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平凡的世界》三之一

路遙 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插圖：杉民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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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975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濛濛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時令已快到驚蟄，雪當然再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地沒有到來。

在這樣雨雪交加的日子裡，如果沒有什麼緊要事，人們寧願一整天足不出戶。因此，縣城的大街小巷倒也比平時少了許多嘈雜。街巷背陰的地方。冬天殘留的積雪和冰溜子正在雨點的敲擊下蝕化，石板街上到處都漫流著骯髒的污水。風依然是寒冷的。空蕩蕩的街道上，有時會偶爾走過來一個鄉下人，破氈帽護著腦門，胳膊上挽一筐子土豆或蘿蔔，有氣無力地呼喚著買主。唉，城市在這樣的日子裡完全喪失了生氣，變得沒有一點可愛之處了。

只有在半山腰縣立高中的大院壩裡，此刻卻自有一番熱鬧景象。午飯鈴聲剛剛響過，從一排排高低錯落的石窯洞裡，就跑出來了一群一夥的男男女女。他們把碗筷敲得震天價響，踏泥帶水、叫叫嚷嚷地跑過院壩，向南面總務處那一排窯洞的牆根下蜂湧而去。偌大一個院子，霎時就被這紛亂的人群踩踏成了一片爛泥灘。與此同時，那些家在本城的走讀生們，也正三三兩兩湧出東面學校的大門。他們撐著雨傘，一路說說笑笑，通過一段早年間用橫石片插起的長長的下坡路，不多時便紛紛消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在校園內的南牆根下，現在已經按班級排起了十幾路縱隊。各班的值日生正在忙碌地給眾人分飯菜。每個人的飯菜都是昨天登記好並付了飯票的，因此程序並不複雜，現在值日生只是按飯表付給每人預訂的一份。菜分甲、乙、丙三等。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條為主，裡面有些叫人嘴饞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錢；乙菜其它內容和甲菜一樣，只是沒有肉，每份一毛五分錢。丙菜可就差遠了，清水煮白蘿蔔——似乎只是為了掩飾這過分的清淡，才在裡面象徵性地漂了幾點辣子油花。不過，這菜價錢倒也便宜，每份五分錢。

各班的甲菜只是在小臉盆裡盛一點，看來吃得起肉菜的學生沒有幾個。丙菜也用小臉盆盛一點，說明吃這種下等伙食的人也沒有多少。只有乙菜各班都用燒瓷大腳盆盛著，海海漫漫的，顯然大部分人都吃這種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菜。主食也分三等：白麵饃，玉米麵饃，高粱麵饃；白、黃、黑，顏色就表明了一種差別；學生們戲稱歐洲、亞洲、非洲。

從排隊的這一片黑鴉鴉的人群看來，他們大部分都來自農村，臉上和身上或多或少都留有體力勞動的痕跡。除過個把人的衣裝和他們的農民家長一樣土氣外，這些已被自己的父輩看作是「先生」的人，穿戴都還算體面。貧困山區的農民儘管眼下大都少吃缺穿，但孩子既然到大地方去唸書，家長們就是咬著牙關省吃節用，也要給他們做幾件見人衣裳。當然，這隊伍裡看來也有個把光景好的農家子弟，那穿戴已經和城裡幹部們的子弟沒什麼差別，而且胳膊腕上往往還撐一塊明晃晃的手錶。有些這樣的「洋人」就站在大眾之間，如同鶴立雞群，毫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他們排在非凡的甲菜盆後面，雖然人數寥寥無幾，但卻特別惹眼。

在整個荒涼而貧瘠的黃土高原，一個縣的縣立高中，就算是本縣的最高學府吧，也無論如何不可能給學生們蓋一座餐廳。天好天壞，大家都是露天就餐。好在這些青年都來自山鄉圪嶗，誰沒在野山野地裡吃過飯呢？因此大家也並不在乎這種事。通常天氣好的時候，大家都各自和要好的同學蹲成一圈，說著笑著就把飯吃完了。

今天可不行。所有打了飯菜的人。都用草帽或胳膊肘護著碗，趔趔趄趄穿過爛泥塘般的院壩，跑回自己的宿舍去了。不大一會功夫，飯場上就稀稀落落的沒有幾個人了。大部分班級的值日生也都先後走了。

現在，只有高一〈１〉班的值日生一個人留在空無人跡的飯場上。這是一位矮矮胖胖的女生，大概是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痺一類的病，留下了痼疾，因此行走有點瘸跛。她面前的三個菜盆裡已經沒有了菜，饃筐裡也只剩了四個焦黑的高粱麵饃。看來這幾個黑傢伙不是值日生本人的，因為她自己手裡拿著一個白麵饃和一個玉米麵饃，碗裡也像是乙菜。這說明跛女子算得上中等人家。她端著自己的飯菜，滿臉不高興地立在房簷下，顯然是等待最後一個跚跚來遲者——我們可以想來這必定是一個窮小子，他不僅吃這最差的主食，而且連五分錢的丙菜也買不起一份啊！

雨中的雪花陡然間增多了，遠遠近近愈加變得模模糊糊。城市寂靜無聲。隱約地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給這灰濛濛的天地間平添了一絲睡夢般的陰鬱。

就在這時候，在空曠的院壩的北頭，走過來一個瘦高個的青年人。他胳膊窩裡夾著一隻碗，縮著脖子在泥地裡蹣跚而行。小伙子臉色黃瘦，而且兩頰有點塌陷，顯得鼻子象希臘人一樣又高又直。臉上看來才剛剛褪掉少年的稚氣——顯然由於營養不良，還沒有煥發出他這種年齡所特有的那種青春光彩。

他撩開兩條瘦長的腿，撲踏撲踏地踩著泥水走著。這也許就是那幾個黑麵饃的主人？看他那一身可憐的穿戴想必也只能吃這種伙食。瞧吧，他那身衣服儘管式樣裁剪得勉強還算是學生裝，但分明是自家織出的那種老土粗布，而且黑顏料染得很不均勻，給人一種骯骯髒髒的感覺。腳上的一雙舊黃膠鞋已經沒有了鞋帶，湊合著系兩根白線繩；一隻鞋幫上甚至還綴補著一塊藍布補丁。褲子顯然是前兩年縫的，人長布縮，現在已經短窄得吊在了半腿把上；幸虧襪腰高，否則就要露肉了。（可是除過他自己，誰又能知道，他那兩隻線襪子早已經沒有了後跟，只是由於鞋的遮掩，才使人覺得那襪子是完好無缺的）。

他徑直向飯場走過來了。現在可以斷定，他就是來拿這幾個黑麵饃的。跛女子在他未到饃筐之前，就早已經迫不及待地端著自己的飯碗一瘸一跛地離開了。

他獨個兒來到饃筐前，先怔了一下，然後便彎腰拾了兩個高粱麵饃。筐裡還剩兩個，不知他為什麼沒有拿。

他直起身子來，眼睛不由地朝三隻空蕩蕩的菜盆裡瞥了一眼。他瞧見乙菜盆的底子上還有一點殘湯剩水。房上的簷水滴答下來，盆底上的菜湯四處飛濺。他扭頭瞧了瞧：雨雪迷濛的大院壩裡空無一人。他很快蹲下來，慌得如同偷竊一般，用勺子把盆底上混合著雨水的剩菜湯往自己的碗裡舀。鐵勺刮盆底的嘶啦聲象炸彈的爆炸聲一樣令人驚心。血湧上了他黃瘦的臉。一滴很大的簷水落在盆底，濺了他一臉菜湯。他閉住眼，緊接著，就見兩顆淚珠慢慢地從臉頰上滑落了下來——唉，我們姑且就認為這是他眼中濺進了辣子湯吧！

他站起來，用手抹了一把臉，端著半碗剩菜湯，來到西南拐角處的開水房前，在水房後牆上伸出來的管子上給菜湯裡攙了一些開水，然後把高粱麵饃掰碎泡進去，就蹲在房簷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他突然停止了咀嚼，然後看著一位女生來到饃筐前，把剩下的那兩個黑麵饃拿走了。是的，她也來了。他望著她離去的、穿破衣裳的背影，怔了好一會。

這幾乎成了一個慣例：自從開學以來，每次吃飯的時候，班上總是他兩個最後來，默默地各自拿走自己的兩個黑高粱麵饃。這並不是約定的，他們實際上還並不熟悉，甚至連一句話也沒說過。他們都是剛剛從各公社中學畢業後，被推薦來縣城上高中的。開學沒有多少天，班上大部分同學相互之間除過和同村同校來的同學熟悉外，生人之間還沒有什麼交往。

他蹲在房簷下，一邊往嘴裡扒拉飯，一邊在心裡猜測：她之所以也常常最後來取飯，原因大概和他一樣。是的，正是因為貧窮，因為吃不起好飯，因為年輕而敏感的自尊心，才使他們躲避公眾的目光來悄然地取走自己那兩個不體面的黑傢伙，以免遭受許多無言的恥笑！

但他對她的一切毫無所知。因為班上一天點一次名，他現在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郝紅梅。

她大概也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孫少平吧？

第1.02章

孫少平上這學實在是太艱難了。像他這樣十七、八歲的後生，正是能吃能喝的年齡。可是他每頓飯只能啃兩個高粱麵饃。以前他聽父親說過，舊社會地主喂牲口都不用高粱——這是一種最沒營養的糧食。可是就這高粱面他現在也並不充足。按他的飯量，他一頓至少需要四五個這樣的黑傢伙。現在這一點吃食只是不至於把人餓死罷了。如果整天坐在教室裡還勉強能撐得住，可這年頭「開門辦學」，學生們除過一群一夥東跑西顛學工學農外，在學校裡也是半天學習，半天勞動。至於說到學習，其實根本就沒有課本，都是地區發的油印教材，課堂上主要是念報紙上的社論。開學這些天來，還沒正經地上過什麼課，全班天天在教室裡學習討論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當然發言的大部分是城裡的學生，鄉里來的除過個別膽大的外，還沒人敢說話。

每天的勞動可是雷打不動的，從下午兩點一直要干到吃晚飯。這一段時間是孫少平最難熬的。每當他從校門外的坡底下挑一擔垃圾土，往學校後面山地裡送的時候，只感到兩眼冒花，天旋地轉，思維完全不存在了，只是吃力而機械地蠕動著兩條打顫的腿一步步在山路上爬蜒。

但是對孫少平來說，這些也許都還能忍受。他現在感到最痛苦的是由於貧困而給自尊心所帶來的傷害。他已經十七歲了，胸腔裡跳動著一顆敏感而羞怯的心。他渴望穿一身體面的衣裳站在女同學的面前；他願自己每天排在買飯的隊伍裡，也能和別人一樣領一份乙菜，並且每頓飯能搭配一個白饃或者黃饃。這不僅是為了嘴饞，而是為了活得尊嚴。他並不奢望有城裡學生那樣優越的條件，只是希望能像大部分鄉里來的學生一樣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這絕對不可能。家裡能讓他這樣一個大後生不掙工分白吃飯，讓他到縣城來上高中，就實在不容易了。大哥當年為了讓他和妹妹上學，十三歲高小畢業，連初中也沒考，就回家務了農。至於大姐，從小到大連一天書也沒有念過。他現在除過深深地感激這些至親至愛的人們，怎麼再能對他們有任何額外的要求呢？

少平知道，家裡的光景現在已經臨近崩潰。老祖母年近八十，半癱在炕上；父母親也一大把歲數，老胳膊老腿的，掙不了幾個工分；妹妹升入了公社初中，吃穿用度都增加了；姐姐又尋了個不務正業的丈夫，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幼小的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還要他們家經常接濟一點救命的糧食——他父母心疼兩個小外孫，還常常把他們接到家裡來餵養。

家裡實際上只有大哥一個全勞力——可他也才二十三歲啊！親愛的大哥從十三歲起就擔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擔；沒有他，他們這家人不知還會破落到什麼樣的境地呢！

按說，這麼幾口人，父親和哥哥兩個人勞動，生活是應該能夠維持的。但這多少年來，莊稼人苦沒少受，可年年下來常常兩手空空。隊裡窮，家還能不窮嗎？再說，父母親一輩子老實無能，老根子就已經窮到了骨頭裡。年年缺空，一年更比一年窮，而且看來再沒有任何好轉的指望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上到高中，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話說回來，就是家裡有點好吃的，好穿的，也要首先考慮年邁的祖母和年幼的妹妹；更何況還有姐姐的兩個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他在眼前的環境中是自卑的。雖然他在班上個子最高，但他感覺他比別人都低了一頭。

而貧困又使他過分地自尊。他常常感到別人在嘲笑他的寒酸，因此對一切家境好的同學內心中有一種變態的對立情緒。就說現在吧，他對那個派頭十足的班長顧養民，已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反感情緒。每當他看見他站在講台上，穿戴得時髦筆挺，一邊優雅地點名，一邊揚起手腕看表的神態時，一種無名的怒火就在胸膛裡燃燒起來，壓也壓不住。點名的時候，點到誰，誰就答個到。有一次點到他的時候，他故意沒有吭聲。班長瞪了他一眼，又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還是沒有吭聲。如果在初中，這種情況說不定立即就會引起一場暴力性的衝突。大概因為大家剛升入高中，相互不摸情況，班長對於他這種污辱性的輕蔑，採取了克制的態度，接著去點別人的名了。

點完名散場後，他和他們村的金波一同走出教室。這傢伙喜眉笑臉地對他悄悄伸出一個大拇指，說：「好！」「我擔心這小子要和我打架。」孫少平事後倒有點後悔他剛才的行為了。

「他小子敢！」金波瞪起一雙大花眼睛，拳頭在空中晃了晃。

金波和他同齡，個子卻比他矮一個頭。他皮膚白晰，眉目清秀，長得像個女孩子。但這人心卻生硬，做什麼事手腳非常麻利。平靜時像個姑娘，動作時如同一隻老虎。

金波他父親是地區運輸公司的汽車司機，家庭情況比孫少平要好一些，生活方面在班裡算是屬於較高層次的。少平和這位「富翁」的關係倒特別要好。他和他從小一塊耍大，玩性很投合。以後又一直在一起上學。在村裡，金波的父親在門外工作，他家裡少不了有些力氣活，也常是少平他父親或哥哥去幫忙。另外，金波的妹妹也和他妹妹一塊上學，兩個孩子好得形影不離。至於金波對他的幫助，那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在公社上初中時，離村十來里路，為了省糧省錢，都是在家裡吃飯——晚上回去，第二天早上到校，順便帶著一頓中午飯。每天來回二十里路，與他一塊上學的金波和大隊書記田福堂的兒子潤生都有自行車，只有他是兩條腿走路。金波就和他共騎一輛車子。兩年下來，潤生的車子還是新的，金波的車子已經破爛不堪了。他父親只好又給他買了一輛新的。現在到了縣城，離家六、七十里路，每星期六回家，他更是離不開金波的自行車了。另外，到這裡來以後，金波還好幾次給他塞過白面票。不過，他推讓著沒有要——因為這年頭誰的白面票也不寬裕；再說，幾個白麵饃除頂不了什麼事，還會慣壞他的胃口的……唉，儘管上這學是如此艱難，但孫少平內心深處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滋味。他現在已經從山鄉圪嶗裡來到了一個大世界。對於一個貧困農民的兒子來說，這本身就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啊！

每天，只要學校沒什麼事，孫少平就一個人出去在城裡的各種地方轉：大街小巷，城裡城外，角角落落，反正沒去過的地方都去。除過幾個令人敬畏的機關——如縣革委會、縣武裝部和縣公安局外，他差不多在許多機關的院子裡都轉過了——大多是假裝上廁所而哄過門房老頭進去的。由於人生地不熟，他也不感到這身破衣服在公眾場所中的寒酸，自由自在地在這個城市的四面八方逛蕩。他在這其間獲得了無數新奇的印象，甚至覺得瀰漫在城市上空的炭煙味聞起來都是別具一格的。當然，許許多多新的所見所識他都還不能全部理解，但所有的一切無疑都在他的精神上產生了影響。透過城市生活的鏡面，他似乎更清楚地看見了他已經生活過十幾年的村莊——在那個位所熟悉的古老的世界裡，原來許多有意義的東西，現在看起來似乎有點平淡無奇了。而那裡許多本來重要的事物過去他卻並沒有留心，現在倒突然如此鮮活地來到了他的心間。

除過這種漫無目的的轉悠，他現在還養成了一種看課外書的習慣。這習慣還是在上初中的最後一年開始的。有一次他去潤生家，發現他們家的箱蓋上有一本他媽夾鞋樣的厚書，名字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起先他沒在意——一本煉鋼的書有什麼意思呢？他隨便翻了翻，又覺得不對勁。明明是一本煉鋼的書，可裡面卻不說煉鋼煉鐵，說的全是一個叫保爾·柯察金的蘇聯人的長長短短。他突然對這本奇怪的書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他想看看這本書倒究是怎麼回事。潤生說這書是他姐的——潤生他姐在縣城教書，很少回家來；這書是潤生他媽從城裡拿回來夾鞋樣的。

潤生媽同意後，他就拿著這本書匆匆地回到家裡，立刻看起來。

他一下子就被這書迷住了。記得第二天是星期天，本來往常他都要出山給家裡砍一捆柴；可是這天他哪裡也沒去，一個人躲在村子打麥場的麥秸垛後面，貪婪地趕天黑前看完了這書。保爾·柯察金，這個普通外國人的故事，強烈地震撼了他幼小的心靈。

天黑嚴以後，他還沒有回家。他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禾場邊上，望著滿天的星星，聽著小河水朗朗的流水聲，陷入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思緒之中。這思緒是散亂而飄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測的。他突然感覺到，在他們這群山包圍的雙水村外面，有一個遼闊的大世界。而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朦朧地意識到，不管什麼樣的人，或者說不管人在什麼樣的境況下，都可以活得多麼好啊！在那一瞬間，生活的詩情充滿了他十六歲的胸膛。他的眼前不時浮現出保爾瘦削的臉頰和他生機勃勃的身姿。他那雙眼睛並沒有失明，永遠藍瑩瑩地在遙遠的地方兄弟般地望著他。當然，他也永遠不能忘記可愛的富人的女兒冬妮婭。她真好。她曾經那樣地熱愛窮人的兒子保爾。少平直到最後也並不恨冬妮婭。他為冬妮婭和保爾的最後分手而熱淚盈眶。他想：如果他也遇到一個冬妮婭該多麼好啊！這一天，他忘了吃飯，也沒有聽見家人呼叫他的聲音。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一直等到回到家裡，聽見父親的抱怨聲和看見哥哥責備的目光，在鍋台上端起一碗冰涼的高粱米稀飯的時候，他才回到了他生活的冷酷現實中……從此以後，他就迷戀上了小說，尤其愛讀蘇聯書。在來高中之前，他已經看過了《卓婭和舒拉的故事》。

現在，他在學校和縣文化館的圖書室裡千方百計搜尋書籍。眼下出的的書他都不愛看，因為他已經讀過幾本蘇聯小說，這些中國的新書相比而言，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意思了。他只搜尋外國書和文化革命前出的中國書。

漸漸地，他每天都沉醉在讀書中。沒事的時候，他就躺在自己的一堆破爛被褥裡沒完沒了地看。就是到學校外面轉悠的時候，胳膊窩裡也夾著一本——轉悠夠了，就找個僻靜地方看。後來，竟然發展到在班上開會或者政治學習的時候，他也偷偷把書藏在桌子下面看。

不久，他這種不關心無產階級政治，光看「反動書」的行為就被人給班主任揭發了。告密者就是離他座位不遠的跛女子侯玉英。這是一位愛關心別人私事的女同學。生理的缺陷似乎帶來某種心理的缺陷：在生活中她最關注的是別人的缺點，好像要竭力證明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不完整的——你們的腿比我好，但另外的地方也許並不如我！侯玉英討論時常常第一個發言，像幹部們一樣頭頭是道地解釋無產階級專政理論。勞動時儘管腿不好，總是搶著幹。當然也愛做一些好人好事；同時又像紀律監察委員會的書記一樣監督著班上所有不符合革命要求的行為。

那天班上學習《人民日報》社論《領導幹部帶頭學好》的文章，班主任主持，班長顧養民念報紙。孫少平一句也沒聽，低著頭悄悄在桌子下面看小說。他根本沒有發現跛女子給班主任老師示意他的不規行為。直等到老師走到他面前，把書從他手裡一把奪過之後，他才猛地驚呆了。全班頓時哄堂大笑。顧養民不念報了，他看來似乎是一副局外人的樣子，但孫少平覺得班長分明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看老師怎樣處置他呀。

班主任把沒收的書放在講桌上，先沒說什麼，讓顧養民接著往下念。

學習完了以後，老師把他叫到宿舍，意外地把書又還給了他，並且說：「《紅巖》是一本好書，但以後你不要在課堂上看了。去吧……」

孫少平懷著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老師的房子。他從老師的眼睛裡沒有看出一絲的譴責，反而滿含著一種親切和熱情。這一件小小的事，使他對書更加珍愛了。是的，他除過一天幾個黑高粱麵饃以外，再有什麼呢？只有這些書，才使他覺得活著還是十分有意義的，他的精神也才能得到一些安慰，並且喚起對自己未來生活的某種美好的嚮往——沒有這一點，他就無法熬過眼前這艱難而痛苦的每一個日子。而在他眼下的生活中，實際上還有一件令他無法言明的、給他內心帶來一絲溫暖和愉快的小小的事情。這件事實際上我們已經知道了，這就是：每天吃飯的時候，在眾人散盡而他一個人去取自己那兩個黑饃——每當這樣的時候，他總能看見另外一個人做同樣一件事。

當然，在起先的時候，他和那個叫郝紅梅的女生都是毫不相干地各自拿了自己的饃就離開了。

不知是哪一天，她走過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儘管誰也沒說話，但實際上說了。人們在生活中常常有一種沒有語言的語言。從此以後，這種眼睛的「交談」就越來越多了。

孫少平發現，郝紅梅實際上是班裡最漂亮的女生。只是因為她穿戴破爛，再加上一臉菜色，才使得所有的人都沒有發現這一點。這種年齡的男青年，又剛剛有了一點文化，往往愛給一些「洋女生」獻慇勤。尤其是剛從農村來的男生，在他們的眼裡，城裡幹部的女兒都好像是下凡的仙女。當然，這般年齡的男女青年還說不上正經八板地談戀愛，但他們無疑已經浮淺地懂得了這種事，並且正因為剛懂得，因此比那些有過經歷的人具有更大的激情。唉，誰沒有經過這樣的年齡呢？在這個維特式的騷動不安的年齡裡，異性之間任何微小的情感，都可能在一個少年的內心掀起狂風巨浪！

孫少平目前還沒有到這樣的地步。他只是感到，在他如此潦倒的生活中，有一個姑娘用這樣親切而善意的目光在關注他，使他感到無限溫暖。她那可憐的、清瘦的臉頰，她那細長的脖項，她那剛能遮住羞醜的破爛衣衫，都在他的內心蕩漾起一種春水般的波瀾。

他們用眼睛這樣「交談」了一些日子後，終於有一天，她取完那兩個黑麵饃，遲疑地走到他跟前，小聲問他：「那天，老師沒收了你的那本書，叫什麼名字？」

「《紅巖》。我在縣文化館借的。」他拿黑麵饃的手微微抖著，回答她。她離他這麼近，他再也不敢看她了。他很不自在地把頭低下，看著自己手裡的那兩個黑東西。「那裡面有個江姐……」她本來不緊張，但看他這樣不自在，聲音也有點不自然了。

他趕忙說：「是。後來犧牲了……很悲壯！」他加添了一個自認為很出色的詞，頭仍然低著。

「還有一個雙槍老太婆。」她又說。

「你也看過這書？」他現在才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沒看過。以前聽我爸說過裡面的故事。」

「你爸？你爸看過？」

「嗯。」

「你爸在？……」少平顯然有點驚訝這位穿戴破爛的女生，她父親竟然看過《紅巖》，因此弄不明白她父親是幹什麼的了。「我爸是農民，成份不好，是地主，不，我爺爺是地主，所以……」

「那你爸上過學？」

「我爸沒上過。我爺上過。我爸的字是我爺教的。我爺早死了……我沒看過《紅巖》小說，但我會唱《紅巖》歌劇裡的歌。我的名字就是我爸從這歌詞裡面取的。那歌劇裡有一句歌詞是：紅巖上，紅梅開……」

她這樣輕聲慢語地說著，他呆呆地聽著。

她突然紅著臉說：「你的書還了沒有？」

他說：「還沒。」

「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能！」他爽快地回答。

於是，第二天他就把書交到了她的手裡。

在這以後，只要孫少平看過的書，就借給郝紅梅看。無論是他給她借書，還是她給他還書，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是悄悄進行的。他們都知道，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這樣過分親密的交往，如果讓班裡的同學們發現了，會引起什麼樣的反響——那他們也就別想安寧地過日子了！

第1.03章

驚蟄過後很長一段日子，儘管節令也已經又越過了春分，但連綿的黃土高原依然是冬天的面貌。山野裡草木枯黑，一片荒涼。只是夜晚的時間倒明顯地縮短了。

一直到了四月初，清明節的前一天，突然刮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黃風。風刮得天昏地暗，甚至大白天都要在房子裡點亮燈。根據往常的經驗，這場黃風是天氣變暖的先兆。是的，從節令來看，也應該有些春天的跡象了。

清明那一天，黃風停了。但天空仍然瀰漫著塵埃，灰漠漠一片籠罩著天地。

以後緊接著的幾天，氣候突然轉暖了。人們驚異地發現，街頭和河岸邊的柳樹不知不覺地抽出了綠絲；桃杏樹的枝頭也已經綴滿了粉紅的花蕾。如果留心細看，那向陽山坡的枯草間，已經冒出了一些青草的嫩芽。同時，還有些別的樹木的枝條也開始泛出鮮亮的活色，鼓起了青春的苞蕾，像剛開始發育的姑娘一樣令人悅目。

孫少平的日子過得和往常差不多：吃黑高粱麵饃；看借來的課外書；在城裡的各個地方轉悠。他繼續把看完的書又借給郝紅梅看。他們兩個人現在的交往，倒比開始時自然多了，並且對對方的一些情況也有瞭解。

時間長了一些，班上同學之間也開始變得熟悉起來。他和鄉里來的一些較貧困的學生初步建立起了某種友誼關係。由於他讀書多，許多人很愛聽他講書中的故事。這一點使孫少平非常高興，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麼都低人一等。加上氣候變暖，校園裡已經桃紅柳綠，他的心情開朗了許多。而且他的單衣薄裳現在穿起來倒也正合適，不冷不熱。除過肚子照樣填不飽外，其它方面應該說相當令人滿意了。

這天下午勞動，全班學生在學校後面的一條拐溝裡挖他們班種的地。不到一個小時，孫少平就感到餓得頭暈眼花。他有氣無力地掄著鐮頭，盡量使自己不落在別人的後面。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收工的時候，他們村的潤生突然來到他眼前，說：「少平，我姐中午來找我，說讓我把你帶上，下午到我二爸家去一下。她說有個事要給你說。我姐還說讓你下午別在學校灶上吃，到我二爸家去吃飯……。」潤生說完這話，就又回到他挖地的地方去了。

孫少平一下子被這意外的邀請弄得不知所措。

潤生的姐姐叫他有什麼事呢？而且還叫他到她二爸家去！

這使他感到惶恐不安——潤生他二爸是縣革委會的副主任，在縣上可是一個大人物。有時他二爸路過回村子，坐的都是吉普車呢。記得當時他常常想走近去看看停在公路邊的小車，都嚇得不敢去，何況現在要叫他去他們家吃飯呢！

不過，他對潤生的姐姐潤葉倒懷有一種親切的感情。儘管潤葉她爸是他們村的支部書記，她二爸又是縣上的領導，門第當然要高得多，但潤葉姐不管對村裡的什麼人都特別好。而最主要的是，潤葉姐小時候和他大哥一塊耍大，又一起唸書念到小學。後來潤葉姐到縣城上了中學，而哥哥因為家窮回村當了農民。但潤葉姐對哥哥還像以前一樣好。後來潤葉姐在縣上的城關小學教了書，成了公家人，每次回村來，還總要到他們家來串門，和哥哥拉家常話。她每次來他們家都不空手，總要給他祖母帶一些城裡買的吃食。最叫全村人驚訝的是，她每次回村來，還提著點心來看望她戶族裡一個傻瓜叔叔田二。田二自己傻不說，還有個傻兒子，父子倆經常在窯裡屙尿，臭氣熏天，村裡人一般誰也不去他家踏個腳蹤；而潤葉姐卻常提著點心去看他們，這不得不叫全村人誇讚她的德行了。

相比之下，潤葉她爸倒沒有她在村裡威信高。由於父親和哥哥性子都很耿直，少不了常和書記頂頂碰碰，因此他們兩家的關係並不怎麼好。但潤葉姐卻始終和他們家保持著一種親密關係。也許因為這一點，平時書記才沒有過分地和他們一家人過不去。少平在內心一直對潤葉姐充滿了尊敬和感激。

按說，潤葉姐要求他的事，他都應該按她說的做。但現在叫他到她二爸家去吃飯，他倒的確有點惶恐和為難了。他想到他穿這麼一身破爛衣服，要跑到尊貴的縣領導家裡去作客，由不得一陣陣心跳耳熱。

一直到收工回了宿舍，學校馬上要開飯的時候，孫少平還是拿不定主意。他想他如果不去，就太對不起潤葉姐了，況且潤葉姐還有話要對他說呢；他不去，說不定還會誤了潤葉姐的什麼事。如果去，他又感到有點懼怕。他長這麼大。還沒到這麼大的領導家裡去過，更不要說還要在人家家裡吃飯。另外，他感到他的這身衣服也太丟人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先不去潤葉姐二爸家吃飯。等他在學校吃完飯後，過一段時間，他直接到城關小學去找潤葉。這樣既見了潤葉姐，又可以不去她二爸家。至於城關小學，他知道就在中學下面不遠的地方，他前一段瞎轉悠的時候還到這小學的操場上去過。

他這樣決定以後。又想到潤生說不定馬上就要叫他來了，因此不能呆在宿舍裡得找個地方去躲一躲。

他很快出了宿舍，來到院子裡。

到哪裡去呢？現在還沒開飯——就是開了飯，他也要等別人吃完以後才去。這期間還有一段時間，反正總得找個去處。

他於是出了南邊總務處旁邊的一個小門。來到學校圍牆外面。他沿著牆根向西面的一個小溝岔走去。

孫少平在這小山溝裡消磨了一陣時間，並且還折了一枝發綠的柳枝，做了一隻哨子，噙在嘴裡吹著——他身上顯然還有些孩子氣。

他約摸別人已經打完飯後，才從那個小門進了校園，來到飯場上。他走到饃筐前，看見裡面只留了兩個黑麵饃——這說明郝紅梅已經把自己的兩個拿走了。

他取了這兩個黑饃，向宿舍走去。他想，等他吃完這兩個饃，再喝一點開水，就去小學找潤葉姐呀；也許那時潤葉姐還沒從她二爸家返回學校，但這不要緊，他可以在她門外等一等。

孫少平這樣想著，拿著兩個黑饃走到了他宿舍的門口。

他在門門一下子愣住了：他看見潤葉姐正坐在他宿舍的炕邊沿上，望著他發笑——顯然在等他回來。

少平一下子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倒是潤葉姐走上前來，仍然笑著說：「我讓潤生叫你到我二爸家去，你怎麼不來呢？」「我……」他不知說什麼才對。

潤葉姐敏捷地一把從他手裡奪過那兩個黑饃，問：「哪個是你的碗？」

他指了指自己的碗。

她把饃放在他碗裡，說：「走，跟我吃飯去！」「我……」

潤葉已經過來，扯著他的袖口拉他了。

現在沒辦法拒絕了，少平只好跟著潤葉姐起身了。

他一路相跟著和潤葉姐進了縣革委會的大門。進了大門後，他兩隻眼睛緊張地掃視著這個神聖的地方。縣革委會一層層窯洞沿著一個個斜坡一行行排上去，最上面蹲著一座大禮堂，給人一種非常壯觀的景象。在晚上，要是所有的窯洞都亮起燈火，簡直就像一座宏偉的大廈。

現在，少平看見最上面一排窯洞的磚牆邊上，潤生探出半截身子正看著他們往上走。潤生抽著紙煙，不老練地彈著煙灰。田福堂的這個寶貝兒子剛一進城，就把幹部子弟的派勢都學會了。

少平跟潤葉進了她二爸家的院子，潤生走過來對他說：「我到宿舍找了你兩回，你到哪裡去了？」

少平有點不好意思，說：「我……去給學校還橛頭去了。」他一邊撒謊，一邊瞥了一眼這家著名人物的院子：一共四孔窯洞，一個不大的獨院；牆那邊看來還住著另外幾家領導，格局和這院子一模一樣。院子東邊有個小房，旁邊壘一堆炭塊，顯然是廚房。院子西邊有個小壇，一位穿灰毛線衣的人正拿把鐵掀翻土。他以為這就是潤葉她二爸。仔細一看，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幹部，他並沒見過。

他心慌意亂地跟潤葉進了邊上的一孔窯洞。潤生說他要去看電影，和他打了個照面就走了。

潤葉讓他坐在一個方桌前，接著就出去為他張羅飯去了。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陌生的地方，心還在咚咚地跳著。兩隻手似乎沒個擱處，只好規規矩矩放在自己的腿膝蓋上。還好，這屋子裡沒人。他環顧四周，發現這窯洞裡不盤炕，放著一些箱子、櫃子和其它雜物。窯洞不小，留出很大一塊空間。這張方桌的四周擺著一圈椅子、凳子，顯然是專門吃飯的地方。

正在這時，他聽見外面有個女的和潤葉說話。聽見潤葉叫這人二媽，少平便知道這是田主任的愛人——聽說她在縣醫院當大夫，動手術非常能行，老百姓到縣醫院治病，都搶著找徐大夫。

聽見徐大夫聲音很大地喊著說：「爸，你怎不穿棉衣？小心感冒！」又聽見一個老人甕聲甕氣地回答說：「我不冷……」少平估計這就是他剛才在院子花壇邊看見的那個翻土的老頭——原來這是田主任的老丈人。

不一會，潤葉便端著一個大紅油漆盤子進來了。

他趕忙站起來。潤葉把盤子放在方桌上，然後把一大碗豬肉燴粉條放在他面前，接著又把一盤雪白的饅頭也放在了桌子上。她親切地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說：「快坐下吃！我們已經吃過了，你吃你的，我出去刷一下碗筷。不要怕，好好吃，我知道你在學校吃不好……」她拿著木盤出去了。

孫少平的喉眼骨劇烈地聳動起來。肉菜和白饃的香味使他有些眩暈。

他坐下來，拿起筷子，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什麼也不想了，悶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感謝潤葉姐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否則他吃這頓好飯會有多彆扭！

他把一大碗豬肉粉條刨了個淨光，而且還吞嚥了五個饅頭。他本來還可以吃兩個饅頭，但克制住了——這已經吃得不像話了！

他放下碗筷，感到肚子隱隱地有些不舒服。他吃得太多太快了；他那消化高粱麵饃的胃口，經不住這種意外的寵愛。

他從凳子上立起身來，在腳地上走了兩步。這時，潤葉姐進來了，她後邊還跟進來一個姑娘，對他笑了笑。潤葉姐對他說：「這是曉霞，我二爸的女子。你不認識？她也是才上高中的。」

「你和潤生是一個班的吧？」田曉霞大方地問他。「嗯……」少平一下子感到臉象炭火一般發燙。他首先意識到的是他的一身爛髒衣服。他站在這個又洋又俊、穿戴漂亮的女同學面前，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叫化子到她家門上討吃來了。

潤葉收拾他的碗筷，曉霞熱情地給地泡茶。

曉霞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說：「咱們是一個村的老鄉！你以後沒事就到我們家來玩。我長了十七歲，還沒回過咱村呢！什麼時間我跟你和潤生一起回一次咱們雙水村……我是高一〈２〉班的，聽潤生說過咱村還來了兩個同學，都分在高一〈１〉班了，也沒去認識你們。你看，我這個老鄉真是太不像話了！」

曉霞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連笑帶說。她的性格很開朗，一看就知道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少平同時發現，田曉霞外面的衫子竟然像男生一樣披著，這使他感到無比驚訝。

他立在腳地上，仍然緊張得火燒火燎。等潤葉把他的碗筷送到廚房重新返回來的時候，他趕快對她說：「姐，沒什麼事我就走呀……」

潤葉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說：「我還沒跟你說話呢！」

少平這才想起，潤葉姐不光是叫他來吃飯的，她還有事要給他說哩！

潤葉姐看來很理解他的難處，馬上又說：「那好，我去送送你，咱們路上再說。」

「喝點水再走吧！」曉霞把水杯往他面前挪了挪。「我不渴！」他像農民一樣笨拙地說。

曉霞露出兩排白牙齒笑了，說：「那我這杯水算是給你白倒了！」

少平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句略帶揶揄意味的玩笑話。這種玩笑話實際上是一種親切的表示。不過，這卻使他更拘束了，竟然滿臉通紅，無言對答。

曉霞看他這樣難為情，趕忙笑著給他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他於是就和潤葉姐相跟著起身回學校去。

當他們走到縣革委會大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回家的田主任。少平認識潤葉她二爸——他有時路過常回村子裡來。「你還沒吃飯哩？」潤葉問她二爸。

「剛開完會……」這位縣領導五官很像他哥田福堂，只是頭髮背梳著，臉面也比他哥和善多了。

「這是誰家的娃娃？」田主任指著他問潤葉。

「這就是咱村少安他弟弟嘛！也是今年才上的高中……」潤葉說。

「噢……孫玉厚的二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和你爸一樣，大個子！……是不是和曉霞一個班？他扭頭問潤葉。

「和曉霞不一個班，和潤生是一個班。」潤葉回答他。「咱村裡還有誰家的娃娃來上高中了？」田主任又問少平。少平拘束地摳著手指頭，說：「還有金波。」

「金波？他的娃娃……」

少平頭「轟」地響了一聲，知道他回答問題不準確。潤葉嘿嘿笑了，趕忙對二爸說：「金波是金俊海的小子。」田主任也笑了，說：「噢噢，俊海在地區運輸公司開車……天這麼黑了，到家裡吃飯去嘛！」他招呼少平說。潤葉說：「已經吃過了。我去送送他！」

「那好。常來啊……」田主任竟然伸出了手要和少平握手。

少平慌得趕緊把手伸了出去。田主任握了握他的手，笑著點點頭，就背抄起胳膊轉身回家去了。

少平在衣服襟子上把右手冒出的汗水揩了揩，就跟潤葉來到通往中學的石坡路上。

走了一段路以後，潤葉突然問他：「你這個星期六回不回家去？」

「回。」他回答說。

「你回去以後，給你哥說，讓他最近抽個空，到我這裡來一下……」她說話的時候，也不看他，頭低著，用腳把一顆碎石塊踢得老遠。

少平一時想不開她叫他哥來做什麼。既然潤葉姐不明說，他也不好問。他只是隨便說：「家裡一爛包，怕他抽不開身……」

「不管怎樣，無論如何叫他最近來一次！一定把這話給他捎到！叫他到城裡後，直接到小學來找我！」她態度堅決地對他說。

少平知道，他哥看來非來不行了，就認真地對潤葉姐說：「我一定把你的話捎給他！」

「這就好……」她親切地看了他一眼。

天開始模模糊糊地黑起來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燈火已經閃閃爍爍。風溫和地撫摸著人的臉頰。隱隱地可以嗅到一種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鮮味道。多麼好呀，春夜！

現在，潤葉姐把他送到了學校的大門口。她站定，說：「你快回去……」說完這話後，便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個什麼東西，一把塞進他的衣袋，旋即就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她才又回過頭說：「那點糧票你去換點細糧吧……」

少平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潤葉姐就已經消失在坡下的拐彎處了。

他呆呆地立在黑暗中，把手伸進自己的衣袋，緊緊地捏住了那個小紙包。他鼻子一酸，眼睛頓時被淚水模糊了……

第1.04章

星期五，孫少平請了半天假，來到城關糧站，拿潤葉姐給他的五十斤糧票，按粗細糧比例，買了二十斤白面和三十斤玉米面。這年頭，五十斤糧票可不是一個小數字啊！

潤葉姐塞給他的那個小紙包裡，還有三十元錢，買完這些糧，還剩了拾元，他準備拿這錢給祖母買點止痛片和眼藥水，然後再給自己換一點學校大灶上的菜票。

他把這些糧食從糧站上背到學校，換了三十斤「亞洲」票和五斤「歐洲」票。另外的十五斤白面他捨不得吃，準備明天帶回家去。讓老祖母和兩個小外甥吃。三十斤玉米面他已經夠滿足了。在以後一段日子裡，他可以間隔地在自己的黑「非洲」中夾帶一個金黃色的「亞洲」。至於那五斤「歐洲」票，他是留著等哥哥來一起吃的。哥哥來城裡，總不能頓頓飯都在潤葉姐那裡吃；要是親愛的哥哥來學校吃飯，他不能讓他也在中學的飯場上讓別人冷眼相看……第二天中午，他先到街上給祖母買好了藥，然後就把那一小袋麵粉提到金波的宿舍裡。兩個人相幫著把它綁在後車座的旁邊，就準備一起相跟回家了。

每到這個時候，學校就亂成一團。鄉里的學生紛紛收拾起空癟的乾糧袋，離城近的步行，離城遠的騎自行車，紛紛湧出了校門口。他們要回家去度過一個舒服的夜晚。在家裡，光景好些的人家，大人們總要給回家的孩子做兩頓好吃的，然後再打鬧一口袋像樣的乾糧，以便下一個星期孩子在大灶飯外有個補充。這期間，偌大的學校裡就像退了潮的海灘那般寧靜。到了星期天下午，鄉里的學生又都紛紛返回來，這個世界才又恢復了它那鬧哄哄的局面……少平和金波騎著車子出了縣城，便沿著向西的一條公路，一個帶著一個，往家裡趕去。兩個人共同騎過好幾年車子，他們一路上換著蹬，輕鬆而愉快。

從縣城到他們村有七十華裡路。這條路連接著黃土高原兩個地區，因此公路上的汽車還是比較繁多的。從出縣城起，路面比較寬闊，以後就越走越狹窄。約摸到五十華里外，川道完全消失了。西山夾峙的深溝，剛剛能擺下一條公路。接著，便到了分水嶺。壁立的橫斷山脈陡然間堵住了南北通道。在以前，公路只好委屈地從這裡盤山而上，才能伸到山那面。前幾年在一個山腰裡捅開了一個豁口，才把公路從山頂降到了半山腰。不過，山兩面公路的坡度還是很長很陡的。這裡汽車事故也最多，公路邊的排水溝裡，常常能看見翻倒的車輛——上坡時慢得讓司機心煩，下坡時他們往往發瘋地放飛車，結果……

上這坡時，所有的自行車都不可能再騎了。少平和金波這時就輪換推著車子，兩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翻過分水嶺就是他們公社。溝道仍然像山那面一樣狹窄。這道溝十來個村子，每個村相隔都不到十華裡，被一條小河串連起來。小河叫東拉河，就是在這分水嶺下發源的。

下了山，過了一個叫下山村的村子，再走十華裡路，就是公社所在地石圪節村了。他們雙水村離石圪節公社也是十里路，中間隔一個罐子村——少平他姐蘭花就出嫁在這村裡。

少平和金波翻過分水嶺，騎著車便像風一般從大坡上飛下來了。下山村一閃而過。接著就到了石圪節公社。

公社在公路對面，一座小橋橫跨在東拉河上，把公路和鎮子連結起來。一條約摸五十米長的破爛街道，唯一的一座像樣的建築物就是供銷社的門市部。但這鎮子在周圍十幾個村莊的老百姓眼裡，就是一個大地方。到這裡來趕一回集，值得鄉里的婆姨女子們隆重地梳洗打扮一番。另外，這街上的南頭，還有個小食堂。食堂裡幾個吃得胖乎乎的炊事員，在本公社和公社主任一樣有名氣——生活在這窮鄉僻壤的人們，對天天能吃肉的人多麼羨慕啊！

石圪節今天不遇集，因此街上沒什麼人。少平和金波也沒打算過橋去逛一逛。前兩年在這裡上初中時，他們常愛到這條街道上來遛達。那時，這地方在他們眼裡也是大地方。可現在，他們已經逛過更大的世界，這條破敗的街道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吸引力了。

只是到了公社前面的中學附近時，他兩個卻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車子。中學也在河對面，四、五間教室，兩排石窯洞；窯洞下面，一個小土操場上安一副破爛的籃球架。多麼可愛的地方啊！他們在此度過了兩年的時光，對這地方熟悉得就像自己的身體一樣。現在他們雖然到了一個大學校，但這裡的一切都常常出現在他們的睡夢中。

現在是星期六下午，他們知道，除過幾個公派老師外，學生和掙工分的老師都回家去了。他們的妹妹蘭香和金秀大概也走了。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溝道裡暗了下來，風也有些涼森森的。他倆立了一會，誰也沒說什麼話，就騎著車子又上路了。少平蹬車，金波坐在車後，用一隻手親熱地摟著他的腰，一口好嗓音唱起了信天游：「提起我的家來家有名，家住在綏德州三十里鋪村……」像銀子一般清亮的東拉河，到這裡水量已經大點了，此刻在夕陽的輝映下，波光閃閃地流淌著，和公路並行，在溝道裡蜿蜒盤繞……到了罐子村的時候，少平猛一下停住了車。他突然看見他妹妹蘭香站在公路邊，像是在等人——說不定就是在等他哩！

他和金波跳下車子，蘭香已經跑到跟前來了。少平吃驚地看見妹妹臉蛋上掛著兩顆淚珠，趕忙問：「出什麼事了？」

「姐夫……」蘭香剛一開口，就哭得說不下去了。少平扭頭對金波說：「你騎車先回去。那點面先擱在你家裡，罷了我來取……」

金波是個聰敏小子，他明白少平姐夫家大概出了事，他也許不便幫什麼忙，就騎著車子走了。上車子後，他又扭過頭說：「需要我，你言傳一聲……」

金波走後，為了使妹妹平靜一點，少平用手在她頭上親切地摸了摸，說：「別哭了，你快給我說，出什麼事了？」蘭香揩了一把眼淚說：「姐夫叫公社拉到工地上勞教去了……」

「我還以為他死啦！在什麼地方？」少平問妹妹。「就在咱村裡。」

「為什麼勞教？」

「出去販賣了點老鼠藥，人家說他走資本主義道路……」「姐姐呢？」

姐姐抱著貓蛋狗蛋到咱家去了，讓我留在這裡照門。我急得不行，就在路邊等你回來。」

「爸爸和哥哥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我還沒回家去，姐姐就在這裡把我攔住了……」

孫少平一下子感到又急又難受。他知道這件事會把他們家在全公社揚臭。這年頭，老百姓儘管少吃缺穿，但非常看重政治名譽。誰家的一個人給糟踐上這麼一次，家裡另外的人跟集上會都有人指著後腦勺說長道短。更不要說，以後公家在農村需要個人，家庭成員有政治問題，那就只能靠邊站了。另外，他姐夫平時就遛遛達達不好好勞動，家裡光景一爛包，全憑姐姐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要是勞教，丟人不算，還不給工分，一年下來又不知要出多少糧錢——現在他們家多年的糧錢都堆在一起還不了帳。

「王八蛋！」孫少平氣憤地罵了一句他姐夫。

「就苦了個姐姐……」蘭香難受地說。她今年十三歲，身體已經扯開了條，儘管穿一身舊衣服，但烏黑的短頭髮剪得整整齊齊，白白的臉盤加上尖俏的下巴，一副非常可愛的模樣。由於家境貧困，她從小就很懂事，剛剛四五歲就常提個小籃籃出去拔豬草，撿柴禾。這孩子腦子反應很快，在數學方面很有些天資，小時候父親和哥哥在家裡算帳，她在旁邊一口就說出來了，常常把兩個大人驚得目瞪口呆……現在，這兄妹倆站在罐子村的公路邊上，把他們的姐夫王滿銀恨得咬牙切齒。

少平對妹妹說：「走，咱現在回村子去！」

蘭香說：「姐姐讓我在這裡照門哩……」

「你怎敢晚上一個人住在這？再說，這家裡有什麼金子銀子要照哩？那幾個破盆爛碗，白給賊娃子都不要！走，咱上去把門一鎖，回家去。」

「行！」蘭香也早在這裡呆不住了，想回村去看看事情究竟如何凶險。

這兄妹倆把罐子村姐姐家的門一鎖，就相跟著一路小跑往回走。

離村子一里路的地方，他倆緊張地站在公路上，不敢走了。公社農田基建會戰工地就在他們村頭。已經聽見高音喇叭的吼叫聲了。遠處，在東拉河對面的半山坡上，插著許多紅旗，人群像螞蟻一樣亂紛紛的。兩個孩子馬上想到，那個不是東西的姐夫就在那裡勞教。說不定爸爸也在那裡——因為他是基建隊的。當然，二爸肯定也在那裡，他是大隊支部委員，又是隊裡的基建隊長。說不定二爸還能幫點什麼忙吧？他總算是隊裡的一個領導人。不過二爸是個窮先進，不可能給這種「資本主義」說情。再說，這是全公社會戰，就是他願意幫忙，恐怕也頂不了多少事。

這兩個孩子頓時被眼前這宏偉的場面嚇住了，站在這裡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他們一直沿公路走回去，對面村裡的人肯定都會看見的。真丟人啊！本村的人說不定還要給陌生的外村民工指點他倆，說：瞧，這就是王滿銀的小舅子和小姨子！

「咱乾脆繞著從山背後回家去？」蘭香想出個聰明辦法，對她二哥說。

少平想了一下，同意了妹妹的建議。於是兩個人就淌過東拉河，從山背後的一條莊稼小路上轉著往回走。

他們來到工地上面的土畔時，忍不住都把腰貓下，從土墿邊探出頭，往下邊的工地上看。對這兩個孩子來說，這下面不是在勞動，而是在進行一場戰爭。

下面人群亂紛紛的，紅旗招展，喇叭吼叫，黃塵飛揚，一片熱鬧非凡的景象。

「二哥，看！那不是姐夫？推車子的那個！看，還是爸爸給姐夫往車子上裝土哩……」

少平也看見了。他感到眼前一陣發黑，便悄悄拉了妹妹一把，說：「咱們回……」

第1.05章

一九七五年，由於國家政治生活的不正常，社會許多方面都處在一種非常動盪和混亂的狀態中。四月，張春橋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紅旗》雜誌上發表了《論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在快要進行了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以後，似乎中國的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越批越多了。

在農村，階級鬥爭的弦繃得更緊了。縣、社、隊三級，一切工作都用革命大批判來開路。有的縣竟然集中四、五百脫產幹部，到一個生產隊去批判一個大隊書記的「資本主義傾向」。

在公社一級，出現了一種武裝的「民兵小分隊」，這個組織的的工作就是專門搞階級鬥爭。這些各村集中起來的「二桿子」後生，在公社武裝專幹的帶領下，在集市上沒收農民的豬肉、糧食和一切當時禁賣的東西。他們把農村擴大了幾尺自留地或犯了點其它「資本主義」禁忌的老百姓，以及小偷、賭徒和所謂的「村蓋子」、「母老虎」，都統統集中在公社的農田基建會戰工地上，強制這些人接受「勞教」。被「勞教」的人不給記工分，自帶口糧、被褥，而且每天要干最重的活：用架子車送土。一般四個「好人」裝，一個「壞人」推；推土的時候還要跑，使得這些「階級敵人」沒有任何歇息的空子。最使這些人難堪的是，在給他們裝土的四個人中間，就安排一個自己的親屬。折磨本人不算，還要折磨他的親人，不光折磨肉體，還要折磨精神。

王滿銀是今天上午被公社的民兵小分隊從罐子村帶到這工地的。前幾天他逛了一回縣城，從一個河南手藝人那裡買了些老鼠藥。他返回時就在石圪節的集市上倒賣了其中的十幾包，每包賺了五分錢，總共得利不足一元。不知這事怎麼就讓公社的民兵小分隊知道了，現在把他拉到這裡受這份洋罪。

滿銀的老祖上曾經當過「拔貢」。先人手裡在這一帶有過些名望。到他祖父裡，抽大煙就把一點家業抽光了。他父親後來成了前後村莊有名的二流子。一九四七年，國民黨胡宗南進攻這一帶時，他母親把他生在躲避戰亂的山崖窯裡。第二年，他父親就去世了。母親用辛勞把他撫養到十九歲，在一九六六年也病故了。從此，他在這社會上就成了孤單一人。這年緊接著文化革命開始了，他很高興世界亂成這個樣子。第二年，滿銀踴躍地參加了縣上的一派武鬥隊。第一仗打下來，他就被另一派俘虜了。他乾脆又參加了俘虜他的這一派武鬥隊，去打他原來參加的那一派。反正對他來說，這派那派都一樣，只要有好吃的，每天再給發一盒紙煙就行了。打完第二仗後，王滿銀害怕了，把槍一丟跑回了罐子村。回家後，他又不想種地，靈機一動，逛到外面開始做起了小生意。他的買賣都在各地武鬥隊那裡做——他知道這些人的需要和他們的行蹤；因此那幾年也混了個嘴油肚圓……不知是哪一天，他睡在自己冰涼的光土炕上，突然想到他要娶老婆。腦子裡把前後村莊未嫁的女子一個個想過去，最後選定了雙水村孫玉厚的大女子蘭花。那女子長得還俊樣！再說，身體又壯實，將來砍柴、擔水、種自留地都行——這些下苦活他不願幹，也幹不了。

他在外面逛膽大了，也不要媒人，就鬧騰著自個兒給自個兒找媳婦了。

罐子村離雙水村才幾里路，他也沒什麼事，於是就三一回五一回跑個不停。起先，他常黃昏時在雙水村頭的小路邊，擋住出山回來的蘭花，沒話尋話地騷情一通。可憐的蘭花由於家窮，常窮一身補丁綴補丁的衣服。她看這個穿戴一新，臉洗得白白亮亮的青年，這樣熱心和她說些叫人耳熱的話，心裡倒不由地直跳彈。

滿銀看蘭花對他有了好感，有一天傍晚就在雙水村的後河灣裡抱住她，把她狠狠親了一頓。在她豐滿的臉蛋上啃下許多牙印子後，這傢伙就把掛包裡準備好的一身外地買來的時新衣裳塞到蘭花手裡。

蘭花坐在土地上哭了一鼻子。她既害怕，又感激眼前這個男人。唉，她平時為了一家人的活，整天山裡家裡操磨，晚上一倒下就睡著了，從來也顧不上想這種事。現在，罐子村這個膽大的傢伙，把她心中沉睡的少女的感情一下子喚醒了，就像一堆乾柴被火點燃，熊熊地燃燒起來！她對王滿銀說：「這衣裳我現在不敢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讓給家裡大人把這事說了再……」

當蘭花給她父親說她要嫁給罐子村的王滿銀時，孫玉厚立刻氣得暴跳如雷。他把她大罵了一通，堅決反對她和這個「逛鬼」結婚。

但平時一直對父親羔羊般溫順的蘭花，這一次卻強硬地一邊哭，一邊和父親頂嘴，說她死也要死在王滿銀的門上。孫玉厚急得脫下一隻鞋要打她，被當時十七歲的兒子少安擋住了。已經是一個成熟莊稼人的孫少安，那時就在家裡開始主事了。他上過幾年學，雖然現在還是這麼個年齡，但理解事情無疑要比他父親開闊一些。他已懂得要尊重一個人的感情，因此竭力勸說父親不能干涉姐姐的選擇。孫玉厚拗不過子女，抱住頭蹲在地下，一聲長歎，算是承認了這個他已經無法改變的現實。

結婚以後，儘管王滿銀在所有的人看來，都不是一個好女婿，但蘭花卻死心塌地跟他過日子，並且給他生養下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男人一年逛逛悠悠，她也不抱怨，拉扯著兩個孩子，家裡地裡一個人操磨。她不怕這個家窮。她從小就窮慣了。不管別人對她丈夫怎麼看，這個忠厚善良的農家姑娘，始終在心裡熱愛著這個被世人嫌棄的人——因為在這世界上，只有這個男人，曾在她那沒有什麼光彩的青春年月裡，第一次給過她愛情的歡樂啊！

至於這個王滿銀，不管在什麼時候，他自己覺得他就是這個樣子。他好他壞，和別人有屁相干？他有時候真生氣別人多管他的閒事：我就是這個樣子，你們要叫我怎麼樣呢？就說現在吧，他在這工地上接受「勞教」，除過累得撐不住外，其它事他滿不在乎。推車子的時候，他把舊制服棉襖的襟子敞開，露出一件汗淋淋的褪色桃紅線衣；線衣還像城裡人一樣，下擺塞在褲腰裡。一張沒有經過什麼風吹日曬的臉，流滿了汗道道，他只好不時把頭上一頂骯髒的破呢帽揭下來，揩一把臉；揩完了再戴到頭上。有時避過扛槍的民兵小分隊，他還扭過頭對裝土的老丈人咧嘴一笑。嘿嘿！怕什麼？他經見的世面多了！除過沒偷人，他什麼事沒做過？扛過槍，耍過賭，走州過縣做過買賣，也鑽過兩回別人家媳婦的被窩，並且還欠眾人一屁股帳——年年過年都不敢在家裡住，得跑到外面去躲債。他已經是這個樣子了，而今還在乎這？他們村叫個罐子村，他就是罐子村的破罐子！去他媽的，破罐子破摔，反正總是個破了！

不過，說是這麼說；滿銀對這「無產階級專政」心裡還是有點怵。他那沒吃過苦的身子，一天沒下來，渾身就已經疼得像皮鞭抽過一般。他不知道這「洋罪」還要受多少日子才能完結。他在心裡臭罵那個河南手藝人，幾包老鼠藥害得他現在吃了這麼大的苦頭。他想，他媽的，這還不如讓坐班房哩！班房裡雖說不讓亂胞，但閒呆著不用勞動。當然據聽說就是一天不給多吃飯——反正他飯量也不大，只要閒呆著，少吃點也沒什麼！

王滿銀實在跑不動了。他瞅空瞧了瞧其他十幾個「犯人」，看見他們也都累得撐不住架了。其中有個婦女，大概有四十來歲，腿已經開始一瘸一跛。聽說這女人是牛家溝的「母老虎」。她自留地畔上種了棵花椒樹，被隊裡沒收了，她就雙腳跳起把大隊書記臭罵了一通，隊裡就把她「推薦」到這地方來了。

王滿銀尋思：我得想點辦法讓裝土的人稍慢一點，我就能多歇一會。但除過他丈人，其他三個小伙子不知是哪個村的，他不認識。至於老丈人，雖然看來對他已經恨之入骨，倒也不專意整他，一直不緊不慢裝著土，只是臉象霜打了一般黑森森的，也不看他一眼。是的，他給他丟了人，他現在恨他——他實際上不是這陣兒恨，多少年來就一直恨著他。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石圪節賣完老鼠藥後，他用賺來的錢買了一包「大前門」煙，還抽得剩幾根，就在棉襖兜裡揣著。他想：敢不敢把這紙煙偷偷給幾個裝土的生人塞一根呢？只要他們接了煙，說不定就會對他寬大一些了。他想，這些人是奉命行事，又不是當官的和扛槍的，說不定還可以賄賂一下。如果他是這些人，這些人是他，給他一根紙煙，他肯定就不會和這些人過不去了。試試看吧！說不定能頂點事，俗話說，人活七十，誰不為一口吃食？

當他送完一回土又返回來的時候，見民兵小分隊的人不在跟前，就慌忙從口袋裡摸出那幾根紙煙，一邊眼睛瞄著遠處，一邊笑嘻嘻地把煙遞到這幾個後生面前。這幾個人先愣住了，又一看是這麼高級的煙，互相間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有門！王滿銀一看他們動搖了，乘勢就把煙硬往一個表現最動搖的小伙子手裡塞。這人猶豫了一下，把煙接住，很快裝進了自己的衣袋裡——現在不敢抽，等到歇工時，誰能知道這煙是他的還是王滿銀的？另外兩個一看這個已當了「叛徒」，他們也照樣做了。當然，滿銀沒敢給老丈人。他看見老丈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王滿銀也不在乎，心想：瞪什麼眼哩？你老人家沒看見，你這個女婿精能著哩！這時候，孫玉厚已經痛苦得有些麻木了。

當知道不成器的女婿被拉到工地上「勞教」，並且污辱性地讓他來給王滿銀裝土的時候，孫玉厚老漢恨這地上為什麼不馬上裂開一條縫，讓他鑽進去呢？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活夠了。從一生下到現在，五十二年來，他沒有過幾天快活日子。他之所以還活著，不是指望自己今生一世享什麼福，而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幾個子女。只要兒女們能活得好一些，他受罪一輩子也心甘情願。他是個沒本事的農民，不可能讓孩子們在這世界上生活得更體面。他只是拼老命掙扎，讓後人們像一般莊稼人那樣不缺吃少穿就心滿意足了。但是，這年頭，他在這土地上都快把自己的血汗灑干了，家裡的光景還是象篩子一樣到處是窟窿眼。兩個小點的娃娃硬撐著上學，爛衣薄裳，少吃沒喝，在學堂裡遭白眼，受委屈。大兒子本來是唸書的好材料，結果初中也沒上，十三歲就回來受了苦，幫扶他支撐這個家。兒子算算已經二十三歲了，還沒個媳婦——像他這樣的農村青年，大部分都已經娶過家了。但他拿什麼給孩子娶呢？現在娶個媳婦，儘管公家反對出財禮，哪個又能少了千二八百？唉，話說回來，人家養大一個女兒也不容易，千二八百又算個什麼！誰家的女兒能像他的蘭花一樣，白白扔給了二流子！當然，話又說回來，這樣一筆娶親錢對他來說，大得簡直太可怕了！另外，就是能娶回來個媳婦，又往哪裡住呢？全家一眼土窯，他老兩口和快八十歲的老母親住著；少安就在窯旁邊戳了個小土窩窩安身。兩個唸書娃娃星期六回來，只好到河對面金俊海家裡借宿。沒力氣再打幾孔土窯洞啊！本來他家佔有一塊多好的崖勢——米家鎮的米陰陽當年在羅盤上看過這地方，說土脈、風水，都是雙水村最好的！可是少安當個生產隊長，沒什麼空子。如果父子倆因為打窯誤了冬工，一年下來又要出糧錢。再說，就是鑽下兩個土洞子，做門窗的錢又從哪裡來？這窮山窮水長不起來樹，木料貴得怕死人……但所有這些愁腸事加起來，也沒有他大女兒蘭花的熬煎大了。死女子當初不聽他的話，硬是跟了罐子村這個二流子，家裡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他想起女兒拉扯著兩個孩子，一個人在門裡門外操勞，嘴唇一年四季綴著白包，手象男人的手一樣鋪滿老繭的時候，常常忍不住在山裡抱住頭哭半天。他更心疼兩個小外孫——這是孫家的第三代人啊！為了不讓娃娃們受苦，他幾乎滿年四季讓這兩個親愛的小東西住在他家。這當然又給地增加了大負擔，可這沒有辦法啊！如果這兩個孩子有個好父親，還要他操這麼大的心嗎？

他現在機械地拿著鐵掀往架子車上裝土，駝了背的高大身軀盡量彎下來。他不願讓眾人看他，他也無臉看眾人。他真想掄起鐵掀，把眼前這個不知羞恥的女婿砍倒在地上！不要臉的東西！你成這個熊樣子了，還能什麼哩！你不想想，你那老婆娃娃這陣兒在家裡硒惶成個甚了！

孫玉厚想：等收工以後，他回家吃點飯，就到罐子村走一趟，把貓蛋和狗蛋接回來——他並不知道，他女兒抱著兩個娃娃已經到他家裡了。

第1.06章

孫玉厚的家裡現在亂成了一團。蘭花正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給她媽敘說扛槍的人怎樣把她男人從家里拉走了。這個善良的，不識字的女人，根本不能判斷這種事的深淺。起先，她以為人家要把男人拉出去槍斃呀。直到後來，村裡人才告訴她，王滿銀被拉到她娘家村裡「勞教」去了。她於是在公路邊把放學回家的蘭香擋住，讓妹妹看住她的家門，自己拉扯著兩個孩子趕到了娘家的門上，打問看公家如何處置她男人。她現在其它事什麼也不考慮，只關心她男人的命運。聽雙水村的人說，現在四個人裝土，讓她男人推著車子跑，還有扛槍的人跟在屁股後面照著。她的心都要碎了！娃娃的老子沒受過苦，這不幾天就把他的命要了嗎？還聽說人家強迫她父親給滿銀裝土；父親是個愛面子人，說不定會臊得尋了短見。

蘭花現在最著急的是，她大弟弟少安不在家。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如果少安在，眾人心裡還有個依托。可是少安到米家鎮辦事去了。

順便說說，這米家鎮雖屬外縣，但舊社會就是一個大鎮子，雙水村周圍的人要買什麼重要的東西，如果石圪節沒有，也不到他們原西縣城去，都到外縣的米家鎮去置辦。米家鎮不僅離這兒近，貨源也比他們縣城齊全——不光有本省的，還有北京、天津進來的貨物。

但孫少安不是到米家鎮買東西，而是給隊裡的牲口看病去了。生病的是隊裡最好的一頭牛。石圪節沒有獸醫站，今早上隊長就親自吆著牛去了米家鎮。蘭花知道，米家鎮離雙水村有三十多里路，牛這牲畜又走得慢，少安說不定今晚上都回不到雙水村！

現在，這個恐懼不安的女人，只是扯著她媽的袖口哭個不停。瘦小而單薄的她媽也只好陪著她哭。兩個大人哭得顧不了娃娃，貓蛋和狗蛋又不知道兩個大人怎麼啦，也揪著母親和外婆的腿放開嗓子嚎。不知道內情的人，聽到這驚天動地的哭叫聲，會以為這家真的死了人了。

這陣勢可把後炕頭上的玉厚他媽嚇壞了。這位清朝光緒二十三年出生，現在已經快八十歲的老人，好幾年前就半癱在了炕上。她現在驚恐地眨巴著一雙老紅病眼，看見一家人嚎哇哭叫，不知發生什麼天大的災難了。她的耳朵頂不了多少事，根本聽不明白她孫女正給她兒媳婦說些什麼。她只從這些人的哭叫和臉上的表情，知道家裡有了災事。她用微弱的聲音，不斷在後炕頭上對前炕上的這兩個人，發出一聲又一聲的追問。但前炕上的兩個後輩只顧自己哭，而顧不上對她說。她急得對這兩個人咒罵起來。後來，似乎看見兒媳婦扭過頭給她說了些什麼，但她沒聽見。等她再準備聽兒媳婦往明白說的時候，兒媳婦頭又扭過去和孫女說去了。這一老陣，她似乎只模模糊糊聽見了一個「槍」字……槍？難道世事又反了？從民國年開始，她就經歷了無數次世事的反亂。她已經記不清她娘家和夫家兩族人中，有多少人在這些反亂中喪了命。難道在她睡到黃土裡之前，還要看一回死去親人的難腸嗎？現在是什麼人又反了？隊伍到了什麼地方？如果已經離雙水村不遠的話，家裡的人為什麼還不快跑，坐在這兒哭什麼哩？男人們現在都到哪裡去了？能跑的趕快跑吧！她是跑不動了，她也活夠壽數了，一槍打死正不要再受這活罪……啊啊！大概是家裡的誰已經叫白軍打死了，他們現在才不跑……誰哩？她在心裡開始一個一個點家裡的人；儘管許多原來的熟人她都忘了，但這些人她不會遺忘一個，家裡在門外的人她算得來。玉厚？他早上不是還在家吃飯來著？玉亭？他已經超過當兵年齡了。那麼，看來就是孫子中的誰發生了凶險！玉亭的三個女娃不會的；玉厚兩個上學的還小，估計不會去打仗，他們還不到徵兵年齡。那麼看來，這必定是少安了。對了！這娃娃今天已經一天沒見面了。天啊，昨天還在眼前，難道今天剛出去就上了火線？剛上火線就……

老太太一想到她的孫子被槍打死了，就在後炕上放開聲哭了：「我那苦命的安安啊！我那沒吃沒喝的安安啊！我那還沒活人的安安啊！歎——喲喲喲喲喲……」

她看見前炕上蘭花母子倆都扭過頭對她說話，她雖聽不見她們說什麼，但她看出是讓她不要哭了。鬼子孫們！安安死了，你哭，為什麼不讓我哭？你們親他，難道我不親他！她不管她們說什麼，只管哭她死去的安安！

這時候，少平和蘭香進了家門。看見他兩個回來，除過老祖母繼續哭外，蘭花母女倆都先後停止了哭聲。少平掏出在城裡買的幾塊水果糖，塞在兩個外甥手裡，貓蛋和狗蛋高興得趕忙就往嘴巴裡塞。少平看了看臉上糊著淚痕的母親和姐姐，說：「哭什麼哩！事情出了就按出了的來！」蘭香什麼話也沒說，悄悄提了個豬食桶，出去餵豬去了。懂事的孩子知道，家裡這麼大的事她幫不了什麼忙，最好做點實際的事，好給煩亂的大人省些麻煩。她看見母親和姐姐坐在炕上哭，知道豬還沒喂——這口豬可是他們家的命根子呀！大哥每年開春都要借錢買隻豬娃，一家大小相幫著喂到年底，肥得連走也走不動。過年家裡從來沒殺過豬；為了換個整錢，都是活賣了。這豬錢就是第二年全家人的「銀行」，包括給她和她二哥交學費，買書和一些必需的學習用具。

蘭香走後，少平才發現祖母還在哭，而且看見她一個勁用手勢招呼他到她跟前來。

他趕緊上了炕，蹲在坐著的老祖母面前，準備把她從那一堆破爛被褥裡扶起來。少平以為奶奶要上廁所，立刻示意他姐趕快把門外的便盆拿進來。這一下，蘭花和她媽的注意力才轉移到老人這一邊來了，趕忙尋便盆，生怕老人把屎尿屙在炕上。

老太太現在仍然在為死去的少安哭啼，她一邊哭，一邊生氣地用手勢制止她們給她找便盆，並且對蘭花母女先前不給她說明災禍而現在又誤解她的意思，在臉上表示出強烈的憤慨。她聲音沙啞地哭喊著「我的安安呀……」，然後用一隻手揪著少平的領口，讓他盡量挨近她。

老太太哭著問少平：「把安安……槍打在……什麼地方了？」

「什麼？」少平大聲問，沒聽清奶奶說什麼。

「安安的……屍首……拉回來了沒？」

「啊呀！我哥好好的嘛！誰給你說……」少平愁眉苦臉地笑了一下。

「她們說……槍打了……那麼把誰……打死了？」「誰也沒死！都活著哩！」少平大聲說。

「那你姐……你姐……哭誰哩？」「是我姐夫！他……」少平一下不知怎樣給焦急的老祖宗說清楚這事。

「你姐夫……怎啦？」老太太一下子不哭了。噢！使她寬慰的是，最親的人沒出事。對她來說，蘭花的女婿雖然也重要，但終究沒家裡其他人重要。

少平仍然不知道怎樣給奶奶說清他姐夫的事，就只好隨口說：「他犯了點錯誤，人家讓他勞教！」

「貓……叫？」老太太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少平忍不住笑了。

少平他媽已經下了炕，對兒子說：「你就給奶奶說什麼事也沒。」

「你和我姐哭，她看見了，能哄了嗎？」

這時候，老太太更急了，指著腳地上吃糖的貓蛋說：「是……貓蛋？她不是好好的嗎？」

「不是嘛，是我姐夫！」少平也急了。

老人看來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她瘦手緊緊揪著少平的領口，追問道：「你姐夫……出什麼事了？貓叫……是怎啦？」

少平大聲說：「不是貓叫，是勞教！就像學生娃調皮，叫先生訓了一頓！」他急中生智，即興想了個奶奶可以明白的解釋。

「噢……」老人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瘦手把他的領口放開，疲倦地閉住了眼睛。她這下聽明白了。唉，這算個屁事！還值得老老小小哭一場？舊社會，先生常拿鐵戒尺把唸書娃的手都打腫了，腫得像發麵饃饃一樣。訓一頓算個什麼……一場臆想的恐怖在腦子裡消失了，像往常一樣，她即刻進入到一種無意識的狀態中。

少平現在才想起，他還用潤葉姐給他的錢，給奶奶買了兩瓶眼藥水和一瓶止痛片哩。奶奶渾身都是病，尤其是眼病，已經害了許多年。家裡買不起藥，奶奶也不讓買，終於拖成了慢性病。記得小時候，在每個夏天的早晨，他都要和蘭香到野地去拔一些帶露水珠的青草葉，小心翼翼地捧回家來，淋在奶奶的眼睛上。奶奶說這比點眼藥水都舒服。有一次，早上露水不多，他和妹妹好不容易摘了一些青草葉，蘭香那時還小，在家門口不小心絆了一跤，把草葉上的露水珠撒光了，急得她哭了一個早上。自從親愛的奶奶不能動彈，全家人都很傷心。家裡每頓飯的第一碗總是先端給她的。他們幾個孫子更是對奶奶有一種無限依戀的感情——他們每一個人誰不是奶奶在被窩裡摟大的？

少平給奶奶把被子圍好，就從炕上跳下來，對腳地上已經亂得不知該幹什麼的母親和姐姐說：「姐，你先給咱做飯。媽，你把咱的高粱和黑豆裝一點，再騰出一床鋪蓋，我一會給姐夫送到民工大灶那裡去。晚上你和姐姐在這窯裡住。如果我哥不回來，就叫我爸住在他的小窯裡。我和蘭香都到金波家去住。萬一我哥回來，就叫他到隊上的飼養室湊合一晚上……」

少平冷靜地給沒了主意的母親和姐姐安排眼前一些最當緊的事。他回到村裡時，就聽說哥哥去米家鎮給隊裡的牛治病去了。父親此刻又沒回來——而且他的心情肯定已經壞到了極點。眼看天就要黑了，家裡還處在混亂之中。嚴酷的現實要求他立刻成為這個家的臨時主事人。他已經長大了，應該對家裡承擔起責任來。想想看，哥哥在他這個年齡，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在門外，都已經大事小事一身擔了！

母親和姐姐立即按他佈置的，各行其事去了。她們現在極需要一個領導人。

此刻，少平的心情甚至處於一種昂揚的狀態中。以前，每當生活的暴風雨襲來的時候，他一顆年幼的心總要為之顫慄，然後便迫使自己硬著頭皮經受捶打。一次又一次，使他的心臟漸漸地強有力起來，並且在一次次的磨難中也嘗到了生活的另一種滋味。他覺得自己正一步步邁向了成年人的行列。他慢慢懂得，人活著，就得隨時準備經受磨難。他已經看過一些書，知道不論是普通人還是了不起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一生中經受許多的磨難……少平現在從箱蓋上他那個破爛的黃書包裡，取出了給奶奶買來的藥。他拿著藥瓶，又上了炕，把昏昏然的老祖母搖醒，將藥瓶舉到她眼前說：「奶奶，看我給你買的藥。這是治眼睛的；這是止痛片，渾身什麼地方疼的時候，你就吃一片……」

老人的紅病眼頓時一亮，塌陷了的嘴巴蠕動著，吃力地抬起一隻瘦手，在少平的頭上撫摸了半大，只是哽咽地說：「我平平……長大了……」

少平說：「你把頭抬起來，我現在就給你點一滴眼藥。」

當少平給奶奶點完眼藥後，他看見奶奶的眼角裡滑出了兩顆淚珠。他默然地溜下炕來，一股溫熱而酸楚的情感湧上了他的心頭，使他也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在心裡說：奶奶，如果我長大了，有辦法了，你還活著，我一定叫你好好享幾天福……

這時候，父親突然從門外進來了。全家人頓時都停止了幹活，瞅著他的臉色，想知道外面的事態究竟怎樣了？孫玉厚臉黑森森的，一句話也沒說，把鐵掀擱在門背後。

家裡的人看他這個樣子，誰也沒敢言傳。蘭香不知什麼時候又出去撿了一筐柴禾，這時悄悄地從門中進來，又悄悄地去灶火圪嶗裡倒柴去了。

孫玉厚站在腳地上，煙鍋在煙布袋裡不停地挖著，也不看別人，說：「把家裡的糧食準備一點，再騰出一床鋪蓋來……」

「這些我都讓媽媽準備好了。我一會就給姐夫送過去。」少平輕輕說。

孫玉厚扭頭看了看兒子，臉色緩和了下來。他並不是心疼那個二流子女婿——只不過這類事總得要他管罷了。不，他是在內心感謝兒子能看見他的死活，把這些他多麼不想管的事替他管了。這時，他似乎才發現他的二小子已經長大了。是呀，瞧他的身板，像他哥一樣高高大大了。唉，只不過學校吃喝不好，饑瘦了一些……說實話，玉厚老漢在心裡時常為自己的子女而驕傲。孩子們一個個都懂事明理，長得茁茁壯壯的。

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這就是他活著的全部價值。

現在，天已經麻糊糊的了。少平他媽突然驚慌地在鍋台邊叫道：「哎呀，我的天！我這死人咋忘了餵豬了！」

孫玉厚一聽就火了，正要開口數落老婆，就聽見女兒蘭香在灶火圪嶗裡說：「媽，豬我已經餵過了……」

窯裡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這個他們誰也沒有留意的十三歲的孩子。她正從筐子裡往外倒柴禾。她不知什麼時間已經撿回來好幾筐柴禾了，足夠一兩天燒的。可愛的蘭香默默地做著她能做的一切活。

孫玉厚老兩口大受感動地看著他們這個最小的孩子，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按說，她是家裡最小的娃娃，應該嬌慣一些。可孩子長了這麼大，還沒給她扯過一件像樣的衣服。現在她已經到石圪節上了初中，身上還七長八短地穿著前兩年的舊衣服。

孫玉厚難受地從窯裡走出來，站在自家的院子裡，不停地挖著旱煙袋。他佝僂著高大的身軀，失神地望著東拉河對面黑乎乎的廟坪山。山依然像他年輕時一樣，沒高一尺，也沒低一尺。可他已經老了，也更無能了……

第1.07章

一家人匆匆吃喝了一點飯以後，少平他媽就裝起一罐高粱黑豆錢錢稀飯。她心疼女婿，又在飯罐上面的碗裡，放了幾個早上吃剩的黑麵饃和幾筷子酸白菜。

少平即刻提起飯罐，扛著一小捆鋪蓋捲出了家門，去村中的小學把這些東西送給他那個落難的姐夫。為了好拿，他把一點糧食卷在了鋪蓋卷裡。

他出了院子，下了一個小坡，來到了公路上。月亮已經從神仙山和廟坪山那邊升起來，隱隱約約地照出模糊的村莊和大地。

少平他們家在最南面的村頭，獨家獨院，和村裡其他人家不相連。

走出一小段路後，就是田家圪嶗——一個山窩裡，土窯石窯，挨家挨戶；高低錯落，層層疊疊。雙水村田姓人家大都住在這裡，因此才叫田家圪嶗。他二爸孫玉亭也住在這裡，和大隊書記田福堂家離得不遠。本來，他們當年也住在這裡，在他兩歲的時候搬了。那是一九六○年，正是困難時期，在山西是太原鋼廠當工人的二爸，突然不幹了，跑回家讓他哥給他娶媳婦。二爸娶過二媽後，住的首先成了問題。老人手裡就留下一孔窯洞，爸爸只好把這窯讓給二爸他們住了。他們全家借了河對面金波家的一孔窯洞住了幾年。後來，爸爸才在現在住的地方打了一眼土窯，算是重新安下了家。

這田家圪嶗的田姓人家舊社會大都是村裡的窮人。後來從外村流落來的少數雜姓也大都住在這一帶。現在，除過田福堂家的院落要出眾一些外，大都還是一些塌牆爛院。雖說新社會二十多年了，但一般村民要箍窯蓋房，簡直連想也不敢想。

在田家圪嶗的對面，從廟坪山和神仙山之間的溝裡流出來一條細得像麻繩一樣的小河，和大溝道裡的東拉河匯流在一起。兩河交匯之處，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洲。三角洲的洲角上，有一座不知什麼年間修起的龍王廟。這廟現在除過剩一座東倒西歪的戲台子外，已經成了一個塌牆爛院。以前沒有完全破敗的時候，村裡的小學就在那裡面——同時也是全村公眾集會的地方。後來新修了小學，這地方除過春節鬧秧歌演幾天戲外，平時也就沒什麼用場了。現在村裡開個什麼大會，也都移到了新修的小學院內。因為這地方有座廟，這個三角洲就叫廟坪。廟坪可以說是雙水村的風景區——因為在這個土坪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棗樹林。這棗樹過去都屬一些姓金的人家，合作化後就成全村人的財產了。每到夏天，這裡就會是一片可愛的翠綠色。到了古歷八月十五前後，棗子就全紅了。黑色的枝杈，紅色的棗子，黃綠相間的樹葉，五彩斑斕，迷人極了。每當打棗的時候，四五天裡，簡直可以說是雙水村最盛大的節日。在這期間，全村所有的人都可以去打棗，所有打棗的人都可以放開肚皮吃。在這窮鄉僻壤，沒什麼稀罕吃的，紅棗就像瑪瑙一樣珍貴。那季節、可把多少人的胃口撐壞了呀！有些人往往棗子打完後，拉肚子十幾天不能出山……

廟坪的棗林後面，就是廟坪山。這山高出村周圍其它的山，因此金雞獨立，給人一種特別顯眼的感覺。這幾年農業學大寨，村裡全力以赴首先在這山上修梯田。現在那梯田已經一層層盤到山頂，遠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無比的花卷饃。這山，這廟，這棗林，再加上廟前二水相會，給雙水村平添了許多風光。

從田家圪嶗的公路上下去，牆過東拉河，穿過三角洲棗林中的一條小路，就是和東拉河在廟前交匯的哭咽河。這河雖然小，但來歷不凡。傳說古時候這溝裡並沒有水。那時天上玉皇大帝一位下凡遊樂人間的女兒到了這裡，愛上了一位姓金的後生，竟然推遲了歸天的日期。後來玉皇大帝大發雷霆，命令她立即上天，如在兩天之內還不上來，他就要把這位女兒就地變成一座土山。但仙女不能割舍人間的愛戀，違抗了父命。她發誓，即是化作人間的泥土，也要廝守在情人的身邊。兩天之後，她就變成了一座普通的黃土山。她那人間的愛人悲痛欲絕，日日在她變成的土山下面，跪著嗚咽哭啼，直至死在這山腳下。傳說正是他的眼淚流成了這條小河。人們把仙女變成的土山叫做神仙山，把這條淚水流成的小河叫哭咽河……

這當然是金家老祖上編出來的神話，以光耀自己的家族。正因為如此，金家的祖墳就紮在哭咽河北岸的神仙山下，那墳地已不知安葬了多少代姓金的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墳地上不知哪一輩人栽了些柏樹，現在已像桶一般粗壯。得到冬天，大地一片荒涼的時候，遠遠近近，只有那些柏樹綠森森的，特別惹眼。

正因為有東拉河和哭咽河，這村子才取名雙水村。

在哭咽河上，有一座幾步就能跨過的小橋。村裡現在最高壽的人，也不知這小橋是什麼年間建造的。它年年搖搖欲墜，但年年都存在著。

過了哭咽河這座小橋，就是金家灣。除過少數幾家雜姓，大都住著金姓人家。一道陽灣裡，家戶住得密密麻麻，相當擁擠。只是在隔過金家祖墳的後山嘴那裡，單另還有兩大戶人家，都姓金：一大戶是二隊長金俊武弟兄三家；另一大戶是地主成份的金光亮弟兄三家。

古時候，舊社會，金家一直是雙水村的主宰。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都屬於金家。據傳在宋、明兩個朝代裡，這金家曾出過幾個名震州府的大地主，想必他們當時佔有的土地，已經遠遠超出了雙水村的範圍。但據說明末的時候，蒙古鄂爾多斯那一帶的胡人，曾經大規模入侵到這裡，把這家大地主連殺帶搶，家業基本踢踏光了，後來就再也沒有發達起來。到土改的時候，金家除一家訂了地主，兩家訂了富農成份外，一部分是中農，大部分都還是貧下中農成份。

但從住宿方面看，金家灣一帶的窯洞明顯比田家圪嶗這面強。儘管現在看起來，也大部分是塌牆爛院，但總還有一些表明以往富有跡象的破舊的院門樓和紮著朽葛針的院牆。而且許多人家的土窯洞都按了石口。某些人家年代久遠的門窗，粗看又黑又舊，可細細一瞅，就可以看出當初做工的精細，並且還有雕鏤的花紋，說明這門面曾經有過一時的顯赫。

在金家灣村舍和長柏樹的墳地之間，過了哭咽河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土坪，雙水村小學就在這裡。這學校七八孔大石窯，都是教室，最高是五年級；五年級上完的娃娃，就要到石圪節上初中去了。下午放學後，學校常常空無一人——老師、學生家都在本村。學校院子很大，栽一副村民們修造的很不標準的籃球架。學生們年齡小，主要是村裡的青年們收工回來玩一陣。前面已經說過，這地方現在已經代替了廟院，成了全村人集會的中心。

自從石圪節公社在雙水村搞農田基建大會戰以來，學校教室就成了外村民工晚上住宿的地方。這地方當然只能住一小部分人，大部分民工部分散住在村中各家的閒窯裡。住在學校教室的民工，第二天早上得把自己的鋪蓋捲起來，集中到邊上一孔放體育器材的窯洞裡，好讓學生們白天上課。晚上民工們把課桌一拼，就成了床。

這些天來，學校還專門騰出來一孔窯洞，讓各村拉來「勞教」的人住。今天這窯洞又多了一名新成員：王滿銀。

現在，這些人已經收工回來，被集中在這孔窯洞裡。一個扛槍的民兵在門口照看著。等一會開飯的時候，這個人才能把這些人引到民工大灶上去……孫少平扛著鋪蓋，提著那罐飯，從田家圪嶗的公路上下來，小心地踩著列石，過了東拉河，穿過廟坪，從哭咽河的小橋上走過來，逕直向小學校的院子走去。這地方他太熟悉了，因為他曾在這裡上過整整五年學。

他進了學校院子，那個扛槍的人就迎面過來了，不知為什麼還笑嘻嘻的。少平在月光下細看了一下，才發現這人是他初中時一位同學的哥哥。那同學是下山村的，後來沒上高中。在初中時，有一年他們「學農」到下山村，就住在他們家裡，和一家人很熟悉了。

同學他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正發愁你姐夫今晚上沒鋪蓋哩！」

少平沒心思在這地方多逗留。他對同學他哥說：「能不能叫我姐夫出來一下？讓我把這些東西交待給他。」「這怎不能？又沒犯死罪！」同學他哥提著槍到門口喊了一聲：「王滿銀出來一下！」

滿銀蔫頭耷腦走出門坎後，驚訝地看見是他的小舅子，便把羅著的腰直了一下，臉上倒顯出了幾分羞愧的顏色。少平把鋪蓋卷和飯罐放在地上，對姐夫說：「這鋪蓋裡有些糧食，罷了你交到大灶上……」

王滿銀先顧不得什麼，急忙在飯罐上面的碗裡抓了一個黑饃，狠狠咬了一口，幾乎沒嚼就往下吞嚥，噎得他脖子一展。

等嚥下這口飯後，才問少平：「不知你姐和貓蛋狗蛋……」

「他們都在我們家裡。」少平厭惡地看著他。

「那就好……回去給你姐說，我什麼都好著哩！叫她不要急……」他扭頭看了看已經離遠了點的扛槍後生，又悄悄對少平說：「給你姐說，還有剩下的幾十包老鼠藥，在家裡的箱蓋上放著，叫你姐藏好，不敢叫娃娃不知道給吃了，叫她把……」

少平已經氣憤地擰轉身走了。他真想在這個不爭氣的姐夫臉上給一記耳光！

他下了學校的小土坡，沿著哭咽河向金家灣的村舍那裡走去。他不回家了，準備直接到金波家去住宿。家裡沒地方住，每星期六回來，他都在金波家過夜。那裡溫暖而潔淨，金波的母親和妹妹，都把他像自家人一樣看待。只有在這裡，才能在他沉重的生活中度過最舒適的一個瞬間。

當少平走到哭咽河小橋附近的時候，看見從對面廟坪棗林中間的小路上，走過來一個婦女。他還沒看清是誰，就聽見這人喊他的名字。一聽聲音，才知道是他二媽賀鳳英。

少平在心裡不尊敬這個長輩。當這個操著山西口音的女人來到他家門上後，就把他們一家從祖傳的老窯裡趕出來。在以後的年月裡，她仗著念過幾天書，根本不把這家人放在眼裡，動不動就拿很髒的話罵他母親；並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爺爺的名字也拉出來臭罵。直到少安哥長大後，在一次她又罵他母親時，哥哥把她狠狠揍了一頓，打得鼻子口裡直淌血，她後來才停止了對他們家這種放肆的辱罵。後來，他們弟兄都大了，哥哥又當了生產隊長，在村裡也成了一條漢子，她和二爸就更有點怯火了。二爸二媽兩個人窮積極，在隊裡都負點責，一個是大隊支委，一個是婦女主任，黑天半夜開會，三個娃娃撂在家裡沒人管。他們光景一爛包，二爸經常穿著爛衣薄裳，餓著肚子還常給別人講革命大道理。村裡人明不說，背後誰不恥笑他們！

現在，婦女主任已經從哭咽河的小橋上過來了，少平看見她頭髮梳得油光——通常都是用木梳蘸著自己的吐沫梳成這個樣子的。而且又穿起了結婚時的那件已經很舊的紅綢襖；因為罩衣太短，那棉襖的紅邊在下面露出一圈，非常扎眼，二媽這身打扮，說明她今晚上又要在公眾面前露臉了。果然，她站定對少平說：「今晚上，公社會戰指揮部要在學校院子裡開批判會，你不參加？……人家叫我領導著佈置會場，我剛把碗擱下就……唉，你姐夫……」她歎了一口氣，表示了一種同情和痛惜，讓少平知道她終究也是自家人。少平對她說：「你忙你的，我要到金波家去哩。」

他冷淡地對他二媽打了個招呼，就轉過身走了。

第1.08章

「噢——哥！噢——哥！」

孫玉厚老漢剛把自己的鋪蓋卷兒搬到隔壁少安的小土窯裡，就聽見公路下面他弟玉亭喊叫他的聲音。

玉厚奇怪：玉亭為什麼不上家裡來？往常他有事沒事吃完飯總要到他家裡來坐一陣——穿著麻繩子捆綁的爛鞋，往他家前炕的鋪蓋捲上一靠，沒命地在他的煙布袋裡挖得抽半天煙。他熱心公家的事，莊稼行裡又不行，因此管務不起來旱煙，滿年四季都是他供著。每當玉亭來的時候，他老婆也總要把家裡剛吃過而剩下的飯，給玉亭熱得端上來一碗。玉亭嘴裡推讓著，兩隻手一把就接住了。少安他媽知道玉亭在家裡吃不飽，總要牽掛著給他吃一點。父親去世早，玉亭從五歲起，實際上就是他兩口子一手把他帶大的。儘管玉亭成家以後，他老婆賀鳳英那些年把少安媽欺負上一回又一回，怕老婆的玉亭連一聲也不敢吭，但少安他媽不計較他。因為她從小把玉亭撫養大，心中對他有一種疼愛的感情。人常說，老嫂為母，這話可一點也不假……「噢——哥！噢——哥！」

玉亭仍然一聲接一聲地在公路下面喊叫。

玉厚聽見他弟這樣喊叫，又不上他家來，不知出了什麼事，就一邊從院子裡往外走，一邊給下面的玉亭答應了一聲。在院子外的小土坡上往下走的時候，玉厚心裡才恍然大悟：他弟弟今晚上不上他家來，是因為他女婿今天被「勞教」了。玉亭現在公社正看得起，讓他當了會戰指揮部的副總指揮。現在他家裡出了「階級敵人」，玉亭怕人家說他劃不清界線，因而連累了他，所以才不上他家裡來了。玉厚來到公路上，半天才看清他弟站在路邊一棵樹影下。他走過去，問：「什麼事？」

「唉，也沒什麼事。想和你拉兩句話……你心放寬些！」

玉亭臉上是一副同情他哥的神色。這同情是真誠的，因為這終究是他哥嘛！

玉厚沒有說什麼話，沉默地從自己的煙布袋裡挖了一鍋煙，點著抽起來。

玉亭也從身上掏出自己的煙鍋，在他哥的煙布袋裡挖了一鍋，又用他哥的火柴點著，說：「滿銀一腦子的資本主義。勞教兩天是小事，再不學習和改正，說不定要進班房。親戚都要為這小子在政治上受影響……」

玉厚還是一聲不吭。他現在已經懶得再說他女婿的長長短短。他心裡只是為他的女兒和兩個外孫難受。

「今晚上公社要在學校開批判會，少安沒回來，你家裡其他人參加不成，你歪好要去一下，不要叫人家說，你們家抵制批判親屬的資本主義傾向……」玉亭對他哥說。「我不去！不勞動不行，不開會還不行！」

「哥，你不敢這樣。咱們是貧下中農，毛主席號召的事，咱怎能不積極哩？」玉亭勸他哥說。

「反正我不參加！我的氣已經受夠了！哪怕明天讓我也勞教哩！」

玉厚說完，氣惱地轉過身就往回去。他心裡煩亂，有什麼心思站在公路上討論這號事情哩！

玉亭看他哥這樣強，也無可奈何了。要是村裡其他人敢這樣「反動」，他早就給會戰總指揮部匯報了；恐怕今晚上也得上批判台。唉！玉亭心裡煩透了，正在他被公社重用的時候，親屬中間突然出現這麼一件叫他尷尬的事！

玉亭失望地見他哥快上了土坡，就又輕輕喊叫了一聲：「哥，你先等一等……」

玉厚以為他還要叫他去參加批判會，站住吼叫說：「你走你的！不要管我！」

玉亭走過來說：「……給我抓一把煙。」他說著，就過去在他哥的煙布袋裡掏了一把旱煙，裝進自己的煙布袋裡，隨後就心急火燎地走了——他今晚上還有大事！

玉厚低著頭站了一會，然後望著弟弟遠去的背影，歎了一口氣，慢慢走著上了自家的小土坡……一九三九年，孫玉厚十六歲，玉亭才剛剛五歲，他父親得癆病死了，丟下他兩兄弟和母親相依為命。舊社會，女人不興出門，母親又是小腳，只能在家裡操磨，山裡和門外的事都擱在他一個人身上了。他們家又沒地，他只好在周圍村莊給光景好的人家攬工，以養活母親和年幼的弟弟。二十二歲時，他和一個窮人家瘦弱的女娃娃成了夫妻。他媳婦雖然面黃饑瘦，但對他媽和玉亭特別好，因此那幾年光景雖然窮得叮噹響，日子過得還很一體。

他為了掙點量鹽買油的錢，冬天農閒的時候，就給石圪節一家商行去吆牲靈，翻山越嶺走幾十天，從軍渡過黃河，到山西柳林鎮馱瓷器。山西柳林瓷聞名幾省。他給石圪節商行的掌櫃掙了不少錢；他自己也得了一點工錢。

手裡有了幾塊「鋼洋」以後，他突然發狠想供他弟弟上學。在當時來說，玉厚算是莊稼人裡很有魄力的。他十六歲出去闖蕩世界，眼界當然要比一般莊稼人寬闊。

孫玉厚當時想：他家人老幾輩子沒出過一個先生，睜眼瞎受了多少氣啊！從古到今，世界說來說去，總是識字人的天下。他想他這輩子是不頂事了，但說不定能把玉亭造就成孫家的人物。如果是這樣，他孫玉厚辛勞一輩子也就值得了。再說，他看玉亭這娃娃腦子還靈——他已經在村裡教冬書的金先生那裡識了不少字。

一九四七年，玉亭十三歲。當時這一帶正處於戰爭狀態。玉厚參加了村裡給解放軍送糧的運輸隊，同時還得種地，東跑西奔，忙忙亂亂。但他仍然惦記著玉亭上學的事。可當時這裡戰火連天，學校都停辦了。眼看玉亭歲數已經不小，再不唸書就晚了。他突然想到，前幾年他去柳林鎮馱瓷的時候，有一次一家姓陶的窯主家發生了事故，他冒死救了陶窯主的性命。老陶感激他，和他結了拜把兄弟。陶兄一再說，以後他有什麼難事就來找他，他一定全力相幫。玉厚當時想，我為什麼不把玉亭送到柳林鎮去讀書呢？

他立即登門請村裡識字的金先生，給山西柳林鎮的老拜識寫了封信，看他能不能收留他弟去那裡讀書。老陶很快回了音，說只管把玉亭送來，叫玉厚什麼也不要管，這小兄弟的一切都由他全包了。

就這樣，玉厚把玉亭送到了山西柳林鎮。

這期間，他每年都要到柳林去看一回弟弟。臨行前，他老婆總要把玉亭一年的穿戴準備齊全，還做許多茶飯讓他給玉亭帶去。對於他們來說，玉亭不僅是親人，也是一家人未來的指望啊！

一九五四年，玉亭初中畢業，到太原鋼廠當了工人。玉厚一家人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雖說玉亭是個工人，但這是孫家多少代第一個在門外幹事的人！

可是一九六○年困難時期，玉亭突然跑回家來，說他一個月的工資不夠買一口袋土豆，死活不再回太原去了；他說他要在家鄉找個媳婦，參加農業生產呀。

這可把玉厚急壞了！好說歪說，就是說不轉玉亭。玉厚沒有辦法，只好打問著給他找媳婦。那年頭，他家窮得錢沒錢，糧沒糧，他身邊已有了三個孩子，孩子年紀又都小，沒什麼幫手，儘是連累，一家人時不時都餓得浮腫了。可弟弟已經二十六歲，也的確該娶媳婦了。而玉亭為此還天天給他媽哭鼻子，說他年紀再大，娶不下媳婦，這一輩子就算瞎活了。他母親也陪著玉亭哭哭啼啼。

玉厚看玉亭這樣沒出息，才知道他半輩子辛勞，企圖給孫家造就一個光宗耀祖人物的指望落空了。但他心平氣靜，並不為此而過分地懊悔。是啊，這是命運。正如辛勞一年營務的莊稼，還沒等收穫，就被冰雹打光了，難道能懊悔自己曾經付出的力氣嗎？

好，那就給弟弟娶媳婦吧。他四處瘋跑著給玉亭打問對象。但是，所有的人家財禮都要得太高了，他就是把一家人的骨頭賣了也出不起。

在萬般焦急中，他又想起了柳林鎮的老拜識，於是又寫信求他幫忙。

本來他是有病亂求醫，並沒抱多大希望，可不久老朋友卻熱心地回了信，說離柳林鎮二里路有一個女子，願意跟玉亭。老陶說玉亭大概也認識這女娃娃，這女子在柳林鎮小學和玉亭同過學，官名叫賀鳳英。

玉亭的確認識鳳英，於是就親自去了一趟柳林鎮，把賀鳳英當下就接回來了。玉厚立馬鬧騰著借錢借糧，盡量體面地給弟弟辦了婚事。接著又搬家騰窯，另起了爐灶……前後一折騰，除借窯住不算，還欠下一河灘帳債，使他許多年日子都翻不過來。

到後來，玉亭因為不會勞動，加上賀鳳英不會過光景，日子過得沒稜沒沿，連他的光景也不如了。但他除過能供得起他旱煙和一碗剩飯外，再沒有能力照管他了……但話說回來，孫玉亭本人覺得，他現在窮是窮，倒也自有他活人的一番暢快。

玉亭是大隊黨支部委員、農田基建隊隊長、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委員會主任，一身三職，在村裡也是一個人物。全村開個大會，儘管他衣服不太體面，但也常是坐主席台的人。他又有文化，上面來個什麼文件或材料，書記田福堂和副書記金俊山都不識字，回回都是他給眾人宣讀。這時候，全村大人娃娃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使他感到非常的滿足，把飢腸餓肚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只是回到家裡，三個孩子餓得嚎哇哭叫，她老婆又跑出去為罵仗的村婦去調解是非，上頓飯的碗筷都沒洗撂在鍋台上，這時他才感到對生活有點灰心。

他一個人坐在灶火圪嶗拉風箱，飯還沒熟，三個孩子象土匪一樣扒在鍋上，三下五除二就吃得差不多了。這時他也不由地想起了早年間太原鋼廠的好吃好喝。頓頓白蒸饃大肉菜，噴鼻香！那時他一頓才吃三個白饃？真是不可思議！要是現在的話……

他在家裡胡亂吃喝一點，就又投身到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中去了。只有在這社會的大風大浪中，他才把餓肚子放在一邊，精神上享受著一種無限的快活。

自從石圪節公社集中十幾個隊的民工在他們雙水村搞農田基建大會戰以來，孫玉亭更是興奮得不得了。會戰總指揮是公社副主任徐治功，副總指揮是公社武裝專幹楊高虎。後來公社又研究，要在各隊的基建隊長中間抽一個人擔任副總指揮。因為會戰在雙水村，這差事當然就落在了孫玉亭的身上。立刻，他在工地上跑前跑後，動不動還在高音喇叭上發佈各種通知和命令；他哥當年沒把他造就成個人物，革命已經儼然使他成為一個人物了。連他老婆這一段也開始尊敬地稱呼他「玉亭」，前面不再帶那個「孫」字。而最使他滿意的是，他現在還可以在民工大灶上吃飯，重溫當年太原鋼廠的享受——由於他是副總指揮，做飯的人都巴結他，碗裡的肥肉明顯比別人多。過個兩三天，他還可以和治功和高虎鑽在灶房後面的小土窯裡，混著一塊吃幾盤炒菜，喝兩口燒酒哩！今晚上，指揮部又要在學校院子裡開批判大會。不用說，這會議還得要他主持。治功是總指揮，他要在開頭和結尾講話；高虎雖說也是個副總指揮，但年輕，只管民兵小分隊的事，開這種會一般只負責維持會場秩序，以防階級敵人搗亂破壞。

玉亭本來吃完飯就準備和鳳英一起過金家灣那邊去。但他想起要給他哥打個「政治招呼」。因為滿銀被「勞教」了，他哥今晚上的批判會一定要去，好讓公社領導看見他擁護對女婿實行無產階級專政。

他一想起王滿銀的事，心裡就不痛快。無論如何，這小子也算和他沾點親，這使他這個副總指揮多少有點不光彩。如果他哥能正確對待這事，也許他在台上還能站得踏實一些。可是，他專門去提醒他哥要識時務，他哥卻死牛頂牆，不給他帶這個面子。唉，他孫玉亭總不能對他哥也實行無產階級專政……

現在，玉亭抽著剛從他哥煙布袋裡挖來的旱煙，已經過了東拉河，走到廟坪棗樹林的小土路上了。他現在還不能直接到小學去。他要去找一回他們大隊的副書記金俊山，商量一點事。本來這種事要是書記田福堂在，他就不會去找金俊山。書記去公社開會，不在村裡，他現在只能去找金俊山商量。

這事說起來也不大，但是件傷人事，最好不要叫他孫玉亭一個人當鬼子孫！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收工時，總指揮徐治功對他說，晚上的批判會，各村都有批判對象，就是雙水村沒有。難道雙水村連一個階級敵人也沒有嗎？徐主任說的也是。毛主席說階級鬥爭無處不有處處有，他們雙水村怎麼能沒有呢？但雙水村誰是階級敵人，他一時又想不出來。

「哼，叫金俊山去想吧！」玉亭在心裡說。

他現在一路走，心裡還在盤算這事。他想他得先在心中有個數。萬一老狐狸金俊山耍滑頭，這事歸根結底還得他來辦。他是副總指揮，金俊山又不參加公社的基建會戰。

他想來想去，在村裡找不出一個階級敵人來。幾家成份不好的人，都規規矩矩，簡直抓不住一點毛病。要是評先進和模範，這些人倒都夠條件！

他苦惱了老半天，還是怎麼也想不出來，在過哭咽河的小橋時，他在心裡自嘲地說：今晚上也許除過他哥，村裡很難再找出一個階級敵人了。他哥剛才那些反動話，倒足夠資格站在台子上接受批判。他忍不住又為自己這個荒唐的想法逗得出聲笑了。不，他哥終究是他哥！別說他說了這麼些話，就是再反動一點，他也不會出賣他的。哼，革命是革命，親人是親人！

為找不到敵人而苦惱的玉亭同志，現在已經過了哭咽河。

在上金俊山家的土坡時，孫玉亭突然想起了一個可以批判的人。他心裡說：對了！大概只有田二可以充當這個角色。雖說這老漢神神經經的，但又沒經法醫鑒定他就是神經病。再說，除過本村人，公社領導和大部分外村人對田二的情況也不太清底；只知道老漢有個憨兒子，本人腦子有些毛病罷了。可是，他很快又想，批判田二的什麼呢？對，乾脆就批判他常嘟囔的那句話：「世事要變了……」。毛主席的世事，無產階級的世事，要變成個什麼世事？世界上只有兩個世事，不是無產階級的世事，就是資產階級的世事，田二要變的世事，就是要把無產階級世事變成資產階級世事……孫玉亭已經在心裡試著批判了一通田二，覺得批起來還通順。這時候他已經上了金俊山家的院畔。

金俊山和玉亭他哥同年出生，已經五十二歲了。他家的成份是中農。在眼前這年月裡，農村的中農充其量是團結對象，俊山怎麼能當黨支部的副書記呢？

金俊山有他自己的光榮歷史。一九四八年，解放軍向國民黨軍隊大反攻的時候，俊山參加了民工擔架隊，最後一直跟部隊打到蘭州。有一次戰鬥中，他腿上掛了花，就回到村裡，被政府評了三等殘廢。

五一年他入了黨。從這以後，他就和田福堂兩個人一直擔任村裡的領導人。不過，他常當副職，正職都是田福堂。

姓金的這一族人中，有許多家成份比較高。舊社會，河東的金家在村裡主事。而新社會，河西成份好的田家，明顯在村裡佔了上風。真可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新社會幾十年，儘管農村的人際關係已經發生了交錯複雜的變化，但戶族之間的矛盾，平時總還模模糊糊存在著。有的時候，這種矛盾還相當尖銳。在這樣的時候，田福堂和金俊山就會表現出某種親族觀念。而且一般說來，兩個人身邊最親近的知己，也往往是本族人。當然，金家的許多人成份不好，平時盡量克制，也不過分咋唬。但這族人中，也不乏幾條漢子，不服氣田福堂，常常曲裡拐彎地向他挑戰。

在許多情況下，金家鬧不過田家，因為村中的權力在田福堂手中。田福堂本人的能耐是一回事，他還有個在門外當官的弟弟。村裡人一般迴避和他正面衝突。但金家許多人對緊跟田福堂的孫玉亭，卻反感透頂了。可是孫玉亭他哥一家人又在金家戶族裡很有些威望。玉厚老兩口和他們的四個子女，和金姓許多人家的大人娃娃，保持著十分交錯的友好關係。尤其是他們家當著一隊隊長的孫少安，又是村裡少數幾個讓田福堂頭疼的人。因此孫玉厚一家人受到許多金姓人家的普遍尊重。由於這個原因，大家對孫玉亭的所作所為一般也就容忍了——他歪好算孫玉厚的弟弟。

至於金俊山，做事倒很注意分寸，無論誰，他都不專門尋人家的不是。他覺得自己一大把年紀，何必與人爭言鬥氣；除過實在看不過眼，對田福堂和孫玉亭的許多過頭做法，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眼下的世事就興這種過頭做法嘛！他金俊山有能耐和社會的大潮流對抗嗎？因此他平時的心大部分都操持在了家事上。他現在的光景在村裡也是比較寬裕的。兒子金成高中畢業，在村裡教小學，家早娶過，已經給他生養下一男一女兩個孫子。女兒金芳出嫁到了米家鎮，女婿是個手藝人，光景很殷實。他前兩年在舊窯邊上又箍起兩孔新窯洞，現在兒子住著，一個大院子，一線五孔大石窯，一年四季一家人有吃有穿有錢花，人活一世，已經夠滿意了……當孫玉亭進了金俊山家的大門時，鐵鏈子拴著的那條大黑狗一撲起來，拚命叫了幾聲。狗一看是個熟人，叫了幾下也就不吭聲了。

金俊山立刻出了中窯。他一看是孫玉亭，馬上把他請進窯裡來。俊山的老婆趕緊給這個大隊負責人泡了一缸子茶水。

玉亭平時飢腸轆轆，一般不敢在人家那裡喝茶；據說茶水鹼性大，喝了餓得更厲害。今天他在民工大灶上吃了一老碗肥肉片子，倒需要喝些茶水幫助消化。

他端起茶缸喝起來，同時掃了一眼俊山家的窯洞。他感覺到了一種富裕和豐足。這時，他內心突然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惆悵。他想自己跑斷腿鬧革命，竟然窮得連一雙新鞋都穿不起。當然，這種情緒絕對不會動搖他的革命信念，而只能引起他對金俊山的鄙視。哼，什麼共產黨員！不好好為革命出力，只顧發家致富，典型的資本主義小農經濟思想！

不過，這金俊山終究腿上挨了國民黨的一顆槍子，政治根子紅著哩！再說，他又是副書記，比他的職位高，他能把人家怎樣？福堂不在，隊裡有個大事，他還不是得跑來請示他？

這時候，金俊山已經給孫玉亭遞上一根紙煙，同時問：「玉亭，你來有什麼事哩？」

孫玉亭在金俊山的打火機上點著煙，接著就把公社徐主任的意思給他說了一遍。然後問：「俊山哥，你看這事怎辦？」金俊山有點嘲諷地看著孫玉亭，反問：「你看咱村裡誰是階級敵人？」

這倒把孫玉亭給問住了。他本來想叫金俊山說出一個人來，想不到這老傢伙倒反問起了他。

玉亭想了一下，覺得還應該逼一逼他。就說：「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才來問問你。福堂哥不在，村裡的事就看你拿主意哩！」

金俊山馬上說：「玉亭，你怎能這樣說哩？這不是村裡的批判會，這是公社會戰指揮部的批判會！你是指揮部的領導人，這事當然要你拿主意哩！咱們村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熟悉？你現在不僅代表咱村，還代表公社哩！公社出面搞的事，我金俊山現在也要聽你的哩！」

孫玉亭覺得實在沒智慧治住這老傢伙了，而眼看批判會的時間又快到了，只好吞吞吐吐說：「……你看田二怎樣？」金俊山一下子仰起頭笑了，說：「批判田二的什麼哩？那人誰不知道是個半腦殼！」

「他不是常說，世事要變了。就批判這句話！」玉亭說。「那話他說了幾十年了，完全是神經病憨話，能批出個啥名堂？」

金俊山抽了兩口煙，又改變口氣說：「不過，你看能批就批吧。我對你的決定沒什麼意見……」

金俊山心想，今晚上雙水村要是沒個人去陪罪，看來玉亭也不好給徐主任交差。既然孫玉亭讓老憨憨田二去充數，也就只好讓他頂缺去了。

「那就這樣！我還要主持批判會，先走了……」玉亭喝了一口茶水，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走了。

金俊山把他送到大門口，說：「你先走，晚上天氣冷，我回去披件衣裳就來了……」

孫玉亭匆忙地從金俊山家的土坡上下來，順著哭咽河畔的小路，向金家灣後面的小學趕去。他遠遠地看見，那裡已經閃爍起燈火，並且聚集起一大片熙熙攘攘的人群……

第1.09章

今晚，雙水村小學院子裡又開始熱鬧起來了。除過本村男女老少一吃完飯就被集合到這裡以外，在大灶上吃完飯的外村民工也都被帶到這裡來了。不多時分，這院子裡就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外村的民工在院子的南頭，一般都是同村人擠在一塊。雙水村本村的人在院子的北頭，大人娃娃夾在一起，有站的，有坐的，吵吵鬧鬧，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在這一片人中，全村的男人都混雜著，但女人卻大約可以分出田家的一片，金家的一片；因為本族婦女家挨得近，平時關係熟悉，現在擠到一塊好拉話。當然，這中間也多少有一點金、田兩家的門戶之見。一般說來，金家的媳婦穿戴都比較齊整，坐的姿勢也比較合乎農村的禮教規範：公眾場合不能酸眉醋眼，張東望西。可以笑，但不能把嘴巴張得像窯口一樣。坐時應兩膝併攏，不能八叉雙腿。也有些金家的年輕婦女不管這一套，使得她們的母親或婆婆不時在人群中用眼光提出警告。另外人家的婦女就不受這種約束了，說說笑笑，打打鬧鬧，跟趕集上會一般。也有一些膽大的戀愛者，乘混亂之機，眉來眼去不說，甚至還偷著捏捏揣揣。男人們大都一人一桿旱煙鍋，抽得院子上空雲繞霧繚。有些乏累過度的莊稼人，不顧體面地大叉雙腿睡在土地上。不時有人去不遠處的金家祖墳那裡撒尿，氣得金家一些老者跑過去亂吼亂罵一通。

這時候，雙水村婦女主任賀鳳英，正領著本村和外村的一些「鐵姑娘」，忙碌地佈置會場。她們把課桌從教室裡抬出兩張來，拼在一起放到人群面前，上面鋪了窯門口摘下來的條格布門簾，又放幾個暖水瓶和茶缸，算是主席台了。另外幾個男民工，在中間的窯面上斜貼了一條會標：徹底批判資本主義傾向大會。教室其它牆上，間隔斜貼著許多紅綠紙寫的標語口號。鳳英忙裡忙出，指指劃劃，舊紅綢襖在短了的外衣下面露出一圈，招引得許多目光都注視她。她那沒有血色的臉上，洋溢著出人頭地的歡欣。

院子四周用木棍挑起的一些馬燈，和朦朧的月光一起照出開會的人群。他們在焦急地等待著批判大會的開始——早點完了趕快回去睡覺，因為明天還要出山。至於那些婦女娃娃，很大程度上倒是為了來看熱鬧的；看那十幾個階級敵人站在大家面前，都是些什麼樣子。聽說這幾天還捉回來幾個「新的」，其中就有他們村蘭花的女婿王滿銀，這更使大家平添了許多興致。

當眾人等著開會的時候，在小學教師金成的辦公窯裡，公社副主任徐治功、武裝專幹楊高虎和孫玉亭一起商量怎樣開這個會。金成提著個開水壺，不斷給這幾個人的茶杯裡添水。

徐治功盤腿坐在土炕的羊毛氈上，一邊抽煙，一邊嚴肅地給兩個副總指揮佈置任務。既要抓革命，又要促生產，使得這位四十來歲的公社領導人，眼睛裡都佈滿了紅絲。

一年前，徐治功一直是縣農業局的一般幹部，去年才提拔到現在這個崗位上。本來，他愛人在縣貿易經理部當會計，一家人都在城裡，他很不願意到這個條件很差的石圪節公社來。但盤盤算算，高低總算提拔了，因此便硬著頭皮來上了任。

一上任，徐治功就想要盡快幹出點名堂，看能不能早點回到縣上的機關工作。只要回到城裡，就是再不提拔也行，平級調動就滿意了。如果他戶家裡的叔叔徐國強還在縣上當領導的話，他興許用不了一年就能實現目標。可徐叔因年紀大不當縣領導了。但徐叔的女婿田福軍又當了縣上的副主任。只要徐叔給田主任說話，他的事也不難辦。田福軍他哥田福堂就是雙水村的書記，因此他在這個隊要好好表現一下，讓田福堂把他的成績傳到田主任的耳朵裡。把公社農田基建大會戰放在雙水村，正是他竭力爭取的。明擺著嘛！這會戰在哪個村搞，哪個村就沾光——其它村出人出糧，給這個村子白修地！田福堂能對他徐治功不感激嗎？不用說，雙水村搞好了，首先是他田福堂的光榮！

治功現在盤腿坐在黑羊毛氈上，聽著外面沸騰的喧鬧聲，情緒特別亢奮。這會戰開始沒多少天，他就把工作搞得如此有聲有色。前幾天，縣革委會主任馮世寬親自帶隊檢查各公社的會戰，在全縣總結大會上，專門表揚了石圪節公社——這使得他勁頭更大了！

徐主任捏滅了一個紙煙頭，突然像記起了什麼，扭過頭問孫玉亭：「玉亭，你們村批判的那個人確定了沒？」孫玉亭正修改一個民工的批判稿，趕緊停下來，說：「確定下來了！」

「誰？」

「田二。」

「田二？」徐主任一時想不起雙水村這個人是誰。

在旁邊給楊高虎倒茶水的金成已經忍不住偷著笑了。

「這人平時愛說反動話！他到處散佈說，世事要變了……」玉亭給徐主任解釋說。

「那這當然要狠狠批判！什麼成份？」

「成份倒是貧下中農……平時也不好好參加勞動……」玉亭說。

「那你們以前為什麼不好好批判？」徐主任有點生氣了。

「這人平時瘋瘋魔魔的，村裡人也不把他算個數……」

「你說這個人名字叫什麼？田二？他名字就叫田二？」「不是，名字叫田福順。不過村裡人誰也不叫他名字，就叫田二……」玉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他今天下午在民工灶上吃了一碗肥肉，渴得口乾舌燥。

「田福順？那和田福堂是什麼關係？」徐治功敏感地問。「沒什麼關係，只是一個老先人，現在都不知隔多少代了……因此沒什麼關係！」孫玉亭說。

「那就把田二算上一個！現在人哩？」徐治功問。這時，旁邊喝茶的武裝專幹楊高虎插嘴說：「玉亭剛給我一說，我就派民兵把這老漢帶來了，現在和那十幾個人關在一起，都在隔壁窯洞裡。聽民兵說，這老漢就是喊叫世事要變了，剛才一路上還說這話……」

「時候不早了，咱們開會吧！」徐治功從炕沿上溜下來，把鞋穿上。

金成先一步把這幾個人的茶缸拿到院子外面，擺在主席台上。

徐治功幾個隨後就出來了。等徐主任在主席台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定後，高虎和玉亭也共同坐在旁邊的一條長板凳上。這時候，人群的嘈雜聲還沒有停下來。

為了讓大家安靜，準備大發脾氣的楊高虎立刻站起來——沒想到坐在另一頭的孫玉亭，由於板凳失去平衡，一個馬趴栽倒在了地上，把桌子上的一杯茶水都打翻了。全場人於是一齊哄笑起來。

栽倒在地的玉亭同志，在大家的哄笑聲中鎮定地爬起來，把板凳放好，臉定得平平地又重新坐了上去。

楊高虎看玉亭坐好了，就馬上擠過去，在徐治功那邊的桌上，拿起話筒大聲喊叫：「民兵小分隊請注意！民兵小分隊請注意！嚴防階級敵人破壞搗亂！如發現壞人搗亂，立即扭送到台上來！」

眾人這才「刷」地平靜下來了。大家馬上意識到，這不是一個玩笑場所，而是一個大批判會。

在人圈外的民兵小分隊，一個個都把槍鬆鬆垮垮倒背在肩上，槍裡面誰也不敢裝子彈，怕走火把好人傷了。在這種場所，這些人誰也不認真；莊前莊後的，不光他們本人，就是他們的老祖宗別人也知底，何必去惹人呢？其中幾個不正相的光棍後生，不時酸眉醋眼瞄著金家那裡的幾個漂亮媳婦，使得這幾個女人都面紅耳赤地低下頭，摳自己的手指頭。

這時候，孫玉亭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他怕再把另一頭坐著的楊高虎又閃倒在地——就繞到徐治功這邊來了。他胳膊肘撐在桌子邊上，斜著身子在徐主任旁邊的話筒上吹了一口氣，又用手指頭彈了彈——聽見遠處牆角的喇叭裡傳來「崩崩」的幾聲，似乎證明擴音器沒有被剛才楊高虎的大嗓門震壞。接著，玉亭便盡量提高自己有些沙啞的嗓音（因吃肉口渴），說：「把階級敵人帶上來！」

這一下，人群又一次騷亂起來，響起一片嗡嗡的說話聲；有些坐著的人也紛紛站起來了。民兵小分隊的人趕忙連喊帶吼，讓眾人坐下來，不要喧嘩吵鬧！

下山村那個扛槍的民兵，把十幾個被勞教的「階級敵人」帶出來了。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今天剛拉回來的王滿銀。院子北邊雙水村的人又亂紛紛的了。他們指著蘭花的女婿，議論成了一窩蜂。

滿銀此刻很不自在，臉上無光地耷拉著腦袋——這是在老丈人村裡丟臉現醜，滿院子都是熟人啊！

當牛家溝那個「母老虎」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婦女們立刻指劃著議論起來。這位「母老虎」倒的確有點「虎」氣，她站在那裡，仰著頭，雖不看人，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畏怯。牛家溝來的民工，倒都低下了頭。唉，不管怎樣，這是他們村的人！而且一個婦道人家，被拉在外村受這種損躪，眾人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這時，會場上所有雙水村的人都大笑起來。他們看見，竟然把他們村的田二也拉到台前來了！這真是開玩笑哩！怎麼能把一個憨老漢也拉到這裡來呢？

此刻，孫玉亭的臉上也顯得很尷尬。不過，他實在沒辦法嘛！徐主任讓在雙水村找一個階級敵人，他找不出來怎給徐主任交差哩？笑？你們笑什麼！如果田二不上來，你們之中就得上來一個人！你們都完全無產階級了？你們身上尋不下一點資本主義？哼……在楊高虎的大聲喊叫下，會場才慢慢安靜了一些。

老憨憨田二不會知道叫他來做什麼，當然也不可能弄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見這麼多人在一起，只覺得熱鬧極了，於是便興奮地走出這個「階級敵人」的行列，兩條胳膊胡亂舞著，嘴角掛著通常那絲神秘的微笑，嘟囔說：「世事要變了！世事要變了……」他的話淹沒在一片笑聲中。那個扛槍的民兵硬把他拉到原來站的地方，並且對這個氣焰張狂的老漢吼叫說：「老老實實站好！」

站好就站好。田二笑嘻嘻地回到隊列裡，戴破氈帽的頭轉來轉去，東看看，西瞅瞅。至於為什麼讓他站在這裡，他當然不管。反正有人讓他站在這裡，就站在這裡。對他來說，站在這裡和站在別的地方有什麼區別呢？

眾人不敢大聲笑，但都樂得看這幕鬧劇。而現在最高興的是田二的那個憨兒子！他穿一身由於多年不拆洗，被汗、草、土、牛屎、自己的小便漚染得分不清什麼顏色的骯髒衣服，看見憨父親和一行人站在前面，在人群裡快活地嘿嘿笑著，用唯一會說的話喊：「爸！爸！爸……」

孫玉亭在一片混亂中宣佈批判大會開始，並恭請公社徐主任講話。

徐治功照例咳嗽了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報紙攤開在桌上。他先把旁邊站著的這一群「壞人」一個個數落了一通，然後又念了《人民日報》元旦社論中他認為關鍵的幾個段落，算是給這個批判會先做了個「序」。

緊接著，孫玉亭按事先安排好的名單，讓已經寫了幾頁稿子的大批判發言人，一個個上台發言。這些人大都是各村念過幾年書的青年農民，照當時大同小異的流行調子，激昂慷慨地念一通，就下來了。

當臨時安排的一個外村後生上台批判田二時，大家又笑了。這後生並不知道實情，只聽孫副總指揮說這老漢有「變天」思想，他就按孫指揮的意思大大發揮著批判了一通。雙水村的人在下面只是個笑。金俊山披一件黑棉布大氅站在人群後面，微微地搖著頭，向周圍幾個要好的莊稼人表示他對這種做法的不滿意。

田二聽不懂這個人說什麼，只是好奇地笑著，不知他今晚上交了什麼好運，讓人們把他的名字提了又提……若問這田二多大，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歲數。據村裡一些老者的估摸，已經七十大幾了。在田二四十來歲上，同族的幾家門中人，給他鬧騰著娶了鄰村一個白癡女子，想讓他生養一個後代，以免他這一門人絕了種（此舉動究竟是積德還是作孽？）。結果這白癡女子和憨憨丈夫生了一個純粹的傻瓜！傻瓜他媽產後三個月就得病死了；門中人就這個一把，那個一把胡拉扯著，這個被叫作憨牛的娃娃也就長大了。這田二還算有福，他那憨兒有一股憨勁，天天出山勞動，而且最愛做重活，因此掙的工分還能維持父子倆的簡單生活。田二本人一般不勞動，整天在村子的四面八方亂轉悠，撿各種破爛東西。他長得看起來很富態，破氈帽下露出象偉人一樣光亮而寬闊的額頭；身上穿著幾年前公家救濟的鬆鬆垮垮的破爛棉衣，一根不知從什麼地方撿來的破皮帶，一年四季都束在腰裡。在廟坪有廟會的那些年月裡，他不怕褻瀆神靈，拿走一塊紅布匾，不知誰用這匾給他做了個大煙布袋，就時常吊在他腰裡的那根爛皮帶上。這老傢伙不知怎的。竟然學會了抽旱煙。當然，煙葉也像孫玉亭一樣向別人要，只不過玉亭只問他哥要，田二向全村人要。順便提提，田二的大紅煙布袋上面「有求必應」四個黑字一直不褪，對革命忠心的玉亭在文革中企圖扯碎這個有著迷信色彩的布袋，當時被一些老者擋住了。直至今天，這紅布袋還吊在老憨漢的爛皮帶上。至於煙鍋，不知是村裡哪個好心人送給他的。

他身上最重要的東西也許不是那個紅布煙袋，而是用白線綴在前衣襟上的那個大衣袋。人各有愛好。田二有田二的愛好。田二最大的愛好，就是在村莊的各處和公路上轉悠著，撿各種有用和無用的東西：鐵絲頭，廢鐵釘，爛布條，斷麻繩，壞螺絲帽，破碗碴，碎紙片……撿到什麼，就往這個大口袋裡一裝。這口袋經常鼓鼓囊囊；行走起來，裡面叮噹作響。他撿滿一口袋，就倒在自家不鋪席片的光土炕上。常年累月，除過父子倆睡覺的地方，他的土炕上已經堆滿了這些破爛玩藝，連窗戶都快要堵住了。他成天在村裡轉悠著，嘴角時常浮著一種不正常的微笑——這微笑看起來很神秘。他除過撿破爛，還愛湊到什麼地方，說他那句「永恆的格言」——世事要變了！他不知在什麼年代裡學會了這句話，也已經不知說多少年了。除這話外，他很少說其它話。如果有個過路的陌生人碰見我們的田二，看見他那偉人似的額頭，又聽見他說出這樣一句預言家式的高論，大概會大吃一驚的……現在，批判田二的人已經下了台，雙水村小學院子裡的批判會，看來也已經接近尾聲了！

謝天謝地，打哈欠的人們終於聽完了徐主任的批判總結。現在高虎正高舉起拳頭，帶領大家呼口號。口號聲中，「階級敵人」已經一個個滾下了場。田二是本村人，因年紀太大，被革命寬恕免於「勞教」。他完成使命以後，也就沒人管了。

宣佈散會以後，眾人立刻紛紛離場。住在田家圪嶗那邊的人，有的早提前溜了，現在已過了哭咽河的小橋，走到廟坪的棗樹林裡了。甚至有更早溜走的人，已經淌過了東拉河，上了公路，腳步聲和人的嘈雜聲，使這夜晚寂靜的山村陷入到一片騷亂之中。全村的狗吠聲彼起此伏。誰家的吃奶娃娃被驚醒了，哇哇地哭叫著，在這清冷的夜晚聽起來叫人心慌意亂……趕快回家吧！瞌睡得抬不起眼皮的莊稼人，搖晃著疲勞的身軀，迷迷糊糊穿過村中交錯的小路，紛紛回家去了……

小學院子裡剎那間就一片空空蕩蕩了。學校下面的哭咽河，在殘破的冰面下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當孫玉亭收拾停當會場，最後一個離開學校的院子，走到土坡下面的時候，突然發現田二父子倆還立在哭咽河畔；老小憨漢面對面站著，一個對一個傻笑。他們身上的破爛衣服抵擋不住夜間的寒冷，兩個人都索索地抖著。孫玉亭自己也冷得索索地發抖——他那身棉衣幾乎和田二父子的棉衣一樣破爛！

一種對別人或者也許是對自己的憐憫，使得孫玉亭心中泛起了一股苦澀的味道。他遲疑了一下，走過去對這父子倆說：「快走吧！」

三個穿破爛棉衣的人一塊相跟著，回田家圪嶗去了……

第1.10章

家裡和村裡一整天發生的事，門外的孫少安都一無所知。他此刻正跪在米家鎮獸醫站這個簡易牲口棚裡，手忙腳亂地給生產隊的病牛灌湯藥。

給這麼一個不通靈性的龐然大物吃藥，一個人簡直對付不了。下午頭一頓藥，有獸醫站的人幫忙，一個人捉牛頭，一個人灌藥，沒有眼下這麼費勁。這而今夜半更深，獸醫站的人別說早已經下了班，現在恐怕都睡得死沉沉的了。

他跪在這骯髒的牲口棚裡，一條胳膊緊摟著牛脖子，一隻手拿一個鐵皮長捲筒，在破臉盆裡舀一捲筒藥湯，然後扳起臥著的牛頭，用鐵皮捲筒頭撬開緊閉的牛牙關，把藥強灌下去。有時灌嗆了，牛給他噴一身。他顧不了這些，盡量不讓牛把藥糟蹋掉，渾身的勁都使在抱牛脖子的那條胳膊上，兩個腿膝蓋在牛棚的糞地上打出了兩個深坑，緊張得渾身大汗淋漓。

他們隊這頭最好的牛，簡直就是全隊人的命根子。它口青力大，走勢雄健，幹活是全村兩個隊最拔尖的。二隊隊長金俊武，前年曾提出用他們隊兩頭牛再搭一條好毛驢換他這頭牛，他都沒換。平時耕地，只要他在場，就不讓其它社員使役，常自己親自執這犋犁。他怕別人不愛惜，讓牛勞累過度。他還經常給飼養員田萬江老漢安頓，給這頭牛加草加料，偏吃偏喝。

不料今年剛開春動農，這頭牛就病了。牛兩天沒好好吃草料，他也兩天沒好好吃飯。這牛一病，他也似乎病了。今早上，他趕緊親自吆著牛，來到米家鎮的獸醫站。好在獸醫站一檢查，沒什麼大毛病，只是牛肚子裡上了點火，獸醫說灌幾副藥就會好的。當時開好藥後，就給灌了一副。獸醫站的人說，最好晚上十二點鐘再灌一次。本來他想當天就返回雙水村，但考慮牛有病，來回路上折騰一天，恐怕牲靈受不了，就決定在米家鎮過一夜。

現在，他把最後一捲筒藥湯灌進了牛嘴巴，親熱地拍拍牛腦袋，然後就疲乏地站起來，把空臉盆和捲筒放在窗台上。他看見牛的眼睛出現了一種活潑的亮色，心裡就踏實了許多。

他出了牛棚，看見獸醫站裡一片黑燈瞎火。哪個窯洞裡傳出來一陣鼾聲，打雷般響亮。這已經是深夜了。他邁著兩條長腿，穿過院子，出了獸醫站的土豁子大門，來到公路上。前面不遠幾步，就是米家鎮的那條小街道。現在那裡也已經沒有了人跡，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耀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度過這一夜呢？他白天抽不出身，也沒到旅社去登記個床位。這是公事，他可以掏錢住一宿旅社。但現在旅社恐怕也住不上了。米家鎮就一個小旅社，這裡過往人多，通常天不黑就住滿了人。

他從公路上盲目地向鎮子裡走去。唉，如果在石圪節，他還有些熟人，甚至還認得一兩個公社幹部，他哪裡都可以湊合一夜的。可這米家鎮已經到了外縣，人生地不熟，他到什麼地方去住這一夜呢？要是夏天也好，他可以在獸醫站的院子裡隨便找個地方一躺就行了。這現在雖然已經開春，棉衣還沒有離身呢，一早一晚怪冷的；米家鎮又在大川道裡，風特別硬。

他一路毫無主意地向街道那裡走，並不知道他到了街上又能怎樣。

他猛然想起：俊山叔的女兒金芳，不就出嫁在這米家鎮上了嗎？聽說她女婿就在這鎮上木匠鋪裡，家離街道也不太遠。能不能去她家歇息一晚上呢？

他在朦朧的月光下搖了搖頭，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已經夜半更深，人家早睡熟了，怎好意思敲門打窗驚動人家呢！

現在，他已經來到了街道上。這街道雖然也破破爛爛，但比石圪節多了許多鋪子門面，看起來像個城鎮的街道。少安惆悵地站在一根電桿下面，不知如何是好。昏黃的街燈照出他高大的身軀，臉型、身材和他弟少平非常相似，只不過因為勞動的緣故，顯得更要壯實一些。高鼻樑直直的，也像希臘人一樣。臉上分明的線條和兩片稍稍向下彎曲的嘴唇，顯出青年男子的剛骨氣。從眼神中可以看出，這已經是一個有了一些生活閱歷的人。儘管他只有二十三歲，但和這樣的青年打交道，哪怕你有一大把年紀而且老於世故，也要認真對付的。

孫少安站在路燈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條，又從煙布袋裡捏了一撮煙葉，熟練地捲了一根煙棒。他抽煙，但不用煙鍋抽。他覺得煙鍋太小，抽兩口就完了，太麻煩，就經常用紙捲著抽旱煙。紙煙他抽不起，除過要辦大事，平時很少買。今天出門辦事，他現在口袋裡還有半包「金絲猴」香煙，但他捨不得抽。一年四季捲著抽煙，也要費許多紙的。報紙太厚，他就常拿少平和蘭香寫過的舊作業本捲著抽。

少安捲起一支煙後，發現他沒有火。走時太忙，打火機丟在了家裡的炕上；到了米家鎮，忙得又忘了買一盒火柴。他此刻多麼想抽一支煙啊！

他好像隱隱約約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叮叮光光」的聲音。他仔細聽了一下，聽出來這是打鐵的聲音。在什麼地方呢？好像在街頭的那一邊。好，打鐵的地方有火，去那裡點個火抽支煙吧！

他撩開兩條長腿，手指頭裡夾著那支捲好的煙棒，就向傳來錘聲的那邊走了過去。他一直走完這條不長的街道，並且出了街那頭，才在一個小土坡下面找見了那個鐵匠鋪。

鐵匠鋪的一扇門閉著，另一扇門開了一條縫，看見裡面紅光閃耀，大錘小錘響得如同炒爆豆一般。

少安猶豫了一下，就推開了這扇虛掩的門。他看見打鐵的是一老一少。老的顯然是師傅，一隻手裡的鐵鉗夾一塊燒紅的鐵放在砧子上，另一隻手拿把小鐵錘在紅鐵上敲打。師傅打在什麼地方，那個掄大錘的徒弟就往那裡砸去。叮叮光光，火花四濺。兩個人腰裡都圍一塊到處是窟窿眼的帆布圍裙。

少安進來的時候，這兩個人正趁熱打鐵，誰也沒顧上看他。直等到那塊鐵褪了紅色，被老漢重新夾進爐裡的時候，這兩個人才驚奇地打量起他來。

少安趕忙說：「老師傅，借個火點一下煙。」

「行！」鐵匠師傅用鐵鉗夾了一塊紅炭火給他伸過來。少安趕忙湊上去點著了那支煙棒。他聽口音，知道鐵匠是河南人。黃土高原幾乎所有的鐵匠都是河南人。河南人是中國的吉普賽人，全國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這些不擇生活條件的勞動者。試想，如果出國就像出省一樣容易的話，那麼全世界也會到處遍佈河南人的足跡。他們和吉普賽人不一樣。吉普賽人只愛飄泊，不愛勞動。但河南人除過個別不務正業者之外，不論走到哪裡，都用自己的勞動技能來換取報酬。

孫少安點著煙後，因為離爐火站得近，他才感到渾身一陣發冷。他於是躚蹴在爐邊，伸出兩隻手想烤一烤火。「這麼晚了，你還不睡啊？你是哪兒的？」河南老師傅一邊拉風箱，一邊問他。

少安對他說：「我是雙水村的，給隊裡的牛看病，天晚了，還沒尋下個住處……」

那位年輕徒弟說：「旅社恐怕人都住滿了。」

「就是的……」少安腦子裡繼續盤算他到哪裡去過夜。「我看你今晚找不下地方了……這鎮上有沒有熟人？」老師傅問他。

「沒。」少安對他說。

「噢……」師傅用鐵鉗撥弄著炭火裡的鐵塊，說：「你要是實在沒去處，不嫌俺這地方，可以湊合一下，不過沒鋪沒蓋。可這地方還暖和……」河南人由於自己經常到處飄流浪游，因此對任何出門人都有一種同情心；他們樂意幫助有困難的過路人。

少安一下子高興得站起來，說：「行！老師傅，這就給你老添麻煩了……」

的確，他很感激這個河南老師傅。沒鋪蓋算什麼，他能在這火邊躚蹴到天明就行了，總比一晚上蹲在野場地挨冷受凍強。

少安問師傅：「這麼晚你們還幹活？」

徒弟回答他說：「這件活說好明早上人家來取，不加班不行。」

少安看爐灶裡的鐵燒紅了，就從口袋裡掏出兩根「金絲猴」紙煙，走過去對那個年輕徒弟說：「師傅，你先歇著抽支煙，讓我來替你添幾下錘！」

那徒弟看他這樣實心，就很樂意地接過紙煙，把手中的鐵錘讓給少安。

少安又把另一根紙煙，恭敬地夾在執鉗操錘的老師傅的耳朵上——老師傅現在不僅沒空抽，甚至騰不出手來接煙卷。

等老師傅把燒紅的鐵塊放在鐵砧子上後，少安就掄起錘和老漢一人一下打起來。他因為常出去為隊裡修理損壞的農具，曾在石圪節也是一家河南人的鐵鋪裡掄過這傢伙，因此不外行。再說，這是力氣活，又沒什麼太高的技術要求。

等他掄完一輪錘後，這鐵匠師徒倆都誇他在行。少安笑了笑說：「出一陣力身上就暖和了。」

少安又掄了兩回錘，看這把橛頭快成形了，就把鐵錘又交給那個年輕徒弟。

老橛頭全部打成後，這師徒兩個把牆角一個放工具的土台子收拾開，給土台子上鋪了一塊破帆布，對少安說：「就湊合著躺一夜吧。」說完他們就到裡面的一個小窯裡睡覺去了。

少安在地上搬了一個廢鐵砧子，把自己的罩衣脫了墊在這砧子上，就算是個枕頭。他拉滅了燈，在一片黑暗中疲乏地躺下來，很快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孫少安在飯鋪裡吃喝了一點，就到獸醫站把他的牛吆上，起身回雙水村了。

一路上，他由著牛的性子走，並不催促它，因此慢慢騰騰，三十里路走了將近一個上午。

在接近城裡人吃午飯的時候，少安吆著牛才走到雙水村北邊的村頭上。

他看見前面的公路上，田二正在路邊的水溝裡彎腰尋找什麼破爛。等他走到田二身邊時，老漢怔了一會，大概才認出這是一個「熟人」。

少安對他說：「二叔，快回去吃飯！」

田二神秘對他微笑著，嘴裡嘟囔說：「世事要變了……」說完就又低頭在水溝的碎柴爛草中翻攪起來。

少安吆著牛從他身邊走過，心裡隨意感歎地想：如果我活成他這個樣子，早就上吊死了！隨即他又笑了，想：問題是活成他這個樣子，往往連死都不懂了……田二父子倆是他隊裡的社員。他同情這兩個不省人事的人。每當路上看見頑皮的村童欺負他們時，他總要把孩子們攆跑。田二的憨小子他乾脆打發到大隊的基建隊上——那裡勞動的人比較集中，好照看他。

現在，少安吆著牛已經進了村。

他正準備把牛吆到田家圪嶗的飼養室裡，看見二隊長金俊武擔一擔糞，從東拉河的列石上走過來，並對他招呼說：「少安，你等一下……」

二隊長金俊武四十來歲，腰圓膀粗，長一對炯炯有光的銅鑄大眼。這人悍性很強：腦子裡彎彎又多，是金家族裡的一條好漢。他父親就是舊社會雙水村著名的文人金先生——老先生五二年就去世了。不過，金家兄弟三人身上沒一點文氣。金俊武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二。老大金俊文已五十來歲，性子也不弱。只不過一般不出頭露面。這人手巧，殺豬、泥窯、壘鍋灶，匠工活裡都能來兩下，他生養的兩個兒子金富和金強，像土匪一樣蠻橫。俊武的弟弟金俊斌，倒和兩個哥哥不一樣，老實得已經快成了傻瓜。但這個大家庭裡的所有成員，因為有精明強悍的金俊武，誰在村裡也不受氣。金俊武雖然人長得粗壯，但做事從不靠蠻力，主要用智力周旋。他對長輩很有禮貌，做事在大面子上很寬闊，私人交往中不計較一些小虧小損，而且象少安一樣，從不欺負村裡的弱者，因此在金、田兩族一般人中都有些威望。在村裡的強人中間，包括田福堂在內，俊武都有點不服氣，但他比較尊重和佩服比自己小好多歲的少安。這後生和他一樣，精明得誰也哄不了，而且一身男子氣，小小年紀就能獨當一面，把一隊搞得比他二隊還好。他儘管和少安關係不錯，但兩個人心裡也常在撬勁：看誰把自己的生產隊搞得好。一年下來，他往往都敗在少安的手下……

少安聽俊武讓他等一下，就扯住牛韁繩站在公路邊，等俊武從河道裡上來。

金俊武把糞擔子放在路邊，抹下頭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水，問：「聽說你到米家鎮去了？牛不要緊吧？如果這牛不中用了的話，咱們還是換一換！哪怕我使用兩天就死了，也不後悔！」金俊武笑著對少安開玩笑。

「就是一頭死牛，我也不換你那三個活寶……怎？有什麼事要給我說？」少安問金俊武。

「你不知道？」俊武看著他問。

「什麼事？」少安確實什麼也不知道。

「罐子村你姐夫讓公社拉到咱們村，正在你家後面的工地上勞教著哩。昨天晚上，還拉在學校院子裡批判了一通！」「為什麼事？」少安腦子裡「嗡」一聲。

「聽說是販了幾包老鼠藥……」

俊武不好意思看少安的臉。他擔起糞擔說：「你快回家去看看！聽說你姐引著兩個娃娃也到你家裡來了……」少安臉上顯出不在乎的樣子，對俊武說：「你忙你的去。我把牛送到飼養室再說。這是個屁事！多不了白受幾天苦，還能定成個反革命？」

金俊武點點頭，擔著糞走了。

少安匆匆地把牛吆到飼養室，給飼養員田萬江把藥交待下，就折轉身向家裡趕去。

孫少安不願意在金俊武面前表示任何慌亂，叫這個強人笑話他。但他現在內心中充滿了焦躁和不安。對於像他們這樣各方面都很脆弱的家庭來說，一件小事就可能導致災難性的混亂，甚至使一切陷於癱瘓。而眼前發生的又並不是一件小事。姐夫不僅使一家人蒙受恥辱，而且罐子村他家的生活越爛包，他這裡的家庭也就要爛包的更快些——因為他和父親絕對不可能丟開姐姐和兩個孩子不管。他更知道，家裡出了這樣的大事，一家人都指靠他來解決。他不僅要解決事情本身，還同時要安穩一家人的情緒……他現在一路往家裡走，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判斷各種情況。是的，這是公社出面搞的事；如果是本村，他就會立即去在各種人際關係中穿插，先找俊山叔，再找金俊武，然後找二爸，最後找田福堂……當然，還有許多人。而且他還不會都直接出面，各種交錯制約的力量，就可能使問題得到解決。在雙水村這個天地裡，他還是有些能耐的。可姐夫是罐子村的，而這事又是公社搞的，和雙水村沒一點關係。他現在的能力看來無法解決這事。

怎麼辦？他上自家院子的土坡時，腦子裡還像亂麻一般沒有頭緒。只有一點已經清透了：要解決這事，非要通過石圪節公社不可。但公社裡除過文書劉根民是他小學同學，能說上話外，其他領導儘管都認得他，但沒有什麼更多的交情……

到了院子的時候，他把所有這些思緒暫時斬斷。因為他首先要應付家裡人的情緒。

他在家門口站了一下，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盡量輕鬆一些地推開了門。

他媽，他姐，他妹，他奶，老少四個女人一見他回家來，都又驚又喜，高興得咧開嘴笑著，一個個淚流滿面，就好像久盼的大救星突然從天而降。

少安站在腳地上，為這場面感動得忍不住鼻子一酸。是呀，這些至親至愛的人們，都把他看作是全家人的靠山。家裡出了任何不幸事，他們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怎麼能辜負親人們的期望呢？

剎那間，一種強悍的男性豪氣在這個二十三歲青年的身上洶湧地鼓漲起來！

他平靜地問母親：「我爸出山去了？」

他媽「嗯」了一聲，接著便撩起圍裙揩乾臉上的淚痕，母親意識到她不能再哭了，以免加重兒子的精神負擔。他又問腳地上的妹妹：「你二哥回來了沒？」

蘭香說：「回來了，剛出去到金波家尋個東西……」

這時候，他姐蘭花頭一下伏在大弟的肩上，又出聲哭起來了。少安安慰她說：「姐姐，你不要急躁，事情總有我哩！你看你眼睛都腫了。千萬不敢傷身子，你還要拉扯貓蛋和狗蛋……那兩個娃娃哩？」

蘭花不哭了，說：「少平引到外面去了……」

這陣兒，少安他奶坐在後炕頭上，張開沒牙的嘴只顧笑著。她看見她的安安就是沒死嘛！這不，已經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少安從一個毛巾縫成的小布袋裡，掏出一包從米家鎮買來的蛋糕，拿出來放在奶奶的被子旁。他從裡面撿了一塊軟點的，遞到奶奶手裡，說：「奶奶，你吃這！軟的，能咬動哩！」老祖母接過這塊蛋糕，指著旁邊其餘的，說：「叫貓蛋狗蛋吃去……」

少安看家裡人的情緒緩和下來以後，就一個人從窯裡出來，轉到了院畔上。到現在，他對姐夫的事，心裡還是沒有一點主意。

唉，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能有多少本事呢！如果說，什麼地方有些莊稼活把人難住了，他孫少安根本不會把這種事放在眼裡；他自己有信心把別人幹不了的活幹得出奇的好。可這種事不一樣啊！

他急躁地在院畔上走來走去。

他看見，院子東頭那棵碗口粗的杏樹，已經綻開了一樹白粉粉的花朵。這樹是他們家搬到這裡時栽下的，算一算和蘭香的年齡差不多了。往年，收麥的時候，總能在這棵樹上摘一兩筐金黃的甜杏子。除過一家人大飽一頓口福外，好心的母親還要給村裡一些人家的娃娃分一點。但這兩年不行了，他的兩個饞嘴小外甥早早就侵害完了。少安十分疼愛兩個活潑的外甥，因為姐夫無能，他對這兩個孩子擔當著責任。他想，就是為了這兩個孩子，他也要把姐夫的事有個平和的解決……

他看見他弟少平一隻手抱著狗蛋，另一隻手提個口袋，從土坡裡上來了。年齡大的貓蛋跟在他後面走著。少平也看見了他，興奮地加快腳步趕過來了。

少安問少平：「你手裡提些什麼？」

「十幾斤白面。」少平說。

「白面？哪來的？」少安驚奇地問。十幾斤白面，對他們家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字啊！

「潤葉姐給的……」少平說。

「潤葉？」

「嗯。」少平接著就把潤葉叫他去她二爸家的前前後後都給哥哥說了。最後，少平對他哥一再強調說：「她叫你這幾天一定來一下！」

「她沒說是什麼事嗎？」少安問。

「沒說，就叫你一定來一下……」少平說完，就引著兩個孩子回家去了。

孫少安愣了半天。他憂傷地走到院子東頭那棵杏樹前，手輕輕摳著樹皮，抬起頭望著滿樹雪白的杏花，陷入到往事中去了……

第1.11章

在少安很小的時候，他們家還住在田家圪嶗他二爸現在住的地方。他們家離潤葉家很近。那時候，田福堂的家境雖說比他們家強得多，但還沒有發達起來。福堂叔和他爸在舊社會都給富人家攬過工，因此解放初兩家人的關係還相當親密。母親那時候常帶著他和姐姐蘭花到田大嬸家串門。潤葉比他小一歲，兩個人正能玩在一起。漸漸地，他們就相好得誰也離不開誰了。少安早上一起來，就哭著要到潤葉家去。潤葉晚上又哭著要到他們家來睡，田大嬸就只好把她送過來，兩個孩子常常在被窩裡打鬧半天也不安息。要是誰家吃一頓好飯，大人也總要給另一家的娃娃端上一碗，或者就乾脆叫到自己家裡來吃。他兩個不論誰過生日，他媽或田大嬸總要給他們把一圈白線用紅顏料染好，掛在他們的脖子裡——這是「鎖線」，保佑孩子無災無病，長命百歲……後來，他們長大了一點，家裡和院子裡已經沒什麼意思，就開始溜出家門，到廣闊天地裡玩去了。

春天，當桃杏花盛開，柳樹抽出綠絲的時候，他們還穿著破爛的開襠棉褲，到陽土坡上刨刨發芽的「蠻蠻草」根，這草根嚼在嘴裡又麻又辣——這是在一個漫長的冬天之後，嘗到的第一口春天的鮮物。夏天，一入三伏，他們和村裡的其他娃娃就脫得一絲不掛，男娃娃，女娃娃，成天泡在東拉河裡，耍水，互相打鬧著給光身子上糊泥巴。一個夏天過去，都曬得黑不溜秋。秋天，是黃土高原的黃金季節。他們一群孩子就在野外尋找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常常把肚皮撐得回家連飯也不好好吃，在這個季節反而都消瘦下來。冬天，刀子一般嚴厲的寒風把他們從野外趕回來，只好一整天悶在家裡玩。只是在天氣暖和的日子裡，他才和潤葉一塊從東拉河的冰上走過去，在金家灣那邊的村子裡，尋找各種各樣的破瓷器片。金家灣過去有錢人家多，打碎的瓷器往往又細又好看，上面還釉著許多美妙的花紋。冬天茂密的柴草衰敗下來，這些玩藝兒很容易搜尋到。他們把這些寶貝揀回來，分別放在他們家院子供奉土神爺的牆窯裡。唉，在這窮困的農村，孩子們有什麼玩具呢？那個年紀裡，這些東西就是他和潤葉擁有的最寶貴的財產了……

一年年過去，他們家越來越窮了。可福堂叔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強。潤葉穿起了漂亮的花衣裳，可他的衣服卻一年比一年穿得破爛。但他們仍然像以前一樣，在一塊親密地廝混著玩耍。

在他六歲那年，有一天，父親給他契起一把小橛頭，又給他盤了一根小繩，說：「少安，你也大了，應該出去幹點活了。跟爸砍柴去吧！」

「不！我不去！我要和潤葉一塊玩！」他抗議說。「潤葉是女娃娃，你是男娃娃。男娃娃就要到山裡學幹活。男娃娃怎麼能老呆在家裡呢？再說，咱這窮家薄業，就爸爸一個人拉扯著你們，沒個幫手不行啊！」

他沉默不語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他早朦朧地感到這一天要來的，現在終於到來了。

就這樣，他那雖然貧窮但充滿無限歡樂的日月過去了。他從此便開始了一個農村孩子的第一堂主課——勞動。

他先是跟著父親，隨後便和村裡同齡的男孩子一塊相跟著出山砍柴。每天一回，每回一小捆。他甚至學著象大人一樣，用草繩把柴禾套腰一捆，又齊整又好看。母親捨不得燒他砍回來的柴，就把這些可愛的小柴捆另外垛在院子裡。時間長了，竟然垛起了規模不小的一垛。來他們家串門的村裡人，都指著這一垛柴，對他父母誇讚說：「哈呀，這娃娃將來是個好受苦人！」城裡人誇孩子誇學習，鄉里人誇孩子誇勞動。他父母親為此而很驕傲，他也在自己幼小的心靈裡，第一次感受到了勞動給人帶來的榮耀。

但是，每天砍柴回來，他餓得要命，家裡又頓頓是稀飯，沒一點像樣的乾糧。他喝上幾碗稀湯，就愁眉苦臉地從窯裡出來了。他知道他即是又哭又鬧，家裡也沒有辦法。再說，每頓飯母親都已經在稀湯裡給他捋一碗稠的了。

每當他來到院子裡的時候，就看見潤葉在他家的土牆外面招手叫他。

他撒腿跑過去，潤葉就把從自己家裡偷出來的玉米麵饃，給他手裡塞一個。他貪婪地啃著，感激地望著這個和他一起耍大的夥伴。她穿一身乾乾淨淨的花衣裳，頭髮也再不是亂蓬蓬的了，梳起了兩根黑亮亮的羊角辮。

在他八歲那年，正是一九六○年最困難的時期。他們家本來就已經吃了上頓沒下頓，他二爸又從山西跑回來，麻纏父親給他娶媳婦。父親借下一河灘帳債娶過了二媽，並且連住的地方也讓給二爸家了。他們家只好從田家圪嶗搬出來，在金家灣金俊海家借了一孔窯洞。

這時候，潤葉在村裡上了學。她並且跑到金家灣來，讓他也去上學。少安這時才明白，他如果繼續去砍柴，就要一輩子在山裡勞動了。

於是，他便開始和父母親鬧著要去讀書。潤葉在旁邊哭著給他幫腔。父母親怎麼都乖哄不下他，後來只好同意了。父親對他說：「我不是不願供你上學。我以前在那樣的年頭，都供你二爸到山西去唸書。可是，供來供去，還不是回來了？咱祖墳裡沒埋進去當先生的福氣！再說，咱家光景已經過不下去，你不唸書，還總能給爸爸幫點忙……不過，既然你上了學，那就要好好學習哩……」

他於是就懷著歡樂而又沉重的心情，進了雙水村小學。他和潤葉一個班，並且坐一張課桌。

在雙水村四年的日子裡，他年年都在班上考第一名，但也是全校穿戴最破爛的一個。有時候，家裡飯不夠吃，他就餓著肚子來到學校。潤葉幾乎每天都要從自己家裡給他拿乾糧吃。農村的孩子調皮搗蛋，看他兩個相好，就胡說潤葉是他的「媳婦」。潤葉氣得直哭鼻子。她以後從家裡拿來吃的，也不敢明給他，等同學們下課出了教室，才偷偷塞在他的課桌裡。他也是偷偷拿著這乾糧，跑到金家祖墳那裡去吃……記得十一歲那年，他和潤葉已經在村裡的小學上到了四年級。有一次，同學們在校院裡玩「找朋友」的遊戲。他不敢到人圈裡去，因為他屁股後面的補釘又綻開了，肉都露在了外面。他看別人玩，自己脊背緊貼著教室牆，連動也不就動。有一個男孩子大概早發現他褲子破了，這時就串通幾個人一撲上來，把他拉在了人圈裡。所有的男娃娃都指著他的屁股蛋「噢」一聲喊叫起來，並且起哄唱起了那首農村的兒歌：爛褲褲，沒媳婦，尻子裡吊個水鴣鴣……女娃娃們都已經到了懂得害羞的年齡，紅著臉四散跑了。

他又難受又委屈。下午放學後，也沒回家去。他一個人轉到金家祖墳後面的一個土圪嶗裡，睡在地上哭了一鼻子。土圪嶗上面就是高高的神仙山。他想起了老人們常說的那個下凡的仙女；也想起了那個痛哭而死的男人——那男人的眼淚就流成了腳下的哭咽河。哭咽河，哭咽河，男人的眼淚流成的河……

他突然聽見潤葉輕輕地喊他。他慌忙坐起來，臊得滿臉通紅。潤葉站在他旁邊，說：「我回家裡拿了針線，讓我給你把補釘縫一縫……」

「你不會做針錢！」他不願讓潤葉縫那塊補釘——因為那是個丟人地方。

「我學會做針線了，讓我試一下！」潤葉說著便蹲在他身邊，硬掀轉他的身子，便笨拙地給他縫起來了。那時潤葉才十歲，說不上會做針線，只是胡串了幾針，讓原來的補釘能遮住羞丑。她的針不時紮在他的屁股蛋上，疼得他直叫喚。她在後面笑個不停。勉強縫完後，她讓他站起來走一走。

他剛站起來走了幾步，就聽見後面「嘶」的一聲——又破了！

潤葉摀住嘴，笑得前伏後仰，說：「沒頂事！讓我再縫！」他趕忙說：「算了！我回去叫我媽縫……」

小學生活隨著童年的逝去而結束了。一九六四年，他和潤葉雙雙考上了石圪節高小。他在全公社的考生中，名列第一。全村人都說他是個唸書的好材料。他父親也很高興，就讓他去了。石圪節離雙水村近，可以每天和同村的學生相跟著回家吃飯，花費並不大。那兩年，他就像後來的少平和現在的蘭香一樣，每天下午回家，第二天早上天不明就起身，帶一頓乾糧，和其他娃娃摸黑趕到石圪節。潤葉家裡光景好，已經上了學校的大灶，除過星期六，大部分都在學校住宿，不天天受罪跑路了。他們仍然是一個班，還是同桌。他學習好，常給潤葉幫助。如果考試的時候，潤葉不會，他還偷偷給她看自己的答卷。要是哪個男同學敢欺負潤葉，他就不怕別人瞎說他和潤葉的長長短短，站出來護著潤葉。一次，一個男同學在操場上故意把籃球往潤葉身上扔，他過去把那傢伙打得鼻子口裡直淌血，讓老師把他狠狠訓了一頓……但是當他上完兩年高小，卻再不能去縣城上中學了。那時石圪節還沒有中學，要上初中就得到縣城去。到那裡去上學，對一個農民家庭來說，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再不能跑回家吃飯了，要月月交硬正糧食，還要買菜票，更不要說其它花費也大多了。而同時，弟弟少平也在村裡上了學。他父親再也供不起他了。他已經十三歲，不用父親說，自己也知道不能去城裡讀書了。他對父親說：「爸爸，我回來勞動呀。我已經上到了高小，這也不容易了，多少算有了點文化。就是以後在村裡勞動，也不睜眼睛受罪了。我回來，咱們兩個人勞動，一定要把少平和蘭香的書供成。只要他兩個有本事，能考到哪裡，咱們就把他們供到哪裡。哪怕他們出國留洋。咱們也掙命供他們吧！他們念成了，和我念成一樣。不過，爸爸，我只是想進一回初中的考場；我要給村裡村外的人證明，我不上中學，不是因為我考不上！」

他父親在他面前抱住頭痛哭流涕。他第一次看見剛強的父親在他面前流淚。他自己也哭了。是的，他將要和學校的大門永遠地告別了。他多麼不情願啊！他理解父親的痛苦——爸爸也不願意斷送他的前程……就這樣，他參加了全縣升初中的統一考試。在全縣幾千名考生中，他名列第三被錄取了。他的學生生涯隨著這張錄取通知書的到來，也就完全終結了！儘管潤葉跑到他家來，又像他上小學時一樣，哭著讓他到城裡去報名。但這回用不著父母親給她解釋，他自己就像一個成熟的大人那樣，給潤葉說明他為什麼不能再上學了……當潤葉坐著金俊海的汽車離開村子的時候，他一個人偷偷地躲在公路上面的土圪嶗裡，淚流滿面地看著她出了村。別了，我童年的朋友！我們將各走各的路了，我會永遠記著我們過去的一切……

他從此便心平氣靜地開始了自己的農民生涯，並且決心要在雙水村做一個出眾的莊稼人。

後來，由於他的精明強悍和可怕的吃苦精神，在十八歲那年，一隊的社員就一致推選他當了隊長。這多年裡，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隊裡和家裡的事上。

在這期間，潤葉回村來的時候少了。但不論是她上中學的那些年，還是後來當了教師，只要她回村來，都要給他祖母拿著吃的，到他家裡來看望他們。往日友誼的暖流依然在他們心間涓涓流淌。每次見面，他倆總要在一塊說許多話。她給他說城裡的各種事，他給她說鄉里的各種事。不管他說什麼，她總是非常有興趣地聽他說……不過，一切也都僅此而已了。記得小時候，不光娃娃們，就是有些村裡的大人，也開過他們的玩笑，說她是他的「媳婦」。可是，當他真正懂事的時候，就知道這的確是個玩笑。村裡人以後也不再開這樣的玩笑——甚至忘記他們還曾開過這樣的玩笑。總之，誰也不會再記起他們小時候的事了。是的，生活就是這樣。在我們都是小孩子的時候，一個人和一個人可能有家庭條件的區別，但孩子們本身的差別並不明顯。可一旦長大了，每個人的生活道路會有多大的差別呀，有的甚至是天壤之別！

……少安聽他弟少平說潤葉讓他來一趟城裡時，一個人愣在這杏樹下，怎麼也想不到這究竟是為什麼。他和她後來並沒有什麼交往；而他們兩家的交往就更少了。她會有什麼事需要他到城裡去找她呢？

他想：如果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他可沒什麼閒功夫去逛一趟縣城！家裡現在危機四伏，他到現在還對這個局面一籌莫展，他怎麼能丟下這麼重大的事，而為一件小事胡跑亂竄呢？不，他不會去。儘管這可能傷了潤葉的自尊心，但以後見面時，他會給她解釋清楚的。潤葉向來通情達理，她會原諒他的。

他離開這棵杏樹，思想馬上又回到他姐夫的事上來。他即興決定：立刻去找一下金俊武。這老兄腦子裡彎彎多，他很想聽聽金俊武有什麼高見。他本來想找他二爸進一步問清情況，但二爸現正在會戰工地上，又算是個領導人，他不便出現在那裡——等晚上再說吧！

他已經出了院子，從土坡下來了。

他突然停住腳步，腦子裡剎那間劃過一道明晃晃的閃電：啊呀！我為什麼不到縣城找潤葉呢？潤葉她爸和公社徐主任是好關係，他自己出面給田福堂說他姐夫的事，田福堂會只推不接；要是潤葉出面給她爸做工作，她爸說不定會把徐治功說轉的。

對了！只要他給潤葉提出來，潤葉就肯定會幫忙的。也許田福堂會耍個滑頭，搪塞一下了事。但話說回來，現在除過這個關係還有點希望外，其它任何辦法都是白跑腿！金俊武在這種事上能有什麼靈法妙計呢？難道他自己就比金俊武笨嗎？不行啊！一個普通老百姓怎麼能解決了這麼大的問題……

好，他現在不準備徒勞地瞎忙了。他想他得很快把隊裡和家裡的事安排一下，這兩天就走一趟縣城。本來，就是潤葉不捎話給他，碰到這種事，他也應該想到去找她幫忙——何況現在正好她叫他來，為什麼不去呢！

他在自家院子的土坡下，旋即折轉身，又返回家來了。他感到身上變得松寬起來。

他進了院子，見少平正給貓蛋和狗蛋摘杏花玩，就問弟弟：「潤葉是不是叫我這幾天到城裡去找她？」少平看他哥這樣顛三倒四又問他這事，就說：「我不是給你說了嘛！潤葉姐就是讓你這幾天到城裡去找她……你究竟是去不去？要是你不去，我好給潤葉姐回個話！」

少安一邊往家裡走，一邊對弟弟說：「我去……」

第1.12章

田潤葉把中午飯從灶上打回來，放在炕頭那個土台子爐灶上，先沒顧上吃。她端起一盆熱水開始洗臉。

這一天夠忙的了！早上，學校安排全校紅小兵到城外去學軍，而且統一規定學生都要穿黃衣服，男學生拿小馬刀，女學生拿紅纓槍。她是三年級的班主任，忙著檢查學生們的這些「武器」是否齊備，服裝是否符合學校要求。接著就帶著孩子們在城外走了十幾里路，捉了一會「特務」。回來累得睡了一陣，還沒來得及洗臉，又是教師的集體政治學習時間，只好跑到會議室聽學校革委會主任念了一篇「毛選」。眼下就是這樣，一星期不上幾天課，大都是教師帶著學生，學軍，種地，上街搞宣傳，把人忙亂得不可開交。

她洗完臉，細心地梳理完頭髮，才搬了個小凳坐在爐灶前。她望著一碗土豆菜和一個玉米麵饃怔怔地出神，還是沒有動筷子。學校灶一個月只有二兩細和六斤細糧，其餘的都是玉米面和高粱米，菜總是白水煮土豆，裡面沒有幾滴油。她忙了，就不回二爸家去，在學校湊合著吃這伙食。

潤葉沒動筷子，倒不是嫌這飯菜不好——儘管家庭條件優裕，但她從來不是個嬌氣人。她現在坐在這裡發愣，是在想她的心事。

自從去年秋天以來，她二爸家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起先她認不出來這個敦敦實實的青年是誰，但覺得有點面熟。後來她才知道，這是李叔叔家的兒子李向前。向前在中學時比她高兩個年級，因此她並不熟悉這個人，當時見了面也只能大約判斷像是一個學校的。

向前的父親也是縣革委會的副主任，和她二爸一塊共事，到二爸家裡來過好些次，她倒認識。向前的母親聽說是縣醫院的書記，是她二媽的領導，有時也來二媽家串門，她也認識。只是李向前以前從不上她二爸家來。

可是，自從去年秋天以來，他隔幾天就來一回。每次來的時候，總要到她窯裡來東拉西扯說半天話。他是縣貿易經理部的汽車司機，經常跑外面，因此知道許多省城和外省的事，給她說個沒完。每次臨走時，他都問她在外地捎得買什麼東西不？她都說不買。她在心裡對這個人已經有點煩。她已聽夠了他那些溝裡上窪裡下的不上串話。但她不好意思表示她的反感——他父母親和她二爸二媽一塊共事，而且他媽還是她二媽的領導！

可是，有一天，他來的時候，竟然當著她二媽的面，拿出在省城買來的一件紅線衣，對她說：「我碰上這麼件衣服，覺得你穿上肯定合適，就給你捎著買來了。這是上海新出的一種線衣。哈呀，你不知道，買的時候，眾人都搶，我插了一回隊，還和一個人吵了一架，好不容易才買到了手……」

她有點生氣了，說：「我不喜歡穿紅顏色的衣服！」李向前手裡舉著那件來之不易的紅線衣，感到十分尷尬。她二媽趕緊圓場說：「啊呀，你這娃娃！人家向前好心買了這衣服，你應該謝謝人家！再說，你怎不愛穿紅顏色？你的毛衣不就是紅顏色的嗎？」

她的臉也成紅顏色了。為了不讓二媽難堪，她只好問向前：「多少錢？」

「錢什麼哩……」向前吞吞吐吐地說。

「你受了這麼大的麻煩，怎能連錢也不要哩！」她心裡感到很不舒服。

「五……就五元錢！」向前只好說。

「不會是個整數吧？」

「零頭我忘了……」

「你再想一想！」

「五元……噢，五元四角六……」

她二媽正要給向前取錢，她已經從自己的衣袋裡把錢掏出，給了他。

從此以後，當她發現向前一來她二媽家，她就趕忙找個借口躲開，到學校裡去了。

但事情並沒有因為她的躲避就完結了。那一天下午，二媽從醫院裡回來，給了她一張電影票，說是他們醫院發的，她晚上要做個手術，不能去了，讓她去看。

她問：「什麼電影？」

「聽說是《南征北戰》。」她二媽說。

「這電影我以前看過了。」她不太想去。

「聽說這是江青讓重新拍的，你再去看一看嘛！」她二媽勸她說。

她於是吃完晚飯後，就到街上的電影院去看新拍的《南征北戰》。

她進了電影院，找到自己的座位，臉突然「呼」地一陣發燙。她看見李向前正緊挨著她的座位坐著。他早已熱情而緊張地站起來，招呼她入座。她沒有猶豫，轉過身就往外走……

過了幾天，她二媽找她談了一次，把問題直接了當說明了。她二媽告訴她，向前的母親托她轉告，說向前看上她了，希望她能成為他們家的媳婦。

她二媽勸她說：「你也不小了，在二媽家住了好多年，我和你二爸就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你。你如今在城裡參加了工作，婚姻的事我們不操心也不行。你爸好幾次給我和你二爸安頓，讓我們在城裡給你瞅個人家。你二爸忙，顧不了這種事，我就要多操點心。現在向前家主動提出了這事，我倒挺高興。你李叔叔和向前媽，都是縣上有名望的人，家庭條件那就更不用說了。向前的職業也好。你不聽人家說，在咱們山區，方向盤一轉，給個縣長也不換！」

她二媽一將事情說明，潤葉就真正陷入到苦惱中去了。說心裡話，要讓她把自己的一生交給李向前，她堅決不能同意。她反感李向前：浮淺，粗糙，長得又不帥，在外面吃喝得肥肥胖胖，已經不像個青年人的樣子了。但她又不能一下子就傷了二媽的面子，因為二媽不是她媽。更何況，她又在人家門上吃了多年飯，人家還給她找了工作……她後來只好對她二媽說：「我一直沒考慮這種事……」「那你考慮好了再說！你不妨和向前多接觸一下，不要老躲他！」她二媽又勸她說。

真的，潤葉儘管已經長到了二十二歲，但的確還沒有考慮自己的婚姻問題。但現在由於這件事的出現，她才明白地意識到，她已經到了一個微妙的年齡。是的，人一輩子也許誰也不能迴避這件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想不到這樣一種人所難以逃脫的法則，這樣快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一旦她考慮這件事的時候，她的眼前就立即浮現出了孫少安的身影，而且自然得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是的，如果一生非要和一個男人在一塊過日子的話，她第一個就想到了少安。她和他在不懂得害羞的年齡就在一塊了。他對她來說，就像自己家裡的人一樣習慣和親切。她以前當然沒有認真想過少安就是她以後的愛人。因為迄今為止，她從根本上還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終身大事。現在，當生活已經把這問題給她提出來以後，她就非常自然地想到她的男人就應該是孫少安了。

在她這樣的年齡，一旦內心真正產生了愛情的騷動，平靜的內心世界和有規律的生活就一去不復返了。很快，她無論是走路、吃飯、工作，面前總是站著個孫少安：高挺的身材，黝黑而光潔的臉龐，直直的鼻樑，兩條壯實而修長的腿……而且她開始一幕一幕地從小到大回憶他們之間共同經歷的一切。這回憶有時使她發笑；有時使她撲在床上痛哭流涕；有時又使她既發笑也流淚……唉，晚上再也不會躺下看兩頁書就睡著了！她半夜半夜地翻來覆去合不住眼，一次次拉開電燈，又一次次把電燈拉滅。寒冬臘月，她在被窩裡卻感到發熱，將被子蹬在一邊，把兩條發燙的腿放在外面涼一涼……可是，她怎樣才能給少安說這事呢？難道這死傢伙就從來一點也想不到？唉，他們後來見面也少多了……過了一段日子，田潤葉才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少安現在是農民，而她已經算是吃一碗公家飯了。

可這又算什麼呢？古時候，還有皇帝的女兒看上平民老百姓的哩！她們寧願為了愛情不享受皇宮的榮華富貴，而跟著所愛的人去受一輩子苦。他們雙水村的神仙山，傳說就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兒，為了人間的愛情而變成的。天上的神仙都可以用死來殉情，何況凡人田潤葉只是個小學教師罷了。

她想她要是和少安結婚了，乾脆就回雙水村教書去……她白天黑夜想她和少安的事，已經到了神情恍惚，不思飲食的地步，而且對班上的學生也失去了她慣有的耐心，動不動就訓他們，工作上也接二連三出差錯。因為她二爸的關係，學校領導看來不好批評她，但她自己已經覺得有點不像話了。

她決定馬上和少安談一次。

她不想回村裡找少安。村裡人都認識，兩個人不好多接觸；再說少安常出山勞動，也沒機會。晚上更不行。農村不像城裡，兩個男女晚上呆在一塊說話，閒言碎語不光雙水村，整個石圪節公社都會傳得風一股雨一股。

最好是少安到城裡來！這裡人生，並且男女在一塊是慣常的，不會引起別人的飛短流長……當她聽她弟潤生說，少安的弟弟少平也來上高中的時候，她就很快想到讓少平給他哥捎個話。於是她就到中學找了一趟少平。她看見少平和他哥長得一模一樣，心裡對這孩子也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心疼。她看見他穿得破破爛爛，感到非常難過。她想起當年少安上學時，也就穿這樣的破衣服。她立刻把自己省下的五十斤糧票都給了少平，還把她這個月剩下的全部工資也給他了……現在，田潤葉坐在爐灶前，還是沒有動筷子。

她不想吃飯。她想著少安。她焦急地等待著他來。已經兩天過去了，他還沒有來！少平明明給她說，他答應這兩天就來。可「這兩天」已經過去了，他為什麼還不來？少安！少安！她在心裡不斷地呼叫著他的名字……潤葉這兩天沒有回二爸家吃飯去。晚上她也睡在學校的宿舍裡。她怕萬一少安來了找不見她——她捎話讓他直接到學校來找她……

這兩天，她坐在學校的宿舍裡，只要門外有腳步聲，她的心就一陣狂跳。有兩次她聽見有人敲門，就趕快迎到門口，原來是她們學校的女老師叫她去參加政治學習，讓她敗興極了。

她現在把衣服也換轉了，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制服罩衣，看起來樸素多了。她知道少安沒有一身像樣的衣服，她的衣服要叫他看起來不拘束才行。她還讓與她關係要好的一個女老師，把她的兩根漂亮的辮子剪成了短帽蓋，只用一根綠毛線紮了一綹頭髮，看起來既樸實又顯得成熟了一些，這使她很滿意。所有這些精心的準備都是為了那個人——可他現在還遲遲不到！

她伸出手，摸了摸她面前的飯碗。碗在火邊烤著，還很燙手。她又摸了摸放在碗筷上面的玉米麵饃，已經冰涼了。她想，不吃飯也不行，總得湊合著吃一點。

她剛端起碗，就聽見有人敲她的門。她一把將碗撂在爐灶上，也不管閃手撒了一爐灶菜，就跑過去開門。還沒等她把門打開，她妹妹曉霞就咯咯地笑著闖進來了。潤葉心一涼，說：「死女子！像個土匪！」

曉霞毛衣外面披個衫子，風風火火地走進來，看了看撒了一爐台的土豆塊，說：「啊呀，姐，你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了，不回家吃飯，在這裡賭氣吃這種爛菜？」

潤葉拿過掃帚，把倒在爐台上的土豆塊掃在鐵簸箕裡，說：「這幾天學校事多，我不得回去。家裡沒什麼事吧？」「你不記得了？今天是我外爺的生日，六十五大壽，不擺一桌還行？我媽讓我來叫你快回去吃飯。幸虧我趕來了，要不你把這碗土豆塊早吃光了。快走吧！」曉霞催她說。

潤葉想：徐大爺過生日，是個吉慶事，她不回去對老人不尊重。

她只好把自己的門一鎖，跟曉霞回她二媽家去了。

第1.13章

田福軍和他愛人徐愛雲正在廚房裡忙著炒菜。因為老丈人過生日，福軍今天破例親自下廚房執起了炒瓢。

徐國強老漢就愛雲一個女兒，以前福軍和愛雲又一直在外地工作，這幾年回到本縣，他們要彌補以前的不足，因此對老人格外體貼。老漢前幾年剛退休，接著老伴也病故了，女兒女婿就勸老人搬到了他們家。

老岳父是個老粗幹部，識字不多，一旦不工作，閒得很寂寞。他不讀書，也不看報，整天沒事，就在院子的那個花壇裡修修整整。也不正經務什麼花，種一點牽牛花和能染指甲的那種小紅花。花壇裡大部分種的是莊稼。地塊雖小，樣數倒不少。幾棵玉米，幾棵紅薯和土豆，還栽幾棵辣椒和茄子。玉米旁邊帶著豆角，花壇轉邊還種了一圈南瓜。一年四季，這花壇裡倒也另有一番情趣。夏秋之間，南瓜蔓子扯得滿院子都是，絆得人都走不利索，田福軍有時下班回來，看見這番景象，都忍不住想笑。

老丈人每年的生日，在田福軍家裡就是一件大事。老人年紀大了，又很孤單，一家人借此專為他熱鬧一番，老漢心裡也高興。田福軍常忙得顧不上吃飯，更不用說做飯了，平時不是他愛人做，就是他侄女潤葉做。但老丈人過生日的菜，他年年都要親自上手。他過去學著做過幾樣菜，還比較拿手，另一方面，也表示了他對丈人生日的重視。

他現在腰裡束著他愛人的圍裙，正忙著拌涼菜。徐愛雲在案子上給他備炒菜的材料，看丈夫這模樣忍不住抿嘴微笑。他一邊拌菜，一邊不時問愛雲某種調料擱在什麼地方。愛雲就轉身給他指點，或者乾脆停了手中的活，親自給他拿在跟前。

他倆在廚房忙著，徐國強老漢一個人坐在窯裡的熱炕頭上，一邊抽煙斗，一邊用一隻手悠閒地撫摸著身邊的一隻老黑貓。這隻貓全身皮毛象黑緞子一樣光滑，兩隻金黃的眼睛閃閃發光。它和徐國強形影不離，晚上也在一個被窩裡睡。老漢今天過生日，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身上也換了女兒給他新做的衣服，自滿地坐在炕頭上，一臉的福相。家裡現在只有這三個大人。曉霞到城關小學叫她姐去了。田福軍的大兒子曉晨在西北大學上學，已經收假走了。只是一會還要來個客人。這人就是向前他爸李登雲。登雲過去一直是徐國強的老下級，是老漢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李主任一直對徐老很尊敬。自從老漢退休後，每年過生日他都要來祝壽。今天上午縣常委會完了以後，登雲就給田福軍說，他今天中午一定到他家裡看望老首長。

田福軍和李登雲過去雖然早就認識，但基本沒在一塊工作過。登雲一直在這縣上工作。田福軍以前大部分時間都在地委，只是一九七○年從「牛棚」裡出來以後，在另外一個縣下放勞動了半年，才分配回本縣當了副主任——這算來也快滿五年了。他現在是縣上的二把手，登雲排在他後面。

這四年多來，他和登雲的關係有點微妙。在許多問題的看法上，福軍和一把手馮世寬有分歧，登雲明顯地支持世寬。只是由於和他老岳父的關係，才不像世寬和他那樣在這些問題上面對面發生衝突。不，登雲和他從來沒公開紅過臉。登雲只是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世寬而反對他。在他來本縣任職之前，世寬和登雲已經在這個縣一塊工作好多年，兩個人早就是老搭檔了。據說在任命他時，世寬還找黃原地區革委會管組織的領導，讓組織把李登雲排在他前面。只是因為地區不同意才作罷。登雲不會不知道這些情況，因此他對世寬感恩戴德——倒好像他田福軍來擋了他的路！

田福軍在廚房裡一邊炒菜，腦子不由想著前幾天常委會上他和世寬的爭吵。為了在全縣開展賽詩、賽歌、賽唱革命樣板戲的運動，世寬他們竟然決定，要全縣每個大隊除過自己隊搞這「三賽」外，還要抽十個男青年，十個女青年，十個老頭和十個老婆集中到公社賽。公社賽完，每個公社再選拔四十個男青年，四十個女青年，四十個老頭和四十個老婆到縣上來賽。他在會上指出：雖說政治運動不能不搞，但這種搞法太過分了！影響農業學大寨不說，這麼多老年人折騰下來，說不定還得抬埋兩個人哩！而世寬卻反駁他說，這樣搞正是為了促進農業學大寨！並且還指責他得了「政治幼稚病」。他當時就笑了。誰得了這種病？是他嗎？當然，由於他的反對，是否這樣搞，會議最後也沒定下來。可會一完，管政工宣傳的李登雲就完全按馮世寬的意見給各公社佈置下去了。他沒有辦法制止這種荒唐的做法。豈止是這種事哩！目前多少事使他在內心裡充滿了痛苦！但他是共產黨員，而且是一個縣的領導人，他也不得不做他反感的許多事！什麼叫痛苦啊？這就叫痛苦……「愛雲，你嘗這個菜怎樣？」田福軍拿了一雙乾淨筷子，把炒好的一盤肉絲夾了一點，送到他愛人的嘴邊。

徐愛雲嘗了嘗菜，笑了，說：「很好，就是沒放鹽！」「啊？」田福軍趕緊自己也嘗了一點，便仰起頭哈哈大笑了。他把這盤炒好的肉絲又倒進炒瓢裡，說：「做成回鍋肉了！」

他把重新又放了鹽的肉絲倒進盤子後，愛雲從他手裡奪過炒瓢，說：「乾脆讓我來炒！你心不在焉，別一會把「驅蟲劑」也倒進鍋裡去！」

福軍笑了笑，用毛巾擦擦手，就出了廚房。他想：登雲大概快來了吧？

他站在院子裡，望見城對面的山灣裡，一片桃林已經開得如火如霞了。城市上空，裊裊地飄曳著幾縷淡藍色的炊煙。空氣濕潤潤的，充滿了河流和土地解凍後的氣息。陽光並不很晃眼，溫暖地照耀著依然沒有綠色的大地。

田福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解開毛衣的鈕扣，就慢慢地踱進了自己的窯洞。

進窯後，他在書架裡摸出一本《史記》，從折頁的地方打開，但又不想讀，背抄著手，踱到牆上的那張大開的世界地圖前面。

這家裡的陳設是知識分子型的。三個大書架，兩個是他的——大部分是歷史、政治經濟學書籍，也有一些中外文學名著。另一架是愛雲的醫學書籍。田福軍一九四三年十三歲的時候，就上了邊區的黃原師範，以後又在黃原高中部畢業，才參加了工作——當時到西北黨校秘書科當了秘書。一九五○年轉到黃原行署財經委員會當幹事，不久又提拔為專署統計科科長。一九五五年進入中國人民大學學農業統計專業。大學學完後，本來當時的中央農業部要他，但他還是要求回到了黃原地區。在地區，他先後任專署辦公室主任、地委農工部長、地委秘書長兼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等職。從一九六六年到一九七○年之間，他基本上是挨批鬥，關牛棚。由於他的經歷，使他養成了看書和愛思考問題的習慣。就是在下鄉的時候，他也要背一掛包書。他常想，讀書多，想的事多，苦惱自然也就多。還不如像他岳父一樣，不讀書，不看報，心裡不擱多少事；退休以後，再養一隻貓，種幾棵莊稼……他忍不住笑了：他真正要是那樣，恐怕又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此刻他站在地圖前，腦子裡突然冒出來幾個俄語單詞。他在中國人民大學上學時，學過一點俄語，後來再沒堅持，也差不多忘光了。但有時在生活中碰上個什麼東西，腦子裡就不由地冒出了俄語讀法——當年念錯得太多了。他現在看見世界地圖上的中國版圖，嘴裡竟然完整地嘟囔出他當年記得最熟悉的一句話：

ABCDBEFGDHIDJKLIDJMFINoLBGD，OCDIDPDQMLBGDHJKRBID．（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我們偉大的祖國）……「哈呀，愛雲，你不僅能治病，還有這一手哩！」門外傳來李登雲的大嗓門。

田福軍趕忙把《史記》放在書架上，從門裡迎出來了。他看見李登雲手裡提一大圓盒包裝精緻的蛋糕，正把頭從廚房門裡探進去和愛雲說話。

「快進窯裡來坐！」他走過去招呼說。

李登雲旋即調轉身子對他說：「這幾年徐老過生日，不都是你親自上手炒菜嗎？今年怎不再露一手呢？」田福軍說：「手藝退步了，愛雲把權奪了！」

他兩個說笑著進了吃飯的邊窯。福軍給登雲遞上一支「牡丹」煙，又開始給他沏茶。

這時候，徐國強大概也聽見了李登雲的聲音，就過這邊窯裡來了，那隻大黑貓亦步亦趨地緊攆在他身後。

李登雲見徐國強進來，慌忙站起來，握住老漢的手，熱情地問候道：「你老最近身體還好？」

「還好！還好！」徐國強點著頭，「不過，也不行了，腰腿有點毛病，行走不太方便。歲數不饒人啊！」

「好好叫愛雲給你看一看！」登雲關切地說。

「醫生治不了家裡人的病……你喝茶！」徐國強坐在椅子上，指著旁邊的那盒點心說：「你來我就高興了，還常帶什麼禮物哩！」

「你看你老說的！你老栽培了我大半輩子，我常忙得顧不上來看望你老。你老過生日，我表示自己的一點心意嘛！這蛋糕是我專門吩咐向前從省城裡買的，名字就叫個『生日蛋糕』。聽說外國人過生日就興吃這東西，還在上面點蠟哩……」

因為曉霞和潤葉還沒回來，因此徐愛雲先沒上菜，窯裡這三個人就坐下喝茶拉話。

「最近又忙什麼哩？」徐國強沒話尋話地問李登雲。「哈呀……忙得往醫院裡跑呢！這幾天牙關子又腫了，疼得人心神不安！」李登雲因為和田福軍的關係，不願談什麼工作，就給老漢說他的牙疼病。

「人常說，牙疼不算病，疼起來要人的命！」徐國強馬上接住話碴。反正他沒什麼專門的話題，拉什麼話都行。

為了證實徐老說的對，李登雲馬上「噓」地倒吸了一口氣，用手掌在腮幫子上按了按。

這時候，聽見曉霞和潤葉說笑著回來了。愛雲喊她們兩個幫忙往窯裡端菜。

三個女人忙得進進出出，不一會桌上的酒菜都齊備了。

於是，田福軍一家和李登雲坐下來——為慶祝徐國強老漢六十五大壽的宴會就算開始了。

李登雲先端起酒杯站起來，說：「本來我牙疼，不能喝酒。但今天是徐老六十五大壽，我心裡高興，為了徐老的健康長壽，咱們乾一杯！」

田福軍一家人都站起來，男的白酒，女的紅酒，都逐個和徐國強碰了杯，然後一飲而盡。徐國強滿面紅光，笑吟吟地摸著自己刮剃得光光亮亮的嘴巴。

「夾菜！」徐愛雲說著，就給李登雲的盤子裡夾了些雞肉塊。這季節，還沒什麼青菜，桌子上大部分是肉食。

李登雲說他牙疼，嚼不動肉，在他旁邊的潤葉就給他舀了些豆腐和丸子。

李登雲對潤葉說：「你這娃娃怎不到我家裡去串門？」「我常忙著哩……」潤葉紅著臉說。

徐愛雲和李登雲交換了一下眼色，兩個人便意味深長地笑了。

李登雲吃了一會菜，就推說他要到醫院看牙去，起身告辭了。他雙手把徐國強的手握了半天，說了許多讓老漢保重身體和其它的一些吉利話，就離開了。

李登雲走後，這一家四口人又開始逐個向徐國強敬酒。曉霞對外公開玩笑說：「老年人和娃娃一樣，可看重過生日了！年輕人常記不起給自己過生日！」

徐國強笑了，疼愛地看著他這個風風火火的外孫女，說：「娃娃過生日是盼長大哩！老年人過一個生日，就向墳墓走近一步……」

愛雲瞪了一眼女兒。曉霞側過臉給姐姐吐了一下舌頭。潤葉很快站起來，給徐大爺斟了一杯酒，說：「爺爺，我敬你一杯酒，祝你長命百歲！」

徐國強高興地端起酒杯，對大家說：「咱們最後一塊喝一盅吧！祝大家都平安康泰！」

於是，一家人就又都高高興興站起來，喝了這最後一杯酒……

酒宴完了以後，潤葉就對家裡人說，她學校有事，要趕快返回去。

她心事重重地離開二媽家，出了縣革委會的大門，向學校走去。

在去學校的路上，她還是想著少安為什麼沒到城裡來。這現在又過了中午，看來他今天也不一定來了。唉……她一路走，一路苦悶地踢著一顆小石子，直把這顆小石子一腳又一腳從縣革委會踢到小學的門口。

她進了學校大門，猛地呆住了！

她看見：少安正在她宿舍的門口低著頭轉來轉去——啊，親愛的人，你終於來了！

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就邁著兩條軟綿綿的腿跑過去了……

第1.14章

孫少安好不容易把家裡和隊裡的事安排停當，才抽開身到城裡來了。

前兩天，他趕著把家裡自留地的南瓜和西葫蘆都種上了。為了趕時間，他還把他媽和他姐也叫到地裡幫忙。父親在基建會戰工地，又被強制給他姐夫陪罪，請不脫假。他不能錯過播種季節。南瓜西葫蘆，這是全家人一年最重要的一部分糧食。他還在自留地利用陰雨天修起的那幾畦水澆地裡，種了點夏土豆，又種了兩畦西紅柿和黃瓜。這些菜一般家裡不吃，是為了將來賣兩個零用錢的。

至於隊裡的事，那就更多了。冬小麥已經返青，需要除草和施肥，尿素和硫酸銨比較簡單，撒在地裡就行了，但碳酸銨要用土埋住，否則肥效發揮不了作用。需要好好把這些事安頓給副隊長田福高，不敢讓社員應應付付了事。另外，還要趕緊開始種黑豆和小日月玉米……直到他坐在過路回家的金波父親的汽車上往縣城去的時候，還覺得有許多事沒有安排妥當……現在，他已經到潤葉的宿舍裡了。

這是他頭一次到城裡單位來找她。儘管是老熟人，總還覺得有些拘束。

潤葉已經給他打好了一盆洗臉水，水盆裡泡了一條雪白的毛巾。

他猶豫地笑笑，說：「我不洗了……」

「快洗！坐了半天車，洗洗臉清朗！」潤葉命令他說。「這麼白的毛巾，我一次就給你洗黑了。」他只好走到臉盆前。

「你看你！這有個什麼哩！黑了我再洗嘛！乾脆，讓我再提些水，你把頭也洗一下！」

「不了，不了。」少安一邊洗臉，赴忙拒絕讓他洗頭。他的頭在這點臉盆裡能洗乾淨嗎？

少安洗完臉後，潤葉立刻說：「走，咱們到街上食堂吃飯去！」

「我已經吃過了。」

「你大概早上吃過了！」

少安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太熟悉他了，什麼事也別想瞞她。

他們一塊相跟著往街上走。少安現在才發現潤葉身上有些變化，似乎一下子老成多了。他半天才留意到潤葉已經不梳辮子，變成了剪髮頭。這倒使他感到對她有點陌生。是的，隨著光陰荏苒，每個人都在變化。這又一次使他強烈地感到，他們的童年早已經流逝，兩個人都成大人了。不知為什麼，他猛然間又記起了那時候她給他補破褲子的情形，便忍不住「嘿嘿」地笑出了聲。

「少安哥，你笑什麼哩？」走在旁邊的潤葉問他。她白淨的臉蛋上泛出興奮的紅暈，靦腆地微笑著。

「沒什麼……」他的臉也熱烘烘的。

少安和潤葉走在一起，就像他有時引著蘭香在山裡勞動一樣，心中充滿了親切的兄妹感情。真的，他看待潤葉就像看待自己的親妹妹一樣。人活著，這種親人之間的感情是多麼重要，即使人的一生充滿了坎坷和艱辛，只要有這種感情存在，也會感到一種溫暖的慰藉。假如沒有這種感情，我們活在這世界上會有多麼悲哀啊……他跟著潤葉進了縣城最大的國營食堂。午飯時間已經過了，食堂裡現在沒有什麼人。

少安趕忙撲到售票處去買飯，結果被潤葉一把扯住了。她把他硬拉在一張飯桌前，讓他坐下，說：「你到我這裡就是客人！怎麼能讓你買飯呢！」

少安有點窘。在這樣的場合，他不買飯覺得有損自己男子漢的自尊。他現在身上帶著錢，除過家裡的拾元外，他還借了隊裡的二十元公款。他走時並沒有準備在潤葉這裡吃飯。他對要去買飯的潤葉說：「我聽少平說，外國人男女一塊上街吃飯，都是男人掏錢買……」

潤葉笑了，一邊轉身去買飯，一邊又扭過頭對他說：「咱們中國男女平等！」

她買回來一堆飯菜，擺了一大桌子。

少安說：「買得太多了，別說咱們兩個人，就是四五個人也吃不完。」

「我已經吃過了，這都是你一個人的！」潤葉坐在他旁邊說。

「啊？」少安驚訝地看著她，說：「這……」

「不要緊，吃不完剩下算了。你快吃！現在已過了中午，你肯定餓了。」

他剛開始吃飯，潤葉又站起來，說：「噢，我忘了給你買點酒！」

他趕忙說：「我不會喝酒！你快坐下，也吃一點。」

潤葉坐在他旁邊，沒有動筷子，只是親切地看著他吃。

他低頭吃著飯，但感覺潤葉一直在盯著看他，使他有點不好意思。他抬起頭來，看見潤葉把自己的頭扭過去一點，臉紅得像充了血似的。她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臉色，趕忙給他解釋說：「今天我二媽她爸過生日，我喝了幾杯葡萄酒，上臉了……」

少安相信她的話，沒在意地又低頭吃他的飯。

儘管他吃了不少，但最後桌子上還是剩了一堆。如果是他一個人，他就會把這剩下的所有東西，都裝進他那個毛巾布袋，或者帶到中學送給少平，或者帶回家讓家裡其他人吃——這都是些好東西啊！

但今天不能。這是潤葉買的飯。就是他自己掏錢買的，只要潤葉在，他也會像大方的城裡人一樣丟下不要了。他總算還念過幾天書，不會俗氣到可笑的程度。

吃完飯後，他和潤葉來到街上。本來他想很快給潤葉談他姐夫的事，但他又想，還是應該先等潤葉給他為了她的事以後，他再說自己的事也不遲。

走到要回小學的那條巷口時，潤葉突然說：「少安哥，你剛吃完飯，咱們到城外面去走一走。」

少安不好拒絕她，但又覺得有些彆扭。兩個男女一塊相跟著遛達，叫眾人看著不美氣。可又一想，這城周圍又沒人認識他，走一走就走一走，怕什麼！他和潤葉是一個村的老鄉，又是老同學，這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哩！

於是，他們就相跟著一塊出了那座清朝年間修建的古老破敗的東城口，又下了一個小土坡，來到了繞城而過的縣河灘裡。

初春解凍的原西河變得寬闊起來，浩浩蕩蕩的水流一片渾黃。在河對面見不到陽光的懸崖底下，還殘留著一些蒙著灰塵的骯髒的冰溜子。但在那懸崖上面的小山灣裡，桃花已經開得紅艷艷的了。河岸邊，鵝黃嫩綠的青草芽子從一片片去年的枯草中冒了出來，帶給人一種盎然的生機。道路旁綠霧濛濛的柳行間，不時閃過燕子剪刀似的身姿。不知從什麼地方的山野裡，傳來一陣女孩子的信天游歌聲，飄飄蕩蕩，忽隱忽現——

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兒水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少安和潤葉相跟著，沿著原西河畔的一條小路，往河上游的方向走著。他們沉浸在明媚的春光中，心情無限地美妙。這倒使他們一時沒有說什麼話。

「你走慢一點嘛！我都攆不上你了！」潤葉終於揚起臉對少安笑著說。

少安只好把自己的兩條長腿放慢一點，說：「我山裡窪裡跑慣了，走得太慢急得不行。」

「呀，你快看！」潤葉指著前面的一個草坡，大聲喊叫起來。

少安停住腳步，向她手指的地方望去。他什麼也沒看見。他奇怪地問：「什麼？」

「馬蘭花！看，藍格瑩瑩的！」

少安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哩。原來是幾朵馬蘭花。這些野花野草他天天在山裡看得多了，沒什麼稀罕的。潤葉已經跑過去，坐在那幾叢馬蘭花的旁邊，等他過來。

他走到她身旁。她說：「咱們在這兒坐一會。」

他只好坐下來，把兩條胳膊幫在胸前，望著草坡下渾黃的原西河平靜地流向遠方。

潤葉摘了一朵馬蘭花，在手裡擺弄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說：「少安哥，我有個急人事，想對你說一說，讓你看怎麼辦……」

少安扭過頭，不知道她遇到了什麼困難，就急切地等待她說出來。他知道這就是潤葉捎話叫他來的那件事。潤葉臉紅得像發高燒似的，猶豫了一會，才說：「……我二媽家給我啾了個人家。」

「什麼……人家？」少安一時反應不過來她說的是什麼。「就是……縣上一個領導的兒子……」潤葉說著，也不看他，只是紅著臉低頭擺弄那朵馬蘭花。

「噢……」少安這下才明白了。他腦子裡首先閃過這樣一個概念：她要結婚了。

潤葉要結婚了？他在心裡又吃驚地自問。

是的，她要結婚了。他回答自己說。

他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他把自己出汗的手輕輕地放在有補釘的腿膝蓋上，兩隻手甚至下意識地帶著一種憐憫撫摸著自己的腿膝蓋。

你這是怎了？唉……

他馬上意識到他有些不正常。他並且對自己這種情緒很懊惱。他現在應該像大哥一樣幫助潤葉拿主意才對。她專門叫他到城裡來，也正是她信任他，才對他說這事哩！他很快使自己平靜和嚴肅起來，對她說：「這是好事。人家家庭條件好……那個人做什麼工作哩？」

「可我不願意！」潤葉抬起頭來，帶著一種驚訝和失望的表情望了他一眼。

「不願意？」少安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不願意就算了，這又有什麼難的哩？「這事主意要你拿哩……」他只好這樣說。

「我是問你，你看怎麼辦？」她抬起頭，固執地問他。

少安簡直不明白這是怎麼了。他掏出一條紙片，從口袋裡捏了一撮煙葉，迅速捲起一支煙棒，點著抽了幾口，說：「那你不願意，不就算了？」

「人家糾纏我，我……」潤葉難受地又低下了頭。「糾纏？」少安不能明白，既然女的不同意，男的還糾纏什麼哩？城裡人的臉怎這麼厚？

「你是個死人……」潤葉低著頭嘟囔說。

少安感到很內疚。潤葉需要他幫助解決她面臨的困難，但他在關鍵的時候卻無能為力。唉，這叫他怎麼辦呢？要麼讓他去把糾纏她的那小子捶一頓？可人家是縣領導的兒子，再說，他憑什麼去捶人家呢？哼！如果將來蘭香長大了，有人敢這樣，他就敢去捶他個半死！

他看見潤葉一直難受地低著頭，急忙不知怎樣安慰她，就急躁地說：「唉，要是小時候，誰敢欺負你，我就早把拳頭伸出去了！你不記得，那年咱們在石圪節上高小，有個男同學專意給你身上扔籃球，我把那小子打得鼻子口裡直淌血……再說，那時候，你要是看哪個土崖上有朵山丹丹花，或者一缽紅酸棗，要我上去給你摘，那我都能讓你滿意……可現在，可這事……」

潤葉聽他說著，突然用手摀住自己的臉哭了。

少安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半支沒抽完的煙卷扔掉，又趕快捲另一支。

過了一會，潤葉用手絹把臉上的淚痕抹去，不再哭了。剛才少安的話又使她深切地記起她和他過去那難以忘卻的一切……

唉，她因為少女難以克服的羞怯，眼下一時不知怎樣才能把她的心裡話給少安哥說清楚。她原來看小說裡的人談戀愛，女的給男的什麼話都敢說，而且說得那麼自然。可是，當她自己面對心愛的人，一切話卻又難以啟唇。她對少安麻木不仁感到又急又氣。多聰明的人，現在怎笨成這個樣子？可話說回來，這又怎能怨他呢！她說的是別人追她，又沒給他說明她對他的心意。

她看來不能繼續用這種少安聽不明白的話和他交談了。但她又不能一下子鼓起勇氣和他明說。

她只好隨便問：「你家裡最近都好吧？」

這下可把少安解脫了！他趕忙說：「好著哩，就是……」他突然想，現在正可以給她說說姐夫的事了，就接著說：「只是我姐夫出了點事……」

「什麼事？」她認真地揚起臉問他。

「販了幾包老鼠藥，讓公社拉在咱們村的會戰工地勞教，還讓我爸跟著陪罪。一家人現在大哭小叫，愁得我沒有辦法……」

「這真是胡鬧！現在這社會太不像話了，把老百姓不當人看待……乾脆，我讓我二爸給咱們公社的白叔叔和徐叔叔寫封信，明天我和你一起回石圪節找他們去！」

潤葉有點激動了。少安哥的事就是她的事。再說，有這事也好！這樣她還可以和少安哥多呆一會時間，並且有借口和他一塊坐汽車回去呢！

這也正是少安的願望。不過他原來並沒有想麻煩潤葉親自去石圪節，他只要她二爸出一下面就行了。

他對潤葉說：「你不要回去了。只要你二爸有句話，我回去找白主任和徐主任。」

「反正我明天沒課。只要明晚上趕回來就行了。一整天到石圪節打一個來回完全可以……要麼咱現在就找我二爸去！」潤葉聽少安說完他姐夫的事，就知道他現在心裡很煩亂，不應該再對他說「那件事」了——反正總會有時間說呢！

少安見她對自己的事這樣熱心，心裡很受感動。他馬上感到身上輕快了許多，便一閃身從草地上站起來。他現在才發現，那幾叢馬蘭花真的好看極了，藍瑩瑩的，像幾簇燃燒著的藍色的火苗。他走過去把這美麗的花朵摘了一把，塞到潤葉手裡，說：「回去插在水瓶裡，還能開幾天……」

潤葉眼睛裡旋轉著淚花。她接過少安給她的花朵，就和他一起相跟著找她二爸去了。

少安和潤葉沒有回她二爸家去，直接到他的辦公室去找他。潤葉說她二爸沒有下班，現在肯定沒有回到家裡。潤葉說得對，她二爸正在辦公室。他們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熱情地從辦公桌後面轉出來，和少安握手。田福軍認得少安。他每次回村來見了少安，還總要問他生產隊的一些情況——他也知道他在一隊當隊長。

田主任給少安倒了一杯茶水，又給他遞上一根紙煙，並且親自把打火機打著，伸到他面前。

少安慌得手都有些抖，好不容易才在田福軍的打火機上點著了那支煙。

「好後生啊！玉厚生養了幾個好娃娃！」他扭過頭問潤葉：「上次來咱家的是少安的弟弟吧？」

「就是的，」潤葉回答說，「名字叫少平。」

「噢，少平少安，平平安安！這玉厚還會起名字哩！」三個人都笑了。

「可他家現在一點也不平安！」潤葉對她二爸說。「怎啦？」田福軍瞇縫起眼睛問。

少安就把他姐夫的事給田主任說了一遍。

田福軍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他點了一支煙吸了幾口，嘴裡自言自語說：「上上下下都胡鬧開了……」「石圪節公社有多少人被勞教了？」他問少安。「大概有十幾個人。具體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每個村子差不多都有人。」

「雙水村有沒有人？」田福軍問。

「雙水村還沒，就是把田二叔批判了一通。」

「批判田二哩？」田福軍驚訝地張開了嘴巴。

「嗯。」

「哎呀！這簡直是……」這位領導人都沒詞了。潤葉插嘴說：「二爸，你能不能給白叔叔和徐叔叔寫個信，讓他們把少安的姐夫放了。」

田福軍想了一下，就在桌子上拉過來一張紙，寫了一封信，站起來交給少安，說：「你回去交給白明川。你認識他不？」「我認識。」少安說。

田福軍又問了雙水村的一些情況，少安都一一給他回答了。

「現在農村人連肚子都填不飽，少安，你看這問題怎解決好？」田福軍突然問他。

少安就照他自己的想法說：「上面其它事都可以管，但最好在種莊稼的事上不要管老百姓。讓農民自己種，這問題就好辦。農民就是一輩子專種莊稼的嘛！但好像他們現在不會種地了，上上下下都指撥他們，規定這，規定那，這也不對，那也不對，農民的手腳被捆得死死的。其它事我還不敢想，但眼下對農民種地不要指手劃腳，就會好些的……」「啊呀，這娃娃的腦子不簡單哩！……好，罷了有時間，咱好好拉拉話！你要是到城裡來就找我，好不好？我一會還要開個會，今天沒時間了……」

少安和潤葉就很快告退了。田福軍一直把他們送到院子的大門口。

在回學校的路上，潤葉佩服地對少安說：「我二爸可看重你說的話哩！你真能行！」

少安說：「你二爸是咱一個村的，又是你二爸，我敢胡說哩！」

「少安哥，你乾脆把我二爸的信給我，我明天和你一塊回石圪節去。我和白明川和徐治功叔叔都很熟悉，到時候讓我把信交給他們！」

少安看她執意要和他一塊回石圪節，也就把田福軍的信交給了她——她出面當然要比他的威力大得多。

晚上，潤葉把他安頓到學校她的宿舍裡休息，她回她二媽家去睡。當她把被褥細心地給少安鋪好後，少安卻有點躊躇地說：「我怕把你的鋪蓋弄髒了……」

「哎呀！你看你！」潤葉紅著臉對他說。她多麼高興少安哥在她宿舍裡睡一晚上，好給她以後的日子加添新的回憶；也使她能時刻感覺到他留下的親切的氣息……第二天早晨吃完飯，少安就和潤葉坐著公共汽車回石圪節去了。車票還是潤葉買的；他搶著要買，結果被潤葉掀在了一邊。

汽車上，他倆緊挨著坐在一起，各有各的興奮，使得這一個多鐘頭的旅行，幾乎沒覺得就過去了。

兩個人在石圪節鎮子對面的公路上下了車。

少安說：「要是你去公社，我就不去了，你爸也在公社開會，我去不好……我這就回家呀！你晚上回雙水村去不？」潤葉說：「我可想回去哩！但我明天還有課，今天必須返回城裡，因此回不成村裡了。等你姐夫的事辦完，我讓明川叔擋個順車，直接回縣城去呀。你放心！你姐夫的事我肯定能辦好！」

潤葉說完後，匆忙地在自己的衣袋裡掏出一封信，一把塞到少安的手裡。

少安趕忙說：「你二爸的信你怎又給我哩？你不給白主任和徐……」

他的話還沒說完，潤葉就笑著一轉身跑了。

少安趕快低頭看潤葉交到他手裡的那封信，才發現這不是田福軍給公社領導寫的那封！

他莫名其妙地把信從信封裡抽出來，看見一張紙上只寫著兩句話——

少安哥：

我願意一輩子和你好。咱們慢慢再說這事潤葉

孫少安站在公路上，一下子驚呆了。

他扭過頭來，看見潤葉已經穿過東拉河對面的石圪節街道，消失在了供銷門市部的後面。街道後邊的土山上空，一行南來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嗷嗷地歡叫著飛向了北方……

第1.15章

田福堂正坐在公社主任白明川的辦公窯裡，一邊喝茶水，一邊聽明川和治功說話。

公社召集的大隊書記會議，上午已經結束了，其它村的書記吃過午飯就各回了各村。福堂不忙著走——他們村離公社近，他有自行車，又是下坡路，半個鐘頭不費什麼勁就回到了雙水村。明川和治功現在正說牛家溝那個「母老虎」的事，他不便插話，就在旁邊聽他們說。

哈呀，從兩位主任的話裡聽來，事情還嚴重哩！牛家溝那個「母老虎」現在大出血，已經拉回來正在公社醫院搶救著哩！

現在，白主任和徐主任已經爭吵起來了。田福堂感到有點緊張。如果兩位公社主任真的是吵架，他就會起來勸說雙方。可人家實際上是爭論工作上的事哩，他怎能勸人家不要爭論呢？

他從衣袋裡摸出來一根紙煙，也不點著，低頭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田福堂氣管有毛病，甚至都有點喘了，因此不敢太多地抽煙。他以前又是個「老煙囪」，現在實在耐不住了，就拿出煙捲來聞一聞過癮。只是到了萬般無奈的時候，才點著抽一支——換來的唯一享受就是沒命地咳嗽老半天。他身上倒常裝著紙煙，並且不下中等水平，只是自己很少抽，大部分給別人抽了。

田福堂看兩位主任說話越來越不對勁，就機靈地站起來，另外掏出兩根「大前門」煙，說：「白主任，徐主任，抽煙。」

兩位主任只好暫時停止了唇槍舌戰，接過田福堂遞上的紙煙。福堂趕緊又用自己的打火機給他們分別點著。

白明川站在腳地上抽了兩口煙，又對坐在椅子上的徐治功說開了：「咱們不是說不搞階級鬥爭，但不能光一個『狠』字，還要『穩、准』。牛家溝這婦女，不就是為一棵花椒樹被隊裡沒收了，罵了幾句大隊書記嗎？拉到工地上教育一下也行，但不能損躪身體嘛！那麼重的活，別說一個婦女，好後生都夠受！現在弄得大出血，萬一死了怎麼辦？夠不夠死罪？給家裡人怎交待？」

徐治功現在看來不想理白明川，但並不是服氣他的話。他坐在椅子上，頭拐在一旁，吊著個臉就是個抽煙。

白明川實際上比徐治功還小兩歲，但看起來比徐治功年齡大。他身體肥肥壯壯，兩隻眼睛又大又有光氣，臉上圍著一圈黑胡楂子，頭髮可倒顯頂了。他穿一身骯髒油膩的衣服，披一領光板老羊皮襖，看起來像個炊事員或者山區的汽車司機。

自明川是一九六六年的高中畢業生，六九年底返鄉勞動。七○年縣武裝部招一批武裝專幹，他被招收了，分在城關公社工作。當年冬天組織全公社民兵冬訓時，一個民兵將一顆拉了線的手榴彈沒有甩到前面去，反而手一揚滑落在了後面的人堆裡。武裝專幹白明川眼疾手快，把這顆冒煙的手榴彈撿起，扔了出去，避免了一場大災禍。為此，不僅省地軍區，連蘭州大軍區都發出通報表揚了他。第二年他被提升為城關公社副主任。前年又調到石圪節公社當了一把手。明川在中學時學習就很拔尖，並且還能寫點詩。他人雖然年輕，但腦瓜子可不年輕。當然，上面佈置下來的所有任務，他和徐治功一樣，都要積極完成。但他的做法和徐治功不一樣。因為他自己也是農民的兒子，所以他往往對過分傷害農民的做法反感。只要他能抗住的，都盡力往住抗。但治功又和他完全相反，常常愛用一些過頭加碼的做法。治功也許是為了把工作做好，可是有些做法太不像話了……「……再比如，高家灣高廷亮，只是耕自留地時多佔了隊裡的兩鏵，糾正過來，在生產隊做個檢查就行了，也拉來勞教……」

「兩鏵地實際上是個路線問題！毛主席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徐治功扭過頭反駁白明川。

「毛主席是說過這話。但毛主席沒說讓咱們動不動就『勞教』農民嘛！」

「這不是我的發明！這是縣上馮世寬主任的政策。你覺得馮主任不對，你到上面另討個指示來，我徐治功照辦！」「唉……」白明川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過了一會，才有點痛苦地說：「治功，還是穩當一點好。你記得不？咱們在高家灣下鄉時，飯派在廷亮家，他們當時都快斷炊了，為了招待咱兩個，跑出去問鄰居借了半升白面……你怎好意思就因為這麼點事把人家拉到工地上勞教……」

徐治功為白明川的沒水平話都想笑了，說：「難道共產黨員因為吃了一頓飯，就連革命原則也不要了嗎？」「抽煙！」田福堂又掏出兩根紙煙，對兩位爭吵的上級說：「接上抽！」

這時候，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站在門後面的白明川順手把門拉開，接著便叫道：「噢，是潤葉嘛！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爸也正在這裡呢！」田福堂一看是自家的女兒，趕緊走過來，問他：「坐順車回來的？」

潤葉說：「是公共汽車。」

徐治功一看是福堂的女兒，滿臉的不高興暫時收藏起來，笑著說：「你怎知道你爸在公社哩？」

「我不是找我爸，我來找你和白叔叔。」潤葉說。「什麼事？」白明川和徐治功幾乎同時問。

田福堂也不知他女兒找公社領導有什麼事，站在旁邊一臉的迷惑。

潤葉接著就把她二爸的信遞給了白明川。

白明川拆開信，看見上面寫著——明川、治功二同志：

你們好。

據反映，你社罐子村社員王滿銀因販了幾包老鼠藥，現被押到雙水村公社農田基建工地「勞教」。如此人再無其它問題，我意可嚴肅教育一下，讓其回隊去。

對於類似其他人員的問題，也望你們能慎重處理，嚴格執行黨的一貫政策，切不可隨意行事。這是我個人的意見，請你們二位酌處。

此致

敬禮！

田福軍

白明川看完信後，就交給了徐治功。徐治功也很快把信看完了。兩個人一時間都不言傳，各抽各的紙煙。另一邊，田福堂還不知內情，偷偷問女兒：「什麼事？」潤葉對父親說：「我二爸寫信，讓把蘭花的女婿放了。」

「你二爸怎知道這事哩？」田福堂敏感地問女兒。「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罐子村的什麼人反映的。」可愛的潤葉對父親撒謊說。

「那你是專門為這事回來的？」

「不是的！我們學校讓我到石圪節小學取一份教材，二爸就讓我把這封信順路捎來了。」潤葉繼續給她爸撒謊。這時候，沉默了一會的白明川問徐治功：「你看怎辦？」徐治功立刻說：「那還有什麼說的！讓王滿銀回隊去不就行了？」

「那其他人哩？」明川又問他。

「牛家溝那個婦女病治好了，也讓回去。至於其他人，總不能都放了吧？我徐治功沒什麼，你是一把手，你看著辦！」徐治功把球一腳踢給了白明川。

白明川想了一下，只好說：「那先就按你說的辦吧，你負責農田基建會戰。有些問題畢了咱再研究！」

白明川說著便拿起了電話，讓話務員給他接公社醫院。「……喂，牛家溝那婦女現在怎麼樣？血止住了？好……我和徐主任一會就過來！」他放下話筒，對徐治功說：「血止住了！」

徐治功看來也鬆了一口氣，說：「那咱過去看看！」潤葉馬上對他們說：「我一會還要回縣城去，你們能不能給我擋個順車？米家鎮到咱們縣城的班車已經過去了。」「你不回家了？乾脆回家住上一夜，明早上再走！你媽常念叨說你不回來！」田福堂對女兒說。

「我明早上有課，今天必須趕回去。」

「是這樣的話，你還是回城裡去，不能誤了工作。」田福堂聽說是這樣，也就不再勸女兒回家去了。

徐治功說：「哎呀，這過路司機我和白主任認得不多，看來只能讓街上食堂的人去擋了。」

「也就是的。司機過路在食堂吃飯，廚師大部分都認識……是這樣，治功，你乾脆到食堂找個人給潤葉擋車去，讓我給咱到醫院走一趟！」白明川說。

「那好！」徐治功樂意去給潤葉擋車，而不願去醫院看那個「母老虎」。他知道她恨他。

白明川去了醫院以後，徐治功就和田福堂父女倆一同出了公社。他們來到街道上，徐治功對他倆說：「你們先到對面公路上等一等，讓我到後街頭食堂裡找個人來！」

田福堂推著他大樑上纏黑回絨的自行車，就和女兒走過街頭東拉河上的小橋，來到街對面的公路上。

福堂又一次滿腹狐疑地問女兒：「你二爸他怎能知道蘭花女婿的事呢？」

「哎呀！我給你說過了，我不清楚這事嘛！」潤葉不耐煩地對父親說。

田福堂只好不再問這事了。過了一會，他突然提醒女兒說：「你還沒到石圪節小學取教材哩！」

「我來公社前已經取過了，在我的掛包裡裝著……」「噢，這就對了。不敢把你的正事誤了。」福堂對女兒關切的說。

這時候，徐治功引著石圪節食堂那個胖爐頭上了公路。胖爐頭胸有成竹地對三個人說：「不怕！不是吹哩，別說讓我擋一輛，擋十輛也能擋定哩！這一路上的司機哪個沒沾過我的光！」

「這一路上的司機那個你沒沾過光！」徐治功揶揄說。潤葉和她爸都被逗笑了。

胖爐頭的確不是吹，從米家鎮那邊過來的第一輛車就被他擋住了。

這是一輛貨車。幾個人看著潤葉坐在了駕駛樓的空位上。

送走潤葉後，胖爐頭說他忙，也過石圪節那面去了。

田福堂推著自行車，問徐治功：「你今天去不去我們村了？」

徐治功對他說：「公社有些事，我今天不去雙水村了。你回去給高虎和玉亭捎個話，叫他們把王滿銀放了。」

「就這事啊？那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話傳到！」田福堂告別了徐主任，就騎上他的纏黑回絨的「永久」牌自行車，起身回雙水村了。

福堂一路騎著車子，腦子裡亂糟糟地想著許多事。他穿一身舊制服衣裳，高大的身板有些單薄。一張瘦條臉上，栽著一些不很稠密的鬍鬚，由於臉色顯出一種病容似的蒼白，那鬍鬚看起來倒黑森森的。他實際上除過氣管有些毛病外，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因為多年來體力勞動少此，身板才顯得單薄了一些。

可他一天並不閒著！開會，思謀，籌劃，指揮，給大隊辦各種交涉，爭各種利益，也是一個大忙人。在石圪節幾十個大隊領導中，他無疑是最有名望的。公社不管換多少茬領導，他都能和這些領導人保持一種熱火關係。這的確也是一種本事。雙水村的人，儘管都或多或少對他有意見，但大部分人又都認為，書記還是只能由這傢伙來當。田福堂對自個的利益當然一點也不放棄，但要是村子和村子之間爭利益，他就會拼老命為雙水村爭個你死我活。一般說來，其它隊的領導人鬥不過田福堂。就是石圪節公社的領導人，只要田福堂出面給雙水村辦事，一般都要讓他滿意。因此，多少年來，不管世事怎變化，田福堂在雙水村的領導權沒變化。就是金家的大部分人，也承認他的權威……田福堂現在騎著自行車，在公路上不緊不慢地跑著。因為是下坡路，他也不要太多地費力，可以分出心盤算其它事。

他現在明顯地意識到，這幾年他在村裡遇到了幾個潛在的對手。

他首先想到了二隊隊長金俊武。這傢伙實際上成了金家灣那面的領袖。副書記金俊山幾十年就是那個樣子，雖然從沒和他一心過，但這人沒魄力，年輕時都沒翻起來幾個大浪，現在一大把年紀，更沒力量和他爭高論低了。但金俊武比他和俊山都年輕，又是黨支部委員，時不時曲裡拐彎和他過不去。當然，眼下他還不敢和他正面交火，但對他的主要幫手孫玉亭卻使了一個絆腳又一個絆腳——這實際上是想把他的一條胳膊往折打哩……提起孫玉亭，田福堂馬上又想到了玉亭的侄子孫少安。

他沒想到沒本事的孫玉厚養了這麼一個厲害兒子。這後生雖然現在年輕，也不是黨員，但從發展眼光看，比金俊武更殘火！就是的！連金俊武這個強人都對這後生尊三分哩！

這少安和他潤葉一塊長大，小時候他倒沒看出孫玉厚這個吊鼻涕的小子長大會有多麼出息——想不到現在成了他在村裡最頭疼的人！他常想，這後生要是把書念成了，肯定是個當官的料子。他對少安最頭疼的是，他的許多套路瞞哄不了這後生。他有些精明的小把戲甚至可以哄了金俊武，但哄不了孫少安。而更厲害的是，這後生又不和你爭爭吵吵，他常是把事情做得讓你下不了台。使他受刺激的是，這幾年一隊選隊長，少安年年都是全票——這就要威信嘛！他自己也是一隊的人，眾人選少安，他也得選，而且還要表示雙手贊成！當然，說公道話，田家圪嶗這面的人，也只能讓少安來鎮台子。往年一隊爛包的從來不如二隊，自從少安當了隊長，糧食和紅利竟然年年超過了金家灣那面。不讓他當隊長讓誰當呢？他當然也能跟上沾點光，這幾年糧、錢明顯比前幾年分的多了……但不論怎樣說，這後生總叫他心裡有點不舒服。

前幾天他在公社開會時，聽說治功派人把少安那個二流子姐夫拉到雙水村勞教了，他聽了心裡倒有點高興。他知道這事會讓孫玉厚一家人亂成一團——讓孫少安去發愁吧！他萬萬沒想到，半路裡殺出個他弟弟，把這事給平息了。唉，這個福軍！管的事也太多了……田福堂一路走，一路想：既然現在這事已經平息了，徐主任又讓他捎話放人，他就應該表現出「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處理」的高姿態來。他感謝徐主任讓他回來傳達這個讓孫玉厚一家人高興的指示。他甚至想，說不定這家人還會認為是他田福堂給公社做了工作，才讓放王滿銀哩……。

現在，黑回絨纏繞的自行車馱著田福堂，已經到了罐子村。

他突然靈機一動：乾脆讓我上去先給少安他姐說一聲，讓她高興一下。

他把自行車撐在罐子村的公路邊，就上蘭花家去了。罐子村誰家住什麼地方他都熟悉。

當他走到蘭花家門前，才發現門上吊把鎖。

田福堂於是掃興地轉過身，背抄著手又回到了公路上。

他對自己不滿意地搖了搖頭。他本來就應該想到，滿銀一出事，蘭花就肯定會跑到雙水村她娘家的門上去了。另外，他對自己更不滿意的是，他的行為看來似乎是向少安一家人邀功討好一般！真是，他田福堂什麼時候學得這麼下賤？

他甚至有點面紅耳赤地又騎上自行車，很快向雙水村趕去。

他到了雙水村村頭，跳下車子，隔著東拉河向對面農田基建工地喊：「高虎！楊高虎！你過來一下！我有個事要給你說！」

他沒聽見高虎應聲，但看見孫玉亭從對面河畔的小路上轉下來，淌過東拉河，過他這邊來了。

玉亭過了河，一邊從土坡往公路上走，一邊問他：「公社的會完了？」

他給玉亭「嗯」了一聲。他看見玉亭還是那副樣子，破棉襖襟子的兩顆鈕扣之間，別一卷子學習材料，兩隻爛鞋補釘綴補釘，想往快走，但為了將就那雙鞋，兩條腿絞在一起，急忙走不前來。田福堂被這位忠實助手的硒惶樣子都快逗笑了。他想起他還有幾雙舊鞋，乾脆送給玉亭去穿吧！孫玉亭上了公路，走到他面前，說：「高虎不在，帶著槍到神仙山打山雞去了……什麼事？」

田福堂說：「公社決定，叫把罐子村你那個侄女婿放了。徐主任有事，今天不回來，讓我把這話捎給高虎和你……」

孫玉亭聽了十分高興——這事情如此處理對他也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他崇拜地看著田福堂，說：「這肯定是你在公社說了話！」

田福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不管怎樣，讓滿銀回罐子村去吧。高虎不在，這事你過去說一下就行了！」孫玉亭猶豫了一會，說：「你還是晚上給高虎說這事，讓他宣佈。我和滿銀遠近算個親戚，我宣佈這事，怕政治影響不好……」

田福堂很滿意玉亭同志政治上的精明，說：「這也好。畢了我給高虎說。反正今天也快收工了，讓滿銀再受一會罪吧！」

田福堂說完，就推著自行車回家去了。孫玉亭又按原路返回了農田基建會戰工地。

……第二天早晨，王滿銀在老丈人家吃完飯，就和蘭花帶著兩個娃娃起身回罐子村了。

王滿銀已經累得像散了骨頭架；一綹頭髮聾拉在汗跡斑斑的額頭上，手裡拉著四歲的女兒貓蛋，鬆鬆垮垮地走著。不過，終於釋放回來了，他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輕鬆和愉快，一路走，一路嘴裡還哼哼唧唧吟著信天游小曲。蘭花把兩歲的兒子狗蛋抱在自己熱烘烘的胸脯裡，跟在她的二流子男人身邊，也喜得眉開眼笑。

半路上，蘭花心疼地對男人說：「家裡還有六顆雞蛋，我回去就煮！你和貓蛋狗蛋一人兩個！」

王滿銀高興得嘴一咧，竟然放開聲唱了兩段子信天游——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瑩瑩彩，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個人！

五穀裡（那個）田苗子，唯有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喲，數上（那個）蘭花花好……蘭花臉漲得通紅，跑過去用她那老繭手在王滿銀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王滿銀脖子一縮，眼一瞪，嬉皮笑臉地把舌頭一吐——他這副鬼樣子把兩個孩子逗得直笑……

第1.16章

時間過得既漫長又飛快，轉眼間就到了夏天。

這是黃土高原一年裡再好不過的日子了。遠遠近近的山巒，縱橫交錯的溝壑和川道，綠色已經開始漸漸濃重起來。玉米、高粱、谷子、向日葵……大部分的高桿作物都已經長了大半截。豆類作物在紛紛開花：雪白的黃豆花，金黃的蔓豆花，粉紅的菜豆花……在綠葉叢中開得耀眼奪目。就連石圪節這樣往日荒涼的集市場上，也已經出現了一些瓜果菜蔬，給這條塵土飛揚的土街添了許多斑斕的顏色。

再過幾天，就是夏至以後的第三個「庚日」，初伏就要開始了。緊接著就是大暑——這是一年中最炎熱的季節，已經到黃經１２０°的太陽，像一個倒扣著的火盆子無情地烤曬著大地。

城裡人都已經穿起了涼快的短袖衫。一到中午，原西河裡就泡著數不清的光屁股小孩。

除過遇集的日子，平時縣城的各機關很少能找見辦公的幹部。他們每天上午都紛紛扛著老橛鐵鍬，戴著草帽，到城外的山上修梯田去了。農業學大寨一個高潮接一個高潮，每個單位都有修地任務，完不成任務就要挨批評。

下午，各機關又通常都是政治學習，一周最少也得佔四個下午。《紅旗》雜誌和《人民日報》不斷發表社論和各種署名「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小生產，批判資本主義。批判劉少奇和林彪的「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限制資產階級法權，警惕商品交換原則對黨的侵蝕等等。同時還要求各級幹部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並且為此推出了一個「新鄉經驗」……整個社會依然保持著一種熱熱鬧鬧的局面。各種「新生事物」層出不窮。從報上看，不時有某一位復員戰士和某一位工農兵大學生，為了限制資產階級法權，來到黃土高原的小山村當了農民。儘管這些人在以後的年代裡都像候鳥一樣飛去而且再不返回來，但當時倒的確讓一些人有了宣傳「革命形勢大好」的典型材料。

縣上的中學也不例外。除過每天勞動半天，各班還組織了學習馬列「三結合」領導小組。共青團和紅衛兵組織並存。領導、教師、學生一起學習《共產黨宣言》、《青年團的任務》等等規定的篇章，開展批判資產階級、修正主義和孔孟之道。同時學校還組織各種「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奔赴各個公社、大隊去搞宣傳演出……但是，對於黃土高原千千萬萬的農民來說，他們每天面對的卻是另一個真正強大的敵人：飢餓。生產隊一年打下的那點糧食，「兼顧」了國家和集體以外，到社員頭上就實在沒有多少了。試想一想，一個滿年出山的莊稼人，一天還不能平均到一斤口糧，叫他們怎樣活下去呢？有更為可憐的地方，一個人一年的口糧才有幾十斤，人們就只能出去討吃要飯了……

孫少平好不容易在縣城的高中熬過了半個學期。這第二個學期剛開學不久，他的情況依然沒有什麼變化。在大部分的日子裡，他還是要啃黑高粱麵饃，並且仍然連一個丙菜也吃不起。在上學期剛上學的那些日子，他對自己是否能上完兩年的高中已經沒有了多少信心。他曾想過：讀半年高中回農村當個小隊會計什麼的，也可以湊合了，何必硬撐著上學受這份罪呢？

但這學期開學後，他又來了。他還是不忍心中途退學。另外，還有一個小小的不可告人的原因，使他不情願離開這學校——這就是因為那個我們在前面已經提起過的郝紅梅。

孫少平和郝紅梅在過去的半年裡已經相當熟悉，兩個人交交往往，也不拘束了。他們不光互相藉著看書，也瞅空子拉拉話。在這個微妙的年齡裡，不僅孫少平和郝紅梅，就是和他們同齡的其他男女青年，也都已經越過了那個「不接觸」的階段，希望自己能引起異性的注意，並且想交一個「相好」。他們這種狀態也許和真正的談戀愛還有一段距離。當然，對於這個年齡的青年來說，這種過早的男女之間的交往並不可取，它無疑將影響學習和身體。

但這年代的高中極不正規，學習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東西，整天鬧鬧哄哄地搞各種社會活動。學生沒有什麼學習上的壓力——反正混兩年高中畢業了，都得各回各家；再加上各種活動中接觸機會多，男女之間就不可避免會出現這種心心思思的現象。在眼前這樣的社會裡，又是十七、八歲，他們誰有火眼金睛望穿未來的時代？別說他們了，就是一些飽經滄桑的老革命，這時候也未必具有清醒的認識，許多人不也是一天一天混日子嗎？

孫少平雖然少吃缺穿，站不到人前面去，但有一個相好的女同學在一塊交交往往，倒也給他的生活帶來一些活力。他漸漸在班上變得活躍起來：在宿舍給同學們講故事；學習討論時，他也敢大膽發言，而且口齒流利，說的頭頭是道。如果肚子不太餓的話，他還愛到籃球場和乒乓球台上露兩手。在上學期全校乒乓球比賽中，他竟然奪得了冠軍，學校給他獎了一套「毛選」和一張獎狀，高興得他幾天都平靜不下來。

由於他的這些表現，慢慢在班裡也成了人物。在上學期中選班幹部的時候，他被選成了「勞動幹事」。他對這個「職務」開始時很氣惱，覺得對他有點輕藐。後來又想，現在開門辦學，勞動幹事管的事還不少哩，也就樂意負起了這個責任。

「勞動幹事」聽起來不好聽，但「權力」的確大著哩！班上每天半天勞動，這半天裡孫少平就是全班最出「風頭」的一個。他給大家佈置任務，給每個人分工，並且從學校領來勞動工具，給大家分發。他每次都把最好的一件工具留給郝紅梅。起先大家誰也沒發現勞動幹事耍「私情」。但有一天這個秘密被跛女子侯玉英發現了。

那天上山修梯田，發完鐵掀後，侯玉英噘著個嘴，把發在她手中的鐵掀一下子扔在孫少平面前，說：「我不要這個禿頭子！」

少平看她在大家面前傷自己的臉，就不客氣地說：「鐵掀都是這個樣子，你嫌不好，就把你家裡的拿來用！」「誰說都是這個樣子？你看見誰好，就把好鐵掀給誰！」「我把好鐵掀給誰了？」

「給你婆姨了！」侯玉英喊叫說。

全班學生「轟」一聲笑了，有些同學很快扭過頭去看郝紅梅。郝紅梅把鐵掀一丟，捂著臉哭了。她隨即轉過身跑回了自己的宿舍，乾脆不勞動去了。

侯玉英一跛一跛地走到人群裡，大獲全勝地揚著頭，諷言諷語說：「賊不打自招！」

這污辱和傷害太嚴重了。孫少平只感到腦子裡嗡嗡直響。他一把摜下自己手中的工具，怒氣沖沖地向侯玉英撲過去，但被他們村的金波和潤生拉住了。班裡許多調皮學生，什麼也不顧忌，只是「嗷嗷」地喊叫著起哄。直到班主任老師來，才平息了這場糾紛……

從此以後，他和郝紅梅的「關係」就在班上成了公開的秘密，這使他們再也不敢頻繁地接觸了。兩個人都感到害臊，甚至在公開的場所互相都不理睬。而且由於他們處於一個不太成熟的年齡，相互之間還在心裡隱隱地感到對方給自己造成了困難處境，竟然都有一些怨怨恨恨的情緒。跛女子達到了目的，感覺自己在班上快成個英雄人物了，平時說話的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哈哈哈的笑聲叫人感到那是故意讓孫少平和郝紅梅之流聽的。

唉！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種程度。儘管這不能算是戀愛——因為他們實際上沒有涉及所謂的愛情，這只是兩顆少年的心，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共同的寒酸，輕輕地靠近了一下，以尋找一些感情上的溫熱，然而卻演出了這樣一幕小小的悲劇。

他現在心裡多麼苦悶！儘管嚴格地說來，也許這不能稱之謂失戀。但感情上的這種慰藉一旦再不存在，就會給人的心中帶來多少煩惱。這是青春的煩惱。我們不妨想一想偉人歌德和他少年時代的化身維特。在這一方面，貴族和平民大概都是一樣的。

那時間，孫少平重新陷入到灰心和失望之中。如果他原來沒有和紅梅有這種「關係」，他也許只有腸胃的危機。現在，他精神上也出現了危機——這比吃不飽飯更可怕！他每次去拿自己那兩個黑乾糧的時候，再也看不見她可愛的身影了。那雙憂鬱而好看的眼睛，現在即是面對面走過來，也不再那樣叫人心兒悸動地看他一眼了。在那以後的幾個月裡，他只是一天天地熬著日子，等待放假……直到上學期臨放假的前一個星期，孫少平才想起，幾月前郝紅梅借過他的一本《創業史》，還沒給他還哩。這本書是他借縣文化館的，現在馬上就要放假，如果她不還回來，他就沒辦法給文化館還了。可他又不願找她去要書。他心裡對她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惱火。她現在可以不理他，但她連借走他的書也不還他了嗎？

最後一個星期六，郝紅梅還是沒給他還書。他也仍然鼓不起勇氣問她要。他只好回家去了。他借了金波的自行車，把自己那點破爛鋪蓋先送回去——下一個星期二就放假，他可以在金波的被窩裡一塊混幾夜，省得放假時背鋪蓋。

回家後，他在星期天上午給家裡砍了一捆柴，結果把那雙本來就破爛的黃膠鞋徹底「報銷」了，他只好穿了他哥少安的一雙同樣破爛的鞋。至於那雙扔在家裡的沒有後跟的襪子，父親說，等秋天分到一點羊毛，再把後跟補上；襪腰是新的，還不能丟，湊合著穿個兩三冬還是可以的——要知道，一雙新襪子得兩塊多錢啊！

星期天下午，他從家裡帶著六個高粱面和土豆絲混合蒸的乾糧——沒有掛包，只用一塊破舊的籠布包著，夾在自行車後面，趕暮黑時分回到了學校。

學校正處於放假前的混亂中，人來人往，搬搬運運，鬧鬧哄哄，一切都沒有了章法。

他在校門口碰見了金波。金波說他正要出去給家裡買點東西，就接過他手中的自行車到街上去了。

他提著破舊籠布包著的那六個黑乾糧，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突然發現郝紅梅在前面走。她大概沒有看見他在後面。他真想喊一聲她，問問那本書的事。

他這時看見前面走著的郝紅梅，彎下腰把一個什麼東西放在了路邊的一個土台子上，仍然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即刻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拐彎處。

孫少平感到有點驚奇。在走過她剛才彎腰的地方，他眼睛猛地一亮：這不正是他那本《創業史》嗎？好，你還記得這件事！唉，你為什麼不直接交給我，何必用這種辦法……他拿起那本書，卻在暮黑中感覺一些什麼東西從書頁中掉在了地上。

他一驚，趕忙低頭到地上去摸。他抬起了一塊軟軟的東西，湊到眼前一看：天啊，原來是塊白麵餅！

他什麼也沒顧上想，趕忙摸著在地上把散落的餅都拾起來。餅上沾了土，他用嘴分別吹乾淨。

他拿著這幾塊白麵餅，站在黑暗的學校院子裡，眼裡含滿了淚水。不，他不只是拾起了幾塊餅，而是又重新找回了他那已經失去了好些日子的友誼和溫暖！

……就是因為這些原因，孫少平才重新又對這學校充滿了熱愛。於是，這學期報名日子一到，他就一天也沒誤赴忙來了學校，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哩……

第1.17章

開學已經兩個多星期，孫少平還沒有機會和郝紅梅單獨說話。

他看見紅梅換了一件半舊的紅格子布衫，好像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大概由於一個假期在家裡，這個季節吃的東西又比較多一些，她原來很瘦削的臉頰現在看起來豐滿了許多。已經度過了半年的城市生活，她也懂得把自己農村式的「家娃」頭，像城市姑娘一樣紮起了兩個短辮；加上自做的、手工精細的方口鞋和一條看起來是新買的天藍色褲子，簡直讓人都認不出來這就是郝紅梅了。其實她無非就是把原來的一身補釘衣服換成了沒有補釘的衣服。這個小小的變化，就使一個本來不顯眼的人，一下子很引人注目了。同時也應該承認，郝紅梅本來就具備那種漂亮姑娘的臉型和身段。如果有一身比現在更漂亮的衣服，就很難看出這姑娘是來自農村了。

孫少平看見她，心中就會蕩起一股熱辣辣的激流，有時甚至感到呼吸都有了困難。

當然，他自己的衣服還是老模樣。一身家織的老粗布，儘管金波媽給他裁剪成制服式樣，但仍然不能掩飾它本質上的土氣；加上暑假給家裡砍柴，被活柴活草染得骯骯髒髒，開學前快把家裡蒸饃的半碗鹼面用光了，還是沒有洗淨。他看著這身叫他傷心的衣服，真想一把脫了扔掉。可自己很快又苦笑了：扔掉只得光身子跑！唉，最使他臉紅的是，他這麼大了，連個褲衩都做不起。晚上睡覺，人家都脫了長衣服穿著褲衩，他把外衣一脫就赤條條一絲不掛了……但不論怎麼說，他現在有一個甜蜜的安慰：就他這副窮酸樣，班裡也許是最俊的女子還和他相好哩！讓侯玉英見鬼去吧！她就是想和他好，他也不願意呢！這倒不是嫌她的腿——假如紅梅的腿是跛的，他也會和她相好的！

可是眼看半個多月過去了，少平還是沒能和紅梅拉幾句話。這倒不是說連一點機會也沒。其實他們單獨碰見過好多次，但不知她為什麼又像上學期那樣躲開了——而且常常看來是有意迴避他！

少平對此摸不著頭腦。想來想去，他連一點原因也找不出來。

不過，他現在還沒忙著象上學期一樣陷入苦惱之中。他猜想：也許紅梅家裡有什麼事，她心裡煩亂，才不願意和他說話。

但看來她又沒什麼煩亂！相反，她卻比上學期活躍多了。現在甚至每天下午吃完飯，在男女混雜的籃球場上，都能看見她說說笑笑和同學們一塊玩呢！

於是，有一天下午，少平看見紅梅又在籃球場上的時候，他自己也就旋磨著進了場。這並不是比賽，兩邊籃板下都有許多男女同學，站成一個半圓，誰捉住球，誰投籃。不管誰，投了一次籃緊接著又拿到球的時候，就傳給另外一個人——他們都是高中生了，已經懂得規矩和禮貌。

少平看見紅梅投了一次籃後，球又一次回到她手裡。看她準備給別人傳時，少平就在她後邊說：「給我一個！」

紅梅不會沒有聽見他說話，但她沒有理他，甚至連頭也沒有回，把球傳給了另外一邊的班長顧養民。

本來少平已經伸出了手，但卻又不得不尷尬地把手縮回來。剎那間，他感到渾身的血都向臉上湧來，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層灰霧，遠遠近近什麼也看不清楚了。

他正要轉身走開，金波給他把球傳過來。他勉強把球逮住，又胳膊軟綿綿地把球還給金波，一個人轉身出了學校操場。

他出了操場，又毫無目的地出了校門，昏昏然然來到街道上，最後又糊里糊塗轉到了縣城外邊的河灘裡……他立在黃昏中的河邊，目光呆滯地望著似乎不再流動的水，感覺到腦子裡一片空白。包括痛苦在內的一切，暫時都是模糊的——就像他莫名其妙地來到這河邊一樣。

在慢慢恢復了思考能力的時候，他先在心裡說：我這才知道紅梅為什麼不理我了！她顯然已經和顧養民好了……紅梅和顧養民是什麼時間裡好的？在上個學期結束的時候，她還給他的《創業史》裡夾了幾塊白麵餅，使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假期裡，紅梅回了農村，而顧養民的家在城裡，不可能在這期間……那麼，就在這下半年開學的幾個星期裡，她就和他相好了嗎？孫少平只能這樣判斷……他的判斷是對的。郝紅梅正是在這幾個星期裡，和顧養民好起來了。

這個家庭成份不好的女孩子，從小在擔驚受怕中長大。她小的時候，她爺還活著，戴個地主帽子，一家人在村裡抬不起頭。她剛上小學的第二年，文化革命開始了，村裡的貧下中農造反隊，打著紅旗，扛著橛頭，一夜之間，就把她家的房屋院落刨成了一堆廢墟。貧下中農企圖挖出老地主埋在地下的金銀財寶和「變天帳」，結果除刨出一個當年按土神時埋下的空瓦罐外，什麼也沒有搜尋到。但他們已經沒家了，只能在旁邊一個原來喂牲口的草棚裡棲身。她爺在當年就死了。但她爺的地主帽子並沒有埋進他的墳墓，而作為主要的遺產留給了父親和她。她父親是地主的兒子，她是地主的孫子。在現在的概念中，這和地主本人並沒多大的差別。

就是背著這樣沉重的政治包袱，她在社會的白眼和歧視中，好不容易熬到了縣高中。由於她在這樣的境況中長大，小時候就學得很乖巧，在村裡尊大尊小，叔叔嬸嬸不離口，因此在貧下中農推薦本村的孩子上初中和高中時，村裡人都沒有卡她。至於她家的光景，當然已經破落的一塌糊塗。唯一能說明過去發達的跡象，就是一張折了一條腿的破太師椅。現在一家幾口人，只能靠父親一個人的工分來養活。遇個災荒年，國家發下來的救濟款和救濟糧，不用說他們家也沾不上一點邊；全家人只好饑一頓餓一頓湊合著過日子。一家人多少年來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盼她能給這個敗落的家庭帶來一絲光明；因此不管家裡窮到什麼程度，父母親也咬著牙堅持供她上學……

郝紅梅很早就認識到了她不幸的人生和對一家人負有的使命。嚴酷的生活使她過早地成熟起來。她表面上看來很平板，但很有一些心計。

起先，她和孫少平一樣，因為自己家庭貧困，覺得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來。最使她窘迫的是，她吃不起好點的飯，頓頓都是黑高粱麵饃。女孩子愛面子，她不願在大庭廣眾面前領自己那份不光彩的乾糧，頓頓飯都是等別人吃完後她才去。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個人的情況和她完全一樣。她於是很自然地對這個叫孫少平的男生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情。

郝紅梅由於自己坎坷的生活經歷，實際上已經懂得了許多成年人的事——包括愛情和婚姻。但她和孫少平開始的交往中，還沒有這方面的意思。她自己早有盤算：她家成份不好，光景不好，她自己要尋個好人家，找個有錢男人，將來好改變自己家庭的命運。父母親把全家未來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但她自己明白，一個女孩子，成份又不好，上學只能到高中就到頭了，畢了業還得回鄉勞動——至於將來推薦上大學，她家的成份是絕對不可能的。因此，她只有尋個好婆家，好對象，才有可能改變她和全家人的狀況——這也許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如此說來，她自己現在窮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把命運交給一個和她同樣窮的男人呢？

因此，她和孫少平的接近，基本上是一種憐憫——憐憫別人，也讓別人憐憫自己。

但她並不完全小視孫少平。這個貧困的男生，身上似乎有一種很不一般的東西——倒究是什麼她也說不清楚。另外，他雖不算很漂亮，但長相很有特點，個碼高大，鼻樑直直的，臉上有一股男性的頑強，眼睛陰鬱而深沉。如果這人是幹部子弟，或者說就是農民子弟，但家裡光景好，門外又有工作的親戚——比如象田潤生那樣的家庭，說不定她也會動心的。但這些方面孫少平什麼也沒有。她側面聽說少平一家人都在農村受苦，窮得只有一孔土窯洞……但畢竟他們命運相似，使她對這個男生內心充滿了親切的感情。在這個她得不到友愛的世界裡，孫少平對她來說就是寶貴的。只是那次侯玉英用污蔑性的語言，當眾攻擊她是孫少平的「婆姨」時，她才感到又急又氣又惱恨。她到這縣城的高中是另有所圖的——說不定在這兩年中，她能高攀一個條件好的男人。侯玉英這樣一鬧，輿論就把她和孫少平拴在了一起。這使她多麼被動啊！她恨侯玉英，也對少平有點怨氣——誰讓你那麼多情，每次勞動都給我發一把好工具哩！因此，她便漸漸開始和孫少平疏遠了。她要讓眾人看見，她郝紅梅並不是孫少平的「婆姨」……這樣一晃就是幾個月。臨近放假的幾天，她才突然發現，在她那個破舊的箱底下，還放著她借孫少平的一本《創業史》。她立刻感到一種深深的內疚。她幾個月沒理少平，還把他的書壓了這麼長時間沒有還他。她知道這書少平也是借文化館的，現在馬上要放假，他肯定很著急地要給人家還。唉，這個孫少平！你為什麼不開口問我要呢？可她又一想，這要怪她自己，她應該主動給人家還嘛！

在臨近放假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她匆忙地跑到男生宿舍給少平還書。少平沒在。金波告訴她，孫少平回家去了。她只好折身回了自己的宿舍。

回到宿舍後，她收拾東西時發現自己的乾糧袋裡還有幾塊白麵餅。夏收開始後，她星期天回去常出山撿麥穗，母親就用這麥子磨了點面給她烙了幾張餅。她吃了幾塊，剩下的這些捨不得吃，一直放著。她突然產生了一個願望：把這幾塊餅連同書一塊送給孫少平，以彌補她沒有及時還書的過失。

於是，她把這幾塊白麵餅夾在那本《創業史》裡，在黃昏時轉到校園裡等孫少平回來。她看見孫少平進了學校以後，又實在沒勇氣當面把這書和餅交給他，就採取了只有他們這個年齡才會有的那樣一種浪漫方法……這一學期開學後，她的一切也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到了夏天，她還有一身沒補釘的衣服可以穿，因此不像冬天那樣看起來過分寒酸。正因為有這麼一身衣服，她也才有心思把自己的頭髮整理了一下，自我感覺渾身利索了不少。以前由於自慚形穢，她常不願到公共場所去露面。現在，這身服裝使自己鼓起了一點勇氣，每當下午同學們玩籃球的時候，她也敢去了。不過，她還不願進場，只是站在場邊上看別的男女同學們玩。

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又站在籃球場邊上看別人打球，他們班的班長顧養民突然給她拋過來一個球，並且很親切地說：「你來玩吧！為什麼老站在外面看呢？」

她笨拙地接住顧養民拋來的球，滿臉通紅，把球又扔給場內別的女同學。這些女同學就都來拉她，她只好膽怯而興奮地走上了籃球場。

從這以後，她幾乎每天下午都去操場打籃球。沒過多少時間，她就成了女生中「式子」最硬的一個。

在這期間，班長顧養民對她漸漸熱情起來了。玩球中間，常常在有意和無意之間，對她微微一笑，並且得到球後，往往都拋給了她。在班上一些集體活動中，他也有意把她和他分在一塊，瞅空子和她說這說那……郝紅梅的精神突然被一縷強烈的陽光照亮了。她夢寐以求的就是象顧養民這樣的人。顧養民的父親是他們黃原地區師範專科的副校長，母親是地區建築公司的工程師，他祖父又是這個縣遠近聞名的老中醫大夫。養民從小跟祖父長大，一直在原西縣上學。他學習好，又是班長，年歲雖然比她才大一歲，但就像一個教師一樣有風度。現在，這個全班女生常羨慕地談論的人，竟然對她如此青睞，真叫她有點受寵若驚。和出眾的顧養民一比較，孫少平一下子變得暗淡失色了。她於是想方設法和顧養民接近，和他攀談，和他一塊打籃球，讓他喜歡她。相反，她對孫少平產生了一種厭煩的情緒，千方百計躲避和他說話交往。

郝紅梅看得出來，這學期開學後，孫少平一直找機會總想和她說話，但她都有意迴避了。叫人生氣的是，今天下午她正興致勃勃地和養民他們打籃球，這個不識高低的人，竟然讓她給他傳球！她故意不給他，而把球給了顧養民。她要以此讓他明白：她現在已經和班長好上了……

第1.18章

孫少平站在黃昏中的河岸邊，思緒象亂麻一般紛擾。他明白，從今往後，郝紅梅再不可能和他相好了。他精神上最重要的一根支柱已經被抽掉，使他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他面對著遠方模糊的山巒，真想狂喊一聲——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眼裡含滿了淚水……在他背後，縣城已經一片燈火燦爛了。家家戶戶現在也許都圍坐在一起，開始吃晚飯。此刻，誰能知道，在城外，在昏暗的河邊上，站著一個痛苦而絕望的鄉下來的青年，他喉嚨裡堵塞著哽咽，情緒象狂亂的哈姆雷特一樣……原諒他吧！想想我們在十七、八歲的時候，也許都有過類似他這樣的經歷。這是人生的一個火山活躍期，熔岩突奔，熾流橫溢，在每一個感情的縫隙中，隨時都可能絲絲地冒煙和噴火！

少平站在河邊，儘管已經誤了吃飯時間，但他一點也不感覺到餓。他突然幻想：未來的某一天，他已經成了一個人物，或者是教授，或者是作家，要麼是工程師，穿著體面的制服和黑皮鞋，戴著眼鏡，從外面的一個大地方回到了這座城市，人們都在尊敬親熱地和他打招呼，他在人群裡看見了顧養民和郝紅梅……

幻覺消失了，他看見一個黑乎乎的人影正向這邊走來——他認出這是他的好朋友金波。

金波現在來到了他跟前。他把手裡的四個玉米面燒餅遞到他面前，說：「看你沒回來，你的下午飯我吃了。這是我在街上給你買的……」

少平沒有言傳，接過金波手中的燒餅，坐在一塊石頭上吃起來。

金波也沉默不語地坐在他旁邊。過了一會，他才咬牙切齒地說：「我想把顧養民捶一捶！」

金波顯然看出顧養民已經奪走了他好朋友的女朋友，這使他胸膛裡充滿了義憤的怒火，想為少平打抱不平。

「打了他，說不定學校會把咱們開除了……」少平說。「你不要動手。由我出面！」

少平想了一下，說：「不敢這樣。萬一咱們出個事，能把家裡的大人急死！」

「咱們現在就是大人了！自己做事自己可以承擔。你不要管，我知道這事該怎麼辦哩！」

「你可千萬不敢動手。咱們沒什麼理由打顧養民。要是平白無故打了，到時咱們沒個說法的……」

「我給他製造個挨打理由！」

「不敢闖這亂子！」少平雖然和金波同歲，此刻心中又火燒火燎，但還是比他的朋友冷靜一些。

金波也沒再說話。等他把那四個玉米麵餅吃完，他們就相跟著回學校去了。

孫少平沒有想到，他的朋友沒有聽從他的勸告，在私下裡開始積極籌劃準備打顧養民了。

金波平時愛講個哥們義氣，班裡許多調皮學生都聽他的。他串聯了一把子男生，商量怎樣才能把顧養民打一頓而又叫學校抓不住把柄。為了不牽連孫少平，他把自己的行動都給他保密——將來打人時他也絕對不會讓少平在場。

這是一個晚間，熄燈鈴還沒有打，金波和他串聯的一群人就集中在一個男生宿舍裡。他打發一個人去叫住在另外宿舍的顧養民。

顧養民進了這個宿舍後，一個男生就把門一關。顧養民有點莫名其妙。他見許多人站在腳地上，很不友好地看著他。他還發現有幾個人不是住在這個宿舍的。他就問大家：「你們叫我有什麼事哩？」

金波走到他面前，指著旁邊的一個男生問他：「他什麼時候偷吃你的乾糧了？」

顧養民驚訝地說：「沒有呀……」

「那你為什麼給這幾個人說，他偷吃你的餅乾了？」金波又指了指另外幾個人。

顧養民冤枉地對那幾個人說：「我什麼時候給你們說高來順偷吃我的餅乾了？」

那幾個小子立眉豎眼、七嘴八舌地證明：他就是說了，而且還說過不止一次呢！

顧養民立刻意識到這些人是和他專意過不去。但他又想不起來他什麼時候把這些人得罪了。他在班上平時對同學都很和氣，和誰也沒吵鬧過一次啊！

他現在已經顧不得想這些了——因為他看見他的危險處境迫在眉尖。他也知道他無法再辯解他沒有說過別人偷吃他的乾糧。他看見這群人齜牙咧嘴已經逼近他身邊，就趕忙說：「同學們，咱們有什麼事慢慢說，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金波的拳頭已經捅到了他的臉上。他立刻感到鼻子和嘴熱呼呼的，知道出血了。緊接著，這一群人一齊上來，七手八腳把他踩在了腳地上；他只感到渾身到處都火辣辣地疼，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了……過了一會，坐在炕攔石上的金波叫另外一個男生打了一盆涼水。於是，金波和這一群人，就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兩個人強制地架著他的胳膊，另外的人把他糊血的臉頃刻間洗得乾乾淨淨；接著又把他衣服上的土也掃得一塵不染。金波甚至拿了一把梳子，把他的頭髮都梳理的整整齊齊。然後這一群人便放開他，站在旁邊都樂得笑了。有一個人還說：「乾脆給這傢伙臉上再擦點油，就更風流了……」

顧養民立在腳地上，眼裡淚水汪汪。

現在他身上連一點挨打的痕跡都沒有了。這些人狠狠揍了他一頓，畢了又精心地把他「打扮」了一番，使他看起來什麼事也沒。

有一個人對他說：「你給學校告去吧！到時候，我們就說，你污蔑高來順偷吃你的餅乾，我們和你講理，但你先動手打人，我們只好嘛……」

這群人又一齊笑了。

顧養民揩掉自己臉上的淚水，說：「我不告你們……」

他這句話倒使這些人一驚。金波他們都不再言傳，也不笑了。

顧養民一瘸一拐出了這個宿舍。他也沒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他走到校園東南角的那一片小樹林中，抱住一根楊樹桿，無聲地啜泣起來……

孫少平在第二天才知道金波串聯一些人把顧養民打了一頓。他又急又慌，找到金波，埋怨他不該這樣。金波讓他別管，說他把事幹得滴水不漏。

「讓顧養民告去吧！他小子挨了打，官司也打不贏！他一張嘴，我們七八張嘴，他說不過我們。」他對少平說。但孫少平覺得事情並不那麼簡單。顧養民不會受這口氣，肯定要向學校反映。如果真相一旦查明，學校可能要把金波開除的。但他又不能過分指責金波，因為他這行為完全是為他的呀！

孫少平一個人想：如果顧養民告到學校，學校開始查這事的時候，他就站出來說是他讓金波打顧養民的。決不能讓學校處理金波！金波是為他的，他一定要為金波承擔罪責！

在好幾天裡，孫少平已經顧不上想其它事了，緊張地等待著學校來調查這事。

但過了好多天，一切仍然風平浪靜。金波曾給他說過，顧養民自己說不告他們，少平當時不相信這話。但現在看來顧養民真的沒有去告！班長現在看來也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表現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的樣子，並且對金波和打過他的同學態度也很正常：既不特意好，也不讓人看出懷恨在心。只是在挨打的第二天，他給老師請假，說他感冒了，要上一趟醫院。據金波說，顧養民上醫院的那一天，郝紅梅竟然偷偷到醫院看他去了……

金波他們把顧養民打了一頓，反而使郝紅梅更挨近了顧養民。也許他們兩個分析過養民挨打的原因——金波心再殘，也不會平白無故打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因為郝紅梅。她先後與少平和養民的關係變化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孫少平不出面，讓他的朋友來替他報復——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解釋呢？

孫少平看得出來，郝紅梅現在甚至都恨上了他，見了面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顧養民心裡不知怎樣，面子上還和他保持著一般交往的關係。當然，不論是在他面前，還是在眾人面前，他現在已經不迴避他和郝紅梅的相好關係。至於郝紅梅，倒似乎專意讓別人知道她和顧養民好。她現在上街，就借顧養民的自行車。回來的時候，故意在人多處給顧養民還車子，並且羞羞答答看養民一眼，說：「謝謝……」

謝謝。對於孫少平來說，他也要對生活的教訓說一聲謝謝。這一件事的前後經歷，也許實際上對他並沒有壞處。他是失去了一些情感上的溫柔，但也獲得了許多心靈上的收穫。他現在平心靜氣地想，顧養民是一個好人——他挨了打，但沒有報復打他的人。顧養民不會怯火這些人！這些人再殘，也殘不過學校的王法。只要他告，這些人都不會輕鬆，而且為首的金波說不定會讓學校開除的。他對這件事採取了息事寧人的態度，反而在精神上把他和金波他們鎮住了。

他又進一步想，郝紅梅拋開他而和顧養民相好，也完全是正常的啊！他自己在哪方面都無法和顧養民比較。男女相好，這是兩廂情願的事，而怎能像俗話說的「剃頭擔子一頭熱」呢？

青春激流打起的第一個浪頭在內心漸漸平伏了。孫少平甚至感到了一種解脫的喜悅。他似乎覺得自己的精神比原來還要充實一些。他現在認識到，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應該按照普通人的條件正正常常的生活，而不要做太多的非分之想。當然，普通並不等於庸俗。他也許一輩子就是個普通人，但他要做一個不平庸的人。在許許多多平平常常的事情中，應該表現出不平常的看法和做法來。比如，像顧養民這傢伙，挨了別人的打，但不報復打他的人——儘管按常情來說，誰挨了打也不會平平靜靜，但人家的做法就和一般人不一樣。這件事就值得他好好思量思量。這期間，少平獲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認識：在最平常的事情中都可以顯示出一個人人格的偉大來！

這是第一次關於人生的自我教育。這也許會在他以後的生活中發生深遠的影響……過了幾天，在少平的生活中突然出現一件他想不到的事。學校根據縣宣傳部和文化局的指示，要組織一個校一級的文藝宣傳隊，巡迴到各公社宣傳演出。他們班的金波、顧養民、郝紅梅和他，都選拔上了。他被確定參加一幕小戲的演出，還另出一個節目講故事——《智取威虎山》中打虎上山的一段。顧養民也參加小戲演出，同時還任宣傳隊副隊長。郝紅梅是舞蹈隊的。金波在樂隊吹笛子，並且還有一個獨唱節目——他的男高音很出色。

少平參加演出的這幕小戲叫《奪鞭》，是學校語文組的老師們集體創作的。劇本內容是：貧下中農出身的兄妹倆，高中畢業回鄉後，為了從富農子弟手中奪回隊裡趕大車的權，和這個「階級異己分子」以及一個喪失階級立場的生產隊長，展開了激烈的鬥爭，最後兄妹倆得到公社書記的支持，終於勝利了……

學校教音樂課的女教師是這個宣傳隊的隊長兼總導演。她竟然讓孫少平當這齣戲的男主角張紅苗。他又膽怯又高興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他還沒想到，從他們年級另一個班抽來的田曉霞演他的妹妹。那個富農子弟由高年級的一個男生扮演。顧養民扮演公社書記。

經過一段排演，他們這支文藝宣傳隊就下公社了。孫少平非常高興參加這個宣傳隊，這使他第一次有了出頭露面的機會。另外，宣傳隊下了公社，吃的都是白饃大肉；演戲的時候，他還有機會穿上體面的戲裝，感覺自己象換了一個人似的有風度——他感覺別人也都用異樣的眼光來看他了。

孫少平作為主角和幾個全縣出眾的幹部子弟一塊登台演戲，使他經歷著他有生以來最激動人心的日子。戲完後，他和田曉霞還各自有一個講故事的節目，而這兩個故事又是最受觀眾歡迎的。當然，他的朋友金波的獨唱也常博得熱烈的掌聲。在這期間，文藝宣傳隊所有人的關係都非常親密。他們正處於愛紅火熱鬧的年齡，加上伙食又好，每個人都興致勃勃的。他、養民、紅梅和金波四個人之間，也自然地把以前的不愉快都擱在了一邊。少平和金波都盼著文藝宣傳隊能趕快巡迴到石圪節公社去——那裡他們有許多熟人和沒有來上高中的同學。在本公社露一下臉，那可多有意義啊！到時他們家裡的人也會來看他們演出的……可是在中途，文藝宣傳隊突然接到縣宣傳部電話，說地區要搞全區革命故事調講，縣上決定讓孫少平和田曉霞去參加，讓他們倆趕快回縣城來準備節目。

這消息對孫少平來說，就像一顆炸彈在面前爆炸了：天啊，他要到黃原去？這將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遠行，並且也是第一次去逛大地方……宣傳隊的所有人都很羨慕他和田曉霞。他激動無比這自不消說。曉霞儘管為這事高興，但她從小就在黃原城裡長大，不像他這樣覺得好像要出國似的連晚上都失眠了。老師把戲裡的角色進行了新的調整：金波頂他演張紅苗，紅梅從舞蹈隊抽出來頂曉霞，演張紅苗的妹妹……孫少平給老師請了假，說他要先回一次家。因為他立刻想到，不能背一口袋高粱面去黃原城——要有糧票才行。另外，他的這身衣服怎麼能到大地方去亮相呢？講故事不是演戲，人家不給做服裝……一想到這一切，他的情緒就像一堆紅火潑了一盆子涼水，寒透心了。如果這樣出去丟人，還不如不去！但他又知道家庭的情況，這麼大的破費能把大人急死……

當他無限愁腸地回到雙水村的時候，他並不知道，他要去黃原講故事的消息早已傳回來，在村裡都家喻戶曉了。他也根本不知道，雙水村的人已經議論了他幾天，似乎他已經成了個人物。是呀，村裡像他這樣大的人，倒有幾個去過黃原城嘛！

使少平又驚訝又高興的是，在他沒回來之前，他哥已經把自留地的夏洋芋刨得賣了兩麻袋，給他扯好了一身藍卡嘰布，放在金大嬸家，等他回來量身子裁縫哩！父親也把家裡少得可憐的一點麥子，拿出二升，在石圪節糧站給他換好了十斤糧票……他看到這些他原來還擔心的問題，爸爸和哥哥都給他解決了，並且一家人都高興得滿臉光彩，這使他忍不住鼻子發酸，他在家裡住了兩天，母親給他單另做得吃了兩頓好飯，還一再囑咐他出去多操心，說那是大地方，不是石圪節……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卡嘰布制服，把十斤糧票和哥哥專意賣了幾擔西紅柿而給他的拾元錢，用領針別在內衣口袋裡，就懷著對親人無限感激的心情，回到了縣上。

他和曉霞在縣上的文化館集中排練了三天，文化館長就帶著他們去了黃原地區。

當他從黃原汽車站出來的時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弄得眼花繚亂，連東西南北也分不清了。曉霞熟悉這城市，就給他指點著說這說那。他興奮得頭腦都有些混亂不堪。

他們在黃原地區革委會第二招待所呆了七天。他們縣的講完了以後，曉霞便帶著他到這城市的幾個著名地方轉了轉。同時，他在故事會上還認識了幾個地區文化館的老師，其中有個叫賈冰的詩人，還是原西縣人。賈老師熱情邀請本縣來的三個人在他家裡吃了飯，還聲震屋瓦地給他們朗誦了他寫的詩。

這次故事調講，他和曉霞都得了二等獎，把他們縣的文化館長高興得眉開眼笑！

孫少平大開了一回眼界，然後帶著無數新的印象以及一張獎狀和一套「毛選」，回到了縣城。到星期六的時候，他又帶著從黃原城裡買來的一點稀罕東西，回了一趟雙水村。在地區期間，每天的伙食補助就夠他吃了，因此他就把哥哥給他的十元錢，除過王滿銀，給全家人都買了點禮物：奶奶的一包蛋糕，母親和姐姐一人一雙襪子，父親和哥哥一人一塊白毛巾，妹妹的一線紅方格頭巾，貓蛋和狗蛋的半斤水果糖……

第1.19章

在這幾個月裡，田潤葉陷入了極大的苦惱之中。她在別人說合的婚姻和自主的愛情之間苦苦地掙扎。李向前一家三口和他二媽組成的說合隊伍輪番向她進攻，而她自己愛著的孫少安又對她退避三舍。她整天急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像她這樣一個寄人門下的二十二歲的姑娘，目前的處境可想而知。她沒有什麼資本和勇氣斬釘截鐵地抗拒縣上兩戶赫赫有名的人家——而其中的一家又是她的親戚和恩人，更何況他們也是誠心為她好。

這一切可以先拋開不說。假使孫少安真的可以娶她，她是完全可以不顧這一切的。但是，使她痛苦的是，親愛的少安哥對她愛情的呼喚沒有應聲作答……自從那次她在石圪節的公路上把裝在信封的那張紙條塞給少安以後，不久她就在一個星期六回到了雙水村。她想盡快見到少安，和他把事情談清楚。

那天她在家裡吃完午飯，就對她父母親說，她要出去到村裡的一些人家串串門，然後就興致勃勃地來到少安家。

可是，她到少安家後，才聽少安媽說，他中午不回家吃飯——現在正是鋤莊稼的大忙季節，為了省時間，這一段莊稼人中午不回來，都是把飯送到地裡吃。

她勉強掩飾住自己的失望，和少安媽親熱地拉了一陣話，然後把她給少安奶帶的一包點心放下，只好悻悻地告辭了。不過，她在臨走的時候，一再給少安他媽叮嚀，等「少安晚上回來時告訴他，讓他明天中午一定回家來吃飯，她有事要給他說。千萬不敢耽誤！因為她明天下午就要回學校去了。少安他媽滿口應承下來。

本來潤葉打算當天晚上再來，但黑天半夜出門，家裡人會不放心的。再說，晚上少安一家人都回來了，他們沒辦法說話。當然，她還不敢晚上把少安約到野場地裡去——萬一叫村裡人看見，風言風雨傳播開來，對兩個家庭都不好。還是中午好！少安家沒什麼人，他們可以在他家的院子裡情願說啥就說啥呢！

第二天中午，她趕忙興致勃勃地又去了少安家。在上他們家那個小土坡時，她心兒狂跳，氣喘噓噓，甚至站住等平靜了一些才進了院子。

叫她喪氣的是，少安還沒有回來！

她尋思：少安是隊長，要安排生產，可能會晚回來一點，她應該耐心等一等。

少安媽也很急，對她說：「昨晚上我給少安說過好幾遍哩，說你讓他無論如何今中午回來一趟，有要緊事……」「那他當時答應了沒？」她急切地問。

「他『嗯』了一聲……」

唉！這「嗯」了一聲，是答應回來哩，還是說只表示他知道了這件事，而回不回來還不能肯定呢？

潤葉坐在大嬸家的前炕邊上，一邊候少安一邊胡思亂想。

直等到莊稼人吃了午飯的時光，少安還是沒有回來！

潤葉已經在炕邊上坐不住了，溜下來在少安家的腳地上走來走去，佯裝看牆上鏡框裡的幾張照片，但耳朵高度靈敏地捕捉著門外的響動。

少安媽也急得過一會就到院子裡張望一回，嘴裡嘮叨著一些埋怨兒子的話。真是的！讓這個體面人家的女娃娃跑了兩回不算，還又等了這麼長時間了……少安媽看午飯時分過了好長時間，兒子還不回來，就只好對焦急的潤葉說：「看來他不回來了，誰知道這死小子讓什麼事耽擱住了！你有什麼事，能不能給我說一下，讓我給他轉話？」

潤葉的臉紅了。她說：「大嬸，他沒回來就算了。也沒什麼大事。等我再回村裡時給他說……」

她只好又離開少安家，怏怏不快地回到自己家裡——她得起身回縣城了。

下午，父母親把她送上過路的公共車。當汽車經過少安家院子下邊的時候，她的眼淚忍不住在眼睛裡旋轉起來。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她懷揣一顆熱騰騰的心，撲回村子來，準備交給她心愛的人，結果卻連他的面也沒有見上。她想不通少安哥為什麼中午不回來見見她？他應該知道她回來找他是為了什麼！

他為什麼不理她呢？

當回到學校，慢慢靜下來細盤算的時候，她又猜想：是不是那天中午少安的確山裡有事不能回來？這完全有可能！他是隊長，管的事多，說不定有什麼事就纏住身了……她馬上想：讓我再給少平捎個話，讓他到城裡來一下。雖說現在農活忙，耽擱一兩天又誤不了多少事。再說，他應該知道，這是一件什麼樣的事啊！

她於是又跑到縣高中，給少平安頓，讓他星期六回去的時候，叫他哥到城裡來一下，說她還有個要緊事要給他哥說……

星期天下午，她焦急地等待著少平回來。她想，這次要是少安哥來，她就不會像上次那樣害羞了，她什麼話也敢對他說！

少平回來了，給她帶來的是冰涼的消息：他說他忙，來不了。

她呆了。她一個人關住門，在宿舍裡偷偷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她沒有課。她也沒吃早飯，就一個人紅腫著眼睛來到學校後面的小山灣裡。以前她消閒的時候，常愛到這個安靜的地方來遛達。

她現在坐在一片草叢中發愣。今天她不願意呆在宿舍。萬一有個老師來找她，看她這副樣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又不能給別人解釋。另外，怕學校又有什麼工作要她去做。她心亂成這個樣子，能做什麼呢？在這一刻裡，她已經厭煩了塵世中的一切！

盛夏燦爛的陽光照耀著萬物繁榮的大地，但田潤葉感到自己心裡空蕩蕩的。

坐了一會，她覺得很疲倦，沒有睡過的眼睛也火辣辣地澀疼，隨即便像一個懶散的莊稼漢一般躺倒在草叢裡——不一會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直到她聽見有人說話，才驚醒過來。

她慌亂地坐起來，看見她面前竟然立著她二媽和向前媽。她趕忙一閃身站起來了。

顯然，兩位長輩看見她在這野地裡如此不雅觀地睡覺，感到無比的詫異。而她對她們的不期而來也有點莫名其妙。

還沒等她問她們來這地方有什麼事，向前他媽就立刻湊前來，瞅著她的眼睛說：「呀！這娃娃的眼睛怎腫成這個樣子了？」

她立刻不好意思地說：「昨晚上……看了一夜書……」她二媽對自己的領導說：「這娃娃就是愛看書！」她又扭過頭問侄女：「你不在宿舍睡，跑到這兒……」潤葉趕忙說：「宿舍常有人來找，我想在這兒坐一會，想不到就……」

兩位長輩都笑了——空氣隨即也輕鬆了下來。

她二媽說：「快走吧！你劉阿姨讓你到她家裡去吃飯，她沒來過你們學校，我陪她來找你，結果宿舍沒人，旁邊一位女老師說看見你到這裡來了……」

「快走！嘗嘗阿姨的手藝怎樣！你沒到過我們家，怕你認生，我讓你二媽也陪你去！」向前媽用領導人那種不容置疑的口氣對她說。

田潤葉太為難了！她為什麼要去一個外人家吃一頓毫無理由的飯呢？但這樣兩個人找到這地方來請她，她怎麼又能一口拒絕了呢？她要是拒絕了，叫這兩個有身份的長輩怎麼樣下台？她還再在她二媽家的門上呆不呆了？

啊啊！人活一生，風雨雷電和寒霜雨雪，有時候會在同一個時辰向你的頭上傾倒下來！

可憐的潤葉沒有辦法，心裡反對著這件事，可兩條腿已經跟著她們起身了。

歸根結底，她不敢傷這兩個人的臉。她要是給她們難堪，帶來的後果她現在都無法全部想像得來。

她一路像一隻羊羔般跟著她們走，心裡想：我去他們家吃一頓飯，難道就成他們家的人了嗎？再說，劉阿姨和她二媽，李叔叔和她二爸，都是老同事，誰家的人到另外一家去吃個飯，這都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走著，心中竭力找一些正常的理由來沖淡這次明顯不正常的赴會……三個人進了向前家，李登雲父子倆立刻熱情地迎接了她們。向前慌忙解掉腰裡的圍裙——顯然剛在廚房忙畢，接著便給她和她二媽倒茶，兩隻手抖得把茶水倒了一桌子。他媽眼疾手快，抓來一塊抹布就揩桌子。向前紅著臉退回了廚房。李登雲樂呵呵地坐在她們對面，對她二媽說：「我不如你們福軍，文武雙全！我只會吃，不會做！家裡來個客人，都是我們向前炒菜，他比他媽的手藝還高一截！」

李主任似乎無意但實際有意把兒子誇讚了一番。伶俐的劉阿姨接上丈夫的話碴，說：「人各有所長嘛！向前幹活心靈，可人家潤葉這娃娃愛學習，一晚上熬夜把眼睛都看腫了！」

「愛學習好！」李登雲說，「愛雲你大概知道，你爸常指教我們說，好好學習，書念到肚子裡漚不爛！」

徐大夫笑著說：「可他自己連一本書也不看！」「那也不能那樣說！徐老把社會這本書念精通了！這可是一本大書啊！」管政工宣傳的李主任不管怎樣說，都讓人感覺到他說的有道理。

登雲說完後，又馬上對他愛人說：「志英，上菜吧？」

他愛人劉志英就到廚房裡去了。不一會，向前母子倆就一進一出，擺滿了一桌子菜。

五個人都坐齊後，李登雲夫婦兩個人給潤葉夾菜，李向前忙著招呼她二媽。潤葉推說自己熬了夜不想吃東西，只吃了一點菜，喝了半小碗湯。

好不容易才把這頓飯吃完。她二媽對她說：「我回去有點事，你就在劉阿姨家多呆一會。你常不來，和劉阿姨他們拉拉話……」

潤葉立刻感到脊背象針刺著一般，她著急而甚至有點驚恐地說：「我下午要上課，教案還沒備好哩！我得很快回去！」

李登雲一家看沒辦法留她，就只好把她和她二媽一同送出了門……

田潤葉沒有想到，她在李向前家吃完這頓飯後，他們學校和城裡的一些人就不知怎樣知道了這件事，開始傳播她和李向前已經訂婚了，而且添油加醋，說不久她就要和縣上李主任的兒子結婚呀。

更讓她生氣的是，李向前似乎是為了證實這種說法，竟然到學校的宿舍找她來了。他坐在她宿舍裡，給她說長道短，並且建議她暑假坐他的車到省城和北京開開眼界。她不能把李主任的兒子用棍子打出去——她不具備這種潑辣性格！她只好一個人找借口躲出去，讓這位汽車司機自己呆在她的房子裡！

當她約摸李向前討個沒趣走了以後，才又回自己的宿舍去。她看見，李向前是走了，但她的房子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爐坑裡的灰渣掏得一點不剩；倒垃圾土的鐵簸箕都被水沖洗得明光發亮……天啊，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

她回到二媽家時，又會時不時碰上向前他媽，關心地問她有什麼困難，需要什麼幫助就儘管給他們說……她二媽已經又找她談過幾次，說向前給他父母親表示，他就看上個她；如果她不能和他結婚，就去自殺呀！說向前父母親急得一再讓她給她做工作，讓她做向前的媳婦……說心裡話，對向前一家人的這些做法，她反感透頂，也倒並不懷恨在心。潤葉是個明白人，她也知道，這一家人也是出於真心，如果是其它什麼事，她就是做出犧牲，也可以遷就他們。但這是要她把自己整個地交給一個她並不願意交給的人啊！

生活，生活！為什麼給她出這樣的難題？如果沒有個李向前，她現在會仍然像過去一樣，安安穩穩而又忙忙碌碌地操心著工作，內心平靜得像一泓湖水——這是她最樂意的。可是，為什麼要給這湖面投進來一塊石頭，攪亂她平靜的內心世界？而更為不幸的是，由於李向前這塊生硬的石頭的撞擊，又使她對另一個人釋放出真正熾熱的愛情衝動——可是，當她也給別人的心裡投進去一塊石頭的時候，卻又沒濺起任何一點水花……

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潤葉已經經受了半年多火一般的煎熬。她多麼想給尊敬的二爸說說她的苦惱，但她又多麼不願意給他帶去紛擾。她隱隱地感到，她二爸在工作中也不太順心，經常有他自己的許多煩惱。她怎麼能讓他再為她而分心呢？

至於父親，雖說是個大隊書記，但實際上也是個農民，怎麼可能理解她的心呢？在這種事上，她不可能在他那裡得到幫助；而母親又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村婦女……潤葉想來想去，覺得主意還得她自己拿。當然，她一個女孩子家，對自己能有多少力量並沒有多少信心。但她想她要盡可能去把握她的命運。

李向前對她的壓力越來越大了。不知在什麼時候，這人已經慇勤地把她門外冬天燒的煤塊，重新垛得整整齊齊，像精心設計的一座小小的建築物。而且還把原來粗糙的劈柴塊，加工得像精緻的工藝品一樣，在煤塊旁邊又給她建造起另一座更「藝術」的建築物！

全校的老師都在誇「她的女婿」，指劃著他在她門口留下的「傑作」，驚歎地議論著。

她實在無法忍受了！

她突然決定很快再回一次雙水村。這次她無論如何要見到少安——哪怕他再躲著不回家，她也要破開臉皮到山裡找到他……

第1.20章

孫少安內心的苦惱並不比田潤葉少。

當他在石圪節的公路上看完她那張一目瞭然的紙條後，先是驚呆了。

儘管他和她從小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但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敢想過讓潤葉做他的媳婦。不管從哪方面看，這都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不可能，也就不可能去想。

可是，突然福從天降，一張白紙條如同一道耀眼的電光在他眼前閃現，照得他一下子頭暈目眩了！

當他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曾站在公路上幸福地哭起來。那時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在他的胸膛裡洶湧澎湃；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眉開眼笑，成了另外一個樣子。記得當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石圪節走回雙水村的；一直到進了他家院子的時候，手裡還僵硬地握著她那封信……

溫暖而幸福的激流很快就退潮了。他立刻就回到了自己所處的實際生活中來。一切簡單而又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是的，不可能。一個滿身汗臭的泥腿把子，怎麼可能和一個公家的女教師一塊生活呢？儘管現在說限制什麼資產階級法權，提倡新生事物，也聽宣傳說有女大學生嫁了農民的，可這終究是極少數現象。他孫少安沒福氣也沒勇氣創造這個「新生事物」。再說，他家這光景，讓潤葉過門來怎麼辦？旁的先不說，連個住的地方也沒有……唉，土窯洞他倒有力氣打一孔，主要是這家窮得已經像一個破篩子，到處是窟窿眼……就是家能過得去又怎樣呢？女的在城裡當幹部，男的在農村勞動，這哪裡聽說過？如果男的在門外工作，女的在農村，這還正常——這現象倒並不少見，比如金俊海在黃原開汽車，他老婆和孩子就一直在村子裡住著……另外，想到潤葉的家庭，他更寒心了。田福堂是雙水村的主宰，多年來積攢下一份厚實家業，吃穿已經和脫產幹部沒什麼兩樣。她二爸又是縣上的大幹部，前後村莊有幾家能比得上？難道貧困農民孫玉厚的小子，就能和這樣的家庭聯親？這簡直是笑話！

但他一想到潤葉本人，心裡就由不得感到酸楚。她並不是一個夢境中虛幻的姑娘。她和他一塊長大，相互熟悉和親切得像兄妹一樣。他要是真的能和她一塊生活一輩子，那他對自己的一生會多麼滿足啊！他想他如果當時家境好一些，和她一塊去城裡上完中學，參加了工作，他說不定真能和她結合在一起……

但他能抱怨命運嗎？能後悔自己回來當了農民嗎？不，他不抱怨，不後悔，也不為此而悲傷。他要幫助父親養活一家人，而且要對少平和蘭香的前途負起責任來。從那時到現在，儘管過得艱難，但這個家庭還維持著——這就是他的驕傲！當然，他還並不滿足這些。一旦有了轉機，他孫少安還會把這個家營務得更好；他在這方面雄心勃勃，希望將來能和田福堂、金俊山那樣的光景爭個高低！至於他個人的婚姻，他這兩年並不是沒有考慮——他終究已經二十三歲了，像他這個年齡的農民大都已結了婚，沒結婚的也基本都有了對象。他想他要找一個能吃苦的農村姑娘，和他一起創立家業。但並不是眼下就解決——這不是說現在不想娶媳婦，而是現在還娶不起。他想等少平高中畢業，不論弟弟能找個臨時性工作，或者回來勞動，他就多了一個幫手，到那時再考慮自己的婚姻也不遲。最使他熬煎的是，他打鬧不起上千元的財禮錢。這兩年也有人給他說媳婦，可沒人給他說不要錢的媳婦。

現在倒好！有個拿著工資的媳婦要跟他，他可又不敢娶了……

孫少安思來想去，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一個人抱住頭痛哭一場！他多麼幸福，親愛的潤葉竟然給他寫了這樣一封信。可他又多麼不幸，他不能答應和這個愛他的也是他愛的人一塊生活！

但是，他連哭鼻子的功夫也沒有。家裡、隊裡和村裡的事交織在一起，亂得像「三國」一樣。

他天不明就得爬起來，先要把家裡的兩個大水甕擔滿——父親年紀大了，已經做不成這類重活。擔完水後，他又幫母親給妹妹做飯——蘭香要趕著到石圪節上第一節課。等妹妹吃完飯，金秀來叫她的時候，他還要把這兩個孩子往罐子村那邊送一段路。天不明，兩個孩子害怕，金秀家也沒個男人在家，這護衛工作只能由他承擔。

送完蘭香和金秀，他就趕緊折身回來，到一隊飼養室院子安排全隊的生產。實際上，在他到飼養室之前，就要把當天四、五十個勞力的各種活路都考慮好，然後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得佈置完——不能推遲出山時間！秋天的收成和幾十戶人家下一年的生計，就在這每一天的分分秒秒中！

隊裡幾乎所有的社員，都常抱怨他把他們扣得太緊，簡直到了殘酷的程度——山裡休息往往連煙癮都過不了就又被他趕起來幹活。有人甚至背後叫他「孫閻王」。但他不管這些。他想，如果不這樣下苦，秋後一分糧食，你們就要罵我是「龜孫子」了。他自己先不偷懶，都是搶重頭子活干。至於莊稼行裡的技術，更是樣樣拔尖，連一些自認為老行家的人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在隊裡的權威是自然形成的。

如果中午不在山裡吃飯，他回家吃完飯，碗一撂，就到自留地去了。他要利用中午別人睡覺的時間來營務自己的莊稼。這一點自留地，他寶貴得不知種什麼好，從莊稼到蔬菜，互相套作，邊邊畔畔，見縫插針。種什麼都是精心謀劃的——有些要補充口糧，有些要換成零用錢……他一年不知要在這塊土地上灑多少汗水。不管他怎樣勞累，一旦進了這個小小的天地，渾身的勁就來了。有時簡直不是在勞動，而是在傾注一腔熱情。是的，這裡的每一種收穫，都將全部屬於自己。只要能切實地收穫，勞動者就會在土地上產生一種藝術創作般的激情……

孫少安瘋狂而貪婪地干一天活，一到晚上，如果大隊不開什麼會，他就倒在自己那個小土洞裡睡得像死過去一般……

但一段時間來，這樣勞累一天以後，他忽然睡不著了。潤葉在他的眼前擾來擾去，使他無法入眠。他不時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歎息，或者拳頭在土炕上狠狠搗一下。

一切都不知如何是好。他原來想，只要他不給她回話，她就會知道他不同意——不，不是不同意，是不敢同意，她就不會再提這事了。可沒想到她三一回五一回托少平捎話，讓他再到城裡去。他的確沒功夫去城裡。但主要的是，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何必再化功夫跑那麼多路去談論呢？而且他不願意當潤葉的面說出那個「不」字來，以免讓他目睹她傷心而使自己也心碎！他想他不去城裡，潤葉大概就會明白他的意思，不再提這事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她卻又跑回村子裡來找他！

那天中午，他儘管內心充滿矛盾和痛苦，但硬是忍著沒回去。他當時想，他可能有點殘忍，但一切將會因此而結束。等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徹底解脫了，有機會他會慢慢給她說明一切的。

他越來越清楚，他要是答應了潤葉，實際上等於把她害了。像她這樣的家庭和個人條件，完全應該找個在城裡工作的人，她現在年輕，一時頭腦熱了，要和他好。但真正要和他這樣一個農民開始生活，那苦惱將會是無盡的。她會苦惱，他也會苦惱。而那時的苦惱就要比現在的苦惱不知要苦惱多少倍！

不要這樣，親愛的人！讓我們還是像過去那樣友愛。我會永遠在心間保持對你的溫暖的感情，並且象愛妹妹、愛姐姐、愛母親一樣熱愛你。原諒我吧……那天，他像「受戒」一樣熬過了這一個中午。中午一過，他和大家又一塊開始鋤地。鋤了一會兒地後，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多麼地愚蠢和不近人情！是啊，簡直是一個真正的土包子老百姓！他為什麼用這樣一種可笑的方式來折磨那個可愛的人呢？他難道就不能回去，那怕三言兩語給她說明他的意思不就行了？親愛的人給他捎話讓他到城裡來，他可以用「忙」來推托，現在她為了他，親自跑回來，找到他門上，他卻像一個賊娃子一樣躲在這山裡，不見人家……他立刻對鋤地的人說：「你們先鋤，我回去有個事！」於是掂起鋤頭就大撒腿往回跑……

等他跑回家裡，母親告訴他，潤葉已經坐汽車回縣城去了！

他已經聽不見母親對他的抱怨聲，一個人出了門，來到通往縣城的公路上，心如火焚地走了一段路，嘴裡喃喃地說：「對不起你，潤葉，我對不起你……」

從這以後，他想他不僅拒絕了潤葉對他的愛情，也割斷了他和她過去的友情。他太傷她的心了，她也許再也不會理他了！

他於是就悶著頭幹活，一天也沒多少話。不論是隊裡還是家裡，他把該說的說完，便沒有一句多餘話了。山裡有人和他開個玩笑，他也會表現出一種厭惡的情緒，弄得人家很尷尬。大家都覺得他成了個「怪」人；誰也猜不透這位年輕的隊長究竟碰到了什麼事……這天中午他吃完飯，就一聲不響地挑了水桶，又去了自留地澆那幾畦蔬菜。自入伏以來，天一直沒下雨——其實伏前的幾個月裡也沒下過一次飽□雨。

他挑著空水桶，向村外走去。天熱得要命，好像劃一棍火柴就能把空氣點著。遠遠近近的山頭上，莊稼的綠色已不再鮮艷，一片灰塌塌的。川道裡的莊稼稍好一些，因為曾經用抽水機澆過一次。現在，東拉河細得像一根麻繩，已經攔不住多少水了。如果天再不下雨，今年又將是一個年饉。火辣辣的太陽曬焦了土地，也曬焦了莊稼人的心！

少安家的自留地在去米家鎮方向的公路上面，出村子走不遠就到了。自留地有一點川台地，其餘都是坡窪地。那幾畦蔬菜和紅薯、南瓜都在川台地上。坡窪地上種的都是莊稼。

少安來到自留地下面的東拉河裡，攔起一點水，馬勺剛能舀起。他舀了一擔泥糊水，往公路上面的地裡擔。

從河道上了公路，再從公路上到地裡，幾乎得爬蜓半架山。家裡沒什麼硬正吃的，只喝了幾碗稀飯，每往上擔一回水，他幾乎都是在拚命掙扎。天太熱了，他乾脆把那件粗布褂子脫了撂在河邊，光著上身擔。

擔了幾回水，他實在累得不行了，就用搭在肩膀上揩汗的毛巾，在河裡洗了洗臉和上身，然後穿起那件破褂子，來到河邊一棵柳樹下，捲著抽旱煙。

他剛把捲起的旱煙點著吸了一口，就聽見身後面似乎有腳步聲。他扭頭一看：啊？是潤葉！

我的天！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少安又驚又喜又慌又怕——他一閃身站起來，看著走到他面前的潤葉，嘴張了幾張，不知該說什麼。

他終於咄吶地說：「你怎……」

「今天是星期天。我昨天下午就回來了……」潤葉紅著臉問他：「你澆地哩？」

「嗯……」少安用濕毛巾揩了一下臉上的熱汗珠子，「莊稼快曬乾了……」

「那光靠人擔水澆地怎麼行哩？」她在旁邊一塊圓石頭上坐下來。

少安也只好侷促地坐在他原來坐的地方，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他回答潤葉說：「光澆幾畦菜……」

兩個人立刻就進入到一種緊張狀態中。他們還都不由地向村子那裡張望，看有沒有人看他們。好在現在是中午，勞累的莊稼人都睡了。沒有其它什麼聲音，只有河道裡叫螞蚱單調的合唱和村莊那裡傳來的一兩聲懶洋洋的公雞啼鳴……這時候，對面很遠的山樑上，飄來了一個莊稼漢悠揚的信天游。少安和潤葉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他們村的紅火人田萬有在唱。萬有大叔正從遠山的一條小路上向村裡走去。少安和潤葉不由相視一笑，然後便斂聲屏氣聽著萬有叔又酸又甜的信天游——

說下個日子呀你不來，鹼畔上跑爛我的十眼鞋。

牆頭上騎馬呀還嫌低，面對面坐下還想你。

山丹丹花兒背窪窪開，有什麼心事慢慢價來……這歌好像正是給他們兩個人唱的，這使他們的臉如同火一樣燙熱。

「少安哥……你……」潤葉不好意思地望著他。「唉……」少安只是長歎一口氣，低下了頭。

「噢——潤葉！噢——潤葉……」

村頭的公路上，猛然傳來田福堂拖長了音調的呼喚聲。兩個人都一驚，扭頭看見田福堂正站在村頭的公路邊上。他顯然看見了他們，但知趣地沒有走過來，只是又叫著說：「潤葉，快回去吃飯嘛，你媽都等你好一陣了……」潤葉氣得牙咬住嘴唇，沒給父親應聲。

少安慌忙站起來，把兩隻桶提到河邊，舀起一擔水，給潤葉也沒招呼一聲，就低著頭擔上了上坡。

潤葉也只好站起來，心煩意亂地順著河邊向村子裡走去。

田福堂看女兒回來了，也就折轉身子在前面先走了。

唉，他們等於什麼也沒說，就被田福堂的一聲喊叫給衝散了……

潤葉氣惱地回到家裡，兩隻很秀溜的新鞋在河灘裡糊滿了泥巴，一副叫人看了怪不好意思的狼狽相。

福堂並沒有提起剛才的任何一點事，但心虛的女兒立刻給父親解釋說：「我想出去在村子裡轉轉，在前面公路上碰見少安擔水，我和他拉了幾句話……地旱得真厲害，莊稼眼看要曬死了！」

「今兒個這幾斤羊肉是我在罐子村買的，剛殺的新羊肉……潤葉快吃！」田福堂幫助老婆把一盤羊肉餃子端上炕來，招呼讓女兒吃，好像他根本沒聽見女兒說什麼。他只是在女兒不留意的時候，用複雜的眼光瞥了一眼她剛脫在腳地上的那兩隻令人難堪的泥鞋……

第1.21章

實際上，田福堂在看見潤葉和少安正晌午坐在河灘裡的一剎那間，心裡就什麼都清楚了。他又不是沒年輕過嘛！那時雖然是舊社會，但這號事舊社會和新社會有什麼區別？只不過他那時可不敢和潤葉她媽大白天坐在河灘裡罷了。

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的潤葉怎能看上了孫少安？

啊呀，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雖說兩個娃娃小時候一塊耍大，但以後一個在農村受了苦，一個到城裡上學，又參加了工作，現在等於說天上地下一般，兩個人怎麼能往這件事上想呢？再說，撇過孫少安不論，他們那家庭又是個什麼樣的爛灘場！他有文化有工作的女兒怎麼可能嫁給他們呢？這不是全中國的一件怪事嗎？

田福堂都由不得失笑了。

但是一認真想這事，他便感到又震驚又慌亂。哈呀，他沒想到他女兒看起來靦靦腆腆，心膽倒挺大！哼，她憑什麼能看上個孫少安？而且還敢在光天化日下坐在村外面談戀愛哩！他現在才知道，潤葉這幾次回家來，慌慌亂亂，心神不定，動不動就跑出去了——原來她這都是為了孫玉厚那個大小子啊！

不行！他就是尋死上吊，也不會同意讓他的女兒進了孫玉厚的家門！雖說現在興男女婚姻自由，但不能自由得沒框沒架，沒稜沒沿嘛！別說是真的進了孫家的門，就是他的工作女兒和一個泥腿把子談戀愛這件事，若是讓村鄰鄉捨都知道，他田福堂的臉都沒處擱。

他要很快制止這件醜事繼續發展。當然，他是個精明人，也不願傷自己娃娃的臉。因此自發生這件事後，一直裝得和不知道一樣……

女兒回縣城已經三天了，現在田福堂的心情還平靜不下來。這幾天他已經沒心思管村裡的工作，日夜盤算潤葉和少安的事。

他有時也豁達地想，如果少安當年不要回來勞動，和潤葉一塊去上學，再尋個工作，那這娃娃做他的女婿說不定還可以。少安本人他看上哩！要是文化再高一點，又有工作，說不定將來還能熬個大官……反過來再說，要是他女兒沒文化沒工作，也在雙水村勞動，農民對農民，那不要他孫少安騷情，他田福堂會直接找媒人把潤葉許配給他的。當然，如果是這樣，他也就不會嫌孫玉厚家窮了，到時候他會把少安的光景扶起來的：沒地方住嗎？他給箍兩孔新窯！沒吃的嗎？到他家裡來吃！

可是，現在明擺著，兩個人的條件差得太遠嘛！

他想，孫少安這小子也不知道個天高地厚！你不在東拉河裡照照你的影子，看能不能配上我潤葉？你胡騷情我女兒，最後就是落了空，你除損失不了什麼，還能抬高你的身價哩！可你等於給我田福堂祖墳供桌上撒了一泡尿！活活地往死欺負人哩！哼！你小子甭能！我田福堂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盞！

田福堂躚蹴在自家的炕頭上，一邊想，一邊氣得鼻子口裡噴著熱氣。他老婆以為他病了，給他拌了一碗雞蛋糊湯端在面前，他一口也不吃，也不給他老婆說他究竟怎麼了，只是手裡拿一根紙煙，不斷湊到鼻子上聞。

他突然想到，他應該去一趟城裡！他要找福軍和愛雲，讓他兩個趕快給潤葉在城裡瞅個人家。他以前只是一般地給他兩個安咐了這件事，這次他要把這當個事好好給福軍和愛雲說一說。

想到這裡，他性急地立馬跳下了炕，準備先去找一下孫玉亭，讓他這幾天替他照看一下隊裡的工作。本來也應該去給副書記金俊山打個招呼，但他不願跑到金家灣那面去——讓玉亭給俊山說一聲就行了。要是他不在村子裡，通常都把工作主要委託給孫玉亭來管。玉亭對他忠實可靠，做什麼事又認真，他放心。再說，金家灣那面有個什麼「響動」，玉亭的耳朵都能逮得住，回來馬上就給他匯報了。

他也沒給老婆招呼一聲，就匆忙地出了門。

走到院子的時候，他才想起，他有幾雙舊鞋，原來準備送給這位硒惶的助手穿，常記不起給他；現在可以順手給他拿去。

他於是又折轉身回了家，對老婆說：「把後窯掌我那幾雙舊鞋，拿張報紙包起來。」

他老婆不解地問：「做什麼哩？」

「我帶給玉亭，讓他穿去……你沒看他到咱家來，鞋爛得用麻繩子捆在腳上，連炕也上不了嗎？」

對丈夫要求的任何事，潤葉他媽都會言聽計從的。她取了一張舊報紙，把那幾雙舊鞋包起來，交給了丈夫。

田福堂把這幾雙舊鞋夾在胳膊窩裡，就去玉亭家了。

孫玉亭家離他家不遠，下一個小坡就到了。一孔不知孫家祖宗哪代人箍下的窯洞，由於多年不整修，山水從破窯簷石中間流下來，把窯面子上的泥皮全沖光了，爛石頭碴子暴露在外面，裡面住了許多窩麻雀，一天到晚唧唧喳喳的，倒也自有一番熱鬧景致。院子原來還有個橫石片圍牆，自孫玉厚搬走後，就逐漸塌成了一圈爛石頭。牆角裡用這塌牆石頭亂壘起的廁所，似乎連個羞丑也遮不住。

田福堂進了玉亭家的窯洞，天還沒黑，窯裡就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了。在暗處的這家人顯然都看見他來了，玉亭和鳳英兩個人都從後炕火圪嶗裡轉出來，熱情地讓他快坐。

田福堂知道沒個好坐處——地上連個凳子也沒有，炕上的席片又爛得到處是窟窿眼。

他就站在腳地上說：「玉亭，我明天想到城裡看一下我的氣管炎，這幾天隊裡的事你就給咱照看著點。罷了見到金俊山，你給他說一聲就行了……這幾雙舊鞋放下你穿去吧！」他說著就把胳膊窩裡的鞋放在炕邊上。玉亭的三個孩子一撲上來，從報紙裡把鞋拉出來，一人拖拉一雙，在爛席片炕上絆絆磕磕跑著，高興得嗚嗚直喊叫。

玉亭和鳳英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鳳英說：「田書記對我們真是關心到家了！」

孫玉亭對田福堂說：「你放心走你的！隊裡的事有我哩……你好好把你的氣管炎看一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田福堂說完事後，馬上就告辭走了。他實在無法在這個「黑洞」裡多呆一會。玉亭和鳳英簇擁著一直把他送到院子的爛豁牆外……

第二天吃完早飯，田福堂就騎了自己的自行車去了縣城。

他不願坐汽車——自己有的車子，何必花車票錢呢？他不緊不慢，沒到中午，就來到了縣城。

當他推著自行車進了福軍家院子的時候，看見愛雲她爸正戴個草帽，在那個花壇裡把豆角蔓子往玉米稈上纏。老漢還沒看見他進來。他把車子撐在廚房簷下的陰涼處，叫道：「徐大叔，哈呀，常忙著哩！你老營務起一塊好莊稼嘛！」

徐國強老漢一聽是田福堂的聲音，停了手中的活，笑哈哈地迎過來，問：「剛到？」「剛到！」田福堂一邊回答他，一邊從車子後架上取下來一個大塑料袋。徐國強已經看見那是一袋子金黃的旱煙葉，高興地說：「你又給我帶來好乾糧了！」老漢很歡迎這位客人，一是因為兩個人能說在一起，二是他來常給他帶一包好旱煙——這是他最喜歡的禮物。徐國強引著田福堂回了自己住的窯洞，忙著給他倒茶水，尋紙煙。那只黑貓絆手絆腳地緊攆著老漢。

田福堂只喝茶不抽煙，但徐國強還是硬把一支紙煙塞到他手裡。

田福堂沒點這煙，湊到鼻子上聞了聞，說：「這東西我已經沒福氣享受了。不過，我還愛營務個旱煙。早年間，我煙癮大，紙煙抽不起，一年就經心營務一塊旱煙，結果對營務這東西有了興趣。你老不知道，我在村裡營務旱煙是頭一把手！現在儘管我不能抽煙了，但我還年年在自留地栽一點……」

徐國強滿懷感情地從塑料袋裡抓出一把旱煙，連連誇讚：「好！好！好！」

「福軍最近又忙啥著哩？」田福堂問徐老。

「到地區開會去了，昨天剛走。」

「啊呀，他不在？」田福堂感到十分遺憾。

不過，他又想，愛雲在哩。他畢了和愛雲說！其實，潤葉這事福軍也沒功夫管，主要看她二媽哩。

「愛雲上班去了？」

「噢……最近也忙，說要值班，中午也不回來，都是潤葉給我和曉霞做飯……」

田福堂想，等中午吃過飯，他就直接去醫院找愛雲。家裡人多，不好談潤葉的事。

他和徐國強東拉西扯地拉了一會話，潤葉和曉霞就先後回了家。潤葉趕忙問父親到城裡來辦什麼事？田福堂說他來看一下自己的氣管炎。

「那下午我請個假，陪你到醫院去！」潤葉關切地對父親說。

「不用了。你不敢耽擱教書！我又不是找不見縣醫院。再說，你二媽也在醫院哩……」

「乾脆讓我去把我媽叫回來！」曉霞對大爹說。「不要。你媽要值班哩，我又沒什麼事，吃完飯我到醫院找你媽就行了。」

潤葉趕緊到廚房去做飯。曉霞見來了客人，也到廚房給姐姐幫忙去了。

吃完飯後，田福堂就一個人來到縣醫院。

他在值班室找到了弟媳婦。徐愛雲忙著招呼他喝水，並且要出去給大哥買一顆西瓜，被他攔擋住了。

福堂早已忘了他的氣管炎，轉轉彎彎就和愛雲拉談起潤葉的婚事了。當然，他並沒有給弟媳提說潤葉和少安的事。他知道這是女兒的秘密，不能給外人說——包括愛雲一家人和潤葉她媽，都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事。他決不能傷害他親愛的女兒。他只是對愛雲說，潤葉年紀不小了，又在城裡工作，他是個農民，沒辦法幫助女兒尋個人家，讓愛雲無論如何在最近幫助他解決這問題。

「我為這事熬煎得整晚整晚睡不著……」田福堂最後一臉憂愁對弟媳婦感歎說。

愛雲聽他說完話，就開始給他講縣上李主任的兒子怎樣追求潤葉的事。

田福堂象聽驚險故事一樣，緊張地聽愛雲說完事情的前前後後。他一時感到另外一種震驚：他沒想到，縣上赫赫有名的李主任的兒子愛上了他的女兒！

他現在倒也沒感到受寵若驚，反而在心裡有點莫名的懼怕。他歸根結底是個農民，考慮問題往往從實際出發。他想：他的潤葉是個農民的女兒，雖說成了公家人，但要和一個大幹部的兒子結了婚，將來會不會受氣？萬一人家中途不要了，甩在半路上，那就等於要了他這一家人的命！

「我覺得這門親事可以考慮，關鍵倒不是李登雲的家庭如何，主要是向前這娃娃很喜歡潤葉！」徐愛雲對大哥說。「那潤葉的意思哩？」田福堂問她。

「潤葉直到現在也沒表示個肯定態度。我很著急，因為李登雲一家對這事太熱心了。」愛雲一邊說，一邊把一杯清涼飲料端到田福堂面前。

「噢……」

田福堂在心裡划算：潤葉找少安那樣的人家，是太低了。但找李登雲這樣的人家，也許又太高了。最好能找個中等人家，一般幹部家庭的子弟就行了，最好不要高出縣上的部局長家庭。太高了不好，因為他是個農民嘛！雖說福軍和李主任的職位差不多，但潤葉是他的女兒！

他於是抽出一支煙聞了聞，對弟媳婦說：「你最好給潤葉尋個一般幹部家庭。李主任那麼高的位置，我是個農民，怕高攀不起人家！」

愛雲笑了，說：「大哥，你考慮事情太複雜。李登雲是多大個官？還不是和福軍一樣……」

「但我和人家不一樣！」

「這主要是兩個娃娃的事。再說，人家李登雲兩口子也對潤葉十分滿意！」

接著，徐愛雲又給田福堂說了許多李登雲兩口子怎樣喜歡潤葉的情形。

田福堂聽了這些事，才開始動心了。他說：「既然人家這麼誠心實意，那這事你就看著辦吧！我信得過你們！潤葉雖然是我的娃娃，但你和福軍也沒少操過心。現在她又在你們身邊，你們就穩穩妥妥給她找個人家。不過，這事要抓緊，女娃娃家年齡一大……」田福堂不知該怎樣說，就趕忙低頭聞了聞煙，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這才想起他給許多人說過他到城裡來是看氣管炎的。

等咳嗽平息了以後，他對愛雲說：「我的氣管炎近來越來越重了……」

愛雲馬上說：「我現在就引你去顧老先生那裡開幾付中藥。你這是慢性病，最好是吃中藥。」

田福堂久聞顧老先生的大名，就高興地跟愛雲去了中醫科。

顧老和大部分名中醫一樣，白髮紅顏，戴一副老花鏡，認真地給田福堂號脈。愛雲對站在一邊看書的顧老先生的孫子說：「田潤生是不是和你一個班？」

顧養民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是一個班的，阿姨。」「這就是潤生他爸。」愛雲指著田福堂說。她然後又告訴大哥，這是顧老先生的孫子，和潤生一個班。

顧養民親熱地過來叫了一聲田叔叔。

田福堂問顧養民：「我潤生在學校怎樣？」

顧養民當然不好說其它的，就說：「都好著哩！」「你好好幫助他！那娃娃慌慌張張的……你下午去不去學校？」他問顧老先生的孫子。

「去哩。」

「那你叫潤生晚上回他二媽家來，你給他說我來了……」顧養民滿口答應說他一定把話給潤生捎到。

田福堂隨後提了幾包顧老先生開的中藥，就先回愛雲家去了。

他在愛雲家住了一個晚上，和徐國強把話拉到實在沒什麼可說的程度，第二天吃完早飯就騎著車子往回走了。原來他估計在城裡得多呆幾天，但事情很快都辦完了。給愛雲吩咐了潤葉的事；讓顧老先生看了氣管炎；又和徐國強老漢拉完了話；加上福軍也不在，他就再沒心思在縣城繼續逗留。

臨近中午時分，田福堂就騎著車子回到了石圪節。

他忽然看見他們村的田福高躚蹴在石圪節的小橋上，就跳下車子來，走過去問他：「今天又不遇集，你跑到這裡幹什麼哩？」

一隊副隊長見是書記，趕忙站起來，說：「唉，大莊河我姨夫讓公社叫來正盤問著哩……」

「盤問啥哩？」田福堂好奇地問。

「就是擴大豬飼料地的事嘛！他當個生產隊長，開春劃豬飼料地給每一戶擴大了幾分，讓人家告到了公社……我姨急得昨晚上就跑到我家裡了。我今天來打問看究竟要緊不要緊。聽人家說公社現在正盤問著哩，我等看有什麼結果……」「豬飼料地不是拿繩子往過丈量嗎？怎能擴大了呢？」田福堂奇怪地問。

「嗨，也有不丈量的，隨便約摸著劃開就行了，咱們生產隊劃豬飼料地，你當時不在，因此不知情，還不是少安和我引著社員大約估摸了一下嗎？這事只要沒人告就沒事。現在的人沒良心，給了便宜不佔，還跑到公社去告狀！」「噢……是這樣！」

田福堂若有所思地站了一會，然後說他去買個東西，就和田福高打了個招呼，調轉車子過了橋，向石圪節的街上走去……

第1.22章

孫少安萬萬沒有想到，公社突然派人來丈量他們隊的豬飼料地。幾天前他就聽福高說，大莊河他姨夫因給社員多劃了豬飼料地，被公社叫去盤查了一天。他心裡一直擔心這件事，但這件事還是發生了。公社剛來人時，他以為是他們隊誰告了狀，但又聽說公社在其它隊也普查豬飼料地的情況，只好硬著頭皮等著挨戳了。

這多年來，提起豬就能把人愁死。先前，公社每年根據國家要求，給每個大隊硬行分配生豬交售任務。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年底平均兩戶按標準交售一口肥豬。喂肥一口豬得多少糧啊！這年頭，人都沒糧吃，怎能有豬吃的糧食呢？但沒辦法，國家要拿豬肉支援第三世界，每年的任務非完成不行。誰家完不成任務，就要把人口糧扣除一部分。

沒有人喂得起豬。隊裡沒辦法，由田福堂出面給公社做工作，看能不能用生產隊集體的羊來頂豬。公社通了人情，說可以，但必須用綿羊來頂。一年下來，全村的綿羊就快絕了種。

看來這不是辦法，還得要落實到家戶來養豬。

大隊小隊幹部沒明沒黑地開會，但連一戶也落實不了。金俊山提出，是不是隊幹部先帶個頭，一人應承喂一口豬，然後再做社員的工作。但其他幹部都譏諷他說：你有能力帶這個革命頭哩！我們沒能力！再說，當幹部一晚上開會熬眼已經夠了，還帶這個頭！你要帶你帶吧！最好你金俊山一家人辦個豬場，把隊裡的任務都包了！

金俊山立刻張口結舌退到大隊部的灶火圪嶗裡，再不吭聲了。

還是孫玉亭有辦法，提出用抓紙蛋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大家想來想去，再沒有好辦法，就只好採納了孫玉亭的建議。

抓紙蛋的時候，全村人像進行一次集體占卜活動。一個個提心吊膽，用顫抖的手，在大隊辦公窯炕桌上那只不祥的黑老碗裡，如同抓自己的命運一般，一人抓回一個揉成一團的小紙蛋。有的人展開紙團，笑得鼻子涎水都顧不得揩；有的人一下子臉象黑霜打了一般；甚至還有抱住頭當場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的。提出這個絕妙辦法的孫玉亭，幾乎年年能「抓」到一頭豬，回去常常讓賀鳳英罵得狗血噴頭。

到了年底，莊稼人好不容易把豬喂起來，吆到石圪節去交售。為了達到標準斤稱，交售的那天，每家人都給豬好吃好喝一頓——說不定幾斤糧食就能決定一口豬能否夠斤稱。但是，由公社糧站和石圪節食堂幾個廚師組成的收豬機構，也不是吃素的。他們知道老百姓這點小小的狡猾伎倆，決定豬吆來後，先不過秤，集中圈在一起，等屙尿完了再說。於是，交豬的人除多貼賠了幾斤糧食，還得多耽誤半天功夫。那些日子，石圪節到處都蹲著愁眉苦臉的莊稼人。他們實在沒辦法，又開始千方百計賄賂收購豬的人，而收豬的人倒用這辦法給自己的腰包裡增加了不少外塊。

直到後來，生豬交售任務再也不可能完成了。縣上沒有辦法，決定誰養豬，就給誰補貼一百五十斤高粱。

農民這下子高興了，因為一百五十斤高粱可不是一個小數字，幾乎快等於一個人一年的口糧了。如果按往年的喂法，一口豬肯定能省下不少糧食呢。於是，人們又要搶著餵豬。大小隊幹部整夜開會，沒辦法分配名額。後來只好又決定採取「孫玉亭方式」，人們又像占卜命運似的，在那只令人眼紅的黑老碗裡抓這些紙蛋子。抓到豬的眉開眼笑，抓不到的滿臉喪氣。遺憾的是，玉亭同志本人這回偏偏又抓不到，晚上回去照樣被賀鳳英臭罵了一通。

但是，餵豬的人高興得太早了。因為補貼了糧食，國家收購標準又提高了，用「往年喂法」喂成的豬，一個也交售不了，只好吆回來，把所有省下的高粱一顆不剩全給豬補貼了，才勉強送到了石圪節。

從此以後，人們談豬色變，再也不敢和這個老祖宗打交道了。一年下來，生豬交售任務已經成了全地區的危機。黃原地區也沒有辦法，只好制定了個「土政策」，一戶給劃分不超過四分的豬飼料地，企圖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在劃分豬飼料地的時候，孫少安心想：隊裡種的莊稼地以外，還有不少荒地，乾脆把這些閒地劃給社員，就不要減少隊裡的現耕面積了。而這些閒荒地沒有整塊的，溝坡圪嶗，零零碎碎，也沒辦法準確丈量，大約摸用眼睛估量一下就行了。他這意見全隊沒一個人反對的。因為大家知道，用眼睛「量」過的地，只能多不會少。孫少安也清楚這一點。他正是想用這種方法，給社員擴大一點自留地。這年頭，個人的地多出一分，那就能給一家人解決大問題——在這些精心耕種的土地上，往往一個小土窩就可能等於隊裡許多好地的收入。人們已經餓慌了，誰不想利用這機會給自己增加一點利益呢？

但大家都知道，這事要瞞著書記田福堂和孫少安他二爸——這兩位「革命家」都在一隊。

等躲避開這兩個人外出開會的時候，少安就和大家把地劃分開了。田福堂和孫玉亭也沾了光，不過他們自己不知道罷了。也許以後他們在種地的時候，會感覺到地可能多劃分了，但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雖說整天喊叫批判資本主義，但對於實惠也從不拒絕……的確是這樣。田福堂實際上早察覺了他們隊的豬飼料地「有問題」，但他一直裝得不知道這一點。他是個有頭腦的人，知道這事眾人擁護，他要是出面糾正，那肯定會惹得民情激憤，他何必做這種笨蛋事哩！再說，他自己也在其中沾了光，和眾人過不去，也等於和自己過不去。退一步說，萬一這事被別人告發，他田福堂劃分地時又不在家，到時他手裡仍然有批判權哩！

可是那天他從縣城回來，在石圪節碰上田福高，聽了福高姨夫的事後，田福堂突然心一動，覺得他給孫少安找下一個讓後生下不了台的好茬口。於是他調轉自行車去了一趟公社，給徐治功露了話，讓他去查一下他們村的豬飼料地。他並且提醒徐主任說，不要光查他們隊的，其它村子也查一查，以免讓人懷疑是他田福堂反映的。

田福堂走了這一步「妙棋」以後，內心也倒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對少安有氣，覺得讓小伙子受點整，灰上一段時間，就顧不上騷情他的潤葉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這種做法有些不太美氣。這無論如何是一件虧心事，等於給自己心裡放了一條蟲子，騷擾得靈魂不能安寧。

但他又想：好漢做事不後悔！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沒必要想得太多！也好，讓孫少安亂上幾天吧！最好是二隊長金俊武也把豬飼料地擴大了，讓公社查出來，把這兩個媽蚱拴在一根繩子上整治一通，叫他們再和我田福堂過不去！

公社普查的結果明朗了，全社一共有五個生產隊擴大了豬飼料地。讓田福堂遺憾的是，二隊沒有擴大——金俊武這小子終究年紀大一點，比少安的城府深，沒有讓抓住尾巴。

石圪節公社竟然有擴大自留地的現象！這事馬上引起了縣上的重視。縣革委會主任馮世寬親自給白明川和徐治功打電話，說不僅要收回擴大的地，還要在全公社組織群眾大會批判這五個生產隊長。

本來白明川準備把多劃的地收回集體，讓這幾個生產隊長在本大隊檢查一下就行了，但既然馮主任親自打了電話，看來不組織批判大會不行了。他採取了個折中辦法：不開全公社群眾大會，只開半天三干會。

因為群眾大會大費周折，徐治功也同意了。但他又提出，批判會要通過有線喇叭，向全公社現場轉播。白明川找不到反對的理由，也只能同意這樣做。

這一天遇集，全公社的脫產幹部和各大隊、各生產隊的主要負責人，都被調到公社院子裡，批判五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生產隊長。儘管不是群眾大會，但陣勢也不小，公社院子裡黑鴉鴉坐了一大片人。批判會由徐治功主持，孫少安和另外四個人站在台子前。批判發言的人通過那個包一塊紅綢子的話筒，輪流上台照稿子念一遍——話筒因為經常使用，紅綢子已經被人試音時用手指頭彈得稀巴爛了。此時，在石圪節的街上和全公社每家每戶的喇叭匣上，都轉播著這個批判會的實況。孫少安和另外這四個人頃刻間就成了全公社家喻戶曉的人物。到處都有人在議論他們——從本人議論到家裡的其他人直至祖宗三代。

在批判會場裡，田福堂找了個很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一直低頭聞手中的煙卷。往常如果開這樣的會，他總是坐在最顯眼的地方。但今天他似乎生怕別人看見他。他更不願意自己的目光碰見少安的目光。

孫玉亭坐在另一個角落。他今天被公社安排作批判發言。以前全公社開大會，玉亭照例常被選拔作為大會發言人之一。今天他很為難，因為他的侄子就站在批判台前接受批判。但沒有辦法。他大會發言的水平已名聲在外，公社領導器重他，他無法推托，只好在革命和親人之間選擇了前者。但他決不會在批判稿中寫上他侄子的名字。他緊張地等待徐治功宣佈讓他上台發言。往常在這樣的場合，他異常興奮。可今天他感到比站在台前接受批判還不自在。他不時抹下頭上那塊骯髒的毛巾擦臉上的汗珠子。

公社文書劉根民是少安高小時的同班同學，又是好朋友，此刻在旁邊的一張桌子上做記錄，一臉的尷尬和難堪——他無法保護他的朋友。

這時候，孫玉厚正蹲在石圪節街道的一個拐角處，低頭抽著旱煙。他的小女兒蘭香站在他旁邊，貼著一根電線桿悄悄地哭著。孫玉厚顧不得安慰女兒，只是專心地聽喇叭上的人說些什麼。每當他聽見少安的名字，心就往嗓門眼上一提。他判斷不來公家將會怎樣處置他的兒子。會不會像上次處置他的女婿一樣，拉到什麼地方去「勞教」呢？唉！說不定比「勞教」還要重！他女婿只是販賣了幾包老鼠藥，可少安是走了「資本主義道路」，可能「罪」要更重！

他蹲在這裡，手顫抖地舉起旱煙鍋，對命運的打擊沒有一點招架的能力。他的精神已經承受不了這麼多的壓力，真想跑到罐子村的蘭花家，把女婿販賣剩下的老鼠藥都吃掉，然後合住眼睡到黃土裡去……但想來想去，他還得活著。他的幾個娃娃都還沒成家立業，大女兒蘭花雖然尋了人家，但光景爛包得也活不下去。他活著，總還能給娃娃們幫扶一把……孫少安並不知道他父親現在躚蹴在石圪節的街道上。他臨離家時，一再安頓父親不要到公社來。他怕老人太受刺激——因為他姐夫的事才剛剛平息半年，現在又輪上了他。少安現在站在台子前，耳朵幾乎聽不見別人怎樣批判他。他只是反覆想著這件事發生的前因後果……開始時，他就想到可能村裡有人給公社揭發了這事。他首先想到二隊的人。但後來又想，這事已經半年多了都悄無聲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去公社告狀呢？如果金家灣的人要告的話，怕早就告了，不會等這麼長時間。那麼本隊的人呢？他想來想去也不可能。因為大家都沾了光，告別人也等於把自己告了——他孫少安可以受批判，但每家的地都得收回去。沒有一個人不心疼自己那幾分地的！

直等到他知道公社逐隊普查豬飼料地，才明白這不是隊裡的人告，是因為其它村類似的問題暴露後，才把他們給牽連上了。

可是，在昨天，當公社通知讓他來接受批判時，他們的副隊長田福高卻心心事事地來找他，把他在石圪節碰上田福堂的前前後後給他說了一遍，這才使他把這件事和田福堂聯繫在一起了。

他現在才一下子明確地意識到，正是田福堂把他推到這個台子上的。是的，他很清楚田福堂的做事和為人，也清楚這個強人的「棋路」。自從那次田福堂看見他和潤葉坐在河灣裡以後，孫少安就知道，不定什麼時候，田福堂就會用拐彎「馬」來將他一軍。田福堂下這類「棋」，通常都走「馬」而不用「車」，因此別人很難防他。他沒想到，田福堂果然這麼快就給他下了如此厲害的一著「棋」。

少安站在台子前，儘管頭低著，但他還是用眼睛的餘光在一片人群中搜尋到了田福堂。少安看他坐在那麼一個角落裡，心裡就更明白了。是的，他心虧，不敢正視他。他得到了一些安慰：從某種意義說，他和田福堂都在接受批判；他接受思想的批判，田福堂接受良心的批判。

在確認了「猶大」以後，孫少安索性再不想這件事了。不管怎樣，田福堂就是田福堂。他不這樣就不是田福堂了。誰也不能改變田福堂，連他自己也改變不了自己。

話說回來，少安知道田福堂對他和潤葉那次的會面心中有氣。平心靜氣地想，這種「報復」也情有可原。是呀，他那樣體面的人家，自己如花似玉的工作女兒，怎麼能讓一個泥腿把子去沾染呢？

少安現在感到欣慰的是，他對潤葉的求愛採取了完全正確的態度。田福堂現在又用鐵的邏輯進一步給他論證了這件事的不可能性……

他現在感到難受和喪氣的是，這個批判將會把他在全公社揚臭了。他別再指望在這個天地裡給自己尋找一個媳婦。哪怕加倍地掏財禮錢，也不會有人把女兒嫁給一個喪失了名譽的人！

使他更為難受的是，他擔心由於他的這件事會影響少平和蘭香將來的前途。他終歸已經是農民，他不怕什麼，難道連老橛把也握不成了嗎？但少平和蘭香與他不一樣，以後要是有個出門的機會，會不會受這件事的「政治影響」呢？如果影響到他兩個人，他就會痛苦一輩子的……少安難受地前前後後思量著這件事，在一片鬧哄聲中總算熬完了批判會。

好在批判完了也就完了，公社主任白明川還在結束時對他們五個人說了點鼓勵話，讓他們不要背包袱，回去好好抓生產，將功補過……」

等眾人散盡以後，少安才無精打采地出了公社院子，來到石圪節的街上。

街上的集市已經快接近尾聲。少安走過街道的時候，不時感覺有人在指劃著議論他。

他突然看見父親和妹妹從一個拐角處向他迎面走來。他很快迎上前去對他們說：「你們來幹什麼哩？我沒什麼……」

他父親說：「我在家裡心焦得坐不定，跑來看人家倒究怎樣處理你呀……」

少安對父親和妹妹說：「已經完了，再也不會怎樣……你們不要擔心。先回去吧。我還要給隊裡辦點事，一會就回來呀。」

孫玉厚只好和蘭香先走了。臨走時，他陰鬱地對兒子說：「你早點回來……」

「嗯。」少安對父親和妹妹點點頭，就轉過身一個人向石圪節的後街上走去了。

第1.23章

孫少安其實並沒有任何可辦的事。他只是感到一種無法言語的難受和痛苦，不願意和父親、妹妹一塊相跟著回家。他想一個人度過一段時間，讓積壓在胸中的悶氣慢慢消散出去。

他在人跡稀稀拉拉的石圪節街上毫無目的地遛達著。儘管一天只吃了一頓飯，也覺得不飢餓。好在街上再沒碰見熟人，他可以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內心。

直等到太陽落山以後，他才一個人慢慢地通過石圪節那座小橋，踏上了通往雙水村的公路。

走不多遠，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不過，快要滿圓的月亮從東拉河對面的山背後靜悄悄地露出臉來，把清淡的光輝灑在山川大地上。萬物頓時又重新顯出了面目，但都像蓋了一層輕紗似的朦朦朧朧。暑氣消散，大地頓時涼爽下來。公路兩邊莊稼地裡的無名小蟲和東拉河裡的蛤蟆叫聲交織在一起，使這盛夏的夜晚充滿了紛擾和騷亂。

孫少安穿一件破爛的粗布小褂，外衣搭在肩頭，吸著自卷的旱煙卷，獨個兒在公路上往回走。他有時低傾著頭；有時又把頭揚起來，猛地站住，茫然地望著迷亂的星空和模糊的山巒。一聲長歎以後，又邁開兩條壯實的長腿走向前去……痛苦，煩惱，迷茫，他的內心象洪水一般氾濫。一切都太苦了，太沉重了，他簡直不能再承受生活如此的重壓。他從孩子的時候就成了大人。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他感覺到他已經度過了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沒吃過幾頓好飯，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沒度過一天快活的日子，更不能像別人一樣甜蜜地接受女人的撫愛……什麼時候才能過幾天輕鬆日子？人啊！有時候都比不上飛禽走獸，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在地上走……

一種委屈的情緒使他忍不住淚水盈眶。他停在路邊的一棵白楊樹下，把燙熱的臉頰貼在冰涼的樹幹上，兩隻粗糙的手撫摸著光滑的楊樹皮，透過朦朧的淚眼惆悵地望著黑糊糊的遠山。公路下面，東拉河的細流發出耳語似的聲響。夏夜涼爽的風從川道裡吹過來，搖曳著樹梢和莊稼。月亮升高了，在清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著。星星越來越繁密，像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綴滿了銀釘……孫少安在白楊樹下站了一會，又開始往回走。走不多遠，他就看見了雙水村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股溫暖的激流剎那間漫過了他的心間。那燈光下，有他親愛的家——親人們的臉龐都在他的眼前浮現出來了。

於是，頭腦中迷茫的雲霧頃刻間消散，滾燙的額頭重新又涼了下來。他頓時感到他剛才的情緒充滿了危險。是的！一家老老少少都依靠和指望著他，他怎麼能這樣胡思亂想呢？不，他應該像往常一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如果他垮了，說不定人仰馬翻，一切都完了……

他彎下腰在路邊拾起一塊石頭，掄起胳膊，狠狠地甩向了東拉河對面的山窪上，好像要把他的一切煩惱都隨著這塊石頭拋出去。

他匆匆把外衣穿上，也沒扣鈕扣，就向村子裡走去。

臨進村子時，他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想在什麼地方坐一坐。公路邊不合適，萬一村裡有人看見他黑天半夜坐在野地裡，會亂猜測的。

他於是就順路走進一片高粱地，找了一塊空地方坐下來，兩隻手開始麻利地捲起一支旱煙卷。

他剛抽了兩口煙，就聽見前面的高粱地傳來一片沙沙的響聲，接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向他走過來。少安仔細一瞧：竟然是父親！

他父親走過來，在他面前怔了一下，也沒言傳，就在他身邊坐下來，掏出自己的旱煙鍋，在煙布袋裡挖來挖去。「你怎到這兒來了？你怎知道我在這裡呢？」少安迷惑地望著父親。

孫玉厚半天才咄訥地說：「我就在你後頭走著……我讓蘭香先回去了。我怕你萬一想不開……」

少安鼻子一酸，竟衝動地趴在高粱地上出聲地哭了。在這一刻裡，在父親的面前，他才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孩子！他需要大人的保護和溫情，他也得到了這一切——唉，讓他哭一陣吧，痛痛快快地哭一陣！這樣，也許他心裡會好受一些的……

少安聽見他父親的哭泣聲，才驚慌地從地上爬起來。

父親也哭了，他就不能再哭了。親愛的爸爸很少這樣在孩子面前拋灑淚水，現在卻在他面前如此不掩飾地痛哭流涕，這使他感到無比的震驚！

他立刻又把自己從孩子的狀態變成大人的狀態，對父親說：「爸爸，你不要難受。我什麼事也沒！我只是一時心裡悶得不行，想一個人消散一會。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出邊事；我才二十三，還沒活人哩，怎麼可能往絕路上走呢？你想想，我從十三歲開始和你一塊撐扶這個家，我怎麼能丟下這一群人呢？你不要哭了，爸爸。你放心！我的心一點也沒松，我還會像往常一樣打起精神來的。我年輕，苦一點也沒什麼。咱們受苦人，光景日月就這麼個過法，一輩子三災六難總是免不了的。也許世事總會有個轉變，要是天年再好一點，咱們的光景會翻起來的。再說，少平和蘭香也快大了，咱兩個一定把他們的書供到頭。咱家七老八小，就看咱兩個撐扶這光景哩。你不要灰心，門裡門外的大事總有我承擔哩……」

孫玉厚聽了兒子的一番話，就難為情地用手掌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揩掉，在鞋幫子上擦了擦手，然後沉痛地說：「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一輩子沒本事，沒把你的書供成，還叫你回來勞了動。受苦不說，你這麼大了，爸爸連個媳婦也給你娶不回來。爸爸心裡像貓爪子抓一樣，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啊！」

少安重新點著一支旱煙卷，對父親說：「我的婚事你不要熬煎。我年齡還不算大。就是年齡大了，我不相信我就打光棍呀。到時我自個兒找一個。只要財禮少，我不挑揀人。女方不嫌咱家窮，能和咱們一塊過光景就行了。」「你也不小了，得看著給你瞅個媳婦。只要有你合心的，財禮多少不怕，咱們打鬧著借，慢慢再還。我現在還能出山哩，少平高中也快念完了，咱父子三個熬上幾年，就會把帳債還完的。」

「我不想掏這些財禮。財禮重的人家我不會娶。咱們不能再欠帳債，這樣一輩子也翻不起來！」

「可是天下沒有不要錢的人家啊！」

「慢慢碰吧……爸爸，天不早了，咱們回去吧！家裡人一定心焦得不知咱兩個出了什麼事。」

於是，孫少安父子倆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高粱地，在月光下順著公路回家去了……

第1.24章

晚上，當孫少安在自己的那個小土窯裡睡著以後，孫玉厚老漢還大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窯頂。老漢睡不著，爬起來點著一鍋旱煙，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

少安他媽欠起身子，問丈夫：「怎啦？」

「不怎……你睡你的。」孫玉厚繼續抽著旱煙。後炕頭上，老母親在睡夢中發出一陣陣呻吟——唉，老人渾身都是病，睡夢中都是疼痛的……

孫玉厚仍然想著給孫少安娶媳婦的事。

他現在越來越感到太對不起兒子了。人家的兒子到這般年齡，都已經有了娃娃，可少安至今還單身一人。二十三歲，對公家人來說，還不算大；可一個農民，歲數已經到山樑上了。再不抓緊，眼看著就誤了娃娃一輩子的大事。

不行！得趕緊辦這件事。出財禮就出財禮！他在六○年那麼困難的時候，都給玉亭娶了媳婦，而今他為什麼不能給少安娶媳婦呢？他發現他年紀的確大了，已經喪失盡了魄力。

他現在應該重新鼓起勁來，打鬧著也要給兒子娶媳婦！

他盤腿坐在炕上，一邊抽煙，一邊想他得趕緊出動——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他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他先沒忙著出山，一個人心急火燎地去了他弟玉亭家。他昨夜盤算：玉亭去冬今春在公社的農田基建工地上負責，各村基建隊來了不少女娃娃，玉亭大概都認識，說不定裡面有比較合適的，看能不能給他提供個線索，他好再央人去說媒。

他在玉亭和賀鳳英出山之前，進了他從前居住過的這個院落。自從他搬出這裡以後，沒事他很少再來這裡。現在他看見玉亭兩口子把這院地方住得像廟坪那座破廟一般敗落，連牆都倒塌了，心裡忍不住咒罵這兩個敗家子：什麼懶東西！把好好一個地方弄得像驢圈一樣。

他進了玉亭家的門，窯裡黑咕隆咚，瀰漫著濕柴燒出的死煙，嗆得他咳嗽起來。唉！當年他住在這窯洞的時候，儘管窮得沒什麼擺設，但少安媽收拾得湯清水利，亮亮堂堂的，這現在完全成了個黑山水洞！

玉亭鳳英見大哥一清早上門，不知他有什麼事，都瞪大眼看著他。他剛坐在炕邊上，玉亭的三個孩子一撲圍上來，在他身上連摸帶掏，看能不能搜尋一點吃的東西。孫玉厚除過旱煙，身上什麼也沒有，幾個孩子失望地離開了他，跑到炕崖下的一堆爛被褥中間廝打去了。

玉亭問他哥：「有什麼事哩？」

「什麼事也沒。」孫玉厚開始用煙鍋在煙布袋裡挖旱煙。

孫玉亭也乘機掏出自己的煙鍋，在他哥的煙布袋裡挖了一鍋。孫玉厚乾脆把煙袋遞給他，讓玉亭給自己的煙布袋倒了一大半。

「冬天公社在咱村會戰時，各村來的那些民工你大概都能認識哩？」玉厚問玉亭。

玉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哥，不知道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就說：「大部分都認識。」

「那些女娃娃你認識不認識？」

玉亭更奇怪了，一時不知怎說是好。正在鍋台上切南瓜的賀鳳英，聽見這話，敏感地放下切菜刀，支稜起耳朵聽這兩個人說話。

「你看那些女娃娃中間，有沒有合適給少安說個媳婦的？」孫玉厚接著就把話說明了。

「噢！」孫玉亭幾乎要笑了。他原來以為他哥聽見外面有傳他和外村女娃娃有不正經關係，才這樣盤問他哩，他在這一剎那間很緊張，他生怕他哥當著賀鳳英的面說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來，讓他下不了台。原來是這！

孫玉亭輕鬆地抽了一口煙，說：「合適的多著哩！恐怕就是財禮你出不起！」

「財禮先撂過別說。你先就說哪個村誰家的女娃娃合適一些？咱這光景也不挑高，可以一些的行了。」

「財禮怎能撂過不說呢？只要掏得起財禮，少安這樣的後生，裡面要挑誰就是誰！」玉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孫玉厚在心裡說：哼！當年我為你娶媳婦，借下一河灘帳債我也沒心松。現在我給我兒子娶媳婦，那怕把我這把老骨頭賣了都心甘情願！你現在有家了，看把你張狂的！不過，他壓住滿肚子的不高興，對弟弟說：「不管怎樣，少安年紀也不小了。人到了年齡，這件事就要考慮。至於財禮錢，到時再向村裡人轉著借吧。當年你們過事情，還不是借別人的嗎？受幾年熬煎也就把帳債還了。」孫玉厚忍不住提了點往事。

玉亭一下子臉通紅，不再用一種輕鬆的口氣來說話了。他手在臉上摸了一把，說：「叫我想一想，看哪個女娃娃和少安般配……」

這時候，賀鳳英停止了手中的活，從鍋台後面轉出來，說：「大哥，我娘家族裡有個遠門侄女，她媽死得早，一直是她爸拉扯大的，勞動和家務活都好。去年我回家時，她爸給我安頓說，看能不能在咱們這面給瞅個人家。只要女婿本人好，他一個財禮錢也不要。我一直沒把這當一回事。我看這女娃娃正是少安的媳婦！那女娃娃肯定能看上少安哩！人家又不要財禮！如果少安情願的話，請上幾天假。到柳林那裡去一趟，看一下這個女娃娃，又誤不了幾天功夫……」

孫玉厚一聽有不要財禮的女娃娃，一下子從炕攔石上溜下來，他先不考慮其它，立刻對弟媳婦說：「那這沒問題！你先給人家去個信，我回去讓少安準備一下，就讓他盡快走一回柳林！不得成也沒關係！這又花不了幾個路費！人常我，扣個麻雀還得幾顆谷子哩！」

玉亭馬上接著說：「那這事好辦！我和鳳英今天就給柳林那邊發信！」

玉厚再不願多說什麼，即刻就出了玉亭院子，往家裡走去。一路上他情緒很高漲，覺得他運氣不錯，無意中碰了一個不要財禮的女娃娃，得趕快回去和少安商量這事，讓他過幾天就動身走山西！

孫玉厚趕回家裡時，少安已經出山勞動去了。

老漢壓抑不住自己的高興，就把事情先原原本本給老婆說了一遍。

少安媽聽了老漢的話，一時倒沒顯出什麼激動來。她停了一會，才憂慮地對丈夫說：「不要財禮當然好。可是這女娃娃是賀鳳英一個戶族的，要是象賀鳳英那樣的性情，少安一輩子可就要受罪呀！」

孫玉厚熱烘烘的頭上頓時象澆了一盆子涼水。他由於心急，可沒往這方面想。少安媽說得對！要是那女娃娃和賀鳳英一樣，可的確不敢給少安娶回來。這個家已經經不住折騰了。來個糊塗女人，把少安和一家人折磨得不能安生，還不如先不娶哩。

孫玉厚蹲在腳地上抽了一會煙，思量了大半天，然後又對少安媽說：「你說得對，也不對。人常說，一娘生九種，更不要說那女娃娃雖然和賀鳳英是同一戶族，但不知隔了多少輩，怎能就一個樣呢？我看還是讓少安跑一趟，叫他親自見見面，看倒究怎樣。行了當然好，不行了拉倒，又貼賠不了什麼！」

少安媽又覺得老漢的話有道理了。是呀，怎能憑空就說那女娃娃和賀鳳英一個樣呢？話再說回來，自家這光景，好不容易碰上這麼個不要財禮的人家，不敢輕易錯過機會。她馬上支持老漢的意見，同意讓少安到山西相親去。

當天中午吃完飯，孫玉厚老漢就把這件事給少安攤開說了……

少安聽父親說了這件事後，腦子裡面先反應不過來。

他就要正式相親去？那就是說，他要娶個媳婦回來？從此就要和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生孩子？他也將要有孩子了？自己不久前也還是個孩子啊……但少安內心開始翻騰了。他想這件事遲早總會發生的。他的年齡的確不小了。村裡和他同齡的人，已經媳婦娃娃都有了；看見人家小兩口子一塊親親熱熱，自己心裡就忍不住毛亂半天。

可是，他立刻就想到了潤葉。儘管他對她早已死了心，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他和她結合的可能性，但一旦他自己要找另外一個女人的時候，他就以無比痛苦的心情又想到了潤葉。他傷心地認識到，他是多麼地熱愛和留戀她。是的，他和她的感情本來就像蘋果樹上完整的一枝，在那上面可以結出同樣美麗的、紅臉蛋似的蘋果來；現在卻要把自己的那一部分從上面剪下來，嫁接到另一棵不相同的樹上——天知道那會結出什麼樣的果實來。生活的大剪刀是多麼的無情，它要按照自己的安排來對每一個人的命運進行剪裁！

一切都毫無辦法。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只好聽命於生活的裁決。這不是宿命，而是無法超越客觀條件。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存在或者實現。

孫少安最後一次審視了他和潤葉的關係，結果結論和開始時的認識完全是一樣的。其實還有必要再考慮他們之間結合的可能性嗎？一切都明擺著，就像金家灣和田家圪嶗隔著一條東拉河一樣明確。但是，這不由人啊！再強大的理智力量也無法象鎖子鎖門一樣鎖住感情的翅膀！

幾天以來，孫少安心神不寧，目光恍惚，說話常常前言不搭後語。他已經答應父母親去山西相親，但卻遲遲沒有動身。

這天下午，父親又一次催促他上路。母親已經用半升白面給他烙好了幾張餅，讓他在路上當乾糧吃。唉，不動身看來不行了。他只好對父親說，他明天就起身去柳林。

說完這話後，他就去找了副隊長田福高，說他要出幾天門，讓福高把隊裡的事領料好，主要不敢誤了鋤地。雖然天旱得快把莊稼曬死了，但該做的活路一點也不能少；俗話說，鋤頭下面有雨，多鋤一遍地就大不一樣啊！

安排完隊裡的事以後，天已經接近黃昏。少安感到自己心潮澎湃，無法平靜，就一個人淌過東拉河，穿過廟坪一片綠瑩瑩的棗樹林，然後沿著梯田中間的小路，爬上了廟坪山。

他站在山頂上，望著縣城的方向，兩隻手抓著自己的胸口。他面對黃昏中連綿不斷的群山，熱淚在臉頰上刷刷地流淌著。原諒我吧，潤葉！我將要遠足他鄉，去尋找一個陌生的姑娘。別了，我親愛的人……

第1.25章

自從春天進入縣高中以來，孫少平已經在這裡度過很長一段日子了。在這段時間裡，他經歷了貧困、飢餓和孤獨的折磨；經歷了初戀的煎熬和失戀後的更大煎熬——當這幕小小的青春悲劇結束以後，他內心中感情的河流反而趨向於平靜，而思想和理智的成分卻增多了。

這並不是說他已經成熟了。不，從一切方面說，他仍然是一個沒有成長起來的青年。

從學校組織文藝宣傳隊下鄉演出，到他和田曉霞去黃原地區參加了革命故事調講會以後，儘管他的物質生活仍然沒什麼改變，但他的精神世界卻開始豐富起來。另外，他現在已經有一身像樣的藍卡嘰布制服，站在集體的行列中看起來和別人也沒什麼差別；而且由於他個頭高大，反倒顯得漂亮和瀟灑。他用省下的一點零錢，買了一副最廉價的牙具，把一口整齊的牙齒刷得雪白。梳子和鏡子他買不起，也不好意思買，就常背轉人，對著教室的玻璃窗戶，用手指頭把頭髮梳理得大約像那麼一回事。如果他再有一雙像樣的運動鞋。那就會更神氣一些。

他現在已經克服了剛進學校時的那種拘謹，無論和熟人還是和生人交往，都基本上不存在什麼心理障礙了。加上他演過戲，又去黃原講過故事，見了世面，這半年不光擔任勞動幹事，還被選成班上管宣傳的團支部委員，因而顯得比一般同學都要活躍一些。班上的同學都開始對他尊重起來，尤其是一些女同學，也開始用一種異樣的眼光來看他了——就好像他是剛出現的一個新人。

但是郝紅梅對他的態度仍然是平淡的。這段時間以來，她和顧養民已經真正的好起來了。有人看見她已經去過一回養民家；並且說她現在用的那個大紅皮筆記本就是顧養民送給她的。孫少平現在對此很平靜，心理上不再產生任何異常的反映。生活已經在他面前展現出更寬闊的內容。他的眼光開始向四面八方進射。

他已經不像剛入學那樣，老是等別人打完飯才去取那兩個黑饃；他漸漸拋棄了這種虛榮或者說自卑，大大方方站在隊列中取他的飯。班裡有幾個家裡光景好的同學，甚至成了喜歡他的朋友，有時候他們還背著他給他訂一份乙菜呢。孫少平已經隱約地認識到，一個人要活得有意思，不僅是吃好的和穿好的，還應該具備許許多多他現在也不能全部說清楚的東西。當然，一想起家庭的貧困和自己生活的寒酸，他心裡仍然發慌。但這一切和剛開始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也許他最重要的收穫就是和田曉霞的結識。通過和曉霞在一塊演戲和講故事，他被這個女孩子的個性和對事情非同一般的認識強烈地吸引了。這種心理決然不同於他和郝紅梅的那種狀態。他當初對紅梅是一種感情要求，而現在對曉霞則是一種從內心產生的佩服。她讀的書很多，看問題往往和社會上一般的看法不一樣，甚至完全相反。有時她竟然還不同意報紙上的說法，這使孫少平常常大吃一驚。

他很想和田曉霞拉話——主要是聽她說話。他心裡想，曉霞要是個男同學就好了，他可以隨便和她海闊天空地交談。他覺得每次和她交談，都能使自己的頭腦多開一扇窗戶。

可是田曉霞倒很大方，有時候主動來找他東拉西扯地說半天。由於他們在一塊演過戲，講過故事，論起來又是同村人，別的同學對他們的交往也沒什麼不良看法。

每當下午課外活動的時候，他正和同學們打籃球或者玩別的什麼，總能看見田曉霞披著件衫子，兩隻手揣在褲口袋裡，像個男孩子似的踱到操場上的報欄前，臉湊上去專心地看報紙。她幾乎每天下午都要在那個報欄前呆半天，看了前面再看後面，直到看完才離開。

這時候，孫少平也往往找借口離開運動場，旋磨著來到報欄前，和她一塊看報，拉話。曉霞告訴他，她父親說過，一個中學生就要開始養成每天看報的習慣，這樣才能開闊眼界；一個有文化的人不知道國家和世界目前發生了些什麼事，這是很可悲的……

這些話給少平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從此以後，每天下午，不管曉霞來不來，他也常主動來這報欄前看報紙了。而這個良好的習慣，以後不論在什麼樣的環境裡，他都一直堅持了下來。

有一次他和曉霞一塊看報紙的時候，曉霞指著一篇文章的署名說：「這傢伙又胡說八道了！」

少平一看，她手指的名字叫「初瀾」。他大吃一驚。曉霞怎敢說這個人胡說八道呢？這個人常發表「重要文章」，班主任還組織大家學習呢！

「你怎敢這樣說呢？」孫少平驚恐地問她。

曉霞笑了笑說：「我知道你不會去告我。這些人就是胡說八道！咱們國家現在叫這些人弄得一團糟！」

「你怎知道呢？」少平問她。

「你難道看不見嗎？現在農民連飯也吃不上，你是農村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看咱們學校整天不上課，一天就是搞運動，而這些人還喊叫個沒完，說形勢大好……形勢年年大好，階級敵人和資本主義倒好像越來越多了，整天就是搞這運動那運動，窮折騰個沒完！反正咱們國家現在快叫這些人折騰完了……」

「這是你的看法還是你爸給你說的？」少平又問她。「我爸也常發牢騷哩！不過，咱們自己又不是不長腦子？你常不想這些事？」

「我……想得不多。」少平如實地說。

「我發現你這個人氣質不錯！農村來的許多學生氣質太差勁，比如那個比我大三天的潤生哥，一點頭腦都沒有！」

氣質？什麼是氣質？少平第一次聽見有這麼個詞。他問她：「什麼叫氣質？」

「氣質嘛……」曉霞臉紅了，顯然她也說不清楚，就說：「反正我也不會確切解釋，但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你的氣質就是不錯！」她又強調說。

孫少平雖然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反正知道這是個好詞。大概就是說性格或者個性比較好——當然不是老好人的好——可能恰恰和老好人相反的一種好？

「你還應該看《參考消息》！」曉霞又對他說。

「我聽說有這種報紙，但又聽說是內部的，看不上。」「我爸訂一份，罷了我一星期給你拿一次。另外，我看你愛讀書，但不要光看小說，還要看一點其它書，比如政治經濟學和哲學。這些書咱們可能一時看不懂，但現在接觸一下有好處。我爸常讓我看這些書，給我推薦了一本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說這本書通俗。我已經看完了，罷了我借給你看……」

就這樣，孫少平被田曉霞引到了另外一個天地。他貪婪地讀她帶來的一切讀物。尤其是《參考消息》，每張他幾乎都捨不得看完。他的靈魂開始在一個大世界中遊蕩——儘管帶有很大的盲目性。這期間，他還讀了曉霞帶來的《各國概況》和傑克·倫敦的一個短篇集子以及長篇《馬丁·伊登》。據曉霞說，傑克·倫敦的短篇小說《熱愛生命》列寧很喜歡，偉大導師在臨終的前幾天，還讓他的夫人克魯普斯卡婭給他朗讀這篇小說。少平把這篇小說看了好幾遍，晚上做夢都夢見他和一隻想吃他的老狼抱在一塊廝打……所有這些都給孫少平精神上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滿足。他現在可以用比較廣闊一些的目光來看待自己和周圍的事物，因而對生活增加了一些自信和審視的能力，並且開始用各種角度從不同的側面來觀察某種情況和某種現象了。當然，從表面上看，他目前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但他實際在很大程度上已不再是原來的他了。他本質上仍然是農民的兒子，但他竭力想掙脫和超越他出身的階層。

但是，現實生活依然是那麼具體，所有這些並不能改變他眼前的一切狀況……這天上午，全校師生在中學的大操場上聽憶苦思甜報告。為了加強這個憶苦會的效果，這天早晨全校師生都吃「憶苦飯」，大家都是一人兩個攙和了糠的黑麵饃和一碗白開水。這頓飯消滅了學生之間的貧富差別，大家都成了孫少平和郝紅梅。

憶苦的正是郝紅梅村裡的一位老貧農，他穿一身破舊衣服，但頭上卻攏一條雪白的新毛巾。這老漢顯然已經做過許多這樣的報告，熟練得像放錄音似的往下說。說到該下淚的時候，就掩面痛哭，場上也有人隨之抽泣起來。在這個沒有台詞的靜場中，就見主席台左側一位專門選拔來呼口號的大嗓門同學，看著手中的紙單子，帶領大家振臂高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勝利萬歲！

同學們都跟著他高呼口號，聲音震得崖窪窪響。口號呼畢之後，接著那位老漢又憶起苦來，並且還幾次提起一個姓郝的地主如何壓迫他。少平看見郝紅梅的頭一直低著——這老漢大概說的是她爺。

孫少平正和大家坐在一起聽這老漢聲淚俱下地憶苦、他旁邊的金波用胳膊肘戳了一下他，低聲說：「你爸來了！在會場後面……」

孫少平頭「轟」地響了一聲，慌得站起來就往後走。走了幾步他才想起要給老師請個假，又折轉身走到班主任那裡。

少平給班主任老師打了招呼後，就一個人貓著腰從這個嚴肅的場所中走出來。他已經看見父親的頭拐來拐去在人群後面向前邊張望，顯然是在尋找他。他心怦怦地跳著，不知家裡又發生了什麼災禍。父親沒什麼大事，從不到縣城來，現在他竟然跑到學校來找他，肯定家裡又發生什麼事了。是的，他看見他。一臉的愁相，手裡拿著個煙鍋，也不吸，只是焦急地望著前面。

直等少平走到父親面前時，老人才看見他。

他先緊張地開口問父親：「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來尋你商量個事。少安出門去了，我想叫你請假回去幫助我勞動一段時間。」

少平這才鬆了口氣。因為是集體場所，他也沒再問什麼，先把老人引回了他的宿舍。

到宿舍以後，少平給父親倒了一杯開水，才又問：「我哥到哪兒去了？」

他父親一邊喝水，一邊絮絮叨叨給他說了少安到山西看媳婦的事。

「你哥一走，門裡門外就我一個人，應付不來。再說，少安在門外一天，就少一天的工分，你回去頂他出山勞動，就把這空子補起來了。爸爸本來不想耽誤你的學習，但盤算來盤算去，你哥要是娶媳婦，咱們少不了要借帳債，因此，多一個工分是一個工分……」

少平立刻對父親說：「我明天就和你一塊回。這學校也是天天勞動，又不好好上課，在這裡白受苦，還不如回去拿兩個工分。只要請假不超過半年，將來畢業證還是可以混一張的。」

「你哥一回家，你就馬上再回學校來唸書！」他父親對他說。

過了一會，少平突然又問：「我哥怎跑到山西去看媳婦哩？」

玉厚老漢接著又對兒子說了賀鳳英提親的前前後後。

少平聽完後，半天沒有言傳。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潤葉姐。憑他的敏感和潤葉姐幾次通過他捎話讓他哥來城裡，而她又不對他說讓他哥來做什麼，他就隱約地意識到潤葉姐和少安哥之間有了「那種瓜葛」。他已經多少體驗了一點男女之間的事情，因此在這方面已經有了一些敏感。從內心上說，他多麼希望哥哥能娶潤葉姐這樣的媳婦。如果潤葉姐成了他的嫂嫂，那不僅是少安哥的幸福和驕傲，也是他的幸福和驕傲。但他也很快想到，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哥是農民，而潤葉姐是公派教師。至於兩家的家庭條件，那更是連比都不能比了。他當然知道，潤葉姐和少安哥小時候一塊長大，兩個人十分相好——可相好歸相好，結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他又感到，潤葉姐對少安哥感情很深，而且看來最近很痛苦。她知道不知道少安哥已到山西去相親？假如她真的愛少安哥，而少安哥也沒給她說就去找另外的女人，那她會多痛苦啊！他要不要去給潤葉姐說說這事呢？不是專門去說，而是找個借口去她那裡，先說別的，然後無意中再帶起這事……

他很快又想：不能！他對潤葉姐和少安哥的事一點也不知情，怎麼能冒冒失失去給她說這些事呢！

過了不多一會，憶苦思甜報告會結束了，操場上傳來一片嘈雜的人聲。

快吃飯時，少平正要拿以前潤葉姐給他的糧票換成的幾張白面票，去給父親買飯，金波卻從街上買回來一堆燒餅和二斤切碎的豬頭肉。再沒有比金波更可愛的人了！他會忠誠而精明地為朋友著想，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你最周到的幫助。當金波聽說他要請一段假回村子的時候，立刻把家裡他住的窯洞門上的鑰匙交給他，同時指著吊在那把大鑰匙上的小鑰匙說：「這是我窯裡箱子上的鑰匙，箱子裡有紙煙，熬了的話，拿出來抽去，煙能解乏！」

少平笑了笑說：「你先不敢給我慣那毛病！」

孫玉厚老漢也笑了，說：「你們還小，先不敢學這。煙這東西一沾上就撂不下了！」

第二天早晨，金波去縣貿易經理部找了他父親認識的一個司機，少平就和父親坐順車回了雙水村……孫少平回到村子的第二天，就跟一隊的人上山鋤地去了。儘管他生長在農村，也常勞動，但這大伏天在山裡苦熬一天，骨頭都快散架了。晚上他累得只喝兩碗稀飯，就去金家圪嶗那邊睡覺去了。當然，在去金波家之前，他都要順路去學校一趟，在本村教師金成的辦公室裡把當天的報紙一張不剩地看完。看完報紙後，他就得趕緊去睡覺，因為第二天天不明就要出山。在睡覺之前，金波他媽通常都給他枕頭邊放一點烙餅或者白饃。金秀也像對她哥金波一樣，見他來時，還給他打一盆熱水，讓他泡一下腳再上床，說這樣解乏……在這段日子裡，嚴重的乾旱已經把莊稼人的心都烤焦了。太陽象火盆一樣高懸在空中，山上的莊稼葉子都快曬乾了，所有的綠顏色都開始變灰，陽坡上有的莊稼甚至已經枯黃了。莊稼人出於習慣和本能，依然在這些毫無收穫指望的土地上辛勤地勞作著，撫哺這些快要死亡的、用他們的血汗澆灌起來的生命。整個村子已經失去了生氣，任何人的臉上都再也看不出一絲的笑容來了。到處都能聽到莊稼人的歎息，聽見他們憂愁地談論今冬和明年的生計……現在，只有川道裡那點有限的水澆地，莊稼還保持著一些鮮活。這是因為入伏後曾用抽水機澆灌了一次的緣故。但是，這點全村人的命根子也已經危在旦夕。因為東拉河裡再也壩不住多少水了——這條本來就不大的河，現在從下山村發源地開始，就被沿途各村莊分別攔截了。至於哭咽河的水，早已經涓滴不剩——那位神話中失戀男人的眼淚也被這火辣辣的太陽烤乾了。據村裡老莊稼人推斷，川道的這點莊稼如果再不澆水，恐怕不出一個星期，就和山上的莊稼差不多一樣要完蛋了！

少平一回村就處在這樣的氣氛中，心情感到無比的壓抑。他的熬煎和莊稼人的熬煎一樣多——他的命運和這些人的命運緊緊地連在一起啊！

中午的時候，他在家裡也呆不住，就常常一個人走到沒有什麼水的東拉河邊，坐在河邊的柳樹下看一會書；口渴了，就趴在柳樹旁邊的水井上喝幾口涼水。

這天中午，當他又赤著腳走到河邊的時候，看見一個人頭上戴頂柳條編織的帽圈，跪在那口水井前面，嘴裡似乎喃喃地說著什麼。少平從背後認出這是田萬有大叔，便忍不住一個人偷偷笑了。

田萬有比少平他爸還大一歲，但這人比年輕人都調皮。他是村裡頭一個樂天派：愛鬧紅火，愛出洋相，而且最愛唱信天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會多少信天游，反正唱一兩天不會重複。而且這人還有一樣怪本事：能編「鏈子嘴」——一種本地的即興快板。他見什麼能編什麼，往往出口成章。少平記得他小時候，村裡年年都要鬧秧歌，田萬有大叔常常是當然的傘頭。他唱秧歌不僅在石圪節，就是在外公社都有名氣。日常在山裡勞動，大家也都願意和田萬有在一塊，聽他唱幾聲，說幾句逗人笑的話，就少了許多的熬累。萬有大叔在姓田的他那一門輩中排行第五，因此村裡和他同輩的人都叫他田五，晚輩稱呼他五大叔。他哥田萬江排行第四，是一隊的老飼養員。

少平一直很喜歡這個農村的土藝術家，小時候常纏著讓他唱信天游。五大叔沒架子，三歲娃娃讓他唱，他也會擠眉弄眼給唱幾句的。

現在，少平看見萬有大叔跪在井子邊，頭戴柳圈帽，嘴裡唸唸有詞，不知他做什麼——反正他這樣子本身就能把人逗笑。

少平踮著赤腳片，悄悄走到五大叔背後，想聽他嘴裡念叨什麼。

當他斂聲屏氣站在他背後的時候，才聽出五大叔正一個人在祈雨哩！文化革命前，天一旱，農民就成群結隊求神祈雨。現在這類迷信活動已被禁止。可田萬有置禁令於不顧，現在一個人偷偷到這裡來向諸神祈告。少平聽見五大叔嘴裡虔誠地，似乎用一種嗚咽的聲調正唱道——曬壞的了呀曬壞的了，五穀田苗子曬乾了，龍王的佬價喲，救萬民！

柳樹梢呀水上飄，清風細雨灑青苗，龍王的佬價喲，救萬民！

水神娘娘呀水門開，求我神靈放水來，龍王的佬價喲，救萬民！

佛的玉簿玉皇的令，觀音老母的盛水瓶，玉皇佬價喲，救萬民！

少平原來想猛地「呔！」一聲，和田五大叔開個玩笑，但聽見那哭一般的祈告聲，心便猛地一沉——這悲慼的音調實際上是所有莊稼人絕望的呼喊聲呀！

他又踮著腳尖，悄然地離開了水井邊。少平現在連看書的心思也沒有了，便一個人上了公路，赤著腳片漫無目的地向村子前面走去……

第1.26章

嚴重的旱情使雙水村沉浸在一片悲哀之中。山上的莊稼眼看沒什麼指靠了。全村人現在把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川道的那一點水澆地上。

從省上到地區，從地區到縣上，從縣上到公社，有關抗旱的文件一個接一個地往下發，號召各級領導和廣大貧下中農，與天鬥，與地鬥，與人斗……看來旱災已經成為全省性的現象了。

雙水村人眼下能做到的，就是在通往米家鎮方向的村前東拉河上壩住一點河水，用桶擔著往川道的莊稼地裡澆。地畔上的兩台抽水機早已經閒躺在一邊派不上用場了——這點可憐的河水怎麼可能再用抽水機抽呢？

全村所有能出動的人，現在都紛紛湧到了這個小水壩前。在這樣的時候，人們勞動的自覺性是空前的，就連一些常不出山的老婆老漢也都來了；他們擔不動桶，就用臉盆端，用飯罐提。村裡的學校也停了課，娃娃們拿著一切可以盛水的傢具，參加到抗旱行列中來——有些碎腦娃娃甚至捧著家裡的吃飯碗往地裡端水，這已經不是在勞動，而是在搶救生命。水啊，現在比什頭都要貴重！這就是糧食，是飯，是命……可是，東拉河壩裡的這點水，全村人沒用一天的時間就舀干了。除過村中的幾口井子，雙水村再也沒一滴水了。東拉河和哭咽河像兩條死蛇一般躺在溝道裡，河床結滿了龜裂的泥痂。

全村人在絕望之後，突然憤懣地騷動起來。所有的人現在都把仇恨集中在上游幾個村莊——這些村子依仗地理優勢，把東拉河裡的水分別攔截了。據去原西縣城辦事回來的人說，下山村、石圪節村和罐子村的河壩裡，現在都盛滿了水，他們一直用抽水機抽水澆地哩。尤其是公社所在地石圪節村壩的水最多，他們不光攔截了東拉河的水，還把東拉河的支流杏樹河也攔截了——石圪節現在倒成了「雙水村」！雙水村的人憤怒地咒罵著這些「水霸」——親愛的東拉河是大家的東拉河，不是這幾個村的東拉河，怎麼能讓他們獨霸呢！

人們由於對這幾個村霸水的憤怒，立刻又轉向了對本村領導人的憤怒：雙水村的領導人太無能了！他們現在難道都死了嗎？這群常指教人的小子在本村耍好漢，現在卻一個個藏到老鼠洞裡了！書記田福堂幹啥去了？這個強人怎麼現在成了個窩囊蛋……

田福堂此刻正在自家窯裡的腳地上煩亂地來回走著，手裡拿一根紙煙，像通常那樣，不點著抽，只是不時地低頭聞一聞。他現在和全村人一樣焦急。他知道，今年如果連川道裡的這點莊稼也保不住，別說明年春天，恐怕今年冬天村裡就有斷炊的家戶。到時候人們吃不上，嚎哇哭叫，甚至到外村去討吃要飯，他作為村裡的領導人，臉往哪裡擱？再說，雙水村還是全公社的農業學大寨先進隊哩！那時候，別村的支部書記就會在背後指著他的後腦勺嘲笑他田福堂！

他現在也和大家同樣氣憤東拉河上游的幾個村莊。這些隊欺人太甚了！竟連一滴水也不給下游放，眼看著讓雙水村成為一片焦土！

他同時也對公社領導有意見：為什麼不給這幾個村的領導人做工作呢？難道你白明川和徐治功就領導東拉河上游的幾個村子嗎？雙水村不是你們管轄的範圍？哼，如果我是公社領導，我就會把水給每個村都公平地均開的……不過，光焦急和氣憤並不能解決雙水村的現實問題。眼前最當緊的是，要千方百計保住川道裡的莊稼。只要保住這點收成，全村人今冬就能湊合過去。至於明年開春以後，國家就會往下撥救濟糧的，到時候就不是光雙水村吃救濟糧，其它村也得吃！要不光彩大家一齊不光彩，別讓他田福堂先當龜孫子！

但是，川道裡的這點莊稼怎能保住呢？河道裡已經沒一點水了；如果河裡有水，那他田福堂就是和全村人一塊不睡覺，晝夜擔水也會澆完這些地的。

他焦急不安。他一籌莫展。他知道全村人都在等著看他怎麼辦。他也知道現在有人咒罵他，說他成了個窩囊蛋，讓上游幾個大隊的領導人欺住了。玉亭已經給他匯報了村裡誰在罵他。他現在內心並不抱怨這些罵他的村民，反而意識到，不論怎樣，雙水村的人在關鍵時候還指靠著他田福堂哩！為什麼不罵別人哩？知道罵別人不頂事嘛！眾人罵他田福堂，是等著讓他想辦法哩！大家還是把他田福堂當作一村之主嘛！罵就罵去！

他現在先不管本村人如何罵他，而對上游幾個村莊的領導人一肚子火氣。他想：不能這樣下去了！如果這件事他再不想辦法，也許他的威信將在村裡喪失得一乾二淨！他想他得破釜沉舟干一傢伙！沒辦法，老天爺和東拉河上游幾個村的領導人，已經把他田福堂逼到一條絕路上了！

他在腳地上轉了一陣以後，天已經昏暗下來。他破例點著了手中的這支煙，沒抽半截，他就猛烈地咳嗽了老一陣。他把這半截紙煙扔掉，即刻就出了門。

在他出了自己院子的時候，他老婆攆出來說：「你還沒吃飯哩！」

他只顧走，頭也不回地說：「飯先放著！我開個會，完了回來再吃！」

他先來到孫玉亭家，讓玉亭立刻通知大小隊幹部，一吃完晚飯就到大隊部來開會。他給玉亭佈置完，就一個人先去了大隊部。

大隊部在田家圪嶗這面的公路邊上，一線三孔大石窯洞，兩邊兩間堆放公物，中間一間就是會議室。院子裡停放著大隊的那台帶拖斗的大型拖拉機。

田福堂身上帶一把會議室門上的鑰匙。他自個兒開了門，一股熱氣頓時撲面而來。他上了那個小土炕，把窗戶打開，企圖讓外面的涼氣進來一點——但外面和窯裡一樣熱。他解開小布褂的鈕扣，袒胸露懷，盤腿坐在小炕桌前，把煤油燈點亮，等著隊幹部們的到來。

他靜靜地坐在這裡，腦子裡正盤旋著一個大膽的計劃。他想聞一聞煙，但發現他忘了帶紙煙，就煩躁地一邊想事，一邊用手在自己乾瘦的胸脯上搓汗泥。

不多一會，大小隊幹部就先後來到了大隊部。除過一隊長孫少安出門在外，村裡所有負點責的人都來了。大家似乎都意識到這會議的內容是什麼——解決水的問題。但沒有人抱什麼希望。

開會之前實際上已經進入了主題。大家七嘴八舌，說的都是水；他們一個個愁眉苦臉，就像山裡的莊稼一樣沒有精神。

玉亭先給各位負責人提起了另一件事。他說據許多人看見，田萬有每天中午都跪在東拉河的井子上向龍王爺祈雨哩。他建議大隊要批判田五這種封建迷信活動。

玉亭提起田五和他的「活動」，公窯裡所有的隊幹部都笑了。田福堂說：「算了吧！到時田五背著牛頭不認贓，說他是耍哩，你有什麼辦法？田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嗡」一聲笑了。

玉亭看書記否決了他批判田五迷信活動的建議，也就再不言傳了。

這時，田福堂咳嗽了一聲，說：「咱把會開簡單一點。這幾天，我和大家一樣焦急。眼看莊稼都曬乾了，就好像把我的心也曬乾了。現在就指望川道裡的這點莊稼，可東拉河裡的水都叫上游幾個村子霸佔了……」

「我們就等死呀？不能把他們的壩給豁了？」一隊副隊長田福高打斷田福堂的話，插嘴說。

有許多人立刻附合田福高的意見。

田福堂滿意地笑了。他等眾人的聲音平息下來，說：「我也正盤算這樣干哩！你們和我想到一塊了！如果大家意見一致，那咱們乾脆今晚上就動手！

「不過，為了避免村子之間的公開衝突，防止混戰一場，咱們要暗暗地做這事。等他們知道了，水已經到了咱村裡，他們也只能乾瞪眼！到時公社追究這事，咱有話可說。就是的嘛！東拉河是大家的東拉河，他們幾個村已經把莊稼澆了好幾遍，難道就讓咱們等死嗎？東拉河的水本來就有我們的一份，又不是他們幾個村出錢買下的！」

由於嚴重的災難和對上游幾個村霸水的憤慨，所有的隊幹部都一致擁護這個做法。除此之外，危難中的雙水村別無選擇。連平時謹慎的金俊山也氣勢磅礡地說：「幹就幹！不能讓人家這樣欺負了！只是能救活川道裡的莊稼，咱們擔什麼風險都不怕！真是沒王法了！」

孫玉亭大聲嚷著說：「共產黨員和隊幹部要站在這場鬥爭的前頭！」

福堂太滿意這個氣氛了，覺得他適時地把雙水村這條大船的舵又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他興奮地說：「要是大家再沒什麼意見，咱們就很快安排一下，馬上行動！」

這時，二隊長金俊武從後腳地的灶火圪嶗裡，轉到炕桌前面來。他不慌不忙用手把煤油燈罩拿起來，點著了一鍋旱煙。

他把玻璃燈罩又放到燈上，就開口說：「我同意大家的意見。不過，在做這事的時候，盡量周到一些。我們不敢把人家壩裡的水都放完。下山村路太遠，不要動這個村子的壩。要豁就豁石圪節的壩。但只在石圪節的壩梁旁邊開個口子，水放出來以後，就到了罐子村的壩裡。然後把罐子村的壩再豁開一個口子，把水放到咱們村裡。這樣，咱們的問題解決了，他們兩個村也還有水，就是他們發現了，也不會有大問題。估計第二天天明，這兩個村就會發現他們的壩上有個豁口，那他們自己就會堵住的。可這時咱們的水已經有了。「如果這樣，咱們從石圪節壩上動手挖開豁口起，水就要流大半夜。那麼，咱們村現在那個壩又太小，怕盛不下這麼多水。因此，得分三股人馬：一股去石圪節，人要多一些；一股去罐子村，人不要太多；其餘所有的人在頭兩股人出發前，就要加高咱們村的壩梁——這是最當緊的！最好動員全村男女老少都上手……」

金俊武不愧是雙水村的精能人之一。他像總參謀長一樣，把事情考慮得既周密又周到，使包括田福堂在內的所有人都驚訝得張開嘴巴聽他頭頭是道地說完。

等金俊武說完以後，田福堂接著說：「好！俊武說的周全！咱們現在就按這辦法分配人手！」

孫玉亭自告奮勇地說：「我帶人去石圪節！為了行動快，乾脆把拖拉機開上。一到地方，大家從車上跳下來就挖口子，然後跳上車就能往回跑；他石圪節的人就是發現了，也追不上咱們的人！」

副書記金俊山插話說：「玉亭說的也有道理。萬一被石圪節的人發現了，攆著打架，咱們去的人少，怕要吃虧……」田福堂說：「那就這樣。玉亭，你先下去組織十幾個硬幫人手，先睡一會覺，等咱村裡開始加高壩梁的時候，你們再動身……俊武，你乾脆給咱帶兩個人到罐子村的壩上去！」金俊武說：「可以。」

田福堂扭過頭對下炕角抽煙的金俊山說：「俊山，你能不能帶著人給咱加高前村頭的壩梁？我晚上就蹲在這大隊部，把全盤給咱照料上……行？那現在咱們就散會，趕快分頭下去組織人！兩個小隊的負責人現在就把這情況通知到各家各戶，讓大家都上手！一隊少安不在，福高，你就給咱負責上！」

……不到一個小時之內，雙水村的男女老少就都紛紛被動員起來了。其實根本不要動員，許多人早就想要這麼幹了。在這樣的時候，農民身上狹隘的一面就充分地暴露了出來，就連村裡的黨組織往往在這種事上也只顧本村的利益，而不顧及大體了。

但另一方面，所有的村民又都在這種事裡表現出一種驚人的犧牲精神。做這種事誰也不再提平常他們最看重的工分問題，更沒有人偷懶耍滑；而且也不再分田家、金家或孫家；所有的人都為解救他們共同生活的雙水村的災難，而團結在了一面旗幟之下。在這種時候，大家感到村裡所有的人都是親切的，可愛的，甚至一些過去鬧過彆扭的人，現在也親熱得像兄弟一樣並肩戰鬥了……天完全黑嚴以後，雙水村頓時亂得像一座兵營。雞叫狗咬，人聲嘈雜，村中縱橫交叉的道路上，都走著一串一串手拿各種工具的人。有的家庭已經全家大人娃娃一齊出動，把門也鎖了。大隊部的院子裡，田萬有的兒子田海民已經把拖拉機發動得轟隆隆價響。海民是大隊會計兼拖拉機手，也是村裡黨支部的委員之一。孫玉亭站在拖拉機一邊，正在發動機的吼叫聲中，給他挑選的十幾個年輕後生交待任務。為了行走幹練，玉亭脫掉了自己綴麻繩的爛布鞋，換上了福堂送給他的那雙黃膠鞋。那十幾個後生一個個腰圓膀粗，摩拳擦掌，像戰場上的「敢死隊員」一樣。這些後生一隊二隊的都有，既有姓金的，也有姓田的，今晚他們已把戶族之見擱在一邊，也不分一隊二隊，而站在同一個行列裡，為他們絕望的雙水村拚命了！他們現在正等待公窯裡的「總指揮」田福堂下達命令，就準備立刻向石圪節進軍！

與此同時，在村前米家鎮方向的東拉河裡，已經亮起了幾十盞馬燈。金俊山正指揮著村裡大部分勞力和自動跑來的許許多多其他男女老少，開始加高壩梁。所有參戰的人都緊張而激動。村裡能出動的人都來了，連金波他媽這樣的家屬婆姨，也都拿起工具到了工地。雖然她們的男人在門外工作，但她們和自己的娃娃都在村中吃糧，因此她們和村裡的人一樣而為水焦急。

少平拿一把鐵掀往架子車上裝土，推車的是田五大叔——他愛和這個活潑的土藝術家一塊幹活。自從哥哥去了山西，他就一直在村裡勞動，而沒有回縣城的學校去。本來他二爸孫玉亭讓他到石圪節去放水，但他考慮他在石圪節上過兩年初中，熟人多，而石圪節的壩就在學校前面，萬一這行動被石圪節的人發現了，說不定要干一架——而這裡面就可能有他當年的同學。他怎麼好意思和同學去打架呢？因此他沒答應二爸，就到這壩梁工地上來了。

所有參加勞動的人今晚上都興奮得有說有笑。大家不久才發現，連「半腦殼」田二也跑來了。他不勞動，只是在河邊撿些碎柴爛草往壩中剩下的那點水裡扔。他一邊「嘿嘿」憨笑著，一邊嘴思念著「世事要變了」的那句老經。在他那混亂的意識中，大概把水當成了火，因此才把撿來的柴草往水裡扔呢！

這時，推土的田五倒罷一架子車土，就站在壩樑上說了幾句「鏈子嘴」——

天大旱，人大幹，雙水人民是英雄漢！

首先削平石圪節，再把「罐子」也打爛！

所有的人都被田五的「鏈子嘴」逗得哈哈大笑了，就像列賓油畫中查坡羅什人在嘲笑土耳其蘇丹……此刻，在大隊部的院子裡，田福堂下達了向石圪節「進軍」的命令。十幾個年輕後生操著工具，紛紛爬到拖拉機的車斗裡。等孫玉亭上了駕駛樓，田海民就扳動離合器，拖拉機吼叫著衝出了大隊部的院子，拐上公路，向石圪節跑去了。在拖拉機出動的前一刻裡，二隊長金俊武已經帶著另外兩個人，沿東拉河東岸的小路，摸黑偷偷地進了罐子村……田福堂打發走了這些人，就一個人又回到大隊部的公窯裡。

他站在腳地上，從頭到腳汗水淋淋。炕桌上的那盞煤油燈照出了他蒼白的病容臉和一雙不安的眼睛。

田福堂現在才感到有些恐懼。他的心怦怦地跳著。他現在已經把全村人煽動起來，投入到一場集體的冒險中去了。萬一出個事怎麼辦？這麼多的人，黑天半夜，又分了幾路，怎能保證一切都平安無事呢？另外，就是今晚上一切都順當，像計劃得那樣實現了偷水的目的，但公社要是過後追究這事，他怎樣應付？

他的腦子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第1.27章

在夜幕的掩護下，孫玉亭帶著一群「敢死隊員」，坐著拖拉機，不多時就來到了石圪節的水壩附近。水壩離石圪節村莊還有一里多路，因此這地方靜悄悄的。再說，這其間莊稼人都早已進入了夢鄉——他們穿過罐子村時，連一星燈火也沒有看見。

但孫玉亭和這一群人仍然有些慌亂。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不是做一件光明正大的事，而實際上是進行一種偷竊活動。

拖拉機停住後，孫玉亭在駕駛樓裡探出腦袋，叫車斗裡的人先別動，讓田海民把拖拉機調轉頭再說。

等田海民在石圪節壩樑上面的公路上調轉車頭，孫玉亭就對他說：「我們下去豁壩，你就坐在駕駛樓裡。不要熄火！一旦有情況，我們上來後咱們就能跑！」

孫玉亭給田海民安頓完，就緊張地跳出了駕駛樓。他發現車斗裡的人都已經到了公路上，而且有兩個人已經向壩梁那裡跑去了。玉亭氣憤這兩個人怎麼不聽指揮就跑了！他問那兩個人是誰？有人告訴他是金富和金強兩兄弟。玉亭本來想發作，一聽是這兩個蠻漢，就再沒敢說什麼。金富和金強是俊武他哥的兩個兒子，一個二十一歲，一個十九歲，不光在村裡經常惹是生非，還常跑到外村去打架，而且打起架來，既不顧別人的命，也不顧自己的命。金俊文本人也沒辦法他的這兩個烈子。

孫玉亭只好很快招呼大家，也向石圪節的壩樑上跑去了。等他們來到壩樑上，金富和金強兩兄弟已經撅著屁股，開始拿山橛在壩梁中間挖上了。玉亭讓他們不要在中間挖，這樣可能整個水壩都會決堤。但金富金強根本不聽他的，只管撅著屁股挖。有幾個人也跑過去和他倆一塊挖了。玉亭看沒辦法指揮這些人，只好引著另外的人在壩邊上開始挖。兩處挖掘的人都使出了最大的勁，一個個都咬牙切齒的，似乎不是拿橛頭挖土，而是用刺刀往死捅敵人！是啊，多大一壩水！綠茵茵的看了真叫人眼饞！而這水本來也應該有他們村的一份，現在卻叫不講理的石圪節攔在這裡，得意而美氣地澆灌他們自己的莊稼。挖！狠狠地挖！把水放干！讓他們再得意！讓他們再美氣！

不多一會，壩梁中間金富和金強他們那裡已經響起了嘩嘩的流水聲。接著，孫玉亭這裡的豁口也挖開了，水開始衝出豁口，向河道裡湧去。

孫玉亭看差不多了，就壓低嗓門喊叫大家快走！

眾人先後掂著工具跟玉亭跑上了公路。但金富和金強幾個人還在那裡貪心地挖著，氣得玉亭又跑下去，嚇唬這幾個人說，石圪節那邊好像聽見有拖拉機聲，說不定人家已經發現了，如果這幾個人還不走，他們就先走了！

金富幾個人這才掂著工具跑了上來，紛紛扒進了車斗。孫玉亭一撲跳上駕駛樓，氣喘吁吁地對田海民喊道：「快跑！」

田海民眼疾手快扳動離合器，拖拉機便發瘋一般往回開了……

在孫玉亭他們還沒動手挖壩之前，二隊長金俊武已經帶著兩個人，不慌不忙地在罐子村完成了他們的挖掘任務。罐子村只有半壩水，水面離壩梁很高，他們不可能把罐子村的水放出來。情況正如金俊武精明地估計到的：只能把石圪節的水放出來，盈滿罐子村的水壩，才能從罐子村的豁口裡再往雙水村流。金俊武一邊挖豁口，一邊還對另外兩個人說：「咱們等於給罐子村也做了好事。今晚上他們壩裡的水也就盛滿了。要不，他們現在這點水也澆不了幾天地就完了！」

金俊武的確是個周到人。他甚至指導另外兩個人不損壞罐子村的水壩。他們只是在壩與河岸的銜接處挖開一個不大的豁口——俊武估計這豁口流半夜水已足夠盛滿雙水村的壩了。

金俊武他們雖然路近，可孫玉亭是「機械化部隊」，儘管他們出發晚，但比金俊武他們先一步回到了雙水村。

等金俊武三個人進了大隊部的院子時，看見隊裡的拖拉機已經停在了院子裡。公窯裡還是只是田福堂一個人。其餘的人田福堂已讓孫玉亭帶著，又趕到村前支援金俊山他們加高壩梁去了。

田福堂象迎接打了勝仗的勇士一般，迎接了金俊武三個人。他給三個人一人遞上一支「大前門」紙煙。福堂在這中間回了一次家，專門把自家的紙煙拿了幾盒，以嘉獎這些外出作戰的「部隊」。

他問金俊武：「都好了？」

金俊武點著紙煙，說：「都好了。」

「那好！叫他兩個先到前面壩樑上去，咱兩個先等一等。我已經叫金成和田海民兩個到後村頭照水去了。等水一出來，咱再到前面壩上去。」

那兩個人抽著書記給他們的紙煙，就打著工具先走了。田福堂和金俊武兩個人先後進了大隊部的窯洞。他們在這裡等待金成和田海民報告水來的消息。田福堂很願意和金俊武單獨呆一會。金俊武和孫少安是村裡他最頭疼的兩個人。原來他對金俊武氣更大一些。但自從他發現城裡教書的女兒和少安有點「麻糊」以來，他就對少安比對金俊武更惱火了。他現在很願意和金家灣的這位「領袖」把關係弄好一些。當然，他知道他永遠不會把金俊武弄得像孫玉亭那樣對他言聽計從，百依百順；他只是想讓這個強人不要處處拐著彎和他過不去就滿意了。

進了公窯後，田福堂又給金俊武遞上一根紙煙。他也沒什麼正經八板的話，就隨便拉家常說：「唉，你父親可是個好人哩！我們小時候，金先生冬閒了就在村裡辦冬學，教窮人家娃娃識字。我也跟你爸學過字，可頭一天學了，第二天就忘得一乾二淨。天生的不是個唸書人嘛……」

田福堂說著，就仰起頭笑了。

金俊武在煤油燈上點著了書記剛才又遞上的那支煙，也笑了，說：「我弟兄三個也一樣。我歪好還跟上他識了幾個字，我哥和我弟常讓我爸拿鐵戒尺把手都打腫了，可還是連一個字也沒認下。」

「可惜先生去世太早了！」田福堂惋惜地說，「我記得好像金大叔晚年也是氣管有毛病？」

「他就死在肺氣腫上！」金俊武說。

「唉，我現在這氣管病將來也說不定發展得像你爸一樣。」田福堂說著便下意識地咳嗽了兩聲，臉上顯出悲觀的神色。「那是兩回事。氣管炎不一定就能蔓延成肺氣腫。我爸到後來已經把病根子伸到心臟上了！」

正在他兩個拉談已故金先生及肺氣腫的時候，小學教師金成和大隊會計田海民，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水頭已經下來了！」

田福堂和金俊武兩個人一聽水已經來了，把金先生和肺氣腫早忘在腦後，跟著金成和田海民就往外跑。

他們來到公路邊上，已經看見村後的河道在暗夜中閃爍著水波的微光。仔細一瞧，水頭已經就在他們面前，像一條蟒蛇似的沿著乾涸的河道刁鑽地蜿蜒爬行——寂靜的東拉河重新又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多麼令人興奮啊！四個人在公路邊上攆著水頭，一路小跑著向前村趕去。金成和田海民一邊跑，一邊向前面壩樑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呼喊著：「水來了！水來了！」

整個水壩上的男女老少頓時都沸騰起來了。人們一邊加緊往壩樑上運土，一邊興奮地喊叫著，張望著後面的河道。水即刻就湧進了土壩中！

和水一齊到來的田福堂立刻命令啟動兩台抽水機！於是，人們的呼喊聲，嘩嘩的流水聲，和抽水機的馬達聲攪混在一起，使得雙水村這個夜晚象唱大戲一般喧騰和熱鬧！

但是樂極生悲。約摸半個鐘頭以後，這喧騰和熱鬧突然又變成了一片緊張的唏噓聲。人們驚慌地發現，水壩裡的水上漲得太快了。頃刻間已經湧滿了大半壩，而且眼看著要漲到剛加添的新土上了！

情況明顯地危險起來。人們再也顧不得歡呼水的到來，反而對這水開始恐懼起來！

田福堂、金俊山立刻喊叫讓大家趕快加高壩梁。剎那間，所有的人都進入了一種瘋狂的勞動之中。到處是緊張的喊叫聲和鐵掀橛頭的碰磕聲。

但是情況越來越不妙。壩裡的水一會比一會上升得快！所有的人幾乎已經拼上了老命，但加高壩的速度已經趕不上壩裡水上升的速度了。

完了！誰都意識到後果會是什麼樣子，但所有的人又都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有些人已經不是勞動，而是在掙命，一邊發瘋似的挖土，一邊累得嘴裡呻吟著，有幾個老漢已經蹲在一邊哭開了！

田福堂心裡像燒著火一般焦灼。他氣憤地把孫玉亭和金俊武這些人喊叫到跟前，問他們倒究是怎麼回事？玉亭說：「金富和金強不聽我的話，在石圪節的壩梁中間豁開了一道口子……」

水已經無情地漫上了壩沿，並且打起了第一個浪頭，把最上面剛填上去的虛土沖掉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快跑！壩要垮了！」

人們立刻大呼小叫，夾雜著婦女和孩子們的哭聲，紛紛從壩兩邊退到了高處。大家往後河道裡一看：媽呀，水已經像山洪暴發一般，滿河道湧下來了！

雙水村的土壩頃刻間就像一道紙牆一般被洶湧的浪頭衝垮了。東拉河震響著洪水的咆哮聲，把人們的希望一卷而空！

所有的人現在都淚水汪汪地立在河兩岸，眼看著這滔滔的水從他們的面前流過。水呀，你多麼可愛，可你又多麼無情！

半個鐘頭以後，洪水才落下了。

東拉河粗野地吼叫了一陣以後，慢慢地又安靜了下來。

但是，河兩岸的人卻像從一場惡夢中突然驚醒似的，再一次騷亂起來了。人們現在才想到，有沒有什麼東西被水沖走呢？或者更壞的是，有沒有人被這洪水吞沒了呢？

於是，兩岸到處都傳來了人的喊叫聲。各家人叫各家人的名字。因為剛才水把人隔在了兩岸，許多家的人都失散了。人們連鞋也不脫，褲子也不挽，紛紛淌過洪水落下的東拉河，跑到對岸去尋找壩衝垮以後還沒照過面的親人。不管這些人是否遭了難，但尋找的人先放聲哭叫起來。河道裡不時有人滑得仰面朝天摜倒在泥灘裡，但誰也顧不了這些，爬起來又喊著，嚎著，跑向了對岸。

不久，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就傳遍了全村：金俊武的弟弟金俊斌不見了！

金俊武一大家人已經在金家灣那面的河岸上哭成了一堆。據有人說，在最後加高壩梁的時候，金俊斌給人說他到前河道大便去呀，就扛把鐵掀走了——俊斌是個老實後生，去大便也帶著自己的工具，怕黑天半夜丟失了。人們都以為他在水壩衝垮前已經回來了，因此誰也沒有留意這件事。現在看來，俊斌可能沒等大便完，就讓洪水給捲走了！

俊斌的媳婦王彩娥本來沒到工地上來，現在聽說俊斌讓水沖走了，一路嚎叫著也來到了河邊。她到了自家人的面前，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一邊放開聲哭，一邊罵她的兩個哥哥金俊文和金俊武，說是讓他們把她的男人害了！

彩娥也許是全雙水村最俊的女人，外號叫「蓋滿村」。她平時打扮得漂漂亮亮，隊裡有輕活時才出山勞動一天，平時一般不出家門。不知什麼原因，這個漂亮女人一直沒開懷生養，儘管吃了不少藥，也沒頂事。這倒使她能保持一種青春的光彩，三十大幾的人，看起來像個少女一般楚楚動人。她男人俊斌也不計較她不會生孩子；他老實巴腳，只會沒命地勞動和恭順地侍候她。村裡一些不安生的年輕人對王彩娥都有點「意思」，但懾於強人金俊武和金俊文兩個不要命的兒子，一般都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這個穿戴入時的女人，坐在泥水地上，哭得鼻子一把淚一把。金俊武一家人除過老母親外，現在都在這裡哭著。

田福堂、金俊山和孫玉亭幾個大隊的領導人，也都驚慌失措地趕到這裡來，一邊勸慰著這家人，一邊馬上安排出去尋人。

金俊武作為一家之主，一邊抹眼淚，一邊吼住了哭啼的家人，讓趕快分頭出去尋俊斌——說不定俊斌還有生還的希望！

就這樣，金俊文帶著兩個兒子從金家灣這面的岸邊出發，金俊武從田家圪嶗這面的河岸起身，隊裡又派出許多人跟著他們，兩股人分別沿兩岸去米家鎮方向尋找金俊斌去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尋找俊斌的人回來了。但找到的不是活人，而是屍首。屍首是在東拉河進入米家川大河的入口處找到的。

不幸的俊斌躺在一輛架子車上，上面蒙著一張席片，席片上蹲著一隻臨時買來的祭魂老公雞。金俊武弟兄父子們跟在架子車兩邊，沉痛地嗚咽著。

屍首停放在了廟坪的破廟院裡，先由金家戶族裡的人看守著。噩耗霎時就傳遍了整個雙水村。人們紛紛談論著死者生前的許多美德，都忍不住難受地落淚了。

第1.28章

一個晚上以後，從下山村以下的東拉河水就流得涓滴不剩了。河道象大暴雨中的洪水沖過一般，兩岸土坡上的青草糊滿了泥巴。現在，火辣辣的太陽照射著這條骯髒的、醜陋不堪的河流，叫人看了十分刺眼和痛心。

禍根子出在金俊文的兩個兒子金富和金強身上。他們愚蠢地在石圪節壩梁中間豁口，而且挖得太狠，這座土壩沒多時就整個地決堤了。洶湧的激流衝下來，打垮了罐子村的土壩，接著又打垮了雙水村的土壩，捎帶著把他們的三爸也捲走了……

現在，哭咽河畔，金俊武一家老小都在哭嚥著。哭得最可憐的是金俊武他媽。老太太一邊哭，一邊在大兒子金俊文家的土炕上痙攣地打著滾。金俊文和金俊武的媳婦，紅腫著眼睛站在腳地上，勸慰婆婆節哀。但老太太不聽，仍然哭得死去活來，把老花鏡都摔在了鍋台上。已故金先生的遺孀雖然年齡和孫玉厚的母親差不多，但頭腦依然很清楚。起初家人還想對她瞞哄這不幸的消息，但老人家很快就知道她的小兒子被水淹死了。她不時地準備爬下炕來，到廟坪的破廟裡去看死去的俊斌，但被兩個兒媳婦硬勸擋住了。

在另一孔窯裡，金俊文和金俊武都蹲在腳地上，抱住頭無聲的痛哭著。金富和金強已經被金俊文攆著打了一頓，現在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金俊武自己的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在院子外邊哭叫著，但沒有人管他們。

王彩娥現在在她家的窯裡。這個漂亮的女人眼淚已經流乾了，臉色蒼白地睡在炕上象死過去一般。她娘家裡的母親和一個妹妹已經聞訊趕來，現在正生火給彩娥做一點吃的。彩娥她媽看來是個剛強人，不時對女兒說：「人死了，也哭不活來！活人的身子要緊！甭哭了！」

這時候，副書記金俊山進了金俊文家的院子。本來他先去了隔壁俊武家，但俊武家沒人，他就過這面來了。田福堂早上捎過來話說，他病倒了，讓他和玉亭代表大隊看著處理金俊斌的喪事。其實不要田福堂說，金俊山也會主動來幫助處理這事的。除過他是村裡的領導人不說，他和金俊武兄弟們總是一個家族的，都是一個老先人的後代。

金俊文和金俊武見俊山進了家門，也就抹去眼淚，敬讓著叫俊山坐在炕上。

金俊山沒有坐。他對這兄弟倆說：「難受歸難受，事情歸事情。現在最當緊的是要趕快安葬人。天太熱，不能擱得太久……最好今天就能下葬。」

金俊武問：「田福堂哪裡去了？」

俊山說：「福堂說他病了，讓我和玉亭看著辦喪事……我已經叫人把隊裡的槐樹伐倒一棵，木匠現在做上棺材了。我馬上叫人打墳，另外派了兩個人已經到米家鎮去扯衣服了……」

「先不要忙著埋人！」金俊文臉黑沉沉地對這位本家的大隊領導人說。

金俊山一時不知俊文的話是什麼意思。

金俊文就即刻出門找人打墳去了。

金俊武和金俊山相跟著過了哭咽河的小橋，過田家圪嶗這邊來了。他們走過廟坪棗樹林中的小路時，看見破廟的外面圍了許多村民。金富和金強被父親一頓老拳打出來，現在就在這裡吆喝著不讓頑皮的村童進入那個破廟院……在金俊武和金俊山到來之前，田福堂已經打發老婆叫孫玉亭去了。書記在天明時就躺倒在炕上起不來——實際上是真的生了病。他身體本來就不好，加上折騰了一夜，又加上闖了大禍，他一下子就被這幾重的災難擊倒了，他劇烈地咳嗽和喘息著，並且渾身還發著燒。

從昨晚到現在，頃刻間接連出現的災難，使田福堂陷入有生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之中。他現在根本不能掌握眼前的事態，完全處於被動的地位。他現在還顧不上考慮對付罐子村、石圪節村和公社的麻煩，他首先考慮的卻是如何處理金俊斌的人命事。唉，死了的偏偏是金俊武的弟弟！為什麼不把老不死的田二讓水沖走呢？

田福堂也清楚地知道，金俊斌不好往土裡埋！金家兄弟不會輕易地讓他田福堂下這個台階。因此，當他派人告訴金俊山讓他和玉亭處理這事後，馬上又想到，這兩個人恐怕處理不了，事情歸根結底還要他田福堂出面。可他現在腦子亂糟糟的，身體又有病，也急忙不知該怎辦，所以就讓老婆先把孫玉亭叫來商量一下。

玉亭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書記的家門。田福堂的老婆走得慢，現在還在路上沒回來。

玉亭一進門，先關切地問田福堂：「病得不要緊吧？」田福堂欠起身子，咳嗽了一陣，說：「大概不要緊。」他爬起來，把衫子穿上，坐在被窩裡，給嘴裡塞了兩片藥，喝了一口溫開水。

「事情發生了，你也不要著急。毛主席說，要革命，死人的事經常發生哩……」孫玉亭安慰他說。

田福堂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對面牆，說：「我估計俊斌不好往土裡埋……」

「怎？」孫玉亭瞪大眼睛望著書記，不明白他的意思。「金俊武弟兄們又不是些傻瓜，俊斌是為集體犧牲了的，因此隊裡不說下個什麼，恐怕他們不會輕易了結這件事。」「棺材、衣服，埋人時吃的喝的，隊裡都負責上，還要怎樣哩？」玉亭說。

「不在這些事上。這些事理所當然要隊裡管。我說的是其它方面……玉亭，你再想想，看還有什麼可以彌補的？」孫玉亭基本明白了書記的意思。他想了一會，說：「這樣吧，咱們首先要在政治上對待好這件事。金俊斌同志為了集體的革命事業，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咱們要追認他為革命烈士。叫人打一塊墓碑，上面寫上『金俊斌烈士之墓』。另外，咱們再開個隆重的追悼會。毛主席在《為人民服務》這篇文章中說過，今後村裡死了人，就開個追悼會……」「你說的這些都好。光這恐怕還不行……」

田福堂還沒說完，他老婆就引著金俊山和金俊武進了家門——福堂的老婆半路上碰見這兩個人，就一起相跟著回來了。

田福堂一看這兩個人來找他，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他們的到來他早就估計到了。

福堂客氣地讓這兩個領導人坐下。他老婆趕緊給這幾個人倒茶遞煙。

玉亭接過福堂老婆遞上的紙煙，沒慌著點，別在自己的耳朵上，說：「福堂氣管有病，不能聞煙味。」

金俊山正準備點煙，聽孫玉亭這麼一說，也就不好意思再吸了。

田福堂無所謂地說：「不怕！你們吸你們的……玉亭，你乾脆把海民叫來，咱臨時開個支部會，好好商量一下俊斌的事！」

孫玉亭馬上出門找支委田海民去了。

玉亭找來田海民以後，大隊黨支部的五個成員就都聚齊了。

田福堂坐在炕上的被窩裡，對坐在腳地上的四個人說：「俊斌同志為革命光榮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我們大家都很悲痛。我們開個支部會，研究一下如何為俊斌同志辦喪事，捎帶著也考慮一下他的家屬待遇問題……俊武，你是俊斌的親屬，你先提個看法。另外還有什麼要求，你也說出來，咱們盡量讓你們滿意。」

金俊武先沒言傳。過了一會他才對身邊的金俊山說：「俊山哥你先說吧。」

金俊山看出金俊武不好開口，就用他自己的口氣，把俊武他哥的那些意思都端了出來——就好像這是他自己的意見。

田福堂立刻表態說：「這沒問題！彩娥今後就按幹部家屬對待，糧錢由隊裡給出。至於我金大嬸，她的一部分口糧大隊也可以包給。另外，我們還要把俊斌當烈士對待哩！要立個墓碑，讓子孫後代知道他的功勞。安葬前，咱們再開個隆重的追悼會！」田福堂把剛才孫玉亭的建議原封不動搬出來，就像這都是他自己考慮過的意見。

孫玉亭馬上又激動地發言說：「我還有個建議，乾脆！咱們再追認金俊斌同志為中共黨員！」

大家對這建議有點瞠目。年輕的組織委員田海民婉言說：「玉亭叔的心情是好的。但俊斌哥生前也沒寫過入黨申請書。

再說，入黨的事最後還要公社批准哩，這恐怕……」金俊武立刻理智地說：「這不能！再說，俊斌是個農民，人又歿了，也沒留下個後代，黨員不黨員也沒什麼意思……現在這樣對待就行了。我倒沒什麼，可災難發生了，隊裡處理好一點，我也好給家裡人做工作。要是處理不好，家裡的人尋隊裡的麻煩，我也沒辦法……現在這樣處理我滿意了，估計家裡人也再不會怎樣。唉，說來說去，我們自家的人也有責任……」

大家看金俊武這個態度，都鬆了一口氣。田福堂心裡對金俊武說：我知道不這樣，你金俊武不會饒我田福堂！但他嘴裡說：「俊武的話我聽了很感動。不愧是共產黨員嘛！識大體，顧大局……」由於聲音太高，他猛烈地咳嗽起來。等咳嗽停息下來，他喘著氣說：「我爬不起來，具體事你們就看著辦好了。玉亭給咱準備追悼會的事；其它事俊山你就給咱領料上……」

支部會散了以後，孫玉亭就趕忙出去佈置開追悼會的事了。金俊山和金俊武又返回到金家灣這面來，領料埋葬的其它事項。

中午，從西邊田家圪嶗的山背後，突然湧上來一疙瘩黑雲彩；雲根下面，隱約地傳來沉重的雷音。烏鴉呱呱叫著掠過悶熱的村莊，空氣中流布看動盪與不安。村民們抬起頭驚愕地望著天空，紛紛議論道：這或許是俊斌的死感動了老天爺，要給焦渴而不幸的雙水村灑一點甘霖了？」

這時候，在廟坪破廟前的空場地上，孫玉亭夫婦二人正領著村裡的一些人忙亂地佈置追悼會場。玉亭原準備把追悼會放在學校，但村裡許多老人反對，說俊斌是少亡，魂靈不安生，說不定以後會作怪，怕娃娃們害怕。他老婆賀鳳英也把他臭罵了一通。玉亭拗不過眾人，只好決定把追悼會放在這個破廟前——反正這地方本來就是個神鬼之地！

婦女主任賀鳳英正和一些婦女掛貼挽帳。已經做好的幾個花圈，現在放在破廟裡的靈柩前。她們並且還為參加追悼會的村民一人準備了一朵小白紙花。孫玉亭破衫子胸前僅有的兩顆鈕扣中間，別著他給金俊斌寫好的悼詞，正忙著在一邊給石匠們指點打墓碑的事。村中幾個手巧的媳婦，這時已經聚在金俊海家，由金波他媽領料著，在她家的縫紉機上為金俊斌縫製入殮的服裝。金俊文和十來個打墓人，胸前掛著紅布條，在金家祖墳那裡按輩數排好的地方，已經把弟弟的墓坑挖好了。在同一時刻裡，金俊武正領料一家人，忙著為外村來參加葬禮的親戚準備飯食……這時候，在亡故人金俊斌家裡，王彩娥她媽正對女兒說開導話。這女人看來心腸很硬，她對彩娥說：「不要哭！自己的身子要緊！你先在金家門上呆兩年，以後再說以後的話。離開雙水村這窮窩子也好，到時候在石圪節或者米家鎮給你瞅個人家。俊斌人倒老實，可老實得太死相了，屙屎倒把個命送了！以後尋個靈巧的手藝人，吃酸的喝辣的你也過幾天自在日子！」

王彩娥坐在炕頭上，紅腫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聽她媽精明地給她安排往後的出路……下午三點鐘左右，全雙水村的人都先後來到了廟坪。破廟前面的追悼會場裡，頓時擠滿了黑鴉鴉的人群。賀鳳英端著個簸箕，把裡面的小白紙花給來人一人一朵散發著。莊稼人都新奇而笨拙地把這紙花挽在自己胸前的鈕扣上。

黑雲彩已經呈扇形從田家圪嶗的土山上空鋪過來，遮住了偏西的太陽。大地一時變得昏暗起來。緊接著，天空打響了第一聲炸雷！

眼看天要下雨，追悼會就馬上在隆隆的雷聲中開始了。

追悼會由金俊山主持。第一項脫帽致哀。莊稼人紛紛摸掉自己頭上汗漬漬的毛巾，把頭垂下。

第二項由孫玉亭致悼詞。玉亭把胸前別著的那卷紙拿出來展開，走到人群面前念道：「金俊斌同志為了革命事業，於昨天夜晚與我們永別了，享年三十八歲……」

孫玉亭念著按報紙上的格式寫成的這篇悼詞，大家都靜靜地聽著。只有田二例外。這位長著偉大額頭的「半腦殼」，正在肅穆的人堆裡走來走去，把掉在地上的那些紙花紙片撿起來，裝進自己衣襟上的那個大口袋裡。他一邊撿這些東西，一邊嘴角掛著神秘的微笑，嘟囔說：「世事要變了……」有些人已經被田二逗得偷著笑了。孫玉亭不時停下來，氣憤地瞅一眼人群中的田二。金富和金強立刻走過來，把這個搗亂分子從人群裡拉出來，一直把他扭送過東拉河。田二一路囔叫著說：「世事要變了！世事要變了……」

孫玉亭的悼詞快念完的時候，又一聲炸雷在人們的頭上滾過，驚得人群一陣騷亂。接著，起風了。狂風捲著沙塵和碎柴爛草，一霎時把天地攪成了一片混沌。

追悼會匆匆地進行完儀式，接著就趕快起靈。

八個壯年人抬著靈柩走在前面，孫玉亭和金俊山分別在兩邊扶著靈柩，後邊是死者的嫡親和金家戶族的人。廟坪頓時響徹一片慟哭之聲！

送葬隊伍剛過了哭咽河的小橋，銅錢大的白雨點子就瓢潑似的傾倒下來。村裡的外姓旁人都紛紛跑回家了。參加送葬的人一個個水淋淋地在泥水地上艱難地向金家祖墳那裡行進。雷聲、雨聲、水流聲和人們的哭聲攪混在一起。不時有明晃晃的閃電在頭頂劃過。哭咽河和東拉河已經起了水，混黃的山水嗚咽著從大大小小的溝道裡奔騰下來，給這個葬禮加添了極其濃重的悲痛氣氛…………在吃晚飯之前，副書記金俊山埋完金俊斌，剛在家裡換轉乾衣服，石圪節公社文書劉根民就進了他家的門。公社已經知道了雙水村昨晚上的偷水事件，白明川和徐治功命令文書劉根民來叫田福堂。根民已經去過田福堂家，但看田福堂正病著起不來，就只好跑來叫金俊山——不帶一個人回去，他給公社的兩位領導交不了差。

金俊山知道去公社意味著什麼。但他想來想去，也沒辦法推開。書記田福堂病了，他是副書記，他不去叫誰去？

他沒辦法，只好穿了件雨衣，到學校兒子的辦公窯裡把自行車推上，跟著根民冒雨去了石圪節公社……在石圪節公社裡，白明川和徐治功兩個人現在正等待雙水村大隊書記田福堂的到來。今天剛吃完早飯，石圪節大隊和罐子村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就先後跑到了公社，報告了他們的水壩被人破壞，壩裡所有的蓄水都跑光了的嚴重事件、罐子村的書記報告說，他們村一個村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雙水村的大型拖拉機從村中開過來，上面還坐了許多拿工具的人。石圪節的書記立刻作證說，他們水壩上面的公路上就是留下了拖拉機停留的痕跡，而且從公路到水壩的地上留下許多亂糟糟的腳印。不久，雙水村昨夜災難性的消息就正式傳到公社裡來了……

白明川對這件事非常氣憤，覺得田福堂做事簡直無法無天。他和徐治功商量，決定先把他調到公社來，一旦調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就準備嚴肅處理當事人。

現在，兩位公社的領導人在辦公室裡談論著這件事。

白明川靠在辦公桌上，一隻手搓著下巴上黑森森的胡楂子，對躚蹴在窗前長木欄椅上的徐治功說：「如果這事的確是田福堂出面搞的，非給這個人處分不行！」

徐治功把涼鞋脫在地上，赤腳片躚蹴在椅子裡抽紙煙，先沒說什麼。冬春大規模農田基建結束後，他就回到公社來工作了。現在碰上這件頭疼事，他感到很作難。如果這是另外村子的支部書記搞的，那他徐治功會比白明川更要嚴厲地處理這件事的。但這事牽扯的是田福堂。因此他不能輕易對白明川的意見表示支持。他反而對白主任說：「你不是常教導我說，要對農民寬容一點嗎？福堂雖說是大隊書記，但也是個農民嘛！再說，雙水村是咱們石圪節公社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典型，福堂的工作一貫積極，現在犯這麼個錯誤就給處分，恐怕不合適……」

白明川聽徐治功這麼一說，就為難地陷入到思忖之中。他雖然對這件事氣憤，但覺得治功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而平心靜氣想，他作為公社一把手，也有責任。他為什麼沒有提早注意這個問題，而把東拉河的水給沿河的每個村莊都分一點呢？福堂和雙水村的人急了，才幹出了這件荒唐事……白明川想了一會，說：「不給處分也可以。但這件事不能三秤二碼就了結，最起碼福堂要代表雙水村支部做個檢查，否則我們怎樣給石圪節和罐子村解釋？

「因為這件事已造成全公社範圍的影響，田福堂的檢查必須通過有線廣播向公社轉播，讓大家都從這件事裡接受教訓！」

徐治功同意了白明川的這個意見。治功知道，不這樣也不行。再說，這辦法好！福堂雖然做檢查，但是代表集體檢查，而這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了！

當文書劉根民把金俊山帶到公社時，兩個主任都驚訝地問：「俊山你怎來了？福堂？」

金俊山說：「福堂病了……闖這禍是大隊領導集體決定的，不是福堂一個人的主意。我來也一樣……」金俊山是個比較實在的人，他儘管和田福堂有些矛盾，但在這種事上他不會對別人落井下石……沒等公社領導盤問，金俊山就把事情的前後經過都給公社領導老實交待了……金俊山在公社灶上吃過晚飯，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各地人民廣播電台聯播節目完了以後，就在公社的廣播室裡，代表雙水村大隊黨支部，向全公社人民檢查他們村損人利己的不法行為。俊山在進公社廣播室的時候心想：雙水村做下成績，都是田福堂在廣播上介紹經驗出風頭；而這種不光彩的倒霉事，倒輪上他金俊山了……卷二

第1.29章

雙水村的人誰也沒有想到，孫少安這傢伙出門一個月，竟然帶著一個大眼睛的山西姑娘回來了！

全村人議論的話題自然從不久前去世的金俊斌轉移到了這位新來的姑娘身上。

太叫人驚訝了！起先誰知道少安出門是去找媳婦呢？他臨走時不是說他到外面給一隊去聯繫小麥良種嗎？好，這現在倒給他自己聯繫回來這麼個「良種」！

還叫人奇怪的是，少安為什麼不娶一個本地女子，而跑到遠路上找了一個愛吃老陳醋的山西人呢？

人們後來才知道，這姑娘是賀鳳英一個村的，而且還是婦女主任遠房的本家人。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於是，大家立刻又為少安惋惜起來：這麼好個後生，哪裡找不下個媳婦，為什麼娶賀鳳英的本家人呢？如果這姑娘象賀鳳英一樣，那孫少安這輩子就別想過好日子了，他二爸孫玉亭就是他的「榜樣」！

但人們的惋惜馬上又變成了一片讚歎之聲。據找借口去過少安家的人說，這姑娘和賀鳳英完全是兩碼事！臉雖然不太白，但人樣子十分耐看。黑眉大眼，一口白牙，身體發育得豐豐滿滿，正是莊稼人所夢想的那種女人。更叫人讚歎的是，她到少安家的那個破牆爛院裡，沒有顯出一絲的嫌棄，而且第二天就幫助孫玉厚的老婆做上家務活了；還滿嘴奶奶、媽媽、爸爸叫個不停，把孫玉厚一家人都高興亂了！除過這些以外，最主要的是，還聽說她娘家連一個財禮錢都不要！啊呀，不要財禮錢？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孫少安這小子狗尿到腦上了，交了好運氣！

當孫少安有點羞澀地出現在村子裡的時候，莊稼人就紛紛圍住他，和他開玩笑，向他查問他帶回來的這位山西姑娘的長長短短。有些他的同齡人粗魯地問他：「一搭裡睡了沒？」而開玩笑不論輩數的田萬有還火上加油，咧開嘴在人群裡酸溜溜地唱道——

你要拉我的手，

我要親你的口；

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到圪嶗裡走！

眾人樂得哄堂大笑，孫少安只好擺脫村民們這些出於好意的惡作劇，紅著臉就走。是的，他現在還顧不上熱鬧，而許許多多隨之而來的難腸事正困擾著他，需要他在很短的時間內馬上解決；快樂和苦惱在他心中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繩索，亂翻翻地找不見各自的頭緒。

孫少安這次外出，本來不抱什麼希望。只是在各種原因促使之下，他才不得不出這次遠門。他當時心裡也有些煩悶，想借此出去散一散心。他本來也沒準備耽擱這麼長時間，心想行不行三錘兩棒就完了，他轉幾天就回來了，沒想到他一下子就在賀秀蓮家住了近一個月。

他到柳林後，先找了他父親早年間的拜識陶窯主。但不巧的是，「干大」在半年前剛剛離開了人世。干大的幾個後人，知道他們的父親在遠路上有個老朋友，現在見干兄弟上了門，也就很熱情地接待了他。

他在干大的後人家裡住了兩天，就到離柳林不遠的賀家灣去了。

他先到他二媽的娘家門上。他二媽的父母親已經接到了女婿和女兒的信，說他們有個侄子要來看本村賀耀宗的女兒秀蓮。他們接待下少安，就立即給賀家通了話。第二天吃過早飯，他二爸的老丈人就引著他上了秀蓮家的門。賀耀宗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秀英招了本村的一個男人，就住在娘家門上，既是女婿，又算兒子。小女兒秀蓮今年二十二歲，在村裡上過幾年學後，就一直在家勞動。

孫少安自己也決沒有想到，他一見秀蓮的面，就看上了這姑娘。這正是他過去想像過的那種媳婦。她身體好，人樣不錯，看來也還懂事；因為從小沒娘，磨練得門裡門外的活都能幹。尤其是她那豐滿的身體很可少安的心。秀蓮對他也是一見傾心，馬上和他相好得都不願意他走了。賀耀宗和他的大女兒秀英、女婿常有林也滿心喜歡他，這親事竟然三錘兩棒就定了音。少安對秀蓮和賀耀宗一家人詳細地說明了他家的貧困狀況。但賀秀蓮對他表示，別說他現在總算還有個家，就是他討吃要飯，她也願意跟他去。賀耀宗家裡的人看秀蓮本人這樣堅決，也都不把這當個問題了——反正只要秀蓮滿意就行；既然她不嫌窮，他們還有什麼說的呢？賀耀宗甚至說：「不怕！窮又扎不下根！將來我們幫扶你們過光景！」

這一切使少安對秀蓮和她的一家人很感激，同時也對這個大眼睛的姑娘從感情上開始喜愛了。

親事定下來以後，少安本來就想及早返回雙水村。但一見鍾情的秀蓮卻捨不得他走，一天天地硬挽留前他。他儘管惦記著自己爛爛包包的家庭，可又拗不過這姑娘的一片纏綿之情，只好硬著頭皮依了她的願望。他勞動慣了，閒呆不住，就跟秀蓮到她家的自留地去勞動——他營務莊稼的本領立刻就使賀家灣的人讚歎不已；大家都說秀蓮找了個好女婿。

眼看在秀蓮家住了快一個月，少安心裡焦急不安。他對秀蓮和她一家人說，他再不敢耽擱了，無論如何得趕快回家去！

秀蓮看再留不住他，就向他提出：她也跟他回去！她說她去少安家住幾天，然後再返回山西家裡。等過春節時，她就和她爸一起來雙水村，和少安結婚。秀蓮一家人都支持她這意見。

少安看沒辦法拒絕秀蓮的熱心，就只好同意帶她回雙水村。本來，少安不想這次就把賀秀蓮引回家。他知道自己家裡沒任何條件接待秀蓮。旁的不說，她去連個住處也沒有。他家的人都尋地方住哩，讓秀蓮回去住在哪兒呢？他二媽家也是一孔窯洞，而且爛髒的人腳都踏不進去。他原來想回去安排好了再接秀蓮回來——儘管如何安排他心中一點數也沒有。

他和秀蓮從柳林坐汽車一路回來的時候，熬煎得像滾油澆心一樣。他不時把心裡的各種熬煎對秀蓮說個不停。他先不說以後的困難，只說眼前他們回家後就會讓秀蓮受委屈的。秀蓮坐在他旁邊，像工作人一樣大方地依偎著他，真誠地說：「沒住處，你先把我安排在你們生產隊的飼養室裡。」少安只好咧嘴苦笑了……

回到家裡以後，全家人高興自不必說。使少安滿意的是，秀蓮果真不嫌他的家窮，而且對家裡老老少少都非常親熱，甜嘴甜舌地稱呼老人。她還偷偷對他說：「你家裡的人都好！光景比我想的也好！你原來說的那樣子，我想得要比這爛包得多！」

最使他高興的是，他弟少平馬上就把秀蓮的住處安排在金波家金秀和蘭香住的地方了。金大嬸喜得把一床從未沾身的新鋪蓋拿出來，讓秀蓮蓋。少平安排完秀蓮的住宿，還對他悅：「乾脆你過去住在金波那個窯洞裡，讓我回來住在你的小窯裡。」少安對熱心的弟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還沒結婚，我攆過去住在那裡，村裡人會笑話的。還是你住在那裡。秀蓮路生，晚上你把她帶過去，早上再引回咱們家吃飯……

孫少安回來以後的當頭晚上，就聽家裡人敘說了村裡前不久的偷水事件和金俊斌的死亡。他很快想到，他得去看看金俊武，要對二隊長表示他的慰問。另外，他還得去見見書記田福堂，向他解釋一下自己晚歸的原因。接著，他就要開始為春節結婚的事奔波了。困難大多了！雖說秀蓮家不要財禮，可總得要給秀蓮扯幾身衣裳，也要給人家的老人表示點意思——起碼得給賀耀宗縫一床鋪蓋或一件羊皮大氅。他自己也不能穿著身上的舊衣裳當新女婿，最少得做一身新外衣。同時，按鄉俗過喜事也總得把親戚和村裡的三朋四友請來吃一頓飯……還有呢！他們的鋪蓋哩？而就說有了鋪蓋，他和秀蓮將來又住在什麼地方呢？總不能住在他現在的那個小土洞裡吧？

這一切把人腸子都愁斷了！

但是，愁也沒用。慢慢想辦法吧！他就是這麼個家，別說這麼大的事，就是一件小事情，也得他翻過來倒過去的折騰個沒完！

回家的第二天上午，他先出去找了副隊長田福高，問了他走後這一段隊裡的生產情況，又向福高安排了下一段的活計。他說他還要忙幾天，讓福高繼續把隊裡的事照料上。

吃過午飯以後，他就去金家灣那邊找金俊武，以表示他對他的不幸的慰問和同情。

他一邊匆匆地走著，一邊捲著旱煙卷，挺有精神地望著秋天的村莊和山野。東拉河殘留著不久前發過洪水的痕跡，草坡上泥跡斑斑——但這已不是那次偷水留下的痕跡，而是第二天安葬俊斌時的那場大暴雨發了的山洪所留下的。正是這場大雨，才多少挽救了雙水村的一點收成。現在，地裡的莊稼雖然因為久旱而不太景氣，但看來還有些收穫。豆類作物大部分都已成熟，人們正在地裡搜尋著摘那些乾枯的豆角；有的乾脆連豆蔓一齊拔掉，背到禾場上去連莢敲打。自留地的老南瓜已經摘光了，枯死的瓜蔓一片焦黑。麥地裡回茬的蕎麥雖然早已謝了如霞似雲的花朵，但一片片嬌嫩的紅桿綠葉，依然給這貧瘠的荒原添了不少惹眼的鮮活。白露剛過，山野的陽坡上現在到處都在播種冬小麥；莊稼人悠揚的吆牛聲象唱歌一般飄蕩著。天異常地高遠了，純淨得如同一匹漿洗過的青布。在廟坪那邊，棗子已經紅透，在綠葉黃葉間象瑪瑙似的閃耀著紅艷艷的光亮……少安吸著自卷的旱煙卷，過了東拉河的列石，上了廟坪，穿過這片叫人嘴饞的棗樹林。

他正在棗樹林間的小土路上走著，路上面的地畔上有個婦女問他：「你回來了？」

少安抬頭一看，原來正是俊斌的媳婦王彩娥。他不由地心一沉，想對這不幸的寡婦說幾句安慰話，但急忙又不知說什麼是好。

他想了一下，也不能提俊斌的事，就只好問彩娥：「你幹什麼哩？」

彩娥不像少安估計到的那樣悲傷，她甚至對少安笑了笑，說：「我照棗著哩！你二爸給我安排了這個輕省活……你吃棗不？」彩娥說著，就用手搖了搖地畔上的一棵棗樹，熟透的紅棗子就劈裡啪啦在少安周圍落了許多。彩娥說：「你都拾上！現在這周圍沒人看見！」

雖說彩娥這是好意，但少安心裡隱隱地有些不舒服。他沒想到俊斌死了才一個來月，彩娥就已經恢復得這麼「正常」了。

少安看來不拾也不行，就匆忙地揀了一些棗子，裝在自己衣袋裡，說：「我還忙著哩……」就急忙走了。

當過了哭咽河的小橋，走到學校下面的時候，見他二爸正手裡握著一卷子報紙和材料，從學校的小土坡上走下來。他二爸先開口給他打招呼說：「唉呀，我忙得還沒顧上去你們家，聽鳳英說秀蓮也跟你回來了，好嘛！」

少安只好停住腳步，等他二爸走下來。

他二爸走到他當前，揚了揚手中的報紙說：「我正忙著準備政治夜校的學習哩！你大概知道了，《人民日報》八月三十一日發表了評《水滸》的重要文章。我剛從公社開會回來，上面號召要在政治夜校好好組織批判哩……」

少安說：「我不知道這些事。批《水滸》的什麼哩？」他二爸胸脯一挺，說：「嘿，毛主席都發指示了！說《水滸》這部書，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還說《水滸》只反貪官，不反皇帝。除晁蓋於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義，把晁蓋的聚義廳改為忠義堂，讓人招安了……」

少安心煩意亂，不願聽他二爸背誦毛主席語錄，說他要去找一下金俊武，就準備走了。但他二爸突然又有點憂傷地說：「……唉！我們也應該請秀蓮和你到我們家吃一頓飯，這是老鄉俗……可你知道我家裡的那個爛灘場！夏天分的一點麥子都叫你二媽在石圪節糧站換成了糧票，說公社通知讓她下一批去參觀大寨……」

少安聽他說這話，心裡倒對這個他厭煩的長輩產生了憐憫之情。他以為二爸只熱心革命，把人情世故都忘了。想不到他還記著這個鄉規。

少安也知道他二爸說的是實情。他對二爸說：「我知道你的難處。按鄉俗，你不請秀蓮吃飯，村裡人會笑話的……這樣吧，我把我家的白面拿一升，給你送過去。白天怕村裡人看見不好，我今晚上給你送過去……」

這位硒惶的「革命家」只好默認了侄兒的饋贈。孫少安離開他二爸，就徑直來到了金俊武家裡。

二隊長拉住一隊長的手，淚水在那雙精明的銅鈴般的大眼裡湧出來了。

少安安慰他說：「俊武哥，你不要再難過了。我剛回來就知道了這事。我今個兒是專門來為你說幾句寬心話的。人常說，一碗水倒在地上，再也舀不起來了。」他還用高小裡學過的成語補充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俊武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椅子上。俊武的婆姨給少安倒了一杯開水，親切地放在他面前。兩口子都為村裡這個受人尊重的人專門來看望他們而深受感動。

少安喝了一口水說：「我不知道你們當時是怎樣商量這事的？本來不應該這樣做！應該直接找公社白主任討論東拉河水合理分配的問題，讓公社出面解決。另外，就是公社不管，田福堂或金俊山也可以直接去找上游幾個村的負責人協商。只要態度誠懇，我不信這兩個村的領導人就不通情理。結果這樣一搞，水空人亡，還要給人家做檢討……」金俊武抹掉臉上的淚水說：「你當時要在村裡就好了！我原來以為自己是個精明人，想不到自己吃了自己精明的虧。我在大事上不如你！」

金俊武老婆插嘴說：「你在小事上也不如人家少安！」少安笑著說：「我也是事後諸葛亮！說不定我當時要在村裡，比誰都可能冒失哩！說不定把下山村的壩都給豁了！」金俊武兩口子都被他的話逗笑了……少安在金俊武家拉了一陣話，就和他們告別了。

當他返回到田家圪嶗這面的公路上時，正好碰上了田福堂。他就順便擋住書記給他解釋了他從山西晚回來的事由。

田福堂經過不久前，那場挫折，又瘦了許多，額頭上還留著火罐拔下的黑印。他笑著說：「這是好事嘛！還要你給我解釋哩？你辦這麼大的事，別說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也值得！」

田福堂心裡十分高興少安找了個媳婦回來。這樣，他就再不要擔心他女兒和少安的關係了。他關切地問少安：「準備什麼時候辦事？」

少安說：「想春節就辦。可我那個家，事辦得再簡單，也很難湊合起來……」

田福堂立刻說「不要怕！要糧食，你就在大隊儲備糧裡拿；要什麼糧食你就盤什麼糧食，要多少你就盤上多少！」

少安對書記的這個應諾倒很高興——這總算給他解決了一個大困難。他說：「這就好了，我正為這事犯愁著哩！我也不敢多借，借下還得還嘛！我借一點夠過事情就行了……」少安和田福堂臨分手時，書記還一再關切地說：「你有什麼困難就言傳！我幫助你解決！」

現在，少安一個人又匆匆往家裡趕去。一路上，他心想：我回去先瞞著家庭裡的其他人，和母親商量一下，把家裡的白面拿出一升來，晚上給二爸家拿過去，好讓他們撐一下門面。他想到他明天早上還得和秀蓮一塊去吃這白面時，便又忍不住笑了。

第1.30章

第二天早上，當少安和秀蓮坐在孫玉亭家的爛席片炕上吃白面片的時候，他父親正坐在金俊海家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抽著旱煙。孫玉厚心裡高興的是，他這一趟來的正好，碰巧金俊海今天剛到家！

俊海兩口子到田家圪嶗那面公路上搬東西去了——俊海的汽車剛從黃原路過這裡。他們安頓讓他在家裡等一會兒。金波金秀都在學校沒回來，因此這個院落現在裡裡外外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響。孫玉厚可以在這時間裡盤算他怎樣開口對俊海說他的難腸事。

他是為兒子的婚事，來向金俊海家開口借錢的。當少安把秀蓮帶回家門時，孫玉厚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呀，他的兒子有媳婦了！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而且少安帶回來的這女娃娃，又體面又精明，真是打上燈籠都找不見的好人材。更使老漢高興的是，女方果真像他弟媳婦賀鳳英說的，連一個財禮錢也不要！

這幾天，儘管這一切都真實地擺在他面前，但他老覺得這好像是做夢：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出現在他孫玉厚的面前呢？

可這一切又的的確確是事實。而且人家女娃娃主動提出，春節就要和他的少安結婚哩！

提起結婚的事，這才使高興得暈暈乎乎的孫玉厚腦子涼了下來。他馬上想到，結婚就得花錢！可他手上沒幾個錢，又到哪裡去轉借呢？儘管人家女方不要財禮，但他不能連幾身衣服都不給人家娃娃縫。兩個新人的衣服被褥和零七碎八下來，三五十塊錢根本不頂事。再說，他也不能悄無聲息地給少安娶媳婦。這是他為自己親愛的兒子辦喜事呀！當年他為自己的弟弟辦事，在那麼困難的年月裡，都咬著牙辦得有聲有響，體體面面；現在他為自己的孩子辦事，那就是拼著老命，也不能讓世人笑話！雖說現在不讓雇吹手，但他要備酒飯，待親朋！把事辦得紅紅火火，熱熱鬧鬧！沒錢？借！

可是，辦喜事少說也得借二百元。這樣一筆數字不小的錢，他向誰去借呢？

昨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和少安媽幾乎一夜沒合眼。老兩口高興一陣，又憂愁一陣，商量借錢和待客的事。他們覺得，放在春節好——把喜事也辦了，一家人把年也過了。

兩個人先詳細地計算了糧和錢的費用。這兩樣主要的東西，都得開口問別人借。家裡的口糧大部分是粗糧，拿不到席面上。當然，豬肉不要買了，把自己家裡那口豬殺掉——實際上不是不買肉，而是今年賣不成肉了。

糧食他們先沒顧上考慮向誰家借。兩個人先說借錢的事。他們約摸全村大概有幾戶人家能有這筆錢。書記田福堂不好開口。大隊會計田海民也能拿得出來，但海民媳婦銀花連公公田萬有都不肯給借錢，怎麼可能給他們借呢？金俊武說不定有一點錢，可他拖家帶口的，不好為難金家灣的這個強人。金俊山和他兒子金成都有存款，但他們和這父子倆交情不深，根本開不了口。當然，錢最寬裕的是公派教師姚淑芳和她在縣百貨公司當售貨員的丈夫金光明。但由於他們的玉亭在文化革命開始時鬥爭過人家弟兄們，結下了仇恨，借錢的事連想也不能想……

老兩口算來算去，最後還是一致認為：只能向金俊海家借這筆錢。但這也夠讓他們難腸了。當然，只要他們開口，估計這家人不會拒絕的。他們太麻煩人家了！早年間，玉亭成家後，他們沒地方住，白白在人家門上住了好幾年。以後雖說他們把家搬到了這裡，但少平和蘭香晚上沒地方住，還不是在人家那裡借宿！再說，平時金秀對蘭香，金波對少平，經常拿吃拿喝的，金波他媽也對這兩個孩子沒少操過心——兩個唸書娃娃的制服少安媽不會做，還不是金波他媽在他們家的縫紉機上給做嗎？人家對他們這樣好，他們又給人家回報不上什麼。除過分糧分土豆和一些重勞動活他們能帶上忙外，其餘就只是他們沾人家的光了。現在，他們又要開口向人家借這麼多的錢，而且不能肯定什麼時候還人家……真難開口啊！

但沒有辦法。為了使兒子的婚事體面一些，他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孫玉厚當晚決定，他第二天就去金俊海家借錢——他們唯一擔心的是，俊海不在家，借這麼大一筆錢，金波他媽敢不敢承擔……錢的事拉完後，雞已經叫了兩遍，但為兒子婚事操心的兩位老人，還是睡不著。他們又從被窩裡伸出胳膊，扳著手指頭計算了半天應待的客人：少安的兩個姨家和三個舅家這不必說，婚喪事娘舅親向來都是上賓；蘭花一家；玉亭一家；金俊海一家；大隊的領導人，村裡和孫玉厚、少安相好的村民；少安在公社當文書的同學劉根民；當然還要請潤葉——不管人家顧上顧不上回村來……現在，孫玉厚坐在金俊海家的椅子上，一邊抽旱煙，一邊忍不住打著哈欠，等著俊海兩口子回家來。他想了半天，準備拐彎抹角地開口向俊海借錢，但又覺得沒必要。還是直截了當說吧！彎拐來拐去，最後還不是向人家借錢嗎？

孫玉厚坐在這裡，心裡忍不住感慨萬端：十五年前，他為弟弟的婚事，就是這樣難腸地到別人門上去借錢。十五年後的今天，他又為兒子的婚事來向別人借錢了，莊稼人的生活啊，什麼時候才能有個改變呢？

唉，如果就按現在這樣一村人在一個鍋裡攪稠稀，這光景還會一年不如一年的！莊稼人現在誰有心勁受苦？反正一天把工分混上就行了——因為你就是掙命勞動，到頭來還不是和耍奸溜滑的人一樣分糧分紅嗎？誰願意再當這號瓷腦？

不一刻，金俊海夫婦把汽車上的東西搬回家來，擱在旁邊窯裡，就趕忙過他這邊來了。俊海很快給他遞上一根紙煙。玉厚推讓著說：「我還是抽旱煙。紙煙抽不慣，一抽就咳嗽。」

「我剛聽秀她媽說，少安從山西找了個媳婦？」司機金俊海把工作服脫下，放在炕邊上，挽起袖子一邊洗手，一邊先提起了少安的親事。

正好！玉厚趕緊說：「就是的！是他二媽娘家門上的。好女娃娃。」

「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呀？」俊海用毛巾把手擦乾，坐在他旁邊，把金波媽端上來的茶水往他面前挪了挪，說：「玉厚哥，你喝水！」

「我不渴……女方提出春節就過門哩。」

「那你還得簡單過個事哩！我在路上和秀她媽還說起少安結婚的事。估計要辦事，你們現在手頭比較緊張。你看需要不需要錢？需要的話，你就開口，我家裡能拿出來哩！」孫玉厚一下子對俊海夫妻倆能這麼入微地體諒人的困難，感動得眼圈都紅了。他說：「我正是為這事來的，想不到你也正回來了。還沒等我開口，你們就先說這話……唉，我麻煩你們太多了，歪好開不了這口……」

金波他媽在旁邊說：「這有個什麼哩！你們一家人一年為我們出多少力氣呢！俊海在門外，沒有你們一家人幫扶，山裡分下一把柴草我都拿不回來……」

「玉厚哥，你就不要難為情！你看得多少錢？三百元夠不夠？」金俊海問他。

「用不了那麼多！」孫玉厚說，「約摸二百來塊就差不多了……」

俊海馬上對愛人說：「你去給玉厚哥拿二百塊錢來。」金波他媽很快就到另一孔窯裡拿錢去了。

孫玉厚連忙說：「先不忙！趕春節前有這錢就行了！」金俊海說：「你先拿上。衣服被褥這些東西要提前準備哩……糧食怎樣？這我實在沒辦法幫助你，我的口糧是定量的，家裡人在生產隊吃糧，又沒工分，就那點人口糧，我每年也要在外面買糧給他們補貼哩……」

「這我知道哩。糧不要你操心。我再另外想辦法。」金波他媽把錢拿過來，遞到孫玉厚手上，說：「你再點一點。」

「這還用點！」孫玉厚把這卷錢裝進自己的衣袋裡，正準備走，見大隊副書記金俊山進了門。

金俊山和金俊海是叔伯兄弟，兩家人儘管血緣不遠，平時也從沒為什麼事爭吵過，但俊海家和俊山家的關係遠不如和孫玉厚一家人的關係親密。但終究是門中人，他每次回家來，俊山都要來看他。平時俊山和他兒子金成家托他在黃原買個什麼東西，他也都熱心地為他們辦理得妥妥當當。「我看見公路上的汽車，就知道你回來了。」俊山進門後對俊海寒暄說。

「我順路回家，明天就要去包頭拉貨。」

「孫大哥你也來了？」金俊山扭頭和孫玉厚打招呼，「聽說少安找了個好媳婦，春節就準備結婚呀？」

孫玉厚說：「就是的。」

金俊海突然開口對金俊山說：「哥，你家裡有沒有一點餘糧？」

金俊山奇怪地問：「怎？是不是你要糧食？有哩！要多少？」金俊海說：「我不要。你要是有餘糧的話，能不能給玉厚哥借上一點，他春節要給少安辦事，缺一點細糧，我家裡沒多餘的……」

孫玉厚沒想到好心的俊海又替他開口向金俊山借糧，就急忙說：「不要為難俊山！他也不寬裕，我再想別的辦法！」

金俊山是個精人，他決不會把話頭收回，立刻對孫玉厚說：「看孫大哥說的！俊海開口和你開口一樣！少安辦事，我樂意幫助他！你怎不早言傳呢？你說！你看你需要點什麼糧？」金俊海把金俊山逼住了，他不得不如此對孫玉厚表態。而現在孫玉厚反而又被金俊山逼住了，看來也不得不向他借糧了——他要是不借，反倒又傷了金俊山的臉。

他只好回答金俊山說：「待客只吃兩頓飯，一頓合烙，一頓油糕；大概得二斗蕎麥，二斗軟糜子……」

「沒問題！罷了你叫少安來我家裡盤！」金俊山慷慨地說。

當孫玉厚出了金俊海家的門往回走的時候，心裡一下子踏實了許多。現在好了，錢也有了，糧也有了。這兩個大問題一解決，其它事都好辦。他想，過兩天就讓少安帶著秀蓮，到縣城去給她扯幾身時新衣裳！

孫玉厚一身輕鬆回到了家裡。少安他媽已經開始做午飯。秀蓮坐在炕上，正給老奶奶梳頭髮。要是平時，這位老人家一般都是閉著眼似睡非睡，或者把少平給她買的止痛片從瓶子裡倒出來，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數，直到發現一片也沒少，才又裝進瓶子裡——她捨不得吃這藥。這兩天老人家忘了數藥片，瞌睡也沒有了，一天到晚都高興地睜著紅眼，傻笑著看她的孫媳婦在她面前走來走去，並且時不時高興得揩一把老淚。秀蓮有時就體貼地坐在她身邊，給她背上搔癢癢，或者把她的幾綹稀疏的白髮理順，在腦後挽成核桃大一個大髮髻，老太太不時用她的瘦手，滿懷深情地在秀蓮身上撫摸著。

少平出山勞動去了，蘭香在石圪節學校，現在家裡就這三輩三個女人。

玉厚問老伴：「少安哩？」

少安媽正□面，說：「在坡底下的旱煙地裡。」孫玉厚看秀蓮在家，他不好給老婆說他借到錢和糧的事，就出門找少安去了。

少安怕秀蓮人生地不熟，呆著寂寞，這幾天也沒出山去。他現在正在坡下他們家那塊旱煙地裡，把根部黃了的煙葉摘下來，準備曬乾揉碎，過一段時間提到石圪節賣幾個錢。

孫玉厚走到煙地裡，興奮地、迫不及待地把他借到錢和糧的事對兒子說了。

少安聽了父親的話，有點生氣，說：「你怎麼借那麼多錢呢？那麼多錢以後怎麼給人家還？最多一百塊錢就夠了。你把另外那一百塊錢再還給人家！」

「二百塊也不寬裕。」孫玉厚說：「這是我和你媽商量過的。你要理會我們的心情。你是老大，我和你媽頭一回娶兒媳婦，我們老兩口心裡高興。就是把老骨頭賣了，也要把你的事辦體面一些。要不，我和你媽心裡過不去呀。你不知道，為你的事，昨晚上我們一眼也沒合……再說，你十三歲上回來幫扶我們支撐這個窮家薄業，受了不少苦情，我和你媽都心疼你。現在你要結婚，這是你一輩子的一件大事；我們不把你的事辦稱心一些，就是睡在黃土裡也合不住眼啊……」

孫玉厚說著，就躚蹴在旱煙地裡，低傾著白髮斑斑的頭顱，抹開了眼淚。

父親一席話，使少安忍不住熱淚盈眶。父母之心啊！天下什麼樣的愛能比得上父母之愛的偉大呢？此時此刻，他再不能責備父母為他的婚事借這些錢了！

少安強忍住淚水，對父親說：「爸爸，我知道你和我媽的心。既然是這樣，錢借就借了，罷了我想辦法還！只是糧食不要向金俊山借了，我已經和大隊說好，在集體的儲備糧裡借一點。現在私人手裡糧食都不寬裕……」

孫玉厚用粗糙的手掌揩去臉上的淚水，說：「那我明天再給金俊山回個話，就說你已經提早把糧借下了，就不再麻煩他……另外，過兩天你帶著秀蓮，到縣城去給她扯幾件好衣裳。這是老規程，反正遲早總得有這麼一回，現在趁有空辦了，結婚時就省了事。再捎帶著給你也扯一身裝新衣裳……父母提起讓少安帶著秀蓮去縣城扯衣服，使少安馬上想到了縣城教書的潤葉。

他心裡忍不住隱隱作疼。他難受地想到，潤葉現在還不知道他已經找了媳婦。如果她知道了，不知她會怎樣看待這件事？也許她會恨他的……他對父親說：「縣城太遠，扯衣服還是到米家鎮去。米家鎮的布料不比縣城差。」

孫玉厚說：「那也好。」

第1.31章

在孫少安一家人為賀秀蓮的到來既高興又憂愁的時候，這位大眼睛山西姑娘現在卻只有高興而沒有憂愁。她並不知道這家人在背後為她和少安辦喜事而怎樣奔波和熬煎。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她自己的幸福之中。

秀蓮五歲上失去母親以後，一直是她父親把她和她姐秀英拉扯大的。她父親除過勞動以外，還是遠近出名的釀醋好手。在黃河岸邊的干石山裡是收穫不了多少糧食的。但她家靠賣老陳醋的收入，光景不僅沒垮過，反而比村裡其他人家要寬裕一點。因此，她姐秀英長大後，村裡和周圍有不少人家提親事。因為父親單身一人，她年齡又小，姐姐決定招一個上門女婿——結果就和本村的常有林結婚了。

秀蓮在本村上完小學，就沒有再到柳林鎮去上初中。她天性不愛唸書，覺得在學校不如在山裡勞動自由自在。

她在十八、九歲的時候，身體就完全發育起來，心中已經產生了需要一個男人的念頭。但本村和周圍村莊她認識的小伙子，她連一個也看不上。她是個農村姑娘，又沒機會出遠門，無法結識她滿意的男人。當然，這不是說她要攀個工作人。不。她知道自己沒文化，不可能找一個吃官飯的人。就是有工作人看上她，她也不會去嫁給人家——兩個人地位懸殊，又說不到一塊，活受罪！

眼看過了二十歲，她苦惱起來了。這時間，倒有不少人家向她提親事，但這些人她早已在腦子裡盤算過了，一個也看不上。她父親、她姐姐和她姐夫，似乎都發現了她的煩惱，先後從側面轉彎抹角地查問她的心思。她乾脆給家裡人說：周圍沒她看上的男人！

她姐夫對她開玩笑說：「那到外地給你瞅個女婿！」她卻認真地說：「只要有合心的，山南海北我都願意去！

爸爸暫時有你們照顧，將來我再把他接走……」

家裡人吃驚之餘，又看她這樣認真，就向他們所有在門外的親戚和熟人委託，讓這些人給他們的秀蓮在外地尋個對象……

本來秀蓮只是隨便這麼說說；她並沒指望真能在外地找個合適的男人。她想，一定不行了，過兩年也就在本地挑選個人——反正不能一輩子老呆在娘家的門上。

可是，突然在她面前出現了個外地人孫少安！

秀蓮一見少安的面，就驚喜得心崩崩亂跳：天啊，這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嘛！他長得多帥！本地她還沒見過這麼展揚的後生！再說，這人身上有一股很強的悍性，叫一個女人覺得，跟上這種男人，討吃要飯都是放心的；只要拉著他的手，就對任何事不怯心了。相比之下，本地那些想和她相好的小伙子，一個個都成了毛手毛腳的猴球小子！

她馬上把自己一顆年輕而熱情的心，交給了這個遠路上來的小伙子。當少安一再說他家如何如何窮的時候，她連聽也不想聽。窮怕什麼！只要你娶我，再窮我也心甘情願跟你走！

她愛上少安後，就捨不得離開他了。依她的想法，她即刻就準備跟少安回去結婚。但親愛的少安哥說這太倉促了，他歪好得回去準備一下，最早看明年後半年能不能辦事。

她只好收回了馬上結婚的打算，但絕對不同意明年後半年才結婚！她提出：最遲在春節就辦事！

少安拗不過她烈火似的感情，也就同意了。

當她把他強留了一個月，他不回家再不行的時候，她就又攆著他來了。她生怕他像一隻鷹似的飛去再不返回來……現在，她來到雙水村少安家裡，就像回到了她自己的家。由於她熱愛自己的心上人，對這個窮家的確沒一點不滿意，反而覺得一切都很親切、很入眼……有文化的城裡人，往往不能想像農村姑娘的愛情生活。在他們看來，也許沒有文化就等於沒有頭腦；沒有頭腦就不懂得多少感情。可是實際也許和這種偏見恰恰相反。真的，正由於她們知識不多，精神不會太分散，對於兩性之間的感情非常專注，所以這種感情實際上更豐富，更強烈。

秀蓮到少安家，轉眼間七八天就過去了，但她還是不願意走。少安背轉他家裡的人，偷偷對她說：「你走時給家裡人說，你住四五天就回來了，因此你也不要耽擱太久，要不你爸和你姐他們要操心的。」

她只是不好意思地摳著手指頭，紅著臉說：「我……捨不得離開你……」

少安親熱地對她說：「你先回去，春節前我就尋你來！」「再讓我住上幾天……」她央求說。

少安看沒辦法打發她，只好說：「那也行。再幾天就是八月十五，你過了中秋節再走。另外，我們村年年都是八月十四打紅棗，這一天村裡可熱鬧哩……不過，還是讓我給你家裡寫個信，就說你過了中秋節回來，不要叫他們操心。」她說：「不要寫了。等信到家裡，那時我也快動身回去了……」

少安同意了她的意見。秀蓮好高興啊！她又能和少安在一塊多呆幾天了……

農曆八月十四日，雙水村沉浸在一片無比歡樂和熱鬧的氣氛中。一年一度打紅棗的日子到來了——這是雙水村最盛大的節日！

這一天，全村幾乎所有的人家都鎖上了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提著筐籃，扛著棍桿，紛紛向廟坪的棗樹林裡湧去了。在門外工作的人，在石圪節和縣城上學的學生，這一天也都趕回村裡來，參加本村這個令人心醉的、傳統的「打棗節」……

一吃完早飯，孫少安一家人就都興高采烈地出動了。孫玉厚兩口子提著筐子；蘭香拉著秀蓮的手，胳膊上挽著籃子；少安扛著一根長木棍；少平背著笑嘻嘻的老祖母；一家人前呼後擁向廟坪趕去。他們在公路上看見，東拉河對面的棗樹林裡，已經到處是亂紛紛的人群了。喊聲，笑聲，棍桿敲打棗樹枝的劈啪聲，混響成一片，撩撥得人心在胸膛裡亂跳彈。

在孫少安一家人上了廟坪的地畔時，打棗活動早已經開始了。一棵棵棗樹的枝杈上，像猴子似的攀爬著許多年輕男人和學生娃。他們興奮地叫鬧著，拿棍桿敲打樹枝上繁密的棗子。隨著樹上棍桿的起落，那紅艷艷的棗子便像暴雨一般撒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婦女們頭上包著雪白的毛巾，身上換了見人衣裳，頭髮也精心地用木梳蘸著口水，梳得黑明發亮；她們一群一夥，說說笑笑，在地上撿棗子。所有樹上和地上的人，都時不時停下手中的活，順手摘下或揀起一顆熟得酥軟、紅得發黑的棗子，塞進自己的嘴巴裡，香噴噴，甜絲絲地嚼著。按老規矩，這一天村裡所有的人，只要本人胃口好，都可以放開肚皮吃——只是不准拿！

只有田二是個例外。「半腦殼」今天不撿別的，光撿棗子。他一邊嘴裡嚼著棗子，一邊手裡把撿起的棗子往他前襟上的那兩個大口袋裡塞著；這兩個塞滿棗子的大口裝吊在他胸前，像個袋鼠似的，累得他都走不幹練了。他一邊撿，一邊吃，一邊嘿嘿笑著，還沒忘了嘟囔說：「世事要變了……」

人們還發現，連愛紅火的老傢伙田萬有也能俏得爬到棗樹上去了！他拿一根五短三粗的磨棍；一邊打棗，一邊嘴裡還唱著信天游，把《打櫻桃》隨心所欲地改成了《打紅棗》——太陽下來丈二高，小小（的呀）竹竿扛起就跑，哎噫喲！叫一聲妹妹呀，咱們快來打紅棗……地上的婦女們立刻向棗樹上的田萬有喊道：「田五，亮開嗓子唱！」愛耍笑的金俊文的老婆張桂蘭還喊叫說：「來個酸的！」

田五的興致來了，索性把磨棍往樹杈上一橫，仰起頭，瞇起眼，嘴巴咧了多大，放開聲唱開了——叫一聲乾妹子張桂蘭，你愛個酸來我就來個酸！

綠格錚錚清油炒雞蛋，笑格嘻嘻乾妹子你鹼畔上站；絨格墩墩褥子軟格溜溜氈，不如你乾妹子胳膊彎裡綿……婦女們都笑得前伏後仰，張桂蘭朝樹上笑罵道：「把你個挨刀子的……」

田五咧開嘴正準備繼續往下唱，可馬上又把臉往旁邊一扭，拿起磨棍只管沒命地打起棗來，再不言傳了——他猛然看見，他兒媳婦銀花正在不遠的棗樹下撿棗哩！年輕的兒媳婦臊得連頭也抬不起來。

眾人馬上發現田五為啥不唱了，於是一邊繼續起哄，一邊快樂地仰起頭，朝棗樹上面秋天的藍空哈哈大笑了——啊呀，這比酸歌都讓人開心！田五滿臉通紅——唉，要不是兒媳婦在場，他今天可能把酸歌唱美哩！只要銀花不在，就是他兒子海民在他也不在乎！

他兒子田海民現在正和書記田福堂、副書記金俊山幾個人在河對面一隊的禾場上——那裡已經堆起了一堆小山一樣的棗子。兩個生產隊的隊長少安和俊武也在那裡。幾個隊幹部正在過斤稱，大隊會計田海民旁邊記數字。棗子打完後，就要在這裡給各家各戶往開分了。

孫玉亭在廟坪這面負責。他不上樹，在地上和婦女們一塊撿棗，大部分時間要跑前跑後吆喝著指揮大家，並且兩隻眼睛敏銳地監視著不讓人把棗子揣在自己的衣袋裡……孫少平把奶奶放在一片有陽光的草地上，就跑過去揀了一些綿軟的棗子放在她眼前。老太太儘管嚼不動，但還是想吃，放在嘴裡慢慢地嚼著。她一再問別人：為什麼俊斌他媽沒來？往年打棗時，都是她兩個坐在一塊，一邊吃，一邊說。今年為什麼就她一個人？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俊斌已經亡故了；金老太太今年沒心思來參加這個紅火熱鬧。

她一再問個不停，少平只好對她說：「我金奶奶病了！」

「噢，是這樣……她比我還年輕……」老太太嘟囔說。

金波也為打棗從學校趕回來了，少平向他詢問了這一段學校的情況。

「你什麼時候回學校去？」金波問他。

「準備過完中秋節就回去。」少平說。

「那正好！咱們可以一塊走！」金波高興地說。

當少安媽、蘭香和賀鳳英引著秀蓮進入棗樹林時，馬上就把所有打棗的人都吸引住了。婦女們都紛紛圍過來，爭著擠前去看一隊長的媳婦人樣子怎樣。許多婦女開始向少安媽問有關的問題；少安媽一一回答眾人的提問，簡直像一個「記者招待會」。有的人眼睛老半天不離開秀蓮的臉，並且互相竊竊私語，詳細而挑剔地品評著她身上的一切。秀蓮本來是個大方姑娘，但也招架不住雙水村這種看人「功夫」。她羞得滿臉通紅，低下頭不斷用手扯著自己的花罩衫。她被圍困了好長時間還脫身不開，精神都有點支架不住了，便用一隻手緊緊拉著蘭香的手，生怕自己栽倒。

直到孫玉亭吼叫讓大家趕快撿棗，眾人才先後議論紛紛地散開了。蘭香和秀蓮撿了一會棗，就回到奶奶坐的那個草灘裡。秀蓮把綿軟的棗剝掉皮給老太太喂——這下老人家才吃得津津有味了……

孫玉亭正在棗樹林裡忙活地奔波，金強突然走到他跟前，悄悄說：「二叔，我看見一隊的田福高溜到哭咽河那面的山水溝裡了，兩隻手象抱著什麼，貓著腰，生怕人看見……」一聽有了「敵情」，孫玉亭立刻渾身來了勁。他威嚴地對金強說：「走！你帶我去！」

金強在前邊帶路，兩個人很快穿過棗樹林，沿地畔向哭咽河那面的山水溝跑去。

快到山水溝前，兩個人又放慢腳步，悄悄地摸到溝楞邊，想猛不防一下子把這個「偷棗賊」抓住！

當他兩個心怦怦跳著，躡手躡腳爬到溝楞邊，探出腦袋往下一看時，才發現田福高正蹲下抱著個肚子嘔吐哩。一隊副隊長棗子吃得太多，把胃口給撐壞了！

唉，去它的，原來是這樣！

金強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氣得孫玉亭把他狠狠瞪了一眼，趕忙縮回頭返身就走。

田福高發現上面有人窺視他嘔吐，勉強掙扎著扭過頭，想知道這是哪個缺德貨。他看見是金俊文的二兒子金強，就滿臉通紅地罵道：「我造你媽的！這有個什麼好看的？回去看你媽撒尿去吧！」

田福高五大三粗，也是個蠻漢，二桿子金強不敢頂嘴，加上他哥金富不在身邊，只好悻悻地掉轉身走了。孫玉亭這時早已經返回到棗樹林裡。

全村人一齊上手，趕後半晌就把棗全部打完了。樹上再也看不見那紅瑪瑙一樣的棗兒，只剩下一些稀稀落落的黃葉。美麗而豐實的廟坪一下子衰敗了下來。直要等到明年端陽節過後，這棗樹才會抽出新綠；廟坪也才會開始再一次帶給人甜蜜的想望……

現在，在廟坪對面一隊的禾場上，已經不是一堆，而是堆起了好幾堆棗子；遠遠看起來，就像幾大堆燃旺的紅火。於是，人們紛紛轉回家去，拿了口袋，又都湧向了禾場。禾場上，田海民把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嘴裡叫著人名字，同時報著斤稱數碼。幾個隊幹部就忙著過秤。棗堆周圍，擠滿了黑鴉鴉的人群。

直到掌燈時分，雙水村這個非凡的「打棗節」才算結束了……

打完棗，又過了中秋節，孫少安就張羅著和賀秀蓮一塊去米家鎮給她扯結婚衣裳。

這天吃完早飯，少安借了金俊武的自行車，帶著秀蓮起身了。在他們穿過村子的時候，年輕的光棍莊稼人都羨慕地望著他們。對於雙水村沒媳婦的莊稼人來說，能帶著自己的未婚妻到縣城或米家鎮去扯衣服，這就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們心裡盤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像這傢伙一樣，得意地在車子後面帶個姑娘呢？

到了米家鎮的商店，少安在布櫃前對秀蓮說：「你看上什麼料子，咱就扯什麼！」

秀蓮說：「先給你扯一身！我家裡有時新衣服，給我便宜些扯一身就行了。其實我不需要，但不扯一身怕你家裡的老人心裡過不去……」她立刻扭過頭指著少安對女售貨員說：「你看他穿什麼顏色合適？要好一點的布料！」

女售貨員一看他們的樣子就是來給女方扯結婚衣服的——也們每天都要接待好幾對這樣的鄉下顧客。但女售貨貞聽了這兩個人的對話，倒有些奇怪。一般在這種時刻，對於女方來說，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通常都要突然變卦，逼男方在原來說好的件數和布料上再加一碼；不加碼就賭氣不扯衣服——也就意味著不去領結婚證！常常逼得一些小伙子跑出去滿街尋熟人借錢；有的人湊不夠錢，甚至急得蹲在門市部的牆角下哭鼻子哩……可這位農村姑娘只要男方給她扯一身，還不要好布料；並且首先要給男方扯好衣服哩。太稀罕了！這大概只有戲裡面才有這樣的「先進」人物吧？但售貨員還是因此而感動地對賀秀蓮說：「這是新到的絛綸料子，質量很好，他穿正合適。你要是給自己扯一身，」她手指著另一種布料，「那麼這種正時新，價錢也便宜……」沒等少安說什麼，秀蓮就對熱心的女售貨員說：「那就按你說的給我們扯吧！」

售貨員給他們扯好布料後，少安非要給秀蓮再扯兩身不行，但秀蓮死活不讓。兩個人為此爭執不下，甚至都拉扯開了。櫃台上的售貨員們和一些顧客都稀罕地看他們從未見過的這種事情。

少安發現眾人觀看他和秀蓮拉扯，而秀蓮又堅決不讓再給她扯衣服，只好紅著臉和她出了商店。

在米家鎮的青石板街上，秀蓮深情地對他說：「兩個人只要合心，又不在幾件衣服上！我知道你們家光景不好，這錢肯定是你借人家的。何必這樣呢？借下錢，咱們結婚後還要給人家還……」

少安被秀蓮的話說得眼圈都發熱了。如果這是個沒人的地方，他真想把她抱住親一下！

在米家鎮扯了衣服後，秀蓮還是遲遲不動身回山西老家。

少安也有點捨不得她離開了，也就沒有再催促她起身。

直到寒露過了十來天，賀耀宗從山西心焦地寫信問秀蓮怎還不回來？是不是病了？秀蓮這才決定動身回家去。

少安於是就又借了金俊武的自行車，把秀蓮帶到石圪節公社。他去找他在公社當文書的同學劉根民，讓他幫助擋一輛去山西的順車。劉根民又找來街上食堂裡的胖爐頭，把秀蓮送上了汽車……

送走秀蓮以後，少安一個人捉著自行車把，有點惆悵地站在石圪節的公路上。他看見一行大雁正嗷嗷叫著從對面的土山上空向南飛去。冬天快要來臨了。他心裡猛然記起：春天的時候，他手裡拿著潤葉給他的紙條，也正是站在這地方，望著大雁從南方飛來——現在大雁又向南方飛走了。時間啊，這麼飛快！可是生活的道路又如此曲折而漫長……

第1.32章

遼闊的黃土高原在凜冽的寒風中進入了一九七六年。

元月，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氣溫通常都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據記載，本地區當月最低極端氣溫可達零下三十一度到零下三十二度。

小寒前後，西伯利亞的寒流就不時湧過內蒙古緩坦的草原和沙漠，向中國的北方漫過來。黃土高原千山萬嶺已經光禿禿地看不見任何一點綠顏色了。一座座山□像些赤身裸體的巨人，任憑嚴厲的風鞭抽打自己黃銅似的軀體。大小河流，頓失滔滔，全部被堅冰封蓋。河兩岸的懸崖上，垂掛著巨大的冰簾；曾經奔湧的飛泉——這大自然詩一般的激情——似乎突然「定格」了，冰體依然還保持著激流騰躍中的姿態。在城市和村落的上空，裊裊地飄蕩著黑色的炭煙和白色的柴煙。人們都穿起了臃腫的棉衣棉褲，披上了老羊皮襖；路上的行人筒著手，嘴裡噴著白霧……可是，在這樣嚴寒的日子裡，農村的男女勞動者誰也別想呆在自己的熱炕頭上。農業學大寨運動往往在這時候正進入高潮。到處都擺開了農田基建的戰場。只要有村莊的地方，就有紅旗；只要有紅旗的地方，就有勞動的人群，就有吼叫的高音喇叭。雖然寒風撲面，但人們的身上和頭上都冒著熱氣。到處都在打壩，修梯田，墊河灘，甚至把整座山都炸掉，修建「人造小平原」……我們估且不談論這些行為的實際價值，或者是否通過這種手段就可以改變中國農村一窮二白的面貌。僅就這種倒山改河的氣勢，你也不能不為中國勞動人民的偉大勞動精神而讚歎。當你看見他們象螞蟻啃骨頭似的，把一座座大山啃掉；或者象做花卷饃一樣把梯田從山腳一直盤到山頂的時候；當你看見他們把一道道河流整個地改變方向，如同把一條條巨龍從幾千年幾萬年甚至亙古未變的老地方牽到另一個地方的時候，你怎能不為這千千萬萬的「愚公」而深受感動呢？而且應當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完成這樣的壯舉啊！他們有時一個人一天吃不到一斤糧食，更不要說肉了；拿著和古代老祖先們差不多的原始工具，單衣薄裳，靠自己的體溫和汗水來抵禦寒冷……就這樣，一掀掀一橛橛地倒騰著山河！這就是我們中國的勞動人民！他們曾經修建起雄偉的萬里長城，鑿通橫貫南北的大運河……今天，他們餓著肚子，又氣壯地宣稱，他們要把「地球戳個大窟窿」……原西縣是黃原地區農業學大寨的先進縣，因此比其它縣先走一步，農田基建的高潮早在去年十一月份就掀起來了。在這短短的兩個月時間裡，就取得了赫然的成績。《黃原報》和省報已經采寫過幾篇大通訊。地區革委會決定，元月下旬要在這個縣召開全區農業學大寨現場會，到時省革委會的一位負責人要來參加哩。

縣革委會主任馮世寬最近忙得經常忘了吃飯。他開電話會；聽匯報；整夜修改縣政工組為他準備的現場會經驗介紹報告。馮主任眼睛裡佈滿紅絲，寬闊的臉盤削瘦下來，平時整整齊齊的大背頭這幾天也顧不得梳理，亂蓬蓬地耷拉在額頭上。縣革委會上下幾個院子裡，到處都能聽見他亢奮的聲音在佈置各項工作。

世寬和縣革委會的其它領導人元旦都沒有休息，開了整整一天會。最後決定他留在縣城籌備地區現場會的召開，其餘常委在元月二號就動身到各公社去檢查農田基建大會戰的情況，使得現場會到時能開得有聲有色。

田福軍和另外一位縣革委會副主任張有智一塊相跟著，去原西縣的兩個農田基建先進公社柳岔和石圪節檢查工作——因為全地區的現場會準備重點參觀這兩個公社。完了以後，他們再順路到另外幾個公社跑幾天。

田福軍和張有智元月二日動身，坐著吉普車先去了柳岔公社。

柳岔公社由一個「新生事物」領導著。公社主任周文龍和石圪節公社主任白明川是高中的同班同學，也是同一年當了公社武裝專幹的。一九七二年招收第一屆工農兵學員，周文龍被推薦上了西北農學院。去年秋後畢業回來，他向縣革委會寫了申請書，說為了以實際行動限制資產階級法權，他要求回他家所在地柳岔大隊當農民。縣革委會大力支持這個「新生事物」，開了隆重的歡送大會，給他贈送了一把鐵掀和一套《毛選》。縣革委會還決定，周文龍同志保持農民身份，但同時擔任柳岔公社革委會主任。周文龍大學畢業當農民立刻成了一件轟動的新聞，不僅地區和省上的報紙大量宣傳他，連《人民日報》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也報道了他的光榮事跡……

在接近吃午飯的時候，田福軍和張有智來到周文龍領導的柳岔公社。柳岔公社的大門小，吉普車開不進去，就停在大門外的土場上。

福軍和有智走進院子，裡面沒有什麼聲響，看見窯洞的門上都吊著鎖子。大概所有的公社幹部都到會戰工地上去了。

僅此一點，就可以說明這公社的先進名不虛傳。

田福軍和張有智發現中間一孔窯的門沒鎖，聽見裡邊有人說話——還好像聽見有個婦女的哭啼聲。

他倆走到這門口時，公社副主任劉志祥看見了他們，趕忙迎了出來。他倆看見就是有個農村婦女正坐在椅子上哭鼻子哩。

志祥很快把縣上的兩位副主任帶到公社的客房裡，又是倒茶，又是遞煙，還拿鐵鉗子把爐子裡的火捅得轟隆隆價響。志祥自己不抽紙煙，嘴裡叼個旱煙鍋子，披一領不掛面的老羊皮襖，四十來歲的人滿臉皺紋，像個飽經風霜的老農民。田福軍問他：「文龍呢？」

劉志祥說：「昨天夜裡，羊灣村和賈家溝的兩個民工偷跑了，文龍帶著民兵小分隊今早上出去捉人去了……」「民工怎偷跑了？」張有智問。

志祥說：「這是兩個被勞教的民工，大概受不了工地上的王法，所以……」

「怎麼？還有被勞教的民工哩？」田福軍皺起眉頭問劉志祥。

「可不是哩！周主任一上任，王法就硬了。現在會戰工地上被勞教的農民有四五十個哩，都是從各村拉來的。」「為什麼勞教這些人？」田福軍問。

「唉！你兩個是上級領導，我也不敢胡說……」劉志祥畏怯地低下頭只管抽旱煙。

「不怕！你說！」張有智對劉志祥說。

「你說說情況，志祥！我和有智都瞭解你。」田福軍也親切地說。

劉志祥這才在鞋幫子上磕掉煙灰，說「其實照我看，都是些雞毛蒜皮事！有的農民冬天沒錢做棉衣，把口糧拿到黑市上賣了幾個錢；有的是做了點小生意；還有的是對現在的某種政策不滿意，發了幾句牢騷……周主任說這都是嚴重的階級鬥爭，就把這些人拉到公社農田基建會戰工地上勞教……」

「怎個『勞教』法？」張有智問。

田福軍扭過頭對有智說：「去年有的公社就用上了這辦法。讓一個人干幾個人的活，民兵小分隊拿槍照看著，也不給勞動報酬……」

劉志祥說：「周主任今年的王法比這要重得多！動不動就把人捆起來了，還給上刑法。賈家溝那個人的胳膊都打壞了，因此受不了這罪，就和羊灣村的那個民工一起跑了；羊灣村的這個人更慘，吊起打了半晚上，十個手指頭都展不開，脊背黑青得像凍茄子一樣……」

田福軍抖著手點了一支煙，痛心地看了一眼張有智。張有智氣憤地說：「這成了國民黨了！」

劉志祥為張有智的這句話驚訝得嘴張了老大。他沒想到縣上的領導竟然也對文龍的做法不支持。他馬上膽大地說：「就是的！現在農民見了我們公社幹部，就像兔子見了鷹，怕得要命。你們說，農民什麼時候怕過咱們共產黨的幹部嘛！」「是的，」田福軍說，「過去戰爭年代，我們的幹部不論走到哪裡，老百姓都像自家人一樣看待我們。現在我們這樣整群眾，這哪裡還有一點共產黨的味道呢？」

劉志祥又補充說：「文龍還一再強調，搞社會主義，搞農業學大寨，就要武上！要麻繩子加路線！三令五申不行，就用三令五繩！還提出要揭開蓋子，拉出尖子，捅上刀子……」

田福軍聽完劉志祥的話，彎腰把手中的半截紙煙在磚地上弄滅，丟在一旁，抬起頭說：「這現象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是這，志祥！咱吃過午飯就到你們工地上去看看，把被勞教的人都放了。民兵小分隊撤回來，讓他們到柳岔街上『堵資本主義』去！等文龍回來，我們再和他上話……有智，你說呢？」

胖胖的張有智摸了摸自己的短頭髮，想了一下，說：「我基本同意你的意見。不過，現在這形勢，把人一放了事，怕說不過去。乾脆這樣！咱們也不說這些人沒問題，但這些問題讓他們通過政治夜校或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來解決，不要再勞教這些人，讓他們做個檢查，再讓大家批判一下他們的『資本主義傾向』就行了……」張主任說著，就被他的這些話把自己先逗笑了。

劉志祥也笑了，說：「張主任這辦法好。他文龍也不好說什麼！」

田福軍沒笑，考慮了一下，也只好同意了有智的意見。這時，劉志祥突然叫道：「啊呀，你看我這人！光在這說話，都忘記給你兩個安排飯了！叫我趕快到灶房去說一聲！」劉志祥正準備走，田福軍擋住他說：「志祥你不要忙飯！你也不要給我和有智專意安排，你們吃什麼，我們隨便吃一點就行了。等文龍回來，和他談過以後，我們晚上爭取再趕到石圪節去。罷了我們還要回柳岔來……」

張有智問劉志祥：「剛才你辦公窯裡那個婦女哭什麼哩？」劉志祥說：「這是劉坪店來的一個民工，有婦女病，要請假回去，文龍不批准，她就又跑來找我。文龍不放話，我也不敢批准……」

「讓她回去！」田福軍說。

「那好！讓我現在就過去讓她走！」劉志祥說著就出去了。

不一會，那個婦女竟然哭得淚水滿面跑過來，對田福軍和張有智說：「啊呀呀，我咋盼到包文正了，我再一世都忘不了你們兩個青天大老爺……」

田福軍和張有智苦笑著，勸慰這個婦女趕快到醫院去看她的病……

那婦女走後，劉志祥就帶著他倆去隔壁公社灶上吃飯。

他們進入灶房後，見兩個炊事員正忙著揭蒸籠。房子裡還有一個胖老頭，不像是炊事員，穿一身乾淨的中式黑卡嘰布棉衣，頭上攏一條新白毛巾，正拿著個大瓷碗，把菜鍋裡的肉片子挑揀著往自己的碗裡撈。

劉志祥悄悄對縣上的兩位領導說：「這是文龍的父親……一個錢也不掏，常到公社灶上來吃飯，比在他家裡都隨便……」

兩位縣上的領導驚訝地看著這位穿黑棉衣的農民，心裡都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憤慨。周文龍限制別人的「資產階級法權」，可他自己卻搞真正的「資產階級法權」！他把別的農民打得死去活來，卻讓自己的農民父親一分錢也不出，在公社的鍋裡挑肥揀瘦地大吃二喝！

那位穿黑棉襖的「太上皇」如入無人之境般挖了一大碗肉片子，又抓了三個白蒸饃，自大地連灶房裡所有的人都不看一眼，就昂著頭出去了。在周文龍的父親看來，柳岔公社就是他兒子的天下，他要怎樣就可以怎樣！

田福軍和張有智很不舒服地在公社灶上匆匆吃完了飯，然後就和劉志祥一起去了公社的大會戰工地。

會戰工地在離公社五華裡路的一條河上。全公社集中起兩千多民工，在河兩面的山上把土挖下來，打一個大土壩，企圖把這條十華里長的河流整個攔截在這裡。

田福軍一行人來到工地時，正是民工們休息的時候，河兩面的山坡上和河道中間的壩基上，到處都坐著人。高音喇叭不休息，正在廣播兩報一刊元旦社論《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只有一個地方的人還在繼續幹活——這正是那些被勞教的民工。他們除過兩頓飯，一整天都不准休息。他們周圍蹲著幾個扛槍的民兵，誰稍微站一下，民兵小分隊的人就大聲呵斥一陣。田福軍他們走到一個帆布搭起的工地指揮部前面，劉志祥就大聲喊叫公社的另一個副主任和武裝專幹過這邊來。

這兩個幹部先後跑過來了，一看是縣上的兩個領導，趕忙上來握手問候，並扭過頭吼叫人把茶水端過來！

田福軍和張有智沒讓他們拿水，問這兩個人：現在工地上還有多少被勞教的人？

這兩個人回答說，本來有五十六個人，但昨晚上偷跑了兩個，現在還有五十四人。

田福軍對他們說：「過去把那些人都放了！讓他們各回各村的民工連去！」

張有智立刻又補充說：「再不准搞這些名堂！農民有點錯誤，可以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就行了！」

這兩個人顯然急忙反應不過來。武裝專幹問：「是不是周主任決定的？」

劉志祥瞪了專幹一眼，說：「這是縣上的領導決定的！」

兩個呆若木雞的人這才明白過來：縣上的領導比周主任的官大！

他們沒敢再說二話，趕緊過去執行縣領導的決定去了。這些被勞教的人員剛釋放，整個工地一下子就沸騰了。人們立刻一傳十，十傳百，說縣上來了兩個主任，把「勞改隊」解散了！

民工們馬上從四面八方向這個帆布蓬前湧來。

老百姓七嘴八舌向這兩個「青天」告狀，說他們如何吃不飽飯；如何勞累——白天干一天，晚上還要夜戰，睡覺時間只有四、五個鐘頭，還又餓得睡不著！那些被釋放的「犯人」更是象謝救命恩人一樣撲到田福軍和張有智跟前來，五十多個人沒有一個不哭的。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漢，一邊哭著，一邊還挽起袖子讓他倆看胳膊上繩子勒下的黑血印。這老漢說著哭著，一撲踏跪在了他倆的面前，慌得田福軍和張有智趕緊扶起他，給老漢說了半天安慰話……田福軍立即對公社幾個領導指示：把農民帶來的粗糧，在公社糧站換成好一點的糧食；再從集體儲備糧裡拿出一部分來補貼民工的伙食。另外，晚上夜戰的時間要縮短；有病的民工也要及時給予治療……

劉志祥掏出筆記本，把田主任的指示都詳細記下來了……

在返回公社的路上，幾個領導人誰也沒說話。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他們從群眾的情緒裡，再一次強烈地意識到，農民目前對我們的許多政策是多麼地不滿意啊——豈止是不滿意……

本來，田福軍和張有智準備等周文龍回公社來，但這位主任趕晚飯前還不見人影。他們就連晚飯也沒吃，坐著吉普車又去了石圪節公社。臨去石圪節前，田福軍給劉志祥留話說，他和張主任過一兩天還要返回到柳岔來；並讓他轉告周文龍，把捉回來的那兩個農民也立刻放掉！

第1.33章

周文龍帶著幾個扛槍的民兵，高度緊張地在羊灣村和賈家溝跑了一天，還沒把兩個逃跑的「階級敵人」捉住。

白天捉不住人，他估計這兩個「逃犯」大概藏在周圍的山裡了，就決定晚上「守株待兔」。

他當即把幾個民兵留在羊灣村，讓他們中的一個人照看住這家人，以防跑出去通風報信；另外留下的人就埋伏在這家人的院牆外面，等人一回來就馬上捆住拉到工地上去。他命令這幾個民兵說：「捉住後捆緊些！」

然後他自己帶著其它幾個民兵在賈家溝用同樣的方式等待另一個「敵人」自投羅網。

但他們辛苦地熬了一夜，還是沒有把人捉住。

第二天早上，眼裡充滿紅絲的周文龍把這兩個大隊的負責人叫來，限他們在三天之內一定要把這兩個「敵人」扭送到公社來。

這兩個隊的負責人申辯說：誰知道這些人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怎麼能在三天內把人找見呢？

周文龍氣憤地說：「要是三天內找不回來，那你們兩個就自動來『勞教隊』頂他們！」

他於是就喪氣地帶著民兵小分隊返回到公社裡。

他一回到公社，副主任劉志祥就把縣上兩位領導來柳岔的前前後後都向他匯報了。

周文龍聽後就像頭上被人打了一棒，坐在椅子裡楞住了。劉志祥補充說：「田主任走時吩咐我，叫你把捉回來的那兩個人也放了。說他和張主任過一兩天還要到柳岔公社來。」「人沒捉回來，還放什麼哩？讓那兩個壞蛋逃之夭夭不就行了？」周文龍氣憤地把臉往旁邊一扭。

過了一會，他扭過臉又問：「勞教隊一個不剩都放了？」劉志祥說：「都放了。不過，縣上領導也沒說這些人沒問題，叫咱們在政治夜校批判一下……」

「資本主義傾向用嘴巴就能消滅了？」

「這又不是我的意見！這是縣上領導的決定！你不同意，你找他們談去！」

劉志祥作為副手，平時不願意和這位「暴君」頂嘴，但這件事他腰桿子挺硬，因此也敢把臉很難看地給「一把手」拉下來。他說完後，索性叼著個旱煙鍋一擰身走了。

周文龍一個人坐在椅子裡，兩隻眼睛長時間直直地盯著一個地方，都能聽得見自己鬢角血管憤怒的哏哏聲。

他確定無疑地認為：這是兩條路線的鬥爭在原西縣的嚴重反映！田福軍一貫搞右傾機會主義，和張有智一唱一和，與堅決執行毛主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馮主任對抗。他在上大學之前就知道縣上兩條路線鬥爭的嚴重性。現在看來這鬥爭更加尖銳了！

周文龍明顯地感到，自從鄧小平在中央恢復工作以來，許多文化革命中被批鬥過的「走資派」歡欣鼓舞，大搞右傾翻案活動。尤其是他們縣的田福軍，到處散佈奇談怪論，打擊執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同志。而對一些思想右傾的人，他又好得像伙穿一條褲子！比如他的同班同學白明川，從文化革命開始到現在，一直是個「保皇派」，田福軍卻像寶貝一樣器重他……

周文龍腦子裡亂哄哄地思考著，鼻子嘴裡噴著熱氣。由於氣憤，他把自己的指關節捏得咯巴巴價響。他想，他應該馬上給馮主任報告田福軍和張有智在柳岔的所作所為！這是明目張膽地破壞農業學大寨運動！

他想寫一封信給馮世寬，但又感到信太慢了。

乾脆！直接給馮主任掛電話！

他旋即出了自己的窯洞，來到隔壁電話室。

他讓女話務員接通馮主任後，就讓她離開話務室——說這個電話話務員不能聽。

他在電話上向馮主任詳細匯報了田、張二人在柳岔公社的活動……

馮世寬在電話上聽了周文龍的匯報，心中頓時象塞了一把火！

他沒想到，田福軍和張有智兩個人處心積慮和他作對。

不！這不僅是對他馮世寬個人，而是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進攻！

本來，世寬的情緒眼下正在高漲之時——他的工作成績已引起地區和省上領導的重視，馬上就要在原西縣召開現場會了。他希望這個現場會開得轟轟烈烈，讓地區和省上的領導親眼看看他馮世寬的能力和水平。因此，他對現場會的兩個主要參觀點非常重視，才把田福軍和張有智派下去檢查督促工作——沒想到他們下去卻拆他的台！

說心裡話，文龍是馮世寬最看重的公社書記。小伙子路線覺悟高，敢於抓階級鬥爭；而且革命幹勁又大，上任不久，就把柳岔公社搞成了全縣農業學大寨的先進公社。田福軍他們打擊周文龍，就等於打擊他馮世寬！

決不能容忍這種行為！他應該馬上採取措施。否則，這個舉足輕重的現場會很可能讓田福軍和張有智弄塌火。他現在很後悔沒堅持讓李登雲同志去柳岔和石圪節——登雲說他牙疼，要在縣醫院讓老中醫顧先生扎針，只好把他留在了城關社……

馮世寬在盛怒之下，決定立即把剛打發出去的縣常委們再調回來，開個緊急常委會，解決縣領導班子的路線問題和「軟、懶、散」問題。

但他又冷靜了一下，考慮到現場會的籌備工作還沒做完，他要集中時間和政工組一起修改典型材料，只好推後幾天再說。不過他想，一定要盡快解決這問題！必須趕在地區現場會召開之前把縣革委會一班人的思想統一起來。

馮世寬給縣革委會辦事組指示，讓外出的常委們元月七日必須趕回來，八號要開緊急常委會……田福軍和張有智離開柳岔公社後，當天晚上就趕到了石圪節。

因為柳岔的劉志祥已給石圪節掛了電話，白明川下午就從牛家溝的公社會戰工地上趕回來，等待縣上的兩位領導。今年農田基建規模大，明川親自去會戰工地領導。他回公社機關的時候，委託徐治功全面負責工地上的事。

田福軍和張有智聽了白明川的匯報後，對這裡的工作比較滿意。柳岔公社所有過火的做法，今年石圪節公社都沒有。

福軍和有智都比較喜歡白明川。這小伙子雖然年輕，但很有頭腦。他到縣上來開會，常能提出一些很不一般的見解，而且也敢當面對馮世寬和縣上的一些政策提不同意見，常常充當各公社主任的「代言人」。

晚上，因為公社也沒什麼人，白明川就叫灶房裡簡單炒了幾個菜，拿出自己的一瓶「西風」酒，三個人就在明川的辦公窯裡，一邊慢慢抿酒，一邊隨便拉起了話。

喝了幾杯酒以後，白明川並沒有興奮起來，反而憂心忡忡地對兩位縣上的領導說：「你們雖然是我的上級，但我瞭解你們，你們也瞭解我。再說，酒場上的話，柴草不掛……」「你們公社有啥問題哩？你說！我們能解決的，盡量解決！」臉已經有點發紅的張有智對白明川說。

白明川把筷子放到桌上，說：「我不是說我們公社。我是說咱們國家……國家再這樣下去，可就不得了！本來，鄧副主席恢復工作以來，採取了很多得人心的措施。可你們也能感覺來，最近有些人已對他的做法開始旁敲側擊地發起了進攻……」

「周文龍就已經散佈說鄧副主席還搞修正主義那一套！」張有智也把筷子擱在了桌子上。

白明川笑了笑：「我那同學他是個小人物，光他這種人物濟不上事！」他收斂了笑容，「那些大人物才可怕呢！我指的是中央的一些人，他們都在毛主席身邊……」

田福軍兩條胳膊擱在桌子上，專心地聽明川說話。他喜歡地看著這個黑胡麻楂的青年人，說：「明川，你能考慮這麼重大的問題，很不簡單。好！儘管我們都是些普通人，無法改變我們國家的局面，但我們應該有一雙分辯黑白的眼睛，有一顆能嚴肅思考我們國家命運的頭腦……你感覺到的問題，任何一個有頭腦，有良心的中國人都會感覺到的。這不是我們幾個人的憂慮，而是全中國人民的憂慮……」

張有智在田福軍說話的時候，連喝了幾大杯酒，已經有點醉了，趴在桌子上，眼裡竟然噙滿淚水，說：「我晚上常和老婆說這些事，兩個人有時候一晚上都合不住眼……唉，按說咱現在有職有位，有吃有喝，可是國家搞成這個樣子，個人滿嘴沙糖嚼起來都是苦的！建國二十五年了，群眾還吃不飽飯！我看見工地上穿得爛囊囊的農民，心裡就感到難受和羞愧！可周文龍這種缺肝少肺的小子，還用法西斯手段對待他們……」

這三個人一直拉到深夜，把一瓶「西鳳」酒喝得一滴不剩，才都很氣悶地睡了覺。經歷過那些年月的正直的人們誰沒有過這樣的夜晚和這樣的談話？這些壓抑而憂心的歲月啊……

第二天，當白明川帶著田福軍和張有智到牛家溝看完工地又返回到公社時，話務員拿來一份電話記錄，告訴田主任和張主任，說縣革委會辦事組電話通知，讓他們兩個最遲趕七號返回縣城，參加緊急會議。

田福軍和張有智都猜不來會議內容——按說，應該同時簡單地告訴他們開什麼會。

他們本來還準備再返到柳岔公社，和周文龍好好談談，但這樣一來時間顯然不夠了，因為他們還要到其它幾個公社看看。田福軍原來還想回雙水村一趟，現在看來也不行了。

他兩個於是很快從石圪節動身，趕著跑完了其餘幾個公社，七號下午就準時返回了縣城。

田福軍回到家的當天晚上，愛雲就告訴他，縣常委的緊急會議是要收拾他和張有智哩！據說柳岔公社主任在電話上把他們的行為反映了，馮主任非常惱火。愛雲說這是李登雲的老婆告訴她的——馮世寬告訴了李登雲，李登雲告訴了老婆劉志英，劉志英又告訴了她……田福軍這才明白馮世寬為什麼這樣匆忙地把所有的常委召回縣城。

愛雲在被窩裡說：「你可當心些。」

田福軍「啪」地拉滅電燈，說：「我不怕！」

本來第二天要開會，但省上組織部門來位領導，指名要一把手馮世寬匯報工作。常委們以為會議移到了下一天。可當天吃完晚飯後，大家卻被通知到縣革委會會議室開會。

因為太突然，有幾位常委急忙找不見，幾乎到了十點左右，人才全部到齊。

正如料到的那樣，馮世寬一開始就指責田福軍和張有智，在柳岔打擊周文龍同志的革命積極性。他說這是路線問題，方向問題，縣常委會首先要批判這種右傾思想和「軟、懶、散」作風，否則，原西縣怎麼可能保持農業學大寨先進縣的稱號？

田福軍平靜地說：「世寬，我們不能用棍棒和槍桿子來維持先進呀！」

馮世寬把送到唇邊的茶杯又放在桌子上，說：「農業學大寨運動是一場革命。革命就不是請客吃飯！」

另一位副主任馬國雄立刻附和說：「文龍同志的動機完全是為了革命嘛！」

「革命就是把老百姓往死打嗎？」張有智譏諷地對馬國雄說。

馬國雄反唇相譏：「打死幾個人了？」

胳膊腿打壞就夠嗆了！還真的要往死打嗎？原西縣沒資格定人死罪！」張有智說。

其它常委們也開始參與爭論了，會議室頓時亂哄哄吵成了一片，氣氛相當緊張。做記錄的秘書沒法記錄，乾脆變成了服務員，跑出跑進為辯論的常委們添茶倒水。

在大家激烈爭吵的時候，另一位副主任李登雲同志正用手掌捂著自己的腮幫子，一言不發。要是往常，登雲雖然言辭不過分激烈，但總要轉著彎來表示他對馮主任的支持。但今天不知為什麼，他似乎對這場爭論採取了中立的態度。儘管馮世寬一再用眼睛示意他表態，但登雲卻裝得好像沒看見或者不明白馮世寬的眼色。

馮主任不知情，登雲現在有了難處——他兒子正沒命地追求田福軍的侄女，現在他不好再和田福軍傷和氣了！

馮世寬顯然對李登雲今天的表現很不滿意。從常委會發言的情況看來，他現在並不佔上風，因此他很需要李登雲同志站出來支持他。

馮世寬甚至忍不住開口對角落裡的李登雲說：「登雲，你的看法呢？」

李登雲趕忙把另一隻手也捂在腮幫子上，還是不說話，只是吱吱唔唔地對馮世寬表示，他今晚牙疼得連一句話也說不成……

這次常委會開創了本縣會議史上最不尋常的記錄：這一些情緒激動的人，竟然從天黑一直吵到天明！

儘管他們熬了一個通夜辯論原西縣的「兩條路線鬥爭」，而且爭吵的雙方幾乎誰也沒有說服誰，但他們仍然沒有睡意，繼續在辯論。現在，雄辯的馬國雄正在進行他的不知第幾輪發言，長篇宏論地指責田福軍這幾年所犯的「路線錯誤」。為了有說服力，國雄還在提兜裡掏出一摞「學習材料」放在面前，不時地旁證博引。坐在他對面的張有智卻用一兩句尖刻的反駁話乘機插進他的發言中，逗引得馬國雄反而更加說個沒完……

正在這時，出去提開水的秘書臉色蒼白地走進會議室，對諸位領導說：「快聽廣播！周總理逝世了！」

會議室猛地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驚得像木雕一般呆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會議室響起了一片抽泣和嗚咽之聲……外面的高音喇叭上，中央台的播音員正用哽咽的聲音播送著訃告——

……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國務院以極其沉痛的心情宣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委員、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中央委員會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總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主席周恩來同志，因患癌症，於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時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終年七十八歲……

會議室的人都先後湧出了房子，來到院子的磚牆邊上，靜靜地聽著播音員播送訃告。陰沉沉的天空不知什麼時間飄降起雪花。風雪中，縣城的大街小巷站滿了悲痛的人群。田福軍和馮世寬無意間站在一起，他們似乎忘記了一整夜的唇槍舌戰，兩個人此刻都淚流滿面。

周恩來，人民的總理，人民的公僕，人民的兒子，他的偉大正在於他始終代表了中國普通人民的意志與願望。這是一個不能用言辭說盡的光輝的名字。可是現在，這顆偉大的心臟猝然間停止了跳動……一九七六年元月八日，是中國有史以來最為沉痛的日子。

人民悼念這位偉大領袖的逝世，同時對中國的前途更加憂慮起來。這雙重的壓力沉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在那些日子裡，儘管有許多可恥的規定不許人民舉行悼念活動，但周總理的葬禮也許是世界上最隆重的葬禮。鎖鏈可以鎖住門窗，鎖住手腳，但人心是鎖不住的——周恩來活在人們心中！

第1.34章

臨近春節的前十幾天，孫玉厚一家人就開始為少安的婚事忙碌起來了。

本來說好，少安這幾天就要去山西接秀蓮來。但前天突然接到秀蓮的一封信，讓少安不要接她來了。她說少安忙，來回路上要耽擱不少時間；她自己準備和父親一塊相跟著在年前趕到雙水村……

真是個懂事娃娃！孫玉厚為這個還沒過門的兒媳婦這麼體貼他兒子，心裡大受感動。他於是馬上和老婆商量，得趕快準備過事情！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少安和秀蓮結婚以後，住在什麼地方呢？

他家裡只有一孔窯洞，擠著一家三輩人。至於少安現在住的那個小土窯，根本不能算個窯，只能算個放柴草的地方。怎麼能讓一對新人住在這樣一個小土洞裡呢？

那就只能又向別人借窯洞住了。這就是說，他，孫玉厚，又要象十五年前玉亭結婚時一樣，得要去寄人籬下了。

唉，那時難是難，但他比現在年輕氣盛，也不在乎這種窮折騰。可現在他老倆口先不說，少安他奶半癱在炕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住在人家門上，骯骯髒髒的，怎麼能行呢？

可是話又說回來，就是他樂意再搬遷一次，可誰家又有閒窯讓他們去住呢！他們早年間住過俊海家的窯洞，可現在人家的孩子都已經大了，兒女各住一孔窯洞，另一孔閒窯又堆滿了東西。再說，他的少平和蘭香已經一年四季基本就住在人家家裡——孩子大了再不能和父母親同炕，自家人沒地方，只好擠在人家那裡。

村裡大部分人家，沒有幾戶住宿寬裕的。有個把人家倒有閒窯，可他們和這些人家交情不深，沒辦法開口。就是人家勉強讓你住下，也彆扭啊！

當然，閒在最多的是地主成份的金光亮弟兄幾家。但他弟玉亭文革開始那年，帶著貧下中農造反隊在人家家裡刨元寶和「變天帳」，把弟兄幾家的院子挖了個稀巴爛，現在有什麼臉再開口問人家借窯洞住呢？

孫玉厚一下子又陷入到無限的苦惱之中。他先前只忙著借錢借糧，沒把這件最大的事當一回事！現在眼看婚期已到，這可怎麼辦呢？唉，對於農村窮家薄業的人來說，要娶一個兒媳婦，真不容易啊！幸虧秀蓮還不要財禮錢，否則，這筆帳債他孫玉厚臨死前都不一定能還完！

正在孫玉厚愁得束手無策的時候，少安已經把這問題解決了。

少安先是給副隊長田福高訴說了他的難處。他本沒指望福高能解決這困難。不料福高卻讓他別發愁，說這事有他哩！田福高當下把一隊的一些主要勞力找來，和他們商量說，隊長結婚沒地方住，能不能把一隊飼養室邊那孔放籽種的窯洞，借給他住一兩年？福高說籽種先可以倒騰到飼養員田萬江住的窯洞。

大家一聽是這事，都說：這有個啥哩！就讓少安住去吧，三年五年都可以！飼養員田萬江老漢還開玩笑說：「這下我也有個伴了。要不一個人住下，狼吃了都沒人曉得！」田福高咧開大嘴對這個遠門老哥說：「狼來了先吃牲靈呀，你那把干骨頭，狼都怕把牙扳壞哩！」滿窯的人都被逗得大笑了……會後，田福高馬上就把大家的意見告訴了少安。

當少安把借下窯洞的事告訴父親時，孫玉厚眉頭子中間那顆疙瘩一下子展開了。他馬上對兒子說：「是這的話，秀蓮也快來了，趕快得把這窯洞泥刷一下；再買些麻紙糊一下窗子。另外，你也把頭髮剃一下……」

幾天以後，孫玉厚家的鹼畔上，就傳來了刺耳的豬叫聲。村裡的生豬把式金俊文把袖子挽起，牙咬著一把鋒利的尖刀，正準備為孫玉厚過喜事而宰他家的那口肥豬。玉厚和少平一人捉著兩條豬腿，把豬壓在鹼畔的石床上。蘭香端著個臉盆，準備接豬血。

此刻，少安他姐蘭花正忙著在院子裡滾碾做油糕的軟糜子。她為了大弟的婚事，已經提前回到娘家門上，幫助母親準備待客的吃食。貓蛋和狗蛋吊著鼻涕在院子裡瘋跑，也沒人顧上照料——他們的外婆現在在金波家，和秀她媽一塊為新人裁縫衣服，做被褥。按說，嫡親孫玉亭倆口子應該來幫忙，但婦女主任賀鳳英到大寨參觀去了，孫玉亭既要忙革命，還要忙家務，三個孩子大哭小叫，亂得他抽不出身來。再說，他來除過吃飯抽煙，也幫不上什麼忙。

在一隊飼養室那裡，田福高前兩天就叫了幾個人，和少安一起把那個原來放籽種的窯洞，重新泥了一遍。因為這窯多年不住人，有些潮濕，少安就拿過來一捆乾柴，白天晚上燒個不停。

現在，少安正趴在窗戶上裱糊窗子，金波站在炕上給他遞漿糊和麻紙。金波的妹妹金秀，已經用家裡拿來的報紙，沿炕周圍貼了一圈。這兄妹倆還把父親從黃原帶回來的一本《人民畫報》拿來，把牆上貼得花花綠綠。對於他們來說，少安哥也是他們的哥；他們一家人像自己家裡辦喜事一樣，都忙著攙和到這裡面來了。

快到中午時分，少安就把窗戶裱糊完畢。金秀也把窯洞的兩面土牆打扮得滿壁生輝。一切都看起來像個新房了。

少安拉金波兄妹倆到他家去吃飯——因為今天殺豬，按規矩要招待殺豬匠一頓，全家今天中午吃豬下水小米干飯。但兩個懂事娃娃死活不去，硬從少安手裡掙脫開來，跑回自己家裡了。

孫少安只好把灶裡的火加旺，然後鎖住門回家去吃飯。

吃完午飯後，他隨即帶了幾十塊錢，就又起身去石圪節街上買些待客的煙酒。事真多！

他背著個錢褡褳，也沒借別人的自行車，一個人一邊抽著旱煙卷，一邊不慌不忙在公路上步行往石圪節走。這季節，寒冬的山野顯得荒涼而又寂寞。山上的溝道，赤裸裸地再也沒什麼遮掩。黃土地凍得像石板一樣堅硬。遠處的山坡上，偶爾有一攏高粱桿，被風吹得零零亂亂鋪在地上——這大概是那些沒有勞力的幹部家屬的。山野和河邊上的樹木全部掉光了葉子，在寒風中孤零零地站立著。植物的種子深埋在土地下，做著悠長的冬日的夢。地面上，一群群烏鴉飛來飛去，尋覓遺漏的顆粒，「呱呱」的叫聲充滿了淒涼……東拉河已經被堅冰封蓋得嚴嚴實實，冰面蒙了一層灰漠漠的塵土。河兩岸的草坡上，到處都留下頑皮孩子們燒荒的痕跡——一片斑黃，一片枯黑。天氣雖然晴晴朗朗，但並不暖和。太陽似乎離地球越來越遠，再也不能給人間一絲的溫暖了。

孫少安背著錢褡褳，筒著雙手，在公路上慢慢走著。為了躲避迎面吹來的寒風，他盡量低傾著頭，使得高大的身軀羅得像一張弓。風吹著尖銳的口哨從後溝道裡跑出來，不時把路面的塵土揚到他身上和臉上；路邊排水溝裡枯黃的樹葉和莊稼葉子，隨風朝米家鎮方向潮湧而去……孫少安到了罐子村的一座小石橋上時，突然看見，他姐夫王滿銀正躚蹴在路邊一個土圪嶗裡打瞌睡。

滿銀筒著雙手，縮著脖子，戴著那頂骯髒的破黑呢子帽，蹲在那裡連眼皮都不往開睜。

少安走到他跟前，說：「姐夫，你躚蹴在這兒幹啥哩？」

王滿銀聽見少安的聲音，慌忙一閃身站起來。他把破呢子帽簷往頭頂上扶了扶，咧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小舅子說：「……你姐走後，家裡就沒柴燒了。我兩天沒放火，窯裡冷得不行，就到這地方來曬一曬太陽……」

少安氣得頓時都說不出話來了。

王滿銀倒來了神，說：「哈呀，我猜出來了！你大概到石圪節置辦結婚的東西去呀？聽說你媳婦是山西柳林的？那地方我去過！好地方！那年武鬥正亂的時候，我到柳林還買過一箱『紅金』煙呢！返回到無定河的時候，哈呀，又碰上……」

「沒柴燒你不能上山砍一把嗎？」少安打斷他的話說。

滿銀吱唔著說：「旱了一年，山上沒長起來柴草……」「那你連飯也不做嗎？」

「沒做……你姐走時留下幾個乾糧，我就到鄰家鍋裡熱一下……」

啊呀，天下哪裡還有這樣的莊稼人！少安真想破口臭罵一通這個二流子，但歪好還算自己的姐夫，只好忍住一肚子火氣，說：「是這個樣子的話，那你到我們家裡去嘛！」王滿銀倒像個人似的說：「你們這兩天忙亂，我去給你們幫不上手。再說，你姐和兩個娃娃都去了，我去連個住處也沒有。等你辦事那天我再去，過完事當天就返回來了……」

少安只好離開他姐夫這個天然「取暖」地方，自個兒又向石圪節走去——讓那個二流子自作自受去吧！

孫少安來到石圪節供銷社，買了十來瓶廉價的瓶裝酒和五條紙煙，又買了一些做肉的大茴和花椒。

置辦完這些東西以後，他想到應該去一趟公社，給他的同學劉根民打個招呼，讓他到時去參加他的婚禮。根民和他、潤葉，都是一塊在石圪節上高小的，後來根民又到縣城上完中學，被錄用成了國家幹部，一直在石圪節公社當文書。他倆在學校時關係比較密切，這幾年雖然根民成了幹部，但對他也不擺架子，兩個人還像學校時那樣要好。

可少安又想：他和秀蓮還要來公社領結婚證，根民是文書，登記結婚還要經他手，到時候再邀請也不遲。於是他就打消了去公社的念頭，扛著那個沉甸甸的褡褳，準備回家了。

當他從石圪節清冷的土街上走過來，到了街上的理髮店門前時，突然停住了腳步。他心想：我要不要進去理個發呢？他在這理髮店門前猶豫了半天。他從來也沒花錢理過發。平時頭髮長了，總是讓大隊會計田海民理一下。海民自己有一套理發傢具，一般不給別人理。但只要他開口，海民都從不拒絕，有時還主動招呼給他理呢；只是海民技術不行，常把一顆頭弄得溝溝渠渠的。現在他要當新女婿，應該把頭髮理體面一些。可是一估算，理個發還得花二毛五分錢！

他猶豫了一會，決定破費進一次理髮店，開一回洋葷！

這個理髮店，實際上只有胡得祿一個人；只不過小房子裡有一把轉椅，牆上掛一面很大的舊鏡子。理發傢具也都像原西城裡的理發館一樣。胡得祿比他哥瘦一些，但恐怕除過他哥，石圪節街上再沒有人比他胖了。物以殊為貴，人也以殊為貴。因為石圪節全公社就這麼一個專業理髮師，因此他和他哥一樣，也是全公社人人皆知的人物。

孫少安花了二毛五分錢，讓胖理髮師胡得祿給他理了發。

理畢後，他在牆上那面破舊的大鏡子前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容顏，覺得胡師的手藝就是比田海民高，一下子把他打扮得俊旦旦的——這二毛五分錢沒白花！

孫少安扛起褡褳，趕忙起身回家。剛理完發，走到外面頭皮都冷得有點發麻。不過，他心裡熱騰騰的。是呀，他馬上就要當新女婿了！一個人一生能有幾次這樣的高興事啊……

孫少安走過石圪節的小橋時，一顆熱騰騰的心突然冰涼了下來。觸景生情，他立刻又記起春天，在這小橋上面的公路上，他手裡捏著潤葉給他的「戀愛信」，兩眼淚濛濛地站在那裡的情景。此刻，潤葉那含著羞澀的、紅撲撲的笑臉又浮現在他面前，耳邊似乎又傳來她那熟悉的、令人溫暖的笑聲和說話聲……噢，這一切將永遠地過去了！他將馬上要和秀蓮在一塊過日子，組建起一個地道的農民家庭來。少安垂著頭離開這小橋，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家裡走去。不知為什麼，他感到自己眼窩裡熱辣辣的。他也沒什麼可惋惜的，因為命運就該如此。但他此刻仍然想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場！

孫少安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家的……他背著那個褡褳推開家門，驚訝地看見；他的秀蓮已經坐在他家的炕邊上了！

秀蓮見他回來，馬上紅著臉笑吟吟地從炕邊上溜下來，走到他面前，大方地幫助他把褡褳從肩胛上卸下來。他丈人賀耀宗和他父親，正親熱地擠在下炕根一塊抽旱煙。後鍋台上，母親、姐姐和妹妹正籠罩在一片蒸氣中，忙著給客人做飯。

一股熱流剎那間湧上了少安的胸腔。他激動地問秀蓮和老丈人：「你們剛到？路上順利不順利？」

賀耀宗說：「順利著哩！我和秀蓮在柳林打問了一輛去黃原的順車，一直就開到你們家的坡底下！」

秀蓮不時用眼睛瞄一下他剛理過的頭髮，滿含著羞澀和喜愛。因為兩家的老人都在，她不好表示她的感情，但不時用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對他表示：我多麼想你啊！同時還用這雙眼睛詢問他：你想我了嗎？

是的，親愛的人。從今往後，我們就要開始在一塊生活羅。但願你能永遠像現在一樣，愛我，全心幫助我，和我共同撐扶這個窮家薄業吧……在快要臨近春節的一天，孫少安和賀秀蓮就在自己家裡舉行了一個簡樸的婚禮。

婚禮儘管簡樸，但也少不了應有的紛亂。親戚們在前一天下午就先後都來趕事情了。少安的幾個姨姨、姨夫、舅舅、妗子，再加上各自帶的娃娃，都湧在他家的一孔土窯洞裡，腳地上擠得都不能通行了。

王滿銀原來準備在舉行婚禮這一天再來，但也在前一天的晚飯前趕到了——因為按老鄉俗這晚上有一頓蕎面合烙。他啃了幾天乾糧，實在撐架不住飢餓，因此趕來吃上一頓，晚上再返回罐子村睡覺。當然，第二天他一早就又跑來了，生怕誤了坐席。

這天午飯前，少平已經挨門逐戶把村裡的隊幹部以及和他們相好人家的主事人都請來了。窯裡太擠，這些本村的客人，就都在少安家的院子裡一堆一夥拉閒話，等待坐席。少平和金波每人手裡拿一盒紙煙，滿院子轉著給眾人散。院子裡撐一輛新自行車——這是公社文書劉根民的。他剛從石圪節趕來，也是這個婚禮上唯一的國家幹部。

第一輪坐席的是少安的娘舅親和村裡的隊幹部。炕上同時開兩桌。後炕頭是親戚，前炕頭是社隊幹部。少安他奶被少平臨時背到鄰居家，否則他老人家的一堆爛被褥要占很大一個炕面。

在前炕頭的幹部席上，正中坐著田福堂，他兩邊坐著公社文書劉根民和隊裡的副書記金俊山；接下來金俊武、田海民、田福高等人依次圍成一圈。孫玉亭雖說也應該坐在這一席上，但他是自家人，這時候得充當「工作人員」，他也做不了什麼，就幫蘭香在灶火圪嶗裡燒火。賀鳳英參觀大寨前幾天也回來了，現在正和她嫂子、金波他媽、蘭花一起在鍋灶上忙著。

在後炕頭親戚的這一桌上，還坐著一位諸位已熟悉的人物田二。在這樣的場所，總是少不了他的。村裡不論誰家的紅、白喜事，田二都不請自到。在這種時候，別說田二是本村人討吃上門，就是來個外地的叫化子，事主家除不討厭，反而樂意接待。結婚是個喜事，還盼來個叫化子哩！按鄉俗論，有叫化子參加紅白喜事，是吉利的徵兆——此奧妙說法有何根據？恐怕已無從查考。

王滿銀還沒等坐席，就已經自己招呼著自己把肚子撐圓了。現在他正忙著往炕上端盤子。他吃高興了，像耍雜耍似的用五個手指頭頂著一大紅油漆盤子炒菜，唱歌一般吆喝著在人群中穿行。做席面菜的是金俊文——他不光殺豬是一把好手，做席面「碗子」在村裡也是第一流的。金俊文把八碗主要以肥肉為主的菜放在紅油漆盤裡，王滿銀就吼叫著端起來往炕桌上送去。

少安媽和金波媽在鍋上把油糕和白麵饃，分別拾到幾個盤子裡，蘭花和賀鳳英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席面上送。炕上的兩桌人，吃著，說著，笑著，一個個臉上都汗津津的。少安在幹部席上勸酒；而他的秀蓮因為這裡沒地方，此刻正由金秀陪著坐在金家灣那面——等這面坐完席後，她再回來……這頓飯一直從中午吃到晚上。

當少安和秀蓮終於回到一隊飼養院的新房後，村裡的一些年輕人又混鬧了半晚上，這個婚禮才算全部結束了……第二天臨近中午，少安和秀蓮正準備回家吃飯，書記田福堂突然來到飼養院他們的新房。他拿來兩塊杭州出的錦花緞被面，說是潤葉今天上午捎回來的，讓他把這禮物轉送給新婚的少安夫婦。

田福堂把潤葉的禮物放下，就告辭走了。

秀蓮馬上奇怪地問丈夫：「潤葉是個什麼人，怎給咱送這麼重的禮物？」

少安盡量輕淡地說：「她是剛來的田大叔的女兒，她和我小時候同過學……」

「肯定和你相好過！要不送這麼貴的東西？」秀蓮敏感地追問。

少安承認說：「是相好過……」

秀蓮突然不言語了，背過身把頭低下摳起了手指頭。少安一看她這樣，就很快轉到她面前，開玩笑說：「你們山西人真愛吃醋！」

秀蓮反而衝動地撲在他懷裡，哭了，說：「你再不能和她相好了！」

少安手在她頭上拍了拍，說：「人家是個幹部，在縣城工作著哩！」

秀蓮一聽送被面的潤葉是個幹部，馬上揩去臉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她就放心了——一個女幹部怎麼可能愛她的農民丈夫呢！

第1.35章

大自然不管人世間的喜怒哀樂，總是按它自己的規律循序漸進地變換著一年四季。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隨著驚蟄第一聲響雷，就如期地來到了黃土高原。

清明節的前一天，氣候驟然間轉暖，陽光和煦地照耀著解凍不久的大地。

原西河對岸的山灣裡，桃花又一次紅艷艷地盛開了。河兩岸的緩坡上，剛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夾雜在一起，黃黃綠綠，顯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機。柳絲如同少女的秀髮，在春風中搖曳。燕子還不見蹤影，它們此時大概還在北返的路上，過一兩天就能飛回來。原西河早已解除了堅冰的禁錮，歡騰地唱著歌流向遠方……可是，田潤葉坐在原西河邊的草坡上，心裡依然是一個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這個時候相比，她瘦得都變了模樣。儘管還是原來的衣服，現在卻顯得異常地寬大起來；原來鵝蛋形的臉龐凹陷下去，臉蛋上那兩片可愛的緋紅顏色也褪了。眼睛失去往日的光彩，像暗淡下去的火焰。蓬鬆的剪髮頭又梳成了兩條小辮，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肩頭。

現在，她手裡捏著一朵剛搞下的馬蘭花，眼睛失神地望著嘩嘩東流的原西河水。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那位失落江山的廢君所寫下的這不朽的詞句，正能形容田潤葉此刻的心情。

完了！她和自己心愛的人一塊生活的夢想徹底破滅了。他已經結婚，和一位山西姑娘一塊過光景了。

人生中還有什麼打擊能比得上年輕時候的失戀對人的打擊呢？那時候，人常常感到整個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象田潤葉這樣的人，她儘管在縣城參加了工作，但本質上也可以說仍然是一個農村姑娘。一旦當她第一次對一個男人產生了熱烈的愛情，就會深陷進去而不能自拔。可一旦這熱烈的嚮往落空，又很難從因此而造成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她除過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又沒有遠大的事業上的追求來彌補感情上的損失……

當然，這樣說，並不是說她就是一個飽食終日的庸人。不，我們的潤葉對自己本職的工作始終盡職盡責，甚至充滿了激情。她熱愛孩子和教師職業，為了給學生們教好書，備課常常廢寢忘食，有時直至夜半更深。至於工作中的一切規定、要求和任務，她更是模範地執行，兢兢業業地完成……勿容置疑，她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她的思想、氣質、感情，優點和缺點，都是屬於普通人的。但普通人和出類拔萃的人一樣，也有自己的歡樂和痛苦，只不過不為大多數人瞭解罷了。人們寧願去關心一個蹩腳電影演員的吃喝拉撒和雞毛蒜皮，而不願瞭解一個普通人波濤洶湧的內心世界……此刻，田潤葉的內心正如同洶湧的波濤一般翻騰著。少安的突然結婚，向前對她的沒命追求，她二媽徐愛雲和向前媽劉志英的輪番圍困，現在又加了一個老將徐國強出馬……如果少安沒有結婚，不論有多少人進攻，她感情的陣地仍然會固若金湯。想不到，她在前方的戰壕裡拚命抵擋。但她為之而戰的後方卻自己燒成了一片火海……田潤葉坐在這河岸上，望著春日裡東去的流水，忍不住又勾起往日的情思來。她想起去年的現在，是她和少安兩個人坐在這地方。她當時心兒是怎樣崩崩地歡跳啊！可是一年以後的今天，她一個人坐在這裡，胸膛裡像裝著一塊凍冰。抬頭望，桃花依然紅，柳絲照舊綠；低頭看，青草又發芽，水流還向東。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她耳邊依稀又聽見了那纏綿的信天游從遠山飄來——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飄，

水呀上飄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兩行淚水再一次從她的眼睛裡湧出來了。此時沒有人唱這歌，但是她聽見了。哥哥，親愛的少安哥！你為什麼不等一等我……

她最後一次和少安分手後，儘管少安在她的追求面前畏怯地向後退縮，但她自己並沒有死心。她理解少安的難處。儘管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總還在縣城呆了幾年，相對而言，她並不認為愛情就要門當戶對。門當戶對不如兩個人有情有意。可少安哥和她不一樣，他一直在農村，家裡光景也不好，因此看來沒勇氣答應和她一塊生活。她想，也許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想通的。她知道他心裡也是愛她的。再說兩個人一塊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她堅信他最終一定會響應她愛情的呼喚的。因此在村裡的偷水事件發生後，她借回去看望生病的父親，想再和少安哥好好拉談一次——上次本來是個好機會，但讓她父親無端端衝散了！

當她又一次興致勃勃地回到村裡後，才知道少安哥出了遠門，到出西給他們隊換小麥良種去了。她不知少安哥什麼時間才能回來，沒時間等他，於是就又失望地返回縣城。她想，以後機會有的是，等少安哥從山西回來再說！

回到縣城不久後，她弟潤生從家裡回來對她說，少安竟然把一個山西姑娘帶到了雙水村，並說他和這姑娘春節就要結婚呀！

當頭一棒，頓時打得田潤葉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天啊！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少安到山西不是換良種，而是看媳婦去了！

在一剎那間，她真想拋開一切，奮不顧身地返回雙水村，去找少安，讓他把那姑娘打發走！哪怕尋死上吊鬧騰一番也要讓少安和她結婚！

但她畢竟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她很快知道不能這樣，不能！就是一個字也不識的農村婦女，也不會這樣做，更何況她還是個教師！

她一下子絕望了，甚至想找幾包老鼠藥一口吞下去，了卻此生。

但這也不能！她不是一個人活在這世界上，她還有許許多多的親人。她活著，自己一個人痛苦；她要是死了，會給眾多的親人都帶來痛苦……從那天以後，她就睡不著覺，也吃不下去飯，就像一個得了絕症的病人。十幾天以後，她都不敢對著鏡子看自己了。而在醫院工作的二媽和向前媽，一股勁催她到醫院檢查看得了什麼病。她的病是心病，原西縣醫院檢查不出來！

眼看要到古歷八月十五了。往年，她都像村裡其它在門外的人一樣，必定在古歷十三日前回到雙水村，以便參加十四日那個傳統的「打棗節」。可是，今年不能回去了。那可愛的村莊，那紅火的「打棗節」，現在對她來說，再不能引起一絲熱望了。就是夢中出現的這一切，也蒙上了一層灰土。再說，聽說那個山西姑娘仍然還呆在少安家裡。啊啊！狠心的少安！幸運的山西姑娘！你們現在一定情意綿綿，要去參加熱鬧的「打棗節」去了。山西姑娘！你將在全村人面前露臉，讓大家看你，羨慕你！你一定會幸福得兩眼閃閃發光，臉象早霞一般閃耀著光彩……潤葉想著這一切，淚如泉湧。她最近以來，已很少再回二媽家，通常都一個人呆在學校她自己的宿舍裡。除過上課和非參加不行的集體活動，其餘時間她一概閉門不出，關在這個小房子裡，一個人流淚、歎息、自言自語——有些話對少安說，有些話對那個山西姑娘說，有些話是對她自己說的。她的精神已瀕臨崩潰的邊緣！

她就這樣一天天從秋天熬到冬天，又從冬天熬到春天……

馬上就是清明節了，外面的世界已經到了陽光燦爛，桃紅柳綠的好時光。她在自己陰暗的房子裡，突然記起了去年這個時候，她和少安一同在原西河畔的情景。她於是忍不住想再到那個地方走一走。這是一次懷舊而傷感的出遊，也是對那已被埋葬的愛情夢想的祭奠。

於是，她就一個人悄然地離開學校，來到了這個地方……現在，她手裡拿著那朵鮮艷的馬蘭花，已經在這裡坐好長時間了。手裡這朵花正是從去年那叢馬蘭草中摘下來的。那時候，她手裡也拿著這樣一朵花，正害羞地望著坐在旁邊抽煙的少安哥。她現在忍不住又扭過臉，看了一眼去年少安坐過的地方——那裡現在只有空蕩蕩一片枯草！

潤葉在原西河畔一直坐了一上午，腿都有點發麻了，才站起來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以後，她又回過頭來，懷著無限的感情，向河岸上的那個草坡投去最後的一瞥。別了，我的青草坡，我的馬蘭花，我灑過歡樂和傷心淚水的地方。我將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切！即是有一天我要遠走它鄉，但願我還能在夢中再回到這裡來……

第1.36章

田潤葉從原西河畔回到學校以後，很快又進了自己的宿舍——她的「牢房」。她感到胸口象壓了一扇石磨似的沉重。

她躺在宿舍的床鋪上，很快想到，明天就是清明節，慇勤的向前一家人，又會來纏磨她，讓她去他們家吃飯。

少安沒結婚之前，儘管她反感這種邀請，但也抱著「吃頓飯又能怎麼樣」的態度，勉強去了——這主要是為了她二媽一家人的臉面。可是現在，她絕對再不能去向前家吃飯了！

但要是這家人死纏硬磨，她二媽又從旁勸說，她到時又可能沒勇氣和這一群縣上的頭面人物破開臉皮，讓他們當場下不了台。

怎麼辦？

她從床鋪上爬起來，一個人靠在炕攔石上，牙咬著嘴唇，煩亂地摳著手指頭。

她突然想起她在黃原地區文化館工作的同學杜莉莉。莉莉和她從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學，兩個人好得像親姐妹一樣。莉莉她爸原來是原西縣文化館長——去年曉霞和少平去黃原講故事就是他帶著的。杜叔叔去年秋後調到地區文化局，當了副局長，莉莉也從縣文化館調到地區文化館了。聽說她現在編《黃原文藝》小報。莉莉愛好點文學，但也和她一樣，不會寫什麼；聽說主要是搞寄發和校對。潤葉還聽人說，莉莉已經有了男朋友，在地區團委當幹部。

潤葉想，這幾天她也沒課，乾脆請幾天假，到黃原莉莉那裡去散一散心，同時，她也很想把她的不幸告訴這位好朋友，這樣她心裡也許會好受一些。這不幸只能給莉莉敘說，因為她瞭解她，也能理解她的痛苦。

她這樣想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明天一大早就起身。這樣清明節她就不必呆在縣城，成為向前和二媽兩家人纏磨的對象。

這個脫身計不錯！好，明天一早就起身去黃原！

本來，她應該事先給莉莉寫封信，告訴她要來，但現在來不及了。

她於是就草草率率收拾起一個出門的提包，準備第二天動身。

當天在學校吃完晚飯後，她回到二媽家，告訴二媽說，她在黃原的同學杜莉莉生病住院，寫信讓她一定趕清明節來一趟，因此她明天要去黃原。

潤葉撒完這個謊後，她二媽遺憾地說：「你劉阿姨昨天就給我安頓，讓你明天一定到她家裡去吃飯！」

「以後再吃吧！你知道我和莉莉的關係，現在她得病住了院，我不去看一下，就太不近人情！」

她二媽無話可說，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一打早，田潤葉就提了一個小提包，買了一張去黃原的長途汽車票，動身到她的同學杜莉莉那裡去了。

當汽車一從公路上奔馳起來，車窗外遼闊的山野，山野裡火紅的桃花和雪白的杏花從眼前撲過時，潤葉頓時覺得呼吸舒暢了一些。她想：唉，要是我此去再不回原西來，那該多好啊！原來她一直深深依戀故土，從來也沒想過在外地呆個三年五載的。但現在她很願意離開故鄉，離開原西縣城，到外地去不再回來！

汽車下午兩點才到黃原城。她二爸當年在黃原工作的時候，她曾到這城市來過幾次。她自己工作以後，也來這裡為學校辦過幾回公務，因此對這城市並不陌生。不過，地區文化館她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自莉莉調到黃原後，她還沒來過呢！

她出了汽車站，提著那個小提包，一路打問著，終於來到了二道街上的地區文化館。

杜莉莉正準備到男朋友家去過節，但一看老朋友來了，高興地喊叫說：「你怎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了？怎？給學校辦事？」潤葉對她說：「我沒什麼公事。我想你了，就來看看你。」莉莉說：「我也想你想得要命！我還夢見過你幾次呢！而且在夢中，還不光是咱們兩個人！」

「還有誰呢」潤葉問她的女朋友。

「還有你的男朋友和我的男朋友！不過，你的男朋友可不是那個李向前！怎麼樣？沒答應那個開車的吧？」

潤葉苦笑著搖搖頭。她本來此刻就想順情一頭撲在莉莉的懷裡，向好朋友哭敘一番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想她剛到，應該忍耐一下。她只是勉強裝出笑臉，開玩笑問莉莉：「你的男朋友怎麼樣？敢不敢讓姐看一下？」

莉莉調皮地揚了一下頭，說：「他晚上准保來！你儘管看！也幫助我審查一下！」

潤葉說：「我相信你的眼光……」

莉莉不到朋友家吃飯去了，開始忙著自己動手做飯。潤葉也想上手，但被莉莉拒擋了，說：「現在你成了客人，不像咱們在原西縣了！」在原西的時候，她兩個經常一塊做著吃飯，有時在小學她的宿舍，有時在縣文化館莉莉的宿舍。

兩個好朋友吃完飯，一直到九點鐘的時候，莉莉的男朋友武惠良才來了。

莉莉趕忙介紹潤葉和她的惠良認識。

潤葉一搭眼就知道，莉莉挑了個稱心女婿。惠良人模樣英俊不說，一副誠實相，看來是個很可靠的人。「你怎才來？」莉莉問她的男朋友。

「我一直在家等你呢！」惠良說。

莉莉笑了，說：「潤葉來了，我就沒去你那裡……」惠良馬上對潤葉說：「莉莉常說起你。雖然沒見過面，我已經很熟悉你了。不知道你來，否則咱們一塊去我家吃飯……」

「莉莉也在信上常說你的情況。」潤葉對惠良說。他們正隨便說話，武惠良卻突然變了臉色，說：「你們知道不？今天天安門出事了！我剛聽完聯播節目，說天安門成千上萬的人借悼念總理，進行『反革命活動』，說公安局都出動了，看樣子抓了許多人……其實，這再明白不過了！我剛還和幾個同學議論，這是一場正義的群眾運動被殘酷地鎮壓了！我們的國家現在正如國歌裡唱的，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人民都成了反革命，而真正的反革命都戴著馬克思主義的面具，在人民頭上舞棍弄棒……」武惠良激動地說著，手在空中揮著，和剛才沉穩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驚心動魄的消息，使潤葉和杜莉莉都感到無比震驚。聽著武惠良激動地議論，潤葉早已把自己的不幸擱在了一邊。是啊，只要是一個有良知的公民，當國家出現不幸的時候，個人的不幸馬上就會自己退到次要的位置。

他們三個立刻開始議論起眼前國家的不幸狀況來。他們正當年輕之時，一個個熱血沸騰；甚至指名道姓罵起了江青！

正在他們憤怒地議論的時候，門裡突然進來一個戴黑邊眼鏡的人。這人三十多歲，臉色黝黑，穿一身邋遢的衣服，頭髮零亂地飄散在額頭。他進門以後，先打量了一眼潤葉。

莉莉和惠良馬上招呼來人坐在椅子上。莉莉對潤葉介紹說：「這就是我們館的賈老師！」

「賈冰。」戴黑邊眼鏡的人向潤葉點點頭，自我介紹說。

儘管潤葉馬上知道這就是常在報紙上發表作品的那個詩人，但莉莉當她不知道，又立即給她補充說：「賈老師是大詩人！我們《黃原文藝》的主編。他常在報紙上發表詩歌哩！你記得不？咱們以前還在原西朗頌過他的詩哩！」潤葉拘謹地說：「我看過賈老師寫的詩……」

「聽你口音也像是原西人？」這位詩人問她。

「我是石圪節公社的。」潤葉告訴賈老師。

「噢，那咱們是老鄉！我是柳岔公社賈家溝的……對了，去年莉莉他爸帶咱們縣兩個講故事娃娃，他們說也是石圪節的。其中那個女娃娃是咱們縣田主任的娃娃……」莉莉馬上指著來說：「這就是她姐！」

「那是我二爸家的娃娃，叫田曉霞。」潤葉說。「噢，是這樣！你二爸我認識！福軍是個好同志！有頭腦！有膽識！你們是？」

賈冰指著潤葉問莉莉。

莉莉立刻說：「我和潤葉是老同學，最要好的朋友！」「噢，那我就不怕了！」詩人說著立刻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兩頁紙，說：「我剛寫了一首詩！惠良，莉莉，還有這位老鄉，你們聽一聽！你大概也聽廣播了，它媽的，把人肺都氣炸了！我親愛的祖國！千千萬萬的英雄兒女，又一次把鮮血灑在了光榮的天安門前……」詩人在未朗頌他的作品之前，就已經激動起來了。

賈冰展開稿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準備朗頌。潤葉、莉莉、惠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待他開口。

一剎那間，詩人眼睛裡驟然燃燒起了一團火焰，右手在空中揚起來，大聲朗頌道——今兒個，清明節剛剛過罷，我，懷念

天安門廣場上，那一朵朵浸透了血淚的白花。

殘雪，哪能鎖住明媚的春光？

烏雲，豈能遮定陰謀的狡詐！

我們的民族，是滔滔的黃河，歷盡磨難，

奔湧在英雄的華夏……鎮壓，怕什麼？！

死，又怕什麼？！

陽坡上有草要返青，背窪窪有村要開花！

野火燒不盡，

冰雪壓不垮，

革命人，一代接一代，頭掉了，不過碗大個疤！

…………

詩人越朗頌越激動，到結束時，雙拳揮舞，淚流滿面，聲震屋瓦！莉莉一邊抹眼淚，一邊輕聲插嘴說：「賈老師，聲音小一點，小心外面有人……」

賈冰像是回答莉莉，但實際上仍然在大聲朗頌自己最後的詩句——

讓他們來吧，

我不怕！

我們不怕！

第1.37章

孫少平在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從一九七五年春天起，他在原西中學已經不知不覺度過了一年半的時光。

一年半是漫長的。他在這期間忍饑、忍辱、忍凍，心中留下數不清的痛苦記憶。

他又感到一年半是短暫的。他在這裡也有過歡樂和愉快，懂得了不少事，結交了朋友，獲得了友情，開闊了眼界，拋棄了許多純屬「鄉巴佬」式的狹隘與偏見……一切都好像才剛剛開始，可馬上就要結束了。

但不論怎樣，他還是為終於快熬到了高中畢業而高興。這一切多麼不容易啊！

他更為高興的是，他已經跨過了十八歲的年齡。這就是說，他已經成了大人。即使高中畢業回去勞動，也能扛起一頭子了，從心理方面說，他現在也已經有了強烈的獨立意識。在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娃娃，得依靠大人。現在，即便是沒有大人，他也感覺能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他的另外一個成熟的標誌，就是對大人的行為開始具備批判的眼光。以前父親和大哥說的話和做的事，他都認為是對的。可現在就不見得了。不過，目前這種批判性的意見只在心裡而不會表現在嘴上，更不會表現在行動上。

總之，也可以這樣說，他現在已經初步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觀——儘管這一切的確是剛剛才開始。

他現在最為遺憾的是，他在這一年半中請假的時間太多了。學校儘管經常搞政治運動和出山勞動，但總還上一點文化課。他耽誤的課太多，以至都無法彌補了。本來眼下的一張高中文憑就不包含多少學識，他的這張文憑更不值幾個錢，僅僅能說明個學歷罷了。這倒不是說，他在這一年半里一無所學。不，他閱讀過不少課外書。從學校的傳統眼光看，這種學習是極不規範的。但在一個人往後的日常生活中，也許這種學習比課本知識更為有用；只不過參加正式的考試就不行了。不管在以前還是在以後的中國文科考試中；也不論大、中、小學，一律都在基本規定的「教學大綱」的範圍內。而許多這樣的考試已和舊朝代的「八股」無異。中國這種考試方式鼓勵了死記硬背，但往往排斥了真正的才學。

孫少平的遺憾倒不在文科方面，主要是數、理、化。他誤得太多，前後接不上碴，雖然這學期聽課，也聽不懂。聽不懂就聽不懂，反正也不上多少課——現在學校上課已是一件附帶的事。

現在，他沒有事的時候，就仍然看課外書。曉霞還像以前一樣，從她家裡拿許多書來讓他看。他們每天也在學校操場的報欄前不期而遇。星期六的時候，曉霞還把她爸訂的《參考消息》給他拿來，他星期天就哪裡也不去，興致勃勃地看這些外國通訊社的電訊稿，腦子裡在許多國家遊蕩老半天。

這一天下午，田曉霞突然匆匆忙忙到宿舍來找他，讓他跟她到外面走一趟。

少平有點莫名其妙。曉霞有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非要到外面去不可呢？

因為宿舍有同學，他不好說什麼，就只好跟出來了。出了門以後，少平趕緊問她：「什麼事？是不是我家裡又出事了？」他生怕自己家裡又有什麼災難——他那個家常常猛不防就出意外！

曉霞一邊走，一邊對他說：「不是你家裡的事。」「那是你們家出了什麼事？」少平又攆著問她。

曉霞說：「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是國家……」

國家？國家又出什麼事了？今年國家真是災難重重！元月周總理逝世，四月五日發生了「天安門事件」，撤銷了鄧小平的職務。緊接著，七月六日朱德委員長逝世，前幾天又發生了震動全球的唐山大地震……多災多難的中國啊，你叫人多麼憂心和焦慮！

他匆匆跟著曉霞走，先不便再問她什麼了。看來曉霞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而顯然在稠人廣眾面前也不好說。

他和曉霞出了學校總務處後面的那個小門，一直沿校牆根向一個小山溝裡走去。

直到看不見人的地方，曉霞才停下來，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遞到他手裡。

他不知是何事，慌忙緊張地打開那個神秘的綠皮筆記本——扉頁上一行醒目的鋼筆字立即跳入眼簾：《天安門廣場詩抄》！

啊啊！原來是這！

孫少平先沒顧上和曉霞說什麼，激動地開始看這些詩。他看著看著，都忍不住讀出聲來了——欲悲聞鬼叫，

我哭豺狼笑。

灑淚祭雄傑，

揚眉劍出鞘！

孫少平用飛快的速度把這個筆記本上的詩先翻著看了一遍，然後問曉霞：「你從哪兒搞來的？」

曉霞說：「我哥暑假裡帶回來的。先前他只讓我爸爸看了，沒給我看。後來我發現了他的筆記本，硬纏著哥哥把這些詩都抄下了。哥哥千安頓萬囑咐，不讓我給別人看，說現在公安局正追查這些傳抄的詩哩。我想，給你看一下不要緊……」

少平馬上興奮地說：「能不能讓我也抄一份呢？」曉霞想了一下，說：「你可以抄，但一定要小心，千萬不敢叫人看見了！」

「沒問題！」少平向她保證說。

兩個人於是湊在一起，把筆記本又翻著看了一遍。這些詩如同烈火一般，把兩顆年青的心烤得熱烘烘的。兩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都沉浸在嚴肅的思考之中。國家的不幸，社會的動盪，使大人成熟，孩子成長——一九七六年，中國人都好像年長了幾歲！

從這天以後，每當夜深人靜時，孫少平就偷偷爬起來，出了宿舍，走到教室裡，埋頭抄寫這些詩歌。抄到激動之處，他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就走到院子裡平靜一會……有一天晚上，他抄了一會去上廁所，回來時猛然發現顧養民正趴在他桌子上，看曉霞的那個筆記本。孫少平頭「轟」地響了一聲：這下完了！

顧養民見他回來，馬上抱歉地說：「我出來解手，看見教室亮著燈，心想大概誰自習完忘了關燈，跑進來準備關燈，結果發現你桌子上的這些詩。本來我不該看，但一看就放不下手了……啊呀，這些詩寫得太好了！我早聽我父母親說社會上正傳抄天安門廣場的詩歌，但一直沒看見過。想不到你有這麼厚一本呢！你從哪裡搞到的？能不能讓我也抄一下？」

孫少平本來想給顧養民發脾氣，看他這樣說，便又消了火氣，說：「這不是我的筆記本。」

「能不能讓我抄一下呢？」顧養民又問他，而且看來非常渴望孫少平答應他。

少平想了一下，這事得和曉霞商量。他對顧養民說：「我現在不能決定，等明晚上再告訴你。」

「明晚上就這個時候，我再來找你！」顧養民高興地說。

第二天，少平把顧養民發現他抄詩的事告訴了田曉霞。「能不能讓他抄呢？」他問曉霞。

曉霞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少平就對她說：「我看讓他抄去。他自己抄了，就不會把這事捅出去！」

曉霞覺得少平的話有道理，就說：「那就讓他抄去。可不能再叫人發現了！你一定要給他說清楚這一點！」「你不說我也知道哩！」少平說。

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靜時，顧養民準時來了。他很感激少平讓他抄這些詩。兩個人於是就趴在一張課桌上，緊張地往自己的筆記本上抄寫著。少平早已經淡忘了顧養民和郝紅梅的關係。他自己當初和紅梅的那點「瓜葛」更是變得遙遠而模糊了。再說，他目前和曉霞的這種交往，已經使得早先的那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經過兩三個夜晚，少平和顧養民就先後抄完了這些詩。少平把那個綠皮筆記本又還給了曉霞——顧養民根本不知道這筆記本是誰的。在以後的日子裡，顧養民腦子裡還一直盤旋這件事，不知道少平從哪裡搞來這麼些「機密」，按說，少平來自農村，家裡也沒聽說有門外工作的幹部，他怎麼可能把《天安門詩抄》搞到手呢？

不論怎樣，這個農村來的同學不可小視！顧養民漸漸覺得，孫少平身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吸引力——這在農村來的學生中是很少見的。他後來又慢慢琢磨，才意識到，除過性格以外，最主要的是這人愛看書。知識就是力量——他父親告訴他說，這句話是著名英國哲學家培根說的。是的，知識這種力量可以改變一個人，甚至可以重新塑造一個人。養民自己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因此很能理解這一點。

一個星期以後，孫少平他們全班一起出動，到原西城外的一條山溝裡，鋤他們班種的高粱地——這是立秋之前鋤最後一遍草。

那天，臨近中午的時候，從西南面的山後突然鋪過來一片烏雲。不多時，這黑雲彩就漫過頭頂，遮住太陽，佈滿了整個天空。剎那間，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一場大暴雨眼看就要傾倒下來！

山窪上勞動的男同學紛紛去找躲雨的地方。溝道裡鋤地的女同學也都扛著鋤，爬到山窪上來了。只有跛女子侯玉英不聽其它女同學的勸阻，一個人扛把鋤，一跛一跛走到一個石崖下面。其它女同學說怕溝裡起洪水，那地方危險，勸她不要去。但跛女子讓這些人別管她的事；她說雷雨就那麼一陣陣，怎還能起洪水呢！

大暴雨說來就來了！隨著狂風吹過，雨簾就從山後漫過來。頃刻就把天地間變成白茫茫一片。妖艷的閃電不時在空中曲折地劃過；雷聲和狂風暴雨攪在一起，震耳欲聾。不多一會，就聽見溝溝渠渠裡傳來了滔滔的流水聲。

不到半個鐘頭，大溝道裡就起水了。混濁的泥浪翻滾著跟頭，吼叫著從後溝道裡衝了出來！

在一片混亂的暴風雨中，溝道裡突然傳來了侯玉英尖銳的哭喊聲！

少平縮在一個小山窯裡，透過雨簾，看見洪水已快要漲到侯玉英避雨的那個石崖下了。跛女子正哭喊著，兩手揪著旁邊土台子上的幾棵叢草，企圖爬上去逃命。但由於腿不幹練，加上泥地溜滑，三番五次爬上去又跌了下來！

孫少平知道，也許用不了多少時間，洪水就會淹沒到那個石崖下，把跛女子一浪捲走！

他立刻從自己那個乾燥的小土窯裡衝出去，冒著瓢潑似的暴雨，踏崖溜窪地往溝底跑去。

孫少平不知摔了多少跤，才到了怒吼的洪水邊。身上浸透了泥水，頭髮和臉也被泥糊得五麻六道。

他來到洪水邊，一籌莫展了。侯玉英隔在河對面，他不得過去。他儘管在洪水中游過泳，但那是在原西河裡——那水寬闊，也平穩，到河對面上岸選擇餘地大。可這是道小溝，水急浪險，要游過去太困難了！

這時候，洪水已經漫上了侯玉英正掙命的那個石崖邊上。跛女子的手死揪住土台子上面的叢草，兩隻腳已經挨著洪水邊了。她現在只是絕望地呼喊著：「救命啊！救命啊！」少平在暴風雨中大聲向對岸喊：「你先堅持一下，我過來了！」

他喊了一聲後，就撲入了洪水之中——一個浪頭很快把他整個吞沒了……

還好，他又鑽出了水面！他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憑本能向對岸拚命游去。

謝天謝地，他終於上岸了！他用手摸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就撒開腿朝那個土台上面跑去。

他來到土台子上面，看見洪水已經淹沒了侯玉英的下半身，如果不是她兩手死死揪著叢草，恐怕早讓水捲走了！少平飛快伸出手，把她從土台子下面拉上來。

侯玉英一撲踏趴在土台子上，放開聲嚎了！這哭聲是慶賀她的生命得救，也是對救她命的人表示她的感激之情！

當孫少平游過河對岸的時候，全班男女同學都紛紛從山窪上跑下來了。他們站在暴雨中的洪水邊上，隔著翻滾咆哮的濁浪，心怦怦地跳著，揚著手，喊叫著，像看一幕驚險的戲劇，眼看著少平把侯玉英拉上了對面那個土台子。他們之中沒有人敢從這洪水中游過去。現在，所有淋得像落湯雞似的同學們都在溝道這面歡呼起來！女同學們都哭了；男同學也有流下眼淚的。這個時候，大家才強烈地意識到，人生活在一個集體裡，就應該像兄弟姐妹一樣啊……跛女子侯玉英做夢也沒想到，在她遇到生命危險時，竟然是她曾放肆地傷害過的孫少平，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搶救了她。

跛女子為此感動得不得了！羞愧得不得了！

幾天以後，驚魂剛定下來，她就單獨來找孫少平，又一鼻子哭開住不了氣，嘴裡一股勁說著感激他的話。她哭完後對少平說：「我這下才知道你是個好人！郝紅梅不是個東西！她和你相好著就不相好了，又跑去騷情顧養民！」少平馬上對她說：「你不要說紅梅和養民的長長短短！我不願聽你說這話。咱們都是大人了，不要多管旁人的閒事！」

侯玉英也就不說郝紅梅和顧養民了，然後便硬拉著少平到她家去吃飯。跛女子說這不光是她的心意，也是家裡大人的心意——她父母親非要讓她帶少平到她家裡去吃一頓飯不行。

少平好說歪說沒有去。他不願意因為這麼一件事，就讓人家把他看成為救命恩人。在他看來，侯玉英和他自己都好好的沒什麼事，這就行了，何必沒完沒了地還提這事呢！可是，第二天上午，侯玉英的父親又親自來學校請他了。孫少平怎說都推辭不了，只好去了侯玉英家。

侯玉英的父親侯生才是縣百貨公司第二門市部主任。侯主任兩口子專門為女兒的「救命恩人」擺了一桌子飯，像請個顯要人物一樣，還上了燒酒。兩口子爭著給他夾菜倒酒，捎帶著嘴裡感激話說個不停。少平不會喝酒，拘謹地在這個幹部家裡吃完了這頓飯。飯後，他們村的金光明突然進來了。金光明就是這二門市的售貨員。因為光明家是地主成份，他二爸孫玉亭文化革命初期，曾帶村裡貧下中農造反隊刨過這弟兄三家的窯洞和院子，因此這家人多年來不和他們家的人說話。現在，光明大概聽說少平救了他們主任女兒的命，並且侯主任還親自請少平來家裡吃飯，就跑過來看他來了。由於侯主任是他的頂頭上司，而少平又是侯主任尊敬的客人，因此金光明一副很熱情的樣子，和少平拉了許多關於他們雙水村的一些四不沾邊的話。少平心裡知道，光明有意讓侯主任看出，他和少平不僅是一個村裡的，而且兩家人的關係還不錯呢……

第1.38章

現在，讓我們抽出一點空隙，來說說孫玉厚家的蘭香。

我們已經知道，這孩子正在石圪節公社上初中。

像任何窮家薄業的農家子女一樣，這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懂事了。她剛四歲的時候，就纏磨著讓父親給她編了一個小筐筐，整天挽在胳膊上，開始在院子外邊的土坡下蹣跚著拾柴禾；拾滿了一筐筐，她就提回來倒在灶火圪嶗裡，然後又跑出拾。儘管她一天拾的柴禾只夠她媽燒兩灶火，但她心裡挺高興——因為這兩灶柴是她拾回來的。農民家的孩子啊，他們的第一堂功課就是勞動！

當蘭香跟著姐姐和母親在村裡光景好的人家串過幾回門以後，就知道她的家是個可憐的窮家。她那幼小的心靈懂得，她不能像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樣，想要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要穿什麼就穿什麼。因此，不管她多麼餓，穿的多麼破爛，從來都不向大人開口。只要大人沒有注意到她的需要，她就能一直忍受著。

有時候，村裡來了工作幹部輪上他們管飯，家裡總要把少得可憐的白面拿出來一點，給公家人做一頓好吃的。客人不會都吃完，最後總要剩那麼一兩碗。這樣的時候，家裡人就找不見蘭香，她早已經找借口躲出去了，她知道，剩下的這點好飯，應該讓奶奶吃。就是奶奶不吃，也應該讓爸爸和哥哥吃——他們出山勞動，活苦重。她心疼家裡所有的大人，隨時留心著看能為他們幫點什麼忙。父親和哥哥從山裡回來，她就趕快給他們掃身上的土。早晨，她幫助母親疊鋪蓋，或者雙手抱把大掃帚，把腳地掃得乾乾淨淨。奶奶害眼病，家裡又買不起眼藥，夏天一大早，她就和二哥一起跑出去摘帶露水的草葉，回來給奶奶淋在眼睛上……這個看起來平平常常的孩子，頭腦倒特別聰穎，尤其有一種能閃電般穿越複雜「方程式」網絡而迅速得出結論的天賦。在她以後上學的時候，有一次數學老師出了一道非常複雜的方程式讓大家計算。當這位老師把這道題滿滿寫了一黑板，剛把那個等號劃完時，蘭香就站起來說：「等於零。」辛苦地寫了半天的老師站在講台上，張開嘴巴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蘭香很小的時候，他們家還住在金波家的院子裡，因此她和金波的妹妹金秀成了好朋友。以後，兩個同歲的孩子又一同上了村中的小學。

金秀她爸是汽車司機，家裡光景當然要好得多。無論吃和穿，金秀都要比她強。但她學習比金秀好。小學時，兩個人坐一張課桌，像當年潤葉對少安一樣，金秀常拿乾糧給她吃；她也在學習上幫助這個好朋友。

兩個孩子眼看著長大了。在他們十三歲的時候，雙雙進了石圪節公社中學。與此同時，她們的哥哥少平和金波剛從這學校畢業，到原西縣城上高中去了。

就在這一年，蘭香扯開了身條，像一棵小白楊一般端莊和苗條；儘管穿戴破爛，面有菜色，但一看就知道能出挑成個漂亮姑娘。

她的好朋友金秀比她矮了半個頭，但像她哥金波一樣，圓圓的臉盤又白又光潔，撲閃著一對會說話的大花眼，穿著漂亮的時新衣裳，一搭眼就知道這是工作人家的女兒。到石圪節後，本來金秀完全有條件在學校上灶，不必起早貪黑，每天在雙水村和石圪節之間跑來跑去。但因為蘭香上不起灶，她也就不上灶了，陪伴著蘭香跑回家吃飯、睡覺。現在，她們已經十四歲，在石圪節中學上二年級。本來，她們應該在明年元月就畢業，但最近縣上突然發了個文件，說要從明年開始，在全縣中小學恢復實行秋季招生制度，將要畢業的初中學生，還要增加半年課程，延長到明年夏天才能畢業。

孫蘭香聽到這個消息後，心裡很著急。這樣說來，她還得要上半年學才能畢業。她知道，這半年還要花費家裡不少錢。她自己不能給家裡幫忙，還要家裡給她負擔，這使她心裡非常難過。她也知道，他們家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困難。祖母半癱在炕上，父母親一年年老了，大哥結婚除借帳不說，要是生了孩子，加上大嫂，全家就又要增加上幾個人。就是二哥高中畢業回來增加一個勞力，但過不了幾年他也要娶媳婦，到時還得借帳債——哪裡有那麼多不要財禮的媳婦呢？

本來蘭香已經慶幸自己終於上完了初中。至於高中，她原來就沒準備去上——原西城不像石圪節，花銷更大！可是這初中，又要延長半年！

怎麼辦？她要不要繼續上這半年學？要是不上，她連一張初中畢業證也拿不上！

但她又想：多上這半年學無非也就是能拿這畢業證書，如果命裡注定一輩子當農民，那麼，要這張紙片又頂什麼用呢？而要是她早回去半年，除省了家裡的費用，她還能掙不少工分，裡外的錢不知能買多少張這樣的紙片呢！

是啊，她上了這麼多年學就已經不錯了，不要象母親和姐姐一樣，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回家去吧！出山勞動掙工分，還得學點針線活——將來長大出嫁，一個農村婦女要會做的活計她都得學會……孫蘭香於是就在心裡決定：她不再繼續上那半年學了；歪好把現在這半年上完，她就回家勞動去呀！

當她把這意思先給她的好朋友金秀說了以後，金秀馬上難過得眼圈都紅了，說：「你一定不能退學！如果你們家供不起你上學，我就哭著央求我爸我媽，讓我們家供你！」蘭香笑了，說：「你憨了，秀！怎能讓你們家供我呢？再說，這上學也不頂事，將來還得勞動，遲回去不如早回去。你和我不一樣，你爸在門外工作，高中畢業了，說不定還能在黃原給你尋個工作……」

金秀不聽她的話，流著眼淚讓她千萬不能退學。

但蘭香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她一旦周密考慮過的事，就不打算再改變。她想：我現在就應該給家裡的大人說一下自己的打算……

這天回家吃完晚飯後，她父親到院子裡乘涼抽煙，她就從窯裡攆出來，給父親一個人把她的想法說了。她父親聽她說完，憂愁地說：「你說的也是實情。但爸爸不願意你退學。將來上不上高中先不說，但初中既然已經上了，你要念到畢業。延長半年就延長半年吧……」

這時候，她大哥吃完飯，也到院子裡來了，父親就對少安說：「蘭香說她不想上學了，要回家來勞動呀，說人家上面規定，初中還要延長半年哩！」

少安馬上走過來，說：「怎麼能不上學呢！」他用手在妹妹頭上親切地撫摸了一下，「延長半年怕什麼！你好不容易把初中都快上完了，怎麼能中途退學呢？初中畢業後，你還要到原西去上高中呢！到時，你二哥也畢業回來了，我和爸爸，你二哥，三個人勞動，還供不起你一個人？再不要胡盤算了，好好念你的書！咱們家常就這麼個窮，又不在你那點花費上！你不唸書咱照樣就是這麼個爛攤場……你千萬不要再胡思量了！我聽石圪節中學的老師一再說，你的腦子靈醒，將來說不定能有大發展哩！你放心念你的書！只要你能把書念成，咱們就是把家當賣完，也要把你供到頭！」

她聽著大哥這些深切而厚愛的話，忍不住鼻子一酸，嚶嚶地啜泣起來。

大哥用他硬殼殼的手又在她頭上拍了拍，說：「哭什麼哩！你要給咱家爭一口氣，一定把書念成個樣子！我十三歲從學校跑回來勞動，就是為了和爸爸一起，供你和你二哥上學……」

這時，在地上躚蹴著的老父親，突然把頭垂在胸前，哽咽著說：「都怨爸爸沒本事啊……」

少安又對父親說：「爸爸，你不要難受。你為這個家已經把力氣出盡了！早年間，你就供我二爸上學，後來又供我。你除拉扯老老少少這麼一群人不算，還要給二爸和我娶媳婦。你一輩子比我們任何人都苦！」

孫玉厚好一陣才抬起頭。他對小女兒說：「那你聽你大哥的話，好好唸書……」

再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蘭香一顆年少的心沉浸在無比的溫暖之中。她在心裡悄悄說：「爸爸，大哥，你們放心！我一定不會給你們丟臉的……孫蘭香放棄了回家勞動的打算，又重新開始專心學習了。她是個有毅力的姑娘，決心要象大哥說的那樣，學成個樣子來。她不愛參加學校的任何活動，更不愛玩。只要有空子，就往數、理、化老師的房子裡跑。這些老師也很喜歡這個天賦很高的女學生。儘管學校不安排多少上課時間，但老師們都熱心地輔導她的功課。這些老師都驚訝地發現，她在數、理、化方面的程度，幾乎快達到文化革命前高中生的水平了！由於蘭香不再打算退學，把好朋友金秀高興得笑逐顏開。她平時買什麼學習用具，都是兩份，她自己的一份，蘭香的一份。她還把母親給她的零用錢，硬給蘭香口袋裡塞一點。而蘭香又帶動她在學習上長進……九月初，突然從縣城傳回來消息，說金秀她哥金波要去參軍了。據說今年本來不召在校的高中生，但有特殊專長的例外。金波哥因為笛子吹得好，唱歌也不錯，因此被徵兵的人看上了，想叫他到部隊文工團當文藝兵，金波哥很高興，報名應徵了。

消息傳來的第二天，金波和少平就相跟著到石圪節中學來了。他們是從縣城回家路過這裡專門告訴金秀和蘭香的。兩個孩子高興地看見，金波哥已經換上了軍裝，只是還沒戴上領章帽徽。

她們兩個便很快給學校請了假，和哥哥們相跟著回了雙水村。下午，接到長途電話的金波他爸，也開著汽車從黃原回來了。

第二天，蘭香、少平和金波一家人，坐著金俊海的汽車去縣城為金波送行。

蘭香是第一次到縣城來。她第一次目睹「大城市」的風光，感到無比新鮮。她心想，明年下半年，她也要到這裡來上學了！

她和金秀相跟著，興奮地在原西街上串了大半天。蘭香心裡突然想到，金波哥當兵出遠門，她應該送個紀念品給他。

她想起自己身上還裝著兩塊錢——這是金秀塞給她的。走到縣第二百貨門市部前面，蘭香讓金秀在外面等一會，設她媽讓她買幾苗針，便進了門市部。

她走到櫃台前轉了一下看上了一個綠皮筆記本，就問售貨員多少錢？

這時，她聽見櫃台後面有個人說：「這不是蘭香嗎？你怎麼來了？」

蘭香一看，這是他們村的金光明，就說：「我和金秀來送她哥當兵……我想買這個筆記本。」她指了指櫃中的那個綠皮本，「多少錢一本？」

金光明馬上取出來遞給她說：「一本八毛二分錢。」

蘭香隨即買了這個筆記本，就返身出了門市部。

金秀這才發現蘭香哄她。不過，她心裡很高興她的好朋友給她哥送個紀念品。金秀自己也很快進去買了一本紅皮子的筆記本。兩個人回到縣武裝部，給扉頁上寫了「贈給金波哥」幾個字。

金波接了兩個妹妹的禮物，大受感動，立刻跑到街上給她們一人買了一支鋼筆……送走金波後，蘭香和金秀返回學校的第二天，中國突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事情——毛主席逝世了！

悲痛與驚慌頓時籠罩了全中國……九月十八日。毛主席的追悼會在天安門廣場舉行。

同一時刻，全國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所在地肅立。除過各種汽笛聲在大地喧鳴，中國沉默了一分鐘。在這一分鐘，全國人民靜靜地啼聽祖國的心臟在怎樣搏動……石圪節公社追悼會的中心會場設在中學的操場上。公社所有單位的人和各村來的代表，都沉痛地低著頭肅立在這裡。

孫蘭香站在這悲傷的人群中哭著。她想起奶奶和爸爸常給她說的，是毛主席把他們這樣的窮人從舊社會的苦海中救了出來。從她記事開始，要是哪一年有了災害，他們家都要吃國家的救濟糧。奶奶和爸爸說，這都是毛主席老人家給他們的！要是舊社會，遇到年饉，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呢！他們全家都深深熱愛大救星毛主席。每年過春節，窮得哪怕什麼也不買，但總要買一張毛主席像貼在牆壁上。現在，沒有了毛主席，以後可怎麼辦呀？

此刻，大概所有的中國人都像這孩子一樣，從不同的角度，像她一樣問：以後怎麼辦呀？

……一個月以後，十月二十一日，從北京傳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四人幫」被抓起來了！

中國，再一次顯示了它的偉大無比；顯示了它的鎮靜、自信、成熟和歷史的不可逆轉性。這是人民的勝利！

干懷！中國歷史上災難性的一頁終於翻過去了。

十月。在這歡騰的日子裡，全中國的人都好像住了十年醫院；現在大病初癒，重新走到燦爛的陽光下面來啦！

當然，人們現在還不能預料未來；但一個不能再讓人忍受的年代已經結束，這就應該大聲地歡呼！誰也不會天真地認為，積了十年的垃圾，就能在一夜之間清理乾淨。但是人們堅信：儘管在原軌道上剎住的車子還要在慣性中滑一段路程，但中國歷史的大輪必將重新啟動，進入到一個轉折性的彎道上……

第1.39章

十一月初，田福軍到省上去聽傳達粉碎「四人幫」的中央文件，完了還要參加省黨校理論班的學習，據說要到明年初才能回來。

白天大部分時間裡，田福軍家裡除過徐國強老漢照門外，就再沒什麼人了。院子裡經常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徐老的一聲咳嗽和他對那隻老黑貓的幾句溺愛的訓斥話。只是在中午和晚飯時分，他女兒徐愛雲才從醫院回來，給他和曉霞做點飯。福軍的侄女潤葉最近不知為什麼，也常不回家來。

徐國強雖說年齡早已過了花甲，但身板還硬朗。我們已經知道，日常沒事的時候，這老漢就在院子花壇的那一小塊土地上，營務各種莊稼。對他來說，這已經不是勞動，恰恰是一種休息。他覺得，要是一整天閒呆著，身子骨反而疼痛。只要勞動一會，立刻就感到筋脈舒展多了。

可是現在，氣候已經寒冷，再沒什麼活可干了。那個花壇早已經沒有了任何植物，變得一片荒涼。

這時候，徐國強老漢也像那花壇一樣，荒涼而寂寞。太無聊了！一整天象土撥鼠一樣，悄悄地鑽在這院子裡，真不是個滋味！他又不敢遠離家門——要是乘他不在鑽進來個小偷怎麼辦？

他於是就一個人在窯裡呆一會，又到院子裡曬一會太陽。唯一的夥伴就是那隻老黑貓。這貓也像他一樣老，連自己行走都不敏捷了，更談不上讓它去捉老鼠。話說回來，這嬌東西一天好吃好喝，也懶得再去費那神。記得這黑貓在他老伴活著的時候，就是他們家的成員……唉，要是愛雲她媽還活著，那他現在的日子就不會過得如此寂寞。少年夫妻老來伴！孤身一個生活，真淒涼啊……現在正是下午，太陽還有點熱力，徐國強老漢就從窯裡出來，蹲在有陽光的牆角下，不停抽著田福堂給他帶來的旱煙。黑貓臥在他身邊，合住眼睛在睡覺。他一隻手拿著煙斗，一隻手在貓身上撫摸著，眼睛無意識地瞧著對面山。

山裡現在光禿禿的。死了的柴草一片枯黑，沒有葉子的樹木在寒風中抖顫著枝杈；莊稼地裡有些黑烏鴉，像黃紙上滴下些黑水點子。一大群灰鴿在城市上空的煙霧中掠過，都能聽得見翅膀扇動的聲音。南關那裡，不時傳來電鋸刺耳的聲音。要是夏天，這裡還能聽見原西河水的喧嘩聲。可是現在原西河已經結冰了。

徐國強老漢無聊地坐在牆根下曬太陽，一鍋接一鍋地抽著旱煙。福堂這旱煙就是好！不硬也不軟，又香又順氣，晚上睡覺還沒痰。徐國強不無遺憾地想：這人營務旱煙的確是一把好手，可他自己有氣管炎，竟然不能抽煙了。

想起田福堂，徐老馬上又想到了福堂的女兒潤葉。這娃娃在愛雲家門上住了多年，在徐國強看來，也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既然是自家人，他就很關心這女娃娃，就像關心他的女兒女婿和兩個外孫子一樣。

他去年年底才知道，李登雲家的向前看上了這女娃娃。他聽說是這樣，馬上覺得是門好親事。登雲是他過去的老下級，志英他也瞭解，至於他們家的向前，更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現在這小伙還開了汽車。在這山區，開汽車是個好職業，掙錢多，到外地買個東西也方便。

可是他又聽愛雲說，潤葉還沒利利索索答應這門親事。他感到很奇怪。按說，潤葉是個農民家的娃娃，能攀這門親事就很不容易了。不要說人家登雲一家人主動提這事，就是人家不主動，自家也應該主動一些嘛！聽說眼下是向前在追，而這女娃娃還躲人家呢！唉，這倒是為什麼呢？

他瞭解是這麼個情況，心想：要不，讓我給這女娃娃說一下！反正我一天閒呆著，也沒什麼事幹。

他就在一天瞅了個機會，等家裡人都不在光潤葉在的時候，他就和她提了這件事。不料，這娃娃果真不說一句利索話。

他問：「那倒究是因為什麼？」

這女娃娃給他回答說，她還小，先不想考慮這事……嗨，二十大幾的人了，還小？記得他和愛雲她媽結婚時，兩個人都才十六歲半！現在提倡晚婚，這是政策，他不反對；但不能晚得沒邊沒沿嘛！女人年紀一大，生個娃娃都困難哩！

他於是就七七八八給潤葉說了老半天。除過關於將來生育方面的困難外，他主要闡述了這門親事的好處。他從李向前說到他媽劉志英，又從劉志英說到志英的丈夫李登雲，最後又從李登雲說到他自己和這家人交情的歷史淵源。

但這次談話最終沒有什麼結果。這女娃娃只是禮貌和尊重地聽他說話，自己一句話也不說。最後只給他留下個「話把子」，說讓她考慮一段時間再說……徐國強現在坐在這牆根下，抽煙，撫摸貓，又專心想潤葉和向前的這門親事。接著他又從這門親事深入進去，考慮起了登雲和福軍的關係。

徐國強很早就感覺到，登雲和他女婿福軍的關係不是太好。他知道，登雲因為和他的老歷史，面子上不好意思和福軍爭鬥。但登雲無疑是站在一把手馮世寬一邊的。至於世寬和福軍的矛盾他早就知道了——不僅他知道，全縣的幹部都知道。他因此常在內心為他的女婿擔心。福軍是個耿直人，又是個書生，馮世寬手腕高明，再加上李登雲幫扶他——聽說還有個馬國雄也和他們站在一塊，福軍怎能抗過他們呢？就是張有智支持福軍，可主要領導中，兩個人怎麼能抵擋過人家三個人？再說，世寬又是一把手，權大，福軍和有智更是對付不了。

關鍵是李登雲！登雲雖然表面上看來粗粗笨笨，但這人有心計，辦事能下手！面子上對人都哈哈一笑，可辦事的時候，心象塊鐵一樣硬，說老實話，不是登雲撐台，他馮世寬那主任也不好當！

他真沒想到，他一手栽培起來的李登雲，現在竟然成了他女婿的對手。

唉，說來說去，他現在已經沒權了。就是和登雲挑明談一次，讓他不要和福軍作對，登雲表面上會說一堆「那怎還能」的哄人話，但背過他徐國強，該怎干還怎干！他知道登雲這人哩！

這樣看，他女婿目前的處境很困難了。他知道福軍處理許多事都是正確的。但正確的不一定就是時下吃香的。雖說「四人幫」已經打倒了，但顛倒事不一定馬上就能再顛倒過來！你不看馮世寬，「四人幫」時候緊跟著跑，現在又積極喊叫著批判「四人幫」哩！

徐國強想來想去，沒有個好辦法給他女婿幫點忙。按說，他在原西縣當了多年領導，上下左右都很熟悉，應該為福軍解點圍。但這不是在街上的門市後面買兩瓶好酒，只要他開口就能辦到。這是政治！而實際上只有一個關鍵——那就是李登雲！可登雲現在位置高了，他成了個下台幹部，已經沒辦法這傢伙了！

他突然靈機一動，把田潤葉納到了這「棋盤」上來。他想：這是一步好棋！潤葉要是和向前結了婚，那他李登雲就成了福軍的親戚，再好意思和福軍作對嗎？

對！他竟然多少時沒認真朝這方面想！真是老糊塗了！

徐國強就像一個即將被將死的棋手，突然有了一著起死回生的妙棋，興奮得從這個牆根下一閃身站了起來。老黑貓不知發生了什麼意外，也趕忙站了起來，驚慌地看著它的主人。

徐國強激動地又點著一鍋煙，然後立刻盤算：他要恨快再和潤葉談一次話，千方百計要說服她答應這門親事！

這天下午，愛雲和曉霞先後都走了，潤葉回家來取她的棉大衣。

好機會！徐國強立刻走到潤葉和曉霞住的那孔窯洞裡，著急地馬上就進入了主題。

他和藹地問潤葉：「你和向前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潤葉見徐大爺又問她這事，只好仍舊回答：「我還沒考慮好……」

「這麼個事，還考慮一年哩？你聽徐大爺一句話！這親事再好不過了！你千萬不敢耽擱。據我知道，人家向前一家人都很著急，現在就等你一句話哩！」

潤葉真痛苦。她最近不願回這個家，就是想躲避他們說這事。想不到她剛踏進家門，這就又來了。不過，這徐大爺一大把年紀，平時對她也好，再說又是二爸二媽的老人，她不能傷徐大爺的臉。她就很禮貌地說：「大爺，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

潤葉急忙不知該怎麼說。自少安找了山西姑娘開始，這已經一年多了，她慢慢恢復了一些正常。她真不願意再把這傷口抓得血淋淋的。

徐國強看她還是原來的老樣子，就只好把這件事背後的「那種意思」往明挑了！

他說：「你可能不知情，你二爸和向前他爸關係不怎麼好。就是因為向前看上了你，這一年多來，他們的關係才緩和了一些。你還不知情，你二爸在這縣上工作很困難，人家許多人合在一起整他！其中最關鍵的是向前他爸。因此上說，你如果和向前成了親，你登雲叔和你二爸就成了親戚，他就再不好意思和你二爸作對了；那你二爸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可是現在，登雲一家人都對你這麼熱心，你要是拒絕了這門親事，那後果我不說你也知道……唉，你二爸真是困難啊！」徐國強說完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潤葉一下子被徐大爺的話震住了。天啊，她沒想到，在這門親事的後面還有這麼嚴重的情況呢！

她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腦子重新被攪得天昏地暗！

徐國強見她被他的話懾服了，並且陷入到深思之中，就說：「潤葉，我先走了，你好好考慮一下。考慮好了，你就給大爺打一聲招呼……」

徐老引著黑貓退出了這孔窯洞——讓娃娃一個人想想吧，這婚姻大事又不能逼迫！

徐國強出了門以後，潤葉還手裡抱著自己的棉大衣呆立在腳地上。

啊啊！事情原來這麼嚴重！她早就覺得二爸情緒一直不好，原來有這麼多人都反對他哩！而且作對的主要是向前他爸！

這可叫她怎麼辦呢？在她的心中，她最尊敬和愛戴的就是二爸。他愛護她，供她上學，又給她找了工作。平時，就是買一毛錢的水果糖，也是給她和曉霞各分一半……現在，他竟然有這麼大的困難！她心疼二爸。她願意為他分擔憂患。可是，她又並不愛李向前啊！

她內心又像狂風暴雨一般翻騰起來。她想：讓她和向前結婚，這大概也是二爸的意思！他不好給她說，只好讓徐大爺出面給她做工作……怎麼辦？她不斷問自己。

一個她說：不能答應這門親事！因為你不愛向前！你愛的人是孫少安！

可另一個她又勸說這個她：少安早已經結婚了，你一生也許不會再碰上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你最終如果還要和一個自己不滿意的人結婚，那還不如就把這門親事應承下來。這樣，你還能給二爸解個圍……潤葉乾脆不再回學校去了。她把棉大衣放在炕上，一個人背靠著炕攔石，站在腳地上思考著這事，腦子象鑽進去一群蚊子，嗡嗡直響。

她開始動搖了。她的力量使她無法支撐如此巨大的精神壓力。當然，除過客觀的壓力以外，她主觀上的素養本來也不夠深厚。是的，她現在還不能從更高意義上來理解自身和社會。儘管她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懂事，甚至也有較鮮明的個性，但並不具有深刻的思想和廣闊的眼界。因此，最終她還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於是，她的所有局限性就導致她做出了違背自己心願的決定：由於對愛情的絕望，加上對二爸的熱愛，她最後終於答應了這門親事……

徐國強老漢一獲知潤葉同意和向前結婚，立刻迫不及待地親自去了一趟李登雲的家，把喜訊傳給了這家的三口人。

李登雲一家馬上喜出望外，緊急動員起來，開始備辦婚禮了。向前結婚的東西實際上早已經準備停當，擱在兩個大木箱中。現在只是該裁的裁，該縫的縫，該整理的整理；缺什麼東西趕快出動去買！

街上縫紉社兩個手藝最好的師傅第二天就進了李主任家。劉志英班也不上了，帶著從農村叫來的親戚忙著裡外料理。李登雲和兒子一塊合計：婚禮該請些什麼客人；一共得多少人；幾桌飯；多少瓶酒；幾箱煙；在什麼地方舉行；要不要動用車輛；要動用得多少輛……另外，得給女方置辦什麼東西？潤葉需要給買些什麼？還有田福軍、徐愛雲、徐國強；愛雲的女兒田曉霞和在省城上學的曉霞她哥田曉光……看來這後一項事宜一會還得向向前媽請示，他父子倆決定不了！

與此同時，這面的徐愛雲也忙活起來了。她緊急地動手準備出嫁侄女的裝備。遺憾的是，福軍不在家，她爸人又老了，沒人給她幫忙。跟前有個曉霞，上學不說，又是個瘋丫頭——她才不管這號事呢！

對！趕快讓大哥來！真是的，潤葉是他的親生女兒，這時候他不忙讓誰忙！

徐愛雲趕緊給田福堂發了一封信。信發走後，她還覺得速度太慢，又讓曉霞把潤生叫來。她打發侄兒當天就騎自行車回雙水村找他爸，讓他趕緊到縣城來備辦他女兒的婚事……

第1.40章

田潤葉經過一段波瀾起伏的愛情周折，最後還是沒有逃脫她不情願的結局。她想親近的人遠離了她，而她竭力想遠離的人終於沒有能擺脫——她今天就要和李向前舉行婚禮了。

從古到今，人世間有過多少這樣的陰差陽錯！這類生活悲劇的演出，不能簡單地歸結為一個人的命運，而常常是當時社會的各種矛盾所造成的。

此刻，田潤葉沒有心思從根本上檢討她的不幸，她只是悲歎自己的命運不好。

她現在坐在自己窯洞的椅子上，已經穿罩起一身簇新的結婚服裝：桃紅棉襖外面罩一件藍底白花的外衣；一條淺咖啡褲子；一雙新棉皮鞋。她二媽一直陪伴著她——現在徐愛雲正給她脖頸上系一條米色紗巾。潤葉目光呆滯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具木偶，任憑徐愛雲裝扮。

從答應和李向前結婚的那一刻起，她就萬分後悔。她感到她的一生被自己的一句話斷送了。她一次又一次鼓足勇氣，想立即找家裡的大人，重新否定她答應了的事。但是臨到頭來，她又洩氣了。她看見有多少人已經忙著為她籌辦婚禮。她父親也趕來了，和李登雲一家共同操辦，並且相互稱起了「親家」。生米已經做成了熟飯。她要是再反悔這親事，將會引起她無法想像的後果。再說，她反悔了，自己又怎辦呢？

沒有辦法，只好睜著眼睛往火炕裡跳。婚期已一天天迫近。她懼怕這一天，但這一天還是無情地來臨了。下午五點多鐘，婚禮馬上就要在縣招待所的大餐廳舉行。徐愛雲於是把早已放在櫃子上的那朵紅紙花給侄女佩戴在胸前。男女兩家的一些女客，就和愛雲一起引著新娘出了縣革委會田福軍家的院子。

在縣革委會的大門外，一輛挽結著紅綢帶的黃吉普車正等待新娘的到來。本來縣革委會商縣招待所只有幾百米遠，但為了排場，李登雲動用了全縣所有三輛吉普車中的兩輛——當時吉普車就是縣上最高級的車，準備專車把新娘新郎接到招待所。

現在，李向前穿一身嶄新的銀灰色的卡制服，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子，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正喜氣洋洋坐在吉普車的後座上。這位司機今天不用開車，自在地坐在小車裡面，胖胖的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這時，在縣招待所的大餐廳裡，已經是一片熱鬧非凡的景象了。幾十張大圓桌鋪上了乾淨雪白的台布，每張圓桌上都擺滿了瓜子、核桃、紅棗、蘋果、梨、紙煙和茶水。早到的客人已經十人一桌，圍成一圈，吃水果，嗑瓜子，抽紙煙，喝茶水，拉閒話。說話聲和笑聲嗡嗡地響成一片。這些縣社幹部們，今天不見明天見，相互之間都是熟人，湊到一起就有許多話可說。

這期間，仍然有新到的客人從餐廳門口走了進來。李登雲兩口子衣冠楚楚，分別立在大門兩邊，臉上堆著笑容，和進來的客人熱情握手，表示歡迎光臨他們兒子的婚禮。招待所的院子裡停了許多汽車——這是向前的司機朋友們前來參加婚禮；他們有的是本縣的，有的是從外地趕來的。不時還有一輛大型拖拉機震耳欲聾般吼叫著開了進來，從駕駛樓裡跳下來一些公社的負責人——他們的專車就是這大型拖拉機。

在餐廳後面的廚房裡，十幾個炊事員正忙著準備婚禮上的酒菜和飯菜。全縣幾個著名的廚師都被請來了，其中有石圪節食堂的胖爐頭胡得福——胡師有幾個拿手菜名揚全縣，尤其是紅燒肘子。

人已經越來越多了，站在門口迎接賓客的李登雲夫婦驚慌地發現，除過主賓席外，幾十張圓桌已經快擠滿了人，而客人到現在還沒有來完呢！李登雲一邊對進來的客人滿面笑容地說一聲「歡迎」的時候，頭上就滲出幾粒冷汗——把人家「歡迎」進去讓坐在哪兒呢？

就在這時候，被邀請來參加婚禮的石圪節公社主任白明川發現了李主任面臨的尷尬局面。他站起來，把旁邊他們公社的文書、潤葉的同學劉根民拉上，又叫了田福堂的小子潤生，到後面的房間裡拉出一些椅子來，給每一張圓桌前又加了一把，立刻就把問題解決了。李登雲看見了，馬上鬆了一口氣，心裡說，這小伙子腦子就是好！倒說田福軍那麼器重地。本來，他對田福軍喜歡的人向來不感冒，現在卻對白明川有了好看法——不管他其它方面怎樣，但今天他為我李登雲解了圍。好小伙子！

白明川和幾個人給每個圓桌旁加了一把椅子後，迎面碰上了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龍。文龍雖然和他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但文革初期，文龍是造反派，他是保守派，兩個人一直很對立。後來他們參加了工作，現在又都成了公社主任，因此面子上還能過得去。兩個人在走道裡寒暄了幾句，互相邀請對方到自己的公社來轉轉，然後就各坐在各的桌子上去了。徐國強和一群老幹部擠在一桌上。他們吃不成硬東西，只是喝茶抽煙，說過去的一些事情。當老中醫顧健翎到來時，醫院領導劉志英親自扶著他，也來到了這桌上。老幹部們都紛紛站起來，迎接這個經常給他們看病的老神仙。他們立刻不再拉談過去的事情，爭搶著和顧老先生討論各自的身體和疾病。

田福堂此時正一個人拘謹地坐在主賓席上。主賓席安排新郎新娘的雙親和縣上的領導坐。領導按慣例總是最後出場，因此都還沒到；登雲兩口子又在門口迎賓客；田福堂只好一個人干坐在這裡。潤葉姐也沒來，說她「狗肉上不了筵席」，讓丈夫一人來參加就行了。本來徐國強也安排在這桌上，但老漢為紅火，攆到老幹部席上去了。

田福堂現在，一個人坐在這地方真不自在。他氣管不好，也不能吸煙；而這種場所又不能拿根紙煙湊到鼻子上聞——這太不雅觀了。他只好兩隻手互相搓著，有點自卑地羅著腰，看著一桌桌說說笑笑的縣社幹部們。在這樣的場所，雙水村這個有魄力的領導人，馬上變成了一個沒有見識的鄉巴佬。不過，福堂此刻內心裡也充滿了說不出的驕傲和榮耀。是呀，看這場面！真是氣派！他感歎地想：他，一個農民，能這麼榮耀地和縣上的領導攀親，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更為自己的女兒高興——出嫁到這樣的人家，那真是她娃娃的福份！

田福堂明顯地感到自己的腰桿子更硬了。他弟弟是縣上的副主任，現在，他又有了個副主任親家！

田福堂正一個人在主賓席上又自卑又榮耀地坐著，他兒子潤生忽然走過來，在他耳朵邊悄悄說：「爸，咱村的少平叫你到外面來一下。」

「怎？」田福堂瞪起眼問兒子。

「少安給我姐送了一塊毛毯，托少平捎來了，少平說要交給你。」

「那讓他進來一塊吃飯嘛！」田福堂說。

「他說他是步行從村裡走來的，累得不想參加了。」

田福堂聽說是這樣，就跟兒子往出走。走了幾步，他又轉身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拿了幾顆蘋果，才來到院子裡。少平把那塊毛毯交給田福堂，說：「這是我哥和我嫂送給潤葉姐的結婚禮物，他們讓我親手交給你……」「那你進去坐席嘛！」田福堂接過毛毯說。

「不了，我走累了。」少安推托說。

田福堂就把那把瓜子和幾顆蘋果，硬塞在少平的衣袋裡，少平就告辭走了。

少平的確累了。金波當兵走後，他就不能再和他一塊騎自行車回家。他又買不起汽車票，只好來回都步行。但他不想參加這個婚禮，更主要的是，他心裡隱隱地有些難受。他現在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本來，潤葉姐應該是他哥的媳婦。但是兩個家庭貧富的差別，就把兩個相愛的人隔在了兩個世界。他們是不得已，才各自找了自己的歸宿。人生啊，有多少悲哀與辛酸！

現在，他不願意目睹親愛的潤葉姐和另外一個男人站在一起！

少平兩隻眼睛熱辣辣地穿過亮起燈火的街道，在料峭的寒風中向學校走去……田福堂抱著少安夫婦送來的禮物，繞廚房後面回到了餐廳。他此刻也不由地想起了潤葉和少安的關係。他原來多麼擔心這兩個娃娃給他弄出丟臉事來。現在好了，兩個人都成了家，他再也不必為這件事憂慮了。

賓客們送的禮物，都早已擺到餐廳前面的幾張大桌子上，紅紅綠綠，花花哨哨，在幾張桌子上擺的邊邊沿沿都是。

田福堂揀了個很不起眼地方，放下了那塊毛毯，然後又在主賓席上正襟危坐了。

他剛坐下不一會，縣上的領導就依次進了餐廳門。馮世寬主任走在前面；後面是副主任張有智和馬國雄；再後面是幾個常委和老資格中層領導。餐廳裡大部分幹部都站起來。馮世寬和縣上的其它領導紛紛和人群裡的熟人握手問候。

領導們即刻在劉志英和登雲的引導下，在主賓席上落了坐。登雲把親家介紹給領導們時田福堂慌得抖著胳膊和眾位領導們握手。李登雲同時硬把老首長徐國強也拉到了這桌上。

不一時，徐愛雲就帶著新娘新郎進來了。餐廳裡立刻掀起一陣歡愉的喧嘩和騷亂。有些愛開玩笑的年輕人都不由自主地喊叫起來了。

特邀司儀馬國雄宣佈婚禮開始。為了給李登雲帶面子而親自擔任主婚人的馮世寬，即席發表了簡短而熱情的祝福詞，勉勵兩個新人繼承毛主席的遺志，在革命大道上攜手並進……

接著餐廳裡就響起了一陣乒乒乓乓的碰杯聲和吆喝聲，整個大廳頓時像一鍋煮沸了的水一般開始喧騰了……田潤葉低著頭，和李向前並排坐在主賓席前面的兩把椅子上。她感到頭暈目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命運啊，多麼無情！這不是婚禮，而是她青春的葬禮……她低傾著頭，兩隻眼睛微微閉合著。她在這一片嗡嗡的嘈雜聲中，彷彿又聽見了那親切而熟悉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此刻，她那頁想像的白帆又駛回了遙遠的童年，在記憶中的每一個溫暖的港灣裡停泊了一下。她想起在雙水村解凍的陽土坡上，她和少安用骯髒的小手一塊刨「蠻蠻草」吃；想起夏日裡的東拉河，水流一片碧澄，她和少安渾身不掛一條線，嬉鬧著互相往光身子上糊泥巴；秋天的神仙山崖畔上綴滿一串串紅艷艷的酸棗，少安哥赤腳爬上去，給她搞了那麼多；冬天雖然寒冷而荒涼，但他們心裡熱乎乎的，手拉著手走過東拉河的冰面，穿過廟坪落光了葉子的棗樹林，跨過哭咽河上的小橋，在金家灣的草叢裡尋找那些破碎的瓷片。是的，破碎。一切都破碎了……「讓路！油啊……」

「六的六呀，五魁手……」

「喝！」

「吃！好好吃！」

「夾菜！」

「咦呀，哈哈哈……」

…………

在這一片洪水般喧囂的聲音之上，她似乎又聽見了那令人心碎的信天游——

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

第1.41章

孫少安和賀秀蓮結婚已經近十個月了，但小兩口仍然還像在蜜月裡一般熱火。

少安對他的婚姻很滿意。他越來越依戀這個大眼睛的山西姑娘了。每當他從山裡勞累一天回來，晚上在一隊飼養院的小窯裡接受秀蓮親熱的撫愛時，他嘗到了說不盡的溫暖和甜蜜。

結婚不久，秀蓮就不顧一家人勸阻，開始出山勞動。她先是在生產隊跟他一塊種莊稼。秋後莊稼收割完畢，全村男女勞力都上了農田基建工地，他們就又一塊相跟著去打壩修梯田。秀蓮勞動和他一樣，很快博得了全村人的讚賞。她能吃苦，幹什麼活都不耍滑頭。一般來說，新媳婦在一年之中都是全村人關注的對象。漸漸地，大家都和秀蓮熟悉了，工地上常開他們兩個的玩笑。搗蛋老漢田五叔還給他們編排了一段子——

上山裡核桃下山裡棗，孫少安好像個楊宗保。

前溝裡韭菜後溝裡蔥，賀秀蓮好像個穆桂英……眾人見了他倆，就像口歌一般唱田五的這幾句小曲。

晚上勞動回來，在家裡吃完飯，小兩口就相跟著回到田家圪嶗飼養院的那個小窯裡，秀蓮馬上放火暖炕，給他燒洗臉洗腳水。莊稼人一般睡覺誰還洗臉洗腳呢？但秀蓮硬是把這「毛病」給他慣下了；現在不洗個臉，不燙個腳，鑽到被窩裡都睡不著覺。把它的……每天晚上，在他還沒脫衣服前，秀蓮就把一切都收拾好，自己先鑽進被窩——她要先用自己的體溫把被子暖熱，才讓少安睡進來。秀蓮是個感情熱烈的人，每晚上都非讓少安和她在一個被窩裡睡不行。少安起先不習慣，後來不這樣他倒反而不行了。

因為一大家人在一個鍋裡吃飯，他們這面就沒什麼東西。因此也不開灶。那點少得可憐的口糧，還敢在兩個鍋灶上吃嗎？只是寒露以後，他媽讓他們拿過來一些老南瓜。這樣，秀蓮在燒炕的時候，就煮一些南瓜湯，兩個人在睡覺前熱熱呼呼喝一碗。

入冬以後，夜長了，晚上他們也就不像往常那樣早睡。秀蓮在燈下給他綴補那些破爛衣服，做鞋襪。他蹲在前炕頭上化玉米粒或捻毛線。外面寒風呼呼吼叫，但窯裡暖烘烘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安寧和舒服。兩個人做活中間，由不得相視一笑，傳達著內心無限的情感。有時會停下手中的活，發呆地傻看他半天。當他捲起一支旱煙的時候，她就又湊過來，像個孩子似的，給他擦火柴點煙。兩個人這時候就幹不成活了，依偎在一起，靜靜地坐在熱炕頭上，好像互相傾聽對方的心跳聲。

這兩個年輕人太粘了！只是不知為什麼，秀蓮還沒有懷娃。這不要緊，他們兩個已經悄悄去石圪節醫院檢查了一回，醫生說兩個人都沒病，肯定會生養的，讓他們不要著急。不著急！晚生一兩年也好，兩個人還能幹幹練練過一段日子呢！

但是，使少安感到不安的是，秀蓮對他好得也許有點太過分了。每次吃飯的時候，她都給少安碗裡撈稠的。家大口多，七老八小，一鍋飯裡湯多糧少，能有多少稠的呢？要是他碗裡稠了，那家裡其他人碗中就稀了。這太不像話！父母親年紀那麼大，妹妹年齡小，一天到石圪節上學還要往返跑路，而老祖母又半癱在炕上，他怎麼能在鍋裡撈稠的吃呢？

他曾含蓄地提醒妻子，以後再不能這樣。他們年輕，吃飯應該先敬老後讓小！

但秀蓮蠻有理由，說他一天出力最重，應該吃稠一些。他看一時不能說服秀蓮，以後就不讓她給他盛飯，吃飯時自己盛。他知道，秀蓮的這些舉動，父母親，妹妹都看在眼裡了，但他們又都裝著沒看見。這不是說，他們對秀蓮這種行為沒看法。少安為此而感到很痛苦。他心疼家裡的老人和妹妹，可他又不能過分指責秀蓮——她也是心疼他啊！

的確是這樣。

對於秀蓮來說，寧願她自己餓肚子，也不願讓少安吃不飽。

在沒結婚之前，她來這家時，根本沒認真注意這家的實際情況。反正她愛少安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結婚以後，她才知道，這家正如少安說的，已經窮到了骨頭上。一年分不了幾顆糧食，還供養兩個上學的。頓頓飯基本都是黑豆高粱稀湯。過一兩天，才蒸一鍋高粱麵饃——這就算改善生活。能在喝稀飯的時候吃兩個黑麵饃，簡直就是奢侈。

這樣的吃食，別說是在山裡掙命勞動一天的莊稼人，就是一天什麼活也不幹，都受不了。

但一切又無法改變。她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樣的罪。正是因為她和丈夫火熱的愛情生活，她才忍受著如此的飢餓和貧窮。她仍然一如既往地覺得，只要跟了少安這樣的男人，就是討吃要飯也心滿意足。是的，他那男子漢的體魄，他在村裡莊稼人中間的威望和婆姨女子對她羨慕和妒忌的目光，都使秀蓮內心充滿了幸福和驕傲。

唉，餓就餓吧！只要她和親愛的人在一起，餓肚子心裡也是暢快的！

本來，她娘家光景不錯，也可以從山西拿點糧食來。可這麼大一家人在一塊過光景，那點糧食添進去連個影子也尋不見。

秀蓮心裡也這樣想過；要是她和少安兩個單另過光景，那他們就會成為村裡的上等家戶。他們兩個勞力，再點上她娘家的補貼，日子會過得紅紅火火！

可她心裡也清楚，要是他們分了家，那家裡其他人當下就活不下去了。光老公公一個人怎麼可能養活那七老八小一大群人呢？

秀蓮知道少安會堅決不同意分家的，因此也就不敢提念這方面的一個字。真的，她非常清楚，少安寧願和她離婚，也不會拋下家裡這麼一大群人的。

唉，看來只好就這個樣子了！

但是，就在眼下這狀況中，她也總想千方百計照顧她的丈夫。於是，她就借盛飯之機，每頓都從盆底上給少安碗裡撈一些稠的。她心想：我男人撐扶著這個家，他的活苦也最重，難道不能讓他稠些吃一碗嗎？

可是，少安又堅決不讓她這樣做，現在，他連飯也不讓她盛了，開始自己動手給自己盛。每次盛的時候，她見他都用勺子在盆裡攪半天，攪勻了，才把飯往碗裡盛。每當看見這情況，她常背轉家裡人，忍不住眼淚都掉在了飯碗裡……孫少安完全能體涼來親愛的人兒對自己的一片好心！但他決不能允許妻子為他搞「特殊化」。他寧願不吃飯，也不願意他吃稠的讓家裡人喝湯——他怎能嚥下去呢？

好了，他的秀蓮是開通的，她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情。為了不使她情不自禁地再犯這錯誤，以後他就乾脆自己給自己盛飯了……

少安是田福堂動身去縣城的時候，才知道潤葉要結婚了。據傳回來的消息看，那個男人就是去年原西河畔潤葉提起的縣上領導的兒子。

他聽到這事後，心裡忍不住一陣隱隱地難受。這是很正常的。他愛過這個人，而這個人不僅愛他，還公開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愛情；只是他沒敢接受這愛，跑到山西去給自己找回來了秀蓮。但是，在難受之時，他對這消息又不感到意外。這事也是很正常的。他已經結婚了，潤葉也總要結婚。事情本來就會是這樣的。對於孫少安來說，潤葉在他內心掀起的暴風驟雨已經平息了，現在只留下一些細微的痕跡；代之而來的是賀秀蓮溫暖的感情撫慰他風暴過後的心靈。他祝福親愛的潤葉也能尋找到自己的撫慰。歸根結底，也許他們只能這樣。人只能按照自己的條件尋找終生伴侶。就好像種莊稼一樣，只能把豆角和玉米種在一塊，而不能和小麥種在一起。

聽說潤葉馬上要舉行婚禮，少安著急起來——他給人家送什麼禮物呢？他和秀蓮結婚的時候，潤葉給他們送了兩塊緞被面，少說也值五六十元。而他們現在除過這兩塊被面，就再沒什麼值錢東西了。總不能把這兩塊被面再送回去吧？

晚上睡覺前，他只好憂愁地對秀蓮提起了這件事。「就是那個和你相好過的女子？」妻子自己紅著臉問他。「就是的。我們小時候一塊耍大的……人家給咱送了那麼重的禮，咱給人家送什麼呢？」少安熬煎地問秀蓮。秀蓮想了一下說：「人家有義，咱不能無情！我看是這樣，我爸走時給丟下五十塊錢，我原來準備給你縫一件大氅，錢一直在箱子裡擱著。你乾脆都拿去，給人家買件像樣的東西！」

少安感激地把妻子拉在自己懷裡，在她臉上親了親。

於是，他就拿著秀蓮給他的五十塊錢，跑到米家鎮用四十六塊錢，買了一塊黃原出的羊毛毯。剩下的四塊錢，他給秀蓮買了一條圍巾。星期天少平回學校時，他就把毛毯讓少平捎給田福堂，讓他轉交給潤葉夫婦……這件事過後不久，一九七六年就臨近結束了。

陽曆年底前的一天，他丈人賀耀宗突然托順車給他們捎來二斗小米。這點糧食頓時使一家人高興萬分。這樣，在他們那黑豆高粱稀飯裡，又能加一點小米了。對農民來說，小米就是最好的糧食；小米煮飯好，又經得住吃，一斤米能頂二斤面。同時，家裡也就能騰出更多一些高粱餵那口肥豬。

陽曆年的最後一天，農村沒有顯出什麼節日的氣氛。農民不過這個「洋」年。他們過年就是過春節。

吃晚飯的時候，少安端一碗放了調料的黑面蒸土豆絲和兩個高粱麵饃，在院子裡一邊吃飯，一邊照料著餵豬。天氣冷了，讓家裡人在窯裡吃飯暖和一些；他外面干一天活，習慣了，不怕冷。

他一邊吃飯，一邊往糟裡給豬倒食。由於加了糧食，豬已經開始上膘，毛色也變得油光黑亮。這口豬對他們來說太寶貴了。春節前後賣上一百多塊錢，就可以還一半他結婚時欠下的帳債。剩下幾十塊，除過明年的油鹽醬醋外，還要供唸書的。少安高興地想到，他弟弟少平下個月就高中畢業了。雖然蘭香明年後半年又要到原西城上高中、但他們三個男勞力供一個小妹妹上學，就要松寬多了。

少安一邊餵豬，一邊這樣想的時候，見秀蓮從窯裡出來，端著個飯碗向他這裡走過來。他心想：這傢伙象只綿羊，我走到哪裡她攆到哪裡；這一陣功夫不見面，這就又攆出來了。秀蓮走到他跟前，突然從自己的碗裡拿出一個白麵饃，放在他的碗裡，也不說什麼，向他莞爾一笑，轉過身又回窯裡去了。

少安一下子生氣了！秀蓮怎麼把奶奶吃的白麵饃給他拿來了呢？

這真是太不像話了！

他們一年夏季分那麼幾斗麥子，除過幾個重要節令，一家人誰也不吃，都是留給老祖母的。祖母年老多病，牙口又不好，她根本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吃這又粗又黑的東西。再說，老人家受了一輩子苦，兒孫們應該盡量照顧好她的晚年。這是人之常情！

其實，奶奶一頓也吃不了多少；每一頓飯，母親給她老人家做一小碗細麵條，她都吃不完。另外，有時候在他們蒸黑麵饃的鍋上，捎帶著給她蒸幾個白麵饃，每頓飯她掰著吃一塊。

今天母親又給奶奶蒸了五個白麵饃，秀蓮竟然給他拿出來一個！他們家還從來沒有一個人吃過奶奶的白麵饃；就連貓蛋和狗蛋，也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吃他老外婆的乾糧！

秀蓮太過分了！先前給他碗裡撈稠飯，現在又把奶奶的白麵饃拿來讓他吃，這簡直不能再讓人容忍！

少安匆忙地把自己飯碗裡的黑麵饃吃完，又把吃飽的豬吆到圈裡攔好，就端著那個白麵饃回到窯裡。

他臉陰沉沉地把那個白麵饃又放回到饃籃裡，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往門外走。本來他還沒吃飽，但連稀飯黑麵饃也不想再吃了。這件令他難堪而痛心的事，已使他無法繼續在窯裡呆下去。

在他出門的時候，母親拿起那個白畫饃追出來，偷聲緩氣地說：「死小子！這是媽讓秀蓮給你拿的！」

少安頭也不回地只管往出走。他知道，母親這樣做，是為了讓秀蓮好下台。

他出了院子的時候，聽見窯裡傳來秀蓮的痛哭聲。哭就哭吧！誰讓你把事情做得這樣令人失望！

少安第一次沒有和妻子一塊相跟著回飼養院他們的家。

他心煩意亂地一個人回到田家圪嶗這面，進了自己住的窯洞，連鞋也沒脫，就倒在了土炕的鋪蓋捲上。

少安的額頭象感冒一般發熱。他第一次感到了成家後的煩惱。

是的，這是一個徵兆。隨著秀蓮進了家門，矛盾已經開始露了頭。他多少年和父母弟妹生死與共，秀蓮即使是因為愛他而傷害了家裡的人他也不能原諒。他是一個成熟的莊稼人，絕對不會像農村的有些年輕人，如俗話說的「娶了媳婦忘了娘」。不！犧牲自己而全力支撐這個窮家，這是他多年來的一貫信念，已經成了他的生活哲學。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從無數艱難與困苦之中垮下來，甚至因而感到自己活得還有點意思……

天很晚的時候，秀蓮才一個人進了家門。少安知道她回來了，也沒睜開眼看她。

他感覺熟悉的，溫熱的手在他腿上輕輕碰了一下——不是無意，而是專意碰的。

他睜開眼睛。

血立刻呼然地再一次湧到了他的頭上！

他看見，秀蓮立在他面前，竟然在手帕裡包了兩個白麵饃，給他遞過來，正等著他坐起來接呢！

他氣憤地一閃身坐起來，大聲說：「你怎麼能這樣不懂事呢？」

秀蓮看來也生氣了，說：「這是媽讓我給你拿的！」

她說的當然是實話。在他甩手一走，秀蓮難為情地哭了以後，婆婆、公公和蘭香勸說了她半天。公公還怒氣沖沖地準備到飼養院來教訓兒子，被蘭香硬拉住了。

她臨起身回來的時候，婆婆為了掩蓋這個難堪的局面，硬讓她把兩個白麵饃給少安帶來，以便解脫兒媳婦。賢惠的婆婆原諒秀蓮，雖然事情做得有失體統，但這不是兒媳婦自己貪嘴，而是她心疼他們的兒子哩！

但孫少安完全忍受不住了，他竟然一下子失去了理智，衝動地跳起來，在秀蓮的肩膀上搗了一拳頭！

秀蓮完全想不到親愛的丈夫會動手打她。在少安生硬的莊稼人的拳頭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手裡的兩個饃就滾在了前炕席上；她自己也一個趔趄，跌倒在了腳地上！

她伏在土腳地上，傷心地痛哭了。哭了一會，又猛烈地嘔吐起來。

少安在打了秀蓮以後，馬上就後悔自己太粗暴了——秀蓮不管怎樣，都是為了心疼他，他怎麼能動手打她呢！

他本來想下去勸說秀蓮，並且向她認錯道歉。但一時又克服不了男人的自尊心。他只好兩把將鋪蓋綻開，衣服也沒脫，煩惱地鑽進被子裡，蒙住了頭。

過了一陣他聽見秀蓮不哭了，並且象上了炕，開始悉悉蘇蘇地脫衣服。

不一會，他覺得自己的被子的一邊被拉開了，接著，那熟悉的、豐滿的光身子就悄然地躺在了他身邊。少安心裡忍不住一熱。

秀蓮把臉貼在他背上，又委屈地啜泣起來。她一邊哭，一邊說：「你把人打得這麼重……人家都有了……」「啊？」少安一下子翻過身來，緊緊地摟住了妻子，淚流滿面地在她臉上狂吻起來……

第1.42章

一九七七年元月中旬，孫少平要在原西縣高中畢業了。

在最後的幾天裡，所有的畢業班都處在一片混亂之中。

同學們互贈禮物，整理自己的東西；單個照像，集體合影；要好的朋友也紛紛聚在一起照一張留念照。縣照像館乾脆專門抽出幾個人到中學來為同學們服務。

許多手頭寬裕的學生，都一群一夥到街上的國營食堂去聚餐——那裡的桌子板凳這幾天都讓這些年輕人佔據了。這樣的時候，同學們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情。進校時盼著畢業的一天，可臨近這一天的時候，又都有些依依不捨。更主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認識到，他們的少年時代也就隨之而結束了。現在大學不直接在應屆高中生中選拔，這就意味著大家從此不得不走向社會，開始過另一種生活：城裡的同學除過個別情況特殊者，都要到附近的農村去插隊；鄉里的學生得各回各家，開始自己的農民生涯。別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

少平和同學們的心情一樣。他對終於能離開這學校而高興，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是的，再過幾天，他就要回雙水村了。從這點上來說，他內心裡隱隱地充滿了煩惱。

說心裡話，他雖然不怕吃苦，但很不情願回自己的村子去勞動。他從小在那裡長大，一切都非常熟悉，他現在覺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越沒意思。他渴望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去！他讀過不少書，腦子保持著許多想像中的環境。他甚至想：唉，我在這世界上要是無親無故、孤單一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無牽無掛，哪怕漫無目的地到遙遠的地方去流浪哩……

當然，這只是一種少年的可笑幻想罷了。他超越不了嚴峻的現實，也不可能把一種純碎的唐·吉訶德式的浪漫想法付諸行動——他其實又是一個冷靜而不浮躁的人。

孫少平熱愛自己家裡的每一個親人。但是，他現在也開始對這個家庭充滿了煩惱的情緒。一家人整天為一口吃食和基本的生存條件而戰，可是連如此可悲而渺小的願望，也從來沒有滿足過！在這裡談不到詩情畫意，也不允許有想像的翅膀——一個人連肚子也填不飽，怎麼可能去想別的事呢！

他從此以後，就要開始這樣生活：他每天要看的是家裡的淚水、疾病、飢餓和愁眉苦臉。他將沒有住處，在家裡喝兩碗稀湯飯後，繼續到金家灣那邊找地方睡。當然，第二天還要早起，因為要返回田家圪嶗這面的一隊來勞動。毫無疑問，他將再沒有讀書的時間——白天勞動一天，晚上一倒下就會呼呼入睡。再說，到什麼地方去找書呢？報紙可以到村裡的小學去看，但《參考消息》再也看不成了。他將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和外面廣大的世界隔絕。如果他當初不知道這世界如此之大也罷了，反正雙水村和石圪節就是他的世界。但現在他通過書本，已經「走」了那麼多地方，他的思想怎麼再會僅僅局限於原來的那個小天地呢？

但不論他怎樣想，現實終究是現實。幾天以後，鋪蓋一卷，他就得動身回家。當然，眼下他還要正常地在學校度過這最後的幾天……

他們班的集體像已經在學校大門口照過了。他又和一些要好的同學分別也照了幾張。畢業證和檔案裡需要的單人相片，他半月前就在縣照像館照過，並且加洗了幾十張，已經按規矩給班裡的同學每人送了一張。其它的禮物他也送過了：男同學一人一個小筆記本；女同學一人一塊手帕。他同時也收下了幾十張照片、一堆筆記本和十幾塊手帕。

畢業的花費少說也得二三十元錢。他在暑假的時候，為了攢夠這筆錢，和妹妹蘭香挖了二十多天藥村，才勉強夠應付現在這局面。

在離校的兩天前，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基本都完結了。他把自己的一點零七碎八收羅在一起，就一個人出了校門。他想在離別之時，再到縣城轉一轉。

他不是去逛商店，也沒有什麼具體事可辦。他是到自己曾熟悉的那些地方去走了一圈。這些「熟地方」有的在城裡，但大部分在城外。有些地方是他經常去尋覓吃食的山野；有些地方是他讀過書的土圪嶗；也有他曾餓著肚子睡過覺的小草窩。當然，他也沒忘了來到原西河畔，在他因最初的失戀而落過淚的地方，再一次傷感地追憶當初的情景……當他立在原西河邊的時候，他也想起了他的好朋友金波。金波已經當兵去了青海——他來信說在師部的文工團吹長笛；還說他們住在藏民區，附近有一個軍馬場……他很羨慕金波，什麼時候能像他一樣去遠方闖蕩一回呢？他想，下一次徵兵的時候，他能不能也去當兵？

臨近吃下午飯的時候，少平已經把「該走的地方」都走過了，於是就返身回學校。

冬日西沉的殘陽餘暉在原西河對面的山尖上留了不多的一點。原西河兩岸的河邊結了很寬的冰，已經快在河中央連為一體了。寒風從河道裡吹過來，徹骨般刺冷。少平很快地進了破敗的城門洞，走到街面上。

街上冷冷清清，已經沒有了多少行人。城市上空煙霧大罩，遠遠近近灰漠漠一片。縣廣播站高桿上的信號燈，已經閃爍起耀眼的紅光。從不遠的體育場那裡，傳來人的喊叫聲和尖銳的哨音……所有這一切，現在對少平來說，都有一種親切感。他在這裡生活了兩年，漸漸地對這座城市有了熱情——可是，他現在就要向這一切告別了。再見吧，原西。記得我初來之時，對你充滿了怎樣的畏怯和恐懼。現在當我要離開你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又對你充滿了如此的不捨之情！是的，你曾打開窗戶，讓我向外面的世界張望。你還用生硬的手拍打掉我從鄉里帶來的一身黃土，把你充滿炭煙味的標誌印烙在我的身上。老實說，你也沒有能拍打淨我身上的黃土；但我身上也的確烙下了你的印記。可以這樣說，我還沒有能變成一個純粹的城裡人，但也不完全是一個鄉巴佬了。再見吧，親愛的原西……孫少平懷著愉快而又傷感的情緒，用腳步，用心靈，一個下午回溯了自己兩年的歷程。

當他回到學校以後，見田曉霞正在他宿舍裡。她顯然是在等他。

「你到哪兒去了？」她問他。

「我出去走了走。」他說。

「現在咱們走吧！」她穿著一件帶帽子的「棉猴」大衣，已經出了門。

他只好跟出來，問：「到哪兒去？」

「我請你吃飯！」她說。

孫少平不願到她家裡去，就說：「我在大灶上報飯了……」

「啊呀，都快畢業了，你還捨不得丟你那兩個黑麵饃？」她開玩笑說。

少平沒吭聲。其實，他今天下午報的是白饃——他把幾張「歐洲」票一直攢到了這幾天。

少平原來以為曉霞讓他到她家去吃飯，但她卻把他引到了街上的國營食堂。萬幸！

她把飯菜買齊後，對他說：「咱們就要分別了，我應該請你吃一頓飯。家裡人多，這裡咱們清靜一點，還可以拉話。」

少平第一次單獨和一個女同學一塊下館子，因此他有點不好意思。好在曉霞是個大方姑娘，他們也熟悉，才使他心裡不特別慌。他說：「我也應該請你一次。禮尚往來！」「別，」曉霞說，「等我回咱們雙水村的時候，你在你家裡請我吃一頓飯，也許更有意思！」

「你會到雙水村來嗎？」少平問她。

「肯定會的！我還從沒回去看大爹大媽呢！再說，就是沒他們，我也會去看你的！你要是到縣城來，也一定要來找我！行不行？」

「行……」

少平一邊吃飯，一邊心裡非常激動地想：他竟然這麼大方地和一個女的坐在一起吃飯，拉話，這簡直不可思議！

話說回來，他也只有和曉霞在一起的時候，他這個年齡和女同學交往的羞怯心理，才不至於成為一種嚴重的障礙。他們常常像兩個大人一樣探討一些「大問題」，這使他們的關係限定在友誼和嚴肅的範圍內。

「畢業後你準備怎辦呀？」曉霞一邊給他碗裡扒拉菜，一邊問他。

「一切都明擺著，勞動種地……這些我都不怕。主要是讀書困難了。沒時間不說，借書也不方便。曉霞，你要是找到好書，看完後一定給我留著；我到城裡時，就來拿。看完後我就會想辦法還你的。」

「這當然沒問題。就是《參考消息》，我也可以一個星期給你集中寄一次，你看完保存好就行了。其它報紙聽你說咱村的學校裡都有？不管怎樣，千萬不能放棄讀書！我生怕我過幾年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滿嘴說的都是吃；肩膀上搭著個褡褳，在石圪節街上瞅著買個便宜豬娃；為幾報柴禾或者一顆雞蛋，和鄰居打得頭破血流。牙也不刷，書都扯著糊了糧食囤……」

孫少平仰起頭，笑得都快噴飯了。這個曉霞啊！笑畢，他說：「我不會變成你描繪的那種形象。」他立刻嚴肅起來，「你不知道，我心裡很痛苦。不知為什麼，我現在特別想到一個更艱苦的地方去。越遠越好。哪怕是在北極的冰天雪地裡；或者象傑克·倫敦小說中描寫的嚴酷的阿拉斯加……」

「我很讚賞你的這種想法！」曉霞用熱情而鼓勵的目光望著充滿激情的少平。

「我不是為了揚名天下或挖金子發財。不知為什麼，我心裡和身上攢著一種勁，希望自己扛著很重的東西，為一個不為人所知的地方，不斷頭地走啊走……或者什麼地方失火了，沒人敢去救，讓我衝進去，哪怕當下燒死都可以……曉霞，你說這些想法怪不怪？我也說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但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我回到家裡，當然也為少吃沒穿熬煎。但我想，就是有吃有穿了，我還會熬煎的。說實話，幾年前，我沒這麼些怪想法。但現在我就是這樣想的。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不知道這情緒對不對……」

「堅決正確！」曉霞把兩個不能連在一起的詞連在一起，笑著對他說。這是他兩個創造的一種幽默用詞法，時不時從雙方的嘴裡冒出來，其中的滋味只有他兩個才能品嚐到。這頓飯他們吃得時間很長、談的話也很多。他們相約：他們還要見面；她要回雙水村來；他也還要到縣城來找她。他們只是沒好意思說互相可以通信。

回到學校後，曉霞把她托父親在省城買的那個多兜黃掛包，作為畢業禮物送給了少平。少平給她送了一個漂亮的大黑皮筆記本……

晚上亮燈的時候，少平正破例和幾個同學在宿舍打撲克，跛女子侯玉英突然來找他。

她也不進宿舍來，踮著腳立在門口，讓少平出來一下，說她有個話要給他說。

少平看見她臉上帶著一種緊張和激動，並且氣喘噓噓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把手裡的撲克塞給旁邊一個觀戰的同學，跳下炕走了出來。

在院子裡，侯玉英悄悄地對他說：「郝紅梅做下丟臉事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神色。「什麼事？」少平的頭皮一陣發麻。他心想，紅梅和養民是不是有什麼不規矩行為，讓人家捉住了？馬上要分手，說不定兩人感情衝動……「你猜！」侯玉英故弄玄虛地向他擠了擠眼。

少平著急地說：「你快說是什麼事嘛！我猜不著！」侯玉英這才一臉的神秘，說：「郝紅梅在二門市上偷手帕，讓售貨員抓住了！」

「啊？」少平一下子震驚得張開嘴巴，「什麼時候？」「今天下午快吃飯的時候。」

「現在她人在哪兒？」

「二門市後面一個辦公窯裡鎖著。我爸讓我到學校來找領導……」

「你去了沒有？」少平一步跨到侯玉英面前，瞪著眼問她。

侯玉英被他的凶相嚇了一跳。本來，她來是給孫少平報喜訊的。她知道過去郝紅梅和少平相好，後來又拋開少平，和班長顧養民相好了。自從孫少平救了她的命以後，她就一心一意想報答少平；並且對這個過去她瞧不起的鄉巴佬崇拜得五體投地。今天郝紅梅大概窮得給同學送不起畢業禮物，買手帕的時候又偷著拿了幾塊，讓售貨員抓住了。她父親聽她說，這女賊是她的救命恩人的仇人，就立刻讓她到學校來找領導，好把這個賊娃子美美處理一傢伙！她到學校沒顧上找領導，就先興奮地給少平報訊來了。

現在，她看見少平一臉凶相，很奇怪他聽了這事為什麼不高興，反而給她瞪眼睛？好像她侯玉英倒成了個賊娃子！

她看少平這樣逼問她，只好說：「我還沒顧上找領導呢……」

「你不能去找！」少平仍然很凶狠地瞪著眼，「對誰也不能說！也不能對顧養民說！你聽見了沒？你要是說了，我就掐死你！」

侯玉英嚇得跛腿倒退了一步，驚慌地看著孫少平，以為這個人瘋了。

她趕忙說：「我聽你的話！誰也不給說！」

「這事除過你爸，還有誰知道哩？」少平問。

「再就是你們村的金光明。紅梅就是他抓住的……你說不讓找學校領導，那現在怎麼辦？」侯玉英畏怯地看著孫少平那張火爆爆的臉。

少平抬起頭想了一下，說：「走！我跟你到門市上去！」

侯玉英只好轉過身，一瘸一跛地引著孫少平，向自己家裡走去……

第1.43章

郝紅梅像一隻兔子被獵人關進了籠子。驚慌。絕望。痛不欲人。她在二門市後面的這個窯洞裡，哭得死去活來。她在心裡喊叫說：一切都完了……本來，眼看就要高中畢業，她心中充滿了無限的快樂。她終於熬到了頭。另外，更讓她心花怒放的是，她和養民的關係也眼看快要成功了。雖然他們還沒有具體談論婚姻的事，但她相信顧養民確實愛上了她。儘管畢業後，她要回農村去勞動，但未來的生活已在她面前展示了燦爛的前景。她知道，她不會在農村呆很長時間的。養民的父母親都是黃原地區像樣的人物，他們怎麼能讓他們的兒媳婦在農村勞動呢？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在黃原給她找工作！她將在那個夢想中的城市和養民一塊幸福而榮耀地生活。這並不是夢想，養民實際上已經給她暗示過這一切。因此，當畢業來臨，農村來的同學都心神不安、憂鬱惆悵的時候，紅梅心裡卻像五月的陽光照耀著一般，亮堂堂，暖洋洋。太陽就是顧養民。這位高貴人家的子弟給她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美好的希望。最使她感動的是，養民不嫌她的地主成份；說他們家文化革命中父親也被打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挨過整，受過批判；他說成份不能決定一個人是好是壞。多有水平的見識啊！親愛的養民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當郝紅梅在畢業的這幾天裡萬般歡樂的時候，卻遇到了一個讓她掃興的情況：班裡所有的同學在分別之際，都互相贈送禮物，以作留念。原來她想大概是相互要好的同學之間才這樣呢——她初中畢業時就是相好的同學才互贈禮物。但這裡卻興這樣一種人人都送的風氣！這也難怪，人一上點歲數，就變得世故了，不管平時關係怎樣，這種時候好像都成了兄弟姐妹。

既然大家都是這樣，她也只得隨俗入俗。

但讓她頭疼的是，她的錢不夠買這麼多禮物。她原來積攢下的錢，只夠買當初她準備給人送的東西——這點錢也是在牙縫裡省下來的。現在她來不及再籌備這其餘的一筆錢了。家裡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她又不能開口向顧養民要錢；兩個人現在八字還沒見一撇，就開口向人家要錢，這簡直成了那種不要臉的婦女。她是一個高中生，怎能這樣庸俗不堪呢？話說回來，如果她這樣，養民也會唾棄她的！

沒有辦法。眼看一兩天同學們都要離校了，她還對自己的禮物一籌莫展。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一於二淨。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最使她恐懼的是，同學們已經都把自己的禮物送給她了，這逼迫她非要給人家回贈不行。她已經湊合著把男同學們的筆記本都送過了，但十幾個女同學的手帕還沒買下。她剩下的錢只夠買幾塊——另外那十來塊手帕的錢到哪兒去找呢？

但她又不能讓女同學看出她沒錢給她們回贈禮物。她不時掩飾著自己的慌亂，對她們說，她到商店跑了幾次，發現沒什麼太好看的手帕了，等一兩天再去看有沒有新來的……可是，再有兩天就要離校了！還能再等那「新來的」手帕嗎？

郝紅梅覺察出，有幾個女同學已經用鄙夷的目光看她了。

她沒有辦法，只好在這天商店快關門的時候，硬著頭皮去了街上。她想，先買幾塊再說吧……她來到就近的二門市部時，活頁板的門面已經關住了，只剩下一個小門——實際上已經停止營業，那個小門是留給售貨員下班走的。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從那小門裡擠了進去。

她看見櫃台後面只留了一個梳大背頭的售貨員，正在封爐子，顯然其他售貨員都走了。

那大背頭售貨員見她進來，立刻說：「下班了！」她只好乞求似地說：「我只買幾塊手帕，能不能麻煩一下呢？」

那售貨員見她這樣說，就一隻手提著鐵鏟子，走過來用另一隻手從櫃底下拉出一疊手帕放在櫃台上。

郝紅梅按自己的錢數挑了五塊不同花色的手帕，就把錢交給了售貨員。

售貨員接過錢以後，就趕忙又去封冒死煙的爐子去了，剩下的那疊手帕也沒顧上收拾，仍然扔在櫃台上。

郝紅梅在往自己的書包裝那五塊手帕的一剎那間，產生了邪念——她沒有時間來檢討她這行為的全部危險與可怕，便很快瞥了一眼那個封火爐的售貨員，見他脊背朝著她，就閃電般伸出手在櫃台上的那疊手帕上面抓了一把。在她還沒來得及將手中的贓物塞進自己書包的時候，那售貨員大概是憑第六感覺也閃電般轉過身來！

於是，一切都完了……這個叫金光明的售貨員，把賊娃子很快帶到門市後面，交給了主任侯生才。

侯生才立即進行了審問。郝紅梅痛哭流涕如實招了。

侯主任一聽她是自己女兒一個班的同學，倒動了惻隱之心——說不定是他玉英的好朋友呢！

他於是讓金光明先把這女娃娃引到他的辦公室去，他自己要到家裡向女兒問問這姑娘的情況。

侯主任走了以後，金光明也要回去吃飯，就把郝紅梅領進他的辦公室，門一鎖，屁股一擰就回了家。

侯主任回到家裡，一問女兒，才知道這個女賊平時就不是個好東西！又聽說她還把玉英的救命恩人孫少平哄閃了一回，這就更不能輕饒她了！

他打發女兒到學校去，立刻把領導找到這兒來。哼！什麼東西！這種賊娃子，乾脆甭給發畢業證書，還要給檔案裡寫上一筆！聽說還是地主成份，這不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嗎？

女兒跛著腳走了以後，侯生才匆忙地扒了幾口飯又返回到門市後面。

他來到門市後面一看，金光明辦公室的門鎖了。鎖了？他狐疑地想：是不是金光明把這女賊放了？

可能哩！光明也出身地主家庭，一個階級的嘛！

侯生才不由自主地走到金光明門上，想在門縫裡看一看人在不在裡面。他還沒彎下腰，就聽見裡面有哭聲。在哩！就是的，他金光明豈敢把賊娃子放了！他不想端公家的飯碗子了？

侯生才這才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洗了幾個茶杯，等中學的領導人來處理這個行竊的女賊……這時候，侯玉英正領著孫少平往這裡趕來了。

一路上，少平內心波濤洶湧。他沒有想到，紅梅在這即將離校的時候，給自己招致了如此嚴重的災禍。他知道，這事一旦公開處理，紅梅的一生就要被徹底毀滅了。他無法目睹活人的這種慘狀。在他看來，一個人哪怕讓汽車壓得當場斷氣，也比背著個賊名活一輩子強。尤其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簡直慘不可言！

他心急火燎地走在跛女子旁邊。夜晚料峭的寒風吹拂著他燙熱的臉頰。這時候，他覺得二門市後面關的不是郝紅梅，而是他的妹妹蘭香。他要奮不顧身地挽救她，就像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下了他身邊走著的這個跛女子。他似乎看見紅梅也像侯玉英一樣，兩隻手揪著兩把叢草，洪水已經淹沒了半身，她絕望地呼喊著「救命！救命！」

「你堅持一會！我來了……」他在心裡向她喊叫說。

跛女子走到太慢了！他真想一把扯住她的袖口，飛快地向二門市跑去。可又想也不能怨侯玉英走得慢——她腿不好！

路燈如同一些詭秘的眼睛，窺視著夜行的人。風搖動著街道兩邊的門環，發出「光當光當」的聲響。冬夜中的原西城充滿清冷和淒涼。但是，此刻，孫少平心中溫熱地想起，兩年前，在這樣寒冷的日子裡，他總是和郝紅梅在中學的飯場上不期而遇。那時候，兩個穿戴破爛的鄉下娃，曾多麼難為情地躲避眾人的嘲笑，偷偷地取回自己的兩個黑麵饃……一股辛辣的味道頓時湧上了他的咽喉與鼻管，使得兩大滴熱淚迅疾地衝出眼窩，灑落在腳下的石板街上……當孫少平跟著侯玉英來到二門市她父親的辦公室時，侯生才驚訝地問他們：「你們學校的領導哩？」

孫少平立刻說：「候叔叔！這事不要經領導了，由我來處理！」

侯生才吃驚地看著這個嚴峻的青年，不知他怎處理這事呀？會不會先跑到隔壁，把這個耍弄過他的女學生捶一頓？少平馬上接著說：「叔叔，我請求你的是，除過現在的幾個人，這事決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知道。而且永遠不能讓人知道。你要對我起誓！我們村的金光明，你要把這話給他說到，因為你是他的領導，他會聽你說的。

「你要想想，郝紅梅是我和你們家玉英的同學。她因為家窮，給同學送不起禮物，才犯了這個錯誤。你應該相信，她是一個好人。誰也不能傷害她！如果誰要是傷害了她，我就不會原諒，遲早會向傷害她的人算帳的！」

「你喝水！」侯主任一直震驚地聽這個青年說話。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後生竟然這樣來「處理」這件事。儘管他沒聽說過「起誓」這兩個字——但他明白這是叫他賭咒發誓，不能斷送這個賊娃子的名譽和前途。侯主任那顆精於計算的冷冰冰的心，此刻又一次讓一片人情的燙水淹沒了——他總為這個年輕人冒著生命危險搶救自己的女兒，心中很不平靜了一段時間。

「叔叔，請你把這錢交給金光明。那十幾塊手帕還讓紅梅拿走。請記住，她沒有偷！這手帕是她買的！」少平把自己身上剩餘的錢掏出來，一邊往辦公桌上放，一邊對侯主任說。「我知道哩！這手帕不是偷的！」侯主任硬把錢往少平手裡塞，大方地說：「啊呀，這怎能讓你出錢呢！既然這女娃娃是你和玉英的同學，這錢讓我出！」

少平仍然把錢放下說：「就這樣了。一會光明來了，把門打開，讓紅梅走。你幾個不要過來，讓我單獨領她出去……」

「那好，那好，」侯主任感歎地說：「你這年輕人心腸真好！啊呀，現在沒這種年輕人了……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門上來個討飯的，儘管玉英她媽關住門不讓進來，但我總要掰半個饃打發這些可憐人……」

不一會，金光明來了。侯生才立刻把他拉到一邊，在光明的耳朵邊說了半天。金光明明白了。他走過來，親熱地在少平的肩胛上拍了拍，說：「人才！雙水村的人才！」

金光明很快領著少平去開他辦公室的門。門打開後，光明按侯主任的指示，又轉身回隔壁窯洞去了。

少平的心咚咚地狂跳著，走進了窯洞。他看見紅梅瞪著一雙哭紅的眼睛，驚慌地看著他。

少平走到她跟前，說：「紅梅，我把一切都處理好了。現在你走吧！」

「什麼？」紅梅仍然驚慌地看著他，不知這個從天而降的同學怎樣「處理好了」。她知道，她傷過這個人的心——他大概是乘她落井之時，幸災樂禍地投石來了。但她根據兩年的同學生活，又深知孫少平不是這樣的人！

正在她胡盤算的時候，少平把前前後後的一切都給她說了。

紅梅立刻如夢初醒，她就像死裡逃生一般出聲哭了起來。少平把桌上的「贓物」塞進她的書包，說：「別哭了。事情已經完結，赴快走吧！」

紅梅一邊哭，一邊趕緊拿起她的書包，跟著少平一溜煙似地就從門市後面出來了。

到街上的時候，少平對她說：「你先回去，我一個人慢慢後邊走……」

昏暗的路燈下，紅梅無限感激地看著他，嘴唇顫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這樣久久地站了一陣，然後就低著頭，抹著眼淚，在前面先走了。

少平一直目送著紅梅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然後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一個人慢慢向學校走去。嚴厲的寒風象碎針紮在臉上一般刺疼，但他心裡感到很燙貼。好了，一切都平息了。紅梅又能正常地生活在人們之間，生活在陽光之下。把黑夜留給鬼魅吧，白天應該是屬於人的……第二天，城裡的學生們已經紛紛離校了。鄉里的學生將在母校住宿最後的一天，明天一大早就要各自東西，各回各家。

學校大門口，同學們依依不捨地在相互送別。有的女同學都哭了。

是的，兩年共同的生活，相互之間也許發生過口角、誤會，甚至齲齪；但是，一旦到了分別的時刻，一切過去的不愉快就都煙消雲散了，只留下美好而溫暖的回憶和難分難捨的感情。在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也許正是在自己的中學時代。那時我們多麼年輕、純潔、真摯、內心充滿了生活的詩情……

少平和大家一樣，不時簇擁著一位離校的同學，走出了學校的大門口——他們的結束與開始之門！他和鄉里的同學們一塊相約，什麼時候到各自的村子裡看望對方……下午快吃飯時，侯玉英肩膀上挎個黃書包，又一瘸一跛來找他。她怪不好意思地給少平送來一個非常精緻的大筆記本，外面還用兩條紅絲線束著。她說：「咱們就要分別了，這點禮品送給你。你要是進城來，希望一定到我們家串串門……」

侯玉英說完，就很快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以後，又很不自然地回過頭向他笑了笑。

孫少平這才想起，他還一直沒接到侯玉英回贈的畢業禮物；原來她在最後的一刻，才把這麼一個漂亮筆記本送給他——這個心眼很稠的人，送東西都是三等兩樣。少平見她前幾天送給別人的筆記本根本不如這個好。

現在，侯玉英已經走出了校門口。孫少平奇怪：這筆記本上怎還纏著兩條紅絲線？

他好奇地把這兩條絲線解開，翻開筆記本的破皮，突然從裡面掉出一張折起來的紙片。

他打開紙片，原來是一封信——親愛的少平：

自從你昌（冒）著生命危險，奮不過（顧）身地搶救了我的生命後，我就從心裡面愛上了你。因為我腿不好，可能你看不上我。但我們家光景好，父母親工資也高。我是城市戶口，因為腿不好，也不要去農村播（插）隊，你要是和我結婚了，我父親一定會給你在城裡找到工作，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我會讓你一輩子吃好穿好，把全部愛情都獻給你。你要是心裡情原（願），回家後給我回信說明。

你回家後，需要錢和什麼東西，我一定全力以付（赴）支原（援）你。

盼著鴻雁早飛來！

愛你的人：玉英

孫少平看完他有生以來接到的第一封「戀愛」信，臉上露出溫和而諷刺的笑容。他把侯玉英的信揉成一團，正準備隨手扔掉，但馬上又想到這樣不合適。

他於是很快到隔壁抽煙的同學那裡借了火柴，走進廁所，把這封信燒掉了。然後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東西，準備明天一早就回家呀！

第1.44章

自從出嫁罷女兒，雙水村大隊書記田福堂情緒一直很好。他不僅滿意地了結了一樁心事，而且還攀了一個高門親家。

最近以來，不論在村中還是在石圪節的土街上，他聽到許多莊稼人都在熱心地議論他。啊呀，在這個天地裡，他田福堂越來越成個人物了！他儘管身體不太好，但現在感到自己渾身是勁。他想：這今後家裡也就再沒什麼牽掛了，乘威信高漲之時，得把雙水村的工作搞得更加出眾——不能光在石圪節當先進，還要把名聲揚到外面，讓原西縣和黃原地區也知道有個叫田福堂的人！誰說農民幹不成大事？看看人家陳永貴！早年間，老陳不也是個大隊書記嗎？可就這麼一個穿對襟衣服、頭上包著毛巾的農民，在中央都坐了一把椅子！有些穿制服的幹部瞧不起農民？哼，農民裡面能人多著哩！田福堂現在思謀：他怎樣才能在雙水村這個小天地裡，幹出一番大事情來？當然，農民嘛，除過和土地打交道，還能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業績！

說來說去，文章還得在土地上做。種莊稼當然是老本行。關鍵要在農田基建方面下功夫。怎樣下功夫？他一時倒也想不出什麼新名堂來。雙水村井壩打了不少，梯田也修得前後村子都出了名——你不看廟坪山從根到頂都修成了個「花卷饃」了！川道裡，由於公社徐主任的爭取，前年冬天和去年春天，全公社集中好多勞力來會戰，也修整得有模有樣了。

看來，這個冬春他也來不及再謀劃幹大事。等秋後莊稼收割畢再說！到時，就不能小打小鬧，得幹一件有震動性的工作才行！

總之，因為門裡門外的事都很順心，福堂的事業心更強了，抱負也比以前更大了。對於一個五十歲的農民來說，這倒也不容易。「就是的嘛！」田福堂心裡說，「年紀雖大，革命意志可不能衰退！」

正在田福堂躊躇滿志進而心猿意馬地考慮自己如何施展抱負的時候，有件事卻又叫他頭疼起來：他兒子潤生高中畢業，回家來了。

唉！這件事的確讓他頭疼。現在高中畢業的學生，都得回來勞動。就是他有辦法給兒子找個公差，也不行。因為政策規定，不經過兩年以上的勞動鍛煉，沒資格推薦出去工作或上學。連中央領導的娃娃都要到農村來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田福堂的兒子怎麼可能例外？

但是，他自己知道，潤生從小嬌生慣養，平時連一回水也不擔，更不要說整天把日頭從東山背到西山了。娃娃吃不了苦！這不，他高中畢業回來眼看已經快一個月，還沒出山勞動一天哩。人家孫玉厚家的少平，回來的第三天就上了村裡的農田基建工地。

福堂看見他兒子本人也很苦惱。這娃娃性格像他媽，比較綿軟；可身體又像他，瘦瘦弱弱的。說心裡話，他也捨不得讓潤生出山受苦。他自己都好多年沒參加什麼勞動了，怎忍心讓兒子去受這罪？當然，他是書記，要忙著做工作，不勞動別人也不能說什麼。可他的兒子也不勞動，這就說不過去了。不勞動不行嘛！這倒不是說為了那幾個工分——那點工分能值幾個錢？況且，就是兒子不掙工分，他也能養活了他；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以後有個工作和學習機會，大隊推薦時，潤生不參加勞動，不好通過！就是眾人因為地田福堂的面子，同意把大隊公章蓋在推薦表上，還有上面的機關哩！而村裡有些人說不定當面舉拳頭贊成，背後馬上就跑到上面告狀去了。再說，假如給雙水村來一個名額呢？那人家孫玉厚的娃娃勞動好，當然輪人家娃娃去；人家其它條件都不比他家差！不像金家灣那面，他還可以在成份上做點文章——孫玉厚是老貧農！

田福堂想了後果，又想眼前的現實；想來想去，他也沒什麼好辦法。他難過地看見，兒子現在一天也沒多少話，在家中走裡走出，只是個抽紙煙。本來他很反感兒子抽煙——年輕輕的，就抽成了一副老煙癮，這還了得！弄不好將來和他一樣，成了氣管炎。但他又想到娃娃苦悶，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抽就抽去吧！他發現，他擱在家裡的紙煙，都讓這小子抽完了，可他仍然煙不離嘴。奇怪！他買紙煙的錢是哪裡來的？慢慢一想，他才估計到是他媽偷偷給他塞錢哩！唉，也難怪，他老兩口就這麼個寶貝兒子，從小嬌慣了這麼大。就是兒子開口問他要錢買煙，他也得給！

在田福堂為兒子的事萬般焦慮的時候，有一天，他的主要助手孫玉亭來他家串門。

在拉談了一會村裡的工作以後，玉亭對他提起了潤生的事，說：「福堂哥，你最近大概為潤生的事犯愁著哩？」

田福堂心裡想：這玉亭！真是把他的心思摸透了。他的一切喜怒哀樂，玉亭馬上就能入微地體察到。難怪金俊武敲怪話說，他打個噴嚏，玉亭就感冒了。

玉亭既然提起了這事，他就只好說：「唉，就是的……這娃娃身體不好，從小也沒受過苦，現在回來要參加勞動，怕吃消不了。我想來想去，也沒個好辦法……」

「怎沒辦法？」玉亭盯著愁眉苦臉的書記，「我也一直替你想這事呢，最近倒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什麼辦法？」田福堂很感興趣地問。

「讓潤生教書去！」

「教書？到哪裡去教呢？」田福堂立刻感到玉亭有點不著邊際了。

「就在咱本村教！」

「本村？本村兩個教師，位置滿滿的，能增加進去人嗎？」「咱辦初中！」玉亭興奮地說，「只要辦起了初中，不就得增加教師嗎？現在黨號召發展教育事業，提倡社隊辦初中。咱們村完全有條件搞這事！實際上，這也不難，只要增加一個初中班就行了，村裡小學一年又畢業不了幾個娃娃！再說，公社教育專幹前幾年也給我提念讓咱們村辦初中班呢……」

田福堂聽玉亭這麼一說，倒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大膽的設想，覺得這裡面還真有些門道哩！他就說：「咦？你這主意倒還新鮮！玉亭，你再往下說！」

「另外，從政治路線方面說，咱們貧下中農應該佔領教育陣地。可咱們村兩個教師，一個是地主家的兒媳婦姚淑芳；另外一個金成雖然是俊山的娃娃，但成份也是中農。咱們學校的教師，連一個貧下中農也沒有啊！這怎麼行呢？只要從這方面把問題提出來，他隊裡的其他領導人也沒話可說！」

田福堂越聽越覺得玉亭說的有道理。他從箱蓋上的煙盒裡給玉亭拿了一根紙煙，然後手在頭皮上搔了半天，說：「也許這事能辦哩！但要開個會通過才行。」

「咱們馬上就召開支部會討論！」孫玉亭鼻子嘴裡煙霧大冒，性急地對書記建議。

田福堂又搔了半天頭皮，才說：「玉亭，你是個精明人，應該想到，這事牽扯我潤生，因此我不能出面召開這會……能不能這樣，乾脆你來給咱出面！你是學校的貧管會主任嘛！你出面名正言順！只要貧管會通過了，大隊支部沒理由反對！就是有人反對，那時我出來說話就主動了！」

「沒問題！我今晚上就召集貧管會開會，專門討論這事！」田福堂馬上又補充說：「要辦初中，恐怕還得增加兩個教師。那就先考慮讓你哥家的少平去。潤生嘛，只要大家同意，我也就不推辭，讓娃娃到學校去鍛煉上幾年！」「按文件規定，農村當教師也算勞動鍛煉，到時門外有工作和學習的機會，就能符合推薦條件了……」

「這我知道哩。」田福堂說。

孫玉亭從田福堂家出來後，已經快到吃午飯的時候。他也沒回家去，穿著那雙綴麻繩子的爛布鞋，絞著兩條腿匆忙地向後村頭他哥家走去。

玉亭一路上很激動。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在雙水村是個舉足輕重、有智有謀的人物。連田福堂都感到頭疼的問題，他孫玉亭三下五除二就迎刃而解了。不用說，福堂將因此而更會器重他的。不論是從政治上還是其它方面說，他想他當然是雙水村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將來福堂和俊山年紀大了，就看他帶領雙水村人民，繼續沿著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前進哩！

另外，他還高興的是，在村裡辦個初中班，他哥家的少平也能到學校去教書。

作為村裡學校的貧管會主任，孫玉亭一直為貧下中農沒有佔領這塊教育陣地而感到很痛心。金光明的老婆姚淑芳，一天穿戴得像個資產階級小姐，怎麼能教育好貧下中農的後代？只是她屬於公派教師，他把這女人沒辦法。他前幾年曾跑到公社找教育專幹，讓他把姚淑芳調到外村去。但專幹不同意，說姚淑芳家在雙水村，生活和各方面都比較方便，又是一個教齡不短的老師，沒理由把人家調開。他也就再沒辦法了。另一個教師金成，仗著他爸是大隊副書記，本人又在學校負責，也常不把他孫玉亭放在眼裡。他知道，姚淑芳和金成雖然表面上尊重他這個貧管會主任，但心裡都瞧不起他。哼！我孫玉亭除過缺吃少穿外，什麼地方不如你們？共產黨員！貧農成份！怎？

孫玉亭一路走，一路莊嚴地想：雙水村資產階級把持教育陣地的歷史就要結束了。再說，潤生和少平不僅是貧下中農子弟，還是自家人，他這個貧管會主任就再不會像晁蓋一樣被架空了！

玉亭走得緊急，又用腦子，雖然天氣冷，但額頭上卻滲出了汗水。

他上了他哥家的小土坡，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知道他哥一家人聽到這消息，一定會很感激他，而且也會另眼看待他了。哥！別以為玉亭光知道連累你們，吃你們一碗飯，抽你們幾袋煙。我在大事上給你們幫大忙哩！哥，你說你早年間供我唸書，後來又給我娶了媳婦；可我也幫你娶了個不要財禮的兒媳婦嘛！現在我又把少平拉扯到學校去教書，這該把欠你的情補上了吧？

孫玉亭進了他哥家的門，看見除過他的老母親和大嫂外，其餘五個人都出山勞動還沒有回家來。他大嫂正在鍋灶上忙著做飯。老母親坐在一堆被褥裡，手裡拿些白藥片，用手指頭撥拉著一顆一顆細心地數著。

他不想先把這事給大嫂說——等其他人回來再說。

他於是就費勁地把那雙爛鞋脫在腳地上，上了他哥家的土炕，坐在他媽身邊。

老母親心疼地用瘦手摸了摸小兒子的破棉襖，說：「這麼單薄，你冷呀！叫你媳婦再給你絮上一點棉花……」

玉亭對他媽說：「家裡連一點舊棉絮都沒了。」「那你把我那個舊棉襖拿回去，拆了給你絮上……」老母親難過地揩了揩自己的紅眼。

這時候，在鍋上忙著的少安媽說：「我們還剩點舊棉花，罷了你拿去。」

「能哩！」玉亭馬上應承了下來。他今天在這家中理直氣壯。既然給他，那他就要。而且今天這頓午飯，他也就不客氣了——他把鞋脫在腳地上，就是準備在這裡吃飯的。

不一會，他哥，少安兩口子，少平和蘭香，都先後進了家門，窯裡頓時亂紛紛地擠滿了人。他哥和少安兩口子進門還給他打了個招呼，但少平和蘭香就像沒看見他一樣。

儘管大家都沒顯出什麼特別的熱情歡迎他，玉亭也不計較。他常來哩，這家人已經習以為常了。但他想，必須在吃飯前把他準備讓少平當教師的事，說給這一家人聽！否則，他就不好意思四平八穩坐在炕上吃這頓飯——他知道鍋裡沒給他做進去；他吃了，他哥家就有一個人沒飯可吃。

他等大家都聚在窯裡時，就很快把他想方設法在村裡辦初中班，準備讓少平去當教師的事，給他哥一家人敘說了一通。

不出他所料，一家人都馬上開始為這消息而興奮起來。

哈呀，這事當然應該高興！要是少平教了書，兩個假期不算，一年就能掙二千六百工分，公社一個月還補助六塊錢呢！要是假期裡出工勞動，隊裡還單另給記工分。這樣下來，一年比一個最好的勞力都掙得多！要是少平當社員，恐怕一個工評八分就到頂了——還要好好賣勁幹活才行呢！少安問二爸：「這事大隊開會研究了沒？」

「還沒哩。估計問題不大！貧管會肯定能通過。支部五個人，福堂和我當然沒問題。海民不會反對。金俊山他不好意思反對；他兒子可以教書，難道福堂的兒子就不能教嗎？主要反對的人，大概會是金俊武。不過，黨的原則歷來是少數服從多數，他一個人反對也不頂事！」

孫玉厚老兩口沒有想到，他們的這個弟弟能給他們幫這麼大的忙。看來，家裡有個人在大隊負責，還頂事哩！

少安也為自己的弟弟能教書感到高興。他知道少平在學校多年，儘管不是嬌慣出來的娃娃，但一時也怕適應不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再說，有個當教師的，全家人也體面一些——難道他們一家人天生都要讓黃土弄得灰頭灰腦嗎？

孫少平更為這消息而激動。他不是慶幸逃避勞動，主要是教書能有時間看書看報。另外，他不僅能頂一個全勞力掙工分，一年還有七十二元的補助費，可以為家裡還一些帳債。

孫玉亭報告完這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就心安理得在大哥家吃了一頓中午飯。然後他把自己空癟的煙布袋補充滿，胳膊窩裡夾著大嫂給他的一卷舊棉絮，拖拉起爛鞋就很有精神地回了家。

晚飯以後，玉亭把其餘幾個貧管會委員找到自己家裡，研究辦初中班的事。幾個委員大都是田家圪嶗這面的——金家灣那面除過幾家人外，貧下中農很少。

不用說，孫玉亭的提議三秤二碼就通過了。

為了趁熱打鐵，田福堂和孫玉亭商量，第二天晚上就緊接著開大隊支部會討論。

孫玉亭分析得完全正確。支部會上，田海民不反對，金俊山不好意思反對。只有金俊武一個人不痛快。俊武是個精人，他也不直接反對，開始時還說：「這當然是件好事嘛。如果咱們辦了初中班，村裡的娃娃就不要跑路去石圪節上學了，大隊也再不要給石圪節中學出錢……」田福堂和孫玉亭還沒來得及為金俊武的話高興，這傢伙就調轉了話頭：「不過，咱村眼下就辦初中，條件恐怕不行。旁的不說，教室哩？現在擠得滿滿的，增加一個班，在什麼地方上課？」

大家都瞪起眼，被金俊武問住了。

田福堂想了一會，說：「豬場有一孔窯洞哩，要不，把一年級的碎腦娃娃搬到大隊豬場去，騰出窯來讓初中班上課。」「人娃娃和豬娃娃住在一塊，這恐怕……」金俊武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

「大隊豬場就丟下兩口老母豬，乾脆賣了！」孫玉亭說。

「當然可以！」田福堂立即接上孫玉亭的話碴。

金俊武看來無力再改變這個形勢了。大家都不反對，他一個人反對也的確不頂事。他雖然明白這是田福堂和孫玉亭為自家人撈好處，但沒辦法拒擋他們。他心想，這樣一來，學校四個教師，就有三個是大隊領導人的親屬了——沒辦法，他的娃娃沒長大嘛！

金俊武儘管心裡很不痛快，最後也只好勉強同意了。

於是，春天開學以後，雙水村就辦起了初中班。高中畢業回村的田潤生和孫少平，走馬上任，到學校當了教師。

第1.45章

鄉諺：強扭的瓜不甜。

李向前結婚以後，才真正體驗到了以上這句俗話的滋味。

自從婚禮儀式一結束，他的不幸就開始了。結婚雖然已經幾個月，但他還是等於一個光棍，實際上，這樣一種夫妻生活，還不如他打光棍。光棍沒有女人的溫暖，但也不要受女人的折磨。

從洞房花燭之夜起到觀在，他用盡了甜言蜜語，甚至下跪乞求央告，潤葉死活不和他同床。每天晚上，她不脫衣服，在牆角的一張小床上獨自睡覺，而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張漂亮的雙人床上。兩個人就像陌生的路人住在同一個旅館裡。李向前夜夜倒在床上流淚、歎息；他真想大聲狂叫，又想用拳頭把所有的東西砸個稀巴爛……剛結婚的時候，向前以為這是潤葉怕羞——大概所有剛結婚的姑娘都是這樣。於是他就原諒了潤葉的反抗，並且還在內心責備自己操之過急。因此，他晚上強迫自己安分守己地睡在大床上。他想，也許過一段時間，他就會得到妻子的溫存——他耐下心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雖然父母親都是領導幹部，但李向前沒有一點從政的素質。他喜歡於一種自在的體力活。他在小時候就迷上了開汽車，覺得這工作可以走南闖北，也沒人成天跟在身邊指手劃腳。他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兩隻手把著方向盤，可以隨心所欲把一個龐然大物擺弄得像一隻綿羊一般乖順。司機工作雖然餐風飲露，很辛苦，但人心情暢快呀！

高中畢業後，他父親想讓他在縣革委會機關當幹部，但他堅決不幹，而給縣供銷社的一位老司機當了助手。在這方面，他表現得心靈手巧，又能吃下苦，因此不到一年功夫，就考取了駕駛執照，獨立開車了。就像實現了一個美夢一般，李向前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職業中。對待汽車，他一點也不馬虎，哪怕為了洗乾淨一個螺絲帽，他可以把飯丟下不吃。汽車在他的眼裡是有生命的。就像愛馬的人看見自己的坐騎一樣，他每次向自己的汽車走去的時候，心裡就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和亢奮，甚至要溫柔地把這個鋼鐵傢伙撫摸一下。

當然，在其它方面，他也是一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他不愛看書，也不關心多少正經八板的社會大事。他喜歡聽軼聞趣事，和同行東拉西扯地編一些不上串的話。有時候看起來見識很廣，但實際上說的都是些沒名堂的事。除過汽車行道，對吃、穿、用的東西他也很在行；炒一手好菜，知道什麼衣服正流行，並且極其關注新出現的日用產品。有些玩藝兒他已經用了多時，可原西縣的人還沒聽說過，比如電動刮鬍子刀等等。

但這個身體略嫌發胖的青年，心腸倒並不壞。他不像他這個行道的有些青年，動不動打架生事，或者時不時在公路上演出一些惡作劇來。李向前本質上是個本份人。他只是在吃、穿、住和開汽車這幾個範圍內兢兢業業而又精精明明地奔波操勞，其它範圍的事他沒什麼興趣。

但是，這一切方面所用的心思加起來再乘以二，也抵不上他對田潤葉所用的心思。這沒有辦法，一個男人一旦迷上了一個女人，就覺得這女人是他的生命，他的太陽。除過這個女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暗淡失色了。為了得到這女人的愛，他可以付出令人難以想像的犧牲。甚至得到的不是愛，而是鄙視和污辱，心裡也很難為此而悔恨自己。正如兩句信天遊唱的——

我愛我的乾妹妹，狼吃了我也不後悔……經過很長時間的不屈不撓的追求，李向前終於如願以償地和潤葉結了婚。就像當年他終於開上了汽車一樣，他覺得這又是把一個美夢變成了現實。

他是多麼愛她啊！她身上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完善無缺的，簡直可以說是個天仙。

但這位「天仙」雖然已經和他同宿一房，可好像仍然還在天上。現實又無情地變成了一個美夢——他不能把自己所愛的人摟進自己的懷抱！

當他耐下心安分守己地睡在床上好多天以後，他的妻子還沒有「克服羞怯」，仍然獨個兒睡在牆角的小床上不理他。李向前苦惱得實在沒辦法了。

他突然想：乾脆讓我離家一段時間，讓潤葉一個人呆著。在她這段獨處的時間裡，也許就會開始想念他，盼他回來。當他再返回家時，不要他去找她，她自己說不定就會迫不及待地撲入他的懷抱。

這個帶有浪漫色彩的想法，使李向前很興奮。就像要實行一個精心的計劃一樣，他打點了一點行裝，找了個借口，就一個人走了北京。他父母直到現在，也並不太清楚自己兒子的不幸，只是覺得兒子新婚不久，就一個人去外地出差，多少有些不合情理。他們曾勸說他把潤葉也一塊帶上去玩；但向前說他妻子身體不舒服，就不一塊去了……李向前到了北京以後，找了個旅館住下。他也沒開車，又沒什麼具體事，幾乎完全是要白白地熬過一段時光。他就像自己給自己判了個有期徒刑，在這裡屈指計算著刑滿釋放的那一天到來。日子過得多麼平靜，什麼事情都沒有。可他的心如火焚，如油煎，真的就像一個囚犯坐牢一般難熬，白天，他拿著一張月票，從一輛公共汽車上跳下來，又上了另一輛公共汽車。首都所有的名勝古跡都去了兩次以上。

那一晚上，他躺在旅館的床上，像通常一樣，翻過身調過身睡不著。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現在，他似乎看見潤葉已經拆掉了牆角的那張小床，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雙人床上，和他的被褥摞在一起。兩隻枕頭也親密地緊挨在一起了。潤葉腰裡束起了一件叫人心疼的小小的印花布圍裙，正在拿一把笤帚把雙人床單掃得乾乾淨淨。爐子的火正旺，房間裡暖烘烘的；爐上的鐵壺冒著水蒸汽，發出輕微的絲絲聲。她現在坐在爐邊的小凳上，正給他洗衣服，兩隻小巧的手在肥皂水裡浸得通紅。她突然停止了揉搓衣服，坐在小凳上發起了呆。她一定是想起了他。是的！你看她都不洗衣服了，站起來沖掉了手上的肥皂沫，慢慢地踱到那個小窗前面來，對，小窗正是朝北開的。啊啊！她是在向遙遠的北方眺望呢！看她的嘴唇在微微地翕動——那一定是在喃喃地念叨著他的名字，呼喚他趕快回到她身邊來……

李向前熱淚盈眶地沉浸在自己的幻覺中。不，他不認為這是幻覺。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於是在第二天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在西單，在東單，在前門大街，在王府井，跑來跑去買了一整天東西。他主要是給潤葉買衣服。他把身上帶的錢，除留夠路費以外，全部都買了東西，裝滿了一個大箱和一個小箱。大箱裡全是給潤葉買的衣服和日用品，小箱裡是給他家和潤葉家的老人買的禮物。

他提著這兩箱東西，就像多年在外的遊子要回到親人的身邊，坐完火車，又坐汽車，恨不能長上翅膀，飛回到原西縣城。跟淚在眼眶裡旋轉著，幸福的情感如同電流一般不時在全身通過，使他忍不住想咧開嘴哭上幾聲。

他在省城下了火車後，就給潤葉拍發了一封電報——我於×月×日坐汽車到請接前本來到原西車站後，離家也就不太遠了，他自己可以提著箱子回家。但他覺得還是應該給潤葉打個電報。否則，她說不定要埋怨他不讓她到車站來接他。

當汽車快要到原西城的時候，李向前臉燙得炭火一般；並且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農場、機械廠、銀行、副食公司、林業站、自行車修理部……前面就是汽車站！他早已把頭從車窗裡探出來，在車站門口的人群中尋找那張親愛的臉——到現在還沒發現……直到下了汽車後，李向前還沒見潤葉的面。他想大概潤葉以為汽車不會這麼早到，過一會才來。

他於是就把兩隻皮箱放在地上，等待自己的妻子。本來他可以提起箱子很快就走到家。但他固執地認為，潤葉要來接他。他不能讓自己的妻子失望！

但是，過了好大一會功夫，車站上的旅客和接人的親友都走光了，還不見潤葉來。

現在，在候車室外面的土場子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陪伴他的還是那兩隻皮箱。

向前又想，可能潤葉沒接到電報——他現在多麼希望是郵電局出了差錯！

因為潤葉沒有來車站，向前只好自己提著兩隻皮箱，向家裡走去——他結婚後住在運輸公司的家屬院。

一路走著的時候，向前儘管已經受了點打擊，但並不沮喪。他反而又責備起了自己：是的，這麼幾步路，他不該打電報讓潤葉來接他。說不定潤葉有事忙著，或者正在家裡給他準備洗臉的熱水和飯菜……他終於走到了自家的門前。心狂跳著，把兩隻皮箱放在腳下，然後舉起微微抖著的右手敲了一下門。

沒有動靜。他想，潤葉大概是和他開玩笑哩！等他自己進了門，她說不定就會從大立櫃或門背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吻一下……他從身上摸出鑰匙，打開了門。

他呆呆地怔在了門口，頭上頓時象被人狠狠打了一棍。

他看見，家裡空無一人。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他的床上，仍然是一個枕頭一床被子；牆角的那張床也是老樣子。家裡冷冷清清，爐子裡沒一點火星。

他拖著兩條沉重的腿，走進了房子，把兩隻皮箱扔在了腳地上；他自己也一撲踏坐在兩隻皮箱中間，抱住頭痛哭起來。命運啊，竟如此殘酷無情！

一剎那間，狂怒的火焰驟然間在這個絕望的人心中熊熊地燃燒起來。他發瘋似地跳起來，兩腳就把地上的那隻大皮箱踩癟了。他把那一件件花花綠綠的衣服從箱子裡扯出來，兩隻手拚命地使著勁，把這些衣服都撕成了一些碎布條，扔得滿地都是。

做完這件粉碎性的工作，李向前就連鞋也沒脫，倒在自己的床上，蒙住頭睡了。

他當然不可能睡著，只是在被子裡無聲地啜泣著。

不知什麼時候，他聽見妻子回家來了。他仍然在床上蒙頭大睡，連動也沒動，像具活屍。在一陣沉靜之後，他聽見她在收拾地上他撕碎的東西。他的心又一次怦怦地狂跳起來。他多麼希望潤葉來到他床邊，對他說，她對不起他，請他原諒她……

一直到了夜間，他盼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他現在知道，她已經上了她的床，睡覺了。

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一下子從自己的床上跳下來，走到牆角她的床邊，一把將她的被子揭開，然後就用兩隻握方向盤的鐵鉗船的手，把她上身的襯衣和乳罩撕得粉碎。他臉上先是挨了一記耳光，然後又被狠狠抓了一把，火辣辣地疼。他不管這一切，只是瘋狂地抱住她，開始撕她的褲子。兩個人在黑暗中拚命地廝打過來——在這萬般寂靜的黑夜裡，李向前要強姦他的妻子了！

經過一陣劇烈的搏鬥後，強姦未遂。他和妻子都傷痕纍纍，兩個人幾乎都要暈死過去。

向前突然放開妻子，一下子跪在她床前，痛哭流涕地說：「原諒我吧！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他說完這些話，就站起來，打開家門，搖搖晃晃地向外面的黑暗中走去……

三天以後。田潤葉已經從床上起來了。她拖著疼痛的身子，勉強換了一身衣服，梳了梳自己喜雀窩一般亂蓬蓬的頭髮。李向前那晚上出走後，再也沒有回來。

三天來，她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就像剛從地獄裡回到人間一般。

此刻，夜幕又一次籠罩了大地。窗外，星星在藍天上眨巴著眼睛，張望著人世間這個不幸的小房屋。

她呆呆地坐在床邊。腦子是雜亂的，又是空泛的。她聽見門外「咚！」地一聲響。什麼聲音？她懷著恐懼站起來輕輕開了一點門縫。

她看見，李向前象死人一般橫在門口。一股強烈的酒味撲鼻而來。

她閉住眼，沉重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就彎下腰，把這個爛醉如泥的人往房子裡拖——門外一夜肯定會把這個醉漢凍死的。

本來已經沒一點力氣了，但她仍然拚命把這死沉沉的軀體，拉到了房中的腳地上。李向前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身上、臉上和頭髮上都糊滿了骯髒的嘔吐物，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

她現在開始連扯帶剝，把他的髒外衣扔在一邊。但她無論如何再沒有力氣把他弄到床上去。她乾脆把他大床上的被褥拉到地下鋪開，把這個沉重而失去知覺的人硬拖進去。她給他蓋好被子，又看見他臉上也糊滿了泥土和髒物，就拿熱毛巾給他擦乾淨。她安頓他睡下後，就拉滅電燈，回到她的小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晨，李向前醒來後，看見他睡在腳地上，身上還蓋著被子。老半天，他才回憶起這以前的種種事情。他現在明白，他躺著的這個舒適而暖和的安樂窩，是潤葉為他搞的。

他的心「呼」一下熱了！

他立刻從地上跳起來，衝動地向妻子撲了過去。

在他還沒來得及摟住她的時候，他的臉上就「啪」地又挨了一記耳光。

他像木雕一般呆立在腳地上，看見妻子把收拾好的一個提包拎在手上，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就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1.46章

如果不查看有關的統計數字，誰能想像來黃土高原的千山萬壑中，究竟有多少個村落和人家呢？旅人們！你們也許跑了不少路，但對這塊和陽光同色的土地所留下的印象，恐怕仍然是豹之一斑。

黃土，這個名詞在中國的史籍中早已有之。地質學研究表明，黃土是第四紀陸相黃色含石英、長石、雲母等六十多種礦物的鈣質膠結而成的粉砂質土狀沉積物。在佔全球陸地十分之一的黃土覆蓋面積中，我國包括陝西、山西、甘肅、青海、寧夏、河南、內蒙七省（區）面積就達五十九萬平方公里；分佈之廣，堆積厚度之大，類型之完整，為世界所罕見。在我國，自西北向東南，戈壁——沙漠——黃土，依次呈帶狀序列分佈，因而在黃土成因史上，被認為是由風力遠距離搬運而來。另外還有水成和成土作用的不同學說。由於黃土堆積物中蘊含著豐富的第四紀信息，有關的科學工作者往往有意識地把黃土作為一個獨特的研究對像——第四紀代表地球發展史上最新的一個紀。

因為黃土具有垂直節理發育、間隙性大和濕陷性等特點，所以遇水很容易流失、滑塌和崩解。在漫長的二三百萬年間，這片廣袤的黃土地已經被水流蝕割得溝壑縱橫，支離破碎，四分五裂，像老年人的一張粗糙的皺臉——每年流入黃河的泥砂就達十六億噸！

就在這大自然無數黃色的皺褶中，世世代代生活和繁衍著千千萬萬的人。無論沿著哪一條「皺紋」走進去，你都能碰見村落和人煙，而且密集得叫你不可思議。那些縱橫交錯的細細的水流，如同瓜籐一般串連著一個接一個的村莊。荒原上的河流——生命的常青籐。有的村莊實在沒辦法，就被擠在了干山上；村民們常年累月用牲口到溝道裡馱水吃，要麼，就只能吃天上降落的雨水了。在那些遠離交通線的深山老溝裡，人們談論山外的事，就如同山外的人議論國外的事一樣新鮮。據《黃原報》的一則消息報道，某縣一個偏僻村莊的幾十戶人家，竟然沒有一個人見過鐘表！此種落後狀況，恐怕讓加西亞·馬爾克斯筆下的「馬孔多」的居民們都會大為驚訝的。不用說，這樣的村莊，別說縣裡的幹部，就是公社幹部，通常也從不去踏個腳蹤……一個星期以來，田福軍已經走過三個這樣的「死角」村子了。他不是專門來這些地方解決問題的，而是自己臨時決定進行這次不在原工作計劃內的造訪。

一個星期前，他到全縣最偏遠的後子頭公社來檢查工作，在偶然中發現這公社有四個村子，公社幹部們兩眼墨黑，根本不知情——他們竟然沒一個人去過這幾個地方。據瞭解，去這些村莊別說汽車，連自行車都騎不成；就是步行，也要翻山越溝在羊腸小道上走整整兩天才能到達。

田福軍對後子頭公社的這些工作狀況非常生氣。他不要公社幹部陪同，決定自己一個人步行到這幾個被遺忘的村莊去看看。

已經看過的三個村子，情況十分令人震驚。缺吃少穿是普遍現象。有些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衣服都不能遮住羞丑。一些很容易治癒的常見病長期折磨著人；嚴重一些的病人就睡在不鋪席片的光土炕上等死。晚上很少有點起燈的家戶；天一黑，人們就封門閉戶睡了覺。野狼如入無人之境，跳進羊圈任意啃咬，也沒人敢出來打攆——據說這裡的狼早不把人放在眼裡了。沒有什麼人洗臉，更不要說其它方面的衛生條件了。大部分人家除過一點維持活命的東西外，幾乎都一貧如洗。有的家戶窮得連鹽都吃不起，就在廁所的牆根下掃些觀音土調進飯裡……

當田福軍來到這些村子的時候，村民們幾乎都跑出來站在遠處觀望他，就像來了一個外星人。每到一個村子，他都是一家一家地看。有些問題馬上可以解決的，他當下就和隊裡的負責人商量著解決了。有些問題是需要公社解決的，他都記在了筆記本上。有些問題公社也解決不了，他準備回到縣上後，會同有關部門，爭取在短時期內盡快解決。

現在，田福軍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爬蜒著，到最後一個「死角」去，他手裡拉著一根柴棍，外衣搭在肩膀上，在這萬籟寂靜的山野裡一邊走，一邊警惕地觀察周圍有沒有野狼出現。

快過端陽節了，頭上的太陽熱烘烘的。山雞和野雞清脆的叫喚聲，不時打破這夢一般沉寂的世界。大地上的綠色已經很惹眼了。大部分秋莊稼剛鋤過一遍草。莊稼地中間的苜蓿盛開著繁密的紫紅色的花朵。向陽的山坡上，稀稀拉拉的麥穗開始泛出了黃顏色；路邊灰白的苦艾叢中有時猛地會竄出一隻野兔子，嚇得田福軍出一頭冷汗。

他一邊走，一邊揪了一把苦艾、湊得鼻子上去聞。這苦澀而清香的艾葉味，使他不由想起小時候的端陽節，他和福堂哥總要一大早就爬起來，拔好多艾草，別在門上，別在全家人的耳朵上，然後再揭開噴香的粽子鍋……唉，從那時到現在，不覺得幾十年就過去了。人啊，有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太慢；有時候又覺得太快了，簡直來不及做什麼！記得文化革命開始時，他剛三十出頭，正是風華茂盛之時——結果這好年華白白地浪費掉了。前幾年雖然恢復了工作，但也等於仍然在油鍋裡受煎熬。直到不久前「四人幫」被打倒後，他才好像一下子又變年輕了。只要國家有希望，工作就是把人累死也暢快！他多年來一直處在實際工作中，因此非常清楚十年文化革命所帶來的災難性破壞是多方面的，不可能在朝夕間就消除。他常想，作為一個基層領導幹部，必須在他的工作範圍內既要埋頭苦幹，又要動腦筋想新辦法。當然，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農民的吃飯問題。現在看來，沒有大的政策變化，這問題照樣解決不了。那麼，能解決多少就解決多少，最起碼先不要把人餓死……臨近中午的時候，田福軍才走到這個叫土崖凹的小村子。這村子只有十來戶人家，是個生產隊，屬幾架山外的一個大隊管轄。全村沒一個黨員，也沒一個團員；生產隊長輪著當，一年換一個，每個男勞力幾乎都當過了。

田福軍被現在隊長引到家裡吃午飯。隊長的一孔土窯像個山水洞一般黑暗，大白天進去竟然看不清家裡有幾個人。他坐在爛席片炕上向生產隊長詢問村裡的情況。隊長的老婆在鍋灶上做飯。不久他才發現，這家人六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大點，都擠在門圪嶗裡驚恐地看他。孩子們幾乎不穿什麼衣服，也分不清男女，一律剃著光頭——大概是怕生虱子。午飯端上來後，田福軍拿起一個玉米麵饃。他剛準備吃，發現這黃饃上沾些黑東西。他一下從炕上站起來，走到後炕頭上揭開鍋蓋。他看見，鍋裡只有兩個玉米麵饃，其它都是糠糰子。他的喉嚨頓時被堵塞了。

田福軍把自己碗裡的玉米麵饃放進鍋裡，用手去拿糠糰子。他手剛一抓，這糰子就被他捏成了一把碎渣子。他順手拿起鍋台上的鐵鏟子，把這堆渣子鏟在自己碗裡，然後澆了兩勺熬鍋水，回到炕上埋下頭吃起來。隊長一家人嚇得連一句話也不敢說。兩個大人和六個孩子都眼睜睜地看著他吞嚥那碗糠水飯。

他還沒有把飯碗放下，門裡突然闖進來一個老漢。田福軍還沒有反應過來，這老漢就雙膝跪在隊長的腳地上，一邊向炕上的他磕頭，一邊嘴裡連哭帶喊：「青天大老爺！快救救我一家人的性命……」

田福軍慌得一把摜下碗，跳下炕來扶起老漢，問他：「什麼事？什麼事？」

老漢連哭帶說：「我一家三口人四天都沒吃一顆五穀了！快餓死了……」

「一顆糧也沒了？」田福軍問。

「就是的……」

「口糧哩？」

「扣了！」

「為什麼扣了？」

這時，隊長開口說：「他家的小子出門盲流了，公社和大隊命令要扣口糧。我們也不敢給……」

「我娃也是餓得不行了，才出門的……」老漢哭著說。「走，我到你們家去看看！」

田福軍立刻扶著老漢出了隊長家的門；隊長本人也緊攆在後面來了。

田福軍進了這老漢家，看見炕上睡著一個老婆婆，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他彎下腰問話，這老婆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更沒力氣給他回答。在窯牆根下，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合住眼靠牆坐著，臉上已經成了青黃色。她見來了生人，勉強用手托著牆站起來，絕望地望著他。

田福軍目睹這慘狀，淚水洶湧般從眼睛裡淌出來了。他哽咽著，狠狠揪著隊長的肩膀，說：「快去盤糧食！」隊長愚蠢地囁嚅說：「公社和大隊領導不放給他們分糧，我……」

「混蛋！」有教養的田福軍忍不住破口大罵。他一把扯住長的衣服，拉著他即刻就去盤糧食。

當田福軍和隊長一人扛一口袋糧食回來時，這一家三口人都爬蜒著跪在門口，哭成了一堆……三天以後，遵照田福軍的指示，後子頭公社把二十幾個大隊書記都召集在了公社來開會。

會議一開始，田福軍劈頭就問：「你們哪個隊有斷了糧的家戶？有多少戶？缺多少糧？」

他的問話剛完，許多支部書記都哭開了。他們紛紛敘說各自隊裡的不幸狀況。看來除過個別村，大部分村子都有許多缺糧戶；有的只能維持一兩個月，有的當下就揭不開鍋了。

問題相當嚴重。如果不能及時解決，後子頭公社今年可能要餓死不少人。不是說這些隊沒一顆糧食。所有的大隊都有「戰備糧」。但這些糧食是準備未來打仗吃的；上面規定，任何情況下都不准動用——動用這糧食就等於犯法！

此刻，田福軍無法顧及個人的後果——他不能看著把人餓死。他當即決定，立即打開各隊的糧庫，盡快把糧食分發給缺糧戶。戰備糧空缺下的數目，以後逐漸再補上——這樣就可以看作是借糧，而不是分糧。反正不管怎樣，他已經嚴重違犯了禁令。他想，為此就是把他押到法庭上，他也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辯護……田福軍原來還準備在後子頭公社呆幾天，想再到公路沿線跑幾個大隊。但縣革委會的吉普車突然到這裡來接他。因為中央一位老首長來黃原視察工作，這位老首長又是原西縣人，過幾天就要回縣上來，地區要求原西縣全力做好接待工作。馮世寬接到通知後，立即派車接所有在外面的常委們回城，商量如何接這位老首長。

田福軍雖然坐在了飛馳的吉普車裡，但他的思想還在後子頭公社。通過這次匆匆的調查，使他認識到「四人幫」雖然打倒了，但農村貧困的局面依然故舊。要改變這種狀況，必須從根本上來解決問題。他想：戰備糧裡拿出來的那點吃完了怎麼辦？還不是要繼續餓肚子？

回到縣裡的當天晚上，福軍在自己家裡吃完飯，心情依然不好。他也不願意和家裡人說話，就一個人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坐在辦公室的圈椅裡，久久地盯著窗戶紙發愣。一張張面黃饑瘦的臉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痛苦地埋下頭，用手指頭神經質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不一會，他看見白髮黑髮在桌面上落了一層。他聽見有人敲門，就說：「門開著，請進來！」

他看見門裡進來的是他的侄女潤葉。他驚訝地發現，他的這個侄女也是面黃饑瘦，就像他在土崖凹見到的那個四天沒吃五穀的女孩一樣。他以為他剛才的思緒沉浸在那些飢餓的人群中，此刻對自己的侄女產生了錯覺。但認真一觀察，也覺並沒有看錯——他的侄女的確像個飢餓人一樣憔悴。怎麼啦？她難道也沒飯吃嗎？

田主任並不知道，他的侄女缺乏的是另外一種「糧食」。侄女自從和李登雲的兒子結婚以來，就很少再回他家來。他由於工作繁忙，也分不出心來關懷侄女。他想，潤葉已經成了家，已經有人對她關懷和負責了，他自然就不必對她再多操心。潤葉現在不經常回他家也是正常的，娃娃自己已經有家了嘛！不管他和登雲在工作中有什麼矛盾，但他對這門親事還是滿意的。他不是從世俗的門當戶對觀點來看這親事——只要兩個娃娃互相愛戀，這比什麼都強！

當然，田福軍完全不知道這門親事背後的情況。他只是遺憾侄女結婚的時候，他在省上學習，沒有能參加孩子的婚禮；她結婚以後，他也沒顧上再多關心她。

現在，侄女親自到辦公室來找他，他感到很高興，也有點內疚。

他讓潤葉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裡，一邊親自給她沖了一杯糖水；一邊抱歉地說：「你成家後，二爸也忙得沒顧上去看看你們……」聽說你們住在運輸公司的宿舍裡？」「沒有。我住在學校。」潤葉接過二爸遞過來的水杯，也沒喝，放在辦公桌的邊上。

「住在學校？怎麼？向前不是在運輸公司有房子嗎？你倆怎住在學校的辦公室裡？」

「我一個人住著……」

「一個人？」

「嗯。」

「為什麼？」

田福軍的心一沉。他從侄女那張憂鬱而憔悴的臉上，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幸的跡象，便皺起了眉頭。

潤葉突然臉扭到一邊，嘴一咧，哭了。

她一邊哭，一邊哽咽著對二爸說：「你給我在外地找個工作！我不願意在原西呆了……」

「為什麼？」田福軍從椅子裡站起來，又一次問侄女。「我不情願和李向前……」潤葉哭著說。

田福軍從辦公桌後面轉出來，走到侄女面前，彎下腰親切地對她說：「潤葉，你從小就是個明白娃娃，你給二爸說，倒究發生了什麼事？你和向前不是兩個人情願才結婚的嗎？現在怎麼成了這樣？你快給二爸說說！」

潤葉用手摸了摸臉上的淚水，說：「我原來心裡就不情願！」

「如果是這樣，那你為什麼要結婚哩？」

「因為我徐大爺說……」

「他說啥了？」

潤葉猶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把徐國強當初勸她和向前結婚的那些話，都給二爸敘說了。

「老糊塗蟲！」

田福軍聽完侄女的敘說，氣憤地罵了一聲老丈人。

田福軍萬萬沒有想到，愛雲她爸不只是在他家的院子裡種些雜七雜八的莊稼，而且還幹這樣一種荒唐和愚蠢的事。這等於把他的侄女和李向前都毀了。

由於前幾天鄉下所看到的不幸，他未來心情已經很沉重。

現在又加上侄女的不幸，使他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他垂著兩條胳膊，痛苦地在腳地上走來走去，胸口感到隱隱作疼。

這時候，潤葉用手絹揩去臉上的淚水，不哭了。她對二爸說：「你也不要過分為我的事熬煎，二爸。反正現在生米做成了熟飯，沒辦法了。我也不離婚；我擔不起這名聲。再說，要是我離婚了，家裡兩個老人當下就能急死。我現在就這樣湊合著。要是以後有機會，你把我調到外地去工作；我實在不想在原西呆下去了……二爸，你從小關心我，把我培養大，我會永遠記住你的恩情的……」

田福軍一隻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一邊聽侄女說話，一邊焦慮地思索著他該如何對待這件事。事情相當複雜。他眼下一籌莫展。他不能一下子就率直地建議侄女離婚——本來這是最合適也是最合理的。不能。歸根結底，主意還要潤葉本人拿。唉，他只能像一個悲觀的哲學家一樣想：也許只有時間才能解決問題……這時候，門外的院子裡傳來馮世寬的聲音：「福軍，你回來啦？」

田福軍在窯裡回答說：「回來了。」

潤葉馬上站起來向二爸告辭。

「你一定要把思想放開朗一些，千萬不敢把自己的身體搞垮，要好好吃飯……」他把侄女送到辦公室門口。潤葉剛踏出門檻，馮世寬主任就走進了田福軍的辦公室，和他商量如何接待中央老首長的問題……

第1.47章

一九七七年的端陽節，剛好和夏至是同一天。這一天，太陽黃經為九十度，是一年中北半球白晝最長黑夜最短的一天。

端陽節是中國的一個重要節日。無論是城裡人還是鄉里人，都講究在這一天吃粽子。

在農村，人們通常在很早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糯米、紅棗和葦葉。一到農曆五月四日晚上，家家戶戶就都煮開了三角形的粽子，到處都瀰漫著米和棗的香甜味；粽子講究涼吃，因此頭晚上就得提前煮好。

端陽節早晨，在吃粽子之前看重風俗的人家，往往先要出去拔一些艾葉回來，擱在門上，別在一家人的耳朵上。早年間，大人還要給孩子們縫一個雄黃香包掛在胸前——所有這一切據說是為了軀除蟲蚊和災病的。

農曆五月的黃土高原，陽光明媚，不涼不熱，原野裡也開始熱鬧紛繁起來。麥黃，杏黃，棗花黃；安詳的蝴蝶和忙碌的蜜蜂在花間草叢飛來飛去。晶瑩的小河水映照著藍天自雲；映照著岸邊的青楊綠柳。這季節，除過回茬蕎麥，農人們已經掛了犁，緊張地進入了鋤草階段。所有的莊稼人都脫掉鞋襪，赤裸著雙腳踩踏在鬆軟的黃土地上，多麼舒坦啊！無論平時光景歪好，端陽節的一頓好飯總是不會少的。有些農村的家庭主婦，在去年就考慮上了今天的這一頓吃食。當然，縣城的市民和幹部家庭，這一天不僅吃粽子，還要炒幾個菜，喝幾盅酒……

總之，這是一個歡樂和美妙的日子，大人娃娃都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

但是，原西縣的常委們這一天還泡在他們心愛的會議裡。

這會議不說別的，單討論如何接待中央的高老。

高老是本縣高家園公社高店則村人。他少年時就參加了革命，是當時有名的「赤匪」。後來成了紅軍和解放軍的高級指揮員。全國解放後，他一直任中央部級領導。文化革命開始那年底，高老的名字在報紙上消失了。當時傳說他已經被紅衛兵從樓裡扔下去摔死了。後來又聽說他沒死，只不過被關了禁閉。直到「四人幫」粉碎不久，他的名字才又出現在了報紙上。據說眼下高老雖然「解放」了，但還沒安排什麼工作。老人家從當年離開故鄉後，一直沒顧上回來。現在年紀大了，又沒具體工作，想回來看看，捎帶著搞一些調查研究。

幾天前，黃原地區革委會主任苗凱就親自給馮世寬打了電話，佈置了接待高老的有關事宜。

眼下高老正在南面幾個縣搞調查。苗主任考慮原西縣是高老的故土，又是他這次重點調查的地方，因此昨天又親自趕到原西縣來。他一到原西，先單獨和馮世寬交換了意見；今天又出席了縣常委會，和縣上的同志們一塊研究接待工作的細節。

其實，在苗主任到來之前，馮世寬就早已經鋪排開了。縣革委會已經成立了「接高老辦公室」，由副主任馬國雄掛帥。「接高辦？（姑且這麼稱呼這個機構）由縣上各個部門抽出來的人士組成；辦公室下面又設立了接待組；膳食組、聯絡組、交通組、保衛組。包括石圪節「紅燒肘子專家」胡得福在內的幾個本縣著名廚師，都已經到了縣招待所的食堂。有些東西原西縣沒有，已經派人到黃原採購去了。馬國雄給採購人員指示，如果黃原還買不到這些東西，就火速坐飛機到省城去採購。

苗凱同志親自來原西縣，還顧不得這些吃住方面的事——他最頭疼的不是這些，而是高老提出的另外一個要求。

這位老首長一到黃原就提出，他此次回原西縣，要召開一個當年在原西和他一塊鬧過革命、現在仍然在農村的老紅軍，老赤衛隊員座談會，通過他們瞭解目前農村的狀況。

苗凱知道，這些在農村的老紅軍，老赤衛隊員，目前本人的生活狀況並不美氣；有的甚至非常貧困。弄不好，這個座談會要開成一個訴苦會。原西縣是全地區農業學大寨先進縣，這將會使他苗凱在高老面前下不了台。如果老首長把這情況反映到省上和中央，那後果就更嚴重了。這些問題他在電話上不好對馮世寬講，因此現在趕來看能不能有個妥當的應付辦法。

他昨天一到原西，先和馮世寬單獨為這事商量了半天，馮世寬出主意說，乾脆先把這些老漢集中到縣上，把他們的衣服換成新的。然後私下裡一個一個給他們做工作，讓這些老漢不要在座談會上砸「洋炮」，讓他們在會上說他們的一切都好著哩；會後他們有什麼困難，縣上一定給他們解決。馮世寬估計，只要答應背後給這些老漢好處，他們就不會在會上「胡說八道」。

苗凱雖然知道馮世寬這主意不像話，但竟然還同意了；並且在心裡讚賞這位下級頭腦敏捷，在緊急情況中能拿出行之有效的辦法來。

但這件事無法瞞哄原西縣的常委們。因此這兩個人商量，乾脆開個常委會，由馮世寬把這意見含蓄地在會上提出來。如果沒人反對（苗凱估計沒人敢反對），就照這樣辦。如果有人反對，那麼就只能作罷；到時候苗凱就假裝不知道這提議，並且還出面否定馮世寬的「餿主意」。至於馮世寬，到時他會表現出心甘情願受苗主任的「批評」……現在，常委會已經接觸到了這個問題。馮世寬拿一支紅藍鉛筆在面前的一張白紙上隨意劃道道，正在發言：「……儘管我們原西縣革命和生產形勢都很好，但我們在工作中也有漏洞，比如對這些老革命戰士關心不夠。這次借高老來我縣視察工作的東風，我們要徹底改進這種狀況。因此，咱們先把這些老同志集中起來，把他們的衣服給換一換……老吳，這事就由你們來安排！」

民政方面的負責人吳克儉趕忙回答說：「我們一定把這事辦好！」說著掏出筆記本，把馮主任的指示記了下來。

馮世寬接著又含蓄地談了他已經和苗主任商量過的其它「辦法」。

馮世寬發完言後，對坐在長條會議桌中央的苗凱說：「請苗主任給我們做指示！」

苗凱同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笑瞇瞇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還是先讓常委同志們發言吧！總之，高老是我黨德高望重的老首長，在『四人幫』時期又遭受了不白之冤和殘酷折磨，我們一定要讓高老此次故鄉之行，高興而來，滿意而去！」

苗凱的話說完以後，會議室好長時間一片沉默。這沉默甚至叫人感到難堪。不知什麼時候飛進來一隻蒼蠅，在常委們的頭上嗡嗡地盤旋著，在靜默中聽起來像轟炸機一般刺耳。苗凱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馮世寬仍然拿紅藍鉛筆在白紙上劃道道。李登雲低頭專心致志地摳指甲。張有智不知為什麼臉漲得通紅，扭過頭，面對著牆上的原西地圖。馬國雄把一根紙煙往另一截正在燃燒的煙屁股上銜接。田福軍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兩隻手使勁地交叉握在一起，眉頭子中間挽結著一顆疙瘩。在後排列席會議的「接高辦」成員中，不知誰響亮地打了一聲噴嚏，把人嚇一大跳。

「我說點看法，」田福軍打破沉默，眼睛掃視了一下苗凱和馮世寬，「高老這次回故鄉來，我們當然要在各方面做好接待工作。至於高老要召集的這個老戰士座談會，我理解他是搞調查研究，是搞工作；他要知道的正是實際情況，而我們這樣公然地弄虛作假，欺下瞞上，就不僅是犯錯誤，而且是犯罪！」

田福軍的話如同給會議室扔了一顆炸彈。坐在後排「接高辦」的成員們，深表同意地抬起頭，敬佩地盯著他們的田主任，張有智立刻扭過仍然漲紅著的臉，說：「我完全同意田福軍同志的看法。」

馮世寬的臉也漲紅了。但他盡量鎮靜地詢問李登雲和馬國雄：「你兩個的意見呢？」

李、馬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知如何說是好。

這時，苗凱同志發言了：「福軍同志的意見很好嘛！我們還是要實事求是。世寬同志的意見也對。我們以後的確要多關心農村的這些老紅軍、老赤衛隊員，他們是我們革命的功臣！

關於高老要開的這個座談會，你們下去再好好研究一下。總之，一定要讓高老滿意。我下午要回地區去，一切就都拜託在坐的諸位了……」

苗凱講完話後，馬國雄向大家匯報了接待工作其它方面的準備情況，然後就散會了。

會後，馮世寬陪著苗凱到縣革委會的客房去休息。路上，情緒不佳的苗凱只說了一句話：「我今天才領教了這田福軍！」馮世寬只是微笑著，一句話也沒說。還再用他說話嗎？田福軍自己跳出來在苗主任面前表演了一番，這比他給老苗反映他的問題更好。他在心裡說：你苗凱領教了就好！你這下可認識了田福軍是個什麼人了吧？狂妄、自大，把誰也不放在眼裡！田福軍任職時，我跑到地區做工作，讓把他排在李登雲之後，組織部門不同意，你苗凱也不說話，結果這幾年把我馮世寬折騰得好苦哇！好，你苗主任今天也「領教」了這位被地區呼主任吹捧為「有能力、有魄力」的人物——這就是他的能力和魄力！

馮世寬今天太高興了。從另一方面說，田福軍否定他的意見也否定得好，這實際上是否定了苗主任的意見，只不過這意見由他嘴裡說出來罷了。這種弄虛作假的事他馮世寬也不願意做——將來萬一被揭露了，吃虧的還不是他嗎？到時苗主任還是苗主任，他會板下面孔義正詞嚴地訓斥他馮世寬喪失了黨性原則！

吃過午飯以後，苗主任就坐車返回黃原地區了。馮世寬又把馬國雄找來，讓他很快把其它方面的工作抓緊進行——後天高老就要回原西縣來了……第二天一大早，原西城就變成了一個亂紛紛的世界。所有的機關和學校，所有的幹部、學生、工人、市民，都根據S*峩鋟逹第六十九號文件精神，開展愛國衛生運動。到處都在大掃除，擦門窗，拔雜草，油漆牌匾、城市上空黃塵大罩，就像進行一場戰爭。縣革委會副主任馬國雄穿一身舊軍裝，戴一副墨鏡，如同一位戰時的城防司令，到處奔跑著檢查和指揮。身材魁梧的馬主任愛領導這些熱鬧工作，他紅光滿面，風塵僕僕，指手劃腳，不時發出一些莊嚴的指示和命令。全城人忙了大半天，原西縣城倒也頓時換了另一個面貌。

現在，從入城開始到十字街的一段路面，都修補得平平整整；兩邊還像黃原城一樣築起了人行道——不過剛剛能走一個人。所有道路兩邊的青草都被剷除的一乾二淨；本來這青草倒不失為一種風景。在縣招待所的院子裡，用白灰劃出了一些方格子，準備到時按秩序停放汽車。最為矚目的是，在那個小小的十字街中央，用石頭塊壘超了一個交通指揮台。那上面已經站了本城唯一的一名交通警察。因為沒什麼汽車，這位警察就指揮進城的手扶拖拉機和驢拉車。他手裡也沒有指揮棒，見有驢拉車過來，兩條胳膊便像路標一般指示方向；慌得農民手忙腳亂地喝住牲畜，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們以為自己犯了法規，竟然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動了。這位警察就氣急敗壞跳下指揮台，親自扯著驢韁繩，把架子車拉過十字街。這恐怕又是個「新生事物」吧？原西城的一些閒人都好奇地聚在十字街周圍，興致勃勃地觀看這熱鬧……這天上午十一點左右，一擺溜臥車和吉普車進了原西縣招待所的院子。高老在苗凱和地區其它兩位領導的陪同下，終於回到原西縣來了。早已等候在縣招待所的馮世寬等人，熱情地把這位老首長迎進了招待所的會客室。

高老已快七十歲，身體看來也不太好，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回到久別的故土，情緒顯然很激動。他馬上就開始詢問原西縣的各種情況。高老的記憶力看來很好，地名、人名說出一大串，有些地方馮世寬都不知道，本縣人田福軍和李登雲就在旁邊作補充。

稍事休息以後，地縣領導們就陪高老到餐廳去吃午飯。

餐廳已被幾排屏風在一角圍出單獨一個場所，裡面擺了兩張飯桌。

首長們進來以後，飯桌上各種酒菜已經擺置齊備了。

馬國雄象十字街上的那位警察一樣，用兩條胳膊做出路標狀，彎下腰在前面引導大家入席。

高老來到席前，卻不坐下來。他臉色冷峻地發問：「誰讓搞這麼鋪張的酒席？」他扭過頭看著旁邊的苗凱，「我在黃原就給你們說，不要搞這一套！飯菜簡簡便便就行了，怎麼你們還這樣搞？」

苗凱尷尬地搓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所有其他的地縣領導都肅立桌前，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馮世寬趕忙出來給苗凱解圍，說：「這都是我們的責任，苗主任和地區領導都不知情……」

「把這些東西都撒掉，換一點便飯就行了！」高老生氣地說。

馮世寬立刻對馬國雄使了個眼色。馬主任就慌忙把服務員叫來，把桌子上的酒菜都端下去了。一霎時，琳琅滿目的兩張飯桌空蕩蕩地只留下些調料瓶子。

好在廚房裡準備的主食都是本地的風味小吃，不值什麼錢：原來準備酒席完了以後才品嚐，現在馬主任隨機應變，乾脆指揮著讓把這些東西端上了桌子。

高老這下高興了，說：「這就對了嘛！我在家裡就愛吃咱本地的飯食，花錢少，吃著還可口……你們以後可再不能動不動搞那些大吃二喝的酒席。我跑了幾個縣，農民的生活還很苦呀！你們怎麼能心安理得吃下去這些山珍海味呢？」苗凱現在才鬆了一口氣，連忙說：「我們今後一定糾正這些不正之風！感謝高老對我們的批評……不，這實際上是高老對我們的最大愛護……」

吃完午飯後，高老竟然不休息，興致勃勃地坐車回他的出生地高店則去了……兩天以後，高老已經走訪了當年他打過仗的許多地方；又到年輕時的老朋友顧健翎家裡吃了一頓飯——當年他在本縣打仗掛過兩次花，都是顧先生給他治癒的。

離縣的前一天，全縣三四十名仍然健在的當年的老戰友，都在縣招待所聚齊了。幾十年沒見面，高老和這些年輕時一塊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百感交集。大家一個個都老淚縱橫，又由不得喜笑顏開。

中午，高老堅持自己出錢，讓招待所備辦了幾桌飯，請這些老戰友一塊聚餐。他破例端著杯子，挨桌子一個一個給老戰友們敬酒。

飯後，有地縣領導參加的座談會在縣招待所的會議室舉行。高老不斷地向這些老同志詢問他們的生活和農村的其它情況。這些老漢說著說著就哭開了，紛紛張開沒牙的嘴，向老首長描述農村的貧困狀況和他們缺吃少穿的不幸處境。

高老戴著老花鏡，一邊往筆記本上記，一邊不時摘下眼鏡揩眼淚。所有的地縣領導都低傾著頭，好像被告一般接受這些老漢的審判。

臨近會議結束，苗凱和馮世寬先後做了檢討式的發言。他們表示一定要狠批「四人幫」，抓綱治國，繼續堅持農業學大寨運動，爭取早日實現三年變面貌，五年糧食翻一番……在苗凱和馮世寬發完言後，高老臉抽搐著，說：「我們敬愛的周總理生前非常關心黃原老區人民。他老人家逝世的前一年，聽說黃原有的地方農民還餓肚子，都難過得流了淚……」他轉過臉看著苗凱和馮世寬，「你們在幾年前就給總理做過保證，要三年變面貌，五年糧食翻一番。現在仍然這樣說！是不是過五年以後，還這樣說？同志們，再不要光在嘴上喊口號了，要真正解決問題！照我看，現在最主要的問題是，『四人幫』的那一套做法還在作怪……」

苗凱和馮世寬連連地給高老點頭，表示完全同意老首長的意見。

第1.48章

立秋前後，報紙和廣播就開始號召今冬明春要大搞農田基本建設。八月七日，《人民日報》專門為此發表了社論。

田福堂的心裡立刻火燒火燎起來。春天的時候，他就想到要在今冬和明春在農田基建方面大顯一下身手；不僅要震動原西縣，還要震動整個黃原地區。想不到中央和他想到一塊去了！田福堂感到驚訝的是，他的想法竟然和中央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位農村的土政治家又一次自大地想：如果早年間他就能好好施展自己的抱負，說不定如今也像永貴一樣成為全國性人物了。

不過，話雖這麼說，福堂自己也清楚，他不敢和陳永貴同志相比。他田福堂能名揚黃原就不錯了。實際上，這個目標也不容易達到。眼下能人輩出，一個比一個想得大，一個比一個幹得大。他要引人注目，就要想更大的，干更大的。

可是怎樣干呢？他一時也想不出個眉目。修梯田已經不算一回事了；溝溝岔岔打幾個小土壩也弄不出個啥名堂。他站在自己的院子裡，望著周圍的山山□□，像孩子一樣突發奇想：如果能造出一種比山都高的推土機，一鏟子就能削掉一座山就好了；那用不了幾天雙水村就變成了小平原，恐怕他大寨的人都要跑到這裡來參觀呢！

這不著邊際的荒唐想法把田福堂自己都逗笑了。他隨即嚴肅地轉回到窯裡，一邊聞紙煙，一邊繼續盤算。就像詩人常有的那種情況一樣，田福堂突然來了靈感：能不能用炸藥把神仙山和廟坪山分別炸下來半個，攔成一個大壩，把足有五華里長的哭咽河改造成一條米糧川呢？

這想法使他異常興奮！一陣猛烈的咳嗽過後，他灰白的瘦長臉漲得通紅。他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以便對這個大膽的設想進行詳細的考慮。

這的確是一件非凡之舉！神仙、廟坪二山合攏，築起一座大壩——恐怕起碼是石圪節公社最大的一座壩；一兩年後，哭咽河道就會淤成一道平川，雙水村就能增加幾倍的良田呢。到時產量別說過「綱要」，恐怕「黃河」和「長江」都擋不住！

田福堂越想越激動。儘管這還只是一個帶有浪漫色彩的設想，但他好像已經看見了幾年以後的壯麗美景。但是，深入一想，一連串問題緊接著就來了。不用說、炸山欄壩應該選擇最佳的地方；而最佳的地方也是最叫人頭疼的地方。廟坪山這面沒有住人家，炸哪兒倒不成問題。可神仙山這面，只能在姓金的幾家人那裡動土——這地方是個窯的山嘴，與廟坪山的距離最接近。這樣一來，這幾家人就必須搬家。就是避開這山嘴，這幾家人恐怕也無法在這裡住下去了——十幾噸炸藥不把窯洞震垮才怪哩！

好在不論怎樣選擇壩址，看來還不會傷到金家祖墳；如果讓那一片死人「搬家」，整個姓金的人家都會出來反對的。但讓那幾家活人搬家又談何容易！

這山嘴上的兩大家中，金光亮弟兄三家還好說。他們是地主成份，恐怕不敢胡齪。難說的是金俊武弟兄三家——實際上最難對付的是金俊武一個人！要撬動這個人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這樣一想，田福堂的情緒有點低落下來；他的宏圖大計一開始就遇到了嚴重的障礙。可他又不甘心放棄這個可以一鳴驚人的壯舉……

在焦慮之中，田福堂想到了他的高參孫玉亭。

他馬上打發放學回家的潤生去叫孫玉亭到他家裡來。

玉亭剛到，田福堂就很快把他引到隔壁窯洞去共同謀劃這件事。

孫玉亭聽了田福堂的宏偉設想，馬上擊節叫好，對書記的雄才大略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意識到在這樣一場大戰中，他自己也能大顯一番身手了。

緊接著，當書記把此舉的困難之處一一給玉亭擺出之後，這位高參倒沒把這些問題當個問題。

他先對自己的統帥說：「革命事業從來不會一帆風順。我們要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才能把農業學大寨搞好。大寨還不是鬥出來的嗎？」

田福堂說：「這些道理我也懂。毛主席大概說過，具體問題要具體解決。首先這搬家問題就很具體。」

「這問題不難解決。」孫玉亭說，「咱們在金家灣北頭給他們幾家箍新窯洞不就行了？一孔舊窯洞換一孔新窯洞，他們又不吃虧！」

「人在老地方住慣了，恐怕不情願倒騰。」

「咦呀！革命還能管他情願不情願呢？蔣介石情願到台灣去嗎？」

田福堂笑了，說：「話可以這樣說，但這幾家人又不是蔣介石。」

「怎？他金光亮弟兄幾個都是地主成份，難道他們敢拒擋農業學大寨運動？」

「光亮弟兄幾個估計不敢反對，俊武和俊文的工作恐怕就難做了。關鍵是俊武！只要他同意了，俊文沒什麼能耐。彩娥是個婦道人家，主不了大事。再說，俊斌就是活著，也是聽兩個哥哥的話……」

「金俊武他有什麼理由反對？他自己是個共產黨員，又是大隊黨支部委員，本來就應該積極支持革命事業！」「你又不是不知道金俊武這個人。」田福堂提醒雄辯的玉亭說。

「我看他不敢拒擋。破壞農業學大寨這頂帽子他金俊武不敢戴！」孫玉亭信心十足地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孫玉亭不屈不撓的革命精神往往能給田福堂很大的鼓舞。有時候，他心裡也嘲笑和瞧不起這位穿戴破爛的助手；但一旦他要幹件大事，他就離不開這位貧窮而激進的革命家強有力的支持。

「那你看咱現在先從哪裡下手？」田福堂問孫玉亭。玉亭想了一下，說：「咱先開個幹部會。只要幹部們思想統一了，群眾好辦。村看村，戶看戶，社員看的隊幹部！」

在田福堂和孫玉亭拉談罷這事的第二天晚上，雙水村有點職務的幹部都被集中到了大隊部的辦公窯裡。田福堂興致勃勃地給大家談了他的宏偉設想。福堂談完後，孫玉亭裝出第一次聆聽書記的「哭咽河暢想曲」，馬上驚訝的讚歎了一番，並且借題發揮，長篇論述了這件事的「偉大意義」。這兩個人的「雙簧」演完以後，與會的人都沉默不語。誰也沒理由出面反對。看來反對這行動，就等於反對農業學大寨。反對農業學大寨就等於反對革命。但是眾人又不好表態支持，因為所有的人都看見二隊長臉紅得像一塊燒紅的鐵。俊武蹲在下炕角悶頭抽煙，就像一顆一觸即發的炸彈。沉默了一會以後，孫玉亭挑釁性地問金俊武：「俊武，你的意見呢？」

所有的隊幹部都把目光「唰」一下移到金俊武臉上，緊張地看這位強人說什麼呀。

金俊武對孫玉亭惡毒地笑了笑，說：「我的意見是這工程太小了。農業學大寨嘛，像福堂哥說的，要想大的，干大的。我看咱可以搞更大的，乾脆把金家灣和田家圪嶗兩面的山都炸掉，把東拉河攔起來，幾十里溝道就變成了一馬平川；那不光咱雙水村糧食能跨過『長江』，全石圪節公社都能跨過哩！

這樣不是對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貢獻更大嗎？」

窯裡所有的人都被逗笑了。田福堂和孫玉亭兩個人臉也像金俊武一樣變得通紅。紅臉對紅臉，就像斗陣的老公雞。田福堂硬忍著一肚子氣，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今晚上先把這問題提出來。當然有許多具體困難，罷了咱們再解決……」

會議不歡而散。看來孫玉亭過於自信——事情並不像他推斷的那麼簡單。田福堂說得對，最大的絆腳石就是金俊武。

田福堂又一籌莫展了。當然，他可以以革命的名義，強行實行他的計劃。但除非萬不得已，他不願意這樣做。不論怎樣，他生活在雙水村；不僅這一代，而且下一代也要和金家共處，因此不能結仇太深。最好一切都做得水到渠成，讓金家無話可說。當然，隊裡新箍的窯洞一定要比金家現在住的窯洞好。但就這樣，金俊武也不見得就同意搬家。金俊武如果不搬，那其他人的工作就不好做。

正在田福堂再次陷入苦惱之時，不屈不撓的孫玉亭又給田福堂獻上一條「妙計」，把金俊武先撇在一邊，做其他幾家人的工作；只要其他人都同意搬家，共產黨員金俊武還能再反抗嗎？

這計策太好了！田福堂驚歎玉亭腦瓜子越鍛煉越靈敏。他說：「這是個好辦法！先從金光亮弟兄下手！我親自和他們談話！」

玉亭說：「我給做彩蛾的工作！彩娥一同意，就把俊武家的缺口也打開了！」

田福堂很快把金光亮和金光輝兩兄弟找來，不是商量，而是把大隊的決定通知了這兩個人。兩個地主成份的農民二話也不敢說，表示完全服從大隊的決定；什麼時候讓他們搬家，他們就什麼時候搬。

但是，幾天以後，在原西城百貨二門市當售貨員的金光明，滿臉陰沉地回到了村裡。他是接到妻子姚淑芳的信趕回來的——淑芳在信中告訴了隊裡讓他們搬家的事。

作為在門外工作的幹部，金光明雖然出身不好，但精神狀態不像他哥和他弟那樣什麼事都膽顫心驚。他現在窩著一肚子火氣趕回家來，不想如此束手就擒。他氣憤的是，文化革命剛開始，孫玉亭就帶著村裡的造反隊把他家刨得一塌糊塗。現在，竟然連這麼個破牆爛院都保不住了，實在是欺人太甚！

多少年來，他們弟兄三人為了死去的父親的罪過，一直象驚弓之鳥一般生活著，幾乎連出氣都不敢張大嘴巴；大人娃娃在村裡都好像比別人小了一輩。就這樣還不行，眼下又要把他們從住了幾十年的老地方趕出來！他現在回來，準備找田福堂說一說道理。儘管他出身不好，道理總可以講吧？再說，「四人幫」打倒後，他已經感覺來，社會也許要有某種變化。他還不敢奢望把他們弟兄頭上的愁帽揭掉；但總感到這社會在某些方面已經慢慢鬆動起來。

光明回到家裡後，還沒等他把自己的意見說完，他哥，他弟，他愛人，都勸他千萬不能這樣。這些已經被多少次運動嚇得喪魂失魄的人，紛紛勸說光明：這樣做並不能改變他們家的命運，反而會招致更大的災禍。既然不能改變隊裡的決定，還不如舉雙手贊成落個好表現。他哥金光亮對大弟說：「你圖個痛快，說完掙氣話屁股一拍就回了原西城，我和光輝，還有淑芳，還有娃娃們，都要在這村裡活人哩……」

金光明痛苦得一晚上沒合眼。為了兄弟，為了家屬，他只好屈從了親人們的勸告，放棄了找田福堂評理的衝動。第三天，他垂頭喪氣地推著自行車，又返回了原西縣城……與此同時，孫玉亭興致勃勃地趕到田福堂家裡，告訴書記說，他把王彩娥的工作做通了！

田福堂喜出望外。想不到事情換一種方式解決，就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結果。金俊武眼看就要孤立無援了！田福堂感到由衷地高興。他又不失時機地去了一回公社，給上級領導匯報了他的打算。對於這樣一種學大寨的雄心壯志，公社領導除過支持還有什麼其它說的呢！

好，有了這把「上方寶劍」，他的腰桿子就更硬了！回到村裡以後，田福堂索性不再做金俊武兩兄弟的工作，當下就準備召開社員大會，作緊急動員——因為現在就要抽調人力，在金家灣北頭箍新窯，以便到開工時把搬遷戶挪出哭咽河溝道。

但副書記金俊山勸告田福堂說，最好還是先能做通金俊武兩兄弟的工作，然後再召開社員大會比較穩妥。他認為這樣強行逼迫金俊武兄弟，恐怕將來要留下後遺症；甚至說不定到時金俊武就是不搬家，反倒更纏手了！

金俊山提出：讓他自己去和金俊武兄弟倆再談一談。田福堂考慮這樣也好，就同意了俊山的意見。他心想：只要你金俊山攬這個工作，我田福堂才巴不得哩！再說，工作做通做不通，看來他金俊武拒擋不了革命的車轆滾滾向前！

金俊山本來不願攬什麼事。但作為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基層幹部，覺得田福堂這種做法太過分了。革命也不能這麼個革法！怎能不經本人同意，就把人家住了幾輩子的家給踢踏掉？他也知道，儘管俊武是個強人，但最終還是不能拒擋田福堂實現他的雄心。他想說服這位戶家兄弟，與其反抗得不到結果，還不如順勢買個好。

當金俊山來到俊武家，向俊文、俊武兩兄弟說明他的意思之後，金俊文先破口把田福堂和孫玉亭臭罵了一通。金俊武黑喪著臉，對金俊山說：「俊山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田福堂和孫玉亭欺人太甚了。我這個家已經夠倒霉了。俊斌為隊裡送了命，現在又要砸先人傳下來的幾孔窯洞，這不是讓我家破人亡嗎？我就是不挪窩！看他田福堂能怎樣？老虎吃人還要擺順吃哩，我不信他田福堂就能把我一口吃掉！」金俊山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兄弟，你說的都在道理上。可是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俗話還說，能硬能軟，方為好漢。你兄弟倆聽老哥一句話，還是不要強牛頂到牆。再說，金光亮三弟兄都同意了，你家俊斌媳婦也同意了，你們再要堅持，到時田福堂匯報到上面，人家把你們當破壞農業學大寨的典型抓，這樣你們就划不來了。

「你們再好好想想！老哥都是為你們好，要不，我也不願為這些事費口舌；你們知道，我雖然也算隊裡的領導，但聾子的耳朵，只是個擺設……」

金俊山一翻苦口婆心的勸說，顯然使這兩兄弟為他的誠心所感動了。唉，俊山哥說的也都是些實話。世事啊，把人逼到了這樣一種地步！歸根結底，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怎麼可能和社會的大潮流對抗呢？

兄弟倆先後歎了一口氣，都深深地埋下了頭。金俊文吸了吸鼻涕，竟然忍不住嗚咽著哭開了。

金俊山安慰他們說：「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了，把世事看開些。人活一生，都得經許多愁腸事啊！我知道你們的心理，老地方住慣了就有了老感情；再說，這是先人手裡傳下來的……「不過事到如今，也就只能受委屈了！俊武，我知道你不願給田福堂下臉，那就讓我給他傳個話，說你們也同意了……」

金俊山見這兄弟倆仍然埋著頭，不再言傳，就知道他們默認了他的建議，因此就從俊武家告退了。

田福堂聽金俊山說，金俊武兄弟倆終於同意了搬遷，高興得呵呵地笑了。

他對金俊山說：「我知道俊武是個明事理的人，他最終肯定會同意的。咱們一定把新窯洞給他們箍好。哈呀，這事擱在誰頭上都一樣嘛！鳥都戀舊窩哩，更不用說人了！我完全能理解俊文俊武的心情兒……」

幾天以後，雙水村大隊在小學校的院子裡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田福堂在會上作了關於炸山打壩的緊急動員講話。

會後，立刻抽調村裡的匠人，開始在金家灣北頭為將要搬遷的六戶人家箍新窯。同時，決定讓孫玉亭負責賣掉大隊的幾萬斤儲備糧，用這錢到縣水利部門購買炸藥。等秋莊稼一收割完，雙水村就準備幹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呀！

第1.49章

金俊武在廟坪後山犁完麥地，讓其它人吆上牲畜先走了。他自己橛把上扛著一捆子犁地翻出的柴草，一個人慢慢下了山。

幾天來，他心裡一直象揣著一塊硬邦邦的石頭。他在大勢壓迫之下，只得同意從祖傳的老家裡搬出來。但他對田福堂和孫玉亭的怨恨卻越積越深了。

說實話，他不是懼怕這兩個人；而是懼怕落個破壞農業學大寨的罪名。不論怎樣，在這件事上，田福堂和孫玉亭逞了強。他金俊武眼睜睜地讓人家的腿從自己頭上跨過去了。他媽的，他嚥不下去這口氣！

他扛著這捆子柴草，在廟坪山的梯田小路上一邊走，一邊難受而氣憤地想著這件事。時令已接近白露，不多日子就要收割秋莊稼；莊稼一收割完，他們就要搬家了。一想到要離開自己從小住大的家，金俊武的胸腔裡就一陣絞疼。

現在，他從廟坪山走下來，到了哭咽河岸邊的一個土台子上。

隔河就是他的家。一擺溜九孔接石口窯洞，被兩堵牆隔成了三個院落。中間三孔窯洞住著他哥俊文一家；他和俊斌家分住在兩邊的院落裡。俊斌家靠後邊不遠的地方，是金光亮弟兄三家。他家這面不遠的地方是金家祖墳；然後是學校和緊挨著的一大片高低錯落的村舍。

在整個金家灣這邊，他們家和金光亮家自成一個單元。米鎮已故米陰陽當年給金光亮他父親看宅第，說這地方是雙水村風水最好的地方，因此老地主獨霸了這塊寶地，不讓村裡其它人家在這裡修建住捨。他父親當年是前後村莊知名的先生，看在這個面子上，光亮他爸才破例讓他們在這裡修建了這院宅子。為修這院落，父親把祖上和他自己積攢了大半輩子的銀元全部花光了……現在，這份飽含著先人血汗的老家當，將在他們這不孝之子手上葬送了！也許隊裡新箍的窯洞比這窯洞強，可九孔舊窯洞維繫著他們和先人的感情；對於後人來說，這裡就是他們生活和生命的根之所在。現在，他們深植在這裡的根將被斬斷，而要被移植到新土上了。多麼令人痛苦啊！

壯實的莊稼人金俊武兩腿發軟了。他索性把肩頭上的這捆柴草扔到地下，自己也跟著一撲踏坐下來，兩隻鋼鈴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憂傷。他把憂傷的眼睛投照到對面的祖墳地上。第六棵柏樹左邊的第二座墳，就是他父親的長眠地。他父親下面的那座新墳，埋著去年去世的俊斌。陰間和陽界一樣，俊斌旁邊給俊文和他留出了一塊地方；死後他弟兄三個還並排住在一起。金俊武難受地想：他對不起死去的父親和弟弟……淚水忍不住從這個四十出頭，強壯得像頭犍牛一樣的莊稼人眼裡湧出來了。

坐了一會，金俊武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揩了揩臉，準備扛著柴草回家，忽然看見正在井子上擔水的俊文擱下桶擔，煙鍋挖著煙袋，從土坡的小路上向他這裡走來。俊文顯然是找他來的，他就只好等著他哥上來。

金俊文上了土台子，在弟弟旁邊坐下來，也沒說話，把自己的煙鍋點著，然後把煙布袋給俊武遞過來。金俊武在他哥煙布裝裡挖了一鍋煙，兩兄弟就吧、吧地抽起來。過了一刻，俊文望了弟弟一眼，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來。

俊武看著他哥，等待他開口。

俊文知道弟弟看出他有話要說又沒說出來，就只好開口說：「孫玉亭那龜子孫又跑到俊斌家去了……」

血一下子湧上了金俊武的腦袋。他知道他哥的這句話裡包含著什麼意思。

實際上，俊斌死後不久，金俊武就隱約地感覺到，他的弟媳婦和孫玉亭之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事。作為一個精明人，他知道事態將會怎樣發展；作為一個當哥的，他又對這事態的發展無能為力。

到後來，彩娥和孫玉亭的關係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他知道全村人早已背著他家的人，議論成了一窩蜂。但他除過氣得肚子疼外，沒有任何辦法。

沒辦法！彩娥是個風騷女人。俊斌活著的時候，仗著他在村裡的悍性，沒人敢來騷情；彩娥自己也不敢胡來。俊斌一死，這女人就膽大了。

話說回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沒個男人也的確是個問題。金俊武知道，彩娥遲早總得尋個出路；但在沒尋出路之前，不能敗壞金家的門風啊！他希望彩娥要麼出金家的門，另嫁他人；要麼光明正大招個男人進門。不論其中的什麼方式，這都合乎農村的規範。反正俊斌已經歿了，也沒留下個後代，這些都不會使他們過分難腸。但是，這女人放下正道不走，專走見不得人的歪路。如果是舊社會，他弟兄倆說不定把這個下賤貨拿殺豬刀子捅了。可這是新社會，他們沒辦法懲罰她，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金俊武本來想，彩娥既然在俊斌入土不久就無恥地失節，那麼還不如趕快去另嫁男人。但是，這女人硬要把騷氣留在金家的門上，遲遲沒有改嫁的跡象。更叫他們弟兄氣憤的是，她竟然和他們最痛恨的孫玉亭勾搭在了一起，並且背叛性地表態同意搬遷家庭……金俊武聽他哥說了那句話後，半天沒言傳，不由朝河對面俊斌家的院子瞥了一眼。那院子此刻空蕩蕩，靜悄悄。從前，勤勞的俊斌就是中午也不休息，在院子裡營務蔬菜。現在，那塊當年叫村裡人羨慕的菜地，已經一片荒蕪。好吃懶做的王彩娥連院子也不打掃，到處扔著亂七八糟的雜物。此刻，她正封門閉戶，和那位死狗隊幹部一塊廝混……弟兄倆各懷著惱怒沉默了一會以後，金俊文又開口說：「咱這門風被糟蹋成這個樣子，再不能忍受了。乾脆把孫玉亭那小子扣在窯裡捶一頓，把他的腿打折一條再說！」金俊武繼續沉默了一會。然後他說：「我和你一樣氣憤。只是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

「早揚到外面了！」金俊文氣得頭一拐。

「別人議論那是另外一回事。自己鬧騰，等於是把這頂騷帽子自己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那你說就這樣白白叫人家糟踐？」

「你能不能叫我桂蘭嫂去探問一下這下賤貨，看她有沒有什麼正經打算？如果能盡快尋個出路最好。唉……」金俊武喪氣地歎息了一聲。

「這就是你的辦法？虧你還在村裡落了個強人名！這就是你的悍性！」

金俊文向來都是尊重弟弟的；現在由於氣憤，竟忍不住挖苦起了俊武。

「哥！」金俊武眼裡含著淚水，一時竟然不知對他哥說什麼。

金俊文顯然對弟弟這種甘願忍受屈辱的表現很不滿意。他一下子站起來，說：「這事你不管我管！我不能叫外人看咱家的笑話！哼，金家死了一個人，但沒死光！有的是漢子！」

金俊文丟下他弟弟，臉色陰沉地一擰身就走了。

金俊武一個人呆坐在土台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他看見興致勃勃的孫玉亭，正從王彩娥住的窯洞裡出來了；彩娥一直攆著把他送到大門口。兩個人招手晃腳地告了別，孫玉亭就像個竊賊似的一溜煙出了哭咽河，向廟坪的小橋那邊走去了。

怒火即刻在金俊武的胸膛裡狂暴地燃燒起來。加上剛才他哥的那些刺激話，使得這個人牙齒都快把嘴唇咬破了。他扛起柴捆子，一路瘋瘋魔魔地下了溝道。

回到家裡，金俊武連午飯也沒吃，扛了把橛頭又上了自留地。他空著肚子在地裡沒命地幹了一下午活，一直到天黑得看不見人影的時候才又返回家裡。

晚飯他仍然沒有吃，一個人和衣躺在前炕邊上蒙頭大睡。小兒子像往常那樣親熱地來到他身邊和他磨蹭，被他一巴掌打在了炕中間，孩子便尖叫著哭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打他的這個寶貝蛋。

金俊武不管孩子和老婆的哭叫，只顧蒙頭睡他的覺。

其實他怎麼能睡得著呢？幹了一天重活，又沒吃飯，但肚子也不餓。他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痛苦地從俊斌的死開始，追溯他家一年來遭受的種種災難。生活像磨盤一樣沉重地壓在這個壯漢的胸口上，使他連氣也喘不過來……午夜時分，仍然失眠的金俊武，突然聽見窗戶外面他哥神秘的聲音：「俊武，你起來一下……」

金俊武一挺身從土炕上爬起來，聽見自己鬢角的血管也哏哏地跳著——他預感出事了！

他沒有驚動熟睡的家人，悄悄溜下炕，來到了院子裡。

他看見他哥站在朦朧的月光下，神色很不對頭。他緊張地問：「出了什麼事？」

「金富和金強把孫玉亭那小子扣在俊斌家裡了。」金俊文平靜而有些高興地說。

一剎那間，金俊武就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他在心裡抱怨他哥做事太魯莽——但嘴裡又說不出來。

「把人打了沒？」金俊武先問最主要的事。他怕遭下人命，就得要去吃官司了。

「沒。把外面的門關子掛住了。那小子就在窯裡面。俗話說，捉賊捉髒，捉姦捉雙。這下看他小子怎麼辦！」金俊文對他弟說。

一聽還沒遭人命，金俊武先鬆了一口氣。但他意識到事態仍然包含著一時都說不清楚的危險性——這種事弄不好很容易出人命！

他先顧不得說什麼，和他哥趕快向俊斌家的院子走去。

金俊武和他哥進了俊斌家的院子，見中間彩娥住的那孔窯洞，窗戶上已經亮起了燈光，裡面不斷傳來彩娥惡毒的叫罵聲。兩個侄子金富和金強在門外立著，顯然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事。

俊武進了院子，用手勢示意兩個侄子不要出聲。他放輕腳步來到彩娥的窗戶下，聽見弟媳婦在窯裡叫罵聲不斷。不是罵孫玉亭，而是罵他們家的人；甚至把他家祖宗三代翻出來臭罵。他還聽見孫玉亭在窯裡嘟囔說：「總有個組織哩……」

金俊武一看這情況，就知道事情複雜了。這類事，只要女的不承認，天王老子也沒辦法。他的心不由「咚咚」地狂跳起來。依他的想法，最好趕快把人放出來再說。可他又知道，他哥和兩個侄子肯定不讓，說不定先要和他遭一回人命哩！但就這樣下去，萬一出個什麼事，王彩娥或孫玉亭還會反過來咬一口，就像田五的「鏈子嘴」說的；拿起個狗，打石頭，石頭反過來咬了個手……金俊武對金富招了招手，示意讓大侄子跟他到院子外面去。

金俊武把金富和俊文一起引出院子，來到院牆外的鹼畔上。他對這父子倆說：「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那就要經組織處理！金富，你先去叫田海民；海民是村裡的民兵隊長，這事先要報告他。你就對田海民說，孫玉亭深更半夜強姦良家婦女，被你和金強捉住了，讓他來處理！」

金富立即遵照二爸的指示，跑到田家圪嶗那邊叫田海民去了。

金俊武對他哥說：「咱兩個得趕快各回各的家去，假裝這事是金富和金強捉住的，咱們不知道。等田海民來了，處理事情的中間，咱兩個才能露面。這樣，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不會把一家人都扯進去！」

在這種時候，金俊文知道自己腦子不夠用，無條件地服從精明的弟弟。

金俊武又示意金強出來，給他如此這般安咐了一番，老弟兄倆就趕緊各回了各家，金強重新返回到三媽的門下，看守著現場。

與此同時，金富已經氣喘噓地淌過東拉河，趕到田家圪嶗，即刻進了田海民家的院子。

這小子來到海民的門前，一邊用拳頭搗門板，一邊嘴裡反覆大聲嚷著他二爸教他的那些話。

海民一家人被驚醒了。旁邊姓劉的一家人也被驚醒了。

這院子的兩家大人都先後跑了出來；他們的孩子們在窯裡沒命地哭著。什麼地方「撲稜稜」地驚起了一群飛鳥；接著，傳來了一陣狗的驚恐的吠聲。

金富站住黑暗的院子裡，氣喘噓噓地給民兵隊長報了案。沒等田海民說話，他媳婦銀花就對丈夫說：「這麼大的事不找田福堂和金俊山，你能處理了？」

其實田海民一聽這事，就知道自己的腦子處理不了。他對金富說：「你去叫田福堂，我處理不了這事！」

這下金富可不知道該怎辦了。但他記起二爸讓他找的是田海民，沒說讓他去找田福堂，因此他不敢貿然自作主悵。他對田海民說：「反正你是民兵隊長！我給你說了，你不管，遭下人命要你負責！」

金富說完就轉身走了。

金富走了以後，田海民兩口子和鄰居劉玉升兩口子在院子裡議論了老半天。三個人都給田海民出主意說，這是大事，人命事，海民應該馬上給田福堂報告，自己千萬不敢一個人去金家灣處理。

田海民立刻動身去找田福堂。

當海民把田福堂叫到院子裡，向他說明事態以後，田福堂問他：「玉亭和王彩娥兩個人承認了沒？」

田海民說：「這我不知道。」

田福堂披著件衫子，在自家的院子裡沉吟了半天。他突然微笑著對田海民說：「你回去睡你的覺去！誰也別管！看他金俊武弟兄們怎處理！玉亭要是承認了，那他屙下的由他自己拾掇去！如果玉亭和王彩娥一口咬定不承認，那他金俊武就有好戲看了！不要管！你睡你的覺去！」

田海民一看書記是這個態度，就一溜煙回去了——他巴不得不管這事哩！反正我給你田福堂報告了，將來出了事，你去承擔責任吧！

田海民走了以後，田福堂仍然站在院子裡沒回家去。

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還能睡得著覺呢？他意識到情況非常嚴重。但想來想去，他現在決不準備插手！他要等到天明以後，看事態如何發展，再決定他應該怎麼辦。他在院子裡轉圈圈走著，腦子像一團亂麻。

在金家灣這面，金俊文和金俊武也在自各的院子裡轉圈圈走著，焦急地等待田海民的到來。他們並不知道，海民已經脫光了衣服，摟著銀花蒙頭大睡了。

這時候，一條黑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雙水村……

第1.50章

天明以後，事態仍然保持著夜間的狀態。但整個雙水村被驚動了。在農村，沒有什麼事能比得上這種事所具有的刺激性。人們都不由自主地面帶著微笑，然後紛紛向哭咽河金俊武弟兄們住的地方跑去；不多時分，金俊武家的大門外和窯頂上面就擠滿了黑鴉鴉的村民。孩子們也都不去學校，跑到這裡來看紅火熱鬧。只是不見孫家的人——他們已經無臉在村中露面了。田福堂、金俊山和田海民這些隊幹部也不見蹤影，大概生怕把自己直接扯進這種麻糊事件中去。

現在最羞的也許是金俊武了！田海民和田福堂不出面處理這事，精明的俊武就意識到，現在被動的不是王彩娥和孫玉亭，而是他們自己了。事到如今，繼續扣人不行，馬上放人也不行；更為糟糕的是，全村人都湧到了這裡，眼看就要釀成一個大事件。

能人金俊武感到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再控制這個局面了。他在自己的窯洞裡，眉頭子挽結著一顆疙瘩，來回在腳地上走著，心裡在抱怨他哥和兩個侄子愚蠢透頂。他感到事態越來越險惡，但又不知道險惡倒究在哪裡。他已經失去了任何判斷，只能被動地任事態繼續發展。

此刻，被關在窯裡的王彩蛾和孫玉亭，反而倒不那麼恐慌。剛開始的時候，孫玉亭嚇得渾身象篩糠一樣，但王彩娥立即制止了他的慌亂。彩娥骨子裡有她母親的那種吃鋼咬鐵勁。她吼著讓玉亭不要害怕，先把衣服穿好再說。孫玉亭這才像死人緩過了一口氣，趕忙手腳慌亂地穿衣服，結果把褲子前後都穿反了，又被彩娥罵著調了過來。

王彩娥把燈點著，不慌不忙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又把被子拾掇得齊齊正正；然後便一屁股坐在窗前，開始破口臭罵金俊武一家人。孫玉亭哆嗦著坐在腳地的板凳上，渾身汗水淋漓，嘴裡只會嘟嚷說：「總有個組織哩……」

天明以後，兩個人聽見外面人聲沸騰，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這件事，趕到這裡看熱鬧來了。孫玉亭馬上又嚇得面色灰白，頭垂到褲襠裡，渾身再一次篩起了糠。王彩娥吼著對他說：「你這個沒骨頭的傢伙！怕什麼？屁的事也沒！看他金家這群王八羔子怎放人！你光明正大來串門子，誰家的龜兒子看見你和我睡覺了？」

孫玉亭這才又些許定下了心。他感激地望著這位相好。他根本想不到，女人平時像水一樣綿軟，緊要關頭就像生鐵一樣堅硬。在一生之中，孫玉亭除過和賀鳳英，還沒和旁的女人相好過。他一心一意鬧革命，從來不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自從俊斌死後，他給彩娥安排了照棗這個全村人眼紅的好營生，彩娥就漸漸把他的魂勾住了。起先他還沒意識到彩娥勾扯他；直到去年打棗那天她偷偷在他手上捏了一把以後，他才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當然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很快著了魔似的，不顧一切到這個窯洞來尋找溫暖和撫愛，終於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此刻，玉亭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田福堂身上。他相信福堂哥一定會想辦法解救他的——他忠心耿耿追隨書記鬧革命二十來年了……在田家圪嶗這面，田福堂像往常一樣，一大清早先泡了一壺濃茶，有滋有味地喝著，他們讓一隊副隊長田福高到金家灣那面看情況去了。

不一會，五大三粗的福高就回來了。

田福堂問他：「情況怎樣？」

「人還關著。」田福高說。

「玉亭和彩娥在窯裡有什麼動靜沒有？」

「我沒到窯跟前去，就聽說兩個都不承認。彩娥還在窯裡破口大罵金俊武一家人哩……」

田福堂「嘿嘿」地笑出了聲，說：「這就好了。俊武精明得都憨了！他現在就像從火堆裡拿出顆燒土豆。拿，又拿不住，丟，又丟不得……玉亭哩？」

「玉亭聽說就在窯裡嘟囔一句話。」

「什麼話？」

「說總有個組織哩……」

「哈呀！這玉亭！這號事還什麼組織哩！怎？組織還給他嘉獎呀？他最好是在窯裡鬧著尋死上吊遭人命，那金俊武恐怕馬上就得把門打開！」

「玉亭怕早嚇得屙到褲子裡了，還顧上要計謀哩！」田福高笑著說。

「現在這樣鬧也不遲！不知有沒有辦法把這話給玉亭傳進去？」福堂問福高。

「恐怕沒辦法。金富和金強兩個守在門上，不讓人走近前去。」

「那就等著看他金俊武怎結束這場戲呀！」

田福堂隨即給福高遞上一根紙煙，他自己端起茶杯子，不慌不忙喝了起來……

孫玉亭自己沒想到在彩娥的窯裡鬧騰著遭人命，他老婆賀鳳英卻在他家的院子裡哭喊著要尋死上吊了。聞訊趕來的少安媽和秀蓮，死活拉扯著她，不讓鳳英出自己的院子。玉亭的三個孩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災禍，殺豬一般在黑窯洞裡嚎叫著。

孫玉厚父子三人在自己家裡沉著臉，誰也不說話。他們也沒出山，等待看事態如何發展。不管怎樣，孫玉亭總是自家人，他們不能不關心這件事。

沉默很久以後，少安對父親說：「看來福堂不會出面解決問題，讓我到石圪節去找公社領導。要不，眼看出人命呀！」「不要去！」孫玉厚對兒子大聲吼叫，老漢不願意他家的人再扯進這是非坑裡。他對兩個兒子說：「你們不要出門！誰要出去，我就打折你們的腿！他們願意死哩，和咱沒相干！」

這種時候，孫玉厚的家長地位是神聖的，少安和少平誰都不敢有絲毫的反抗，他們只好都呆在自己家裡。

早飯時分，事態終於擴大了，王彩娥娘家戶族裡的幾十條後生，手裡拿著碾棍磨棍，從金家灣後山裡轉小路趕過來，給金家遭人命來了。雙水村誰也不知道，消息是劉玉升摸黑趕到王家莊報告的。劉玉升是雙水村不多幾家雜姓之一，屬於「少數民族」，在村中不參與三個主要家族的矛盾。但玉升和王彩娥的娘家有親戚關係，因此昨晚上聽金富在他們院子裡給田海民報案，就在後半夜偷偷溜出村，趕到王家莊報了訊；報完訊後趕天明他又返回雙水村家裡，一切遮蓋得人不知鬼不覺。

王彩娥的幾個兄弟聽到消息，一打早就動員了本族幾十條好漢，操起傢具向雙水村趕來了……在農村，從古代到現代，似乎有一條不成文的「法規」：此類「桃色事件」可以不經官方，由戶族與戶族之間解決。這就意味著暴力與戰爭。在歷史上，這種事件往往釀成了慘痛的流血和屠殺。戶族、種族之間的衝突，也許是人類最大的悲劇。這種戰爭往往是由一些雞毛蒜皮引起的，而且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非，結果就讓許多人毫無意義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氏家族的武士們首先衝進了金俊斌家的院子。金富和金強儘管是打架老手，但寡不敵眾，沒幾個回合就被亂棍打得抱頭鼠竄了。

彩娥家被關住的門很快打開。孫玉亭乘混亂之機，趕緊衝出了人群，向哭咽河後溝道裡落荒而逃，一霎時就不見了蹤影；王彩娥兩把抖亂了自己的頭髮，哭罵著爬上了金俊文家的窯頂，要往他家的院子裡跳，給金家遭人命，被她的一個弟弟硬拉住了。

與此同時，一些王姓後生開始砸金俊文和金俊武家的窯簷石；另外一些人分別衝進這兩家人的院子，見什麼砸什麼。有的人已經開始往家裡沖。金俊武、金俊文和金富弟兄分別拿著切菜刀和殺豬刀子把在自家的門口，準備決一死戰。村中所有看熱鬧的人立即四散而逃了。大人拉著娃娃，哭叫聲響成一片，那情景真是混亂得如同戰爭一般。

約摸十分鐘以後，金家戶族裡的二十來條後生，也操起傢具，向金俊武家趕來了。作為同宗同族的人，他們自覺地負起了傳統的責任；當這類事發生後，本族有人遭外族大規模進攻的時候，有義務用同樣的方式聚合起來與之對抗。這種關頭，作為同族人，就是歷史上或現實中相互之間有嫌隙，也暫時被放在一邊，要莊嚴地為神聖的傳統原則而戰了！

金家戶族的人很快衝進了兩個院子，和外村的王姓展開了一場混戰。金俊武父子弟兄們看見本族人趕來支援他們，都感動得眼裡湧滿了淚水。

在這混戰的人群中，只有一個毫無緣由的兩旁世人也在參戰——田二的憨兒子田牛。田牛在混戰開始、外姓人紛紛撤退的時候，他覺得更有意思了，竟然笑嘻嘻地順手拉了一根柴棍子，也攙和到裡面打開了。他不分敵我，見誰打誰。王姓戶族的人以為他是金家的人，就和這個憨漢也打了起來。田牛身上挨了幾棍，頓時勃然大怒，混亂中，他拿棍子追著把金俊武的一隻豬娃子腿打折還不罷休，又把一隻老母雞也打死了！

正在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之時，金家戶族裡一個對田福堂極端不滿的人，突然對王家莊的人喊叫說：「門是大隊書記田福堂讓關起來的，你們不找他算帳，在這裡遭什麼殃呢！」

這不懷好意的謠言一下子扭轉了這場戰爭的局勢。王家莊的人根本不知道雙水村的情況，立刻對這話信以為真了。

這群盲目的暴徒先後停止了在金家院子的攻擊，在為首的人帶領下，直奔田家圪嶗去了——這真是一個戲劇性的變化！

現在，金俊武和金俊文家的院子，遍地狼藉。外村王家族裡被打傷的人，被同族人扶到了王彩娥家的院子。金家族裡受傷的人，分別被抬回了自己家裡。金俊文衣服被扯得稀巴爛，手上流著血；他的小兒子已經被打得睡在土炕上直喊爹媽。金俊武大眼睛裡充滿了紅絲，兩隻手分別拿著切菜刀和殺豬刀子，仍然僵立在自家的門口——他終於使王家莊的兇徒沒有能進入家門。而他哥的家門卻沒能守住，攻進去了幾個人；儘管俊文父子三人拚力作戰，但家裡還是被砸得一塌糊塗；水甕，盆碗，沒有一隻是完好無缺的……現在，王家莊的二十來條後生已經淌過了東拉河，到田家圪嶗尋田福堂的麻煩來了。田福堂做夢也不會想到，這股禍水會被引到他家！

這些打紅了眼的人剛過了哭咽河的小橋，有人就跑到前面給田福堂傳了話。福堂由於沒任何精神準備，一時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先吼叫著讓老婆和兒子趕快去鄰居家避難；老婆和兒子走後，他又把窯洞的門都鎖了起來。然後他飛快地跑到院牆外，吼叫田福高和田姓人家的後生們，趕快來保衛他的家庭！

以田福高為首的田姓人家的幾十條後生，幾乎和王家莊狂暴的後生們同時趕到了田福堂的院子裡。

一場混戰立刻又在這裡展開了。王家幾個捷足先登的人，已經爬上了田福堂家的窯頂，把窯簷石挨個地往下砸；碎石頭頓時劈劈啪啪落在了院子裡！

田福堂身弱體瘦，根本無力參與這種暴力事件。他急得大聲向王家莊的人解釋，這件事與他田福堂一點關係也沒！王家莊的人已經打紅了眼，根本不聽田福堂說什麼。幸虧田福高幾個蠻漢抵擋，要不田福堂早已被亂棍打倒在地上了……當早晨王家莊的人剛剛進村以後，大隊副書記金俊山就知道事情不妙。他本來指望田福堂趕緊出面制止事態惡化——如果福堂自己解決不了，就應該趕快給公社報告。

但是，群架已經打起來了，俊山還沒見田福堂有什麼動靜。他對福堂的這種態度非常生氣：儘管你對俊武有意見，但這種事上怎能坐山觀虎鬥呢？你這個大隊領導太沒水平了！

金俊山想，田福堂不管這事，他金俊山不能像田福堂一樣袖手旁觀！別說他還是大隊副書記，就是個普通社員，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出人命！

他立刻跑到田家圪嶗去找田海民，讓他開上拖拉機，趕快去石圪節找公社領導。海民不敢怠慢，馬上就去發動拖拉機。

拖拉機臨開動時，金俊山還不放心，索性自己也坐拖拉機到公社去了。

他兩個人來到公社，碰巧白明川下鄉不在機關。他們就馬上向副主任徐治功緊急匯報了情況。

徐治功說：「這種說不清楚的事，公社怎個管法？再說，明川也不在……」

金俊山著急地警告徐治功說：「公社要是不趕快去人，恐怕馬上就會有許多人被打死了！」

徐治功想了一下，覺得自己不去，將來出了人命，恐怕他也的確擔當不起。於是，他很快把公社武裝專幹楊高虎找來，讓他趕快出去在公社企事業單位找十幾個基幹民兵，全副武裝，立即跟他趕到雙水村去。

一時三刻，徐治功和楊高虎帶著十幾個武裝民兵，坐著田海民的拖拉機，火速向雙水村趕來了。

公社的人馬開進雙水村時，正趕上王家莊的人和田家的人在福堂院子裡的大混戰。徐治功一下拖拉機，就命令一個民兵對空鳴了三槍。

槍聲一下子把雙水村驚呆了。

打架的人和看打架的人都被震懾住了，立在原地方，不敢再動彈。

治功和高虎領著民兵衝進了田福堂的院子，立刻把斗陣雙方手中的器械都繳了。徐治功同時命令，把金家灣那面參與過鬥毆的金姓村民都帶到田福堂的院子來。

處理這種事，治功還是有魄力的。他命令民兵把外村的王家和雙水村田家、金家三姓所有參與打架的人都捆起來。由於人太多，急忙找不下這麼多的繩子，高虎立即派人四處去尋；甚至把牛韁繩都用上了。一霎時，田福堂的院子裡橫七豎八捆倒了一大片人；連憨牛也被捆在了磨盤上。全雙水村的男女老少都趕到了這裡，觀看了這幕悲劇或者是鬧劇的最後一個場面……

午飯前，王家莊大隊的領導也被徐治功派人叫來了。

在田福堂的中窯裡，徐治功主持召開了兩個大隊領導人的緊急聯席會議。會議決定：一、誰砸爛的東西，由砸東西者原價賠給物主。二、誰被打傷，由打人者負責醫藥費；並負責賠償傷者養傷期間的工分（也可按兩隊平均工分值折成人民幣）。三、孫玉亭和王彩娥的男女關係問題，因兩個人都不承認，不予追究……在開會之前，驚魂未定的田福堂還沒忘了安排讓人殺了隊裡的兩隻羊，又搞了十幾斤白面，給公社來的同志們準備了午飯。

下午，徐治功、楊高虎和十幾個公社各單位抽來的民兵，在雙水村吃完羊肉燴白面片，喝了茶水，田海民又用拖拉機把這些人送回了石圪節。在此之前，王家莊打架的人也被他們村的領導人帶上走了。

於是，雙水村才結束了一天的大動亂，把許多有趣的話題留給村民們以後慢慢去說……

第1.51章

秋風以後，再經過寒露、霜降、立冬幾個節令，黃土高原就漸漸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莊稼早已經收割完畢。茫茫曠野，草木凋零，山寒水瘦；那豐茂碧綠的夏天和五彩斑斕的秋天似乎成了遙遠的過去。荒寞的大地將要躺在雪白的大氅下，閉住眼回憶自己流逝的日月。

大地是不會衰老的，冬天只是它的一個寧靜的夢；它將會在溫暖的春風中也醒過去，使自己再一次年輕！睡吧，親愛的大地，我們疲勞過渡的父親……但是，雙水村的這塊土地，任何時候都不會安寧下來。一進入冬季，這裡反而更加充滿了激盪的氣氛。

現在，田福堂從夏末開始籌劃的攔截哭咽河的宏大工程，已經緊張地進入了實施階段。

福堂親自從縣上請來的有關方面的工程專家，早在初秋就選好了炸山和攔壩的具體地址；並且繪好了圖紙。這期間，已經恢復了一些元氣的孫玉亭，組織人力賣掉了大隊幾萬斤儲備高粱；又用這錢買回了幾千斤炸藥。

與此同時，金家灣北頭為搬遷戶修建的新窯洞也在不久前全部完工了。在大隊領導的參與下，金俊武兩兄弟、金光亮三兄弟、都一起去驗收了自己的新居。除過金俊武兄弟提出一些細節問題外，他們基本上都通過並接受了。現在，只要這幾家人一搬遷，就準備立即炸山。

幾天以後，搬遷的最後期限終於來臨了。

對於搬遷的幾家人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動感情的日子。是啊，離開自己住慣了的老地方，心裡的確不是個滋味。他們大部分人從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這塊風水寶地上，對這個小山嘴滿懷著親切的感情。這窯洞，這院子，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石頭和土圪塔，都是他們生活的一個有機部分。失掉這些東西，多少日子他們都會感到心中空落落的，對於一個普通農民來說，家庭院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世界。和如此依戀的天地告別，那痛苦是外人所不能全部理解的。臨近搬家的前幾天，在縣城工作的金光明就回到了家裡。他帶回一架照相機，給自家和光亮、光輝兩家人，在即將化為烏有的故居前分別留了影。這家人因為成份不好，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老老少少都裝出沒有什麼的樣子。但是，晚上關住門後，當孩子進入夢鄉，大人們就忍不住坐在燈下相對而泣。

金俊文和金俊武兩家人，在這個時候則無法控制他們的感情。接二連三的災難給這個大家庭蒙上了一層陰鬱的色調；就連生性愛耍笑的俊文的妻子張桂蘭，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潑，經常冷著面孔對左鄰右舍說話。搬家的日子來臨後，這家人如同去年給俊斌辦喪事一樣悲痛。

但俊斌的媳婦王彩娥是個例外。她對搬遷新居反倒表現出無比的高興。她厭煩現在這三孔窯洞。這裡曾經因為她和孫玉亭的關係，爆發過震驚石圪節公社的武鬥事件。另外，她常在夢中看見死去的俊斌在這院子和窯洞裡走來走去，嚇得她半夜出一身冷汗，不得不點亮燈坐到天明。她慶幸這該死的地方，將要在「轟隆」一聲爆炸中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這些日子以來，這家的主事人金俊武元氣大傷，兩隻火耿耿的銅鈴大眼，已經失去了一些挑戰的意味。他把這一切都歸結為命運，因此不再徒勞無益地去消耗自己的精力了。但他在內心只承認自己屈從的是命運，而不是屈從田福堂和孫玉亭。他相信總有一天，命運也會把報應之劍高懸於現在得意忘形之徒的頭上。搬家的這一天，村裡和這兩大家關係融洽的人家都來相幫了。哭咽河東岸從南到北的那條小路上，來回穿梭著搬運東西的人們。幫忙的人都是搬運那些笨重的東西——碾子，磨，水甕，炕攔石，鍋，鍋台……嬌貴和值錢一些的東西都是自家人搬運。

在同一個時間裡，隊裡抽調的一些勞力，正在廟坪山和神仙山對稱的兩邊，開挖安放炸藥的山洞。哭咽河兩岸又一次處於激戰前的騷亂中。

這時候，在金俊文家裡，突然傳來一片痛哭之聲。正在搬家和開挖山洞的許多人，不知這兩年多事的金家又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向金俊文家的院子湧來。

在金俊文被搬遷的七零八亂的家裡，俊文和他的一家人都在哭鼻子。俊武的愛人和兩個孩子也都擠在這裡哭成了一堆。男人們低聲嗚咽、女人們放聲長嚎。所有哭啼的人都圍在炕邊的腳地上。土炕的席片上坐著金俊文的老母親。快八十歲的老太太一邊用瘦手拍著炕席片，一邊咧開沒牙的嘴巴哭得死去活來。現在，已故金先生的遺孀已經流乾了眼淚，只是痛不欲生地喊叫著，喃喃地念叨著：「我不走呀！我就住這窯裡死呀！叫他們來把我活埋在這窯裡……正是因為老太太這撕心裂膽的痛哭，才把金俊文一家人都惹哭了。其實，家裡所有的人都早想哭了，但硬忍著。當金老太太拒絕孫子金富背她到新居，繼而放開聲痛哭以後，這家人就再也忍不住了，跟著老人一齊哭開了。

金俊武終究是個硬漢。他不哭，也不去拒擋家人們哭。他黑喪著臉，一聲不吭，在自己家裡收拾東西。

金家戶族裡一些有威望的長者和婦女，先後進了金俊文家的窯洞，開始七嘴八舌勸導這家人不要哭了。他們指出，喬遷新居是一件吉利事，在這樣的日子裡哭鼻流水很不適當。金俊文父子三個於是就不哭了；接著，張桂蘭和俊武的媳婦也先後停止了哭聲。但俊武兩個年幼的孩子繼續在炕上和奶奶一起哭個不停。俊文他媽是金家族裡的老壽星，又稍識文理，她不會接受晚輩們淺薄而世俗的勸導，只管哭她的。她一邊哭，一邊一次又一次聲明：家裡的其他人願往什麼地方搬哩，反正她不走！她死也要死在這窯洞裡！

寬容的讀者，你們想想，對於這老太太來說，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能比得上她丈夫留下的這地方值得她留戀？她住在這窯洞裡，就會溫暖地回憶起已故的先生；回憶起當年她和丈夫在這裡度過的那些美妙的時光。如果離開這些回憶，讓她怎樣再活下去呢？因此在她看來，遷居到另外的地方，還不如讓她去金家祖墳那裡和金先生合葬在一起！下午時分，搬遷的幾家人都已經把所有的東西搬運光了，現在馬上要動手拆門窗。但是金家的人做不通金老太太的工作。老人家仍然坐在金俊文家土炕的光席片上，死活不離開這個家。

沒有辦法！金俊武只好打發金強去報告大隊副書記金俊山，看大隊領導怎麼辦呀。在金俊武看來，這裡的家無論怎樣都已經完蛋了，能勸說母親起身也就算了。但老母親寧死不屈，他也沒辦法。讓大隊領導去做工作吧！給他們出個難題也好！反正這是個快八十歲的老人，他們總不敢動武吧？如果他母親有個三長兩短，那也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金俊山聽說這事後，想來想去自己也沒辦法——連兒子們都勸說不下這位老祖宗，他是兩旁世人，怎麼可能做通工作呢？

他只好又去找田福堂，看他怎辦呀。

田福堂已經把夏末那一場動亂早已拋在了腦後。他現在正情緒高漲地準備創造驚世駭俗、震動四方的業績。

他聽俊山江報了俊武家的情況後，心裡倒有點著急起來——他沒想到事當臨頭卻又橫生出這麼一個障礙！

這件事的確令人頭疼。俊武他媽已年近八十，又是當年前後村莊有名望的金先生的遺孀，除過勸說和開導老太太挪窩，其它辦法顯然都不是辦法。可眼看一切方面都準備好了，僅僅因為這麼一個老人就把一河活水堵塞，怎麼行呢？

他一時也沒有個好主意，就讓金俊山先去做點工作，說讓他自己想一想再說；他告訴金俊山，他一會就過金家灣來。

金俊山走後，福堂本來想把玉亭叫來商量一下。但他又很快想到，玉亭因為和彩娥的事件，談起這家人如同談起老虎一樣驚慌，恐怕給他出不了主意。於是他只好一個人在家裡仔細盤算怎樣處理這件事。

許多辦法都想過了，田福堂覺得都不合適。只有一點是明確的：不能硬來。

好辦法急忙想不出來，可時間又不能再拖了。按計劃，明天放置炸藥，後天就準備炸山；因此，這家人無論如何今天要騰開這塊「風水寶地」。

儘管沒想出什麼周全辦法，他也得動身去金家灣那裡。既然要去，田福堂就似乎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去做。既使沒什麼把握說通老太太，他也得去試一試——不行了再說！

當田福堂走進金俊文家裡後，情況依然如故。俊文父子和俊武現在都到新居忙去了，只留下兩個兒媳婦守在哭啼的婆婆身邊。金俊山已經不在這裡——顯然他的說服工作以失敗而告終了。

田福堂剛進了窯洞，金老太太就惱怒地用瘦手抓起了炕上的枴杖，準備驅趕新來的說客。兩個兒媳婦慌忙上前勸拒婆婆。不料，田福堂卻撥開桂蘭和俊武媳婦，不慌不忙上了土炕，湊到了金老太太的身邊。他雙膝一下跪倒在炕上，說：「乾媽，你就打我吧！我知道你老人家心裡有氣。你就痛痛快快打我幾下，也許心裡的氣就能消一消。乾媽！我知道你老人家的難過哩……。」

金老太太舉起的枴杖停在了半空中。

給人下跪，這是對人至高無上的尊敬。老太太是知書達理的金先生的夫人，農村的禮教家規她比誰都看重。她雖然年近八十，腦瓜並不糊塗。她鬧著不搬家，也並不是專意耍賴，而的確因痛苦使她已經不能自己——一個深明大義的人設身處地想一想，老太太為此大動感情也是人之常情。但一當有人為消她心頭之怒之憤之怨之痛之時，給她雙膝跪在面前，老太太就立刻明白她再不能以粗俗的鄉婦之舉，來對待別人對她所致的最高形式的敬意了！

老太太把枴杖無力地撇在一邊，顫動著沒牙而乾癟的嘴巴，扭過頭沉默了下來。

雙膝跪倒的田福堂仍然跪著。他現在立刻又接上剛才的話碴，語調誠懇地說：「乾媽！我知道你老人家不願離開這地方。這地方是我干大當年用血汗修建起來的；對你老人家來說，就是搬到天堂裡也不如住在這老地方好。可是，你老人家也知道，這地方要建個大壩，沒辦法為你老人家保存住這院子了。

「你老人家知道，隊裡打這壩，是為全雙水村的人民謀福哩。記得我干大在世的時候，就常教育我們這些後人，要為眾鄉親謀福。干大一生一世，為鄉鄰村舍謀了多少福啊！東拉河一道川裡上了年紀的人，至今提起金先生，哪個不說先生的好話？記得小時候我們窮人家娃娃上不起學堂，金先生就一分錢不收，義務辦冬學，教我們唸書識字；現在想起來都感動的叫人眼熱哩……「現在，我們在哭咽河炸山打壩，正是象金先生當年教育我們的，為眾鄉親謀福哩！你老人家因為氣在心頭，動了悲傷，後人們完全能體諒來你老人家的心情兒。我知道哩！你老人家知書達理，雙水村頭一個開通老人！一旦你老人家消了氣，就會顧全大世事，為全村人的幸福而著想……乾媽！我作為一村之主，因為大家的事而惹你老人家傷心，實在是不孝不敬！現在我跪在你面前，向你老人家道歉道安……」

桂蘭和俊武媳婦看見一把年紀的書記屈尊跪在婆婆面前，有點不好意思，都勸說田福堂不必這樣。精明人金俊武的媳婦也很精明，趕快給書記倒了一杯開水。

金老太太也漸漸恢復了一些正常。她讓田福堂不要這樣了；說他的話都在理上；她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沒到麻糜不分的程度。

田福堂在一番出色的演說之後，也有點疲倦感。他於是就順勢下了炕，喝了幾口俊武媳婦遞上的開水，就準備走了。臨走之前，他又關懷地對金家的兩個媳婦大聲安頓，讓她們不要逼迫金老太太；乾媽什麼時候想通了，再讓老人家起身。

說完這些話後，田福堂又勸慰了一會金老太太，就告辭了這家人，滿有把握地回田家圪嶗去了。

臨近吃晚飯的時候，俊文他媽媽終於讓孫子金富背著，搬到了金家灣北頭的新居裡……這一天剛吃過早飯，雙水村就陷入了一種激動和不安的氣氛中。

哭咽河兩岸馬上就要開始炸山了！人們匆忙地丟下飯碗，跑出了自己的家門，似乎要經歷一生中一次非凡的事件。哭咽河的溝道已經封鎖了。除過孫玉亭帶領的爆破組外，村裡的大人娃娃一律不准進溝。學校以及處於危險區的居民都被撤到了安全地帶——其中有些人不斷地向冥冥之中的上蒼禱告，不要把自己的窯洞震塌！

田海民帶著村裡的幾個民兵，用學生娃的紅領巾紮了幾面小紅旗，在哭咽河的小橋附近站崗堵人。其實也沒人敢進溝去為看熱鬧而冒生命危險。人們都遠遠地站在適當的地方，等待那天搖地動的一刻。所有的村民都莫名地感到惶惶不安。這一天西北風刮得正凶，天地間灰漠漠一片混沌。烏鴉落在廟坪光禿禿的棗村上，哇哇地叫喚著，聽起來叫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此時此刻，空氣中似乎能嗅到一種不祥的氣息。有些老者論證，這種黃風斗陣天氣，往往會出不吉利的凶險事；記得當年斯大林逝世時，就是這種天氣……這時候，孫少安正在大隊部院子裡檢查抽水機的馬達，以便大爆炸後沖土墊壩基。正在他心不在焉地摸揣機器的時候，他弟少平突然緊張地跑來叫他，說秀蓮肚子疼得很厲害，大概要臨產了！

孫少安一聽這情況，不顧一切地丟下手中的活，立刻和弟弟一同往家裡跑去，半路上，他叫少平趕快去拉一輛隊裡的架子車回來，好把秀蓮送到石圪節醫院去。

少安一口氣跑回家後，見他的秀蓮正滿頭大汗在炕上打滾叫喊。

他立刻叫母親準備東西，趕緊去石圪節醫院！

但他媽不同意。她平靜地對兒子說，說自己完全可以給兒媳婦接生。少安看見，他媽已經從爐灶裡挖了許多爐灰，放在了炕上的簸箕裡。

少安生氣地說：「這太不衛生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自家怎麼能處理了？」

他媽也生氣地說：「你們還不是你奶奶幫我就在這土炕上生養的！生個孩子跑到醫院裡去幹什麼？真是的！」

少安多少是個有些文化的人，他不同意由他母親給秀蓮接生，堅持要到石圪節醫院去。在和母親爭辯的時候，他已經動手收拾起了東西。母親一看拗不過兒子，也趕忙幫他收拾開了。

這時候，少安他奶怎麼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胡亂拉東西，而把主要的事擱在一邊不管？趕快讓秀蓮坐在爐灰上呀！老太太一邊咒罵少安和少安他媽，一邊摸索著自己動手將一簸箕爐灰揚在了炕席上！少安和母親因為著急，只顧手忙腳亂地收拾去醫院的東西，而顧不了昏庸的老人家在炕上瞎折騰……。

秀蓮躺在炕上呻吟著，問丈夫：「醫院裡接生的是男大夫還是女大夫？」

少安氣得嘴一張，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妻子這愚蠢的問話。

「要是男大夫接生，我就不去！我讓媽在家裡給……哎喲喲……」

「哈呀！你簡直是……」少安臉色煞白地喊叫起來。

他們剛收拾好，少平已經把架子車拉在了院子下面的公路上。壯實的少安一把抱起妻子，旋即出了門。少平拿著被褥，他媽提著零碎，急忙緊攆著來到了公路上。

婆婆抱著兒媳婦坐在架子車上，少安兄弟倆拉起車子就往石圪節跑。

到了公社醫院，醫生檢查完畢，就用手推車把秀蓮帶進了產房。秀蓮看大夫是個女的，也就平靜了下來。

秀蓮進產房以後，少安讓少平帶著母親，先去公社文書劉根民家裡休息，他自己立在醫院院子裡，等待秀蓮生產的消息。

快兩個鐘頭過去了，一切都還沒有動靜。少安在院子裡焦躁不安地走著，一支接一支地吸著自己卷的旱煙卷。

突然，他看見他們村的幾個人拉著一輛架子車，氣喘噓噓地從醫院大門裡跑進來了；車上似乎躺著個老漢。緊接著、田福堂、金俊山和他二爺也緊跟著跑了進來，大聲喊叫醫生快來搶救人！

出事了！

少安緊張地跑過去，問：「誰？」

他二爸說：「田二。」

「再有沒有人受傷？」少安生怕他父親有個三長兩短。「再沒……」孫玉亭回答說。

可憐的田二立刻被抬進了搶救室。雖然這是個「半腦殼」老漢，但是一條人命，誰也不敢怠慢！

孫玉亭詢問了秀蓮的情況後，就告訴少安說，哭咽河兩面山的大爆破都很成功。只是誰也沒防備住，田二不知什麼時候進溝來看熱鬧，結果被炸起的土埋住了。等眾人發現後趕緊往出刨，刨出來就已經不省人事……不一會，搶救室裡走出來一位大夫。他摘掉口罩，對守在院子裡的田福堂等人說：「人已經死了！」

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這時候，突然聽見產房那面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孫少安胸口一熱，丟下眾人撒開腿就跑。

他來到產房門口，一位女護士正往出走，笑吟吟地對他說：「一切都正常。是個胖小子！」

淚水剎那間就蒙住了少安的眼睛。他猛一下感到，他現在和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處在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裡莊嚴地說：是呀，我有了兒子，我要做父親了！

第1.52章

孫少平在村裡教書已經快一年了。在這一年的時光裡，小伙子的個頭又躥高了一截，眼看著攆上了他哥。

這期間他在家裡吃飯，不管歪好，總能填飽肚子，因此身子骨明顯地壯實起來，成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漂亮後生；加之他身上透露出來的那種有文化的素質，使他各方面都給人一種很不一般的印象。在農村，這樣的後生往往成為年輕姑娘們所暗暗愛慕的對象。

他家裡的光景依舊很不景氣。糧食不夠吃；錢更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直到眼下，大哥結婚時借下的糧食和錢都沒有還完。他哥和他嫂子加上小侄兒虎虎，一家三口仍然在一隊的飼養院和一群牛驢為伍。他已經接替大哥，住在自家院子旁邊戳開的那個小土洞裡。妹妹蘭香依然如故，每天晚上過金家灣那邊借宿。父親一年年老了，而祖母更老了；母親的身體也比前幾年差了許多。至於他大姐蘭花一家，那光景爛包得仍然連提也不能提……少平感到欣慰的是，他自己終於能進入本村的學校當了教師。眼下對於一個農家子弟來說，這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營生。這一年裡，他掙的工分和大哥一樣多；而且每月那幾塊錢的補貼，把家裡的帳債也償還了一部分。近二十年來，他都是向家裡索取。現在，他終於給家裡貢獻一點什麼了。他感到自己真正成了一個大人。

在雙水村學校，他帶初中班的語文和全校各年級的音樂課。學校負責人、大隊副書記金俊山的兒子金成帶初中班數學。另外兩個教師姚淑芳和田潤生帶小學各年級的課。潤生還兼帶全校的體育。

和他一塊共事的三位老師各有各的特點。

金成一副小康人家的自滿，穿一身質地很好而裁剪俗氣的制服，故意把裡面的紅線衣從脖項裡豎出來。一根拴在褲帶上的明燦燦的鍍金鑰匙連子。在屁股蛋上露出弧形的一圈，將另一頭伸進褲口袋裡；行走起來，那鑰匙就在裡面叮噹作響。他工作很負責任，佈置起事情來，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頭頭是道。要是公社來個幹部，他總要設法和田福堂爭奪管飯權；能招待脫產幹部在自己家裡吃一頓飯，那簡直就像是一種榮譽。不過，這人和他父親一樣，一般說來都是忠厚的，不會藉機欺負別人。不在損害自己的情況下，也不眼紅別人有能耐。他尊重孫少平，但不能成為知心朋友。

田潤生是少平的同班同學，兩個人相互都很熟悉。他們儘管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但兩個人交往並不密切。但潤生和他父親不一樣。這人性格比較隨和，心中也沒什麼城府；遇事隨波逐流，但從不胡作非為。

另一位女教師姚淑芳年齡比他們三個都大，是本校唯一的公派教師。由於她丈夫家成份不好，本人一切方面都很謹慎。她是一個很自愛的人，無論公事還是私事，都做得干幹練練，無可挑剔。在雙水村人看來，雖然姚老師住在他們村，但她似乎並不屬於這個天地，就像外面來的一個女工作人。雙水村的年輕莊稼人在山裡除過愛談論風騷的王彩娥外，也常說這個漂亮女教師的酸話。姚淑芳非常看重孫少平。儘管她家和孫家有深刻的隔閡，甚至都互不搭話，但兩個有文化的人都自覺地超越了農民狹隘的意識，在高一級的層次上建立了一種親切的信任關係。在她和少平之間，已經絲毫感覺不來他們是屬於兩個相互敵對的家庭。少平有時候都不稱呼她姚老師，而叫她淑芳姐。

順便提提，在這一年裡，孫少平的生活中還有一件外人所不知曉的事。他根本沒想到，在他教書不久後，城裡的跛女子侯玉英接二連三給他寫了幾封「戀愛信」。少平接到信看完就燒了，也不給她回信。如果出身於一個光景好而有地位的家庭，接到一個自己毫無興趣的女人的求愛信，那也許會不以為然的；甚至象對侯玉英這樣有生理缺陷的女人，說不定還會產生一種不愉快的情緒。但孫少平接到侯玉英如此熱情地表白自己心跡的書信，卻油然生出一種溫暖和感動的心情。活在這世界上，有人愛你，這總不是一件壞事。儘管他實在不能對侯玉英產生什麼愛情，但他仍然在心裡很感謝這位多情的跛女子，在他返回農村以後，仍然不嫌棄他貧困的家庭，在信上發咒：「願和你一輩子同作比冀（翼）鳥，如果變心，讓五雷洪（轟）頂」……少平覺得他不能藐視和嘲弄跛女子的一片熱心，後來便很誠懇地給她回了一封信，說他現在根本不願考慮自己的婚姻；讓她再不要對他提這事了。他還說了他對她的謝意，並說他不會忘記她對自己的一片好心……而在這期間，孫少平倒一直和田曉霞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儘管他們不是談情說愛。他和田曉霞是在另一個層次上的朋友。曉霞不失前約，過一個星期，就給他寄來一疊《參考消息》；並且在信上中外古今、縱談橫論一通。她在原西城郊插隊，實際上除過參加勞動外，就住在城內的家中，少平去過幾次縣城，在她那裡借了不少書……現在，少平一直懷著一種激動的心情，等待他的同學回雙水村來。曉霞說過，她年底一定要回一次老家——按她當初說的，也許最近幾天就要回來了。

每一個年齡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對於孫少平來說，目前田曉霞就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人。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女孩子是他的思想導師和生活引路人。在一個人的思想還沒有強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時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個比自己更強的人。也許有一天，學生會變成自己老師的老師——這是常常會有的——但人在壯大過程中的每一個階段，都需要求得當時比自己的認識更高明的指教。

在田曉霞的影響下，孫少平一直關心和注視著雙水村以外廣闊的大世界。對於村裡的事情，他決不像哥哥那樣熱心。對於他二爸跑爛鞋地「鬧革命」，他在心裡更是抱有一種嘲笑的態度；常譏諷他那「心愛的空忙」。他自己身在村子，思想卻插上翅膀，在一個更為廣大的天地裡恣意飛翔……但是，孫少平並不因此就自視為雙水村的超人。不，他歸根結底是農民的兒子，深知自己在這個天地裡所處的地位。

在雙水村的日常生活中，他嚴格地把自己放在「孫玉厚家的二小子」的位置上。在家裡，他敬老、尊大、愛小；在村中，他主要是按照世俗的觀點來有分寸地表現自己的修養和才能；人情世故，滴水不露。在農村，你首先要做一個一般輿論上的「好後生」——當然這是一個很含糊的概念——才能另外表現自己的不凡；否則你就會被公眾稱為「晃腦小子」！

孫少平在農村長大，深刻認識這黃土地上養育出來的人，儘管穿戴土俗，文化粗淺，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在這個世界裡，自有另一種複雜，另一種智慧，另一種哲學的深奧，另一種行為的偉大！這裡既有不少呆憨魯莽之徒，也有許多了不起的天才。在這厚實的土壤上，既長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長出不少棟樑之材——象毛澤東這樣的巨人，也是在這樣的土壤上生長起來的……這樣，孫少平的精神思想實際上形成了兩個系列：農村的系列和農村以外世界的系列。對於他來說，這是矛盾的，也是統一的。一方面，他擺脫不了農村的影響；另一方面，他又不願受農村的局限。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現出既不純粹是農村的狀態，又非純粹的城市形狀態。在他今後一生中，不論是生活在農村，還是生活在城市，他也許將永遠會是這樣一種混合型的精神氣質。

毫無疑問，這樣的青年已很不甘心在農村度過自己的一生了。即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滿了風險，也願意出去闖蕩一番——這動機也許根本不是為了金錢或榮譽，而純粹出於青春的激情……

十月份，當報紙上發表了教育部關於今年大學招生的消息後，少平像所有的青年一樣激動無比。「白卷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後採取統一考試，地市初選，學校錄取、省級批准的辦法。少平和他高中時的同班同學都去應考了，但一個也沒考上。他們初、高中的基礎太差，無法和老三屆學生們匹敵，全都名落孫山了。這結果很自然，沒有什麼可難受的。當年不正常的社會生活害了他們這一茬人。在以後幾年裡，除過一些家在城市學習條件好的人以外，大學的門嚴厲地向他們關閉了；當老三屆們快進完大學的時候，正規條件下的應屆畢業生又把他們擠在了一邊。

孫少平原來就沒有報多少希望，因此他對高考落榜心情是平靜的。他很快又正常地開始進入他現在的生活中去了……

十二月上旬，去年夏天當兵走了的金波，突然復員回來了！

這真叫人大吃一驚——金波當兵才一年半，怎麼就復員了呢？而且這傢伙事先也不給家裡和好朋友來個信，就穿著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草綠色軍裝，出現在了雙水村。少平聞訊立刻從學校趕到金波家。

兩個好朋友久別重逢，高興地握住手，四隻眼睛忍不住淚花閃閃。

金波看來情緒很正常，忙著把給他和蘭香帶的禮物拿出來，又讓著叫抽紙煙；少平對好朋友說他還沒學會。金波於是自己一支接一支地抽，給他敘說青海的民情風俗。他外表看來沒什麼大變化，仍然細皮嫩肉的；只不過兩頰有點發紅——這是青海粗狂的風沙給他留下的唯一印記。他一邊說青海的事，一邊也向少平詢問班裡其他同學這一年多的情況。兩個人一直拉談到夜半更深，才像當年那樣擠在一塊睡了……金波回來後，一直沒有對他解釋為什麼服役未滿就從部隊回來了。少平已是一個接近成熟的青年，也不向朋友打問這一點。

不久，誰知從什麼地方傳到村裡一股風言，說金俊海的兒子在青海和一個藏民女子談戀愛，叫部隊打發回來了。村民們大為驚歎：這小子怎麼愛上了一個外路貨？啊呀，聽說那些藏民女子連衣服也不穿，用手抓著吃飯，更不用說操一口誰也聽不懂的捲舌頭話了！金波這娃娃真是鬼迷了心竅！

少平聽到這個浪漫的傳聞後，倒沒有過分驚訝。他瞭解自己的朋友。是的，金波是個不凡俗的人，而且情感又非常豐富，這傳聞也許有很大程度的真實性。不過，既然朋友不願提及這事，他也不好問他。也許金波為此事而受了精神上的創傷，內心很痛苦，不應該再去打擾他的心靈。

金波似乎對這一切都若無其事。他也變得成熟多了，看來已經脫盡了少年之氣，和村裡人交談時，完全是一副大人的骨架。

只是每天臨近黃昏的時候，這位復員軍人卻常常一個人穿上那件軍大衣，神秘地爬上金家灣後面的神仙山，在山野裡孤魂一般遊蕩著；並且反覆忘情地唱那支青海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她那粉紅的笑臉，好像是紅太陽；

她那活潑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我願拋棄了財產，跟她去牧羊；

每天看著她粉紅的笑臉，和那美麗金邊的衣裳。

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她身旁；

我願她拿著細細的皮鞭，不斷輕輕地打在我身上……從金波的歌聲中，少平已經全部體會到了朋友心中的傷感情緒。他知道，金波在唱這歌的時候，一定是滿臉淚水漣漣……

在一次交談中，少平問他：「你打算怎辦呀？」金波對他說：「我準備到黃原找我父親，跟他去學開車。我無心在村裡呆下去。將來開個汽車也好，一個人隨隨便便，也省得和眾人攪在一起心煩……」

金波說了他的打算後，猶豫一下，又補充說：「本來我有些事不該瞞你。但我現在心情不好，不想提這些事。以後我一定會給你原原本本說出來……」

少平完全理解朋友，對他點點頭。

三天以後，金波就坐順車去了黃原。臨走前他對少平說，他先去看看能不能上車，然後再趕回來在村裡過春節——據說今年春節各個村都要鬧秧歌……金波走後，學校的工作正進入繁忙階段。因快要進行期終考試，教師得分別給學生們輔導功課。有些學習特別差的同學，還要單另給「吃小灶」。

少平的班上有金光亮的一個孩子。這孩子數學不錯，但語文很差，連篇簡單的作文也寫不好。少平對這娃娃的功課很著急。

這一天下午他改完作文後，發現金三錘的作文滿篇都是胡言亂語，便臨時決定晚上到金光亮家去給這孩子好好開導一下。

孫家的人要進金光亮家的門，這可是村裡的一條大新聞。自從孫玉亭在文化革命初帶著造反隊，把金家三兄弟的家砸得像破廟一般以來，十來年裡這家人就和孫家斷絕了交往；甚至面對面碰上也不打個招呼。現在，孫玉亭的侄兒竟然要到金光亮家給他的兒子去輔導作文，對於雙水村的公眾來說，就像基辛格第一次去中國那樣富有爆炸性。

當少平把自己的意思給姚淑芳說了以後，淑芳非常高興少平去她大哥家。姚老師是個有文化知識的人，覺得十年前兩家人結下的疙瘩還不解開，這太不正常了。因為一直礙著他哥和他弟兩家人，她多年來也沒勇氣破這個「家規」。現在，年輕的孫老師表現了如此豁達的精神，這使淑芳很受感動。

這天晚上，她事先沒有徵求他哥的意見，就把少平帶到了光亮新搬遷的家裡。

金光亮兩口子見孫玉亭的侄兒進了自家門，猛一下反應不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竟然呆住了。

金三錘倒立刻親熱而尊敬地拉過來一個凳子，說：「孫老師，你快坐！」

淑芳馬上對大哥和嫂子說：「三錘作文太差，少平很關心他，專門到咱家給他輔導來了！」

金光亮夫婦聽弟媳婦這麼一說，才明白了過來。夫妻倆立刻忙亂起來。儘管他們對孫家的人有一種彆扭情緒，但還是熱情歡迎「敵方」來的這位友好使者。光亮先用大碗給孫老師泡了一碗茶水；他老婆忙著到鍋上給孫老師炒南瓜籽去了。

淑芳和三錘引著少平來到他們家的中窯。少平便開始給三錘講解如何寫記敘文。金光亮看少平如此認真地點化他的兒子，便在旁邊虔誠地撥弄著照明的煤油燈。他不時驚訝地張開嘴巴，打量著孫玉厚家的這個二小子；除過內心為這小伙子的大度行為大受震動以外，同時還不斷揣摸思量；孫家的這小子為什麼要這樣？是他自己作主來他們家，還是受大人的唆使來給他們設什麼圈套？

不用說，當這件事在村子裡傳開以後，人們在驚訝之餘，很是議論了一陣子。當然，對此最為惱火的是孫玉亭。他幾次找到侄兒，埋怨他竟然喪失階級立場，跑到金光亮家幫助地主的孫子學文化去了！

孫少平對二爸說：「我的事你不要管！」

玉亭對侄兒的態度大吃一驚。他這才發現，侄兒已經再不是個毛頭小子了！他同時還隱約地意識到，他不論是作為長輩或者領導人的權威，已經受到了下一代的嚴重挑戰。他覺得，他還是他，但世事似乎已經發生了某些令他不解的變化……

在陽曆年前的一天，田曉霞像她說過的那樣，如期地回到了雙水村。

她到了大爹家的當天，就讓潤生把少平叫來了。田福堂兩口子都為弟弟的這位千金到來而高興，他們忙碌地為侄女備辦鄉下的稀罕吃食。而田曉霞卻在另外一孔窯洞裡，和少平天南海北談了個熱火。潤生才學平庸，插不上多少話，只是似懂非懂地在一邊認真聽他倆說。

在曉霞和田福堂一家人的熱情挽留下，少平在潤生家裡吃了一頓午飯。吃完飯後，他和潤生又帶著曉霞到山上轉了一下午。城裡長大的田曉霞，對山野裡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和激動。因為跟著個呆板的潤生，他們也沒放開樂。要是把潤生換成金波，那他們一定會忘情地瘋一瘋的。

第二天，少平給家裡人打招呼說，他要請曉霞到他們家來吃飯。

小兒子第一次帶客人回家吃飯，玉厚老兩口又高興又熬煎。他們高興兒子長大了，已經在社會上有了交情，並且引來作客的是尊貴的田福軍的女兒！但發愁的是，他們窮得沒什麼好東西招待兒子的客人。

少平對兩個老人說：「就吃餃子！讓我到石圪節給咱割幾斤羊肉！我身上還有幾塊錢哩！」

於是，等少平買回羊肉後，這家人就忙碌地開始準備了。這正是個星期日，蘭香也在家。妹妹細心地把這孔破窯洞收拾得乾乾淨淨，準備迎接二哥的客人。少安夫婦因為忙孩子的事，在飼養院那邊抽不出身過來幫忙。不過，他們都為弟弟能將縣上領導人的女兒引回家吃飯，心裡都有說不出的高興。

一切齊備以後，少平立刻到田福堂家去叫曉霞。曉霞就愉快地和少平肩並肩相跟著到他家來了。在兩個人經過村中的時候，許多人都站在院邊上驚訝地觀看和議論著。人們似乎意識到，他們村不知不覺地又出了一個人物！

在少平帶著曉霞走了以後，田福堂心裡也犯了嘀咕。他怎麼也不明白，孫玉厚的兩個兒子，身上是不是都有魔法？他女兒曾經那麼迷戀過孫少安；現在，他的侄女怎麼又和少平搞得如此熱火？

唉，這個世事啊！這些年輕人啊……

第1.53章

陽曆年過後陰曆年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北方進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在這些日子裡，山鄉圪嶗有些不講衛生的「懶大嫂」們，冷得不想出門，往往就讓自己的娃娃把大便拉在炕席片上，然後把狗喚過來給他「打掃衛生」，因此就有了那句著名的鄉諺「三九四九，隔門叫狗」……氣候的確是寒冷啊！

可是在這個冬天裡，孫少安的心頭卻熱烘烘的。

自從兒子降生以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一個作了父親的男人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個男人。

秀蓮生孩子後，大部分時間裡都是他母親過飼養院這邊來侍候。妻子奶水很旺，因此麻煩事不多，他很快就正常出山勞動了。

往日在地裡，他常貪活，總嫌太陽落山太早。可這些天來，他卻怨太陽遲遲地不下西山——他急著收工，好跑回家去看親愛的兒子。

當他急切地跑回家，撲上炕，看著自己的親骨肉一對黑溜溜的眼睛望著他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欣喜得鼻子一酸，他趕忙俯身去親吻兒子的小臉蛋，卻讓秀蓮把他的頭掀在一邊。妻子嗔怒地說：「你那副嘴巴把娃娃都親疼了！」他也就嘿嘿笑著退開了。他的秀蓮更豐滿了，圓臉紅潤潤的，帶著做了母親的幸福——多麼滿足啊！

但是，當無比歡欣的情緒過去以後，生活本身的沉重感就向他襲來了。

現在，孫少安更加痛切地感到，這光景日月過得太硒惶了！兒子來到這個世界上，他作為父親，能給予他什麼呢？別說讓他享福了，連口飯都不能給他吃飽！這算什麼父親啊……連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養活不了，莊稼人活得還有什麼臉面呢？生活是如此無情，它使一個勞動者連起碼的尊嚴都不能保持！

按說，他年輕力壯，一年四季在山裡掙命勞動，從來也沒有虧過土地，可到頭來卻常常是兩手空空。他家現在儘管有三個好勞力，但一家人仍然窮得叮噹響。當然，村裡的其他人家，除過少數幾戶，大部分也都不比他們的光景強多少。農民的日子，難道就要永遠這樣窮下去？這世事難道就不能有個改變？

作為一個整天和土地打交道並以此為生的人，孫少安知道，這一切不幸都是一村人在一個鍋裡攪稠稀造成的。說句反動話，如果讓他單干種莊稼，他孫少安就不相信一家人連飯也吃不飽！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前不久他到石圪節赴集時，聽安徽跑出來謀生的一個鐵匠說，他們那裡有的村子，現在把生產隊劃成了小組，搞了承包制，超產還帶獎勵呢；結果莊稼都比往年營務得好，農民不僅吃飽了飯，還有了餘糧。少安當時象聽神話傳說一樣，把安徽鐵匠的話沒當一回事。吹牛哩！難道你安徽就不是中國的地方？

現在，他心想：也許真有這事哩！這辦法當然好嘛！這樣一搞，就肯定沒耍奸溜滑的人了。而現在一群人混在一起，干多干少大家都一樣，因此誰都不出力，結果一年下來都受窮！

少安馬上心血來潮地思量他領導的生產隊能不能也這樣搞？

他儘管只有高小文化程度，又是個農民，但他憑直覺，感到「四人幫」打倒一年多來，社會已經開始有某些變化的跡象了。平時，少平經常看報紙，也給他透了不少外面的消息和國家大事。他知道，現在又提倡學雷鋒了，上大學也不再是推薦，而是象文化革命前一樣要考試：並且還提倡學文化知識；有本事的人也開始吃香了。許多被打倒的老幹部也恢復了名譽；報紙上還號召開展社會主義勞動競賽哩！最重要的是，去年七八月份，群眾擁護的鄧小平又恢復了職務……孫少安想，他把一隊分成幾個承包責任組，來它個社會主義勞動競賽，不是也符合中央的政策嗎？

但他又知道，這種「理論根據」是很牽強的。現在上級還號召叫農村批判資本主義道路，抓階級鬥爭，學大寨，赴昔陽。他還聽少平說，報紙上登了個消息，說外地一個社員挖了些藥材沒交公，就被村裡的政治夜校批判了三天三夜……

這樣一想，孫少安萌動的勇氣就又不太足了。他像所有的這一代中國人一樣，在不斷的政治運動的驚濤駭浪中長大；知道這事弄不好會給他和家庭招致無窮的災難。他想起前幾年，他就因為給社員多劃了點豬飼料地，被拉到公社批判了一通……

不過，在以後的幾天裡，這件冒險事一直在他腦子裡盤旋糾纏，無法擺脫；這叫他痛苦不堪。

有一天，他突然又想：我為什麼不和隊裡的社員們商量一下呢？人多主意高，說不定這事還有門哩！再說，只要大家都同意，也就不要他孫少安一個人擔風險了！

這樣想過以後，他就立刻去找一隊的副隊長田福高。他想先和福高通通氣再說。

他沒有想到，福高聽了他的想法，竟然高興得手在大腿上一拍，說：「我看這事敢做哩！咱個農民，怕個球！他公家還把咱老橛把奪了不讓受苦嗎？乾脆！咱把隊裡的社員召集起來，看大家的意見怎樣？如果大家都願意這樣幹，咱就干！球！怕甚哩！」

少安一看副隊長對這事如此熱心，把他心中的火又燃旺了。他對福高說：「既然你支持，咱今晚上就開社員會！」

當天晚上，一隊的社員們都聚在了飼養員田萬江的窯洞裡——這是一隊的「會議室」。往常，開會前總有許多人湧到隔壁少安家裡鬧騰耍笑半天。今天隊長門上別著紅布條，示意媳婦坐月子，外人不得入內。

當社員們聚齊以後，少安就把他和福高商量過的意見。給大家端了出來。

這個空前大膽的設想，先把眾位鄉親驚呆了。

緊接著，飼養室裡頓時象煮沸了一鍋水！

所有與會的人，都紛紛爭搶著說話。幾乎所有的人都支持這麼做，並且一個個情緒非常激昂。莊稼人都明白，只要這樣做，那今年下來，一隊家家戶戶恐怕都要大囤冒尖小囤流了！

這群泥腿把子窮得都瀕臨絕境，因此沒有那麼多患得患失；這麼嚴重的離經叛道行為，甚至連後果也考慮得不多。這樣做，個人、集體都增加了糧食，為什麼要拒擋他們呢？干！頭腦熱烘烘的莊稼人，已經沉浸在一片激動之中。他們已經紛紛議論起怎樣分組；分組後怎樣勞動；有的甚至描畫這樣一年下來，他們的光景日月將會如何美氣……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熱打鐵，現在就研究著往開分！

在眾人的鬧哄聲中，小隊會計田平娃已經在炕桌上鋪開了幾頁白紙，準備記錄大家的意見。眾人立刻你一句我一句地吵開了。

弄了大半夜，莊稼人還連一點瞌睡也沒。這些沒文化的農民，竟然搞出了一份叫人大為驚呀的「文件」——田平娃給它起了個正確的名字：合同。

現將其中的一份抄錄於後，無興趣的讀者可以跳過不讀，有興趣的不妨瀏覽一下——雙水村大隊第一生產隊一九七八年農業作業組生產合同經協商，第一生產隊（甲方）與第三農業組（乙方）訂簽七八年生產合同如下：一、生產任務：定土地２２０畝。夏田１０３畝，其中小麥８３畝，復種蕎麥１０畝；秋田１１７畝，其中玉米６０畝、谷子１５畝、糜子２５畝、蔓豆１０畝、其它豆類７畝。二、交隊產量：小麥１２９４０斤、玉米１７７００斤、糜子３５５０斤、谷子３３００斤、蔓豆１７００斤、蕎麥８００斤、其它豆類１１９０斤。

三、定工：按照各種作物的工序和組內社員投肥，共定工３１４０個。其中工序工（見附表）２３４０個；組內社員投肥工２８００個。

四、投資：投化肥２３００斤、農藥款１０元。

五、獎賠：全獎全賠。所定工序如有一道工序未搞，除扣本工序定工外，再扣總定工的１０％。

六、說明：組內搞副業需經生產隊批准。其收入隊、組各半；隊按１．５０元一個工給組記工。

隊長：孫少安（簽名）

第三農業組長：田福林（簽名）

第二天上午，孫少安拿著這些「文件」進了田福堂家。他向書記詳細匯報了一隊今年的這新打算、新辦法；並且把開會的情況也給書記說了。

田福堂聽了這事，就像耳朵邊響了一聲炸雷，都懵了！他半天弄不懂倒究發生了什麼事！

但有一點他很快明白了過來：一隊長膽大包天，準備帶上社員走資本主義道路了！

他一時不知該對少安說什麼。

本來，他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一口否定這無法無天的行為。但聽少安匯報說，一隊的社員都擁護這樣做；並且是全體一致通過的。這樣一來，他就先不能忙著表明他的態度了——當然，他就是立即表態反對，他也肯定是正確的！這樣做，一隊的社員就都會罵他田福堂；而這個隊大部分又都是他的同族人。如果田家圪嶗的人起來反對他，那他田福堂在雙水村就成了孤家寡人。不能！先把少安這小子打發走，讓他想一想再說！

他於是就對等待他表態的少安說：「這麼大的事，我田福堂一個人怎敢給你們表態？你先回去，等我和大隊其他人開會研究後再答覆你們！」

少安就馬上從書記家告辭了。

田福堂手裡拿著少安放下的「材料」，就像拿著一顆即將爆炸的手榴彈，慌慌忙忙地把孫玉亭叫到了家裡。

孫玉亭一聽這情況，立刻震驚得張大了嘴巴。他激憤地說：「毛主席老人家一去世，人的心膽越來越大了！竟敢明目張膽走資本主義道路！這還了得！沒王法了！」田福堂譏諷說：「你們家出了大人物，敢領著群眾造社會主義的反！」

孫玉亭堅定地說：「誰反對社會主義，我就反對誰！別說是我的侄兒，就是我父親現在活著，他反對社會主義，我也堅決不答應！

田福堂說：「不論怎樣，你侄子已經鬧騰成了這個樣子，你說怎麼辦？」

「把那小子捆起來！扭送到石圪節去！」孫玉亭氣憤地說。「也不必這樣。咱是不是先開個支部會，看他們其他人怎說？」

「這還要開什麼支部會哩？」孫玉亭說，「這明擺著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嘛！他們其他領導人還敢支持嗎？乾脆，別再費這神了，你趕快到公社匯報去！」

孫玉亭一下子提醒了田福堂。對！這麼嚴重的路線鬥爭，不是雙水村能夠解決了的，應該馬上向上級匯報！田福堂說走就走，騎上自行車很快動身去石圪節公社，找白明川和徐治功匯報去了。

與此同時，孫玉亭連家也沒回，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哥孫玉厚，讓他趕緊說服孫少安不要再執迷不悟；否則，恐怕公安局的法繩就要套到他娃娃的脖子上了！

那晚上的社員會孫玉厚沒有去參加，因此並不知道兒子闖了這麼大的亂子。

他緊張地聽完玉亭的敘說後，立刻拉著弟弟到一隊飼養院去找兒子。

老兄弟倆來到飼養院，因為秀蓮坐月子，按鄉規他們不能進家去。

他們就把少安從窯裡叫到院子來。

兄弟倆立刻圍住他，連說服帶嚇唬，讓他趕緊聲明不再「胡鬧」了。孫玉亭還建議侄兒主動到公社投案，好爭取黨和政府從寬處理。

少安一看兩個老人這麼驚慌，心裡煩亂極了。說心裡話，他對這事也沒有什麼把握。但現在已經騎到了老虎背上，也不好輕易下來。儘管一般情況下他都老成持重，但有時也有年輕氣盛的一面，事情究竟怎樣，現在還沒最後定論呢！他不能答應兩個老人的要求。再說，事到如今，這事就不是他孫少安一個人的，而牽扯一隊的幾十戶人家呢！他平靜地對兩個老人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但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要好漢做事好漢當！你們先不要管，有什麼差錯我自己承擔！」

這老兄弟倆沒想到少安這樣回答他們，氣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孫玉亭一看侄兒冥頑不化，乾脆一擰身回家去了。哼！到時吃了虧，甭怨你二爸沒提醒你小子！

孫玉厚一看玉亭走了，自己便抱住頭蹲在寒風地裡，急得幾乎快要哭了。

少安見父親這樣痛苦，就勸他說：「爸，你別這樣。你先回家去，讓我一個人想想再說……」

孫玉厚看當下說不轉兒子，只好罵罵咧咧地走了……當田福堂氣喘噓噓地趕到公社，向白明川和徐治功匯報了雙水村的「嚴重政治事件」後，公社的兩位主任也驚呆了，從白明川來說，他不久前心裡也閃過這種設想，但很快就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天真的想法而已——他沒想到，孫少安這傢伙竟然這樣干開了！

兩位主任意識到事情非同小可，公社也不敢處理，就立刻用長途電話向縣革委會的領導作了匯報。

這消息頓時使原西縣革委會炸了！

馮世寬很快召集常委們緊急開會——討論雙水村出現的嚴重的資本主義復辟傾向。

在會上，馮世寬沒等大家說話，他自己先嚴肅地對這件事進行了批判性分析發言。在發言中間，他停頓了一下，立刻指示一名常委出去給各公社打電話，看其它公社有沒有出現類似的情況；如果出現，要立即制止，狠狠批判，嚴厲打擊！

馮世寬發完言後，李登雲和馬國雄接著發言，堅決支持馮主任的意見。但副主任田福軍提出，縣革委會能不能心平氣靜地研究一下這個新情況呢？另外，是否可以不必忙著處理這事？他建議先由縣、社、隊三級組成一個聯合調查組，把具體問題調查清楚再做結論也不遲！

田福軍由這個問題，轉而很沉痛地論述了全縣的農業生產情況。他大膽地指出，他們村子出現的這個情況，也許能反映了全縣農民的一種情緒。孫少安的這種做法是否正確，可以討論；但目前農村既然已經貧困至極，人們就得想辦法維持自己的生存。作為管農業的副主任，田福軍立刻給常委們擺出了一灘數字：一九五三年全縣人均生產糧九百斤，而去年下降到六百斤，少了近三分之一。從五八年到七七年的二十年間，有十六個年頭社員平均口糧都不足三百五十斤；去年僅有三百一十五斤，而其中三百斤以下的就有二百四十一個大隊、四萬一千多人，佔全縣人口的三分之一。四九年人均生產油品九斤二兩，去年下降為一斤九兩……社員收入低微、負債纍纍，缺吃少穿。勞動日值只有二、三角錢，每戶平均現金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超支欠款的達二千三百戶。去年國家貸款金額近一千萬元，人均欠款五十多元。社員欠集體儲備糧一千三百多萬斤、相當於全縣近一年的徵購任務……

田福軍羅列完這些數字後，痛心地說：「我們是解放四十多年的老革命根據地，建國已經快三十年了，人民公社化也已經二十年了，我們不僅沒有使農民富起來，反而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田福軍發完言後，常委們都沉默了。

大家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事實歸事實，問題歸問題。

歸根結底，總不能讓農民去走資本主義道路吧？

馮世寬的激動情緒也平息了一些。他沉吟了一會，說：「你們先談著，讓我打個電話，把雙水村的情況向地區領導匯報一下，看上級有什麼指示……」說完他就出去了。

一刻鐘以後，馮世寬回到了會議室。他向常委們傳達了地區革委會主任苗凱同志的指示：堅決制止！

這是「終審判決」。大家都再不言語了。

常委會決定：立刻通知石圪節公社，堅決制止雙水村的資本主義復辟傾向。對於當事人孫少安，因其計劃在事實上還沒有實行，不予處分；但責成公社通過適當的方式，嚴肅批評教育這位生產隊長。另外，針對這種新出現的問題，縣革委會要立即專門發一個文件……這也許是整個黃土高原農村的第一次自發性改革嘗試——在短短的時間裡就以失敗而結束了！

第1.54章

一九七八年初，臨近春節的時候，原西縣革委會主任馮世寬，因為領導原西縣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做出顯著成績，被提拔到了黃原地區，任了地區革委會副主任。

與此同時，縣革委會副主任田福軍也被調回了地區，另行分配工作。本來，地區革委會主任苗凱準備把這位他很不滿意的人，調到地區防疫站去任副主任，但地區分管組織工作的副主任呼正文提出不同意見。呼副主任指出，把一位很有能力的同志這樣使用顯然是不適當的，會引起各方面的反應。其他幾位地區常委也都支持老呼的看法。苗凱只好不再堅持把田福軍打發到防疫站。但他暫時也不準備安排田福軍的工作，指示組織部門把他調回地區浮存一段時間再考慮任用。

這樣，三把手李登雲同志就擢升為原西縣的一把手了。這個任用在原西縣的幹部們中間引起一片嘩然。當然，馮世寬的提升是預料之中的事。但大家沒想到，竟然不是田福軍，而是李登雲接替馮世寬任了原西縣革委會的主任。大部分幹部認為，論水平，論作風，論品質，不管論什麼，田福軍都在馮世寬之上；他即使不被提拔當地區領導，最起碼也應該讓他當原西縣的一把手。李登雲無論如何比不上田福軍。而更叫人莫名其妙的是。福軍調回地區還暫時浮存著，不給安排工作！

在縣上的兩個主要領導調出後，石圪節公社主任白明川和柳岔公社主任周文龍，波增補提升為原西縣革委會的副主任。這兩個人的同時提升，是縣領導班子中兩種力量鬥爭或者說是調和的結果。緊接著，兩社原來的副主任徐治功和劉志祥，分別擔任了本公社的正主任。石圪節公社原文書、孫少安的同學劉根民也提拔成了公社的副主任。總之，春節前後，原西縣上上下下進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調動……田福軍完全明白他自己目前的處境。

他難受的倒並不是職務高低，而是將在一段時間裡，他沒有什麼事可幹——他是一個閒不住的人啊！他知道苗凱同志對他不感興趣，什麼時候給他安排工作，還很難說。那麼，他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閒呆下去嗎？

這時候，他想起了他的老上級石鐘同志。老石文革前是省農工部部長，現在任省革委會副主任。他和老石相識多年，他是很瞭解他的。

田福軍於是很快給老石寫了一封信，含蓄地告訴了他目前的情況。他在信中向老石提出，看省上有沒有什麼臨時性的工作，他可以在自己浮存的這段時間裡幫忙去做。

雙水村的秧歌是全石圪節公社最有名的。在這個秧歌傳統深厚的村莊裡，大人娃娃誰都能上場來幾下。往年，一進入冬天，這個村就為正月裡鬧秧歌而忙起來了。所有的家戶都在準備招待秧歌隊來為自家「轉院」時的吃食；每一家都要借此機會來誇耀自己的「門戶」好。有的家庭，僅僅因為一回秧歌招待得好，來年就有好多人家給說媳婦。因此，就是光景最破敗的家庭，也要省吃節用，把那些紅棗呀，瓜子呀，核桃呀，挑最好的留下來，準備撐這一回門面。一旦進入正月，雙水村的人就像著了魔似的，捲入到這歡樂的浪潮中去了。有的秧歌迷甚至娃娃發燒都丟下不管，只顧自己紅火熱鬧。人們牛馬般勞動一年，似乎就是為了能快樂這麼幾天的。

但文化革命一開始，鬧秧歌就作為「四舊」而被禁止了。打壩修梯田代替了這傳統的節日。那些年提倡「吃罷餃子就大干」，人們在正月初一就被趕上農田基建工地。可以想來，這些年裡，雙水村人在一個正月，那情緒是多麼灰啊！那胳膊腿是多麼癢癢啊！傘頭田五急得沒辦法，常常在工地上以掀代傘唱上幾段，眾人就一邊勞動，一邊給他呼應。過去的十來個春節，對於雙水村來說，那不是過年，而是過晦氣。好！現在政策鬆動了，雙水村的人就立刻把熄滅多年的紅火又扇起來了；雙水村的火一起來，石圪節公社所有村莊的火都燒起來了！公社和縣上除不拒擋，還支持農民恢復這傳統的紅火熱鬧。僅就這一點，莊稼人也感到象死去的田二常嘟囔的：世事要變了……

雙水村不僅恢復了鬧秧歌，還像往年一樣恢復了正月十五晚上「轉燈」的傳統。已經約定，這一天，石圪節村、罐子村、下山村等五六個村莊的秧歌隊，都要來雙水村「打彩門」，轉九曲……

現在，雙水村的人分別集中在村裡的兩三個「中心」忙碌著。

在田家圪嶗這面的大隊部，以田福堂為首的幾個人正進行鬧秧歌的總料理。福堂已經披上了他那件狐皮領子大氅，戴上了栽絨火車頭棉帽，佈置接待外村秧歌隊的具體事宜。聚在這裡的除過福堂，再沒有隊裡的其他領導，而是一些上了年紀的村民。在此種事上，這些穿戴齊整的老漢成了領導人和權威。幾家秧歌隊湊到一起，禮節如同國家元首互訪一樣繁多；稍不周到，就可能釀成戰爭。因此這些威嚴的老者象美國聯幫法院的最高法官，隨時準備負責仲裁和解釋「法規」。

在廟坪棗林前面的一個大空場地上，金俊山、孫少安、金俊武、田福高和金光亮等人正負責栽燈。地上擺滿了高梁桿和蘿蔔做成的燈盞。

最大的人群中心在金家灣那面的小學院子裡——大秧歌隊正在這裡排練。全村所有鬧秧歌的人才和把式都集中在這地方。婆姨女子，穿戴得花紅柳綠；老漢後生，打扮得齊齊整整。秧歌隊男女兩排，婦女一律粉襖綠褲，長綵帶纏腰，手著扇子兩把；男人統一上黑下藍，頭上包著白羊肚子毛巾。隨著鑼鼓點，這些人就滿院子翩翩起舞。傘頭當然是田五，此人唱秧歌聞名全原西縣，五十年代還去黃原參加過匯演；他出口成章，妙語連珠，常常使眾人大飽耳福。但石圪節其它村莊與他相匹敵的傘頭也不乏其人。傘頭極其重要，往往能反映一個村的秧歌水平。

此刻，在小學的教室裡，另外一些人正在排練小戲。演員有少平、金成、姚淑芳、潤生、銀花、海民、金富、金強、田平娃、蘭香、金秀等人。金波已從黃原趕回來，正負責「五音」班子。金波笛子、二胡、手風琴都能來。孫玉亭和金光輝吹管子；光輝他二哥金光明拉板胡。小戲算是「陽春白雪」，大秧歌完了，就看這些節日撐台呢。

這時候，我們的玉亭同志也臨時放棄了階級立場，和地主的兩個兒子坐在了一條板凳上鬧「五音」。排戲休息的時候，大隊會計田海民嬉笑著對孫玉亭說：「玉亭叔，你的頭髮以後再不用我理了吧？」

這句話逗得眾人哄堂大笑。原來，這話裡有話：不久前，王彩娥在她媽的主持下，改嫁到了石圪節，和胖理髮師胡得祿結婚了。

在大家的哄笑聲中，金富兩兄弟和孫家的人都十分難堪。

好在這種紅火時候；人們誰也不計較這種露骨的玩笑。

雙水村大秧歌和小戲的總導演是孫少平。他在高中時就是全縣出名的「把式」，還到黃原講過故事，因此理所當然由他來指撥大家了。少平此刻跑出跑裡，一會在教室排戲，一會又去院子指導大秧歌，真是出盡了風頭……下午，路程最近的罐子村的秧歌隊伍，已經開到了村頭的彩門下。孫少安家土坡下面的公路上，前幾天搭起的彩門五彩繽紛，並且綴滿了翠綠的柏葉——為鬧紅火，金家破例讓人在祖墳裡折了一些柏樹枝來裝扮這門面。

罐子村的秧歌一到，雙水村的隊伍就立刻前去迎接。兩隊秧歌在彩門下相遇，熱鬧紛亂的氣氛霎時達到了高潮，彩門兩邊的公路上鑼鼓喧天，鞭炮聲炸得人耳朵發麻。

兩家的大秧歌隊分彆扭開了，公路上立刻成了一條七彩的長河。在罐子村的秧歌隊裡，王滿銀鼻子上畫了塊白顏色，身上斜掛著驢串鈴，手裡甩著繩刷子，丟腿撂胯地扮個「開路小丑」，逗引得娃娃們攆著看他出洋相。他老婆蘭花昨天已經帶著貓蛋狗蛋來到娘家門上，現在正擠在人堆裡看熱鬧。這幾天，雙水村幾乎所有在門外工作的幹部和出嫁在外的女人，都趕回到親愛的故鄉來——他們有的情不自禁地上場露兩手；不上場的就擠在人群中間如癡如醉地觀看。在這些人中，我們只是沒有發現田潤葉。是的，她沒有回村來。她眼下沒有心思觀看這紅火熱鬧。她到黃原她的同學杜莉莉那裡去了。

田福軍夫婦正由福堂和村裡的一些長者陪同著，站在彩門上面的一個土台上，興致勃勃地觀看著。女兒曉霞沒有跟他們回來，留在城裡照顧她外爺徐國強……現在，彩門兩邊的秧歌隊已經紛紛編成了兩根「蒜辮子」——這意味著兩家的傘頭要對秧歌了！

罐子村的傘頭王明清，也是遠近聞名的「鐵嘴」，按規矩由他先給不可一世的田五發難。田五在彩門這邊腰扭得像水蛇一般，傘頭轉成了一朵蓮花，正準備接受王明清的挑戰。只見王明清傘頭輕輕一點，雙方的鑼鼓聲便嘎然而止。王明清亮開嗓門唱道——鑼鼓停聲我開音，萬有親朋你細聽：轉九曲來到雙水村，不知你們栽下些什麼燈？

王明清尾音一落，鑼鼓和人群的讚歎聲就洪水一般驟起。一些行家在人群中評論道：「好口才！」

田五也不甘示弱，幾乎閃電一般把傘在空中一劈，鑼鼓聲立即落下。他應聲而唱——罐子村的親朋你細聽，歡迎你們來到雙水村。

你問我們栽下些什麼燈？

今年和往年大不相同——西瓜燈，紅騰騰，白菜燈，綠蓁蓁，韭菜燈，翠錚錚，芫荽燈，碎粉粉，茄子燈，紫茵茵，七扭八歪是黃瓜燈！

龍兒燈，滿身鱗，鳳兒燈，花蓬蓬，老虎燈，實威風，搖頭擺尾是獅子燈！

銀蝶金蟬蓮花燈，還有那起火花花帶炮嗦羅羅羅乒乓兩盞燈，那是依呀嗨！

田五別出心裁，將秧歌和「鏈子嘴」串在一起，唱得如同一串鞭炮爆響，人群隨即為之捲起了一片歡騰的聲浪！

兩個傘頭你來我往，十個秧歌一對完，雙水村就散開了自己的大門，歡迎罐子村的秧歌進村來。兩家的秧歌立刻混合編隊，兩個傘頭並排在前面引路，龐大的秧歌隊就一路翩翩舞蹈著向村中走來。看熱鬧的人群隨著秧歌隊在公路兩邊湧湧移動。村子南北先後堵住了幾十輛汽車，司機們也興高采烈跳下車來，加入到這歡樂的人流中去了……在人群中，田福軍突然看見了孫少安。

他立刻擠過來，捉住了少安的手。

福軍把少安拉出人群，兩個人一起來到公路旁邊的一個小土坡上。福軍問他：「上次你們隊因為分組的事，以後你再沒受什麼整吧？」

少安對尊敬的田主任說：「沒！」

緊接著，福軍就開始和少安熱烈地拉談起了農村目前的許多情況。兩個人談了很久，談得很投機。臨畢，田福軍用手親切地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說：「小伙子，不要灰心！相信一切都會開始變化的。我堅信農村不久就會出現一個全新的局面。一切恐怕都勢在必行了！」

田福軍說完後，和少安緊緊地握了握手，就向人群中走去了。此刻，兩個村的秧歌隊已經扭到了廟坪，向金家灣小學院子那裡湧去。東拉河和哭咽河兩岸到處都擠滿了狂歡的人群……

孫少安站在小土坡上，用手飛快地捲起了一支旱煙卷。他抽著煙，久久望著歡騰的村莊和隆冬中的山野——再過半月就是驚蟄；那時一聲響雷，大地就要解凍啦！

準備：１９８２年－１９８５年

第一稿：１９８５年秋天—冬天

第二稿：１９８６年春天—夏天

第二卷

《平凡的世界》三之二

路遙著

糟木匠檢閱，製作

插圖：杉民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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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黑色的新式「伏爾加」小轎車在茫茫的春雨中穿過綠色海洋般的中部平原，由北往南，向省城飛馳而行，車輪在積水的柏油路面濺起一溜白霧。黃土高原邊緣地帶的沖積階地和兩級台原，像一抹荒涼的海岸線消失在了北方遙遠的天邊。透過車窗，從遼闊的平原上望過去，南方巍峨的橫斷山脈漸漸出現在視野之內。一列列鋼藍色的山巒象大海中的艦隊一般威嚴；突兀的峰巔之上，隱約可以了見那白皚皚的積雪。

小汽車在奔馳。綠色。還是綠色。無邊的綠色中，有時會閃過一片緋紅或一方金黃——那是大片返青的麥田中盛開的桃花和油菜花。溫暖的春天從中國的南方走來，開始用生命的原色裝飾北方的大地了。

綠色中飛馳的小車急速繞過一個拋物線似的大彎道，把弧線內一座巨大的化工廠甩在後面，重新轉入筆直的路面，在平原上繼續向南飛奔。道路兩旁晃過一排排青楊綠柳，那枝葉被雨水洗得油光鮮亮；成對的燕子翻著低掠過霧氣騰騰的麥田，用它黑色靈巧的剪刀裁剪密麻麻的雨絲……喬伯年沉默地坐在車內，對原野上的一派春光並不特別在意。他不是詩人，也不是遊客，看來無心觀賞這撩撥人的飛紅流綠。

實際上，在這個頭髮斑白的人眼裡，此刻車窗外依次出現的只是內陸省的三種截然不同的地貌。北方那消失了的一抹黃色，就是荒涼的黃土高原。那裡溝壑縱橫，土地被流水切割得支離破碎，面積卻要佔全省版圖的百分之四十五。這季節那裡仍然是一望無際的荒涼——他出生在那裡，閉住眼也能看見故鄉一年四季的景象。

展現在眼前的這幾百里綠色平原，當然是全省的「白菜心」了。這塊肥得流油的土地，也曾經是中國歷史上的「白菜心」——散佈在平原上那一個個小山似的古代帝王的墳塚就是證明。不過，對於全省來說，這塊風水寶地畢竟太小了，面積只佔百分之十九。

南邊雲霧繚繞的蔚藍色山巒，是亞細亞兩個龐大水系的分水嶺。那裡土壤單薄，怪石嶙峋，屬半封閉狀態的貧瘠山區。

中間一點「白菜心」，周圍全是「菜幫子」，這就是本省大自然的寫照。多少年來，南北廣大山區的千百萬人，連起碼的溫飽問題都沒有解決。正因為如此，他，剛上任不久的省委書記，此刻哪有心思把這大自然的風光看成是一幅五彩畫圖呢？他深知這些美妙畫面的後面隱藏著什麼樣的景象。他深感責任重大。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是啊，二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三千萬人口哪！

省委書記坐在車內，羅著腰，只是沉默地一支接一支抽煙，他身軀高大，但並不壯實。臉色是黝黑的，皮膚已經失去了光澤。顴骨和前額都很突出，整個頭顱像一塊粗糙的岩石。頭髮已經斑白了。並且脫得稀稀疏疏。

這樣的人物，面部總會有一些特點——喬伯年的特點主要表現在眼睛裡。即使是缺乏睡眠，這兩隻眼睛也總是充滿了活力和機警，並且象年輕人一樣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當然，如果走起路來，那神態就更像一個小伙子。

其實他已經五十八歲了。他原來的身體倒不像現在這樣瘦削——當年曾經象運動員一樣健壯哩。可惜一副好身體在「文革」的牛棚和監禁中耗費了大半。唉！那時間，他本以為，自己的後半生就要在「牛圈」裡窩囊地結束了，而不能再出去為人民拉犁耕作。誰能想到，在他接近花甲之年，中央卻把這麼重大的責任交給他來擔當。

責任的確是重大啊！他在上任前就充分估計到了這裡工作面臨的困難性。但一進入實際環境，困難比想像到的更為嚴峻。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困難，此地一片歌舞昇平，那要他喬伯年來幹啥？黨不是叫他來吃乾飯的，而是叫他來解決困難的！他意識到，這是他一生中最重大，也許是最後一次為國為民效大力的機會了。他決不能辜負中央的希望和信任。記得離京前，中央一位老領導特意找他談話，鼓勵他放開手腳工作，以便迅速打開這個省的落後局面。他是有信心的。去年底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為整個國家做出了歷史性的總結，同時又展示了輝煌的發展前景。他強烈地意識到，一個新的歷史時期開始了，而眼下又是一個艱難的轉折階段：既要除舊，又要布新；這需要魄力，需要耐力，需要能力，需要精力，當然也需要體力——儘管這一切他喬伯年都不夠，但他自信他的生命還具備最後的爆發力！

他是在中央任命後第二天就到這裡上任的。只有多病的老伴和他同行而來。他們幾個大點的孩子都已經在北京參加了工作。小女兒倒正好前年考上了這個省會的一所全國重點大學，能和他們團聚了。他老伴渾身是病，這幾年除自己不能照顧家人，還要家人照顧她。親愛的秀英在「文革」中他被監禁後，一邊工作，一邊拉扯孩子，還要為他的命運焦慮——積勞成疾啊！沒有秀英，他說不定也就早垮了。儘管他眼下工作繁重，又一大把年紀，但只要有空子，他就盡力照顧老伴。小女兒雖然在這個城市，但不能讓孩子耽誤學習回家來侍候她媽。新來的保姆是個農村姑娘，剛到幾個月，還有些拘束，家務活上有時還得要他給這孩子當助手……省委書記在車裡一邊抽煙，一邊靜靜地望著車窗外綠色無邊的麥田。濛濛春雨中，農人們戴著草帽，正在大田裡掄看胳膊拋撒化肥。這場雨太好了，正趕上了農時。不知道北邊和南邊的山區下沒下雨。他在心裡說：「老大爺！最好給那兩個地方多下一點雨吧！沒有辦法，我們現在很大程度上還要依靠你吃飯哩！

是的，南北兩個山區一直是喬伯年最為關心的地方。他到職後最先跑的就是那兩個地方。這是他工作的重點。跑一跑，更心焦。那裡農村的貧困已經可以宣佈為緊急狀態。但最令他心焦的是，越是貧困落後的地區，那裡的領導往往受「左」的思想影響越深，腦筋也更僵化。改變那裡的極度貧困狀況首先要改變那裡的領導狀況。這是最咬手的問題。他已經讓省委主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石鐘同志盡快提出意見，調整和加強南北幾個地區的領導班子……喬伯年用指關節揉揉太陽穴，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他感到眼睛有些腫脹，很想在車裡迷糊一陣，但就是睡不著。昨晚在省農業科研中心開了半晚上會；會完後又失眠了很長時間。他現在很困憊，但又很清醒。

他是昨天上午到達位於黃土高原和中部平原接壤處的這個著名的農業科研中心的。本來他很早就想到這裡跑一趟，但一直擠不出時間來。他對這個農科中心抱有極大的希望。這裡有農學院、林學院、省農業科學院等十幾個科學研究和教學單位，擁有科技人員三千多人，僅教授和副研究員以上就有二百五十人左右，真正是人才薈萃之地——這在全國也是不多的。毫無疑問，今後全省農業的大發展，必須發揮這個科學中心的作用。

昨天出發時，他準備當天就返回省城——因為省上還有一些急迫的問題等待他解決。但他卻推遲到今天下午才回來。

這個農業科研中心的所在地僅是一個小鎮，幾千名科技人員的生活一直存在嚴重問題。糧、菜、煤、水和各種生活需要根本不能保障。他昨天一到那裡，科學家們就紛紛訴苦。他立刻決定晚上召開有關方面負責人緊急會議，研究解決辦法。除過先臨時採取了些措施外，他準備返回省裡後，著手研究將這裡的鎮一級建制改為縣一級建制，以便更好地解決這個遠離大城市的科研中心在後勤方面的問題。儘管這兩天他又跑路又熬夜，疲憊不堪，但他高興的是他沒有虛行這一趟。

現在，汽車已快要到省城了。南面逶迤的山嶺已經顯出他清晰的面目，如同屏風一般立在天邊。城市依傍著南嶺，在廣大的平原地區展開，此刻在春雨中灰漠漠一片看不見從東到西的邊沿。

汽車駛過郊外大片的蔬菜地和工廠區，進入了市內。

這季節的白天仍然是短暫的。當汽車上了二十華里長的解放大道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加之天陰得很重，城市實際上已開始了它夜晚的生活。

路燈映照著積水的街道，像一條條燦爛的銀河。兩邊的人行道擠滿了匆匆行走的人群，各種雨傘組成了一望無際的「蘑菇林」。主幹道上穿梭著各種車輛；一個接一個的叉路口，紅燈綠燈在交替閃爍。

「伏爾加」的速度慢了下來。

喬伯年側過臉，看見外面幾乎每一個公共汽車站，都湧滿了黑鴉鴉的人群。有的車站好不容易來了一輛車，車上車下擠成一團，遲遲開不走。他知道人們在這大雨天擠不上車是什麼滋味；他也知道這些人在抱怨，在咒罵，一片叫苦連天。

他在車裡歎了一口氣。

汽車終於折進了省委大院，緩緩地滑到了他的家門口。

這是一個空蕩蕩的院落，有一座二層小樓。這是省委大院裡比較陳舊的一所住家宿舍。喬伯年到職後，省委辦公廳把他安排在已調到中央的原省委書記住的地方——那裡條件當然要好得多。但他就看上了這地方。一來這地方閒置著，二來有個大院落，他還能在其間營務點什麼莊稼。他有個癖好，愛在自己住的地方種點玉米什麼的。在他看來，即使從欣賞的角度來說，莊稼比之名花異草卻有一種更為淳樸的美感。

喬書記走進自己的小院子，不免驚訝地愣住了。他看見一些人正在他的院子裡移花栽草，忙亂成一團，對他來說，這是一種破壞，而不是美化。

「誰讓你們移栽這些東西呢？」他問其中的一個人。「張秘書長」。那人回答他。

「你去叫他到這裡來一下。」

那個人走後，他對其餘忙碌的人說：「你們不要搞了，這些花草從哪裡移來的，再移回哪裡去。」

這些移花栽草的人都停止了幹活，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他們把什麼弄錯了。

這時候，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來了。

「誰叫你在我的院子裡搞這些東西的？」他問張生民。門牙不知怎麼缺了半顆的張生民，咧開嘴難為情地笑著，吐字不清地說：「我尋思你院子裡光禿禿的，因此就……」「我準備在這地方種點莊稼呀！」

種莊稼？張生民和其他人都楞住了。

秘書長只好叫眾人把這些花草又移走了。

喬伯年這才進了家門。

他先上了二樓的臥室。

秀英正在床上躺著。她沒說什麼，像往常一樣，只衝他笑了笑。這笑容使他渾身一下子松寬下來。他現在才感到瞌睡得要命。真想馬上在她身邊躺下來迷糊一陣。

但他還有許多事要做，不敢睡著了。再說，還沒吃晚飯呢。

他問老伴：「沒什麼吧？藥吃了沒有？」

「沒什麼，晚上的藥還沒吃。」

他在起居間洗了一把臉，就走到樓下的會客室裡。保姆小陳給他沏了一杯茶。他抿了兩口，就走到廚房裡，準備幫小陳洗菜，結果被小陳硬攔住了。他就又動手為秀英熬中藥。因為老伴多年生病，他已經是個「老熬家」了，熬藥的經驗很豐富，足可以編一段「熬藥三字經」。只要他在家，秀英的中藥都是他親自熬他把砂鍋放在火上，和小陳開始拉呱起了家常。他東拉西扯，詢問她家裡的各種情況。小陳是位初中畢業的農村姑娘，剛到他家來，大概因為他是「大官」吧，這孩子一直克服不了拘謹。他想盡量使她很快隨便起來，就像自家人一樣，比方說，他在家裡做錯了什麼，她也敢批評和糾正他，就像他的小女兒虹虹對他一樣。

當他把第二遍中藥摻好涼水重新放在火上後，突然記起了一件事。

他很快出了廚房，來到電話間，迅速要到了張生民。他讓生民通知市委和市上一些部門的負責人，明天早晨上班前都到省委來。他告訴生民地要這些負責同志來幹什麼。不過他讓生民先不要給市上的領導說明。

明天要做的「文章」，是他剛才在汽車上「構思」的。

喬伯年打完電話後，先看著讓秀英吃完中藥，然後自己才開始吃晚飯。

他還沒吃完飯，門鈴就響了。他知道，今晚的第一批客人已經登門了。

小陳領進來的是省委副書記石鐘。老石是來和他談南北幾個地區領導班子調配問題的。同來的還有省委組織部長和組織部幹部一處的處長，他們見他還端著碗，就勸他吃完飯再說。

喬伯年一邊吃，一邊把他們領進會客室，說：「吃著談著！形象是有點對不起大家，但這是在家裡，你們都不是生人嘛！」幾個人都和他一起笑了。

當老石他們給他談起黃原地區領導班子的考察情況時，提起一個叫田福軍的人，說這個幹部威信很高，而且很有能力。

「田福軍？」喬伯年停下筷子，瞪住眼睛想了半天，說：「這個人我好像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幾位管組織的同志談完情況後，他接著指示他們再做詳細的考察工作，以便很快提交省委黨委會討論。

老石他們告辭後，他家裡先後又來了四五批客人。有談工作的，有反映問題的，也有來告狀的。有些是他事先約好的，有些誰知是從什麼門道裡闖進來的……直到十二點，他才從煙霧騰騰的會客室出來，搖搖晃晃地上了二樓，走進自己的臥室。

太累了！他躺倒在床上，顧不得和秀英打個招呼，頭一挨枕頭就迷糊了。他隱約地聽見自己在呻吟。他感覺到了那只溫熱的手關切地放在了他的額頭上。他只來得及在心裡對老伴說：「我沒發燒……」就睡得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2.02章

一夜春雨過後，城市的空氣中少了不少怪味道。省委大院裡鵝黃嫩綠，奼紫嫣紅，小鳥在樹叢中發出歡愉的啁啾。這個天地裡已經是一片春天的繁榮景象，天完全放晴了，東邊的太陽正從一大片樓房後面吃力地爬起來。

喬伯年比往常提前一刻鐘吃完早點，換了一雙圓口黑斜紋布鞋，準備過一會就離家出走。

這時候，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來了。秘書長告訴他，除過市委和市上有關方面的負責人，他今天早上又通知了省上所有的新聞單位，讓他們派記者來，採訪今天上午這次「重大活動」。

喬伯年生氣地問：「這算什麼重大活動？為什麼要讓記者來？」

生民嘴裡漏著氣說：「你要帶著市委領導親自去街上擠公共汽車，這種深入實際的工作作風報道出去，一定會引起全省的震動！」

「生民同志，這是去工作，而不是去製造一條新聞！這個城市的絕大部分人每天都在擠公共汽車，我們去擠一次，又有什麼了不起！你趕快去打電話，讓新聞單位不要派記者來！」

秘書長在一剎那間愣住了。他心想：這不又是一條新聞嗎？省委書記去擠公共汽車，還不准新聞記者報道！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他不敢違抗書記的指示，趕緊調轉身出去打電話。

到外面的時候，張生民一路走，一路想：看來用老辦法已經不能適應這位新書記的要求了。但怎樣才能適應老喬的要求呢？作為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多年來他已經習慣於一種傳統的思路和傳統的工作方法，而且前任書記對他的工作一直是很滿意的。唉，他現在不會工作了！接二連三地弄巧成拙！原來自視自己的一套是「創造性地工作」，現在卻都成了畫蛇添足。

張生民打完電話，剛出了院子，就看見一溜小轎車魚貫進入省委大院——這是市上的領導們來了。

他趕忙迎上去，把這些人領進了小會議室。

市委書記秦富功問張生民：「開什麼會？」秦書記的確有點納悶，開會前不知道會議內容，這種情況他一生中遇得還不多。至於市上的其他負責人，恐怕更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了——他們或許猜想：是不是國家又發生了什麼重大政治事件？這種事件通常都是先給他們這一級領導傳達的。

張生民露著缺了半顆的門牙，索性也故作神秘地對秦富功笑了笑，說：「等一會喬書記就來呀，到時你們就知道了。」當喬伯年進入小會議室時，所有的人都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和大家一一握了手，也沒坐，立在茶几前說：「今天把同志們找來，不說別的事，咱們一塊去坐一次公共汽車怎麼樣？」

秦富功和市上的所有領導都互相瞪起了眼：去坐公共汽車？

不過，大家在一剎那間也就明白了過來：省委書記要深入基層瞭解情況，解決群眾坐車難的問題哩。

秦富功立刻有些尷尬地檢討說：「市上的工作沒做好。這樣一些小事情都讓喬書記操心，我們感到很過意不去……」「同志們，這可不是小事啊！成千上萬的人每天都要坐公共汽車，而且大部分人，幹部和市民上下班都要依靠公共汽車，這是城市生活最重要的環節之一，幾乎和本市所有公民都有關係，怎麼是小事呢？什麼是大事？難道整天泡在會議裡，發些不痛不癢的言論，做些可有可無的決議，就是大事嗎？不，我們現在要從根本上來改變我們的工作觀念和工作作風……好了，今天我們把會議搬到街道上去開吧！」秦富功等人都連連說：「好！好！」

張生民補充說：「喬書記這樣做是要瞭解這市公共汽車的實際情況，為不驚動四方，請大家出去不要公開身份。」

張秘書長見省委書記贊同地點了點頭，知道他的這個補充不是畫蛇添足。

緊接著，喬伯年一行人就相跟著步出了省委大院，來到了街道上。

他們先到一個就近的公共汽車站，準備坐四路公共汽車在解放大道六路口下車後，再換坐一趟電車。

此時正值早晨上班的高峰期，公共汽車站擠滿了黑鴉鴉的人群。他們站在這人群裡，也就是一些普通人了，看上去象外面來這個城市開會或辦事的幹部。街道兩邊，自行車像兩股洪流，向相反的方向滾滾而去，並且在每一個十字路口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過了近十分鐘，四路車還不見蹤影。人群中有的伸長脖子向大街的南面張望，有的焦急地看腕上的手錶，有的已經開始咒罵了。

秦富功等人也焦躁不安地向南面張望。他們多麼希望這該死的汽車早點來啊！此刻，他們專心致志地等車，已顧不得和省委書記說兩句閒話，以掩飾這令人難堪和不安的局面。

當一輛大轎車從遠方駛來的時候，市上的領導們如同看見了救星，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等車的人都爭先恐後湧到了街道上，準備拚搏一番。但是，這輛車駛近的時候，大家才發現不是四路公共汽車。秦富功等人臉上的笑容即刻消失得一乾二淨，再一次陷入到困窘之中。周圍的人群裡發出一片唉聲歎氣。

一刻鐘以後，一輛四路車終於從南面駛過來了，而且上面空無一人。車站上的人再一次騷動起來，等待這輛車靠近。

可是，汽車甩站而過，風馳電掣般走了。人們只好朝著遠去的汽車連聲叫苦。

喬伯年不言不語立在人行道的一棵中國槐下。秦富功就像擠過一趟車似的，拿手帕不斷揩自己汗津津的臉。市交通局長掏出圓珠筆，把剛才甩站的那輛四路車牌號記在了本子上，臉上的表情似乎說：哼，鬼子孫，等著瞧吧！五分鐘以後，四路車終於來了。

這下一傢伙就來了四輛，像蜻蜓交尾似的親密地連在一起，徐徐進站了。

儘管這個站的人都能上車，但人群還是進行了一番瘋狂的擁擠，以便上去搶佔座位。有時候兩個胖子別在車門上互不相讓，後面的人就像古代士兵抬槓攻城門似的，齊心合力擁上前去打通阻塞。

等喬伯年一行人上了第三輛車的時候，已經沒有座位了。張生民指著喬伯年對旁邊一位坐著的姑娘說：「請你給這位老同志讓個座。」

那姑娘嘴一撇，扭過頭去看街道上的景致，把張生民的話沒當話。

「算了，算了，」喬伯年用一隻手抓住懸空的扶手槓，「就站一會好了。」

因為一下子來了四輛空車，車內現在還不擠，他們後面的第四輛車甚至空無一人，好像是跟著前面的三輛車跑龍套。「你們為什麼四輛車跟在一塊跑呢？」喬伯年問他身邊售票的小伙子。

「不為什麼。」售票員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為什麼不間隔時間一輛一輛放車？這樣不是更好一些嗎？」

「為什麼你嘴這麼多？」售票員斜瞪了喬伯年一眼。

「你服務態度怎這麼不好！」秦富功氣得臉煞白。「態度不好又怎樣？你要什麼態度？」

市委書記氣得張口結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根據「規定」，他不能讓這位態度蠻橫的售票員知道他現在在頂撞的是些什麼人。

「你叫什麼名字？」市交通局長在旁邊惱怒地問。售票員冷笑了一聲，理也不理。

交通局長正準備掏圓珠筆和筆記本，這時車已經到了下一站。車門「嘩拉」一聲打開，上面的人還沒下完，下面的人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進了車廂。一剎那間。幾位領導就被擠得一個找不見一個了。

喬伯年一下子被湧到了一排座位中間，兩條腿被許多條腿夾住紋絲不能移動。他趕忙躬下腰將兩手托在車窗旁的扶手槓上。幸虧他身後有兩個小伙子頂著壓力，否則他就根本招架不住了。

汽車開動後，省委書記半趴半站，透過五麻六道的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街道。新建的大樓和破舊的房屋參差不齊地擁擠在一起。偶爾有一座古塔古亭，在一片灰色中露出絢麗的一尖一角，提醒人們這個城市有著古老的歷史。新和舊，古老和現代，一切都混同並存，交錯攙雜，這就是這個城市的風貌——如此也可以聯想到我們整個的社會生活……太陽剛出來不久，水泥街道已經曬乾了。但人行道上還存留著雨水的痕跡。所有的街道都是骯髒的，行車道上一片塵土飛揚，人的視野被局限在很狹小的範圍內。解放大道中央雄偉的明代鐘鼓樓本來應該在目力所及之內，也已經被黃塵罩得不見了蹤影。街道兩邊的鋪地花磚積了厚厚一層泥垢，像一條條鄉間土路。許多店舖的門面和牌匾，如同古廟一般破敗。清潔車堆載如山，一路瘋跑，把垃圾撒得滿街都是……唉，這一切都太令人沮喪了。人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胸口就像被什麼堵塞了似的憋悶，甚至想無端端地發火。就說這公共汽車吧，坐一段路，比干幾個小時活都累。此時，已經不知被擠到什麼地方的市委領導同志們，會有何感想呢？哼！多麼輕鬆！把這樣嚴重的問題看成是「小事」！好吧，自己體驗一下就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了！

又過了一站的時候，喬伯年看別人買票，才反應過來他也應該買票。是啊，常不坐公共汽車，竟然連這種基本的觀念都忘了。

他一隻手用勁握著扶手槓，騰出一隻手在口袋裡摸錢。身上沒有零錢，他只好掏出一元人民幣，對售票員說：「到六路口一張票。」

「八路口下！六路口不停車！」售票員說。

「六路口不是有站嗎？」喬伯年問。

「有站也不停！」

「為什麼？」

「什麼也不為！」

「那要是六路口下車怎麼辦？」

「不停你下什麼？」

「有站為什麼不停？」

「早說過不停！你耳朵長到哪兒去啦？」

「小伙子，你難道不能把話說和氣一點嗎？」

「要聽和氣話回家找老婆去！」

喬伯年氣得手都有點抖了。他強忍著說：「那就買張八路口的吧。」

「拿零錢！找不開！」

「你手裡不是有那麼多零錢嗎？」

「零錢是為你準備的？」

喬伯年索性不再和這個蠻橫的售票員爭執了。

這時候，他背後的一個小伙子把他手裡的錢接過去，聲音堅定地對售票員說：「把票賣了！」另一個小伙子也幫腔說話。售票員看兩個棒傢伙出面，只好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把錢接了過去。

喬伯年很感動地看了看他身後的這兩個青年。他正想說句什麼感謝話，售票員把票和找回的零錢，像打人似的「啪」地摜在他手心裡，把他弄得一個趔趄。

他身後為他買票的那個小伙子立刻將售票員的手臂一擋，只聽見售票員尖叫了一聲，喊叫說：「啊呀！我的胳膊……」

司機聽見售票員的喊叫聲，立刻把車停下來，並且跳出駕駛室，繞後門擠進車內，大聲喊：「搗亂分子在哪裡？」

汽車裡頓時亂作一團。喬伯年想不到會突然出現這樣的事。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身後的那兩個小伙子一邊用手把眾人豁開，一邊架著他出了車廂。售票員和司機緊攆著跳下車來，要揪扯他們。

張生民和秦富功等也拚命從車裡擠下來，緊張得滿頭大汗跑過來。生民撥開圍觀的人群，大喊：「幹什麼！幹什麼！這是咱們省委書記！」秘書長一著急，竟然自己先「露密」了。

但售票員和司機怎麼可能相信省委書記擠公共汽車呢？他們嘲笑地說：「別他媽的糊弄人了！撒泡尿照照，看這傢伙像不像個省委書記？都上車！到公司去！一人罰款拾元！」「胡鬧！」市交通局長對這兩個狂妄的傢伙吼叫道。他掏出圓珠筆和筆記本，問：「你們叫什麼名字？」「別咋唬！快上車！」司機喊叫說。

氣急敗壞的交通局長只好跑到車後記牌號去了。

這時候，那兩個護架喬伯年的小伙子走到前面，其中的一個掏出個什麼證件遞到司機和售票員面前——那兩個人一下子臉色煞白，驚慌得手足無措。

喬伯年這才知道，這是兩個便衣保衛人員。他看了一眼張生民，生民咧開豁牙嘴笑了笑。

秘書長自認為這個「蛇足」不多餘，否則今天就麻煩了。

喬伯年掏出手帕擦了把臉上的汗，對司機和售票員說：「你們趕快走吧，已經耽擱好長時間了！」

兩個人立刻像兔子一樣竄上車，汽車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大家在人行道上圍住省委書記，紛紛問他身體受傷沒有？喬伯年笑著說：「沒受傷，只受了點氣。」他問大家：「現在咱們到什麼地方了？」

「快到八路口了！」市交通局長說。

「那咱們還得走回去兩站，才能倒坐電車？」

秦富功滿臉愧色，趕忙說：「喬書記！我要為你的安全負責，今天無論如何再不要去擠電車了。我們市上的幾個同志心裡都很沉重。今天對我們的教育太深刻了！你儘管還沒批評我們一句，但實際情況對我們的工作提出了無情的批評。請相信我們一定會盡快改變市內交通狀況的……」這時候，一溜小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人行道旁。遵照張生民的指示，省市領導的小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剛才那輛四路公共汽車。現在，生民已經讓保衛人員用步話機把車調過來了。

喬伯年只好說：「那好吧……這算是一次現場辦公會。同志們，還要說什麼嗎？事實已經全說明了！我希望這個問題能得到盡快解決！但不要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而應該通過交通入手，全面改變市內各種公共服務事業的落後面貌……」

喬伯年做了簡短的指示以後，領導們就分別坐車回了省市機關。

當天晚上，喬伯年參加完省上的一個工業會議，回到家吃了幾片藥，正準備上二樓去休息，客廳旁的電話間響起了急促的鈴聲。

他拿起電話，原來是市委書記秦富功。

秦書記在電話上告訴他，他已經嚴肅地處理了今天那幾輛搗蛋公共汽車的有關人員，而且開除了他們坐的那輛車上的售票員。為了殺一儆百，他準備將這件事在晚報上公開報道……

喬伯年握著話筒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他長歎了一口氣，問秦富功：「這就是你們解決問題的辦法？請你立即撤銷對那些人的處分！也不准見報！」他放下話筒，兩隻手撐在桌子上，望著窗外滿天星斗，陷入到了焦灼的思慮之中……

第2.03章

一九七九年，農曆有個閏六月。

陽曆六月上旬，也就是農曆五月芒種前後，田福軍從省城返回黃原。出任了地區行政公署專員。

這件事立刻在整個黃原地區引起了各方面的強烈反響。半月前，當原任專員調到省第二輕工業局任局長之後，地區各部門和各機關的幹部就開始紛紛猜測誰將是專員的繼任者。對地區部門的許多幹部來說，這樣重大的人事問題不關心是不可能的，不議論是不由人的。

從省裡的各種渠道馬上傳回來了各種小道消息。從這些消息看來，地區除苗凱以外幾乎所有的副職，都有擔任專員的可能性。也有幾個地區部門的領導人和一兩位名聲突出的縣委書記，列入了這個專員繼任者的隊伍。另外還有一種說法，省委可能要派省上某個部門的負責人來擔當這一職務。但又據本地的一些政治觀察家分析，最有可能的還是在現任地區副職中挑選出一個人來任專員。半個月來，某些處於微妙地位的人，心裡一直毛毛亂亂；他們的神經處於雷達般的敏感狀態中。

沒有人想到黃原地區的新專員是田福軍。

可是現在，竟然是這個人來上任了。

正因為太出人意料，當這件事成為事實後，公眾中引起的強烈反響就不足為奇了。幾天之內，田福軍一下子成了黃原地區議論的話題。他個人的詳細經歷，他的家庭、老婆、女兒，他的工作、生活、性格、愛好、走路、說話、聲音、相貌……都成了人們口頭傳播的「信息」。有好幾個地區已經出現了聲稱是田福軍親戚的人。還有人神秘地散佈說，解放戰爭時，田福軍和國民黨軍隊浴血奮戰，曾身負重傷，當年就在他們家息養了幾個月……

田福軍上任之前，省委的任命公文就先一步到了地區。因此他一回來，首先就遇到了這個議論他的風潮。

行署辦公室剛把他安頓在宿舍裡，以地區文化局副局長杜正賢為「領隊」的原西籍幹部，就聞風看望他來了。滿屋子的原西土話聽起來是親切的，但場面未免有點庸俗。在有些原西籍幹部看來，也許他們榮升的機會來臨了。

田福軍壓抑著內心的不快，盡量堆著笑容應付走了這群「賀喜」的老鄉。他想先盡快和地委書記苗凱同志見見面，聽說老苗幾天前病了，現住在地區醫院裡，他就很快起身去地區醫院看望他。

地區醫院的「高干」病房裡，老苗和他熱情握手，歡迎他回來擔任專員職務。

田福軍誠懇地說：「苗書記，我沒有擔負過這麼重大的責任，也沒這種工作經驗，你是一把手，又是我的老領導，今後希望你能經常指導我。」

苗書記把兩片藥送進嘴裡，喝了幾口白開水，說：「我已經不行了。腦筋僵化，很難適應目前的領導工作。新時期正需要像你這樣思想解放，能開創新局面的領導幹部！另外，我最近身體很不好，血壓又上去了，從早到晚頭昏沉沉的，連當天的文件都看不完。我已經給省委寫了信，想請一段假，到省醫院去看看病。現在既然你已經到職了，並且又是地委排在第一位的副書記，那麼地區的工作你就先全面管上吧……以前我對你的工作安排有些不恰當，希望你能諒解。今後我們一定要緊密團結，爭取使黃原的工作有個大的起色……」田福軍說：「苗書記，你不必再提過去的事了。在任何時候，個人都應該服從組織，這是黨的原則……我現在擔心的是，我剛到，你就要走，這副擔子恐怕我擔當不好，是不是先請正文主持一段……」

「那還是你主持嘛！也沒什麼，地委和行署你都工作過，情況也熟悉，你就放手幹吧！即使是重大決定，只要常委會通過了，也就不必再給我打招呼；我想集中一段時間，好好把病看一下……」

這時護士進來要給老苗打針，田福軍只好告退了。

田福軍在地區醫院看罷苗書記的當天晚上，行署副專員馮世寬到宿舍看他來了。這兩個人的關係我們已經知道。過去他們在原西縣工作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連串的衝突。富於戲劇性的是，他們不僅又要在一個鍋裡攪稠稀，而且兩個人的地位發生了變化；以前是馮世寬領導田福軍；現在是田福軍領導馮世寬。世事蒼桑啊……由於種種原因，現在這兩個人見面後，都有點不太自然。

田福軍把馮世寬讓在沙發裡，趕忙給他斟好了一杯茶，並且先打破尷尬，主動說：「世寬，你過去是我的老領導，現在咱們又要一塊共事了，你可要好好幫助我啊！以前咱們在原西縣有過些碰磕，但大部分是為了工作，希望你不要計較。就是在今後工作中，一塊也免不了有些碰磕。但只要是為了工作，我想我們都是能相互諒解的。現在我們可要齊心協力呀！我們的責任可是比過去更重大、更艱難了。你已在行署搞過一段工作，我有失誤之處，你得及時提醒我……」馮世寬面有慚色地說：「過去在原西，責任主要在我。我這人比較主觀，看問題也很片面，檢討起來，在那裡工作時犯了不少錯誤。現在看來，你當時的很多意見都是對的。如今你成了我的領導，請相信我會尊重你的。你對我也不必客氣。我爭取當好你的助手！」

田福軍和馮世寬談了很長時間，直到呼正文和地區其他一些領導來拜訪，世寬才告辭了。他兩個人都沒想到。這次談話結果如此令人滿意。社會在變化，生活在變化，人也在變化；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包括人的關係。

對於田福軍擔任專員職務，從最初的反響來看，黃原地區的大部分幹部還是滿意的。許多人熟悉他，知道他是一個正派和有能力的幹部。另外，從資歷方面說（這一點在目前仍然很重要），他在「文革」前就先後任過行署辦公室副主任、主任；地委農村工作部部長；地委秘書長兼政策研究室主任。如果沒有「文化革命」，恐怕他也早被提拔到這一級當領導了。再說，他還是人大畢業的大學生。既有學識，又有長期的實際工作經驗，這在黃原地區歷任專員中也是少有的。看來省地委有眼力。將一個不被重用的人才一下子提拔到了這樣重要崗位上。人們都期望地區的工作從此能出現一個新面貌。但是，話說回來，黃原的專員可不是好當的！這是全省最窮的地區，也是最複雜的地區！這個叫田福軍的人會有多少能耐呢？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兩天以後，地委和行署在機關小餐廳舉行了一個小型茶話會，對新任專員表示歡迎。

苗凱同志也從醫院趕回來參加了這個茶話會。

在茶話會中間，苗書記向地委和行署的各位負責人出人意料地宣佈：省委已同意他去省醫院看病和檢查身體。他說這次看病時間可能要長一些，因此他走後這段時間，黃原地區的工作就由田福軍同志主持……第二天苗凱就坐車離開黃原，去省上看病去了。

關於苗凱在這個時候出去看病，在地委和行署大院裡產生了各種各樣的說法。有一種說法是，省委可能要把苗書記調離黃原。因為大家知道，苗凱同志一貫對田福軍有看法，並且曾在使用他的問題上採取了不信任的態度。在這以前的一年多裡，田福軍實際是被苗凱從黃原擠到省上去「打零工」的。現在田福軍突然被派回來任了專員，這兩人怎麼可能在一塊同心協力工作呢？

與此同時，社會上也有人在散佈田福軍是新任省委書記的親戚這樣一些流言。但這種流言很快就被一些熱心的業餘社會考察專家否定了；他們證實原西縣的田福軍祖宗三代都和原東縣的任何人沒有親戚關係……苗凱走後，田福軍無心去理會各種各樣的無稽之談。他想盡力把工作鋪排開。原來他想到職後一段時間，先稍微適應一下新的工作環境再說。但現在他腳跟還沒有站穩，實際上就面臨主持全面工作的局面了。苗凱同志說不來什麼時候才能返回地區。在這段時間裡，他總不能只維持一個「看守內閣。」

他不能辜負省委的期望。對於目前黃原的工作，他實際上早有了一些打算。

小麥大收割之前，田福軍主持召開了一個全區農業工作會議。參加會議的除地區有關部門和各縣的主要負責同志外，還請了一些公社和大隊的領導人。會議的主要議題是討論在農村實行生產責任制以及建立各種形式的作業組問題。整個會議實際是一次大辯論。田福軍要求與會的所有人都大膽提出自己的觀點。會議不要求所有的問題都統一認識。

田福軍在會議結束前強調指出，五月十一日《光明日報》發表的評論員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提出了目前工作中最重要的思想和認識方法。生產責任制這樣一種新的生產方式，必須敢於實踐，才能使它的優越性和存在的問題顯示出來。他認為，從根本上說，像黃原這樣的貧困山區，如果不砸爛大鍋飯，實行生產責任制，就不可能尋找另外的出路。當然在實行時，要穩妥；要不斷摸索，不斷完善……

他的大膽講話在會場引起了爆炸。有一位老資格的縣委書記當會站起來，向他提出了兩個尖銳問題：如果有的隊要搞包產到戶怎麼辦？而有的隊不搞生產責任制，繼續堅持集體生產方式怎麼辦？

所有縣委書記的目光都盯在田福軍的臉上，看這位「新政」人物怎麼回答。

田福軍果斷地說：「前一種情況不阻擋！後一種情況不強迫！」

啊啊！有幾個老練的黨務工作者在人群中又撇嘴又搖頭。哼！這是中央的「紅頭文件」，還是田專員的信口開河？

這次重要的會議結束後，各級領導有的情緒激動，有的憂心忡忡紛紛返回了他們的工作崗位。根據地委和行署的佈署，在夏收之後，地、縣、社三級要派出大多數的幹部到農村去搞生產責任制。在短短的時間裡，整個黃原地區立刻處在了一種激盪的氣氛中；並由此而引起了一場有關什麼是社會主義道路和什麼是資本主義道路的社會性的大辯論……田福軍自己當然更忙得不可開交了。其它方面的工作他還來不及鋪排。他已經派出由副專員馮世寬帶隊的考察團，包括地區部門和縣的一些領導人，去最先實行責任制的四川省考察去了。他本人坐車從南到北，一個縣一個縣往過跑，搞調查研究，和各縣的負責同志一塊討論解決一些棘手問題……

從縣上回到地區後，他就住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地委家屬樓已經給他安排好了一套房子，但一直空鎖著。他的家還在原西沒有搬。妻子的工作已聯繫到市醫院，但他騰不出時間把他們搬到黃原來。說實話，和愛雲分別了一年多，他實在需要她的溫暖和關照，巴不得天天晚上都能和她共眠一床。可是家裡老老小小的，光妻子一個搬不了這個家，非得他回去一趟不行。

好在這一段侄女還能帶他照料一下生活，否則他得經常穿髒衣服。他多年一直在家裡吃飯，省上一年多的大灶飯實在膩了。潤葉就在他辦公室旁邊的一間小房裡，臨時備辦了點灶具，給他做點家常便飯。

有一天，他看見那間小屋裡不光潤葉做飯，還有一個女孩子給她幫忙。他以為是曉霞這鬼丫頭來了。直到小房門口他才發現是杜正賢的女兒麗麗。麗麗是潤葉的同學，以前常來他家，他認識。

他問麗麗：「聽說你有了男朋友，怎不帶來？」麗麗笑著看了一眼潤葉，對他說：「本來要來，可是他爸不讓來。」

「為什麼？」

麗麗不好意思地笑著，看來不知該怎回答他。

潤葉只好說：「本來惠良想一塊來轉一轉，可他爸說，因為他們幫我調到了團地委，而現在你當了專員，惠良要是往你這裡跑，怕別人說閒話……」

田福軍聽這話，內心忍不住感慨萬端。他想不到自己當了這麼個「官」，在多少人中間引起了那麼多的看法、想法……這叫人感到無謂的煩惱啊！中國人把多少心思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這種可怕的損耗之中……他只好開玩笑說：「你叫你的男朋友來玩，別管你公公說什麼！讓老武放心，我不會給他兒子什麼好處！」潤葉和麗麗都被他的話逗笑了。

過了不久，田福軍終於抽出一天時間，回原西去搬自己的家。

他當天回到原西家裡後，屁股剛挨到椅子上，李登雲、張有智、馬國雄、白明川、周文龍等縣上的領導就都相跟著來了。馬國雄一進門就說：「啊呀，我們還在招待所等你哩！房子和飯都安排好了。結果說你回了家！」

田福軍招呼他們坐下後，用略帶責備的口氣說：「我在這裡有家，為什麼還要在招待所給我準備房子和飯？」

說完這話，他馬上意識到，這種說話的口氣也大有點居高臨下了，於是又開玩笑補充說：「怎麼？我回來應該先看你們，還是先看我的老婆？」這一下才把大家逗笑了。正給眾人倒茶的愛雲臉通紅，扭過頭不好意思地白了一眼丈夫。

田福軍下午就準備起身，因此沒時間和原西縣的領導與各方面的熟人詳談細說。他說他過一段時間一定要專門到原西來，和老同事們一塊放鬆住幾天，既商量工作，也談閒話。

在田福軍回來之前，好心的李向前就率領妻弟潤生和妻妹曉霞，把他家的東西幾乎都打捆好了。

這天午飯前，縣上許多幹部都來為田福軍裝車——這種幫忙主要是為了表示一種情誼。當然也有個把勢利之徒，看原來在原西展不開腰的田福軍「高昇」了，乘這最後之機，帶著巴結的激情，滿場吆喝著搬運東西。

李向前沒有來。他昨天就躲著出車走了。可憐的小伙子不願親眼目睹這個他熱切迷戀過的家庭從這裡拔根而去——在這之前，他心愛的人已經遠走高飛了。這樣的時候，我們真感到心裡酸楚。我們能理解他那難言的心情……下午吃過飯後，田福軍一家人就要去黃原了——在黃原那面，潤葉已經把那一套樓房宿舍收拾得乾乾淨淨，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上車前，原西縣的所有領導和幾百名自動跑來的幹部，擠在縣委大院裡送他們。這情景使田福軍深受感動。而最使他感動的是過去和他「對著干」的周文龍。文龍特意把他拉在一邊，說：「田主任，我過去實在對不起你……我知道這種道歉太膚淺了，我自己過去在迷途中走得太遠，我很希望到省黨校去學習一兩年，你能不能幫助一下我……」他親切地拍了拍文龍的肩膀說：「年輕人走點彎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能反省自己，這是一個人成熟的表現。年輕人，甩掉包袱吧！你是國家未來發展的主力。像我們這樣的人，理智地說，是為你們下一步大顯身手做個過渡……你要去省黨校學習的願望我一定設法滿足你！」

周文龍為不耽擱別人和田福軍告別，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就趕快退開了。

在田福軍和徐愛雲與眾人握手告別的時候，徐國強老漢已經帶著一種別離故土的悲涼心情，茫然地坐了小臥車的前座上，懷裡緊緊抱著他那隻老黑貓。

田福軍自己就要進車的時候，立在車旁的曉霞卻提出不坐他的小臥車，而要坐在大卡車的駕駛樓裡。

「為什麼？」田福軍問他的怪脾氣女兒。本來小車四個坐位，他兩口子加上曉霞和她外爺正好。

女兒嘴伏在他耳邊悄悄說：「爸爸，你官大了，要注意群眾影響哩！你看這麼多人為你送行，這是尊敬你。你不能不識敬。你們三個坐小車可以，我也坐在裡面就有點不像話了。你明白嗎？田專員！」

啊啊！田福軍眼圈一熱，用手愛撫地揪了揪女兒的小辮，說：「小伙子！那你去吧，給咱好好押車！」

第2.04章

黃原地委書記苗凱同志到省城後，沒有能立即進醫院。省人民醫院的高干病房一時騰不出床位來，需要他等候幾天。他於是就住在省城的黃原辦事處。

全省各個地區在省城都有自己的辦事處，而且都是縣一級建制，規模相當可觀——既是個辦事機構，又像個中型旅館。只要是本地區來省城的幹部，不論是哪個縣的，都可以在這裡吃住；並且每天還有向自己地區發放的長途公共汽車。各地來省城辦事的人，一般都願意住在自己地區的辦事處——這是很自然的。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裡，有這麼個地方完全是家鄉氣氛，到處是鄉音土話，那親切的感受如同在外國走進了自己國家的大使館。

黃原地區駐省會的辦事處五十年代就建立了，因此在市中心選了一塊好地皮，一出大門，就是繁華鬧市，「辦事」很方便。

苗凱這次下來，仍然住在辦事處二樓他常住的那間套房裡，房間比不上高級賓館，倒也還舒適。除過服務員，辦事處幾乎所有的領導也都參與了服務。各地區辦事處都有那麼幾套特殊房間，以備自己的領導來省城時居住。

因為他剛到，省裡的許多熟人還不知道他來，因此沒人來拜訪，這幾天一個人呆著倒很清靜。這正是苗凱所希望的。他極需要清靜幾天，以便對眼前的某些事態做深入的考慮和明瞭的判斷。

苗凱同志自己知道，他的病實際上並不是非要到省裡來看不可，他的血壓是有點高，但這是十幾年來的老毛病，現在也並沒有什麼發展。他還從來沒有因為血壓問題就長期脫離工作，專住在醫院裡治療。這種病住在醫院裡也沒什麼好辦法。更何況，他的血壓從沒高到過危險的程度。

現在，他可是準備長時間在省醫院住院羅。這在很大程度上倒不是為了看他的病……在黃原地區前專員調到省二輕局當局長後，苗凱自己想讓地區管宣傳的副書記高鳳閣當專員。鳳閣多年和他一塊共事，兩個人很合得來。如果這樣安排，黃原的工作他搞起來就順當得多。他為此曾專門來過一次省裡，分別找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石鐘和省委常務副書記吳斌談過他的意見；並且還和省委組織部長也談過。他當時自信省委會尊重他的意見，讓高鳳閣出任黃原行署專員。

他萬萬沒想到，給他派回來個田福軍！

這不是要專門拆他的台嗎？

他反感田福軍這類幹部——自以為是，什麼事上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再說，誰都知道他苗凱不重用這個人，現在省委卻這麼重用他，這不是等於故意給他難堪嗎？自去年田福軍被省上借調走後，他本以為這個幹部不會再回來了，因此他才去看過他一回，並且態度盡量客氣——這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知道了這個人和石鐘的關係不很一般……現在，苗凱不得不進一步想，是不是省委對他有了看法，不準備讓他在黃原繼續干了？這是完全可能的！新來的省委書記喬伯年處處講要解放思想，克服領導幹部中僵化和半僵化狀態，大量提拔開拓型的幹部，大概他就是喬書記說的那種僵化型幹部吧？

其實，在得知田福軍被任命為專員後，吃驚之中的苗凱就考慮起了他自己的命運。想來想去，他覺得省委的意圖是想讓田福軍來接替他的工作——目前讓他任專員只是一個過渡。

既然是這樣，他苗凱還再有什麼心思在黃原工作呢？但是，他總不能一時三刻就平白無故把工作甩下不管吧？於是，他就想到了自己的高血壓。

請假看病，住進醫院裡，這是個好辦法。一方面可以觀察一下省委下一步怎樣對待他；另一方面也可以一下子把工作甩給田福軍——他剛上任，恐怕沒有那麼大能耐收拾住一個地區的局面吧？田福軍連一個縣的一把手都沒當過，猛一下獨立搞一個地區，不出洋相才怪哩！哼！黃原可不是一個部門，面積和人口等於一個阿爾巴尼亞！讓他撲騰一段時間吧，讓他自己用事實向省委證明他不是當地區一把手的材料！

在田福軍回來的前三天，他就抓緊時間住進了地區醫院——如果田福軍到職後他再去住院，個人意氣恐怕就太有點明顯了。與此同時，他也給省委寫了信，要求請假到省上去看病；當然，他內心深處還有一種隱隱的希望——希望省委不批准他請假去看病。如果不批准，那就說明省委還是信任他的，黃原地區離開他還是不行的！但省委同意了他來省城看病。並且明確指示他治病的這段時間內由田福軍主持黃原的工作。

看來一切都明朗了。這更證實了他對省委意圖的猜測是正確的。他內心頓時產生了一種沉沉的悲涼感。是呀，他五十四歲了，政治生涯看來要走到了盡頭……但苗凱又感到自己對目前的局面採取的方式還是聰敏的。田福軍一回來，他就激流勇退，也許會給省委造成一種他尊重上級決定，並且已改變對田福軍的看法，支持和信任他放手工作的印象。

不管怎樣，看來這住院看病，實在是個萬全的應急辦法！再說，他也的確累了，休息幾個月也好……現在，苗凱一個人安安寧寧住在辦事處的套房裡，很悠閒，很自在。

當然，有時候，他又希望有人來和他談點什麼話。他一輩子和人談話談成了習慣——似乎成了生活的主要內容：一旦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呆著，就好像脫離了世界或者說世界脫離了他。他心裡油然冒出了兩句古詩：眾鳥高飛，孤雲獨自閒……

跟他一塊來的秘書白元，這幾天也很少到他房間來——他譏諷地想，他大概坐著他的小車到處跑「政治」去了。這小伙子三十來歲，大學畢業生，原來在黃原中學教語文，在報刊上曾發表過幾篇小說（哼，如今寫小說的比驢還多），是高鳳閣給他推薦來當秘書的。自當秘書後，這小伙子再不寫小說了，而看來對搞政治倒蠻有興趣。這幾年他也不多寫材料，主要是跟著他跑，幫助照料一下他的生活。白元初來時精精幹干的，這兩年跟他吃宴會，喝啤酒，肚子已經明顯地凸起來；身體肥肥壯壯的，走路邁著點八字步，已經把首長架式擺下了。他每次跟他到省裡，都利用他的關係，在政界到處結識「有用」人士，撐棚架屋，看來在政治上要大展身手。年輕人！不要急，得慢慢來，一口吃不成個胖子！這天午飯前，白元照例到他房間來，問他出去不出去，有沒有什麼事要辦？

他說他不出去，出去沒什麼事要辦。

小伙子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給他削了一個蘋果。他吃蘋果的時候，白元支支吾吾說：「苗書記，我跟你也幾年了，你能不能把我放到基層去鍛煉一下呢？」

苗凱敏感地支愣起了耳朵。他知道秘書要求到基層「鍛煉」是什麼意思——這是叫他提拔哩！按過去的常規，給地委書記當幾年秘書後，一般都會提個科級處級幹部。

但苗凱敏感的是，為什麼白元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去「鍛煉」呢？

嗯，他明白了。是的，這小伙大概也感覺到他在黃原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因此想在他滾蛋前謀個一官半職——要是他走了，小伙子擔心把他撂在空攤上！

苗凱也能理解秘書的心情。小伙歪好侍候他幾年了，總得提拔一下。再說，又是個大學生——現在當官不就是講究有文憑嗎？

但他有點氣惱的是，秘書這時候提出這問題。幾乎等於公然地把他看成個已經大勢已去的老漢了。他由此進而推想，大概黃原地區的所有幹部現在都這樣看他苗凱。

儘管他對白元此時提出要去「鍛煉」不愉快，但還是忍著沒有表示出來。他盤腿坐在沙發裡，和氣地問秘書：「那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

白元突然變得像個十八歲的害羞姑娘，兩隻手互相搓著，先咧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想下到縣裡去。」「想去哪個縣？」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到原南縣去。」

哼，倒會挑地方！原南是黃原最好的縣，不光產煤，還有一片森林，糧食和錢都不缺。工作很容易搞出成績。地區有幾個領導都是在原南縣提拔上來的。黃原的幹部說那是個出專員書記的地方。哼，一口倒想吃個白菜心！那你下去想幹什麼工作有考慮嗎？」苗凱問一臉羞澀的秘書。

「如果縣委副書記不好安排，那我就當個縣革委會副主任，但最好能掛個縣委常委……」白元毫不害羞地說。

苗凱瞪大眼半天說不出話來了。他的秘書竟然不要臉地向他直截了當要這麼重要的職務！

這倒使苗凱一時產生了一種憤慨的情緒。他想他如果還回黃原工作，他就不要專職秘書了；自己要走哪裡，辦公室隨便叫個人跟上就行了。白元他不要了，原南縣的官他也當不成！叫這小子到哪個部門當個副科長就滿行了！這種野心家還敢提拔！

他把吃剩的半個蘋果擱在碟子裡，仍然和氣地對秘書說：「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罷了再說吧……」

這時候，辦事處主任武宏全進來請他們去吃午飯。苗凱就和白元起身去小餐廳。

午飯是刀削面。辦事處主任武宏全知道苗書記是山西人，還給他準備了一瓶清徐出的山西特別老陳醋。武宏全是地區勞動人事局副局長武得全的哥哥，是個門路廣，會辦事的人，多年來一直擔任駐省辦事處主任。

當天下午，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帶著省委兩位副書記吳斌和石鐘來辦事處看他。

省委領導在他的套間裡坐下後，張生民先對苗凱說：「本來省委喬書記也要來看你，但今天下午要坐飛機到中央去開會，走前專門吩咐我盡快給你在省醫院安排床位，讓你安心養病……我已經把床位聯繫好了，你明天就可以搬進省醫院。」

吳斌和石鐘也關切地詢問他的病情。苗凱只好說他血壓最近情況不好，整天頭昏腦漲的。

兩位省委書記看來主要是禮節性探望他的病情，因此不談工作方面的事。

說閒話的時候，張生民對苗凱說：「黃原辦事處還空著一大塊地，你們為什麼不搞個貿易中心，專門經營黃原特產呢？比如你們那裡的紅棗、木耳、黃花都很有名……我家都說咱山西人會做生意，你老兄怎忘了咱們的拿手好戲呢？」生民也是山西人，他和苗凱是老鄉，也是多年的老熟人。苗凱轉而對吳斌和石鐘說：「你們兩個知道我有多少錢！只要省上給錢，我們就可以蓋座貿易大樓，可是我兩手空空，拿什麼蓋樓？」

吳斌開玩笑說：「你山西人都是九毛九！我不信你連這點錢也拿不出來！」

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了。

省委領導臨走的時候，石鐘才對苗凱說：「關於黃原行署的領導班子，我們考察後，高鳳閣同志在幹部中意見很大，根據民意測驗看，大部分幹部都擁護讓田福軍當專員。省委也認真考慮了你提出的意見。但根據考察的情況，還是決定提拔田福軍同志。省委希望你們能很好地配合，使黃原的工作盡快出現好的局面……」

「我完全擁護省委的決定！福軍同志是個有能力、有魄力的幹部！黃原的工作現在我想讓他多管一些。我年紀大了，再說，身體也不太好……」

省委領導們臨走時，再一次囑咐讓他好好安心治病。

第二天，苗凱就住進了省人民醫院的高干病房……一個月以後，黃原地委副書記高鳳閣借到省裡來辦事的機會，趕到醫院來看望了他。高鳳閣不是來匯報的，而是描繪了苗書記離開後這段時間裡黃原地區風雲變幻的形勢。

高鳳閣告訴苗凱，他剛一走，田福軍就大刀闊斧地干開了。目前，全區農村正在搞生產責任制，上上下下一片混亂。有的地方已經包產到戶，走了資本主義道路，但田福軍指示不准拒擋。據他看，大部分縣的領導還是不完全按田福軍的那一套來。他對苗書記說，不論怎樣，黃原整個社會輿論都認為田福軍就要當一把手呀，而且都傳說苗書記已經免了職，要調回省裡……

「那地區其他領導的態度呢？」苗凱盡量沉住氣問高鳳閣。「除過我，大部分人都跟上田福軍跑了。連馮世寬也積極為田福軍賣勁使力，前不久已帶著人馬到四川為田福軍的做法找根據去了！」

苗凱聽完高鳳閣的匯報，沉思了半天沒有說話。他根本想不到，田福軍這麼快就在黃原造成了如此大的聲勢；而且這麼膽大，竟然刮起了單干風！

高鳳閣激動地對苗凱說：「你應該很快返回黃原去！省委又沒免你的職，你還是黃原的一把手啊！你怎麼能把權力拱手讓給田福軍，讓他隨心所欲地瞎折騰呢？你要是回去，局面肯定會另有變化！田福軍的這一套做法儘管農民擁護——農民嘛，都是小生產者思想，當然願意搞單干！可是縣、社和一些大隊領導人都頂得很凶！只要你回去，田福軍的那一套推行起來就不那麼順當了……我已經給《黃原報》寫好了幾篇評論員文章，是抨擊這種危險傾向的，等你回去後，我就準備連續發表！」

苗凱考慮了一下，說：「你先回去，讓我自己想想再說……」

高鳳閣走後，苗凱想，鳳閣說得對！他現在仍然是黃原的一把手嘛！而且從吳斌和石鐘上次來辦事處，也看不出省委就要把他調出黃原。既然這樣，他作為地委書記，怎麼能裝病放棄自己的領導責任呢？

不能住院了！應該立即返回黃原去！

苗凱說走就走。他在第三天辦了出院手續，同時給省委打了招呼，然後就坐車迅速地返回了黃原地區……

第2.05章

進入伏天以後，雙水村和它周圍的山野，看起來已不再荒涼。溝道裡和山□上，到處都有了深深淺淺的綠色。這裡不久前曾落過半鋤雨，暫時還可以抵擋一下陽光烈火般的烤曬。可憐的東拉河，眼下又瘦得像一根細麻繩，只是還沒有斷流，悄無聲息地淌過八月的村莊。

金家灣和田家圪嶗兩處生產隊的禾場上，分別立著幾堆鮮黃的新麥秸。這說明少得可憐的夏田作物已經碾打完畢。可以想來，每家分走的那點麥子，簡直不夠填牙縫。誰都知道白面細糧好吃。可是誰又指望吃夏呢？黃土高原山區的莊稼人，主要靠吃秋。眼下，秋莊稼還沒有結籽粒，夏糧幾乎等於沒有，人們的生活仍處於危機之中。

但不論怎樣，到這季節，莊稼人心裡就不再那麼恐慌；即是沒什麼五穀，自留地的瓜瓜菜菜已經可以填肚子了。

我們的雙水村還是雙水村，看起來沒有什麼大變化。從本書第一部結束到現在，我們已經熟悉的這個小小的世界裡，年輕的母親們又給我們帶來了六七個小生命；但還沒有什麼人謝世。唯一令人矚目的是，一九七七年秋冬之間經過那場風波在哭咽河上修起的大壩，已經被山洪從中央豁開了一個大缺口，完全垮掉了。這意味著當年那幾萬斤高粱，無數個勞動日和「半腦殼」田二的一條人命，都統統付之東流。大壩落成後，孫玉亭曾出主意在壩面上用橛頭雕刻了毛主席的兩句詩詞：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玉亭當時解釋說，刻這兩句詩最恰當，因為大壩旁邊的神仙山就是神女變的。現在，爛壩大豁口的兩邊，只剩下了「高峽」和「無恙」四個字，似乎是專門留下來嘲笑福堂和玉亭兩個人的。幸虧當時洪水是一點一點把大壩拉破的；否則，金家灣的半個村舍和哭咽河口對面田家圪嶗的許多人家恐怕都讓洪水捲走了。

這個壩的垮掉對田福堂的打擊是沉重的。他那股大幹一番事業的勁頭明顯地跌落了下來。同時，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也使這個盲目而自信的農村政治家吃了一驚又吃一驚。當年他曾以大寨和永貴同志為榜樣，可現在這兩個農村的樣板漸漸都銷聲匿跡了；而且玉亭還告訴他，三月份昔陽縣委在報紙上都公開做了檢查。又據石圪節公社主任徐治功說，縣上已經把「農業學大寨辦公室」也撒銷了。哈呀，連大寨都不學了？這正如田二活著時說的那樣：世事要變了！世事看來的確要變了。春節前後，中央發出通知，把地、富、反、壞、右的帽子都摘了，而且他們的子女入學、參軍、招工招干和入黨入團，一律不受影響。這不是和貧下中農平起平坐了嗎？看，把金光亮幾家地主成份的人高興成了啥了！走路都能得唱「道情」哩！

再看看！現在到處的集市都開放了——這實際上是把黑市變在了合法的。有的人還跑起了長途販運，這和投機倒把有什麼兩樣？最使人想不通的是一再強調要尊重生產隊的自主權，那公社和大隊的領導還有什麼權？現在這兩級領導都怨氣沖天，躚蹴下不工作了——工作啥哩？一切都由生產隊說了算嘛！唉，這社會已經全亂套了，竟然提倡人發家致富哩！毛主席老人家生前一貫愛窮人，而今卻愛起了富人……田福堂在眼花繚亂的社會變化面前，感到自己完全成了個傻瓜。他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他的助手孫玉亭每天都要往他家跑一次，驚慌地告訴他報紙上又有了什麼新的政策和做法。看來這大變化還在後面哩！本來，田福堂以為眼下這是什麼人一時的胡鬧，過一段時間就要糾正——那當然又會有一些人犯路線錯誤。他甚至預見過這種「胡鬧」不會超過半年。可現在不僅沒有糾正的跡象，反而卻越來越遠了……在田福堂對眼前的變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更大的衝擊就直接來到了農村——上面已經派人下來搞生產責任制了！孫少安去年要搞而沒有搞成的事，現在竟然要在農村普遍實行！聽說這政策是他那個升了官的弟弟田福軍鼓弄的。福堂在心裡說：福軍，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亂燒一通，遲早要犯大錯誤呀！

麥收之後不久的一天，石圪節公社就派武裝專幹楊高虎到雙水村來，幫助他們搞生產責任制。聽說每個村子都去了幹部。不過，高虎到他們村說，根據縣上的精神，搞生產責任制不是硬行的；搞也可以，不搞也可以，由大隊自己定。

楊高虎把這個「主要精神」給大隊黨支部傳達後，也就不管了，拿著槍整天到山裡去跑著打野雞。

大隊黨支部開了一晚上會，決定雙水村不搞生產責任制。除過支委兼大隊會計田海民外，其餘四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奇妙的是，田福堂、孫玉亭、金俊山和金俊武，四個人儘管個人之間有矛盾和衝突，但在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採取了共同的立場。當然，他們的「一致」性質上有區別；田福堂和孫玉亭是堅決反對搞；金俊山和金俊武是怕犯錯誤而不敢搞。田海民一個人表示最好由社員自己討論決定搞不搞——他的意見另外四個不予理睬，等於沒說。

但是，雙水村第一生產隊的正副隊長孫少安和田福高，卻沒把大隊黨支部的決定當一回事，吵鬧著要在一隊搞生產責任組了！本來他們去年就要搞，後來被上級領導壓制了。現在既然上面說能搞。大隊黨支部怎麼可能再壓住呢？

哈呀，孫少安這小子公然不服從大隊黨支部的決定，簡直無法無天了！

可是，在耕翻麥地前，田福堂眼睜睜地看著他所在的一隊「亂」了……

那些天裡，整個田家圪嶗處在一種紛亂的激動之中，在田福堂的記憶裡，這情景只有在土改和合作化時出現過。看吧，天一黑，人們把飯碗一撂，鞋底子摜得山響，就紛紛湧到一隊的飼養室，吵嚷大半個夜晚。

一切很快被確定了下來。

正式分組的那晚上，副隊長田福高終究是同族人，專意客氣上門來把田福堂也請去了。福堂儘管一肚子不舒服，也只好一臉喪氣去了飼養室。他不去不行，因為他自己也是一隊的成員。

田福堂壓抑不住痛苦，一開始就極沒修養地和隊長孫少安沒頭沒腦混吵了一架，然後甩手走了。是的，他太痛苦了。當年搞合作化時，他曾懷著多麼熱烈的感情把這些左鄰右舍攏合在一起；他做夢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大家又散伙了。隨著集體的散伙，他的精神也七零八碎了！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但他也沒有能力拒擋這個潮流。

是的，儘管他拂袖而去，田家圪嶗的生產責任組照樣劃分開了！

當然，一隊也總不能把田福堂甩下不管，得讓他加入到某個責任組去。

可責任組又是自願結合，沒有哪個組願意要黨支書！要田書記等於要一個負擔——他常不是開會，就是「做工作」，一年四季勞動不了幾天。

啊啊！以前人們誰敢想像，堂堂的田福堂，竟然能被冷落到如此地步！

誰也沒有注意，那晚上田福堂的兒子潤生也來參加會。他父親甩手走後，這個瘦弱的青年沒有走。他最後看沒有人願意要他爸，就把孫少安和田海民拉到一邊，懇求說：「我們家能不能和海民哥一個組呢？你們不要計較我爸，他年紀大了，又是老腦筋。你們就把我看成是我們家的主事人。我爸氣管有病，勞動可能不行。但我自己不教書了，準備到責任組勞動呀……」

孫少安和田海民有點驚訝地聽完潤生的話。他們沒注意到這個並不起眼的娃娃，已經成了一個大人——一茬又一茬的男人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走上了嚴峻的生活舞台。

在這個誠懇的青年面前，兩個已經成熟的莊稼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此刻，他們大概就能想起，當年的某個時候，他們就是這樣有了成人的參與意識，莊嚴地面對著生活的挑戰。這樣的青年理所應當值得尊重。

少安立刻勸說海民將潤生一家接受到他的組裡。海民同意了。不管怎樣，不能把支書丟下不管；再說，潤生這麼懇求，他不好傷這娃娃的臉——自家吃虧就吃虧吧！

海民雖然同意了，但說他還要和他爸和組裡其他幾家人商量一下。

撂在空攤上沒人要的還有我們的玉亭同志。不過，他即是純粹的累贅，少安也不會把二爸拒之門外的——他只能把他收留在自己的組內。玉亭也知道這一點，於是就放心地攻擊這「資本主義復辟行為」——他知道侄兒最終還得要他。

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雙水村的第一生產隊就化成了十幾個責任組。一般一個組四五戶人家。都是自願結合在一起的，大都是父子或親近的門中人在一塊。生產隊的土地、牲畜和農具等，一律打成上、中、下三等，按各組戶數、勞力和人口分配開來，實行以組核算。

在飼養室田萬江老漢的窯洞裡各組組長像占卜般緊張地抓完紙蛋後，眾人就先後拿起繩索丈量麥地了。麥地一分開，馬上又分秋田。秋田在分配時，另外考慮了各塊地今年莊稼的長勢。牲畜由干棚圈方面的困難，這半年仍將由田萬江統一餵養——萬江老漢這半年被「提拔」到了民辦教師的位置上，參予所有責任組的分配……雙水村一隊的責任制組並不是個例外。與此同時，黃原各地的農村生產責任制都鋪排開了。當然，地、縣、社、隊各級領導，既有積極支持和投身於這變革浪潮的人，也有不少人處在不理解甚至反對的狀態中。有的同一級領導中，往往給下級發出了相互矛盾或對立的指示。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黃原行署號召全區推行生產責任制的同時，地委管轄的《黃原報》卻接二連三發表評論員文章，對責任制橫挑鼻子豎挑眼。這是一個混亂的非常時期。群眾中廣泛流傳的幾句順口溜形象地概括了眼下的形勢：上面放，下面望，中間有些頂門槓！

正因為這樣，本年度下半年全地區出現了各種生產方式並存的局面。情況真是五花八門！比如石圪節公社東拉河流域的四個村莊，罐子村全村實行了生產責任組；雙水村半個村實行了生產責任組；下山村乾脆包產到戶了；而公社所在地石圪節大隊卻仍然堅持他們的大集體生產方式……在雙水村田家圪嶗一隊生產責任組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金家灣那邊的二隊卻按兵不動。這當然是有原因的。金家灣這面的人中農以上成份的居多，合作化時他們不積極，許多人因此被收拾得多年抬不起頭。現在又要把集體往開分，他們一時鼓不起這種勇氣。當年因為對集體化不積極而受到的批判，仍然記憶猶新；現在怎麼敢貿然把集體弄散伙呢？

不過，說實話，金家灣許多人的心都被田家圪嶗分隊分亂了。他們激動地注視著東拉河對岸所發生的一切。他們心裡盤算：如果一隊的責任組成為事實而存在下去，不久他們也許就能步其後塵了。

緊接著時令就到了耕翻麥田的時候，金家灣的人看見，田家圪嶗那面的人像發了瘋似的，起早貪黑，不光把麥田比往年多耕了一遍，還把集體多年荒蕪了的地畔地楞全部拿橛頭挖過，將肥土刮在地裡。麥田整得像棉花包一般鬆軟，邊畔刮得像狗舔得一般乾淨。哈呀，這些傢伙是種地哩還是繡花哩？瞧，所有的秋田不僅鋤了三遍草，還又多施了一次化肥！不得了！這樣幹下去，用不了幾年，田家圪嶗許多人家要發得流油呀！金家灣的人眼發紅，手發癢，心裡像鑽進去了許多毛毛蟲……

往日吵吵鬧鬧的田家圪嶗，現在一整天鴉雀無聲，再也看不見什麼閒散人，甚至連女人和娃娃都到地裡拚命去了。

可是田福堂卻關住門，一整天躺在土炕上不起來。他不時地聞紙煙，聞罷後又咳嗽老半天。他難受，從內心深處說，他難受的不僅是集體被弄散伙了，而最主要的是，集體散伙了，他田福堂怎麼辦？」

是呀，多少年了，他靠集體活得舒心爽氣，家業發達。他能不熱愛集體嗎？沒有了集體，也就沒有了他田福堂的好日子；他的命運和集體息息相關。如今讓他也上山握老橛把嗎？他已經多年不摸勞動工具；況且這把干骨頭，又有氣管炎，怎麼能一年四季山裡土窪裡下呢？

在土炕上躺了幾天以後，田福堂實在憋悶得不行，就一個人起身到石圪節去趕集散心。走到石圪節街上，田福堂看見集市也和往年大不一樣了，不知從哪裡冒出那麼多的東西和那麼多不三不四的生意人！年輕人穿著喇叭褲，個把小伙子頭髮留得像馬鬃一般長。年輕女人的頭髮都用「電打」了，捲得像個綿羊尾巴。瞧，胡得祿和王彩娥開的夫妻理髮店，「電打」頭髮的婦女排隊都排到了半街道上……田福堂心事重重地在街道上溜躂了幾圈後，就想到公社去和徐治功拉陣閒話。白明川提拔到縣上後，徐治功就成了石圪節的一把手。

他到公社時，徐主任正和一個幹部蹲在院子的涼崖根下下象棋。楊高虎端個洗臉盆，在灶房門口拔野雞毛。不知哪個窯洞裡，傳出來吼雷一般的鼾聲。

公社裡從來沒有象如今這樣消閒啊！

田福堂蹲在徐治功旁邊，一邊看下棋，一邊問治功：「你們怎不下鄉搞責任制呢？」徐治功一步將對手「將」死後，引著田福堂一邊往辦公窯走，一邊說：「現在不是要尊重生產隊自主權嗎？公社還有屁事可幹？上面說責任制搞也可以，不搞也可以。那就讓農民自己看著去辦吧！反正搞好搞壞，和公社球不相干……這你比我清楚！這都是你弟弟的政策嘛！」

田福堂一時噎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在治功的辦公窯裡支吾著應付了幾句，喝了一杯茶，就又告辭出來了。

田福堂本來是到石圪節散心的，沒想到越散心越煩。治功剛才提起了他弟弟，使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她現在也調到黃原去工作了。他是半年前才知道女兒和女婿的關係糟糕透頂。老天！為什麼家事國事都這麼不順心呢？

趕集回來，吃罷晚飯，田福堂又一個人來到中窯裡，仰靠在被垛上閉住眼休息。胡盤亂算一天，也夠熬人的。正在他閉目養神的時候，潤生進來了。

兒子立在腳地上，猶豫了一下，對他說：「爸，我下半年不準備教書了。」

「為什麼？」田福堂直起身子問。

「我到責任組勞動呀！」

「胡鬧啥哩！好好當你的教師！」田福堂生氣地說。「爸，農村眼見要分開種莊稼呀，這學校怎個辦也說不來了，還不如現在就不教這書哩……」

「只要能教一天，你也要教呀！」

「爸爸，我已經想過了，現在生產隊一分開，咱們家沒有勞力不行。你身體不好，不能上山。我準備勞動呀！爸爸，你放心，我肯定能養活了你和我媽。再說，我要是參加了勞動，村裡人就看不上你的笑話了。我以前沒勞動過，但慢慢就會習慣的。我明天就準備到海民哥的組裡去出山……」田福堂眼眶裡旋轉著淚水，聲音沙啞地對兒子說：「爸爸捨不得讓你去受苦！聽爸爸的話，還去教你的書；爸爸準備出山呀！我身體也沒有什麼大病，能勞動哩……」「主意我已經拿定了，下半年我不再去學校！」潤生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兒子剛一走，堅強的田福堂趔趄著身子關住門，然後一頭撲倒在土炕上的被堆裡，咧開嘴無聲地哭了……

第2.06章

麥子種完，犁鋤一掛，就到了白露；這時節，鋤頭也就要束之高閣了。

農曆八月，是莊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時光。不冷不熱，也不飢餓；走到山野裡，手腳時不時就碰到了果實上。秋收已經拉開了序幕：打紅棗、割小麻、摘豇豆、下南瓜……莊稼人孫少安的心情和這季節一樣好。真是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幾年前他夢想過的一種生活，現在開始變成了現實。一群人窮混在一起的日子終於結束了，莊稼人的光景從此有了新的奔頭。

誰說這責任制不好？看看吧，他們分開才一兩個月，人們就把麥田種成了什麼樣子啊！秋莊稼一眨眼就增添了多少成色！莊稼人不是在地裡種莊稼，而是象撫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暢快的是，農活忙完，人就自由了，想幹啥就能幹啥；而不必象生產隊那樣，一年四季把手腳捆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幾個不值錢的工分。莊稼人也願意活得自由啊！誰願意一年到頭牛馬般勞動而一無所獲呢？人們在土地上付出血汗和艱辛，那是應該收穫歡樂和幸福，而不是收穫憂慮和苦痛的……

少安感到，他父親的臉上也顯出了他過去很少看見的活色。一年多前，當他像現在一樣把隊分開的時候，父親曾多麼擔心他栽跟頭呀！好，現在老人放心了，因為上面有人支持讓這樣搞哩！

在他們這個責任組時，父親實際上成了領導人。二爸一開始不願「走資本主義道路」，牛著不出山，他沒辦法，父親就到田家圪嶗吼著罵了一通，二爸也就無可奈何的被吆起身了。對於二爸來說，大隊的常年基建隊已經解散，他要是不在責任組勞動，就沒處去幹活了——歸根結底，他是農民，還拉扯著三個娃娃，不勞動一家人吃啥呀？

少安家裡眼下還沒有什麼大變化。老祖母八十二歲，仍然半癱在炕上；母親頭髮已經半白，但也沒什麼大病，照舊像過去一樣門裡門外操勞；弟弟少平還在村裡教書，今年二十一歲，完全成了大人，只是比過去說話更少，放學後就悶著頭幹活；小妹妹蘭香去年考入了原西縣高中——讓全家驕傲的是，她考高中考了全縣第三名。蘭香一直在縣高中住校，兩個星期才回家一次。

他們家裡最大的熬煎，仍然是他大姐一家。罐子村實行責任組後，他姐夫王滿銀就跑了出去。說是做生意，可這二流子兩手空空，誰知到什麼地方瞎逛蕩去了。政策一寬，社會一鬆動，有些農民已經開始脫離土地，向外地和城鎮流去。這些人大部分出去就是靠力氣和手藝掙錢；也有些人鬼知道靠什麼手段謀生呢。他們村金俊文的大兒子金富，半年前就出走了，至今都杳無音訊，連家裡人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少安知道，他姐夫屁股一拍走了以後，那個家就又得靠姐姐一個人來操磨了。貓蛋今年八歲，已經在罐子村小學上二年級；狗蛋也已經六歲，明年就該上學了。可是他們不務正業的父親丟下他們和母親不管，一個人到外面逛世界去了——真是作孽！

孫少安自己的家庭仍然是幸福的。他和秀蓮從結婚到現在，一直保持著熱烈的戀愛。據說有了孩子，兩口子感情就要減少一些，而分散給了孩子。但是虎子降生以後，他兩個的感情似乎倒更深了。是啊，仔細地品味，人生是多麼美妙，又是多麼神秘——這樣一個活蹦亂跳的小東西，竟是兩個人共同創造的！他和她，通過這個娃娃，更意識到他們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當他們共同疼愛孩子的時候，相互看一眼對方，心間就會淌過那永不枯竭的、溫暖的感情的熱流。

有孩子以後，秀蓮就更不講究自己的穿戴，經常是一身帶補釘的衣服。少安記得他很小的時候，那時還年輕的母親就是穿著這樣一身綴補釘的衣裳。像土地一樣樸素和深沉的母親啊！想起來就讓人溫暖，讓人鼻根發酸。少安很喜歡妻子這身打扮，他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記住這樣一個母親的形象……

生育以後，秀蓮反而更結實了，門裡門外的活拿得起，放得下，從不叫苦喊累。只是晚上睡在一個被窩裡，有時她在他耳邊叼念說他們不能像其他年輕夫婦一樣，干幹練練過幾天日子。少安明白妻子的心思。在農村，年輕人成家後，幾乎沒有和老人一塊過日子的。但他還是老主意：決不分家。秀蓮知道不能改變他，但還是忍不住要轉彎抹角地嘟囔。另外，她在枕頭邊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她還想給他生個女兒。實際上，這也是他的心願。但現在計劃生育政策很嚴，他們不敢放肆。生完虎子後，沒用公家催促，他就帶妻子到石圪節醫院戴了節育環……

責任組實行以後，所有組的麥田比往年生產隊種得又好又快；而且秋田也比往年多鋤了一遍。金家灣和田家圪嶗毗鄰的地塊，莊稼看起來明顯地有了高低之差。東拉河西岸的勞動熱情空前地高漲。孫少安儘管還是名義上的生產隊長，但實際上田家圪嶗現在有了十幾個隊長，甚至每一個農民都成了隊長。早晨，再也不用孫少安派活和催促了，許多人現在出山都走到了他的前頭！

麥子種畢，又停了鋤務，而大規模的秋收還沒開始——田家圪嶗的的莊稼人多少年來破天荒第一次消閒了。好，人們開始有時間趕集上會，做點小生意；手巧的莊稼人，鼓弄起了家庭副業。

眼下，少安還沒有這份閒心。責任組的農活是沒什麼可做了，他就又一頭撲在了自留地裡。做起圪墿幫畔，想多整出一塊平地來，明年擴大蔬菜種植。

這天早晨，天還不明，他像往常一樣準備爬起來上自留地，但秀蓮抱著不讓他起床。她撒嬌說：「多睡一會吧！你常天不明就把我一個人撂在被窩裡！現在又沒要緊活路，你再睡一會……」說著便用兩條結實的光胳膊緊緊箍住了他的腰。少安沒法，只好依了她。

於是，兩口子第一次把覺睡到了大天明。

起床以後，情緒正好的秀蓮又對他丈夫說：「乾脆！你今天也別出山了，到石圪節趕集去！一年四季沒明沒黑在地裡操磨，你也歇息上一天，到集上去散散心。」

少安被妻子說動了心，就決定今天到石圪節趕集去。是呀，他已經好多時沒到石圪節去了。對他們來說，走石圪節就等於是逛城市；或者說等於城市的人去逛公園。

秀蓮給他換了見人衣裳，又燒了半鍋熱水，讓他把滿頭的土垢洗乾淨，然後親自拿那把破木梳給他把頭髮梳理了一下。少安一邊照鏡子，一邊耍笑說：「你把我打扮成個新女婿了！」

秀蓮說：「等咱們有了自己的新窯，就再結婚一次！」

秀蓮的話使少安的心情沉重起來。是的，什麼時候，他們才有自己的新窯呢？從他們結婚到現在，就一直住在飼養院的破窯洞裡，但他又想，只要政策就這樣寬下去，他有信心在這幾年裡給自己營造個新家。

兩口子相跟著回到家裡吃過早飯，少安就準備起身到石圪節去趕集。在他們回家之前，父親已經吃過飯出去了——老人勞動心勁越來越大。

少安臨起身前，他媽對他說：「你趕一回集，身上也不帶幾個錢，乾脆把咱們剛摘下的老南瓜帶幾個賣了，你好花銷……」少安想也是，大人倒沒什麼，但回來總得給虎子買點什麼。

於是，他就在羊毛口袋裡裝了幾個南瓜，扛在肩上去了石圪節。

石圪節的集市和往常不大相同了——莊稼人擠得腦袋插腦袋。大部分人都帶著點什麼，來這裡換兩個活錢，街道顯然太小了，連東拉河的河道兩邊和附近的山坡上，都湧滿了人。到處都是吆喝叫賣聲。土街上空飄浮著莊稼人淌起的黃塵。

不時有一個穿花格襯衫、戴蛤蟆鏡的青年人在人群中招搖而過，手裡提的黑匣子象彈棉花似的響個不停，引得花百姓張大嘴巴看新奇。

孫少安擠到南街頭食堂旁邊的菜市場上，幾個老南瓜不多時就賣了。

他把毛口袋卷夾在胳膊窩時，準備去給虎子買幾毛錢的水果糖，給秀蓮買一塊揩汗的手帕，再揀綿軟一點的吃食，給老祖母買一點。他的老南瓜賣了三塊五毛八分錢，足夠置辦這些東西。如果還有剩餘的話，他還準備給父親買一塊包頭的羊肚子毛巾——他頭上的那塊已經骯髒得像從炭灰裡撿出來似的。

孫少安正從南街的人群裡擠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似乎拉扯他的衣服。他心一驚，以為是小偷——聽說操這行當的人現在多起來了。

他趕忙回過頭，才發現是他的同學劉根民。根民的手裡提著個黑人造革提包，笑嘻嘻地對他說：「我從背影上就認出來是你！」

少安問他：「你到哪裡去呀？」

「我剛下鄉回來。走，跟我到公社去。我正準備捎話叫你來呢！現在走，我有事要給你說！」

少安只好和根民一塊擠過人群，跟他往公社走。一路上，他估摸不來根民要給他說什麼事。既然根民先不說，就說明街上不能議論，他也就不問。是不是他又犯了錯誤？犯了什麼錯誤？他想來想去，也沒做過什麼出格事。至於責任組，現在這是上面出主意搞的，更何況又不是他孫少安一個人搞——不會是這事！他很快排除了他再一次面臨批判的可能性，於是精神便鬆寬下來。

根民一邊走，一邊給他遞上一根紙煙。

少安一般不抽紙煙。仍然卷旱煙抽。但老同學的這根紙煙他接住了。

根民現在已成了石圪節公社副主任。一身乾淨的深藍制服，頭髮稍稍背梳起來，看起來已經蠻像個公社領導了。這人性格隨和，但腦子利索，在石圪節上高小時就是班上的生活幹事，做什麼事都很認真。少安很感激他的同學；在他成了幹部而自己成了農民時候，他一直像過去一樣把他當朋友對待。

少安跟根民進了公社院子。徐主任正和公社民政專幹下象棋。他們進來時，徐治功只抬頭跟劉根民打了個招呼，就趕忙舉起一顆棋子往石板棋盤上一摜：「將！」根民走過去，對下棋的徐治功說：「徐主任，根據我這次下鄉看，凡是實行了責任制的村子，今年麥子播種情況普遍好。麥田比往年都多耕翻了一遍而且還掏了圪墿溜了畔……」

徐治功手裡舉著一顆棋子正要用勁往石板上摜，這時將舉棋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仰起臉問劉根民：「掏了圪墿溜了畔，黃河氾濫怎麼辦？」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倒問得劉根民不知如何對答。

徐治功說完這句有水平的話後，就不理劉根民了，扭過頭把手中那顆棋子摜在棋身上，對民政專幹說：「再將！」

劉根民只好轉身，引著少安進了他的辦公窯。根民給少安倒好茶。在臉盆裡弄了點涼水，一邊擦臉，一邊抱怨說：「現在農村正搞責任制，實際上工作更多麻纏了。可徐主任說現在沒有什麼工作，整天蹲在涼崖根下下象棋。公社有的幹部也看他的樣，躚蹴在機關不下鄉，把我們幾個快忙死了……」

因為根民說公社的事，少安不敢評價，只是一邊喝水，一邊沖劉根民會意地笑著，根民擦完臉，說：「現在說咱的事，是這，縣高中準備擴建教室，我一個表兄是高中管總務的，也負責基建。他們在城邊的拐□村買了些磚，要往中學工地上拉。他問我有沒有親戚願幹這活。我想了一下，我在農村的親戚沒人願去。這是個受罪活！我突然想起了你，不知你願不願去。我前幾天就想讓你來一下，但沒碰上雙水村的人，捎不回去話……」

少安聽根民說完，先怔住了。隨後他問：「工錢怎樣？」「拉多少賺多少！一塊磚賺一分錢運費。如果架子車拉，一回估摸拉四百塊吧，一天拉十來回，能賺一筆大錢呢！」少安歎了一口氣，說：「人一天能拉多少呢？這得要牲畜拉才行！架子車好搞，現在有包產到戶的隊，當年搞農田基建隊的架子車有折價賣給個人的，大概不到一百元就能買輛好的。問題是要買頭好牲畜可就不容易了！要是騾子的話，沒一千來塊錢是買不到手的……這事恐怕我做不成，你還是另打問別人去……」

根民立刻說：「我考慮了你攬這活的困難。主要是牲畜問題。這樣行不行？你乾脆在公社信用社貸點款，個人再轉借上一點錢，買個騾子！這活幹完了，牲畜也使用不壞，到時保準賣個原價，這樣你不是就把錢賺了嗎？你這傢伙是個有心計的人怎麼連這個帳都算不開！」

孫少安皺著眉頭一口接一口吸煙卷。他開始被劉根民的「論證」吸引了。他問根民：「信用社能給我貸一千塊錢嗎？」「不行啊！公社已做了決定，即是特殊情況，一次最多也只能貸七百元，還要公社副主任以上的領導批准哩。一般人一次只能貸一二百塊，當然我會按特殊情況對待你。這也不算走後門，我是在規定範圍內辦事。另外的幾百元就得你自己想辦法。

幾百塊錢我私人也拿不出來，要不我就借給你了……」少安一個人想了半天，然後對老同學說：「讓我再思謀幾天，回去和家裡人商量一下，罷了給你回話！」根民說：「那也好。不過，時間不要太長，中學那面催得很緊……」

當孫少安出了公社院子的時候，街上的集市已經快要散了。他只糊里糊塗給兒子買了幾毛錢的水果糖，就折轉身往回走。一路上，他不斷考慮猛然出現的這個新的生活契機，心在咚咚地跳著。直到快要進雙水村的時候，他才發現他把裝南瓜的羊毛口袋丟在根民的辦公窯裡了……

第2.07章

孫少安回家後，天還沒有黑。家裡人已經吃完了晚飯——給他留下的飯在鍋裡熱著。父親碗一放就到院子的旱煙地忙去了。秀蓮正給虎子洗臉——她等他吃完飯，就準備一塊相跟著回田家圪嶗的飼養院。

少安把衣袋裡的水果糖給兒子掏在炕上，然後抱歉地對家裡的其他大人笑笑，說：「我有些事，回來得忙，沒顧上給你們買個什麼……」

大人們都沒言傳，甚至也沒認真聽他說這話——他們壓根兒就不會想趕一回集還要買個什麼。

少安接著匆忙地扒拉了兩碗飯，對妻子說：「你先回去，我和爸爸有個事要商量一下。過會就回來了。」

秀蓮把虎子親了親，就起身走了。虎子一直是跟爺爺奶奶在這面睡的。

少安放下碗把嘴一抹，走到院子裡，對忙活的父親說：「爸，我有個事想和你拉談一下……」

孫玉厚老漢拍打著一雙沾泥帶土的手，從旱煙地裡轉出來，和兒子面對面蹲在院子的空場地上。

少安捲好一支旱煙卷，等父親把煙鍋裝起後，一根火柴點著了兩個人的煙。

接著，他就把公社劉根民給他說的事，一五一十給父親轉述了一遍。

孫玉厚聽兒子說完，迷瞪了半天；然後不由自主地用手指頭在地上劃開了道道——這是進行計算活動。他劃的不是數字，而是一些像古星像圖似的點點槓槓；除了他，誰也看不懂其中的奧妙。平時簡單的帳玉厚老漢都用心算；一遇較複雜的數字，他就手指頭在地上劃開了這種「星像圖」。孫玉厚在地上划了一會，抬起頭，說：「除去了沓雜，一天能賺不少錢。」

這筆帳孫少安早就算過了，他說：「就是的。」「可是牲口買不起啊！」孫玉厚看著兒子說。「這活苦重，驢不行，得用個騾子；可這得千兒八百才能買來！咱們借百二八十手都抖得哩。這麼多錢怎敢借？要是公家都貸了款還好說。可人家只給七百塊，剩下的就要向私人錯。私人誰有那麼多錢？就是別人有，咱能借來嗎？總不能再向金俊海家開口吧？你結婚時借下的錢，要不是少平教書有兩個補貼，恐怕現在都還不了人家……話又說回來，就是公家的貸款，也是限時間還，而且要扛利息……」

「不管怎樣，只要能買了牲畜，干一兩個月活，這些帳債開過，還能賺不少錢呢！」少安看出父親借債借怕了，把他剛算過的那筆有利的帳忘記了。

孫玉厚才又反應過來，這次借債和少安結婚借債不一樣——這是借本賺利呢！

不過，他還是憂心忡忡地對兒子說：「這可是一筆大錢！我借錢借怕了，誰知道這事裡有沒有凶險？另外，幾百塊錢你向誰借？」

少安再不言語了。他能向誰借這幾百塊錢呢？他長歎了一口氣，把煙屁股一丟，雙臂抱住膝蓋，深深地埋下了頭，他只聽見父親在他旁邊「叭、叭」地使勁吸煙。在一片沉寂中，遠處東拉河的河道裡，傳來一聲牛的哞叫。

天色暗下來了。

過了一會，少安抬起頭，對父親說：「那我明天給根民捎個話，讓他另找別人攬這活去。」

父親無可奈何地說：「就叫人家干吧。沒有金剛鑽，攬不了磁器活……」

孫少安回到飼養院那邊的家裡後，秀蓮已經躺在被窩裡，但還沒有入睡，燈一直點著。

少安一邊脫衣服，一邊對她說：「你怎睡下還點燈熬油呢？」

「我一個人怕……」妻子說。

和秀蓮躺在一塊的時候，少安仍然為丟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筆收入而忍不住歎息起來。

秀蓮警覺地瞪起一對大花眼睛，問丈夫：「你怎麼啦？」少安於是又把拉磚的事給妻子說了一遍。

秀蓮聽他說完，在被窩裡抬起半個光身子，高興地說：「如果能賺這麼大一筆錢，那咱們不光能打土窯，就是硬箍幾孔石窯洞也夠了！」

她一下又想到她的「主題」上了。

少安親暱地把妻子扳倒在被窩裡，說：「你看你！小心涼了……這都是空說哩！什麼地方去借那幾百塊錢買牲畜？」

興奮的秀蓮又一次爬起來，兩隻手托在丈夫結實的胸脯上，說：「這事你別熬煎！咱們給山西我爸寫個信，讓他想辦法給咱轉借這錢！我知道哩，我姐夫手頭有點積攢哩！」

少安聽秀蓮這麼一說，也一閃身從被窩裡坐起來，說：「這門路倒能試一下！」

夫妻兩個於是光身子坐在被窩裡，商量開了從秀蓮娘家那裡借錢的事。

「乾脆！咱現在就給家裡寫信，明天就郵出去！」性急的秀蓮說著，便身上一條線不掛跳下炕，從對面的土台子上找出少安上學時的那支爛桿鋼筆，又把蘭香作業本後面寫剩的幾張白紙撕下來。她回到炕上，把煤油燈往被窩旁邊挪了挪。

這樣，兩個小學畢業生就趴在被窩裡，把紙壓在枕頭上給山西的賀耀宗寫起了信。秀蓮知道怎樣才能打動她爸的心，因此由她口授內容，少安執筆書寫。夫妻倆折騰了好一陣才把信寫完。

這下兩個人都睡不著了，乘著興致幹完了恩愛之事，又摟著拉了半晚上的話。兩個人興奮地回憶了他們過去的相識，談了他們眼下的生活，設計了他們未來的光景……第二天吃早飯時，少安把他給丈人寫信借錢的事告訴了父親。

孫玉厚說：「你丈人家也不是銀行！能拿出那麼多錢來嗎？如果他能給你借這筆錢，那你按你的想法去做，爸爸不管你。」「如果我包工外出，馬上就是秋收大忙，你得受累。另外，還不知組裡其他幾家人願不願意讓我走……」

「他們怎不願意？你給組裡交包工錢，年底眾人還能分一點現金。一眼看見，今天下來吃的問題不大，但錢和以住一樣缺，眾人巴不得有個來錢處呢！至於秋收，這和過去生產隊不一樣，都經心著哩！用不了幾天，大頭就過去了。咱家裡我一個勞力滿能行。只要你能買得起牲畜。你走你的！再說，你又不是常年包工，那活一兩個月不就幹完了嗎？」少安說：「按現時包工行情，一個月交隊五十元，我多交上十元……」

父親的態度使少安另外一些擔心消除了。他現在只是等著山西那裡的回信。

但是，他和秀蓮對家裡給他們借錢是不是過於自信？丈人家有沒有這筆錢？就是有這筆錢，會不會給他們借？常有林是上門女婿，就是丈人有心幫扶他們，「挑提」會不會從中作梗？自秀蓮和他結婚後，他們還一直沒回過山西，那裡的情況他們現在兩眼墨黑……幾天以後，山西的信終於來了。

這封信把少安和秀蓮高興得眉開眼笑！信是常有林給他們寫的。姐夫在信中告訴他們，家裡接到信後，都十分樂意幫扶他們這筆錢。常有林並告訴他們，他已經打問過，山西這面的大牲畜價錢要比他們這面便宜，因此他建議少安把貸到的款拿上，到山西來一趟。由他幫他們買一頭好騾子……少安接到信後，和家裡人商量了一下，立刻去石圪節找到了劉根民。根民當下幫助他在公社信用社貸了七百元款，並把少安將要來拉磚的事告訴了縣高中他的表哥。少安裝起貸款，拿了上次丟在根民辦公窯的羊毛口袋，先跑到下山村用七十塊錢買了一輛架子車，趕天黑才返回到雙水村。第二天，他就坐公共汽車去了山西老丈人家。

到山西後，常有林從家裡拿出四百元錢，引著少安到柳林鎮用九百九十元錢買了一頭三歲口的鐵青騾子……從山西返回來的時候，少安就不用坐公共汽車了。他在騾子背上搭了一條線口袋，騎著這頭牲畜往回走。這頭騾子體魄雄壯，口青力大，毛色光亮如綢緞，一路上到處被人誇讚。快過黃河時，有人就出價一千一百元要買它。但再大價少安現在也不會賣。

第二天下午，少安騎著騾子來到了黃河大橋。

以前幾次走山西往返都是坐汽車，經過大橋時，不能好好瞧瞧黃河，很急人。現在他迫不及待地從騾子背上跳下來，把牲口拴在一塊石頭上，就懷著一股難言的激動，走到大橋中間，伏在橋欄杆上。

他立刻感到一陣眩暈和心悸……眼前是一片麥芒似的黃色。毛翻翻浪頭象無數擁擠在一起奔跑的野獸吼叫著從遠方的峽谷中湧來，一直湧向他的胸前。兩岸峭壁如刀削般直立。岩石黑青似鐵，兩邊鐵似的河岸後面，又是漫無邊際的黃土山。這陣兒，西墜的落日又紅又大又圓，把黃土山黃河水都塗上一片桔紅。遠處翻流的浪頭間，突然一隱一現出現了一個跳躍的黑點，並朦朧地聽見了一片撕惱裂膽的叫喊聲。漸漸看清了，那是一隻吃水很深的船。船飛箭一般從中水線上放下來，眨眼功夫就到了橋洞前。這是一隻裝石炭的小木船，好像隨時都會倒扣進這沸騰的黃湯之中。船工們都光著身子，拚命地喊著，穿過了橋洞……

少安立刻調過身，看見那船剎那間就到了下游——下游水面開闊，船行走得似乎慢了下來。

這時候，他看見另一隻上行的船正在河邊象甲蟲似的慢慢向大橋這裡移動。牽著船的那根繩索象繃緊的弓弦似的向河岸的峭壁上扣在一串光身子縴夫的肩膀裡。這些人幾乎是在半崖羊腸小道上手腳並用爬著走；呻吟般的「嗯喲」聲象來自大地深處……在這令人痛苦的呻吟中，那只下行的船已經漂到了一片平靜的水面上；接著便傳來了艄公那無拘無束的歌聲——

你曉得，

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灣？

幾十幾道灣裡幾十幾條船？

幾十幾條船上幾十幾根桿？

幾十幾個艄工來把船扳？

船工們的應合聲如同悶雷一般——我曉得，

天下黃河九十九道灣，九十九道灣裡九十九條船，九十九條船上九十九根桿，九十九個艄工來把船扳！

船和歌聲都漸漸遠去了……孫少安立在大橋邊上，兩隻手緊緊摳著橋欄杆，十個指頭似乎都要鉗進水泥柱中，他感到胸腔裡火燒火燎，口也有點乾渴。他的心中騰躍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情，似乎那奔湧不息的河水已經流進了他的血管！

他離開橋邊，走過去解開牲口的韁繩，一翻身騎上去，風一般迅疾地穿過大橋，向黃河西岸奔去……

第2.08章

九月下旬，在一個秋雨濛濛的日子裡，孫少安帶著自己的畜力車，來到了原西縣城。

雨中的原西城非常寂靜。雨水洗過的青石板街上，看起來沒有多少行人，商店的門都開著，但顧客寥寥無幾；售貨員坐在櫃台後面，寂寞地打著深長的哈欠。街道兩邊一些低矮的老式房頂上，水跡明光，立著一行行翠綠的瓦蔥。到處都能聽見淙淙的流水聲。空氣中滿含著土腥味。原西河漲寬了，城內也能聽見遠處河水有力的喧嘩聲。天空灰暗的雲朵一直低垂下來，和城外山頂上藍色的霧氣溶接在一起，緩慢上升著向北方湧動，偶爾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和幾聲狗的吠叫，那聲音聽起來是濕漉漉的……一年一度的秋雨季節開始了。在農村，莊稼人現在都一頭倒在熱炕上，拉著沉重的鼾聲，沒明沒黑，除過吃飯就是睡覺似乎要把一年裡積攢下來的疲乏，都在這雨天舒散出去。多麼好啊！朦朧的睡夢中聞著小米南瓜飯的香甜味，聽著自己的老婆在鍋灶上把盆盆罐罐碰得叮噹響……但是，孫少安享不成這福了。他現在渾身攢著勁，準備要在縣城大動干戈。這是他的一次命運之戰。

找到根民的表兄後，他才得知，由於等不到根民的回話，他表兄前不久已把這活包給了別人。聽說他要來，根民的表兄費了好大勁才又把原來包活的人辭退了。

孫少安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你在什麼地方吃住呢？」根民的表兄問他。「只要能幹上活，這些都好湊合。人好辦，主要是牲畜。」少安說。

根民的表兄想了一下，說：「拐□大隊的書記我熟悉。我們就買他們的磚。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去找他，讓他在拐□給你尋個閒窯。不過，這得出租錢。我們這是學校，沒空地方。再說，你住在城裡，早上拉空車去裝磚，多跑一趟冤枉路……吃飯哩？」

「如果有住的地方，我準備自己做著吃。」少安說。

「那好，你現在就到拐□去，先找個住的地方再說！」

於是，少安就拿著根民表兄寫的一張紙條，來到拐□村找到了這裡的書記。

書記為難地對他說：「我們村裡沒一眼閒窯啊！」「我歪好不嫌！只要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就行了。」少安懇求說。

拐□的書記想了想，說：「後村頭有孔爛窯，沒門沒窗，和個山水洞一樣，是村裡一家人幾十年前廢棄不要的。你如果不嫌，自己去看看……」

書記用手指了指那孔爛窯所在的地方。孫少安二話沒說，就帶著他的騾子和架子車，一個人來到拐□村後邊那個偏僻的小山彎裡。

這地方離村子有一里多路，周圍全是荒野。

當少安找到那孔爛窯時，不免愣住了。這的確像個山水洞：不大的一個廢窯，旁邊塌下一批土，堵住了半個窯口；窯口前蒿草長了一人多高……一切都破敗不堪！

「這還不如個狗窩……」他自言自語說。

不過，少安很快決定就在這地方安身了。其它地方沒住處，城裡旅社住不起，有這麼個遮風擋雨的洞洞也滿不錯了——這又不花一個錢！唉，攬工小子還指望能住個啥好地方哩？再說，住在這地方也有一點好處，四野都是荒地，容易給牲口割草……

細濛濛的雨一直不住氣地飄灑著，山野裡寂靜得很！少安戴著破草帽在雨中愣了一陣，就穿過齊腰深的蒿草，鑽進了這孔破窯洞。

外面看起來破爛不堪，裡面還是個窯洞的樣子，而且很乾燥。剛從濕淋淋的雨中走進來，這破窯裡有一種暖烘烘的氣息。少安忍不住高興起來。

他鑽出破窯洞，立刻把鐵青騾子在車上卸下來，先把它拉進了窯洞。牲口是他的命根子，不敢再讓雨淋了；萬一這牲口有個三長兩短，他孫少安就得去上吊！

接著，他從窯洞口開始，兩隻手在蒿草叢中撥開了一條通向外面的路。堵在窯口的那堆塌下來的土，並不妨礙人畜進出，他也就不準備再清理了。

把架子車推進窯洞後，他把一個裝過化肥的口袋鋪在後窯掌的地上，倒下一堆黑豆先讓騾子吃，他開始在窯洞出口的土牆一側，為自己弄了個床鋪；騾子在裡他在外。晚上可以給牲口充當個「哨兵」。

他接著又在窯洞口塌下來的土堆上簡單地戳了個鍋灶——他原來就準備到城裡後自己做著吃，行前準備了一點糧食和灶具。怎樣省錢怎樣來！反正一個人好湊合，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弄好了爐灶拿飲馬的桶在坡下的小河裡提來了水。孫少安就準備在這裡做飯了。問題是還沒有柴禾。下了幾天連陰雨，到哪兒去撿點乾柴呢？

他想到河岸簷下說不定有夏季發洪水時落下的河柴。於是又冒雨跑出去了一趟，一下摟攬回來一口袋。

一切都「齊備」了。他在鍋裡下了些豆片和小米，便點燃了灶火。

裊裊的飲煙從這個荒蕪的山野裡升起來，飄散在朦朦的細雨中，爐灶裡，干河柴燒得劈啦響。小鐵鍋的水象蚊子似的開始吟唱。後窯掌裡，鐵青騾子嚼了黑豆，飲了半桶水，滿足地打著響亮的噴鼻……把它的！這倒真像外「家」了！

鍋開以後，少安戴著那頂破草帽，通過蒿草中那條剛開出的路，轉到「院子」邊上。他用破草帽擋著雨，用紙條捲了一支旱煙捧叼在嘴上，一邊吸，一邊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新居」，嘴角浮上了一絲笑意。他想，明天早晨，他就可以開始幹活。原打算今天晚上去縣高中找一下妹妹蘭香，但現在沒人給他照看這個不設防的「家」，等明天再說吧！反正他給縣高中拉磚，每天都要跑那裡……孫少安這樣想事的時候，看見一個人撐著頂黑布傘，從左邊的土坡上向他這裡走來——是找他的？

是的，這個穿戴不像農民也不像幹部的人，逕直走到他面前，問：「是你住這裡了？」

少安說：「是的。是拐□大隊的書記讓我住在這裡的。」

「這是不是書記的窯洞？」那人帶著嘲諷的笑容問。「書記說不是他的，是他們村一家人十幾年前廢棄不要的……」

「誰說人家不要了？你住人家的地方，應該給窯主打了招呼嘛！」那人的臉色陰沉下來。

「噢……」少安明白了，此人正是窯主。他說：「那現在怎辦？你看我已經住下了……要不，我給你出租錢。」「你看著辦吧！」

從窯主的態度看，多少得給他一些租錢——這傢伙看來也正是為此而來的。

「你看一月多少錢？」少安問。

「當然，要是住個好地方，你一月總得掏二三十塊吧？我這地方不怎樣，你就少給點算了！」那人寬宏地說。「你提個數目。」

「那就一月五塊吧！」

「五塊就五塊。」少安只好應承了。

「我叫侯生貴，在城裡合作商店賣貨，家就在拐□村裡……」

那人說完，就折轉身走了。

少安望著這個遠去的人，心裡不免湧上一股不愉快的情緒。他想，城裡市民臉皮這麼厚！要是在鄉下，這麼個破地方，誰好意思向人家要租錢呢！

「王八蛋！」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少安在雨中立了一會，就回到他租來的這個破窯洞裡，開始吃晚飯——這裡沒燈，天一黑，飯都吃不到嘴裡了……第二天一大早，孫少安就從拐□往中學的基建工地上拉磚。開始幹起了活，這就使他心裡踏實了許多。

當天拉完磚後，他把騾子拴在學校門口的一棵樹上，去找他的妹妹蘭香。

蘭香和金秀忙著給他在學生灶上買了飯。吃完飯後妹妹又跟他一起來到拐□他住的地方。

妹妹已是個十七歲的大姑娘了。她看見他住在這麼個破地方，難過得淚花在眼裡直轉。她幫他把這個爛窯洞收拾了一番。並提出讓他到學校灶上吃飯。他勸解妹妹說，大灶上吃飯不方便，這裡做著吃還能省些錢和糧。

「那我每天下午上完課後，就來給你做飯，咱們一塊吃！」蘭香說。

少安說：「就怕耽誤你學習哩。」

「不耽誤！我來做飯，你也省點事！」

少安於是同意了妹妹的意見。

就這樣，每天下午，當孫少安拉完磚回到這個荒野裡的破窯洞時，蘭香就把飯做好了。兄妹倆蹲在這個敞口子土窯裡，有滋有味地吃他們的晚飯。晚飯通常都是高粱黑豆稀飯和醃酸白菜。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想到，在這樣一些地方普通人所過的那種艱辛生活呢？

但對於孫少安來說，這日子過得蠻不錯。生活中任何一點收穫，對他來說都是重要的。他每天面對的是生活中的具體事——沒有什麼事是微不足道的。比如今天，他拉磚路過街道時，碰見原來在石圪節當主任的白明川；明川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後，問他有沒有什麼困難？他馬上把他最頭疼的一件事提出來，讓白主任幫一下忙——幫他在縣糧食加工廠給牲口買點麥條。白主任立刻給他辦了，他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跑了四五回都買不出來啊！同時，他也才知道，明川已經調到黃原市當副書記去了……由於白明川給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因此晚上他回到那孔破窯洞時，情緒特別好。妹妹正在忙活，他聞見鍋裡飄出來的味道都比往日香！

嗯？這味道的確和往常不一樣！並不是由於他興奮而使鼻子產生了錯覺！

他忍不住問妹妹：「你做什麼飯呢？」

「我割了一斤肉，買了幾斤白菜，還在中學大灶上買了幾個白麵饃。」蘭香說。

「你哪來的錢？」

「我上個月的助學金省下來三塊半……」

「為什麼破費呢？」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少安鼻子猛衝上了一股辛辣的味道。他蹲在地上，半天沒有說話。他無言地望著親愛的妹妹和她那一身破舊的衣衫。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蘭香給他盛了一大碗白菜燉肉，又拿了兩個饅頭。他一時喉嚨堵塞得難以下嚥。他對妹妹說：「不要花你的助學金。助學金你都換了菜票。罷了大哥在市場上給咱買點菜……」

是啊，常不吃菜人也受不了！

第二天少安拉完磚後，就到城裡的菜市場上去了一趟——他準備買點土豆或白菜。

可是，他來得太晚了，菜市場已經沒有人跡。

他只好調轉身往回走——明天得早一點來！

當他走過空蕩蕩的菜市場時，無意中發現地上亂七八糟丟著一些菜幫子菜葉——這是賣菜的或買菜的人剔剩下的。

他有點驚喜地彎下腰把這些別人所丟棄的爛菜撿了一大抱。好，這東西不花一分錢，在河裡洗一洗，把爛了的一摘，照樣能吃！

這個發現使孫少安每天的生活多了一項內容——到菜市上去撿菜幫子菜葉。

當然，這是一件讓人屈辱的事，每天，他都要等菜市場上空無一人的時候，才敢去那裡。要飛快地撿，還得要留心觀察看有沒有人注意他；心在狂跳，臉燒得像燃燒的炭塊……小偷行竊一般緊張啊！

撿完菜，他就慌忙離開菜市場，吆著騾子逃跑似地來到原西河邊。

原西河依然如故，在幕色中平靜地流過城外，流向遠方的蒼茫中，他把牲口卸脫放它到河岸上吃草，自己便蹲在河邊洗這些被人用泥腳踩過的爛菜葉。

他在河邊一邊洗菜，一邊常常忍不住心潮起伏，耳邊時不時聽風那甜密的歌聲從遠山飄來——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黃昏中，淚水盈滿了他那雙飽經憂患的眼睛。原西河！原西河！記得不？幾年前，他和潤葉正是一塊坐在這河邊，進行了那次終生難忘的談話……現在他當然明白了，那潤葉是向他表白愛情哩，而他當時卻說了那麼多蠢話！如今，生活已使他們天各一方，但不論怎樣，他在內心深深地感謝潤葉，她給他那象土塊一樣平凡的一生留下了太陽般光輝的一頁，是的，生活流逝了，記憶永存；他忙亂和勞累，常常想不起她，但並不是已將她遺忘。沒有。他知道她的婚姻不美滿，並且已調到黃原。她的不幸或許也包含他的原因？可是，潤葉，無能的少安既然當年沒有能力和你在一起，現在又怎麼能給予你幫助呢？他只能默默地給你一個莊稼人的祝福……

每天傍晚，孫少安抱著一堆洗淨的爛菜，總是懷著一種悵然的心情告別了原西河，回到拐□後村頭那孔破窯洞，回到他嚴峻的現實之中，吃完飯蘭香一走，他就倒在地上睡了。有時他希望在夢中能再現當年原西河邊的一幕。可是，一天熬累，渾身酸疼，睡著如同死去一般，那個浪漫的夢永遠也沒有做成……

第二天天還不明的時候，他就緊張地爬起來，套起架子車，趕緊到磚場去裝磚；任何其它事便在腦子裡蕩然無存了。運第一回磚的時候，原西縣城還在睡夢之中。

他在車轅上挽一根套繩，扣在肩胛裡，和牲畜一起拉著車，走過寂靜而清冷的街道。平路上，他一般不太出力，讓騾子拉著走，一旦上坡的時候，他就使出渾身的勁拚命拉車，盡量減輕牲口的負擔。從十字街到中學有一道大陡坡，他常常掙著命拉車，兩隻手都快要趴到地上了；牲口和他都大汗淋漓，氣喘得像兩隻風箱。這時候，他眼前就不由地浮現出黃河岸邊那些手腳並用、匍伏在石壁小道上的縴夫……天天如此。

孫少安和他的鐵青騾子把時間拉出了九月。

每一天下來，他臨睡前都要在那孔破窯洞的左邊土牆上用指甲劃一道槓槓；然後在右邊土牆上記下一天的收入、支出和淨賺的錢數。隨著左牆上槓槓的增多，右牆上的錢數也在增多；這一筆不斷增加的錢，使孫少安每天睡覺前都要高興得發半天呆……

第2.09章

十月初，從原西城傳回來了驚人消息：金光亮家即將高中畢業的小子金二錘，要去參加解放軍了。

這消息使風起雲湧的雙水村更加激盪起來。在山裡，在家裡，在村中各處的閒話中心，金二錘當兵立刻成了全村人議論的話題。尤其在金家灣那邊，所有金姓人家似乎都有些激動。

哈呀，多少年來，誰能想到，一個地主家庭成份的人，怎麼可能去參加無產階級的軍隊呢？別說地主成份，中農成份也難！特別是對於田福堂和孫玉亭這樣的人來說，儘管年初就知道中央的政策「變」了，「五類分子」大部分摘了「帽」，今後他們的子弟一律和貧下中農子弟同等對待，不論入黨入團，招工招干和參軍，都不再受影響；可一旦這政策在他們村成為具體的事實，仍然使這些人震驚得目瞪口呆。

金光亮弟兄幾家起先對這消息半信半疑。當二錘捎話回來證實了他要去參軍，並說一兩天就要回村向家人告別的時候，這一大家人才興奮地忙亂起來。他們翻箱倒櫃，碾米磨面，準備給出遠門的娃娃備辦幾頓家鄉的好吃喝。這些天裡，常避免出頭露面的金光亮這弟兄幾家人，似乎專意到村中的各個公眾場所去走動，說話的聲音也提高了。長期無聲無息的一家人，現在一下子就變得如此引人注目，這是否意味著，在雙水村的生活舞台上，一些處於台下的角色漸漸要走上台來了？

最為得意的當然要數金光亮！這幾天，他已經不出山勞動，專門在家裡操持以等待兒子回來。實際上這些家務事都由老婆忙碌，他幫不了多少忙；他只是興奮地在家裡礙手礙腳出出進進，沒幹什麼活，倒打破了兩隻碗。

後來，金光亮乾脆穿了一身過節的新衣裳，剃得光亮的頭上包了一條白羊肚子新毛巾，衣袋裡裝了幾盒帶錫紙煙，到村裡轉悠去了。前地主的大兒子挺胸凸肚，邁著雄壯的步伐，專門往村中各處閒話中心熱鬧處走；那神氣就像他本人已經成了解放軍。他見人就散發紙煙，心滿意足地接受村民們的恭維和道喜。受了多少年的冷落，金光亮現在要借此機會去尋找人們的尊重。

唉，幾十年經受過的過分對待，看來把這人也弄得有點不正常了。瞧他！尊嚴和榮耀得幾乎到了滑稽的地步……這天上午，金二錘在他二爸金光明的陪同下回到了雙水村。二錘身穿不戴領章帽徽的黃軍裝，臉上掛著喜氣。金光明在他們的侯生才主任被提拔到縣百貨公司當了副主任後，就成了我們已經知道的那個百貨二門市的主任。金主任戴了一副裝飾性的金絲邊眼鏡，胸前掛個借來的照相機，滿面春風地引著侄兒進了金家灣前村的新家。

金光亮弟兄三家就像過婚嫁喜事一樣，大人娃娃都穿起了新衣裳。他們在外村的親戚也都赴來為金二錘送行。三家人的院子裡飄散著油糕和小炒豬肉的香味；合烙床子咯巴巴價響個不停。鄰居金俊文和金俊武兩家人，也被叫去吃了一頓喜慶飯。金家灣的一些門中人都紛紛去看望了即將離家的金二錘。本來這種事，大隊領導也該上門去看望，但田福堂、孫玉亭等人怎麼可能向他們以前的敵人致敬呢？更何況，就是他們想去，金光亮一家人此時也未見得歡迎。金俊山是個例外，他雖然是隊裡的領導，但往年沒有過分地傷害過同族這家成份不好的人。因此副書記按常規去金光亮家表示了祝賀之意，並被主人強行留下喝了幾盅燒酒。

金二錘離家的前一天，道喜的親戚們都先後走了。這家人仍然沉浸在喜慶的氣氛中。弟兄三家人幾天來都在一塊吃飯；吃完飯就擠在一孔窯裡興奮地，沒完沒了地拉家常。

上午，金光明在院子裡分別給家人照相留念，鬧騰了半天。

等眾人先後回到窯裡後，見全家的主事人金光亮一聲不吭地把一些紙錢和黃表紙放在一個竹藍裡，並且拾起了兩碟祭墳的茶飯。

一家人看這情景，一個個都面面相覷。

金光亮臉色陰沉地掃視了一下全家老少，然後開言道：「今天是咱們家的高興日子，應該讓地下的祖先也長出上一口氣，自從老人入土之後，我們這些活著的不孝子孫，怕連累自己，還沒到墳上去祭奠一次呢。現在二錘要去參軍我們什麼也不再怕了，今天咱們到祖墳上去，給老人們敬供上一點心意，讓他們在地下也平一平心！另外，也給田福堂和孫玉亭這些人看看！二錘，你過來把籃子提上，咱們一塊到你爺墳上去！」

金二錘立在門前，摳著手指甲，為難地看著父親，囁嚅著說：「爸，咱們不要這樣……」

「怎？」金光亮歪著嘴巴問。

「我爺舊社會的確剝削過窮人，我現在參加了解放軍，借此再去祭奠他，政治影響不好……」

金二錘話還沒說完，金光亮就走前一步，伸出巴掌在兒子臉上打了一記耳光，喝問道：「你說你去不去？」金二錘眼裡旋轉淚水，說：「不……」

金光亮眼裡閃著凶光，問：「那是不是你爺？」「是……」

「那你為什麼不上他的墳？」

「……」

金光亮又伸開巴掌朝兒子臉上掄過來，結果被光明和光輝擋住了。二錘他媽已經和幾個娃娃在鍋台後面哭成了一堆。

金光亮怒氣沖沖，撲著還要過來打兒子，他的兩個弟弟一人扯著他的一條胳膊，在旁邊好言相勸。金光明說：「大哥，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但你也要理解二錘呢。雖說現在政策寬了，我們也還得謹慎一些為好……」金光輝也湊話說：「老人已經是入土的人了，也不在乎咱們這些事。他們在地下也能體諒活人的難處哩……」

「放你們的臭屁！」情緒瘋狂的金光亮對兩個弟弟破口大罵，他甩開這兩個捉他的人，提起那個籃子，一個人惱悻悻地出了門。

臨近中午的時候，在小學後面金家祖墳那裡，金光亮一個人跪在老地主的墳前，哭喪著臉開始了他的祭祖儀式。與此同時，他的兒子不聽家人的勸說，強行騎著他二爸的自行車，提前回了原西縣武裝部。幾天來瀰漫在這一大家人中的歡樂情緒頓時煙消雲散，而重新被一種不愉快的氣氛籠罩了……

在這些激盪的日月裡，生活的戲劇常常一幕緊接著一幕，令人目不暇接。誰也想不到，金光亮家的二錘參軍走了沒幾天，他們的鄰居金俊文一大家人又迎接了金富的歸來。金村人議論的話題立刻又從二錘轉移到金富的身上了。

外出半年多毫無音訊的金富，突然回到了雙水村，這本身就是一條新聞。更何況，金俊文家的這個大小子，像個人物一樣，神氣活現地出現在大家的面前，不能不使村民們對這個過去不成器的傢伙刮目相看。

金富完全成了另外一副樣子。一身時新衣服，頭髮披散在脖項裡，大蛤蟆眼鏡遮住了半個臉，腳上象金光明一樣登著珵亮的皮鞋。口音也變了，把豬肉說成「大肉」，把金俊武改叫「二叔」，而不叫「二爸」了。但更重要的是，據說這傢伙帶回來了許多值錢的東西，衣服、手錶、錄音機和各種人們還叫不出名堂的新玩意兒；光布匹聽說就有幾大捆！至於錢，有人看見他隨手就能在口袋裡抓出一大把來。全村人又一次被驚得目瞪口呆。如果說金光亮成了「政治暴發戶」。那麼金俊文就成了雙水村的「經濟暴發戶」。人們紛紛議論，這兩家人猛一下紅火成這等光景，或許是因為挪了宅第的原因？當初田福堂把他們從哭咽河住處往金家灣前村趕的時候，這兩家人還哭鼻流水，捨不得當年米陰陽看下的風水寶地呢！現在看來，雙水村真正的風水寶地倒是他們現在住的這地方。有的人十分遺憾當年沒搶先把自己的家安在那裡……這些大裡，村中各處的閒話中心，又充滿新奇和激動，把雙水村新崛起的人物金富圍在人堆中間，吸他的進口外國煙，聽他眉飛色舞講敘大地方的景致。金富儘管把牛皮吹破了，但有些沒見過世面的莊稼人對這些不著邊際的神話仍然信以為真。金富吹噓說他到中南海和華國鋒下過了三盤棋。第一盤他贏了，第二盤華國鋒贏了，第三盤他和華國鋒下了個和棋，結果雙方不分輸贏握手言和……有人問他：「你坐過火車沒？」

金富揚起頭自負地哈哈一笑說：「火車算個球！我常坐的是飛機！兩月前，我坐飛機就從咱們雙水村上空飛過。我當時把頭探出來一看，我媽正在哭咽河裡洗衣裳哩！田萬江大叔吆一群牲靈在田家圪嶗的土坡上往下走；還聽見廟坪山玉米地裡鋤草的婆姨女子笑得咯呱呱的……」

啊啊！所有的人都不由不張開了嘴巴。他們想不到眼前這個人曾經在空中就已經回了一次雙水村。

沒有多少天，金俊文和他的兒子就在前後村莊中名聲大震。他們的錢財引得許多人家托起媒人，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金富；金富不行，就是嫁給金富的弟弟金強也可以。這陣勢立刻把金俊文也變成了個人物。這些天來，他穿戴著兒子帶回來的「外路貨」，不時滿臉榮耀地出現在公眾面前，那神氣很快使人們聯想起不久前的金光亮。俊文也已經把旱煙鍋撇在家裡，出門拿著帶嘴紙煙，見人就散。遇上有人給他的兒子說媒提親，他總是矜持地笑笑，說：「這是娃娃們的事嘛，不得由他們自己作主……」

唉唉，世事啊！想當年，東拉河流域的莊稼人，誰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金俊文不成器的兒子呢？可是現在，人們卻像攀皇親一樣，盼望自己的女兒被金富選中。人們！你怎麼能因為貧窮，就以物遮目，而變得如此愚蠢呢？

但對稍有頭腦的人來說，有一點至今還是個謎：金俊文的小子大字不識幾個，又一直是個「溜光棰」，怎麼半年之中就變成了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呢？他幹什麼營生嫌下這麼多錢？

據金富自己講，他在外面做大生意，上海廣州都跑遍了。但做什麼生意，這小子一直說得含糊不清。

對於大多數只走過石圪節的農民來說，外面的世界他們無法想像，也就將信將疑地接受了金富的說法。大概大地方賺錢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金富說過，大城市街上到處都是錢。也許的確是這樣。唉唉！就算是這樣，雙水村的大部分農民也沒勇氣出去到那些地方撿人民幣去。看來還是俗話說得對：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可是，從金富腰纏細軟趾高氣揚地回家的第一天，有一個人就明白他在外面做什麼「生意」，這人就是金富他二爸金俊武。

被金富現在稱呼為「二叔」的俊武，用鼻子也能聞見侄兒是靠什麼發橫財的。在俊文一家人和村民們談論這個逛鬼的「本事」幫運氣時，精明人金俊武早已羞愧得低下了頭。俊武同時知道，村裡也不是沒有人明白金富的「把戲」，只不過人家不說罷了。他清楚，像俊山和孫少安弟兄們，甚至還有田福堂和海民他們，早已在心裡嘲笑上他們這家人了。

他自己一直礙於情面，也不願給大哥大嫂揭穿其中的醜陋。自從彩娥和孫玉亭的麻糊事件發生後，他已經不願意再看見他家出醜事揚播到前後村莊；這接二連三的醜聞，將會使他自己的兒子長大後，都沒人給說媳婦！

他只好忍著不吭聲。金富給他家送過來的禮物，他都讓老婆客氣地退回去了，這使俊文和張桂蘭極不滿意，好像他金俊武眼紅他們發財，才這樣傷他們的臉。他老婆也不明白他的做法。她看哥嫂為此不高興，就提出請金富吃一頓飯來彌補兄弟妯娌間出現的感情裂痕。金俊武這才忍不住破口大罵：「糊腦松！那王八羔子倒是個什麼人物值得咱去巴結？三天兩後晌，雞窩裡就能飛出金鳳凰？那小子的錢財不是從好路上來的，他瞞得了眾人，瞞不了我金俊武！」

幾天以後，金俊武左思右想，決定找大哥談一談。這天在廟坪山摘完豇豆，已經黃昏了。等眾人下山後，俊武就設法和俊文相跟在一起走。

兩個人抽了一鍋煙，俊武就開口對俊文說：「大哥，有件事我早想和你拉談拉談，但一直很難開口……」金俊文疑惑地問了：「什麼事？你就直說！」

金俊武牙齒咬了嘴唇，也不看大哥，低著頭說：「我看金富要闖大禍呀！」

「怎？」金俊文停住腳步，一臉的奇怪。

金俊武委婉地說：「哥，自家的娃娃自家知道。你也不想想，金富一下子就變得那麼能行了？這半年多功夫，怎能賺那麼錢呢？咱雖然沒出過遠門，但憑腦子笨想，估計外面的錢也不那麼好賺……」

「生意人憑的是運氣！說賺就能賺大票子！」金俊文對弟弟的說法不以為然。

金俊武沉吟了一會，說：「我也是為咱們家了。咱父親活著的時候，常指教咱們活人要活得清清白白……」「那你是說金富的錢財是在外面偷來的？搶來的？」金俊文立刻沉下臉問。

生俊武沒有言傳。

他態度等於肯定了金俊文的反問。這嚴重地損傷了俊文的尊嚴。他有點氣憤地對弟弟說：「你不要紅口白牙枉說我的娃娃！金富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我的小子，是好是壞礙不著兩旁世人！」

說完便頭一扭，獨自一個人在前面走了。

金俊武望著大哥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他痛心地感到，他們弟兄之間的關係，已經再不可能像過去那樣親密無間了……

兩天以後，百無聊賴的金富心血來潮提出要單獨住進他三媽的窯洞裡。彩娥改嫁以後，財物大部分拉到石圪節胡得祿那裡，她的窯洞就用一把「將軍不下馬」鎖住——這意味著金俊斌這一支人從此就「黑門」了。但窯洞作為遺產，自然還屬王彩娥。金富不服此理，認為窯洞理所當然應該由金家繼承，因此準備強行進駐。

但金富的弟弟金強倒成了個懂事青年，他勸阻哥哥說不能這樣。氣盛的金富出口就罵金強。金強骨子裡也不是個省油燈盞，兩兄弟於是就在他三媽的院子裡吵開了架，不一會功夫，自然就引了許多村民前來圍觀。

金強見無法勸阻他哥，就賭氣說：「我管不了你！不過，我看你怎麼住進去呀！除非你把門砸了！」

金富輕鬆地笑了笑，說：「我什麼也不砸就過去了！不信你現在就看！」

金富說罷此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了驚人的開鎖技巧：他隨手拾起一根硬柴棍，走前去在鎖眼裡一捅，「將軍」立刻下了「馬」。轉眼間，王彩娥的兩扇門就大敞開了……這一天以後，雙水村的人才明白了金富靠什麼「本事」在外面弄了那麼多的錢財。許多莊稼人羞愧地撤回了自己女兒的媒約，再也不住金家灣前村頭跑了。

金富住進他三媽窯洞的當天，和彩娥家沾親的村民劉玉升，像那年「麻糊事件」一樣，及時到石圪節去報了信。這次王彩娥沒有動用娘家的人馬，而拿著公社主任徐治功給雙水村大隊黨支部一封態度堅決的信，回到了村子。她先把公社的信交給田福堂，然後去金家灣那裡，雙腳跳起，把金俊文和金俊武兩家人罵了個狗血噴頭。金家的其他人明知理虧，誰也沒敢出來應罵。只有金富撲著要出來扯他三媽的嘴，結果被金俊文夫妻硬把這個烈子攔擋住了。

第二天，大隊黨支部只好派可以和這家人對話的副書記金俊山，向他們傳達了公社的強硬決定，讓金富立刻將強佔的窯洞交出來。

於是，住了一夜的金富只好又從他三媽的窯裡搬了出去。至於門上的鎖子，倒也不用另買，金富兩個手指頭一捏，「咯吧」一聲就重新鎖住了。

過了幾天，金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雙水村，不知又到什麼地方做他的「生意」去了……

第2.10章

時間大踏步地邁進了一九八○年。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中國社會生活開始大面積地解凍了。廣大的國土之上，到處都能聽見冰層的斷裂聲。冬天總不會是永遠的。嚴寒一旦開始消退，萬物就會破土而出。

好啊，春天來了！大地將再一次煥發出活力和生機。但是前行的人們還需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滿了泥濘……

陽曆二月下旬到三月初，莊稼人出牛動農之前生產責任制的浪潮大規模地席捲了整個黃土高原。面對這種形勢，社會上儘管仍然有「國將不國」的歎息聲，但沒有人再能阻擋這個大趨勢的發展了。

毫無疑問，這是繼土改和合作化以後，中國近代歷史上農村所經歷的又一次巨大的變革，它的深遠意義目前還不能全部估價。

富有戲劇性的是，二十多年前，中國農村的合作化運動是將分散的個體勞動聚合成了大集體的生產方式，而眼下所做的工作卻正好相反。生活往往就是這樣。大合大分，這都是一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說不定若干年後，中國農村將會又一次重新聚合成大集體——不過，那時的形勢不會也不應該等同於以往了。人類正是這樣不斷地在否定之否定中發展的。當然，短短幾十年中，如此規模的社會大集散，也許只有中國才具備這種宏大氣魄。

在黃原地區，儘管地委書記苗凱和人稱「蘇斯洛夫」的副書記高鳳閣，對生產責任制採取了「頂門槓」式的做法，但門還是沒能頂住。被高鳳閣說成是田福軍的「路線」看來明顯佔了上風。在去年夏收後的工作基礎上，眼下生產責任制已在全區各縣所有的農村展開。當然，今年已經比去年走得更遠——幾乎絕大部分農村都包產到戶了。田福軍知道，這不是他個人有多少能耐，而是中央的方針和農民的迫切願望直接交流才造成了這種勢不可擋的局面……過罷春節不久，小小的雙水村就亂成了一窩蜂。對生產責任制抱反感情緒的田福堂，一反常態，乾脆來了個「徹底革命」，宣佈全村實行「單干」，誰願怎干就怎干！這態度實際上也是一種不滿情緒的發洩——由此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時的混亂。

「去他媽的，亂吧！」田福堂在心裡說。他甚至有一種快感。

混亂首先從金家灣二隊那裡開始了。

二隊的人成份複雜，加之去年夏收後沒實行生產責任組，現在看見一隊的人已經見了好處他們心癢癢；如今既然田福堂讓大家「單干」，這下可不能再落到了一隊後面了。於是說分就分，把承包責任制弄得像土改時分地主的財物一樣，完全失去了章法。

在分土地的時候，儘管是憑運氣抓紙蛋，但由於等次分得不細，紙蛋抓完後還沒到地裡丈量，許多人就在二隊的公窯裡吵開了架；其中有幾個竟然大打出手。在飼養院分牲口和生產資料的時候，情況就更混亂了。人們按照抓紙蛋的結果紛紛擠在棚圈里拉牲口。運氣好的在笑，運氣不好的在叫、在咒罵；有的人甚至蹲在地上不顧體面地放開聲嚎了起來。至於另外的公物，都按「土政策」分，分不清楚的就搶，就奪，接著就吵，就罵，就打架；哪怕是一根牛韁繩也要剁成幾段麻繩頭，一人拿走一段。一旦失去了原則和正確的引導，農民的自私性就強烈地表現了出來。他們不惜將一件完好的東西變成廢物，也要砸爛，一人均等地分上那一塊或一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連集體的手扶拖拉機都大卸八大塊，像分豬肉一樣一人一塊扛走了——據說拖拉機上的鋼好，罷了拿到石圪節或米家鎮打造成橛頭……

二隊東西分眼紅的人，眼看沒個分上的了，竟然跑到公路上去分路邊他們隊地段上的樹木。

大隊黨支部副書記金俊山經常扮演「救火隊」的角色。他看此情，急得去找二隊長金俊武，對他說：「咱們金家灣的人是不是都不想活了？公路邊上的樹怎敢分嘛！那是國家的財產！你是個精明人，今兒個怎麼這麼糊塗？不信你看吧，樹一旦分開，社員幾天就連根刨了！金家灣半村人恐怕都得讓公安局用法繩捆了去！」

金俊武眼角裡糊著眼屎，無可奈何地對金俊山說：「我現在也沒辦法了。一聽要單干，隊裡的人誰還再把我放在眼裡呢？社員一哇聲要做的事，一個人怎能擋住？再說，就是我不同意這樣做，大家說田福堂都同意，你金俊武小子算老幾？你管了我們十幾年，現在爬遠吧！」

俊武說的也是實情。金俊山看沒辦法了，就到學校去找兒子金成，讓他騎自行車去石圪節公社找個領導來——雙水村的局勢一旦失去控制，金俊山的辦法就是找公社領導來解決——這倒也不失為良策。

但小學教師金成囁嚅著對父親說：「我是教師，這是村裡的事，我怎能把公社領導請動哩？」

不愛發火的金俊山對兒子吼叫說：「你給徐治功和劉根民說，雙水村分東西打死了幾個人，看他們來不來！」金成只好騎著車子去石圪節……當天晚上，公社副主任劉根民來到了雙水村。

劉主任看了金家灣這個局面，當然生氣極了。這位年輕的上級領導把田福堂找來，很不客氣地把他批評了一通。

田福堂大為震驚：這麼個娃娃竟然跑來數落起了他？自他當大隊領導以來，歷屆公社領導還沒敢這樣批評過他呢！即是他做錯了事，過去的領導也只是婉轉地好言相勸——想不到世事一變，這麼個毛頭小子倒把他像毛頭小子一樣指教了一番！

不過，人家年齡雖小，但官比他大，田福堂只好檢討說他沒把工作做好。但又強調說，他也是為了「執行黨的路線」，想把這場運動搞得「轟轟烈烈」……劉根民立刻讓金家灣的「生產責任制」停止進行，並讓村民們把分走的東西先交回來，破壞了生產的工具，根據情況，由破壞者照價賠償。

劉根民接著給徐治功打了招呼，索性在雙水村住了下來。開始幫助這個村的兩個生產隊有條不紊地落實生產責任制。他和大小隊兩級幹部組織成立了領導小組，沒明沒黑進行這件複雜的工作。

根據外面一些地方的成熟經驗，根民和幹部社員反覆協商後，把土地按川、山、地、壩地和陽、背、遠、近分類分級；牛、羊、驢、馬，以次等次作價；耙、犁、鞍、掀、鍘刀、木掀、木杈、連枷、簸箕以至架子車、鋼磨、柴油機等，也統統按好壞折成了錢。土地按人口分。牲畜作價後按人勞比例拉平分，差價互相找補。生產工具純粹按價出賣給個人。公窯繼續作為集體財產保留。樹木凡是集體栽種的都作價賣給個人。公路邊的樹作為集體和國家財產不許動，至於在一九七一年「一打三反」運動中作價歸公的私人樹木，根據原西縣宜粗不宜細的有關政策，活著的歸原主，損傷的酌情補錢。另外，大隊幾個主要領導都給多分了六到十畝土地，以後開會和其它公務誤工就一律不再給付報酬了……幾乎經過近半個月的忙亂，趕劉根民回公社的時候，雙水村的責任制才終於全部搞完。

現在，這個一慣熱鬧和嘈雜的村莊，安靜下來了。

但是各家各戶的生活節奏卻異常地緊張起來。春耕已經開始，所有的家庭都忙成了一團。哈呀，多年來大家都是在一塊勞動，現在一家一戶出山，人們感到又陌生又新奇，同時也很激動。從今往後，自己的命運就要靠自己掌握羅，哪個人再敢耍奸溜滑不好好勞動？誰也沒心思再管旁人的閒事，而一頭紮在自己的土地上拼起了命；村中所有的「閒話中心」都自動關閉了……雙水村開始了新的生活。同時，新的問題也立刻出現了：幾乎一半的學生不再上學，回家來帶父母親種地。一家一戶勞動，即要忙農活，還要經管牲口和放牧羊只，誰家都感到人手緊缺呀！

村中的初中班垮了。這個班大部分學生都回了家，剩下一兩個願意繼續上學的，也都轉到了石圪節中學。當初因辦這個班而增加的教師孫少平和田潤生，自然也被解除了教師職務。

潤生不幾天就跟他姐夫李向前去學開車，興致勃勃地離開了雙水村；而愁眉苦臉的孫少平只好像他的學生一樣回家去種地。

這樣，孫玉厚一家倒有了三個強壯勞力。在現時的農村，這是一個很大的資本，讓雙水村的人羨慕不已。村民們更羨慕的是，孫少安去年秋冬間在原西城裡包工拉磚，賺了一筆大錢——據傳說有好幾千元哩！啊呀，時勢一轉變，曾經是村裡最爛包的人家，眼看就要發達起來了！

情況的確如此。孫玉厚父子們眼下的腰桿確實硬了許多。只要這政策不變。他們有信心在幾年中把光景日月變個樣子。尤其是孫少安，他現在手裡破天荒有了一大筆積蓄，去年拉磚除過運輸費、房租和牲口草料錢，淨贈了兩千元。

另外，鐵青騾子賣了一千六百元。還了貸款、貸款利息和常有林的三百元借款，這頭牲畜干賺了五百元。兩千五百塊錢哪！對於一個常常手無分文的莊稼漢來說，這一大筆錢揣在懷裡，不免叫人有點驚恐！

是呀，這筆錢如何使用，現在倒成了個問題。

孫玉厚老漢早已表明了態度，他對兒子說：「這錢是你賺的，怎個花法，你看著辦吧！爸爸不管你……」秀蓮一門心思要拿這錢箍幾孔新窯洞。

她央求丈夫說：「咱結婚幾年了，又有了娃娃，一直和牲畜住在一起……自己沒個家怎行呢？我已經受夠了，我再也不願鑽在這爛窯裡！現在趁手頭有幾個錢，咱排排場場箍幾孔石窯洞。箍成窯，這就是一輩子的家當，要不，這一大家子人，幾年就把這錢零拉完了……你總不能讓虎子長大娶媳婦也像你一樣……」秀蓮說著便委屈地哭了。其實，少安原來也打算拿這錢箍窯，只是包產到戶以後，他心裡才有了另外的主意。

他想拿這錢作資金，開辦一個燒磚窯。

孫少安在城里拉磚的時候，就看見現在到處搞建築，磚瓦一直是緊缺材料，有多少能賣多少。他當時就想過，要是能開個燒磚窯，一年下來肯定能賺不少錢。

他當時打算回來給大隊領導建議開辦個磚瓦廠……現在既然集體分成了一家一戶，人就更自由了。為什麼自己不能辦呢？沒力量辦大點的磚廠，開一個燒磚窯看來還是可以的——像他們家，男女好幾個勞動力，侍候一個燒磚窯也誤不了種莊稼！

主意拿定後，他先徵求了父親的意見。父親仍是老話：你賺的錢你看著辦！

接著，孫少安又用了三個晚上，在被窩裡摟著秀蓮，七七八八給她說好話，講道理，打比方，好不容易才把箍窯入迷的妻子說通。不過，秀蓮讓步的附加條件是，燒磚只要一賺下錢，首先就要修建窯洞。

少安答應了她。

清明前後，地已經全部融通，孫少安就在村後公路邊屬於他們家承包的一塊地盤上，開始修建燒磚窯了。

他，他父親，少平，秀蓮和他媽一齊上手，用了近半個月的時間，終於修建起了一個燒磚窯。少安在城里拉磚時，已經把燒磚的整個過程和基本技術都學會了。燒磚窯建好後，他率領一家人開始打土坯——在這之前，他已經去了趟原西城，買回一些必需的工具。

第一窯磚坯很快裝就序。燒磚的炭也用縣運輸公司的包車拉來了。

這天晚上一直弄到大半夜，才把最後的一切細節都安排好——明天早晨就要點火呀！

雞叫頭遍的時候，少安和秀蓮才回到一隊的飼養院。現在，牲口都分給了個人，飼養員田萬江老漢也搬回家住了，這院子一片寂靜。

秀蓮累得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

但孫少安怎麼也合不住眼——明天一早，燒磚窯就要點火，年輕的莊稼人興奮得睡不著覺啊？

在這靜悄悄的夜晚，他的思緒象氾濫的春水一般。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無數流逝的經歷和漫無邊際的想像在腦子裡雜亂地攪混在一起，皎潔如雪的月光灑在窗戶上，把秀蓮春節時剪的窗畫都清晰地映照了出來：一隻卷尾巴的小狗，兩隻頂架的山羊，一雙踏在梅花枝上的喜鵲……少安猛然聽見外面什麼地方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的心一驚：這時候外面怎麼可能有人呢？

他在被窩裡輕輕抬起頭，支梭起耳朵，可又沒聽見什麼，是不是他產生了錯覺？

他正準備把頭放到枕頭上，卻又聽見了外面的說話聲——這下確切地聽見了，似乎就在外面院子裡，而且聲音很低，就像傳說中的神鬼那般絮絮叨叨……少安儘管不迷信，頭皮也忍不住一陣發麻。他本來想叫醒妻子，但又怕驚嚇了她。他就一個人悄悄爬起來溜下炕，站在門背後聽了一陣——仍然能聽見那聲音！

他於是順手在門圪嶗裡拿了一把鐵掀，然後悄悄開了門，躡手躡腳來到院子裡。

院子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晝。

他仔細聽了一下，發現那奇怪的說話聲來自過去拴牲口的窯洞中。

少安緊張地操著傢伙，放輕腳步溜到這個敞口子窯洞前。啊！原來這竟然是田萬江老漢！

老漢沒有發現他，立在當初安放石槽的土台子前，仍然喃喃地說道：「……大概都不應時吃夜草了……誰能在半夜裡幾回價起來添草添料呢……唉，牲靈不懂人言呀，只能活活受罪……」

孫少安忍不住鼻子一酸。他眼窩熱辣辣地走到了田萬江老漢面前。

萬江老漢嚇了一跳，接著便嘴一咧，蹲在地上淌起了眼淚。

原來他是在對那些已經被分走的牲口說話！

人啊……

少安也蹲下來，說：「大叔，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隊裡的牲靈你餵養了好多年，有了感情，捨不得離開它們。石頭在懷裡揣三年都熱哩，更不要說牲靈了。你不要擔心，莊稼人誰不看重牲靈？分到個人手裡，都會精心餵養的。再說，這些牲靈都在村裡，你要是想它們，隨時都能去看望哩……」

萬江老漢這才兩把揩掉皺紋臉上的淚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對隊長說：「唉，我起夜起慣了，睡不踏實，就跑到這裡來了……這不由人嘛！」

少安也笑了，說：「今晚上我也睡不著，乾脆讓我把旱煙拿來，咱兩個拉話吧。我還有點好旱煙哩，頭茬，我爸噴上燒酒蒸的！」

少安於是又轉回家裡，盡量不驚動睡熟的妻子，拿了煙布袋和捲煙的紙條，悄悄溜出了門。

他來到隔壁飼養室，和田萬江老漢面對面蹲在一塊，一邊抽煙，一邊拉話。這兩個被生活的變化弄得睡不著覺的莊稼人，竟然一直呆到廟坪山那邊亮起了白色……天大明以後，仍然精神抖擻的孫少安，就吆喝起一家人，來到了他的燒磚窯前。

在親人們的注視下，他用微微發抖的手劃著一根火柴，莊嚴地點燃了那團希望的火焰。

清晨，在雙水村上空，升起了一片濃重的煙霧……

第2.11章

在村裡和家裡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時候，孫少平卻陷入了極大的苦惱之中。

三年的教師生涯結束了，他不得不回家當了農民。

他倒不僅僅是為此而苦惱。迄今為止，他還不敢想像改變自己的農民身份。當農民就當農民，這沒有什麼可說的。無數像他這樣的青年，不都是用雙手勞動來生活嗎？他，農民孫玉厚的兒子，繼承父業也可以說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但他不能排除自己的苦惱。

這些苦惱首先發自一個青年自立意識的巨大覺醒。

是的，他很快就滿二十二歲——這個年齡，對於農村青年來說，已經完全可以獨當門戶了。

可是，他現在仍像一個不成事的孩子一樣生活在一大家人之中。父母親和大哥是主事人，他只是在他們設計的生活框架中干自己的一份活。作為一個已經意識到自己男性尊嚴的人，孫少平在心靈深處感到痛苦。這決不是說他想在家裡「掌權」。不，在這一大家人中，父親和大哥當然應該是當家人。說實話，即便是現在讓他來主持這個「集體」，他也幹不了……

由此看來，他無法從這個現實中掙脫。

但他的確渴望獨立地尋找自己的生活啊！這並不是說他奢想改變自己的地位和處境——不，哪怕比當農民更苦，只要他像一個男子漢那樣去生活一生，他就心滿意足了。

無論是幸福還是苦難，無論是光榮還是屈辱，讓他自己來遭遇和承受吧！

他嚮往的正是這一點。

其實，我們知道，這種意識在他高中畢業時就產生了，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生活的變遷，他內心這種要求表現得更為強烈罷了。

按說，要做一個安份守己的農民，眼下這社會正是創家立業的好時候。只要心頭攢勁，哪怕純粹在土地上刨挖，也能過好光景。更何況，像他們家現在還有能力辦起一個燒磚窯，那前程不用說大有奔頭。發家致富，這是所有農民現在的生活主題。只要有飯吃，有衣穿，有錢花，身體安康，兒女雙全，人活一世再還要求什麼呢？

誰讓你讀了那麼些書，又知道了雙水村以外還有個大世界……如果你從小就在這個天地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你現在就會和眾鄉親抱同一理想：經過幾年的辛勞，像大哥一樣娶個滿意的媳婦，生個胖兒子，加上你的體魄一會成為一名相當出色的莊稼人。

不幸的是，你知道的太多了，思考的太多了，因此才有了這種不能為周圍人所理解的苦惱……既然周圍的人不能理解他的苦惱，少平也就不會把自己的苦惱表現出來。在日常生活中，他盡量要求自己用現實主義態度來對待一切。

毫無疑問，對孫少平來說，在學校教書和在山裡勞動，這差別還是很大的。當老師不必忍受體力勞動的熬苦，而且還有時間讀書看報……雖說身在雙水村，但他的精神可以自由地生活在一個廣大的天地裡。如今，從早到晚天天得出山，再也沒有什麼消閒的時光看任何書報了。一整天在山裡掙命，肉體的熬苦使精神時常處於麻痺狀態——有時乾脆把思維完全「關閉」了。晚上回到家裡，唯一的嚮往就是倒在土炕上睡覺，連胡思亂想的功夫都沒有。一個有文化有知識而愛思考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精神生活，那痛苦是無法言語的。

這些也倒罷了。最使他憋悶的仍然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他很羨慕村中那些單身獨戶的年輕莊稼人，要累就累得半死不活，畢了，無論趕集上會，還是幹別的什麼事情，都由自己支配，這一切他都不能。理性約束著他，使他不能讓父親和哥哥對他的行為失望。他盡量做得讓他們滿意，即是受點委屈，也要竭力克制，使自己服從這個大家庭的總體生活。

農村的家庭也是一部複雜的機器啊！

他一個人在山裡勞動歇息的時候，頭枕手掌仰面躺在黃土地上，長久地望著高遠的藍天和悠悠飄飛的白雲，眼裡便會莫名地盈滿了淚水，山裡寂靜無聲，甚至能聽見自己鬢角的血管在哏哏地跳動。這樣的時候，他記憶的風帆會反覆駛進往日的歲月。石圪節中學，原西縣高中……儘管那時飢腸轆轆，有無數的愁苦，但現在想起來，那倒是他一生中度過的最美妙的時光。他也不時地想起高中時班上的同學們：金波、顧養民、郝紅梅、田曉霞、候玉英……眼下這些人都各走了各的路。金波正在黃原跟他父親學開汽車。紅梅和他一樣，回村後當了小學教師，聽說現在仍然當著。候玉英的情況他現在不很清楚——他和跛女子早已斷絕了「關係」。

顧養民和田曉霞如同學們預料的那樣，去年秋天都考上了大學。養民如願地考進了省醫學院，曉霞進了黃原師專中文系。

每當想起田曉霞，他總是感到一種惆悵和苦澀。自她進入大學後，他就再也沒給她寫信，主動斷絕了關係。有什麼必要再聯繫呢？歸根結底，他們走的是兩條道路，而且是永遠不會交叉的兩條路。曉霞給他的最後一封信寄自黃原師專，他沒有給她回信，也就沒有再收到她的信。他們的關係隨之結束了。對於他來說，這也是自己一個人生階段的結束……他一個人獨處這天老地荒的山野，一種強烈的願望就不斷從內心升起：他不能甘心在雙水村靜悄悄地生活一輩子！他老感覺遠方有一種東西在向他召喚，他在不間斷地做著遠行的夢。

外面等待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難以想像。當然，有一點是肯定的——一切都將無比艱難；他赤手空拳，無異於一叢飄蓬。

唉！有時他又動搖了，還是順從命運的安排吧！生活在家裡雖說精神不痛快，但一日三餐總不要自己操心；再說，有個頭疼腦熱，也有親人的關懷和照料。倘若流落在它鄉異地，生活中的一切都將失去保障，得靠自己一個人去對付冷酷而嚴峻的現實了……

可是，到外面去闖蕩世界的想法，還是一直不能從他心靈中勾銷。隨著他在雙水村的苦悶不斷加深，他的這種願望卻越來越強烈了。他內心為此而熾熱地燃燒，有時激動得像打擺子似的顫抖。他意識到，要走就得趕快走！要不，他就可能喪失時機和勇氣，那個夢想就將永遠成為夢想。現在正當年輕氣盛，他為什麼不去實現他的夢想呢？哪怕他闖蕩一回，碰得頭破血流再回到雙水村來，他也可以對自己的人生聊以自慰了；如果再過幾年，迫不得已成了家，那他的手腳就會永遠被束縛在這個「高加索山」了！

經過不斷的內心鬥爭，孫少平已經下決心離開雙水村，到外面去闖蕩世界。有人會覺得，這後生似乎過於輕率和荒唐；農村的生活已經開始變得這樣有希望，他們家的事業也正在發端之際，而且看來前景輝煌，他為什麼要去不屬於自己的世界自尋生路？那個陌生的天地會給他帶來多少好處？這恐怕只有天知道！

但是，寬容的讀者不要責怪他吧！不論在任何時代，只有年輕的血液才會如此沸騰和激盪。每一個人都不同程度有過自己的少年意氣，有過自己青春的夢想和衝動。不妨讓他去吧，對於像他這樣的青年，這行為未必就是輕舉妄動！雖然同是外出「闖蕩世界」，但孫少平不是金富，也不是他姐夫王滿銀！

少平已經暗暗把自己外出的目的地選在黃原城。原西縣對他來說，已經不算「大地方」。而更大的地方他還不敢去涉足。黃原是合適的。對他來說，那地方已經是一個大世界；再說，離家也不遠，坐汽車當天就能返回。

到黃原去幹什麼？他將在那裡怎樣生活？

別無選擇。他只能像大部分流落異地的農民一樣去攬工——在包工頭承包的各種建築工地上去做小工，扛石頭，提泥包，鑽炮眼……

不管怎樣，他是非去不可了。

孫少平把他外出謀生的一切方面都想好以後，決定先和父親談這件事。

這天吃過午飯，父子倆到山上一塊坡地種玉米。

馬上就要立夏，正是玉米和蔓豆大播種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忙這兩大科莊稼的耕種。如今不像往年。四山裡幾乎看不見人在勞動，其實，哪個莊稼人也要比往年幹得凶！只不過現在一家一戶分散在各處，誰也照不見誰的面。

少平家大部分玉米和豆子都已經種完，現在只留下一些零碎土地，也用不著動用牲畜。

父親在前面拿橛頭掏土坑，少平手裡端個升子點籽種。兩個人都赤腳片，一前一後，來來回回，也顧不得說話。

父親挖坑就像母親納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遠看如同工藝美術家精心設計的圖案。少平耐著性子，盡量把籽種不偏不露點在土坑中間，再補一個不輕不重的腳印。終於休息了。父親蹲在地上抽煙，少平就湊到他跟前，也學著他哥的樣，捲了一支旱煙棒。

他用父親的打火機點著煙抽了幾口，然後才鼓起勇氣，和父親談起了他走黃原的打算。

孫玉厚老漢驚得目瞪口呆。

他「吱吱」地用勁吸著煙鍋。思謀了好一陣，才說：「你還小哩！出那麼遠的門，人生地不熟，我和你媽怎能放心？你怎猛然想起要出門哩？」

少平一時難以給父親說清楚自己的心思。

「我呆在家裡不痛快，想出去跑一跑……」

父親低傾下頭，手指頭摳著腳指頭，說：「我能想來哩。你從學校回來勞了動，心裡難過。沒辦法啊！世事就是這樣。爸爸看見你一天灰土滿面的，心裡也難過……不過，而今政策寬了，勞動雖說熬苦一些，但吃飯不要再受熬煎。你剛開始出山，爸爸曉得你不習慣。過上一兩年，也就習慣了。外面的世界不是咱們的，你出去，還不是要受苦？再說，有個什麼事，也沒有人幫扶你……」

「爸爸，這你不要操心。我二十幾的人了。自個兒能管得了自個兒，你就讓我出上幾天門！你年輕時不是也吆牲靈跑過山西嗎。我不到外面闖蕩一回，一輩子心裡平不下來，你就讓我走吧！咱們家現在有你和我哥，這點土地你們能耕務過來。我出去，也不是去瞎逛！我也長兩隻手，興許還能給家裡賺幾個活錢，爸爸，你放心……」

孫少平幾乎要哭了。

父親看出兒子為他的行動經過了長時間的準備，顯然很難再說服他放棄這種冒險念頭，他只好猶豫地說：「那這事你要和你哥商量哩！唉，我老了，世事要看你們鬧。不過，爸爸生怕你們有個閃失……」

少平嚴肅而感動地對父親點了點頭。

玉米地半後晌就種完了——種完就回家，不必象生產隊，只要不磨到天黑，就收不了工。

父子倆回家後，離吃晚飯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於是他們又收拾了一下，趕到後村頭燒磚窯那裡給少安兩口子幫忙。孫少安夫婦正忙得不可開交。第三窯磚正燒到緊要關頭，少安既要加炭漏灰，還要刁空搶著打下一窯的土坯，還不到熱天，他就光穿了件小布褂，臉熏得如同戲裡的包公，秀蓮頭上攏著的毛巾也像煙囪裡拉出來的——她正拿著鐵掀和泥。

少平和父親一到，四個人上手，活路很快就松寬了。父親接替少安燒火，讓他集中打土坯；少平和泥，讓嫂子去溜土。這是一個多麼和諧而富有生氣的勞動集體！瞧，已出的兩窯青磚，約摸一萬多塊，齊齊整整碼在土場邊上，像兩堵藍色的長牆。雙水村的人面對孫家的這派興旺景象，誰不眼紅？啊呀，不得了！孫少安這小子竟然辦起了「工廠」！

天黑以後，少安讓家裡人回去吃飯。他自己的飯照例由秀蓮吃完飯後送到土場上來——他要照看爐火，不能離開。等父親嫂子先後走了以後，少平卻磨蹭著沒有急忙回家。他一邊在和哥哥添炭，一邊吞吞吐吐對哥哥說出了他的心事。

少安驚訝得都有點反應不過來了。他生氣地對弟弟說：「你胡想啥哩！家裡現在這麼忙，人手缺得要命，你怎麼能跑到外面逛去呢？」

這個「逛」字刺傷了少平的心。他也有點生硬地對哥哥說：「我不是去逛！我是要出去幹點事！」

「幹什麼事？無非是去攬工！你又不是匠人，當個小工，一天掙一兩塊錢，連自己的嘴都糊不住！你何必要之受這罪呢？你在家裡，咱們父子三人，加上你嫂，一邊種地，一邊經營咱們的燒磚窯，這不好好的嘛！」

「我已經二十幾的人了，我自己也可以幹點什麼事！」

少安一時不能理解弟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現在沒事可幹嗎？

但少安猛然感到，弟弟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已經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在他面前以老大自居了！是啊，弟弟大了……本來他應該為此而高興，可是此刻心裡卻有一絲說不出的傷感。

他早已看出來，弟弟是一個和他想法不太一樣的人……現在，少安已經明白，儘管他不情願弟弟出走，但看來已經很難勸阻他了。

兄弟倆圪蹴在土場邊上沉默了一會，一人嘴裡噙著根旱煙棒，使勁地抽著。天已經黑嚴，遠處村子裡亮起了模糊的燈光。在金家灣那邊，不知誰家婆姨正拖長聲音呼叫孩子回家睡覺。東拉河水聲朗朗，吟唱著那支永不疲倦的歌……孫少安已不再和弟弟爭辨。他傷感地對少平說：「那你看著辦吧，你已經長大成人了，我……」他感到語塞，竟不知說什麼了。

這時候，孫少平的心情也沉重起來了。他對哥哥說：「我走了，你和爸爸的負擔就更重了……」

少安輕輕歎了一口氣，說：「既然你一心要出去，也就不要牽掛家裡，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無依無靠，倒要好好操心哩！家裡的事你放心，有我哩……」

黑暗中，兩團淚水湧滿了少平的雙眼……幾天以後，少平就決定走黃原了。

母親流著淚為他把那點破被褥拆洗了一遍，少安從手頭擠出五十元錢，硬往弟弟手裡塞——少平只接了十五元；他知道家裡現在需要錢，他不願拿這麼多；再說，既然他要出門，就得靠自己的雙手去謀生了！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打捆好了自己的行李。一條開洞的黑羊毛氈；被褥是早年間姐姐出嫁後留下的，已經綴了許多補釘——三根斷麻繩續在一起，便紮住了這出門的全部行囊。

晚上，他和衣躺在土炕上，一直半睡半醒。明天他就要走了，走向一個前途未卜的世界，他現在才感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渺茫，由不得手心裡捏出兩把汗水……睡夢中，他感覺有人輕輕地摩挲他的頭髮，他知道這是父親的手。他一直等洶湧的淚水通過鼻孔管流進肚子裡，才睜開眼睛。

父親立在炕邊，手裡拿著當年他上學時用過的那個爛黃提包。說：「我出去叫田海民把壞的拉鏈修好了。海民說，以後用的時候，拿肥皂擦一擦……」

他克制著哽咽，對父親說：「嗯……」

第二天早晨，從米家鎮開往黃原的第一輛長途汽車過來後，擠在公路邊上為少平送行的全家人，都舉起胳膊攔擋車。

車一停住，少平就立刻提起那卷破爛行李擠了上去。他盡量笑著揮手向親人們告別。而並不知道兩顆淚珠早已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下來……

第2.12章

黃原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據清嘉慶七年版《黃原府記》稱，其歷史可追溯至周（古為白狄族所居住）。周以後，歷代曾分別在這裡設郡、州、府，既是屯兵禦敵之重鎮，又是黃土高原一個重要的物資集散地。現在作為地區首府，管轄著黃原市和周圍十五個縣，其版圖如地委書記苗凱所說：等於一個阿爾巴尼亞。

該城座落在一個大川道裡，四周被連綿的群山包圍。黃原河由北向南穿城而過，於幾百里外注入黃河。市區在黃原河上建有二橋，連結東西兩岸。市中心的橋建於五十年代。稱為老橋；橋面相當狹窄，勉強可以對行兩輛汽車。上游還有一座新橋，是前兩年才修起的；橋面雖然寬闊，但已在城市外圍，車輛和行人不像老橋這樣擁擠。

城南另有一條小河向北流來，在老橋附近和黃原河交匯。小河叫小南河。在小南河與黃原河匯流處外側，有一座小山包，長滿了密密的樹木草叢；而在半山腰一方平土台上，矚目地立有一座九級古塔！據記載，塔始建於唐朝，明代時進行過一次大修整。此山便得名古塔山。古塔山是黃原城的天然公園，也是這個城市的標誌——無論你從哪個方向到黃原城，首先進入視野的就是這座塔。如果站在古塔山上，偌大一個黃原城也便一覽無餘了。

黃原城以老橋為中心，形成了幾個主要的區域。大橋以東統稱東關，因為汽車站在這裡——這是通往外界的主要「口岸」——各種雜七雜八的市場攤點和針對外地人的服務性行業也就特別多。而進入這個城市的大部分外地人實際上都是來攬工謀生的農村手藝人或純粹的莊稼漢，因此那些旅館、飯館都是檔次很低的。東關大橋頭也是傳統的出賣勞動力的市場，平時經常象集市一般湧滿了北方各地漫流下來的匠人和小工、等待包工頭們來「招工」。

城市的主要部分在黃原河西岸。東關的街道通過老橋延伸過來，一直到西面的麻雀山下，和那條南北主街道交叉成丁字形。西岸的這條南北大街才是黃原城的主動脈血管。大街全長約五華裡。

南北街道的中段和東關伸過來的東西大街組成了本城的商業中心，也是全城最繁華的地帶。南大街沿小南河伸展開來，大都是黨政部門，北段為賓館、軍分區和學校的集中地。

除過市中心的商業區，人們分別把這個城市的其它地方稱為東關、南關、北關。南關主要是幹部們的天地，因此比較清靜；北關是整潔的，滿眼都是穿軍裝和學生裝的青少年；東關卻是一個雜亂的世界，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們……當孫少平背著自己的那點破爛行李，從擁擠的汽車站走到街道上的時候，他便置身於這座群山包圍的城市了。他恍惚地立在汽車站外面，愕然地看著這個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他雖然上高中時曾因參加故事調講會到這裡來過一次，但此刻呈現在眼前的一切對他來說，仍然是陌生的。

一剎那間，他被龐大的城市震懾住了，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我要開始生活的地方嗎？他在心裡對自己發出了疑問。你，身上帶著十幾塊錢，背著一點爛被褥，赤手空拳來到這裡，你怎樣才能生活下去呢？

這一切他自己全然不知道。

他此刻唯一意識到的是，他已經來到了一個「新大陸」。至於到這裡怎麼辦，他一時的確還難以想像。

孫少平發了一會愣怔，便邁著沉重的腳步，往前走去。

到東關大橋的時候，他看見街道兩邊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許多衣衫不整或穿戴破爛的人。他們身邊都放著一卷像他一樣可憐的行李；有的行李上還別著錘、釬、刨、鏨、方尺、曲尺、墨斗和破藍球改成的工具包。這些人有的心慌意亂地走來走去；有的麻木不仁地坐著；有的聽天由命地乾脆枕著行李睡在人行道上，少平馬上知道，這就是他的世界。他將像這些人一樣，要在這裡等待人來買他的力氣。

他便自然地加入了這個雜亂的陣營。找了一塊空地方把行李擱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參加到他們的隊伍中來。和這些同行比起來，他除過皮膚還不算粗糙外，穿戴和行李沒有什麼異樣的。

不過，他發現，他和他周圍的所有人，也並不被街上行走的其他人所注意。由汽車、自行車和行人組成的那條長河，雖然就在他們身邊流動，但實際上卻是另外一個天地。街上走動的幹部和市民們，沒什麼人認真地看一眼這些流落街頭的外鄉人。少平原來還擔心碰見曉霞和金波，現在他才知道這種擔心是多餘的——這不像原西縣和石圪節，熟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再說，他們也不會想到他來黃原。

他不熟練地捲起一根旱煙棒，靠著自己的鋪蓋卷抽起來。此時已經是下午，黃原河被西斜的太陽照耀得一片金光燦爛。河西大片的樓房已經沉浸在麻雀山的陰影中。剛從寂靜的山莊來到這裡，城市千奇百怪的噪音聽起來像洪水一般喧囂。儘管滿眼都是人群，但他感覺自己象置身於一片荒無人煙的曠野裡。一種孤單和恐慌使他忍不住把眼睛閉起來。

現實的景象消失了。他通過心靈的視覺，卻看見了炊煙裊裊的雙水村；看見夕陽染紅的東拉河邊，飲飽水的黃牛抬起頭來，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的山巒……「唔……」他像呻吟般地發出一聲歎息。

嚴酷的現實立刻便橫在這個漂泊青年的面前。他既沒有闖世的經驗，又沒有謀生的技能，僅僅憑著一股勇氣就來到了這個城市。

他靠在磚牆邊自己的爛鋪蓋捲上，久久地閉著眼睛。他內心痛苦而煩亂，感覺自己在這裡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那麼，再返回雙水村嗎？這很容易，明天早晨買一張汽車票，大半天就回去了——回到他那另一種苦惱之中……可是，他怎麼能回去呢？

「不！」他喊叫說，並且睜開了眼睛。他看見周圍有幾個人在看他，臉上都顯出詫異的神色——大概以為他神經不正常吧！

孫少平盡量使自己的精神振作起來。他想：他本來就不是準備到這裡享福的。他必須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一切過去的生活都已經成為歷史，而新的生活現在就從這大橋頭開始了。他思量，過去戰爭年代，像他這樣的青年，多少人每天都面臨著死亡呢！而現在是和平年月，他充其量吃些苦罷了，總不會有死的威脅。想想看，比起死亡來說，此刻你安然立在這橋頭，並且還準備勞動和生活，難道這不是一種幸福嗎？你知道，幸福不僅僅是吃飽穿暖，而是勇敢地去戰勝困難……是的，他現在只能和一種更艱難的生活比較，而把眼前大街上幸福和幸運的人們忘掉。忘掉！忘掉溫暖，忘掉溫柔，忘掉一切享樂，而把飢餓、寒冷、受辱、受苦當作自己的正常生活……

這種自我安慰的想法，使孫少平的心平靜了一些，他開始謀算自己眼下該怎麼辦。

他沒想到聚在東關「找工作」的人這麼多。他看見，每當一個穿油污的卡衫的包工頭，嘴裡噙著黑棒煙來到大橋頭的時候，很快就被一群攬工漢包圍了。包工頭就像買牲畜一樣打量著周圍的一圈人，並且還在人身上捏捏揣揣，看身體歪好然後才挑選幾個人帶走。帶走的人就像參加了工作一樣高興；而沒被挑上的人，只好灰心地又回到自己的鋪蓋卷旁邊，等待著下一個「救世主」來。

當又一位嘴噙黑棒煙的傢伙來到大橋頭的時候，少平也毫不猶豫地跟隨眾人，擠到了他的跟前，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選拔。

這人迅速掃視了一下周圍，說：「要三個匠人！」「要不要小工？」有人問。

「不要！」

那些匠人們便帶著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把赤手空拳的小工攉在一邊，紛紛問包工頭：「一個工多少錢？」「老行情！四塊！」

所有的匠人都爭著要去，但包工頭只挑了其中三個身體最好的帶上走了。

孫少平只好沮喪地退回到磚牆邊上。

麻雀山後面最後一縷太陽的光芒消失了。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和橋上的路燈都亮了——黑夜即將來臨。大橋頭的人群稀疏起來。

孫少平仍然焦急地立在磚牆邊上，看來這工不好上！至少今天是沒有任何希望了！那麼，他晚上到什麼地方住呢？

本來他可以去找金波。但他不願找他。他不願意這麼一副樣子去找他的朋友。當然，他可以去住旅社——他身上帶著哥哥給的十五塊錢。旅社很容易找。東關街巷的白灰牆上，到處劃著去各種旅社的路線箭頭，紛亂地指向東面梧桐山下層層疊疊的房屋深處。

但他捨不得花錢。

他想到了車站的候車室。是呀，那裡有長木欄椅子，睡覺蠻好的！

他於是就提起那點行李，重新返回到長途汽車站。

他在候車室門口被一位戴紅袖標的值勤老頭攔擋住了。這裡不讓住宿！

唉，不讓住也是有道理的。如果這裡可以過夜，那麼攬工漢把這地方擠不破才怪哩！

他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離開了。

現在，他又重新躑躅在東關的街道上。夜幕下的城市看起來比晝間更為壯麗；輝煌的燈火勾勒出五光十色的景象，令人眩目。大街上，年輕的男女們拉著手，愉快地說笑著，紛紛向電影院走去。旁邊一座燈火通明的家屬樓上，不知哪個窗口飄出了錄音機播放的音樂，一位女歌唱家正柔聲曼氣地唱著——

你是一朵向日葵，遍體金黃比花美。

吐露芬芳為了誰，你又為誰百折不回？

笑得是那樣美，

從來不流辛酸淚！

但願我和你長相隨，一生一世緊相依偎。

孫少平扛著自己的被褥，手裡拎著那個破黃提包，迴避著刺目的路燈光，順著黑暗的牆根，又返回到了大橋頭。這大橋無形中已經成了他的「家」。現在，攬活的人大部分都離開了這裡，街頭的人行道被小攤販們佔據了。

他走到橋中央，伏在水泥橋欄杆上，望著滿河流瀉的燈火，心緒像一團亂麻。他現在集中精力考慮他到什麼地方去度過這個夜晚。

他突然想起，離家時父親曾告訴過他，黃原城有他舅一個叔叔的兒子，住在北關的陽溝大隊，有什麼事可以去找他。儘管這親戚關係很遠，但總算還能扯上一點，比找純粹的生人要強。要不要去找這位遠親舅舅呢？

但少平想，他人生路不熟，得邊走邊打聽，趕天明都不一定能找見這家親戚。

他簡直走投無路了。現在才是古歷四月初，天氣仍然不暖和；尤其是夜間，還相當冷。要不，他可以到周圍的山野裡去度過這一夜，街頭上更不能過夜。萬一讓警察帶走，會急忙說不下個明白的。而這城裡的熟人他又不願意去找啊……

他猛然想起了一個半生不熟的人：賈冰。

是的，或許可以去找他？賈老師是個詩人，說不定他會更理解人，而不至於笑話他的處境。他那年來黃原講故事。和曉霞一塊跟著當時的縣文化館杜館長，應邀去賈老師家吃過一頓飯。記得他們家有好幾孔窯洞。說不定能在那裡湊合幾個晚上呢！只要晚上有個住處，白天他就可以到大橋頭來找活；只要找下活干，起碼吃住就有了著落。

這麼想的時候，孫少平已經起身往賈冰家走了。

賈冰家在南關一個小土坡上，他不一會就到了。

他剛一進賈冰家的院子，一條大黑狗「汪」一聲竄了出來，他嚇得往旁邊一跳，把手裡的黃提包象手榴彈一樣向狗扔去。

「男爵！」有人從窯裡喊了一聲，緊接著便走出窯洞來。少平一眼認出這就是賈老師。

「男爵，回去！」賈冰對狗說。那位張牙舞爪的「男爵」便向旁邊的窩裡悻悻而去。

賈冰走過來，看定他，問：「你找誰？」

賈老師顯然已經不認識他了。

「賈老師，我是孫少平……」他謙恭地說。

「孫少平？」

賈老師仍然想不起來他是誰。

是的，他太平凡了。那年僅僅一面之交，還是杜館長帶著，人家怎麼可能記住他呢？

「那年地區故事調講會，我跟杜館長來過你們家。我是原西縣石圪節公社雙水村的……」少平竭力提示賈老師，以便讓他能想起他來。

「噢……」賈冰看來有點印象。

孫少平立刻用簡短的話說明他的卑微的來意。

「那先回窯裡再說。」賈冰從地上拾起他的黃提包，引著他進了窯。

窯裡一位中年婦女正在一個大盆裡翻洗豬腸子。賈冰對她說：「這是咱們縣的一位老鄉，到黃原來攬工，晚上沒處住，找到這裡來了。」

那位婦女大概是賈冰的愛人。她既沒看一眼少平，也沒說話，看來相當不歡迎他這個不速之客，少平並不因此就對賈冰的愛人產生壞看法。他估計這家人已經不知接待了多少像他這樣來黃原謀生的親戚和老鄉，天長日久，自然會生出點厭煩情緒來。

「你吃了飯沒？」賈冰問。

「吃了。」他散謊說。

「來攬工？」

「嗯。」

「為什麼？你不是上過高中嗎？」

「嗯。」

「那為什麼跑出來攬工？」

「我一時也說不清楚……」

「你喜歡詩歌嗎？」

「我……」

「噢……黃原的錢也不好賺！」

少平敏感地意識到，如果他同賈老師說，他喜歡詩歌，並且念出什麼人的幾句來，說不定他今晚會得到較好的接待。但他談不到對詩歌有什麼特別的愛好。他不願在這方面撒謊。現在他猜想，詩人大概把他看成了一個純粹為賺錢而借宿的凡夫俗子，因此不可能對他有什麼興趣。

不過，看來賈老師念過去的一面交情，還不準備把他拒之門外。他把他引在隔壁一個放雜物的小土窯裡，說：「這窯常不生火，可能有點冷，你就湊合著住吧！」

「這就蠻好了！」他感激地說。

晚上，少平躺在自己單薄的被褥裡，很久合不住眼。他想，這裡看來只能借宿一個晚上。

明天一早，他就應該去北關的陽溝大隊找那位遠門親戚，爭取在那裡住下來。然後他得千方百計找個營生干；只要有活做，有個吃住的地方，哪怕先不賺錢都可以……

第2.13章

第二天窗戶紙剛發亮，少平就悄悄地爬起來。

他到院子裡的時候，賈冰一家人還在熟睡之中。他很快離開這裡，轉到了街道上。

從南關通往北關的大街上，除過趕長途汽車的旅客外，此刻還沒有什麼人。

他迎著清冷的晨風，在靜悄悄的街道上匆忙地走著。城市的一切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他現在一心想的只是要找到那位沒見過面的親戚。

趕到北關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從一個掃街道老頭那裡打問清楚了去陽溝的路。於是在黃原賓館旁邊折轉身，拐進了一條小溝。溝道相當狹窄，兩面坡上象蜂窩似的擠滿了房屋和窯洞。從這些房屋和窯洞好壞差異來看，少平估計這裡是幹部、工人和農民的混雜居住區。

他在溝道中沒有鋪瀝青的土路上一邊走，一邊發愁地想：在這麼密集龐雜的居住區尋找一家農民，看來太困難了。迎面不時有騎自行車和步行的人走過來，但他沒有開口。這些都是上班的幹部或工人，他們不可能知道有個叫馬順的莊稼人。

他看見路邊水井旁邊有個正用轆轤絞水的老頭，儘管穿戴也還可以，但可能是個農民——城邊上的農民穿戴當然不像山區農民一樣破爛。

他便試著走過去向這老頭查問他的親戚馬順。

一下問對了！老頭向他指了指陽面土坡上的一個院子，說：「就住在那裡，我們原來是一個生產隊的。」

少平的心咚咚地跳著，興奮地爬上了那個小土坡。

馬順兩口子看來剛起床，尿盆都還沒倒，兩個孩子仍然在炕上睡覺。

當少平向他的親戚說明他是誰的時候，沒見過面的遠門舅舅和妗子算是勉強承認了他這個外甥。

馬順看來有四十歲左右，一張粗糙的大臉上，轉動著一雙靈活的小眼睛。他不冷不熱打量了他一眼，問：「你就這麼赤手空拳跑出來了？」

「我的行李在另外一個地方寄放著，我想……」

少平還沒把話說完，他妗子就對他舅惡狠狠地喊叫說：「還不快去擔水！」

少平聽聲音知道她是向他發難，他於是立刻說：「舅舅，讓我去擔！」說話中間，他眼睛已經在這窯裡搜尋水桶在什麼地方。

水桶在後窯掌裡！他沒對這兩個不歡迎他的親戚說任何話，就過去提了桶擔往門外走。馬順兩口子大概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到了院子裡。

他舅攆出來說：「井子你怕不知道……」

「知道！」他頭也不回地說。

孫少平一口氣給他的親戚擔了四回水——那口大水甕都快溢了。

這種強行為別人服務的「氣勢」使親戚不好意思再發作。馬順兩口子的臉色緩和下來，似乎說：這小子看來還精著哩！他舅對他說：「你力氣倒不小，是這，我一下子想起了，我們大隊書記家正箍窯，我引你去一下，看他們要不要人。你會做什麼匠工活？」

「什麼也不會，只能當小工。」少平如實說。

「噢……我記得前兩年老家誰來說過，你不是在你們村裡教書嗎？小工活都是背石頭塊子，你能撐架住？」「你不要給人家說我教過書……」

「那好吧，咱現在就走。」

馬順接著就把少平引到他們大隊書記的家裡。

書記正和一個幹部模樣的人坐在小炕桌旁邊喝啤酒。桌子上擺了幾碟肉菜。

少平跟他舅進去的時候，書記沒顧上招呼他們，只管繼續對那個幹部巴結地笑著說：「……這地盤子全憑你劉書記了！要不，我這院地方八輩子也弄不起來……喝！」書記提起啤酒瓶子和那人的瓶子「光」地碰了一下，兩個人就嘴對著瓶口子，每人灌下去大半截。

把啤酒瓶放下後，書記才扭頭問：「馬順，你有什麼事？」

他舅說：「我引來個小工，不知你這裡要不要人了？」「小工早滿了！」書記一邊說，一邊又掂起啤酒瓶子對在嘴巴上。不過，他在喝啤酒的一剎那間用眼睛的餘光打量了一眼少平。

估計書記看這個「小工」身體還不錯，就對那位幹部說：「你先喝著，我和他們到外面去說說！」

三個人來到院子裡，書記問馬順：「工錢怎麼說？」「老行情都是兩塊錢……」他舅對書記說。

書記嘴一歪，倒吸了一口氣。

「一塊五！」少平立刻插嘴。

書記「撲」一聲把吸進嘴裡的氣吐出來，然後便痛快地對少平說：「那你今天就上工！」

他舅在旁邊愣住了，不知外甥為什麼把自己賣了這麼低的價錢。對於少平來說，就是一天掙一塊錢也干。他先問最迫切的問題：「能不能住宿？」

「能！就是敞口子窯，沒窗戶。」主家說。

「這不要緊！」

上工的事談妥後，少平性急地連他舅家也沒再去，就起身直到南關賈冰家尋他的鋪蓋卷。

來到大街上，他覺得腳步異常地輕鬆起來。這時他才注意到街道兩旁的景致，商店的門都開了，到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櫥窗裡花花綠綠，五光十色。姑娘們率先脫去了冬裝，換上鮮艷的毛衣線衣，手裡拎著時髦的小皮革包，挺著高高的胸脯在街市上穿行。人行道上的漢槐洋槐綴滿了一嘟嚕一嘟嚕雪白的花朵，芬芳的香味飄滿全城。

少平於是在書架上挑了一本《牛虻》——他很早就聽曉霞介紹過這本書。

就這樣，他背著自己的鋪蓋卷，手裡提著那只爛黃提包，懷裡揣著《牛虻》，來到了北關陽溝大隊書記家。書記的老婆是個精明麻利人，看來最少能主半個家事。她引著少平，把他送到匠工們住的敞子窯裡，並且又把站場監工的親戚叫來，把他交待給了這位工頭。

這敞口子窯鋪了一地麥秸；麥秸上一擺溜丟著十七八個鋪蓋卷，地方幾乎佔滿了。少平只好把自己的那點行李放在窯口最邊上的地方。

吃過中午飯，少平就上了工。

他當然干最重的活——從溝道裡的打石場往半山坡箍窯的地方背石頭。

背著一百多斤的大石塊，從那道陡坡爬上去，人簡直連腰也直不起來，勞動強度如同使苦役的牛馬一般。

少平儘管沒有受過這樣的苦，但他咬著牙不使自己比別人落後。他知道，對於一個攬工漢來說，上工的頭三天是最重要的。如果開頭幾天不行，主家就會把你立即辭退——東關大橋頭有的是小工！

每當背著石塊爬坡的時候，他的意識就處於半麻痺狀態。沉重的石頭幾乎要把他擠壓到土地裡去。汗水象小溪一樣在臉上縱橫漫流，而他卻騰不出手去揩一把；眼睛被汗水醃得火辣辣地疼，一路上只能半睜半閉。兩條打顫的腿如同篩糠，隨時都有倒下的危險。這時候，世界上什麼東西都不存在了，思維只集中在一點上：向前走，把石頭背到箍窯的地方——那裡對他來說，每一次都幾乎是一個不可企及的偉大目標！

三天下來，他的脊背就被壓爛了。他無法目睹自己脊背上的慘狀，只感到像帶刺的葛針條刷過一般。兩隻手隨即也腫脹起來，肉皮被石頭磨得像一層透明的紙，連毛細血管都能看得見。這樣的手放在新石茬上，就像放在刀刃上！第三天晚上他睡下的時候，整個身體象火燒著一般灼疼。他在睡夢中渴望一種冰涼的東西撲滅他身上的火焰。他夢見下雨了，雨點滴嗒在燙熱的臉龐上……一陣驚喜使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真奇怪！他感覺自己臉上真有幾滴濕淋淋的東西。下雨了？可他睡在窯裡，雨怎麼可能滴在臉上呢？

他睜大眼，發現他旁邊的一個石匠工光著屁股往被窩裡鑽。他感到一陣發嘔，趕忙用被子揩了揩臉——他知道，這是那個撒完尿的石匠從身上跨過時，把剩下的幾滴尿淋在了他的臉上。沒有必要發作，攬工漢誰把這種事當一回事！他蒙住頭，很快又睡得什麼也不知道了……三天以後，孫少平儘管身體疼痛難忍，但他慶幸的是，他沒有被主家打發——他闖過了第一關！

以後緊接著的日子，一切都沒有什麼變化。他繼續咬著牙，經受著牛馬般的考驗。這樣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考慮他為什麼要忍受如此的苦痛。是為那一塊五毛錢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他認為這就是他的生活……晚上，他脊背疼得不能再擱到褥子上了，只好叭著睡。在別人睡著的時候，他就用手把後面的衣服撩起來，讓涼風撫慰他潰爛的皮肉。

這天晚上，當他就這樣趴著睡覺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在輕輕搖晃他的頭。

他一驚，睜開眼，看見他旁邊蹲著一位婦女。

他在睡眼朦朧中認出這是書記的老婆，他趕緊把背後的衫子撩下去。遮住了自己的脊背。

「你原來是幹什麼的？」書記的老婆輕聲問他。

「我……一直在家裡勞動。」少平吞吞吐吐說。

書記的老婆搖搖頭，說：「不是！你就照實說。」

少平知道他瞞哄不住這位夜訪的女主人，只好把頭扭向一邊，說：「我原來在村裡教書……」

書記的老婆半天沒言傳。後來聽見她歎了一口氣，就離開了。

少平再也不能入睡，他透過洞開的敞口窯，望著天上的那輪明月，忍不住眼裡湧上了兩團淚水，一片深沉的寂靜中，很遠的地方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他心想：也許明天他就會被主家打發走——那他到什麼地方再能找下活干呢？

第二天，出乎少平意料的是，他不僅沒有被打發走，而且還換了個「好工種」——由原來背石頭調去鑽炮眼。

新的活當然要比背石頭輕鬆得多。通常這種美差都是由站場工頭的親戚或朋友干的。不用說，和他一塊背石頭的小工都大為震驚；為什麼突然把你小子「提拔」了？

少平心裡明白，這是女主人對他動了惻隱之心。唉，為了這位好心的婦女，他真想到什麼地方去哭一鼻子。對他來說，換個輕活干當然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樣更換的環境中，竟然也感覺到了人心的溫暖。無庸置疑，處在他眼下的地位，這種被別人關懷所引起的美好情感。簡直無法用言語來表述……

半月以後，孫少平已經開始漸漸適應了他的新生活。脊背上潰爛的皮肉結成了干痂，變成了一種深度的疼癰；而不像開始時那般尖銳。手上的肉皮磨薄後又開始厚起來，和石頭接觸也沒有了那種刀割般的疼痛感。身架被強度的勞累弄得鬆鬆垮垮——這樣就可以較為舒展地承受一般的壓力……黃土高原第一場連綿的春雨來臨了。雨天不能出工，做活的工匠們就抓緊時候，開始白天黑夜倒在沒門窗的敞口子窯裡睡覺；沉重的鼾聲如雷一般此起彼伏。雨天不出工，當然沒有工錢，但主家按行規給工匠繼續管飯。

下雨的第二天，少平睡足覺後，很想去街上走一走。他計算過，他已經賺下二十多塊錢，他想從主家那裡預支十塊，加上他原來帶的十幾塊錢，到街上為自己買一身外衣……他的衣服爛得快不能見人了。

他從女主人那裡拿了錢以後，又從一個工匠那裡借了一頂破草帽。就一個人冒著朦朦春雨來到街上。

雨中的大街行人稀稀疏疏，小汽車濺著水急駛而過；遠處，漲水的黃原河發出深沉的嗚咽。

少平從陽溝泥濘的路上走出來後，先忍不住趴在黃原賓館的大鐵門上。向裡面張望了一會——那裡面是他所不瞭解的另一種生活……

離開這座富麗的建築物，不知為什麼，他猛一下想起了田曉霞。

是的，他們又在同一城市裡了——不遠處就是著名的黃原師專。但他決不會再去找她。人家已經成了大學生，他現在是個攬工小子，怎麼能去找她呢！隨著社會地位差距越來越大，過去的那一切似乎迅速地變得遙遠了。

他想，要是眼下碰見曉霞，雙方一定會有一種陌生感……朋友，看來我們是永遠地分別了！

少平走到市內最大的一個百貨商店，為自己細心地挑選了一身深藍的卡衣服。他懷著喜悅的心情，把這身玻璃紙包著的服裝夾在胳膊窩裡，然後又順著街道閒逛了一會，就返身向陽溝那裡走去；買衣服後，他身上就沒幾個錢了，在街上瞎逛蕩還不如回去再睡一覺！

當他從街上回到那個敞口子窯後，滿窯的工匠仍然睡得像死人一般。

他從被子旁把黃提包打開，將新買來的衣服放進去。這時候，他才發現了提包裡那本《牛虻》——半月來，他已經忘記了從賈老師那裡借來的那本書，甚至也忘了他自己是個識字人呢！好，雨天不出工，他現在正好能看這本書了。他內心立刻感到一種顫慄般的激動！

他很快倒在自己的一堆爛被子裡，匆忙地打開了那本書，竟忍不住念出了聲：「亞瑟坐在比薩神學院的圖書館裡，正在翻查一大堆講道的文稿……

第2.14章

短短一個多月時間裡，孫少安的燒磚窯就出了四窯磚。每窯七千塊，四七兩萬八千塊磚。除過運費、煤費和毛收入百分之十的稅納過以後，每塊磚淨得到二分五厘。算一算，一傢伙就賺下七百來塊錢！

目光遠大的孫少安，政策一變，眼疾手快，立馬見機行事，搶先開始發家致富了；黑煙大冒的燒磚窯多麼讓人眼紅啊！

少安已經漸漸上升為雙水村第一號矚目人物，田福堂、金俊山等過去的「明星」在人們眼裡多少有點遜色了。

現在，孫玉厚家儘管還是過去那院爛地方，但上門的人卻顯然增多了。村裡有些借十來八塊緊用錢的莊稼人，孫少安都慷慨地滿足了他們的願望。對於孫家來說，這不僅僅是給別人借錢，而是在修改他們自己的歷史。是啊，幾輩子都是他們向人家借錢，現在他們第一次給別人借錢了！但是，外人並不知曉，孫少安的事業在大繁榮的後面，充滿了重重的困難。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每一分錢幾乎都是用血汗換來的。要維持一個燒磚窯，起碼得三四個好勞力。他們一家人既要種莊稼，又要侍候這個龐然大物，已經把力氣出到了極限。少平在家的時候，三個男勞力加上秀蓮，還能勉強兩頭應付，少平一走，父親一個人忙山裡的活已經力不從心。因此少安夫婦辦這個燒磚窯也到了納命的光景。挖土、擔水、和泥、打坯、裝窯、燒火、出磚……每一樣都是重苦活。兩口子天不明忙到黑燈瞎火，常常累得飯也吃不下去；晚上睡在被窩裡，連親熱一會的精力都沒有——熬苦得夢中都在呻吟……

眼下，時今已經到了夏至，麥子面臨大收割，山上所有的秋田都需要鋤草；同時還得種回茬蕎麥。這些活孫玉厚老漢一個人是再也忙不過來了！

燒磚窯只好停工。

對於賺錢賺得心正發熱的少安夫婦來說，停止燒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是沒辦法！少安要幫父親去幹山裡的活。秀蓮開始動氣了。

自結婚以來，秀蓮從不和少安吵架。即是有些事她心裡不痛快，一般都忍讓著少安，丈夫說怎辦就怎辦。那些年，親愛的男人受死受活支撐著這個又大又窮的家，她心疼他，決不給他增添煩忙。可是現在，隨著家庭生活的好轉，又加上他們的事業開始紅火起來，秀蓮漸漸對家庭事務有了一種參與意識。她在這個家庭再也不願一味被動地接受別人的領導，而不時地想發出她自己的聲音。是呀，她給這個家庭生育了後代；她用自己的勞動為這個家庭創造了財富；她為什麼不應該是這個家庭的一名主人？她不能永遠是個附庸人物！她首先對少平的出走大為不滿。她對丈夫說：「我們要把這一家人背到什麼年代呀？少平屁股一拍走了黃原，逛花花世界去了。家裡這麼多活，把咱兩個都快累死了！別人看不見咱的死活。咱為什麼給別人掙命呢？當初少平年齡小，咱受死受活沒話說。現在二十大幾的後生，丟下老小不管，圖自己出去暢快！我們憑什麼還要給這些人掙命？」

秀蓮這樣數落的時候，少安一句話也不說。當然，他心裡對少平出走黃原也不滿意——但他怎能和自己的老婆一塊攻擊自己的弟弟？

秀蓮見丈夫不言語，便有點得寸進尺了。她進一步發揮說：「咱們雖說賺了一點錢，可這是一筆糊塗帳！這錢是咱兩個苦熬來的，但家裡人人有份！這家是個無底洞，把咱們兩個的骨頭填進去，也填不了個底子！」

「山裡的活不是爸爸做著哩嘛！」少安反駁說。「如果把家分開，咱就是燒磚也能捎帶種了自己的地！就是顧不上種地，把地荒了又怎樣？咱拿錢買糧吃！三口人一年能吃多少？」

其實，這話才是秀蓮要表達的最本質的意思。小兩口單家獨戶過日子，這是秀蓮幾年來一直夢想的。過去她雖然這樣想，但一眼看見不可能。當時她明白，要是她和少安另過日子，丟下那一群老小，光景連一天也維持不下去。可現在這新政策一實行，起碼吃飯再不用發愁，這使她分家的念頭強烈地復發了。她想：對於老人來說，最主要的不是一口吃食嗎？而他們自己還年輕，活著不僅為了填飽肚子，還想過兩天排排場場輕輕快快的日子啊！

「我已經受夠了！」她淚流滿面地對丈夫說：「再這樣不明不白攪混在一起，我連一點心勁也沒了！」

「家不能分！」少安生硬地說。

「你不分你和他們一塊過！我和虎娃單另過光景！」秀蓮頂嘴說。

孫少安大吃一驚，他沒想到，他的妻子一下變得這麼厲害，竟然敢和他頂嘴！

他已經習慣於妻子對他百依百順，現在看見秀蓮竟然這樣對他不尊重，一時惱怒萬分！大男子漢的自尊心驅使他衝動地跳起來，撲到妻子面前，舉起了他的老拳頭。「你打吧！你打吧！」秀蓮一動也不動，哭著對丈夫說。

少安猛一下看見妻子那張流淚的臉被勞動操磨得又黑又粗糙，便忍不住鼻子一酸，渾身象抽了筋似的軟了下來；他不由展開捏緊的拳頭，竟然用手掌為妻子揩了臉上的淚水。秀蓮一下子撲在他懷裡，哭著用頭使勁地蹭著他的胸口，久久地抱著他不放開。

少安用手撫摸著妻子沾滿灰土的黑頭髮，閉住雙眼只是個歎氣……

他心疼秀蓮。自從她跟了他以後，實在沒享過幾天的福。穿綴補釘的衣服；喝稀湯飯；沒明沒黑地在山裡勞動……她給他溫暖，給他深切的關懷，愛撫，並且給他生養下一個活潑可愛的兒子。幾年來，她一直心甘情願和他一塊撐扶這個窮家而毫無怨言。對於現時代一個年輕的農村媳婦來說，這一切已經難能可貴了。瞧瞧前後村莊，結婚幾年還和老人一塊過日子的媳婦有多少，除過他們，沒有一家不是和老人分開過的！眼下，儘管他對妻子的行為生氣，但說實話，他也能理會到她的心情……孫少安陷入到深深的矛盾中去了。這矛盾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新的生活帶來的。過去的年月，一家人連飯也吃不上，他的秀蓮根本不會提念分家的事啊！

但是，不管從理智還是從感情方面講，他無法接受分家的事實。他從一開始擔負的就是全家人的責任，現在讓他放棄這種責任是不可能的。這不僅是一個生活哲學問題，更主要的是，他和一家老小的骨肉感情無法割捨。他們這個家也許和任何一個家庭不同。他們真正的是風雨同舟從最困苦的歲月裡一起熬過來的。眼下的生活儘管沒有了什麼大風險，但他仍然不願也不能離開這條「諾亞方舟」！

他懷抱著妻子，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盡量溫柔地勸她：「秀蓮，你是個明白人，你不要叫我作難。我求求你，你心裡不管怎樣想都可以，但千萬不要在臉上帶出來。爸爸媽媽一輩子很苦，我不願意叫他們難過……」

他捧起妻子淚跡斑斑的臉，吻了又吻。

丈夫的態度顯然使秀蓮的情緒緩和下來，但她的意志並沒有被溫柔的愛撫所瓦解。她現在先不提分家的事了，轉而又提出把手頭的幾百塊錢拿出來，給他們建設一院新地方！少安說：「新地方遲早總要建的，可現在咱們的燒磚窯才剛開始出磚嘛！等明年多賺下一點錢，咱一定箍幾孔像樣的新窯！」

「少安，你聽我說！明年誰知道又是什麼社會？趁咱現在手頭有了一點錢，這地方是無論如何要建的。這可不是我專意耍糊塗，少安！這點錢不咬著牙做點事，三拋撒兩破費就不見影了。你還是聽我一次話，咱們箍孔窯吧；錢要是不夠，再從我娘家借一點……你就答應我吧！咱在牛驢窩裡鑽了幾年，總不能老是沒自己的一個家……」

妻子的這番話倒使少安的心動了。他感到秀蓮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只不過，他原來打算要建就建個像樣的家，而現在靠手頭的這點錢能弄出個啥名堂來？

他於是勸秀蓮先耐一下心，讓他思量思量花費再說……孫少安思量過來又思量過去，建三孔純粹的磚窯或石窯，眼下這點錢根本不夠用。就說箍三孔磚窯吧，除過自己的磚不算，每孔窯最少得六個大工；每個大工又得四個小工侍候。三六十八個大工，四六二十四個小工；每個大工五元工錢，每個小工二元工錢，光這項就得一百三十八元。每架門窗從買木料到手工得一百五十元；三架門窗四百五十元。白灰五千斤，每斤二分錢，得用一百元。人均一天三斤糧，總共得六袋麵粉；每袋議價十六元，也得用一百來元。還有煙、酒和其它費用……我的天！這把他手頭的錢花干也不夠。再說，下一步怎開辦事業呀？再去問人家借錢嗎？他已經借怕了……後來，少安突然想，乾脆打三孔土窯洞，然後在土窯洞上接磚口，這樣也闊氣著哩！土窯打好了，不比硬箍石窯和磚窯差。另外接個磚口，再戴個「磚帽」，既漂亮，也省錢省磚。

對，這是個好辦法。

他和秀蓮一商量，秀蓮也蠻高興的。

孫少安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向父親吐露了他的心事。他怕父親對他有看法——剛賺下幾個錢，就忙著為他們小兩口建新窯！

但是開通的老人反而為這事很高興。他對兒子說：「爸爸也有這個想法哩！現在趁手頭有幾個錢，赴快給你營造個地方！爸爸為這事已經不知熬煎了多少年，心裡老是揣著一顆疙瘩，覺得對不起你們。本來，這是老人的責任！爸爸沒本事，給你們建不起個家來，現在你們自己刨挖著賺了兩個錢修建地方，爸爸還有不支持你們的？要弄就盡快弄！」少安被父親的一番話說得激動不已。為自己建個新家，何嘗不是他多年的夢想啊！可過去那僅僅是夢想罷了。想不到現在，這就要成為真的了？應該感謝這新的生活……他充滿激情地對父親說：「先不忙，等我幫你把莊稼鋤過再說！」

孫少安幫助父親把山裡的秋田鋤過以後，也沒有能立刻開展他的建窯計劃——他還要和父親到罐子村之幫助姐姐家鋤地。

他姐夫過完春節就又到外面流竄去了。半年來沒見蹤影。據上次他們村金富回來說，他曾在鄭州火車站見過王滿銀，說那個逛鬼吃不上飯，已經把身上的衣服都扒下來賣了。盜竊巨匠金富的話也許不足為信，但少安一家人心裡清楚，王滿銀在外地的光景比這位小偷兼吹牛專家所描繪的也好不了多少。罐子村家裡的地一直由蘭花耕種。可憐的女人既要拉扯兩個孩子，又得像男人一樣在山裡幹活——那熬苦是世人所難以想像的。幸虧她離娘家不遠，她父親，她弟弟，在農活最緊張的時候，就跑來替她做了……少安和父親懷著沉重而痛苦的心情，把蘭花家的地都鋤過了。他們把這裡的活幹得比雙水村都要細緻；邊邊畔畔，一絲不苟。為了減輕女兒的負擔，孫玉厚返回雙水村時，把小外孫狗蛋也帶了回來。外孫女貓蛋已經上了罐子村小學，不能跟著來外爺家。

兩家的秋田鋤過以後，少安這才開始動手修建他的新地方。一切都開始忙亂起來；但由於這是為自己謀幸福，少安和秀蓮都有說不出的興奮！

他們把新居的地址選在離燒磚窯不遠的山崖根下。這裡不僅土脈堅硬，據米家鎮已故米陰陽當年稱，這地方風水也好得不能再好：前面有玉帶兩條——公路和東拉河；西山五個土台子一字排開，形似五朵蓮花……以前沒人在此建宅，主要是這地方已到村外。現在他們樂意佔這塊風水寶地：一是清靜，二是離他們的燒磚窯近。

開挖土窯洞是一件技術性很強的工作，最少得聘請一位行家領料另外的雇工，雙水村打土窯最出色的專家是金俊文。可是現在，別說一天出五塊工錢，就是出十塊錢也把金俊文請不來了。俊文因為大兒子有了「出息」，家業急驟發達起來，已不把百二八十的錢放在眼裡了。他整天穿戴一新，在山裡做點輕活（重活有二小子金強哩），然後逢集到石圪節的土街上去悠哉悠哉；在胡得福的飯館裡喝二兩燒酒，吃一盤豬頭肉，日子過得像神仙一般快活！

少安知道請不動金俊文，於是就到山背後的王家莊請了一名高手；然後又在村中雇了幾個關係要好的莊稼人，便開始大張旗鼓地為自己建造新屋。多少年來，雙水村第一次有人如此大動土木。人們羨慕不已，但並不感到過分驚訝。在大家看來，孫少安已經躍居本村「發財戶」的前列，如今當然輪上這小子張揚一番了！

第2.15章

對於孫玉亭來說，眼前的生活仍然像夢一般不可思議。

實行責任制儘管半年多了，他還沒有從這個變化中反應過來——農村的改革如同一次大爆炸，把我們的玉亭同志震成了嚴重的腦震盪……失去了親愛的集體以後，孫玉亭感到就像沒娘的孩子一樣灰溜溜的。唉，他不得不像眾人一樣單家獨戶過日子了。他當然也不再是雙水村舉足輕重的人物。人們現在在村巷裡碰見他。甚至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像他不存在似的。哼！想當初，雙水村什麼事上能離開他孫玉亭？想不到轉眼間，他就活得這麼不值錢？他眷戀往日的歲月，那時雖然他少吃缺穿，可心情兒暢快呀！而今，就像魂靈一下子被什麼人勾銷了……

起初，玉亭根本沒心思一個人出山去種地，他要麼悶頭睡在爛席片土炕上，接二連三地歎氣：要麼就跑到村前的公路上，意想天開地希望聽到外面傳來「好消息」，說集體又要恢復呀！如果村裡來了個下鄉幹部，他就拖拉著那雙爛鞋，飛快地跑去，打聽看政策是不是又要變回去了？

在人們幾乎忘記一切而發瘋似地謀光景的時候，雙水村恐怕只有玉亭一個人仍然在關心著「國家大事」。每天，他都要跑到金家灣那面的學校把報紙拿回家裡，一張一張往過看，指望在字裡行間尋找到某些恢復到過去的跡象，但他一天比一天失望。社會看來不僅不可能恢復到原來的狀態，而且離過去越來越遠了。

既然世事看來沒希望再變回去，他就無法和現實再賭氣。一個明擺的事實是，他一家五口人總得吃飯。他難以在土炕上繼續睡下去了，首先賀鳳英就不能讓他安寧，開始咒罵起了他：

「你這樣裝死狗，今年下來叫老娘和三個你的娃吃風屙屁呀？你看現在到什麼時候了？人家把地都快種完了，咱的還干放在那裡！等著叫誰給你種呀？」

鳳英雖然過去和他一樣熱心革命，但看來她終究是婦道人家，一旦世事變了，就把光景日月看得高於一切！沒有辦法，孫玉亭只好蔫頭耷腦地扛起橛頭，出山去了，老婆儘管罵得難聽，但罵得也有道理。

他已經過慣了紅火熱鬧的集體生括，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山裡勞動，一整天把他寂寞得心慌意亂。四山裡靜悄悄的，幾乎看不見人的蹤影；只有很遠的地方才偶爾傳來一兩聲什麼人的吆牛聲。孫玉亭心灰意懶地做一陣活，就圪蹴在地裡抽半天煙。他甚至羨慕地裡覓食的烏鴉，瞧它們熱熱鬧鬧擠在一塊，真好！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地刨挖開後，玉亭苦惱起來了。他過去一直領導著大隊農田基建隊，山裡的農話相當生疏。旁的不說，連籽種都下不到地裡。點種還可以，一撒種就把握不住——一個小土圪嶗，他就幾乎把一大升小麻籽種拋撒得一乾二淨！他只好厚著臉去找他哥，求他把一些技術性的農活幫助做一下。

在山裡孤單地勞動一天，回家吃完晚飯後，玉亭無法立刻躺到爛席片土炕上去睡覺；他總覺得晚上還應該有些什麼事。

他把碗一丟，便拖拉起那雙爛鞋，喪魂失魄地出了大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子就走到了大隊部。

噢，他是開會來了！以前幾乎每晚上他都要在這裡開半晚上會，現在他竟然又不由自主地來到了這裡！

可是，會議室門上那把冰冷的鐵鎖提醒他：這裡不再開會了！

夜晚出奇的平靜。疲勞的莊稼人飯碗一丟就進入了夢鄉。唯有東拉河在溝道裡發出寂寞的喧嘩聲。月亮在黑白相間的雲彩裡游移，大地上昏昏暗暗。孫玉亭一個人惆悵地立在黑糊糊的大隊部院子裡，心中油然生出無限悲涼。他索性蹲在會議室門台上，一邊抽煙，一邊在黑暗中緬懷往日那些轟轟烈烈的日子……

通常很久以後，玉亭才悵悵然從大隊部院子裡轉出來，像個患夜遊症的人一樣，蹣跚著走過昏暗的村道。這時候他往往還沒有一點睡意。他喉嚨裡堵塞著一團什麼，很想找個什麼人說說話，但他知道村裡沒什麼人有興致和他談這論那了。這樣的時候，他便自然地想起了田福堂。

可是，當他滿懷激情地找了幾次田福堂後，發現田福堂也變了！連福堂也再沒興致和他討論「國家大事」，甚至還對他的夜訪表示出一種厭煩的情緒。

田福堂的態度對玉亭的打擊是極為沉重的。

當這位「革命家」失去了最後一個精神依托後，只好黯然傷神地生活在他自己的孤獨之中……孫玉亭的感覺是正確的，田福堂就是沒心思和他的前助手談論「革命」了。比較起來，不論怎樣。孫玉亭可以說對「革命」一片赤誠——為了「革命」，玉亭可以置自己的吃穿而不顧，把頭碰破都樂而為之，但田福堂沒有這麼幼稚，這是一個飽經世故的人。他雖然是個農村的支部書記，但穿越過不同時代的各種社會風暴，因此有了人們常說的那種叫做」經驗」的東西。儘管在感情上和孫玉亭一樣，他對目前社會的大變革接受不了，但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一切已經很難再逆轉——不管你情願不情願，社會就是這個樣子了！

既然社會的變化已經成為鐵的事實，那麼聰敏人就不應該再抱著一本老皇歷念到頭。孫玉亭夢想復辟是徒勞的！何必一口咬住這個屎片子連油餅子都換不轉呢？他田福堂才不是這號瓷腦！

一個時期來，田福堂甚至變得有點清心寡慾，大有看破紅塵的味道，那種爭強好勝，動不動就劍拔弩張的激情漸漸失去了勢頭。他就像一個長時間游泳的人，疲倦地回到了岸上了。他現在已經很少出門。雖說還當著書記，但對公眾事務不再熱心。公社下來個什麼任務，他就推給副書記金俊山去處理。農村已經「單干」了，有什麼事值得他熱心呢？再說，現在的工作能給自己帶來什麼甜頭？

田福堂也決不會像孫玉亭一樣，和自己的光景日月賭氣。土地分開以後，他苦惱歸苦惱，但不誤農時，及時開始耕種。兒子潤生已經跟上向前學開汽車去了——這是他主動找女婿安排的。家裡的這點地他一個人能應付。雖說他多少年沒參加勞動，開始出山有點吃消不了，但他年輕時在雙水村裡也是一把勞動好手——舊社會和孫玉厚這一茬人，都在有錢人家的門上經受過嚴格的鍛煉，因此基本功在哩！現在，他已經慢慢又適應了山裡的莊稼活。

在山裡一人勞動的時候，他也像玉亭一樣，有種孤單和被拋棄的感覺。想起當年在村裡村外叱吒風雲的盛況，心裡也不免湧上一絲悲涼。世事不饒人啊！一時三刻，他就被趕上了山，不得不像眾人一樣握起了老橛把，滿頭臭汗為自己的生計而拚命！他記得小時候上冬學時，金先生傳授過孔夫子的一句話：民以食為天，因此這也不算什麼恥辱！

家裡現在只剩下他老兩口。女兒的工作調到了黃原；兒子跟上女婿學了開車。從早到晚，他院子裡靜得像一座古廟。他現在特別希望身邊有個小孫子——這種心境已經說明他進入了老年階段。他感到痛苦的是，他現在知道女兒和女婿的婚姻不合。人家兩口子都設法往一塊調工作哩，可他女兒卻和女婿把工作調到了兩地！

看來，這主要是怪潤葉！他原來還擔心結婚以後向前嫌棄潤葉，沒想到自己的女兒卻冷落人家李主任的兒子！這使他怎樣有臉再上親家的門呢？他真想不通潤葉為什麼這樣對待向前。

在田福堂看來，向前實在是個好娃娃，儘管自己的兒女對人家不好，但這娃娃對他們家好得不能再好了。小伙子對他老兩口尊尊敬敬，過一段時間就來看望他們，次次登門總不空手，吃的用的拿一大堆。正月裡，就把一年燒的石炭送到家裡，碼得整整齊齊。如今，又親自把潤生帶上，教他學開車……死女子啊！這麼好的女婿打上燈籠都找不下，你為什麼要冷落人家呢？你娃娃作孽哩！你是個什麼值錢人！

田福堂心裡對女兒充滿了怨氣。自調到黃原後，她也沒回家來。他也不想去看她。唉，按說，他現在應該抱上外孫了。可是……

儘管家裡有吃有穿有錢花，但田福堂感到日子過得越來越不順心。

雙水村這位鬱鬱寡歡的強人，在山裡勞動已經快半年了。在這短短的半年裡，他眼看著村裡發生了許多前所未有的變化，最矚目的是，一些過去窮家薄業的人，很快就露出了發達起來的勢頭，當然，現在田福堂也不懷疑，今年下來，雙水村大部分人家將不會再缺糧吃了！事實向他證明：雙水村沒有他的「指揮」，人們不僅照樣生活，而且生活得比原來還好！

田福堂從雙水村眼前社會生活的大鏡子中，看見了自己的渺小。他一個人在山裡突然想，這世界離開誰都可以！天照樣颳風下雨，女人照樣生娃娃！別說他田福堂來了，就是毛主席不在了，中國還不照樣是中國嗎？

這樣一想，田福堂陰鬱的心情就會松寬許多，他已經屈服於現實，也承認了命運對他做出的這種新安排。他甚至想，「單干」以後，他田福堂還要把光景謀到眾人前面去！過幾年再看吧，他田福堂還是雙水村首屈一指的人物！這個強人啊……

但是，強人往往心強命不強。天暖以後，田福堂的氣管炎突然嚴重起來。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氣管炎一般天氣轉暖就會緩和一些。可他天暖後反而又厲害起來，說明病情是加重了。

早上起床後，他常常得半天直不起腰。山裡勞動的時候。力氣越來越不濟，幹一會活，就要在地裡蹲半天，至於煙，不僅不能聞，甚至連看也不能再看；一看見煙，他就忍不住要咳嗽——已經到了一種條件反射的程度。

每當田福堂蹲在地裡沒命的咳嗽的時候，一種力不從心的悲哀就使他忍不住想哭一鼻子！有時候，他不由雙膝跪在土地上，徒然地向蒼天禱告讓他舒舒服服出上兩口氣！命運啊，真是冷酷無情，竟把這樣一位強悍的人折磨到了如此地步！

但強人終究是強人。田福堂並不因為自己身體的垮掉，就想連累她的兒女，不，他就是掙死在山裡，也不能把潤生叫回來種莊稼。娃娃正學開車，他不能耽誤兒子的前程。另外，他也從不把他的病情告訴女兒。女兒有女兒的難腸事，不要再給她增加煩惱，每次給潤葉回信的時候，他都說他一切都好著哩。他永遠熱愛和心疼自己的兒女，願意他們一輩子活得暢快。他就是死，也要悄悄到一邊去死，而不要讓娃娃們為他牽腸掛肚……

如果目睹田福堂在土地上的掙扎，那真是夠悲壯的了。幹一會活，他就得停下來咳嗽半天，喘息半天。對他來說，這已經不是勞動，而是服苦役啊！

麥子剛收割完，莊稼人立刻搶農時開始耕種回茬蕎麥了。

儘管田福堂又割麥又鋤地，已經精疲力竭，但他還是掙扎著想種幾畝蕎麥。蕎麥是好東西，清涼敗火，伏天能做涼粉洩火氣，還能剁麵條，捻圪凸——信天游都唱「蕎畫圪凸羊腥湯，死死活活相跟上」哩！尤其是城裡人，把蕎麥面當作一種稀罕東西看待。田福堂想，他家門外工作人多，其它莊稼少種一點可以，但蕎麥不種不行——這是他每年給城裡的親戚回敬的主要禮品。

但他單槍匹馬，耕種這點蕎麥實在是不容易啊！別人家都是一個人犁地，一個人在後面納拌了籽種的肥料。他自己只好吆著牛犁到地頭，再返回來端起糞鬥，把籽種下進犁溝。

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吃力不算，心裡還急躁得不行！今天，眼看就要亮紅晌午了，他仍然有兩耙地沒有種完。心一急，咳嗽就來了。這一次來得太猛烈，使他連吊在胸前的糞斗子都來不及解下，就一個馬趴跌倒在犁溝裡，沒命地咳嗽起來。

咳嗽喘息長時間停歇不了。他幾乎耗盡了身上的力氣，伏在犁溝裡怎麼也爬不起來。連那隻老黃牛在旁邊看著他，眼睛裡都充滿了憐憫。

大半天功夫，田福堂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把一臉淚水鼻涕揩掉。失神地望著剩下的那兩耙地。他實在沒有力量再種完這點地——可是這點地也確實再佔不著他另來一趟了。該死的身體啊！

現在，田福堂愁眉苦臉地看見，別的莊稼人都已經卸了牛具，開始回家吃飯了。在他上面耕麥地的孫玉厚也扛起犁，吆著牛起身回家。孫玉厚下山時要從他這塊地裡經過，將要親眼目睹他田福堂的狼狽相了！

田福堂掙扎著端直糞斗子，把剛才剩下的半犁溝播完。然後他放下糞鬥，回轉牛，繼續向另一頭犁去。他想避開過路的孫玉厚，以免讓他看他的笑話！

快犁到地頭的時候，田福堂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比牛的喘息聲都厲害。

當他強撐著又把牛回轉的時候，驚訝地看見孫玉厚端著他的糞斗子，順著他剛耕過的犁溝，一步一把撒著糞籽，走過來了。

一團熱乎乎的東西一下子堵在了田福堂的嗓子眼上。他沒有想到孫玉厚會來給他幫忙，一時竟愣住了。孫玉厚走到他地頭，說：「丟下這一點了，佔不著再來一回……一個人種莊稼難啊……」

田福堂真不知說什麼是好。他結果什麼也沒說，只長歎了一口氣，然後吆著牛向前犁去。

兩個人不到幾鍋煙功夫，就把這點地種完了。田福堂心裡泛上各種味道，咧開嘴難為情地對孫玉厚笑了笑，說：「玉厚哥，你快回去吃飯！」

孫玉厚吆著牛走了以後，田福堂壓制著咳嗽，一邊用柴草擦犁，一邊怔怔地看著下了山的孫玉厚，不禁無限感慨地想了許多事。他記起了他們年輕的時候一同給有錢人家攬工的情景，那時他們曾經象兄弟一樣，伙吃一罐子飯，伙蓋一床爛棉絮……解放以後多少年，儘管他們同住一村，但再也沒有在一塊親熱地相處過。想不到今天，他們又一塊種了一會地！

在一剎那間，田福堂的心頭湧上了一種怪酸楚的滋味——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滋味了……

第2.16章

從小滿前後出門到現在，孫少平已經在黃原度過近兩個月的時光。

過幾天就是大暑，天氣開始熱起來了。

兩個月的時光，他就好像換了一副模樣。原來的嫩皮細肉變得又黑又粗糙，濃密的黑髮象氈片一樣散亂地貼在額頭。由於活苦重，飯量驟然間增大，身體看起來明顯地壯了許多。兩隻手被石頭和鐵棍磨得生硬；右手背有點傷，貼著一塊又黑又髒的膠布。目光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亮，像不起波浪的水潭一般沉靜；上唇上的那一撇髭鬚似乎也更明顯了。從那鬆散的腿胯可以看出，他已經成為地道的攬工漢了，和別的工匠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差別。

兩個月來，少平一直在陽溝大隊曹書記家做活。書記兩口子知道他原來是個教師後，對他比一般工匠都要尊重一些，還讓他們領工的親戚不要給他安排最重的活。這使孫少平對他做活的這家人產生了某種愛戴之情。一般說來，主家對自己僱用的工匠不會有什麼溫情——我掏錢，你幹活，這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要想辦法讓幹活的人把力氣都出盡！

既然主家對自己這麼好，少平就不願意白白領受人家這份情意。他反而主動去幹最重的活，甚至還表現出了一種主人公的態度來。除過份內的事，他還幫助這家人干另外一些活。比如有時捎著擔一兩回水；掃掃院子，給書記家兩個上學的娃娃補習功課，他一直稱呼曹書記兩口子叔叔嬸嬸。所有這一切，換來了這家人對他更多的關照。有時候，在大灶上吃完飯後，書記的老婆總設法把他留在家裡，單另給他吃一點好飯食。孫少平在這期間更強烈地認識到，只要自己誠心待人，別人也才可能對自己以誠相待。體會如此重大的人生經驗，對一個剛入世的青年來說，也許要比賺許多錢更為重要。

這家人一線五孔大石窯眼看就要箍起來了。

合攏口的這一天，除過僱用的工匠，陽溝隊的一些村民也來給書記幫忙。少平他舅馬順也來了。

少平看見，他舅帶著巴結書記的熱情，爭搶著背最重的合口石；由於太賣勁，不小心把手上的一塊皮擦破了，趕快抓了一把黃土按在手上。

上中窯的合口石時，少平發現他舅扛上來的一塊出面子料石糊了一絲血跡。按老鄉俗，一般人家對新宅合攏口的石頭是很講究的，決不能沾染什麼不吉利的東西，尤其是忌血。少平雖然不迷信，但出於對書記一家人的好感，覺得把一塊沾血的石頭放在一個最「敏感」的地方，心理上總是不美氣的。

可這血跡是他舅糊上去的，而且眾人誰也沒有看見！

他要不要提醒一下正在旁邊指手劃腳的主人呢？如果說出這事來，他舅肯定會不高興；而不說出來，他良心上對主人又有點過不去。

這時候，一個大工匠已經把那塊石頭抱起來，準備安放到位置上。少平不由自主地對書記說：「這石頭上有點血跡……」

曹書記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他顯然知道這塊石頭是誰背上來的。他立刻喊叫下面的人提上來一捅水，親自把那塊石頭洗乾淨。因為這事有一種不可言傳的神秘和忌諱，眾人都停下手中活，靜默地目睹了這個小插曲。

少平看見，立在一邊的馬順滿臉通紅，而且把他狠狠瞪了一眼。

他知道，他把他舅惹下了。他心裡並不為此而懊悔。

合罷攏口不久，工程已經基本結束了。所有僱用的大工小工，被主家款待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後，就開始結算工錢。

工匠們都擠在主家現在住的窯洞裡。曹書記一邊看記工本，一邊撥拉算盤珠子；他老婆懷抱一個紅油漆小木匣，坐在他旁邊。書記算好一個工人的工錢，她就從小紅木箱裡把錢拿出來，手指頭蘸著吐沫，點上三遍，然後交給這個匠人。拿到工錢的匠人就和主家互打一聲招呼，立刻出門去收拾自己的鋪蓋，自顧自走了；他們趕緊要跑到東關大橋頭，看能不能當天再找個新的活干。沒有什麼太多的客套，更沒有主雇之間告別儀式；主家為箍窯，匠人為賺錢，既然主家的活完了，匠人的工錢也拿了，他們之間立刻成了互不相識的路人。

主家把少平的工錢留在了最後結算——這時候，所有的工匠都打發得一個不剩了。

少平已經在心裡算好了自己的錢，除過雨工，他干了整整五十天。一天一元五角，總計七十五元錢。他中間預支十元，現在還可以拿到六十五元。

當書記的老婆把工錢遞到他手裡，他點了點後，發現竟然給了他九十元。

他立刻抽出二十五元說：「給得多出來了。」

曹書記把他的手按住，說：「沒有多。我是一天按兩塊錢給你付的。」

「你就拿上！」書記的老婆接上話茬，「我們喜歡你這娃娃！給你開一塊半錢，我們就虧你了！」

「不，」一種男子漢氣概使孫少平不願接受這饋贈。他說：「我說話要算話。當初我自己提出一天拿一塊半工錢，因此這錢我不能拿。」他掙脫書記的手，把二十五元錢放在炕席片上，然後從自己手中的六十五元錢裡，又拿出五元，說：「我頭一回出門在外，就遇到了你們這樣好的主家，這五塊錢算是我給你們的幫工！」

曹書記兩口子一下呆在了那裡。他們有點驚恐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說：哈呀，你倒究是個什麼人？這麼個年紀，怎就懂得這麼高的禮義？

兩口子半天才反應過來，緊接著把那二十五元工錢和他讓出來的五元錢拿起來，爭搶著給他手裡塞。

但孫少平說什麼也沒有接。

少平帶著六十元工錢，帶著一種心靈上的滿足，像其他工匠一樣，即刻就去收拾自己的鋪蓋。書記兩口子攆到那個敞口子爛窯裡，硬要挽留他再做幾天活——少平知道，這家人實際上已經不需工匠了；他們留他「幹活」，無非是想借此多給他開一些工錢。但他再不會在此逗留，他覺得現在這樣離開這家人最好了！

當天下午，孫少平就告別了曹書記一家人。因為他當時還沒個去處，只好又來到他的遠親舅舅馬順家裡。但是，他舅一家人接待他太勉強了。兩口子都黑喪著臉，幾乎把他看成了上門討吃的叫化子。

唉，出門人不僅要忍受熬苦，還得要忍受屈辱，他為討得他舅和他妗子的歡心，又故伎重演，趕忙提了桶擔去給這家人擔水。

他舅他妗子對他的慇勤照樣沒有表現出什麼好感來；也許他們認為，一個攬工小子就應該在他們的白眼中見活就干！

少平懷著一種難言的痛苦來到溝底的水井上。絞水的時候，由於他一隻手有傷，沒把握住，轆轤把一下子脫手而飛，把他的另一隻手也打破了！他顧不得擦手上的血，先拚命把兩桶水提上來。

手上的疼痛使他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憤怒的情緒。為了止血，他竟忍不住把那只流血的手猛一下插進了一桶水中。血止住後，他索性賭氣擔起這擔水往他舅家走去。哼，讓他們喝他的血吧！

爬到半坡上時，少平感覺自己太過份了。他所具有的文化素養使他意識到他的行為是野蠻的，一剎那間，對別人的不滿意和對自己的不滿意，使他忍不住兩眼噙滿了淚水。

他隨即把那擔摻和著他的血的水倒掉，重新到溝底的水井上擔了兩桶。

少平把他舅家的水甕擔滿後，天已經快黑了。

但他看見，他舅家沒有給他管飯的跡象，而且也不提讓他晚上住在什麼地方。第一次來的時候，儘管他妗子對他的態度像這次一樣惡劣，但他舅還勉強過得去。可是現在，他舅和他妗子一樣厭惡他了。

孫少平知道，這是因為書記家合攏口的時候，他曾經「揭發」過他，讓他失了面子。

很明顯，他不能在這家親戚家住下去了。而且湊合一個晚上都不行——現在就得馬上離開！

這沒有什麼可傷心的。他收拾起自己的行李，向他舅和他妗子告辭。

這兩口子誰也沒有挽留，甚到沒有出門來送一送他。少平想起他做活的那家人對他的情義，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人和人之間的友愛，並不在於是否是親戚。是的，小時候，我們常常把親戚這兩字看得多麼美好和重要。一旦長大成人，開始獨立生活，我們便很快知道，親戚關係常常是庸俗的；互相設法沾光，沾不上光就翻白眼；甚至你生活中最大的困難也常常是親戚們造成的；生活同樣會告訴你，親戚往往不如朋友對你真誠。見鬼去吧，親戚！

少平背著一卷爛被褥，手裡提著那個破黃帆布提包，離開他的親戚家，出了陽溝，來到了大街上。

落日再一次染紅了梧桐山和古塔山。東方遠遠的天空飛起幾朵紅霞，邊上鑲著金色的亮光。

初伏已經來臨，城市的傍晚一片燥熱。街道兩邊枝葉繁茂的梧桐樹下，市民們光著膀子坐在小凳上，悠閒地搖著薄扇。姑娘們大都穿起了裙子，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給這個色調暗淡的城市平添了許多斑斕景象。

少平背著自己的行李穿行於人群之中。不過，在這個花花綠綠的世界裡，他此刻不再像初來時那般不自在。少平現在才感到，這樣的城市是一個各色人等混雜的天地；而每一個層次的人又有自己的天地。最大的好處是，大街上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關心誰。他衣衫行裝雖然破爛不堪，但只要不露羞丑，照樣可以在這個世界裡自由行走，別人連笑話你的興趣都沒有。

少平幾乎沒有認真考慮，兩條腿就自動引導他穿過黃原河上的老橋，來到東關，加入了橋頭上那個攬工漢的「王國」。

現在是夏天，雖然天將黃昏，但大部分等待「招工」工匠們仍然沒有散去；人行道和自由市場的空地上，到處都是操北方各縣口音的鄉下人。有的人痛快地脫下汗跡斑斑的布褂，光身子坐在雪亮的路燈下聚精會神捉虱子。四處賣茶飯的小攤販，拖長音調吆喝著招徠顧客。空氣裡瀰漫著嗆人的煙氣黃塵；蒼蠅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

少平把鋪蓋卷仍然擱在磚牆邊上，用兩隻爛手捲起一支旱煙棒，圪蹴在牆邊抽起來。他現在看起來完全成了個老練的出門人。再也沒有了初來乍到時的那種緊張和慌亂。當然，更踏實的是，他身上裝著賺來的六十元工錢，十天八天不必為生計而擔心。再說，天氣也暖和起來，不用再為住宿發愁。夏天啊，這是攬工漢的黃金季節！

他這樣平靜地一直坐到滿城燈火輝煌。這時候，他心裡猛一下想起了他的朋友金波，他現在很想去見見他——自從金波到黃原後，他們還一直沒有見過面。

是呀，他們再不是小孩子，已經各自開始到社會上謀生；儘管內心仍然像過去一樣情深義重，但顧不得在一塊相處了。

少平知道，金波就在東關郵政局跟他父親學開車——金俊海已經從地區運輸公司調出來開了郵車。兩月前初到黃原時，他不願意去找金波，以免讓朋友看見他一副流落樣子而難為情。那時他仍然沒有克服掉中學生那種自尊自愛的心理。兩個月來，石頭和鋼鐵已經把那層羞澀的面紗撕得粉碎！但少平為了不使他這身破爛行裝「驚嚇」了他的朋友，還是決定在見金波之前，先收拾和「化裝」一番。

他想了一下，便即刻帶上行李，從大橋頭走到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

他接著又進了候車室的男廁所。

孫小平在廁所裡把他那身新買的的卡衣服換在身上，而把原來身上的爛衣服又塞進破提包。

他從廁所出來，花了二毛錢，把自己那卷破被褥連同爛提包，一起在車站的寄存處寄存了——可以存放到明天早晨八點鐘。

現在，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身輕快地出了候車室。他藉著一家商店被路燈光照亮的玻璃窗，用五個手指頭把自己亂蓬蓬的頭髮匆匆梳理了一下。他滿意地衝著玻璃中那個模糊的他笑了笑：看這身打份，你像一個在黃原城裡混得蠻不錯的傢伙哩！

於是，他撩開兩條修長壯實的腿，迫不及待地向東關郵政局那裡走去。

第2.17章

少平的突然出現，顯然使金波大吃一驚。

金波仍然沒變模樣，細皮嫩肉，濃眉大眼，穿一身乾淨的黃軍裝，一看就是個退伍軍人。他好像剛洗過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泛出光滑的紅潤。

他興奮地問少平：「剛從家裡來？」

「我到黃原已經兩個月了！」

「啊？你在什麼地方哩？」金波驚訝了。

「我在陽溝給人家做活……剛結工。」

「那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抽不開身……」

「你先坐著，叫我給你弄飯去！」

金波給他沖了一杯茶，也不再說什麼，就匆忙地出了門。

少平也不阻擋金波為他張羅，他到了這裡，就像回到家裡一樣，不必作假說他吃過飯了；實際上，他現在肚子裡空空如也。

不到半個鐘頭，金波就端回大半臉盆手提白面片，裡面還泡五六個荷包蛋。他從桌斗裡拿出碗筷，一邊給他盛面，一邊說：「你來我太高興了！我早聽說你已經不教書……我也想過，你不會死守在雙水村！」

「你也吃！」少平端起一大碗麵片，先把一顆雞蛋扒拉在嘴邊。

「我吃過了。」金波坐在一邊開始抽煙，滿意地看著少平吃得狼吞虎嚥。

「我大概吃不了這麼多……」

「我知道你的飯量哩！」

少平噙一嘴飯，笑了。是的，他一個人完全可以消滅這半臉盆面片。

這時候，少平才注意到，金波已經換了一身破爛工裝，整齊的頭髮抖弄得亂蓬蓬地耷拉在額頭。他心裡立刻明白，敏感的金波猜出他目前的真實處境是什麼樣，因此，為不刺激他，才故意換上這身破衣服，顯得和他處在一種同等的地位。他們相互太瞭解了，任何細微的心理反應都瞞哄不了對方。「你現在的情況怎樣？」少平端起第二碗麵片，問他的朋友。

「我實際上也是個攬工小子。參加工作不可能，只好臨時給人家扛郵包；因此，也上不了車，只能偷偷摸摸跟我爸跑出去學兩天。話說回來，沒有正式工作，學會開車又能怎樣？」「那你爸再沒辦法了？」

「有什麼辦法？他是個普通工人，唯一的辦法就是他提前退休，讓我頂替他招工。可我又不忍心。他才四十九歲，沒工作閒呆著，也難受啊……」

少平不再言語了。他現在明白，他的朋友的處境的確也不比他強多少。只是他父親在這城裡有工作，他不至於像他一樣動不動就得流落街頭罷了。少平看見，這房子裡擱兩張床，顯然是金波父子倆一塊住著；房子裡另外也沒什麼擺設。在雙水村人的想像中，金俊海不知在黃原享什麼福。但出門人很快就能知道，在這個城市裡，金俊海就是個「窮人」。「你現在出了門，你就知道，外面並不是天堂。但一個男子漢，老守在咱雙水村那個土圪嶗裡，又有什麼意思？人就得闖世事！安安穩穩活一輩子，還不如痛痛快快甩打幾下就死了！即是受點磨難，只要能多經一些世事，死了也不後悔！」金波一邊說，一邊狠狠地吸著煙。

少平聽了金波的話後，大為震驚。他沒想到，他的朋友的思想竟然和他如此相似！他發現金波不只是那個又聰敏又調皮的金波了——他已經變得成熟而深沉起來了。

這樣，他把半臉盆面片吃光以後，就坦率地向他的朋友敘說了他為什麼要離家出走；而跑出來後的這兩個月，他又經歷了什麼樣的生活……金波靜靜地聽完他的敘說，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他說：「我能想得來，我贊成你的做法！雖然咱們出身低層人家，但不能小看自己。我們這樣生活，精神上並不見得就比那些上大學和當幹部的人差！你看的書比我多，你更能明白這些道理……」

「不過，對我來說，這種生活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和你不一樣。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我這麼大了，按說應該守在老人身邊盡孝心。現在，我把一切都扔給我爸和我哥了……」

少平點著金波遞過來的紙煙，情緒滿含著憂傷。金波用安慰的口吻說：「像我們這種人，實際上最重情義了。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會逃避自己對家庭和父母應盡的責任。但我們又有自己的生活理想呀！比如說你吧，根本不可能變成少安哥！」

「是呀，最叫人痛苦的是，你出身於一個農民家庭，但又想掙脫這樣的家庭；掙脫不了，又想掙脫……」

話到此時，兩位朋友便不再言語，長久地陷入到一種沉思之中。桌子上那只舊馬蹄表有聲有響地走著，屋子裡瀰漫著煙霧。外面不遠處的電影院大概剛散場，嘈雜的人聲從敞開的窗戶裡傳進來，仍然沒有打破這間小屋的沉靜。他們各自抽各自的煙，也不知道都想了些什麼。

晚上睡下後，他們還是合不住眼，從小時候的雙水村說到上初中時的石圪節；又從石圪節說到原西縣上高中的那些日子。他們說自己的事，也說其他同學的事。自高中畢業分手後，許多同學的情況他們都不知道了。記得那時間，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他們全班同學有一天還會重新相聚。現在看來，那純粹是一種少年之夢。一旦獨立地投入嚴峻的生活，中學生的浪漫情調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兩個好朋友一直把話拉到天明。儘管一晚上沒睡覺，但他們仍然十分興奮。

吃完早飯後，金波對他說：「你乾脆也來郵局和我一起扛郵包！等我爸跑車回來，我讓他給領導求個情，或許可以。這裡一天一塊一毛五分錢工資，沒在社會上攬工賺錢多，可是工作比較穩定。」

少平謝絕了金波的好意，他說：「咱們最好各幹各的。好朋友自闖江山，不要擠在一塊一個看一個的難過！」金波馬上又同意了他的看法，只是問他：「那你如今在什麼地方幹活？」

少平撒謊說：「還在陽溝，另找了個主家……」

少平不願再給金波添麻煩，就立刻和他的朋友告辭了。

金波把他送到郵政局大門口。他們也沒握手——對他來說，握手反而很彆扭。

少平離開郵政局，本來應該到東面的汽車站去取他的行李，然後到大橋頭等待「招工」，但他已經給金波說他有活可干，就只好在金波的目送下一直向橋西走去——走向那個虛構的「工作地點」。

當他走到麻雀山根下的丁字路口時，估計金波早已經回了郵政局，這才又折轉身從原路返回東關。他來到汽車站，取出了自己那卷破爛行李，然後又走進廁所，把身上的新衣服脫下來，重新換上了那身攬工漢的行裝。

現在，他又復原成另外那副樣子，向大橋頭他那個「王國」走去。

因為還是早晨，聚在大橋頭攬活的工匠還不很多。旁邊大街上，上班的人群倒非常擁擠；自行車和行人組成的洪流，不斷頭地從黃原橋上湧湧而過。

少平想，眼下要是他立在這裡，萬一金波過來，很容易看見他。他於是把行李放在磚牆上，然後自己退到一個不起眼的牆角裡，一邊瞧著鋪蓋卷，一邊等待大批的工匠到來，好把他淹沒在人群裡……今天很不走運，幾乎沒有幾個包工頭來大橋頭。

眼看天又快要黑了，孫少平仍然懷著渺茫的企盼呆立在橋頭。唉，要是找不下活干可怎麼辦？那他就得圪蹴下吃這六十塊錢了！

臨近黃昏的時候，突然有一位嘴叼黑棒煙的包工頭來到了大橋頭。對於仍然懷著僥倖心裡留在橋頭的工匠們來說，等於大救星從天而降！

人們立刻就把這位包工頭包圍了。

少平不甘落後，也很快擠到了人圈裡。

「要四個小工！」包工頭把右手的拇指屈在手心裡，向空中豎起了四個指頭。

但是，那些幾天來找不下活干的匠人，也屈尊願去幹小工活。這使得競爭激烈起來。

包工頭立刻在匠人中間挑了兩個身體最好的，叼黑捲煙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今天佔了個便宜，用小工錢招了兩個大工！但其他幾個匠人年紀有些大，他似乎不願意要，接著便再瞅年輕一些的人，他手在少平肩膀上拍了拍，說：「你算上一個！」少平激動得心怦怦直跳，立刻返身回去拿自己的行李。

他和另外三個人跟著包工頭過了大橋頭，然後走過燈火通明的南北大街，一直向南關走去。一路上，他們這幾個人連同包工頭自己，很引人注目，在行人的眼裡大概像剛釋放回來的勞改犯一樣。

他們幾個被包工頭引到南關一個半山坡上的主家，一人吃了兩碗沒菜的干米飯。吃完飯後，另外的三個人就在旁邊的一個敞口子窯裡住下了。包工頭指著坡下另外一個敞口子窯對少平說：「那裡還能擠一個人。你下去住！」少平於是背起行李，到坡下那個敞口子窯裡去安身。

這住處和他在陽溝攬工時的一樣，是個沒有門窗的閒窯；裡面的地上鋪一層麥秸，十幾個人的鋪蓋卷緊挨在一起。

少平進去的時候，所有的工匠都光身子穿個褲衩，圍在一起張大嘴巴興致勃勃地聽一個人有聲有色的講什麼。誰也沒注意他的到來。

他把被褥展開，鋪在窯口邊上，疲倦地躺下了。躺下以後，他才注意到，窯裡所有赤膊裸體的攬工漢，原來是圍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匠人，聽他說自己和一個女人的故事——這是攬工漢們永遠的話題。

現在，說故事的人正說得起勁，聽故事的人聽得如癡似醉。一支蠟燭就在那群人中間的磚塊上栽著，人們輪流把旱煙鍋伸過去點煙。燈火一明一滅，照出一張張入迷忘情的面孔。只見說話的人手在自己粗壯的黑腿上拍了一巴掌，叫道：「啊呀，我的天！從南京到北京，哪個女人能比上這靈香俊？哼哼，咱們那山鄉圪嶗裡自古養的是好女人！瞧，這靈香頭髮黑格油油，臉白格生生，眼花格彎彎，身材苗格條條，走起路來，就像那水漂蓮花，風擺楊柳！」

「絲……」所有的攬工漢都像牙疼似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少平忍不住笑了，也不由把耳朵豎起來。

「呵呀，你們還沒見她那雙手哩！嫩得呀，綿得呀，就像那涼粉一般……」

「你捏過沒？」有人插嘴問。

「唉，怎能輪上我捏？我家裡窮得叮噹響，一個老媽媽守著我這個老光棍，吃了上頓沒下頓，那些年嘛……可是，我把靈香愛得呀，說都沒法說！我心裡划算，叫我和靈香睡上一覺，第二天起來就死了也不後悔。可是，你把人家愛死也球不頂……人家就要結婚了！女婿就尋到我們本村，是學校的教師……

「靈香結婚那天，我的心象碎刀子扎一樣，天下誰能知道我的苦哇！我圪蹴在一個土圪嶗裡，眼看著人家對面院子裡紅火熱鬧，吹鼓手吹得天花亂墜。我心裡像貓爪子抓一樣。心想，不管怎樣，我非要把靈香……」

「你準備怎樣？」眾人性急地問。

講故事的人卻故意轉開彎了，說：「那天晚上，村裡人都跑去鬧洞房，我也就磨蹭著去了。洞房裡，村裡的年輕後生一個擠一個，大家推推搡搡，把靈香和女婿往一塊弄。我的眼淚直往肚子裡淌。我看見，靈香俊得像天上的七仙女下了凡！她梳了兩根麻花辮子，穿著紅綢子衫，那紅綢子呀，紅格艷艷，水格靈靈，把人眼都照花了，就是咱們黃原毛紡廠的那種綢子……」

「是絲綢廠出的。」少平不由脫口糾正說。

「對！絲綢廠出的……你是才來的？」講故事的人扭過頭問了一句，眾人卻嚷道：「快說！你接下來幹什麼來著？」「叫我出去尿一泡！」講故事的人說著便站起來，走到窯口前撒起了尿，在他返回來時，少平看見他右眼裡有塊「蘿蔔花」。

「蘿蔔花」立刻又坐在人圈當中。他先點了一根旱煙棒，狠狠吸了一口，又「撲」一聲把煙霧噴向窯頂。坐立不安的眾人都伸長脖子焦急地等他開口。

「……就這樣，眾人鬧騰了大半夜。我哩？渾身象篩糠一樣發抖，就是不敢往靈香身邊擠，眼看就要散場了。我再不下手，一輩子就沒機會了。我心一橫，在混亂中擠上去，手在靈香的屁股上美美價捏了一把……」

「啊啊！」眾人都興奮地叫起來。

「後來呢？」有人趕快問。

「後來，人家回過頭把我美美價瞪了一眼。我嚇得趕緊跑了……」

「這麼說，你還是沒和人家睡過覺？」有人遺憾地巴咂著嘴。

「睡屁哩！」「蘿蔔花」喪氣地又把一口煙吹向窯頂，「從此我就離開了村子，出來攬工了。賺下兩個錢，到東關找個相好的婆姨睡上幾個晚上。錢花光了，再去幹活……」眾人漸漸失去了聽故事的興趣，有人打起了長長的哈欠。「睡！」「蘿蔔花」說。

於是，這一群光身子攬工漢就都摸索著回到自己的舖位上，躺下了，不到一分鐘，窯裡就響起了雷鳴般的鼾聲。

但孫少平卻翻過身調過身怎麼也睡不著。他感到渾身燥熱，腦子裡嗡嗡直響。城市已經一片寂靜，遠處黃原河的濤聲聽起來像受傷的野獸，發出壓抑而低沉的呼號……

第2.18章

立秋前後，孫少安新窯全部箍成了。

在雙水村最南關的那個土坪上，出現了一院頗有氣派的地方：一線三孔大窯洞，一色的青磚徹口，並且還在窯簷上面戴了「磚帽」。

孫少安是雙水村有史以來第一個用磚接窯口的。在農村，磚瓦歷來是一種富貴的象徵；古時候蓋廟宇才用那麼一點。就是赫赫有名的已故老地主金光亮他爸，舊社會箍窯接口用的也是石頭，而只敢用磚砌了個院門洞——這已經夠非凡了。可現在，孫少安卻拿青磚給自己整修起灰蓬蓬一院地方，這怎能不叫雙水村的人感慨？誰都知道，不久前，這孫家還窮得沒稜沒沿啊！

一院好地方，再加上旁邊煙氣大冒的燒磚窯，雙水村往日荒蕪的南頭陡然間出現了一個新的格局。這景觀給了全村人一個啟示：趁現在世事活泛了，趕快鬧騰吧！說不定過一段誰都可以給自己弄一院新地方的！有些性強的村民，已經在心裡暗暗用上了勁，準備有一天也要改換自己的門庭。

新窯完工沒有多少天，喜形於色的秀蓮就迫不及待催促丈夫把家從飼養院搬過來了。雖然還沒什麼家當，但對這年輕的夫婦來說，就好像從地獄一下子升到了天堂。搬家以後，創業心迫切的孫少安，等山裡農活一忙畢，就不失時機地又開始點火燒磚。俗話說，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擋。孫少安自己也覺得他現在信心十足，他要幹什麼事，就幹成了，而過去，就是能幹成的事，也常常幹不成！在勞力缺乏的時候，少安突然想起了田二的小子憨牛。責任制後，憨牛沒人管了。老憨漢一死，小憨漢儘管有一身好力氣，但自己料理不了生活，幾乎頓頓飯都生吃。少安想，讓憨牛到他的燒磚窯來做活，他給管飯，並且一天給開一點工錢；這樣既解決了憨牛的問題，也解決了他的問題。至於憨牛那點地，他相幫著捎帶就做了。

少安無法和田牛「商量」這件事，他索性把這個憨後生領到磚窯來幹活了——就像領回來一隻無主的狗。村裡人對此也沒什麼非議，輿論一般還認為是積德行為。這樣一來，少安的勞力危機就緩和許多。憨牛力大無比，還專愛干重活，擔水，和泥，從早到晚象牲畜一樣，除過幹活，連句話也不說。只是他飯量大了一點，一個人幾乎吃兩個人的；但算算帳，用這個勞力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在這樣順心的時候，孫少安也隱隱地有一些另外的不安，他總覺得，他和秀蓮獨佔這一院新地方不太合適，應該把父母親也搬過來。

但他又知道，秀蓮不情願這樣，他的妻子搬到了新地方以後，分家的意識表現得越來越強烈。現在，她自己有時候甚至不回父母那裡去吃飯；而利用一點簡單的炊具在新居這面做著吃。這使少安十分難堪。更不像話的是，秀蓮對待老人的態度也不像前幾年那樣乖順；回到家裡，常常悶著頭不言不語。很明顯，在老人和秀蓮之間，已經出現了一種危險的裂痕；作為兒子又作為丈夫的他，手足無措地被推到了這個令人尷尬的夾縫中間。

生活啊……叫人怎麼說呢？

儘管秀蓮不會歡迎父母遷入新居，但少安意識到他不能對這件事裝聾作啞——他要主動請求父母也搬到新窯來住。老人鑽了一輩子黑窯洞，現在修起新地方不讓他們過來，實在說不過去呀！

種麥之前，少安在山裡單獨和父親勞動時，便直截了當表示了他的心願。

父親半天沒有說話。

他抽完一鍋煙以後，才思思慮慮地說：「你的心意爸爸理解。爸爸也正準備和你拉談拉談……「我們不能搬過去住。我和你媽已經商量過了，從今往後，你和秀蓮應該單獨過日子。」

「你說分家？不！」少安叫道。

「你聽爸爸說，如今分開家，我和你媽除不難過，心裡還樂意哩！看見你整修起一院新地方，我們高興得一夜合不住眼啊！你爺爺和我，苦熬了一輩子又一輩子，誰也沒能在雙水村站到過人面前。現在，咱站到人前面了。說句心裡話，爸爸這輩子不再圖享福，只圖出一口順氣。現在，爸爸就是睡到黃土裡心也平了。這多少年，你和秀蓮為了顧救一家人，受了不少連累。現在家裡光景好了，你們也不要再為我們牽腸掛肚。我和你媽都情願讓你們痛痛快快過兩天年輕人的日子，要不，我的心裡也過意不去啊！」

「你不要說了，爸爸！」少安皺著眉頭，「我不能甩下你們不管。這家不能分！你也不要擔心秀蓮會怎樣，總有我哩！」「你千萬不要怪罪秀蓮！秀蓮實在是個好娃娃！人家從山西過來，不嫌咱家窮，幾年來和一大家人攪在一起。門裡門外操勞，一點怨言也沒有，這樣的媳婦而今哪裡能找得見？人家娃娃沒撥彈，已經仁至義盡了！是咱們對不起人家，把人家連累得沒有過上一天暢快日子，你要是因為分家的事對秀蓮不好，我和你媽就不答應你！

「至於分家，你也不要為我們操心。剩下也沒幾口人了，我的胳膊腿還硬朗，光景滿能過哩！再說，少平也大了，萬一我不行，還有他哩！現在他年輕，想出去闖一闖世界，那就叫他去闖一闖，反正這點地我一個人能種得過來。再說，咱們就是分了家，我這邊光景爛包了。你還能看著不管嗎？」

少安聽得出來，父親說的都是一片誠心話，這反倒使他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哭得極其傷心，一腔洶湧的感情無法表述，只是哽咽著反覆說：「不能分……不能分……」孫玉厚看少安哭得這樣傷心，便像在兒子小時候一樣，用他的老繭手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撫摸了一下，說：「你這娃娃！咱們現在應該高興，哭什麼哩！不要哭了！分家的事，我和你媽商量過了，一定要分開！咱高高興興往開分！分開咱還是一家人嘛！」

生活的好轉，看來使孫玉厚又一次顯示出了他年輕時的氣魄，在這件事上，不管兒子怎樣堅持，也毫不能動搖他的決心。

說實在話，和少安分家，的確不僅僅是因為秀蓮的態度，也是出自他自己內心的要求。在這一點上，少安他媽和他的心思是一樣的。

是啊，對於他們老倆口來說，一生操勞不都是為了兒女能過上好日子嗎？以前世事不饒人，使他們除不能為兒女謀福，還要拖累孩子們。現在既然光景日月能過了，為什麼還不讓娃娃過兩天輕快日子呢？可憐的少安十三歲到如今，生活壓得他一直像個老頭一樣直不起腰來，現在不能再連累他了！不分家，秀蓮不痛快，兒子的處境也難。他們老倆口忍心看著小倆口鬧彆扭呢？不論從哪個方面說，這家應該分了，也到分的時候了！

和兒子談畢這次話以後，孫玉厚老漢就在心裡謀算，怎樣盡快把這件事完結了，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和兒女們的婚嫁事同樣重要。

自從土地分開以後，孫玉厚老漢雖說是五十大幾的人了。但精神倒好像年輕了許多。從去年責任組開始到現在一家一戶種莊稼，僅僅一年時間，一家人就不再愁吃不飽了。對於農民來說，不愁吃飯，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是他們畢生為之奮鬥的主要目標啊！一旦有飯吃，他們最基本的要求和最主要的問題就解決了。囤裡有糧，心中不慌。孫玉厚老漢眉頭中間那顆疙瘩舒展開了。

其實，一家一戶種莊稼，比集體勞動活更重；但為自己的光景受熬苦，心裡是暢快的。農民啊，他們一生的詩情都在這土地上！每一次充滿希望的耕耘和播種，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和獲取，都給人帶來了多麼大的滿足！

正是新的生活變化才使玉厚老漢的心情發生了變化。因此，當兒媳婦表露出分家的念頭時，孫玉厚老漢早想到要把他們小兩口從這一大家人中解脫出來。是的，親愛的兒子對這個家庭的奉獻已經足夠了。家分開以後，讓娃娃放開馬跑上幾天！他看得出來，少安有本事在雙水村出人頭地；只要兒子立在眾人面前，他孫玉厚臉上也光彩！話說回來，要是不分家，少安仍然被一大家人拖累著，他有翅膀也難飛起來！

當然，分家以後，他的負擔就更重了。但算一算，剩下五口人，他能維持。花銷主要是上學的蘭香。目前他也不指望少平撐扶這個家——只要自己能勞動，就讓他小子自顧自闖世事去吧！他想，即是他過幾年不中用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也不會丟下他不管——他的兒子他知道，現在趁他還能在山裡刨挖，就盡量給娃們騰出幾年時間，讓他們各自憑本事去踢騰上一番……

對孫玉厚老兩口來說，分家已經成了定局。

但是在孫少安那裡，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自從和父親談罷那次話以後，少安一直陷入到一種痛苦的感情糾纏之中。他一時怎麼也不能想像，他要脫離開這個大家庭？多少年來，他已經習慣於自己在家庭中扮演保護人的角色，一旦沒有他，其他人怎麼辦？

他難受得心亂跳彈哩！

當然，他不是不知道，要是分開家，他和秀蓮能把光景日月過得熱火朝天。可他父親那裡不會有什麼起色——他只相信一點，全家人倒不至於再餓肚子。

唉，從農村的社會來看，兒子成家後和父母分家，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可從自己的感情方面說，這實在又是難以接受的啊！

孫少安太痛苦了。這些天來，他幾乎不願意和別人說什麼話。晚上吃完飯，他也不願立刻回到那院新地方去安息。他常常在黑暗中沿著東拉河畔，一邊吸著自卷的旱煙卷，一邊胡亂地向罐子村的方向遛達很長時間。朦朧的月光中，他望著自己的燒磚窯和那一院氣勢非凡的新地方，內心不再像過去那樣充滿激動。他不由地將自己的思緒回溯到遙遠的過去……是的，最艱難的歲月也許過去了，而那貧困中一家人的相親相愛是不是也要過去了呢？

一切都很明確——這個家不管是分還是不分，再不會像往常一樣和諧了。生活帶來了繁榮，同時也把原有的秩序打破了……

在少安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的時候，秀蓮卻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顯然，母親已將分家的意思告訴了她。

少安無法忍受妻子的這種快樂情緒。他氣憤的是，秀蓮的態度好像是要擺脫一種累贅似的暢快——這暢快本身就是對老人的不尊！

這天晚上，秀蓮象慶賀似的，在新家給他炒了一大碗雞蛋，烙了幾張油餅，她不讓他回父母那裡吃飯，硬要他在這裡吃——似乎專意讓他先嘗嘗分開家以後的滋味！

少安頓時怒不可遏——秀蓮太不理解他的心情了！他立刻把妻子臭罵了一通，真想把那些吃食扔到院子裡去！罵完妻子後，他把門使勁一摜，回父母那裡吃飯去了，而把痛哭流涕的秀蓮一個人丟在新窯裡。

少安回家吃飯時，母親疑惑地問他：「秀蓮怎沒過來？」少安端起飯碗，一句話也沒說。

「是不是鬧架了？」父親沉下臉問。

少安往嘴裡扒拉著飯，仍然沒吭聲。

玉厚老漢給老伴使了個眼色。少安媽立刻解下腰裡的圍裙，急急忙忙出了門——她要趕到新地方去看個究竟。不一會，少安他媽就回來了，生氣地責備兒子：「你太不像話了！」

「怎啦？」玉厚老漢已經認定是兒子欺負了秀蓮，火氣十足地問老伴。

「秀蓮說少安今兒個出了一天磚，怕他熬壞了身子，給他在那面單另做了點吃的，死小子不吃就算了，還把人家罵了一頓……」

少安媽說著，便收拾起一點飯，又出門給秀蓮送去了。孫玉厚對低頭吃飯的兒子吼著罵道：「鬼子孫！人家好心待你，你為什麼要罵人家？」

孫玉厚索性丟下碗不吃飯了。他手顫抖著挖了一鍋旱煙。勾著頭蹲在腳地上，像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擊，臉痛苦地抽搐著。少安仍然一句話也沒說，狼吞虎嚥地吃完飯後，就悄無聲息地出了門。他也沒回新居去，逕直走到燒磚窯的土場子裡，悶著頭打起了磚坯。

月亮從東拉河對面的山上探出了頭，靜靜地凝視著大地。時令已經快要到白露，冷嗖嗖的風從川道裡吹過來，把黃了的莊稼葉子搖得颯颯價響。暮色中，從遠處的山樑上傳來一陣飄忽的信天游——這是貪心勞動的田五，還在山裡磨蹭著不回來……

孫少安拚命地往木模子裡捧著泥巴，然後用一個小片一刮，就端起來把磚坯扣在了撒了乾土的場子上。他頭上冒著汗氣，索性把長衫子也脫掉甩在一邊，光膀子幹起來了——似乎要用這掙命般的勞動把他心中的煩悶舒散出去……在少安不聲不響走了以後，孫玉厚老漢還倒勾著頭蹲在腳地上抽旱煙。他明白，少安和秀蓮實際上還是為分家的事鬧彆扭。

老漢左思右想，覺得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當機立斷，決定馬上就分家，不管兒子願意不願意，這家得盡快分——這事既然已經提出來，就不能再遷就著在一塊過日子！現在分開還為時不晚；再拖下去，說不定一家人還要結冤仇哩！

玉厚老漢隨即又想：這事應該讓少平也回來一下；二小子已經長大成人了，這實際上等於是他和他哥分家，他不回來不合情理！

於是，孫玉厚老漢「叭叭」兩下把煙灰在鞋幫子上磕掉，開門去找他弟孫玉亭；他要讓玉亭給少平寫封信，然後托開郵車的金俊海順路捎到黃原，讓少平趕快回家來！

第2.19章

黃原攬工的孫少平，已經又換到了另一個地方幹活。

這次他是在城裡一個單位的建築工地上當小工——這單位要修建幾十孔「駁殼窯洞」，因此幾個月內他不會「失業」。他仍然背石頭。

他本以為，他的脊背經過幾個月的考驗，不再怕重壓；而沒想到又一次潰爛了——舊傷雖然結痂，但不是痊癒，因此經不住重創，再一次被弄得皮破肉綻！

這是私人承包的國營單位建築，工程大，人員多，包工頭為賺大錢，恨不得拿工匠當牛馬使用；天不明就上工，天黑得看不見才收工。因為工期長，所有的大工小工都是經過激烈競爭才上了這工程的。沒有人敢偷懶。誰要稍不合工頭的心意，立刻就被打發了。在這樣的工程上要站住腳，每一個工匠都得證明自己是最強壯最能幹的。

少平儘管脊背的皮肉已經稀巴爛，但他忍受著疼痛，拚命支撐這超強度的勞動，每一回給箍窯的大工背石頭，他狠心地比別的小工都背得重。這使他贏得了站場工頭的好感。不久，總包工頭宣佈給他和另外兩個小工每天增加二毛工錢。

晚上收工以後，年紀大的匠人碗一撂就倒頭睡了。年輕的小工們還有精力跑到街上去看一場電影。

少平倒不急著睡，也不去街上；他通常都蹲在院子裡的路燈下看一會書。上次他給詩人賈冰還那本《牛虻》時，賈老師主動幫助給他在黃原圖書館辦了臨時借書證，這使他能像以前那樣重新又和書生活在一起。只不過現在除過熬苦不說，也沒有多少閒時間，一天只能看一二十頁。一本書常常得一個星期才能看完。

但無論如何，這使他無比艱辛的生活有了一個安慰。書把他從沉重的生活中拉出來，使他的精神不致被勞動壓得麻木不仁。通過不斷地讀書，少平認識到，只有一個人對世界瞭解得更廣大，對人生看得更深刻，那麼，他才有可能對自己所處的艱難和困苦有更高意義的理解；甚至也會心平氣靜地對待歡樂和幸福。

孫少平現在迷上了一些傳記文學，他已經讀完了《馬克思傳》、《斯大林傳》、《居里夫人傳》和世界上一些作家的傳記。

他讀這些書，並不是指望自己也成為偉人。但他從這些書中體會到，連偉人的一生都充滿了那麼大的艱辛，一個平凡的人吃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呢？他一生不可能做出什麼驚人業績，但他要學習偉人們對待生活的態度——這就是他讀這些書的最大收穫……

隨著日月的流逝，街頭的樹葉在秋風中枯黃了。黃原城周圍的山野，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大片的黃色所覆蓋。古塔山上，有些樹葉被秋霜染成了深紅，如同燃燒起一堆堆大火。天格外高遠而深邃，雲彩象新棉一般潔白。黃原河不僅漲寬，而且變得清澈如鏡，映照出兩岸的山色秋光。城市的市場上，瓜果菜蔬驟然間豐裕起來。姑娘們已經穿起了薄毛線衣，街道上再一次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景象。

黃原城地處幾條大川道的交叉口，因此風比較大；早晨或晚間，已經充滿了浸膚的涼意，孫少平身上的單衣裳開始招架不住了。

這一天下午，少平請了半天假。他先到圖書館還了書，又借出一本新的；然後便遛達著到市中心的商店為自己買了一身絨衣。

買完絨衣後，時間還早，他想到東關郵政局去找金波拉拉話——上次見面後，他還一直沒時間去找過他的朋友。當少平走到黃原河老橋的西頭時，突然被一個人拉住了。回頭一看，原來是他第一次做活的主家曹書記。「哈呀，我老遠就認出是你！」曹書記胳膊窩裡夾著一把新買的切菜刀，一把拉住他說。

「我嬸子好著哩？」少平問候。

「好著哩！常念叨你！你怎走了再也不到家裡來？你而今在什麼地方哩？」

「在地區物資局的工地上做活。」

「來，咱到旁邊拉拉話！」曹書記拉著少平的衣袖，把他拉到橋頭邊上的一個欄杆旁。

「我正打問著找你，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曹書記說著，給少平抽出一根紙煙。

「什麼事？」少平點著煙，疑惑地問。

「你成家了沒？」書記問他。

這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沒……」少平說。

「訂婚了沒？」

「啊？……沒。」

「如果你單身一人，願不願意來我們陽溝落戶？」

少平一下怔住了。他想不到書記說的是這麼一回事！「我和你嬸子都看你是個好娃娃，我們都想讓你到我們這裡來落戶……」

少平立刻動心了——能在黃原城邊落戶口，這的確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毫不猶豫地說：「我願意……就怕你們隊的人不接受。」

「他同意了，其他人為難一些，但不會反對！」曹書記權威地說。「只是土地怕一時不好給你分，城邊上地缺。不過，先把戶口安下再說！長遠你不要怕！你先可以像現在一樣在城裡攬活做……當然，只能落你一個人的戶口，家裡其他人恐怕不行。」

少平想，只要他先能落下戶口，以後慢慢再說，山不轉水轉，他把根扎牢了。到時其它事說不定都可以解決……他對書記說：「叔叔，能行！就按你說的來！我樂意到陽溝村落戶。有你和嬸子，我一切方面都放心著哩！」「那好，你要是不忙，現在就跟我去一趟陽溝，我給你想辦法開准遷證。」曹書記看來非常熱心給他幫這個忙。少平想了想，覺得這事太突然，他需要再細考慮一下，於是就對曹書記說：「我現在要到東關去辦點事，過兩天我一定去你們家！」

「那也好！我回去把事都弄妥當，你什麼時間來都可以拿手續！」

曹書記和他很熱情地握了手，就告辭走了。

少平立在原地方半天沒挪動腳步，他怎麼也反應不過來這件突然冒出的事。曹書記怎對他這個攬工小子關懷到這種程度呢？

其實，曹書記有曹書記的打算。

陽溝的這個精能人只生了兩個女兒。他的大女兒菊英已經十八歲，但念不進去書，一直在初中留上一級再留一級；看來只能勉強初中畢業，高中的門是進不去了。少平在他家做活的時候，他老兩口一下子就看中了這娃娃。少平離開後，他們商量，想叫這後生將來和他們的菊英成親。做個上門女婿。他們沒生養兒子，有個女婿在身邊，老人就有人照顧了。因此，多少天來，曹書記跑著在各處的工地上打問他未來的「女婿」，卻想不到今天無意中在街上碰見了孫少平……少平對這一切當然毫無所知。他現在立在黃原河橋頭，只是對曹書記的一片好心充滿了感激。他真想不到生活中出現了這樣的轉機。他想，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命運」吧？

現在，這個突然被命運之神寵愛的青年，懷著激動的心情走過了黃原河大橋，去找他的朋友金波。路過東關橋頭的時候，他不由瞥了一眼他那個親切的「王國」——那裡永遠躺著、坐著、站著許許多多等待勞動機會的同伴……他在郵政局找到金波，還沒來得及說他的高興事，金波就給他拿出了一封家信，說：「我父親前幾天就捎來了。我到處打問找不見你。你快拆開看看！是不是家裡有什麼緊事……」

少平認出信封上是二爸的字體。他的手忍不住微微發著抖，拆開了那封信——他們家的信大概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消息。

信很簡單——

少平兒：

自從你離家以後，一直沒有音訊，全家人都很想念你，家裡有些事，需要你很快回來一下。請你收到信馬上反（返）回來。

家裡一切都好，不要掛念。

父親

雖然信上沒有具體說家裡出了什麼事，但少平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沒什麼吧？」金波觀察著他的臉色。

「沒什麼……家裡讓我回去一下。」

「那你什麼時間走，你可以搭我父親的郵車。」「我得收拾兩天。」

金波和上次一樣，先不再說什麼，趕緊出去做飯——他知道少平最需要的首先是好好吃一頓飯。

兩個人吃完大半臉盆揪白面片後，少平就把曹書記要他落戶到陽溝的事，給金波細說了一遍。

金波不假思索地說：「啊呀，這是好事！在城邊上當個莊稼人，也比一輩子呆在雙水村強！旁的不說，看個電影也方便！這樣，你實際上就活在城市裡了。」

金波這麼一說，少平再一次興奮起來。

兩個好朋友高興的是，他們又要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有個什麼事，互相也可以照應。誰知世事今後還會怎樣變化！黃原是個大地方，只要他們有能耐，盡可以在這個天地裡揚胳膊伸腿！

這樣，孫少平就下了決心，準備將自己的戶口遷到黃原來了。他想，過幾年他鬧好了，還可以把父母的戶口也遷過來。世界這麼大，哪裡也可以活人！另外，從發展的眼光看，城邊上當個農民，鬧騰家業的出路也多。好，他應該當機立斷，馬上行動，千萬不敢失去這個一生難逢的好機會！

告別金波後的當天晚上，少平就找了工頭，說他家裡有事，要結算工錢，不準備再上這工了。

工頭看來非常遺憾失了一個好小工。結算完工錢後，工頭破例把他帶到廚房，讓他做飯的親戚給少平切了一碗肥豬肉片子，算是對他曾經賣命幹活也表示一點犒勞。一碗豬肉下肚，少平嘴一抹，就去了陽溝。

曹書記一家人熱情地接待了他。這次見面，雙方已經不是當初那種主僕關係，而像是親朋好友一般。

曹書記立刻出去為他辦准遷證。書記的老婆就及時抓住機會，讓少平給女兒菊英補習中學語文課。在少平開始為菊英補習功課的時候，菊英她媽推說到鄰居家取東西，溜出去半天沒有回來。

十八歲的菊英完全是城市姑娘的打扮。白淨的臉蛋，彎彎的眉毛，一對清澈活潑的眼睛，很崇拜地聽少平頭頭是道地講解課文。她看起來很聰敏，但學習實在遲笨；少平說半天，她都理解不了。她只是驚訝地看著他，帶著一臉的疑問：你這麼能行，為什麼要攬工呢？當然，這女孩子也並不知道，這個她難以理解的鄉下後生，已經被父母「內定」為她的女婿……

在曹書記家愉快地逗留了幾個小時，少平就懷揣著那張准遷證，回到了他做工的地方。

第二天，他從頭到腳換上了新衣服，然後到街上去給家裡人買東西。他身上現在破天荒揣著二百多元錢，像個財主似的在商店裡闊視。他給全家每個人都買了一件衣服，又買了許多吃食。那個爛黃提包顯然不能再提回去，於是又買了一個很大的新帆布提包。他要在一切方面向家裡和村裡人顯示，他在門外幹得不錯！

買完東西後，身上還有一百多元錢。走在黃原街上，他心裡充實而自豪。

一切辦理好以後，他到理發館去理了個發。

現在，他完全換成了另外一個人。身上的傷痕被簇新的衣服包裹了起來；臉乾乾淨淨，頭髮整整齊齊，儼然是一副工作人的派頭！

晚上，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來到了金波住的地方——在這裡過一夜，明天早晨就搭郵車回雙水村。

第二天天還不明，他就爬起來，把那卷行李和裝爛衣服的破提包都交待給金波——這說明他還要回到這個城市來，然後他就提著那個鼓囊的新提包先一步出了門，走到城外的公路邊上等金俊海的郵車。郵車按規定不准捎坐人，因此不敢在城裡上車。

不一會，他就坐在郵車駕駛樓助手的位置上，離開了夜色還沒有褪盡的黃原城。

在回家的路上，少平心中思緒萬千。從春天離家以後，一晃就半年了。半年來，他感到比以往他度過的所有日月都要漫長。酸甜苦辣，一切都無法用語言概述，不論怎樣，他沒有退縮，也沒有倒下。現在，他並不是兩手空空回來了——這也不只是說他賺了幾個錢，買了點東西；不，他半年的收穫決不僅僅是這些！

現在他才感到，他離家的時間也的確不短了。這期間，他也沒給家裡人寫信。誰知家裡成了什麼樣子？父親寫信讓他「馬上返回」——出了什麼緊急事呢？如果是好事，他會在信上寫明的，看來家裡一定有什麼不幸了，父親怕他著急，才用了這麼含糊的口氣給他寫信。

但是，他的心臟也開始健強了一些，心想，就是天塌下來，也按塌下來處理，熬煎也沒有用！

汽車過了分水嶺，少平的心忍不住「怦怦」地跳起來。公路兩邊熟悉的山山□□都親切地出現在視野之內。他看見，東拉河兩岸的溝道和山頭。莊稼再不像往年一樣大片大片都是同一種類。現在，各種作物一塊塊互相連接而又各自獨成一家。每一塊地都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主人的個性。個把地塊莊稼長得不好，你就知道它的主人肯定不是個勤快人。

樹莊裡，有的秋莊稼已經上了禾場。金黃的顆粒被赤膊的莊稼人一掀掀揚向蔚藍的天空；碎雨似的五穀落下來，撒在嬉鬧的孩子們的身上。山野的小路上，農婦們顫動著肥大的乳房，挑著送飯罐悠悠閒閒地走著。溝道裡牛、羊、驢、馬，成群結隊的很少；往往三三兩兩，被一些大孩子放牧著——少平知道，這些孩子都是剛剛退學的。各個村莊裡，看來沒有什麼人閒呆著。新的生活和勞動是平靜的，但少平又很清楚，對於每個家庭來說，那一天中的節奏充滿了忙亂和緊張……

親愛的雙水村就在眼前了。少平透過車窗，遠遠地望見他家的窯頂上飄曳著一柱灰白的柴煙；一股說不出的溫暖和甜蜜剎那間湧上他的心頭，使他忍不住鼻子一酸，幾乎要哭了。

哦，家鄉，永遠叫人依戀和動情的家鄉呀！

第2.20章

孫少平回家以後才知道，父親是因為分家的事才寫信讓他回來的。

比起他想像的其它災禍，這件事看來並不特別嚴重。《紅樓夢》裡的風姐說，沒有不散的筵席。弟兄分家，或者父子分家，在農村已經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和其他人家相比，大哥和嫂子結婚幾年都和他們一塊過光景，這也就不容易了。現在他們要單另立家。不論從哪方面說都無可非議。

少平看出，大哥心裡很難過。少平理解他的心情。

他去燒磚窯轉的時候，大哥把他引到下面的溝道裡，想和他單獨說說話。

弟兄倆坐在東拉河邊，一時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平給少安抽出一根紙煙。少安說他抽不慣，仍然用紙片給自己捲了一支旱煙棒。

「大哥，分家的事，你也不要過多地想什麼。爸爸的考慮是對的，你和我嫂現在應該單另過光景了……」少平先開口勸慰少安。

少安沉默了好長時間以後，才說：「那你們怎麼辦？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

「有我和爸爸兩個人哩！家裡實際上沒幾口人了！我和爸爸兩個完全可以維持！」少平說。

少安又沉思了一會，然後抬起頭看著弟弟，說：「那這樣行不行？分開家後，你到燒磚窯來，咱兩個一塊經營，紅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

「那還等於沒分家！」少平笑了笑。「既然單另過光景，咱們就不要一塊粘了。雖然是兄弟，便要分就分得湯清水利，這樣往後就少些不必要的麻煩。分開家過光景，你的家就不是你一個人，還有我嫂子哩！」

少安驚訝地盯著弟弟的臉看了半天。他想不到少平已經變得這麼大人氣——這未免有點生硬。他說：「弟兄之間怎能分得這麼清哩？」

「分清了好。俗話說，好朋友清算帳。弟兄們一輩子要處理好關係，我認為首先是朋友，然後是弟兄才有可能。否則，說不定互相把關係弄得比兩旁世人都要糟糕哩！」

這「理論」少安無法接受，但他認識到，少平已不再是過去的少平。他奇怪：弟弟在什麼時候學會了高談闊論？

不過，少安感到多少日子來由於分家而給他造成的巨大精神壓力，似乎減輕了一些。少平的這種態度刺激了他，使他不由自主地想：既然你後生口大氣粗，已經這麼能行了，那咱們倒也不防試試看。

他問弟弟：「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準備把戶口遷到黃原城邊的農村去。」

「什麼？」少安吃驚得幾乎要跳起。「說了半天，你還是要屁股一拍遠走高飛呀？怪不得你把分家說得這麼自在！你走了老人怎麼辦？如果是這樣，家就不能分！」

「哥，你先別躁。我遷到黃原，又不是自顧自圖輕快去呀！我出去難道就會白白呆著？我不會勞動？我賺下的錢不會養活老人？再說，我在那裡鬧好了，說不定將來把父母親也能搬遷過去哩！」

「這真是說笑話哩！老人年紀那麼大了，還跟你上天去呀！」少安已經生氣地挖苦起了少平。

少平知道，少安無法理解他。他沉默了一會，說：「哥哥，不管怎樣，咱還是按爸爸的意思來，先把家分開再說。你不要太為我們擔心。我出去要是不行了。我就會很快回雙水村的。往出辦戶口不容易，要是往回遷戶口，雙水村不會拒絕接受我吧？你叫我出去先闖一闖，頭碰破了，那是我活該。你不是也在闖嗎？你為什麼不一心種莊稼，而開辦個燒磚窯呢？還不是謀個大出展嗎？我為什麼就不能有我的一點打算呢？」少安倒被弟弟的這番話說得無言對答。

他問少平：「那你和爸爸商量了沒？」

「還沒哩。罷了我和他商量。你放心！如果爸爸不同意我出去，我就留在雙水村種莊稼呀！」

兄弟倆實際上無法再把話談下去了。

少安長歎了一口氣，站起來。

少平也站起來。兄弟倆就這樣沉默寡言地離開了東拉河畔，相跟著從草坡的小路上轉上來。一塊走到燒磚窯的土場上。少安抓起木模子打磚坯，少平把鞋襪扔在一邊，褲管挽在半腿把上，赤腳片跳進泥裡，掄著鐵掀幫哥哥幹起活來……兩天以後，在孫玉厚的主持下，這個多年的大家庭就一分為二了。

分家其實很簡單，只是宣佈今後他們將在經濟上實行「獨立核算」，原來的家產少安什麼也沒要，只是秀蓮到新修建起的地方另起爐灶過日月罷了。實際上，這個家永遠不會像少平說的那樣「湯清水利」。首先虎子就分不開。小傢伙名義上分過去了。但他不會離開爺爺和奶奶；孫玉厚老兩口也離不開這個寶貝孫子。

家總算這樣「分」開了。

分家以後，少平立刻就和父親談他自己的出路。孫玉厚老漢豁達地對兒子說：「你走你的！這兩年爸爸還康健，能種了這點莊稼。只要你能在外面闖出個世事來，爸爸不拉你的後腿！你出門爸爸放心著哩，不會闖出大亂子來……」

「只要我能在黃原紮下根，將來就把你們都遷過去！」少平非常感激父親如此慷慨放他出門。

玉厚老漢苦笑了一下，說：「先不要想那麼遠的事。再說，我和你媽一輩子就是這雙水村的人了，不會把老骨頭撂到外地去的。你只管鬧你的世事去！你到了外面，可要你自己操心哩！爸爸盼你這輩子不要象爸爸一樣，活得蜷胳膊曲腿的……」

少平心裡陡然間生出一種悲壯的情緒來。他想，為了父母親對他的熱愛和希望，他也要好好活一輩子人！

在村裡辦好遷移手續後，他準備到罐子村和原西縣高中分別看望姐姐和妹妹，然後就直接返回黃原。

離開雙水村的那天，父母親和大哥大嫂一直把他送到村頭。母親哭出了聲，惹得全家人都眼圈紅了。是的，這次出門不比往常——這意味著他不再屬於雙水村，而將成為一個陌生地方的公民了！

少平順路先到罐子村看望姐姐。蘭花一見他，什麼也沒說，先哭了一鼻子。王滿銀幾乎一年沒回家來，姐姐一個人又種地，又帶兩個孩子，操磨到像個老太婆一樣。酸楚和憤怒使少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在姐姐家留了幾天，幫她把一些主要的秋莊稼割倒在地裡——不久爸爸和哥哥會來幫助背運和碾打的。

臨走時，他給姐姐放下二十塊錢，讓她去量鹽買油。

少平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從罐子村搭上了去原西縣的長途公共汽車。

從原西縣汽車站出來，走在那條熟悉的石板街上，聞著空氣中親切的炭煙味，一種懷舊的情緒立刻瀰漫在他的心頭。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記起了幾句詩——在詩人賈冰的影響下，他後來也讀過不少詩。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往昔的回憶使我們激動，我們重新踏上舊日的路，一切過去日子的感情，又逐漸活在我們的心裡；使我們再次心緊的是，曾經熟悉的震顫；為了回憶中的憂傷，真想吐出一聲長歎……少平一邊從街道上往過走，一邊淚眼朦朧地尋找著過去涉足過的角角落落。

一直到十字路口附近，他才使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見，現在的原西城似乎比往日要紛亂一些。十字街北側已經立起一座三層樓房；縣文化館下面正在修建一個顯然規模相當可觀的影劇院，水泥板和磚瓦木料堆滿了半道街。原西河上在修建大橋，河中央矗立起幾座巨大的橋墩；拉建築材料的汽車繁忙地奔過街道，城市上空籠罩著黃漠漠的灰塵。街道上，出現了許多私人貨攤和賣吃喝的小販，雖然沒遇集，人群相當擁擠和嘈雜。

少平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跛女子侯玉英！

侯玉英懷裡抱著個孩子，一瘸一拐從一個白布帳遮蓋的貨攤上轉出來，走到了他面前。

「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侯玉英興奮地笑著，對少平說。她比過去胖了許多，臉蛋像個圓麵包似的。

「這是……？」少平指著她懷中的娃娃。

「我的！四個月了！云云，給叔叔笑一笑！」侯玉英用手指頭在孩子的下巴上按了按，那孩子就咧開小嘴笑了。

少平把孩子從跛女子手裡接過來，在這個胖小子的臉上親了親，又遞給她，問：「你什麼時候結婚的？」

「前年國慶節……你看不上咱，咱沒等頭，就尋了男人……」侯玉英雖然大方地說了句玩笑話，但臉已經通紅了。少平的臉也紅了。他還沒有遇見一個女的當面說這種話。「你愛人幹啥著哩？」他問。

侯玉英扭過頭朝那個白布帳下指了指。

少平看見，一位頭髮留得很長的青年，正在慇勤地為顧客拿東西，找錢。

「他也是個待業青年！去年，我爸為我們辦了個營業執照，我們就幹上了這營生……生意還不錯……哎，下午到我家裡去吃一頓飯！兩年多沒見你，還以為你死了！我麼……一直還忘不了你……」侯玉英竟然羞得低下了頭。

少平已經很不自在了——跛女子站在大街上說這種話！他只好客氣地說：「我還要到中學去找我妹妹，以後我到城裡再去你們家……你快忙你的，我走了……」少平慌忙給侯玉英打了招呼，就告辭走了。

他緊張地穿過街道，盡量使自己淹沒在稠人廣眾之中。一直到通往中學的石坡路上時，他的心跳才恢復了正常頻率。

和侯玉英這次意外的邂逅，使孫少平感慨萬端。唉，時過境遷，他們這一茬人已經開始各自尋找自己的歸宿。同學之中，有的已經結婚，並且有了兒女，安安穩穩過起了光景日月。少年！少年！那是永遠地逝去了……可是，你現在還不準備這樣安排自己的生活。至於你的未來是個什麼樣子，你現在還難以斷定……少平在中學見到妹妹後，很快就換了另一種心情。他高興地看見，妹妹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身材高挑而挺撥，烏黑的頭髮剪得齊齊整整。少平心裡驕傲地想，妹妹就是到黃原城，也是最漂亮的姑娘！

他給蘭香帶來了在黃原買的那身時新衣裳和兩條天藍色拉毛圍巾——其中一條是送給金秀的。

蘭香和金秀在學校大灶上給他買了白饃和兩份甲菜。兄妹三個在她們的宿舍吃了下午飯。吃飯時，金秀不斷詢問她哥和她爸的情況。

第二天，蘭香攆到汽車站送他。等車的時候，她忍不住哭了。

少平勸慰妹妹說：「別哭！我知道你為分家的事傷心。你不要怕，有二哥哩！你好好唸書，有什麼困難，就給我寫信，寄到你金波哥那裡，我保準能收到。你千萬不敢影響學習，你快要考大學了！二哥這輩子恐怕再不能進大學門，但我特別希望你能考上大學。咱家裡就看你爭這口氣了！」蘭香把臉上的淚水揩掉，一邊聽少平說，一邊給他點頭。中午，少平上了公共汽車，直奔黃原城。

在黃原汽車站下車後，他身上只剩了五毛錢；他除過留夠一張車票的費用，把所有的錢都分給了爸爸、姐姐和妹妹。

現在，他等於赤手空拳返回到這個嚴厲的城市。現在正是城裡下晚班的時候，自行車如同洪水一般從他面前流過。

他又一次惆悵地立在候車室外面，思謀自己該怎麼辦。

他應該馬上找到活干，否則五毛錢只能勉強在小攤上吃一頓飯。

當然，今晚上他也可以到金波或者陽溝曹書記那裡湊合一下。但明天呢？後天呢？不行！先得有個立腳之地，有飯吃，能賺點錢，然後才可以考慮其它事。

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開始自覺地向東關大橋頭移動了。

當他混入大橋頭的「勞力市場」時，太陽就快要墜入麻雀山的背後。一些失去信心的攬工漢已經開始退出這個地方。

少平焦灼地立在磚牆邊，絕望之中帶著一絲僥倖，等待看有沒有包工頭來「招工」。

他的願望隨著黃昏的降臨而漸漸破滅了。

他突然想：他能不能再到他原來幹活的工地上去碰碰運氣呢？他知道那工程還沒完，只是一般說，他中間辭工的空缺，很快就會有人補上的。

儘管毫無把握，少平還是過了黃原河大橋，向物資局的工地走去。

他拿著剩下的五毛錢所買的那盒用作交際的紙煙，在工地上轉了幾圈，才找到了工頭。

由於他現在穿了一身新衣服，工頭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把那盒紙煙大方地塞到工頭的衣袋裡，說：「我是孫少平。我又來了。現在我沒活干，能不能再上你的工？」工頭看來記起了這個幹活不要命的小工。他想了想，說：「本來人手滿了，但一個人嘛……你來吧！」

少平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他先到工地的灶上扒了兩碗乾米飯；然後就一路小跑著，到東關金波那裡去取他的那卷破爛行李。

第2.21章

連綿不斷的秋雨刷刷地下著，城市一直籠罩在陰冷的水霧之中。從節令上看，這大概是黃土高原本年度的最後一次雨水；過不久，天空就要飄飛起雪花。

這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還沒有停歇的跡象。南風趕著灰黑的雲彩，潮水般向北方漫過來。雨時疏時密，但一直沒有斷。老天爺總是不盡人意，伏天要雨的時候，偏偏一滴雨也不落；現在不需要雨，雨倒下個沒完沒了！

大街小巷淙淙地流淌著污水；房屋上的灰塵和人行道上的泥垢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黃原河再一次變成了渾濁的泥湯。城外的山裡峽谷之中，飄遊著一團團藍色的霧靄。秋雨造成了一種令人愁悶的氣氛。街上行人寥寥無幾；賣東西的鄉下人披著破麻袋片，躲宿在屋簷下心灰意懶地等待買主。十字街的警察鑽進崗樓裡打盹去了，讓汽車在街上自由行駛。從省城到黃原每週三次的班機還沒有停飛，轟鳴著低掠過城市上空降落在東川水跡斑斑的跑道上。什麼地方沉重的鋼鐵撞擊聲，在寂靜的雨聲中聽起來格外刺耳。

少平幹活的那個工地照例停止了施工——場地完全泡在了一片爛泥湯中。工匠們也照例倒在窯裡開始沒明沒黑地睡覺。疲勞過度的人啊！一個個睡得伸胳膊蹬腿，不僅鼾聲中捎帶著舒服的呻吟，還把牙齒咬得格崩崩價響……少平躺在自己的鋪蓋捲上，卻沒有一點睡意。他頭枕著自己的兩隻手，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窯頂，一邊聽外面單調乏味的雨聲，一邊腦子裡雜亂地想許多事。

前幾天，他抽空去了一趟曹書記家，把戶口落在了陽溝。

他在那裡僅僅落下個空頭戶口而已。視土如金的陽溝不會給他土地，他實際上仍然是一棵無根草。現在他完全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了曹書記的手上。他指望過一兩年後，老曹最起碼能給他爭取一塊安家的地盤。至於土地，他不敢奢望。

這樣說來，他一生也許只能在黃原城裡打短工了。這是一條十分不可靠的謀生之路。要是將來成了家，用這種方式能養活得了老婆孩子嗎？

但是，以後的一切對他來說，似乎還很遙遠。無論如何，他已經成了一名黃原人。這本身就具有非凡的意義。他想像，他那些前輩祖宗中，大概還沒有離開過故土。現在，他有魄力跑出來尋找生活的「新大陸」，此舉即是包含巨大的風險，也是值得的。

直到這個時候，孫少平還不知道曹書記兩口子為他落戶口的真實用意。我們可以猜想，如果他知道他們是要他做上門女婿，那他會非常樂意接受這個現實的。把愛情放在一邊不說，他眼下起碼就不會有這麼多熬煎了，反正到時一切生活方面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但他同樣不知道，曹書記兩口子目前還不想把事情挑明。一來他們要進一步「考察」一下他；二來菊英還在上學，年齡也小。對曹書記來說，這是他的一步「遠棋」——還得走一段再說！

現在，少平躺在這個汗氣熏人的窯洞裡，在鼾聲雨聲的交響曲中，謀算著自己下一步的生計。他想，他一定不敢誤工，要千方百計找到活干。他要賺錢給家裡的老人。還要供妹妹上學——現在分了家，他就是一家之主，肩負著重大的責任！他已經在工地上留心學習匠工的技能，想盡快改變當小工的處境。如果他成了匠工，一天的工錢就能提高一倍；這樣，除過顧救家庭，自己也能積贊一點。兩三年後，要是能在陽溝找個地盤，他就可以先箍兩孔窯洞——那時才意味著他真正在黃原紮下了根。

這一切也許並不是夢想。他年輕力壯，只要心裡攢上勁，這個目標是可以實現的。當然，這還是一個最基本的打算哩！

他甚至想某一天，他也會成為一名包工頭，嘴裡叼著黑棒捲煙，到東關大橋頭去挑選工匠……嘿嘿，他就是成了包工頭，為什麼一定要嘴裡叼根黑棒捲煙呢？不，他不會像現在這些工頭一樣，神氣活現地把自己搞得像電影裡的保長一般；他要和他僱用的工匠建立一種平等的朋友關係，尤其是要對那些上過學而出來謀生的青年給予特別的關照……孫少平躺在自己的鋪蓋捲上，不斷地這樣胡思亂想。反正這下雨天也沒有什麼事，總不能沒完沒了地看書；再說，他手頭的兩本書已經看完，現在也懶得到圖書館去借。

吃過飯以後，天突然出現了一會短暫的明亮，雨也下得小了一些。工匠們碗一撂。回來又倒下睡了。

少平感到很煩悶，不願意再躺在自己的鋪蓋捲上做那些浪漫的遐想。趁雨下得不大，他想到街上轉轉，看能不能看場電影，好消磨一段時光。

天氣已經很冷了。他把那身深紅色的絨衣穿在身上，外面仍套著那身做活的破衣裳，就赤手空拳出了門，來到大街上。他也沒傘。就在屋簷下躲躲閃閃地走著；好在雨不大，星星點點的，不會把衣服淋個透濕。現在穿絨衣似乎太早，走一段路以後，身上便感到熱烘烘的。他感到有點不自在——外衣的兩個肩膀破爛不堪，裡面的紅絨衣暴露出來，特別扎眼。從這身新舊懸殊、不倫不類的衣服上，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地道的鄉巴佬。

但少平放心的是，這裡沒有多少熟人。街上誰有興趣注意這身有礙觀瞻的穿戴呢？

他便盡量把那種彆扭拋開，自由自在地在黃原街上逛蕩。雨中的街道難得清靜；稀稀落落的行人，臉都被雨傘遮擋著。

所有的商店都照常開門營業，但沒有多少人光顧。少平不知不覺遛達到了南關，這裡離地委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本城最大的影劇院，他很想去碰碰運氣，看現在放不放電影。

他遠遠地看見，影劇院前面的街道上，擁擠著許多人。估計有電影！但不知是否能趕上場？

他加快腳步走到影劇院門口，迅速瞥了一眼大紅油漆木牌，見上面寫著《王子復仇記》。他高興極了！這是根據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改編的電影，據上次金波說，為哈姆雷特配音的是孫道臨，相當激動人心。

少平一看時間，知道還能趕上這一場，便慌忙擠到售票處。

他失望極了——這一場票已售完。

他於是垂頭喪氣退回到擁擠的人群裡，看能不能釣個「魚」。

他正在人群瞎擠，突然愣住了。他看見田曉霞穿件米色風雨衣，兩手斜插在衣袋裡，正在幾步遠的地方微笑著看他。他僵立在原地，臉頓時象火一般燙熱。

她走過來，仍然微笑著，伸出手，說：「我以為這是在做夢。」

「是……我也這樣認為……」他握了握她的手。一陣難言的沉默。

「你現在是去看電影呢？還是到我家裡去呢？」她掏出一張電影票遞到他面前。

「不，你去看吧……我……」他的臉仍然像火燒一般。「我已經看過一次了……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建議你也別去看了，咱們到我家裡去吧！」曉霞似乎故意表現出一種矜持的態度，但顯然很難掩飾她的激動。

少平看見，曉霞已經完全是一副大學生的派頭了，個碼似乎也比中學高了許多。一頭黑髮散亂地披在肩頭，上面沾著碎銀屑似的水珠。合身的風雨衣用一根帶子束著腰，腳上是一雙棕色旅遊鞋。

但是，站在這個人的面前，不知為什麼，少平並不為自己的一身破衣服而感到害躁。相反，他覺得穿這身衣服見她正「合適」。

「何去何從？」她笑著把手中的票晃了晃。

「我當然放棄了『復仇』！」少平臉上的燥熱漸漸消退了。

曉霞嘿嘿一笑，她很快把那張票向旁邊「釣魚」的人處理掉，便引著孫少平向地委走去。

「你為什麼不給我回信？」曉霞一邊走，一邊問他。少平無言以對。

他聽見「蓬」一聲，心一驚。扭頭一看，曉霞手中撐開了一把湖藍色的自動傘。

她向他挨近了一些，把雨傘遮在兩個人的頭上。他頓時感到自己沉浸在一片迷濛的湖藍色的夢幻之中……近兩年了，他沒有見曉霞的面，他原來想，一年前他沒有答理她最後的那封信，他們的聯繫也就隨之永遠地斷絕了。她將會變成自己記憶裡的一個人，而在現實中他們再不可能見面。是呀，人家是大學生，他是一個鄉巴佬。相差如同天上人間……可是，現在卻猛然和她相遇在了這秋雨綿綿的黃原街頭……

「你怎不回答我的問話呢？」她在雨傘下轉過臉，瞅著他。「一切都很明白……」他說。

「是因為我上了大學，你仍然是個農民吧？看來，你還是世俗的！」曉霞不客氣地說。

少平心裡不同意老同學對他的評價。其實，他在靈魂深處並沒有低看自己。她顯然不瞭解他這兩年的變化。他之所以不願和她再聯繫。的確是因為兩個人在生活中的處境差異太大。但這並不是說，他認為所走的道路就比上大學低賤。是的，他是在社會的最低層掙扎，為了幾個錢而受盡折磨；但他已不僅僅將此看作是謀生活命——職業的高貴與低賤，不能說明一個人生活的價值。恰恰相反，他現在倒很「熱愛」自己的苦難。通過一段血火般的洗禮，他相信，自己歷盡千辛萬苦而釀造出的生活之蜜，肯定比輕而易舉拿來的更有滋味——他自嘲地把自己的這種認識叫做「關於苦難的學說」……曉霞把他引進了地委大門。看門房的老頭在玻璃後面滿臉堆笑向曉霞點了點頭，他們就徑直穿過一個大院，又通過一道小門，來到一個安靜的小院落。

曉霞對他說：「這是常委院。」她又指了指旁邊一座四層樓，「那是地委家屬樓，我們在一單元二樓左手……這樣吧，咱們不回家了，在我爸的辦公室裡好拉話。我爸昨天去了原東縣，還沒回來……」

常委院是一排做工精細的大石窯洞，三面圍牆，有個小門通向家屬樓。院子裡有幾座小花壇，其間的花朵大都已凋謝，竟奇跡般留了一朵紅艷艷的玫瑰。牆邊的幾棵梧桐樹下，積了厚厚一層黃葉。

曉霞收了雨傘，從身上掏出鑰匙，打開了中間一孔窯洞的門。她揭起門簾，把少平讓進去。

窯洞面積很大，兩孔套在一起；剛進門的這孔顯然是辦公室，從牆中間的一個小過洞裡穿過去，便是書房兼臥室了。她引著他進了裡間。

他拘謹地坐在沙發裡，環視著這個非凡的地方。曉霞忙著為他倒茶、削蘋果。

少平在對面牆上的穿衣鏡裡，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爛衣服頭髮亂得像一團沙蓬，坐在這舒適的全包沙發裡，實在有點滑稽。如果不是曉霞在，進來個生人看見他這副樣，會以為是個圖謀不軌的歹徒呢！

曉霞把一顆削好的蘋果遞到他手裡，然後也坐在旁邊的沙發裡，開始詢問他這兩年的情況。

少平這才一邊吃蘋果，一邊打開了話匣子，如實地向曉霞敘說他的經歷和目前的狀況。

在少平說話的時候，曉霞瞪著一雙美麗而驚訝的眼睛，聚精會神地聽著。

少平說完後，曉霞象木雕一般呆坐在沙發裡，不再發問，也不再說話。

少平也沉默了一會。然後他信任地對她說：「你不要對任何熟人或咱們的同學說起我的情況。我知道你能理解我，我才對你說了實情。不願意我目前的真實情況讓別人知道。要是傳回原西，我父母一定會著急的。我希望在老人的想像中，我在黃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咱們同學之中，除過金波，誰也不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也不願意讓他們知道。這不是因為虛榮，而是不願遭受虛榮者的嘲笑；我想默默地、寧靜地走自己的路……

「你得向我保證這一點！」少平強調說。

曉霞像是從夢中驚醒，隨口說：「這你放心！」她站起來，「先不說了，讓我去買飯！咱們就不回我家裡吃了，我知道你在我家裡吃飯不自在。我到大灶上去買……」

曉霞從框子裡拿出碗筷，又在桌子抽屜裡抓了一把飯票，就很快出去了。

一刻鐘以後，她端回一磁盆炒菜；菜上面摞了一堆饅頭。她拿出個小碗，給自己撥了一點菜，又拿了一個饅頭，說：「剩下都是你的！」

少平估量了一下，說：「我大概可以消滅，不過，你不要笑話！」他說著就端起了盆子，不客氣地大吃起來。

曉霞笑了。她坐在他旁邊，把自己碗裡的肉又挑回到他的磁盆裡。不知為什麼，她這舉動使他想起了潤葉姐——那種黃土高原姑娘們所具有的溫暖的親切感……天色暗下來了。

曉霞拉亮電燈，把自己的碗放在一邊，站著看了他近一分鐘，突然問：「我能給你什麼幫助呢？」

少平抬起頭，說：「你如果認為什麼書好，再像以前一樣，及時推薦讓我看。」

「其它呢？」

「不需要了。」

「那我怎樣把書交給你？」

少平想了一下，說：「我半個月來找你一次，行嗎？」「當然行！」

「什麼時候來比較合適？」

曉霞也想了一下，說：「白天你都要幹活，那麼，就星期六晚上吧。就在這裡。我爸一般星期六晚上都不在辦公室……」

少平接著就告辭了。曉霞也不挽留，起身把他一直送到地委機關的大門口。

分手時，她對他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但是，你一定要來找我啊……」

「我會找你的！」他主動和她握了手，就轉身向街道上走去。

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西邊遠遠的天空露出了一片烏藍。

好，天一晴，明天就可以出工了！

第2.22章

她現在是留在村裡的唯一插隊知青了。

這是一個不幸的人：二老雙亡，無親無故，孑然一身。一九六九年冬末，當時和她一同來插隊的有二十幾個少男少女。在第二或第三個秋天，這些人就先後和大雁一齊飛走了。他們有的當了兵或工人；有的更幸運一些，上了大學。只有她走不了。她像一隻被打斷翅膀的雛雁，滯留在這裡六年了。誰都知道，她不幸，是因為已故的父親被宣佈為「畏罪自殺」的「叛徒」——他人死了，卻給她留下了一份吃不消的政治遺產。

但是在有些人看來，她的不幸主要還是怪她自己。在人們的感覺中，現在這時光像她這種處境的人，一般說來總是自卑的。為了自己能在這個社會上生存下去或者企求一點小小的發展，總是時時處處小心謹慎，沒鋒芒，沒稜角，奔跑在領導的鞍前馬後，隨社會的大潮流任意飄泊……但不幸的是，吳月琴沒有這種認識。以上所說的那些「美德」她連一點也沒有。相反，卻表現出一股傲氣。你看她吧，走路抬頭挺胸的，眼睛總是銳敏地掃視前面的世界。嘴裡時不時哼著一些叫人聽不懂的外國歌，有時還像男孩子一樣吹口哨哩。在別人對當前那些時髦的政治話題喋喋不休地談論的時候，她總是一言不發，一雙淡漠的黑眼睛瞪著，或者乾脆把這雙眼睛閉起來。總之，她和眼前的社會很不搭調。

她所在的生產隊正好是公社所在地。村裡的老百姓就是在廁怕裡見了公社幹部，也總要滿臉堆笑，用莊稼人那句向人致敬的話問：吃了沒？吳月琴才不管這一套。她就是見了那個外號叫「黑煞神」的公社書記，也不主動搭理。如果「黑煞神」馮國斌也不搭理她的話，她甚至加眼皮也不抬就從他的面前走過去了。

她很孤獨，但這只是對別人來說，在她自己的世界裡，看來並不如此，白天晚上，只要她沒睡著，嘴裡總是哼哼唧唧在唱歌。唱的當然不是當時人們所聽慣了的歌。怪腔怪調的，誰也聽不懂。她自己是暢快的——人們這樣認為。

但老百姓對她的這種暢快是鄙視的。的確，父親去世是過了幾年了，但她媽不是前幾個月才死的嗎？就是老人歷史上有問題，但總是自己的親人嘛！難道作兒女的就連一點點悲哀和痛苦的表示都沒有，還能暢快的唱歌嗎？實在是作孽！

有一次，當吳月琴所在的三隊隊長運生說了一件關於她唱歌的事，大家才感到震驚了。運生告訴人們說，他有一天黃昏聽見她在村後的一條荒溝裡唱歌，唱著唱著，歌聲猛然間變成號啕大哭了……啊，原來是這樣！村裡的人終於明白一些她那古怪的脾性了。生活中誰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呢？當巨大痛苦壓在人心上的時候，人有時的確不是用眼淚，而是用歌聲來排解憂愁。暈歌聲是比眼淚更酸楚的。

由於吳月琴的這一切，她在公社是很出名的。甚至縣上的幹部也都知道南馬河公社有「這麼個女子」。再加上和她一塊省裡來插隊的知青差不多都走了，她幾乎成了這個公社唯一操「外路口音」的人，而且又是這麼個人，還是個女的！

所有這一切，她必然被人注意和議論。她呢，裝個聽不見，照樣我行我素。不久前，她用粗勞動布自己裁縫了一個褲口稍微敞開的褲子，全公社當然又當作稀罕事立即議論開了。先是愛饒舌的公社文書楊立孝說過褲子叫什麼「嘈叭褲」，是「洋人」穿的。接著，老百姓就到處傳辯南馬河學校的吳月琴穿了一條「吹鼓手褲」。這一來，逢公社遇集，好多人竟然跑到小學校來觀看她的「吹鼓手褲」，弄得她連課都上不下去。

她在大隊的小學校裡教書，就是極不喜歡她的人，也都說她書教得好。她會跳舞，會唱歌，尤其會畫畫。小提琴也拉得很好，還懂英語。她把一群鄉山圪土勞裡娃娃一個個唱歌的比縣城裡的娃娃都開化靈醒。村裡的老鄉不管對她有什麼看法，都因這一點而喜歡她，愛她。她幾天不在了，全村人就感到空朗朗的。

但對她反感的人也確實不少。這些人主要是一些吳月琴所戲稱的「國營幹部」。而在這些人裡邊，對她最反感的恐怕要數馮國斌了。

馮國斌得個「黑煞神」的外號，不僅因為他的臉長得黑而粗糙，那面部表情就是笑了也給人一種望而生畏的感覺；更主要的是這人脾性暴躁而古怪，動不動愛發火。他這人就是作錯了什麼事，也很少用書面或口頭作檢查，只是用行動來改正。他對普通老百姓的缺點是亞厲的，但對上級的錯誤更不客氣。就因為這一點，卻贏得了普遍的尊敬。由於此公秉性耿直，那些想利用人職為自己謀點什麼的幹部，在他手下工作，寒心極了。這是過去年代培養起來的那種典型的共產黨人：對黨的事業忠貞不二，但有些事情上又顯得古板了一點。不用說，他對一切超越正常規範的行為都深惡痛絕。

他對吳月琴不光反感，而且有點敵視。這倒並不是因為她的出身。他知道她父母也許完全是被陷害的好人——「文化革命」十年來這種事還少嗎？他主要反感吳月琴本人。在他看來，這女孩子身上缺點太多，渾身有一股「資產階級味」；而且行為又那麼放浪，根本不懂人情世故。他甚至懷疑她是否有正常人的道德情操觀念。

這一天，公社文書楊立孝告訴這位「黑煞神」說，他聽人的反映，吳月琴近來不光自己唱外國「黃色歌曲」，而且還教娃娃們唱哩。

馮國斌一聽就起火了，馬上打發人去叫吳月琴。他要狠狠刮她一回。這還了得！

二

吳月琴聽說公社書記叫她，感到很奇怪。她和馮國斌沒有什麼直接交往。原來和她一起的那些知識青年，為自己的事情經常和這位「黑煞神」廝磨，都和他混得很熟。她卻從來沒有找過他。她早從側面就聽說公社書記對她很反感。既然人家反感，又為什麼要去找呢？不過，說句良心話，她倒不太反感這位公社書記。她雖不瞭解他本人。但她感覺老百姓不恨這個人。反正她想：老百姓不恨的人，她就不恨，管他對自發怎樣看呢！

現在這位書記竟派人來叫她，有什麼事呢？好事大概不會有。像她這種人還能希望什麼好事！是她做錯什麼了嗎？她也想不起來。不管怎樣，她倒很想見識見識這位「黑煞神」，看他究竟有怎凶！他還能把她一口吃了嗎？

她從村後的小學校往村前棗林中那一排公社的房子走去。

細鎊鎊的秋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十多天，現在還正下著。天像灰漆刷過一般，陰得密實極了。田野裡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漚霉味。遠方蒼茫黛綠的山峰間，飄浮著一塊塊輕柔的霧團，像詩意畫一般叫人想入非非。村道被人的腳片子踩得亂糟糟的，難走極了。她沒有打傘，也沒戴草帽，眼睛盯著腳下，很小心地走著。

她的外表看來和她的性格不盡相同。一身自己裁剪的衣服，很妥貼地勻勒出她那健美的身材。端莊而漂亮的臉，皮膚細白，紅潤。長長的眼睫毛護著一雙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看起來很單純。頭髮用一根綠毛線隨便在腦後一挽，結成蓬鬆的一團——現在這蓬鬆的黑髮上粘著一些細小的雨水珠，像撒了一些碎銀屑。在粗獷雄渾的高原大地上，她就像一朵開得很嬌嫩的花——可以想像，她為了不使自己在霜雪風暴中柘萎，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吳月琴帶著一身潮濕走進公社書記的房子。書記正端正而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兩條胳膊放在油漆剝落的公公桌上，渾身上下一副老農民的穿戴。看來他是專門等待和她談話的，可是對她的到來竟一言不發。這使她站在地上窘迫了一會。她很快知道她遇到了一個脾氣古怪的人。她也不說什麼就坐在他對面的一張椅子上，扭頭去看牆上的一排關於本公社農業方面的表格。實際上是把臉對著這一攤數字，而不是看。她進來到現在雖然沒認真地睦一眼書記的臉，但感到那張臉是不友好的。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爆炸性的空氣。

她實在感到奇怪！她做錯了什麼事要受到眼前這種對待呢？她覺得這是一種壓迫。她不能忍受，她要反抗！但她不準備先開口，讓桌子後面那個有權力的人先吼雷打閃吧！她不害怕這些。這十來年裡，什麼樣的壓迫和打擊她沒受過！「你吃晚飯了沒？」馮國斌終於開口了，但聲音出奇地平靜。這倒使吳月琴吃了一驚。不過，她聽出來這顯然是壓抑了的一種暴音，就像炸雷前面的一道閃電。

「吃了。」她不在意地回答。

「你這個人太不像話了！」馮國斌終於怒吼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使這位平時看起來什麼也不懼怕的姑娘也不禁微微一顫。她的目光馬上像針被磁鐵吸住一般盯在了馮國斌的臉上。這下她看清了那張全縣聞名的臉：黑烏烏的，就像一塊粗糙的鐵，此刻又被憤怒的拉力所扭歪，一道道皺紋看來像裂紋一般。右邊臉上有一個傷疤，剛好掠過眉梢和眼角斜劈下來，像一個觸目的驚歎號。這大概是戰爭留下的紀念。

「我……怎啦？她聲音平靜地問。此時此刻，這樣不露聲色有平靜至少和馮國斌的怒吼同樣有威力。那張鐵板一樣的臉好像也為這點而稍微震動了一下。

馮國斌不理睬她的發問，繼續吼喊他的。

「我看你這個人是不可救藥了！你，情願走啥路哩！可你不能給我把那群娃娃也引到黑水溝裡去！我看……」「馮書記！我究意怎啦？」吳月琴打斷他的話，激動得眼睛圓睜，滿臉通紅。

「我看你算了，別教書了！回生產隊勞動去！」馮國斌斷然把頭到一邊去，拿起旱煙鍋在煙袋裡狠狠挖起來。「我究意怎啦嘛？您必須把話說明白！我可以不教書！但您必須說明白，我做錯什麼事啦？」

「你還裝啥糊塗哩！你給娃娃們教了些啥外國人的酸歌？」

馮國斌手裡端著沒點著火的煙鍋，聲色俱厲地問。

吳月琴一怔。馬上，嘴角浮起了一絲嘲諷人的微笑。她說：

「您誤會了。這不是外國歌！是我自己編的一首兒歌，只不過是用英語給孩子們教的罷了。我想這樣可以一舉兩得Ｌ孩了們既可以學唱歌，也可以學英語……再說，歌詞也不是酸的！為了說明這一點，我可以把歌詞給您說一下。歌詞是這樣的：小紅花，小紅花，長在巍巍青松下；風來吹，雨來打，青松不彎腰，小紅花也笑哈哈……您說說，這就是酸歌嗎？」

馮國斌沉默了。顯然楊立孝給他提供了假情況，害得他無端動了這一番肝火。他的沉默就對對方的道歉。不過，他只沉默了一會——也就是說對剛才的事道歉完了以後，又很凶地說：「你自己唱外國酸歌這總是事實吧？」吳月琴還是那副不在意的樣子，說：「我是愛唱一些外國歌，您所說的酸歌，我倒不知道怎個酸。我會的歌是有一些所映愛情生活的，不過我自己看不出來就是黃色的。有愛情內容的作品就是黃色的嗎？現在樣板戲裡男的女的倒都是些光棍，不過我看這……」「別說了！」馮國斌粗暴地打斷她的話，表現出一種厭惡的神情，好像說：「女娃娃家臉怎這麼厚？愛情長愛情短的，都不嫌臊！人家說你不正經，一點也不假。

吳月琴站起來了。她扯扯衣襟，挑戰似地問：「馮書記，我還繼續教書嗎？」略停了一下，她也不知為什麼非常協感情地又補充說：「還是讓我教吧！您也許不知道，我現在離開這些孩子，說不定要發瘋的……」

馮國斌手在黑臉上狠狠摸了一把，一言未發。他擰過身擦著一根火柴，點燃了那鍋旱煙。

儘管接觸很短暫，吳月琴已經摸著了這位「黑煞神」的脾氣。他的這種沉默就是對她的問話的肯定答覆。不知怎的，她竟然感激地瞥了一眼那生鐵疙瘩般堅定的後背，便挪動腳步，出了房門。

外面的雨繼續下關。村對面遠遠的山巒已經變成模糊的一片了——黃昏已經臨近。

當她下了門台，穿過水跡斑斑的院子來到院門洞的時候，公社文書楊立孝正端著一老碗麵條往嘴裡扒著。他吃得滿頭大汗，熱得光穿個白襯衫；藍「凡立丁」褲兜裡炫耀似地伸出一根拴角匙的鍍金鏈子，掛在褲帶上，明閃閃的。他見她走過來，很快把右手裡的筷子塞到端碗的左手裡，抬起胳膊分別摸了一下偏分頭的兩邊，咧開嘴對她笑了笑，說：「馮書記訓你的話我全聽見了！唉，這個人嘛，就是這麼個老古板！你也別計較，不過你以後也要注意哩！你不看如今正狠批崇洋媚外嗎？」

吳月琴向來對這個人是反感的。他像《創業史》裡的孫水嘴一樣叫人噁心。她輕藐地一笑，指著這位文書的白襯衫說：「你在鏡子裡照照你自己吧！」說完便匆匆出了大門洞。楊立孝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前，立即臉臊得通紅。他那件白襯衫是進口化肥口袋改裁的，儘管不知洗了多少遍，上面還隱隱約約看見「日本產尿素」幾個字。他尷尬地對她走去的背影喊：

「你不要笑話咱。咱這是延安作風！艱苦樸素……」三

吳月琴踏著泥濘的村道往回走。秋雨輕輕拍打著大地，空氣裡散著嗆人的柴煙味，已經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她沒有回學校去，腳步離開了原來的道路，漫死目的地走著。

她發現自己又來到村後這條荒溝裡了。她愛一個人在這裡串游。一到這裡，她就暫時和整個世界隔絕。這個世界，是如此困擾著她啊！

在這裡，她的喜怒哀樂，除大山和小草，誰也看不見。她在這裡唱、哭、喊，然後再傾聽大山對自己有什麼回答。然而，得到的回答永遠還是自己那發問的聲音：一聲又一聲，遠了，弱了，最後消失在蒼茫的天地間。

幾年前，她的父親——省美術學院的副院長，被人從四層樓的隔離室推下去，然後宣佈「畏罪自殺」。母親在疾病和痛苦的折磨中也在前不久去世了。她在生活上和政治上都成了孤兒。前年考了一回大學，名列全地區第一，她高興了一陣。但出了個張鐵生，很快使她的生活又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祖國在受難，她也在受難。一顆孤伶仃的心又經常被社會的讒言瓷意踐踏……看不見的雨絲輕柔地落在她的肩頭，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地撫摸著她。夜幕垂落了，一切都隱匿在黑暗之中。雨水浸泡了的青草散發出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這裡那裡，歸窩的鳥兒撲楞楞地扇動著翅膀。她在熟悉的路徑上慢慢踱著步。她什麼也不怕：不怕狼，不怕鬼，不怕黑暗。

她的遭遇已經夠壞的了。還怕什麼更壞的遭遇嗎？她走著，在黑暗中惆悵地張望著。她總想看見點什麼，但什麼也看不見，她站在住了，索性閉上眼睛。她最怕回憶過去，但過去的生活畫面總是在這樣的時候就出現在眼前，初春明麗的陽光，那麼和煦地照耀著綠茵茵的草地，她依偎在媽媽的懷中，腳擱在爸爸的膝蓋上，在畫夾的宣紙上寫生——嫩黃的柳絲，碧澄的湖水，白的耀眼的塔尖……雨漸漸大起來，並且起風了。黑暗中，風雨無情地抽打著她發燙的臉頰，濕透了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身上，痛苦難耐。她對著黑洞洞的天地絕望地狂喊了一聲：「啊——啊——啊——啊——」黑暗中的千山萬壁，久久地回應著她的呼號。「小吳！」

背後突然有人叫她。她的脊背骨一陣冰涼，下意識地猛轉過身，緊張地問：「誰？」

「我……運生。你快回喀！天這麼黑，又下雨……」

當她確實聽清了這是隊長的聲音，全身才鬆弛下來。「給，把我的草帽戴上。」運生在黑暗中把草帽遞過來，又一次央求似地說：「快回喀……」

她接過草帽，無言地邁動了腳步。接著，她後面也響起了「撲踏撲踏」的腳步聲。

這時候，她才突然感到這黑暗的荒溝恐怖極了，好像四面八方都埋伏著齜牙咧嘴的魔鬼在伺機向她撲來。但她覺得有一種力量在保護著她。這就是身後「撲踏撲踏」的腳步聲，它像避邪的戰鼓那般有神威。她那頂草帽一直沒往頭上戴，緊緊地捏在手裡；她覺得這不是草帽，而是運生交給她的一把護身劍。

風雨越來越猛烈了，整個天地間就只有風雨這單調而複雜的聲音。不久，渠渠溝溝裡響起了淙淙的流水聲。村前河道裡的濤聲也陡然間漲高了。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問：「運生，你怎知道我在這裡呢？」

運生在離她不遠的背後回答：「不光今天，你每次來這荒溝我都知道。我常在那小土梁梁後面哩，怕你……小吳，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往窄處想哇！今天我知道馮書記叫你去了。老馮是好人，脾氣不好，你不要計較……」

一股熱辣辣的激流登時湧上吳月琴的胸膛。她想，在這幾年裡，如果不是這個樸實的生活的後生和他那善良的老媽媽親骨肉般地關懷她，她的情況誰知還會壞到什麼地步！她病了，他給她砍柴擔水，他的老媽媽沒明沒黑地守在她身邊，熬藥，喂湯……為了使她有條件繼續學習，他跑上跑下說情，終於讓她在隊裡教了書。

已經到村頭了。吳月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也抹去了眼角的兩顆淚珠。她站下等運生走近，把草帽遞給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但感覺到了他那莊稼人親切的氣息。運生說：「我媽還在你那裡，我得去接。」

吳月琴用手抹了一把水淋淋的頭髮，和他肩並肩向學校走去。

運生媽正坐在她床邊發呆，見他們回來，一臉皺紋都笑展了，嘴唇子顫了幾顫，想說什麼話。結果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用手指了指爐台上的一疊白面烙餅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說：「你快趁熱吃，我們回去了。」

吳月琴從牆上摘下傘，又從枕頭旁邊摸出手電筒，交給運生。在運生接這兩件東西的時候，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她覺得他可親極了：黑油油的眉毛，紫紅色的臉龐，勻稱而健壯的身軀，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那麼美的心！

她把他們母子倆一直送到大門口。運生媽一邊走，一喧還在黑暗中安頓說：「你快回去趁熱吃……」

吳月琴回到自己的宿舍，閂上門，一頭撲在床上哭起來，但這不是因為痛苦。

哭完後，她換了一套乾衣服，在鏡子前面認真地梳起頭發來。多少年了，她才又一次發現自己年輕而且漂亮。

她吃完香噴噴的烙餅和米湯，從牆上摘下小提琴，神采飛揚地拉起來。琴聲和窗外的風聲雨摻和在一起，使這沉靜的夜晚變得熱烈而激昂。

四

馮國斌在訓完吳月琴不久就倒了霉。不知這公社誰以「革命群眾」的名義給地委寫了一封匿名信，告他抗拒地委的決定，竟然在南馬河公社不學習「哈爾套經驗」，不搞「社會主義大集」；說這公社的自由市場不但依然如故，而且更加變本加厲；資本主義活動現在到處氾濫。這封信斷然下結論說，這個公社已經變成地地道道的「資本主義王國」了，而這個「王國」的「國王」就是馮國斌。

地委在接信的第二天就派出了工作組，沒給縣委打招呼就駕臨南馬河公社。正好當天南馬河逢集，立即印證了匿名信所說的情況。工作組立即代表地委命令馮國斌停職檢查，然後才把這個決定通知了縣委。

「黑煞神」才不尿這一套哩！他的老脾氣是錯了也只在沉默中改正；何況他認為這事並沒有做錯，憑什麼要他在大會上作檢查呢？

在工作組召集的全公社幹部大會上，他既不檢查，也不辯解；一言不發，只是一鍋又一鍋地抽他的旱煙。工作組對他實在沒辦法，只好回地委匯報去了。

停了他的職，他毫不在乎。飯量比以往更大了，睡覺照樣咎聲如雷。他每天打著工具，去參加南馬河大隊的勞動。對於公社的事他一樣也不少管。他還是這裡的當家人！

就在這個當口，他又聽說了關於吳月琴的一件事，還是楊立孝告訴他的。楊立孝說，吳月琴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竟然和南馬河三隊的隊長運生搞不正當關係；現在全公社到處都在風一股雨一股地議論，影響壞極了。

馮國斌聽了這話感到非常震驚。本來，通過上次談話，這個女孩子的形象在他的腦子裡已經有所改變，尤其是她的那種不屈服的性格給他留下了滿不錯的印象。儘管他沒明說，但他喜歡她的這一點。想不到現在又發生了這等歪事！

現在，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他以前對這個女孩子關心不夠。何止是關心不夠！他實際上從來就沒關心過她。他現在才認真地考慮到，生活在他所領導的土地上的這個女青年，遭遇和處境是多麼不幸啊！她什麼依靠也沒有；有那麼多的本事和特長，又哪裡也去不了，多少年來就屈在這個鄉山圪勞裡；二十大幾的人，根本沒法考慮較滿意的婚煙。如此險惡的遭遇和鴿運，難道不能逼得一個人墮落嗎？他想，如果這個女孩子真的墮落了，實際上他也有責任。他以前是有可能幫助她一點什麼的，但他沒有這樣做。想到自己對一個不幸的人這樣不關心，他難受極了。所以，儘管他目前的處境也不佳，但還是準備和她談一次話。這次他不準備叫她到公社來，他要親自找上她的門去談，這也包含了一種對不種她的意思。

這一天，他在南馬河打壩工地上帶著—身土腥味回來，匆匆扒了炊事員留下的一老碗紅豆角角干米飯，臉也沒擦一把，就向南馬河小學走去了。

已經是掌燈的時分了，秋夜晴朗的天空，星星一批跟著一批出現。他背抄著手，邁著因勞累而鬆鬆垮垮的腳步，一聲不吭地走著。就是在這村道上，他也能嗅到田野裡成熟的秋莊稼的氣息。這位「停職」的公社書記心裡暗自快慰，因為秋田要豐收了。為了這，那些彎腰弓背的老百姓，受了多少熬苦！而他呢，汗珠子也沒少掉，而且還得用肩胛扛住多少政治壓力啊！不管怎說，只要老百姓囤裡有了糧，他受死受活也心甘情願。他一路走一路盤算：再一關就是頂住「高徵購」了。應給國家交的糧食他一顆也不會少，但要挖農民飯碗裡的糧，頭打爛也弄不成！

「弄不成！」他想著，嘴裡竟對夜空下的一片棗林嚷了一句。他根本忘了自己現在是「停職幹部」，說不定到時還要撤職的，要和人家吵還輪不上他呢！

到了小學門口的時候，他才記起今晚上是幹啥來了——他要對吳月琴做一次真心關懷她的談話。他要對她說：「要爭氣！不論在什麼厄運中，都不要墮落！都要保持高風亮節！他進了學校的院門，看見中間有唯一亮著燈火的窗戶，便認定是吳月琴住的地方，因為本村的教師都在家裡住。

當他走到院中央的時候，站住了，因為他聽見屋裡正有兩個人拉話，聲音很高，是吳月琴和運生。

他的心一沉。他本想轉身就走，但聽見這兩個人似乎說到了自己，就站下聽他們談話。

「……准保又是楊立孝造的謠言！現在全公社都在談論咱們兩個哩。馮書記說不定也知道了。要不是他最近也枉受人家的整，肯定要把你叫到公社訓一頓。」

這是運生的聲音。

吳月琴馬上開腔了：

「我不怕！他馮書記要是干涉人家的正當戀愛，他就太不像話了！我想他不會的！至於楊立孝造謠咱長短，咱行得端，立得正，不怕半夜鬼敲門……運生呀，你就說句話嘛！你看我現在無診無靠的。我再能指靠什麼人來解救我呢？只有你和你媽是我最親的親人我不愛你別的。就愛你的好心腸。你就答應我吧！咱倆死死活活就在一起生活吧！我不會給你做針線，但我能吃下苦！我情願跟你受苦受罪一輩子……」

院子裡的馮國斌聽到這些話，受到極大的震動。他猛然感到，以前並不瞭解這個女孩子！想起以前曾那麼粗暴地對待她，星光下，羞愧地垂下了毛碴碴的腦袋。

房子裡的談話又開始了。他克制住亂紛紛的心情，繼續聽下去。

運生的聲音：

「小吳！你一片好心我都領了。可是我不能這樣嘛！我是個土包子老百姓，只念過三天兩後晌的書。我的開展就在這土疙瘩林裡呢！你是個知識人，你應該做更大的事，你不應該一輩子屈在咱南馬河的鄉山圪勞裡！國家總有一天會叫你去辦更適合你幹的事！你要是和我結了婚，也就等於我把你害了。現在全公社都在傳你和我的謠言，我和我媽急得哭了幾回鼻子。前幾天我們母子倆商量了一下，托我大舅在他們村給我介紹了個媳婦，昨天女方已經來了我家，我們已經訂了婚了。我們還備辦了一點酒菜。準備明天請公社和村裡的一些人吃喝一下，把這事明瞭，也就等於堵那些造謠人的嘴。

你受氣已經受得太多了，怎能因為我再叫你受氣哩！」

接下來，就聽到吳月琴像孩子般沒有任何節制地嗚咽……

馮國斌渾身的血直往頭上湧來。他猛然感到一陣眩暈。他跌跌撞撞地來到院當中一棵老槐樹下，把那黑蒼蒼的臉靠在冰涼粗糙的權桿上。兩顆如此年輕而純真的心，感動得全鼻根一陣又一陣發酸。

屋裡，吳月琴的哭聲停止了。她呢呢喃喃地說：「運生，你真好。你太好了，運生！我要像親哥哥一樣看待你；你媽就是我的親媽媽，我就是她的親閨女，也是你的親妹妹……親的……」

這時候，運生卻哭開了。小伙子的哭聲儘管有節制，但聽得出那粗壯的男音一聲聲都是從肺腑裡湧出來的。馮國斌急驟地邁動著粗而短的雙腿，走出小學校的院子。他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那道傷疤也變成紫紅色。他的神態就像護犢的老牛那般憤怒。他覺得社會上有一些壞蛋在坑害這些娃娃！如果現在一伸手就能抓住這些壞蛋的話，他馬上就會用那握過老橛頭的手，把他們的脖子卡斷！同時也想到，在這些娃娃受磨難的時候，他卻沒有幫扶地們一把，心像刀扎一般難受！

「他媽的！」他走到河灣裡，對著月光下的大山狠狠地咒罵了一句。接著像一個神經失常的人，雙手從路邊舉起一塊大石頭，「咚」一聲，扔進了路下邊的一個深水潭裡。

他用袖口擦了擦濺在黑臉上的水珠子，扯開大步向公社走去。

馮國斌在自己的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子，門也沒鎖，就蹬上自行車向縣城奔去。

兩小時後，他出現在縣委書記張華的辦公室裡。

縣委書記正在鋪床，看來準備要睡覺。馮國斌此刻的到來，顯然使他吃了一驚。他愣了一下，很快笑著迎上去，叫道：

「哎呀！你這個傢伙！黑天半夜像一頭狗熊一樣闖進來，把人嚇一跳！怎搞的，忙得連頭髮都顧不得理一下嗎？」馮國斌牙一齜，算是對這個玩笑的回答。他提起暖水瓶，在書記喝剩的半缸子茶裡倒滿水，端起來一仰脖子喝了個精光。嘴角上還粘了一片茶葉。

張華端出糖盒遞到他面前。他伸手抓了兩塊，笨拙地剝掉紙，把兩塊糖都扔進嘴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嚼起來，看來他十分疲倦，暫時不想開口說什麼。

張華微笑著盯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圈椅裡。縣委書記個頭高大，穿一套鬆鬆垮垮的衣。大背頭黑油油的；開闊的前額在燈下閃著光澤。他神態安詳，給人一種學者印象。只有那張被太陽黑了的臉，說明這是一個長期搞農村工作的人。他親熱地盯了一會馮國斌，才開口說：「大概是為停職的事來的吧？好一個『黑煞神』！地委的通知十七個公社都不敢頂，你這個灰漢給頂住了！怎麼，現在吃不消了嗎？」書記從圈椅裡站起來，點了一根紙煙，慢慢踱了兩步，站定，表情很嚴肅地說：「其實，這根本沒啥了不起！當然，地委發了文件，我不能再發個文件和他們唱對台戲，這是組織原則問題。不過，我心裡倒希望全縣十八個公社書記都像你那樣給頂住！啥弄法嘛！農民的胳膊腿已經綁得夠死了，連趕集也要限制、干涉，簡直是豈有此理！你不要緊張，我給地委記已經撒了謊，說當時考慮你們那裡情況特殊，是我點頭讓你們維持原狀的，要停先停我的職！」

馮國斌的嘴巴停止了嚼動。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縣委書記，隨後乾脆把嘴裡的糖塊一下子嚥了。他摸出旱煙鍋點著，狠狠噴了一口，才說：「我不是為自己的事來找你的。停職我不怕！最多把『烏紗帽』抹了，老橛把大概奪不走！我今天主要是為吳月琴的事來找你的。」

張華好像沒聽過這個陌生的名字，想了一想，才說：「噢，就是你們公社那個調皮搗蛋的女知青嗎？很有點名氣。她又怎啦。」

馮國斌長出了一口氣。

「我們都不瞭解她。這是個很優秀的青年。我佩服你，你的下級出了事，你就一下子關心到他的命運了。我缺乏的正是這點。粗手大腳地只顧工作，對同志、對同志的命運關心得太少了……關於吳月琴的詳細情況我就不說了，今年的大學招生已經完畢，但地區師範學校的招生剛開始，你能不能給文教局寫個條子，你不要去，我拿著去找他們，讓他們無論如何照顧一下，把吳月琴推薦去。她多才多藝，品行端正，在我們的土圪勞裡窩了六年……唉，我們現在就是這樣糟踐人才的！」

張華一直認真地聽他說話。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位「黑煞神」說話這麼溫情。

縣委書記也不再追問事情的原委。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拿起筆，寫了一個便函遞給馮國斌。

馮國斌拿起這頁紙就起身，張華讓他再坐一會也不肯。書記深刻瞭解他的這位脾氣古怪的下級，也不強留，便用一條胳膊親熱地摟著他的肩頭，送他到大門口。一路上，書記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麼重要的話對他說。馮國斌抬起頭，嚴厲地盯著他，說：

「最重要的是上地區給咱把『高徵購』頂住！上面那幾位老爺頭昏了，好像不是農民養的，把農民往死路上逼哩！」

他的秀粗魯的話引得縣委書記仰頭大笑了。書記用手捏了一下他那生鐵疙瘩般的肩頭，說：「看你呆頭呆腦的，可總是一下就提到壺繫上了！我和你的想法一樣。不過，老馮啊！你可不敢什麼事都站在農民的立場上說話啊！這可是你的老毛病！不要忘了你是個共產黨員！」

馮國斌在縣委書記的臂彎裡咧開嘴嘿嘿地笑了，笑得像孩子一般天真。

五

經過昨天晚上一場感情的大激盪以後，吳月琴的內心平靜了。她的一切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但精神上卻經歷了一次莊嚴的洗禮。她從運生和運生的媽媽身上，看到了勞動人民的高貴品質。這些品質是什麼惡勢力都無法摧毀和扭歪歪的。這些泥手泥腳的人，就是地做人的師表！她不想再抱怨生活對她的不公平了，而要求自己在這不公平的遭遇中認真生活，以無愧於養育自己的土地和鄉親。她要一生一世報答這些深情厚誼！

她好像一下子老成了。那雙春波蕩漾的眼睛一夜間變得像秋水一般深沉。她把那條為了在寂莫無聊中尋求刺激而胡亂做成的所謂「吹鼓手褲」，悄悄寒到箱子底下，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學生裝。

早晨，她去井邊挑水。楊立孝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幾乎是對著她喊：

「哎呀！小吳，你知道不，馮國斌為咱社的自由集市問題塌台了！地委已經停了他的職，叫他檢查，他又不檢查，人家工作組又上去反映去了！他慌了，昨天晚上連夜騎了個車子直奔縣上，大概是抱張華那條粗腿去了！哈，還留了個條子，說今早上就回來呀！看慌成啥了！他前幾天不是還板著臉刮你嗎？現在輪到人家刮他啦！」

吳月琴看見他對別人的不幸如此幸災樂禍，心裡氣憤極。平時他不是對馮書記那麼尊敬和恭順嗎？老馮現在倒了霉，他就變成了這麼一副嘴臉！

楊立孝原以為吳月琴聽了他的話一定會笑逐顏開，想不到她那麼厭惡地對他板著臉。他感到秀不自在，抬腳晃手地走了。

吳月琴咬著嘴唇，怔怔地立在井台上，忘了打水。前幾天她已經聽到了關於老馮的情況。她當時認為老馮這個硬漢子是不會屈服的，別有用心的人也把他怎麼不了。現在她聽說馮書記本人也為這事慌了，並且連夜騎車上了縣委，感到非常吃驚。

上次老馮雖然訓了她一頓，但她不記恨。相反，後來細細一問味，她反倒在心裡尊敬他，雖然第一打交道，又那麼不和氣，但她馬上感覺到這是一個直心腸的好人。她喜歡這種性格的人。她覺得在他面前，自己什麼話都可以倒出來。她又想到這個沒明沒黑地為老百姓操勞，像一頭又倔又吃苦的老牛，還得時間兩隻角頂碰各種各樣的壓力。他目前倒了霉，但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為自己的利益而倒霉的人活該！他是為了全公社的老百姓才受到這樣的打擊。他是為大家受了苦。而他現在的心情又這樣焦灼，說明事態也許已經很嚴重了。她不知為什麼覺得自己應該立刻去找他。她上次對他太不禮貌了。她強烈地產生了要向他道歉的願望，並且也想給他說些寬心的話，叫他不要熬煎，老百姓是站在他一邊的！她吃完早飯過了好一會，估計老馮大概已人縣上回來了，就匆匆到公社去找他。

她到了公社，卻撲了個空。老馮沒回來。事情是不是真的嚴重了呢？

她十分不安地出了公社的院門洞，忍不住向通往縣城的公路上眺望。不知為什麼，他固執地想很快見見他，給他說幾句寬心話，好像她的幾句話就能把厄運中的馮書記救出來。

她索性順公路往前慢慢走去。她甚至孩子氣地想：如果能把腳下這顆小石子一腳踢到前邊那個小土坑裡，馮書記就會馬上回來；如果踢不進，今天就不回來。於是，她就提心吊膽地躲這顆小石子，真的像這顆小石子能決定馮書記回來不回來似的。

小石子沒踢到土坑裡去，她失望地歎了一口氣。正準備返回去，卻發現遠處拐彎的地方閃出一輛自行車。她緊張地盯了一會，高興得咧嘴一笑，是老馮回來了！她心裡想，剛才說錯了，應該是小石子踢不進土坑裡，馮書記就馬上回來。

滿頭大汗的馮國斌看見吳月琴，從車子上跳下來，毫異而興奮地問：

「你在這裡幹啥呢？」

吳月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直率地說：「我在等您！」「有什麼事嗎？」馮國斌撐起車子，問。

「沒。馮書記！我想……佻不要熬煎！您沒錯！您是好人！您放寬心！您……」她原來準備好的一攤話，此刻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她甚至忘了首先應該為上次的事給他道歉。

但是，馮國斌在她一串急促的短句中，已經全部感受到了這個女孩子的一片赤誠之心。他抹了一把黑汗滾淌的臉，溫厚地看著她，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濕潤潤的。他感動地想：「這個女孩子是多麼需要人安慰啊！可是她卻安慰別人……他略微考慮了一下，然後說：「你回去很快準備一下，到地區師範學校上學去。我這次到縣裡，就是專門為你辦這事的。」

吳月琴的臉一下子變得很蒼白。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使她腦子轟地點著了一團火！啊，幾年來，誰告訴過關於她的好消息呢？作夢也夢不見會有這麼好的事！她吃驚地站了一會，一轉身，雙手摀住臉哭了。

馮國斌望了望她劇烈聳動的肩膀，用粗硬的手指頭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默然地把目光投向黃綠相間的遠山。吳月琴轉過身來，捂著臉的雙手垂落了，語氣堅定地說：「不！老馮，我不能去！我看見了您的一顆純正善良的心！正因為這，我不願讓您為我受連累！您目前的處境這麼困難，那些不存好心的人，肯定又要利用這事做文章，說您為我走後門……再說，我也不願用這種方式去上學，以改變自己的處境；我要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心靈，自己的努力，去爭得自己的進步和前程，您答應我吧！我已經決定了。」馮國斌聽完她激動的表白，臉上頓時顯出莊嚴的神色。他背抄起手，在公路上來回走了幾匝，然後站定，望著等待他作出回答的那張激動的臉，說：「如果因為前面的理由不去，這完全用不著你操心；如果是因為後邊的理由不去，那我沒有話說。但是，我要對你說，孩子，我是真心實意地想為你做點事，以彌補我以前對你的不能饒恕的過失。但我又是多麼願意聽到你後面所說的那些話啊！是的，一個人能這樣想，就是在生活的道路上，邁開了真正的一步！」

「老馮，您的這些話我會記著的。反正我不去了。您就答應我吧！」

馮國斌黑蒼蒼的臉上露出了父親對兒女的那種滿意的笑容，說：

「那好吧！咱們回去。」

他推著自行車，她跟在他身旁。一老一少迎著升高了的太陽向公社走去。秋天的原野在他們面前展現出一派斑讕的色彩。人們用心血澆灌的果實已經成熟——收穫的季節就要來臨了！

兩年以後——一九七七年。

又是一個秋收的季節。吳月琴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首都一所著名的理工科大學。同時，馮國斌也提為縣革委會的副主任。本來，老馮的調令早下了，但他一直磨蹭著沒辦手續。他要等著吳月琴。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黃燦燦的陽光照耀著五彩繽紛的田野。人們在公社的院子裡圍著眼鄧將出發的吳月琴。已經當了爸爸的運生，興奮地坐在拖拉機的駕駛台上——他要親自送吳月琴到縣城的汽車站去。村裡的人幾乎都來送她了。媳婦們和老婆婆們爭相拉著她的手。撫摸她。學校的孩子們捨不得吳老師，一個個哭得眼淚汪汪的。吳月琴把運生媳婦懷裡的娃娃親了又親，然後伏在運生媽媽的胸前哭了。運生媽媽撫摸著她的關發，老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淌。

馮國斌走不進入圈裡，站在門台上吧吧地抽著旱煙，握煙鍋的手在微微顫抖著。

吳月琴看見了他，快步跑過去。

她站在他面前，臉上掛著淚珠，笑盈盈地看著了。她從黃書包裡抽出一個封著的紙卷，雙手遞到他面前，說：「老馮，這送您留個紀念吧！您還記得兩年前我給您念過的一首兒歌嗎？您一定記得！我就是根據那首歌的意境畫了這張國畫。多年不畫，手笨得要命。畫得不好，您不要嫌！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馮國斌接過這卷畫，厚厚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滿懷厚愛地瞥了她一眼，像父親對出遠門的孩子那樣囑咐她：「路上多加小心，別感冒了；到了北京不要忘了給我寫信。」

「一定。」

「好，再見。」

他伸出粗大的手握了握她的手，便匆匆轉身走回自己的房子。吳月琴心中猜：他大概是不願親眼看見她走——這些事上，也表現出他那特殊的脾氣！她深沉地望了一眼他所住的那間房子，便向拖拉機那邊跑去了。

馮國斌回到屋子，背抄著手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窗前。他聽見拖拉機發動了，走了，遠了……現在，他打開那張畫，小心翼翼地把它貼在自己的辦公桌旁邊，然後退後幾步，點著一鍋煙抽著，長久地盯著這幅畫：蒼勁的青松，挺攏在藍天白雲之中；樹下一朵小小的紅花，開得正艷。畫的左側，秀麗的草書豎寫著一行字：青松與小紅花。

第2.23章

田曉霞靜靜地立在黃原地委門口，一直目送著孫少平的背影消失在北大街的盡頭。

暮色已經臨近，滿城亮起了耀眼的燈火。不遠處的電影院剛剛散場，清冷的街道頓時出現了喧鬧。嘈雜的人群散亂地流向東西南北，街巷中自行車的鈴聲響個不停。

片刻功夫，大街上重新安靜了。雨已停歇，滿天破碎的雲彩象潰退的隊伍似的在暗夜中向南逃遁。四面的群山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一些輪廓。

田曉霞心緒極其紛亂，一時無心回家去。

她索性離開地委大門口，來到了街道上。她在人行道梧桐樹下的暗影裡，慢慢地遛達著，情不自禁向北走去。說來奇怪，她懷著某種僥倖，希望孫少平還能在這條路上轉回來。她現在才覺得，她和少平兩年後第一次相遇，幾乎沒有交談多少。他倒說了一些，她幾乎沒說什麼。唉，實際上，她剛看見少平時，感到又陌生又震驚，簡直顧不上說什麼！是的，孫少平已經變了，變得讓她幾乎都認不出來了。這倒不是說他的模樣變了——模樣的確也變了，但主要的變化並不是他的外表。

師專以後，本來她已經習慣於同周圍的那些男男女女相處。她認為自己也告別了過去的生活，開始了人生的一個新階段。儘管她仍然保持著自己的個性，但基本上和新的環境融為一體。過去的一切，包括中學時期的朋友，漸漸地開始淡忘；而將自己的生活迅速地投入到另外一個天地。國家在多少年禁錮以後，許多似乎天經地義的觀念一個個被推倒；新的思潮象洪水一般湧來，令人目不暇接。她整天興奮地沉醉於和同學們交換各種信息，辯論各種問題；回家以後，又和父母親唇槍舌戰一番。她周圍的青年，一個個都是以天下為己任的雄辯家；古今中外，旁徵博引，思想一個比一個解放，幻想一個比一個高遠，對社會流弊的抨擊一個比一個猛烈。他們學習刻苦鑽研，吃穿日新月異，玩起來又痛快淋漓……可是，她猛然間發現了另外一種類型的同齡人。

孫少平和過去有什麼不同？從外表看，他臉色嚴峻，粗胳膊壯腿，已經是一副十足的男子漢架式。他仍然像中學時那樣憂鬱，衣服也和那時一樣破爛。但是，和過去不同的是，他已經開始獨立地生活，獨立地思考，並且選擇了一條艱難的奮鬥之路。說實話，儘管她以前對這個人另眼相看，認為他身上有許多不一般的東西，但上大學後，她似乎認定，孫少平最終不會逃脫大多數農村學生的命運：建家立業，生兒育女，在廣闊天地自得其樂。現在農村政策寬了，像少平這樣的人，在農民中間肯定是出類拔萃的人物，說不定會發家致富，成為村民們羨慕不已的「冒尖戶」。記得高中畢業時，她還對他說過，希望他千萬不能變成個世俗的農民，滿嘴說的都是吃，肩膀上搭著個褡褳，在石圪節街上瞅著買個便宜豬娃……為此，在少平回村的那兩年裡，她不斷給他奇書和《參考消息》，並竭力提示他不要喪失遠大理想……後來，她才漸漸認識到，實際生活是冷酷的；因為種種原因，這些不能進入大學門，又進入不了公家門的農村青年，即是性格非凡，天賦很高，到頭來仍然會被環境所征服。當然，不是說農村就一定幹不出什麼名堂；主要是精神境界很可能被小農意識的汪洋大海所淹沒……儘管田曉霞如此推斷了孫少平未來的命運，但出於中學時期深切的友誼，上大學後，她還不準備斷絕和少平的聯繫。只是她一年前寫信給他以後，他再沒有給她回信，她這才在遺憾之中似乎也感到了某種解脫。她一生不會忘記這個少年時期的朋友；但她知道，她也許在今後的歲月中甚至不會再和他相遇，充其量只是在記憶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往日的朋友……

可是，她今天無意中在黃原街頭碰見了他。

莎士比亞是她崇拜和敬仰的作家，根據《哈姆雷特》改編的電影《王子復仇記》在黃原放映第一場，她就去看了。看了一遍還不過癮，碰巧今天有一張票，她就準備再看第二場……結果，便在人叢中發現了蓬頭垢面、一身襤褸的孫少平。從把他引到父親的辦公室到剛才送走他，幾個小時中，她都震驚得有些恍惚，如同電影中哈姆雷特看見了父親的鬼魂……

現在，她一個人漫遊在夜晚的黃原街頭，細細思索著孫少平這個人和他的道路。她從他的談吐中，知道這已經是一個對生活有了獨特理解的人。

是的，他在我們的時代屬於這樣的青年：有文化，但沒有幸運地進入大學或參加工作，因此似乎沒有充分的條件直接參與到目前社會發展的主潮之中。而另一方面，他們又不甘心把自己局限在狹小的生活天地裡。因此，他們往往帶著一種悲壯的激情，在一條最為艱難的道路上進行人生的搏鬥。他們顧不得高談闊論或憤世嫉俗地憂患人類的命運。他們首先得改變自己的生存條件，同時也放棄最主要的精神追求；他們既不鄙視普通人的世俗生活，但又竭力使自己對生活的認識達到更深的層次……在田曉霞的眼裡，孫少平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她十分飲佩的人物。過去，都是她「教導」他，現在，他倒給她帶來了許多對生活新鮮的看法和理解。儘管生活逼迫他走了這樣一條艱苦的道路，但這卻是很不平凡的。她馬上為在自己的生活中有這樣一個朋友而感到驕傲。她想她要全力幫助他。毫無疑問，生活不會使她也走和他相同的道路——她不可能脫離她的世界。但她完全理解孫少平的所作所為。她興奮的是，孫少平為她的生活環境樹立了一個「對應物」；或者說給她的世界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坐標」。

田曉霞不知不覺已經遛達到了麻雀山下的丁字路口。現在她不再幻想少平還會調過頭來找她——這已經是夜晚了。她於是調過頭，又慢慢往回遛達。

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在水跡斑斑的街面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對面山上，立錐似的九級古塔在朦朧中直指亂雲翻飛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清冷的風吹過遠山的樹林，掀起一陣喧嘩。黃原河雄渾的濤聲和小南河朗朗的流水聲，聽起來像二重奏……她也忍不住唱起來——快樂的風啊，

你給我們唱個歌吧！

快樂的風啊！

你吹遍全世界的高山和海洋，全球都聽到你的歌聲。

唱吧，風呀！

對著險峻的山峰，對著神秘的海洋，對著鳥雀的細語，對著蔚藍的天際，對著勇敢偉大的人物。

誰要是能夠為勝利而奮鬥，就讓他同我們齊歌唱。

誰要快樂就能微笑，誰要做就能成功，誰要尋找就能得到……這是蘇聯電影《格蘭特船長的孩子們》中的插曲。她沒有看過這電影，但喜歡唱這首歌。

田曉霞懷著興奮的心情，隨著自己的歌聲，腳步竟漸漸變成了進行式。她穿過空蕩蕩的街道往家裡走去。她覺得她和少平的交往將會帶有一種神秘的色彩，可能像浪漫小說中描寫的故事一樣——想到這點使她更加激動！

她回到家後，六間房子有一間亮著燈光，說明只有外祖父一個人在家。父親下鄉沒有回來，母親在醫院值夜班。潤葉姐在團地委辦公室住，通常都不回家來。

她聽見爺爺在房子裡說話。她以為來了客人，但仔細一聽，原來是他在數落那隻老黑貓——說它最近挑肥揀瘦，只想吃肉不啃骨頭；老黑貓只用「喵嗚」來回答他的指責。

曉霞在走道時舌頭一吐，忍不住笑了。家裡人都忙，經常顧不上和爺爺拉拉話，他就整天和那隻貓嘮嘮叨叨說個沒完。

她不準備打斷他們的「交談」，就悄悄溜進了自己的房子。她拉亮燈，一個人坐在那張小桌子前，什麼也不想做，只想靜靜地呆一會。

她的房間陳設很簡單。一張小床，一張小桌子，一隻小皮箱。房間是潔淨的，但比一般女孩子的房間要亂一些。書和一些零七碎八放得極沒有條理；牆壁上光禿禿的，也不掛個塑料娃娃或其它什麼小玩藝。只是小桌子正中的牆上，釘著一小幅列賓的油畫《伏爾加縴夫》——大概是從什麼雜誌上剪下來的。

田曉霞靜靜地坐了一會，便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皮筆記本，開始記日記。她一直堅持寫日記——不過她的日記連父母親都不讓看。她今天主要記敘了她見孫少平的情況和感受。

讓完日記後，她突然心血來潮地想，下次見少平，要把牆上這幅《伏爾加縴夫》送給他：她覺得這幅小畫讓少平保存是很合適的。

洗漱以後，她就上了床。

她很久睡不著。思緒極其活躍——也不是全想孫少平的事。她為睡不著而急躁，而越急躁越睡不著。她第一次嘗到失眠是什麼滋味。她急得拿被子把頭蒙起來。真急人！明早上是中國古代文學課，由著名唐宋文學專家顧爾純副教授講杜甫的詩。顧教授就是中學時少平班上顧養民的父親。教授雖然擔當師專副校長職務，但一直代課。他講唐宋文學很受同學們歡迎；除過學問精深，還有詩人的激情——講到激動之處，常常聲淚俱下……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睡著了……一個星期以後，田曉霞就激動地等待另一個星期六的到來。

她現在除過像以往一樣在學校正常地對待一切，當然又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心思。她眼前不時晃動著孫少平的影子。她急切地想見到他。她已經在學校圖書館為他借好了不少書，其中有狄更斯的《艱難時世》、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阿·托爾斯泰的《苦難的歷程》、列夫·托爾斯泰的《復活》和巴爾扎克的《歐也尼·葛朗台》，另外，她還從父親的書架上「偷」出來內部發行的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她自己非常喜歡的一本書。

後來，她又狡猾地想：要是把這麼多書一次給了他，那他就不需要兩個星期來找她一次了！

她決定一次只給他帶兩本。

星期四下午沒課。中午她在學校集體宿舍的架子床上躺了一會，就起身回家。

出學校大門不久，她發現黃原河對岸的一個小灣裡，似乎有許多匠人在打石頭。其實，這些石匠早就在那裡，只是她以前從不留心罷了——不只是她，城裡的所有市民誰留心這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呢？最近，她卻開始對所有的基建工地和採石場都敏感地注視起來；她總想著，少平會不會就在這裡或那裡的工地上幹活？

現在，她又不由駐足猜測：他是不是就在對面那個採石場裡背石頭？

一種抑制不住的慾望，竟使她迅速折轉身，穿過黃原河新橋，想去對岸那個採石場看個究竟。

在快到採石場的時候，她不知在哪根神經的指揮下，不知不覺像個工匠似的把兩隻手抄到背後。

她忍不住為自己而笑了。

現在，她已經立在河灣上面的公路邊上，瞧著下面打石頭的人們。她看見，雖說天氣還不暖和，但這些人就只穿件小布褂，赤裸著肩膀幹活。有的人坐著拿錘鏨鑿一些方石塊；另外一些人正把打好的石塊從河灣裡往公路上背。公路邊上，幾輛拖拉機裝滿石頭便吼叫著開走了。曉霞知道，背石頭的人都是小工，活也最苦；他們從河灣往公路上爬那道陡坡時，身子都被背上的石頭壓成一張彎弓，頭幾乎挨到了地上，嘴裡發出類似重病人的那般的呻吟……她記起了《伏爾加縴夫》……那艱辛，那沉重，幾乎和跟前這景像一模一樣……她仔細辨認了一下背石頭的小工，沒有發現少平——是呀，怎可能碰這麼巧呢！

「喂，妹子，愛上了就下來！」

河灣裡有個打石頭的傢伙朝她粗魯地喊。所有的工匠都停止了幹活，朝她哈哈大笑起來。

曉霞趕緊扭頭就走。她臉通紅，但沒有過分生氣。她知道這些寂寞的攬工漢隨時都想拿女人開心。她是一個思想開闊的知識青年，不認為這對她是什麼了不起的傷害，反而覺得這種「遭遇」倒也有趣！

星期六這一天，田曉霞有點心神不安。她覺得自己很可笑，就像一個等待幽會的戀人一樣。其實，她自己清楚，她現在和孫少平並不是這種關係。她只是為和他這種非同一般的交往而感到激動。她更多的是想和他探討各種各樣的問題，或者說探討他們這個年齡的人常掛在嘴上的「生活意義」。田曉霞想，如果她在大學的同學們知道她和一個攬工漢探討這些問題，不僅不會理解她，甚至會嘲笑她。但這也正是她激動之所在。是的，她和他儘管社會地位和生活處境不同，但在人格上是平等的——這種關係只有在共同探討的基礎上才能形成。或許他們各自都有需要對方改造的地方；改造別人也就是對自己本身的改造。

田曉霞懷著歡快的心情，晚飯前就來到她父親的辦公室。父親下鄉還沒回來。她已給母親和外爺打了招呼，說她不在家裡吃晚飯了。

六點鐘左右，她到機關灶上買好飯，端回辦公室，然後就專心等待孫少平的到來。

半個鐘頭以後，孫少平如期地來了。田曉霞驚訝地看見，他穿了一身筆挺的新衣服，臉乾乾淨淨，頭髮整整齊齊；如果不是兩隻手上貼著骯髒的膠布，不要說外人，就連她都會懷疑他是不是個攬工漢呢！

少平看出曉霞的驚訝，開玩笑說：「我穿了一身不合乎自己身份的衣服，但這純粹是因為禮貌的原因！」曉霞喜歡這句幽默話。她指了指桌子上的飯菜，說：「咱們先吃飯吧！」

「我已經吃過了，但同樣出於禮貌，我再吃一頓。好在我的腸胃經受過磨練，不懼怕這種虐待！」

曉霞笑著去盛飯，說：「看來你已經學會耍貧嘴了！」兩個人愉快地坐下來，開始吃晚飯。

第2.24章

田福軍終於回到原西縣來了。自從他把家搬到黃原後，一直沒功夫到這個他難以忘懷的地方走一趟。除過忙，他還有些說不出口的心理障礙。原西是他的家鄉，他又在這裡工作了好幾年；要是他迫不及待或三一回五一回往這裡跑，別人可能會說他鄉土觀念太重，親家鄉而疏它鄉。作為一個領導幹部，也不能不顧及類似這些世俗輿論。從他到黃原地區上任以來，他幾乎已經跑完了全區所有的縣。在第一輪一般性視察中，他把原西縣排在最後一站。

一月以前，苗凱同志調到省紀律監察委員會任了常務副書記，他就接替老苗任了黃原地委書記；原地委副書記呼正文接替了他的行署專員職務。

現在，他處在地區「一把手」的位置上，拿他岳父徐國強的話說，「任務」更大了。

責任制推行一年多來，全區農村的狀況起了歷史性的大變化。一年的事實，就使許多原來頑固地反對改革的人，在公開場所閉住了他們的嘴巴。但是，持悲觀論調的仍然不乏其人——他們睜著眼睛不看責任制帶來的好處，只管繼續搖頭歎息「社會主義已經不成體統了。」什麼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不是一個美麗而空洞的口號，也不是意味著貧窮面前人人平等，要窮大家一樣窮；社會主義首先應該極大地發展生產力，以此證明自己比別的制度優越；否則，就無力對歷史作出回答！

田福軍不是理論家，他的認識是大半生實際工作的體驗所得。

當然，目前農村形勢的發展的確令人鼓舞，但出現的新問題也照樣是嚴峻的。他看到，責任制大包干後，農民的積極性空前地高漲，但是，基層幹部似乎卻沒事可幹了。縣上和公社，都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氣息。這現象十分令人不安。田福軍在各縣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在不同地理環境中搞大面積「豐產方」的辦法——「豐產方」雖然土地還是一家一戶各種各的，但農民可以共同接受科學技術的指導和其它方面的幫助。這樣，所有的基層幹部和農業方面的技術人員立即就被投入了進去。原來大集體時的四級科技網大包干後起不了作用，現在用這種新的形式指導農民科學種田，很受群眾歡迎。這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辦法。田福軍在這方面進行了全區性規劃，光水稻在南面幾個縣就搞了七萬畝；按畝產六百斤計算，黃原將增加許多細糧。他想趕後年再擴大發展四萬畝！

這樣搞，國家就得在化肥和良種方面投點資了。儘管地區農辦主任和農業局長都跑斷腿積極張羅，但地區財政局長不想給錢。專員辦公會上，管財政的副專員也頂住了。最後，田福軍不得不「以權壓人」，才解決了問題；財政方面不痛快地撥出八十萬元來扶持這件事。

前幾天，田福軍到原東縣去，規劃明年在那裡搞一個幾萬畝的「油菜方」。這件事落實後，他才轉到原西縣來，準備在這個縣的大馬河川搞一片「谷子方」。原西縣的大馬河川是傳統出產谷子的地方，但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原縣委書記馮世寬堅持讓這道川改種高粱，理由是高粱高產，並且說大寨的莊稼大部分種的都是高粱。其實，谷子也是高產作物，而且糧食品質要比高粱好——只是顏色不是「紅」的罷了。

原西縣的一把手現在成了張有智。原「一把手」李登雲在幾個月前調到地區任了衛生局長。田福軍和李登雲雖然有一層親戚關係，但因為潤葉和向前基本是分居狀態，因此他們兩家的來往也就幾乎很少了。田福軍為此而感到心裡很不好受。現在，他儘管同情侄女不幸的婚姻，同時也感到對李登雲一家人有種抱愧的心情。不管怎樣說，這一家人因為他的侄女，現在也很不幸。李登雲兩口子就一個兒子，結果在婚姻上搞成這個樣子，他們很苦惱。按說，如果向前和潤葉是和睦夫妻，登雲現在恐怕都抱上孫子了。登雲不是一個胸懷開闊的人，為此他甚至工作都有點心灰意懶，不願再擔當公務繁忙的縣委書記，而要求調到比較輕鬆的地區衛生局當局長。這個調動登雲沒有找他，而是通過苗凱和馮世寬辦的。登雲調到黃原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想把向前也調到黃原來開車；這樣，向前和潤葉同在一個城市，多接觸一下，或許能把關係調整好——再沒有其它辦法了。他們曾千方百計讓兒子和潤葉離婚，但這小子寧願就這樣活受罪，也堅決不離婚。據說更使登雲夫婦生氣的是，向前不知為什麼還堅決不離開原西——眼下一家人扯成了三攤……李登雲調走以後，按通常循序漸進的慣例，原「二把手」張有智接替了他的職務。

現在，原西縣當初的領導人中，老人手中只剩下有智和馬國雄兩個人了。田福軍和馮世寬調走時提拔起來的白明川和周文龍也離開了原西。明川很早就已調到黃原市任了副書記；周文龍在田福軍的幫助下進了省黨校的中青班。

田福軍到原西後，馬上發現這個縣的工作很不能令人滿意。他感覺張有智的精神狀態缺乏一種生氣。

這是為什麼呢？

田福軍感到很納悶。

有智是他過去共事幾年的老朋友，按水平和能力說，他完全應該把原西的工作搞得很出色。他過去那種熱情到哪裡去了？田福軍可以說很瞭解張有智，知道他個人生活中也沒遇到什麼麻煩；不像李登雲，有個兒子的婚姻問題……張有智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變化。他說話還是那麼直截了當，愛和人爭辯；有時候甚至還和下級抬槓。田福軍到原西後，他們在縣招待所單獨談了很長時間。話題東拉西扯，既談工作，也諞閒傳。談話中間，田福軍含蓄地提示有智，他應該以更昂揚的精神狀態把原西縣的工作搞好。但有智卻流露出一種令人不愉快的情緒，意思是他一個只有初中文憑的幹部，幹得再好，恐怕也就到「頭」了；不像他田福軍，有大學文憑，短短一兩年，就升了好幾級……田福軍大吃一驚！他沒想到有智思想深處，竟有這麼一些東西。他這種思想是原來就有，還是在這新的形勢下產生的？田福軍判斷不來。他反覆思考，有智過去沒有這些毛病——最起碼他那時沒有流露出來。現在，他竟然當著他的面說出了他的心病，這不能不使田福軍感到震驚。

和張有智談完這次話後，福軍很痛苦；因為在過去那些艱難的歲月裡，他兩個總是並肩戰鬥的。現在，他的老戰友竟然有了如此大的變化。本來一個縣委書記的責任就夠重大了，但有智認為這「官」還有點小。我的朋友！這多麼令人痛心。全省幾千萬人只能有一個人當省委書記；全地區幾百萬人也只能有一個人當地委書記。當然，不一定就只能讓喬伯年和田福軍來當，但終歸不能讓想當的都來當嘛！如果只想當官而不想幹事，這種思想太危險了！這難道就是縣委書記張有智同志的境界嗎？

田福軍感到，他得和有智開城布公談一次，但這次時間短促，來不及了——一個人的思想問題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等他抽出時間，找機會再和有智進行這次交鋒吧！唉，他過去對有智的一切方面是多麼信任。現在看來，你可以用理想的標準要求人，但拿它來估計人是不行的。田福軍同時想到，許多人由於過去的理想和信仰一次次被現實所粉碎，在眼下新的社會條件下，他們便也變得「現實」起來；而這種人的所謂「現實眼光」，不過是衰老心靈的一孔之見罷了……

在大馬河川搞完谷子「豐產方」的第二天，田福軍和張有智相約，一塊去原西城南三十公里處的古跡石佛寺轉了一圈。

據《原西縣志》和《黃原府志》記載，石佛寺曾經是一座絳紅色的寺院。它的周圍是一片濃綠的參天松柏。更有甚者，門前一棵八個人伸臂才能摟住的古柏，樹中卻奇跡般長出一棵漢槐，古籍中稱之謂「柏抱槐」。遙想當年，那寺院紅牆黃瓦，綠蔭箍地，香煙飄繞，如同仙境一般。此寺相傳建於唐。據現有清嘉慶八年碑誌記載，系肇自金統四年，即公元一一四四年，迄今已有八百多年的歷史。歷經各代兵匪戰亂之後，從外觀看，這座著名的古跡只留下了一片瓦礫和枯草中立著的一座石牌坊——「文化革命」初期，這座石牌坊也被破「四舊」的紅衛兵推倒了。不過，這裡還留有一個千佛洞。基本上保持完好。

走過一片瓦礫草灘，來到石崖下，就被石洞門口一副石刻大幅對聯吸引住了：石山石洞石佛像天下第一，泓寺泓廟泓佛堂世界無二。石洞高三十多米、寬六十多米；洞頂齊平，雕刻有各種圖案、書法。洞中央坐著一個特大的石佛像；左右站著兩個。洞兩邊有兩道走廊，走廊上又分別立十八個大石佛像。氣派之大甚至可以和杭州靈隱寺「大雄寶殿」裡泥塑大佛像比美。另外，洞內周圍三十多米高的石牆壁上，雕刻著一排排不同姿態，塗著各種顏色的密密麻麻的小佛像，簡直難以數清。遺憾的是，有些石碑和佛像已經殘缺不全了。

田福軍和張有智從洞中轉出來，走到瓦礫場被推倒的石牌坊前面，共同坐在一根銹著綠斑的石柱上。陪他們轉游的田福軍的秘書白元，也坐在他們對面，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挽著地委書記的外套。

苗凱調走以後，白元就又當了田福軍的秘書。一般情況下，新任領導都不用前任的秘書。田福軍不「忌諱」這個常規，仍然讓白元當他的秘書。白元因為在前任書記面前迫不及待要了一回官，反而什麼官也沒當成。但這位秘書在心裡還是敬畏他的前任領導，而對田福軍有點瞧不起（當然不敢表現絲毫）。他瞧不起田福軍主要是因為新任地委書記太不像個「大官」了，動不動就泥手泥腳和老百姓混在一起，像個公社幹部。作為秘書，白元斷定：大領導就應該有大領導的威嚴和威風。田福軍太沒架子了！太隨和了！這哪像個地委書記？

白元就是這樣理解「大官」的。生活中有那麼一種人，你蔑視甚至污辱他，他不僅視為正常，還對你挺佩服；你要是在人格上對他平等相待，他反而倒小看你！這種人的情況，在偉在魯迅的不朽著作中有詳盡詮釋，這裡就不再累贅。

現在，這位秘書裝出一副謙恭的樣子，聽田福軍博學地和張有智談古論今。他驚訝地看見，地委書記像個農民一樣，竟然脫掉鞋襪，有失體統地拿手指頭摳自己的腳指甲！

田福軍的確是這副樣子——他有腳氣病，動不動就拿手指頭摳腳指頭。

他一邊摳腳，一邊對張有智說：「應該把石佛寺好好修葺一下，建個圍牆，修兩個風雨亭，拿石板把院場鋪好，再把拉倒的石牌坊立起來。這是一座珍貴的古跡，再不整修，恐怕就要毀了。如果石佛寺最終毀在我們手上，子孫後代都會唾罵我們的……」

張有智兩手一攤，尖刻地問：「錢呢？」

「你們派人到省上請個專家來，先做個預算，我讓地區有關部門撥點經費。」

「那好吧……不過，花一筆錢也不見得能修出個啥眉目。再說，這地方偏僻，沒有多少人來參觀遊覽。要是地處原西城周圍，還能賣點門票。」張有智一邊說一邊起身和田福軍往汽車那邊走。「前面不就是石佛鎮嗎？這裡以後肯定會發展起來的，到時會有人來參觀遊覽。話說回來，就是沒人來看，我們也應該整修，這是文物古跡呀！」

田福軍和張有智同坐一輛車，離開了石佛寺。

當車子開到不遠處的石佛鎮，田福軍就讓司機在鎮子上把車停了下來。他想拉有智一起到鎮子上的供銷門市部看看。田福軍到公社一級的所在地，總要到當地的供銷門市部走一趟。他知道，這地方對於周圍幾十個村莊的農民來說，就是他們的「王府井」和「南京路」，重要得很！

他和有智進了門市，先走到賣油鹽的地方。他向一位女售貨員詢問這兩樣農民最當緊的東西銷售情況怎樣。

女售貨員告訴他：「鹽很充足，但點燈的煤油斷了。」「斷了多長時間？」

「從七月份開始到現在……」女售貨員打量著兩位花白頭髮的人，看來覺得他們有點不尋常，因此說話很客氣。

「縣上其它地方呢？」田福軍扭頭問旁邊的張有智。

有智臉有點紅，說：「我還不清楚這情況……」

這時候，供銷門市部主任來了。他顯然認出站在櫃台外面的這兩個人是誰，趕忙推開櫃台擋板，讓兩位領導進後院去喝水。

田福軍沒理會主任的邀請，問他：「你們有多少用油戶？」門市部主任這才有點慌張，說：「兩千戶，一月得兩噸煤油，可現在只供應半噸，老百姓點不上燈，只好買蠟燭湊合。但大多數農民買不起蠟燭；一斤煤油才三毛五分錢，一包蠟十支裝，每支一毛一分五厘錢，就是一塊一毛五分錢，用起來還不頂一斤煤油時間長……」

「問題出在哪兒呢？」田福軍問。

張有智在旁邊說：「據我所知，縣上石油公司也沒油。油屬一類物資，由地區統一調撥，下面有什麼辦法？」

田福軍從衣袋裡摸出筆記本，迅速寫上：回去很快找地區財貿辦公室，專門撥石油指標，落實到縣、社、鎮……他把筆記本裝起來，對石佛供銷門市部主任說：「不要熬煎，煤油馬上就會有的！」

「啊呀，那就好了！你們不知道，老百姓跑幾十里路來這裡，買不上油，生氣得把油瓶都扔了，還罵咱們的社會……」

田福軍和張有智返回車裡後，誰也沒說話。這件小小的事大大的刺激了他們。

「怪我官僚主義……」半路上，張有智情緒不佳地說。田福軍給有智遞上一根紙煙，說：「這件事的責任主要在地區！」

回到縣裡的當天晚上，田福平接到地委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說老作家黑白同志正在原北縣，過幾天就到黃原來，想見見他……

這位老朋友不見不行。田福軍決定明天就返回黃原去。

第2.25章

兩天以後的一個上午，著名老作家黑白由地區文化局長杜正賢和《黃原文藝》主編賈冰陪同，前來拜訪田福軍。

黑老是名人，一到黃原，就由杜局長親自出面接待。另外，機靈的杜正賢知道，黑老是田書記的老朋友，因此更不敢怠慢。另一個寸步不離黑老的人是賈冰。賈詩人不僅是省作家協會會員，而且還是個理事，現在黑老師到了黃原，他得格外賣勁招待這位本省文學界的泰斗。

在這三個人到來之前，田福軍已經把侄女潤葉從團地委叫過來，讓她收拾了一下辦公室的會客間；又買了一些瓜子、水果和本地的土特產，擺在茶几上。

田福軍拉著黑老的手，把他敬讓在正中的沙發裡，他緊挨著坐在旁邊；杜正賢和賈冰分坐在兩頭。潤葉趕緊給客人沖茶、敬煙。

兩個老朋友按照中國人的習慣，先問候了一番身體狀況——互相都說好著哩。接著又開了一些親切的玩笑。平時都愛搶著說話的文化局長和詩人，此刻都像聽報告似地老老實實坐著，不敢插話，只敢咧開嘴巴陪著笑。

「你這次到原北縣是故地重遊，一定有不少感慨吧！」田福軍對黑老說。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黑白臉上露出一絲藝術家的憂傷。「這次到原北跑了一趟，是有不少感慨。不瞞你說，也有點難過！」

田福軍一怔。他沒有言傳，等待黑老繼續說下去。「我沒想到，農村已經成了這個樣子！」黑白兩手一攤，臉上的憂傷變成了痛苦。「完全是一派舊社會的景象嘛！集體連個影子也不見了。大家各顧各的光景，誰也不管誰的死活。過去一些不務正業的人在發財，而有的困難戶卻沒有集體的關懷，日子很難過下去。農村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兩級分化，隊幹部中的積極分子也都埋頭髮家致富去了；我們在農村搞了幾十年社會主義，結果不費吹灰之力就蕩然無存……」

黑白的一番話使田福軍一時不知該如何對答。老朋友給他描繪了一幅多麼可怕的圖景！田福軍原來以為，作家的思想是應該能夠站在時代前列的；想不到黑白同志竟然比最保守的基層幹部都要更不理解農村的改革。僅從這一點看，改革就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啊！

田福軍一邊誠心地聽黑老說話，一邊趕緊把那些吃的東西往他旁邊挪。聰敏的潤葉為了緩解氣氛，也熱情招呼斂聲屏氣的杜正賢和賈冰吃東西。

田福軍把幾顆大紅棗塞在黑老手裡，臉上堆著笑容，說：「你說的這些現象的確存在。可是，農村既然發生了這麼重大的變化，出現問題也是不可避免的。你熟悉歷史，古今中外任何大的社會變革，都不可避免要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我們還是要從最主要的方面來看這種變革是否利大於弊……」

接著，田福軍用一系列數字給黑老列舉了農村改革前後的狀況——這是對黑老最有說服力的回答。

黑白聽得漸漸咧開了嘴巴。他說：「你說的也許都是事實，可是我思想上很難轉這個彎啊！」黑白大概也覺得談話過分嚴肅了一些，臉上露出了笑容，「你想想，自己一生傾注了心血而熱情讚美的事物，突然被否定得一乾二淨，心裡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田福軍理解黑老的心情。黑老在很大程度上說的是他那部長篇小說《太陽正當頭》。這本描寫合作化運動和大躍進的書，是他一生的代表作。他在其間真誠地謳歌的事物，現在看來很多方面已經站不住腳；甚至是幼稚和可笑的。作家當年力圖展現正劇，沒想到他自己卻成了悲劇。

田福軍帶著某種安慰的口吻說：「黑老，有一點是肯定的，以後的人們絕對不會懷疑你當年的謳歌完全出於真誠。至於你當時的認識判斷，那不可能超越時代的局限性。這種現象古今中外的大作家也不乏其例。我好像記得列寧在評價列夫·托爾斯泰時，也指出了他在這方面的局限性。但列寧並沒有因此而否定托爾斯泰，反而稱讚他的作品是俄國革命的一面鏡子。我是外行，胡說八道！不過，你的《太陽正當頭》的確細緻地描寫了當時農村的社會生活，這一點就足以使以後的讀者仍然要讀這本書。我認為，不能因作家對當時的生活做出不準確的認識和結論，就連他所描寫的生活本身也喪失了價值。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托爾斯泰……」

田福軍的「文藝理論」儘管過於牽強，卻一下把黑老說高興了。他竟然豎起一隻拇指，對田福軍說：「啊呀，誰說你是個外行？你比內行還內行！你要是搞文學藝術，一定能成大事業！」

田福軍仰頭大笑了，說：「我根本吃不了那碗飯！」他看黑老情緒高漲起來，乘機轉了話題，說：「你到黃原來，一定要對咱們地區的文化事業給予指導！」他指了指旁邊的杜正賢和賈冰，「他兩個負責這方面的事，有什麼你就對他們說！你也知道，咱們山區文化落後，人才留不住……」杜正賢趕忙插話說：「我們已經安排黑老為全區文化藝術界做一次報告！」

黑白同志也就不客氣地指導起黃原的文化工作來了。他建議田福軍辦個戲劇學校；搞個詩社；等條件成熟後，還應該成立文聯；並把《黃原文藝》從文化館分出來歸文聯領導，他回去找省委宣傳部長，爭取讓這刊物公開向全國發行……田福軍一一點頭讚許，指示杜正賢和賈冰認真研究黑老的建議；說過一段時間，他要專門召集個會議，解決文化藝術部門的問題。

本來田福軍準備以地委的名義中午在黃原賓館宴請黑老，但詩人賈冰已經專門買了一隻羊，要在家裡款待黑老，請他吃羊肉蕎面圪凸。地委的宴會只好推到黑老離開時舉行。

眾人和田福軍在辦公室告辭後，賈冰硬拉福軍的侄女潤葉也到他家裡去陪黑老吃飯。和賈冰一個單位的杜麗麗已經和她的男朋友武惠良在賈冰家幫他老婆準備這頓飯了，因此他想讓潤葉也去湊個熱鬧。田福軍鼓動讓侄女去，潤葉就答應下來。杜正賢因為女兒和女婿都已經在賈冰家，因此推辭說他還要給田書記匯報文化方面的工作，謝絕了賈冰的邀請……

潤葉和賈老師簇擁著黑老出了地委大院，一塊相跟著來到詩人家。

他們進家以後，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張紅油漆炕桌上，擺滿了各種調料。賈冰和麗麗的男朋友武惠良先陪黑老喝酒；潤葉和麗麗幫賈冰的愛人往桌子上端菜。

當一盆子大塊羊肉上來後，賈冰硬拉潤葉和麗麗也坐下來吃，讓他老婆一個人去忙。黑老是個樂和人，開玩笑要和賈冰的愛人碰一杯酒；但這位靦腆的婦女紅著臉退出了房間。詩人尷尬地對黑老說：「我老婆是個『土耳其』！她怕生人，請黑老不要介意。」說完這句話後，詩人藉著幾杯酒落肚，竟動情地給客人講起了他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

他告訴大家，他老婆一個字也不識。他們是同村，又是鄰居。在他上大學時，他把唯一的親人老母親一個人丟在家，全靠他現在的愛人照料。但那時他們什麼關係也不是，只是同村鄰舍。他當時已經在大學愛上了同班一位城市姑娘。可是後來他母親非讓他和現在的這個愛人結婚不可；說如果他不答應這件事，她就要一頭碰死在他面前。他沒有辦法，只好在愛情和孝心之間選擇了後者。結婚以後，他才知道，在那些困難的歲月，當時他愛人為了照顧他媽，偷拿自己家裡的東西，曾經挨過她父親的打罵……天長日久，他覺得他愛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現在，他老婆辦了營業執照，在二道街上賣羊雜碎，起早貪黑，為他操持家庭，還給他生了三個小子。他的工資月月花得淨光，家庭全憑老婆來養活；他有時還跑到市場上向老婆要零花錢哩……衝動的詩人說得淚水滿面，弄得客人也都吃不成飯了。「我們是先結婚後戀愛……唉，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明年天暖後，帶著我老婆去逛一回省城！我要把她引到皇后王后的陵墓前，說：我老婆和你們一樣偉大！」

詩人又立刻破涕為笑，趕緊招呼客人吃他的「土耳其」老婆做的蕎面圪凸羊腥湯——於是眾人也都笑了。

但潤葉沒有笑。她一直沉默地聽詩人說他和他愛人的故事。唉，不幸的人最怕聽別人說他們的幸福！

吃完飯後，潤葉說她有點事，就一個人先離開了詩人家。今天是星期六，她實際上沒什麼事；只是覺得心情煩亂，不想和別人呆在一起。

田潤葉獨自回了團地委少兒部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就她一人，牆角支著一張單人床。晚上下班以後，她通常不回二爸家，自己在機關灶上吃完飯，就在這裡過夜。這個已婚女子完全過著單身漢生活——自到黃原以後，她也盡量忘記自己已經結了婚。

由於心靈受過創傷，這個人現在變得有些孤癖。除過工作以外，一般很少和別人交往；甚至也不常去好朋友杜麗麗那裡。武惠良現在是團地委書記，他和麗麗都瞭解她在婚姻上的波折，因此很想讓她去麗麗那裡玩一玩，散一散心。但他並不知道，潤葉最不願意看見他們之間的那種甜蜜關係了。不能說我們的潤葉心理已經變態。不，她並不妨嫉朋友的幸福；她只是怕因此而勾起自己的難過。

她將怎麼辦？她自己仍然不清楚……回到團地委後，潤葉閉著眼睛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很長時間；思緒象發過洪水的河流，也不知倒究漂浮過些什麼東西……

天黑以後，她才爬起來，悄無聲息地去大灶上喝了點稀飯。

她突然想起，她應該去收拾一下她二爸的辦公室——今天因為招待黑老，二爸的辦公室被搞得很零亂。

這樣，她把碗筷放回宿舍，就又返身向地委常委小院走去。

進了院子，她看見二爸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還沒回家去吃飯？

潤葉進了門，才發現原來是妹妹和他們村的少平呆在這裡。

潤葉心一驚——因為她恍惚中先錯把少平當成了當安。

是呀，少平已經長了這麼大，而且太像他哥了！少平和曉霞正在一塊吃飯，見她進來，兩個人都站起來。少平趕忙叫了一聲：「姐！」

在這裡猛然見到少平，不知為什麼，潤葉不由得興奮起來。她開始詢問雙水村和她家裡的情況。少平就給她細說了一通，並且還轉彎抹角讓她知道了少安的許多情況。少安！少安！你現在活得多麼美氣啊！

一提起少安，一種難以抑制的痛苦，就使她不由默默低下了頭。流逝的往事此刻又回到了她的心間。那夢魂一般的信天游也在她的耳邊縈繞起來——正月裡凍冰呀立春消，二月裡魚兒水上漂，水呀上漂來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很長時間，她才把深埋的頭抬起來。

她看見，曉霞已經躲到外間去了。少平坐在她對面，臉扭向一邊，眼裡似乎含著淚水——他顯然已經知道她和他哥的事；也知道她現在的難過。

她於是岔開話題，詢問少平到黃原來幹什麼？

少平就難為情地用手背揩了揩眼睛，告訴說他是來黃原攬短工的。

她看著這個長相酷似少安的青年，心中產生了一種無限憐愛的感情。她對他說，有什麼困難就到團地委來找她；並且把她的電話號碼也留給了他。然後三個人相幫著把裡外間的房子收拾了一遍，她就回團地委去了……半個月以後，杜麗麗和武惠良在黃原賓館舉行婚禮。無論從哪方面說，這個婚禮潤葉非得去參加不行。

麗麗和惠良的婚禮搞得十分鋪張。主辦人是惠良的叔叔武宏全，這位地區駐省會的辦事處主任，神通廣大，氣派非凡，完全按省裡接待貴賓的規格，搞了幾桌山珍海味。除過雙方家長、文化局長杜正賢和勞動局長武得全外，前來吃喜宴的大部分是地區的部局長。讓潤葉感到難堪的是，她公公李登雲也來了。兩個人儘管沒有坐在一個桌子上，但世界上也許再沒有這麼令人彆扭的事了。新婚夫婦的幸福和他們雙方家長的喜慶氣氛，從不同的角度同時刺激著田潤葉和李登雲——公公和兒媳婦都各有各的辛酸！

聰敏的麗麗和惠良都看出了潤葉的困難處境。惠良向麗麗耳語了幾句，麗麗就對旁邊的潤葉說：「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一會……」

潤葉盡量忍著沒讓淚水從眼裡湧出來。她站起來拉著麗麗，手在好朋友的肩背上親切地撫摸了一下，想說句祝福她的話，但不知說什麼是好。

她於是又和惠良打了個招呼，就一個人匆匆出了宴會廳。

她來到燈火通明的大街上。初冬的夜晚徹骨般寒冷。冰涼的街道，冰涼的夜空，當頭懸著一輪冰涼的月亮。她的心也是冰涼的。

她一個人低著頭慢慢地在街道上轉悠。她不急於回團地委；也不知道自己往何處走。

現在，她竟然不知不覺轉悠到二道街的自由市場上了。這裡也已經空蕩蕩地沒有了人跡。街道兩旁擠著低矮的、密密麻麻的鐵皮小房，是個體戶賣吃喝的地方，現在大部分都關了門；只有個把房間還亮著燈火，但已沒有顧客，店主們正懶洋洋地收拾碗筷，或指頭蘸著吐沫在燈下細心地點錢。

潤葉不由停住了腳步，並且向旁邊的暗影處一閃。她看見對面不遠一個店舖裡，詩人賈冰腰裡圍著塊破布，正幫助他的「土耳其」老婆洗碗。賈老師嘴裡還說著什麼，並且揚起手在他愛人的屁股蛋上親暱地拍了一巴掌；他愛人便樂得呱呱價大笑起來……

潤葉猛地轉過身，邁著急促的腳步向南關團地委走去，呼嘯的寒風撲面而來，把她臉頻上兩行滾燙的淚水吹落在了冰涼的街道上……

第2.26章

在一般人看來，徐國強是個幸福老漢。有吃有穿，日子過得十分清閒。更重要的是，他女婿是這個地區的「一把手」，他活得多麼體面啊！走到哪裡，人們都尊敬地對他笑；親切地、甚至巴結地問候他，奉承他。他要是來到街頭說閒話的退休老頭們中間，當然就成了個中心人物。

但是，徐國強老漢自有他的難言之苦。女兒和女婿經常不在家，曉霞和潤葉一個星期也只回來一兩次，平時家裡一整天就他一個人閒呆著，活得實在寂寞。如果在原西縣，他還在許多熟人朋友，可以出去走走，說說話，散散心。可是現在他被擱置在水泥樓中的一個小房子裡，感覺就像被孤零零地吊在了「半空中」。大街上人那麼多，他都不認識。和一些半生不熟的退休老頭說閒話，人家雖然因他是福軍的岳父，很尊重他，但他感到彆扭和不自在；不像在原西，他和老朋友們蹲在一起，唾沫星子亂濺，指天罵地，十分痛快。眼下，他實在感到寂寞難忍時，就只能到幾尺寬的陽台上去，如同站在懸崖上一般，緊張得兩隻手緊緊抓著欄杆，茫然地望著街上的行人。他每次都要目送著黃原去省城的飛機消失在遙遠的空中——這算一天中最有興趣的一個瞬間。他也不敢在陽台上站得太久，否則會感到眩暈。一天之中，他大部分時間在那間十二平方米的房子裡消磨。唉，如果象原西一樣住在平房，他還能在院子裡營務點什麼莊稼。這樓上屁也種不成！在陶瓷盆裡養點花？他不會。哼，大地方人也真能！竟然在盆子裡種起了東西！他唯一的夥伴就是那隻老黑貓。

黑貓不用說更老了。自到黃原以後，它和他一樣，也懶得出去跑一趟，整天臥在他身邊，挑揀著吃點好東西，然後便打著呼嚕睡覺。他們有時候也拉拉話。當然主要是徐國強說，黑貓聽——它只是在主人說話之時，間隔用「喵嗚」來應酬一聲。後來，他們加添了一個「節目」。徐國強從女兒房間裡翻出來一個毛線蛋，在床上把線蛋滾來滾去，讓黑貓撲著去抓。徐國強指教黑貓說：「你也老了，要鍛煉身體哩！要不得個高血壓什麼的，又沒個給你治病的醫院！」

時光靜悄悄地在流逝。世界上有些人因為忙而感到生活的沉重，也有些人因為閒而活得壓抑。人啊，都有自己一本難念的經；可是不同處境的人又很難理解別人的苦處。百事纏身的田福軍和忙忙碌碌的徐愛雲一離開這個家，也就很難想像老人怎樣打發一天的日子。至於曉霞，正遨遊在青春爛漫的雲霞裡，很少踏進這個家門來。

徐國強只能生活在自己孤獨的世界裡。他現在最大的安慰就是這只忠實的老黑貓，一直形影不離地陪伴著他。

但是這一天，災難降臨在了老漢頭上——他的黑貓突然失蹤了！

黑貓是中午出門的。因為今天太陽很好，徐國強想讓貓出去曬一曬暖。通常過三四天，徐老都要單獨讓貓出去散散心。一般說來，他的貓不會遠行；常就在樓下玩一會，就跑上來「喵嗚」著讓他開門。

可是今天它出去很長時間沒有回來。焦急的徐國強跑到樓下找了一兩個鐘頭，沒有找見它。他以為在找它的這段時間裡，貓說不定回去了，就又匆匆趕回家來——但貓仍然沒有回來。

這可怎麼辦？

徐國強老漢樓上樓下跑個不停，聲音哽咽地「咪咪」呼喚著，尋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黑以後，貓還沒有回來。徐國強幾乎沒有吃什麼東西，就淒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佝僂著腰呆呆地望著牆壁。

夜已經深了。老漢和衣躺在床鋪上，耳朵敏捷地諦聽著外面的各種聲音。呼嘯的寒風拍打著門窗。夜是寧靜的，又充滿了喧囂和嘈雜。他回憶起黑貓初到他家時，還像個撒嬌的孩子似地，在窯裡亂跑，曾經把愛雲她媽心愛的一隻花瓷碗也打碎了；看愛雲媽拿個笤帚把打它，它就跑到他懷裡來尋求保護……可愛的小東西呀，晚上貼著他的胸膛，毛絨絨的，在被窩裡也不老實。早上它總是和他一塊起床。他洗臉的時候，它也蹲在炕上，用兩隻小爪子抹自己的臉……徐國強老漢難受地閉住了眼睛。但他怎麼能睡得著呢？

突然，老漢一下子從床上挺身而起。他似乎聽見什麼地方傳來老黑貓的「喵嗚」聲。是的，一點也沒錯，就在門外的樓道裡！

他慌忙托拉著鞋，出了自己房間，通過黑暗的走道，手抖得像篩糠一般扭開門關子。啊啊！正是他親愛的老黑貓！他鼻子一酸，很快把它抱起來，向房間走去；貓身上不知糊了些什麼東西，弄得他兩手粘乎乎的。

徐國強把貓抱進房間才發現，他兩隻手上粘的是血。他的心縮成一團：黑貓受傷了！看來這傷不是人打的，也不是自己碰磕的，而是被鋒牙利齒咬傷的。天呀，是什麼作孽的傢伙傷害了他的寶貝？狼？城裡沒狼。狗？狗咬貓幹啥！那麼是貓？是呀，說不定是誰家的貓咬的！看來人家是幾隻貓咬他的老黑貓，寡不敵眾，才被咬得遍體鱗傷。唉，你呀，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可不是在原西，咱們是外來戶，怎麼敢和這裡的地頭蛇打鬥呢？再說，你和我一樣，都已經老了，就應該呆在家裡，誰讓你出去逞強呢？人家年輕力壯，你老胳膊老腿，鬧騰不過人家呀……徐國強老漢把貓抱在燈下，一邊嘴裡嘮叨著埋怨老原貓一邊細心地檢查它身上的傷口。耳朵、臉、爪子都在流血；最可怕的是它的咽喉上被撕開一個致命的大口子，簡直慘不忍睹。

徐國強面對這個血淋淋的牲畜，不知如何是好。他猛然靈機一動，拉開桌子抽屜，把他自己平時用的藥都拿了出來。

他先把止血粉撒在貓的傷口上，又拿了棉紗和膠布準備包紮，但膠布在皮毛上面粘不住，只好湊合著捆紮起來。

他把它放在一個棉墊子上，然後悄悄溜到廚房裡，把幾片止疼片拿刀背搗碎，在杯子裡拿水調成湯，又帶了幾塊熟肉回來。他把肉放在貓嘴邊，貓只是呻吟般喵嗚著，無心食用。他就拿小勺子給它餵藥。儘管他給貓說，這是止痛藥，但貓怎麼也不喝。

他只好把杯子放在一邊，束手無策地坐在貓旁邊，陪伴著它。外面的風似乎小了，寂靜中聽見一片沙沙聲。隔壁房間裡，傳來福軍沉重的鼾聲。

徐國強呆呆地看著奄奄一息的老黑貓。此刻，這隻貓對他來說，已經不是動物，而是他的親人。他記得愛雲她媽臨終的時候，他也就這樣呆在她的床邊。動物和人一樣，總有一天也要走向生命的終點。在這個時刻，他們是極需要親人守護在身邊的；這樣，他們也許能鎮定地度過這最後的時光。

親愛的黑貓漸漸連呻吟的力氣也沒有了。受傷的眼皮耷拉下來，遮住了那兩隻美麗、金黃色的眼睛。

老漢輕輕把它抱在懷裡，用一隻青筋突暴的手悲痛的撫摸著它。

黎明時分，老黑貓在徐國強的懷抱裡死去了。

老漢用手掌抹去滿臉淚水，抱起這個嚥氣的夥伴，打開了通往陽台的門。他看見，外面已經鋪了一層寸把厚的雪。天陰得很重，空中仍然飄飛著雪花。風已經完全停了，空氣中流蕩著一種微微的溫暖。

他把老黑貓安放在陽台的一個角落裡，用那片棉墊遮蓋住它，然後靜靜地立在欄杆邊，望著風雪迷濛的城市和模模糊糊的遠山，嘴裡歎息著，胡楂子周圍結上了一圈白霜……徐國強老漢一個上午沒有出自己的房門。他盤腿坐在床鋪上，沉默地抽了很長一陣煙。後來，他在床下找出一個小小的木匣子，用笤帚打掃乾淨，給裡面墊了一些新棉絮。他要象安葬人一樣安葬他的老黑貓。

中午前後，他的貓入「殮」了。他把那隻貓經常飲水吃食的小碗和那個毛線蛋，都放在了「棺材」裡；然後拿小木片把木匣子釘起來。

福軍和愛雲中午都不回家來，他自己也無心吃飯；於是就把這個小木匣裝進一個破提包，又拿了一把挖爐灰的小鐵鏟，一個人靜悄悄地出了門。

他踏著厚茸茸的積雪出了家屬樓後邊的小門，蹣跚著來到街道上。滿天雪花象無數只紛飛的白蝴蝶。徐國強老漢臉繃得緊緊的，路上偶爾有認識他的人熱情地給他打招呼，他只是嚴峻地點點頭。

他到離地委不遠處的一個小山溝裡，在馬路旁邊瞅了個向陽的小山坡，用小鐵鏟在土崖根下掘個小洞，把那個小木匣放進去；然後用土掩埋起來，並且象真正的墳墓一樣，弄起一個小土包。

殯葬全部結束後，他蹲在這個小土包旁邊，又抽起了旱煙，雪花悄無聲息地降落著，天地間一片寂靜。他的雙肩和栽絨棉帽很快白了。他癡呆呆地望著對面白皚皚的雪山和不遠處的一大片建築物，一縷白煙從嘴裡噴出來，在頭頂上的雪花間繚繞。

徐國強老漢突然感到這個世界空落落的；許多昨天還記憶猶新的事情，好像一下子變得很遙遠了。這時候，他並不感到生命短促，反而覺得他活得太長久。

毫無疑問，老黑貓的死對徐國強老漢的打擊是沉重的。只有他自己才能體驗到這件事的殘酷性。他也並不指望別人理解他，包括他家裡的人。

幾天來，他的情緒一直很低。他也不願給別人敘說他的不幸。要是說出他為一隻死去的貓而悲傷，也許別人會笑掉牙的。只是在星期天的飯桌上，愛雲突然提念說：「這幾天怎不見貓呢？」

「貓已經死了。」他對女兒說。

「死了？也是的，這隻貓太老了……」愛雲輕淡地說了一句，然後便去盛湯。曉霞只顧低頭吃飯，福軍一邊吃，一邊和旁邊的一位幹部說話。誰也沒有再說起這只死去的牲靈。

徐國強勉強吃了一小碗米飯，連湯也沒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木然地立在門後邊，淚水盈滿了一雙昏花的老眼。他好像聽見房間的什麼地方傳來「喵嗚」一聲叫喚，趕忙把腦袋轉了一圈。一無所有，是他的耳朵產生了錯覺……在以後的日子裡，每過一兩天，徐國強老漢總要在臨近黃昏的時候，一個人悄然地走出家門，穿過那條街道，來到那個小山灣裡，在那個小土包前徘徊一段時光。人的感情有時候真是不可思議，他也許對人是冷漠的，但可以對一個動物懷著永遠的眷戀。

又是一個黃昏，城市的燈火和山坡上的殘雪閃爍著冰冷的白光。大地已經開始結凍，硬幫幫得像鐵板一樣。風嗚咽著從遠處的山口中吹過來，灌滿了低窪中的城市。徐國強老漢像往常一樣，穿著厚厚的掛面羊羔皮大氅，戴著栽絨棉帽，又來到掩埋著老黑貓的那個小山灣溜躂。他現在已經沒勇氣走到那個小土包前；只是在那個山坡下面的公路邊上來回走幾圈。這在很大程度上倒不是專門來祭奠那只死去的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跑到這裡來了；就好像他在這地方丟失了什麼貴重的東西，儘管毫無指望再拾回來，但仍然還要反覆尋找。

徐國強老漢在馬路邊上溜躂了幾圈，正準備返身回家去，卻突然又聽見了一聲貓的叫喚。他心一驚，不由轉過臉向山坡上望了一眼。除過一片昏暗，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搖搖戴栽絨棉帽的腦袋，知道他的耳朵又出了毛病。「喵嗚！」

又是一聲貓的叫喚聲。這下老漢聽真切了！這的確是一聲貓叫，而且和他的老貓叫聲幾乎一模一樣！

一股涼氣沿著老漢的後脊樑一直竄到後腦勺上。難道他的老黑貓真的活過來了？他儘管是個老共產黨員，但多少還有點迷信，心想是不是貓的魂靈在他附近叫喚呢？

當又聽見一聲貓叫後，他才發現這叫聲是從公路前面傳來的。

他怔怔地立在路邊，看見前面一個黑糊糊的人影向他這邊走來。

直等到這個人走到他面前，他才認出這是他的外孫女曉霞！

「你怎到這兒來了？」徐國強老漢走前一步，對外孫女說。曉霞從她的棉大衣裡掏出一隻小貓，舉到他面前說：「外爺，我在自由市場上給你買了一隻貓。你看，也是黑的！兩隻眼睛黃黃的，和你原來的那只一樣，說不定就是老黑貓生的兒子呢！外爺，你不要難過。我知道你一個人常到這地方來……」

徐國強老漢從外孫女手裡接過那隻小黑貓，彎下腰用臉頰在貓身上蹭了蹭，黑暗中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伸出一隻手在外孫女頭上摸了摸，說：「咱們回家去吧……」

第2.27章

一九八一年農曆正月十六過罷傳統的「小年」以後，黃原地區各縣的縣城，頓時湧滿了公社和農村來的基層幹部。這些人胸前的鈕扣上都掛著一張紅油光紙條，上面印有「代表證」三字。各縣每年這個時候召開縣、社、隊、小隊四級幹部會議、似乎象過節一樣，也成了個傳統。會議期間，這些小小的縣城陡然間會增加一倍左右的人口，顯得異常地擁擠和熱鬧。縣城的小學、中學和各機關一切閒置的房屋和窯洞，都睡滿了這些各地農村來的傑出人物。通常這期間，縣上都要唱大戲；這種會議似乎越熱鬧效果越好。

按老套路，每年的「四干」會主要是總結去年的工作，安排今年的生產，全體大會上，由縣委書記做總結報告，縣上其他領導圍繞報告中心分別講一通話，然後以公社為單位進行討論。

今年的「四干」會非同以往；因為這是農村實行個人承包責任制以來的第一個「四干」會。不知哪個縣開的頭，今年「四干」會除過傳統的日程安排，另增添一個新內容：在會議結束時舉行聲勢浩大的「誇富」活動。

於是，各縣聞風而紛紛效仿。

這真是時代變，做法也截然相反。往年的「四干」會，通常都要批判幾個有資本主義傾向的「階級敵人」、今年卻大張旗鼓地表彰發家致富的人。誰能不為之而感慨萬千呢？既然各縣都準備這樣搞，原西縣當然也不能無動於衷。儘管縣委書記張有智向來反感這類大哄大嗡，但看來不這樣搞也不行。以前他是副職，不感興趣的事可以迴避；但現在他成了「一把手」，就不敢再任性了——「誇富」實際上是讚揚新政策哩！

張有智把這件事交給「二把手」馬國雄去操辦。這差事正對國雄的口味，他最熱心這些紅火工作。我們知道，一九七七年，他曾負責「導演」了接待中央高老的那次著名活動。

馬國雄根據常委會的決定，早在元旦前後就召開了電話會議，要求各公社推選「冒尖戶」。「冒尖戶」的標準是年收入糧一萬斤或錢五千元；各公社不限名額，有多少推選多少，但不能連一名也沒有。「冒尖戶」除在春節後」四干」會上披紅掛花「遊街」以外，每戶還要給獎勵「飛人牌」縫紉機一架。

這件事首先難倒了石圪節公社書記徐治功。治功知道，按照縣上要求的標準，他們公社連一個「冒尖戶」也找不出來。石圪節是全縣最窮的公社，雖然實行了責任制，農民的日子比往年好了，可新政策才剛剛一年，憑什麼能打下萬斤糧食或賺下五千元錢呢？這不是逼著讓他徐治功去上吊嗎？哼，別說農民，他徐治功也沒那麼多家當！

可是，找不出「冒尖戶」，徐治功沒辦法給縣上交待，再說，沒個「冒尖戶」，他又有什麼臉向去參加「四干」會？

找不出來也得找！找不出來就說明他徐治功沒把工作做好！

他們副手劉根民叫來，發愁地和他商量到哪裡去找個「冒尖戶」。

兩個人扳著手指頭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往過數，結果還是找不出來一個。

徐治功突然手在大腿上拍一巴掌，說：「我好像聽說雙水村的金富弄了不少錢，興許這個子能夠上標準哩！」劉根民淡淡一笑，對興奮的徐主任說：「據有人傳說，他的錢不是從正路上得來的去他媽的！不管是偷的還是搶的，只要湊夠五千塊就行了！」

「這樣恐怕不行。」劉根民搖搖頭，再說，如果這小子真是用不正當手段弄來的錢，他也不會給你說他有那麼多。」

「那咱們怎麼辦？」徐治功束手無策地問劉根民。劉根民能有什麼辦法呢？

徐治功背抄著手在地上走了兩圈，又來了「靈感」，說：「你的同學孫少安怎麼樣？這小子開了燒磚窯，說不定賺下不少錢呢！」

「據我所知，少安也沒賺下那麼多錢。」劉根民說。「不管怎樣，咱們一塊到雙水村去看看！」

劉根民也和徐治功一樣急，找不出個「冒尖戶」，縣上不會饒了石圪節公社。

劉根民只好和徐治功一人騎了一輛自行車，到雙水村找孫少安，看能不能把他的同學湊合成個「冒尖戶」。

公社的兩位領導在燒磚窯的土場上找到了滿臉煙灰的孫少安。

少安聽他們說明來意後，驚訝地說：「哎呀，你們也不想想，我就這麼個攤場，怎麼可能賺下那麼多錢呢？」「你甭輕看這事！」徐治功誘導說：「當了『冒尖戶』，不光到縣上披紅掛花揚一回名，還給獎一台縫紉機呢！」「我沒資格去光榮嘛！」少安無可奈何地說，「把我的骨頭賣了，也湊不夠那麼多錢。」

「嗨，這就看怎樣算帳哩！」徐治功嘴一撇，給劉根民擠了一下眼睛，「咱們回家去說吧！」

少安引著他們回到家裡。徐治功一進院子，就指著少安的三孔新窯洞說：「這不是個『冒尖戶』是個啥？」秀蓮一看兩個公社領導上了門趕忙洗手做飯。

徐治功立刻發明了一種「新式」算帳法。他把孫少安的現金、糧食、窯洞和家裡的東西統統折了價，打在一起估算。後來又加上了現存的磚、磚坯和燒磚窯。儘管這樣挖空心思算了一番，結果還是湊不夠五千元。這時候，在鍋台上□面的秀蓮插嘴說：「要把我爸爸的算上大概就夠了。」她聽說能獎一台縫紉機，就一心想當這個「冒尖戶」，她早就夢想有一台縫紉機。

「對！」陷入困境的徐治功高興地說「可是我和爸已經分家了。」少安說。

「父子分家不分家有什麼兩樣！」秀蓮白了一眼丈夫，意思是埋怨他太傻了，為什麼把一台不要線的縫紉機扔了呢？

徐治功竟然就麻麻糊湖把孫玉厚的財產也算到少安名下，總算湊夠了「標準」——他終於搜腸刮肚為石圪節創造了個「冒尖戶」。

會議期間「肯尖戶」們象平民中新封的貴族一般，受到了非同尋常的抬舉，其他社隊幹部都是自帶鋪蓋，七八個人擠在一個學生宿舍裡；而「冒尖戶」和各公社領導一起被安排在縣招待所，兩個人住一間帶沙發的房子；吃飯也在縣招待所的小餐廳，有社會還普遍貧窮的狀況下，這些發達起來的農民受到了人們的尊敬。他們佩戴著寫有「冒尖戶」的紅紙條走到街上。連幹部們都羨慕地議論他們——是呀，這些每月掙幾十元錢的公家人，恐怕有五千塊存款的也不多。人們的觀念在迅速地發生變化；過去尊敬的是各種「運動」產生的積極分子，現在卻把仰慕的目光投照到這些腰裡別著人民幣的人物身上了。

孫少安站在這個光榮的行列裡，心慌得像兔子一般亂竄。他知道，在全縣這幾十個「冒尖戶」中、大部分是真「冒尖」，也有假「冒尖」的。他自己屬於後一種「冒尖戶」。他真後悔為了一台縫紉機而來受這種精神折磨。除過開會，他也不上街去；他心虛，似乎感到城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假」的。

他同屋住著柳岔公社的一個「冒尖戶」，名叫胡永合，是靠長途販運發財的。這傢伙是個真「冒尖」。據他誇耀，他可以一次包縣運輸公司的兩輛汽車，到省城和中部平原的縣鎮拉麵粉，回到山區每袋淨賺四五元錢。胡永合氣派很大，對少安說，他今年還準備辦個罐頭加工廠呢！

幾天以來，孫少安被各種情況刺激得坐臥不安，同時也在內心升騰一種新的雄心壯志。他感到，由於過去太窮，生活一旦有所改善，就有點心滿意足了。現在看來，他應該放開手腳發展自己的事業。他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冒尖戶」。他暗暗下決心，明年他要理直氣壯地來參加這樣的會議！

在別的「冒尖戶」們外出逛悠的時候，孫少安就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開始謀算他下一步的宏圖遠景。他想回去以後，先立刻籌劃買一台中型３００型制磚機，多開幾個燒磚窯，辦它個真正的磚廠！

當然，要邁出第一步困難就很多。首先是資金問題。一台中型制磚機就得五千元，他個人的錢根本買不起；更不要說擴大生產還得有其它花費。至於人手，現在倒可以雇幾個人；雖然雇工還沒有明確的政策，但許多地方已經有這樣的現象，公家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據他二爸說，報紙上現在對這問題正討論著哩。

他首先發愁的是錢。沒有辦法，看來只能走貸款這條路。

這一天晚飯後，他找到了公社的徐主任和劉主任，向他們傾吐了自己的心事。

徐治功和劉根民馬上表示支持他的想法，說回去以後立即給他貸款，他要多少就給貸多少。兩位主任這次會上也受到了強烈刺激。別的公社都有兩名以上的「冒尖戶」來參加會議，就他們公社是一戶，並且還是個假的！他們來參加這個會實在是臉上無光，因此決心回去也要大幹一番，下決心搞出幾個真正的「冒尖戶」來！

「四干」會的最後一天，原西縣舉行了隆重的表彰「冒尖戶」大會（當時俗稱「誇富」會）。

這一天，原西縣城一片熱鬧。除過參加會議的一千多名幹部外，城裡的機關幹部和市民也都紛紛湧進了縣體育場。縣廣播站在向全縣轉播大會實況。體育場擠得人山人海。主席台下，「冒尖戶」們全部披紅掛花，騎在高頭在馬上，一個個都被裝扮得像狀元兼駙馬。人們都新奇地想擠前去看看這些光榮的老百姓。

簡短的會議儀式舉行完以後「誇富」大遊行開始了。總指揮馬國雄手裡拿著個電喇叭，滿頭大汗地跑個不停，指揮著遊行隊伍按順序出了體育場，浩浩蕩蕩走向大街。

遊行隊伍的最前邊是十幾班吹鼓手。這些被召來的是全縣最著名的樂人，嗩吶上挽著紅綢花，一個個都大顯神通、腮幫子鼓得像拳頭一般大。嗩吶聲和鑼鼓聲震天價喧吼。四面八方鞭炮聲聚起，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

樂隊後面，是騎馬的「冒尖戶」們。他們的馬都由縣委和各部門的領導人牽著，使得這些受寵的泥腿把子們，都十分不好意思；此刻一個個羞怯地低著頭，像些新娘子似的。「冒尖戶」後面，是一長溜工具車。每輛車駕駛樓的頂棚上面，都擱著一架「飛人牌」縫紉機——這是給「冒尖戶」們的獎品；縫紉機上貼著大紅「喜」字。馬國雄幾乎把這個活動弄成了集體婚禮。工具車使勁按著喇叭，警告兩邊潮水般擁擠的人群讓路；它們跟在馬匹後面，像烏龜般慢慢地爬蜒著。工具車後面，緊跟著「四干」會的一千多名代表。市民們現在已經擠在街道兩旁，歡天喜地觀看這場無比新鮮的熱鬧景致……

披紅掛花的孫少安騎在馬上，在一片洪水般的喧囂和炮仗的爆炸聲中，兩隻眼睛不由地潮濕了。此刻，他已經忘記了他是個冒充的「冒尖戶」，而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種幸福之中；自從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他第一次感到了作為人的尊貴。卷四

第2.28章

每年臘月，在臨近春節的十幾天裡，蘭花和她的兩個孩子，總是懷著一種激動的心情，期待著久離家門的王滿銀從外面歸來。

外出逛世界的王滿銀，一年之中很少踏進家門。但他像任何一個中國人一樣，每年春節還是要回家來過年的。當然，過罷春節不久，他屁股一拍，就又四方雲遊去了。他在外面算是做生意；至於生意賠了還是賺了，沒有多少人知道。東拉河一條溝裡的幾個村莊，這王滿銀倒也算個人物；對於一輩子安身立命於土地的農民來說，敢出去逛門外的人都屬於有能耐的傢伙。

不論怎樣，這個逛鬼總還有點人味，每年春節回來，也知道給兩個孩子買身衣裳，或給他們帶點外面的新鮮玩藝。對於孩子來說，父親永遠是父親；他們想念他，熱愛他，盼望他回到他們身邊。貓蛋和狗蛋天天等著過年。人家的孩子盼過年是為了吃好的，穿好的，為了紅火熱鬧。他們盼過年還有另外的想往——那就是能和自己的父親一塊呆幾天。這對缺乏父愛的孩子來說，比吃好穿好和紅火熱鬧更重要。

孩子們也漸漸明白，最苦的要數母親了。父親一年不在家，母親既忙家裡的事，還要到山裡去耕種。在通常的情況下，她既是他們的母親，又是他們的父親。尤其是夜晚，當黑暗吞沒了世界的時候，他們睡在土炕上，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們多麼希望父親能睡在身邊——這樣，他們就是做個夢，心裡也是踏實的。他們現在只能像小鳥一樣，依偎在母親的翅膀下。他們已懂得心疼母親，總想讓她因為他們而高興。貓蛋已經十歲，在罐子村小學上二年級。她長得像她姨姨蘭香一樣標緻。母親原來不準備讓她上學，因為家裡缺少幫手，她已經可以給大人尋長遞短。尤其是責任制一開始，許多上學的孩子都回家來了，說明上學在農村已不時尚。是呀，上幾年學還不是回來勞動？她二舅都讀完了高中，現在也不得不到黃原去打短工。是大舅硬勸說她母親讓她上學的。貓蛋上了學，就知道要當個好學生，她上課為了讓老師表揚，坐得端端正正，把腰板都挺疼了，因此剛入學四個月，就戴上了紅領巾，母親高興得給她吃了三顆煮雞蛋。弟弟狗蛋已經八歲，還沒有去上學，整天跟媽媽到山裡拾柴打豬草，已經擔負起了男子漢的責任！老天爺總是長眼睛的，它能看見人世間的苦難，讓這兩個孩子給不幸的母親帶來莫大的安慰……

可是，作為一個女人，蘭花的日子過得多麼淒涼呀！除過擔當父親和母親的雙重責任，家裡山裡辛勤操勞外，她一年中得不到多少男人的撫愛。她三十來歲，正是身強體壯之時，渴望著男人的摟抱和親熱。但該死的男人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讓她活受罪。尤其是春暖花開的時候，在溫熱的春夜裡，她光身子躺在土炕上，牙齒痛苦地咬嚼著被角，翻過身調過身無法入睡……在山裡勞動，看著花間草叢中成雙成對的蝴蝶，她總要怔怔地發半天呆。她羨慕它們。唉，死滿銀呀，你哪怕什麼活也不幹，只要整天在家裡就好了。我能吃下苦，讓我來侍候你，只要咱們晚上能睡在一個被筒裡……罐子村的男人們都知道蘭花活受罪。有幾個不安生的後生，就企圖填補王滿銀留下的「空缺」。他們有時候尋找著幫她幹點活；或者瞅機會到她家來串門，沒話尋話地和她胡扯。在山裡勞動時，她常能聽見不遠處溝阪上傳來那種酸溜溜的挑逗人的信天游——

人家都是一對對，孤零零撂下你乾妹妹。親親！

捲心白菜起黃苔，心上的疙瘩誰給妹妹解？親親！

打碗碗花兒就地地開，你把你的白臉調過來。親親！

白格生生臉臉彎格溜溜眉，你是哥哥的心錘錘。親親！

滿天星星只有一顆明，前後莊就挑下你一個人。親親！

干石板上的苦菜盼雨淋，你給哥哥半夜裡留下個門，親親……蘭花聽著酸歌，常常臊得滿臉通紅，她真想破口罵這些騷情小子，但人家又沒說明是給她唱的，她憑什麼罵人家呢？

但是，也有人真的在半夜來敲她的門。這時候她就不客氣了。為了不吵醒孩子，她穿好衣服溜下炕，走到門背後，把這些來敲門的男人罵得狗血噴頭。罐子村想來這裡「借光」的人先後都對她死了心。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傳統觀念，使這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對那個二流子男人保持著不二忠貞。只要他沒死，她就會等待他回來。她在一年中漫長的日月裡，辛勞著，忍耐著。似乎就是為了在春節前後和丈夫在一塊住幾天。幾天的親熱，也就使她忘記了一年的苦難。她愛這個二流子還像當初一樣深切。歸根結底，這是她的丈夫，也是貓蛋和狗蛋的父親呀！

今年和往年一樣一進入臘月，母子三人就開始急切地等待他們的親人歸來。在老父親和少安的幫助下，蘭花今年在地裡收回不少糧食，看來下一年裡不會再餓肚子。臘月中旬，她就做上了年飯，要讓一家人過個好年。孩子們不時念叨著父親；她興奮得碾米磨面忙個不停……可是一直到快要過春節了，王滿銀還沒有回來。兩個孩子天天到村中的公路邊，等待從黃原那裡開過來的長途汽車，每當有車在路邊停下，貓蛋和狗蛋就發瘋似地跑過去，看是不是父親回來了。結果一次次都失望地看著汽車向米家鎮那裡開走。車上下來的都是別人家的父親——村裡所有在門外的人都回家過春節，唯獨他們的父親沒有回來。

大年三十那天，蘭花默默地作好了四個人的年飯，然後懷著最後一線希望，手拉著兩個可憐的孩子從家裡出來，立在公路邊上，等待從黃原開過來的班車。

村中已經響起了一片爆竹聲，到處都飄散著年茶飯的香味；所有的孩子們都穿上了新衣服，嗷嗷喊叫著沉浸在節日的歡樂中。

清冷的寒風中，蘭花母子三人相偎著站在公路邊上，焦灼地向遠方張望。

黃原的班車終於開過來了！

但車沒有在罐子村停，颳風一般向米家鎮方向開了過去，車裡面看來沒坐幾個人——除非萬不得已，誰願意大年三十才回家呢？

汽車走了，只留下一條空蕩蕩的路和路邊上三個孤零零的人。

貓蛋和狗蛋幾乎一齊「哇」地哭出了聲。蘭花儘管被生活操磨得有點麻木，但此刻也忍不住傷心，淚水在那張飽經憂患的臉上淌著。她只好哄兒女說：「甭哭了，咱們到你外爺爺家去過年……

蘭花拉著兩個孩子回到家裡，把做好的年茶飯用籠布一包，然後鎖住門，母子三人就去了雙水村……蘭花和孩子門怎能想到，大年三十那天，王滿銀還躑躅在省城火車站的候車室裡。他身上的錢只夠吃幾碗麵條，甭說回家，連到黃原的一張汽車票都買不起。

這位生意人通常作不起大買賣。因為沒有本錢，他一般只倒販一點豬毛豬鬃或幾張羊皮，賺兩個錢，自己混個嘴油肚圓就心滿意足了。在很多情況下，他像一個流浪漢，往返流落在省城和黃原之間的交通上；這條線上的大小城鎮都不止一次留下了這個二流子的足跡。他也認識不少類似他這樣的狐朋狗友；有時候嘴巴免不了要吊起來，就在這些同類中混著吃喝點什麼。當然，他也得隨時準備款待嘴巴吊起來的朋友。他從沒想到過要改變他的這種生活方式。浪蕩的品質似乎都滲進了他的血液。有時候，他記起自己還有老婆孩子，心裡忍不住毛亂一陣。但二兩劣等燒酒下肚，一切就又會忘得一乾二淨，繼續無憂無慮地往返於省城和黃原的大小城鎮，做他的無本生意。

入冬以後，生意更難做了。政策一活，大量的農民利用農閒時節，紛紛做起了各種小買賣，使得像王滿銀這樣的專業生意人陷入困境之中。

眼看走投無路，身上的幾個錢也快吃光的時候，他突然聽說上海的木耳價錢很貴，一斤能賣二十多元。這「信息」使王滿銀萌發了到上海販賣一回木耳的念頭。本地木耳收價每斤才十來元，可以淨賺十多元呢。好生意！

可是想想他身上剩了四五十塊錢，只能買幾斤木耳，跑一回上海實在划不來。他只好望「海」而興歎。

但天無絕人之路。這一天，他在黃原和省城之間的銅城火車站碰見他丈人村裡的金富。他和金富在這一線的各種車站常常不期而遇。王滿銀明白金富是幹什麼行當的，知道他身上有錢。他於是就低聲下氣開口向這個小偷借販木耳的錢。「得多少？」金富很有氣派地問。

「有個五百……來塊就行。」

「那太多了！我只有一百來塊。」

「也行！」

這位小偷慷慨解囊，給王滿銀借了一百塊錢。金富有金富的想法。他知道王滿銀的妻弟孫少安是雙水村的一條好漢，和他爸他二爸的關係也不錯。和一個鄉鄰總比惹一個強。再說，二流子王滿銀還不起帳，他將來也有個討債處——據說少安家現在發達起來了。

王滿銀拿了金富的一百塊錢，很快托一位生意人朋友買好木耳，就立刻坐車去了上海。他是第一次到這麼遠的地方做生意，除不心怯，情緒反倒十分張狂，似乎想像中的錢已經捏在手裡了。

到上海後，他一下子傻了眼。這裡木耳價並沒有「信息」傳播得那麼高，每斤在自由市場上只能賣十四六元。他又沒拿自產證，一下火車就被沒收了，公家每斤只給開了十三元錢。媽的，這可屙下了！

王滿銀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倉惶逃出了這個冷酷的城市。

他從上海返回省城時，像神差鬼使似地，碰巧又在火車站遇見了金富。他只好給小偷還了一百塊債，身上的錢也就所剩無幾了。連原來帶的幾十塊錢，也大部分貼進了這趟倒霉的生意中。

金富當時念老鄉的可憐，引他在街上吃了一頓飯，然後又把他帶到自己住的一個私人開的旅店裡。

兩手空空的王滿銀跟著這位小偷走進一間陰暗的小房子。

金富拉過一條枕巾把皮鞋擦了擦，然後在洗臉盆裡撒了泡尿，對王滿銀說：「你做那屁生意能賺幾個錢？你乾脆跟我學幾手，票子有的是！」

王滿銀畏懼地笑笑，說：「我怕學不會……」

「只要下苦功，就能學會！看，先練這！」金富說著，便伸開兩隻手，將突出的中指和食指連續向磚牆上狠狠戳去。他一邊示範，一邊對王滿銀說：「每天清早起來，在吃飯和撒尿之前，練五百下。一直練到伸出手時，中指和食指都一般齊，這樣夾錢就不會拖泥帶水。另外，弄一袋豆子，每天兩隻手反覆在豆子中插進插出幾百下。這些都是基本功。最後才練最難的；在開水裡放上一個薄肥皂片，兩個指頭下去，練著把這肥皂片夾出來。因為水燙，你速度自然就快了；肥皂片在水裡又光又滑，你能夾出來，就說明你的功夫到家了……」

王滿銀坐在床邊上，聽得目瞪口呆。他絕對吃不了這苦，也沒這個心膽。他搖搖頭說：「我怕沒本事吃這碗飯……」

金富一看王滿銀對此道不感興趣，也就對王滿銀不感興趣了，說：「我下午就走呀，馬上得結房費！

這等於下了逐客令。王滿銀只好離開這個賊窩子，重新來到省城的大街上。

眼看就要過春節了，王滿銀這會兒心裡倒怪不是滋味。往年他總要年前的十來天趕回家裡；而且身上也有一點錢，可以給兩個孩子買點禮物。孩子是自己的親骨血，他在心裡也親他們，只不過一年中大部分時間記不得他們的存在。只有春節，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個父親。

可是現在，別說給孩子買點什麼，連他自己也沒錢回家了。

王滿銀在省城的街道上毫無目的地遛達。他也坐不起公共車，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從這條街逛到那條街，一直逛到兩隻腳又疼又麻才返回到火車站的候車室——他臨時歇腳的地方。

因為臨近春節，候車室一天到晚擠得水洩不通。他要等好長時間，才能搶到一個空座位，而且一坐下屁股就不敢離椅子，否則很快就被別人搶佔了。

他就這樣在省城一直滯留到春節。他一天只敢到自由市場買幾個饅頭充飢。有時候，他也白著臉和一位賣菜的農民死纏賴磨，用一分錢買兩根大蔥，就著饅頭吃，算是改善一下伙食。

大年三十夜晚，火車站的候車室一下子清靜下來。除過少數像他這樣的人外，只有不多一些實在走不了的旅客。

這一晚倒好！市委書記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親自推著煮好的餃子，來到候車室慰問旅客，王滿銀高興地從市委書記手裡接過一盤熱騰騰的大肉水餃——在市委書記給他遞餃子時，還有一群記者圍著照相，閃光燈晃得他連眼睛也睜不開（他並不知道，他和市委書記的這張照片登在了第二天晚報的頭版上）。

這會兒，王滿銀不管三七二十一，喜得咧開嘴巴，端了一大盤餃子回到一個角落裡，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過了一會，他才發現他旁邊有位婦女，也端一盤餃子在飛快地吃。這女人吃餃子時，還把自己的一個大提包別在胳膊上。王滿銀心想，她大概把他看成個小偷了。哼，我才不是那號人呢！

這婦女竟然搭訕著和他拉起話來。口音一聽就是外路人！王滿銀老半天才弄明白，這位婦女是個生意人，是從廣東來的。

同行遇同行，倒使兩個人很快成了知音。這婦女告訴他，她提包裡裝的是電子手錶——說著便拿出來一隻讓王滿銀看。

「一隻賣多少錢？」滿銀驚訝這婦女帶這麼多手錶，看來是個大富翁——他想文化革命樣板戲《紅色娘子軍》裡有個洪常青，說是南洋來的大富翁……嗯，這女人大概也是從南洋來的！

「南洋女人」告訴他，一隻手錶賣二十元。

「才二十元？」王滿銀頓時驚訝得張開嘴巴，連餃子也忘記吃了。他對「南洋女人」說：「要是在我們那裡，一隻起碼能賣一百多塊錢！」

現在「南洋女人」又驚訝得張開了嘴巴，她說：「只要一隻能賣五十塊，給我抽二十塊紅利！」

王滿銀本來沒有光氣的眼睛一亮，把盤子推到旁邊，說：「可惜我身上沒錢，要麼我一下都買啦！唉，我的錢……讓小偷偷了，現在連路費也沒有。你要願意，干跪跟我到黃原去，肯定能賣大價錢！」

「一隻能賣五十元嗎？」那女人兩隻眼睛也閃閃發光了。「六十元都能賣出去哩！」

「能賣五十元就行了。」

「為什麼？」

「這表是香港走私來的，是玩具表，裡面都是塑料芯……」

那女人沖王銀滿詭詐地笑了笑。

王銀滿又瞪住了眼。他問：「那能走多長時間？」「最長大概半年吧……」

「不怕！半年以後誰能找見賣表的人？你願意，明天就跟我走！不過，你得先給我買一張到黃原的汽車票！」這女人立刻表示同意。

這真是狗屎到頭上了——交了好運！王銀滿來了神，興致勃勃地說：「雖然你是個女的，咱們也就算是拜識了，我就稱呼你是乾姐！」

「乾姐？」「南洋女人」一時明白不了。

王銀滿解釋了半天，那女人就樂意認了這個「非常關係」。

於是，大年初一，王銀滿帶著他新結識的夥伴，坐汽車回到了黃原。然後這「乾姐弟」倆就在東關的自由市場上，以每隻六十五元的價格，開始出售這批香港產的塑料芯玩具手錶……

第2.29章

過罷正月十五的燈節以後，農村的節日氣氛就漸漸淡了下來。人們又週而復始地開始了一年的勞作。有些勤快的莊稼人，已經往山裡送糞了；等驚蟄一過，農事就將繁忙起來。

蘭花和兩個孩子作夢也想不判，正月十八，王銀滿突然回家來了。不是他一個人回來，還帶著一個操外路口音的女人。滿銀給妻子解釋，這是和他一塊作買賣的生意人，是從「南洋」來的。那女人也就嬉笑著對蘭花說了許多話，可蘭花一句也沒有聽懂。

厚道的蘭花並沒有因為丈夫帶回個女人就亂猜想什麼，她反而高興地接待了這位遠地來的客人。在這個農村婦人的眼裡「南洋女人」是個大人物，能進她的寒窯窮捨，實在是一件榮幸的事。她熱情地把那些留下的年茶拿出來，款待丈夫和這位女賓。

蘭花和兩個孩子興奮得像重新過年一樣。「南洋女人」從提包裡抓出大把的奶糖，撒土坷垃一般撒在炕席片上，讓貓蛋和狗蛋吃。王滿銀讓這兩個娃娃學城裡人的樣，叫這女人「阿姨」。只是「阿姨」說的話，娃娃們一句也解不開。

王銀滿帶回一個「外路」女人的消息，一天內就傳遍了罐子村。村中的大人娃娃就像看「西洋鏡」一般輪番湧進蘭花家那孔破窯洞，稀罕地來看這個說話象綿羊叫喚的女人。

看完稀罕以後，罐子村的精明人都不出聲地笑了。他們知道王銀滿和這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也有人羨慕地巴咂著嘴，對他們村這個二流子油然生出一種「敬意」；哈呀，這傢伙本事不小，竟然掛回來個外路貨！

不用說，蘭花立刻成為全村人同情或恥笑的對象。

但這個遲鈍女人並沒有感覺到這一切。全村人突然擠到她家來所造成的熱鬧氣氛，使她更加高興起來，覺得她男人受到了村裡人的尊重，她和孩子們臉上也有了光彩。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可憐的女人才知道這一切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晚上，蘭花憂愁地把丈夫叫到院子裡，和他商量，讓這位「南洋女人」睡在什麼地方呢？他們家就這麼一孔破窯洞，得開口向別人家借個地方讓這女人休息。像樣一些的人家他們不敢開口；窮家薄業的人家又怕委屈了客人。

但王銀滿無所謂地說：「借什麼地方呢？就睡在咱們炕上！」

蘭花聽滿銀這麼說，又驚訝又難受，她一年沒見男人，這一晚上對她是多麼寶貴呀！她問丈夫「那你到什麼地方去睡呢？」

王銀滿倒驚訝起來：「我也在家裡睡呀！」

「那……」

「那什麼哩？」

蘭花儘管心裡不暢快，也只好就這樣忍受了。

晚上睡覺時，蘭花本指望這位尊貴的客人自己能提出異議，但她卻心安理得睡在她為她鋪好的被褥裡了。「南洋女人」睡在靠鍋頭的地方，中間隔著兩個孩子「蘭花緊挨孩子，王銀滿睡在靠窗戶的邊上。這個編排還算「合理」。熄燈以後，蘭花躺在被窩裡，胸膛裡像塞進去一把豬鬃。她多麼希望鑽到丈夫的被窩裡去，可羞恥心使她連動也不敢動。她敢怎樣呢？後炕頭睡個生人，稍有動靜，人家就能聽見。唉，什麼地方來了這麼個勾命鬼呀！她躺在黑暗中，開始痛恨起這個女人。

前半夜她怎麼也睡不著，後半夜，瞌睡終於壓住了騷動的慾望。她睡著了，但還能聽見自己的鼾聲。

突然，沉睡中的蘭花覺得她的腳被什麼碰了一下。她的心立刻縮成一團。黑暗中她微微睜開眼，看見丈夫光身子象狗一樣從她腳底下慢慢往後炕頭爬去。她牙齒拚命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喊出聲來。

她狠狠踹了一腳那個爬行動物！

王銀滿立即調過身子，悄悄摸著爬進了自己的被窩。

不一會一隻求饒的手伸進；她的被窩，企圖撫摸她。她用指甲在這隻手上狠狠掐了一下。那隻手象被蜂蜇一般，猛地縮回去了。蘭花忍受著煎熬，終於等到了窗戶紙發亮。

她起身穿好衣服，沒等孩子睜開眼，就一個人溜下坑，出了門。

她像受傷的母牛一般，幾乎是小跑著轉到公路上，在黎明中出了寂靜無聲的到罐子村，向石圪節公社走去——她要向公家告那個不要臉的「南洋女人」。

當蘭花氣喘吁吁地進了公社院子的時候，公家人剛剛吃完了早飯。公社幹部過春節後大部分還沒有回來，只有文書和主任塗治功。

蘭花一進徐治功的辦公室，就鼻子一把淚一把向主任敘說起了她的苦情。

徐治功幾乎一直笑著聽這位農村婦女說完她的不幸。他噴了一口煙，說：「現在這社會，這號事不算事！我們管不了」

「你們連壞人也不管了？」蘭花瞪著紅腫的眼睛，問徐主任。

「那你寫狀子告嘛！」徐主任仍然笑著說。

「我不識字。」蘭花難住了。

「那你找個人寫嘛！」

「你給我找個人……」

「這又不是我的事！」徐治功不耐煩地說，「我把這號事也管了，其它大事誰管呀？」

「你不找個人，我就住在你這裡不走！」創傷深重的蘭花也不顧一切了。

「咦呀，你給我耍起了賴！」徐治功叫道。

「我就不走！」蘭花說完，竟然放開聲嚎了起來。

心煩意亂的徐治功只好把公社文書叫來，對他擠擠眼：「你去給她代寫個狀子！」

文書對主任會意地點點頭，便勸說蘭花不要哭，跟他到隔壁窯洞寫狀子。

蘭花立刻順從地跟文書別了隔壁；接著又向這位年輕的公家人敘說了一遍「南洋女人」和她丈夫的長長短短。不一會，徐主任過來了，聲色俱厲地對文書說：「你帶兩個民兵，立刻到罐子村去，把王銀滿和那個女人捆到公社來！」文書馬上站起來，說：「我這就去！」

蘭花瞪大眼，喊叫說：「怎連我男人也綁呀？」徐治功說：「怎不綁你男人？這號事主要是整治男的！」「那不能！」可憐的女人叫道，「我是來叫你們光把那個女人攆跑……」

徐治功對文書擠擠眼：「快去吧！把王滿銀綁緊些！」

文書一本正經正準備往門外去，蘭花一撲起來，從文書手裡奪回「狀子」，說：「你們不要去，我不告了！」

她說完，便很快起身出了公社大門。徐治功和文書站在門台階上張開嘴只是個笑。

可憐的蘭花出了石圪節，又折轉身往家裡走。她原指望公家把那個壞女人趕跑就行了，結果公家要把她男人一齊綁走。她捨不得讓男人受罪……當她痛不欲生地返回家裡後，無恥的丈夫和那個女人正在鍋灶上做飯。狗蛋在炕上嚼奶糖；貓蛋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蘭花本想撲上去撕那個不要臉女人的臉，但「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又使她放棄了這種打算——她一鬧，一家人在村裡就要臭一輩子！

她問兒子：「你姐姐呢？」

「姐姐到外婆家去了」狗蛋津津有味地吃著糖。女兒一個人跑到雙水村去幹什麼呢？

痛苦的蘭花腦子已經完全亂了。她不知道她應該怎麼辦。王銀滿若無其事地厚著臉和她說話，她也不搭理，一個人走到後窯掌的黑暗處，兩隻手胡亂地翻攪著，耳朵裡塞滿了各種雜亂的聲響。

當她糊里糊塗在一個角落裡翻出一些紅綠紙包時，突然怔住。她想起，這是幾年前滿銀販賣剩下的一些老鼠藥——當年正是這些藥讓公社把他拉到雙水村的工地上，勞教了十幾天。

蘭花面對著這些小紙包，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這些藥的出現，似乎是一種命運的安排，使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是呀，她真不想活了，雖然她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民，但她也是個人——正因為她大字不識，她心中就更容納不了如此的事情！她不願讓公家拿法繩把她的男人綁走；但又沒能力把那個女人趕走；她更沒勇氣為這事公開鬧一場——這樣她的孩子和娘家門上的人都沒臉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了。死的念頭一剎那間便佔據了她的心。

她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

她看見男人和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在說話。她沒聽清他們說什麼。但她知道，那兩個人現在裝得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鳳凰窩裡鑽進來個黑老鴉，這個壞女人已經完全像這個家裡的人了。她被她擠在了一邊。她半輩子受死受活，如今落了這麼個下場，她也沒臉活了。去死呢！她相信人死了以後還能輪迴轉世，有可能轉成人，也可能轉成動物。不管來世是人還是牲靈，她都還要轉生到罐子村來；這裡有她的親骨肉；她要來看她的貓蛋和狗蛋……怎個死法？不能死在這個家裡。不能死在仇人的面前。老鼠藥沒水吞嚥不下去……對，到前河灣的水井邊去；那裡僻靜，也有水。

蘭花這樣想著，就揀了一些綠紙包的藥揣在衣袋裡。她喜歡綠紙包而不喜歡紅紙包。她從小就喜歡綠顏色，因為山裡的莊稼，樹木和草都是綠的；她記起她小時候也常愛用綠線繩來扎頭髮……

蘭花隨即調過身，從後窯掌的黑暗中走出來，臉色灰白，嘴唇紫黑，兩隻眼睛模模糊糊。她沒管鍋台邊那兩個不要臉的人，一直走到前炕邊，一言不發地的把狗蛋抱在懷裡，接著便出了家門。

她恍恍惚惚來到村前的公路邊，把兒子放在地上，淚水洶湧地從兩隻皺紋包圍的眼睛裡淌出來。她拚命在兒子臉上親了又親，然後對他說：「你到雙水村找你外爺外婆去……你不要回來了……」

狗蛋瞪著一雙大眼睛，用兩隻髒手為母親揩去臉上的淚水，問她：「媽媽你為什麼哭？你為什麼不去外婆家？」蘭花哽咽著說：「你先去，媽媽過一陣就來了……」狗蛋聽媽媽的話，就像個大人似的，背抄起兩條小胳膊，挺著胸脯去了。從罐子村到雙水村只有幾里路，他常和姐姐相跟著去外爺家，因此，一個人上路也不膽怯。

蘭花用手扶住路邊一根電線桿，哭著對遠去的兒子喊：「你靠路邊走，不要走路中間，操心汽車……」兒子調過頭向她招招手，說：「噢！」

當狗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公路上後，蘭花就邁著兩條軟綿綿的腿，向公路下面的河灣走去。

她來到河邊的水井旁，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衣袋裡掏出那幾包老鼠藥。她立刻感到胸脯上象壓了個什麼東西，氣也出不上來，好像已經把毒藥吞嚥了似的。她張開嘴巴，呼出的氣在隆冬中變成了一團團白霧。

東拉河覆蓋著厚厚的堅冰，水流在冰層下咕咕地響著。山野裡灰漠漠地看不見任何一點活物。寒風吹著尖銳的口哨從溝道裡刮過來，把地上枯黃的樹葉和莊稼葉一直揚到半空中。

天陰了。寒冷中夾帶著一種潮濕。看來要有一場雷。是呀，應該下雪了，她想。一個冬天沒見一片雪，麥子旱幹不說，開春動農怕也沒辦法下籽種。今年要象去年就好了，一年雨水不斷，秋夏都是好收成……一個要死的人坐在水井邊，手裡捏著幾包致命的毒藥，心裡還在盤算著日月和天年——這就是我們的蘭花！

唉，可憐的人兒，對你來說，好像死是一回事，日月天年是另一回事。你也不想想，你死了以後，這一切對你又有什麼意義？可你不會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因為你相信你死了以後還會轉生到這個世界上來。是的，你怎能不再來這個世界呢？不管活在這世界上有多苦，但你總歸還是那麼愛這世界！你在黃土地上勞動慣了，再說，你也捨不得離開親愛的貓蛋和狗蛋——你還要來看他們；哪怕轉生成豬狗，也要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蘭花將那幾包老鼠藥打開，把那些灰土一樣的藥粉倒進手心裡，頭揚起來，瞥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然後就把藥粉全部倒進了自己的嘴巴。

她用兩隻手在冰冷的水井中捧了一掬涼水，低下頭喝一口，把藥粉衝下了肚子。

現在她坐在水井邊的石頭上，閉住眼睛，靜靜地等待死神的來臨……

第2.30章

孫玉厚老兩口起床後剛倒罷尿盆，看見他們的外孫女貓蛋突然推門進來了。孩子的兩個小臉蛋凍得通紅，一見他們就哭。

老兩口看娃娃這麼早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慌得手忙腳亂，趕緊把她抱到熱炕上，問她家裡出了什麼事？

貓蛋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給外爺外婆說。老兩口半天才弄清楚，不成器的王滿銀帶回來個外路女人、逼得蘭花今早上出了家門，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這聰敏的外孫女已經懂些事，就一個人跑出來找他們。

孫玉厚牙關子咬得格巴巴價響。他想抽鍋煙，兩隻手抖得擦不著火柴。少安媽淌著眼淚問外孫女：「那你媽到什麼地方去了？」

貓蛋哭得更傷心了，說：「我醒來就不見媽媽，問我爸爸，他說我媽死了……」

「王八羔子！」孫玉厚狠狠向腳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對老伴說：「你先給娃娃弄點熱乎飯，叫我找少安去！」孫玉厚說著就急忙出了門。

老漢踩著凍得硬梆梆的土地，筒著手匆匆地往少安的新家那裡走，一路上嘴裡不乾不淨罵著他的不要臉女婿。他真想抄起殺豬刀子，跑到罐子村親手捅了那個王八蛋……但他沒臉進罐子村啊！他只能讓大兒子去收拾這局面。他現在最擔心的是，女兒會不會想不開，已經跑到什麼地方去尋了短見？

少安夫婦也剛起床。孫玉厚一進門，就把事態對兒子說明了。

孫少安一聽這事，憤怒使他的臉漲得通紅。他對父親說：「我這就到罐子村去！」

正在燒洗臉水的秀蓮怔了怔，對丈夫說：「你不是說好今天去縣城買制磚機嗎？」

「買個屁！」少安惱怒地對妻子罵道。他生氣秀蓮這個時候還提這事。

秀蓮一看丈夫的臉色，嚇得再不敢言傳了。

父子倆即刻出了門。

當他們走到公路上時，突然看見遠處有一個娃娃正向這裡跑來……他們很快認出這是狗蛋。

兩個人急忙跑著迎前去。

孫玉厚敞開老羊皮襖，一把將小外孫摟進懷裡，問：「你媽哩？」

「媽媽在路上站著哩，過一陣就來呀。」狗蛋嘴裡噙著一塊奶糖，並且還從身上掏出一塊，往爺爺嘴巴裡塞，說：「阿姨給的！」孫玉厚氣得把那塊糖扔在了地上。狗蛋不知外爺生什麼氣，一下子哭開了。

少安對父親說：「你們回家去，讓我到罐子村去看看！」

孫少安撩開兩條長腿，心急火燎向罐子村趕去，不多一會，頭上就熱氣大冒。

從縣上參加罷「誇富」會回來，孫少安就雄心勃勃地開始籌辦上磚瓦廠。短短十來天，事情已經有了眉目。他放開膽量在公社信用社貸了七千元款，並且雇好一個可以操作制磚機的河南師傅。他原來準備今天到縣城邊一個停辦的磚瓦廠買一台３００型制磚機，然後就要進行一番大鋪排呀。另外，除過憨牛，村裡還有幾個人也願意來為他幹活。這些天，他一直在村裡，石圪節和原西縣城奔波，緊張得如同打仗一般……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當口，他姐夫幹下這麼個混帳事！

他把他姐夫恨得咬牙切齒！他想起姐姐的苦情就忍不住淚水盈眶。命運對人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姐姐這麼好心腸的人、偏偏就碰上這麼個男人呢？唉，當年他真不該勸說父親答應這門親事……

孫少安一路走，一路朝前面的公路上張望，看姐姐是不是走過來了。只要姐姐平安無事，他想他有辦法收拾王滿銀和那個女人。

孫少安一直走到罐子村村頭，還沒見蘭花的蹤影。

他一下子緊張起來。狗蛋不是說他媽過一陣就到雙水村來嗎？她到什麼地方去了？

少安當然不會知道，他姐此刻就在公路一面不遠處的河灣裡，閉住眼等死。

少安像一個紅了眼的兇徒一般，闖進了姐姐的家門。

他進門後，發現姐姐不在家，王滿銀正和一個卷頭髮的女人吃麵條。兩人顯然被他的凶相唬住了，端著碗立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他。

少安問王滿銀：「我姐呢？」

「不曉得到哪裡去了……」王滿銀瞪著眼說。

少安走前去，一拳打在王滿銀的臉上。一聲慘叫，王滿銀鼻子口裡血大淌；手裡的碗也被打飛了，麵條象蟲子一般撒了一身。

「南洋女人」一看事情不妙，把碗往炕上一摜，提起那個提包正準備奪門而出，少安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頭髮，在那張黑瘦的臉上接連扇了幾記耳光；那女人殺豬般尖叫著，拚命掙脫開來，大撒腿跑了。少安立刻又調過身，一腳把王滿銀踢倒在地上。王滿銀鼻子口裡流著血，趴在地上抱住頭就是個嚎叫。

怒氣沖沖的孫少安旋風般出了門，開始在罐子村四下裡跑著，打問他姐姐的下落。

罐子村的人先後都知道了王滿銀家發生了什麼事，又一次紛紛向這個破牆爛院湧來，有些人圍住少安，向他提供「情況」。有一個老漢說，他清早在對面土坪上拾狗糞，曾看見蘭花從公路上下來，到河灣裡去了。

少安就很快和村裡的一些人，沿著東拉河邊，分別去尋找失蹤的蘭花。

人們很快發現了坐在水井邊的蘭花。

少安心疼地把臉色蒼白的姐姐拉起來，說：「你坐在這兒幹啥哩！」

蘭花一見弟弟，放聲大哭開了，說：「我吃了老鼠藥……」

孫少安大驚失色。他淚水模糊地拉住姐姐的手喊叫說：「你真糊塗啊！你快說！吃了多長時間了？」

「好一陣了……」

「肚子疼不疼？」

「不疼，就是噁心……」

「快去醫院！」

少安拉起姐姐的兩條胳膊，將她背在脊背上，跑著躥上了公路。

他把姐姐放在路邊，自己八叉開雙腿，像個強盜似地立在公路中央，準備硬行攔截從米家鎮方向開過來的汽車。

當一輛卡車按著刺耳的喇叭開過來的時候，立在公路中央的孫少安拚命向司機招手。

汽車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司機的腦袋幾乎撞在了擋風玻璃上；他臉色煞白跳出駕駛樓，二話沒說就伸出手打了孫少安一記耳光，喝罵道：「你找死呀？」剛打了別人耳光的少安挨了一記耳光後，仍然站著沒動，他眼裡噙著淚水，指了指旁邊的蘭花對這位怒氣沖沖的司機說：「我姐姐剛吃了老鼠藥，求求師傅把我們捎到石圪節……」

司機的臉色緩和下來——原來是這！他揮揮手，讓少安趕快上車。

少安把姐姐扶進駕駛樓，汽車便飛一般向石圪節跑去。司機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少安說：「剛才實在對不起……」少安下意識地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說：「這沒什麼！我們還要感謝師傅呢！」

這位打了人的師傅看來心腸不錯，飛快地把汽車開到石圪節，並且繞路把少安姐弟倆一直送到公社醫院的大門口。

少安來不及對司機說句感謝話，就引著姐姐趕快向急診室跑去……

此時，在罐子村蘭花家裡，王滿銀已經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他在水甕裡舀了兩馬勺涼水，把滿臉血跡洗掉；又拿笤帚把身上的麵條歸乾淨。他在牆上的破鏡子裡照了照自己的尊容，左臉腫得像個發麵饃，院子裡看熱鬧的大人都四散走了，留下一些娃娃嬉笑著擠在門口看他的狼狽相。

但王滿銀現在還顧不上疼痛，只是懊喪妻弟把他的財神爺打跑了！

自從在省城火車站結識了「南洋」來的乾姐後，王滿銀一下子覺得自己時來運轉。他帶著這女人，在黃原自由市場上偷偷摸摸出售香港產的玩具手錶，賺了好幾百塊錢。兩個生意人馬上也「麻糊」在了一起。他們白天轉著賣表，晚上在東關私人開的旅館裡包一間房子，一個被窩裡摟著睡覺。真他媽的，這日子過得比神仙都暢快！

在一塊睡覺的時候，乾姐才告訴他，這手錶原價一隻才幾元錢！王滿銀吃驚之餘心想，天下哪兒還有這麼好的生意呢？兩個人於是商量，這些表賣完後，他們一塊到廣州再多弄一些，然後返回來到山區的小縣鎮去出售。

可是沒想到有些買了表的人很快發現了表芯是塑料的，開始查問這表的來源。

王滿銀慌了，趕緊引著這女人離開黃原，想回家躲避幾天後，再到內蒙古的草地裡去出售剩下的半提包假表……唉，本來一切都順利著哩！都怪自己昨天晚上不安生，露了蹄爪。事情也真他媽的怪！以前他老婆要是打起鼾，炸彈也炸不醒——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動？

王滿銀手指頭戳著破鏡子裡他自己的腫臉說：「都怪你這傢伙！」

這個挨了打的二流子正準備再吃點什麼東西，突然有人跑來對他說，蘭花吞了老鼠藥，已經被拉到石圪節醫院去了。

王滿銀頓時嚇呆。他沒想到事情鬧了這麼大。媽呀，這是人命事！

他這時才驚恐地想：要是老婆死了怎麼辦？老婆一死，他說不定也要坐禁閉，那貓蛋和狗蛋就沒爹媽了！

王滿銀兩眼一閉，咧開嘴乾嚎了一聲，連門也沒鎖，就撒開腿往石圪節跑。他一路跑，一路想起兩個娃娃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是不是都跟他媽喝了老鼠藥？

王滿銀由於緊張，跑得又太猛，半路上腿抽了筋。他就坐在公路上，脫下鞋，喊叫著用手把腳上的老拇指頭掰了半大，才又起身繼續跑。

他終於一瘸一拐闖進了石圪節公社醫院。

他推開急診室的門，見幾個醫生正給他老婆診斷。少安見他過來象仇人一樣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滿銀顧不了多少，撲在床前，見他老婆還活著，就趕緊問她：「你吃了哪裡的老鼠藥？」

所有的醫生都扭過頭看這個鼻青臉腫的人，不知他是幹什麼的。

王滿銀不管這些，只管問老婆「你快說嘛！吃了哪裡的老鼠藥？」

蘭花微微合著眼，說：「吃了咱家裡的。」

醫生們現在才知道這傢伙是病人的丈夫。

「是你買的老鼠藥？」王滿銀急著追問蘭花。

「就是你那年剩下的……」蘭花回答。

「那你吃的是紅紙包還是綠紙包？」

「綠紙包……」

「都是綠的？」

「都是綠的」

「嗨呀！」王滿銀一下子跳起來，高興得連喊帶笑，對醫生們說：「不要緊！她吃的是假老鼠藥！」

所有的人都瞪住了眼睛。

王滿銀得意地把頭一拐，說：「紅紙包的都是真藥，綠紙包的都是假的！」

的確是這樣，當他從河南人手裡買了老鼠藥後，自己又用灰土造了些假的。為了區別真假，他造的「藥」都拿綠紙包起來；準備真藥給周圍的熟人賣，假藥給外面的生人賣——結果真藥還沒販賣完，他就被拉到雙水村「勞教」去了……醫生們不管王滿銀說什麼，繼續給蘭花做診斷。當然，最後的結論是她確實沒有中毒。

這下連蘭花也笑了。笑了一下後，又哭開了——她為自己還活著而高興地哭泣。

王滿銀嘴一咧，也哭開了。

少安跟著醫生出了房間，去交診斷手續費。

不一會，蘭花就「出院」了。

王滿銀這會倒又成了個人，對妻弟說：「你忙你的去！我和你姐相跟著慢慢回家呀！」

蘭花問大弟：「貓蛋和狗蛋哩？」

都在我們那裡。先讓他們住著……」

少安一看姐姐沒什麼事，也就放心了，說：「那你先回去，我去對面等米家鎮過來的班車，到原西城辦點事……」於是，孫少安到石圪節對面的公路上等車去縣城辦事，王滿銀就和蘭花起身回罐子村。

剛上路，蘭花頭一句話就問：「那個女人哩？」王滿銀臉上的青疙瘩都發紅了，說：「叫少安打跑了……」

蘭花也不怕路上的人看見，一頭撲在她的二流子丈夫的懷裡，哭著說：「再不許你把那女妖精引回咱們家！」王滿銀胸脯一挺，保證說：「再不啦！」

蘭花哭著用兩隻拳頭在他胸脯上狠狠捶了幾下，直把王滿銀打得倒退了幾步——這既是恨又是愛啊！沒有辦法，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這個人還是她的男人，也是孩子們的父親！王滿銀現在變得老實起來，他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小狗，恭順地跟著妻子回了家。

回到家裡，蘭花看見丈夫臉腫得快把眼睛都遮住了，便又心疼起他來。她自己不顧傷心和飢餓，先點火燒了點熱水，拿毛巾給丈夫敷在臉上……第二天，蘭花又去雙水村把貓蛋和狗蛋接回家來，當然，滿銀可沒敢跟妻子上丈人家的門。

貓蛋和狗蛋回家以後，王滿銀也就把那場風波拋在了腦後。父愛漸漸在他心裡復活。他接連幾天沒有出門，盤腿坐在爛席片土炕上，繪聲繪色地給兒女講述外面世界的各種見聞；兩個孩子親熱而崇拜地圍在他身邊，聽得都入了迷。蘭花在鍋台上忙著給他們做飯，時不時淚眼朦朧地瞥一眼炕上擠成一堆的父子三人。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感到過像現在這樣幸福啊！

石圪節遇集的時候，王滿銀想起自己賣假手錶還賺了不少錢，就引著貓蛋和狗蛋趕了一回集。在集上他見啥給兒女買著吃啥。他給孩子們一人買了一身新衣服；又給貓蛋買了一個書包和一條紅領巾，給狗蛋買了一支手槍和一個警察帽。最後他還破天荒給妻子扯了一身的確涼衣裳……哈呀，逛鬼王滿銀一下子變得這麼規矩，就好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但沒過幾天，這個二流子舊病復發，逛性勃起；他屁股一拍，把老婆孩子丟下，又跑外面浪蕩去了……

第2.31章

孫少平沒等到過正月十五的燈節，就又離家走了黃原，所以他並不知道罐子村姐姐家發生的事；如果他在，弟兄兩個說不定能把他姐夫和那個「南洋女人」踩死哩。

他是臨近春節才回到家裡的。雖然他的戶口落在黃原的陽溝隊，但雙水村永遠是他的家；正如一棵樹，枝葉可以任意向天空伸展，可根總是紮在老地方……當然，他回來並不僅僅是戀念家鄉。他一方面是為了和全家過個團圓年，另一方面是想為父親做點什麼事。哥哥已經分家另過光景，他現在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心骨。本來，他剛一到家，石圪節公社就邀請他作公社春節秧歌隊的指導，他立刻婉言謝絕了——他已對紅火熱鬧喪失了興致。剛過罷春節，他就忙著跑出去給家裡買了一車炭；並且把前半年用的化肥也買好了。這些大事父親沒有能力辦；而哥哥正在籌辦擴建磚瓦廠，也分不出手來管他們這面的事。

這些事辦完後，他就決定很快返回黃原去，一家人勸說他過罷正月十五的燈節再走，但他堅持立刻就動身。他心裡著急呀！給家裡置辦完必需的東西後，身上就沒幾個錢了。他要趕快到黃原去攬個活干。臨走時，他除過留夠一張去黃原的車票錢外，又把剩下的錢全給了蘭香。妹妹馬上升學，需要一筆花費——本來他想多給她留一點，但實在沒有了。

家裡人並不知道他急於返回黃原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他決不能讓他們看出他的窘迫……像往常那樣，從黃原東關的汽車站出來後，他幾乎又是身無分文了。他在金波那裡把鋪蓋卷一取，就來到大橋頭熟悉的老地方。現在他已經很自信，知道憑自己年輕力壯，很快就會被包工頭帶走的。是呀，他從一切方面看，都是一個老練而出色的小工了！

不出他所料，剛到大橋頭不久，他就被第一個來「招工」的包工頭相中了。包工頭聽口音是原西人。一攀談，沒錯，是原西柳岔公社的，叫胡永州。少平不知道，這位包工頭的弟弟就是原西縣「誇富」會上和他哥住一個房間的胡永合。當然他更不知道，神通廣大的胡氏兄弟在這地區有個大靠山——他們的表兄弟高鳳閣是黃原地委副書記，因此這兩個農村的能人走州過縣包工做生意，氣派大得很！

少平和幾個攬工漢被胡永州帶到了南關的工藝美術廠。胡永州正給這家工廠包建新房和職工家屬樓；廠房主體已經完成，現在正蓋家屬樓。

因為回家過春節的攬工漢現在還沒大批地返回黃原，因此胡永州現在只招了二十幾名工匠，先處理宿舍樓的地基。

二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垃圾堆旁的大窯洞裡。好在這窯洞有門窗，又生著火，還不算太冷。少平幾個人到來時，這窯洞已經擠滿了。對攬工漢來說，這裡住的條件可以說相當不錯；雖然沒床也沒炕，但地上鋪一些爛木板，可以抵擋潮濕，少平勉強找了個地方，把自己的鋪蓋卷塞下。天氣冷，睡覺擠一點還暖和。上面幾個公家單位的垃圾都往這窯旁邊傾倒，半個窗戶都已經被埋住，光線十分暗淡。但誰還計較這呢？只要有活干，能賺錢，又有個安身處，這就蠻好！少平高興的是，以前和他一塊做過活的「蘿蔔花」也在這裡，兩個人已經是老相識，一見面親切得很！

少平上工的第二天，就是農曆正月十五。到了傍晚，黃原城爆竹連天，燈火輝煌，繼春節和「小年」以後，人們再一次沉浸在節日的氣氛中。古塔山上，彩燈珠串般勾勒出九級高塔的輪廓，十分壯麗。黃原體育場舉辦傳統的燈會，那裡很早就響起了激越的鑼鼓聲，撩撥得全城的人坐立不安。

本來，所有的工匠都約好，晚上收工後吃完飯，一塊相跟著去體育場看紅火。但包工頭胡永州對大伙開了恩，買了一大塑料桶散酒，提到他們窯洞來，讓大伙晚上熱鬧一下。工頭並吩咐讓做飯的小女娃炒了一洗臉盆醋溜土豆絲，作為下酒菜。胡永州看來是個包工老手，很會抓做活的工匠。這點酒菜使所有的人都沒興致再去體育場了！

晚上，二十幾個攬工漢圍著火爐子，從塑料桶裡把散酒倒進一個大黑老碗，端起來輪著往過喝。黑老碗在人手中不停地傳遞著。筷子雨點般落在放土豆絲的盆子裡。

連續喝了幾輪後，許多人都有了醉意。一個半老漢臉紅鋼鋼地說：「這樣干喝沒意思，咱得要唱酒麴。輪上誰喝，誰就先唱一輪子！」

人們興奮地一哇聲同意了。

酒碗正在「蘿蔔花」手裡，眾人就讓他先唱。「蘿蔔花」把黑老碗放在腳邊，說：「唱就唱！窮樂活，富憂愁，攬工的不唱怕干球！」他說他不會酒麴。眾人說唱什麼都可以。「蘿蔔花」就唱了一首往古社會的信天游。他的嗓音好極了，每段歌尾還加了一聲哽咽——格格英英天上起白霧，沒錢才把個人難住。

地綹綹麻繩捆鋪蓋，什麼人留下個走口外？

黑老鴰落在牛脊樑，走哪達都想把妹妹捎上。

套起牛車潤上油，撂不下妹妹哭著走。

人想地方馬想槽，哥想妹妹想死了。

毛眼眼流淚襖袖袖揩，咱窮人把命交給天安排。

叫聲妹妹你不要怕，臘月河凍我就回家……「蘿蔔花」唱完後，攬工漢們都咧著嘴笑了。

孫少平坐在一個角落裡，卻被這信天遊唱得心沉甸甸的。他真驚歎過去那些不識字的農民，編出這樣美妙而深情的歌。這不是歌，是勞動者苦難而深沉的歎息。

「蘿蔔花」唱完後，喝了一大口酒。他自己沒笑，把酒碗遞到身旁那個瘦老漢的手中。

瘦老漢吃得太多，便把羊毛褲帶往松放了放，豁牙漏齒唱開了一首戲謔性的小曲——初唱劉家溝，

劉家溝又有六十六歲的劉老六，老六他蓋起六十六層樓，樓上拴了六十六隻猴，樓下拴了六十六頭牛，牛身上又馱六十六擔油，牛的肯又捎六十六匹綢，忽然來了個冒失鬼，驚了牛，

拉倒樓，

嚇跑猴，

倒了油，

油了綢，

又要扶樓，

又要拉牛，

又要捉猴，

又要攬油，

又要洗綢，

哎嗨依呀嗨，

忙壞了我六十六歲的劉老六！

瘦老漢還沒唱完，眾人就笑得前伏後仰了。等老漢尾音一落，他對面一個二楞小子破開喉嚨既像喊叫又像唱——本地的曲子不好聽，叫咱包頭後生也吼上兩聲！

有人喊叫說：「還沒輪上你哩！」

有人說：「就讓這小子吼上兩聲吧，要不他嘴裡癢癢嘛！」

眾人都已經喝到了八成，紅著臉手指「包頭後生」的嘴巴哄堂大笑。

這小子也就醉意十足地咧開嘴巴唱道——六十六的老劉六下裡分，唐僧在西天裡取真經；取回來真經唐僧用，捅下了亂子都怨孫悟空！

這小子連編帶謅，還蠻有嘴才！

老碗現在輪到一個邊樂和邊在褲腰裡尋虱子的匠人手裡。他額頭上留著幾個火罐拔下的的黑印，嬉皮笑臉地唱道——

人窮衣衫爛，

見了朋友告苦難，你有銅錢給我借上兩串，啊噢唉！

我有腦畔山，乾陽灣，沙笨黃嵩長成椽，割成方子鋸成板，走雲南，下四川，賣了錢我再給老哥周還！

這是一首地道的酒麴，贏得了滿窯喝采聲。

酒碗在眾人手裡搖搖晃晃地傳遞著，各種調門嗓音一首接一首唱著小曲。爐中的炭火照出一張張醉醺醺的面孔。窯裡瀰漫著旱煙和腳臭味，叫人出氣都感到困難。此時，這些漂泊在門外的莊稼人，已經忘記了勞累和憂愁。酒精在血液中燃燒著，血流在燃燒中沸騰著，有幾個過量的傢伙已經跑到外面嘔吐去了。

窯門突然打開了一道縫，從那縫隙中伸進一個女孩子的腦袋。這是為他們做飯的小女孩，大概只有十五六歲，臉色憔悴而臘黃，看了叫人不由不得心疼。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地方流落到這個城市的。

小女孩探進頭來，大概是看土豆絲還有沒有——實際上早已經被吃光子，連盆底上的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有幾個醉鬼看見了她，便喊：「再炒上一盆！」

小女孩顯然對這個場面有點恐懼，猶豫著不敢進來拿那個洗臉盆。少平看出了她的難處，準備把盆子給她送過去。但這時候那個「包頭後生」站起來，醉得東倒西歪往門口走，並且伸開雙臂，下流地說：「乾妹子，讓我親你一下……」

少平忍不住把兩隻拳頭捏了起來。在這個醉鬼通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悄悄伸出一條腿，把這傢伙絆倒在人堆時，頭正好跌進那個洗臉盆中。弄了一臉骯髒。眾人在哄笑聲中把他推到旁邊，他便像死豬一般再也爬不起來。這當口，那個做飯的小女孩趕緊調過頭跑了。

雖然沒有菜，看來這塑料桶酒喝不完，今夜就誰也別想安生。酒碗繼續往過輪，曲子仍然非唱不行。

現在這只叫人噁心的黑老碗又遞到少平面前了。以前每輪過來，他不是裝著出去小便，就是起來給爐子加煤，躲避著沒有喝。這次看來不行了，因為這群醉漢發現少平還沒醉，就要強行灌他。少平只好準備喝這酒。但眾人還不饒，叫他按「規矩」來。他只好答應唱一支酒麴。這曲子是在村裡鬧秧歌時田五教給他的——一來我人年輕，

二來我初出門，

三來我認不得一個人，啊噢唉！

好像那孤雁落在鳳凰群，展不開翅膀放不開身，叫親朋你們多擔承，擔承我們年輕人初出門……唱完酒麴後，他在碗邊上抿了一點，算是應酬過去了。但他發現塑料桶裡還有不少酒，心想輪到半夜，他也非醉不可；於是假裝上廁所，從這窯裡溜出來了。

他沒有再回窯裡去。

他一個人轉到街道上，慢慢遛達著消磨時間。剛從暖窯裡出來，冷得他直打哆嗦，但頭腦倒一下子清醒了。遠處，鑼鼓聲和嘈雜的人聲還沒有停歇。天特別清亮，星星和月亮在寒冷的夜空中閃爍著慘白的光芒。

孫少平筒著雙手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內心突然湧起一種火辣辣的情緒。他問自己：你難道一輩子就這樣生活下去嗎？你最後的歸宿在哪裡？

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苦了……苦倒不怕，最主要的是，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種流浪的生活而有一種穩定性？這一切似乎都很渺茫。雙水村他不可能再回去；儘管這次離家時，哥哥又一次勸他一塊合夥經營磚瓦廠，但他還是拒絕了。好馬不吃回頭草。既然他已經離開了老窩，就決心在外面的世界闖蕩下去。要是一輩子呆在雙水村，就是發了家致了富，他也會有一種人生的失落感。

可是，他已經安下戶口的陽溝，對他來說還是個陌生而不相干的地方；他在那裡也許永遠不會有立足之地……他該怎麼辦？

他眼下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

只能走著瞧吧！他的年齡還允許他再等待選擇的時機，當然，在他的思想深處，退路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大概還是親愛的雙水村……

孫少平一直在黃原街上轉了很長時間，才返回到住地。

他走進垃圾堆旁的那孔破窯洞，醉鬼們都已經躺在了一片黑暗中。窯裡充滿了熱烘烘的臭氣和酒腥味。他悄悄爬進自己的被窩，但很長時間仍然沒有睡著……

第2.32章

天還沒有亮，我就急忙向汽車站趕去。

不知什麼時候天陰了，灰暗的雲層在頭頂靜靜地凝聚著，空氣裡滿含著潮濕。憑老經驗，看來另—場大雪就要降臨了——真的，快到汽車站的時候，覺得臉上似乎已經落了一顆冰涼的雪粒。我的心情沉重了。明天就是春節呀！要是再下一場雪，班車一停，回家過節就根本不可能了。我懷著不安的心情走進了車站候車室。

我的心立刻涼了。自以為今天來得早，實際上大概是來得最晚的一個。只見候車室裡已經人頭攢動，吵吵嚷嚷的，亂得像一個集市。

失望中，我趕忙把目光投向售票處。

在８０２次的售票口，我看見車次牌上用粉筆寫著：增加一輛車。

一種難言的興奮湧上心頭，我笑了。我覺得我是面對著我的老伴和孩子們笑的。好！今天大概能回家去過春節了。

當我正要趕過去排隊買票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一個微弱而蒼老的聲音：

「哪位同志行行好，給我買一張去桃縣的票吧……」

這聲音是絕望的，似乎不是對著某一個確定的人，而是對所有在場的人發出的一種求援的呼喚。

同情心使我忍不住停住了腳步。只見我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蜷曲著一位老人——正是他在反覆喃喃地念叨著剛才我聽見的那句話。他衣服雖不十分破爛，但蓬頭垢面的，並且看來身體有病，使得面容十分蒼老和衰敗。不像是乞丐，因為我看見他手裡捏著買車票的錢。是串鄉說書的民間藝人吧？但又不見帶著三弦。我想：總之，這大根是一個無力去排隊買票的人。

當我認真朝他臉上看去的時候，我才認出這是一個盲人！

我頓時感到一種憤憤不平了。當然我首先氣憤這個汽車站——竟然不能解決這樣一些完全應該解決的問題。但我更氣憤這個候車室裡的人。在這些人之中，竟然沒有一個肯為這不幸的老人幫忙的！

這種莊亞的思考當然首先感動了我自己。我想我應當幫助這個老人。

我瞅了一眼去桃縣的售票口：正好！８０３次和８０２次的售票口緊挨著，並且車次牌上寫著「增加兩輛車」的字樣。我急急忙忙趕了過去。

我在兩條隊伍的末尾，猶豫了一下：先排哪個隊呢？如果現在去給那個瞎眼老頭排隊買票，我自己的票十有八九買不上了。我將不得不垂頭喪氣的滾回單位。但如果我要是先給自己買票，那老頭的票也把握不大了。

我內心裡不覺隱隱升起了一股懊喪的情緒：呀！你自己倉地為自己選擇了一個難題。很快，我又譴責自己的這種情緒了：是的，你的確沒有為那個不幸的老人公開承諾什麼，但你在心靈中不是把某種責任擔了嗎？你剛才不是義憤別人不關懷那個老頭嗎？好！你自己關懷了，可又懊悔了。這像什麼話！

但是，先買認的票是個很快需要確定的問題，順為兩個隊伍後面都在繼續增加排隊票的人。如果不很快做出決定，說不定兩頭都要誤了。

我來不及多想，很快站到了８０２次的隊伍後面。

一剎那間，我感到自己很羞愧。但同時也試圖找了一些理由來為自己的良心解脫。我想８０３次增加兩趟車，而８０２次只增另一趟。這樣看來，先買８０２次然後再買８０３次，更有希望兩全其美。當然同時買兩張票更好，但我又不會分身法！所以看來，事情這這樣做是合乎邏輯的。另外，我想我著實努力，即使買不上８０３次的車票（謝天謝地不希望這樣），我在戶心上也能過得去：在這眾多的人裡面，我雖然沒有能解決瞎眼老頭的實際問題，但我是唯一關懷過他，並且用行動為他做了努力的人。

出於災些聊以自慰的理由，我覺得自己好像心裡踏實了一些。但與此同時，也隱隱感到後腦勺有點不自在。我似乎覺得那個老頭的眼睛並瞎，他正在後面那個角落裡望著我……

我終於把一張８０２次的車票拿到手了！這張小小的硬紙片兒，此刻給我帶來的喜悅是無法形容的，它意味著我今天將回到親人們的身邊。

我帶著這個充實的收穫，站在８０３次的隊伍後面。我很愉快：我自己得到了滿足並且開始為加緊人做一件崇高的事。

我當然是這個隊伍的最後一名。前面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頭髮亂蓬蓬的，像故意弄成那個樣子的。他穿一條帶條格的褲子，一雙皮鞋的後跟閃著亮光，右腳在地板上有節奏地敲著鑼鼓點」

時髦青年！不要看他的正面，光那後背就叫我反感，其實那後背也並沒什麼缺陷。的確，我現在已經對當今的年輕人有一種執拗的不信任感。我覺得，他們比我們這一代人來說，的確有許多長處，比如敏銳啦，愛思考啦，等等。但論道德啦，禮貌啦，同情心啦，哼，我敢說，未見得能比得上我們這些老頭子！就拿眼前這個魁梧的小伙子來說吧，說不定他連一點教養都沒有。我甚至奇怪他竟然能正以八板地站在這個隊伍後面排隊哩。嗯，他大概是看能買上票才這樣哩；要是售票員喊一聲「票快完了，後面的人不要排隊了」，你再看他吧，他準會如狼似虎地撲過去。

就在這時，我又發現這隊伍的旁邊還站著一位青年婦女。她既像是在排隊，又不在隊裡邊；眼睛斜視著窗口，像是在索什麼，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並且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斷定她也是一個隨時準備渾水摸魚的人。但願我是錯猜了她！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看來是她的孩子。由於這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站在前面，我有點喪氣了。我深知他們會在緊要的時候做出什麼事來。

我懷著一種這安的心情隨隊伍移動。

倒霉的事終於出現了：當只留下我們三個人的時候票已經剩最後一張了。我當然沒買上。雖然我感到十分遺憾，但還是心安理得，因為這次我沒買上票是正常的。

但我前面的那兩個年輕人卻像我所預料的那樣，為那張票鬧起來了。

當售票員宣佈只剩一張票的時候，那青年婦女丟下孩子，猛地把手搶先伸進了售票口。等那個男青年反應過來的時候，票已經到了那個姑娘的手裡。那男青年剛要找售票員算帳，那小門卻「啪」一聲關了，小門板上「票已售完」四個字嘲開似地對著他（當然也對著我）。

那個男青年馬上把全部的憤怒轉向了那個青年婦女。他兩隻拳頭緊捏著，開始用很維聽的話斥責她，並強硬地讓她把那張票交出來；說如果不交出來的話，她今天無論如何走不成。

說實話，我這時候在感情上毫無保留地站在那個男青年的一邊。這並不是說我倒喜歡起他來了。儘管我對當今的年輕人反感，但我更反感不講道理的人。

我看見那青年婦女在男青年暴風雨一般的攻擊下，眼簾低垂著，嘴唇微微在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概是她自己也認識到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吧？我內心裡對她厚著臉皮插隊買票雖然的反感的，但這時候對她的這種認錯的表現卻產生了某種好感。而且，我看見那個小女孩正緊緊依偎在她那理短髮的媽媽懷裡，一雙眼睛望著那個可怕的「叔叔」，害怕得直哭。我很快把自己的同情心完全轉到了這母子一邊，反過來又對那個男青年咄咄逼人的態度生氣了：你有理是有理，但在這婦幼面前逞好漢，不覺得害臊嗎？

那個青年婦女牙咬著嘴唇，看來有點受不了，她不知嘟囔了句什麼。結果，那個男青年更憤怒了。他凶狠地斥責她，並且胳膊也開始在空中一掄一掄的。壞了！看來他恐怕要動武了！

正在這時，我看見那個小姑娘卻很勇敢地站在了那個橫眉豎眼的男青年面前，兩條小胳膊像小鳥的翅膀一樣張開，護著她那理短髮的媽媽，臉蛋上吊著兩顆大淚珠，小嘴一張一張地說：

「叔叔，求求你，不要打媽媽！」

這小人兒的非凡舉動，使那個男青年像一架瘋狂轉動著的機器突然切斷了電源；那張暴怒的年輕有臉漸漸地緩和了下來。他有點吃驚地盯著那個胖胖的小姑娘，皺了一下眉頭，隨後，竟然舉丐一隻僵硬的手，在那小女孩的頭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並且用一種極溫柔的語調不連貫地說：「你……別怕！叔叔……不打人……」

說完這句話後，他不知所措地把頭扭到一邊去，沉默了。

我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一幕真實的戲，非常吃驚，小伙子呀，原來在你那粗獷的胸膛後面，竟也有這麼些良好的情噢！

沉默了一會的小伙子轉過頭來了，他用一種城懇的語調對那個青年婦女說：

「同志，對不起。您不要生氣。剛才，我，太過分了……那青年婦女先沒說什麼，只默默地把身邊的孩子抱起來，然後教她說：「乖，說謝謝好叔叔。」

「謝謝好叔叔！」孩子的臉上仍然掛著兩串亮晶晶的淚珠，把自己那只胖胖的右手舉到了額前。

我看見那小伙子的助幫子急速地蠕動了幾下，淚花子在眼裡直轉。他突然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張車票，把它遞到青年婦女的面前。

他這舉動使我茫然了：這是怎回事呢？

我看見那個女青年也茫然了：看看那個男青年，又看看那張票，迷惑地眨巴著眼睛。

「您不要奇怪。」他說：我是買到了一張８０３次的車票，但這不是給自己買的。我第二次排隊才準備給自己買一張，但讓您買了。不過這不要緊，您帶著孩子，在這裡呆下去太不方便了。我不走了，但請您幫個忙，替我在路上照料照料那個人。」

「誰？她問他。

他向後面的角落裡呶了呶嘴：「那個瞎眼老頭」。「他是你什麼愛情在不知人？」

當這幕生活的戲劇進行到這裡的時候，我一下子被震驚得目瞪口呆！而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不的時候，只見那青年婦女尖叫了一聲，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張車票遞到了男青年面前，驚喜地喊叫著說：「呀，這太巧了！我這張標也是給他買的呀！」「他是你什麼人？」

她搖搖頭：「不認識……」

一剎那間，他們誰也不說話了。他們靜靜地互相看著對方，兩張純潔的年輕的臉，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美麗。此刻，站在他們身邊的我，像一個地地道道的老傻瓜；又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羞愧地站在班主任的面前。我倒在旁邊一邊張骯髒的破椅子上，腦袋嗡嗡直響，脖頸裡的那道鈕扣像棗刺一般卡在喉眼骨上，連氣都喘為過來了。

我現在聽見男青年硬要叫那個青年婦女和瞎眼老頭一塊走。可是，那姑娘卻說：「同志，我根本不是去挑縣的！我本來是要買８０２次車票的。但看見那個老頭太可憐了，我覺得有責任幫助他，就放棄了先給自己買票的打算。可我又看見８０３次的隊排得很長，怕給老頭買不上票，就厚著臉皮插到您前面了。我想現在您會相信我呢？快要進站了，您趕快和那老頭上車去吧！」

只見那個男青年神色莊嚴地從她手裡接過車票，並掏出車票錢放到了青年婦女的手裡；然後彎了腰，小心翼翼地在那個小女孩的臉蛋上親了一下，便轉身走了。

我猛地從那張破椅子上爬起來，邁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步伐，走到了那位青年婦女面前。我掏出了自己的車票，對她說：「你要８０２次的票嗎？我有事不能走了，退票」。她驚喜地一邊掏錢，一邊說：「真運氣！太謝謝您啦！」我接過錢，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默默地走過擁擠的人群，出了候車室。

外面已經變成一片銀白的世界。飛舞著的雪花打著旋兒，紛紛揚揚飄落著。街道上一片寂靜。我踏上潔白的路面，匆匆向機關走去。

第2.33章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每天都要發生許多變化，有人倒霉了；有人走運了；有人在創造歷史，歷史也在成全或拋棄某些人。每一分鐘都有新的生命欣喜地降生到這個世界，同時也把另一些人送進墳墓。這邊萬里無雲，陽光燦爛；那邊就可能風雲驟起，地裂山崩。世界沒有一天是平靜的。

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生活的變化是緩慢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沒有什麼不同；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樣。也許人一生僅僅有那麼一兩個輝煌的瞬間——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無奇中度過……

不過，細想過來，每個人的生沽同樣也是一個世界。即是最平凡的人，也得要為他那個世界的存在而戰鬥。從這個意義上說，在這些平凡的世界裡，也沒有一天是平靜的。因此，大多數普通人不會像飄飄欲仙的老莊，時常把自己看作是一粒塵埃——儘管地球在浩渺的宇宙中也只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幸虧人們沒有都去信奉「莊子主義」，否則這世界就會到處充斥著這些看破紅塵而又自命不凡的傢伙。

普通人時刻都為具體的生活而傷神費力——儘管在某些超凡脫俗的雅士看來，這些芸芸眾生的努力是那麼不值一提……

不必隱瞞，孫少平每天竭盡全力，首先是為了賺回那兩塊五毛錢。他要用這錢來維持一個漂泊者的起碼生活。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這錢幫助年邁的老人和供養妹妹上學。

他在工地上拚命幹活，以此證明他是個好小工。他完全做到了這一點——現在拿的是小工行裡的最高工錢。

去年和「蘿蔔花」一塊上那個工時，他曾裝得一個字也不識。現在他又裝成了個文盲。一般說來，包工頭不喜歡要上過學的農村青年。唸書人的吃苦精神總是令人懷疑的。

孫少平已經適應了這個底層社會的生活。儘管他有香皂和牙具，也不往出拿；不洗臉，不洗腳，更不要說刷牙了，吃飯和別人一樣，端著老碗往地上一蹲，有聲有響地往嘴裡扒拉。說話是粗魯的。走路拱著腰，手背抄起或筒在袖口裡；兩條腿故意弄成羅圈形。吐痰象子彈出膛一般；大便完和其他工匠一樣拿土坷垃當手紙。沒有人看出他是個識字人，並且還當過「先生」呢。

雖然少平看起來成了一個地道的、外出謀生的莊稼人，但有一點他卻沒能做到，就是在晚上睡覺時常常失眼——這是文化人典型的毛病。好在別人一躺下就拉起了呼嚕，誰知道他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呢？如果大伙知道有一個人晚上睡不著覺，就像對一個不吃肥肉的人一樣會感到不可思議。是的，勞筋損骨熬苦一天以後，孫少平也常常難以入眠，而且在靜靜的夜晚，一躺進黑暗中，他的思緒反而更活躍了。有時候他也想一些具體的事，但大多數情況下思想是漫無邊際的，像沒有河床的洪水在氾濫；又像五光十色的光環交叉重迭在一起——這些散亂的思緒一直要帶進他的夢中。

當然，不踏實的睡眠並不影響他第二天的勞動；他終究年輕，體力象拉圓的弓弦那般飽滿……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清明之前，天氣轉暖，大地差不多完全解凍。黃原河岸邊的柳枝，已經萌生起招惹人的綠意。周圍山野裡向陽的坡阪上，青草的嫩芽頂破潮潤的地皮，準備出頭露面在工藝廠的工地上，幹活的人已經穿不住棉衣，一上工便脫下撂在了一邊。現在，宿舍樓起了第一層；樓板安好後，開始砌第二層的屋牆。少平的工作是把澆過水的濕磚用手一塊塊往二層上扔——這需要多麼大的臂力和耐力啊！這無疑是小工行裡最苦的活；可是他應該幹這活，因為他拿的是這一行的「高工資」。

這工地站場監工的是包工頭胡永州的一個侄子，他年齡不大，倒跟上他叔叔學得有模有樣，嘴裡叼根黑棒捲煙，四處轉悠著，從早到晚不離工地，指手劃腳，吆吆喝喝。胡永州本人一般每天只來轉一轉，就不見了蹤影——他同時包好幾個工程，要四下裡跑著指揮。晚上他是回這裡來住的。胡永州和他侄子分別住在工地旁廠方騰出來的閒窯裡。緊挨著的是灶房。做飯的除過那個雇來的小女孩，還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也是胡永州的親戚；這老漢和胡永州的侄子住在了一孔窯裡；那個小女孩晚上就單獨在灶房裡睡覺。其他工匠在這裡吃完晚飯，就回到坡下那個垃圾堆旁的窯洞裡去了。

工程大忙以後，需要的人也多了。胡永州陸續從東關大橋頭又招回一些工匠；同時也打發走了幾個幹活不行的人。

人手一多，一老一小兩個做飯的就應付不過來。他們光做飯還可以，但那個老漢還兼管採買，大筐的土豆和白菜，五十斤一袋的麵粉，老漢一個人拿不動。胡永州突然決定由少平幫助老漢出去採買東西。對於工匠們來說，這是個輕鬆活，人人巴不得去幹。但胡永州念少平是一個縣的老鄉，把這好差事交給了他。

少平就像被「提拔」了一樣高興。他現在每天只在工地上干半天活，另外半天就和做飯的老漢一塊到街上去採買東西；一天下來，感覺當然比過去輕鬆多了。

活路稍微一輕鬆，他突然渴望能看點什麼書——算一算，他又很長時間沒見書的面了。正月裡返回黃原到現在，他也沒有去找田曉霞借書，因為他一直裝個文盲，借回來書也沒辦法看。再說，他口袋裡空空如也，想專心幹活積攢一點錢，好給家裡和縣城的妹妹寄，根本沒心思想其它的事。

就是現在，他也不能暴露他的文盲身份。正因為他是個只會賣力氣的「文盲」，包工頭才信任他，讓他去幹採購工作。要是胡永州知道他是個學生出身的人，又在他這裡清閒得看起了書，說不定馬上會把他打發走。他捨不得離開這個工程啊！一天賺兩塊半工錢不說，現在還不要像其他工匠一天頂到頭地出死力。

但讀書的願望一下子變得如此強烈，使他簡直無法克制。

他思謀：能不能找個辦法既能讀書又不讓人發現呢？

只有一個途徑較為可靠，那就是他晚上能單獨睡在一個地方。

主意終於有了。他準備和胡永州說一說，讓包工頭同意自己住在剛蓋起的那一層樓房裡。雖然那樓房還正在施工，新起的一層既沒安門窗，更不可能生火，但現在天氣已經轉暖，可以湊合，就是冷一些也不要緊，只要一個人住著能看書就行了。

胡永州並不反對他挪地方住——只要你小子不怕冷，就是願意住在野場地裡和我胡永州也不相干！

孫少平搬到沒門窗的樓房後，才想起這裡晚上沒燈。他就在外出採購東西的時候，捎帶著給自己買了一些蠟燭。

條件一具備，他就打算到曉霞那裡去借幾本書回來。

過罷清明節，少平在一個星期六的傍晚，破例拿出牙具和香皂，偷偷到小南河裡洗刷了一番，又換上自己的那身「禮服」，就滿有精神地去地委找田曉霞。

在地委田福軍的辦公室和曉霞相會後，她又高興又抱怨地問他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找她。

少平吞吞吐吐解釋了半天。

一段時間沒見曉霞，少平吃驚地發現她的個碼似乎躥高了一大截——他一時粗心，沒有留意她換了一雙高跟鞋。

兩個人像往常那樣，一塊吃了曉霞從大灶上買回來的飯菜，接著熱烈地議論了許多話題。

臨走時，曉霞給他找了一本艾特瑪托夫的《白輪船》。她告訴他，這是她很喜歡的一本書，是前幾年內部發行的；父親買回來後，她看完就偷偷地佔為己有了。

少平打開書，見書前有「任犢」寫的一篇批判性序言。曉霞說，那「畜生」全是胡說八道，不值得理睬。

少平很快和曉霞告辭了——既然這本書他的「導師」如此推崇，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讀它。

回到「新居」以後他點亮蠟燭，就躺在牆角麥秸草上的那一堆破被褥裡，馬上開始讀這本小說。周圍一片寂靜，人們都已經沉沉地入睡了。帶著涼意的晚風從洞開的窗戶中吹進來，搖曳著豆粒般的燭光。

孫少平一開始就被這本書吸引住了。那個被父母拋棄的小男孩的憂傷的童年；那個善良而屢遭厄運的莫蒙爺爺；那個凶殘醜惡而又冥頑不化的阿洛斯古爾；以及美麗的長鹿母和古老而富有傳奇色彩的吉爾吉斯人的生活……這一切都使少平的心劇烈地顫動著。當最後那孩子一顆晶瑩的心被現實中的醜惡所摧毀，像魚一樣永遠地消失在冰冷的河水中之後，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哽咽的音調喃喃地念完了作者在最後所說的那些沉痛而感人肺腑的話……這時，天已經微微地亮出了白色。他吹滅蠟燭，出了這個沒安門窗的房子。

他站在院子裡一堆亂七八糟的建築材料上，腫脹的眼睛張望著依然在熟睡中的城市。各種建築物模糊的輪廓隱匿在一片廣漠的寂寥之中。他突然感到了一片荒涼的孤獨；他希望天能快些大亮，太陽快快從古塔山後面露出少女般的笑臉；大街上重新擠滿了人群……他很想立刻能找到田曉霞，和她說些什麼。總之，他澎湃的心潮一時難以平靜下來……本來，這本書他準備在一個星期內看完，想不到一個晚上就看完了。他只能等到星期六才可以找曉霞——平時她不回家來。

星期六好不容易到了。

這天下午他耐到收工，就匆匆地拿了那本《白輪船》，到地委去找她。

他見到曉霞後，一時倒不想說什麼了。他本來急切地想和她談論看過的書，但他又感到自己很難說清楚。這本書更多的是引起他情緒上的大波動——一個人是很難把自己的情緒說明白的。真的，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概述的感受，因為它太巨大太複雜了！

田曉霞看出了這本書給孫少平帶來的震動；她自己也曾被它強烈地感染過。她高興的是，少平和她一樣理解並喜歡這本書。

吃完下午飯、曉霞突然提議他們一塊去爬一次麻雀山。這正合少平的心意。

於是，兩個人一同相跟著出了地委大門，向麻雀山走去。

走在路上的時候，少平才有點拘束起來。和曉霞一塊呆在房子裡說話，他覺得很自然；可是，兩個人一塊相跟到野外去遛達，他就感到情調有點太溫馨——不過，這種溫馨是任何一個青年男子都不會反感的！

麻雀山就在地委的後面。他們順著一道緩坡慢慢向山上走。快到山頂時，曉霞頑皮地離開路徑，專意在一些荒地裡行走；少平就愉快地遷就她的任性，緊攆著她在沒有路的地方向上攀行。

一道土墿坎擋住了去路。少平敏捷地一撲就跳上去了。曉霞立在墿坎下，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向他伸出一隻手，要讓他拉她。少平頓時有點慌亂，臉紅得像水蘿蔔一樣。曉霞被他的窘態逗得大笑，手卻固執地伸著，非讓他拉不行。

少平只好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把她拉上了土墿坎。這是他第一次拉一個姑娘的手。他感到自己的那條胳膊僵硬得像條棍子；手掌如同被燒紅的鐵燙過一般。

到山頂了。兩個人在一個斜坡上坐下來。

黃原城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像忙碌的蟻群。他們的背後，太陽正在沉落。對面的九級古塔在夕陽中閃耀著光輝，看起來似乎象發射架上的一枚巨型火箭，格外雄偉。初春藍色的黃原河將城市分割成兩半後，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的群山深谷之中……兩個人先顧不上說話，驚奇而興奮地觀賞夕陽晚照中的大自然景象。

城市漸漸沉浸在陰暗中，景物開始模糊起來。黃原河上新老兩座大橋首先亮起了燈火；緊接著，全城的燈火一批跟著一批亮了。

這時候，曉霞才轉過臉，問少平看過《白輪船》後，有什麼感想。

少平斷斷續續，結結巴巴說了一些，好像也沒能把自己的感受充分表達出來。

說實話吧，這會兒他思想不能集中起來！是呀，黃昏中，在一個荒山野地裡，單獨和一個姑娘呆在一塊，使他渾身的血液由不得沸沸揚揚……內心的騷動讓他坐立不安，他索性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兩隻手墊在腦後，茫然地望著暮色中的天空。天空已經亮出幾顆星星。

曉霞也就不再出聲，靜靜地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兩隻手抱著膝頭，凝望著遠方的山巒。這是一個美妙的時光。小樹林中，歸窠的鳥雀扇動著撲稜稜的羽翅。沒有風，空氣中流布著微微的溫暖。春天的黃昏呀，使人產生無盡的遐思和深遠的聯想，也常常叫人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憂傷！躺在地上的孫少平，不知為什麼突然眼裡湧滿了淚水。他深深地向夜空中吐出一聲歎息，嘴裡竟然喃喃地念起了《白輪船》中吉爾吉斯人的那首古歌——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河流，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曉霞仍然保持著她那雕像似地凝望遠山的姿勢，接著他輕輕地念道——

有沒有比你更寬闊的可流，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親切的土地，愛耐塞，有沒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難，愛耐塞，沒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愛耐塞。

少平猛一下從地上坐起來。一種強烈的衝動，使他真想伸開雙臂，把田曉霞緊緊地抱住！

山下的大街上傳來一聲刺耳的汽車喇叭的鳴叫。孫少平歎了一口氣，抬起軟綿綿的胳膊，用手掌揩掉額頭的一層冷汗，對田曉霞說：「咱們回去吧……」

曉霞沒有說話，對他點點頭。兩個人就沉默地起身下山。

山下，繁密燦爛的燈火，組成了一個無比輝煌的世界。

孫少平在南關的大街上和田曉霞分了手，胳膊窩裡夾著一本新借來的《簡·愛》，就回他那個門戶洞開的住處去了。

第2.34章

金波從青海當兵復員回來後，已經在黃原東關郵政所幹了近三年臨時工。他雖然不像少平那樣為賺幾個錢而東跑西顛，但基本上也是個攬工漢。除非讓父親提前退休，他去頂替招工，否則他永遠也沒指望入公家的門，從表面上看來，他好像是這個郵政所的一員，其實完全是個外人。

這個快滿二十三歲的小伙子，小時候就很漂亮；現在雖然個頭仍然不算很高，但長得又精幹又瀟灑。皮膚還像女孩子那樣白嫩，一頭披散的黑髮，一雙清澈如水的大花眼，走在街上，常常讓陌生的姑娘由不得顧盼。已有不少姑娘對他一見鍾情。但側面一打聽，是個臨時工，就都遺憾地退縮了。對於大多數在城市有職業的女孩子來說，找對象當然要找有工作的。在城市，沒有正式工作，就意味著什麼也沒有。雖然現在的姑娘們開化了，但婚姻問題上這個最基本的條件很少有人採取無所謂的態度。在中國目前社會裡，很多情況下，感情往往並不是男女結合的主要因素，而常常要受其它因素的制約和支配。也許世界上所有的不發達國家，這種現象尤為普遍——如果有例外，那就足可以構成本地報紙的斷聞。但金波現在倒也沒什麼心思去談情說愛。他自己也知道，沒有正式工作，要在黃原找個如意對象，等於水中撈月。

其實更主要的是，有一位姑娘早佔據了他的心——儘管那短暫的瞬間已經過去幾年，而且以悲劇的形式結束了。這個早熟青年幾年前被愛情的烈火燙傷後，直到而今還沒有痊癒。

這秘密已經在他心中深藏已久。本來他很早就想對好朋友少平敘述一番——如果讓一個知心人聽聽，也許能減輕一些他心靈的負重。但每次見了少平，話到嘴邊又嚥回了肚子裡。不是他不信任他的朋友，而是覺得當時的氣氛不適於傾訴這樣的心事。少平常常有他自己的一大堆困難，需要急於解決，不應該讓他硬著頭皮聽他的浪漫經歷。

一個經歷了愛情創傷的青年，如果沒有因這創傷而倒下，那就可能更堅強地在生活中站立起來。金波正是有了這樣的經歷後，才成熟了許多。這之前，儘管他父親是個普通的汽車司機，但在農村的環境中，他的家庭條件還是優越的。這種優越不能不對他的心理產生影響，在童年和少年時期，他不會像他的朋友少平那樣為吃飯和穿衣而熬煎。他沒有體驗過飢餓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一個人穿著破爛衣服站在同學們中間，自尊心在怎樣遭受折磨。他在溫暖的小康人家長大，也用小康人家的眼光看待生活和世界。他過去在學校裡的一些小小的「驚人之舉」，完全出於性格本身所致。

直到在那遠離故鄉的地方發生過那場刻骨銘心的感情悲劇後，他才理解了人活在世界上有多少幸福又有多少苦難！生活不能等待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和奮鬥；而不論其結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有了這樣的認識，你就會珍重生活，而不會玩世不恭；同時也會給人自身注入一種強大的內在力量……現在，他心平氣靜地干他的臨時工。既不自卑，也不抱怨命運。上班時，他穿上那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破爛工作衣，不要命地搬運那些大大小小的郵包，吃苦精神使所有的正式工都相形見絀。他賣力幹活不只是怕失掉這只臨時飯碗，而是一種內心的要求。在這方面，他的朋友孫少平給了他很大的影響。當然，這樣的勞累也有解脫某種內心痛苦的作用。下班後，他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那只白搪瓷缸子，泡一缸茶水靜靜地坐著喝，既是不渴，他每天也要用這缸子泡一次茶，哪怕面對著茶缸發一會呆呢。這是一隻極普通的白瓷缸，上面印著一行「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對金波來說，這只普通的白瓷缸，就是他青青和愛情的證明……喝完茶水，他把這白瓷缸小心翼翼地放進小櫃，就到老橋那面的繁華鬧市去遛達一圈。他是個愛講究的人，上街前總要洗洗臉，把頭髮梳整齊，換上那身褪色的乾淨軍裝和那雙雪白的球鞋。

每當穿行於鬧市之中，他常常不會留意到姑娘們愛慕的目光，越過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看見的仍然是那片綠色的草地，奔騰的馬群和那張親切可愛的粉紅色笑臉；耳邊也總是傳來那支懾人魂魄的歌聲……他有時候就旁若無人地滿面淚水在街頭行走，而不管有多少驚詫的目光在瞧他……最近一些日子，隨著氣候漸漸轉暖，他的情緒卻不知為什麼越來越糟糕。奇妙得很！季節往往能影響人的心境。當他看見河岸上一縷縷如煙似霧的柳絲和山灣裡那霞光斑斕的桃花時，一種無限憂傷的感情就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想歎息，想歌唱，想流淚，尤其想和什麼人談一談他曾有過的幸福和不幸；以及那早已流逝但永遠不能忘卻的往事……他很想念孫少平。所謂和別人談一談，那就是和少平談一淡。如果這世界上沒有孫少平，他就只能把他的故事連同自己一齊葬入墳墓中。他是那麼強烈地希望孫少平出現在眼前。但少平很久沒有到他這裡來了。他又沒地方去找他——誰知他在這城市的哪個角落裡呢？

當金波對孫少平的很快到來不抱什麼希望的時候，少平卻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他喜出望外地伸開兩條胳膊，在少平的肩頭用勁摟了摟——他知道這種反常的外露顯然使朋友有點驚訝。

他先不問少平的長長短短，馬上又動手做了一盆子雞蛋面片——他知道少平一上他的門，首先需要的是一頓飽飯。

吃完飯後，金波就提議他們一塊到黃原河邊走一走。少平很樂意地答應了。到了金波這裡，少平就暫時忘記了這幾天發生的不愉快事。落魄的人只要和朋友呆在一塊，心裡就會踏實下來。不過，他感到金波今天情緒似乎有些異樣。

兩個人一路相跟著出了郵政所的大門，穿過有關熱鬧非凡的夜市，從大橋頭斜坡裡走下來，一直來到黃原河邊。

夜晚的黃原城閃爍著繁星般燦爛的燈火。城市仍然沒有安靜下來，不過嘈雜聲似乎變得遙遠而模糊。遠遠近近的燈光投照在碧波粼粼的河水裡，一片明光閃閃。風並不溫暖，但很柔和地吹過來，像羽毛在人臉頰上輕拂。

他們沿著河邊，慢慢向上游新橋那裡走。少平自到黃原後，第一次這麼悠閒地出來散步，心情倒有說不出的美妙。此刻，憂愁和掙扎都退遠了，一切都變得如此平靜，就像一個剛從火線上下來的士兵，重新回到了和平的環境中。

金波雖然個子比少平低，但盡量用一條胳膊摟著少平的肩膀。兩個人手臂相攀在夜晚的河邊上款款而行，看起來倒像一對親密的情侶。

起先他們都默默無語地這樣行走著。後來，兩個人坐在了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朗朗的黃原河水就在他們腳下流淌。河對岸是一片密集的燈火；燈火後面是黑黝黝的麻雀山。彎彎的月牙兒像一柄銀鐮，懸掛在烏藍的天空。

金波凝視著滿河流瀉的波光燈影，輕輕歎息了一聲。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少平扭過臉看著他的朋友。「是啊。我很想給你說一說。這是幾年前的事了……」金波仍然望著河水，嘴裡喃喃地說。

少平靜默無言。他似乎感覺到金波要給他說的是什麼。他不再詢問了。

金波沉默了一會，便開始給朋友講述起了他自己的故事。少平一聲不吭，靜靜地聽著。

「……我剛復員的時候，你大概聽見過傳聞，說我和一個藏族女子談戀愛，叫部隊打發回來了。那是真的。你奇怪嗎？不奇怪？是啊，有些事看起來奇怪，可是實際上又沒有什麼奇怪的……

「那年當兵我離開家鄉，第一次走了那麼遠。又坐汽車，又坐火車，真不知道要被拉到什麼地方。一直向西，穿過河西走廊，穿過無數的山脈和河流，最後來到了青海。「我們的部隊分散在一片草原上。你知道，我是文藝兵，在師部文工團吹笛子。文工團就和師部住在一起。我們的駐地周圍幾乎沒什麼居民點，幾十間簡易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湖泊，湖邊上圍著一圈白花花的鹽鹼。遠方的地平線上，是一列綿延不斷的山巒。峰巔之上終年戴著雪冠。

「不過，我們的駐地旁邊有一個軍馬場，這使環境稍微有一些生機。日出的時候，出牧的馬群像一團團彩雲向茫茫的草原上奔去，日落的時候，又從地平線那邊湧湧地漫過來。馬的嘶鳴聲打破了草原上夢境一般的寂寥。這時候，人的心就不由地激動起來。尤其是我們這些剛來的新兵，在每天日出日落的時候，總要跑出去站在土坯房的屋脊上，觀看這壯麗的一幕，到了後來，大部分人慢慢也就厭倦了，在軍馬場，馬群出牧和歸牧的時光裡，沒有人再有興趣跑出來觀看。「可是我永遠對一天中這短暫而美妙的景象著迷。儘管早晨馬群出牧的時候我也不再出房間了，可我總不放過觀看晚間馬群歸牧時的那個場面。唉，你沒有身臨其境，你就無法想像那景像是如何激動人心。那時候，太陽正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下沉。草原上的落日又紅又大，把山、湖、原野都染成了一片絳紅。就在這一片絳紅色中，歸牧的馬群在地平線上出現了。起先，那只是一條細細的黑線，在圓圓的紅日裡蠕動。這條黑線慢慢地變得粗大起來。不久，你的眼前就滾動起一片奔湧的彩潮。馬群越來越近，絳紅色的草原上象捲起了一團狂風。你感到腳下的土地都被馬蹄敲得顫動起來。隆隆的馬蹄聲伴隨著馬的警號般的嘶鳴；馬鬃象燃燒的火焰似地飛揚。牧馬人套桿上的繩圈在空中劃出一輪輪弧線。鹹水湖上驚起了一片又一片的飛鳥。與此同時，軍寫場的馬駒歡叫著衝出棚欄，去迎接它們的父母親歸來……「每天傍晚，我總要立在營房的屋脊後面，觀看這一幕——這幾乎成了我的一個『保留節日』。

「不知是哪一天，從那遠方歸牧的馬群中，突然傳來一個女孩子的歌唱聲。那是用藏語在歌唱。雖然聽不懂歌詞，但我知道唱的是那首有名的青海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那歌聲一下子就迷住了我。說實話，我從來沒聽過一個人能把歌唱得這麼嘹亮和美妙，嗓音如同金屬一般輝煌。當然，這副嗓子顯然不是調教出來的，完全是一種野腔野調。僅憑她聲音的本色，就會使人聽得神魂顛倒……「從此以後，這歌聲就再也沒有中斷。我每天傍晚也不僅僅是去觀看馬群的歸牧了，主要是想去聽那迷人的歌聲。我的心激動地沉浸在這動人的歌聲中，久久地不能平靜下來……

「我知道，唱歌的肯定是位藏族姑娘。但她是怎樣一個人？我多麼想在近處看一眼有如此出色歌喉的姑娘呀！可是我沒條件去接近她。軍馬場有不少藏族姑娘，你知道，部隊紀律嚴，我們不能隨便去那裡……從此，一種渴望便強烈地折磨著我……

「後來，我突然想出了一種『接近』那姑娘的方法。每天當她在遠處唱完那首歌時，我就站在營房後面的高處也用漢沿唱一遍這首歌。我想她也會聽見我的歌聲的，你知道，我的嗓音還不錯……

就這樣，她唱完，我就唱，每天都是這樣。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那樣立在營房後面，終於又聽見了她的歌聲。可是叫人奇怪的是，這一天她只唱了一段就不唱了。她從來都不這樣！她每次總是連著一口氣唱完這首歌的全部四段……百靈鳥啊，你的歌喉為什麼要停歇？「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納悶中突發奇想：她會不會是等待讓我唱第二段呢？

「儘管這種想法是如此荒唐，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試探一下，我甚至可笑地想，如果我的猜想是正確的，那麼我唱完第二段，她就會接著唱第三段的……「我就這樣試了。奇跡出現了！我唱完第二段後，她便立刻唱起了第三段。我的心狂跳不已，淚水剎那間就湧滿了眼睛。等她唱完第三段，我又唱了第四段……」

「那天以後，我們就用這歌聲『交往』起來。一人一段，就像電影裡少數民族談戀愛的青年一模一樣。每天我幾乎總是流著淚和這位沒見過面的藏族姑娘『對歌』。時間在一天天過去，我想和這位姑娘見面的渴望越來越強烈。我晚上睡不著覺，白天吃不進去飯，演出時老出差錯。我每天都等待著傍晚的到來；並渴望著在某個時候和她見面……我實在不能忍受了！有一天，我終於冒著風險，一個人偷偷溜出營房，在馬群進場之前，飛跑著來到軍馬場的外面，和那位藏族姑娘見面了。她和我想像的完全一樣，紅紅的臉龐，黑黑的髮辮，一雙眼睛象黑葡萄似的撲閃著，露出一排白牙齒憨憨地對我笑。

「我們立在軍馬場外面的草地上，相對而視。我不由地哭了。她用厚墩墩的手掌為我揩著臉上的淚水，激動地說著什麼。但是，她說什麼我聽不懂，我說什麼她也聽不懂，互相急得用手亂比劃。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她撲在了我的懷裡；我緊緊抱住她。那時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但實際上什麼都存在著。這時，軍馬場的政委突然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於是，一切都結束了……我很快復員了。我違犯了軍紀，應該受到懲處。好在部隊也沒給什麼處分。」

「臨走的前一天，我倒不再顧忌什麼了。我跑到軍馬場去找我心愛的姑娘。我要下決心帶著她回到咱們家鄉來。可是，我沒有能見到她。她被調到另一個軍馬場去了。她將一隻公家發的白搪瓷缸留給這裡的一位同伴，讓她轉交給我。」

「我在生人面前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最後，我把自己那支最心愛的竹笛留給了她……「……這樣，我的愛情就算完結。少平！直到現在，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麼呀！」

金波從石頭上站起來，幾乎出聲地哭了。

少平也站起來，一把抱住了他的朋友……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了。黃原河閃著暗淡的波光，深沉地喧響著從他們面前流過。岸邊的樹叢裡，鳥雀在睡夢中呢呢喃喃……

很久以後，金波和少平才一個摟著一個的肩膀，返身從河邊上慢慢往回走。

春夜是如此寂靜。

第2.35章

兩天以後，孫少平總算又找到了「工作」，就從金波這裡離開了。

少平走後，金波也就迫使自己恢復了正常，像以往一樣忙碌起來。他現在的心情悄悄有所平伏，因為終於有一個人傾聽了他內心的苦痛。往事不會像煙霧似的飄散，將永遠象鉛一般沉重地澆鑄在他心靈的深處。不過，日常生活的紛繁不會讓人專注地沉緬於自己的不幸。即是人的心靈傷痕纍纍，也還得要去為現實中的生存和發展而掙扎。

對於金波來說，他不能安於在郵政所當一名搬運郵包的臨時工。他的理想並不遠大，只是想當一名汽車司機。他夢想有一天自己能正式開豐，讓他的生活和心靈隨著車輪在大地上飛騰。他最怕過一種安寧日子，把自己的精神囿於痛苦的內心世界。

但他學開車是很困難的。他不是正式工，因此沒資格上公家的車。只好相隔一段時間，他假裝回家或請假幹別的事，對出來偷偷跟父親學幾天。

雖然這樣時斷時續地學，但他實際上早可以獨立開汽車了。每當跟父親外出時，路上都是由他來駕駛。只是臨近城市的公路監理站，才把方向盤交到父親手裡。這當然是違章行為。但這類事也許永遠不可能從公路上杜絕。

少平走罷不久，金波有點煩悶，很想再跟父親外出跑一回。剛學會開車，有一種癮，過段時間不摸方向盤，簡直難以忍耐。另外，給少平敘說罷自己的心事，很想出去散淡兩天……這心情就像大病初癒的人想到戶外去走一走一樣。這一天，他好不容易跟父親上路了。

像往常一樣，出黃原城不久，父親就把車停在路邊。兩個人換了一下座位，他便接替父親駕駛汽車，從公路上飛馳起來。他異常興奮，那種把自己的身體和飛奔的汽車完全融為一體的快感是外人難以知曉的！

金俊海坐在兒子身邊，一邊抽煙，一邊機警地注視著前方，看來隨時都準備為兒子排除緊急事故。他是個容貌和內心都很和善的人，不像有些山區的汽車司機那樣傲氣十足。多少年來，他在公路上沒出過什麼大差錯，年年都能在單位上領一張獎狀。大半輩子了，無論是他本人還是他的家庭，日子過得都很平靜。作為一個普通汽車司機，生活雖然不很富裕，但也不緊巴；老婆娃娃吃穿不缺，家裡的木箱裡面，還常壓著千二八百的積蓄。

但金俊海現在心裡卻有了大熬煎。他發愁兒子的工作。他知道，兒子不願回雙水村勞動。他也捨不得，可是他又有什麼能耐給他在黃原找工作呢？幸虧他在單位上人緣好，要不金波的臨時工也怕幹不了幾天，就讓單位上打發了。可是「臨時」下去怎麼辦呀？這總不是個長遠之計。

唯一的辦法就是他提前退休，讓金波頂班招工。可是兒子不讓他這樣做。想想也是，他今年還沒滿五十歲，閒呆著也的確不是個滋味。但不這樣做，兒子的前程眼看要耽擱了。多少日子來，他白天黑夜都在為此而發愁。

現在，他不由地又和兒子說起了這件事。他一邊兩眼盯著擋風玻璃外的公路，一邊咄咄吶吶說：「我看還是讓我退了職，你頂我的班。」

「你怎又說這事……」金波放慢了車速。

「要不你怎辦呀？」

「我慢慢想我的辦法。」「你還是聽爸爸的話。你已經二十三歲，沒時間拖了……」

「再等一等看。」

「要是公家政策變了，不再讓頂班招工，這就麻煩了！」金波不再言傳。

父親的這個提醒倒使他一驚。是的，中國的這類政策常常說變就變，往往一夜之間趕不上趟，就把人的命運改變了。

但他的確不忍心從父親手裡把方向盤奪過來。對於一個有血性的青年來說，自己無力謀生，靠剝奪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即便不是墮落，那也實在臉上無光。

過了好一會，他才對父親說：「再等一等看吧！」

金俊海歎了口氣，說：「還能等出個啥結果來……」午飯之前，父子倆就到了雙水村。

他們把汽車停在田家圪嶗這面的公路上，就淌過東拉河，回金家灣那面的家裡去吃飯。這趟車的終點在沙漠中的一個城市裡，通常到雙水村後，金俊海就留在家裡，由兒子一個人去完成這趟公差。如果單位上知道金俊海如此不忠於職守，恐怕他年終那張獎狀是領不成了。生活中的好人也常常幹這種錯事。

吃過午飯後，金波就一個人開著車繼續向北行駛。

越往北走，大地就越荒涼。山脈緩坦起來，人煙村舍逐漸稀疏了。臨近黃土高原另一個地區所在地的城市時，已經出現了沙丘。穿過這座塞上古城，越過秦時殘斷的古長城線，黃土幾乎完全消失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沙漠。

公路在弧線優美的沙丘中蜿蜒曲折地伸展，路面常常被沙子掩埋，甚至都看不清路跡。在沙漠中行車是十分令人痛快的。儘管路面不好，但車輛少，不要擔心撞碰。即是亂跑，也沒什麼大危險，柔軟的沙丘不會碰壞汽車的。

一到沙漠上，金波就感到心情無限地舒展起來。視野的開闊使他想起一望無際的青海大草原。在他看來，那無邊的沙丘不是靜止的，而像滾動的潮頭湧湧而來；這也使他想起了草原上那奔騰的馬群。太痛快了！幾十里路碰不見一輛車，也看不見一個人。他漫不經心地開著車穿行在這波山浪谷之中，嘴裡由不得「哇哇」地亂喊亂叫，或放開嗓門唱幾段子歌。在夏季的時候，他還常常把車停在沙漠中的一個小海子邊，脫得一絲不掛，跳到水裡去游泳；游完，再把身上的所有的衣服都洗了，晾在草地上，自己赤裸裸地躺在沙丘上曬太陽；望著藍天上悠悠的白雲，無限止地回想那個遙遠的地方和那個不知去向的姑娘……春天的沙漠依然和冬天一樣荒涼。天地被風沙攪成灰漠漠一片。太陽像一面水銀剝落的破鏡子。沒有花朵，沒有綠色，所有的海子上都漂著大塊的浮冰。

金波開著汽車，在這條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顛簸著行駛。天已經接近黃昏。遠處隱約地出現了一個黑點。那看來是輛汽車。好稀罕！半天才碰上一輛。但那個黑點似乎一直沒有移動。毫無疑問，這輛車「拋錨」了。車壞在沙漠裡可是件頭疼事，能把人活活急死！按照慣例，沙漠裡所有過路的汽車，都有責任幫助一輛不能動彈的汽車——這是嚴酷的環境迫使人遵從的一條準則；因為誰都可能碰上這種倒霉事！金波把車開到這輛壞車處，就停了下來。

下車以後，他才驚訝地看見，原來這輛車是李向前和潤生開的——這可碰了個巧！

潤生和他姐夫在困境中看見他，就像看見了援兵，親熱地過來拉住了他的手。

「哪兒壞了？」金波問向前，他和向前不熟悉，但認識，也知道他和潤葉姐過不到一塊的事。

「還沒找見毛病……可能是油路出了毛病。」向前搓著兩隻骯髒的手，著急地說。

金波雖然是個新手，但不管行不行，也就過去和他們一塊尋找起「毛病」來了。

三個人一直弄到半夜，才把向前的車修好。他們都已經很累，就決定先在駕駛樓裡迷糊到天明再走。

向前拿出一瓶酒，硬要和金波喝一輪子。潤生不喝酒，就先到金波的駕駛樓裡睡覺去了。

金波和向前兩個人坐在這面的駕駛樓裡，嘴對酒瓶子，一人一口喝起來。駕駛樓外面，遒勁的蒙古風在吼叫著，大地雖然不是一團漆黑，但什麼也看不清楚。兩個人靜靜地喝著酒，醉眼朦朧地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外面混混沌沌的荒野。「你成家了沒？」向前灌了一口燒酒，長長地吹了一口氣，問金波。

「沒。」金波捉住向前遞過的酒瓶，也灌了一口。「有沒有對象？」

「沒。」

「沒了好……女人啊……」向前灌了一大口酒。

金波沉默地仰靠在椅座上，感到胸口燒烘烘的。「女人是酒，讓你迷迷糊糊……」向前也確實有點迷糊了。「女人又是水，像中學化學書上說的，無色無味無情無義……」

金波仍然沉默不語。

向前又灌了一口酒，搖晃著身子說：「沒女人好……你看我，被女人折磨成個啥了！雖然結婚幾年，除過臉上挨過女人的一記耳光，還不知道女人是個啥……我一年四季跑啊，跑啊，心裡常想，什麼時候，我跑累了，回到家裡，睡在老婆邊……唉，現在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金波也有點暈乎起來，說：「天下女人多得是，還沒你個老婆？你為什麼不離婚？」

「離婚？」向前吃力地扭過臉，瞪著一雙被酒燒紅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金波。「你說叫我離婚？我死也不離！為什麼不離？因為除過潤葉，我誰也不愛！我就愛潤葉！」「人家不愛你，又有什麼辦法！」

「她不愛我，我也要愛她！」

「那就受你的罪去罷！」金波灌了一口酒，又把瓶子遞過去。

向前困難地接住瓶子，嘴沒有對準瓶口，燒酒在老羊皮襖的襟子上灑了許多。

他勉強把那口酒喝到嘴裡，手摸了一把紅鋼鋼的臉，提起瓶子在耳朵邊搖了搖，聽見還有酒。他手抖著又把瓶子遞給金波，說：「要說受罪，嘿嘿，那你老哥真是受壞了！有時候，我一個人開，一邊開，一邊哭。開著開著，就不由踩住剎車，跳出駕駛樓，抱住路邊的一棵樹。我就把那樹當作我的老婆，親那樹，用牙齒咬樹皮，咬得滿嘴流血……兄弟，你不要笑話。你年紀小，沒嘗過這滋味。人啊，為了愛一個人，那是會發瘋的呀，啊嘿嘿嘿嘿嘿……」向前說著，便咧開嘴巴哭起來。

這時候，金波才有點慌了。他想用手拍拍李向前的肩膀，安慰一下他，但身不由己，胳膊軟綿綿地抬不起來。他也八成了！

向前竟然打開車門，絆絆磕磕走到了外面。金波攆下來，要拉他，但向前使勁把他甩在一邊。這個痛苦的醉漢在沙地上爬了幾步，就破著嗓子嚎哭起來。金波癱軟地倒在他身旁，試圖往起拉他，但怎麼也拉不起來。風嗚嗚地吼叫著，沙子打得人連眼睛也睜不開。在風的怒號中，向前的哭聲聽起來像貓叫喚。沙漠在暗夜裡如同翻騰的大海，使人感到驚心動魄。

酒精同樣在金波的身上熊熊地燃燒著。他索性不再往起拉向前，自己搖搖晃晃站起來，在昏天黑地裡，放開嗓門唱起了那支青海民歌——動盪不安的大自然煽起了他內心的風暴。

在這樣一個狂風怒號的夜晚，在荒無人煙的大沙漠裡，這兩個喝醉酒的男人，為了他們心愛的女人，一個在哭，一個在唱。在正常的環境中，人們一定會把這兩個司機看作是瘋子。可是，我們不願責怪他們，也不願嘲笑他們。如果我們自己有過一些生活的閱歷和感情的經歷，我們就會深切地可憐他們，同情他們；並且也理解他們這種瘋狂而絕望的痛苦……

在這風聲，哭聲和歌聲之中，躺在另一個駕駛樓裡的田潤生心縮成了一團。他實際上一直沒有睡著。他知道姐夫為什麼而哭；他也明白老同學金波為什麼而唱——他早就聽說過金波當兵時和一個藏族女子談戀愛，被部隊提前復員了。此刻，他自己的眼裡也忍不住湧滿了淚水……和少平、金波同年等歲的潤生，也已經長大了。凡是成人的痛苦他都能體會和理解。就說姐夫吧，儘管他從不在他面前提說他姐的事，但他知道姐夫和姐姐的婚姻非常不幸。在這件事上，他的同情心完全在姐夫一邊。他在心裡恨他姐姐。兩年多來，他跟著姐夫學開車，姐夫不管姐姐如何對他不好，都像親哥哥一樣看待他。姐夫真是個忠厚人，不僅對他們家，就是對世人，都有一副好心腸。有時候在路上，碰見一些孤寡老人，他總要把車停在路邊，問這些人去什麼地方，然後便讓他們上車來。如果是他駕駛車，姐夫就自己爬到上面的車廂裡，讓這些老人坐在駕駛樓裡。他常對他說，人活在世上，就要多做點好事；做了好事，自己才能活得心安……姐夫不僅教會他開汽車，還給他教了許多活人的道理。他在心裡敬重姐夫。他根本不能理解，姐姐為什麼不和這樣一個好人在一塊過光景呢？

現在，他躺在這個駕駛樓裡，聽著外面的哭聲和歌聲，心象無數利爪在揪扯。這一切深深地震撼了他的靈魂。別人的痛苦感染了他，他也很痛苦。痛苦啊，往往是人走向成熟的最好課程。是的，許多原來含糊不清的東西，今夜他似乎豁然開朗！

一種男性的豪壯氣概在田福堂這個瘦弱的兒子身上甦醒了。他「騰」地從駕駛樓裡坐起來，腦子裡開始盤算他應該幹些什麼。是的，他已經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後生，怎麼還能這麼窩囊呢？他難道就不能給痛苦的姐夫幫點忙嗎？好，他應該立刻到黃原去找姐姐，和她好好談一談——他要讓姐姐愛姐夫！

田潤生坐在駕駛樓裡這樣大膽地想著，心在胸膛裡狂跳不已。他也不準備去勸說那兩個醉漢——讓他們哭吧，唱吧；現在也許只有這樣，他們的心裡才能痛快一些！

第2.36章

田潤葉的生活眼下仍然沒有什麼改變。

雖然她已經是個成了家的婦女，但實際上一直單身一人過日子。

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幾年。

她似乎「習慣」了這種處境；最少在生人看來，她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忙碌而勤懇地工作著，並抓緊時間讀些書，以彌補小學教師轉為幹部後知識上的欠缺。

只是除過工作，她很少有什麼另外的生活。她不愛和別人一塊說笑，甚至也很少到她的朋友杜麗麗那裡去玩。幾乎不看什麼電影，因為像她這樣年齡的婦女上電影院，總是有男人陪伴的，她不願去那裡受刺激。再說，現在的電影大部分是愛情故事——無論這些故事的結局是好是壞，都會讓她浮想聯翩而哭一鼻子。

下班以後，除過有時過去幫二爸收拾一下辦公室，她總是呆在團地委她自己的辦公室裡。當然，這是很寂寞的。一個人長時間悄悄鑽在四堵牆裡面，就像個土撥鼠。唉，她還不如徐國強爺爺，老人家雖說寂寞，還有一隻貓在身邊作伴。她總不能也養一隻貓吧？

她就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嗎？她難道不能改變一下自己的境況嗎？她為什麼不離婚？她為什麼不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在這麼大的黃原城，難道不能再有一個她滿意的男人？她是不是一輩子就要過這種修女式的生活了？

一切都說不清楚……對於有些人來說，尋找幸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擺脫苦難同樣也不容易。

田潤葉在很大程度上沒勇氣毅然決然地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且隨著時間的增長，包圍她的那堵精神上的壁壘越來越厚，她的靈魂在這無形的堅甲之中也越來越沒有抗爭的力量。一方面，她時刻感到痛苦象利刃般尖銳；另一方面，她又想逃避她的現實，盡量使自己不去觸及這個她無法治癒的傷口……

但既然傷口仍舊存在，疼痛就不可排解。她的生活實際上還是全部籠罩在這件事的陰影中。

問題明擺著，她和心愛的人孫少安之間的事早已經完結了。自少安結婚以後，幾年來，她都沒有再見過他的面。她只是從少平嘴裡知道，少安正在辦磚廠，光景日月比以前強多了。還知道，他已經有了一個孩子……當然，這個男人永遠不可能從她的心靈中消失。在她二十八年短短的生命歷程中，他是她全部幸福和不幸的根源。原來她愛他；現在這愛中又添加了一縷怨恨的情感。本來啊，在這愛與恨之上，她完全有可能為自己重建另一種生活。遣撼的是，她卻長久地不能超越這個層次……但是，潤葉的可愛和我們對她的同情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如果她能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像新近冒出來的一些「女強人」或各方面都「解放」了的女性那樣，我們就不會過分地為她操心和憂慮了。我們關懷她，是因為她實際上是個可憐人——儘管比較而言，也許她的丈夫李向前要更可憐一些。

其實，潤葉自己也不是想不來李向前的處境，只不過她很少考慮這個人的不幸。正是這個人使她痛苦不堪。名義上她是他的妻子，實際上他對她來說，還不如一個陌生人。從結婚到現在，她和他不僅沒有同過床，甚至連幾句正經八板的話也沒有說過。但有一點她很清楚，所謂的婚姻把她和這個人拴在一條繩索上，而解除這條繩索要通過威嚴的法律途徑。本來這也許很簡單，可怕的是，公眾輿論、複雜的社會關係以及傳統的道德倫理觀念，像千萬條繩索在束縛著她的手腳——解除這些繩索就不那麼簡單了。更可悲的是，所有這些繩索之外，也許最難掙脫的是她自己的那條精神上的繩索……

潤葉只好這樣得過且過地生活著，無論是她所愛的那個人和她所不愛的那個人，她都迫使自己不要去想起他們。

但這也不可能。有關這兩個男人的消息不斷傳進她的耳朵。讓她的心靈不能安寧。尤其是李向前，能把她活活氣死。她早聽說他把她弟弟潤生帶出村子，教他學開汽車；這個人還不時給她家裡幫這幫那，為她的兩個老人干各種活。她為此而在心裡埋怨過父母和弟弟。可這又有什麼辦法？他是她弟弟的姐夫，也是她父母親名正言順的女婿！

她根本不能理解那個李向前。她對他這麼不好，他為什麼還去幹這些獻慇勤的事呢？

沒有其它理由可以解釋。向前這樣做，是要感動她。但這恰恰引起她對他更為深刻的反感。一個女人如果不喜歡一個男人，那這個男人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們可憐的向前所處的就是這樣一種境況。

唉，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我們真不知道在這兩個人之間倒究該同情誰！也許他們都應該讓我們同情；如果我們是善良的，我們就會普遍同情所有人的不幸和苦難。

但事實仍然是，不管李向前在雙水村潤葉的娘家門上怎樣大獻慇勤，黃原城裡的潤葉本人卻一直無動於衷。她盡量把這些煩惱置之度外，努力使自己沉浸在日常瑣碎的本職工作中。

她在團地委的少兒部當幹事。這工作通常都要和孩子們接觸。和天真爛漫的兒童呆在一起，既讓她心神歡愉，又常常讓她產生某種傷感的情緒。她多麼想把自己也變成無憂無慮的孩子，再一次回列夢幻般的童年去，而且永遠不要長大——瞧，長成大人，有多少煩惱啊！

有時候，她又忍不住難受地想，如果她的婚姻是美滿的，她現在也應該有個小孩子了——她已經二十八歲。

這樣想的時候，她的眼裡往往就盈滿了淚水。她有個小孩多好啊！孩子會把她心靈中的創傷慢慢撫平的……可是，沒有男人，哪來的孩子呢？

她只能為此慘淡地一笑。

這天上午，她去黃原市第二中學參加了一個大會——會議表彰一位搶救落水兒童的青年教師，書記武惠良帶著團地委各部門的人都去了。

中午回來，她在機關灶上吃完飯，就像通常那樣躺在辦公室的床上看書。

她聽見有人敲門。誰呢？現在是午休時間，一般沒有人來找她。

她拖拉著鞋把門打開：呀，竟然是弟弟！

潤葉太高興了！

她很長時間沒見潤生，潤生好像個子一下躥了一大截，連模樣都變了。

弟弟還沒坐下，她就張羅著要給他去買飯。但潤生擋住了她，說他已經在街上吃過了。她就忙著為他泡了一杯茶，又拿出一堆帶殼的花生和幾顆蘋果，擺了一桌子。她記得她桌斗裡還有老早時買下的一包好煙，也搜尋著拿出來放在了潤生面前。

「你坐班車來的？」她問弟弟。

「我開車來的。」潤生說。

潤葉心一沉。她馬上想，是不是向前也一同來了？如果他來了，會不會來找她？

她立刻下意識地朝房門口瞥了一眼，似乎李向前隨時都可能走進這間房子來。

「你已經學會開車啦？」潤葉終究因此而為弟弟高興。「會了。」潤生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茶水。

「爸爸和媽身體怎樣？」潤葉轉了話題。

「媽好著哩，爸爸還是老毛病，經常咳嗽氣喘。」「那你為什麼不帶他到黃原來檢查一下？」

「我說幾次了，他不來嘛。」

「你下次一定要說服他來！」

「嗯……」

再說什麼呢？潤葉很不願意和弟弟說開汽車的事。說起汽車，就可能要說起李向前。儘管她和向前的關係是這麼難腸，但不願讓弟弟參與這種事。在她看來，潤生還是個孩子，不應該讓他瞭解這種痛苦。一個家裡這麼多人痛苦已經夠了，何必把弟弟也扯進來呢？他或許能感覺來她和向前的關係不好，但他大概不會深刻理解這種事的。再說，他現在跟向前學開車，如果知道得太深，會影響他。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那麼，她和向前的關係、弟弟和向前的關係，就應該是兩個「雙邊關係」，而不應該弄成「多邊關係」。她現在倒也不反對，更不干涉弟弟跟向前學開車了。

「那爸爸一個人能種了莊稼嗎？」潤葉只好繼續把話題引到家裡。

「他是個硬性子人……活忙了，我也上手幫助他……」潤生點了一支煙。

「家裡還有沒有其它困難？」

「也沒什麼。爸爸讓你不要經常往家裡寄錢。我要是出去時間長了，就是吃水有些不方便，爸爸擔水氣喘得不行……燒的沒什麼問題，我姐夫每年開春都送一兩噸炭，一年下來也燒不完……」

潤生終於提起了李向前。這使潤葉很不自在。

她趕忙低下頭為弟弟削蘋果。

潤生吃蘋果的時候，她才又問他：「你到黃原來拉貨？」「不是……」

「那你……」

「我就是來找一下你。」

「一個人開車來的？」

「一個人。我姐夫回原西城辦些事，沒來。我已經考上駕駛執照了。」

又是「我姐夫」！

潤生吃完一個蘋果，又點起一支煙，說：「姐姐，我來找你，想說一些事……」

潤葉看著弟弟，不知他要說什麼事，她從弟弟的神態中，猛然覺察到，他已經完全是一副大人的架式。

潤生也成大人了？這個發現倒使她大為驚訝。在她的眼裡，弟弟永遠是一個瘦弱的、性格綿和的小孩。潤生話到嘴邊，看來又有些猶豫。

她就趕緊問：「什麼事？」

「就是……你和我姐夫的事。」潤生說了這句話後，他自己的臉先漲得通紅。

潤葉把頭扭到一邊，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牆壁。她想不到弟弟真的成了大人，竟然和她談起了這件事！

她也沒轉臉，繼續看著牆壁，問：「你就是為這事跑到黃原來的？」

「是。」

「是李向前叫你來的？」

「不是！是我自己決定來的……姐姐，你不能再這樣對待姐夫了！我姐夫是個好人，你應該和他一塊好好過日子！」潤生顯然有些激動，兩隻手在自己的腿膝蓋上神經質地捏抓著。

潤葉一時不知該對弟弟說什麼。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正面嚴肅地談論她和向前的關係。她感到很突然。她更想不到是自己的弟弟來給她做工作！

她靜默不語，但臉也漲紅了。

「姐姐，你不能再這樣了！本來，這話不應該由我給你說，但我想了又想，覺得應該給你說。姐姐，我從小到現在，一直在心裡尊敬你，因此我不願意看見你受苦。我也不願意再看見我姐夫受苦了。前幾年我年紀小，不太明白你和我姐夫的事。自從我跟姐夫學開車，才慢慢明白了。姐姐！你根本不知道我姐夫怎樣痛苦。他常一個人偷著哭。原來他既不抽煙也不喝酒，可這兩年常一個人借酒澆愁，喝醉了，就傷心地哭一場。我擔心，他有一天要把汽車開到溝裡去……你為什麼不理他呢！」

潤葉在心裡說：你能明白嗎？

「姐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姐夫！其實，世上像我姐夫這樣的人也不多。他能吃苦，待人誠懇，心也善，對咱老人孝順，對我就像親弟弟一樣看待。你還要人家怎樣哩？你沒和人家一塊過光景，為什麼就看不起人家呢？咱們倒是些什麼了不起的人嘛！再說，這樣下去，不僅苦了別人，也苦了你自己！」

潤生說的頭頭是道，這使潤葉聯想起了她父親。想不到父親的一片嘴才也給潤生遺傳了不少。這再一次使她對弟弟大為驚訝。

是的，不能再把潤生當小孩看待了。想想也是，他已經滿二十三歲。她在他這個年齡，不是也明白了許多事理嗎？

但她怎樣給弟弟說這事呢？說他說得對嗎？說他說得不對嗎？

唉，傻孩子，你自己沒有遭遇這種事，你怎能理解姐姐的難腸呢？

不過，弟弟既然以大人的姿態和她嚴肅地談論這件事，她就不能刺傷他的自尊心。說實話，她此刻心裡倒為弟弟的成長而感到十分高興。不管她今後命運如何，她在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依靠。

她仍然沒好意思扭過臉看弟弟，怔怔地望著牆壁說：「你說的話我都聽下了。姐姐的事得姐姐自己解決。你還是好好開你的車。既然向前對你好，你就好好跟上他學本事……」「姐姐！」潤生痛苦地叫道：「我看見你和姐夫打彆扭，心裡不好受！你還是聽我一句話，和姐夫一塊過光景吧！你現在這個樣，我和咱老人都在雙水村抬不起頭！你在黃原你不知道，雙水村誰不在背後議論咱們家！你知道，爸爸是個好強人，就因為你和姐夫的事，他的臉面在世人面前都沒處擱了！媽媽一天急得常念叨，頭髮都快全白了。你不要光想你自己，你也要為家裡的老人著想哩！」

潤生的話使潤葉感到無比震驚。她回過頭來，見弟弟的眼裡噙著淚水……

啊啊，事情竟然如此嚴重！可是認真想一想，這一切的確是真的。剎那間，潤葉一直紅著的臉蒼白得沒有了一點血色。

她走過去，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半天不知該說什麼。外面的樓道裡傳來一陣尖銳的電鈴聲。

上班的時間到了。

她對弟弟說：「我先給你去找個住處。」

潤生站起來，說：「今天我還要趕回原西去裝貨，明天一大早，我和我姐夫去太原……」

潤葉怔了一下，說：「你現在就走呀？」

「噢。」

「……那我去送你。」

於是，姐弟倆就相跟著出了團地委，走到小南河邊的停車場。一路上，他們都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的心裡各自都在七上八下地翻騰著。

潤葉一直看著弟弟的汽車開出停車場，過了黃原河老橋，消失在東關的樓房後面……她歎了一口氣，立在停車場大門口，望著明媚春光中的城市，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呆。

第2.37章

田潤生開著汽車離開黃原後，一路上心情仍然難以平靜下來。這個瘦瘦弱弱的青年駕駛這個龐然大物看起來倒很自如；但要駕馭生活中的某些事，對他來說還是力不從心的。他懷著青年人火熱的心腸，從遠方的沙漠裡趕到黃原城，試圖說合姐姐和姐夫破裂的感情。鑒於他的年齡和他在那兩個人之間的位置，這舉動無疑是有魄力的。僅從這一點看，他就無愧是強人田福堂的後代。

說實話，連潤生本人也對自己的行為有些詫異。這種歲數的青年往往就是如此——某一天，突然就在孩子和大人之間劃出一條明顯的界線，讓別人和自己都大吃一驚。現在，他帶著失敗和沮喪的情緒返回原西。

他兩隻手轉動著方向盤，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黃軍帽下的一張瘦條臉神色嚴峻，兩隻眼睛也沒什麼光氣。他把旁邊的玻璃搖下來，讓春天溫暖的風吹進駕駛樓。儘管山野仍然是大片大片的荒涼，但公路邊一些樹木已經開始發綠。滿眼黃色中不時有一團團青綠撲來。山雞在嘎嘎鳴叫，陽光下的小河像銀子似的晶亮。唉，春天是這麼美好，可他的心卻如此灰暗！

在未到黃原之前，潤生的全部同情心都在姐夫一邊。到黃原之後，他又立刻心疼起姐姐來了，是呀，姐姐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她瘦成那個樣子！臉色憔悴，眼角都有了皺紋。他現在既同情姐夫，又同情姐姐。但是他又該抱怨誰呢？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們不能走到一塊和和睦睦過日子嗎？姐夫，既然你那麼痛苦，你為什麼不設法調到黃原，多往我姐姐那裡跑？你和她接觸的多了，姐姐就會瞭解你，說不定也會喜歡你的……姐姐，而你又為什麼不試著先和姐夫在一塊生活幾天呢？大人們常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愛。你要是和姐夫在一塊生活些日子，說不定你也會喜歡姐夫的！姐姐，姐夫，多麼盼望你們都不再痛苦；你們要是親親熱熱住在一起，那該多好……潤生一路上不斷在心裡跟姐姐和姐夫說著話。他要下決心彌合他們的關係。他想，他還要到黃原來。他要不厭其煩地說服姐姐，讓她和姐夫一塊過光景。

儘管潤生第一次出使黃原沒有取得任何結果，但他還是為這次行動而感到某種心靈的慰藉。作為弟弟，他已經開始為不幸的姐夫和姐姐做點什麼了。如果能使姐夫和姐姐幸福，那他自己也會感到幸福。想一想，他早應該這樣做了。爸爸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他作為唯一的兒子，就應該像個男子漢一樣為家庭擔負起責任來。

諸位，在我們的印象中，田福堂的兒子似乎一直很平庸。對於一個進入垂暮之年的老者，我們大約可以對他進行某種評判；但對一個未成長起來的青年，我們為時過早地下某種論斷，看來是不可取的。青年人是富有彈性的，他們隨時都發生變化，甚至讓我們都認不出他的面目來。現在，我們是應該修正對潤生的看法了。當然，這樣說，我們並不認為這小伙倒能成個啥了不起的人物，他仍然是一個平平常常的青年，只不過我們再不能小視他罷了。

半後晌的時候，田潤生開著車已經快進入原西縣境。

在離原西縣地界大約十來里路的地方，一個大村莊外的場地上正有集會，黑鴉鴉擠了一大片人，看來十分熱鬧。

田潤生不由把車停在路邊，想到集上去散散心。

他把手套脫下丟在駕駛樓裡，鎖好車門，就走到擁擠的人群中。不遠處正在唱戲，他聽了聽，是山西梆子。戲台下面，擠了一大片人。看戲的大部分是莊稼人，雖然已經開春，但他們還都穿戴著臃腫的棉襖棉褲。戲場外面，散亂地圍了一圈賣吃喝的小販。這些賣飯的人也都是鄉里來的；他們在土場上臨時支起鍋灶，吆喝聲不斷。鑼鼓絲絃和人群的喧囂組成一個鬧哄哄的世界。整個土場子上空籠罩著莊稼人淌起的黃塵和土爐灶裡升起的煙霧。

潤生原來準備到前面去看一會戲，但人群太稠密，擠不前去，只好立在遠處聽了一會。戲是《假婿乘龍》他已經在別處看過，也就沒什麼興趣了。

不久他才發現，戲台子後面的一個小山嘴上，立著一座新蓋起的小廟。他大為驚訝，現在政策一寬，有人竟然敢弄起了廟堂！

一種抑制不住的好奇心，使他很快離開戲場，向小山嘴那裡走去。

這的確是一座新修的廟。看來這裡原來就有過廟，不知什麼年代倒塌了——黃土高原過去每個村莊幾乎都有過廟；他們村的廟坪上也有一座。不過，完整地保存下來的不多。現在，這裡膽大的村民們，竟然又蓋起了新廟，這真叫人不可思議！縣上和公社不管嗎？要是不管，說不定所有的破廟都會重新修建起來的。他們村的廟會不會也要重建呢？

潤生新奇地走進廟院。眼前一座磚砌的小房，凹進去的窗戶上掛了許多紅布匾；布匾上寫著「答報神恩」和「有求必應」之類的字，右房角掛一面銅鑼，左房角吊一口鐵鐘。潤生不明白此二物作何用場。廟門兩邊寫有一副對聯，似有錯別字兩個；入龍宮風調雨順，出龍宮國太（泰）明（民）安。他知道這是座龍王廟。大概因為黃土高原常鬧旱災，因此這裡大部分的廟都是供奉龍王的。

潤生張著好奇的嘴巴進了廟堂內。

廟堂的牆壁上畫得五顏六色。供奉神位的木牌擱在水泥台上，神位前有香灰盒，香煙正在神案上飄繞——整個廟裡瀰漫著一股驅蚊香的味道。一盞長明燈靜立在香灰盒邊。地上的牆角裡扔一堆看廟老頭的破爛鋪蓋；廟會期間上佈施的人不斷，得有個人來監視「三隻手」。廟房正牆上畫著五位主神，潤生從神位木牌上看出這些神的名字叫五海龍王、藥王菩薩、蟲郎將軍、行雨龍王——邊上的一尊神無名。廟堂的兩面牆上都是翻飛的吉祥雲彩，許多騎駒乘龍的神正在這雲彩裡馳騁。潤生想：還應該畫上一輛汽車嘛！

他忍不住笑著走出了這座小廟。他不信神，只覺得這一切倒很讓人關心。

潤生看罷廟堂，又返回到戲場裡。除過戲迷，看來許多鄉下人都是來趕紅火的；他們四下裡轉悠，相互間在擁擁擠擠、碰碰磕磕中求得一種快活。一些農村姑娘羞羞答答在照相攤前造作地擺好姿勢，等待城裡來的流里流氣的攝影師按快門。

他現在轉到那一圈賣茶飯的人堆裡，想吃點什麼東西，但看了看，大部分是賣羊肉的，煮在鍋裡的羊肉湯和旁邊的洗碗水一樣骯髒。莊稼人一個個蹲在地上吃得津津有味。空氣裡飄散著叫人噁心的羊膻味。

他還是在一個賣羊肉水餃的小攤前停了下來。賣飯的是位年輕婦女，脊背上用一條帶子束著一個小孩，正彎曲著身子趴在地上用嘴吹火。爐灶是臨時就地掘下的小土炕，只冒黑煙不起火。潤生盤算就在這裡吃點東西，他看旁邊捏下的水餃還比較乾淨。

他正要開口對那吹火的婦女打招呼，那婦女倒先抬起頭來，問：「要幾兩？」

潤生一下子愣住了。

那婦女也愣住了。

天啊，這竟然是郝紅梅！

她怎麼在這兒呢？

我們不會忘記，在原西縣上高中時，這位出身地主家庭的姑娘，在班上曾演出過幾幕令人難忘的生活戲劇。我們知道，起先，孫少平和她產生過感情糾葛。後來，她和班長顧養民相好了——這已經是人人皆知的事實。可是，而今顧養民正在省裡的醫學院上大學，她怎麼在這樣一個地方賣茶飯呢？她自己不是也當了教師嗎？她背上的孩子是誰的？

潤生和郝紅梅相視而立，因為太突然，一剎那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是同班幾年的老同學，儘管那時他們相互交往不多，但如今相遇在異鄉，倒有些百感文集。潤生看見，郝紅梅臉色比他姐姐還要憔悴，頭髮散亂地披在額前，不合身的衣衫上沾著柴草和灰土。完全是一副農村婦女的樣子。潤生畢業時就知道紅梅和養民已經確定了關係——他無法想像顧養民的未婚妻現在是這麼一副破敗相！不過，他在這一剎那間也似乎明白了在她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你……」潤生不知該說什麼。

「我……就住在對面溝裡，離這兒十里路……」郝紅梅臉上湧起了一種難言的羞愧。

「你怎到這兒來了？」她問潤生。

「我是路過這裡……你？」他仍然不知該問她什麼。「唉……我的情況一言難盡。我前年結婚到這裡，去年剛生下孩子，男人打土窯被壓死了……」

啊，原來是這樣！那就是說，她和顧養民的關係早就吹了。

從簡短的幾句交談中，潤生就證實了郝紅梅的不幸。不幸！他困難地嚥了一口吐沫，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他也不好意思再問她什麼。

「我給你下餃子！」紅梅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拿起了炊具。

「不不！我剛吃過飯，飽飽的！」潤生趕忙阻攔她。「我不信！老同學還見外！」

「真的！」潤生硬不讓紅梅把餃子倒進熱氣大冒的鍋裡。唉，他還有什麼心思吃這餃子呢！

「到你們村的路寬窄哩？」他問。

「架子車路。」紅梅不知他問這幹啥，瞪住了眼。「卡車能不能進去？」

「能哩。我們村光景好的人家，都是用汽車拉炭哩。」「那等你完了，我用車把你送回去！」

「你開車著哩？」紅梅驚訝地問，神色立刻變得像面對一個大人物似的。

「嗯。」潤生給她指了指停在公路邊上的汽車。「啊呀，咱們的老同學都有出息了！」

「其實我還是個農民，是跟我姐夫跑車。」

「不管怎樣，咱們山區開車的最吃香了！」

真的，對一個農村婦女來說，一個汽車司機就是了不起的人物。

這時候，紅梅脊背上的孩子「哇哇」地哭叫起來。

她把孩子解下來，抱在懷中，也不避潤生，撩起衣服襟子，掏出一隻豐滿的乳房塞在孩子的嘴巴上。

田潤生臉通紅，不好意思地說：「你先忙著！我到前面去看一會戲；等你畢了，我就把你送回家。」

「怕把你的事誤了呢！」

「誤不了！我今天趕到咱們原西城就行了。」

「你吃上碗餃子再走！」

「我飽著哩……」

潤生說完，就離開紅梅，兩眼恍惚地朝戲場的人群那裡走去。

他盡量往人堆裡擠，好讓別人擋住紅梅的視線。

他立在擁擠的人群中，並不往戲台子上看，也不聽上面唱些什麼。一種無比難受的滋味堵塞在他的喉嚨裡。幾天來，他接二連三地目睹了周圍的活人所遭受的不幸與苦難，使他精神疲憊，使他心靈中充滿了沉痛。從現在起，他對生活的理解不會再那麼浮淺了……他在戲場裡透過人頭的縫隙，偷偷地向遠處那個地方張望。此刻，他看見紅梅又把孩子束在脊背上，開始忙亂地招呼莊稼人吃飯……不幸的人！她為了幾個量鹽買油的錢，而在這個塵土飛揚的地方忍受著屈辱和勞苦。他看見她背轉人，用袖口揩了一把臉。那是揩汗，還是抹眼淚？

田潤生的眼睛潮濕起來。他內心中立刻升騰起一種強烈的願望；他要幫助不幸的紅梅和她可憐的孩子！這時候，他覺得，過去同過學的人不管當時關係怎樣，往後遇到一塊是這麼叫人感到親切……潤生一直在人叢中偷偷看著紅梅把餃子全部賣完後，才從戲場裡擠出來，向她那裡走過去。

這時候，太陽就要落山了。

紅梅一邊嘴裡說著感謝話，一邊和他共同把灶具收拾起來。她告訴潤生，灶具都是她公公早上給她搬運到這地方的。

潤生把這些傢具扛到車廂上放好，就讓紅梅抱著孩子坐在駕駛樓裡。

馬達很有氣魄地轟鳴起來。

他熟練地駕駛著汽車離開公路，轉到河灣裡，然後往斜對面的溝裡開去——溝道裡的路面剛剛能溜過一輛卡車！

太陽從山背後落下去了。潤生打開車燈，小心翼翼地駕駛著。紅梅抱著孩子，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地坐在他旁邊，不時扭過臉又驚訝又佩服地在看他……汽車在村子下邊的小河岸上停下來，天已經麻麻糊糊，村裡有些人家的窗戶上亮起了燈光。

潤生幫助紅梅把灶具搬到她家裡。紅梅要留他吃一頓飯——她已經把餃子餡和麵團都準備下了。

潤生推托不過，只好留下來。他看見，紅梅的窯裡不擱什麼東西——顯然是一個窮家。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瞭解紅梅為什麼落到了這個地步！

他大方地和她一塊包餃子。兩個人說了許多當年學校和班裡的事情。紅梅還向他詢問了其他一些同學近幾年的情況——潤生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她避而不提孫少平和顧養民。

吃完飯後，紅梅抱起孩子，又一直把他送到小河岸邊的汽車上……

田潤生在夜裡才回到了原西縣城。

他把汽車擱在停車場，先沒去給姐夫打個招呼，就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走到街上一個私人開的小飯鋪裡。他要了二兩燒酒和一碟鹹花生豆，一個人慢慢喝起來。幾杯酒下肚，他的五臟六腑都好像著了火。這是他第一次破例喝酒。小伙子！看來以後你不僅是你姐夫的助手，也將是他的酒伴了。

第2.38章

田潤生走後，郝紅梅把孩子哄著，她自己也跟著躺在了一片孤寂的黑暗中。

往常這個時候，她還要門裡門外忙著幹活。但今天她無心再做這一切了。她感到四肢無力，渾身軟綿綿的；更主要的是，她心裡煩亂不堪！

她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任憑眼淚在臉上不斷線地流淌。今天她突然碰見過去班上的同學，使她本來麻木的神經受到了刺激，便忍不住又一次回溯起了往事——那一切似乎都已經很遙遠了……

高中畢業以後，郝紅梅和所有農村學生一樣，回到了村子裡。臨畢業時因為貧窮和虛榮，她曾在原西城百貨二門市幹了那件蠢事——幾塊手帕幾乎就斷送了她的生活。幸虧孫少平的幫助，否則她當時就無臉見世人，說不定會尋了短見。好在一切都暗中平息了。她終於保全了名譽，像逃跑一樣離開了原西縣城。

回到村子以後，她慢慢才把心平靜下來。她竭力使自己忘掉那件醜陋事。不久以後，在公社教育專幹的幫助下，她在村裡教了書。生活似乎再一次被太陽照亮了。

這期間，她一直和城裡的顧養民保持著通信關係。他們的信件來往十分頻繁，每個星期都各寫一封。在信中，相互間的戀愛已經公開了。她每個星期都在等待那封甜蜜的信，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她看來似乎真的已經忘記了那件刺傷她心靈的偷竊事件。

過了不久，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就把她和顧養民的關係向父母親說了。

當然，兩個老人比她還激動。和大名鼎鼎的顧健翎老先生的後人結親，對一個地主成份的農民家庭來說，那簡直是一種榮耀。如果在舊社會，紅梅她爸發達的時候，這親事也可以說門當戶對。可如今他們是什麼光景！和顧家比較，人家在天上，自家在地下，差別太大了！兩個老人快慰的是，他們含辛茹苦供養女兒上學，一番苦心終於沒有白操。

由於這件事的出現，這個多年破敗和晦氣的家庭一下子有了生氣。在親人們的眼裡，紅梅成了全家的大救星。

但是，命運常常捉弄人。一九七八年春天，災難重新降臨在了郝紅梅的頭上。

她自己並不知道，「偷手帕事件」敗露在了她親愛的人面前。傳播這件醜聞的是跛女子的父親侯生才。因為顧健翎是全縣的知名人士，他孫子的婚事也就會有許多人關心。當養民和紅梅的關係在縣城有了傳聞後，侯生才不久就知道，顧先生的孫媳婦竟然就是在他門市偷過手帕的女學生。小市民撥弄事非的劣根性，使他迫不及待向顧老先生告了密。侯生才一家人身體都不好，常到顧先生那裡去看病；在侯生才想來，給顧先生揭穿這個「西洋鏡」，往後先生給他們家的人看病就會更認真了，說不定老人家還會拿出什麼祖傳秘方。把女兒侯玉英的那條跛腿治成好腿哩！

顧健翎一生修身養性，崇尚《朱子治家格言》，豈能容一個偷雞摸狗者成為自己的孫媳婦？他將養民叫到跟前，把他嚴厲地訓斥了一通，讓孫子很快和那個手腳不乾淨的女娃娃斷絕來往！

顧養民一聽這事，如同晴天響了一聲霹靂。他決不相信他所愛的人會做出這種事！他沒有當面頂撞爺爺，但也沒有答應和紅梅斷絕交往。他已經不是小孩子；儘管他尊敬爺爺，可這種事怎麼能盲目地聽從他呢？本來他正埋頭複習功課，準備夏天的高考，但他決定甩開手頭的一切，到鄉下去找紅梅……

而所有這些郝紅梅當時還蒙在鼓裡，她仍然沉浸在她的幸福之中。

第一個不幸的兆頭出現了——她在一星期內沒有接到養民的信。

這太反常了！

正在她納悶的時候，養民突然到她家裡來了。她這才又馬上心花怒放——原來他是要上她家的門，才沒給她回信！

顧養民一到，受龐若驚的紅梅一家就緊急行動起來。手忙腳亂地開始給他張羅吃喝；他們翻箱倒櫃，把所有準備過年節的東西都拿了出來，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掏出來款待這位未來的女婿。

但紅梅很快發現，顧養民神色有點不對。為什麼？是不是嫌她家窮？

唉，你原來就應該想到我家庭的狀況！

吃完紅梅父母精心製作的油糕燴菜後，養民就和紅梅一塊相跟著到村外的山野裡去轉悠。一路上，紅梅興奮地對他說這說那，他只是低傾著頭聽她說，自己很少開口。那時正值清明前後，芳草青青，柳綠桃紅，陽光美好地照耀著這對在山野裡散步的青年。

在一株紅花艷艷的桃樹下，他們停下了腳步。紅梅手攀花枝，含情脈脈地望著她親愛的人。

但顧養民仍然神色嚴峻，用一隻腳蹭著剛冒出地皮的草芽子。他抬頭望了一眼紅梅，突然開口說：「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麼事？」紅梅一下子警覺起來。

「你是不是畢業時在原西的門市上拿過人家的手帕？」顧養民直截了當問。他迫切地想知道真情啊！

他緊張地望著她，顯然希望她的回答是否定的。「有……」她平靜地說。

「不！不！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顧養民瞪著驚恐的眼睛，絕望地喊叫著。他一下子倒在她旁邊的地上，兩隻手瘋狂地抓著黃土，哭起來了。

紅梅象死人一樣呆坐著。她不再對顧養民解釋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反正一切都完了；她感到天空和大地一起在她眼前旋轉。

過了片刻，滿臉糊著泥土和淚痕的顧養民爬起來，悲憤地轉過身，默默無語地沿著彎彎的山路走了——永遠地走了。空曠的山野裡，在那死一般的寂寥之中，只有一支深情而憂傷的信天游在高原上飄蕩——三十里明沙呀四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牽牛牛開花羊跑青，那時候見罷到如今。

大紅公雞毛腿腿，不想妹妹再想誰。

木鴿子喝了消冰水，往日裡喜來今日裡灰！

花椒樹上落雀雀，一對對成了單爪爪。

井子裡打水麻繩繩短，你丟下妹妹誰照管？

城牆底下撒豌豆，你扔下妹妹誰收留？

一隻孤雁當天叫，我心裡的苦情誰知道……從此以後，她就墮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過去的一切都成了一場夢。她不抱怨任何人，只抱怨她自己。她親手把自己的青春年華毀滅了。

同年夏天，她聽說顧養民考進了省醫學院。這消息既不使她高興，也不使她痛苦。那個人的好好壞壞已經與她無干；至於他那光輝的前程，她早就估計到了。

第二年春天，本隊幹部的幾個子女都從高中畢業回了村，她的教師職位也自然被擠掉了。她並不為此而過分地難受；她的暗淡命運也早就注定了。這時候，外縣一個親戚給她介紹了當地一位農村小學教員。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這門親事。她挎著一個土布包袱，單身一人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很快就結婚了……

她對自己的婚姻很滿足。丈夫是個公派教師，人很老實，愛她，體貼她。公公和婆婆跟她丈夫的弟弟一塊過；他們小兩口單家獨戶，光景日月倒也很安樂。再說，這地方已經到了外縣，她對這一點也很滿意——她要遠離她的痛苦與恥辱之地。

不久，她懷孕了。她摸著自己不斷膨脹起來的肚子，重新體驗到了人生的幸福；往日的不幸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了。

但是，災難再一次從天而降。她的孩子剛滿月，男人就死了。可憐的丈夫攢了一點錢，想重新整治一院地方，便雇了幾個人先打幾孔土窯洞，然後準備接石口。為了省幾個錢，他在假日裡親自上手去幫工，結果被倒塌的土堆活活壓死了。

苦命的人，常常是雪上加霜！紅梅已經完全相信這是命運的懲罰。命運如此殘酷無情，是不是在報應她曾偷過那幾塊手帕？或者是報應她爺爺在舊社會欺壓過窮人？報應之烈焰啊，如果是這樣，你什麼時候才能在罪孽之人的頭上熄滅？

丈夫死後，她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不再奢望人世間的溫暖和幸福。世界上的其它事對她來說不僅是遙遠的，甚至是不存在的。她相信她生來就要吃一輩子苦，受一輩子罪。她活著的唯一寄托就是她懷裡的這個小生命——她親愛的兒子。她感謝老天爺動了惻隱之心，看見了她的不幸，給了她這樣一個關照。

為了這孩子，她忍著悲痛重新開始了生活。她天天出山耕田種地；天冷天熱，孩子都背在她的脊背上。她公公和丈夫的弟弟也窮家薄業，給她幫不上什麼忙，她就一個人咬著牙苦熬日子……

這幾天，溝口的川道上有廟會，她想著到廟會上去賣點茶飯，好給孩子置辦點必需的東西。於是，在公公的幫助下，她就把一點簡單的灶具搬運到那個戲場子裡，賣起了餃子。她做夢也想不到，在這個地方碰見了過去班上的同學田潤生……

郝紅梅躺在黑暗中的土炕上，一邊流淚，一邊心酸地回首往事。她真後悔去溝口的廟會上賣餃子；要不，她就不會碰見田潤生了。她不願意再見過去那些同學的面。她希望悄無聲息在異鄉了卻自己的一生；看見過去的熟人，她就會想起自己的往事——而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啊！

紅梅又想，田潤生是偶爾相遇，走了也就走了。潤生現在是堂堂的汽車司機，她窮家薄業的，人家怎會把她這樣的人放在眼裡呢？再說，過去在學校裡，她和潤生也沒什麼交往。

可是出乎她預料的是，三天以後，田潤生竟然又開著汽車，來到了家裡。

郝紅梅大吃一驚——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

好心腸的潤生給她拉了幾千斤石炭，帶了一塑料桶菜油，還給她的兒子買了許多吃食和一輛玩具小汽車。

紅梅感動得不斷用圍裙揩眼淚。她把潤生敬讓到她的熱炕頭上，精心給他做了幾碗香噴噴的細麵條，還把給孩子留下的幾顆雞蛋，全部打進了調湯裡。

潤生臨走時，她把自己賣餃子積攢的十幾塊錢，硬往他口袋裡塞。她知道這十幾塊錢也不夠開銷潤生給她帶來的這些東西。但她總不能白白接受人家的禮物啊！

潤生死活不收，最後還是把錢硬給她留下了。他說：「如果我要收你的錢，我也不會給你送這些東西來。你日子過得這麼清苦，我想幫助你。我要是順路，還會來的……」紅梅含著感激的淚水送走了好心的同學。

打這以後，過些日子，潤生就把汽車開到了坡底下。他每次來，總要給她和孩子帶點什麼；甚至把城裡的醬油和醋都給她買來了。

俗話說，寡婦門上是非多，不久，村裡就風言風語傳播說，她準備改嫁了。每當潤生的汽車開進村裡的時候，孩子們就喊叫說：「看，紅梅的『後老漢』來了！」

郝紅梅再一次陷入到苦惱之中。活一回人真難啊！嚼舌頭的村民們，我現在這副樣子，怎敢妄想嫁給一位司機呢？你們這樣瞎說，對我倒沒什麼，可是叫我的同學怎樣再上我的門呢？我而今好不容易碰見一個好心人，你們難道連這麼一點幫助都不容我獲得嗎？

她不能讓她的同學處在這樣尷尬的境地中。

潤生再一次來她這裡的時候，她對他說：「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為什麼？」潤生問。

「村裡人瞎說哩……」

「你怕嗎？」

「我不怕！我已經是這副樣子了，還怕什麼！我怕你受不了……」

「只要你不怕，我怕什麼哩！我和你們村的人一個也不認識，他們願說啥哩！只要你不在意，我照樣來！」紅梅扭過頭，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苦慣了，我不願再連累別人……」

「不怕！」瘦弱的潤生胸脯一挺，倒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氣勢雄壯。

紅梅再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對於孤兒寡母來說，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一個男人的關懷更重要了……但是，話說回來，她能給好心的同學報答什麼呢？她一貧如洗，除過每次侍候他吃兩碗她精心□的細麵條外，就只能兩手空空送人家走了。」

後來，她想起給潤生做一雙布鞋。儘管她知道人家不缺鞋穿，但這是她的一點心意。農村婦女感謝別人的禮物，往往就是自己親手做的一雙布鞋……不用說，村裡傳播她和潤生長長短短的風生越來越大了。這是不可避免的。生活在窮鄉僻壤的人們，傳播這種事已經成了一種文化娛樂。

這一天，她的公公上門了。

抽了幾鍋旱煙後，老人家為難地開口說：「自我兒歿了後，我就一直盤算這件事。你年輕輕的，如果有合適的人，你就按你的心意跟人家過日子去吧。你出走也可以，招個人上門也可以，我們這方面沒什麼意見。至於娃娃，我們也不強迫你留給我們。你也離不開這娃娃。再說，娃娃跟上你，不會受苦，我們放心著哩……」老人的一番話是開通的。但她能說什麼呢？她到哪裡去找個男人？

她對公公說：「沒個合適人……」

「不是說你要和那個開車的……」她公公吞吞吐吐說。「那是我中學時的同學，人家來是出於好心幫助我。這是村裡人瞎說哩！」紅梅有點生氣地對公公說。

「噢，是這……」老漢走了。但看來他並不相信兒媳婦所說的話。

紛紛輿論使紅梅苦惱和煩亂，可倒也給她那麻木的精神世界帶來一些刺激。有時候，她心裡也忍不住冒出某些念頭。但往往很快又搖搖頭把這種念頭否定得一乾二淨。說實話，在高中時，她根本沒有看起過田潤生，可現在，她這副樣子——結過婚不說，還帶著一個孩子，開汽車的潤生怎麼能看上她呢？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唉，她實際上連這種念頭都不應該有，否則，她就有點對不起仗義而好心的田潤生了！

第2.39章

這是五月裡一個溫暖的傍晚，田曉霞從宿舍裡走出來，一個人在校園的路徑上慢慢遛達著。路兩邊筆直的白楊樹已經綴滿了嫩綠的葉片。晚風和樹葉在談心，發出一些人所不能理解的細微聲響……

這姑娘仍不失往日那種風度，薄毛衣外面象男孩一樣披件夾克衫，兩條胳膊幫在鼓囊囊的胸前，似乎陷入到一種深邃的沉思之中；但臉上還帶著通常那種無意識的、驕傲的微笑。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遠遠近近，燈光點點，綠意朦朧，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甜絲絲的芬芳。

對這位二十三歲的大學生來說，日子過得既快活又不盡人意。她沒有什麼大苦惱，但內心常常感到騷動不安。一天裡也充滿了小小的成功與歡樂，充滿了煩惱與憂傷，充滿著憤懣與不平，也充滿著友愛和思念。唉，時光就是在這樣飛逝著——轉眼又是冬去春來了！

田曉霞忍不住立在路邊，面對著梧桐山那面升起的一輪明月發了會呆。她望著幽深的藍天，吸吮著深春的氣息，心裡火辣辣的。

她突然發現自己未免有點「小布爾喬亞」了，便由不得哈哈一笑，稍微加快點腳步，向前面走去。

在剛踏入黃原師專的時候，有一件事就在田曉霞的內心深處攪動起來：師專畢業後，她去幹什麼？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這所學校是師範性質的，培養學生的目標，就是畢業後在黃原幾個地區去當中學教師。這是她很不願意從事的職業。一生當個教書匠，這對她來說是難以想像的。儘管她在理性上承認這是一個崇高的職業，但絕對不合她的心意。她天性中有一種闖蕩和冒險精神，希望自己的一生充滿火熱的情調；哪怕去西藏或新疆去當一名地質隊員呢！

但要擺脫當教師的命運，又絕非易事。這學校的歷屆畢業生，很少有過例外。首先必須去當教師，然後才可能從教師隊伍中轉向另外工作——這也是少數有能耐的人才可以做到的。當然，她父親是地委書記，可以走點「後門」，把她分配到行政單位。但她對行政工作比當教師更反感。再說，她父親也不一定會給她走這個後門。

她有時很為這件事苦惱；甚至都有點精神不振和自制力鬆懈，以至影響了學習和進取心。

但她也能較快地從這種狀態中解脫出來。每當她面臨精神危機的時候，緊跟著便會對自己進行一番嚴厲的內心反省。她意識到，雖然隨著年齡和知識的增長，她成熟了許多，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某些屬於市民的意識。雖然她一直是鄙薄這些東西的，可又難免「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也許人為了生存，有時也不得不採取一些。但這些東西像是腐蝕劑，必然帶來眼界狹窄、自制力減弱、奮鬥精神衰退等等弊病。田曉霞畢竟是田曉霞！即使有時候主觀上覺得倒退是可以的，但客觀上卻是無法忍受的，她必須永遠是一個生活的強者！

經過內心的反覆折騰後，曉霞迫使自己不要過分為這事而傷腦筋。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再說吧，反正現在苦惱也無濟於事。當然，她不是把這件事完全拋在了腦後，只是先作「淡化」處理。

但最近以來，另一件事又在她心裡七上八下地攪動——這是由於孫少平的出現而引起的。

她在上高中時，就和孫少平的關係非同一般。不過那時他們的交往的確很單純。她和這個同村而不熟悉的鄉下學生初次相識，他身上的許多東西就引起了她的重視或者說另眼相看。後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加深了。但她和他在黃原相見之前，這種關係僅僅在同學之外另多了一種友誼的成份。在他們的年齡，這種關係是正常的，只是稍稍有些不平常罷了。

自從她在東關電影院門口碰見到黃原謀生的孫少平以來，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她對這個人的心情產生了某些微妙的變化。她現在總是在想著他。她常有點心神不安地等待星期六的到來，期望在父親的辦公室裡，和他一塊吃頓飯，天上地下談論一番。她發現，班上現在還沒有一個男生能代替少平和她在廣闊的範圍內交流思想。

僅僅是為了交流思想，她才如此渴望和他在一塊嗎？不，這個人在很大程度上已經牽動了她內心中那根感情的絃索。是愛情？但她又覺得一切還沒那麼明確。她籠統地認為，對她來說，愛情大概還是一件相當遙遠的事。她在學習上的進取心和對未來事業的抱負，在很大程度上佔據了她的心，使她對個人問題的考慮缺乏一種強烈追求的意識。

可是，她又為什麼一想起他，心頭就會泛起一層溫熱的波瀾？她又為什麼常常渴望和他呆在一塊？甚至多時不見面一種想念之情就會油然而生。

是愛情？也許這就是愛情！只不過她自己還沒有明確承認罷了。

不管怎樣，田曉霞覺得，她的生活中已經不能沒有孫少平這個人了。這個人和他對生活所採取的態度，使她非常欽佩。現在，這樣的男人可是不多羅！當然，社會上，大學裡，不乏許多優秀青年；但象少平這樣在極端艱難條件下的人生奮鬥，時下並不是一種普遍現象。真的，他太艱難了，有時候真令人目不忍睹——可他的不凡正表現在這一方面！

現在，女同學們整天都在談論高倉健和男子漢。什麼是男子漢？困難打不倒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漢？男子漢不是裝出來的——整天繃著臉，皺著眉頭，留個大鬢角，穿件黑皮夾克衫，就是男子漢嗎？有些男同學就是這麼一副樣子，但看了就讓人發笑。男子漢主要應該是一種內在的品質，而不是靠「化裝」和表演就能顯示的。

她喜歡孫少平的正是他不偽裝自己，並不因生活的窘迫就感到自己活得沒有意義。她看得出來，少平甚至對苦難有一種驕傲感——只有更深邃地理解了生活的人才會在精神上如此強大。

這樣說來，她是不是就要真的把自己的一顆心，交給這個來自窮鄉僻壤的攬工漢了？

這樣想的時候，我們的「小伙子」田曉霞也會臊得滿臉飛霞。噢，不！最好先不要匆忙地說這種事。一種真正美好的感情，像酒一樣，在罈子裡藏得越長，味道也許更醇美。另外，從談戀愛的意義上衡量，她和少平目前還有一種難以說清的距離感……

先就保持這種關係吧！這已經使她的內心夠亂了，她還要集中精力把大學上完呢！

但不論怎樣，她和少平每個星期六的相見，總使她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下來。前天晚上，他們又一塊談了那麼多！並且再一次登上麻雀山，在月光下坐了好長時間。她知道，他現在又到地區柴油機廠給人家修建家屬樓。他每星期在她手裡拿走一本書，下個星期再換一本；他說他一個人住在正修建的樓房裡，為的是晚上能安安靜靜看書。

她無法想像，他在沒門沒窗、也沒電燈的房間裡怎樣讀這些書的！有幾次她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想晚上去找他，看他究竟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但她又打消了這念頭。她要顧及他的自尊心——他不會願意讓她目睹他的處境……田曉霞在溫暖的晚風中走過校園內那條長長的林蔭道。前面不遠處就是圖書館——她正是到那裡去的。晚飯後宿舍裡同伴們嘰嘰喳喳，互相打鬧個沒完，她感到心煩，就想到圖書館的閱覽室翻翻新出的雜誌。

曉霞進入燈火通明的閱覽室後，卻意外地看見了中學時的同學顧養民也在這裡。

養民也發現了她，手裡拿一本翻開的大型文學期刊，熱情地走過來和她握手。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顧養民。養民的父親顧爾純副教授是師專的副校長，還給他們班講授唐宋文學課。「我爺爺病了，我回原西看了一下，今天下午才返回到這裡。我父母親現在又回去了。我準備過一兩天就回學校去。」

風度翩翩的顧養民說著，就招呼她在一個長條木欄椅上一塊坐下來。

田曉霞在中學時和顧養民不同班，但因為一塊演過戲，彼此也很熟悉。前年高考時，原來的同學中就他們兩個考上了。養民考進了省醫學院——他爺爺是著名老中醫，他報考醫學院是很自然的。

「你也看文學雜誌？」曉霞指了指他手中的那本期刊。「平時功課壓得很重。沒時間看。這幾天沒事，隨便翻翻小說。現在文學創作很活躍，我們接觸的不多。」顧養民談吐自然，給人一種很成熟的印象。他瘦高個，臉色有點蒼白，近視鏡的度數看來不淺。

他和曉霞很快談論起了中學時的生活，他向她打問原來一些同學目前的情況——但沒有提起過郝紅梅。因為不是一個班，曉霞實際上也並不清楚他和紅梅的關係。

其他人的情況曉霞一無所知，她只是給他簡單說了一下孫少平的情況——這是顧養民第一個就問到的人。另外，她還告訴他，聽少平說，金波也在黃原東關的郵政所當臨時工。至於她哥田潤生，養民壓根沒提起過，她也幾乎把他忘了。在他們的印象中，像田潤生這樣沒什麼特點的同學，根本不值得一提。

顧養民顯得很興奮，他說：「老同學們遇一回也不容易，你能不能把少平和金波找來，咱們一塊在我家裡吃一點飯，好好拉拉話，正好我父母親也不在，家裡很清靜。」

曉霞也覺得這個聚會很有意思，就答應說她明天就去找孫少平。

第二天下午沒有課，曉霞就騎了個自行車，破例到城南柴油機廠的工地上去找孫少平。

她以前很少來這裡，一路打問著，才好不容易在一條小溝岔上找到了柴油機廠。進了柴油機廠，她又打聽著找到建築工地上來了。

孫少平站在腳手架上，往正在砌房牆的三層樓上扔磚。當田曉霞在下面喊他時，他都驚呆了——這傢伙怎找到這兒來了？

樓上所有的民工都停止了手中的活，驚訝地朝下面觀望。他們大概弄不明白，這麼個花朵一般的「洋」姑娘，怎來找渾身糊著泥巴的攬工小子孫少平呢？她是他的什麼人？

有的工匠立刻和孫少平開起了粗俗不堪的玩笑。孫少平很難堪地從腳手架上溜下來，搓著手上的泥巴，走到田曉霞面前。

曉霞立刻對他說明了來意。

孫少平聽後，猶豫了一會，說：「既然養民盛情邀請，我得去一下，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你把金波也叫上，我在學校門口等你們。」「那好吧！你要不要去一下我住的地方？」

曉霞笑著說：「我不敢到府上去打擾了。我貿然跑到這地方找你，已經叫你見怪了吧？」

少平抬頭望了望腳手架，見所有的工匠仍然不幹活，站下「觀賞」他們。他臉通紅，說：「不，我很高興，甚至還有點……驕傲！」

曉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也紅了臉，說：「那我就先走了，你們可一定要來啊……」

少平就替她推著自行車，走過坑坑窪窪的建築工地，一直把她送到柴油機廠大門口。

送走曉霞後，少平的心仍然突突地跳著。真的，他高興，也有些得意。曉霞來這樣的地方找他，讓與他一起幹活的工匠們羨慕不已，這使他感到一種男人虛榮心的極大滿足；至於到顧養民家裡去聚會，那倒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了。

他返回工地，給站場的工頭請了假，就先到他的住處去換了身乾淨衣服，便動身去東關找金波。

金波聽說顧養民請他們去吃飯，既意外又有點作難。我們知道，高中時為少平和紅梅的事，他曾策劃和組織了那次打顧養民的事件。雖然這事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仍然記憶猶新。

他於是對少平說：「我還是不去了。你一個人去，就說你沒找見我……」

少平笑了，說：「還為過去那事嗎？咱們現在都不是小孩了，顧養民也不會計較這些事，否則他不會邀請咱們。咱們不去，反倒失了風格。」

金波想了一下，說：「那就去吧！」

於是，這兩個人在下午五點鐘左右，一塊相跟著去了北關的黃原師專。

曉霞早已在學校大門口笑吟吟地等待他們了三個人進了顧養民家。

養民興奮地拉住他們的手搖了半天。他和保姆一塊動手，早已經準備好了一桌飯菜。他還把父親的小酒櫃打開，把所有的白酒、紅酒、啤酒都拿了出來。

四個老同學圍著桌子先後落座。親切、興奮，又有點百感交集。

幾年前，他們還是少年。現在卻都成了大人，而且每個人都已經有過一些生活的經歷。當年，他們還為一些事鬧過孩子式的彆扭。現在想起來，連這些彆扭都值得人懷戀！中學時代的生活啊，將永遠鮮活地保持在每個人一生的記憶之中；即是我們進入垂暮之年，我們也常常會把記憶的白帆，駛回到那些金色的年月裡……「乾杯！」

四個人把酒杯碰在了一起。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熱烈地交談著。當然，話題一開始總要回首往事的。只不過，三個男人都小心翼翼，誰也不提起郝紅梅的名字……唉，你們呀！你們大概只知道可憐的紅梅結婚了，可是她怎樣悲慘地生活著你們知道嗎？你們難道都忘記了這個不幸的人嗎？

不，也許他們誰都沒有忘記這個人，只是這個場所不宜談論她罷了。保姆開始上熱菜。顧養民有素養地把菜分別夾到每個人面前的小碟裡。四個命運不盡相同的同學這頓飯吃得很融洽。顧養民和田曉霞覺得，儘管孫少平和金波目前都沒有工作，但在他們面前一點也不自卑，而且言辭談吐和對生活的見解，並不比他們低。尤其是孫少平，思想和眼界都很開闊，有些觀點使兩個大學生都有點震驚。在少平和金波這方面看來，顧養民和田曉霞雖然進了大學門，在他們面前也不自視驕傲，像對待真正的朋友那樣誠懇和尊重。幾杯酒下肚，四個人的情緒高昂起來。曉霞提議一人唱一支歌。他們四個人曾經一塊參加過中學的文藝宣傳隊，這方面都是人才，便立刻響應曉霞的建議，開始再一次重溫過去的快樂。曉霞帶頭先唱了電影《冰山上的來客》中的兩支插曲。接著金波唱了他最動情的《在那遙遠的地方》——直唱得自己淚花子在眼裡打轉。少平和養民合唱了深沉的美國民歌《老人河》……

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呀！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這個歡樂的聚會才結束。顧養民和田曉霞把少平和金波從學校裡送出來。他們在大門外揮手告別……

少平和有點醉意的金波相跟著，走在夜晚溫暖而寧靜的大街上，情緒仍然有些激動。

從北關走到麻雀山下的丁字路口，他們也要分手了——金波回東關的郵政所；少平要到南關的柴油機廠去。分手時，金波醉意朦朧地對少平說：「顧養民和田曉霞是不是在談……」話還沒說完，他見少平臉色有點不太對勁，立刻清醒過來，沒有再說下去。他這才想到，少平一直和曉霞關係很要好——他這句該死的話一定引得少平心裡難過！

噢，年輕的朋友們，你們是不是還會重演一次過去那樣的愛情之劇呢？

第2.40章

小滿前後，雙水村周圍的山野裡，又漸漸呈現出了一派盎然生機。陽光暖洋洋地照耀大地。東拉河兩岸的緩坡上，鮮綠的草芽已經遮住了冬日裡頑童們燒荒留下的大片斑痕。農村實行以戶為單位的生產責任制後，水利和灌溉設施破壞得很嚴重，因此東拉河水倒比往年旺了許多：河道的某些狹窄處，水流居然起波打浪，發出隆隆的聲響。在田家圪嶗通往廟坪的河灘裡，氾濫的春水淹沒了過去的列石，人們不得不搬來一些大塊的石頭，組成一列新的活動「橋」。

所有的喬木、灌木和大部分野草，都有了葉片，就連對春天的愛撫不很敏感的棗樹，也開始生出了嫩芽；廟坪重新泛起了一片朦朧的綠意。豌豆已經綴滿了粉紅的小花。小麥在拔節，有些向陽的山灣裡，甚至都努出了小小的穗頭。

這時候，農事也開始繁忙起來。大部分秋田作物都開始播種了。村周圍的山野裡，到處都傳來莊稼人「噢啊……」的吆牛聲。光景好的人家，能買得起充足的化肥，這時節給小麥追一次尿素那是再好不過了。

孫玉厚老漢在莊稼行裡是一把好手。他在土地上的那種精通、縝密和自信心，不亞於工廠裡一個熟練的八級老工人。雖然他上了年紀，胳膊腿有點生硬，但營務莊稼仍然在雙水村是數一數二的。眼下，他把許多該種的都種上了，並且抽空在院子下面漫了幾畦旱煙苗。正月裡少平回來時，給他買好了半年用的化肥，前幾天剛下過那場小雨，他就給所有的麥田都追了尿素。

但這時節的農活是做不完的。他仍然沒明沒黑在山裡操勞。二小子不在家，大小子已經分開家另過光景，他沒有依靠，只能自己一個人掙命刨挖。即使活路再緊張，他也不想麻煩少安。兒子已經買回來「機器」辦磚廠，忙得門裡門外亂竄，他怎忍心拉扯他呢？別說讓少安來幫他種莊稼了，就是兒子的那點地，也是他幫著給種上的！

孫玉厚老漢雖然忙碌和勞累，但心情倒也還不錯，家裡現在有吃有穿，沒什麼大熬煎。兩個兒子各奔各的前程，小女兒今年也要從高中畢業了。要說有什麼不暢快，那就是大女兒蘭花的不幸——這是他永遠不愈的心病。唉，有什麼辦法呢？老天爺總要給人弄一點不如意！

正在這個忙忙亂的當口，孫玉厚的老母親突然生病了。其實，老人家渾身一直都是病。但這次看來得了急症——肚子疼。

這可把孫玉厚急壞了！

老母親已經一天水米沒沾牙，捲曲在炕頭上不時發出呻吟。生命頑強的老人，今年整整八十四歲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是高齡老人最忌諱的兩個歲數。

孫玉厚不敢再出山去了。他一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少安也不在家——他到原西和一個建築單位簽合同去了；據秀蓮說，得五六天才能回來。

晚飯後，他把玉亭叫了來。兄弟倆開始商量怎麼辦。

兩兄弟決定立刻把老母親用架子車拉到石圪節醫院去。不料，老母親堅決不去醫院。

她呻吟著說：「你們把劉玉升叫來！」

兄弟倆聽母親說這話，一時面面相覷，倒不知該怎辦。他們知道母親叫劉玉升來是什麼意思。一年前，他們村的劉玉升在一夜之間由凡人變成了「神仙」，開始給周圍村莊的莊稼人「治病」，據說特別「靈驗」。奇怪！這事什麼時間倒傳進了這個不出門的老人耳朵裡？

孫玉亭嘴對著母親的耳朵說：「媽，那是迷信！」他媽不管迷信不迷信，繼續用微弱的聲音堅定地說：「你們把劉玉升叫來！我夜裡夢見一隻白狗，在我肚子上咬了一口，早上起來就疼開了……」

怎麼辦？是不是去叫劉玉升來「捉拿」這只該死的「白狗」呢？

兄弟倆大眼瞪小眼。

孫玉厚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去叫劉玉升吧！」

「你也相信這神神鬼鬼？」玉亭瞪住眼問他哥。「也不能說有，也不能說沒有……」孫玉厚含含糊糊說。「我不能做這事。我歪好還算個共產黨員哩！」玉亭在這方面的原則性是不可動搖的。

孫玉厚歎了一口氣說：「那你回去，讓我去叫劉玉升，不要牽連你……」

本來，孫玉亭堅決反對去叫「神漢」劉玉升。但這是他母親的要求，他無法用革命道理說服這位糊塗的老人。玉亭只好怏怏不快地離開這個即將發生「是非」的地方，拖拉著兩隻爛鞋趕緊回田家圪嶗去了。

玉亭走後不久，孫玉厚老漢就起身去前村請劉玉升……關於劉玉升的情況，我們過去瞭解甚微。我們只知道他是已改嫁到石圪節的王彩娥的親戚；並且在王彩娥和孫玉亭的「麻糊事件」和金富強佔她在雙水村的窯洞兩次關鍵時刻，他及時去向親戚通風報信。至於他和王彩娥究竟是什麼親戚，連雙水村的人也不太清楚。

這劉玉升小時候出天花時，落下一臉坑凹，人們也叫他「劉麻子」。他倒也不忌諱這個綽號。

劉麻子身板乾瘦，一風能吹倒，勞動行裡實在不行。他老婆神經老早就不大對勁，瘋瘋魔魔的，頭髮經常亂得像個喜鵲窩，胸前衣服上的垢痂積了有一銅錢厚。兩口子生了六個兒女，加上劉玉升勞動不行，光景日月在雙水村也算得上最為爛包的一家。大集體時，分糧按工分人口二八來開成，雖然要出點糧錢，但吃飯問題也和村裡其他人家一樣，沒什麼高低之分，勉強能維持一家人的性命。

但實行生產責任制後，全村大部分人家光景都已好轉，劉玉升的光景卻不如集體時候了！

反正總得要尋個生計。

一年前的某一天半夜裡，鄰居田海民和媳婦銀花突然被隔壁傳來的幾聲毛骨悚然的嚎叫聲驚醒了。他們分明聽見這是劉玉升的聲音。

第二天，劉玉升自己證實，那嚎叫聲正是他發出的。他瞪著一雙恍恍惚惚的眼睛，對雙水村某些年老的村民講，他昨天晚上下了一回陰界。他說他在睡夢裡到了地下一個洞中，看見了許多陰界的大官。有個坐在中堂的戴花鏡的老漢就是閻王爺——他面前放一本生死薄。閻王對他說，陽界你們那一帶沒人管生死，我叫你下來，封你為「黑虎靈官」；誰要死，你先替我審查一下。領旨以後，一個小鬼還領他在陰界轉了一圈；村裡過去死過的人他都見了，這些人在下面各做各的事。他點出了雙水村許多亡故人的名字：金老先生和他的兒子金俊斌；田二，以及其他一些人。他說田二在下面封了個照門房的職務；而五年前淹死的金俊斌職務是管水的，因此這幾年雙水村才沒有再發過洪水……劉玉升信口開河胡扯一通，卻把村裡一些人驚得目瞪口呆……從此，劉麻子就成了雙水村一個顯赫人物。在暗中，人們對他的敬畏已經超過了村中任何一位世俗領袖。新「出馬」的神漢劉玉升立即開始為人「治病」。由於幾次偶然和巧合，這傢伙真的把村裡幾個人的病「治」了。這下子名聲雀起，連外面的地社也不斷有人來偷偷請他去治病。

這大概使得石圪節和米家鎮的醫院門診率下降了許多。劉玉升除過躺倒在炕上「悶夢」治病外，還兼著手相，以預測人的禍福和壽數。據劉玉升說，石圪節公社主任徐治功也偷偷讓他看過手相，以預測他這輩子的時運和仕途如何。只是治功本人從不承認有過這事。

劉玉升那純粹的瞎說有時也會碰巧言中，因此那「神性」竟然越傳越玄乎。有些農村的二流子看此道還不錯，就想拜他為師學幾手——即使不能隨意下陰界，光學會看手相就行了。但劉玉升不會將這「秘招」傳人。據說，他只給省裡慕名而專程來拜訪的一位熱衷於此道的作家略略指點了一二。

劉玉升因為和神鬼結了親緣，又和閻王爺「掛了鉤」，無形中對迷信的村民們造成了一種精神壓力。人們出於對自己命運的畏懼，誰也不敢再惹這傢伙。鄰居田海民雖然不信神，但他媳婦銀花卻怕得要命。經過好言協商，兩家人在院當中打起了一堵牆。從此，劉玉升獨院裡的那兩孔破窯洞，就籠罩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一般人平時誰也不去踏個腳蹤……當孫玉厚老漢踏進劉玉升的家門時，這位神漢正坐在後炕頭上抽紙煙。他老婆和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前炕的一堆破被褥裡搶奪著吃什麼東西。窯裡光線暗淡，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孫玉厚簡短地向劉玉升說明了來意。

劉玉升瞇著眼沉默了一會，問：「我乾媽說啥沒有？」「就說夢見一隻白狗在肚子上咬了一口……」孫玉厚說。劉玉升又沉默了一會，然後咧開嘴狡獪地笑了笑說：「你家裡有玉亭哩……我不能去。但我乾媽有病，我也不能不管。你回去，晚上睡覺時，你和我大嫂頭蒙住，不要關門，我的魂來呀！」

劉玉升知道孫玉亭的革命性，因此不敢貿然親自上門去——看來神鬼也有懼怕的東西！

孫玉厚只好從劉玉升家裡出來了。

晚上睡覺時，玉厚兩口子按照劉玉升的指示，沒有關門；並且還用被子把頭蒙起來。

老兩口在被子裡憋著氣，一直沒有睡著。

半夜時分，突然聽見門關子響了一下——其實這是風搖動的；少安他媽便緊張地對老伴說：「來了！」

孫玉厚老漢繼續蒙著頭，從被子裡伸出一條胳膊，把少安他媽搗了一拳，意思是叫她不敢出聲。

可是第二天，少安他媽的病仍然不見好轉。

臨近黃昏時，孫玉厚老漢再一次上了劉玉升的門，請他無論如何親自到他家裡去看一下。他並且保證說，他弟玉亭根本不會知道這事。

劉玉升支吾著猶豫了半天，才終於跟孫玉厚起身了。

到家後，玉厚老兩口先侍候這位「神仙」吃了一頓白麵條。儘管天氣已經暖和，劉玉升還穿著那身用麻繩大納的舊棉襖，腰裡束一根拿各種顏色的破布條擰成的腰帶，如同纏一條花蛇。他干麻子臉黑得像鍋底一樣，坐在麻油燈下吃了三老碗乾凋白麵條。

吃完飯不久，劉玉升的目光就漸漸變了，直勾勾看著一個地方，怪怕人的。他用手摸了摸髒得像氈片一樣的頭髮，對孫玉厚說：「你先拿一把高粱桿，用刀背搗扁，在門背後用火點著。」

孫玉厚趕緊照辦了。

火點著後，他又讓孫玉厚端來一碗涼水。

他噙了一口水「噗」一聲把門背後的火噴滅了。然後他關照孫玉厚的老婆說：「嫂子，你把我幹媽的臉蒙起來，不要叫老人家受了驚嚇。我一會有個什麼，你們也不要怕。」

少安他媽趕緊用被子把婆婆的臉蒙住。

劉玉升眼睛癡呆呆地望著對面牆，倒退著上了孫玉厚家的小土炕，連鞋也沒脫。

他對孫玉厚兩口子說，他們當年在這裡建家時並不知道，這地方多年前曾死過一隻白狗，埋在窯上面的山板上，後來就成了精。他說玉厚老母親的病肯定沒什麼大危險，因為他以前在陰界的生死簿上沒見閻王爺把乾媽的名字裡紅筆打了叉。

說完這些話後，劉玉升就慢慢合住眼，嘴裡開始念嚷一些凡人所不能知曉的咒語。

緊接著，只見他「咚！」一聲栽倒在前炕上，身體僵直，雙拳緊握，嘴裡吐著白沫子，牙關子咬得格巴巴價響！

孫玉厚兩口子恐懼地退到後窯掌的腳地上。他們好像聽見劉玉升嘴裡喊：「小鬼！快把白狗精收回去……」

不一會，又見劉玉升一隻手在身體下面的炕席片上抓什麼。抓了一會，只見他胳膊一揚，把什麼東西向窗戶上撒去……只聽見窗戶紙被打得啪啪價響！

玉厚老兩口被這非凡現象驚得嘴巴張了多大！

哈呀，這劉玉升就是有神靈哩！席片上乾乾淨淨，他把什麼東西揚到窗戶上了？不得了！光席片上都能抓起東西哩！

其實，劉玉升麻繩子大納的破棉襖上有個暗口袋，裡面裝著沙土，他假裝手在席片上摸，實際上是偷偷從這口袋裡摸出沙土來，猛然揚在了窗戶上……劉玉升嘴裡胡亂嚷著，間隔地向窗戶上揚了幾把沙土後，就直挺挺地躺在前炕上，張開嘴向土窯頂上一口一口吹氣；其吃勁程度就像田福堂犯肺氣腫病。少安他媽見其狀，立刻從後炕上拿起一個枕頭，準備墊到劉玉升頭下，結果被孫玉厚威嚴地阻止了；老漢用眼神向老婆暗示：這是神性！又過了一會，劉玉升呻吟般地向窯頂上吹了最後一口氣，才慢慢睜開了眼睛。他身體隨即鬆弛下來，但仍躺著，也不看人，只看窯頂。

很久，他才從炕上爬起來——席片上留下一灘涎水。現在他爬蜒著坐到炕攔邊上，兩條腿軟綿綿地耷拉著，像走了很長時間路。

孫玉厚現在才敢走到他跟前，給他把旱煙鍋遞到手裡。劉玉升抽了一鍋煙，來了精神，便開口說：「我剛才下了一回陰曹，閻王爺沒聽說過這只白狗精，不好捉。後來派了兩個小鬼上來，還沒捉住。不過，你們不要擔心，閻王爺天不明時還要派四個小鬼上來，肯定能捉住哩……嘿！我從陰界上來時，見咱們村的俊斌跑到廟坪山後阪上玩耍哩！我對他說，下面正點名，你還不快回去？這小子才跑下去了……」

劉玉升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骯髒油污的線口袋從懷裡掏出來，放在了炕上。少安他媽趕緊拿起這口袋，到後窯掌裡裝了兩大升麥子。

劉玉升說：「本來咱們同村鄰居，我不能收你們的東四。但這是陰曹下面的規定，不收也不行……」

孫玉厚趕忙說：「那怎能哩！」他隨即又揭開那只舊木箱，把一塊二尺左右的紅布也拿出來，連同糧食一起放到劉玉升面前。

劉玉升把紅布塞在棉襟子裡，把那袋小麥扛在肩頭，就要起身走了。

「我拿手電把你送一下。」孫玉厚說。

「不用了！我們這號人白天和晚上一樣，都能看見路哩……噢，我倒忘了！你們今晚上用一斤白面捏成兩個豬像，在灶火裡燒熱，趕天不明時送到田家圪嶗下面的河灣裡，放在一塊乾淨石頭上，周圍劃一個圓圈。白狗精走時，歪好吃上一點，以後就不會記仇了……」

孫玉厚老兩口連連點頭應承了下來。

劉玉升走後，少安媽就用一斤多白面捏了兩個「豬像」，在灶火裡精心燒烤得焦黃噴香。

天不明時，孫玉厚按劉玉升指定的地點，把這兩塊吃食送到東拉河岸邊一塊乾淨石頭上，用手指頭在周圍劃了一個圈圈。

玉厚老漢怎能想到，他離開河岸不久，劉玉升就來到這裡，把這兩塊還溫熱的吃食拿回家，給他的六個小「白狗精」分著吃了……

第二天早晨，孫玉厚他媽對兒子和媳婦說，她的肚子好些了。孫玉厚兩口子在高興的同時，對劉玉升敬佩得五體投地。

可是好景不長！中午時分，老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肚子疼得在一堆破棉絮中滾來滾去！

孫玉厚大驚失色，趕緊把孫玉亭叫下來，弟兄倆不敢再瞎折騰，手忙腳亂把老母親拉到石圪節醫院。

醫生一檢查，是肚子裡有蛔蟲；隨即給開了一瓶「驅蛔靈」。

老人回到家，吃了兩次藥，就屙出了幾條蛔蟲，肚子自然也就不再疼了。

第2.41章

在祖母生病的幾天裡，孫少安一直在原西縣城奔波，因此，他對家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實際上，就是他在家，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為了老人的一點病，就可以把一切都摜在一邊。

這不是說他對祖母的熱愛已經消淡了——他實在是忙不過來呀！制磚機一開始轉動，他自己也跟著旋轉起來。各種生產環節，七八個僱用的工人，還要親自跑著搞經銷，簡直亂成了一團。一個高小文化程度的農民小子，突然辦起了這麼大的事業，那種繁忙和緊張都難以用筆墨來描述。儘管他用每月一百五十元工資雇來的河南師傅主管磚廠的生產流程，但他是這磚廠的主人；他不得不將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生產現場——搞好搞壞最後都是他自己的，和河南師傅屁不相干！另外，他還得經常往信用社、稅務所、運輸公司以及買方等等部門穿梭奔跑。

他不在家的時候，他老婆就成了磚廠的主管人。可憐的秀蓮除過給七八個人做飯外，還得給買方點磚數，開發票當會計——這一切都夠難為她了。

小兩口再也不可能夜夜消閒地鑽在一個被筒裡摟著睡覺——他們常常好幾天都見不上一面。虎子幾乎一直跟爺爺奶奶住；他們顧不上照管自己的寶貝蛋。

當然，他們如此掙命，是因為生活突然充滿了巨大的希望。有了希望，人就會產生激情，並可以一無反顧地為之而付出代價；在這樣的過程中，才能真正體會到人生的意義。什麼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奮鬥！只有選定了目標並在奮鬥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沒有虛擲，這樣的生活才是充實的，精神也會永遠年青！

眼下，農民孫少安儘管不會這樣表達他的思想，但所有這一切他都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在農村這個天地裡，他原來就不是平庸之輩；只不過在往日那漫長的年月裡，他想做的事情不能做，不想做的事情卻又非做不可。

好，現在政策一變活，他終於能放開馬跑了！

兩個多月來，少安和秀蓮儘管累得半死不活，但小兩口心裡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暢快。兩個小學文化程度的人，已經在他們新家的小土炕上，扳著手指頭反覆計算過今年下來的光景。如果不出什麼差錯，他們將在年終還完貸款後，還有兩三千元的收入——更主要的是，制磚機和磚廠所有的財產都將成為他們自己的羅！

隨著全社會的改革與開放，國家迅速地轉入了大規模的建設時期。從農村到大大小小的城市，各類建築如雨後春筍一般破土而出。有些屬於計劃之內，有些是盲目上馬。整個中國似乎變成了一個大建築工地。在這樣的形勢下，各種建築材料都成了熱門貨。木材在漲價，鋼材在漲價，而磚瓦一直供不應求！尤其是寶貴的鋼材，就像困難時期的營養品一樣，受到了嚴格的控制。越是控制，越是緊缺，漏洞也就越多；各種後門洞開，許多環節上都有不法之徒大發橫財——報紙上不時報道有貪財的官員鋃鐺入獄！

孫少安開辦磚廠，的確趕上了當口——他不愁他的磚沒有銷路。

但是，要把每一塊磚變成人民幣，還得要費一番周折嘍！如果按當時通行的價格，那倒很省心——起先他就是這樣把磚賣掉的。可是有一次，他碰見「誇富」會上和他住同屋的「冒尖戶」胡永合，把他這種便當的買賣大大嘲笑了一番。

胡永合告訴他，現在的買賣人沒他這號瓷腦！他教導孫少安說：腦筋放活些！你把買方的人請到食堂裡吃上一頓，每塊磚就能多賣一二厘錢！

孫少安大為驚訝。他先把這位「傳教士」請到原西縣國營食堂吃了一頓。這頓飯使兩個買賣人成了朋友。三杯酒下肚，生意油子胡永合又給他傳授了不少竅道。

打這以後，孫少安就「靈醒」多了。按胡永合的教導試了一回，果真靈驗——原來一塊磚最多賣三分八厘錢，這次賣了三分九厘。一塊磚多賣一厘錢，那就是一筆不小的款項；請一兩個人吃頓飯能花幾個錢！

當然，作為一個本份農民，起先這樣做的時候，他心裡總有點七上八下，很不踏實。後來他才知道，你不這樣做也不行！有些公家人不僅不在乎這種請客送禮，而且還主動暗示或直截了當要你「出血」。這是一種「互惠」生意，既然公家人不怕，一個農民為什麼有便宜不佔呢？

一個可悲的事實是，許多土頭土腦的農民。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公職部門的不正之風和某些幹部的枉法行為，才使他們成為「熟練的」生意人。他們提著黑人造革皮包，帶著好煙名酒，從鄉下來到城裡，看起來動作遲笨，一臉忠厚，但精明地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打開的「缺口」。

但和胡永合這樣的生意人相比，孫少安在這方面仍然沒有開什麼大竅。他只會請人家在食堂裡吃一頓飯——這是一個得了好處的鄉下人通常感謝別人的方式。

說起來，孫少安的身上也還有一些明顯的變化。比如說他現在身上的衣著裝束，就今非昔比了。如今他只要外出辦事，就會換上那套「禮服」；貼身一套紅線衣，外面是一身廉價混紡毛料制服；足登「力士」牌球鞋；頭上戴一頂深藍的卡單帽，手裡像其他生意人一樣提著黑人造革皮包（也可斜著大背在身上）。當然，這身打扮在城裡人看來仍然是個土包子，但在農村，就算得「洋」了。秀蓮堅持要讓他這樣改頭換面。少安自己也感覺到，到城裡辦事，一身老百姓衣服實在蹬打不開。穿著這身新衣服，開始時還怪有點彆扭，以後慢慢也就習慣了……

現在，孫少安就是這麼一副裝束，坐在原西縣國營食堂的小餐廳裡。

他正在這裡請客吃飯——當然是為了銷售他的磚。

客人是原西縣百貨公司的正副經理和這個單位管基建的幹部。副經理我們已經熟悉了——跛女子侯玉英的父親侯生才。正是因為少平當年曾經在洪水中救過侯生才的女兒，這筆生意使孫少安多賺了不少錢。百貨公司要新蓋一座三層樓的門市部，需要大量的磚。有許多磚廠在競爭這個大買主。當主管基建的副經理侯生才知道少安就是少平的哥哥後，毫不猶豫把好處先給了他；並且每塊磚出價四分——這比當時通行的價格高出二厘。侯生才的「理由」是，少安的磚好。當然，少安的磚確實也好，壓力係數都在一百號以上（七十五號以上就是國家標準）。

為了感激慷慨的侯經理，少安就在縣國營食堂的小餐廳裡搞了這桌飯。從原西水平來說，這桌飯菜已經屬最高層次了。桌上有山珍海味，還上了各種酒。少安慇勤地為那三個人夾菜勸酒，盡量使自己的風度像那麼一回事；生活已迫使一個封閉的鄉下人向外部世界開放。

吃菜唱酒的時候，孫少安無限感慨地想起，當年就是在這地方，他和潤葉曾經一塊吃過一頓飯。那頓飯是潤葉請他的。那時，他是何等的窘迫與犧惶啊！誰能想到，今天他能在這同一個地方，鋪張地請別人吃宴席呢？

他由不得想起了潤葉——這幾年，他很少再想起這個曾經愛過他的人。對於一個在實際生活中陷入千頭萬緒矛盾中的農民來說，沒有那麼多閒暇勾起自己的浪漫情思。不過一旦想起這個人，他就會想起自己整整一段生活歷史；不僅是當年他和潤葉的關係，還有他自己和一家人曾經度過的那無比艱難的歲月……

他在飯桌上的情緒突然低落下來。此則，他痛苦地想到，他們家其他人的情況眼下仍不景氣。分家以後，父親的負擔加重了，那麼大年紀，還得像小伙子一般出山勞動。弟弟一個人流落門外，誰知成了一種什麼樣子。姐姐家的狀況更是一如既往；就連上高中的妹妹，也是很艱難的。

孫少安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他內心裡剎那間升起一股羞愧之情：分家之後，他只顧他自己的事，對家裡其他人幾乎沒盡什麼責任。他太混帳了！一天忙著為自己賺錢，連弟弟和妹妹都沒顧上去關照一下——他們嚴格地說還沒有長大呢！

孫少安勉強陪著笑臉吃完了這頓飯，把三位客人送出了國營食堂。

他決定立刻到中學去找妹妹——他要給她留下五十元錢。

是呀，親愛的妹妹馬上就要高中畢業，她已經長成大姑娘，尤其在穿著方面應該像個樣子了。本來，他想自己到商店給蘭香去買幾件衣服，又怕不合身，就決定到中學去把錢送給妹妹，讓她自己去挑揀著買一身好衣裳。

孫少安提著那個黑人造革皮包，急匆匆地往中學趕去。在此之前，他已經打問好去石圪節的一輛順車；給蘭香把錢送下，就得趕緊搭車回去——他已經出門幾天，心裡惦記著家裡那一攤場。秀蓮一個人顧不來啊！

蘭香正在上自習。他把她從教室裡叫到外面的大操場上。他先簡單地詢問了一下妹妹的情況。

蘭香說她什麼都好著哩。

他於是就掏出那五十塊錢來給妹妹。

可蘭香卻不接這錢。她不知為什麼眼裡突然湧上淚水，說：「我有錢哩……」

「你哪來的錢！」少安見妹妹不接錢，有點生氣。「我二哥每月給我寄十塊……」

孫少安一下子呆了。

呀，他沒想到弟弟一直給妹妹寄錢！

他的喉嚨頓時象堵塞了一團什麼東西。

他有些聲軟地說：「你二哥給的是你二哥的，這是大哥的，你拿上給你買一身時新衣裳，你看你這身衣裳都舊了……」蘭香摳著手指頭，突然揚起臉用淚濛濛的眼睛望著大哥，說：「哥，我知道你的心哩。現在分了家，你們那面有我大嫂哩。我不願叫你作難。你不要給我錢。我不願意大嫂和你鬧架，我手頭寬裕著哩……」

孫少安的眼窩發熱了。

他接著又硬把錢往妹妹手裡塞。蘭香卻調轉身，手抹了一把眼淚，跑回教室裡去了……孫少安手裡捏著五十塊錢，呆呆地立在空蕩蕩的中學操場上，一顆傷痛的心像是泡在了苦澀的鹼水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原西縣中學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原西縣回到石圪節公社的……孫少安在石圪節下車後，便神情恍惚地向雙水村走去。

一路上，那無聲的哽咽不時湧上他的喉嚨。他的胸口象壓了一塊石頭。多麼痛苦啊！他記起，那年因為擴大自留地在公社批判完後，他就是懷著這樣痛苦的心情，從這條路上往村子裡走。那時的痛苦一切都是因為貧困而引起的。可現在，他懷裡揣著一卷子人民幣，卻又一次陷入到深深的痛苦之中！

生活啊，這是為什麼？貧窮讓人痛苦，可有了錢還為什麼讓人這麼痛苦？

過了罐子村，在快要進雙水村的時候，孫少安實在忍不住了。他突然從公路上轉入一塊莊稼地，找了一個四處看不見人的土圪嶗，一下子撲倒在土地上，抱住頭痛哭起來！山野悄無聲息地傾聽他的哭泣。

落日將要沉入西邊的萬山叢中，圓圓的山包頂上，均勻地塗抹了一層溫暖的桔紅。有一群灰白的野鴿從蔚藍色的天空掠過，翅膀扇起一片嗡嗡的聲響。不遠處的東拉河邊，傳來黃牛的一聲低沉的哞叫……好久，孫少安才從地上爬起來。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土，又抹下頭上的布帽擦去了臉上的淚痕，然後無精打采地捲起一支旱煙棒，蹲在地上靜靜地抽起來。他臉色灰暗，看上去像剛剛生了一場大病。

拐過一個山□後，他猛地立在了公路邊上。

他看見了他的磚廠！那裡，制磚機在隆隆響著，六七個燒磚窯的爐口閃耀著紅光；滾滾的濃煙象巨龍一般升起，籠罩了一大片天空。

一股洶湧的激流剎那間漫上了孫少安的心頭。他疲憊的身體頓時象被人狠狠抽打了一鞭，立刻振作起來了。

是的！不論怎樣，他還得在這條新闖出的道路上頑強地走下去；一切都才剛剛開始，他的心不能亂！這麼大的事業，如果集中不起精力，搞倒塌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決不能松勁！他還應該像往常一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孫少安迅速地捲起了一支旱煙卷。

他鼻子口裡噴著煙霧，扯開腳步匆匆地向他的磚廠走去；他遠遠地看見，頭上攏著白羊肚子毛巾的妻子，已經立在一堵藍色的磚牆旁等待他了。

第2.42章

痛苦難道是白忍受的嗎？

托馬斯·曼愛情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什麼時候開始的？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一般而論，這件事對他們為說，出現得是有點過早了，因為他們都才十九歲。不過，仔細一想，也有情可原。可為他們一同出生在高家村，從光屁股一塊玩到懂得害羞的年齡，一起背著書包上村小學，又一起背著鋪蓋捲進城上中學，直到眼下高中畢業，並且報考了同樣的大學和專業。現在他們正處在一種焦躁不安的等待中。十幾下抽的朝夕相處，加上這幾年洪水一樣的愛情電影的熏陶，少男少女心靈中那根神秘的琴弦終於被撥動了，並且彈出了第二組不那熟練的、然而是異常美妙的和音。

大年是前村高仁山二小子。他和他那老實巴結父親一樣，帶著一身淳樸的、倔強的憨氣，就像黃土裡長出來的一株高粱。當然，這種人往往有一種別人很難比得上的品質，那就是非常有耐力，能經受得住摔打。這一點也像田野裡的高粱。如果各位有機會大旱之上，到中國北部的山地裡一走，就會看見，當許多植物被烈日烤曬得蔫頭聾腦時，吸有高粱卻倔強地挺著它的腰桿，並且會在秋後捧出一穗紅艷艷的顆粒來。

就說大年的父親高仁山吧，雖然歲數已經不小，但硬是一個人強撐著，用辛勤的汗水供兩個小子上學，非讓他們求得「功名」不可，大小子前年考大學名落孫山，已經收心務農了。可他並不灰心，繼續向鄉親們發誓，要把他的大年送進大學門。大年這孩子雖然並不特別聰敏，倒也像他父親一樣的股牛勁，靠著勤奮，學習一直也還是很出眾的。

小麗卻是另外一種孩子，聰明、伶俐，活潑得像一隻小山羊。她雖然也是土生土長的農村娃，但非常富於幻想。就說她和大年愛情（姑且這麼說吧），也是她首先主動表示的，並且有一次在星期六回村路上，還逗得大年電影裡那些戀愛的人那樣，在後面追著她跑。她呢，一邊跑，一邊嘻嘻哈哈地表演了一些淘氣的所謂「慢鏡頭」動作……在這些日子裡，憨厚的大年已經感覺到自己成了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他戀愛了，這就意味著孩子時代的結束。他愛小麗，如同愛明麗太陽。可異他愛得太認真，太迷戀了，以致影響了他最後一年的學習。不久他就將知道，他為此將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當然，就我們來說，是可以原諒的：因為我們在凶這磁年齡的時候，也往往不能完全把握住自己感情和行為。但一個人的痛苦和不幸，往往就在這時候開始，而真正的人生，也許就在這時候開始。

一霹靂擊倒了高大年：他沒有考上大學！他落榜了！

這天，當確切的消息傳來以後，他一個人跑到村前的打麥場上，痛苦而麻木的躺倒在一堆亂草裡。他儋，他媽，他大哥，都先後跑來了。他們拍他尋短見。三個親人圍成一圈，一個個滿臉晦氣地蹲在他面前，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一個接著一個歎氣。這更使他的痛苦加深了。唉！他辜負了眼前這三個人對他付出的辛勞和寄予的厚望。

「我早看出來，你讓小麗把你耽擱了……唉！你這糊塗小子！本來就應該先立業後成家！再說，你還是個娃娃嘛，不好好學習，能出息嗎……」父親兩隻粗糙的手互相搓揉著，訴說著心頭的怨氣。

「那是個妖精！」他大哥咬牙齒地說。

「不怨她！」他一下子坐起來，臉上帶著種憤怒的表情。他不能容忍他們用這樣一種輕藐的態度對待他視為神對的小麗。他雖然因此而沒有考上大學，但他並不後悔他的愛情。這倒決不是一種孩子氣：因為我膠知道，他一直是非常認真地看待這件事的。

他父親也憤怒了，一閃身站起來，激動得兩片嘴唇直顫，睦來他真想破口大罵，但氣極了反倒找不出一句話來，他只用長滿老繭的手狠狠摸了一把胡茬臉，擰轉身就走。仁山老漢一邊走，一邊歎息，往日倔強的頭顱低垂到胸前，那神態等於明白地向鄉親們宣告：他望子成龍的夢想已經徹底破滅了！

這時，時光正值中午，夏末初秋的陽光仍然熱辣辣地照耀著大地。大年呆坐在土場上，汗水在那張像高一樣紅撲撲的臉上流淌，兩隻手在泥地上摳來摳去。他媽在來邊流淚。他硬勸說他媽回了家。他讓她放心：他決不會自尋短見，他只是想一個人在這裡靜靜地呆一會。

當然，他讓他媽離開這裡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因為他看見小麗正從縣城那邊的公路上走回來。她要回家，必然要經過這個土場。

他眼前升起了另一顆太陽。痛苦暫時又被一種莫名激動所淹沒。他等著她向他走來。

她走來了。她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兒碰到他，臉上明顯地帶著一種驚訝——也許這樣說不準確。但這種難以描述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她立即興歷地掏出了一張紙片在他眼前晃了晃，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的錄取通知書！省師範大學化學系，是報考的第二志願……」她也才十九歲，根本不能在一個遭受巨大痛苦的人面前掩飾自己的歡欣。當她明白過來她這一舉動的不妥當的時候，已經為時過晚。她可怕地發現，她面前這個人臉一下子變得像死灰似的慘白，接著，聽從坐到地上，雙手抱住了腦袋。

「我過幾天就得走，報到時間很緊……」她開始盡量掩飾她的激動，但聲音仍然在顫抖著。

「咱們將永遠是好朋友。」別看她年齡小，倒也學會了一點世故。她這句話實際上暗示了一種明確的思想。

可惜老實巴結的他，聽不懂這句話裡的真實含義，反而被激動了；但她不等他開口，馬上又褲充說：「我們年齡都小，以前是鬧著玩哩，本來，我真盼望我們一起上大學，將來……我心裡很為你難過。大年，你想開些，你的學習本來不錯，可人的命運難說。當然，我們將永遠是好朋友……」

唉！原來是這樣。這一回他算真聽懂了。他感到眼前的太陽一下子失去了那耀眼的光輝。他用慘重的代價換來的竟是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在這短暫的一刻裡，就把高大年從童年保持到現在的所有天真都永遠地掃除乾淨了。是的，他第一次知道：人生實際上是多麼嚴峻啊！

他什麼話也沒說，用袖口揩去臉上的汗水，像他父親剛才那樣，擰轉身就走了。不過，他不他父親那樣把關在胸前，而是盡量地抬起來，那神態等於明白地向全世界宣告：他高大年現在才真正成為一個男子漢了。

痛苦……這是不言而喻的。這雙重的打擊，就是擱在飽經世故的成年人身上，也夠沉重的了，何況他才十九歲——嚴格說來，還是一個孩子哩。

他原來就為多說話，現在完全沉默了，像個啞巴，一聲不吭地跟著父親和哥哥，開始了艱辛的勞動生涯。好在村裡已經包產到戶，大家不在一塊幹活了，他的不快了只有家裡人才知道。他盡量躲避著外人。

黑夜，他大睜著眼睛睡不著覺。於是就披上冬天才穿的棉襖，偷偷從家裡溜出來，獨自一個人在村前的河灣裡漫無目的地走動，活像一個夜遊神，小麗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在糾纏他。他想恨，但又恨不起來，因為過去那些無限美妙的感情仍然在他心頭溫柔地盤纏著，一絲兒也剪不斷。

但是，更痛苦的是，他覺得他愧對了一個好時代。眼下國家正需要有知識的人才，而他又多想為祖國做一番大事業呀！四個現代化對有些人來說，只不過是個口號罷了，但對他這樣的熱血青年來說，卻是一件實實在在的事。他知道，未來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需要他們這一代人充當祖國的脊樑，可是他卻在這個時候遭受了不幸！

「我太痛苦了……」他想。

「但是」，他又想，「難道我就這樣甘願讓痛苦的火焰把自己給毀了？不該啊！正因為我如此痛苦，我才要爭一口氣！不僅要好好勞動，還應該好好學習！小麗，我總有一天還要此見到你，你等著看吧，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他這樣想著，牙齒便在嘴裡咬得格崩崩價響，兩隻物也不由得握成了兩隻拳頭。年輕人的血液又在他週身沸沸揚揚，一種新的意識終於在他的頭腦中甦醒了。

他仍然沉默寡言，拚命勞動。

不久，高仁山老漢發現在他們出山幹活的路上，到處栽著一些小石片，上面用白粉筆寫著一些「洋字碼」。老漢認出這不是中國字，而又寫在這山野裡，弄得心驚肉跳，以為是出了外國特務，他把這件神氦的事告訴了老婆卻不以為然地對他說：「你沒看咱們茅而裡的石頭上也寫著？」大兒子忍不住笑了，對父親說：「你真可笑！外國特務路到咱這裡幹啥呀？『特務』就在咱家裡。那是大年寫的英語單詞。」

「那是怎啦？」父親問大兒子。

「怎啦，他還想考大學！」

老兩口驚訝地張開了嘴巴，仁山老漢搖搖他那已經蒼白了的頭，說：「還是好好勞動吧，咱先人的墳墓沒得著好風水！」

不管怎樣，大年重新奮發起來。他首先從他考得最糟的英語開始複習。他不願意呆在家裡埋頭學習，以免不瞭解內情的人把他看成個二流子，知道內情的人又乘機笑話他。他有他的自尊心。

但是這種學習是極其艱難的。每當他背著一捆莊稼從山上下來時，汗水醃疼的眼睛已經分辨不清他栽在路邊小石片上的那些英語單詞了。但他仍然拚命完成每天的學習計劃。日月流逝，他變得像一個苦行僧一般，經常累得眼睛迷迷糊糊，走路搖搖晃晃，頭總是有敢無力地耷拉著。但是，他覺得自己的的精神卻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高揚過，看吧，他走路唸唸有詞，他上廁所唸唸有詞，他在煤油燈前伏案演算，常常因打盹把頭髮燒著，滿頭一片焦黃……所有這一切，他都忍受著。有時，痛苦的浪潮猛然又襲上心頭，折磨得他死去活來。每當這時，他就在心裡默念著那句話：「當我再見到你的時候……」

此刻，痛苦也正的折磨著另一個人。這不是別人，正是小麗她媽。

冬去春來，冰雪消融，土地解凍，大地又孕育著一種勃然生機。可是這季節，對一關節炎病人卻不是好兆頭。

小麗她媽每到這時，腿關節就疼得像鋼針紮著一般。今年開春尤其嚴重。寡婦算不上幸福，也算不上不幸。丈夫雖說過世太早，她親愛的女兒卻考上大學。回憶往事辛酸不少，瞻望未來倒也甜甜的：再熬上幾年，等小麗大學一畢業，她就好跟上女兒享福去羅！

但是，眼前的日子的確不好過。身邊沒有一個親人，而土地都分到了戶，莊稼誰給她種呀？過不久就要耕地，她不知又該求村時機哪一家。要是往年，她不熬煎，有高仁山一家人哩。如今還有什麼臉面去求他！

這一天，她到溝底的水井去提水。返回時，該死的腿走到半坡上，疼得怎麼也走不動了。她把水罐放到路邊，雙手抱住膝蓋，嘴一張一張的，就差沒放開聲哭了！

偏巧這時高仁山父子三人正從後山溝裡回來，在河那面的小路上往自己家裡走。他們三人都看見了河這邊的情景。大年他哥顯然幸災樂禍了，瞧他嘴一撇，照舊往回去，大年看了看父親，父親低傾著頭也只顧走路，裝作沒看見什麼的樣子。

大年站住了。他望著前面走去的父親和哥哥，心裡很不是滋味。父兄埋頭苦幹的精神令人肅然起敬，可那狹隘的農民意識又多麼叫人不能尊敬。

他獨自默默地拐到河灣的小路上，向小麗她媽走去。他是個遭過痛苦的人，因此也說同情眼前這個有病痛的人，儘管他的痛苦正是她的女兒帶來的。

他來到老婦人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提起她身邊的水罐。小麗她媽痛苦的臉上，一下子湧上了難言的表情。但她只是在後面說：「年娃，門開著哩，熱水瓶裡有開水，桌子上有茶，抽屜裡有紙煙，娃自個尋著吃。我這陣腿不靈活，走不快呀……」說著聲音便哽咽了。

他提著水罐進了她家，把水倒進甕裡。

他往出走時，忍不住朝牆上的相框裡瞥了一眼。是她，站在大學門口的校牌下，臉笑得像一朵花，幾乎完全不像原來的模樣了……

他盡量克制著，不讓眼裡的兩包淚水湧出來。

他出了院子，在以前經常等待沁麗地地方站定。一切過去的印象是那麼近，那麼清楚，又是那麼遠，那麼模糊……他看見小麗她媽正一瘸一拐地從坡裡上來了，嘴裡不停地呻吟著。他於是很快從另一條路下坡。他不願看見她那痛苦，也不願自己痛苦的你讓她看見。

第二天早晨，他父親把農具準備好了，讓弟兄倆跟他去耕地。

他走到父親面前，說：「先去給小麗家耕吧！」他的話驚呆了兩張粗糙的農民的臉，他哥忍不住說：「你羞先人哩！那還是你的丈母娘嗎？」

「你不願去，你就滾！」他突然發火了。

他哥把犁一摔，進屋去了。

他轉臉去看他爸。

他看見什麼了？啊，掛在那張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的皺臉上的，是一絲內疚的表情。善良、純樸的本性又在老人身上復甦了。

誰也沒有料到，去年落榜的高大年，今年卻考上了北京一所著名的大學。

是的，他考上了。為了這一天，他痛苦了一年，奮發了一年。他在這一年付出的艱辛，山上的小路，路邊的小石片，家裡的煤油燈，比他周圍的人更清楚。

當他捧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從縣返回時，又一次來到村前的打麥場上，讓身子躺在堆金黃的麥秸裡，盡情地讓歡樂的眼淚刷刷的流淌。他爸，他媽，他大哥，都先後跑來了。他們也者知道考上了，三個親人圍成一圈，一個個滿臉喜氣，蹲在他面前，都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別的什麼也沒說，只對哥哥說了一句話：「哥，我走後，小麗家有些活要你幫著做哩，她媽腿不好……」他哥又高興又尷尬地對他直點頭。

他告別了親愛的高家村，告別了雄偉壯麗的黃土高原，乘罷汽車，順著涓涓的溪流，沿著滔滔的大河，出了山，出了溝，馳過無邊的平原，進了車水馬龍、繁華喧囂的省城。他在火車站附近存放了小件，買了當天去北京的車票，然後就想著去師範大學看小麗，離上火車還有六七個鐘頭，他有足夠的時間。

他提著一包炒得金黃的家鄉南瓜籽，搭上了去師大的公共汽車。師大坐落在郊區，是這路車的終點站。他下了車，心狂跳著，向校門口走去。這地方雖然沒來過，但並不陌生，他照片裡見過。

當他走到小麗照相的校的校牌下，猛地站住了。「我來這裡幹什麼？」他突然問自己。

他的心感到一陣隱隱的刺痛，為自己感到羞恥。他知道，他想見小麗，分明夾雜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心理因素：莫把人看扁了！這豈不是無言的報復嗎？

「我怎麼能這樣！」他開始在內心裡嚴厲地譴責自己。他想：我確是忍受了巨大的痛苦，但痛苦的火焰同時也燒化了痛苦本身，使我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是的，我曾痛苦過，但因此也得到了了幸福。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不該再對小麗抱怨，倒是該感謝她—儘管這一切是多麼地令人辛酸！

他雙手把那和袋南瓜籽捂在胸前，靠著牆，閉住眼睛，讓不平靜的內心平靜下來，然後，毅然搭上一輛進城的公共汽車，返回市裡。

他來到市中心郵局，匆忙寫一張字條：「小麗，請你嘗一嘗咱家鄉的南瓜籽，大年。」

他把字條塞進口袋，在櫃台上拿起縫包裹的針線，笨拙地縫好這袋南瓜籽，寫上地址，寄了。

傍晚，當美麗的夕陽在城市的一邊沉落的時候，去北京的直快列車開動了。車輪的鏗鏘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大年淳樸的臉緊貼著車窗，望著廣闊的平原和無邊的藍天，眼裡湧出了兩顆亮晶晶的淚珠。

第2.43章

一大早，太陽還沒有從東拉河對面的山背後升起的時候，睡夢中的雙水村人聽見後溝道裡傳來一陣機器轟隆隆的響聲。

這是少安的磚廠又開始了一天的繁忙。

自雙水村的新強人孫少安用機器制磚那天開始，這聲音就天天震動著這個古老的村莊。

開始的幾天，全村不論大人還是娃硅，都先後新奇地跑到孫家開辦的「工廠」來參觀。人們圍著那台神秘的制磚機，看著土磚坯象流水似的從傳送帶上源源不斷地運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驚訝得嘴巴張了老大。哈呀，這玩藝兒神了！什麼能人造出這麼好的東西呢？如果每家都有這麼一件機器，那人人都可以發大財！

當打聽到這傢伙的價錢時，莊稼人才又驚得舌頭在嘴裡彈得崩響。

後來，人們對少安的「工廠」習已為常了，也就不再來參觀。他媽的，看一回叫人眼紅一回！眼紅人家又頂屁用哩？沒能耐的人還得用雙手在土地上刨挖著吃。

雙水村搞了責任制以後，一下子平靜了許多。我們知道，這個往日有名的嘈雜村莊，過去經常人喊馬叫的，好像天天都在唱大戲。可是現在，人們單家獨戶種莊稼，各謀各的光景，誰還有心思去管那些閒淡事？再說，也沒什麼相聚的機會。主動去串門？沒功夫！真是不可思議呀，一個村的人，如今甚至幾個月都不見一面！村中各處的「閒話中心」早都自動關閉了；只留下幾個不能出山的老漢聚在公窯外面的官路旁，觀看來往的車輛行人，說他們那些老掉牙的話題。好安靜的雙水村！

可是，外人並不知曉，實際上村裡每個人的心中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騷亂和喧嘩。

是呀，新的生活帶來了新的問題、新的矛盾和新的慾望。大多數人肚皮撐圓以後，必然要謀算新的出路和新的發展。由此而產生了許多新的難念的經。至於少數光景日月還不如集體時的家戶，那愁腸和熬煎更是與日俱增——過去有大鍋飯時，誰碗裡的一份也少不了。現在可沒人管羅！你窮？你自己想辦法吧！你不想辦法？那你窮著吧！

雙水村許多有苦惱的人並不知曉，他們羨慕的能人孫少安，如今也有他自己的苦惱。正像俗話所說：一家不知一家難哪！

想想也是，孫少安擺開這麼大的戰場，而且想弄出點名堂，那也就少不了他後生的苦惱。是的，他的確為他的事業苦惱——但更苦惱的倒還不僅僅是這些事！

前幾天從縣城返回村子後，儘管他一如既往緊張地投入到磚廠的忙亂之中，但心情一直感到很沉重。妹妹那雙淚濛濛的眼睛不時浮現在他眼前。他在磚廠一邊幹活，一邊難受地嚥著吐沫。他明白妹妹為什麼不要他的錢。懂事的蘭香心疼他，體諒他，怕秀蓮和他鬧架。唉，幾年前他怎麼也不會想到出現這樣的情況。光景好轉了，可家庭卻四分五裂！但話說回來，他又怎能全部埋怨他的秀蓮呢？

自進這個家門來，她沒少吃過苦哇！現在，她又熬死累活幫扶他支撐這個大攤場，家裡和磚廠兩頭忙，手上經常裂著血口子……雖然她堅持分了家，但按鄉俗說，對待老人也無可挑剔。平時，這面家裡做點好吃喝，她總想著給那面的三個老人端過去一些。天冷的時候，母親眼睛不好了，她就熬夜把老人們的棉衣棉褲都拆洗的乾乾淨淨。就是他給老人量鹽買油，她也從不說什麼。只是他要把一筆大點數目的錢拿出來給家裡的人，她就有些不高興了——錢是她管著的，分分厘厘的花費都瞞不了她……少安思來想去，覺得分家以後，是他自己對家裡的人沒盡到責任。辦法總應該是有的；但他忙於自己的事，沒有對親人們的處境經心關照過。

怎麼辦呢？偷著給他們一點零碎錢，也起不了大作用，反而還得和老婆磨牙拌嘴……少安在他的磚廠一邊起勁地幹活，一邊焦慮地思謀著。

後來，他突然想：最好還是說服少平回來和他一塊辦磚廠！是呀，他掏大錢僱用兩旁世人哩，為什麼讓弟弟流落在外邊賺人家的下眼錢？少平受死受活，一月又能賺多少？如果弟弟回來和他一塊辦這磚廠，他們兩個合夥操持，賺得紅利一分為二，兩家就都能有個大翻身。要是這樣，秀蓮也就無話可說。他相信他能說服妻子。這是一個最根本的解決辦法，而這樣他們實際上又成了一家人！

好！早應該這樣辦了。

孫少安想到這裡的時候，停止了幹活，趕忙捲起了一支旱煙棒。他開始深入考慮怎樣實施這個計劃。他越想越興奮。弟弟文化程度高，說不定很快就能獨立操持制磚機，不用再掏大工錢雇這位河南師傅了。弟兄倆一個照料磚廠，一個出去辦「外交」，說不定還能把事幹得更大哩！

孫少安鼻子口裡噴著煙霧，在制磚機旁吸了一支旱煙卷後，就決定明天條自去黃原找少平。

少平會不會回來呢？這倒是個問題。

少安覺得，少平在吃苦方面和他一樣，但另外一些方面和他有很大區別。弟弟腦子裡常有一些怪想法。唉，也許是書念得太多了！

不過，他想他還是有些把握把弟弟叫回來的。他知道少平在外面也賺不了多少錢。當初他不願意和他一塊辦磚廠，想到外面去闖蕩一番——年輕人嘛，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當年要不是家境無法維持，說不定也要出去闖蕩一回哩。少平闖不出去，自然就會回頭的。至於他遷出的戶口，那好辦，遷回來就是了；雙水村不會把老根紮在家鄉的人拒之門外的。

孫少安想好以後，決定明天早晨就搭班車走一趟黃原——這也將是他有生以來走得最遠的地方。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就把走黃原的事對秀蓮說了。當然他沒說是去找少平。他對妻子撒謊說，有個熟人告訴他，黃原一個下馬單位有台便宜處理的舊電機，他想去看看，行不行一兩天就回來了。他現在不能對妻子說明他的打算。等少平回來了，他再和她商量這件事——反正到時生米做成熟飯，她同意不同意都無濟於事了。

本來少安想先和父親商量一下，但覺得也沒必要。只要少平願意回來和他一塊干，父親肯定不反對，還會很高興的。他先要說服的只是少平。

第二天早晨，他換上了秀蓮為他洗乾淨的「外交」制服，便在家門口下面的公路上，舉起莊稼人僵硬的胳膊，揮手擋住了去黃原的班車。

他有點興奮地踏進車廂，在車窗玻璃前向送行的妻子和兒子招招手，就被汽車拉著向遠方的城市奔馳而去了……下午兩點鐘左右，孫少安到了黃原。

當他斜背著那個落滿灰土的黑人造革皮包從汽車站走出來的時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弄得眼花繚亂，頭暈目眩。他連東南西北也搞不清楚了。他抬頭望了望城市上空的太陽，覺得和雙水村的太陽位置都是相反的——太陽朝東邊往下落了？我的天！這就是黃原？這麼大的城？一條街恐怕比雙水村到罐子村都遠吧？

他現在得打問東關郵政所在什麼地方，他走時就準備先找金俊海父子。少平是攬工的，誰知他在什麼地方。找到俊海父子，就能找見少平——家裡寫信，也都是寄到這裡讓他們轉交的。

孫少安走到一個掃街道的老頭跟前，先掏出一根紙煙往老頭手裡遞。老頭一驚。少安忙笑著臉問：「老人家，東關郵政所在什麼地方？」他說著，並拿出打火機給老頭點煙。

老清潔工人受感動——他大概沒碰見過這麼客氣的問路人。

老頭舉起手裡的掃把，熱心地給他指點了半天——其實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少安對這老頭道了謝，就急忙向前面走去。他心裡踏實了下來。

他剛踏進郵政所的大門，就被照看門房的老頭大聲喝住了。當少安說出他要找的人時，門房老頭告訴他，金俊海父子都出車去了，一兩天內不會回來。

去他的！這該怎麼辦呢？

孫少安立在大門口，頭上急得冒出了一層汗珠子。他人生地不熟，到哪裡去打問弟弟的下落？

他惶惶不安地轉到街道上，立在一個小雜貨門市前，盤算他該怎麼辦。

他想起了潤葉。除過金波父子，這城裡他認識的人就是潤葉和她二爸了。田福軍是地委書記，說不定門上有站崗的警察，他進不去。潤葉聽說在團地委工作，門上可能沒警察，但他又鼓不起勇氣去找她啊……根據樹木和電線桿投在地上的影子，少安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不論長短，他得先有個落腳的地方。對，趕快去找旅社！要是晚上沒地方住，他就得在這街上蹲一夜了。他看見東關房牆上有許多箭頭，指著一些旅社的去處，他憑在原西縣城的經驗，知道這些旅社都是私人開的。他不敢去住「黑店」，因為他身上裝幾百塊錢呢！萬一叫小偷摸走了，那還了得！聽說城裡賊娃子很多——城裡人錢多，賊娃子當然都往城裡跑；他們村的金富聽說就在黃原做這「生意」。

他決定去住國營旅社。他對公家單位有一種傳統的信任感，覺得那裡面要安全一些。他要時刻留心自己身上的錢。因為第一回出遠門，他實在估摸不來花費，就多帶了一些錢。另外，他不知弟弟已經犧惶成個啥了，準備隨時幫助他解決困難。

孫少安背著黑人造革皮包，穿過東關擁擠的人群，到了黃原河老橋，便向對岸的大街道上走去。他一路留心著看門牌上的字，尋找住宿的旅社。他肯定公家的旅社都在大街上。

接連問了幾家旅社，都已經客滿了。孫少安這才有點緊張起來。啊呀，大地方的確不是土包子來的，有錢連個住處也找不到！

孫少安驚惶失措地從黃原街上走過來，一直都快到北關，還沒找到個住的地方。

他無意中瞥見了「黃原賓館」的牌子。他知道這是個高級地方，不知道老百姓能不能住？

因為再沒有其它辦法，少安就冒出個頗有氣魄的念頭：乾脆到「黃原賓館」去碰碰運氣！

他於是鼓足勇氣，心「咚咚」地跳彈著，走進了這個富麗堂皇的「宮殿」。

孫少安運氣不錯！「黃原賓館」最近會議不多，接待零散客人。

「我住旅社……」他膽怯地走到登記室的櫃台前，結結巴巴對裡面一位「辦公」的姑娘說。

「旅社」二字顯然使搞登記的姑娘好奇地抬起頭來，瞟了他一眼。

那姑娘問：「幾個人？」

「就我一個。」少安陪著笑臉說。

姑娘一邊開票，一邊說：「證件。」

「證件？」少安吃驚地問。

那姑娘抬起頭來，停止了開票，說：「你是哪兒的？什麼單位？」

「我是個農民，來這裡找我弟弟，因此沒證……件。」他老老實實說。

這姑娘看出他不是撒謊，又問：「那你帶著介紹信嗎？」

去他的！走時都忘記在田海民那裡開個介紹信了。他只好又照實說：「我走得忙，忘記在隊裡開介紹信了。」「按規定，沒介紹信我們不能讓你住。」那姑娘把筆擱在了一邊。

「啊呀，好同志哩！我這是初出遠門，人生地不熟，一條街走過來也沒找下個住處，你就行行好，讓我住一晚上……」少安可憐巴巴地央求這位搞登記的姑娘。

那姑娘看他這麼懇切，猶豫了一下，就把票開了，說：「那你明天得另找地方去住。交十八元錢。」

我的天！住一晚上就得十八塊？

如果原來知道貴得這麼驚人，那他寧願在街上蹲一夜也不來這裡！

但現在他不好再退縮了。人家「破例」讓你住，你再不識抬舉，那就不像話了。

去他的！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熊話，十八塊就十八塊！

少安於是很有氣魄地解開外衣，從貼身襯衣的口袋上取下別著的領針，掏出兩張硬錚錚的「大團結」，遞給了開票的姑娘。

辦完手續後，他根據發票上的房號，上了中樓第三層。

服務員把票據和他本人反覆打量了半天，才把他引到了房間裡。

少安進得房間來，驚訝住了。哈呀，這麼闊的房子啊？地上鋪著栽絨毯，一張雙人軟床，雪白的被褥都有點晃眼；桌子上還擱架電視機……嘿，花這十八塊錢也找得來！

他把黑人革皮包擱在牆角的地毯上，新奇地又把這房間細細察看了一番。當他推開過道裡一個小門時，發現還有一間小房——嘿，這是澡堂子嘛！還帶廁所著哩！他立刻激動地走進去，把搪瓷澡盆的水龍頭擰了一下。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噴出一股水，澆了他一頭，也嚇了他一跳。

他慢慢才弄明白，一個帶噴頭的軟金屬管一頭連著水龍頭，一頭架在半牆上。哈呀，這澡堂子既可以躺到盆子裡去洗，又能淋浴，先進透頂了！

孫少安拿乾毛巾把濕頭髮擦了擦，就從「澡堂子」裡退了出來。

他現在才又發愁地想，他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弟弟。無論如何，今晚上就應該找到少平。否則，明天人家就不讓在這裡住了，他還得為自己的住處熬煎。再說，這地方房費太貴，人家讓住也不敢再住，只敢湊合這一晚上。

他走到窗戶前，兩隻手托在窗台上，焦慮地望著外面。天臨近暮黑了，遠遠近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猛然記起了田福軍的女兒曉霞。他聽少平說過，她在黃原師專上學，他們之間也有來往。她或許能知道少平在什麼地方吧？

對，找這個田曉霞去！

孫少安立刻調轉身，把牆角的黑人造革皮包提過去，壓在被子底下，然後就匆匆地出了房門。

他在街道上打問了黃原師專的去處，就一直向北關那裡走去——他忘記了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呢……

第2.44章

孫少安暮黑時分進了黃原師專，見人就打問一個叫田曉霞的學生住在什麼地方。他既說不出來她是哪個系的，也不知道她是幾年級的。

但田曉霞在黃原師專是個「名人」——除過她本人很惹人注目外，又是地委書記的女兒；因此不多時少安就打問到了她的住處。

他在女生宿舍找到了她。

那年曉霞回雙水村時，他只見過她一次。但現在見了面，他一眼就認出來了田福堂的侄女——這姑娘臉上某些地方很像潤葉。

曉霞一聽是少平的哥哥，很快熱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接著就給他沖好了一杯加糖的茶水。宿舍裡其他同學見來了客人，便先後禮貌地離開了。

「你知道少平做活的地方離這兒遠不遠？」少安拘謹地抿了一口茶水，問。

「遠著哩！在南關外的柴油機廠，少說也有五里路。」曉霞對他說。

使少安高興的是，曉霞真的知道少平在什麼地方。他現在心裡才真正踏實了。「我這就起身尋他去呀。」少安性急地站起來。

「那怎麼行呢？這麼遠的路，你得走老半天！」「五里路算個啥，我一會就走到了。」

「你會不會騎自行車？」曉霞問。

「會哩。」

「那好！我有自行車，咱們騎車子去找他。你能帶人嗎？」「就怕城裡我帶不了……」

曉霞笑了，說：「現在街上沒多少人。萬一你帶不了，我帶你！」

「那怎能哩！我試著帶你！」

少安沒想到，地委書記的女兒對人這麼熱情。

曉霞很快在肩頭挎起了自己的黃帆布書包，推起自行車和他一同相跟著出了門。

孫少安本來騎自行車還可以，但這是在黃原城裡，又帶著地委書記的女兒，心裡不免有些緊張。他兩條胳膊僵硬地握著車把，小心翼翼地按曉霞的指點往南關騎去。

到柴油機廠的大門口時，他渾身的內衣都被汗水濕透了——這多半是由於緊張而造成的。

進了柴油機廠亂七八糟的大院。曉霞也難住了。上次顧養民請少平吃飯，她曾來這裡找過少平一回；但她是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找到他的。現在已經收工，誰知他住在什麼地方呢？

少安馬上對她說：「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去查問一下！」

孫少安好不容易才找到攬工人住的一孔破窯洞。這些人告訴他，少平一個人住在正蓋著的第二層樓房裡。少安旋即返回來，對曉霞說：「他在前面的樓上住……你回去吧，實在麻煩你了！」

「我跟你一塊去找他！我正想看看他住在什麼地方哩！」曉霞說著便把車子推在一邊，鎖了起來。

少安只好和她一塊到那座樓裡去找少平。

從外面矗起的腳手架看，這是一座五層樓，現在正蓋第四層。

少安和曉霞絆絆磕磕從一堆一摞的建築材料中穿過，進了那座樓的門洞。

整個樓內象炸彈炸過一般零亂。到處是固定和拆卸下的木模和鋼模。樓道的水泥還沒有干，勉強能下腳。裡面沒有電燈，兩個人只能借助外面投進來的模糊燈光，模索著爬上了二樓。

二樓的樓道也和下面一樣亂。所有的房間只有四堵牆的框架，沒門沒窗，沒水沒電。兩個人在樓道裡愣住了：這地方怎麼可能住人呢？是不是那些工匠在捉弄他們？

正在納悶之時，兩個人幾乎同時發現樓道盡頭的一間「房子」裡，似乎透出一線光亮。

他們很快摸索著走了過去。

他們來到門口，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孫少平正背對著他們，趴在麥秸桿上的一堆破爛被褥裡，在一粒豆大的燭光下聚精會神地看書。那件骯髒的紅線衣一直捲到肩頭，暴露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脊背——青紫黑澱，傷痕纍纍！

大概完全憑第六感覺，孫少平猛地回過頭來。他在驚訝之中，下意識地兩把將線衣扯下來，遮住了自己的脊背。他跳起來，喊了一聲「哥」，就趕忙迎到門口。「你怎到這兒來了？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沒等他哥回答，他又不自在地扭頭對曉霞笑了笑，似乎為了解脫一種尷尬，說：「歡迎來寒舍作客，可惜我無法招待你。你看，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

曉霞看來還沒有從一種震驚中清醒。她面對此情此景，竟不知說什麼是好。她原來就猜想少平的日子過得艱難，但她無法想像居然能到這樣的地步！

少安的眼圈已經紅了。他聲音有些哽咽地說：「沒想到你……」

少平看出了這兩個人各自的心思。他知道，他們都在為他的處境而難過。

他自己心裡也有點難過。他難過的倒不是自己的處境，而是自己的處境被這兩個人看見了。他已經過慣了這種日子，覺得也沒有什麼；但這兩個人顯然為他的窘況而難過——還有什麼能比得上親近的人悲憫你而更使你自己難過呢？他只好掩飾著這種心境，說：「我都好著哩！本來下面有住處，我為了找個安靜地方看書，才搬到這裡來住的……咱家裡沒什麼事吧？」他再一次問哥哥。

「沒什麼事……」少安說著，又向麥草中弟弟的那堆爛被褥瞥了一眼。這使他想起了歇息在破廟中的叫化子。「你住下了沒？」少平問少安。

「住下了，在黃原賓館。」

「黃原賓館？」少平沖曉霞一笑，「我哥成了『冒尖』戶，耍上闊了！」

「走，你跟我到賓館去，咱們好好拉拉話！」少安說。「那當然啦！」少平過去拿自己的挎包。

曉霞對這兄弟倆說：「你們把我的自行車騎上！」「那你呢？」少平問她。

「我就不回學校去。這兒離地委很近，我回家去住一晚上。」於是，少平帶路，三個人一塊從這個亂糟糟的樓裡摸索著走出來。

三個人在柴油機廠大門口分了手；曉霞步行回了地委；少平用她的自行車帶著哥哥去了北關。

到半路上的時候，少安看見一個賣吃喝的夜市，就讓少平停住車。

兩個走過去，少安一下子買了八碗蕎面合烙，兄弟倆一個四碗，不一會便吃得一乾二淨。店主就像遇見了梁山好漢，陪著笑臉送他們出來。

現在他們進了黃原賓館少安包下的房間。弟兄倆都是第一次住這麼高級的地方，不免又感歎地議論了一番。

兩個人商量著先洗澡——晚上掏十八塊房費，不洗個澡簡直對不起這錢！

少安先躺進澡盆的熱水裡，舒服得嘴裡呻吟著。少平光身子穿個褲頭，為哥哥搓背。

他們一邊洗澡，一邊先拉談家裡和村裡的各種事。主要是少平詢問，少安給敘述。對於他們來說，親愛的雙水村一切都永遠那麼令人感興趣，有說不完的話題。

通過少安的描述，少平才知道，在他離開的短短時間裡，村子裡又有了許多新變化。哥哥說到村裡某個人或某件事，少平完全如同身臨其境一般。他們在一片蒸氣籠罩之中邊說邊笑，心情格外愉快。當然，他們更興奮的是，想不到生活使他們在這樣一個地方相會！

當說到他們的老祖母的時候，少安對少平敘述了劉麻子為奶奶捉「白狗精」的故事——這是母親告訴了秀蓮，秀蓮又告訴了他的。弟兄倆同時為這出有趣的鬧劇大笑了一番。少安從澡盆裡出來後，那一盆水竟變得像墨汁一般黑，上面還漂浮著一層污垢，如同發洪水時的河柴沫子。少平拿蛇一般柔軟的金屬管噴頭給哥哥沖洗淨身子，又把盆中的黑湯換成了清水，自己隨即泡了進去。就在他身子入熱水的一剎那間，像被刀子捅了似的喊叫了一聲。那是水刺激了他脊背上的創傷。

少安心一沉。那種愉快的情緒頓時消失了，他記起了他此次來黃原的使命——等弟弟洗完澡再說吧！

少平洗完澡後，弟兄倆象抽了筋似的，軟綿綿地分別坐在了沙發上。

少安心想：現在應該談那件事了。

他想了一下，便直截了當地說：「我這次來是尋你回家的。」

少平臉色陡然變了，驚駭地問：「是不是家裡出事了？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家裡確實沒事。」少安說。

「那為什麼你親自跑來找我？」少平有點納悶。「回去咱們一塊辦磚廠！」

噢，原來是這！

少平捲起一支煙，尋思著說：「我的戶口已經遷到了黃原。再說……」

「戶口好辦！遷回去不就行了？」

少安說著，也捲了一支旱煙卷。

「我已經習慣外面的這種生活……」少平說。

「這外面有個什麼好處？受死受活，你能賺幾個錢？回去咱們合夥辦磚廠，用不了幾年，要什麼有什麼！」「錢當然很重要，這我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何嘗不為錢而受熬苦！可是，我又覺得，人活這一輩子，還應該有些另外的什麼才對……」

「另外的什麼？」

「我也一時說不清楚……」

「唉，都是因為書念得太多了！」

「也許是……」

「我不願意看著你在外面過這種流浪漢日子……」「不知為什麼，我又情願這樣……」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弟兄倆鼻子口裡噴雲吐霧，各想各的心事；也想對方的心事。生活使他們相聚在一塊，但他們又說不到一塊。兩個人現在挨得這麼近，想法卻又相距十萬八千里……

「那這樣說，我這趟黃原算是白跑了？」少安問。「哥，你的一片好心我全能理解哩！可是我求你，讓我闖蕩一段時間再……」

「那又會有什麼結果？」

「說不定能找到個什麼出路……」

「出路？」少安不由淡然一笑，「咱們農民的後代，出路只能在咱們的土地上。公家那碗飯咱們不好吃！」「我倒不是夢想入公家門。」

「那又是為什麼？」

「唉，我還是給你說不清楚呀！」

少安長歎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他又問少平：「你月月給蘭香寄錢嗎？」「不多。一月寄十塊。」

「可我給她錢，她卻不要。這叫我心裡難過……」「你不要難過，哥。蘭香現在有我哩。咱們分了家，不要叫我嫂子不高興……」

「蘭香這麼說！你也這麼說！」

「你要理解我們的心情哩！」

「我……」

孫少安突然用一隻手摀住兩隻眼睛，當著弟弟的面哭了。少平慌忙起來給他沖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勸慰說：「哥，不要哭。男子漢，哭什麼哩！咱們一家人現在不都好好的？」

少安抹去臉上的淚水，說：「可我就是難過！日子過不下去難過，日子過好了還難過！你想想，我為一家人操心了十幾年，現在卻把老人和你們撇在一邊管不上……」「不要這樣說！無論是父母，還是我和蘭香，都會永遠感激你的！你已經盡到了你的責任。分家前，在東拉河邊，我就對你說過這些話。哥，你對我們問心無愧。真正有愧的是我們，現在應該是我們為你著想的時候了。爸爸姐姐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都希望你能過幾天暢快日子！」

「至於我和蘭香，我們都大了，不應該再連累你。我們怎能常讓哥哥關照呢？哥，你更不要擔心我！咱們是一根蔓上的瓜，儘管各走各的路，但心是連在一起的。不過，還是我過去的想法，咱們為什麼一定要一輩子在一個鍋裡攪稠稀呢？」

「那說來說去，你是不準備回去了？」

「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不想就此罷休……」

「唉……」

孫少安看來很難再說服孫少平了。

兄弟倆於是又沉默起來。

後來，他們只好轉了話題，開始討論了許多家庭實際問題。

一直快到天明的時候，兩個人的情緒才又激昂起來。雖然少安沒能說服弟弟回家和他一塊辦磚廠，但他們兄弟倆興奮地議論了這兩年家底發生的變化，互相還鼓了好多勁，這使他十分高興。通過實際觀察，少安感覺弟弟的確成了大人，看來完全可以獨立在外面闖蕩——他現在對這點倒可以放心了。歸根結底，孫少安還不是那種純粹的老農民意識；他多少還有點文化，本質上又不屬那種安於現狀的人，因此他也朦朧地思索，弟弟的這種生活態度或許也有他的道理？

天大明以後，弟兄倆又到自由市場上一人吃了四碗蕎面合烙。

既然話已說到這種程度，少安就不準備再在黃原停留了。他決定一會就坐班車回家去——家裡有多少事在等著他做啊……

臨走前，他硬給少平留下一百元錢。他讓弟弟給原西城的妹妹寄上五十元，讓她買身換季的夏衣；另外的五十元，讓少平把他的被褥換一下。

「一定把被褥換了！你儘管攬工，可終究是出門人啊！」他囑咐弟弟說。

少平懷著無限溫暖的感情，把哥哥給他的錢裝在貼胸的衣袋裡。

他一直把哥哥送上了開往米家鎮的長途公共汽車。

當汽車走遠了的時候，他眼裡忍不住湧上了兩團熱乎乎的淚水……

孫少平送走哥哥後，悵悵然回到黃原賓館的停車場，騎上田曉霞的自行車，去了師專——他要把自行車還給曉霞。曉霞碰巧不在宿舍。他要趕回去上工，顧不得再去找她，就把車子安咐給她同宿舍的人。

少平懷著一種踏實的心情，一路步行著從北關回到了南關的柴油機廠。他準備把挎包送回他住的地方，然後就去上工——起碼還能賺半天工錢！

當他進了自己那個門窗洞開的房間後，吃驚地站住了。

他看見，麥秸草上的鋪蓋煥然一新。一塊新褥子壓在他的舊褥子上，上面蒙了一塊淡雅的花格子床單；那塊原來的破被子上摞著一床綠底白花的新被子……一切都像童話一般不可思議！

孫少平剎那間便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一下子忘情地撲倒在地鋪上，把臉深深地埋進被子裡，流著淚久久地吸吮著那股芬芳的香味……很長時間，他才從被子上爬起來；同時在枕頭邊發現了一張二指寬的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不要見怪，不要見外。田。

孫少平用手指頭輕輕抹去了臉上的淚珠，迅速換上了那身髒衣服，便像孩子一般蹦跳著下了樓，大踏步向工地走去……

第2.45章

端陽節前後，石圪節搞了個物資交流大會——農民俗稱「騾馬大會」。

哈呀，在這個小街鎮的歷史上還沒有過如此的紅火熱鬧！幾天以來，肩挑手提的莊稼人源源不斷地湧到了這地方；石圪節的那條土街從早到晚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土街下面的東拉河溝道裡，到處拴著牛、羊、豬、騾、馬、驢等等的牲畜。生意人三個一夥，五個一群，帶著一臉的詭秘，在袖簡裡，在草帽下，捏碼子搞交易。東拉河小橋的兩頭，蔬菜、糧食和各種農副產品一直擺到了兩邊的井坡上；甚至都擠上了河對面的公路……趕會的莊稼人已經遠遠超出了石圪節公社的範圍，許多人都是從外公社和外縣跑來的。至於本公社的莊稼人，就是什麼買賣也不做，至少要騰出一天時間來趕一趕這多年不遇的紅火熱鬧。

最吸引人的地方當然是在戲場裡。這種物資交流會沒有不請劇團來演戲的。可憐的石圪節連塊平坦的戲場也找不到，就在街東頭一個小山灣的土坡上，用帆布搭了個臨時戲台。另一面土坡說是觀眾席。這倒也好！人們在斜坡上看戲，像城裡那些講究的劇院一樣，座位依次升高，誰也擋不住誰的視線。

劇團是公社徐治功主任從縣上請來的，其中有幾個演員在本縣的知名度，大大超過了當時中國的電影名星陳沖和劉曉慶。

農曆五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耀著這個人山人海的小土灣，台上台下的各種聲音一片喧鬧，老遠就能聽見那海嘯般的嗡嗡聲。莊稼人趟起的黃塵和各種賣茶飯的臨時爐灶裡升起的煙霧，籠罩在人群的上空久聚而不散。

許多人其實對戲興趣不大，主要是轉悠著吃點什麼，買點什麼。戲場外圍的坡坡呱呱上，到處都是賣吃食和各種貨物的人。這些攤販吆喝聲四起，像是專門和縣劇團唱對台戲。

我們在這裡發現了雙水村的金俊文。這個因兒子金富的「手藝」而急驟發達起來的莊稼人，竟然弄起了一個售衣服的攤子，木桿上挑掛著金富從外地「拿」回來的各式時新成衣，人們爭搶著買，生意十分興隆。金俊文和他的精能老婆張桂蘭，一個賣衣服，一個收錢，簡直忙得不可開交。雙水村的一些人明知道這是金富偷回來的贓物，但看見金俊文將大把的人民幣塞到自己的口袋裡，也著實有些眼紅。只有俊文的弟弟俊武在心裡冷笑。精人兼強人金俊武既然不能說服他哥認識侄兒的危險性，索性也就不再理睬他們了。雖然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但現在各過各的光景，出了事和他金俊武球不相干！俊武前兩天也到戲場來過一回，可他決不會湊到他哥的衣服攤上去。他只是在遠處瞟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大哥和大嫂，在心裡說：好吃難消化，吃進去就怕你們屙不下！

在石圪節如此紅火熱鬧的時候，我們一直沒有看見這個大場面的總導演徐治功。

他到哪裡去了？難道他這幾天還下鄉搞工作嗎？怎麼可能去下鄉，他就在石圪節。

此刻，徐治功正坐在王彩娥家的沙發裡，一邊抽煙，一邊和彩娥眉來眼去地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僅此，我們就不難看出，這兩個人已經是何等關係了。

物資交流會一開始，胡得祿和王彩娥的夫妻理髮店就快被顧客踏斷了門檻。這是石圪節唯一的專業理髮店。另外一些擺攤理發的人，充其量算是剃匠而已。因此，人們當然願意到這「正式」理髮店來理髮。一天沒畢，胡得祿和王彩娥就累得連腰也直不起來了。

去他媽的！錢是好東西，但不能把命也賠上。夫妻倆一商量，第二天就關了門。胡得祿是個戲迷，飯碗一撂，就跑到街頭那邊的小土灣裡看戲去了。彩娥本來也愛趕紅火，但她有她的「事」，一天閉門不出——她在等待徐主任的到來。

我們知道，這兩個人很早就互相熟悉了。在王彩娥和孫玉亭的「麻糊事件」引起那場械鬥後，正是有氣魄的徐治功帶領公社民兵「鎮壓」下去的。去年小偷金富強佔了她在雙水村的窯洞，還是徐主任親自寫信讓她拿著去找田福堂，才使金富又乖乖把窯洞騰了出來。

就是在這次「窯洞事件」後，王彩娥開始主動纏磨上了徐主任。

在雙水村和孫玉亭有過那段風流事以來，這個漂亮女人的心就野了。那件事使她名揚四方，也使她不再懼怕自己的名聲。另外，她時常在鏡子裡照自己的模樣，覺得她這輩子的婚姻很不幸。她這麼俊的女人，先嫁了個「瓷錘」農民，後來又改嫁了一個比她大十幾歲的剃頭匠，胖得像個彌勒佛，實在叫她傷心和委屈。

當她受了別人的欺負，而熱心的徐主任出面保護了她的時候，她自己就在心裡愛上了這位年輕而有魄力的公社領導人。

瞧人家徐主任，長得多帥！又是這公社最大的官，講話口才像打機關鎗一樣利索！要是和這個人相好一回，這輩子也就沒枉活一場人。當然，她還不敢奢望和人家徐主任結婚，只要兩個人能相好她就心滿意足了。

她自己先開始向徐主任發起了猛烈的感情「攻勢」，這事當然要她主動；人家是大官，不會來麻纏她這樣一個不識字的女人！

幾次攻勢，她就把徐主任「活捉」了……至於徐治功本人，的確招架不住這女人的進攻。他老婆在城裡工作，七年來，他一直一個人生活在石圪節，遇縣上開會，才能回城裡住幾天。他當副主任的時候，就想回縣上去工作——哪怕平調回去都可以，結果他沒能回去，換來的好處是副主任升成了正主任。

他一個人在石圪節，當個「土皇帝」，倒也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但就是感到日子過得單調而乏味。

因此，王彩娥主動往他懷裡撲，他就神魂顛倒地樂意被這風流女人「俘虜」了。

兩個人的這種關係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不知道，儘管遮蓋得嚴密，有關他們的風聲，早在石圪節傳播得風一股雨一股。

這幾天石圪節「大亂」的時候，正是他們兩個的好機會。讓胡得祿去看戲吧！他們在理髮店後面的小房子裡演他們自己的「戲」，儘管這房子離街道很近，但門一關，就和外面鬧哄哄的世界隔絕了……但這天下午，事情突然敗露在了胡得祿他哥胡得福面前。廚師胡得福帶一把弟弟門上的鑰匙，跑來給他們送豬肝的。沒料到推門進屋後，看見公社的徐主任和彩娥大白天睡在一個被窩裡。

胡得福氣得臉象手裡的豬肝一樣，說了句：「我找張有智去告你！」就門一摜走了。

驚慌失措的徐治功趕忙穿起衣服，哭喪著臉叫道：「天啊，這下完了！」

王彩娥又像上次和孫玉亭的事敗露後那樣，鎮定地對徐主任說：「甭怕！讓他告屁也不頂！我不承認，能把你怎？」徐治功感動得淚花子在眼裡直轉。

但他慌得再也不敢在這個小屋裡呆下去，立刻像兔子一般竄出了門。

治功心慌意亂地從街道上的人群裡擠過來。所有認識他的莊稼人都尊敬地給他打招呼，他只是牙疼似的給這些人咧一咧嘴，只顧向前走。

可是他並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

不斷有熟人給他打招呼。天啊，哪來的這麼多熟人！他現在需要一個人躲到什麼地方去，想想看這怎辦呀。

一輛汽車從對面的公路上停下來，許多人正往上擠。徐治功似乎看見胖爐頭胡得福也擠上去了。一切都完了！他知道「紅燒肘子專家」常被請到縣裡擺宴會，所有的領導人他都認識——一個多鐘頭以後，胡師傅就會坐在縣委書記張有智的辦公室裡，告他徐治功……徐治功為了擺脫街上的熟人，趕忙往他的「大本營」公社走去。

快到公社時，他又想到，此刻那裡也不是個好去處！說不定一群人在等他解決問題哩！

他急中生智，折轉身拐進了土坡旁邊的廁所裡。好地方！

他蹲在茅坑上，既不拉屎又不撒尿，只是為了想想他該怎麼辦。他知道，縣委書記張有智對他不感興趣。一旦胡得福告到他那裡，張書記不會輕饒了他。不管事情最後結果如何，先派人來把你調查一下就叫人吃消不了。如果事情公開，他受處分不說，他老婆還說不定要和他鬧離婚。這樣，一切都不可收拾了。唉，他當初為什麼要到這該死的石圪節來呢？

現在的問題是，最好能讓張有智開恩，把事情從那裡壓住。但他又想，就是給張書記磕上幾個頭，恐怕也無濟於事。他不會饒他！

誰能對張有智說上話呢？想來想去，張有智大概只會聽地委書記田福軍的——這兩個人的關係最好。

徐治功蹲在茅坑上搖了搖頭。太天真了！這種事怎能讓地委書記知道呢！要是田福軍知道，說不定還讓張有智加碼處分他。真是，腦子急亂了！怎敢妄想地委書記包庇他呢！他突然想起個白明川。

是的，明川和張有智也是好朋友，說不定只能央求他給張有智做工作。明川過去在這公社當一把手時，他和他處得不太好。但他知道明川是個善良人，也富有同情心，說不定會幫他一把的。

對，立刻到黃原去找明川！現在就動身！事到如今，一分一秒都是寶貴的！

徐治功把褲子一提，慌慌張張出廁所，跑到公社裡找來副手劉根民，說他有個急事要去黃原一趟，讓根民把物資交流大會負責搞完。

他語無倫次地給劉根民安頓完工作，把他辦公室的門「咯吧」一鎖，提了個黑革包就跑到東拉河對面的公路上。他即刻擋住一輛去黃原的汽車，手忙腳亂地爬了上去……天黑以後，徐治功在黃原東關下了汽車，心急火燎地跑到市委。

他進市委大門口時，才從門戶老頭的嘴裡知道，明川在前不久已經提拔成黃原市委的正書記了。他當時心裡不免泛上股苦澀的滋味。唉，人家都在進步，他徐治功倒在搞些什麼事呀！

他終於在辦公室裡找到了白明川。

明川特別親熱地接待了他，又是泡茶，又是遞煙，又是問候。

落難的徐治功感到得鼻子發酸哩。他羞愧地想起，他們在石圪節一塊工作的時候，他曾經常和明川過不去。

徐治功哪有心思喝茶抽煙啊！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了多少，就厚著臉向明川直截了當說明了他的來意。白明川張著驚訝的嘴巴聽他說完後，從沙發裡站起來，立在地上急得攤開兩隻手，說：「啊呀，治功！你怎擠這麼些沒名堂的事！你幾十歲的人了，又是個領導幹部，怎能這麼不檢點呢？你呀……」

白明川真不知怎樣數落他的前副手。

徐治功垂頭喪氣地說：「亂子已經闖下了。教訓我以後會記取的。只是眼前這一關就過不去。我知道你和咱們縣委書記張有智關係好，你現在這位置說話他也重視，因此我求你給他寫一封信……」

白明川想了一下，誠懇地說：「不是我不願幫助你，這種事我實在不好幫。要說和張有智的個人關係，我倒想起一個人，但不知他會不會幫你……」

「誰？」徐治功急著問。

「徐國強。你不是和他一個家族的嗎？徐老過去也是張有智的老上級……你是不是去找找他？」

「我怕碰上田書記……」

「田書記一般不在家。他家裡有電話，你現在可以先打電話和徐老約一下……」

徐治功只好拿起明川桌子上的電話。

打完電話後，徐治功對白明川說：「徐老讓我現在就過來。」

「那你快去吧！」明川說。「畢了你過來在我這裡住。」徐治功出門的時候，又對白明川說：「如果徐老不肯帶忙，還得要你出面哩！」

白明川說：「你先去。罷了再說。」

徐治功淌過小南河，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南關的地委家屬樓上。

使他高興的是，這一趟沒白跑。

同族長輩徐國強懷裡抱著一隻小黑貓，聽他說完後，先指著鼻子把他臭罵一通；然後戴起老花鏡，用核桃大的字給他以前的下級張有智寫了一封求情信。

徐治功感激涕零地拿起這「聖旨」，一再央求本族叔叔不敢把這事說給田福軍；隨後就一溜煙又從地委大院裡跑出來了。

本來他想去白明川那裡住一晚上，但現在才感到不好意思去見明川了。於是他就在街上一個小旅社裡隨便登記了個房間，渾身酸疼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東關買了張汽車票，直奔原西縣城。

上午十點鐘左右，徐治功從原西車站跑出來，低著頭向縣委走去。

路過供銷經理部的時候，他瞥了一眼樓上那個熟悉的窗口，困難地嚥了一口吐沫——他老婆就在那窗戶後面辦公。徐治功在往縣委走的路上，又遇到好多人和他打招呼。他支吾著應付一下，慌忙地只顧朝前走。他感覺人們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他。唉，說不定事情已經在城裡傳成一窩蜂了！

他在縣委家屬院張有智的家裡，一直等到書記下班回來——他不能跑到機關去把徐國強的信交給他。

讓徐治功大吃一驚的是，張有智一見他，熱情地和他握手，並向他詢問石圪節物資交流大會的情況。書記還表揚他這件事搞得很有氣魄哩！

是不是張書記先穩住他，給他來點和風細雨，然後再吼雷打閃呢？徐治功在吃驚之餘暗暗思忖。但他又想，張有智向來心中有事臉上就帶出來了——他沒有這麼深的城府。治功就大膽試探著問：「張書記怎知道我們交易會的情況呢？你又沒去。是不是石圪節誰來告訴你的？」「石圪節沒來誰。我是聽縣上去過的幹部回來說的。」張有智扭頭對老伴說：「炒幾個菜，我要和治功喝幾盅！」

徐治功提在喉眼的一顆心，又慢慢跌進了胸膛裡。現在看，胡得福沒來告他？

徐治功並不知道，對他鍾情的王彩娥與他同時採取了行動，這個厲害的女人在治功走後不久——也就是他蹲在廁所裡的那陣兒，立刻到後街頭的食堂裡找到了胡得福。她聲色俱厲地警告「紅燒肘子專家」；如果他要把她和徐主任的事傳出去，她就馬上和他弟胡得祿離婚；並且會一口咬定她和徐主任什麼也沒！

胖爐頭屈服了。他知道弟弟對這個風騷女人愛得像寶貝蛋一樣。再說，得祿年近五十，已經打了多年光榻，而這女人才三十來歲，有什麼資本賭氣哩！話說回來，徐治功是公社主任，也不是好惹的！

王彩娥大將風度，三稱二碼就把一場危機化為烏有！平心而論，我們不能不佩服又麻又辣的女人！

不過，狼狽不堪的治功同志要等回到石圪節，才能知道他已經完全擺脫了危機……現在，他正惴惴不安地和縣委書記一塊喝酒。當然，徐國強老漢的那封救急信眼下還不必掏出來。

乘著一點酒勁，治功便巧妙地把話題扯到了自己的工作調動上。他很動感情地對張書記訴苦說，他把老婆孩子丟到縣城，已經在石圪節干了整整七年，組織應該考慮他的情況，把他調回縣城工作。說到難受之處，他竟然哭了起來！張有智見狀，立刻安慰這位下級說，縣委知道這情況，罷了恨快會考慮他的問題……從縣委書記家裡出來，徐治功又立刻馬不停蹄地返回到石圪節。

王彩娥打問著了他回來，很快設法向他通報「事情」已經完全風平浪靜了！

徐治功對彩娥感激不已，高興得幾乎要哭一鼻子。但打這以後，他卻再沒膽量和這位大膽的女人交往了……沒有多久，徐治功突然喜從天降，縣委組織部下了文件，任命原副主任劉根民為石圪節公社主任，而把他調回縣裡任了令人羨慕的水電局局長。徐治功大為感慨地想：還是毛主席老人家說得對，壞事裡面有好事哩！

第2.46章

在我們親愛的大地上，有多少樸素的花朵默默地開放在荒山野地裡。

這花朵沒有人注目。也許唯有自身才憐愛自身的芬芳。

可是，在我們普通人的生活中，在這平凡的世界裡，也有多少絢麗的生命之花在悄然地開放而並不為我們所知啊！

但願我們還沒有忘記，不久前，田福堂的兒子田潤生開著他姐夫的汽車，在外縣一個廟會上偶然碰見了原西上高中時和他同班的女同學郝紅梅；在目睹了喪夫攜子的紅梅在異鄉的山村悲慘而不幸的生活後，這個身體瘦弱、不善言語的青年，便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擔負起幫助這位落難女同學的責任。我們知道，儘管他很快就遇到了世俗輿論的壓力，但仍然毫不在乎地開著車來到這偏僻山莊，給生活於困境中的孤兒寡母送這送那，關懷備至……從那時到現在，田潤生到郝紅梅這裡的奔波一直沒有中斷。

毫無疑問，開始的時候，潤生這樣慷慨地幫助紅梅，純粹出於一種同情心。從善良和對別人的同情心來說，田潤生簡直不像田福堂的兒子。

田潤生這樣跑了一段時間以後，他自己驚訝地發現：他的心情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是啊，他強烈地意識到，他而今到紅梅這裡來，不再僅僅是要給她送一些維持生活的用品；而是渴望能見到她，坐在她的熱炕頭上，看著她親切地侍候自己吃兩碗香噴噴的細麵條。儘管他長這麼大，從沒缺過吃喝，可他也從沒吃過這麼有滋味的麵條。是的，那麵條是很有滋味。但是，僅僅是有滋味的麵條才使他如此留戀這地方嗎？

不。他在這孔貧寒的窯洞裡，那麼多地體驗了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溫暖。是的，溫暖。心靈的溫暖。他每次坐到這個土炕上，一路奔波所帶來的緊張和勞累立刻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耳朵裡再也聽不見呼呼的風聲和馬達的轟鳴；疲倦的眼睛視線可以放心地重迭在一起，甚至可以閉目養神。僵直的胳膊腿鬆弛了下來；渾身的骨頭也可以一塊一塊散亂地堆壘著——那種舒坦和輕鬆，就像躺在澡盆的熱水裡一般……唉，一旦他坐在這個熱炕頭上，他就不想再離開這裡了！他清楚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是的，不必隱諱，他在心裡開始愛上了他的同學——這個苦命的寡婦！

我們知道，從田潤生的家境來說，雖然不可能找個端公家飯碗的城裡姑娘，但要在農村找個對象，那的確不必發愁；甚至可以有挑有揀。遠處不說，東拉河一道溝的村莊，誰家不願把女兒嫁給赫赫有名的田福堂的兒子呢？

可是，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間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難解釋的一種現象。

現在，在田潤生的眼裡，只有這個寡婦才是他最可心的女人。

在高中上學的幾年裡，潤生儘管和她是同班，但相互間的交往倒很一般。他是一個晚熟的青年，那時還對男女之間的事並不敏感。至於郝紅梅，他只知道她家成份是地主，但光景很窮，本人常面黃饑瘦，穿身破衣服，連個丙菜也吃不起。後來他隱隱地聽別人說，他們村的少平和這個女同學有「關係」……

以後他又聽說，他們班的班長顧養民愛上了紅梅。這倒使他大吃一驚。他想不到家庭和本人都很出眾的班長竟然看上了這個成分不好、家境又困苦的女生。那時他才稍微留意了一下這個郝紅梅。他似乎也發現，她是班裡女生中最漂亮的……畢業以後，同學們都各自東西，他也就不再記得這些事了……

至於他自己，是這兩年才多少懂到了一點所謂「愛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姐姐和姐夫之間的不幸婚姻，迫使他也考慮起了他自己的事。是的，男大當婚，他也將要面臨這件人生大事了。姐姐和姐夫的教訓是深刻的，他決不能像他們一樣。

潤生在姑娘面前生性靦腆和膽怯，加之目睹了姐夫的不幸與痛苦，使他對女性產生了某種恐懼心理，他在有女人的地方立刻感到一種不自在，因此經常迴避和女的接觸。這同時造成了一種逆反心理；越是躲避女人，就越覺得女人的神秘；越是感到神秘，內心就越強烈地渴望得到女人的溫暖和體貼。這種水深火熱般的矛盾心理，在悄悄地、嚴酷地折磨著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這種狀況時間一長，竟使他在女性面前漸漸自卑起來，覺得他一生也許再沒能力去征服和佔有一個女人的感情了……但自見到紅梅以後，他這種心理障礙卻神奇地消失了。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紅梅自己一開始就在他面前表現出了一種難以掩飾的自卑感，反倒大大地刺激了他的男子漢氣概。他喜悅地感到，他在紅梅面前才是個真正的男人。男人通常都有一種保護女人的天性，並以此感到滿足——他現在嘗到的正是這種滋味！

田潤生左思右想，覺得只有和紅梅生活在一起，他這輩子才能真正感受到男女之間的溫暖和幸福。

他想過，正因為她結過婚，她也許就更知道怎樣關懷男人；而正因為他沒結過婚，她也不可避免在他面前有點難言的自卑，因此會對他的感情要求熱烈響應，他就不必象姐夫那要飽受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了。他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他不會因為她結過婚並且帶著前夫的孩子，就用世俗的眼光低看她一等。不，他多麼愛她！她現在看起來要比高中時更漂亮。雖然穿一身農村婦女的衣服，但掩飾不住那豐滿而苗條的身材和沒有喪失掉的文化教養。最使他心旗搖動的是，她是一個各方面都成熟了的女性——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立刻就能滿足他那飢渴的男性慾望！

決心已經堅定不移了。他要很快向紅梅表露他的心跡。當然，他知道在這件事上，最大的阻力將是他的父母親。但他先不管他們。等他和紅梅把事情說妥了，再去攻克家庭這座堡壘吧！

這一天下午，他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又來到了紅梅家。這次，他給她扛來五十斤重的一袋白面，也給她帶來了一顆熱騰騰的心。

像往常一樣，紅梅立刻把那快叫人心疼的碎花布圍裙束在腰裡，手忙腳亂地開始為他和面。

他脫了鞋，像主人似的自在地上了炕，安然盤腿坐在炕頭上，抱起紅梅的孩子，用指頭輕輕點著娃娃的下巴，那孩子就咧開小嘴不住地對他笑。他也在笑。一顆心在胸膛裡不安地跳動著。

不一會，孩子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小傢伙的頭擱在枕頭上，然後拉了條小被蓋住，就又從炕上下來，轉到炕火圪嶗幫助紅梅燒火。

火烤得他額頭上汗水淋漓——但多半是因為他內心過分緊張。紅梅就在鍋台旁邊和面。她離他這麼近！

他一邊燒火，一邊拚命地嚥口水。他一路上已經反覆想好他要對她說的話——可現在感到如此難開口啊！

他把一塊乾柴塞到灶膛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訥訥著說：「紅……梅，我想對你……說句話……」

紅梅停止了和面，默默地看著他，顯然是等他說那句「話」。

潤生沒敢抬頭看她，用很大的力氣鼓著勁說：「咱兩個……能不能一塊過日子？」

紅梅呆呆地立在鍋台旁，低傾下了頭。

半天，她才小聲說：「我這個樣子，怎能配得上你……」

潤生素性不燒火了，從灶火圪嶗裡站起來，激動地說：「我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和你一塊過！」

紅梅仍然低著頭，兩條腿微微地抖著，說：「你不要憑一時衝動。以後你會後悔的……」

「不！我想了好多時了！我……我現在只要你的一句話，跟不跟我？你相信我！我決不會虧待你和娃娃……」「你們家的老人不會同意的……」

「我要說服他們！只要你同意，我就有信心說服我父母親！你同意不同意呀？」

「我……」紅梅哭了。

潤生勇敢地走過去，伸出兩條瘦胳膊，緊緊地抱住了她。紅梅垂著兩隻面手，臉依戀地伏在他胸前，哭得更傷心了。潤生的眼裡也含滿了淚水。他緊緊地抱著她，自己卻怵軟得像一團棉花。

「不要為難，潤生。你要回去把老人說通，咱們兩個再說這事。不管時間長短，我都等你！」紅梅在他懷裡哭著說。「這事你別擔心！我要說的是，我這汽車也開不長久，說不定馬上得回去勞動；要是這樣，你一輩子還得跟上我受苦……」

「勞動怕什麼呢！咱們就一輩子安安穩穩在農村過光景，只要你對我好，跟上你就是去要飯，我也情願。只不過你對我的娃娃也要好……」

「這還要你說哩！娃娃就是我的娃娃！咱們結婚了。我就是這娃娃的父親！」

這天夜晚，潤生就在紅梅家裡留宿了。

第二天，他像獲得了新生一般容光煥發。他感激地告別了他親愛的人，立即返回原西去找父親商談他的終身大事……

田福堂眼下已不在雙水村，徐治功調回縣裡當了水電局長後，正好一個下屬單位要修建十幾孔窯洞，他就把這工程讓以前的老相識田福堂承包了。雙水村這位「無產階級革命家」，終於採取了機會主義態度，開始走上了「資本主義道路」，到縣城當起了包工頭。

潤生在縣城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忙著招兵買馬，鋪排工程。田福堂雖然以前沒做過這事，但他是個天生的領導人，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包工頭，不亞於走州過縣的胡永州之流。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現在，田福堂不僅不再徒勞地和社會的大潮流對抗，反而覺得時勢的變化也並不可怕。只要人有本事，能踢能咬，現在這世事胳膊腿更能伸展得開！

這位過去指揮農業學大寨的帥才，現在正指揮著一群他雇來的工匠，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咳嗽氣喘，照樣指手劃腳，一點也不失當年的氣魄和風度！

田福堂萬萬沒有想到，新的打擊又一次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當他聽兒子說要和一個帶孩子的寡婦結婚時，就像頭上被敲了一悶棍，一剎那間幾乎要暈過去了。

天啊！他上輩子作了什麼孽，偏逢上這麼兩個氣老人的兒女呢？女兒的婚事已經夠他痛苦了，現在兒子又來活活地把他往死折磨！

「你他媽的是不是跟上鬼了！什麼人家咱挑不下，你為什麼要找個寡媽呢？田家祖宗幾代，什麼時候出過你這號敗家子？你羞先人哩！早些把心死了！只要我活著，你就甭想把這喪門星娶回來！」

田福堂先劈頭蓋腦把兒子臭罵了一通！

潤生從小就懼怕他父親，一下子被他虎嘯般的吼叫震懾住了。不過，他聲音很低但態度堅定地辯解說：「我們這是愛情……」

「狗屁！」田福堂吼叫了一聲，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潤生眼裡淚花子直打轉。他沒想到父親用如此粗俗的態度對待自己神聖的感情。一剎那間，他在心裡對他產生了某種仇恨。

當天下午，痛苦萬分的潤生和氣急敗壞的田福堂一起回到了雙水村。互相不能說服對方的父子倆，都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潤生他媽身上。田福堂指望他老婆能勸解兒子放棄這宗荒唐的親事——潤生向來聽他媽的話。而潤生又盼望母親能理解他，站在他一邊勸解父親，幫助他成全自己的婚姻。

可他媽一聽這事，先一鼻子哭得連話也說不成了。她實際上比父親還要堅決地反對這親事。她痛不欲生地絮叨說：「潤葉的婚姻是那麼個樣子，你現在又要找個二婚女人，帶著前家的娃娃……」

「還是地主成分！」田福堂加添說，「咱裡親外戚中連個中農成分也沒，你卻要把地主的後代引到家裡來。田家的門風叫你糟蹋完了！

絕望的田潤生丟下哭啼的母親和咆哮的父親，一個人踉踉蹌蹌從家裡走出來。他感到東拉河對面的廟坪山和神仙山，都在瘋狂地旋轉過來；雖然天晴日麗，但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不知不覺竟走到孫玉亭家裡。他知道玉亭叔和父親關係比較好，就想讓他給父親做點工作。這真是病急亂救醫！

孫玉亭正圪蹴在院子的磨盤上看報紙。當他聽完潤生的陳述之後，把報紙捲起別在胸前僅有的那兩顆鈕扣中間，拖拉起兩隻爛鞋就和潤生一塊到他家裡來了。

玉亭總算念過幾天書，又在太原鋼廠當了幾年工人，經見過世面，因此對這事倒能理解。他趕到田福堂家裡，像位敢對「聖上」諫言的忠臣一樣，對書記夫婦說：「福堂哥，嫂子，你們要尊重潤生這感情哩。既然潤生和那寡婦有愛情，你們就要理解娃娃哩！二婚女人又怎？當然，農村對這事有說法，可那是封建主義！」孫玉亭說得倒振振有辭。「你懂個屁！誰叫你來騷這楊柳情？」田福堂氣憤地對他的助手出言不恭地喝罵道，他討厭玉亭到他家裡來火上加油。

孫玉亭立刻被田福堂罵得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了。他再一次意識到，田福堂已經不再把他孫玉亭當一回事。

玉亭一看他說話等於放屁，啥事也不頂，就知趣地拖拉著鞋離開了田福堂的家……田福堂一家三口人同時陷入到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田潤生在幾天內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目光呆滯，神情恍惚，本來就很瘦弱的身體又瘦了幾圈；袖簡和褲管裡伸出來的胳膊腿，竟像麻桿般纖細。他再也不跟他姐夫去開汽車了，整天神神魔魔爬上雙水村周圍的山梁，默默地淌眼淚。他思念遠方的紅梅；他痛恨自己的軟弱；他和他自己在激烈地鬥爭著……

第2.47章

在約定的時間裡，李向前沒有等到他妻弟來跟車。他於是就一個人出車了。為了讓潤生的駕駛技術更熟練，他常常偷著讓他單獨上路。既然潤生沒來，他自己就得按時出車。

這趟車是到銅城去拉貨，途中要經黃原，因此他中午前後才從原西出發——他準備在黃原父母那裡住一晚上，第二天再下銅城。

一個人開車真是枯燥乏味。如果潤生在旁邊坐著，他們還能說點什麼。

李向前和他妻弟相處得十分融洽。兩個人的性格也差不多，言談處事都屬「和平型」。潤生也愛開車這一行，人看起來咄咄訥訥，但心靈手勤，一摸就通，天生是吃這碗飯的材料。他們在一塊的話題離不開汽車。只要提起汽車，兩個人就會興致勃勃，說個沒完沒了，就像官癮重的人議論仕途上的升降調遣一樣……

說起來也真叫人難過。李向前由於不能把一片癡情奉獻給他的妻子，就將很大一部分感情傾注到了妻弟的身上。他對潤生關懷備至，甚至可以說百依百順。兩個人要是一同上路，倒好像他成了潤生的徒弟。潤生駕駛車，他坐在助手的位置上，把紙煙吸著，小心翼翼地遞到妻弟的手裡。到了一個地方，也是他搶著把兩個人的飯買好。冬日裡，天還不明的時候，他讓潤生在暖被窩裡睡著，自己爬起來給汽車加熱水，並且先啟動一次馬達——兩隻手握著冰凍的鐵搖把，好像把手上的皮肉都要粘下來……只要和潤生在一塊，李向前受傷的心靈就有了某種慰藉。是的，通過妻弟，他感到在自己和妻子之間總還有一絲維繫。他雖然不能和潤葉生活在一起，但他懼怕他和他之間完全變為「真空」。潤生成了他和她的一種微弱的「導線」——儘管這「導線」沒指望把處於兩端的「導體」接通。無論如何，即使從純粹的心理安慰來說，潤生對他也是重要的。

潤葉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他的車上！李向前常常在心裡猜測；她有時會不會想到這一點呢？如果她想到了這件事，又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他憑直覺判斷，她不會反對弟弟跟他學開車的……

噢，潤葉，我心上的人！無論你怎樣反感我，但你應該知道，我一如既往地愛你。儘管你把我拋在一邊，但我永遠不會改變熱愛你的心意！我對你的等待是無望的，但我還要等待下去，哪怕一直等到了我了此殘生……我是個粗笨人，可我明白，我這樣對你是不應談的，讓你的一生也不能幸福。可我在這件事上永遠要自私下去！你是我的，不應該是別人的……

無論是在車上，還是睡在旅途的客店裡，李向前經常不斷地和潤葉在對話。這對話沒有應答之聲。他的話只能在自己的心靈中孤寂地迴盪。這是一種無法解脫的痛苦啊！自從他愛上這個女人之後，他就備受折磨。人都說愛情是甜蜜的，瞧這小伙的愛情有多麼苦澀！愛情啊，有可能是天堂之光，也有可能是地獄之火！但人又不能不去愛！是的，什麼也別想阻止愛，不管這愛給人帶來的是幸福還是不幸。愛往往是不清醒的。尤其對某些人來說，常常象奔湧的火山熔岩顧不得擇道而行——結果把自己也燒壞了……現在，李向前一邊駕駛著汽車，一邊腦子裡仍然亂紛紛地想他和潤葉的事，一想這事，必定就苦惱萬分。但不想又不可能。尤其是汽車一旦奔跑起來，他的思緒也就馬上活躍起來了。思維是二重的：既要注意行車，又要想自己的心事。對於這個瞬息萬變的工作來說，這種二重思緒是極其危險的。李向前卻很自信能將二者並行不悖。實際上，他又不是不知道開車不能分心——可這不由人啊！有時候，他賭氣地想；去他媽的！要翻車就翻吧，一命歸天也比這活受罪強！離黃原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李向前心裡越來越煩燥。他實在想和什麼人說說話。唉，這個潤生！家裡有什麼事擱不下，偏偏把出車時間都誤了。要是潤生在，他還可以安穩地坐在一邊，抽支煙，想點心事；要麼兩個人拉點什麼話——現在能把人活活悶死！

向前怎能知道，他妻弟正喪魂失魄地在雙水村的山樑上瞎轉，心情和他一樣煩悶——他也在為自己的愛情而痛苦不堪！

要是知道妻弟的情況，向前不知會作何感慨？

唉！他們真成了一對難兄難弟……路過一個小鎮時，心情煩亂的向前把汽車停在了公路邊上。

他把油污的線手套抹下，跳出駕駛樓，向那個熟悉的小飯館走去。

他一進飯館門，老闆就眉開眼笑地招呼他入座。看來他常光顧這裡，已經是個老食客了。

老闆沒有徵求他的意見，就吆喝著朝裡面喊：「一盤炒雞蛋，一盤涼拌豬耳朵，兩兩燒酒！

」李向前沉默地坐下，把兩條胳膊放在髒乎乎的飯桌上。兩盤菜，四兩酒，這是老規程，也是這個夫妻店所能提供的最好吃喝了。

一時二刻，老闆娘就臉上堆著笑容，把酒和菜都給他擺在了桌子上。向前就自斟自飲，開始吃喝起來，心情煩惱的時候，酒成了他的最好朋友。幾杯酒下肚，沉重的身體連同沉重的心情，便像從深淵裡一起輕輕地飄浮起來，升騰到一種昏昏然的境界中。對他來說，忘卻一切並不可怕，記著一切倒是可怕的……喝！酒能叫人忘記憂愁！是啊，酒實在是好東西！哼，他丈人村裡有個叫田五的傘頭，還唱秧歌敲酒的怪話哩！那個大號叫田萬有的人唱什麼來著……對，他唱秧歌說：一□高梁打八斗，打下高梁蒸燒酒，酒壞君子水壞路，神仙不敢和酒打鬥……嘿嘿，我打鬥不過一個女人，連他媽的酒也打鬥不過了？……他已經醉意十足，眼迷迷糊糊，臉上帶著一絲麻木而淒涼的怪笑。

約摸一個鐘頭後，他從這個小飯館走出來，雖然沒有東倒西歪，但腳步顯然很不穩當了。他沒有看表，卻抬頭望了望太陽，心裡估摸時間大概到了下午三點多——完全來得及回家吃晚飯。唉，他本來不願意在該死的黃原城住一晚上。多麼令人難堪啊！自己名正言順的老婆就在那個城市裡，可他卻要住在父母親家裡。他痛苦父母親心裡也痛苦。在兩個老人的眼裡，他是個窩囊廢，是一個被鬼迷了心竅的人。他們一直叫他離婚。離婚？他才不離呢！他捨不得潤葉！唉，他知道，老人時刻在為他生氣，為他著急，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儘管回他們那裡，三個人都不好受，但他還得回去。他是雙親的獨生兒子，多時不去看望他們，老人和他自己又都感到很不是滋味……

向前勉強地爬上了駕駛樓。他一半憑意識，一半憑技術，又開著汽車向黃原趕去。

半個鐘頭以後，酒勁更猛烈地揮發了。他感到他像座在一團棉花上，兩隻手忍不住有點抖動。眼前是一個急轉彎，一瞬間，他感到災難已經不可避免了，飛奔的汽車迅速向路旁傾倒下去！他憑求生的本能扭開車門，一縱身從駕駛樓裡跳出來……

但是，一切都晚了！他的兩條腿壓在歪倒的車幫子下面，剎那間就失去了知覺——連那聲悲慘的驚叫都沒來得及喊出……

一個小時以後，一輛過路的空麵包車在向前翻倒的汽車旁停下。一位年約五十歲的老司機跳下車來，面如土色地看見了眼前的慘狀。他把手放在向前的鼻孔上，感到還有氣息。可是他無法把他從車幫子下面弄出來。

看來這是位心腸好又有經驗的老司機。他立刻轉身在自己車上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小鐵鏟，跑過來在向前壓住的腿下面挖出一道小溝，把他從車幫子下面拉出來。那兩條腿已經血肉模糊，勉強還和身體連結著。一條腿傷在了膝蓋以下，另一條腿傷在了膝蓋以上。這位老師傅拿出一塊毛巾撕成兩綹，把受傷的腿分別包紮住。他顯然沒有進一步的醫學常識，傷拉高的右腿紮在上部——這是正確的；但傷位低的左腿紮在膝蓋下面，根本起不了止血作用。

不過，他實在是盡心盡力在搶救。他把向前抱進了他的麵包車，自己的身上糊滿血跡，開起車就往黃原城裡跑。

又一個多鐘頭以後，這輛麵包車駛進了黃原地區醫院的大門。車被門房上值班的老頭擋在了門口——按醫院規定汽車不准進入院內。

滿頭大汗渾身血污的司機跳下車來，幾乎要扇門房老頭一記耳光。忠於職守的門房老頭無動於衷地問明情況，讓司機到急診室去。

老師傅按門房的指點跑到了急診室，這正好是個星期天，又是晚飯前後，急診室只有一名值班護士。

護士叫司機把傷號背進來，這位師傅只好又跑出去，把昏迷中的李向前從麵包車上背進了急診室。

值班護士一看傷勢的確嚴重，立刻給外科值班大夫打了電話。緊接著，她便開始忙亂地量血壓、量脈搏。二十分鐘後，外科值班大夫才來了。

他瞥了一眼那兩條血淋淋的腿。

「血壓？」他問護士。

「五十——三十。」

「脈搏？」

「四十。」

大夫轉身問那位師傅受傷的經過，老師傅只能說上來他到現場以後的情況，其它一無所知。不過，他從傷者衣袋裡的工作證上，已經知道了他是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的司機，名字叫李向前。

大夫和護士這才明白這位老師傅與傷者無親無故。醫護人員那種中國式的慣常冰冷臉色緩和了一些。

這時候，又來了一位護士。

大夫一邊察看傷口，一邊讓值班護士給傷者吊糖鹽水，然後配血；同時吩咐剛進來的那位護士，立刻通知手術室，準備急診手術！

十分鐘以後，李向前就被手術車推進了一樓手術室……那位好心救人的老師傅這才從急診室走出來。

現在，天色已經昏暗了，滿城亮起了輝煌的燈光。

這位師傅救人救到底，又跑出給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掛了長途電話，告訴了他李向前受傷的情況；然後他才開著自己的麵包車離開了醫院。

直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這位師傅名字。在以後的幾年裡，李向前一家人到處打詢這位救命恩人，但也沒有能找見他。他是我們這幕生活長劇中一位沒有名字的角色。這位無名者做了一個普通人應該做的事以後，就在我們的面前消失了。但願善良的讀者還能記住他……原西縣汽車運輸公司接到這位陌生人打來的電話後，上上下下頓時亂成了一團。公司領導首先立刻給地區衛生局李登雲掛長途電話。李登雲已經下班回家去了。衛生局的一名幹事接到電話後，馬上向行署家屬樓跑去。

地區衛生局長現在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立在他家三樓的陽台上。他剛吃完晚飯，手裡悠閒地轉著兩個健身鐵蛋兒，望著傍晚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愛人劉志英在市醫院任常委書記，儘管是星期天，飯碗一撂照舊跑到單位去了。

當衛生局的幹事氣喘噓噓跑來報了噩耗後，李登雲自己的兩條腿也急壞了，哆嗦得如同師糠一般。

他急得嘴張了幾張，語無倫次地讓幹事趕快去叫司機，自己卻搶在前面，大撒腿跑出了房門。

等他跑到大街上，衛生局的吉普車才攆上停在他身邊。他對司機罵了一句什麼髒話，就趕緊坐上去往地區醫院趕來……

這時，在地區醫院的手術室裡，醫生們正在緊張地為李向前清創和止血。

傷勢顯然是嚴重的。看來傷者被壓住後，在淺昏迷中曾試圖掙扎著拚命往出拉自己的腿，因此將血管、神經和肌肉全部撕裂。要保住兩條腿，也許只有顯微外科還有點希望——但地區醫院哪有這等設備和條件？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截肢！

在血管沒有結紮之前，衛生局長李登雲十分火急直接找到了醫院院長。

院長一聽局長娃娃的腿被壓壞了，立刻將醫院的正副主任醫師，正副主治醫師全部帶進了手術室，——院長本人也是外科的副主任醫師。

李登雲已經顧不了體統，在院長等人進手術室之前，捶胸頓足地哭著說：「我就這一個兒子呀！你們無論如何要把他的兩條腿保住！」

手術室的門關閉以後，李登雲被衛生局的幹事和小車司機一個人架著一條胳膊，靠在走道的牆壁上。

可憐的登雲渾身已經癱軟得無法站立。他大張著嘴巴，驚恐地看著手術室的兩扇門，等待著兒子的命運。「要不要到市醫院把劉書記接來？」衛生局的司機對李登雲說。

「先不要！」李登雲痛苦地搖搖頭，「先不要叫他媽知道……」

一位護士拿來把椅子，讓李局長先坐著等一等。

不一會，院長和主任醫師從手術室裡出來了。李登雲緊張地觀察著這兩個人的臉色——他從他們的臉色上看出事情有些不妙。

這兩個人戴著大口罩走到他面前，用手示意讓局長不要從椅子上立起來。

穿白大褂的院長這時在上級面前已經是一副專業人員的嚴肅面孔。他對局長說：「根據我們檢查診斷，已經沒辦法再轉省醫院進行顯微外科。第一，斷肢和肢體離開時間太長，沒有冰凍措施，無法再植。第二，血管和神經創面模糊，無法吻合，如再轉送省院，恐怕有生命危險……」

「那就是說要把腿鋸掉？」登雲絕望地問。

「是的，馬上要施行截肢手術。」主任醫師說。「能不能留下一條腿？」李登雲又哭著問。

院長和主任醫師都搖搖頭。

這時，一位主治醫師拿來了「醫院術前談話記錄單」，讓家屬簽字。李登雲顫抖著半天才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手術室的門再一次關閉了。

李登雲一個馬趴暈倒在了地上。他的兩個下屬趕緊把他也抬進了急診室……

第2.48章

在地區醫院的急診室裡，李登雲在兒子剛躺過的那張小床上，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

看他掙扎著要下床，衛生局的幹事和小車司機，就把他扶到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的李登雲絕望而痛苦。他臉色灰白，平時不太明顯的幾塊老年斑，現在很突出地散佈在兩鬢旁邊。巨大的打擊頃刻間就把他完全變成了一個老年人。

人的命運啊！誰知什麼時候大禍就降臨到你的頭上？在他們老兩口快進入垂暮之年時，他們的獨生兒子卻失去了雙腿。人常說養兒防老。可他們老了還得侍候兒子。他們自己受點罪又算什麼！反正行將就木，歪歪好好這輩子湊合著已經活完了。可兒子還沒活人哩！他今年才三十一歲，正是人生的黃金歲月……

那邊的手術正在進行中。李登雲臉上掛著淚痕，目光呆癡地坐在這邊的椅子上。此刻，他都真的有點相信命運了。他悲觀而看破紅塵地想，人一輩子都是瞎話哩！誰能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哼，人常常為了一點小小的利益和慾望，就在那裡機關算盡，你爭我奪，喜怒無常，實在是可笑！一切都是命裡注定的！

可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麼神靈安排凡人的命運，為什麼不讓他自己失去雙腿，而偏偏讓他的兒子失去雙腿呢？老天爺，你太殘忍了！

李登雲悲哀地想起，他兒子的一生是多麼不幸。後半生不用說，將成為一個殘廢人。就是前半生，也活得可憐呀！雖說結婚已經幾年，連個夫妻生活也沒有過，更不要說生兒育女了。

登雲還不知道，向前正是因為愛情苦悶喝醉了酒，才把汽車開翻的——如果他知道這一點，他更會把田福軍的侄女恨到骨頭裡！

眼下他想到這個所謂的「兒媳婦」的時候，只是在心中怨恨地說：哼，這下你可以走你的陽關道了！你把我的兒子折磨得好苦哇！

李登雲想起潤葉，氣就不打一處來。如果她和兒子感情好，向前今生一世也能多少得到一點女人的溫暖……唉，說來說去，這也怨自己的人！向前要是同意離婚，等不到潤葉滾蛋，就會有新媳婦進門來！可是兒子偏偏被這個女妖怪迷住了，寧願受罪也不離婚，他和志英實在是沒辦法呀！正是為了遷就兒子，他老兩口才奔跑著調到黃原來工作了。因為「兒媳婦」調到了團地委，老兩口划算他們調上來後，再活動著把向前也調到黃原，這樣，向前和潤葉在一個城市裡，就能多見面，多接觸，時間一長，興許兩個人還能過在一塊哩。為了兒子的幸福，登雲寧願放棄當原西縣一把手，而屈駕到地區當了個「無足輕重」的衛生局長。他多年的願望就是獨擋一面領導一個縣。為了兒子，他只能犧牲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但所有這一切都沒能改變向前和潤葉的關係。向前說什麼也不來黃原工作。他說他在原西長大，那裡熟人多，縣運輸公司對他又好；要是到了黃原，他急忙習慣不了。實際上，主要是潤葉和他鬧彆扭，他就索性離她遠一點，躲個眼不見，也少點煩惱。這個窩囊廢兒子能把他們活活氣死；既然是這樣，為什麼又不離婚呢？

可話說回來，他老兩口也太幼稚了；就是向前調到黃原，向前和潤葉就能過在一塊嗎？當年他們不都在原西縣城嗎？兩口子只要合心，天南海北又有什麼關係！

幾年來，他們夫婦倆已經被兒子的婚姻問題折磨得心衰力竭。

可誰又能想到，還有這麼大的災禍在等待他們！天啊，要是志英知道了眼前的慘禍該怎麼辦？

「志英，志英，志英……」李登雲象死人一般堆癱在椅子裡，嘴裡喃喃地念叨著老伴的名字。

「李局長，我看還是把劉書記也接來……」衛生局的幹事囁嚅著說。

李登雲閉住眼痛苦地咧了咧嘴。是呀，紙裡包不住火，這事遲早要讓他媽知道。應該把志英接來……他仍然閉著眼，說：「侯師，你去接向前他媽……」衛生局的司機立刻出去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四個鐘頭……現在，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

不久，穿白大褂的醫院院長走出急診室，一看李局長這副模樣，竟不知怎樣安慰他。他遲疑了一下，對局長說：「手術已經完了。情況都很好……」

「很好？什麼叫情況很好？兩條腿都保住了？」李登雲嘴角象受了委屈的兒童那般抽動著；痛苦已使他不能自己，竟用一種刻薄的語言極沒水平地譏諷院長。

院長不敢計較局長的混帳話。當然，如果普通病人的家屬喪失理智對他如此出言不遜，他會立刻拂袖而去。院長尷尬地苦笑了一下，說：「孩子已經進入單間病房，特級護理。你現在可以去看看了。」

院長說著，便和衛生局的幹事攙扶起垮掉的李登雲，出了急診室，來到住院部的單間病房。

向前仍然處於昏睡狀態中。

李登雲一進房子瞥了一眼兒子的斷腿，就撲倒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不一會，向前他媽闖進了病房。

性格剛硬的劉書記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等她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便像受傷的母牛一般哞叫了一聲。她對周圍的醫護人員哭喊著說：「為什麼要把我兒子的腿鋸掉？為什麼！」她一直在醫院做領導工作，因此敢對醫生發出這樣的詰難。

院長和主任醫師正準備給市醫院的劉書記說明情況，她卻又問丈夫：「是你簽的字？」

「嗯……」

「你……」劉志英一下子跪倒在床邊，手摸著昏迷中的兒子的頭髮，只是個號啕大哭。她已經不再聽院長和醫生的解釋了。她心裡明白，他們的治療是不會錯的。就是錯了又怎樣？反正她兒子的兩條腿已經沒有了——她面對的只是這個冷酷的事實！

這一夜，悲痛欲絕的李登雲夫婦一直守在兒子的床邊……

天明的時候，向前還在麻醉狀態中沒有醒來。在他床邊的父母親也已經快休克了。

以院長書記為首的醫院領導，硬勸說李登雲夫婦回家休息幾個小時再來；他們說，醫院會全力以赴精心護理的……李登雲夫婦回到家裡後，躺在床上互相擁抱著仍然痛哭不已。

後來，他們象孩子一樣，一個給一個揩去臉上的淚水，互相心疼地說著安慰話。是啊，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他們都應該健康地活著，好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幫助他們殘廢了兒子……

上午十點鐘，手術後九個小時，向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明媚的陽光從大玻璃窗戶投射進來，映照在雪白的病床上。

他努力掙扎著，老半天才弄清楚這好像是在醫院裡。

醫院？思維閃電般地復活了！他迅速地記起了昨天發生的那幕悲劇……

當目光觸及到自己的下部時，他閉住眼慘叫了一聲：「完蛋了！」

剎那間，醒過來的李向前對生活完全絕望了。

他怨恨為什麼沒有把他壓死，而弄成了這副樣子又讓他活著——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是的，生命對他來說，再有什麼意義呢？他不能再行走，更不能再開他心愛的汽車；把他和親愛的大地連結在一起的不再是自己的血肉之軀，而將是兩根木頭枴杖！本來應該是他照顧老人的晚年，可年邁的雙親將要侍候他以後的生活了……而父母親離開人世呢？誰再來管他這個殘廢人？他連個弟兄姐妹也沒有！到時，大概只能進養老院，天天坐著輪椅，孤獨地看著牆外的樹葉發芽、變綠、變黃，又一片片飄落在地上……年復一年，就這樣度日過月，寂寞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死亡！為什麼要用那麼漫長的時間去等待死亡？

是的，儘管人總會一死，但人總是恐懼死而想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既然活著，就應該活得美好呀！如果人活著是一種受罪，那還不如早早死去，把自己永遠從痛苦的深淵裡解脫出來！

死？

他想：是的，死。也許死對他來說是最合適的。他本來就活得沒什麼滋味，現在卻又失去了雙腿，活著就更沒什麼意思了。

是的，死！

他的眼睛一瞬時便被黑暗遮住了。

可是，在那一片死亡的黑暗中，心靈的宮闕卻迴盪起鈴鐺般悅耳的聲音，使他不由回過頭來，追溯他短暫而平凡的一生……

他的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個親切的小縣城裡度過的。他曾有過無憂無慮的童年時燦爛的陽光，美麗的野花，碧波蕩漾的原西河，凹凸不平的石板街……他在那裡像匹小馬駒一樣活蹦亂跳地撒過歡。以後，先是在有棵老愧樹的小學裡開始了學生生活；後來又上了原西中學。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那一切回想起來都是溫馨的。最後，他上了汽車——就像身上添了兩個翅膀，痛快自由地飛馳於東西南北。真正的幸福感是他懂得愛情並熱戀上潤葉體驗到的。但是，人生的不幸也從那時候開始了。是的，他為愛情深深地痛苦了幾年，最後導致了這個悲慘的結局……不過，往日的痛苦比之現在來說，那又算得了什麼呢？那痛苦是一個健全人的痛苦——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幸福！為什麼呢？因為你能痛苦，就說明你對生活還抱有希望！可如今的痛苦是絕望的痛苦；絕望的痛苦甚至使人不再痛苦——既然生活沒有了希望，還有什麼必要再痛苦呢？

真的，如果痛苦不能改變生存，那還不如平靜地將自己毀滅。毀滅。一切都毀滅了，只有生命還在苟延殘喘。這樣的生命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死……

在這短短的時間，向前的思緒象洪水般流淌；但所有的一切終歸都流向了那個黑暗的無限深淵：死。

可怎樣去死呢？

他譏諷地想：這倒是一件「具體工作」。令人遺憾的是，他現在連做這件事的能力都喪失了。上吊？他動也動不了。吃毒藥？哪有這東西？

對！安眠藥！

他突然來了「靈感」。聽說有人就是用這白色小藥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據說這種自殺象睡著了似的，沒有什麼痛苦。這好！他活著時已經夠痛苦了，死的時候當然應該舒服一些！

現在手頭沒有安眠藥，而且一片兩片也不頂事——睡一覺又醒了，得一次吞下去許多才行。那麼，這就得常向護士要，慢慢積攢……

李向前周密地論證並決定了自己的命運以後，心靈立刻獲得了一種很大寧靜。既然生活已經有了一個總結局，那麼其它一切都無關緊要了。這時，他卻不由地又想起了潤葉……他永遠的「主題」。不同以往的是，他現在想到潤葉時，心情也是平靜的。因為事情再明白不過了：這個從來也沒屬於他的女人，將永遠不必再屬於他。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命運嘲弄了他。他如今也在心裡嘲弄命運；或者不如乾脆說是嘲弄他自己……你現在自由了，潤葉，隨著我的毀滅你將再生。我不怨恨你。我之所以到了這般地步，那全怪我自己。誰讓我這樣愛你呢？是我自己。我現在感到失望的並不是自己的愛沒有得到回報——儘管我多麼希望是這樣。我現在難受的是，你並不瞭解我怎樣愛過你。如果你真能瞭解了我對你的一往深情，那我死了也心平氣靜。使我內心憤慨的是，你把我當成了那種民間故事裡的「憨女婿」。是呀，我沒有什麼學問，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但是，一個普通人懂得的事，我都懂。只有到今天這樣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的愛也夠不容易了。一個男人能忍受的和不能忍受的，我都忍受了。的確，我也真有點像民間故事裡的「憨女婿」。我就這樣憨愛了你一場。一切都結束了——包括你的痛苦和我的痛苦。現在，我對你說的僅僅是兩個簡單的字：別了……不知什麼時候，他的思維又從潤葉轉到了汽車上。潤葉和汽車，幾乎是他生活的全部內容。當他得不到潤葉的時候，汽車就是他的愛人。現在，這個「愛人」也別了；他再也不能駕駛著心愛的汽車奔馳在四面八方。令人痛心的是，正是他所迷戀的這兩個「愛人」最終結束了他的生活……約摸在午飯前後，向前感到兩條斷腿被截去的地方劇烈地疼痛起來。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喊出聲。說來也奇怪，失去了兩條腿之後，他似乎在感情、思想和意志方面，猛然間變得豐富、深沉和強大起來。一夜之間，他好像成了另外一個李向前！

李向前啊，李向前！面對眼前的你，我們悲傷，但也感到欣慰。你的兩條腿是失去了，但願你能在精神上站起來！死是不可取的。死並不表明強大（當然，也未必就是軟弱）。

正在向前傷痛難忍的時候，悲傷的父母親一起走進病房來。他們趴在他床邊，再一次泣不成聲。向前看見，兩個老人臉色灰暗，皺紋橫七豎八佈滿額頭，衰老得幾乎都讓他認不出來——他知道父母親已經被折磨垮了。這時，他才真正感到了一種無法言語的痛苦。為了自己失去的雙腿，為了年老的父母，他的心象尖刀在捅戳。死被暫時忘卻了，活人的痛苦卻又尖銳地主宰了他的意識。但他強忍著沒有哭。他也無話可安慰老人。他緊閉著嘴巴，讓苦澀的淚水流進咽喉裡……

又過了一會，原西縣運輸公司的領導以及他父母親的許多朋友熟人，先後都湧進了這個小小的病房。來看望他的人都帶著禮物；各種吃的和喝的，罐頭，桔子水，水果，餅乾，蛋糕……堆滿了床頭櫃，擠滿了兩個窗台。

向前真不願意看見這麼多人。他央求父母親說：「你們都回去，這裡有護士……你們不要著急，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想一個安靜一點……」

他閉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聽見護士也在婉言勸說父母親和其他人離開病房。不一會，一切又重新安靜了下來。向前仍然閉著眼睛，在疼痛中恍惚地回想剛才來了些誰？他在一片虛無中追尋的還是那個人啊！

是的，她沒有來。

她不知道他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就是知道了她也不會來……

不知為什麼，李向前突然渴望能最後再見潤葉一面。他在內心重新審視了他最終的人生極地，結論仍然是去死。但他想在死之前，再見一次她。

為什麼要見她？他是想對她說，他要和她辦離婚手續。他不能讓她成為「寡婦」。在他死之前，就應該讓她成為自由人；這樣她也許就能更好她安排她以後的生活。他那樣愛過她！這愛就應該始終如一。這樣做不僅是為了她，也為了自己心靈最後的寧靜……

潤葉！難道我死前都不能再見你一面嗎？

一股強烈的辛辣衝上了他的鼻根，兩顆淚珠便從他緊閉著的眼角裡慢慢地滑落出來。

他感到有人用手帕輕柔地揩去了他眼角的淚水——這一定是好心的護士。

他微微地睜開眼睛，卻怔住了：潤葉正靜靜地坐在他的床邊。

潤葉？

啊啊，是她！

李向前閉住眼睛，讓洶湧的淚水在臉頰上溪流般地縱情流淌……

第2.49章

田潤葉是今早晨上班後，才聽說李向前因車禍而被鋸斷了雙腿。

地區一個局長家裡發生了這樣的事，很快就會傳遍地委和行署機關。不過，局外人傳播這類事，就好像傳播一條普通的新聞，不會引起什麼反響。

但田潤葉聽到這消息後卻不可能無動於衷。不論怎樣，這個遇到災禍的人在名義是她的丈夫。

她不能再像往日那樣平靜地坐在團地委的辦公室裡，處理案頭上的公務。她心慌意亂，坐立不安。與此同時，她還關切她的弟弟潤生是否也蒙難了。

後來她才確切地弄清楚，失事的只是向前一個人，潤生沒有跟這趟車。她還聽說，向前是因為喝醉酒而把車開翻的……

潤葉一下子記起：上次潤生說過，向前是因為她而苦惱，常常一個人喝悶酒。她知道，這個人過去滴酒不沾，也不吸煙。

一種說不出口的內疚開始隱隱地刺激她那顆冰涼的心，是呀，這個人正是因為她才酗酒，結果招致了慘禍，把兩條腿都失掉了。從良心上說，這罪過起因在她的身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潤葉才不由設身處地從向前那方面來考慮問題。是的，仔細一想，他很不幸。雖然他和她結婚幾年，但一直等於打光棍。她想起了結婚後他從北京回來那晚上的打鬥。她當時只知道自己很不幸，但沒有去想他的可憐。

唉，他實際上也真的是個可憐人。而這個可憐人又那麼一個死心眼不變，寧願受罪，也不和她離婚。她知道他父母一直給他施加壓力，讓他和她一刀兩斷，但他就是不。她也知道，儘管她對他冷若冰霜，但他仍然去孝敬他的父母，關懷她的弟弟；在外人看來，他已經有點下賤了，他卻並不為此而改變自己的一片癡迷之心。

可是，潤葉，你又曾怎樣對待這個人呢？

幾年來，她一直沉緬於自己的的痛苦之中，而從來沒有去想那個人的痛苦。想起他，只有一腔怨恨。她把自己的全部不幸都歸罪於他。平心而論，當年這婚事無論出自何種壓力，最終是她親口答應下來的。如果她當時一口拒絕，他死心以後，這幾年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正是因為她的一念之差，既讓她自己痛苦，也使他備受折磨，最後造成了如此悲慘的結果。

她完全能想來，一個人失去雙腿意味著什麼——從此之後，他的一生就被毀了；而細細思量，毀掉這個人的也許正是她！

潤葉立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低傾著頭躁動不安地摳著手指頭，脊背上不時滲出一層冷汗她能清楚地看見，躲在醫院裡的李向前，臉上帶著怎樣絕望和痛苦的表情……「我現在應該去照顧他。」一種油然而生的惻隱之心使她忍不住自言自語說。

這樣想的時候，她自己的心先猛地打起了一個熱浪。人性、人情和人的善良，一起在他的身上復甦。她並不知道，此刻她眼裡含滿了淚水。一股無限酸楚的滋味湧上了她的喉頭。她說不清楚為誰而難過。為李向前？為她自己？還是為別的什麼人？

這是人生的心酸。在我們短促而又漫長的一生中，我們在苦苦地尋找人生的幸福。可幸福往往又與我們失之交臂。當我們為此而耗盡寶貴的青春年華，皺紋也悄悄地爬上了眼角的時候，我們或許才能稍稍懂得生活實際上意味著什麼……田潤葉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多年來那個肢體完整的人一直被她排在很遠的地方，而現在她又為什麼自願走近個失去雙腿的人？

人生就是如此不可解說！

總之，田潤葉突然間對李向前產生了一種憐愛的情感。她甚至想到她就是他的妻子；在這樣的時候，她要負起一個妻子的責任來！

真叫人不可思議，一剎那間，我們的潤葉也像換了另外一個人。我們再看不見她初戀時被少女的激情燒紅的臉龐和閃閃發光的眼睛；而失戀後留在她臉上的蒼白和目光中的憂鬱也消失了。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含而不露的成熟的婦女。此刻，我們真不知道該為她惋惜還是該為她欣慰。總之，風暴過去之後，大海是那麼平靜、遙遠、深沉。哦，這大海……

潤葉迅速拎起一個提兜，走出房間，「啪！」一聲關住門，穿過樓道，進了團地委書記武惠良的辦公室。

「向前的腿被壓壞了，我要請幾天假到醫院裡去。」她對書記說。

武惠良坐在椅子裡，驚訝地怔住了。他知道潤葉和丈夫的關係多年來一真名存實亡，現在聽她說這話，急忙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這比聽到向前腿鋸掉都要叫人震驚。惠良愣了一下，接著便「騰」地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他突然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又激動又感動地說：「你放心走你的！工作你先不要管，需要多麼天你就儘管去！要是忙不過來，你打個招呼，我和麗麗給你去幫忙……」

潤葉沉默地點點頭，就從武惠良的辦公室出來，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

她恨快在就近的一個副食商店買了一提兜食品，搭坐公共汽車來到北關的地區醫院。

在進李向前的病房前，她先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力圖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啊啊，沒想到這一切發生的這麼快！她現在竟然來看望自己的丈夫了。丈夫？是的，丈夫。她今天才算是承認了這個關係。她的情緒非但平靜不下來，反而更加慌。她甚至靠在走道的牆壁上，不知怎樣才能走進那個房間去。她知道，接下來幾步，將再一次改變她的命運——她又處於自己人生的重大關頭！

「是否需要重新審視你的行為？」她問自己。

「不。」她回答自己。

她於是懷著難以言狀的心情，走進這個病房。

第一眼瞥見的是那兩條斷腿。

她沒有過分驚恐她所看到的慘狀——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緊接著，她才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他緊閉著眼睛。她想，要麼是睡著了，要麼還昏迷著。

他臉上瀰漫著痛苦。痛苦中的那張臉有一種她不熟悉的男性的堅毅。頭髮仍然背梳著，額頭顯得寬闊而光亮。使她驚訝的是，她從沒感到李向前會有這麼一張引人注目的臉！

吊針的玻璃管內，精鹽水靜無聲息地嘀嗒著。此刻這裡沒有護士，一切都靜靜的。她聽見自己的心象鼓聲一般「咚咚」地跳著。

她走過去，悄悄地坐在病床邊的小凳上。

突然，她發現他眼角裡滑出了兩顆淚珠！

他醒著！

她猶豫了一下，便掏出自己的手帕，把那兩顆淚珠輕輕揩掉。於是，他睜開了眼睛……你奇怪嗎？不要奇怪。我是我。我是來照看你的。我將要守在你的床邊，侍候你，讓你安心養傷。你不要閉住眼睛！你看著我！我希望你能很快明白，我是回到你身邊來了，而且不會再離開……

當李向前睜開眼睛，看見為他揩淚的不是護士而竟然是潤葉的時候，那神態猛然間變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重新得到媽媽的撫愛，閉住自己的眼睛只管讓淚水象溪流似的湧淌。這一刻裡，他似乎忘記了一切，包括他失去了的雙腿。他只感到自己象躺在一片輕柔的雲彩裡，悠悠地飄浮著。

噢，親愛的人！你終於聽見了我心靈的不息的呼喚……潤葉一邊用手帕為他揩淚水，一邊輕聲安慰他說：「不要難過。災難既然發生了，就按發生了來。等傷好了，過幾個月就給你安假肢……」

這些平常的安慰話在向前聽來，就像天使的聲音。他緊閉雙眼，靜默無語。但他內心卻像狂潮一般翻騰。他直到現在還難以相信，坐在他床邊的就是使他備受折磨，夢寐以求的那個人！

可這的確是她。

你感到幸福嗎，他在內心中問自己。

不！這幸福又有什麼用！他的一切都毀掉了，還有什麼幸福可言！說不定她也是來盡最後的人情義務和一個臨終的人來決別……

不過，我親愛的人，僅此一點，我也就心滿意足了。你來了，這很好。我多年來為你而付出的沉重代價，你多少已給了我一個補償。在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最後那個句號總算比較圓……

他想起了高中課本上學過的《阿Ｑ正傳》。可憐的阿Ｑ在死之前怎樣費盡心機地也沒把那個圓圈畫圓。他比阿Ｑ強的是，他的「圓圈」總算讓自己滿意了。

「你一定要把思想放開朗。不要怕，我會盡心照顧你。一直照顧……不久前，行署家屬樓上給咱們分了兩間一套的房子。等你出了院，我就把你接回去……」潤葉仍然在他耳朵邊輕輕地說著。

這是她說的話嗎？

是她說的！

他睜開眼睛，滿含著淚水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你現在應該相信我……」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真誠地望著他。

他再一次閉住眼睛。幸福地閉住眼睛。一股溫熱的暖流漫上他的心頭，向週身散佈開來。他無法理解她為什麼在這時候才把那溫暖給予了他。但他已經開始相信，一種他苦苦尋覓的東西似乎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我已經完了……」他用微弱的聲音悲觀地說。「沒有！只要活著，一切都會重新開始。」她用堅定的聲音說。

「不，咱們現在可以離婚了……請你原諒我。我是因為……愛你才……這幾年把你也害苦了……可是，你不知道，我為了你……」向前說不下去了，閉住眼抽動著兩片嘴唇，不出聲地哭泣起來。

澎湃的激流開始猛烈地叩擊田潤葉的心扉。她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把自己的額頭在他淚水縱橫的臉頰上貼了貼。她用手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又黑又密的頭髮，對他說：「我現在全明白了。從今天起，我準備要和你在一塊生活。你要相信我……」

背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潤葉趕忙站起來，回頭看見護士端著小白瓷盤已經走到了房中間。

在護士為向前換吊針的時候，潤葉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呢？」

「四個星期傷口就基本癒合了。但出院得到兩個月以後……」

潤葉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一會，李登雲夫婦也來了。

他們顯然對潤葉的到來大吃一驚！

潤葉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想開口叫一聲「爸爸」或「媽媽」，但由於不習慣，怎麼也開不了口。她就直接對他們說：「以後由我來照看。我已經請過假了。你們年紀大，好好休息，不要經常來。這裡有我哩……」

李登雲和劉志英立在病床前，簡直反應不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在兒子大難臨頭的時候，潤葉竟然來照看他了。人啊……老兩口對這個他們一直所厭惡的兒媳婦，竟不知說什麼是好。但就在這一瞬間，過去的所有敵意都消失了。他們知道，也許只有這個人，才能使兒子有信心重新生活下去。此刻，他們是多麼感激她啊！

劉志英抹了一把眼淚說：「只要你有這心腸，往後我和他爸一定全力幫助你們……」

李登雲站在一邊，兩隻眼睛紅紅的，百感交集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第二天早晨。手術後二十四小時。徵得醫生的同意，潤葉開始給向前喂一點流食。她把自己帶來的桔子汁倒在小勺裡，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送到丈夫的嘴裡。

向前張開嘴巴，把那一勺勺桔子水——不，甜蜜的愛的甘露，連同自己又苦又澀的淚水，一齊吞嚥了下去……生活啊，生活！你有多少苦難，又有多少甘甜！天空不會永遠陰暗，當烏雲褪盡的時候，藍天上燦爛的陽光就會照亮大地。青草照樣會鮮綠無比，花朵仍然會蓬勃開放。我們祝福普天下所有在感情上經歷千辛萬苦的人們，最後終於能獲得幸福！

中午的時候，向前他媽來到病房，說什麼也要頂替讓潤葉回去休息一下。潤葉只好依了她的願望，說她下午再來頂替讓婆婆回去休息。

田潤葉走出醫院來到大街上，感到自己的腳步從來也沒有這樣輕快過。太陽暖洋洋地照耀著街上的行人；行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街道兩邊的梧桐樹綠葉婆娑。在麻雀山下兩條大街交匯的丁字路口，大花壇裡的鮮花開得耀眼奪目。城市和她的心情一樣，充滿了寧靜與爽朗。

她沒有回機關的辦公室，逕直來到了行署家屬樓上——這裡有不久前分給她的那套房子。這座新蓋起的樓房，只分給結過婚的幹部職工，她當然也就有份了。不過，從房子分下到現在，她只來看過一次，也沒有收拾過，自己仍然住在機關辦公室裡。當時，她對這房子沒有任何興趣——這只能喚起她的一片憂傷之情。人家是分給結過婚的人住，可她雖然算是結婚了。但和單身又有什麼兩樣？

現在，她突然對這套房子感到很親切。

她上了三樓，打開房門，然後從對門同事家裡借來掃帚和鐵簸箕，用一條花手帕勉強罩住頭髮，便開始收拾起了房間。

她一邊仔細地打掃房子，一邊在心裡划算著在什麼地方擱雙人床，什麼地方擱大立櫃……對了，還應該買個電視機。他不能動，有了電視機，可以解個悶。買個十四寸的，但一定要買彩色的——她這幾年積攢的錢足夠買架帶色的電視……

田潤葉這樣忙碌地收拾著，精心地划算著，倒像是為自己佈置新婚的洞房！

第2.50章

日子過得快如飛箭！算一算，田福軍從省裡回到黃原任職已經有兩年的時光；他在這個貧困的家鄉所在地區任一把手也已經有一年多了。

兩年之間，不僅黃原地區，整個中國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呀！許多不久前人們連想也不敢想的事，現在卻成了我們生活中最一般的現象。中國的變化震動了資本主義國家，震動了社會主義國家，也震動了中國自己。

闡述這個變化的深遠歷史意義也許不是小說所能勝任的。我們只是在描繪這個歷史大背景下人們的生活時，不由地感歎：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如此深刻而又富於戲劇性的歷程！現在還是孩子的人們，將不會全部理解我們這代人對生活的那種複雜的體驗。

是的，我們經歷了一個大時代。我們穿越過各種歷史的暴風驟雨。上至領袖人物，下至普通老百姓，身上和心上都不同程度地留下了傷痕。甚至在我們生命結束之前，也許還不會看到這個社會的完全成熟，而大概只能看出一個大的趨勢來。但我們仍然有理由為自己生活過的土地和歲月而感到自豪！我們這代人所做的可能僅僅是，用我們的經驗、教訓、淚水、汗水和鮮血摻合的混凝土，為中國光輝的未來打下一個基礎。毫無疑問，在這一歷史進程中，社會和我們自身的局限以及種種缺陷弊端是不可避免的。但這決不能成為倒退的口實。應該明白，這些局限和缺陷是社會進步到更高階段上產生的。

可是，在具體的現實生活中，堅持前行的人們，步履總是十分艱難的。中國式的改革就會遇到中國式的阻力。

近一年多來，有關田福軍的告狀信不斷頭地從黃原飛向省城和北京。中國的其它事幹起來不容易。但告狀倒相當簡便——八分人民幣買一張郵票就可以了。這些信件寄到了中央紀委、省紀委、中組部、省組織部和中央以及省的人民來信來訪辦公室。更多的信直接寄給了省委正副書記個人手裡。告狀信的內容五花八門，從政治錯誤，經濟犯罪一直到男女關係。如果這些問題都能落實，田福軍恐怕夠判死刑了。

福軍知道有人告他。他也知道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來調查過他的「問題」。但他不知道告他告得如此猛烈；也不知道這場「倒田運動」的幕後人物是他的副手高鳳閣。

地委副書記高鳳閣是黃原前地委書記苗凱多年精心培養的接班人——接他自己班的人。但由於田福軍從省上「殺」回來，高鳳閣沒有當成專員，當然就更當不成地委書記了。苗凱調離後，高鳳閣窩著一肚子不舒服，便開始在暗中鼓動苗凱手上用過的一些對田福軍心懷不滿的人，大量給田福軍製造「罪證」……

起先的時候，省委並沒有特別重視有關田福軍的這些告狀信。根據一貫的經驗，一位新任領導免不了要遭受一些人的反對。後來，告狀信越來越多。同時兼任省紀委書記的省委常務副書記吳斌，便指示省紀委派人到黃原去調查田福軍的問題。當然，苗凱同志也給這位老上級耳朵裡灌了不少田福軍的情況」。

但省紀委的人沒有調查出田福軍的什麼大問題；許多告他的信純屬憑空捏造。事情隨之也就不了了之。可是，告田福軍的信仍然有增無減；而且後來的告狀信都直接寄給了省委書記喬伯年的辦公室。

本來，省委書記喬伯年這兩年對南北山區幾個地區的工作，還是較為滿意的。這些地區大部分都實行了生產責任制。一兩年來，實際成果說服了許多懷疑論者。那些地區大規模生產方式的改變，極大地刺激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初步改變了極度貧困的生活狀況，使大部分群眾解決了基本的溫飽問題。

當然，「冒尖戶」還是少數。眼下並不像某些滿懷熱情的作家用膚淺的文藝作品所宣揚的那樣，似乎農民都發了財，動不動就把電視機抱回了家。我們的農民艱難，我們還不清楚嗎？他們過去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窮到了骨頭裡；新政策的優越性不可能在兩年內就把所有人都變成大富翁。對於大多數農民來說，解決了吃飯問題，這就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啊！一切都還是剛剛開頭，許許多多的新問題和新矛盾接踵而來，需要迅速而有力地給予解決。

但是，省委書記感到，這兩年來，黨的某些基層組織和它的負責人，本身在認識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著一些因循守舊的觀念。改革的阻力由此可想而知。毫無疑問，我國整個農村的進步乃至最終走上現代化的道路，有待於一個長時期不斷改革的艱難過程。

無論如何，這個省的南北山區已經邁出了令人鼓舞的一步，並以此昭示了未來多方面的廣闊的發展前景——這是任何眼睛沒瞎的人都能看得見的。應當指出，在這一方面，最貧困的黃原地區走在了全省的前列；這當然和地委書記田福軍同志大膽解放思想是分不開的。

可是，偏偏他的告狀信最多！

唉，中國呀！什麼時候才能把那些諸如「人怕出名豬怕壯」、「槍打出頭鳥」、「出頭椽先爛」等等「經典哲學」從我們的生活詞典中剔除了呢？

近一年來，喬伯年主要把自己的精力放在落實中部平原地區農村生產責任制方面。

中外歷史證明，革命常常容易在最貧困落後的地區開始。而較富庶的地方，變革往往要困難一些。

當山區以戶為主的生產責任制已經實行一年多的時候，本省中部平原地區的農村還在吃「大鍋飯」。不是群眾不願意改變這狀況；而是這些「白菜心」地區的許多領導一直抵抗著，長期按兵不動。當然，在省委領導中，也有分歧意見。比如吳斌同志就認為，平原地區不必處處都搞責任制；理由是有些地方的大集體一直搞得很好。

喬伯年認為，平原地區農村的「大鍋飯」照樣應該砸爛。為此，他通過答省報記者問的形式，號召平原地區倣傚山區的榜樣，大規模實行生產責任制。沒有人公開反對新政策，但實際工作中抵抗的大有人在。他們採取的是口頭上擁護實際上對抗的方法。這些人在會議上一口一個要堅持貫徹「上面的精神」，而在私下裡，在和老婆睡覺的時候，在和知己們下棋打撲克的時候，卻用一種嘲弄的口氣譏諷所有的改革。而嚴重的是，這些人往往領導著一個幾百萬人口的地區或幾十萬人口的大縣份。一年來，喬伯年為改變這種局面，改換了中部平原幾個地區的領導班子——這些地區的農村已經漸漸處於一種急劇變革的狀態中……小暑前後，喬書記想起應該到山區去看一看情況。近一年多，他忙於平原地區的工作，對南北山區的目前情況摸得並不透。

於是，他準備在全省的煤炭基地銅城市按原計劃視察完工作後，順便先到毗鄰的黃原地區走一圈。

沒想到他在一個山溝的礦區發起了燒。這使喬伯年很著急——他已經給黃原打了招呼，說他明天到那裡。

他當時住在這個礦的招待所，又是半夜，只好把秘書小王喊醒，讓他給自己找點藥。

小王的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說：「讓我給醫院打個電話！」

「算了，」他說，「吃幾片藥說不定明早上就會好的。你一打電話，市上和礦務局醫院說不定把救護車都開來了。」

「而且還把警報器拉得嗚嗚響！」秘書加添說。

喬伯年笑了。他和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很隨便，他們都敢和他「放肆」地開玩笑。

喬伯年索性接上秘書的話，進一步「發揮」說：「那樣，大家以為失了火，說不定把救火車也開來了！」

喬伯年一邊開玩笑，一邊吞下去八片羚羊感冒片和一包阿魯散。

第二天早晨，病情果真好了許多，他就立刻起程直奔黃原……

省委書記一到，地委書記就忙了。田福軍先和喬書記在幾個偏遠縣份的農村跑了一大圈；回到黃原後，緊接著就召開縣委書記以上的領導幹部會議，以聽取省委書記對地區工作的指示。

在這個幹部會上，喬伯年熱忱地肯定和讚揚了黃原地區的工作；同時指出了下一步應該解決的主要問題。這實際上也是省委對田福軍本人工作的肯定。喬書記的講話使田福軍眼圈不由地發熱。他感謝省委在他困難的時候，及時支持了他……

省委肯定了田福軍的工作，也不等於就否定了反對田福軍的高鳳閣同志。以後不多日子，在省委常務副書記吳斌同志的堅持下，高鳳閣被調到南面一個地區如願以償地任了行署專員。領導這麼一個大省，省委書記不可能在一切事上明察秋毫；再說，即使看出類似的問題，有時也不得不作某些妥協——這是政治生活中常有的現象……送走省委書記以後，黃原地區各縣的縣委書記都回去了。但田福軍把原西縣委書記張有智留了下來。他要單獨和他商談一件事。當然，他實際上也有許多話想對這位老朋友說。平心而論，原西縣這兩年的工作是不能令人滿意的；這責任在很大程度上和有智分不開——他是一把手嘛！福軍自己感到，他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在老朋友面前破不開臉皮。本來，他早應該直截了當指出有智同志這兩年在工作中所存在的問題，但他卻一直沒有這樣做。

這一天晚飯前，他把張有智從黃原賓館帶回到自己家裡。愛雲沒去醫院上班，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已經備辦好了一桌飯菜。飯桌上，因為老丈人徐國強和妻子都在座，福軍先沒和有智談工作方面的事。四個人一邊喝酒吃飯，說起許多過去的話題。有智是個爽快人，不僅和愛雲開玩笑，還和他過去的老上級徐國強老漢也逗趣。

吃完飯後，田福軍和張有智進了會客室。愛雲給他們沏好茶，就退出去了——作為地委書記的老婆，她知道丈夫要和有智談些她不應該再聽的話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談一下。」田福軍給張有智遞上一根紙煙。

張有智沒說話，點著煙聽福軍的下文。

「文龍已經從省黨校畢業回來了。據地委組織部的老察和省黨校方面的介紹，小伙子這兩年學得不錯，表現也很好。我想讓他回原西縣去給你當個副手……」

「怎安排？」張有智的臉沉了下來。

「副書記兼縣長。」

「什麼？」張有智衝動地從沙發裡站起來，「你把一個造反派弄來給我當縣長？」

「有智，你坐下，先別激動。」文龍在『文革』中是造過反，前幾年在柳岔公社也搞過極『左』的東西。不過，他是個青年嘛，『文革』中他還是個中學生，才十幾歲。這幾年來，小伙子對自己進行了嚴厲的反省，照我看那是真誠的。對待青年，我們不能總是揪住過去的一些事不放。只要認真改了，我們該使用的還要用。

「他是西農畢業生，又上了兩年的黨校中青班，等於爭得兩個大學的文憑，並且先後當過公社一把手和縣上的副主任；年輕力壯，又有文化，說不定能在工作中開創新局面呢！至於過去的錯誤，他記取了教訓，未必是一件壞事。俗話說，知恥者勇……」

「哼，反正知恥不知恥只會個勇！」張有智挖苦說。

田福軍看張有智態度生硬，一時不知怎樣說服他。他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說：「你……喝水。」

張有智端起茶杯，長長出了一口氣，說：「不能改變了？重有這小子我不反對，可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回原西來呢？」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呼專員和組織部也是這個意見。文龍本人也表示願意回原西去工作，說他要哪裡跌倒再從哪裡爬起來。我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哼，回原西來和我再鬧騰一番，弄得雞飛狗跳牆！」

「有智！你為什麼要這樣看問題呢？人都在變嘛！」「不見得。我就沒變！」

田福軍不好再說什麼了。

但是，有智，你真地沒有變嗎？

唉！田福軍本來還想順便和他的老朋友談談心，指出他這兩年來工作中存在的一些問題：看有智這樣剛愎自用，只好又一次打消了這個念頭——看來今天再談這方面的事顯然更不適宜；他們現在已經有些不愉快了。

張有智最後算勉強接受了地委對周文龍的任用，便怏怏不快地從田福軍家告辭……送走有智後，田福軍一個人又回到會客室，苦惱地在腳地上轉圈圈走了半天。這一刻裡，他心頭湧上一股很難受的滋味。他現在倒忘記了對張有智的不滿意，而對自己太不滿意了。他感到自己非常無能，連批評朋友的勇氣都鼓不起來，怎麼可能把這樣大一個地區領導好呢？

他看了看腕上的電子錶，猛然記起，他下午已經給司機打過招呼，晚飯後要去地區醫院看望失掉雙腿的向前。他幾天前就知道了這件慘事，但因省委書記來了，忙得實在抽不出時間去醫院。另外，他也知道侄女去侍候不幸的向前了——這是潤葉自己對他說的。當時他的鼻子也有點發酸。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多年來對侄女的心血終於沒有白花——她在人生關鍵的時刻表明她是一個多麼好的孩子！

田福軍匆忙地下了樓，來到院子裡。司機早把車停在門口等他了。

田福軍來到地區醫院向前的病房時，馮世寬和文化局長杜正賢以及他的女兒、女婿都在這裡。當然，潤葉也在。他來後，這個小小的病房已經擠得沒處立腳。於是，世寬、正賢和麗麗夫婦都一齊告辭走了。

田福軍坐在病床旁邊的小凳上，拉著向前的手，說了許多親切的安慰話。向前只是眼裡含著淚水不斷給田叔叔點頭，潤葉立在一邊低傾著頭摳手指甲。

不一會，向前他媽劉志英來頂替潤葉照看兒子。這些天裡，婆媳兩人輪流在醫院裡過夜。在向前的病床旁，單另支起了一張行軍床。

志英沒想到田福軍也親臨病房來看望她的孩子。雖說是熟人，現在又算是親戚，可福軍是地委書記啊！志英控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又在田福軍面前哭了一鼻子。

福軍和潤葉勸慰了她半天，叔侄倆才離開了病房。

田福軍到醫院時，就把司機打發回機關了。現在，他正好可以和侄女一塊相跟著步行回南關。

七月的夜晚是溫熱的。大街上燈火輝煌。悠閒的人們在梧桐樹下步履散漫地行走著。各處的夜市正到了紅火熱鬧的時刻，擁擠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黃原河充滿激情的喧嘩聲從不遠的地方傳來，給城市歡愉的夜晚帶來了另一種情調。

田福軍把外衣搭在胳膊上，和侄女不緊不慢地在街道上走著。潤葉手裡拎著一個花布提包，那裡面裝著一些給向前帶吃喝的瓶瓶罐罐，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她跟在二爸的身邊，不時用手攏一攏被晚風吹散的秀髮。

田福軍心情很激動。他這時回憶起許多有關侄女的事。尤其是孩子結婚以後，他曾在原西縣的辦公室裡見她那一次。當時看見她被折磨成那個樣子，他難過極了。可是那時他的確無法糾正老丈人瞞著他而造下的罪孽。他只能無可奈何地等待時間來解決這件事。他沒有想到，事情在今天有了這樣一種結局。不過，他內心深處知道，對於侄女來說，未來生活的嚴峻考驗正在等待著她——她能經受得住嗎？

田福軍實際上有許多話想對侄女說，但此時卻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只是關心地問：「向前什麼時候出院？什麼時候可以安假肢？」

「醫生說過一個多月就可以出院。安假肢得三四個月以後。我已經請惠良的叔叔和省異肢廠聯繫了，到時我和李叔叔陪他去……」潤葉親切而平靜地對他說。

田福軍感到眼窩熱辣辣的。他只是連聲說：「好，好，那好……」

第2.51章

大署過後，一進入中伏，垂直地懸掛在空中的太陽，幾乎不是放射光芒，而是在噴射火焰了。大地上熱浪滾滾，一片灼人似的炙熱。好在黃土高原有充足的風，這些日子，還不像中部平原那樣晝夜都如同扣在悶熱的蒸籠裡，令人窒息。當然，整個白天，如果你在高原烈日下活動，那多半得曬掉一層皮。只是夜幕一旦撲落，大地上常常會吹起涼爽的清風，使人感到這個季節有多麼美好……在這個火一般炎熱的季節裡，即將在黃原師專畢業的田曉霞，心中也像燃燒著一團火焰。她剛從省報實習回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在省報實習期間，報社的總編輯非常看重她的才華和工作精神，決定通過省高等教育局，要分配她去省報當記者，按他們學校的性質，畢業的學生當然應該分配到黃土高原各地中學去當教師。但每年也總有一兩名特別出眾的學生，以特殊原因被分到了另外的單位。看來田曉霞成了他們這屆畢業生中的幸運兒——誰不願去當一名記者呢？更何況還要進大城市去工作和生活！

不用說，立刻就有許多謠言在學校和畢業生中間傳播開來，說曉霞是通過她父親走「後門」才被分到省報的。平心而論，這的確和田福軍無關；因為省報決定要她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黃原地委書記的女兒。

田福軍夫婦知道這個消息後，也很為他們的女兒高興。事到如今，福軍才猛然覺得，也許他的曉霞最合適的職業就是記者工作！這孩子思路敏捷，知識面也比她哥曉晨寬一些。另外，她性格潑辣，愛跑動，又不怕吃苦——這些都是搞記者工作所需要的。

實際上，當記者對田曉霞來說，也是她夢麻以求的理想職業！

沒想到這個理想就這樣變成了現實。命運往往就是如此——有的人事事不順，有的人一順百順！

分配基本沒什麼大問題後，田曉霞愉快得都有點飄飄然了。也許用不了一個月，她就要離開黃原，到省城的報社去報到啦！

那麼，她該怎樣打發在黃原的這一段日子呢？

她很快想到了孫少平。

是的，她要盡量多些時間和少平在一塊。她實習回來後還沒顧上去找他。他當然也不知道她已經分到省報去當記者了。

曉霞想起少平的時候，心中就會湧上一種連她自己也急忙弄不清楚的複雜情緒。毫無疑問，在她已有的生活之中，沒有一個男人像少平那樣使她在感情上有一種親近感。尤其是和他在黃原交往以來，每想到他，心中就會泛起一縷溫熱的情思。她的確還沒有考慮好她和這個人未來的關係會怎樣發展。但她感到她在生活中已經不能再失掉這個人。是的，從家庭和社會地位來說，他們的距離很大；可是從心靈方面說，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和自己接近。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還有什麼能比得上人與人心靈的融洽更為珍貴呢？不是家庭、職業、社會地位和其它條件接近的人，相互間心靈就更能接近；而實際上，生活中常有的現象是，兩個人儘管其它方面條件殊異，可心靈卻往往能接近和相通——她和少平正是這樣的。田曉霞決定立刻去找孫少平。

上次實習走前，少平告訴她，南關柴油機廠的活不久就要完工了。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那裡？如果他已經離開了，她又上哪兒去找他呢？

但她又想，有一點是肯定的，他不會離開黃原城。只要他在這個城市裡，她就一定要找到他！她在心裡調皮地說：哼，孫少平，你插翅難飛！

其實，孫少平眼下仍然還在南關的柴油機廠幹活。不過，用不了多少天，這裡也就完工了——他現在正熬煎不久以後他到什麼地方再箍個活干哩……當田曉霞找到這裡的時候，少平正在工地上拉水泥板。他光著身子，只穿一件短褲，被太陽曬黑的身子流著骯髒的汗泥道。這副樣子站在穿著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曉霞面前，使他感到十分窘迫。他趕忙把那件比身體還髒的汗衫套在身上。

很長一段時間了，他一直沒和曉霞見過面。現在她猛然出現在面前，倒使他十分激動。

旁邊那些赤身裸體的工匠眼饞地看著他和一個漂亮姑娘說話，都忍不住說出一些酸溜的「黑話」來。像上次一樣，少平既有點不好意思，但又感到很驕傲！

曉霞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先趕快把她分配到省報當記者的事告訴了他。

記者？對孫少平來說，這是記者田曉霞向他報道的第一條新聞——一條讓他震驚的新聞！

他那激動的情緒剎那間消失了，隨之而來的幾乎是一種無聲的哽咽。是的，她要遠走高飛了。他再一次認識到，即使她和他近在咫尺，可他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卻永遠是那麼遙遠。

「你能不能請半天假，咱們一塊出去玩一玩？」曉霞很快看出她自己的好消息在朋友那裡引起了什麼樣的反響，於是趕快轉了話題。

「行！」孫少平立刻爽快地說。事到如今，他感到他很快就要和曉霞天各一方了，因此也很想再和她在一塊呆一段時光。他痛切地感到，一種最美好的東西從此將要永遠地從他身邊流逝。是的，流逝。

「你先在這兒等一下，讓我去換換衣服！」他說著就走過去向站場的工頭請了假，然後兩條腿象抽了筋似地跑回到他住的地方。

他先在樓下水龍頭上衝了沖身子，便回到房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用手指頭匆忙地梳理了一下蓬亂的頭髮，就又跑回來了。他沒忘記帶了二十元錢——他要請曉霞在街上的飯館吃一頓飯，以慶賀她到省報去當記者……他們在梧桐樹和漢槐灑下的濃密蔭涼中，相跟著從南關的大街上走過來。

在影劇院附近，滿懷激情的孫少平，瀟灑地把曉霞帶進了黃原最好的一家飯館。這時候，誰也不會看出來他是個半小時前還滿身黑汗的攬工小子。

少平讓曉霞坐著，自己跑前跑後，買了四菜一湯，並且提來兩瓶青島啤酒。

曉霞今天像個乖孩子似的坐在凳子上，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走動著的少平。她感到自己的眼窩有點熱。她第一次這樣安心地坐在飯館裡，讓一個男人花錢為她買酒買菜。她長大後從來沒有感到過心情如此輕鬆，又如此踏實；就像小時候依偎在媽媽的懷裡或者伏在爸爸肩背上一樣……酒菜齊備以後，兩個人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前。少平舉起啤酒杯，微笑著輕聲說：「祝賀你。為你乾杯！」

曉霞無言地把她的杯子在少平的杯子上輕輕碰了一下，視線有點模糊了……

兩個人不像過去那樣，見面後立刻互相打開話匣子。此刻，他們都默默地碰杯、喝酒、吃菜，很少開口說話。

這時候，少平想起了高中畢業時，曉霞在原西飯館請他吃的那頓飯。現在，是他在這裡請她吃飯。轉眼之間，他們就又踏入了一個人生的新階段！曉霞將再一次進入一個更高層次的生活領域——對她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不過，這一切仍然使他心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苦澀的滋味。他自己的未來會是個什麼樣子？還顧說未來呢！過幾天，他就不知該再到何處去落腳。

正如俗話所說：人比人，活不成。

但無論怎樣，他還是高興今天能用他自己勞動賺來的錢，在這裡請曉霞吃一頓飯。哪怕他今生一世暗淡無光，可他在自己生命的歷程中，仍然還有值得驕傲和懷戀的東西啊！而不至於像一些可憐的鄉下人，老了的時候，坐在冬日裡冰涼的土炕上，可以回憶和誇耀的僅僅是自己年輕時的飯量和力氣……

吃完飯後，曉霞提議他們去上古塔山。這也正好是孫少平所想的！

於是，兩個人出了飯館，興致勃勃地過了小南河上的水泥橋，沿著一條荒僻的小土路，攀上了高高的古塔山。

立在古塔旁的邊畔上，烈日烤曬下的黃原城便一覽無餘了。從高處觀望，街道、房屋和人的比例都已經縮小，像小人國似的。黃原河與小南河如同一粗一細兩條銀練，閃著耀眼的光輝在老橋附近纏繞在一起，然後到東頭飛機場前面拐過一個大彎，就在遠方的山巒峽谷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儘管烈日炎炎，但看見大街上仍然有不少行人——尤其是東關大橋附近，忙碌的人群如同暴風雨前搬家的蟻群一般紛亂……

少平和曉霞只在塔下立了一會，兩個人便不言不語向山後的樹林中走去。他們一前一後只管向樹林深處走；似乎他們已經約好了一個明確的去處——實際上，是兩顆心不約而同把他們導向一個更為靜謐的地方。

他們穿過大片低矮的杏樹林，來到古塔後面的一個小山灣裡。

嘈雜喧鬧的市聲馬上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四周圍靜悄悄毫無聲息，只聽見一兩聲小鳥的啁啾。

這是一個三面被地楞圍起來的小土圪嶗，長滿了茂密的青草；草間點綴著許多無名小花——紅、黃、藍、紫，一片五彩繽紛。雪白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心地翩翩飛舞。這地方只長著一棵獨立的杜梨樹，碗口般粗，濃密的樹葉象傘似的投下很大一片蔭涼。

少平和曉霞走過去，先後坐在樹蔭下。兩個青年的心在狂跳著，臉都紅騰騰的。他們大概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仍然都沒有說話。

太安靜了！靜得叫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一陣涼爽的清風吹來，杜梨樹的枝葉在他們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由於這裡地勢較高，透過密密的杏樹林，可以隱隱地了見九級古塔塔尖上的金屬避雷針，在熾熱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目的光芒。

曉霞順手在草叢中摘下一朵粉紅的打碗碗花，舉在眼前微笑著細細瞅著，似乎那上面有什麼景致，有什麼十分逗人的情趣。少平兩隻手侷促地抱著膝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東川空蕩蕩的飛機場。

「終於畢業了……」曉霞「終於」開口說，「他正坐在教室裡，突然有個女同學在門口叫他出來一下……」「女同學？叫他？誰？」少平敏感而驚奇轉過頭，對曉霞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曉霞仍然微笑著，不看他，只瞅著那朵粉紅色的打碗碗花，繼續說：「是的，是一位女同學叫他出來一下。他出來了。那女同學在教室外面的走道裡，對他說：『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十年以後咱倆見一次面吧！』」

「我敢肯定，你要給我說你的事了。那個女的就叫田曉霞吧？」少平臉漲得通紅，插嘴說。

曉霞仍然不理他，只管說她的。

「……那女的說完後，男的問她：『為什麼要見面？』女的說：『因為我想知道那時候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喜歡你……』」

「你原來要在今天告訴我這麼一件事？」少平忍不住又打斷曉霞的話。

「男的問那女的：『為什麼你以前一直不說呢？』女的說：『說了又有什麼意義？你那麼喜歡尼娜！』」曉霞繼續說她的。

「我不願聽你們的三角戀愛故事！」少平叫道。「……那男的帳然若失地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見面呢？』『十年以後，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八點在大劇院那排圓柱正中間的通道裡。』」

「不過，黃原劇院那排柱子是方的。十年後大概會變成圓的？」少平的話裡含著一種酸味的諷刺。他接著便沉默下來，任憑曉霞去說她的羅曼諦克故事。

「……『要是那兒的圓柱是單數怎麼辦？』男的問。『那兒有八根圓柱……』女的說，『如果我的外貌變化很大，你就憑我那時候的照片來辯認我吧。』」

「『好吧，那時候我肯定也是個知名人士了，反正我準是乘我的小轎車來……』」

「『那才好呢，到尋時你就帶著我在全城兜風。』」「……就這樣，他們分別了。歲月流逝。後來發生了戰爭……」

「戰爭？」孫少平看著如癡如醉的田曉霞，驚訝地問。他越來越被她說糊塗了！

「是的，戰爭，戰爭開始了她從大學輟學進了航校。以後她犧牲了。當年她所愛的那位男同學在軍醫院住院期間，從無線電廣播裡聽到授於空軍少校魯勉采娃以蘇聯英雄的稱號……」

「噢！你這傢伙……你原來說的是一個蘇聯故事！」孫少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可是，這個故事並沒有完。」曉霞仍然瞅著手裡的打碗碗花，臉上的微笑不知在什麼時候就消失了。

「……『生活不斷向前』，作者這樣寫道，『有時候我會驀然想到我們倆的約會。快到約會期限的那幾天我覺得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感覺，彷彿過去這些年來我一心一意在為這次會面作準備……』」

「後來呢？」少平輕聲問。

「後來，他在當年約定的那一天終於如期來到那個大劇院前。他向賣花姑娘買了一束鈴蘭。朝大劇院圓柱正中央的通道走去。圓柱確實是八根……他在那裡佇立了片刻，然後把那束鈴蘭送給一個腳穿球鞋，身材纖瘦的灰眼睛姑娘，就驅車回去了……」

「作者後來這樣抒發了自己的感情：『……剎那間我真想令時光停住，好讓我回顧自己，回顧失去的年華，緬懷那個穿一身短小的連衣裙和瘦窄的短衫的小女孩……讓我追悔少年時代我心靈的愚鈍無知，它輕易地錯過了我一生中本來可以獲得的歡樂和幸福！』」

「這是一本什麼書？在哪裡？讓我看一看！」少平從草地上跳起來，對田曉霞喊道。

曉霞也站起來，用手絹把眼角的兩顆淚珠揩掉，從尼龍布挎包裡摸出一本去年出版的《蘇聯文藝》，說：「就在這上面。名字叫《熱尼亞·魯勉采娃》，作者是尤里·納吉賓。

少平走過去，先沒有接書，立在曉霞面前，渾身微微地抖著。

曉霞抬起頭來，用熱切而鼓勵的目光望著他。

他終於張開攬工漢有力的雙臂，把她緊緊地抱住了！她頭埋地他胸前，深情地說：「兩年以後，就在今天，這同一個時刻，不管我們那時在何地，也不管我們各自幹什麼，我們一定要趕到這地方來再一次相見……」

「一定。」他說。

第2.52章

接近傍晚的時候，孫少平和田曉霞才從古塔山上走下來。

他們在小南河邊約好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就有點依依不捨地分手了。曉霞回了地委自己家；少平看時間還早，想到東關金波那裡坐一坐。

現在，孫少平沿著小南河邊的馬路，懷著激動的心情，向東關大橋那裡走去。

一時三刻，城市的四面八方就成了燈火的世界。不知又來了什麼重要人物，九級古塔上的彩色燈串也亮了，像半空中驀地出現了一座瓊山仙閣，景象壯麗而輝煌。

少平一身轉快，邁著矯健的腳步走著。暑氣消失了，涼爽的晚風從河道裡吹過來，撩亂了他一頭濃密的黑髮。黃原河和小南河流瀉著燈火，閃爍著金銀般的光輝。

直到現在，少平還難以相信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第一次擁抱了一個姑娘，並且親吻了她。他飽飲了愛的甘露。他的青春出現了雲霞般絢麗的光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是幸福。幸福！從此以後，他不管他處於什麼樣的境地，他都可以自豪地說：我沒有白白在這人世間枉活一場！

他時而急匆匆地走著，時而又放慢腳步，讓那顆歡蹦亂跳的心稍許平靜一些。前面不遠處就是大街，那裡人聲沸騰一片紛擾。人們！你們知道嗎？知道這城市有個攬工漢和地委書記的女兒戀愛嗎？你們也許沒人會相信有這樣的事；這樣的事只能出現在童話裡。可這是真的！

此刻，我為什麼要去找金波？是要告訴他這件事？是啊，多麼想給朋友說一說，好讓他來分享我的幸福！分享，這個字眼用得不恰當……扯到哪兒去啦！

是的，我當然會把這事告訴金波的，但不應該是現在。正如他和那位藏族姑娘戀愛一樣，秘密最好過一段時間再給朋友傾吐。愛情啊，無論是橄欖還是黃蓮，得先自己一個人嚼一嚼！

既然不是去給金波說這事，現在就不應該去他那裡——此刻最好一個人慢慢地回味剛剛發生過的那一切……現在，孫少平發現他已經走到東關大橋的人群裡了。

他猛地停住腳步，不由向人行道旁邊那個低矮的磚牆瞥了一眼。

一股冰涼從後腦勺沿著脊背傳遍了全身。他頓時象重感冒退過燒似的清醒而軟弱無力。剛剛發生的事一下子就似乎遙遠了，而現實卻又這麼近地出現在眼前！

他的兩條腿自動走到那個磚牆下。他初來黃原之時，就是在這地方落下腳，開始等待包工頭來買他的力氣。以後他又不止一次來到這地方。

他彎下腰，不由用粗糙得像石板一樣的手掌，在那磚牆上面摸了摸——這是他經常擱那卷破行李的地方……一種無限憂傷的情緒即刻便湧上孫少平的心間。

你有什麼可高興的？你難道現在就比以前好些了嗎？你只不過和地委書記的女兒親熱了片刻，有什麼可以忘乎所以地樂個沒完？瞧，你在實際生活中的一切都沒有絲毫的改變。你仍然像一叢飄蓬流落在人間，到處奔波著出賣自己的體力，用無盡的汗水賺幾個錢來養家餬口。你未來的一切都沒有著落——可歲月卻日復一日地流逝了……孫少平立在磚牆邊，眼裡旋轉著兩團淚水，街道上的人群和燈火都已經模糊不清。

愛情的溫柔使少平感到自己變得脆弱起來。他現在痛心地認識到，就是他和她已經到了這一步，但他們仍然還在兩個世界裡！而且隨著曉霞的遠走高飛，這兩個世界只能是越來越遠！

孫少平強迫自己立刻回到現實中來。他，農民孫玉厚的兒子，一個漂泊的攬工漢，豈敢一味地沉醉在一種羅曼諦克的情調中？是的，他和地委書記的女兒擁抱了，親吻了，但這是否意味著他就能和她在一塊生活？他們如此懸殊的家庭條件和個人條件，怎麼可能僅憑相愛就能結合呢？更重要的是，曉霞的行為是出於愛情還是一種青春的衝動？他馬上就是省報的記者，能一直對他保持愛情嗎？

可是，他感到她確實是一片真心……這時候，少平不由想起他哥和潤葉姐的關係——不幸的是，命運是否也要他重蹈他哥的覆轍？

不！他決不會像哥哥一樣，為了逃避不可能實現的愛情，就匆忙地給自己找個農村姑娘。無論命運怎樣無情，他決不準備屈服；他要去爭取自己的未來！當然，這不是說，他以後就一定能和曉霞一塊生活——即是沒有田曉霞，他也要去走自己的道路！生活包含著更廣闊的意義，而不在於我們實際得到了什麼；關鍵是我們的心靈是否充實。對於生活理想，應該像宗教徒對待宗教一樣充滿虔誠與熱情！

立在磚牆旁的孫少平閉住了眼睛。他看見，遙遠的撒哈拉大沙漠裡，衣衫襤數，蓬頭垢面，一步一跪的教徒們。眼睛裡閃爍著超凡脫俗的光芒，艱難地爬蜒著走向聖地麥加……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他所熟悉的世俗生活中的黃原東關。現在，夜色之中，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攤點小販雜亂地散佈在街道兩邊。各色人等，南腔北調，吆喝聲不絕於耳。在他周圍，最後一些等待包工頭招工的工匠們，失望地收拾自己的行李，準備找個地方去過夜——少平知道，這些人多半不會找旅社，現在是伏天，野外隨便一個小土圪嶗就能安息。

突然，他在對面電影院門口，似乎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仔細辯認了一下：沒錯！這是上次他用自己的一百元錢打發回家的小翠！

這女孩子怎麼又出現在這裡呢？

孫少平趕忙穿過馬路，逕直走到小翠面前，急切地問她：「小翠！你怎又來了？」

這孩子一邊磕葵花籽，一邊瞪住眼看著他。大概是因為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她幾乎都認不出他是誰了。

好半天，她才「噢」地叫了一聲，說：「你……」

她顯然已經記不起他的名字。她大概只記得，幾個月前正是他給了她近一百元錢，才把她從黑包工頭胡永州那裡領出來，就在前面不遠處的汽車站打發她回了家。

小翠看來不知如何是好，天真地從衣袋裡掏出一把葵花籽，硬塞在他手裡，說：「哥，你吃！」

少平哪有這興致！他問：「你什麼時間又來了？」「快一個月了。」

「你為什麼又要來呢？」少平痛苦地問。

「家裡沒錢了，我爸又罵又打，叫我出來做工……」「那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幹活？」

「在北關哩……」

「提泥包還是做飯？」

「還是做飯。」

「工頭叫什麼名字？」

「還是胡永州。」

少平一下子僵住了，他萬萬想不到，這孩子又重新跳入了火坑！

他難受地嚥了一口吐沫，問：「他再欺負沒欺負你？」

「我已經習慣了……」小翠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回答他。

少平這才發現，這小姑娘的臉上已經帶著某種墮落的跡象。

「你為什麼還到這裡來呀！」他絕望地叫道。

「沒辦法嘛！」小翠說。

是呀，沒辦法……他再不能把自己的血汗錢給了這女孩子，打發她回家去——這錢用完了，她那無能而殘忍的父親仍然會把她趕回到這裡來。我們的社會發展到今天，也仍然不能全部避免這些不幸啊！

他匆匆給這孩子打了個招呼，就兩眼含著悲憤的淚水，轉過臉向馬路上走去。

他幾乎是橫衝直闖地穿過人群，又順著原路拐回到小南河邊。此刻，他早已把自己的幸福忘得一乾二淨！他連鞋也沒脫，就淌過了嘩嘩喧響的小南河。他像一個神經失常的人，瘋瘋魔魔爬上河對岸，撲倒在一片草叢裡，出聲地痛哭起來；他把手中小翠給他的葵花籽撒在一片黑暗之中，一邊哭，一邊用拳頭瘋狂地捶打著草地……孫少平現在完全又回到了他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裡。一顆心不久前還沉浸在溫暖的幸福之中，現在卻又被生活中的不幸和苦難所淹沒了。在這短短的一天之中，他再一次品嚐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許命運就注定讓他不斷在淚水和鹼水裡泡上一次又一次！

人的生命力正是在這樣的煎熬中才強大起來的。想想看，當沙漠和荒原用它嚴酷的自然條件淘汰了大部分植物的時候，少女般秀麗的紅柳和勇士般強壯的牛蒡卻頑強地生長起來——因此滿懷激情的詩人們才不厭其煩高歌低吟讚美它們！

……孫少平很晚才從小南河的岸邊回到他做活的南關柴油機廠。

兩天以後，他的心情已稍許平靜下來。這裡很快就要結工，他重新發愁他過幾天到什麼地方去幹活——他真沒勇氣再到東關的勞力市場去等待包工頭把他「買」走。

生活的沉重感，有時大大沖淡了他對田曉霞的那種感情渴望。人處在幸福與不幸交織的矛盾之中，反而使內心有一種更為深刻的痛苦，看來近在眼前的幸福而實際上又遠得相當渺茫，海市蜃樓。放不得抓不住。一腔難言的滋味。啊，人哪！有時候還不如生活在純粹的清苦與孤獨之中。

兩天來，少平無論是幹活，還是晚上躺在那個沒門沒窗的房子裡，都在思索著他和曉霞的關係——連做夢也想的是這件事，他越想越感到悲觀；熱情如同爐火中拉出來的鐵塊，慢慢地冷卻下來了……按原先約的時間，這天下午晚飯後，他應該到地委她父親的辦公室去找她。當然，在那個老地方的這次新的會面，將會不同以往——他們現在已經越過了那條「界線」，完全是另一種關係了。

少平不因為兩天來悲觀的思考就打算失約。不，他實際上又在內心激動地、迫不及待地期待著和曉霞見面。

剛和一群赤膊裸體的同夥吃完飯，他就十分匆忙地在樓道的水管上沖洗了身子，返回宿舍從枕頭底下抽出那身洗得乾乾淨淨、壓得平平整整的衣服換在身上。仍然用五個手指頭代替梳子，把洗淨的頭髮撥弄蓬鬆，梳理整齊。他赤腳片穿起那雙新買的涼鞋，就急切地下了樓。

出柴油機廠的門房時，他在那扇破玻璃窗戶上看來無意實際有意照了照自己的身姿。他對自己的「印象」還不錯。真的，除過臉和兩條胳膊被太陽曬得黝黑外，他現在看起來又不像個攬工漢了！

孫少平懷著歡欣而緊張的心情，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地委常委辦公院。

不知為什麼，這次在進入那個窯洞時，他心中充滿了恐懼。他看見那窗戶亮著燈光。她在。那燈光是如此熾烈，像熊熊燃燒的大火。他不由顫慄了一下。

現在已到了門口。心跳得像擂雷一般。他困難地嚥下去一口吐沫，終於舉起了僵硬的右手，像有規矩的城裡人一樣，用指關節輕輕叩響了門。

叩門聲如同爆炸一般在耳邊，在心中蕩起巨大的回聲。門立即打開了。

同他期望的那樣，出現的是那張燦爛的笑臉。（他想起夏日裡原野上金黃色的向日葵……）

進門以後，他才發現：潤葉姐也在這裡！

他的臉立刻像被騰起的蒸氣撲過一般燙熱。難道他和曉霞的事潤葉姐已經知道了？

他拘謹地開口說：「姐……」

「你長這麼高了！」潤葉親切地看著他。「快坐下！」她招呼說。

「潤葉姐要和你說件事呢！」曉霞一邊倒茶一邊對他說。

少平心裡不免有點驚訝：潤葉姐要給他說什麼事呢？

他兩天前才從曉霞那裡知道，李向前的兩條腿被他自己的汽車壓壞，潤葉姐已經擔當起了一個妻子的責任。他當時既為向前而難過，又為潤葉姐而感動。潤葉姐的行為他並不驚奇，這正是他心目中的潤葉姐！

可是，她有什麼事要對自己說呢？是要把她和向前的事托他轉告少安嗎？可他又一想，不會是這件事——這沒有必要了……

少平看見，潤葉姐已經不像過去的模樣。她看上去完全成了少婦，臉上帶著一種修女式的平靜與和善。「我向前哥……什麼時候能出院呢？」少平只好這樣先問潤葉姐。

「還得一段時間……我已經好長時間沒上班了，想多少做點工作，團委領導就讓我在社會上找個人，把地委行署機關的中小學生組織起來，搞個暑期夏令營，免得孩子們在暑假裡無事生非。據說這也是地委秘書長的意思。

「要找個有文化，又懂點文藝的人才，我正愁得找不下個人，曉霞就給我推薦了你。我也想起，你正是最合適的人了！聽曉霞說你在柴油機廠幹活，已經要結束。不知你願不願意做這事？可能工資沒你幹活拿得多，按規定一天一塊四毛八……」

原來是這！

少平一口就把這事答應了下來。

去帶地委行署的子女搞夏令營，這件事太吸引人了。賺錢多少算不了什麼！總比在東關白蹲著強。再說，這是一件多麼體面的工作——就是一分錢不賺，他也願意幹個半月二十天的！

少平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他正發愁過幾天沒活干哩，想不到有這麼個好營生在等著他。

潤葉姐說妥這事後，就急急忙忙到醫院頂替婆婆照看丈夫去了。

於是，少平和曉霞又單獨在一塊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時光。一直到機關要關閉大門的時候，他才懷著甜蜜和愉快的心情，回到了柴油機廠他那個亂糟糟的住處……

第2.53章

幾天以後，柴油機廠一完工，少平衣袋裡揣著一摞硬錚錚的票子，把自己的破爛被褥用曉霞送他的花床單一包，就來地委「上班」了。

潤葉姐已經給他收拾好一個空窯洞，並且還給他抱來一床公用鋪蓋，因此他不必把那卷見不得人的爛贓被褥在這樣一個地方打開。

地委行署各級幹部的幾十名子弟集中起來後，潤葉姐就把他介紹給大家。他穿戴得齊齊整整，誰也看不出來幾天前他還是個滿身黑汗的攬工小伙子。像以前在中學演戲一樣，他在生活中也有一種立刻進入「角色」的才能。他很快把自己的一切方面都復原成了「孫老師」。

孫少平的確很勝任這個夏令營的輔導員。他教過書，演過戲，識簡譜，會講故事，還打一手好乒乓球。另外他又不辭勞苦——比起扛石頭，這點勞累算得了什麼！

他風度翩翩地給同學們教唱歌，排小戲；帶著孩子們在地委對面的二中操場上打籃球、做遊戲。他內心感慨萬分，時不時想起他光著脊背在烈日下背石頭拉水泥板的情景……幾天以後，孩子們把孫老師領他們搞的一切活動，都反映到家長的耳朵裡。家長們又反映到地委和團地領導的耳朵裡。各方面都對團地委書記武惠良搞這件事很滿意。武惠良起先並沒有重視這工作；聽到這些反映後，他很快讓潤葉帶著來看了一次孫少平，對他大加讚揚；並且感慨地對潤葉說：「咱們團委正缺乏這樣的人才！」

潤葉乘機說：「把少平招到咱們團地委來工作！」武惠良苦笑著搖搖頭：「政策不允許啊！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吃官飯的哪怕是廢物也得用，真正有用的人才又無法招來。現在農村的鐵飯碗打破了，什麼時候把城市的鐵飯碗也打破就好了！」

少平並不指望入公家的門。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他要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證明他並不比其中自以為高人一頭的城市青年更遜色！

帶這幾十名嬌生慣養的傢伙對一個幹部來說，也許太吃勁，可對少平來說，就像過節假日一樣輕鬆。

「下班」以後，他還有許多閒暇時間和曉霞呆在一塊。

晚上，要是田福軍不在，他們就可以斯守在他的辦公室裡。

傍晚，常常在天涼以後，他們就去登古塔山，麻雀山和梧桐山；要麼，就肩並肩順著黃原河上游或下游漫步。有時候，要是有好點的電影，他們就一塊去看，他們都記得，兩個人在黃原的第一次相會，正是在電影院門口的人群裡——那次放映的是《王子復仇記》……潤葉姐過一兩天就來看望他一次，詢問有沒有困難。她還給了他一摞地委大灶上的飯票；他不要也不行，潤葉姐硬往他口袋裡塞。記得他上高中時，好心的潤葉姐就給過他錢和糧票。

當然，他現在還不能給潤葉姐解釋，已經有另一個人在關懷他了！

總之，田家兩姐妹使他深切地感受到，一個男人被女人關懷是多麼美好。

在這期間，他還抽出時間去找了他的好朋友金波。

前不久，金波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終於聽從了父親的勸告，已經正式頂班招工了——他現在接替父親開了郵車。對於金波來說，這是一個「劃時代」的事件；這意味著成了公家人。事到如今，金波看來也很高興。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到了這種年齡，生活和工作沒有著落，叫人又難過又慌亂！

當然，少平比之朋友，也有他自己的高興事——那就是他和曉霞的關係。但他現在還不願給朋友說出這件事。在他內心深處，這件事最後的結局仍然是個疑問。也許他們將以悲劇的形式結束一切。到時，他大概也會像金波講他和那位藏族姑娘的故事一樣，對他講述自己和曉霞的悲劇故事……半月以後，少平徵得團地委的同意，決定把孩子們帶到野外去玩一玩。他把地點選在離黃原幾十里路的一個解放軍駐地。團地委和地委辦公室大力支持，專門調了兩輛大轎車運送他們。

孫少平帶著孩子們搞了一整天野營活動；還和當地駐軍開了聯歡會。返回途中，他們又在一個野花盛開的山坡上，讓孩子們分散開自由玩了一會。

下午，兩輛汽車上插著彩旗。一路歌聲開到了地委門口。

所有的家長都跑出來迎接自己興高采烈的孩子，孩子們紛紛把水壺裡的山泉水遞到父母親嘴邊，讓他們嘗一嘗「大自然的滋味」。從地委行署的一般幹部到部局長們，誰也沒有留意給孩子和他人帶來歡樂的孫少平——他已悄悄地回到了他住的那孔窯洞裡……當天晚上，在地委大灶上吃完飯後，少平正準備去找曉霞，旁邊窯洞的一位幹部過來告訴他，說門房打來電活，外面有個人找他，讓你出去一下。

少平忍不住心一縮：誰？是家裡的人？出什麼事了？誰病了？

他一邊匆促地向地委大門口走，一邊還在猜測誰來找他。會不會是家裡托人來給他捎話，讓他回去、除過老人生病，按說這一段不會有什麼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妹妹蘭香考上大學。不過，考上考不上，現在還沒到發榜的時候呢！

快要到大門口時，少平才發現，立在大門外的是陽溝大隊的曹書記！他懸在半空中的心踏實了下來。

不過，曹書記這時候來找他，有什麼事呢？沒緊事他不會到這裡來找他！

自他在陽溝安下戶口後，由於四處奔波著幹活，很少能抽出時間回那裡去。雖說他成了陽溝人，但實際上只是個名義；除過戶口，他在那裡一無所有。當然，他仍然很感激曹書記兩口子給他辦了這麼一件大事。幾個月來，他已經拿著禮物去看望過他們好幾次……孫少平一直不知道曹書記兩口早把他當未來的女婿看待了。曹書記兩口早就商量好：如果他們的女兒再一次考不上高中，他們就要和少平攤開說這件事。說實話，如果不是要招女婿，他們也不會幫助他把戶口落在陽溝大隊。

不久前，曹書記的女兒考高中又沒考上。看來這孩子的書不能再念下去了。於是，書記老婆才把少平的事提到了女兒的面前。不料，菊英學習不中用，找對象的眼頭倒蠻高。她說她看不上孫少平！話說回來，這也難怪。菊英雖然是農村戶口，但一直在黃原城裡長大，怎麼可能看上一個鄉下來的攬工漢呢？她對父母親表示，她決不可能和這個叫孫少平的鄉巴佬結婚；她要在黃原城找個有工作的對象哩！

曹書記兩口子四隻眼大瞪。他們決沒想到，他們各方面都平庸的女兒，竟然看不上他們精心挑選的孫少平！

這可怎麼辦？這不僅使他們的願望落了空，也把人家娃娃閃在了半路上！如果少平成了他們的上門女婿，那陽溝隊其他人有什麼，少平就得有什麼；如果沒這個關係，少平怕連空頭戶口也落不長久！

正在曹書記發愁的時候，事情突然有了一個轉機。

根據市上下達的文件，今年銅城礦務局要在黃原市招收二十來名農村戶口的煤礦工人。他們公社的領導人是他的酒肉朋友，跑來問他有沒有什麼親戚要去。

曹書記大喜！馬上要回一個指標來。

儘管這是入公家門，但城邊上的農民沒人願去幹這種辛苦工作。曹書記早料到了這一點。他於是立刻四處打問著尋找孫少平，看他願不願意去……當少平在地委大門口聽曹書記說了這件事後，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啊啊，這就是說，他將有正式工作了，只要有個正式工作，哪怕讓他下地獄他都去！

不過，曹書記對他說，因為他落的是空頭戶口，怕市上和地區的勞動部門要麻煩。

「不怕！」少平胸有成竹地說。他馬上想到了曉霞——他要讓她出面給他幫忙！

送走曹書記後，少平幾乎是小跑著找到了田曉霞。曉霞聽說有這事，說她明天就開始活動！

她對他說：「我知道你不怕這工作苦。」

「苦算得了什麼呢？而今攬工干的活也不比掏炭輕鬆！」「是呀，這樣你就有了正式工作！」

「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這也許是唯一可以走進公家門的途徑。我估計這也不容易，怕有人會在什麼關口卡住。你一定要給我想辦法。」

「這你放心！這種後門大敞開，也沒多少人願意進去……只要你到了煤礦，過一兩年我再央求父親把你調出來！」「這樣說，你不願意我一輩子是個煤礦工人？」少平笑著問她。

曉霞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到時我才能知道我的真實想法。」

「那就是說，我如果一輩子當農民，你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了！」少平的臉色一下子嚴峻起來。

「你扯到哪兒去啦！」曉霞在他胸脯上搗了一拳。

第二天，田曉霞披件衫子，便風風火火為少平當煤礦工而「活動」開了。少平夏令營的事還沒完，一時脫不開身，每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曉霞的消息。

田曉霞雖然第一次操辦這樣的事，但「一招一式」看起來倒像個老手似的。當然，各個「關口」知道她是田福軍的女兒後，趕忙都開了「綠燈」，曉霞也不怕。她想，這又不是讓少平幹什麼好工作哩！下井挖煤，有多少幹部子弟願去？她的孫少平連這麼個「工作」都不能幹了？走後門就走後門！為了給少平辦成這事，她甚至故意讓「關口」上的人知道她是誰的女兒！

市上主管這次招工的勞動局副局長，神秘地問她，這個孫少平是他們家的什麼人？曉霞說是她大爹的兒子——她乾脆糊弄著把少平換到了田潤生的位置上！

既然是地委書記大哥的兒子，勞動局長哪敢怠慢！一定是田書記本人不好出現，才讓女兒來找他辦的。辦！

給地委書記辦事心切，勞動局長都沒顧上想想田書記的大哥竟然姓孫。

田曉霞知道，要是父親知道她背著他搞這些名堂，一定會狠狠收拾她一通！

事情很快就妥當了，孫少平以「一號種子選手」列在了市勞動局副局長的私人筆記本上——這比寫在公文上都可靠！

孫少平興奮不已，都沒心思繼續搞這個夏令營——好在也快結束了。

曉霞和他一樣興奮。她說銅城市已經到了中部平原的邊上，每天有兩趟到省城的火車，他們以後見面也容易多了。

兩個同時準備遠行的人，沉浸在他們未來生活的美好嚮往中……

填完招工表不多幾天，孫少平就被通知正式錄取了；九月上旬，他們就要離開黃原到煤礦去報到。

還有近半個月時間——他得準備一下！

他身上還有近二百元錢。他先給家裡奇回去一百元。他自己不準備添置什麼。只買一套零碎生活用品就行了——到時拿上工資，再從根本上為自己搞點「建設」！這一天，他在百貨門市上買了一把梳子和一支牙膏後，突然在十字街頭碰見了過去攬工時結識的「蘿蔔花」。幾個月沒見面，「蘿蔔花」似乎又老了許多，腰彎得像一張弓。兩個人用城裡人的禮節緊緊握住了手。我們記得，在工藝廠做法時，為了胡永州欺負小翠的事，「蘿蔔花」說了幾句「怪話」，少平就扇了他一記耳光。此刻，那件事已經在他們之間不存在了。攬工漢之間的友誼常常在經受了拳腳的洗禮後，變得更加熱烈和深沉。此時相見，少平還親熱地把「蘿蔔花」引到地委他住的地方，並且買了二斤豬頭肉和十幾個油餅子，兩個人用攬工漢的方式大吃了一頓。

最後，少平索性把他那卷破爛鋪蓋也送給了「蘿蔔花」——可憐的「老蘿」就一領老羊皮襖伴隨他度夏過冬，連個被褥也沒有。當然，曉霞送他的那床被子和那條床單，他不會給他人；他要留下來永遠漫暖自己的身體和撫慰自己的心靈。

送走「蘿蔔花」後，孫少平就興奮地跑到東關，向他的好朋友金波報告了他被招工的喜訊。金波立刻炒了三十顆雞蛋，買回一瓶白酒，兩個人一下午喝得面紅耳赤，說話時舌頭在嘴裡直打卷……

他從金波那裡出來，正是下午四五點鐘，西斜的太陽仍然火熱地照耀著喧鬧的城市。遠遠望去，城外四周的群山覆蓋著厚重而蔥蘢的綠色，給人的心情帶來一片蔭涼。山明水淨，岸柳婀娜；白得晃眼的雲彩像一團團新棉絮，悠悠地飄浮在湛藍如水的天空……少平暈暈乎乎擠過人群，來到東關大橋頭。他在那「老地方」佇立了片刻。他用手掌悄悄揩去滿臉的淚水，向這親切的地方和仍然蹲在這裡的攬工漢們，默默地告別。別了，我的憂傷和辛酸之地，我的幸運與幸福之地，我的神聖的耶路撒冷啊！你用嚴酷的愛的火焰，用無情而有力的錘砧，燒煉和鍛打了我的體魄和靈魂，給了我生活的力量和包容苦難而不屈服於命運的心臟！

別了，我的東關……

第2.54章

八月下旬，孫少平已經做好了去銅城煤礦的所有準備。在此期間，本來他想回家走一趟，但又放棄了這打算——他怕他離開黃原後，又會有什麼突然的變故。幸運之神降臨的過分慷慨，他生怕好景在最後一剎那變為海市蜃樓——他的心已被命運折磨怯了。如果他在黃原，事情有個變化，他就可以立刻找田曉霞力挽狂瀾！

家裡人到現在也許還不會知道他要去銅城當煤礦工人。這也好！當他們突然接到他從煤礦寄回的信時，一定會又驚又喜！當然，他知道，父母親在驚喜過後，就會為他的安全擔心。相信哥哥會安慰老人——上次他來黃原看他，已經對他出門在外放心了。

現在，孫少平最大的心事是，他不知道妹妹蘭香能否考上大學。

按她來信說，她自以為考得不錯。但這是全國性的競爭！

一個山區縣城的好學生，說不定連大城市的一般學生都比不過——人家是什麼學習條件啊！

孫少平在內心不斷祈禱幸運之神也能降臨到妹妹的頭上……

按往年的時間，高考很快就要發榜了。他多麼希望在他離開黃原之前，能知道妹妹的消息。無論她考上考不上，他都要為她的未來作出安排——這責任天經地義落在了他身上。再說，他對妹妹的感情極其深厚，他決不能讓她像姐姐一樣一輩子吃那麼多苦！

現在，夏令營的工作早已結束，他不會再去找活干，因此一天很閒。曉霞馬上也要動身，忙著收拾東西，和要好的同學告別聚餐，最近也不能時時和他在一起。他只好一個人躺在窯洞裡讀她送來的書。此刻，他內心騷動不安，就像一個即將進入火線的士兵。

雖然夏令營結束了，潤葉姐給武惠良打了招呼，仍然讓他住在地委的那孔窯洞裡。聽說他要到銅城去當礦工，潤葉姐也很為他高興，還給他送來了一條毛巾被，並一再囑咐讓他到煤礦上注意安全……這一天，他仍然躺在窯洞裡心煩意亂地看書。本來他想出去走動一下，但外面熱浪撲面，出去是一身大汗；他捨不得把自己新買的短袖襯衫弄髒。他發現，從南關柴油機廠結束攬工後，他已經習慣了眼下這種較為舒適的生活。唉，人的惰性啊！

不過，他同時也原諒自己的懶散——他牛馬般幹了那麼長時間活，有權得放縱幾天了！

他正在看書，金波突然從門裡闖進來。少平看見，他的朋友的臉上帶著一種異樣的情緒。

金波進得門來，先沒說話，伸出胳膊就把他緊緊地抱住了！

「怎麼啦？」他緊張地問。

「蘭香和金秀都考上大學了！」金波說著，兩團淚水就從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湧了出來。

少平一下子呆住了。當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自己又伸開雙臂，把金波緊緊地抱住了！

兩個好朋友興奮和激動得在腳地上象小孩一樣又笑又鬧！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們被哪個大學錄取了？」少平揩著眼角的淚水問金波。

「蘭香考上了北方工業大學天體物理專業。金秀考進了省醫學院……北方工大是全國重點大學！」金波從衣袋裡摸出一封信，「這是他們給咱倆的信！」

少平急切地打開信，飛快瀏覽了一遍。

「九月一日就開學！那她們這兩天就要從家裡動身！」少平一邊看信，一邊說。

「我馬上就開車回去接她們。中午一吃飯就走！明天到包頭，後天返回時正好能把她們捎到黃原來！」

金波不敢再耽誤時間，報完訊後馬上就走……少平心情難以平靜，一個人在窯洞的腳地上轉著圈走了好長時間。生活的變化是如此的急速，以致使事變中的人們都反應不過來——一切都叫人眼花繚亂！

孫少平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冷靜下來；因為潛意識提醒他，還有一些具體事需要辦理，而時間已經很緊迫了！他坐在凳子上，低傾下頭，兩個手指頭叉著閉住的眼窩，讓自己的思想集中起來。是的，他應該在這一兩天內為妹妹做點準備……當然，父母親和哥哥嫂子也會為妹妹操辦出門的行程；但有些事他們想不到。對，他首先應該為蘭香買一隻漂亮的人造革皮箱。這是門面。箱子要盡量大一點，能容納所有的零七碎八。色彩要鮮艷而不俗氣……想起來了！百貨一門市的那種最好。要拐角處黃紅條格相間的那種——不知還有沒有？

還要給她買三套夏衣：兩件短袖，一件長袖襯衣。省城聽說夏天特別熱，多買一件短袖。罩衣不買了，熱天用不著——等他到煤礦後再給她買也來及得。

另外，還有香皂、牙膏、牙刷、手帕、面霜、涼鞋、襪子……

少平一邊思考要給妹妹買的東西，一邊同時計算所需要的錢。他身上仍然有一百多元。他自己買東西用掉的是夏令營賺的工資；過去的工錢給家裡寄過所剩下的，一分錢也沒動。本來這錢是他準備初到礦上應急用的——但現在他準備全部給妹妹花銷完！

他突然想到，還有幾件女孩子最重要的用品要買。本來，這些東西應該由母親為妹妹準備，可一個農村老太太絕對不可能備辦這件事。哥哥嫂嫂大概也不會想到。他們只知道農村的習慣……

是的，他應該給妹妹買幾條內褲，兩個乳罩，幾條衛生帶……

孫少平十分周詳地想好了他要給妹妹買的全部東西；然後再一次估算了費用，覺得他身上的錢足夠。

本來他馬上就準備到街上去置辦這些物品。但又一想，應該讓曉霞給他參謀一下；女孩子的東西應該由女孩子來買，才能確切知道買什麼更好更合適。

第二天，曉霞聽少平說他妹妹考進赫赫有名的北方工業大學後，大吃了一驚。她簡直難以相信一個農村姑娘能考進這樣的大學，而且學的還是天體物理！

曉霞馬上興奮地陪少平到街上去為蘭香買東西。所有買到的東西他都相當滿意。

當少平讓曉霞為妹妹買那幾件女孩子的必需品時，曉霞忍不住眼裡含滿了淚水——她被少平能這樣周到地體貼人而深受感動……

按金波說好的時間，蘭香和金秀今天就要到達黃原。

一吃過早飯，少平就提著為妹妹準備好生活用品的那只花條格人造革箱子，來到東關俊海叔那裡，等待他們的到來。

金俊海和少平一樣興奮。這位提前退休以便讓兒子頂班的老司機，高興得連嘴也合不攏。是啊，應該高興！兒子招了工，女兒上了大學，作為一個普通工人，這輩子也算功成業就了……

上午十點半，金波和妹妹們就如期地到達了！少平高興的是，他哥少安也跟車一起來了！

兩家六口人熱熱鬧鬧地擠在金俊海的一間小坊裡，互相激動地說個沒完。

少平發現妹妹雖然穿了一身新衣服，但顯然比金秀的衣服土氣——金秀是時新式樣的成衣，妹妹的衣服大概是嫂子給裁縫的。另外，金秀是一隻大皮箱，妹妹帶的是家裡那只唯一的木箱——這還是當年母親出嫁時帶來的陪妝；年長日久，紅油漆都脫離得斑斑駁駁。

他立刻把他買的人造革箱子和其它用品給蘭香和大哥看。他同時對哥哥說：「把東西騰出來放在這只皮箱裡，你把家裡的箱子帶回去，那箱子太舊了……」

少安沒想到弟弟為妹妹置辦了這麼多東西。他有點慚愧地說：「時間緊，我們家裡來不及準備；再說，也不曉得城裡過日子需要些什麼……」

蘭香看見二哥為她考慮得這麼周全，幾乎都要掉眼淚了。但她是個很能克制自己感情的孩子，立在一邊只是低頭摳手指頭。另外，她也不能過分地對二哥表示她的感激——這樣會使大哥傷心的。實際上，在她離家之前，大哥也跑前撲後為她的出門操盡了心……這時候，金俊海已經開始忙碌地準備午飯了。

少安立刻跑過去制止了他。這位「冒尖戶」很有氣魄地宣佈：為了慶賀，他要出錢在黃原最好的飯館請兩家人一塊吃一桌酒席！

這樣，他們就一起相跟著來到了街上。在金波的指點下，他們走進了南關的「黃原酒樓」——這正是上次少平請曉霞吃飯的地方。

不多時間，兩家六口人就在擺滿酒菜的圓桌前坐下來了。

少安捏著玻璃酒杯，手微微地有些抖，說：「太高興了……，真不知該說些什麼。幾年前，咱們做夢也想不到有這一天……」他的眼睛裡閃著淚光，困難地嚥了一口吐沫。」是因為世事變了，咱們才有這樣的好前程。如今，少平和金波都當了工人，蘭香和金秀又考上了大學。真是雙喜臨門呀！來，為了慶賀這喜事，咱們乾一杯吧！」

六個人站起來，一齊舉起了酒杯。

準備：１９８２年—１９８５年

第一稿：１９８６年秋天—冬天

第二稿：１９８７年春天—夏天

第三卷

《平凡的世界》三之三

路遙著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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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傍晚，當暮色漸漸籠罩了北方連綿的群山和南方廣闊的平原之後，在群山和平原接壤地帶的一條狹長的山溝裡，陡然間亮起一片繁星似的燈火。

這便是銅城。

銅城無銅，出產的卻是煤。

這城市沒有白天和夜晚之分，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激動不安地喧騰著，像一鍋沸水。

此地煤聞名四方。這銅城正是因煤應運而生。這裡有大西北首屈一指的煤炭企業——所產煤炭不僅滿足了本省工業的需要，而且還遠銷全國十七個省市。

正因為這裡有煤，氣貫長虹的大動脈隴海鐵路才不得不岔出一條支脈拐過本省的中部平原，把它那鋼鐵觸角延伸到這黑色而火熱的心臟來。

無疑，鐵路給鄂爾多斯地區南緣這片荒僻的土地帶來了無限生機。同時，也帶來了成千上萬操各種口音的外地公民。如今，雜居在這座煤城的就有全國二十四個省市籍貫的人——其中以河南人為最多，幾乎佔了三分之一。

河南人遷徙大西北的歷史大都開始於一九三八年那次有名的水災之後。當時他們攜兒帶女，背筐挑擔，紛紛從黃泛區逃出來，沿著隴海鐵路一路西行，蹤跡直至新疆的中蘇邊界——如果沒有國界的攔擋，河南人還可以走得更遠。不過，當時這些災民大部分都在沿途落了戶，至今都已繁衍了兩代人了，成了當地的「老戶」！河南人豁達豪爽，大都直腸熱肚，常用震無價的吼聲表達自己的情緒。好鬥性，但拳腳之爭常常不訴諸國家法律的仲裁，多由鬥毆雙方自己私了。由於他們有著艱難的生存歷程，加之大都在鐵路和煤礦干粗活，因而形成了既敢山吃海喝，又能勤儉節約的雙重生活方式。

銅城除過河南人之外，從北方黃土高原和南方平原地區貧困縣漫流來的鄉民也是它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從有了煤炭業，這裡就成了中國西部的阿拉斯加，吸引來無數尋找生活出路的人。

在這個口音五花八門的「聯合國」裡，由於河南人最多，因此公眾交際語言一般都用河南話。在銅城生活的各地人，都能操幾句河南腔，哼幾句嗯嗯啊啊的豫劇。

這城市四周全是山梁土□。山上石多土薄，不宜耕用，農業人口遠比不上黃土高原腹地稠密，更不要說和擁擠不堪的中部平原相比了。因為事農者甚微，加之此地又不缺乏燃料，這些山山□□竟然長起了茂密的柴草，甚至還有一些樹木梢林，顯得比黃土高原其它地方更有風光。每當入秋之時，有些山上紅葉如火，花團錦簇似地奪人眼目……山梁土□間，由於地層深處挖掘過甚而形成空洞，地表時有下陷，令人觸目驚心的大裂縫，往往斯破了幾架山梁，甚至大冒頂造成整座大山崩塌陷落，引起周圍裡氏三級左右的地震，大山以北一二百華裡處就是黃河，它帶著成千上萬噸泥沙沉重地喘息著淌向東方……城市在這條狹長的山溝裡只能擺下一條主街。那商店舖面，樓房街捨，就沿著這條蜿蜓曲折的街道，沿著鐵路兩側，沿著那條平時流量不大的七水河，鱗次櫛比，層層疊疊，密集如蜂房蟻巢，由南到北鋪排了足有十華里長。火車站位於城市中心。一幢長方形的候車室塗成黃色，在這座沾灰染黑的城市裡顯得富麗堂皇。除過南郊軍民兩用的飛機場、火車站不大的廣場也許是市內最為開闊的地方了。

火車從這裡向南，穿越綠色的中部平原，五六個小時就可以抵達省城。而向西、向東、向北，都有公路伸出，一直可以通往鄰近幾個省份。這個火車站每天上下午分別和省城對開兩趟快慢客車，其餘就全部是運煤車了。

從隴海鐵路岔出來的這條支線，它的最後一節鐵軌並沒有在這個車站終止。這鋼鐵階梯又在這裡岔出兩股，一路爬坡穿洞，沿途串起了東西兩面二十多個礦區。

外地人提起銅城，都知道這是個出煤的地方，因此想像這城市大概到處都堆滿了煤。其實，銅城邊上只有一兩個產量很小的煤礦，其餘的大礦都在東西兩面那些山溝裡。

當你沿著鐵路支線拐進這些山溝，便會知道那裡有著多麼龐大的世界。這些相距只有十來里路的煤礦，每個礦區都有上萬名工人，連同他們的家屬，幾乎都超過了一個山區縣城的規模。密集的人口，密集的房屋，高聳的井架，隆隆的機聲，喧囂的聲浪，簡直使人難以置信這些小小的山溝山灣，怎麼能承載了如此大負荷？

可是，你看到的還僅僅是這個世界的一半。它的另一半在大地幾百米深處。在那裡，四通八達的巷道密如蛛網，連接成了另一個世界。大巷裡礦車飛奔，燈火通明；掌子面炮聲轟響，硝煙瀰漫；成千上萬的人二十四小時三班倒，輪番在地下作業。他們在極端艱難的條件下，用超強度的體力勞動，把詩人們稱之謂「黑金」的東西從岩石中挖掘出來，倒騰在飛速轉動的煤溜子上。於是，這黑色的河流就源源不斷從井下流到井上，從地面流上車箱，流向遠方，然後在某個地方精靈般地變為看不見的電流，使得機器轉動起來，使得我們的生活和整個世界都轉動起來……當我們在輝煌的燈火下舒適地工作和學習，或摟著女伴翩翩起舞，盡情享受生活的時候，的確，我們也許根本不會想到在這樣的一些荒涼的山溝裡，在幾百米深處的地下，這些流血流汗、黑得只露兩排白牙齒的黑人為我們做了些什麼。他們的創造是多麼驚人！遠的不說，僅銅城礦務局三十年間掘進的巷道，就相當於三條銅城到北京的地下隧道；所開採的煤炭裝上三十噸位的火車皮，可以繞地球赤道兩圈還多——而每百萬噸煤同時要獻出兩三條人命啊！

是的，煤礦無異於戰場，不傷亡人是不可能的。他們對這一切都視為平常，不會組織個什麼報告團，在鮮花和鑼鼓聲中給世人奪耀他們的功績。更不會幸運地收到愛慕英雄的少女們寫來的求愛信——恰恰相反，再沒有比煤礦工人找對象更難的了！

但是，沒有煤，我們這個世界就會半癱而跛行。因此，無數的人一代又一代獻身於這個事業。眼下，僅我國國營煤礦就有四百六十多萬職工，加上他們的家屬已達一千萬，相當於保加利亞的全國人口。

銅城有煤之說，在成書於戰國時期的《山海經》中就有記載。據考古發掘證明，早在新石器時期，生活在這裡的先民們就已利用精煤製作煤玉環等裝飾品。到了西漢，這裡竟然用煤冶鐵了。造物主看來偏愛銅城。這裡不僅有煤，還有石灰石、陶瓷粘土、水泥配料黃土、耐火粘土、鋁礬土等。因為用煤近在咫尺，這個城市的陶瓷、水泥和耐火材料的生產業都頗具規模。其中水泥製品在六十年代不僅為我國之最，而且雄居亞洲之首。至於陶瓷業，早在唐、宋、金、元各個時期都已建有名揚天下的十里窯場。銅城周圍甚至還有仰韶、龍山、商周各個時斯的文化遺存。在商代遺址中發掘出土的就有鬲、盆、豆、罐、尊、轂等陶器。這對研究中部平原的商代文化，直至追溯先周文化的淵源，都具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銅城歷史的興衰變遷，都和煤分不開。

此地最早設縣制在北魏年間。但這個城市真正的興起和發展是建國不久的五十年代初。那時，中蘇關係正處於密月時期，有許多蘇聯煤炭專家為這裡幫助建礦。以後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些藍眼睛的「老大哥」便在中途撤走了。至今，在某些礦井的巖壁上，還留存著幾個勾起人複雜情緒的俄文字母ＨＯＭＢａｃ（頓巴斯）。

現在的銅城行政建制為市，級別相當於一個地區。除過市區本身，另外還管轄著周圍兩三個縣份。銅城礦務局是「國中之國」，和市政當局沒有隸屬關係，級別也與其相等。這兩家機關互有所需，也互有所嫌，因此關係有和有爭，有好有壞；要是打起官司，往往得各自的上級機關省政府和煤炭部來出面調解……

銅城及其周圍的礦區，就是這樣一片喧騰不安、充滿無限活力的土地。它的街道、房屋、樹木、甚至一棵小草，都無不打上煤的印記；就連那些小鳥，也被無處不有的煤熏染成了煙灰色……

這就是孫少平要來的地方。

第3.02章

從黃原起程的時候，孫少平和他同伴都知道，他們是屬於銅城礦務局大牙灣煤礦的工人。

至於大牙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們一無所知。有一點他們深信不疑：那一定是個好地方。

和他一塊出發的四十來個人，全部是從農村招來的。由農民成份變為工人成份，對這些人來說，可是自己人生歷史的大轉折。毫無疑問，未來的一切在他們的想像中都是光輝燦爛的。

但是，雖然同為農村出身，別人和孫少平的情況卻大為不同。在這些人中，只有孫少平一個人是純粹的農民子弟。其他人的父親不是公社領導，就是縣市部長局長。在黃原各地，男人在門外工作而女人在農村勞動的現象比比皆是。中國的政策是子女戶籍跟隨母親。因此，有些幹部雖然當了縣社領導，他們的子女依然是農民成份。即是他們大權在握，但國家有政策法規卡著：如今不准農村招工招干。這些人只能乾著急而沒辦法。現在好不容易煤礦破例的農村招工，當然就非他們的子弟莫屬了。吃煤礦這碗飯並不理想，但好歹是一碗公家飯。而大家都知道，公家的飯碗是鐵的。再說，只要端上這飯碗，就非得在煤礦吃一輩子不行？先混幾天，罷了調回來另尋出路！有的人自己的子弟剛招工還沒有到礦，就開始四處活動著打探關係了——對他們來說，孩子到煤礦那僅僅是去轉一圈而已。

孫少平就是和這樣一群人一同從黃原起身的。

這是九月裡的一個早晨，天氣已經有了一絲涼意。在黃原城還沒有睡醒之前，東關這個旅社的院子裡就一片熙熙攘攘了。兩輛大卡車已經發動起來，這些即將遠行的青年，紛紛和前來送行的家人告別，然後興奮地爬上了前面的空車。另外一輛卡車裝載著這些人的被褥箱子，壘得像小山一般高。

沒有人給少平送行。哥哥把妹妹送到這裡後，已經返回了雙水村。曉霞和蘭香、金秀，都先後走了省城，去投奔新的生活。本來朋友金波說好送他，但昨天單位讓他去包頭出公差——他剛正式上車，不敢耽誤工作。

這沒有什麼。對於一個已經闖蕩過世界的人來說，他並不因此而感到孤單和難受。不，他不是剛離巢的小鳥作第一次飛翔；他已經在風雨中有過艱難的行程。此刻，他的確沒有因為無人送行而悵然若失，內心反而瀰散著歡欣而溫馨的情緒。是的，無論前面等待他的是什麼，他總歸又踏上了人生新的歷程。

他也沒什麼行李。原來的舊被褥在他一時興奮中，索性慷慨地送給了可憐的攬工夥伴「蘿蔔花」。曉霞送他的那床新被褥，他也給了上大學的妹妹，而只留下一條床單以作青春的紀念。就連攬工時買的那隻大提包，他也讓哥哥帶回家裡了。

現在，他仍然提著初走黃原時從老家帶出來的那只破提包。這提包比原來更加破爛了，斷繫帶上挽結著幾顆疙瘩，提包上面的幾塊補釘還是陽溝曹書記的老婆（險些成為他的丈母娘）給他縫綴的。

他的全部家當都在這只爛黃提包裡裝著——幾件舊衣服，幾雙破鞋爛襪。當然，曉霞送他的床單也在其中，疊得整整齊齊，用塑料紙裹著；這顯然已經不是用品，而是一件紀念品。

他就提著這破包，激動而悄無聲息地從喧嘩的人堆裡爬上了卡車。

汽車在一片話別聲中開出了東關旅社。

當汽車穿城而過的時候，夜色還沒有褪盡。黃原街上一片寂靜，只有幾個慢跑的老人沿著人行道踽踽而行，連他們的咳嗽聲聽起來都是響亮的。小南河對面，九級古塔的雄姿在朦朧中影影綽綽；地平線那邊，已有白光微微泛起。

少平兩隻手扒著車幫，環視著這個親切的城市，眼裡再一次含滿了淚水。別了，黃原！我將永遠記著這裡的一切；你留在我心間的無論是憂傷還是歡樂，現在或將來對我來說都是甜密；為此，我要永遠地懷戀你，感謝你……南行的汽車在黃土高原蜿蜒的山路上爬梁跨溝，然後順著涓涓的溪流，沿著滔滔的大河，經過一整天的顛簸，突然降落似地躍下了高原之脊。綠色越來越深……暮黑時分，汽車終於進入了想往已久的銅城市區。

展現在這些人面前的是一片燦爛的燈火和大城市那種特有的喧囂。被一整天顛簸弄得東倒西歪躺臥在車箱中的青年，都紛紛站立起來，眼睛裡放射著驚喜的光芒，歡呼他們壯麗的生活目的地。

但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他們真正落腳的地方不是在這裡。

當汽車在火車站廣場停下後，許多人立刻收拾起車箱裡的東西。但招工的人從駕駛樓裡跳出來，對這些興高采烈的人喊叫說：「下車撒泡尿，馬上就開車！」

那麼，他們要去的地方難道不是這裡？

不是，大牙灣煤礦在東面的山溝裡，離銅城還有四十華裡的路程。

這些興高采烈的人聽說還要坐車走，高漲的情緒便跌落了一些。本來，在他們的想像中，他們要去的正是這樣的一個燈火輝煌的地方。

銅城氣勢非凡的夜景只給他們留下一閃而過的印象。汽車很快拐進了東面一條幽黑深邃的山溝裡。他們甚至連夢寐以求的火車都沒來得及看見，只聽見它的一聲驚人的長嚎和車輪在鐵軌上鏗鏘的撞擊聲，接著就被拉進了這條與他們家鄉別無二致的土山溝……一種不安和驚恐的情緒一霎時使這個剛才還歡呼雀躍的車箱，陷入了一片深寂。黑暗中，前面坐著的人堆中傳來幾聲唏噓歎息。

當又一片燈火出現的時候，這些人再一次從車箱裡站起來，這片燈火看起來也很壯觀。於是大家的情緒又不由地熱烈起來。

這的確是一個煤礦——但還不是大牙灣！

汽車再一次駛入黑暗中。

人們的情緒再一次跌落下來。

接著，汽車又穿過兩個礦區，在夜間十點鐘左右才駛進大牙灣煤礦。

從燈火的規模看，大牙灣顯然也是個大地方。

車箱裡頓時活躍起來。黑暗中有人用很有派勢的口氣說：「哼！看我們是些什麼人！他們敢把我們塞在一個不像樣的地方！」這些沒見過大世面的地方的子弟，腦子裡只保留著自己父輩在鄉縣的權威印象，似乎那權威一直延伸到這裡甚至更遙遠的地方。

汽車拉著黃土高原這些自命不凡的子弟，在礦部前的一個小土坪上停下來。他們不知道，這就是大牙灣的「天安門廣場」。旁邊礦部三層樓的樓壁上，掛著一條歡迎新工人到礦的紅布標語。同時，高音喇叭裡一位女播音員用河南腔的普通話反覆播送一篇歡迎詞。

輝煌的燈火加上熱烈的氣氛，顯出一個迷人的世界。人們的血液沸騰起來了。原來一直聽說煤礦如何艱苦，看來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差勁！瞧，這不像來到繁華的城市了嗎？好地方哪！

可是，當招工的人把他們領到住宿的地方時，他們熱烘烘的頭腦才冷了下來。他們寒心地看見，幾孔磚砌的破舊的大窯洞，裡面一無所有。地上鋪著常年積下的塵土；牆壁被煙熏成了黑色，上面還糊著鼻涕之類不堪入目的髒物。這就是他們住宿的地方？

煤礦生活的嚴峻性初次展現在了他們的眼前。

在他們還來不及歎息的時候，礦上的勞資調配員便像嚴厲的軍事教官一般，吼叫著讓他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背床板，扛凳子。是的，既然到了煤礦，就別打算讓人伺候，一切要自己動手。背床板扛凳子算個屁！更嚴厲的生活還在後邊哩！

一孔窯洞住十個人。大家剛支好床板，勞資調配員便喊叫去吃飯。

他們默默無語地相跟成一串來到食堂。一人發一隻大老碗。一碗燴菜，三個饅頭。

「有沒有湯？」有人問。

勞資調配員嘴一撇，算是回答：得了吧，到這裡還講究什麼湯湯水水！

吃完飯以後，這些情緒複雜的人重新返回宿舍，開始鋪床，支架箱子。

現在，氣氛有所緩和。大家一邊拉話，一邊爭著搶佔較好的床位；整理安放各自的東西。不管條件怎樣，總算有了工作嘛！

現在，這些縣領導的子弟們紛紛把包裹鋪蓋的彩色塑料布打開。每人一大包，被褥都在兩套以上。整潔簇新的被褥一鋪好後，這孔黑糊糊的大窯洞五顏六色，倒有點滿室生輝的樣子。眾人的情緒又隨之高漲起來。他們分別打開自己的皮箱或包銅角的大木箱，一次次誇耀似地把裡面的東西取出又放回……

只有孫少平一個人沉默不語。他把自己唯一的家當——那只破提包放在屋後牆角那張沒人住的光床板上。直至現在，這夥人誰也沒有理睬他。是的，他太寒酸了，一身舊衣服，一隻破提包，竟連一床起碼的鋪蓋也沒有。在眾人鄙視的目光裡甚至含著不解的疑問：你這副樣子，是憑什麼被招工的？

到現在，少平也有點後悔起來：他不該把那床破被褥送了別人。他當時只想，既有了工作，一切都會有辦法的。沒想到他當下就陷入了困境。是呀，天氣漸漸冷了，沒鋪蓋怎麼行呢？更主要的是，他現在和這樣一群人住在一起！如果在黃原攬工，這也倒沒什麼；大家一樣犧惶，他決不會遭受同夥們的譏笑。

眼下他只能如此了——他身上只剩下了幾塊錢。他想，好在有一身絨衣，光床板上和衣湊合一個來月還是可以的。一月下來，只要發了工資，他第一件事就是鬧騰一床鋪蓋。

現在，同屋的其他人有的在洗臉刷牙，洗漱完畢的已經坐在床邊削蘋果吃；或者互相遞讓帶嘴紙煙和冒著泡沫的啤酒瓶子。

少平在自己的床邊上木然坐了片刻，便走出了這間鬧哄哄的住所，一個人來到外邊。

他立在院子殘破的磚牆邊，點燃了一支廉價的「飛鶴」牌紙煙，一口接一口地吸著。此刻已經接近午夜，整個礦區仍然沒有安靜下來。密集而璀璨的燈火撒滿了這個山灣，從溝底一直漫上山頂。各種陌生而雜亂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溝對面，是一列列黝黑而模糊的山的剪影。

不知為什麼，一種特別愉快的情緒油然漫上了他的心頭。他想，眼下困難又算得了什麼呢？不久前，你還是一個流浪漢，像無根的蓬叢在人間漂泊。現在，你已經有了職業，有了住處，有了床板……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列寧說。嘿嘿，一切都會有的……他立在院子磚牆邊，自己給自己打了一會氣，然後便轉身回了宿舍。

現在，所有的人都蒙頭大睡了。

少平脫下自己的膠鞋，枕著那個破黃提包，在光床板上躺了下來。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實。各種聲響紛攏著他。尤其是深夜裡火車汽笛的鳴叫，使他感到新奇而激動。此刻，他想起故鄉村莊，碧水漣漣的東拉河，悠悠飄浮的白雲。廟坪那裡棗林興許已經半紅，山上的糜谷也應該泛起了黃色，在秋風中飄溢出新鮮的香氣。還有萬有大叔門前的老槐樹，又不知新添了幾隻喜鵲窩……接著，他的思緒又淌回了黃原：古塔山，東關大橋頭，沒有門窗的窯洞，躺在麥草中裸體的攬工漢……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同屋的人顧不上其它，先紛紛跑出窯洞，想看看大牙灣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夜晚燈火造成的輝煌景象消失了。太陽照出了一個令人失望的大牙灣。人們臉上那點本來就不多的笑容頓時一掃而光。礦區顯出了它的粗放、雜亂和單調的面目。這裡沒有什麼鮮花，沒有什麼噴泉、林蔭道，沒有他們所幻想的一切美妙景象。有的只是黑色的煤，灰色的建築；聽到的只是各種機械發出的粗野面嘶啞的聲音。房層染著煙灰，樹葉蒙著煤塵，連溝道裡的小河水也是黑的……大牙灣的白天和夜晚看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在大部分人都有點灰心的時候，孫少平心裡卻高興起來：好，這地方正和我的情況統一著哩！

在孫少平看來，這裡的狀況比他原來想像得還要好。他沒想到礦區會這麼龐大和有氣勢。瞧，建築物密密麻麻擠滿了偌大一個山灣，街道、商店、機關、學校，應有盡有。雄偉的選煤樓，飛轉的天輪，山一樣的煤堆，還有火車的喧吼。就連地上到處亂扔的破鋼爛鐵，也是一種富有的表現啊！是的，在嬌生慣養的人看來，這裡又髒又黑，沒有什麼詩情畫意。但在他看來，這卻是一個能創造巨大財富的地方，一個令人振奮的生活大舞台！

孫少平的這種想法是很自然的，因為與此相比較的，是他已經經歷過的那些無比艱難的生活場景。

第二天上午，根據煤礦的慣例，要進行身體複查。

十點鐘左右，勞資調配員帶著他們上了一道小坡，穿過鐵道來到西面半山腰的礦醫院。

複查完全按徵兵規格進行。先目測，然後看骨縫、硬傷或是否有皮膚病。有兩個人立刻在骨科和皮膚科打下來了。皮膚病絕對不行，因為每天大家要在水池裡共浴。少平順利地通過一道道關口。

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的心情漸漸緊張起來。他太珍視這次招工了，這等於是他一生命運的轉折。他生怕在這最後的關頭出個什麼意外的事。

正如俗話所說：怕處有鬼。本來，他的身體棒極了，沒一點毛病，但這無謂的緊張情緒終於導致了可怕的災難——他在血壓上被卡住了！

量血壓時隨著女大夫捏皮囊的響聲，他的心臟像是要爆炸一般狂跳不已，結果高壓竟然上了一百六十五！

全部檢查完畢後，勞資調配員在醫院門診部的樓道裡宣佈：身體合格的下午自由安排，可以出去買東四，到礦區轉一轉；身體完全不合格的準備回家；血壓高的人明天上午再復直一次，如果還不合格，也準備回家……回家？

這兩個字使少平的頭『轟』地響了一聲。此刻如果再量血壓，誰知道上升到什麼程度！

他兩眼發黑，無數紛亂的人頭連同這座樓房都一齊在他面前旋轉起來。

命運啊，多麼會捉弄人！他歷盡磨難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怎能再回去呢？回到哪裡？雙水村？黃原？再到東關那個大橋頭的人堆裡憂愁地等待包工頭來招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宿舍的。

孫少平躺在光床板上，頭枕著那個破提包，目光呆滯地望著黑糊糊的窯頂。窯裡空無一人，大家都出去轉悠去了。此刻，他也再聽不見外面世界的各種嘈雜，只是無比傷心地躺在這裡，眼中旋轉著兩團淚水。他等待著明天——明天，將是決定他命運的最後一次判決。如果血壓降不下來，他就得提起這個破提包，離開大牙灣……那麼，他又將去哪裡？

有一點是明確的：不能回家去——絕對不能。也不能回黃原去！既然已經出來了，就不能再北返一步。好馬不吃回頭草！如果他真的被煤礦辭退，他就去銅城謀生；攬工，掏糞，掃大街，都可以……他猛然想到，他實際上血壓並不高，只是因為心情過於緊張才造成了如此後果；他怎能甘心這樣一種偶然因素就被淘汰呢？

「不！」他喊叫說。他從床上一躍而起。他想，他決不能這樣被動地等待命運的宰割。在這最危險的時候，應該像偉大的貝多芬所說：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它決不會使我完全屈服！

第3.03章

萬般焦灼的孫少平首先想到了那位量血壓的大夫。他想，在明天上午複查之前，他一定要先找找這位決定他命運的女神。

打問好女大夫住宿的地方，時間已經到了下午。晚飯他只從食堂裡帶回兩個饅頭，也無心下嚥，便匆忙地從宿舍走出來，下了護坡路那幾十個台階，來到礦區中間的馬路上。

他先到東面礦部那裡的小攤前，從身上僅有的七塊錢中拿出五塊，買了一網兜蘋果，然後才折轉身向西面的幹部家屬樓走去。直到現在，孫少平還沒想好他找到女大夫該怎說。但買禮物這一點他一開始就想到了。這是中國人辦事的首要條件。這幾斤蘋果是太微不足道了——本來，從走後門的行情看，要辦這麼大的事，送塊手錶或一輛自行車也算不了什麼。只是他身上實在沒錢了。不論怎樣，提幾斤蘋果總比赤手空拳強！

現在，又是夜晚了。礦區再一次亮起燦若星河的燈火。溝底裡傳來了一片模糊的人的嘈雜聲——大概是晚場電影就要開映了。

女大夫會不會去看電影呢？但願她沒去！不過，即使去了，他也要立在她家門口等她回來。要是今晚上找不到她，一切就為時過晚了——明天早晨八點鐘就要複查！孫少平提著那幾斤蘋果，急行在夜晚涼颼颼的秋風中。額頭上冒著熱汗，他不時撩起布衫襟子揩一把。快進家屬區的路段兩旁，擠滿了賣小吃的攤販，油煙蒸氣混合著飄滿街頭，吆喝聲此起彼伏。那些剛上井的單身礦工正圍坐在髒乎乎的小桌旁，吃著喝著，揮舞著胳膊在猜拳喝令。

家屬區相對來說是寧靜的。一幢幢四層樓房排列得錯落有致；從那些亮著燈火的窗口傳出中央電視台播音員趙忠祥渾厚的聲音——新聞聯播已近尾聲，時間約摸快到七點半了。他找到了八號樓。他從四單元黑暗的樓道裡拾級而上。他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由於沒吃飯，上樓時兩腿很綿軟。

黑暗中，他竟然在二樓的水泥台階上絆倒了。肋骨間被狠狠撞擊了一下，疼得他幾乎要喊出聲來。他顧不了什麼，掙扎著爬起來，用衣服揩了揩蘋果上的灰土。

現在，他立在三樓右邊的門口了——這就是那位女大夫的家。他的心臟再一次狂跳起來。他立在這門口，停留了片刻，等待急促的呼吸趨於平緩。此刻，他口乾舌燥，心情萬分沉重。人啊，在這個世界上要活下去有多麼艱難！他終於輕輕叩響了門板。

好一陣功夫，門才打開一條縫，從裡面探出來半個腦袋——正是女大夫！

「你找誰？」她板起臉問。

她當然不會認出他是誰。

「我……我就找你。」少平拘謹地回答，盡量使自己的聲音充滿謙卑。

「什麼事？」

「我……」他一時不知該怎說。

「有事等明天上班到醫院來找！」

女大夫說著，就準備關門了。

少平一急，便把手插在門縫裡，使這扇即將關閉的門不得不停下來，「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一下！」他哀求說。

女大夫有點生氣。不過，她只好把他放進屋來。

他跟著她進了邊上的一間房子。另一間房子傳來一個男人和小女孩的說話聲，大概是大夫的丈夫和孩子——他們正在看電視。

「什麼事？」女大夫直截了當問。從她的臉上神色看，顯然對這種打擾煩透頂了。

孫少平立在地上，手裡難堪地提著那幾斤蘋果，說：「就是我的血壓問題……」

「血壓怎？」

「這幾顆蘋果給你的娃娃放下……」少平先不再說血壓，把那幾斤蘋果放在了茶几上。

「你這是幹什麼！有啥事你說！你坐……」女大夫態度仍然生硬，但比剛才稍有緩和。孫少平看出，不是這幾顆蘋果起了作用，而是因為他那一副可憐相，才使得女大夫不得不勉強請他坐下。

女大夫說著，自己已經坐在了籐椅裡。

好，你坐下就好，這說明你準備聽我說下去了！

少平沒有坐。他在燈光下看見，他剛才跌了那一跤，也忘了拍一拍，渾身沾滿灰土。他怎能坐進大夫家乾淨的沙發裡呢？

他就這樣立在地上，開口說：「我叫孫少平，是剛從黃原新招來的工人，複查身體時，本來我血壓不高，但由於心情緊張，高壓上了一百六十五。這是你為我量的……」「噢……」女大夫似乎有所記憶。「當然，你說的這種情況是有的。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對血壓不合格的人，還要進行第二次複查……」

「那可是最後一次複查了！」少平叫道。

「是最後一次了。」女大夫平靜地說。

「如果還不合格呢？」

「當然要退回原地！」

「不！我不回去！」少平衝動地大聲叫起來，眼裡已經旋轉著淚水。

這時，女大夫的丈夫在門口探進頭看了看，生氣地白了少平一眼，然後把門「啪」地帶住了。

女大夫本人現在只是帶著驚訝的神色望著他。她說不出什麼來。她顯然被他這一聲哈姆雷特式的悲愴的喊叫所震懾。少平自己也知道失禮了，趕忙輕聲說：「對不起……」他用手掌揩去額頭的汗水，又把手上的汗水揩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哀求說：「大夫，你一定要幫助我，不要把我打發回去。我知道，我的命運就掌握在你的手裡。你將決定我的生活道路，決定我的一生。這是千真萬確的！」

「你原來是幹什麼的？」女大夫突然問。

「攬工……在黃原攬了好長時間的工。」

「上過學沒有？」

「上過。高中畢業，在農村教過書。」

「當過教師？」

「嗯。」

「那你……」

「大夫，我一時難以說清我的一切。我家幾輩子都是農民。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煤礦雖然苦一些，但我不怕這地方苦。我多麼希望能在這裡勞動。聽說有的人下幾回井就跑了。我不會，大夫。你要知道，這是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要相信，我的血壓一點都不高，說不定是你的血壓計出了毛病……」

「血壓計怎會出毛病呢！」女大夫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這一絲笑意對少平來說，就像陰霾的天空突然出現了太陽的光芒！

「你說的我都知道了。你回去。明天複查時，你不要緊張……」

「萬一再緊張呢？」

女大夫這次完全被他的話逗笑了。她從籐椅裡站起來，在茶几上提起那幾斤蘋果，一邊往他手裡遞，一邊說：「你把東西帶走。明早複查前一小時，你試著喝點醋……」孫少平一怔。

他猛地轉過身，沒有接蘋果，急速地走出了房子。他不願讓大夫看見他奪眶而出的淚水。他在心裡說：「好人，謝謝你！」

他絆絆磕磕下了樓道，重新回到馬路上。

他解開上衣的鈕扣，讓秋夜的涼風吹拂他熱烘烘的胸脯。現在他腦子裡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他只記著一個字：醋！

他立刻來到礦部前，但看見所有店舖的門都關了。

他發愁地立在馬路邊，不知到何處去買點醋？晚上必須搞到！明早上七點鐘就要喝，而那時商店的門還不會開呢！

他抬頭望了望山坡上密麻麻的燈火，突然想：他能不能到礦工的家戶裡去買一兩毛錢的醋呢？

這樣想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迫不及待地向山坡上的燈火處走去了。

在大牙灣煤礦，能住進這層樓的只能是幹部和雙職工。大部分礦工的老婆和孩子都是「黑戶」——連戶口也沒有，怎有資格住公家的房子呢？

說實話，礦工太苦了。如果身邊沒有老婆孩子，那他們的日子簡直難以熬過。在潮濕陰冷的地層深處，在黑暗的掌子面上，他們之所以能夠日復一日，日日拚命八九個小時，就因為地面上有一個溫暖而安樂的家。老婆和孩子，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太陽，永遠溫暖地照耀著他們的生活。因此，他們把家屬的戶口都扔在農村，在礦區周圍隨便搭個窩棚，或在山崖上戳幾孔小窯洞，把老婆孩子接過來，用自己的苦力養活著他們，而同時也使自己能經常沐浴在親人們的溫情和關切之中。

這樣，在整個礦區周圍的山山窪窪，溝溝渠渠，就建立起一片又一片的「黑戶區」。一般人都是同鄉人擠在一塊，口音，生活習俗都相同，有個事可以互幫。因此，就形成了「河南區」、「山東區」和黃土高原、中部平原等各地的「黑戶區」。一般說來，河南人住宿比較講究，即是幾座低矮的茅草房，院落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牆壁都刷成白的——似乎專門和煤作對比色！不僅大牙灣，銅城所有的煤礦，都佈滿了這樣的「黑戶區」。

孫少平現在走進的正是大牙灣的「河南區」。

他穿過鐵路，上了一道小山坡，隨意走進一個小院子（他想不到以後會和這小院結下那麼深的不解之緣！）。這院落連同三四個小房子，都可以說是「袖珍」形的。房子只有一人多高，如果伸出手臂，就可以隨便在房頂上拿放東西——那上面就是擱著許多日用雜物。

「你找誰呀？」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歪著頭在院子裡問他。

少平蹲下來，先笑嘻嘻地位住他的小胖手，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明明，王明明！」

聽孩子的口音，少平知道這是一家河南人。

這時，一位三十大幾的男人從屋裡走出來，驚奇地打量著他，顯然弄不明白一個陌生人來他家幹什麼？這人臉色有點白，是一種缺乏日曬的那種沒有血色的白。他背駝得厲害，鑲著兩顆「金牙」。從他高的身材輪廓看，年輕時一定是個很展拓的後生。少平憑直觀判斷，他的駝背和那兩顆假門牙都是煤礦留給他的紀念。

「你找誰？」他用很地道的河南話疑惑地問少平。少平從地上站起來，說：「王大哥，能不能在你家買一兩毛錢的醋？」他之所以這麼直截了當，是因為他看出這是一個普通勞動者的家庭，不必轉彎抹角。他從孩子嘴裡知道他姓王。

「買醋？在我家裡買醋？」河南大哥咧著假牙的嘴忍不住笑了。

「街上的門市部關了……」少平解釋說。

但實際上還沒有說清楚。王師傅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時，屋裡又走出一位婦女。那個叫明明的孩子跑過去拉住她的手，喊叫說：「媽媽，這個叔叔要喝醋！」

「他是不是醉了？」這女人小聲對男人嘟囔。她看起來比丈夫要年輕七八歲，身體苗條而豐滿，口音也是濃重的河南腔。

少平臉漲得通紅，不得不結結巴巴向這家人說明了原委。他說完後，這兩口子都仰起頭哈哈大笑了。

「走，進屋去坐！」王師傅過來拉住他的胳膊。

河南人最大的秉性就是樂於幫助有難處的人，而且豪爽好客，把上門的陌生人很快就弄成了老相識。

王師傅夫婦先不說醋的事，竟然把他拉到了飯桌旁。女人麻利地拿出一盤花生豆和一碟醃雞蛋。王師傅已經把白酒倒起兩大杯。

「兄弟，先喝一杯！」

少平還沒反應過來，河南師傅已經把酒杯舉到了他面前。

他滿懷感動地舉起酒杯，在王師傅的酒杯上碰了碰，抿了一小口。

一時三刻，這夫妻倆熱忱地問了他的許多情況。小明明已經坐在他懷裡玩上了。

過了好一會，少平喝完了那杯酒，說他得回去睡個好覺以便明早上過關，就拿起王師傅妻子給他裝好的半瓶子醋，和這家好心人告辭了。至於醋錢，還再能啟齒嗎？孫少平手裡提著醋瓶，一個人靜靜地沿著鐵路往回走。現在，他面對滿山遍野的燈火，對這裡的一切更加充滿了無比親切的感情。只要有人的地方，世界就不會是冰冷的。他不由再一次思想：我們活在人世間，最為珍視的應該是什麼？金錢？權力？榮譽？是的，有這些東西也並不壞。但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溫暖的人情更為珍貴——你感受到的生活的真正美好，莫過於這一點了。

他回到宿舍，吞嚥了那兩個冷饅頭。便帶著複雜的思緒躺在了光床板上。

——第二天一大早，一聲火車汽車笛的吼叫驚醒了他。

他立刻跳下床，匆忙地洗了一把臉，就從床底下取出那瓶山西老陳醋來。他像服毒藥一般，閉住眼灌了幾大口，酸得渾身象打擺子似地哆嗦了好一陣。他感到，胃裡像倒進了一盆炭火，燒灼般地刺疼。

他一隻手捂著胸口，滿頭大汗出了宿舍，弓著腰爬上一道土坡，穿過鐵道，向礦醫院走去。

他來到醫院時，醫生們還沒有上班。他就蹲在磚牆邊上，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那個決定他命運的時刻。

心跳又加快了。為了平靜一些，他強迫自己用一種悠閒的心情觀察醫院周圍的環境。這院子是長方形的，有幾棵泡桐和楊樹。一個殘破的小花壇，裡面沒有花，只栽著幾棵低矮的冬青；冬青也沒有修剪，長得披頭散髮。花壇旁有一棵也許是整個礦區唯一的垂柳，這婀娜身姿和煤礦的環境很不協調。在相距很遠的兩棵楊樹之間，配著一根尼龍繩，上面晾曬著醫院白色的床單和工作服。院子的背後是黃土山。院牆外的坡下是鐵路，有一家私人照相館。從低矮的磚牆上平視出去，東邊是氣勢磅礡的礦區，西邊就是幹部家屬樓——樓頂上立著桅林似的自製電視天線……八點鐘，複查終於開始了。這次比較簡單，身體哪科不行，就只查哪科。

和少平一塊查血壓的一共四個人。他排在最後一位。查驗的有兩位大夫，一位是男的，另一位就是那個女大夫。前面三個很快查完了。其中有一個血壓還沒有降下來，哭著走了——這是一位從中部平原農村來的青年。

現在，少平驚恐地坐在小凳上了。女大夫板著臉，沒有一絲認識他的表示。她把連接血壓計的橡皮帶子箍在了他的光胳膊上。

他像忍受疼痛一般咬緊了牙關。

女大夫捏皮囊的聲音聽起來像夏日裡打雷一般驚心動魄。

雷聲停息了。鼓漲的胳膊隨著氣流的外洩而漸漸鬆馳下來。

女大夫盯著血壓計。

他盯著女大夫的臉。

那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微笑。接著，他聽見她說：「降下來了。低壓八十，高壓一百二……」

一剎那間，孫少平竟呆住了。

「你還坐著幹啥？你合格了！」女大夫笑著對他點點頭，然後拉開抽屜，把昨夜他裝蘋果的網兜塞在他手裡。他向她投去無限感激的一瞥，聲音有點沙啞地問：「我到哪裡去報到？」

「不用。由我們向勞資科通知。」

他大踏步地走出醫院的樓道，來到院子裡。此刻，他就像攬工時把脊背上一塊沉重的石頭扔在了場地，直起腰向深秋的藍天長長吐出一口氣。噢，現在，他才屬於大牙灣——或者說大牙灣已經屬於他了……

第3.04章

「嗯，都是好身體！我還沒顧上到你們住的地方去串門，據說你們都是些洋小子，什麼頭油啦，鏡子啦，床鋪打扮得像結婚一樣。我看過不了幾天，你們那點洋血就會放了！還聽說你們文化程度都不高低，不是初中，就是高中。不過，識字不識字球都不頂！井下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你們在老子手下幹活，不准耍奸溜滑，要按規章制度來。把你們的球腦蛋子和胳膊腿都自個招呼好。聽說你們都是什麼部長局長的兒子，可井下的鋼樑鐵柱石頭炭疙瘩不怕你爸，把你小子做死就做死了。幹活時不要急躁，放平和一些。咱們這個礦還能開採一百年，不光足夠我和你們挖一輩子，就連你們的兒孫也夠挖……「你們看見了，咱們采煤五區是個有功勞的區隊。這不，牆上錦旗都掛滿了。其實，還有幾塊哩，不知哪龜子孫拿回家叫老婆做了枕頭，這都是好綢緞……你們年輕，煤礦不是沒前途！就拿我雷漢義來說，球大字不識一個，剛到煤礦時連個組織也不帶，可如今是黨員，官還熬了這麼大！好好幹……前面是誰？你把帶把煙給老子也抽一支，甭光你自己抽！」

這是采煤五區副區長。他正在區隊學習室的班前會上對分到本區的新工人致歡迎詞。

孫少平坐在低矮的長條鐵凳上，和一群新老工人擠在一起。學習室煙霧大罩。新工人都瞪大眼睛驚恐地聽雷區長講話。老工人們誰也不聽，正抓緊時間在下井前過煙癮；他們一邊抽煙，一邊說笑，屋子裡一片嗡嗡聲。

雷區長從前面一個老工人手裡要過一支帶嘴紙煙，點著吸了幾口，然後讓區隊辦事員點新工人的名字。點到誰，誰就站起來答個到。

點完名，雷區長繼續講話。

「……世事不一樣了，你們的名字也和我們這些隔輩人叫得不一樣！什麼文軍，少平，永生……永生是叫對了！來煤礦都想活，還沒叫短命的。有沒有結過婚的？站起來！」有兩三個新工人紅著臉從人堆裡立起來。

「嘿嘿，娃娃們，你們想老婆的日子在後邊哩！」

學習室「嗡」一聲都笑了。那幾個結過婚的新工人趕忙坐在鐵凳上，低傾下頭。「不要緊，等掙下兩個票票，土崖上戳幾個窯窯，就把你們的花骨朵接來吧……我還要說第二點……」

雷區長正要往下說，有幾個老工人已經站起來，走過去在區長的光頭上不恭敬地摸了摸，說：「對了，不要再放屁了！」

雷區長咧開大嘴笑著，從台子上退下來。會議也隨之結束了。

這就是煤礦生活最初的一課。

在以後緊接著的日子裡，礦上先組織新工人集中學習，由礦上和區隊的工程師、技術員，分別講井下的生產和安全常識。另外，工會還來全面介紹了這個礦的情況。十天以後，他們第一次下井參觀。

這一天，新工人們都有點莫名地激動。在此之前，他們的工作衣、作衣箱和礦燈都已經分好了。

在浴池換衣服的作衣櫃前，大伙說笑著穿上了簇新的藍色的工作服，脖項裡圍上了雪白的毛巾。每個人的屁股上都吊著電池盒子，礦燈明晃晃地別在鋼盔似的礦帽上。就像新演員第一次出台，有的人甚至拿出小圓鏡，端詳著自己的英武風貌。一切看起來都像電影電視裡的礦工一樣整潔瀟灑。

出現了第一件不妙的事——一律不准帶煙火！儘管大家在學習時就知道了這一點，但此刻仍然有點愕然。這些人穿戴完畢，就在區隊領導和安全檢查員的帶領下，通過連接浴池的一條長長的暗道，蜂湧著來到井口。一個老頭又分別在眾人身上摸一遍，看是不是有人違章帶了煙火。

少平是第三罐下井的。他走進那個黑色的鋼鐵罐籠，心中充滿了無比的新奇感。他將要經歷一個全新的世界。對他來說，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隨著井口旁一聲清脆的電鈴聲，鐵罐籠滑下了井口。陽光消失了……

罐籠黑暗中墜向地層深處。所有的人都緊緊抓著鐵欄杆。

誰都不再說話，聽見的只是緊張的喘氣聲和凹凸不平的井壁上嘩嘩的淌水聲。恐懼使得一顆顆年輕的心都提到了嗓門眼上。

一分多鐘，罐籠才慢慢地落在了井底。

難以想像的景象立刻展現在他們眼前：燈火、鐵軌、礦車、管道、線路、材料、房屋……各種聲響和回音紛亂地混攪在一起……一個令人眼花繚亂不可思議的世界！

所有來到井下的新工人一個個都靜無聲息。每個人的心情都是複雜的。他們知道，這就是他們將要長年累月工作的地方。一旦身臨其境，他們才知道，一切都不是幻想中的。真正嚴峻的還在後面。

他們即刻被帶進大巷道，沿著鐵軌向沒有盡頭的遠處走去。地上儘是污水泥漿，不時有人馬趴慣倒。什麼地方傳來一股屎尿的臭味。

走出長長的一段路後，巷道裡已經沒有了燈光。

安檢員從岸壁上用肩膀接連扛開了兩扇沉重的風門，把他們帶進了一個拐巷。

一片寂靜。一片黑暗。只有各自頭上礦燈的一星豆光勉強照出腳下的路。這完全像遠離人世間的另一個世界。當阿姆斯特朗第一腳踏上月球的時候，他感受也許莫過於此。

接連跋涉一百米左右的四道很陡的絞車坡，然後再拐進一個更小的坑道。這時，人已經不能直立了。各種鋼樑鐵柱橫七豎八支撐著煤壁頂棚。不時有沙沙巖土煤渣從頭頂上漏下來。整個大地似乎都搖搖欲墜。

這時候，所有行進中的新工人都不由驚恐地互相拉起了手，或者一個牽著一個的衣角。嚴酷的環境一剎那間便粉碎了那些優越者的清高和孤傲。

他們明白，在這裡，沒有人和人之間的互相幫助，是無法生存的。而煤礦工人偉大的友愛精神也正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現在，他們終於到了掌子面上。

這裡剛放完頭茬炮，硝煙還沒有散盡。煤溜子隆隆地轉動著。斧子工正在掛梁，攉煤工緊張地抱著一百多斤鋼樑鐵柱，抱著荊笆和搪采棍，幾乎掙命般地操作。頂樑上，破碎的矸石嘩嘩往下掉。鋼樑鐵柱被大地壓得吱吱嚓嚓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天啊！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工作！危險，緊張，讓人連氣也透不過來。光看一看這場面，就使人不寒而粟！

他們一個個狼狽不堪，四肢著地爬過柱林橫立的掌子面。許多人丟盔撂甲，礦帽不時碰落在煤堆中，慌亂得半天摸不著……

熬到上井以後，大部分人都繃著臉，情緒頹敗地通過暗道，在礦燈房交了燈具，去浴池洗澡、換衣服。那身剛才還乾乾淨淨的工作衣，現在卻像從垃圾堆裡撿出來似的。白淨的臉龐都變成了古戲裡的包公。

儘管這次參觀弄得眾人心緒紛亂，但這對他們是必要的。他們應該盡早知道，這就是煤礦。這裡需要的是吃苦、耐勞、勇敢和無畏的犧牲精神。這不是弱者的職業，要的是吃鋼咬鐵的男子漢！

回到宿舍以後，少平看見，那些一直咋咋唬唬的幹部子弟們，此刻都變得隨和起來。有人開始給他遞上了紙煙。兩個鐘頭的井下生活，就擊碎了橫在貧富者之間的那堵大牆。大部分人直至現在還都臉色蒼白。有個可憐的傢伙已經趴在緞被子上哭開了。

少平的心情是平靜的，因為他一開始就沒把一切想的很好。說實話，在他看來井下的生活也是嚴酷的。

和別人不同的是，他已經有過一些吃苦受罪的經歷，因此對這一點在精神上還是能夠承受的。是啊，他脊背上被石塊壓爛的傷疤，現在還隱隱作疼！他更多的是看到這裡好的一面：不愁吃，不愁穿，工資高，而且是正式工人！第二天，新工人都參加了考試。

試題很簡單，比如什麼叫柱子，瓦斯高了徵兆有哪些，瓦斯對礦井的危害是什麼等等。還有一道發揮題，讓自己談談如何為煤礦做出貢獻，所有這些考題學習時都反覆講過。

有些準備離礦不干的人以為等上了好機會，故意胡答一通，心想考試過不了關正好有借口逃出這該死的地方。這樣回去也能給父母親大人和朋友們有個交待，總比偷跑回去強。是呀，父母扯旗放炮走後門把他們送來，家鄉年輕的朋友們又熱烈祝賀他們正式被招了工，怎好意思偷跑回家呢？好，考試得個零蛋最好！什麼叫柱子？柱子就是枴杖！

但是，兩天後礦部大門前張榜公佈，所有的人都被「錄取」了，而且成績竟然都在七十分以上！

孫少平卻以一百分的滿分名列榜首——他也許是唯一認真對待這場考試的。

在正式下井之前，全礦招收的新工人中跑了二十多人。少平宿舍裡也跑了一個。

但大部分人沒有跑。到了這個年齡，人就有了自尊心；再艱難，也得強打起精神，準備承受人生最初的考驗。

下井幹活這一天，在區隊例行的班前會上，少平意外地和那晚給他半瓶醋的王師傅坐在了一條板凳上。現在他知道師傅叫王世才，是全區出名的斧子工，采煤一班班長。更巧的是，他就分在了一班，而且就給王師傅當徒弟。能作為班長的徒弟，多半是因為他考試考了第一名。

這使少平異常高興——他不僅和王師已經熟識，同時知道他是個很好的人。一個新工人初到井下幹活，遇個好師傅多麼重要啊！

可是，跟王師傅的另一個徒弟卻是一個粗魯不堪的傢伙。他叫安鎖子，是前幾年招收的工人，因此在少平面前也是老資格了。

在掌子面上，每班都有七八個煤薦。斧子工就是茬長，一股兩個攉煤工跟一個斧子工。每當一茬炮放完，就要趕緊掛薦支棚。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動作要閃電般快，否則引起冒頂，後果就會不堪設想！這時通常都是班長一聲呼喊，人們就從回風巷衝進了掌子面。頭上矸石巖土嘩嘩跌落著，斧子工抱起沉重的鋼樑，迅速掛在舊茬上；同時，攉煤工象手術室給主刀大夫遞器械的護士，緊張而飛快地把繃頂的荊笆和搪采棍遞給師傅，還要騰出手見縫插針刨開煤堆，尋找底板，栽起鋼柱，升起柱蕊，扣住梁茬，以便讓師傅在最短的時間裡把柱子「叭」一斧頭鎖住……所有這一切都在緊張而無聲地進行，氣氛的確象搶救垂危病人的手術室——不同的只是他們手中的器械都在一百斤以上！更困難的是，在這密匝匝亂糟糟的樑柱煤堆下面，危險的、暗藏殺機的煤溜子還在瘋狂地轉動著。在緊張、快速、沉重的勞動中，人們在低矮的巷道裡連腰也直不起來，東躲西避倒騰一百多斤重的鋼鐵傢伙，大都在身體失去平衡的狀態下進行；而且稍有不慎，踩在殘暴無情的溜子上，瞬息間就會被拉扯成一堆肉泥！

只有將破碎的空棚架好，安全才有了保障。這時候，班長們一般都蹲下休息了，攉煤工這才操起大鐵掀，把炸下來的煤往溜子上攉……一班三茬炮，每茬炮過後，都要進行這樣一番拚命，一天的時間就在這樣緊張而繁重的勞動中緩慢地流過。一般情況下，八小時很難結束工作，常常得干十來個小時才能上井。

每當一茬炮過後，支架完頂棚，茬長們躺在黑暗中休息的時候，王世才不休息，總是操起鐵掀，幫助少平和安鎖子攉煤。在井下，王世才很少說話。作為班長，他只是發出一些簡短的指令；那聲音是低沉的，也是不容違抗的。

安鎖子是個又高又粗的壯漢。勁很大，但不很靈巧。作為老資格，雖說也是攉煤工，但完全可以對少平指手劃腳，而且不時惡作劇似地捉弄少平。比如，他在什麼地方拉了一泡屎，便哄著讓少平去那地方找啥東西，結果讓少平抓兩把屎。

安鎖子樂得露出兩排白牙大笑。眾人也跟著大笑。

在井下，讓你抓兩把屎實在算不了什麼事！假如安鎖子捉弄的是王世才，他會笑著把兩手屎都抹在安鎖子的臉上！少平只能默默地在煤牆上抹掉手上的屎……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

十一月初，銅城地區落了第一場雪。

這天上午十點鐘左右，少平上井後欣喜地看見，外面已經是白茫茫一片。雪花仍然在紛紛揚揚飄飛著，大地上流布著微微暖意。昨夜十二點下井時，天空還是星疏月朗，一片烏藍，想不到現在竟成了這樣一個晶瑩潔白的世界。他心情愉快地沉浸在這一片美麗之中。

今天，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要第一次領工資了。

在浴池洗完澡後，他便直奔旁邊二樓的區隊辦公室。他已經在心裡算好自己的工資。只有他和另外兩個農村來的新工人在一月中上了滿班。他們是四級工，加上入坑費，月工資以能領一百三十元。好大一筆錢啊！

他進入本區隊辦公室後，看見房子裡已經湧滿了人。人不要排隊，由自己的私章在辦事員的桌子上排隊。少平把自己的章子放在桌上的那一條長蛇陣後面，然後看著辦事員不斷用剪子剪開一捆捆新票子的封條。

前面有兩個新工人，一個領了十八元，一個領了二十元。蹲在旁邊的雷區長對他們說：「你們這月吃球呀？不好好下井，褲衩都要賣得吃了！甭看礦井是黑口口，很公正！鑽得多了錢就多，在地面上瞎逛球毛都沒一根！不上工，就是你爸當礦長，也是這兩個錢！」

那兩個新工人垂著腦袋悄悄退出了人群。

這時，辦事員拿起少平的章子在工資表上壓了一下，便給他扔過來一摞子錢。

少平連點也沒點，揣在懷裡就走出了區隊辦公室，穿過樓道，來到外面。

飄飄灑灑的雪花象無數只白蝴蝶在天地間飛舞。礦區的黑色無蹤無影，和周圍山野連成一片銀白。

往日喧囂的大牙灣寧靜下來，充滿了某種肅穆的氣氛。孫少平踏著鬆軟的荒雪，穿過馬路，逕直走向那個他早已打算過的地方。他來到郵政所，他是來寄錢的。除留夠本月伙食和買一床鋪蓋的錢外，他還剩五十元。他要把這錢寄給父親。

這是一個莊嚴的時刻。是的，這是他正式參加工作後第一個月的工資。他能想像來，這張匯款單出現在雙水村將意味著什麼。他似乎看見，父親是怎樣捏著那張紙片走進了石圪節郵政所墨綠色的大門。

孫少平用一分錢買了一張匯款單，然後伏在櫃台上開始填寫。圓珠筆在他手裡微微地抖著。當他在收款人欄裡一筆一劃寫上「劉玉厚」三個字的時候，止不住的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

第3.05章

經過漫長的冬天和短暫的春天，荒涼的黃土高原又漸漸進入了它一年中最為美好的季節。

五月初，立夏前後，山野裡的草木大部分都發芽出葉，連綿的山巒染上了一片片鮮綠嫩青。太陽開始有了熱力，暖洋洋地照耀著廣袤的大地。河流水泊清澈碧澄，映照出初夏的藍天和藍天上悠悠的白雲彩。

一九八二年，整個黃土高原全部實行了生產責任制。這塊飽經滄桑的古老土地進入了它新的歷史時期。各種政權機構也由多年來一元化的革命委員會演變成了黨政分家的局面。縣以上重建了人大，和黨委、政府一起被俗稱為「三套班子」。舉世聞名的人民公社先後被鄉政府所取代。「革命」留下的許多遺產正逐漸在生活中銷聲匿跡。

雙水村在外觀上看不出有多大變化。山還是原來的山，人還是原來的人，東拉河依舊唱著它不倦的歌謠淌過這個平凡的村莊。

但是，雙水村的確不是原來的雙水村了，它的變化有的能感覺到，也有感覺不到的。一個最顯著的變化是，大部分人再不為吃飯而熬煎了。僅此一點，就不能不使人百感交集地喊道：天啊……

如今，對大部分人家來說，玉米麵饃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有些門道的人家，不僅白面，就是大米也不再是什麼稀罕之物。個別農戶的存糧，據本村一些觀察家估計，遠遠超過了舊社會老地主金光亮他爸。金家灣前二隊長金俊武就是其中之一。

需要提醒諸位的是，這一切變化都是在短短一兩年中發生的；要知道，我們曾幾十年鳴雷擊鼓搞農業，也沒有能解決農民的吃飯問題……可是，隨之也出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情況。最突出的問題是大部分人缺錢花。

說實話，眼下人們對新政策是否久長，心中還存在著疑問。那麼，趁現在手腳放活之時，趕快狠收幾年糧食！為了多打糧，大部分農民都對土地實行了掠奪式耕種。誰也不再給土地施有機肥料。過去，為了搶擔公社機關和縣城的公共廁所裡的茅糞，常常釀成各地農民的武鬥。現在，城裡大小廁所的糞便都無人問津，公家不得不掏錢僱人清理。糧食要高產，當然上化肥最足勁！

可買化肥需要錢——一年兩料莊稼，得要多少化肥呀！當然，除過買化肥，還有許多用錢之處。一家一戶耕作，壞了農具要自己添置。牲畜不蹬勁需要換個好使役的，也需二三百元。另外，市場一開放，洪水一樣氾濫的各種東西也若人眼讒。旁的不說，石圪節街上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時髦衣裳，兒女媳婦們趕集上會想買一身，你不給錢行嗎？錢啊！成了莊稼人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個字眼。為了買化肥，為了買牲畜農具，為了給兒女們買一兩身時新衣裳，為了象鄰居一樣添置一件新時代的小玩藝，莊稼人不得不又把囤裡積攢下的糧食，扛到石圪節的自由市場上去賣掉……俗話說，這山望見那山高。的確，在農村，人們在剛吃飽飯之後，就又有點不滿足了。老百姓紛紛尋思，怎樣才能把日子過得紅火一些？這心理極其正常——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本性。

對大部分農民來說，只要土地由自己耕種，多收穫一些糧食是不成問題的；這是祖傳的專業和本領，他們信心十足。但要在土地之外再打點別的主意，那就不是什麼容易事了。

但無論如何，只靠在石圪節上去賣一點糧食、土豆、旱煙葉，或靠一年出售一頭老婆餵養的肥豬，就想把光景日月過好，那實在是妄想！這一點收入，通常連化肥都買不回來！

芝麻鹽，黑豆醬，張三李四不一樣。農村也有個把踢飛腳的傢伙，早已不靠土地吃飯了。他們做生意，跑買賣，搞副業，人民幣在手裡嘩嘩響，愛得眾人眼睛都紅了！

這雙水村出現的第一個能人就是孫少安。他已經用機器辦起了磚瓦窯，並且第一家在村裡修整了一院新地方。緊接著，書記田福堂不甘人後跑到原西城裡當起包工頭——只是因為兒女的急躁事加重了他的肺氣腫，最近才不得不咳嗽氣喘地回來了。副書記金俊山——他現在還兼任了村長——買了十幾隻好山羊，和教書的兒子金成合夥餵養，去年秋天就去石圪節的機關賣上了羊奶，據說收入很可觀。唉，說來說去，有能耐的人什麼時候也有能耐！

瞧，現在雙水村又一個有能耐的人，竟然要挖塘養魚了！這人是大隊支委田海民。

三十五歲的田海民，在莊稼行裡屬平庸之輩。多年來，他一直是大隊會計，很少出山勞動，靠撥拉算盤珠子，月月下來都是滿工，加之他岳父在米家鎮公私合營門市部賣貨，家底厚實，三五十塊錢的常支援地，媳婦銀花又出身於經營者家庭，很會計算，因此小兩口的光景一直在村裡拔尖。

土地分開以後，雖說海民種莊稼不行，家道也沒有衰敗下來。但也沒什麼發展。

孫少安等人的發跡其他人看見眼紅，海民兩口子也不例外。這對精明夫婦日夜思量，看能不能在土地之外另尋一條出路。他們有一千多塊存款——在農村是個了不起的數字！這些錢搞大事業不行，但弄個小打小鬧的資金還是足夠的。

當海民不知從什麼地方搞回一本養魚的小冊子後，夫妻倆在燈下頭挨著頭直看了一夜。他們立刻興奮地決定：得，乾脆，挖個池塘養魚！

黃土高原山鄉圪嶗的農民，從來沒有吃魚的習慣——別說吃了，許多人連這玩藝兒見也沒見過。聽說海民兩口子要養魚，雙水村的人大為震驚。

哈呀，這小子看別人發了財，急得胡跳彈哩！魚？誰吃那東西！

其實，這初中畢業的夫妻倆是有遠見的。正因為這裡的人不愛吃魚，因此本地很少有人養魚。但不是沒有吃魚的。逢年過節時，海民曾目睹過原西城的幹部市民怎樣排著長隊，在副食門市上爭買外地進回來的那點凍魚。是的，他們將不指望在農村銷售他們的產品，而是準備賣給城裡的人的。現在這社會，四面八方門戶大開，原西城裡天南海北的人都來，吃魚的人有的是！海民已經在城裡打探過，好幾個飯館都提出，只要他有魚，有多少儘管往那兒拿！

由於海民是村裡的支委，因此很順利地徵得田福堂和金俊山的同意，以每年交三十六塊錢的微不足道的代價，在村子北頭東拉河岸邊搞到了三畝六分荒草地，就準備在這裡挖養魚池了。

這一天下午，以每小時十二元租來的石圪節農機站的推土機，就喧吼著開到這片荒草地上，開始了引人注目的挖掘工作。推土機巨大的轟鳴聲再一次震撼了這個古老的村莊。

許多干畢活的莊稼人和放了學的孩子們，都前呼後擁趕到這地方來看熱鬧。

順便提一提，這裡正是那年雙水村偷水攔壩的地方。相信諸位對六年前的那場悲喜劇依然記憶猶新的。唉，時光流逝得多快。當年在這裡命喪黃泉的金俊斌，墳頭早已被青草覆蓋，而人間的生活卻照樣的在這裡轟轟烈烈地進行著……雙水村立刻被攪動得紛紛亂亂。現在，村子南頭，孫少安的制磚機隆隆價響動，燒磚窯上空黑煙大冒；村子北頭，這田海民租來的推土機，又在喧天吼地，攪得滿天黃塵飛揚……雙水村啊，你是一個永遠不肯安靜的世界。往日、是田福堂和孫玉亭這些人在此翻雲覆雨，而現在又是孫少安和田海民這些人在大顯身手羅！

雙水村的那些手頭緊巴的莊稼人，無限感慨地立在推土機周圍，觀看這鋼鐵動物怎樣在荒地上拱出一個大坑來。他們羨慕和眼紅有能力折騰的人——聽一些見多識廣的人議論，這土坑裡撈出來的將是一把又一把的人民幣啊！他們自己只有眼紅的份。他們折騰不起。一來手頭沒有本錢，二來也沒魄力到公家門上去貸款。

再說，就是有錢有魄力，大字不識一個，哪來的技能？弄不好還得倒賠錢。看來他們只能在土地上戳牛屁股羅！可是，他們委實窮得心慌啊……在觀看田海民非凡壯舉的人堆裡，還有他爸田萬有和他四爸田萬江。

田四田五老兄弟倆蹲在一起，在人堆裡只抽旱煙不說話。如果這是另外的人家，村中首席藝術家田五馬上會給眾人編出一段逗笑的「鏈子嘴」來。現在，他蹲在這裡卻是一副平時少有的沉思面孔。

田五有他的愁腸。他明年就滿六十歲了，家裡還有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兒。他這把年紀一個人有山裡掙命，勉強能糊住四張嘴，手頭緊巴得連化肥也買不回來。兩個女娃娃都大了，穿不起一件像樣的衣服，經常破衣連身。別看他常在人面前是一個熱鬧人，其實一個人在山裡唱完一段子信天游，便由不得抱頭痛哭一場。海民不管他。不是兒子不想管，是兒媳婦不讓兒子管。

蹲在旁邊的他哥田萬江，日子過得比他還犧惶。田四的三個兒子都另過了光景，一個個老實巴腳，都拉著一窩兒女，根本不可能照顧他們。

老兩口窮得連口鍋也買不起，一直用一隻漏水的破鍋做飯。

老弟兄倆聽說海民要挖池養魚，就湊到一塊拉談過，看能不能在海民這裡入個「股」。他們一沒資金，二沒技術，但粗笨活可以全包在他們身上。他們估計，儘管兒媳婦銀花看不見他們的死活，但他們干重活，拿個小頭，也許她能同意。

現在，他們還沒有向海民提這事。不過，他們此刻熱心地蹲在這裡，心裡上倒覺得，這事好像也是他們自己的事；聽著推土機的吼叫聲，心裡怪激動！

兩天以後，魚池已經挖好了。海民兩口子正緊張地做放水前的工作。據那本小冊子介紹，放魚苗前，要用白灰對魚池消毒。一畝放六百斤生石灰，再潑一層大糞，用犁耕一遍——這樣既能消毒，又能生微生物。

這天上午，田五田四乘銀花不在工地，兩兄弟就結伴來找海民，向他提出了他們的「建議」。

海民當時沒有拒絕。只是為難地對兩位父老說，這要徵得他媳婦的同意。海民的家事由銀花掌管，他只能把這一點不害臊地向兩位老人當面表明。兩位老人也知道這是事實，只好等待海民去請示他媳婦。

當天晚上，海民就到父親家來了。他告訴等待消息的父親和四爸：銀花不同意他們來幹活！

田四田五一時瞪住眼睛，不知該說什麼。

田五發了半天呆，長歎一口氣說：「我和你四爸等於去給你們攬工，你們都不要。你們比舊社會的地主都殘酷！我和你媽吞糠咽菜把你拉扯大，如今我們不行了，你連我們的一點死活也看不見！你還算個人嗎？」

田五數落兒子的時候，田四一直低垂著蒼頭——海民是弟弟的兒子，他無權數落人家。前一隊飼養員此刻只能承認現實的打擊是一件自然的事。

田海民無言地接受了父親的一頓責罵，然後又無言地退出了這個把他養育大的破窯洞。他在黑暗的村道上回家的時候，眼裡噙滿了淚水。

唉，海民不是不知道兩家老人的苦情。但他無法說服自己的女人。沒辦法呀！他要和這女人一塊生活，一塊過光景日月；如果和銀花鬧翻，除不能解決老人們的問題，他自己的光景也要爛包！他無法在老人面前為自己的難腸辯解。他盤算只能在自己賺下錢後，背著銀花偷偷給他們幫扶一點，此外便束手無策了。一個男人活到這種地步，那痛苦也是外人所不能理解的。

第二天，受到生活和感情雙重打擊的田五，在公眾面前仍然扮演了他那慣常的樂天派的角色。在神仙山那裡，他仍然神仙般快活地唱他的信天游。至於唱完後哭沒哭，我們就不知曉了……

過了沒多久，又起了意外的風波。海民家的隔牆鄰居劉玉升，突然傳出了一個可怕的預言。這位先知先覺的神漢危言聳聽地散佈說，在田海民的養魚池裡，將要誕生一條「魚精」。說這魚精必定要在雙水村殃害人和牲靈；而且以後還要在外地去作怪哩！一些迷信的村民立刻開始詛咒海民和銀花，有的人並且揚言要給魚池裡撒毒藥！

本來情緒十分高昂的海民夫婦，被這謠言氣得連飯也吃不下去。他們惹不起這位自稱掌握全村人生死命運的神漢。但他們也決不放棄養魚——他們已經花費七百元資金了！

與此同時，田五因生兒子的氣，竟然用荒誕的手法編了一段「鏈子嘴」使劉玉升的謠言變為戲謔性的藝術在村子裡傳播開來——

雙水村，有能人，能不過銀花和海民。

東拉河邊挖土坑，要在裡面養魚精。

魚精鱉精哈蟆精，先吃牲靈後吃人。

吃完這村吃那村，一路吃到原西城。

原西城裡亂了營，男女老少爭逃命。

急壞縣長周文龍，請求黃原快出兵！

地委書記田福軍，拿起電話發命令。

中國人民解放軍，連夜開進原西城。

進得城來眼大瞪，報告上級無敵情——原來魚精沒吃人，後被人把魚吃盡。

吃完魚頭吃魚尾，只剩一堆白葛針……當「鏈子嘴」在村裡傳開後，田五卻後悔極了。

唉，他怎能給自己的兒子編排笑話？他太過份！兒子光景爛包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再說，這樣能解決了他自家的困難嗎？「鏈子嘴」沒人給稿費！

這一天，田四又一臉愁苦找到田五，對弟弟說：「咱們再去找找少安，看能不能到他的磚場打一段零工？要不，秋天種麥子的化肥都沒錢買……」

田五一想，也覺得可以去碰碰運氣。少安人雖年輕，但為人做事都很寬厚，說不定能同情他們的處境哩。這樣，窮困無路的兄弟倆就準備麻纏他們的「老隊長」去了。

第3.06章

其實，抱同樣願望來找少安人，不止田四和田五。早在春播大動農之前，村裡就有許多人來找他，想為他干一段活，賺幾個錢，以便解決春播所需要的化肥。來找少安的人不僅有一隊他原來的「部下」，還是金家灣那面的人。

但少安只能為難地婉言拒絕了這些上門求告的人。不是他不同情左鄰右舍的困難處境，而是他實在無法滿足他們的願望。他雖然買了一台不大的制磚機，開了兩個燒磚窯，但用不了多少人手。除過他夫妻外，已故田二的憨小子常年在這裡幹活。操縱磚機和燒窯的師傅，是他出高工資僱用的河南人。把村裡的這些人收留下，他根本開不起他們的工資。就是現在，儘管村前莊後傳說他發了大財，實際上一月下來也賺不了多少。到目前為止，還過當年搞設備的貸款及其利息，他手頭只有一兩千元的現金積蓄。就他個人而言，和當年相比，那的確已經是天上地下了。但是，他的事業仍然是初創階段，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成了「大財主」。眼下這攤場，怎麼可能招攬更多的人來幹活呢？

自去年秋天以來，孫少安從沒感到生活如此順心如意。妹妹考上了大學，弟弟當了工人，他自己的磚場也走上了正路。孫家的歷史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輝煌？據神漢劉玉升傳播說，他們之所以興旺，是因為他們家老窯的風水好。這是純粹的胡扯。前幾年他們不就住在那窯裡嗎？可光景日月像個破篩子。這和風水屁不相干，也不是他們個人有多大能耐；如果世事不變化，他孫少安還是當年的孫少安！

這不是說，世事變了，所有的人日子都好過了。像罐子村姐姐家，光景日月一如既往。新時代也使他姐夫這樣的人更有條件不務正業了。王滿銀一年四季跑得連個蹤影也找不見，全靠姐姐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只要想起他們的不幸，他和他父親的心頭就罩上了一片烏雲。另外，村裡一些有困難的人乞求似地找到他門上，要來他的磚場賺點買化肥的錢，這也使他的心情感到沉重。

雙水村所有人家的情況，少安心裡都很清楚。他知道，大部分人家雖然不愁吃飯，但另外的發愁事並不比往年少。如今這世事，手頭沒兩個錢，那就什麼也弄不成。旁的不說，化肥買不回來，莊稼就種不進去。村裡人多口眾的幾家人，光景實際上還不如集體時那陣兒。那時，基本按人口分糧，糧錢可以賴著拖欠。可現在，你給誰去耍賴？因此，如今在許多人吃得肚滿腸肥時，個把人竟連飯也吃不上了。事實上，農村貧富兩極正在迅速拉開距離。這是無法避免的，因為政策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這也是中國未來長遠面臨的最大問題，政治家們將要為此而受到嚴峻的考驗。這當然是後話了。

眼下貧困的人怎麼辦？辦法不很多。吃救濟款嗎？現在石圪節鄉一年的救濟款才三百元，人均只有幾分錢！

當貧困的人們帶著絕望的神情來找少安的時候，他常常十分痛苦。他也窮過啊！當年，他不就是這樣絕望過嗎？他現在完全理解這些鄉鄰們的處境。他同情他們。尤其是一隊人，他曾經和這些人一塊勞動和生活了二十多年！現在，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手無分文，而他又幫不了多少忙。

從內心說，不管他自己將如何發達起來，他永遠不會是那種看不見別人死活的人。他那辛酸的生活史使他時刻保持著對普通人痛苦的敏感和入微的體會。

這一天，田四和田五找上門來了。田四是他當隊長時一隊的老飼養員。多少年裡，萬江老漢就睡在飼養室，像對自己的娃娃一樣精心餵養那些牲靈。少安象父親一樣尊重這老漢。

田五也是當年一隊的社員，他那些笑話和「鏈子嘴」曾給餓著肚子的人們帶來多少快樂——真的，那時只要和田五在一塊勞動，大家就常常忘了憂愁。

現在，這老弟兄倆佝僂著腰，豁牙漏氣的央求：讓他們在他的磚場打幾天零工吧！

孫少安看著他們一臉可憐相，忍不住鼻子一酸。他怎能忍心拒絕他們呢？

可他又怎能答應他們呢？

少安已經知道，他們曾想和海民一塊養魚，但被銀花拒絕了。他也知道，他們是信任他，才又求告到他門上；否則，自己的侄子都不頂事，怎麼可能再求兩旁世人呢？「少安，你拉扯我們一把呀！要不，我們連一點量鹽買油的錢也沒有……」田五哭喪著臉說。

「總不能把糧食都賣了。你知道，我們弟兄人老了，手腳不麻利，再加上化肥買不夠，一年下來也打不了多少糧，賣多了，連一家人的口也糊不住嘛！」田四訴苦說。老兄弟倆你一言我一語，輪番給孫少安訴述他們的犧惶。他們最後滿懷深情地說，現在就看好心的少安解救他們的危難哩！

孫少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了半天，說：「四叔，五叔，你的情況，就是不說，我也知情！但我現在這點攤場，確實用不了幾個人……是這，我每人借給你們幾十塊錢，先把化肥買回來。我知道你們現在等肥料下籽種哩，時令不饒人啊！等莊稼種畢了，看我能不能再想點辦法。現在正是大播種的時候，我也準備把磚場停幾天，幫我爸和罐子村我姐去種地，因此現在我沒什麼好辦法幫助你們……」

他說的是實情。田家老兄弟倆說了一堆感激話，一人拿了五十塊錢告辭了。

田四田五走後，孫少安的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

他突然對田海民有了看法。本來，海民是應該關照兩個老人的——他們不是白要他的錢，而是要和他合夥養魚嘛！

這樣想的時候，一種義氣便促使少安有點衝動地走到村子北頭找到海民，直截了當向他說了他對他的意見。

海民正在做放魚苗前的工作。池塘裡已經盈滿了綠茵茵的水。他有點吃驚地看著少安，一直默不作聲聽雙水村這位新富翁把話說完。

海民對小他幾歲的少安譏諷地笑了笑，說：「如今天下怕老婆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一茬人。我並不為此害臊。你大概不怕？不過，據我所知，你當初也並不願意和你爸分家。可後來你拗過秀蓮了嗎？兄弟，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而在這社會，自家顧自家都掙得人屁直吼，誰能顧了別人？你如果有本事，你積你的德，給咱多關照幾個村裡的窮人！我沒這本事。我比不上你。你已經把世事鬧得紅火熱鬧，能說這號硬氣話哩！我呢？才弄起個小攤攤，連一分錢的利也沒見，倒把一點積蓄都踢騰光了。再說，養魚是個技術活，咱們人老八輩子誰弄過這事？萬一失敗了，我爸和我四爸不是跟著我吃虧嗎？另外，像劉玉升預言的，這池子裡弄出個魚精怎麼辦？」

海民一番冷嘲熱諷，嗆得少安無言以對。

是啊，海民話難聽，但其中不是沒有一點道理——誰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少安從前村返回村的時候，一路上腦子象亂麻纏繞一般。無論怎樣，那些上門向他求救的人都寄希望於他；他們的困難和不幸也使他心裡難過——可是他現在卻毫無辦法幫助他們。

他看得出來，再過幾年，雙水村說不定有人能起樓蓋房，而有的人還得出去討吃要飯！誰來關心這些日子過不下去的人？村裡的領導都忙著自己發家致富，誰再還有心思管這些事呢！按田福堂解釋，你窮或你富，這都符合政策！

政策是政策，人情還是人情。作為同村鄰舍，怎能自己鍋裡有肉，而心平氣靜地看著周圍的人吞糠咽菜？

這種樸素的鄉親意識，使少安內心升騰起某種莊嚴的責任感來。他突然想：我能不能擴大我的磚場？把現有的制磚機賣掉，買一台大型的，再多開幾個燒磚窯，不是就需要更多的勞力嗎？

好，也許這是一個好門道！這樣，不僅能解決村裡一些人的問題，他自己的事業也擴大了！實際上，他早應該這樣來考慮問題。現在，農村剩餘勞力很多，只要有魄力，完全可以把事業搞大些！

當然，首先是資金問題。少安估算了一下，將現在設備賣掉，加上那點積蓄，要擴大磚場，少說也還得另籌借一萬塊錢。這只能向公家貸款。不怕！只要路子對頭，這個風險還是敢擔當的。孫少安已經不是那個借一二百塊錢還心驚膽顫的孫少安了——他手裡已倒騰過大宗的票子！頭腦發熱的孫少安當天吃完晚飯，就到父親那邊走了一遭。他的新打算要徵求父親的意見。雖然他和父親分了家，日子基本上各顧各的，但在這樣一些重大問題上，少安總要徵求父親的意見。父親永遠是父親，在生活的重大關頭，求得父親的指導，這已經像原則一樣固定在少安腦子裡。在任何時候，親愛的父親，都將是我們精神上一個最為重要和可靠的支柱！

父親正在院子外邊的那塊彈丸之地上營務旱煙苗。從以往年月一直到現在，這塊旱煙地對他們家的貢獻是巨大的。這裡出產的那些金黃色的煙葉，不僅保障了他父子倆和他二爸的煙布袋，還有剩餘在石圪節的土街上換回幾個零用錢。父親營務旱煙的本領只有田福堂才能比上。

少安進了煙地，一邊幫父親幹活，一邊把他的新打算給父親談敘了一番。

孫玉厚聽完少安侃侃敘談，一時倒沒有對兒子的宏大抱負發表什麼評論。

從理論上說，這是兒子自己的事。兒子已經獨當門戶，並且在社會上鋼巴硬站立起來，許多事情他估摸不透。他的全部能耐也許都在土地上；土地以外的事，他心中無數。從內心上說，孫玉厚老漢對全家目前狀況已經很滿足了。家裡出了工人，出了大學生，少安的日子也發達起來。作為犧惶了一輩子的老窮光蛋，他還再敢侈望什麼呢？如今，二小子也開始給他寄錢了，家裡有吃有穿，也不缺錢花……這一切都好像是做夢一樣！

現在，兒子突然要把事情往大搞，孫玉厚心裡不免有些擔心。

他沉默了半天，說：「這要貸一筆大款項。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就擔當不起。」

少安又仔細說明了他的計劃，而且表現出了十足的信心。

孫玉厚一看兒子決心已定，知道他的意見無足輕重，就只是說：「那你看著辦吧。不過，你可千萬要操心哩……」

在徵得父親有限度的同意後，當天晚上睡覺時，他就又在被窩裡和妻子商量開了這件事。

他們二人還同以前一樣保持著他們的「老傳統」——光身子摟在一塊被子裡睡覺。秀蓮還像往日那般豐滿和多情，只是磚場沒明沒黑的操勞，使她紅潤的臉黑了一些，兩隻手象男人的手一般堅硬。

在少安提出他的設想後，儘管事情重大，秀蓮很快也就表示了贊同的意見。他現在不僅信任丈夫的謀略，而且有點崇拜他了。

幾年來的事實證明，只在丈夫決心搞的事，最終沒有搞不成的。在重大事情上，她越來越不願意多動腦筋。

她滿足於給丈夫熱情地表個態，接著便是全力以赴幫助他實現自己的雄心。

這件事實際上很快就「討論」完了。接著，秀蓮又提起了她百說不厭的老話題——再生一個女孩子的事。虎子已經快滿五歲，秀蓮一心盼望有個女兒。

「……少安，我聽說石圪節來了個私人大夫，偷著給女人取環哩。我想也去把環取了，咱再懷個娃娃！」

秀蓮用粗糙的手掌親熱地撫摸著丈夫的光脊背，用撒嬌的方式提出了這個他一直沒有同意的事。

「唉呀，」少安不耐煩地說，「這都是些黑醫生！聽說碾盤村一個婦女被弄得大出血，險些把命都要了……再說，超生下的娃娃，公家連戶口也不給上，還要罰款！」「不上戶口就不上！罰款就罰款！我不信咱們就連個娃娃也養活不了！」秀蓮已經生了氣。

「好你哩！咱們現在準備擴大磚場，忙亂事在後邊哩！你再坐個月子，這不是要人命嗎？」

「按你說，人家那些做大事的人就連娃娃也不養了！你乾脆連老婆也甭要！」

「好好好，你要生咱就生！這事容易！不過，你等一半年不行？等咱磚場發展得有個眉目了，你再生娃娃也不遲嘛！老輩人說，忙婆姨生不下好娃娃！」

秀蓮笑著在丈夫的胸脯上拍了一巴掌。她高興的是，丈夫終於同意她再生一個孩子……幾天以後，孫少安的磚場就停辦了。他要抽出幾天時間，幫助父親安種他們兩家的莊稼，然後還要到罐子村去，幫助蘭花把籽種下到地裡。

與此同時，他已經開始籌劃擴大磚場的事。擴大磚場少說也得幾個月光景，因此，僱用的河南師傅辭退了這裡的工作，到其它地方另謀生計去了。

少安的磚場突然沉寂下來，這使雙水村的人都很奇怪。

不久，全村人才知道，這小子原來是要大鬧騰呀！啊啊，如果辦這麼大的「企業」，那不需要好多人手嗎？村中許多人立刻重新湧上少安的門，說他的磚場擴大後，無論如何首先要招收他們幹活！

少安先在口頭上滿了他們的願望——他之所以擴大他的磚場，也正是想幫助他們解決一些困難。出人意料的是，這天下午，他二爸孫玉亭也為此而找上他的門來了。

玉亭仍然是幾年前的那副老樣子，一身爛衣服，腰裡束一根破皮帶。他費勁地把那雙綴麻繩的蹭倒跟鞋脫在腳地上，便上了侄兒家乾淨的小土坑。

玉亭接過侄兒遞上的一根紙煙，幾口吸去一大截，然後才開口說：「聽說你擴大磚場需要好多人手，能不能叫你二媽也來做個什麼？我們沒一點來錢處……晚上點不起燈，都黑摸著往下睡哩……」

嚴酷的生活不得不使這位無產階級革命家，也低聲下氣地來向「資本主義」求救了。

少安說：「這事還沒眉目哩，到時候再說吧！」

第3.07章

不知不覺，孫少平在銅城大牙灣煤礦已經下了半年井。

半年來，他逐漸適應了這個新的生存環境。最初的那些興奮、憂慮和新奇感，都轉變為一種常規生活。

他幾乎不誤一天工，月月都上滿班。這在老工人中間也是不多的。而和他一塊來的新工人，沒有偷跑回家，就算很出色了。我們知道。這批新工人都是一些有身份人家的子弟，他們很難在這樣充滿危險的苦地方長期呆下去。

半年之中，新工人又逃跑了不少。跑了的人當然也被礦上除了名——這意味著他們再一次變為農民身份。有些沒走的人，也不好好下井。他們磨蹭著，等待自己的父親四處尋找關係，以便調出煤礦，另找好工作。不時有人放出聲，說他們的某某親戚在省上或中央當大官。的確，局裡也接到省上某幾個領導人寫的「條子」，把十幾個要求調動的工人放走了。同時，不斷有某些縣上和鄉上的領導人，用汽車拉著各種土特產、到局裡和礦上活動，企圖把他們的子弟調回去。這類「禮物」一般只能讓孩子換個好點的工種，而不可能徹底調出煤礦。煤礦的某些領導雖然不拒絕「好處」，但總不能把手下的礦工都放走吧？

少平當然沒這種靠山。他也不企圖再改變自己煤礦工人的身份。他越來越感到滿意的是，這工作雖然危險和勞累，但只要下井勞動，不僅工資有保障，而且收入相當可觀。

錢對他是極其重要的。他要給父親寄錢，好讓他買化肥和日常油鹽醬醋。他還要給妹妹寄錢，供養她上大學。除過這些，他得為自己的家也搞點建設，買點他所喜愛的書報雜誌。

另外，他還有個夢想，就是能為父親箍兩三孔新窯洞。他要把這窯洞箍成雙水村最漂亮的！證明他孫少平決不是一個沒出息的人！他要獨立完成這件事，而不準備讓哥哥出錢——這將是他個人在雙水村立的一塊紀念碑！

正因為這樣，他才捨不得誤一天工；他才在沉重的牛馬般的勞動中一直保持著巨大的熱情。

瞧，又到發工資的日子了——這是煤礦工人的盛大節日。

孫少平上完八點班，從井下上到地面，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就到區隊辦公室領了工資。

他揣著一摞硬錚錚的票子，穿過一樓掘進隊辦公室黑暗的樓道，出了大門。

五月燦爛的陽光晃得他閉了好一會眼睛。

從昨夜到現在，他已經十幾個小時沒見太陽了。陽光對煤礦工人來說，常有一種親切的陌生感。

他睜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真想把那新鮮的空氣連同金黃的陽光一起吸進他灌滿煤塵的肺腑中！

他看見，遠山已經是一片翠綠了。對面的崖畔上，開滿了五彩斑斕的野花。這是一個美妙的季節——春天將盡，炎熱的盛夏還沒有到來。

少平把兩根紙煙接在一起，貪婪地吸著，走回了他的宿舍。

宿舍裡除過他，現在只留五個人。另外四個人，三個偷跑回家被礦上除了名，一個走後門調回了本縣。這樣，宿舍寬敞了許多，大家的箱子和雜物都放到了那四張空床上。

宿舍零亂不堪。沒有人疊被子。窗台上亂扔著大伙的牙具、茶杯和沒有洗刷的碗筷。窯中間拉一根鐵絲，七零八亂搭著一些發出臭味的髒衣服。窗戶上好幾塊玻璃打碎成放射形，肥皂盒裡和盛著髒水的洗臉盆就擱在腳地上。床底下塞著鞋襪和一些空酒瓶子。唯一的光彩就是貼在各人床頭的那些女電影明星的照片。

少平已經有一床全宿舍最漂亮的鋪蓋。他還買了一頂墳帳，幾個月前就撐起來——現在沒有蚊子，他只是想給自己創一個獨立的天地，以便躺進去不受干擾地看書。另外，他還買了一雙新皮鞋。皮鞋是工作人的標誌；再說，穿上也確實帶勁！

少平回到這個亂七八糟的住處後，看見其他人都在床上躺著。他知道，大家的情緒不好。今天發工資，每個人都沒領到幾個錢。雷區長話粗，但說得對：黑口口鑽得多，錢就多；不鑽黑口口，球毛也沒一根！

在這樣一個時刻，勞動給人帶來的充實和不勞動給人帶來的空虛，無情地在這孔窯洞裡互為映照。

為不刺激同屋的人，少平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愉快心情，沉默地，甚至故作卑微地悄悄鑽進了自己的蚊帳。蚊帳把他和另外的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剛躺下不久，就聽見前邊一個說：「孫少平，你要不要我的那只箱子？」

少平馬上意識到，這傢伙已經沒錢了，準備賣他的箱子。

他正需要一隻箱子——這些人顯然知道他缺什麼。他撩開蚊帳，問：「多少錢？」

「當然，要是在黃原，最少你得出三十五塊。這裡不說這話，木料便宜，二十塊就行。」

少平二說沒說，跳下床來，從懷裡掏出二十塊錢一展手給了他，接著便把這只包銅角的漂亮的大木箱搬到了自己的床頭。搬箱子時，這人索性又問他：「我那件藍滌卡衫你要不要？這是我爸從上海出差買回來的，原來準備結婚時穿……」

少平知道，這小子只領了十一塊工資，連本月的伙食都成了問題。這件滌卡衫是他最好的衣服，現在竟顧不了體面，要賣了。

「多少錢？」

「原價二十五塊。我也沒捨得穿幾天，你給十八塊吧！」

少平主動又加了兩塊，便把這件時髦衣服放進了那只剛買來的箱子裡。

這時，另外一個同樣吃不開的人，指了指他胳膊腕上的「蝴蝶」牌手錶，問：「這塊表你要不要？」

少平愣住了。

而同屋的另外幾個人，也分別問他買不買他們的某件東西——幾乎都是各自最值錢的家當。

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少平計劃要買的。現在這些人用很便宜的價錢出售他需要的東西時，他卻有點不忍心了。但他又看出，這些人又都是真心實意要賣他們的東西，以便解決起碼的吃飯問題。從他們臉上的神色覺察，他如果買了他們的東西，反倒是幫助他們度難關哩！

少平只好懷著複雜的情緒，把這些人要出售的東西全買下了。一剎時，手錶、箱子和各種時髦衣服他都應有盡有了；加上原有的皮鞋和蚊帳，立刻在這孔窯洞裡造成了一種堂皇的氣勢。到此時，其他人也放下了父母的官職所賦於他們的優越架式，甚至帶著一種犧惶的自卑，把他看成了本宿舍的「權威」。

只有勞動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強大。不論什麼人，最終還是要崇尚那些能用雙手創造生活的勞動者。對於這些人來說，孫少平給他們上了生平極為重要的一課——如何對待勞動，這是人生最基本的課題。

簡直叫人難以相信！半年前初到煤礦，他和這些人的差別是多麼大。如今，生活毫不客氣地置換了他們的位置。

是的，孫少平用勞動「掠奪」了這些人的財富。他成了征服者。雖然這是和平而正當的征服，但這是一種比戰爭還要嚴酷的征服；被征服者喪失的不僅是財產，而且還有精神的被佔領。要想求得解放，唯一的出路就在於捨身投入勞動。

在以後的日子裡，其中的兩三個人便開始上班了……總之，這一天孫少平成了這宿舍的領袖。他咳嗽一聲，別人也要注意傾聽，似乎裡面包含著什麼奧妙。

不用說，這一天他的情緒也特別高漲。他索性利用下午的一點時光，想到對面山上轉一圈。到現在，他還沒抽出身到礦區周圍轉一轉。從今天起，他又倒成晚上十二點班，轉悠一圈後，他可以直接去下井。

孫少平來到礦部前的廣場上，看見這裡永遠是那種熙熙攘攘的景象。下班的單身工人端著大老碗，蹲在二組平台食堂外面的水泥楞上，俯視著下面的小廣場。另一些休班的工人無所事事地蹲在這周圍，不知在觀看什麼。

長期在井下生活的人，對地面上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如果從礦部大樓裡走出一位女幹部，整個廣場便會掀起一陣無聲的嘩然。在這女性寥若晨星的世界裡，她們的出現如同太陽一般輝煌……

少平在廣場南側走下一道陡坡來到溝底。溝底的小土台上便是礦工俱樂部。這裡每晚上都有一場電影，常常擠得人山人海。燈光球場就在俱樂部門前。這裡是全礦的文化娛樂區。不過，白天這地方倒也清靜。

從俱樂部再下一個小土坡，就到了小河邊。小河叫黑水河。黑水河名副其實，水流一年四季都是黑的（想必它的源頭也不會是明鏡般清澈）。

對於礦工來說，黑水河仍然是迷人的。它像一位黑皮膚的姑娘吟唱著多情的小曲，人們走到它身旁，就會感到如釋重負似地輕鬆。

小河兩岸，是周圍農人們的菜地和一些楊柳樹。如今，在五月的陽光下，青枝綠葉油光鮮亮。有一棵年老的柳樹不知什麼時候倒在河上，將另一頭擱在了對岸。人們砍去了老樹的大枝，樹幹便成了河上的獨木橋。這是一座有生命的橋，它身上抽出許多嫩綠的枝條。

少平過了這橋，便向對面山爬去。山並不高，但路相當陡峭。這小山是礦區的天然公園，人們在節假日都願到這裡來轉悠。

他是第一次上這山。到山頂的平台時，他才發現這的確是個幽靜的地方。遠處是一片小樹林。平台上長滿了綠絨似的青草，其間點綴著許多無名小花。雙雙對對的蝴蝶在花間草叢翩翩飛舞。

他坐在青草地上，向對面望去，大牙灣礦區的全貌便一覽無餘了。他震驚而興奮地看見，他們的礦區原來如此地氣勢雄偉！從東往西，五里長的大灣擠滿了各種建築物。山一樣的煤堆，大夏一般矗立的選煤樓；火車噴吐著白煙隆隆地駛過三級平台……

他出神地望著他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心中不由生出許多感慨來。他知道，外面的人很少瞭解這個世界的情況。他們更瞧不起生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人。是啊，人們把他們稱作「煤黑子」、「炭毛」。部分女人寧願嫁給一個農民，也不願嫁給他們。

他突然想起了田曉霞。

在離開黃原前，曉霞就去了省城。他們分別已有半年多了。他到煤礦的第三個月才給她寫了一封信——在此之前，他的一切都處在混亂中，沒心思顧及其它。從曉霞給他的回信中看，她馬上就在那裡幹得順心如意了。他知道她很快會施展才華，成為省報的重要角色。但他最為關心的是她對他的態度。

從信上看，曉霞對他一如既往充滿感情。他甚至能看出那些驚歎號和省略號後邊所包含的深情。

以後的幾封信同樣如此。

因為她經常外出採訪，半年來，他們的通信次數不像一般戀人那麼多，但那幾封信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在井下黑暗的掌子面上，常常閉住眼默念她信上的那些甜言密語。他內心無比驕傲的是，周圍的人做夢也想不到，他，一個「煤黑子」，女朋友卻是省報的記者！如果他說出這個事實，恐怕沒有人相信。煤礦工人連不識字的女人都難找下，竟然有省報的女記者愛你小子！吹牛皮哩！

有時候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是真的，總覺得這是一個夢幻。

真實認真一想，也許這的確是一場夢幻！

是的，夢幻。一個井下幹活的煤礦工人要和省城的一位女記者生活在一起？這不是夢幻又是什麼！憑著青春的激情，戀愛，通信，說些羅曼諦克和富有詩意的話，這也許還可以，但未來真正要結婚，要建家，要生孩子，那也許就是另一回事了！

唉，歸根結底，他和曉霞最終的關係也許要用悲劇的形式結束。這悲觀性的結論實際上一直深埋在他心靈的深處。可悲的是：悲劇，其開頭往往是喜劇。這喜劇在發展，劇中人喜形於色，沉緬於絢麗的夢幻中。

可是突然……

孫少平不願再往下想，他的情緒變得陰鬱起來。

太陽西沉了。大地和他的情緒融合成一片同樣的昏黃。

他看看腕上剛剛買來的「蝴蝶」牌手錶，時針的箭頭指向了八點。

他在蒼茫的暮色中走下山來，又到其它地方轉悠了好長時間才向礦區走去——不論怎樣，十二點鐘，他要準時從那個「黑口口」裡鑽入地下……

第3.08章

孫少平徑直來到與採掘區隊辦公室相連的浴池，開始了下井的第一道程序——換工作衣。

由許多小櫃組成的一排排大作衣櫃就立在水池旁邊。一人佔一個小櫃，鑰匙自帶。整個浴池為三層樓，每層的格局大同小異。少平的作衣櫃在三樓。

現在，中午十二點入坑的工人，正陸續走上地面。他們在通往井口那條暗道旁的礦燈房交了燈具，就紛紛進了浴池。這些人疲倦得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沉默寡言地把又黑又髒的作衣脫下。有的人立刻跳進黑糊糊的熱水池，舒服得「啊啊」地呻吟。有的人先忙著過煙癮，光屁股倒在作衣櫃前，或蹲在浴池的磁磚楞上。所有的人都是兩支煙銜接在一起，到處聽得見「絲絲」的吸氣、「撲撲」的吹氣以及疲勞的歎息聲。

整個大廳裡瀰漫著白霧般的水蒸氣和臭烘烘的尿臊味。

孫少平把自己身上的乾淨衣服脫下，塞進衣櫃，從裡面拉出那身汗味刺鼻的作衣匆匆穿在熱身子上。煤礦工人也許不怕井下的熬苦，但都頭疼換衣服——天天要這麼脫下又穿上！尤其是冬天，被汗水和煤塵染得又黑又髒的作衣，潮濕而冰冷，穿在身上直叫人打哆嗦！

少平作衣的褲子後邊，已經被礦燈盒的硫酸腐蝕開一個破洞。好在有襯褲，不至於露肉。有許多人就是露著屁股下井的。井下誰也不在乎這。和他一塊幹活的安鎖子，經常連褲子也不穿，光身子攉煤哩。在煤礦，男人相互間對裸體都看厭煩了。

少平換好工作衣，就從浴池的樓上走下來，在一樓礦燈房的小窗口，把燈牌扔進去。接著，便有一隻女人的手把他的礦燈遞出來。礦燈房四壁堵得像牢房一般嚴實，只留幾個小口口。裡面全是女工——一般都是丈夫因公傷之後頂替招工的。煤礦的女人太少了，就是這幾個寡婦，也常是礦工們在井下猥狎地百談不厭的話題。她們被四堵水泥牆保護得嚴嚴實實，以免遭受某些魯莽之徒的攻擊。男人們只能每天兩次看看她們的手。少平從那只女人手裡接過自己的礦燈，把燈繩往腰裡一束，就提著打盞穿過暗道，向井口走去。暗道本來有燈，但早被人用斧頭打掉了。如果再安，不出一天照樣會被打掉。疲勞的工人常常冒出許多無名火而無處發洩，不時隨手搞點小小的破壞。

穿過暗道的盡頭，準備下井的工人從井口一直湧到了那幾十個水泥台階上。人們到這裡仍然是沉默寡言，只聽見上下罐的信號鈴在噹啷噹啷地響著……十分鐘後，少平便下到井底。接著，在黑暗的坑道中步行近一個小時（其間要上下爬四五道大坡），才來到他們班的工作面上。

頭茬炮還沒有放。所有的斧子工和攉煤工都在溜子機尾的一個拐巷裡等待。人們在黑暗中坐著，或乾脆大叉腿睡在煤堆裡。正像農民在山裡不嫌土，煤礦工人也不嫌煤，什麼地方都可以躺下睡——反正這地方誰也別想把衣服穿乾淨！

這一段時光實在叫人閒很慌。礦工一下井，就想馬上幹活。每天的任務都是死的，幹完才能上井，那麼最好早點就干。但井下的工作程序也是死的，沒有放炮，想幹也幹不成！

在這個時候，人們既然閒得沒事，又不能抽煙，總得尋找某種消遣方式。最好的消遣方式當然是議論女人。首先從礦燈房小窗口那只女人的手談起，一直談到和自己的老婆睡覺和各種粗俗不堪的細節。人們在黑暗中猥狎地說笑著，微弱的礦燈光照出一張張露著白牙的嘴巴。

通常這個時候，少平總是把隨身帶下井的一本書在黑暗中翻到折頁的地方，然後借用手中的礦燈光，一聲不吭地看起來。最近他看的是《紅與黑》。這本書他以前粗粗翻過。印象不深，因此想再看一遍。

前不久，班長王世才突然提議，讓少平利用這個時間，給大伙講講書中的故事。王世才不識字，但很愛看戲聽故事。另外的人對自己的老婆也說膩了，一致支持班長的提議。「這是本外國書。」少平對班長說。

「外國人也是人！他們的故事咱們正聽得少！你說！」「外國的男人女人一見面就一個啃一個，正美！」安鎖子喊叫。

既然班長提議，大伙都想聽，少平只好給他們講起了《紅與黑》的故事。於連這個名字象中國人的名字，大家能記下；其他人物的名字他都用什麼「先生」、「夫人」、「小姐」等代替了……

今天，大家躺在黑暗的煤堆裡，又準備聽他講於連的故事。

孫少平儘管今晚心情不太好，但他還是在煤溜子的隆隆聲中，接著昨天的情節給大伙講開了。今天該講於連怎樣爬著那個梯子，從窗口鑽進了「小姐」的臥室。

當少平繪聲繪色地講到於連爬進窗戶，抱住那位「小姐」的時候，安鎖子突然像發情的公牛那般嚎叫了一聲，便從少平手中奪過那本書，一揚手扔在了煤溜子上。「去它媽的！於連小子×美了，老子在這兒干受罪！」

少平還沒反應過來，那本《紅與黑》就被溜子拉走了。於連，「夫人」、「小姐」，以及整個巴黎的上流社會，都埋進煤堆，滾進了機頭那邊的溜煤眼……安鎖子的舉動引起黑暗中一片快活的哄堂大笑。

少平無可奈何，一本書的毀滅引得大家一笑，那也許就是值得的？無聊而寂寞的人們呀！

瘋狂的安鎖子做完這件破壞性的工作，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把褲子一脫，光屁股蹲在一邊就拉開了屎。

「我造你親媽！你不能往遠一點嗎？」王世才罵道。那邊只傳來「嘿」一聲無恥的笑。

少平知道，安鎖子已經三十歲的人了，還沒找下老婆；因此一聽男歡女愛，就忍不住變態似的發狂。唉，去它媽的！書毀就毀了，他只能另買一本……這時，掌子面那邊接連響起沉重的爆炸聲。頓刻間，濃煙就灌滿了巷道。有人破著嗓子咳嗽起來。

炮聲一停，王世才像隻老虎一般跳起來，喊叫大家趕快進工作面！於是，那天天照舊的驚險的場面便又展開了……接連攉完三薦炮炸下的煤，他們一個個累得像死人一般。眾人先後搖搖晃晃通過黑暗的巷道，向井口走去——此刻，地面上又該是陽光燦爛的時候了。

離開掌子面的時候，少平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眩暈。他知道自己病了。其實昨夜開始幹活的時候，他就感到兩條腿發軟，身子輕飄飄地沒有一點力量，脊背上時不時掠過一陣似冷似熱的激流。這個班他是勉強支持下來的。既然到了井下，就應該把這一天的工資完整地拿到手！

現在，幹活的人都自顧自走了，他渾身象著了火似的，一個人手哆嗦著扶著巷道凹凸不平的巖壁，慢慢從絞車坡走下來。

下了幾道坡以後，他好不容易來到風門後邊——出了風門，就是大巷裡了。

但他再也沒力氣拉開那扇沉重的門。

他頹然地坐在潮濕的地上，嘴裡發出輕輕的呻吟。黑暗，無聲無息。此刻，他就像身處另外一個無生命的世界，永遠不能返回到人間。

他勉強掙扎著立起來，兩條腿打著顫，試圖再一次拉開那扇風門。

又失敗了。

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即是拉開這道風門，還得拉開另外的相同的一道，他才能走到大巷裡。

看來，他只能等待下一班工人的到來，但這得等很長時間，說不定這期間他會昏迷過去。

他絕望地再一次靠巖壁坐在地上。

他恍惚地看見，那扇風門竟無聲地打開了。

接著，彎腰走進來一個人。

他只從氣息上就嗅出是班長！

「我沒見你出來……怎啦？」王世才用手在他頭上摸了摸。「你病了……站起走吧！」師傅架著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一股熱辣辣的激流湧上了孫少平的胸腔。他無聲地立起來，依靠著師傅的肩膀，走出了風門……上井後，少平在師傅的幫助下洗了一個熱水澡，感到稍有好轉，但還不可能退燒。

「走，到我家裡去。你是著了涼，吃點熱呼飯，再睡一覺，就屁的事也沒了！」王世才換完衣服，硬把他拉起身。

他只好隨著師傅出了大門，從壓風房那邊的小坡上拐上去，沿著鐵路向師傅家走去。一路上，王世才一直架著他的一條胳膊。

到家後，王世才馬上叫老婆單另給他做一碗酸辣麵條。我們知道，這個家少平已經來過一次。那時他是一個想要點醋的生人。如今，他們已經成師徒關係了。王世才的老婆叫惠英，像所有礦工的老婆一樣，對男人關照的體貼入微。她早已把菜炒好，細心地用腕扣在爐邊上。她一邊招呼少平吃藥，一邊開始侍候男人喝酒吃飯。

少平的麵條做好後，明明搶著要自己端給孫叔叔。惠英只好在後面象老母雞一樣護架著他，生怕把孩子燙了。王世才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她母子倆不由滿足地「嘿嘿」笑著。

當少平從這母子倆手中接過熱燙燙的一碗麵條時，淚花子在眼眶裡直打轉。他沒有想到，在遠離故鄉的地方他受到了這種親人般的關照。

吃完飯，少平就準備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但一家三口人都不讓他走。王世才夫婦拉扯著把他帶到旁邊的屋子裡，給他安頓好床鋪。他們在他身子壓了三床棉被，還在屋裡生起了火……

少平一覺睡醒後，已經到了夜晚。惠英給他端來小米湯和各種小菜。王世才對他說：「我一會上班走呀，你晚上就在這裡睡，不要回去了，熱身子不敢再冒風。想吃什麼，就叫你嫂子給你做！」

少平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沖出自己的眼眶。

惠英也笑著說：「到這裡就不要見外。你王大哥常回來誇你，說你有文化，還能吃下煤礦的苦。以後你常跟你哥回來！大灶上的飯沒法吃！你說嫂子的飯怎樣？」

「好！」少平說。

王世才手在老婆的屁股蛋上拍了一巴掌，說：「甭自誇自了！」

「別打我媽！」明明喊叫著，用他的小手報復似地在他爸爸的屁股上也拍了一巴掌，使得三個大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今天你能喝酒了，好好陪你哥喝兩杯！」惠英說著，便在兩個大玻璃杯中倒滿了白酒。這是煤礦工人喝酒的氣度——不用小盅，而用城裡人喝茶的大杯。在潮濕陰冷的井下干八九個小時的活，上地面來灌一兩杯燒酒那是再好不過了；它使人暈暈乎乎，忘記疲勞，忘記驚心動魄的掌子面……少平在喝酒的時候才知道，明天是明明的生日——小傢伙要滿六歲了。他尋思得給孩子買個什麼禮物。他問明明：「你最喜歡什麼？」

「喜歡狗！」明明說。

對，他記起商店裡有一種絨毛做的玩具狗，挺大，挺威風。就給他買這件禮物吧！

吃完飯，王世才沒有睡覺，說他要到矸山上撿點燒飯的煤去。

少平立刻說：「我跟你一塊去！」

「你不要去，你病剛好。」惠英說。

「要去就去。」王世才不阻擋他。

於是，師徒倆就一塊相跟著出了門，向矸石山走去。少平擔著筐子，師傅背抄著手走在後邊。

對於大部分黑戶人口的礦工來說，儘管他們生活在一個煤的世界，整天都在挖煤，但他們自己的煤卻不那麼容易搞到。他們當然不想出錢買煤，只好利用上井休息的空隙，到矸石山的矸石中間去撿一些碎小的煤塊。

這同樣是一件很苦的事。在矸石山的陡坡上，人連站也站不住，而上面的矸石還在不斷嘩嘩往下飛滾，不小心就會被砸得頭破血流！

少平沒讓師傅動手，他自己一個人到矸石山的陡坡上，沒用多少功夫，就撿了兩筐煤。

撿好煤後，他們沒有急忙下山。兩個人坐在山崖畔上一邊抽煙，一邊拉話。

王世才很動感情地對他的徒弟說：「咱們煤礦工人就是苦。井下拚命幹活，一天給國家出好多煤，可自己的老婆孩子連個戶口也沒。除非我死在井下，要不，你嫂子和明明就要當『黑人』……

「我在井下已經干了十幾年，被矸石打掉兩顆門牙，身上的傷疤數也數不清。有時我累得的確不想下井了。可是，每當我晚上趴在你嫂子的肚皮上，我想，這麼好的女人，還給我生了這麼好的兒子，可他們要吃飯呀！所以，第二天起來就又鑽到地下了。你如果有老婆，就明白我說的這些話了……你現在沒有？趕緊找一個！煤礦這麼苦的話，沒個老婆可是不行啊……」。

少平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直望著遠方的山巒。他沒有回答師傅的問話，而心裡卻想著曉霞。此刻，他的心是冰涼的。

曉霞！曉霞！現在我越來越明白，我們是不可能在一塊生活了。無疑，我的一生，就要在這裡度過。而你將永遠是大城市的一員。我決不可能生活在你那個世界裡；可是，你又怎能到我這個世界來生活呢？不可能！你不可能像惠英一樣，到這樣一個地方來侍候一個煤礦工人；你恐怕連到這裡看一看的願望都沒有……他們在這裡蹲了一會，少平便擔起煤筐，師傅背抄著手跟在他後邊，兩個人相跟著慢慢走下山來。

第3.09章

當天晚上，少平又下井了。

仍然像黃原攬工時那樣，他感到，精神上的某種危機，只能靠強度的體力勞動來獲得解脫。勞動，永遠是他醫治精神創傷的良藥。遺憾的是，他這個月不可能再是全班了。

第二天早晨上井後，王世才邀請跟他掛茬的兩個徒弟去他家作客——今天是他兒子六歲生日。

「我顧不上！我要去看電影。聽說電影美！男的女的摟著一塊睡覺，女人的奶都在外面露著哩！」安鎖子說著，口水都從嘴角裡淌出來了。

「那你可要去！明明等著你呢！」師傅對少平說。「我肯定去。你先走，我一會就來呀！」

師傅走後，少平趕緊到礦部前的商店裡，用八塊錢買了那只白絨絨的大玩具狗。又買了一些罐頭和一盒蛋糕，就抱起這些東西，沿著鐵路向師傅家趕去。

到師傅家後，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酒菜。一家三口人還沒動筷子，顯然在等他。

明明喊叫著從他手裡搶過那只玩具狗，小嘴在狗身上親吻著，他對少平說：「叔叔，你什麼時候一定要給我買只真的狗！」

「給你買！」少平說。

王世才夫婦把他推讓在小凳上，又給他倒酒，又給他夾菜。師傅興奮地拿錐子開啤酒瓶，把手都戳破了，仍然笑著給他斟酒，手上的血也不揩——對礦工來說，這點傷算個屁！

吃完飯，少平沒一點瞌睡。他於是一個人帶上明明，到山上玩了大半天；給他捉蝴蝶，拔野花，一直到午間才返回來……

孫少平漸漸和師傅一家人建立起極深厚的感情。他經常去他們家吃飯，也幫助他們干家務活——擔水、劈柴，到矸石山上去撿煤。每當進入這個小院，他就像回到自己家。王世才一家人也把他當自家人看待，有個什麼活，就不見外也讓他幫助做；有個什麼好吃的，也吼喊著非讓他吃不行。

少平後來才知道，師傅也是三十歲上才成家的。當地找不下老婆，他只好回到老家河南，在親戚的帶助下，費了好大的勁，才找到了惠英。惠英儘管比師傅小八歲，結婚後一直實心疼愛師傅。她出身農家，裡外活都很麻利。雖然識字不多，可人很精明。至於漂亮，那在整個黑戶區都是很出名的。

孫少平感到慶幸的是，他來煤礦半年多，就結識了如此好的一家人。也許這是命裡有緣，使他不論走到何處，都會遇上對他特別關照的人家。在黃原時，有陽溝曹書記兩口子，在這裡，又有王世才一家人。是啊，在他艱難的生活歷程中，如果沒有這些好人，他的日子將會更加難過！

這一天他回宿舍，屋裡其他幾個人都擠眉弄眼對他說，昨夜他下井後，來個很俊的「娘們」，把他床頭和搭在鐵絲上的髒衣服都收拾走了。

和他同屋的這些傢伙都開始下井勞動，因此現在敢用粗言俗語對他說話。

少平發現，他脫下的髒衣服就是不見了蹤影。不過，他立刻明白，同屋人所說的「娘們」就是惠英嫂。是的，是她拿走給他洗去了。

他心裡不由一熱。

「這個騷娘們是誰？」有人用髒話問他。

「少放臭屁！她是我們班長的老婆！」少平瞪了一眼那個問話的小子。

「噢……王世才那麼個狗熊樣，能找了這麼個俊老婆，比他媽唱戲的都漂亮！」

少平無法阻止這些人用骯髒的粗話評說惠英嫂，說粗話是這個行道的家常便飯。他自己儘管反感，有時嘴裡也會不由冒出一句來……

轉眼就到了六月。

山野裡的綠色越來越深了。碧藍的天空通常沒有一絲雲彩，人的視野可及十分遙遠的地平線。地面上，人們已經身著很單薄的衣衫了。

不過，井下一年四季都是潮濕陰冷的。即是二伏天，不幹活還得披上棉襖。

這天因為發生了冒頂，少平他們直至上午十點鐘才把活幹完。儘管大家累得半死不活，好在還沒造成什麼傷亡。

他們幾十個人，像苦役犯一般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來到井口下面，等待上罐。所有的人臉上看不見一絲笑影，也不說任何話。身上都像墨汁潑過，只有從眼白辨認出這是一群活物。

少平最後一罐上井。

當罐籠在井口停下以後，他一下子驚呆了。

他看見：曉霞正微笑著立在井口！

少平以為是強烈的陽光刺花了眼，使他產生了幻覺。他趕忙眨巴了幾下眼睛，卻再一次看清這的確是曉霞啊！她正腦袋轉來轉去，顯然是在尋找他——在這群黑人中找個熟人是不太容易。

他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大家擁擠出罐籠的。他這時才發現，連同先前上井的工人，大家都沒有離開井口周圍，呆立在旁邊有點震驚而詫異地觀看曉霞。是呀，誰也反應不過來，在這個女人從不涉足的地方，怎麼突然會降落這麼個仙女呢？曉霞是太引人注目了，尤其是這樣一個特殊的環境裡。她已經穿起了裙子，兩條赤裸而修長的腿從天藍色的裙擺中伸出，像剛出水的藕。一根細細的黑色皮帶將雪白的襯衫束在裙中。臉龐在六月的陽光下象鮮花般絢麗。

現在，曉霞認出了他。

她立刻激動地走過來，立在他面前，看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親愛的人！你不會想到，你此刻看見的是這樣一個孫少平吧？他又髒又黑，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魂。

淚水不知什麼時間悄悄湧出了他的眼睛，在染滿煤塵的臉頰上靜靜流淌。這熱的河流淌過黑色大地，淌過六月金黃的陽光，澎湃激盪地拍打她的胸膛，一直湧向她的心間……她仍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胸前的山脈在起伏著。他用黑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使得那張臉更骯髒不堪。他說：「你先到外面等一等，我洗個澡就來了！」他不能忍受井口那一群粗魯的夥伴這樣來「觀賞」她。

曉霞笑著轉身就走。她眼中也有淚花在閃爍。

孫少平匆匆忙忙而又糊里糊塗穿過暗道，把燈盒子「啪」地扔進礦燈房，就衝上了三樓的浴池。

他十分鐘就洗完澡，把乾淨衣服一換，急速地跑出了大樓。

她正在門口等他。

相視一笑。

無言中表達了雙方萬千心緒。

「我在招待所住……咱們走吧！」她輕輕對他說。

他點點頭，兩個人就肩並肩相跟著向半山坡的礦招待所走去。少平感到，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對著他笑。怎麼曉霞也對著他笑？笑什麼？他都被人笑得走不成路了！

到招待所，進了曉霞住的房子，她第一件事就是從洗漱包裡拿出一面小圓鏡，笑著遞到他手裡。

少平對著鏡子一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的臉在忙亂中根本沒洗淨，兩個眼圈周圍全是黑的，像熊貓一樣可笑！

這期間，曉霞已經給他對好了半臉盆熱水，拿出自己雪白的毛巾和一塊圓圓的小香皂，讓他重新洗一下臉。

他對著那塊白毛巾躊躇了一下，便開始再一次洗臉。那塊小香皂小得太秀溜，在他的大手裡像一只小泥鰍，不知怎麼一下子就從脖項滑進衣領中。

聽見曉霞在身後「咯咯」地笑著，他立刻感到那只親愛的小手從他脊背後面伸進來。

他的整個身子都僵直了。

她從他脊背後面抓出那塊小香皂，遞給他，笑得前伏後仰。

他兩把洗完臉，然後猛地轉過身，用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盯著她，問：「我還漂亮嗎？」

曉霞不笑了，嘴裡喃喃地說：「是的，還和原來一樣漂亮……」她說著，欣喜的淚水湧出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

少平大步向她走去。兩個人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一切都靜下來了。只有兩顆年輕而火熱的心臟在驟烈地搏動。外面火車汽笛的鳴叫以及各種機器的嘈雜聲，都好像來自遙遠的天邊……

「想我了嗎？」她問。

回答她的是拚命的吻。

這也是她所需要的回答。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手拉著手坐到床邊上。

「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來。」

「為什麼想不到呢？我早就準備著這次會面了，只是一直沒有到銅城出差的機會。」

「剛到嗎？」

「剛剛到。」

「礦上知道你來嗎？」

「已經和你們礦宣傳部打了招呼。」

「來採訪我們礦？」

「採訪你！」

「真的……別誤你的事。」「我這次到銅城，主要瞭解礦務局和鐵路部門的矛盾。為車皮的事，他們一直在扯皮！我已經寫了個公開報道的稿子，同時還寫了個內參。到這裡來主要是看你。公私兼顧嘛！」

少平再一次抱住她，拚命在她臉上和頭髮上親吻著。所有關於他和她關係的悲觀想法，此刻都隨著她的到來而煙消雲散了。或者說，他根本不想他們以後的事，只是擁抱著這個並非夢幻中的親愛的姑娘，一味地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有人敲門。

他們趕忙鬆開了互相纏繞在一起的臂膀。兩個人的臉都通紅。

稍稍平靜了一下，曉霞便前去打開門。

進來的是大牙灣煤礦的宣傳部長，他來叫「田記者」吃飯。

少平並不認識他們礦的這位部長。部長當然更不會認識他。

「這是我的同學。我們還是……親戚哩！」曉霞有點結巴地給宣傳部長編織了她和少平的關係。

「你是那個區隊的？」宣傳部長客氣地問。平時，一個像他這個的普通礦工根本不會放在部長的眼裡。

「采五的。」少平說。

「那一塊去吃飯！」宣傳部長慇勤地邀請田記者的「親戚」。

少平當然不會客氣。礦上看重的是省報記者（礦務局領導已經打電話讓大牙灣好好接待），但這位女記者是他的女朋友！這並不是說他想依仗她的威勢去跟她吃這頓官飯，而恰恰是一種男人的尊嚴感促使他這樣做——儘管他是個卑微的挖煤工人！

部長陪著他們來到西邊家屬區旁邊的小食堂。這裡是專門招待上級領導和重要來賓吃飯的地方。少平第一次涉足這種高雅餐廳。

這裡確實很講究。在中國，不論怎窮的地方，總會有一處招待上級領導的盡量講究的小天地。

這小餐廳的大圓桌上還有一個能轉動的小圓盤，像高級賓館的餐桌一樣。飯菜當然也不會像礦工食堂那麼簡單粗糙。各種炒菜，啤酒，果子露；碟子，杯子，勺子；擠得海海漫漫。每個人手邊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餐巾紙……由於職業的關係，曉霞在飯桌上說話很有氣魄。宣傳部長和另外兩個陪餐的人，都恭敬地附合她說話。少平沉默地喝啤酒，曉霞在和別人說話時，卻用筷子不斷給他往小碟裡夾菜。在這樣的場合，少平心中湧上許多難言的滋味。驕傲？

自卑？高興？屈辱？也許這些心緒都有一點……吃完飯後，曉霞用三言兩語客套話打發走了宣傳部長和另外的人，然後立刻就回到了他們兩個人的甜蜜情意裡。她要去看他的宿舍。

少平只好把她領進了那孔黑窯洞。好在另外的人都去上班了，不會引起什麼「騷亂」。

曉霞來到他的床前，然後撩開蚊帳，就忘情地躺在了他的床鋪上。

他立在床邊，隔著那層薄紗，看見她翻他枕頭旁邊的書。「你……不進來嗎？」她在裡面輕聲問。

少平囁嚅著說：「宿舍裡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咱們乾脆到對面山上去……你什麼時候離開大牙灣？」

曉霞趕緊從床上跳下來，在他臉頰上親了親，說：「明天上午八點的飛機票。明早七點礦上的車送我到銅城機場。」

「唉……那明早我可送不成你了。我們八點以後才能上井。」

「你們今晚什麼時候下井？」

「晚上十二點。」

「我也跟你去下一回井！」

少平慌忙說：「你不要下去！那裡可不是女人去的地方！」「聽你這樣一說，那我倒非要下去不行。」她的老脾氣又來了。

少平知道，他不可能再擋住她。只好為難地說：「那你先給礦上打個招呼，讓他們再派個安檢員，咱們一塊下。」「這完全可以。咱們現在就走。我給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咱們到對面山上玩去。」

這樣，他們在其他人未回來之前，就離開宿舍，逕直向礦部那裡走去。

到小廣場上後，少平在外面等著，曉霞進樓去給宣傳部的人打招呼，說她晚上要跟采五區十二點班的工人一同去下井。

等曉霞走出礦部大樓，他就和少平肩並肩相跟著，下了小坡，通過黑水河的樹橋，向對面山上爬去。少平知道，此刻，在他們的背後，在小廣場那邊，會有許多人在指劃著他們，驚奇而不解地議論著……

第3.10章

孫少平和田曉霞氣喘噓噓爬上南山，來到那個青草鋪地的平台上，地畔上的小森林像一道綠色的幕帳把他們和對面的礦區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們坐在草地上後，心仍然在「咚咚」地跳著，這樣的經歷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第一回。在黃原的時候，他們就不只一次登上過麻雀山和古塔山。正是古塔山後面的樹叢中，她給他講述熱妮婭·魯勉采娃的故事。也正是那次，他們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第一次擁抱並親吻了對方。如今，在異鄉的另一塊青草地上，他們又坐在了一起。內心的激動感受一時無法用語言表述。時光流逝，生活變遷，但美好的情感一如既往。

他粗壯的礦工的胳膊搭上了她的肩頭。她的手摸索著抓住了他的另一隻手。情感的交流不需要過多的語言。沉默是最豐富的表述。

沉默。

血液在熱情中燃燒。目光迸射出愛戀的火花。

我們不由想起當初的伊甸園和其間偷吃了禁果後的亞當與夏娃（上帝！幸虧他們犯了那個美好的錯誤……）。

沒有愛情，人的生活就不堪設想，愛情啊！它使荒蕪變為繁榮，平庸變為偉大；使死去的復活，活著的閃閃發光。即便愛情是不盡的煎熬，不盡的折磨，像冰霜般嚴厲，烈火般烤灼，但愛情對心理和身體健康的男女永遠是那樣的自然；同時又永遠讓我們感到新奇、神秘和不可思議……當然，我們和這裡擁抱的他們自己都深知，他們畢竟不是伊甸園裡上帝平等的子民。

她來自繁華的都市，職業如同鼓號般響亮，身上飄溢著芳香，散發出現代生活優越的氣息。

他，千百普通礦工中的一員，生活中極其平凡的角色，幾小時前剛從黑咕隆咚的地下鑽出來，身上帶著洗不淨的煤塵和汗臭味。

他們看起來是這樣的格格不入。

但是，他們擁抱在一起。

直到現在，孫少平仍然難以相信田曉霞就在他懷裡。說實話，從黃原分手他們後，他就無法想像他們再一次相會將是何種情景。尤其到大牙灣後，井下生活的嚴酷性更使他感到他和她相距有多麼遙遠。他愛她，但他和她將不可能在一塊生活——這就是問題的全部結症！

可是，現在她來了。

可是，縱使她來了，並且此刻她就在她的懷抱裡，而那個使他痛苦的「結症」就隨之消失了嗎？

沒有。

此時，在他內心洶湧澎湃的熱浪下面，不時有冰涼的潛流湍湍而過。

但是，無論如何，眼下也許不應該和她談論這種事。這一片刻的溫暖對他是多麼寶貴；他要全身心地沉浸於其中……

現在，他們一個拉著一個的手，透過森林的空隙，靜靜地望著對面的礦區。此刻正是兩個班交接工作的時候，像火線上的部隊在換防。上井的工人走出區隊辦公大樓，下井的工人正從四面八方的黑戶區走向井口。在礦部前的小廣場周圍，到處都是紛亂的人群。

孫少平手指著對面，從東到西依次給曉霞介紹礦區的情況。

後來，他指著礦醫院上面的一個小山灣，聲音低沉地說：「那是一塊墳地。埋的全是井下因工亡故的礦工。」

曉霞長久地望著那山灣。她看見，山灣裡，墳堆前都立著墓碑。有幾座新墳，生土在陽光下白得刺眼，上面飄曳著引魂幡殘破不全的紙條。

「你……對自己有什麼打算呢？」她小聲問。

「我準備一輩子就在這裡幹下去……除此之外，還能怎樣？」

「這是理想，還是對命運的認同？」

「我沒有考慮那麼全。我面對的只是我的現實。無論你怎樣想入非非，但你每天得要鑽入地下去挖煤。這就是我的現實。一個人的命運不是自己想改變就能改變了的。至於所謂理想，我認為這不是職業好壞的代名詞。一個人精神是否充實，或者說活得有無意義，主要取決於他對勞動的態度。當然，這不是說我願意牛馬般受苦。我也感到井下的勞動太沉重。你一旦成為這個沉重世界裡的一員，你的心緒就不可能只關注你自身……唉，咱們國家的煤炭開採技術是太落後了。如果你不嫌麻煩，我是否可以賣弄一下我所瞭解到的一些情況？」

「你說！」

「就我所知，我們國家全員工效平均只出０．９噸煤左右，而蘇聯、英國是２噸多，西德和波蘭是３噸多，美國８噸多，澳大利亞是１０噸多。同樣是開採露天礦，我國全員效率也不到２噸，而國外高達５０噸，甚至１００噸。在西德魯爾礦區，那裡的礦井生產都用電子計算機控制……「人就是這樣，處在什麼樣的位置上，就對他的工作環境不僅關心，而且是帶著一種感情在關心。正如你關心你們報紙一樣，我也關心我們的煤礦。我盼望我們礦井用先進的工藝和先進的技術裝備起來。但是，這一切首先需要有技術水平的人來實現，有了先進設備，可礦工大部分連字也不識，狗屁都不頂……對不起，我說了礦工的粗話……至於我自己，雖然高中畢業，可咱們那時沒學什麼，因此，我想有機會去報考局裡辦的煤炭技術學校。上這個學校對我是切實可行的。我準備一兩年中一邊下井幹活，一邊開始重學數、理、化，以便將來參加考試。這也許不是你說的那種理想，而是一個實際打算……」

孫少平自己也沒覺得，他一開口竟說了這麼多。這使他自嘲地想：他的說話口才都有點像他們村的田福堂了！

曉霞一直用熱切的目光望著他，用那隻小手緊緊握著他的大手。

「還有什麼『實際打算』？」她笑著問。

「還有……一兩年後，我想在雙水村箍幾孔新窯洞。」「那有啥必要呢？難道你像那些老幹部一樣，為了退休後落葉歸根嗎？」

「不，不是我住。我是為我父親做這件事。也許你不能理解這件事對我多麼重要。我是在那裡長大的，貧困和屈辱給我內心留下的創傷太深重了。窯洞的好壞，這是農村中貧富的首要標誌，它直接關係一個人的生活尊嚴。你並不知道，我第一次帶你去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心裡有多麼自卑和難受——而這主要是因為我那個破爛不堪的家所引起的。在農村箍幾孔新窯洞，在你們這樣的家庭出身的人看來，這並沒有什麼。但對我來說，這卻是實現一個夢想，創造一個歷史，建立一座紀念碑！這裡面包含著哲學、心理學、人生觀，也具有我能體會到的那種激動人心的詩情。當我的巴特農神廟建立起來的時候，我從這遙遠的地方也能感受到它的輝煌。瞧吧，我父親在雙水村這個亂紛紛的『共和國』裡；將會是怎樣一副自豪體面的神態！是的，我二十來年目睹了父親在村中活得如何屈辱。我七八歲時就為此而傷心得偷偷哭過。爸爸和他祖宗一樣，窮了一輩子而沒光彩地站到人面前過。如今他老了，更沒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現在，我已經有能力至少讓父親活得體面。我要讓他挺著胸脯站在雙水村眾人的面前！我甚至要讓他晚年活得像舊社會的地主一樣，穿一件黑緞棉襖，拿一根壓瑙嘴的長煙袋，在雙水村『閒話中心』大聲地說著閒話，唾沫星子濺別人一臉！」

孫少平狂放地說著，臉上淚流滿面，卻仰起頭大笑了。

曉霞一把摟住他的脖子，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裡。親愛的人！她完全能理解他，並且更深地熱愛他了。「……你還記得我們那個約會嗎？」好久，她才揚起臉來，撩了撩額前的頭髮，轉了話題。

「什麼約會？」少平愣住了。

「明年，夏天，古塔山，杜梨樹下……」

「噢……」

少平立刻記起了一年前那個浪漫的約會。其實，他一直沒有忘記——怎麼可能忘記呢！不過，在這之前，他不能想像，未來的那次相會對他意味著什麼。

但無論意味著什麼，他都不會失約。那是他青春的證明——他曾年輕過，愛過，並且那麼幸福……「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準時在那地方等你！」他說。

「為什麼不是活著！我們不僅活著，而且會活得更幸福……反正像當初約好的，咱們不一塊相跟著回黃原，而是同一個時刻猛然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想起那非凡的一刻，我常激動得渾身發抖哩……」

他們在這裡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但兩個人覺得只有短短一瞬間。

之後，少平帶著她去後山□的小森林中轉了一陣。他摘了一朵朵金燦燦的野花，插在她鬢角的頭髮裡。她拿出小圓鏡照了照，說：「我和你在一塊，才感到自己更像個女人。」

「你本來就是女人嘛！」

「可和我一塊的男人都說我不像女人。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性格。可是，他們並不知道，當他們自己像個女人的時候，我只能把自己變成他們的大哥！」

孫少平笑了。他很滿意曉霞這個表白。

「你願不願意到一個礦工家裡吃一頓飯？」他問她。「當然願意！」她高興地說。

「咱們乾脆一起到我師傅家去吃晚飯。他們是一家很好的人。」

少平接著給曉霞講了王世才一家人怎樣關照他的種種情況。

「那你一定帶我去！」曉霞急切著說。

少平十分想讓王世才和惠英嫂見見曉霞。真的，男人常常都有那麼一點虛榮心——想把自己的漂亮的女朋友帶到某個熟人面前誇耀一下。他當然不敢把她帶到安鎖子這些人面前。但應該讓師傅兩口子和曉霞見見面。同時，他也想讓曉霞知道，在這偏僻而艱苦的礦區，有著多麼溫暖的家庭和美好的人情……

這樣，下午五點鐘左右，他們就從南山轉下來，過了黑水河，通過坑木場，上了火車道旁邊的小坡，走進王世才的小院落。

師傅一家三口人高興而忙亂地接待了他們。他們翻箱倒櫃，把所有的好吃好喝都拿出來款待他倆。儘管少平說得含含糊糊，但師傅和惠英馬上明白了這個漂亮的姑娘是他的什麼人。聽說她是省報的記者後，他們大為驚訝——不是驚訝曉霞是記者，而是驚訝漂亮的女記者怎麼能看上他們這個掏炭的徒弟呢？

直到吃完飯，他們熱情地把少平和曉霞送出門口的時候，這種驚訝的神色還掛在他們臉上。他們的驚訝毫不奇怪。即是大牙灣的礦長知道省上有個女記者愛上了他們的挖煤工人，也會驚訝的。這驚訝倒不是出於世俗的偏見，而是這種事向來就很少在他們的生活中發生！

當少平引著曉霞，下了師傅家外面的小土坡，走到鐵路上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多了。再過一個多小時，他就要帶著她下井。他的心情不免有點緊張。曉霞第一次到一個危險的地方，他生怕出個差錯。好在王世才也知道了曉霞要下井，說他一會親自領著他們去。

現在，他們在黑暗中踏著鐵軌的枕木，肩並肩相跟著向礦部那裡走去。遠處，燈火組成了一個斕漫的世界。夜晚的礦區看起來無比的壯麗。曉霞挽著他的胳膊，依偎著他，激動地望著這個陌生的天地。初夏溫暖的夜風輕輕吹拂著這對幸福的青年。在黑戶區的某個地方傳來輕柔的小提琴聲，旋律竟是《如歌的行板》。這裡呀！並不是想像中的一片荒涼和粗莽；在這遠離都市的黑色世界裡，到處漫流著生活的溫馨……

曉霞依偎著他，嘴裡不由輕聲哼起了《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孩子們》中的那支插曲。少平雄渾的男中音加入了進來，使那浪花飛濺的溪流變成了波濤起伏的大河。唱吧，多好的夜晚；即便沒有月亮，心中也是一片皎潔！

當他們忘情地在鐵路上走出一段後，猛然在旁邊的山崖下躥出一條黑影，逕直堵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不由緊張地站住了。少平從輪廓上看出，這是他師兄安鎖子！

這頭變態的公牛要幹什麼？他是否發了瘋？

少平不由捏緊了雙拳。

「你們吃過飯了？」黑暗中果真是安鎖子在說話。「我聽說你的……女人來了。又聽說你們到師傅家去吃飯。我划算吃完飯天黑看不見路。就……」

「那你怎麼不上師傅家來？」少平沒有明白安鎖子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沒好意思。」安鎖子囁嚅說。「我是專門拿手電給你們照路的，怕天黑，你們有個閃失……」

天啊，原來是這樣！少平真想為他的「雷鋒精神」而扇他一記耳光！

「走吧，我在前面給你們照路……」安鎖子慇勤地說。

他說著便調轉身，捏亮了手電——他們眼前即刻出現了一道多餘的光亮。

少平一時反應不過來他該怎麼辦。這傢伙！竟然幹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不過，他感覺，這令人厭惡的舉動似乎還不包含惡意。

他只好和曉霞在安鎖子照出的道路上繼續往前走。他給曉霞介紹說：「這是我們一個班的工人，叫安鎖子。」

曉霞並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個人，聽說這人和她的少平一塊幹活，趕忙走前一步，要和安鎖子握手，安鎖子立刻把手電筒從右手倒在左手，慌得手在腿膝蓋上擦了擦，像抓炭火一般握了一下曉霞的手。

少平幾乎要笑了。唉，這個人……走到有燈火的馬路上時，安鎖子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就說：「現在能看見路了……」說完便像逃跑似地返身回了黑暗中。

直到現在，孫少平也無法理解安鎖子究竟為什麼要這樣。有些人的某種行為也許永遠使別人無法理解——甚至連他本人也理解不了！不過，從內心深處，少平對他這粗魯的師兄倒也有一絲憐憫的溫情……這時，他們看見，宣傳部長正立在礦部門前，笑容可掬地在恭候著他們了。

第3.11章

短短一天之中的經歷，使田曉霞眼花繚亂，應接下暇。感情與思緒一直處在沸點，就像身臨激流之中，任隨翻滾的浪山波谷拋擲推湧，顧不得留意四周萬千氣象，只來得及體驗一種單純的快感。

瞧，現在她又懷著無比的新奇與激動，在礦部二層樓的一個單間裡換一身礦工的作衣，準備經歷一次井下生活了。

當她換好衣服來到隔壁的時候，少平、宣傳部長和安檢員，都忍不住笑了。曉霞穿的是男人的作衣，衣服太大，極不合身，顯得像孩子一樣。她在牆上的鏡子前照了照自己的模樣，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時候，王世才趕到了。

於是，他們一行五人出了礦部大樓，走進井口旁的區隊辦公室。少平和王世才去換作衣，宣傳部長去給曉霞領了一套燈具。

等上下井的工人們都完畢以後，他們最後一罐來到地下。曉霞立刻震驚地張大了嘴巴。當走到大巷燈光的盡頭，踏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後，她不由得緊緊抓住了少平的衣袖。接著便是過風門，爬滑溜的大坡，上絞車道。少平一路拉扯著她，給她說明旁邊的設備，介紹井下的各種情況。她只是一直驚訝地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他們爬進了工作面旁邊的回風巷。本來，接連通過的那些巷道就已使她震驚不已，而沒想到還有這麼令人心驚膽顫的地方！

她緊緊抓著少平的手，和他一起彎腰爬過橫七豎八的樑柱間。這時候，她更加知道她握著的這隻手是多麼有力，親切和寶貴。熱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和汗水一起在臉上漫流。她也不揩這淚水——黑暗中沒有人會看見她在哭。她為她心愛的人哭。她現在才明自，他在吃什麼樣的苦，他所說的沉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好不容易到了掌子面煤溜子機尾旁邊。王世才像猴子一般靈巧地穿過那些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鋼樑鐵柱，到機頭那邊讓溜子停下來。震耳欲聾的巨大的響聲停歇了。他們在這頭稍事停留，等待王世才返回。

掌子面一薦炮剛過，頂棚已經支護好了。正在攉煤的工人也暫時停下來。他們知道這是來參觀的人。因為班長親自帶路，還跟著礦上的領導和安檢員，知道參觀的是個「大人物」。安鎖子似乎知道來的是誰，不過，這傢伙今天倒也沒說什麼粗話，而且把屁股上開洞的破褲子也穿上了。溜子停下一會後，王世才又像猴子一樣從溜槽上爬過來。「走吧！」他有黑暗中招呼大家說。

少平幾乎是半抱著曉霞，艱難地從溜子槽上爬過掌子面，好不容易來到漏煤眼附近的井下材料場。

他們這才又直起了腰。

現在，曉霞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臉黑得叫人認不出來她是女的。

直到現在，她還緊張得沒說一句話。是的，她反應不過來這就是井下的生活，這就是她親愛的人常年累月勞動的地方！她眼前只是一片黑色；凝固的黑色，流動的黑色，旋轉的黑色……

現在，已經是深夜兩點鐘了。按原來說好的，少平不再上井送她。那麼，他們就要在這兒分手告別——就在此刻！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此時此刻，真有一番生離死別的滋味！

黑暗中，她再一次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她願自己的手永遠留在這隻手裡而不再放脫。

「我就不再上去了。」他說。

「我還要來大牙灣……」她說。

宣傳部長和安檢員在旁邊等著她。

他放開了她的手。他和師傅目送著他們離開村料場。

一直到巷道拐彎處時，她又回過頭來，在一片漆黑中徒勞地尋找他的身影。她看見遠處有燈光在晃動。她無力地舉起自己手中的礦燈，擺動了幾下——這是最後的告別……曉霞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上井的。

當她洗完澡回到招待所，躺進乾燥而舒適的被窩裡，就像剛剛從雷鳴電閃的暴風雨中走回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不盡的黑色在眼前流動著……第二天一大早，太陽還沒有從遠方的地平線上露臉，她就坐進大牙灣礦那輛唯一的小轎車離開了這裡。礦上前來送行的領導在車窗外揮手道別。但她根本沒有在意那幾張慇勤的笑臉。眼前流動的仍然是黑色。

她淚眼朦朧地告別了大牙灣。大牙灣的一切都深藏在她心中。別了，大牙灣。我說過，我還要回到這裡來。這裡有我夢中都思念的那個人。任何堂皇的地方，怎麼能和這裡相比？我最喜愛的顏色也將是黑色。黑色是美麗的，它原來是血一般鮮紅，蘊含著無窮的熾熱耀眼的光明……汽車飛馳過綠色的山野。

太陽升起來了，山嶺上高壓線的鐵塔一座連著一座，一直排向遙遠的天邊，像藍天上展翅騰飛的雁行。山坳裡，那些相距不遠的礦區，用黑灰兩種色調在黃土地上塗抹出它們巨大的圖形。滿載的運煤專列隆隆地衝上緩坡，噴出的乳白色蒸氣淹沒了鐵道旁的那些小小的村莊。

汽車從盤山路降入溝道。視野立刻窄狹了。緊接著，就是銅城市區林立的樓房和耳熟的嘈雜聲。

曉霞在銅城南郊飛機場大門前下了車，提起她那只漂亮的皮革包，和司機打了聲招呼，就走進候機室的大廳。大廳極其寧靜。稀稀落落的旅客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在售貨櫃前悠閒地踱來踱去，挑挑揀揀買東西。有幾個人坐在舒適的皮沙發裡，靜靜地望著大廳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擴音器裡放出輕柔的音樂，一位新近走紅的女歌星正用沙啞的嗓子嬌聲嗔氣唱一首流行歌曲——假日裡我們多麼愉快，朋友們一起來到郊外，天上飄下毛毛細雨，淋濕了我的頭髮，………。

田曉霞竟不知所措地在光潔如鏡的水磨石地板上呆立了片刻。眼前這樣的場所本來是她極熟悉的，現在倒有點陌生了。她耳朵裡還轟隆隆地響著溜子的轉動聲，眼前仍然流動和旋轉著一片黑色……她在候機室的大廳裡呆立了片刻，才慢慢地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中。這裡太寧靜了，靜得叫人有點心慌。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還來得及吃點東西。

她很快走進候機室餐廳。

現在，她雙腳踏上了柔軟的紅地毯。

紅地毯不時在她眼裡變為黑色。

她恍惚地在櫃台上要了一杯熱牛奶和一小塊蛋糕，然後端到餐桌上靜靜地吃起來。不一會，透過餐廳的大玻璃窗，就看見省城飛來的客機降落在了停機坪上，機翼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銀輝。

半小時後，她坐著這架飛機衝上了碧藍的天空。

飛機進入水平飛行以後，她解開安全帶，側過臉從舷窗望出去，只見下面一片白雲在翻騰。在那卷奔躍的白色浪潮的遠方，她似乎看見他從地平線那邊向她走來，黝黑的臉龐，露出兩排整齊堅實的白牙齒微笑著，雙腳踩踏白雲彩大步地向她趕來……

少平！少平！她心裡默默地呼叫著他的名字，喉嚨一直象被什麼堵塞著，胸腔裡燙傷似地灼熱。

不到一個小時，飛機就在省城西郊的機場降落了。

她用手指悄悄抹去眼角的兩顆淚珠，提起皮革包走下舷梯。六月燦爛的太陽美好地照耀著外面的世界。候機樓前面巨大的花壇裡，五彩繽紛的鮮花如錦似繡。遠處都市無盡的建築群矗立在綠色的樹海之中。

田曉霞突然看見，在停機坪出口處的鐵欄杆後面，她的同事高朗正在人群中向她招手。他顯然是專門來接她的。她心頭即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高朗是和她一起進省報的。他是西北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由於去年進省報的大學生就他們兩個，而且又同時分在了城市工作組，彼此很快就熟悉了。報社向來是個論資排輩的單位，他們作為「孫子輩」，不免和「老子輩」、「爺爺輩」們有些撞磕，因此兩個同輩人的關係也自然變得親密起來，高朗知識面寬闊，人也不錯，他們很能談在一塊。只是不久前，曉霞敏感地意識到，這傢伙對她有點過份的慇勤，似乎要表達什麼「意思」了。她向來不是那種狹隘姑娘，不願因此就傷害一個好人。現在也還沒必要告訴他自己有了男朋友。如果他真的要說出什麼「求愛」之類的話，那時她才可以直截了當告訴她和少平的關係。

順便說說，高朗的父親是這個省會城市的副市長；他爺爺就是中央那位大名鼎鼎的高老。高步傑老漢現在是中紀委常委。這樣說來，高朗實際上也是原西人，和曉霞是同鄉。不過，他在北京爺爺膝下長大，上大學時才考到這個城市。但他從來沒有回過原西縣，故鄉觀念十分淡薄。他可以說是一個「完整」的北京人。

曉霞現在已經和高朗握過了手。他們相跟著出了候機室，來到外面的廣場上。

高朗是帶著市政府的小車來接她的。他看來情緒很高漲，似乎專意為接她而打扮了一下，皮涼鞋閃閃發光；筆挺的西褲，雪白的短袖衫，脖項裡打一條深紅色領帶。曉霞看他這一身裝束忍不住想笑——他幾乎像國際旅行社的導遊或高級賓館的侍應生了！

小車飛快地駛出機場內那條足有五華里長的林蔭大道，然後加入到大街上洪流一般的汽車和行人之中。

車速慢下來了，透過車窗，都市五光十色的景像在緩緩流動。兩邊商店的大玻璃櫥窗中，假時裝模特兒帶著永遠不變的微笑，在機械地作三百六十度的旋轉。大街上行走的人們都已經換上了夏裝；濃密的中國槐下，姑娘們五彩斑斕的花裙子飄飄曳曳，像孔雀尾巴一般耀眼奪目。四面八方傳來錄音機播放的刺耳的流行歌和電子音樂。

「我算得很準，知道你今天回來，而且是坐飛機回來！」高朗仰靠在後車座舒適的椅背上，用略帶北京土味的普通話說。「謝謝……最近有什麼重要新聞？我可是幾天沒看報了！」她岔開了話題。

「國內新聞嘛，總就是那些工農業簡報！最重要的新聞是，六月十四號世界盃足球賽開幕式上，比利時隊以一比零戰勝了上屆冠軍阿根廷隊。唉，阿根廷算上倒霉透頂了！就在輸球的同一天，他們駐馬爾維納斯群島的軍事長官梅嫩德斯將軍打起白旗，向英國軍隊投降了！」

「是嗎？還有什麼重要新聞？」

「另外嘛……紅色高棉又在磅湛省打死了十幾個越軍。」他們都笑了。

汽車駛過繁華的解放大道，在鼓樓旁他們熟悉的「黑天鵝」酒店前停下來，高朗已經在這裡請她吃過兩次飯——他看來今天又要在這裡款待她了。說實話，她現在可沒什麼興致在這裡吞嚥這頓山珍海味。

但她不好拒絕熱忱的高朗。她隱隱地感到，她是否應該和他進行一次不很愉快的談話了？當然不是今天！

她盡量不使高朗看出她的為難，便和他一塊走進了酒店二樓的雅座。

又是紅地毯。杯盞裡是紅葡萄酒，盤子裡是紅鯉魚，高朗的臉泛出興奮的紅光，櫃台上播放輕音樂的收錄機閃著紅色的訊號……

可是，她眼前卻又流動起排山倒海般的黑色。她的心又回到了遠方幽黑的井下，黑色。是的，黑色。黑色之中，他和他的同伴們黑臉上淌著黑汗，正把那黑色的煤攉到黑色的溜子上……

但她現在已經優雅地坐在了這裡，品嚐著佳餚美味……生活！生活！你的滋味可不都是香甜的，有時會讓人感到那麼辛辣和苦澀！

「你……心事重重？」高朗舉起手中的酒杯伸到她面前，一雙聰慧的眼睛熱辣辣地盯著她。

她莞爾一笑，拿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阿根廷失敗了……說說，你的心情怎樣？」高朗問她。似乎這件事和他們有什麼重大關聯。其實，這只是新聞記者的職業習性。

「我的心情很複雜。」她不經意地說。「你知道，我喜歡偉大的撒切爾夫人。我佩服她為英國紳士們的臉面，有魄力派出了那支遠征艦隊，耗費巨額英鎊去萬里之外保衛一個荒島。當然，在感情上我為不幸的阿根廷哭泣。它那可憐的籬笆竟然連自家門口的一塊菜地都圈不回來……」

「糟糕的是，他們的足球都踢輸了！比利時幾個後衛象膏藥一樣貼著馬拉多納，他被踢倒好幾次，躺在草坪上爬不起來。」

「倒下的不是馬拉多納，是阿根廷。這幾天，那個國家整個地倒在地上痙攣著！」

「能想出來！緊接著，便會是議會的混亂，政治家和將軍們唾沫星子亂濺互相指責……不，咱們為巴西乾杯吧！祝他們奪得本屆世界盃賽的冠軍！」

田曉霞和她的同行說了許多閒話，好久才吃完了這頓飯。她立刻搶著用自己的錢結了帳。

高朗對她的執拗很瞭解，只能無可奈何地使自己反主為客。

「今晚有一場音樂會，是羅馬尼亞國家交響樂團的演出，我已經從市政府搞到了兩張票。」他用多情男子那種溫柔的話調邀請她。

「我今晚怕去不成了。」她對他抱歉地笑了笑。「我要到北方工大去看一下我的妹妹。」

「你在工大還有個妹妹？這你可從沒說起過！」高朗在驚訝中摻雜著極其失望的情緒。

曉霞說的是蘭香。在離開大牙灣的時候，她就想到要去看一下少平的妹妹——是的，這也是她的妹妹。

第3.12章

孫蘭香在北方工業大學已經快上完了一個學年。

我們記得，當蘭香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她還是一個臉蛋上吊著淚珠的農村小女孩。我們也不會忘記，她提著那個小筐筐，怎樣用小手給家裡撿拾燒飯的柴禾；在石圪節上初中時，她又是怎樣憂心如焚地與父親和大哥商量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唸書。同樣，我們也不會忘記，上高中時，為了給自己買件短袖衫，她曾怎樣瞞著家人和同學，在夜幕遮掩下到醫院打短工的情景……現在，我們可愛的蘭香已經是令人羨慕的北工大的大學生了。

如今，當她再一次站在我們面前的時候，簡直使我們難以聯想起她就是以前的那個蘭香。

她已經成長為青年，從外表看，已不再存留任何一點農村姑娘的痕跡。一身樸素大方的夏裝勾勒出修長健美的身材。發端稍稍燙過，瀟灑地從鬢角攏過；耳後的三角區和優美的脖項象用雪白的大理石雕出似的，每當她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黃書包出現在公共場所，男生中即便是純粹的書獃子，也不得不抬起頭望她幾眼。她成了大家公認的「校花」，外系有人傳播她是「杭州人」，父母親都是上海芭蕾舞團的演員。甚至有人說她就是電影演員孫道臨的女兒……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蘭香就完全適應了大城市的生活。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實際上，她的天資早已引導她進入一個更為廣大深遠的世界——宇宙。

她的專業就是研究宇宙。腦子裡活動的概念超出了地球的範圍——什麼物質與時空，三維宇宙，四維宇宙，白矮星，黑洞……

不過，現在他們上的還是基礎課——要在三年級開始才進入專業課程的學習。當然，一些基礎課輕鬆的人，早已在圖書館借閱許多艱深的理論專著了。

大學生活是極有規律的。這種規律生活也適應她——她整天鑽研的就是「規律」。

早晨六點半，校園裡響起廣播聲後，同宿舍上下架子床八個女生就都紛紛起來。大家也不洗臉，穿著運動衣褲到外面跑一圈。約摸六點五十分返回來，打仗一般衝進洗漱間刷牙洗臉——一層樓只有兩個水房，人很擁擠。洗漱完畢，換上衣服，就到了七點，他們挎上書包下樓，在食堂買一個燒餅或饅頭，一邊啃著，一邊橫穿過校園內的中央大道，進入西面有門衛的教學區。

通常大家先跑到教室用自己的書包占好座位，然後才到外面的廣場上朗讀外語。教室是階梯式課堂，坐在後邊聽不清老師講課，因此同學們都想在前面搶先佔個有利位置。

教室外面的廣場其實是個小花園。周圍有噴泉、假山和廊亭；花朵艷艷，綠樹婆娑。

八點鐘開始上完兩節課後，要換一次教室，於是又有一場爭奪座位的緊張戰鬥。

午飯時，蘭香通常在就近的學生食堂買一兩個饅頭和一份簡單的菜，一邊看書一邊吃。他們學校的食堂是高教部表揚過的，主副食花樣翻新，什麼高級菜都有。但所有價錢高的菜，蘭香都不敢問津。二哥每月給她寄三十塊錢，加上十一塊助學金，勉強可以維持一種簡單的學生生活。當然，吃飯的時候，已經不像中學時那樣，男女分成兩大陣營；同班同學大都是男女混雜一起，有說有笑一塊吃。也不同中學時那樣，不會因為菜好菜壞就讓人感到高貴或低賤。甚至誰買了一份好菜，大家搶著就瓜分了。大學，這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當你一踏進它的大門，便會豁然明白，你已經從孩子變成了大人。青春歲月開始了。這是你的黃金年華，連空氣都像美酒一般醇香醉人。

下午一般沒有課。蘭香和大部分同學一樣，有時上圖書館，閱覽室，或到電化教學樓去看電視教學片。

一到星期六下午，本市的學生都回家去了。星期天，在校的學生首先洗一周積下的髒衣服；這一天，所有學生宿舍的窗口都掛滿了晾曬的衣服，像五顏六色的萬國旗一樣迎風飄揚。有些星期日，蘭香也和同宿舍的女生一塊相跟著去市中心，買點女孩子的日常用品。星期天也是戀人們的黃道吉日，成對成雙的男女紛紛走出校園，到野外或公園裡去度過一個甜蜜的日子。戀愛現象常常在第一學期就開始，以後當然會如火如荼地展開。學校既不提倡，也不干涉。這是明智的，要讓這個年齡的男女「安份守己」，那簡直是徒勞的。

那麼，我們的蘭香是否也有了這方面的「情況」？

說實話，像她這樣漂亮出眾的姑娘，不知使多少男生神魂顛倒。尤其是一些高年級學生，甚至在電影院裡厚著臉皮尋著和她說三道四。她已經接到過好幾封外系男生的求愛信，都紅著臉悄悄在廁所時燒了。

至於班上，給她獻慇勤的男生好多，但一般說來，還都比較含蓄。蘭香也不在意這些。她整天沉緬於功課和書中，對這種事都視而不見。可她擔任班上的學習委員，因此也避免不了和一些同學打交道。這也有好處，使她在其間變得大方多了。

在所有班上的男生中間，有一個人她倒不十分反感——儘管這個人也明顯地表露出對她抱有特別的好意。

這個男生叫吳仲平。雖然聽說他是幹部子弟，但人很質樸，常一身隨隨便便的衣服。他長得黝黑而挺拔，愛好體育，是校足球隊的前鋒。聽說吳仲平高考分數很高，原先輔導員讓他當班長，但他硬是不當；最後沒辦法，只勉強同意當班上的文體委員。平時這人不多說話，但考試常和她不相上下，也是班上的學習尖子。

她和吳仲平最初的接觸是在階梯教室的一次課前。那天上高等數學。她在打鈴前進了教室，但顯然已經來遲了，前面的座位都被人佔據。她正準備到教室後邊找個座位，走道旁邊一位男生把他身邊空座位上的書包拿開，並看了她一眼。通常，同學們都互相幫著用書包占座位，蘭香原估計這個放書包的座位肯定有了主人。

她當時一怔。她不由用眼睛詢問這個叫吳仲平的男生：這個座位是否沒人？

他迅速無聲地點點頭。她便在他旁邊坐下來了。事後，蘭香才發現，放在空椅上的那個書包不是別人的，而是吳仲平本人的。

那麼，為什麼要多佔一個位子呢？給誰占那個位子？別人？她最後一個進教室的，在此之前，所有的人都有了座位。

她的臉不由紅了。她用數學般嚴密的邏輯推導出，那個座位實際上吳仲平就是為她而占的！

蘭香內心第一次泛上一種特別異樣的情緒。她一時又難以理清這種心緒究竟是什麼。這可不是用邏輯所能解決的——再縝密的邏輯也難以推斷人的微妙心情。

總之，對孫蘭香來說，這的確是異乎尋常的一天。她現在還不會想到，這一天對她的一生將意味著什麼。無論是個人還是社會，許多意義深遠的重大事件，往往是從某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開始的（他們絕沒想到，若干年後，根據中美蘇三國政府首腦在日內瓦達成的協議，他們作為夫妻一同乘坐我國「東方號」宇宙飛船，與蘇聯和美國的飛船在太空實現了歷史性的對接，轟動了全人類——當然，這部描寫當代生活的書將不可能敘述這些屬於未來的事件了）。

從那天以後，她和吳仲平就漸漸熟悉起來。他們常常在學校的圖書館和社科書目閱覽室不期而遇，同時會很自然地坐在一塊，討論許多問題。她很快知道，在班上，她只能和這個人一塊討論課程以外更艱深的學術問題。他們各方面的資質都很接近，完全可以用對方能聽懂的語言對話。對於天才來說，能在一個小範圍內找到知音，那概率大概如同海中撈針。

他們立刻建立起一種寶貴的友誼。雙方小心翼翼，不深究他們關係的性質，也不專意設置阻擋交流感情和思想的籬笆。相互的交往既誠懇自然，又不迴避比別人更親密一些。他們有時一起在學生食堂吃飯，吳仲平顯然家境闊綽，常買許多好菜，蘭香也不客氣地沾他的光；要是她先進教室，總會用自己的書包給他佔個座位。

同學們已逐漸發現他們兩個關係要好。但沒有人大驚小怪。在班上，幾乎所有的女生都分別有比一般人關係更要好的男生。這在大學的環境是很正常的。這種關係最後也不一定發展為戀愛或婚姻關係。

最近幾天，校園裡一片喧鬧。不是學校出了什麼事，而是因為在西班牙進行的第十二屆世界盃足球賽，人們紛紛談論的是馬拉多納、濟科、蘇格拉底、普拉蒂尼、薄涅克和閃閃發光的羅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陽光燦爛、海水蔚藍的遙遠的國度。即是在深夜，一切有電視機的公共場所都不時傳來洪水般的呼嘯聲。

一般來說，許多女同學也喜歡足球比賽，但絕沒有男生們狂熱。

當巴西隊被淘汰出局後，許多球迷都互相抱頭痛哭。這情景早在預選賽中國隊最後一場在新加坡輸給新西蘭隊而失去出線機會時，也同樣有過。

孫蘭香對這種狂熱還有點難以理解——來大學之前，在家鄉那些土圪嶗裡連肚子都吃不飽，誰還關心這種事呢！但她的朋友吳仲平（現在可以這樣稱呼他們的關係了）卻是個十足的球迷。他本人就常踢足球，因此這是很自然的。他硬是把蘭香也拉進了這種狂熱中。他甚至對她說：不喜歡足球是一種沒文化的表現！她儘管對這種說法不以為然，但看了幾場後，也有點著迷了。仲平是內行，在旁邊不斷給她解釋各種比賽規則和某個球的妙處。她費了好大勁才弄明白怎樣才算「越位」。

這一天是星期六，晚上同樣有球賽，上午上課時，許多球迷就有點心神不寧了。

中午吃完飯，吳仲平約她晚上到電化教學樓去看球賽。她答應了他。平時他們一般不去那麼遠的地方——這意味著，班上就他們倆坐在外系一群學生中間；這和那些談戀愛的人在街上看一場電影有什麼差別？

可是，這又有什麼呢！

蘭香回到宿舍後，同屋的人都上床準備睡午覺了。這時，有人在敲門。

她順手拉開門，驚訝地看見，立在門口的竟是田曉霞！

儘管那年她二哥請曉霞在他們家吃羊肉餃子，蘭香只見過她一面，但她馬上就認出了她。

「姐，快進來！」孫蘭香趕忙招呼說。

曉霞看見宿舍的人都睡了，就說：「我不進來了，咱們到外面去說說話。」

蘭香看曉霞執意不進來，就穿了件衫子，把門帶住，和曉霞走出女生宿舍樓。

來到操場上後，曉霞掏出五十塊錢對蘭香說：「這是你二哥給你捎的。」

「你去我二哥那裡啦？他怎樣？他這個月已經給我寄錢了，怎還捎這麼多錢！」

「我剛從你二哥那裡回來，他都好著哩。」曉霞說著又從提包裡拿出一件黑紅格子相間的漂亮裙子，說：「這是我給你買的，不知你喜歡不喜歡……」她抬頭親切地看了看她，「你真漂亮！」

蘭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股溫暖的熱流漫上了她的心頭。這不僅是因為她意外地受到了一種親切的關懷，而是她立刻意識到，這個關懷她的人和她二哥有著十分深切的感情。

「我在省報工作。我把電話號碼留給你，星期天就到我那裡來！」曉霞從提包裡摸出採訪本撕下一頁，把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寫在上面，交給了蘭香。「我還有點事，得馬上回去。有什麼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和你二哥一樣，不要把我當外人！」

蘭香一時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她挽著曉霞的胳膊，一直把她送到校門外，看著她坐上了公共汽車。

曉霞姐走後，蘭香已經無意回宿舍去睡覺。她心頭蕩漾著無比歡欣的情緒，在校門外馬路對面那一大片蔬菜地中間的小路上，遛達了很長時間。她不時停下腳步，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廣插電視轉播塔，將自己洶湧的心緒漫散到浩渺的藍天之中……

孫蘭香本沒有想到，吃過晚飯之後，又有人來找她。

這次來的是親愛的秀。在這個大都市裡，金秀仍然是她最親的人。每隔一兩個星期，她們總要見一次面——通常都在星期天。醫學院離這裡很遠，中間要換兩次車，但兩個好朋友好長時不見面，就想得不行嘛！

秀的個子還沒長高，可也不算太低。她一直比蘭香顯胖，娃娃臉上一對水汪汪的大花眼，誰見了都會喜愛的。蘭香往往從秀身上才意識到她們已經不是娃娃了，秀的胸部在雪白的短袖衫下高高突起，一頭黑髮用紅綢帶一束，瀑布一般披在肩後，滿身漾溢著青春的活力和激情。

今天不是金秀一個人來。她還帶著一個顯然比她們年紀大幾歲的男青年。

「這是顧養民，也是咱們縣的老鄉。醫學院三年級學生。」秀向她介紹說。

「我和少平、金波在原西高中是一個班的。」養民補充說。

蘭香聽說是她二哥和金波哥的同學，又是老鄉，很快就和顧養民消除了陌生感。她給他們泡了茶，還從箱子裡翻出一些吃的來。三個人很快就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他們共同上過學的原西中學。

他們東拉西扯，愉快地談了故鄉的許多事情。直到晚上，當吳仲平冒失地闖進宿舍來叫她去看足球比賽的時候，金秀和顧養民便馬上要告辭了。

吳仲平一看他攪散了蘭香的客人，十分懊悔地先一步離開了這裡。

蘭昏挽留不住金秀和顧養民，只好把他們送出了學校。

當蘭香看著金秀親熱地和一個男人相跟著漸漸遠去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睛潮濕了。心中產生了一種說不清楚是憂傷還是喜悅的情緒，讓她鼻根感到辛辣。她一下想起了她和秀小時候那些「醜小鴨」式的日子。想不到她們已經悄悄長大，現在竟大方地和一個「男人」相跟在一起了。蘭香調轉身，迎著清爽的晚風，穿過校園內的中央大道，激動地向電化教學樓走去——在那裡，也有一個「男人」在等待著她。

第3.13章

每年一進入農曆六月，從小暑到大暑這一段時光，是農村中活路最為繁忙的季節。在這些日子裡，莊稼人常常累得連腰也直不起來。所有的秋田要連著鋤幾遍草，同時還要施關鍵性一次肥料。如果錯過節令，一年的勞苦就算是白費了。馬上就要立秋，那時百草結籽，收成好壞已成定局，想彌補點什麼都來不及了。

孫少安和父親一塊起早貪黑把兩家的秋田鋤了三遍草，施足了肥料，就又趕到罐子村幫助蘭花去鋤完了她家的地。

立秋之前，莊稼活總算鬆懈了下來。孫少安就像在拳擊場上打完了最後一個回合，已經喪失盡了力氣。

但是，更重大的事情正急待他馬上行動，他要立即開始擴建他的磚場——這要求他付出更大的力氣才行。

從大動農開始到現在，他的磚場就偃旗息鼓了。往日雙水村南頭聽了叫人心亂的喧囂聲已停歇多時。

這一段，村民們的目光都移到了北頭田海民夫婦的養魚場。海民的養魚場看起來一切都順利，春天投放的魚苗已長了幾寸長，活潑的魚兒不時躍上水面吹氣吐泡，每天吸引許多人前去看稀罕。劉玉升關於這裡要出「魚精」的預言，至今還沒什麼跡象，村民們漸漸也忘掉了這種鬼話。相反，這海民夫妻作為雙水村的新能人，已經在東拉河流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可以料想，他們的名聲還會更響亮。

但雙水村的許多人仍然對孫少安的磚場抱有最大的期持。人人皆知，少安是暫時「熄火」，一旦他重新發動起來，就會像雷聲一般轟響。更重要的是，少安的事業將不再只是他個人的，而與村中的許多人都有關係，大伙已經在前一隊長那裡得到許諾，只要他的磚場擴大了，他們就可以去那裡幹活，賺幾個他們急需要的錢。

現在，那些得到許諾的無能莊稼人，都眼巴巴地盼望村子南頭再一次響起轟隆隆的機器聲。當初，這聲音聽起來叫人感到刺耳。這陣兒，大伙可是迫切地想聽見這非同凡響的聲音哩！

少安，少安，你何時才能讓大伙眉開眼笑？

孫少安完全能理解這些村民的焦急心情。現在，人們把僅有一點化肥全部撒到了秋田中，而白露前後就要種麥子，所需要的化肥錢還沒有著落。他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磚場上。

可是，要擴建磚場又談何容易！

這需要一大筆錢，他賣掉現有設備，加上手頭那點積蓄，只能湊個五六千元。而僅買一台４００型制磚機就需要九千元——連同運費和提貨花費的盤纏，少說也得一萬。另外，擴建燒磚窯和添置相應的設備，沒有五六千元就別想投入生產。

粗粗一算，他至少也得到銀行貸一萬塊錢的款。不容易啊！

但孫少安既然雄心已定，對他未來的事業就不會猶豫躊躇。

秋田裡的大忙亂一結束，他就拖著兩條疲憊不堪的腿四處跑開了。經過一番艱難機巧的討價還價，他把原來那台小型制磚機賣給了石圪節新開張的磚瓦廠。這台制磚機原價五千左右，他賣了四千五百元。機器他已用了一兩年，這個賣價已經相當不錯。

接著，孫少安就心急火燎去找他的同學劉根民。

根民現在是石圪節鄉鄉長，手中握有大權。老同學對他的支持一如既往。不過，他有點遺憾地說：「你來得太遲了！前不久，省上的山區建設委員會發放了一批無息有償投資貸款，現在都已經被人貸光。你只能通過農業銀行貸機械設備款月息九厘六。」

當然，這麼大數字的款項，鄉信用社無權批准，得要上報縣農業銀行。根民說他可以給周文龍縣長掛個電話，讓周縣長在縣農行通融一下。

這樣，孫少安返回村子，就找到管公章的田海民，讓他給鄉信用社寫一份貸款申請。海民說他不會寫。少安只好和他一塊湊合著，總算寫成一份「申請書」——申請

石圪節信用社：

我村村民孫少安，在村上建有一座磚場，由於設備陳舊，產量低，經濟效益差，今年準備增修設備，提高產量，因資金周轉困難，特向貴社申請代（貸）款壹萬元，希望解決為盼！

此致敬禮！

雙水村村民委員會（蓋章）

孫少安拿著這份貸款申請書又返回石圪節。鄉信用社的信貸員告訴他，劉鄉長已給他打過招呼，因為他們雖然沒按規定去他那裡調查，就寫好了可行性報告。當然，這要上報縣農業銀行。縣農行批復後，其中九千元機器款和另外的運費將轉帳結算，不准提現金，錢會直接匯到河南鞏縣。他可以提剩下的幾百元現金作為零用錢。按往常，縣農行的審批少說也得半月二十天。

「這太慢了！」少安著急地叫道。

但沒有辦法，他只能回村去耐下心等待。

可是剛過三天，石圪節的信貸員就跑來說，他申請的貸款縣農行已經批復了。信貸員驚訝地對少安說：自他當信貸員以來，縣農行還沒有這麼快就批復這麼大宗的貸款！

孫少安心裡明白，是根民給周縣長打了電話，才如此迅速地解決了他的問題。現在這社會，即是辦正事，也得走旁門拐道！

這樣一來，他就得立刻動身到河南鞏縣去提貨了。臨走前，秀蓮連夜為他出遠門而打點行裝。

到河南去！這對少安來說，也是一次非同尋常的經歷。在此之前，他最遠只到過黃原。現在，他將不僅走州過縣，還要通過本省省城，到外省去辦一宗大事。過去，都是河南人到他們這帶來做生意；而現在，黃原人也要涉足那個漂泊者們的故鄉去了。

中國的大變革使各省的人都變成了不安生的「河南人」。如今，汽車、火車、輪船、飛機，客員急驟暴滿，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各地的個體戶生意人。最有趣的是，大多數火車臥鋪的軟席都被這些腰裡別著大把人民幣的生意人佔據了。瞧吧，這些人穿著粗劣的西裝，脖項裡挽著結死蛇一般皺巴巴的領帶，操著醋溜普通話，蹬著髒皮鞋，理直氣壯地踏進了鋪紅地毯的軟臥房間；而把許多身份優越的老幹部擠到了擁擠不堪的硬臥車箱。幹部有權，但權力有限。人民幣魔力無邊，只要肯出高價，二道販子手裡有的是軟鋪票。至於軟鋪票如何流入二道販子手中，普通人只有想像的權力，以後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一九八七年，鐵道部才不得不發了一個專門文件予以限制——因為鐵路上連外賓的軟臥都不能保障了。

一九八二年夏天從黃原山區出發的孫少安，還沒有這種氣派。他仍然屬於貧困地區那些痛苦創業者的行列。他的裝束在石圪節一帶農民中間就算是很「現代」了，其實仍然是一副土包子模樣。他身上裝著一點有限的錢，勉強可以去河南打個來回。當然，他已經遠遠不是傑出的柳青所描寫的那種五十年代的創業者形象，到外地辦事還背著家裡的饃，孫少安甚至很有氣魄地在個體商販那裡買了兩條高價「紅塔山」牌香煙，以備一路上應酬。

他在黃原沒有停留。

他在銅城也沒有停留。

他甚至在繁華的省城也沒有停留。

他心急火燎，坐罷汽車，又坐火車，急迫地向河南趕去。制磚機提不回來，一切都無從談起！再說，那是一件萬把塊錢的東西啊！一點都不敢大意！

本來，他應該從銅城拐到大牙灣去看看弟弟。或者至少應該在省城停留一天，去看看上大學的妹妹。說實話，正是弟弟和妹妹有了出息，才使他對生活更有了信心，以至於激發起更大的雄心和魄力。他很想順路見見這兩個親人，可又實在耽擱不起時間。看來只能在返回時再去看望他們了。

少安是第一次坐火車。他找了一個靠窗戶的座位，聽著車輪在鐵軌上的鏗鏘聲，出神地望著車窗外綠色無邊的中部平原。最使他驚訝不已的是，眼前竟連一座山也看不見了。啊啊，世界上還有看不見山的地方？

列車喧吼著駛過遼闊的中部平原，在聞名天下的三門峽跨過鐵路大橋，進入河南省。這裡的黃河已經很寬闊了。少安覺得，幾年前他去山西丈人家買那頭騾子時，也曾在一座大橋上仔細看過黃河。不過那裡的黃河水面很窄，橋也沒這裡長。想當年，他是騎著光脊背騾子過橋的，而現在坐著火車跨過了這座更為壯觀的大橋。那時過黃河，他是為了買頭騾子；現在他卻是為自己的磚場買一台價值近萬元的機器！

孫少安帶著創業者的激情，一到河南鞏縣，立刻就辦妥了制磚機的事。

等他返回省城，算了算時間，覺得制磚機幾乎和他同時出發直達鐵路終點銅城，因此無法停一來去看妹妹，只好遺憾地即刻向銅城趕去。

現在，他連到少平那裡走一趟的時間也沒有了。從銅城把制磚機運回雙水村，需要很快在此地包一輛專車。可是他在銅城人生地不熟，到哪裡去包車呢？

他突然想到了他們村的金光明。聽說光明去年就調到這裡，當了原西百貨公司駐銅城採購站的站長。

他費了好大勁，才在「勞動飯店」找到了金光明——原西的採購站在這裡長期包著兩個房間。

金光明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來不像個商業幹部，倒像個大學講師。他很熱情地接待了少安。儘管金家的人都對他二爸孫玉亭反感透頂，但這幾年對他們一家人還比較尊重。這種新關係最初的建立，應該歸功於少平——我們知道，正是他利用給金光亮家的三錘補習功課，才打破了金、孫兩家將近十年的「三不政策」。

同村人突然相逢在異鄉倒使兩個人都感到十分親切。當少安向他提出他的困難後，神通廣大的金光明二話沒說，很快就跑出去給他聯繫好一輛車。

「正好，」金光明高興地說，「我給我哥買好了兩箱蜂，還發愁沒個熟人捎回去呢。這下咱倆的問題都解決了！」「那還有啥問題！蜂可以直接運回咱們雙水村。」少安說。「先還不敢運回村裡！你先捎到原西城我一個熟人家裡，這人是個養蜂行家，罷了叫我哥到城裡去，先學一學，再把蜂運回去。你知道，我哥沒養過這東西，一下運回去，他老虎吃天，無法下手！」

光明立刻給原西城他的熟人寫好一封信，交給了孫少安。他然後感謝地對少安說：「你還是有氣派！敢弄這麼大的事！我哥和我弟弟雖然生活沒什麼大困難，但錢也不寬裕，買化肥常得我操心。歸根結底日子要自己過哩！我給我哥買了兩箱蜂，弄好了，也是來錢處。我弟弟的情況稍好些，聽說光輝媳婦在咱們村的公路邊上賣茶飯，還有些收入……」「收入不錯！」少安說。

當天晚上，光明在另一間房裡臨時搭了個鋪，少安就在這裡睡了。

第二天，他坐在包車的駕駛樓裡，拉著他的制磚機和光明捎給他哥的兩箱子蜂，離開了銅城。

他在黃原住了一個晚上。當天下午，他跑到東關去打問僱用一個燒磚師傅。原來的師傅在他的磚場關閉後就走了，現在他不得不另僱人。燒磚是技術性很強的活。需要有個行家指導——哪怕掏大工錢也得雇個內行師傅。

交運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人——也是個河南人。不過，這人說不能馬上跟少安起身，得把他手頭的瓦盆賣完才行。

少安一聽說他賣瓦盆，心中不免有些疑問：他究竟會不會燒磚？他隨即拐彎抹角問了這人一些燒磚的事，河南人倒也說得頭頭是道。

於是，少安現場拍板，把他的住址留給了河南人；這人保證說，他過幾天一定會及時趕到雙水村。

在黃原順路辦完這件當緊事，第二天少安就回到了原西。他先到城裡卸下了金光亮的蜂箱子，然後在中午前後回到了親愛的雙水村。

從離開村子到返回來，他一路上只用了八天。

他的返回對雙水村來說，當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那些企圖指靠他的人，一聽說他回來了，立刻興奮地紛紛從金家灣和田家圪嶗趕到了他的磚場。人們笑逐顏開地撫摸著他買回來的龐然大物，把這鋼鐵傢伙看成是他們共同的財神爺。田五在鬧哄哄的人群中說開了「鏈子嘴」——孫少安，走河南，買回個東西不簡單，嘴裡吞下泥疙瘩，屁股後面就屙磚！

眾人的熱烈情緒使少安深受感動。在生活中，因為你而使周圍的人充滿希望和歡樂，這會給你帶來多大的滿足！

第3.14章

幾天之後，賣瓦盆的河南人不失前約，如期地來到了少安門上。

河南師傅一到，少安的磚場就重新開張了。他一下子僱用了村中三十幾號人馬，開始另建四個大燒磚窯；同時開動新買回的大型制磚機，打制磚坯。

自實行責任制以來，雙水村還沒有過這麼多人聚在一塊勞動。村子南頭這個小山灣裡，機器的吼叫和喧騰的人聲不免叫人想起當年農業學大寨的場面。但今非昔比，這裡不再有紅旗和高音喇叭，而是主要的是，這磚場屬於孫少安個人，其他人都是來賺他的「工資」——男勞一天三元，女勞一天一元五角。少安的媳婦賀秀蓮，臉上帶著出人頭地的滿足，既是她丈夫的「副統帥」，又是給眾人記工的會計。所有來這裡幹活的人，都是雙水村目前的「窮人」；有田家圪嶗的，也有金家灣的。孫少安盡量滿足了村裡所有想來他這裡賺幾個緊用錢的村民。有些家戶的男勞還要忙自家地裡的農活，他就讓他們的婆姨和子女來上他的工。他的行為大得人心，雙水村有許多人為他歌功頌德。

他二媽賀鳳英也來了。她還當著村裡的婦女主任，只不過這職務早成了個名義。幾年來，她和她丈夫在村裡都沒什麼「工作」可做。那光景依舊過得沒楞沒沿，她不得不屈駕來侄兒這裡賺幾個買化肥的錢。少安夫妻不好意思叫二媽也和眾人一樣去刨土挖泥，只好讓她幫秀蓮在家裡做飯。

孫少安搞起這麼大攤場，又僱用了村裡這麼多人，在東拉河前後村莊馬上傳揚開來，有些鄰近村莊沒辦法的莊稼人，也跑來想上他的工。他趕快婉言謝絕了。現在這麼多人就夠他心驚膽顫的——一月下來光工錢就得開兩三千塊！實際上，他最多用二十幾個人就夠了，只是因為同村人抹不開面子，才用了如此多的人——他這樣做完全是出於一種人情和道義感，而不是他有多大經濟實力。

眾人在這時當然不能像在自己地裡幹活，可以隨便晚出早歸，得像以前的生產隊一樣，天明出工，天黑收工。

後半晌，那些從自己地裡早歸的村民，都不由紛紛串到這裡來，蹲在磚場周圍，觀看少安的紅火場面，在這些旁觀者中間，有時也能看見我們的孫玉亭同志。

熱愛集體場面似乎是玉亭的天性。儘管他也知道，這場面和當年的農田基建大會戰屁不相干，但幾年來他終歸又看見了一群人湊到一塊勞動的場面，不能不使他觸景生情，唏噓感歎。有時候，在這紛亂的人頭上空，他恍惚看見一面面紅旗在風中招展……別了，往日那火紅的歲月！

孫玉亭蹲在侄兒的磚場邊，吸著從他哥煙布袋裡挖來的旱煙，心緒煩亂地思前想後，不時用手指頭把流在嘴唇的清鼻涕抹在他的破鞋幫子上。世事變了，他還是一副窮酸相，一身破爛衣服，胸前的鈕扣還是缺三掉四，旱煙照樣由他哥供應。要不是大女兒衛紅已長成個懂事姑娘，相幫這對「革命夫妻」種地，一家五口人恐怕連口也糊不住。這不，鳳英現在也只好投在「資本主義」門下，賺幾個「下眼」錢。

玉亭不僅光景沒變，其它「愛好」也沒變。他一直不間斷地到小學教師金成那裡取來報紙，搶著趕天黑看完（晚上他點不起燈），如此關心「政治」的人，至少在東拉河一帶的農村實屬罕見！

由於玉亭經常看報，因此在任何時候都很瞭解「目前形勢」。

當侄兒擴建後的磚場裝起第一窯磚坯的時候，對「目前形勢」很瞭解的孫玉亭，忍不住給侄兒出了個「點子」。他對少安說：「目前報紙上正宣傳幫窮扶貧的萬元戶哩！你比他們報紙上宣揚的那些人都突出！因此，你要叫人知道你的光榮事跡哩！」

「怎？咱自己給報紙上寫稿子表揚自己？」少安笑著對一本正經的二爸說。

「還要咱自己寫？只要你鬧騰一番，他上面的人搶著報道哩！」孫玉亭嘴一撇，驚奇辦大事業的侄兒竟然如此缺乏「政治頭腦」。

「你說怎鬧騰哩？」少安仍不明白他二爸的意思。「嗨！這有什麼難的？你乾脆弄個隆重的點火儀式，給鄉上和縣上的機關發出請貼，讓他們都來參加。你破費一點錢，辦幾桌酒席，晚上再包一場電影，把氣氛造得轟轟烈烈。你現在又不是出不起這兩個錢？再說，錢是小事，關鍵是個政治影響！你既然要颳風下雨，為什麼不先來個吼雷打閃？你連光榮都不會光榮！」孫玉亭說到興頭上，竟然居高臨下指教開了侄兒。

二爸的一番話倒使少安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個破敗的「革命老前輩」現在還保持著這麼高昂的「政治」激情。

吃驚之餘，少安才細細思量，他二爸這個提示說不定還有些「意思」哩。說老實話，在此之前，他可從沒往這方面想。因為村中許多人缺錢花而求到他門上。他也誠心想幫助這些人，這才促使他擴建了磚場。既然如今事情到了這一步，按二爸說的，宣揚一下又有什麼不好？孫家已經晦氣了幾輩子，利用這機會沖沖晦氣也值得！另外，那年他冒充了一回冒尖戶，心裡很不美氣，總想堂堂正正在世人面前「光榮」一回……好，現在這也許正是個機會！

不過，他又盤算，人家上面的幹部會不會接受他一個老百姓的邀請，來參加這樣一個儀式呢？

當他吱唔著對二爸提出這個疑問後，孫玉亭立刻胸有成竹地說：「沒問題！上面正打著燈籠尋找這號先進典型哩！出了這號典型，也是他們的成績。不怕！這事如果你情願，就交給我來辦！准保落不了空！」

孫少安被他二爸煽得心火繚亂。他即刻去徵求「內當家」的意見。秀蓮滿心支持，說：「二爸這主意好！過了事情，你還能認識上面的幹部，以後也好辦事！」秀蓮把孫玉亭策劃的「政治活動」說成了「過事情」——就像農村辦婚嫁喜事一樣，儘管說法不同，基本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少安放話以後，孫玉亭立刻緊張地行動起來，他就像當年幫助田福堂「鬧革命」一樣，拖拉著一雙綴麻繩的破鞋，興奮地前後村亂跑，連自家地裡的活都不幹了，撂給了他的大女兒衛紅。

孫玉亭先張羅著在自家土炕的破席片下，找出了幾張春節寫對聯剩下的紅紙，讓鳳英剪了一疊「請柬」，由他親自用毛筆填寫好邀請的單位和人名；接著就火燒屁股一般躥到了鄉上。因為鄉長劉根民是少安的同學，少安自己不好意思去，就把這些事全權交給二爸去執行。

我們真沒有想到，玉亭在新形勢下仍然可以發揮自己的「特長」。我們更想不到，他這次竟然利用這特長為「資本主義」鳴鑼擊鼓！無論如何，這孫玉亭還是孫玉亭，雖說「政治」不同以往，但革命熱情未減半分！

當孫玉亭給鄉長送上請柬，並眉飛色舞描繪了他將為侄兒設計的「點火儀式」後，劉根民也有點激動了。鄉長恍然大悟地說：「是呀，少安的確是咱們石圪節鄉的好典型！這樣，玉亭你把給縣上的請柬放下，我現在就給周縣長打個電話，爭取讓縣上最少來個鄉鎮企業局的副局長參加這個點火儀式！」

孫玉亭眼巴巴地看著劉鄉長給周縣長打完電話。劉根民放下話筒，咧開嘴笑著說：「你回去給少安傳話，到時周縣長要親自來參加他磚場的點火儀式哩！」

孫玉亭驚得目瞪口呆，興奮得使他渾身冒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拖拉起破鞋就往回跑，一路上絆了好幾個馬趴……啊啊！縣長也要來？孫少安一聽事情鬧了這麼大，心裡又高興又焦急。高興的是，他似乎真的成了個人物，連縣長也要來上他的門。焦急的是，他怎樣才能把這個「儀式」搞好，千萬不敢鬧出什麼笑話來！

少安和妻子一商量，便把在他這裡做工的婆姨女子都抽出來，在他二媽和秀蓮共同指揮下，碾米磨面，緊急準備待客的茶飯。與此同時，玉亭馬不停蹄地跑著鄉上聯繫好一場電影，準備「點火儀式」結束後的當天晚上放映。

臨近點火的頭一天，秀蓮喂肥的那頭豬也在他們新家的院畔上被宰倒了……

這消息一時三刻就傳遍了全村。幾天來，雙水村大人娃娃都早就議論著孫少安的點火儀式，熱心地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雙水村又一次沉浸在節目般的氣氛中。許多莊稼人今天都不再出山，紛紛趕到村子南頭孫少安新建的院落及其新建的磚場，準備觀看這新時代的新把戲。

孫玉亭憑借豐富的想像力，用一把破掃帚做好了一個火把，並且澆了一瓶煤油，以便在那個莊嚴的時刻點燃爐火。

中午前後，石圪節原武裝專幹、現任副鄉長楊高虎，率領鄉上所有在機關的幹部，先一步趕到了雙水村。高虎不是生人，當年雙水村搞農田基建大會戰時，他就是副總指揮；並且曾協助公社主任徐治功鎮壓過孫玉亭和王彩娥「麻糊事件」引起的那場大動亂。兩年前還來這裡搞過生產責任制。

高虎一到，撇下其他人，自己先抓緊時間上廟坪山打了一會山雞——這是他永遠的愛好。與楊副鄉長一起到來的還有鄉上的電影放映隊，他們已經動手在磚場的空地上撐起一面雪白的幕帳。

鄉長劉根民還沒有到，他此刻正在石圪節對面的公路上等候從原西縣來的周縣長。根民剛給縣政府辦公室掛了電話，說周縣長和幾個部局長以及縣委的通訊幹事，已經坐麵包車出發了。

下午兩三點鐘，孫少安的磚場周圍聚起了黑鴉鴉一片人群。村中大部分人都趕到了這裡，加上過路的外地村民和鄉下幹部，足有二三百人。

四點鐘左右，從南面開來的一輛麵包車，停在少安家院子下面的公路上。劉根民先從車裡跳出來；緊跟著，一些提黑人造革皮包的「大幹部」一個接一個出了車門。孫少安一直攆到車門口去迎接鄉縣領導。

當劉根民把少安介紹給周文龍時，縣長握住他的手，先大大讚揚了一番他幫扶貧困戶的可貴精神。

相隔幾年，周文龍的變化也讓我們大為驚訝。想起幾年前，他在柳岔公社搞那一套極左做法，至今還令人不寒而慄。生活和時代的浪濤漸漸沖刷掉他身上的那些「革命」火藥味，使他看起來成熟多了。省黨校學習兩年畢業後，他先是任原西縣革委會的常務副主任——我們記得，為此，田福軍曾和張有智有過一次艱難的談話。黨政分開後，文龍就擔任了縣長職務。

外界並不知道，縣委書記一直和周文龍鬧矛盾。憑過去對這兩個人的印象，人們一般會認為有智同志肯定是正確的，可是，說實話，原西縣這幾年的工作主要是周文龍在撲騰著搞。他有文化，有專業知識，接受新思想快，又能吃下苦，經常在全縣各個地方跑。而令人費解的是，有智這兩年精神狀態越來越消沉，動不動就跑到老中醫顧健翎那裡開一大包補藥。工作能推就推，權力不該抓的也抓住不放。而文龍由於自己過去犯過錯誤，只能忍受和遷就縣委書記這一切所作所為。這兩個人先後發生的變化，應該提醒我們不能老是用一種眼光來看待人。不要以為一個人一時正確，就認為他永遠正確。也不要因為一個人犯過錯誤，就斷定他永遠不可再加入優秀者的隊伍。道理是如此簡單，事實又不斷在佐證，可是生活中用不變的眼光看待人的現象卻是常常存在的。幸虧田福軍不是這種人，因此才不抱偏見，甚至不計個人恩怨而重用了這個曾經竭力反對過他的人……現在，周文龍進了少安家。他開始熱誠地詳細詢問少安的磚場情況，並不時和縣上有關的部局長商討全縣範圍內怎樣發展蓬勃興起的鄉鎮企業……半個鐘頭以後，這一群上面來的領導人就在孫少安的陪同下，向他的磚場走去。孫玉亭拖著爛鞋，臉上帶著消失了幾年的狂熱，手忙腳亂地在前面引路。

同一個時刻，在少安家的兩個邊窯裡。婦女們正忙亂地準備飯菜，菜刀在案板上叮叮光光直響——一旦點火儀式結束，就要開始吃慶賀飯。這頓飯招待的可不是一般人！做飯的婦女們臉上都帶著某種緊張神色。像是在操持敬神的祭品。為了使領導們吃飯時涼快些，田五和幾個人把村裡借來的幾張飯桌，支架在了院子背陰的涼崖根下。

現在，以周縣長為首的一群領導，已經來到磚場上。人群立刻擁擠著包圍了這些領導，紛紛觀看「大幹部」究竟是個什麼樣——老百姓能這麼近看一回縣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這將是他們一生中的重大經歷。

雙水村我們所熟悉的那些人物，大部分都在這裡露了臉。即是象金俊武這樣矜持自尊的人，也經不住如此場面的誘惑，站在人群中張著驚愕的嘴巴觀看這氣勢非凡的一幕。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我們在人群中沒有發現孫玉厚老漢。

少安他爸到哪裡去了？他兒子這樣體面排場的大喜事，他怎麼能不來跟著榮耀一回呢？

孫玉厚老漢現在就在東拉河對面山上他的玉米地裡。此刻老漢一個人心不在焉地鋤莊稼，似乎和河這面的事毫不相干。

玉厚老漢今天一早就出山了。他只讓少安媽過去幫兒媳婦去操勞。他自己不想參與兒子紅火熱鬧。不知為什麼，他一點也不為兒子的壯舉而感到高興和榮耀。相反，他心中一直有種莫名的懼怕和擔憂。他說不清楚他懼怕和擔憂的倒底是什麼。總之，即使全中國的人都為他的兒子歡呼，孫玉厚老漢也永遠心懷這種懼怕和擔憂啊！

當然，他今天實際上也無心做活，只是到這裡來躲避某種在他看來類似災禍一般的事件。他不時把鋤撂到地裡，蹲在地畔上的玉米林中，憂心忡忡地看著對面那片亂得像馬蜂窩似的人群和那塊高懸在人頭上的「耍電影」的白布帳。在這全村歡騰喜慶的日子裡，蹲在這裡的他簡直就像個不吉祥的怪物。而老漢自己瞅著對面人群頭上的那塊白布，也奇怪地聯想起喪事上的孝布。

他嘴裡吸了一口涼氣，渾身打了一個寒顫……這時，在東拉河這面人頭攢動的場地上，孫玉亭一臉莊嚴點燃了他那把破掃帚，交給了侄兒。一股嗆人的煤油味瀰漫在空氣之中。孫少安尊敬地將火把又傳遞給周縣長。縣長滿面笑容走到燒磚窯口，點燃了爐火。人群中立刻掀起了一片喧嘩聲。幹部們舉起胳膊使勁鼓掌。整個點火過程的形式，倒像是召開奧林匹克運動會！

接下來，村、鄉、縣各級領導先後都即席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當然都是表彰孫少安和賀秀蓮的。

等最後講話的周縣長話音一落，孫玉亭就指揮人放開了炮。一霎時，辟辟叭叭的炮聲，人群的喧鬧聲，加上熊熊的爐火、飄飛的硝煙和亂腳淌起的黃塵，把這個「點火儀式」的熱鬧氣氛推向了高潮……我們發現，剛才代表雙水村「致詞」的是羊奶喝得紅光滿面的金俊山（他已成了奶羊專業戶）。

那麼，有這麼多「上級領導」光臨的大好場面，而且就在雙水村，村裡的黨支書田福堂豈能不在這裡露臉呢？當然，我們也知道，他一直和孫少安有隔閡。但是，福堂向來是個精明的政治家，他不會因臉皮就連「大場面」都不顧——他終歸還是雙水村的「一把手」嘛！

第3.15章

在孫少安磚場的「點火儀式」鬧翻了雙水村的時候，田福堂正一個人躺在他家院牆外那個破碾盤上，無聲無息地曬太陽。

他的狀況看起來十分令人震驚。

福堂的身體是完全垮了。他瘦得像一根乾柴棒，原來合身的衣服如今顯得袍褂一般寬鬆。臉色蒼白不說，還蒙著一層灰暗；多時沒刮剃的鬍鬚亂糟糟地臉上圍了一圈。碾盤旁邊的土地上，吐下一堆骯髒的粘痰。

他半閉著眼睛，蜷曲在這個早年間就廢棄的破碾盤上，一動也不動。如果不是那乾癟的胸脯還在起伏，我們會以為他不再是個活人。

夏日的陽光熱烘烘地照耀著大地。在這樣的日子裡，人們都巴不得躲到陰涼地方去，而田福堂卻專意在這裡曬太陽。只有這毒辣辣的陽光和熱燙燙的石碾盤，才能使他冰涼乾瘦的身體得到某種撫慰。他感謝夏天的陽光給他帶來了溫暖。

他沒福氣在這破碾盤上長時間安靜地閉目養神。過個一時半刻，猛烈的咳嗽就像風暴一般把他掀起來，使他不得不可憐地趴在碾盤邊上，在嘔吐似的「哇哇」聲中，把粘痰、鼻涕連同淚水一齊甩在旁邊的土地上，這種折磨是可怕的，每一次都像要把五臟六腑從胸膛裡掏出來。

咳嗽完畢，他像白癡那樣發半天呆，才又躺倒在碾盤上，享受一會難得的安寧時光。

我們沒有料到，當年雙水村或者說整個石圪節一帶的風雲人物，如今已成了這副樣子。在這樣的時候，我們不能不對他寄於深切的同情。我們猜想，這位曾經立志要成為永貴式人物的農民政治家，此刻內心中也大概為自己而悲哀。他不知是否明白，他日趨衰敗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身體？福堂，你此刻蜷曲在這裡，像被拋棄了的孤兒。是的，大伙能看得出來，你早已對雙水村的公務不再那麼熱心。但從根本上說，是雙水村的公眾事務不再熱心於你的指導了，你現在只能孤獨地躺臥在這裡，反芻你往日吞嚥下去的東西。

的確，對田福堂來說，現在沒有什麼地方比這個破碾盤更使他感到親切。躺在這裡，他起碼能獲得片刻的安寧。尋找安寧就像當年尋找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成了他今天的願望。

他身下的這個破碾盤，像一張天然床鋪，滾石年經月久在上面碾出的凹槽，剛好使他的瘦身板蜷曲於其間。躺在這個石頭凹槽裡，就像躺在搖籃一般舒適和妥貼。

看得出來，他身下這破碾盤曾是一塊上好的石頭琢打而成。石色湛藍如水，不含任何一點雜質。從那一圈碾出的深槽判斷，這碾盤已很有一些歷史了。大概是滾石直把一邊碾斷一塊之後，這碾盤才壽終正寢，結束了它的使命，被搬遷在院牆之外。想不到它現在又被主人派上了新的用場。

福堂自己也說不清這碾盤的歷史，在他記事的時候，他們家用的就是這塊碾盤。據他早已死去的父親說，他也不知道這碾盤最早在什麼時候使用的。那麼，其歷史最少可以追溯到福堂爺爺的手裡。

不過，關於這塊碾盤，福堂還記得，四七年國民黨軍隊進攻到這裡，胡宗南將軍的士兵曾在這碾盤上用美國人的麵粉烙過餅子。這件事是後來聽他爺爺說的。那時他二十一歲，和父母都跑到哭咽河後溝的山崖窯躲避戰亂。爺爺和奶奶死活不走，他們非要留下看家不行。記得老奶奶還用灶裡的爐灰把臉抹得看了叫人噁心——她怕白軍欺負。聽爺爺說，那些軍隊就在這碾盤下燒起火，在上面烙了一整天洋麵餅子，還給爺爺吃過幾塊，當這些士兵用他們家的尿盆盛菜時，爺爺對他們說，這是尿盆。結果一個戴大蓋帽的軍官扇了他一記耳光，吼叫道：「老子還沒吃飯，你就要盆……」

十幾年前，這塊碾盤終於在他手裡用壞了。碾盤的一邊掉了一大塊——也許這碾盤的毀壞應該由胡宗南將軍負責。

碾盤壞了後，福堂只好把它搬棄到現在這地方，另外又請米家鎮的石匠打了塊新的——原來的滾石仍然可以用，他現在用的碾子是新舊配套而成。

自從他的身體徹底垮掉以後，這塊當年丟棄在這裡的破碾盤，就成了他生活中的重要夥伴，他本人的境況似乎和這破碾盤差不多，也是被丟棄在這裡的。

在白天悠長的日子裡，只要有太陽，他就一直躺在這碾盤上，即是冬天，外面天氣稍微暖和一些，他也要拿塊狗皮褥子墊到上面，長久地仰臥在這裡……此刻，一輪咳嗽剛剛平息，他發了一會呆，便又躺在了碾盤上。他半閉著眼睛，在陽光熱烘烘的烤曬下，似乎進入了一種無意識狀態。

其實，在他瘦弱胸脯下面，心潮卻在滾滾不息地湧動著。外動內靜，外靜內動，永遠如此。只要咳嗽平息，思緒接著便會活躍起來。現有，反來覆去思考的不再是「革命運動」。而是自己兒女的事。

在很大程度上，他正是被家庭接二連三的災難徹底擊倒在這塊破碾盤上的。當潤生突然提出要和一個有孩子的寡婦成親時，他就對這打擊招架不住了。在此之前，女兒和女婿的不幸婚姻已經使他痛苦不堪。緊接著，如同當空響了一聲炸雷，他的女婿雙腿被汽車砸斷。女兒重新回到廢物般的女婿身邊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安慰——儘管盼望他們和好一直是他最大的心願。潤葉最終和一個殘廢在一塊過日子，這還不如當初就和李向前一刀兩斷！他知道，對於他的女兒來說，真正的災難才「正式」開始了……對田福堂來說，災難絕不僅來自女兒女婿，最使他老兩口痛心的，是他們視為掌上明珠的兒子，竟然鬼迷心竅，一心要和遠路上那個該死的寡婦結親。他們好說歪說，說是說不轉這小子。結果，不知是真的神經出了問題，還是裝瘋賣傻，這潤生整天哭哭笑笑，東轉西遊，幾乎快成了死去的田二的接班人。更為可怕的是，兒子在前幾天終於跑了——他給他媽留話說，他要去找那個寡婦，而且永遠不再回這個家來……

命運啊，如此殘酷無情！這叫他老兩口怎樣在這世界上活下去呢？

他如今躺在這裡，儘管嘴裡還出氣，但確實像死人一般。他活過了今天，而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田福堂不是不知道孫少安今天要大耍一回排場。昨天，孫玉亭還拖拉著當年送給他的那雙破鞋，來到這碾盤前，請他今天去「出席」哩。去你的蛋！老子現在這攤場，有什麼心思去趕你們的紅火熱鬧？

但玉亭濺著唾沫星子，不屈不撓地要他代表雙水村黨支部為他侄兒致」祝詞」。他連眼皮也沒往起抬，說：「我病成這個樣子，怎去？你是不是眼睛瞎得看不見了？你叫金俊山去！」

「你終歸是咱村裡的一把手！」玉亭繼續打勸他。「一把手是個屁！我現在只剩一把干骨頭了！」他厭惡地對他的前助手說。

「縣上的周縣長要親自來出席哩！」孫玉亭又提醒他。「我沒見過縣長？我家裡地委書記都有！你趕快拍縣長的馬屁去吧！看他能不能把你也提拔一下！」他惡毒地挖苦孫玉亭說。

孫玉亭不敢和他頂嘴，只好悻悻然走了。

田福堂知道，在這種時候，你把孫玉亭罵成個龜子孫，他也不在乎。他現在什麼也不顧，只顧跑爛鞋地張這宗「喜事」。他會拖拉著爛鞋，一時三刻就趟過東拉河，興奮地出現在金俊山的院子裡……「狗改不了吃屎！」田福堂在心裡罵孫玉亭。

但說來奇怪，田福堂雖然不願去出席孫少安的「點火儀式」，並且把孫玉亭臭罵了一通，但他對玉亭來請他去代表雙水村「致詞」這一點，倒還滿意。

哼，不管怎說，我田福堂還是村裡的首要人物！這號事，不管你們情不情願，還得來請我。我不去才輪你金俊山哩！甭看你金俊山成了雙水村的「總理」，任何時候都是共產黨領導一切！孫悟空一個觔斗十萬八千里，也翻不出如來佛掌，甭看你們……

一陣猛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思索——正是因為內心活動過於激烈，才使這次咳嗽提前到來了。

田福堂把一堆粘痰和鼻涕甩在旁邊的地上，呻吟著重新躺進破碾盤的凹槽裡。唉，心強命不強呀！要是家裡不出這麼多災害，他的身體也許不至於垮下來，那雙水村這陣兒頭一個紅火人說不定還是他田福堂。孫少安辦了個磚場？他田福堂就辦個鐵廠讓你們瞧瞧！

不過，從內心說，他對孫玉厚的大小子還是佩服的。這小子氣魄就是不小！敢到銀行貸萬把塊錢，還僱用了村中幾十號人馬，弄起了磚場。現在，又請來縣長，雷鳴擊鼓搞什麼「點火儀式」。田福堂承認，在農村，這孫少安就是個人才。他由此也自然想起了當年少安和潤葉的那些「瓜葛」。唉，現在這小子揚眉吐氣，前後溝踩得地皮響；而他可憐的女兒卻和一個殘廢人生活在一起……對於少安和潤葉最終沒有成親，田福堂即是現在也無半點懊悔之意。女兒的不幸是另一回事，而決不是說她沒有和孫玉厚的兒子結婚！孫少安再飛黃騰達，也是個泥腿把子。他有文化的女兒應該找個吃官飯的丈夫——當然不是缺胳膊少腿的！

眼下，他對孫少安最大的心病倒不在於他「發財」，而是他強烈地意識到，雙水村的公眾逐漸被這小子吸引過去了。孫少安現在儘管連個黨員也不是，但幾乎已經成了村中的「領袖」。某一天，雙水村的「權力」是否要落入這傢伙的手中？

田福堂雖然已不再熱心雙水村的公眾事務，農村的「官」現在也沒什麼權力，但他只要還在出氣，就不準備把黨支部書記的職務交給別人。

對田福堂這樣的人來說，權力即便是象徵性地存在，也是極其重要的。活著時，權力是最好的精神食糧；死去時，權力也是最好的「安魂曲」。他害怕的是，他要眼睜睜看著把權力交到別人手裡。不，他哪怕躺在這破碾盤上不再起來，雙水村黨支部書記的職位他決不放棄！哼，不管你們活得如何美氣，如何紅火熱鬧，但我仍然是管你們的！

田福堂咳嗽一陣子，又不由自主地亂想一陣子……太陽已經西斜了，田家圪嶗後面大山的陰影，像一隻怪鳥的巨翅漸漸從山坡上鋪展下來。田福堂的心情也暗淡了。他就像一隻毫無抵抗能力的小雞，懷著恐懼等待那黑色的翅膀將他籠罩和吞沒。

他掙扎著從破碾盤上欠起身子，看見有許多人正紛紛從南面的公路上走出來，大聲喧嘩著，有的淌過東拉河，向金家灣走去；有的在田家圪嶗四散開走回各自的家中，田福堂知道，這些人是剛看罷孫少安磚場的「點火儀式」——那個榮耀的鋪排場面大概已經結束了。

田福堂忍不住從多痰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歎息。他感歎歷史的飛轉流逝，感歎生活巨大迅疾的演變。是呀，想當年，在雙水村這個舞台上，他田福堂一直是主角；而現在，是別人在扮演這個角色了。他年老多病。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裡。成了生活中一名無足輕重的「觀眾」。

這時候，像往常一樣，老伴胳膊窩裡夾著他的裌襖，從大門外的院牆根下向他走來。只有這個人不會拋棄他！她用那永遠的感情給予他溫暖和關懷，田福堂眼裡不由盈滿淚水。他傷心地看見，無盡的煎熬和歲月的操磨，親愛的娃他媽滿臉皺紋，頭髮也已灰白。他知道，幾天來，她為出走的兒子幾乎夜夜在流淚……

現在，田福堂不再考慮其它事，又一次為不成器的潤生痛苦得渾身發抖。他老兩口終於未能挽回最後的局面，眼巴巴地看著兒子離開了這個家，尋找他那個「花媽媽」去了。而今，只丟下他們老兩口守在這空蕩蕩的院落裡。這和埋進墳墓有什麼區別？

田福堂一想起兒子，便湧上一腔憤慨。他愛潤生，但又恨他。他之所以恨他，是因為他辜負了他對他的愛。瞧，他竟然甩下自己的父母親，尋找一個寡婦去了！

哼，你說你不回這個家了？就是你小子回來，老子也要把你打出這個家門！你把田家的門風敗壞完了，你這個敗家子……

老伴走到他面前，把裌襖披在他身上，說：「太陽快落了，回家裡去。」

「等一會再……」

「操心涼了……」她憂愁地看著他。

「死不了！」

她猶豫了一下，對他說：「你是不是出去尋一尋咱潤生……不知道娃娃……」她哭得說不下去了，撩圍裙只是個揩眼淚。

「我才不尋他哩！他活著死了都和我沒相干！你不要急。你就當咱一輩子沒生養過兒子！」田福堂說著，一陣猛烈的咳嗽使他一個馬趴跌倒在破碾盤邊上，他感到喉嚨裡吐出來的不是痰，而是血。

老伴趕緊跪在他身邊，哆嗦著抱住了他。等咳嗽平息下來後，這兩個孤苦的老人竟然在這個破碾盤上抱在一起，出聲地痛哭起來。

太陽在群山中沉落了。無邊的昏暗剎那間便籠罩了大地……

第3.16章

當一個人集中地凝視著自己的不幸時，他就很難想像別人的苦難。

遠在雙水村的田福堂夫妻即然不能理會兒子的一肚子苦水，又怎能想到在外縣這個荒僻的村莊裡，他們所詛咒的那個年輕的寡婦，卻是如何在水深火熱中掙扎……自從答應了潤生的求愛以後，不幸的紅梅就一直在等待這個男人的到來。

在最初那些日子裡，這個本來對生活已經絕望的人，熱情慢慢又在心中死灰復燃。她萬萬沒有想到，命運又使她和田潤生相遇。而且他不嫌她孤兒寡母，竟然很快就提出要和她一塊生活。她能感覺來，老同學對她是一片真心。這就像冰天雪地裡遇上一盆炭火，她在無限的感激中立刻對他產生了不亞於當年對顧養民和死去丈夫所具有的那種戀情。而這種戀情也許更為深厚——因為她在艱辛的生活旅途上已經精疲力竭，急需要靜靜地投身於一個男人的懷抱。永遠和淒風苦雨告別。

當潤生向她表明了心跡，繼而返回原西和他父母通報這件事之後，郝紅梅就沉浸在新的熱望與期待中。她頓時感到，胸腔裡那顆冰冷的心重新被熱血融化，開始強有力地跳動起來。她從牆上摘下那面被灰塵蒙蓋的鏡子，用手帕揩淨，忍不住端詳自己的容顏。她看見，那瘦削的臉頰上，似乎泛出了兩片紅暈。她再一次體驗到女人的那種羞澀的幸福。緊接著，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收拾自己的家。

自從丈夫死後，她就無心再打掃這孔窯洞，東西亂七八糟扔在四處，窯壁上吊著骯髒的灰線。現在，她就像過春節一樣，頭上罩起花毛巾，用了整整一天功夫，把這孔窯洞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尋思，要是潤生做通父母親的工作，說不定很快就會來這裡和她成親。當然，他們不會請客待賓「過事情」，但應該讓潤生有一種「新房」的感覺。此外，她又打開箱子，細心地查點了兩個人的鋪蓋。那床從沒沾身的新被褥讓潤生蓋。出於一種忌諱，前夫用過的所有東西她都不能讓新夫碰摸著。

幾天之內，紅梅就把所有要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有些事要等潤生來後，兩個人得商量一下再說。

所有這一切她都在靜悄悄地進行。村裡人誰也不知道她將再嫁；連前夫家的人也不知道。她先不準備給公婆和前夫的弟弟說這件事。她知道他們擋不住她。他們也不會擋。事情明擺著，他們總不能讓她守一輩子寡——這不是舊社會！她有權力重新為自己建立一個完整的家庭！

當然，在她正式和潤生結婚前，一定得給前夫家裡的人打招呼——因為她的孩子，使她和這家人的關係永遠不可能割斷。孩子不僅是她的骨肉，也是他們的骨肉。不過，這一切都要等親愛的潤生到來之後，才能進行……可是，潤生卻遲遲地沒有到來。

起先，紅梅還沒有十分焦急，是呀，潤生要說服父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農村，除非實在沒辦法，一般人很少娶寡婦為妻；更何況，她還帶著個孩子！至於象潤生這樣的家庭，她上高中時就知道，在農村屬於「上等」人家，並且還有在門外工作和當大官的親屬。人家不是找不下對象，為什麼要找她這樣一個可憐的寡婦呢！

不過，郝紅梅相信田潤生對她的感情是深切的——他們甚至已經在一個被窩裡同宿過一夜……三個月以後，潤生還沒有來。

郝紅梅這才有點焦急起來。

正在她惶惶不安的時候，突然收到了潤生的一封信。紅梅高興的是，潤生在信中除過像往日那樣表示對她熱烈的愛戀和思念外，並且還告訴她，說他很快就會回到她的身邊。他沒在信中提及他父母的態度。紅梅猜測，老人大概同意了；要不，潤生不會說他馬上就來……但是，整整一個秋天過去了，田潤生還沒有來。冬天又過了，仍然不見他的蹤影……日月如水地流逝，轉眼間就是一年。現在，郝紅梅依舊孤單地帶著自己的孩子，像土撥鼠一般悄無聲息地生活著。她苦心等待的那個人終於失去了音訊……可憐的紅梅再一次陷入到絕望之中。心頭復燃的火焰重新熄滅，臉頰上泛出的那兩片紅暈也消失了。生活又回到了往日那一片淒風苦雨之中。

這就是你的命運，她想。即然你生來就要無盡地受苦受難，你為什麼要相信那偶然一瞬間出現在你面前的光輝呢？你呀，永遠不要再抱什麼幻想！命運決定你就該如此生活……那種由希望所帶來的幸福，以及這幸福被粉碎後的痛苦，都很快退潮似地一齊消失了。郝紅梅又日復一日開始了她那麻木不仁的生活。她帶著自己的孩子，做飯，餵豬，種地。沒有笑容，也不哭泣。沒有過去，也無未來。天明時，她去幹活，天黑時，她就睡覺。所謂明天，也無非是和今天同樣的一天……

她的小亮亮跟著她，就在這寂寞的日子中一天天往大長。他是個好動的孩子，一刻也不停地跑動和玩耍。母子倆相依為命，他從不離開她身邊。她在地裡勞動的時候，他就在周圍玩。他最愛玩的是打窯窯。每天都要在地裡造幾孔「窯洞」。唉，他父親就是打土窯才喪命的……不知哪一天，孩子突然問她：「媽媽，人家都是爸爸在地裡幹活，你為什麼不讓爸爸干？我的爸爸在哪兒哩？」

孩子的問話象尖刀一般戳在了她的心口。她幾乎想放開聲哭一鼻子。

她強忍著淚水對兒子說：「你爸爸……到外面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可想他哩！」亮亮追問她。她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無聲地痛哭起來……在這期間，她父親從原西的老家來此地看過她兩次。老人面對她的悲慘遭遇，也只是流淚和歎息。他一邊流淚，一邊打勸她歪好再尋個人——出門走可以，招個人上門也可以，總之，她不能一輩子就這樣一個人裡外操磨。父親第二次來的時候，說他已經在原西老家那裡打問好幾個「茬茬」，讓她回去見見人；如果能行，就趕快解決這件事。

不，她不回原西去。她現在心靈上的新創傷還在流血，為什麼要回原西重溫往日的傷痛？再說，她熬苦慣了，如今孩子也已經長大，她不願再尋找一個陌生的男人。

郝紅梅絕不相信，她還能在人世間找到溫暖和幸福。如果和一個不合心意的男人生活在一起，那還不如就這樣靜靜地度過一生。她覺得，她有能力獨自把亮亮帶大。只要這孩子有出息，她還要好好供養他唸書哩！要說她對未來還抱點什麼希望的話，那就是她的亮亮。她不願孩子到別人門上受委屈。雖然是這樣的艱難，但她要象老母雞一樣，用她的翅膀保護這孩子，以免他受到傷害。她深知生活本身有多麼嚴酷！

但是，她無法向父親說明的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可憐的人！我們知道，你內心深處還在思念著潤生。

是啊，自從這個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她就深深地依戀上他了。這是她悲慘歲月裡的愛情，因此這愛深沉而又深刻。儘管一年來他杳無音訊，但她仍舊深藏著一縷揪心的期待！

有時候，她躺在夜晚的黑暗中，不由地回想起他怎樣把那一塊塊石炭背到她院子來；又怎樣用兩條瘦弱的胳膊真誠而親切的摟抱她，並且喜愛地親吻她的亮亮……是的，他愛她，愛她的孩子；她和孩子也愛他。她終歸是上過學的知識婦女，因此她仍然希望未來家庭的組成應該以愛情為基礎。說實話，當初她和養民的愛情是不成熟的。她和前夫是在這種不成熟的愛情破滅後結婚的，開始時也並沒有多少感情。後來生了孩子，她剛萌發了一些愛，結果他卻離開了人世。她感到，她和潤生的感情才是一種成熟了的感情——因為在此之前，她已經飽嘗過生活的各種滋味……花朵是美麗的，果實的價值更高。

可是，說來說去，在她的愛情之樹上，無花也無果。

但不論怎樣，她絕沒有再找另一個男人的打算！她準備就這樣一個人帶著她的亮亮，靜悄悄地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郝紅梅萬萬沒想到，她竟然不能這樣靜悄悄地生活！

在以後的日子時，村裡一些男人不時出現在她破敗的院落，這些人有老有小，大都是光棍。

她的另一種災難開始了。

這些酸眉醋眼的男人你來我往，坐在她的炕欄上，厚顏無恥地說些不堪入耳的騷情話尤其是一個叫毛蛋的老光棍，還慇勤地給她擔水掃地，強制性地坐在她的灶火圪嶗裡，幫她拉風箱。天黑時，如果不是她摔盆摜碗表示出厭惡，毛蛋是不會離開她家的。

郝紅梅知道毛蛋是企圖在她這裡得到什麼。

不！他們的企圖不會得逞。她需要男人，但不需要這種男人。

她發愁的是，她對這些人的糾纏無可奈何。她總不能把這些斜眉吊眼的傢伙用棍子打出她的家門。她鼓不起這種勇氣。在農村，處理這種局面自有許多為難之處。這些人都是同村鄰居，有的還是她死去丈夫的長輩。如果他們還沒動手動腳，只說些八桿子打不著的騷情話，她只能在容顏上表示自己的憤怒而別無它法。但這些死皮賴臉的傢伙又根本不在乎她的容顏，只管到她這裡來「串門子」。

紅梅的生活陷入了新的困境。夜晚，她有時還能聽見院子裡傳來令人心驚的腳步聲。她不得不在門叉子裡別上切菜的刀……

炎熱的夏天來臨之後，郝紅梅便格外地繁忙起來。

一大早，她就做好了兩頓飯。家裡吃一頓，飯罐裡提一頓，然後引著孩子一整天都泡在地裡。

中午她不回家。母子倆在地裡吃完飯，找個陰涼處睡一會，又繼續開始幹活。兒子也有他自己的「營生」——刨土窯窯。

沉重的勞動使她雙手打滿了血泡。血泡又被鋤把磨成了硬繭。那張原本俏麗的臉龐，被毒火似的太陽烤曬得又紅又黑。少女時期的嬌艷蕩然無存，看起來就像秋天北方山野裡一株樸素的紅高粱。毫無疑問，她早就成了真正的勞動婦女。

但是，心靈的淒苦和勞動的折磨，仍然沒能改變她身上那種漂亮女人的誘人魅力，現在，她那苗條豐滿的身體更給人一種健康的美感。直到如今，她仍然保持著上學時的衛生習慣，牙齒刷得雪白，內衣經常換洗得乾乾淨淨；一身灰土之中，散發出芬芳的香皂味。

不用說，在農村莊稼人的眼裡，郝紅梅是個「洋婆姨」。那些老小光棍們提起她來，就像提起他們永遠吃不夠的肥豬肉一樣讒得直淌口水。許多人都夢想和她睡覺。這一天，紅梅在河對面鋤她的玉米。

臨近中午，她照例和亮亮在地裡吃完早晨帶來的飯，就躺在涼崖根下睡了。好動的兒子從不睡午覺，他繼續到後邊那個小土圪嶗去完成他的「土建工程」。

紅梅躺在地上，用一塊花手帕遮住臉，不一會就睡著了。其實，在野地裡睡覺從來都是不踏實的。風聲，流水聲，小鳥的啁啾聲，時刻伴隨著恍惚的夢境。她常常半睡半醒，心中是牽掛著不遠處玩耍的孩子。

她耳邊似乎隱約傳來鋤頭在地上刨土的聲音，而且聽起來很近，就像在身邊。

鋤地？誰鋤地？鋤她的地？誰給她鋤地？

睡夢中的一連串發問，使紅梅醒了。

她睜開眼睛，揭去蒙在臉上的手帕。

她的心臟一下子狂跳起來！她看見，老光棍毛蛋只穿件短褲，幾乎裸著身子在給她鋤地。

他現在已經「鋤」到了她身邊，眼睛盯著她，咧開嘴只是個笑，手裡的鋤頭接連砍倒了好幾棵玉米。

她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一時倒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時，毛蛋一把將鋤扔下，突然脫掉自己的褲子，張開雙臂撲過來摟住了她。

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餓狼一般的毛蛋就把她按倒在地上，並且開始扒她的褲子。

她驚恐而絕望地喊叫了一聲，抓起一把土掙扎著揚在毛蛋的臉上，毛蛋一聲不吭，只管扒她的褲子。

在這危急之時，亮亮聽見母親的哭叫跑過來了。孩子沒命地哭著，舉起手中的小橛頭就在毛蛋的光屁股上砍了一傢伙！

毛蛋一聲慘叫，爬起來提起自己的褲子大撒腿跑過了小河。

親愛的兒子用暴力把暴力下的母親解救了出來。

紅梅勉強束住了自己的褲帶，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她頭髮散亂，目光呆滯，滿臉灰土，竟連哭泣都忘記了。

她也不管兒子的哭叫，慢慢爬起來，向旁邊那棵椿樹走去。她來到樹下，解下自己的褲帶，在椿樹的枝杈上挽結起一個環。她把褲腰別好，就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頭向那個高懸的環伸去。透過那環，透過椿樹的枝葉，她看見了破碎的藍天，亂針般飛散的陽光、以及一朵被撕爛的白雲……當她把頭伸進那個將結束她一生悲慘命運的圈套時，突然看見了兒子糊著鼻涕淚水的小臉。

孩子揚起骯髒的臉，問：「媽媽，你在幹什麼？」

淚水淹沒了她的雙眼。她把頭從那環中縮回，彎下腰緊緊摟抱住孩子，放開聲號啕起來。

午間的山野死一般寂靜。輕風吹拂過綠色的玉米林，像千萬雙小手在揮揚。村中傳來一聲牛的深重哞叫……三天之中，郝紅梅沒有出她的家門。

可是，三天之後，我們看見，這不幸的人又出現在了她那塊未鋤完的玉米地裡，小亮亮歡蹦亂跳，繼續在打他的小土窯洞。她頭上罩塊白毛巾，臉上帶著慣常的麻木，一聲不吭地鋤她的地……

在一個滿天飛霞地傍晚，有個提著小包的瘦高個青年，從前溝道的架子車路上走來。他趟過霞光染紅的小河，來到了這塊玉米地，一直走到了她面前。

這是田潤生。

對紅梅來說，這個人就像從天而降！她說不出話，流不出淚，只是驚訝地看著他。世界在一瞬間凝固了。緊接著，天地一齊象飛輪般旋轉起來。

亮亮驚恐地依偎在紅梅身上——他對任何走近母親的男人都永遠懷著懼怕。孩子問：「媽媽，他是誰？」

她嘴唇顫動著，哽咽地說：「這是……你的爸爸！」

她抱起兒子，幸福地閉住眼睛，投向他伸開的雙臂之中……

第3.17章

遠在另一塊藍天下的孫少平，根本不會想到，他少年時期的戀人，經歷那麼多磨難後，最終投身於他同村同學田潤生的懷抱。

生活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就他而言，往日那些令人斷腸的情思，隨著時光的流逝，早已不留任何痕跡消失了。而誰能想到，如今命運又把他和另一個同村人紐結在一起？

青青年華如同晨曦與晚霞，絢麗多彩而又變幻莫測。

就說他和田曉霞吧，目前的關係也許仍然是一種雲霧難辨的境況。

不久前，光彩照人的田曉霞突然出現在大牙灣，著實使孫少平感到難以言狀的幸福和激動。本來，他成了一名正式工人，對自己的生活已經夠滿足了；在他內心深處，對他和曉霞未來的結局，並沒有奇托十分的期望，他的社會地位和生活道路決定了他對這件事的悲觀論斷。他永遠是這樣一種人：既不懈地追求生活，又不敢侈望生活過多的酬報和寵愛，理智而清醒地面對著現實。這也許是所有從農村走出來的知識階層所共有的一種心態。

可是，無論他怎樣想，親愛的曉霞卻風塵僕僕到這黑色王國看他來了。

她來了，像一股清風，一縷陽光，一時驅散了他心頭繚亂的雲霧。在那短暫而美好的日子裡，他再一次飽飲了愛情的甘露，時間在那一刻不再流動。忘記了過去，也不想像未來。他真願那一瞬間變為人生的永恆……現在，隨著曉霞的離去，那種繚亂的雲霧又漸漸開始在他心頭凝聚。唉，一旦她在他眼前消失，她就變得像故事中的人物一樣虛幻——他又看不清她的真實存在了。

在孫少平的想像中，身處都市的田曉霞生活一定是滿地鮮花，一片流彩飛霞；轉而想想自己，現在仍然是滿臉煤黑，一身臭汗，在陰暗的井下牛馬般干苦力活。如果沒有曉霞的存在，他在他的環境中就會心平氣靜，用煤礦工人一天中的喜怒哀樂來組成自己的全部生活。可現在，他卻不能不從自己心靈的湖水中一次次騰升起浪漫的彩虹，企圖搜尋和連結一個飄渺的世界。是的，浪漫的彩虹！飄渺的世界！而實際上，他自己的生活天地永遠只是這單調骯髒的井上井下和無休無止的流血淌汗！

唉唉！你可不能沉醉於一種現在還說不來的幻想之中；你必須凝視著你雙腳踩踏的土地。大牙灣的一切對你才是真實可信的。無論這裡有多麼艱苦，但這裡的生活是真正屬於你的。你只能在這黑色世界裡，尋找你生存的價值。別難過，想想看，當初你漂泊黃原，在那樣的境況中，你都從沒失去昂揚的意志；而現在，正如你已經感受到的那樣，生活才真正算走上了大路。你應該感謝命運給予你的機遇。你有了工作；你不再為吃飯和睡覺而熬煎；你還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錢。話說回來，就是你和她的愛情，也許還不全是你所想像的一道稍現即逝的彩虹……那麼，你，又有什麼可傷感的呢？

自從曉霞離開煤礦後，孫少平就一直糾纏在一團紛亂的思緒中。他對自己和曉霞關係的疑慮是自然的，也不是始於今天。想想他所處的地位和境況，我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我們也不必過份擔心。少平向來具有說服和開導自己的本領；他不會因此就使自己的精神陷於困頓——直接的結果有時卻恰恰相反，他反而奇妙地對生活更加激發起了熱情！

是的，少平每當抬頭望見巨塔般雄偉的選煤樓和小山一般的煤堆，或耳聽火車和煤溜子隆隆不息的喧吼聲，他便會忘記焦虛和痛苦，週身的血液由不得沸揚激盪起來。有時候，在黑暗的井下，他和同伴們在死亡的威脅中完成了一天的任務，然後拖著疲憊的雙腿搖搖晃晃走出巷道，升上陽光燦爛的地面，他竟忍不住兩眼淚水濛濛。是啊，他們有理由為自己的勞動自豪。儘管外面的世界很少有人想到他們的存在，但他們給這世界帶來的是力量和光明。生活中真正的勇士向來默默無聞，喧嘩不止的永遠是自視高貴的一群。只不過，這些滿臉黑汗的人，從來不這樣想自己，也不這樣想別人。勞動對他們來說是一件慣常的事：他們不挖煤叫誰挖呢？而這個世界又離不開這些黑東西……拚命掙扎八九個小時上了地面，有家室的工人馬馬虎虎洗個澡，連那可愛的太陽都不多瞧幾眼，就紛紛走向各個黑戶區，鑽進了那些低矮的窩棚土窯中——那裡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太陽。他們會安然地坐在小飯桌前，撫摸著孩子，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菜，那些腰裡束著圍裙的婆姨們，就像和丈夫久別重逢似地溫柔親熱，慇勤地侍候他們吃好、喝好、休息好；然後暖好被窩，周到地給他們性的體貼和關懷。作為一個沒有戶口、沒有工作的煤礦工人的妻子，這就是她們的天職。礦工們正是在妻子溫暖的懷抱中，重新恢復了力量和勇氣，再一次喚起莊嚴的生活責任感，幾個小時後，又穿上冰涼骯髒的工作衣，從那個「黑口口」裡鑽入到地層深處……沒有家室的光棍們，只好到職工灶上狼吞虎嚥吃喝一頓，然後大部分人都回到集體宿舍，倒在自己的床鋪上蒙頭大睡了。也有一些心神不安的人，出去在礦區無所事事地亂串一通。他們有時會蹲在二級平台食堂外的牆楞邊，永不厭煩地觀看下面小廣場上的人來人往。特別是碰巧從礦部大樓裡走出一位女幹部，那這一天就算是交了好運。看女人不犯法。看！直要把你看得連路也走不成；最好再看得你跌一個馬趴！

在煤礦這個大世界裡，什麼人也有，什麼事也出。在某些方面，它像軍隊一般嚴格，在另外一些方面，它又散亂得無邊無沿。有人勇敢地流血犧牲，有人卻在偷雞摸狗；有人栽花種草，有人卻看哪裡乾淨便故意把哪裡弄髒；有人學英語，有人說髒話，即是同一個人，有時候會把事幹得叫你肅然起敬，有時卻又叫你哭笑不得，甚至使你討厭和憎惡。這是一個奇特的生存部落。先進與落後，文明與野蠻，高尚與粗俗，新的與舊的，全都混雜並存，並織在一起。

當然，煤礦看起來似乎比任何一個地方都亂，但實際上任何生產單位都又很難和它嚴密的秩序相比。礦務局總調度室對全局二十幾個礦井下面成千上萬人的勞動，每時每刻都瞭如指掌。局長本人的電話任何時候都能直接和某個掌子面上的班長通話。這是一張聯絡緊密的大網，即是某個最小環節的失誤，也會引起全局的震動。

別以為亂就會失去秩序——你去看看蜂房裡的情況就明白了。

但煤礦終究是煤礦。對於一個生活在其間的人來說，除過在生產崗位上按章作業，生活中就大都得靠自己管自己了。人是這麼多，勞動又這麼沉重，誰告訴你應該怎樣生活或不應該怎樣生活？當然，要是你犯了法，公安局會來找你的。

對於大部分礦工來說，勞動，賺錢，睡覺，把自己的小窩盡量弄合適一些，有精力的話，再去看一場電影，這就夠滿足了。

但孫少平無法長期忍受這種生活，他慢慢開始為自己找點另外的事，以彌補他精神上的空缺。

他首先想到的是學習。前不久，他曾經對曉霞談起過他的抱負——準備將來報考煤炭技術學校。

曉霞走後不久，他就滿懷著對自己未來生活的激情，四處奔波著，終於找全了過去高中時的數、理、化課本和一些參考書。

儘管這是複習過去的功課，但和從頭學沒什麼區別。我們知道，他們上學的時候，基本沒有學什麼文化，大部分時間都搞了「革命」。

整整一代人知識素質的低落，也許是文化革命最為嚴重的後果。教育的斷層造成當今國家中生代人才的斷層。其消極痕跡，到處斑駁可見。而迅猛發展的生活進程又對人的知識提出了嚴厲的要求。被貽誤了的一代只能痛苦地在以下二者中選擇：要麼被生活淘汰；要麼走「在職進修」的道路。好在國家也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到處在開辦」電大」、「業大」和「自修大學」，為這些人創造學習條件。

少平上井後，盡量抓緊時間演習功課。這是一件相當沉重吃力的事，甚至比挖煤都要艱難。不過，這種艱難帶給人的是心靈的充實。人處在這種默默奮鬥的狀態，精神就會從瑣碎生活中得到昇華。

正當孫少平沉緬於各種公式、定理和化學分子的時候，曉霞的一封信卻把這一切打斷了。

這封信看起來和往常的信沒有什麼不同，信中除過海闊天空，談東論西，也同往日一樣表達了她對他的熾熱感情和無盡的思念。只是在信的後面，她隱約地提到和她一塊工作的一個男人似乎在追求她。而最使他震驚的是，她竟然沒有「攻擊」這個人。她並且坦率地告訴他，這個人的名字叫高朗，也是原西籍人，還是什麼中央某個「老」的後人等等……一剎那間，少平感到就像一塊矸石砸在了他的腦袋上，眼裡火星亂飛！

他隨手把信扔進箱子，一個人腳步趔趄地走出宿舍。

他糊里糊塗穿過礦區，而又不知道他該去哪裡，眼前一切都是朦朧迷茫的；礦區各種建築物象頑皮的兒童胡亂堆壘的積木。高聳的井架傾斜了；不是天輪在旋轉，而是整個天空在旋轉。

「天啊……」他嘴裡喃喃地叫道。他自己並不清楚，他正沿著鐵道的枕木，一直走出了礦區，已經來到了東頭的山野裡。

他呆立在一塊收割過小麥的地邊上，茫然地望著遙遠的山巒和模糊的地平線。他牙齒咬著嘴唇，眼裡旋轉著淚水，喉嚨上堵塞著哽咽。此刻，他又想起了早年間的那個傍晚，他從原西中學的籃球場上走出去，恍惚地立在原西河邊的情景。現在，他再一次為了愛情的傷痛，而難過地立在這裡。生活使他重新扮演了往日的角色。生活，生活，這就是生活！

隨著一聲汽笛的長嚎，一輛自東而西的運煤專列隆隆地駛過旁邊的鐵道。氣勢磅礡的火車頭噴出一團白霧淹沒了他。淹沒！一個平凡而普通的人，時時都會感到被生活的狂濤巨浪所淹沒……

你會被淹沒嗎？除非你甘心就此而沉淪！

不，你仍應該掙扎著前行，你對這件事本來就憂心忡忡，並且早已做過悲劇結局的判斷。那麼，這幕殘酷的戲劇早點收場有什麼不好？你仍然應該是你！你說呢？他傷感地問自己。

是這樣！他悲壯地回答自己。

孫少平沒有想到，他一直惴惴不安的事終於發生了，而且來得這麼快。既然或早或遲總有這麼一天，也許的確越早越好。

可是，他的思路從這方面走入極端以後，又不由回過頭來惦量她在信中所說的另外的話。是呀，她還說她在愛他，想念他。

也許這話依然是真誠的。

應該相信她嗎？

他立刻冷笑了一聲。

這冷笑不是對曉霞，而是對他自己。

你，一個掏炭小子，怎麼能和那個叫高朗的記者相匹敵？別再做夢了，你這可笑的傢伙！

當然，你……也是可憐的。他有點哽咽地對自己說。

太陽的最後一線光輝在地平線那邊完全消失了。滿天紅霞變為沉沉暮雲，如同火焰熄滅後剩下了一堆灰燼。孫少平在蒼茫的暮色中轉過身來，懷著痛苦的失落感，沿著鐵道旁空蕩蕩的小土路，向礦區走去。大腦裡的生物鐘提醒他，不久就該下井了。他一邊走，一邊抬起腫脹的眼皮，看見前面又亮起了那一片熟悉的燈光。

他過了冷清清的小火車站，不由從旁邊拐上山坡，向師傅王世才家走去。現在，也許只有那個親切的院落，才能給他一些撫慰。

真的，走進師傅家，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立刻被一種溫暖的氣息所包裹。惠英一邊責怪他好長時間不來吃飯，一邊麻利地為他斟酒端菜，明明拉著他的手，竟然給他講起了故事。師傅催促讓他趁熱吃菜，多喝一點酒。他破例喝了一大玻璃杯白酒，直喝得頭暈暈乎乎，兩條腿象離開了地面……晚上，他和師傅相跟著從家裡走出來，準時來到井下。多大的痛苦也不能打亂日常生活的節拍——這就是他精神強大的根本所在！

這一個晚班，孫少平幾乎發瘋似地幹活。為了心中的痛苦，為了使這痛苦變為麻木，他藉著酒勁，百斤重的鋼樑鐵柱在手中掄得像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攉煤的時候，他把上衣也脫光撂在了回風巷中。鐵鍬雨點般在煤堆中起落。在他旁邊不遠處，安鎖子背對著他，身上一條線不掛，撅著光屁股一邊攉煤，一邊嘴裡還罵著什麼——他就是不罵人，也要罵罵煤溜子或鐵鍬什麼的。

孫少平突然在一片紛亂中，看見溜子拉出來一根鋼樑，幾乎像閃電一般朝安鎖子的光屁股上戳去。在他還來不及發出驚叫的時候，就見從老坑裡躥出一條黑影，把那根長矛似的鋼樑拚命往自己那邊一扳，緊接著便傳來一聲悲慘的喊叫！這分明是師傅的聲音！

少平丟下鐵鍬，幾步就奔到了他身邊。

所有幹活的人都跑過來了。有人立刻用燈光晃動著，讓機頭那邊停下了溜子。帶班的副區長雷漢義也從機頭那邊跑過來。

那根鋼樑無情地從王世才的肚子裡戳進去，一直從後背上穿出來。

他死了！

少平把師傅抱在懷裡，在黑暗中閉住了眼睛。

不息的熱血在涓涓地流淌。這是礦工的血，血滲進煤中；血成為黑色——這染血的煤將變為熊熊爐火。難道我們還不能明白，為什麼爐火總是那樣鮮紅……雷漢義雙膝跪下，用自己的嘴對著那張沒有氣息的嘴，做人工呼吸。雖然毫無指望，但礦工們一個接一個對著王世才的嘴，希望用自己的氣息讓班長復活。

雷漢義沉默地擺了擺手，人們停止了這徒勞的努力。副區長再一次雙膝跪地，在老戰友的額頭上親了親。黑暗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什麼地方，樑柱在大地的壓力下，發出「叭、叭」的聲響。

少平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把師傅背起來，離開掌子面，所有的人都跟在兩邊，沉寂地爬出了回風巷。

下絞車坡了。安鎖子和其他人分別捉著師傅的胳膊腿，生怕被巖壁碰嗑著——他身上的傷已經夠多了……在風門口，雷漢義自己背起了王世才，他叫幾個人跟他上井，然後打發少平和其餘的人都回掌子面繼續幹活。區長的話就是不容違抗的命令。

是的，生產不能停——這就是煤礦！

安鎖子不服從區長的決定，非要護送師傅上井不行。

雷漢義對安鎖子說：「你它媽的吊著錘子怎上去？」這時，大家和安鎖子本人都才發現，他連褲子也沒穿，還光著屁股。

當師傅的屍體在井口的報警鈴聲中升上地面的時候，他剛剛淌過血的掌子面上，煤溜子又隆隆價轉動了……

第3.18章

對於煤礦來說，死人是常有的事。這不會引起過份的震動，更不會使生產和生活的節奏有半點停頓。

當醫院後邊的山坡上又堆起一座新墳的時候，大牙灣的一切依然在轟隆隆地進行。煤溜子滾滾不息地轉動，運煤車喧吼著駛向遠方；夜晚，一片片燈火照樣燦若星海……王世才卻和這個世界永別了。不久，青草就會埋住他的墳頭，這個普通人的名字也會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只是他近二十年間的勞動所創造的財富。依然會在這個世界上無形地存在；他挖出的煤所變成的力量永遠不會在活人的生活裡消失。

我們承認偉人在歷史過程中的貢獻。可人類生活的大廈從本質上說，是由無數普通人的血汗乃至生命所建造的。偉人們常常企圖用紀念碑或紀念堂來使自己永世流芳。真正萬古長青的卻是普通人的無人紀念碑——生生不息的人類生活自身。是的，生活之樹常青。

這就是我們對一個平凡世界的死者所能做的祭文。

一個普通人的消失對世界來說，的確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可是，對大牙灣煤礦黑戶區這個小院落來說，這似乎就是世界的末日。我們知道，這裡曾有過一個多麼溫暖而幸福的家。現在，妻子失去了丈夫，兒子沒有了父親。他們的太陽永遠殞落了……

幾天來，不幸的惠英一直在床上躺著。

直到現在，她還不相信丈夫已經死了。她披頭散髮，兩隻眼睛象蜂蟄了那般紅腫。即是風搖動一下門環，她也要瘋狂地跳下床，看是不是丈夫回來了？面對空蕩蕩的院落，她只能伏在門框上大哭一場。可憐的明明抱著她的腿，跟她一起啼哭。

她自己水米難嚥，但總得要給孩子吃飯。

飯桌上，她像往日一樣把丈夫的筷子和酒杯給他擺好。這是一種無望的期待。但她又相信，丈夫一定會像過去那樣羅著腰從門裡走進來，坐在這張飯桌前，撫摸著明明的頭，笑瞇瞇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但是，他永遠不再回來。

她躺在床上，淒苦地摟著可憐的兒子，不管白天還是晚上，眼前儘是一片黑暗。夢境中，她感覺她還躺在他結實的懷抱裡。醒著時，耳朵在固執地諦聽著外面院子的動靜，企盼某種奇跡出現。

這天，她真的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破門而出。

走進這小院的是孫少平。

幾天來，孫少平和這不幸的母子倆同樣悲傷。曉霞的來信和師傅的去世，使他精神上打起了雙重的十字架。他先顧不得再為自己的感情而痛苦，卻被師傅的死壓得喘不過氣來。眼前這個家庭的全部災難，也就是他自己的災難。沒有任何考慮他就自動地、自然地對這不幸的家庭負起一份責任。

少平知道，惠英嫂和明明眼下多麼需要人來安慰。師傅死得太突然，他們很難在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如果是在疾病中慢慢被折磨而死，親屬也許不至於長時間陷入痛苦。而在毫無精神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失去了最親近的人，那痛苦就格外深重。

他無法用言語來安慰嫂子和明明。言語起不了什麼作用。

他來到這個愁雲籠罩的家庭，只能幹一些具體的活。

他幹活，並且盡量弄出聲響，使這死氣沉沉的院落有一點活人的氣息；使這痛苦不堪的孤兒寡母重新喚起生活的願望。他幹活，也使他自己冰冷的心恢復一點熱氣。他知道，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勞動中慢慢消磨掉。勞動，在這樣的時候不僅僅是生活的要求，而是自身的需要。沒有什麼靈丹妙藥比得上勞動更能醫治人的精神創傷。少平對此已經有過極為深刻的體會。

現在，他走進這個不幸的家庭，第一件事首先是做飯。

他笨手笨腳，忙裡忙出，做好飯讓明明吃，並把飯碗雙手端到嫂子床前。在他們吃飯的時候，他就到院子裡去劈柴、打炭、補壘殘破的院牆。隨後，他又擔起桶，到土坡下的自來水管去挑水。

在這些日子裡，他再也沒心思去動一下課本。他一上地面，就匆忙地趕到這院落，默默地幹起了活。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怎樣使惠英嫂從這可怕的災難中緩過氣來。

孫少平把門裡門外的活幹完，把房子和院落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引著明明到矸石山去撿煤。他在山裡給明明逮螞蚱，拔野花，千方百計使孩子快樂……這天，他擔著從矸石山上撿的兩筐子煤塊，引著明明回到師傅家。明明一進門，就把他給他拔的那一大束野花捧到媽媽床邊，說：「看，孫叔叔給我拔了這麼多花！媽媽，你說好看嗎？」

「好……看……」惠英嫂嘴角第一次掠過一絲笑意。孫少平猛地轉過身，眼裡旋起兩團熱乎乎的淚水。噢，那一絲笑意正是他所期待的！他多麼希望惠英嫂從黑暗中走出來，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為了明明，也為了她自己。

孫少平天天如此，來這個院落幹活，帶著明明到矸石山上去撿煤。每次從山上回來，他都要給明明拔一束野花，讓孩子送到母親面前。他還把這五彩斑斕的花朵插在一個空罐頭瓶中，擺在惠英嫂臥室的床頭櫃上。花朵每天一換，經常保持著鮮艷。鮮花使這暗淡灰氣的房屋有了一線活力和生機。惠英嫂終於從床上爬起來，開始操持家務了。

當然，這不是僅僅因為那束鮮花。她沒多少文化，不會像詩人那樣由花而聯想到什麼「生活意義」。不，她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她死去丈夫的這個徒弟所感動。她想她不能這樣一直躺在床上，讓少平門裡門外操勞。她承認，正是有了少平的幫助，才使她感到生活中還不是無依無靠。既然命運逼使她成為現在這個樣子。她就得再掙扎著去生活。

按照國家的政策，她不久就頂替死亡的丈夫，被礦上錄用為正式工人，隨之而來的是她母子倆都吃上了國庫糧。令人心酸的是，這一切都是她親愛的人用生命所換取的。但這無疑給這個寡婦增加了生活下去的力量。

她像大多數因失去丈夫而被招工的婦女一樣，被安排到礦燈房去工作。少平很為惠英嫂高興，這樣，她或許能在工作中慢慢抹掉心中的傷痕。

「你不要再為我們操心了。嫂子有了工作，日子就能過下去。」她對少平說。

「你不要擔心，嫂子。家裡有什麼事，都有我哩！」她含著淚水對他點點頭。

說實話，最少在眼下，她不能沒有他的幫助。這不僅是生活中的一些具體事，而更主要的是，她在精神上需要一個依托。要不是在大牙灣有了工作，她就準備帶著明明回河南老家去。無依無靠無工作的孤兒寡母，怎麼可能在這樣的地方生存下去呢？

現在，她有了工作，維持兩個人的生活還是可以的。再說，她和丈夫已經在這裡營造起一個滿不錯的窩。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丈夫生前帶了個好徒弟，可以給她幫許多忙。就是回到河南老家，父母兄弟也不一定能這樣對待她母子倆。惠英開始在礦燈房上班了。

礦燈房和井下一樣，也是一天三班倒。每班九個，其中一個人輪休，因此實際上班的是八人。一人管一個窗口，四個燈架，共四百盞礦燈。上班以後，首先清理衛生，關掉充好電的燈源；然後就開始在窗口收上井工人的礦燈，再把充足電的礦燈發放給下井的工人。

這工作說來也不輕鬆。每盞燈交回後，要擦乾淨，並且要充好電；如果某盞燈壞了，也要自己修理。最容易出的毛病是接觸不良。惠英沒上過幾天學，起先工作很吃力。少平就抽空給她講電的基本常識，並且讓惠英把一盞不用的舊礦燈提回家，給她一次又一次做示範修理。

現在，少平每次上下井，總是在惠英嫂的窗口交接他的礦燈。他敢肯定，沒有那個人的礦燈比他的礦燈更乾淨了。同時，每當他下井前從窗口那只熟悉的手中接過自己的礦燈，裡面還總要傳出一聲關切的叮嚀：「千萬操心些……」

少平走過黑暗的通道，眼睛常常熱淚濛濛。唯有下井的煤礦工人，才能深深體會這一聲叮嚀多麼溫暖。

上井以後，他洗完澡走出區隊辦公大樓，有時會看見親愛的明明正立在馬路邊等他。他知道，是惠英嫂打發他來叫他吃飯的。如果她下班早，總會提前做好飯讓明明來叫他。

不需要任何推諉，他拉起明明的手，就向東邊山坡上那個院落走去，如同回自己的家一樣自然。

對孫少平來說，這是一種新的生活。由於他對師傅的感情，使他不能不對惠英嫂和明明擔當起愛護的責任。同時，井下沉重的勞動之後，他自己也希望能在這裡的家庭氣氛中得到某種鬆弛。他幫助惠英嫂幹那些男人的力氣活，也坐在她的小飯桌前，讓惠英嫂侍候他吃一碗可口飯，甚至喝一杯燒酒，以緩解滲透在身上的陰冷。

但是，他並沒意識到，有人已經對他和惠英嫂「另眼相看」了。儘管他們象姐弟一樣互相關懷，可在某些人的眼裡，這似乎已經超出了常規。每當他走進這個小院，周圍那些閒得沒事的黑戶婆姨，總要互相擠眉弄眼議論大半天。

孫少平和惠英嫂目前還都不知道這些風言風語。在他們看來，一切都是正常的，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會嚼舌頭。他們的來往依舊照常。惠英嫂甚至利用輪休假，親自跑到他住的單身宿舍，幫他拆洗被褥。

這一天，他在惠英嫂家用吃完飯，明明又一次提出，讓他給他買一隻狗。

少平這才記起，他早已給孩子答應了這件事，卻一直沒有辦。這是孩子的一件大事。明明愛狗，他的日子也就不寂寞了。

月初，他領罷工資的當天，就坐公共汽車去了銅城。

在這幾天裡，銅城街上陡然增加了一倍以上的人口，只要煤礦一開工資，這個城市總要熱鬧那麼幾天。礦工們腰裡別著大把的人民幣，紛紛從東西兩面的溝道裡坐汽車，搭火車，湧到了這街上。所有的飯館都擠滿了猜拳喝令的礦工。百貨商店，副食商店，個體戶的各種攤點，營業額都在暴漲，四面八方的生意人，這幾天也都雲集到這個有利可圖的城市。連省上一些大百貨公司都來這裡設了臨時售貨點。當然，像雙水村金富一類的扒竊能手，也會準時趕來撈幾把礦工的血汗錢。不用說，這幾天是派出所和公安局最頭疼的日子。孫少平來這裡主要是買一隻狗。

他在前後大街的人群裡串了大半天，最後好不容易在火車站附近碰上一個狗販子。他馬上挑了一隻全身皮毛黑亮而兩個耳朵雪白的小狗娃。狗販子一口要價十五元。少平沒討價，付了錢抱起狗娃就走。

他半後晌回到大牙灣，一下火車就直接去了師傅家。這隻狗娃可把明明高興壞了。他把這小東西抱在懷裡，不斷地親吻它。

少平動手在院牆角給小狗壘窩。

「叔叔，它叫什麼名字？」明明抱著小狗，在旁邊問他。「它還沒名字。你給它起個名字吧！」他一邊說，一邊在壘好的狗窩時填進一層柔軟的麥秸。惠英嫂也高興地拿了一些舊棉絮，幫他墊在麥秸上。

「就叫它小黑子吧！」明明喊叫說。「好，就叫小黑子！這名字很好聽！」少平對明明說。這一天，因為家庭增加了一個新成員，三個人的情緒都很好。飯桌上，他們一直在談論著這個被命名為「小黑子」的傢伙。明明顧不得吃自己的飯，蹲在地上為小狗餵食。

就在這天晚上，少平下井後，卻遭遇了一件極不愉快的事。

當頭一茬炮放完，又支護好了頂棚，大伙剛開始攉煤時候，他旁邊的安鎖子突然大聲喊叫說：「哈呀，王世才死了還沒多日子，他老婆就撐不住了！」

「那你去解決一下問題嘛！」有人下流地說。

「輪不上咱！少平比咱年輕足勁，早頂王世才的班了！」掌子面的黑暗中傳來一片哄笑聲。

孫少平頭「嗡」地響了一聲。一種無言的憤怒使他摜下鐵鍬，走過去幾拳就把那個不穿褲子的傢伙打倒在了煤堆裡。安鎖子哇哇亂叫，少平只管在他的光身子上又踢又踏，所有幹活的人都笑著，誰也不制止這種毆打——打架在煤礦就像是玩遊戲，誰還把這當一回事！

他扯著他的兩條腿，顛倒著把安鎖子懸在那個黑色深淵的口上。

煤溜子在轟隆隆地轉動著，煤流象瀑布似地從安鎖子身邊跌入了那個不見底的黑窟窿裡。安鎖子嚇得殺豬般嚎叫起來——要是少平一鬆手，他頃刻間就會掉入那個可怕的黑色地獄之中！

這時候，帶班的副區長雷漢義過來了。他也沒制止這危險的「把戲」，反而嘿嘿地笑著在旁邊說：「好！我還正愁沒人頂替王世才當班長哩！孫少平這小子能打架，就能當個好班長！好！把那小子撂下去！」

雷漢義立在一邊，樂得只管笑。

孫少平把安鎖子從漏煤眼上拉出來，像死狗一般把他扔在一邊……

少平並沒意識到，對安鎖子的這次暴力行動，使他無形中在礦工中提高了威信。拳頭和力氣在井下向來是受尊重的。能打就能幹，也就能統帥這群粗野的漢子。雷漢義說的是事實。有一些班長和區隊幹部就是打架打出來的！

但是，孫少平雖然打倒了安鎖子，可他自己受傷的卻是心靈——安鎖子的話嚴重地傷害了他。不僅如此，這也是對惠英嫂和死去的師傅的侮辱。

在澡堂裡換衣服的時候，安鎖子討好似地遞上一根紙煙——挨了一頓飽打之後，他就立刻服服帖貼承認了他的「拳威」。

少平接過他的紙煙，眼裡含著淚水說：「你小子不知道，師傅正是為了救你才送了命，要不，死的是你小子！」安鎖子沉默地低垂下了他那顆肉乎乎的腦袋。

中午，少平也沒去惠英那裡吃飯。他一個人在火辣辣的陽光下，走到醫院後面的小山坡上。

他在山坡上轉悠著拔了一大束野花，然後走到那一片墳地裡，把花束擱在師傅的墳頭。他靜悄悄地坐在墓地上，難受地閉住了眼睛。

他似乎聽見旁邊有腳步聲。

他睜開眼，看見是安鎖子。他並不感到驚訝。

安鎖子手裡提一瓶白酒，他揭開瓶塞，把酒全灑在師傅墳前的石頭供桌上，嘴裡嘟囔著說：「你活著時愛喝兩口，我來給你祭奠一點……」

安鎖子倒光一瓶酒後，把瓶子甩到坡下，也過來坐在他身邊。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沉默地一直坐到太陽西斜……

第3.19章

列車象拉犁前的黃牛那般沉重地歎息了一聲，又顫慄了一下，然後發出幾聲驚人的長鳴，就悠悠地滑出車站，噴吐著白霧向南駛去。

車輪撞擊鐵軌的鏗鏘聲迅速地急驟起來。

在動人心魄的隆隆聲中，兩邊那些蒼老的破房舊屋跳舞一般飛快地旋轉著退向後邊。

銅城頃刻間消失了。

接二連三穿過幾條幽深的隧道後不久，博大遼闊的中部平原便展現在眼前。

短短的時間裡，就像從一個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從車窗望去，平原上麥田裡復種的玉米已經嚴嚴實實遮罩了大地，在夏日眩目的陽光下象漫無邊際的綠色海洋。遙遠的地平線那邊，逶迤的南嶺在藍色的霧靄中時隱時現。縱橫於廣大平原上的河流，如同細細的銀鏈盤繞在墨綠色的絲絨中。列車象驚馬一般奔馳在平坦的原野上。

車箱兩邊的窗口，不斷飄飛出紙屑、食品袋、空汽車水瓶和廢啤酒罐。

車箱內，頭頂的電風扇嗡嗡地作著三百六十度旋轉，把涼風均勻地送到各個座位。男女旅客都光膀子裸腿，吃著、喝著、賞心悅目地了望著盛夏豐茂碧綠的田野。

孫少平坐在緊靠窗口的座位上，眼睛裡閃著新奇和激動的神色。他是第一次坐這麼舒適的火車——在此之前，他只是坐過大牙灣到銅城運煤車的悶罐；相比之下，那和坐下井的罐籠沒什麼差別。

他也是第一次去省城。

如此說來，他的新奇和激動就不難理解了。如果你出身於山區農村，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到平原，並且第一次去大城市，你就會和此刻的孫少平抱有同樣的心情。

少平是代表大牙灣煤礦來銅天礦務局參加完乒乓球比賽後，臨時決定作這樣一次遠行的。他得了一個全局男子單打第二名，並且和另外一個人合作，取得了男子雙打第一名的好成績。他左手橫握拍的近台快攻，給所有參賽的選手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據說，大牙灣煤礦已經廣播了他的成績——一個也許並不重要的事，使他成了他們礦的「著名人物」。在煤礦這樣的地方，你有點什麼特長，很快就能顯示出來。乒乓球比賽結束後，照例有幾天休假。對一個礦工來說，這也是很難得的：不下井，照拿工資獎金。

孫少平突然想，他為何不利用這幾天假日去省城看看蘭香呢？再說他自己也從沒到過這個一直在夢想中的大城市。此外，他近期來心情很壓抑，想走遠點散散心。當然，在內心深處，他也想見見曉霞的面。自從接到曉霞那封令他傷心和痛苦的信後，他一直沒有給她回信。個人感情上的折磨和師傅的死使他在這一段時間裡心火繚亂，度日如年。無論如何，他要見見她——哪怕這是最後一次見面。如果命運決定他必須和她分手，那麼最好及早地結束這一切……現在，他坐在這車窗口，心情倒很愉快。飛馳的列車和隆隆的聲響使他心潮湧動。他自豪地想，正是他們挖出的煤變為熊熊的爐火，才讓這龐然大物奔騰不息地駛向遠方。他白汗衫的胸前印著「大牙灣煤礦」幾個紅字——這是乒乓球比賽前礦上發給他的。此刻，他為自己是個煤礦工人而感到驕傲。他竟抱著一種優越感環視車箱內的旅客，像個悲劇詩人一樣在心裡問他們：你們是否想到這列車因什麼才滾滾前行呢？

「看看你的車票！」

他突然聽見一個操河南腔的女高音在旁邊喊著說。他扭過頭，見一位女列車員立在他面前，顯然是對他說話。他趕忙從衣袋裡摸出車票遞給她。

女列車員把那個硬紙片翻過正過看了幾遍，才又給了他，一聲不吭地離去了。

少平原來以為她是查所有人的車票，想不到她只是查他一個人的，他忍不住難受地嚥了一口吐沫，把頭向車窗那邊扭去。

車窗外，綠色在飛一般旋轉。前方一聲汽笛長鳴，一團白霧貼著車箱撲面而來，給他臉上蒙了一層冰涼的水氣。

是的，他剛才還為胸前的那幾個紅字而驕傲，但正是這幾個字說明了他那低賤的身份。在列車員的眼裡，不買票混車坐的大概只能是煤礦工人。

去它媽的！他索性就像一個真正的煤礦工人那樣，肆無忌憚地表演了一個小小的「國技」——把一口痰象子彈一般吐出窗外，使對面那位染紅指甲的女士厭惡地把頭一擰，給了他一個憤怒的後腦勺！

他微微一笑，心理上產生了一個阿Ｑ式的平衡。

下午兩點左右，列車駛進了省城車站。孫少平被洶湧的人流夾帶著推出了檢票口。

他在萬頭攢動的車站廣場，呆立了好長時間。

天呀，這就是大城市？

孫少平置身於此間，感到自己像一片飄落的樹葉一般渺小和無所適從。他難以想像，一個普通人怎麼可能在這樣的世界裡生活下去？

他懷著一種被巨浪所吞沒的感覺，恍惚地走出擁擠的車站廣場，尋找去北方工大的公共汽車站——蘭香早在信中告訴了他，出火車站後，坐二十三路公共車可以直達他們學校的大門外。

他向行人打問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二十三路公共車的站牌。好在這是起點站，他上車後，還佔了個座位。一路上，他臉貼著車窗玻璃，貧婪地看著街道上的景致。他幾乎什麼具體東西也沒看見，只覺得繽紛的色彩象洪水般從眼前流過。

將近四十分鐘後，他下了車。他立刻就看見了北方工業大學的校牌。

他的心踏實下來了。

少平事先並沒給蘭香寫信說他要來，因此妹妹見到他既驚訝又興奮。

她立刻跑著到學校招待所為他訂了個床鋪，然後引著他來學生食堂吃飯。兄妹倆高興得幾乎還沒顧上說什麼。

蘭香買好飯菜，他們剛坐在一個小桌前，便有一個男生過來和妹妹打招呼。

蘭香給她的同學介紹說：「這是我二哥！」

「我叫吳仲平。」這年輕人很熱情地握住了少平的手。「我們是一個班的。」蘭香在旁邊補充說。

「我再去買幾個菜，你能喝酒嗎？」吳仲平問他。少平對他點點頭。

不一會，吳仲平就端來幾大盤菜，又提了兩瓶青島啤酒，三個人便坐在一起吃起來。

少平大為驚訝的是，他沒想到妹妹已經出息得這麼大方，竟然和一個男同學親密到如此程度了！

這就是他那吊著淚珠、提著小筐筐拾柴禾的妹妹嗎？他似乎都不認識她了。

不知為什麼，他感到眼窩有點發熱。他為妹妹的成長感到欣慰。她也許是家族中的第一個真正脫離黃土壤的人。妹妹的這種變化，正是他老早就對她所希望的。在這一剎那間，他自己的一切不幸都退遠了。為了有這樣值得驕傲的妹妹，他也應該滿懷熱情地去生活……第二天上午，興高采烈的妹妹陪他去上街。在此之前，她已引他轉游了他們美麗如畫的校園。

行走在大城市五光十色的街道上，少平倒不像初來乍到時那般縮手縮腳。他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很快便知道這個世界大約是怎麼一回事。唯一使他感到彆扭的是，行人用那種誤解的目光把他和妹妹看成了情侶。

蘭香大方而親切地挽著他的胳膊，不時給他指點街道上的情景。她穿一件天藍色裙子和白短袖衫，稍稍燙過的黑髮剛漫過脖項，樸素中漾溢著青春的光彩。

走到一個叫騾馬市的地方，少平堅持要帶妹妹去看一看衣服。

這是一個個體戶出售成衣的大市場，街道兩旁花花綠綠擺得一眼望不到頭。衣服大都是廣州上海一帶進來的。還有一些香港和外國的冒牌貨，價錢稍貴一些，但式樣相當時髦。

蘭香說她夏衣足夠，少平就給她買了兩條牛仔褲和一件高雅的春秋衫。

妹妹紅著臉說：「我還沒穿過牛仔褲……」

「你穿牛仔褲肯定好看！不過，假期回雙水村，可不要把這褲子穿回去。村裡人不用說，就衝咱們家裡人也看不慣！」少平笑著對妹妹說。

這天下午，妹妹安排他們到市中心的流花公園去划船。在此這前，她的男朋友吳仲平已經提前到公園租船去了。蘭香還給金秀打了電話，約好在公園湖邊的遊船售票處碰面。

妹妹領他到公園後，吳仲平已經租好了船，並且買了一堆飲料。不一會，金秀也來了。

少平高興的是，他的老同學顧養民和金秀一塊相跟前來了。他們緊緊握手，搶著詢問各自的情況，情緒相當激動，他們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地方又見面了。

不一會，五個人就蕩起小船，駛向碧波漣漣的湖心。

孫少平知道，此刻和他同游的其他四個人，平時也許很少涉足這種公共娛樂場所——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圖書館裡。今天，他們之所以安排這樣一個活動，純粹是為了他。是的，大城市人接待小地方來的親友，必定要安排他去看看動物園，到公園裡劃划船。

哦，這也很好。他的確大開眼界，尤其是輕鬆地置身於這樣優美的環境，又是和自己親密的人在一塊，這使他非常愉快。

陽光燦爛，湖水碧澄；岸柳婀娜，花朵絢麗；清涼的風象羽絨般輕柔地撫摸著人的臉龐。金秀興致勃勃地喊叫說：「咱們一塊唱個歌吧！」

「新歌還是老歌？」吳仲平說。

「應該說現在的歌還是過去的歌。」蘭香笑著糾正她的朋友。

「好好，你說得對。過去的歌我就會唱個《讓我們蕩起雙槳》。」

「那正合適。」顧養民說。

於是，由金秀尖利的高音起頭，眾人就隨她一齊唱起來——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水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

小船兒輕輕，

漂蕩在水中，

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歡樂的歌聲隨著小船在碧綠的湖水中流洩。蘭香、金秀、顧養民、吳仲平，都像孩子一般沉醉在歌聲中，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可是，孫少平的眼睛卻潮濕起來。他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見遠方地層深處的一片。黑暗中，煤溜子在轉動，鋼樑鐵柱在地壓下彎曲顫抖，淌著汗水的光膀子在晃動……晃動……小船停泊在岸邊碼頭。

孫少平從恍惚中醒過來，跟隨這些快樂的人走進了公園餐廳。熱情的吳仲平即刻就備辦好了酒菜。

孫少平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現實中。是的，煤礦和這裡雖有天壤之別，但都是生活，生活就是如此，難道自己吃苦，就妒嫉別人的幸福？不，他在黃原攬工時，就不止一次思考過類似的問題。結論依然應該是：幸福，或者說生存的價值，並不在於我們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在無數艱難困苦之中，又何嘗不包含人生的幸福？他為妹妹們的生活高興，也為他自己的生活而感到驕傲。說實話，要是他現在拋開煤礦馬上到一種舒適的環境來生活，他也許反倒會受不了……第二天上午，妹妹要去上課。少平說他自己一個人再到街上逛逛——他不好意思對妹妹說他想去找曉霞。聰敏的蘭香卻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對他說：「你應該去看看曉霞姐，她上次來我這時，還送給我一條裙子和五十元錢，說是你讓她捎來的。其實我明白，這錢是她給我的……」

少平呆住了。曉霞在信中可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一剎那間，說不清楚是幸福還是痛苦，使他感到心頭湧上一股酸楚的滋味。

「這是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妹妹說著把一張小紙片遞到他手裡。

他把這紙片裝進衣袋。其實，曉霞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他都知道。

在蘭香上課前半小時，少平還沒動身上街的時候，兄妹倆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姐夫王滿銀突然闖到這裡來了。

這個逛鬼的出現，著實使他們吃了一驚。一年四季，這個人的蹤跡家裡人誰也不知道，他怎麼會逛到這裡來了？「哈呀，早聽說蘭香考上了大學！喜事呀！我也忙得顧不上來看看！」王滿銀滿臉黑汗，撩起衫襟子往臉上扇風。那件幾乎是透明的尼龍背心臟得像小孩的尿布。

「你吃飯了沒？」蘭香問他。不論怎樣，這個人歪好還算是個姐夫，又是上門來看她的，總不能劈頭把他臭罵一通。「吃得飽飽的！」王滿銀在肚子上拍了拍，「我就是來看看你！哈呀，你真不簡單！咱們的光榮嘛……我馬上就得走，晚上還要坐火車到蘭州去販點白蘭瓜。我以後再來……聽說你到了銅城煤礦？」王滿銀有點怯火地扭頭問少平。正是因為少平在這裡，他才準備馬上離開。他知道兩個小舅子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都敢打他哩！

少平沒有搭理他。真的，要不是在妹妹的宿舍裡，他早就對這個混蛋姐夫不客氣了——他把姐姐和兩個外甥害得好苦！

這王滿銀卻又從衣袋裡摸出一片生意人用的簡易計算器，對小姨子說：「把這東西給你留下！你用得著！這東西加減乘除又快又靈……你看！」他用手指頭指著計算器，嘴裡念叨著，「一加一，等於……你看，這不是，二！」蘭香哭笑不得地說：「你快拿走，我們不用這！」「噢……」王滿銀只好把那玩藝兒收起來，喝了幾口蘭香為他泡的茶水，就悻悻地走了。蘭香正好也要去上課，就和這個二流子姐夫一同出了宿舍。

他們走後一會，少平才離開學校，到市內去找田曉霞。

當他從解放大道的繁華鬧市處走到省報大門口時，卻猶豫地徘徊起來。

從報社門口望過去，是一條綠樹婆娑的林蔭大道。一座赭紅色的小樓掩映在綠色深處。那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他不知道，當他涉足於那地方的時候，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麼。

周圍的市聲退遠了，耳朵裡像有只蚊子在嗡嗡吟唱。他感到視線也變得模糊不清，眼前流轉著似是而非的物體和混雜難辨的顏色。他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終於鼓起勇氣走進了報社門房。

「找誰？」一位老頭問。

「田曉霞。」他說。

「噢……是工業組的。讓我給她打個電話，你先登記一下！」

少平還沒登記完，那老頭便放下話筒，對他說：「田曉霞不在！出差去了！」

孫少平放下筆，怔住了。

不知為什麼，他在遺憾之中也有一種解脫似的松寬。他旋即走出報社大門，來到街上。

現在，他邁著煤礦工人那種鬆鬆垮垮的步子，在一個兒童服裝店，為明明買了一支玩具卡賓槍和一身草綠色小軍衣——上面還有領章哩！

接著，他又串游到一個雜貨鋪，買了一個炒菜的鐵鍋。惠英嫂家裡的炒菜鍋是鋁制的，他知道用鐵鍋炒菜才符合科學要求——這常識是他從最近一期《讀者文摘》上看到的……孫少平第二天就離開省城，搭火車回到了大牙灣煤礦。

第3.20章

就像大晴天冷不丁下起了冰雹——孫少安的磚窯砸了！所有千辛萬苦燒製的成品磚，出窯的時候，無一例外地佈滿了裂痕，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物。

問題全部出在那個用高工資新雇來的河南人身上。這個賣瓦盆的傢伙實際上根本不懂燒磚技術，而忙亂的少安卻把掌握燒磚的火候的關鍵性環節全托咐給他來掌握，結果導致了這場大災難。

災難是毀滅性的。粗略地計算一下，損失在五六千元以上。這幾乎等於宣佈他破產了！旁的不說，村中幾十人在他這裡辛苦了近一個月，他卻連一分錢的工資也給大家開不出；而他自己還在銀行貸一萬元巨款，每月利息近百元……絕望的人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吹牛皮的河南人痛打了一頓。河南人除過受了點皮肉之苦，屁也沒損失——他帶著預支的一個月高薪落荒而逃了。

一天之內，所有幫孫少安幹活的本村人，都咒罵著別人也咒罵著自己，灰心喪氣地各回了各家。一些人走時還留下話：你孫少安小子無論如何得給我們開工資，要不，馬上種麥子，我們拿什麼買化肥呢？

現在，紅火熱鬧的磚場頃神間就像散了的戲場。人走空了只留下遍地狼藉。我們記得，不久前開張的時候，這時曾有過什麼樣的風光！

此刻，在這個一夜間敗落下來的場所，少安夫婦相對而泣。他們就像遺棄在戰場上的敗將，為無可挽回的慘局而悲鳴。

孫少安的災難馬上在雙水村掀起大喧嘩。人們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紛紛奔走傳告這消息。歎喟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敲怪話撇涼腔者有之。聽說田福堂激動得病情都加重了，一天吐一碗黑痰。神漢劉玉升傳播說，他某個夜晚在西南方向看見空中閃過一道不祥的紅光，知道孫少安小子要倒霉呀……夜幕降臨的時候，少安和秀蓮仍然沒有回去。他們坐在一堆燒壞的磚頭上，臉上糊著淚痕，默默無語地看著東拉河對面那輪初升的明月。

他們一時無法從這災難性的打擊中反應過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命運會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轉折。在此之前，他們沒有任何一點精神準備啊！

少安用哆嗦的雙手勉強捲起一支旱煙棒。滿臉淚跡斑斑的秀蓮湊到他身邊，從他手裡拿過火柴，為他點著了煙，親愛的人伏在他膝頭，又一次失聲地哭起來。

少安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像哄孩子一樣親切地撫摸著妻子滿是灰土的頭髮。

他無法安慰她。

秀蓮哭了一會，卻反過來安慰他說：「事情到了這一步，你……不敢太熬煎。急出個病，咱更沒活路了！」「怎麼辦……」少安臉痛苦地抽搐著，不知是問秀蓮，還是在問自己。

「咱難道不能重起爐灶？」秀蓮在月光下瞪著那雙大眼睛問丈夫。

少安仰起頭，像神經病人那樣，對著燦爛的星空怪笑了幾聲。

「重起爐灶？」他痛不欲生地看著妻子，「錢呢？你算算，連貸款和村裡人的工資，咱已經有一萬大幾的帳債。如今兩手空空，拿什麼買煤？拿什麼付運輸費？拿什麼僱人？咱兩個能侍候了這台機器？更可怕的是，燒磚窯倒閉了，月月還得扛一百來塊的貸款利息。另外，我們拿什麼給做過工的村裡人開工資？眼下這是最當緊的！村裡人實際上是等米下鍋哩……」

「能不能再去貸款？」

「天啊！我已經沒這個膽量了。」少安叫道。「再說，咱已經貸下這麼多，現在又破了產，公家怎麼可能向一個毫無償還能力的人再貸款呢？」

「那咱只能賣機器了？」

「不！」少安對妻子喊叫說，「就是賣了機器，連公家的貸款都還不利索，更不要說給村裡人開工資了。咱們將來能不能翻身，還得指靠這台機器哩！要是賣掉，咱這輩子再也沒能力買了。公家的貸款咱可以賴著，月月扛利息就是了。現在最主要的是，怎樣才能給村裡幹過活的人開工資……」沒有任何辦法。

兩個人沉默地陷入到痛苦的深淵之中，他們忘記了飢餓，忘記了睡眠，一籌莫展地坐在這一堆破磚頭上，不知該怎麼辦。

夜很深了。金家灣那邊最後幾點燈光也已熄滅。月亮靜靜地照耀著寂靜中昏睡的大地。東拉河閃著銀白的波光，朗朗喧響著在溝道裡流淌。晚風涼意十足，帶著秋天將至的訊息，從大川道裡遒勁地吹過來，夾帶著早熟的莊稼所特有的誘人芳香……

炎熱的夏天即將結束。

孫少安磚場的熊熊爐火也隨之熄滅了。

對於一個平凡的農民來說，要在大時代的變革浪潮中奮然躍起，那是極其不容易的。而跌落下來又常常就在朝夕之間。像孫少安這樣一些後來被光榮地奉為「農民企業家」的人，在他們事業的初創階段卻是非常脆弱的。一個偶然的因素，就可能使他們處於垮臺的境地；而那種使他們破產的「偶然性」卻是慣常的現象。因為中國和他們個人都是在一條鋪滿荊棘的新路上摸索著前行。碰個鼻青眼腫幾乎不可避免。這就是人們面對的現實。

而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在這條路上跌倒後，爬起來繼續走下去？

當然，我們毫不懷疑整個社會將奮然前行！

但是，這個倒在泥濘中的名字叫孫少安的人，此刻卻爬不起來了。他個人的力量無法使自己從這場突發的災難中恢復過來。

此刻，他頹喪地坐在這一堆破磚頭上，像一隻被風暴打斷翅膀的小鳥，在夜風中索索地顫抖著。無論他多麼堅強，他終歸是雙水村一個普通的農民。他有什麼能力抗擊命運如此冷酷的打擊呢？

當然，我們記得，這位性格非凡的青年，在過去一次次的災難中都沒有倒下過，而是鼓起勇氣重新為創立家業苦鬥不已。但那時他一貧如洗，儘管精神痛苦卻也沒有什麼大負擔。現在，他一下子背了這麼多帳債，簡直壓得連氣也透不過來了！

孫少安和妻子在他們倒閉了的磚場，痛不欲生地坐到了深夜。

他們突然看見，父親佝僂著高大的身軀，背抄著手在月亮照得白花花的公路上走出來，轉到前面土坡的小路上，一直走到了他們面前。

父親沉默地立著，叭叭地抽著旱煙。火光在煙鍋裡一明一滅。「回去吧，你媽把飯做好了……」他開口對他們說。

淚水再一次從少安眼裡湧出來，在他憔悴不堪的臉頰上淌著。這樣的時候，只有最親近的人才不會拋棄他！他知道，父母親現在也為他的災難而急碎了心，想想分家以後，他實際上沒有給老人多少關照；而眼下自己又栽倒在地不能爬起來，讓老人跟著擔驚受怕……秀蓮也站起來，勸少安回家去。

於是，夫妻倆垂頭喪氣地跟著父親，離開了燒磚場。

月光皎潔，大地如銀似水。夜色是這樣美好，人心卻如此灰暗！

母親在他們新居的鍋灶上，已經做好了雞蛋麵條，顫巍巍地把冒著熱氣的飯食端到炕上。少安和秀蓮都無心下嚥，一人只挑著吃了幾根麵條。

母親用圍裙揩拭著眼淚，對他們說：「不管怎樣，要吃飯哩……」

孫玉厚老漢蹲在腳地上，低傾著頭，一直在抽煙。他握煙鍋的手在微微地抖著。一生所遭受的各種打擊，早已使他對家庭面臨的任何災難都聞風喪膽，卻想不到兒子如今又闖下這麼一場大禍。太可怕了！一萬大幾的帳債，別說他和兒子了，就是虎子手上也還不清！

儘管這幾年他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但一種宿命的觀點一直主宰著孫玉厚老漢的精神世界。記得他父親活著的時候，就一再對他說過，孫家的祖墳裡埋進了窮鬼，因此窮命是不可更改的。看來，還是他父親說得對。米家鎮那個死去的米陰陽，卻胡扯說他們宅第的風水是雙水村最好的。好個屁！看，這好風水如今給他們帶來了什麼樣的災禍！

其實，在少安決定要把磚場往大鬧騰的時候，他老漢心裡就直打小鼓。兒子的剛愎自用使他當時沒勇氣阻擋他實現那個宏圖大業；而他愚笨的老古板腦筋，又怎麼可能替他明察其間暗藏的危險呢？

他只是沒去參加兒子那個紅火翻天的「點火儀式」。對他來說，生活中出現不幸，那倒是慣常而自然的事，一旦過分地紅火而幸運，他倒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和擔憂。現在，他的恐懼和擔憂終於變成了事實。

重溫當年父親的「教誨」，孫玉厚老漢再一次確信：孫家的不幸是命裡注定。我的兒子！有吃有穿就滿不錯了，你為什麼要喧天吼地大鬧世事呢？看看，人能勝了命嗎？你呀！你呀！你想給村裡人辦好事，眾人把你抬哄成他們的救星；可是，現在，他們都成了你的債主！你瞧，還是人家田福堂和金俊山謀劃大。人家都謀自己的光景，誰管兩旁世人的事？你既不在黨裡，又不是領導，你為什麼要給村裡眾人謀利？如今，人家除過登門討債，誰再會看見你的死活……孫玉厚老漢不時把清鼻涕用手揩在鞋幫子上。他蹲在腳地憂心如焚地思前想後，被兒子的災難打擊得抬不起頭來。

炕頭上那盞豆粒似的燈光，靜靜地映照著兩輩人四張愁苦的面孔。滿窯裡一片死氣沉沉。

屋外，月亮已經移到了田家圪嶗的山背後，半個村子被深沉的黑暗所籠罩。遠處，公雞們正在激動地合唱今晚的第三支歌。

孫玉厚和老伴歎息著，默默無語地回了他們的住處；他們擔心那邊早已睡熟的老母親和小孫子。

父母親走後，少安和秀蓮都沒有脫衣服就倒在了他們的土炕上。這對患難夫妻忍不住緊緊摟抱在一起。他們渾身酸疼，好像走了好長時間的路。唉唉！在災難面前，他們尤其感到了相互間的恩愛是多麼寶貴。

明天，他們將怎麼辦？

少安抱著妻子，難受地絮叨說：「村裡人的工錢，趕種麥前無論如何得給他們開一點。要不，咱還有什麼臉活在雙水村？眾人是信任我，才投到了咱門下。如果他們去黃原打一個短工，也把種麥的化肥錢賺回來了……可是，咱拿什麼給人家開工錢呀！」

秀蓮沉默了一地，突然嚴肅地對丈夫說：「事到如今，我也想過了，只能讓我回一次娘家，看能不能讓姐夫先給咱們借一點錢。有林在村裡辦醋廠，多了拿不出來，一千來塊估計還可以……」

少安聽妻子這麼說，便「騰」起坐起來。他感激地望著仰面而臥的秀蓮，似乎在完全的絕望中獲得了一點生機。他說：「有個一千多元，咱先給眾人都開上點工資，這樣他們就能湊合著把種麥子的化肥買回來……乾脆，咱兩個一塊回你們家！」

「你不能走。咱歪好還有個爛攤場，需要照料。再說，馬上要收秋，爸爸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懂事的秀蓮勸丈夫。

少安想不到在這種時候，秀蓮的頭腦倒比他冷靜。「那你什麼時候動身？」他問妻子。

「還等什麼時候哩！我天一明就準備擋車走。」

少安溫柔地俯下身子，再一次緊緊抱住親愛的人，在她那零亂得像沙蓬一樣的頭髮上親了又親。

兩口子一時無法入睡。他們索性爬起來，為秀蓮收拾起了去山西的行囊。

為了不使虎子纏磨著攆秀蓮，他們先不準備給父母那邊打招呼；等秀蓮走了，少安再沒法編個謊話哄兒子。秀蓮也不會在山西久留，無論能否向姐夫借到錢，她都會很快返回來的——她惦記著這個爛包了的家庭。

一打早，夫妻倆就出了門。

外面三分曙色，七分黑夜。

公路上已經有汽車開過。

太陽冒花時分，他們終於擋住了一輛去柳林的汽車。當少安看著妻子一個人坐車走了的時候，難受得抱住頭在公路邊上蹲了好長時間……幾天之後，一些給他幹過活的村民，結伴來到他家裡，咄咄吶吶地訴說他們的苦情，希望他給他們開工資，在眾人看來，少安即是破了產，他們這點錢總還是能開了的。當然，對於他們每個人來說，也的確沒有多少錢，可幾十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一筆相當巨大的款項，孫少安除過賣掉制磚機，否則根本無力付這帳債。

他現在只能擺出一副可憐相，給眾人寬心說，他妻子已經去丈人門上借錢，一旦借回來，一定先給眾人解燃眉之急。大家懾於他過去的威望，只能歎息著等待他老婆從山西返回，其中也有幾個人，已經對他不那麼恭敬，嘴裡開始說些諷言嘲語。少安無力逞強，只能忍受。任何時候，處在失敗者的位置上，就得忍辱受屈。

是的，僅僅一夜之間，許多人就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孫少安了。實際證明，這個幾年來喧天吼地的人物，看來也不過如此罷了！雙水村大部分輿論認為，他小子要從這場災難中翻過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目前這種境況中，孫少安本人也承認了輿論對他做出的判斷。唯一能安慰他的是，幾天後，親愛的妻子總算從山西娘家門上借回一千多塊錢，使他能給村中幹過活的人多少開些工資，暫時緩解了一個迫在眉尖的危機……

第3.21章

當秋日金色的陽光從田家圪嶗那邊漫過公路，漫過東拉河，斑斑駁駁照亮金家灣的那陣兒，就到了莊稼人吃早飯的時辰。在此之前，人們已經在山裡干了好長時間活，肚子餓得貼到了後脊樑上。現在，他們邁開懶洋洋的步子，走回了自己的院落。

早熟的秋田作物已經開始收割。禾場上，鹼畔上，院子裡，到處都堆起了乾枯的豆蔓，金黃的玉米棒。地裡的南瓜卸光了，用不了幾天，就得動鐮割縻子。紅薯和土豆脹破了地皮。遠山浮現出大塊的斑黃。

在廟坪三角洲那裡，黃綠相間的樹葉間垂掛著紅艷艷的棗子。早晨的陽光漸漸抹去灰淡的薄霧，草葉上滾動著白花花的露水珠。放學的孩子們唱著歌在哭咽河的小橋亂了隊形，紛紛四散開奔回了家。炊煙從各家窯頂裊裊升起，像藍色的綢帶在晨光中飄曳……金俊武把一捆豆蔓扔在院子裡，像往常那樣坐到院子外的小石凳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神色點起了一鍋旱煙。不多時分，他老婆李玉玲就麻利的把飯菜端到他面前的小石桌上。夫妻倆面對面坐下吃起來。他們的兩個孩子，一個在原西上高中，一個在石圪節上初中，除過星期天，家裡就他們兩個人。金俊武四十八歲，額頭和眼角有了很深的皺紋。不過，那對銅鈴大眼依然光氣逼人。

看得出來，他還是雙水村的一條漢子。

這幾年，俊武沒去鬧騰生意，一心都撲在了土地上，按他的精明，本來是塊做買賣的材料。但金俊武有金俊武的想法。做買賣要資本，那就得去貸款。再說一個土包子農民，很難摸來行情（如今叫什麼「信息」）。一旦賠了，就沒個抓挖處。前不久孫少安磚場的倒塌就是明證。

在金俊武看來，土地上做文章最保險。就是有個天災，賠進去的也只是自己的力氣。當然，他現在不會再按老古板種地，他一直和石圪節農技站「掛鉤」，照科學方法撥弄莊稼。因此同樣大小的地塊，他總能比別人多收近一倍的糧食。

金俊武眼下的光景，並不比村裡其他能人們差。糧食大宗賣過之後，仍然是村中存糧最多的家戶。現在，除過一孔住宿的窯洞，其它兩孔窯全部塞滿了糧食。就這樣還盛不下，他不得不又在院子裡搭起一個專門存放玉米的棚子。

金俊武和他老婆李玉玲一邊吃飯，一邊合計著準備僱用幾個人幫助他們收秋。今年雨水充足，秋莊稼格外厚實，光他們兩個無力收割完這麼多的莊稼。他們種地也種的太貪心了！瞧，連鹼畔邊的一點零散地都種了蕎麥。現在，這蕎麥正在開花，他們飯桌周圍象落了一層白粉粉的雪，勤勞的俊武從哭咽河溝道把家搬到這裡的那年，就在院子內外栽了不少果樹。桃三杏四，棗圪蹴五。如今，那些棗樹的枝頭開始綴上了紅艷艷的大棗。他的玉玲和他一樣精明而能幹，四十幾歲的人，看起來就像三十出頭的小媳婦那般俊俏，走起路來颳風似的輕快。無論是光景還是年齡，金俊武夫婦都處於他們的輝煌年代。

兩口子正邊吃飯邊商量收秋的事，他們的鄰居金光亮手裡端個茶缸子，一路巴咂著嘴喝蜂蜜水，笑嘻嘻地走過來，坐在旁邊的小石凳上。

金俊武夫婦趕忙敬讓著叫前地主的大兒子吃飯。

但金光亮笑著搖搖頭，說他吃過了。他抿了一口自己的蜂蜜水，香得張開嘴「哈」地一聲，瞇住眼陶醉地說：「好東西啊！再好的飯也比不上這蜂糖。怪不得丸藥都用蜂糖做哩，十全大補嘛！過去咱們誰知道外國還有蜂？我這蜂是意大利的！聽說光明是走後門才給我買了兩箱……」每過幾天，金光亮就情不自禁要到這個飯桌前來能一能他的「意大利」蜂。就目前而言，金光亮也許是全雙水村最為得意的公民。地主成份的愁帽剛摘不久，二小子就當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緊接著，門外工作的大弟弟又給他捎回來兩箱子「意大利」蜂。除過冬大，他一年三季動不動就到石圪節或米家鎮賣蜂蜜。票子雖不是大把抓，也足讓雙水村大部分人家眼熱。今年以來，他也不再出山勞動，整天和他的蜂為伍。山裡的莊稼有他的大錘和三錘耕種。這人輕閒得三天兩天就趕集上會，又喝的是蜂蜜水，光景日月綠格錚錚，他不能叫誰能哩？

金光亮這樣得意洋洋地說話的時候，他的「意大利」蜂就在旁邊金俊武家的養麥花上嗡嗡嚶嚶地採蜜。並且不時吟唱著從三個人之間穿過，像是進行飛行表演。

精人金俊武只好對淺薄的金光亮微笑著點頭，表示對他和他的「意大利」蜂心懷敬意。但他老婆李玉玲卻氣得把臉邁向一邊，給金光亮個後腦勺。

在李玉玲的想像中，金光亮的這些「毛老子」在她家的果樹和蕎麥花上採蜜，很可能把裡面最好的養料都采光了，因此對這蜂充滿了仇恨。而更使她氣憤的是，老東西金光亮還常跑來能他的這群毛老子哩！

李玉玲曾幾次給丈夫建議，在自家的果樹上噴些「六六六」，把這該死的「意大利」蜂都毒死，讓老地主的兒子再能！但金俊武堅決地阻擋了她這危險想法。俊武雖然個性強，可他從來不做這種短事。采就采去吧，能就能去吧，這金光亮幾十年抬不起頭，快六十歲的人了，也讓他張狂上幾天……金光亮這時又抿一口蜂蜜水，正準備繼續誇耀他的意大利蜂，卻突然像蜂在屁股上蟄了一下，一閃身站起來，慌亂地說：「看我這忘性！我得要挪一下蜂箱子哩！」他話音未落，便端著茶缸子急忙回家去了。

俊武和玉玲扭頭一看，見光輝的媳婦馬來花提著個大竹籃子，從坡底下走上來。

這夫妻倆忍不住笑起來。

馬來花和她大哥金光亮是一對冤家，儘管她丈夫和光亮是親兄弟，但來花一直和大哥不和，尤其是二哥金光明給大哥家捎回兩箱子「外國蜂」後，來花不僅更敵視金光亮，連光明當教師的媳婦姚淑芳也不搭理了。她認為，有工作的老二兩口子在偏愛老大一家而歧視他們。為此，急得姚淑芳給銅城的丈夫寫了好幾封信，數落他不該光給大哥家買那兩箱該死的蜂——這蜂已經把弟兄三家的關係攪得一爛包！馬來花是雙水村有名的潑辣女人。她在金家灣這面說話，河對面田家圪嶗的人也能聽見。別人都是男人做生意，來花卻讓丈夫光輝安份守己勞動，她自己在村子公路邊上賣起了茶飯，一天下來，收入也相當不錯，村裡的女人指教丈夫的時候，常常說：「你還算個男人？你連人家馬來花的腳後跟都拾不上！」而男人們卻又頂嘴說：「我有個馬來花當老婆，也就能過好光景！」

馬來花最出名的還是她那張嘴。嘻笑怒罵，威震全村。特別是金光亮，只要一聽見她的聲音，就像聽見老虎的聲音，常常嚇得落荒而逃。馬來花卻專意把那些最難聽的話往她大哥耳朵裡送。

唉，狗不和雞鬥，男不和女鬥，再說，又是自己的弟媳婦，金光亮挨了罵也只能裝個沒聽見……這陣兒，來花上了鹼畔，湊到俊武家的飯桌前，大聲嚷嚷著說：「又給你們能他那群毛老子來了？什麼時候，蜂糖總把他噎得不出氣呀！」

俊武夫妻不吭聲，只是個笑。

馬來花坐在這飯桌前，扯開大嗓門指桑罵槐亂吼了一通，直到她丈夫金光輝來才把她硬拉回了家。光輝也管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她那張不饒人的辣子嘴，只能常常在大哥和老婆之間扮演一個尷尬角色。

具有戲劇性的是，當年被田福堂用革命行動從哭咽河趕到這裡的兩大戶人家，而今的關係呈現出一種新的組合。俊武夫妻和大哥俊文一家人不和睦，而和隔牆的金光輝一家倒很親密。相反，金光亮一家和金俊文一家卻相處融洽。那邊老二家光明在門外工作，媳婦姚淑芳本人是公派教師，不參與兩個農民弟兄的矛盾，這邊老三家的俊斌早已亡故，改嫁的王彩娥走了石圪節，雖然有個院落，但已經「黑門」；院子裡蒿草一人高，門上的鐵鎖都生銹了。

生活使弟兄妯娌們發生齟齠，卻分別和外人結成了友好聯盟。

這四家的光景都很殷實，但發達的途徑卻各有不同。當然，富中之富，首推金俊文一家；我們已經知道，他們是靠金富的「三隻手」發了大財……吃完飯，李玉玲把碗筷一收拾，就轉回家去了。俊武點著一鍋旱煙，有滋有味地抽著。這時候，他看見金俊山吆著他那頭黑白大花奶牛從鹼畔下面的小路上走過來。雙水村的這位領導人自從新添了這頭奶牛，似乎又年輕了好幾歲，他現在既養奶羊又養奶牛，牛羊奶增加了大筆收入，同時也把自己喝的紅光滿面。

金俊山讓他的寶貝奶牛獨個兒回家去，自己徑直從俊武家的土坡小路轉上來。金俊武看出，俊山是找他來拉話的。他同時發現，俊山哥竟然用大紅布給他的奶牛做了兩個乳罩，便忍不住笑了，這金俊山真有意思！他把奶牛打扮成了個婆姨！

金俊山在小石凳上坐下後，俊武喊叫讓玉玲端出一杯茶來。金俊山不抽煙，但有茶癮。

俊山喝了一口茶水，對俊武說：「我前幾天就想找你……」

「什麼事？」俊武問。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學校的窯洞，那年炸山打壩後，就震壞了。如今，縫子越裂越大，娃娃們怕都怕得不敢進教室。聽我金成說，他頭天給裂縫上貼根紙條，第二天就又裂開了。看來，這窯洞十分危險，不敢再讓娃娃們在裡面上課。我給福堂說過幾次，他說他不管……」

金俊山的話又自然勾起了金俊武對往事的回憶。

他一想起當年田福堂逼他們搬家的情景，就壓抑不住滿腔憤怒。他罵道：「田福堂龜子孫為了揚名，造下的孽太深了。你不要管！這是他屙下的，叫他自己去拾掇！」「唉，那人如今身體也垮了。再說，咱們總不能眼看著讓村裡的娃娃壓死在窯洞裡；出了事，可就不得了呀！」金俊山抱著現實主義態度說。

在我們的印象中，從過去到現在，金俊山在雙水村似乎永遠扮演一個收拾殘局的角色。

「那你找我有什麼辦法？」金俊武的臉色仍然不好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把二隊原來那兩孔公窯騰出來，先讓娃娃們搬進去湊合著上課。」金俊山說。

「裡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公物往哪裡擱？」

「擱在原來的飼養室。」

看來這事金俊山早已謀劃好了。俊武想了想，覺得俊山哥是好意。要不，學校窯真的塌了，出個人命事，也的確不是玩的。他於是就同意了金俊山的建議。

一兩天後，在村民委員會主任金俊山的主持下，雙水村小學從岌岌可危的原址搬到了金家灣二隊的公窯裡。這次學校的搬遷實際上是對田福堂和孫玉亭的一次公民聲討。世事再不同往年，如今人們破口大罵這兩個「革命家」造下的罪孽。那時叱吒風雲的福堂是打著為全村人謀福的旗號在哭咽河上炸山打壩的。現在，那個早已豁口的廢壩和這個搬空的破學校，為田福堂的歷史留下兩座恥辱的紀念碑。金俊山和金俊武利用搬遷學校這一機會，巧妙地提高了他們在村民中的威望。不用說，田福堂在雙水村的權勢又下跌了一截。正當某些戶族觀念甚強的金姓人家藉機抱著惡意的態度，嘲笑敗落的田福堂和孫玉亭的時候，金家戶族裡卻暴發了最不光彩的醜事——金富和他父母親一齊被縣公安局拘留了！

這是一個天剛麻麻亮的早晨，一輛警車突然停在村子的公路邊上。車裡跳下來一些身穿法衣、腰裡別著手槍的人，他們迅速過了東拉河的列石，一直向金俊文家院子走去。

村中倒尿盆的女人們首先看到了這情景。消息立刻傳到了家家戶戶。人們拖拉著鞋，一邊穿衣服，一邊往村中跑。當大伙跑到公路上的警車旁時，就見公安人員已經把金富和他爸他媽從家裡拉出來了。一家三口人頭垂到胸前，手上都戴著明晃晃的手銬。他們被押過東拉河，來到公路上的警車旁。警察把圍觀的村民豁開，將三個犯人塞進了警車。警車一聲長嚎，車頂上旋轉起紅燈，便颳風一般揚著黃塵朝縣城方向開走了……

警車一走，村民們才如夢初醒，紛紛議論起來，雖然抓的是別人，但這陣勢把大伙都嚇得臉色煞白。雙水村大人娃娃幾乎全聚集在了公路上。

人們在這個時候，才開始直言不諱地談起了他們村的這窩竊賊。在此之前的幾年裡，金俊文一家為了堵村裡人的口，不時分別給眾人一點小恩小惠，使得大家只能在背後議論他們，而不好意思在公眾場所揚他們的賊名。

有人立刻告訴公路上議論成一窩蜂的村民，現在，金俊文家除過二小子金強住的一孔窯洞。其它兩孔窯裡，還留幾個民警在抄點他們的贓物哩！聽說光票子就抄出來四五萬塊！啊啊，偷下那麼多？

人們馬上前呼後擁淌過東拉河，向金俊文家院子趕去，不多時分，那院裡院外就擠下黑鴉鴉一大片人。

公安人員正把金俊文家裡的布匹、衣服和其它東西，一件件造冊登記，然後分門別類摞在炕上。

人們懷著極大的好奇心，輪流擠到兩孔窯的門口，探著脖子觀看裡面的景致。

所有看罷的人都紛紛議論說，比石圪節供銷社的貨物都豐富！

這一天，雙水村的大部分人都推遲了出山。直等到公安人員拿封條把金俊文家的兩個窯門封住後，人們才散開了。

當天，金富一家老小三口被捕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石圪節鄉。幾年來，這家人的名聲早已揚遍周圍村社；石圪節鄉沒有人不知道雙水村有個大名鼎鼎的金富！

兩天以後，又從原西縣城傳回更驚人的消息：金富一案共逮捕了十七個人，有的還是從外縣捉回來的。據說，這是一個大盜竊團伙，首領就是金富，賊娃子們稱他為「老闆」。同時，石圪節鄉政府也貼出告示，說在後天的集市上，縣法院要專門把金富一家拉到這裡來公開宣判……

第3.22章

除過那年徐治功搞的物資交流大會，石圪節還從沒有聚集過這麼多人。

今天，縣法院要在這裡公判盜竊犯金富一家子。在人們的記憶中，也很少有過一家三口人被同時押上了法場。

因此，鄉民們看這場面，比看縣劇團唱大戲都有興致。法場就設在當年的戲場上。

我們不會忘記，那年在這同一地方，金俊文夫婦在戲場上出售大兒子從外地偷回來的各色時髦成衣，是何等的喜氣洋洋。而高瞻遠矚的金俊武當時就預言他們「好吃難消化，吃了屙不下」！

現在，這兩輩三個人臉色灰白立在戲台子前，一人一副手銬，六條腿索索地抖著。法院的人在歷數他們的罪行。台下，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其中包括雙水村的男女老少和他們自家的人。

人群裡最暢快的要數石圪節「胡記理發館」的王彩娥了。金俊文的前弟媳婦描眉擦粉，穿著入時，此刻站在人群裡一邊嗑葵花籽，一邊向周圍的陌生鄉民臭罵數落這家人的壞德行；甚至把金俊武和李玉玲也罵在了一塊。

法院最後的宣判結果：判處盜竊團伙首犯金富有期徒刑十八年；窩贓犯金俊文有期徒刑四年；張桂蘭有期徒刑二年，緩期二年執行。

當天，金俊文父子又被警車拉回了原西，而緩刑的張桂蘭似乎從陰曹界走了一回，渾身半癱著被二小子金強架著胳膊引回了雙水村。

誰能想到，當張桂蘭母子臉上無光回到自家院落後不久，石圪節鄉副鄉長楊高虎帶了一幫子人，敲鑼打鼓進了隔壁金光亮家的院子。高虎他們是給金光亮送他兒子金二錘在南方前線的立功喜報來了。

觀看金俊文家道敗落的村民們，即刻又轉而觀看了金光亮家的榮耀場面。光亮喜得嘴咧了多大，滿院子嚷嚷著給眾人散髮帶錫紙煙；並破例用蜂蜜水款待了鄉上送喜報的官員。雙水村啊！悲劇和喜劇在輪番上演……這時候，金家灣這面的頭號能人金俊武卻陷入了嚴重的危機之中。

從表面上說來，大哥一家秋風落葉般的衰敗與他金俊武並沒有什麼。犯法的是他哥一家而不是他們！幾年來，正是因為深惡痛絕大哥家靠鼠竊狗偷發不義之財，才使他和俊文別了兄弟之情。

可是現在，當這個家庭一夜之間完蛋之後，他內心卻感到異常痛苦。是的，他們自食惡果，罪有應得；他們的下場他預料到了。但是，他們和俊文終究是一家人啊！大禍不能不殃及他們。其它先撇過不說，識文斷理的父親生前在東拉河一道川為金家帶來的好名聲，被大哥一家完全葬送了。好名聲是金子都買不回來的。樹活皮，人活臉，他金家的子孫後代都成了眾人唾罵的對象！

「大哥，你造下的罪孽太深了……」金俊武蹲在自家的腳地上，雙手抱住頭，痛苦地長吁短歎。

金俊武在腳地上抱頭歎息，他媽躺在炕頭被子裡雙拳捶胸，痛哭、喊叫、呻吟。在大兒子夫妻和孫子被捕的那天，金老太太就被二兒子背到他家的炕頭上來了，毫無疑問，老太太遭受了她有生以來最重大的打擊。在金先生的遺孀看來，這要比小兒子被洪水淹死都更令她痛苦。她和丈夫一生自豪的就是他們的聲譽；別人的愛戴和尊重勝於任何金銀財寶。可是，死去的丈夫和活著的她，誰又能想到他們的兒孫變成了一群賊娃子，被官府五花大綁拉上了法場？老天爺，為什麼讓她活著的時候，目睹後人們這一幕又一幕的悲劇？俊武的媳婦李玉玲沒有哭，也不歎息。她只是吊著個臉，立在婆婆頭前，過一會嘟囔一句安慰老人的話，李玉玲在滿臉愁容之中也不免露出一絲暢快——好，這群賊娃子！再叫你們能！活該！最好槍斃上兩個！

幾年來，大哥一家人炫耀他們不光彩的財富，並且在他們面前耍闊弄勢，早已使李玉玲恨透了他們。現在，她臉上裝出和婆婆、丈夫一樣的難受，心裡卻在暢快地笑著。

這個時候，在隔壁金強的那孔窯洞裡，犯人張桂蘭被子蒙頭，軟癱地躺在炕頭上，她實際上還沒有從自己的惡夢中醒過來。幾年的劣跡也許得她一生去反省。真令人痛惜！貪圖金錢使這個性格開朗，愛說愛笑的婦女，成了一名罪犯。從中我們深切地意識到，大時代的浪潮不僅改變物質世界，更重要的是，也在改變人。許多原來沒出路甚至看來沒出息的人，變得大有作為，並且迅速走上了廣闊的生活大道；而可悲的是，有的好人卻變壞了，漸漸向墜落的深淵滑落……金俊文的另外兩孔窯洞被公安局查封，門上交叉貼著白紙條，上面還蓋著官印。

在院牆根那個小房間裡，金強臉上糊著煙黑，正給他媽熬米湯。他眼睛腫得核桃一般大，頭髮亂得像一團刺蝟。

金俊文的二小子是金家唯一的守法公民了。這個當年曾和他哥一樣調皮搗蛋的青年，不知什麼時候腦筋開了竅。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個相當出色的青年。

雙水村人是慢慢才把金強和他家其他人區別開來的。後來，幾乎全村人都誇讚起了這個青年。小伙在土地上的那股勤勞勁頭，很像他死去的三爸金俊斌。但他又比他三爸活泛，尊老愛小，見人不笑不說話。不論誰家有難處，只要他能幫上，就會盡力而為。更主要的是，他和人交往的時候，總謙讓著叫自己吃點虧——這對於一個農民來說，是最受人尊敬的品質。事物就是這樣奇怪——一條西葫蘆蔓上卻結出了一顆南瓜！

幾年來，金強背著大哥和老人的賊名，異常痛苦地生活著。家裡所有的農活也都撂給了他。有時候，當耳朵邊傳來別人對他家的無情譏笑時，他真想操起殺豬刀子，把父母和大哥都一起捅死！他忍受著恥辱和折磨，沒明沒黑泡在山裡，眼淚直往肚子裡流。沒辦法啊！他還鼓不起勇氣跑到公安局去告發他的親人，以便及早結束這黑暗的生活……現在，他臉上染著煙灰，坐在灶火圪嶗裡一手拉風箱，一手往爐灶裡添柴。

此刻，他並不難受，反而覺得心裡很輕快。當公安人員把銬子戴到父母和大哥的手上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精神上的鐐銬就「嘩啦」一聲打開了，他的日子也許將更艱難，但他自己是清白的。做一個清白人多麼好啊！他知道，雙水村大部分人不會把他和家裡的其他人混為一談。

金強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在煙熏火燎中看見進來的是衛紅。他立刻感到渾身象抽了筋似的綿軟……衛紅是孫玉亭的大女兒。此刻，她怎麼獨個兒走進這個喪失了名譽的家庭呢？

其實，在此之前，世界上沒有人知道，孫玉亭的這個大女兒，一兩年前就和金強產生了很深的感情。

他們的戀愛是從大山裡開始的。

責任制以後，碰巧孫玉亭的幾塊地都和金強家的地緊挨著，玉亭和鳳英勞動實在差勁，好多情況下，都是他們的大女兒衛紅一個人在地裡幹活。至於金強家，我們知道，其他人都在忙「生意」，山裡的活也是金強一個人干。

兩個青年常常在相鄰的地裡不期而遇。衛紅終究是個女孩子，地裡的活幹起來相當吃力。有些活路她實際上根本幹不了，急得坐在地上抹眼淚。這時候，金強就把自己地裡的活撂下，過來先幫她幹活。人心是肉長的。久而久之，孫衛紅感到，世界上再沒有比金強更親的人了。金強幫她幹完活，她就又過去幫金強幹活。後來，他們實際上是一同在耕種兩家相鄰的土地。他們在勞動中建立起無比深厚的愛情。兩個人在山裡同吃各自帶來的飯；休息的時候，衛紅給他補綴柴草掛破的衣衫，他給衛紅挑紮在腳心的葛針……誰都知道，金家和孫玉亭家的矛盾極其深刻。兩個相愛的青年也都清楚這一點，但愛情的籐蔓可以越過任何籬笆而盤纏在一起。他們是雙水村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因為前兩年「朱麗葉」年齡還小，婚姻尚未被提起。但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他們的關係實際上屬於何種性質……在家裡出這樣的大禍以後，金強已經忘記了他的「朱麗葉」他更不會想到，親愛的衛紅在這時候走進了他的家門——她可是從來也沒上過他家的門啊！

不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電般在金強的腦際掠過：衛紅是不是來告訴他，他們的關係從今往後就一刀兩斷了？

完全可能！是啊，哪個女人再願跟他這樣家庭的人結親呢？

金強頓時感到兩眼一陣發黑。

他從灶火圪嶗裡站起來，望著立在他面前默默無語的衛紅，不知該說什麼。

衛紅仍然默默無語。金強看見，她眼裡噙著淚水。她立了一會，便坐在灶火圪嶗，替他拉起了風箱。

金強木呆呆地站在旁邊，閉住的眼睛——淚水洶湧地衝出了眼眶。

他不由自主地歎了一口氣，用手掌抹去臉上的淚水，揭開鍋用勺子攪了攪米湯。

開鍋以後，衛紅站起來，低頭摳了一陣指甲，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開口說：「我想……到你這邊來過日子……」

這位十九歲的姑娘說完這句話，臉一直紅到了耳根旁。

金強又感動又激動，說：「你給你爸你媽說了沒？」「沒……」衛紅仍然低頭摳指甲，「最好叫個大人給他們說一說……」

大人？他家哪來的大人？大人都成罪人了！金強知道，玉亭叔革命性很強，他怎麼可能讓衛紅和一個「階級敵人」的子弟結婚呢？再說，那年為玉亭叔和他三媽王彩娥的事，兩家人結仇太深……

金強傷心地歎了一口氣，對自己親愛的人說：「你先回去，罷了叫我想個辦法。」

衛紅走後，悲喜交加的金強先硬勸說著讓他媽喝了一碗米湯。

此後，他就一個人蹲在院牆角裡，困難地嚥著吐沫，不知該怎樣給玉亭叔說他和衛紅的親事。

他突然想起了他二爸。二爸儘管和他們家、玉亭叔家的關係都不好，但這終究是個「大人」。他知道，二爸二媽對他一直都是好心相待，不像對父母和哥哥那樣心懷敵意。事到如今，也許只能依靠二爸為他作主……金俊武聽完侄兒給他敘說了他和衛紅的事後，震驚得目瞪口呆，一時倒不知說什麼是好。

金俊武能料到他哥他嫂和大侄子的下場，但萬萬料不到二侄子和孫玉亭的女兒粘到了一搭。

他首先氣憤地想起孫玉亭和俊斌媳婦的「麻糊」事件。雖然那事過了好幾年，一想起來仍然叫人怒不可遏。

不過，另有一股熱流隨即淌過了這個硬漢的心頭，他為孫玉亭的女兒如此深明大義而感動不已。不簡單啊！一個十九歲的女娃娃，能在這樣的關頭做出這樣的抉擇，能不叫人眼窩發熱嗎？

金俊武沒有往下考慮，就一口答應了侄兒的請求。

金俊武同時意識到，他將要負起的是一個大家庭主事人的責任。弟弟俊斌那門人，死的死，走的走，已經斷了根，哥哥俊文一家三口雖然活著，但基本上也完蛋了，只留下金強一條完整的根苗。他金俊武不能讓這家人也絕了門。金強已經二十六歲，如果不是衛紅這麼好的孩子，那個女娃娃還願意和賊門人家結親？要是金強打了光棍，大哥那門人也就斷了後代，金家的後世不堪設想！要是這樣，他怎能對得起死去的父親？

但是，金俊武答應了侄兒之後，才感到這事十分棘手。他和孫玉亭多年來一直勢不兩立，怎麼可能做通他的工作呢？再說，上玉亭的門本身就令他萬分為難！

唉，事到如今，他金俊武只能抹下臉去為侄兒求親——金家再有什麼資本逞強斗性哩！

金俊武突然出現在孫玉亭家的黑窯洞裡，也著實讓玉亭兩口子大吃一驚。

雖然金俊文一家已經臭不可聞，但金俊武仍然是金俊武。對金家灣事實上的領袖登門拜訪，感情上敵對的孫玉亭夫妻也不能不流露出某種榮幸之色。在農村，不管你身居何種要職，如果你家境貧困，就自然對家境好的人心懷敬畏，更何況，這金俊武不僅光景在村中拔尖，同時也是雙水村的領導之一，而且敢和卓越的田福堂分庭抗禮！

賀鳳英馬上用一隻豁口破碗，為金俊武倒了一點白開水。金俊武反客為主，給孫玉亭遞上一根紙煙。

俊武不繞圈子，開門見山說明了他侄兒和衛紅的事，希望玉亭夫妻支持兩個娃娃的婚事。

「……我哥一家是完了。你們清楚，幾年來，我和他們也早斷了來往，別了兄弟之情。但金強是個好娃娃，這村裡人都能看得見。」

「至於咱們兩家的關係，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往後成了親戚，我想也不必再計較過去的那些碰磕。同村鄰居，有點什麼不美氣也是難免的。你們都有文化，我想會寬懷大度對待這些事。再說，就是我們之間有點不和，也不應該影響娃娃們的親事……」

金俊武雄辯而誠懇地對他的前對手說了一大堆熱枕話。

孫玉亭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夾紙煙的手指頭索索的抖著，別過臉不再看金俊武。賀鳳英也吊著個臉一言不發，低頭在鍋台上拿切菜刀砍一顆老南瓜。

黑窯洞一時寂靜無聲。

過了一會，孫玉亭紅脖子漲臉對金俊武說：「這事弄不成！我怎能把衛紅給了犯罪分子的後代？就是這話！你們是白日作夢！妄想把我的女兒拉入那個黑染缸？我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

談判破裂了。

金俊武碰了個硬釘子，尷尬而痛苦地退出孫玉亭的院子。金俊武剛走，孫玉亭就把大女兒叫到跟前，盤問了半天，衛紅不僅說出真情，還頂嘴說她非和金強結婚不可！

惱羞成怒的孫玉亭費勁地脫下一隻破鞋，一直追趕著把女兒打出院子，又攆著打到了坡底下。賀鳳英喊叫著衝出來，打了孫玉亭一記耳光，才制止了他的張狂。作為母親，不論她是否同意這門親事，鳳英當然要護著女兒。

賀鳳英怕出逃的衛紅尋了短見，一路哭著去尋找孩子。當她路過田福堂家的鹼圈時，躺在碾盤上曬太陽的支書問婦女主任：「你哭什麼哩？」

鳳英畢竟是婦道人家，馬上鼻子一把淚一把地向支書敘說了事情的根根梢梢。

田福堂一陣猛烈的咳嗽過後，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說：「好事嘛！玉亭還給我做工作，讓潤生和寡婦結親，說兩個人有了愛情，大人就不應該阻擋，他怎能阻擋自己娃娃的愛情哩？再說，衛紅又尋了個打著燈籠也找不下的好人家……」

在孫玉亭家鬧翻天的時候，金俊武卻在自己家裡愁得一籌莫展，他先不想把他的失敗告訴侄兒，以免孩子遭受打擊。

但他又有什麼辦法攻克孫玉亭這座頑固的堡壘呢？

金俊武一下子想起了孫少安。是的，也許只有少安才有能力說服他二爸。當然，俊武知道，少安現在磚場倒閉，處境險惡，心情很壞，此刻麻煩他實在不合時宜，但他已走入絕路，只能去求他了！

金俊武決定馬上去找孫少安。

第3.23章

金俊武一見孫少安，才吃驚地發現，前一隊長已經被磚場的倒塌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小伙高大的身軀像他父親一樣羅了下來，臉色憔悴而黑瘦，眼角糊著眼屎，嗓子也是沙啞的。

俊武先安慰了他一番。儘管他出於誠心，但話語是空泛的。他知道，幾句安慰話解決不了少安的問題，如果少安缺的是糧食，那他金俊武有能力幫助這位年輕的朋友。孫少安儘管心情壞到了極點，但他不能拒絕俊武的請求。他答應當天就去找他二爸。

哈呀，這孫玉亭真的成了個人物！他剛把雙水村的一條好漢趕出了門，另一條好漢又上門求他來了。

玉亭這陣兒腰桿子確實很硬。他吸著少安的紙煙，拿板作勢地聽侄兒七七八八給他說好話。

「不同意！就是這話！你別再給我灌清米湯了！」孫玉亭很有氣魄地打斷了少安的話。如果在前不久，少安紅火熱鬧的時候，他決不敢對侄兒如此態度生硬——那時是他有求於侄兒。可是現在，你少安小子還不如我！我窮？我不欠債呀！

你小子屁股後面欠一堆帳債，有什麼資格教導老子？「你甭再為金俊武小子說情了！你自己連自己屙下的都拾掇不了，你先甭說其它事，你二媽的四十塊工錢我們還等著用哩！你最好先把錢給我們開了，再去管兩旁世人的事！」

孫玉亭儼然以一副債主的神態對他以前敬畏的侄兒說話。

孫少安氣得嘴唇直哆嗦。他沒想到，連無能的二爸也不把他當一回事了。

唉，也許在所有人的眼裡，已認定他孫少安這輩子再也爬不起來。既然是這樣，人們有什麼必要尊重一個在生活中軟弱無力的人呢？

孫少安一看他沒本事再說服張狂的二爸，只好沉著臉從這個破牆爛院裡走出來。他難受地嚥著吐沫，喉骨結在不停地上下滑動。他並不計較二爸那些過分刺人的話，而更多的是為自己的處境悲哀。唉，他孫少安現在竟手無縛雞之力了！少安下了二爸家的小土坡，半路正好碰見擔水的孫衛紅。他攔住妹妹，詢問了她本人對自己婚事的態度。衛紅很有主見地告訴大哥，她堅決要和金強成親。

孫少安大受感動。他以前沒有想到，他二爸二媽那樣的人，竟生下這麼個好娃娃。少安感到，衛紅妹妹在骨子裡有孫家的那種硬勁。

他於是給妹妹出主意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爸你媽是什麼態度，只要你本人堅決，你就按你的想法去行事！你知道，婚姻是自由的，到時候誰也擋不住你們！」

衛紅抹去眼角的淚水，嚴肅地對大哥點了點頭。孫少安走出田家圪嶗，淌過東拉河，直接去金家灣向俊武報告了他的努力沒有任何結果。

於是，這宗親事就暫時被擱置起來……冬至過後不久，陽曆一九八二年快要結束的幾天，隨著西伯利亞大規模寒流的到來，黃土高原落了第一場雪。雪下了一天兩夜，大地和村莊全被厚厚的積雪埋蓋。田野裡鳥獸絕跡，萬般寂靜。家家封門閉戶，只有窯頂煙囪中升起一柱柱沉重呆滯的炊煙。野狗吐著血紅的舌頭，嘴裡噴著白霧，在雪地上奔躥。無處覓食的麻雀擠在窯簷下，餓得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大雪停歇的那個無風的早晨，村裡人出門以後，就見金俊武和侄兒金強，黑棉襖鈕扣上掛著紅布條，從白雪皚皚的廟坪走過來，不管碰上大人還是娃娃，都雙膝跪地磕上一頭。人們朝金家灣北頭望去，見俊武家的院牆上，插起一嘟嚕白色歲數紙。

所有的人立刻明白：是金老太太謝世了！

金老太太的去世，意味著一代人在這個古老的村莊即將最後消失。扳指頭算算，那一茬人中，現在殘存的就只有孫玉厚的老母親了。

不管老太太的後人們有多少劣跡，但她本人和已經亡故多年的金先生，一直受到普通的尊敬。他們的好德行甚至得到了整個東拉河流域的確認。

因此，雙水村各姓人家都紛紛對老太太的去世表現出真誠的哀悼。人們爭搶著去打墓；樂意幫助金家操辦這場喪事。

幫忙的外姓村民，老太太娘家門上的人，以及金家其他親戚，都先後湧進了金俊武的院子。當然，金家灣這面姓金的人家，全都成了事中人。

俊武家地方太小，其中兩孔窯堆滿了糧食；他哥家的兩孔窯又被公安局查封了。因此，喪事的許多具體事宜得分散在金家灣各處進行。金俊山父子被聘為總料理。俊山精通鄉俗禮規，做各種安排；他兒子金成記帳。

金俊武毫不猶豫地決定，他要按農村習俗的最高禮規安葬他母親，這個大家庭已經晦氣十足，母親的葬禮一定要隆重進行；讓世人看看，金家仍然是繁榮昌盛的！

不用說，金家全族人都是賓客；外族人每家也將請一個人來坐席。這等於要款待全村人來吃喝。不怕，他金俊武有的是糧食！

金家灣這面許多家戶都在替金老太太的喪事碾米磨面。光輝家的院子裡，五六個人在殺豬宰羊。從米家鎮請來的陰陽先生，正在金俊海家做紙火。金波他媽忙著一天五頓飯侍候這位「聖人」，他們家的炕上和箱蓋上，擺滿紙糊的房子、院落、碾磨、課幡、引魂幡和童男童女。

與此同時，在金家祖墳那裡，打墓人掘開了金先生的墳堆，把先生的骨骸裝進一個小木棺裡中，準備和老太太合葬。

金老太太裝穿好七八身綢緞壽衣後，便入了早年間做好的鏤花柏木棺中。

棺木停放在院子搭起的靈棚裡。長明燈從屋裡移出，放在棺木前。靈案上擺滿供果和一頭褪洗得白白胖胖的整豬，一隻活公雞綁住瓜子，擱在棺木之上。

棺木兩邊的長條凳上，老太太的直系親屬輪流坐著守靈。弔唁的人川流不息。親戚們過一會就輪著來一批，跪在靈棚前唱歌一般哭訴一番，但真正流眼淚的是少數人。哭得最傷心的是大媳婦張桂蘭——她多半借此哭自己的命運。

前來弔唁的村民只是送點香火，燒燒紙；輩數小的跪下磕兩個頭。

入葬的前一天，親戚、金家全族的大人娃娃和所有被邀請的賓客，從早到晚一直不斷地輪流吃兩頓非吃不可的飯。第一頓是合烙油糕；第二頓是「八碗」和燒酒。隔壁金光亮弟兄三家的窯洞全都擺滿了宴席。

下午，僱用的一班吹鼓手來了——進村以後，先放了一聲銃炮。所有的孝子都到村頭去跪迎五個穿開花破棉襖的樂人。

夜幕一降臨，隆重的撒路燈儀式開始。吹鼓手前面引路，孝子們一律身穿白孝衣，頭戴白孝帽，手拄哭喪棒，真假哭聲響成一片；他們跟在吹鼓手後面，從金俊武家的院門裡出來，沿著哭咽河邊的小路，向金家祖墳那裡走去。許多人手裡都拿著白面捏成的燈盞，走一段，便往右邊的雪地上放一盞，並且隨手拋撒著紙錢。返回來時，又向路的另一邊間隔擱置面燈。入夜，雪地上的路燈如同流螢一般閃閃爍爍，其陣勢蔚為壯觀。雙水村的老人們紛紛羨慕地議論感歎：金老太太生了個真孝子，把喪事辦得多體面啊！

第二天大出殯以前，又進行了著名的「游食上祭」儀式。全體男女孝子，手拄哭喪棒，披麻戴孝在老太太靈前間隔按輩數跪成方陣。仍然由吹鼓手領路，後跟兩個三指托供果盤的村民，在孝子們的方陣中繞著穿行。托盤人為田五和一隊原會計田平娃。這兩個人左手舉盤，右手拿著白毛巾，邁著扭秧歌一般的步伐，輕巧地走著，像是在表演一個節目。接下來是「商話」。一般說來，這是孝子們最心驚的一個關口。這實際上意味著老人能不能順利入土。

所謂「商話」，就是由死者娘家的人審問孝子們在老人生前是否對她孝順；或者她死後的葬禮是否得到盡心操辦？這時候，死者娘家門上來的人，哪怕是三歲娃娃，在孝子面前都是權威人士，像君主立憲國的皇室成員，神聖不可侵犯。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從中作梗，孝子們就別想讓老人入土！

現在，俊武兩個七十來歲的老舅舅盤腿坐在炕頭，身後是其他小輩的「皇室成員」，一個個都不由自主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式。

金俊武領頭跪在炕欄下的腳地上。他身後跪著自己的妻子李玉玲和大嫂張桂蘭。按下來是金強和俊武兩個上學的兒女。其他孝子們從腳地上一直跪到了門外的院子裡。其陣勢真有點像群臣跪拜新登基的皇上。

俊武先概要地向娘舅家的人匯報了他們生前照顧老人的情況，其中當然也有一些必要的檢討。接著，他又詳細敘說這次是如何操辦母親喪事的。最後，他請求舅舅們提出意見；如有不滿足，他將盡力彌補缺憾。

接下來，孝子們就斂聲屏氣，等待娘舅家的質詢了。

在這種情況下，死者娘家的人多少總要提點意見，向孝子們發難：俗稱「抖虧欠」。

為首的大舅莊嚴地盤腿坐在炕頭，搭拉著鬆弛的眼皮，像老法官一般沉吟著說：「其它嘛，也就不說了。我姐和我姐夫東拉河一道溝誰不知道他們的好名聲？如今，他們入土合葬，你們為什麼不給他們做個道場，讓禮生來唱唱禮呢？」

所有孝子們的心都在咚咚跳著，他們想不到這老傢伙竟提出了如此高的要求。俊武的媳婦李玉玲頭叩在地上，心裡罵道：「老不死的東西！看你死了還耍個什麼花子！」俊武給大舅磕了三頭，回話說：「本該按你老說的這樣做，只是咱們周圍請不下和尚道士，要做道場，只能到白雲山去請禮生，但路太遠，還不知人家來不來……」

他大舅合住眼一言不發——這等於拒絕了外甥的理由。事情眼看著陷入了僵局。

這時候，二舅咳嗽了一聲，扭頭看了看他哥，說：「也就不要再為難娃娃了。俊武為辦他媽的喪事，已經盡了力這我們能看見……」

二舅是個明白人，主動為外甥開脫。

大舅沉默了一會，抬起眼皮說：「那就這樣吧，起來……」

金俊武和所有孝子都趕忙向炕上這一群嚴厲的審判官磕頭謝恩。

迎完村民們送的挽帳和祭飯後，就要起喪了。

八個壯漢湧前來準備抬棺木，前面兩人手提長條板凳，以備抬棺人路上歇息時停靈。

米家鎮已故米陰陽的兒子繼承了父業，現在是周圍最有名氣的陰陽——此時他手拿切菜刀，走到棺木前象徵性的在雞頭旁砍了砍，然後把那只將屬於自己的老公雞扔在地上，背過身嘴裡念了一會咒語，喊道：「起殯！」

三聲銃炮轟鳴，吹鼓手奏起哀樂，棺木被八個人抬起來。金強扛著引魂幡打頭，後面是舉課幡和童男童女的孝子。接下來是吹手，然後直系孝子手扯棺木上的纖帳，一路哭說著出了院門。歲數紙和老太太生前的枕頭在院畔上點燃了。與此同時，雙水村所有人家的院畔上都點起一堆避邪的火。

棺木在坡下作程式性停留，女孝子們在這裡燒過紙磕過頭後，就返回家不再去墳地。

重新起棺後，只留了男性孝子。吹鼓手也停止了奏樂。人們在雪地上艱難地行進著，好不容易才把這份量很重的柏木棺抬到金家祖墳。

在墓地上，陰陽成了主要角色。孝子們都懷著敬畏的感情，由年輕的米陰陽用羅盤指導著將棺木吊入墓穴。這裡的一招一式，稍有不慎，按迷信說法，都會給後輩人招致災禍。墳堆起後，米陰陽念招魂曲：「……每日兒燒香在佛前，三載父母早升天。千千諸佛生喜歡，萬萬菩薩授香煙……啊哈！硃砂硼砂磨合砂……磨合缽羅啊，缽彌羅……羅羅羅飯缽……缽缽羅飯羅……」米陰陽一念完，在墳旁劃一十字，再劃一圓圈，又向墳堆撒了五穀，葬禮就全部結束了。

母親的喪事全部辦完後，金俊武夫婦累得睡了兩天兩夜。從大哥一家三口被捕到母親去世，使他們處於一連串的事變之中，身體和精神全有點撐不住了。他們知道，老母親正是因為俊文家的禍事才一病不起的。

現在，這一切都完結了。在這對夫婦的內心深處，倒像是收割完一季莊稼，可以長長地出一口氣，他們剩下的唯一心病，就是侄兒金強的婚姻問題。在這件事上，李玉玲和丈夫的熬煎是一致的——他們都喜愛和同情可憐的強娃。

但是，俊武夫婦並不知道，事情在孫家那裡有了突破性的轉機。

春節前的幾天，孫衛紅又一次向父母提出她要和金強結婚；而且強硬地表示，不管大人同意不同意，他們趕春節就到石圪節鄉政府去領結婚證呀！

不用說，孫玉亭又把女兒和金家加到一塊臭罵了一通，堅決反對這門婚事。

但玉亭奇怪的是，他老婆卻不再對這件事說話。

賀鳳英不再說話，不是說她還支持丈夫，而是基本上默許了女兒的抉擇。

鳳英有鳳英的想法。她和玉亭沒有生男孩，能本村找個女婿，老了也有人照顧他們的生活。再說，雖然金俊文家的三口人犯了法，但金強是個好後生，既能吃苦又會撫弄莊稼——這正是他們夫婦所欠缺的。有了金強，他們就不要再低聲下氣求大哥一家人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經知道女兒和金強生米做成了熟飯，無法再阻擋這門親事。她甚至對吼天喊地的玉亭抱著一種嘲笑的態度。

當丈夫準備再一次收拾女兒的時候，賀鳳英不得不告訴玉亭，衛紅已經懷孕了！孫玉亭就像被一悶棍敲在頭上，頓時傻了眼。天啊！誰能想到他孫玉亭的女兒做出如此丟臉的事呢？這叫他以後怎樣再教育雙水村的人民？

玉亭同志應該知道，自他和王彩娥的「麻糊」事件之後，他就早沒資格在兩性問題上教育別人了。

孫玉亭氣倒在了他的爛席片炕上。他也知道，局面已經無可挽回。女兒懷著金強的娃娃，不讓她和那小子結婚，誰再要她呢？

不管孫玉亭反對不反對，春節前，衛紅和金強相跟著地去石圪節鄉政府領了結婚證。鑒於金強家的狀況，懂事的衛紅不要金家舉行任何儀式，準備直截了當從田家圪嶗走到金家灣就行了。

在雙水村一片驚訝的議論聲中，孫衛紅和金強無聲無息地生活在了一起。

孫玉亭儘管痛苦不堪，但女兒終究是自己的親骨肉。在孩子離家之前，他在一堆過去的學習材料中翻出一個紅皮筆記本——這是那年評法批儒時石圪節公社獎給他的。他將這筆記本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女兒，並且在上面很有才華地寫了兩句題詞：一顆紅心兩隻手，世世代代跟黨走。

第3.24章

一九八三年春天，社會大變革的浪潮異常迅猛地向深度和廣度發展。以深圳經濟特區為標誌，中國條件優越的東部地區的改革，已為全世界所矚目。

落後的西部地區，就像過去參觀大寨那樣，由各級領導帶領，紛紛組團結隊，到溫暖的南方去取經，也捎帶著遊覽了一些名勝古跡。

過去沒啥名氣的深圳成了中國新的耶路撒冷。

穿臃腫老式棉衣的西部人，參觀遊覽一圈回來以後，有的羨慕驚訝那裡的開放與發達；有的則搖頭歎息，大發「國將不國」的哀歎，說東部地區完全成了「西方世界」……不管怎樣，去那裡轉了一圈的西部各級領導，都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有些幹部率先改革了自己的服裝，穿起做工粗糙的西服，戴起鴨舌帽、變色鏡，披上了米黃色風雨衣。當然，他們各自也或多或少取回了一些「經」。他們最為震驚的是，像江蘇省某些鄉鎮企業的經濟產值竟然超過北方某些地區的產值。看來，僅僅在農業經濟上做文章顯然遠遠不夠了。必須大力發展鄉鎮企業。東部地區的口號成為新的經典在西部傳播開來：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

八三年開春以後，不管條件是否成熟，各地的鄉鎮企業就星羅棋布般發展起來。各種確有才能的人和一些冒險家紛紛申辦起各種工廠和公司。掛著「總經理」、「董事長」等等頭銜的名片滿天飛，其中有些單位的全部人馬就是「總經理」自己一個人——他們的「公司」就在腋下的皮包裡裝著。從總體而言，沉睡的西部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一個懶腰，開始甦醒過來，似乎準備動一番干戈了。發展經濟的熱情急驟地高漲起來。

但是，在雙水村這個普通的小山村裡，作為先行者的孫少安，當全社會鄉鎮企業蓬勃興起的時候，他的事業卻像一隻被巨浪打碎的小船拋在岸邊，失去了繼續前行的能力。

磚場倒閉至現在，已經有半年的時光。孫少安的精神仍然沒有從這場災難中恢復過來。

這半年中，他又復原成一個地道的莊稼人，整天悶著頭地裡幹活。村裡和外面世界的事，他都漠不關心。那些事和他有什麼相干哩？他現在欠一屁股帳債，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熬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這時候，他也體驗到類似孫少平的那種感覺：只有繁重的體力勞動，才使精神上的痛苦變為某種麻木，以至使思維局限在機械性活動中。他真沒勇氣去面對自己殘破不堪的現實啊！磚場死氣沉沉。日子死氣沉沉。村裡幹過活的人，工錢還沒給人家開完，而一萬元貸款，利息已經滾了好幾百元……

他實際上又不可能處於麻木狀態。一旦細細盤算他的光景，他就不寒而慄。

孫少安在山裡常常把橛頭扔在一邊，頹然地四肢大展睡在土地上，面對高遠的天空長吁短歎。他不盡地回味自己坎坷的人生道路，雙眼噙滿了淚水。他詛咒命運的不公平，為什麼總是對他這樣冷酷無情！想一想，他已不再年輕——今年三十一歲，過了而立之年；可是，到頭來，他不僅仍然兩手空空，還背負著沉重的債務！

有時候，走入絕境的他，竟然像孩子一般在山裡天真地幻想，會不會出現個奇跡讓他擺脫這厄運呢？比如過去年代金家的老地主就在這塊地裡埋下一窖金銀財寶，讓他一橛頭挖出來了……他對自己的荒唐想法報以刻毒的冷笑。

得了吧，孫少安！你這樣躺著胡思亂想，還不如起來幹一會活。你已經是這樣可笑，說明你活該倒霉。看來，你要重新振作精神是多麼不容易！你往日那股勁頭哪裡去了？你就甘心這樣象死狗一般沉淪嗎？

是啊，我為什麼變得這麼軟弱無力？我過去不是沒有經歷艱難困苦；而那時不是一次又一次用頑強不息的意志度過了重重危難，並且一次次轉危為安嗎？當然，這次危難不比往常，是太巨大大可怕了；但總不能用這樣一種灰心喪氣的態度去逃避這危難。再說，能逃避了嗎？

那麼，你應該怎麼辦？你又怎麼才能度過你一生中這場毀滅性的災禍？

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不是沒想過辦法。因為想不出辦法，才逼得他胡思亂想啊！

孫少安心裡明白，唯有他的磚場重新上馬，他才有希望翻身。

可是重開磚場需要資金。貸款是不可能了。公家的錢是扶持有能力償還本息的人，而再不可能給他這樣一個破產戶。問私人去籌借嗎？唯一有兩個錢的「挑擔」常有林，他已經在人家手裡借了一千多塊，用來安撫村中給他幹過活的親朋好友——現在，這筆帳債還未還清，村民們礙著他的老面子，才不好三番五次上門逼債，但他已經在這些信任他的人面前抬不起頭了……

痛苦的少安總是一個人早出晚歸——他不願見村裡人的面。

有時候，他從山裡回來，也不直接回家，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東拉河邊，一支接一支抽自卷的旱煙棒；或者孤魂一般遊蕩到他那荒涼清冷的磚場，用手摸半天油毛氈棚裡的制磚機……直要等心焦的秀蓮來尋到這裡，他才默默無語地跟妻子回家去吃飯。

半年來，孫少安真正體驗到什麼叫「患難夫妻」。親愛的秀蓮不僅像他一樣承受著破產的痛苦，而且還要千方百計安慰他。

她給他說寬心話，給他做好吃喝，給他溫柔的撫愛和體貼。甚至在他苦悶至極，無端地向她發火的時候，她也心甘情願當他的出氣筒。

晚上，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摟抱著她睡覺——這已不僅再是肉體的需要，而是尋找一種可靠牢固的精神依托。沒有秀蓮，他說不定神經都要錯亂了……又是一個深沉的夜晚。

秀蓮已經入睡了，他仍然在黑暗中醒著。

他心緒煩亂，把胳膊從妻子溫熱的脖項裡抽出來，坐起穿好衣服，一個人靜靜地呆在黑暗中，抽著自卷的旱煙棒，焦躁中他不知自己想了些什麼。

「你？睡吧……」

旁邊傳來妻子輕輕的說話聲。

他扭過頭，在微光中看見秀蓮那雙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她看來早就醒了。

「唉……」孫少安長歎了一口氣，「睡不著嘛……」沉默。

妻子理解他，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咱們不能再這樣等死了！」秀蓮也坐起來，脊背上披了件衫子，往他這邊挪了挪，用手拉住他的手。

「可咱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少安把妻子的手親切地用力捏了捏。

「反正你不能再整天悶著個頭，從家裡走到山裡，又從山裡走到家裡。你應該出去跑一跑！一眼看見，窩在雙水村是沒有出路的！」

「你是說讓我像當年少平那樣出去攬工嗎？」少安側過臉，不解地問妻子。

「不。我是說，你應該到鄉上和縣上走一走，看能不能再貸下款。」

「誰還再敢給咱貸款呢！」

「你不會找找劉根民？他總不會眼看著老同學走到死路上！」

「就是根民想幫助我，他也拿不出錢，貸款要縣上的銀行批准哩……」

「那你不會到縣上去？你去尋他周縣長！他都親自跑來為咱們的磚場點火，說不定會支持咱哩！」

「咱有什麼臉再去尋人家縣長？人家支持咱，是叫咱往好辦哩！現在咱把磚場弄垮了，人家怎再支持你？」

「這又不是咱故意往壞辦！是那個河南師傅……該死的……」

「人家還管你這號事！」

「可是，你難道就不能跑到縣上去試試嗎？不行了拉倒！這總比坐著等死強！過去，你可從來沒這麼窩囊過……」

秀蓮說得有些傷心，但沒有流淚。她知道，這時候她不能在丈夫面前流淚。她不是沒有流過眼淚，只是一個人悄悄偷著哭罷了。

妻子的話嚴重地刺激了少安。他並不生秀蓮的氣，反而猛地感到，妻子的話是多麼正確。是呀，他孫少安為什麼變得這麼沒出息？難道他真的就這樣一籌莫展、灰心喪氣地坐著等死嗎？

他感到脊背上掠過一道寒冷的顫慄。心臟在胸膛裡狂跳不已。

他「騰」地從炕上站起來，舉起雙拳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地揮舞了幾下。

「我造它媽！」他罵道。

他不知道他在罵誰。

孫少安重新坐到妻子身邊。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來。他滿懷深情摟住妻子滾圓的肩背。他感激她，這不是說她替他想出了什麼起死回生的妙方，而是她重新喚起了他生活的勇氣。

對，他不能就此而甘願沉淪！他還應該像往常那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不知不覺中，窗戶紙已經發白了。

屋外，那隻老公雞扯著嗓門唱起了嘹亮的晨曲。公路上傳來汽車的隆隆聲響。

「我今天就出去跑一趟。」

多少天來，少安第一次用平靜而清爽的語調對妻子說話。

秀蓮望著他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是那樣令人心酸。丈夫重新振作起精神，對她來說，那就是希望。只要親愛的人不倒下，再大的苦難都沒有什麼。

是的，沒什麼，當年她從山西攆來和他一塊生活的時候，不也是困難重重嗎？只要人本身鋼巴硬正，即使去討吃要飯，那又有什麼可怕！

秀蓮趕緊點火做飯。

她給丈夫烙了幾張白面蔥餅，又打了一碗荷包蛋。丈夫吃飯的時候，她給他收拾那個多時不用的黑人造革皮包；又把那身過去做生意穿的「禮服」從箱子裡翻出來。她要把出門的丈夫重新打扮得像往常一樣。人憑衣衫馬憑鞍，一身好衣服能給人添許多精神！

孫少安穿起那身禮服，把黑人造革皮包斜掛在肩頭（裡面裝著僅存的幾盒「牡丹」牌香煙），在妻子滿含期望的目送下，出了家門，順著公路向南走去。

他先來到石圪節鄉政府，找到了他的老同學劉根民。他的情況根民一清二楚。「……唉，我只能給周縣長寫封信，你帶著去找他，看縣上能不能幫助你解決困難。少安，我和你一樣急，只是鄉上根本解決不了你的問題。這裡沒權給你貸幾千塊錢呀！」根民很誠懇地對他說。

「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你千萬不要為難！你能給周縣長寫封信，這就滿好了。」少安為一次又一次麻煩他的老同學而感到十分內疚。

孫少安帶著根民寫給周縣長的信，從石圪節搭車當天就去了原西縣城。

他碰了個大釘子：周縣長到省上開會去了，一個星期都回不來。

少安垂頭喪氣走出縣政府大門，在原西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癡呆呆地立在十字街旁一個角落裡，愁得像個傻瓜一般。觸景生情，往事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當年他和潤葉在這裡的交往；想起他和牲畜一起拉著沉重的架子車往中學送磚；想起那年「誇富」會上的遊行；想起他氣勢非凡地在這裡交談生意，請人家吃山珍海味——現在，他一副破落相，如同鬼魂一般遊蕩在這街頭，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

他在恍惚中突然想起一個熟人。

他決定去找找以前在他們公社當過領導的徐治功。聽說徐主任已經從水電局調到了鄉鎮企業管理局，正是他們這號人的「娘家」，何不去他那裡碰碰運氣嗎？

孫少安幾乎不抱什麼指望。但人到急處，往往盲目瞎碰。他知道，徐主任在石圪節時，對他的看法很不好。那年為多留了一點豬飼料地，他還組織大批判過他。

出乎少安預料的是，徐主任——現在應該叫徐局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不愉快。少安馬上覺得，人家徐主任終究是大官，心胸開闊，不記前嫌，而他卻用老百姓肚量估摸人家，實在是……不過，治功熱情倒很熱情，但這裡不能給他解決任何問題。

「走，我引你到農業銀行去！你的情況我知道哩！周縣長都親自到你的磚場參加點火儀式嘛！」

孫少安很受感動地跟著徐治功來到了縣農行。在這一刻裡，徐治功簡直就是一位下凡的天使！

治功在縣農行的營業室還沒把話說完，負責貸款的營業員就打斷了他，說：「這個人的情況我們知道。我們不可能再給一個不僅無償還能力，而且還破了產的人貸款！」

徐治功又急忙敘說了周縣長如何為孫少安磚場點火的情況——他幾乎把這件事編成了故事。

營業員看來有所鬆動。不過，他說：「那你們得尋承保單位。」

徐治功難住了。儘管周縣長支持過少安，但這小子已經搞塌火了，他徐治功可沒膽量承保——孫少安再塌火了呢？

徐治功於是接連給縣上和城關鎮幾個企業單位掛了電話，詢問看誰家能給孫少安貸款作個承保單位。沒有人答應這件事。

徐治功雙手一攤，表示這事他已經無能為力了。不過，他安慰他的前臣民說：「等周縣長回來，我一定給他匯報你的情況！」

再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少安說了一堆感謝徐局長的話，就只好返身回雙水村了。

當他坐在北行的公共車上，望著車窗外綠意盎然的山野，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難受的不僅是他沒有貸到款——這結局實際上比他預料的還要好；他只是不忍心目睹妻子那雙殷切期待的眼睛……

第3.25章

「四人幫」垮臺以後，中國最為矚目的現象之一，就是文學在全社會的大爆炸。從劉心武的那篇小說開始，以社會問題為主題的文學作品，哪怕是一個短篇小說，常常立刻就引起全社會的喧嘩。也許有史以來，中國文學直接的社會效應從未達到過如此巨大的程度。

（究其原因需要冗長的篇幅，這裡就不再累贅了。）

在這種狀況下，作家這個行道變得異常地吃香起來。一時間，有志於此道的人多如牛毛。文學作品的數量逐年驟增，猶如決堤洪水；水來土淹，各種文學雜誌紛紛面世；中國眼看就要成為文學的「超級大國」了。

當然，這好現象中也包含一些令人憂慮的成份。有許多人因文化革命耽擱了學業，理工科沒指望，就在這方面尋找出路，因此將文學弄成了純粹的謀生手段。另有個別人對此幾乎中了魔法，竟丟了工作，撇下妻室兒女，夾著成堆的廢稿和報刊幾句敷衍的退稿信，一臉宗教般的狂熱，長年周轉於各編緝部。

為了迎合這種文學的狂濤巨浪，有許多文學單位的報刊雜誌，紛紛辦起了什麼「文學講座」、「刊授大學」、「函授大學」……以此滿足和吸引成千上萬的文學青年。儘管這類活動收費實在不低，但參加者蜂湧如潮。一霎時，由主辦單位出錢僱用的一些已經出名的作家，紛紛到各地去進行演講，聽眾竟場場爆滿。有時候，這類「講座」還售門票，並兼售演講者本人的著作，使得這類活動讓各方面都受益非淺。

三四月間，省作協《山丹丹》文學月刊的文學講座在黃原地區搞面授活動。來講課的有著名老作家、省作協副主席黑白和新近冒出來的「第五代」詩人古風鈴。

在黑老的關懷指導下，黃原地區去年初就成立了文聯。此次活動就由地區文聯協助《山丹丹》編輯部來搞。因為黑老親臨講課，地區文化局也出面了。

客人到達的當天晚上，田福軍就以地委和行署的名義，在黃原賓館宴請了黑老一行人。出席作陪的有管文、衛、體的副專員，兼著文聯主席的地委宣傳部長；當然也少不了地區文化局長杜正賢和文聯副主席、詩人賈冰。杜正賢的女兒杜麗麗已經是《黃原文藝》的詩歌編輯，又是這次具體安排活動的工作人員，因此也參加了這個隆重的宴會。

為了確實安排好這次活動，地區文聯在黃原賓館和黑老他們相鄰的樓層包了兩間房子，賈冰和杜麗麗各住了一間。賈冰負責侍候黑老，杜曲麗負責陪同詩人古風鈴。

幾年來，杜麗麗在賈老師的指導下，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女詩人；不僅在省級刊物上發了一些詩，而且還在《詩刊》上露了一次面。起先，她的詩師承賈冰；後來，便自然地在意識上超越了她的老師，加入了新詩人的行列。不過，她知道，比起古風鈴，她已經又成了落後流派中的一員。

杜麗麗和古風鈴是第一次見面。但她早已崇拜這位在全國有影響的青年詩人。

古風鈴是《山丹丹》編緝部的詩歌組長，已經出版過兩本詩集，據說他的詩都引起了外國的注意。麗麗特別慶幸這次能親自陪同這位著名的新派詩人。

杜麗麗和田潤葉同歲，今年已經三十了，但看起來還像二十出頭的姑娘那般光彩鮮嫩。和團地委書記武惠良結婚到現在，她堅持說服了丈夫，至今還沒要孩子。至於那穿著打扮，一直在黃原領導潮流。她自豪地宣稱，她在街上走過時，男人們的「回頭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古風鈴名不虛傳，高高的個子，一頭長髮披到肩頭，白淨的臉上圍了一圈炭黑的絡腮鬍，兩隻眼睛流動著少年般的光波。上身是棕紅色皮夾克，下身是十分緊巴的牛仔褲；褲膝蓋磨白處，用鋼筆橫七豎八寫著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幾乎把褲子變成了草稿紙。不看他的詩，光看人就知道他決非凡俗之輩。從他嘴裡說出的是「超越」、「嬗變」、「集體無意識」等等新鮮的詞彙和費解的概念。

據他所說，舒婷、北島等人已經成為歷史上的詩人，不值一提了。麗麗感到慚愧的是，她現在還把那兩個詩人奉為神明哩。

黑老的課講完後，古風鈴就在黃原影劇院做了一場有關現代派詩歌的報告。

由於事先就出了佈告，聽講者湧滿了整個劇院。儘管大部分人幾乎沒有聽懂古風鈴一上午說了些什麼，但所有聽講的文學青年都對這個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古風鈴演講的時候，杜麗麗替他在影劇院門口推銷詩人新近出的那本書名帶有天文學味道的詩集《光子》。這本詩集印一兩千冊，其中征訂數不足二百，剩下的一千八百多冊得靠自己推銷，否則出版社就不出版。因為詩人在影劇院裡主要談他的這本詩集，所以他帶來的二百冊《光子》，趕散會就被杜麗麗賣得一乾二淨。「謝謝你萬能的幫助！」講完課回到賓館後，古風鈴十分滿意地對麗麗說。

「這都是因為您的著作本身具有魅力！」麗麗崇拜地對古風鈴說。

「不必稱『您』。就年齡來說，我應該叫你姐姐。」「就水平和成就來說，您是我的大哥！」杜麗麗有點庸俗地說。她實在為古風鈴的話而受寵若驚。

以後的幾天裡，黑老在杜正賢和賈冰陪同下，去原北縣農村體驗生活。古風鈴對此不感興趣，沒有跟隨他們去，就由杜麗麗陪同在黃原市內和周圍一些有點特色的地方轉悠。多數情況下，他們都不坐車，步行相跟著東跑西顛地活動。不用說，古風鈴給他的崇拜者傳授了不少寫詩的「秘訣」。他還動手改了她寫的幾首詩，對她的寫詩才能給予極高的評價，並且答應在《山丹丹》上接連用頭條位置發她的幾組詩；說一定要把她推向全國去！

杜麗麗興奮得神魂顛倒。她把古風鈴比作她的「啟明星」。兩個人立刻成了相互高度理解的知音。一個晚上的半夜時分，古風鈴敲開了杜麗麗的房門，麗麗絲毫沒有拒絕，兩個人就在黃原賓館睡到了一塊。

幾個晚上的雲來霧去，杜麗麗就徹底愛上了古風鈴。

這一天中午，杜麗麗正和古風鈴在她房間的床邊上抱在一起親吻，聽見有人敲門。兩個人趕緊分開。古風鈴坐在沙發上，麗麗前去開門。

麗麗打開門，看見是她的丈夫武惠良。

一直等到惠良手裡提著洗澡的東西和換洗衣服走進來後，杜麗麗才想起她原先約好讓惠良中午來這裡洗澡。

麗麗有點慌張地介紹古風鈴和惠良認識。兩個男人握了握手。古風鈴搪塞了幾句，就過他房間去了。武惠良先坐進了沙發。

麗麗為了使自己平靜下來，鑽進衛生間替丈夫收拾澡盆去了。

武惠良雖說是個行政領導，但也讀了不少書，因此頭腦極其聰慧。他一進來，就感覺這房子裡有一種令人疑惑的氣氛。他發現妻子和那個怪模怪樣的詩人，臉上的神色都很不自然，丈夫對妻子的敏感幾乎要勝過雷達對空中飛行物的敏感。

但是，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來證實他的猜疑是有道理的。不過，他相信他的直覺。沒有錯！在他妻子和剛離開的那個人之間，已經發生了一些不可言傳的事！

衛生間的水在嘩嘩地響著，看來那個澡盆還得收拾一段時間！

是的，麗麗得讓自己平靜下來，恢復到一種「正常」狀態才露面，衛生間成了掩飾她的庇護所。

他要不要現在立刻走進去？

不！這樣反而會降低了他自己的人格。

武惠良呆呆地坐在沙發裡，手裡還提著換洗的內衣。他內心狂濤驟起，思維在閃電般排除或肯定各種可能和不可能。他多麼希望一切都是他的錯覺啊！

但是，他在無意間卻找到了該死的「證據」。他看見，那個平展展的床鋪邊上，竟有兩個挨得很近的塌陷的窩。這分明是兩個人一塊坐過的地方！

武惠良感到兩眼一陣發黑。

他索性閉住眼仰靠在沙發背上，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都好了，你快去洗吧。」他聽見妻子在說話。他睜開眼，沒有馬上起來。

「你怎啦？」麗麗問。

「沒什麼……」他站起來，向衛生間走去。

武惠良糊里糊塗在澡盆裡泡了一下，竟然忘了擦肥皂就穿上衣服走出來了。

坐在沙發裡的麗麗象被驚醒一般猛地抬起頭——她顯然沒有想到丈夫會這麼快就洗完了澡。

武惠良先迅速瞥了一眼床鋪。

那兩個窩沒有了。整個床鋪平平展展，恢復得和妻子的臉色一樣。

還要再說什麼嗎？

一切都全然明白了！

「我今晚上回家去住。」麗麗對丈夫說。

「你隨便吧！」他生硬地說，連看也沒看她一眼。麗麗愣住了。

她似乎覺察出惠良的情緒不大對勁。難道他已看出了她和古風鈴的關係？不可能吧？可也難說！她知道丈夫是個極其敏感的人。

武惠良匆匆地走出了房間，甚至都沒給妻子打個招呼。他拎著裝髒衣服的提包，既沒有回家，也沒有去機關，兩隻眼睛模模糊糊，恍惚地穿過街道，在東關老橋旁的石台階上走下來，坐在黃原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巨大的痛苦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他的腦子象被挖空了似的，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樣思考這個突然出現的災難。這是人生的災難。毫無疑問，他的生活將要改變了；他處在極端可怕的危機之中……黃原河靜靜地在眼前流淌。無聲的洶湧。

在毫無察覺之中，夜幕撲落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感到渾身酸疼；尤其是兩個肩膀的骨縫，像被斧頭砍開一般。

他從河邊走上街道。萬念俱灰。滿城輝煌的燈火不再像往日那樣令他陶醉。曾記得，在這之前的每一個夜晚，當他在燈火映照的大街上騎車回家的時候，總是一天中最為愉快的時刻；因為那個溫暖的房屋裡，親愛的人這時已經為晚飯作準備。等他一回去，兩個人說笑著一塊動手，然後馬上就可以坐在小飯桌前，頭挨著頭，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別了，我的愛，我的幸福！

武惠良拖著囚犯般沉重的腳步，走回了地區文聯他們那間住房。踏進家門，他看見麗麗已經把飯菜擺在小桌上，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顯然在等他。

見他回來，她沒有說話，站起來把碟子上扣菜的碗揭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吃飯，而把提包一丟，就倒在床上睡了。

一切都是沉重的，連空氣也不例外。

他聽見她收拾碗筷，把所有的東西都送回廚房。她也沒有吃飯。

最後一絲僥倖心理蕩然無存。這已經無可辯駁地再一次說明，她身上肯定發生了非同尋常的事。要不，她總會和他說點什麼的，因為他已經對她明顯地表現出了反常的情緒！他索性脫下衣服，蒙住頭睡在被子裡。

他聽見她在洗漱；在脫衣服；在拉被子；並且在他旁邊睡下了。

長時間的無聲無息。

過了好一會，他感到她的手在隔著被子輕輕扳他的肩膀，並且小聲問：「你……怎麼啦？」

武惠良狂怒地一把揭開被子，翻身起來，瞪著痛苦而凶狠的眼睛大聲喊：「你自己知道怎啦！你說！你和那個該死的傢伙幹了些什麼！」這時候，團地委書記已經把行政領導幹部的那種修養拋到了九霄雲外，像個粗野的莊稼漢一般怒吼著。麗麗避開那兩道劍一般的寒光，把頭扭向一邊。不過，她很老實地說：「我不準備隱瞞你，我是和古風鈴好了……」「這不是真的！」他痛苦地叫道。

「是真的。」她說。

「你撒謊！你在氣我！」

「沒有……」

武惠良瘋狂地抱住妻子，絕望地哭了，渾身在痙攣地抖動著。

「你應該打我……」她說。

「不！回答我，你再愛不愛我了？你要說出你的真心話！如果你不再愛，我現在就走出這家門！」

「我仍然愛你！像過去一樣愛你！」麗麗眼裡也湧滿了淚水。

「那你和古風鈴……」

「我也愛他。」

武惠良放開妻子，兩眼呆呆地望著他。

「我不應該騙你。我愛你，也愛他。」麗麗平靜地說。「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愛你，但在感情上不能全部得到滿足。你雖然知識面也較寬闊，但你和我談論政治人事太多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但我尊重你的工作和愛好。我有我自己的愛好和感情要求，你不能全部滿足我。就是這樣。未認識古風鈴之前，我由於找不到和我精神相通的朋友，只能壓抑我的感情。但我現在終於找到了這樣的人……」「那麼，咱們商量個辦法吧！怎樣離婚？」

「離婚？我可沒這樣想過！」

武惠良嘴唇哆嗦著問：「難道你既不和我離婚，又和古風鈴一塊鬼混嗎？」

「怎能用這樣粗魯的話來評論我們的關係？你現在的思想還停留在過去的年代。你現在很痛苦。我理解你的痛苦。我也痛苦，我的痛苦你未必理解。這既是我們個人的痛苦，也是現代中國的痛苦。我相信有一天你會理解並諒解我，因為你自己也許能找到一個你滿心熱愛的女人……」

武惠良抬起胳膊，在妻子臉上狠狠打了一記耳光。麗麗沒有吭聲，倒在被窩裡睡了。

武惠良光身子坐在床上，想哭，但哭不出聲來。此刻，他看起來是這樣的強暴，可實際上又是多麼的軟弱！他一直呆坐到後半夜，然後拉滅了燈。

他流著淚扯開妻子的被子，痛苦地呻吟著，一次又一次和她性交……

第3.26章

幾天以後，古風鈴把痛苦的種子撒播在黃原，自己一身輕快回了省城。他已經給杜麗麗聲明，他不可能和她結婚。杜麗麗也從沒這樣想過。他們對於家庭和兩性的看法，都屬於觀念全新的一代。

但武惠良卻無法接受這個冷酷的現實。多年來，惠良一直搞行政工作，而且擔當了領導職務。在他那一代人中，算是前程遠大之輩，有多少青年男女對他羨慕不已。誰又能想到，這樣一顆光彩奪目的政治新星，個人生活竟然蒙上了一層暗淡的陰影呢？

現在，團地委書記眼神無光，兩頰凹陷，頭髮零零亂亂，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像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只是因為過去的印象，他的下屬還沒有充分發現他的不正常狀況。

武惠良的痛苦在於他對妻子愛得既專一又深刻，而發生了如此嚴重的事情後，他反倒更不能割捨這種愛戀。恰恰是因為愛得太深，這種打擊就更悲慘。

不幸的是，他連痛苦都是不自由的。他領導著一個大部門，每天得應付各種工作，還要竭力掩飾自己的情緒，對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笑臉。更難為人的是，還得去參加許多熱鬧歡樂的場面——這是團的工作所必不可少的……只有每天下班以後，他走出機關大門，才可以把自己真實的壞心緒表現在臉上。通常他不再按時回家，而像孤魂一般在城外黃昏籠罩的山野裡轉悠。

這一天傍晚，他又來到古塔山。古塔山周圍已經闢為公園，各處修起幾個涼亭，並且在山後一個大水庫上擱置了幾條小船——這都是在地委書記田福軍倡導下修建起來的。武惠良沿著彎彎的山路，一直走到水庫邊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水庫邊沒有什麼人跡。春天輕柔的晚風吹砩著他燙熱的臉龐。水波輕輕湧動，發出細語般的喧嘩。不遠處，那幾條遊船靜悄悄泊在岸邊。

武惠良坐在一片枯草地上，點燃了一支香煙。他望著暗淡的波光和模糊的山色，眼裡噙著淚水，喉嚨裡堵塞著哽咽，這時候，他才震驚地感到，他走到了人生的迷途之中。過去，無論在工作上，還是在生活上，他都曾達到過興奮的高潮。尤其是美滿的家庭和熱烈的愛情，不僅給他帶來了個人生活的滿足，而且還促使他在事業上奮發追求。他在麗麗身上寄托的是愛的永存，因此他才舒心爽氣地在工作中弘揚他的才華。可是剎那間，一切都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他以前所相信的一切都變得迷離混沌，精神上所有的支柱都開始搖搖欲墜。因為理想太光輝，一旦破滅，絕望就太深。他不能容忍麗麗的背叛行為。這就是新人嗎？全是瞎扯蛋！說來說去，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人本身就是自私的，可我卻真誠地相信人，真是禍該自取！

武惠良把煙頭丟在地上，然後起身走到那邊泊船的小房時，向看船的老頭租了一隻小船，在昏暗中一個人劃向湖心。他漫無目的地划著船，回想著以前他和麗麗的一切情景，心中愛與恨難解地交織在一起。矛盾。無法解決的矛盾。他真想一縱身跳入黑暗的湖水中……可是，我為什麼要死呢？我如此年輕，生活才剛剛開始，我為什麼要死？春來了，滿山青綠，遍地黃花，它們都生機盎然，而我為什麼要死？

他閉上眼睛，用力划著船，嘴裡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漂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他抹掉滿臉淚水，睜開眼睛，發現小船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是的，只不過轉了一圈而已。他面對的仍然是眼前的現實——冷酷而無情的現實。

起風了，水面的波浪湧起來；濤聲和山林的喧嘩響成一片。武惠良揮動雙臂，發狠地用力劃著，既和風浪搏鬥，也好像在和命運搏鬥……一直到晚上十一點鐘，他才把小船泊在岸邊，從土路上摸索著走下古塔山，來到清冷的黃原街頭。

夜晚的大街上行人稀疏；地上的燈火和天上的星月組成了一個迷亂的世界。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家裡走。他不知前面等待他的是什麼。現在，他和麗麗都是硬著頭皮走自己的路。也許他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進家之後，屋裡瀰漫著一股煙氣和燒酒味。

麗麗也沒有睡，一個人頭髮散亂地坐在小桌旁，正在抽煙——她是這兩天才開始抽煙的。桌上還放一瓶烈性西風酒。

她對他的進來沒有反應，端起酒杯仰頭又灌了一口。

武惠良一言未發，也坐在小桌邊。他只覺得心中一片淒苦。幾天以前，這個家還是那麼溫暖和諧，現在卻像低等旅館的房間一般亂成一團。

亂的不是房間，是人，是人的心。

他默默無語地抽了一支煙，又接上了另一支。

麗麗站起來，從廚房裡尋出一個酒杯，給他放在面前，滿滿倒起一杯。

他端起酒一展脖子喝了個淨光。

她也喝了自己的一杯。

第三杯時，她說：「咱們乾一杯吧！」

他拿起酒杯，兩個人噹啷一碰，各自都一飲而盡。武惠良眼淚象斷線的珠子一般從臉上淌下來。

「別哭……也許以後我們不會在一起吃飯了。本來我不希望那種結局，可你……我求你別哭了……」

武惠良還是沒說話，又灌了一杯酒。

酒沒有了。

兩個人木然地呆坐著。

城市已經完全寂靜下來，只有春汛期的黃原河在遠處發出雄渾的聲響。隔壁的房裡，傳來男人的深沉的鼾聲。

武惠良站起來，想要離開這個小桌，麗麗卻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他索性伏在飯桌上，出聲地哭起來。幾天裡，他第一次這樣無拘無束地痛哭。他哭他自己的悲慘命運；他也受不了麗麗折磨她自己！

酒力猛烈地揮發了。他離開小桌，跌跌撞撞走過去，一頭倒在床上，繼續哭著。

麗麗也走過來，躺在他身邊，說：「你冷靜點。哭解決什麼問題？我們一起談談……對你，我一直真誠地愛著。可現在我也真誠的愛古風鈴。如果我不說出這一點，那才真是對不起你了。

「當然，在感情上，你們兩個都有權力要求我，但問題是你的確受了傷害。我也不知該怎麼辦……雖然我知道你無法原諒我，但我還想和你一塊生活下去。最少咱們應該試一試，看我們能不能還生活在一起……」

武惠良不哭了。他開口說：「你要試你試吧，反正我沒有多少信心。歸根結底，對你來說，我將會是多餘的人。到目前這種局面，我承認這是必然的。因為你成了詩人，你瞧不起我的工作。我自己永遠都成不了什麼詩人……既然是這樣，你去尋找和你相般配的藝術家去吧！如果我仍然賴著和你在一塊，最後不高尚的反而是我了……」

「你在諷刺我，我承認，是我不高尚，從一開始就不高尚……」

「那麼，最偉大最光輝最高尚的就只有古風鈴了？」他刻毒地諷刺說。

麗麗不再言傳。

沉默。久久地沉默。

麗麗酒喝得太多，已經睡著了。

但武惠良卻睡不著。他恨自己太軟弱，為什麼一再在麗麗面前哭鼻子呢？他即使失去了她，也不能在她面前失去男子漢的尊嚴！

他實在是太累了。想睡，但又睡不著。他爬起來，摸進廚房，另外找出一瓶白酒，接連喝了幾杯，又回來躺下，還是睡不著，又起來喝了五六杯，倒在床上昏昏然然，仍然沒有完全入睡。

夜，一個徹夜不眠的夜……天亮以後，麗麗出門上班去了。但他卻爬不起來，心跳每分鐘達到一百幾十下。

他沒有按時上班去。

武惠良灰心喪氣地躺在床上，屋頂似乎在頭上面旋轉——生活的信心粉碎了，崩潰了！

他昏亂地想，也許人生正如某些人所說，就是一場瘋狂的角逐，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既然是這樣，也就索性寬容地看待一切，包括寬容地看待自己。為什麼要那麼認真呢？是的，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他太認真了！人和社會，一切鬥爭的總結局也許都是中庸而已。與其認真，不如隨便，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有錢就尋一醉，無錢就尋一睡；與過無爭，隨遇而安……這樣想的時候，他渾身不免冒出一身冷汗。這還像一個團地委書記嗎？這是一種徹底的墮落！純粹的市儈哲學！

一身冷汗出過之後，他感到身上輕鬆了一些，於是便穿衣起床，在廚房裡用涼水抹了一把臉。

他看了看牆上的大電子石英鐘，時針剛指向九點。

他吸了一口氣，就出門騎上自行車，到團地委去上班。

不管他內心怎樣憂心如焚，萬念俱灰，一旦置身於他的工作環境，便又不由地像往日那樣忙碌起來。

第一個走進他辦公室的是少兒部部長田潤葉。

潤葉已完全是一位工作老練的幹部。她穿一身樸素的衣服，剪髮頭稍稍燙了一下，身體比過去略豐滿一些，臉色又恢復了很久以前的那種紅潤光鮮。

她把一份稿子放在武惠良的辦公桌上，說：「後天全區優秀少先隊員表彰會的開幕式，你要講話。我替你擬了個稿子。你看一看，不合適的地方再改一改。」

武惠良茫然地對她點點頭，就把搞子拉到自己面前，假裝著翻了翻。

潤葉走後，惠良無心看講話稿，一隻手捏住下巴，呆呆地望著光潔如鏡的棕色辦公桌面。他突然感歎地想，潤葉和麗麗雖然是老同學，好朋友，可是她們的一切又多麼不同！以前，他和麗麗都曾同情潤葉在愛情生活中的不幸遭遇。時過幾年，潤葉卻失而復得，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儘管向前已經殘廢，但他們的感情現在卻是融洽的。而當初潤葉又是多麼羨慕他和麗麗的婚姻，她怎能想到，他們現在已經破碎得像一堆瓦碴……人生啊，是這樣不可預測。沒有永恆的痛苦，沒有永恆的幸福。生活像流水一般，有時是那麼平展，有時又是那麼曲折。瞧，現在該輪上他武惠良羨慕斷腿的李向前了！

痛苦至極的武惠良不由冒出個念頭，想把自己的一肚子苦水給潤葉倒一倒。人在這樣的時候，總想和一個人談談自己的不幸——但這應該是一個適當的人。也許只有潤葉是適合傾聽他訴苦的人，她和麗麗是同學，又是朋友；而幾年來，他自己又和潤葉一塊共事，她會理解他的。另外，潤葉也是經歷過感情挫折的人，她大概不會小看他說出這樣一件不該說的事。

唉，不管怎說，在任何時候，訴苦總是一種軟弱的表現——尤其是一個男人向一個女人訴苦！

但武惠良無法抑制自己，還是決定要向他的下級訴說他的不幸與痛苦。

這樣決定之後，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力量；而且情緒也鎮定了一些，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突然發現了某種可以脫險的方式，使他減少了許多譫妄和迷亂。

下班以後，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裡，肚子絲毫沒有飢餓的感覺。他似乎覺得，田潤葉就坐在他對面，傾聽他訴說自己的苦情……是的，他第一次這麼專注地思考起了他的下屬部門的這位部長。準確地說，是他第一次集中精神凝視除麗麗之外的另一個女人。在此之前，他的全部心思都在麗麗身上，很少考慮到別的女人的長長短短。

現在，他眼前浮現的只是潤葉這個人。他驚異地發現，她的一切方面似乎比麗麗都更要接近生活中的正常人標準。她樸素、清爽、有頭腦、熱情，又不放縱感情。麗麗一開始就是浪漫主義主宰生活中的一切——對一個女人來說，這也許是一種危險的素質。活躍的分子天性就是不穩定的。人需要火，但火往往能把人燙傷，甚至化為灰燼。瞧，他終於被親愛的杜麗麗燒的這般焦頭爛額了！

唉唉！他現在多麼需要清涼的風撫慰這受傷的心靈。給潤葉談談他的苦惱，心情或許會平靜一些？而說不定她還能給他出點主意，讓他清醒地處理這場感情危機、人生命運的危機。他眼下已經失去了智慧，失去判斷力，在自己的事上能力連三歲的娃娃都比不上！在工作中，他是她的上級；而現在，他願意潤葉成為他的上級，指導他怎樣從這迷津中走出來……

他的頭一直抵在辦公桌冰涼的玻璃板上，昏亂中竟然荒唐的喃喃自語說：「我的上級啊！」

但是，武惠良卻不知怎樣對他的「上級」訴說他的苦情；因為她畢竟是他的下級，而且還是個女同志！

不能在辦公室！上班時，怎能在辦公室說這種事？即就是下班以後，他要是單得把潤葉留在這裡說話，別人也一定會有閒言碎語。再說，她下班後還要回去照料殘廢的丈夫……連個訴苦的地方也找不到。這就是你的處境。你現在應該認識到，你的悲劇有多麼深刻。

那麼，把她約到外面去？

笑話！這成何體統！

……人哪，活著是這麼的苦！一旦你從幸福的彼岸被拋到苦難的此岸，你真是處處走頭無路；而現在你才知道，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原來也只有一步之遙！武惠良想來想去，覺得只能到潤葉家裡去。雖然向前在家，但他可以和她在另外的房間單獨說這件事。以前，他為工作的事幾次去潤葉家，向前都是主動推著輪椅進了臥室，讓他和潤葉在客廳裡談話。好，就這樣……什麼時間去呢？乾脆過一會就去吧！

武惠良由於實在壓抑不住內心的痛苦，決定當晚就去潤葉家向她傾倒肚中的苦水。他在辦公室停留了一個鐘頭，估計他們吃過了晚飯，就喪魂失魄地步出機關，連辦公室的門也忘記鎖了……

第3.27章

命運總是不如願。但往往是在無數的痛苦中，在重重的矛盾和艱難中，才使人成熟起來，堅強起來；雖然這些東西在實際感受中給人帶來的並不都是歡樂。

田潤葉和失去雙腿的李向前在一塊生活已經很有些日子了。在這些悠長的日月裡，潤葉逐漸適應了她的家庭生活。

當然，起先很長一段時間，這共同的生活還談不到十分美滿，因為丈夫終究是個肢體不健全的人，生活中的許多不方便，大都要她一個人來操持。經濟方面沒有什麼問題，向前雖然吃勞保，單位上也還有一些補貼，加上她的工資，兩個人的光景可以過了。她要給雙水村的兩個老人寄點錢。但向前父母親工資高，又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錢盡量讓他們花。

夫妻生活中至關重要的性生活，向前也還具備正常人的功能，只不過有點讓她難堪的是，幹這件事的時候，需要她幫助他。

總之，人殘廢了，這個家庭還是完整的。

在地委家屬樓的西居室單元裡，他們的房間收拾得既乾淨又清爽。潤葉是個愛整潔的人，回家一有空閒，就擦抹清掃，連廚房都經常保持一塵不染。傢具都是時新式樣。彩色電視機是她為向前解悶而老早就買回來的——只是後來公公和婆婆又給了他們兩千元現金。前不久，李登雲還托武惠良的叔叔在省城為他們買了一個雙門電冰箱。從物質方面說，他們在同代人中間是相當優越的。

潤葉從幾月前由一般幹事提拔成了團地委少兒部部長，因此工作變得繁忙起來。不過，無論工作怎樣忙，她都一如既往，千方百計照料丈夫。她是妻子，也是保姆。在向前初回家不能自理生活的日子裡，她給他餵飯餵水，端屎端尿，洗臉洗身，還要每天用柔言細語安慰他。每當向前因失去雙腿而一次次陷入絕望的時候，她就像阿姨一樣乖哄他，撫愛他，並且幫助他和自己發生肉體關係，使他重新獲得生活的願望和信心。

正是在這種自我犧牲和獻身之中，潤葉自己在精神方面也獲得了一些充實。她開始更現實地看待生活。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她對工作的態度也更認真和踏實了。生活的風浪改變了我們的潤葉。青春熾熱的漿汁停止了噴發，代之而來的是莊嚴肅穆的山脈。

我們不由再一次感歎：是該為她遺憾呢？還是該為她欣慰？

不論我們希望潤葉成為怎樣的人，但潤葉只能是她自己。啊，潤葉！難道她不仍然為我們所喜愛嗎？

後來，向前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了下來。有時候，他拄著雙拐走下樓，在家屬院裡轉悠轉悠。星期天，潤葉在輪椅上推著他，到黃原城外的山野裡玩大半天。他拒絕她推著他去看電影，也不去街上的稠人廣眾處。她理解他的心情——他怕她受到眾人目光的傷害。

不用說，向前也力盡所能設法體貼她。他本來就是一個很會體貼人的人。有了輪椅以後，他的活動方便了些。她一上班，他就坐著輪椅拿拖把拖地；並且轉著把各個房間替她清掃揩抹得乾乾淨淨。他堅持把打掃衛生的工作從她手裡接替了。他說他有的是時間，一整天無事可幹，這點忙總可以幫她的。

她提拔成少兒部長後，工作一繁忙，有時下班回來就要晚一點，向前對她講：「乾脆讓我給咱做飯！你負責把東西買回來就行了，其它你不要管！」

「你能行嗎？」她既感動又疑慮地問。

「保準能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作飯比你強。你放心去工作！」

她兩眼含著淚水笑了。

那天下班她進門後，向前就把飯菜都做好放在桌上，靜靜地坐在輪椅裡等她。她看見，他像孩子一樣，舌頭舔著嘴唇，天真地笑著，望著她。淚水從她眼裡湧出來了。她走過去，忘情地摟住他結實的脖項，在他臉上親吻了一下。「我能行嗎？」他仰起臉問她。

「能行！能行！」她親切地撫摸著他的頭髮說。從此之後，家務就全由丈夫包攬了。她除去買糧買菜，上班前在廚房裡稍微準備一下，其餘就都由向前來操持。他樂意干，她也願意讓他幹，這樣，他會覺得他在生活中還是一個有用的人。

的確如此，勞動使向前的情緒越來越好了。他有時候還咦咦唔唔唱幾句歌；並且和妻子開玩笑。

在這樣的過程中，潤葉也加深了對丈夫的愛情。她體驗到，愛情，應該真正建立在現實生活堅實的基礎上，否則，它就是在活生生的生活之樹上盛開的一朵不結果實的花……當武惠良一臉痛苦走進他們家的這個晚上，他們兩口子都已經吃完了飯，正坐在一塊看電視。

潤葉趕緊給她的領導沖茶。向前一邊招呼惠良坐進沙發，一邊推著輪椅從小櫃裡取出一盒帶嘴「大前門」煙，放在茶几上，就轉而進了臥室，並且把裡間的門也帶上了——他知道惠良和妻子談工作，他不應該使他們感到不方便。僅就這一點，潤葉也就不能不對向前充滿了感激與尊敬。

潤葉坐下以後，才發現武惠良的神色有些不大對頭。她驚訝地發現，一慣瀟灑自如的團地委書記臉色慘白，頭髮亂蓬蓬地搭拉在額頭，心中似乎很有些苦衷。

是政治方面受到了什麼打擊？這沒有任何跡象！包括她二爸在內的所有地委領導都很器重他的才幹。團地委內部，幾個副書記和大部分中層領導也都很尊重他，看不出有誰在背後搗他的鬼。

那麼是生活方面有了麻煩？這更不可能！他和麗麗的感情一直如膠似漆，這是團地委所有人都知道的。

究竟出了什麼事，使得這個人的情緒如此頹敗？

潤葉當然先不便說什麼，只是問他吃飯了沒有？武惠良撒謊說他吃過了，然後不由自主歎息了一聲，把頭垂到了胸前。

是的，他出什麼事了——她的猜測沒有錯。

「怎麼啦？」她含糊地問。

惠良抬起頭來。潤葉震驚地看見他眼裡噙滿了淚水。「怎麼啦？」她瞪大眼睛又問他。

武惠良接連歎息了幾聲，接著便大約把他蒙受的災難與恥辱向潤葉敘說了一番。

潤葉驚訝地聽他說完，但一直不相信她耳朵所聽到的那些話是真實的。她緊張得兩隻手捏出了兩把汗。「這……」

她簡直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沒有想到！做夢也想不到！她多少年羨慕的這個美滿的家庭，竟然到了破裂的邊緣！

她先來不及思索這件事的本身，卻再一次被生活的曲折複雜所強烈地震憾了。

生活！你為什麼總是這樣令人費解，令人難以想像？「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呢？」她說著，寒慄仍然不時從肩背掠過。

「我也不知道。」武惠良垂著頭說。「我實在痛苦得不行，才來向你倒這苦水。這事只有你能傾聽……反正我的生活被毀滅了……也許你能和麗麗談談，她現在滿不在乎地抽煙喝酒。我的心都碎了。儘管我痛不欲生，但我不願意她這樣折磨自己。我甚至都不想再怨恨她。事情看起來是偶然發生的，可實際上也是必然的。不幸的種子一開始就埋藏在我們之間，只不過我們起初都沒有看見罷了。沒有完美的社會，怎能有完美的人。你知道，我一直深深地愛著她，就是現在也一樣，細細想起來，我們之間本來就存在著差異。這不是說誰比誰強，而是性格、愛好和對生活的看法不盡相同。正因為如此，才終於導致了這場悲劇……你無論如何去看看她吧！」「我一定去！」潤葉沒有思考就答應了下來。

「當然，我不是讓你去說合我們的關係，誰也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我們的問題歸根結底要我們自己解決。只不過怎樣解決我和她現在都不太清楚……」

「那麼，我應該和麗麗說些什麼呢？」潤葉深深地同情不幸的惠良。他現在看起來像沒娘的孩子那般可憐。「先勸她不要抽煙喝酒了……也許只有你能勸說她。千萬不要責備，也不要表示憂慮，她討厭別人同情或教育她……」

武惠良坐了好大一陣功夫，才步履踉蹌地離開了潤葉家。

本來，田潤葉很想對自己的領導說一些安慰話，結果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她知道，一個人到了這種地步，別人的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她已經是一個經歷了感情折磨的人，深深懂得箇中滋味！

潤葉回到臥室之後，向前已經躺在了被窩裡。她發現他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在看她。是的，她情緒不好，臉色當然也不正常，這肯定使丈夫感到詫異了。但她又不能給他解釋發生了什麼事。

她脫掉衣服，鑽進了他為她弄好的被窩裡，隨手拉滅了燈。她久久地不能入睡，腦子像一團亂麻。儘管這是麗麗和惠良的不幸，但就像當年她自己的不幸一樣使她心緒如潮水般湧動。她反應不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世界上就沒有從始至終的愛情和幸福嗎？

唉，麗麗，你是怎麼搞的……幾年來，由於她自己的不幸，也由於麗麗成了小有名氣的詩人，走了另一條道路，她們之間的交往便少了許多，但不論怎樣，她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偶爾遇在一塊，仍然像姐妹一樣親熱。不過，她發現，她們的共同語言已經很少了。麗麗說的許多話她理解起來十分費力，甚至根本聽不懂。每次到她家，她們主要是說過去在原西的事。她和惠良反而倒有許多話題可以談論……她沒有想到，他們終於發生了這樣的事……

潤葉老半天不能入睡。她知道，向前也沒有睡著——她看起來像睡了的樣子，其實一直醒著，因為他沒有打鼾。唉，可憐的人，他太敏感了。他或許猜測她和惠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無論怎樣，她現在還不能對丈夫說出事情的原委來……

第二天下午，惠良告訴潤葉，麗麗沒有去上班，在家裡呆著；如果她要找麗麗可以直接上他家去。潤葉晚上還要照顧向前，再沒有什麼空閒時間，就趕緊騎了自行車去文聯家屬院找麗麗。

潤葉見到麗麗後，看見她穿得邋邋遢遢，拖著拖鞋，一邊抽煙，一邊在房子裡走來走去，桌子上還放著滿杯的酒。情況正如惠良告訴她的那樣。

麗麗對她的到來似乎沒有感到驚訝。她把她讓進椅子裡坐下，先開口說：「我知道惠良會告訴你的。」她神經質地笑了笑，「是他讓你來教導我的吧？」

「沒有，惠良是很痛苦，他讓我來勸勸你，叫你不要抽煙喝酒了……」潤葉說著，伸出手拉住了麗麗的手。麗麗卻一下伏在她肩頭哭了。她對潤葉說：「我不是不愛他，但他不會原諒我。看來分手是不可避免了……」「如果不是不得不走這一步，還是不走的好，命運中的大錯，往往是在一時的荒唐中造成的……」

「但是，我不能欺騙惠良，也不能欺騙我自己，我愛古風鈴。矛盾和痛苦正在這裡。你知道，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理想主義者都矛盾和痛苦。但我又不能使自己違心地活一輩子……

「我知道我對惠良的傷害太深了，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你大概不會相信，在我愛上古風鈴後，我很多很多的痛苦都是想到惠良的不幸。如果不是這樣，我現在就不會這樣折磨自己……」

潤葉無法理解麗麗的這種「矛盾」。不過，她相信她的痛苦是真實的——這是屬於一個現代人的痛苦，也許更具有外人難以理會的深刻性。

潤葉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來用一般的傳統道理說服她的朋友。她不可能說服麗麗不要再跳這種痛苦的「愛情三人舞」，她也沒有這種水平和智慧。實際上，她還是只說了一些毫無用處的開導話，帶著對生活的新的迷茫，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田潤葉不知是怎樣走回自己家門口的。

她這時才發現，她已經比平時晚回來一個小時了。她匆忙地把鑰匙捅進鎖眼，打開了房門。

走進會客廳，她愣住了：桌子上擺著做好的飯菜，上面都用碗扣著，但不見向前的蹤影。她很快瞥見桌子上有一張紙條。她一步跨過去，把紙條拿起來，只見上面寫著——飯在桌子上，可能涼了，你熱一熱。別了，親人！我感謝你給了我幸福。

潤葉像瘋了一般撞開臥室的門。她一下子呆立在門口，她看見向前一隻手撐著枴杖，立在窗戶下，另一隻手正費力地把一根麻繩子往穿窗簾環的鐵棍上扔——看來他已經費了大半天勁，仍然沒有把繩子搭在鐵棍上。

她猛衝過去，一把抱住了他，接著把他按倒在旁邊的床上，哭喊著說：「你在幹什麼！你這個混蛋！」向前臉色蒼白，瞪著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突然嘴一咧，在妻子的懷抱裡哭了。哭了一會，他呻吟著說：「我不願再連累你了……你不應該和我這樣的人一塊生活。你應該有一個健康體面的男人。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受不了這種生活的。我應該早一點解脫你……」

潤葉很快明白，向前的確對她和惠良敏感了。於是哭著對他說了惠良和麗麗的事，驚得這個要尋無常的人嘴巴張得像窯口一樣大。

她突然衝動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說：「你難道要把我和孩子都扔下嗎？」

「啊？有咱們的……兒子了？」

李向前淚流滿面，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妻子的懷抱裡。卷六

第3.28章

黃土高原火熱的夏天來臨了。荒涼的山野從南到北依次抹上了大片大片的綠色。河流山溪清澈珠澄，水波映照著藍天白雲，反射出太陽金銀般燦爛的光輝。

千山萬嶺之中，綠意盎然，野花繽紛；莊稼人赤膊裸體，進入了一年一度的繁忙季節。令人醉心的信天游在無邊的高原上不斷頭地飄蕩。大自然和人的生活都隨著夏天的到來而變得豐富多彩。

黃原城也一改冬日的灰暗，重新展現出它的活力和生機。瞧，街道兩旁的中國槐和法國梧桐，都翻起了綠色的波浪；大大小小的街心花園，五顏六色的鮮花開得耀眼奪目，黃原河還未進入汛期，河水清澈透底，甚至能看見水中墨點似的蝌蚪和纏繞著蛤蟆衣的鵝卵石。在古塔山那裡，幾個古色古香的涼亭，已經深埋在樹海之中；遠遠望去，會激起人許多詩意的聯想，猶如夢境中出現的江南景象。大街上，姑娘們都穿起了鮮艷的花裙子，滿眼都是流彩飛霞。因為沒有了取暖爐子冒出的黑煙，城市上空潔淨如洗，豁然開朗；人們倏忽間就像生活在了另一個世界。

在這些火辣辣的日子裡，地委書記田福軍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

前不久，省委派來工作組在黃原搞黨政機關機構改革。說穿了，這是一次人事大變動。因此上上下下颳風下雨，鬧得雲來霧去，不可開交。

根據中央和省委的指示，地區一級新的領導班子年齡在五十歲以下的要占三分之一，大專文化程度的要占三分之一，而且要採取個人推薦和組織推薦相結合，民意測驗與組織考察相結合，下級黨組織考察與黨委人事安排小組考察相結合的辦法。一旦地委行署新的領導班子組成，便立即著手各部、局、委、辦的機構改革工作。所有這一切，當然要牽扯許多領導幹部的命運；而一個領導或上或下，又牽扯一批幹部的命運。

不必諱言，在中國及其執政黨內，幹部中大山頭不明顯，但小山頭小圈子則處處存在，世人皆知。因此，在那些日子裡，黃原地委和行署都亂得沒人上班了。幹部們四處亂跑，搞各種秘密活動。省裡來的工作組，幾乎沒明沒黑被許多人包圍著，傾聽這些人說某個領導的好話或壞話……現在，這場混亂終於結束了。地委行署的班子變化很大。老人手除過他、正文和世寬沒有改變外，年齡大點的都退到了二線，繼而上任的副書記副專員都是一些年輕而有大專文憑的幹部。

田福軍本人比較滿意這個新班子。當然，他知道許多幹部對此有各種不同意見和看法。

新班子組成之後，各部局和縣的領導機構也進行了相應的改革。這樣，工作才逐步轉入了正常，田福軍立刻從農業和工業兩個大的方面開始作新的佈置與安排。

農業方面問題不是很大。這兩年，他主要依靠現已被提拔為副專員的原農業局副局長姚旺林搞「四法」種田，使得全區的糧食產量大幅度增加。姚旺林是北京農業大學的畢業生，南方人，畢業後主動要求來黃土高原工作。經過了十幾年的探索，在總結了黃土高原幾千年農民種地的經驗後，創造了「四法」種田的科學方法。所謂「四法」，即壟溝種植，水平溝種植，間作套種和生物肥田。這種方法已經引起了農牧漁業部的高度重視，被中央一位領導譽為北方旱作農業的典範性方法。由於全區普遍採取這種先進的種田法，加之地委在四月份又作出了在農業方面十條放寬政策的措施，今年的糧食產量有希望突破歷史最高紀錄，達到十三億市斤左右，比去年要增長百分之三十五。

農村工作下一步的重點是集中精力發展鄉鎮企業。要鼓勵農民搞小買賣，搞長途販運，搞建築行業，搞磚瓦廠，搞小煤窯，搞各種編織活動；並且要迅速改造農業經濟結構，將單一種糧發展為搞大規模經濟作物，種花生，栽果樹，栽泡桐，辦各類養殖業。

去年，他和專員呼正文與省上有關部門爭得紅脖子漲臉，終於將全區的烤煙種植面積由原來的三萬畝擴大到二十萬畝……

麻煩的是全區的工業。如果按中共十二大的精神，工農業生產總值要在本世紀末翻兩番，就黃原地區而言，光靠發展鄉鎮企業和擴大農村的多種經營根本不可能實現這樣一個驚人的目標。必須在骨幹企業上下大功夫。沒有工業的翻番，總產值的翻番就是一句吹牛皮話！

黃原在歷史上一直是個貧困落後地區，但實際上又不窮。他的優勢在資源方面。這裡有石油，有煤炭，還有一百六十多萬畝的森林。

田福軍設想，旁的先不說，如果原油能搞到六十萬噸以上，產值就有四五億元人民幣。另外，應該將煉鋼廠、絲綢廠、水泥廠和第二毛紡廠的規模擴大——現在那種狀況根本見不了幾個錢！

唉，設想僅僅是設想，困難卻大得無法設想。主要的困難在兩個方面，一是交通運輸，二是缺乏人才；外地的知識分子不願來這裡，本地的知識分子又大量外流……田福軍和正文商量後，決定召開縣委書記縣長會議，地區部門的一二把手也參加，讓大家出主意想辦法。

田福軍在這個會的開頭，很動感情地講了一番話，把縣一級領導鼓動得人人像屁股下面用棍橇一般坐不住了。福軍在這樣的場所講話從來不用稿子，而且也不在主席台上坐。他通常都是一邊抽煙，一邊在大家的座位中間走來走去，講話時有點東拉西扯，但不離主題，並隨意插幾句黃原式的幽默，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不過，這次講話卻出了點丑：他從褲兜裡掏手帕揩汗，竟然在手帕中間混著一隻尼龍絲襪子。當他邊說邊用襪子揩臉時，縣長縣委書記們笑成了一堆。田福軍半天才發現大家為什麼笑，把他自己也逗得大笑起來。他有腳氣病，夏天愛光腳穿鞋，但愛雲一定讓他穿襪子，他一急，就常把襪子脫了塞在衣袋裡，結果才會鬧出這麼個笑話……就在這次會上，有人提出了是否可利用一下黃原的「政治優勢」的問題。他們說，除過資源，黃原還有一個優勢，就是「三老」幹部多。

這是事實。因為這裡是老區，出去的幹部多，光北京就不知有多少黃原籍的高級領導。這些人有的仍然在位，有的雖退居「二線」、「三線」，但仍能影響「一線」。他們都很關心黃原的建設，現在何不利用這個優勢」，和中央的一些部門搞「橫向聯繫」呢？這種「橫向」或「縱向」聯繫只能對黃原有好處！

其實，田福軍也早有這個打算。這個會議於是就決定，以地區的名義，在北京開個匯報會。名義上是「匯報會」，實際上是讓中央和一些部門支援黃原的建設哩！

會議結束之後，地委和行署決定讓常務副專員馮世寬掛帥，負責籌備北京匯報會的有關事宜。田福軍準備自己親自到省裡去找喬伯年，爭取讓省上的領導也能赴京參加他們的活動，以增加這個匯報會的份量。

可是，還沒等他動身，就接到省委辦公廳的通知，說國務院一位副總理要來黃原視察工作，讓他們做緊急接待準備。對一個地區來說，這是一件大事。

於是，田福軍和呼正文直接住進了黃原賓館，開始佈置有關的接待事宜。第二天，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也趕到了黃原，和他們一塊做準備工作。

生民在這方面是行家裡手，在任上不知接待過多少中央首長，因此芝麻一行，茄子一行，安排得井井有序。在副總理到達的前一天，省委書記喬伯年也趕到了黃原。副總理的專機預定從北京起飛後，直接到黃原機場降落。

根據張生民的要求，在專機降落之前，大街上除清掃的一乾二淨外，從飛機場到賓館的道路上，還間隔站了許多警察。警察一律是白手套，佩戴著不裝子彈的手槍，肅立在街頭。為了防止一些人闖進賓館找中央首長告狀，張生民還出主意將地區人民來信來訪辦公室也搬到了賓館門口，專門做堵擋工作。

上午十點半，專機降落在黃原機場。省地領導分別陪同中央首長乘兩輛中型麵包車來到賓館。跟隨副總理來黃原視察工作的有國家計劃委員會副主任，農牧漁業部副部長，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另外，還有中央紀律監察委員會常委高步傑。我們知道，高老是黃原原西縣人，對家鄉的建設一直很關心；他這次跟隨副總理來黃原是大家預料中的事。

中午吃飯時，原來準備的山珍海味都沒敢上。四菜一湯，只在中間擺了一盤裝飾性的菜花。田福軍堅持要讓副總理嘗嘗本地出產的一種酒，但張生民嚇的不敢再「越軌」。「不怕，由我給副總理解釋！這是我們自產的東西，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田福軍沒有聽從生民的意見。

副總理實際上是一個很隨和的人。他個頭高大，臉色黝黑，滿頭白髮，如果不是穿了一套西裝，倒像個種地的老農民。他說話鼻音很重，不時用手勢加強語氣的份量。吃午飯的時候，他倒首先把桌子上的酒瓶抓起看了看，說：「黃原還能釀酒啊？」

田福軍趕忙說：「我們的酒在省裡還小有名氣哩，銷量很不錯！」

「好，讓我來嘗一杯黃原酒！」副總理爽快地說。張生民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副總理喝了一杯酒，細細品咂了一會，說：「就是不錯！有點西鳳酒的風格，但要比西鳳綿一些。」

這頓飯的主菜是大塊子煮羊肉。副總理竟然豪爽地用手抓著吃，餐巾揉成一團，撂在旁邊的桌子上。他的這種極隨便的作風，使飯桌上的氣氛立刻輕鬆起來。高老還不時和副總理開玩笑。

下午兩點鐘，中央和省地三級領導分別坐著中型麵包車，到黃原市山區農村看了那裡的一個養雞場和另外兩個村的「四法」種田。

離開最後一個村子時，副總理看村邊的土場上有兩個農民，就讓車子停下來。

他走過去，在各級領導眾目睽睽之下，和這兩個老鄉拉呱了一會家常，詢問了他們的家庭生活狀況。他問他們：「農民現在最需要什麼？」老鄉說：「最需要化肥！還需要自行車和縫紉機，不過，想要好的哩！」在場的人都被逗笑了。副總理又扭頭問這個鄉的鄉長：「你感到鄉上現在什麼工作最難搞？」這位鄉長如實稟告：「計劃生育最難搞！」副總理和大家都仰頭大笑了。

在返回黃原的路上，一行人又看了一個集體辦的小煤窯。副總理當場對國家，集體和個人一齊上開採煤炭資源發表了許多重要意見。

上麵包車以後，副總理開玩笑對田福軍說：「福軍，你們應該設法讓煤礦工人把臉洗乾淨嘛！」在大家的笑聲中，高老說：「小煤窯條件差，工人洗澡很困難，他們自己開玩笑說，連他們老婆的肚皮都是黑的！」車上的人都笑得前伏後仰。

第二天上午，在賓館二樓會議室裡，由田福軍主持，專員呼正文向副總理匯報了黃原地區幾年來的工作情況。副總理對這個地區的工作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讚揚；尤其對「四法」種田表現出極濃厚的興趣。

他說，咱們國家是缺水國家，特別是北方，依靠灌溉無法解決問題。因此，農業可以分為灌溉農業和旱作農業。旱作農業不靠灌溉，而靠改良土壤，保存天然雨水。「四法」種田正是旱作農業典範性的經驗。

「你們是否可以在黃原開個全國性的旱作農業會議呢？當然主要是北方各省參加。」副總理對旁邊農牧漁業部副部長說。

「我們很快著手準備召開這樣一個會議！」副部長把副總理的指示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當呼正文匯報到黃原地區老幹部多，住房十分困難，而地區又沒有資金解決的時候，副總理笑著說：「我很同情黃原！

讓他想點辦法吧！」他指了指國家計委的副主任。

副主任當場表態，給他們二百萬元（不過，地區的同志們白高興了一場，因為這筆錢後來都被省上有關部門卡走了）。副總理兩天的視察完滿地結束了。他給人們留下親切的印象，離開了黃原。

送走副總理一行人之後，省委書記喬伯年又在黃原留了一天。中紀委常委高步傑老漢也沒有隨機回北京。

好機會！田福軍和呼正文立刻把他們打算在北京開匯報會的想法，詳細向喬書記和高老作了匯報。

高老說：「我早就讓你們搞這樣一個活動！乘我們這些老頭還活著，給咱們黃原人民好好謀點福利！不怕！你們來！北京那裡有我張囉哩！」

喬伯年也同意，並表示到時他一定去北京出席這個匯報會。

不過，喬伯年在黃原多留一天，是要和田福軍單獨談一件重要的事——這事是有關田福軍本人的工作調動問題。

下午，喬伯年在賓館告訴田福軍，中央組織部和省委決定，要調他任省委副書記兼省會所在地的市委書記。

當然，他的主要工作將在市上。田福軍感到這個任命很突然。前不久，黃原就有這種傳聞，當時中央組織部也來過了——不過，他以為是誰又寫信把他告下了，中組部是來調查他問題的。這種任命在黨內屬於機密，想不到他還不知道，社會上就早傳開了……「那麼，黃原地區的班子呢？」田福軍問喬書記。「由正文接替你的工作，世寬任行署專員。」

田福軍沉默了一會，說：「那等我把北京匯報會開完後，再接替新的工作行不行？」

「那當然可以了！」省委書記說。

第3.29章

田福軍對自己即將面臨的新的使命，精神上沒有任何準備。他感到緊張，甚至有點畏懼。他知道，他要咬的將是一顆硬核桃。省會所在市連同它管轄的郊縣，人口達三四百萬，佔全省總人口的十分之一還多。

這是一個中外聞名的大都市，他能領導好嗎？他的主要工作經驗是從領導農業方面積累起來的，而這一套經驗怎能適應了主要以工業和商業為主的大城市的工作？另外，年齡不饒人啊！他已經五十二歲了，體力和精力遠遠不能和過去相比。但黨命不可違。他得鼓足勇氣，準備在新的崗位上接受嚴峻的考驗。

在調動工作的正式文件下達之前，他全力以赴要把黃原的幾件事辦好。說實話，他對黃原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情。這不僅因為這裡是生他養他的故鄉，更主要的是，他在這塊土地上拋灑過汗水，付出過心血。他個人和這裡的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

在佈置了下半年全區的整黨工作後，地區又協助農牧漁業部在這裡召開了北方十五省（區）旱作農業會議。黃原很少開過這樣規模的全國性會議，因此接待工作和為會議做的各種準備，著實讓他們大傷了一番腦筋。

這個會一完，田福軍立即著手北京匯報會的各項事宜。在此之前，認真負責的常務副專員馮世寬，已經為匯報會做了許多工作。匯報稿已被地委幾個寫材料「高手」草擬完畢。這個總共不到二十分鐘的稿子，主要向關心黃原建設的中央首長匯報三中全會以來這個地區的變化。其中如實匯報：本地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先富起來」了；百分之十五的人還處於貧困狀態中；其餘的人溫飽問題基本解決。當然，重要的內容是講存在的問題和困難。

地委主管宣傳的副書記還出點子搞了一個錄像，說到時給中央領導和老首長們放一放，讓他們有個直接印象。這個錄像除拍攝了黃原改革方面一些好的變化外，大量展示了困難和落後的一面；畫面上有毛驢馱水，中小學教室和一些縣級醫院破破爛爛的房屋設施。另外，準備匯報完畢後，要招待與會的首長們吃一頓黃原風味的飯。馮世寬徵求了各方面的意見，最後採納了地委行署幾個老顧問的「方案」，擬定吃南瓜、羊雜碎和軟小米油糕。眾人都認為很好，很有意義，很有特色。大約有眉目以後，田福軍指示馮世寬在電話上向省委作個匯報。

省委接電話的是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生民當即告訴世寬，到時省委正副書記喬伯年、吳斌、石鐘和省長汪昭義都要和他們一起去北京參加這個匯報會。在聽了馮世寬對一些具體事的匯報後，張生民在電話中沉吟了一會，出主意說，地區去北京的所有同志都應該穿西裝。

他指出，這樣就可以向中央的同志們表示，雖然黃原是個貧窮落後地區，但幹部們的精神狀態都是屬於改革型的！

馮世寬立刻把省委常務副秘書長關於穿西裝的建議向田福軍和專員呼正文作了匯報。這兩個領導商量了一下，決定就按生民同志的意見辦，指示馮世寬籌劃這件事。

世寬這幾年思想也解放了，加之他過去對這些形式上的工作就很有一手，因此立即有氣派地打發兩個幹部到廣州去訂做了幾套高級西裝，花了約一萬塊錢。

田福軍和呼正文並沒意識到，這件事以後將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麻煩。他們當初並沒穿西裝的打算；恰恰相反，準備以老區艱苦樸素的面貌出現在北京。

只是生民同志的意見聽起來又很有道理，因為才決定這麼辦了。黃原方面的事宜全部準備好以後，地委和行署就派馮世寬為首的先遣隊，提前趕到北京，以便和高老一塊籌辦那裡的事情。

因為還有七八天時間，田福軍很快插空到黃原周圍幾個縣轉了一圈。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帶有告別的性質。直到臨近動身去北京的前一天，他才返回黃原。

當天晚上，他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地區公安處一位副處長突然進了門。這是原西籍幹部，也是他的老熟人。

田福軍以為哪裡發生了惡性案件，便緊張地等待這位副處長向他匯報案情。

副處長閻生華不是來匯報什麼惡性案件的，他是來報喜的。他告訴地委書記：黃原地區公安處，已經被省上評為全省精神文明的先進集體了！

「這很好。地區公安處這幾年確實做了許多工作。」田福軍鼓勵說。

「咱們地區的刑事案件，這幾年一直保持全省最低程度！」生華有點自滿地說。他接著還舉了個例子：某偏僻村莊的村民外出趕集走親戚從來不鎖門，只掛上門關子，以防獵狗鑽進去就行了；下地勞動，工具也不往家裡拿，就在地裡擱著；可多少年來，全村沒有發生一次失盜事件……「這有點遠古文明的味道。」田福軍微笑著說。「你還有什麼具體事？」閻生華一本正經坐在他對面，說：「既然咱們成了精神文明的先進集體，就應該好上加好，多做一些工作，我有個想法，不知……」閻生華遲疑地望了一眼田福軍。「你說！」田福軍有點煩。這位副處長如果要談他的工作，本來應該去找分管政法的副書記。

閻生華見書記有耐心，就趕忙談起了他自己有關精神文明的「想法」。他說：「近來，外面的壞風氣傳到黃原不少。比如，現在街上留長頭髮的青年越來越多，流里流氣的，許多老同志都看不慣。我在處裡是分管治安的，因此，我想派些人到街上去，勸說這些青年把頭髮剪短一些。咱們也不強迫！只是作說服工作……」

田福軍驚訝地張開嘴巴，將這位副處長看了大半天，才說：「你再沒個干的了？管這些事幹啥嘛！頭髮長短和你公安處有何關係？精神文明不文明，其標誌就是頭髮長短嗎？老弟呀，現在都是我們這些短頭髮的人掌權；要是有一天留長頭髮的人掌了權，說我們這些留短頭髮的人不文明，不留長髮不准許我們上街，我們該怎麼辦？人家留長頭髮，我們好辦，拿剪子一剪就行了，可到時我們的短頭髮要往長留，那可是得一些日子羅！」

田福軍挪揄生華的話，倒先把自己逗的仰頭笑起來。閻生華大概也意識到他已把精神文明搞得有點庸俗了，便紅著臉尷尬地起身告退。

閻生華走後，田福軍想笑，又笑不出來，反而陷入了長久的深思之中。是呀，這個地區經濟文化的落後，造成了人的意識的落後。瞧，我們的生華同志竟然把精神文明」搞到了何種程度！黃原，需要現代文明的大衝擊——但這只能在經濟大發展的基礎上發生。唉，如果鐵路能通到這裡就好了。鐵路的到來，必然會使這裡的經濟極大地發展起來，隨之也會把外面各種新鮮的思想，觀念和生活方式帶進來，雖然可能要付出喪失某些優良傳統的代價，但黃原歷史前進的步伐將無疑會大大地加快……鐵路！鐵路！這次去北京搞這個匯報會，哪怕其它方面一無所獲，只要能爭得中央和省上的支持，把鐵路從銅城修到黃原就是最大的收穫了！這不是他田福軍一個人的夢想，而是全區一百多萬人民的夢想……在地區的人馬準備向首都進發的時候，北京那裡諸方面的工作也接近就緒了。

十多天裡，馮世寬帶著地委行署的兩個秘書長，以及地區經委、計委和財政局的負責人，以省駐京辦事處為大本營，中紀委常委高步傑為總顧問，沒明沒黑為匯報會的召開而奔波……

實在可以這樣說：如果沒有高老的幫助和支持，這個匯報會也許開不出什麼樣子；甚至開成開不成都很難說。

馮世寬一到北京，就首先帶著黃原來的所有幹部集體拜見了高老。我們知道，高老和世寬也是熟人了。那年老漢回家鄉時，曾經批評過原西的工作——那時正是世寬當縣革委會主任。老頭對此事記憶猶新，不過倒沒對世寬本人產生什麼隔閡。尤其是此次世寬作為急先鋒趕來北京為黃原的建設奔忙，高老更是全力以赴幫助他做工作。

高老不愧為高老；他經驗豐富，熟人又多，大部分事情很快就被處理的妥妥貼貼。

高老首先用政治智慧，把此次活動正式定名為「振興黃原經濟匯報會」。接下來，他讓馮世寬等人以黃原地委和行署的名義，給中央寫了個報告——因為在人民大會堂開會需要中共中央辦公廳批准。

等馮世寬寫好報告，高老就去了一趟中南海，親手將報告送給他的老戰友、籍貫是本省中部平原的一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這位政治局委員二話沒說，立刻指示同意，並請另一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也就是前不久去黃原視察過工作的那位國務院副總理出席。同時，會議定在人民大會堂西大廳舉行。

最主要的事定下後，馮世寬這才鬆了幾口。他用長途電話向田福軍和呼正文作了匯報。

大家又高興又緊張——沒想到有兩位政治局委員要出席他們的會議！

緊接著，由高老親自出面，又分別請了幾位全國人大的副委員長、全國政協的副主席和許多中央部委的領導人。幾乎所有黃原籍和本省籍以及在這個省搞過工作或沾點什麼邊的高級幹部，都被一一請動了。氣勢磅礡的高老原準備請到八百人，但本省籍的那位政治局委員沒有同意，嫌規模太大，只批准了二百人；而且確定，不准打擾中央六套班子的一把手。這個高步傑！簡直要把這個匯報會弄成個高級幹部的代表大會了！

匯報會召開的頭一天，省地領導人都坐飛機趕到了北京。

當天晚上，馮世寬在省駐京辦事處向兩級領導詳細匯報了會議的準備情況。大家都對他們的工作深表滿意。

第二天一早過來，黃原參加會的所有人都在辦事處各自房間裡，對著牆壁上的大鏡子，換上了廣州訂做的十分考究的銀灰色西裝。許多人是第一次穿這「洋」衣服，不會打領帶。於是，一些年輕的秘書就從這個房間跑到那個房間，給領導們幫忙穿衣服，那氣氛使大家都不由失笑。呼正文說：「這像是個集體出嫁儀式！」在大家的哄笑聲中，黃原這群「土八路」幾乎變成了一個日本來的貿易代表團。

省上和地區的同志們提前半小時來到人民大會堂西大廳，中央來的領導第一個當然首先是高老。

大家都迎上去，感謝他為這個匯報會所做的努力和貢獻。當田福軍上前握住高老的手時，高老突然指著他的腳說：「福軍啊，你怎麼一身西裝，腳上卻穿了一雙布鞋？」眾人朝田福軍的腳看去，果真發現他穿了一雙圓口黑斜紋布鞋；只是不像平常那樣光著腳丫子，總算還穿著襪子。大家都笑了。田福軍慌忙說：「疏忽了！現在怕來不及換皮鞋？」「算了，算了，這既體現了改革精神，又保持了老區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嘛！你這身打扮就是黃原當代生活的寫照！」省委書記喬伯年開玩笑說。

緊接著，中央首長和所有的領導們都陸續到來了。省地兩級領導在大門口分別把客人迎接進來。

上午九點鐘，田福軍主持開會，先由專員呼正文照稿子作了二十分鐘匯報。接著，便開始放錄像。

錄像看完後，曾在這個省擔任過省委書記的一位全國人大副委員長首先發言。他很動感情地說，黃原人民過去對革命作出了很大的貢獻，但全國解放後，那裡群眾的生活一直很苦。周總理在世時視察過黃原，當時為黃原人民貧困的生活狀況都難受得流了淚……副委員長說著，自己也流淚了。他最後強調說，中央和各部委應該幫助和支援黃原的建設。

緊接著，許多老同志爭搶著發言，基調和那位副委員長都一樣。這些人不是黃原出生，就是過去艱苦歲月裡在這裡工作過，因此感情都很激動。全國解放以後，我們都進了大城市，對黃原以後的情況很不瞭解。現在，通過這個機會，使他們又一次喚起了對這塊土地的深情厚意。他們想幫助黃原是出自真情；而且他們都大權在握，也有能力幫助黃原。

最後，兩位政治局委員先後講了話。他們講話的主要精神是，黃原人民的確為中國革命做出過重大貢獻，但是主要還是靠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來搞好這個地區的建設。當然，應該幫助的還要大力幫助……匯報會開得時間雖短，但應該說很完滿。臨畢時，省委書記喬伯年和省長汪昭義也表了態，說中央這樣關懷黃原，省上也要努力支援這個地區的建設。

匯報會結束後的幾天裡，地區領導和各部局來的人分別與中央有關部委、有關單位搞起了「橫向聯繫」，很快就落實了二三十個項目。僅勞動人事部就給了三百五十萬人民幣，為黃原修建一個勞動服務公司。地區有些單位聞風而動，紛紛帶著南瓜、羊雜碎和軟小米油糕，來北京搞「橫向聯繫」。連地區文聯都跑來向全國文聯和作協要了近一百萬元，修建「創作之家」，讓全國的作家藝術家來黃原休假和搞創作。黃原的「新招」名揚四方。省內其它地區對黃原發「浮財」除眼紅外，也不無譏諷，說田福軍帶了個「討吃團」，到北京討吃去了！田福軍和呼正文不管三七二十一，纏住個喬伯年，主要為黃原「跑」鐵路。經過艱難的談判，終於達成了協議，由鐵道部、省上和黃原地區一塊投資，先搞第一期工程，將銅城的鐵路修到黃原原南縣的煤炭基地……當田福軍和他的「赴京討吃團」返回黃原後，萬萬沒有想到，有人卻寫信把他們告到了中共中央紀律監察委員會，說他們鋪張浪費，以權謀私，搞不正之風，去北京開會每人做了一套高級西裝……

富有戲劇性的是，由中紀委常委高老親自派出的調查組跟著他們的腳後跟到了黃原。告狀信反映的情況屬實。田福軍和呼正文分別做了檢查，並決定將所有人的西裝都收回來，由黃原駐省城辦事處在其新開的門市上折價售出；所短的錢由每個人自己墊付。

福軍為這個錯誤感到很痛苦。他在忙亂中竟然沒有想到這是一起違紀事件——世寬為什麼事先不按價向每個人收錢呢？唉，當初就不應該聽從生民這個餿主意！在人民大會堂開會時，他就感到不舒服；西裝革履，灰蓬蓬坐下一片，哪像貧困地區來向人家求援呢……幾天以後，調令下來了。田福軍帶著某種內疚的情緒，匆匆告別了親愛的黃原，趕赴省城去接受新的使命。

第3.30章

有時候，現實生活中某些引起社會強烈震動的突發性事件，往往是歷史所發出的回聲。為了探尋此類事件的起因，我們常常不得不回過頭從遙遠的過去說起……二十五年前，也就是那個有名的一九五八年，「大躍進」的浪潮席捲了中國大陸。從群眾運動的規模來看，簡直可以說是文化大革命的一次預演。那時間，浪漫主義進入了從中央到地方的政治生活。為了「超英趕美」，把國家富強的標誌鋼鐵產量搞上去，人們連吃的鍋也砸了，用砍倒的樹木代替焦碳，大煉鋼鐵。中國大地火光熊熊，其非凡氣勢令全世界瞠目。其結果把一點好鋼好鐵也煉成了廢鋼爛鐵。

與此同時，全國各行各業都在爭搶著大放「衛星」——自人類歷史上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之後，「衛星」一詞就成了「超級成就」的代名詞。在農村，某地畝產剛宣佈超過五千斤，另一地的「衛星」立刻放到畝產一萬斤。報紙每天都用套紅大標題莊嚴地報道這些彌天大慌。記得筆者那時剛上小學，為了使本村畝產成為全公社之最，曾在秋夜時跟隨大人們把其它地裡割倒的莊稼，偷偷集中背運到一小塊地裡。新成立的人民公社領導人來這裡裝聾作啞目測了「畝產」，就厚顏無恥地向縣上「如實」作了匯報，從而使我們村和我們鄉分別獲得了縣上獎勵的兩塊丈二長的大紅綢綿旗……放「衛星」已使全國處於譫妄狀態。連作家協會的某位老詩人也拍著胸膛吼叫說，他要在一九五九年就把荷馬踩倒在腳下！全國都實行了「食堂」制，人們「各取所需」，隨吃隨拿，喜氣洋洋地踏進了光輝的「共產主義社會」。不過，據說上層還在爭論：是先讓「老大哥」蘇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呢，還是我國先宣佈已經進入了共產主義社會？

當然，「結論」還沒有得出，中國不久就進入了駭人聽聞的三年困難時期，餓死了許多人。在以後著名的七千人大會上，據說發動這場「運動」的毛澤東主席做了檢查。遺憾的是，這位中國歷史上劃時代的偉大老人，並沒有記取這個教訓，以後又一錯再錯，從一九六六年開始導致了中國更大規模的混亂，使得整個國家陷入了痛苦與絕望的深淵……就在那個大躍進年頭，離省城六十公里的某地區，決心放一顆大「衛星」：在位於中部平原和南部峻嶺間的黑龍河上，修建本省最大的水庫。其氣勢之大，令人咋舌。全區動用了兩萬民工，費時一年零四個月，動用一千萬方上，在這個淺山區修起了佔地一萬二千畝的「躍進」水庫。水庫要淹沒許多村莊，牽扯兩個公社的幾千人口。於是，只能把這些人撤出，另尋安插之地。

但這幾千農業人口的大遷徒決非易事。平原地區本來人口就已爆滿，哪裡願意接受這些佔地吃糧的人呢？而這些祖輩生活在淺山區的人又寧死也不進入貧瘠的南部大山之中。經勸說和強迫相結合，好不容易才將這些人疏散到了幾百里路以外的銅城地區——那裡有一個自然環境看起來與此地差不多的無人區。

當時這些人遷徒他鄉的場面十分悲慘。幾千人哭聲慟地，喊聲震天。是啊，這裡是他們不知生息了多少輩的故土；現在，他們自己連同祖先的骨頭都要搬到一個陌生而荒僻的地方了。不久，這裡的一切將要永遠地埋葬於深水之下！

但他們無法抗拒殘酷的現實，立刻被汽車和火車拉到了遠方的「新墾區」。初到異地的幾年裡，由於不服水土，有一百多位老人相繼離開了人世。這是一場人為的大悲劇！至於那個勞民傷財的「躍進」水庫，好景不長。沒多久，山洪過後所沉積下的淤泥開始逐漸把這個水庫變成了一座土壩。到七十年代中期，庫區完全淤成了平地。滾滾地黑龍河攔擋不住，它帶著嘲弄人的嘩嘩聲響，依然如脫韁的野馬，從旁擇道而繼續往北方的平原上奔騰遠去，絲毫也沒有放慢奔向黃河與大海的步伐。

這時候，根據新的行政區劃，水庫所在地的區域歸屬了省會所在市。市上決定，在這個一萬二千畝的壩地上建立一個國營農場，職工逐步擴大到了六百人。滄海桑田，當年萬頃綠波變成了金色的麥浪。這裡先後起樓蓋房，出現了商店、醫院、俱樂部和學校……在這些漫長的年月裡，當年那些遷走的老鄉，不時從幾百里路上來到這裡。通常都是一些老者帶著一些青年和小孩，在這裡轉悠幾天；晚上，他們就分別露宿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這是一種悲傷的「尋根」活動。當年這裡搬走的那些老人，幾乎都已客死他鄉。現在的這些老者，那時還都是青壯年，可是，二十來個年頭過去了，他們仍然在懷念這塊母土。母土啊！對於一個人來說，永遠都不可能在感情上割斷；尤其是一個農民，他們對祖輩生息的土地有一種宗教般神聖的感情。現在，他們要帶著自己的兒孫來這裡尋找他們生命的根。

所有這些人都能根據周圍的環境，準確地追尋到他們當年老住宅的所在地。他們一般都要在那地方露宿幾天，才含著淚水帶著痛苦，悵然若失地離開了。不用說，他們對這裡的農場職工懷著一種仇視的心理。在他們看來，這是自己的地方啊！怎麼能讓這些陌生人盤踞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和收穫呢？

八○年以後，隨著整個國家政策的放寬和改變，一場醞釀已久的危機開始在這裡露出了苗頭。有個把外遷的鄉民，把「尋根」活動放在了農場的收麥季節。他們甚至攜兒帶女，就在周圍搭個窩棚，開始搶收農場的麥子。農場職工勸阻不下，結果發生了多起鬥毆事件。

到了一九八二年夏天，此類事件愈演愈烈，更多的外遷鄉民湧到了周圍，紛紛安營紮寨，開始哄搶著收割農場的麥子。這一年，農場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糧食，事件反映到了市委。但市上拿不出行之有效的辦法。派去的幾個公安人員，被鄉民們打得鼻青眼腫回來了。逮捕鬧事者嗎？鬧事者有幾百人，該逮捕誰？市委的這種無所作為的態度，終於導致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在此期間，從黑龍河庫區遷往銅城周圍的鄉民中，有幾位「領袖」人物組成了「返鄉委員會」，發起了一個頗有聲勢的回鄉運動。當年遷出的幾千口人現已繁衍成了幾萬，「委員會」的號召如乾柴上澆油，立刻燃起了一片大火！今年一入夏，黑龍河農場的麥子還沒完全成熟的時候，上千憤怒的人就從銅城湧到了這裡，一天之內把農場全部的麥子收得一乾二淨。更為嚴重的是，所有農場職工的房屋，甚至校舍，都被鄉民們佔據了。他們聲稱，這是他們的土地，他們永遠不準備再離開自己的故鄉；他們振振有辭，說他們是當年極左路線的受害者，按現在的政策，理所當然要糾正這個歷史錯誤！

就這樣，一夜之間，農場職工和他們的家屬就從家裡被趕到了野地裡。莊稼被鄉民們搶收光了，他們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學校的教室睡滿了拖兒帶女的農民，他們的孩子沒地方去上課……

事件很快上報到了市委。市委書記秦富功這才動了肝火，指示市公安局出動大批武裝警察趕到黑龍河農場。

這個行動實際上愈發刺激了事件的惡性發展。手無寸鐵的農民根本不怕全副武裝的警察。有些老漢淚流滿面，扯開衣服，露出乾瘦的胸膛，對警察說：「打吧！打死我也不離開這地方！寧願死在故鄉田地，也不活著回銅城去！」警察也是人，他們怎忍心用暴力去對付這些年紀像自己父親一樣的老人呢？警察和農民僵持在那裡，毫無辦法。

農場的職工家屬一看事情仍得不到解決，也開始採取他們自己的行動了。他們把單位上所有的汽車和拖拉機都隆隆地發動起來，幾乎所有的職工家屬，包括老人和兒童，都紛紛上了車。有的人還把紅布標語圍在車幫子上，上面寫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作！」「孩子要上學！」等口號，十幾輛載滿人的汽車和拖拉機便直接開進了省城。

省城大亂。這條汽車和拖拉機組成的長龍進入繁華的解放大道後故意放慢了速度，變為一種遊行節奏。車上有人開始領呼口號，大人娃娃的喊聲響成一片。街上正在行駛的車輛都被堵塞在各個十字路口。大街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而立，饒有興致地觀看這多年不遇的景致。的確，自文化革命結束後，人們還是第一次觀看這樣的群眾遊行示威活動。交通警察措手不及，木雞一般呆立在指揮台上。遊行車輛暢通無阻開過繁華鬧市，直接來到了市委大門口前的小廣場。

市委機關頓時被包圍了。成千的人湧進辦公大院，吵吵嚷嚷，亂成一團。市委書記秦富功趕忙出來向人群講話；勸說大家回去，說問題市上會妥善解決的。但農場職工家屬一定要市委書記當面答覆他們提出的條件。有人立刻連喊帶叫，湧上前去圍攻這位市委的領導人。十五分鐘還不到，秦富功的心臟病就犯了，被救護車拉到了省紅十字會醫院。

市委的幹部一看書記住了醫院，紛紛夾起公文包溜回了家。與此同時，幾千人等於把市委和一牆之隔的市政府佔領了。

警察奉命趕到了現場，但很快被群眾分別包圍起來。

省委常務副書記吳斌幾乎和警察同時趕到市委。在外地視察工作的省委書記喬伯年和省長汪昭義已經在電話上知道了情況，正在趕回來的途中。

吳斌一看這情況，知道他也一時無法控制局面——因為其間有大量的老人和兒童，絕對不能動用武力。他急忙返回省委，迅速將情況用電話報告了中共中央書記處。當天下午，下起了傾盆大雨。

但市委大門前的廣場上仍然擠滿了黑鴉鴉的人群。

現在，黑龍河農場的職工家屬們，正紛紛向圍觀的市民訴說他們的苦情。其中有些人無錢買飯，就湧進市委的幹部食堂，把饅頭拿出來讓老人和小孩吃。有的人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向眾人做「宣傳」工作，讓社會同情和支持他們。幾個外國旅遊者也混在人群之中，興致勃勃、似懂非懂地打聽出了什麼事？

兩天之後，世界各大通訊社發表了美聯社駐京記者就此事件的一條與事實大相逕庭的報道，而台灣的《中央日報》竟興高采烈為此專門發表了社論，歡呼「大陸義民反抗中共暴政」。

現將美聯社的這條「消息」轉述如下——

[美聯社北京１８日電]

記者：布蘭特雷·馬拉德

來自中國Ｃ省的外國旅遊者證實，該省省會發生了大規模公眾遊行示威活動，抗義地方當局大幅度提高食品價格。據幾位在現場的外國人提供的消息，憤怒的市民佔據了中共黨委機關，並將幹部食堂的高級食品拿出來在大街上分享。當局出動了大批武裝警察，據信有幾百人被捕……當省委書記喬伯年和省長汪昭義趕回省城時，事態已經到了這樣嚴重的程度。黨的總書記迅速在新華社有關此事的內參上作了批示；中共中央書記處指示省委省政府立刻作出妥善處理，並隨時將處理進展情況電告中央。喬伯年和汪昭義兩天兩夜沒有休息，親自到現場做說服工作，才暫時平息了這場風波……

經中央同意，省委決定改組市委。秦富功同志被免去了省委副書記兼市委書記職務，等人大會議召開時，擬增補為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田福軍正是在這個背景上接替了秦富功的職務。

現在，他已經在市委上任了。愛雲和岳父要等一段時間才能搬下來，因此他就在辦公室裡間臨時支了一張床。從家庭方面來說，全家將團圓了。兒子曉晨和女兒曉霞已經興奮地來看了他；見他忙，都坐一坐就回了各自的單位。可就工作來說，卻比黃原更沉重了；因為所面臨的許多事，都是他原來所不熟悉的。

田福軍上任還沒有幾天，黑龍河農場事件又舊病復發了。那裡的問題因為沒有從根本上得到解決，農場職工們不滿意，又開始聚集鬧事。這次鬧事的方式和上次一樣，許多人再次坐著汽車來到市委要求解決遺留問題。不過，這次規模沒有上次大，老人兒童沒有來——孩子們的校舍已經騰出來，下學期上課沒什麼問題。

規模雖然小，但影響照樣很大。省城又頓時為之嘩然。市委大門前的小廣場上重新變得像鬧市一般亂。

田福軍緊急採取了措施。他先讓辦公室安排了這些人的吃飯和住宿。不能再把事情擺到大街上解決！通過和電視台與電影製片廠聯繫，把許多電影和電視錄像片拿到了這些人住宿的地方。田福軍指示：要武打片！要情節曲折熱鬧的錄像！一部接著一部放！

這樣，鬧事的農場職工總算先安頓了下來。

市委同時召開緊急擴大會議，研究解決問題的辦法。田福軍先提了兩點意見讓大家討論：一是農場退出一部分地給農民；二是農場出租土地給農民。他說這只是他的一些不成熟想法，讓常委們和政府部門的同志充分發表看法，提出意見和方案。

會議從天黑一直開到了天明。伴隨會議室吵嚷氣氛的是外面嘩嘩的大雨。雨已經不斷線的下了好幾天。看來，一年一度的雨季提前到來了；而且雨量異常地大，據說全省所有江河的洪水都已經到了危險的程度。好在市區周圍沒有大河，這方面他們不必過分操心。只是市內某些街區的危房恐怕難以招架如此兇猛的雨水。田福軍在會前就已宣佈，等這個會一開完，市委和市政府的領導立刻分頭市內各處視察水災情況。

會議臨近結束的時候，秘書進來讓田福軍接省委副書記吳斌的電話。

田福軍趕忙走出會議室，來到隔壁電話間。

當他聽完吳斌的電話後，話筒從手裡滑落下來，「噹啷」

一聲掉到了桌子上。他像死人一般僵在了電話間。外面的雨在嘩嘩地下著，下著……

第3.31章

……中亞高脊發展東移至西藏高原，到明日八時５００毫巴強度為５９３位勢什……西太平洋……本省及南方鄰省為輻合槽區……亞洲……烏拉爾山……貝加爾至本省分別為槽區……

我們不懂。

這是氣象工作者的術語。

客觀事實是：位於本省南部一條大江上的某地區所在城市，在近日來環流形勢預下，天氣開始醞釀一場突降的災變。

本省南部，夏季經常受西伸的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影響的康藏高壓影響，地面則受黃河西部走廊、南方鄰省盆地熱低壓影響，冷暖空氣交匯而暴雨瀕臨。進入秋季時鋒面活動更加繁密，常常形成連綿的陰雨天氣。兩條大山脈橫亙該地區，阻滯抬升氣流運行，秋夏必然形成暴雨區，隨時都可能引出災禍。

幾日前，大江上游的縣份已出現５０毫米的降水量；緊接著，大江中游另一地區雨量達到了日降８５毫米。同時，由於中亞高脊東移發展，在西藏高原迅速建立一強大高脊；脊前冷氣流加強，造成高原鋒生。

同日下午，冷鋒勁旅經過該地區東部上空。暴雨傾盆而瀉，並以迅猛之勢潛入該地區西部；範圍之大，足數百公里。

沿江最大日降雨量的縣份，已高達１４０毫米。第二天中午，副冷鋒之旅掠過城市上空。大雨如注似傾，襲擊了這座人口有十萬之眾的城市。

緊依城市的那條大江是長江的一條重要支流，洪水流量立刻突破了每秒一萬立方米。

入夜，該城上游一百多公里處江上最大的水電站，入庫量一萬六千秒立方米，出庫量一萬五千七百秒立方米。據水文部門預測，不久，該地區江段洪水流量很快將達到二萬秒立方米！而且，這決非最高位數——接下來只會增加而不會減少！

城市處於一髮千鈞的危急時刻！

據該城《歷次洪水紀事年表》記載，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洪水發生在明萬曆十一年（公元１５８３年）。「江水漲溢，河水壅高城丈餘，全城淹沒，公署民房一空，溺斃者五千餘人。」按當時河口摩崖刻字記載的水位換算，實際水位近二百六十米，流量接近三萬四千秒立方米。

想不到整整四百年後，這座城市又面臨相同的厄運。

市委和地委機關的領導們在慌亂中立刻行動起來，地市主要領導和軍分區的司令員政委組成了抗洪指揮部，緊急召開會議。但是，地區防汛指揮部總指揮、行署專員高鳳閣同志卻沒有在場。

高鳳閣在省裡參加完一個會後，回中部平原老家為兒子操辦婚事去了。本來，近半月之中，防汛工作進入最關鍵時刻，而且高鳳閣前幾天已經知道南郊地區的江河都已處於危險狀態，但這位地區的行政首腦還是帶著秘書，坐著行署的「馬自達」回家去參加兒子的婚禮。在當夜該地區領導們象熱鍋上的螞蟻焦急不安的時候，高鳳閣正喜氣洋洋地在家鄉所在縣城的招待所大宴賓朋。我們知道，在黃原時，高鳳閣就夢想當專員。現在，這個夢想終於如願以償。他何必不借兒子的婚禮衣錦還鄉，向父老們炫耀一番呢？

在總指揮不在的情況下，地委書記立刻任命自己為總指揮。由他主持的會議，開始起草緊急動員令。起草到第三條，他說：「不寫了！立刻到廣播站直接廣播！」他向該市市長口授了內容，讓他趕快先去廣播站。

廣播站馬上開始播發市公安局讓市民緊急撤退的通知。地委書記隨後趕到了播音室，利用這個空隙起草了第一號命令；接著便由他直接在廣播上向市民宣讀。

此刻，黑雲壓城，大雨滂沱，加上車輛的噪音，壓住了城內幾個少得可憐的高音喇叭聲。許多單位和家屬院根本就沒安裝有線廣播，大都沒有聽見這命令。有些人聽到了，又以為是嚇人話，不予理睬。再說，許多人不願撤退。他們離不開自己的安樂窩，貪戀家裡的那點盆盆罐罐。即是開始撤離的人群，行動也極其遲緩。

江水一浪高過一浪，如猛獸般的血盆大口，吞沒了城堤之沿。一場不可倖免的厄運注定要臨頭了！

暴風雨中，城市完全陷入了混亂。地委書記穿過敗兵般逃生的人群，摸黑淌水趕到了郵電大樓，命令報務員向省委省政府和蘭州軍區發出緊急求援呼救電報。緊接著，他又返身奔往廣播站。此刻，老城已經完全淪陷了；大水中到處傳來呼喊救命的聲音。

「我是地委書記！大家要丟掉罈罈罐罐，洪水已經進城了！快逃命吧！我是地委書記！大家快逃命哇！」

地委書記沙啞的嗓子帶著哭音，在廣播上絕望的作最後的呼喚。

逃命的人一邊往高處撤退，一邊心酸地抹著眼淚——親愛的城市啊，眼看就要完了……凌岸四點鐘，一串急促的電話鈴聲把省委書記喬伯年驚醒，這時候的電話一定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他連衣服也沒顧上披，跳下床抓起了話筒。電話是省防汛總指揮、副省長萬國幫打來的——他報告了南部那個城市被水淹沒的消息。

喬伯年頭「轟」地響了一聲，一陣眩暈幾乎使他摔倒在茶几上，他立刻讓萬國幫和省長汪昭義直接去飛機場等他。

喬伯年先撥通了省軍區司令員的電話，讓他馬上準備一架直升飛機，在省民航機場等候起飛。然後，他又用電話把常務副書記吳斌從床上叫起來，讓他準備一塊緊急飛往南部那個處於危難的城市。

吳斌一聽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情，趕緊起床穿衣。他老伴要給他弄點吃的，被他喝住了。家裡一片紛亂，吵醒了隔壁的兒子。

因為是星期六，吳仲平從工大回家來住宿。他聽見父母親在這個時候起床，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趕緊穿衣起來。仲平很快從父親那裡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突然想起了他在省報的好朋友高朗。高朗的父親在市上任副市長，和他父親交情很深，因此他和高朗也自然十分要好，吳仲平想到，對於一個記者來說，這是一個重大新聞。他應該立刻去找高朗，使他能爭取搭乘省上領導的直升飛機到現場採訪。他知道，高朗對新聞事業具有一種無畏的獻身精神，這種採訪對他來說是千載難逢！

出於友誼，吳仲平在父親剛踏出門，就立刻冒著大雨跑到省委家屬院值班室那裡，叫起一個他所熟的汽車司機，迅速驅車趕到了省報。他讓車停在報社大門外，自己用百米速度衝到報社單身宿舍樓上，拿拳頭使勁擂高朗的門板。半天沒人來開門，也不見屋裡亮燈。

吳仲平正在焦急之時，見旁邊一個房間的門開了，走出一位披著衫子的女同志。仲平認出這是田曉霞。她是高朗的朋友，他們三個曾在「黑天鵝」飯店有過一次聚餐。

「高朗出差去了。你這時候找他有啥事？」曉霞問他。吳仲平喪氣極了。

他於是簡短地向田曉霞說明了情況。

不料，田曉霞馬上說：「我去！你帶車了沒有？」「帶了。」吳仲平說。他沒想到一個姑娘要去冒這種險。他並不知道，這個姑娘的冒險精神聞名全報社。

田曉霞在說話之間便衝進自己的房子，不到兩分鐘就穿好衣服，肩上掛了個黃書包走出來，抓起樓道的電話，給值夜班的副總編打了招呼，就旋風一般跟吳仲平下了樓梯。她一邊氣喘吁吁往大門外跑，一邊對吳仲平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機會！」勇敢的女記者情緒異常激動。他們此時還不知道雙方都熱戀著同一個家庭的兄妹倆。

小汽車在夜晚的風雨中駛過省城空無人跡的大街，在西郊轉了一個急彎，箭似地衝進了飛機場。

省委書記喬伯年等人都已經在候機室的大廳裡。沒有人坐，他們站著等待最後一個人——副省長萬國幫，他正最後一次和蘭州空軍部隊聯繫。

停機坪上，一架直升飛機隆隆地響著，紅色的信號燈在雨夜裡一明一滅。

田曉霞奔進候機大廳，直接對省上幾個主要領導說：「我是省報記者。請允許我和你們一同前往災區……」

省上的領導都非常驚訝：她怎麼知道他們要搭機去南部災區？

「飛機上沒座位了！」省委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不客氣地說。

「報道這次特大洪水是我們的職責。如果誤了事，你怕負不了這責任！」田曉霞語氣強硬地對副秘書長說。在場的領導沒有人知道她是田福軍的女兒，但她的記者風度使所有的領導都注意到了這個姑娘。

「擠出一個位置，讓她去！」喬伯年對張生民說。生民無話可說了。但他顯然很不滿意。在秘書長看來，這麼大的事，記者去能解決個屁問題！

副省長萬國幫一到，田曉霞就跟著省上的領導們鑽進了已經發動起來的直升飛機機艙中。

飛機轟鳴著升上天空，在漆黑的雨夜向南部飛去。

黎明時分，飛機位臨被水淹沒的城市上空。從舷窗望下去，滿眼黃水茫茫。城市的房屋半淹半露，一片極其悲慘的景象。所有的領導都不由緊捏著雙拳；省委書記的眼裡閃爍著淚花。

一個高地升起了一堆大火。這是地面上要求飛機降落的地方。

直升機掠過浪濤翻滾的水面，降落在地區師專的大操場上。

成千上萬的人包圍了飛機。省上的領導在一片慟哭聲中走下來。地市領導像一群孤兒找到了爹娘，流著硒惶的淚水和上級領導緊緊握手。

於是，一個強有力的指揮中心在師專迅速建立起來。

本地郵電局的載波室被洪水吞沒，城市和外界的聯繫已經隔絕了幾個小時。隨機來的無線電報員立刻按動了電鍵，把喬伯年口授的內容向省上、大軍區、國務院和中央軍委報發了出去。與此同時，三級領導分頭奔向各處，緊張地指揮搶險——主要是搶救生命！

誰也不知道，現在已經被洪水捲走了多少人。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還有許多人處於嚴重的危險之中。僅被洪水圍困在樓頂上的人就不計其數；而已經落水的群眾到處都在呼喊救命……這個城市除過自救之外，焦急地等待著外援，等待著北京的關懷；它為自己的生存充滿焦渴的希冀！

接到中央軍委命令的蘭州和武漢空軍部隊的飛機穿雲破霧來到城市上空，救生器材、食物、醫藥品紛紛空投下來。總後的一支部隊已經趕到了現場，在銀行、商店、倉庫周圍佈崗立哨，並立刻投入營救群眾的緊張戰鬥中。不到二十分鐘，該部隊就有三十多人為搶救群眾的生命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另外幾支部隊正奉命以強行軍速度向這裡趕來……田曉霞走下直升飛機後，豁開大哭小叫的人群，走出師專，單槍匹馬向洪水淹沒的城內跑去。她把黃挎包背在身上，衣服很快被瓢潑雨澆得透濕。茫茫的洪水帶著可怕的喧吼在眼前洶湧而過。在黎明的微光中，看見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江面上，死屍和絕望的活人順水而下。牛、羊、豬、狗、雞、鳥，有的隨主人移到了安全處，有的則在屋脊上和人一塊待援；大部分卻被水吞沒，不免一死，人，昆蟲，飛禽，走獸，各從其類，相依為命，有生有滅。樹木皆以生存環境及機遇存亡不等。有的老樹不幸連根拔起，卻在水中作揖作橋，賜恩於難中之人，成為偉大的「諾亞方舟」……未被水淹的地方，到處都是潰亂不堪的人群。成群的老鼠和吐著信子的蛇夾隨在人群中奔躥逃命。

田曉霞在慌亂的人群中，在洪水的邊沿上奔跑而行，胸膛和嗓子眼似乎有火在燃燒。她不知道她要跑向哪裡，該做些什麼；但她知道她有許多事可幹！

她不知道自己已跑到了東堤上。現在，她渾身糊滿泥漿，一隻鞋幫綻開，指頭露在了外邊。

因為水還沒到這裡，城內的大混亂此處人並不知情。儘管民警和軍人竭力催促，三千多名居民仍然滯留在堤外，不聽從勸告。

敬老院的人還在打撲克消遣，其中有倚老賣老者說民國，道清朝，明明水就要到來了，還在舉例論證不會發水。

田曉霞一到這裡，便很快弄清了情況。她找到了氣得快要發瘋的市公安局副局長，從懷裡掏出記者證，像足球裁判亮黃牌一樣，在副局長面前一晃，說：「我是記者，請你命令民警端起槍，上起刺刀，強迫群眾撤離！」

公安局副局長如夢初醒，聽從了這個小女孩的指揮，立刻命令民警端起上了刺刀的槍，強迫這些戀家如命而又頑固不化的市民撤退。三千人在刺刀的逼趕下，嚎哭著、咒罵著撤退了。

半小時後這地方就變為一片汪洋，但除過一個瘋子，這裡所有的人都倖免遇難。公安局副局長對這位女記者佩服得五體投地，求她跟著他們一塊做疏散群眾的工作。田曉霞欣然答應，立刻成了副局長的「高級參謀」，指揮警察四處奔忙著救人。她利用空隙，在屋簷下寫成了她的第一條消息，交給副局長，讓他過一會打發人送到師專，設法讓指揮部發回報社。

田曉霞剛把用塑料袋裝好的稿子交到副局長手裡，突然發現不遠處洪水中有一個小女孩抱著一根被水淹了一半的電線桿，在風雨水嘯中發出微弱的哭聲，眼看就要被洪水吞沒了。

她幾乎什麼也沒想就跳進水中，身邊只傳來公安局副局長發出的一聲驚叫。曉霞在學校時游泳不錯，但那是在游泳池裡。

她在洪水中很快覺得她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不過，她在漂浮物中抓住一塊木板，勉強推到那個小女孩手邊。當她看見那女孩抓住木板的時候，一個浪峰便向她頭上蓋下來。

在最後一瞬間，她眼前只閃過孫少平的身影，並伸出一隻手，似乎抓住她親愛人的手，接著就在洪水中消失了……當省委書記喬伯年和省上的其他領導人知道跟隨他們來的女記者犧牲後不久，又弄清了這就是田福軍的女兒，所有的人都在指揮部既難受又大驚失色。

第二天凌晨，喬伯年指示回省城組織支援的吳斌，很快把這消息告訴福軍同志。於是，吳斌坐直升飛機返回省城後，就在飛機場向田福軍打了那個如同五雷轟頂般的電話……

第3.32章

雨唰唰地下著。大牙灣煤礦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地面上很少有人活動。就連礦部大樓前那個平時很熱鬧的小廣場周圍，也變得冷冷清清；只有幾個從鄉下來的零星小販，拿著一點土特產，躲在職工食堂的屋簷下，筒著手，也不吃喝，聽天由命地等待著買主。

各種機器所發出的聲音，在雨中聽起來格外清脆而響亮。

到處都是淙淙的流水聲，水流都像泥漿一般又稠又黑。

黑水河漲寬了。河上那棵根梢分別倒在兩岸的柳樹，軀幹已全被黑水淹沒，只露出一些嫩枝綠葉在水面上搖曳。這座有生命的「橋」已不再起作用；人們要過河到對岸，得繞著走上游的石拱橋。

連日的大雨一掃長期積下的煤塵污垢，使得整個礦區變得清爽了許多。主井下面小山一樣的大煤堆，被雨水洗得油黑髮亮，通過礦區的鐵軌蒙上了一層水珠，明晃晃地失去了那種有色金屬的質感。鐵道兩旁青草的鮮綠和遠山雲纏霧繞地混沌，都叫人不由生出一縷愁情和傷感來。從山坡黑戶區低短的窩棚中，不時發出男人們粗野的哄笑和吆五喝六的猜拳聲……

從井下上來的礦工，吃完飯就在雨聲均勻的催眠曲中倒頭就大睡。即是無雨的日子，勞累過度的人們上井後主要的願望也就是睡覺。

天氣的好壞不會影響井下的生產。那裡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地進行著。井下的礦工通常難以想像地面上陰雨日晴的變化。只有當他們升上地面，泡過熱水澡，穿著乾燥清爽的衣服走出區隊辦公樓的大門，才使自己切實地置身於地面上的生活中。

煤礦工人並不喜歡陰雨天氣，因為井下常年四季都潮濕陰涼，到處滴嗒著水；他們希望上井後看見燦爛的太陽照耀著一個明亮溫暖的世界——沒有什麼人比他們更能感到太陽的親切和可愛了。

是的，倒霉的陰雨天氣使得礦區這麼冷冷清清！這麼死氣沉沉！人們除了吃飯就是睡覺。睡！不睡再幹啥？孫少平倒在自己的床鋪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幾天來，他一直沉浸在一種異常的激動之中，因為再過幾天，就到了曉霞和他約定的那個充滿浪漫意味的日子。他們將在黃原古塔山後面那棵杜梨樹下相會，以不負他們兩年前那地方定下的愛的契約。呀！什麼樣的人生幸福能比得上如此美妙的時刻？年輕的朋友，只有你們才有這樣的激情和想像力……

上個月，親愛的曉霞又到大牙灣來過一次。她那次來是專門向他解釋她和高朗的關係的。因為他流露出的痛苦使她感到不安，便親自跑來和他談這件事——他為此好長時間都沒給她寫信。

她告訴他，她已經和高朗談過，他們之間除過友誼之外，不可能再有別的什麼。她和高朗說明了她和他的感情，說她只愛他。高朗表示自己完全尊重他們的關係。她解釋了這件事後，他們緊緊擁抱著哭了。

一個小小的插曲，使他們覺得猶如久別重逢，經歷了一次生死般的離別。感情因誤解的冰釋而更加深切。兩顆心完全交融在一起。他們甚至談到了結婚；談到了將來是要兒子還是要女兒；談到了他們未來的許許多多事情。當然，他們都沒忘記兩年前古塔山上的那個約會——這將是他們一生中最有紀念意義的一天。他們再一次約定，各自在那天回到黃原，然後在那個老地方見面。

曉霞並告訴他，兩年前他們在杜梨樹下擁抱的時候，她當時還瞅了瞅手錶，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她建議他們就在那個時間準時趕到杜梨樹下……其實，曉霞走後一個多月時間裡，孫少平每一天都在激動地、焦躁不安地等待著那個日子的到來。那一天對他來說，猶如生命一般重要。他覺得，如果沒有那一天，他一生都會黯然失色。青春啊！你深藏著多少令人歎喟的童話般迷人的故事呢？

一個多月來，孫少平天天不誤下井。他要給自己積攢足夠的假日；因為他和曉霞約定，古塔山相會之後，兩個人還要一同相跟著回一次雙水村。她說，這次回村不是以田福堂侄女的名義，而是以孫少平未婚妻的名義！少平能想得出，雙水村會為此事而怎樣驚訝地議論紛紛；他父母親又會怎樣高興得合不擾嘴巴……

孫少平的心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好。是呀，他有了一個雖然艱苦但很穩定的工作；又有了完滿而幸福的愛情生活。他將要不負生活的厚愛，好好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天。上井之後，他通常都是先到惠英嫂家裡，幫她擔水劈柴，或到矸石山上為她撿回一些煤塊。

當然，他也得陪明明和那只被明明命名為「小黑子」的小狗玩半天。這個白耳朵的小黑狗已經長大了許多，和明明形影不離，連晚上睡覺都很難分開。

明明也快滿七歲，再過一個月開學時，就該入學了。

惠英嫂已從失去丈夫的悲痛中漸漸恢復過來，每天在礦燈房照常上班。他幫助她把家庭院落收拾得仍像師傅活著時一樣清爽。三個人加上一條活潑的小狗，使得這個院落又充滿了紛擾的生活氣息。牆角下，天暖時他們種下的向日葵已經冒過了牆頭；纏繞向日葵桿的菜豆蔓子，吊著一嘟嚕一嘟嚕的豆角。

土窯上面的崖崖畔畔，野菊花開得霜雪般白粉粉一片。很多時候，少平上井以後都是在嫂子家吃飯。惠英像當年侍候師傅那樣侍候他喝幾杯白酒，以驅散井下帶上來的滿身徹骨般的寒冷和潮濕。

有時候，孫少平一旦進了惠英嫂的院落，不知為什麼，就會情不自禁對生活產生另外一種感覺。總之，青春的激情和羅曼諦克的東西會減掉許多。

他感到，作為一個煤礦工人，未來的家庭也許正應該是這個樣子——一切都安安穩穩，週而復始……但是，當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躺進蚊帳中一人獨處時，便又完全沉浸在他和曉霞所共同幻想的他們未來生活的憧憬之中。遠的不說，僅就很快要來臨的古塔山的那次相會，就會使他拋開一切最「現實」的想法。

這一天是越來越臨近了。屈指一算，就只剩了三四天時間！

孫少平已經請了假，不再去下井。他要留兩天時間，為回家而置辦一些東西。

在臨近回黃原的前一天，他準備先到銅城為兩個老人買點衣料。

這是他參加工作後第一次回家，應該給家裡所有的人都帶禮物，包括罐子村的大姐和兩個外甥。吃過早點，他背了個大掛包，帶了那把新買的黑色自動傘，帶了足夠的錢，走出單身宿舍，踏入了茫茫雨霧中。他準備搭乘東面返回的第一趟火車下銅城，便徑直向礦區那頭的火車站走去。

當路過礦部大樓前的閱報欄時，不由駐足而立，想瀏覽一下報紙上的消息。

火車到本礦還得一個鐘頭，有的是時間；現在去那個破爛不堪的候車室，得呆坐很長一段時光，不妨在這裡消磨掉。

孫少平自高中認識田曉霞以來，在她的影響下，一直保持著每天看報紙的習慣。不過，到煤礦後，區隊的報紙常常被礦工們拿去包豬頭肉，七零八落從未齊全，他一般都在礦部前的這個閱報欄前立著看。至於《參考消息》，過幾天他才設法找齊，躺在床鋪上作為一種「高級享受」來閱讀。

現在，少平撐著雨傘立在這報欄前，按通常的習慣，先前後轉著瀏覽了八版《人民日報》。

當然，國際版稍微多費了一點時間。

接下來他才看辦的很糟的省報。在少平看來，省報在內容方面連《黃原報》都趕不上。不過，省報今天倒讓他一驚。他突然被頭版頭條的黑體字標題所吸引——南部那座著名的城市被洪水淹沒了！

更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電頭「記者田曉霞」幾個字迅速跳入他的眼簾。啊？她已經在那裡了？那麼，她還能按時如約趕到黃原嗎？

孫少平一邊看田曉霞的這條驚人的消息，一邊在想她能不能趕回黃原的問題，他用這雙重思維讀完了這條簡短的消息——他知道以後的幾天才會有大量詳細的背景新聞……但是，對孫少平來說，真正爆炸性的新聞是緊接著這條消息的另外幾行字——……又訊：本報記者田曉霞發出這條消息後，在抗洪第一線為搶救群眾的生命英勇犧牲……犧牲？我的曉霞……

孫少平一下把右手的四個指頭塞進嘴巴，用牙齒狠狠咬著，臉可怕地抽搐成一種怪模樣。洪水撲滅了那幾行字，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眼前湧來……他收起自動傘，在大雨中奔向二級平台的鐵道。他瘋狂地越過選煤樓，沿著鐵路向東面奔跑。他任憑雨水在頭上臉上身上漫流，兩條腿一直狂奔不已。他奔過了東邊的火車站。他奔出了礦區。

他一直奔跑到心力衰竭，然後倒在了鐵道旁的一個泥水窪裡。東面駛來的一輛運煤車在風雨中噴吐著白霧，車頭如小山一般急速奔湧而過——他幾乎和汽笛的喧嗚同時發出了一聲長嚎……

孫少平伏在泥水中，絕望地呻吟著。大雨在頭頂嘩嘩澆潑，滿天黑色的雲朵，潮水般向北湧去。鐵道那面的黑水河，發出嗚咽似的聲響。遠處，矸石山那裡，矸石辟辟啪啪在向深溝中滾落。滾落！整個大地都在向深淵滾落……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當孫少平滿身泥漿返回宿舍，那神態已經完全像一個瘋子或純粹的白癡。同宿舍的人看他這副樣子，都嚇住了，誰也沒敢問他個長短。

他換了身衣服，便倒在床鋪中，兩眼呆呆地望著雪白的蚊帳頂。他無法相信一切是真實的，這是報紙的失實報道——這張報紙經常幹這種事！

下午，同宿舍的人給他捎回一份電報。他從床上跳起來，手抖得像篩糠一般，打開了這份電報——他希望這是田曉霞打來的！他相信會有奇跡出現！

可是，電報竟是她父親的——銅城大牙灣煤礦采五區孫少平請速來我處田福軍。

孫少平兩眼一陣發黑，把電報紙丟在床鋪上。是的，曉霞的死是真實的。

可是，誰讓她父親給他拍電報呢？他根本不知道他和曉霞的事，他怎麼知道他在這裡？他為什麼給他拍電報？速來？

孫少平神神魔魔，赤手空拳走出了宿舍。他很快趕到礦部前的小廣場。每隔一小時發往銅城的公共車正在往上擠人。

他撲進車門，夾在人縫裡，胸膛象壓了一塊大矸石。呼吸困難而急促，一個多鐘頭後，他在銅城下了汽車，上了當天開往省城的最後一趟火車。火車在茫茫大雨中駛過綠色的中部平原。

孫少平坐在靠窗戶的座位上，也不看車窗外流逝的原野。他伏在茶几上，閉住眼睛。巨浪在心頭一排排掀起，又猝然間落下，波浪中浮現出她美麗的臉龐。你不可能死，曉霞！你會活著的——這也許只是一場惡作劇。

你會發出那銀鈴般的笑聲，不知會從什麼地方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你那麼鮮活而蓬勃的生命，怎麼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呢？

不，你絕不會死！也許你已經在什麼地方上岸了！是你讓父親給我打了這封電報。你或許只受了點傷，正躺在某個醫院的病床上。你一定在等著我的到來……孫少平內心緊張地作各種設想。所有這些設想的前提都是曉霞還活著。是的，她怎麼能死呢？她怎麼會死呢？活著，是的，活著！親愛的人，你只不過受了點傷，受了點驚嚇，說不定我們還會明天從省城出發，趕到黃原去——因為後天，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我們還要在古塔山後面的杜梨樹下相會……

孫少平雙手蒙面伏在茶几上。淚水糊滿了手掌。他渾身酸疼，疲憊不堪；似乎不是火車載著他，而是他拖著火車在向省城飛奔……

緊密的燈火在雨中大放光華。積水的街道被燈光映照成了一條條流金瀉銀的長河。

電車甩著長辮子，在夜空中碰擊出蔚藍色的火花。透過雨簾，街道兩旁五光十色的大櫥窗看起來像德加的印象畫。他感到一陣又一陣眩暈。這世界現在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他在這世界上唯一要尋找的，要看見的，是那張甜蜜的笑臉。難道她真的不存在了嗎？她仍然還活著嗎？對他來說，答案還都不是最後的！他同時又執拗地相信，過一會，他就能看見她——活著的她；並且會緊緊地擁抱她……儘管他這樣的昏亂，有一點還是清醒的——他先在旅館為自己找了個住宿的地方，然後才搭上了去市中心的公共汽車。

他先並沒有去找曉霞的父親——他從曉霞不久前的信中知道，她父親已經是這個城市的市委書記了。

他先來到了報社——只有這裡才能證實他親愛的人倒究是死了還是活著！

他的心狂跳著，走進報社大門。

「你找誰？」門房老頭在窗戶上探出頭問他。老頭當然不知他是誰。但他已經來過一次，認出這老頭還是原來的老頭。「我找田曉霞。」他聲音沙啞著說，眼睛盯著老頭的臉色。老頭兩眼瞪住他看了半天，才說：「這娃娃已經……死了。唉，實在是個好娃娃！連個屍首也沒找見……你是她的什麼人？」老頭在自言自語中突然像夢中驚醒一般問他。

孫少平兩眼一黑，腿軟得如同抽了筋骨。他感到有熱辣辣的東西從腿上淌下來——他禁不住小便在了褲子裡……他沒有回答老頭的話，就轉身走出報社大門。

大街上燈火輝煌，人頭在傘下攢動；車輛飛濺著水花急馳而過。然而，他面對的卻是一片沙漠——人生的沙漠啊……孫少平強忍著悲痛來到市委，打聽了田福軍的住處。

當他走到二樓那個房間的門口時，牙齒咬著嘴唇，停留片刻。

過了一會，他才抬起軟綿綿的胳膊，在門上敲了敲。

第3.33章

開門的是個男青年。

少平一驚：這張臉太像曉霞了！

不過，他很快明白，這是曉霞她哥田曉晨。

「你是少平吧？」曉晨在客廳裡問他。

他點了點頭。

「我父親在裡邊等你。」曉晨指了指敞著門的臥室，便垂頭不再言語了。

孫少平通過客廳，向裡間那個門走去。

他在門口立住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桌上那個帶黑邊的像框。曉霞頭稍稍歪著，爛漫的笑容象春天的鮮花和夏日裡明媚的太陽。那雙美麗的眼睛欣喜地直望著他，似乎說：親愛的人！你終於來了……

像框上挽結著一綹黑紗。旁邊的玻璃瓶內插幾朵白色的玫瑰。一位老人羅著腰坐在沙發上，似乎象失去知覺一般沒有任何反應。這是曉霞的父親。

孫少平無聲走到小桌前，雙膝跪在地板上。他望著那張親愛的笑臉，淚水洶湧地衝出了眼眶。

他撲倒在地板上，抱住桌腿，失聲地痛哭起來。過去，現在，未來，生命中的全部痛苦都凝聚在了這一瞬間。人生最寶貴的一切就這樣早早地結束了嗎？

只有不盡的淚水祭典那永不再復歸的青春之戀……當孫少平的哭聲變為嗚咽時，田福軍從沙發上站起來，靜靜地立了一會，說：「我從曉霞的日記中知道了你，因此給你發了那封電報……」

他走過來，在他頭髮上撫摸了一下，然後摟著他的肩頭，引他到旁邊的沙發裡坐下。他自己則走過去立在窗戶前，背著他，望著窗外飄落的朦朦細雨，聲音哽咽地說：「她是個好孩子……我們都無法相信，她那樣充滿活力的生命卻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她用自己的死換取了另一個更年幼的生命。我們都應該為她驕傲，也應該感到欣慰……」他說著，猛然轉過身來，兩眼含滿淚水，「不過，孩子，我自己更為欣慰的是，在她活著的時候，你曾給過她愛情的滿足。我從她的日記裡知道了這一點。是的，沒有什麼比這更能安慰我的痛苦了。孩子，我深深地感激你！」

孫少平站起來，肅立在田福軍面前。田福軍用手帕抹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從桌子抽斗裡拿出三個筆記本，交到少平手裡，說：「她留給我們的主要紀念就是十幾本日記。這三本是記述你們之間感情的，就由你去保存。讀她的日記，會感到她還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孫少平接過這三本彩色塑料皮日記本，隨手打開了一本，那熟悉的、象男孩子一樣剛健的字便跳入了眼簾——……酷暑已至，常去旁邊的冶金學院游泳，曬得快成了黑炭頭。時時想念我那「掏炭的男人」。這相念象甘甜的美酒一樣令人沉醉。愛情對我雖是「初見端倪」，但已使我一洗塵泥，飄飄欲仙了。我放縱我的天性，相信愛情能給予人創造的力量。我為我的「掏炭丈夫」感到驕傲。是的，真正的愛情不應該是利己的，而應該是利他的，是心甘情願地與愛人一起奮鬥並不斷地自我更新的過程；是溶合在一起——完全溶合在一起的共同鬥爭！你有沒有決心為他（她）而付出自己的最大犧牲，這是衡量是不是真正愛情的標準，否則就是被自己的感情所欺騙……孫少平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他合住日記本，似乎那些話不是他看見的，而是她俯在他耳邊親口說給他聽的……當田福軍摟著他的肩頭來到客廳的時候，曉晨旁邊又多了一位穿素淡衣服的姑娘——她不是曉晨的妻子抑或就是他的未婚妻。他們要帶他去吃飯。

但少平謝絕了。他說他已經吃過飯，現在就回他住宿的地方去。田福軍讓曉晨到值班室叫了一輛小車，把他送到了火車站附近的那個旅館。

孫少平回到旅館後，立刻又決定他當晚搬到黃原辦事處住。他明天要趕回黃原——辦事處每天有發往那裡的班車。

他明天一定要趕回黃原！因為後天，就是曉霞和他約定在古塔山後面相會的日子。她已經離開了人世，但他還要和她如期地在那地方相會！

他想起了《熱妮婭·魯勉采娃》。是的，命運將使他重複這個故事的結局。在這個世界上，在人的生活裡，常常會有這樣的「巧合」。這不是藝術故事，而是活生生的人的遭遇！當天晚上，他就到了黃原辦事處。

第二天黎明，他搭乘長途公共汽車，向那個告別了兩年的城市趕去。

汽車天黑時才駛進黃原城。

又是華燈初上了。一切是那樣熟悉。高原涼爽的晚風撲面而來。市聲之外，是黃原河與小南河朗朗的流水聲。暮靄圍罩著遠山，天邊有幾點星光在閃爍。

黃原，我的慈祥而嚴厲的父親！我又回到了你的懷抱。我是來這裡尋找往日那些失落了的夢？是尋找我的甜蜜和辛酸？尋找我的流逝了的青春和幸福？

他在東關當年去煤礦的那個旅館住下後，也無心去隔壁找他的朋友金波。他一個人來到街頭，漫無目的地穿行於人群之中。

一時間思維關於往日的回憶大都已阻斷，情感的焦點如焚似地全部匯聚在暮色蒼茫裡的那座大山之中。

他立在黃原河老橋的水泥欄杆邊，抬起頭久久地凝視著古塔山。山仍然是往日的山。九級古塔沒高也沒低，依舊巨人一般矗立在那裡。可他心中的山脈和高塔卻墜落了留下的只是一杯黃土和一片瓦礫……但是，愛情將永存。在那杯黃土和瓦礫中，會長出兩棵合歡樹來。那綠色的枝葉和粉紅的絨花將在藍天下摻合在一起；雪白的仙鶴會在其間成雙成對地飛翔……我的親人，明天，我將如約走到那地方；我也相信你會從另一個世界和我相會……

晚風把他臉頰上燙熱的淚珠吹落在橋頭。他伏在橋欄上，看著不盡的河水悠悠地從橋上淌過。歲月也如流水。幾年前，他壯懷激烈，初次涉足於這個城市的時候，還是一個膽怯而羞澀的鄉下青年，他在這裡度過了許多艱難而酸楚的日子，方才建立起生活的勇氣；同時也獲得了溫暖的愛情。緊接著，他像展翅的鷹一樣從這裡起飛，飛向了生活更加廣闊的天地。

在離開這裡的一天，他就設想了再一次返回這裡的那一天。只不過，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帶著如此傷痛的心情而重返這個城市的——應該是兩個人同時返回；現在，卻是他孤身一人回來了……

孫少平一直在橋上呆到東關的人散盡以後，大街上冷冷清清，一片寂靜，像乾涸了的河流。乾涸了，愛情的河流……不，愛的海洋永不枯竭！聽，大海在遠方是怎樣地澎湃喧吼！她就在大海之中。海會死嗎？海不死，她就不死！海的女兒永遠的魚美人光潔如玉的肌膚帶著亮閃閃的水珠在遙遠的地方憂傷地凝望海洋陸地日月星辰和他的痛苦……哦，我的親人！

夜已經深了……

不知是哪一根神經引進他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城市在熟睡，他醒著，眼前不斷閃現的永遠是那張霞光般燦爛的笑臉。

城市在睡夢中醒了，他進入了睡夢，睡夢中閃現的仍然是那張燦爛的笑臉……笑臉……倏忽間成為一面燦爛的鏡面。鏡面中映出了他的笑臉，映出了她的笑臉，兩張笑臉緊貼在一起，親吻……

他醒了。陽光從玻璃窗戶射進來，映照著他腮邊兩串晶瑩的淚珠。他重新把臉深深地埋進被子，無聲地輟泣了許久。夢醒了，在他面前的仍然是殘酷無情的事實。

中午十二點剛過，他就走出旅社，從東關大橋拐到小南河那裡，開始向古塔山走去——走向那個神聖的地方。

對孫少平來說此行是在進行一次人生最為莊嚴的儀式。

他沿著彎曲的山路向上攀登。從山下到山上的這段路並不長。過去，他和曉霞常常用不了半個鐘頭，就立在古塔下面肩並肩眺望腳下的黃原城了。但現在這條路又是如此漫長，似乎那個目的地一直深埋在白雲深處而不可企及。

實際中的距離當然沒有改變。他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子間。以前沒有這亭子，是這兩年才修起的吧？他慢慢發現，山的另外幾處還有一些亭子。他這才想起山下立著「古塔山公園」的牌子。這裡已經是公園了；而那時還是一片荒野，攬工漢夏天可以赤膊裸體睡在這山上——他就睡過好些夜晚。

他看了看手錶，離一點四十五分還有一個小時；而他知道，再用不了二十分鐘，就能走到那棵傷心樹下。

他要按她說的，準時走到那地方。是的，準時。他於是在亭子間的一塊圓石上坐下來。

黃原城一覽無餘。他的目光依次從東到西，又從北往南眺望著這座城市。這裡那裡，到處都有他留下的蹤跡。

東關大橋頭，仍然是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他依稀辨認出了他當年曾駐足而立，等待包工頭來買他力氣的小土場，以及那個擱過破行李卷的磚牆。他的目光「走」到了北關。那不是陽溝嗎？他的攬工生涯首先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他想起了曹書記一家人。他們的院落被山脈遮擋著，他看不見。但他們的面容依稀可見；想起當初他們對他的好心，至今還難以忘懷。

現在，他把憂傷的目光投向了麻雀山。那是他和她多次漫遊過的地方。就是在那裡，他心跳臉熱，第一次產生了想擁抱她的強烈願望。他想起了他們共同背誦那首吉爾吉斯人的古歌。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黃昏，他仰面躺在一片枯草上，兩隻手墊在腦後，眼裡湧滿了淚水，念了這首古歌的第一個段落；而曉霞兩隻手抱著膝頭坐在他身邊，凝望著遠方的山巒，接著他念了第二個段落……麻雀山下，就是那座著名的常委小院。他們真正的感情交流是從那裡開始的。他們曾在她父親的那個套間窯洞裡，有過多少次美好而快活的相會；最後，熾熱的情感才把他們共同牽引到這山背後那棵杜梨樹下……少平看了看手錶，時間又過去了一刻鐘。他站起來，出了涼亭，繼續向山上走去。

他在九級古塔下停立了片刻——就在他們當年共同站立的地方。眼前的黃原城仍然是當年的格局。大街上照舊擠滿了繁忙的人群。多少美好的東西消失和毀滅了，世界還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是的，生活在繼續著。可是，生活中的每一個人卻在不斷地失去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生活永遠是美好的；人的痛苦卻時時在發生……他從古塔下面轉過身，背對著繁華喧囂的城市向寂靜的山林走去。寂靜。只有鳥兒在密林深處鳴囀啁啾。太陽垂直地懸在當頭，如同火一般熾烈；雨後的大地上蒸騰起一團團熱霧。

這是那片杏樹林。樹上沒有花朵，也沒有果實；只有稠密的綠色葉片網成了一個靜謐的世界。綠蔭深處，少男少女們依偎在一起；發出鳥兒般的喁喁之聲。

他開始在路邊和荒地裡採集野花。

他捧著一束花朵，穿過了杏樹林的小路。

心臟開始狂跳起來——上了那個小土梁，就能看見那個小山灣了！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痛苦，無比的激動使他渾身顫慄不已。他似乎覺得，親愛的曉霞正在那地方等著他。是啊！不是尤里·納吉賓式的結局，而應該是歐·亨利式的結局！

他滿頭大汗，渾身大汗，眼裡噙著淚水，手裡舉著那束野花，心衰力竭地爬上了那個小土梁。

他在小土樑上呆住了。淚水靜靜地在臉頰上滑落下來。

小山灣綠草如茵。草叢間點綴著碎金似的小黃花。雪白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詳地翩翩飛舞。那棵杜梨樹依然綠蔭如傘；沒有成熟的青果在樹葉間閃著翡翠般的光澤。山後，松濤發出一陣陣深沉的吼喊……他聽見遠方海在呼嘯。在那巨大的呼嘯聲中，他聽見了一串銀鈴似的笑聲。笑聲在遠去，在消失……朦朧的淚眼中，只有金色的陽光照耀著這個永恆的、靜悄悄的小山灣。

他來到杜梨樹下，把那束野花放在他們當年坐過的地方，此刻，表上的指針正指向兩年前的那個時刻：一點四十五分。

指針沒有在那一時刻停留。時間繼續走向前去，永遠也不再返回到它經過的地方了……孫少平在杜梨樹下停立了片刻，便悄然地走下了古塔山。

他直接來到黃原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明天去銅城的汽車票。他已不準備再回雙水村；他要返回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對他來說，如此深重的精神創傷也許仍然得用牛馬般的體力勞動來醫治。

此刻，他對大牙灣煤礦更加充滿了深情和摯愛。沒有那裡的勞動，他很難想像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只有踏進那塊土地，他才有可能重新喚起生活的信念。是的，要活下去，就得再一次鼓起勇氣……難啊！

當天晚上，他才找到了金波，告訴了他和田曉霞前前後後的的一切。兩個男人為他們各自的不幸命運痛苦得徹夜未眠。黎明以後，金波把他送上了去銅城的公共汽車……

第3.34章

孫少安破產以後，眼看著過了一年的時光，仍然還沒有從窘境中走出來。

大自然依次變換了四個季節。現在又進入了金色的秋天。

雙水村周圍的山野，到處都是成熟了的莊稼；人們忍不住收穫的喜悅，唱起了亮格哇哇的信天游。各家院子裡，土場上，連枷聲從早到晚震天價響。有些嘴饞的家戶，已經像過春節一樣。炸油糕，做豆腐，蒸黃米饃饃，吃得滿嘴流油噴香。像原一隊副隊長田福高這樣滿年缺好吃喝的人，而今蹲在茅坑上都忙得往嘴裡塞棗子吃哩。

吃！這是一個大嚼大咽的季節——而且吃的都是新鮮東西啊！雙水村在這季節一片和平景象。吃圓了肚皮的人脾氣也變得好起來。人們見了面都笑嘻嘻地問候雙方的收成。某些愛顯能的婆姨還端著自己新收的東西，吆喝著送給四鄰八捨，誇耀自己的光景日月過得如何紅火。整個村莊都沉醉在一種喜氣洋洋的繁榮氣氛中。

只有少安兩口子還是一臉的愁苦相。論地裡的收成，他們也不比村裡其他人家差，少安悶頭勞動了一年，糧食收得邊邊沿沿都是。他本來是村裡最出色的莊稼人，一旦他把功夫用到土地上，誰也不懷疑他能比別人收穫更多糧食。

可是，對他來說，收穫這些糧食揭不去頭上的愁帽。就是連莊稼的秸桿都賣掉，也抵不了他沉重的債務的零頭。一萬塊錢的貸款仍然在信用社的帳上，而且利息越來越大，村裡人的錢依然欠著。莊稼人啊，一旦斷了來錢的生計，手裡要捉住每一分錢都是不容易的！拿什麼變成錢呢？如果土疙瘩能賣錢，那倒有的是！

俗話說：人窮氣短。一年來，孫少安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好。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是了，他不是電影和戲劇裡的那種英雄人物，越是困難，精神越高昂，說話的調門都提高了八度，並配有雄壯的音樂為其仗膽。他也不是我們通常觀念中的那種「革命者」，困難時期可以用「革命精神」來激勵自己。他是雙水村一個普通農民；到眼下還不是共產黨員。到目前為止，他能夠做到的，除將自己的窮日子有個改觀外，就是想給村裡更窮的人幫點忙——讓他們起碼把種莊稼的化肥買回來。說句公道話，就雙水村而言，他這「境界」也夠高了。我們能看見，別說村裡的普通黨員了，就是田福堂這樣黨的支部書記，在眼下又給雙水村公眾謀了什麼利益？現在福堂同志自己向我們更明確地證實；他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口口聲聲「為眾鄉親謀福」純粹是一句哄人話。當然，福堂同志現在身體不好，在兒女的婚事上又受到了打擊，我們出於善意，姑且也就不計較這個人對本村公眾利益的冷淡態度了。

孫少安幫助村裡沒辦法的困難戶，並不是想要在村裡充當領袖。他只是出於一種友善和同情心，並且同時也想借此發展他自己的事業。

可是，現在這兩個願望都落空了。一年來，他精神狀態的低落，除過沉重的債務和無力東山再起外，周圍輿論的壓力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田福堂等人的幸災樂禍和冷嘲熱諷這是必然的。使他更痛苦的是，原來那些信任他的村民，也開始用懷疑的目光看待他了；他們對他再不像過去那樣尊重。至於像他二爸這樣的人，甚至都敢對他出言不遜，擺出一副真正的老人架子。

只有一個人對他的看法是一貫的。這就是原二隊長金俊武。有時兩個人相遇在山裡，俊武還一再給他打氣。俊武永遠是精明強悍的；儘管他自己家裡災事一連串，但他時常保持對村中其他人的嘲笑權和口頭攻擊權。雖然是農民，也和文化水平高的人一樣，有個精神相通的問題，孫少安和金俊武在雙水村就是精神較能相通的一對。少安只有和俊武說說話，心情才稍有好轉。

但是，俊武的一番順氣話，歸根結底也並不能解決他的任何問題。自己頭上的虱子要自己捉。一時的暢快過後，又是那無窮無盡的苦惱……孫少安更為痛心的是，他的妻子也跟他受盡了折磨。親愛的人自跟他結婚到現在，還沒真正享過幾天福。即是最紅火的前兩年，她雖然精神上暢快，但體力上實際是更勞累了。而現在，她體力上照樣勞累。精神上卻愈加痛苦；還要照顧他的情緒，安慰和開導他。他，孫少安，眼下活成了啥人了！他不能給家庭帶來幸福，卻把他們拖入了災難，還要他們給自己說寬心話！

但是，也唯有妻子的懷抱，才使他淒苦的心情得到片刻的溫熱和寧靜。一天的勞累和痛苦之後，他常常象受了委屈的孩子，晚上燈一吹，把臉埋進妻子的懷中，接受她親切的愛撫和安慰。她兩隻結實的乳房常常沾滿他的淚水。

感情豐富的男人啊，在這樣的時候，他對女性的體驗是非常複雜的；其中包含對妻子、母親、姐姐和妹妹的多重感情。溫暖的女人的懷抱，對男人來說，永遠就像港灣對於遠航的船、襁褓對於嬰兒一般的重要。這懷抱象大地一樣寬闊而深厚，撫慰著男兒們創傷的心靈，給他溫暖，快樂和重新投入風暴的力量！

孫少安在秀蓮的懷抱裡所感受到的遠遠不止這些，他無法說清秀蓮的體貼對他有多麼重要。他不僅是和她肉體上相融在一起，而是整個生命和靈魂都相融在了一起。這就是共同的勞作和共同的苦難所建立起來的偉大的愛。他們的愛情既不同於孫少平和田曉霞的愛情，更不同於田潤葉和李向前現在的愛情，當然也和田潤生與郝紅梅的愛情有區別。孫少安和賀秀蓮的愛情倒也沒什麼大波大折，他們是用汗水和心血一點一滴匯聚成了這深情的海洋……當我們懷著如此莊嚴的心情談論少安和秀蓮在痛苦中這美好感情的時候，不得不尷尬地宣佈：由於他們頻繁的兩性生活使秀蓮節育環出了點問題，結果讓她懷上了娃娃。

嗨！這個孩子來得實在不是時候——而生活就常常開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玩笑。「把這個孩子打掉吧！」少安痛苦而溫柔地對妻子說。「咱光景爛包成了這個樣子，一無愁得人連頭也抬不起來，怎有心思再撫養一個孩子呢？再說，咱又沒有生二胎的指標！孩子出世後，連個戶口也報不上，公家不承認，以後怎麼辦？」「不！我非要這個孩子不行！我早就想要個女兒了。再愁再苦，我也不怕。娃娃生下後，不要你管，我自己一個人拉扯，你放心……

「你這狠心的人！你怎能不要咱的骨肉呢？打掉？那你先把我殺了！公家不給上戶口，咱的娃娃就不要！反正這娃娃是中國人，他們總不能攆到台灣去！」

「台灣也是中國的……」少安苦笑著想糾正妻子。

孫少安扭不過秀蓮的執拗，只好承認了這個現實——這意味著明年，他這個家就是四口人了！既然秀蓮要這個孩子，少安和她一樣，也希望是個女孩子，俗話說，一男一女活神仙！他們甚至在被離裡已經給他們未來的「女兒」起了乳名——燕子。虎子、燕子，兄妹倆的名字怪美的！妻子懷孕後，實際上增加了少安的苦惱。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吃飯的嘴。當然，養活兒女們長大，他還是有信心的。可是，作為一個父親，他的責任遠不止於把孩子餵飽；他應該有所作為，使孩子在生活中感到保護他們成長的人是強大的，並為自己的父親而感到自豪！他絕不能讓他們像自己一樣，看著父母的愁眉苦臉長大。他的虎子和燕子，無論在體格上，精神上和受教育方面，都不能讓他們受到委屈和挫傷——這是他自己苦難生活經歷所得出的血淚般的認識！

這一切都取決於他——取決於他倒究能在這個充滿風險的世界上以什麼樣的面貌來生活。

唉，就眼下這種灰樣子，孩子照樣得跟上他倒霉！他已經感到，馬上就要上小學的虎子，這一年來看見他和秀蓮愁眉不展，也懂得為他們熬煎了。是呀，他自己到這個年齡的時候，已經明白了多少事；當時家庭悲劇性的生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孫少安萬分痛苦！萬分焦急！他是一個有些文化的人，常常較一般農民更能深遠地考慮問題。正因為如此，他的苦惱也當然要比一般農民更為深刻……莊稼大頭收過之後，少安有時也去石圪節趕集。他既去散散心，也在那條塵土飛揚的土街上出售一點自產的土豆和南瓜，換兩個零用錢以頭回日常用的油鹽醬醋。債務是債務，每一天的日子還得要過呀。

這一天下午，他提著煤油瓶從石圪節蔫頭耷腦往回走。在未到罐子村時，從米家鎮方向開過來的一輛大卡車，突然停在了他身邊。駕駛樓裡即刻跳出來一個人，笑嘻嘻地向他伸出了手。

少安馬上認出，這是他在一九八一年原西縣那次「誇富」會上認識的胡永合。

他趕緊把油瓶從右手倒在左手，握住了永合的手。永合早已是聞名全縣的「農民企業家」。少安和他雖交往不多，但兩個人已經算是朋友了。在他開始銷售磚的時候，正是永合對他進行了做生意的「啟蒙教育」。他不僅感激他，也很佩服柳岔鄉這個大能人。

「我路過你們村，發觀你的磚場不冒煙了。怎？你又搞什麼大生意去了？」胡永合笑著問他。

「唉……」孫少安有點羞愧地長歎了一口氣，「還搞什麼大生意呢！就那個小磚場，也倒塌了！」

「怎？」胡永合一臉的驚奇。

孫少安便一邊歎氣，一邊簡單地給他說了說自己的災難。胡永合聽後，嘴一撇，說：「這算個屁事！你這個人到如今還不開竅。我原來還以為你很有兩手哩！你說，難處在什麼地方？」胡永合口大氣粗地問。

「這還要問哩！主要是資金嘛！」少安對他的朋友說。「要重新上馬得多少？」少安看出。

胡永合似乎要對他慷慨解囊了。他在疑惑之中不免精神為之一振說：「大概得四千塊……」

「我知道哩，你這樣情況，在咱縣貸款是確有困難！」

少安聽胡永合這麼一說，心裡馬上又涼了半截。「不過，」胡永合緊接著話茬，「我在原北縣認識個朋友，先前我在那個縣有點小生意，不願倒騰本錢，想讓他在當地給我貸三千塊款，他一口就答應了，他已經在銀行裡說好了這筆貸款，後來我又決定不做那點生意了，主要是利太小，划不來……這樣吧！我給那人寫封信，你去把這筆款貸了。你看怎樣？」

孫少安一下子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一次握住了胡永合的手，說：「哈呀，等於救了我一命！」

「按你說，還短一千塊。這你自己再想點辦法。」「這不怕！我能想辦法。」

胡永合對駕駛樓的司機說：「把我的皮夾子拿下！」

那位顯然是永合僱用的司機，像卑恭的僕人一樣趕快把一個大黑人造革皮夾拿下來，雙手遞到胡永合手裡。

胡永合就趴在汽車頭的鐵皮蓋上，用核桃大的字寫了一封語句不通、勉強能看得懂的信，交給了孫少安，讓少安拿著到原北縣去找他的那位生意人朋友。

孫少安感激地收起了這封信，硬拉扯著讓胡永合掉轉車頭，到他家去吃一頓飯。但胡永合說他還要忙著趕路，即刻鑽進了駕駛樓，像救世主一樣微笑著向他招招手，就坐著汽車跑得一溜煙不見了蹤影。

孫少安提著油瓶，手裡捏著那封信，高興得像傻瓜一般在公路上獨自笑了起來。

他實在沒有想到，他會意外地碰見了胡永合，並且意外地得了這位財神爺的幫助。他感到，生活或許又將發生新的重大轉機。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黑暗也應該有個盡頭了！

孫少安不由放慢了回家的腳步。這件似乎從天而降的事情，使他的腦子又極大地活躍起來。

他一邊走，一邊思前想後，像運動員進入了競技場，精神高度緊張而又高度興奮。由於轉機出現得太突然，使他的腦子有點混亂不堪，許多具體要進行的事急忙想不清楚。但這混亂無疑建立在一種樂觀的基調上；他甘願當一會甜蜜憨漢！

他不知不覺就走過了罐子村。

本來，他原先已想好要上姐姐家去看看他們的情況——秋收大忙季節，二流子姐夫又常年不在家裡，姐姐肯定有不少困難在等他和父親去解決。可是，現在，他卻忘了上姐姐的門……他已經走到了雙水村的村頭上。

這時他才發現，太陽也落山了。暮色中，村莊上空飄浮著一團一團的炊煙。

涼嗖嗖的秋風夾帶著五穀的香氣，直往人鼻孔裡鑽。噢，只要人的心情好，就會倍感秋天的傍晚有多麼迷人！多麼美妙！

孫少安不由興致勃勃從公路上轉到了他那敗落的磚場。

一種突發的激動使他忍不住背抄起手，挺起胸脯，像一位精神煥發的將軍巡視戰場一樣，挨個巡視了他的每一個燒磚窯。然後，他又揭開油毛氈，查看了每一件機器。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制磚機轟隆隆的聲音；眼前浮現出熊熊的光光和蘑菇雲一般的濃煙……好，一切都將重新開始；他要再一次在雙水村發出壓抑了一年的吼聲。

直到掌燈時分，他才提起那瓶煤油，嘴角浮著一絲笑意走進了家門。

敏感的妻子發現他今天精神狀態不同以往。還沒等她開口詢問緣由，他就激動地向妻子敘說了路遇胡永合的情景。秀蓮大喜，把端上炕的飯盤收拾下去，重新到鍋灶上給他另做了一頓好吃喝。

第3.35章

這幾天，孫少安和賀秀蓮就像絕症病人突然有了生還的希望，興奮從心裡一直洋溢到了臉上，烏雲在急速潰退，雲縫中露出了碧藍的天空，射出了太陽金箭似的光芒……只不過，雙水村的人現在還沒有覺察到這對夫妻情緒上的變化。少安和秀蓮只把這件事對父母親說了。眼下還沒有什麼值得向外人誇耀的資本；他們只能等去外縣把款貸回，使磚場重新開張，用事實向雙水村說明他們已經從泥潭中走出來。

秀蓮在為丈夫做出門準備時，向他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次重新開辦磚場，關鍵是要請到一個很有技術的師傅。如果這問題解決不好，將必定會雪上加霜，他們永世也別想再翻身！

少安十分感激妻子的這個重大提醒，用他二爸孫玉亭的語言說，秀蓮已經在「鬥爭的大風大浪中成長起來了。」他的確成了他在事業上的「總參謀長」。

妻子說得對，上次正是那個吹牛皮的河南賣瓦罐師傅造成了他的大災難，再要開辦磚場決不能重蹈覆轍！

他立刻想起了另一個河南人——他最初用的那位燒磚師傅——聽說他如今在米家鎮周圍一個村莊幹活。他要設法把這位師傅請回來。他們相處多時，關係很融洽；他的技術也是呱呱叫的。少安還想，等磚場重新上馬，他不能再只顧跑著搞推銷，辦外交；他要認真跟這位師傅學各個環節上的技術，而且要搞精通。這樣，萬一師傅有個三長兩短，他自己就直接可以上手——跑外交到時能另想辦法哩……所有這些還都是後話。要等到他把那三千塊款貸回來，另外再籌借一千塊錢，才能進行下一步的工作……幾天以後，少安就一身「農民企業家」的裝扮，從家裡起身到原北縣辦那三千塊貸款。因為這是去外地辦事，要顯出一點「氣派」來，秀蓮出主意給他買了一頂鴨舌帽，還把那個帶帶的黑人造革大皮包，換成了箱式手提包。另外，皺巴巴的西裝口袋上，別了一支鋼筆，筆帽在胸前銀光閃閃，這副模樣，看起來完全像個生意十分紅火的「企業家」了。孫少安興致勃勃走向了外縣……這個時候，孫玉厚老漢卻心神不寧地走出走進，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老漢焦急地等待銅城二小子的一封信。

少安兩口子並不知道，他們的父母親也在為他們磚場重新上馬而處於無比的焦灼之中。

說實話，當孫玉厚老漢聽說兒子的磚場又有指望，一顆心也在胸膛裡激動得亂跳彈哩。

兒子的磚場例塌到現在，一年時光中，玉厚老漢的頭髮完全急白了。歸根結底，兒子的災難，也就是他的災難。雖然他們已經分了家，可他們永遠是一家人啊！他當年堅持分家，還不是為了讓親愛的兒子過好光景？

兒子決定擴大磚場，弄了村裡一群人來幹活，還搞了那個鋪排的「點火儀式」，老漢當時害怕得渾身索索發抖，他心中莫名地產生一種恐懼。結果，他在冥冥中的恐懼眼看著變成了事實，災禍劈頭蓋腦就壓下來了……磚場垮了，他早年間就未能給兒子幫什麼大忙，甚至連累了孩子半輩子，現在，孩子有了這麼大的災事，他只有乾著急而給他們湊不上一點勁！

在他的一生中，沒有哪一年比這一年更難熬了。沒有！無論是當年給玉亭娶媳婦，還是那年女婿被「勞教」，比起兒子的這場災難，那都是些屁事！

一年裡，他常常愁得整夜合不住眼。少安他媽也一樣，說起這愁腸，就忍不住落淚。老兩口只能相對無言，長吁短歎，他不知在心裡祈禱過多少次，讓萬能的老天爺發發慈慈，把他兒子從災難中解救出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少安虛歲二十四「本命年」沒有系避邪的紅褲帶，才引起了這場災禍？完全可能哩！唉，兒子說這是迷信，沒當一回事，結果……

現在，當兒子告訴他說能在外縣貸三千塊款後，孫玉厚老漢立刻感到，兒子「本命年」未系紅褲帶所遭受的命運的報復可能要結束了。是呀，已經一年了，那懲罰也該有個完結。

不用說，玉厚立刻高興起來，他的高興倒不全是因那三千塊錢；是基於他判斷有關「紅褲帶事件」引起的命運之罰已經結束。

他年紀越大，越相信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掌握著塵世間每一個人的命運；甚至掌握著大自然的命運。比如，為什麼土地說凍住就凍住了，而說消開就消開了呢？

不論怎樣，只要兒子能翻身起來，這就叫他心花怒放；連走路時兩條腿也感到突然有了勁。

他首先想到的是，兒子即是貸回那三千塊錢，還缺一千塊。不怕！這一千塊錢他手頭有！

自從二小子當了煤礦工人，幾乎月月給他奇錢。除過買化肥和其它零七碎八，他現在還積攢了一千元。當然，少平不只一次在信上叮嚀，這錢是讓他攢下箍新窯洞的。他也準備按少平說的辦，原打算今年冬天就打石頭，過年動工在現在住的那孔窯旁邊箍兩孔石窯洞，捎帶著再給這孔舊窯接個石口；這樣，一線三孔窯。就是一院滿不錯的地方了。

可是現在，他決定要把這一千塊先給大兒子墊上，讓他把磚場重新弄起來再說。他知道，少安在其它地方再籌借一千塊錢也不容易啊！娃娃屁股後面已經欠一堆帳債，誰再敢給他借錢！

這樣決定之後，他就和少安媽商量了這樣事。

少安他媽還有什麼可說的，一口就答應了！

但問題是，他還要徵得少平的同意——這錢實際上不是他們的，是二小子的。雖說他相信少平肯定會同意把這錢給他哥先墊著用，可總得要娃娃親口吐一句話。兒子已經大了，做老人的就應尊重他們。他和老伴這兩年對孩子的稱呼也變了；再不叫「安安」、「平平」或「香香」這些暱稱，當面時改叫他們為「虎子老子的」、「虎子他二爸」和「虎子他二姑」這些對大人的尊稱……在少安和秀蓮說了能在外縣貸款的第二天，他和老件就說好了給兒子這一千塊錢，接著他馬上給少平寫信，以便徵得他的同意，把錢先轉交給他哥使用。

順便說一說，孫玉厚老漢沒像往常那樣讓他弟孫玉亭寫這封信。

老漢狡猾地想起，少安還欠賀鳳英的五十塊工錢，要是玉亭知道少安手頭有了錢，說不定會戳弄著讓賀鳳英向少安討債去哩。哼！這兩個沒良心的東西！看不見我娃的一點死活！兄弟和兒子相比，他當然更親自己的兒子！

這樣，玉厚老漢經過一番盤算後，便趟過東拉河，在二隊原來的飼養院找到了小學教師金成——原來學校的窯洞因田福堂那年打壩炸山震壞了，因此搬到了這個當年喂驢拴馬的地方。他口授內容，讓金成給少平寫那封信。老漢當時想，金成父子有的是錢，不會為他有一千塊錢就大驚小怪，傳播的滿村颳風下雨。再說，人家父子都是正相人家，不會幹這種事……

現在，孫玉厚老漢正神不守舍地等待少平的回信。同時，他也擔心：少安能不能在外縣貸回那三千塊錢來？幾天之後，少平的回信到了。

和老漢的預料一樣，懂事的娃娃滿口答應了這件事；還說如果緊急，讓他哥直接寫信給他，他還可以在周圍礦工中再給他哥轉借一些錢。

這可再不敢了！怎能再逼得讓二小子也欠債呢？

孫玉厚老漢立刻又跑去找到金成，給少平寫信說，這裡都好了。千萬不敢再借人家的錢；這幾個月裡，也不要給家裡寄錢了。老漢還在信上詢問；他不是說夏天要回一趟家嗎？為什麼又沒回來？

巧的是，少平的信剛到的第二天，少安也從原北縣回來了，兒子前腳剛進門，玉厚老漢後腳就跟著進來，趕忙問：「怎樣？」

「貸到了！」兒子高興地說。

「多少？」他問。

「三千。」少安說。

「還得另轉借一千塊……」秀蓮補充說。

「這一千塊錢我給你們拿來了。」

玉厚老漢說著，便從衣服大襟的口袋裡顫顫巍巍拿出了一捆子人民幣，放在兒子家的炕席片上，他的錢從來不存銀行，都在糧食囤裡埋著，手伸進去就取出來了。

少安和秀蓮看著父親和炕席片上的那一捆子錢，都呆住了。

少安似乎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他趕緊說：「爸爸！這錢是少平給你們箍窯的，我們怎能使用呢？」

「本來，我應該領料著給你們營造地方。一來少平執意不讓，說要一個人負責為你們箍窯；二來我也忙忙亂亂，緊接著又出了事，因此，至今沒能為你把新地方建起來，心裡一直很難過。現在，少平已經把箍窯的錢攢得差不多了，我們怎能拿這錢辦磚場呢？爸爸，你把錢拿回去。我欠缺的，由我來想辦法。再說，我們不言不傳用了這錢，也對不起少平……」

「少平已經回了信，叫你們用去。還說有困難，叫你們給他寫信，他還可以在煤礦給你們轉借……」玉厚老漢把錢拿起來，揭開對面的小木匣，給他們放了進去。

少安背過臉，久久地站立著沒有說話，眼裡不由旋轉起兩團淚水。他深深地感激親愛的父親和弟弟，秀蓮也在鍋台那邊用圍裙揩眼淚。他們再一次感受到了骨肉深情；同時為有少平這樣強有力的弟弟而無比驕傲！是呀，有什麼必要灰心喪氣呢？孫家有的是力量！他們還有一個讓整個東拉河流域都羨慕的妹妹——她正在中國最「高級」的學堂裡唸書哩！孫少安立刻感到身體輕盈得像能飛翔一般。他馬不停蹄，調頭向北，到米家鎮去打問先前給他燒過磚的河南師傅。

他很快知道了這個人的下落——就在鎮子北頭的那個村子裡。

在穿過米家鎮紅火熱鬧的集市時，他還沒忘了到那個鐵匠鋪的門口停留了片刻。那年他給隊裡的牲口治病，晚上沒個住處，曾在這鐵匠鋪過了一夜——也是一個好心的河南師傅讓他在這裡留宿的。鐵匠鋪仍然錘聲叮噹，火花飛濺，但不再是當年那兩位師傅了。

孫少安穿過街道，在那個村子裡很快就找到了他原來的燒磚師傅。巧的是，這師傅正好要在這裡結工。但不巧的是，他準備拾掇著回河南老家去呀。孫少安幾乎央告著求他，讓他再為自己幫一段忙；哪怕幾個月都行。他為了打動師傅，還詳細給他敘說了他近一年來的悲慘遭遇。

這位河南人終於被他說動了心，跟著他返回了雙水村。

孫少安接著又跑到石圪節街上，僱用了外村的幾個農民來當小工。本村人他不敢再僱用，而且眼下也沒人再來為他幹活——幹過活的工錢到現在還都欠著哩！

秋天的一個下午，雙水村南頭又響起了制磚機轟隆隆的吼叫聲——這聲音已經整整沉寂了一年。

雙水村的人再一次被震驚了！誰能想到，滾到黑水溝裡的孫少安怎又爬蜒起來呢？

是的，他又站起來了。儘管他已碰得頭破血流，卻再一次掙扎著邁開腳步，重新踏上了創業的征程。人，常常是脆弱的；但人又是最頑強的！

十天之後，第一批磚窯開始點火。

滾滾的黑煙兇猛地沖天而起，再一次籠罩了南面的天空。雙水村人不得不又一次把目光移到了這裡。

孫少安和他的磚場，重新成了全村人議論的話題！

當然，那些說風涼話的人還在繼續說著。不過，他們一邊說著，一邊不安地瞧著南頭那一片翻滾不息的黑煙。至於那些少安還欠著工錢的村民，都眼巴巴地盼望他起碼能燒成幾窯好磚，把他們的工錢開了——這點錢對他們是那麼重要！孫少安和賀秀蓮興奮地忙碌著。

秀蓮的肚子已經大起來，但仍然門裡門外不停地操持；既做好多人的飯，還要到磚場去忙丈夫忙不過來的事，即是幫不上手，她也要轉著為丈夫發現漏洞，以防再出現什麼意外的閃失。但是，第一批磚還沒燒成的時候，他們便又面臨著一場嚴重的危機——當然，這倒不是磚又燒壞了。

這一天，原北縣為少安貸款的胡永合的朋友，突然趕到了他門上，讓少安立刻還那三千塊貸款！

原來，少安剛離開原北，當地就有人把永合的朋友告下了，說他貸的三千塊錢是給外縣人的。這個縣農業銀行的領導大為惱火！如今錢這麼缺，本縣貸款都很困難，怎麼能讓外縣人把錢貸走呢？他命令下面的人立刻把這筆貸款追回來。胡永合的朋友和孫少安並不認識。他不會把這筆錢替他還了，因此便趕到他家，讓他馬上想辦法，聲稱絕對不能趕過五天！

天呀！這不是要他的命嗎？這麼短的時間，他到哪裡去籌借這三千元呢？他正因為借一年錢借不下，才到外縣貸這款呢！

孫少安急得快要發瘋了。妻子一邊用好吃好喝款待那位討債的外縣人，一邊安慰丈夫說：「甭急躁，咱想辦法。要不，讓我再回一次柳林，讓我爸和姐夫打掇著為咱借……」「上次借人家的錢還沒還哩！」少安頭搭拉在胸前，喪氣地蹲在腳地上用手摳鞋幫子。

「要不，你再到縣上跑跑，找他周縣長去！」秀蓮又出主意說。

孫少安覺得，妻子這主意倒有點門道。也許他只能找周縣長解決他的困難。上次周縣長不在縣裡，他希望這次起碼能見到他。

親愛的秀蓮腆著大肚子，把他送上了去原西的公共汽車。臨上車前，她一再給他寬心說：「你放心走你的。磚場的事和那個要債的人，都有我應付哩！不管怎樣，咱們的磚場又起來了。你千萬不能灰心……」

少安在妻子如此熱忱的鼓勵下，羞愧自己白算個男子漢了，他立刻打起精神，跑到了縣上。

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出奇地順利！周縣長不僅在縣上，而且馬上就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三言兩語就和縣農行說妥了這件事。

少安興奮得走路都有點失去了平衡，像他二爸一樣絞著兩條腿趕到農行，很快貸出了三千塊錢，趕天黑就返回了家中……

堅冰打碎，一河水全開了！

第一批成磚呱呱叫出窯後，三天內就銷售一空。欠村中所有人的錢馬上還清；山西柳林妻哥那裡的借款也立即寄還了。

這個塌垮了的磚場在接受了失敗的教訓之後，第二次起飛便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一九八三年底，孫少安就還完了銀行兩次大筆貸款的全部本息。磚場生產逐步進入了滿負荷運行。當一九八四年開始的時候，盈利就滾滾地進入了孫少安的腰包……

第3.36章

偉大的生命，不論以何種形式，將會在宇宙間永存。我們這個小小星球上的人類，也將繼續繁衍和發展，直至遙遠的未來。可是，生命對於我們來說又多麼短暫，不論是誰，總有一天，都將會走向自己的終點。死亡，這是偉人和凡人共有的最後歸宿。熱情的詩人高唱生命的戀歌，而冷靜的哲學家卻說：死亡是自然法則的勝利……是的，如果一個人是按自己法則壽終正寢，就生命而言，死者沒有什麼遺憾，活著的人也不必過分地傷痛。最令人痛心和難以接受的是，當生命的花朵正蓬勃怒放的時候，卻猝然間凋謝了。

人類之樹誰知凋落了多少這樣的花朵。冷落成泥，只有香如故……

美麗的花朵凋謝了也是美麗的。

是的，美麗。美麗的花朵永不凋謝；那花依然在他心頭開放……

瞧，又是春天了。復甦的萬物就是生命的寫照。從礦區望出去，山野裡到處都是盛開的桃花、杏花、梨花；一片如霞的緋紅，一片如玉的潔白。小河邊泛出了淡淡的淺綠。祭墳的紙錢在暖洋洋的春風中飄飛。礦醫院後面的山灣裡，間或傳來上墳婦女如怨如訴的哭泣，猶如在唱一支眷戀往昔的歌。

這是一個傷感而斷魂的季節……孫少平上井以後，洗完澡換好衣服，便一個人走出喧騰不息的礦區。他看起來比過去消瘦了一些，眼神和臉色卻更加嚴峻，頭髮總是被汗水捲曲得零零亂亂。他匆忙而專注地走著。似乎要擺脫什麼，抑或在尋找什麼；又像是有誰在召喚他。

像通常那樣，他從礦部那個小坡上走下來，走過黑水河上搖曳著綠枝的樹橋，爬上了對面的山，不停留地一直走向山野深處。然後，他隨意在某個無人處停下來，或坐，或躺，或久久地駐足而立。

多少日子來，他天天都是如此。

現在，已是下午了。他斜躺在一片草地上，出神地看著眼前幾朵碎金似的小黃花。偏西的太陽溫暖地照耀著山野。春風柔得似乎讓人感覺不到。周圍沒有任何一點聲響。過分的寂靜中，他耳朵裡產生了一種嗡嗡的聲音。這聲音好像來自宇宙深處，或沉悶，或尖銳，但從不間隔，像某種高速旋轉的飛行器在運行。而且似乎就是向他飛來了。

他久久地躺著，又像往日那樣，痛不欲生地想著他親愛的曉霞，思維陷入到深遠的冥想之中，眼前的景色漸漸變成了模糊的繽紛的一片，無數桔紅色的光暈在這繽紛中靜無聲息地旋轉。他看見了一些光點在其間聚集成線；點線又組成色塊；這些色塊在堆壘，最後漸漸顯出了一張臉。他認出了這是曉霞的臉。她頭稍稍偏歪著，淘氣地對他笑。這張臉是有動感的，甚至眼睫毛的顫動都能感覺到。嘴在說著什麼？但沒有聲音。這好像是她過去某個瞬間的形象……對了，是古塔山杜梨樹下那次……他拚命向她喊叫，但發不出聲音來。不然，她肯定會看見他的淚水了。無論怎樣無聲地喊叫，那張親愛的笑臉隨著色塊的消失，最後消失在了那片繽紛之中……

不久，連這片繽紛也消失了。天空，山野，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他還斜躺在這塊草地上。寂靜。耳朵裡又傳來了那嗡嗡聲。不過，這嗡嗡聲似乎越來越近，並且夾帶著哨音的尖銳呼嘯。他猛然看見，山坳那邊亮起一片橙光。那嗡嗡聲正是發自那橙光。橙光在向他這邊移來。他漸漸看清，橙光中有個像圓盤一樣的物體，外表呈金屬質灰色，周圍有些舷窗，被一排固定不變的橙色光照亮；下端尚有三四個黃燈。圓盤直徑有十米左右，上半部向上凸起，下半部則比較扁平。

圓盤懸停在離他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那東西離地面大概只有幾厘米。

他看見，從圓盤中走出了幾個人，外形非同尋常，少平畏懼地看見，那些人只有一米二三高，腦袋上戴著類似頭盔的東西，背著背包或者說是箱子；其顏色和頭盔相似，是暗灰色。從背包上部伸出一根套管，經過脖頸與頭盔相連。另一根似乎更細的套管同那些人鼻部與背部的背包相聯。一共三個人。他們一走出圓盤，便用一個成反Ｔ子形的儀器，似乎在勘察地面。儀器兩側不時射出閃光，像電焊發出的電弧光一樣。

他們發現了我嗎？他想。

他索性咳嗽了一聲。那三個忙於「工作」的人回頭看了看，兩個人繼續開始幹活，沒有理他；而另外一個人卻向他走過來。他得到了心電感應：「你不必害怕。」

那人站到了他面前，他看見，這人兩隻眼很大，沒有鼻子，嘴是一條縫。手臂、大腿都有，膝蓋也能彎曲，戴一副像是鋁製成的眼鏡。身上有許多毛。腳類似驢和山羊那樣的蹄子。

「你好！」這個人突然開口說話了，而且是一口標準的北京普通話。

孫少平嚇了一大跳。不過，由於他說的是「人」話，這使他鎮定下來。

他立刻產生了很想和這個人交談的願望。

他問：「你們來自哪裡？」

「我們來自銀河系，就是你地球人說的『外星人』。」「我讀過幾本有關外星人的書，說你們用心電感應和我們溝通思想。是這樣嗎？」少平問。

外星人：「是，我們能這樣。」

孫少平：「你們能猜測我們所思考的問題嗎？」外星人：「那當然。不過，一般我們不想進入別人心中。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連沒有必要知道的事都知道了。」孫少平：「那麼說，剛才我見我死去的女朋友，這是你們為我安排的？」

外星人：「是的。你思念你女朋友的念力太強大，使得我們不得不捕捉。我們同情你，就用我們的方法讓你看見她。我們儲存著地球上所有人的資料。」

孫少平：「你能讓她再活過來嗎？」

外星人：「不能。連我們對自己的生命也做不到這一點。不過，我們的壽命很長，平均年齡要超過兩千歲，當然是換算成地球標準的年齡。」

孫少平：「那麼你多少歲了？」

外星人：「換算成你們的年齡是六百歲。在我們那裡，算是年輕人。按你們這個國家的新說法，可以屬於『第三梯隊』。」

孫少平：「就我們看來，活得那麼長，這已不是生命，而只是一種靈魂的存在了。」

外星人：「對，也不對。某些生命達到了高度完美，精神就不再需要物質肉體，就好像是生活在純粹的精神世界。因此用你們進化論的水準實際上不可能與他們接觸。」孫少平：「你的中國話說得非常好……」

外星人：「地球上自古到今的所有語言我們都懂。我們有這些語言的完整資料，學習某種語言用不了幾天，一種特別裝置把我們和類似電腦的東西連接起來，這些語言就像出自本心一樣，自動就說出來了。我現在可以用黃原方言和你交談。」

孫少平：「你們對地球抱什麼態度？是好意還是惡意？」外星人（用黃原方言）：「大部分外星人從不加害於你們。當然，太空中也有個別邪惡的生物，把你們抓回到他們的星球做雜工。你們地球歷史上常有大量人集體失蹤的事件。你可能不知道，美國一位專門研究超自然現象的專家自賴特·史德加博士，就寫過一本《奇異的失蹤》的書，收集了不少集體失蹤事件，所牽涉的人數，由最少十二人到最多四千人……」

孫少平：「呀，你的黃原話簡直讓我感到象老鄉一樣親切！那麼，我想問，你們的飛碟為什麼降落在這地方？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外星人：「我們對地球上這一帶的地質情況很感興趣。我們想瞭解這裡在地球第四紀以前所形成的基巖情況。你們也已經通過古地磁測定而知道，整個黃土高原至少從更新世紀起，就已開始堆積，按你們的時間算，距今已二百四十萬年了。從那時以來，在整個第四紀期間，黃土沉積面積逐步擴大，形成了大面積連續覆蓋，將第四紀前形成的基巖，除高聳的岩石山地之外，大都掩埋於其下了……」

孫少平：「老實說，我不太懂這些。你們一定都是無所不知的超人吧？有部美國電影就叫《超人》，是描寫你們怎樣完美無缺而力大無窮的。」

外星人：「這是浪漫的美國人的幻想。我們不是超人，也決非十全十美，和你們一樣必須不斷進化。當然，我們要比你們先進得多。我們的祖先和我們都對不斷發達的地球人承擔著某種義務，想對你們的某些人用心電感應來給予幫助，使你的人種進化更高的階段。我們已經為你們做過許多事，不過你們不得而知罷了。」

孫少平：「那你們為什麼不和地球上的各國政府接觸呢？」外星人：「很遺憾，你們地球上的許多政府都被少數人佔有。如果他們獲得我們的技術，就會情不自禁想支配整個地球。我們絕不相信這些少數人能維持地球的秩序。他們連自己國家的和平都維持不了，怎麼可能維持全球的和平呢？」孫少平：「噢，對了，我還想告訴你，我的妹妹在大學學的正是有關於天體物理的課程……」

外星人：「那裡的情況我們知道。儘管那些課程過於原始和簡單，但你妹妹無疑將是你們國家最為出色的天體物理學專家之一……」

孫少平還想問外星人一些問題，但他突然舉起毛茸茸的胳膊前後擺了擺——這大概是他們和人告別的方式，就轉過身向另外兩個同類走去。緊接著，他們就鑽進那個發橙光的圓盤中了。嗡嗡聲越來越強烈，類似一種發動機加速的聲音。飛蝶下面立刻噴射出巨大的火焰——不，不是火焰，是一片黑暗……

……孫少平從草地上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全黑了；夜空中星星在閃爍著，一彎新月正從山坳那邊升起來。

他心驚地一下子坐起，從頭到腳淌著冷汗他有一種跌落在地的感覺。發生了什麼事？他問自己。剛才那一切是真實的，還是他做了一場夢？

他肯定了這是一場夢。他曾在妹妹那裡拿過幾本有關飛碟的書，裡面就有許多這樣被稱作為「第三類接觸」的事件。他多半是把這些類似的事件帶進了夢中。

可是，他心中又隱約地懷疑，這是否就是夢境？是不是他也真的發生了「第三類接觸」？他睡了多少時間？他趕忙看了看手腕，發現沒有戴表。要是戴表就好了，他可以知道是否「丟失」了時間。他記得他躺在這兒的時候，還是下午，現在天已經黑了。那麼，時間沒有丟失？這的確是一場夢？可一切為什麼又那樣具體，那樣有頭有尾？

孫少平環顧四野，一片蒼茫，一片荒涼，只有歸巢的鳥兒在昏黃的天色中發出嘰嘰喳喳的鳴叫聲。

他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怖，他一閃身站起來，摸索著向礦區那面的山崗跑去——他要很快看見燈火，回到人們中間去！

他緊張地氣喘吁吁跑到了黑水河上面的地畔上。

對面，一片壯麗的燈火展出現在了他眼前。選煤樓發出隆隆的聲響，火車噴吐著白煙，鳴叫著駛過了礦區，俱樂部門前的體育場上，看電影的人群正喧嘩著在入場。

他喉嚨裡堵塞著一團哽咽，靜靜地望著對面的景象，現在，他終於又回到了生活的現實裡；而在此之前，當那個圓盤出現的一瞬間和接下來的遭遇，幾乎徹底粉碎了他迄今為止的世界觀……

不過，假如他真的經歷了所謂的「第三類接觸」，那麼他就又一次看見了曉霞，和她重逢了。這已使他感情上獲得了很大的安慰。即便是個夢，也很好。能在夢中和親愛的人相逢，也是幸運的；他早就盼望能做這樣的夢。但願這樣的夢還能出現。

當然，最好不要再出現「外星人」了。無論他們有多麼先進和發達，但他還是熱愛他生存的這個星球，熱愛著人類的生活——儘管生活中有這麼多的磨難和痛苦……孫少平從這塊地畔上慢慢地轉到溝裡，然後走過了黑水河上的樹橋，返回了礦區。

他一路上想：要不要把他今天的遭遇說給妹妹聽呢？她或許能判斷這是夢還是「第三類接觸」。

他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他自己和這個世界都已經夠亂了，何必再為自己和別人製造精神混亂呢！

無論這屬於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其實，就是「第三類接觸」又有什麼了不起！他相信茫茫宇宙中，地球上的生命絕不是獨一無二的！蘭香對他說過，整個宇宙就彷彿是個寬闊無比的化學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中隨時都可能產生生命物質。既然外星體有更高級的文明，那裡的人就完全可能作客於我們的星球。他孫少平接觸了又怎麼樣？他還是他，地球還是地球；生活依然照舊，什麼也不會改變；他仍然要為生存奮鬥；要勞動、吃飯、睡覺；該笑時會笑，該哭時會哭；就是今天晚上，十二點鐘還得準時換上臭烘烘的工作衣，坐著鐵罐籠到井下去掏炭……但是，無論這是一場夢還是別的什麼，他感到今天這場「經歷」無形中打破了他思維已經達到的疆界，使他能以更廣閱的視野來看待生活和生命了。

生活總是美好的，生命在其間又是如此短促；既然活著，就應該好好地活。思念早逝的親人，應該更珍惜自己生命的每個時刻。精神上的消沉無異於自殺。像往日一樣，正常地投入生活吧！即便是痛苦，也應該看作是人的正常情感；甚至它是組成我們人生幸福的一個不可欠缺的部分呢！夜晚，當孫少平從宿舍走向區隊辦公樓準備下井的時候，一路上望著礦區閃爍的燈火，望著滿天繁密的星斗，猛然感到了一種突發的激動，以致都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了。

第3.37章

不久以後，孫少平出人意料地被提拔為班長。不過，不是在他原來幹活的采煤一班，而是到采煤二班去當班長。這個班老工人很少，大部分是新招來的協議工。

協議工可不是好領導的！他們一般合同期為三年，仍然保持農民身份，只不過在煤礦賺三年工資罷了；因此，很多人對煤礦沒什麼主人翁感，反正三年後就又得回去當農民，能混著賺幾個錢就行了；別說為煤礦捨命，最好連一點皮也別擦破！

副區長雷漢義竭力推薦他當這個班長。理由倒不全是他吃苦精神強，而主要是說他能打架，可能帥住這群踢腿騾子。區隊其他領導都同意。也是！沒有一種膘悍性，就別想當班長——這向來是煤礦選擇班長的傳統條件之一。孫少平要調到采煤二班當班長的決定宣佈後，一班的人倒都覺得十分正常。這小子是當官的料，大家心服口服。

只是一班的蠻漢安鎖子找區長哭了一鼻子，說他要跟少平到二班去當斧子工。鎖子被少平一頓老拳飽打之後，倒打成了真正的師兄弟。這個笨熊一樣的傢伙，現在捨不得離開孫少平，他感到跟上少平既不受氣，又很痛快，也不會被人捉弄——儘管他常捉弄人，但又生怕別人捉弄他；要是井下被人捉弄可不是開玩笑的，常常意味著你得多流汗，甚至一個惡作劇就得讓你出點血！

少平也對這個愚兄有了些感情。在他的請求下，安鎖子如願以償跟他到了二班。當然，安師兄幹活時為他賣力是沒有疑問的；同時還可以幫他在掌了面上「鎮壓」某些調皮搗蛋的協議工。當班長沒幾個好斧子工相幫，你就別想完成生產任務！

這煤礦上的班長和軍隊上的班長一樣，實際上不是個啥官，只是個「上等列兵」罷了。同樣，又像軍隊上的班長一樣，總是在最激烈的前線衝鋒陷陣——這意味著要帶頭吃苦，帶頭犧牲。

人數上，煤礦的班可比軍隊上的班大得多。孫少平領導的二班就有六十多人。其中協議工佔了百分之八十。他們就像部隊剛入伍的新兵，需要鍛煉才能適應戰鬥的要求。這無疑給班長增加了大量的工作負擔。

孫少平是個有文化的人，因此他盡量使自己把班長當得文雅一些。但在井下這種緊張激烈，時時充滿危險的勞動環境中，他一急，也不由滿嘴髒話，罵罵咧咧。不過，他在實際工作上很能體諒和關照人的態度，漸漸贏得了本班礦工們的尊重。權威是用力量和智慧樹立起來的。

這個班的協議工分別來自中部平原北邊的三個縣份，煤礦工人中老鄉觀念向來很重——這是危險的生存環境所造成的。因此，協議工很快以縣形成了三個「群體」。在井下，儘管三個群體的人都打亂劃分到各個巷上幹活，但一有個緊急情況，各群體的人總是更關心自己的老鄉；而且三個群體間時有口角，甚至動不動就發生拳腳之戰。當然，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領袖」。

作為班長，孫少平要統帥住所有這些人。他先狡猾地設法把三個群體的領袖人物分別團結住。這三個人物是至關重要的！把他們帥住，就等於帥住了全部協議工。

另外，班裡還有十幾個正式工。他不怕這些人，因為他也是老工人了；井下掌子面上的任何活，他都能拿得起放得下。在井下統轄人的最大資本，就是你要比別人幹得更好，幹得更出色！

正因為如此，煤礦上的班長一般都胸有成竹，當得很有氣派，生產環節上任何人搗一點小鬼，也不會瞞過班長的眼睛。干技術活的人耍賴不幹了？你不幹老子干！但你也別想討便宜，上井後不給你小子報工，讓你小子白下這趟井。班長手裡握的是實權。礦工對礦上的領導也不怎怯火，但怯火班長。班長有的是教訓你的辦法——你耍奸溜滑？今天給你把煤茬多劃一些，你小子幹不完別想上井！

一般情況下孫少平不會這樣對待他的屬下，他繼承了已故老班長王世才的「遺風」，主要是用智慧和自己的實幹精神來領導這群文盲的。他的師兄安鎖子也賣命地幫助他。在掌子面上。鎖子隨時都為他留心各方面的事情，像一條忠實的牧羊犬。安師兄無可爭議是全班最出色的斧子工。當然這傢伙幹活時仍保持不穿褲子的老傳統。別看他平時笨手笨腳，棚頂架樑時手腳的靈巧簡直令人驚歎——這是在長期危險緊張的勞動中反覆磨煉出來的本領。這位光屁股大師兄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在協議工中帶出了兩個好樣的斧子工。

孫少平領導的采煤二班立刻成為采五區乃至全礦出煤率最高的班。通過每日的報表，礦領導也開始注意這個班的情況了。

隨著夏季的臨近，煤礦又面對一年一度的頭疼問題，協議工要跑回家去收割自家責任田的麥子。許多正式工也有這個問題。通常在麥收期間，煤礦就有一半人跑回家了，而且沒有多少人請假。有的人麥子收割完了，還遲遲地不返回礦上。用開除礦籍威脅嗎？那就開除唄，一半人開除了，你的礦還辦不辦？」

每到這個時候，也是礦領導最苦惱的時候，豈止是礦領導苦惱，局領導和煤炭部長高揚文也苦惱；每年夏天這一兩個月，全局的煤炭產量就必定大幅度下降！

中部平原地區的麥子六月初就進入了大收割期。

隨著麥收時間的臨近，煤礦的氣氛開始變得混亂了。

孫少平的班也不例外，許多人在做偷跑回家的準備。

少平有點著急起來。如果他的協議工都跑回家去收割麥子，幾乎就沒人下井了；誰都知道，他這個班主要是由協議工組成了。但是，停產對煤礦來說，如同火車到半路停開，是不能允許的大事故，要是某天一個班不出煤，甚至會驚動了局領導。

他開始在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一天中班上井之後，他把中部平原三股人馬的「領袖」連同他的師兄安鎖子，一起拉到了一個本礦區最有名的個體戶飯館裡。他掏腰包請這些人喝酒吃飯——其實他是想和這些人一塊尋求解決他正熬煎的問題。

幾個人喝得面紅耳熱時，少平就給「哥們」提出他面臨的難題。

這幾個人酒正喝到好處，一個個都自認是班長的生死朋友，便七嘴八舌開始給他出主意。

他們說，其實許多協議工家裡有的是勞力，本人根本沒必要回去收麥；如果家裡沒啥勞力，一般也不會來煤礦當協議工。大部分人都是想借此跑回去逍遙兩天，因為誰都知道，在這大混亂中不請假跑回家，礦上也不會怎處罰。有的純粹是想回去抱兩天老婆。當然，也有確實存在困難的人，不回去不行……

「弟兄們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保勤呢？」少平問這幾位「部落頭領」。

大家的一致意見是：罰款。因為這些人來煤礦，都是為了幾個錢；如果一罰款，那些沒必要回去的人就不回去了。

好辦法！孫少平立刻和幾位「頭領」在飯桌上開始制定「土政策」：除過真正困難請假的人，私自離礦一至三天，每天罰款五元；四至六天，降一級工半年，不給浮動工資；七至九天，降一級工一年，不給浮動工資……制定完這項「土政策」，少平就去找區隊領導，因為這種懲處最後得要通過區隊執行。另外他還想，如果在這段保勤期間，在懲處之外，同時對出勤者實行額外獎勵的辦法，效果必定會更好。

當然，在懲處方面，要是有更嚴厲的條例就好了。

區隊領導聽了孫少平的想法後，都大為驚訝：想不到這小子不僅能打架，腦子的彎彎比他們都多！

不過，這問題重大，區隊決定不了，便隨即將他的意見反映到了礦部。

孫少平的建議馬上引起了礦長的重視。

礦長親自帶著幾個礦領導，來到孫少平班裡，和他一起研究這個問題並很快形成了一個文件。此文件除過確定懲罰麥收期間私自回家的礦工外，還採納了少平補充提出的保勤獎勵辦法：保勤期間採掘一線人員井下出勤在二十一個（含二十一個）班每超一天獎三元，井下一線二類人員出勤二十六個班，每超一天獎二元；對請假期滿能按期返回無缺勤者，按正常出勤對待，達到獎勵條件的按百分之五十折算獎勵。同時，對保勤期間區隊及機關幹部的出勤也作了獎罰規定。有懲罰條例中還增加了更加嚴厲的兩條：私自離礦十天以上者給除名留礦察看處分，支付生活費半年；情節更嚴重者給予除名、辭退處理……

礦上的文件一下達，協議工們的騷亂很快平息了；絕大多數人已不再打算回家。這狀況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

大牙灣煤礦的「經驗」很快在局裡辦的《礦工報》上做了介紹，其它各礦如夢方醒，紛紛效仿，銅城礦務局局長在各礦礦長電話會議上，雷鳴擊鼓表彰了大牙灣煤礦的領導。

當然，沒有人再把這「成績」和一個叫孫少平的采煤班長聯繫起來。少平自己連想也沒想他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只高興的是麥收期間，他們班的出勤率仍然可以保持在百分之八五以上！

在這期間他也竭力調整自己前段的那種失落情緒。他盡量把內心的痛苦和傷感埋在繁忙沉重的勞動和工作中——這個「官」現在對他再適時不過了！他可以把自己完全沉浸於眼前這種勞動的繁重、鬥爭的苦惱和微小成功的喜悅中去。是呀，當他獨自率領著一幫子人在火線一般的掌子面上搏鬥的時候，他的確忘記了一切。他喊叫，他罵人，他跑前撲後糾正別人的錯誤，為的全部是完成當天的生產任務；而且要完成得漂亮！

當一天中他的班順利上井之後，他光身子黑不溜秋安然倒臥在澡堂子的磁磚楞上，美滋滋地一支接一支抽煙，打哈欠，身心感到了一種無比的舒展和愜意。

工餘休息時，他也想辦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又重新開始複習數、理、化高中課程，以期今後能考取煤炭技術學校。另外，還買了一台廉價的收錄機和幾盒磁帶，有時候一個人閉住眼躺在蚊帳中靜靜地聽一會。蚊帳一年四季不拆。因為是集體宿舍。蚊帳有一種房中之房的感覺；呆在裡邊，就是自己一個人的獨立天地。

他最喜歡聽的音樂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和《田園交響曲》，尤其是《田園交響曲》的第二樂章，他感覺自己常常能直接走進這音樂造成的境界之中，那旋律有一種美麗的憂傷情緒，彷彿就是他自己佇立和漫步在田園中久久沉思的心境。有時候，他就隨著這音樂重新回到了黃原城麻雀山和古塔山的樹林草叢中；回到了原西城外荒僻的郊野；回到了親愛的雙水村，漫步在靜靜的東拉河邊……當夜鶯用它傷感的歌喉和群鳥開始聯唱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兩眼含滿辛辣的淚水……

過一段日子，他就由不得要去翻一翻曉霞的日記本。每一次看她的日記，都像要進行一次莊嚴的儀式，他打開箱子如同虔誠的基督徒對待《聖經》，雙手小心翼翼把那三本精美的日記本捧回到床上，然後端坐著輕輕打開。常常是看著看著，視線就被淚水所模糊。那些親切甜蜜的話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怕看，又常想看；每看一次，過去的生活就像潮水般撲來而將他整個地淹沒了……唉，好在下一個班開始，繁忙便會把他強制性地從那一片洪水中拉回來，一直拉到眼前火爆爆的現實生活裡；使他從那無盡的惡夢中驚醒過來，再一次投入嚴酷的掌子面的搏鬥中。

是的，責任感要求他對自己現在負有的職責不能有半點馬虎。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傷亡；而他太害怕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意外地離開這個世界了。他不能再讓死亡出現在他面前。儘管煤礦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但他要創造奇跡；他絕不能讓手下這些青年失掉一個；他們許多人比他還年輕啊！

當孫少平感到心情實在不好受的時候，他總要不由自主跑到惠英嫂那裡去。和嫂子、明明以及那條可愛的小狗呆一會，他的心情就會平伏一些。在失去曉霞以後，他潛意識裡特別需要一種溫柔的女性的關懷，哪怕是在母親和妹妹的身邊呆一會，他的壞心緒也許就能有所改善。

曉霞死後不久，惠英嫂很快就知道了這件悲慘的事；她沒有想到，相同的不幸命運降臨到少平的頭上。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的親人，因此完全能體會少平的痛苦。她千方百計用好飯、好酒、好話和一個女人的全部溫情來安慰他。命運啊，對人是這樣地乖戾！不久前，還是他在安慰她；而現在，卻得要她來安慰他了……唉，也許只有惠英嫂的安慰他才可以平靜而自然地接受。因為她瞭解他，因此也理解他。要是換了另外的人對他這樣，他不僅不能接受，反而會更痛苦的。

自從當班長後，他不像過去那樣有時間常去惠英嫂那裡——他實在是太忙了。惠英嫂也勸他不要操心他們；讓他好好在井下熬威信，說不定將來還有大前途哩！她知道，他的前途也就是她和明明的前途——她毫不懷疑，他就是當了「皇上」也不會忘記她和明明的。

但少平無論怎忙，隔幾天也總要去幫她劈柴、擔水和干其它活。至於到石矸山撿煤的營生，他安排給手下的人干了。他現在已經有了點權力；而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樂意給班長幹點什麼活……

這一天吃過早飯，他心裡惦記著嫂子和明明，趕忙去了她家——他整個白天都休班。

進家之後，惠英嫂先什麼也不說，就給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接著便收拾著炒菜。他趕忙攔擋說：「我剛吃過飯，再說這是早上，怎還喝著酒呢！」

惠英嫂不聽他的，只顧給他往上端菜，並且提著酒瓶，把杯子都倒溢了。

因為是星期天，搗蛋鬼明明也在家，他正在耍弄一隻蝴蝶風箏，小黑子絆手絆腳地纏著他。

明明看他推讓著不叫母親炒菜倒酒，就在旁邊說：「少平叔叔，就是你不來，我媽媽每頓飯都把酒杯給你擱著哩！」少平舉起的酒杯在嘴邊猛地停住了。他呆呆地怔了一會，然後便一飲而盡。這醇美的酒啊！

惠英嫂岔開話題，說：「我今天也休班，本來想洗衣服，可明明硬纏著要我和他到外面去放風箏。這娃娃慣壞了……」

「你又說我壞話啦！」

明明噘著嘴對母親嚷道。小黑子也為它的主人幫腔，朝惠英嫂「汪汪」地叫了兩聲。

少平忍不住笑了，說：「我也跟你們去放風箏！」明明高興得嗷嗷價叫起來。

孫少平吃喝停當後，就和惠英嫂、明明和小黑子，拿起那只蝴蝶風箏，一塊相跟著來到礦區東邊的山野裡。

他們到了一塊平地上，說著，笑著，把那只風箏放上了蔚藍的天空，少平把著明明的手幫他綻線團；小黑子「汪汪」叫著，跑去追攆越飛越遠的大蝴蝶。惠英坐在旁邊的草地上，把一些吃喝在塑料布上擺開，然後淚濛濛地看著兒子，看著少平，看著歡奔的小狗和藍天上那只飄飄飛飛的花蝴蝶……

第3.38章

「……根據愛因斯坦相對論的原理，三維宇宙是一個具有封閉的三維球拓撲性的宇宙。這樣的封閉宇宙必然會有它的始終點。時空以大爆炸為始，宇宙萬物演化發展，以至最後塌縮成黑洞隨之發生大崩潰到達時空奇點為終。時間「終止」，空間成了一個點，時空曲率而成為無窮大，所有物理定律失去意義，一切物質狀態被撕得粉碎……」

「可是，新的四維宇宙觀認為，真實宇宙不僅是一個由常態質的形式存在為存在的三維空間，並以異態質的形式及以各種能的形式存在為存在的四維相空間，以及由它們所構成的一個多層次、互為開放和互為制約的無邊無際的存在。這種宇宙顯然是永恆的。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因為它是互為開放和互為制約的，所以在各個層次上又是變化多端、循環不息、彼消此長和互為滲透的。這有點像我國古代的陰陽圖。用哲學術語表述，就是『陰極而陽生，陽盛而陰退』，即通常所說的物極必反。」

「相對論法則認為，要使某個物質——即是這個物質很小很輕，甚至只有一個分子，但要具有光的速度幾乎是不可能的。當然，現代實驗室中某些實驗物質除外。」「可是，宇宙中確實已觀察到超光速現象了。」

「那麼，你說偉大的相對論在某個地方出了問題？」「我認為是這樣。相對論的問題出在將四維相空間排斥在外。相對論只強調了運動的相對性——一般說來，就常態物質在三維空間中的運動它是對的，但異態物質在四維空間中的運動卻是絕對的！比如，雖然衛星繞地球轉是相對的，可衛星以比地球較大的速度在運動又是絕對的；衛星上的原子鐘走時比地球上的原子鐘要慢些就能說明這一點。所以，相對論只強調了運動的相對性，因而又使自己陷入了『佯謬』的困境！」

「你的四維空間有點神靈味。恩格斯早在一百年前就批判了這種神靈世界！」

「你也別把恩格斯當神靈敬畏！我承認，對人類來說，四維相空間仍然是目前不可能跨越的禁區。但是，我認為，我們對眼前發生的不能用相對論法則或其它現有的物理法則解釋的事，千萬不要輕率地說這是荒謬的。比如人體的特異功能現象。你知道，十九世紀麥克斯韋提出分子運動的速度分佈律時，人們認為他的理論已經完美無缺了，就像現在我們認為相對論不可能被突破一樣。可是，麥克斯韋的理論就突破了……」

………………

我們很難聽懂這種艱深的辯論，錄幾段權作一幅文字插圖而已。

這是我們的孫蘭香和她的男朋友吳仲平在學校的中央林蔭大道上，一邊走路，一邊交談。他們正準備到學校後面的體育場上觀看其它系同學們的軍訓分列式。他們系昨天就進行罷了。由省軍區指導的這次大學生軍訓活動，很受同學們歡迎；大家感到過幾天嚴格的軍隊生活很新鮮。尤其是這幾天各繫在體育場進行的分列式訓練，吸引了許多人前去觀看。看著平時吊兒啷當的同學們緊繃著臉，嚴肅地喊著口令，正步走過檢閱台時，周圍人都被逗得樂不可支。

他們並排不緊不慢地朝體育場那邊走。辯論繼續進行。仲平在維護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學說，蘭香則用新的四維宇宙觀挑戰性地反駁。這種辯論不知從何而起，當然還會繼續進行下去。也許，過幾天又會換另一個命題。學術方面的辯論，也是他們談戀愛的一個內容。

他們已經深深地相愛了。愛的基礎是他們能相互對話。兩個高才生經常陷入到一些很深理論的探討之中。當然，他們也像普通人那樣相愛。無論精神多麼獨立的人，感情卻總是在尋找一種依附，尋找一種歸宿，他們現在誰也離不開誰。幾天不見面，就心慌意亂，連一般的邏輯思維都會出差錯。只要有機會，他們就設法兩個人單獨呆在一塊。無論是談情說愛，還是進行學術辯論，甚至緘默不語，那都是多麼令人愉快啊！

初夏的校園綠蔭婆娑，空氣中瀰漫著鮮花的芬芳。年輕的戀人並肩而行，腳踏著路面斑駁的陽光。蘭香雪白的短袖衫下擺塞進牛仔布裙裡，稍稍燙過的頭髮從兩鬢攏在耳後。看起來格外瀟灑，她那漂亮的眼睛流露出自信與成熟；但即是辯論，也對身邊的男友含情脈脈。

吳仲平上身穿一件白色和深紅色條紋相間的Ｔ恤衫，下身是藍色牛仔短褲，身材高大而挺拔，兩條腿由於經常運動的緣故，皮下滑動著強勁的肌腱。如果不是在校園內，他的胳膊一定會摟著蘭香的肩頭。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肩並肩走到體育場邊的人群裡。人們的笑聲和那邊傳來的響徹雲霄的口令聲，使他們終止了有關三維宇宙和四維宇宙的爭論。體育場中間，宇航器系的同學們在正步通過檢閱台。方陣前列是兩名行軍禮的軍人；學生們都身著橄欖綠軍裝端著武器，想盡量像個軍人的樣子，但那正步走得多少有點做作。方陣邊上有個同學慌亂中竟然走錯了腳步，幾乎把旁邊的人絆倒，引得觀看的人群一片哄堂大笑。

蘭香和仲平看了一會就返回到電化教學中心去了。他們只是來這裡換換腦子。今天課程太緊張，上午是復變函數與微積分、結構力學，下午又剛上完概率與隨機過程，實際上，一路上有關宇宙觀的辯論就是一種休息。思維從一個命題轉入另一個命題，對腦力勞動來說，也算是一種「休息」。

這兩個人在電化教學中心看了兩部有關蘇聯空間軌道站的錄像資料片後，就在夕陽輝耀下的教學區分手了。蘭香剛走了幾步，又被吳仲平叫住。這傢伙是怎麼啦？難道在眾目睽睽的校園裡，還要來一次「分別儀式」？她紅著臉等他走近前來。

吳仲平過來立在她面前，突然有點咄吶地說：「明天……是星期六。我想……晚上帶你去我們家……」

「瞧，又來了！」蘭香不好意思地望了一眼吳仲平。

過了一會，她才說：「等明天我再告訴你我去不……」

吳仲平做出一副對此回答不滿意的樣子，笑著搖搖頭走了。

自從他們「正式」戀愛後，吳仲平就不止一次提出，要帶她去他們家，但蘭香每次都婉言拒絕了。

她是後來才知道仲平的父母是幹什麼的——「官」還很不小哩！是的，在一個省裡，省委副書記是個顯赫職務。不知為什麼，蘭香內心深處對此感到某種「遺憾」。本來，她希望吳仲平也是個一般人家的子弟。不是她自己有什麼門當戶對的觀念，而是她怕別人有這種觀念——她擔心和難以忍受的正是這一點。

她是農民孫玉厚的女兒，是因為她的天資和刻苦精神，才使她來到這個令人矚目的大學；否則，她就是鄉下一個普通的勞動婦女，怎麼可能結識吳仲平這樣的男青年……這個省委領導的家庭，能接受這樣一個農民的女兒嗎？

正因為有這種疑慮，儘管吳仲平一再熱心地要帶她去他們家，她一直猶豫著沒有答應。她無法對仲平說出她不去的理由。當然，她知道，不管他父母對她和她那卑微的家庭出身怎麼看，仲平都不可能割捨與她的感情。但即是這樣，她也同樣難以忍受——因為儘管她出身低賤，可自小一直是在一個很重感情的家中長大的……蘭香歸根結底是農民的女兒，又在一種艱苦的鄉村環境中成長起來，不論她的思想怎樣在地球以外的遙遠太空飛翔，感情卻仍然緊密地和北方那個荒涼的小山村聯結在一起。她像她二哥一樣，經常會帶著無比溫暖的感情想起親愛的雙水村。哦，東拉河水也流進了她的血管，一直滲透進她的精神氣質中！

在外表上，我們是再也看不見原來的那個孫蘭香了。但實際上蘭香仍然是蘭香。比如，她還曾想利用課餘時間和星期天，到外面去幹點什麼活，以減輕二哥的負擔——入學三年來，二哥每月都要給她幾十塊生活費。她並且把這想法寫信告訴了二哥。她原來估計二哥會支持她，因為她忘不了上中學時，二哥那封關於人要自強的信；正是在二哥的教導下，她當時才去縣醫院的工地上提包賺錢的。

不料，二哥回信堅決反對她這樣做，還問她是否錢不夠用？如果不夠，他每月再增加一些。慌得她趕忙打消了這主意，並寫信讓二哥千萬不要再多寄錢給她……去年夏季到現在，蘭香一直操心著少平的情況。她知道，曉霞姐的死，對二哥的打擊太大了。她真擔心二哥會被這個創傷折磨得一蹶不振。她先是在仲平那裡知道曉霞姐不幸遇難的消息——據仲平說，另一個喜歡曉霞的男人高朗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她相信曉霞姐只愛她二哥。她雖然只和曉霞見過一面，就知道她是一個非凡的女性——這樣的女性也許只能愛她二哥那樣的男人。

眼下，在很大程度上，蘭香不願去吳仲平家，也和這件事有關係。她感到，她和仲平的戀愛就夠幸福了；而在二哥這麼不幸的時候，怎麼能一門心思用到自己感情的得失中去呢？

孫蘭香在教學區和吳仲平分手後，直接回了自己的宿舍。此刻，同宿舍的夥伴們正在換衣服，互相打打鬧鬧，準備去吃晚飯，屋子裡充滿歡愉的氣氛。

蘭香發現她枕頭邊有兩封信——不知是哪位同學捎回來的。

她趕忙拿起來，看見一封是二哥的，一封是醫學院金秀來的。

她先打開二哥的信。

蘭香看完二哥的信，十分高興。二哥在信上一改前不久那種憂鬱的情緒，重新流露出一種對生活的樂觀態度；並告訴她。他已經當了個「班長」，忙得焦頭爛額……忙了就好！蘭香知道，只要忙，二哥的精神就能大振！

不過，看了二哥的信，蘭香還稍有點不滿足。她上封信含蓄地對二哥說了她和吳仲平關係的發展情況，希望他能對這件事給她一些指導性的幫助。結果他只在信末尾寫道：「我不說那些希望你冷靜之類的一般化的說教；我只說：願年輕人萬事如意！」

這個二哥啊……

總之，二哥的信使蘭香的情緒也隨之激動起來。只要親愛的二哥能從那可怕的打擊中重新振作起精神，這就使她最操心的一件事可以放心了。

之後，她拆開了金秀的信。因為她們都到了三年級，功課壓力越來越大，顧不上多到對方的學校去會面，就只好用寫信的方式來談心說事。

金秀在信中說的還是她和顧養民之間的關係。她說，她對這件事一直猶豫不決。她認為顧養民這個人優點和長處很多，但許多方面又不合她的脾性；在她看來，顧養民太學究氣，是個好醫生，但男人氣質不夠。因此，她現在不準備答應這件事，過一半年再說。秀還在信中讓她定個時間，說她準備過來再和她好好「討論」一下……蘭香一邊看信，一邊忍不住咧開嘴笑。按年齡，她們都二十二歲，秀還比她大一個月；但秀常開玩笑叫她「姐姐」；她有個什麼事，總要找她來「討論」。唉，有關她和顧養民之間的關係，她們不知已經在一塊「討論」過多少次！

蘭香太瞭解她的好朋友了。從氣質方面看，金秀很像死去的曉霞姐，她熱情，在生活中像一團火，而顧養民文質彬彬，除醫學以外，對其它事沒什麼興趣。這當然很不合金秀的「脾性」。有時候，金秀想到野外去走一走，顧養民也沒有什麼熱情，而只樂意在圖書館裡「談戀愛」。養民已經從醫學院畢業，留在了本院第一附屬醫院。當然是個很出色的大夫，據說正準備考研究生。

說實話，她不可能在這件事上為這個「妹妹」作主。歸根結底，最後還得取決於金秀本人的判斷。她忍不住想笑的是，秀也不知道怎麼接受了眼下的新時尚。尋找起什麼「真正的男子漢」來了……看完兩封令人愉快的信，一直到吃過晚飯以後，蘭香的情緒仍然很激動，她沒有回宿舍，也沒去圖書館的閱覽室，一個人在校園裡的林蔭路上遛達了好長時間。

初夏的夜晚不涼不熱，輕風搖曳著樹枝花葉，燈火在密林後面影影綽綽，閃爍著夢幻般模糊的光芒。宿舍樓裡，傳出了手風琴充滿活力的旋律。

蘭香漫步在這迷人的夏夜，心中湧動著青春的熱潮。她突然渴望立刻找到仲平，對他說，我去你們家！

這麼晚了，她當然不能到男生宿舍去找他。明天吧……第二天早晨上偏微分方程課時，她像往常那樣坐在吳仲平早就為她佔好的座位上。開課前，她從筆記本裡撕下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我去」兩個字。悄悄推到他面前。

仲平看了看紙條，立刻有點坐立不安。他悄悄對她說：「我下課後就給家裡打電話！」

中午吃飯時，他們為一件小事爭執了半天。吳仲平已打電話讓父親派他的小車接一下他們，但蘭香堅決反對這樣做。她開玩笑說：「要是這樣，那就和許多電影裡的情節差不多了。一個老官僚的兒子，動用父親單位的小車來接送女朋友……」

他也開玩笑說：「電影裡還可能有另一種情節，這樣的時候，那位有革命覺悟的女朋友就帶頭抵制不正之風，堅決不坐老官僚的小汽車！」

兩個人說笑了半天。最後，像通常那樣，男人屈服了女人。仲平又給家裡打電話讓小車不要來了。因為剛才提起了電影，兩個人就決定下午先到街上看一場電影——他們很久沒一塊看電影了；然後直接走回吳仲平家。

第3.39章

在省委大院裡，常務副書記吳斌的住宿處比省委書記喬伯年的都要好一些。

同樣是一座二層小樓，但外觀和內飾都很漂亮雅致；把古典性和現代風格完美地揉合在了一起。庭院相當開闊，到處是北方名貴的樹種，一年四季常有鮮花開放——春夏秋三季不必說，即便是冬天，也有好幾叢臘梅開得一片金黃。院裡還有幾個相連的廊亭，純粹是中國式的古色古香。

吳斌在本省擔當這個職務已有相當的年頭。因此多年來一直住在這裡未動。他隔壁住著石鐘一家，條件比他要差一些。和石鐘緊挨的是喬伯年的住處。雖然伯年是一把手，但住宿條件還不如石鐘。喬伯年院子裡沒有花草之類的觀賞植物（這是他自己拒絕搞），而種了一些莊稼！哈！人各有所好嘛！本來，伯年可以去住省委書記騰出的地方——那當然是這個大院裡最好的住處，但他硬是沒有去，讓省顧委主任住了。

下午，如果沒有什麼會議，吳斌一般也不去辦公室，就在自己家裡。現在領導人的許多工作要在家裡進行。好多情況下，談話就是工作，而有些談話又只能在家裡最為合適，氣氛親切，還走漏不了風聲。

這一天上午，吳斌接到北工大兒子打來的電話，說晚上要帶女朋友到家裡吃飯。這是一件大事！他和老伴早聽兒子說有了女朋友，他們也讓他把她帶回來，但一直還沒見也許是未來的兒媳婦的面哩。

吳斌夫妻後來才知道，仲平的這個女朋友是從黃原農村來的。為此，老伴很有點不樂意，覺得不能理解兒子為什麼要找個農村姑娘。

他一開始也不樂意。按他們老兩口的意思，仲平將來應該和高維山的女兒高敏結婚。維山是市上的副市長，他們兩家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而維山的父親高步傑又是中紀委常委，熟識許多中央領導，這門親事很理想。維山的女兒高敏是省美院油畫系學生，漂亮、聰敏、又懂事；她早就看上了仲平，但仲平卻連一點興趣也沒，結果找了個農村姑娘！

後來，他也想通了。這是兒子自己的事，父母親怎能強差人意呢？

只是老伴一直對這事不高興。

不管高興不高興，既然這個女孩子要上門來，家裡就得準備一下！

吳斌趕忙給省檔案局工作的老伴打了電話——她在那裡當個副局長，事也不太多。

老伴在中午下班前一個小時就回來了。

她安排保姆去準備晚上的飯菜後，就又和他嘟嘟開了：「農村人！哼，我們家將有個農村來的兒媳婦！」

「農村人怎？我也是農村出身！」吳斌反駁道。「衛生習慣，智力……」

「你連面也沒見，就知道人家不講衛生？至於智力，她考入那個大學就說明她肯定超過了管理檔案的水平！」吳斌不由譏諷地對老伴說。

副局長不敢頂撞副書記，只好一邊嘟嘟著，一邊提前準備這頓她不樂意的晚餐去了。

午休起來，老伴繼續在做接待客人的準備——她完全按他們家的最高規格來安排這次隆重的晚宴；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讓他們的寶貝兒子滿意。

這時候，吳斌就坐在客廳裡等待事先約好的兩次談話——一次是別人通過常務副秘書長張生民約的；一次是省紀監委書記苗凱直接和他約的。

客廳很大，像個小會議室；地上鋪著本省黃原出產的地毯，圍了一圈大沙發。牆上除過幾幅古畫外，還有現代書法家舒同寫的一首唐詩；看來是書法家的真跡——在這個城市裡，到處可以見到此公書寫的胖乎乎的毛筆字。客人未到之前，吳斌先將一摞文件和材料拿到茶几上，戴起老花鏡，手裡握著紅藍鉛筆，隨時準備在文件和材料上用槓槓或三角形標出要點；看完一份後在自己的名字上畫一個圓圈或打一個勾。當然，有時候他還得另換支鋼筆，在材料或文件上寫幾句話——這幾句話通常叫做「指示」，立刻就成了某件事權威性的處理意見。

第一批客人被保姆帶進了會客室。

客人是省作家協會副主席黑白。黑白是名人，吳斌和他很熟悉，兩個人見面先耍笑了幾句。

黑老把一支主要用以顯示風度的手杖立在牆角，然後給吳書記介紹了隨他而來的另外兩個年輕人。這兩個人我們都已經熟悉了，一位是黃原文聯副主席賈冰，一位是省作協《山丹丹》編輯部的現代派詩人古風鈴。黑老除介紹了這兩個人的職務外，還說明了他們都是全省知名的中青年詩人。

吳斌和兩位詩人握了握手，就讓客人們在沙發裡入座。「咱們就直截了當說吧！什麼事又讓老將親自出馬？是不是作協又沒錢花了？」吳斌笑著問黑老。作家協會年年經費緊缺，一旦沒錢花，作協幾個老漢就紛紛出動找省上的領導。這些老漢不但資歷很深，又是些名人，因此要起錢來理直氣壯，省委領導一般只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本來，作協的經費由政府撥款，但單位又屬省委這面管；他們通常不找省長，專找書記。

黑老仰頭哈哈一笑，說：「吳書記有眼力！不過，這次倒不是為作協要錢，我們這一兩月還能湊合……」「那為誰家要呢？」吳斌問。

「事情說起來還麻煩！有這麼個情況，咱們黃原地區近幾年出了好些個詩人。他們創作了許多很有質量的詩歌，被外面稱為『黃土地派』，為咱們省爭了光！」

「這好嘛。」吳書記說。

「比如像這位賈冰同志，寫詩已經好些年了，作品在省內外都有影響。最近一首詩還被尼泊爾翻譯過去了！」

賈冰謙虛而拘謹地向省委書記點了點頭，緊張得不斷在腿膝蓋上揩手心裡冒出的汗水。

另一位詩人古風鈴倒不緊張，大大咧咧抽著茶几上書記的招待煙，並且還蹺著個二郎腿。

「這好嘛。」吳書記又說。

「可現在的問題是，這些詩人出書很困難！省出版社只出能賺錢的書，而對真正的文學作品不感興趣。這些同志寫詩多年連個小集子都出不了。現在，他們想自己在當地印刷廠印一個小詩集，又苦於沒錢，地區不給他們嘛！因此，看省上能不能支持一下？」

吳斌聽說是這事，便順手從文件堆裡翻出一份材料，說：「你還提這問題哩！瞧，這是記者高朗寫的一份內參，說黃原地區濫印非法印刷品，好些詩人在出版社出不了書，就找門道在地區單位搞錢自己為自己出書。黃原副專員劉吉喜同志就花了行署近兩萬塊錢，在原南縣印刷廠印了他的五本順口溜。群眾諷刺說吉喜同志的詩集是『原南縣人民出版社』出的！」

能言善說的黑老嘴一張，一時竟不知該怎樣為這事辯解了。這個多事的記者！把這事都寫成了內參！

他問吳書記：「這高朗是？」

「市上維山的兒子，是省報記者。」

旁邊坐著的賈冰羞得臉通紅，趕忙低下了頭。這次他來省上，是專門想弄幾個錢，為他和他周圍的幾位詩友出詩集的。也正是在他的纏磨下，黑老才不得不親自出馬來找吳斌。一來黑老對黃原有感情，二來賈冰給他拿來一堆土特產，不辦事就對不起人了。

古風鈴仍然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輕鬆地噴吐著煙圈。

這個人不熬煎自己的詩沒地方出版。他之所以也跟黑老跑這趟，一是想見識一下省委領導住的地方，二是為了上次在黃原和他睡過覺的杜麗麗；麗麗也想「出版」一本她的詩集，並且托賈冰捎了一封信給他，讓他幫助解決經費問題。他屁也解決不了！好在黑老願為黃原這群可憐的詩人出馬要錢，他跟上跑一趟，也算對那個多情的女人盡了點心。不管怎樣，她上次使他的黃原之行充滿了愉快，回來寫了好幾組詩哩！在寫詩方面，他瞧不起杜麗麗。哼，他們還都是那種老掉牙的辦法，崇拜白開水一樣的普希金！尤其是賈冰，還在歌唱什麼黃土地哩！

這時候，吳斌看黑老陷入窘態，趕忙和顏悅色地說：「內參是內參，但文化事業我們還是要大力支持嘛！要大力搞好我們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哩！這樣吧，你先不要著急，讓我再想想辦法。你知道，我給你拿不出錢，還得要通過政府那面才行。現在不是有人說，黨委有權，政府有錢嘛！」黑老精神一下緩了過來，馬上補充說：「還有哩，說政協發言，人大舉拳！」

眾人大笑之後，黑老接著恭維了一番吳書記，又攻擊了那個叫高朗的記者，並說：「維山我認識，我罷了找他，叫他好好管管他的兒子！」

這時，省紀監委書記苗凱到了。

黑白一行人就起身向吳斌告辭。苗凱也認識黑白，兩個人一般性地握了握手，沒話找話寒暄了幾句。苗凱知道黑白是田福軍的朋友，因此對這位倚老賣老的文人很不感冒。

送走黑白一行人後，吳斌就和苗凱在客廳裡談起了他們的事。

兩個人所談的是他們共同關心的高鳳閣同志的命運。

去年南部那個城市被洪水淹沒後，瀆職的行署專員高鳳閣就成了被追查責任的主要對象。

事件發生後不久，中央紀律監察委員會專門派工作組來，會同省紀監委一起追查這次特大洪水災害中的領導責任。當然，所有的地市領導都有責任。但最嚴重的是專員高鳳閣同志；他作為地區防汛總指揮部，竟然在最緊急的關頭，跑回家為兒子操辦婚事去了！

本來，查清責任並不難，但這件事快拖了一年還不能進行最後處理。

問題的結症在於苗凱同志和中紀委工作組的意見不能統一。

作為過去在黃原時多年共事的「親密戰友」，苗凱當然要盡力找「根據」為高鳳閣減輕一些罪責。

在這件事上，吳斌雖然不出面。但心理上和苗凱是相通的；因為高鳳閣也是他多年器重的幹部，又是老鄉關係——正是在他的竭力舉薦下，才使鳳閣從黃原提拔到那個物產豐富的南部地區任了專員。可是，他和苗凱怎能想到，一場大洪水把鳳閣同志的命運衝到了懸崖上，也把他倆衝到了一種極其尷尬的境地中！

儘管一年來苗凱一直頑強地為高鳳閣「據理力爭」，拖延著想從輕處理，但中紀委工作組秉公執紀，寸步不讓，一定要嚴懲這位瀆職的行署專員。

現在，中央幾位政治局委員都對此案作了批示，要求盡快嚴肅處理在洪水事件中負有責任的領導幹部。

苗凱同志抗不住。省委常委和中紀委工作組過兩天就要一塊討論這件事，做出對有關人員的處理決定。正因為如此，苗凱才匆忙地來找吳斌。

現在，這兩個人坐在客廳裡，都皺著眉頭抽煙。他們實際上都知道，他們不可能再挽救高鳳閣的命運了。「撤銷職務可以，但開除黨籍太重了！即是鳳閣當時在工作崗位上，也無法阻擋老天爺下雨發水嘛！他在與不在，難道能改變那個城市的命運？」苗凱用發牢騷的語氣對吳斌說。「那總不能找老天爺去算帳！」吳斌吐了一口煙，「鳳閣太不爭氣了。現在有什麼辦法？只能自作自受！」「如果省委能有個寬容的態度，我想中紀委工作組也會考慮他們提出的處理意見。但我估計喬書記、石鐘和田福軍恐怕和中紀委的意見是一致的……」

苗凱說完後，探詢性地看著吳斌，目光中的意思是：這就看你的啦！

吳斌半天沒有言語，他心裡突然感到，他面前的這位紀委書記具有一種危險性；似乎就像此人衣服的某個地方發出了一股燒布的焦糊味，使得他不得不馬上警覺起來。

是呀，儘管他和苗凱個人關係一直很好，但這個人在這樣重大的政治問題上表現出如此不成熟的傾向，著實使他大吃一驚。哼，他根本不懂得高級政治生活！他看起來像個省上的領導，倒像個區鄉幹部！開玩笑哩！為了個高鳳閣，這人竟天真地希望他與中央和大多數省委領導對抗，這不等於要把他吳斌置於死地嗎？

簡直是可笑！

苗凱實際上從反面提醒了他。他立刻堅定了自己在這件事上將要表明的態度。是的，他才不會愚蠢地當個反對派哩！對，中紀委的處理是公正的，他堅決擁護！真是，那座城市死了幾千人，損失了幾億人民幣，而防汛總指揮竟然回家去為兒子操辦婚事，別說共產黨了，就是國民黨也會開除這樣的黨員！

吳斌老半天沉默不語，就表明了他對苗凱的任何談話再無興趣聽了。

苗凱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隨即便起身告辭。吳斌笑著抱歉：「本來，應留你在家裡吃飯，可我那個兒子要帶他的女朋友回來，第一次上門……」

「仲平和小敏的事定下了？」苗凱問。顯然，他也知道高維山的女兒在追吳斌的兒子。在高層相互熟悉的領導人之間，孩子們的婚姻也是他們所關心的；因為某種聯姻往往牽扯微妙的政治格局。

「不是維山的女兒，是黃原一個女孩子，聽說老家在原西縣……」

「誰的孩子？」苗凱一聽吳書記的兒子找了個黃原姑娘，不由敏感起來；因為黃原是他呆過多年的地方。不會是田福軍的什麼親戚吧？當然，肯定不會是田福軍的女兒；他女兒正是在那次該死的洪水中淹死了。

「我也不知道是誰的女兒！」吳斌笑了笑，「一個農村姑娘。」

「農村的？」苗凱大惑不解。不過，他馬上又笑著說：「那你得好好準備羅！」

兩個人說笑著，吳斌一直把他送到門外的汽車旁。這融洽氣氛，根本看不出剛才他們進行了一次雙方都感到不融洽的談話……

五點多鐘，仲平終於和他的女朋友回到了家裡。吳斌和老伴一見兒子帶回來的是這麼個瀟灑漂亮姑娘，而且言談舉止沒一點農村人味道，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仲平他媽一改過去的態度，很快喜歡上了這個未來的兒媳婦。吃飯的時候，她坐在蘭香身邊，不斷給她往小碳裡夾菜……

第3.40章

黎明，當這個近三百萬人口的大都市從睡夢中醒來之後，即刻就像平靜的大海掀起風暴，到處充滿了喧囂與紛擾。大街小巷，湧動著人和車輛的洪流；十字街口扭結著自行車的漩渦。嘈雜的市聲如同炒爆豆一般令人心煩意亂。

田福軍穿著一雙圓口布鞋，從東大街的人群中步行著往市委走。他是剛從西門外的古城牆下打完一套太極拳返回來的。當他黎明前慢跑過這條大街時，還是一片空曠；瞧，現在已經是這樣的擁擠了。

擦肩而過的行人，誰也不會留意，這個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市委書記。

近一年來，田福軍已經成了全市人紛紛議論的對象；當然，讚揚的是大多數。唾罵的人也不少；告狀的，甚至鬧到中央書記處的都有。

說實話，這個城市的市委書記也太難當了。在他初來之時，就迎面遇上了黑龍河農場大鬧市委這樣棘手的事件。歷史遺留和現實滋生的問題堆積如山。總之，這是一條巨大而到處是漏洞的船。他既要為這條船掌舵，同時還要忙於修補船上各處的窟窿眼。市委這面改組了，但政府那面的班子仍然未動，市長和幾個副市長之間矛盾重重，根本無力抓工作。他等於既當書記，又當市長。

這是一個慣於挑剔的城市，作為這個市的領導，沒有相當的本事與膽識，根本壓不住陣腳。當初，聽說窮得叮噹響的黃原地區的書記要來這個城市當書記，市民們大都不以為然，有的甚至嗤之以鼻。

是的，他的確沒有領導大城市的經驗。

可怕的是，他在工作上面臨巨大困難的同時，又遭受了失去女兒的沉重打擊。啊，那一月之間，他的頭髮就白了三分之二！

正是帶著這樣沉重的壓力和心靈傷痛，他開始領導這個城市刷新它的面貌。

首先，除過一部分帶有長期戰略性的規劃外，這個城市目前最緊迫的問題是什麼呢？也就是說，他應該把精力和時間先往哪方面使用和支配？

問題很快有了明確的答案：必須首先抓城市建設和城市管理。衛生差，蔬菜供應短缺，公共交通緊張……所有這些，連外國人也給中央提意見！

是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如果把群眾生活安排不好，秩序不好，沒有一個好的條件和環境，什麼也就無從談起；古人都講安居樂業哩，不安居，何以樂業？

於是，他立即主持成立了市環境服務整頓指揮部，自己充任總指揮，召開各種動員會，調查會，在聽取不同意見的基礎上，由他親自草擬了三十條要求，制定了獎懲細則。

全市上下總動員，抓環境衛生，抓服務質量，四處張貼著總指揮部內容詳盡的公告。

先從「三點十線」開始！「三點」即市中心、飛機場及火車站；「十線」即全市十條主要大街。於是，到處都在清洗路面，建築花壇，改換刷新門面；市委和市政府的領導跑著檢查督戰。自行車保管站一律壓到人行道三米以外的背巷裡；違章建築、違章攤點，一律拆除；車輛行人，各走其道；臨街門面，全部刷新；設立監督崗，嚴禁隨地吐痰，亂扔果皮紙屑。田福軍本人像巡視陣前的統帥，沿街每一段路，每一個店舖往過察看，一旦發現問題，即請來該段負責人，刀下見菜，馬上罰款……

市民們根本不習慣這種「鐵紀鋼法」

他們已經在中國式的隨意性中生活慣了，因此立刻對文明所帶來的「不自由」怨聲載道。許多賣小吃的個體攤販，都因衛生不合標準沒能逃脫罰款的懲處；國營單位也不例外……

直到田福軍學習當年黃原市白明川的做法，將省委大院也因衛生不合格罰了款，並且摘下了那塊編號為零零一的「衛生先進」牌子後，抗議的聲浪才漸漸平息下來。因為大家看見，這個人是真心想把城市往好搞。這個大浪潮隨即從「三點十線」擴展到了全市。

一個月以後，城市驟然間就像重新換了面貌。嚴格的制度使這個面貌一直保持了下來。僅此一舉，田福軍便在這個城市聲望鵲起。當然，也有人攻擊他是靠罰款來搞工作的。是的，罰了。儘管他強調以教育為主，但該罰的也沒有手軟。其實，在大整頓過程中，共罰三百多起，現金總額不足萬元。就這個近三百萬人口的城市來說，多乎哉？不多也！

瞧吧，換來的又是什麼？是一座嶄新的城市！不僅清潔衛生，光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就在城市內外又新栽了二百多萬株樹和三十五萬多平方米的草坪；十條主要大街的兩側都修了花壇，搞了雕塑；市民們的養花興趣也隨之高漲起來，大部分宿舍樓的陽台上都擺上了花盆……這陣兒，田福軍還在清晨擁擠的人行道上踽踽而行。

儘管只有一年，他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頭髮大部分白了；身板瘦弱而單薄，肩背都有些佝僂。只有那雙稍稍瞇縫的眼睛仍不失當年的活色，那眼光挑剔著周圍的一切，市民們挑剔地看這個城市的當家人，而他也挑剔地看這個城市一切不順眼的地方。只有他挑剔得多些，別人才會少挑剔他。

唉，真是的，就因為這大城市的事繁瑣，吃喝拉撒都要管，使他快成個囉嗦的管家婆了！即是這樣在街上行走的時候，他也留心什麼地方不順眼，隨時準備糾正。當他路過一個雜貨鋪的時候，便不由抬頭望了一眼牌匾，見上面寫著「日新雜貨店」。嗯，對著哩，就是這個鋪子！

田福軍記起，昨天晚報上有一封讀者來信，是作家協會一位詩人寫的，說他在這個雜貨店買了一隻燒水的鋁壺，剛用第一次就漏水，並且在信後面還寫了幾句諷刺性的打油詩。記得那位詩人的名字叫古風鈴？

田福軍現在便順路走進了這個雜貨店。

這是個集體單位。經理和售貨員馬上認出了他是誰——他們早在電視上就認識了市委書記。

田福軍一開口便詢問報上讀者來信所提到的那只鋁壺。經理立刻告訴他，他們一見報，昨天晚上就帶了一隻新壺，親自到那位用戶家裡替他換了，並且還道了歉。

「這就好。」田福軍表揚說，隨即轉出了這個雜貨店，繼續往市委那邊走。

此間順便提提古風鈴買鋁壺的事。

其實，那只鋁壺是古風鈴的愛人買回來的。她是個小學教員，過日子很仔細。當時見那只壺漏水，竟急得哭了。詩人吼住了她，說：「這是個屁事！才幾塊錢的東西！叫我給晚報寫個稿子，即揚了他們的臭名，再賺它幾塊稿費，不照樣能買只新的？」於是，他便寫了那封「讀者來信」。結果，雜貨店趕忙登門將壞壺換成了新壺；而那封「讀者來信」的稿費也確實能買兩隻新鉛壺。「你看，一隻壞壺換了三隻新壺，怎樣？」現代派詩人用現實主義方法創造的「傑作」，使他那實用主義的老婆破涕為笑……現在，行走在大街上的田福軍，又走進了另一家個體戶店舖。他想抽支煙，但身上沒裝火柴。

「買盒火柴。」他對那位用骯髒繩子把石頭眼鏡拴在光頭上的店主說。

那店主從鏡框上面白了他一眼：「你再找一下，看這幾天哪裡有火柴哩？」

田福軍一愣，問：「沒火柴了？」「早斷了！」

他轉身出來，走進旁邊一家國營副食商店。一打問，也沒有。

啊呀！火柴斷了這麼多天，他怎麼不知道呢？

田福軍索性不回市委去了。他走到街上的公共電話間，要到了他的秘書。

「讓吳師把車開到東大街騾馬市口來。」他對秘書說。「農辦張主任和農業局江局長正在辦公室等著你呢！」秘書在電話上告訴他。

「讓他們過一個半小時再來！」

「知道了……」

不到五分鐘，他就在騾馬市口坐上了小車。

他先去了市商業局，然後帶著正副局長又去了火柴廠的倉庫——都是為了解決火柴問題。

他當場做出決定：把所有庫存火柴，全部拿到市場上去！他批評商業局長說：「你怕脫銷，把火柴壓了那麼多！你壓的越多，人們買不到火柴，買的人也就越多；這是無謂地製造緊張局面！讓營業員給顧客講清楚，這幾天一人只准買一盒，就說先用著，火柴馬上可以解決！」

田福軍同時又在市火柴廠給黃原地委書記呼正文掛了個電話，讓他把黃原火柴廠的火柴給這裡支援一部分；然後指示驚慌失措的商業局長到外地組織貨源……上午九點半，他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農辦主任和農業局長正在等他。

「我估計你們還沒有解決化肥問題吧？」田福軍焦慮地問他們。今年郊縣所用化肥緊缺，到處都在告急，田福軍為此對農辦和農業局的的領導發了火，讓他們想一切辦法解決化肥問題！

「搞到了……」農辦主任小聲說。

田福軍眼一亮，問：「多少？」

「三萬噸。」農業局長說。

「我的天！」田福軍衝動地從辦公桌後面轉出來，笑呵呵地握住了兩位下屬的手。

「怎搞到的？」他把他們讓進沙發，興奮地問。

兩位受寵若驚的下屬卻吱唔著，一個推諉著讓另一個給田書記匯報。

最後，農業局長只好開口說：「我們兩個親自跑了一趟北京。」

「去了北京？」

「嗯……我們沒什麼好辦法，只好跑到部裡去糾纏人家。那天我們一下飛機，就要了輛出租車直接去了部裡，找到了主管司，可人家快下班了，正副司長都不在，只留個辦事員，那位女辦事員問我們有什麼事，我們就照實說了……「本來，我們是找司長，沒想到那位女辦事員問我們得多少？這下我們才趕忙說了咱們市的困難，並打問了這位女辦事員的住宿處。人家給我們寫個地址。

我們心想，只要留地址就有門！這樣，我和張主任晚上就上她家登門拜訪了一回。沒想到這位女同志就是司裡管化肥調撥的，馬上就從內蒙古給咱們調了三萬噸。當然……我們把所有帶的名貴土特產都送給了這位女同志……」農業局長敘述完這個買化肥的「故事」後，臉通紅。

「那你們從哪裡弄的土特產？」田福軍驚訝地問。「我們讓市郊一個縣農業局籌辦的。說好搞到化肥以後，可以多給他們縣撥一些……」農辦主任說完後又尷尬地補充說：「這是我出的主意……」

田福軍坐在椅子裡，半天不知該說什麼。

是該表揚他們呢？還是批評他們？

唉，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現實。就連到中央部門辦點事，也得來這一套！

但他能說什麼呢？不管怎樣，他們今年的化肥問題已經基本解決了！

他最後只好對兩個下屬說：「那就盡快組織力量，把化肥及時送到基層……」

農辦主任和農業局長走後，田福軍的心情仍然難以平靜下來，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社會各個環節存在著許多令人憂慮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又在直接威脅和瓦解著改革本身。從宏觀上來說，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真正強大，不僅依賴於經濟的發展，同時也應該整個地提高公民素質的水準……田福軍發了一會愣，又歎了一口氣，便在文件堆積如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準備處理一些緊急事務。這時候，卻聽見有人又在敲門。

他極不樂意地打開門，卻驚訝而高興地看見，他過去多年共事的馮世寬笑呵呵地從門外走進來了。

他有點激動地握住了世寬的手，問：「剛到？」「昨天到的。一個鐘頭後就得起飛！」

「往北還是往南？」

「當然只能是往南羅！」

「那麼說，你就要去上任了？」

「省委催的緊嘛，黃原那面剛辦完手續，就趕下來了。」「世寬，你的擔子不輕鬆啊！」

田福軍親切地拉馮世寬坐進沙發，喊叫通訊員弄來兩杯茶水。

高鳳閣被撤銷了南部那個地區的專員職務後，省委就任命馮世寬去那裡當行署專員。在省委常委會上，田福軍竭力推薦馮世寬出任那個地區的行政首腦。為重建這座被水毀滅的城市，中央撥了幾億人民幣。這樣一大筆錢，需要一個認真負責的人去使用。馮世寬是合適的，省委經過考察，便任命了他。

有趣的是，高鳳閣和馮世寬都是從黃原提拔到那裡去任專員。這兩個人過去又都曾反對過田福軍。田福軍並沒有因世寬過去和他鬧過彆扭，就對他存有偏見；我們知道，他們在黃原時就已合作得很好了……「連一頓飯也顧不上吃？」田福軍遺憾地問世寬。「沒時間了！我抽點空就是來看看你。你們可得要好好支援我們那個地區啊！再說，你也是省委領導，我們一塊共事多年了，你很瞭解我的缺點，請能隨時提醒我！」世寬很誠懇地說。

兩個人只說了一會話，世寬要到飛機場去，就匆匆和田福軍告別。田福軍堅持要到機場去為他送行。

世寬知道田福軍很忙，但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在這一剎那間，他們心裡或許都想了許多事。是呀，即是高級幹部，他們也同樣具有普通人的感情。他們也鬧彆扭，鬧意見；也為重新建立起友誼而感到一種熱辣辣的喜悅。

田福軍在機場一直把世寬送進安全檢查口，才坐車返回市裡。

已經到下班時候了，他沒有回機關，讓司機老吳把他直接送到一個區的醫院裡。他的愛雲在這裡上班。田福軍現在到這醫院是看望老岳父的。

自曉霞死後，徐國強老漢的身體就徹底垮了，三天兩天就得住院。因為不是什麼急症。通常就住進愛雲上班的這個醫院裡，她還可以多照顧一下老人。

這次老漢住院後，田福軍一直忙著沒顧上來看望他。今天，他準備在醫院呆到兒子曉晨來換他媽的時候，然後再和妻子一塊返回家吃飯。曉霞死後，兒子和他未婚妻子給了他們老兩口很大的安慰。

到醫院門口時，田福軍關切地叮嚀司機老吳說：「這兒能停車嗎？要把車放到指定地點去，小心罰款！」是呀！他也畏懼他自己立下的規矩。田福軍到醫院後，和妻子一塊在老人的病床前坐了好一會，說了許多空洞的安慰話。

可憐的徐國強老漢完全被外孫女的死擊垮了。他那強壯的身體瘦成了一把乾柴，生命之燈看來已接近熄滅。他兩眼混濁地望著天花板，無意聽女婿說些什麼。他只從被單下面伸出一隻雞爪似的瘦手，撫摸著那只黑貓。

這只黑貓正是原來的那隻老貓死後，曉霞在黃原東關的自由市場上為他買的。小黑貓如今也長成了大黑貓，正到了充滿活力的年齡，膘肥體壯，四肢強健，兩隻眼睛閃著金色的光芒。它和徐老形影不離；當然從未捉過一隻老鼠。本來住院部不讓帶動物進來，鑒於老漢有「特殊情況」，醫院才破了例……

曉晨趕來替換他媽。田福軍於是就和愛雲一同起身坐車回家——曉晨的未婚妻在家裡已為他們做好了晚飯。汽車在燈光如銀的大道上飛馳。城市的夜晚華麗多彩，瀰漫著初夏令人沉醉的芬芳與溫馨。

田福軍側過臉，瞥見了旁邊妻子那張憂傷的臉和一頭花白的頭髮；眼前倏忽間浮現出女兒的身影……他不由鼻根一酸，伸出胳膊溫柔地摟住了妻子的肩頭。

第3.41章

從責任制開始到現在的幾年裡，雙水村儘管仍然還是個主要以農業生產為主的村莊，但農業以外地其它經營活動和商品性生產卻也在緩慢地發展起來。當然，最早和規模最大的還是首推孫少安磚場。這個磚場經過一次破產的風險之後，現在成了全石圪節鄉最引人注目的農民個體企業。去年年底，少安就還完了所有公家的貸款和私人手裡借的錢，並且開始盈利了。

這半年來，村裡人誰也算不清這小子倒究賺下了多少錢。有人估計肯定超過了兩萬，甚至還要更多。

除少安之外，在金家灣那面，金俊武既養奶羊，還餵了兩頭大奶牛。金光亮養了「意大利蜂」，光亮的弟媳婦馬來花天天在公路上賣茶飯，而全村的「糧食大王」金俊武也和縣林業站簽訂了合同，開始育樹苗。

金家戶族裡還有一些木匠石匠常年在外做活——有的人還跑到原西和黃原搞了營業執照，賣起了有利可圖的風味小吃。

田家圪嶗這面還是種莊稼的人居多。從群體上看，田家圪嶗這面「鬧革命」很有些人才，但做生意搞買賣就比不上金家灣那面的人了。

田姓人家中，眼下只有田海民夫妻辦了個養魚場。當然，說起來，田家圪嶗還有一個從事非農業生產的人。這人就是神漢劉玉升，劉玉升那一套裝神弄鬼的把戲越來越吃香，全家人不愁吃不愁穿，光景過得綠格茵茵。去年冬天，這位神漢竟然買回來了台黑白電視機——這是全村第一架電視機，當時引起了東拉河兩岸人家的哄動。

只是電視買回來後，有人指出，本村沒有電。劉玉升這才不得不又把這台電視轉賣了。前不久，他還帶了一個徒弟。這徒弟是原一隊會計田平娃。田平娃小學畢業，有點文化，因此「學」起來相當快，已經跟著師傅出馬「治病」了，在看「麻衣相」方面，平娃比他的教父」都要高出一籌……除這孫少安的磚場，雙水村眼下最矚目的賺錢生意就是田海民夫妻的養魚場了。精明的小兩口按「書上說的」養魚，事業發展極快，從去年夏天就開始大量向原西縣城賣魚，一斤魚兩塊錢，那收入也夠它媽叫人眼紅了！

今年，他們又按「書上說的」，在的所有魚池裡搞了增氧機，每畝水平均增加了一千多尾魚。

入夏以來，這家人進入了黃金季節。每過幾天，海民就把大量的鮮魚運到了原西縣城。有時候，縣上甚至黃原的一些單位，都親自開著車來村裡買魚。

海民夫妻除過撈魚臨時雇幾個人外，平時就他們倆自己經管。他們給魚池撒麥夫，撒草葉，撒大糞，撒煮熟的玉米瓣，活路相當緊張。

再緊張他們也不僱人。即是撈魚臨時雇幾個人，也盡量不用本村的。因為他們連父親和四爸都拒絕入伙，也就不可能再讓村裡其他人沾他們的光。正因為如此，雙水村的人雖然眼紅他們的收入，也佩服他們的本事，但在他們的人緣方面卻頗有微詞。村民們認為他們夫妻既自私，又缺乏同情心。

是呀，兩旁世人的死活可以睜眼裝個看個見，怎能連自己的老人都不管呢？看田五田四硒惶成啥了！一個冬天老弟兄倆都穿著開花破棉襖！

雖說都是年輕人，村裡人普遍認為海民夫妻和少安兩口子差遠了。這兩家現在都發了財，但村裡有些窮家薄業的人想借幾個急用錢，誰也不會找海民，而都跑到少安家裡去借；只要少安手頭有，就不會讓任何一個求他的人失望。

實際上，海民和銀花也知道村裡人對他們有看法，銀花根本不管這些外人的指責。她生性就是如此。在她看來，誰有本事，吃香的喝辣的和外人屁不相干！誰沒本事，誰受窮受硒惶，也和他們屁不相干！連她的公公也不例外！她甚至對村民們的攻擊很不理解：我們有錢，是我們自己用勞動和本事賺的，又不是偷的搶的，外人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為什麼有些人自己不為自己想辦法，光想沾別人的光呢？

她這思想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甚至可以說，這是農村新萌發的「現代意識」。只不過，這種意識和中國農村傳統的道德觀念向來都是悖逆的。

海民倒不全像他妻子這樣看事情。他也知道自己活得確實有些自私；同時也為父親和四爸的窮光景而難受和痛苦——他終究是那條根上長出來的根芽。

但他畏懼銀花。他不敢公開幫助老人，只是偷著給他們塞幾個零用錢——這點錢還是精明的妻子因偶然的疏忽漏算了的收入。

不過，海民越來越難以忍受村民們對他吝嗇的攻擊了，歸根結底，他要在雙水村這個世界裡生活啊！如果這裡環境中的人都對他有了看法，就是賺了錢也活得不暢快！

於是，他一直在盤算著想做點什麼事，以改變一下眾人對他夫妻倆的不良印象。

當然，重新改變對老人們的態度，讓他們入伙養魚，這根本不可能；銀花會和他鬧個頭破血流。

因為海民急迫地想盡快改變旁人對他們的指責，急中生智，突然靈機一動想：能不能給村裡每家人白送一兩條魚，讓大家嘗嘗新鮮呢？

得，這也許是個好主意！村裡人大都沒有吃過魚，他田海民白送著讓大伙吃個稀罕，也許多少能堵一些眾人的嘴巴。雖然扣失一二百斤魚怪心疼的，但這牽扯他們的名聲問題，還是值得的。

晚上睡覺，當他和妻子親熱得正到好處時，便把這主意提出來和她商量。

銀花一聽心裡就很不痛快，但也總不能因此將趴在她肚子上的丈夫掀下去。

趁精明女人這個難得的糊塗機會，田海民又立刻加添了許多甜言蜜語說服她；那話句句聽起來十分中耳，使得銀花覺得損失了魚不知能換回來多少好處。

銀花「恢復」精明以後，才認定丈夫給村裡人獻這慇勤實在是愚蠢透頂。

不過，這是一個硬正女人，答應了的事絕不會再反目不認帳。因為丈夫那裡也有限度。她從來不衝破這個限度，她滿心熾烈地愛海民，絕不至於厲害到蓄意破壞丈夫生活中那點突發「詩情」。

銀花自有銀花的可愛！

當雙水村的人聽說海民夫妻要白讓他們吃一頓「海味」的時候，不免造成了全村性的哄動。一來海民夫妻突然變得如此大方，讓眾人覺得就像驢頭上長出來兩隻牛角；二是雙水村絕大部分人的確沒吃過這東西，因此都有點莫名的激動。「哈呀，俗話說山珍海味，這就是海味！過去皇上吃的就是這東西！」有人在加深這件事的神秘性。

和海民夫婦關係較好的幾家人，手裡提著送飯罐，先到了他們的魚池邊。海民和銀花就把剛撈出來的鮮魚，分別給他們的飯罐裡放了幾條。這些人就興致勃勃地回去了。

緊接著，許多人家也都湧到了魚池邊，手裡提著各種盛魚的傢具；盆、罐、桶、壇，應有盡有；有的還端個黑老碗。今天海民夫婦對人特別仁義友好，滿臉堆著笑，不論誰家來，都一視同仁，分別贈送鯉魚幾條。當然，也有些人家沒來，沒來要魚的人大都是因為不敢吃這面目猙獰的怪物。

田四田五不用說，他們無意吃不孝之子施捨的這點「稀罕」！

這一天中午，雙水村大部分人家都吃魚。

完全可以把那條歇後語改成這樣：雙水村人吃魚——頭一回。的確，這個村的大部分人誰也沒吃過這玩藝了；但又聽說這是「皇上吃的東西」，因此每個人都想享享口福。怎個往熟做哩？

這實在難倒了許多婆姨！有的女人對這「怪東西」嚇得不敢動刀，只好讓膽大的男人上手；而男人們又幾乎用了殺牛的勇氣來對付這些只會搖搖尾巴的可憐動物。

但不管怎樣，總不會像神漢劉玉升說的那樣，讓魚把人給吃了。至於每家人的吃法，卻大不相同。那真是五花八門：有蒸的，有煮的，有炸的，有紅繞的，還有象粗人田福高那樣外面糊上泥巴放在爐灶裡用火灰燒的（受小時候燒著吃麻雀的啟發）；有的竟然不知去魚鱗和挖內臟，裡裡外外一點不剩都吃了……

午飯過後不久，雙水村突然驚慌地騷動起來。

發生了甚事？

呀，不知有多少人的喉嚨上紮了魚刺！

聽吧，到處都傳來了娃娃的哭聲和大人驚慌失措的喊叫聲！

一時三刻，喉嚨上扎刺的人紛紛湧到了田海民的院子裡，讓他們夫妻看怎麼辦？許多人面帶怒色，對海民大為不滿，似乎他是存心整治大家哩。婆姨和娃娃們因不知這魚刺的深淺，連哭帶叫，一片驚慌，似乎到了世界的末日。

田海民的院子剎那間亂得像捅了一棍的馬蜂窩。

和海民一牆之隔的鄰居劉玉升，穿著那件麻繩子納的破棉襖也聞訊趕來。他立在人群裡一言不發，只是神秘地微笑著，似乎證實他那可怕的預言終於應驗了——哼，我早就說過，那池子裡會養出魚精的！

海民夫婦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打算用來籠絡人心的魚，現在卻為他們招致了一片怨罵聲。銀花氣得對頹喪的丈夫痛心疾首地喊叫：「大大呀！誰叫你給眾人騷這楊柳情嘛……」

正在這混亂之時，孫玉亭出現在了大家面前。玉亭看來也剛吃過魚，嘴上都沾著一圈油暈。但玉亭同志的喉嚨沒扎上魚刺，甭奇怪，他是雙水村少數幾個吃過魚的人。他年輕時在太原鋼廠當過幾年工人，多少吃過幾次魚，因此有「經驗」。

玉亭到來之後，立刻對慌亂的人群說：「大家不要怕！回去喝些老陳醋，喉嚨上的刺就化了！」

啊啊，醋能治這病？

人們就像得了靈丹妙藥，紛紛張著嘴巴跑回家裡喝醋去了。

全村的老陳醋一個中午被喝得一乾二淨。

儘管醋又把人喝得胃疼肚子疼，但這是「常見病」；重要的是，喉嚨上的魚刺總算被「化」掉了。見多識廣的玉亭同志解救了一村人的危難。

在整個「魚刺事件」過程中，金家灣的金光亮摜爛鞋子跑遍了東拉河兩岸的家戶。除過劉玉升，對這事最幸災樂禍的就數光亮了。

金光亮對田海民白送魚讓村裡人吃心裡很不是個滋味。他知道，這小子是要抬高自己的聲望哩！除過孫少安，眼下雙水村就是他和田海民世事鬧騰得最紅火，同時也都具有小氣吝嗇的壞名聲。現在，這小子如此破費財產抬高自己，就等於是貶低他金光亮！另外，這不是逼著讓他也把自己的蜂蜜白送給村裡人去開一次洋葷？因此，當他聽說海民得不償失，弄巧成拙，讓許多人喉嚨扎上魚刺的時候，便端著一缸子蜂蜜水，巴咂著嘴一邊喝，一邊竄著，興奮地看海民鬧出的大笑話。直等到眾人用「玉亭療法」化掉喉嚨上的魚刺後，他才心情舒展地回去撫哺他的「意大利」蜂去了……不久，雙水村就傳開了田五為兒子編排的第二個「鏈子嘴」——

鯉魚好吃難消化，魚刺倒把個喉嚨扎，大人娃娃嘴張開，哭爹叫媽害了怕。

海民本想落好人，引得全村一片罵！

幸虧咱玉亭有辦法，陳醋才把魚刺化……吃魚事件平息沒幾天，另一件事又使雙水村熱鬧了一陣子。不過，這件事倒霉的卻是金光亮！

這幾乎是造化的安排：正在金光亮為田海民弄巧成拙而幸災樂禍時，厄運突然降臨到了他頭上。

這一天上午十點鐘左右，金光亮正在自己家裡往那只黑瓷甕裡搖蜜。像往常一樣，每搖淨一片巢脾，惜東西如命的金光亮還忍不住要伸出舌頭，貪婪地想把上面的最後一滴蜜舔掉，結果老是忘了戴著面罩，常常把自己的舌頭捉弄得空歡喜一場。

當他正搖最後一片巢脾時，猛然感覺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他聽見一陣颳大風似的嗡嗡聲。

金光亮跑出來一看，頓時傻了眼：只見所有蜂箱裡的蜜蜂都像流水一般在往出湧！院子上空黃漠漠一片——頃刻間，這一片黃云「嗡」一聲，又颳風似地消失了……媽呀，這看來不是分群，而是他的蜂要跑了！

金光亮在危急之中，趕忙在院子里拉起發洪水時撈河柴的蘆根笊籬，也不管上面糊滿泥巴，就在黑瓷甕的蜂蜜裡蘸了一下，大撒腿衝出了院子。

這時候，金俊武的老婆李玉玲正在隔壁院子時推磨，親眼目睹了金光亮這災難性的一幕。李玉玲早對金光亮的蜂恨之入骨——她認為這些蜂把她院裡院外果樹莊稼上的「養料」都采光了；如果不是丈夫攔擋，她早給莊稼果樹都噴了「六六六」。現在，她突然看見金光亮的蜂跑得一乾二淨，激動得渾身發抖，趕忙叫住了磨道裡的驢，也不管一群雞跳到磨盤頂上哄搶著吃麥了，大撒腿跑到了另一個仇視金光亮的人——光亮弟媳婦馬來花的院子裡。李玉玲強壓住興奮，但仍然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對來花說：「老天爺作怪哩，三錘家的蜂猛然價都跑了……」

正在洗茶飯碗的馬來花一聽她大哥家的蜂都跑了，雙手在腿膝蓋上一拍，高興得大聲喊叫說：「老天爺咋睜眼了啊！」

兩個婦女丟下各自正在干的活，到金家灣上下院子裡傳播這消息。不一會，連田家圪嶗那面的人也都知道了。這時候，金光亮悲壯地舉著那個蘸了蜂蜜的蘆根笊籬，正連喊帶哭在東拉河灣裡暈頭轉向地尋找棄家而逃的寶貝蜂。有幾個小孩子立刻跑來告訴他：蜂已經在廟坪的一棵老棗樹上挽成了一個大疙瘩！

金光亮一聽蜂有了著落，竟咧大嘴巴哭開了——這蜂是他財神爺啊！

光亮象揭竿而起的義勇軍挺舉著撈河柴的笊籬，一路哭著趕到廟坪。東拉河左右兩岸聞訊而來的大人娃娃，也紛紛奔跑著從四面八方趕去看這稀奇事。

光亮跑到那棵老棗樹下，果真見那蜜蜂團成幾顆大疙瘩吊在粗壯的樹幹上。他在一群人的圍觀下，不顧體面地繼續哭叫，同時把那笊籬舉在蜂團下面，嗚咽著反覆念那幾句招蜂的口歌——

蜂，蜂，上笊籬，家裡給你蓋廟哩……儘管他虔誠地拉著哭調念這口歌，但沒有一隻蜂上笊籬。幾分鐘之後，又聽見「嗡」一聲，蜂團解體，剎那間就飛得一個不剩，再也找不見了蹤影。有人看見，蜂群過了哭咽河，一直飛到神仙山後面去了。

絕望的金光亮一屁股坐在老棗樹下，雙拳捶地，放開聲嚎了起來……

當天，村裡又傳開了田五的另一段「鏈子嘴」——如今世事不一般，怪事接二又連三。

海民的魚刺扎喉嚨，光亮的蜜蜂又跑完！

但是，對於金光亮來說，他的災難還沒有完。兩天以後，趁他倒霉之機，弟媳婦馬來花又把他在支書田福堂那裡告下了！

第3.42章

田福堂的狀況，還像我們上次看到的那樣，沒有什麼改觀。咳嗽氣喘成了「家常便飯」；身板乾瘦，臉色灰暗，絡腮鬍子黑森森圍了一圈。

滿年四季，只要有陽光，白天大部分時間他都照舊捲曲在院牆外那個破碾盤上。我們再也見不到當年那個叱吒風雲、咄咄逼人的田福堂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被命運打倒在地的老人，如果我們在某個地方遇見這樣一個老頭，我們肯定會產生側隱之心，同情和憐憫這不幸的人。

唉，身體垮了，兒女的婚事又是那麼叫人不順心，他田福堂在這世界上活得還有什麼樂趣？

想不通啊！過去毛主席講的革命道理他一下子就理解了，但他現在卻怎麼也理解不了自己兒女的所作所為。

女兒潤葉先前不和女婿一塊生活，他理解不了；後來女婿斷了雙腿，成了終身殘廢，她偏偏又和他生活在一塊，他也理解不了。更叫他難以理解的是，死小子潤生丟下他老兩口，竟然攆到外縣農村，和那個拉扯著前夫孩子的寡婦結婚了……

他理解不了歸他理解不了，現在生米都做成了熟飯，他這個為老人的又有什麼辦法！

不過，外人並不瞭解，最近一些日子，田福堂在無限的酸楚之中，心頭似乎多少產生了一點溫熱之情，女兒和兒子先後給他們來了信，說身邊都有了孩子。女兒生了個男孩，兒子添了女孩。噢，不論怎說，一絲欣慰之感油然而生。他田福堂有了孫子？這可終究是田家的骨血啊！

為此，他老兩口不由心熱地哭了一鼻子。老伴提出，讓他到兒子和女兒那裡走一趟，看看他們的小孫孫。同時，她還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他：能不能把潤生一家人接回雙水村來？他當時儘管沒言傳，心也不由一動。當然，所有這些也許還得要過段時間，讓他把自己的彆扭情緒理一理再說。去女兒那裡問題不大。雖說向前成了殘廢，可他和女婿在感情上一直好著哩。腿砸斷不由人啊，正如他的肺氣腫一樣。現在，他只不過為女兒一輩子的不幸命運感到難過罷了。但他無法原諒潤生。啊，不孝之子！哪裡找不下個媳婦，為什麼偏偏和一個寡婦結婚呢？再說，這女人還帶著前夫的娃娃，成份也不好！

可是，想來想去，兒子還是自己的，並且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親他。而今，他和老伴都老了，身邊沒個人照料，日子也難過。唉，也許潤生他媽說得對，不論他們怎樣反對這門親事。可現在既然豆蔓子纏在玉米桿上，他最終不得不承認這個不願承認的事實……田福堂一整天捲曲在那個破碾盤上，一邊合住眼曬太陽，一邊在心裡反反覆覆地盤算兒女好的事，至於村中大大小小的「工作」，一般他都推給金俊山去處理了。現在這村裡還有什麼正經工作可做？都是些民事糾紛！讓不嫌麻煩的金俊山和愛管閒事的孫玉亭這些人調解去吧！

當然，既是這樣，一把手的職位他可絕不會讓給別人。某種程度上，他現在就靠這個徒有其名的職務和「止咳片」來維持生存的。有兩件東西從不離他身；藥瓶子和拴在羊毛褲帶上的原大隊部門上的鑰匙。另外，本村權力的象徵——大隊黨支部的章子，也鎖在他家放錢的小木匣裡。

田福堂雖然常不出去，一整天躺在自家院牆外的破碾盤上，但實際上仍然嚴密地關注著村中發生的每一件事。他的消息也特別靈通。只要村中有個什麼事，總會有人及時到這個破碾盤前向他通報或傳播。雙水村這盤棋他是熟悉的；他推演這盤棋的智慧足可以和詭詐的古拜占庭人相比！是呀，村裡哪個人他不知底？有些事的內涵和外延，他睡在這裡也能品見哩；甚至某個時間裡誰心中想些什麼，他也可以猜個十之八九！

這幾天海民兩口子引起的「吃魚事件」和金光亮的「意大利蜂」跑得一個不剩，他都在事發的當天就知道了。這些事只能讓他竊笑。他尤其對金光亮的蜂跑得乾乾淨淨而感到一種特別的快意。這幾年，仗著新政策，前地主的大兒子就好像「翻了身」似的，氣焰十分張狂，據說經常在村中的「閒話中心」罵他田福堂。哼，在階級鬥爭那些年裡，他裝得像一隻鱉！因此，當他聽田福高說金光亮因蜂跑掉而急得坐在廟坪的棗樹下嚎哭時，忍不住一邊咳嗽，一邊「嘿嘿」地笑了……

就在金光亮的「意大利」蜂跑掉的第二天，他弟媳婦馬來花來到這個破碾盤前，高喉嚨大嗓門告狀說，金光亮在廟坪自家的一棵棗樹邊上又栽了許多泡桐樹；這些泡桐樹的根都紮在了他們的棗樹下，使他們的棗樹失掉了養料，今年樹上的棗子結的稀稀拉拉，比別人家至少要少收三分之一。她強烈要求田福堂處理這事；說如果他不處理，她天天到這個碾盤前來讓他不得安生！

以前所有來告狀的人，田福堂都推說他有病，讓他們找金俊山或孫玉亭去。但今天是馬來花告金光亮，田福堂不免心中一動。這也許是給金光亮一點顏色的好機會！他早就想對這個搞「階級報復」的人反報復一下了，只是找不到個合適茬口。現在好！這是他弟媳婦告他，拾掇他個啞巴吃黃蓮！

這不是他田福堂反報復！這是他們自家人告他哩！田福堂這樣想的時候，就對辣女人馬來花和顏悅色地說：「你反映的情況我知道了。這要會議上處理，我田福堂一個人處理不了。你先回去。要是會議處理不了，你再鬧也不遲嘛！村裡解決不了，你不會到石圪節鄉上去？好，就這樣。你路過給玉亭捎個話，叫他到我這裡來一下……」

馬來花走後不久，得到口訊的孫玉亭就一路小跑著來了。他好長時間都沒有得到過福堂的召喚，因此情緒異常地激動，直跑得人還未到，一隻爛鞋就飛到了田福堂的面前。玉亭來到破碾盤前，把那只先到的鞋重新拖拉到光腳上，問：「什麼事？」

田福堂等一陣咳嗽過後，才說了馬來花告金光亮的事。「嗨，村裡這種事太多了！如今吃是吃好了，但問題也越來越多了。許多糾紛一直擱著沒解決……」孫玉亭躚蹴在田福堂對面，大為感歎地說。

「我想咱們開個支部會，對有些事總得做個處理。咱們大概一兩年都沒開個支部會了……」

孫玉亭一聽說要開會，興奮地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啊啊，他已經不開會很久了，甚至對開會都有點想念哩！

孫玉亭興奮之餘，也有點驚訝：超脫了幾年的支書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對工作積極起來？是不是他有了「內部消息」，政策要轉變呀？可能哩！他弟弟已經成了省上的大官，說不定寫信給他透露了些什麼！

田福堂當即從褲帶上解下大隊部公窯門上的鑰匙，交給孫玉亭，說：「你把會議室收拾一下，再給俊山、俊武和海民通知到，叫他們晚上來開支部會。」

「要不要擴大一下？」

「不了！這是我們黨的會議嘛！」田福堂斷然否定了玉亭的意見。

福堂知道，擴大一下，就把孫少安也「擴大」進來了，在這些「政治問題」上，他依然透徹的精明，說實話，在雙水村只有孫少安才使他感到了一種真正的威脅。尤其是眼下，這小子已經成了雙水村頭號財主，而且鄉上縣上都有了名氣。他田福堂雖然再折不斷這小子的翅膀，但在他的權力範圍內，能排斥他的地方，他絕不會放過；哪怕給他製造一點小小的不滿足喲！哼，你小子有錢有名，可村子裡的事你連毛也沾不上根！我們開黨支部會議，你小子社員（他習慣這個稱呼）一樣，站到圈外去吧！

孫玉亭也不在乎擴大不擴大——反正有他能參加上哩！

儘管到了農忙季節，地裡有一大堆活，但孫玉亭下午不再出山去了。他拿了原大隊部公窯門上的鑰匙，匆忙地來打掃這個多年封門閉戶的地方。

玉亭情緒激動地打開公窯門，臉卻一沉。他在公窯積滿塵土的腳地上呆立了片刻，實在有點心酸。他看見，往年這個紅火熱鬧的地方，現在一片淒涼冷清。地上炕上都蒙著一層灰土，牆上那些「農業學大寨」運動中上級獎勵的錦旗，灰塵蒙的連字也看不清楚了。後窯掌間或還有老鼠結隊而行。

孫玉亭發了一會愣怔，頭上象婦女一樣反包起毛巾，便開始打掃這間公窯。

忙了幾乎一個下午，辦公窯終於被玉亭重新收拾得一乾二淨。地上，炕上，還有那個小炕桌，都被他弄得清清爽爽；牆上的錦旗揩抹了灰塵，又滿目光彩，說實話，玉亭在自己家裡幹活也沒這麼賣力。他是充滿感情在做這無償的營生；他在此間獲得了精神上的滿足！

傍晚，當他給其他幾位黨支部成員通知了開會的消息後，又趕回公窯用破報紙團蘸著口水擦了煤油燈的玻璃罩子，燈罩擦淨後，他才發現燈壺裡連一滴煤油也沒有了。公而忘私的玉亭決定拿回家把自家那點不多的煤油灌上一燈壺。

天一擦黑，玉亭就趕回家胡亂吃喝了一點，又給公家的燈壺裡灌滿了自家的煤油，就拖拉起爛鞋，興致勃勃趕到公窯裡。

他當然是第一個到會的人。

他把煤油燈點亮，放在小炕桌上，就專等其他四個人的到來。

支書田福堂，副支書金俊山，另外兩個支委金俊武和田海民，都先後來到了這個他們已經久違了的地方。

五個人湊到一起，都感到怪新奇的。大家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怎麼？他們又開會了？

是呀，他們對開會都有點陌生了！現在，相互間就好像久別的熟人，不由一個看一個。除過田福堂，所有人身上的勞動痕跡都加重了，臉也比過去曬黑了許多。

由於多時沒在一塊，五個人氣氛倒很融洽，大家先說閒話。主要是說前不久的「吃魚事件」和「跑蜂事件」。由於海民在場，「吃魚事件」說得少一些，集中說笑金光亮的「意大利蜂」逃跑一事。金俊武開玩笑說：「那蜂可能是想了老家，跑回意大利去了！據說那是個資本主義國家，生活比咱們這裡好！」這話惹得大家哄笑起來。田福堂拿出了一盒「大前門」紙煙，扔在炕桌上，讓大家隨便抽。這盒煙是兩年前買回來的。一年前孫少安的磚場倒塌後，田福堂啟開破例抽了一支，就一直在小櫃裡擱著未動。

在黨支部的成員們開會的時候，公窯窗戶上亮起的燈光卻讓全村的人為之震動。

出了什麼事？那地方可是好幾年沒亮過燈光了！是不是像已故田二所說，世事又要變了？分開的土地是不是又要合起來，重新辦大集體？哈呀，完全有可能哩！據有人看見，孫玉亭一個下午激動得跑裡跑出，在清掃那個公窯；而且把「農業學大寨」的錦旗都拿到院子裡曬了太陽……在雙水村普通人疑慮地紛紛議論的時候，公窯裡的支部會正開到了熱鬧處。

田福堂給眾人敘述了「案由」以後，感概地說：「過去集體時，哪會出現這樣的事！棗樹是集體的，由隊裡統一去管理了。如今手勤的人還經心撫哺，懶人連樹幹上的老干皮也不能刮，據說每家都拿草繩子把自己的樹都圈起來了。這是為甚？

「就那也不頂事。樹枝子在空中摻到了一起。這幾年打棗糾紛最多，一個說把一個的打了，另外，都想在八月十五前後兩天打棗，結果棗在地上又混到了一塊，揀不分明。光去年為這些事就打破了四顆人頭……」金俊山補充說。「唉，回想當年的打棗節全村人一塊就像過年一樣高興！」田福堂感歎不止地說。

「棗堆上都插著紅旗哩……」孫玉亭閉住眼睛，忘情地回憶說。

「說這些頂球哩！現在看金光亮的泡桐樹怎麼處理呀？」金俊武打斷了那兩個人對「革命歲月」的美好回憶。孫玉亭說：「如果是過去的話，一繩子把這個地主的孝子賢孫捆起來！」

「你就說現在吧！」田海民插嘴說。

「現在……」孫玉亭想了一下，「現在人家外面都興罰款……」

「對，好辦法！咱們也按改革來，罰款！限他金光亮十天時間刨泡桐樹；如果不刨，一棵樹一年罰十五塊！」田福堂像當年一樣有氣派地說。說完後猛烈地咳嗽了一陣。

大家看再也沒什麼好辦法，便一致同意用罰款的形式強迫金光亮刨樹。不處理也的確不行！如果都在自家的棗樹旁栽泡桐，過不了幾年，整個廟坪的棗林就要毀了；而這片棗林是雙水村的風光之地，人人在感情上都不能割捨。

處罰金光亮的事定下來之後，副支書金俊山順便提起了孫玉厚在分給個人的責任田裡栽樹的問題。他婉言對玉亭說：「你回去勸勸你哥，他有的是栽樹地方，栽到責任田裡，這以後是誰的？」

世事一變，都是公家的！叫栽去！」田福堂沉下蒼白的病容臉，心懷不滿地說。

大家因為玉亭在場，沒再對此事發表意見。

金俊山又提起另一件事，說：「這兩年我最頭疼的是新建家的人窯頂上留水溝的問題。過去都是集體的地，水溝走哪裡都行。而現在地分到個人手裡，誰也不願讓別人的水溝走自己地裡。可有些水溝不經另外人的地，就只能讓山水在自己窯面子上往下流……福堂，你看這有個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過去這些事還要咱兩個管哩？玉亭就解決了！現在咱不管！讓他們到石圪節鄉上打官司之！」田福堂怨氣十足地說。「還有哩！」田海民補充說，「現在有人把墳往水地裡扎……」

大家都知道海民說的「有人」是指他的鄰居劉玉升。劉玉升根據神的「指示」，說他父母的老墳地風水不好，新近便挪到了分給他的川道水地裡。而村裡曾有過決定，墳地一律不能佔水地，海民對住在自家隔壁，劉老漢成見很深，藉機提出了這問題。

但大家都沒言傳。一般說來，這些世俗領袖都不願惹那位神鬼的代言人。即是他們不信神鬼，但他們的家屬或親戚都不同程度有迷信思想……除過金光亮的「泡桐樹問題」，看來其它事雖然提出來了，也只能不了了之。

最後，孫玉亭提出了他女婿金強要地皮盤建新窯洞的「議案」。玉亭此刻私而忘公，提出了田家圪嶗這面一塊人人垂涎的好地皮；其理由是他沒兒，老了要靠女婿，兩家住近一些，好照顧他們。

沒有任何一個人反對玉亭提出的要求——儘管按各種條件論，這塊好地盤怎麼也輪不到金強！大家不反對的原因既複雜又簡單。除過玉亭本人，田福堂不會反對玉亭；玉亭終究是「他的人」。金俊武更不會反對，因為金強是他的親侄兒。自從孫玉亭的女兒衛紅和他侄子金強聯姻後，金俊武就不可能再和孫玉亭過不去了。至於當年玉亭和他弟媳王彩娥的「麻糊事件」，也早已煙消雲散；那個風騷女人幾年前就改嫁，成了純粹的外人，而玉亭現在卻成了他的親戚！

在金強的地盤子問題上，金俊武、孫玉亭和田福堂都心照不宣地站到了一塊。金俊山和田海民怎麼可能向這個強大的臨時聯盟挑戰呢？

瞧，中國農村的政治已經「發達」到了何種程度！

這個多年來的支部會零零拉拉一直開到雞叫一遍才結束，令人驚訝的是，其他人都熬得打起了哈欠，而福堂同志自始至終精神飽滿！

是的，通過這個會，給了田福堂一點小小的精神刺激，使他幾年來的頹喪情緒神奇地得到了改觀……會後不久的一天，田福堂竟然回心轉意，真的決定動身去看望自己的女兒和兒子。是啊，說心裡話，幾年來，他急是急、氣是氣，但夢裡都在想念自己的兒女。再說，現在又有了孫女外孫子，他急切地盼望能很快地見到這兩個親親的親骨肉！

老伴一聽說丈夫要出門去看望兒女，高興得一邊抹眼淚，一邊用發抖的手為他準備上路的行囊——主要是為兩個小孫子打鬧禮物。

田福堂準備先到黃原去看女兒，他擔心弟弟調到省裡去當官後，他女兒在黃原就失去了靠山。當然，還有她公公李登雲哩。但他親家是個衛生局長，不掌什麼大權！

他打算在看完女兒返回的途中，再去看兒子。至於是不是要把潤生一家人接回雙水村，他還沒拿定主意，只能等他到那個陌生的外縣村莊見了他們再說……在金光亮蹶著屁股，一臉哭喪用橛頭在廟坪刨他命根子一樣的泡桐樹的時候，田福堂就暫時告別了那個破碾盤，咳嗽氣喘地在村中上了長途公共車，動身到外地看望他的兒子和女兒去了。

第3.43章

潤葉在四月上旬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兒子。

三十一歲生頭胎孩子，往是令人擔心的。臨產前四五天，婆婆劉志英就堅持讓她住進了自己任黨委書記的黃原市醫院。婦產科最好的大夫已經做好了剖腹產的準備。結果孩子卻順利地自然出生了。

孩子取名「樂樂」，官名李樂。

樂樂的出生確實樂壞了這家人。母子從醫院回家後，向前高興得哭一陣又笑一陣。李登雲和劉志英更不用說，他們不僅雇了保姆，而且兩口子都失去了上班的熱情，在整個月子裡輪流幫保姆侍候小孫子和兒媳婦。向前滿懷激情，以輪椅代步，一天忙著親手做六七頓飯。

兒子的出生，使潤葉真正體驗到了一種更為豐富和深刻人生內涵。一個過了三十歲的女人，第一次做了母親，那心情完全可以想得來。

現在，她已經上班了。再有一個星期，樂樂就過「百日」。

去年秋末，潤葉由原來的少兒部長提成了團地委副書記，因為工作責任重大，也更繁忙了。她主要還是管少兒部和文體方面的工作，經常要組織一些學生職工的娛樂活動和體育比賽。

關於她的提拔，社會上也有一些攻擊性的傳言，說她是她二爸調到省上後，逼著讓黃原地委提拔的。另一種傳言是，地委有人為了討好陞遷的田福軍，便想提拔了他的侄女，前一種說法顯然是惡意製造的謠言，至於是否有人為了討好田福軍而在提拔她的問題上「做了工作」，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但願不是這樣。

不管怎樣，對田潤葉來說，她在生活和工作中都面臨新的考驗。她要照顧孩子，還要照顧殘廢的丈夫；新的職務又要求她在工作中投入更多的精力。團的工作的特點是社會性強，她得經常離開機關，到外面去活動。

好在孩子的許多事不要她過分操心。丈夫，公公和婆婆，加上保姆，四個相幫著撫哺，公公和婆婆把樂樂象命根子一樣看待，孩子正常哭幾聲，婆婆就趕忙把醫生叫到了家裡——反正她管著一群醫生！

潤葉基本沒有奶汁，因此不必經常跑回家給孩子餵奶。公公和婆婆為了照顧兒子和孫子，已經把宿舍調整到了他們單位下面的二樓上。白天，孩子就經常在他們家——因為那裡房屋寬敞，條件也好一些，只有晚上，潤葉才把孩子接回自己家。

雖然丈夫是個殘廢，但潤葉現在對這個家感到很滿足。全家都愛孩子，也愛她，盡量減輕她在家裡的負擔，使她能集中精力搞她自己的工作。

現在，我們的潤葉心情象湖水一般平靜。生孩子以後，她變得豐滿起來，臉頰上又出現了少女時期的紅潤。因為她的工作是和青少年打交道，所以衣服穿著也不像一般搞行政工作的女幹部那樣刻板規正。她穿的通常都是那種流行的較為自由的式樣，又給人一種高雅的樸素感。

對一個女人來說，這是一個最富魅力的年齡。花朵是美麗的，可成熟的果實更讓人喜愛，年輕漂亮的團地委副書記出現在公眾面前，許多男人都不由得對她行「注目禮」。當人們又知道這樣一位出色的女人，丈夫竟然斷了雙腿，整天靠輪椅生活的時候，不免大吃一驚，表現出一副難以理解或不可思議的樣子。其中有幾個自認為出類拔萃的年輕中層領導，曾先後試圖替她彌補個人生活的「不幸」，結果發現不幸的是他們自己。當然，田潤葉已經是個成熟和具備一定文化素養的女性，她不會極端地對待這些男人們的「好意」，通常微笑著用幾句尖酸的話使這些「同志」羞愧地退開了。

不！如果她的丈夫是個健康而強大的人，他們感情不合而又不得不生活在一起，那麼，她田潤葉也許會尋找另外的感情——作為生活在眼下時代的青年，儘管她還是個什麼團地委副書記，但她理解別人類似的感情。她不能同意上一代人對此類感情抱有的那種絕對的譴責態度。當然，她不贊成她的好朋友杜麗麗的做法，至於她自己，情況和別人大不相同。她現在對自己的丈夫有一種深厚的憐愛的感情；不僅有妻子對丈夫的感情，而且還有一種母親對孩子的感情。

唉，他已經那樣不幸，又那樣的熱愛她；她如果做出某種對不起他的事，首先自己的良心就無法忍受。最終受傷害嚴重的也許不是向前，而是她自己。真的，如果是那樣，她怎能再忍心面對他兒童一樣善良和純真的笑容呢？這將不僅是妻子對丈夫的殘忍，而是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殘忍。

他不能不讓人心痛啊！每次下班以後，她一進門，總是看見他把飯菜做好用碗扣在桌子上，自己坐在輪椅裡靜靜地等她。他見她回來，確實像孩子盼回了母親，高興得用舌頭舔著嘴唇，跌跌馬趴地張羅著為她添場夾菜。好多情況下，她都忍不住想流淚——這很難說是因為幸福，而是一種深深的人生的感動。

人啊！很難僅僅用男歡女悅來說明我們生命大地的富饒與貧瘠……

這是七月裡一個細雨濛濛的下午，田潤葉匆匆地走過水跡斑斑的南大街，往家裡趕去，本來是星期天，但市上舉行「青少年宮」落成典禮，她不去出席不行。

拐進家屬區時，她的外衣都淋濕了，兩隻布鞋也糊滿了泥漿。她沒帶任何雨具；因為離家時，天雖然陰著，但沒有落雨的跡象。

她本來想順路到二樓婆婆家看看兒子，但渾身水淋淋的，只好先回二樓自己家去換衣服和鞋襪。

保姆和孩子都在下面，家裡只有向前一個人，不過，她進門後，見通往客廳的門閉著，聽裡面向前不知在鼓弄什麼，叮叮光光的。潤葉因急著換衣服，也沒看他幹什麼——丈夫閒著沒事，經常搜尋著做點零碎活；有時把還能用的東西都「修理」得不能用了。讓他干去！閒呆著也著實是寂寞。

她進了臥室，扒掉身上的濕衣服，從大立櫃中拉出另外的一身換上。這時，她聽見那邊叮叮光光的聲音停止了；他顯然已經知道她回到了家裡。

潤葉換好衣服，把頭髮用乾毛巾擦了擦，就彎腰在床下面尋一雙布鞋，以便換掉腳上又髒又濕的那雙。但她卻怎麼也找不到她要找的那雙舊鞋。

奇怪！哪兒去了呢？其他人一般從不進他們的臥室，鞋怎能不翼而飛？是保姆拿去賣給了收破爛的老頭？這不可能！保姆是個很規矩的農村姑娘，不會幹這種事。

潤葉又在床下仔細翻攪了半天，她這才發覺，不僅那雙布鞋沒有了，她的另外幾雙鞋和向前的許多鞋也沒有了。她一剎那間緊張地想，是不是家裡進來過小偷？但很快又否定了這種想法——新鞋一雙沒少，賊娃子偷那些舊鞋幹啥？再說，向前一整天都不離家，小偷怎能進家來呢！正在疑惑之時，她看見向前坐著輪椅從客廳那邊拐過來，停在臥室的門口，舌頭舔著嘴唇，很不自然地看著她，臉上甚至有一種抱愧的神色。

怎麼啦？她也停止了找鞋，不解地看著丈夫。

「你先把膠鞋換上，那雙鞋……」向前吞吞吐吐說。「怎麼啦？」她開口問。

「那雙鞋……讓我拆開了……還沒弄好。」向前仍然有點咄吶。

「拆開幹啥？」潤葉越來越莫名其妙。

向前低傾下頭，說：「我想學釘鞋，因此……」「釘……鞋？」潤葉還是反應不過來丈夫究竟是怎麼去了。

「嗯……我讓過去一個開車的朋友捎著買了一套釘鞋工具。」

「咱們就那麼幾雙鞋，破了再買新的，何必專門買個工具釘呢！」

「我不是要釘咱們的鞋。我準備學會釘鞋後，辦個營業執照，到街上去做這營生……」

啊啊，原來是這樣！

潤葉這才恍然大悟。她走過來，手托在丈夫輪椅的扶手上，驚訝地看著他，問：「你這是為什麼？」

向前仍然低垂著頭，說：「看咱們的樂樂出生後，我感到幸福，又感到痛苦。幸福在於我有了兒子。我想不到自己成了這個樣子，還會有這麼大的福氣……「可是我心裡又太痛苦了，我是這樣一個廢物父親！葉，一個不能養活自己孩子的父親，有什麼臉面對孩子！有什麼臉活在這世上？再說，我父母親總有一天會離開人世間，到時，怎麼能讓你一個人養活我和孩子呢？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像錐扎一般！」因此，我盤算來盤算去，總得要學著做個什麼，賺點錢，也減輕你的一些負擔。我尋思，其它活我幹不成，但釘鞋主要靠兩隻手而不需要動腿；我的兩隻手勁大著哩，這你也知道……所以我瞞著你和父母，偷著讓人買了釘鞋工具，在家裡先練著……」

潤葉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搭在他的斷腿上，靜靜地聽他說。她看見，丈夫說話的時候，眼裡噙著淚水。「你不要這樣，」她說。「到任何時候，我都能養活了你和孩子。你現在身體不行，能幫我料理點家務就滿好了。」「我知道，你和我父母親都不願我去幹這營生！你們都是領導人，有身份的人，而我卻蹲在街頭當個釘鞋匠，會給你們丟臉的……可是，我再幹不了其它活哇！葉，讓我一輩子這樣閒呆著，還不如讓我一死了事！」向前的臉在驟烈地抽搐著，扭向了一邊。

潤葉被他的痛苦深深觸動了。她完全能理解丈夫的心情。他感到這樣活著是一種屈辱，他是個男人，不勞動而靠老婆養活，便失去了活人的尊嚴。是的，尊嚴，只有勞動才能使人尊嚴地活著啊！

她應該支持他？

還用說嗎？當然應該支持！這勞動對他來說，已不僅是一般意義上的生存需要，而是在體現一個人生命的價值！她用手攏了攏他額前的頭髮，說：「別擔心，我給他們做工作……」

這時候，她站起來，說：「走，讓我看看你把我那雙鞋破壞成啥樣了！」

向前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你要是遲回來十分鐘，我就會把你的鞋重新釘好的。」

於是，潤葉推著丈夫，來到了客廳。

向前趕快在一個小櫃後面拉出了他的「百寶箱」。潤葉看見，臥室床下所「丟失」的鞋都在這裡。有她的，也有他的，有些完好無缺的鞋被丈夫拆成一爛包；有些拆爛鞋又被他重新釘綴了起來。她剛才要尋找的那雙灰顏色的布鞋，一隻顯然拆爛後已經釘好，另一隻鞋頭部分只有不大一小口了。她這才想起，她剛進門時聽見這裡有叮叮光光的聲音——原來他不再是修理其它東西，而是在學著釘鞋哩！潤葉不免饒有興致地拉了把小凳坐在丈夫面前，說：「你釘，叫我看看你的手藝怎樣了！」

向前立刻擺開架勢，操起工具，開始為妻子「表演」。他兩隻手有力而靈巧，已經滿像個熟練的釘鞋匠了！不過，由於在妻子注目下操作，顯得有些緊張，錐子好幾次險些戳在指頭蛋上！

潤葉看著，一直忍不住笑。這不是為他的窘態失笑，而是她真的感到高興。那雙長期轉方向盤而磨練出來的手，是那樣充滿活力和機巧！他現在就可以說是個出色的釘鞋匠了！還不到十分鐘，那只鞋就釘好了。

向前把鞋遞給她，舌頭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說：「你試試，看什麼地方不合適？」

潤葉把腳上的泥鞋脫掉，穿上了那雙被「釘好」的灰布鞋，站起走了幾步，高興地說：「和原來一樣合腳！」有什麼能比得上妻子的誇獎更令他興奮呢？

幾天以後，潤葉就把向前要去釘鞋的打算，給公公和婆婆說了。

李登雲和劉志英都驚得張大嘴巴。他們當然表示了反對的態度。

「家裡又不是沒錢花嘛！我和你爸除過你們，這輩子還有什麼牽掛！只要你們需要，你們就盡量花，何必……」劉志英著急地對兒媳婦說。

「不是錢的問題……」潤葉說。

「那是？」李登雲瞪大了眼睛。

潤葉接著就給兩個老人講了許多道理。雖然局長書記都是一輩子「說道理」的人，但有些道理他們原先未必就懂。經兒媳婦一番開導，才使他們接受了一些有關生活的「新思維」。

既然兒媳婦這樣在「理論上」和「實踐上」支持兒子去當釘鞋匠，李登雲夫婦儘管心裡仍然有些「那個」，最後也都勉強同意了。唉，是呀，對他們來說，仍然還存在個「面子」問題，但只要兒媳婦樂意，他們還再能說什麼呢？

潤葉立刻親自出馬，為丈夫辦好了營業執照。按市工商局管理規定，鞋匠一律要在二道街熟食攤對面營業。向前在家做各種準備，潤葉又跑著為他「買」了個幹活的地皮和一個按市容要求而特製的鐵框圖；鐵框圖掛上一些醒目的紅布條以及寫著「李記釘鞋鋪」的招牌……這其間，武惠良曾匆匆到他們家來過一次。地委已決定調他去潤葉和向前家鄉原西縣去任縣委書記。前團地委書記是來向他們夫妻告別的。惠良已和麗麗辦了離婚手續。這對當年的恩愛夫妻終干在時代的大潮中分手了。他們的分手是友好的；因為迄今為止，他們實際上仍然存著相愛的感情。關於他們各自未來的個人生活安排，現在還很難預測，杜麗麗聲稱，她一輩子準備過獨身生活。她舉列說，當代中國許多著名女作家都離了婚過獨身生活，這有利於創作事業。她和省上「第五代人」詩人古風鈴的關係依然照舊；儘管見面不多，但兩地書信不斷。

武惠良正是因為家庭關係破裂，才主動要求到下面去工作的——他要離開這傷心之地。他將是黃原地區最年輕的縣委書記。最近，據說他讀了許多書。他肯定還是一個前程遠大的青年。青年，青年！無論怎樣的挫折和打擊，都要咬著牙關挺住，因為你們完全有機會重建生活；只要不灰心喪氣，每一次挫折就只不過是通往新境界的一塊普通的絆腳石，而絕不會致人於死命。人啊，忍、韌、仁……潤葉最近幾天抽不出時間去看望與丈夫離異的麗麗，因為她要忙著讓自己的丈夫「出山」。

一切手續就緒以後，李向前就在二道街重新「就業」了。他旁邊是其他十幾位釘鞋匠——這將是他以後生活中主要的競爭對手。他斜對面就是詩人賈冰的老婆賣羊雜碎的小飯鋪。由於妻子和賈冰是熟人，向前和賈冰的老婆也很快熟悉了；在客不多的時候，這兩個個體戶生意人還隔街拉呱家常話哩！

早晨，向前是自己坐著輪椅去「上班」的；他的釘鞋工具通常都寄存在賈冰老婆的飯鋪裡。

傍晚，每當下班的賈冰來到對面幫老婆賣羊雜碎的時候，他的潤葉也會準時來到這裡——她是來接他回家的。

她把他的釘鞋工具通常都寄存在對面的飯鋪，然後就扶他坐上輪椅。她推著他，走過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了夕陽輝映的桔紅的大街……

第3.44章

近一年裡，是孫少安有史以來最為輝煌的時期。他的磚場越辦越紅火，利潤象不斷線的水一樣流進了他的腰包，村裡人的估計保守了，他的純收入實際上已經有了四萬塊錢！

那位河南燒磚師傅一改初衷，沒有回老家去，一直在他的磚場充任「總工程師」的角色。他把他的工資提到了比外面高出一倍的數額。同時，另外從本鄉招收的兩名初中文化程度的青年，也被這位師傅培養成了出色的技術人才。

入夏以來，在那次大失敗中為他幹過活的本村人，也看清了他的大好形勢，又紛紛要求來他的磚場當臨時工。

這事首先遭到了秀蓮的強烈反對。她忘不他們落難的時候，其中的某些人怎樣嘲弄和逼迫他們開工資的情景。如今看他們鬧好了，這些人便又想來沾光，秀蓮在感情上轉不過彎，堅決不同意再讓本村這些人來幹活。她寧願多掏點錢僱用外鄉的村民，也不願再用本村這些廉價勞動力了。但少安是個軟心腸的人，他知道這些要來幹活的村民，實在是沒有辦法才又求他，他不能見死不救。他反覆給秀蓮做工作，甚至說好話，讓這些窮困的鄉親再來他這裡幹活，也讓他人賺幾個買化肥的錢。

秀蓮說到底也不是個糊塗人，最終還是同意了丈夫的意見。

於是，像田四田五這樣的人，再一次來到他的磚場。這些人拿了錢，得了好處，開始唾沫星子亂濺，一哇聲說了少安的好話，孫少安「好財主」的名聲揚遍了雙水村和東拉河一帶的許多地方。他成了全石圪節鄉最有聲望的「農民企業家」。

孫少安這陣勢幾乎把他父親也弄成了石圪節集市上的「明星」。要是玉厚老漢上集走過這條灰塵飛揚的土街，莊稼人就會互相指劃著說：「看，這就是孫少安他爸！」他到小攤上買肉，賣肉的人也把最肥的刀口肉切割了給他。

每當孫玉厚老漢提著一條子肥肉，在鄉民們的羨慕的議論聲中走過石圪節街頭時，他臉上平靜如常，但內心卻常常不由得感慨萬端。

啊！他一輩子已經不知多少次從這條土街上走過，什麼時候受到這麼多人的抬舉呢？舊社會，他冬閒時給這裡的掌櫃吆牲靈到山西柳林馱瓷，每次都是天不明就從這街上起身，雙手筒在破棉襖袖裡，清鼻涕都凍在了嘴唇上。

以後，他又不知多少次到過這裡，出售幾個南瓜和一把旱煙葉，以便買點鹽和點燈的煤油。那時間，誰能想得起他這個穿破衣裳的窮老百姓？更忘不了的是，那年公社開廣播大會批判少安擴大豬飼料地，他和可憐的小女兒立在這土街上，怎樣為兒子的命運擔心駭怕呀……做夢也想不到，他孫玉厚老漢能有今天這等榮耀！

玉厚老漢驕傲的是，除過大女兒的光景叫人熬煎外，他含辛茹苦撫養的幾個孩子，都成了好樣的，大兒子現在不用說，一道川都是好名聲。當然，少安以後免不了還會有些跌跌絆絆，但最叫人擔心的時期也許已經過去了。

二小子當了煤礦工人，是說那營生又苦又不安全，但他對這孩子放心著哩！少平人雖年輕，但處事老成，不會出什麼大差錯。眼下，他唯一關心的是這孩子的婚姻問題。聽說煤礦女的少，找個對象難，他已提醒少安給少平瞅個女娃娃。可少安說這一家裡誰也替少平作不了主……那就等孩子探親回家時再和他商量這事。

至於小女兒蘭香，已經上了「大學堂」。據識字人說，這是中國的什麼「重要學堂」；有人還推斷說，他的蘭香將來會「留洋」哩！

唉，唯一使他晚上熬煎得睡不著覺的仍然是大女兒蘭花。該死的女婿一年逛得不歸家門，丟下那母子三人受了多少犧惶！可憐兩個小外孫，從小到大等於沒有父親。眼下兩個娃娃總算被不幸的女兒拉扯大了。娃娃也都是些好娃娃。外孫女貓蛋十三歲，在石圪節上了初中，聽說像她姨蘭香一樣，回回考試都是頭名。外孫子狗蛋再有一年也要上初中了。可是，那個挨刀子的王滿銀卻還在門外當逛鬼！少安曾建議讓他姐離婚。蘭花不同意，他也不同意。

人常說好女不嫁二男嘛！女婿再不是個東西，也不能走離婚這條路；離婚女人名聲不好聽啊！再說，兩個娃娃都大了，怎能離婚？這少安，出得啥混帳主意！

孫玉厚儘管有大女兒不幸所帶來的痛苦，其它方面我們能看到，如今沒一點遺憾。就是他本人的光景，也發達多了。錢不用說，有兩個小子給哩；至於糧食，村裡除過金家灣那面的俊武，也許就數上他了。許多糧食都吃不了，又捨不得賣，只好用泥巴糊著封在石倉子裡。麻煩的是，過一段時間又要把這些存糧倒騰到外面晾曬一下，院子裡所有粗點的樹木上，一年四季都掛著未劃粒的玉米棒；燦黃如金，顯出了殷實人家的一派大好風光。今年夏天麥子又大豐收，他支起合烙床子，叫了村中十個後生用兩天時間才打完……這一段日子，孫玉厚老漢動不動就到石圪節街上來買豬肉，這倒不是嘴饞或故意給公眾能他的光景而是他最近正在箍新窯。

本來，二小子早給他攢夠了錢，讓他去年就整修一院新地方。但大兒子當時正在難處，他便徵得少平的同意，把一千多塊準備整修地方的錢，先墊給了少安。

今年，不用他說，大小子主動地張羅著為他僱人打窯洞，接石窯口。當然，按少安的鋪排，少平的那一千多元根本不夠。短缺的錢都是少安出的，並且還不讓他給少平說：因為個性強的二小子早就說過，這院新地方要他一個人出錢修建。

按他們老兩口的想法，他們這個院落不必這麼排場，別說少安他老了，就是他們老兩口，也都是快入土的人，而家裡再沒有其它拖累，何必修建那麼好的地方！

但大小子二小子都堅持要把這院地方修建成村裡最好的。他後來也沒堅持反對。他理解孩子們的心情。孫家窮困潦倒幾輩子，孩子們現在為他們修建這院地方，多半是給村裡人證明：孫家再不是過去的孫家了！這些日子裡，全家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他的少安，真是八下裡忙啊！又要為他箍窯，還要照料磚場的事。最近幾天，聽說他還要談什麼「判」，準備承包鄉上的磚瓦廠，另外，兒媳婦馬上就要生娃娃，行動不方便，因此，一些具體事，他和老伴能做到的，盡量不麻煩少安和秀蓮……入夏以來，孫少安也的確是太忙了。磚場正走上坡路，他得特別經心，以免再導致一次意外的災難。同時，他還要招呼著為父親營造新地方。

為老人建新家，這是孫少安多年的心願。他決心要把父親住的地方修建得比他自己現在住的那院地方更好。他要瞞著好強的弟弟，再添進雙倍的錢，把這院地方搞漂亮，正如少平說的，某種意義上，這是為孫家立一塊「紀念碑」。他不僅要用細鏨出窯面石料，還要戴磚帽！另外，除過圍牆，再用一色青磚砌個有氣派的門樓——他有得是磚！

衛紅的女婿金強給他站場任總指揮，金強在村裡年輕一代匠人中，石活水平是最高的。另外，又是為妻子的大爹幹活，因此特別經心。

儘管有金強在現場總料理，但少安在大的方面還得分出好多精力來管這件事。

他裡裡外外忙得一塌糊塗，一天跑下來，腿都疼得瘸了。糟糕的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秀蓮馬上就要臨產，不能像過去那樣給他強有力的幫扶。儘管如此，妻子腆著大肚子，仍然一陣兒也不閒著。

自父親那邊開始新建地方，老祖母和父母親都暫時搬到他這邊來住了。另外一孔窯洞騰出來給兩面的工匠做飯。母親和妻子一塊上手都忙不過來，沒辦法只好又把妹妹衛紅叫過來幫忙。

一年多來命運的升降沉浮，使秀蓮和老人的關係一下子變得特別親密。只是因為父母親堅決不願再連累他們，才使秀蓮放棄了這打算。不過，實際上他們現在又像一家人了。

如今秀蓮除不干涉他給老人使用錢，還常提醒他應該給老人們買個什麼東西或添置衣物鋪蓋。在為父母建新家墊錢的問題上，他們的認識高度一致；而且築院門樓的建議就是秀蓮提出來的。

生活如此叫人感慨萬端！貧困時，這家人風雨同舟；日子稍有好轉，便產生了矛盾，導致了分家的局面。而經過一次又一次生活風暴的沖刷，這個家又變得這樣親密無間了。是的，所有人的心情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和順和暢快！當然羅，老祖母基本上還生活在她的世界裡。

祖母的視力是越來越不行了，幾乎已處於失明狀態。一身老病依然照舊，只不過看起來還沒有惡化的跡象。儘管她罵兒孫們浪費，但她的衣服和被褥還是都換成了新的。吃喝更不用說，從去年開始，少安在金俊山那裡為祖母每天訂了一斤牛奶。當然，若要叫她到醫院去看病，那是怎樣都搬不動她老人家的。她拒絕吃藥打針，理由還是怕費錢。貧窮已經成了她一生主要的恐怖。現在，她仍然圍坐在炕上的被褥裡，眨巴著一雙幾乎看不見什麼的紅眼，竭力還想弄明白家裡發生的某些事，母親和妻子都忙得要命。有時還不得不大聲地費上半天口舌，解釋她一再詢問的許多「問題」。

當老人平靜的時候，通常都是摸索著數一瓶止痛片——倒出來，又數著一粒粒裝進去，我們不知是否還記得，這瓶止痛片是少平上高中時用潤葉姐給他的錢買的。已經近十年了，儘管老祖母每次數時都有短缺或長余，但實際上這瓶已經像羊糞蛋一樣又黑又髒的藥片一粒也沒少——我們的老祖母捨不得吃啊……正在孫少安忙裡忙出的時候，他突然聽說石圪節那個快要倒塌的鄉辦磚瓦廠，要承包給個人去經營了。

這消息不由使他心一動。他知道，石圪節的鄉辦磚場比他現在的磚場大幾倍，設備和條件都不錯，只是管理不行，根本賺不了多少錢。後來雖然內部實行承包制，看來也沒有解決大問題，因此鄉上才下決心幹脆往出總承包呀！

他敢不敢去冒這個險呢？少安開始周密地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

他想，如果放開膽量把這個大型磚場承包了，往後的發展肯定要大得多！

說實話，隨著現在這個磚場的盈利，他的野心也逐步大起來——他已很不滿足這個小攤場，而早想謀算件更大的事。手頭賺下的幾萬塊錢，也使他的這種謀算有了一種踏實的心裡保障。人就是這樣，得一步，就想另一步！如果將來那個大磚廠盈了利，那說不定還能幹更大一點的事！他有一種雖然朦朧、但卻十分強烈的衝動：他一輩子真正要在石圪節或者說原西縣鬧騰它一番世事哩！

孫少安進而又想，如果他承包了鄉上的磚廠，就把他現在這個磚場也承包出去。對，乾脆來個「雙承包」！他承包鄉上的，讓別人承包他的！的確，若是他承包鄉上的磚廠，他實際上無法具體管理現在這個磚場；他要把主要精力集中到鄉上那個磚廠去。再說，妻子要生孩子，一兩年內又給他幫不了多少忙，把現在的磚場包給別人，他在雙水村一身輕快，也不必連累家屬……

孫少安周密考慮了幾天，就把他的想法提出來和妻子商量。秀蓮又從弊端方面替他進行了反證。最後，兩口子一致認為，少安的想法是可行的。冒險就冒險！他們已經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考驗，並且走過來，因此心並不怵！

這樣決定之後，孫少安立即跑到了鄉上——他生怕別人搶了這生意。

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就目前而言，石圪節鄉還沒有另外的人敢承包這個爛攤場。

合同很快就順利簽訂了。

接下來，少安馬上著手往出承包他的磚場。沒料到，這比他承包鄉上的磚廠更順利。

他的磚場被一直替他當技術總指導的河南師傅承包了。河南人寫信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叫到了雙水村。少安答應，等父親的窯建好後，河南師傅的家屬可以借用他的一孔窯住宿；而河南師傅答應，他一定在技術上幫助他把鄉上的磚廠盡快搞上去…

在石圪節全鄉各村農民一片議論聲中，孫少安走馬上任，當了鄉磚瓦廠廠長。因為這是他個人承包，因此當然地成了這個磚瓦廠的主人。

在河南師傅的幫助下，他大刀闊斧改造了這個瀕臨倒閉的企業，生產很快走上了正軌。即是最保守的估計，這個磚瓦廠不出一個季度就要開始盈利。

這樣，孫少安現在實際上就有了兩個盈利企業。當然，原先那個小磚場，見利的是他和河南師傅兩個人了；而鄉上這個磚瓦廠一旦開始盈利，那收入將更會使全石圪節的幹部和農民咋舌！

孫少安，這個當年因給社員擴大豬飼料地被公社一場批判弄得出了名的傢伙，如今又一次成了各村民眾談論的對象。有人敲怪話說，這小子就學著「走資本主義道路」了，所以現在才把世事鬧了這麼紅火！

在孫少安意氣風發乾「大事業」的時候，他的生意人朋友胡永合路過石圪節，聽說了他的情況，就專門來拜訪他。永合看了這個磚廠的陣勢，問：「這磚廠賺了錢，你還準備幹什麼？」

少安還沒來得及想更長遠的事，就說：「到時再看吧，說不定還可以辦個什麼罐頭加工廠……」

胡永合不以為然地笑了，說：「那算個什麼氣派？咱們農民不能光滿足辦個什麼小廠子；咱們應該干更大的事。別看現在把政策給咱放寬了，其實呀，咱們土包子農民在這社會上還沒什麼地位！錢賺到一定的程度，拿一把票子活著也沒滋味！」

「那你的意思哩！」少安一時倒不能明白永合說的這些話。「咱們要出大名！要往外面揚！叫全中國都知道有你我這樣的農民！」

「怎個揚法？」

「比如，咱們也可以參加它文化上的事。文化上容易出名。只要出了名，手裡又有錢，咱們就不能在它政府裡坐一把交椅？哼，說不定將來縣委縣政府都叫咱承包了呢！」少安對抱負非凡的永合笑了笑，問他：「你說文化上的事咱怎麼能插進去腿？」

「我最近在省電視台認識了一位導演，請他在最好的館子裡吃了一頓，成了朋友。我們已經商量好，由我牽頭找些農民企業家出錢，拍電視連續劇《三國演義》！劉備，關公，張飛，魯智深，曹操，這些人你又都知道，紅火著哩！你要是願意，也入個股！」

「我那點錢……」少安難為情地說著，用手掌揩了揩永合濺在他臉上的唾沫星子。

「錢主要有我哩！你多少出點，在電視劇後面掛個名字，全中國也就知道你了……你如果同意，今冬我帶你去一趟省城，見見那位電視台的導演。這也是見世面嘛！怎樣？」胡永合問他。

儘管聽起來是些雲裡霧裡的事，但少安又不好拒絕胡永合的好意。他忘不了，在他最倒霉的關鍵時刻，正是這個人為他伸出了救援之手。哪怕這純粹是件吃虧事，他也得答應他——他向來是個講義氣的人！

少安只好為胡永合應承下來。說實話，他自己也被胡永合煽得心裡怪熱乎的。如果真的投上點資，參加拍《三國演義》電視劇，自己的名字也就能上電視台。再說，電視劇不一定就是賠錢生意！如果賠錢，精明人胡永合也不會白把票子扔給電視台的！

胡永合和他說定這件事後，聲稱還要給縣委書記張有智匯報他的「計劃」，就坐進那輛大卡車的駕駛樓去了原西縣城。

第3.45章

胡永合併不知道，張有智同志已經不是原西縣縣委書記了。

不久以前，黃原地委出了文件，免掉了他的縣委書記職務，任命原團地委書記武惠良為這個縣的新任縣委書記。據說，有智同志將被安排任原西縣人大常委會主任。只是縣上有些中層領導擔心，弄不好，他在人大代表上很有可能落選。

聽說新任縣委書記是個年輕人，過幾天就來上任。被免職的有智病了，正在進行中西醫結合治療。實際上，有智一年四季都在吃藥——當然以滋補藥為主。

幾年來，原西縣各方面的工作一直在全區處於最落後的狀態。說實話，責任很大程度上在於縣委書記張有智沒有一點開拓精神。豈止是沒有開拓精神，他連最起碼的負責精神也沒有！工作應應付付，整天把大夫叫到辦公室或家裡為他看「病」。

縣長周文龍倒跌跤馬趴地撲著抓工作。但因他在文革極「左」時期犯過錯誤，思想包袱很沉重，整黨幾乎過不了關。在張有智等人的堅持下，還是給他定了個「犯有一般錯誤」。「一般錯誤」也是錯誤，因此小伙子不太敢放開手腳工作。周文龍這幾年一直在鄉下跑，倒很有些設想，但有智不支持他。常務副縣長馬國雄又只愛搞些花花哨哨的出風頭事，也給他撐不上勁。

在這種狀況下，原西縣的工作怎麼可能搞上去呢？有些鄉鎮出了點成績，主要是那裡的幹部比較扛硬，和縣上幾乎沒什麼相干。

原西的落後狀況有目共睹。中紀委黨委高老去年又回了一次家鄉，痛心地哀歎：三中全會以來這麼多年，原西縣大部分老百姓連一孔新窯洞也沒建起來！

如果黃原幹部對前任地委書記田福軍有意見的話，主要是不滿他對張有智的姑息態度。

應該指出，田福軍在這個問題上是有錯誤的。他明明知道張有智早不宜擔當原西縣的縣委書記，就因為過去個人關係要好而抹不開情面，直到自己調離了黃原，還沒有把張有智調換下來，結果使原西縣蒙受了重大損失。毫無疑問，儘管田福軍在黃原地區普遍受到稱讚，但他過去在原西縣的威信，由於張有智的問題處理不妥而大大降低了。

我們無意對田福軍求全。只是我們從中再一次看到，作為一個重要領導幹部，由於自己的弱點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個人失去威信算得了什麼！嚴重的是，成千上萬的人要為他個人的過失而付出慘重的代價！

不客氣地說，田福軍這樣做對不起他深情熱愛的原西人民。他的錯誤是不能原諒的……福軍調進省城後，黃原新任地委書記呼正文一上任，第一個重大的人事變動就是改換原西縣委書記。正文過去長時間當過地委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他很熟悉全區的幹部情況。客觀地說，個人能力田福軍要勝過呼正文；但在用人方面，正文比田福軍水平高。

呼正文一上任就撤換張有智不是和福軍唱對台戲。實際上，他和福軍、有智的個人關係都不錯。但不能因個人的關係就把一個縣交給親朋好友去糟踐嘛！連自己的父親和兒子也沒這種權利！作為多年搞組織工作的正文，他最反感和痛心現在某些高級幹部千方百計利用權力安插自己的親信和子女當官。這是一切社會風氣不正的總根源。上樑不正下樑歪！如果我們自己胡作非為，還在喋喋不休地談論糾正不正之風，誰都會知道這是莊嚴的謊話……張有智的下台和新縣委書記的任命，在原西縣引起了極大的震動。無論幹部還是群眾，都由衷地歡迎縣委「改朝換代」。

下台的有智同志這次是真的生了病——不幸的是，這病又是藥吃出來的。

張有智今年五十四歲。

五十歲左右是人生一個極其重要的時期。俗話說，歲數不饒人，一到這個年齡，人都有一種衰老的感覺，隨之生理上也會產生一些重大變化；生理上的變化又會影響心理上的變化。因此，人們通常把這一時期稱作男人的「更年期」。我們常常在生活中可以感覺到，並不是進入「更年期」的男人就一定要「變態」。相反，一些進入老年期，卻由原來的不可愛變為可愛了。這是一個對自己一生的總結期。人往往到此時才心平氣靜地回顧自己已經走過的生命歷程，洞若觀火地審視自己半個世紀生活中的那些失誤和不當；同時更廣闊和透徹地認識了人生的意義——即所謂「知天命」。因此，這樣的人就能在這樣的時期極好地調整自己，用更寬容、善良、豁達和優雅的態度對待生活。甚至一個惡人，到此年齡真正總結了他的人生，也可能一改前非，而生出對人和世界的慈愛之心。五十歲六十歲實際上是一個人重新開始生活的另一個起點。

但也有些人一到這個年齡，卻變得不可愛了，甚至叫周圍的人感到越來越討厭。這些人到此年齡，便覺得自己的一生已「大勢已去」。想過去，儘是遺憾；望未來，滿目黃昏，夕陽西下。因此，他們一方面悲觀厭世，做出看透了一切、一切都沒意思的超然於世的姿態；另一方面又懷著陰暗的心理妒嫉一切年輕的生命——年輕的人，年輕的生活，年輕的世界，甚至剛出土的青草和枝頭上初成的蓓蕾都在妒嫉之例。他們整日被死亡的恐懼折磨著，心裡極度的扭曲，在超然於世的外表下又掩蓋著貪婪地攫取一切的慾望，想發財，想陞官，想女人青睞；即是沒有這些安慰自己空蕩蕩的靈魂，最少也應該得到人們哪怕是虛假的抬舉！當看到人們開始討厭自己的時候，又生硬地要求別人原諒他進入了「更年期」；因為醫學上要求男人們要體諒進入「更年期」的婦女……並不是所有進入「知天命」年齡的男人，都具有以上所說的那些狀態。實際上，大多數人即是到了這個年齡，仍然一如既往照常工作和生活著。

張有智的問題倒不全是因他進入了「更年期」。其實，這個人老早就開始變了；變得滿腹牢騷，一腔怨氣；不謀工作，只謀仕途。而一旦陞遷無望，乾脆無所用心，在現有的位子上養尊處優，能享受就好好享受！

他一天首先關心自己的兩頓飯，菜要八個，酒要「名優」。有些幹部知道他愛「喝兩口」，就投其所好，常設家宴款待；有智場場不推，誰請都到，吃喝得天昏地暗，對「美食」之嗜好，大有路易十四之古風！

縣上只一輛「上海」小車最好，當然成了他的專車。即是到城內某幹部家赴宴，他也要坐這輛車去——倒不是怕累，而是要顯個派頭。要辦事的人，只要找到那輛車，也就找到了張有智。

實際上他最化費精力保養自己的身體。不是通過鍛煉的方式，而主要是吃滋補藥品。人們經常看見他那輛黑色「上海」牌小轎車停在名中醫顧健翎老先生的門口。

前不久，顧老先生到省裡去開政協會——他是省政協委員。就在顧老走後的幾天裡，張有智感到自己四肢無力，甚至腔內像是被挖空似的都沒勁把氣吸進去了。

他慌了。顧先生不在，他趕忙讓司機把先生的一個「門生」接到自己家裡，為他號診看病。

顧先生的門生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大夫，剛從省中醫學院畢業。因為他是大學畢業生，儘管人年輕，但張有智還是把他叫來了——他相信學問大，醫術也自然高明。這位年輕大夫是本縣人。第一次為原西縣的「一號人物」看病，不免有點受寵若驚。

診斷為「氣虛」。

可想而知，虛症要補，因此人參、鹿茸，枸杞、黃□、蛤蚧全用上了。

接連幾逼補藥下肚，張有智感到「氣虛」稍有好轉。不料，緊接著發生了一個大病：他感到喉嚨和胸腔裡到處沾滿了粘痰，就是連一點也吐不出來！

年輕中醫依然按「氣虛」給他開名貴補藥。張有智越吃越感到痰吐不出來。他為此折磨的白天晚上都在用勁地「吭」著，但連點痰絲絲都吭不出來。

這真把人難受壞了！晚上他吭得睡不著，常常把被褥從炕上挪到腳地上，又從腳地上挪到炕上。他甚至歇斯底里罵房子，神經質地抱住老婆哭鼻子。他記起了一句鄉俚俗話：女人怕哼，男人怕吭。天啊，難道他得了不治之症？

正在這時，地委又下文把他的縣委書記也給免了。對張有智來說，這是雪上加霜！

他知道，這是不講情面的呼正文對他下了「刀」。儘管眾人對田福軍姑息張有智有看法，其實有智對田福軍也是一肚子怨氣。本來他想當地委組織部長，結果田福軍沒任命他。哼，原來在原西縣都是同一級領導，你當了地委書記，我當不上副書記副專員，連個組織部長也不能當嗎？這是平調，又不是提拔！如果他是組織部長，呼正文現在能這樣砍切他嗎？張有智既得病又丟官，簡直痛不欲生！

賢惠的妻子勸慰他說：「你不要生悶氣，官又不是老先人賺下的，不當就不當。不管怎樣，身體要緊！趕快到省裡去檢查一下！」

張有智只好聽從了妻子的勸慰，準備馬上起身去省城治病。

還沒動身，顧健翎老先生開會回來了。

張有智放棄去省城的打算，趕快找這位老神仙。顧先生號完脈，讓他把舌頭伸出來。老先生探頭瞧瞧，說：「你到鏡子前看看你的舌頭。」

張有智在鏡子裡看見，他的舌頭竟黑得像一塊焦炭。他大驚失色地問顧老：「這是不是不治之症呀？」老先生笑了笑說：「你不要緊張。這是惡熱所致。像你這樣的好身體，根本不敢大補。我剛才看了小楊給你開的方子。他弄錯了。你先前感到四肢無力，吸氣不暢，主要是活動太少，且又過食……俗話說，黃蓮治好病無功，人參吃死人無罪啊……」先生說著，便給他開好了方子。

張有智接過方子，大吃一驚。顧老的方子只有兩味極普通的藥：生地五十克，硼砂零點五克。

雖然藥只花了二角八分，但第一劑藥下肚，那發綠帶黑的粘痰就接二連三地吐出來了！

張有智興奮得暫時忘記了免職一事，跑到沒人的馬路邊上，痛快地吐出一口又一口濃痰，然後蹲下百感交集地看半天。這該死的痰啊！為了更清楚地看見他吐出來的確實是痰，他竟然把最濃的一口吐在了路邊一根水泥電桿上。直到以後幾天，他還不止一次到這根水泥電桿前來「欣賞」那堆髒物。

這一天，他感到身體不錯的時候，門裡進來一位穿西裝的人，笑嘻嘻地說：「張書記，聽說你病了？」

張有智認出這是柳岔鄉聞名全縣的「農民企業家」胡永合。這個曾經給他送過一根特別好的「高麗參」和其它一些東西。

「我已經不是什麼書記了！」張有智讓他坐下，問：「有什麼事哩？」

胡永合訕笑著說：「沒什麼……就是……」

接著，這位「農民企業家」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準備和省電視台合拍《三國演義》的事，又天花亂墜說了一通。「好事嘛……」張有智漫不經心地說。「我已經不管事了，你去找周文龍和馬縣長談談……」

這時候，胡永合從黑人造革皮包裡拿出五盒高級滋補品「人參蜂王漿」要給書記留下。

張有智一看見「人參」二字，就像看見了毒蛇，恐怖地手一擺：「你拿走！趕快拿走！以後再不准搞這一套！」

胡永合見書記是這個態度，一下子慌了。他盤算，這人大概是剛被免了職，心情不好才對人這麼不客氣。以前……唉，他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胡永合趕忙收起「人參蜂王漿」，有點狼狽地退出了張有智的家門。

但不屈不撓的永合馬上決定去找馬縣長匯報他的「事業」；他一定要讓縣上更加認識他是個人物。儘管周文龍是正縣長，但他決不會去找他。這小子當年在柳岔當主任，說他搞投機倒把，組織人批判過他好幾次。哼，這號「四人幫」分子還當縣長哩！

胡永合和馬縣長同樣是熟悉人——他也曾送過他一根「高麗參」和幾瓶真假難辨的茅台酒。

當胡永合走進馬縣長的辦公室時，馬縣長正和幾個中層領導人談話。他先讓他坐在椅子上等一等。

常務副縣長馬國雄雖然年齡比張有智還大一歲，但看起來精神和過去一樣昂揚。他身體肥壯，紅光滿面，穿一身深藍帶條紋的西裝，還結著個領帶，看起來滿像個「改革型」幹部。國雄即是在辦公室裡也戴著墨鏡，觀者只能看見他的一張闊臉和一口結實的白牙。

辦公室裡的幾位中層幹部分別是：縣鄉鎮企業局局長徐治功；城關鎮鎮長劉志祥——此人曾在柳岔當過周文龍的副職，胡永合也認識。另外一個是石圪節鄉鄉長劉根民。

這幾個人是和馬縣長商談關於省城合資搞土特產銷售中心的。

本來，由鄉鎮企業局徐治功出面撮合，城關鎮和石圪節鄉準備聯合在省城租二畝地皮，搞個土特產銷售中心。但馬國雄知道後，硬要在縣上也插一手；將來盈利，縣上要從中抽三成。

鄉鎮抗不過縣政府，只好委屈認了帳。

現在，這幾個人商定，明天就動身去省城洽談租地皮的事。

臨畢，馬國雄指示：劉志祥和劉根民都跟徐治功坐鄉鎮企業局的吉普車；縣政府那輛小車要拉他和他的老婆娃娃。本來那點事不需要馬縣長親自跑一趟省城——他主要是想藉機會帶家屬之逛一回大城市。

事情說完後，那三個中層領導就告辭了。

胡永合馬上把張有智拒絕接受的五盒「人參蜂王漿」掏出來，放在馬縣長的辦公桌上。

馬縣長沒有拒絕。他眉開眼笑將五盒「補藥」放進了他的文件櫃。

胡永合又把一條「良友「煙擱在馬縣長文件櫃後面的小桌上，這才把拍《三國演義》的事向他吹了一遍。「好！好！好！」

馬國雄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我看你能當咱們縣的文教局長哩！」馬國雄接著又抬舉這位「農民企業家」。

「怎不能當？共產黨的官，給了誰，誰就能當！」胡永合狂妄地說。

馬國雄竟然點頭表示同意胡永合的看法。

也是！他本人不就是一個證明？

第3.46章

寒露前後，大牙灣煤礦周圍的山野，許多喬灌木的樹葉就開始發紅了。這時間，滿山遍野如同花團錦簇般艷麗。大片深深淺淺的紅色耀眼奪目；到處都像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雨季結束後，天空純淨而湛藍。糜谷黃了。蘋果在枝頭如羞澀的少女露出紅艷艷的笑臉。有些性急的雁群，此時已經從鄂爾多斯茫茫的草地裡飛來，嗷嗷地掠過清淨如水的天空，到南方尋找溫暖去了……這樣的大好時光常常使人不由生出許多莫名的激動來。

孫少平上井以後，如果是白天，他總會迫不急待地走出礦區，走向如火如霞的山野之中。

他面對滿山紅葉，回首往事，默想未來。或駐足停立林間小路；或踽踽漫步於溪流河畔。折一枝紅葉在手，聽萬頃松濤澎湃，歡欣與憂傷共生。在這一片無聲的熱烈之中，人既想流淚又想唱歌……這樣的時候，他就忘記了他是剛從喧囂激烈如同戰場一般的井下上來的。

噢，他現在看起來不像個煤礦工人，倒像個多愁善感的詩人！

難道只有會寫詩的人才產生詩情嗎？其實，所有人的情感中都具備詩情——而普通人在生活中的詩情是往往不會被職業詩人們所理解的。

不必指責一個煤礦工人會產生如此的情調，儘管他們干又髒又累的活，看起來粗粗笨笨，有時候還說髒話，但在他們中間，又有多少外人所不瞭解的豐富的內心世界和細膩的心理情感呢？

孫少平在這紅葉如火的山野裡想了些什麼？

他也說不清楚——這也正如詩人們通常所具有的那種情況。

不過，每當他從大自然的懷抱裡返回來的時候，就像進行了一次沐浴似的爽快。這是精神的沐浴。

他的心情因此而格外地好。

最近，生活中還有些值得高興的事。他已經被命名為銅城礦務局的「青年突擊手」，過幾天就去出席表彰大會。他不全是為榮譽高興，而是感到，他的勞動和汗水得到了承認和尊重。他看重的是勞動者的尊嚴和自豪感。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人的勞動和創造才是最值得驕傲的。

另外，他最近分別接到了父親和哥哥的來信，說他夢寐以求的新窯洞已經修建好了。哥哥還在信中詳細描繪了這院子的「氣派」和雙水村人的「反應」。

他激動得一次又一次想像那地方。只有像他一樣從貧困農村走出來的青年，才能深刻體會到這件事的激動；那地方的榮辱歷史永遠牽著他的心腸！

現在，老人們終於住進了新窯洞，這了卻了他此生最大一樁心願。

少平也從家裡的來信知道，哥哥已經承包了石圪節鄉的磚瓦廠，事業正到了紅火處；而嫂子違反目前計劃生育政策，又生了個小侄女，取名為燕子……妹妹蘭香也來信了，說她和那個叫吳仲平的同班同學已經基本確定了關係；說她還去了男朋友家，他父母都待她很好云云。少平只是沒想到吳仲平是省委領導的孩子。不過，他既沒感到「榮幸」，也不為蘭香擔憂——他的妹妹誰的兒女也配！

他當即決定，給妹妹每月寄的錢再加十元。他知道，妹妹有了男朋友，也就有了社會交往，總得多些花費。她現在還沒有結婚，除過上飯館，她不應該花男朋友的錢。不知她懂不懂這一點？她會懂的！他想。

幾天以後，他便以「青年突擊手」的身份，到銅城去參加了那個表彰大會。會議只開兩天，他也沒認真參加，而到街上逛著看能給明明買個什麼東西，他每次出門，無論到銅城，還是到省城，首先想的就是給明明買個什麼。明明也習慣了他的「習慣」。每次只要他從外面回來，他首先就問：「叔叔，你給我買了什麼？」說著便自己動手在他提包或衣袋裡翻起來，惹得惠英嫂常怨他給他慣下了「壞毛病」。這沒辦法。他和明明之間建立了一種無法言傳的感情。說實話，他對哥哥的虎子也沒這樣厚愛過。

讓少平高興的是，他在廣東來的一個小商販手裡買到了一個香港出的兒童書包。這書包式樣新穎不說，面料是十分考究的絲綢，有一種波光閃閃的細膩質感。他同時也買到了明明嚷嚷了多時的彩色鉛筆。另外，他還給「小黑子」買了個銅鈴鐺。這也是明明盼望已久的東西；他說人家孩子的狗脖項裡都拴這麼個鈴鐺……會議開完以後，少平就滿意地帶著他給明明買的禮物，以及局裡獎給他的獎狀和其它獎品，回到了礦上。

到大牙灣正是中午剛吃完飯的時光。他知道他的班是晚上十二點下井，現在人都在地面上。

他先找到他的師兄兼下屬安鎖子，問了他走後這幾天的生產情況。安鎖子說都好看哩，就是他把一個協議工在掌子面打了一頓。

「誰叫你打人哩？唉，你呀！」少平抱怨他的師兄。「那小子頭茬炮放了，還在回風巷裡睡覺，我就……嘿嘿……」

「打得重不重？」少平著急地問。

「不怎重。鼻子口裡流了點血……」安鎖子齜著牙不在意地笑了笑。

「能不能再下井？」

「怎不能？澡堂裡還給我巴結了一根帶嘴紙煙哩！」

孫少平也就沒理管這事。井下不好好幹活，挨幾個耳光子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他先回宿舍把自己的東西放下，就匆匆向惠英嫂家裡走去。他沒有吃午飯；惠英嫂肯定給他準備好了——她知道他今天中午回來。

孫少平帶了給明明買的東西，沿著二級平台的鐵路線往東，一直向那個熟悉的院落走去。

上水管旁的小土坡時，他看見了那一串串爬出院牆的紫紅色的牽牛花和結籽的沉甸甸的向日葵的圓盤。啊，每次走向這個院落，他都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激動。這裡，是他心靈獲得親切撫慰的所在；也有他對生活深沉厚重的寄托。這個院落啊！

少平進了惠英嫂的家門，見飯桌上的菜用碗扣著，酒杯擱在了老地方——惠英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午飯。

只是進得門來，看見明明正哭著，惠英嫂急得捺起圍裙不停地擦手；而「小黑子」蹲在明明旁邊，朝惠英「汪汪」地叫著，顯然是嫌她惹小主人生了氣。

「怎麼啦？」少平把裝東西的提包擱在櫃台上，彎腰抱住了明明。

「他說下午學校開什麼運動會，其他孩子的家長都去喊「加油」，硬纏著讓我去。可我下午要上班……」惠英嫂絮叨說。

「你不會請個假？人家大人都去為自己娃娃喊「加油」，就我沒人給我喊！」明明一邊哭，一邊嚷著對他媽說。小黑子也在旁邊「汪汪」叫著幫腔。

「叔叔下午不上班，給你去喊『加油』！」少平說。

明明一下子不哭了，笑著連眼淚也顧不得揩，就用兩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脖項。小黑子將兩隻前爪搭在他肩頭——這通常也是一種歡欣的表示。

惠英轉過身，悄悄揩掉了眼角的兩顆淚珠，然後就拿起了酒瓶倒滿杯子，臉上是那種想哭的笑容，招呼讓少平吃飯。「先別忙！」少平說，便從櫃台上取下提包，掏出了他為明明買的那個漂亮的書包和兩打彩色鉛筆。明明高興地跳了幾跳，嗷嗷價歡叫起來。

「你又慣他……」惠英嫂雖然這樣說，但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悅。

接著，少平又拿出了給「小黑子」買的銅鈴鐺。惠英趕緊從箱子裡翻出一條紅帶子，於是一家人都動手，說笑著把那個銅鈴鐺拴在了小狗的脖子裡。

「走一走！」明明命令小黑說。

聰敏的小狗真的在腳地上走起來，那鈴鐺便發出怪中聽的聲響。

由於少平的到來，使這個剛才還不愉快的家庭很快充滿了歡樂。

吃完飯後，惠英嫂趕著去礦燈房上班。少平就和明明以及小黑子，一塊相跟著去礦小學。明明穿上他那套天藍色帶白槓的運動服，顯得挺神氣。小黑子吐著舌頭，在他們前後亂跑。他們沿著鐵路，通過洗煤樓，來到西邊醫院下面的小學大門口。

在校門口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門房老頭不讓小黑子進去。

明明都快急哭了——他很想讓小黑子也進去為他加油。

少平好說歹說，最後給那老頭敬上一根紙煙，並且親手劃火柴為他點著，老頭才為小黑子開了「後門」，讓他進去了。今天這學校實在是熱鬧！孩子們穿上了漂亮的運動衣，都有母親或父親來為他們喊「加油」。礦工們對孩子的溺愛十分出格——他們艱苦生活中的許多安慰都是孩子帶來的。如果是大城市的小學，此類活動大概不會有家長前去助興。但對礦工們來說，孩子的這類活動似乎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豈有不來為娃娃喊「加油」的道理！因此，有的人為了滿足孩子的願望，竟連班也不去上了，專門誤一個下午來參加這個「運動會」。

有人認出了孫少平，奇怪地問：「你怎也來了？」

少平只好如實說：「我是為王師傅的孩子來的。」這些人「噢！」一聲，表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少平不管這些，他知道，關於他和惠英之間的長長短短，早有人傳播開了，煤礦說兩性之間的事，就像說市場上的菜價一樣，說者聽者都不當一回事。

在小學大操場上，用白灰劃出了許多道道和圈圈。比賽有各年級的跳繩、跑步以及孩子們的各類運動項目。

二年級的比賽項目是：女孩子跳繩，男孩子賽跑。明明參加的是五十米賽跑。

開始前，少平一再叮嚀他：不要向兩邊看，只管往前跑！

當孩子們在起點上各就各位後，他們的家長也分別集中到了跑道兩邊，緊張得如同自己在參賽。少平帶著小黑子也擠在人群中，準備為明明喊「加油」。

口令一下，孩子們就爭先恐後跑開了。兩邊的大人們也在跑道外攆著娃娃們跑，並且嘴裡叫著自己孩子的乳名或官名，給他們吶喊助陣，聲音響徹了雲霄。

少平和小黑子相跟著奔跑，嘴裡不斷喊叫：「明明，加油！明明，加油！」這一刻裡，他似乎也變成了孩子，專注而狂熱地渴望一種勝利！

明明小胸脯一挺，第一個衝過終點。

隨即趕來的少平一把抱住他，笑著，喊叫著，滾在了一起；小黑子也撲上來，和他們樂成了一團……當明明驕傲地站在冠軍台上，領取那張獎狀和一個塑料鉛筆盒時，少平的眼睛都潮濕了——這比他自己領那張「青年突擊手」的獎狀更激動！小黑竟然竄上了領獎台，前爪搭在明明身上，用舌頭舔他的手，逗得全場一片大笑。運動會結束後，他們就像凱旋的士兵一般返回到家中。惠英嫂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們一齊動手，把明明賽跑冠軍的獎狀貼在了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旁。

直到吃過晚飯，天完全黑了的時候，少平才帶著一種滿足的心情離開了惠英家。當他走到坡底下的水管旁，卻意外地發現安鎖子正站在那裡。

「你幹啥哩？」他驚奇地問。

「我來找你哩！」安鎖子手裡還提著一把電筒。「什麼事？」

「黃原來個人，說找你哩！我尋思你大概在這裡……」誰呢？少平一時想不起黃原誰會來找他。

「你剛到這兒？」他問安鎖子。

「我來好一陣了。」安鎖子咧嘴一笑。

「那你為什麼不上來找我？」

「嘿嘿……我怕你們正……」安鎖子怪眉怪眼笑著，把臉扭到一邊。

少平真想煽這傢伙一記耳光。他顯然是暗示他和惠英有什麼不能見人的「勾當」。

第3.47章

來的人是金波。金波沒有開他心愛的汽車，而是坐班車來到這裡。這裡也不是他此行的終點；他只是路過來看看他的朋友。他的目的地在青海——那個他當年當過兵的地方。

歲月的流逝，似乎並沒有給這個青年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

瞧，他依然是那麼漂亮，白淨的臉，濃密的黑髮，大眼睛流動著熱情的光波。個子當然也沒再長，可看起來很勻稱。歲月也沒沖刷掉心中的傷痕。

八年過去了，他的夢魂還在遠方的那片草原上遊蕩，尋找失落的馬群和那個黑眼睛紅臉蛋的牧馬姑娘……他和少平一樣，今年二十六歲了。二十六歲，不僅到了談戀愛的年齡，甚至也可以結婚了。他仍舊孑然一身，只和汽車為伴。

幾年來，他也經別人介紹和自己認識的幾個姑娘談過戀愛，但最後都「吹」了。不是姑娘們看不上他，也不是那些姑娘不出色，而是他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時候，一種深深的痛苦就開始強烈地折磨他。他不由痛心地想起了那個藏族姑娘。他似乎看見她正在那遙遠的地方，深情而憂傷地望著他，唱著那首令人斷腸的青海民歌。

結果，他一次又一次用冰涼的態度拒絕了那些熱心愛他的黃原姑娘。

多年來，他一直保持著那個習慣：用藏族姑娘留給他的白色搪瓷缸每天泡著喝一杯茶水。對他來說，這幾乎成了宗教儀式。有時候，他也會在黃昏中爬上城邊的山巒，熱淚漣漣地反覆唱《在那遙遠的地方》……是的，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他心愛的姑娘。他不能忘記她。這是永遠的愛，永遠的傷痛！

愛，就能使一個人到如此的地步。一次邂逅，一次目光的交融，就是永遠的合二而一，就是與上帝的契約；縱使風暴雷電，也無法分解這種心靈的粘結。兩個民族，語言不通，天各一方，甚至相互間連名字也不知道……真是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嗎？

世界上又有多少事不可思議！而最不可思議的正是人，人的感情。

但是，金波不可思議地談一個「吹」一個，首先讓他的父母萬分焦急。尤其是他和兩個普遍認為打著燈籠也找不見的黃原姑娘「吹」了以後，他父母先後急得都當著他的面哭了——

「你倒是個什麼值錢人嘛！」他父親說。

「你倒究是個什麼貴人呀！」他母親說。

他不是什麼「值錢人」，他只是個汽車司機。他也不稀罕什麼「貴人」。他只是願意和那個牧馬的藏族姑娘生活一輩子。

可是，她只是一個保持在自己心靈深處的姑娘……我心愛的姑娘，你此刻在哪裡？你是否珍視那些永遠不會淡忘的甜美日月？你，還唱那支歌嗎？如果還在唱，那麼，你現在又是唱給誰聽呢？是仍然唱給我聽嗎？我也在不息地唱這支歌——永遠唱給你聽！你是否在傾聽我的歌聲？願你聽見這支歌，聽見我心靈的呻吟和飛濺著血淚的呼喚……痛苦的金波在父母的壓力下和那種無時不有的自我折磨中，都快使他神經失常了。有一次，他要去包頭，卻在無定河的橋頭弄錯方向；一直朝山西那邊開出一百多公里，才發現他「南轅北轍」了……就在前不久的一個夜裡，他突然夢見他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片草原，並且在軍馬場的門口，和他心愛的人相逢在一起。夢中的藏族姑娘已經學會了漢話。她伏在他胸前，哭著說，她一直在等他；為什麼他這麼多年不來找她……金波醒來之後，發現他枕巾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

雖然這是一場夢，但他突然得到一個啟示：真的，他為什麼不到青海去找他親愛的人呢？她說不定在他走後，又調回了那個軍馬場；而且真的像她夢中所說，她一直在等著他！

這也許是上帝的旨意——用夢的形式向他昭示幸福之路！

對，我要立即動身，去青海，去那片夢牽魂縈的草原！

金波象著了魔似的，馬上請了假，把他個人的全部存款取出來，就帶上那只白搪瓷缸子——這唯一的信物，離開黃原，踏上尋找青春和愛情的旅途。他是那樣的心切，只準備在少平這裡停留一下，連省醫學院的妹妹也不去看望，就直接搭乘西行的列車奔赴青海……因為金波第二天早晨就要離開大牙灣煤礦，當天晚上孫少平就沒有去下井。

他先陪他的朋友到礦區那家最好的飯館吃了飯。他自己已經在惠英嫂家裡吃過了，只是陪金波喝酒。

然後，他們沿著鐵路線，肩並肩慢慢朝西走去。他們一邊走，一邊談論各式各樣的事。多時不見面，兩個好朋友有拉不完的話。朋友之間的親密感情，往往要勝過父母兄弟之間的感情。

兩個朋友不知不覺走出了燈光輝煌的礦區，來到野外的一條小土路上。月光朦朧地照出了收穫過莊稼的土地。無風的秋夜涼意中給人以潔淨清爽的感覺。

「但願你能如願地找到那位藏族姑娘。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少平吸著煙，祝福行走在他旁邊的金波。「唉，你大概以為我發了瘋，為一個幾乎可以說是陌生的少數民族姑娘，苦苦思念了七八年，如今又像唐·吉訶德一樣不遠萬里去尋找她……」

「我怎麼會那樣想呢？你記得，去年夏天，我的曉霞已經死了，我仍然發瘋地回黃原去赴我們訂下的約會。而那位藏族姑娘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你為什麼不去尋找她呢？你本來早就應該這麼做了！人為了愛情和幸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金波激動地用胳膊緊緊摟住少平的肩頭，說：「如果曉霞還活著，我又找到了我心愛的人，那咱們這輩子活得該多好啊！」

「我現在只能盼望你如願地找到那姑娘，我們之間總應該有一個人獲得完美的愛情……」少平說著，眼裡似有淚光閃爍。

金波沉默了一會，問：「你現在有自己喜歡的人嗎？」「說不清楚……」少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回答這個問題。

「有件事，我早想對你說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金波掏出一支煙，往正在燃燒的那支上接。少平停住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去年夏天你離開黃原後，我就想，也許我妹妹可以和你在一塊生活……」

少平震驚地呆住了。

半天，他才說：「秀不是已經和養民好了嗎？」「有這事，她起先寫信問過我一些養民的情況。我如實告訴她，顧養民是個很好的人。可是後來，秀一直猶豫著沒有答應顧養民。她說儘管養民各方面都好，但她不喜歡他的性格和氣質。她說她希望找一個像你一樣的人，而不管這個人是幹什麼的……正是這句話，才使我產生了向你提這件事的想法……」

孫少平感動地看著他的好朋友。他不僅為他的好意感動；也為他們的成長和成熟而感動。是的，他們過去怎能想到，今天他們會進行這樣一種談話呢？

「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對秀說這件事。」金波用目光詢問他。

「別這樣，」少平說。」我一輩子是個煤礦工人，秀是醫學院的大學生，這樣會毀了他的。我這樣說，並不是出於世俗的考慮，而是從客觀現實出發。再說，我知道養民對她愛得很深，秀不是完全不喜歡他；他們的結合才是合理的……」「合理？」金波不解地問。

少平點點頭。

這樣，他們就不再提說這件事了。兩個人折轉身，又慢慢往燈火閃閃的礦區走去……這一夜，兩個人就一塊擠在少平的床上。

他們幾乎通夜沒合眼，從過去說到現在，從一個話題又轉到另一個話題，一直興奮地說到天明。

天明以後，金波就搭上去銅城的公共汽車，離開了大牙灣煤礦。兩個人在汽車旁約定，如果金波找到了那位藏族姑娘，返回時他們將一塊再來這裡看望少平……金波坐火車到省城後，連火車站也沒離開，就搭上了西行的列車。

列車在向前飛馳，穿過河西走廊，穿過蘭州，穿過無邊的山巒，駛向青海。

思緒逆著時光在向後倒退，退回流逝的歲月，退到當年，退到那片綠色的草原和那些個紅霞艷艷的傍晚……金波帶著那個搪瓷缸，帶著一顆狂熱執迷的心，眼裡含著酸楚的淚水，風塵僕僕，來到了青海。

他在西寧下了火車，即刻又搭上駛往當年部隊駐地那裡的長途汽車。

隨著目的地越來越近，他在車箱裡激動得坐立不安。

已經眺見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一列列戴雪冠的山脈。無邊的草原在視野中一直鋪向天邊。深秋的草原已經開始發黃了。

一切都是那樣熟悉！馬群在哪裡？為什麼沒有聽見那支歌？

他百感交集，臉緊貼著車窗玻璃，難以相信他真的又回到了這地方。

當金波來到當年的部隊駐地時，大吃一驚：呀！這裡竟然變成了一座小鎮？他看見，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幾座大樓組成了一個繁榮的市鎮。一條街道通過鎮中心，兩邊是各種小店舖。街上行走的人，有藏族、也有漢族。像內地一樣，到處都有出售衣服的小攤販。竹竿上挑掛著從全國各地流來的時新服裝，花花綠綠，在深秋的冷風中飄揚招展。賣小吃的生意人吆喝聲四起。

部隊的營房嗎？軍馬場呢？

營房還在。不過，大門口掛著一塊貿易貨棧的牌子。軍馬場已經不見了蹤影，而變成了一個交易牧畜的場所。

金波站當年熟悉的地方，面對著眼前陌生的一切，硒惶得真想哭一鼻子。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此行的願望就要落空。不，也許他親愛的人現在就生活在這個市鎮上。他發現這裡有許多藏民。他已經留心過街上的那些藏族姑娘，看是否能意外地發現他要尋找的人。

他在一個小旅館裡住下來。然後，便立刻跑到各種機關去打問他當年的部隊和那個軍馬場的下落。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當別人聽說他要找一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藏族姑娘時，都忍不住笑了。

大概有人發現他不太正常，第二天晚上就有個民警找到他旅館的房間來，詳細查看了他的證件，並詢問了有關的問題。

這位民警聽了他的敘述，感到十分驚訝。不過，他看來受了點感動，答應幫助他查問一下他要找的人。

三天過去了，金波仍然一無所獲。他幾乎跑遍了鎮上的所有單位，在街頭辨認了所有往來的藏族姑娘，但沒有發現他要找的人任何一點蹤跡，他只有寄希望於那位民警了。又過了一天，民警來告訴他：這裡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那麼，軍馬場遷到哪兒去了呢？」金波含著淚問民警。「這個軍馬場早就撤了？」民警說。

金波感到整個草原都旋轉起來。

他絕望了。

但他又遲遲不願離開這個小鎮……他每天都在草原上踉踉蹌蹌地漫遊。

他長久地立在那個小湖邊，立在白花花的鹽鹼地上，望著深秋碧藍的湖水，熱淚在臉頰上淌個不停。波濤輕輕舔著他的腳尖，水鳥在空中盤旋飛翔。遠方，草原、山脈、落日、晚霞，仍然是當年的景象，天空是永恆的，大地是永恆的，幸福卻流逝了。是的，流逝。他真想令時光再退回到當年，讓他重溫自己一生中再不會有的青春和幸福……別了，草原！別了，雪山！別了，我親愛的姑娘！無論你此刻在什麼地方，我都向你祝福，祝福你美滿地生活在人間。我會永遠珍藏著你的微笑，你的歌聲，一直到我閉住眼睛的那一天。我同樣會不息地唱那支歌，那支青春和愛情的歌；願你常能聽見這支歌。我仍然在焦渴地企望，某一天，甚至我們已白髮蒼蒼，我們或許還能相見；如若不能，哪怕是在夢中，或在死後的另一個世界裡……別了，我心上的人啊！

一切都結束了。他告別的是人生整整一個段落。青春之花，永遠地凋謝在了這片草原上，這是壯麗的凋謝。他失去的，也正是他收穫的。在他那深情而富有的心靈土地上，怎麼會沒有絢麗的花朵重新開放呢？

他終於決定明天離開這個小鎮。

當天傍晚，當夕陽沉落，滿天飛起霞光的時候，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地來到當年那個老地方。他曾在這裡觀看歸牧的馬群，和她對唱那支燃燒的歌。現在，這地方已經是一個小小的十字街口了。

他遙望著遠方，竟然又忘情地唱起了那首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

他立在十字街口，淚流滿面地唱著這支沒有回聲的歌。許多過路的藏漢行人，都驚奇地駐足而立，聽他旁若無人地歌唱。人們多半認為，這是一個外地來的精神病人。不過，他卻把這支美好的歌兒唱得如此讓人揪心啊！

第3.48章

上海，入夜的南京路和外灘成了燈火的世界。燈火的變幻莫測，正如這個城市的生活一樣。

亞洲大陸和太平洋銜接處的這個大都會以熱情兼冷酷而聞名全球。它是一個龐大的蜂巢，一個複雜的矛盾體，混亂而井井有序；令人神往也讓人望而生畏。它是排外的；卻把友誼之手伸向四面八方。它是那樣精細，為一分錢一根菜一兩肉斤斤計較；它又是那樣的慷慨，把它巨大的財富和創造力與五十六個民族十億人口共同分享。上海啊……入夜的上海和白天一樣熱鬧，甚至比白天還要熱鬧。外灘現在成了情侶的世界。外地人在偉大的上海面前，各方面都由不得自慚形穢；但也有值得驕傲之處——比如，男女青年談戀愛的地方總要比上海寬敞。瞧，包括那個巴掌大的「黃浦公園」內，雙雙對對的情侶們擁擠得像煮餃子似的稠密。能在馬路邊佔一席之地決非易事。儘管人挨人，但亞當夏娃們擁抱親吻旁若無人。遠處，江海相匯的浩瀚水面上，輪船的聲聲汽笛在向甜蜜的外灘祝福。

夜間十二點左右，這個「伊甸園」的愛情潮水有所減退。但仍然還有不少青年男女在蕭瑟的秋風中火熱地依偎在一起。

這時候，從繁華的南京路口走出一個手提破人造革皮箱的人。他頭髮零零亂亂，臉上帶著明顯的風塵之色。衣服穿得不倫不類，即時髦又土俗，既不像夏裝，又決非秋衣。從外表上一看便知道這不是本市人。再細看一下，也不是南方人。從衣著神色判斷，多半是來自北方的小本生意人或者純粹的流浪漢。

藉著馬路上的燈光，我們才漸漸認出，這不是王滿銀嗎？這的確是王滿銀。

哈呀，罐子村的這個逛鬼怎麼又逛到這兒來了？

這是他的「職業」——為什麼就不能逛到這裡來？幾年裡，他不知多少次來過這個大城市。豈止是這裡！全國哪個大城市他沒逛過？他甚至都逛到了沙頭角；如果不是人家攔擋，他說不定就走了香港。哼，要是到了香港的話，他王滿銀就和中國「拜拜」了，這陣兒還不知在哪個國家呢！他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一直逛到了現在。他既不討吃，也不偷竊，而是生意人。

可是，好多年來，除過手中拎著的這只破人造革皮箱和懷裡的一片簡易計算器外，他仍然等於一無所有。他只是在上海廣州這樣的城市買些廉價的襪子、手帕、針頭線腦和其它小玩藝，然後到北方一些鄉村集鎮高價出售，勉強混著沒讓自己餓死。像往常一樣，他一旦逛到門外，腦子裡就很少再想起罐子村的那個家。他一年四季無憂無慮浪跡祖國各地，過著那種雖說捉襟見肘卻也悠然自得的日子。

只是每年臨近春節，全國掀起回家高潮的時候，他也才匆匆忙忙提著那只破皮箱，給兒女買點小禮物，趕回罐子村，年節一過沒幾天，他的兩隻腳片就發癢，於是又提起破皮箱跑出來了……

說實話，這小子逛門外也夠受罪了。身上常裝不了幾個錢，到上海這樣的城市，無異於一個叫化子。在南京路的那些大商店，他只能買點不值錢的東西。他最羨慕那些操著生硬漢話的維吾爾族生意人，一買就是整卷整卷的高級布料，錢都是用大箱子提著。

另外，還有「性」的問題。他一年四季基本等於打光棍。廣州上海倒有得是拉客的女人，但他和這些女人睡不起覺。尤其是廣州，那些女人還要外國錢花和港幣哩！去它媽的，老子連人民幣也不揣幾個！

至於吃飯睡覺，他能湊合就盡量湊合。天暖和好說，任何地方都能睡覺；天當被子地當氈，怪美氣的。天一冷就麻煩了。一般到了秋冬，他總是象候鳥一樣往比較暖和的南方跑。

南方也不暖和啊！像現在這樣的季節，一入夜，呆在上海也夠冷的。

他這次來上海，是買一些較為厚實但又廉價的襪子——因為北方開始冷了。

襪子已經買好了，就在手裡的破皮箱中裝著。

可是，買過襪子，他身上就不剩幾個錢。如果他要住一兩晚上旅館，幾乎連回北方的車票錢也不夠了。因此，他現在才逛到了外灘。根據夏天的情況，這是個徹夜談戀愛的地方，在這裡過夜似乎沒人管。他已經買好了明天的火車票，心想在這裡湊合到天明，還能節省幾個旅館費。

提破皮箱的王滿銀來到外灘，雖然是深秋，又到了深夜，但他看見還有不少抱成團的男女。看到人家都摟摟抱抱，王滿銀感到心煩意亂。但正因為有這些紅男紅女，才可以掩護他在此處度過這難熬的一夜。

王滿銀來到公園外牆根旁一叢叫不上名字的樹下，放下那只皮箱。他自己也跟著坐下來。

本來，他想雙手抱頭伏在腿膝蓋上迷糊一陣兒，可眼睛又不由挨個觀察那些勾肩搭背，沒完沒了親嘴的男男女女，直看得他渾身篩糠般發抖，直巴咂嘴。

「你在這兒幹什麼？」

王滿銀正看得入迷，卻聽見有人問話。

他扭過頭一看，原來面前站著個警察！

他慌了，吱唔著，掏出了揉得皺巴巴的原石圪節公社的介紹信，以此證明他不是個歹徒。至於「你在這兒幹什麼」的問題他卻不好回答。

「我在這兒歇一會！馬上就回旅社呀！」王滿銀急中生智，提起皮箱就站起來。他生怕再磨蹭一會，被這位警察帶到「局子」裡——他還忙著要回去賣他的襪子哩！

警察見他準備離開，而「手續」又是合法的，也就沒理他。

滿銀狼狽地趕緊就走，做出一副回那個虛構的旅社的樣子。

一路上，他大為不滿地想：哼，什麼警察！不去管那些親嘴的人，來管一個老老實實坐著的人！這方面上海就不如小地方！在他們黃原，警察一到晚上，就專門攆著管這些談戀愛親嘴的人！決不會管他這號人！哼……但不論怎樣，他今晚又到什麼地方去過夜呢？

王滿銀骨子裡是膽小的人。他儘管對警察不滿，但又很怕警察。他不敢再在街上打過夜的主意了，決定忍痛破費去住旅館。

他當然找個最破爛的旅館——反正過幾個小時天一明，他就坐火車離開了這個該死的城市。王滿銀進了那個剛能展起腰的旅館房間裡，把箱子扔在地上，先為自己倒了半杯白開水。他喝了幾口熱水，讓身上的寒氣散了散，然後又用暖壺裡剩下的那點熱水澆濕了乾毛巾中間的一片，擦了把臉。

現在，他疲憊地歎息著，坐在那張油漆剝落的小桌前。

他呆坐了一會，無意間拿起桌上的那面破鏡子，用袖口揩了揩鏡面上的灰塵，舉起來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尊容。

他大吃一驚！他發現，鏡子裡面竟不是他，而是一個陌生的傢伙。瞧他的眼角額頭全是皺紋，兩鬢角有許多白頭髮！這是他嗎？他奇怪地問。

不是他又是誰！

王滿銀那顆愚頑癡蠢的心，就像被利錐猛戳了一下。

這是我？我老了？臉上有了皺紋？頭髮上有了白髮？他在這鏡子面前久久地發呆。

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這樣呆坐著的時候，他耳邊似乎突然傳來遠方貓蛋和狗蛋喊「爸爸」的聲音；他恍惚地看見兒女們戴著紅領巾和他們的母親一塊立在罐子村的公路邊上，在等待著他回來……

他看見鏡子裡的那個傢伙嘴咧了幾咧。

這個逛鬼不由伏在桌子上哭開了，鼻涕涎水淚珠子攪混著糊了一臉……

王滿銀似乎從這面破鏡子裡認識了他是誰，是個什麼人，過去曾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我得要回去！」他對自己說。

這個逛鬼猛然間開始想念起了他的孩子，老婆和那個破牆爛院裡的家。人啊，真不可思議！

的確，有時候，往往一個極偶然的因素，就可能會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王滿銀得感謝大上海小旅館裡的這面鏡子。它不僅照出了他的嘴臉、他的衰老，而且也照出了他前半生荒唐而愚蠢的生活。這是一面《西遊記》裡的照妖鏡，照出了「妖怪」王滿銀和人的王滿銀。

王滿銀一旦「覺醒」，也沒有太多的心理過程。反正他一下子開始對他過去的生活厭倦了，而立刻想回到老婆和孩子們的身邊——他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這一夜他無心再睡，他就坐在這張小桌前，儘管腦子很亂，但想的完全是罐子村，老婆，貓蛋，狗蛋……他真奇怪自己不呆在罐子村家裡享福，為什麼這麼多年逛到外面來受罪呢？兩個娃娃多親！聽說唸書都很能行。老婆也多好！帶孩子種地，侍候他好吃好喝；而且他什麼時候想和她睡覺都由著他，何必在外面看人家摟抱親嘴呢？自己的老婆情願怎親哩，還不要花錢！

天一明，王滿銀便火燒屁股一般急著躥上了西行的列車。這個一改舊性的人，歸心似箭，恨不得馬上就回罐子村。

他下了火車，便跳上汽車。一路上任何新奇事都再不能吸引他了。

到黃原時，他在東關把那一箱襪子胡亂賣掉，錢全部給老婆和孩子買成衣服，就又躥上了開往老家的汽車……逛鬼王滿銀沒到年根而破例在秋天回到罐子村，立刻成了本村的一條大新聞！

又據到蘭花家串過門的人回來說，這傢伙此次返家不準備再出去逛了。人們更是驚奇不已。

哈呀，這不是半夜出了太陽？

「狗改不了吃屎！」有人不相信地搖頭說。

但是，王滿銀的確是不準備再出門了。

這個逛鬼竟然真的開始依戀起了這個家。

唉，細細一算，他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逛了多年門外，逛白了頭髮，卻依然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他又不是個天生的白癡，一旦悔悟，也會像正常人那樣思考問題。他現在才意識到，他一生中唯一的財富，就是這個含辛茹苦的老婆和兩個可愛的娃娃。現在回想起門外風餐露宿的生活，他都有點不寒而慄，甚至連去黃原的勇氣也喪失了。他突然感到自己脆弱得像個需要大人保護的兒童。在他眼裡，如今身強體壯的蘭花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母親。他甚至感到連貓蛋和狗蛋都比他強大。兩個孩子說書上的事。他在旁邊敬畏地聽著。而當孩子們親偎著他，叫他「爸爸」的時候，他感到「榮幸」並為此而心酸……過了一些日子，王滿銀竟然對妻子說：「我也跟你到山溝裡去。」

「甭！你多少年沒勞過動，乖乖在家裡盛著！那點地我能種了哩！」

可憐的蘭花堅決不讓男人去勞動。只要丈夫不再離開她，夜夜摟著她睡覺，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現在，別說那些地，就是再給她一些地，她都有心勁種哩！只要滿銀在她身邊，她不僅不讓他勞動，還想辦法讓他吃好喝好。家裡好一點的東西她都捨不得吃一口，總是讓男人和娃娃吃。她確實也把男人當娃娃來養——她滿心愛他啊！

王滿銀儘管不是好莊稼人．但在農村婦女的眼裡，他是個很有情趣的男人。他性格活潑，愛耍愛笑，唱起信天游來嗓音震得岸瓜瓜響。正月裡鬧秧歌，鼻子上劃塊白，身上斜掛驢串鈴，手裡甩著繩刷子，能把人笑死！

當然，夜裡的炕上生活，他也能讓蘭花心滿意足。

滿銀如今對妻子產生了一種纏綿感情——這是長期單身生活的自然結果。真的，如果是蘭花白天出山去勞動，他呆在家裡還怪想她哩！

因此，他不聽妻子的勸說，硬跟著她出山去了。當然，他對農活相當生疏，又確實吃不下苦，也幹不了什麼活。他只在妻子勞動時，中間跑回家給她提一罐喝的，或拿一點吃的。要麼，就給她說些外面的新奇事，說些怪話，或唱一段子信天游。蘭花高興得都忘了勞累。有時候，這個二流子也轉悠著在附近的地裡撿一點柴禾。他就像一隻老綿羊，天天跟在妻子身邊。這使我們想起幾年前狗蛋跟他媽出山的情景……每天傍晚，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蘭花肩著勞動工具，王滿銀胳膊窩裡夾著幾根他撿來的柴禾，夫妻二人就雙雙從山裡往家走，王滿銀一路上還咧著嘴唱信天游哩！

到家以後，蘭花做飯，滿銀燒火，兒子狗蛋爬在小桌上做作業。女兒已在石圪節上初中，星期六回家來……王滿銀收心務正的「事跡」立刻傳遍了東拉河一帶的村莊。據說罐子村的藝術家王明清已經把滿銀的事編成了秧歌劇，準備春節作為罐子村在石圪節鄉匯演的壓軸戲；同時還聽說王滿銀自告奮勇要演他自己！

孫玉厚全家人也都知道了王滿銀的情況。玉厚老漢雖然對這個「壞松」女婿照舊滿懷怨恨，但心頭總算舒展了一些。不過，自女婿回來，他還沒去罐子村——他的彆扭情緒也許得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消除。

但少安卻到姐姐家走了幾趟。他對姐夫的歸來感到高興。儘管王滿銀勞動不行，但總可以使姐姐的日子過得不再寂寞。

少安很瞭解姐姐，她對這個逛鬼的感情很深。再說，兩個外甥都大了，又都是好娃娃；只要姐夫不再出去瞎逛，這個家還是完整的。

後來，少安看姐夫確實有回心轉變之意，心想能不能讓他到他的磚廠去幹個什麼事呢？他知道這個二流子也幹不了什麼活，但只要去立個樁樁，他就可以給他開一份工資——某種程度上等於給姐姐家一些資助。反正這是他的磚瓦廠，他情願讓誰來幹活哩！

當他把這件事給姐姐和姐夫提出來後，王滿銀高興地說：「我去！我歪好還識幾個字著哩，寫寫算算都能來幾下！」蘭花當然不反對。她知道把丈夫交給大弟去「管理」，放心著哩！

這樣，王滿銀就在石圪節他小舅子的磚瓦廠「上班」了。當然，少安不會讓他去做那些「寫寫算算」的事；也不敢讓他去跑「外交」——他生怕他又跑得不見了蹤影。他讓滿銀去大灶上做飯。雖然伙房不再需要人手，但少安壓根兒也沒把王滿銀當人手使用，只是應個名義，拿一份工資罷了。

不料，沒過多少日子，王滿銀卻在伙房裡真的幹起活來了，而且幹得相當賣勁；除過燒火切菜，竟然還學會了蒸饅頭！

孫少安十分高興，把他的一輛新「飛鴿」牌自行車也送給了姐夫。於是，每天吃過晚飯，王滿銀就用自行車把石圪節上中學的貓蛋帶上，回罐子村和老婆孩子共享天倫之樂；第二天早晨把女兒送到學校，他自己又趕到磚瓦廠的灶房來「上班」……

第3.49章

沒過多少日子，孫少安所承包的石圪節磚瓦廠就開始盈利了。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們早就預料磚瓦廠會在這小子手裡成為一棵搖錢樹。

孫少安從雙水村走向石圪節。就一個農民而言，其意義就等於說他「衝出亞洲」了。至少在目前，他成為全鄉經濟活動的首要人物。不容易啊！在黃土高原這樣的窮鄉僻壤，一個農民腰別幾萬塊錢，那簡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如今，少安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石圪節照料磚瓦廠的事，有時他也得去原西城甚至黃原去推銷他的磚瓦。晚上，要是沒什麼要緊的事，他也像姐夫一樣回家過夜。

那輛新自行車送給姐夫後，他又通過縣百貨公司經理侯生才走後門另買了一輛。像副鄉長楊高虎和石圪節食堂爐頭胡得福這樣一些人，曾鼓動他買一輛摩托車；但他考慮再三沒有買。不是他沒錢買，而是怕周圍的老百姓說他張狂。他是雙水村曾窮得出了名的孫玉厚的兒子，誰不知道他的老底子？不敢太能俏！

別說自尋著出風頭了，現在他即是裝成個鱉，他還是在石圪節踩得地皮響！

每當他走過這條土街，沒有人不對他笑著打招呼的。他要是在食堂請外地來買磚的人吃飯，胖爐頭胡得福會拿出為縣上領導炒菜的本領，給他經心操辦酒席。

他後來的頭髮也再不用田海民理了，而固定在胡得祿和王彩娥的專業「夫妻店」理。通常他一到，兩口子都一齊上，得祿理，彩娥洗，把其他顧客撇在一邊不管，以此顯出對他這顆頭的特別關照。有幾次，少安覺得王彩娥為他洗頭時，曾用手在他頭上明顯地傳達過一些「肉麻」的意思，這使得他以後盡量瞅胡得祿一個人在時，才進這個理髮店。這個王彩娥！誰都敢下手！

現在，孫少安感到，門裡門外的事都十分順心。不久前，妻子如願以償生了個女兒。雖然因計劃外生育，還沒上了戶口，但夫妻倆再不管它個戶口不戶口！要是幾天不回去看看女兒，他就心慌意亂，甚事也幹不成！妻子奶水和生虎子時一樣旺，麻煩事也不是太多。少安只生氣的是，孩子有個小病，父母親和秀蓮不好好到石圪節醫院來看，常常把神漢劉玉升和他的徒弟田平娃叫到家裡瞎折騰……父母親已經搬回了新建的家院。少安滿意的是，這院地方現在成了雙水村最有氣派的。新窯新門窗，還圈了圍牆，蓋了門樓，樣樣活都精細而講究，他還打算在他不忙的時候，請米家鎮的著名石匠雕打兩隻獅子蹲在門樓的兩邊。據村裡的人回憶，舊社會只有金光亮他爸大門口有過石獅子。而那時，他父親就在這老地主門上攬工種地，現在，孫玉厚的大門口要有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了……正在孫少安的事業炙手可熱的時候，有一天，胡永合突然到石圪節來找他。老朋友上門，他趕緊在胡得福的食堂裡為他擺了一桌。

永合是叫他一同去省裡和電視台「洽談」合資拍《三國演義》的事。

孫少安這才想起，他曾給永合承過這麼一檔子事。說實話：他早把這事忘了。他原來以為胡永合不過說說而已，沒料到他卻這樣認真！

他被這傢伙逼入了死角。這也許是一件相當沒把握的事，他根本摸不著深淺。但是他既然給這傢伙承了下來，就不好推辭。再說，這個有恩於自己的人，他怎麼能不講信義？經胡永合又一番鼓動之後，少安的心再一次熱起來。

去它媽的，什麼事倒不是人幹的！幾年前，他能想到他弄起這麼大的攤場？可是現在不是弄得轟隆隆價把石圪節都震了？也許永合說得對！不能滿足一輩子當個土財主，也不能只在石圪節有點名聲；而應該把事幹得響州震罷！。

於是，他馬上回去對妻子說了他要去省城的事。秀蓮一個婦道人家，她會把要賣的磚瓦數得一塊不差，但對生活中如此重大的抉擇，卻兩眼黑黑，當不了丈夫的參謀。這事只能由丈夫自己來決定。少安也知道秀蓮出不了啥主意，他只是尊重她，徵求她的「意見」。

妻子一放話，他便把磚瓦廠的事委託給一個可靠的師傅，就和永合一塊動身去省城了。

我們姑且不評論這件事的可行與否，也不談另有所謀的胡永合；僅就孫少安來說，這件理也暴露出初發達起來的農民的一種心態。一方面，普遍的貧困所引起的社會紅眼病，使他們象傳統的財主一樣不願「露富」；另一方面，自身長期社會地位的低下，又使他們不甘心寂寞無聞，產生了強烈的出人頭地的慾望。兩種心態都情有可原，不必指責。

需要指出的是，財富和人的素養未必同時增加。這是一個文化粗淺而素養不夠的人掌握了大量的財富，某種程度上可是一件令人擔心的事。同樣的財富，不同修養的人就會有不同的使用；我們甚至看看歐美諸多的百萬富翁就知道了這一點。毫無疑問，我國人民現在面臨的主要是如何增加財富的問題。我們該讓所有的人都變成令世人羨慕的大富翁。只是若干年後，我們許多人是否也將會面臨一個如何支配自己財富的問題？當然，從一般意義上說，任何時候都存在著這個問題。人類史告訴我們，貧窮會引起一個社會的混亂、崩潰和革命，巨大的財富也會引起形式有別的相同的社會效應。對我們來說，也許類似的話題談論的有些為時過早了。不過，有時候我們不得不預先把金錢和財富上升到哲學、社會學和歷史的高度來認識；正如我們用同樣的高度來認識我們的貧窮與落後……

我們的少安此次省城之行，準備破費自己剛積累下的那點錢去投資拍電視劇《三國演義》，最少也屬於一種盲目行為。我們知道，一年前，他還在破產的泥淖中絕望地掙扎。抹不開胡永合的情面是事實。但在他本人內心深處，也不是沒有一些淺薄想法——用錢買個虛名或者企圖用小錢賺個大錢。他不想想，電視台的錢就那麼好賺？現在有多少國營單位和一些響馬式的幹部，用「贊助」、「合資」一類的誘餌來套弄像他這樣的一些淺薄的「萬元戶」！

但孫少安既然踏上了進軍省城之路，心情倒很有些激動。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應該公正地讚揚他的勇敢的進取精神；不管盲目還是失敗，只要敢出征的將士，就應該受到敬重。

胡永合和他商定，到黃原時兩個人在他哥胡永州那裡住一夜；到銅城時，再拐到大牙灣捎帶著看看少安的弟弟。少安也很想見見少平了——弟兄倆見罷面已有好長時間。胡永州如今還當他的包工頭，在北關為一家公司蓋樓。我們知道的那個可憐的女孩小翠已被他一腿踢到東關暗娼的行列中，最近又為自己物色了一個仍然只有十六歲的小女孩陪他睡覺。

胡永州大方地在黃原街上最好的餐館請弟弟和少安吃了一頓酒席。席間，少安從胡氏兄弟的言談中，才知道他們在南面一個地區當專員的表兄弟鳳閣，因為水災問題，官被撤得一乾二淨。這兄弟倆在飯桌上大罵了一通他們雙水村當大官的田福軍。少安當然不解其中之意，只是吃菜喝酒，不插一句話。

第二天，他們就坐汽車下了銅城；然後在車站廣場又買票搭乘東去的一輛運煤車的悶罐客箱。拐到了大牙灣……哥哥意外地來到煤礦，使少平大吃一驚。

不過，他很快弄明自，不是家裡出了什麼災禍。那個家時至今日也常叫人提心吊膽——對突降災變的心理恐懼象遺傳病一樣在他身上紮下了根。

隨哥哥而來的另外一個人也叫孫少平吃了一驚；因為他把這個人認成了他曾揍過的包工頭胡永州。他也很快弄明白這不是胡永州，而是胡永州的弟弟胡永合。儘管如此，他對這個胡永合一見面就反感。因為是哥哥的朋友，他才竭力克制著厭惡情緒，裝出一副熱情的樣子，請他們吃了飯，又把這傢伙安排在礦招待所的一個單間客房裡。他和哥哥晚上要拉話，就共同住了一間兩張床位的房子。

吃過晚飯，胡永合早早就睡了。儘管一路上孫少安一再吹噓他這個弟弟如何有本事，但胡永合連和少平拉兩句閒話的興趣都沒有。有個屁本事！有本事還要到煤礦來掏炭？

少平首先領哥哥到浴池洗了一回澡，他知道哥哥雖然腰纏萬貫，但一年也不洗幾次澡。一來原西縣也沒個公眾洗澡的地方，二來農村人習慣認為洗澡不只是講衛生，而是一種不屬於他們的奢侈行為，因此平時連想也不想。

洗澡時正好下井的工人還沒上來，一大池水就他們兩個人，少平直把他哥的脊背搓得像水蘿蔔一樣紅。洗完澡，少平照例又把他哥引著在井口和礦區轉了一圈。他是懷著一種驕傲的心情讓哥哥看看他生活和工作的環境。可少安卻看得直皺眉頭——他顯然對這煤礦沒留下啥好印象。

晚上，他們只脫了褲子，把腿伸進被窩，上身靠著床欄，少平又買了一些點心和啤酒，弟兄倆都做好了熬夜長談的準備。這使我們想起了那年在黃原賓館他們共宿一室的情景。少平又一次詳細詢問了哥哥去省城要辦的事。

少安說完後，少平皺起了眉頭。

「你為什麼要做這樣一些事呢？」少平不解地問他哥。「農民也不能光當個土財主，應該參加文化上的事嘛！」少安用胡永合的話回答弟弟。

「這道理聽起來不錯。可是你應該考慮自己的具體情況。說實話，你的事業才剛開始，只賺下那麼一點錢，就東跑西顛搞這些事，實在有點不自量力！」少平不客氣地說。

少安被弟弟說得一愣。他原來還以為有文化的弟弟會支持他搞文化事業，沒想到他當頭給自己澆了一盆子涼水。「錢……是不多。」他嘟囔說。「不過，對我來說，這也就夠多了。咱窮慣了，一有這麼多錢，心裡倒有些慌。一來我抹不開永合的情面，二來想疏點財就疏點財，反正沒這社會的變化，咱也不會有這麼多錢……」

「思路完全正確！」少平欠起身，「錢來自社會，到一定的時候，就有必要將一部分再給予社會，哪怕是無償地奉獻給社會；有些西方的大富翁都具有這種認識。」

「是啊，我們過去太窮了，我們需要錢，越多越好。可是我們又不能讓錢把人拿住。否則我們仍然可能活得痛苦。我們既要活得富裕，又應該活得有意義。賺錢既是目的，也是充實我們生活的一種途徑。如果這樣看待金錢，就不會成為金錢的奴僕。歸根結底，最值錢的是我們活得要有意義……不過，錢可不能亂扔！」

「亂扔？我想電視台賠不了錢！說不定還能賺點……再說，還掛個名字……」少安這才道出了最深層次的心裡話。當然，他也確實做好了白扔點錢的準備；因為他現在有賺錢的磚瓦廠，心裡是踏實的。

少平明白哥哥的真實心理，他歎了口氣說：「你現在還沒必要拿錢買個虛名。再說，你什麼情況也不瞭解，就準備到電視台去賺錢？而要是白扔一兩萬塊錢給電視台，你還不如拿這錢給咱雙水村辦個什麼事……」

「拿一兩萬塊錢白給村裡人辦事？」

「那又怎樣？你不是也準備白扔給人家電視台嗎？」「我還準備賺它電視台的錢呢！」

「賺不了呢？」

「那只怪運氣不好！」

少平笑了：「說來說去，你這個財主看來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想給社會疏點財……」

「要是白給村裡人辦事，還不如把這錢咱們一家人分了！」「兩回事，哥哥，你對家裡人都已盡了責任。父母新建的家院，按你們來信說的情況，我推算我那點錢建不起來這麼排場的地方。你出了至少多出我兩倍的錢。就是妹妹，她假期回去，你都給了她不少錢。最近又聽說你把姐夫也拉扯到了你的磚瓦廠……」

「至於我，你很瞭解，我現在不會用你的錢。我賺的錢我夠用。不夠用我也不願使用你的錢。這不是我和你之間有了隔閡，不，我們永遠是親密的兄弟。我以前就說過，最好的兄弟首先應該是朋友，然後才是弟兄。不知你聽說沒有，在外國，有些百萬富翁或億萬富翁的子女拒絕接受父母的遺產，而靠自己的勞動來度過一生。我理解這些人。如果我處在他們的位置上，我也會這樣做。比如說吧，要是爸爸不是個農民，而是個什麼大官，有許多錢，我也不會要他的。那是他賺的，他自己情願怎花哩！花不了扔到河裡也可以！反正我不會接受他的饋贈……」

孫少安難以理解弟弟這些「高論」。不過，他也開始認真地檢討起他此次的省城之行是否適當……的確，他什麼情況也不瞭解，就準備拿一兩萬塊錢去冒險。一兩萬塊對於拍《三國演義》來說實在微不足道；但對他個人來說，等於拿自己的一半積蓄去開一次玩笑。他本質上可不屬於這種膽大妄為的人！

可是，現在上了胡永合的鉤桿，怎樣才能下來呢？他如今已經被這傢伙引到了半路上！

「你倒究欠那傢伙多少人情？」少平問哥哥。他已經看出，哥哥對他的行為有點動搖了。

少安說：「實際上也沒什麼。我困難時，他給原北縣一個熟人寫了封信，讓我去那裡找這人替我貸了點款。可沒過幾天，那個人就攆來要錢，逼得我幾乎要上吊……」「那就去他媽的，你不去省城了！」

「怎找借口哩？」

少平看哥哥真的有了轉意，想了一下，出主意說：「你就說今晚上家裡打來長途電話，虎子或燕子住了醫院，急病！」

少安白了弟弟一眼，嫌他出了這麼一個不吉利的主意。少平趕忙笑著改口說：「乾脆說奶奶病了！反正她老人家一年四季都有病！」

少安也笑了。他躊躇了半天，終於決定聽從弟弟的勸告，準備半路回頭了。

這樣商定後，他們都似乎有一種輕鬆感，於是便開始拉談雙水村的事。他們的興致高昂起來。少安詳細對弟弟描繪了村裡的「吃魚事件」和金光亮蜂跑走的情況；兩個人說一陣笑一陣。最後，又談到了少平的婚姻問題。少安只是傳達了老人們的願望。少平說讓他們不要操心，他的事由他自己解決……

孫少安覺得，這一夜過得很愉快。是的，每次他都能從弟弟這裡受到許多啟發。雖然他是兄長，但他尊重自己的弟弟。真像少平說的，他們已經成了「朋友」！

第二天早晨，當胡永合聽少安說他因為祖母突然病重要返回家時，氣得嘴張了半天，不知該說什麼是好。既然是這樣，他總不能把這個孫少安用繩子捆到省城去！

孫少平這樣還不放心，又一直把他們送到銅城，直看著胡永合上了南去的火車而哥哥上了北返的汽車後，他自己才回到大牙灣。

第3.50章

秋末冬初，地裡的莊稼收割完畢，禾場上的活路也隨之結束，莊稼人便漸漸消閒下來。

山野裡綠色褪盡，裸露的大地重新變得荒涼起來。廟坪的棗林顯出了一片嚴峻的鐵黑，枝頭挑掛著稀疏的黃葉，東拉河的水流卻到了旺季，朗朗在喧響著，把潮濕的涼氣擴散到了東西兩岸。

早晨，地上已經開始結霜。只是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天氣才暖和那麼一會。大部分農人的棉衣都上了身。

這時候，有些人即是沒什麼買賣，也要到石圪節或米家鎮的街頭去溜躂一圈。更多的人閒著沒事，就三五成群蹲在村子各處的陽崖根下說閒話。近一兩年不像責任制剛開始，人們都忙於改變自己的窮光景，誰也顧不上找別人說閒話；經過幾年的拚命勞作，大部分人家都有了些存糧，因此在冬閒的時候有時間湊到一塊說說古朝今世了。

雙水村各處的「閒話中心」又都自然地恢復。要是閒話說得有了興致，大家還會湊著拿幾升軟小米，割幾斤羊肉，「打平伙」吃一頓小米羊肉丁子飯。另有一些愛紅火熱鬧的人，等不到正月裡鬧秧歌，現在就聚在一塊吹拉彈唱，鬧得不亦樂乎；某些破窯洞裡不時傳出悠揚的絲絃聲和莊稼人的歡歌笑語……

雙水村一片歌舞昇平景象。

就在這個時候，一件相當神秘的事正暗中在這個村莊進行著。

這件事的主角是神漢劉玉升。

雙水村的這位「精神領袖」最近被北方一個以搞迷信活動著稱的大寺廟任命為這一帶的頭領，負責收繳為神鬼許下口願的老百姓的佈施。這使劉玉升在無形中增強了自己在公眾中的權威。現在誰也不知道這傢伙在暗中搜刮了多少愚昧莊稼人的錢財。據有人估計，他足可以和著名的財主孫少安一爭高低。

神漢也有鄉土觀念。劉玉升在一兩月前突然萌發了一個宏大抱負；他要為雙水村做件好事，把廟坪那個破廟重新修復起來，續上斷了多年的香火，他準備自己拿出一部分浮財，另外讓村民們以佈施的方式每家再出一點錢，一定要把這座廟修得比原來更堂皇！

實際上，劉玉升是以凡人的心理謀劃他的「壯舉」的：他要在雙水村的歷史上留下他自己的一座紀念碑。他立刻成立了一個「廟會」，自任「會長」，同時挑選金光亮任他的「副會長」。

金光亮對這個職務受寵若驚又深感榮幸。作為地主的兒子，他生不逢時，這輩子大部分時間在村裡一直是「人下人」；別說當什麼領導人了，當個平頂子老百姓都不得安生。政策松寬後，雖然頭抬起了一些，但在村裡還不是受制於人？人家讓他刨廟坪的泡桐樹，他只得刨掉……好，他現在成了「副會長」，雖然共產黨不承認這個官，但許多老百姓承認哩！哼，讓他也坐上幾天官位！

光亮自「意大利」蜂跑掉，又被村中的黨支部勒令刨掉廟坪的泡桐樹後，灰了一段日子。

後來，他用積攢的錢，又買了幾箱蜂。不過，他沒敢再買該死的「外國蜂」，而買的是「東北黑蜂」。當然，他並不知道，「東北黑蜂」也屬於西方蜜蜂的品系。

重新買了「國產蜂」，又當了「副會長」，使得光亮再次「光亮」起來。另外，他感到腰硬的是，他還是個「革命軍屬」——他的二錘都在南方的國界上立了功哩！

這些日子裡，金光亮動不動就神氣地淌過東拉河，到田家圪嶗這面來，一整天鑽進劉玉升昏暗無光的黑窯洞裡，籌劃在廟坪重新修廟的事。與此同時，有些村民也在深更半夜神秘地出沒於劉玉升的院落——他們是來交建廟錢的……這件事起先儘管秘而不宣，但不久就在村中成為公開的秘密。

所有村中的中共黨員和隊幹部都大吃一驚——他們很長時間被蒙在鼓裡！

但是，村裡的領導制止不了這件事。也無人去制止。因為大部分村民都捲入了這一活動，使得問題變得相當複雜。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隨著改革開放，黃土高原許多地方的群眾都開始自發地修建廟宇。雙水村某些人甚至感慨他們在這一潮流中都有些「落後」了。而我們的感慨是：如果不能從根本上提高農民的文化素質，即是進行幾十年口號式的「革命教育」也薄脆如紙，封建迷信的復辟就是如此輕而易舉！

這一段時間裡，村裡的人已很少再談論什麼田福堂和孫玉亭，甚至連田海民和孫少安也很少談論，而劉玉升和金光亮的名字卻日益響亮起來！

當然，儘管制止不了這種迷信活動，但還沒有哪個共產黨員去給劉玉升上佈施——這點起碼的覺悟他們還是有的。

對這事最氣憤的是孫玉亭，為此，他對田福堂和金俊山等人大為不滿：為什麼不召開黨支部會呢？哼，完全可以一繩子把劉玉升和金光亮捆到鄉上去！

孫少安返回村中後，還不知道這些事。在此之前，他大部分時間在石圪節忙他磚瓦廠的事，對村裡新出現的事態並不是很瞭解的。

另外，在這一段時間裡，他有了新的熬煎。不知怎搞的，秀蓮最近身體猛然間垮了。整天咳嗽氣喘，原來豐滿的身體消瘦了許多；臉色憔悴而枯黃，顯得兩隻大眼睛象擴開的銅環。

儘管妻子一再說沒事，拒絕到醫院裡去看病，但少安還是強行帶她去了一次石圪節醫院。醫院也沒檢查出個所以然，開了些類似田福堂吃的咳嗽藥，建議他們到大醫院去用「儀器」檢查。可固執的秀蓮別說去黃原，連原西縣也不去。她又是個掙性子的人，儘管身體不好，仍然像過去一樣門裡門外忙個不停。這也使家裡的人對她的病情麻痺了，以為真像她說的沒什麼事。少安只是痛切地感到，妻子的身體是在七八年間繁重的勞動中熬苦中累垮了；這是為了幸福而付出的不幸代價啊！

少安決定，等明年天暖後，不管秀蓮怎反對，他一定要帶她去黃原或省城去看病！

這一天晚上，少安回家後不多功夫，就被父親有點神秘地把他從家裡叫到院子裡。

「什麼事？」少安驚慌地問。他看見父親一臉的詭秘。

孫玉厚就把劉玉升要重建廟宇的事給兒子大約說了說。「我已經上了二十塊佈施。我聽玉升的意思，想叫你多出點哩，因為你這二年賺了幾個錢……」孫玉厚咄咄地對兒子說。

孫少安有些生氣地巴咂了一下嘴，對父親說：「哎呀，我怎能出這號錢哩？就是你也不應該出！」

玉厚老漢對兒子的態度大為驚訝。

「你娃娃不敢這樣！神神鬼鬼的事，誰也說不來！咱又不在乎那麼兩個錢。萬一……」

「萬一怎？」少安看著父親的可憐相，強硬地說：「我不會出這錢！哪裡有什麼神神鬼鬼！神鬼就是劉玉升和金光亮！他們願幹啥哩，和咱屁不相干！」

玉厚老漢見兒子如此不恭神靈，急得兩隻手索索地抖著，不知該怎樣指教這個造孽的逆子……第二天上午，少安本來要去石圪節磚瓦廠，但他無意間產生了一個小小的願望——想到金家灣那面去轉一轉，瞧瞧他的寶貝兒子。

虎子這半年已經上了小學一年級，他很想在外面悄悄看看兒子坐在教室裡的樣子。是啊，他的兒子也上學了！由此他又想起了自己當年上學的情景，心裡不免有點酸楚。現在，心愛的兒子再不像他當年一樣，為上學而受那麼多的委屈和折磨。虎子，只要你愛唸書，哪怕將來到美國去上學爸也要把你供出來！

孫少安懷著一種惆悵而激動的情緒，一個人慢慢遛達著，淌過東拉河，走過初冬荒涼的廟坪，跨過了哭咽河上的那座小橋。他一副游手好閒的樣子——他也好長時間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了。

他習慣地走到原來的學校院子，卻猛然意識到：學校已搬進了原二隊的飼養院裡！

不過，他倒一下子無法把自己的雙腳從這個破敗的老學校的院子裡挪出來。

他看見，這個當年全村最有生氣的地方，竟是這樣的荒蕪衰敗了！院子裡蒿草長了一人高；窯面牆到處都是裂縫，麻雀在裂縫中壘窩築巢，嘰嘰喳喧，飛進飛出，那副籃球架已經腐朽不堪，倒塌在荒草之中……這就是當年他和潤葉上過學的地方！以後，他的弟弟、妹妹，都在這裡上過學。而現在，他的兒子卻不得不離開這地方，搬到曾經喂驢拴馬的棚圈裡去唸書了。這是歷史的恥辱，也是雙水村的恥辱。田福堂和他二爸那些人不知道是否為此感到羞愧？當年意想天開，炸山打壩；結果人亡壩破，把個好端端的學校也震垮了。哼，田福堂口口聲聲要給雙水村人民造福，瞧，這就是他造下的「福」！

「不過，你孫少安大發感慨，可又給雙水村做了些什麼事？」有一個聲音突然在內心中問他。

孫少安怔了怔，忍不住仰起臉向天空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僅僅在這一剎那間，某種想法便不由地主宰了他的意識，他猛然想：是呀，我為什麼不可以把這座學校重新建造起來呢？連神漢劉玉升都有魄力重建廟坪的破廟，我為什麼沒勇氣重建這個破學校？

一種使命感強烈地震撼了這個年輕莊稼人的心，使他渾身不由滾過了一道激奮的顫慄！

孫少安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在大牙灣煤礦和弟弟的那次談話。少平說的有道理！他既然慷慨地準備把一大筆錢扔到「三國」去，為什麼不拿這錢給村裡人辦點事！電視台有得是來錢處！國家、省上、縣上、鄉上，那也自有人治理呢！

而農村，就得靠生活在其間的人來治理。雙水村是他生存的世界，他一生的苦難、幸福、屈辱、榮耀，都在這個地方；無論從哪方面說，他都應該為親愛的雙水村做點事。他有能力這樣做——他的能力實際上也許只夠在這個天地裡施展！

孫少安這樣一想，便很有些激動。他甚至把他將要做的事放到了本村近代史中去考慮。人的這樣一些活動，通常也不可避免地要受一種歷史意識的支配。

在雙水村最近的幾代人中，曾有過幾個人用不同的方式給這個古老貧困的村莊上打了深深的印記。

首先是金光亮他爸。這位老地主幾乎佔據過本村三分之二的土地，使得許多人牛馬般活了一生就無聲無息地睡到了黃土地裡。另一位是俊武他爸。深孚眾望的金先生精通孔孟學說，用他的道德文章為村裡村外的人做過許多好事。東拉河一帶像他父親那個年齡的人，如果有識字知書者，都是受惠於這位老先生：連赫赫有名的田福軍，也是在金先生膝下完成的啟蒙教育……

雙水村最近的一位歷史性人物當然是田福堂了。這是一個難以評價的人物。他統治了雙水村近三分之一世紀，客觀地說，有功也有過。至於功過那個大哪個小，這就不好說了，有待於未來的歷史做出結論。

而眼下，另一個人物正在崛起。誰也想不到雙水村出了個「神職」人員！是的，劉玉升正以他的方式，開始強有力地影響雙水村的生活。

可現在卻又給他孫少安提供了一個與之抗衡的機會。好，你劉玉升修廟，我孫少安建校！咱們就唱它個對台戲！

一個重大的行動就這樣在剎那間決定了。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甚至某些改變人類歷史過程的劃時代行動，很多情況下也往往是由某個偉人這樣決定的。

孫少安旋即走出這座頹敗的學校院子，轉而來到不遠處的原二隊飼養院。

孩子們正在上課。他躡手躡腳來到「教室」窗戶前。窗戶是臨時壘的，栽幾根粗糙的木棍，破麻紙被風吹得嘩嘩價響。

他透過窗戶上的破紙洞，看見姚淑芳老師正領著孩子們讀拼音。裡面黑乎乎地，一股牲畜的糞便味直衝鼻子。他半天才看見虎子背抄著雙手，小胸脯挺著念拼音。他鼻根一酸……

孫少安擰轉身急速地步出了這個破院子。他更加迫切地感到，他有責任讓孩子們盡快和這個飼養院永遠地告別，重新回到更好的環境中去唸書。

他沒有忙著去石圪節他的磚瓦廠，也沒有回家，直接去找他的朋友金俊武。

俊武聽他說了自己的打算，也很興奮，立刻表示，只要他出錢，他將全力支持他辦這件大事。

兩個人同時還商定，他們也成立一個會，叫「建校委員會」，由少安任會長，俊武任副會長。俊武對少安說，他如果磚瓦廠的事忙，只撐個頭，具體事由他替他領料，馬上就動手！兩個人估算，原來的學校只是裂了縫，拆下的石頭都能用，因此，不會花太多的錢。少安表示，他準備拿出一萬五千元。如栗剩餘下了錢，還可以建立「獎學金」什麼的。今後村中有人考上中專或大學，就給獎一部分學費。另外，還可以高薪請個小學英語教師。農村學生高考主要吃虧在外語上；如果他們的孩子從小學就開始學英論，那升學率就可能大大提高……

雙水村的兩個「中層領導」說得津津有味。儘管他們不是村中的頭號人物，但生活似乎不知不覺把他們推到對這個村莊負責的位置上。

是的，我們一眼看見，這個古老的村莊已經需要新一代領袖來統帥它進入新的時代了！

當天晚飯後，少安也神秘地把父親叫到院子裡，給他說了他的打算。

玉厚老漢嘴一張，結果連什麼也沒說出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兒子連敬神的幾十塊錢都不願出，卻拿這麼一大筆錢修田福堂震壞的那個破學校！

不過，這是兒子的事。他向來在兒子們的大事上採取不干涉的態度—一實際證明這種當老人的態度是明智的。當然，這事他倒不必象上次擴大磚場那樣為兒子擔心駭怕——白把錢給公眾還有風險嗎？

孫玉厚老漢對兒子白花這一大筆錢是否值得，還需要他長時間在心裡慢慢思謀出乎少安意料的是，平時勤儉的秀蓮卻特別痛快地支持他搞這件事。生病以來，秀蓮的性情有些改變，變得十分和善，對老人，對孩子，都關懷備至；對他也更依戀，一進門，就撲進他懷裡，非讓親一親再去幹其它事，當聽他說完出錢修學校的抱負後，她除支持不說，還精明地告誡他一定要以主事人的身份親自出面領料；而不要讓他們花錢，卻叫金俊武領了大頭人情！女人啊……事情由生病的妻子最後劃了「圈」，就算敲定了。

當天夜晚掌燈時分，少安心潮湧動，毫無睡意。他侍候著讓妻子吃（毫無用處的）咳嗽藥，對她說自己要到金家灣那面和俊武商量一些具體事，就走出了家門。

正是月亮滿圓的日子，外面一片清亮；村莊和周圍的山野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少安踏著一片銀白，淌過淙淙流水的東拉河，沒有去找俊武，卻從棗林裡穿過一條小土路，一個人爬上了廟坪山。

他蹲在山頂的梯田楞邊，沒有抽紙煙，而像先前那樣捲起一根旱煙棒，一邊抽著，一邊靜靜地環視著月光朦朧的雙水村……

此刻，他一下子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從少年時期的生活，一直想到了現在。噢，他已經在這塊土地上生活了半輩子。他的後半輩子也要在這塊土地上度過。往日的生活有苦也有甜。重要的是，他現在才感到腰板硬了一些。過去，日日夜夜熬煎和謀算的是怎樣才不至於餓死；如今卻有可能拿出一大筆錢來為這個他度過辛酸歲月的村莊做點事了。當然，比起一些幹大事的人來說這實在算不了什麼；可這是他孫少安呀……總之，就他而言，整整一個歷史時期已經結束，他將踏上新的生活歷程。只有一點不能改變：他還應該像往常一樣，精神抖擻地跳上新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

月亮是這樣的皎潔，夜是這樣寧靜；村莊沉浸在睡夢之中，東拉河卻依然吟唱著那支永不疲倦的歌……幾天以後，孫少安要出錢重建學校的事件就傳得家喻戶曉了。不用說，這非凡之舉博得一片讚揚之聲。許鄉村民出罷修廟宇的錢，又找到少安和俊武，也要為建校多少出一點錢。就是呀，神鬼要敬，可孩子卻是天使！

於是，雙水村出現了「今古奇觀」：黨支部一籌莫展立在圈外，而兩個民間組織——以孫少安、金俊武為首的「建校會」和以劉玉升、金光亮為首的「建廟會」，用競爭和對抗的形式領導起本村公眾生活的潮流，更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許多人竟對這兩個「會」同時都抱支持的態度。

第3.51章

生活的大輪在鏗鏘地前行，時間卻在無聲地流逝——一九八四年就要結束了。

在這個將要成為歷史的年份裡，中國和世界都有過一些重要的事件。世人矚目的第二十三屆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七八月間在美國洛杉磯舉行。如果古希臘的聖賢們轉世再生，一定會對現代人類道德水準如此之低而搖頭歎息：在神聖的奧運會期間，全球各地的戰爭和殺戳依然如火如荼地進行……對中國來說，本年度最重大的歷史事件，是中英兩國政府簽訂了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英國人保持了體面，中國人獲得了尊嚴。

結束了，一九八四年！人們懷著各式各樣的心情將要和這個年頭永遠地告別了……一九八四年的最後一天，銅城地區落了一層雞爪子荒雪。

中午前後出了太陽，那層薄雪頃刻間就融化了。因為剛開始數九，天氣還未大凍；地上甚至有種潮潤潤的氣息。

在大牙灣煤礦各個黑戶區的窩棚土窯裡，到處都在炒、炸、蒸、煮……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香味。礦區雖沒有顯出象大城市那樣的過年氣氛，但也不像農村那樣輕視這個「洋」年：他們起碼要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來打發這一年。明天就到了明年，那頓傳統的餃子當然也不能不吃。

礦區的許多公共場所，也有了一些過年的熱鬧景象。礦部樓門口已經貼了一副對聯；樓頂臨馬路的一邊，插起十幾面彩旗，在寒風中嘩嘩招展。兩個職工食堂的大餐廳裡，俱樂部的幹部們正忙著佈置燈謎晚會。溝底平台上的體育場，職工們的新年籃球比賽進入了決賽高潮。體育場旁邊影劇院的大門前，旋轉著兩顆大紅宮燈，並貼出海報，晚上免費放映兩部電影。有些地方傳來鑼鼓樂器聲和男女聲歌唱——這是俱樂部為燈謎晚會後準備的小節目……在地面上節日氣氛越來越濃的時候，井下成千上萬的礦工依然在掌子面上汗水淋漓地勞動著。不管什麼節日，井下的工作不會停止。礦工們已經習慣了在節日裡照常下井。雖然大家知道這是個什麼日子，但都很平靜——該做什麼照樣得做！

孫少平的班是早晨八點下井的。

他們在井下整整干了九個小時，直到下午五點才陸續上井。像往常一樣，這些滿身污黑、累得半死不活的人，沉默地把礦燈盒從小窗洞裡扔進去，就進了浴池。衣服一扒拉，先顧不上洗澡，趕忙把兩支煙接在一起，光身子橫七豎八仰躺在衣櫃或水池邊的磁磚楞上，香得絲絲價一口跟不上一口地抽。外面，已經有模糊的熱鬧聲息和零星的鞭炮聲傳來。過足了煙癮，這些人才先後跳入黑泥湯一樣的熱水池裡，舒服地呻吟著，泡上半個鐘頭。不過，今天人們從黑水池裡爬出來，還在水籠頭下接點清水，再衝沖身子；因為今天大家都帶來了自己最好的換洗衣服。

當這些人換掉那身污黑酸臭的工作衣，穿上裡外簇新的過節服裝，臉上抹點面霜，足蹬珵亮的皮鞋走出區隊辦公大樓，就好像換了另外一個人，瀟灑得連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儘管明天早晨八點他們又得換上那身污黑酸臭的衣服下井，但這是過年，哪怕是幾個鐘頭，他們也要讓自己漂漂亮亮地度過這一段短暫的時光。

孫少平同樣是這種心理。今天他洗完澡，換上了雪白的襯衣和一件深藍夾克衫，牛仔褲，旅遊鞋，還把襯衣的領子翻在外面，顯得格外英俊。穿著這身衣服走過區隊辦公樓的水磨石地板，他感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他準備直接去惠英家——這頓不比平常的晚餐早就說好了。

「叔叔！」

少平剛走出區隊辦公樓，就見明明喊叫著和小黑子一塊向他跑過來。明明也穿上了不久前他給他買的那身漂亮的童裝，脖子上結著鮮艷的紅領巾。

少平迎上去抱起他，問：「你剛到這兒？」

「我和小黑子來好一會了！媽媽叫我們來接你！媽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少平脖項裡架著明明，引著那條歡蹦亂跳的小狗，沿著鐵路向惠英家走去。薄雲中模糊的太陽正在西邊的遠山中墜落。礦區增添了節日的喧鬧，沉浸在沸沸揚揚的氣氛裡。陰涼潮濕的空氣中不時傳來炮仗熱辣辣的爆炸聲……惠英已經把酒、菜和各種吃食擺滿了飯桌，正立在門口，用圍裙搓著被水浸泡得紅紅的手，笑瞇瞇地迎接他們回家來。

在暖融融的房間裡，三個人一塊坐下，圍著小桌，一邊喝酒吃菜，一邊看電視。小黑子蹲在明明身旁，也在破臉盆裡吃惠英嫂為它準備的「年食」。

一種無比溫暖的氣息包裹了孫少平疲憊不堪的身心。他感覺僵直的四肢象冰塊溶化了似的軟弱無力。內心是這樣充滿溫馨和歡愉。感謝你，惠英！感謝你，明明！感謝你，小黑子！感謝你，生活……他不由含著淚水，抬頭望了一眼惠英。她臉紅撲撲地，親切地對他一笑，便用筷子給他小碟裡夾菜。

「我……敬你一杯酒。」少平提起小香檳瓶子倒滿了一杯，雙手舉到惠英面前。

她無聲地一飲而盡。

接著，她倒起一杯白酒，敬到他面前。

他也一飲而盡。

孫少平第一次放開了酒量。他一杯又一杯地喝個不停。不知為什麼，今夜他真想喝醉——他還沒有體驗過醉酒是一種什麼滋味。

他竟然真的喝醉了，而且醉得不省人事…………當孫少平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見一片微白的光亮。後來，他又看見糊著花格紙的天花板。

怎麼？蚊帳呢？他驚異地問自己。

他猛地調過臉，見惠英嫂正在旁邊包餃子。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晚上？早晨？他為什麼躺在惠英嫂的床上？

他一下坐起來，驚慌地問包餃子的惠英：「怎？天還沒黑？」

惠英嫂低著頭沒看他，說：「你問的是哪一天？」「不是過年嗎？」

「年已經過了。」惠英嫂轉過身，牙輕輕咬著嘴唇望了他一眼，「好些了嗎？」

「這是早晨？」他驚駭地問。

「天剛明，你從去年睡到了今年……」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呀……這！」

孫少平這才反應過來，他昨晚上喝醉了酒，竟然在惠英的床上過了一夜！

這該死的酒啊……

一種說不出的羞愧使他一隻手按住額頭，在被窩裡呆坐了片刻。

你這是怎麼搞的！他譴責自己說。

但是，懊悔也來不及了。他已經在這裡睡過了，而且睡得十分舒服，十分酣暢，十分溫暖！

溫暖……真想哭鼻子。想哭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幹了一件荒唐的事。

當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後，惠英卻過來伸手在他額頭上按了按，說：「頭不疼吧？昨晚好像有點發燒，我還怕你病了呢！」

不知為什麼，那種羞愧和懊悔的情緒漸漸在他心中消退。他反倒覺得，他在一剎那間，似乎踏過了那條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痛苦的界線，精神與心靈獲得了一種最大的自由和坦然。這或許是他生命和生活的轉折點。

他立刻用成熟了的男子漢的正常心裡，接受了這無意間造成的錯誤事實。

他趕忙穿起外衣。現在他推斷，他昨夜是醉倒在外間飯桌旁沙發上的。

那麼，他難以想像，惠英嫂是怎樣把他一百多斤死沉沉的軀體搬運到這個床上的，抱過來的？拉過來的？背過來的？

他當然不好意思問惠英。但他能想來，她是費了一番周折的。說不定明明也幫了忙。明明呢？他大概到外面玩去了……

他下了床，沉默地來到外間。

他從地上的殘痕判斷，他曾嘔吐過。真該死！他一定讓惠英嫂忙亂了半晚上。唉，她昨夜睡覺了嗎？在什麼地方睡的？就在他旁邊？

或許她一整夜都沒有睡……少平有點頹喪地坐在沙發上，點著了一支煙。他現在重新又難受起來。不是因為醉酒——這已經過去了。他難受的是，這一夜他睡在惠英家，周圍那些愛管閒事的鄰居肯定會知道；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說不定明明都會出去說孫叔叔在他們家睡了。又不能給孩子安咐說不能這樣說！那他會在給別人說後再補充一句：叔叔不准你們說！

如果旁人知道了這事，惠英嫂肯定要受到諷言俗語的攻擊。他真不該耍二桿子喝那麼多酒！

在他這樣思量這件事的時候，惠英已經把煮好的餃子給他端上來了，說：「你趕快吃！八點鐘還要下井。你是班長，不去也不行；要不然過個節，你也能歇息上一天……」

惠英嫂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像任何事都沒有發生。他感激她的這種看來平靜如常的態度。

當她又把酒杯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笑著挪到一邊，說：「還敢喝？」

惠英也抿嘴笑了。她不再勉強他，只招呼讓他趕快趁熱吃餃子……

少平匆匆忙忙吃了一盤羊肉餃子，七點半準時趕到了區隊學習室。

儘管一夜荒唐使他情緒複雜，但一進入工作狀態就不能馬虎了——他是班長，今天又是一九八五年的第一天，他要格外操心。這不，他在學習室佈置生產的時候，發現有好幾個人還醉意十足。按規定，醉成這個樣子的人是不能讓下井的；如果發現帶班的班長就要受處分。但少平不忍心卡住他們，因為今天是元旦，賺雙倍的工資，還有很可觀的節日入坑額外獎金。只要他們能掙扎著下去就行了。不過，掌子面上可得要留心關照這幾個傢伙哩！

八點鐘下井以後不久，頭茬炮就放完。

少平一聲喊叫，人們立刻從機尾的回風巷撲進了爛碴碴的掌子面。載柱、掛梁、棚頂，無比緊張繁忙的時刻來臨了。

溜子隆隆的響聲和地壓造成的驚心動魄的「叭叭」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這樣的時刻，即使是一個歷盡艱險的老礦工也會感到心悸。

孫少平一邊熟練而飛快地掛茬，一邊低聲吼喊叫罵動作遲緩的助手；同時還用眼睛留心觀察另外的掛梁棚頂的情況。作為一個班長，最重要的就是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頭腦和手腳高度靈敏，視野寬廣，總觀全局，於分秒之間閃電般處理隨時都可能出現的突發性事故。

少平剛把自己負責的一薦梁掛完，猛然發現不遠處末棚的碎頂上有一塊大矸石搖搖欲墜，眼看就要砸在一個協議工的頭上——而這傢伙卻帶著醉意獨個兒在傻笑！他立刻箭一般躥過去，連喊一聲都來不及，便一掌把那個協議工打在了老坑裡。在他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塊矸石就嘩啦一聲掉了下來！他只感到臉一熱，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大家一看班長倒在血泊中，都驚叫著圍過來。安鎖子一把抱起師弟，還沒忘記騰出一隻手，把老坑裡爬起來的那個協議工扇了一記耳光。

安鎖子抱著滿臉糊血的少平，牛嚎一般喊叫著讓幾個人跟他上井，另外人趕快棚剩下的碎頂，以防大冒頂！有人提醒要上井的安鎖子：他還光著屁股哩。

「我造你個親媽！不會把褲子給老子圍到腰裡？」眾人趕快七手八腳把他的褲子、衫子、胡亂束在他腰裡，勉強算遮住了羞丑。

安鎖子背起少平，和四五個人急速地爬出掌子面，跑出巷道，大撒腿奔向井口。他赤膊露體，腰裡只纏著幾塊布，簡直像個土著生蕃。

受傷的孫少平立刻被送進了礦醫院。

傷勢顯然是嚴重的。大矸石的一角從右額掃過，傷口的某些地方都露出了頭骨。最嚴重的是右眼積滿淤血——至於眼睛內部的損傷情況，這個醫院的水平無法搞清楚。需要立即轉院治療！最好是轉入省上的醫院！

聞訊趕來的礦領導馬上用電話和銅城機場聯繫。正好！有一班飛機一個鐘頭以後要飛往省城。

於是，少平被抬進了救護車。救護車鳴叫著尖銳的警報器開出了礦區。而剛剛得知消息的惠英和明明晚來了一步；他們沒有能見上受傷的少平，哭叫著在救護車揚起的灰塵中絕望地攆了好一段路……一個鐘頭以後，飛機載著昏迷中的少平從銅城起飛。又一個鐘頭以後，他就被送進了省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第二天凌晨五點左右，孫少平慢慢恢復了知覺。

他腦子吃力地想著發生了什麼事？首先想到的是：他受傷了！

那麼，我如今在哪裡？

接著，他朦朧地回憶起，他好像在惠英家的床上睡過。那麼，我現在還睡在惠英家裡？

眼睛！眼睛為什麼看不見……噢，是蒙著什麼東西。眼睛很疼。頭很疼。怎麼沒聽見惠英的聲音？明明呢？耳朵不疼！應該聽見些什麼……怎麼這樣靜啊？人呢？世界上為什麼突然沒有了聲音？

他並不知道這是在深深的夜晚。

他掙扎著動了一下，並且叫了一聲：「惠英嫂……」「哥哥！」

他聽見旁邊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哥哥？這是蘭香？

「蘭香！」他叫道，並且伸出一隻手，試圖抓住她的手。一隻小巧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哥哥，我是金秀！」

「秀？」

「噢！」

「我……在哪兒？」

「你在省附屬醫院……」

「我……要緊嗎？」

「不要緊！哥哥，你放心！」

他親切地握了握金秀的手，同時感到有兩顆燙熱的淚珠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第3.52章

生活中的某種巧合常常使人感到像是天意的安排。金秀怎麼能想到，她在這樣一個地方和少平哥相遇呢？當她面對受傷的少平時，心中不知是喜還是悲！喜的是，她這樣意外地見到了他。悲的是，她見到的是一個受了重傷的孫少平。

悲喜交加的金秀現在既顧不上喜，也顧不上悲；她要全神貫注、全力以赴護理好親愛的少平哥哥。也許這的確是一種天意的安排，使她有機會能以這樣一種方式接近他……不用說，金秀太熟悉躺在眼前的這個人了。在她童年和少年的全部生活中，他都是她周圍少數幾個最親近的人。他是她哥金波的朋友；是她的朋友蘭香的哥哥。他們兩家人一直親密無間地生活在雙水村，每個人都像自家人一樣可親。

可是雖然如此，由於年齡的差別，以前她和少平哥之間猶如隔輩之人，不像她和蘭香那樣交往自如。從她記事開始，她就一直把少平看作是大人，而自己在他面前永遠是個小孩子。

直到她自己感覺到自己也長成了大人後，細細一盤算，才有點驚訝地「發現」：少平哥只比她大四歲呀！

他們實際上是同代人。只因為少平哥成熟早，她才老早把他看成大人自己好像一直是小孩。就是現在，她也很難完全把這種心理調整過來。自從她考上大學來到大城市，進入另一個生活世界以後，雙水村，石圪節，原西城，以及過去生活中親近的人，似乎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了。新的天地和新的人物佔據了她的生活。與此同時，她也告別了孩子時代，進入了成年人的行列。這種急速的變化，使人馬上感到過去十幾年的一切都成為久遠的歷史，被紛亂地存放在了記憶之中。生活中的金秀成了另一個金秀。接著，風度和學識俱佳的顧養民走進了她蓓蕾般的情感世界。她戀愛了。愛情之火烈焰熊熊燃燒了一些時候。後來，不知為什麼，心靈中的這簇火焰跳蕩得不像當初那般歡快。她漸漸感到她和顧養民之間有某種不太和諧的東西。不是他有什麼明顯的缺陷；恰恰相反，他各方面都很出色。但是，對她來說，他身上總缺點什麼。而這種缺憾是不能通過其它途徑所能彌補的。什麼缺憾？歸根結底是性格不合。他太學者氣，而她需要一個性格剛健的男友。當然，這種學者風度決非什麼缺點，對某些女孩子來說，她們對男人所追求的正是這一點。可是，這一點正是她所不滿足的！

就在這種情況下，她想到了少平哥。這次，是她自己主動走進了一個男人的感情世界，而且自然得讓她感到驚訝。她愛上了少平哥？愛上了！愛得如此強烈，以至都不由向她哥金波含蓄地流露了她的心思。在她迄今為止的生活範圍內，她感到只有少平哥具備她所要求的男人的素質。是的，他許多方面都無法和優越的顧養民相比。他沒有上大學。他是煤礦工人。但他強健的體魄，堅定深沉的性格，正是她最為傾心的那種男人。另外，他們從小就像兄妹一般相親，如果一塊生活，那種甜密也許是外人所難以替代的。至於煤礦工人又有什麼關係！她已經是一個能超越世俗觀念的人；她懂得幸福不在於自己的丈夫從事什麼樣的職業，而在於兩個人是否情投意合。金錢、榮譽、地位和真正的愛情並不相干——從古到今，向來如此！到時候，她要求分配到他所有礦醫院就行了。只要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即便到天涯海角去生活也是幸福的。

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還是她自己的單相思。她沒有機會向少平哥表白她的心意。她曾想給他寫一封信，但提起筆又鼓不起勇氣。唉，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之間太親近了，反而有一種難言的障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養民太愛她。使她的感情受到了牽制；她也鼓不起勇氣斬釘截鐵地斷絕和顧養民的關係。初戀中類似的猶豫不決是允許的，也常常是不可避免的。這肯定是暫時現象，事情到最後總會有個難一不二的結局。因此，我們先不必匆忙地責備我們親愛的秀！

現在，一次意外的事故，終於把孫少平送到了她面前。

不過，儘管看起來這似乎是一種天意的安排，但事情究竟會怎樣發展，我們還很難預料……得要順便交待一下：顧養民已經在去年夏末的時候，考上了上海醫科大學的碩士研究生，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他親愛的姑娘，到那個龐大而雜亂的大城市深造去了。半年來，幾乎每星期都要給金秀一封情意綿綿的信。他也能不斷收到金秀的回信。但是，他並不知道，他所熱愛的姑娘，很大一部分心思早已飛到了銅城那條小山溝的煤礦上……秀是不久前來醫院實習的。這次實習的同學分散在城內各大醫院，他們宿舍只有她一個人留在附屬醫院。白天在醫院搞實習，晚上要回去照門。

今天晚上，她不能回宿舍睡覺去了。她要守護在親愛的少平哥身邊……

現在，天色已經發白。

遠處傳來車輛行駛的隆隆聲。她沒有一絲睡意，手一直握著少平的手。她知道，他此刻需要一個親人在自己的身邊。她為他的傷痛焦急難過，又為她能在這樣的時候守護在他身邊感到幸福……

孫少平慢慢才弄清楚了他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傷勢不輕，這他心裡明白。他慶幸他還活著。

但這傷將給他留下什麼後遺症，他估摸不來。頭劇烈地疼。右眼象戳進了一顆鐵釘。會不會成為白癡或至少會成為「獨眼龍」？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死掉！像師傅和曉霞那樣乾乾脆脆離開這世界。

是的，他才二十七歲，還沒好好活幾天人。但他不願以白癡或殘疾人的身份在這個世界上活一輩子。秀說「不要緊」，這多半安慰他。如果「不要緊」，為什麼要把他弄到省城來治療？

現在，他緊緊握著秀的手不願放開。在這樣的時刻，他承認自己的精神是脆弱的。他感謝命運把秀及時地安排在他身旁，使他有個依托。

「現在……是什麼時候？」他問秀。

「天已經明瞭。」

「太陽出來了嗎？」

金秀抬起頭，透過落地式大玻璃窗戶，看見遠方亮起大片的玫瑰紅。

她對他說：「快了！」

「太陽……」他歎息了一聲。「以後還能看見太陽嗎？」「怎麼不能？哥哥！一切都會像過去一樣。等你好了，咱們一塊到郊外的山上去看太陽！」

「不過，秀，還是咱們雙水村的太陽好。早晚又圓又紅，中午象金子一般黃亮。城裡的太陽有時候象蒙了灰塵，模模糊糊。秀，你不知道，礦山的陽光也好，只是我們一年四季很少能看見……」

「哥，等你好了，咱們一塊回雙水村。要不，我跟你去礦山……」

「噢……你應該很快給蘭香打個電話，讓她來頂你。你一個晚上沒睡了！」

「蘭香不是到四川西昌實習去了嗎？你不知道？」「噢！我忘了……她是半月前走的。」

「要不要我給她發一封電報？」金秀問。

他沒有回答。顯然有點猶豫——他不願耽誤妹妹的實習。「不要給她發吧！」金秀自己先開口說。她願意此間由自己一個人陪伴他。

「嗯。」少平肯定了她的意見。

「也不要讓雙水村家裡的人知道。他們來也不頂事，只會著急。」秀又補充說。

少平用勁握了握她的手，說：「那這就要麻煩你了……」

「這就是我的專業！哥哥，你放心，一切都有我哩！」

「秀……」他叫著她的奶名，但不知該說什麼。

他感到，又有兩滴燙熱的淚珠灑在了他的手背上。一層熱浪漫過了他的心間。他還能對生活有什麼抱怨呢？生活是這樣地厚愛他，使他在任何時候都有溫暖的感情包裹自己的身心。

孫少平！就因為如此，你也應該重新走向生活！二十七年來你付出的太少，不值得接受生活如此的饋贈。你應該在以後短暫的歲月裡，真正活得不負眾愛……他在內心向自己發出忠告。

不知為什麼，他猛然間想起了葉賽寧的幾句詩：不婉惜，不呼喚，我也不啼哭……金黃的落葉堆滿我心間，我已經再不是青春少年……

在以後緊接的日子裡，本院享有國際聲望的一位眼科教授為他的右眼做了手術。

手術十分成功。據專家稱，以後也不會影響視力。

在他整個臥床期間，金秀既是護理，又是親屬，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他眼上纏著繃帶，看不見他的「守護神」。他只能呼叫她的奶名，傳達他內心那種親兄妹般的感情。他已不記得金波曾提起的那樁事。他還和過去一樣，把金秀和蘭香一同看作是自己的親妹妹。

在這些漫長的沒有白天的日子裡，由於有金秀在身邊，他並沒有感到過寂寞。他和秀用外人所難以體會的美妙的原西土話拉家常；有時候，秀還給他讀小說，讀詩；或者兩個人一塊聽音樂……

在他重見天日的那天，妹妹蘭香也趕來了。當然，和妹妹一起來的還有她的男朋友吳仲平。

繃帶和紗布一層層揭開……當他時隔多日，再一次真實地看見立在他面前的親人時，忍不住眼裡含滿了淚水。他有一種重新回到人間的感覺。

他淚花閃閃的目光依次在秀、蘭香和仲平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扭過頭，透過玻璃窗戶，久久地望著室外燦爛的太陽。太陽，太陽，在任何地方都美好地照耀著我們！

因為腦震盪還沒有痊癒，他要繼續住院治療。

這下子，陪伴他的是三個人了！秀因為還在醫院實習，經常在他身邊；蘭香和仲平隔一天就來醫院看望他一回，吃的東西堆得滿房子都是。

這期間，少平接到惠英嫂的一封焦急萬分的信，說她等輪休假一到，就帶著明明來看他。他趕忙給她回了一封信，說自己一切都平安無事，不久就能出院，讓她千萬不要來，免得折騰不算，還要耽誤明明的學習……幾天以後，吳仲平和蘭香與他單獨談了一件重大的事情。仲平提出，等少平出院後，由他給父親做工作，把他從大牙灣煤礦調到省城來工作。

「我已經從側面打聽清楚了，我父親和你們銅城礦務局局長是老相識。我讓父親給你們局長寫封信，你帶回去直接找他也行，或者我跟你去一趟也行。估計問題不大。」仲平熱心地對他的「妻哥」說。

少平也知道「問題不大」。省委常務副書記通過局長調個煤礦工人，那的確易如反掌。

但他沒有馬上對這件事表態。他不願用一些堂皇的高調拒絕仲平的好意，以此證明自己的「思想境界」不凡。但說實話，他至少在目前對來大城市生活產生不了熱情。不是他對大城市有什麼偏見。不，大城市的生活如此豐富多彩，對任何人都是有魅力的。

最主要的是，他對煤礦有了一種不能割捨的感情。感情啊，常常會令人難以置信地決定一個人的行為！正如男女結合，決定的因素往往不僅僅是因為對方漂亮，而正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刻骨銘心的感情。是啊，大牙灣是他生活的戀人。他深深地愛著這個「黑皮膚的姑娘」；他不能在感情上和它斷然割捨。他在那裡流過汗，淌過血，他怎麼會輕易地離開那地方呢？一些人因為苦而竭力想逃脫受苦的地方；而一些人恰恰因為苦才留戀受過苦的地方！

在我們的生活中，總會有一些人的認識超出一般的水平線。這種認識當然出自這些人非同一般的生活經歷，而不在於讀了多少偉人們的「生活指南」書。當然，這不是說，一定要在某些不協調甚至對立的認識中分出是非來。比如，孫少平自己不願來大城市生活，並不意味著他對大城市和生活在其間的人們有絲毫鄙視的情緒。不，恰恰相反！這個人常常用羨慕和祝福的眼光看待大街上紅光滿面的男女老少。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只不過，對孫少平來說，他感到他目前的生活只能在大牙灣煤礦——那裡有一縷深深的情愫在纏繞著他的心靈啊……蘭香幫仲平勸他：「二哥，我知道你的性格哩。但你現在受了傷，繼續在井下勞動身體怕吃不消了。你到這裡來，找個稍微輕鬆一點的工作，有個什麼，我們也能照顧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開玩笑對妹妹說：「我這副尊容，生活在這裡，實在對不起這麼漂亮的城市！漂亮的地方應該讓漂亮的人們生活！」

三個人都笑了。笑中都深藏著酸楚。

仲平和妹妹走後，少平臉上的笑容即刻消失。是的，他說了一句玩笑話，但確實反映了他的真實心境。他知道，他的容貌被毀了。他臉上已經留下了一道永遠不能消失的疤痕。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來說，這道疤痕是太可怕了。疤痕永遠地留在了臉上，痛苦永遠地留在了心上。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勇氣去照鏡子——他怕看見生活贈給他的這枚「紀念章」……

在這裡，春天的訊息比北方的山區早來近兩個節氣。寒冷不知不覺消退了，戶外的陽光有了一種暖烘烘的感覺。風帶著潮濕的柔情，開始親吻這座城市。楊樹和柳樹的枝條已經泛出了鮮活，綠色的生命漿汁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湧動。

誰都能感覺到，春天邁著輕盈柔曼的腳步走來了。

那是一個無風的陽光金黃的中午，孫少平無意間向窗外瞥了一眼，突然看見外面院牆下爆開了一叢金燦燦的迎春花。

他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起身走出病室，來到這叢迎春花前。他久久地凝視著那叢黃亮耀眼的花朵，由衷地喜悅使他不由自主滿臉堆起了笑容。

這就是生命！沒有什麼力量能扼殺生命。生命是這樣頑強，它對抗的是整整一個嚴寒的冬天。冬天退卻了，生命之花卻蓬勃地怒放。你，為了這瞬間的輝煌，忍耐了多少暗淡無光的日月？你會死亡，但你也會證明生命有多麼強大。死亡的只是軀殼，生命將涅磐，生生不息，並會以另一種形式永存。只要春天不死，就會有迎春的花朵年年歲歲開放。哦，迎春花……他在那片黃花中依稀看見了一頭白髮滿臉皺紋的母親。為什麼此刻想起了母親？母親……他抬起頭，一群白鴿掠過蔚藍色的天空，羽翼發出了嗡嗡的震盪聲……他聽見遠方傳來海的呼嘯；他看見，曉霞偏歪著腦袋，微笑著，赤腳踩踏光滑如緞的浪脊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跳躍著奔來，鬢角上插一朵金燦燦的迎春花閃射著耀眼的光芒……

「哥……」

他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呼喚。

他轉過身，眼睛被陽光晃得一陣發黑。

一個黑色的瞬間之後，他才辨認出站在他面前的是金秀。秀的臉就是一朵花。到現在他才驚訝地發現，秀竟然不再是個小孩子了，而是這樣一個漂亮嫵媚的大姑娘了。

他看見他面前的秀有點侷促。為什麼？她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感到不自然。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臉——那塊該死的疤痕。一定是這道可怕的疤痕使秀感到難堪。一種無名的痛苦即刻湧滿他的心間。你這副該死的、醜陋的面孔，怎麼配立在這裡像一個江南白面書生優雅地觀賞美麗的花朵？你怎麼又可以面對這花朵一樣美麗的秀呢？你應該立刻滾回大牙灣，滾到井下，滾到黑煤堆裡！你只有和那個環境才是協調的！

「哥……」

秀又叫一聲，抬起頭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她又在同情他，為他的不幸而難過。瞧，孩子的眼裡都旋轉著淚水！「我……什麼時候能出院？」他只是這樣問了一句。他渴望立刻離開這地方，離開省城！

「還得一段時間……你別著急。」秀說著，從自己的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封信。

她把這信遞到他面前，說：「這是……給你的信。」信？誰給他來的信？家裡？惠英嫂？

他剛把信接過來，金秀就背轉身走了。

信皮上無一字。封口也沒封。

孫少平立刻抽出信紙。他只看見「哥，我愛你……」幾個字，就閉住眼發出一聲呻吟般的歎息……

第3.53章

一九八五年清明節前後，儘管山野仍然是一望無際的荒涼，但雙水村卻隨處可見盎然的春意了。東拉河和哭咽河兩岸的柳樹，綠色柔嫩的枝條已經在春風中搖曳擺動。無論是田家圪嶗，還是金家灣，一團雪白的杏花或一樹火紅的桃花，從這家那家的牆頭伸出來，使得這個主要以破窯爛院組成的村莊，平添了許多繁榮景象。

燦爛的陽光一掃冬日的陰霾，天空頓時湛藍如洗。山川河流早已解凍，泥土中散發出草芽萌發的新鮮氣息。黃土高原兩類主要的候鳥中，燕子已經先一步從南方趕來，正雙雙對對在老地方築新巢；而大雁的隊列約摸在十天之後就掠過高原的上空，向鄂爾多斯邊的北草地飛去……農事繁忙起來了。神仙山，廟坪山和田家圪嶗這面的山山窪窪上，不時傳來莊稼人唱歌一般的吆牛聲。女人們頭上罩起雪白的羊肚子毛巾，孩子們手裡端著升子老碗，跟在犁犋後麵點籽撒糞。西葫蘆、南瓜、黑豆、綠黑豆、小日月玉米、西紅柿、夏洋芋、夏回子白、西瓜、黃瓜，都到了播種的時節。麻子已經出苗；水蔥，韭菜可以動鐮割頭茬。所有的麥苗都已經返青，莊稼人正忙著鋤草追化肥……但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雙水村的莊稼人不像往常那樣特別留意大自然的變化。人們懷著各式各樣的心情，集中關注著哭咽河那裡正在進行的事件。從去年秋末冬初開始，孫少安個人掏腰包出資一萬五千元重建的雙水村小學，現在眼看就要最後峻工了。現在，田福堂當年攔河打壩震壞的校舍窯洞，已經被一排氣勢宏偉的新窯洞所替代。當年的學校操場也擴大了一倍，栽起一副標準的籃球架，還有一些其他莊稼人叫不出名堂的玩藝兒。操場四周砌起了圍牆。鐵欄式大門上面，拱形鐵架上「雙水村小學」五個鐵字，被紅油刷得耀眼奪目。據說一兩天內就要舉行「落成典禮」，到時鄉上縣上的領導都來參加；聽說黃原還要來人拍電視哩。哈呀，孫少安小子雖然破了財，但這下可光榮美了！

當然，新學校的慶祝典禮不僅是孫少安的大事，也是雙水村所有人的大事。幾天來，全村人都有點激動不安地等待這一非凡的紅火時刻。

需要告訴諸位的是，雙水村的領導階層已經在去年冬天進行了大換班。金俊武接替著名的田福堂出任了村黨支部書記；而孫少安接替金俊山出任了村民委員會主任。這個變化看來有點突然，實際上也很自然，我們不會過分驚訝。這樣，福堂同志和俊山同時就成了普通老百姓。當然，如果農村也設顧問委員會的話，他們二位完全有資格當正副主任。另外，玉亭同志不但沒有退到「二線」，反而由支部委員升成了副支書。田海民的委員職務沒變。新任支部委員有原一隊副隊長田福高和金家灣入黨不久的前地主的小兒子金光輝。光輝進入了雙水村的「政治局」，使他們一大家人十分榮耀，金光亮都有點巴結弟弟和弟媳婦馬來花了……在雙水村新校舍正式舉行儀式的前一天，大忙人孫玉亭跑前撲後指揮人做了最後的準備，因為這個儀式是以村黨支部和村民委員會的名義舉行的，因此村裡的人都有義務參與工作。此外，大部分人家都有娃娃上學，村民們對這件事都自動表現出十分積極的熱情。許多人一大早就跑來，聽候玉亭的吩咐。窯洞式的教室佈置一新；操場打掃得乾乾淨淨。因為上面的領導要來；還因為要破天荒地第一次在村裡拍電視，情緒激動的田福高甚至領著人把哭咽河所有的土路灑上水清掃了一遍。「文化人」金成和田海民按玉亭擬定的口號，正在紅綠紙上趕寫標語——等明天一早，這些標語就將在學校的牆上和村中道路兩旁的樹幹電線桿上張貼起來。村民委員兼婦女主任賀鳳英，充分發揮自己的特長，正領著一些婦女精心地佈置主席台和會場。

玉亭夫婦的忙碌，不能不使我們想起十年前在這同一地方召開的那次批判會。我們會想起當年的二流子王滿銀，死去的老憨漢田二和下山村的那個「母老虎」……十年過去了，玉亭夫婦和村民們又在這裡忙著準備會場。不過，這裡將要舉行的不再是批判「資本主義」的大會，而恰恰是為了表彰一個發家致富的人為公眾做出的貢獻。這完全可以看作是整個中國大陸十年滄桑變遷的縮影。十年，中國的十年，叫世人瞠目結舌，也讓他們自己眼花繚亂！

在金家灣小學院子裡眾人忙亂成一團的時候，田家圪嶗這面原一隊的禾場上，全體小學生正排練歡迎鄉縣領導人的入場儀式。孩子們手裡拿著彩色紙做的絹花，分成兩行，跳躍歡呼，向中間那些臆想中的領導人致敬。指導孩子們排練這場面的是兩位女老師。一位我們已經知道，是金光明的愛人姚淑芳。另一位卻使我們大吃一驚：這不是郝紅梅嗎？這的確是郝紅梅。

紅梅和潤生在外縣生下孩子後不久，田福堂終於徹底回心轉意，承認了這樁姻緣，把兒子兒媳婦和兩個同母異父的孩子都接回了雙水村。福堂象城裡離退休的老幹部一樣。從領導崗位上下來的時候，理直氣壯地向組織提出：他可以退，但要安排他的兒媳婦在村中的小學教書。沒有人對他的要求提出異議。是呀，無論怎樣，福堂在村裡當了幾十年領導，現在他要下台，這點人情全村人都情願送他。這樣，紅梅就當了雙水村小學教師。這也給我們一個情感上的滿足——我們多麼願意不幸的紅梅能有一個良好的生活開端。現在，丈夫田潤生和她熱戀如初。福堂兩口子也拋棄了世俗的偏見，開始喜愛她了。

田福堂拿出全部積蓄，向前和潤葉又支援了一千元，給潤生買了一輛四輪拖拉機，這小伙子現在走州過縣搞起長途販運……

為準備明天的慶祝儀式，金家灣和田家圪嶗兩處的人馬一直忙亂到天黑才停歇了下來。

在人們各回了各家，四處窯洞窗戶上亮起燈火的時候，孫玉亭才一個人離開小學院子，摸黑在哭咽河的那座小橋上走過來。他盤算他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得完美無缺了。現在，他要趕到村南頭侄兒家裡，向他全面匯報明天學校「落成典禮」的準備情況；並捎帶著在那裡美美地吃一頓可口飯。他估計金俊武也在少安家，這樣就省得也再跑回金家灣來向新支書匯報。

過了哭咽河的小橋，孫玉亭克服著破鞋的累贅，想盡量走快一些——因為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價直響。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他似乎聽見遠處的破廟裡有什麼響動。他不顧飢餓，折轉身警惕地貓下腰向破廟那邊走去，想發現誰又借黑夜偷偷摸摸敬神搞迷信活動哩。

以巫神劉玉升和金光亮為首的「廟會」，在中途就塌垮了。「廟會」的塌垮很大的程度上要歸功於玉亭。在劉玉升等人剛把廟裡的主神塑造完畢，廟窯翻修了一半的時候，共產黨員孫玉亭激憤地自己掏錢買車票跑到縣上把這些「牛鬼蛇神」告了一狀。在鄉縣有關人員的干涉下，劉玉升等人的建廟活動被制止了。雖然如此，村裡照樣有人來到這個破廟，向那個新塑起的偶像頂禮膜拜，以求消災滅病。廟內不時有香火繚繞。牆壁掛上了「答報神恩」、「我神保佑」等紅布匾。村中其他領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有玉亭明察暗訪，一旦發現誰敬了神鬼，重則批評，輕則講一通當年「政治夜校」學下的「唯物論」觀點……現在，玉亭貓著腰，躡手躡腳來到破廟前，身子碼在爛石片牆上，支楞起耳朵聽裡面的動靜。聽了半天，玉亭不由頹喪地悄悄歎了一口氣。原來廟裡竟是他哥玉厚！他聽見他哥正在向神褥告，讓他們母親的身體快一點康復。玉亭知道，母親這幾天病很重。但哥哥卻偷著求神為老人家治病！這不是……唉，他哥是為了他媽；他總不能跑進去給他去宣傳「無神論」！

孫玉亭於是又折轉身，過了廟坪棗林間的小路，走過東拉河的列石，上了公路，然後調頭朝南，匆忙地向少安家走去。

第二天早晨，廟坪山那面初升的太陽光芒四射的時候，整個雙水村便紛亂地騷動起來。人們一吃完早飯，就心急火燎走出走家門；婆姨娃娃甚至像過喜事一樣穿戴起簇新的見人衣裳。村子四處都在為雙水村小學的「落成典禮」作最後的忙碌。哈呀，除過正月裡鬧秧歌，雙水村什麼時候在農事大忙中這樣全體一塊兒熱鬧過？

瞧，在學校那邊，姚淑芳和郝紅梅給娃娃們都抹了紅臉蛋，把他們擺佈在校門外的道路兩旁。孩子們手裡拿著紙做的假花；沒有假花的分別在自家的院子裡折了一把桃花或杏花。一旦領導人們走過哭咽河的小橋，他們就準備連喊帶跳搖動花束表示歡迎。學校大院裡已經有了不少沒「任務」的村民。大家紛紛轉悠著看這摸那，議論的中心話題當然是孫少安幹下的這不同凡響的「偉業」。

賀鳳英正領著幾個婦女，拿一塊紅綢子被面，往校舍中間大牆上的一塊黑色碑石上蒙蓋。這塊碑石記述了孫少安新建本學校的經過和情況。因為這是全縣第一個由農民個人出資辦教育事業，所以縣宣傳部和教育局都很重視，請文言文功底很深的縣文化館長親自撰寫了碑文；並由石圪節著名的匠人雕刻在碑石上。這可以看作是孫少安夫婦的一塊人生紀念碑。

今天在碑石上蒙紅綢子的主意也出自玉亭。他說到時作為「壓軸戲」由縣領導和少安夫婦親自揭碑。只是當下急忙找不到單純的紅綢布。玉亭曾建議用當年農業學大寨時的上級獎給雙水村的錦旗——把有字的一面壓在裡面，反蒙到碑石上。結果遭到秀蓮的反對，生病的秀蓮特別看重今天這個顯示他們活人價值的儀式，不讓二爸用不三不四的東西蒙蓋那個神聖的東西。她咳嗽氣喘翻了半天箱櫃，拿出了這塊紅綢被面。她或許已經忘記了，這塊被面還是當年她和少安結婚時，潤葉送給他們的。

現在，這塊結婚禮品被賀鳳英等人莊嚴地蒙在了碑石上。

在金家灣這面諸事齊備的時候，田家圪嶗那面的公路上傳來了熱鬧的鑼鼓聲。孫玉亭為了烘托氣氛，即興決定把正月裡的秧歌隊拉起來了。等鄉縣領導人一到，就由秧歌隊在前領頭，從公路上一直迎過廟坪；而在金家灣學校那邊，又有學生娃們歡迎隊伍——那陣勢就很有些蔚為壯觀了。

這陣兒，田五已經腰扭得像擺楊柳，手中傘頭轉得團團飛旋。幾十個男女青年緊跟其後，披紅掛綠，甩胳膊揚腿，在公路上預演開了。前一隊飼養員，田五他哥田四也捺不住性子，耳朵上拴了兩個棉花蛋，裝扮成「蠻婆」跟在秧歌隊尾擰晃起來，其丟醜神韻足可以和罐子村的王滿銀相比。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已故田二的憨小子田牛也手舞足蹈跑到隊伍中搗亂去了。在大樂器那邊的人堆裡，巫神劉玉升接班人田平娃在打鼓。他師傅不會來參加這世俗的紅火熱鬧。建廟失敗後，劉玉升除過不誤給人「治病」外，沒事都倒在炕上蒙頭大睡。經常上他家的只有他的原「副會長」金光亮…現在，村中的領導人都先後來到了公路邊上，準備迎接上面來的領導人。我們看見新任支書金俊武臉被剃頭刀刮得淨光，上唇上留一絲刮破的血痕，瀟灑地披著黑布大氅，派頭決不亞於前支書田福堂。他周圍立著支委田海民、田福高、金光輝。支部副書記孫玉亭現在仍然拖拉著破鞋馬不停蹄四處跑著張羅，聲音已經沙啞得像老綿羊叫喚一般。雙水村當年的頭面人物田福堂引人注目地沒有露面。不過，他的兒子田潤生沒去出車，正興高采烈在大樂器那邊敲鑼。

在其他人紅火熱鬧的時候，金強尊照岳父的指示，手裡提一桶漿糊，正和小學教師金成一塊沿路張貼標語。東拉河這面的人並不知道，金成的父親——原大隊副書記金俊山沒有象下台的田福堂那樣躲在家裡。他現在已經出現在學校院子，和一些老者誠心實意誇讚孫少安為本村辦了一件大事。

這時候，在金俊武和金光亮弟兄幾家的院子裡，村中許多婦女都聚在一起忙著準備招待上面領導人和來賓的午飯。俊武知道少安那面除忙亂不說，秀蓮又在生病，因此這頓飯就由他家來張羅。俊武準備象過事情一樣鬧騰一回吃喝。他剛當了村裡的「一把手」，就有這麼多上級領導光臨他領導的村莊，不好好招待一回他心裡過不去。另外，他也是給他的朋友帶面子——他宣佈，這頓飯是由他和少安共同籌辦的。

此刻，在這幾家院子裡忙碌的除過俊武的媳婦李玉玲和光亮的媳婦外，還有光輝的媳婦馬來花，海民的媳婦高銀花，金強的小媳婦孫衛紅和她的婆婆、正在監外服刑的張桂蘭。金波他媽由於做飯手藝聞名全村，是這伙婦女的總指導。金波他爸金俊海已經提前退休，大部分時間都住家中，現在正攆著在公路上看熱鬧……孫玉厚家第一批出現在公眾面前的是他們的親戚。王滿銀全家人都從罐子村趕來，專門參加他們家的這場光榮活動。滿銀拉著狗蛋的手，蘭花拉著貓蛋的手，一家四口人穿戴得像過節一樣來到人群裡。和他們一塊相跟的是秀蓮他爸賀耀宗、姐夫常有林——他們倒不是專門為此而來。他們是來看望生病的秀蓮卻正好碰上了這件喜慶事。

現在，孫玉厚老漢也出了門，他臉上倒看不出特別的激動和愉快。這個活動他非去不行——這是兒子出錢為孫家幾代買來的榮耀啊！不用說，老漢今天將是村中最受尊重的老者。少安他媽去不了，她要留下照看生病的少安他奶。另外，她把小孫女燕子也抱過來了——兒子和兒媳是今天這場大戲的主角，他們要雙雙出門。

在孫少安家裡，秀蓮和少安還在為穿衣服的事親切而友好地拌嘴。

生病很長時間而顯得有些瘦弱的秀蓮，今天情緒格外地好。她已經細心地把自己打扮穿戴得像新媳婦一樣。我們知道，秀蓮結婚時是多麼硒惶。她似乎說過，等光景鬧好了，還要和親愛的丈夫舉行一次像樣的「結婚儀式」。那麼，秀蓮，你的願望在今天實現了！

秀蓮精心地打扮完自己後，堅持要少安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少安本來對二爸將事情鬧得如此鋪排而心煩意亂，根本不願再穿一身新衣服去顯能。他已經夠榮耀了，何必再用衣服去表現自己的淺薄呢？他在某種程度上已對人生有了新的理解——這是生活不斷教育的自然結果。但他不能不遷就親愛的妻子。為了不使生病的秀蓮生氣，他只得換了一身新衣服。他讓秀蓮先走一步，但秀蓮堅持要和他相跟著一塊出門——這可是一次最榮耀的露臉呀！當我們的秀蓮和丈夫一塊相跟著出現在村民們面前的時候，他內心驕傲的程度也許與南希·裡根無差別……上午九點多鐘，一行小汽車魚貫相隨從南頭的公路上開過來，一擺溜停在了原大隊部下邊的路邊上。鑼鼓嗩吶立刻響成一片，秧歌隊在田五的帶領下手舞足蹈，應聲而起。

我們看見，第一個從小車中走出的是年輕的縣委書記武惠良——他去年就從黃原來這裡上任了。鄉縣有關部門的領導都紛紛走下車來。新成立的黃原電視台的幾位記者一下車，就扛著攝像機亂跑著忙開了。

在鄉縣領導中我們熟悉的人有：縣鄉鎮企業局局長徐治功——該同志雙水村的老百姓也很熟悉；本鄉鄉長劉根民，副鄉長楊高虎。其他還有縣宣傳部、教育局、人大政協文教組的負責人。本來縣長周文龍也想來——我們知道，他曾專門為少安的磚場點過火——但因有會，沒能起程。

金俊武、孫少安等人迎上去和上面的領導握手問候。緊接著，由秧歌隊在前面引路，這些領導被熱情的雙水村迎過了東拉河，迎過了廟坪和哭咽河。小學門口的孩子們立刻揮動花束，一邊跳躍，一邊齊喊歡迎的口號，與秧歌隊的鑼鼓嗩吶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喧響聲。玉亭幾乎把這場面搞成了迎接外國國家元首……

經過一番必然的紛亂，領導們終於在賀鳳英精心佈置的主席台上就坐了。俊武是會議主持人。不用說，男女主角孫少安和賀秀蓮也在主席台上。

在慶祝會就要開始之前，主席台上的孫少安突然看見田福堂也來到了人群裡。

田福堂是來了。他有勇氣在最後一刻出現在這個場所，證明他不愧還是一條好漢！不過，福堂看起來不像過去那般氣勢雄偉。他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一位平凡的農村老人，臉上甚至帶著看開世事的超然和善的笑容。他不是一個人站在人群裡。他手裡拖著紅梅前夫留下的孩子，背上背著潤生和紅梅生的女兒。他還給兩個小孫子一人做了一個高粱桿皮編的「風葫蘆」玩具。比起往常，福堂的身體看來倒好多了。

孫少安立刻離開座位，穿過人群，走到田福堂面前，拉他到主席台就坐。福堂謙慮而客氣地推讓著。懂事的紅梅走過來，把兩個孩子從公公手裡接過去。孫少安硬把前支書拉到主席台上，並向縣委書記作了介紹。受到啟發的金俊武也在人群裡把金俊山拉到了主席台上。雙水村新舊兩任領導歷史性地同坐在一起。

接著，慶祝儀式開始了。鄉縣領導分別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表彰孫少安夫婦勞動致富後不忘為鄉親們謀福的光榮行為。縣教育局還給少安夫婦頒發了一塊大玻璃框獎狀。

在鄉縣領導人講話的時候，孫少安幾乎連一個字也沒聽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到父親。父親頭低傾著。少安猜測，老人家說不定在哭。他在學生娃中間也看見了兒子。紅臉蛋的兒子舉一束紅艷的鮮花，在笑。哭，笑，都是因為歡樂。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並不知道，這歡樂是多少痛苦所換來的……透過這五彩繽紛的場面，他又回到了那似乎並不遙遠的過去；回到他辛酸的童年。他想起他穿著破爛衣裳，和紮著羊角辮的潤葉在這同一地方唸書的情景……有人在肩膀上碰了碰他。他回過頭，才發現慶祝儀式到了尾聲，領導們都朝那塊蒙著紅被面的碑石走去；縣委書記正含著笑招呼他一同前往。

孫少安在喧騰湧動的人群中站起來，扭過頭準備叫妻子，卻猛地驚呆了！他看見，剛立起來的秀蓮嘴裡鮮血噴湧，身子搖晃著向下倒去！

他大叫一聲，發狂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我們無比沉痛地獲悉，原西縣醫院對秀蓮的論斷結果是：肺癌。

第3.54章

暖洋洋的太陽照耀著都市的大街。公園裡和道路旁已經處處綠意朦朧。風中飄著一團團雪白的楊絮。街心花園的第一批鮮花，也在不知不覺中競相開放了。古城的春天稍顯即逝，人們立刻就有一種身臨初夏的感覺。

街頭的行人稠密起來。人們紛紛走出戶外，盡情享受陽光和暖風的撫愛。那些時髦的姑娘已經過早地脫掉了外套，穿起單薄的、色彩鮮艷的毛衣線衣。到處傳來春遊的孩子們的歌聲。城市一改冬日的灰暗，重新顯出了它那多彩的風貌。

孫少平的傷已經完全好了。雷漢義區長代表礦上來為他辦出院手續。他準備過幾天就返回大牙灣。

這期間，妹妹蘭香和她的男朋友仍然一直給他做工作，讓他調到省城來。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拒絕他們的好意。儘管他對自己未來的生活心中有數，但不好當面向他們進一步解釋他的想法。他們應該意識到，他和他們的處境不盡相同。不同生活處境的人應該尋找各自的歸宿。大城市對妹妹和仲平也許是合適的，但他在這裡未必能尋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想等以後適當的時間用另一種方式向他們說明自己的觀點和態度。

其實，這期間最使他傷神的倒不是蘭香和仲平一再勸他來省城工作。他苦惱的是金秀對他表示的熱烈感情。自從她把那封戀愛信送到他手中，他就一直苦苦思索自己該怎麼辦？

秀可愛嗎？非常可愛！她是那樣的熱情，漂亮；情感熾熱而豐富，一個瞬間給予男人的東西都要比冷血女人一生給予的還要多。她使他想起了死去的曉霞。她也是大學生，有文化，有知識，有很好的專業。她無疑會是一個令男人驕傲的妻子。雙方感情交流也沒什麼障礙，他們從小一塊長大，一直以兄妹相待；這種關係如果匯入夫妻生活，那將是十分美好的。

秀要成為他的妻子？他要成為秀的丈夫？他一時又難以轉過這個彎。他一直把秀當小妹妹看待；在他眼裡，她永遠是個小孩子，怎麼能和她一塊過夫妻生活呢？想到這一點，他就感到彆扭。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和秀的差異太大了。他是一個在井下幹活的煤礦工人，而金秀是大學生，他怎麼能和她結婚？秀在信上說她畢業後準備去他所在的礦醫院當醫生。他相信她能真誠地做到這一點。但他能忍心讓她這樣做嗎？據蘭香一再給他說，按金秀的學習情況，她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他為什麼要耽擱她的前程？如果因為他的關係，讓秀來大牙灣煤礦，實際上等於把她毀了。他現在才記起，他曾給金波也說過這個意思。

所有這一切考慮，不是說沒勇氣和一個女大學生一塊生活。當年田曉霞也是大學生、記者。但秀和曉霞又不一樣。曉霞在總體素質上是另一種類型的女性。雖然他和秀一塊長大，但秀決不會像曉霞那樣更深刻地理解他。他和秀之間總有一種隔代之感。

怎麼辦？這比蘭香和仲平要他來大城市工作更難以回答。他知道秀在熱切地等待他的回話。給他交了那封信後，她儘管和往常一樣細心而入微地照料他，但他們之間已明顯地產生了一種極不好意思的成份……生活是這樣令人感慨不已！

孫少平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的初戀。他想起了他愛上的第一個女人郝紅梅。富有戲劇性的是，十年前的那場感情糾葛發生在他和顧養民之間；沒想到十年後，他又和顧養民糾纏在一起。不同的是，十年前，郝紅梅離他而去愛顧養民；而今天，金秀卻要離開顧養民而愛他了！

生活似乎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圓。

但生活又不會以圓的形式結束。生活會一直走向前去！瞧，十年過去了，所有人的生活都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就拿他們幾個說吧，養民已經到上海去讀研究生；而前不久他震驚地獲悉，郝紅梅帶著前夫留下的孩子，竟然和他同村的另一個同學田潤生結了婚，現在就生活在雙水村。而他，當了一名干粗活的煤礦工人，現在受了傷，住了院，卻被養民愛著的金秀愛上了……直到現在，他也不知如何與金秀談這件事。他能感覺來，秀對他的愛是多麼強烈！他不能用簡單的三言兩語來拒絕她，這樣會傷害孩子……是的，孩子。他現在還認為秀是個孩子！但是，他又不能簡單地響應她愛情的呼喚。如果是那樣，那傷害的不僅是秀，還有他自己的心靈。

孫少平左思右想，不知他該怎麼辦。

想不出個妥當的結果，他就不能輕易對她表示什麼。好在他很快就要離開省城；等離開時，說不定他能對這件事做出結論性的決定……

區長雷漢義幫他結完手續後，他就算和醫院告別了。他讓區長先回去，他自己還想在省城逗留幾天；他知道，他還有些「事」需要處理。

雷漢義臨走時，才遲疑著從衣袋裡摸出兩份礦上的文件給了他。

孫少平一看，這兩份文件都是有關他自己的。一份是通報表彰他捨己救人的獻身精神；另一份是批評他作為班長，元旦那天讓喝醉酒的工人下井，違反了規章制度，決定給他記大過一次。

孫少平把兩份文件揉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衣袋裡。雷漢義安慰他說：「不管是表彰，還是處分，都是些球！回去只管掏咱的炭！」

但孫少平的心情卻是沉重的。這是一種永遠不能互相抵消的存在，就像他五官正常的臉上那道醜陋的疤痕。他倒並不特別看重這兩份讓他哭笑不得的文件，而是由此傷感地想到，這正好說明了他那負重前行的生存處境。

仲平竭力要求出院後的少平到他家去。但他謝絕了。蘭香理解二哥的心情，也沒有再堅持。少平隨即住進了一家個體戶開辦的小旅店。

他住進旅店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惠英和明明寫了一封信，告訴他什麼時候回大牙灣煤礦。

幾天之後，在少平即將離開省城的時刻，金秀和蘭香相跟著來旅店找他，想陪他出去到街上轉轉。但少平推諉著不想去。最少在眼下，他不願帶著臉上的疤痕，和任何女性相跟著逛大街，他無法忍受陌生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他和身邊兩個漂亮的妹妹。說實話，對臉上的那道疤痕，儘管他顯得不在乎，但內心卻為此而萬般痛苦，愛美之心人人有，更何況，他正當青春年華！至於他的臉倒究被毀到了何種程度，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勇氣去照鏡子。

金秀見他執意不到街上去轉，就提議他們三個人一塊到她的宿舍去坐坐；她說她們宿舍實習的同學都沒回來，就她一個人。醫學院離這兒很近，少平也就同意了。金秀本來不想讓蘭香去，但她有口難言。

三個人到醫學院金秀的宿舍後，秀特意讓少平坐到她床上休息。她讓少平先一個人待一會，自己隨即又拉了蘭香，到外面去採買吃的——她想好好款待一下少平哥。

蘭香和金秀走後，少平一個人沒事，就在秀的枕頭邊拿了幾本醫學雜誌看。他在無意間發現秀床鋪那頭的牆上掛一面圓鏡子。他猶豫了一下，過去摘下那面鏡子。當鏡子就要舉到面前的時候，他閉住了眼睛。

他閉著眼，舉著鏡子，腳步艱難地挪到了靠近房門的空地上。他久久地立著，拿鏡子的那條胳膊抖得像篩糠一般。在這一刻裡，孫少平不再是血性男兒，完全成了一個膽怯的懦夫！

我看到的將會是怎樣的一個我？他在心裡問自己。你啊！為什麼不敢正視自己的不幸呢？你不願看見它，難道它就不存在嗎？你連看見它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你又怎樣帶著它回到人們中間去生活？可笑。你這可笑的駝鳥政策！

他睜開了眼睛。呀！他看見，那道可怕的傷疤從額頭的發楞起斜劈過右眼角，一直拉過顴骨直至臉頰，活像調皮孩子在公廁牆上寫了一句罵人話後所劃下的驚歎號！

他猛地把那面鏡子摔在水泥地板上；一聲爆響，鏡子的碎片四處飛濺。接著，他一下伏在金秀的床鋪上，埋住臉痛哭起來……

他聽見了敲門聲——是秀和蘭香回來了。

他爬起來，用秀的毛巾揩去了臉上的淚痕。接著，匆忙地拿起掃帚，把滿地的碎鏡片掃到門後。在手捉住門鎖柄的時候，他停留片刻，以便自己鎮靜下來——儘管他知道這是徒勞的。

在門打開的一剎那間，他看見兩個妹妹都懷裡抱著一堆吃的東西，臉色蒼白地愣住看他。她們顯然感到這屋裡曾發生了什麼事。其實，他自己的神態就說明了這一點。

不過，她們很快說笑著走過來了。以後，她們一直裝著沒有看見門背後的那一堆碎鏡片。

兩個女孩子象演戲一樣，大聲說笑著，甚至有點咋咋唬唬，在桌子上鋪開了塊乾淨的白布，然後把那些罐頭、啤酒、果子露、牛肉、麵包等等吃的東西都擺好，讓他坐到「上席」上，並且開玩笑稱他「革命老前輩」……吃過東西後，少平沒讓她們送他，自己一個人來到大街上。

啊，最為嚴重的時刻也許已經過去了！

現在，他行走在這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管有多少含義複雜的目光在他臉上掃射，他也坦然如常。不知為什麼，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情緒漸漸亢奮起來。

他在個體戶的小攤上買了一副黑鏡，隨即就戴起來——部份地遮掩了臉上那道疤痕。接著，他又到商店買了一件鐵灰色風雨衣穿在身上。這打扮加上臉上那道疤，奇特地使他具有了另一種男子漢的魅力——這正是他想像中自己的「新」形象。在下午剩下的最後一點時光裡，他還到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其中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一些原材料對人類未來的影響》。

當天晚上，他靜靜地坐在小旅店的房間裡，分別給妹妹、仲平和金秀寫了兩封信。在給蘭香和仲平的信中，他向他們「闡述」了他為什麼現在不想來大城市工作的想法。他說他也許一輩子可能和煤炭打交道。在給金秀的一封很長的信中，他主要向她表明為什麼他不能和她結合的理由。他祝願親愛的金秀妹妹和顧養民或別的一個男人幸福地生活……第二天，孫少平提著自己的東西，在火車站發出了那兩封信，就一個人悄然離開了省城。

中午時分，他回到了久別的大牙灣煤礦。

他在礦部前下了車，抬頭望了望高聳的選煤樓、雄傳的矸石山和黑油油的煤堆，眼裡忍不住湧滿了淚水。溫暖的季風吹過了綠黃相間的山野；藍天上，是太陽永恆的微笑。

他依稀聽見一支用口哨吹出的充滿活力的歌在耳邊迴響。這是讚美青春和生命的歌。

他上了二級平台，沿著鐵路線急速地向東走去。他遠遠地看見，頭上包著紅紗巾的惠英，胸前飄著紅領巾的明明，以及脖項裡響著銅鈴鐺的小狗，正向他飛奔而來……

準備：１９８２年—１９８５年

第一稿：１９８７年秋天—冬天

第二稿：１９８８年春天—夏天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