给过她那么一次而已。就在那天的下午，二姐派了车子来接她到北海散散心，走到白塔顶上，便看了那一次最美的日落，她的些许沉醉的心绪，就随着那个日落坠下去，再也找不到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天天在升在落，人的情形就不同了。……

呀！怎么这样糊涂的，要到厦门街，竟追着那个日落走过了头，跑到川端桥上来干吗？方大奶奶从桥上退回来，责备着自己；真是老了，精神总是这么恍恍惚惚的，早上绣花针别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却到处乱找，还是小芸看见了：“喏喏喏，不就别在您心口上了吗！”

“记性坏透了，总是忘。”

“可是有件事你没忘，放在爸爸纺绸小褂左上口袋里陪葬的那张全身小照！”

小芸就是这么淘气，惹人疼爱，小嘴儿一会儿是蜜，一会儿是针。

陪葬，也许小芸比喻得不错，她是为陪葬而嫁给家麒的吗？从北海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老早就睡下了。她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二姐说得最对，她得认命，因为她是女人。无论她觉得家麟怎么不讨厌，那也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她要躲着他些，出了笑话，两家的名声要紧，父亲和公公的名字说出来都是叮当响的，他们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家呀！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泪撒开的流。远处鸡叫了，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醒来，东昌纸的窗格子上，满是太阳光。她支起身子来，头发重，十字布枕头上绣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诗句，沾满了黄色的泪渍。

那张陪葬的照片，她只对小芸说了一次，这孩子就记住了，还常常说出来取笑她呢！那张照片的姿势她很喜欢，是十六岁时照的，元宝领子敞开着，高高的，头发前面的留海是剪的像个人字形，胸前捧着一把芍药，站在书房门口，是那年父亲的生日叫了厂甸的铸新照像馆到家里来拍的。照片摆在家麒的枕头边，给他看着玩的，他死后换装里，她就顺手拿了塞进死鬼贴身纺绸小褂的口袋里了。唉！随了他去吧！在更早的年月里，女人还得活生生的以身相殉呢，她虽没这么做，但是自从两张小照陪着他一同进了那口楠木棺材以后，她这一生和殉葬又有什么不同！

她是听从了二姐的话，在寂寞中又拿起了绣花针。那时的眼力可真好，她记得绣一只鹦鹉就用了十六色的丝线，放在现在可要难死她了，到了晚上连蓝绿色都分不清楚。提起绣线，她最想念三婶婆，那时三婶婆也像她现在的岁数吧？可是她就眼不花，耳不聋的。也喜欢缝缝绣绣，她们常一同到绒线胡同的瑞玉兴去买绣线，坐在玻璃柜台的旁边，伙计端茶拿烟，从楼上把大批的绣花线拿下来，随她们慢慢的挑选。

坐在敞亮的玻璃窗下刺绣，是她这一生中主要的生活。绣线分色夹在一本厚厚的洋书里，一根根的抽出来，扎在软缎上，十字布上，白府绸上。有一个时期她坐在窗下绣花，盼望着一个奇怪的日子──礼拜六。常常是在驼子老王把天棚拉开了，她就把手中的活计扔在桌子上，伸伸懒腰站起来，隔着镂空纱的窗帘向外发愣。外院响起了皮鞋声，是家麟从郊外的大学回来了，那高大健壮的身影走进垂花门来，就会使她心胸澎湃，像海浪那样的鼓动着。他还像个大孩子，低头用脚点数着墁着大方砖的院子向公婆的房里走。婆婆也许早慈爱的等待在院子里了，他看来满心快活，迎上去叫一声“姆妈”，就被婆婆拥进堂屋里去了。她觉得很孤寂，心里没着落，望着对面通跨院的四扇绿屏门上的四个大红字“紫气东来”，好久好久。

她要保留一份矜持，所以虽然满心牵挂，却也不肯轻易在这时到婆婆屋里去。她知道婆婆给他唯一的儿子预备了点心，是馄饨或是蒸饺，实在这都是她忙了一下午帮着婆婆做的。婆婆会告诉他“这是你大嫂做的”么？他吃了会怎么想？他怎么不再到她房来借这书那书了呢？还是因为她躲避他，而使他不敢来了呢？常常是直到晚饭桌上，他们才相见，他会很礼貌的叫声“大嫂”，那么自然，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唉！本来那也算不得什么吧！是她自己在牵肠挂肚，她不该的。

一个礼拜一次的盼望，到底也有了结束，家麟大学毕业就到法国去留学了，公婆虽然舍不得唯一的儿子远游，时代潮流，可也阻挡不住。婆婆最怕的有一件事，临行之前还再三的嘱咐：“记住，不要讨了洋婆子回来呀！”满屋的人听着都笑了。家麟是方家最年轻，也是最维新的人物；他一直反对家庭给他订婚，父母也没办法。其实在那个年月，外面的新潮流已经冲到许多古老的家庭里了，像她差不多岁数的女学生，她早就听说有反抗家庭婚姻的啦！守寡再嫁的啦！跟人私奔的啦！孤身到外国留学的啦！老人家听了在叹息，她也不免惊异那些女子的大胆。说这些女子不该吗？可是她在家麟买回来的杂志书本里却读到了赞扬这种女子的文章。当然，她也是被赞扬的；亲友之间谁不赞扬她的绣工，她的为人，她的贞洁和孝顺？公婆确实很疼爱她，财产早就给她留下来不动的，每月账上分到的零用钱也特别丰富，这也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吧！买绣花线能花得了多少钱呢！大红大绿的中交票子，一叠叠的存在箱底，够了个数便送到廊房头条的开泰金店去，拧麻花的赤金镯子一对对的换了来。有时她很纳闷儿，觉得补偿似乎仍是缺欠了什么。她茫然的想到杂志上赞扬那些女子的话；是有些道理吗？

家麟一去七年才回来，带回来的二奶奶虽不是洋婆子，确也给了她一些不安。这七年中，是经过了北伐的革命，北京城变了，春明旧梦已经成了过去，潮流带来了新的思想，新的事务，在她那古老的家庭里听起来很新奇，有些赞成的，有的很反对，但无论赞成或反对，好像都与她的家庭不相干，仿佛他们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罢了。那是因为这家里缺少了一个能领着迎上前去的人物。一直到家麟回来以后，这家才显得不同些。

是严冬的晚上，堂屋里灯光辉煌的等待着游子归来。去时一个人，回来三个人，老人有无限的欣慰。她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子，一眼就看见家麟正站在堂屋地的中央，穿着藏青哔叽西服，头上戴着法国小帽。“大嫂！好！”他虽满面风霜，可是眼里闪着光采，精神好极了。她也展开了笑容说：“二弟，你一路辛苦了，”然后他把身旁的女人介绍给她：“大嫂，这是您的弟妹露西。──露西，这是我们的大嫂。”她一看，新来的二奶奶露西，粉白的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烫得短短蓬蓬的，头上也顶着法国帽，穿的是绿丝绒的洋装。再往下看，哟！站在地上搂着妈妈腿的那个小崽子，也是一顶法国帽。三顶怪帽子！她笑了，赶紧把下嘴唇咬住，才算没笑出声来。

新人物的确给老方家带来了许多新气象，三顶法国小帽，二少奶奶的洋装，都渐渐看惯了。还有和他们交往的一些朋友所说的舌头打颤的法国话，总算也听惯了。刚一听时，老俞妈会忘记牙疼，捧着腮帮子一路笑到下房去。婆婆有病也不坚持非要四大儒医的汪六爷按脉了，而且竟打破方家的纪录，居然那一次住到德国医院请洋鬼子狄伯尔主治的。二奶奶是个很和气的人，虽是一个人离家远到巴黎去留学，但也和家常的女人一样有说有笑的，她没有理由看二奶奶不顺眼。二奶奶常常说一些新女性应有的新观念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听。不错，女人可以离婚啦，自由恋爱啦，再嫁啦，都是应当的，因为时代不同了。可是，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出来主张让大奶奶再嫁呢？当然，当然，当然，这决不是说她想再嫁了，她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小芸的诞生，确实给她的生命带来了新希望。她记得前些日子听家麟和朋友聊天儿，家麟说了这么一句话：“对于目前要有信心和希望，不然日子就难熬。”她很能体会这话的意思；她不就是因为身边有了小芸，日子才算熬──熬到现在嚒？是二十四年前，当二奶奶怀第二胎的时候，一个非正式的家族会议举行了，要求二奶奶生下来的，不论是男是女都过继给大奶奶。二奶奶非常同意；她在教书，正乐得免去带孩子的辛苦。红胖的小芸一出世就送到大奶奶房里来。那年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才第一次尝到做母亲的滋味。

她很爱小芸，每逢她紧紧搂着小芸胖胖的小肉体时，除了亲子之爱以外，在内心中还荡漾着一种神秘的快乐。她常常想：这是她的孩子，也是家麟的孩子。许多人都说小芸的眼睛很像她，但是她更喜欢逗着小芸对人说：“大手大脚的，跟她叔叔一样！”然后举起小芸的肥手送到自己的唇边亲吻着。就凭着自己内心常常泛起的这点点神秘的快乐，和对下一代成长的希望，唉！这么许多年竟也过来了。

※※※

“方老太太，买点什么？”店伙看见老主顾进门，立刻热心的招呼。

“啊！家里来了客人，怕菜不够。给我切上四根，不，五根腊肠，盐水鸭也来半只好了。”方大奶奶在这家南京人开的小店买了好几味熟菜，看店伙包好了，付过钱。走出小店的门口，仰头着看，西天还有一点点残余的晚霞，这边星辰已经急赶着上了中天。──可得快些了，这回可不要走水源路，还是穿小巷回去吧。小芸等急了会跑出来找她的。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孩子，二十四年来，如果没有小芸，她的日子怎么过！可是她长了翅膀会飞了！想到小芸就要结婚，她不免心酸。当然，小芸会把母亲接了去，她说过不止一次了：“等结婚后换了大些的房子，我就接您去。以后我当家，说好了，不许您下厨房，只要您享老福！”她自己也知道，近来太忧郁了，不安和悲凉袭击着她，这种感觉就和家麟刚回国时一样，那次是因为出现了二奶奶，这次是敏雄。都是摘她心肝的人！她知道这忧郁是多余的，可是避免不了，随它自生自灭，慢慢就会好的。

巷口的街灯是个标记，一转过去就到家了，脚底下尽是泥，可得小心哟！

方大奶奶推开虚掩的街门进去。嗯？屋里有好几个人影？啊！是小芸的叔叔婶婶来了。他们正围着她的绣活在欣赏。

──幸亏多买了半只盐水鸭，再炒一盘茭白，都是叔叔喜欢吃的。她这么算计着，提着线网袋就直往厨房走去。

四十六年二月十五日

. 标会

“祇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把写好的两张标纸交给我，为我披上大衣，再嘱咐一遍：

“看机行事，记住，必要的时候，拿出那张有‘大’字的，……还犹豫什么？看见宝宝烧得通红的脸蛋儿没有？没个千儿八百的，想想，能住进医院的病房吗？……”

我抱著「势在必得”的信念，朝赵太太家里走。

我想起三个月前赵太太来邀我“上一支会”时，曾对我多方讲解，而我仍不得要领，最后她给我下了这么一个定义，才算使我恍然大悟，她说：

“银行里的‘零存整取’你总该明白罢？这不但是一种利息优厚的‘储蓄’，急用时还可以有‘透支’的好处。透支以后，也不过是‘整借零还’。”

在这许多有利的条件下，终于我上了一支会。我是抱著「储蓄”的目的上的，现在为了急用不得不做“透支”的措施。

我盘算着手里的两张标纸，一张是写了二十四元的小标子，算一算，这个会一共十五支，每支一百元，已经标过两次了，如果今天马到成功，被我标到的话，除了付出十一个人的利钱，还可以净得一千一百来块钱，足够宝宝住一次医院的了。就算不幸，要拿出那张写了三十四元的“大”字标纸来，也不过少得个百十块钱而已。为宝宝生病筹措金钱，虽是苦事，但对于以标会方式“透支”一下“储蓄”，我却以为是一种互通钱财的公平办法，我拥护这种办法！我不以为“上会”是不值得提倡的事！

说明三时开标，过时不候，我来到赵府还差一刻，正是时候。既不早，也不晚。赵太太对我讲过标会的门道，她说：“你看吧，想标得的人总是七早八早就来了，而且还挺紧张的，无意要标的人才迟到哪！”

那么在我之前，已经有赵、钱、孙、李、周、吴几位太太在座了，她们难道都是想标到的吗？不，她们正悠闲地抽着烟，喝着茶，开着节育座谈会，都不像等钱用的样子。于是我也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拿出小号标纸，折好顺序排在桌上，然后加入她们的座谈会。

我的伪装悠闲，使我又想起赵太太说过的话：“写大标子的人才不露相哪！得沉得住气。”那么──这几位表面悠闲的太太们里面，就敢保没有跟我一样“势在必得”的？想到这儿，我蓦地站起来，从手提包里掏出我那三十四元的老“大”来，走到桌前，把那小号的标纸换回来，这才放了心。看看表，还差十分钟，还有几位太太没到，八成是不想标的喽！

我正希望人越少越好，这时又来了郑、王两位太太，她们进门就喊：“可别开标呀！这儿还有没写的哪！”

我的心一跳动：来了真正要标的了！

只见郑太太掏出笔和标纸来，一边下笔，一边笑着说：“我今天是非标到手不可呀！”

“你？我也是势在必得呢！”王太太口气更坚决。

势在必得？这屋子里除了我以外，到底还有几个势在必得的？这倒值得我再考虑一下了。于是我伸手出去，又从桌上把我的标纸拿回来。“名字忘记写了。”我向大家笑笑，掩饰着。看看表，还有五分钟了，我得赶快决定标子打算再加高多少钱。

这时玻璃门响，急急风上场，又来了两位太太，这位冯太太高声喊：

“标了会，好过个松快年儿！”

另一位陈太太说：

“谁不是等钱取大衣哪！”

是起哄还是真的？有几位太太也学着我，把她们已写好的标纸拿回来装模做样的在修改。那位张牙舞爪的钱太太说：

“我看今天呀，没四十块钱是写不下来的呀！”她说完，眼睛飘了我一下，又冲着孙太太挤挤眼：“你说对不对？”

孙太太说：“我看四十块钱都未必写得下来！”她也拿回标纸，做着涂改的样子。

这些人的口气真能压死人，如果四十块钱都写不来，我那三十四元又算老几呢？我想，无论她们怎么等钱用，都没有我的家里躺着高烧的宝宝更重要罢。于是我略加思索，立刻把标纸上的“三”字加上一大直一小直，变成五十四元啦！

开标了，我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天佑吾儿，可别有人超过五十四元呀！

会头赵太太在逐个念着标纸上的钱数了：十元的，八元的，十五元的，十三块八角的，五元的，一元五角的，二十元五角的，……“五十四元！夏太太的！”赵太太加重语气地喊。

哈喝喝！嘻哈哈！……一阵爆裂性的笑声跟随在“五十四元”的喊声之后。我也高兴得大声笑了，我笑的是──五十四元，我标到了！我到底标到了！我要赶快回家告诉他：孩子住医院没问题，因为我标来了！但──别人笑的是什么？我环视众人，她们都看看我，指着我，在笑。

这时赵太太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

“今儿个怎么啦？太太！写冒出去啦！”

“冒出去了？”我还不太明白这句术语。

“冒出去三十多块！人家顶多才写二十块五毛呀！”

忽的我的脸烧涨起来，这回我明白那爆裂的笑声是为了什么──为了她们在看一个傻瓜写“冒出去”的笑话！

王太太说势在必得，她只写了五元。要取大衣的那位，写了八元。姓钱的说非四十元写不下来，她可写的是一元五角！她们倒是存的什么心？

在她们每位的身上，我投下了五十四元的高利，却换来的是一场嘲弄，谎言，骗诈，虚伪。我想起有一本世界名著的书名，最切合我当时的身分：“被侮辱与损害的”！我回忆刚才这短短十五分钟的经过，它竟使我白白的费了三百多块钱，我不免惊异，并且想起了那潦倒一生的吉辛在“四季随笔”里的一句话：

“使我颤抖的浪费！”

但无论如何，八百零六块的会款是握在我手里了，我们可以理直气壮的到医院去。当我回家把标到的消息告诉他时，他也很高兴：“多少钱标来的？是二十四还是三十四？”

“全不是，是五十四。”我平心静气地告诉他。

“五十四？你是说你写了五十四块钱的标子？”我知道他会被这数字吓倒，便把准备好的谎话搬出来：

“年底下啦！知道不知道？亏得你告诉我见机行事，有人写五十三块五毛哪！差五毛钱，多险！”为了分散他对这件事的注意力，我不再多说，我叫他赶快去喊车，我给宝宝穿衣服。

“三轮车！台大医院！”

到底有了钱，那飘荡在寒流大空下的声音，是显得如此深沉而雄壮！

四十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 春酒

到徐三叔家去拜年，是精神的负担。这份美差事，却不能出让给任何人；留在大陆的公公，曾经再三嘱咐我们：徐三叔家可要常常的走动，总算是老世交了。

到了徐府的门前，望着新油漆的朱红大门，我心里不禁一阵惭愧，每年一次像例行公事样的拜拜年，显然是虚伪。最糟的还是死硬派的他，真是比卸任处长大人徐毓如徐三叔的架子还大，害我这两年总是单枪匹马，每次不得不编一套谎话。去年我对徐三叔扯了个谎：

“老六这几天正出差到南部，等回来再给您拜晚年。”

“那里，太客气，想法多出几趟差可以多混点儿零钱花，现在公务员太清苦啦，怎么样？都好罢？老爷子有信儿吗？”

听听，多关心！人家有什么亏待我们的？为什么他总是那么固执？一晃儿一年又过去了，今年这份差事又顶在我头上，让我再拿什么去自圆其说呢！

我还在犹豫，朱门慢启，里面传出一阵喧哗声，是退出来的一批拜年客，我遥见徐三叔夫妇站在玄关上头，不住向外面的客人点头，摆手。这时我身后又涌进一批新客人，我杂在客人堆里向里走，脱鞋，进屋，鞠躬，一直到挤在徐三婶的身边，她才看清了我：

“哟！是你！一个人吗？”说着她向客人群里找，我不得不又把谎话搬出来，我先把眉头一皱：

“仨孩子过年倒吃坏了俩，老六在家看着他们，所以我一个人……。”说完直后悔，我咒天咒地也不该拿我那活泼可爱的三只丑小鸭咒着玩呀！他们都壮得像小牛！

“真是，请医生了吗？带他们到中心诊所去看看吧，公立医院靠不住，多花俩钱不吃亏。”

我听了心里直蹩扭，但不得不唯唯称是。徐三婶今天打扮的格外漂亮了，“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的话对于她并不适用，徐三婶明明比去年年轻了，猩红寇丹的十根嫩葱般手指，捧着一只高玻璃杯的热茶，茶杯举在鼻子尖底下，热腾腾的水气照着她的白脸蛋儿，好一幅悠闲夫人品茗图！谁比徐三婶更有福气？可是她却常常叫苦：

“哎哟！这里比不得大陆，这阴阳怪气的鬼气候，这脱鞋穿鞋的日本房子，孩子们在榻榻米上一跳动我就犯心脏病，咦？给我打针的刘小姐怎么还没来哪！”

“好啦，好啦，我们有希望回大陆了，你这几年在台湾受的委屈我全知道，哈哈！”

徐三叔走过来安慰太太，我慌忙站起来，准备应付他见了我的那套问话，我真没有理由嫌烦人家，徐府上的人各个对我们这么客气，关切。客气中带着怜悯；关切中带着施与！

徐三婶把我拖进她的卧室，和一群女客堆在一起，这时外厅又来了大批客人，打躬作揖之外，我又听见客人喊：

“处长，恭禧！恭禧！”

我听了吓一跳，是徐三叔又发表了什么处长吗？灶下妇孤陋寡闻，他总该知道，也不说告诉我一声，没有道个喜，岂不太失礼？在刹那惊疑间，我又听见徐三叔说：

“同喜，同喜，台湾解除中立化，反攻大陆指日可望！”

我这才放下一颗心，原来恭喜的是台湾解除中立化，不过“处长”这一称呼，却随着指日可望的反攻大陆而死灰复燃了，徐三叔今天虽仍然是以在野之身的寓公姿态出现的，不过今年的情形大有不同就是了。

华灯初上，徐府上挤得乌烟瘴气，我想起身告辞，却找不到女主人，来去光明磊落，我不便偷偷溜走，所以一直孤坐在客人群里等着，直到徐三婶再度出现，我却又糊里糊涂随着客人们被让入宴席中坐下了。我坐在那里直像个大木瓜，因为我想不透今年徐府的新年何以不同于往年。

“处长，干杯，明年可不是在台北给您拜年啦！”

“三爷，大陆同胞的苦难，全仗您东山再起去解救，干这杯！”

“毓老，我代表全体旅台同乡敬您一杯！”

于是──让酒，猜拳，请菜，直把徐三叔灌得成了老醉猫儿，徐三婶也桃红泛双颊。谈话之间，我已体会出徐三叔对于反攻大陆也预备挺身而出有一番作为，先产生同乡会什么的，然后，仿佛就要组织某省省政府，连省长都内定了，可别像在重庆那回，一步回迟，什么都让人抢光了。

我又听见邻座的太太说：

“这几年在台湾，下女的气算受够了，等反攻大陆回北平，第一，先把我们的小张妈儿从三河县找回来！”

“阿拉回上海也定规要把家庭教师刘小姐带去，没有她我家小孩怎么过！”一位上海太太说。

然后她叙述如何家里放了六个孩子还能出去打牌彻夜不归，全仗了身兼保姆、管家、教师的刘小姐，现在连注射肝精都由刘小姐一手承办了。

有人问刘小姐月酬若干，她把两个手指头向上一送，摇两摇：“迭个数。”

“轧便宜！”一位太太伸出舌头：“我家阿娇还要两百四！”

“所以嘛，等打回大陆定规要带她去，脾气还蛮好。”

呀！大家都等着打回大陆（等谁打？），在做种种打算（如此打算！），我还在梦寐中，我也仿佛被这愉快的情绪所影响，心神飘过了台湾海峡，……扔在大陆的妹妹，年迈的翁姑，无数的亲友……我竟不知是喜，是悲，在恍惚中，那只镶着红宝的葱葱玉指，举着一杯琥珀色酒伸过来了：

“你也干一杯，少奶，等到反攻大陆，就都有办法了，老六还愁没个税局局长干干！你们也不至于这么苦了，台湾这点点人，大陆不够分的！”

我举起杯子，忽然想起方才客人们的话；内定的省长，三河县的小张妈儿，一路回家的家庭老师，现在徐三婶又派给他一个税局长！但无论如何，我要感谢徐三婶的美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我心里好堵得慌！

告辞出来，走在无人的黑巷里，我的雨鞋踹着烂泥，噗吱，噗吱，虽然不好听，可也够节奏。我急着回家，可是回家的路怎么走？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小张妈儿，一会儿税局长，一会儿是徐公馆……天旋地转，莫辨东西。

细雨蒙蒙，我摸摸头发湿了，打一个喷嚏，横隔膜直朝上顶，只觉得胸门满胀，似乎全部的委屈要冲出咽喉。

我急急向前走，走到小巷尽头的一盏暗黄的街灯下，靠着电线杆子，用手使劲向胸口下按，可是按不住了，我一哈腰，张开嘴，向着臭沟就是一阵乱哇哇，心中的龌龊，都随着臭沟水流走了。感谢台北的明沟，它的用途这么大！等我直起腰来，吸一口凉气，才知道“倾吐为快”的滋味如何。

我这时完全清醒了，也弄清回家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我差点儿被徐三叔家的一席春酒搅糊涂了。

四十二年三月七日

. 鸟仔卦

一阵四月的和风把挂在拘留所廊下的小鸟笼吹得直晃荡，迎着午后阳光的那只小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小红嘴儿喳喳的叫着。

坐在屋里的年轻的看守，正无聊的注视着这个鸟笼。看那鸟儿的活泼，鸟笼的动荡，感觉到阳光的温暖，不由得引诱他走出阴暗的屋子。在屋檐下，他伸手把鸟笼摘下来，冲着里面的小鸟，吹了一声口哨：“嘘──！”然后问小鸟说：“闷得慌吗？”

小鸟拍拍翅膀，这样回答：“吱吱──喳喳！”

年轻的看守笑了，他叫在屋里打盹的那位：“老张，你来看！”

老张惺忪着睡眼出来了，漫不经心的问：“这是什么鸟？麻雀儿？”

“麻雀儿？麻雀儿会算命？家家屋檐底下都是。兔子要是架得了辕，谁还买大骡子呀！你别土豹子啦！”

“就算我土豹子好了。可是说真的，那算命的，他怎么就能把这小鸟训练得会跑出笼子叼纸牌，叼完就回笼子而不会飞走呢？”老张两手插在裤袋里，绕着鸟笼子在研究。

“笼子里总该是个舒服地方吧！人家常说‘鸟为食亡’，它吃喝现成，倒用不着为食奔波呢！也不用担心外面的狂风暴雨。──所以你看，咱们这儿的生意也不错呀，连算命先生都要进来白吃白住了，哈哈……”年轻的看守指着对面的拘留室笑起来。

“我不信，”老张拿过鸟笼来，“我就不信它不爱外面更自由的天地，放开试试！”

“你就试吧！”

鸟笼子被老张打开了，小鸟跳到笼门口望了望，又缩回到笼子里。

“你看怎么样！”年轻的看守很得意。

“真也怪！”老张很纳闷儿的摇摇头，又好奇的再一次把鸟笼子打开，伸出掌心接在鸟笼子门口，那小鸟儿跳了两跳，叫几声，果然又探出身子来。这回跳到老张的手心上了，并且啄了啄，老张手心被啄得发痒，嘿嘿的笑了。

他向年轻的看守点点头说：“看！……”他高兴得还要说什么，但是话还没说出口，那鸟儿拍拍翅膀，飞了！飞到栏杆上停了一下，似乎在选一个方向，又继续向高处飞，向远处飞，飞过了树梢，飞过了楼边。祇是一瞬间，它就不见了。

“呀呀！”两个人顾不得说话，四只手向空中乱抓，但有什么用呢！

两个人互相埋怨起来，老张指着楼那边中间的房间，歉然的说：“真不好想思，那算命的曾再三拜托过我呢！”

※※※

蹲在拘留室一角的算命先生，他正以十分无奈的心情向着铁栅窗子呆望。从这扇高高窗子望出去，祇是一小块单调的蓝色天空，但在蓝色天空下的世界是多么广大，到处是山林、村舍、街道、田地、人群，……可是谁是和他有关系的呢？他胡乱的想着，想到了他的番种小文鸟。他想到那个圆镞似的小红嘴儿，跳出鸟笼来叼纸牌，从它嘴里叼出来的命运之牌，维持着他俩可怜的日子。想到在灰暗的小旅舍中，他怎样一粒一粒的喂它吃谷子；他总要把它喂饱了，才肯用一碗米粉汤来填自己的肚子。近来算命的生意实在太坏了，人们怎么会变得不喜欢算命了呢？他带着小文鸟，一村一镇，一镇一市的串过去，常常整天都没有生意。没有生意，使他饿得发慌，其实他只要一碗米粉，小文鸟只要几粒谷子，就够他们凑活一天了。

几粒谷！就是几粒谷，他才被送到这里来。世间有些事他不太懂，也算不出来，也许他只顾算旁人的命运和钱袋，对于自己的未来就顾不过来了。正如他被送进这间屋里来时，躺在对面的那个老龟奴嘲笑他的话：“算命先生，你的鸟仔卦就没给你算出要受牢狱之灾？喝喝！”

这次的事情，第一他不懂的就是那个女人为什么哭？她蹲在树底下，抽抽噎噎，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谁在要她的命，跟着就是为那几粒谷，鸟店的主人怎么也对他那么不依不饶的？

※※※

这天的天气很好，他一早便饿着肚子从城西的小旅店里出来。这个相当繁华的小城镇，他是前年来过的，道路还馍馍糊糊的认识，他的腋下夹着抱裹在黑布包袱里的鸟笼，小文鸟暗无天日的在里面跳着，叫着。他的肚子是滚着昨天一天喝下去的风吧？像打雷似的鸣叫着。──今天非得算个好命不可了！在肚子里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之后，他不由得这么想。身上一个钱也没有了，就连那小火柴盒里也只剩下了几粒谷，他和小文鸟都要吃饭，要活下去呀！

──算一个好命，一定要算一个好命。他想着，手里的两片竹卦头便敲得更响，喊声也提高了。

“卜鸟仔卦！卜鸟仔卦！”哒！哒！哒！

“老人卜尾景！”哒！哒！“少年的卜运气”哒哒！

卦头随着他的叫喊声有节奏的敲着，那声音就像要把每个沉睡的人都敲醒来。可是一上午白白敲喊过去了，并没有人理睬他。

他走得热了，又口渴得很，但连喝一碗茶的钱都没有，他就站一棵大树底下乘凉，看日头的影子，知道这时已经过午了。

就在树荫下，他遇见了这个女人，她蹲在哪儿，拿树枝画着土地。他要看看她画的是什么──测字他也会呀！走过去，她抬起头来，他们打了一个照面。他有礼貌的向她点点头。但是她没理他，仍低下头画她的。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黑布胶鞋上，满是尘土，他用力的跺了跺脚，便也顺势蹲下了，把黑包袱放在身边的地上，手中的竹卦头“呱哒”一声搁在包袱上。

那个女人，仿佛吃惊的抬头看了看，冷冷的问说：“你是算命先生？”

“是啦！我是卜鸟仔卦的，老人卦尾景，少年的卜运气，鸟仔卜卦真有灵，卜人贵贱生死无差。──看你的相，是好命相。”他捉住好机会，向眼前的女人展开了一套江湖话。

“好命？什么样的人才有好命呀？”女人似乎感到兴趣了，但仍是冷漠的问。

“好命──”他斜着头思索了一下，“好命──我给你讲一个好命的人，鹿港的辜显荣，你总该知道，他就是千万人中难得的顺命。”

“怎么顺？”

“怎么顺！他这么顺──辜显荣的生辰八字算起来刚好是虎兔龙蛇顺排的，虎年兔月龙日蛇时生，一顺百顺，是命中注定的。”

他讲得很卖力气，为了要博取这个女人的信任。虽然辜显荣的八字究竟是不是像他所说的这么确实，他也不知道，这原是师傅传授的一套。但是提到辜显荣，人人都知道就是了。如果这个女人要算命的话，他为什么不可以替她算个好命呢？卦中乾坤，全在他摆弄的几张纸牌上呀！于是他问她：“这位大姊，你是属什么的？”

“嗯──”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属鸡的。”

他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女人，满额头的纹路，紧锁的眉头，黝黑的皮肤，她该是劳心又劳力的女人，看上去像三十多岁的，但是他知道她不会那么大，“啊！属鸡的，你是民国二十二年癸酉生人，今年二十五岁。”

女人点点头，眉头展开些，好像有点信服了。

“那么，”他又接着说，“今年丁酉，刚好是你的本命年，家里有属兔的吗？有的话要注意，鸡兔是太岁冲呀！”

见女人在倾听了，他便进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脏布包，打开来是一个小竹筒，里面有十六根卦签，他把签筒摇两摇伸到女人的面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抽了三根签。

“坎为水，乾为天，坤为地，……”他念着签上的字，边问边讲，他先从女人的嘴里知道一些她的事，然后再向她解释着，警告着，比喻着，安慰着。他又问她：“要问什么？”

人总是希望预知未来的，她也不例外。那么他要给她一个好的未来，一个令人安心，令人兴奋，有希望而又富足的未来。为什么不呢。眼前这个女人，无疑是有着痛苦的，为了要解除这个女人的忧心，为了自己的一顿饱餐和凑出旅店钱，他将毫不吝惜的多说几句好话。

他问了她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一算，惊异的瞪着眼对她说：“好命，是个好命，此命生来福禄丰，荣华富贵喜冲冲，事事随心皆如意，堆金积玉粟满仓……”

他说得高兴，忘了热，忘了饿。她也听得开心，眼睛里开始闪出希望的光辉。随后他打开黑包袱，露出那只竹条油透并且沾了一层泥的小鸟笼来──他每次打开它，就是歉疚的想；有机会该给小文鸟换个新住处了。他又打开了一包纸牌，一边嘴里扯着闲话，分散女人的注意力，同时一张张的选着，拣出预备给小鸟叼的牌，排在固定的地方。训练小文鸟叼那有记号的纸牌，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纸牌的一边点了像谷子样的小圆点，饿着小文鸟的肚子，让它在纸牌中叼出有像谷子记号的牌。

在挑选最后一张卦钱牌的时候，他曾想了想，拿出那张来呢？“天神送元宝？”还是“天送黄金”？别那么狠心吧！“天送黄金”也就差不多了。

于是他打开鸟笼放出鸟儿来，一张，一张，它一共叼出了四张牌，他都接过来排在手里。然后把火柴盒仅余的几粒谷子酬谢了那只仍食人间烟火的神鸟。

他顺序的打开那有着画儿的纸牌给女人看，并且为她逐一讲解。第一张是美丽的鸡，表示她的属相，第二张是句谚语“双脚踏双船”，他告诉她，做事不要犹豫，不要脚踏双船，认定了一方，努力的去做。譬如婚姻吧，认准了那个人就嫁给他，将来荣华富贵是保有的。──看！他又摊开了第三张，告诉她，这是鸟仔所卜的“郭子仪七子八婿大拜寿”图，象征她的未来，晚景是如何的美好！

接过那张纸牌，女人展开了笑容，仔细的端详着。她是在想那美丽的未来的晚景，足可以抵过眼前不幸的遭遇吧？七子八婿！她的脸红红的发烧了。他相信这女人是这样想法的，因为她精神显得振作起来了，他的几句话就像清晨的露水，滴到她如花的生命里，不再枯萎了。那么就在她转忧为喜的当儿，他摊出了最后的王牌；“天送黄金四十元”，这个好卦，他只收她四十元。

“四十元？！”她像受惊的小鸟，立刻收敛了笑容，“四十元！不，我没有，没有那么好的命，算命先生！”她焦急的喊着。

“你看，”他平心静气的又拿出一张牌，“你并不是最好的命，天神送元宝八十元才是最好的呢！”

“不，”女人还是坚决的否定，并且哭了，“不，我要是有好命，怎么身上连一块钱也没有？我是那箱里的垃圾，被人削了皮，扫出来，扔掉的，我一个钱也不值！我一个钱也没有，那儿熬得到七子八婿那个时候……”

她就这么数叨着哭起来了，他没见过像她这么不知好歹的人，算出了好命来倒不承认。去年他给一个胖女人算了“天神送元宝”的命，人家还另加十块喜金呢！看她哭，他愣愣的也没有办法，但是这时却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真有爱管闲事的，挺身而出的是个外省人吧，指着他鼻子说：“四十块！你不是穷开心吗？你看她这身打扮，那里有好命，不会到对面高墙门里算去！路边上餐风饮露的，还有什么好命！”

哟！这一卦倒算出了这位客人的一肚子牢骚，他何必那么激昂，竟把对世间的不平，藉着无影无踪的四十块钱发泄起来了！但是另外一些人的默默不言，也是表示同意吗？在这个情势下，他除了走开，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于是他一言不发的卷起了黑包袱，唉的叹了一口气，从嘤嘤的哭泣声中，从多少只对他陌生又怀疑的眼光下，走开了。

他没有目的向前走。──找错了主顾他该挨饿，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他一边走一边想。祇是怎样解决眼前的生活呢？店钱！饭钱！好吧，他饿一顿也是饿，饿两顿也是饿，可是凭什么小文鸟也跟着他受罪呢。他想着不由得夹紧了腋下的黑包袱，拍了拍，像母亲拍她怀中的孩子。在黑包袱里是个远来的小鸟，它的祖宗是在马来群岛的，所以人们叫它番种文鸟。淡红的小圆锥嘴，苍灰的背，淡葡葡的肚子，小小的黑翅膀，可有两只红脚，在他的手掌心上那么乖巧的啄着谷粒，他们相依为命的，有两三年喽！……

忽然他的耳旁传来一阵吱喳的声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这条有鸟店的街上来了。昨天他曾走过这里，并且徘徊了许久，为那只小巧的鸟笼子不是还发了半天呆吗？怎么今天又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

走进鸟店，看看那成百的各色鸟儿在漂亮的笼子里吱喳叫着，他不禁为腋下的小文鸟叫屈，他梦想给小文鸟换个鸟笼不止一天了，可是到了今天，连火柴盒子都是空的还谈什么鸟笼。他满心羡慕的挨个摸着那些鸟笼，有钢丝的，有漆竹的，料这么好，工这么细，在一转身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箩谷子，──啊，也有鸟食卖呢！这倒是目前最需要的，不过──他随即想起了自己的空钱袋。但是过了一会儿，不知一个什么念头竟驱使他在看看店里没有人的时候伸出手去，抓了一把谷子，那么快，那么不加思索的。

就在这同时，他却被店后面出来的人捉到了，是当做贼一样的被捉到了。

“我在后面看你半天了，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昨天的一对琥珀鹦哥偷出滋味来了吗？”

“不，昨天不是我。真失礼，刚才我只是拿了些谷子要喂我的鸟，我是卜鸟仔卦的。”他后悔太大意，赶忙解释说，脸也羞得涨红了。

“算命的！哈哈！你倒算出那两只琥珀鹦哥是我店里最值钱的鸟来了。昨天就是你，是不是？在店门口来回走了半天？晚上我的鸟就丢了！你会算，算准了。”

那是一个怎样尴尬的场面，他无论怎么解说，都不能得到人家相信，鸟店主人不依不饶的认准了是他偷的。在这个镇上，有什么人能为他证明的呢？他是个陌生的旅客，昨天才来到这儿的，旅店的主人能证明他吗？他们会说：“这小子，我刚看见他的，在五福街的树荫下，骗一个女人！”

他终于算一个嫌疑犯被拘留起来了。在拘留所的进门处，他又被拦截住：“家畜不能带进去！”

“它只是一只小鸟。”他小心翼翼的解释说。

“小鸟！蚂蚁也不行呀！”

就这么，他把鸟笼双手捧给看守，好言的拜托了一番。小文鸟却像一个无知的孩子，尽管在里面乱跳。

※※※

现在，他呆望着窗外的蓝天，渴望那辽阔的天地。这世间虽有许多事他不懂，而且也算不出，但是他总要生活呀！

在窗前，他忽然瞥见一个小黑影掠空而过，他不知道那就是被放出笼的迷途小鸟，还满心的盘算着，他和小文鸟下一站的旅程会在什么地方落脚？

四十六年五月一日

. 初恋

那一年我流浪到南部的时候，袋中已经一文不名了，还好幼年的同学吴君是本地人，他问我可耐得了寂寞到不远的乡下去做猢狲王？我那时只要有个寄身之地，并不计较更多。不过当吴君对我讲校长是位老处女时，我倒有些踌躇不定了，我对吴君说：

“老同学，你是最清楚我的脾气的，像我这样的人去跟老处女打交道，不怕要坏了你介绍人的面子吗？”

吴君却一再请我放心，他说：“这是一位不平凡的老处女，她不但会使你宾至如归，而且你的坏脾气还应当受她的感化呢！”

果然如吴君所说，我不必为校长是老处女而怀什么戒心，因为她对我的态度除了宽仁的上司外，还兼有慈爱的母亲，善导的师长，使我像游子归来的感觉到家的温暖，虽然这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家，而且这位女主人也不过像我一样的是个独身者，我和她所不同的是，我还年轻，也没打算终身不婚，而她似乎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化身，是为献身教育而来到人间的。我没听说她以前有过恋爱，以后总也不会走上婚姻之路吧，因为她已经五十二岁了。这里的乡人也常常说起，校长是孝女，她的父亲教了一辈子书，她因为孝心承继父志而终身不嫁，拿自己应得的财产创办这所乡间学校，是多么令人钦佩！

她对我关护备至，常为生活毫无规律的我整理凌乱的衣物，或者坐在灯下为我缝补衣钮。我常常想，她不但是好校长，更是好主妇，如果她结了婚，而且儿女环膝的做了母亲──甚至祖母，生活又该如何不同？我不由对她起了疑问，是什么使得她摒弃了正常的婚姻生活，而在这寂寞的山村做一辈子村童的老师呢？我几次想问她，但终因尊重她，怕冒犯了圣洁的她而住口了。

暑假来了，我竟因安于这安静的山村生活，连吴君邀我和他的妹妹们一同到省城旅行都婉谢了。我常常和老校长对坐着，泡一壶好茶，各人一书在手，或谈或读，消磨这炎热的时光，却也不难。校长有时也很风趣的，她对我的称呼常常不同，在学童的面前当然是严肃的叫我“老师”，但背后她总是“小妹妹”，“小淘气”，“小女儿”的随便叫。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对面房里望着她孤坐灯下的神态，不免又勾起我对她的遐想，看她头上已经长出了白发，想到一个人独身一生是什么滋味，她那么安详，那么正常，要探索她的内心，可也不容易呢！我刚洗完头发，一边梳发，一边在琢磨她。她猛一回头，见我这付呆样子，便走过来笑着说：“又想家了吗？”她常常以为我会想家的，便坐下来哄我说笑，我知道她满心是想安慰我旅居的寂寞。

她把我披散在额前的长发拢到耳后去，望着我的脸突然问我：“为什么你一个女孩到处乱跑，还不打算结婚呢？”

我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她才好，但我随即感觉在这样一个慈爱关心我的老校长面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直率的告诉她说：

“第一次的恋爱没有成功，以后再也不会轻易去尝试了！”

她听了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说：“那么你到这乡下来是为治疗爱的创伤喽！”

我乘她打趣我，便也向她开玩笑说：

“那你又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吗？我这样不是很好吗？”她斜头微笑的回答我。

“我听过许多不结婚的人总是这么说‘我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学她的口气，又接着说：“其实，你如果结婚，一定更好。”

“为什么呢？”她对我的话似乎感觉兴趣。

“因为你实在是一位好母亲的典型，”我跟着又逼了一句：“说不定你曾有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一个什么故事？小淘气！”她把我的头发一下子又弄乱了。

“一个──恋爱的故事，有没有？”我简直是大胆的在诈取她，虽然以前我从没有这么想过，这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她听了我的话，并没有气愤，反而很神秘的点点头说：“还没有人这样猜测过我呢！”

今晚她似乎很兴奋，照例我们临睡前的一段消遣时间是在庭院中央的。她拿来了一壶好茶，同时还带来了一张发黄的照片。她拿给我看，并且说这是二十年前和她的父亲、妹妹合拍的。但是我看照片上面还有一位青年，忽有所感，便问她：“那么，他是谁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所问，却坐在藤躺椅上，端起一杯茶品茗着，眼睛看着那杯茶的热气，慢慢的说：“你不是疑心我有个故事吗？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我希望你是唯一听这故事的人。”她说着拍拍我的手背。就在这满天星辰的月光下，我全神灌注的听着下面的故事。

※※※

我的双亲情爱逾恒，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为了避免睹物伤情，便带了他唯有的两个女儿──我和小妹，迁居到傍燕儿山的这乡下来。

父亲看中了这块地方，是因为有一年和学生旅行，偶然发现的，不知怎么，他便一心一意要实现在这里买一块地盖房的愿望。他亲自设计造这所红砖的小洋房，原是要和母亲终养天年的，谁知母亲还未及看到它的完成，便撒手先去了。但是父亲仍照原来的意志，辞去半生教授的职务，决心乡居著书。

我虽然正为失母而悲痛，又突然离开城市，离开熟稔的亲友，到一个陌生的乡下过活，但当我走进这所新居时，不禁给眼前新鲜的景色迷住，蓝天、绿竹、红砖、白墙，配合得这样醒目清心，虽然后来在妹妹出嫁和父亲死后，我孤单的面对粉刷一新的白墙，曾渡过一段今生最寂寞的时日，但当初进新屋之时，却是以重整起愉快的心情，领受母亲死后的新生活。

母亲一死，主妇的责任很快的落到我身上。在她刚死后的一段时间，曾由姑母来同住主持家务。我们决定乡居后，姑母便把一串钥匙交到我的手里，她嘱我应如何勤俭持家，因为我的母亲在父亲一生微薄的收入下，积蓄起两所房屋，并非易事。她又说母亲为我们姊妹用心良苦，因为没有儿子，这两处房屋是要留给我们姊妹俩做嫁妆的，红砖洋房属于我，城里的那栋给妹妹。我当时对于姑母所说并不留心，我虽已在女子师范毕业，但是家庭亲爱的气氛浓厚，使我很少想到家庭以外的事情去。

持理家务，我该胜任愉快，因为母亲早已给我留下了好榜样。我记得幼小时候看见母亲腋下的一串钥匙，走起路来擦擦作响，是如何的羡慕！有时她遗落在桌上，我便要拿过来玩弄一番，学着母亲的样子，挂在腋下跑来跑去，害得母亲到处找不到。那一串钥匙因为在母亲的腋下磨擦多年，已经光亮圆滑。我从母亲的手中接过来，便很自然的挂在我的腋下了。

乡居的日子简单多了，父亲在日落以前便完成他的书房工作，用不着像在城里似的，非在夜间才能静心写作读书，也没有那样多的学生来问这问那的扰乱他的清思。他的健康因为来到乡下也明显的有了进步。偶然有人从城里来看望父亲，都为他能在丧了爱妻后反而红润的面色感到惊异。

刚搬来的那年，妹妹只有十二岁，我比她大了一倍。我要照应这样小的妹妹和老父，俨然是个小主妇了；缝补一家人的衣袜，教妹妹读书，处理一切琐碎的家务。不久以后妹妹考入城里的女子中学，住在宿舍里，一星期回来一次，这期间只有我和父亲，还有老仆张同。但是逢到寒暑假期，妹妹回来，有了这个活泼的小姑娘呆在家里，我们就热闹多了。

溽暑的午后，寂静如睡，父亲在书房里一手扇着芭蕉叶，一手握笔疾书，天气闷热，大家挥汗如雨，可是他因为专心在书案的工作，从不觉得身外的事务与他有何关系，他对写作的兴趣这样浓厚。

我则常在这个时候带着小妹在竹林为墙的幽径中乘凉，听她的小嘴讲出来那些学校的生活，我们大笑着。好像唯有小妹在家，才能打破一段过去的沉寂生活。

当炊烟袅袅而上，会合著暮霭，云烟不分的时候，父亲放下了笔，从书房出来，领着妹妹到田间散步，我则收拾起活计或书本，到厨房去督促老张预备晚饭。他们散步回来，大家便坐在院中晚饭，我们在饭桌上看着乌鸦归巢，呱呱呱呱的乱噪一阵，在乡间，这是夜幕垂下前的先声。乌鸦过去了，天暗下来，四籁堕入寂静。虽然也有远处传来几下汽笛呜呜声，划破长空的寂寞。掌灯不久便该休息了。我为父亲的卧室驱蚊，落帐，整理床铺。父亲虽然没有了母亲，并没有改变他生活上的一切习惯。

早晨如果有空闲，我也常随着父亲领着妹妹出去走走，踏着露水未干的野草，闻着清晨湿土的气味，很是舒服。

冬日像虫一样的蜷伏在屋子里，和外面接触的生活更少。春天来了，翻开隔年的干叶和杂草，我也喜欢做种植的工作。日子就是天天如此，年年如此，迎春送冬的也不知不觉在乡下四易寒暑了。最初的一两年，不但父亲常带我们到城里去购买书籍物品，城里的亲友和学生们，也时常结伴到乡下来小住盘桓。可是后来父亲渐渐安于乡居懒得进城去，亲友们来看望父亲的也比不了前两年，我们渐渐被人们淡忘了。

姑妈却照例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到乡下来。这一年她见了我便惊讶的说：“芳儿，你瘦了！”我没有觉得，摸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笑笑说：“是吗？我并没有生病呀！”

姑妈的神情仿佛也不同于往年，她常常注视着我，又有时和父亲谈些什么不愿让我们听见的事情。有一天我走到后院的厨房，听姑妈在和老张说话：“老太爷胡涂，总得张罗张罗，不能让大小姐伺候他一辈子呀！……”窃听的滋味很不好受，我赶紧绕过前院去。心里可打了一个结；是姑妈要给父亲续弦吗？她看我瘦了，以为我操持家事累的吧？但是我决没有这种意思，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责无旁贷，怎么能谈到累不累呢！我觉得姑妈有点误会我了。但是，真要为父亲续弦的话，当然没什么不好，不知道姑妈看中了什么人，怪不得常跟父亲嘀嘀咕咕的谈话。

又有一天，我们闲谈话，那天妹妹也从学校返家。姑妈看着我，却回过头去问小妹：“兰儿，你今年十几啦？”“十六了，姑妈！”我顺口接过回答，但是说出来我又后悔了，我忽然意识到姑妈实在不是要知道小妹的年龄，而是想藉此算算我的年龄吧！我也知道姑妈所以不愿直接问我的原故，是因为我已经不小了──二十八岁了。

姑母回城里去，小妹又回学校，这里更无聊了，我大半天坐在自己房里看书，慢慢打发光阴。小妹倒是不知寂寞的滋味，她虽然十六岁，依然十足孩子气，回家总约了邻家的女孩上山爬树，各处乱跳。

快到暑假时，父亲突然告诉我们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说是他的一个已经在大学做了助教的学生，预备来此渡假，因为父亲有些著作需要他帮忙整理。他要我把客房收拾清洁，扫榻待客。我们这里自从姑母走后，好久没有客人来了，这怎么能不令人兴奋呢！

终于这位仪表堂堂的青年来了，父亲为我们介绍后，便对他说：“云生，你要像在家里一样，不要客气，要什么尽管对芳儿讲好了。”他很礼貌的向我鞠着深躬，我手足无措，还礼不迭。

家里有了客人，生活紧张起来了。对于和青年男子的交际，虽然二十八岁的我，仍然不太习惯。他很客气的随着小妹叫我芳姐；随着我管兰儿也叫小妹。可是小妹叫他云哥，我不敢；小妹随便出入他的居室，我也不敢。虽然他的居室差不多每天都是我去亲自为他打扫整理的，我祇乘他在父亲书房或同父亲妹妹出外散步时才进去，把蚊帐落下，蚊香点起，小心仔细的把零乱的书桌整理好。如果他一天呆在自己房间没出去的话，我便难为情不进去了。其实，以往来这里的客人，都是由我来招呼的，但是没有一次使我像这次的不自然。我有时想，这个青年来得蹊跷，父亲并不需人帮助工作；同时姑妈今年春天对我的神情，……或许……我脸发热，心通通的跳着。

小妹和云哥已经很熟了，但是我仍然和他保持一段礼貌上的距离。这段距离我宁愿保持着，因为我相信在这中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游丝在交织颤动着；因了它，使我享受到在默默中回味。心跳、脸红，以及心灵被这些情感牵制得难以成眠的快乐。

有一天，当我又在他和父亲出去散步的时候，走进他的居室。香烟和汗垢的气味，从我为他整理的枕褥散发出来，我心想，和爸爸一样，独身男子的房间总有一股怪味道，闻着这股怪味，我亲切的微笑着。正在这时，他气喘喘的跑回来了，他一进来看见我正为他整理床铺，便急忙过来按住我的手，夺去我手中的被，红着脸说：“怎么好麻烦你，芳姐，我自己来……”无意中接触着一个青年男子的巨大而温热的手掌，我的脸又因了血液的冲击而发热了。他也好像怪自己的猛撞，难为情的笑着说：“我来给老师找一张地图……”我帮着他找，才把两人间局促的神情掩饰过去了。

第二天小妹跑来对我说：“云哥说，他怪不好意思的，不知道原来每天是你替他打扫房屋，他一直以为是老张。”我怕要被淘气的小妹取笑，便一本正经的说：“你告诉云哥不要客气，咱们家来了客人，不都是我招呼吗？”其实我这次的心情，显然是跟往回不同的。

小妹成了我们的传话筒，他要什么东西，总是叫妹妹带了话来：“云哥问你借一只毛笔。”“云哥问你可有信纸？”“云哥说你的字真漂亮。”“云哥说你是好姐姐。”他好像在妹妹那里探听了更多关于我的琐事。

有一次我看见小妹和他立在院中花圃前谈话，见我来便不说了，小妹对我局促的笑着，我想她不定又和他在说我什么。回到房里，我便问小妹：“坏丫头，你又在和云哥说什么来着？”她脸一红跑了。她这张淘气的小嘴，不要在云哥面前把我说得太多呀，那是很难为情的事。

我从小妹嘴里，也知道他许多事。知道了他喜欢吃什么菜，我便每天亲自到离家很远的市上去买来。夏天的早晨，路旁闪耀着露珠的青草，甜蜜而清香，每一条小路我都想走过，我不嫌路远！我要告诉每一棵草，我是什么心情。太阳晒得我出汗，并且告诉我；初恋是这样温暖。

父亲忽然有一天向我们说：“为什么不带云生到燕儿山去看看呢？芳儿也去吧！明天正好我要到城里去，放你们三个人一天假好了。”

第二天我们送走了父亲后，我赶着预备了三份野餐，便一同去燕儿山。到了那块因燕形的岩石而出名的半山上，我们坐下来休息用餐。在大自然下，我也不像在家里那样拘束不安了，和他有了比较自然的说笑。吃完以后，小妹又提议前进，因为再向高处去的山上，开了各种山花，可以采回来插瓶。可是我已经无力前进了，让他们俩去山上跑跑，我需要独自安静一会儿。

我一头躺在草地上，张开了两臂，任清风饱吻着我的全身。我好像躺在荷叶里的一粒水珠，荡动着，轻漾着。我感觉大空之下任何东西都是美丽的。身边不知名的野花亲热着我，每个从我上空经过的云朵，都寄托了我的梦想。我想，父亲和姑妈安排这青年到这里来的用意安在，感激我的长辈，为了我的幸福多方打算。唉！他会是我的终身伴侣，我将无限的依赖着他。我们将同室而居，我不知我会有几个……，我是这样的喜爱孩子！啊！我太放肆了！我怎么可以想到这样令人脸红的事呢！

他们俩跑得涨红了脸回来，妹妹从他手里摘下两朵红花插在我的鬓边，他擦着汗，微笑的在一旁看着，我不由得低下头来，好像刚才那一段放肆的梦想会被他看透似的。

日子在快乐中逝去就要嫌短，每年感觉漫长的暑假，今年竟短了几倍。在一天的午饭桌上，他告诉我们，明天就要回城里去，因为学校就要开学了。听了这样的话，只有父亲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虽低头默默的吃着饭，心中却思潮起伏。连平日多嘴的小妹，也难得没有开口，我想大概这位青年客人给这一家人带来不同的快乐，如今他要把快乐带走了，当然使人人依依惜别。因为他走后，这里又会沉入如何的寂寞啊！

午饭以后，父亲照例要睡个中觉，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我坐在桌前看书，希望把纷扰的心情压制下去，可是无论如何做不到。

小妹忽然掀帘进来了，在我一旁坐下，露出她从未有过的一付沉默的神态。她手搭在我肩膀上说：

“芳姐，云哥要走了！”

“哦──”我故意若无其事的回笑。

“两个月过得真快啊！”

我又没有作声。

“姐姐，你在想什么？”

“看书呀！”

“姐姐，我问你，你说云哥这个人好吗？”她更靠近我。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她把身子一扭，仍是那付矫情的样子。

这小女孩又来打趣我吗？或许是她转达了云哥的意思吗？我想到这里脸又热起来，但仍装出平静的样子说：“他总是个受大家欢迎的客人。”妹妹听了，撅起嘴说：“姐姐说话真不痛快。”

是的，对于妹妹的一张没遮拦的快嘴，难道我还敢痛痛快快的说出我正恋爱着他，我正为离情所困扰吗？

小妹没头没脑的来了，又走了。我继续把沉思放在字迹难认的书本上。

窗外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芳姐在午睡吗？”是他轻敲着窗子在问。

“没有，要什么东西吗？”我站起来表面平静的这样对他说，心却喜悦的跳动着。

他走到门前，隔着竹帘呐呐的说：“芳姐，我──我要跟你谈谈，可以吗？”

我还不知道应当怎么回答，他又说：“我在竹墙外等您，好吗？”我点点头，他去了。我坐回椅子上，发了一阵呆。

和我谈谈，我已经意会到那谈谈的意思，怎使我不心慌？我知道他要说的，要求的，我也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不过幸福也不要来的太早啊！那会使人忍受不住的。我将怎样回答他所谈的问题？他会怎样向我说呢？时间是这样的短促！

在竹墙外，我们无意的向前漫步着，他还没有开口，已经紧张得在擦额上的汗珠，我也可以听得出自己一颗鼓动的心声。慢慢的，我们走到一株大树荫下，它足够遮住我俩的热情。他低下头，结结巴巴的说：

“我要求芳姐一件事……”

──是什么事，说啊！我的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既然能开门见山的说，怎么又半途接不上了呢！

“芳姐，您一定肯帮我们的忙……”

──帮“我们”的忙？

“就是──就是，求芳姐跟老师说，我跟小妹的事。”

跟小妹？……乌云遮住了半个天！

“希望老师能答应我向小妹求婚，芳姐也许知道了。……”

我怕支持不住了，将肩头靠在大树干上，我不知道他又喃喃的接着说了些什么，祇这样就够了，够了，够了，我不住的点着头。

我像是从半空上被扔了下来，向下沉，沉，沉，四外的空气压迫着我，我难以形容当时的感觉，我的思潮中只有一个问题：他爱的竟是妹妹，怎么能够！她才十六岁！她还是个背著书包上学的小姑娘；她走路还要踢着路旁的小石子玩耍；她是个连自己的辫子都扎不好的女孩子！

但是我努力把紊乱的心潮压制下来。我的教养使我爱我家庭中的每一个人，更爱我幼小的妹妹。

晚上，我仍如往日那样机械的把父亲的床铺整理好，然后我轻轻走到父亲面前，替我恋爱的人向妹妹求婚。父亲一听愣住了，“哦？──”他迷惘的看着我，我低下头去。

父亲在屋里来回的踱着，我知道这出乎意外的求婚对象，使父亲无措了。久久的沉默，我不得不再为他们解释说：

“他们俩都有这番意思了。”

父亲似乎痛苦的望着我，说：“可是，芳儿……”

我不愿父亲再提到旁的，不等他老人家说下去，我便截住说：“你就答应了吧！”

父亲终于点点头，我退出去，听见父亲在我背后长长的叹着气。

※※※

老校长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睛望得远远的轻叹了口气，从躺椅上站起来，又把照片上的人看看，随后安详的对我说：

“就是这样，我的初恋，也是我最后一次的恋爱。我所恋爱的人娶了我的妹妹。初恋像云雾在山峰的心上游荡，有无数美丽的幻象。在我初恋的梦幻中，是一个肥皂泡，吹开，涨大，飞去，终于破碎了。以后我没有再恋爱过，因为那美丽的初恋已够我咀嚼一生；它虽没有成功，但确曾使我沉溺在幸福里过。我相信以后不会再有比这更动我心魄的爱情使我沉醉了，那么我今生又有何再求呢？”她说到这里停顿了，斜着头微笑的望着我：“睡去吧，孩子，这个故事该够满足你对我的好奇心了吧？”

我从灰白头发的老校长手里接过照片，拿到灯下仔细的看，我真想把这几个人看清楚了，但是照片发黄了，馍糊不清，因为那实在是太年久，太陈旧了的。

四十一年五月

. 血的故事

南腔北调的夏夜乘凉会，一直聊到月上中天，众星闪眼，还没有散去的意思。这个乘凉会是由几家臭味相投的邻居组成的。利用门外的一片广场，不怕隔墙有耳，不愁江郎才尽，题材广泛，漫无目的，像一股下了山的洪水，冲到哪儿，说到哪儿，反正说的话像洪水一样不负责任。

这个乘凉会并不限于固定的会员，他们欢迎新血轮，所以常有临时的客人来客串，扯一阵子就走，也常会给大家留下了隽永可颂的故事。

这一晚，乘凉会所以不忍骤散，便是被彭先生的故事迷住了。彭先生是二号张医师的朋友，今晚他是专诚来拜访张医师的，却被扣在乘凉会里讲故事。

开始是这样的：

张医师是一位血型的热心研究者，这个头衔并不是说张医师在医院里做这部门的工作，他是在外科。只是因为他最近常常鼓励我们大家去验血型，我们便认为他是个对这方面有研究的医师了。其实各个外科医师对于“血”都是很在行的。张医师给我们讲了许多关于血型的常识，当然总离不开血能救人的重点。我们这些人没有曾动过大手术的，所以对于血的一切不够亲切，就是当年刘太太生产时失血过多，也还不时兴输血。所以说来说去，也没有人感到有立刻验血型的必要。

今晚又谈到了血型，因为有张医师在场，总有血的故事摆出来。我们大家一致认为住在大城市里，大街小巷都是外科医院，慢性盲肠炎尽可以等到变急性再入院动手术不迟，血型一事更不必忙于一时。买活人血五百块一百ＣＣ，只要有钱，还愁没血？我们的乘凉会，无论对什么事都有一套不合时宜的固执看法，只有关于验血，张医师本着他的立场未能和我们意见苟同。

这位彭先生也说，做为一个现代文明国家的国民，血型不可不验，而且它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妙用也说不定呢！这时三号的钱太太开腔了：“干脆说罢，我就怕验出是ＡＢ型的！”

钱太太所以这么说，实在也该怪张医师，在他给我们讲血型和性格时，论到ＡＢ型，他曾这么说：

“一般人最怕自己是ＡＢ型，因为ＡＢ型的人，是有Ａ型和Ｂ型的特性。这种人的性格最不容易判定，他也许外表光明磊落，活泼坦白，其实满腹心事，对于事情犹豫不定，没有自信心，迟钝而消极，此型是不祥之兆也！”

我记得张医师每讲某型的特征时，我们便互相选举看哪人适合此型，讲到ＡＢ型时，大家不好意思选举了，因为这是不祥之型。

虽然今晚张医师一再说明，他那天讲的血型与性格的话，可靠性只有百分之五十，何况钱太太也不一定准是ＡＢ型呀！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打破钱太太对自己血型的恐惧心理。

“我丈母娘就是ＡＢ型的。”

这时彭先生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在他也许是安慰钱太太，表示ＡＢ型没有什么丢人，看！他丈母娘就是ＡＢ型的！但钱太太听了竟“咯”的一声笑了，而且在我耳边轻声说：

“这个人还管他丈母娘的血型呢！嘻！”

我本来没有觉得彭先生的话可笑，倒是让钱太太这么一提醒，我笑了，仰天大笑。害得在座的男士们莫名其妙，女士们直打听：“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什么！没什么！”钱太太笑得眼里淌出了泪，“彭先生，请还接着说您丈母娘的ＡＢ型吧！”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女人咯咯咯，男人哈哈哈，睡在妈妈怀里的宝宝们惊得直翻身。

“这可是‘河边儿娶媳妇儿，把王八逗乐了’！”老北京夏先生来句骂人的，大家还没听清楚呢，张医师紧接着说：“提到彭先生的丈母娘，你们别笑，还有段恋爱悲喜剧呢！倒是可以请彭先生讲给你们听。老彭，讲吧！”

“从何讲起呀？”彭先生搔着头皮。

“从认识你丈母娘那天讲起！”有人开玩笑。

“我先认识的是丈母娘的女儿呀！”

“那么就从丈母娘的女儿讲起。”

“谈起来，我认识现在是我的太太，当年的吴秀鸾小姐，是五年前的事了，”彭先生躺在藤椅上，仰着头，喷着烟，从烟雾朦胧中看看天幕微笑着，他倒真是在做甜蜜的回忆呢！“那时秀鸾在秘书室做打字员，天天挟着一包公事从我办公桌的窗前经过。”

“你就拿眼盯着看！”有人插嘴。

“不错，这位太太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盯着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淘气的鼻子，甜蜜的小嘴儿……”

“彭先生在作诗哪！”

“我那时的心情真像一首诗，总想有一天认识她，把诗的心情说给她听。”

“结果认识了没有？”有人发愚问。

“人家现在已经是彭太太了，还问结果认识没有，岂有此理！故事怎么听的？”有人嗤之以鼻的回答。

“好啦，好啦，听我说，当然我们有机会认识啦！而且耳鬓厮磨，日子一久，──其实并不久，──我们就堕入情网了，海誓山盟，互订终身，热带的小姐，实在另有她们可爱之处。”

“台湾小姐？”听了半天，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是位台湾小姐。

彭先生点燃一根烟，刚要接着说，忽然四号的林太太抱着睡娃娃站起来说：“慢讲，等我把孩子送回家，回头来你再讲。”可见已经入迷了一位。

“糟糕的就在秀鸾是台湾小姐。”彭先生果然等林太太回来就坐后才接着说。

“我知道，一定是聘金的问题。”

“喜饼的问题。”

“入赘的问题。”

多知多懂的听众胡乱猜。

彭先生悠然的吸着烟摇摇头，全没猜对。“是我那位老丈人的问题！”

“啊！”大家异口同声表示惊疑，彭先生确是会讲故事，关子也卖得好。

“我那老丈人真是铁打的心肠，任凭秀鸾怎么哀求，他就是不许他的女儿嫁给我。”

“为什么？”

“他认准了‘外省郎’没好的，大陆都有太太。就是没太太，将来反攻大陆把他女儿拐了走，天涯海角，上哪儿找人去？这种种不成理由的理由，虽然是为了爱女心切，可是他女儿偏死心塌地的要嫁我。她跟她爸爸说，如果不答应，她宁可去死。老头子也说，你要嫁给那小子，我只当你死了。结果秀鸾还是投进了我的怀抱。说起我们的婚礼，我真觉得对不起秀鸾，结婚那天虽然很热闹，可是没有一个女家的亲友在场，结婚是一个女孩子一生最大的事，竟这样令人遗憾，我不知道秀鸾背地里哭了没有，但是在我面前，她从无表现半点不愉快。”

“爱情伟大！伟大！”林先生以舞台语的腔调，深深的赞叹。

“但是关于你丈母娘的ＡＢ型呢？”这时钱太太又想起了这件事。

“对了！你丈母娘的ＡＢ型还没交待出来呢！”

大家笑起来了，彭先生故做惊讶状：

“咦？我故事才讲了一半，关于丈母娘的血型，总要讲的呀！”

“这才叫‘胡同里娶媳妇儿，口儿上热闹！’”夏先生半天没言语了，他对于听故事似乎兴趣不浓厚，俏皮话可不少。

彭先生接着讲：

“我是很乐观的，我总以为我们结婚以后，一定会把我们翁婿之间的关系，慢慢调整起来，人心是肉长的，而且我相信我也可以拿行动来感动他──我的老丈人。就拿秀鸾回娘家的事说吧，每次她要想她的爸爸妈妈什么的，我都陪她回去，可是她进去，我却在门口儿呆着，等着，我想总有一天秀鸾会跑出来拉着我的手说：‘进来，我爸爸叫你进来！’可是这样一年下来，我的希望就始终没实现，有时看秀鸾挺着大肚子进去，我真他妈的想冲进去，跟我那位铁打心肠的老丈人闹一顿，问他还有人心没有？就让我风里雨里的站在门口！可是我到底心疼秀鸾忍住了。”

“真惨！”林太太不胜唏嘘。

“倒是我那丈母娘倒始终以弱者的地位同情我，有时乘着秀鸾跟她爸爸谈话时，她偷偷出来塞给我两块点心什么的。”

“就是那位ＡＢ型的丈母娘？”钱太太好像得了血迷症，但是彭先生没理她，尽管说下去：

“有一天我独个儿上了老丈人家的门儿喽！”

“好大胆子！”有位先生插嘴。

“你以为我上门找打架哪，我是报告秀鸾入院待产的消息去了，丈母娘开的门，见我单枪匹马，神色惊惶，倒吓了她一跳，‘新妈逮鸡？’她问我什么事情。我两手先做捧肚子状，又指着台大医院的方向，她明白了，叫我‘烧蛋’，就是等等，她进去请示去了。我们这位丈母娘真是贤妻良母兼弱者，她连到医院看女儿都不敢作主，我们老丈人可真叫王道呀！大胖儿子生下了，算是又见了一代，可是我们的情形并未见好转，老丈人在他女儿面前连半个字都没问过我。我们结婚时，他说只当他女儿死了，其实他女儿并没死，倒像是我死了，世间根本没有我彭某这个人似的！”

“迭格老泰山凶得来！”

“硬是要不得！”

听故事的人都为之起不平鸣。

“有一天，”这段回忆大概很有趣，彭先生自己也未语先笑了，“秀鸾匆匆忙忙回来了，我不由得问：‘不是要在娘家住一个礼拜吗？’因为我那老丈人疼外孙，要留秀鸾多住几天──其实没我老彭，他哪来白胖孙子抱？秀鸾当然巴不得多住几天，怎么才两天就回来啦！我太太慌慌张张的说：‘爸爸病了！’‘病了？’‘走，我们一同到医院去，已经决定动手术了。’她说着急得满头是汗。‘什么病呀？我先打听打听。’‘肠子！肠子要剪断！快走。’我想八成是急性盲肠炎之类的病吧！唉！我那铁石心肠的老丈人呀！也有一天柔肠寸断了！”

大家听到这里哄然大笑。林太太说：“彭先生，你解恨了，是不是？”

“不敢！”彭先生虽然这么说，可是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轻松。“秀鸾是大女儿，弟弟妹妹还在上学不懂事，我当然义不容辞的要负起半子之劳的责任喽！我和秀鸾去到医院，她不许我进病房，派我在住院处给办理入院手续，所以我老丈人和那病魔痛苦挣扎的尊相，我没见到，倒是我丈母娘和秀鸾的苦相，我看够了。我看她们娘儿俩眼泪汪汪的在商量什么事，只听见她们在翻台湾话，不断的说著『会’呀‘会’呀的发音，我问秀鸾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爸爸需要输血，会者，血也。但秀鸾是Ａ型，小舅子是Ｂ型，丈母娘是ＡＢ型……。”

“钱太太，听见没有？丈母娘ＡＢ型的典故开始出现了，请注意！”这时有人向钱太太开玩笑，又插入一阵子笑声。

“他们都不能给病人输血，买血要五百块钱一百ＣＣ，共需三百ＣＣ一千五，秀鸾母女在着急。我脑子里剩了一下，把各种血型犯冲的分别，仔细想了想，他们既然都不能给病人输血，那么，我老丈人一定是──我对秀鸾说：‘这样说来，你爸爸是Ｏ血型的喽？’秀鸾点点头。我说：‘你何必着急呢！现成的大血人在这儿哪！我也是Ｏ型的呀！’秀鸾一听，惊喜之下，算是收住了眼泪，但只一刹那，她又紧锁眉头，朝我这身大排骨上下一打量，很心疼的小声对我说：‘三百ＣＣ，你怎么能够……？’”

“别肉麻！”这时有人向说故事的人开哄了。

“真的，她真是有点舍不得我，可是我立刻挺直身子，用两拳头在胸脯上咚咚捶了几下，说：‘秀鸾，真正铁打的，不是你爸爸，而是你丈夫！’因为我们Ｏ血型的人是天生为人服务的，我这几年给人输了不少次血了，圣经上早就给Ｏ血型的人下了定义了：‘人子来，非以役人，乃役于人！’”

“好！”林先生好像置身在戏园子里，竟怪声叫好。

彭先生在好声之下，更卖力气的说：“我不是说过吗？我要以行动表现态度，三百ＣＣ的鲜血，从我身上抽出来，一滴不剩的灌注到我老丈人的血管里去了。奇妙得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血在他身体里作怪，第二天当我在病房外一旁伺候时，秀鸾出来了：‘进来，我爸爸叫你进来！’我盼了一年多的这句话终于实现了，可是这时我倒犹豫起来，趑趄不前，是秀鸾一巴掌从身后把我推进去的。我怀着鬼胎走到床前，我那干巴巴的老丈人，一把拉住我的手，‘你金家伙！你金家伙！’……”

“你金家伙？是日本话，还是骂人的话？”

“你金家伙，台湾话‘你真正好’也！我们爷儿俩的手紧紧的握着，两股热血交流，一切嫌隙都被血般的事实给溶化了！但是我必得感谢一个人──张医师，”彭先生说到这里，向张医师挤了一下眼，微笑着，“是张医师在前个月鼓励我验血型，我才知道我是Ｏ型的呀！所以，我更奉劝诸位，血型不可不验，它实在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故事讲完了，大家觉得非常有趣，林先生首先说：“血型不可不验，明天就去验。张医师，先给我挂个号。”

“对！对！血型不可不验。”大家同声的说。

林太太却还在咀嚼这个故事的余味，她赞叹的说：“有这样巧妙的事，真有意思。”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呀！”张医师在得意之余说了这么一句话，算是结束了今晚的夏夜乘凉会。

大家收拾起藤椅竹凳，准备回家去各寻好梦。我跟在众人之后，打了一个哈欠，在月色朦胧中，看着那矮胖滑稽热心于鼓励大家验血型的张医师，正和太太喁喁私语，面带笑容。我忽然想起今天这位彭先生莫非是张医师请来的验血型宣传员嚒？因为他刚才在故事中说他几年来曾为人输血多次，可又怎么说两个月前才由张医师鉴定是Ｏ型血呢？但无论这个故事有什么不合缝的地方，都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这一群顽固份子是决定明天去验血型了。想到这儿，我不禁仰头望着向我挤眼的满天星辰大笑起来！

四十六年

. 两粒芝麻

听说班上有两个一向要好的同学已经有一个月不说话的事情以后，我便想起了那两粒芝麻，──冬日朝阳下，两个小女孩在校园墙角边埋下的那两粒芝麻。

我决定把这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但是我怎么讲起呢？它祇不过是个人在情感上一段难忘的小事。既没有曲折引人入胜的情节，也没有完整的开始和结果。它是片断的，尤其经过岁月的冲淡，其中无关紧要的，都了无痕迹，剩下那永铭于怀的，也仅代表了个人的心情或感想，却不是故事。

在自由发挥意见的“说话”课上，我先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大的白粉笔字：友爱。我预备使今天的“说话”着重于友爱的发挥。

孩子们随着我的笔划轻轻的读着，我回转身来时，一眼便看见坐在前排的小淘气张广田了，他正装着怪模样儿，搂着邻座的凌明，嘴里轻喊着：“友爱呀！友爱呀！”

“这就是你的友爱？”我向张广田开玩笑说。同学们看广田的怪模样儿，也都笑了。我们的“说话”课，是要在这样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的。

名为训练孩子们的说话能力，最后终免不了是由我的故事来结束这一堂课的。孩子们在发挥了他们的说话欲后，轮到要求我了。“老师给我们讲一个友爱的故事吧！”

“好，我来讲，我有一个故事，这故事里有两粒芝麻。”我的故事既缺乏情节，我就得凭说话的本事把它弄得动听些，这样开头可以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两粒芝麻？两粒芝麻的友爱？”他们好奇的睁大了眼。

“不错，正是两粒芝麻的友爱，”我停顿了一下，回忆着，年头儿不少了，“两粒芝麻被握在两个小女孩的手里。梳两条小辫子的高些瘦些，剪了齐耳短发的，是个小胖子。她们俩的小手冻得又红又僵，那两粒芝麻真亏他们的小手紧紧的握住。想想看，芝麻是多么小的东西，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话，连找都不好找呢！她们俩拿了这两粒芝麻一直向校园的东墙角跑去。那天早晨虽然冷，太阳可真好，它一直照到东墙的一排矮松下。她们选了中间最大的一棵松树边蹲下去，随地拣一块瓦片，掘着墙边的土，掘下去大概有这么三四寸深的样子，小辫子说：‘可以了。’小胖子便停止工作。她们俩同时抬起头来，互相微笑着，便把各人手里的一粒芝麻扔到土洞里，然后把掘开的土再铺下去，两粒芝麻便被埋到土里了。……”

“她们是要种两棵芝麻树吗？”有人插嘴。

“不过她们种的是熟芝麻。”我好像说书的人，卖个关子。

“熟芝麻？到底为的什么呀，老师快讲！”孩子们急想知道，在催我。

“每天早晨，她们的早点都是买一套烧饼油条来吃。那种烧饼真香真好吃，因为上面有一层烤得半焦的芝麻。吃的时候，烧饼上的芝麻会撒下来，掉到桌子上，舍不得的人便会在吃完烧饼以后，还用食指醮了口水，──就这样子，去粘桌上的剩芝麻吃。……”

孩子们听到这里，哄然大笑，因为我表演了用食指粘芝麻粒吃的样子。

“不要笑，听我说。那天早晨她们埋下的就是从烧饼上掉下的两粒芝麻。是小胖子先出的主意，她对小辫子说：‘咱们永远这样要好，谁也不许跟谁吵架。’小辫子说：‘如果吵了呢？’那时她们刚吃完烧饼，正在用手指头粘桌上的芝麻粒儿吃，于是小胖子便说：‘我们每人留下一粒芝麻，埋到土里去，如果谁吵了架想绝交的话，谁就去把埋在土里的芝麻挖出来！’‘好！’小辫子立刻答应了。

“我要告诉你们，小胖子和小辫子所以有这样的决心，因为她们俩一直是好朋友，同了四年班，从来没有打吵过，亲姐妹也不会有这么好吧？她们那年都刚刚十二岁，十二年的生命中，就能维持了三分之一──四年之久的友爱，实在是不容易啊！还有半年她们就要小学毕业了。但是当时她们并没有想到这些，她们祇是觉得要好得很，觉得埋下两粒芝麻更可以表明她们的友爱多么坚固！她们这么想就这么做了，看这两个孩子多么天真可爱。”

“老师！哪一个是你小时候？小辫子还是矮胖子？”

呀！他们好机伶，就知道其中有一个是我，我也不隐瞒了，问他们：“你们猜猜看吧！”

“矮胖子，当然是那个剪了短头发的矮胖子。”

“为什么当然？”我也觉得有趣。

“因为你现在还是这样又矮又胖。”小淘气说的，他说话总要引起哄堂大笑才得意。

“不，老师讲过，她小时候梳辫子的。”有人提出抗议，这个学生的记性不坏，我笑了。

“老师，到底哪个是老师？”

“猜矮胖子的错了。我现在虽然又矮又胖，小时候可不一定胖呀！人人都不知道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在小时候看见胖子就想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子的。”这是实在话。

“那么老师那时有多高？”他们喜欢问题外的话，我真想告诉他们我那时到底有多高，所以我的眼向台下众生看去，忽然发现坐在靠最左一行的叶明珠了，我立刻说：

“我想，我是像叶明珠那样高的。”

“小胖子呢？”

“小胖子嘛，”我略一犹豫，“她当然像胡慧喽！”坐在第三排的胡慧，一听是她，难为情地掮着脸笑了，其实胡慧并不怎样胖。

“芝麻的故事完了吗？老师再讲一个。”

“谁说我讲完了？是你们爱插嘴，问这问那的。”我说着走到讲台下来。无论讲书或说话，我都喜欢在学生的行列中来回走着，当我要他们注意我的话的时候，我以为这样更有效。而且我把故事改用第一人称了，我说：

“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我们居然为了一件事吵架不说话了，更使我难过的是，一直到毕业，我们都没有讲和。”

“老师，有没有去挖那两粒芝麻？”

“没有，我们并没有去挖那两粒芝麻。”

“你们不是起誓讲好的吗？”

“所以我现在要说，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想绝交，要不然为什么不去挖芝麻呢？也就是说，友爱还一直存在我们俩的心中，所以没有人提出这项要求。”

“如果挖了的话呢？”

“如果去挖的话，”我苦笑着：“又怎能找出那两粒芝麻来呢！我们埋芝麻并不是为了有一天要去挖才埋的。”

“那当初又何必埋它呢？”

“因为──一切都为了友爱。我还记得当我们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我忽然发觉小胖子的头发长长了。我真想告诉她，这样长的头发可以扎辫子了，因为她也想像我一样的梳两条辫子，而且我也买了一付红缎带预备送给她，那付红缎带就在我的抽屉里搁了好几年。如果那天我追上去跟她说了话……”

“那够多么好！”孩子们为我叹惜。

“真的，那够多么好！可是更糟的是我们走出校门后，就没有机会再见面，因为我和她考取了不同的中学。再过不知多久，我就听说她回到广西原籍去了，从此天各一方，不要说见面，连消息都没了呢！我还记得，我知道她回老家的消息以后，不由得跑到母校的校园墙角边，那埋了两粒芝麻的地方，站着发了半天呆。我很后悔，也非常想念她。这种心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我从来没有想念过一个人，像想念小胖子那么厉害的！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一件事，像失去小胖子那么后悔的……”

“老师，你到底为了什么事跟小胖子不好的呢？”

“什么事，我早就忘记了，我想那是一件很小的事，那件事不会比芝麻更大，我能记住芝麻而忘记那事，可见它比芝麻还小。”

我边走边说，在学生行列中慢踱着，我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时我正走到叶明珠的桌旁，停住了，我问她：

“叶明珠，你在想什么？”

“啊！老师，没有想什么。”明珠本来在发呆，听我一叫，她慌忙回答，脸也红了。

“你呢？胡慧！”我又转过脸，冲着坐在第三排的那个。胡慧不答我的话，却害羞的低下头，因为她知道了我的用意。

我把叶明珠和胡慧叫到讲台前面而来，我使她们两个人的右手在我两手的夹叠中握住了，然后我说：

“还有一个月你们就毕业了，如果这时候我不为你们讲和，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吗？……今后你们无论到了什么年纪，什么地方，都不要忘记林老师曾给你们讲过的关于两粒芝麻和友爱的故事。”

教室中屏息无声，我向台下望去，四十多个学生，差不多一百只眼睛，都闪着友爱的光；他们也许不太懂这故事的真义，但却能领略。

四十五年三月二日

. 周记本

──啊！当我能叫出母亲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听见的时候，谁又比我更幸福？──贝多芬

我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紧张，因为紧张便结巴起来了。我的兴奋并不是因为今天母姐会的出席人数比往次多，可以免得被校长挖苦，说我不会联络家长，每次只出席小猫三只四只。我的感情的激动，实在是因为今天出席的家长中，有一位特殊的人物──丁薇薇的母亲。

随便座谈会性质的母姐会，照例是要由老师先开话头的，所以我便说话了：“谢谢各位家长，牺牲了星期日的休假，来出席本班的母姐会。但是为了孩子，我想大家是乐于参加的，能够和诸位家长多联系，对于我的教学有许多好处，我们也可以彼此多了解孩子们。小孩子有时候是有浓厚的双重人格的，他们在家庭时一付面孔，在学校时又一付面孔。就比如说吧，小孩子因为利用学校和家庭间没有联系，便常常会做出一些不诚实的事情来，家长和老师都巧妙地被蒙蔽着。所以今天我们大家不妨来谈谈关于小孩子诚实的问题，……”

说到这里，我又面向着丁薇薇的母亲说：“丁太太，关于这点，您有什么意见吗？”

看起来，今天丁太太比我还要兴奋，她今天是第一次来参加母姐会，和其他的各位家长也是第一次见面。她听了我的话后，立刻很高兴地站起来，环视众人，并微笑地点点头，那样子就像她将有一大篇讲演似的。果然她说：

“林老师问我对于小孩子诚实有什么意见，我先不要谈什么意见，如果各位家长愿意听的话，我倒要把一段关于小女薇薇的故事讲给各位知道。”

她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回过头来望了我一下，我和她互作会心的微笑，然后她接下去说：“当一年以前，……”

当一年以前，是的，我也记得那是一年以前……

“我不是对大家说过了吗？写周记是要把这一星期中你认为值得记住的一件事，诚实地写下来。有些同学，我一看就知道是在乱写，完全是胡说八道的事。也有的同学写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记载的事情，总是写什么早上起来漱口、洗脸、吃点心背书包上学等等，这都是每天例行的事，还算是值得特别写下来的吗？”说到这儿，我便从桌上的一大叠周记本里，抽出了丁薇薇的，打开来接着向同学们说：“现在我选出一位同学周记写得最好的，念给同学们听：

‘星期二是我的九岁生日，使我最高兴的事是妈妈买了许多礼物给我。一个圆圆厚厚的小蛋糕，上面点了九枝小红蜡烛，还有一套毛衣和一双皮鞋。当我放学回家一进门，妈妈就拿给我，我真是高兴死了！我吹蜡烛的时候，爸爸在我左边，妈妈在我右边，他们都帮着我吹，我过了一个快乐的生日。’

“我再念另一天的，大家仔细听：

‘老师告诉我们，旅行是对身体有益的，我们星期日便到圆山动物园去旅行了。爸爸、妈妈，和我。妈妈做了三份野餐，她真好，知道我爱吃蚵仔，便特别做了蚵仔炒蛋给我吃，爸爸爱吃馒头夹火腿，她也做了。我们看见了许多动物，妈妈一样样讲给我听。我最爱看那两头大象，用长鼻子摇来摇去找食物，我用花生喂象吃。我们一直玩到下午四时才回家。’”

“看，”我念完后，又很庄重地对同学们说：“一定要像这位同学一样，把有趣味的，有价值的事情，诚实地写下来。”

我一边说着，不由得眼睛朝丁薇薇望去，她受了夸奖脸红了，害羞地低下头。她原是个乖巧的小女学生。

从周记本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学生家庭的情形，他们都毫不隐瞒地写着。比如曾秀惠是养女，林一雄的爸爸是三轮车夫，胡慧的母亲替人烧饭做女工，都是我从周记本里知道的。班上的确有几个苦孩子，也很有几个幸福的孩子，丁薇薇便是幸福中的一个。尤其可以使别的孩子羡慕的，丁薇薇是独生女儿，她的母亲特别喜爱她，好像这位母亲是专为女儿而生存的。有一次薇薇在周记上便写着她因为生病请两天假，她的妈妈整天陪着她。“我的妈妈真好，我病了不肯吃药，妈妈便说，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如果病死了我要多伤心，乖乖吃药吧！我便说：那么我吃药可以，妈妈不许离开我一步。妈妈说：我不，我不，我一定不。她便在床边陪了我两天两夜。给我唱歌讲故事。”她这么有趣的写着──要娇惯坏了！我每次看了薇薇的周记便不由得这么想，我认为有机会见到薇薇的母亲时，我一定要劝她不要太娇惯了孩子，尤其是独生孩子。……唉！这样真诚的母爱如果让曾秀惠分享一些，够多么好！我想起那失去母亲的小养女。

为了家长和学校间的联系：本校各班成立了母姐会，每个月一次座谈会，大家谈谈，交换交换意见。第一次的母姐会，我的班上出席的人便不够踊跃，没有见到薇薇的母亲，也很使我失望。但是在第二天薇薇交上来的周记本中，我便看见那理由了：

“妈妈突然病了，爸爸送她住到医院去，所以星期日的母姐会，妈妈不能参加。我不能去医院陪她，因为医院不许小孩进去。我很难过，我生病妈妈陪我，妈妈生病我却不能陪她。爸爸说妈妈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也希望她赶快好。妈妈临去时吩咐我，要用功读书，没有妈妈管，也应当好好读书，我会听她的话的。”

为了表示我对这位好母亲的敬意，我在周记后面批了几个字：“要永远记住母亲对你的爱。”

但是第二个月的母姐会，也还是没有见到薇薇的母亲，薇薇在她的周记上告诉了我：

“爸爸和妈妈结婚整整十年了，她们早就商量好，结婚纪念日要到日月潭去旅行，因为我要上学，所以不能跟他们去。星期日的母姐会，妈妈又没有参加。”

我虽然一直没有机会认识薇薇的母亲，但是在她女儿的笔下，我早已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我一翻开薇薇的周记本，就像看见一幅“甜蜜的家庭”的绘画。这样快乐的家庭，我总要去拜访一次的，因为关于母姐会的事，校长对我不太满意，全校几十班母姐会的成绩，我这班是属于“糟透了”的一个。我不得不活动四肢了。

费了一个整整的星期天，我跑了几个向来不出席母姐会的学生家。我很高兴终于能访问到丁薇薇的家，更希望女主人此时正在家。开门的是女工，我问：

“丁太太在家吗？”

“丁太太？”女工瞪大了眼。

“这里不是姓丁的吗？”我希望没有找错。

“只有丁先生在家。”

“那么……”我有些犹豫，但这时从屋里出来一个男人，他客气地问：“我姓丁，你是找……？”

“啊……，我姓林，是丁薇薇的老师。”

“是林老师，啊……，啊……”似乎不善言辞，但用手示意让着我。

屋里并没有我理想的那么整洁，是因为星期日女主人不在家的缘故吗？我随口又问：“薇薇没有在家吗？”

“她到姑母家去玩了。”

我知道这位姑母，薇薇除了好妈妈以外，还有个好姑母，她的周记上也偶尔提起过。丁先生打破主客间的沉默。他说：

“孩子没有母亲，我又没有时间管她，薇薇一定给老师添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母亲？“啊……？”我差点儿叫出来，“啊，不，不，薇薇是班上最乖的学生了。”

没有母亲？我再想一遍丁先生刚说过的话和薇薇的周记本，……难道里面有什么差错？我不是跑到另个姓丁的家里来了？我满心疑惑，便又问丁先生：

“丁薇薇是独生女儿吗？”

“是的，是的，如果孩子多一点，做母亲的也许不至于……咳，没有母亲，就只好拜托老师多管教了。”

又是没有母亲！“也许不至于”下面是什么呢？是死了？走了？病了？但是薇薇周记本上的，却是个活生生的母亲呀，上个星期还跟丁先生到日月潭渡锡婚去了呢！

但无论这里面有什么蹊跷，我总应当说个来拜访的理由的，只是我却不便说明我是来请女主人去参加下次的母姐会了，因为我不愿显得我胡涂得这样不清楚学生的家庭。我随便讲了一些关于薇薇在学校时的不关紧要的小毛病，希望家长也要随时注意等话。

当我起身告辞时，忽然想起薇薇的周记本，为了不忍心揭发它，于是我说：“丁先生，请不必对薇薇说我今天来过府上的事。”

从丁家出来的路上，我一直为这事困扰，我想不出薇薇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记本又是怎么回事。我忽然想起去年毕业的我的一个学生刘海峰，他好像和薇薇是亲戚，海峰的母亲我也曾见过几次。

好奇心使我忘记一整天奔跑的疲劳，我没有回校，便又到刘家去，因为我可以藉着看看海峰进入中学后的情形，探听一下薇薇的家庭。所以当我见着刘氏夫妇后，说过海峰的情形，我便把话锋转了，我说：“我刚从丁薇薇的家里来。”

“啊，可怜的薇薇！”刘太太叹惜着。

我怎么诱发刘太太说出薇薇家的情形才合适呢？我略一思索便说：

“是呀，薇薇没有在家，她爸爸一个人在家，那样子怪无聊的。”

刘太太不住的摇着头说：“胡慧英实在太倔强了，结婚十年了，说走就走，还是一去不回头。”她又问她的丈夫：“慧英走了快一年了吧？”

这叫胡慧英的女人，当然是薇薇的母亲了，那么她没有死──像我所想像的；也没有在家──像薇薇所写的。她只是走了，一个结婚已经十年的倔强的女人，扔下亲生的女儿，一去就不回头，只是如此而已。惭愧！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薇薇的家庭情况，那不怪我，只怪那活跃在周记本上的母亲，是如此真切！

“现在薇薇的母亲呢？她在哪儿？”我试探问。

“她一个人住在女青年会，自食其力固然可贵，但是这样的日子过到何时为止呢？”

“那么！那位丁先生呢？”

“和慧英正是倔强的一对儿，谁都不肯向谁低头。”刘太太耸着肩说。

回到宿舍里，我激动得难以入眠，不由得又把薇薇的周记本翻开来读，我一边读，一边想，想到那间空洞的房间里，一灯昏黄下，坐着一个伏案执笔的小女孩，她正以全力写一部美丽的谎言，真是一个小小的了不起的女作家！她创造了一个快乐的王国──家庭，她是那国中幸福的小公主。我仿佛听见小公主的心声了：她低声轻唤着母亲，母亲便像女神一样地，姗姗而来……这是一本最美丽的创作，丁薇薇是作者，我是读者。无论是当她写着，或是我读着，我们的眼前都会呈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就是我管它叫做“甜蜜的家庭”的那幅图画。

我也想起了贝多芬在他的母亲死去后所说的两句话：

“啊！当我能叫出母亲这甜蜜的名字，而她能听到的时候，谁比我更幸福？”

住在女青年会的那个倔强的女人，她在冥冥中，难道听不到那小公主的心声吗？如果她真听不见的话，我怎么使她听到？

终于有一天，我坐在女青年会的会客室里，面对着这个倔强的女人了。我的来临，当然使她略感惊异，我说：

“我是丁薇薇的老师。丁……不，胡女士。”

“啊，我希望不是薇薇给你添了麻烦。”

我想起那天会见薇薇的爸爸，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两个人倒是一样的口气。我连忙说：“不，不是，薇薇是个好学生。只是──”

“如果有什么事，你尽可以去找她的爸爸，我们的事你当然知道。”她的爽急的说话态度，倒是合乎她离开家庭的作风。

“是的，我知道一些，不过我以为也许有些事情，更需要母亲的……”

“啊，那倒不一定，薇薇的父亲是很疼爱薇薇的，他都可以办得到，你只管去找他。”她不听我说完，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她说话只管抢上风，我想当他们夫妻吵嘴的时候，针锋相对，她不会输给他的。“你要薇薇的地址吗？”

“不，不要，我并不要找薇薇的爸爸，他们的地址我也知道，你听我说，”我也不得不带着强迫的口气，否则她又要截住我的话了。我一边说着，便从手提包里拿出薇薇一年来的周记本，把它放到她的面前。“我只是请你看看这个，并且希望知道你的观感。”

“周──记……本？”她怀疑地慢慢念着。

“你一定要仔细的，忍耐的，逐页看下去。错字有不少，故事却有趣！”

我不知道当这位倔强的女人读着她的女儿的创作，脸上起了什么样的变化，因为随着她翻开第一页，我就站起身走到窗前去。我看窗外蓝天如洗，心中也平静得无所思念。这样一直不知呆了多久，我才回过身来。

周记本该是早被看完了，她一手支颐正沉思着，直到我走近她跟前，她才惊醒般抬起头来。我不会形容那脸；说它变成什么颜色或什么样子了，在她握住了我的手时，我只感觉她手掌汗热，她激动的说：

“我竟不知道我的小女儿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不诚实！”这回我抢接着说。

“啊不！是这样地需要她的母亲。”

我的手被紧握着。……

※※※

……我的手被紧握着，并被拉到讲台前来。

“……我竟不知道一个小孩子是这样的需要她的母亲，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便是小女薇薇的一段不诚实的故事。同时，”丁太太说到这里，又侧过头去，我随着也转过头去看，啊，站在教室窗外的，是薇薇和她的爸爸，正向我点头微笑。

“同时，我们还要感谢林老师这次的……。”

“啊不，不，不，我祇是……”我祇是更结巴了。

四十五年五月二日

. 玫瑰

被挤在社会新闻版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酒女玫瑰自杀是属于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它只有豆腐干那么大，正像她生前所住的处于这大城市一角的那条陋巷，暗淡而无光彩，它今天被比它更认为重要的一条大新闻夺去了在这社会上的地位。一个酒女的自杀，不过是属于个人的利害，六个强盗白昼行劫，才是有关整个社会的治安，所以六个抢劫犯同时被判死刑的消息，自然要高于一个酒女的死了。

然而我的眼睛却落在这条小新闻上，久久未移，它在我的心中萦绕，使我感觉到闷气，我想挣脱这份感情的锁枷，便站起来，走向窗前去。

拉开窗帘，外面很暗了，冬季的雨日，光明总是迅速地离去，斜雨、冷风，向我的脸上吹来。哗啦啦，我也听见窗外芭蕉被雨打的声音。不，有时候它不被雨打，也能发出这种声音来，有一个小孩从这花丛中经过，她每次总用手去乱弄那几株芭蕉，使它们发出声音，以便惊醒坐在窗前改课业的林老师。

这思念不由得使我探首窗外，其实在这暗淡的黄昏里，我能在芭蕉叶下找到什么。倒是我猛然抬头，又看见对面人家的那株高大的圣诞红了，圣诞节已经过去一个月，那枝干上的叶子也已落光，几片残红在支持着它的枝干，在那灰黑的天空下，真是单调。

“老师，像豆芽菜不？”我记起那个小孩曾向我这样形容过光秃的圣诞红枝子来着。

我住在这间屋子很久，整整六个年头，我改着学生的作业，认真的工作着，有一份很浓厚的教育者的抱负，我关心这一群幼小者，常常忘掉为他们身心所受的苦楚。我也发着奇想，想在他们之中找出一朵奇葩来，我要灌溉它，培植它，然后向社会贡献出我的成绩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在那炎热的午后，一切都显得萎靡不振，人们懒洋洋地躲在亭子脚乘凉，我却起劲地在中山北路压马路，我的汗被毒日所暴晒，发出酸臭的气味，可是我仍找不到中山北路三段一百五十巷在什么地方，我试着翻回头去找二段，一段，以及类似的数目，耗费了整整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我终于带着落日的凉风回校了。

我很气忿，当我从教务处的学生住址册上发现曾秀惠的家是住在万华的桂林街时。

“这个会唱歌的女孩子也很会撒谎。”我对教务主任说。

“但是她为什么对你撒这种谎，也许新搬了家，记不清地址名。”

“但愿如此。但是五年级的学生了，不应当这么胡涂。”

第二天上第一堂，我就把曾秀惠叫起来：

“你是说你住在中北路三段一百五十巷六号吗？”

“是。”还有台湾口音，“是”是用“四”的发音说出来的。

“没有说错？”

她踌躇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有错。

“但是，”说谎的孩子，我要在众同学的面前揭发出来：“我昨天做‘家庭访问’轮到你家，却找不到这地址！”

跟着曾秀惠哭了，我让她站着上一堂课，惩罚这撒谎的孩子。她既然常常迟到当然怕家庭访问，她也许有一位容易光火的父亲也说不定。

我很认真，下一个星期日，我牺牲了早场电影，仍决定到曾公馆走一趟，从穿着看来，这孩子不是出身穷苦人家的。星期六临下课时，我先通知秀惠，用温和的口气，一个星期下来，她可爱的歌声和清秀的笔记，早使我心软了。

“是桂林街八十巷四十三号，这回没有错了吧？”

秀惠低下头，她害羞了，眼里有泪光。我想是那天我给她的当众惩罚太凶了，应当安慰安慰她，所以我开玩笑又拍拍她的肩膀说：“老师不会吃掉你家里的人，放心吧！”

※※※

我这回很顺利地找到了，刚一拍门，曾秀惠就出来了，那情形像是一直在门里，等着的。学生们听说老师要访问家庭，向来就是这么紧张的。

“妈妈在吗？”我问。

秀惠努力地点着头，往里面跑着叫“阿姆！阿姆！林老师来了！”

随着那声音是一阵皮鞋响，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女郎，向我笑脸相迎，客气地请我坐。这位年轻的女郎是秀惠的母亲吗？我疑虑着，不敢冒然称呼，我看看站在一旁的秀惠，希望她能说明，但是她只傻喝喝地站着。年轻的女郎国语很好，也很会说话：“秀惠不用功，老师请多指教！”

听那口气是个做母亲的口气，起码是她的监护者。我说秀惠是个聪明孩子，有响亮的歌喉，写一笔秀丽的字，只是，……我最后把此来的目的告诉这位家长：秀惠常常迟到，我希望知道那原因。

“就应当早早起来。”她没有说明原因，可是严肃地把脸转向秀惠，申斥她。

向来见了学生家长要谈一些生活情况的，但是我看秀惠家的情形，进进出出的人，这位年轻的家长，以及这周围的气氛，我好像不便多问什么，便草草结束了这次访问，这是一次最简单的家庭访问。

此后过了不久，我有一个机会和秀惠单独谈话，我毫不经心地问，那天那位年轻的女郎是她的什么人。

“我的母亲。”

“生你的母亲？”

“不是，是养母。”

是养母，那也奇怪的，年纪轻轻的，就收养了这么一个大女儿。我于是又问：“爸爸呢？”

“嗯……”她犹豫着，最后终于说了：“我没有爸爸。”

“那么，”我觉得很难问，一时说不出，结果还是问下去：“那么你的母亲在做事？”

“她在夜百合。”她低下了头，轻轻地好像吁了口气：“我的祖母很厉害，只有三十五岁。”

秀惠更告诉我，她还有一位只有五十岁的曾祖母，她们四代同堂都是养母女的关系，养母常被祖母打嘴巴，如果她不肯去夜百合的话，她的养母只有十九岁，比她大八岁。

无限的同情，从我的心底升起，我实在应当早知道这小小女孩的不幸遭遇，我抚摸着她的秀发说：

“人生的遭遇尽管不同，但努力读书，将来总有你光明的前途。懂吗？秀惠！”她展开了笑容，我知道我的热诚与同情，使她感到安慰也说不定。我又说：“看班上的林一雄吗？他爸爸踏三轮车，胡慧的妈妈给人烧饭做女工，一点儿也不丢人。职业并不能代表人格。”我激于同情，越说越深了，也不管她听懂了没有。

但是曾秀惠究竟和林一雄，和胡慧不能比，我可以忍心看林一雄走上他爸爸的路子或者胡慧走上她妈妈的路子，却不忍心看曾秀惠有一天也在夜百合陪酒，然而我知道唯有秀惠最有危险走上这条路，她是专预备走这条路而被人收为养女的啊！台湾的养女制度！我深深地叹惜着。

无论秀惠怎样的谈论著她的家事，我却从来不敢做深一步的探问，问她将来是否也会像她的养母一样生活。我觉得不应当在她那纯洁的心版上投下一块不洁的污迹，让她幻想着美丽的前途才对，甚至于我要帮她朝着理想的路上走。

但是我也应当知道这并不是简单的事，当她的祖母因色衰而不能博得男人的欢心时，她的养母登场了，她们代代以此为生，这种生活可以使一个女人变得自私和狠毒，当秀惠的养母该走下坡的时候，秀惠正是含苞待放啊！

尽管我的班上有许多不正常家庭的子弟，但没有一个比秀惠更使我萦回于心的。在女人不幸的遭遇中，再没有比靠男人蹭践而生活的，更令人不甘了。为了秀惠的前途，时常燃烧起我心中的一股正义之火，虽然我从来没有问起秀惠关于她的前途的事。一直到两年过去，秀惠要毕业了，我才在调查升学人数时问起：

“秀惠，你预备升中学吗？”

“当然，老师。”

“你的母亲，不，你的祖母答应了？”我已经知道这家庭是祖母的天下，虽然现在陪酒赚男人钱的是她的母亲。

“祖母说，现在的女孩子应当多读书。”

“啊！真的？”我听了当然高兴，我以为她的祖母一定看穿了这种生活，再不忍心叫她的孙女也走这条路，这是很对的，我为秀惠庆幸，更为台湾养女制度庆幸，如果人人都肯这么做的话。

“你将要努力于哪一门？”我问这话似嫌过早，但是她却应声而答：

“声乐。老师。”

不错，那优美的歌喉早已闻名全校，同乐会上人们都不信一个小女孩会唱出那么成熟的声调来，她说她常听母亲唱，而且她不唱小孩子的歌，学的都是些流行歌曲，虽嫌庸俗，但终因她的美丽的歌喉被原谅了。

※※※

秀惠已经进了中学，本不在我的辖管下了，但是一份互相了解的感情，没有因为实际的分离而隔阂。她经常回母校找我，在这窗前的芭蕉树前，我看她一年年的长大，她像一只黄莺，时时在唱，我鼓励她，为培养她的美的人生，我不断把世界名著送进她的书包里，我听她唱，听她诉说。

有时我忙于批改课业，她便站在窗外轻声地唱，在芭蕉树前轻舞着。有时她唱到我的面前来，伏在我的桌上，停止了歌声，满脸泪痕：

“林老师，有一天我会去陪酒，站在一边唱给客人听吗？”

“傻孩子，神经过敏，完全在乱想！”我截止她。

她也常常来信，天真地写着她的中学老师的笑话，写着我给她看的书籍后的感想，写着她的生活的发展。有一次她说祖母为她请了专教歌唱的老师。“老师！我的祖母为什么为我下这么大本钱？你明白吗？好，我不说了，我说了您就认为我神经病。反正我爱唱，我尽管唱下去就是了。”她在信中这么写着，我看了祇觉得满心不舒服，我希望那真是祖母的一片慈爱之心，但是陋巷中的这份人家啊！我也不敢相信她的祖母会有真正高洁的思想。

“我发疯的爱着我的歌唱，我歌唱，忘掉痛苦。”

“当我心中感到有了什么害怕时，我唱歌，并且想着老师……我想飞到您的身边，向您痛哭。”

屡次地，秀惠把悲伤的文字寄给我，我的鼓励简直敌不过她的哀感。我甚至问她，需要我帮助她什么。

“您多多鼓励我，就是给我的最大帮助，给我增加一分勇气，面对这万恶的世界！”

我的孩子！秀惠才满十五岁，便对这世界言万恶是否嫌早了些呢！我读着她的秀丽的字所写出不应当是十五岁的初中二年级学生的信，不觉泪眼模糊。我想她一定是将遭遇到什么了，我记得收到这封信的前一个星期，秀惠还到学校来看我，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的时候，发育成熟的胸部因呼吸急促而频动着，当她跑到我面前时，我不由得拉着她的手爱抚着。“我天天在看你长大！”我说。

她虽然只十五岁，可是热带的早熟，看上去她成人了，不再是那撒娇的小女孩了。那么她的祖母可能……想到这儿，我的心万分沉重，急速给她回一封信，我说：“这世界并不可怕，只要你勇于面对它，必要时反抗它，直到你的胜利。”

此后的一段时期，没有了秀惠的消息，这是常有的事，常有时两三个月不见她。她会忙着考试呀，旅行呀，忙这忙那呀，她总会写信告诉我的。

有一天秀惠的信来了，秀丽的字迹带着颤抖的声音，每一句打入我的心坎：“老师：一个叫做玫瑰的姑娘，终于坐在青鸟酒楼陪着客人喝酒唱歌了。老师！你不要鄙夷这个没出息的学生，有一段日子我想到怎样反抗，但是环境不容易，我暂时掉入泥淖中了。两三年来，祖母的热心培养，使我受了较高的教育和练习歌唱，下了大的本钱，可以捞回大的利息，这是她真正的意思。老师，我只要您仍要常常鼓励我。”

我捧着这封信，想着几个月前从操场上跑过来的那个女学生。我应当紧紧地记住她那天的打扮，姿态，对于秀惠，我所喜爱的学生，那是可纪念的一个装束。在那以后，我如果再见到秀惠，不，应当是玫瑰，就是一个新的躯壳了。但我了解她，在那躯壳中的灵魂是不易变的。所以我给她写了第一封她，转变生活后的信，我在信里说：

“无论你陪客人喝多少酒，你的灵魂总是纯洁的！”

※※※

在没人知道的我的生日，我寂寞地改着学生作业，预备中午一个人到河北人开的小店吃一碗面，给自己添添寿。这时工友拿来了一束荷花和一大盒寿糕，还有一封信，秀惠写来的：

“老师，我记得您说过，荷花的生日也是您的生日，我是无意中查到这个日子的。送上了我的祝意，但是我自己却没有来，旧日的生活会占据了我整个的心情，并且恶化，所以我不愿看见母校。”

我咬着秀惠送来的寿糕当午饭，翻开了照相簿，找到她在小学毕业的像片，我注目而视，心中充满了对人世的迷茫，咽下去的蛋糕，堵塞着，一闭眼，眼泪便流下来了。

我也一直没有企图着和秀惠见面，我想像不出改变了生活以后的秀惠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愿去仔细琢磨，我一想到秀惠，总是那柔美的短发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以书信联系着彼此的距离，我时常鼓励她，并想以精神的力量拯救她拔出泥淖。她的信有时很悲观，有一次她在信中说：

“如果我死了，您要写一篇养女的故事，告诉人们，生生世世不要做人家的养女。”

我渐渐感觉到那秀丽笔迹下的文字是愈来愈进步了，但那悲观的成份也是正比例的进展着。我有些后悔给了她太多的书读，使她对于是非的辨别太清楚；给了她太多没有办法实现的鼓励，这鼓励对她又有何益？倒不如胡里胡涂地做着物质享受的奴隶，这样不就可以减少痛苦吗？我不应当时时刺激她，而又没有办法实际助她拔出泥足。

我是因了觉悟而渐渐使信讯疏远，我在信上不再做积极性的刺激了。我有时淡淡地而也正经地写着：

“你也不要太悲观，客人中也不是全坏的，遇到好的你可以跟他结婚，幸福的家庭生活对你也并非绝望。”

有一阵子我们没有信了，我又在一位熟悉酒女情形的族叔口里听到秀惠的消息。族叔说：

“你那学生呀，真了不起，是青鸟的第一号台柱了，她真会喝酒，和男人耍起来也够瞧的。听说已经赚下了两栋房子啰！”

我听见一方面觉得难过，一方面又觉释然。想到那样一个纯美的女孩子，怎么会落得酒楼陪客，任人蹂躏。但想到她终能适应这种生活，未尝不是她的福气。生活会慢慢习惯的，金钱也可以收买灵魂，我这么想。

实际上，青鸟酒楼是我常经过的地方，我每次看完电影等公共汽车回校时，便是站在青鸟的对面。悠扬的音乐，隐隐可以听到的歌声，加上杂乱的豁拳声，和人影幢幢的楼窗，等车的人似乎不会寂寞或焦躁于二十分钟才驶过来的车辆。每一次仰头望着对面楼窗，都使我与别的等车的人有异样的感觉；想到楼上有一个善歌善饮的女郎和我的关系，想到我给她的教育，想到她那忧伤的句子，想到歌声泪痕下的纯洁灵魂，想到我们始终未见面而我竟站得离她这么近，她推开楼窗就可以看到我……

许久没有接到秀惠的信，我的心反而平静了许多，再没什有么痛苦的呼声压迫我了。对整个教育来讲，我是失败的，我既未能以教育的力量去拯救她，又何必灌输给她那样多对人的是非认识？

她今年十七岁了，我忽然发着奇想，可以领一个小养女了，凑成五世同堂的养女之家，把那小女孩送到我的学校来吧，我不会再那样教育她的了，请放心吧！

圣诞节前，我收到秀惠寄来的一张讲究的圣诞卡，是特制的，上面没有天竺豆或圣诞花，却意外的画着一束玫瑰；我发现那画图的人疏忽了，竟忘记在玫瑰枝上画刺，我心里念着：啊，没有刺的玫瑰是会被人随便摘去的！

正当我认为秀惠选择了她所投降的道路是不错的，惭愧于我的教育是多余时，风雨交加的黄昏，使我读到这条不引人注意的新闻，而新闻上只简单的说，一个十七岁的叫做玫瑰的酒女因厌世而自杀，在她的身旁扔着一张似乎算是遗书的字条，那上面写着：“无论我陪客人喝多少酒，我的灵魂是纯洁的。”

雨停了，风却吹着芭蕉哗哗响，我关上窗，奔到床铺上躺下去，我没有开灯，只啜泣着。

四十五年二月一日

. 萝卜干的滋味

林老师：

请你原谅一个终日忙于家事的主妇，她以这封信代替了本应亲往拜访的礼貌。写信的动机是由于小儿振亚饭盒里的一块萝卜干，我简单的讲给你听。

这件事发生已有多久，我不知道，我发现则才有三天。三天前，我初次发现振亚带回的饭盒中有一块萝卜干时，并未惊奇，我以为那是午饭时同学们互尝菜味所交换来的。但当第二天饭盒的残羹中又是干巴巴的萝卜干时，不免使我怀疑，因而仔细看了两眼，这才发现垫在萝卜干底下的，是一小堆粗糙的在来米剩饭，我们家向来是吃经过加工辗拣的蓬莱米的，因此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了缘故。同时我又发现这个虽然相同的铝制饭盒，究竟还有不同之处；我们的饭盒，盒盖边沿曾被我在洗刷时不慎压凹了一小处。这个饭盒，连同里面的饭菜，显然不是振亚早晨所带去的。但是我没有对振亚说什么。第三天，就是昨天早上，我装进饭盒里的有一块炸排骨肉，我有意在等待这事的发展。果然振亚带回的饭盒中，没有啃剩的骨头，却换来了──仍是干瘪的萝卜干。而且奇怪的是，我们自己的饭盒又换回来了。

我相信这不是偶然的错误，而是有计划的策谋，有人在干着偷天换日的勾当，这是出于某一个人的行动，他所做所为，无非是想攫取我儿的营养，怎不教做母亲的我痛心！

林老师！你或许知道，我们并非富有之家，我的丈夫靠菲薄的薪给养活一家，因此在每天给他们父子俩的饭盒里，无论装入的是一块排骨肉，一个鸡蛋，或者一只鸡腿，我都会想到来处不易。它是为了丈夫的辛勤，儿子的发育，我的节俭，才勉强做到的。所以我不客气地跟您说，我们是禁不起这样被人偷取的。我们不是富有人家，我再对您说一遍。

我也知道，在你的教育之下，是不可能使人相信有这类的事发生的，但事实摆在这里，又有什么办法。为了我儿的营养，我只好求你费费心，查明是哪个偷天换日的聪明孩子干的？萝卜干偶然吃一次是香的，但是天天吃，顿顿吃，您想想是什么滋味？怪不得那个孩子想出这样巧妙的办法，那臭烘烘的萝卜干味道，他早就吃够了！

为了给您一个调查的方便，我更告诉你，今天早上当着振亚的面，我在饭盒里装进了一个大肉丸子，您可以看看，到底是哪个今天要倒霉的孩子在吃这个大肉丸子。敬祝教安

朱夏荔媛上

※※※

朱太太：

工友送进您的来信时，我刚在饭厅里坐定，四十多个孩子正悉悉索索的吃着各人的午饭，我却停箸展读来函。我以怀疑的心情打开您的信，却以快乐的心情读完它，现在我以无比轻松的心情写信给您，同时告诉您，我捉到那“贼”了，您所说的，那个“偷天换日”的聪明孩子被我捉到了。我纳闷了三天不能猜透的事情，因为您的来信而获解决了，怎不教我轻松愉快呢！就是在我执笔给您写信的这当时，激动的情绪仍持续着，因为有一张真挚可爱的小面庞深印于我的心版上，为了这些纯真的孩子，我也愿意终生献身于儿童教育！

我先告诉您三天来的情形，再讲我怎样捉到那小贼。这里吃饭的情形您或许早已知道，孩子们每天早晨到学校后，便先把各人的饭盒送到厨房去，交给大师傅老赵，他便放进大蒸笼里。午间各人到厨房去取了蒸热的饭盒，厨房旁边是一间大饭厅，大家都在那里吃午饭。我不例外，一向是陪着孩子们一同吃的。

三天前的午饭时，当我正举箸，刘毅军站起来了，他说：“老师，有人拿错了我的饭盒，这……这不是我的。”我抬头望去，可不是，饭盒打开来，横躺在热腾腾的蓬莱白米饭上的，是一只香喷喷的红烧鸡腿，我知道那确不会是刘毅军的。我便对同学们说：“是谁拿错了饭盒？是谁带了有鸡腿的饭盒？”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人来认换，也难怪，饭盒的大小样式几乎都是相同的，而且家里给装了什么菜，孩子们也知道的不多。既然没有人来认领，祇好叫刘毅军吃了再说。毅军吃着鸡腿津津有味，十分高兴，不是我看不起刘毅军，无父的孤儿，靠寡母穿针引线替人缝补度日，如果不是人家拿错了，他哪摸着鸡腿吃呀！

可是第二天，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我也不免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当刘毅军打开饭盒，又惊奇地喊著有人拿错了的时候，同学们都停下筷子围向毅军的面前看，今天换了，是一块炸排骨肉。我问毅军自己带的是什么菜，他很难为情的说：“祇有一些萝卜干，老师！”

我向同学们说：“看看谁拿错了饭盒，炸排骨换萝卜干可不上算！”同学们听了哗然大笑，却仍无人来认领。我虽也觉有趣好笑，却不免纳闷起来。刘毅军也以想不通的样子吃下了这顿排骨饭。

今天，当我们正为那个像小皮球大的肉丸惊疑时，您的信来了。我在未打开信时曾对毅军玩笑说：“这是上帝的意旨，你吃吧！”因为他和他的母亲都是基督徒，是宗教的信仰，才使他们安于吃萝卜干的命运吗？

说到萝卜干，我实在还应当把一些情形说给您听：刘毅军的母亲，在我去做家庭访问的时候，她并不避穷，很坦白地对我说，一日三餐的筹措，是如何的艰难，所以，她要我善为教育她的独子毅军。在这一点，毅军倒从未使人失望。当毅军的母亲和我畅谈家常的时间，她家的院子里，正晾着一篮篮的萝卜干。指着那些被尘土吹满的萝卜片，她对我说：“老师您看，我晾了这许多萝卜，可也不是花钱买来的，附近有一家菜园，种了许多萝卜，当人家收成拔萝卜的时候，我就赶了去，把人家扔掉不要的萝卜头，萝卜根，坏了心的，脱了皮的，统统拾了来。我再挑拣一遍，晒晒腌腌，可以够我们娘儿俩吃些日子的。”

朱太太，您问我萝卜干吃多了是什么滋味，我想毅军的母亲吃着它的时候，当觉其味无限辛酸。就是毅军，在他长大以后，回忆起他嚼萝卜干的童年时代，也该有不少的感触。如果有一天，他能读到明朝三峰主人为他的朋友洪自诚所著“菜根谭”写的序中的“……谭以菜根名，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想……”这几句话时，他会觉出，当年所嚼的萝卜干，实有一种“真味”。

我跟您扯得太远了，让我们再回到饭厅里去。我读完您的信，停箸良久不能自已。我草草吃完饭，顺着饭厅巡视一番。走到那个圆圆红红小脸蛋儿的孩子面前，我停下了，这孩子抬头看见了我，有点做“贼”心虚，急忙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萝卜干塞到在来米饭底下。我却在他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下来，侧着头在他耳旁悄声问说：“萝卜干的滋味怎么样？”他先是一惊，随后竟装着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很甜。老师！”

很甜！我站起身来，回味着他这句话，想着您的来信，不由得抿嘴笑着走出饭厅，可是立刻后面响起了小碎跑步声，有人跟出来了，“林老师！”我回头站定，是小红圆脸，他气喘喘的跑到我面前，“老师不要讲出去吧，刘毅军的家里实在很穷，他天天吃白饭配萝卜干，所以……”

我的个子已经很矮，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男孩还比我低半头！他的胸襟却是如此辽阔无边！

写到这儿，您已经全部明了了吧？您要我调查的那个“偷天换日”的孩子，我捉到了，正是令郎朱振亚自己！

我当时点头示意答应了振亚的请求，见他结实的小身影走回饭厅，我才无限激动的回到自己的房里来。我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想，这萝卜干到底是什么滋味？它实在是包含着人生的各种滋味，要看什么人在什么境遇下吃它。

我又想，善良的本性，虽在如此纷乱丑恶的人间，却并未从我们的第二代失去，这是多么令人喜悦的事情。

我不断的用毛巾擦着，想着，擦了这么久才发现，我没有在擦油嘴，却擦的是眼睛。哟！真奇怪！我原是满心的高兴，为何却流泪？

当您看完了这封信，打算怎样处置这件事呢？您会原谅这“偷天换日”的孩子吗？我倒要为我的学生向您求情了！

此覆并祝

快乐

林XX上

四十五年五月二日

. 贫非罪

他们问我，对于那个富家子弟被贫苦小儿毒打的事件，是如何处理的？我愿意讲给他们听，但是我一定要先为这件事正一下名，它应当这么说：那个富家子弟羞辱了贫苦小儿而被打的事件。

在周末的下午还给我添麻烦，真使我不耐烦；当冯老师惊慌的跑进我的房间来时，我正预备锁了屋门出去，看五点半那场的电影，他在等我。

“快去看你班上的两个孩子打架，那个小瘦羊，是要把邱乃新打死吗？他拳拳到肉，拿邱乃新的头脸当一块烧热的铁在捶打。”

我听了紧皱起眉头。

正在说着，这两个学生已被同学们簇拥而来。看见小牛一样健壮的邱乃新被打成这样子，我也不免惊疑，这个咬菜根长大的张一雄，他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打人？我在未问明这件事的起因以前，先把围在窗门外看热闹的学生们赶走了，我说：“回家吧，不要围在这里，这儿又不是七分局！”

然后我把窗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想先治伤要紧，便一面用冷水擦着邱乃新的伤处，并且涂上消肿药膏，一面对张一雄说：

“一雄，看你把他揍的真够瞧的，已经青肿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许他这样学我的父亲，说我的父亲！”

说话的这张小脸蛋儿，青筋暴着，声音悲愤而颤抖，眼里含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用说我也知道，是邱乃新又学了张一雄的爸爸──那腋下架了单拐的瘸子。说来也实在可笑，连我初见那单脚汉子一跳一跳的走路时，也不免紧闭着嘴唇，怕不小心会笑出来。邱乃新聪明过人，所以，如果那单拐被他学了的话，准保会引起同学们的哄堂大笑。再加上他对张一雄的爸爸曾被诬陷窝藏贼赃的讪笑，那滋味儿，对于被讪笑的这方面，确是要一个相当程度的忍受。我相信这是一次过度忍受后的爆炸。

当我把消肿药膏涂上邱乃新的嘴巴时，便漫不经心的问：

“那么你又是学了他爸爸走路的样儿啦！一跳一跳的！你还告诉同学们说，他的爸爸吃了官司，因为窝藏赃货？”

邱乃新没有回答，表示默认。

我要邱乃新把童子军服上身脱下来，因为钮扣也被扯落了两枚，脱下衣服时，我又看见，小棒捶一样结实的胳膊上，也青肿了两块。我微示意叫张一雄看，他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邱乃新，你爸爸是要出国了吗？”我一边缝钮子，一边问。

“是的，林老师，爸爸这次要到欧洲去考察。”

说起爸爸，那是邱乃新顶得意的事，本来也是，那真是一个值得使儿子骄傲的爸爸！这位爸爸是富农，邱乃新曾说过，他爸爸所有的田地比台北市还要大，这并不是夸大之词。当你乘南下火车时，便可以看见那一望无际的嘉南平原。去年我领着一班孩子到南部旅行，在火车上，邱乃新便指着平原的二期稻向我说，嘉南平原的好田地，是有他家一部分的。而且这样小的孩子，对于农业便有很丰富的知识，实在应当归功于这位富农的教子有方；他年年带了爱子们下乡，为的使他们认识农作。不但如此，他还是水利专家，对于平原的灌溉，有不少的贡献，他不光是为自己的田地，也造福所有的农家，所以一提起坎脚的“邱枝仔”，人们都肃然起敬，他们都愿亲匿的称呼着他的小名枝仔，而忘记了他的大名是“邱添枝”了。邱添枝先生的后代，也没得说的，乃新的大哥学的是农业化学，前年才送出了国，二哥虽然没有按照父亲所期望的去学水利工程，可是也没出土地的圈子，他研究土壤。水利工程的希望，便整个寄予最小儿子邱乃新的身上了。乃新不会使爸爸失望的，他既聪明过人，当然学什么都可以，学瘸子架拐不也很像吗？

“你爸爸这次又是去考察水利吗？”

“是的，他要到许多国家去考察，要耽搁半年之久。”他回答我，眼睛却以不屑的神气溜着张一雄，那苦孩子，他头更低垂了，他从一进这屋子起，就在等待着我的惩罚，我知道他不想申诉更多的理由，因为他是无理可申的。

“乃新，你的爸爸真是一位可敬佩的爸爸！”我缝好了钮子，把衣服递给他时这么说，但是我略一迟疑便又接着说：“但是张一雄，他也有一个可敬可佩的爸爸呢。”

我这话一说出口，正在穿衣服的，和那等待受罚的，都猛的抬起了头，因为这句话出人意外，是他们俩所未想到的，所以不约而同的瞪视着我，等待我说明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人人的爸爸都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所以，”我把眼睛朝着墙上的日历，因为我这话不是专向某一个人说的，“人人都愿意自己的爸爸受到尊敬，却不容被羞辱。”

“说起张一雄的家，是真够穷的，”我再说这话，却是面向着邱乃新了，“当然，一雄爸爸的脚也影响了他们一家人的生活。”

说起张一雄的穷苦，我的脑子立刻浮上几个深刻的印象：纯白的午餐，多彩的外套，街廊下的木板屋，爸爸的单脚。

不祇一次了，当这穷孩子打开了他的午餐盒，里面确是满满的白米饭，但旁边却是一撮白糖。白糖拌白饭，使我想起了淘气的幼年，吃汽水泡饭和烧饼夹冰淇淋的趣味来了。但他的白糖拌白饭可不是为了兴趣呀！只是因为一撮白糖总比用油炒菜更省钱些罢了。还有他那件用几种不同材料拼凑成的外套，曾一度使我以为他爸爸是裁缝。

同样是学生的家长，但当你知道一个是拥有整个城市那样广大的田地时，你简直不相信世间尚另有一个如此贫困的人！有一天，当我走向那条两边都是骑楼的巷子，并且找到了临时搭盖在骑楼下的简陋的木板屋时，我不由得默诵着印度诗人泰戈尔的短句：“小草呀！你的足步虽小，但是你有你足下的土地。”看见这样风雨飘摇的小屋，我不免替屋中的人羡慕小草。

那天是我做家庭访问，但是我并没有走进那和街路打成一片的家庭，张一雄的爸爸把我让到他们的“宝号”去坐──在巷口外他摆的那个摊子旁。这个摊子除了卖些甘蔗糖果外，还兼卖糯米面做的小人儿，那是用蒸熟了的糯米粉，加入各色颜料，捏制成的人物动物。我想这是他断腿后无以为生才想起来藉以糊口的手艺。

讲到贫困的生活，这位单脚的家长，在谈话中便不免涉及他的腿的故事：是战争的末期了，他不幸被征调到中国大陆去做日本军队的翻译。有一次，他在一种不忍的心情下，放走了一个中国青年，是抗日地下工作者。这样一来，他的腿便在池田少佐的盛怒下被打断了，他拖着剩下的一条腿，回到被盟军轰炸得千疮百孔的台湾来后不久，日本便投降了。

“那条腿留在大陆上了，这条腿使我一无所用！”我记得他说到这里苦笑着，指着摊子上的小面人儿，“我做着骗孩子的生意，养我六口之家。”

看那小巧的面人儿，我曾发怪想：如果我是校长，我要请他到我们学校来教劳作。

“你学张一雄的爸爸走路，不要紧，但你也无妨知道一下他的腿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于是我便把断腿的故事讲一遍给邱乃新听。

我想为人子者都是一样的，讲到单腿的爸爸的故事时，那瘦瘦的小羊，眼里也充满了光辉。

“还有关于张一雄的爸爸被诬陷窝藏贼赃的事，我也知道得很清楚。”我再说给邱乃新听，因为我势必得纠正他对这件事的错误的印象。我说，“乃新，贫穷本来就够痛苦的了，但是还有许多不幸的事随着贫穷产生。张一雄的爸爸，又穷又瘸又倒霉。有一天不良的邻居硬把一个小箱寄存在他家，他怀疑这不是一件普通事，第二天便决定把小箱子送到警察局去，可是他晚了一步，所谓邻居的贼人已被捕了，警察正迎面而来，是预备到他家起赃的，因此他也被捕了，并且以窝藏贼赃嫌疑的罪名被起诉。这件事在报上一登出来，我就知道准是冤枉的，我也准知道，在公平的法律之下他的罪会被洗刷干净。果然不久他便被证明无辜了。乃新你看，他爸爸在巷口外摆他的摊子，没有人敢瞧他不起。”

关于这两个孩子的纠纷，我的话本是说到这里为止的，这便是我处理的经过，但是他们并不满意，一定要问我，到底是命令哪一个先向对方道歉？关于这，我非常抱歉，因为这两个孩子究竟谁先向谁道歉，我确实一无所知。我以为究竟谁先向谁道歉，他们各人的心里，自然会有最公平的裁判而自行决定，不是──也不用我来命令，我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当时，我只是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放在桌子上，因为我早就预备出去的，我最后对他们俩这么说：

“健全的社会是由于两种力量组成的；一种是‘造福人群的智慧’，像邱乃新，你的爸爸一样。一种是‘贫苦不移的精神’，像张一雄，你的爸爸一样。好，你们俩，不管谁先向谁赔不是，但不要忘记，临走时要把门替我锁好。”

当然，在处理这件事的全部过程中，人们不难看出，我所秉持的，祇有一个重要的意义：贫非罪。

四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 穷汉养娇儿

我正在整理一些零乱的笔记，是看书的时候随手写在活页本子上的。随便抽出一页看，碰到了下面自己所记下的句子：

我读了“罪与罚”作者妥斯退也夫斯基的书信。那时他十六岁，在圣彼得堡工科学校读书，经济非常困难。他写信给他的父亲说：“我亲爱的父亲，当你的儿子向你要钱的时候，你总该想到他如果没有必要时，决不会烦扰你的，因为我知道你很困难，所以我平常连茶都不饮。”他又写信给弟弟说：“我因为饥寒交迫，在路上生了病，一天大雨落下来，我们都在露天下立着，我身上连喝一口茶的钱都没有。”

我读了这段小小的笔记，很快的便把它和我在今天下午所批改的吕长波的作文本连想到一起了。其实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因为吕长波也有个哥哥在读工科吗？或者是触及到“父亲”和“贫穷”这类的字眼儿了呢？

我因此又连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往往在困苦中才能产生更多感人的事情？还是因为我的感情脆弱，随便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小举动，都能使我情感激动？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忘记关于那老书记和他的儿子们的故事。

是在上学期末快要期考的时候。我发现许多天来，孩子们都在迷恋于一种奇怪的游戏，下课后的操场上充满了一片不搭调的歌声和一些莫名其妙的姿态，而吕长波似乎是个中能手，他闹的比谁都欢跃。

我从教员休息室望过去，那为首的吕长波，是怎样的一付怪相呀！一个兜在网子里的篮球挂在后腰带上，刚好垂在屁股上，有规律的一步一扭腰肢，两只手时而伸向后面拍打几下篮球，时而高举摇晃，嘴里“哗啦啦哗啦啦”的叫喊，还有一些怪辞句跟在后面。别的孩子也都这样做，有的把书包背在身后打，有的什么都没有，光在拍着自己的屁股。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热衷于这个游戏，歌调既不悦耳，姿势也不美妙，或许只是因为一种有节奏的单调的运动，使他们感觉兴趣吗？

这样的情形继续了许多天以后，有一天我终于走到他们的一群中。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指着吕长波身后挂着的篮球问。

“卖药的一人乐队，老师。后面假装是一个大鼓。”

“那儿学来的？”

“是他，黎明亮教我的。”

“那念念叨叨的歌词儿，都是些什么话？”我知道这一定是从街头上卖野药那里学来的，我深怕粗鄙的歌词无益于儿童。

“不太清楚，老师，黎明亮学不来，他就会哗啦啦啦一句。”

这时黎明亮也过来了，他还以为我对这卖野药的也发生了兴趣呢，他对吕长波说：

“我叫你下了课到我家，你偏不嘛，那一人乐队差不多每天六七点钟便到我们家那一带，他唱的那些话，你一定全学得来的。”

“可是那不行呀！”这老书记的淘气的儿子似觉不胜遗憾，“你知道我如果过了六点钟还不回去，爸爸就要到车站来望我。他会连饭都不肯吃的等着我。”

这确实不错，我知道吕长波家住板桥的乡下，有一次他说过因为散学后贪玩了一会儿，害得他爸爸在车站等到天黑，从此他再也不敢迟归了。在这一点上，淘气的孩子倒还差强人意。

上课铃响了，我不得不绷起面孔来说：“要期考了，长波，你真是只想对付着及格就满意了么？”吕长波这孩子，天真快乐无忧无虑虽是他性格上的优点，但对于功课只对付能及格就够了的观念，可真要不得。

※※※

暑假来了，看不见孩子们淘气，操场上倒真显得一片空荡，只留下几班投考中学的六年级生还在埋头苦苦的补习。校长认为我独身清闲，也派了我担任其中某一班的算术，真感责任重大。

在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演习算题，实在不是好办法，我看他们被逆水行舟，鸡兔同笼，父子年龄搅得紧锁眉头，龇牙咧嘴，咬铅笔，搔脑袋，满脸怪相！

“好了，”我看离下课只有十几分钟了，“大家把功课收拾起来吧，闭上眼睛让脑子休息休息，什么也不要想。”

孩子们一听好高兴，立刻把书本塞进书包里，背向椅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我也一样闭上了眼睛，让脑子澄清，一无所有。但一切过往都澄了，似乎又从那远远的地方来了一队新的什么东西，向我已经空洞了的脑子里走，是一些声音，仿佛在那儿听过，我不禁睁开了眼睛，只见讲台下的几十对眼睛也早就瞪得好大了。他们的眼神是由惊疑，恍悟，终于兴奋的拉长嘴角笑了。

“是哗啦啦啦！”其中一个轻轻的说。

“一人乐队！”又一个说。

夏日午后的困神被驱除得无影无踪，各个伸长了脖子在倾听，我知道他们准备在下课铃一响就往外跑。如果我不是身为师长，又何尝没有这种企图！因为许久以来我就要研究它为何如此使孩子们着迷。然而为了压制孩子们的浮躁的性情，我装着没发生什么，一直耗到下课的铃响，才放他们出去。

那复杂的乐声越来越近，无疑的是停在校门口了。我也慢慢的，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向校门外走去，我听出那些乐器似乎包括有大鼓、小锣、响鼓、钹，还有一种沙哑而在挣扎嘶喊的嗓子，那嗓音听来就知道，决不是属于年轻人的。

学生和行人，层层的把这乐队围住了，等我挤进了人圈一看，眼前的景色不免使我一惊，所谓复杂的乐声，原来祇出于一人的操纵，怪不得孩子们管那叫一人乐队。要形容这一人乐队，可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因为他全身的牵挂是这么沉重呀！

我首先注意的是乐队的组织；一面大鼓直背在背后，两面都可以敲打，但是他右手拿了响鼓，左手举着一把广告伞，锣鼓齐鸣，又从何下手呢？原来第三第四只手是从后裤袋里伸出来的，那只是两只棒，机关很巧妙，我现在想起孩子们学的那一走一扭的姿态来了。因为打鼓的木棒虽从裤袋伸出来，却有一根绳子绑着从裤袋直通脚跟，他每走一步，便牵扯到木棒打下鼓，如果他扭动腰肢，因了臀部的推动，木棒的击点却又移到两面鼓上另装着的锣和钹上了。所以扭一步，这边是锣和鼓，当咚！再扭一步，那边是钹和鼓，呛咚！再加上他手上一面不断摇晃的响鼓，和不停口的哑嗓门儿，呛咚！呛咚！哗啦啦啦，可不是一人乐队么！

我再顺着他脚底下往上看：一双旧胶鞋，不算稀奇，一身五颜六色碎花布缝成的百家衣才有趣，那涂得像花狗屁股的一张脸，却套着一个橡皮的大鼻子，唉！还向来宾脱帽鞠躬哪！落日的红光照在那光秃秃的头顶上，十分滑稽。我听身后看热闹的京油子说：“老灯泡儿有六十了吧！真耍一气！”

是被他听见了么？只见他扭着步，摇晃着响鼓，向我们这边走来，冲着京油子就数叨上了：

哗啦啦啦！刷刷刷！

这位先生你眼光真不差！

老汉不算大，

六十不到五十八，

儿要读书老子耍，

走遍了天涯──

卖糖卖药也卖茶！哗啦啦啦！

哗啦啦啦！

于是，他又支开了那把特制的黄布伞，伞上印了一圈大字：“胖娃娃牌泡泡糖。”接着他又扯开了嘶哑的嗓子：

哗啦啦啦！

全来吧就全来吧！

全来买一块钱的胖娃娃。

这位先生说的真叫妙，

我灯泡儿虽老，牌子可好，

诸君一尝就知道。

哗啦啦啦！全来吧！

他唱到灯泡儿的时候，又摘下那顶古怪的帽子，低下头显示给人看，围着看热闹的观众都满意的笑了，他的泡泡糖也卖掉了不少。我虽然在学生的面前极力使自己不笑出来，却也满心轻松。我欣赏他那临时编纂出来的词句，竟能把观众带进去。自来丑角都有过人的智慧，慈善的心肠，他把自己快乐给世人分享，……我心里不由这么想着。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

我又发现孩子们每逢到哗啦啦啦的时候，都也跟着唱，身体摇晃着，随着那有节奏的扭步。但我也觉得我以老师的身分站在这里，实在不宜过久，不过我可也没意思把孩子们也赶走，让他们轻松一下吧，老头子卖泡泡糖的对象本来就是孩子，好在他的歌词虽俗浅尚无粗鄙之处，而且还真有几分亲切的人情味呢！

第二天，他仍顺利的演出，第三天却引起了校长的注意，她要我陪着出去看看，看她满脸嫌恶和烦躁，我知道；老头子有一顿排头好吃了。

哗啦啦啦！哈哈哈！

要来买糖的就是她！

※※※

就在我们刚刚挤进人圈的时候，一堆胖娃娃牌的泡泡糖放在响鼓上，正好配着歌词送到校长的面前，出其不意的，校长竟绷着脸朝前一推，老头子停止了那数来宝的调子，也不免稍稍一惊。

“喂！老头子！这是学校，可不是杂耍场！没看见那边的牌子吗？每天都在我们的学生上课时跑来，又吵又闹，卖些欺骗小孩子的东西。走吧走吧！”

老头子故意以滑稽的样子做出立正倾听训词状，等校长训完了，他不慌不忙的又哗啦啦啦起来了：

哗啦啦啦！哗啦啦啦！

校长校长你别恼，

老头子我马上就走了，

我卖糖，我卖药，

我卖的价钱都公道──是货又好！

校长请原谅我多吵闹，

只为的是家中妻弱儿又小！

※※※

严肃的校长，并没被幽默的歌词所软化，他拍拍我的肩头说：“林老师，交给你办了，把他赶走，妨碍学校秩序。”干脆的声音随着她的快步而去。

兴高采烈的情绪，被校长打破了，观众索然，我负了赶走他的责任，也觉十分无趣。我想了想，便指着校墙的尽头对老头子说：“看见没有，只要走过那道墙，就不属于学校的范围了。”

他脱帽鞠躬，收拾全套的装备，举起广告伞，摇着响鼓，向还在恋恋不舍追随他的观众，边走，边扭，边敲打，边数唱：

哗啦啦啦！全跟着我走呀走，

卖糖卖药我何曾欺过童与叟，

校长出言好叫人难受，

别让我老头子还在这儿丢丑！

这位老师指点了我一手，

走呀走，

往前瞅，

过了这道墙，校长就不能跟我吼！

※※※

看那吃力的扭动，博得行人的喝采，我心中忽然兴起了无限的怜悯之情，我发现每次的歌词虽然是以欢乐的声调唱出，但在冥冥中似也含着人世的悲凉。这老者，他有心事么？歌唱声和人影渐行渐远，转过学校的墙角，随着黄昏一道消失了，我还痴立在被晚风吹拂而大摇其头的椰树下，呆呆的想。

※※※

应该是感觉漫长的暑假，却在忙碌中溜过去了。

开学了，毕业了一群，考入了一群，气象虽一新，但一迎一送，却也令人有些惆怅的感觉。现在我这一班升为毕业班了，这一年我们将时时在紧张中。可是孩子们似乎还没有收敛下心来读书，是暑假玩野了。而且不知是谁又起了头，那一人乐队的玩意儿，又在操场上盛行了。

我虽然同情那老头子，却也很烦恼孩子们为这玩意儿分散了他们用功的心，因为吕长波、黎明亮这几个贪玩的孩子，竟醉心于编写那种数来宝的歌词了，怎么了得！我暗暗的叫苦，是毕业班哪！

校长也注意到了，不用说，她开头就讨厌那老头子，当然更讨厌孩子们拿这当游戏。她主张我应当到那几个淘气的学生家里走一趟，请家长和老师合作，督促孩子们的功课。

一次家庭访问，是必要的。

小桥，流水，人家，我在离板桥镇不远的乡下，找到了那小树旁的人家。──吕长波正在门前张望，看见了我，他意外的吃惊和高兴，他说他原是在望爸爸的，没想到爸爸没回来，老师倒来了。

“爸爸不在家吗？”我很失望。

“他会回来的，爸爸这几个月很忙，常常加班。”

“那么现在是你等爸爸，而不是爸爸等你喽！”我一面跟着走进他的家，一面玩笑说。

在吕长波母亲的热心招待下，我们谈了一些家常；生活是艰苦的，但这种年月靠薪水吃饭的公务员谁也不例外，难得是这一家人和睦快乐，孩子们念书不用大人操心，是吕太太最引以为慰的事，我信这话，但是我今天此来的目的却是预备在婉和的谈话中给吕长波告一状呢！告他在学校如何贪玩，编那些无聊的歌词，学这学那，全是淘气的事，要请家长注意。

这时外面有人推门进来了，吕太太说：“回来了。”是加班的老书记回来了。

可不是，一身黄卡叽布的中山装，左胸前别着市政府的徽章，年纪真不小了，满面是经历风霜的痕迹，还有已经光光的秃头，“呀！”我不觉轻轻的惊叫了一声，这秃头──我对他似曾相识！他就是，就是……

这样的一次晤面，是真够尴尬的，我不得不装作初认识，他也让茶让烟，是企图掩饰这尴尬的场面，我把来时所准备要谈的话，吞回肚子里一大半，我想尽速的告辞，也许能使主客更舒服些。

二十分钟的回程公路车上，我没想别的，光是那哗啦啦啦的声音在我脑子里作怪，一下子操场上，一下子校门边。老书记是个适于在小说里出现的神秘人物吗？还是个应当让心理学家研究的变态人物？什么理由使他组织一个一人乐队？家人都不知道吗？“这几个月爸爸常加班，”我把吕长波的这句话和黄昏后大道旁的一人乐队演奏连到一起，不禁暗笑了。

第二天绝早，一人乐队在学校的会客室里了。他见了我首先就难为情的说：“让您见笑了，林老师。”

我明白他所指的是我已经知道关于他的事了，我也只好说：

“我真佩服吕先生的技术──不，艺术。”

“是我不自量，凭我个老书记──一个市政府的雇员待遇，还配叫各个儿子受高等教育吗？所以，我也就不得不──您看，就想了这么个赚钱的法儿，在老师面前多丢丑了！”他讷讷的说，完全不是那油腔滑舌的丑角了。

“哪儿的话！”我不知道应当怎样措词才合适，现在我才明白，他既不是行动神秘的人物，也不是心理变态的老头子，他是一个正常而正当的好父亲。不过，我想到一点，听说吕长波的两个哥哥同时考取了工专，这固然是可喜的事，但他们应当认识今天的青年是处在什么时代了，所以我不禁说：“其实让他们找个送报的差使什么的，半工半读，不也可以吗？何必您这么──”

“穷汉养娇儿，北方的一句俗话您总该知道。托生给没本事的爸爸当儿子，念书也够苦了，天天带着盒冷饭，风里去雨里来的，我还要他们苦上加苦么？我舍不得！您不知道他们的书念得好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咧嘴笑了，虽然面部这么一牵动，多皱的地方更皱了，眼里却放着喜悦的光。说到儿子就这么高兴么？

“那只是苦了您自己了。”我想起大太阳底下全身披挂的一人乐队。

“我算得了什么！只要他们能高高兴兴的念书，我又算得了什么！”接着他又放低了声音对我说，“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要是知道做老子的为他们干这个，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我瞒着。可是，这回可瞒不了您……。”

我明白这是他一大早跑来的最大原因，我赶快接着说：“这事就只您知道我知道，别人也用不着知道，您说是不是？”

他满意的笑了，这才起身告辞，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会客室，上升的朝阳刚好照在他的秃顶上，“啊！”我连忙叫住他，“吕先生，您的帽子。”他遗忘在会客的长椅上了。

穷汉养娇儿，这一天我把这句话想了好几遍，我想，人间的亲子之爱有多少种？穷汉养娇儿是很出色的一种。

操场上那一阵热潮已成过去，再也听不到看不到那怪声怪样了，可是我有时也不免想，那老书记的“加班”究竟到何时为止？想不到今天却在吕长波的作文本中，得到了答案。就在我出的“记一件快乐的事”的作文题目下，他写了这么一篇东西：

“爸爸得到了一笔奖金，这是我家自从大哥二哥考取工专以后的又一件顶顶快乐的事情。爸爸得了这笔奖金，是他勤劳的结果，爸爸从来不请假或迟到，而且还努力的加班工作，所以他的长官给了他一笔奖金。

我们更快乐的事情是有了这笔奖金，我们大家所希望的东西都达到目的了。大哥和二哥念机械，需要画图的仪器和计算尺，他们都得到了，以后不必再向人借，那东西的价钱好贵呀，去掉爸爸奖金的一大半。我也得了一件雨衣和一个篮球。我们都很快乐，很骄傲。爸爸暂时不用再加班了，他说他该休息休息了。”

我看完不由得在文后批了几个字：“为使努力加班的爸爸更快乐，惟有用功读书。”但是，他能懂得这句话里所包含的真正意义吗？

四十五年八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