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华丽》

作者：朱天文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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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老去的声音（代序）

──读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

詹宏志

一、混哥青春不再──

可怪的，这一次，朱天文写出了“年纪”。

本来，“成长”一直也就是朱天文作品中反覆吟唱的主题。但在她过去的作品中，成长的意义更经常是罪愆的救赎、是化蝶的变身、是向一切无奈无聊无知告别的启蒙。就像《小毕的故事》里吧，那位无心又无知致令母亲自杀身亡的小毕，多年后以一身中尉军官制服再现于同学会中，“他的瘦，如今是俊挺；黑，是健朗”，伤心往事风散而去，时间与成长熨抚坎坷。是呀，成长就是药方，成长就是希望，让我们让我们都快快长大。

但那是年轻人写的年轻故事吧？走过山头就要下坡，成长就是衰退，英雄就是老贼。如今，朱天文笔下的“成长”，如何竟都变换一副苍凉沙哑的声调；这一系列的小说，如何竟都包括一位沧桑于心的人，独自在那里，倾听自己体内咔嗞咔嗞钙化老去的声音。

是的，我相信朱天文这一次写的是各种各色青春逝去的故事。青春不再的固然可以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老人，像《柴师父》里年已七十的柴明仪；但更可能是一批批以“浪掷青春”为务的混哥混妹们，他们有的正处于四十岁的中年危机（翔哥，《红玫瑰呼叫你》），有的刚刚“三十啷当岁”（小佟，《肉身菩萨》），有的已经号称“最老，二十五岁”（米亚，《世纪末的华丽》），有的则是现实的二十岁和幻想的三千岁（林晓阳，《尼罗河女儿》）。

他们从二十岁到七十岁，共同都感觉到“青春”逝去。──然而，在这里，“青春”是什么东西呢？

青春是还未发生却可能发生的事，是过去的世界小而未来的世界大。在朱天文早期的作品里，青春是角色的救赎之道，只要通向那未来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旧有的错误、罪过、苦痛都有机会换穿另一件俊挺的新衣，以新面目迎向新世界。

如果，如果一切该发生的都已发生，未来的世界是可预见的窄小，剩下的是重复、消沉、枯萎，“长大”只是老去，不再有改进的意思。更令人畏惧的是，世界并不与我们共同老去，它会继续翻新，会有更多拥有大量青春可挥洒的新人冒出来，弃我们于角落独自老去。这就是朱天文的青春消逝寓言，是这样的意思吧？

混哥混妹们也许最容易感觉到沧桑。在“这个圈子里，三十已经很老，很老了”（《肉身菩萨》），因为他们曾经如此用力地抛掷青春，把未来的可能性耗尽了，等在前面的不是什么光明多彩前景，而是局于属于更年轻的人的世界里“不断猜测，疑忌，自惭，渐渐枯萎而死”（《红玫瑰呼叫你》）。──因而我们知道，“混”是多么奢侈豪爽的举动呀！流星穿过气层一般，火柴划过磷纸一般，瞬间的璀璨和永远的黯淡。

二、我歌颂过肉体

朱天文的转变，也许在《炎夏之都》中的同名小说已见端倪。那位年轻时一发飙可以从台北骑机车直下高雄的吕聪智，在家庭琐事与营商生涯的重复消耗中，“想起了多年以前所爱的人的那句话，有身体好好，有身体好好……”歌颂昔日青春的身体，对照如今的槁木死灰，其中已有老去的心境。

从《炎夏之都》开始，朱天文变本加厉，一头栽进对衰老的描写。在《世纪末的华丽》的各篇小说里，朱天文以华丽熟艳的技法笔调写人生腐坏前的一瞬，充满着对人生苦短的感叹，对蜉蝣众生的同情，以及对一切青春的伤逝。

青春逝去的表征始于肉体，朱天文延续了《炎夏之都》对肉体今昔的描写。在《柴师父》里，当老师父手指摸到年纪可做孙女的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抽起一丝凌厉颤动”，一下子察觉“四十年过去了”；在《红玫瑰呼叫你》里，年轻时的翔哥和哥儿们带着马子同间屋里一起轧，轧完换过马子立刻又轧，然而如今的翔哥碰见生猛的双十年华康乃馨，不得不装醉卧倒避开年轻女子的纠缠；在《肉身菩萨》里，十七年前被猎的幼齿小佟，如今是夜晚普度众生的肉身菩萨，身体已是“一具被欲海情渊腌渍透了的木乃伊”……

可能最激烈的肉体描写应是来自《世纪末的华丽》。事实上这一篇时间订在一九九二年的小说，并没有一个字正面提及身体；小说花费大量篇幅细细描述各种服装时尚与身上饰物，相对地逐步揭露一个行尸走肉的身体。那位二十岁决心不再“玩”、如今年已二十五的模特儿米亚，她沉迷于各种香气和色彩的技艺是因为她感到“年老色衰”；她不再鬼混因而“定于”一位四十二岁的有妇之夫。──好一座遍洒香水妆点鲜花的所多玛！

三、你只能活两次

是的，你、我们，都只能活两次。一次青春璀璨，不知衰老可能降临自己的身上；一次守着逐日干涸的身体，看着逐日陌生的新世界，回想那些曾经发生的事以及未能发生的事。

是的，我们都只能活两次。一次从无知而终于有知，一次从自以为有知而终不得不承认无知。在从前，朱天文的作品写前半段，那些年轻的生命终于“告别无知”的故事；如今她写后半段，说的是“年纪是无知的起点”的故事。

你会逐渐对世界一无所知，尽管你是人们崇拜求治的老师父，你对孙儿们看牛肉秀录影带的世界是一无所知（《柴师父》）；尽管你是不断追逐ＫＴＶ、香肠族及一切新事物的大混哥，你对家中学日文的黄脸婆、逐渐长大的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是一无所知（《红玫瑰呼叫你》）；尽管你是熟知米兰、巴黎、东京一切风情消息的高品位新贵族，出了城市的霓虹墙就是你从不曾有消息的荒凉异国（《世纪末的华丽》）……

你只能活两次，但是有时候会有一些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消息。柴师父让清新女体唤起了四十年前自己的承诺；不再有创作的作家被一个撑伞兀来的年轻人搅翻了一桶酸涩的记忆（《恍如昨日》）；小佟在一个下午的茶艺馆里竟然悟道般地重回十七年前的清纯……

你只能活两次，一次是可能性不断增加，一次是可能性逐次减少。我们甚至以为用力追逐可能性，就能保住青春，就能掌握世界。像翔哥每星期五到迪斯可舞厅寻找各种可能上床的俪史；像米亚直接踩着与欧洲时尚完全同步的风讯；像不写作的作家奋力搜罗资讯擦亮敏感度；然而这些力量终要衰竭，夸父追日，世界仍然隆隆向前滚去，新人类与新事物仍然泉涌而出，我们终究注定要孤独衰老，靠记忆存活。

四、天地不仁的酷

万物有生有灭，万物之灵不能例外，这简直公平得天地不仁，可骇的是朱天文也写得若无其事，酷得。

一迳描写热闹的、炫目的、芳香的事物，却透露了腐烂前、衰败前的有机分解，这位技艺圆熟、见解融达的朱天文是来到她写作生涯的高处了。葛林（Graham Greene）曾经称道沙奇（Saki）的作品是“夺目、悦心”（They dazzle and delight），这句话完全可以搬来形容这一系列的小说。

不同于昔日见了英挺制服就想冲动下嫁的少女作家，朱天文在《炎夏之都》已经写出一种不可轻狎的严峻，如今更写出了苍凉、练达的面貌。

也许《柴师父》、《世纪末的华丽》两篇是我心目中集子里最好的作品，前者写出了一种对青春的眷恋（等待一个不再来的少女，如同青春不可复活），后者写出了一个腐烂欲滴却仍然热真求活的末代红尘女人（对品牌、质材搭配的细腻描写，竟然呈现一个科幻般的符码世界）。

这两篇作品对俗世风尘都还有恋恋不去之情，就不像其他作品冷静精确所带来的寒酷，也就容易打动像我这种温情主义倾向的心。在集子里众多有成长无启蒙的故事里，一丝不肯悟道、缠绵人间的固执已经是“希望”的替代品了。

可是，何以这回朱天文写得这般苍老？朱天文是四十五年次的人，我们四字头的方兴未艾，好多坏事都还没做呢，曷可言老？也许是五字头新人类今次来得生猛，连“六字头都出来混喽”，一下子把一群四字头的挤得和三字头的相濡以沫，平添许多苍凉感来。

这个四、五之别，在我的耳闻目睹中，是极精微而又存在着的；也许世界翻新得快，过气得也快，这件在历史上毫无重要性的事实，却曾经是某一世代的心境。──这倒好，把一位可恋慕的美女作家提早逼成可能受供祀的成熟作家，不能说不是众多历史诡迹之一了。──这些话原与小说无关，只是我与朱天文同年，物伤其类，不免读作品别有所感，不小心发出黄金事物难久留的叹息罢了。

一九九二年

. 柴师父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只有三十来岁的柴明仪曾经想过，年老的时候定居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等待那个年龄可以做他孙子的女孩，像料峭春寒里等待一树颤抖泣开的杏花，他不会知道已经四十年过去。是的，四十年过去了，他枯细然而柔劲修白极其敏锐的手指触摸到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抽起一丝凌厉的颤动。

女孩可能不来了罢，她住在必须横越过台北盆地沙漠的彼端，芝山岩雨农路，换两趟联营公车，两趟都是回肠九转蹒跚绵长的车程。每天过午以后洗街车像一只恐龙从门前沙沙经过，前座腹底喷出半天高的飞瀑，滋滋浇熄蒸烟腾砂。盆地大沙漠，可不是，一刻就雨过无痕，施工中的陆桥虎虎生灰，立时掩天铺地又起了沙子。到处都在动工程，似乎柴明仪搬到那里，那里就开始盖房子、挖马路、筑地下道、埋水管、架天桥。超过他半生还多一点的年月日在这块沙漠里竟度过了；是的，等待女孩像等待一块绿洲。

柴师父，电话中女孩跟他约订时间总喊他柴师父，敲门进来每每抱歉说：师父在睡午觉啊。清泉流淌的声音呢，深深涓涓从他悍然干闭的记忆之田、感觉之田流出。年久以来的视而不见，听而未闻，他才忽然发现他每日黄昏用白色塑胶扁壶装水到阳台上浇花草，那盆一年烂开到头的海棠，红是红得这样蛮，永远不休息的红，叫人吃一惊。啊，吃惊都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柴明仪服膺儿子们的孝心打盆地东北搬来西南后，来他这里求治病的人眼看像地瓜藤牵拉蔓延多去。坤卦曰：东北丧朋，西南得朋；同类而行，终获喜庆。他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他们早在三千年前已预言了他今天的光景。每周有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到遥远的三重市，有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到啤酒屋丛生的安和路；罩件米白功夫衫，记得的话一根桃木杖用来斥吓恶犬。星期一庭院深深连续剧过后，景兴小学的章老师来，四十腰五十肩，章老师肩膀硬得像两块乌心木，给他运劲一捏痛得龇歪惨叫，泪落披纷。星期四中午小陈来，年纪还轻有一个啤酒肚子，那块肝已报废像块锈铁。五十分钟治疗过程，小陈躺上大甲席木床即刻呼呼打起鼾，醒来仍赶回台塑上班；在堂前塑胶玻璃奉献箱投进一个红包。奉献箱涌出油厚的甜香，现在的红包纸都掺香料，热烈扑上他脸非常刺激。

是的，这是一个荒蛮刺激的地方。柴明仪的各路朋友许多都回去又回来了，老彭一人决定留下跟侄子家们住在老家。儿子已替他向旅行社要了一张红十字会申请单登记探亲，香港的信徒们盼他过海去授法。台北居大不易，但他现下在高传真电视机前看猪哥亮餐厅秀也听得懂会呵呵笑了。儿子来楼上拷带子，昨天午夜场才上的限制级院线片，今天就拿到盗录带转录。萤光幕上两条裸虫演出妖精打架，阿婉跟阿丽各据茶几一角做算术，写ㄅㄆㄇㄈ，他很不悦地叫儿子消掉画面，阿丽望他一眼好像古代稀有动物遗骸出土，仍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孙儿们看了太多土曜剧场，好说日本人还准露两点，国产品小场面。

儿子俩比他们本省籍的娘更像本省人，都娶了本省籍的媳妇，连孙女儿一伙常常把他忘记，讲着他们亲爱的语言。当年柴明仪从烁金烈阳照耀下的高雄港登陆，瘴热尘烟里一把遮去半边天空的野花红树，后来他知道那是凤凰木，给他一个震撼极的下马威。植物都霸气怒生，连扶桑围篱做成了人家也是不驯，碗公大的花冶红的、桃色杂血丝的、亮黄的、七戳八叉挞邋伸出，横目相视。即使到了今天他去安和路替钟小姐家人看治，啤酒屋霓虹招牌投影下的热带莽林中，奇花妍草异色，形如他第一次看到孔硕无比的香蕉，和头颅似的滚满了狰狞狼牙钉的凤梨，样样欺他生，摆出夸张的脸色。

等待女孩像等待和悦的乡音。儿子们孝顺，用三夹板权且隔开客厅，前半给他设佛堂，一长列玻璃铁柜的经卷，又占用了部分本已十分狭小的客厅，他耿耿在心。佛堂两盏长明灯像大湖草莓发着亮，高挂两联师尊传世的真言，师尊画像居中，酷似旧俄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

柴明仪搬来这里两个月时，儿子把隔壁一栋两层买下修建，招牌重新换过，用喷漆写的字母MTV有如霹雳舞者癫狂起舞。装潢好他去看过，简陋的水泥楼梯改装成隧道，入口处借日光铺了令人色盲的水红色布毡。走上楼梯暗不见登程，爬了几阶才摸索站起，两壁原来钉有一溜萤光漆涂鸦的金属镜，暧昧吐光。坑道橙橙紫紫，凹折凸伸通往一间间窟窿，仅够置放矮几，双人沙发，和一架二十六吋萤光幕。

生意做大了，许多阿兵哥常常来。附近有一所军营依傍山坡而筑，营区背后渐已低于路平面丈许深，面对五支公车线经过的通衢大道。经常见士兵赤膊端铝盆出来盥沐洗衣，军绿汗衫纷杂晾在旷地绳上，从气窗可见睡上铺的兵们猫起身子活动，隆冬运气好还能看到长池台边在杀狗。兵们咧嘴笑着，仰望女人走过高崖伸展台，一览无遗，最近似乎才终于拨出一笔经费，盖了这堵杀风景的灰墙遮蔽。远方山棱被剃了头，袒现黄土高原，高地一Ｏ七竖起魁峨的环筒大楼，站牌改叫什么训练中心，倒更像一座核武太空城。

附近专科学校学生也爱来，电影票差不多的钱饶一杯果汁可乐，热门带子还得排队等房间。他看报纸才知道除了MTV还做别的事情，新规定房间门不许下锁，门上必须凿一窗孔，尺寸以可看见沙发为准。律法的归律法，营生的归营生。客厅狭窄，墨钢角架隔成八层到空中，一层一台录影机，顶层安置祖先牌位。日日他站在凳子上面捻香，勤拂拭，媳妇也会爬上椅子换新鲜水果。半夜他总要醒来两次，穿越客厅对角线去厕所，一家人在看牛肉秀，他喝斥孙子们，明天要上学这么晚还不睡！阿婉说早就放暑假啦。冷气机隆隆在抽转着，他的斗室从来连电扇也不需要，正在前进的世界将他远远抛在后面。

等待女孩像等待青春复活。祖先们高居屋中一角，神人同在，凯撒的不归凯撒，上帝的不归上帝。他位登仙籍，心在清凉净土，何如穿在女孩脚上雪白的爱迪达休闲鞋令他心湖骚动起来。他看着女孩打开铅笔盒，多么巧致可口的铅笔盒啊，宝蓝马赛克涂着糖霜的透明涩感，七个彩虹小人儿错落穿戴七种颜色欢乐的奔跃。女孩拿出笔在他桌上的册簿登记了名字，一笔一划不苟且像阿丽刚学写字，针笔出来童儿体的美工字，横横竖竖宛如一叠火柴棒。

女孩旧历年间随父母去北海道看雪认识杨太太的。杨太太是他行过仪式所收的徒弟，法喜以为女，六十几岁女人看来不到五十。偶尔他去杨太太家吃饭，漆白的家具勾勒着淡金花边，幽凉飘浮着杨太太走动时的脂粉香，杨太太女儿小贞跟法国女老师在蛋白色贝壳灯下念法文。小贞的新客户法国人，从前靠一架电话做亚麻进口，跑两条街借朋友公司的点传机传真，后来杨太太资助买一台传真机跟佛堂摆在一个房间兼做了办公室，就更不愿意跑出门了。小贞晰白的皮肤对一切中央空调系统，和盆地空气里过多的含尘量敏感。

杨太太在观光雪国途中，善心为前仆后继伤风倒下的旅友们排驱脏气，灌注能量，名声传播，回国后求治的电话应接不暇。那天他心血来潮去杨太太家吃饭，遇见女孩陪姐姐带着咳嗽不止的侄儿来看杨太太。有缘，有缘，杨太太喜得直嚷，师父亲自出马。

杨太太给每人冲了一杯阿华田。女孩姐姐说，现在的小孩难带极了，动不动就感冒气喘，西药越用越重吓死人，换了中医有的好了，有的也没用，家长们互相交流任何新得来的秘方，改变床柜的位置，吊风铃，安镜子，门楣悬红丝绳，一半相信一半猜疑的。

小男孩拆合著精密支解的塑胶圣战士，哄了放下玩具很乖坐板凳上接受疗治。叫女孩小阿姨，说像在荡秋千呢，很多烟从身上跑出去。

女孩惊奇的告诉姐姐，却不见烟，许多东西大人眼睛是看不见的。那是寒气，杨太太含笑说。

女孩每天早晨醒来打喷嚏，白鲸喷泉，房屋摇撼，对温差和灰尘敏感，或突如其来不知敏感源的一场掏肝扒肺的喷嚏。七百度近视佩戴隐形眼镜，居然瞒过了他，内双眼皮抹一点点吊梢，看人的时候很直截坦白。女孩却说她的喷嚏是眼睛对肮脏空气敏感，未来台北市的空气只会更坏，不会变好，所以这种空气污染并发症是无药可救的。

但女孩仍是来了他这里，地方实在太小了。儿子上来转拷带子，萤光幕上惨澹澹荒窟野地，一群人披毛戴角争霸战，二十一世纪的太空星际并不比山顶洞人时代进步，画面一跳闪出暴力色情，真是非常对不起人家。为客人把门窗关上打开冷气，不会儿祖先台上刚点的香已迷成大雾，女孩连连打起喷嚏来，便又关掉冷气，还是古老的大同电扇好。他总不明白，以前一人住的那里多大，佛堂清敞，也比这里靠近市区一些，可就是门庭稀落，独善其身。何如此地，神魔同昌共荣，人人任意而行。

梦中他闻见泡面的热香，醒来炎阳滚灰晒着他，不息止的车阵尖声驶过卷起轰轰落尘。阳台围罩铁栅栏安放多种盆栽，三、五天要帮植物洗一次澡恢复本来面目。经常他在长沙发盹一晌，夏天铺上木珠子编成的凉垫，合成皮沙发汗闷闷淌出化学元素酸味。醒坐片刻，立秋了，怪不得还未睡饱太阳已泼洒进来，影子跨过铝门槛斜斜倚向佛堂前。孙儿俩在吃生力面，看日本少年队歌舞，怕吵他电视没开声音，这样也能看。漫漫暑假，一家人完全颠倒着昼夜过，自己竟也中饭没吃睡醒了一觉，心生无限悲凉。

他坐光鲜的店里泡茶喝。看见架上凸出不整齐的录影带便走过去抚平，发现到上集在那头下集在这头，也会把它们团圆做一处。儿子让他在店中间墙顶钉一副大大的佛字，复印半世纪前师尊墨宝，师尊平生不立文字，这是唯一。挨佛字悬一横幅隶书，会写字的善男录一段经言奉赠给他，裱工极为得意。东边墙顶挂蒋经国像，西边李登辉，多年来他一直是忠诚党员，起死回生挽救过一位大老的糖尿病是他莫大功德。昨天帮一名痼疮妇人赶病，驱出来见一只拳头大的孽畜，闹了许多年，他并不打杀，好言将它化解了放生离去。女孩来时在播放猪哥亮访问费玉清，三两顾客守电视机前傻笑，来修理楼墙渗水的水电工，看得一时半会也走不开了。他对女孩说费玉清顶会学人唱歌，学刘文正最像，满好。

女孩做饰物设计，告诉他顶好市场那边有一家店给她一个专柜卖她的作品，很开心。女孩犯荨麻疹，笑嘻嘻说这是富贵命，银首饰都不能戴，马上发红肿痒，只有纯金不怕。那是第六趟疗治完上洗手间出来，脸上突然晕起斑驳红印很快湮开，红得辣醉，浸入眼底也红了，才知是荨麻疹。洗脸的时候常常忘记，下手稍重就报应不爽变成这副吓人的样子，历史太久远了，成为身体一部分，认命自然。柴明仪起了战心，意欲跟陈年老疾斗法。

男人精华在丹田，女人在乳。他看过一位女会计，做学生的恶补时代背书包把肩膀压坏，每周单日晚上来医，看了三个月总也不好，令他十分沮丧，忽一刻临机触动请让医乳，瘪瘪像饺子皮，看了几次渐渐发起来，元气充满，歪斜的两肩也平了。他心里琢磨，研究发展，犯头晕的邓太太一日忙不迭的告诉他，洗澡时发现妊娠纹全不见啦，老师不但医病还美容呢。热烈请求皈依习法，一海票闺中密友巴巴随邓太太来看，闹得要入教。一阵兴头旋风刮刮便散，倒是邓太太有事没事就来看，屡屡提起拜师学医的话颇叫他烦恼。年老了，常时想到延续衣钵，这趟去香港也许有人。两年前徒弟冒冒失失给不认识人拉去治病，想必重病家属四处投医吃了坏东西，却说是徒弟给的一帖符药下去就死了，烂缠官司至今未了。

等待女孩像等待有缘师徒。第七趟看完他说给女孩一些神水，回家可加开水喝，到厨房找一只空的可口可乐瓶子，水龙头底下涮涮冲洗时，女孩客气走来接过去做。炉上一壶水倒进钢杯里，至佛堂前往水里划了符咒回来灌入瓶中，女孩亦接了去做。水太烫，宝特瓶烫弯了腰瘪进一块歪歪靠着墙站，腾出装腊肠的塑胶提袋，套起来了才走。

第八趟他请女孩解开背后的胸扣，女孩没有穿因为荨麻疹对扣钩也敏感。飞宽的矿黑棉罩衫，一边永远掉落肩头，裸露晰清锁骨，和里面一件祖母绿无袖衬恤的两条肩带。他手伸进衣里摸触到女孩凉软的胸乳，猛然想起三十七年春天刚刚开始他往北来到多雨的基隆市，乍见高地上伸出石墙盛开的一树白花在煤烟冷雨里缤纷自落。八重樱，后来他才知那是从前日本人开的艺妓馆，光复后改成市府招待所。

第九趟他且帮女孩看眼睛，立志要减轻女孩的七百度近视。女孩小学六年级检查出近视两百五十度和一点点散光，隔两星期去那玉眼科验光，回来再吃药打针，如此一年。钢琴弹到给爱丽丝，最流利悦耳的，弹来弹去这一条怎么也不肯再弹上去了。他端详女孩脸，白了，发光呢，在女孩额头上亲一下。

水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城，春天日式房屋旁开出浅红山樱，漉漉不会飘扬，落在煤苔滑黑的石上地上，怵目惊心。他从岛上南部来到这里找一个叫张荣升的人，几年前他们在上海认识，张荣升连考了四次话剧团没上，他才去第一次倒考上，张荣升去了基隆开杂货店。话剧团解散他来投靠表叔，没找到，岛上只知道一人叫张荣升。一家一家杂货铺去问，等船回去了罢，却在现在高架桥从空中跨过去的巨梁底下那条街，找到张荣升的店铺，两人抱在一起。

他搬来阁楼分一块地铺睡，白天去码头蹲站。店是跟别人合伙的，张荣升不会嫌弃，别人可跟他非亲非故，黄苍苍亮着舱灯的深圳轮和四川轮总是晚上十点到岸。慢慢他看出苗头，搬运行李的工人地盘他不敢抢，捡那些价钱没谈成的仓皇船客，漏网之鱼揽到旁边，热络把行李扛上肩搬到火车站前面，随您给，三万四万七万的都有。行李工人都戴一顶红檐鸭舌帽，他弄一顶灰灰的戴得很低遮着脸，遇见熟人怕不好意思。旅人劳顿，陌生的国土，忽听见他带着乡音的国语像是遇见救命恩人，这样他也可以赚钱买点什么的割两斤猪肉带回店里了。知道他会写字，有人找去饭馆记账，结识了许多人头。管柜台的是老板小老婆，挡财路视他为眼中钉，于是朋友拉他合伙开食堂就去了，叫一分利包子铺。开在海港大楼对面一排木造房子其中之一，屋背后运煤火车川流不息。

女孩跟他说谢谢师父，师父再见，登登登跑下楼梯。蝙飞黑衫罩到膝盖，棉白窄裤管贴贴裹到小腿肚，空脚穿一双僧黑球鞋，掉落的肩头露出米袋白T恤，他吃惊想着亵衣原来是可以穿到外面来的。女孩肩挂一个足以把她自己给装进袋里的超大布袋子，其实里面只有一些碎纸张，钱包，宝蓝铅笔盒罢。半程搭联营公车，半程换计程车，穿越盆地大沙漠实在辽远，就这样走掉了，很久很久没有再来过。

山峦似泼墨，峦顶座落要塞司令部，终年虚无缥缈。山上下来的军官发给他一张线民证，派他就近监视一家咖啡馆，有本小簿子纪录常去喝咖啡的人。船员们下船到一分利吃面，把水货寄放他这里谁谁来拿，往后跟这些来取物的海关稽查员和军官熟识了，索性要他把货直接销了拿现钱，分他两成。烟酒玻璃丝袜化妆品，藏在木制送面箱里，骑脚踏车提着去送饭菜运回住处。自己也跟船员买货，钱赚起来真可观，换成一粒粒金元宝埋在可宁奶粉罐子里。做大的，他把满满一罐子去投资了一批药材，渔船回来被缉私队盯住全部沉入了海底。他每天像看见深蓝海底一堆甸甸元宝幽怨吐露金光，离开了这个居住两年终朝湿雨的港口。

他照登记簿上的号码打了一通电话到女孩家，女孩母亲说去比利时大姐家了，下个月回来。秋天快要过去老黄太阳已照上佛堂，金色劫灰滚滚浮起又滚滚沉下。不久之后柴明仪也许能够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定居，他可怜的乡愁啊，是雨中的八重樱，和那些老是长在公厕四周戳出坚挺花蕊的野红扶桑。

女孩来呢不来？儿子他们娘黑白放大照片挨挂门侧，低低陪侍在祖先们的下壁，死的，活的，神鬼，拥挤占据着同样的空间与时间。洗街车迤逦而来，腥风先起，肃杀尘埃而去。

一九八八•三•廿四，写完

一九八八•四•五，中国时报

. 尼罗河女儿

距今遥远、遥远的三千年前，我被诅咒带回三千年前的古代世界，我爱上了埃及王曼菲士。就在同时，地面上二十世纪的人们，赖安哥哥及情人吉米等，正在找寻突然失踪的凯罗尔……

对的，我叫林晓阳。我的日本名字是小洋圣子，死党喊我Seiko。我现在想赶快存钱，自己开一个店，卖许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有没有，像小香港那里的那种。有一天我一定要去日本的自由之丘，因为在那里松田圣子有一个店，白色的三层楼建筑就像圣子一样高雅洁净，听说都要排队登记拿到许可进入证才能进去。

我的小档案啊，我是AB型，双鱼座，所以我有四重个性，B型的Seiko，A型的晓阳，天真有着自然卷头发的凯罗尔，以及艳情的尼罗河女儿用冰凉的青铜液把眼线长长描进头发里。白色灰蓝色是我的幸运色，血石和风信子石是我的幸运石，我的花则是叶子和种子都很毒的曼陀罗。我没有崇拜的偶像，我崇拜我自己，因为我不要做别人，我只要做我自己。

我骑一辆韩克露一二五，最早是我小哥的，后来他从太保那里弄了一部飞雅特，就把越野车让给我。我叫它Pony，小野马，红小马，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它擦洗得又亮又帅，穿上我那套跟忍者一模一样的黑恤黑长裤，半夜从我们家山坡滑下来，切上敦化南路，你知道它现在跟基隆路打通了，哇噻一气飙到老机场。只要抢到第一个绿灯，保证你整条敦化南路绿灯开到底。那时候我觉得我是A型的晓阳加尼罗河女儿，孤独而叛逆，从两边帷幕墙大楼好像星际航道中间，划过黑夜之心去到古埃及。

流失在历史的洪流中，我超越时空，迷失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现在我就要正式成为曼菲士王的妻子了，在伟大的阿曼神之前，曼菲士王立下誓言。二十世纪再见了。妈妈，哥哥，原谅我。勃朗教授，考古系的同学们，别了。我可爱的祖国，永别了，二十世纪永别了，我再也不是二十世纪的人了。曼菲士！凯罗尔！

很奇怪我又哭啦。对的，阿山我叫他曼菲士，他跟我小哥是换帖的死忠。小哥从小就鬼，不念书，我爸用手铐铐住小哥脚不让他乱跑，他就用跳的，一跳一跳跳出门。小哥国中毕业后在中山北路一家理发厅当学徒，很衰，下班以后还要帮大师傅洗衣服。晚上都在酒吧里泡，他的英文就是那时候学的，调酒调得一级棒。阿山啦，小薛，小白，小裘，杜鸟，太保，都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们搞了一个苦海帮。

我小哥开始干老钥是我大哥葛了﹡以后才干的，他都说去上班。一大清早从外面回来，穿得也活像一个忍者，脸白白的可以看见皮下面蓝色血管在跳。我念国一，妈癌症末期已经没救了，痛一夜搞死我，也没睡。早晨我坐在我们家门口的阶梯上背英文单字，嘟嘟把下巴放在我膝盖上，它听得懂一些英文，我说smile，它就会摇尾巴。忽然它耳朵竖起来跟雷达一样转动着，飕的射出去跑下坡，是小哥回来了，嘟嘟像弹簧弹得老高地欢迎小哥。小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鲜红的Walkman给我，是他干来的，我知道。他又拿出一包金项链镯子放进米桶里，我们家都我在煮饭。然后把一支活动扳手收在床底下的工具箱，就是一个龙凤饼干的红漆铁盒子，装着老虎钳榔头一大堆锈铁钉。上班时他就把扳手带走。

（﹡葛了，年轻人的语言；意谓“走了”、“翘了”。）

妈又痛醒，坐起来躬着身体吐嚎，我早把针筒放钢锅里煮好了，戴上耳机听节目，真棒。嘟嘟跳到我膝盖上，看小哥给妈打止痛剂。小哥干这些极为熟练，阴冷的样子好像在帮人家注射毒品。结果妈还是葛了。

我大哥早我妈一年先葛，讲出来你们不会信，同月同日葛，车祸，妈哭个死。我想大哥葛的时候妈其实也葛了。大哥是华西街的大卡，听说小哥也在混，拿木剑K小哥，K完还用剑扎他手背，不准他混。小哥蛮怕我大哥，大哥要在的话，打赌我小哥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小哥左手腕上有一疤，以前他们苦海帮去刺青，他刺了两个字“浪子”，杜鸟刺在臂上，等待死亡。给爸看见，毛起来追着小哥打，爸说他还没死呢他去当啥浪子。后来小哥做大了，就用硫酸把浪子涂掉，难看嘛，小哥说。

苦海帮最旺那一年开过一家星期五餐厅。小哥常跟他们说，要酷，要有格，目的是抢钱，绝对不能对女人动情。不久餐厅被封了，阿山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有夫之妇，爱得死脱，两人跑到美国。结果很惨，阿山一直想回来，还是我小哥寄钱给他才回来的。有一天他来过我们家，瘦得只剩两个眼睛仍然亮，像曼菲士。

我现在啊，念补校，麦当劳做part-time。我们那个学校真变态，四面八方全部被公寓楼房包围住，上课都听得见各台连续剧在演。我们班教室旁边就是顺子他家，只要一条长板凳就可以从窗户搭个桥到他家阳台走过去了。他老妹每晚出来开热水器，有次打了十几下火也不亮，打得我们坐窗边的一排人猛跟她使力，顺子翻山越岭跑过来向她吼，教她要先压一下趁劲再一转打亮，不要空打打到公元Ｎ年也打不亮。他妹突然气疯了对他叫，我压了我压了就是不亮嘛什么烂煤气！摔了门进屋，悍得！欧米加课上一半也傻了，全班被打挂。

对的，欧米加教我们国文，箩筐腿骑兵腿，总之很像欧米加符号，Shordo桑，短路样。一天他来上课就说有人到训导处去检举他，说他传播黄色、红色、黑色思想，可是这些都落伍喽，现在流行绿色，绿色，懂不懂！以为我们谁啊，破B烂鸟当然不懂。树叶是绿色，王宝宝的袜子是绿色，顺子举手抗议，老师要有证据。阿乔跳起来问谁去告的，敢告就敢站出来！真假仙。不过，欢迎各位同学多多检举，欧米加笑嘻嘻地说。有病。

我们党现在还维持一个月聚一次。以前蜜月期每个周末从礼拜五晚上开始，礼拜六最爽，礼拜天差不多都是在要困兽斗还是要鸟兽散之间做抉择，但没有一次不是还没抉择完一天就过去了，啥没干，败败地散啦，那时候最衰了。有次我们在忠孝东路一家宾馆住了一晚上，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把我们家小电壶带来煮咖啡，胖妹送咖啡去给隔壁男生喝，回来说他们逊呆了都在看Ａ片。我们列他们男生的排行榜，讨论很久排不出谁最具魅力。奇怪半夜不睡觉的话肚子好容易饿，偷溜出去吃馄饨，跑去对街7-11采购一堆吃的上来。结果男生只有顺子坚持到第二天，其他一个比一个逊，连阿华也是，要追胖妹的吃过馄饨就跷头了，太缺乏毅力。所以我们决定把最有魅力的男人颁给顺子。

阿华最晚才来麦当劳，第一个月薪水他全部花在去ATT选购了一件泡裤和剑侠唐璜式的白衬衫。他计划第二个月薪水买一双Reebok，但是约胖妹去看了几场电影透支掉了没买成。后来阿华接到兵役通知单只好回西螺，一人走北海岸，宜兰，花莲，横贯公路到台中，第四天再从台中回西螺，第五天正好去报到。孤单的旅途，阿华录了两卷带子寄来，我们就聚到金山海边露营，围着营火听阿华的声音。我亲爱的党……一听见阿华的声音，我们都笑歪了，心里其实还蛮酸的，就猛笑。

※

我亲爱的党，dear my party，嗯，how do you do？当然喽，他的回答应该是of course，it s fine。我在想啊，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突然寄一卷tape来呢？其实啊……现在是五月七号，民国七十六年，也就是西元一九八七年。录音的地点呢是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海拔三七八八公尺的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现在外面的摄氏差不多十四度……做这卷tape哦，也是蛮困难的，我在想，这是我对党的一点回馈。还记得吧，去年这个时候也就是我们大家后来认识，相知刚刚开始。我们第一次的聚会呢是到，到十八王公吧……希望大家好好的听完这卷tape，不准打盹，拜托拜托，千万忍耐一点哦。小余，副总裁，还记得吧，这首歌，“I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当我闹脾气的时候，这首歌的感觉呢，叫小余讲给你们听，然后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讲。我们都曾经拥有过的时光，大家好好地听，听完这条歌……

我相信古代曼菲士的爱，独自留在这古代中。虽然你并不明白，我在古代是个寂寞的人，只为相信你而单独留在这里。我将这件事刻在石板上，放入尼罗河漂流，那石板流回二十世纪了吗？

顺子他妹吵要搬到他哥嫂那边住，六楼楼顶加盖的一小间套房，房客退租搬走，他老妹极力争取要有一个自我的空间。顺子他妈妈好怕他妹一人住在上面被小偷强暴了。果真如此，那是阿妹的福气，顺子这样说，被我们又笑又踢捶了一通。对的我妹妹叫林晓薇，小学五年级，最近我把她送去学英文，至少在ＭＣ来之前能把字母发音学会，不然像她那样紧张兮兮的闭塞，ＭＣ一来脑筋铁不够用。他们学英文的地方颇恐怖，前面坐小毛头，后面坐两排妈妈，一起念，回家才好监视逼他们念。你现在去上国中，第一节英文课老师就问，没念过ＡＢＣ的举手，只有两三个人没念过。我妹她每天一大早就去学校，负责跟老师拿钥匙开教室门，老师的心腹，之没风格。在家里，她永远也找不到眼镜，有时放在洗脸台上，碗橱边，枕头下面，或掉在床铺底下，但有时明明就在她做功课的饭桌上，找不到反正就哇哇叫起来，姐，姐，我的眼镜呢？一副我跟她有仇的样子。

有次我爸在家，她问我爸上午九时十五分到下午九时十五分，中间共经过多少时间？你知道四年下学期的时钟问题嘛。我爸答十二小时。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十二小时就是十二小时，把我爸打挂，傻在那里。这还不简单，我图解给我妹听，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分成上午十二个小时，下午十二个小时。好，上午，从这里零到这里十二。下午，从这里一到这里十二。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到下午九点十五分，那，从这里到这里，你看一共多少时间？把上午的这一段加上下午的这一段，就是了，对不对。好，现在这一段是多少？十二时减掉九时十五分是二时四十五分。那这一段呢？九时十五分。两段加起来共得十一时六十分，分位进时位，对，共十二时，我妹全了啦。你们没看见我爸，好像他一辈子到那一刻才知道他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我爸是个悲剧人物你知道。我们家没有人跟他在一国，他讲的那些话简直是外星code，没人听得懂，我常想对我爸最好的结局就是回到他的星球去。我大哥葛时爸在办不知什么专案，秘密失踪三星期，妈去跟爸局里要人，他们不讲，就是局长亲自来家里送了一包钱给大哥办丧事。丧事都办完了爸才出现，也没哭。妈生病那阵子虽然有我舅舅跟舅妈，其实最著急的是我小哥，妈葛了小哥也最伤心，爸一直在台中，第二天赶回来，也没哭。我只看到过一次爸半夜在哭，他接到香港转来的信，说我祖母葛了，八十八岁，早该葛啦，哭什么。我爸有一个儿子在大陆，没出生爸就来这里了，现在差不多快四十岁。偶尔我也会陪爸去翡翠水库上游钓鱼，或帮忙拔拔院子里的草，那不过是沟通感情的日常方式罢了。我最受不了我爸的就是一定要我戴安全帽，没法度假装戴一下，骑出去就塞到我舅家去，回家如果忘记戴被他看到，以为掉了，又去买一顶来非逼我戴，搞不过他。

他从台中回来，永远带两盒太阳饼给阿公，十年如一日，他不知道阿公现在也挑了，只吃明月堂的和果子最中。最中包装得很漂亮，印有樱花竹叶暗纹都可以拿来写字的雪白纸包着一块明明就是个豆沙饼的东西，每次都叫我起无名火，虚伪！我拿到薪水那天会去买一盒二十个装的最中给阿公，碰到店里卖光光就要跑Sogo去买。所以有次我在我们家后院看到山坡底下我爸回来，搭同事的便车，手上提着的铁定是太阳饼，红色扁盒子的八成就是黑桥香肠，我真想告诉他以后不用再买，我们不吃这些啦。然后你就看他抄捷径一级一级走上坡来，先去舅舅家送饼和香肠。

我舅舅家做眼镜，如果你们经过墙外面，会看到门上有一块压克力招牌，天工眼镜。阿公常坐在院子里糊纸盒子，装运眼镜用的。我爸永远喊阿公一声爸，没下文了，阿公只会一句国语专门用来跟我爸说，最近比较乱喔……爸就点点头。若放假碰上赶货，我过去帮他们在太阳眼镜片上沾标签，舅妈把沾好签的眼镜套上透明塑胶袋放进盒里排好。大家跟爸讲那边巷子两家遭小偷，大白天偷的，照相机菲力浦录音机都被拿走了，爸听着也是点头。

阿公有事求爸，说是南门做银楼的阿坤帮他儿子来托，因为那儿子也喊阿公阿伯，所以这个忙阿公一定要帮的。那儿子跟朋友买了一辆车，不知道是赃车，现追查到要追回去，卖车朋友也找不到了，要那儿子去关拘留所，就托阿公来说，看爸有什么办法，或是去跟他们讲，车子收回去就好了，啊人不要去关。阿公尽讲，爸尽听点头，最后把一张写了车牌号码和派出所的纸条交给爸，反正相信爸办得成就是。天方夜谭！我看爸根本还没听懂阿公要他去干什么，而且你们也知道，我爸就是我说的那种大义灭亲打死他也不会去说情的悲剧人物。

我舅妈每次看到我爸就叫他劝舅舅。他们太阳眼镜以前都销美国加拿大，下雪戴，后来很多销大陆，香港的订单一来来那么多，最不可靠，不想接又接了，一直排到明年年中，做死也做不完。可是舅舅爱往坡底那个庙里去，人家香一烧起来他就撇撇颤，去做乩童啊。舅舅气得说他才去做过两次被舅妈嚼舌到现在。这我倒可以作证，舅舅自己讲的，他需要散散情绪，不然天天做一样，一直做，一直做，会发癫。他帮我爸配了一副老花眼镜，附近人家的眼镜常找他配，只收工本费。赶起货来，我们山坡好几家妈妈跟他去批整盒整盒的镜脚镜框加工，主要是上螺丝。哇噻颇可观，不定哪个墙转弯的角角上，小店前，就聚着三两人在做零件，东家长西家短，流言满山飞。

我们家住的山像一只青蛙，老宿舍区，夏天不下雨水压常常不够，我跟我妹就到舅舅家洗澡吃饭。对面的国中，扩音机什么时候会放什么歌，从我念小学到现在都没变好奇怪。那个人瑞校长的升旗典礼训话，我们这全山坡住的人都会背了。上天我小哥半夜回来，嘟嘟一直叫没认出。对啊嘟嘟好老了，狗一岁抵人七岁，这样算的话嘟嘟都已经七十岁。

我爬起床提着棒球棒去前面，是小哥，把瞎鼻子的嘟嘟一脚踢开。小哥脸煞青，两手用夹克包住，打开来吓我一跳，满巴掌血。我赶快帮他脱下手套用双氧水冲洗，掌心到腕上有一条伤口好深，再用镊子把手掌上一些碎玻璃屑拔出，擦碘酒。小哥把我碘酒瓶拿去，用倒的倒在伤口上，我头皮都炸开了，小哥一声没吭。他已很久不干老钥，跟阿山他们开一家pub，还有一个服饰店叫唯我独尊，小哥占两股，我不知道他怎么又上起班来。

包扎好，小哥交给我一叠钱存银行，他的钱都用我名字在存，我自己赚的在邮局，离我想开店的数目字还远得很。我们班一个姓蔡的最拉风，在中间空来空去卖音响，光这样他赚的就可以去Nifty买够一身的行头，或是到入场券一张五百块的地下舞厅跳舞。那夜我跟小哥聊了蛮多，发现我们其实蛮像的。毕竟，大家过着平平凡凡的三百六十五天，所以，我跟小哥都选择黑色的大衣，T恤，但绝不刻意打扮，这就是水准。我们都很欣赏捍卫战士的汤姆克鲁斯，他很有个性，与众不同。蒂娜透纳，太一窝蜂了。我们也喜欢英国合唱团Modern Talking的歌，再不就是麦可杰克森的Bad这首歌。

小哥叫我离阿山远点，他的麻烦很多。我有时会去他们的店里射镖，跟阿山曼菲士比三把，当然都输，他就弄一杯苏打水当中浮着一球草莓冰淇淋给我喝。他把我当成不过是一个小洋圣子和天真的凯罗尔，叫我好伤心。但双鱼座的人你知道，除非你先说出来，她是不会讲的。

阿山的女人，对的我叫她爱西斯。爱西斯是曼菲士的王姐，专门想谋害凯罗尔好跟曼菲士结婚。我看过那女人开一辆帅红的爱快罗蜜欧没声没息像一个幽浮，滑到他们店前面，阿山就跑出去坐上她的车子走了。小薛、小铭、太保，他们都戴哔哔叩，每次来店里一张台子还没坐热，叩机就响起来，去打电话叩人，忙得。以前最逊的是杜鸟，碰到有些女玩家，又亨，又靓，杜鸟那嘴脸真不能看，没格透顶，后来也跟他们散了。爱西斯那女人有人养，梳一个西装头，菱形八角脸像歌舞伎女的那样死白死白，涂着猩红的口红。阿山这次又搞起真的，不顾一切。

啊，古代的亚述城倒塌了，由于我引进了底格里斯河的水。事实上，这应该是六百年后，古代的王攻打巴比伦时使用的战法啊。不该介入历史的我，介入了。凯罗尔力竭晕倒在古代的荒野里，黑暗包围着她……

十九岁的最后一晚我在Penthouse过，和小哥的马子一起过，她是双鱼头，我是双鱼尾。阿华有信跟照片从龙泉寄来，党快散了，这次又都到齐。阿华穿草绿军服大光头的照片，真丑得飞起来。他附上笑话一则，叫副总裁念给大家听，让我们将各种年龄的女人比作六大洲──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女人像非洲，一部分是未开发的处女地，一部分已被探险过。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女人像澳洲，开发过的地方都已高度发展。二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女人像北美洲，高度的技术但仍不断地追求新的技术。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女人像亚洲，神秘、沉着，热而潮湿。热而潮湿！大家像被ＤＪ煽起来的一齐尖声大叫，痛笑倒一堆。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女人像欧洲，处处保留着古老的文明但有些地方还是蛮好玩的。四十五岁到六十五岁的女人像南极洲，大家都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可是谁都没兴趣。我们又像约齐地看胖妹，你是被探险过？还是开发过？胖妹学ＤＪ地吼回来，I’m Australia！我是澳洲。第一名！都输她。阿华信上说，依然是多么平凡的一句话，圣子，生日快乐。

很晚天窗快开了阿山才来，送我和小哥的马子彭树芳一人一只表，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那种彩虹表带可以换戴的，一条粉紫系列，一条黄绿系列。小哥他们已呼过，歪椅上尽笑，太保靠沙发背早妥了，阿山上去把剩的一截也打了两口。阿山曼菲士，他常把酒精灯上烧着的壶提起来，就着灯上的火点烟，那时候火光跟他倾斜的姿势都绝美，让我觉得他会像二十二岁就死了的曼菲士王一样死去。曼菲士！凯罗尔想到勃朗教授的话，这王好像很年轻就死。曼菲士，你不能去！我甚至可以看到正是有一天他又去提起壶来点烟的时候，酒精灯爆炸……那瞬间，帐篷火灾扩大至二十世纪，时空连接在一起，我看见赖安哥哥，二十世纪的哥哥救了我。天窗开了，就像太空舱慢慢打开，大风灌进来露出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

啊，我终于来到古代之都巴比伦，那边是幼发拉底河。《圣经》上预言者耶利米曾预言，这城市将荒芜，变成干漠，变成荒野，变成无居民，无人子之地。神秘之都巴比伦。

阿山被人警告，车子窗户全砸了，避到我们家过夜。他们要阿山跟那女人分手，不然就拆伙。小哥劝了他整晚，后来都在回忆从前过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不要为一个女人毁了。我帮他们煮咖啡，下水饺吃。扩音机放出的升旗歌满山响的早晨，我用法国面包和台畜黑胡椒牛肉做了两个鼓鼓的潜水艇，喝咖啡，看小哥和阿山吃得很香，我为自己倒了一盘鲜奶加玉米片用瓢羹舀着吃，希望每天若都是这样多好。我给衣服脱水的时候，他们坐在后院崖头藤凳子上，看出去都是大楼，变好多了，只有国中那个灰灰水泥的教室和操场一直没变，挤在楼中间很像模型。小哥讲起小学念过一篇课文叫小明捡石头，就是一条路上的石头，叫小明捡，可以捡一个最大的，但是不准回头捡，结果小明每次都想后面还有大的，到后来一个也没捡到。对于女人，有没有来过真的？小哥说他自己就是那个小明。

对的阿山是从凤山来，青岛村被服厂。他爸以前在大陆是上校，来台湾重新合编，一缩变成中校。提前退役后，退役金跟人家合伙养鳗鱼，赔光光。他是他们家老么，他家最惨时他爸骑脚踏车去卖馒头，也不会吆喝，不知怎么喊，骑来骑去绕了一天又骑回来，一个馒头也没卖掉。后来他爸妈都信教了，常常吵架，打起来乱凶的，第二天早上他妈脸上贴着药膏，他爸也去找一块撒隆巴斯贴在下巴上面，表示不是光他打人他也被打了，两个人再一起去做礼拜。他爸妈现在跟他大哥住一起，台电的，去年被骂得很惨的那个。他哥姐他们家，反正从小各管各打拚，没事最好别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天阿公正好过来，他跟小哥大概也几百年没见了。阿公戴一副太阳眼镜，高兴掏出三五请小哥他们抽，小哥好惊讶阿公不抽长寿抽洋烟了。那是南门做银楼的儿子从香港回来送他的，三五一十五，他就用十五号去签了一支大家乐，居然中两万块，以后就改抽三五牌。阿公常来偷翻我妹的考卷看分数，他说薇薇有偏财运，借一点运，中奖分红。我去麦当劳骑车经过坡底庙前面时回头看，他们三个还坐在后院子抽烟，我刚刚晒起的衣服挂在他们头上好醒目。青蛙山上面那些漆漆补补过和加盖违章建筑的老房屋就是我们家，二十几年了比我还大。当时我想阿山会听我小哥的劝告吧。

可是没有。小哥打电话叫我提十万出来送到服饰店，阿山会在那里，交给他就是，我知道小哥已不想再看见他。唯我独尊，你们真该去参观那个店。全卖哈雷骑士金属配件和皮饰，和魔鬼插画的T恤。店用纯黑色调，塑钢骷髅头黏成的柜台和门额，还有一块刻着十字架的西式棺材板靠在墙上，颓废庞克你知道，刀剑血光的味道，但并不偏废爱与和平的主张。我正在看一只有尖刺和骷髅皮雕的护腕好想买下它送给阿山曼菲士的时候，阿山就出现在我面前，吓我一跳。他很抱歉地揽住我拍拍，整整高出我一个肩膀和头。我把钱给他，他拿到手上犹豫地敲着手背有一刻，那样子使我很想哭。但他只说，谢了，跟你哥说谢了。果然我追出去看，他走到对街，坐上那部爱快罗蜜欧开走了。

啊，将要从古代消失的凯罗尔，再见曼菲士，我回二十世纪去了，再见……在人们的惊愕叫喊声中，尼罗河滔滔流过。

爸受伤在荣总，我和小哥开车赶去台中，爸已动好手术取出子弹。临检盘查时对方有一个忽然开枪打到我爸锁骨这里，幸好没打到肺，王伯伯他们都来看过了。我爸照他资历其实早该调回来升那里的局长了，没办法他是衰字号人物，打拚都是他，功劳给别人。老大把年纪，硬得，醒来看见我跟小哥，声音嘶嘶地就叫我们回去。小哥的哔哔叩偏又响起来，爸极灰心虚弱地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们。我爸也戴叩机，有时刚回家里，叩机一响他去打电话，马上又得出门。有次他正骂我小哥，你以为我干啥的，我人在台中你干什么我都知道，叩机突然哗哗大响，是小哥身上的，爸就跳起来疯掉似的去打小哥。小哥避不见爸也很久了。

回台北车上我跟小哥谈我妹的事，发现她最近偷钱，抽屉里好多粉红色蓝色星星小孩的信纸和笔记本，光铅笔盒就有三个，奇奇丽丽的各种铅笔，做成动物跟水果形状香味的橡皮擦。怪不得上天我感觉钱包好像少了一千块，问她说是阿公给她钱买的。阿公哪有钱，常常我还得故意放一些零钱给他拿呢。小哥说八成薇薇的零用钱不够，叫她要买什么直接跟我们拿，还有我应该把钱收好，给别人制造机会，我也不对。我妹又想去上作文班，林佳玲她们都有去上，就她没有，小哥说让她去上啊，我们家大概只剩她在K书吧。

后来我爸回来疗养的那段日子，想想，算平静的。有次我妹班上做音乐实验观摩，规定每人自己做一种乐器，我妹把两支养乐多空瓶子口对口黏在一起，练习着一面拍瓶底打节拍，一面念矮老头儿。矮老头儿我们从小都会念，有没有；“矮老头，本姓刘，上街买绸带打油，买好了油，看见路上一棵大石榴，放下了绸，搁好了油，踮起脚尖采石榴，石榴高，采不着，一不留心踢翻了油，弄脏了绸，摔破了头，气得老头把泪流。”你知道我妹很没节奏感，怪怪的，结果我爸把瓶子拿过来拍给她听，就顺，拍完身体一歪，放了个超级大响屁。他还兴致颇高地写了一张座右铭给我妹，薇儿，饱备干粮晴备伞，居安思危，父字，几年几月几日，贴在我妹书桌前墙边。胖妹和顺子来我们家玩过，居然跟我爸有说有笑的。顺子送我一张他老爸的两寸黑白大头照做纪念，他说将来他四十五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真天才。欧米加被我们学校fire了，他笑嘻嘻说老师那就回家吃自己的罢，然后在黑板上写，最后一堂课，荆轲传。阿哒！

那天是这样的。我爸在弄兰花，把几根腐烂的蛇木敲碎，分别放在红瓦盆里堆好，再用一截铁丝穿进瓦盆两边的小洞做成吊圈，一盆盆吊兰挂在树下。我哥破天荒也在，帮爸铰铁丝。国中降旗典礼，学生等不及要放学了好吵。爸的肩伤一阵又痛起来，坐回椅子上，我帮爸热敷，看见我哥铰铁丝时把工具箱里的活动扳手拿出来塞在腰上，把夹克拉链拉上盖住。看完晚间新闻我在洗碗，见小哥出去我也追出去，下坡路走得一蹬一蹬地猛往前跌，一直走到坡底庙前面，小哥才停住，回头看我好阴好阴的样子，他叫我回去，我不。他突然很恨地说，阿山死了，五个月前死的，制式手枪两枪当场死。好久好久，小哥又说，pub顶给别人了。我回头望青蛙山住得满满的人家都开着灯，觉得阿山死是预演了那么多次而这次只不过是正式上场。再回头小哥已走不见了。庙那几天在酬神放电影，橘红灯笼一个接一个从坡两边直挂到大马路上，昏黄又亮的，乱诡异。

一大早我起来打电话，小铭、太保、小薛、艾迪、比利、郎中、蜈蚣、小裘，都被我叫醒了。问到彭树芳电话我也打去，她很吃惊说小哥昨天不是回家了吗，我其实也蛮吃惊，小哥的这个马子维持这么久。然后我去麦当劳，抽空就拨电话，大家都被我搞疯了。傍晚艾迪打电话来叫我听调频，我什么也没听到。不久换太保电话来，跟艾迪他们在打麻将，听到报说天母东路发生一个窃盗案，窃贼行窃的时候被屋主用棒球棒打死。屋主是国中体育老师，今天凌晨一点多，睡梦中他发现有人走进他房屋，爬起来去看，听见有人喊，兄弟们，上，还以为有几个人。太保说小哥跟他们讲过，有次去干老钥，被发现了，他临机应变叫，小陈，阿雄，拿喷子喷，人家不敢动，他就乘机逃掉了。不晓得会不会是小哥……

后来，对的后来正如你们已知道的现在这个样子。

圣子林晓阳，这就是我，和关于尼罗河女儿的故事，全部都在这里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日写完

. 肉身菩萨

今年的夏天像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太阳永远直直地从当空射下，万物没有影子。那年的大气层八成还没有被污染，山河丽于地，一走出屋子，就给银晃晃的白天照得认不得路。他失身给他们村子里篮球打得最好的贾霸。

贾霸的篮球，神的！不是盖。

他被贾霸推到墙壁上。贾霸吐出来的呼吸弥漫在屋里，麝香跟松枝的气味，把他醚昏。他像被嵌进霉湿冰凉的墙里面，然后击碎，碎成一缸淋漓的流星雨。那一刻，听见天降下大雨。

醒时他站在老榕树底下，外面下着亮通通的大雨。雨声却很吓人，打在树叶跟窗子的遮雨棚上，仿佛世界末日。雨那么大，树底下可一点不湿，树外面有一半在空中已蒸晒掉，有一半落下来遍地击出烫腥的尘烟。

贾霸站在他旁边，铜山铁城，喊着他小佟，小佟，对不起。

他察觉贾霸浓浓看着他的眼睛，也充满了松脂的醚味，牢牢把他罩死，像蟾蜍被蛇盯住，只好给吃了。千百条榕树的须根哗一阵飘扬起来，雨都朝天上卷去。

今年是大气层的回光返照，每天下午他漂浮在社区的游泳池里，仰望无尽透明之苍穹，该死那问了几千年的老问题就在无尽之处，突然向他问了，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究竟是干什么呢？

大哉问！他怒气地伸出一根中指去操它天空老妈的，干伊娘。一翻身奋力游它个来回十三趟，用他依然充沛的体力去堵住那悠悠千年之口。拚得力竭，死在水上。

但也有衰的时候，都三十啷当岁，这个圈子里，三十已经是很老，很老了。蓝得令人起疑的池水，把他泡成一条蓝色的鱼，眼泪汩汩涌出，从鬓角淌下汇为蓝色的水。南海有鲛人之泪成珠，他什么都不是，任凭生命流光，身体里面彻底的荒枯了。

他久已不去三温暖，爱滋病蔓延之故。今天彻底荒枯的身体里，把他逐泊到这里，却被一幅废弃的景象震骇住。繁华的炼狱，剩下余烬升起硫磺烟，是昔日的泛滥情欲，游魂为变，缕缕袅袅穿过光束消失。谁还来这里，就他们这三、五个不要命的渣子！

渣子，他对自己这副身体也索然无味到反胃的地步。老死坐在那里，谁都不理，一根晒干成棍的木柴鱼。令他遥远记起老妈的那只宝贝木柴鱼，盘据着他整个童年的嗅觉，只有客人来时，才从橱柜抽屉拿出，费力用菜刀刨下一堆木渣，扔进锅里跟豆腐大白菜一起煮汤。会打死人的木柴鱼，掷地有声，每次削完仍包好放回抽屉，却像不会减少的，一直是那么大，最后还当成礼物送给了二舅婆。

身体是累赘，刨成木屑消灭了罢。但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没有用的。暴烈如雷光闪击一逝的激情之后，是无边无涯无底无声息的无聊，沙海之漠，吞噬心灵。他在心底冷冷的笑，老子没兴趣。抬起和尚一般的眼神，望向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刹那，他们彼此看到。在那空空心巢的浩瀚座标上，他跟他遇见。

没有用。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对体内挑起的一串凄丽的颤音这样说。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十七年前剥夺了他的贞洁的眼睛，浸着醚味，强烈拨动他。断弦裂帛，他跟他相偕而去，就如花跟蜜蜂遇见，一样的自然注定。

他们到十楼的高空中裸裎相向，高架桥自窗边飞越而过，桥灯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车辆轰轰橙橙在他们头上奔驰。他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他也是。他们都去拥抱对方，同时都要给。这是一场错乱潦草的缠绵，不知什么时候就停止了。

并列在枕上。里面是黑的，外面桥灯，橙天橘海像荒原上的黄昏，映进来把他们的裸身涂上一层铜锈绿。做得太逊，他回避不去看他，那是一躯道道地地的男人的体格，结实有气力。

他起身穿衣服，他也爬起来去穿。满屋子全部是穿衣服的声音，皮带扣子和钥匙环叮叮当当乱响，很吓人。忽一刻又都停止了，悄然无声，窒息人。他看见一座写着EVERGREEN的大货车从窗边凌空驶过。“长荣，evergreen，”小佟说，这样打破了沉默。

“什么？”他问。

“我有一个朋友在长荣，拚得跟条老狗一样，”小佟说。“长荣海运，我朋友跑了两年船，调回岸上，结了婚。”

他说，“我叫钟霖，你呢？”

“走吧，”小佟说。

钟霖高他半个头，爽爽落落，不黏。碰过的太多，凭直觉，他知道这次遇到了极品。“愿不愿意告诉我电话，”他问。

“你叫什么？”钟霖又一次问他。

他想想，讲了真名，“叫我小佟吧。”

伸出手，让钟霖把电话号码刺痒的写在他掌心。“我可不可以打电话给你？”

钟霖直直下巴表示肯定，嘴角一扯笑了。怪怪那是眷村男孩才有的笑法，他熟悉到已经忘记的笑容，又出现了。“我送你上车。”

“不，我送，”钟霖说。

我送。他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他的，比在床铺上才感觉到了亲密。夏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远空中湿溶溶浮一团红灯，不久化为绿灯，低空一盏晶黄小灯呼呼飘到跟前停住，一部墨蓝计程车。他们已放开手，眼睛却互相依恋着。

慌慌的，他邀约他，“要不要喝杯酒？”

“喝吧，”钟霖说。

计程车已开走，他们带着刚从冷气间出来的余凉和肥皂香走了一段路，肩并肩清心寡欲，真好。反潮的露水把所有建筑物都淹没，剩下不熄灭的霓虹巨灯宛若星体浮在空中。满月打水里捞出，淋淋漓漓随着他们走，走一下子，浑身也湿了。搭了车去My Place，像从雨地逃进屋来。

“一杯长岛冰茶，不，冰岛长茶，”他跟茉莉开玩笑说。

婕思敏茉莉变了一种发型，浏海稠稠剪在双眉上，熨贴的直发到耳朵一半烫起密密小卷覆住颈子，擦了慕思，黑漉漉的复古式头，问钟霖喝什么。

钟霖要一杯曼哈坦。

他食指伸去拂钟霖眉心的一绺黑丝，拂开又落下。露水把他们的发压得薄薄包在头皮上，凸显出妖细似蛇的眉眼，复古之人，几可乱真。

“你看起来好像跟每一个人都有仇，”钟霖说。

“会吗？”他心底其实高兴，至少他是有别于别人的。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脸像有一层盐霜，”钟霖说，“没有人敢找你。”

“会这样吗？”的确他是一具被欲海情渊腌渍透了的木乃伊。“所以你就来找我？”

“玩嘛，就痛快玩，干嘛弄得一副民不聊生得样子，”钟霖语气可冲。

他真想抱住他亲一下，多么幸福啊，my lover。有一天会叫你玩到不要玩，玩到要呕吐，赖活不如好死的时候！

“那时我就marry，”钟霖说。

毕竟用了英文来取代结婚二字，仍叫他心抖抖一颤，冷笑着，你很幸运。

“小佟，”钟霖热烈的呼喊他，把他喊回来，“小佟！”把他喊热来。

“钟，你很酷，”他惨然笑了，“酷！”

“不是这样小佟。我跟你说，我觉得你不一样，我一定要跟你先说，我有一个girl friend，我们认识快五年了，make过，我想最后我会跟她一起的，一起这么久了，对罢小佟。”钟霖朝他直着下巴，撇嘴笑，半霸半宠，迫他承认。

他凄促一笑，“她知道吗？”

“不知道。”

“也没压力？”他看着钟霖坦白如雪的眼睛，唉是个尤物，心里叹服。“你是半路出家？”

“有一次喝醉酒，被搞上的，”钟霖说。

“常去那里吗？”他们相遇的可纪念之处。

“今天是第二次，”钟霖说，“你跟我碰过的不一样，被拐的？”

“有什么差别，”他弃世的说，“不都一样。”

“喔No！”钟霖鼓舞着他，“这很不一样。”

其实当个纯的还好，他忽然很怨毒，起码他们是人力不可抗拒，我们，自甘堕落。

你要这么堵拦我也没办法。钟霖喊他，“ㄟ、小佟，ㄟ、，快乐点，”用杯碰他的杯，锵锵响。

他无法置信望着他，方口方鼻搁浅着，感觉灼烈的辣泪滴在心上，烫破一个洞。“钟，爱不爱她？”

钟霖想了一想，“爱吧。”

“那你真该去死。”

“我想也是，”钟霖萎下头，有些懊丧的，像一棵无辜的向日葵。

他已经原谅他了。“打电话给你，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钟霖掰开他手，又写下另一个号码，“家里的，晚上打。我爸妈跟姊姊，你听到那个哑哑的声音，就是我姐，跌停板，嫁不出去了。”

他叹气，“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想留？”

钟霖把手掌扔给他，咧齿恳恳笑。一目了然的掌纹，大骨头手，数目字写在掌心，铁定是自来水冲走的命运，不会被记住，他知道的。喝酒，喝酒。

“你想要的话，可以啊，”钟霖说。

他不敢看他，“普渡众生么，谢了，不受渡的。”他说，“要你想要，我才给。”

“Any time，都可以，真的小佟，”钟霖说，“你说一声就是，打电话也可以。”

他的目光一部分侧侧越过他鬓边，望向吧台顶倒挂的一只只高脚杯像长满一架子冰碎葡萄，漠漠无限远处，绝圣弃智。一部分目光留下来，在他身体近周，吟荡低回。情人心，海底针，他拍拍他手背，“算啦，几年次的？”

“四十六，”钟霖说。

他吓一跳，“不像。为四字头喝一杯，我四十五。”

钟霖扭住眉打量他，“不像，”揍他一下肩膀。“你知道，现在满街跑的都是五字头，邪门。”哥儿们的调调，他喜欢，心底松暖起来，“六字头都出来混喽！”他保养体魄如保养他的小牛皮公事包。

多雨的五月他交掉一份戏剧巡回演出的海报设计后，遇见两个六字头，十七岁，十六岁。两条爱吃麦当劳的山林小妖，聒聒噪噪像连体婴黏在一起，午夜场散场后就跟住了他。带去卡拉ＯＫ唱到凌晨，喝掉一瓶玫瑰露，一瓶绍兴酒，他们的歌他不会唱，他的歌他们没有听过。

雨珠荒天荒地罩住他，夜行车灯突然照破混沌，光眩里雨箭上下乱飞，照过去了。一堆黑影跟着他，仍是他们，湿淋淋两只笨猫，让他抬了上车带回家。他喝太多酒，昏昏入睡时，脱光的两只猫已扭一起，窗檐雨一阵没一阵，霪霪下到他的梦里面。

醒来上厕所，灯大开，亮通通一个倒卧床下，一个横在门边，凸凸凹凹，唉没长成人形，找两块毛巾帮他们盖上肚子，关掉四盏灯。

上午爬起床，听见他们在放录影带看，引狼入室，心里后悔。白日青天之下照面，原形毕现，全部见光死，一切，一切，非常干索。吃掉他一条全麦饼干，半罐酸酪，只好带他们去吃饭。

十七岁的有一双重浊的黑眼圈，像印度人眼睛，纵欲沉酣，浸透着无可如何，超世悲怜。滋味复杂的眼睛，却是空脑壳，都听十六岁主张。没一刻停住吃，他们要，他买。一大袋子轻飘的粉白粉红粉绿球体像婴儿玩具，入口化成甜味，一颗颗吃空屁。明治软糖咬起来像橡胶，E．T吃的Ｍ＆Ｍ糖。一包胶糖形状如腰子，艳奇的水果色，雷根总统最爱吃，十六岁的说。

十六岁看出他倾爱十七岁，便挟持十七岁，玩游乐场，打小钢珠，时不时投他哀怨的眼光，搞三角习题。他随他们从这里逐到那里，潮湿人群中，那里又转去那里，黄昏的都市已亮起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走在水门堤岸上。十六岁转眼不见，让出给他们。

阴阳脊界，一边是都市背后稀稀落落霓虹灯，一边是都市倒影，水风腐臭十万八千里从幽黑彼岸刮来。他带十七岁走下倒影这边，按到粗砺的堤墙上狠狠亲了一遍，像若干年前贾霸对待他。

十六岁又出现，双影在阴阳界上巡行。

天撒下牛毛雨，三人复合。

就住附近，送他们到楼下，道别后，十六岁又折回来，有东西给他，上楼看。暗魅魅进屋里，没开灯，十六岁给他一巴掌，哭起来，别哭了，抱住十六岁，和着泪水咸咸的亲吻。十六岁拉他压倒，跟他要，他就给，清清醒醒给，也愉乐，也寂寞。

雨停时他起身走了，踩着潮亮的光影行在水上，肉身菩萨，夜晚渡众生。

※

他跟钟霖道别，手去搭手，钟霖很静，但嘴巴热络，“打电话给我，我才好预先安排。”

何苦负担，他更愿意是临时起意。别后一星期，他忍耐不去打电话，而且忍耐，不去想念他。拚命工作，拖期半个多月的儿童书插画，一口气画了出来。忍耐和想念的双重痛苦使他生活充实，不乱跑，脑筋空闲时，就用心咀嚼痛苦。也不敢乱跑，匆匆去超级市场采购粮食就赶回家，害怕万一万一他打电话来的话。

装了电话答录机，敢跑久一点了，接下一批套书做封面。回来听机，“喂，我老吴啊，喂，他妈你也装上了这个鸟东西，”嚓，挂了。

他下决心打电话给他，却先去把头放在影印机上，睁大眼，让强光曝过，印了一张脸，乌七黑八有一个白额白鼻子和丝丝厘厘的灰白发，山魅猖魈之类。索性又去印了一个左脸，右脸，一个鼻尖压扁的，一个闭上眼睛的，各种丑怪，夹在晒绳上展览。拖延两刻钟，打吧。

“找钟先生。”；“那个钟先生？”；“钟霖。”电话转过去，“找谁？”，“钟霖。”；“那一组？”；“不知道。”电话又转到别处，听筒搁下在等，忙碌的人声，打字机和纸张文件一片飞砂走石响，钟霖是干什么的，他竟不知，一时气怯挂掉电话。

晚上打家里，一接是钟霖，除了约会也没有其他话题。“很忙，只有礼拜六空，晚上陪女友看电影，礼拜天去女友家吃饭，是事实，”但都像托辞，钟霖自己恼了，就讲定礼拜六下午出来见。

还有五天，地老天长的五天。至今他仍记得有着一年四季红湿嘴唇的某，像罐头刚启开取出的一颗樱桃，要你去咬，倾其性命于一欢的飙风带他冲上云汉，筋疲力竭，但他仍没有出来。某不相信，约一个星期后轮休日再见。某似乎是在西餐厅任立业。

他全力要爆裂的期望，他决心非要出来不可。相见日，某与他从一进屋开始纠缠剥衣直剥到床边倒在地上，几乎休克，三尺之距烧起遍野大火，腐蚀骨髓。即便如此，某仍然未能让他出来，最后还是五打一，自己来。

很久以后他与某偶然重逢在吧间，相视默契苦笑，某走来揶揄他，呵呵太累了，太累了。他终于觉悟一件事，情欲是不可去期待的，它永远给你反高潮，应当随缘。他应当雍容度日到哪天他与钟霖相见。

一天接近一天时，他越来越清晰闻见贾霸的气味从多少年以前又回来了，该死那松脂的醚香根本是动情激素，搅拌丹田始之发酵，融融包住他。至前一晚他吃过精心调配的凉面而独对台几上一盆亲植的大麻烟叶时，四周浓烈的醚味差点使他不禁，无风自家披靡。一念未泯，他急急逃出门，往有人的地方去。

到老姐家，仅隔一座水泥大桥计程车不到一百元，却已两年没来过。姐不姐，舅不舅，只有一架电视机哇哇吵了整晚夜。老妈长途电话来，沈老六喜帖寄到家里去了，跟爸会代表去一下，封多少，两千太多了，一千二，妈先垫。叫他去听训，四毛毛，不要熬夜，少抽烟，是不是还两天一次便，要多吃水果。

电视机里有一个带墨镜的杀手在阴冷唱歌，歌词一字一字弹射出。“什么时候，学会的一种东西叫做酷，不轻易动情，像是一种冷血动物，养一只猫，解放彼此的孤独，一张床，半个情人，几棵植物。”歌名就叫酷。

中午他醒来，乍放光明，没有影子的太阳充塞宇宙，他平卧仰望自己宽松纯棉的日本四角裤给高高崩起像一座金字塔。无量光无色世界，唯一的色彩是太阳经过桌上一杯水折射到墙顶，忽灭忽现，红橙黄绿蓝靛紫变换起舞。他就要去会见他的情人，钟。喔钟，my lover，钟。

然而突然来的厌世情绪又将他席卷，天啊欲望降临起义，又背叛了他。他眼见身体那座亘古耸立的金字塔霎时已溃塌在眼前。他沃沃心田顷刻间荒芜了下来，完全荒芜。

情欲用百千种变化的脸一再挑起他，到最高最高处，突然揭开脸皮，美人成白骨，将他千万丈打落尘土，重复复重复。但他这时候才有一点点看清了它的本来面目似的，直直目视着它。在那个挂着象鼻财神的位置，铜锡面具上镶满土耳其蓝小石的象鼻财神，现在是一片曝白光线。

Kama Sutra！业经。

他从尼泊尔带回的那本画册，Kama Sutra: Erotic Figures in Indian Art。琳琳琅琅性爱姿态，练瑜伽一般的非人体力学所可及。

怪怪那些颜色，有炎烈如火地焚烟的朱砂红、芥末黄，有深邃如星空的孔雀蓝、宫纷红、蛇胆绿。幽闷森林里，有最香的花，最毒的蛇，最精妙的性技，最早夭的生命。怪怪那是一个熟烂透了的官能世界。

全地球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画出这种图画的印度人，绝绝对对不是消极戒杀出世族，正正好相反。他把它们用进他的配色和设计里，仿佛向来就是他自己。

Kama Sutra！那个官能早熟情感深锐的热带民族，他敢打赌，他们活了一年，所见到的复杂现象绝对比寒带人活了一辈子所见的还多。他幡然了悟，他的先人若不是阿育王也必是尸毗王或者摩诃国的小王子。前者非常好战的屠杀了数十万人之后才忏悔修道，后者，唉后者！

尸毗王看见一只小鸽被饿鹰追逐逃到自己怀中求救，对鹰说，“你不要吃这小鸽。”鹰说：“我不吃鲜肉就要饿死，你会忧惜他为什么就不忧惜我呢？”

尸毗王便用一条秤一端是鸽，一端放置同等重量从自己腿上割下来的肉，用自己的血肉来换取鸽子的生命。

尸毗王把整个股肉臀肉都割尽了却仍然没有鸽子的重量，就纵身投在秤盘上，用全部的自己做抵偿。

立时大地震动，鹰与鸽都不见了。

他知道全地球将只有他一个人相信，不论是摩诃国小王子舍身饲虎，还是尸毗王割肉贸鸽，赤血淋淋的狂迷境界皆如出一辙，彻头彻尾根本就是他祖先们的淫事，隔了千百世代如今强悍遗传给他。他们都是天地头号淫人。

他明白了，眼前他最应该做的事，唯一的事，只不过是爬起来，穿上衣服，去见钟霖。

前一刻他仍在徘徊，到底要擦富有皮革烟草树木犷放气味的Polo，或是中和一点的姬雪龙，先逸出一股柑橘清芳，渐化为浓冽药草味。或是只为自己闻见就好的碧水。或是卡汶克莱的迷情Obsession，在原本女人香水的甘甜里加上松脂和麝香。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擦，带着自己体内散出来的独特醚味去赴约。

他们约在他常去的茶艺馆。做为一个又忙又闲的个人工作者，他以两件消极行动表示抵制都市生活，不买单，不戴手表。以及三件积极嗜好，茶道、品陶、烹饪，特别是日本料理。

他坐在常坐的位子背窗，但窗门外一切景物和流动，都投映在对面整排冰亮玻璃橱架上。紫砂壶，红泥壶，绿泥壶，石头壶，柿子壶，菊瓣壶，树瘿壶，尘滚尘汽车于壶间飞驰，行人走路，供他看尽过往云烟。钟霖，就出现在那上面。

“赞！”现形青天白日下，极品毕竟是极品，不会辜负知己。“钟，在这里。”

“嘿小佟！”钟过来坐下，头上脚下打量他，揍他肩膀，“嘿小佟还好吧。”

哥儿们的调调，眷村男孩才有的笑容，男人间的亲密友谊，够了，他绽开明朗的笑脸。经历过寻寻觅觅的惊涛骇浪之中大翻大跌以后，钟霖，这个即使是白天让他遇见他也会欣赏的男人，给他的，已经太够了。

他的淡泊很快渲染给他，彼此放松。他安稳泡茶，他平和观赏，温柔正像竹帘子细细筛筛的密密影子包住他们。他把茶递给他，眼波底互相望见，唉也是举案齐眉。

今年夏天会啃人的太阳像他国三联考完，直直射下全村子忽然已找不到人玩，许多在外地，许多准备考试，忽然他就变成巷子里最大的一个。一夕之间被另条巷子里他们当小萝卜头时代最崇拜的大哥级人物贾霸，一夕间被贾霸做掉，成为怨苦的情人。

贾霸不发一言但用愁浓醚香的眼睛即可使他酥软，刻骨铭心终于一人。七八天罢也许两星期，贾霸同样的眼睛却不再对他，而对各种场合出现的魁伟男性无法自禁的投倚角色。他第一次大发醋劲时，贾霸保证爱他并让他第一次进入男人里面。

这样贾霸好像已充分偿还了他的，冷冷对他说，他爱他，可是他不是他心目中的那种型。不够高，不够粗，不够肌肉。他的白马王子是军人，是水手，不是他，但他可以爱他。

他被贾霸弄昏了。每天下午他们去再春游泳池，他睁眼看贾霸在池中展露体格用眼睛放电，电着的相偕游游，当他面前搞起比目鱼嬉春，就像他是一根水草或漂流物般无知觉不存在。

他日日跟着魔一样，死黏住贾霸，任其侮辱践踏，以为这样本来是爱情的方式。直到暑假快要结束贾霸去服兵役前一晚，他终于在狭巷里堵住贾霸，骨削形丧完全是一只色痨鬼，求求贾霸亲吻他。

贾霸把头一偏向墙，眼睛望地，连不屑或轻蔑都不给他。他上前抱住贾霸，抱着一具僵冷身体发狂要把它抱活热回来的，拚出一切。他们不怕被谁撞见，因为不可能也不会，此刻万人空巷全都在屋里看晶晶与母相认的大结局。听，悲怆凛然主题曲奏起了，从千门万户涌出汇成大河直冲天庭，为他惨厉的初恋谱下终结。

“晶晶，晶晶，啦啦啦──，”他哼起晶晶主题歌。

“你是遇人不淑，”钟霖拍拍他笑，“开头开坏了，”一副高拐相。

他绽放渔樵闲话的微笑，“晶晶，晶晶，啦啦啦──，”幼齿啊那时候。“晶晶，晶晶，啦啦啦──，”哼来哼去记不起下文的，苦恼着。

钟霖接过去哼，续了两段，它乡遇故知，令他惊喜蹦出椅子。

“这个呢，记不记得？”钟霖吟出另一条旋律。

他倾耳听，似曾相识，再多哼一点，再哼，“我知道了，星河！台视第一个连续剧。”

感激涕零的两人打破了一只盖碗，震屋响，引起一阵骚乱。平息下来时，甜蜜极了的，他们开始谈电视机。天啊他们都是有着附赠太空人装束的大同宝宝的那一批电视，机门两边开拉像一把手风琴，且有一块紫红绒布垂下金黄流苏覆在电视机上，供着大同宝宝。

“你听，这是什么？”他努力哼准每一颗音符，就算如此之走样，钟霖听听也就一起哼上来，“勇士们，”砰，萤光幕飞出一顶钢盔两枝步枪，Combat！呵他们的老朋友桑得斯班长，总是孤独果敢的率领部下歼灭德军。

“听这个，”钟霖滴滴答答哼起来。“Saint！”圣者赛门邓普勒，不，不是美语发音的勒，而是英语发音的辣，罗杰摩尔蓬软头顶上丁一响，亮出光环。星期六晚间十一点播出的七海游侠，帅哥，后来跑到○○七海底城，又要打又要踢，又要跟苏俄女特务上床，累得他，闲洒尽失。唉也老了，发塌皮松。

“还有这个，”他哼了一段；半天钟霖却听不出是啥，“苹果西打嘛。”钟霖重新一哼，才对，夏日火炉屋里，星期天下午两点的电视长片，每次紧要关头就切断，飕飕飕旋出一瓶冰珠流泻的苹果西打，恨死你。而跟在这之后的必然是蜂王香皂，伴随慵懒女音老蝉鸣嘶，他跟钟霖拥有的竟是那么多。

星期一的打击魔鬼金毛虎，星期二赴汤蹈火Mission Impossible，星期三密谍有心电感应，片头是苏黎士的喷泉高高冲在空中。星期四洋场私探有一个漂亮的黑人女秘书。小英雄毕佛，让你嫉妒死了的有那样一双可以坐下来跟你沟通的开明老爸老妈。听说现实里的毕佛参加越战死掉了，不，没有死，死的是那个单枪匹马里的强尼西玛。

星期五黄昏五点半的糊涂情报员，怪怪有够丑的九十九号，像透了大力水手的女朋友奥丽薇。呵星期五最多好看的了，勇士们就在星期五。艺海龙蛇记不记得，骨董店老板每次不是被卷入谋杀案，就是宝物争夺战。对啦游击英雄，亲爱的那帮子哥儿们，牢头，骗子艾特，小偷，耍小刀的契夫，抽屉把子嘴卡西诺专门开保险箱，呵迷人的牢头有一座跟寇克道格拉斯一模一样的凹洞下巴！

他们足足讲到星沉海底，雨过河源。该是散会的时候，钟霖还要陪女朋友去看七点二十分场。突然钟霖很冲动，不去了。

他正喝茶，感觉平地刮一阵恶风，差点泼翻茶，心旌猎猎的摇了两摇，渐止。

脑冲血一褪，钟霖也自知这似乎是不可行。

时机稍纵即逝。他们洞然了于心，结果今天他们没有上床铺的话，从此今生，他们之间很难很难会有这件事情发生了。

令人有一点点后悔，一点点呆怔。

同时他们非常清楚，这亦将会是他们长久而亲密友谊的一个好开始。应当庆祝的，然而也不过如此。

“那一边比较好？”他笑问，不怕打破禁忌了。

钟霖想想，想了满久的。“跟我女朋友，是比较舒服啦，跟这边很刺激，每天上班实在有够无聊，女朋友老夫老妻了，搞不出新招。”钟霖惭愧笑起来，“唉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既然自己能拒绝情欲第一次，就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第Ｎ次。第Ｎ次的那一天到来时，他想他可以升天了。如此是可快乐的呢？可悲哀的呢？已非他所能够预知。

今年夏天的确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 带我去吧，月光

1

生生灭灭的每一天里，佳玮还是一个新手，生手。上班月余来，有四次碰上自力救济的抗议队伍，东西大衢完全瘫痪，一片戾气怨腾之中，她是极少数能不受波动的人。佳玮仍有许多新鲜的心情，去看街景和人物。看到落单的游行者，明明是家庭主妇，头顶绑著白布条，在红砖道慌张奔跑寻找失散的伙伴。看到商店前的电视墙，无数格分割的玛丹娜一齐煽动出一整个巨大的玛丹娜，排山倒海来要吞噬人的。

但更多时候，佳玮全然无视于这些，飞越过可看见可嗅到可触摸的拥塞乱暴的四周，眼前自有一块空旷供她任笔挥霍。此刻那是黑夜大地，雪花悄然无声落下。满画面的黑，布上白色不规则圆点。不知名人物出现，从地平线上走出，又像从雪夜极深极静的核心甚或那是无生无死的最终之处，走出。一身黑色斗篷融入黑的背景里看不见，因此只有露出斗篷的一点点脸是白色，像众多雪花中的一朵雪花，走到近前，才看见闪现出星芒的黑色瞳仁……佳玮是如此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以致这个世界，挤得不能动弹闷臭的公共汽车里，贴在她身后的一名男子正在大胆而小心的猥亵她，她却浑然不觉。

程家原来的眷村改建为国宅，那三年佳玮和父母亲暂时跟佳柏哥嫂住一起，房租由国家津贴。佳玮读美工科住校，礼拜六回家，和嫂嫂客客气气。可是程太太不开心，嫌佳玮的嫂嫂浪费，讲出来是些小事情，隔夜的菜不吃都丢掉啦，橱里穿不完的衣服还要买，三千五千一件的，穿两次不喜欢了扔在那里，不然就一股脑丢进洗衣机里搅，不分个料子好坏，掉色不掉色，洗出来全走样不能穿了。对佳玮的嫂嫂不能说这些，都说给佳玮听。佳玮偏偏不爱听，跟母亲顶起嘴来，赌气跑回学校去，接连几个假日不回家，僵到母亲派佳柏来学校接她回去过生日。其实佳玮和母亲一样，也在努力适应佳柏的结婚成家，跑回学校，一大半为了不想再看到哥哥。

佳柏来载她回家的路上，她整个人又涨又抑制住，车碰到红灯紧急煞车，眼泪就给撞出来的一发不可收拾。佳柏蹙眉头望了望她，一路无言。后来她哭干净了，空空的反而舒服，佳柏才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有。

哥哥大她八岁，小时候哥哥粗大的手掌顶爱揉搓她脑袋，把她疏黄的童发头揉成一堆蓬草，好像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可怜小东西。那晚全家替她过了二十岁生日，带着和解之后恬淡的，稍微拘谨气氛的生日。嫂嫂送她一双IXIZ布鞋，香港带回来的，照嫂嫂的脚码小半吋。那晚她偶然听见哥哥说，佳玮长大了，搞不懂她！睡前她想着佳柏的话，感到怅然，不知觉在她的拍纸簿上画了一幅上下四空八方荡荡的原野，当中只有一个小丫头的大嘴巴宛若枯井朝天空哭嚎。

国宅盖好，他们家抽签分到东座一间第五楼的房子，三房一厅，卫浴厨房。才三年，这地方全部改观了。有些住户已迁居别处，私下把房子或卖或租顶给别人，份子渐渐变得复杂，不再是清一色纯种眷属。佳玮跟父母亲搬回村子，老地新家，家具有丢不掉带过来的，有新添的，杆杆格格互相排挤。例如那张木头边玻璃镜框镶着戴笠泛黄了的大头照，以前眷村人家几乎不供祖先牌位的时候，便挂在客厅墙上最尊的位置，到佳柏家住期间，屈居程先生夫妇卧室。这趟搬回来，外面已改朝换代，一批新面孔上台，气氛所及，他们客厅漆着奶黄色簇亮的墙壁，竟找不到一块合宜之地可以安置那张相框。

重新订制沙发垫和套子，程太太主张选织花布，佳玮嫌太土，要米白粗纹的，程太太嫌太素，争执不下，问到程先生头上。程先生停止了韵致的摇摆，摘掉耳机，说都好都好，总之都是给人坐的嘛，不过妹妹念美工，对颜色比较有心得，再研究研究。

程太太向佳柏去拉票，佳柏也说了，房子是你们住，又不是我住。

佳玮在背后摇母亲的肩膀，娇气说白的，白的，白的好啦。程先生跟着女儿一齐妩媚，白的好喽，就这样决定白的喽。程太太被他们父女摇晃的笑了。

但佳玮下班回来，进门一见沙发的新套子，怎么是这个颜色！程太太慌忙跑出来辩护，颜色是深了一点，不够白。

白？明明是黄！

黄吗？程太太比对了半天，承认是黄，黄的也蛮好，跟墙壁的奶黄色不正好配套。

到底还是换掉了佳玮要的那种米白色。她很生气，白的黄的都分不清，色盲。

程太太也生气了，那么素干什么，又不是办丧事。

佳玮心一灰，从此不过问房间布置，只求守住属于自己的房间，大肆发挥理想。有时候程太太讨好的征求她意见，随便呀，极其轻扬的语调充满报复的意味，程先生便会呵呵笑起来藉以平衡她的报仇。她把自己几坪大房间弄成后现代感的空间漠漠，似乎在里面讲出来的话都会变成透明压克力线条。她回家把房门一关，涂鸦，听音乐，一窝几小时不出。程先生夫妇不敢随便闯进她房间，对他们而言，里面这个世界的确太陌生了。程先生总是谦逊的叩着门，喊她妹妹吃饭喽，妹妹该睡喽，妹妹电话……

他们家逐渐这样呈现着转型期的割据局面。程太太的色彩最强，念旧，样样东西舍不得丢。那座民国五十几年春节联欢会上抽奖得来的仿清花鸟珐琅瓷大口瓶，仍放在电话几侧，插着时鲜的剑兰或黄菊。普腾二十六吋电视上铺块毛黄了的针钩镂花格巾，上面一盆女同事用绸做的冶红冶绿牡丹花。当了大半辈子小学老师，年前退休后就开始办手续想去南京上海寻旧。六年前跟堂姐连络上，双亲和兄姐全不在了，当时草草埋葬之地，现在是钢铁厂西边围墙外一条排废水的大沟。程太太执意要回去看看，叫佳柏佳玮一齐办了入港证。

程先生那边的兄弟亲感倒有几个，可是早些年喊三通四流时，连转封信也不敢，生怕受处分停发退休俸。现已可以过岸去了，仍不敢，干情报的，对方一定有记录，进去了出不来怎么办，不去不去。程先生旧日的所有家当，经太太和女儿主张，都给收拢到那间西晒的房里，讲好听是书房，差不多成了仓房，举凡一切碍事不顺眼不合时宜的东西，全堆塞到这里。奖章奖牌座子，被佳玮拿去当了好久的锅垫才发现。铝框里原来的一张天青色座右铭，烫金字书写著「置个人死生于度外”，佳玮拿来拆了，改装成一幅荒丘起伏的黑白照片钉在门边。从前周末还有个电视平剧能看看听，今天程太太也怕吵了，叫佳柏弄来一支随身听，要么就戴上耳机听电台的，不许吵人。难哦，程先生叹口大气。

佳玮下班回到家很晚了，看新闻才知道又闹事，一群人跑去静坐抗议，下午坐到黄昏仍未散，聚众愈来愈多，交通大堵塞。她爬上五层楼，踩进门跟拔掉了橡皮塞子一样，瘸在沙发里。其实并没有这么累，不过是精神上彻底解除装备，任性的由自己瓦解。

她不晓得这样却让父母亲非常坏心情。老俩一天在家里叮叮对对磨得发烦，期盼她像清新的空气吹进家门，盼到她这种难看样子，气也弱了。程先生柔软的叫她妹妹，喝水吧，梨削好了冰着，拿出来吃。

佳玮动也不动，眼睛呆滞对着萤光幕上发怔，直到母亲从厨房走出，她才稍稍收敛的坐正。换个衣服洗洗脸吧，炖了大黄瓜汤，妹妹点的菜，今天秋刀鱼我用煎的，每次烤都好像有腥味。程太太自说自话很扫兴，见佳玮脸黄黄的，女儿怎么搞养成这副德行，火气就上来，挑高音量说，香港签证下来啦。

不去，佳玮终于发言。

办了怎么不去，白花钱。

我要上班。

请个假行不行，何美茵自己公司的人，好商量。

我要上班。佳玮阴沉的说，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程太太忽然很伤心，老的小的都不去，我一个去好啦，去了也不要再回来了。

程先生呵呵笑着负责平衡，佳柏去啊。

程太太发恨说，佳玮这个班不用上了，每天回来累成这个样子，犯得着！

佳玮歪歪斜斜站起来，好累好累，坐车坐了一小时五十分，想睡了，等一下再吃，爸妈先吃。迤逦着走进房间。

她听见程先生在骂那些游街扰乱交通的人，最没有脾气不会动怒的父亲，也发火了。不知何以故，佳玮竟感到幸灾乐祸，至少把她父亲激起了情绪。她害怕父母每天以她做为他们生活中心那样的环绕着她，供饭供水，伺候她脸色。她宁愿他们不要理她。她喜欢干干爽爽一个人，最好这个世界也是干干爽爽不沾不滞的。她房间里的设计桌上绝对一白如洗，唯有一把钢亮的美工刀，和一支漆着哑光矿灰色的IXIZ文具盒，侧侧并搁在桌上，形成简寂的构图。佳玮渴望每个人与每件事物，都在美丽的秩序之中安详行走，她会非常快乐。所以当她换下衣服看见裙子背后滴拉的一些干渍，并不明白那是某位男子猥亵留下的古迹，回忆着今天是否坐到什么稀饭之类的上头去了，而感到十分困惑。

2

公司下午交掉一个案子，跟佳玮没有什么关系，何美茵可解脱了，非要乐一乐，找她去吃串烧。平常美茵自有自的乐子，轮不到她，最近跟陈的闹翻了，青黄不接时期暂由女友递补。

佳玮是很好的听众，嘴巴又紧，美茵许多心里话和装不下的秘密都倾倒给她。专科一年级住学校宿舍同寝室，十点宿舍关门，美茵若不是滑垒成功，就是在寝室窗户底下击掌三响为记，由关系好的同学去跟值夜助教取得钥匙开门。掌响特别，叭，叭，叭，十指虚张并击，打出空而脆落的声音。往后美茵打电话进来，要佳玮帮忙登记外宿，事由填写返家，很晚了，明明是在学校附近街上打的电话，末班车已开走，佳玮的思路到这里便打住，平静的做为一名共犯。开始大家都说美茵的男朋友某某，很花，美茵是倒贴，佳玮一边做功课专心的样子，一边听在耳里把脸挣得火烫，似乎她必须替美茵负担起这一部份。后来变成一听说何美茵又外宿，寝室里就亢奋起来，吱吱喳喳吵到半夜才停。佳玮此时的沉默便成为一种异类，令她十分闷气，生出一股反抗心，弹向美茵这一方，渐渐凝固为捍卫的立场。但是究竟在捍卫什么，她也弄不清楚，往往大家都睡着了

以后，剩下她仍然郁塞解不开对着乌黑的长夜睁眼。

美茵却先跟她吐露心事，什么都讲，绘影绘声图个口舌痛快。美茵早知道女生背后的那些歪话，她们是嫉妒，裤带松又怎么样，只要给她们机会，她们松得比谁都快！佳玮听着呆呆的，她为这一切受的苦恼和压迫，在美茵那里完全没有。她对美茵的心情，就此淡了。二年级美茵搬出去住，很少来上课，在叔叔的广告公司做事。她们之间交往，向来是美茵发动，佳玮淡泊，她不来找她，她永远不会想起要去找她。毕业后，美茵已是业务经理，热心把她拉来公司的创意部任平面工作。

这次的饮料广告搞了快半年，前两季都是他们的客户，这一季要抽手转给别家做，被美茵硬谈下来，换了新的制作公司。今天看片，哗啦来五个人，首次合作，卯足劲拚品牌，片子正点。创意部也来了一票，连业务部三个人，一室乌鸦鸦。客户是东尼和小江两个来，一进房间看那阵势，东尼嘿嘿笑说，喝你们人海战术！

片子一支六十秒，一支二十秒，美茵挨在东尼身边坐，笑语晏晏，放完片子不等人家发话，好片，好片，放肆率先评赞。散会时东尼向制作公司致谢，美茵叭叭叭鼓掌起来，一如当年在宿舍窗户底下击掌一派野气。

东尼他敢不给我ＯＫ，我片子做得叫他没的挑！美茵喝小麦烧，满满一大杯翡翠玉液。吃串烤火气大，配一千ＣＣ杯装冰镇过的啤酒或小麦烧喝，最爽。佳玮叫了可尔必斯，一大杯稠白似奶。

敬单身贵族，美茵一举杯跟她碰响。第一次来吃，是东尼带我来，几年前的事了。我们都坐在那个位置。他家广告居然敢不给我做！有没搞错，跟我玩假的啊，我杀了他。美茵直着眼盯杯底看，我喜欢小麦烧的绿色，绿得好邪，好阴险，像喝毒药，爱喝毒药的茱丽叶。一仰头饮尽，美茵再叫一杯。

佳玮反正永远搭不上。两人两种节奏，两样频率，各走各，不犯冲，多半似乎还互补，吸引着美茵。

东尼他大女儿今年高中毕业，看起来不像罢，服了他，小肚子一点也显不出。每次我们吃完烧串，身上都是油烟味，闻他头发，都是。你猜有一次他送我什么，Nina Ricci，香精哦，贵一倍。当场我就点一点在耳朵后面，哇，整个店里面都是Nina Ricci的味道，够劲！东尼他就会搞一些这种把戏，叫你还真的有点相信呢。敬一杯，敬寂寞的晚上。

在烤神户牛肉串，压克力玻璃围住炭烤台，头顶一架抽油烟机，忽拉忽拉，抽得火星星腾空起舞，炭烤抬上纷飞迸射。这样一角景致，让佳玮感到温暖，细细想念李平，不晓得这时候他在做什么。

饭吃完，却吃出了高昂的情绪。美茵当然不肯罢休，一通通电话打出去找人，约齐了十点钟教父见，非把佳玮也拉去。她们最先到，教父是个大橱窗，打从进门，美茵的腰脊也直了，顾盼神采，看人，被人看。不一刻男男女女纷乱到来，黑衣、白衣、灰衣，一系列国际流行中间色。

有人喊说贪狼来了，贪狼来了。美茵说，大翁你专门来付账的喔。

被喊做贪狼的大翁，呈现出很无辜的脸，把口袋翻出来，两空，四空，五空，嘻嘻一笑。

过份！

原来大翁的命宫有一颗贪狼星，据说贪狼人命宫，好赌成性，常有意外之财。整晚上谈起紫微斗数，基本术语人人皆通。佳玮是他们圈子的闯入者，也不觉得有她存在，她只是听得很趣味。忽然谁叫她名字，程佳玮，你呢，子女宫有那些星？

她红了脸说不知道。正在谈子女宫，性生活状态可以从子女宫窥见。

她呀，我想想。美茵说，记得有一个是太阴，没错，太阴落陷，做爱要关灯的那种啦。

看起来就很像。不知是谁这样说的，大家又一阵笑绝。

吹到午夜，还没散的迹象。佳玮人烧烧的，终于起来去打电话给李平。电话那头闹哄哄，李平扯着喉咙说话，大声点，听不见。

我在Angels，教父。

那里？好吵。

教父。

这么晚了。

佳玮一迭声笑起来，捂着发烫的脸颊。熬过了倦困时刻，酒意乍醒，人像夜明珠滟滟吐放光泽。

要不要我下班送你回去？

不用了，何美茵开车，会送。但佳玮真希望李平能看到她这时候的美丽。

没事吧？李平大声问。

没事。她也撒娇，也怨。

什么？太吵了，听不见。

她大声喊，没事。

我再打电话给你。李平也用大声叫喊的，那边似乎一团忙乱。

佳玮挂掉电话，良久。她叹惜自己像高高悬崖上的花，自己盛开，自己雕谢。最好的一刻并没有谁看见的了。因为美丽只有一次，绝对不可能重现和复制。眼前的这一刻已经过去，永劫不归。她从感情的高扬中忽然落至低荡，然而也并没有谁会知道的了。

次日中午的空档，李平约在她公司附近一起吃饭。李平班上从昨晚吵到凌晨，上午睡眠时间又被邵老大的电话闹醒，质问他要选择那一边，资方还是劳方？睡得正迷糊，被抢白了一顿。平常那些敢讲话的都那里去啦，还有你们一批年轻人，你们的声音在那里！

叫我怎么选择呢，李平说，从开始弄工会都没人来找过我，我在资料室，跟那些人又没什么认识，整个事情发展我完全不清楚，叫我选择，从何选起。

邵老大非常义愤，这种选择，没有常识判断的问题，只有道德意识与立场的问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否则你怎么去行动。

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公平！喂，你不是在讽刺罢。这整个事情如果有一点点公平的话，我头砍给你。邵老大邀他连署签名，声援工会。

我没意见，李平说。

等你想通了再跟我连络，还是你现在就决定，站在那一边？邵老大咄咄逼人。

李平就说签就签吧。回头越想越蹩，爬起床打电话给同事们，看人家怎么想法。

哈，邵老大那个头最不值钱，一天到晚头砍给你，早就砍了一箩筐。站在那一边？

你告诉邵老大，我就站在他说的操他妈的且槐撸滤？佳玮怪他随便乱签名，搞不好留下记录将来倒楣。李平嘴巴说不会，心里也很懊丧，从头到尾落个不明不白，对自己生气着。

李平大学念新闻系，大佳玮两年次。佳玮二年级暑假参加编辑研习营，两人认识。结束后佳玮接到李平来信，只是谈一些研习营的事，在回信不回信之间，佳玮回了信。

这样一往一来不急不缓的速度，使佳玮逐渐松弛了戒心，不觉也在期待李平，而这份期待又不至于热到会搅乱她的节奏，把她吓跑。适切的程度，恰恰够引起她的好奇心，像是在一个安全范围里冒险犯难，既新鲜，又稳当。一些一些的，不知何时却理所当然他们便已成为公认的一对。李平是扁平足不必服兵役，毕业后进报社当校对，不久升任地方版编辑，再到社会版，美茵讥笑他的社会版是杀人放火版。这顿中饭，他们都吃得生气。

3

Jeffrey Hsia，夏杰甫。港仔啰，来台湾渡周末，把马子，美茵这样说。要佳玮代替她去机场接夏，找了小岳开车。临走美茵扔给小岳一卷梅艳芳卡带车上听，杰甫喜欢梅艳芳，没见过那么丑的女人。

夏这次来是为他们新接的红茶广告。近年水果茶兴起席卷青少年市场，逼得人家英国公司开始做广告。小岳指认出夏，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夏杰甫一身打扮是经营过的不经心和随便，轻松提着一只中型旅行袋，既不是皮尔卡登，也不是黑色登喜路，只是质感很好的一个普通旅行袋。名牌泛滥得令人呕吐，夏杰甫选择普通，表示他其实极不普通。见到佳玮新面孔，眼看她一气呵成交代何美茵跟客户吃饭不能来接他所以派她来接，脸从清冷的骨瓷白转成窘红，就再没有第二句话，后来干脆不理他了的偏过头去看车子。很有趣。

佳玮做为共犯编造不能来接机的谎言，连同美茵的心机，既要疏远这位男友，又要保持相当的关系，松紧之间抓她来缓冲，都被识破了，愚蠢之至。更糟糕的是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脸红，一直红到耳朵上头去太可耻。当她感觉到半边通红的耳朵毫无防御能力暴露在那个男人的眼光底下，她突然转过头来，慌张又愤怒的望向男人的背后方。

夏杰甫来不及收回研究的目光，被她浸着怒气好像教谁凌辱过的满面红辣吓到，忙回头去看，以为她看到了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小岳开车来，佳玮钻进前座把人掩蔽在椅背里面，他坐后头。小岳扭开音响，梅艳芳跑出来唱，why，why，tell me why，夜会令禁忌分解，引致淑女暗里也想变坏……why，why，tell me why，没有办法做乖乖，我暗骂我这晚变得太坏……又是一条泛滥为患的歌，但在台湾听到它却很异样。

何美茵说你很喜欢听梅艳芳，佳玮突然从椅子里翻过身来对他说，想要弥补刚才发生的混乱。

他欠了欠身，笑说是吗。实在他早已摒弃了梅艳芳，正如他的逆流行与抗名牌，当大众也接受梅的枯涸美为之疯狂时，他已毫无兴趣不听她的歌了。

佳玮坐回去复沉寂无声。即使侧侧一瞥，她也清楚看到男人淡淡笑容里的讽刺意味。美茵显然跟丢了，向来擅长的小殷勤小道具，现在全曝光变成愚蠢二字。从机场到公司，佳玮是如此陷在一场昏热的灾难中。

灾难持续到傍晚她去茶间弄咖啡喝时，回身乍见男人站在她后面，吓得一弹，那样子把人家也吓一跳。他很抱歉吓到了她，诧异她像一只小鹿或羚羊容易受惊吓。帮她接过杯子倒咖啡，问她加不加糖和奶精，不加，又说加好了，两颗糖。小小的茶间充塞他带进来的烟味，开了一下午动脑会议，烟尸满缸。烟味使佳玮窒热慌乱，想赶快逃离，男人却挡在面前。

他对她说，那天请你喝咖啡，这个，太差；一阵薰浓呛鼻的气味传来，她觉得快被他身上散溢出来的烟和刮胡水气味熏昏过去，一阵呛，咳嗽起来。

别紧张，别紧张，帮她拍背。

她挥散着空气说，烟味好重。

他四处张望搜寻，发现是从自己身上来的，嗅了嗅，去把门敞开让空气流通。手抄

在裤口袋里皱着眉看她，不抽烟连闻到也不行？

她仍狼狈咬不停，喝了半杯水压下去。

他摇头叹息说，good girl。

好女孩，意思就是没个性，过时的，不上道。她想他在嘲讽她，生气他未免把她错看了，就不理他，端起咖啡离开茶间走回位子。

星期六美茵把自己一张餐券给她叫她去吃，顺带做演讲录音。那家的自助餐有熏鲑鱼，甜点有德式蛋糕，美茵怂恿着她。

公司连她去了四个人，电梯临关上时夏杰甫抢进来，跟阿岚他们嘻嘻哈哈的，她才知道他也同去。夏见到她就说，你还欠我一杯咖啡，垄断的口气，垄断的态度。

阿岚开车，唯一的女性坐前头。男人们延续刚才的嘴皮游戏，谁夸张朗读着，珍惜所托一如亲送，大家就笑。

一次又一次的托付，传递包裹文件任何人都会做，叉叉叉付出的却是独一无二的热忱。众一阵笑，影射他们都熟悉的某个女人。

即使收费实惠，如何赢得客户的信任仍是我们最关心的，阿岚也凑上一脚念。

叉叉叉所努力呈现的，是服务，而非规模的大小，谁又念，大家又笑，无视于佳玮的存在。

她想起来，是ＵＰＳ的广告文案，接连两个礼拜一在五家报纸刊登连续三页全版广告，报禁开后破天荒之举。

你们看，夏杰甫指着外面说，她像不像程佳玮。

与他们车子平行开着的一辆公共汽车，车厢外一幅巴而可广告，女人袒露肩颈，长发挽起编成麻花绕在额顶的复古恻面。知性，游走，美，夏杰甫朗读其上仅有的一行标字。

二月才开始挂的，年底还要做效益评估，不知道会不会全面性长期开放，阿岚说。

放啦放啦。当初招牌底价每面两千九百八，现在卖到一万四他妈你还得排队登记！

明日第五大媒体，谁发出预言。

佳玮收回视线时回头看了男人一眼。杰甫等她的眼睛等了好久终于等到，那是充满着敌意和欢喜的眼睛。

是报纸为酬谢广告商办的活动，吃西餐，阿岚几人尽往后面坐，不好吃的话准备就溜了。演讲大陆广告的现状，播放十五分钟电视，都是过去两年得奖的CF，太离谱，不断引起哗笑，意外一场联欢会。夏杰甫只吃了沙拉和几根四季豆，牛排一刀末动，表明菜太差，活动结束邀人另去吃小灶，都有事散了，剩下佳玮，红砖道上他们两个人。

夏杰甫很愉快，叫她佳玮，好啦佳玮，台北市你比我熟，那里好吃？

佳玮露出惊惶的笑容，不知道。

不知道？杰甫嘲笑望她，带她往前走。她却永远走在他的侧后方，像上午十一点钟太阳照射下的身影随着身体。他为了等齐她而慢慢的走，遂愈走愈慢，愈长，破坏他从来流丽的节奏，因此产生出对四周景物似乎异色之感，这样缓慢，这样富裕。他停下来问她，想出来了没，去那里吃？

啊一直在等她想，她以为他们正在去的路上，倏地红上脸，左顾右盼。杰甫抽出手拉她肘过到马路对面，招出租车时嘲笑她，不中用的佳玮，跟我走喽。

吃串烧，就是美茵带她来吃过的同一家店。杰甫说，这里，知道的才会来。点一客生牛肉，烤银杏香菇柳叶鱼盐虾肥肠小卷鳕鱼汤，看住她说，喝SAKEI，不准说不，good girl，就点了清酒。

她想扳回一城，顶抗他说，这里我以前来过，是喝小麦烧。

哦？他很有滋味的看着她，笑说，跟何美茵来的？错不了，她总是喝小麦烧。

她被他那种自信搅得沸乱，两手去掩住耳朵，真的跟锅子一样烫。生来一对招风耳，虽然用发型盖住了，但处于不稳定状态时，她就下意识要去确定它还在那里且不曾被暴露。听见他忽然温柔下来对她用耳语的音调说，你很会脸红噢……像你现在，这个动作，就很超现实。

她魂吃一惊急忙放下手，坐正直直怒视他。

我的意思是说，我喜欢。递给她一串核子上面有四颗烤银杏。不说话，光脸红不行的，把她当成一个病例细细审视着。讲一句话给我听，下达命令的语气像在催眠她，讲一句……

她说，你和美茵认识很久了？

唔，好女孩，他给她一个奖励的眼神，碰杯喝酒。我们是老朋友啦。

她不高兴他叫她好女孩，挑衅他，听说你来台湾渡周末把马子喽？准备突破他的，却先被自己惊讶住。

那么你愿不愿意做我在台湾的女友呢？他用真诚的口吻请求她，真诚得过份，像是反讽。

她僵硬着哈哈哈笑起来，两手不禁去捂耳朵。

放轻松，放轻松，他用温存而坚持的眼光安抚她。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咖啡，真正的、女性朋友，真正的。把她手从耳上拉下来握住，皱眉头责备她，这么冷的手，像冷血动物。

女孩有一种不在板眼上的应对，使夏杰甫惯熟的调情游戏简直难以为继。那冷涩并不是舒服的调门，营造出另外一种游戏空间，在他还未论断好或不好之前，却很愿意参与其中。凭他的职业敏感度，他已迈入都市剧场化的时代里。愈来愈多区隔而隐密的场合提供人们舞台，正如烧烤店提供给他的，在于一场完成自我表现和品鉴的乐趣。为做好表演者同时做好自己的观众，他必须高度会意并体贴他共舞台的这位对手，是的乐趣全在于自我风格展示的这个过程上。他顺逆她，迎拒她，撤弦易调随她的新腔共步起舞，荣耀光华最后都归于他。

He’s Trouble。But He’s Finally Met his Match。他是麻烦，但是最后他遇到了对手。

香水广告海报上的男女，左边酒店景深里男人倚在吧前，海报右半边是女人和她的香水Trouble，麻烦。The Self-made Woman，自主的女人，她比他更麻烦不好惹。

夏杰甫经过她们工作间时停下，欣赏贴在室内的这张香水海报。女孩们跟他招呼，他做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尊重状，笑指那幅广告，这是你们的宣言喽，见众不解补充说，新女性的拥护者，不敢得罪，不敢得罪，谦虚的退走。

都是讲给佳玮一个人听的，但她至终沉着脸一眼也不看他。

前天吃完串烧他坚持出租车送她到巷口，原车折回开走不知去那里，傍晚马路边吊著白塑胶缸做成的灯笼早早已亮起，缸上漆红写着洗车两个大字。他车远远殁入不见，通往很大一块她所不识的范围，但她相信他在那里会惦记她很快来连络。当时她的信心是这么强，整晚上一直在电话机的暴风半径内活动。乃至程先生夫妇都觉得不习惯，妹妹啊这些我来收拾，你回房休息……妹妹啊你不回房听音乐……妹妹啊……用他们不安且软弱的眼光把她推回房间里。

星期天她仍执拗在等，电话响时她跑过去抢接，李平的声音，约她去看电影。不去，她一股脑迁怒到李平身上，挂断。电话又打来，你怎么啦，李平问她。

烦，烦，烦。

李平噤声了半天才说，怎么回事？

情绪问题。佳玮叹口气算了，没事，现在不想讲话而已。

李平听她话不再吵她。

第一次，她主动拨电话给美茵，意料之中不在家。她深沉坐在电话机旁，推想夏会在那里，愕然发觉自己对外面世界所知的竟是这样少。第一次，她发现居住的这个城市，只因为他在那里面，整个城市忽然从模糊中现出了面貌与她贴近。夏杰甫Jeffrey Hsia。是的那个不知名人物他叫做ＪＪ王子，从地平线上走出，又像从雪夜极深极静的核心走出，一身黑色斗篷融入黑的背景看不见，因此只有露出斗篷的一点点脸是白色，像众多雪花中的一朵雪花，走到近前，才看见闪现出星芒的黑色瞳仁。ＪＪ王子从三十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来到现在，找寻在那个时代已经没有了的熏衣草……

黄昏降临阳台一切建筑变成天的沉淀物时，她知道他不会来电话了，对着没有亮灯的镜子前面畅痛哭起来。

早晨她打开报纸，ＵＰＳ赫赫再现，跨两页全版的大量留白好像夏忽然现身给她一个惊喜。三波ＵＰＳ有效到达，都是每个星期的第一个上班日刊登，她跟自己下赌，若有第四波必定是出现在下个礼拜一。

她精神激亢来到公司，看见夏在会议室并没有消失，又放心，又凄凉。她密切注意他，却极力避免跟他遇见，公司像迷宫游乐场的隔间设计正直于她此时的秘密活动。有一趟她就隐在一块立板的背侧惊险万状让他通过，闻见留下的烟草味久久不散。他抽淡的万宝路，专心工作，一切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使她迷惘。但他在阿岚房间和另外一名AＣＤ讨论事情沉思的样子，又让她发现，专心工作时的男人比任何时刻都更具魅惑力，强烈折动她使她泪水涨满胸膛。她绝对不曾料想他会特意绕经她们这里，丢下一些风马牛话，而只有她知道那是对她的独白。

香水广告上的女人，她抬起头去看，当初只是喜欢那张设计随便钉在那里，Trouble，此时有了崭新的意义那女人生出熠熠光芒。她去洗手间冲脸，看见镜中人笑意盎然的没有被冲掉，便一下下用力抚平笑容直到看不出来为止。闪避男人一天，不料瞬息疏忽就在狭道上遇见，听他低沉对她说，佳玮你生气了？

她生不生气他也要垄断！佳玮怨怒的抬起眼看他。

杰甫柔声说，来，我们喝杯咖啡。领她走到茶间，一边抚视她，一边选了只马克杯在水龙头底下把杯口洗净，再用热水烫一遍暖杯，才倒满咖啡，加奶精，两颗糖，细细搅拌，静待她平息下来。像医生对待病人的权威态度下令她，笑一笑，见她笑了，点头称许她。说，我晚上九点的飞机回，去不去机场送我？

仍然是过于自信的，使她想要抗逆他，却颤搐的笑起来说，这两天放假你都去那里了？

那里也没去，都在工作，伤脑筋。原来你气这个，我应该打电话给你。揽一揽她肩表示道歉，当作她已允诺了要去送他，我们叫一部的士到机场。

小岳呢？他不开车送？

小岳开车，累不累啊，他嘲笑说，将她头发揉乱，像小时候佳柏宠待她，看她真是个可怜小东西。

他们往机场去的路上，杰甫一直握住她手，叫她两栖类，把手放在他的薄外套口袋里抚暖。有时埋进她发稍里嗅，问她用什么洗发精，海伦仙度丝，他皱皱眉，宝碱的产品他绝对不用，以抵制宝碱广告部那本专门扼杀创意人才的宝碱圣经。有时一斜倒在她肩膀，翻着眼睛放肆的仰视她，直到她脸红进衣服领子里。有时把她手拉出来捂在胸口，借外套的领襟包住她手，好像害怕她会忽然遗失了。有时嗅进她发根底下的耳朵，她的招风耳她就躲开，他嗅上来，直把她逼到窗玻璃上才直回去坐好。车过机场地下道时，他嘴润上她的柔韧辗过一番，呢喃下令说，下车啦佳玮。

来香港的话打电话给我，杰甫说。就送到这里罢，我看你走。

拜。佳玮转身走了，拚足精神把她离去的一段长长的背影走成绝响，要教他至少永远记得这个姿态，她连头也不回的走出机场大厅。终于结束了沸腾混乱的日子，她感到前所未有轻松下来，以及随之而起的疲惫和虚弱，在回程车上沉沉睡着了。

4

程先生喊佳玮起床时，她正在半梦半醒之间，那里充满了淡的万宝路的烟味，ＪＪ王子从三十年后的二十一世纪来到现在，寻找在那个时代已经没有了的万宝路烟……是的万宝路牛仔朝黄金灿烂的夕阳已经跑了二十年，将永恒跑下去，不会衰老……她醒来，有一刹那，确信夏杰甫就在身边，臂膀若垂天之翼实实覆住她。然后她醒来，听见敲门，妹妹起床啦，妹妹……她答应父亲一声，翻身埋进枕头想再回去那个丰美的世界里，回不去了。听见怪手在挖山，载满泥土的卡车驶下坡。楼底准是才拿到驾照的徐老三倒车出位时又撞到谁家的车子了，警报系统哗哗哗叫起来。楼上浴厕废水从墙壁里面的水管通过，发出活活声。客厅铁栅门嗤锒锒拉开，母亲练完外丹功回来了。又一天的开始正以汹汹噪音往前直去……

程太太脱掉粉红球鞋进门，一套粉蓝压嵌粉紫图形的运动衣裤，那种年轻式样一看就是穿女儿的。自从佳玮忽然厌弃这些柔稚的日本色系再也不穿它们以后，程太太出于惜物本能都接收了过来，宁愿忍受不合年龄穿着的怪异感觉，也不可以浪费。程太太总是行动迅速的，把烧饼油条取出，一袋咸豆腐脑打开倒进碗里撒两滴麻油，煎只外焦内稀的荷包蛋，这是程先生的早餐。再煎两颗油泡蛋，蛋黄要老，蛋白要嫩，碟边放撮精盐沾吃，一个葡萄柚对半切开，挖松加匙蜂蜜，两套苏打饼干夹契司，一杯利普顿红茶，这是佳玮的。程太太自己或者把昨晚剩下的饺子煎一煎，或者将父女俩没吃完的三两口吃净，或者只是坐对面看他们吃，随时清理洒在桌面的碎屑，即使一粒芝麻也不放过，拈起递给齿尖嚼嚼嚼，看着女儿埋头在早餐跟报纸里，这是程太太的满足。但今天佳玮却蔫蔫的。好几天了，一下子亢奋，一下子闷声不吭，一下子像更年期的红潮症把脸涨得热烫不可收拾，这下又像牛反刍，尽在嘴巴里磨嚼食物。程太太忍不住斥喝她，妹妹吃东西不要老张着嘴嚼，难看。

佳玮一惊停住吃，程先生嘿嘿嘿含糊笑起来缓和程太太的气语。佳玮眼一阵湿，吃不下去，推开椅子走了。

夫妇俩愕然。程先生不表赞同的直叹气，惹火了程太太，我这样说也错啦！

程先生很苦恼，擦着脑门擦出委婉的谏言，女孩大了，心也大了，跟她用说的，是个人喽，用说的嘛，说得通的。

你当她是人，我当她孩狲儿，人模人样，不晓心在想什么。

昨是今非，今是昨非。夏杰甫的几日来去，似乎赋予了佳玮另一双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在这之前，她不知道自己长得丑或不丑，丑跟美那都是别人看她。但这以后，有一双ＪＪ王子的眼睛在看她，那双眼睛是客观的却奇怪也是她自己的，看着自己。她活了二十几年一片浑沌，还不如这几天活过的，连气味，连幽微的呼吸，连走动时变幻的光影，都映象式的刻入她记忆之中，历历在前。

而今，她看着居住的这个家，每天清早程太太练外丹功时，程先生便也爬起床，先灌下一杯五百ＣＣ的凉开水谓之清肠洗肚，然后在客厅甩手臂，前后共甩七百二十下，随之静坐沙发上一刻钟，待汗晾干，哗哗上完厕所，程太太正好回来。每晚睡前程先生摘下假牙刷洗两百下后，做眼鼻耳按摩，也各有数目。最近开始集报纸印花，年底集满九十张可换一本精美日历记事簿。这时候程先生要泡茶，费力压了半天热水壶也不出水，程太太把他推开，一看指针水都光了，一面加水一面咬牙切齿恨程先生，只会用水不会添水，讲死了也不改。程先生去包了两个铜锣烧塞给佳玮，哄她妹妹，带着吧……佳玮跑下楼，跑出房子，强烈渴望去到公司，为此刻她高腾飞扬的魂灵找到可栖身落地之处。

一切已经在峰顶了……于今要的，只是一点点心神荡漾的刺激，和一种被什么征服的感觉……一种口味上的出轨，偶尔的外遇──寇帝黑茄烟。

广告上栗棕而暖橙的办公室，男人侧面坐于皮沙发里，女人斜支着坐在棕厚木桌上，剪裁高级的上身和短裙，两腿修长交倚，启开打火机为男人点烟。幽秘暗影中，乌金头发的男人熨贴如缎，女人一把惺忪全拢到半边披下，吃光烧得蓬蒙辉煌。

一种口味上的出轨，美茵的最新口头禅。美茵住处附近原来一家青年商店加盟了安宾。am/pm，午夜过后是老板的表侄管店，十八岁念商校夜间部，没见过做事那么清秀的男孩。眼睛像剪纸民艺里双剪瞳仁，乌沉洁白的，静若处子。美茵付账时，定定的戏看他，果然把他看得打错一个价目，脸直红入眼底像平剧里的旦角。真是稀有动物，美茵说。她回家经过，隔街看着透亮的店里，天转凉他套上一件V字领毛线背心，十足古典的。萧瑟秋夜街角的一面大橱窗，她就这样驻足看了一会儿，并不想进去扰乱他，唉那是一种口味上的出轨，美茵说，感觉上真好。搞不好我未来老公是他，太阴座夫妻宫，像不像他，美茵嘲弄自己的说，不过我看他八成是gay。

夏杰甫呢？有没有看过他的命盘？佳玮淡然问。

美茵叫他港仔，下次来帮他排排看，他老婆在连卡佛当经理还是什么，反正很大。

他们的CF和海报都很棒，连卡佛的诱惑，We Are Temptation，好像是李奥贝纳做的。五年前去香港，连卡佛，只有看的份，买不起，上次去就给它来个大报仇，买喔买喔，台币简直太好用啦。

他们结婚多久了？佳玮问。

女儿念幼儿园了罢。这次托我帮他老婆的姑妈买一盒蛋黄酥，指名要丰原宝泉的，我还真的开两小时车去买不成，给他一盒郭元益打混，对得起他啦。注视佳玮片刻，恫吓她，当心他把你。

佳玮诧笑起来去捂住两耳，怎么会！

美茵哼哼笑说，怎么不会，一种口味上的出轨。

与美茵交往多年，也从未像今天，佳玮变得这么在意和紧张。美茵是她想得到更多ＪＪ王子讯息的主要来源，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任何一点疑似的声光音节，都使她不能自禁要倾斜过去。她变得对生活里某一小部份极度敏锐的发展上去，而对绝大部份却迟钝不收播。因此她总是面目糊滞跟人在讲话，工作，咀嚼食物。借故到业务部美茵那边走一下回来，或绕经阿岚他们房间外面去茶间盥洗室，制造机会加入一场脑力激荡或打屁，冀望能从红茶广告的企划案中搜集到有关ＪＪ王子的足迹。

她开始画ＪＪ王子，勾勒出发型和脸，神父领白衬衫，猎装式外套，带褶的肥宽裤，天冷的话加件风衣，搭一条围巾垂在两襟。她让脸空白没有五官，害怕泄露出心底的秘密。她在簿子上画，碎纸片，书页底，报刊边上画。李平约她出来吃牛排，她在餐巾纸上画。ＪＪ王子第一次出现在这个都市是秋天的夜里，隔街看着对面唯一灯火通明的商店安宾，洁亮如镜，守店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叫美美。她开始画美美。美美听见自动门撤开，走进来俊逸的男人，要一包淡的万宝路。美美返身去拿，只剩下红牌子的，抱歉卖完了，换别种可以吗？男人看着她，他只要淡的万宝路……她听见铛铛响，李平用又子敲她的盘子，醒来，抬眼望李平。李平问她，你认为怎么样？

佳玮肯定的点点头，虽然她完全不知道李平跟她说了些什么，她首肯了什么，见李平仍继续说下去。是房子的事，李平父亲玩股票已买了一栋房子，现在在新店又买第二栋，预备款父亲付，银行贷款百分之七十，利息七厘每月一万六；李平缴付，买给他结婚住的。十五年缴清，前面是付利息多，本金少，愈往后付利息少，本金多，这样当然是对银行比较有利啰……李平很兴奋，希望佳玮来帮他设计布置，最好都用原木装潢，啊他从小就梦想有一栋西部的小木屋，问佳玮好不好？

佳玮轻蔑说，弄出来还不又是个廉价啤酒屋。

李平盘算着，每月薪水缴掉一半，姊姊帮他打一个会五千，车现在是开老爸的喜美，明年想换一部奥斯汀。他吃牛排，总是先把肉割成一丁一丁之后再吃，小吃到大。佳玮的哲学不同，大吃到小，好吃到坏。故此两人也曾因为新疆葡萄的吃法闹翻过，李平主张先吃坏后吃好，愈吃愈有向往，佳玮则坚持先吃好后吃坏，这样就每次都是吃到当中你所认为最好的。两种观念谁不让谁，佳玮又非要李平依她，李平不依，佳玮忽然起身把葡萄拿出去扔了，回屋不再理他。令他非常诧异，不是才有说有笑扯得开心，翻脸跟翻书一样。

情绪问题，这是佳玮每次对他不合理行动的最终解释。这时候他顶好保持缄默避开，静待她回心转意收起猬刺。他忍受着这份甜蜜的折磨，经年累月，形成他们之间一种惯性。情绪问题，有时候也是佳玮生理周期的代名词，那么连理由都不必了，李平呵护她像一组精致的苏格兰骨瓷。

礼拜一的清早，佳玮颤栗抖开报纸，老天ＵＰＳ果然跨页全版又现，珍惜所托，一如亲送。连接四个星期的第一个上班日刊出，她赢了。赌下次出现，她去查月历，十四号礼拜一非假日，若是赢，她要好好犒赏自己吃顿串烧，喝清酒。来到公司，无意间听闻夏杰甫周五要来，晴天霹雳，她怀疑听错了或妄想症，费心找到机会不经意的向阿岚探问，杰甫来例行公事而已。文案的死期到，阿岚赶工开了整夜夜车，火气颇大。

佳玮相信夏杰甫这趟来是为了她，念及此，她几乎害怕起来，又想走避，又想义无反顾直去赴难。索性一头钻进ＪＪ王子与美美的世界里，画个不停。香港签证快到期了，程太太决定放弃佳玮，叫佳柏订下两张机票，到香港直飞南京。佳玮从那个世界又回到这里来时，发觉事实仍在，她仍彷徨一无改变。她的招风耳还是招风耳，想换换发型也不行，只好下班后去护了个三百二十元的发。又去流行频道买衣服，秋装大减价，新的眼光也是ＪＪ王子的眼光，她断绝过去那种典洁少女式的装束，改选以成熟，知性，率直。若去接机的话她要叫夏杰甫刮目相看，别认定她就是淑女乖乖牌。

早晨她穿上新衣照镜子，变了个人，有点怯场起来，提足了气上阵。

程先生没看出女儿有何不同，吃着烧饼高兴的佐证，有位老长官八十八岁了，每天一早起床喝杯冰冷饮，且冬天洗冷水澡，这样可以活到一百三十岁。程太太打量佳玮，嫌垫肩太宽，像打橄榄球的，问多少钱，佳玮照打过折之后的价钱还少报三分之一。

咋贵？程先生很惊讶。

差不多，程太太估计着。

程先生赞美女儿的新衣，打横一大块，时兴呵。

周末去选几件雪衣或夹克，带去大陆给你们表哥表姐，程太太约佳玮。

不行，要加班，叫王以娟陪你去逛嘛。

啊哟你嫂嫂！程太太至今没办法纠正佳玮连名带姓的喊嫂嫂，听着真是刺耳。我每次在还价，你嫂嫂就扯我后腿，帮人家来剿我，我再不要跟她去买东西的。

佳玮自有一套看起来没化过妆的化妆法，先拍一遍收敛水，抹上乳液后再抹一层隔离霜，不扑粉，不画眉毛眼线眼影，改用睫毛膏卷一卷睫毛，眉刷将序抚顺，最后用蜜粉铺唇，涂上口油和口红。她也少化妆，除非好心情的日子出门，打扮只为取悦自己。

但她今天却顶着这样一张凝香的脸去上班，内里是摇晃冒热的，勉力用意志镇压住。因此当她看似埋头作业，其实焦灼在等待或者美茵又来叫她去机场接人，而一整天已经过去的时候，她全部的想像包括激进和退缩的，一概落空。

佳玮决定去香港。

那是她在做色稿时，听见夏杰甫不来台北去了东京。她连连毁弃了十一张两百磅道林纸后，惨灰的对自己说，这里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她必须去香港找到ＪＪ王子。生活中每一秒刻变得如此难耐。

她陪母亲上街购物。一家皮箱店推出探亲袋七折优待，袋子两叠折拉开比半人还高。他们选了两件羽绒雪衣，去外销成衣又买了十件男女毛衣，三件石洗牛仔夹克。程太太精挑细选，定要佳玮帮忙看，佳玮也疲了，烦琐积压到百货公司里，程太太在柜台不厌其烦询问纯羊毛内衣裤的款样大小，打算买男女的各一套。佳玮终于表示了不满，这么贵，爸跟你也没穿过这种纯羊毛。

这里气候穿不上，程太太说，他们那边冷，有一件穿里面抵好几件。

那么贵的给他们穿，穿在里面又看不见，又不识货，浪费。

暖啊，程太太微弱的坚持着。

还不如买穿在外面看得见的，他们才喜欢，你这个纯羊毛给他们，灰不灰白不白，还以为是我们穿过不要的旧衣服呢。

程太太听她劝算了，却磨蹭转去选皮夹和皮带。天啊那是DUPONT，佳玮激动的说，妈拜托，你要买给谁呀！

我看看，又没说要买。程太太被女儿的冷嘲热讽搅得心虚又懊丧，赌气不逛了，拖着大包小包走出去。佳玮跟后面拉着轳轳滚走的一袋子毛衣，为母亲如此搞不清楚而感到十分灰心。

十四号星期一，第五波ＵＰＳ跨页全版出现，佳玮想念ＪＪ王子哭起来，掩埋在油墨香和纸腥的ＵＰＳ的大幅留白里把泪淌净。跟公司请了两个礼拜探亲假，这边就说有佳柏陪母亲进去，她打算留在香港玩。为此程太太很不能谅解，都到了家门口怎么不进去，母女又呕气起来。

佳玮对母亲的那些谁谁谁，一海票没有面孔的亲友，既无兴趣，也不想认识。南京上海对她而言，永不及杂志上看来的东京，涉谷，代官山法国式刷白的蛋糕屋，青山路西武的无印良品店，以及遥远希腊的蜜克语丝岛，澄蓝地中海无泪无云，岛镇全部漆成白壁白墙迷宫一样错落繁复的街道小屋，都比那两座老大灰旧的城市对她有感情。她一点也不想介入母亲的乡愁中。

走前一晚打包行李，佳柏跟嫂嫂来家里帮看。佳柏轻舟简便一个背包而已。程先生写了信和两笔钱托佳柏，到那里寄给淮阴的二哥与郑州的大弟。南京北去淮阴不远，但此行程太太并无意绕访程先生那边，他们在台湾由同事介绍结的婚，公婆没见过。

程太太恨不得能带走的都带，准备到香港再买一批玩具糖果旁氏面霜。程太太把灰杂发染得乌黑，早前牙也修补了一番，打算带两架彩电进去，一对儿女同行，浩浩荡荡返乡。程先生酸酸的满不是味道，从开头便抱以不闻不问杯葛的态度，酸不过了把鼻子吭两声。就像他现在，无视于屋里一团忙乱，戴耳机听着平剧，袖手逛前逛后，有时朝那一座巍峨的探亲袋蹙眉摇头，深表蔑视。

佳玮管自己的行李，地毡和睡铺上陈列着一套套搭配好的服装预备装箱。她不再戴很多饰物，当你超过二十岁，就无法再以饰物来表现女性美，ＪＪ王子对她说，简单即美。她把化妆品取出列在地上一堆，兰寇眼霜、雅顿晚霜、21日脸霜和乳液，都是嫂嫂国外回来送给她跟母亲的，母亲的那一份往往就转给了她。她还年轻，并不迫切觉得需要保养，因此大多仍封装末拆，当做悦目的艺品保存着。很晚了，嫂嫂探头进来跟她道再见离去时，她就那样坐在一屋子衣摊当中，面对脚丫前一列瓶瓶罐罐发呆。到底她只要带那支淡红色的香奈儿就好，还是把那支较红的玛丽关也带去，还是另一支有点萤光亮的幽兰。她陷入口红拣选的泥淖里无法动弹，其实是在延宕与ＪＪ王子共同鉴色的评选过程，其间微差，对别人来说极小，对他们来说极大，一种以前未曾经验过的，苦涩的乐趣。

5

秋末太阳一下山便骤凉下来的黄昏，他们住进帝后酒店。老式的旅馆，双人房大得可以做有氧舞蹈，两个月前嫂嫂已订了，三人混一间。落下行李，佳柏就按嫂嫂给的旅行社电话连络去领台胞证和机票。佳玮叫哥哥帮她依名片上的号码拨一个过去，接通了给她，夏杰甫在吗？

对方的英文改口为国语，杰甫今天没有来，浓浓的广东腔。

明天会来吗？会的。

佳玮挂掉电话，如释重负笑了，至少现在到明天早上之间她是自由的。她不明了，为什么想要见面与想要闪避的渴望，同样是如此强烈，难以分出轻重。她真高兴，短瞬的今日明日她暂时不必去想它。像得到一次额外的赦免，使她忽然对母亲和哥哥感到歉意，好兴致的拉着母亲随佳柏去旅行社，在金巴利道。多好笑的街名，他们住处所在的地方，么地道，漆咸道，这里就是香港，东方之珠，──王子居住的城市。

程太太仍然要买一条真皮皮带和皮夹，合台币约六千块，豁出去了，执意买下。佳柏不可置信望向佳玮，佳玮点着头用无奈的眼神回答哥哥，就是这样呀。

佳柏去付账，程太太盯住店员把礼物特别包装好，郑重的样子令佳玮好奇起来，给姨丈的？

给一位孙先生，程太太说，妈妈在鼓楼中心小学教书时的同事。

夜里他们把两张一席半大的床合并做一处，程太太睡里侧靠近浴室，各自都很当心空出距离保持拘束的卧姿，暗默里听见彼此谨慎呼吸着。不一刻佳柏就睡着了，背对佳玮，呼噜噜打鼾像一只大狸猫。久久，佳玮叹了一口气。

还没睡？程太太哑声说。

唔。佳玮转头看母亲，睁着眼，也没睡。

妹妹你一个人留这里，行么。

唔。

黑暗吃掉岁月的痕迹，程太太一廓侧脸秀薄得像小女孩。佳玮说，你跟爸结婚的时候几岁啊？

二十八。

哦？

民国四二年认识，四三年光复节结婚。

生我都好老了。

是啊，妈属虎。虎很冲。

唔。

我们小时在家，生小猫都不让属虎的看。

哦？

冲啊，虎跟谁都冲，母猫要搬家，不然就把小猫吃了。

佳玮去抠母亲眼下的一颗痣。

泪痣，程太太说。睡了吧。

上午佳柏的朋友黄澜来，带他们坐地铁去中环大华国货，买两架乐声彩色电视，直接南京提货。中午请他们饮茶，程太太拜托黄澜照顾佳玮，说她内向，嘴巴秃，老实不知世故，一堆褒贬两可的话出笼。下午五点港龙班机，临时程太太又嫌佳玮的背袋光是一颗按扣，没有拉链和夹层，钱包浮在里面好容易被扒，力主去买一个新的，争论到最后必须走了，程太太坚持把自己那个牢靠的黑包包换给佳玮，这样才算放心似的离去。

现在，任何可能性都会发生的未来十天，都在她手中了，太奢侈。令她害怕，她得缓一缓，充分预备。

下半天，她把尖沙咀大街小巷就走光了。一切如她从黛杂志录影带和港片里所看到的尖沙咀差不多，并无意外，不过是把实景与她脑中的图像重合而已。所以第二天她继续依图索景走完尖东，在梳利士巴利道被旷寒大风吹得脚不着地飘着走，隔海望去的香港正是一切明信片和观光指南上所看到的香港。搭地铁去对岸，从地底钻出来，置身在帷幕玻璃的纵深峡谷中，太阳光于其间反射曝照，一片眩目，她也不吃惊，觉得那只是脑中熟悉的新宿图照的香港版罢了。然后她转上黄澜昨天带他们走过的德辅道，停在一栋大厦前面，褐黑磨石壁打滑得鉴人，上面铜金厚重两个阿拉伯数字，烙烫她视觉的发出硝烟，啊这里就是了。只要她乘电梯登上十五楼，就立刻会看到ＪＪ王子，他坐在水晶透明的办公室里，海洋映进来的蔚蓝波光满室轻晃，他的眼睛就在潋滟深处看着她。

她赶快逃开，怀抱一个怦然跳动的秘密。走过域多利皇后街，上天桥穿入一座金碧辉煌购物大厅，下扶手电梯，出来沿岸边到天星码头渡船回九龙，她的秘密喜悦已长大成人，蹦出她身体，推她到电话前面打给夏杰甫。

不在，她留下姓名和口信请他回电。斜倚床上，房间已打扫过，窗帘重新拉回去，落西的霞光从帘底毛绒绒钻进屋来，桃金色一长条铺在地毯上。此刻秘密就匍匐在那里窥伺她，幽暗室内只有低低的床头灯自侧方仰照上来，明暝分际，她与秘密相视诡魅的笑了。

朦胧将睡时，电话铃大响，她反射动作没等第二响已抓起电话筒，喂──

是黄澜，被她过于快速的接听吓了一跳，结巴着问候，上午曾挂电话来她不在。

佳玮谢谢他，说有朋友陪她，报告了一下行踪，明天他们计划要去海洋公园太平山，再来会去澳门和离岛玩。

黄澜释脱重负，语调也殷勤了，一再致意有什么问题随时给他电话。

佳玮拉开落地窗帘，霓虹灯像繁星已升起。忽然有一种我俩没有明天的放荡感，她决定出去大吃一餐。

第二天夏杰甫打电话来，语气淡淡，问她几时来的，来玩？

探亲，佳玮说。

跟你父亲？

我妈妈和我哥。

什么时候上去？

手续有问题，在等。

是吗。

佳玮惘惘的说，不知道办得出来办不出来，去南京。

怎么样香港比台北怎么样，夏杰甫的声音陡然一翻提高。

佳玮听见他恢复了她所熟悉的那种口气，异地重逢，格外怨怼。

夏杰甫说，shopping喽。

又是他对她才有的嘲讽口吻，给她一股暖宠的感觉。

这样喽，我再打电话给你吧，夏杰甫说。

拜。片面终止谈话，令她愕愕一怔。

Any way，你还欠我一杯咖啡。拜拜。

明明是他欠她一杯咖啡，他却永远说她欠他，这就是ＪＪ王子的语法，无人可抗拒。

她认定他下班前会来电话约她吃饭喝咖啡，整装以待，过了九点实在饿不过，跑出去就近吃了一碗鱼蛋河粉赶回来，问柜台却没有口信。第三天她在屋里做韵律操，两餐吃掉一些契司牛角面包，小蓝莓派和无翼鸟果。第四天她整日看电视。第五天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脑袋胀得爆裂，去药房买头痛锭吃，喝一大杯现榨橙汁当晚饭，回来坐在落地窗前，想前想后。高楼上看出去的尖东，远远近近一座一座霓虹灯，像平地上住着人家，开窗走过去可到。她这样看着一家家的灯火熄掉，救护车呜哇呜哇扯破长夜，大地边缘渐渐现出了轮廓。凉彻夜，身体暖不回来了，里面倒是焚热的，像有时赶图，到了早晨反常得清醒，人变得透明。她以极苦极炽的烈焰把自己烧成一支苏格兰的骨瓷咖啡杯。

这是第六天早上，她清醒了过来，看见可怜的自己。

佳玮走出酒店，晨光当面射下，一阵恶心，淌了层虚汗，脚下一凸一陷浮走着。口渴去水果店榨了杯橙汁，仍渴，再剖一棵椰子喝，眩冷的晨风里颤伶伶从骨头寒出来。

圣诞新年大兴奋！报纸广告上重重的惊叹号呼吁着，为什么呢？新世界中心圣诞新年幸运大抽奖！她思之良久，仍不得其解。穿过地铁站两壁幻灯广告的廊道，彼端万宝路牛仔正驰马渡越溪山，溅起飞沫如雪。往中环的电车迎面风掣来，停住。她突然明白，原来圣诞节快到了，顾客于新世界中心购物满五十元即可换取抽奖券九张，头奖一名，五十铃全新骏马，琨在是十一月底将入冬了啊。

她无目的荡到四天前她来过的商厦底下，那个曾经发出烟硝的门牌号码，如今看来恍如隔世。找到一座公共电话亭进去，封闭的玻璃箱外流动着无声无息人潮，她开始拨号。谢谢，请接夏杰甫。

电话转过去有一会儿，夏杰甫来接，哈啰我是杰甫。清晰明快特属于办公室的音质，她不认识了，心动她使她更变得卑微，眼泪两行滚下。

喂，我是夏杰甫。那边改用国语说。

在那蔚蓝和水晶的精英世界里没有她的位子，她挂断了电话。

是佳玮，夏杰甫对自己说。

那天看到便条册上她的名字和留言，心一讶，这么快就来找他了。在他还没有感到高兴不高兴之前，警戒的本能已先占领了他。Trouble，他是麻烦，但是最后他遇到了对手，她比他更麻烦不好惹。

他不悦起来，游戏已经结束，拜托这是游戏的默契和不成文法！认真的游戏，认真的工作，不同时候扮演不同角色，绝对不拖泥带水，从容而漂亮，这就是本事，顶尖。

在这里，苦相是不被允许的。当然要认真，那意味着专业，但过份认真必然就成苦相，

那比失败还更不可原谅。不怕输，只要输得羽扇纶巾，那个游戏不是没有输赢的。

女孩是好女孩，然而那是在台湾的时候，异域情调，他十分愿意与之同步。现在，回到他的频道里，女孩的过份认真变得极不赏心悦目，出状况要他来解决。他回电话给她，女孩仍然那种慢半拍的节奏，台湾的节奏。

但女孩淡淡的态度解除了他武装。可爱的佳玮，领悟得挺怏，她当会愈来愈了解他们之间的往来方式。

他并不要改变她，恰好相反，她的特色就是她脸红时总要去掩住两耳，以及她随时像处在一种晃荡不确定的情态之中，都叫他感到有趣。女孩当学会如何在危机的边际拿捏关系，而使一切行之于轻松适意。她将会明白，这是唯一能够常保新鲜的不二法门。

他的确愿意与她保持这种适度认真游戏的长久关系，他自信做得到。事实上，他与很多完全不同的女性保持关系，有的也许上床，有的根本不。如今，他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疏远佳玮，不见她，至少在香港，这次，不见。

佳玮病倒了。第八天的晚上，她请求ＪＪ王子告诉她真相。

啊美美，ＪＪ王子说，终将是到了要告诉你的时候了，这之后你必须回来，否则你会变成一个时间的流浪者，在过去未来现在之间、永远漂泊没有出口……那么美美，闭上你的眼睛，让我们倒回去到那一天吧……一切从那一天我到店里跟你买淡的万宝路的夜晚开始：……我是未来人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二Ｏ年代，彼时吹起一股复古风，正如火如荼向上个世纪末藉流行，举凡服饰、家具、骨董、餐厅、社交场所，无一不是为一九八Ｏ年代而疯狂……我来是为找万宝路配方，那种白色包装轻淡口味的。李奥贝纳的万宝路世界是一个伟大的创意，在我们那个时代因为某种缘故已经消失了……美美我和你，在借来的时空里遇见，现在必须还回去了。我们虽然还会再见，只是你并不知道我，所发生的这一切你将全部遗忘。美美你不要哭，一切都会遗忘。遗忘遗忘，遗忘的藻蓝之海寂灭无声将你覆殁……

美美，美美，有人在深海彼岸喊她美美，重重的拍门，掀门铃。她奋力从躺了两夜两日塌陷的床窝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去开门。

是程太太和佳柏，提前回来了。

6

提前两天回来，上海也没去，本来还要提前，临时改机票没有位子。满满的去，精光光的回，香港一下机程太太就瘫了。佳玮重感冒，母女俩昏睡在床。佳柏每餐买回房间给他们，程太太只肯吃粥，翠景轩的元贝斋粥，猪肝粥，腰花粥，佳玮只喝鲜果汁。

回来台北就是佳柏最兴头，滔滔发表见闻录。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顺口溜诵给程先生听，十亿人民九亿商，团结起来对中央，中央听了不害怕，来个全国大涨价。李平来看佳玮，谈起赵紫阳的儿子在西安电视机厂一次倒出一千台彩电，有人跟赵反映，赵说，你们要敢于抵制不正之风。还有邓朴方的康乐公司，全国几百家，偷漏税，乱用残疾募捐款。可不是，毛主席儿子上前线，林彪儿子去政变，邓小平儿子搞欺骗，赵紫阳儿子倒彩电。两人谈熟朋友似的讲得极开心，程先生插不上嘴，一朝新人一朝事呵，感叹着。王以娟更搞不清他们男人口中的谁谁，宁愿去翻阅公婆自古以来订的胜利之光月刊。封面上至少有一个张曼玉，果然那两颗免牙不见了，是矫正之后的新照，香港影圈最后一个处女，标题这样写，骗人！王以娟愤愤的发出抗议。

啊？程先生探头去看，哦张曼玉，程先生是认识她的。恰如带着缅怀的感情细阅过那些领袖蒋公与国军的照片报导，程先生亦如同等暖络的好意接纳出现在胜利之光上的每月一星。遂与媳妇热烈讨论起来，两代人，难得有一次共同的看法，都坚决认定张曼玉不该去矫正牙齿，应当保留她的小免牙才有特色。

李平转眼看不见佳玮，去房间找她。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转门把子开了，寸宽缝里见佳玮拥着被单歪在睡铺上、眼睛斜斜睨着他，放野的样子鼓舞了他，推门进来，挨在铺边坐下。见佳玮仍保持原来的姿式，斜睨的目光，动也不动，他顽皮伸出手掌在佳玮眼前挥摇，把她目光摇醒来向着他。

两个礼拜没看到你了，李平说，昨天我还梦见你喔。

佳玮眼睛一塌阖上，无聊。

被子上摊开的一本书，李平翻过来一阅，从紫微斗数看婚姻，嘻嘻笑起来说，你看这个啊。

不可以吗，佳玮疲倦的阖着眼，不想与他争辩。

可以可以。李平十分好心情，秋风扫落叶的大声翻著书页，看不出所以然，觉得那是女人的玩意，扔回床上。见佳玮不理，又把书捡起来，危危放到佳玮斜撑的肩臂上平衡着，也未能引她睁开眼睛看他。他脸逼前去，很近很近的看着她，要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不得不张开眼睛。有一会儿，佳玮的呼吸滚烫，发根渗着汗，眉鼻之间酸红得发热，他终于看出她毕竟是感冒很重，完全无意与他厮缠的了。就把书从她肩上取下，拍拍她叫她睡吧。但她仍然不动，似乎又是要他陪她一刻。

门半开着，听得见客厅佳柏在讲话，屋里有游丝般捉摸不定的香气。他随手拾起放在陶灰色烤漆篮架上的一册画纸，带我去吧月光，飞逸的花体字，翻开一张张看，ＪＪ王子与美美。

佳玮喊他李平，不要看。

你画的？他看出了趣味，只顾往下看。

李平！佳玮一把抢过来，气得脸僵痹，把他骇住，不明白何以至此。他那无辜的样子更激怒了佳玮，忽拉站起身，连披带里拽着被单越下睡铺，直出房间，去到程先生那间书房。

李平跟出来，一屋子人看着他，很委屈的，他把自己放进沙发里，苦苦的叹气，佳柏给他点了支烟。王以娟想去房里劝佳玮，程先生拦住，别理她，那性子！

佳柏也很无奈，陪李平摇头叹气，只有他们男人才能深恸了解的，女人真是一种麻烦极了的东西。

程太太自从回来以后，压根不弄饭了。早晨也没去练外丹功，一觉醒来九点钟，真不可思议，出来看程先生自己烤了四块蟹壳黄吃，喝香片读报，佳玮房间深锁还在睡。

程太太虚虚坐了半刻钟，喝两口茶，回房里复睡。

程先生没见过程太太这样昼寝，任凭家中荒废，灶不暖茶不烫，行李敞在一边也没整理。平常佳玮上班走后，程太太一刻也停不下来，洗衣服，拖地板，刷浴室，晒床被，蹲在橱前面用胶带黏抢地上的发屑，用损坏的丝袜抹蜡给桌几椅子打亮，叫他帮忙移开电视机，看不到的台面也一样要上蜡。出出进进屋里都是她的声响，动静有风，连她唠叨他的，斥责他上完厕所又没有开窗户透气，也不会把马桶圈盖扶上去，还有烟头，长长一截灰就那样搁在水箱边缘，恨得她拈起来摔进垃圾桶。这些都变成程先生每天活着的一部份，连他被迫减少烟量，到后来限制在坐马桶时可抽，他的挫折就报复在永远不开窗子上，让用过厕所之后的空间塞满烟混合排泄物的怪气味，遵从程太太切齿咀咒里得到胜利的小快乐。这些斗争不知觉都已变成他活着的气力来源；随时，他只要把老花眼镜又忘在水箱卫生纸盒上，或是一口假牙就放在洗脸台边忘记浸到杯子里，皆足以让程太太怨怒冲天。潜意识逆着她的规矩来，非她能样样自如，从这里程先生得到了他的平衡。

如今一个上午，没有程太太走动的屋子，突然空了。程先生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空屋里造成回音，陌生而恐怖，只好不断走来走去发出声音。清喉咙吐痰，哗啦啦冲马桶，邋沓沓拖步入卧室，跌坐床边弄出震动，大口叹息，希望把程太太吵醒来。渐渐却搅怒了自己，最后对着屋子大声吼，阿柏妈，什么时候吃饭呐！

程太太蓬垢无力走出，钱包拿给程先生，叫他到路口吃面，回来带两个排骨便当。

家里没吃的么？程先生扭着眉深表不同意。

将就罢，程太太说，累得很呢，坐到沙发凳上萎靡着。

程先生一路出门，鼻孔喷着气，想起来这个大陆果然不能去，眼前程太太就是活例，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是对的。

将近天黑，包围着他们的楼上楼下四周，静歇一日之后都苏醒过来，沸沸扬扬，炒菜香，大人小孩等吃饭前的喧哗。程先生守着一屋子死寂，厨房抽油机的萤光灯，不锈钢料理台泛出森冷青辉。打开电视连环泡，加入整栋国宅大楼一阵一阵癫兼痫似的罐头笑声里，程先生觉得荒凉。他不想再跑出去吃油腻，决定下手做一餐蛋炒饭。

没有蛋。程太太走之前卤的一锅卤味还剩大半，冻得像化石。那十来日媳妇下班会来帮他做新鲜菜，洗衣服，周末有两天跟同事跑出去玩，心虚得先给他买好九如粽子和一盒蟹壳黄，回来又提了一便当盒子烧鸡酱肘子，不食隔宿粮，吃不完的碟碟碗碗堆个几天后一次清掉，那锅卤菜是程太太做的，所以没扔。

程先生出去买蛋，想想需要葱，五块钱八根剥理好的葱用塑胶膜和保丽龙盒子装着。做碗汤罢；他在那一长列冰柜前面徘徊，觉得似曾相识，似乎他上一次与菜们见面已是三十年前的事。当时它们皆以原貌出现由人去搭配，而今光洁得像手术台上的一包包展览品，程先生很怀疑它们真的能吃。最后他选了最便宜的三色汤，两块骨头和白萝卜胡萝卜丁了。他的物价似乎仍停留在若干年前，他买过的五块钱一个的肉包子上，从那里开始也许就没有再从自己的手里付过钱，因此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交涉到那里便成了一片断崖。上一回下厨做蛋炒饭的时候，佳玮才念小学呢。

保温锅里还剩一杓饭，得再煮，这种锅也非他所认识。找到米桶，无米，程先生理直气壮撒开喉咙喊，阿柏妈，米呐？没米。

坐在沙发里盹着的程太太挣扎爬起来，从另一隔橱厢拉出一袋小包米，剪开装进桶里。袋上印着联勤的标记，骆驼麦穗和国徽，两行字：眷属补给政府照顾，袍泽情谊心心相系。不同于程先生上次所见，机动板车送眷粮来，人站在车上配米，他两手撑开布袋，让斗杓舀米入袋，抱回家去。三大口？程先生问说。

早没啦，就是我的这一大口，程太太说。

程先生大为震动，应当从佳柏他们毕业不再求学后，两个大口粮即已自动停止，有那么久了吗？他朝空中嗅嗅鼻子，惘然不可解。何况这个电子锅，煮时外锅不加水，程太太还用抹布把内锅擦干了才放进去。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细细的切葱，往事在烟幕里历历浮现出来。一伙单身汉，就算他会做菜，和面擀饺子皮，几样菜，蒜拌蛋，蟹黄蛋，鸡丝拉皮，萝卜丝鲫鱼汤，绝对是他传授给程太太的。偶尔请客做卤味，都靠他漂亮的切工，蛋黄黏刀，他发明的用缝衣线来分瓣，又俐落又均匀。炒酢酱也是他独到，拌拉面吃，一抢而空。然后从什么时候起已不可考，他便被逐渐缴了械，朝另一个领域去发展，名之为事业。可如今这事业在那里？那几块奖章奖牌，给佳玮拿了去垫花盆和锅子。就连胜利之光封面都改登每月一星，领袖已去，他不知应当效忠谁。

他炒了三盘蛮不错的蛋炒饭，三色汤也可，眼看不爱吃米的佳玮吃得不剩，程先生感到非常欣慰。他终究觉悟了一个道理，力量，既非金钱，也非知识，对于将近七十岁的老人而言，家事，就是力量。

次日佳玮恢复上班，他张罗的早点，虽然花了起床之后两个多小时，但从此他晓得了契司和果酱放在那里，蜂蜜红茶方糖咖啡可可高纤饼干玉米碎片在那里。且因着找这些材料连带发现的各种奇物异货，再再使他讶叹世界已如此变化。

佳玮走后他才静下来读报，首度，快纤广告进入他眼睛。快纤，那是他不久前才认识的。跟一双系着缎带的方口玻璃瓶摆在一起，瓶中可能是茶，一罐上面标写青柠香草，一罐写玫瑰花实，啥玩意儿？

最自然的节食方法，以谷类和柑橘纤维浓缩精制而成，饭前食用有减轻饥饿的作用，更可自然的减少摄食量，保持轻盈健康的体态。他极为困惑，想不出是程太太是佳玮谁需要，他们都很轻盈苗条呵。程先生去柜子里把那瓶快纤丸子拿出与报上的广告核对着，确证无误，不可置信广告所言居然有此实物，怔忡了半日。他才了解，原来读报，并非读不知道的，而是读已知道的。多少年以来，山羊走老路的走惯那几版，只见所熟悉的人事物在那上面逐一凋逝，旧鬼小，新鬼大。他仍尚存的许多精力，只好投在剪集报纸印花上，一张一张修得齐边不苟，排好队压在书桌玻璃垫下。现在，却因为做饭，他的视野骤开了。

程太太看报纸当中复又画盹，老花镜掉到鼻尖，脑袋沉沉陷在胸前。程先生便去帮忙拆整行李，敞口拦在那里两天了。分类归档，该洗的放在一边。有一盒工整未拆的礼物，包装纸已磨损露底，程先生打开来，是一套皮夹和皮带。程太太醒来看见，就说让佳玮留着吧，或者以后送给李平也行。

佳玮收下礼盒，嘴皮刻薄的说，台币六千多块吔。

超乎想像之贵，程先生避祸的假装没听见。

然而一如此行回来的昏睡如槁木，程太太面对佳玮的讥刺语亦若罔闻。

佳玮变得更沉默。

以前她不爱讲话，却是一团善意在那里。如今她的沉默是块阴郁的固体，日久无言，一开口溢出冷酸的酵味，自己都闻得见，偏转头去，或者干脆更不开口了。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冬夏一个样，严厚裹着带帽套的羊毛夹克。其实感冒已愈，可就是脱不掉，一阵寒上来，把帽子也拉上，恨不能冬眠。回来连赶几天工，都是深夜回家。遂养成习惯，每天索性等交通尖峰时间过了，再离开公司，长长的下班之后，喝着长长的咖啡。

美茵来找她，问她跟李平怎么了。李平说他打电话给你，你都不讲话，干嘛？

佳玮垂视着美茵的圣诞绿呢裙，斜岔三颗香奈儿式厚厚实实的金扣子。她已不愿再接受美茵向来加诸她的方式，以固执的默然抵制着。

喝喝服了你，要死不活的，美茵掐她脖子。

她一把挥开美茵的手，很突烈。

掐你一下不行呀，美茵笑着推她头。

她把美茵手挡开。

美茵又推她，她又挡。美茵打她头，她把手打回去，将将要撕打起来，她惊怒的呼出声，我最最最讨厌人家打我的头！

好，讲话了，美茵收手煞住。

待她怒气平息下来，美茵瞧着她猛摇头，你哦，我是李平我会被你搞死有份！拉她离开去吃饭。

到公司对面的梦家，李平已在，原来是跟美茵串好的，佳玮便以加倍的默然拒绝他们二人。李平束手无策，求助于美茵，都由美茵做主点了吃。

两个焖字辈，比焖功，我服了你们，ＪＪ王子与美美！

佳玮听见，眼一抬射向李平。

李平已来不及阻止美茵继续说，带我去吧月光，美茵讽笑的称赞着。

无聊。佳玮用愤毒的目光把李平杀死。

美茵撞一下李平，你不是说画得很棒。

佳玮恶声的冷笑着，李平你实在很无聊欸。

可以拿给大翁看看，美茵说，他们在搞一个漫画周刊，需要量很大。

破烂东西谁看，佳玮咀咒着，烂。

你不要这样嘛佳玮，李平哀哀的说。

烂。

随便她啦。美茵就做下决定对佳玮说，我叫大翁跟你连络喽。

急得李平拦也拦不住，唉算了，她不愿意就算了。

为什么不愿意，我很愿意。

美茵一推李平笑了，没用的东西。

待美茵走后，很久。李平苦恼的样子，却使佳玮愈来愈不耐。

李平喊她一声佳玮，佳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换一件衬衫。

李平挂下脸来，不懂什么意思。

佳玮说，你以后不要穿这种紫色行不行，拜托很像茄子吔。

李平扭曲得埋下头。我受够了，受够了，喃喃发出呓语的，突然站起身，踢开椅子走了。

佳玮对自己阴森笑起来，一切乃她所造成，这就是她要的对不对。握死住冰珠流泄的郁金香高脚杯，她打了一个寒颤。

大翁打电话给她，她就去了，约在一个叫天蝎座的地方，黑壁黑台霓虹管和钢管，滑溜不沾身的压克力椅凳。她把画集交给大翁看，就像自己被剥光了一层层翻看着。电子琴音符营构出一个旷漠太空的世界，她看见她白条条像一截挤出来的高露洁牙膏光躺在那里，达利的画，屈辱与作贱，一切乃她所造成，这就是她要的对不对。

笔触干净，点子颇鲜的嘛，大翁这样评赞她。过于快速的便翻完画页，阖上啪一响摔在桌上，那粗鲁的肢体语言是说，没问题，我们会用，却像叭地拍了她一巴掌光臀。

然后狎近问她，为什么──王子没有脸，空白的脸，玄噢？

她很想有一张布毯把自己密合严缝包裹起来。

总有理由吧，大翁说，这个理由铁定精采，说不定我们搞出个大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位马女，一张晒在草上的马皮忽然飞起裹了她滚走，消失于原野。裹马皮的马女后来被人发现变成一只虫子，慢慢摇摆着马样的头，嘴里吐出一根银白的细丝缠绕树枝。她去做了蚕神，繁殖出后代的蚕。子女宫太阴落陷，做爱要关灯的那种。看起来就很像，是贪狼大翁说的，看起来就很像。

佳玮说，算了，不要登了。

大翁愕然，何必呢，程佳玮。没有理由就没有理由，没有理由也是一种理由嘛嘿嘿。

不是，我只是不想登了，伸手把画册欲取回，烂东西不要登。

大翁按住她手不让拿，抢的喔，我用抢的喔，半嬉闹和半恐吓。

佳玮猛力一夺抢了回来，收进背袋里，对不起，起身要走。大翁把她拉坐下，她挣开脱身而走。大翁追出去拦扯她，你回来我们讲清楚，他妈我就是问你ＪＪ王子为什么没有脸，很Q嘛，你不登就不登，奇怪了跟我来这招，没意思嘛，他妈我们得好好讲清楚！大翁咆哮着，抓她回去。

这就是她造成她要的──她自己往脸上涂粪泥。她摸到了一把美工刀，掣出朝前方那条高露洁裸体挥杀，歼灭她，永堕劫尘，万死不复。

7

佳柏来派出所领她出去。车子在发动时，把美工刀还给她，怎么回事？

她望向佳柏，回想着。记得摸到这把美工刀抓在手里的触觉，以及隆隆如海潮的车声与人声。

佳柏火大了，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这之前是大翁。翁佑宗呢？

姓翁的早走了，佳柏叱责她，很过份哦你。

混乱拉扯中大翁狰狞的嘴相，像有人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痰，她撇过脸去抹，肺腑发出闷哑的哀吟。

佳柏瞟见，晕啊？把车窗摇开一些。

寒流天气，风刀割进来，她记起大翁问她为什么ＪＪ王子脸是空白的，灾故便从那里开始了。妈晓不晓得？

何美茵通知我的，姓翁的打给她。

那么美茵都知道了。然而有一段她不知道，从抓美工刀在手里的实感到哥哥把她领出派出所之间，到底，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片空白。她怎么会有你的电话？

谁啊？佳柏瞪视她。

我说何美茵，她怎么知道你电话。

问不会，打家里就问到了不会！

那妈一定晓得了。

佳柏冷哼说，你还管妈。

她头抵在车窗上，贴着窗底自己的脸，浮沉于驰逝的樟脑树荫中。到底，那一段恐怖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斜转眼偷偷观察哥哥。严峻的侧面，无言透露着讯息，曾经她一定是完蛋透了。

佳柏完全不了这个妹妹。姓翁的说她拿刀杀他，歇斯底里疯了。

佳玮是任性，全家都让她。她念小学懂事时，家里已宽裕起来，不像他，还经验过没有电冰箱的日子。全村就是巷口第一家余主任有冰柜，暑假每天早上等三轮板车送冰块来，麻袋掀开，工人在冰烟滚滚流泄的车上锯冰块，冰沫四溅，扎得孩子们欢叫。等冰块卸下送进余家，他们就抢冰碎渣，抢到一块巴掌大的冰，两口三口吞入嘴，冰凉滑过喉咙到肚子里化成水，乐歪了。

当年他的志愿，将来要开面店卖卤蛋，这样他就可以豪华的每天让自己吃一个完整卤蛋，而不必总要到请客那一天才有。切得薄薄一片片围绕盘边做花形，客人吃的，他简直分不到两片，若敢再讨，母亲毒镖一样的眼光立刻射来，中镖死。他们没赶上国中第一届的四十五年次，真是一批最倒楣的瘟瓜。青少年时期在匮乏中渡过，经济起飞时去服兵役，三年回来，只有当人家部属的份。一边补习K生产管理，领班升科长升经理，混到一部二手车福特一千六，卖车给他的小杜右脚短，油门和煞车调得特高，专门来牵痛他的骨刺，手排档方向盘又重，不时锥刺痛钻上来锉脑，衰透。一度休业在家，靠老婆的旅行社薪水养，复出跳槽到这家与美国合作的公司。目前他已看好一辆福斯车高尔夫，就可以甩脱这部衰相的福特长短脚。

都是自己打拚来的。佳玮小他一代，予求予取，手心向上的一代。公司那批五十年次就令他颇来气，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难做的事，讨厌的事，超出吩咐以外的事，打死也不会主动去做。情绪又来得多，动辄要沟通，沟通，你妈个沟通，活该他们八眉八目挨过来受气。情绪问题，请便，干格老子屁事。

佳玮开始偷窥人，希望从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里拚出真相，填补上那一块消失的记忆。但人们对她这个好像都关起了门，只有美茵过来战友式的拍她肩膀，大翁那痞子，受教训啦。她疑忌美茵在大翁那边怎么解释她，她几乎可以看见美茵手指点着脑袋说，程佳玮，锈斗。

程太太呢？程太太压根没注意到佳玮发生了什么事。掉在随时随地打盹入眠的瞌睡症里，程太太全部停摆了，带给家人极大不便。对这不便，程太太丝毫没感到要抱歉，既然程先生接手了许多家事，遂变本加厉干脆蚕眠去。萎顿着的程太太，与笨拙忙碌的程先生，打破他们大半生以来的平衡关系，激起偷窥中佳玮的莫名义愤，因此她总不让程太太安宁。

她非要吃干贝稀饭不可，程太太只好爬起来做，用骨头炖出的高汤煮米，干贝烫软后撕成丝丢进去。程先生在旁插一脚，若是从前厨房绝对是程太太的私人领域，不容侵犯，现在也将就点，让程先生做二厨，自己得空休息。佳玮却又嚷嚷着，找不到内衣，洗好塞那里去了？程太太复起身去找，混到别的抽屉了，拉出来给她。她又要母亲帮她看被子怎么回事，盖得脖子老抓痒，新被套没下过水，可能是纤维敏感，待换回旧的被套，程太太着实懒，她又非磨得母亲立刻去翻腾出来换好。连程太太看电视时似乎快盹着的样子，她也要骚扰，嘿，推醒母亲赶快看，坏人死啰，坏人死啰，轻佻的发出呼喊──。

直到这一天程先生叫她妹妹，来一下。她循声而去，在后阳台走廊，程先生披头散发面对一大澡盆泡在水里的沙发套惶恐着。妹妹这不起泡呢？递给她一袋肥皂丝看。显然程先生已经撒了太多的肥皂丝仍打不出泡泡，闯下大祸的不敢让程太太知道，求助于她。零污染洗衣粉，本来就没泡泡的，用洗衣机洗嘛，手洗洗死人了。

行，行，程先生奋力以手工。佳玮便喊起来，爸在洗衣服呀，妈，爸在洗衣服！尖叫的声里，充满谴责。

程太太出来屋子，一走廊是水，皱起眉头还没发话，程先生恶人先告状的突然炸开了脾气，对着澡盆跳脚吼，我洗，我洗成不成，你进去别管，我洗。

程太太不发一言过来，把洗衣机盖子打开，抓起沙发套子往里扔，程先生爆急的去夺。干什么呀你！被程太太喝斥了一声，放开，弄得一身湿，气色极败坏。

闪了腰啦老先生，程太太说。

真是！真是！程先生鼻孔不断喷出咒言，愤愤甩着身上的水。

程太太开水龙头注满水，叫程先生来教他，给它泡久一点，等会儿你就按这个开，然后按这个洗，喏它会嘟亮起来，嘟亮，是吧，你给它亮到十五分钟这里，然后按这个开始，行啦，自动的，它就可以洗啦。程太太教完，便去拿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拖干。

仿佛是到这一天，程太太才又复行视事。

当年程太太应聘亲戚介绍的空军子弟小学，随军来台。孙育铭本当第二批船到，行色倥偬，育铭妈妈给她一支纹丝麻花金镯带着。一等三年半，辗转消息传来，她走后两年育铭娶了小杨表妹。小杨家最势利，白鸽人，育铭看得上？初时感情的强烈震荡渐渐淡去后，剩下理知的这个不可解盘据心头，经年累月，与她同生共长，成为身体的某部份。六年前跟南京连络上，得知育铭老婆已死，怅惘好久。她恍然发觉，育铭老婆竟是她多半辈子以来最严厉的竞争者，她自己给竖立的压力和梦魅。然而是那么隐藏在看不见的幽深底层，不到死别时，从来不曾现身。一旦死去，却是她做为人的最进取的那块部份同时也死去了。她变得记忆力骤衰，容易满足较少挑剔，不再自苦，耽缅于美丽的往事青春里。

她散尽千金，满满负载着记忆的甜梦，像溯源之鱼依循本能带领，回游过千万里来时的途程，重返生身之地。

住在下关堂姐家，老姐妹俩，结结实实淌了一泡泪。不久她即嗅出，这个家是媳妇在当。另外又给了堂姐钱去加菜，发狠买两条长江刀鱼回来待客。都是清寡寡的汆汤，买了鲫鱼烩汤，挺费瓦斯！听见媳妇向堂姐不止叼嫌一次。十公斤装的小瓦斯桶，得排队订购。后来三天她就叫佳柏安排住外面，搬去玄武饭店那天，堂姐跟来房间对她哭一场。临走时掏出两颗小葫芦，一颗上画宋人戏婴图，一颗画游湖借伞，旧物了，手泽润滑，说是送给侄女佳玮好玩的。

育铭姊姊从上海来，跟育铭到饭店看她。育铭比她所能想像的老态还更老，腰给打斜了，两肩高低不齐。育铭女儿跟丈夫领着大小孩随后也来。女儿提议去夫子庙吃全套，晚晴阁只卖外宾，他们可沾了台胞的光咧。小杨妹妹也约了妯娌三人来，一路游去玄武湖。秋风索索，湖浪刮起来像海，都给吹得东倒西歪，头痛，草草走到牡丹圃那儿即折回。她望着育铭跟姊姊老落在后头，有一会好似争吵的样子，育铭像一张纸人在野风中扑扑飞打。小杨妹妹寸步不离的，瞅个空说妯娌们时兴戴白金链子，独自己媳妇无，可怜见的，差一百外汇券。

她取消了去上海的计划。返台前一晚，来饭店道别的人陆续离开后，唯育铭姊姊一人还久坐不走。她知道是为等看也许会有额外的什么补偿。逛夫子庙时，育铭姊姊提起姆妈讲过一只金镯子，当年她去台湾姆妈相赠的，那是他们孙家的传家物，姆妈死前还讲到，可见有多疼痛她。她闻言惊怒极了。

佳柏一边整收行李，趁人家去上厕所，说剩的那包礼物皮夹皮带，送掉算啦，好打发走。她噤声不允，已经给过他们钱，够了。磨到最后一班汽车来的时间育铭姊姊悻悻然只好走，佳柏倒把半条肯特都给了人家。

登上中国民航，她朝佳柏叹一声，人事全非，就此昏睡不醒。

于是她像眠蛇脱掉一层皮，从长长的困盹中醒来。靠动物原始的自我疗法，在沉沉如死如重回母胎仅一息犹存的酣睡里，程太太复原了。

仍然脆弱，一种火气尽消的和顺。使她在活过这么大岁数迈向人生最后一段旅程上，有了机会一新耳目，看看以前和现在，自己和别人。总之是在这里住下了，以后若再去那边，做客喽，随境随俗罢。

复原的力量是惊人的。所有她排斥接受，不愿记得的，便都在这场长睡中给睡过去了，像一块疤伤结了痂脱落。记忆的影带自动洗除所有丑恶映象，留下的，是因为她愿意记得所以留下，否则统统遗忘。人只记得要记的，故回忆可以修改，历史亦得以升华。

程太太神鬼不觉转换了她自己，恍似也转换了程先生。只不过都是太平凡的人，凡人到他们独体的大起大落皆不算数，立时，已被泱泱奔流掩去，泡沫不惊。

8

这是冬天一个小阳春的日子，佳玮接到李平电话，认生的。好吗？李平第一句话说。

还好。

天气很好。

是啊，天气很好。

要不要出来？

可以。

看电影？

又是看电影，佳玮笑起来。

不然你说，大车轮，吃鱼卵手卷？

好吵，那里。

现代启示录？

好累。

ＩＲ？

累。

你说那里呢？

温暖一点的地方。

兜风吧，去关渡看红树林。

上一次我们在渡船口吃鱼丸汤是什么时候了。

佳玮你不生我的气啰。

生。

那天大概吃错药，该杀。结果账你付啦？

对啊，连小费一千二。

赔你赔你。

该赔。

回来一直好难过，一直很想念你。

佳玮叱笑他。

你呢，肯定，没想我。

对。

坏蛋。

毕竟那里也没去，还是约在新开发的老地方吃一顿。英国花园风格图案的进口布料和壁纸，构成室内暖意而雅乱的色调，太阳光滤过行道树沉淀为薄荷绿，空气中有蒸馏咖啡的焙香。李平去吧台帮她拿契司，切成薄片配葡萄一起吃，叫做吻之味。李平走入那绿光和焙香里，隐没不见。

杯碟叮当，克莱德蒙的钢琴华丽似水缎。佳玮仰头对侍者说，menu。

古褐色烫金字的菜单拿来给她，看了一会儿，要海鲜沙拉，鞑靼牛肉──对不起，是不是黑胡椒牛排换成这个？年轻男侍困惑而礼貌的。

黑胡椒牛排？

是，刚才你点黑胡椒牛排，这位先生是腓力牛排。

李平端东西过来坐下，怎样？见佳玮不语，问侍者什么事。

小姐的黑胡椒牛排是不是要换成海鲜沙拉，鞑靼牛肉，还有？

你不吃黑胡椒了啊？李平问她。

佳玮沉埋在菜单里的眼睛重重抬起来，对侍者说，还有焗虾。

谢谢，侍者取过菜单阖上，优美离去。

这时李平才注意到佳玮换了发型，削得奇短，两鬓推上去，裸出整张脸，棱线分明，像小男生，又细致得像精灵。不错啊新发型，李平由衷赞美她。却眼见她从眼眶开始发红，红到鼻子鼻头两颊，那速度宛如红酒缓缓注满容器，满到耳朵尖上，惊惶的泪珠豆大滚下，终于哭起来。

佳玮忽然丧失了记忆。

她不记得李平是谁，但她记得李平开车来家接她。车里还有她买的芳香剂，紫色熏衣草，Lavender。车子行经高架桥，他们沐浴在无季节感无尘的透明阳光里飞过城市上空。旅狐鲜丽的看板曾与他们擦肩而过，底下男人卧躺的腿，上面女人跨跪的腿，腿上穿的旅狐鞋，雪白和艳红。李平喃喃说，我都知道了，美茵都跟我说了，本来就是，干么给他们登，姓翁的我从开始他妈就看他不顺眼，何美茵，唉那女人也有够三八，我就说不要登，非要登。她看着后视镜下面一溜悬挂物，鹤冈八幡宫御守的流苏符牌上抱着一只戴帽长尾猴，猴尾巴抱着一只小熊猫。半圈黑像是被打青肿的熊猫脸，面向她始终露出诧异的神情，于车驰中晃荡不已，后来打了一个转背过脸去，对啦，那时正好出现卖玉兰花的铜面妇人朝他们窗前挥摇一串钥匙般的花。

她记得父亲和母亲。因为母亲总是坐在泛黄如老照片的灯下改作业，用沾水钢笔划着淋漓亮红的一只一只大勾。而父亲常常跟她玩藏手帕游戏，她怎么也找不到时，父亲会蹲下来，叫她骑上他肩膀，扛到高峻的门楣边，啊看见了，就塞在那里。父亲的魔术无人可及，他能使火柴棒自由进出鼻孔和耳孔，她睁大眼贴近看，也无法察知火柴棒是怎么消失了？怎么又从孔洞里出来了？父亲还会把蕃茄剖成一朵怒放的大丽花，并将二十世纪梨的皮绝对不会削断的削净，挂她颈上，长长的项链垂到脚背。他们带她参加郊游，墨绿色交通车如一座苔堡，穿越过一亩连一亩黄金甸甸成穗虾着腰的稻子，渐听见隆隆作响，愈来愈大，蓦然，她就看见面前，吓，从天上地底奔腾出来的雪沫像一头巨怪。大人们争先恐后跑下车照相，石门水库放水。母亲与父亲被那水瀑映得眩白的双照，是她此时想起父母亲的永恒停格。

她记得哥哥。因为佳柏最爱跟她讲戴笠除奸记，扮成戴笠乔装的老太婆，走过敌方布满埋伏的街道而无一人发觉他。戴笠被一袭风衣，风衣里面藏着各种易容的工具，随时可以改妆为完全不同的人，一分钟之内铁定妆好。因此佳柏最常搬演的情节，被日本特务或七十六号将将要抓到了，他跑进厕所，出来却是个老太婆。佳柏用墨汁把门牙涂黑的无齿状第一次显现在她前面时，把她吓得大哭。他也扮成瞎眼的吹笛人，甚至穿高跟鞋两个咪咪很大的酒家女。那天王以娟来他们家，尽笑，佳柏尽说，叫她把照相簿搬出来给王以娟看。正看着，佳柏抽神出来急厉问她，那本呢，有爸妈结婚照的那本呢，怎么没拿来？她惊骇于哥哥眼神里的对她漠视，全部心思都被那个女人占满，从此知道哥哥不再是她的。她不记得王以娟跟佳柏是什么关系，虽然他们总要一块出没。

何美茵来医院看她。她说了平生最多的话，用说话筑起一圈保护网。她特别害怕跟人家应对，遂主动攻击，猛说。医生讲我这个是选择性、心因失忆，小意思。对啦，麦可杰克森面孔将溶化，他鼻子快掉了。其实耶稣是一位有广告天份的奇才。创作力，不值钱了，麦迪逊大道现在玩的是定位。你应该为自己和你的生涯定位，创造你自己的空隙。寻找可骑的马，用你自己所没有的更大力量，把你的四轮马车拉到星星上去。有没有看到La Scala Att，它用了好多新艺术语汇，曲线和马赛克。我知道有一个韩国人，他带儿子在火车站买车票的时候，忽然不晓得自己要去那里，瞬间丧失记忆，所以，没关系的。记得那支ＣＦ吧，Poison，毒药，一九八七推出，每五十秒卖出一瓶。一只黑猫，女人的猫眼，猫锻开嘴警告来者，绑着皮绳的女人脚踝在毒药旁闪跳，血红寇丹的雪白手双双交缠分开，一手伸去偷走了猫前面的毒药，双手捧弄深紫色毒药像捧弄一座水晶球。你可以从一而忠吗？用纯情和贞香当做自己的体香？错了，现在是Ｔ、Ｐ、Ｏ，时间、地点、场合。你看那张Liaisons的海报，白天的女强人用古龙水，下班后的良母贤妻男人拥抱她，夜里是她的意乱情狂，Liaisons，危险关系。Scoundrel找琼考琳丝做广告，坏女人做坏女人广告。不是么，圣罗兰的鸦片，卡汶克莱的迷情，堕落，克丽斯汀迪奥的毒药，从坏女人到毒妇人，将来如何？找寻新市场！注意，战后婴儿潮到九Ｏ年代至少已经五十岁，看，苏菲亚罗兰替Coty卖香水，雪儿卖的是毫不保留，伊丽莎白泰勒卖热情。我跟你预言，香水五年之内一定，返璞归真。

9

佳玮坐在那里喝着咖啡时，竖起的两只耳朵果然就像骨瓷杯上的两只杯耳。

医生们最大的野心，都是想找到失去记忆的那一刹那，然而永远找不到。

那一刹那，她焚烧她的画册。锁在浴室用垃圾桶当炉箱烧，真衰，烧一叠纸也这么难，死不着火，突然爆燃开来，止都止不住。她看着又蓝又红冲往屋顶的焰火里，穿神父领衬衫猎装外套风衣两襟搭围巾底下打褶宽裤的男人，从这世界上消失了。ＪＪ王子与美美，他们只有一次存在过的机会，火焚烬熄。

──带我去吧，月光。

. 红玫瑰呼叫你

自从开窍以来便辛勤练歌以备随时可展喉一现的这个老男人，大伙喊他翔哥。翔哥的，翔哥的，把麦克风传到他手上。新练就的招牌歌，小丑。他弹起来跃过一堆叠腿脚，站到前面运声开唱。这条歌就那两句爽，大伙在等，他才紧拉慢唱式地把自己一波紧似一波推向高潮，那两句，小丑──小丑──荡气回肠把脉穴瞬间打通，身体交出了灵魂，乘着歌声的翅膀飞上云端。好，今天状况，太好了。

拜ＫＴＶ与大麻与ＸＯ之赐，头次听见翔哥唱歌，不但是别人的第一次，也是翔哥自己的第一次。若不是ＫＴＶ，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唱。当然还有那天的麻，真重，打半口就high了。从前唱卡拉ＯＫ时候，他只有窝在一角卷烟丝的份，大庭广众还不好用炮筒打。总共五支炮筒，谈不上收集。挺顺嘴的一支，半手心大，梨形扁块，黑木雕着藻纹，一回清炮筒，把塞在孔里的一颗鱼肝油丸捅破了，追查元凶，大毛弟干的，被他剥下裤子趴在床边用抓背的竹条狠抽了三下。后来搞支黄铜制的，中看不中用。又搞支檀木的。他的癖好之一，便是拿酒精跟棉花在Tizio灯冷白光源下清理炮筒，支支清得畅通无阻，列一阵队接受他检阅，往往他就那样与炮筒们相看两不厌地几小时过去。

又想起来，他妈的结婚十周年，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老婆。

康乃馨坐在他的对角线上，叫他翔哥，递给他一张名片请他打电话叫车，一唱又过了一点钟。他明了康乃馨是要他送她，俩儿好去轧。这个康乃馨双十年华，之生猛。昨晚跟她轧完，倒头一睡，乍醒来操她妈四点啦，睡得死猪一样给阉了都不知，气得，一脚踢开被单，滚下床跑回家去。今晚铁轧不过她，快四十岁人了能怎么办呢。打过电话他出来撒一泡尿，装醉倒在外间沙发上。一票靓男手持对讲机雪白衬衫黑蝴蝶领结黑泡裤，喜鹊般吱喳在装潢封闭的穿道之间奔来梭去，殷勤服务很像在筑巢。康乃馨人还没走到，两腿间的咸鱼味先到，经过时摸他一把裤裆，走不走？他噜噜打着鼾，装死。康乃馨怎么就走的，他竟迷迷糊糊真的妥着了不知。

醒来进去又是放他的歌，午夜香吻。他长着一张每个人都会要跟他哈啦台语啐口槟榔汁的番薯脸，唱起歌却带丁点北方人的侉腔调，脚底板蹉着拍子蹉出恰恰恰的那神气又明明是位欧吉桑，实则是个朝鲜裔华人，残存着嗜吃腌大根辣泡菜的民族习性。然而被划分作为南区选民，他与竹联小万支持国民党籍候选人。小万听说他老婆投人不投党准备投给某民进党员，叫他投票那天给他老婆嗑安眠药投不了票。结婚十年啦，痒后三年，想不出送什么东西。

闲淡日子没活上半个月，快淡得淡过水鬼尿，又皮贱起来，巴着接档戏快开工罢。那阵子八点档忙得王八蛋一样，晚上播出的戏，下午还在棚里录。最后补两场外景杀青，收工时才过午白日晃晃，和宋子约俪史出来开一部车去石门吃活鱼，吃完各轧各。鸡巴卵蛋子可怜哟，多久了连自家用的都没时间去开，蹦出裤衩弹簧棒似的乱跳，像条活鱼抓不住。翻过俪史干后面，好大屁股印着一道一道太阳斜射下的百叶窗影子，恍烫烫让他以为在干一颗无子西瓜。他老婆每天清早跟一群太太们在巷底空地上跳舞拉筋，愈拉胸脯愈没，拉出一身硬邦邦肌肉真难抱。他非睡到日正当中不起床。起来冲澡刮胡子，吃过饭换上充满熊宝宝柔软精香味的蓬松休闲服到公司，各层楼各房间，到处闲人到处可屁。屁过交通尖峰时间回家，换一套骚包货，敞开的ＹＳＬ衬衫领子里打一条纯丝银白领巾，麂皮Bally鞋，上老Ｋ家找妹妹。老Ｋ家装潢过三次，一次比一次逊，也就礼拜五有去头，妹妹多。这阵子天天去，挺乏人，泡到半夜看看表两点钟了，到底给不给轧，不给就回家睡觉觉了。

也有回家不再出，老婆便噌他，没得混回来啦。边啃饭边骂友台连续剧。久不见，小毛弟蹿好高，快跟哥哥齐。大毛弟全班第三矮，今年升上三年级仍然第三矮，可见还是有长的，老婆忧愁而安慰地说。他威严叫大毛弟，过来，啵儿个。

大毛弟乖登登跑到跟前，拨开疯湿透的软密发，露出一顶陡斜大奔额，他伸出手心往那上面脆响一拍。大毛弟不踉跄，很稳吃住他一拍，飞离去玩耍。他吃惊孩子果然长出了一截力气。

重又复兴起以前玩的老节目，订立星期六为洗澡日。大毛弟小毛弟和隔壁托给老婆带的林歪歪，三只小公鸡跟他一只毛狒狒，痛快洗场泡沫浴。泡沫浪丈高，堆在耳边就听见有千万个泡泡又爆炸了又凝结了地毕毕剥剥响。他坐缸里用浮石摩擦脚和各处关节，那专注的样子像坐云堆里雕刻一件艺术品，无视于三条顶着泡沫尖叫泼打的小兽挤进挤出终至打出浴室，把地板沙发滚得漉漉一片搅怒了老婆，他才起来去把他们拎进屋。冲干净一条条放出去，让老婆拿着毛巾追骂擦干。他光个大鸟站在屋当中环视这一切，他的王国他的伊甸园，他开心了，喝叫一声歪歪，过来，伯伯咬一口。歪歪走来供上自己的胖脸颊，他又轻又重烙了一口牙印在上面，放下歪歪，且一把捞住逃命中的小毛弟，瘦脊脊像一根韩国人参，抱起来朝屁股肉啃，啃得小毛弟惨笑连连喊着救我，救我。直到老婆递来内裤命令他穿，他才停止了噬肉的游戏。

在家蹲两天，快变成怪异的Tizio灯，他突然明了，他妈男人真不能待在家里超过两个大白天。

那座Tizio，比像一盏台灯的话更像一枝钓鱼竿。去年尾牙摸彩摸到，小谢拿过去把一眼盒子，说里面的是名灯，李察某某一九七八年设计，看不出小谢搞武行的研究这玩意。抱回家来放，怎么摆，就是他妈怪，才发现家里没人用书桌，根本没书桌。大毛弟用的是日本进口贵死他爹的琴式书桌，桌面拉下里头嵌盏灯自动就亮。乌黑杆子的Tizio，可横可直可收可折，当它翘翘折起腰时活似大坪顶溪虾伸着长须脚。最后摆到卧房老婆化妆台上，腾开那座戴一顶人造丝花瓣形罩子的粉红灯。过不久便气概殆失与瓶子罐子混成堆，只能兀傲坚持着大坪顶溪虾的姿势等待他清炮筒时开来用。

老婆拉他去见冯干事谈判，他遂只好去。仍想不出送啥，十周年。宋子店里刚进十双Fogal，抢购光，宋子电话追到香港哈啦他俪史都批回来，有多少批多少。送两双给老婆如何，算啦用卵蛋想也知道铁被海削一顿的份，然后当什么宝物般收藏起来，一辈子也不会穿。

老婆跟她的舞友们想在巷底空地上搭座铁皮棚子，下雨也可运动。最早她们得走十分钟路爬到附近山庄的小公园跳，小树小墙不到半小时晒成一群瘟鸡解散下山。于是找到现在这块死巷，背后山壁，两边人家院墙，夏天九点之前还捞得到半片阴凉地跳。早晨他起来撒尿，缥缈听见挺常在老Ｋ家出现的麦可杰克森舞曲，沉重的贝斯鼓消失了，激烈的色块和光影无踪了，剩下一缕灵魂清清在奏，让他错愕以为置身于坟墟里回忆着昨晚的华厦美宴，像很多他看过的书生投宿那样。后来才了，原来是她们拉筋用的音乐。下雨她们只有跑到超级市场旁停车棚里挨挨蹭蹭跳，忍受着邻居和陌生人丢来的眼光。

大清早通告，他开车经过超市时第一次目睹怪现象，娘们十几个，大部分穿着网球装似的白短裙，露出很像泰国芭乐的膝盖骨。她们一律叉腰分岔着双腿运转屁股，不理会卡带放出的音乐节奏，自顾自认真透顶在转。明明是茱狄那马子擅骠的活儿，给她们一竿良家妇女骠，唉真是，真是，不雅。为她们如此不知觉简直天真无邪近乎耻，他极不忍心不敢再看。老婆却看见他。

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一角以便能放胆舞动不怕被笑的老婆，看见他车，讪讪地停止了动作。再怎么隔得远，他也感觉出老婆其实蛮高兴他目击到她居然也会跳舞罢。老婆脸上意义不明的恍惚笑怒，从古早以前追她的时候到现在，虽然出现的机率愈来愈少，偶尔一出现仍是搔痒他心膛。正正在这种笑怒不明的态度蛊惑他，当年好几次，什么什么都干了包括把她一只耳朵吸吮得逼体赤红但真就是没干那件事，揙死宋子也不信的，结果只有娶回家来当老婆。

太太们的晨间运动曾遭巷底人家抗议太吵，如何协调地持续跳了快两年，后来空地就变成她们的似，如果有车子不知情停在那里，准是昨晚上谁家儿子女婿回来了，就去敲门喊人，那家的女婿或儿子遂在一群太太们目视下狼狈地把车开走。后来她们想要搭铁皮棚，照例又一场吵闹，现在巷底人家也不吭声了，剩冯干事坚持那里原来是回转道用地不准搭棚子，搭就叫警察。上午十点钟光景，老婆气嘘嘘跑进门拖他一起去谈判。

他伸手摸进老婆的白色跳舞裙里，大毛弟上学，小毛弟上幼稚园，他好想好想轧一回。怪哉什么裙子，掀开看，是条裤子，外面包一片宽褶子，错以为是条裙。他又伸进裤筒里摸。

他以为他当什么啊一副官僚样子管我们，别想！老婆怒骂着冯干事，一路往外走。他蹭老婆后面且摸且杠，杠到门口无望了，叹口气。

到冯干事家，一屋子娘们。刚才跳完舞大家愈讲愈气，元老级的便决定这就去找冯干事，少一个男人，所以请他出马来评理。一位人喊丁妈的婆子客气对他解说完，转过去向冯干事声音陡就变，利嘴利舌逼到鼻底下。没等冯干事叽哝回来，娘们你一言我一句全盖上去，不谈道理的，没人要谈，看把冯干事有点松动了，就发嗲，推拍捏拧打蛇随棍上，那是谈判，轧掉了差不多。

大白天男人都上班，落单的两个，娘们轧过冯干事来轧他。向他好奇打听电视台秘闻，谁谁是不是怀了谁谁的小孩躲到西雅图待产？谁谁针灸减肥减了十一公斤是真的？谁谁演一档戏拿到八位数字片酬是不是一夜赌光光？谁谁曾经去瑞士全身换血才会显得那么年轻对不对？拜托他去跟玛丹娜要一张签名照因为孙女儿最崇拜她学她穿露肚脐装。喂冯干事，去要张武则天相片儿，签名唷，你迷她迷得来咧。

他与冯干事对坐小几泡茶吃。娘们坐着站着，听他一句笑三句，离谱，拿炮筒来喷她们半口，全部笑死。老婆远远靠墙站，淡鼻淡眼不屑听的，忍不住笑时撇过脸去望窗外，问或软软放枝冷箭，嗳他乱讲的啦。这一天圆满的结局，他答应带她们凑半个下午去见识ＫＴＶ。半个下午，要在小孩放学先生下班以前赶回家唷，娘们向他撒娇地请求着。

白日晃晃他好想赶在娃娃车送小毛弟回来之前轧一次，但老婆开着电视看ＮＨＫ的日本列岛特别节目。那时报纸还在炒新闻开不开放小耳朵，社区已装了一台每月收费五十元。老婆开始跟电视学针织，为要听懂解说而去学日语已经学了六个月，现在常常看ＮＨＫ为增进听力。原来床头柜上一大叠日文教材可是玩真，个，儿，的！

那时他忙得王八蛋一样，都忙在赵制作用了港星港导之后引起的并发症上。全部人，演员大的小的连干他鸡毛子事的电工憨丁仔，全部不平衡。他每天才搞定这一个，那一个又翘起来。又要伺候得港仔们，麻也有，安公子也有，消夜完送去有卡垫（curtain原意窗帘，此处指格间包厢）的马杀鸡，他等在外面电话联络人，明天要拍的老厝还没借到。不借，多挡些喽，再不借就打死它个B屌。香港人？香港人照开！那时棚里最流行的泄愤语。是小万和阿江两个朋友在高雄，帅哥，太帅了，给矮儸从酒廊跟出来，当场击中阿江背脊椎废啦，他们滚爬逃进车里，黑星枪追上来，香港人？香港人照开！对准宾士窗里就射，碰碰碰碰。操他祖宗高雄快独立了小万说。有一天他睡醒来听见讲话大概是日语，朗朗童音很悦耳，好一阵子才听出是小毛弟，一察看，小毛弟把老婆参加日语背诵比赛的稿子跟着一起也背熟了。娘儿俩像放录音带，或快或慢随高兴玩着自己声音，挺欢的。老婆告诉他比赛得了第一名，那时他当她跟小毛弟大毛弟差不多在外面学了些小把戏回来耍，可怜得很。那时他在干一堆如今想起来干嘛啊死忠得龟儿子为谁啊？为赵制作口口声声少不得他他就拚老命要挣住一张面皮的，然而赵制作不过是口惠实不至，可免了。为超过三十二的收视率老板来棚里切蛋糕庆祝，那还要看你发多少红包奖励才算。为升迁更不必，他还想自个当老板利的名的全归咱。为自己，他妈就是没有为自己，看罢，老婆对日本列岛，此时萤幕上闪出中国字鹿儿岛，对鹿儿岛的兴趣比对他大多多，多太多了。

哈啦些什么翻译一下嘛，当我都了我神了？他贴老婆背后一下下顶。

老婆敷衍着他。他便从Ｔ恤领口伸手下去摸直摸下去，老婆叫他压得弯着背一边只顾翻译，似懂非懂带猜画面地努力译。摸半天，仍然干土干草一丛，听她傻瓜蛋子还真译派他当活聋子不成！松开老婆，干巴巴听，火气就升上来。走开去找棉花和酒精，怏怏地清炮筒。

吃过晚饭老婆提议逛夜市，张罗出门时，大毛弟去接一通电话，居然用日本话应答说，嗨，请等一下。日本话，妈妈，电话。溜的，比国语还溜。

是日文老师中冢。以前他也接过她电话，利用晚间空闲打电话给学生做会话练习，太负责了罢。他看见老婆稳稳对电话讲着日本话，语气，神情，不认识了，令他浑身不自在。他诧异这一段日子家里通行起第二种语言，这种语言却把他排除在外。为什么该是日本话，他就没叫他们学他的朝鲜话。他不在家的时候老婆带着儿子们悄悄进行一场革命，好厉害的女人想要颠覆他。刹那间，演绎得燎原之火烧星星。

男性持久秘窍，恩爱夫妻按摩术，继大陆系列录影带之后夜市零售商的大热门。色情跟政治，每天绝对可卖上百卷。陈光复逼苏南成下跪？陈光复高雄市议会总质询第六集。炮轰立法院，朱高正扯刘阔才私带隐藏式麦克风。他不了。四十年立法院实况录影带只有四支上市，非常珍贵，永不冷场。总有一天这个地下王国会把他们电视台推翻。老婆很崇拜地买下河殇录影带，谁叫他们鸡巴卵蛋子六点半拍不出人家就能拍。水墨卡通，早有了。五卷大黄河，谁要看这种，老婆骄傲说，她看过的是中冢老师从日本录制来的日语版。

十一点半回到家，开着锁听见屋里叩机猛响，出门没戴，催命符催得咧。006，是小万。打过去，大伙都在，少他一个热不起来，叩他整晚也不回，电话也没人接，马上来吧都等他。喂翔哥，有的话呼弄两管来。

我了，都想打，把你们个B屌打得挂挂，挂！他随即换好衣服，挑了那支竹节形炮筒带走。

I am I，我是我，小万在那里挂经理名，开张才不久，他没来过，就在玩具反斗城隔壁，把车交给人去泊。反斗城已下班，冰亮长窗大门里，看见空中一墙架艳黄的芝麻街大鸟儿齐齐朝一个方向腾开大步企望着，壮观。他带儿子们进去过，玩具随他们选；但每人只准一件，小野兽放入山，两眼直着喷射金光。大毛弟钻这里钻那里跑遍一圈，湿透地跑出来，选不出啊爸爸，又跑进去，最后走时火烧屁股才买下一个大兵乔。这年代竟然还有大兵乔？有喔，去年美国玩具市场的抢手货，今年且要盛大举办大兵乔二十五岁庆生会。远在他爹联勤外事餐厅当厨师时候曾经捡回家来一个半旧的大兵乔给他兄弟玩，毕生唯一玩具。重逢老友他很高兴大兵乔又开第二春也成为他儿子的好玩友。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操他妈过了十二点这一天已经过去，记得要记得，到这一天又忘记。送什么呐小万，你说。

打一条金链子。肯定实惠，翔嫂轧意。

这地方，I am I，他估计可以卖掉老虎皮。开幕至今光吃尾牙的，只好限定每天接受订位六百名止。小万领他里外走一遍，真大，ＰＤＫ，钢琴吧迪斯可ＫＴＶ，吃餐看秀宾果拉吧，台北交通太坏了，一屋子统统搞定在这里，多省事。他叫小万帮他看，熟人熟客有谁家啦店啦公司在装潢，他有两张老虎皮，一张卖给宋子介绍的黄某建筑师，净赚十万对半分。货从印尼来，禁猎，听他们说全世界这种虎只剩五十只，瞧两只在这里。还有三只天堂鸟，存他丈母娘家，天堂鸟耳边伸出两根乌亮修长翎鞭像平剧里翎子生，过瘾，买一只回去陈设不错的咧。不错的他发现老婆是座煤矿场，儿子们逐渐长大之后，此刻煤矿场才开始一些一些地挖掘她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暗暗惊诧，并且受到威胁的虽然他绝不认为是，而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今天如此疙瘩不爽。

一间一间ＫＴＶ玻璃屋星布于钢琴吧四周，两棵漆金锡箔棕榈耸立其间。爱人同志和温泉乡的吉他并存，漂泊迫迌人与梦驼铃齐唱。小万每次必攻高险难行的梦驼铃，每唱必败，草草收场。梁勇挂个俪史来，小蛮腰很会唱，一首接一首全包了全他妈没听过的新歌，无调无音一串碎词不停蹄尽追，就干听，看他二人自爽。古早以前他带老婆回他的单身住处，老婆参观着笔墨展开一卷卷字轴端详，问是谁写的？拍戏用道具，他说他写的，呐大笔小笔墨砚，都是他的。当时他深深被老婆笃信不疑的样子所打动。这时他恍然大悟，那是一个陷阱，以天真和无知做饵。

强风刮过哗擦擦掀起百叶窗再摔下，他翘首望一眼帘外，远天闪着紫青电光，麻将牌搓得豁响，顷刻降下雷雨。那样的夜晚他会排除万难早早赶回家，刚结婚住在丈母娘家。雷雨会把他们的声音盖住，因此老婆比较放轻松。

恋曲一九九Ｏ，小蛮腰在唱。炮筒传递着呼。女人总让男人错以为她们的幼小，世故深藏于内，她们只是不好叫男人难堪罢了。他朦胧不知，应该感谢，或者更加觉得恐怖。小万说，空中最近来了一个红玫瑰。

小万有一支双频手扒鸡（无线电频率对讲机），夜来没事便开上一四五频道打屁。公共跑道一四五．八二兆赫，对盘的双双带开自去屁。一机在手，无远弗届。光大屁股坐马桶上或浴缸里，随声音驾起觔斗云一翻五万五千里，空中遇见，话不投机，推说要小便，对不起有内线电话，顿可离网逃逸。最近来了个红玫瑰，红玫瑰呼叫你。红玫瑰呼叫探子马，听到请回答。现在收你满档倒弹，插花请讲。邀人吃消夜，三日游。为了她，各路好汉互相以高功率讯号压倒对手，结果杀出一位天才生手，他妈居然把友台带到一四四和一四六的头带上，五十瓦大出力主机，两骠子天南地北如入无人之境。殊不知这两处禁地正是条子大人的地盘，盖台，各位警察伯伯叔叔阿姨全听他俩屁啦。传言条子准备刮台风，香肠族就全省连线，集体盖台。

宋子曾经跟他盟约。因为宋子最怕年老时得到老年痴呆症，若那样一定要把他毙了。那时他们真年轻，同间屋里一起轧，轧完换过马子立刻又可轧。马子笑他怎么没有宋子大。废话，宋子一七八多高啊，我那么大我放那里呢你说。

他去打电话给老婆。把老婆吵醒来，结婚十周年，辛苦啦。

老婆问他几点回，要不要等他回来下面条还是水饺。

快两点了，先睡，饿的话我自己下。

他不怕老年痴呆症。因为那之前，如果他活得还够老，必定他的王国早已通行最少两种语言，日本话，以及小毛弟现在念的蒙特梭利双语幼稚园，美国话。他会在老婆与儿子们用他完全不了的语言交谈中不断猜测，疑忌，自惭，渐渐枯萎而死。面对着一座座ＫＴＶ玻璃屋里无数闪跳如星辰的萤光幕，和舞池池壁上奔腾涌现的MTV墙，他这样预言了自己将来。

华灯正亮，夜的生活如火如荼进行着，另一个听得到却看不见的空中城市也在夜幕下成形，无线电对讲机城市。夜愈深，空中交通愈频繁，直到朝阳升起，销声匿迹。红玫瑰呼叫蓝袜子，通往不久将来的呼叫声里，翔哥愿望着年老凋瘦时，他的老婆至少仍容许他在她里面借放一下可以吗。

一九九二年三月廿五日写完

. 世纪末的华丽

这是台湾独有的城市天际线，米亚常常站在她的九楼阳台上观测天象。依照当时的心情，屋里烧一土撮安息香。

违建铁皮屋布满楼顶，千万家篷架像森林之海延伸到日出日落处。我们需要轻质化建筑，米亚的情人老段说。老段用轻质冲孔铁皮建材来解决别墅开天窗或落地窗所产生的日晒问题。米亚的楼顶阳台也有一个这样的棚，倒挂着各种干燥花草。

米亚是一位相信嗅觉，依赖嗅觉记忆活着的人。安息香使她回到那场八九年春装秀中，淹没在一片雪纺、乔其纱、绉绸、金葱、纱丽、绑扎缠绕围裹垂坠的印度热里，天衣无缝，当然少不掉锡克教式裹头巾，搭配前个世纪末展露于维也纳建筑绘画中的装饰风，其间翘楚克林姆，缀满亮箔珠绣的装饰风。

米亚也同样依赖颜色的记忆。比方她一直在找有一种紫色，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和地方见过，但她确信只要被她遇见一定逃不掉，然后那一种紫色负荷的所有东西霎时都会重现。不过比起嗅觉，颜色就迟钝得多。嗅觉因为它的无形不可捉摸，更加锐利和准确。

铁皮蓬架，显出台湾与地争空间的事实，的确，也看到前人为解决平顶燠晒防雨所发明内外交流的半户外空间。前人以他们生活经验累积给了我们应付台湾气候环境的建筑方式，轻质化。不同于欧美也不同于日本，是形式上的轻质，也是空间上轻质，视觉上轻质，为烈日下拥塞的台湾都市寻找纾解空间。贝聿铭说，风格产生由解决问题而来。如果他没有一批技术人员帮他解决问题，罗浮宫金字塔上的玻璃不会那样闪闪发亮而透明，老段说。

老段这些话混合著薄荷气味的药草茶。当时他们坐在棚座底下聊天，米亚出来进去沏茶。

清冽的薄荷药草茶，她记起九○年夏装海滨浅色调。那不是加勒比海缤纷印花布，而是北极海海滨。几座来自格陵兰岛的冰山隐浮于北极海蒙雾里，呼吸冷冻空气，一望冰白，透青，纤绿。细节延续八九年秋冬蕾丝镂空，转为鱼网般新镂空感，或用压褶压烫出鱼鳍和贝壳纹路。

米亚与老段，他们不讲话的时刻，便做为印象派画家一样，观察城市天际线日落造成的幻化。将时间停留在画布上的大师，莫内，时钟般记录了一日之中奇瓦尼河上光线的流动，他们亦耽美于每一刻钟光阴移动在他们四周引起的微细妙变。虾红，桂红，亚麻黄，蓍草黄，天空由粉红变成黛绿，落幕前突然放一把大火从地平线烧起，轰轰焚城。他们过份耽美，在漫长的赏叹过程中耗尽精力，或被异象震慑得心神俱裂，往往竟无法做情人们该做的爱情事。

米亚愿意这样，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开始也不是要这样的，但是到后来就变成唯一的选择。

她的女朋友们，安，乔伊，婉玉，宝贝，克丽丝汀，小葛，她最老二十五岁。黑里俏的安永远在设法把自己晒得更黑，黑到一种程度能够穿萤光亮的红、绿、黄而最显得出色。安不需要男人，安说她有频率震荡器。所以安选择一位四十二岁事业有成已婚男人当做她的情人，已婚，因为那样他不会来烦腻她。安做美容师好忙，有间，还要依她想不想，想才让他约她。对于那些年轻单身汉子，既缺钱，又毛躁，安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职业使然，安浑身骨子里有一股被磨砂霜浸透的寒气渗出。说寒气，是冷香，低冷低冷压成一薄片锋刀逼近。那是安。

日本语汇里发现有一种灰色，浪漫灰。五十岁男人仍然蓬软细贴的黑发但两鬓已经飞霜，唤起少女浪漫恋情的风霜之灰，练达之灰。米亚很早已脱离童騃，但她也感到被老段浪漫灰所吸引，以及嗅觉，她闻见是只有老段独有的太阳光味道。

那年头，米亚目睹过衣服穿在柳树粗桠跟墙头间的竹竿上晒。还不知道用柔软精的那年头，衣服透透晒整天，坚质粝挺，着衣时布是布，肉是肉，爽然提醒她有一条清洁的身体存在。妈妈把一家人的衣服整齐叠好收藏，女人衣物绝对不能放在男人的上面，一如坚持男人衣物晒在女人的前面。她公开反抗禁忌，幼小心智很想试测会不会有天灾降临。柳树砍掉之后，土地征收去建国宅，姐姐们嫁人，妈妈衰老了，这一切成为善良回忆，一股白兰洗衣粉洗过晒饱了七月大太阳的味道。

良人的味道。那还掺入刮胡水和烟的气味，就是老段。良人有靠。虽然米亚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不拿老段的钱，可是老段载她脱离都市出去云游时，把一叠钱交给她，由她沿路付帐计算，回来总剩，老段说留着吧。米亚快乐的是他使用钱的方式把她当成老婆，而非情人。

白云苍狗，川久保玲也与她打下一片江山的中性化俐落都会风绝裂，倒戈投入女性化阵营。以纱，以多层次线条不规则剪裁，强调温柔。风讯更早已吹出，发生在八七年开始，邪恶的堕落天使加利亚诺回归清纯！一系列带着十九世纪新女性的前香奈尔式套装，和低胸紧身大蓬裙晚礼服，和当年王室最钟爱穿的殖民地白色，登场。

小葛业已抛置大垫肩，三件头套装。上班族僵硬样板犹如围裙之于主妇，女人经常那样穿，视同自动放弃女人权利。小葛穿起五○年代的合身，小腰，半长袖。一念之间了豁，为什么不，她就是要占身为女人的便宜，越多女人味的女人能从男人那里获利越多。小葛学会降低姿态来包藏祸心，结果事半功倍。

垂坠感代替了直线感，厌麻喜丝。水洗丝砂洗丝的生产使丝多样而现代。螺萦由木浆制成，具棉的吸湿性吸汗，以及棉的质感而比棉更具垂坠性。螺萦雪纺更比丝质雪纺便宜三分之一多。那年圣诞节前夕寒流过境，米亚跟婉玉为次年出版的一本休闲杂志拍春装，烧花螺萦系列幻造出飘逸的敦煌飞天。米亚同意，她们赚自己的吃自己的是骄傲，然而能够花用自己所爱男人的钱是快乐，两样。

梅雨潮湿时螺萦容易发霉。米亚忧愁她屋里成钵成束的各种干燥花瓣和草茎，老段帮她买了一架除湿机。风雨如晦，米亚望见城市天际线仿佛生出厚厚墨苔。她喝辛辣姜茶，去湿味，不然在卡帕契诺泡沫上撒很重的肉桂粉。

肉桂与姜的气味随风而逝，太阳破出，满街在一片洛可可和巴洛克宫廷紫海里。电影阿玛迪斯效应，米亚回首望去，那是八十五年长夏到长秋，古典音乐卡带大爆热门。

八七年鸢尾花创下天价拍卖记录后，黄，紫，青，三色系立刻成为色彩主流。梵谷引动了莫内，姹蓝，妃红，嫣紫，二十四幅奇瓦尼的水上光线借衣还魂又复生。大溪地花卉和橙色色系也上来，那是高更的。高更回顾展三百余祯展出时，老段偕他二儿子维维从西德看完世界杯桌球锦标赛后到巴黎正好逢上，回来送她一幅杰可布与天使摔角。

因为来自欧洲，用色总是犹疑不决，要费许多时间去推敲。其实很简单，只要顺性往画布上涂一块红涂一块蓝就行了。溪水中泛着金黄色流光，令人着迷，犹疑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把喜悦的金色倾倒在画布上？不敢这样画，欧洲旧习在作祟，是退化了的种族在表现上的羞怯。大溪地时期高更热烈说。老段像讲老朋友的事讲给她听。

老段和她属于两个不同生活圈子，交集的部份占他们各自时间量上来看极少，时间质上很重。都是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那一部份，所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提炼成结晶，一种非洲东部跟阿拉伯产的树脂，贵重香料，凝黄色的乳香。

乳香带米亚回到八六年十八岁，她和她的男朋友们，与大自然做爱。这一年台湾往前大跨一步，直接赶上流行第一现场欧洲，米亚一伙玩伴报名参加谁最像玛丹娜比赛，由此开始她的模特儿生涯。体态意识抬头，这一年她不再穿宽松长衣，短且窄小。玛丹娜亵衣外穿风吹草偃刮到欧洲，她也有几件小可爱，缎子，透明纱，麻，莱克布，白天搭麂皮短裙，晚上换条亮片裙去Kiss跳舞。

她像贵重乳香把她的男生朋友们黏聚在一起。总是她兴冲冲号召，大家都来了。杨格，阿舜跟老婆，欧，蚂蚁，小凯，袁氏兄弟。有时是午夜跳得正疯，有时是椰如打烊了已付过帐只剩他们一桌在等，人到齐就开拔。小凯一部，欧一部，车开上阳明山。先到三岔口那家7-eleven购足吃食，入山。

山半腰箭竹林子里，他们并排倒卧，传五加皮仰天喝，点燃大麻像一只魑魑红萤递飞着呼。呼过放弛躺下，等眼皮渐渐酸重阖上时，不再听见浊沉呼吸，四周轰然抽去声音无限远拓荡开。静谧太空中，风吹竹叶如鼓风箱自极际彼端喷出雾，凝为沙，卷成浪，干而细而凉，远远远远来到眼前拂盖之后哗刷褪尽。裸寒真空，突然噪起一天的鸟叫，乳香弥漫，鸟声如珠雨落下，覆满全身。我们跟大自然在做爱，米亚悲哀叹息。

她绝不想就此着落下来。她爱小凯，早在这一年六月之前她已注目小凯。六月MEN’S NON NO创刊，台北与东京的少女同步于创刊号封面上发现了她们的王子，阿部宽，以后不间断搜集了二十一期男人侬侬连续都是阿部宽当封面模特儿。小凯同样有阿部宽毫无脂粉气的浓挺剑眉，流着运动汗水无邪脸庞，和专门为了谈恋爱而生的深远明眸。小凯只是没有像阿部宽那样有男人侬侬或集英社来做大他，米亚抱不平想。

因此米亚和小凯建立了一种战友式情感，他们向来是服装杂志广告上的最佳拍档。小凯穿上伦敦男孩的一些heavy一些叛逆，她搭合成皮多拉链夹克，高腰短窄裙，拉链剖过腹中央，两边鸡眼四合扣一列到底，用金属炼穿鞋带般交叉系绑直上肋间，铁骑铮响，宇宙发飙。小凯长得太俊只爱他自己，把米亚当成是他亲爱的水仙花兄弟。

米亚也爱杨格。鸟声歇过，他们已小寐了一刻，被沉重露水湿醒，纷纷爬起来跑回车上。杨格拉着她穿绕朽竹尖枝，温热多肉的手掌告诉她意思。但米亚还不想就定在谁身上，虽然她实在很爱看杨格终年那条李维牛仔裤，卡其色棉衬衫一辈子拖在外面，两手抄进裤口袋里百般聊赖快要变成废人。她着迷于牛仔裤的旧蓝和洗白了的卡其色所造成的拓落氛围，为之可以冲动下嫁。但米亚从来不回应杨格投过来的眼神，不给他任何暗示和机会。他们最后钻进车里，驶上气象观测台。

水气和云重得像河，车灯破开水道逆流奋行，来到山顶，等。欧拈出一纸符片，指甲大小，分她一半含在舌尖上，化掉后她逐渐激亢颤笑不止，笑出泪变成哭也止不住，欧把车箱里一件军用大衣取出，连头连身当她粽子一包，塞在袁氏兄弟臂下稳固。她爱欧敞开车门，音响转到最大，水雾中随比利珍曲子起舞，踩着麦可杰克森的月球漫步。

终于，看哪，他们等到了，前方山谷浮升出一横座海市蜃楼。云气是镜幕，反照着深夜黎明前台北盆地的不知何处，幽玄城堡，轮廓历历。

米亚涨满眼泪，对城堡里甜睡市人睹誓，她绝不要爱情，爱情太无聊只会使人沉沦，像阿舜跟老婆，又牵扯，又小气。世界绚烂她还来不及看，她立志奔赴前程不择手段。物质女郎，为什么不呢，拜物，拜金，青春绮貌，她好崇拜自己姣好的身体。

下山洗温泉，车灯冲射里一路明雾飞花天就亮了。熬整夜不能见阳光，戴上墨镜，一律复古式小圆镜片，他们自称是吸血鬼，群鬼泡过澡躺在大石上睡觉。硫磺烟从溪谷底滚升上来，墨镜里太阳是一块金属饼。米亚把录音带带子拉出，迎风咻咻咻向太阳蛇飞去，她牢牢盯住带子，褐色带子便成了一道箭轨带她穿过沌黄穹苍直射达金属饼上。她感觉一人站在那里，俯瞰众生，莽乾坤，鼎鼎百年景。

八六年到八七年秋天，米亚和她的男朋友们耽溺玩这种游戏，不知老之将至。十月皮尔卡登来台湾巡察他在此地的代理产品，那个月阿部宽穿着玫瑰红开丝米尖领毛衣湖蓝领带出现于男人侬侬封面上，且跃登银幕与南野阳子演出时髦小姐走过去了。却不知何故令她惘然若有所失。

夕日之间，她发觉不再爱阿部宽。她的搜集至次年二月终止，茫茫雪地阿部宽白帽白衣搂抱著白色秋田犬光灿笑出健康白齿的第二十一期封面，多么幼稚。那是只有去没有回单向流通的不平等待遇，就算她爱死阿部宽，阿部宽仍然是众人的不会分她一点笑容。她奇怪居然被骗，阿部宽其实是一个自信自恋的家伙永远眼中无他人。女人自恋犹可爱，男人自恋无骨气。

米亚便不想玩了。没有她召集，男朋友们果然也云消雾散，各闯各，至今好多成为同性恋，都与她形同姐妹淘的感情往来。

分水岭从那时候开始。恐惧ＡＩＤＳ造成服装设计上女性化和绅士感，中性服消失。米亚告别她从国中以来历经大卫鲍依，乔治男孩和王子时期雌雄同体的打扮。

那年头，脱掉制服她穿军装式，卡其，米色系，徽章，出入西门町，迷倒许多女学生。十五岁她率先穿起两肩破大洞的乞丐装，妈妈已没有力气反对她。尽管当年不知，她始终都比同辈先走在山本耀司三宅一生他们的潮流里。即使八四年金子功另创一股田园风，乡村小碎花与层层荷叶边，米亚让她的女友宝贝穿，她搭矿灰骑师夹克，树皮色七分农夫裤底下空脚布鞋，双双上麦当劳吃情人餐。宝贝腕上戴着刻有她名字的镀金牌子，星月耳环，一只在宝贝右耳，一只在她左耳。三一冰淇淋那一年出现，三十一种不同口味色彩缤纷结实如球的冰淇淋，宝贝过山羊座生日，两人互相请，冰天冻地，敞亮如花房暖室，她们编织未来合伙开店的美梦。

这半生她最对不起宝贝。首次她以斜纹牛仔布胸罩代替衬衫穿在短外套里，及臀棉窄裙，身段毕露准备给玩伴们吃一大惊时，宝贝极不高兴，反应过度眨她一通。宝贝变得好像妈妈，越反对她越异议。带头把玩伴很快卷入玛丹娜旋风，决赛时各方媒体来拍。往后她看到有一支ＭＴＶ，把她们如假包换的一群玛丹娜跟街上吴淑珍代夫出征竞选立法委员的宣传车，跟柯拉蓉和平革命飞扬如旗海的黄丝带，交错剪接在一起。热火火圈子又结识另外一批人她的男朋友们，宝贝越漂越远，偶一回眼，她会看到涟漪淡去的远处宝贝用寂寞的眼睛谴责她。

二十岁她不想再玩，女王蜂一般酷，赚钱。罗蜜欧吉格利崛起，心仪庞贝古城壁画的义大利设计师，采紧身裹缠线条发挥复古情怀。米亚将鬈发中分拢后盘起，裸出鼻额，肩头，和鹅弧颈项，宛如山林女神复生。她遇见老段。

宝贝约她出来长谈。因为听说她跟人同居，竟然想劝服她离开那个已婚男人。她傲慢拒绝，把忠言全部当成是宝贝自己私心。宝贝对她如死谏，她冷冷像看一个心机已暴现无遗却浑然不觉的拙劣角色在搬演，充塞着宝贝一贯的香水气味，Amour Amour，爱情爱情。好陈腐的气味，随时令她记起这天下午呆滞出汗的窗树，木棉花像橘红塑胶碗蹲满树枝。宝贝伤痛哭起来，她闷怒离去。

不久她接到宝贝的结婚喜帖，地址是宝贝的字，帖里除印刷体外只字无。喜帖极普通不过，肥香冲鼻臭，陌生名字的新郎，廉价无质感名字的新郎父母亲，宝贝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她很生气有人会如此作贱自己，不去参加宝贝婚礼。

音讯断绝。隔年法国大革命两百周年，闻知宝贝到荣总生产，她在永琦买好了红白蓝国旗色包装的革命糖打算探望宝贝，许多事情打岔便岔过去了，直到传闻宝贝离婚，开一家花店，女儿才三岁。

九二年冬装，帝政遗风仍兴。上披披风斗篷，下配紧身裤或长袜，或搭长及膝上的靴子。台湾没有穿长靴的气候，但可以修正腿与身体比例，鹤势螂形。织上金线，格子，豹点图案的长袜成为冬季主题。她带着三年前买的革命糖去宝贝花店，三年后革命糖已不再上市，因此升值为古董绝版品，稀珍之物。

花店，原来也卖吃。宝贝坐在紫藤圆桶凳上的背影，妇人身材稳实像一尊磐石。她蹑足进去从后面一把蒙住宝贝眼睛，this is rape，这是抢劫。她很早以前从色情录影带上看到的用来吓宝贝，日后变成她们之间亲密的招呼。宝贝闪脱开，半身藏在花柜侧，喜怒参半，嘴上就一直怪责不先通知害她这样没有打扮丑死了。这一刻米亚但愿自己显得老黯些，绝非岁月不惊的重逢。那么是不是她在店里等，让宝贝回家梳头换衣服，还是下次再来。宝贝选择约期再见，她们便也不及任何叙旧，如往日，向宝贝飞了吻道别。

花店现在是她们女伴常常会聚的地盘，地段贵，巷内都是小门面精品店。米亚嗅见一家一家店，有些是颜色带来的，有些是布置和空间感，她穿过巷子像走经一遍世界古文明国。繁复香味的花店有若拜占庭刺绣，不时涌散一股茶咖啡香，唤醒远古的手艺时代。乔伊管花店吃食，都是自家烘制的水果蛋糕，契司派，麦片饼干，花瓣布丁。

米亚正好有一笔进项，拿给宝贝投资店。宝贝占三分之一股，另外两个合伙人一是前夫，一是做陶朋友，他们都说不认识米亚婉谢了她。被排拒，倒是高兴。在两人盈亏的感情天平上，她这端似乎补上了一丁点重量。

复古走到今年春天，愈趋淫晦。东方式的淫，反穿绣袄的淫，米亚已行之经年领先米兰和巴黎。她驻足于花店对面拉克华，窗景只有一件摩洛哥式长外衣，象牙色粗面生丝布与同色装潢跟灯光溶成漠漠沙地，稀绝的颜色，大马士革红织锦嵌满紫金线浮花，从折起的一角衣摆露出，宽敞袖筒中窥见。米亚闻见神秘麝香。

印度的麝香黄。紫绸掀开是麝黄里，藏青布吹起一截桃红衫，翡翠锻翻出石榴红。印度抟其神秘之淫，中国获其节制之淫，日本使一切定形下来得风格化之淫。

一面富丽堂皇复古，一面忏悔回归大自然。八九年秋冬拉克华推出豹纹帽，莫斯奇诺用豹纹滚边，法瑞综合数种动物花纹外套，老虎，斑马，长颈鹿，蛇皮。令人缅怀两百年前古英帝国，从殖民地进口的动物装饰品像野火烧遍欧洲大陆。

当然都是假皮纹。生态保护主义盛兴下，披挂真品不仅干犯众怒，也很落伍。不要做流行的奴隶，做你自己，莫斯奇诺名言。那是骗人的，米亚几乎可以看见莫斯奇诺在他的米兰工作室内对她顽黠眨眼说。

人造毛皮成为九○年冬装新宠，几可乱真，又不违反保护动物戒令。但是何苦乱真呢，岂非蠢气。不如赝品自我解嘲，倒更符合现代精神，一点机智一点cute。布希夫人颈上一组三串售价仅一百五十美元的人造珠，尚且于八九年冬末掀起配戴真珠项炼热潮。米亚的九一年反皮草秀，染红染绿假皮毛及其变奏，俏达又蜚兴。

环保意识自九○年春始，海滨浅色调，沙漠柔淡感。无彩色系和明灰色调，不同于八○年代中性色的，蛋壳白，珍珠灰，牡蛎黑，象牙黄，贝壳青。自然即美，米亚丢掉清楚分明的眼线液和眼线笔，眼影已非化妆重点。凸显特色，而不修饰脸型，颧骨高低何妨，腮红遁走。杏仁色，奶茶色，光暗比例消失，疆界泯灭，清而透。粉底，梨子色的九○年代更移了八○年代橄榄肤色。

老段使米亚沉静，她日渐已脱离夸张的女王蜂时期。合乎环保自然逻辑，微垂胸部和若即若离腰部线条，据称才是真正的性感。

再度单身，宝贝每个星期六去前夫家接女儿出来共渡周末。花店晚上八点半打烊，留一盏铜烛台点着靛蓝蜡烛。有时和米亚一起吃消夜，有时到米亚家喝她新配方的药草茶，把老段丢在一角听音乐，她们讲不完的悄悄话而老段着实插不进。宝贝女儿天蝎座，尾后带钩的，难缠。她们三人出游时，宝贝开车，她抱小天蝎坐旁边，或在后座玩，宝贝从后照镜看着她跟女儿。米亚预见，宝贝终将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渡过罢。

克丽丝汀自许是睡衣派女人，一批坚拒穿任何制服的顽固份子，例如女强人的三件头套装。憎恶颈部受到领子任何一点压力，她们穿法国式的最爱，直筒长Ｔ恤连衣裙。无领，Ｖ字领，船型领，细肩带针织棉衫，镶一圈米碎花边。

婉玉便是可怜的行动派女人。擅于实现别人梦想，老公情人儿子的，为了自我牺牲抑或为了不让他人失望，忙碌不已。她们甚同情婉玉，行动派女人，留给自己一些空白吧，大哭一场也好，疯狂购物也好，或只是坐着发呆，都好。

米亚却恐怕是个巫女。她养满屋子干燥花草，像药坊。老段往往错觉他跟一位中世纪僧侣在一起。她的浴室遍植君子兰，非洲堇，观赏凤梨，孔雀椰子，各类叫不出名字的绿蕨。以及毒艳夺目的百十种浴盐，浴油，香皂，沐浴精，彷若魔液炼制室。所有起因不过是米亚偶然很渴望把荷兰玫瑰的娇粉红和香味永恒留住，不让盛开，她就从瓶里取出，扎成一束倒悬在窗楣通风处，为那日日褪暗的颜色感到无奈。当时她才闹翻搬离大姐家，逃开大姐职业妇女双薪家庭生活和妈妈的监束，脱网金鱼，马上面临大海觅食的胁迫感，抓狂赚钱。碰到有些场合拮据玩不起时，她会摆出玩够了不想再玩看破红尘的酷模样，超然说她要回家睡觉了。的确她也努力经营自己的小窝，便在这段日子与那束风干玫瑰建立起患难情结。

她目睹花香日渐枯淡，色泽深深黯去，最后它们已转变为另外一种事物。宿命，但还是有机会，引起她的好奇心。再挂上一丛满天星做观察，然后一捧矢车菊，锦葵，猫薄荷，这样启始了各类属实验。

老段初次上来她家坐时，桌子尚无，茶咖啡皆无，唯有五个出色的大垫子扔在房间地上，几捆草花错落吊窗边，一陶钵黄玫瑰干瓣，一藤盘皱干柠檬皮柳丁皮小金橘皮。他们席地而坐，两杯百分之百橙汁，老段一手拿着洗净的味全酸酪盒杯当烟灰缸，抽烟讲话。问她垫子是否分在三处不同的地方买到，米亚惊讶说是。那两个蜡染的是一处，那两个郁金香图案进口印花布的是一处，这个绣着大象镶钉小圆镜片的是印度货，还有这两只马克杯颇后现代。米亚真高兴她费心选回的家当都被辨识出来，心想要买二个好的烟灰缸放在家里。次日她也很高兴，她的屋子是如此吃喝坐卧界限模糊，所以就那么顺水推舟的把他们推入缠绵。

老段而且把苏联红星表忘在她家，隔日来取表，仍然忘，又来，又忘。男女三日夜，废耕废织，米亚差点把一场先施的亚曼尼秋装展示耽误掉。不是办法，都说分手得好，红星表送给她做纪念，他也得恢复工作。

米亚屋里溢满百香果又酸又甜的蜜味，像金红色火山岩浆溢出窗缝，门缝，从阳台电梯流泻直下灌满寓楼。为了等老段说不定打电话仍来，她整天吃掉一篓百香果，用匙子挖，一杓一杓放进嘴里，至晚上酸液快把钢匙和她的手指牙齿溃蚀了，才停止，蒙头倒睡。大大小小的百香果空壳弄干净铺在阳台上风晒，又叫罗汉果，鸦鸦似一台罗汉头，米亚非常懊丧。早晨她提了背包离家，决心不理拍广告的通告，因此失业也算了。她只是不要傻瓜一样等电话，变成一米软虫啮咀苦果。

她买了票随便登上一列火车，随便去哪里。出总站，铁道两边街容之丑旧令她骇然，她从未经过这个角度来看台北市。越往南走，陌生直如异国，树景皆非她惯见。票是台中，下车。逛到黄昏跳上一部公路局，满厢乘客钻进来她一名外星人。车往一个叫太平乡的方向，越走天越暗，刮来奇香，好荒凉的异国。她跑下车过马路找到站牌，等回程车，已等不及要回去那个声色犬马的家城。离城独处，她会失根而萎。当她在国光号里一觉醒来望见雪亮花房般大窗景的新光百货，连着塞满骑楼底下的服饰摊，转出中山北路，樟树槭树荫隙里各种明度灯色的商店，上桥，空中大霓虹墙，米亚如鱼得水又活回来了。

去找袁氏兄弟。袁爸爸开一家钢琴吧，设在大楼地下室，规定不准立招牌，他们便雇一辆小卡车布置为招牌每晚停到楼前面。钉满霓管的看板，银红底奔放射出三团流金字，谜中谜。大袁衰运服兵役去，小袁见她来，兴奋教她一种玩法，将接进大楼的霓管电源切掉插上自备电瓶，叫她上车，兜风。驾着火树银花风驰过高架路，绕经东门府前大道中正纪念堂回来。米亚得意给小袁看她腕上的红星表，剥下借小袁戴几天。

这才是她的乡土。台北米兰巴黎伦敦东京纽约结成的城市邦联，她生活之中，习其礼俗，游其艺技，润其风华，成其大器。

面临女性化，三宅一生改变他向来的立体剪裁，转移在布料发挥。用压纹来处理雪纺和丝，使料子显出与原质完全相反的硬感，柔中现刚，带着视觉冒险意味。鳍纹，贝壳纹，台风草纹，棕榈叶直纹，以压纹后自然产生的立体效果来取代立体剪裁，再以交叉缝接，未来感十足，仍是他的任性和奇拔。

汉城奥运全球转播时，圣罗兰和维瑟斯皆不讳言，花蝴蝶葛瑞菲丝的中空、蕾丝紧身裤，可让手脚大幅度摆作方便运动的剪裁法，已出现在他们外出服宴会服的设计中。

米亚年幼期看过电视上查理王子黛安娜王妃的世纪婚礼，黛妃发人人效剪。这次童话故事没有完，继续说，可哀啊。

老段就又来看米亚。米亚快乐冲前去抱住他脖子，使他措手不及踉跄跌笑。敞着房门电梯通道上，米亚像小猴子牢牢攀吊在母猴身上再不下来的，老段只好赶快拖抱回房，对她的热情有些窘迫不会应付。米亚很爱使力抱起他看能不能把他抱离地面一吋，不然双足踩在他脚背上，两人环抱着绕屋里走一圈。都使老段甚感羞拙，是情人，稚龄也够做他女儿。

等她出嫁的时候，老段说，他的金卡给她任意签，倾家荡产签光。米亚静静听，没有说什么。隔天老段急忙修正，不应该说嫁不嫁人的话，此念萌生，灾况发生时，就会变成致命的弱点阿奇里斯脚踝，因为米亚是他的。隔不久老段又修正，他的年龄他会比较早死，后半生她怎么办，所以，听天由命罢。米亚低眉垂目慈颜听，像老段是小儿般胡语。

正如秋装注定以继夏装，热情也会消褪，温澹似玉。米亚从干燥花一路观察追踪，到制作药草茶，沐浴配备，到压花，手制纸，全部无非是发展她对嗅觉的依赖，和绝望的为保留下花的鲜艳颜色。

老段他们公司伉俪档去国家公园森林浴回来，捡给她一袋松果松针杉瓣。她用两茶匙肉桂粉，半匙丁香，桂花，两滴薰衣草油，松油，柠檬油，松果绒翼里加涂一层松油，与油加利叶扁柏玫瑰花叶天竺葵叶混拌后，缀上晒干的辣红朝天椒，荆果，日日红，铺置于原木色槽盆里，圣诞节庆风味的香钵，放在老段工作室。

最近我们重新用洗石子做转角细部处理，过去都是洗寒水石，现在希望洗三分的宜兰石，让老一辈的技术能够有一个新视野，也是解决磁砖工短缺的办法。ＤＩＮＫ族与单身贵族的住宅案，老段想帮米亚订一间。但米亚喜欢自己这间顶楼有铁皮蓬阳台的屋子，她可以晒花晒草叶水果皮。罩着蓝染素衣靠墙栏观测天象，旷风吹开翻起朱红布里。

她比老段大儿子大两岁。二儿子维维她见过，像母亲。城市天际线上堆出的云堡告诉她，她会看到维维的孩子成家立业生出下一代，而老段也许看不到。因此她必须独立于感情之外，从现在就要开始练习。

将废纸撕碎泡在水里，待胶质分离后，纸片投入果汁机，浆糊和水一起打成糊状，平摊滤网上压干，放到白棉布间，外面加报纸木板用擀面棒擀净，重物压置数小时，取出滤网，拿熨斗隔着棉布低温整烫一遍。一星期前米亚制出了她的第一张纸笺，即可书写，不欲墨水渗透，涂层明矾水。这星期她把紫红玫瑰花瓣一起加入果汁机打，制出第二张纸。

云堡拆散，露出埃及蓝湖泊。萝丝玛丽，迷迭香。

年老色衰，米亚有好手艺足以养活。湖泊幽邃无底洞之蓝告诉她，有一天男人用理论与制度建立起的世界会倒塌，她将以嗅觉和颜色的记忆存活，从这里并予之重建。

──一九九○．四．十八．写完

──一九九○．五．八、九．中国时报

. 恍如昨日

包围他的人篱总算拆开之后年轻人终于走上前来。

又被女孩们捧着笔记本地址簿或教科书空白处以及他的著作请求签名，被女孩们挡住。他惯以老左派式亲和力打破人我界限，佳时演讲有若一场充满圣灵感召的布道会，差时也有说书人活灵活现的众乐乐。这是历年度以来不知第百几场演讲，虽然炒冷饭，亦炒得色香味热腾腾如初出茅庐。

年轻人，蠕蠕众座中他早已注意到，煞青脸明白呈现出自渎与自谴都太过度的纠扎状态。没顶之人眼神向他发出讯号，他不断以手势语气目光响应着。散尽后等到他回顾的一眼年轻人依前来，颤抖，破声，碎句的，问他，认不认识许素吟。

他惊讶说认识。经历甚广没有什么事会叫他惊讶，作戏成份多。你知道她？

年轻人搭下视线眼皮一阵乱颤像扑蛾。等他又问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嫂嫂，大嫂。年轻人说，她死了。

许素吟死了吗，那个柳絮般白绒绒轻悄如猫走的女子。他为答覆年轻人若青霜的脸色，也为油然兴起悼亡伤感，撇下主办单位已经叫了车来不顾，揽住年轻人肃穆相询。当下的热忱都是真，他每陷在一时一刻的情境里，正如每次冲动留给听众电话立刻就反悔。

他抄下电话给年轻人，用力握过手道别，上车后遂像气球戳破软在座位上。奇魅式演讲无需有太多内容，也不靠准备，那么忙何来时间准备，端看现场，来什么人发什么牌小叩小鸣大叩大鸣。草根生活经验结合即兴挥洒，演讲更似大秀，依赖充沛体力多过言之有物。即使临对差他两代面孔线条和反应如陌生异族的新人类，只消更换一套符码并无代沟障碍。把儿子女儿玩的乐子看的漫画电视录影带听的歌打的电玩崇拜的偶像通行的俚语，随意露两点，已足使在场新人类为之哗然倾倒。不必载道，但把人气搅得旺络，曲终奏雅附餐一客人生领悟，似偈似铭，隽永警言，行遍宝岛无敌手。

他勤于擦亮敏感度，儿女们视他为进步大玩伴最令他引以为荣，鼓励他跟紧时代脉动不落后。凭他的敏感，年轻人是爱慕嫂嫂的。长嫂若母，嫁到他们家养下两个孩子便血癌早逝的美丽长嫂，给了年轻人膨胀的哀愁遐思。他甚表同情，转过身已忘怀。

嫂嫂只要看见他消息都剪下来收在针线盒抽屉里，年轻人说。

竹崎婆家，嘉义通往阿里山的中途小站。许多日式房子和日人留下的山樱，漆红小火车驶上山驶下山，驶出外面奔竞的男人世界迢迢天涯啊，嫂嫂短暂的一生只有在天井里仰望山樱似朝霞盛开时，向年轻人淡淡说起往日曾经认识的他。他这样想像着许素吟，软瘫的二场讲演完的疲倦也是一种情怅，使人满足而优渥。他渴望回到家在厚阔橡木书桌前窝下喝一杯墨郁的艾思赔索，听一段ＣＤ海上丝路，明天星期日至少可以看掉两张太阳系影碟。

春雷乍响，夜醒到书房抽支烟，春雨潺潺。创作是股能力不知而能行。他约会许素吟到新公园见面，在那里嘴闭嘴紧紧亲了她一口。他刚从南部上来台北突然置身于一片收音机和电晶体管播放出来的京戏胡琴唱腔中，入夜即泛滥如潮葩子花香。新公园茂密榆叶铜钱叠铜钱的缝隙里看得见月牙像一船酸柠檬片，夏天太阳落山太白金星斜吊登空。他最多产的日子，成名作都在那时候。后来比较知觉了些，可又到后来，很愿意也很想但有一天到底明白，那股能力已经消失了。

失眠夜寒侵脚，爬回床上。太太抱怨他又把烟味带进来。几点了？

含糊其言两点半钟。

四点啦太太厌气说，蟒蛇翻大浪拉过被单蒙住头，亦不足以表达她有多么憎恶他又编谎。

老剧情老台词老情绪，常常演出。他决意要把那座暗夜里长短针刻度亮着磷绿光的闹钟移走，好歹换新词。

春雨不停，无法慢跑健身，骨头生锈。年轻人居然打电话来，紧张口吃，久久讲不出所以，会其意是说很想了解嫂嫂与他一段过去。解铃人还需系铃人。他懊悔莫及，发誓绝对不再留电话给不相干者。凡事搞得严重的少年期，大可嗯啊漠视。电话叙往事叙着时，结果又答应出门相见，算为许素吟罢，带年轻人走一趟当年。

通用电子做装配员的六Ｏ年末年。服役完北来接续阿符的租屋考夜间部，白天走路过宝桥去通用上工，脚踏车如过江之鲫涌入厂内，下班栅门拉开像泄洪倾腾而出，冲断幅窄搭满吃食摊自助餐矮屋的保仪路。与年轻人约在公馆东南亚，车停远地巷子里，以足代步。电影散场伞花蔽天底下漉漉人潮难渡，多久已脱离这样鼻息近鼻息与人挤碰的克难时代。由奢入俭难，想回去车里他可以隔开闷黏吐热的四周，清爽保持裤管和锐跑不溅上湿泥，后悔星期假日奇怪就不会拒绝人大老远跑来这里搅得一身不方便。不便感，牵出忘失的生疏旧日。他利用盛装半导体的小纸盒在里面写字，希望能和许素吟做朋友，邀约星期天上午十点到中山堂见请她看电影，纸盒子偷偷放进她的工作台抽屉里。

年轻人仓皇撑一把五百万人寿险的海滩遮阳伞出现，红绿黄大伞篷对付鸭绒春雨霸占着圆周半径，引人侧目。年轻人猜准他不会带伞，特别找一支大的来。他钻进伞下攀住年轻人臂膀，走到马路上叫出租车，亲络状仿佛只因为共同心慕过的女子此刻必定在天之灵欣悦庇瞰着他们。

他开始导游，那时没有这座巨无霸高架桥，是个圆环，车滑入地下道出来，驶往新店方向。怀恩隧道辛亥路压根无，去台北只有这条路就像现在木棉花都开了。不懂为什么用罗斯福的名字取路名，那家伙最后把我们卖了的。星期天上午他在中山堂等到中午，许素吟没有来，预料中事，认命并不沮丧，吃了一碗鲁肉饭坐车回来念书。白天到工厂遇见，仍然只是拿眼睛看着，话不曾讲过半句。她坐台前操作时从不驼背，脊椎似钢制秀挺，侧面唯小小鼻尖翘起。

末久他搭公路局经公馆站许素吟上车来，望见眼睛都笑了。问她有没有看到他写的纸盒子，点头说有，何以不来赴约呢？说是不熟不好意思。两人面壁而立摇摇晃晃至她下车尚有两站但他也一齐下来，陪她过马路入巷子送到门口，跟别人分租一间房。出租车左转保仪路他们下车，啊变了，也没变。路虽然拓宽，两边招牌使出浑身解数竞相夺艳，一户连一户密若丛林把路况逼窄，市招的俗蛮色彩依旧热带似当年，出台北市就成边陲，差距年年扩大。嫂嫂住过的巷子倒在，醒目霓招悬伸大道上，寻宝箭头一路指示进来，昔日三层楼租家已改建为宾馆。

退出巷子朝前走。年轻人在他的聒噪独白中慢慢松弛，不再拘谨眼皮或肌肉神经忽地乱跳。于是他再约会许素吟，她便答应了。去碧潭划船，新公园散步。啊军营还在，围墙内稀稀落落几栋营房茂生杂树却占闹区这么大地块，真不可思议。他很快升初级技术员，八百月薪调为一千一百，吃厂里，房租记得是二百五。在晶体细巧玻璃囊上印一道蓝线红线或各种功能记号，他负责监查橡皮烙子轻重距离磨损换新，印得剔亮形同工艺品。加工物严禁流出，有人将物从厂东北角丢出应接取走，墙外河岸蜿蜒而去。瞧那就是啦，白色厂房普鲁士蓝标识，通用电子改成了通用器材。

宝桥在望，当时那栋帏幕墙大楼没有。放榜他考上夜间部，许素吟约他有事相告，神态郑重叫他忐忑。仍去走碧潭吊桥，暑假满河面嬉水人沸锅饺子喧哗上天，女子执意不讲话时冷峻莫测，任他变尽戏法也搏不得一笑。终至口干舌燥逛到空军公墓，修洁的阶梯龙柏绿草坪和光鉴大理石墓碑铺陈出欧美花园景观，常有情侣来此坐谈。许素吟在平滑水泥信道上走来走去鞋跟敲得空空响，敲空他脑髓痴呆看着蓝天白云，一架飞机划过绵长渐湮开的绒粗凝结尾。许素吟蒙面哭起来，他惊惶失措一刻儿就也倒不出安慰的言语。黑暗大陆深渊女人心啊。

她说是骗他的。她只有读完小学，身分证的学历是乡公所亲友替她伪造，因为应征通用作业员要初中毕业。她很想很想继续念书，好羡慕与她同住读商专的女孩。她都十七八岁了怎么去念初中，若考高中也没有初中文凭。一直害怕他考上大学的话她是绝不能匹配他了，与其将来再失去他，不如现在分手吧。

有何关系，他委实不明白这也会构成问题。倒是轻松下来毕竟打破沉闷开口说话了，不论说什么总好。他朝整坡地白崇崇的坟碑信誓旦旦，然也不认为有何严重所以确实缺乏一份热烈，令女子印证果然想法无误，凄厉嚎下眼泪。他更不明白了。

至今他始知女子的直觉透视未来，非他鲁钝能及。他无事人像小狗欢摇着尾巴去找许素吟时，她却凉淡的疏远了他。她那时雪色的皮肤耀目据说是白血球过多。他想起她都是端丽坐在工作台前的侧面，通用电子的年代，于焉告别。

嫂嫂保存着他为她拍的几张黑白相片，年轻人取出给他。女子立在碧潭大石上一袭几何图案短洋装，牛蹄鞋，是她最好的一套外出服。向朋友借的加农相机，仰角拍摄造出短身长腿伸展台效果，景衬荡荡天地偶或削进半块崖壁，艺术照呢同事们这样羡慕，常常请他拍照。说不上是否失恋，因为他似乎也不感到悲伤。开学后许多新鲜事吸引他，跋涉台北两地太远，下学年他便辞离搬到学校附近住，自那时未与许素吟连系，到今天。

谢谢你，年轻人腼腆启笑，谢谢你会跟这个无名小卒见面。

他把照片全部奉还，由年轻人保管罢，你比我更应该拥有这份纪念，他很感性说。

仍然单纯的年轻人已彻底臣服于他人文气息的对待方式。年轻人说，我以为作家们都是傲高在上云端看厮杀。

作家们？真惭愧他已多年没有新作问世却照样能魔力不减接受礼遇，堪称转型成功的一则案例。他们结束了这趟往事之旅，招车复返公馆。绕一圈回来世景依然正在进行，不因个人兴亡而变更。他目送年轻人不合时宜突兀的大篷伞浮沉于伞阵车流中殁去，荒梦初醒。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看见自己不过是在吃老本，年轻时候闯出的声名够他提用到何时？银行关门，他可以朽了。

不甘寂寞不甘被遗忘，他演讲座谈出席各种离奇的会议，信息丰富无论外遇咨询电检风波镉污染阁揆人选预测皆可谈，行程排到明年春，乐力不疲几乎以此为业。没有大师的年代，否则他亦颇具备青年导师资格，老来归档为公正人士社会贤达。上广播，登电视，必须不断转型升级。因为创作是一种魔力，生于忧患死于安逸，腐旧咒言，不幸降临他身上。

有了头衔地位与无法降俗的生活格调，他的心力便要分配一半去经营。他的后半生不过都花在维持前半生拚下的门户是这个悲剧吗？他看见自己的演讲秀有如出草收割人心，好像刚才他又掳获了一颗年轻读者的效死之心。当他努力集中另外一半心力把五马分尸的精气神兜拢一处想要作些什么，他才焦虑感到，魔力消散了。一虚百虚，随之患上信息亏遗恐惧症。

他未免太谄媚于时势和青年学子，包括自己一双儿女。尽管他瞥见女儿毫无坐相的岔开腿横伸在桌几上看漫画，一厚叠魔女宅急便，虽不满意但可以接受？永远让太太扮黑脸管家，他最是讲自由民主。汲汲于浩繁新知，知讯异变为欲望黑洞，全部力投入也填不满，他已经有点食伤了。高素质优裕生活的深暗层，他隐隐恐惧有朝一日会透透倒味掉连字纸也不看时！

搅乱了他，奇僧般忽来，忽逝，那个撑着大伞兀然出现于他轨道上的年轻人。

魔女宅急便，去年日本最卖座的电影，魔女限时专送到家。一度失去魔力无法骑帚飞行，魔女最后紧急借用拖把骑上去贯注运功毛发喷炸冲上天空救人。他开车回家路上，恍如昨日魔力在不可测之遥处向他闪动，但他驶往的前方是再复制再仿真非原创的辉煌金灿新世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