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

作者：张系国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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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张士嘉连拦三辆计程车，才拦到一辆有冷气的，他和程凌忙钻进去。司机要按下里程计，张士嘉止住他。

“别急，先开冷气。”

“对不起，先生，冷气机坏了。”

“为甚么不早讲？我们换一辆。”

张士嘉推开车门，程凌坐着没动。

“算了罢。没多远，热不死你。”

“有冷气车，不坐白不坐，还是换一辆。”

程凌伸手把车门关上。

“开车开车。到电视大楼。”

司机回头看他们。程凌说：“不要理他。开车。”

张士嘉也说：“好啦。到电视大楼。”

司机发动机器，嘴里咕哝着：“年纪轻轻的，只晓得享受，冷气有那么要紧？我们刚到台湾，电扇都没有，还不是活过来了？现在连坐车都要冷气，真是在福不知福。”

张士嘉坐直身躯。程凌按住他，掏出香烟。

“来来来，大家抽一根。”

司机点着烟，又发话了：“两位看样子也念过书。学校里有校规，两位一定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坐计程车有坐计程车的规矩，上车就得坐一程。这位先生一看没有冷气，就要下车。幸亏碰到我好脾气，换别人早就找你麻烦了。”

程凌对张士嘉扮个鬼脸。

“约好甚么时候？”

“四点半。”

“下甚么棋的？”

“一百元赌你三次猜不到。”

“围棋？象棋？西洋棋？”

“五子棋。”

“搞你不过。五子棋有甚么好比，格调太低了。”

“管他呢，总比书法比赛、珠算比赛好些。我已经黔驴技穷，你又不帮忙多出主意。”

程凌看着车窗外，突然大叫：“小心！”

车子猛然右转，一位摩托骑士擦身而过。司机怒喝：“找死啊？”

张士嘉回过头，那辆摩托车翻倒在路旁。

“是你的错。你太靠左边，过了线。”

“怎么是我的错？你这位先生讲话好没有道理。摩托车根本不该走内线。他自己超车，跑到我这边来。就算出车祸，是他的错，怎么说我过线？你们读过书的人，讲话要多用用脑筋。没有看清楚，不要乱讲话。”

程凌和张士嘉都摇摇头。程凌胡乱吹起口哨。车子在电视大楼对街停住。程凌俯身向前：“可不可以请你兜过去？”

“不行。”

张士嘉推开车门跳出来。程凌付了车费，追上张士嘉。

“误上贼船，受不了。”

“都是你。叫你换辆车你不肯。”

“你不讲换车，他就不会发脾气。”

张士嘉笑了。

“算我的错。为了坐冷气车，听一场训话，也值回票价。”

程凌推开电视大楼的旋转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张士嘉直拉衣领，让冷气灌进去。程凌走向电梯，三位少女候在一旁。电梯门开了，程凌让她们先进去，揿下九楼的电钮，朝女孩投出一个问号。

“请按三楼。谢谢。”

三楼。几个女孩出去。程凌再揿一次九楼。

“新来的？长的都不赖。”

“大概是训练班的学员。”张士嘉看看表。“刚好。我想半个钟头就可以谈完。”

“你会下五子棋？”

“我不下。只是先随便跟小鬼谈谈。如果觉得有苗头，再另找高手考验他的功夫。”

“神童世界最近收视率如何？”

“不佳。我们有我们的基本观众，但还是站不住脚。我这个节目制作人恐怕干不长了。主意是你想出来的，我垮了一定找你算账。”

“我的主意并不坏，你要找真的神童。假神童，谁爱看？”

“台湾那里有那么多神童。你算算看，一千四百万人口，就算二十万人里有一个神童，七十个。神童世界已经播出三十一次，用完一半了，还有甚么戏唱？”

“你找到的都算不上神童。小楷写得好就是神童，太可笑了。现在连会下五子棋都算神童，你的节目当然没救。”

“别尽说风凉话，帮忙出主意，千万拜托。”

九楼的走廊里摆了一架钢琴。丁玉梅坐在钢琴前，端详着琴谱。看到他们走来，她绽开一个微笑，举起手臂：“嗨。”

张士嘉说：“你怎么在这里。人呢？”

“他在你办公室。我跟他实在没有甚么好谈的。我又不会下五子棋。问他别的，他都答不上来。木得很。你跟他谈谈就知道了。”

“你要不要一起谈谈？”

丁玉梅皱皱鼻子。张士嘉看程凌，程凌连忙说：“我在外头等你。我也不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叹口气。

“情况不妙。两星期找不到一名神童。这位准神童，我们的大小姐又不喜欢。”

“我没有说不喜欢。我又不懂下棋。说不定他棋真下得好，一美遮百丑。你自己跟他谈嘛。”

“好吧。你们不要跑远，我就出来。”

丁玉梅等张士嘉走开，轻声问程凌：“你真的不会下五子棋？”

“会是会，可是我没兴趣陪神童下棋。”

丁玉梅噗哧笑起来。

“甚么神童，还不都是小孩子，比较有点天份就是了。前几次尽是音乐神童。唱歌、拉提琴、弹钢琴，好腻味。还是上个月的心算神童有趣，他真的算得快。你看到了吧？”

“没有。我那次刚好有事。”

“哼，说谎。你一定不喜欢看神童世界。”

“你主持的节目，我怎么会不看？不想看神童，也想看你。对不对？”

丁玉梅眨眨睫毛。她站起来，阖上琴盖。程凌掏出烟，丁玉梅接过一根。

“谁找来的五子棋神童？”

“不知道。好像是一位同事亲戚的小孩。”丁玉梅从长裤背后口袋摸出打火机。“这一阵才好玩哩。好多家长把小孩送来，一定说是神童，不能上电视就大发脾气。把张士嘉搞惨了。他老是说你害人不浅，后悔不该听你的主意。”

“这家伙过河拆桥，下次不帮他出主意了。”程凌说。“走，我请你吃西瓜去。”

“现在啊？张士嘉不是要我们在这里等他？”

“我们就到楼下餐厅，一会再上来找他。”

电梯里，丁玉梅目不转睛望着程凌。

“你好像又胖了。”

“我和你们女人一样，最忌讳这字。”

“我才不怕胖。我想胖还胖不起来呢。我妈老嫌我太瘦，怕我肚子里有寄生虫，还要我吃小儿鹧鸪菜，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就是小时候吃鹧鸪菜吃太多，消化系统太过健全，才有今天。”

丁玉梅睁大眼睛。

“真有这么灵？那我倒要试试看。”

“可是你必须戒烟。吃鹧鸪菜不能抽烟，否则反而会闹消化不良。”

“我就知道你骗我，我抽烟只是玩玩，又不是真吸进去。对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丁玉梅举起左手臂，凑到程凌面前。

“恭喜恭喜。订婚怎么都没通知一声？”

“死相。也不看清楚戴在那一根指头上。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漂亮不漂亮？”

“他从新加坡回来了？”

“又走了。漂亮不漂亮？有半克拉呢。”

“说不定是假钻。”

“你这个人！总有一天，有人会好好整你，我才乐呢。”

程凌要了两客西瓜。丁玉梅碰到一个熟人，他又多要了一客。搬回桌上。丁玉梅大方的招呼。

“给你们介绍一下。王小姐。程总经理。”

“我已经替你拿了一客西瓜，没关系吧？”

王小姐吃吃笑着。

“程总经理真是太客气了。”

“我叫程凌。总经理的头衔，唬人用的。你看我这样子像总经理吗？”

丁玉梅对王小姐说：“他真的是总经理，有一家广告社在南京东路上。程凌，你给她看你的名片。”

“我没有名片。”

“他有。好考究的名片。你一定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名片。程凌，拿一张出来。”

“我没有名片。”

“拿一张出来。”

程凌从皮夹里掏出名片。丁玉梅一把夺过去，递给王小姐。

“你看，折起来的名片，设计得好别致。他自己设计的。程凌还是画家哩。”

“我不是画家。”

“假谦虚。画广告画也是画家。程凌还会速写人像。程凌，你现在就给王若芬画一张。”

“别胡闹。”程凌对王小姐说：“王小姐也在电视公司服务？”

王小姐点点头，丁玉梅抢着说：“她是我们公司新闻采访组的副主任。程凌，你给她画一张速写吧。”

程凌不理会丁玉梅。

“王小姐是学新闻的？”

“不是。我和玉梅是同学，我比她高两班。”王小姐摆弄着程凌的名片。“程先生真是多才多艺，这名片设计得好极了。”她把名片收到皮包里。“对不起，我得回去了，谢谢你请客。你们慢慢谈啊。”

程凌站起来。丁玉梅说。

“下次你该叫他给你画一张速写，摆摆。”

王小姐笑着点头。程凌坐下，拿起小叉子。

“干甚么把人家吓跑。”

“唷，帮你介绍女朋友，还不好？有我大力宣传，你的广告社生意也会好些。”

“搞你不过。下次不请你客。”

丁玉梅不作声，低头吐瓜子。程凌看见张士嘉朝他们走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

“真没甚么好谈。”张士嘉一屁股坐下，猛拉衣领。“这里好热！奇怪，怎么没开冷气？那个小鬼只会下五子棋，别的甚么也不懂。我看只好安排他和别人下几盘棋，再穿插点节目。”

丁玉梅抬起头。

“怎么，你决定要他？”

“不要他，怎么办？再来一次音乐神童？饶了我吧。上次那个小提琴拉的之破就别提了。捧这种神童真是造孽。”

“不是说谁还要送他到维也纳深造？”

“我可没说。程胖，来根烟。”

程凌把整包烟塞给张士嘉。

“都给你。”

“你要去哪里？”

“永和。我晚上有应酬。”

“还不到五点，再坐一会。喂，大小姐，星期四下午我要小鬼再来一趟。老龚，你我，我们三个人先好好研究一下。”

丁玉梅说：“程凌，五子棋究竟怎么下？是不是把五个棋子摆成一条线就算赢？横的，直的，对角都可以？”

“就是这么没有学问。五子棋神童，真驴透了。”

张士嘉制止他们的笑声。

“别笑。那小鬼说他从来没输过。假如他真能盘盘赢，倒也有点道理。”

“你最好找人先试试他。搞不好他连五子棋也输掉，神童世界就砸锅了。”

“当然。小鬼说他还会下一子棋，两子棋，三子棋，四子棋。一二三四五，都会下。所以他会下五种棋，五面称雄，我完全服了他。”

大家都忍俊不禁，丁玉梅笑出眼泪，伏在桌上。程凌说：“一子棋怎么下？岂不是谁先下谁赢？”

“我也不懂。星期四一定要试试他。欢迎你来观战。”

程凌站起来：“我得走了。到永和搭几路？”

“你先到火车站，再搭五路。这时候一定很挤，乘计程车简单些。”张士嘉拍拍头，“差点忘记。那么神童世界的新片头还是拜托你设计了？”

“一句话，五天后缴卷。”

电视大楼前的候车站挤满下班的人，也有几位学童。程凌打量其中一位特别精灵的，走过去问：“你是不是下五子棋的？”

小孩摇摇头。大家都在看他。程凌想了想，决定还是乘计程车。

第二章

到永和的路出奇的挤，还没过桥就完全堵住了。程凌后悔把烟全给了张士嘉。他解开领带，折好，收进西装口袋。为甚么总是选永和聚餐？下次应该建议换个地方。程凌拿出手帕拭汗。真他妈的热。想不到张士嘉比他还怕热。也许张士嘉并不怕热，只是难缠。那小子是有点难缠，野心也不小。神童世界，程凌随便出个主意，居然被张士嘉三搞两搞，搞成电视节目，独当一面干将起来。不能否认他有两手。这根线不能放。将来一定还有甜头。即使神童世界砸了，张士嘉必定另起炉灶，电视公司的大头对他好像不赖。这根线不要放。弄得好，拉来几个大客户，吃用不尽。程凌脱掉西装上衣。计程车里热似蒸笼，他探头出窗外，桥上略微松动，后面一冲，又堵住了。程凌不耐烦，对司机说：“我就在这里下车。”

程凌过了桥，发现桥头果然有车祸。一辆三轮小货车横翻倒地，司机气虎虎站在旁边，两名警察指挥车辆绕路。程凌往前走一条街，又拦住计程车，没一会就到了餐馆。

小姐带他进楼上隔间，只有冯为民一个人在啃瓜子。

“又是我最早到。”

“中正桥堵住了，今天大家都会迟到。”

“你通知齐飞没有？”

程凌摇头说：“整个上午打电话都找不到他。”

“他有两个号码。你两边都试过？”

“我只知道他公司的号码，另外一个号码是哪里？”

“你还不知道？”冯为民推过来一碟瓜子。“齐飞有小公馆。”

“别开玩笑。他哪里会有小公馆，一个老婆都养不起，再养个小的，疯掉了。”

“也许不能算小公馆。女朋友。听老姚说很要好。”

“老姚的话哪能信。”

“不管他，齐飞有两个号码不假。有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现在打个电话给他？”

“算了，我身边没他号码。你老哥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广告社赔了一点，股票倒赚了一点。你呢？”

冯为民俯身从桌底拿出一个纸袋。

“现在搞这玩意。”

程凌打开纸袋，瞥了一眼。餐刀、餐叉、剪刀、小工具刀，一大堆钢制用具。

“外销是吧？”

“订单已经收到好些份，都是欧洲人买。寄去样品就开来L/C，比美国人爽快。”

“路远，利润少些。”

“其实一样。我们报价就开C＆F，根本不考虑FOB，这样更好做。”

程凌把纸袋还给冯为民。

“如果样数多的话，我帮你设计一本邮购目录。”

“我们不玩这种游戏，邮费就坑死你。还是批发实惠。老哥，做生意要大处着眼。小鱼小虾吃之无益，徒伤精神。要捞就捞一票大的。”

“理论不错。就跟炒股票一样。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谁不晓得。就是把握时机难。”

“我还有一个理论。”冯为民将瓜子壳喷到地上。“我还有一个理论。无论做甚么事情，靠四样：天时、地利、人和、财通，缺一不可。做生意，做学问，都一样。做生意当然靠这四样，做学问也靠这四样。甚么时代，甚么地方，甚么人，甚么经济背景，能够做甚么学问，一分析就清清楚楚。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死命想做学问，结果自找苦吃。”

“你还去台中教书？”

“只教一门西洋通史。一星期去一趟，调剂调剂。这种东西，”冯为民指指纸袋，“到底乏味得很。”

程凌想说甚么。小姐排开门帘，高悦白、陈泽雄和洪惕走进来。高悦白把带来的金门高粱摆在桌上。

“黄端淑有事不能来。老宋出差去南部。今天中正桥好挤。”

冯为民说：“程胖没通知齐飞。就我们几个人了。”

“又没通知齐飞？程胖该打。”

程凌说：“不是我的错。喂，谁选的这家餐馆？每次都吃海味，我要提出严重抗议。”

高悦白指冯为民。冯为民说：“程胖就爱吃肉。老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啊。你不想想血管硬化多可怕。说你未能远谋，丝毫不错。”

小姐端茶进来。陈泽雄点了菜，大家没有异议。菜肴滋味很好。五个人干掉两瓶高粱。洪惕意思再要瓶酒。高悦白反对，说不如到他家再喝。陈泽雄起先不肯去，被冯为民骂了一顿。高悦白原来开了他的金龟车来。五个人勉强挤进去。程凌个子大，他们让他坐前座。高悦白住士林。再经过中正桥，肇事的小货车已经不见踪影。程凌摇下车窗玻璃，凉风吹进来，酒醒了，程凌感觉有点困。肚子上温温的一层，脸颊似乎也浮着油，很惬意的酒足饭饱。程凌合上眼，肩膀被人猛摇一阵。

“别睡觉。”冯为民的声音。“吃饱了就睡，老哥，你知道是甚么？”

“少惹我。”

“程胖，听说你在追电视公司一个妞儿，甚么节目的主持人。”

程凌推开冯为民的手臂。

“绝对没有这回事！”

“老朋友还不肯坦白，太不够意思了。”

“完全生意上的来往。我替神童世界设计片头，才多跑几次电视公司。我主要想拉他们广告客户，搭上线，以后好办事。”

洪惕插进来。

“神童世界？那个主持人的确是洒妞，程胖眼光不差。”

“我和她可说纯粹是朋友。”

冯为民说：“是不是又想收她做干妹妹？”

车里其他的人都笑了，洪惕笑得最响。

“程胖老毛病没改，还在当干妹妹收藏家。两打总有了吧？”

“他妈的，今天又误上贼船。我哪里有干妹妹。”

“黄端淑总是你的干妹妹，赖不掉的。”

“也不过说着玩玩。”

“说着玩玩？可惜今晚黄端淑没来。我晓得，你们还交拜过……我意思说结拜过。”

众人又笑。冯为民说洪惕太差劲，两杯高粱下肚就胡言乱语。洪惕说他没醉，他国学根基太差，一向搞不清交拜和结拜。高悦白说不要拿黄端淑开玩笑，她是我们大家的妹妹。众人沉默下来。半晌，冯为民说：“没听说她有男朋友？”

没有人回答。冯为民自言自语说：“眼界太高，麻烦。我倒听说有一个大学教授在追她。”

“谁？”几个声音同时问。

“我也不清楚。姓刘甚么的。据说象棋下得很好。”

“这个人我晓得。”洪惕说，“他从前是象棋棋王，人极聪明，算得上青年才俊人物。”

“棋王配黄端淑，配得上配不上？”

高悦白打断大家的话，说要去加油。车子进了加油站，高悦白推开车门出去。程凌转过头，朝后座的冯为民努嘴。

“别再提黄端淑，有人不爱听。”

“我明白。一时说溜了嘴。”

往士林一路上，高悦白没说甚么。到他住的公寓，众人情绪略好。高悦白不理会洪惕抗议，拿出洪惕的诗集朗诵。程凌不知怎的和冯为民又吵起来，为历史决定论争辩得面红耳赤。后来洪惕冯为民高悦白都醉了。陈泽雄出去叫计程车，和程凌把冯为民洪惕送回家。洪惕在车上大吐，搞得十分狼狈。程凌回到家，已经半夜两点。母亲和弟弟早已入睡。弟弟在电话机旁留了张纸条：“有一位丁小姐几次来电话”。程凌口很渴，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躺在床上，肚子无缘无故隐隐作痛。又起来找阿司匹灵，用啤酒冲下。二点多，肚子不痛了，程凌方朦胧入睡。

第三章

“哥哥，电话。”

程凌一骨碌爬起来。客厅挂钟才七点半。程凌骂几句，将听筒夹在左下额，手里拿着袜子。

“哪一位？”

丁玉梅的声音。

“怎么昨晚不回电话。你知道我打了几次？”

“对不起，回来太晚了。昨天杂志社同仁聚餐，闹到两点。”

“我不知道你还办杂志。”

“从前学生时代的刊物，早就垮了。甚么事？”

“张士嘉要我打电话告诉你，请你今天下午来一趟。”

“不是星期四找那小鬼来？”

“改了。张士嘉约的高手只有今天下午有空。”

“我来做甚么？请告诉张士嘉，片头五天后准定设计好，包他满意。神童下棋我就不看了。”

“不行，你一定要来，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

“那又当别论。甚么事？”

“你记得昨天请一位王小姐吃西瓜？人家今天中午要回请你。”

“哪有这种事。”程凌扣好上衣。“喂，你不要出我洋相好不好？”

“谁出你洋相？好心替你介绍女朋友，不领情拉倒。十二点钟，中山北路的榕榕园，记好。”

“喂，我中午有事……”

对方挂断电话。程凌拨了几次丁玉梅的号码，线忙。他妈的，搞甚么玩意。费尽心机，她还是拿你当大哥哥看待。又是替你介绍女朋友。为甚么每次下场都如此凄惨。程凌愤然放下听筒，想起冯为民的话，有人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人得来全不费工夫，长叹一声。弟弟懒洋洋站在厨房门口。

“锅里有稀饭。”

“你自己吃。”

“又失恋了？”

程凌不答话，弟弟跟进房间，看他打领带。

“周末我们那一伙开舞会，来混混吧？”

“你少管闲事！”程凌指着弟弟鼻子。“告诉你，我开始泡蜜斯，你还在地上爬。你早得很哪。”

弟弟耸耸肩，懒洋洋晃开。

“人家说失败为成功之母。吃一次亏，应该学一次乖。你那套办法太落伍，土法炼钢，又不求改进，当然节节失利。”

程凌追出去。

“再啰唆一句看看。”

母亲打开房门，瞪他们两眼。

“一早就大呼小叫。这么大人，害臊不害臊？程凌，昨天打电话的女孩是谁？”

弟弟在那里做怪样。程凌忍住气回答：“她是电视公司神童世界的主持人。”

“我看过她的节目。很不错，端庄大方。刚才又是她？”

程凌觉得必须解释清楚。

“我和他们公司业务上有来往。我替他们设计片头。完全生意上的交情。”

弟弟突然说：“你电话里说神童下棋，怎么回事？”

“没你的事。”

“他们邀你去看神童下棋？我可不可以去看？”

“甚么神童。下五子棋的，可笑之至。”

“五子棋下得好也不容易。我们一起去看。”

“你少来。”

“程凌，带你弟弟去。”

“好吧。下午两点你到广告社找我。”

程凌住在四楼。一楼住户有一辆丰田牌小汽车，自己缝了布套，每晚同太太刷洗汽车身，罩好套子，养儿子般仔细。前天有人把布套偷走，他几乎气疯，又叫太太赶缝一个。程凌推开公寓大门。他正身穿睡衣，满手油垢，站在车子旁，眼怔怔望着机器。

“林先生，又有甚么问题？”

“我的电瓶被偷走了。”林先生好像要哭。“别的都好好，电瓶偷走了。”

“太岂有此理。林先生，你下次可以买一种锁，将车盖锁上。”

“我的电瓶。甚么人会偷我的电瓶？”

“可能小孩恶作剧，偷电瓶去卖。”

林先生握紧拳头，仰天朝左邻右舍怒吼。

“我一定要把你抓到！”

程凌看林先生没有心情聊天，乘他不备溜走，在巷口喝碗甜豆浆，恰巧赶上公共汽车。程凌家附近有一片水田，这两年没种甚么，听任野草蔓延。有人牵来水牛养在田地上。每天早上公共汽车经过，水牛就从草堆探首做长鸣状。程凌从未听它真正叫过。永远是一幕哑剧。伸长脖子，似乎就要叫了，但是不叫。程凌猜想是只老牛，他其实看不出牛的年龄。牛长相不差，颇有水牛的气概。如果运用一点想像力，程凌还可以假想它是只犀牛，躲在草丛里，虎视眈眈望着公路上的车辆。这想法使程凌颇愉快，他迅速忘记丁玉梅的事。早上搭公共汽车，程凌心情总不坏。他喜欢太阳。他喜欢早晨。他努力把肚子缩进去，觉得精神抖擞。

广告社的小妹倒来热茶。程凌啜着茶，打开卷宗。广告社近来生意略有起色。前天周培拉来笔生意。没多少钱。设计一套彩色宣传用幻灯片。但对方是大贸易商。做得好，将来是细水长流的主顾。程凌决定自己处理这桩。另外一家私立学校委托设计的展览图片，可以让小董试试。神童世界的片头。程凌已经有了构想。他摊开纸，聚精会神勾画出草图。十点钟，周培和小董终于来了。周培一上楼就嚷：“程胖，有我的电话没有？”

“没有。”

“没有一位宋经理打电话来？”

“一上午都没电话，从八点到现在。”程凌特别加重“八点”两字的语气。

“奇怪。”

周培立刻拿起电话，躲到角落里细声低语。小董凑过来看程凌的设计。程凌解释清楚他的构想，要小董再画几张草图。小董搔搔头，坐下来埋头苦干。程凌端起茶杯走到窗口。周培还在打电话。周培是个人才，满有小聪明，外头全仗他跑。程凌唯一的不满是他十分鬼门鬼道，许多事不肯让程凌晓得。虽然说三人合伙，一字并肩王，到底程凌是老大。挂着总经理的招牌，外头事情都摸不清楚，有点说不过去。但话又说回来，除了电视公司，几根线都是周培搭上的。周培是业务经理，也该向外发展。如果不是他弄来炒股票的情报，小捞一票，公司早就垮了。程凌仔细想想，决定不必为这些小事和周培弄得不愉快。唯其如此，他更觉得不可轻易放松电视公司这条线。如果能钓上几条大鱼，周培也不敢小觑他外面的关系。多年交情是一回事。生意上的合作，还是建筑在彼此相互需要上头。程凌举起杯子，才发觉只剩下几片茶叶黏在杯底。

“小妹呢？小妹！”

小董抬起头。

“下楼去了。”

“又下楼聊天。真白雇了她。”

程凌找到热水瓶，倒满自己的杯子。周培放下电话，摆出左巴的舞姿，连击三下手掌。

“程胖，有救了。多头围剿空头，志在必得。绝对可靠的情报。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参加一份？”

“甚么股票？”

“天机不可泄露。先说，我们要不要参加一份？”

程凌犹疑了一下：“还是不要冒险吧。我们自己业务刚有点进展，何必搞旁门左道。”

“程胖，没有你说的旁门左道，我们上个月怎么过关的？做生意要随机应变，触类旁通。广告公司可以搞，有机会也可以做做股票。你太保守了。”

“不是我保守。我们又不是多头。股票做垮怎么办？”

“股票做垮，大不了公司宣告倒闭，从头来起。”周培舞到小董桌前。“我们不是多头，但跟着多头跑，准没错。小董，对不对？”

小董一推眼镜，慢吞吞的说：“我想，我们这个月有几笔生意，先做完了再谈炒股票。”

程凌说：“我赞成小董的意见。”

周培以手加额。

“两条驴。跟你们谈做生意真累。半年前两条驴，半年后还是两条驴。怎么教不会的？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守株待兔不是办法。我有绝对可靠的内幕消息，天赐不取，必有后祸。”

“你和那位陈经理甚么关系？”

“宋经理，不是陈经理。”

“你和那位宋经理甚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放心，他不会坑我们。”

程凌知道周培不肯讲，有几分恼火。

“兵不厌诈。怎么知道不是故意放空气？搞不好我们变成空头的陪葬。”

周培提高声音：“算我没说。算我放个屁，好不好？妈的，这么婆婆妈妈，不要搞算了。天底下有没有百分之百稳当的生意？欧纳西斯怎么起家的？做生意就要豁得出去，该赌就赌，大起大落。这么婆婆妈妈，不要搞算了。”

程凌看小董，小董摘下眼镜，掏出手帕细心擦拭。小董没有意见时，总是来这么一手。程凌信心动摇。周培说得十拿九稳，不如让他试试？程凌想到刚才周培神秘兮兮的样子，不满的情绪又涌上来。

“这位宋经理既然如此够意思，我们可以见面谈谈。大家了解了解，亲热亲热，以后彼此多多照顾。周培，你约个时间如何？”

周培怔了一下，说：“好，一言为定。你不相信我，直接和老宋谈也好。就有一桩，当了人家面，不要搞窝里反，让人家看笑话。你不要混，我在外头还要混。”

周培又开始打电话。程凌突然记起中午的约会，嘱咐小董两句，拍拍周培肩膀，跑下楼。小妹果然在鸿新公司里聊天，有说有笑。程凌瞪她一眼，小妹似乎没看到，索性背朝着他，格格笑着。程凌觉得很没面子，坐上计程车，脸上还讪讪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个小妹也罩不住，难怪周培不服你。周培也许完全好意，是你犯了小人之心。自家兄弟，不必处处曹操。程凌想想自己刚才言语，不免对周培略有抱歉之意。小董主见不深。周培坚持要炒股票，就让他再炒一次，省得离心离德，周培说的也对。反正公司全部家当不过名片文具之类，地方家具全是租的。垮了，从头来起，怕甚么？怕坏了名头？刚开始做生意，画家朋友们奔走相告：“程凌做生意了”，好像李敖开牛肉面摊般不可思议。没甚么不可思议，画家也要吃饭。半年下来，程凌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还羡慕他有生意头脑。“程凌能画画，又能做生意，了不起！”程凌成了英雄人物，在画界另有一种江湖地位。总经理画家。程凌坐在车中，自顾自微笑起来。有办法一定开次画展，不是文人画，是财子画。只画一样东西。钞票。世界各国各式各样的钞票。必定轰动。程凌想得高兴，几乎错过榕榕园。他隔了几家店才下车，急急忙忙跑回头，还没进玻璃门，背后有人拍他一下。程凌回头一看，是张士嘉。

第四章

“你怎么在这里？”

程凌诧异的表情，引得张士嘉笑了。

“我怎么不在这里？丁玉梅没告诉你我请客？”

“你请客，请谁？”

“请你，丁玉梅，采访组王小姐，还有一位刘教授。我现在就等他。要不要先进去陪两位小姐？”

“也好。”

丁玉梅和王小姐坐在角落，程凌从她们背后绕过去。

“讲悄悄话啊？”

丁玉梅哇的叫出声，看到是程凌，丁玉梅对他皱皱鼻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今天张士嘉坚持要请客，王若芬只好改天请你。”

王小姐吃吃而笑，程凌有点窘。

“无功不受禄。王小姐太客气了。”

“人家肯请客，你就不要假客气。懂不懂？”

丁玉梅穿一袭淡红迷地装，头发挽上去，扎宝蓝缎带。程凌暗中喝采，想夸赞两句，嘴里却说：“张士嘉向来一毛不拔，难得自动请客。他还请一位刘教授？”

“就是那位高手，请来和小鬼下五子棋的。对了，我昨天回家，听你的话吃小儿鹧鸪菜，好难吃唷。”

“不难吃，吃惯就不难吃。”程凌想起冯为民提到一位刘教授在追黄端淑。“这位刘教授是不是象棋高手？”

“我不知道，你问张士嘉。”丁玉梅从皮包里掏出一包东西。“你说不难吃。这里有一包鹧鸪菜，你表演吃吃看。”

“假如是他就妙了。”

“要不要吃吃看？”

“我从前吃多了，不能再吃。”

“哼，我就知道你不敢吃。那为甚么骗我吃？”

隔壁几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程凌改变话题：“你看，张士嘉和棋王来了。”

张士嘉带来刘教授。程凌站起来，刘教授比他还高半个头。握手坚实有力，声音较他低八度。程凌道声久仰，刘教授不经意点点头。张士嘉要大家坐下，程凌和刘教授坐一边，两位小姐坐对面。张士嘉另外搬来张椅子。

“今天难得请刘教授和我们发掘出来的小棋王下棋。刘教授从前是象棋棋王，名重一时。”

刘教授微微一笑。丁玉梅睁大眼睛问：“你会下象棋，也会下五子棋？”

张士嘉说：“五子棋比象棋简单，对刘教授而言，是杀鸡用牛刀了。”

“那么小孩子一定不是你对手，怎么办？”

刘教授露齿微笑说：“不见得。我和年轻人下棋，不一定要赢，也有提拔后进的意思。我赢他们棋，没甚么了不起。他们能赢我的棋，就可以一举成名。所以我常常宁可让他们赢。”

丁玉梅偏着头看刘教授。

“刘教授年纪不大嘛，怎么讲话七老八十的，口口声声年轻人。你也很年轻嘛。”

张士嘉插嘴说：“的确。刘教授是青年才俊，深受有关方面器重。刘教授不仅棋下得好，还是水利专家呢。”

刘教授谦虚的低下头：“不当法眼，不当法眼。丁小姐说得不错，教书久了，容易养成倚老卖老的习惯，请原谅。”

众人一时没话说。程凌有几分不自在，眼睛往丁玉梅和王小姐扫去，恰巧王小姐也在看他，四目相接，程凌忙移开目光。程凌高兴起来，说了个笑话。王小姐抿嘴笑了，丁玉梅似乎没听进去，一迳问刘教授甚么是水利专家。

刘教授很耐心的解释。说了半天，程凌完全没听懂，看张士嘉，他对程凌做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两位小姐却专心在听。丁玉梅还问了几个程凌觉得无聊的问题，刘教授一一答覆。餐后，张士嘉提议大家去电视大楼。程凌说要回广告社接他弟弟，横竖一辆计程车坐不下五个人。出乎意外，王小姐说愿意跟他一起去。程凌便先拦计程车，回头一看，丁玉梅跟了出来。

“你瞧，人家对你有意思吧？”

程凌口头否认，心中有些飘飘然。丁玉梅又补一句：“不要忘记谢我。”

她和张士嘉刘教授上了车。程凌替王小姐拉开车门，上了另一辆车。程凌吩咐司机到南京东路三段，心中犹在诧异王小姐之敢做敢为。王小姐说：“程先生，听说你还是相当有名气的画家。真了不起。”

程凌谦虚的笑笑。可惜刘教授不在座。一个人时常能谦虚的笑笑，委实是很痛快的事。程凌想，刘教授倒是高悦白的好对手。刘教授、黄端淑和高悦白，是否正形成三角关系？

“程先生一定认得许多画家。你认得高悦白吗？”

程凌一惊，忙说：“认得。很要好的朋友。”

“那真太好了。有一件事想要请教程先生，希望你不要见怪。高悦白有没有要好的女朋友？”

“甚么！女朋友？”

王小姐似乎怕他误会，赶紧接下去：“程先生，我坦白说罢。我的妹妹也喜欢绘画，她非常崇拜高悦白，还想跟他……做朋友，我父母不赞成，他们头脑旧，以为画家没出息。对不起，程先生你是例外。我很同情妹妹。但是听说高悦白有很多女朋友，我怕妹妹吃亏，所以嘛，想请问程先生……”

程凌越听越不是滋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突然对王小姐起了嫌恶感。高悦白真够福气，恐怕就只追不上黄端淑一人，世上真是一物克一物。王小姐还不识趣的在问：“程先生知道高悦白有亲密的女朋友吗？”

“那要看你对亲密的定义了。牵手算不算亲密？接吻算不算亲密？上床睡觉算不算亲密？还是柏拉图式的亲密？”

王小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做声不得。

“高悦白前三种亲密的女朋友都有，可是没有柏拉图式亲密的女朋友。也许令妹可以补这个缺。”

车到南京东路三段，弟弟早等着了。王小姐始终没有再开口，程凌向她介绍弟弟，她绷紧了脸微点个头。弟弟从前座回过头说：“周培要我告诉你，明天中午约好宋经理在雄鸡餐厅见面。还有冯为民打电话找你，要你今晚打电话到他家。”

“没说甚么事？”

“没有。他们找谁和神童比五子棋？”

“一位刘教授，听说是象棋棋王。”

弟弟乐得跳起来。

“一定是刘乐贻。他是我老师。原来找他，真好玩。”

“他教过你课？”

“好几门。他很会教书，对我们学生也不坏，我最佩服他。”

“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你没问。”

王小姐一到电视大楼，没说再见就推开车门，弟弟奇怪的看她走开。

“这个女的好绝，你又闯了甚么祸？”

“少管闲事，走。”

电视大楼里外一大堆闲人。程凌向前冲，弟弟紧跟在他身后。上来九楼，张士嘉等人都挤在他的办公室里，簇拥着刘教授和神童。大家同时在说话，热闹得很。程凌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神童。孩子不高，只到程凌胸部，站在刘教授身旁，更显得瘦弱渺小。三角眼，口耳眼鼻五官都小，头部却很大，穿国中制服，球鞋，没穿袜子。孩子静静站在人丛中央，对四周的吵闹置若罔闻，垂着大头，不知想些甚么。程凌俯下身问小孩：“小朋友，你叫甚么名字？”

孩子咕噜了一句。程凌没听清楚，又问一次。孩子指着制服上绣的名字，似乎连话也懒得讲。程凌注意到孩子右耳后肿起一块，剃得青青的头顶凹凸不平，一定替理发师带来不少麻烦。长得真怪，程凌想。看不出甚么聪明相。对孩子倒浮起一阵怜悯。

“你真的下五子棋没输过？”

孩子垂着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程凌看问不出所以然，拍拍孩子的脑袋。

“好好努力。等会别输了。”

孩子仍垂着头。刘教授倒听见了，打量一下神童，也拍拍孩子的脑袋。

“不会输，小朋友，不要紧张，我们下棋玩玩，谁输谁赢没关系。”

这时众人稍稍安静。张士嘉要大家靠两边站，请刘教授和神童坐下，搬来小茶几放棋盘。刘教授露齿微笑，态度从容潇洒。神童低着头，两手互搓，正眼也不看刘教授。

程凌心中微感失望。丁玉梅移到他身边轻声说：“怎么样？”

程凌摇摇头，拿手指放在嘴唇上。丁玉梅瞪他一眼。张士嘉请刘教授猜枚。神童拿了几颗棋子，刘教授没猜中。程凌刚巧瞥见孩子咧开嘴，无声息的笑了。孩子拾起一颗白子摆在棋盘上。

刘教授轻松的应了一子。孩子立刻又摆上白子，两人下得很快。程凌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刘教授一掷棋子，哈哈大笑。

“小朋友，你赢了，很好，下得很好。”

果然，已有四枚白子在一条对角线上，大家都鼓掌，丁玉梅乘机问程凌：“我们出去聊聊？”

“再看一盘。”

第二盘刘教授先手，又是神童赢。等到神童连赢第三盘，刘教授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他伸出大手，摸摸神童的脑袋。

“下得很好，五子棋能够下得这么好不容易，是个可造之材。小朋友，你应该学更复杂的棋，例如象棋或围棋，一定可以发挥你的天才。今天我们就点到为止了。”

张士嘉连声道谢，刘教授谦虚的摆手，程凌在一旁大声说：“刘教授，再下两盘，小神童五子棋下得不错。刘教授一定下得更好，再下两盘吧。”

旁人也随声附和。刘教授说：“五子棋只靠手熟，没有甚么。将来等小朋友学会象棋，我再好好指导他。真正有没有天才，靠五子棋测验不出来，还是要下象棋、围棋才行。”

“刘教授，机会难得，还是请你发挥全力，再下几盘，让我们大开眼界。”

刘教授看看表，站起来。

“我有点事情。”

“刘教授，”程凌说，“你走就太令我们失望了。”

“我来和小神童下。”弟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刘老师，我来和小神童下几盘。”

刘教授显然认出了弟弟，他拍拍弟弟肩膀，眼睛注视着程凌，对大家说：“这是我的学生。老师有事先走，学生代替，也说得过去，哈哈！”

张士嘉陪刘教授走了。程凌懒得看弟弟和神童下棋，丁玉梅一把拉他到走廊一角。

“怎么样？”

“没怎么样。”程凌不高兴的说，“刚认识，能怎么样？”

“人家对你极有意思，昨天你走后，自动来找我，要请你客。”

“多谢你帮忙。”

丁玉梅等待程凌说下去，程凌却往回走。丁玉梅气哼哼的追上来。

“你这个人，好了不起唷。可惜人家王小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真没有风度。你看人家刘教授多有风度！”

“甚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等会请你吃饭，谢谢你的盛情。王小姐的事，我们就不要再提，好不好？”办公室里弟弟还在和神童下棋，观战的只剩下老龚。程凌想五子棋果然没甚么吸引力，张士嘉要弄他上电视，大有问题。弟弟抬起头，对程凌做个鬼脸。

“他好厉害，真下他不过。”

下五子棋的孩子垂着头，规规矩矩坐着。弟弟和神童又下了几盘，程凌站在一旁看，每次弟弟都输，但弟弟似乎比刘教授还下得好些。终于弟弟叹口气，对神童说：“不下了。我服了你。”

程凌第二次看见孩子咧开嘴，无声息的笑着。丁玉梅和老龚已悄悄溜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程凌记起张士嘉说过，孩子还会下一子棋二子棋三子棋四子棋。

“小朋友，你还会下一子棋？一子棋是不是谁先下谁赢？”

小孩迅速收起棋子，只剩下一颗，然后抬头。程凌注意到孩子眼中神光一闪即逝。

他有些惊讶。孩子电闪般的目光，似乎透出深邃的智慧。那目光异常明亮，也异常苍老。

孩子至多不过十二、三岁，那目光却使程凌悚然而惊，使他想起古罗马雕像眼睛中央的瞳孔。原本没有生命的雕像，因那瞳孔的存在，透露出无边苍老的生命洪荒，注视着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孩子收敛目光，垂头咕噜一句：“猜拳。谁赢谁先下。”

弟弟乐得跳起来。

“这倒简单。好，我们猜拳。”

他卷起衣袖，注视着神童。孩子并不看他。弟弟喊“一、二、三！”他伸出拳头。

孩子出布。弟弟毫不气馁。

“再来，一、二、三！”

这次弟弟出剪刀，孩子出石头。程凌看他们连猜拳十次，孩子赢了十次。弟弟脸上显出迷惑的表情。程凌说：“你运气太差，看我的。一、二、三！”

他和孩子猜拳十次。孩子又赢了十次。弟弟喃喃自语：“我真不懂，猜拳居然会有技术。再来。一，二，三！”

孩子又赢了十次，程凌和弟弟面面相觑。孩子仍垂着头，没有任何兴奋的神色。程凌想了半天，完全糊涂了。简直不可能。五子棋不输，他可以相信。他却不能相信有人猜拳不输。弟弟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你这种一子棋，输过没有？”

孩子摇头。

“真的一次也没输过？”

孩子点头，咧开嘴，无声息的笑着。程凌看出这游戏给予孩子无比的快乐。孩子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有下棋。一子棋。而且每次都赢。程凌想到一个主意。

“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法。还是下一子棋，猜拳谁输谁先下。”

孩子似乎没听懂，程凌又解释一次，孩子点点头。他和孩子再猜拳十次。果然，每次都是程凌赢。弟弟看他们猜拳，领悟到程凌的用意。

“原来你要赢就可以赢，要输就可以输。我的天，你真是神童！”

“现在才承认人家是神童啊？”丁玉梅和张士嘉走进来。“你们在干么？猜拳？”

弟弟正要说话，程凌赶忙接下去：“没甚么，我们随便玩玩。士嘉，刘教授抱头鼠窜了？”

“他有事。刘教授是客人，你何必故意损他，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没有故意给他难堪。他明明下不过神童，嘴里还要逞强，做老前辈状，受不了。”

“也许他说得对。五子棋没甚么技术。真正有没有天才，要下象棋甚么棋才能知道。”

“你听他吹牛。他这个人妙得很。输了棋就算他让的，先立于不败之地，谁下得过他？”

丁玉梅有些不耐烦。

“不要吵好不好，刘教授又没得罪你。程凌，你不是说要请客吗？要不要兑现？”

程凌说他愿意请客，问谁要一齐去。张士嘉表示他和老龚还有事。弟弟和神童叽咕一阵，说他可以陪神童回去。丁玉梅看大家都不去，又变了卦，她也要回家，改天再让程凌请客。程凌坚持要今天请客，硬拉丁玉梅走。他们下了楼，丁玉梅突然发起小姐脾气，数说程凌不该欺负王小姐。程凌没头没脑挨了顿骂，又不知道王小姐对丁玉梅说了甚么，只好小心陪不是。末了丁玉梅还是决定回家，也不肯让程凌送她。程凌一肚子窝囊气，再坐电梯上来找张士嘉，张士嘉不在，弟弟和神童也走了。程凌没落脚处，转念一想，不如回广告社。

回到广告社，小董和周培已经离开，广告社小妹一个人偷偷在打电话，被程凌臭骂一顿，威胁要请她滚蛋。小妹抽抽搭搭哭了半天，倒讨好地拿出扫帚，清扫干净里外才离去。程凌一个人留在广告社，心情平静下来。他找到小董画好的图样，又画了两张，工作到八点，实在饿不过，出来拐进巷子里，叫碗榨菜肉丝面，吃完肚子又有点痛。他觉得自己一定生病了，勉强坐上公共汽车，一路直冒冷汗。车子转到他家前面的马路，车上的人都朝窗外看。稻田旁公寓的后面，冒起一片红光。“着火了！”有人在喊。程凌顾不得肚子痛，下了公共汽车，就往火灾的方向飞跑。他看见不少人也跑向稻田旁的小巷。程凌加入人流，众人一齐朝火场挤。程凌挤过巷口转角，才看到燃烧中的屋顶，火场离开他家公寓还有两条巷子。程凌心中一宽，放慢脚步。后头看热闹的人却推着程凌，他身不由己，继续往前移动。

第五章

程凌攀上矮墙，墙上已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隔了一幢砖房，就是燃烧中的木楼。旁边两幢木屋也着火了，但木楼烧得最猛烈。这幢木屋四周均已建起公寓，程凌可以看到每幢公寓顶上黑压压都站满了人。墙底下巷子里的住户将家具、柜子、床铺抬到街中央，有两个住户甚至扛出了米缸。几个小孩惊哭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木屋劈拍的火声里。木楼的墙已经烧穿。程凌看见地板上爬着一条条火龙，有的爬上梁柱。一条火龙跃上屋顶，轰然一声，屋顶垮下半边，几条火龙飞向空中，围观的人们哗然惊呼。程凌对面公寓的楼顶出现救火队员的黑影。一股白色的水龙，不一会就自楼顶射下。另一股水龙，从右方木屋后面成弧形角度落在燃烧的木楼上。白色的水龙每次击中火龙，后者便翻滚着缩进地板的缝隙。水龙移开，火龙又一跃而起，吞吃周围黑色的部分。这时左面公寓顶又出现一条水龙。三条水龙此起彼伏落在木楼四周。木楼已烧成纯白色的骨架，火龙都爬在屋梁上。架子终于垮了，火龙翻落到地上，似很痛楚的扭曲着。一股猛烈的热风，袭向程凌站着的矮墙，他身旁两个人赶紧跳下去。水龙现在占了上风，旁边着火的两幢房子，都冒出黑烟，火苗已消失不见。木楼的火势也被三条水龙压制住。程凌跳下矮墙，从摆满家具的街道挤出。巷子外面还不断有看热闹的人往里头挤。程凌好不容易挤出来，他家的巷子里也站满了人，母亲和弟弟站在公寓门口张望。林先生全家老少都坐在汽车里，林先生满脸紧张的神色。程凌对他们说：“没事了。烧掉一幢违章建筑。现在火已经小了。”

林先生松了口气，叫家人下车，自己又拿出布罩小心遮住汽车。程凌和母亲弟弟回到四楼公寓。母亲唠叨这公寓太不安全，连消防安全梯都没有，万一失火，真是无路可逃。程凌答应明天询问一下各楼住户的意见。经过这场虚惊，也许大家愿意凑钱装一个安全梯。母亲回房休息。程凌看看弟弟：“你有没有送那个小神童回家？”

“当然，我还记下他的地址。在电视公司，你为甚么不让我告诉他们猜拳的事？”

“让他们自己发现不迟。我还是想不透，他怎么可能每次猜拳都赢。”

弟弟皱着眉头。

“我后来有一个想法。也许他从我手臂和手掌肌肉的抽动，看出我要出甚么。你知道，他们打拳的，看你身体肌肉一动，就晓得你要出甚么方位的拳。”

“我不相信。那里能猜得这么准确。而且我穿长袖衬衫，他又看不见我手臂的肌肉。你这理论不太对。这小孩子实在厉害，简直能未卜先知。”

“也许他真能够未卜先知？”

程凌摇摇头。

“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我不懂科学。你们学科学的，应该可以找一个合乎科学的解释。”

弟弟突然捂住嘴，一脸惊奇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我的天！”

“甚么事？”程凌被弟弟的表情吓住。“究竟甚么事？”

“火灾！”弟弟说。“刚才的火灾。我送神童回去，在他家又陪他下了几盘棋。临走他说，可惜他爸爸不准，不然就跟我来看消防队救火。我当时没注意。你知道他讲话总是不清不楚的。老天，他知道有火灾。”

“你说他预先就知道这儿会发生火灾？你听清楚没有？”

“他没说会发生火灾。他只说跟我来看消防队救火。”

“也许是巧合。前一阵台北到处消防队演习。小孩子喜欢看热闹，就记在心里头。”

“那未免太巧了。我们这区又没有消防队演习，我也没跟他提起消防队。他怎么知道今晚有火灾？”

“巧合，一定是巧合。”程凌在客厅来回踱着，停下来看弟弟。“今晚的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讲。可是他家里的人应该心里有数。电视公司的人迟早也会知道。”

“也许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喜欢下五子棋。我们应该想一个法子……一定要想个法子……”

程凌又来回踱着。

“……要想个甚么法子，证明一下。也许都是巧合。可是假如他真能未卜先知……”

“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程凌脑海中出现神童瘦削的身影，凸凹不平的大头。他有些迷惑。

“这小孩很奇怪。我们应该设法保护他，免得受人利用。”

“受谁利用？”

“我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讲讲。他跟你还合得来？”

弟弟点点头。程凌知道弟弟一向对孩子们有一套，附近的小孩都很服他。邻居常笑弟弟是孩子头。母亲最不满意弟弟这点，常唠叨弟弟人都念大学了，还那么孩子气，成天和小孩子厮混。程凌拍拍弟弟肩膀：“明天你再去找神童聊聊。我们一定要想个甚么法子，证明一下。”

“我来想办法。真有意思。应该告诉刘教授，他棋输得不冤。”

“不要告诉他！”

“为甚么？他是我老师，人很好的。”

“反正你不要告诉他就对了。知道吧？”

弟弟脸上浮现一个笑容：“他是你的情敌，对不对？”

“胡说八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的刘老师。”

“那你为甚么讨厌他？”

“我并不讨厌他。”程凌说，“坦白告诉你，他是我的朋友的情敌。好了吧？”

“你朋友的情敌？”弟弟似乎并不相信程凌。“你会打抱不平？别跟我耍这一套。”

“少管闲事，反正你不要告诉他就对了。”

程凌关上房门。他听见弟弟带上房门。收音机随即响起。程凌躺在床上，收音机的声音特别清晰。美好的星期天。啊！啊！啊！美好的星期天。佳佳、安安、萍萍选播给玲玲、小韩、小文收听。师大附中二十八班同学选播给北二女爱班同学收听。啊！啊！

啊！美好的星期天。下一只曲子。我再不会坠入爱河。玲玲、小韩、小文选播给佳佳、安安、萍萍收听。北二女爱班同学选播给师大附中二十八班同学收听。当你坠入爱河，你怎么办？我──再不会坠入爱河。下一只曲子，你是我的阳光，玲玲、佳佳选播给萍萍、小韩收听。静静的夜里，我已入梦里，我梦见你在我怀里，当我醒来时，原来在梦中，我悲痛地抱头大哭……

“受不了！”程凌打开房门，扭亮客厅大灯，把电视机声音关至最小，然后开始拨电话。电话接通时，电视萤幕上刚出现闪亮的画面。

“冯为民先生在家吗？”

“请等一下。”

程凌看着通乳丸的广告，穿三点装的女郎仰身倒跃入游泳池。程凌永远无法明白为甚么她要倒着跳水。不可解谜之一。听筒里有人咳嗽。

“冯为民。”

“老冯，我是程凌。你找我？”

“老哥居然先打来了，做不得贵人，可惜得很。”

“你找我？”

“我找你，老哥。第一件事。昨天你不是提到设计邮购目录吗？我自己没有兴趣。有一位朋友，今天听我讲起，倒很有兴趣，想麻烦你设计一下。先警告你，这位老兄相当小儿科，出手十分不爽利。要不然也不会搞邮购。你有没有兴趣和他直接联络？我可以给你他的电话。”

“当然，你等一下。”程凌抓过纸笔。卖口香糖的一对美女正相视而笑。姊妹花？同性恋？不可解谜之二。程凌握手疾书。“五二五四一零。毛经理。这个人甚么来头？”

“他自己没有甚么，背后大概有大亨撑腰。你赚他一些小钱，应该没有问题。这是一件事。第二件事，关系你老哥干妹妹的终身大事。”

“谁？”

“黄端淑。”

“对了，我今天碰见你提到的那位刘教授。”

“怎么样？”

“是个青年才俊型人物。他真的在追黄端淑？”

“大约有这么回事，无风不起浪。不管他。高悦白早上打电话来，如此这般一番，我就明白，昨晚黄端淑不来，有其缘故。”

“这和你我有甚么关系？又要当和事佬？”

“还用说吗。怎么样，老哥，明天你打电话给黄端淑？就约在这星期六，大后天下午好了。”

“你去约。”

卖口香糖的美女相视而笑，互喂以甘饴。程凌关掉电视，冯为民在说：“你的干妹妹，还是你约。”

“我的干妹妹，所以你不能陷我于不义。高悦白这小子风流成性，我们何必一再当和事佬？”

“自古名士风流，你们画家尤其都是这样。你约一下。”

“最后一次，下不为例。老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黄端淑都不急，你穷紧张干甚么？真搞你不过。”

“你搞不过的事情多着呢。再见。”

“等一下，约在哪里？”

“随便哪里。约好通知我。再见。”

程凌漱完口，弟弟递给他一张纸。程凌看到纸上写着一长串数目字：○○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这是甚么？”

“随机数。从一本书抄来的。书上的随机数是介于零和一之间的实数。我改了一下。超过零点五算一，不然算○。这样就得到一串两值随机数。”

“随机数是甚么？”

“随机数就是真正乱七八糟的数目字，完全没有任何规则，假如神童能猜出这些随机数，他就真称得上未卜先知了。”

程凌将漱口杯摆到架子上。他摸摸下巴。决定偷懒一天，不刮胡子。弟弟还站在澡房门边。

“你相信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未卜先知？”

“不相信。”程凌说，“昨晚还和冯为民吵。我就是不相信历史决定论。他们学历史的，动不动就是历史潮流怎么样。我不信这一套。我不是一颗螺丝钉。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人能预测我的行动。”

“你一定误会了冯为民的意思。历史决定论不是说你不能自由行动。问题是你的行动没有用。勃朗运动。明白吧？就像空气分子，随便你怎么乱撞乱跑，都不算数，空气压力还是固定值。历史决定论就跟热力学一样。个体的自由行动，互相抵消。只剩下总合显示的大方向。你再怎么乱动，这大方向不会变。”

“不跟你谈哲学。”程凌披上睡衣，仍毫无困意。“我们到阳台坐坐。”

程凌住的四楼有两户人家。楼顶上的阳台，他们两家各占一半。另一家搭了间阁楼，租给一位富商金屋藏娇，不过两间房，居然可以收三千元月租。母亲也想再盖一层，但始终凑不出款子。去年上了两个会，原本指望标来盖阁楼，后来叫程凌做生意亏掉了。今年建材钢筋一涨，更盖不起阁楼。好在他们松江路那幢公寓的租金也涨了，每月开销还过得去。弟弟每学期都有奖学金。父亲去世后，这两年母亲很少出门。家里就是一点菜钱、水电费、瓦斯费。如果程凌不画画，还应该可以剩下钱。程凌每次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惭愧。买颜料画布的钱，几年下来，够盖一层楼了。弟弟想换辆新脚踏车也想了几年。但弟弟和母亲从未说甚么。程凌学画不成，改行经商，他们也没说甚么。他做生意亏了一阵，最近倒摸出一点头绪。程凌有时想，自己虽喜欢绘画，倒继承了母亲的精明能干，而学科学的弟弟却承袭了父亲的名士作风。或许自己做生意真有前途，弟弟也成了大科学家，重振家声，也未可知？

阳台上十分凉爽。刚才火烧的木屋区，现在还冒出一股烟气。程凌可以看见斜对面公寓三楼的人家在打麻将，搓牌的声音，清脆响亮。对面公寓底楼的中医师诊所仍未歇业，一位胖子袒着肚，打着蒲扇在诊所前乘凉。程凌向左右望去，都是一片公寓楼房。程凌感觉到嗡嗡的人声，从每幢公寓传出。都是人，到处都是人。看见的地方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钻进钻出，自己忙自己的。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夜晚的台北像一座巨大的蜂房。嗡嗡的人声，竟使程凌陡然紧张起来。他摇摇头：“太多人了！人再多下去，怎么得了？”

弟弟坐在楼梯口地上，点起一根香烟。

“不必杞人忧天，人家说台湾养得起三千万人口。”

“三千万！谁说的？”

“一位经济学家。他还说台湾现在劳动力不够，大家应该多生几个。”

“真是信口开河。中国人说人口人口，一个人就一张口，这么多人要吃饭，怎么得了！多生一个，不是添双筷子就完事。添双筷子，我们都得少吃两口。”

弟弟不说话，在黑暗中抽烟。停了一会，说：“哥哥，你真的不相信有人能未卜先知？”

“不相信。”

“假如明天神童猜得出随机数，你怎么说？”

“我还是不信。”程凌笑了，“也许神童能猜中别人的心意。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和未卜先知不一样。”

弟弟将香烟弹向阳台外。

“我倒希望神童能未卜先知。我有好多问题可以问他。我想知道，我为甚么活着？人为甚么活着？人类未来会成甚么样子？我真的想知道。”

程凌望着远处。公寓之外还有公寓还有公寓还有公寓还有公寓。电视天线是台北的丛林，没有飞鸟栖息的丛林。良久，程凌站起来，拍拍衣服。

“凉了，进去罢。”

第六章

程凌赶到雄鸡餐厅，周培还没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想起衡阳街那面还有一扇门，便绕过去，也没看到周培。他又绕回来，等了五分钟，觉得自己实在太蠢，还是进餐厅等。周培和小董果然已坐在角落里，没有宋经理的影子。

“老宋临时黄牛了。”

周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程凌心头有火。

“他妈的，就这么简单，黄牛了，他把我们都看成傻瓜，随他摆布？真是你的好朋友！”

“别气，老宋实在有事。这一顿算我的。”

“你海派。妈的，几个苦哈哈，还出来摆阔。去吃牛肉面算了。”

周培不说话。小董替他们俩打圆场。

“既来之则安之。一人叫一客蛋炒饭，现在走不好意思。”

小董真点了三客蛋炒饭。程凌狼吞虎咽吃完一盘，灌下几杯茶，略有饱意。餐厅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喁喁私语。奏电子琴的小姐坐在琴前发呆。小董一推周培，神秘的说：“我认识这位小姐。”

周培表情有点僵，他吃了顿闷饭，程凌知道他不开心。小董挥手叫女侍过来，掏出笔写了张字条递给女侍。

“请你送一杯蕃茄汁给那位小姐。”

女侍端饮料给奏电子琴的小姐。她回首朝小董一笑，开始奏大江东去。程凌打个哈哈：“看不出，小董深藏不露，有一手啊。”

小董没有笑，慢吞吞的说。

“从前我和她有点交情。”

“请她过来聊聊？”

“不必，现在我和她没有甚么交情，一首大江东去而已。”

三人出了雄鸡餐厅，阳光正浓，程凌戴上墨镜。小董低着头。周培似乎仍在闹情绪。

程凌不过意，拍拍他肩膀。

“搞股票的事，你全权做主，我们都听你的。”

“事情又有变化。老宋就是为忙这事黄牛。我们只有按兵不动。”

三个人在台湾银行前站住。程凌说：“那么我们不如专心搞广告社，先把接来的生意做完。”

“目前只有如此。我再到处跑跑看。”

程凌把昨晚冯为民给他的情报告诉周培，周培答允和毛经理联络。程凌知道他一心一意仍在股票上头，拉广告生意不会很起劲。程凌感觉得出周培不可能再和他合作太久，心里有些难过。他突然有个主意，对周培说：“假如我搞到股票情报，我们还是干一票？”

周培看他一眼。

“你那里搞得到股票情报。”

“说不定我有办法。”程凌便说出有人可能会未卜先知，能预测股票行情。讲完程凌立刻后悔。他要弟弟守密，自己却先讲出来。但他并没有和盘托出，弟弟应该不会责怪他？周培对程凌说的故事，却十分冷淡。

“程胖，世界上能预测股票行情的只有一种人，就是手头有成捆成捆的钞票，能操纵市场的大玩家。除了这些大玩家，谁要预测股票行情，就该谁倒楣。没有内幕消息，乱炒股票，一定输脱底，输得滴滴答。”

“假如有人能未卜先知，就又当别论了。”

“也许。”周培说。“我们还是暂时按兵不动，等老宋的消息。如果多头要动，我们再跟进，绝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到底是甚么股票？”

周培凑在程凌耳边说了几个字，程凌眉毛一扬。

“不会吧？股票不是全在他们几个大股东手里？”

“表面上的确如此。其实不然，内情相当复杂。你看着好了。不出三个月，有人要倒楣。可是你千万不要跟别人乱讲。”

周培自个儿走了。程凌和小董到雄鸡餐厅前。小董发动他的五○西西摩托车，程凌勉强坐在后头，两条腿没处摆，只有让鞋跟在地上擦。程凌碰小董一下：“送我到中山北路二段好不好？”

小董的摩托车只能走慢车道。两人在闹区里兜来兜去，好容易上了青岛东路。程凌两腿悬空，累得满头是汗。小董的摩托车虽旧，居然十分灵活，左拐右拐，程凌坐不稳，抓住小董衣服。

“慢慢来，不要表演特技，我吃不消。”

“你太壮，车子重心不稳。”

“要不然我骑，你坐后座？”

“不必。我会小心一点。程胖，下次周培要搞股票，你不必鼓励他。刚才他已经算了，你又煽火，何苦？我实在不明白你的做法。”

小董车一晃，程凌差点踢到电灯柱，忙缩回右腿。他忍不住说：“慢慢来，你技术未免太差了。”

“抱歉。我们应该和周培讲明白，广告社的生意，应该是第一优先。他要搞股票，自己去搞，不必拖大家下水。”

“周培是好意。人各有志。你要他不搞股票，他恐怕对公司更没兴趣。”

“你自己说的人各有志。大家兴趣不同，早些分手也好，不伤和气。勉强拉住周培，没有甚么意思。对不对？你有时太顾虑朋友交情，简直妇人之仁。”

程凌想不到小董会讲出一番大道理。他一面平衡身躯，一面寻思。小董说得有理，但是他自己为甚么不肯当面告诉周培？总希望程凌出面做恶人。小董未免太懦弱。程凌抹掉脸上的汗。

“公司一共不过三个股东，都不能合作，会让人笑话。我们还是不要闹窝里反。实在搞不下去再议。我就在这里下。”

小董煞住摩托车，程凌艰难的从后座跨下，双腿完全麻痹了。小董右手一转油门，摩托车隆隆做响。

“那家学校的展览图片我已经设计好，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我昨晚看了一下，你搞得不坏。”

“那么我下午就送去。你等会来不来？”

“我会回来。神童世界的片头我修改过，就在你右手抽屉里。恐怕我们得重画几张。”

“甚么时候缴卷？”

“星期天。今天才星期四，来得及的，回头见。”

程凌走进航空公司办事处。黄端淑正在打电话，示意程凌稍候。程凌选择冷气机前面的皮椅坐下，觉得全身舒畅，肚子却又饿了。搭一趟小董的摩托车，一盘蛋炒饭也消化得差不多。他游目四顾，墙上贴着琳琅满目的海报。香港、东京、纽约、曼谷、雪梨。他为一张海报吸引住。金黄色的海滩，蓝得出奇的海水，海滩后山麓一排排雪白的方形建筑。加勒比海。他怀疑谁会到加勒比海渡假。台北的有钱人还不至于阔到这个地步？海滩极富吸引力。如果程凌有钱，他也想去加勒比海。金黄色的海滩上没有狮子。不，没有狮子。海明威梦想的是非洲的海岸。程凌从来没有梦想过非洲。他认识一个女孩。后来她去坦尚尼亚当护士，再没听到她的消息。一位单身的黄种女孩到非洲去当护士，不知道她过得如何？程凌好像还有她的地址。应该写信去问她，非洲海岸上究竟还有没有狮子？程凌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小心感冒，程凌。”

黄端淑微笑着站在他面前。程凌端详着她。黄端淑还是那么安详美丽。她理一理头发。

“星期二晚上我有事情，没能参加你们的聚会。大家都去了？”

“齐飞，宋平和你都没到。大家说你们再不出席，要取消你们的会员资格。”

“真对不起，星期二晚上我真的有事，下次最好早一点通知我。”

程凌盘算着如何开口。电话铃响了，黄端淑说声对不起。程凌走到柜台旁，看她接电话。黄端淑抽出一张机票，一边讲，一边写。香港。来回票。七月十日。不，我们现在还不能划座位。你必须亲自来一趟。是的。出境证可以送到这里来。谢谢你搭乘我们航空公司的飞机。再见。黄端淑抬头对他微笑。程凌说：“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其他的人去吃中饭。程凌，我在杰西家看到你两幅画。你为甚么要画那样的画？”

“你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她表情严肃，程凌暗暗心惊。“你为甚么要画那样的画？”

“随便画着玩。杰西说可能有外国主顾喜欢。”程凌赶紧说下去。“也是去年画的了。今年我没有画甚么，没有画甚么。”

黄端淑抿紧嘴唇。程凌不喜欢她这种表情，觉得她这样最不好看。他晓得黄端淑心里想甚么。他想说。有甚么了不起，高悦白还不是画那样的画，终于忍住了。电话铃又响，这次是找一位白小姐，黄端淑说白小姐不在。程凌看她放下电话，说：“我要回去上班，这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我还不知道。可能要去姨妈家。”

“冯为民和我想请你，弥补星期二那一次。大家好久没聊聊了。还有高悦白。”

黄端淑考虑了一下，没说甚么。

“我要回去上班。我再打电话告诉你地方。”

“我可能要去姨妈家。”

“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航空公司的几位女职员回来，程凌乘机告辞，黄端淑送他出来，轻声说：“不要画那样的画。我也劝过高悦白。你们何必走这条路。”

程凌看看黄端淑。原来她知道。也许他们为此吵架？程凌想起从前他刚开始画广告画，黄端淑并没有反对。高悦白走差一步，她就着急了。

“我会尽快打电话给你。”

小妹又在鸿新公司里聊天，看到程凌回来，她居然迎出来。

“程先生，有一位小姐在楼上等你。”又大摇大摆回鸿新公司。

程凌暗自咒骂一句，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丁玉梅坐在桌子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他的丁字尺。

“嗨！”

程凌发现丁玉梅一个人在广告社，十分诧异。

“你没有看到小董？”

“是不是你那位戴眼镜的同事？我来，他刚要出去。对了，我还替你接了几个电话，喏，都记在这里。你应该聘我当你的女秘书。”

“那个小妹真是岂有此理，一天到晚溜出去。总有一天，我要请她走路。”

“然后你就可以聘请我当你的女秘书。”丁玉梅今天扎了马尾巴，讲话时，一束乌发左右摆动。“你们公司真好玩，像小孩玩家家酒。你说，台北是不是有好些这样的公司？”

“我想不少。”程凌倒了两杯茶，一摸水是冷的。“你不要笑。白手起家，就是要这样辛苦经营。等到我们有了相当规模，就一点不可笑。”

丁玉梅放下丁字尺，拿起他桌上的几张图。

“这就是你给我们设计的片头？这大头小身的男孩，好像五子棋神童，好可爱唷。”

程凌最喜欢听丁玉梅说这句话，似乎世界上真有那么多可爱的事物。她微侧着头，深深吸口气，摇着马尾巴说“好可爱唷！”不由得人不相信。程凌说：“这张有讽刺画的味道，也许张士嘉不喜欢。我还有两种设计，让你们挑选一个。”

“我喜欢这张。下星期五我们访问五子棋神童，就可以用它。”

“下星期五？这么快？”

“没有合适的神童嘛。”丁玉梅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明天我们播出神童世界，那个小女孩是假神童。”

“假神童？”

“嗯，假神童。只有张士嘉和我知道，老龚都不晓得。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张士嘉一定要用她，我反对也没有用。”丁玉梅叹口气。“我不喜欢造假。欺骗观众，多不好。可是张士嘉说他有他的苦衷。”

“甚么苦衷？”

“他不肯说。小女孩会弹钢琴，我们换了两首曲子的配音，她自己弹一曲，所以不算完全造假。”

程凌想，八成为了巴结甚么人。张士嘉有一套，亏他做得出。他很同情丁玉梅。和张士嘉共事，总要吃点暗亏。万一事泄，丁玉梅就非倒楣不可。

“好在下星期我们访问五子棋神童，这位总是真的了。”

程凌想起五子棋神童凹凸不平的怪头。弟弟不知道找到他没有？能未卜先知的神童。最好暂时不要让张士嘉知道，谁知道他又会玩甚么花样。这年头，伤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神童真能够未卜先知，就会变成稀世奇珍。程凌觉得神童应该有自由发展的机会。被电视公司乱捧出来，他准成社会的玩物，对他太不公平。丁玉梅说：“你在想甚么？你还没问我为甚么来找你。”

“你为甚么来找我？”

“因为我要你陪我去参观刘教授的工厂。你总该记得刘教授？你对他不太友善。”

程凌一时猜不透丁玉梅的用意。昨天她还在生他的气，现在丁玉梅却要他陪她参观刘教授的工厂。

“搞不过，你甚么时候对参观工厂发生兴趣？”

丁玉梅嘟起小嘴。

“我并不想去，人家坚持邀请嘛。我猜你也许会有兴趣。”

“我没有兴趣。”

程凌心想刘教授也是个活宝，追女孩子先请她参观工厂，那一门子的追求术。丁玉梅要他当保镳，还是夹萝卜干？反正都不能答应。

“你有兴趣，我知道。”

“我没有兴趣。我还有很多事情待办。”

“陪我去嘛。”丁玉梅央求道。“他一会儿就要来这里接我──们。我说了你要去。”

程凌坚决摇头，抓起刚响的电话。不行，小姐，君子有所不为。弟弟的声音兴奋得颤抖。

“哥哥！”

“甚么事？”

“他全猜中了！所有的随机数，一个不错。我相信他铁能够未卜先知。你应该看他猜。简直太神了！”

“你在哪里？”

“一家冰果店。放心，别人不知道我们搞甚么鬼。你要不要过来？”

刘教授半截宝塔似的身躯在楼梯口出现。程凌背转身。

“不行，我现在有事。我们回家再谈。”

“也好。我下午要去学校看成绩。下一步怎么办？”

“先想法跟他解释，不要跟旁人露了。”

“我怎么说呢？”

“你看着办。再见。”

程凌招呼刘教授随便坐。刘教授露齿微笑，眼睛盯住丁玉梅，程凌几句应酬话都没听见。丁玉梅说程凌也要去参观工厂，刘教授似乎这才察觉到程凌的存在，连声说好极好极。程凌看他言不由衷，十分不愿去。丁玉梅却毫无所觉，坚持大家一道走。刘教授的车是一辆七二年的雪佛兰，大红色，全自动排档，原装冷气。程凌挤进后座，看刘教授替丁玉梅关好车门，随手打开冷气，车里温度迅速下降。程凌却似白雪公主躺在玻璃棺材里，外凉内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刘兄经营甚么工厂？”

“和人合伙，在万华弄了个电容器厂。还有一家电子仪器厂在八堵。规模都不大，一年做不了十几万美金生意。不当法眼，不当法眼。”

丁玉梅说：“你真能干。又下棋，又教书，又开工厂。你怎么忙得过来呢？”

刘教授谦虚的笑笑：“工厂和人合伙，我只出点主意。我看程兄才真正了不起，又是画家，又能做生意。程兄做生意，是否会影响绘画？赚钱不忘艺术，程兄实在难能可贵。”

程凌打了一个喷嚏，担心自己不要真得了感冒。

“刘兄过奖了。我现在只设计广告。刘兄是水利专家，居然开电子工厂，更是难能可贵。”

“其实我并不想开厂，被人硬拉进去的。”刘教授说，“我有一位中学同班同学，人绝顶聪明，六年来一直他考第二，我考第一。当年我们竞争得很厉害，大学毕业后感情倒好了。他开厂一定要找我帮忙，还说，做生意跟下棋一样，都是斗智的游戏。你会下棋就会做生意，我拗不过他。现在发现做生意的确和下棋一样，而且更紧张刺激。所以我现在象棋也少下，棋王拱手让人，也可以使新人出头。”

丁玉梅回头对程凌说：“提到下棋，你觉得那位五子棋神童怎样？”

“他有点道理。可惜只会下五子棋，一般观众可能不会太感兴趣。”

刘教授说：“程兄说得对。这孩子是可造之材，应该训练他下象棋，看他有没有更高的天份。”

“刘兄肯训练他？等他训练好，再下几局指导棋如何？”

刘教授还没回答，丁玉梅插嘴说：“来不及了。下星期五，我们就打算在神童世界推出五子棋神童的节目。只有一个星期，他来不及学好象棋呢。”

程凌说：“既然是神童，说不定一学就精。刘兄，假如五子棋神童改下象棋，你愿意不愿意在电视上公开和他下三盘指导棋？”

刘教授大笑说：“程兄未免将象棋看得太容易。象棋易学难精，不要说一星期，十年也不能学得登峰造极。就是以我目前的棋力，也不敢夸口说精通象棋。”

“刘兄意思是答应和神童比棋？”

“假如丁小姐愿意这么做，我乐意奉陪。只怕丁小姐觉得不妥当？”

丁玉梅说：“如果你肯和五子棋神童比赛，当然会轰动。可是他怎么下得过你呢？”

程凌说：“不用怕，我来训练他下象棋。一个星期，包管可以向刘兄挑战。”

“程兄，你不但是画家，还精通象棋，钦佩得很。但我有一句不客气的话，希望程兄不要见怪，任何人想赢得了我，恐怕不太容易，不太容易，哈哈。”

程凌又打一个喷嚏。丁玉梅瞄他一眼。

“还是下五子棋算了。神童世界前一阵都是音乐神童的节目，能换换口味，观众耳目一新，公司就满意了。对了，程凌，昨天你们有没有和神童下一子棋？”

程凌说：“一子棋也好，五子棋也好，都不如神童对刘教授的挑战赛，来得紧张刺激。”

“看来程兄还不肯死心？我没有问题。只要丁小姐一句话，赴汤蹈火我都乐意，何况陪神童下棋。”

刘教授缓缓停住车。他们已到环河南街，附近并没有工厂厂房。程凌正觉得奇怪，刘教授手指一幢公寓式灰色建筑，说他的工厂暂租用二、三楼，将来淡水新厂房造好，就要搬过去。程凌、丁玉梅跟随刘教授上楼，一楼的女孩子都抬起头来。原来整层楼坐了六排女工，每人面前桌上有一个小木盘。木盘中央突起一个钉子。女工将一段电线黏贴在长纸条的一端，转动木盘，纸条便一层层卷起，再黏上另一段电线，剪断纸条，小小的纸卷就成了电容器。除了这些女孩子，两座烘烤箱和几套电子仪表，工厂再没有其他设备。程凌心中好笑，对丁玉梅说：“你说我们的公司像玩家家酒，这个工厂更像。”

刘教授一整面容说：“程兄不要小看我们的工厂。全台湾外销的电容器，有四分之一从这里出去。你别看我们的设备十分简单，其实全经过精心设计。熟练的女工，一小时可以卷一百多个电容器。”

“我从没想到电子零件也可以用手工制造。”丁玉梅说。女工都偷偷在看她。“这样够精确吗？”

“没问题，我们有全世界最勤奋、最优秀的女工。这是我们成功的原动力。”刘教授请他们到三楼的办公室休息。“请坐，我去招呼招呼就回来。”

丁玉梅拿出小手帕擦鼻尖的汗。程凌找到一个空的茶杯，找不到茶壶。两张办公桌桌面一层厚灰。玻璃窗的灰尘上有人用手指写了几个英文字。墙壁歪歪斜斜钉着几十张小纸条和名片。程凌说：“刘教授怎么会请你来参观这种工厂？”

“也许因为我提到爸爸在新加坡开电子工厂。”丁玉梅微笑，“这个人真有意思。昨天才认得，今天就来找我，请我出来玩。你为甚么不喜欢他？”

“没有的事。他吹牛不打草稿，我佩服都来不及。希望他下棋跟吹牛一样有本领。”

“你觉得神童有资格向他挑战？你有把握神童会赢？至少不能输太多。”

“我试试看。只要略加指导，神童应该可以赢。”

“你也和刘教授一样会吹牛嘛。假如他们真的旗鼓相当，我就和张士嘉讲，正式邀请刘教授来我们的节目。”

刘教授同一位中年男子回来，中年汉子端来三杯可乐。

“对不起，没有甚么招待。程兄大概看不上我们工厂。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我们这种小资本家，是经济起飞真正的功臣。没有我们猛打猛冲，外销哪里来的市场？程兄自己做生意，你同意我这句话吧？”

“刘兄过奖了。我那里算得上小资本家，不能和刘兄相提并论。”

“不看现在，要看将来。”刘教授说，“二十年后，说不定我们都是大资本家。只要有干劲，现在有的是白手起家的机会。钱没有甚么，我并不爱钱。但有了钱，就不必受人的气。钱就是自由。程兄同意我这句话吧？”

“刘兄高见。有钱的确不必受人的气。可是为了赚钱，必须受人的气。结果还是受气。”

刘教授仰天大笑：“程兄不愧是艺术家，讲话很艺术。不受气是目的，受气是手段。跟下棋一样。为了赢棋，要肯先牺牲一些棋子。下棋一定要赢，做生意一定要赚钱。现在受气没有关系，二十年后绝不受气。我有信心。”

“二十年后换别人受你的气？”

刘教授说：“我不是为富不仁的资本家。我们工厂虽小，员工待遇不错。我的几个技工都肯上进。晚上我鼓励他们开班，自己进修基本电工原理。最近生意不好，去了几个外销主顾，我一个女工没裁。”

“现在找女工不容易，请她走路，再请不回来。”程凌想起自己公司小妹的跋扈。“她们俏得很。”

“程兄也有经验？我们倒是惺惺相惜啊。”刘教授对丁玉梅说，“丁小姐，令尊的厂一定比这个像样多了。等到淡水新厂落成，我再请两位来玩。”

丁玉梅皱皱鼻。

“谢了。我们回去好吗？”

刘教授吩咐中年汉子几句。回到车上，刘教授扭开冷气机，丁玉梅吐口气。

“好舒服。我真怕热。”

“丁小姐，刚才那些女孩子都认得你。她们看过你的节目。你演过连续剧？”

“去年客串了一阵。我不会演戏。”

“那就是了。她们都记得你。”

“没有人知道我主持神童世界。”丁玉梅说，“可见神童世界很少人看。好惨！连程凌都不看。”

“我看。我每次都看。”

“骗人。上次心算神童你明明没看。”

刘教授说：“心算神童我看了。丁小姐的节目，我非常喜欢。你的构想别出心裁，真好极了。可惜我早生二十年，不然也可以到你的神童世界里亮相，哈哈！”

程凌忍不住又打喷嚏。丁玉梅说：“还来得及嘛。假如我们真的邀请你和五子棋神童下棋，你一定要答应唷？”

“那还用说，听候丁小姐吩咐。”

“程凌，你赶快教五子棋神童下象棋吧。”

“放心。小神童一定打得过老神童。”

丁玉梅要回电视公司。程凌在西门町请刘教授让他先下车。程凌中午没吃饱，加上生了一下午闷气，越觉饥肠辘辘，跑进点心世界要了一盘煎包，一碗绿豆稀饭，一面吃，一面盘算。刘教授如此张牙舞爪，五子棋神童若能赢几盘棋，让他当众出丑，也可以杀杀他威风。如果五子棋神童的确能未卜先知，赢棋并不是难事。只要神童先预测出刘教授的棋路，程凌和弟弟可以想好破解的方法，到时神童只要按谱下棋，不怕刘教授不输。

又想，姓刘的对丁玉梅一定不怀好意。刚才忘了点破他在追黄端淑。一脚跨两船，总要他吃点苦头。再想，大学教授青年才俊也在弄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谁能免俗。黄端淑苛求高悦白和自己，未免太过分。刘教授讲的有理。钱就是自由，有钱就不必受气。程凌看西门町熙来攘往的行人，他注意到台北人走路越来越快。程凌不记得自己在中学和大学里怎么走路，好像不如现在走得快，走得有劲。走得有劲？程凌下意识摸摸肚子，叹口气，将碗里的绿豆稀饭吃得一干二净。

程凌到书店买了一盒象棋，一本梅花谱，一本橘中秘。书店的男店员拿纸袋装好递给他，笑嘻嘻的问。

“先生喜欢下象棋啊？”

程凌说：“要挑人打擂台，先研究一下棋谱。”

“这两本棋谱，够先生研究几年了。”

程凌微微一笑：“你也喜欢下象棋？等着看吧，棋坛不久要热闹了……”

第七章

“不行！你怎么能要求神童预测每一步棋？”

“为甚么不行？”

“我想不行。到目前为止，他只预测过一步棋，没有预测过好几步棋。”

“不是一样的道理？他能够预测一步，就能预测十步，二十步。”

“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弟弟脱掉上衣。程凌家里没安装冷气机。因为是顶楼，晚上七、八点仍然很热。弟弟的房间只有一个小窗，感觉上特别热。弟弟分给程凌一根烟，两人相对吸烟。过一会，弟弟说：“你想，平常一个不会下棋的人，只能够看两三步棋。高手能够看五、六步棋就了不起了。看一步棋很容易，没有多少变化。两步棋，变化就多好些。三、四步棋后，局势就非常复杂。如果你要考虑所有可能的变化，这数目成几何级数增加。这么复杂的情况，神童不可能预测。”

“可是神童不是平常人。你不是说他可以预测乱七八糟的数字，他就应该可以预测一切事情？”

“对。可是随机数只是一串数字，结构很简单。”弟弟说，“神童能预测随机数，只能证明他可以掌握所有简单的局势。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我的意思。”

弟弟扭开床头的小灯。

“你看这灯，光线集中在一小块区域，你可以看清楚灯光里所有的东西。如果我这么做。”弟弟举起小灯。“你看，光线散布到广大的区域，可是你看不清楚灯光照到的每件东西。如果我们集中智慧到一个狭小的领域，我们可以对这里面的事物有深入的认识，但我们忽略了领域外的广大天地。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让智慧分散，我们对世界得到普遍的了解，却无法深入认识任何特殊的事物。我怀疑神童预测的能力也像这灯一样。他可以精确预测简单的事情，例如猜拳和随机数。但我不相信他能够精确预测极复杂的事情。他不可能告诉你二十年后世界上会有多少人。”

“下象棋并不太复杂。普通人都可以看两三步棋。神童应该看得更远。”

“可是他必须能预测刘教授下星期五那天的心理状态，才能预测刘教授那天能下甚么棋。”弟弟摇摇头，“这太复杂了。你怎么能知道一个人未来的心理状态？说不定刘教授故意下输。说不定他故意不好好下。你怎么知道？”

“刘教授的心理状态路人皆知。”程凌说，“那小子言大而夸，他能赢棋一定不会放过，输了就号称放水。这是他的心理状态。”

“你对刘教授有偏见。刘教授虽然爱盖，人还不坏。今天是你自己失策。女孩子都喜欢众星拱月，这是她们最基本的伎俩。要我是你，绝对不跟去夹萝卜干，多没面子。”

“你还不够资格教训我。”

弟弟再分给程凌一根烟。

“当局者迷。不听老弟言，吃苦在眼前，我真佩服你，跟曾国藩一样，屡败屡战。曾国藩晓得回老家练湘军，你怎么不会改变一下战术？”

“我本来不想去，后来不好意思。”

“真是妇人之仁。”弟弟说，“被丁玉梅吃定了，她反而不会睬你。偶然不妨性格一下。不信下次可以试试。”

程凌今天第二次被人说妇人之仁，猛抽烟，无话可说。母亲推开门，看到室内烟雾弥漫，用手到处煽。

“两个人又在抽烟！做哥哥不晓得做好榜样，做弟弟也跟着学坏。看看这一碟子烟头！你们抽了多少根啦？不许再抽。”

“妈要出去？”弟弟赶紧清掉烟灰缸。

“我去教堂。你们不准再抽。烟头不要那么快往字纸篓倒，小心把房子烧掉。程凓。你今天拿到成绩单没有？”

“还没。主科成绩都公布了，我考得不坏。下学期奖学金不会有问题的。”

母亲的表情很愉快。程凌陪她下楼，看母亲踽踽走出巷口。应该喊一辆计程车。但母亲不肯坐。她和父亲一样，喜欢走路。父亲到病发前一星期还每天步行五公里。早先程凌记得父亲每天清晨带他们跑步，一直跑到公馆公车亭才回头。后来有一次几乎得脑溢血。医生诊断说父亲跑步震断了微血管，也不知真假，老年人血脉硬化总是事实，后来就改为步行。医生一直担心父亲的血管，最后想不到是肝出了毛病。

好在母亲很快恢复过来。程凌和弟弟曾暗中担心，她一辈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从来没有离开父亲单独做过任何决定，父亲去了，她很可能完全崩溃。但母亲比他们想像的坚强，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程凌一度努力想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后来发现母亲并不需要他取代父亲的位置，她仍把他和弟弟当小孩看待。母亲成了一家之主，而且她很乐意代替父亲管教他们。程凌有时候想，这也许是母亲能坚强活下去的主要原因。他和弟弟商量过，万一兄弟有一人出国，另一人就得留下，绝不能同时离开母亲。那时候程凌还想动，这两年雄心渐淡，倒一心希望弟弟出去，将来也许能接母亲去享福。他自己无所谓，日子总混得过去。唯有找寻对象，略费思量，却也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了。

林先生一家都坐在门口乘凉。程凌不明白他家装了冷气，为甚么总舍不得用。林先生气愤的告诉程凌，油箱盖子又被人偷走。现在他肯定有人故意和他捣蛋，他绝不能放过这坏蛋。

林先生的拳头在空中飞舞。大著肚子的林太太却坐在一旁藤椅上，昏昏欲睡。“我要把他──抓出来，让他知道我老林的厉害！”

林先生气愤的表情，使程凌忍不住想笑。他自觉不是对待邻居应有的态度，赶紧敷衍几句上楼。弟弟将热门音乐播放到震耳欲聋的地步。程凌对着他耳朵吼：“小声一点好不好？”

弟弟耸耸肩，程凌关小唱机。

“一天到晚谈哲学，关起门来照听热门音乐，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

“道在屎溺。大便里都有哲学，热门音乐总比大便高级。披头四的歌更非等闲。你听！”披头四正在唱“无处人”，主要的旋律倒有点像新世界交响曲。弟弟说：“只看自己想看见的，没有自己的观点。你不觉得你很像他？你听过黄色潜水艇没有？”

“老掉牙的歌，老掉牙的人道主义。爱有甚么用？谈来谈去都是外国人的哲学，干你甚么事？”

弟弟将唱机关掉。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窗外传来邻居冷气机的嗡嗡声。

“从前有一位荷兰哲学家，”弟弟说，“叫做莱布尼兹。他说这个世界不完全是善的，充满了罪恶和痛苦。但这个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里最好的世界。”

“肤浅的乐观主义。伏尔泰早就将他批评得体无完肤。我真对你失望。搞来搞去，还跳不出理性主义的框框。”

“你要我学你？我早听厌了你那一套。世界即使没救，又怎么样？我们还不是要活下去？伏尔泰有一颗炽热的心，卡缪也是一样，你呢？”

程凌站在窗前，冷气机的嗡嗡声令他不安。这一刻全台北有多少架冷气机在转动？全世界有多少架冷气机在转动？弟弟继续说：“我读过一篇数理生物学的奇怪论文，专门分析向日葵花瓣的形成。你知道花瓣螺旋理想的数目，常是费伯纳奇数？有时是二十一螺旋，有时是三十四螺旋。你可以用数学来解释花瓣的形成，即使花瓣间的角度，也和黄金比率有一定的关系。一朵花都有内在的规律。历史能没有内在的规律？”

程凌不自觉点燃另一根烟：“我不愿意和你辩论。我只想画。我希望我还能够画。”

“你当然能够画，”弟弟笑了，“只要你肯画广告画，甚么你都能画。对你还有甚么分别？”

“还是有分别。”

“没有分别。你应该明白，完全没有分别。”

“还是有分别。”

程凌的声音很微弱，几乎是自言自语。汗珠从头部滑下胸膛。程凌可以听得到冷气机的嗡嗡声，那么引起他凉爽的遐想，那么催人昏昏欲睡。

第八章

五子棋神童不安的坐在椅子正中央，他瘦弱的颈子似乎无法撑住大头，不得不缩起颈项，尽可能将头部的压力转移到肩膀上。他用手拉扯黄卡其短裤边缘的线头。程凌和气的说：“再试一次。努力想，他下一步走哪里？”

五子棋神童看看程凌，又看看弟弟。程凌催促他：“他下一步走哪里？”

五子棋神童越发不安，不住扭动瘦小的身躯。他终于伸出手臂，移动棋盘上的棋子。

程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对弟弟说：“记下来，兵三进一。”

弟弟在笔记本写下兵三进一，把原子笔一扔：“不行，我们算了吧。我觉得太不合理。”

“为甚么不合理？他已经预测了五步棋。我们走一步，他就替刘教授预测一步，不是很合理吗？”

“我就是认为这样不合理。他现在等于替刘教授下棋。刘教授的棋，看我们的棋决定。如果我们棋不这样走，换一个走法，刘教授的走法也会改变，对不对？”

“不错。”

“所以我们走法不同，他就会有不同的预测。”弟弟咬住嘴唇，“换句话说，他对未来可以有许多不同的预测。这太不合理。”

程凌仔细思考弟弟的话。五子棋神童静静坐着。聆听他们的讨论，脸上毫无表情，好像他们讨论的是火星上的事。程凌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了。

“还是很合理。你忽略了人的主体性。神童并不能完全预测未来，他必须完全掌握事情变化的各种因素，才能预测变化的后果。这就是你昨天说的灯光的比喻。如果他自己的行动也是变化因素之一，他当然必须先决定自己的行动，才能预测变化的后果。他的行动不同，事情结果也不一样。”

弟弟直怔怔看着程凌。

“你知道你这话的意思是甚么？如果你说得对，历史就不完全是前定的。我们的行动可以影响历史。”

“当然。我本来就不相信历史决定论。神童的天赋，能预先告诉他行动的后果，并不是说他的行动没有作用。”

“所以他能够选择适当的行动，每次猜拳都赢。”弟弟兴奋起来，“对，你说得对。可是我的理论也对。他还是不能处理非常复杂的情况。所以他只下五子棋。他有把握能预先想出五子棋必胜的棋路。如果现在我们替他下象棋，就等于我们替他分析象棋的许多情况。我们也可以找到必胜的走法。”

五子棋神童静听着，看看弟弟，又看看程凌，突然小声说：“我喜欢下五子棋，为甚么你们不让我下五子棋？”

程凌对五子棋神童和气的说：“我们一会就下五子棋。电视公司的叔叔和阿姨希望你和刘先生下三盘象棋，只下三盘就好了。你一定可以赢。只要你现在用心想，刘先生会怎么下，我们就帮你想你应该怎么下。到时候你只要记好你的棋，一定可以赢。”

五子棋神童不安的说：“可是我只喜欢下五子棋。他们为甚么不让我下五子棋？”

“他们也要你下五子棋。只要你肯先和刘先生下三盘象棋，以后随便你下几盘五子棋都可以。那时候你就是五子棋的棋王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棋王，你高兴吧？”

神童低下头，瘦削的三角脸上显出疲惫的神情。

“我很怕。下五子棋容易多了。想刘先生的棋好累。”

弟弟说：“你看，我告诉过你他不能考虑太复杂的问题。这样的预测，一定很耗精神，我们不应该过分逼他。”

程凌也有些不忍。他倒了一杯橘子水给五子棋神童。小孩静静啜吸着。程凌看客厅的挂钟。十点半，他应该去广告社看看。要神童向刘教授挑战象棋，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奇想，其实并不要紧，他和刘教授也没有甚么深仇大怨。还是算了。他又想到丁玉梅希望神童表演一子棋。如果真在电视上表演一子棋，岂不更引人注意？也许还是该劝神童改下象棋？说不定培植出一朵象棋奇葩，也没有人再会疑心神童的异禀，对神童反而比较好。程凌十分踌躇。弟弟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哥哥，你先去上班。他能够下象棋最好。不能，我们也不勉强。怎么样？”

程凌欣然同意。他已经出门，想想又跑回四楼，弟弟正在给神童看他做的飞机模型。

程凌将弟弟拉到一旁，低声说：“你能不能请他预测一种股票的行情？只要一种就好。我希望知道下星期某某股票价钱大概多少，绝不再多有要求。”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真是财迷心窍。万一他肯，你千万不能跟别人提神童的事。”

“我不会。”程凌暗自惭愧，昨天他竟已告诉周培和小董，好在他们不相信。“只要知道大概的行情就成，绝不贪心，我实在需要钱。”

程凌到广告社，小董说张士嘉已经打了三次电话。程凌挂电话到电视公司，张士嘉连珠炮轰将过来。

“程胖，我找你好苦。丁玉梅都告诉我了，老兄这个主意可圈可点。我正愁观众对五子棋没兴趣，刘教授名气不小，这场挑战赛一定轰动，一定轰动。”

“别急，八字还没一撇。我不知道神童能不能下象棋……”

张士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兄硬是罩得住，神童世界全靠你出主意。事成我一定重重谢你。”

“自己哥儿们，谢甚么。就怕神童赢不了刘教授。”

“那就菜了。程胖，我的饭碗在你手里。我今天已经请示过极峰，上头十分支持，下令展开宣传攻势。我们神童世界收视率一直朝下跌，非要打强心针不可。程胖，我是乌龟过门槛，但看此一翻，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对了，神童世界片头明天我们就弄好，要不要先给你看看？不好我拿回来修改。”

“你老兄的大手笔，还有甚么问题。请你等一下。”对方的电话被蒙住，一阵含混的人声，张士嘉回到线上。“丁玉梅在我旁边，她要跟你讲话。”

“嗨，程凌。后天星期天，你陪我去野柳玩？”

程凌先一喜，又一惊，然后提高警觉。

“我不一定有空，你和谁约好了？”

“没有甚么人，王若芬你认识的。还有刘教授。”

“我不去。”

“我已经替你答应下来。”

“又是刘教授请你？小姐，恕不奉陪。”

“死相。一起出去玩，何必斗气嘛。”

“对不起，我还要和张士嘉谈正事，你请他听电话好不好？”

听筒里半晌没有声音，张士嘉又回到线上。

“大小姐气跑了。程胖，祸从口出，以后讲话要小心。君子慎言啊。”

“士嘉，”程凌急切的说，“我现在还没有把握能让神童改下象棋，你们的宣传攻势，稍等两天好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豁出去就赌这一次。程胖，你好歹帮我这个忙，我张士嘉给你设长生牌位。”

程凌挂上电话。这次真是骑虎难下，欲罢不能。他急得背着手团团转。神童神童，多少是非由你而起。他后悔不该瞎出主意，搞砸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正午时分，弟弟打电话告诉他神童已经预测完一盘棋。他们摆了五、六次棋谱，总算研究出必胜的棋路。程凌心头一宽。弟弟说神童很累，下一盘棋留到明天研究。倒是股票行情，神童预测了一个数目。看他疲倦的样子，准不准很难说。程凌记下股票的价格，立刻找出当天报纸经济版。股市疲软，卖主求现心切，纷纷从场外杀出，某某股票的价格，只有神童预测数目的一半。程凌拿报纸的手微微发抖，一手心的汗，喉咙发干。小董在一旁看他神色有异，凑过来看程凌手中的报纸。

“又是经济版，你仍旧想炒股票？”

程凌喃喃念道：“三十不发不发，四十不富不富。小董，我们拚了！周培在哪里？我们找他回来。”

小董摘下眼镜，掏出手帕细心擦拭。程凌按捺不住，抓住小董的手猛摇：“小董，我们这次非发财不可。赶紧找周培。我们倾全力买进，立刻买进！”

“你不要这么兴奋。究竟怎么回事？一下子反对炒股票，一下子又要孤注一掷。我给你弄糊涂了。”

“不要紧，赶紧找周培。”

周培原来人就在证券交易所。程凌要他立刻收进某某股票，电话里周培也怔了一下，连声反对。他还没得到宋经理的消息。股市除了少数场外交易，成交额极少，毫无回升迹象，他不能冒险买进。程凌告诉他不要管，先买一万股再议。小董一旁干着急，在纸上写“一万股就是一百万！”拿来程凌鼻子前乱晃。程凌推开小董，对话筒直吼，他担保买了一定会赚，绝不能痛失良机。两人在电话里磨了十来分钟，周培终于答应买。程凌守在电话机旁，小董也陪着他不吃中饭，两人你望我我望你，找不出话讲。过了快一个钟头，周培打来电话，说已经买了五千股。程凌气得跺脚。

“叫你买一万股，居然还打折扣。”

“程胖，一万股就是一百二十几万呐。你我怎么吃得进？”

“又不是马上交割，先吃进来再讲。”

“你真会说笑话，搞你不过。那里有这样蛮干的作法。”

“我有绝对可靠的预测。”

“你的预测，现在是二十世纪了呀程胖。靠灵感买股票，我操！”

“请你再买五千股。我们以后再吵好不好？”

又过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有一世纪那么长。程凌这才明白伍子胥过昭关的滋味。

周培终于打电话来，铃声惊得程凌心卜卜直跳。

“买了没有？”

“买不到手。奇迹出现，回升了！别的股票原封不动，就看他一路往上窜，我操！从来没看过这种怪事，今天算大开眼界。”

“赶快买！赶快买！”

“现在哪里买得到手？”电话里人声嘈杂，证券交易所一定非常热闹。“涨停板，都挂出来了。”一阵大吵闹声。“涨停板！涨停板！甚么玩意儿，竟有这种窜法。程胖，他妈祖上积德，给你蒙上了。真是瞎猫碰到死老鼠，我们今天居然打头阵，第一个上，别人跟随我们冲，乱有面子！”

程凌慢慢放下电话，证券交易所的嘈杂声随之而去。他坐下来，感到身心俱乏。几小时的兴奋，化成一身黏汗。小董撕碎手里的纸，说：“成功了？”

程凌点点头：“可惜只买进五千股。”

“人心不足蛇吞象。少赚点没关系，万一赔了不伤元气。你的消息那么准？是不是那位甚么神童提供的？”

“你不要告诉别人。”程凌蒙住眼睛，觉得累到骨头里。“有一位神童能预测未来。但是我只想搞这么一次就洗手不干。这样做不对。我总觉得这样做不对。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不会讲。你要看住周培，他回来一定会追问到底。他讲出去就不得了。我不希望广告公司变成股票投资公司。”

“我没有这意思。”程凌说，“我只想画。我还能够画。我们捞一票就洗手不干。”

午后的喧嚣从窗外传来。是下班的时候了。多少车辆和行人拥挤在台北马路上。尘埃不见咸阳桥。程凌用力拉扯左手骨节，骨节拍拍做响。五千股。涨一倍，可以赚五十几万，一人分近二十万，虽不算多，够他们公司维持一两年。他可以画。他还能够画。

钱就是自由。

第九章

程凌告诉弟弟下午证券市场发生的事，弟弟称奇不已。弟弟完全相信五子棋神童有未卜先知的异禀，程凌尚有一丝怀疑。周培早知道股票可能上涨，程凌也以为会上涨，问五子棋神童是为了测验周培的情报是否可靠。神童说会涨，可能仍是巧合。到底股票只有涨跌和不动三种情形，随便找人来猜，也有三分之一猜中的机会。弟弟却不这么想。他说五子棋神童闭目苦思了三十分钟，才预测出股票的动态，可见并不是胡乱猜测。神童预测象棋，每一步只需要想十来分钟。他为股票苦思半小时，足见股票涨跌因素，牵涉到不少人的决定，比猜测一个人下棋更复杂。程凌对弟弟的理论不置可否。反正股票已买，他不会再麻烦神童预测甚么。他不愿给神童带来太多麻烦。

晚饭后他们照例坐在阳台上乘凉。程凌回想白天和丁玉梅闹不愉快，颇有几分后悔，苦思如何弥补。弟弟的话打断他的思潮。

“记得我昨天提起莱布尼兹的哲学观？我们的世界，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里最好的世界？我昨晚想了一下，我有一个很棒的解释，你要不要听？”

“你说。”

“每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依我的解释，都像一个肥皂泡。你只要调好一杯肥皂水，拿一根麦管，可以吹出无数个肥皂泡。每一个肥皂泡就是一个可能存在的世界，我认为这些世界同时存在，就像你一次可以吹好些个肥皂泡一样。一件事情发生了，在不同的世界里就会有不同的后果。譬如说，在这一个世界里你出车祸受伤，另一个世界里你就可能被车撞死。这些世界可能只有微小的差别。就像我刚才讲的，在一个世界里你还活着，另一个世界里你已经死去，其他所有情形都一样。这两个世界，你会选择哪一个？也许是第一个世界，如果你一心想活下去的话。可是你如果活得不耐烦了，你可能选择第二个世界，让自己消灭。

“这些可能存在的世界，开始的时候差别很小，就像刚离开麦管的肥皂泡。后来他们越离越远。在第一个世界，你子孙繁盛。在另一个世界，你没有后代。两个世界原先只差你一个人，这么微小的差异，千百年后，就会造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吗？”

程凌懒懒哼了一声。弟弟继续说：“这些可能存在的世界，有无数多个，都同时存在，就像满天飘浮的肥皂泡。有的世界终归毁灭，像肥皂泡碰到地面破碎了。我相信在所有能存在的世界里，有一个世界已经毁于第三次世界大战。那个肥皂泡已经毁灭了。可是你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们恰巧在另一个肥皂泡上面。

“莱布尼兹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肥皂泡是最好的肥皂泡。如果别的肥皂泡并不存在，他的哲学就完全没有意思。所以一定要依我的解释才行。有无数多个世界，同时存在。

“你当然看不见，可是在另一个类似的世界里，也有程凌，他也住在台北，也是个画家。他和你唯一不同的是，他画得比你好，已经是名画家。你相信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世界？你相信不相信有这样一个肥皂泡？”

程凌微笑。也许在另一个肥皂泡里，他已经追上丁玉梅？

“所以如果你在这个世界失意，不要灰心，说不定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得意非凡。怎么样，我这个解释高级吧？更高级的还在后头。我怎么知道我在哪一个肥皂泡里面？我相信人可以选择他的世界。并不是有意的选择，这是正常的人所不会知道的。你在这个世界不开心，说不定你的灵魄一咬牙，就跳上另一个世界。人的灵魄就这样，能够超越时空，在或然世界之间跳来跳去。

“你不相信？我问你，你有时做一件事，有没有突然会感觉，你从前做过同样的事？可是事实上以前你并没有做过这事。有没有？一定有。我就常常有这种经验。我问过好多同学，他们也说有类似的经验。以前我以为我重复前生做过的事。现在依照我这多元世界论，更容易解释了。你会感觉自己在重复做同样的事，是因为你的灵魄不久前刚从另一个世界逃来。你的确在重复你在另一个世界的经验。

“无数的或然世界，像无数的肥皂泡一样，同时存在。人的灵魄由一个世界趋向另一个世界，在世界之间移来移去，有的世界根本没有人光顾，它立刻像肥皂泡一样炸了。

“也有的世界只有少数人喜欢，希特勒一定有他自己的世界。可是所有的世界之中，只有一个世界最受欢迎，绝大多数人的灵魄跳来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莱布尼兹所说的最好的世界。尽管有无数个或然世界，只有我们这一个世界最合乎历史发展的规律，前途最光明，这就是我对莱布尼兹哲学的解释。”

程凌说：“不坏，言之有理，从前我也听过类似的讲法，没有你讲的完整。只有一个大漏洞。假如你说的不错，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的灵魄会跳槽，跑到一个我能够全心全力创作的世界去。”

“对呀，我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说不定你的灵魄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的灵魄还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我猜还在。”

“五子棋神童，又如何解释？”

“这个简单，”弟弟说，“我这套解释完全是针对他设计的。大部分的人，虽然有灵魄的自由，可以在或然的世界之间跳来跳去，可是他们却看不见未来。未来像一座隐形的墙，遮断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见未来，完全盲目，自然没有办法合理的选择自己的世界。也许这就是莱布尼兹的理论高明的地方。大部分的人看不见未来，只有相信自己已经置身于最美好的世界。

“你不断计划，明天该如何，下星期又要如何，不倦的忙碌，却想不到明天你可能被计程车一头撞死。你为着看不见的未来活下去，即使到头来一场空，不到黄河你心不死。

“可是宇宙也许会故意留下一点小破绽，在未来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有一些奇人，像五子棋神童一样，就能够站在窗口眺望。他可以知道世界的未来是更美好，或是更丑恶，或是一片虚空。只有这些人能够真正选择一个最好的世界。我们平常很少看到和听到这样的奇人。但我相信这样的奇人并不少，只是他们太聪明了，也许早已选择了不同的世界，空剩一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活动。五子棋神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不懂得眺望未来，一心只想下五子棋。凭他的异禀，他当然盘盘都赢。等到他长大了，能想得更远，也许……”

程凌接下去说：“也许就不在这里了。这岂非违背莱布尼兹的哲学？我们的世界应该是最好的世界。”

“你还是没有搞懂。莱布尼兹仅说，从逻辑上推论，我们的世界对大多数人而言是最好的世界，别的肥皂泡更容易撞破。但是有少数人总会有不同的看法。”

程凌将烟蒂用力扔到阳台外面。他想起小时候，常反覆做同一个梦。他梦到天开了，有大异象，并且有声音说：一切都明白了！每次他都惊醒，逃到大人床上，那时程凌每星期日跟随母亲上教堂，母亲让他坐在最后一排。人们唱诗和牧师讲道时，程凌便专心读圣经。程凌仍清晰记得教堂的风琴声，窗户布幔的霉味，牧师讲坛前的鲜花。是这样无数个风琴声里的星期日，程凌一点一滴读完旧约的故事：出埃及记、利未记，以斯帖记……他津津有味的读着，一大堆陌生而古老的名字，充斥在他脑袋里。他读不下诗篇，却和大卫王一样，深深敬畏耶和华的全能。他战栗着念：“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我是今在的、昔在的、永在的。”

很久以后，程凌才知道阿拉法是希腊文的第一个字母，俄梅嘎是希腊文最后一个字母。当时这两个名字对他全无意义。但程凌很喜欢这两个名字，觉得有一种震慑的力量。他家那时住新店。父亲的工作单位也在新店。他们的宿舍十家人才有一幢公共厕所带澡房。晚上程凌不敢一个人去厕所，总要大人陪着。有时母亲不愿意陪他去，便坐在门前。程凌一路呼喊母亲，一路往厕所跑。万一母亲没有回应，他便会哭着跑回来。后来他胆子渐壮，能带弟弟一齐上厕所。走到厕所旁黑漆漆的空地，程凌就庄严的大声念：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弟弟也随着他念。弟弟念不好，只会说，我是嘎！我是嘎！两人牵着手进厕所。程凌常偷偷先跑，弟弟跟不上，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回家程凌就挨一顿好打。

程凌对宗教的认识，从旧约开始。等他读到启示录的时候，乃达到一个高峰。就在那时程凌开始做梦看到天开，有大异象，他终于明白宇宙人生的奥秘。但程凌始终没有看清天开后裂缝所显现的异象。每次他都拚命挣扎着醒来，逃往大人床上。程凌后来回想，十分引以为憾。父亲调差离开新店，他们搬到杨梅。程凌不再跟随母亲去教堂，也渐渐少做天开的梦。但程凌到高中，对宗教又有一阵新的狂热。这次的狂热发生得非常突然，已经开始偷偷读威尔杜兰西洋哲学史话的程凌，在完全没有心理防范的情况下，被一位来杨梅主持布道大会的牧师感动了，满脸是泪的走到讲坛前跪下，向人们承认自己是罪人。有一位同学当场目击，这件事立刻在学校里传开来，程凌足足有三个月不敢抬头走路，引为毕生奇耻大辱。一直到读胡适日记，知道胡适有一次居然也流着眼泪被主感召，他方才释然了。

年纪渐长，程凌自我分析的能力增强，以为自己属于情感奔放型，便时时努力克制。他又从情感奔放立论，认定自己有艺术细胞。高中毕业，程凌不顾父母反对，考进艺术系。磨了四年，程凌逐渐明白自己是块甚么料子，但他仍猛冲了一阵，开过画展，写文章骂过“五月”，和高悦白合搞过画廊，前卫过，也复古过，在画界闯出不大不小的万儿，他自谴自责的情绪却逐日增长。他没有办法妥当安置自己。事情非常明显。即使再多发几次宗教式的狂热，割掉两只耳朵，他也画不出令自己满意的作品。程凌终于决心改行。和三轮车夫不同，并没有人逼他转业。但一个凉爽秋天的晚上他居然想通了，将画具统统扔掉，第二天一早，出去印了一盒总经理头衔的名片，自己也没想到竟那么简单。

画具当然又慢慢买回来。程凌还能够画，也依然想画。那份冲动，那种狂喜，仍一次又一次的征服他。但程凌辛苦筑成一道心理防线。他不再自谴自责。他发现只要有一次肯承认自己是二流角色，以后就非常容易了。何况他有了所谓正当职业。没有人会要求甚么。自己也不必要求甚么。程凌仍在画，但努力劝自己不必当真，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他终于培养出业余艺术家的健全心态。

程凌想到五子棋神童的怪异行径，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孩子的心情。神童不愿意朝未来看，只希望安安静静的下五子棋。如果神童洞悉未来，历史的重担会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明白之后，就必须对历史负责。你确实知道你要做的事，你就不能再逃避，再没有借口搪塞。你必须努力使未来的历史发展成为事实。程凌明白这份重担不是孩子扛得起的。孩子也许并没有想到这些。自保的本能，告诉他应该关上窗子。他只允许自己赢几盘五子棋，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伤害他自己。孩子只要求平平安安活下去。

弟弟说对了一半。五子棋神童还不懂得眺望未来。但他最好不要眺望未来。还是下五子棋好，程凌想。没有人会伤害只会下五子棋的神童。他有些后悔自己多事，逼神童下象棋。要神童预测未来，更不应该。程凌暗自发誓，再不逼迫五子棋神童做这些傻事。

他绝不能毁掉五子棋神童。

程凌记起神童世界的节目，赶紧下楼扭开电视。神童世界刚开始，丁玉梅正在介绍钢琴神童。银幕上的丁玉梅，程凌总觉得没有本人好看。一忽儿钢琴神童琤琤琮琮弹出萧邦的曲子，程凌知道是配音。神童仰首顿足，颇有大家风度。程凌想可惜是假的。又想其实谁也分辨不出真假。如果大家都无法分辨真假，真的和假的又有甚么区别？一曲奏完，丁玉梅竟出现在牙膏广告里。程凌不知道丁玉梅也拍广告片，他懊丧的看丁玉梅和一支大牙膏跳快三步。牙膏王子真英俊，人人爱用笑哈哈，哈！哈！丁玉梅和大牙膏满脸笑容，领着一群孩子跑跳而逝。银幕一闪，回到神童世界。钢琴神童开始演奏第二首曲子，弟弟走到电视机旁。

“这节目乱没意思。”

“不要换。”

“啊，我忘了你要看丁玉梅，对不起。”

丁玉梅和大牙膏又跳了一支三步曲。钢琴神童演奏完第三首指定曲，评审员成绩随即公布，九十九、一百、一百、一百、九十九。全体一致审查合格，她是神童。大家热烈鼓掌。丁玉梅回到台上，拉着钢琴神童的小手说：

“各位观众，今天神童世界的节目全部播放完了，谢谢各位收看。下星期神童世界时间里，我们将邀请全国闻名的前象棋棋王刘乐贻教授，和一位特别有象棋天才的小朋友下三盘指导棋。这是我们第一次发掘到象棋神童。欢迎各位观众按时收看。再会。”

“象棋神童！”弟弟摇头。“居然已经开始大力宣传。如果五子棋神童下输怎么办？我不喜欢他们这种宣传手腕。”

“五子棋神童不能输。”程凌说。“输了他就当不上棋王。我们一定要使他赢。”

“谁是棋王？”弟弟问。“还不是帮忙电视公司搞噱头。五子棋神童不应该出山的。”

“你该劝他到另一个肥皂泡去。”

“甚么？哦。”弟弟笑了。“对。应该去另一个肥皂泡。我想一定有一个世界，里头的男女老幼都喜欢下五子棋，没有政治家，也没有兵士，谁五子棋下得好，谁就做国王。你相信不相信？”

“我相信。”程凌说。

第十章

星期六。证券市场还是他们买进的股票一枝独秀。开盘没多久，又涨停板。周培乐得合不拢嘴。他从宋经理处打听到内幕消息，某财团打算收进某某股票，事机不密，股票立刻上扬。程凌将信将疑：“为甚么选择这时候收进？有甚么目的没有？”

“显然另有文章，”周培说，“大约是争夺股权。你一定听说过某某公司的故事。那时候股市正热，几个股东偷偷搞股票，满心以为能放能收。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暗中算计他们。等到股东警觉事情不妙，要收已经收不回来了。股东大会一召开，控制权操在人家手里，一句话没有，乖乖认栽。这有个名堂，叫做十面埋伏擒蛟龙。”

“这次又是同样故事？”

“也不一定。我自己瞎猜。”周培兴致很高，程凌好久没看他这么愉快过。“反正我们等涨得差不多就抛，绝不当出水王八，死咬住不肯放手。做股票贵在能够当机立断，太死心眼就毙了。程胖，你的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有两下子。再请他提供一点情报如何？”

“不行。”程凌说，“我们捞完这一票就洗手。有几十万资本，我们的公司已经可以维持一两年。”

周培眯着眼，一只手搭上程凌肩膀。

“程胖，又打退堂鼓？有几十万资金，我们正该乘胜追击，好好干几票。有你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提供情报，配合我的战略运用，一定百战百胜。你可不能退缩。”

“不行。小董和我都决定不搞。你上次也同意暂时不搞。现在赚了一笔，我们见好就收。有了资本，我们广告公司也可以大展鸿图，不必再做股票。”

周培摊开手，做个乞求的姿势。程凌不理他。周培转向小董，小董也摇头。周培耸耸肩：“好吧。两票对一票，我只有少数服从多数。程胖，你们不搞，我自己干，和广告公司无关，你总不反对？”

“当然。”

“只有一桩事。你那位预言大师朋友……我想直接和他联络，参考一下他的意见，如何？”

程凌沉吟不语。周培脸上出现阴影。

“程胖，我们多年老朋友了，你还跟我斤斤计较？你不愿意用公司名义去搞股票，我同意。既然你不搞，我和你那位朋友直接联络，也不碍你的事，何必这么小气！”

“我不是小气。我那位朋友并不喜欢预测股票，上次已经十分勉强。我不愿让他为难。”

“他到底为难不为难，我和他谈谈就知道。如果他一定不肯，我绝不多问一句。你让我直接跟他谈谈，有甚么关系？大不了我赚钱分他一半。”

程凌十分窘迫。周培满怀怒气瞪着他。如果他不告诉周培，似乎显得不够义气。可是他实在不能透露五子棋神童的秘密，他不能毁掉神童。他不应该逼使神童做他不想做的事。程凌颇感后悔。

“周培，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这样做对我那位朋友不好。我不能毁了他。”

“我操，跟我打太极拳。”周培气得脸发绿，“程胖，我一向尊重你，把你看成好朋友，任何事情绝不隐瞒。上次你要见老宋，我说了个不字没有？后来是他黄牛，我对你绝对仁至义尽。今天找你的朋友帮帮小忙，你就这样小气，真够意思！我他妈算有眼无珠。”

“周培。”小董在一旁劝解，“程胖绝对不是故意瞒你，他一定有他的苦衷。自己人，不要这样。”

“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大师是谁？”

小董一怔，说：“我……我不知道。”

这下犹如火上添油，周培更气。

“好小子，串通了就瞒我一个人。还说甚么三位一体。有了财路，立刻把老朋友一脚踢开，我操！”

程凌料想瞒不过，只得将事情原委告诉周培。他一再强调五子棋神童身体孱弱，只喜欢下五子棋，别的事情都没有兴趣。这次肯预测股票行情，已经非常破例。他们既然靠神童赚了一笔，不好再去麻烦神童。小董也劝周培不要找五子棋神童。周培怒火渐消，答应不去，想想又忍不住说：“我们不动神童，别人要动，岂不平白吃亏？程胖，既然是你发现神童的异能，肥水不落外人田，我们保护他不错，偶尔请教他几个问题，大家发财，有何不可？”

“我们已经靠他赚了一笔。”小董说，“何必太不知足呢？”

周培说他并不贪婪。这年头人心难测。他们做好人，别人不一定佩服，反而会倒打一耙。而且，神童一样可以发财。大家发财，皆大欢喜。小董和他讲了半天，仍旧有理说不清。程凌看三人意见相差太远，多说无益，只有要求周培和小董绝对不要泄露秘密，其他的事情慢慢商量。对这一点，周培不但没有异议，反倒责备程凌嘴快，不能保密。程凌懒得跟周培再吵，推说自己要送设计好的片头到电视大楼。小董愿意陪他去。两人跨过马路到公车站等车。

虽是仲夏，早上难得起了风，天色清爽，淡淡缀几丝云卷，显得蓝天格外高远。程凌深吸几口气。路旁几位野孩子在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玩弹珠。程凌从来没有注意这里有土地庙。红砖砌的小庙只有一尺高，两尺宽。土地神挤在不能再小的小庙里，背后是汽车公司。居然有一束香插在庙前小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程凌感到心胸舒畅，不知怎的竟十分感动。

张士嘉在导播室，热烈招呼程凌和小董坐下。程凌交给他片头设计的纸袋，张士嘉抽出来略微浏览，连声说：“好极，好极。老兄大手笔，我们以后还要多多请教。”他将牛皮纸袋摆在一旁。

“你看了昨晚的神童世界节目没有？我请丁玉梅提一下棋王和神童赛棋的事。今天我们准备发消息给各报。我这两天想找五子棋神童来现场排练，派人去找，始终找不到，他家人说有一位程先生每天带他出去。是你吧？”

“是我弟弟。神童每天在我家跟我弟弟练棋。”

“原来如此。这次实在麻烦你费心。他棋艺如何？”

“进步神速，”程凌说，“再练两天，打败刘教授不成问题。刘教授已经正式接受神童的挑战？”

张士嘉低声道：“他那么好面子，消息一旦传出去了，想不答应也难。我这套赶鸭上架的手法，没有几个人招架得住。”

“你拿刘教授祭旗，他心里一定不痛快。我们非得罪他不可。”

“我只用他一次，以后又无求于他。一个河东一个河西，一百年再碰不到一处。”

程凌左右张望，忍不住问张士嘉：“丁玉梅呢？”

“今天没来。大概出去玩。刘教授盯她盯得很紧。那小子不知道是否吃错药，性急得很。丁玉梅有点吃他不消。”

程凌心里不是滋味，看小董坐得无聊，便向张士嘉告辞。张士嘉今天很客气，送他们出来。

“程胖，我让神童跟你再泡两天，下星期二，一定要请他来电视公司排练。还有，他不是会下甚么一子棋，也想请他表演表演。我们以象棋挑战赛为主，再穿插别的表演，就更加精采。”

程凌不动声色的说：“先练好象棋再说。一子棋就是猜拳，没多大意思。”

“他可以每次猜拳都赢？这也很有意思。”

“不一定能赢，”程凌赶快解释。“多半靠运气。猜拳当然靠运气，没有甚么。”

“那就算了。”张士嘉说，“我会关照会计室送去设计费。你开来账单没有？在哪里？”

“都在牛皮纸袋里。请你找一下。”

程凌和小董走出电视大楼。程凌心神恍惚，一脚高一脚低，茫茫然朝前走，不是小董一把拉住他，差一点就撞上摩托车。

“小心！你还在想神童的事？放心，周培和我都不会讲出去。”

程凌忙说没有。两人随便找家小店吃客饭。程凌喝一口飘油迹的茶，毫无茶味。辣子鸡丁一盘，青辣椒里藏了几小块鸡肉。麻婆豆腐略浇了肉末。地上摆一罐黄绿色叶子的菜汤。白饭倒无限制供应。程凌狼吞虎咽扒下五碗饭，小董看着他笑：“你叫客饭真不吃亏。”

“肉价没涨前，我吃蒙古烤肉最不吃亏。那几家店都被我吃怕了，不敢不涨价。”

吃完，老板娘过来算账，四十块。程凌说：“明明十五元一客，怎么四十块！”

“对不起呀，我们昨天加价，墙上贴的价钱，来不及全部改。你看那边的价钱已经改了，我不会骗你呀。”

程凌抬头看对面墙上招纸，果然不错，和小董各掏出二十元扔到桌上。老板娘随手拿抹布拭净桌面，几颗饭粒掉进地上的汤桶。小董直皱眉。程凌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两人慌忙跑出小店。程凌问小董去哪里，小董说没事。程凌和黄端淑、高悦白、冯为民四点有约，时间还早，提议去敲两杆。小董没有意见。这一带程凌最熟。三转两转，找到一家撞球店，里头挤满了人。程凌和小董看一会，觉得没甚么道理。沿巷子走下去，没多远又有一家，同样地段，却门可罗雀。程凌和小董进去打了两盘，有人过来挑战，要求下彩。程凌知道小董一向喜爱此道，就让他上，自己观战。小董球很稳，绝少失误，看似平凡，多少郎中栽在他手里。他们打了三盘，彩头从一百元加到三百元。小董一路痛宰对方，赢得太轻松，程凌看出对方有意放水。第四盘，果然那人孤注一掷，彩头加到两千元。台上刚才赢得六百元，程凌、小董全部财产凑起来不过一千多一点，两只手表都脱下来赌，请计分小姐做公证人。那人一起杆就球艺大进，程凌不禁替小董捏一把冷汗。红球打完，小董仍居下风。程凌以为小董阴沟里翻船，小董却突然大显神威，连吃带做，一颗星的绝招都使出来。对方目瞪口呆，眼巴巴看小董清掉台子。小董还想再干，对方也不肯罢休，程凌硬要小董走路。两个人站在门口有拦阻之意。幸亏程凌个子大，保着小董冲出来。出了巷子，小董吐口口水：“这种技术就想吃烂饭，只靠胳膊粗。人家输了心里不服气，当然不肯上门。”

程凌也不禁哑然失笑。他看时间差不多，在大街口和小董分手。下午，风停了，热空气一堵墙似挡在行人面前，倒比中午更闷热。高悦白的画室在附近一爿商店的阁楼。冯为民从前也租过这里，自称屋顶间的哲学家，十分得意。冯为民去当兵，就把房间让给高悦白住。后来高悦白继承到叔父遗产，在士林买了公寓，本想放弃这阁楼。程凌贪图阁楼地段好，说服高悦白，两人合租下来，想搞个袖珍画廊。高悦白那时的女友小林花了很大力气帮忙清理布置。高悦白和小林吹了，画廊无疾而终。程凌做生意后，租金由高悦白一人负担，好在不太贵，高悦白仍留着当画室，虽然他可以在家里画。程凌猜高悦白还有些恋旧的意思，小林的布置一直保留未动。这事黄端淑当然知道，睹物思人，难怪她始终不信任高悦白。小林那时已经号称高悦白的“不婚妻”，一下吹掉，黄端淑就不肯再上当。程凌想女孩子尽管满嘴新思想，到了紧要关头，拿出旧道德，绝不妨事。

黄端淑毕竟有主见。小林就吃亏在心口如一。高悦白的不婚妻，岂是容易做的？

阁楼里极热，高悦白却披大红睡袍，载一顶绿色毛线帽，活像一颗大蕃茄。程凌永远西装笔挺，常怕被领带勒死，也没有女士垂青。高悦白这副名士打扮，女孩子仍趋之若鹜，可见高悦白有他的男性魅力。程凌瞧看高悦白两条飞毛腿，心想男人的确不容易领略同性的好处。高悦白扔给他一叠图片。

“给你看一些妙图。”

“乖乖，你哪里搞来这种货色。”

“仔细看。有日本、香港、丹麦、美国各种来源。看久了就知道不一样，各有千秋。”

“你想画这个？”

“先看此次成绩如何。”高悦白指着墙角一堆画。“题目都想好了。一百零一种腿。每种腿都花了我一番心血。”

程凌仔细端详最上面一张画，说：“连毛孔都要画，真累。搞你不过，干脆拿照片放大算了。”

“从前我也这么想，画久了就知道此中有真意。”高悦白拿起程凌手中的图片往空中一扔，雪花般一叶叶飘散。“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可以为这个献身。上帝的杰作，绝不能改动一点，只能将它一笔笔恭敬的绘出。我们要画最真实的东西。甚么东西比这更真实？”

程凌掏出烟，高悦白摇头不要。程凌说：“我也想好一个题目。财子画。画每个人都喜欢的东西。钞票。各种各样的钞票。钞票可以买你要画的那玩意儿，要多少有多少。所以钞票更真实。”

“错了，性最真实。性就是生命。”

“钱最真实。钱就是自由。”

外面有人哈哈一笑。

“都错了。爱情最真实。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

冯为民走进来，捡起地上一张图片。

“高悦白，小心被警察当春牛逮走。黄端淑随时会到，还不赶快收起来。”

三个人忙着捡。程凌找到几张旧报纸。

“高悦白，要不要遮住你的一百零一种腿？”

“她知道，”高悦白说。“不过……还是盖上好了。”

高悦白换掉睡袍，藏起毛线帽，看上去比较像样。图片藏好，两百零二条腿躺到旧报纸下，一切安排妥当，又等了半小时，三个人差点没热死，黄端淑才姗姗而来。

程凌有些不高兴，高悦白却一点脾气没有，问黄端淑去统一吃牛排如何，黄端淑没兴趣。商量半天，还是决定到永和老地方吃海味。程凌和冯为民挤进高悦白的乌龟车后座。冯为民笑道：“老哥，今晚又要委屈你的五脏庙了。”

“没甚么，我也爱吃海味。”

“听说你股票又赚了一笔？”

“你听谁说的？”程凌小吃一惊，心想台北耳报神真多。“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那么是真的了。”冯为民说，“昨天股票市场异军突起，谣言说一家广告公司领先买进，我猜一定是你们。老哥最近时来运转啊。”

“没赚多少，我们动作还是太慢。”程凌犹有些后悔。“本钱不够，还是要大财团才有办法大赚。”

“老哥，最近能够在股票里捞钱的，都是祖上积德，你们够运气。”

黄端淑岔开冯为民的话，问程凌有没有去看几个新人的画展。程凌说没有。高悦白看过，和黄端淑谈了一路，程凌懒得插嘴。冯为民不知道在想甚么，一声不响。吃饭时冯为民和程凌谈股票，黄端淑和高悦白谈画展，始终讲不到一处。其实程凌可以谈别的，可是他不知怎的，觉得黄端淑和高悦白有点装腔作势，心里不高兴。以前他并没有这种感觉。他仔细分析，断定是妒嫉心作祟，突然想打电话给丁玉梅，再也坐不住，编句话跑出来到柜台打电话。丁玉梅母亲接的。丁玉梅当然不在。程凌心一沉，暗骂自己无用，咬牙将姓名留下。电话号码不用记了，她知道。挂上电话，想想，又拨回家。弟弟还没走，嘴里嚼着东西说：“要不要跟我去舞会混混？女多男少，主办人急死了。”

程凌说不用，问弟弟五子棋神童第三盘棋预测得如何。弟弟说一切没问题，神童早已回家。程凌回到小房间，冯为民正和高悦白抢着会钞，高悦白赢得最后胜利。走出餐馆，冯为民抓住程凌去隔壁店铺买东西。高悦白和黄端淑站在餐馆门前谈了许久，黄端淑居然招来一辆计程车，高悦白未加拦阻。程凌和冯为民从店里看见，冯为民诧异道：“煮熟的鸭子会飞，怪事！老哥，我们白忙一场。”

“早叫你少管闲事，你不听。”

“回去问高悦白怎么搞的。”

高悦白似乎没有心情说话，只说请他们回家喝酒。他们回到士林高悦白的公寓，从九点喝到一点，高悦白第一个支持不住，躺到地上。冯为民大骂高悦白没用。冯为民老习惯，喝醉酒就要骂人，揪着高悦白衣领说：“我一直佩服你是个人才，想不到你越来越不长进。只会画这种东西！第一次你给我看画片，我觉得够刺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看了一星期，看了一个月，我就明白，不成，还有别的甚么。我不能永远要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更值得画！”

高悦白醉得不省人事，冯为民放开他。

“我自己没有甚么，学了这一行，再没有搞头。可是我对朋友们抱着信心，看得比我自己更要紧。你画这种东西，做甚么呢？做甚么呢？”

程凌说：“他醉了。你再说，他也听不到。”

冯为民摇摇摆摆的起来，想去拿酒，却栽进沙发，他索性躺下来。

“昨天我去看方先生。他们要方先生退休，昨天早上最后一次公开讲演。下午我去他家见他。我问方先生，退休以后做甚么？方先生说写书，重写先秦思想史。六十几岁的人了，他计划写书！出来我就想，我活到六十岁，恐怕已完全垮掉，不要说写书，看书都没劲。我现在已经不能每天看书，杂事太多，你知道。回家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生意经，静不下心来……写文章更不成，一枝笔有千斤重……他们老一辈的读书人，你骂他们抱残守缺，食古不化，也许不错，可是他们硬是守得住。换了我，我就守不住。你守得住吗？”

程凌说：“时代变了。我敢说，方先生一辈子没有为钱操过心。他不会赚钱，也不想赚钱。老一辈都是这样，价值观念不同。我们非要赚钱不可。”

冯为民闭上眼，叹口气：“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你和高悦白一样差劲。作品要写实，为甚么不学学罗特列克？画妓女，画酒吧女，都还有点道理。画这种东西，丢脸！”

“外国人喜欢。”

“我告诉你，外国人喜欢的理由很简单。只要是手工做的东西，人工花得越多，他们就越喜欢，机器成品反而不值钱。他们买这种画，还不是看在工细份上，那里管甚么艺术价值！你画这个，不如去织大甲草席。”

程凌俯首无话，半晌挣扎出一句：“你提到罗特列克，他父亲是贵族，自己又是残废！心理不正常。社会良心有甚么用？喂狗吃算了。”

冯为民以手指天说：“我们必须对历史负责。历史潮流会决定我们存在的价值。”

“去你的历史潮流。我不管甚么历史潮流，我要自由。我只要赚钱，钱就是自由。”

冯为民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的确相信钱就是自由？”

“我相信甚么，有甚么关系？谁在乎我相信甚么？”程凌指着躺在地上，发出鼾声的高悦白，“你不要问我，你问他。我已经放弃了。我承认我是二流角色。听到没有？我承认我是二流人物。够了吧？”

冯为民突然笑了。

“他妈的，你是二流，我算老几？老哥，少发牢骚。历史潮流会决定我们存在的价值。”

“不用靠历史来决定，眼前就有人能预测你我的未来。”

程凌告诉冯为民五子棋神童的故事。冯为民听到一半，酒性发作，跑进盥洗室大吐，出来人倒清楚不少。高悦白仍沉醉不醒。程凌和冯为民合力将高悦白抬上床。高悦白卧室墙上仍钉着几对美腿，被冯为民扯掉。他们叫了计程车回台北。车过松江路，一阵白雾迎面袭来。程凌赶紧叫司机停车。他走进雾里，冯为民在后面唤他。程凌走到路灯下，冯为民踉踉跄跄从雾中出现。程凌可以感觉颈项凉凉的，摸上去却并不湿。他想起白天看见的小庙。台北毕竟还有几桩可爱的事物，如这雾，如那小小的土地庙。程凌多么希望丁玉梅在这里。也许她会叹息说，好可爱唷！于是一切都十全十美。程凌继续朝前走，冯为民嘴里不清不楚讲他另一个大理论。走进一条小巷，冯为民没跟上来。程凌并不停下来等他。走过巷子，雾竟完全散了。程凌找到面摊，叫碗牛肉汤面，一碟豆腐干。

面摊桌上堆满脏碗。程凌推开脏碗，自顾自埋头大嚼。一辆计程车在他背后停住，面摊老板摆手说没有面，车子呼一下开走，在巷口转弯时吱的用力刹车。程凌一口气喝下面汤，付了钱，走了百来步，热气攻心，忙解开衬衫。他转进一条小巷，前面黑黝黝的，毫无响动。程凌大声说：“哪里有虎？人自怕了，不敢上山。”

他闯进巷子，果然有一头猫纵上墙头，对程凌喵喵的叫。程凌哈哈大笑，放开脚步，三转两转，就回到他住的公寓。

第十一章

整个星期天早晨，程凌都在作画。丁玉梅不曾回电话，一定跟刘教授去了野柳。程凌十分后悔打电话到她家。好在自己没做甚么蠢事。弟弟说得对，犯不着死缠，索性纯粹朋友到底，栽了也不丢人。程凌努力不去想丁玉梅。他想画昨晚的雾，冯为民醉倒在电灯杆下。学罗特列克也好，本是俗人，何必故弄玄虚。他专心一意画画，画布上白雾四合，心情渐渐十分平静，将醉汉涂抹成一片淡影。醉本来无形无状，没有世界，更没有了我。程凌画得高兴，连弟弟溜进来也没注意，弟弟说话方才吓他一跳。

“又画甚么！要不要吃中饭？”

“你们先吃。妈没出去？”

“已经去过教堂回来了。今天很勤快啊，一早就画。”弟弟看了一阵。“是不是画台北夜景？我帮你伴奏。蓝─色─的─街─灯，明灭在街头……”

“少啰嗦，出去出去。”

弟弟一会又探头进来。程凌正要发作，弟弟说：“别叫。你的电话。”

周培今天嗓门特别大，程凌把听筒移开一尺，还听得到周培在吼：“程胖，我昨天晚上一下灵感来了。不得了，好大的生意！程胖，这下我们发财发定了。”

“周培，我已经说过，我们不再炒股票。”

“谁提到炒股票？炒股票你不喜欢，我们立刻罢手。还有别的正经生意。开补习班，你总不该反对。”

“开补习班？甚么补习班？”

“当然是大专联考补习班。规规矩矩生意，造福青年，为人师表，清高得一塌糊涂。我们搞补习班，一切照章行事，绝不卖野人头。别的补习班怎么搞，我们也怎么搞。别的补习班考前猜题，我们也考前猜题。可是别家考前猜题是噱头，我们考前猜题，包管百发百中。收费我们不妨订高些，保证考进理想院校。只要我们能够预测联考试题，还怕没有人上门？我们发财定了，我操！”

“谁来预测联考试题？”

“当然是五子棋神童，你不要装糊涂。预测联考试题绝不犯法。他预测出了试题，我们再编造些别的试题，编成一本。人家只以为我们猜得相当准，谁也不知道我们靠神童吃饭。我们也不必多收学生。五百名。只收五百名。每人学费两万，就是一千万，准赚！我的天，我想想都睡不着觉。”

“我们已经说好，不动五子棋神童的脑筋。你不要往歪处想。”

“程凌，何必假正经？有钱不赚，我们怎么对得起自己？我立刻来和你商量大计，你不要出去。”

程凌放下电话，弟弟气得摔筷子。

“你要我不告诉别人，自己却跟别人乱讲，真差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哪一个说，我们要保护五子棋神童，不受别人利用？你怕他受人利用，却带个大喇叭，到处广播，惟恐人不知道。还说不是故意的！”

母亲看他们吵起来，很不高兴，叫两人上桌吃饭，不许再讲。程凌刚端起饭碗，电话铃又响。弟弟白眼瞪他。这次是冯为民打来。

“老哥，想请教你一件事，看看我昨晚是喝醉了听错，还是真有此事。我好像听你说有一个甚么五子棋神童，能够预测未来。你说过这话没有？”

“不错。不过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再跟别人提起。”

“老哥，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可以信得过我。这位五子棋神童人在哪里？在台北？”

“人在台北。但是他并不希望人知道。”

“我晓得。”停了一下，冯为民说。“我想请教他几个问题。这样好了，我先过来和你谈谈，你觉得合适，我们再一起去拜访他。”

程凌挂断电话，知道弟弟一定不满，先发制人说：“都是我不对，你不要再骂。”

“谁骂你。”弟弟说。“我只是觉得你跟童话里的母鸡一样，见人就赶快讲一个秘密，再请别人保密。于是大家都很保密的传播秘密。你真和鸡一样没有大脑。”

“程凓，不可以这样跟你哥哥讲话！”母亲说，“你们俩今天怎么了，吵吵闹闹。那个小孩子是神童，也犯不着大惊小怪。我看他可怜死了，又瘦又小，胳膊还没有竹竿粗。你们逼他下象棋，上电视，真是害了他。”

“都是哥哥的主意。五子棋神童本来好好的，哥哥偏要他和刘教授比赛象棋。”

“真不应该。程凌，我看你财迷心窍，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我并没有指望你拚命赚钱。爸爸在，也不会要你拚命赚钱，你不要尽往钱上头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家蒙主恩赐，衣食不缺，只要你们兄弟争气，爸爸和我就心满意足。你爱画画就画画，爱开广告公司就开广告公司，我都依你，只求你规矩做人。你把人家好好一个小孩子弄上电视，又能落多少好处？下次不要做这种事。”

程凌低下头，不敢说话。母亲又说：“你们都大了，我管不动你们，自己要学好。现在也不肯上教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不逼你们去。不去教堂没关系，总要记得主的恩典，让耶稣活在自己心里。中国人讲心存善念，做坏事一定有坏报。程凌，你真应该去教堂忏悔忏悔了。”

“我又没做坏事，怎么搞的。”程凌唉声叹气。电话铃又响。程凌想今天真的有鬼，没好气抓起听筒。

“程胖？我是士嘉。你在闹情绪？声音好像不对劲。没甚么事吧？喂喂，我告诉你，那位五子棋神童不得了呀。今早我去他家看他，跟他下好些盘一子棋。你也跟他下过，是不是每次猜拳他都赢？不得了呀。这小鬼不是乱盖，真有道理，我服了他，完全服了他。程胖，被你说中，我们发掘到货真价实的神童了！他家里人还糊里糊涂。小鬼父亲不喜欢他下棋，小鬼很怕他父亲，甚么都不敢跟家里讲。我们挖到金矿了。你老兄是我的诸葛亮，出点主意吧？我现在在外头打电话，讲话不太方便，我们甚么地方碰头谈谈？到你家也可以。好吧？我马上就来。”

程凌暗想，张士嘉果然不是笨蛋，瞒住他是不可能的。周培、冯为民、张士嘉都要来，他怎么应付？程凌脑中一团混乱。他帮忙母亲收拾好碗筷。母亲去午睡。程凌硬起头皮向弟弟解释一切，弟弟毫不同情。

“你闯的祸，你收拾。”

“不能怪我。这种事本来也瞒不住，五子棋神童迟早要现世。没有我们，他一样会被别人发掘出来。谁叫他一定要下甚么一子棋。”

“现在怎么办？大家利用神童发财？”

“如果神童自己愿意，谁都不反对发财。如果他不肯预测未来，只要我们这几个人保证不讲出去，神童不再下一子棋，他也可以不被人利用，关键全在他自己。”

“可是这几个人能保密吗？”

程凌并没有把握。周培第一个到，随后是张士嘉，冯为民动作最慢。程凌请众人到阳台上，站在太阳底下谈。下午虽然天气极热，众人毫无不耐烦的态度。程凌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五子棋神童如何猜拳赢一子棋，如何预测火灾，如何猜对随机数，如何猜出股票的行情。众人聚精会神听着，偶尔互相打量一眼。末了程凌说五子棋神童既然有这种奇能，他们应该尽可能保护神童，不能让人们毁了他。如果神童不愿意预测未来，他们也不应该勉强他，由他自己决定。程凌说完，张士嘉说：“神童的事情，现在还只有我们几个人晓得，星期五上了电视以后，就不同了。为了神童的未来着想，我们的确应该想法子保护他。可是星期五的神童世界节目，不能取消，怎么办？”

周培说：“张兄，我和你初次见面，和冯兄也是初次见面。不过大家都是程胖好朋友，都是自己人，所以我索性痛快说话。程胖说应该保护神童，我百分之两百赞成。除了保护神童，坦白说，我们为了自己利益，也必须守口如瓶。我刚才电话里还和程胖讲，神童如果预测联考试题，大家都可发财，包括神童本人在内。这类的财路太多了！如果神童不肯，我们当然算了。如果他肯，我们更要守住这位财神。所以我们无论如何必须保密，大家同意吗？”

众人都点头。周培又说：“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们就这么办。张兄，冯兄，程胖兄弟，我──对了，还有小董──连神童本人一共七人，我们七人一条心。大家各自想财路，互相研究讨论。只要神童肯干的事，我们赚到钱，七份均分。他不愿做的事，我们绝不勉强。这个办法，大家以为怎么样？”

众人又都点头。周培说：“至于星期五的神童世界节目，最好能取消，如果实在不能取消，张兄是不是想个办法，不要泄露神童真本领，应付过去。”

张士嘉还未回答，程凌插嘴说：“应该可以。士嘉如果不要神童下一子棋，只让他和刘教授比赛象棋，观众了不起觉得神童是象棋天才，不会想到别的。”

张士嘉连连点头。

“没问题，我就取消一子棋的节目。程胖，这一来，神童的象棋千万不能输，输了就太难看了。”

“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

冯为民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说：“周兄和张兄的意见，我很赞成。利用五子棋神童赚钱，如果他肯，我更不反对，另外我想问神童一些问题，例如人类的未来，世界的未来……和赚钱没关系，只为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我是学历史的，我很想知道神童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程凌看看大家，周培连连摇头，张士嘉也在摇头。周培说：“冯兄，你何必问这种大问题？我想都懒得想。神童也一定不愿意回答。我们还是想发财的路子要紧。”

张士嘉也说：“周兄说的不错。这些问题，关系太大，如果神童预测股票都要半小时，思考这些大问题，恐怕要几个月？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冯为民似乎有些失望。

“我也是生意人，怎么不想发财。我也想知道外销的行情，原料的未来价格。知道这些情报，一定可以赚钱……”

周培说：“对！对！就该想这些。”

“……可是难道大家都没兴趣知道神童对大问题的看法？你们不想知道未来历史发展的方向？”

冯为民没继续说下去。周培和张士嘉的表情，都不愿再听。程凌看在眼里，忙说：“老冯，你的问题，以后再问神童。眼前我们先谈神童世界节目。士嘉，神童的事，你不能告诉刘教授。丁玉梅最好也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其次，神童家里人现在还不知道五子棋神童的奇能。我们将来应该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小心看顾神童。”

周培说：“不必急。我们先想好财路，再和他家人谈，不怕他们不同意。”

“我话还没说完。如果神童家人和神童都不愿他预测未来，我们就算了。大家应该有这种默契。”

周培笑了起来。

“有钱赚，他们一定同意。万一他们不同意，我们当然算了。”

程凌问张士嘉，张士嘉表示没问题，冯为民也无异议。几人又聊了一会，决定大家分头找财路，并交换联络地址。程凌告诉大家神童住处，但要求众人星期五以前，不要打扰神童。等到电视演出完毕后，再一起去和神童家人谈判。冯为民张士嘉和周培谈得十分投机，冯为民没有再提他的历史问题。程凌送走众人，问弟弟：“怎么样？我这几个朋友都还正派？他们不会乱讲。”

弟弟耸耸肩。

“还不是为了自己利益。冯为民比较有心，周培和张士嘉……我不信任他们。人过三十，都不可信任。”

程凌勉强笑道：“冯为民和张士嘉可能三十刚出头。周培则和我同年。我该可以信任吧？”

“谁知道，你也和他们差不多。”

程凌回到房间，继续作画，却始终静不下心，勉强画两笔，看看实在不满意。他扯下画布，扔到墙脚。隔壁弟弟又在收听热门音乐。程凌躺在床上，无聊的望着天花板，一直到母亲喊吃晚饭，他才爬起来。

第十二章

“五子棋神童失踪了！”

“失踪？你怎么知道他失踪？”

张士嘉满头是汗，香港衫湿透，程凌没看他这么狼狈过。程凌喊小妹买三瓶可乐。

小董搬来椅子。张士嘉愤愤的说：“我刚才去神童家，想请神童明天来公司排演。不料他家人说他上午就出去，一直没回来。神童平常很乖，出去玩一定会告诉家人。我觉得事有蹊跷，神童一定失踪了。”

“神经过敏！”程凌不禁好笑，“小孩溜出去玩，忘记告诉家人，也要大惊小怪。”

“没那么简单。他家里人说一早有人来找他。大约八、九点钟。那人走没多久，神童就不见了，可能被那人拐走。”

“谁会拐一个小孩子？”

“对，谁会拐走一个孩子？除非知道他不是普通小孩，是个能预测未来的神童。”

程凌一想，张士嘉这话可不正对着他说，有点不高兴。

“你意思说是我们圈里人干的。士嘉，你未免小题大做，小孩溜出去玩玩，你就怀疑他被人拐走，甚至怀疑自己朋友，士嘉，你把我们这些朋友看得太不值钱。”

“程胖，我不是疑心你，你不要误会。也不是这位董兄。神童家人说，早上找神童那人很矮小，所以绝不是你们两位。神童家里人认得你弟弟，不是他。所以，只剩下冯兄和周兄，他们个子都不高，一定是其中一人。”

“喂，神童是不是失踪，还没有搞清楚，就瞎猜胡猜。冯为民和周培都是我老朋友，你不要随便疑心他们。”

“一定是其中一人拐走神童。”张士嘉十分气愤，“你昨天将神童地址抄给大家，我就知道不妥。是你的朋友，我不好拦阻。知人知面不知心，初次见面，我信任别人，别人不一定信任我，现在果然出了问题。找不到神童，星期五上不了电视，我就完蛋了！”

小妹端来三瓶可乐，张士嘉对着瓶嘴猛灌。程凌不免疑惑，问小董周培在哪里。小董说周培可能去证券交易所。程凌打电话试了几处，周培都不在。张士嘉在一旁唉声叹气。程凌劝他宽心。五子棋神童绝对不会失踪，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家。张士嘉说找到周培和冯为民，自然明白小孩的下落。程凌知道他不信任两人，也不太信任自己，解释无益，只好再打电话到冯为民办公处。冯为民恰巧在公司，听说五子棋神童失踪，也十分着急。挂上电话，程凌告诉张士嘉已找到冯为民，听他口气，他并不知情，嫌疑犯只剩下周培一人。张士嘉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报警。程凌说报警未免荒唐，不如由他和小董分头去找周培，张士嘉再回神童家看看，大家六点钟到电视大楼张士嘉办公室碰头。

张士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有同意。小董答允跑几家证券交易所和咖啡厅。程凌自己去周培家。

周培住景美，程凌坐计程车赶去，周培家只有他祖母在，一口厦门话，和程凌纠缠不清。程凌约略听懂周培一早就出去，便给周培留了张条子。走出巷口，竟看到周培摇摇摆摆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程凌一把抓住周培说：“好小子，野到哪里去？”

周培吓了一跳。

“奇怪，你来干甚么？”

“五子棋神童失踪了！”

“别开玩笑，我不相信。”

程凌告诉周培，张士嘉找不到五子棋神童，怀疑有人拐走神童。周培想了想说：“我操，居然闹窝里反，那个人甚么长相？昨天只有几个人在场，不是小董，就是那位冯兄。”

程凌说小董上午都在广告社，冯为民对这事并不知情，忍不住问周培是否去过神童家。周培气得跳起来。

“程胖，我们多年朋友，你看我像不像吃里扒外的角色？”

“我没有怀疑你，可是你今早到底去哪里？”

“我去哪里！我到一家补习班拜访朋友，打听他们如何经营补习班。昨天不是讲好大家分头找财路？你们只晓得坐而论道，只有我在外头跑得灰头土脸，反而被你们倒打一耙，我操！”

“你真的去拜访朋友？”

“程胖，我几时骗过你？我周某对付外人，一向心黑手辣，对自己人可从未失信，你这样怀疑我，太令我痛心。”

程凌本来几乎认定是周培做的手脚。周培态度如此强硬，程凌觉得又不像是他。周培又说：“你这个人心眼死，不够资格耍阴险，所以我一直信任你。你那几个朋友可能有问题。昨天大家答允合作，完全看你面子。回去有人想想不甘心，就使出怪招了。五子棋神童由张士嘉一手发掘，他凭甚么让别人分享利益。如果有人后悔，弄玄虚，一定是他。”

“可是今天神童失踪，是他发现的。”

“你头脑怎么这样简单？强盗喊捉贼，自己反而逍遥法外。一定是他。这位张兄一看就是厉害角色，脑后有反骨，我们都被他骗了。”

程凌没了主意。周培讲得振振有辞，难道真是张士嘉监守自盗？他这样做，居心何在？张士嘉即使藏起神童，总不好星期五又从袖子里把神童掏出来。他再厉害，不会故意跟自己饭碗过不去。

程凌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周培嫌疑最大。转念一想，神童究竟失踪没有，也没确定，不必先和周培抓破脸。程凌要周培同他跑一趟电视公司，大家当面谈清楚。周培悻悻然同意。他们赶回电视大楼，张士嘉办公室，只有小董坐在里面悠闲的看报纸。

“小董，张士嘉呢？”

小董一脸茫然的神色。

“不知道，他一直没回来。也许他找到神童了。”

“岂有此理。”程凌骂一声。“我本来就断定一场虚惊。害得我白跑趟景美，好像坐计程车不花钱似的。”

“你还好。我已经回家，又被你拖回来，搞甚么玩意。我不必等这位张兄，我先回去。”周培说着就朝外走。

“别走。说不定他马上回来。”

小董说：“对了，周培，我刚才去交易所找你，顺便看了股票行情。我们的股票已涨了好些。要不要抛？”

周培摇摇头说：“神童不是预测会涨一倍？我们再等两天，见机而做。”

三人等了半小时，不见张士嘉的影子。周培骂不绝口。程凌虽然气，却不好发作，到门口张望，一眼瞥见丁玉梅走过来，一股怒气，顿时飞散到爪哇国。丁玉梅看到程凌，微笑说：“嗨，昨天你不肯和我们去野柳，真可惜啊。我们玩得好开心。”

“我打过电话给你，你不在。”

“我知道。”丁玉梅和周培、小董打招呼。“你们在等张士嘉？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小董和周培互望一眼。周培说声走，拉着小董就跑。程凌注意丁玉梅的表情，看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昨天你们三个人去野柳？”

“四个人，还有老龚。都是你固执，人家王若芬还问起你呢。”

“真是笑话。她那里会记得我。”程凌说，“怎么样，刘教授又自我吹嘘没有？”

“没有讲甚么呀。大概你不在，没人跟他抬杠。其实刘教授对你并没有成见哩。”

“我难道怕他对我有成见不成！”程凌本待乘机再说两句，想想不妥，改变话题。

“今晚有空吗？我履行上周的诺言，请你吃晚餐。”

丁玉梅看看表。

“八点钟我得回来。”

“我请你去附近的西餐馆，没多远，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还没走到电视大楼门口，丁玉梅轻咦一声，程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门口可不正站着一位刘教授。程凌骂道：“这样子盯梢法，恶心！”

丁玉梅瞪他一眼。刘教授满面春风迎上来。

“程兄，想不到又碰头了。昨天我们还可惜你没同去野柳，玉梅一直记挂着你。”

程凌好生不舒服。丁玉梅说：“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不是要去南部？”

“临时决定不去，路过电视公司，顺便进来看你。还没吃饭？我请两位吃晚餐。”

程凌连忙说：“我和丁玉梅有约在先，不劳刘兄请客。”

“程兄不必见外。玉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请两位吃晚餐，不必客气。”

程凌想这是甚么话，看丁玉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黑溜溜的大眼睛流露出促狭的淘气。程凌暗自后悔，又误上贼船。他不能再打退堂鼓，正色说：“刘兄，我刚才说过，我和丁玉梅有约在先。如果你没别的约会，我可以请你一道吃饭。如果你有事，我绝不勉强，这一顿一定算我的，刘兄可以改天另请。”

“好好，既然有约在先，我当然尊重程兄的意思，今天就让程兄破费。”

刘教授毫无退缩的意思，程凌恨得牙痒痒的。吃饭时，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丁玉梅并不排解，程凌看出她有意做壁上观，让他俩像竞技场上的武士一般，斗个你死我活。刘教授继续吹嘘他的电子企业，程凌没甚么好吹，在一旁偶然施放几枝冷箭，刘教授并不在意。程凌脑筋一转，故意问丁玉梅：“丁玉梅，你知道地球为甚么是圆的？”

丁玉梅眨眨睫毛，笑道：“问我干么？你问刘教授，他学问好嘛。”

“刘兄博学多闻，想必知道地球为甚么是圆的？”

刘教授没有防备这一问，结结巴巴说：“这个，说来话长。地球当然是圆的，因为……这个……物理的必然性……万有引力的关系……所有的星球，物质互相吸引，最后必凝聚成球状……。”

“错了！地球是圆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刘兄如此自命不凡，不能怪你。你恐怕没有想到地球是圆的。”

“哈哈，程兄有见地，真有见地，我很佩服。程兄的夸奖，我实在当不起。我们的小工厂，员工不过两百人，不当法眼，我那里算得上甚么了不起人物。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我的小天地里，我的确是这个。”刘教授伸出大拇指。“一切大小事情，都由我决定。程兄没有带过人，不知道带人之难和用人之难。不是我吹牛，如果你没有坚强的自信和圆滑的手腕，你十个人也管不了，更不要说两百人了。你要带人用人，第一必须明白，这个人缺点在那里，优点在那里，他对我有没有用，有甚么用，我怎么样才能使他甘心乐意，服服贴贴为我做事。程兄，你大概没有这些经验。如果你管过人，你就会知道，天底下最难的学问，就是怎么样很巧妙的让别人替你做事。古人说人有劳心和劳力的分别。劳力的人只晓得傻干，劳心的人晓得怎么样使别人替他傻干。这是大学问，天底下最重要的学问，课堂里学不到的。”

程凌不服气的说：“刘兄这种看法，简直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不相信每个人都靠这一套才能成功。”

“程兄，一个人要成功，一定得学会治人的道理。古人必须读资治通鉴。你知道通鉴里写些甚么？记载每个朝代的历史？哪个皇帝行了哪些德政？没有这回事。通鉴记载的，无非是人和人的关系。人的基本欲望，其实都差不多。你只要摸清楚每个人的基本欲望，懂得如何驾驭别人，你就可以成功。这些道理，三言两语讲不出来。所以必须有一本资治通鉴，搜集许多例子，让你慢慢去揣摩……”刘教授微笑。“司马光真是聪明人。你看他小时候搭救掉在水缸里的小朋友，就知道他如何聪明。假如他也往缸里一跳，自己虽成了小义士，于事无补。他并不蛮干，找个砖头砸破水缸，多巧妙！这就是所谓的间接路线。程兄读过李德哈特的战略论没有？李德哈特是兵学大师，研究了一辈子战略，方才领悟出一个基本原则：一切成功的战略，都走的是间接路线。这个道理，一千年前司马光就知道了！世界上一切的事情，都要迂回曲折，欲擒故纵，才能成功。

“所以我说，你要做一件事，绝不死心眼自己动手，一定想法子让别人替你动手，既省力，又不吃亏。劳心者整天拚命动脑筋，就是想这种间接路线。下棋的原理，经营企业的原理，都是这一个原理。你懂得运用间接路线，你就终身受用不尽。”

“刘兄开工厂，用这一套办法，也许行得通。你做学问，总不能用这种办法？”

“还不是一样。你看那些大牌教授，整天出席这个会议那个会议，时而出国讲学，时而兼任要职，他那里有甚么时间做学问？其实他自己绝不动手，找些学生助教来做苦工，有了成绩，改头换面一番，就是自己的研究结果。中国外国都是这样搞法。自己能够不动手，绝不动手，这就是间接路线。”

程凌还想再辩，丁玉梅说：“你们有完没完？我要回电视公司，都快八点了。”

刘教授开车送他们回电视公司，终于说他必须先走一步。刘教授走了，程凌吁了一口气，丁玉梅看着他笑。

“你和他真是冤家，一见面就抬杠。”

程凌不愿再提刘教授，问丁玉梅：“明天你有空吗？”

“我要排戏嘛。他们新开一出电视连续剧，要我客串。”

“为甚么不干脆请你担任女主角？”

丁玉梅锐利的看他一眼，程凌晓得说错话，赶紧转变话题。丁玉梅却再也提不起劲来。程凌看着这娇小玲珑的女郎，眉宇间一抹淡淡的忧愁，突然浮起强烈的怜惜。他想告诉她，她实在没有甚么值得忧愁的，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一群电视公司的女演员站在餐厅门口聊天，招呼丁玉梅过去。丁玉梅对程凌做个抱歉的微笑。程凌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开。她还是个淘气的女孩子，程凌想。除了明星梦，她似乎再没有别的烦恼。

刘教授不一定追得上她。姓刘的追丁玉梅根本不合适，追黄端淑其实倒合适得多。程凌自己呢？他叹口气。程凌并非没有自知之明。他站得远远的，看丁玉梅有说有笑和同事们聊天，微微有些惆怅，转过头来，电梯门开处，冒出张士嘉流汗的脸。

“程胖！原来你在这里晃荡。我在办公室等你们等得好苦。”

“你等我们？我们等你到六点半，为甚么电话都不打回来一个？”

“我坐在神童家等他，没办法打电话。结果还是没等到。他家里人急死了。”

程凌大为惊讶。

“五子棋神童居然还没有回家？真失踪了不成！”

“失踪了！一定被人绑架。”张士嘉急着问。“你找到周培没有？为甚么他不来电视公司？”

“他等你不来，先回去了。士嘉，我看不是周培。他说他上午到补习班拜访朋友，我觉得他不像说谎。”

“如果不是周兄，又不是那位冯兄，那么是谁干的好事？”

程凌耸耸肩。张士嘉这种责问的态度很令他不满。程凌觉得他没有必要再替任何人辩护，张士嘉怀疑任何人，不妨自己去探查。他直截了当的说：“神童失踪的事，我的朋友都不知道，我没有理由怀疑他们。你不相信他们，请你自己去问，这件事我管不了。”

“程胖，你不能不管。你撒手不管，我怎么办？”张士嘉口气软下来。“程胖，神童世界的主意是你出的，五子棋神童的本领也是你发现的，我从来对你感激万分，你问丁玉梅、老龚他们就知道。送佛送上西天，事情搞到这般地步，你绝不能撒手不管。我垮了，对你有甚么好处？牡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我在电视公司一天，就帮忙你的广告公司一天。我垮了，谁再来帮你？”

程凌想，这倒是实话。张士嘉垮下来，对他有损无益。但是究竟谁骗走了神童？两百万人口的台北市，走失了一个小孩，哪里去找？程凌想不出一点头绪。张士嘉看他不说话，急得握住他的手，恳切的说：“这件事情，非你不能解决。五子棋神童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我张士嘉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我不信任你的那些朋友，也不能怪我，对不对？只要找回神童，我一定重重谢你，绝不食言。”

程凌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尽力而为。实在找不到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张士嘉似笑非笑。“实在找不到，只有临时编造一个神童凑数。我舅舅早想送他大儿子上电视，我一直没答应。五子棋神童不出现，就找我表弟上台，反正电视是幻觉的艺术……你不要跟别人讲。我不是逼不得已，不会这么做。”

“我知道。”程凌记起丁玉梅对他讲过，神童世界曾播出假神童。他下意识朝餐厅的方向望去，丁玉梅和那一群女演员已经不见了。“你真是内举不避亲。”

“你不要告诉别人。这都是下策。最好能找到神童，棋赛可以如期举行。不然我对公司缴不了差，对刘教授也不好解释。”

程凌笑了。

“对，看在刘教授份上，我也应该找到五子棋神童。否则，他又有得吹了。”

第十三章

程凌在外头跑了一整天，仍旧查不出五子棋神童的下落。他拜访过神童几个要好的同学，又到神童的学校去，都说没见到神童。看起来神童在学校里的表现并不出色，他的级任导师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经程凌描述神童的大头，才啊的一声想起来，原来是那个小孩。喜欢下五子棋，常常迟交周记，别的也没有甚么。程凌很奇怪五子棋神童为甚么迟交周记。级任导师解释他常将周记簿堆在办公桌上，等到星期四才批改。班上同学知道他的脾气，迟交的人便偷偷的把周记簿送来，以为他不会知道。可是这位级任导师很细心，总能查出他们的破绽。他给程凌看五子棋神童的周记，指出周记里的每周大事栏，常常错误记载了下周发生的事，这就是迟交的铁证。级任导师对自己明察秋毫的能力，显然十分得意。程凌肚内明白是怎么回事，不便说破。级任导师并不太担心五子棋神童失踪。

暑假里小孩子玩心重，说不定出走到同学家。上个月还有一个小孩子溜到南部，被铁路警察送回来。孩子说想学“钱多多”，到名山拜师学艺。程凌看问不出结果，只好告辞。在外面胡乱吃一顿，回到广告社，周培和小董正急似热锅上的蚂蚁。

周培见了程凌就大呼：“你干的好事！甚么狗屎神童，完全骗人的把戏。股票跌了，你知道吗？”

程凌心一沉，好似当胸被人打了一拳。周培继续大嚷：“他说会涨一倍。才涨了四分之一，就开始往下跌，我们怎么办？”

“说不定会回窜。神童不会说错的。”

“我猜会回窜。”小董说：“华南、嘉新都在涨，只有我们的股票跌，不合理。”

“我操，炒股票哪里有理可讲。”周培说，“说跌就跌，还跟你客气。我们应该再找神童预测一下。即使会涨一倍，也得知道甚么时候涨到一倍，假如明年才涨到一倍，没等到那时候，我们已经毙了。轧头寸的利息我们就背不起。”

程凌方寸大乱，喃喃说：“他分明说这星期会涨一倍，奇怪……”

“再问一次不妨。要抛，今天抛还来得及。程胖，我们现在应该再请教神童一次。他如果没有肯定的答覆，我们只有立刻抛出。”

“可是你也知道，神童失踪了，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周培大惊。

“还没找到？我以为昨天张士嘉胡说。”

“不。他真的失踪了，张士嘉并没说谎。我已经找了他一整天。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完蛋。我们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程凌注意周培发急的表情，断定他真的不知道神童的下落。小董细心擦拭眼镜，周培颓然倒在椅子上，程凌试探的说：“我们抛出吧？多少赚了十几万，并不吃亏。”

“吃亏倒不吃亏。这一抛，万一又涨呢？”

“管不了那许多。保本要紧。”

程凌坚持抛售股票，小董没有意见。周培打了几个电话，股票仍然在跌。他不敢迟疑，立刻要经纪人抛出。小董在旁计算，扣除手续费等等，还可以赚九万多一点。三个人松口气。周培以手加额：“我的天，只赚九万元，好可惜。那个鬼神童跑到甚么地方去了。我们非找到他不可！”

“咦，你不是说不炒股票，改搞补习班吗？”

周培怔了一下，说：“不错。搞补习班也行。你看我搜集的资料。现在联考改用电脑阅卷，出题范围大受限制。我们要猜题，实在简单。如果像从前那样，反而费手脚。现在我们只要花点力气，到处搜集各补习班的精选本，再请神童勾一下，多么方便。反正都是选择题和是非题。”

小董插嘴说：“我有一个朋友从香港进口手表型袖珍对讲机，卖给考生，听说捞了一大笔。”

“那是作弊。我们高级多了，而且光明正大。”周培讲讲又有点泄气。“我在这里白费唇舌，神童找不回来，一切都是空谈。那一个缺德鬼拐走神童，未免太不讲义气。”

程凌股票卖掉后，心情反而十分轻松，集中精神想神童失踪的怪事。不是小董。不是张士嘉。看周培刚才的反应，除非他有一流的演技，不应该是他。难道是冯为民？程凌从来没有怀疑过冯为民，这时疑心顿生。张士嘉、周培都急得半死，如果冯为民着急，今天应该会来电话。他不来电话，就表示他不急。为甚么不急？他知道神童的下落，当然不必急。程凌一下子想通，从椅子上跳起来，周培和小董奇怪的看他。程凌无心对他们解释，匆忙跑下楼，差点和小妹撞个满怀。程凌不理会小妹的咒骂。喊来计程车，赶往怀宁街冯为民的公司。正是快下班的时候，中华商场一带挤得水泄不通，在平交道等北上列车又耽误了十来分钟。程凌急出一身大汗，到冯为民的公司，冯为民端坐在里面，别的同事都已离开。冯为民头上扎着纱布，脸色青白。程凌推他一把。

“老冯，怎么搞的，狼狈成这副德性。”

冯为民苦笑道：“信不信由你。昨天在衡阳路贪看一个迷你女郎，撞在电灯杆上。”

“老兄这种故事，只好唬别人，唬不到我。”

“这么讲你该相信。昨晚喝醉了酒，掉进门口的大沟里。”

“也不对，你如果掉进大沟，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讲话，肋骨恐怕都要摔断。”

“好吧，老实告诉你，昨天太太回娘家，我亲自下厨。太太把一些瓶瓶罐罐堆在高架子上，我偷懒去抽底下一个罐子，被一罐外销水蜜桃砸了一记，没想到伤得不轻。”

“这种丑闻，难怪你要编故事了。”

两人大笑。冯为民说：“这两天事情忙，有一大笔生意，每天自动加班。我们一起出去吃饭？”

程凌来不及回答，电传打字机劈劈拍拍响起来，冯为民忙走过去看，越看越高兴。

“Confirmation来了！这笔生意跑不掉，煮熟的鸭子……我请你吃鸭肉饭去。”

“赚大钱的人，请客还这么小气。”

“鸭肉饭比海味好，请你吃海味，你更不乐意。何况鸭肉饭是有来历的。想当年陈霸先大战北齐军于建康，先宰鸭千头。早上军士每人发一包荷叶饭，盖着鸭肉数脔。军士吃了，气力百倍，在幕府山一战大破北齐军，江南赖以保全。你看鸭肉饭多么有用。”

“这么说来，鸭肉盖饭是标准南方吃法？”

“当然，盖饭古时叫浇饭。鸭肉浇饭，补得很哪。北方人犒军用牛羊，南方人就用鸡鸭了。”

他们走到卖鸭肉饭的小吃店，要了一盘鸭肉，相对大嚼。程凌等了半天，冯为民始终没问起五子棋神童。程凌忍耐不住说：“老冯，你把五子棋神童弄到哪里去？”

冯为民正在撕一根鸭腿，慢条斯理说：“你怎么猜出是我？”

“一定是你。你这一招不太高明，何必这样对付老朋友？”

冯为民并没有否认，夹起一块鸭肉放在程凌碗里。

“喏，鸭屁股给你。”

“我不吃鸭屁股。”程凌说，“今天已经星期二，星期五神童就要上电视。张士嘉急死了。你弄走神童，是何用意？”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反正你们都不感兴趣。我又没有拐走神童，他自愿跟我来。星期四以前，我一定送他回去。”

“神童在你家？难怪你要太太回娘家。你把神童藏在家里，要他苦思人类的未来？你这是何苦。”

冯为民有些不高兴。

“我并没有逼他回答这些问题，他自愿的。这小孩不简单。他不是傻瓜。那位姓周的想利用他发财是白费心机。这孩子大智若愚。我跟他谈了一晚上，就知道他胸中自有丘壑，不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所能及的。”

程凌想起孩子的目光，那样深远而苍老，仿佛像通往过去和未来的一扇窗。程凌又想起弟弟的话。也许弟弟说得对，神童是宇宙故意留下的破绽。他看看鸭肉店外摩肩接踵的人流。小贩正吆喝贩卖廉价的衣料用品。霓虹灯一排排闪动。黑色的夜幕底下，是无数彩色溶合成的都市浮雕。在这种热闹的地方，程凌竟感到一阵寂寞的寒意。鸭肉饭，陈霸先，建康，建业，南京，幕府山，秦淮河。程凌不禁背诵出熟悉的句子。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倘佯。都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思量。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

“好个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冯为民笑道，“老哥甚么时候爱读起儒林外史？这首词也不过矫情一番，没多大道理。有那么容易看得破？”

程凌站起来。

“我们到你家去。神童家人到处找他。你说他不在意，我就不信。”

冯为民也站起来。

“老哥，你知道我对神童没有恶意，又不想靠他发财。再给我一两天的时间，好不好？”

“还是送他回去。你那些问题，他没法答覆的，不必试了。”

冯为民似乎自知理亏，不再坚持。他们回到冯为民家，神童踡局在客厅一角，大头搁在膝盖上，睡得正熟。程凌唤醒孩子，说自己来接他回家。神童毫无惊异的表情，驯服的站起来。程凌不能了解孩子为甚么听冯为民的话离家出走，现在又毫不反抗的准备回家。孩子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他的眼皮半阖，满脸睡意，并不注意程凌和冯为民的谈话。冯为民蹲下来，扶着孩子瘦削的肩膀说：“你回去以后，再仔细想想我的问题。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冯为民又说：“仔细想想。人类的未来如何？世界的未来如何？你能预测股票，一定也能预卜人类的未来。”

孩子没有说话。程凌不耐烦，正要催他走。孩子突然叫了一声，眼睛圆睁，脸上现出极惊怖的表情。程凌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可怕的表情，孩子的三角脸整个扭曲着，嘴唇呈紫色，整个身躯好像被电击般抽动，跃起在半空中，又重重跌在地面。

程凌慌了手脚，猛力摇撼昏过去的神童。孩子瘦小的身体，在他手中简直没有多少重量。冯为民拿来湿手巾盖在孩子额头上。程凌心卜卜跳着，担忧孩子会昏迷不醒。过了好久，孩子手脚抽动一阵，嘴巴像鱼般开阖，眼皮慢慢张开。程凌松口气，触及孩子的目光，他陡然觉察到一个极大的变化。

那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目光，迟钝而呆滞。那不再是神童不可测的眼神。

程凌立刻直觉的明白，神童已经不存在了。

第十四章

“我操，冯为民真不是东西，我们把他当朋友看待，他却胳膊朝外弯，拐走神童。你晓得我们损失多大？几十万，我的天！”

周培用力挥舞着手里的报纸，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程凌、弟弟、张士嘉和小董沉默的坐在四周，看周培走来走去，大声咒诅着。昨天他们刚抛出股票，股票立刻开始回升，好像就等待他们脱手。周培念出报上的标题。股市普扬。股票市场充满乐观的气氛，大户小户万头攒动，拚命收进，只有他们傻瓜似的向外抛。周培气得捶胸顿足。

“大好机会，完全被冯为民一手破坏。如果神童不失踪，我们绝对不会抛。现在好了，只有眼巴巴看别人发财，我操！”

“还说它做甚么。”程凌说，“好在我们并没有吃亏。问题是神童已经不再是神童，连五子棋都下不赢了。”

大家静默下来。早上程凌和弟弟去探望神童。孩子已经复原，他并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弟弟陪他下了四盘五子棋，孩子只赢了一盘。孩子有些难过，程凌比他还难过。

张士嘉知道五子棋神童失常的消息，更是着急。星期五的电视棋赛，眼见出了问题。利用神童发财的计划，也只有打消。众人心情都十分沉重。张士嘉清清喉咙，打破僵局。

“你们都没关系，最倒楣的是我。后天五子棋神童不能上电视，神童世界从此声誉扫地。早知如此，我就不必全力宣传。现在外界都等着看大棋王和小棋王的争霸战，那晓得神童本人出了纰漏。我完了。”

张士嘉说得可怜，程凌很不过意。神童失常，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程凌不明白五子棋神童为甚么会突然丧失他的异禀。昨晚冯为民不该问孩子那些大问题。孩子惊怖的表面，显示他似乎看到什么。难道他不愿意面对他看到的未来？也许孩子一时精神恍惚，幻想自己看到了甚么。人们不是说，天才和疯子往往仅有一线之隔？孩子的脑袋和常人不同，也许容易产生奇异的幻觉。究竟为了甚么，程凌却无论如何地想不通。

张士嘉垂头丧气，弟弟突然说：“其实五子棋神童还是可以上电视，他只需要下三盘象棋，也不必多表演。”

程凌不以为然。

“五子棋神童已经失常，你以为他还能够赢刘教授？”

“现在当然赢不了。但是上星期神童没有失常前，我们预先分析过刘教授的棋路。三盘棋的棋谱，我都记载下来。神童只要按谱落子就好。如果神童上周预测得不错，刘教授一步不差的下棋，他非输不可。”

“算了吧。”周培摇头不信。“神童连自己发神经病都不能预知，我不相信他能猜中人家每一步棋。都是骗人的把戏。”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失常？”弟弟说，“可能这都在他预料之内。可能他早已算定自己的未来，懒得告诉别人。你说他骗人。他预测股票会涨，有没有错？你自己信心动摇卖掉股票，你怪谁？”

周培被弟弟一阵抢白，没有话讲。程凌仔细考虑弟弟的意见，觉得也许行得通。神童不必做甚么，只要按照弟弟记下的棋谱，一步步走去，刘教授仍然会输。可是神童真能够预测未来吗？如果他预测错了怎么办？刘教授一定会杀得他片甲不留。程凌看张士嘉。

“士嘉，你的意思怎样？”

张士嘉沉吟一阵。

“的确是个办法。我们可以试试看。万一神童预测失灵，输给刘教授，也没办法。只希望他不要输得太惨，过分失常。”

弟弟说：“我们本来计划，也是要神童按谱下棋，他失常不失常都没有关系。唯一的问题是，神童一辈子恐怕只能下这三盘象棋，以后再不能下棋了。”

张士嘉说这不成问题。只要能够应付星期五的棋赛，没有露出马脚，就算过关。电视公司不再继续捧神童，不出一个月，人们一定完全忘记了他。张士嘉说着笑起来。

“过去我们捧出来的神童并不少，我们有成打的娃娃歌唱家、娃娃运动员、娃娃音乐家、娃娃作家，现在到哪里去了？说句不客气的话，都成不了气候。观众喜欢看小家伙表演，我们不能不迎合观众口味。会唱两首歌，就封个歌唱家；会写几句星星云彩情啊爱啊，就封个作家，让观众看看过瘾。反正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大家心里早该有数。”

程凌说：“当初我不该给你出这个主意，你捧一个神童，就毁一个神童。”

“怎么能责备我？大家把天才看成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我有甚么办法？我不过靠电视混饭吃，培植下一代不是我的事。”张士嘉看程凌脸色不佳，连忙接着说：“这样好了，我想法子请求电视公司赠送五子棋神童一个奖学金，算是他棋赛的酬劳。这样他也不会太吃亏。”

众人没有意见。周培犹唏嘘股票的损失，小董在偷偷笑他。程凌肚痛老毛病又发作，和弟弟回家，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脑海里赶不去五子棋神童瘦削的身影。他突然明白没有人真正关心神童。张士嘉但求应付神童世界的节目。周培一心想发财。小董是个没主见的人。冯为民只关心历史潮流。没有人真正替神童着想。甚至连程凌和弟弟，对神童也只有表面的关怀。难怪他对一切都不热衷。也许他早看穿人们对他不怀好意。神童虽然丧失了异禀，从此不必被人利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程凌辗转反侧，起身找出墙脚卷藏的画布，反钉在画架上。他很想画些甚么。面对画布，又迟迟不能下笔。他下决心拿炭笔勾出几根线条。瘦削的神童，蹲伏在画布中央，四周的空白包围住神童。程凌紧握住笔，端详神童的素描。他不能明白罗特列克的线条怎会那么生动。剪纸似的测影，寥寥数笔，就捕捉住颤然跃动的生命。他永远画不出那样有力的线条。程凌丢下炭笔，感到极度的失望，有一种反胃的感觉。他对自己说：你不能钻牛角尖。你必须承认自己是二流角色。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伤害你，你必须懂得保护自己。你只能尽力而为，不能多想。

他坐在床沿，聆听外面街上垃圾车奏出少女的祈祷。画布上神童静静踡伏，似乎对四周的空白毫不关心。罗特列克世界里的旁观者永远冷漠无情。神童不是无情，而是结结实实的不关心。程凌想，你不必填上这空白，一切都很好，神童一定知道如何保护他自己，你不必替他担心。你只能尽力而为，不必多想，不能多想。程凌看着神童，画布上的神童也望着他。程凌拿起画笔，慢慢替神童涂上油彩。

晚上，冯为民来了。他对昨晚的事感到十分抱歉，他没有料到神童竟有极剧烈的反应。程凌说不能怪他，神童也许早料到有这一劫。程凌说神童还可以上电视。冯为民听了，安心不少。他看到程凌的画，仔细瞧一阵，没有发表甚么意见。程凌以为冯为民至少该批评批评，有点失望。冯为民话锋一转，讲起他最近连做几笔大生意，可能去欧洲跑一趟。

“那些德国人对我们印象不错。过去我们必须通过日本人和他们签约，现在他们居然自动要求直接和我们签约。能够减去日本人的中间剥削，我们可以多赚一倍！老哥，做生意很有意思，你看到金钱滚滚而来，一切痛苦烦恼，马上可以忘得干干净净。我从前干教书匠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能去欧洲旅行。做生意的确有意思。”

冯为民说得有趣，程凌笑着问：“你不带太太去？”

“也许带太太去。要看对方肯不肯保证签约。如果我有把握拿到佣金，多花点钱也不心痛。”

“你看，何必管甚么历史潮流。你现在不是越混越得意？”

“话不是这么讲。”冯为民沉默许久，又讲不出甚么道理。终于说：“我有没有告诉你，方先生退休了？方先生退休前，我去看他……”

“你讲过。”程凌打断冯为民的话，“在高悦白家。你喝醉了不记得。”

“方先生我一直很佩服他。这位老先生有骨头，我们比不上。”

“你想怎么样？你总不能样样都做。”

冯为民看看表。

“你说得对。我要回去了。神童的事，我非常对不住大家。他们一定恨透我。请你向大家解释。”

冯为民走后，程凌和弟弟仔细研究一遍神童上周预测的棋谱。程凌越看棋谱，越觉得五子棋神童实在是个天才。弟弟说后天棋赛前，神童必须背熟棋谱。万一当场下错，谁也没法帮忙，只有眼看他输棋。程凌想这又是一个问题。好在孩子们背诵能力强，明天苦读一天，总可以记住。完全凭棋谱下棋，这种别开生面的棋赛，倒也难得。弟弟书架上堆了几本精装厚书，程凌以前没看到，随便抽下一本热力学，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公式。弟弟把书放回去。

“没甚么好看。我下学期的课本。”

程凌点燃香烟。弟弟学问比他强多了，将来说不定有出息？早先父亲在的时候，每年暑假要他们兄弟俩背诵唐诗和古文观止，弟弟永远比他先背熟。程凌回想起住在新店的日子，他和弟弟每天上午背书，下午到碧潭玩耍。那时候弟弟还不会游泳，只能在岸边捡石头。有一次他和弟弟划船到海角红楼崖下水最深的地方，程凌逼弟弟跳下去，说他跳下去自然就学会游泳。“置之死地而后生”，程凌也不知道从那里看来的理论，拿弟弟做实验品。弟弟吓得大哭，在船上叩头求饶，还是被程凌推下去。幸亏有别的游艇在旁边，弟弟喝了两口水就叫人救起。程凌警告弟弟回家不许讲，弟弟居然没有告状。弟弟天性不记仇，几次被程凌整得死去活来，过后一样和他亲热，程凌想起还十分惭愧。

不过那时他也懂得爱护弟弟。每次游泳回来，程凌如果有五角钱，就到小铺里买一碗鱼丸汤，五颗小鱼丸，分给弟弟吃一颗，准他再喝两口汤，弟弟就很高兴，叫他做甚么就做甚么。然后他们会坐在太阳晒得滚烫、白得发亮的堤防上，看人们鱼贯行过吊桥，一晃一晃的，似乎行走在天上……

“给我一根烟。”弟弟拿程凌的烟头燃点他的烟。“五子棋神童失常，你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他的失常就是正常，他失常反倒不致被人利用。我并不觉得可惜。”

“我也这么想。”弟弟说，“他的本领，违反常态，违反常态的东西都不能持久。热力学里有一个熵的观念。熵越少的体系，越有秩序。熵越多的体系，越混乱。混乱本来是常态。你一定要使东西变得有秩序，就违反了常态。你在屋里装冷气机，房子里的温度下降，变得特别冷，这是违反常态的。你必须消耗电能，才能维持这不正常的状态。

“可是你使这里的熵减小，别的地方的熵就增加。总的说来，熵还是在增加。我们人类发明这样东西，发明那样东西，世界好像越来越有次序，可是公害问题和环境污染更严重。

“你知道为甚么？就是因为你使一部分变得更有秩序，别的部分就一定更混乱。你消耗的能越多，世界上的熵越增加。这就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等到宇宙的熵增加到极限，宇宙的混乱也达到极限，世界就会变成浑沌均质的一团，再不会变化。书上说这叫宇宙的热毁灭。我们就趋向这热毁灭。熵少的东西都不能持久。神童那么奇特，他的熵一定很少，他不可能持久。”

程凌揿灭香烟。

“到我房里来，我给你看我的新作品。”

弟弟一眼就认出是神童。

“画得不错！神童的味道，全出来了。外面怎么一片空白？”

“你不喜欢？我想不出能添甚么。”

“你可以画他和刘教授下棋。”

“少来！”程凌大怒，“神童一个人不是很好？”

弟弟耸耸肩。

“不画就不画，我不过帮你出主意，咦，你的蓝色街灯呢？我比较喜欢蓝色街灯那一幅。”

“你懂个屁。”

“叫我来，又不许我批评，真专制。”

弟弟回房听唱片，程凌端详自己画的神童，越看越不满意。他想撕了重画，努力忍住。你不能钻牛角尖。你只有尽力而为，不能多想，你不能永远逃避自己。披头四又在唱无处人。程凌按捺住撕毁一切的冲动，继续画下去。一切都很好，他大声说，只要你肯继续画，一切都会很好。你必须尽力而为，你只有尽力而为，一切都很好。你不必替神童担心。你不必替任何人担心。一切都很好，只要你肯继续画下去，一切都会很好。

只要你肯画。

第十五章

张士嘉手持照相机，请众人站成一排。电视公司的金总经理和郭协理在中央，刘教授和丁玉梅靠右边，老龚、程凌和弟弟站左边，张士嘉要神童站在金总经理前面。

程凌不想照相，走过去接张士嘉的照相机。

“士嘉，我来照。”

张士嘉推开程凌。

“赶快站回去，我要拍照了。”

“我又不是要角，我来吧。”

“你当然是要角，没有你怎么行。程胖，不要拉拉扯扯，大家都在等你一个人。”

程凌只好站回去，张士嘉拍了两张，让程凌接过相机。拍完照，金总经理和大家握手，道声失陪，郭协理陪他离开。张士嘉十分兴奋。

“实在难得，总经理居然肯下来照相。这次棋赛，总经理十分重视的。我要先谢谢刘教授和小神童来参加棋赛，还有程家兄弟的帮忙。我们公司招待各位在这里便餐。午餐后，我们就开始比赛。”

刘教授微现诧异的神色。

“我以为是现场转播。”

张士嘉解释道：“我们神童世界一共只有半小时节目时间，现场转播恐怕来不及。所以下午先比赛，剪接后再播放。不敬的地方，请您包涵。”

刘教授表示无所谓。程凌打算到楼下餐厅吃饭，老龚告诉他已经预留一间会议室，餐厅会派人送来客饭。丁玉梅朝他皱皱鼻子。

“我们都沾了神童的光。没有棋赛，公司才不会请客呢。”

张士嘉连忙说：“没有的事。程胖帮忙很大，我们早该重重谢你。请客是应当的。”

众人到会议室坐定，餐厅送来六客西餐。程凌切开鱼排，注意到五子棋神童面对餐碟，不知如何是好。丁玉梅坐在神童旁边，便教小孩怎样使用刀叉。刘教授笑着说：“小朋友，你第一次吃西餐？”

孩子怯生生点头。刘教授拿叉子指指自己。

“小朋友，十几年前我和你一样，也不会吃西餐。我比你还糟糕，大学毕业了，还没吃过西餐。出国前临上船，几个朋友才请我去基隆的水上餐厅开洋荤。你比我福气多了。”

张士嘉吐出一块鱼骨，说：“刘教授坐船出国的？真是老资格留学生了。”

“招商局的货船，排水量不过四千吨，跑了快一个月才到纽约。现在年轻人真福气，上了飞机，二十四小时就到目的地。可是各有各的好处。我们那时候在船上玩得很痛快。”

“刘教授谈谈求学的经过吧？”

“好汉不提当年勇。”刘教授直摇手，“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讲自己的事情。对了，有一个凤凰城孤佬的故事，如果大家有兴趣听，我倒可以讲讲。”

张士嘉和弟弟鼓掌叫好，丁玉梅也睁大眼睛。刘教授面有得色，拿餐巾一抹嘴巴说：“那年暑假，我在纽约打工，下午和晚上到餐馆，早上便和朋友们打篮球。几个有名的老球员，像陈祖烈他们，我都很熟。不是我吹牛，陈祖烈的弹性还没我好，耐力也不够。他自己也说，假如当年在台北认得我，一定拉我进克难篮球队，哈哈！有一天早上和几个黑人斗牛，跳球时不小心，大腿扭了一下。当时不觉得怎么样，半夜里翻身，痛得大叫，一条腿不能动弹。同房送我到医院，说是皮下血管破裂，结果住了四天医院才回家。这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我在医院里认识的一个老头。

“我在医院住二等病房，有两个床位，第一天只有我一个人。医院里伙食不太好，护士小姐却相当漂亮，有一位波多黎各护士，和我特别谈得来。波多黎各人，男的一般都很丑，很奇怪女的都满漂亮。尤其是带一点黑人血统的混血儿，黑里俏，野中媚，十分够味。”刘教授瞥一眼丁玉梅，不肯往下讲。弟弟催促说：“后来呢？”

“第一天就这样混过去。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隔壁病床多了一位糟老头，大约半夜里送进来的。我这个人性情最随和，跟谁都谈得来。老头脾气很暴躁，一来就和护士小姐吵架，亏得我在旁边说好说歹。原来这位老先生也是腿部微血管破裂，一条腿麻痹了，不能动弹。我们同病相怜，虽然差了一大把年纪，却越谈越投机。老头最喜欢看棒球，我也是球迷。老头喜欢赌马，我更不外行。两人谈谈球经和马经，时间不知不觉打发过去。

“医院里的护士小姐对老头十分冷淡，嫌他要求太多。只有那位波多黎各小姐，看我的面子，还肯耐心照顾他。我在医院三天，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老头。我猜他大约是皇后区的穷犹太佬，一辈子辛苦工作，存了几文棺材钱，孤家寡人过活，一朝疾病发作倒在路边，被警察送进医院。纽约这种孤佬最多，常常野狗般死在路上，或者饿死在公寓里，没人收尸，讲起来也真可怜。

“第四天，我要出院了。老人平常一脸凶相，看我要走，居然掉了几滴眼泪，握紧我的手说，你常来看我好吗？那时我穷得要死，住医院又花了不少钱，打工还债都来不及，随口敷衍老人几句，原以为再不会来看他。我出院就忙着加班打工，后来想想，觉得老头实在可怜，如果一次都不去看他，自己失信事小，中国人失信事大。而且那位波多黎各小姐也曾经偷偷嘱咐我去找她。所以隔了几天，我又去医院看老人，还带给他两份马经。老头看到我，那份惊讶和感激的神情，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大概以为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守信最富同情心的民族，其实我如果不是为了那位护士小姐，也不会再跑医院，哈哈！”

刘教授停下来喝汽水。程凌想刘教授虽然爱吹牛，倒还诚实。刘教授继续说：“不久我回学校念书，和波多黎各小姐的友谊，只有告一结束。我一共探望过老人五、六次，在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回学校前，最后一次去看他，老人的病已经大有起色。我告诉他，我要回学校，留了一个地址。他说他不久也可以出院。我们互道珍重，这个故事，到此也该结束了。”

丁玉梅失望的说：“就是这样噢？好没意思。”

刘教授大笑。

“当然还有下文。三个月后，我突然接到一封信，是老人从凤凰城寄来的。他首先谢谢我在他患病时给予他的慰藉，非常诚恳的捧了我们中国人一番。然后问我能不能到他家渡假。信里附上一张头等机票。我正愁寒假没地方去，也很奇怪老人怎么会搬到美国中部的凤凰城，因此立刻回信，接受他的邀请。

“到那天，我上了飞机，居然遇见久违的波多黎各小姐。原来老人邀请了我们两位。我们一路猜测老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当然是瞎子摸象，完全摸不着头脑。到达凤凰城，我们依照信上的指示，走到机场偏僻的一角。你们猜怎么样？有一块地方，是老人专用的停车场，一辆豪华无比的罗斯洛斯轿车停在那儿，穿制服的司机正等待我们上车。”

“这个故事越来越熟悉了。”弟弟说，“老师您不是编造的吧？”

“人格担保不是！这故事并不是你所想像的，穷少女遇见老头的荒唐故事。老头当然是富翁。他的家在凤凰城外三十哩的沙漠里。你们如果去过，绝对不能想像有人愿意住在那种地方。可是老人偏偏选择沙漠，造了一幢半圆形的透明玻璃屋，里面是一个大理石平台，所有的房间都在平台底层，平台中央是游泳池。整个玻璃屋完全空气调节，和外面的沙漠温度差了几十度。平台上除了游泳池，甚么也没有，连一棵盆景也不摆。

“所有的房间都是大理石墙，没有地毯，没有骨董家具，可以说甚么都没有，简直像一座大理石的陈列场。可是房里到处都是电钮和电化装置。你在任何房间，可以打开电视观察任何房间的动静，和任何房间通话。客厅中央有一个私人电台，能够和全美国各地联络。○○七电影里的玩意，他都有。

“原来老人是保险业的钜子，手头控制了几十家保险公司和银行。你不能想像他多么有钱。每天都有公司的高级人员坐私人直升机来请示机宜。老人就住在沙漠里，指挥他庞大的企业。”

“乖乖。”张士嘉听得目瞪口呆。“世界上真有这种怪富翁。”

“但是老人说他并不算富。他算给我们听，全美国至少有五十几个人比他有钱。所以他说他并不算富有。”

“他怎会那么有钱？”弟弟问。

“妙就妙在这里。老人说他是白手起家的。年轻时他干过房屋经纪，汽车推销员，后来进了银行界，打滚了四十年，才爬到今天的地位。我在纽约医院碰到他时，他是来纽约开会，开完会在街上腿抽筋，人家送他到医院。他居然不告诉他任何部下。他有三个女儿，他也不通知她们。这个人真够狠。

“我们在他家住了一星期，听他谈商场的种种窍门，我简直听入迷了。老人把人性摸得一清二楚，经他分析，每个人都变成又脏又臭的一团。有一天晚上，他带我们去凤凰城一家高级餐馆吃饭。餐馆非常拥挤，侍者要我们到酒吧里等，一等就是半小时。老人对我说，他们狗眼看人低，他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说着他对波多黎各小姐文雅的一鞠躬，就搂着她，在酒吧里大跳探戈，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没有五分钟，领班就跑过来，恭恭敬敬请我们入座。

“这次事件，给予我深刻的印象。老人自始至终没有亮出字号。如果他亮出字号就不稀奇了。他就凭着一舞探戈，摆个噱头，餐馆的人马上就明白他是号人物，得罪不得。

“老人在回家的路上对我说，只有靠混的手法，才能爬起来。甚么职业都一样。只要你会混，就无往不利。”

刘教授又停下来喝汽水。丁玉梅问：“后来呢？”

张士嘉对老龚使个眼色，老龚走出去。张士嘉说：“刘教授的故事很有趣。我看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去摄影场了。”

丁玉梅发急道：“别打岔。后来呢？”

“后来我们渡完假，我和护士小姐飞回纽约。临走老人送护士小姐一大笔钱。他没有送我甚么，令我好失望。”刘教授做个鬼脸。“可是他说，他和我相处了一星期，如果我够聪明，应该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说的话，事后我仔细想，非常有道理。老人知道我在念博士学位，笑我愚不可及。他说他有三个女儿，一个女儿是医生，一个女儿是物理博士，老人认为她们很蠢。小女儿在洛杉机一家酒吧当女侍。老人说她最聪明。我对他解释，我们中国人讲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老人说不错，念博士是个稳当饭碗。可是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花钱买十个八个我这样的博士替他工作。脑汁是世界上最贱价的东西。”

程凌总算抓到一句：“又是学位无用论。我听得多了。”

弟弟问：“老师，那么您为甚么还念完学位？您怎么没有学习老人，在美国创业？”

刘教授笑着站起来。

“我的确从他那里学到一些东西，所以我念完书立刻回来。我不是傻瓜，我绝不再搞甚么高深研究。可是我也不愿意变成他那样。如果你到过他那个玻璃屋，你就知道他有多么寂寞。他也不傻，他绝不欺骗自己。所以他生病，宁可和我这种人鬼混，也不愿通知女儿和部下。如果一切都有个价钱，他不知道他能够不要买到甚么。”

张士嘉又想插嘴，丁玉梅抢着说：“后来呢？你有没有和他继续联络？”

刘教授摇摇头。

“我用不着。我知道该怎么活。我赚钱买自由，不买寂寞。我可以过得快快活活的。当然我知道他在哪里。如果有人经过凤凰城，也许仍可以在郊外看到他的玻璃屋。我告诉过他，他的房子该取名叫做凤凰台。我还替他找到那两句诗的英译。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他说要刻在铜牌上，钉到屋门口。”

张士嘉再次央求道：“实在对不起，我们可以下去了。”

刘教授说：“好，我们走吧。凤凰城富翁的故事，就算完结，哈哈！”

摄影室里灯光已经排好，老龚和张士嘉忙进忙出。刘教授和五子棋神童对坐在棋盘前。程凌拉着弟弟缩到一角。弟弟从怀里掏出棋谱。程凌说：“成败在此一举。希望神童不要背错。”

“我们昨天练习了一整天，他应该记熟了。”

丁玉梅站在两架电视摄影机前，念了一段介绍辞。张士嘉不满意，挥手说重来。丁玉梅嘟着小嘴，背着灯光。小神童呆呆望着她。张士嘉走过去，要她表情尽量放松，又调整灯光。一切弄妥，丁玉梅再背一遍台辞，摄影机转向刘教授和神童。弟弟紧张的说：“开始了。”

刘教授先手，仙人指路。弟弟一撞程凌，程凌暗喜，果然和神童预测的一模一样。

神童跳马。刘教授双眉紧蹙。他显然没有料到神童会这样应。弟弟低声说：“刘教授应该移炮。”

刘教授考虑了一会，平中炮。弟弟点头。一切都如预料。神童下得很快。刘教授却屡屡长考。不知道是水银灯太热，还是心情紧张，甫入中盘，刘教授已经满脸汗水。等到刘教授双伡齐出，弟弟又撞程凌。

“这是他的失着。都在我们的算计之内。”

果然刘教授因此送掉一匹骂。双方继续兑子，刘教授余单炮，双兵过河。神童剩马包卒，士象全。刘教授攻势渐弱。神童的小卒入九宫重地，刘教授固守阵地一角，终不免仕相支离，老帅被擒。程凌计算时间，不过十二分钟。

张士嘉叫停。老龚送上橘子水，刘教授一饮而尽。程凌觉得有点残忍，眼看刘教授一步步走向预定的结局，毫无还手的余地，好像一个人蒙了眼睛挨打。弟弟翻开棋谱，低声说：“第二局还要精彩，只差一卒一象，他会输得更痛苦，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还是残局致胜？”

弟弟点头。程凌突然觉得不对劲。神童连赢两盘棋，三局两胜，第三局就不必下了。

神童如果知道如此，何必预测三盘赢棋？弟弟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是谁的疏忽？神童怎会糊涂到预测三盘赢棋？

程凌正想告诉弟弟，张士嘉从摄影室一头跑到另一头，大喊开始。神童先着。飞相。

弟弟全身一震。

“奇怪，他飞相，应该走当头炮。第一着怎么可能记错？”

程凌也大吃一惊，连忙拿弟弟的棋谱。明明写着炮二平五。神童为甚么不照着棋谱走？

刘教授也迷惑住，考虑良久，跳马。程凌看棋谱上写着马八进三。刘教授走法并未离谱。神童怎么搞的？神童低着头，似乎不加考虑，挺进中央的兵。又是谱上没有的棋。

刘教授看来更加迷惑，举棋不定，终于飞象。刘教授似乎仍努力依照棋谱下棋，可见神童先前的预测并不错，是神童自己在别出心裁。他为甚么要这样做？程凌紧捏手中的棋谱，眼看神童又乱走一着。

刘教授终于放弃棋谱的走法，依照棋理回应。场外的程凌和弟弟都呆住了。神童不看他们，低着头，只顾乱走。中间的小兵被刘教授消灭，反而让刘教授单卒过河。神童阵法大乱，左右不能呼应。程凌知道孩子本来不会下棋，它想这下要糟。果然刘教授毫不放松，攻势一步紧似一步，移炮跳马抽伡，没有几步棋，神童已经全军覆没。只剩一个老帅，轻易被刘教授擒住。

张士嘉又叫停。刘教授站起来伸个懒腰，脸上有了笑容。神童面无表情，刚才一场输棋，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影响。程凌和弟弟可急坏了，把神童拉到摄影场一扇屏风后面。

弟弟质问神童，为甚么不按棋谱落子。孩子低着头不说话。弟弟更急，问他难道背不出棋谱，还是太紧张忘记了。孩子仍旧不说话。张士嘉也走过来问：“怎么搞的？第二盘居然输掉了。”

弟弟解释说神童没有按照棋谱下。张士嘉大急，嗓门不由得提高。程凌阻止住他。张士嘉说下一盘千万要赢，神童一定要按谱走棋。程凌说现在按谱走恐怕已没用。神童一旦打破自己的预测，谁也不知道剩余的预测是否仍旧有效。张士嘉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老龚在喊他，张士嘉只好走开。这时神童缓缓抬起头来，平静的说：“我自己会下。”

程凌惊讶的看神童。孩子目光一闪，一刹那间，程凌似乎又面对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程凌再定睛看时，孩子的目光顿敛，变得迟钝无神。程凌不知道该说些甚么。他感到一阵兴奋。孩子也许还是神童，并没有丧失他的异能？也许他能像开关似的把自己的眼神关掉？程凌想问问孩子，张士嘉跑过来催促神童上场。

“我们继续比赛。”张士嘉神情沮丧。“好歹对付完最后一盘，你还是依棋谱下吧。输了也没办法。”

孩子不说话，默默跟随张士嘉走到水银灯中央。刘教授正对丁玉梅讲一个笑话，丁玉梅掩着嘴不住的笑。程凌注意到电视公司新闻采访组的王小姐也来了，张士嘉拉着她耳语。刘教授和神童又坐在棋盘前，第三局开始。

刘教授走当头炮，神童应屏风马。程凌和弟弟检查了棋谱，不是棋谱记载的走法。

神童显然自己采取主动，完全放弃背诵棋谱。程凌不禁佩服神童的勇气。他明白神童正面临一个绝大考验。神童不愿依赖他对未来的预测，他自己要下这一盘棋！程凌对神童钦佩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又替孩子担忧。孩子赢得了这盘棋吗？程凌不禁暗暗捏一把冷汗。

下棋的两个人，落子越来越慢。刘教授又开始擦汗。神童两眼紧盯住棋盘，一个大头纹风不动。棋盘上双方仍势均力敌。神童和刘教授开始兑子，各损失一马一炮，局面仍没有显著变化。神童将马包移往一侧，向前方施压力，要求兑换刘教授的伡。刘教授考虑了一会，决定兑换。棋盘上变成刘教授的伡骂炮对神童的双车。弟弟低声说：“神童吃亏了。刘教授善用骂炮联合作战。神童不一定挡得住。”

程凌也看出局势对神童不利。刘教授节节进逼，孩子的双车似乎穷于应付，虽然消灭了刘教授的过河兵，却不能阻挡伡骂炮的联合攻势。刘教授脸上浮现笑容。程凌心里非常紧张。看看神童，孩子双目低垂，倒没有紧张的神色。刘教授的骂炮在伡的掩护下前进，神童以联车逼迫刘教授换伡。刘教授撤回伡，不料自己的骂竟陷入重围，无法脱身。刘教授脸色凝重，终于以骂换取神童的象。神童老将的威胁顿减，双车齐出，又逼迫刘教授兑伡。这次刘教授无法逃避。换伡之后，盘面只剩刘教授的单炮对神童的单车。

等到神童两只卒子过河，刘教授虽然有心再守，却已无力阻挡神童破去仕相的最后防线。

弟弟高兴得叫起来：“神童赢了！”

那边张士嘉、丁玉梅、王小姐和老龚也在鼓掌。刘教授摇摇头，握住神童的小手说：“你赢了。我先向你道贺。”

众人簇拥着神童。孩子低着头，并没有十分兴奋的神情。张士嘉要众人稍稍退后。丁玉梅对着电视摄影机宣布小神童是棋赛的胜利者，要刘教授讲几句话。刘教授简单分析了三局棋，自己如何大意失荆州，着实恭维了神童几句。大家再度热烈鼓掌。水银灯现在熄灭了。众人都围上来。一些电视公司的工作人员，也跑来看小神童。程凌被挤到圈外，刘教授也被挤出来，看到程凌，苦笑说：“你调教出来的好徒弟。想不到他下象棋竟能够看出我的破绽，真不容易。他是个天才，将来大有前途。”

程凌安慰刘教授几句，刘教授倒达观的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也该退出棋坛了。大家看，我们未来的棋王！”

众人都看看神童。孩子咧开嘴，无声息的笑了。程凌挤过去，很意外的，他发现孩子的目光仍旧是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目光。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到哪儿去了？孩子还能够预测未来吗？程凌仔细观察神童。孩子并不注意他，只是无声的笑着。程凌想抓住孩子问个清楚，张士嘉打断他的话，说要带孩子去见总经理，然后再录一段电视新闻。

张士嘉、丁玉梅和王小姐拥着神童走了。神童一走，众人便都散去，只剩下刘教授和程凌兄弟。刘教授有些落寞的神色。张士嘉带走神童，连招呼他都忘记，完全把刘教授撇在一边。程凌想张士嘉就是这种人，有求于你时满嘴甜语，事后立刻一脚踢开，白眼都不瞧一下。他和弟弟陪刘教授聊了一阵，仍不见张士嘉的影子。工人进来重新布置摄影场，他们只好离开。刘教授说要回工厂看看，问程凌和弟弟是否愿意搭便车。程凌说不用了。弟弟问：“老师，您刚才讲的故事，真有这回事？”

“当然是真的。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佩服的人。”刘教授想了想，说：“他还讲过，反正都是混，就看你决心大混还是小混。你如果对一切都认真，不妨大混。如果你不在乎，不如小混。结果都一样。”

“老师自己呢？”

“我愿意小混。”刘教授拍拍弟弟的肩膀，“随便跟你聊聊，回学校不要对同学乱讲，不然他们看我这个老师未免太……哈。不过一场游戏，何必认真？”

刘教授大跨步走开，弟弟望着他的背影说：“刘教授虽然爱盖，人还不坏。”

程凌点点头。他对刘教授反而有几分歉疚。自己布置了这场棋赛，刘教授吃了亏，还处之泰然，也算有风度的了。也许刘教授真能够视世事如游戏？倒看错了他。程凌回想刚才的棋赛，觉得十分困惑。神童竟然赢了！他不靠预测的棋谱，居然能击败刘教授。

神童说不定的确有下象棋的天才。他不必利用他未卜先知的本领，也能下棋。说不定神童并没有未卜先知的异禀？一切都可能是巧合。程凌想起孩子捉摸不定的眼神，越觉困惑。弟弟在旁催促：“我们回家吧。”

“我想再和神童谈谈。”

“急甚么，明天我们去他家找他。放心，现在没有人再会打他的主意。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他不是普通人，”程凌喃喃说，“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他当然不是普通人，”弟弟笑着说，“他是小棋王。走，我们赶快回家。晚上有少棒赛转播！”

第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程凌唤醒弟弟，要弟弟陪他去神童家。弟弟睡眼惺忪，刚爬起来又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程凌骂弟弟不中用，自己先穿好衣服，弟弟又已呼呼睡熟，程凌只好一个人出门。昨晚少棒赛转播，搞到半夜三点，程凌和母亲支持不住先睡，弟弟却坚持看到底，难怪起不来。公寓大门外，林先生正在擦拭车窗玻璃，对程凌愉快的挥手。

“哇早。昨晚看少棒赛没有？”

“看了一半。一面倒，没有意思。美国人根本打不过我们。”

“你有没有看到米国队那个投手？喔，真大块，跑起来全身的肉都会动。”林先生模仿美国队投手跑步的姿态，笑得合不拢嘴。“两百多磅，有甚么用？我们一样打后母轮！”

“林先生，昨天晚上还有一场精采的象棋比赛。你也看到了吧？”

“甚么象棋比赛？”林先生显然毫无印象。程凌告诉他神童世界播出一场象棋比赛，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击败从前的全省象棋冠军。林先生搔搔头。

“我从来不看这个节目。问我的小孩子也许知道。”他又回去擦车窗。

程凌微感失望。张士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甚么事都安排好，唯独棋赛的时间没有选对。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棒赛上面，谁会去看一个平凡的小孩下象棋？早晓得效果不理想，应该劝张士嘉延迟一星期播出。程凌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反而好。人们没有注意到这场棋赛，五子棋神童也不曾一鸣惊人，下一个星期，张士嘉会推出新的神童。再下一个星期，又有新的神童……没有人会再来麻烦他，也没有人会想利用神童发财。一切反而更好。

他跳上公共汽车。程凌看到草堆里的水牛正探出头来，做长鸣状，伸长脖子，似乎就要叫了。程凌屏息等待着，水牛又缩回草堆，仍然没有叫。也许是一条哑牛。世界上有没有哑牛？程凌从来没有听人家说过，哑牛是耳聋口哑？也许世上真有一种哑牛？也许那条水牛正是哑牛。程凌想到水牛哑哑作状的表情，不禁笑了。

程凌找到神童的家，揿下电铃。过了好久，才有一位中年妇人来开门，很奇怪的打量程凌。程凌解释他想找神童谈谈，他是电视公司派来的人。中年妇人说：“你们公司的张先生在这里，你们认得？”

程凌忙说他们是同事。张士嘉正坐在客厅和神童聊天，看到程凌，举起手里的红纸包，对中年妇人说：“程胖，你来的正好。我代表公司送奖金给小棋王。这本存折里有一万元，请你替小棋王收下。”

神童的母亲很高兴，叫神童向张士嘉道谢。孩子站起来迅速对张士嘉一鞠躬，张士嘉连声说不必谢他，应该谢那位程叔叔。程凌说这是孩子应得的奖赏。孩子的母亲进去泡茶。程凌乘机对张士嘉说：“可惜昨晚有少棒赛，我看没有多少人收看神童世界。”

张士嘉叹口气。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我本来有意改期，就是因为神童失常，我怕他赢不了，所以打算糊里糊涂搞掉……早知他有把握赢，我可以更多做宣传。昨天赢得真惊险。第二盘莫名其妙输了，我心里好急。幸好第三盘又扳回来。”

程凌看神童。孩子仍默默垂着头。张士嘉又说：“我也考虑到，神童只能靠预测下这三盘棋，大力捧他也没有用。棋王要不断和人比赛才会轰动。你看他还能不能再下棋？”

程凌正要回答，孩子抬起头来说：“我自己会下。”

张士嘉眯起眼，似乎弄不懂神童的意思。程凌说：“他意思是不靠预测，他自己凭棋力下。”

张士嘉笑了。

“你那里有甚么棋力。告诉我，你还能不能未卜先知？”

程凌一眼瞥见孩子目光闪动。孩子却说：“我不会未卜先知。我要自己下棋。”

他在说谎，程凌想。张士嘉站起来。

“既然你不会未卜先知，也就罢了。好在神童世界再播出几次就要停播，我从此不必费大劲发掘甚么神童。昨天总经理告诉我，他要我筹划一个新的综艺节目。我早就想搞综艺节目了。有唱有跳，容易讨好得多。碰巧歌星被人抓去拍裸照，更可以大搞噱头。你想，谁肯拍神童的裸照？”

“原来如此。难怪你不急。”程凌想起另一个问题，“丁玉梅呢？她是新节目的主持人？”

“要看公司方面的意思。丁玉梅脸孔漂亮，动作嫌呆板些，我不知道她是否能胜任愉快。”张士嘉说，“你不必替她操心，我一定会照顾她。我也要请你担任我们的艺术指导。我们永远是一个班底，对不对？”

程凌不说话。他不愿得罪张士嘉，却不免替丁玉梅叫屈。等会应该去安慰丁玉梅，她恐怕还不知道张士嘉要撵她呢。

中年妇人端着热茶和糕点出来，张士嘉说他必须告辞。中年妇人千恩万谢送他出门。

程凌握住神童的手。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和孩子单独在一起。他仔细注意孩子的眼神。孩子也在看他。孩子并没有逃避他。也许孩子明白程凌完全诚心诚意？程凌对孩子说：“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希望你告诉我，你究竟能不能未卜先知？”

孩子看着他。程凌突然感觉到孩子目光一片笑意。孩子并不孤独，程凌想。孩子并不是不关心世界，他的目光正流露出暖和的柔情。孩子说：“我不需要未卜先知。我自己会下。我喜欢下棋。你愿意陪我下棋吗？”

程凌的心情松懈了。他想起自己的画。他还能够画。他并没有放弃。他对自己说，你不必替神童担心。一切都很好。你只要尽力而为。你不必替任何人担心，一切都很好。

孩子拿出棋盘，又从茶几下面搬来黑白两盒棋子。中年妇人带上门，看他们在下棋，也不来打扰。一切都静悄悄的，程凌可以听到巷子里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和远处的汽车声。

他和孩子下了几盘五子棋，孩子只输了一盘。程凌捡起棋子。孩子把棋盘和棋盒收好。

程凌对孩子说：“我走了。”

孩子无声的咧开嘴笑着。这一瞬间，程凌似乎又看到孩子乌黑的眸子闪动，他的眼神深不可测。

程凌走到巷口公共电话亭，投入一个铜币。电话铃响了一会，才传来小董的声音。

“我是程凌。早上有没有人找我？”

“没有人吧。”小董的语音拖得很长，程凌可以想像小董的表情，推着金边眼镜，慢慢的打呵欠。“今天早上谁都没来，连小妹也没来。以后打完少棒，应该全国放假一天。

“对了。昨天下午，有一位毛经理打电话来。你跟他谈过设计邮购目录？我说你会再跟他联络。以后这类事情，最好先告诉我一声。”

“好的。我立刻来公司。”

程凌走出巷口。几个孩子正坐在一棵大榕树底下吹肥皂泡。程凌抬头一看，一个个肥皂泡从他头顶飘过。早晨的太阳映在肥皂泡上，每个肥皂泡都是五彩缤纷的透明球。

程凌盯住飞升得最高的肥皂泡。肥皂泡恰和太阳重叠，一束耀目的光华从肥皂泡射出。

然后它炸散开，瑰丽的色彩化成一点点微细的水滴。程凌看到另一群肥皂泡升起，升起，而后随风飘散。

. 《棋王》新版后记

《棋王》成书到现在，刚好满二十年。在中国时报连载时险遭腰斩，幸亏副刊主编高信强极力坚持，才勉强刊完。以为这本书一定没有人读，没有想到二十年来却成为我的作品里最受读者欢迎的一本。

三月间，到香港中文大学崇基书院讲学，接到一封信。写信的同学是联合书院中国语言及文学系三年级余家强，在信里说：中学时拜读您的《棋王》，很深很深地受感染。最近东施效颦也写了一篇《棋王》，侥幸获得本届青年文学奖。现将拙作奉上，作为对阁下的一种致意，也希望多多赐正。

一篇小说能激发这样的反响，大约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许多人问我，自己最喜欢哪篇作品。作家当然永远最喜欢正在写的一篇，否则如何能够继续写下去？但是《棋王》倒的确是我心爱的作品，或许因为其中的一点赤子之心吧。年岁愈长，愈觉自己俗不可耐，又无计可施，所以每逢年轻朋友说喜欢《棋王》，总令我既感且愧。

《棋王》也是我的作品里被改编次数最多的。电影、电视剧、歌舞剧──史丹福大学语言中心且采用为华语教材。其中以许博允的新象中心推出《棋王》歌舞剧，最为大胆！亏他邀来许多朋友帮忙：李泰祥作曲、聂光炎舞台设计、三毛编剧、张艾嘉演丁玉梅、齐秦演程凌。演出当晚，许博允对我说：“系国，演完棋王我就垮了。”我还以为他在说笑话，《棋王》公演后，新象果然垮了。这歌舞剧其实不错，可惜排演太仓促，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打算重新整理剧本，把它改编成小剧场可以演出的歌舞剧，也不枉博允兄等当初热心一场，了却我一桩心愿。

张系国一九九二年六月八日

. 〈天机欲觑话棋王〉余光中

论者常说，台湾的小说近来一直陷于低潮，欲振乏力。对于我们的小说家说来，这是不太公平的。我认为这几年的小说，非但没有萎缩，而且颇有变化。多采多姿，当然还说不上，可是风格独具的作品却不断出现，而彼此之间在风格上的差异，也显示了台湾小说生命的多般性。以“受评量”最大的两本小说《家变》与《莎哟哪啦，再见》为例，当可发现，无论在主题，语言，或态度上，目前的“热门书”和于梨华，白先勇，林怀民等等的那个“时代”已经颇有距离了。大致上说来，近年台湾小说的作者与读者，已经渐渐把注意与关切的焦点，在空间与时间上加以调整，转移到七十年代的台湾来了。

无可讳言，近年台湾社会的形态已随政局的骤变而大为改观，反映在文学上，这种新的形态也需要新的诠释。除了少数例外，已经成名的小说家，面对新时代与新形态，似乎诠释为难，一时无话可说。新的诠释来自更年轻的一代。在台湾长大的张系国先生，正是代表之一。张系国在文坛上是一位独来独往的人物。他研究的是科学，关心的是民族与社会，创作的却是小说。他写小说，是有感而发，有为而作，因此对于社会的病态，民族的危机，着墨最多。以前的小说家批评的对象是农业的旧社会，张系国批评的却是工业的新文明。他身为科学专家，对于机器压倒人性的工业文明，自然比一般文科出身的作家了解更深。如果说，白先勇的作品是感性的，回顾的，绝望的，则张系国的该是知性的，前瞻的，企望的。如果说，白先勇的作品是从肺腑中流出来的，则张系国的，该是冷静的脑加上炽热的心的结晶。张系国的科学训练，人道胸襟，和远瞩眼光，令我们想起威尔斯，赫克斯黎，欧威尔，史话等现代作家的先知精神与知性传统。中国小说，甚至中国的文学，在这一方面如果不是十分荒芜，至少也是开垦不力。张系国这样的作家出现在当前的文坛，可说是一股健康而清醒的活流。

实际上，这股活流注入台湾的文坛，先后已经有十年了。从早期的《皮牧师正传》到最近的这本《棋王》，张系国的作品从小说到剧本，从批评到方块小品，观察和思考的天地是异常广阔的。六十年代的台湾小说，一度几乎为盗印版的存在主义和意识流技法所淹没。年轻的张系国始终把握着他的民族意识和社会良心，不甘随潮浮沉。他是我们最肯想，最能想，想得最切题的作家之一。

在《让未来等一等吧》的后记里，张系国说：“这些年来，困扰着我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我们这一群植根于台湾的中国人，究竟是怎样的中国人？我们是甚么？我们应如何安身立命？我说‘植根于台湾的中国人’，因为在我看来，籍贯不重要，出生地点不重要，甚至现在身在何处也不重要。只要关心台湾，自认是这个社会的一份子，就是植根于台湾的中国人──我很想从系统科学，人道主义以及中国传统哲学的迷宫里，整理出一套可行的实用哲学，做为个人安身立命的基础。”一位小说家有这样的抱负，这样的先知先觉，自然言之有物，立脚点先已高人一等，不用像哑弦笔下喟叹的“走马灯，官能，官能，官能”那样，在意识流的盲目世界里乱冲乱撞。

三十岁一代的青年人物之中，能出现张系国这样有担有当，能感能想，既不悲观自伤也不激傲凌人的角色，是极其难能可贵的。不少所谓“旅美学人”，偶尔回国做一次客，事事看不顺眼，便指东指西地评论一遍，似乎国家兴亡全是他人的责任，似乎只有台湾负他，他却不负台湾。张系国每次回来，不是上山下乡，深入民间，便是发展中文电脑，写小说和方块，做的都是正面的建设工作。我总认为，张系国对于国内青年的意义，不但是文学的，更是文化的。我认为他是位心胸宽阔而目光犀利的“文化人”，七十年代海外的中国知识份子之中，他的触觉该属于最敏感的一等。值得高兴的是，这样的敏感能生动而具体地表现于小说。

张系国的小说大致说来有下列几个特点。其一是长于思想，饶有知性。此点前文已略加申述。张系国自己也承认他有探讨哲学的倾向。尽管如此，他的作品并不流于抽象或玄学。相反地，他的小说颇为经验化，很有戏剧性，故事的发展简洁而明快，绝少冗长的叙述或繁琐的形容。其二是语言丰富而活泼。张系国的白话不但写得纯净而流畅，更因融合了少量的文言和欧化语而多采多姿。他的语言十分自然，绝少雕句琢词，或是跑意识流的野马。他的对话生动而有现实感并且充分配合身份各殊的口吻：《亚布罗诺威》和《地》两篇里的对话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处理知识份子尤其是学生的口语上，张系国确乎自成一家，台湾地区流行的学生俚谚，甚至章回小说，武侠小说的用语，到了他的笔下，每每都有点睛之妙。严肃的主题和幽默的语言，在他的作品里形成了有趣的对照。其三是时代性与社会感。这两种因素一经一纬，交织成立体的感觉。就知识份子的现实生活和心理状态而言，张系国是很能够“进入情况”的一位小说家。近六年来，他间歇回国，定居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由于关心国家和社会，更由于科学修养的背景，他对于台湾经济发展的现况和新社会知识份子的处境等等，可说比一般定居国内的作家更有认识。日趋工业化的台北市，在他的作品里勾出了一个新的面貌：那里的台北人，生活在经济挂帅的七十年代，和白先勇笔下的已有颇大的不同。但是这样的时代性并不止于表面的描写，因为背后包含的是知识份子对于社会深切的关怀，以及爱之深责之切的批评。张系国的小说手法有时是写实，例如《地》，有时是寓意，例如《超人列传》，手法尽管不同，社会批评的苦心却是不变的。他在《地》一书的后记里说：“孔拉德曾说过，小说的功用是‘使人们看见’。至于看见的世界是美是丑，却并非小说的作者所能左右。”又说：“在这灰暗的世界里不论做甚么事都是灰暗的，写小说也不能例外吧？”

我不认为张系国小说的世界是灰暗的，因为他仍然心存批评，而批评就意味着不放弃希望。只有虚无主义那种官能的走马灯，才是灰暗的。

上述的三种特色，并见于去年在“人间”连载的小说《棋王》，并且有了更新的组合。

《棋王》叙述的故事，生动而紧凑，从头到尾节奏明快，加速进行，以达于篇末的高潮。

就说故事的技巧而言，《棋王》虽不是一篇侦探小说，却充满此类小说的悬宕感，令人一开了卷就无法释手。

《棋王》一开始，故事的线索就牵出了好几根。电视公司的伙伴是一根，老同学是一根，广告社的同仁是一根，弟弟又是一根。这几条线都由主角程凌牵出来，起初牵来绕去，似乎很乱，但是等到五子神童的主线拉开来之后，几根辅线便各就各位，渐渐地扭成一股了。从神童显灵到秘密泄露，再从神童失踪到棋王决赛，故事之索愈扭愈紧，甚至到决赛之后仍不放松：张系国说故事的技巧是迷人的。

我认为《棋王》的主题有正反两面：正面是寓意，反面是写实，正面是哲学的，反面是社会的。正面的主题在于探讨所谓神童的意义。作者在书中的代言人是主角的弟弟，他不时假弟弟之口来思考神童的意义。弟弟先后用莱布尼兹的“单子论”和热力学上的熵上，来解释神童超人的智力。莱布尼兹的单子是一个个绝缘的灵魂，由于没有窗户，虽有选择的自由，却无选择的先见。超人的智力就像开了窗的单子，能够参造化，观天巧。

但天机玄妙，岂容泄漏？一个人要独坐在空而大的暗厅中骇视人类未来的预告片，负担未免太重了。卡珊朱婀能预卜未来，乃遭天谴。普洛米修司盗火授人，为神所惩。赖阿可昂觑破木马，为蟒所缢。中国的寓言也是如此：仓颉造字，天竟雨血；浑沌开窍，七日而终。庄子浑沌凿窍的寓言，和程凌弟弟所说的宇宙留缝的譬喻，有异曲同工之妙。

天机既不可泄，超人竟要张目逼视，惊心伤神，自然不堪负荷，为求自保，不如关上窗子，混沌度日。

凡人是常态，超人是变态，变态的东西是不能持久的。正如热力学上所说，一样体系里熵愈愈多则愈混乱，熵愈愈少则愈整齐，但是熵少的体系都不能持久，神童的体系少熵，故不能持久。五子神童处于这样的反常状态，前有繁复的天机要他独力去搏斗，后有社会的压力要利用他的神通，他畏缩了。而最饶意义的一点，是他在畏缩不前的紧要关头，竟发现了人的尊严和勇气：他临时决定放弃非份的天赋，仅凭人力，仅凭他的“本份”（Normal Share）来克服难关。天赋犹如中奖，是运气，也是不幸。人为的选择才是努力，才是自立，才是真正的自由。与其迷信“成事在天”，不如相信“人定胜天”。这才是存在主义最高的意义。这一点，值得程凌的朋友们，也值得一切关心国家前途的人，细细体味。

解罢主线，再来试解辅线。

《棋王》故事的主线，是神童之发现，考验，与变质，但是在放线的过程之中，本书的反面主题也藉几根辅线的交织而渐渐展开，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七十年代台湾新型社会里知识份子的面貌。搞电视的张士嘉，画裸女的高悦白，炒股票的周培，以这些人物为代表七十年代典型的心知识份子都十分现实，为了拜金：不惜投机取巧，甚或嘲弄他人的理想。这些人都是程凌的朋友，至少也是伙伴，他们的弱点程凌都很明白，可是程凌自己也是脆弱的，并无抗拒的力量。在半迎半拒的心情下，他被朋友牵着鼻子走，结果是电视也搞了，裸女也画了，股票也炒了。

套用张系国爱用的江湖术语，程凌这人不能分入黑白两道，只能算是可黑可白，一味妥协的灰色人物。他追女孩没有魄力，搞节目不够四海，炒股票缺乏狠劲，正经画画呢，又没有自信，不耐寂寞。

白道可敬，黑道可恨，可白可黑的人物才是小说里最可玩味的角色。大贤大奸毕竟不是人性的常态，因为两者都是“吾道一以贯之”的高度秩序，人生观的焦点对得非常之准。但是芸芸众生只能在黑白两道之间徘徊，为善无志，作恶无胆，对人生的看法只像一具焦点对不准的镜头。其实，程凌的朋友们也算不得黑道人物，只是比程凌更灰罢了。

程凌灰得不深，在小人与君子之间，似乎还更近君子，所以他一方面可以喻于利，另一方面也可以喻于义。《棋王》里面也尽有肯定的人物，程凌的母亲，弟弟，同学黄端淑和冯为民，老师方教授，还有，不要忘了，那位五子神童本身，都可归入此类。程凌不能投入他们的行列，却能够欣赏他们的力量和情操。不过这种欣赏是片段的，不足以形成信仰。早年他也曾信仰过宗教和艺术，也曾和同学办过杂志，肯定过文化的价值，但不久即安于“第二流”的自觉，放弃了。冯为民称赞方教授退休以后还计划为书，他说：“他们老一辈的读书人──硬是守得住。换了我，我就守不住。你守得住吗？”程凌的回答是：“时代变了。我敢说，方先生一辈子没有为钱操过心。他不会赚钱，也不想赚钱。老一辈都是这样，价值观念不同。我们非要赚钱不可。”

对于程凌，钱就是自由，而自由，比历史潮流更重要。可是为了赚钱，首先必须牺牲不少自由。钱所保障的那点自由，是用更多的自由换来的。我认识一些心活手快的优秀青年，他们认为叫化子不能搞文化，得先赚钱，等钱赚够了再回头搞文化还不迟。问题是赚了钱之后，一个人的价值观念就变了。经济带头的社会，对我们的青年真是一大考验。

五子神童一出现，程凌的价值观念便受到新的震撼。对于他的朋友们，能够未卜先知的神童是一株摇钱树，可以用来号召观众，猜考题，测股票。冯为民提议向神童求解人类前途之类的大问题，立刻遭到否决。大家都认为大问题太浪费时间，还是摇钱重要。

正当这时，神童忽然失踪了。等到他寻获时，他已经丧失了神力，于是摇钱树倒，财奴四散。台北社会唯利是图的现象，到此反映无遗。通俗电影和武侠小说里群雄夺宝的公式，到了张系国笔下，扬弃了暴力，保留了悬宕，竟用来处理这么严肃的题材。这一点再度证明，废铜烂铁，张系国随手拈来，都能派上用场。

人人都想投机取巧，不劳而获，身为机巧之钥的神童，在接受重大考验的关头，竟然舍天巧不用，而用人谋。这种死里求生，自绝以自拯的勇气，令程凌感愧。这才是真正的自由，谁说历史是不由人的？神童说：“我不需要未卜先知。我自己会下。”下棋：是一个象征。世事如弈，成败还靠自己。程凌回到自己的画，他恢复了信心。《棋王》不愧是一部杰出的寓言。

书中还有一位独来独往的角色，刘教授。这是张系国创造的最迷人的角色之一。（真希望张系国写一部《儒林新史》，让我做第一位预约的读者吧。）我说迷人，因为刘教授也是一位可黑可白弹性很大的角色，伪君子，大盖仙，江湖学者，青年才俊，似乎交叠在他的身上。初见此人，有点可笑，有点可鄙，也有点可恶。在张系国嘲弄的笔法下，这位大骗子竟然被众人同谋的骗局所愚，反而处之泰然。看到这一幕，又觉得此人值得同情，竟有点可爱了。刘教授既不愿死读书，也不愿死赚钱，只愿意戏奕人间，“小混”一场。

这么说来，《棋王》的世界里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恶人。张系国审视的人性，是弱点，不是罪恶。弱点是值得同情的，张系国对他的人物，向来是同情多于谴责。他是一位宽厚的道德家，一位笔锋略带漫画谐趣的讽刺作家，性情温和，点到痛处为止，并不刻意伤人。他的讽刺画是线条清晰的钢笔素描，简洁而精确，不是刀锋凌厉的木刻，是库鲁克先克，不是杜米叶。

《棋王》的文体稳健中透出诙谐与洒脱；对话，动作，外景，意识，回忆等等组合得自然而流畅，偶尔也穿插一点蒙太奇之类的手法，但不耽溺成癖。作者是一位能放能收的文体家。他的对话是一绝，从不失误。比起他的对白来，某些作家的对白显得死气沉沉，像台词不熟的排演。他的叙述部分有时稍感逞才，失之驳杂。例如程凌见到丁玉梅，“一股怒气，顿时飞散到爪哇国”之类的文句，放在叙述里就不如放在对白里好。我始终以为，对白的文体应与叙述的文体有所分别，才能收对照相衬之功。此外，长于思考的张系国并不拙于抒情与写景，他的小说在知性与感性之间乃得保持适度的平衡。他的发展轻快而有节奏，少有拖泥带水之病。故事说得这么高明，对白简直不用改写，《棋王》如能拍一部电影，即以台北市为背景，一定非常叫座。就看那些成天在甚么风甚么梦里捉迷藏的“爱情卡通”的导演们，有没有先见之明了。

因为这才是台北。

一九七五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