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十癔》

作者：林斤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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癔症又稱癔病，亦即歇斯底里症（hysteria），是一種相對常見的精神疾病；其表現為在一定的精神狀態或外部誘因存在的情況下，患者由於恐懼而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本書描述文革十年中，所見的十個歇斯底里症案例。「癔」如亂碼無法正常顯示，其字形為病去丙換成意。

. 哆嗦

浩劫過去兩年，有人說：「好肉自己挖爛了。」再過兩年，有人說：「肉有霉爛，挖還是該挖。」又過兩年，有人說：「挖肉補瘡不是辦法，改革。」這以後忙起改革來了，沒有工夫說回頭話，只是社會上留下不少的癔症。這個癔字早先就有，不過不多見，不像現在高樓大雜院都能撞上。

麻局長當副局長的時候，中學生擁進辦公室，把他揪出來陪鬥。他立刻笑著說：

「我去我去，我支持革命。」

那時候已經沒有「公」好辦，他把桌上的報紙整理了一下，讓中學生們擁著走出辦公室，快走到院子門口，一邊一隻手攥住他左右手腕子，再一邊一隻手搭在他左右肩胛骨上，這叫做「揪」，是把「黑幫」「揪」上會場的標準姿勢。恐怕不是新發明，古典戲曲舞台上大家都有印象，因此天南地北，不教自會。麻副局長個不高，自動窩腰躬背，幫襯著中學生達到標準。還側過臉來，笑著替局長說話：

「局長是大學生，老知識分子，那時候家裡要沒有幾個錢，上不起大學。局長在大學裡就參加學生運動，背叛了地主家庭……」

「嘡」，屁股上挨了一腳，「栽」出了門口，

幸好一邊一個「揪」著，才沒有倒地，踉蹌跌下台階，看見局長跪在院子中間，後背滲血。麻副局長心想：怎麼這樣了呢？昨天還是站著回答問題……

不由分說，在局長身後下跪，他還哄小孩似的自作主張，稍稍兩膝分開，放平腳板墊著點屁股，跪中沾點「盤腿」。知識分子局長全不會，直挺挺硬跪著，那能「支持」多久呢！

中學生問道：「什麼出身？」

這是當時到處一律的「當頭棒喝」，把個棒槌也認作「針」，不帶一絲半點的玩笑。現在誰要是對這份兒心有些懷疑，勢必「看不懂」後來的故事發展。這是敢跟諸位「拉鉤」的。

不過這裡說的「當時」，是漫漫十年浩劫的第一個回合，頭場廝殺。

麻副局長也特意莊重起來回答道：

「三代貧農。到我父親手裡，已經是佃農了。我大哥，落到僱農。」

中學生們眼睛一霎，嘴裡忙不迭的改不了詞兒咕嚕咕嚕著，麻副局長又想：還是要把革命「支持」下去呀，補充說道：

「可是我四爺爺，給地主當個護院，挎過盒子槍。」

沒想到一片口號，緊接著噼哩啪啦一頓打。知識分子局長跪也跪不住，歪倒在地。麻副局長趁勢盤腿伏下，護住前胸臉面。他少年青年時代挨過不少的打，痛在身上，卻不驚慌。那貼地的眼睛，還能把眼珠轉到眼角上，看看革命的革法。忽見十五六歲的女中學生，短頭髮，眉清目秀，解下三指寬的牛皮腰帶，下手比男學生還狠，腰帶頭上的銅扣都帶上血點子來了。當年地主打人，平常也不往死裡打，還要留著做活呢……麻副局長暗暗驚詫。

這一夜完全睡不著。上半夜心裡亂嘈嘈的，下半夜踏實下來。麻副局長還是有農民氣質，心裡越「嗷嘈」，手裡越要找活做；手裡一做上勁，心裡也麻木彷彿踏實了。一夜工夫，他寫了張大字報，把半生經歷和盤托出。十三歲當看牛的，游擊隊來了，跟著走了。頭一回打仗，拾起戰友的步槍，去拼刺刀，因為年小，叫敵人挑破肚皮。後來叫炮彈削過大腿，叫飛機炸到半天空摔下來……他也班長、排長、連長一級級提拔上來。立過功，得過軍功章，從來沒有受過處分，歷次運動沒有挨審查……

第二天早上到院子裡貼大字報，身上的血疙疤全不在意，興沖沖的對正取齊，做一溜貼過去，佔了一面牆還帶拐彎兒。一邊貼一邊就招人看了，時不時的有小聲議論，他也不細聽。貼完了去打掃廁所，面現喜色，手腳帶出興致來。

中午，七八個人一窩蜂圍上他，圍到院子裡，圍到他的大字報跟前，從頭圍到末尾，站住，散開一角，叫他自己抬頭看看……

大字報末尾，照當時的規矩，都要寫上敬祝領袖「萬壽無疆」。麻副局長一看，怎麼是「無壽無疆」了呢？腦子裡「嗡」的一下要懵沒懵，使勁鎮定。再一細看，那千該萬該該是個「萬」字的地方，千真萬真真是個黑黑粗粗的「無」字，麻副局長心裡哆嗦起來，耳邊聽見叫喊：

「現行反革命！」

「罪該萬死！」

「砸爛狗頭！」

這些倒還不要緊，麻副局長知道還不會當場「砸爛」。要緊的是自己內心的哆嗦，電流一般通到外頭皮，好像全身肌肉，全都顫顫的掉渣兒了。咬牙、繃筋、閉氣，全禁不住這通電的哆嗦呀！

「還自吹自擂哩，怎麼臉無人色了？」

「什麼英雄？狗熊！」

這些也都是耳邊風，連那個黑黑粗粗的「無」字也消失了。麻副局長的注意力集中在兩個膝蓋頭上，這兩個東西管自搖鈴一般要搖著跪下了。他明白全身哆嗦彷彿衝開了閘門，再也阻擋不住。只希望拼上最後一口氣，叫兩個膝蓋挺著……

「大家來看，還有個人樣子沒有！」

「滿紙假話，一片謊言，撕掉！撕掉！」

這些事情都過去了。不過不是流水一樣過去，也不能夠像過去一場暴風雨，或拔屋伐木，或沖毀莊稼，都只是地面上的災害。這些事情，是幽靈的噩夢。

那位知識分子局長折磨死了。等到噩夢做盡，麻副局長回歸崗位就頂替了正局長。收拾殘局，提拔一批青年當上科長。

有個青年科長常在麻局長跟前走動，有天，跟著出差郊區，在招待所裡同住一個套間。晚上吃了郊區實惠的酒席，科長沏上濃茶解酒。藉著酒興笑道：

「那年揪您出來，我也在裡頭起哄，記不記得？」

麻局長點點頭。

「我就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擱在心裡好多年，清查也好檢查也好審查也好，都查不到這個事情上頭……」

麻局長笑笑，可是眼皮也沒抬。

「……倒好，在我心裡越擱還越是問題了……您困了吧？」

「酒還沒下去呢，不是跟你說過，郊區酒簍子可多了。」

「麻局長，就說藉著酒勁兒吧，我把這個問題吐出來。」

「可見我官僚主義了，下邊提個問題還得酒膽子。」

「跟官不官僚沒關係，這完全是個個人問題。」

「哦！」麻局長端上濃茶，望著科長，「你還是比較直爽的，快別吞吞吐吐了。」

「那天揪您到大字報跟前，讓您看那『無壽無疆』的『無』字，您看仔細了沒有？」

「這有什麼仔細不仔細，傻大黑粗一個『無』字。」

「傻大黑粗……您看了就哆嗦起來……」

「說呀，自己看不見自己，怕臉也不是人色了吧。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你儘管說吧。」

「您越哆嗦越厲害，……」

「是呀，馬上不就是現行反革命了嗎？」

「您哆嗦得都，彷彿，快站不住了。」

「要命的是兩個膝蓋，它非得往下跪，你看。反革命還是現行，誰不肝兒顫呀！」

「可我懷疑。當時就有點兒懷疑，後來越發懷疑，直到您的歷史審查清楚了，您大字報上寫的全部屬實，我的懷疑更解不開了。」

麻局長望著青年科長，想說什麼，一會兒，喝口釅茶把話嚥下去，挪開眼睛。

「麻局長，您本是個英雄人物，不說早先，就您貼大字報頂風，那是什麼勁頭！經過的事情太多了，您也多方面考慮了。」

麻局長又看了科長一眼，只見這個青年比喝酒時候，還血紅，眼睛都充血了。他倒分外冷靜起來，透出差不多是老年人的慈祥，笑笑。

「麻局長，您的一生見過多少生生死死，在敵人面前，在自己人面前，您都臨危不懼。人生最多不過一個死唄，打成現行反革命，也還不會當場活活打死，離死總還有一截路呢！您怎麼會那麼哆嗦呀？我要說得對，算是酒後出真言。我要說得不對，算是酒後胡說，您哆嗦得真真不像個樣，和您的經歷完全不稱！」

「你說的是真話，是實情。我自己也一直在懷疑，也有解不開的地方。」

青年科長說著懷疑，那表情彷彿咬著他的心似的。麻局長也說懷疑，卻是老年人的心平氣和。

「麻局長，請你回想一下，當時不過是個『無』字，你剛才說是傻大黑粗？」

「這我印象深刻，是傻大黑粗。」

「可我提醒一句，您的字體筆劃細長條。」

「當時我腦子裡也有個『轉游』，可是已經哆嗦起來了，顧不上別的，一心只想控制住這哆嗦。」

「不過這一個字不是『別的』，要是這一個字上有點毛病，您就用不著哆嗦了。」

「我不是說哆嗦已經起來了嗎。」

「好比說，這個字是別人塗改的。」

「我集中全身力量，使盡吃奶那一口氣，也要壓住哆嗦。」

「那麼說，您這哆嗦和這個字，又有關係又沒有關係。」

「你很機靈，年青人，也別機靈過頭。」

「過後好長時間，定案，平反，您都沒有提出這個疑問？」

「大字報當場就撕了，沒有證據，提什麼！」

「當時拿您的大字報沒法辦，根子正，一色紅，滴水不漏。可是派仗已經打起來了，不能讓對立面盯著揪錯了人，就有個機靈鬼出了個餿主意……」

「不要說了，事情也都過去了，好比大家做了個噩夢，你我全在夢中……」

「您得讓我說出來，我在心裡憋了多少年，您越心平氣和，我越覺得對不起您……」青年科長跳了起來！「我－－－－」

「坐下！」麻局長大喝一聲，鎮住科長，「你不要說了，坐著，茶也釅了，喝吧。」

科長遵命喝茶，果然釅得好苦口，酒勁好像也真的解下去了。麻局長這才慢慢說道：

「今天晚上，你跟我說了憋在心裡多少年的話，掏了心窩子。那得一報還一報，我也得掏心窩子給你，要不，不平等了。我也有個情況，審訊也好，定案也好，平反也好，都沒有說。一來說了也無濟於事，再呢，怕副作用，怕誤會，怕牽扯別人……我們老一代人，條條框框是比較多。當時我一見那個字，明明傻大黑粗，也立刻哆嗦起來。不過一邊哆嗦，一邊腦子還能『轉游』。忽然，有件事情跳了出來，這件事情擱在心裡多年了，平常也想不出來，到這節骨眼上，跟鬼似的閃出來了。這一閃，那個哆嗦也有了鬼了，渾身不聽我的了，鬼叫兩個膝蓋跪下，可我總不能就這麼下跪啊，我和鬼纏上撕擄上了……」

青年科長瞪著眼睛，支起耳朵，一聲不響。

「……當然，鬼不鬼的是打個比方。我十三歲那年扛半拉活，當小看牛的。鬧日本了，地方上拉起游擊隊，我跟牛說，你們自個兒回家。我就跟著隊伍走了。游擊隊司令是個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人怕他，連槍子兒也怕他。什麼碉堡，什麼高地，只要說聲拿不下來，他帶頭衝上去。身經百戰，沒有一個要緊的傷疤。子彈、彈片進了肉，也不敢碰骨頭。在我小心眼裡，那是指天說地頭號英雄。後來隊伍越拉越大，到解放時候，大軍南下，他已經開創了一個地區，自立成王了。不久，司令首次進北京開會。會議中間，點了十多個人，立刻是領袖召見。趕緊穿戴整齊，互相檢查，眼睛查著別人，兩手摸著自己的扣子呀帽子呀。倒也沒有人緊催，自己緊緊張張的上了大轎車。拉進了紅牆紅樓紅門，進門就下車，只見大道寬闊深長，絕無人影人聲。十多個人自動排成隊，單行前進。兩邊是茂盛沉默的柏樹，沒有飛鳥，沒有爬蟲，樹下隔隔的站著警衛，沉默筆挺，彷彿是柏樹的『樹娃』。走進一個四合院，十多個人在北屋廊下站住，眼睛望著南邊。南屋東頭一溜白粉牆，牆下有過道。院子開闊，竟沒有樹，沒有草，沒有盆花。四面的房屋都閉門關窗，都朱紅，誰也沒有細看，只是視線穿過一片紅糊糊，盯住南頭過道。不知多久，聽見南屋後邊有說話聲音，針尖落地也聽得見的地方，這說話聲音聽得清楚，又聽不清楚說著什麼，立刻，白粉牆上出現高大身影。身經百戰的游擊司令，忽然哆嗦起來，他自己好生奇怪，槍林彈雨裡沒有手顫過。這一奇怪反倒心驚肉跳了，咬牙使勁也禁不住哆嗦了，兩個膝蓋竟搖鈴一般，大刀砍過來也不知道下跪的這兩個東西，遇見喜慶事兒，光榮事兒，怎麼會要跪下跪下似的……這是多少年前說過的話，平常也想不起這個來。趕我站在大字報跟前，發起的哆嗦還能控制，這個事情鬼一樣閃上心頭，我就搖鈴了，散架子了，挨刀也顧不上了。這顧不上的話也是司令親口和我說過的，他顧不上聽，顧不上答話，原先準備好的幾句報告，一個字也沒有了。司令是個直腸子，他原原本本跟我學了一遍。其實這裡頭毫無秘密，司令也說他心裡絕沒有藏著掖著的，就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我一直沒跟誰說過，照你們考慮，恐怕扯不上什麼副作用呀什麼的。我們兩代人是不大一樣，今晚跟你說了，還是希望這屋裡說這屋裡了，不要外傳。」

青年科長聽了，說不出一句整話來，當晚休息。後來，還是當做茶餘飯後的故事傳出來了。傳來傳去，不免添油加佐料，麻局長也拿青年科長沒有法子，只好歎道：現在的年輕人，全不管不顧的。

司令也在浩劫中據說是自己摔到井裡，死了。那口井當時立刻填上了石頭塊兒。後來平反，家屬要求扒井，撿出零碎白骨，又不同意火化，裝楠木棺材，又專車運回故鄉，造墳立碑。為了照顧家屬情緒，一一照辦。

哆嗦故事傳出來以後，家屬好不惱火。要求澄清，要求闢謠，要求追究責任。組織上讓大家向前看，不要再「磨粉」這些事。

麻局長年紀也大了，有點精神不濟。說著說著工作，會來兩句相幹不相干的話：「這可是真事兒，還真是說不清。」「知道是這麼回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時候也會看見青年科長的冷笑，彷彿尖刀一閃。後來也知道背後有人拿他這幾句話，尋開心。也只好裝不知道。有回走過走廊，聽見一間屋裡青年科長說話：

「這可是真事兒，還真是說不清－－－－哆嗦。」

屋裡年輕人笑。

「知道是這麼回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哆嗦。」

屋裡年輕人大笑。

不久他就動員離休了。青年科長提升做副局長。

麻局長一離休，不但司令家屬，連幾位老戰友都表示對哆嗦的氣憤，青年副局長用商量口氣，幫助老人們歸納意見：至少是損害英雄形象！是不是還影射著什麼？

麻局長也不去老幹部俱樂部打牌了，組織離休幹部旅遊、療養、參觀，一總不去。大白天，連窗簾也不愛拉開，誰也不知道他獨自在屋裡，怎麼摸摸索索過日子。

有天傍晚，麻局長忽然聽見敲門一聲比一聲急，嘭！嘭！！嘭！！！還沒有答應出來，門外叫道：

「瞧您來了，給您送節日禮物來了！」

聽出來是青年副局長響亮的聲音，又聽不出來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腦子轉不開，禁不住全身一激靈，一快轉身，一個冷哆嗦，撲通，竟對著門跪下了，那門自己拉開，青年副局長呀的一聲往後退，後邊有人跟著，連聲問怎麼了？青年副局長失聲說道：

「怎麼麻了？麻了？」

麻局長姓麻，從來不是麻子。

. 黃瑤

「浩劫」過去以後，有的機關做得乾淨，把漫漫十年裡的「交代」「檢查」「認罪書」「思想匯報」，還有造反派弄的「審訊記錄」「旁證材料」……全從檔案裡清理出來，裝在特大號牛皮紙口袋裡，交給本人，任憑自由處理，一般是一燒了之。黃瑤拿回家去時，她的男人多一份兒心，悄悄藏過一邊，只說是燒燬了。過了七八年，卻派上了正經用場，交給精神病醫生。據說，對治療黃瑤的癔症，大有好處。下邊是醫生抄摘出來的部分，稍分次序，略加連貫。

黃瑤是個美人，五官細緻整齊，不過女人們說她是冷面孔。冷面孔的意思是和男人對面走過，不會多看她一眼。男人們反映；沒法兒，她老垂下眼皮，和她說話，她的眼睛頂多只瞧在人家胸口上。

什麼「司令部」、「指揮部」，什麼「兵團」，連七長八短的造反組織（出來一個「千鈞棒」，跟著就有一個「緊箍咒」），都沒有把黃瑤看在眼裡。後來有頭有臉兒的是共產黨都成了叛徒，沾國民黨的都是特務，革命還要繼續，清理到海外關係，才把黃瑤揪出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黃瑤脖子上總有一條紗巾，春秋正好合適。冬天掖在領子裡，外邊再圍一條大圍巾，也還說得過去。夏天起點風，蒙在臉上擋沙土，就顯得勉強些。大太陽時候散披在肩膀上，叫人瞧著納悶兒－－這是哪一路毛病？和海外哪一條勾著？拿它怎麼上崗上線？

人家和她說話，她會「嗖」的扯下來拿在手裡。「嗖」的本來是動作飛快，為的叫人眼皮子來不及眨，瞧不真。可是一回「嗖」兩回「嗖」，反倒顯眼了。人眼裡或愣或疑或惱，總之，眼不是眼了。

人家的眼神稍稍一變，她的兩手就把紗巾絞來絞去……慢著，不是說她從不抬起眼皮看人嗎？頂多只盯到人家胸口上嗎？怎麼看得見別人的眼神呢？看得見的，彷彿是時下新興的熱門話題兒：特異功能。只要人家的疑心或是惱心或是狠心或是不規矩心胖大了，眼色也隨著古怪了。人家多半知道自己的心機，不知道眼神會洩密。可是黃瑤連眼皮也沒抬，就會把紗巾越絞越緊，會緊到麻花似的捆住兩個手腕子，把自己捆一個賊似的。

黃瑤老家在南方海邊，是個僑鄉。海外的親屬見過面的，上數能數到叔公，下數論輩分都有外甥孫了。北方的造反派沒有見過這陣勢，倒想也到海外「外調外調」，順便也看看垂死的糜爛生活。可惜世界革命大約是過兩年再說了，眼下還只可關門打狗。

因此，黃瑤落進了「無頭公案」，比走資派還難鬥倒鬥臭。對她，只能打「心理戰術」。

有一個造反派是個矬壯小伙，長一雙孩子氣的大眼睛。有天他審問黃瑤，靈機一動，一伸手，把那條紗巾抓了過來……

十幾年後，才讓醫生分析出來，這個小動作非同小可，後頭的坎坷都由這裡起，差一點廢掉小伙一雙眼，送掉黃瑤一條命。

不過當時，矬壯小伙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見把紗巾一抓過來，黃瑤冷不丁一個哆嗦，眼睛由人家胸口收回去，盯在自己胸口上了，跟閉上了一樣。那出名的冷面孔也黃了，跟黃楊木雕的傻菩薩似的。

小伙心裡笑道：開局打得不錯，這心理戰有打頭。腦子裡閃閃著想像力的光芒：紗巾犄角上縫著什麼？圖案上有密碼？浸過藥水？是個暗號？

小伙走到黃瑤跟前，差不多是胸脯貼胸脯。小伙命令黃瑤抬起眼皮，瞧著他的眼睛。小伙矬壯，為了眼睛對上眼睛，踮起了腳兒來……看起來好像小伙把自己當做一部測謊機，不對，那是外國東西，非資即修。小伙子採用的是施公案彭公案裡的國粹……忽然，峻的，貓撲老鼠，鷹抓兔子，黃瑤兩手跟兩爪一般飛起落下，落在小伙兩眼上。小伙一個激靈，一掙，一扭，轉過了身體。黃瑤的兩個爪子，還由小伙腦後包抄緊摳。小伙大吼一聲，往前一拱，屁股一蹶，把黃瑤背在背上，兩手一托，打開兩爪，腰背一閃，這小伙壯實，把黃瑤「趴蹋」摔在地上了。

大家聞聲圍上來一看，只見小伙上半張臉，一片的血「糊垃」。趕緊送醫院，卻用不著搶救。當時小伙和人家眼對眼、鼻子碰鼻子，黃瑤兩爪上來不能直撲，只能迂迴，就這剎那時間，小伙擠緊了上下眼皮，保住了孩子氣的大眼睛。臉上不過是皮傷，抹點紅藥水紫藥水打個大花臉就算完了。

黃瑤當然是現行反革命，銬上了銬－－－－鐵麻花，下了大獄。

矬壯小伙的大花臉上孩子氣大眼睛睜圓了，說：這下可看見了黃瑤的眼神，好像，好像，黑色素沉澱了，乾巴了，像兩泡鐵砂子，沉沉的，毛糙糙的，沒有亮光……說到這裡，小伙不知道他那孩子氣眼睛也沉澱也毛糙起來，還只顧說別人，說：一句話，不像人的眼神。

若干年後，黃瑤從監獄裡放出來，她有悔罪的表現。其中有一條是：常要求把她的手銬上。哪個犯人不怕手銬？那是刑具。綠林好漢把手銬叫做手鐲子，可是沒有一個要求戴上手鐲玩玩的。

審訊記錄裡也有醫生有興趣的東西。

黃瑤六七歲時，家裡日子不好過。爸爸媽媽到海外投奔叔公去，把黃瑤交給親婆。南方叫做「親」的，就是「乾親」。北方爽直，用「乾」字，好比說乾媽乾爹。「乾親」本來不「親」，南方偏叫它「親」。「親娘」「親爺」「親婆」。

親婆有孫子孫女，和黃瑤上下歲兒。好比一塊糕半張餅，黃瑤伸手要拿，親婆的眼神一沉，黃瑤知道是留給孫子孫女的了。後來剛走到水壺茶碗跟前，親婆在身後五尺地，黃瑤也會後腦勺看見那眼神沉下來了，就縮住腳步。在房簷下過家家，黃瑤稍稍不讓，也會看見屋裡的眼神。在院子裡跳猴皮筋，正熱鬧著，也會忽然看見不知那裡來的沉重的眼神，扭頭往家跑，親婆正把一捆菜扔到地上，黃瑤趕緊搬盆洗菜。做夢憋著尿，也會叫那雙眼神驚醒，起來坐馬桶去。

那眼神好沉好沉，好像兩兜鐵砂子，不透亮，又毛糙。

等到上了小學，和一個山裡來的小男孩同桌，只要黃瑤湊過去說句話，小男孩會「嗖」的抓本書擋住半邊臉。黃瑤要是伸手抓書，小男孩就趕緊往一邊閃，跌在地上兩回，挨老師說還是這樣。

慢慢地熟了，黃瑤盤問道：

「你們山裡人怕女孩子？」

「不怕。」

「那你怕我？我可怕？我髒？我臭？」

小男孩連連搖頭，吞吞吐吐，還是忍不住說道：

「你這個名字是誰給起的？」

「爸爸。」

「怎麼起這麼個名字，啊呀！」

「這名字好。我爸爸說，瑤是玉，黃色的王比黃金還好看呢！」

小男孩說出了一種動物，是黃瑤本來做夢也夢不著的，誰知當天晚上就在夢裡出現了。第二天第三天又央告又細細盤問小男孩，這個山裡來的男孩也鬼，越說越神。

山裡有種東西叫黃猺（兩個小孩都不理會「猺」跟「瑤」偏旁不一樣，狼也怕，猿猴也怕，連老虎都怕這東西。這東西一叫起來，離得遠點的，抹頭就跑。離得近的嚇傻了，四條腿就跟釘子似的釘在地上了。

黃猺有多大？大不過狸貓，小的才比松鼠長點兒，就算全身是力氣也才這麼點兒。可是那兩個前爪跟錐子似的還帶鉤，這東西就有一手本事，一上來，先不先，摳眼珠子。

這東西沒有單個兒的，一把兩把（一把是六個，兩把一打）成群地跑，一包圍上來，防得了前頭防不了後頭，竄上一個摳掉眼珠子，瞎了，就都撲過來開膛了。

這東西跑得飛快，能鑽縫，樹縫地縫腿縫過來過去，穿梭似的。能上樹，能跳能蹦，就是不能飛。這東西要會飛，老鷹的眼珠子也保不住，樹林子全得瞎了。

黃瑤膽戰心驚，問道：

「你認識，不，你見過黃猺嗎？」

小男孩繞彎子說他們家有條黑狗，帶它進山去，只要是人吃什麼，也給它吃什麼，人吃多少，它也吃多少。它就會沒命的鑽樹林子，不怕累，不怕摔，不怕死。把野兔、野雞、野豬給人轟出來。有天，在個山坳裡，黑狗張大了嘴，舌頭掉出來掛著不動，四條腿跟四條木頭棍兒似的插到地裡去了，打它踢它也不走了。我們心想；鬧黃猺了吧？鑽到林子裡一看，刷拉拉，五六個，東奔西竄，眨眼間，不見了。

「你們不怕摳眼珠子？」黃瑤的聲兒都哆嗦了。

「不怕，這東西偏偏怕人。」

「它怎麼怕人？」

「摳眼珠子這一招是跟人學的。」

這句話把黃瑤嚇得出不來聲兒。過兩天，才盤問道：

「怎麼是跟人學的？真還有人教它？為什麼教這一招呢？」

「我聽我爺爺說的。」

「你爺爺怎麼說的？說呀，爺爺怎麼說？」

說得溜溜的小男孩，到這兒也「卡殼」了。光說：

「我爺爺說：人最壞。」

這些時候黃瑤還盤問：

「你親眼看見過黃－－那東西摳－－摳眼珠子嗎？」

「我看見過一隻瞎眼猿猴，叫摳了，沒死。還能上樹，可是從這樹蹦到那樹，得咬著別的猿猴尾巴。」

「別的猿猴叫咬嗎？」

「怕是它爸爸媽媽。」

「可憐。兩個瞎眼窩？兩上黑窟窿？」

「不，還有眼珠子在裡頭，不過沒有亮光，像兩砣鐵砂子。

黃瑤再也不盤問了，手心裡都冒冷汗。

這以後，站在親婆眼前，會「嗖」的把兩手背到背後，十個手指頭交叉上，叉緊了，有時候還冒冷汗。可也沒有發生過什麼舉動，平安無事。

黃瑤照常長大，照常結婚、工作和海外的父母通信。信是平安家信，身體健康啦，生活如常啦，工作愉快啦，變來變去說平安兩個字。不過每封信都變得重複了，也寫不滿兩張紙。不能通信的年頭，也不特別想念。逢年過節，也給親婆捎點禮物去。只是生就了一副冷面孔，眼皮愛下垂，覺得世界上最難看的是眼睛。這東西好好的也會一變，那變出來的眼色就不是色了。垂下眼皮，眼不見為淨。

「浩劫」中間，不知不覺間，小時候的「特異功能」又回到身上。不用說身背後，就是隔著窗、隔著走廊、隔著袼褙似的大字報，都能看見盯過來、斜插過來、瞄準過來的眼睛，都黑沉沉，毛毛糙糙，沒有亮光，好像兩兜鐵砂子。

有天夜裡驚醒，看見一隻瞎眼猿猴在樹梗上爬，後邊五六隻小猴子一隻咬著一隻的尾巴，全是瞎的，眼窩裡全是兩兜鐵砂子。這個景象叫人又心酸又害怕又「嗝厭」。

那個山裡小男孩也只說過一隻瞎猴，沒有說過一串瞎猴咬著尾巴。隨著，在一串瞎猴藏身的樹上樹下，又添上竄來跳去認不真的黃猺。這些景象起先好像小時候看見過，後來變做是活現在眼前的事實。

黃瑤見著人，又彷彿站在親婆跟著，把兩手背在背後，十指交叉，叉緊－－－－可是年月不同了，不行了，叉不緊了。這才改用紗巾，絞住手腕，絞成麻花……

矬壯小伙打完心理戰，看見女紅衛兵把條紗巾掖在領子裡頭（不興散披在外邊），他總忍不住抓過來，抓到手又好像燙著他，立刻扔掉。彷彿怪人，女的不愛理他了。

「浩劫」過去，黃瑤自由了，海外關係轉過來吃香了。黃瑤也還是寫寫平安家信，把字寫得芽豆般大，好擺滿兩張紙。

當然也不免風吹草動，報紙上、廣播上、小道上出現「打擊」啦，「整頓」啦，「清查」啦……其實有的是好事，有的要壞也壞不到哪裡去。黃瑤都會刷拉一下掉下眼皮，冷面孔凍冰。

有天夜裡，她男人看見她在被窩裡，把條紗巾絞住手腕子睡覺。問問，說是不知道是夢不是夢，總看見一串瞎眼猿猴，還有一串串鐵砂子眼神。生怕糊里糊塗裡，把貼身睡著的男人，當做那踮起腳來和她貼身站著的矬壯小伙，做出黃猺的那一招來。

她男人也思想開放了，竟想到這種事情，是可以去找精神病醫生的。因為這裡邊有些麻煩，好比說把自己的手腕絞上紗巾，明是把自己當做黃猺了吧。可是黃搖只在眼前竄來竄去，長什麼樣，多大個兒都沒有看清楚過。常常出現在眼前的，倒是瞎眼猿猴，那鐵砂子眼窩。一隻咬著一隻的尾巴。叫人又心酸又可怕又「嗝厭」，沒有一點解氣、報仇的痛快。那鐵砂子眼神又不單在猿猴那裡，親婆那裡，矬壯小伙那裡，大道小道上這個人那個人那裡都會出現，黃猺自己也有過，矬壯小伙踮起腳來看見的，就是這種眼神，難道說她自己又是猿猴又是黃猺？她從小就有瞎眼猿猴的害怕。又生怕自己的兩隻手做了黃猺！……像這些景象，書記一般解釋不了。到了醫生那裡，一口診斷做癔症，看起來是有把握治療的吧。

. 古堡

初到巴黎，住在十三、十四區交界處，到近便小街走動，覺得沒有高樓，當然也沒有平房，更不會有四合院、大雜院。處處小樓式樣各別，發古的多，門面也發舊。

據說新起的高樓，集中在塞納河北岸。後來到了那裡，果然，有修長，有龐大，有滿身玻璃閃閃半空，有塊塊壘壘如魔方，有圖案鑲嵌，有白淨……這是巴黎的現在？

據說那老市區的舊房子改建，不能隨便超過原先的高度。據說講究保持原樣。原樣就是有那麼個年頭，有那麼一個人動過腦筋，照那個年頭的「時興」，也是照那個人的「高興」，蓋過這麼個房子。把這麼那麼的房子留下來，就有了這麼那麼的不同，你說，好玩兒吧……初到一個地方，人家怎麼說，我怎麼聽。這是一位法國朋友用漢語告訴我的話。「你說，好玩兒吧。」這一句是一字不差的「實錄」。

據說新建改建一座樓，規定要用百分之一的建築費修飾門面。據說老房子門面古舊，裡面可都是現代化了。可惜我不能隨便走到裡面看看，不過從陽台和窗台看起來，我是相信的。陽台和窗台那又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那是一個專題，這裡來不及「囉嗦」－－－－這也是法國朋友的漢語，他開車帶我們到南方去。

汽車走在高速公路上，兩邊的綠樹連綿，比我們的北方要多得多，和我們南方相比，我看也差不多。時見熟悉的玉米，個頭要小一些，偶有高粱，那可是矮粱了，不知道什麼品種。對面來車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得空氣發出「踹啊踹啊」之聲，短促帶著威嚇，顯出來車速非同老爺車。忽然又會減速放慢，那是讓我們看看一個村莊了，不是有半古的古堡，就是仿古的小小教堂。村舍多半散落，少有密集，也都各是各的樣兒，不興雷同。

半古仿古當然也有真古，全都舊色，又都保養得硬硬朗朗站著，不叫露出下半世的光景。

汽車離開高速公路，走上盤山小道，這是到了法國中部偏南了。這山的名稱，聽起來像英語的一二onetwo……我忽然想起萬里外我的老家，有一座小山有一個文雅的名號－－－－不知是原就文雅，還是上名的文雅化－－依靄山，但在鄉音口頭，和「一二山」彷彿。眼前的山路、岩石、柴草雜樹林子，沒有修飾，野趣天然，覺得親切。我就叫它做童年裡的「一二山」了。這一叫，親切又添上夢境。

找到一個山包，下車一看，說是個村莊吧，只有三五石頭砌的城堡。有一個門口掛著旅館牌子，小地名叫尼昂Niyon。

石頭牆上刷了灰漿，若不是為了保護石頭塊兒，讓它鼓鼓窪窪地長上苔蘚，爬上長春籐豈不更好。

女主人迎接我們說，這是山莊第一次接待中國客人。早上接到電話定下房間，等到現在，正疑心是不是路上出了點事，好了，現在到家了。

女主人帶我們看房間，浴室如雪洞，臥室簡樸如農家，但地毯、電話、電視、頂燈、地燈、床頭燈總有五六盞。最吸引我眼睛的是臥室外邊擺著座椅、躺椅、圓桌、矮几，可以曬太陽、看山景、望星空的寬大陽台。陽台和臥室中間只有小半邊牆，大半邊是落地兩扇的推門，玻璃透明好比透通。夕陽映照，雲霞飄忽，又如清澈水中。

女主人曾在東方學院學過阿拉伯語，她要我們簽名題字，說漢字好看是一種藝術。帶領我們參觀餐廳，山莊依山建築。餐廳裡外也分上下兩層，再下邊是小花園，花園下邊有游泳池。池上邊又有休息室，備有檯球和棋。女主人抱歉說有病聞不得煙味，但這間屋子可以吸煙。又要請我們喝杯酒，隨即端來出名的葡萄酒和不那麼出名的啤酒。我喝啤酒。

還要參觀廚房，各種電氣炊具，古舊城堡裡面，真正電器化了。這個山莊只有十五個房間，大房間加鋪可住三四口一家人，但究竟只有十五間，卻有這麼寬敞的公共設施。

我以為參觀完畢，不，還拐個小彎，上幾級台階，走進一間二三十平方的屋子，石頭牆石頭弧形頂，低矮如石洞。石頭小窗如槍炮眼。長條餐桌樸拙如鄉土小店。壁燈如油燈，原是用燒瓦燈罩罩住燈泡。

女主人敲著石頭牆說，這一間屋子資格最老，是十世紀的建築，相當中國唐朝時候吧。但，它怎麼這樣結結實實，這樣整整齊齊！

我願意坐在這裡吃一頓兩三個小時的晚餐，用木碗或青銅高杯喝血一樣的葡萄酒，抓著骨頭啃羊排……或者不用這些，只要三四個朋友，煙霧迷漫裡海闊天空……或者這也不用，只我自己靜靜坐到半夜，我願意，我會得寧靜，血脈舒展，神經寬鬆……

我回到房間裡躺著，關掉頂燈、壁燈、地燈、床頭燈。不放下玻璃推門的門簾，夜靜，無月，略有星光，天是藍黑，山是青黑……我少年時從豆腐乾般窗格子裡看天，看山，看夜，發生幻想。好像都沒有想到一面玻璃牆，透明，和山和天和夜透通。還有那雪洞似的浴室，上上下下的帶電的家生，都是不可能想像的。但我的幻想又不貧寒，不只是五顏六色，還有七情六慾。

那青黑裡藍黑的是「一二山」嗎？反正那裡有個碉堡，一頭荒草。小夥伴們從百米下邊，朝碉堡發一聲喊：「衝啊：一二三。」「衝啊，一二山。（鄉音三和山相同。）一二山，童年的山。一二三，童年的腳步。

先後衝到碉堡下邊，那裡有個門洞，門扇早已沒有了。每回，總有一個小夥伴往門洞裡一張，最多邁進一步，就「嘩呀」倒退。裡邊人屎狗糞，死貓腐鼠。

後來「打老虎」的年頭，有個打他裡通外國的頭號「老虎」，走到這裡邊吊死了。後來又吊死一個「右派」，後來……白天冒青煙，半夜會哭。後來修橋鋪路，幾次算計這裡的石頭，沒有人敢去拆，這個碉堡保存下來了。

那青黑裡藍黑的是「一二山」嗎？怎麼會有個小廟呢？天下有這麼個小廟不會錯，裡面供著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赫赫有名。不過這個小廟不一定在哪一座小山上。

小廟才三間屋，上下本色磚雕，牆上陰線石刻，好像一座三個門洞的門樓。屋外圍著一圈嵌空圖案的磚牆。

餓肚子的三年裡，磚牆少了一隻角，塌了一邊，後來在一個又冷又餓的冬夜，一掃而光。剩下小廟彷彿剝掉衣服站在那裡凍著。後來，門扇撬走，窗戶拆走，小廟留下幾個黑洞洞骷髏一般站著。難道磚頭門窗可以解餓？不，解氣。人把小偷小摸叫「順」，叫「概摟」，叫「供給制」。

後來修理了門窗，索性改做幹部宿舍，小鍋小灶，煤火油煙，熏得烏黑。

那青黑裡藍黑的是「一二山」嗎？山邊是城牆。可是小地方的城牆怎麼會這麼高？這麼寬？這麼厚實？那長方城磚是特製特燒的，竟有三尺長一尺寬。搬得動一塊的就是個棒小伙。

那是哪一年？很有一些人，都說為了現代交通，要拆掉這五百年前留下的城牆，慷慨高歌新時代，激昂指責舊事物。鬧得不同意拆除的，不知怎麼的站到了被告席。

被告席上的主角是一位建築學者。這位蓋大樓的人物，若站在大樓前邊彷彿一根茅草，乾巴枯瘦。不過他自以為還有張皮好剝。起初講理，後來有理講不清，後來只好自思自歎，後來說：

「拆城牆，跟剝了我的皮一樣。」

他的學生，那時候還是個白白的小胖子，還沒有資格站到被告席上，坐在後邊角落裡忍不住叫道：

「剝了文化古城的皮。」

學生比老師現代化，會把話頭安到大題目上。老師是老一代的讀書人－－－－中國特有的一種人。這個滴答著近千年血汗的城市，和他血肉相連。那些牆，那些橋包括干橋，那些門樓、牌樓、鐘鼓樓，那些大屋頂、小塔尖，那些四合院、大雜院、深宅大院連同象鼻子、耳朵眼、轆轤把小胡同，都有一種現在還沒有「化驗」出來的東西，溶化在老建築學家的血液裡。因此，他不但反對拆城牆，還主張城圈裡面，保持原來的格局。新高樓、新馬路、新城市在城圈外邊做出新規劃。他估計現代城市舊城圈裡根本裝不了，兩三年工夫就要出圈子。現在拆舊城白拆，若是保存下來，這別具一格的古城，是世界上的一塊珍寶……他全身瘦骨，彷彿風中竹竿，不彎不曲，可是顫抖。可是嗚嗚像是哭訴，他如泣如訴拆城牆是剝他的皮，拆城裡種種是抽他的筋，刮他的肉……

他的學生白白的小胖子，和他上則一鼻孔出氣，下邊是穿連襠褲子。不過血液裡沒有這麼多「溶化」，要冷靜得多。聽見老師又往自己的皮呀肉上拉，就憑著時代精神，不顧人微言輕，插上嘴來往大題目上扣，把建新城保舊城總結起來說：

「新舊對照，相得益彰。」「新舊繼承，根深葉茂。」……不過就是學生的腦子裡，當年也沒有旅遊呀、無煙工業呀、第三產業呀這些東西，算不到錢財上去。當年若有本事把拆舊比做貓腰揀個小錢，日後丟了大把洋錢乾瞪眼。那就會提升一級成了預言家。

老師瘦到無可再瘦，在風風火火裡，風乾或是烤乾了。那竹竿撐著的衣服架子上，脖領子那裡，神出三根筋，吊著個腦袋。

這個腦袋是個大腦袋，天庭開闊，地廓方圓。鼻不在高，有「書」則仙，眼不在深，有「卷」則癲。這樣耐看經踹的腦袋，彷彿不是這竹竿身體架子養得出來的。這樣的腦袋好比青銅的或是大理石的頭像，可以獨立在玻璃檯子、木頭架子、石頭座子上。這個腦袋竟在保守、擋道、封建、落後種種叫賣聲中，竟做起夢來：

箭垛上爬著爬山虎，春看綠秋看紅。槍眼裡春桃、秋菊、夏蓮、冬梅四時換盆。城頭開闊寬厚，正好是牡丹園、芍藥圃、玫瑰塢、海棠坡。還有兩行樹，羅漢松、觀音柏、龍爪槐、鳳尾柳。五十里城圈，擺開無數的棋桌、牌桌、茶館、咖啡店、酒吧間，露天的游泳池，室內的兒童遊戲，老人們打太極拳，青年們打眉眼。這是舉世無雙的高架花園、遊樂園。最古老的外表，最現代的內涵。這城圈是東方名副其實叫做價值連城的項圈……

「癡人夢話！」

「不癲不仙！」

「流膿放毒！」

一片掌聲中，城牆拆掉了，倒還留下了一個個孤立的城樓。

不知道又是哪一年，是餓暈了？是嚇慌了？是叫緊箍咒念的？造反有理，那「一二山」上吊死人的碉堡，賠上炸藥給炸了。那什麼坡上的民族英雄廟，叫油煙燻黑的磚雕石刻，也要拿鎯頭砸得坑坑窪窪。那古城的孤立的城樓，更要拆成平地不留痕跡。城樓飛簷重頂，特製的城磚塊塊像個個石頭墩子，不是一包炸藥兩個鉚頭幹得了的，組織了「接受再教育」的勞動隊伍，正經當做工程來做，乾瘦的老師和白胖的學生都在土裡爬石頭塊裡滾。

不想一座城樓拆去外一層，卻露出裡邊還有一個城門洞。老師一看就知道那是八百年前元朝的老城門，到了五六百年前的明朝手裡，嫌小嫌老吧，倒不拆，只在外邊做功夫，寶貝一樣封閉在裡邊。老師和學生都不用查資料，這是他們當行專長，明白別的地方還沒有發現這八百年前典型的城樓，這樣完整的保存下來，實是一絕。但老師和學生，現在都沒有了發言權。

裡裡外外掃蕩得真乾淨。

老師的竹竿架子搬不走磚頭石頭，撥在老弱組裡坐在地上，不論元、明、清，拿鎯頭敲打成碎塊，拉去鋪路。好澆柏油。老師得了個「心力衰竭」，死了。

學生本來冷眼，後來冷了心，他活下來了。只是白白的小胖子，變成黑黑的壯年人，在專業上也時來運轉，頂替得半個老師了。

卻說運去如山倒，時來如抽絲。先叫學生考查城牆舊址，當然恢復不可能，只是在城樓和城牆轉角地方，搜索淘換十塊二十塊舊磚頭，堆成一堆彷彿墳頭，立一塊碑，刻道：

文物保護單位

古城城牆遺跡

文物事業管理局

××××年×月立

這件事還沒有辦完，因為旅遊賺外匯內幣需要，給學生限期，在個公園裡仿造元明清三座城樓。學生心想仿造本是沒奈何的事，若仿得不彷彿，城樓不成反如墳頭。只好去尋找資料，元朝的資料不多，回想那年拆出來的城樓模樣，單憑記憶又做不得準。有天翻檢老師留下來的遺稿，不料發現一張元代城樓的草圖。只有一個可能，老師白天敲打碎石頭，偷看城樓模樣，默記在心，晚間偷畫下來。不過草圖上邊仔細，下邊粗略，到了地面上有幾個符號，看不出來什麼意思，想是到了這裡「心力」快要「衰竭」了。地面上的符號是什麼東西呢？學生日思夜想，有天躺在被窩裡，覺著有人推他肩膀，一股寒氣襲來，背脊冰涼，一個「激靈」翻身起坐，卻看見老師坐在床沿上，還是乾巴瘦。學生本性沉靜，經過這些年的磨練，積攢下來「座右銘」甚多。例如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該吃得吃，得吃就吃，不吃白不吃。因此也不驚慌，細看老師除了乾瘦，那精采的大腦袋還土黃和黃土一般。問道：

「您怎麼來的？」

「坐詠歎調。」

學生不覺微笑，不想老師竟用這麼時髦言語來說擁擠的公共汽車。老師可是皺起眉頭，說：

「把我擠成相片了。」

又一句新發明的俏皮話。不過學生笑不起來了，坐在眼面前的老師當真單薄如紙。學生勸道：

「您應該好好休息。」

「整天休息，整下午睡覺，腦袋也睡扁了。」

學生看見老師把個手指頭，在被面上劃拉……啊，劃的就是草圖上地面上的符號。

「這是什麼？」

「地道口。」

「下邊有地道？」

「埋伏一百單八騎兵。」

「是地下甕城？」

「分前後兩部，前部三十六，合天罡之數，後部七十二地煞。前後一百單八，上下連人帶馬。」

學生做著三座城樓的仿造工程，耳邊時常響著老師的指點。一番辛苦下來，臉面黑瘦，兩鬢夾白，名聲騰達起來都有人說是青出於藍了。不過也養成一種毛病，不時回頭支耳好像聽人說話，聽誰的？只有他聽得見老師的聲音。年輕人也已經不大知道老師的本領模樣，當面都管學生叫老師了。背後說趕快「搶救」這一肚子學問吧，人家用腦過度，只怕是精神恍惚了。……

陽光明亮，山色明淨，我跳下床來往陽台上走，不想撞在透明卻不透通的玻璃上，差點兒「開瓢」。才明白原是法國中南部一個山莊，叫做尼昂Niyon。偶然住宿一晚，卻做了一片的夢。

在露天餐廳裡早餐，坎上是古堡，坎下是游泳池，聽山鳥嘰啾，看山石塊壘。原來也是不能耕種的地方，卻收拾得叫人做夢。

上車要走時，和女主人告別，找一個好角度把山莊拍個全景照片。發現山莊很小，古堡也舊，也整修過度略同仿造。和夢中諸多場面不好比較。卻是唸唸有詞：

一二山啊，童年的山！一二三啊，童年的腳步。

. 二分

「在座各位，年紀相差有十幾小二十的，但都是同時代人，都算是大難不死。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祿。現在各位坐在這裡，喝著茶抽著煙，呆會兒還有酒喝。在這等著喝酒的工夫，還要演演節目。選舉我出來做節目主持人，謝謝。

「我也不謙虛了，從現在起，不許交頭接耳，先聽我幾句開場白。

「『浩劫』十年，其實是千年的『積澱』－－－－用了個新詞。試看三代五代聚族而居，上下祖孫，左右兄弟姊妹，妯娌連襟，表親堂房，成百年成千年的你掐我、我咬你，不撒嘴不撒手，見血還要見骨頭，可是這個族越聚還越人丁興旺。各位有數沒數，『浩劫』中間死去多少人？倒漲多少人口？是不是死的論千萬計，漲的論億？

「這是奇妙真是又奇又妙的問題。

「現在好了，各位不論是哪一代，什麼『檔次』，都說現在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候。剛好雨過天晴，又有雨後春筍好下酒，『浩劫』過去又正好十年，不妨拿『浩劫』中的一件事，做個遊戲。

「說是遊戲，其實是正經的。就像電視台上新興的智力比賽。我也來試試咱們大家的智力……」

說這話的是一位嗓音洪亮，動作帶勁的花甲老人，他說著跳起來，站到大家面前，就像電視上的節目主持人：

「現在開始講一個故事，講完了請回答一個問題。因此，務請注意力集中，不放過每一個細節。問題的正確答案，不定在哪個角落裡藏著呢。

「故事中的主角行二，小時候她媽管他叫『二癡』，大了叫老二。家境清寒，結結巴巴供他上了大學，也說不上多大的學問，只把英語過了關。拍過一張戴學士帽的照片，落腳在大機關裡當一名翻譯，對付科技情報，日久也成了專家。不論寒暑，在文字堆裡討生活的人，兩眼只識蟹行和方塊，不大理會世態炎涼，養成了書獃子脾氣。不要說張長李短，連沾大是大非邊兒的，彷彿也不能驚動他。可是也怪，正當別人踟躕或是啞默的時候，他又會忽然激動起來，一發不可收拾。這其實也還是書獃子脾氣。

「細品起來，老二不聲不響趴了一輩子桌子，真正的激動卻只發作過三次。第一次在解放前，面對著刺刀要民主，差點兒捅個窟窿。第二次是一九五七年，他又跳出來嚷民主，差點兒攤上頂帽子。這以後更加專心趴桌子，有點空就學俄語德語，不求精通，拿得下科技情報就行。日漸成了業務上的大拿，帶上三個四個助手。誰知到了出本書的時候，他雖頭上無帽，卻不能上封面，只印上助手們的名字。這在吃這行飯人來說，再書獃子，心裡也下不去。可他能閃著，連其中的奧妙緣故也不打聽。倒也分給他稿費，助手們把票子往他手裡塞的時候含含糊糊，臉上有些尷尬。他也含含糊糊尷尬收下。別人拿了稿費，總有人來敲敲，少不得請請客。他這裡好像全沒有這回事，可他主動買來整條的高檔香煙，亮在桌面上，誰也可以伸手抽上。」

業餘的節目主持人，說到這裡，也學專業人員正視觀眾，兩眼也發放出來機智的光彩，臉上也呈現循循善導的笑容：

「到這裡為止，還是給各位介紹背景材料。對不起，耽誤了許多工夫。現在，請注意，書歸正傳，話入主題。

「『浩劫』開始，風起雲湧，『四大』行空。咱們的老二，一生中第三次激動起來。『大民主』的規模之大，多少年做夢也夢不著，可憐泥塘般的心，竟也酸甜酸甜上升到熱淚盈眶。有天長夜無眠，洋洋灑灑，寫成頌揚『旗手』書信一封，第二天早上，擦擦『眥目糊』，親赴郵局，拿出一毛錢，買來八分郵票一張，不消說找回二分『鋼鏰』一枚。親手貼好郵票，投信入箱。轉身走到早點鋪喝豆漿吃油餅，嘖嘖聲響意興未盡。

「誰知走到機關，已有大字報點他的名。點的是五七年那些民主言論，帽子是漏網右派。老二好笑起來，一來那些言論多次交代，多年檢查批判，最精華的詞句，也因咀嚼啜咂過多，成了糟粕。二來當年說說的民主，和眼前實行的『大民主』比較，真是小巫見大巫。因此精神奮起，文思泉湧，走筆如有神，寫下回敬對方的大字報，自己看看也是文情並茂。親手貼到牆上，和左右報鄰對比，又多一條書法瀟灑超群。

「老二是自家得意，實際剛貼出來還有幾個人圍觀。漿糊才幹，已就沒有人正眼瞧它了。原來連個死老虎也說不上，不過一隻死貓，沒有票房價值。連他的對方，也忙著趕熱鬧，沒有工夫搭理回敬。老二稍稍有些寂寞。

「忽然有一天，彷彿從天而降，新成立的革委會，首次接奉『江辦』電話，實同直接得到『最高指示』。那時候『最高指示』的三傳四達，都要敲鑼打鼓的。不過這回『江辦』電話只有一句話：『查一查老二這個人！』接電話的腦筋還沒有恢復功能，電話已經拍的拍斷了。

「各位都還記得當時興的詞兒吧：『雷厲風行』『聞風而動』『立竿見影』，還有『不過午』『不過夜』等等。立刻發一聲喊，幾張標語朝老二辦公室門裡門外一貼。老二拿上毛巾牙刷，乖乖進了『牛棚』。當晚夜審，第二天鬥爭。不過神到第三天乾巴齜咧了。俗話說茶葉也搾出四兩油來，那是想像力的表現。

「老二解放前是個死啃外語的學生，雖曾心血來潮－－－－一生中第一次激動，對著刺刀要過民主，究竟還沒有被捕過……慢著，想像力在這裡張開翅膀：會不會『秘密逮捕』呢？半夜裡，冷巷後門，毛巾捂嘴，左右架走，填了表格，按下手印，兩個小時以後天還不亮，神不知鬼不覺放了回來，老二照舊鑽被窩睡覺，第二天爬起來，已經是埋伏下來的特務分子……

「立刻一南一北分兩路出去外調，順便走遍名山大川，沒有撈到影子。

「革委會曾有個傻子拿起電話，竟要問問『江辦』查這個人的什麼，別的聰明人汗毛倒豎，制止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禍害。

「老二再也無人理會，只在黑幫裡隨著掃廁所掏陰溝。以後隨著下鄉勞動改造，水稻田里和螞蝗打交道，豬圈裡和豬糞就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過得泥水一樣。

「後來進駐了『工宣隊』，後來進駐了『軍宣隊』，後來『工宣隊』『軍宣隊』走馬燈似的換班，越到後來，對前朝留下來的無頭案件，越心安理得，哪門子的事兒，管得著嘛！

「到了第六年，開始往回抽人。把老二叫了去，給一盞明燈一般提醒他，往『江辦』那裡想想。『江辦』？老二徹夜細想，好不容易想起來六年前，一時激動，寫過一封信。又三天三夜把腦筋想得精痛，把頌揚『大民主』的前言後語，八九不離十的默寫了出來。還把到哪裡的郵局，掏一毛錢，找回二分『鋼鏰』，貼上八分郵票這些細節都交代清楚，增加『材料』的份量。

「好小子，給臉不要臉，倒往臉上貼金！－－－－這件事又埋在塵土裡了。

「第八年第九年，差不多全「解放」回來了。農場關閉，交給地方，老二才隨著最後的掃尾人員放回機關。可是無頭案件還是做不成結論，掛著。直到『四人幫』倒台，有人說該給了一了啦，根據本人交代，不過是寫了封信。有人說去年了起來還是件好事。今年不行，那是一封『效忠信』，還得查一查跟『四人幫』的關係。這又拖了二年，幸好查封的『江辦』那裡，還留著這封信，不過一般頌揚，可以不予追究。

「經『四人幫』的審查了結，叫做『解放』。因『四人幫』而審查清楚，叫做『解脫』。不能含糊，不可含混。發明這麼兩個詞，只憑其中一個字，截然區分，是我們民族文化的『積澱』，是五千年智慧的結晶，若知道版權歸誰，應當給智力競賽最高大獎。老二將來寫履歷：『浩劫』十年『解放』，又二年『解脫』。」

年已花甲的節目主持人說到這裡，一笑，兩手一攤：

「故事到這裡結束。」

眼睛一亮，比電視上的主持人毫不遜色，說道：

「現在請大家回答，冤哉枉也十二年，關鍵在哪裡？別人有點這麼那麼個事兒的，也沒有拖拉這麼長久，老二究竟因為什麼？限制時間，五分鐘。」

話音剛落，一位半老半胖太太舉手。

「請說。」

「一封『效忠信』－－」她的嗓子可和小姑娘比賽拔尖：「－－那時候是好事兒。一定是姓名上出了問題，『江辦』一看這名字，好，送上門兒來了，找還找不著呢！中國人同名同姓的太多……」

「同名同姓外國也不少。」節目主持人打斷發言，可是無效。

「我三姨父打成特務，就因為姓名相同，儘管三姨父是廣東人，那一個黑龍江……」

「小說上都寫了不少……」

「什麼小說，我說的是真事兒。我二姨媽的老兄弟更奇了，他才多大點兒，四七年生人，可是有一個二七年大革命時候的反革命……」

「行了……」

「不行。外調回來沒有證明材料也不行，說，也沒有證明材料好否呀。老祖宗手裡叫做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這叫做一字入檔案……」

「行了，我們現在是智力競賽，姓名上出岔子用不著智力，行了，您歇著歇著。」

一個絡腮鬍子舉手。

「請說！」

「多麼可悲，」鬍子再強調一句。「我覺著悲哀。」又添加份量，「民族的悲劇。」

「請直接回答問題。」

「革委會、軍宣隊、工宣隊，你不是說走馬燈似的換了多少撥，就沒有一個人拿起電話問問『江辦』，一問不就明白了。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光說一個膽小，或是白色恐怖紅色恐怖，都是簡單化了。應當從兩千年前的孔孟之道，千年的宋明理學……」

「我看簡單。」一個抹口紅披肩髮脫口而出。

「等等，讓人說完。」

「這還有完！」披肩髮又一聲嘀咕。

節目主持人閃現智慧的笑容，說：

「您的發言，富有哲學的沉思。可是擱在眼前的智力競賽上，對不起，您的表現平平。我很抱歉，不能給您分兒。好，現在請這位正式解答問題。」

披肩髮一甩頭髮，如同揚起墩布：

「就他，老二，他自己不好！幹嘛寫信拍馬屁，好了，拍在馬腿上了。活該，十二年也活該，我最恨打小報告。」「完了？」

「完了。」

「我只能就節目說節目。對您的憤慨，深表同情。但就智力競賽來說，您不沾邊兒。要是興倒扣的話，怕得倒扣您十分。」

「我說！」一個大眼鏡小臉高叫一聲，叫完了，還把手裡的煙卷猛吸幾口，吸到根兒，才在煙灰缸裡擰螺絲釘那樣，使勁擰滅火頭：

「我提醒各位一個細節，老二親自把信送到郵局，掏出一毛錢，買一張八分郵票，找回一個二分『鋼鏰』。請各位注意，這個細節主持人前頭說一次，後頭又重複一次。問題出在這兒，我發問一聲，沾不沾邊兒，不沾，我就不往下說，節省時間。」

「沾。」

「好了，問題很明顯了，老二把郵票貼倒了。郵票上是領袖像！你們想想當時，那還得了！」

大家倒吸一口氣。大眼鏡小臉緊跟深入：

「我的集郵知識不多，剛才拚命想，也不能肯定是哪一張……」

大家都說起話來，有說是夾著雨傘的吧？有說那年頭不對。有說那張「江山一片紅」吧，剛一發行就往回收的？有說有張花邊上藏著炮轟……

節目主持人只好拍手叫大家安靜。說：

「五分鐘時間早已超過，再說也無效。現在我來宣佈正確答案。剛才說發信那個細節沾邊兒，可不是指的郵票。如若是郵票的緣故，主持人應當交代一句是什麼郵票。問題在那找回來的二分『鏰』上，老二當時一夜沒睡，寄信時心情激動，沒留神把這二分『鋼鏰』也裝在信封裡頭了。到了『江辦』，打開來一看，效忠啊頌揚啊那時候還不是千篇一律，裡邊夾著二分『鏰』可是從未見過。什麼意思？是對首長的侮辱？是一個什麼象徵？和什麼問題聯繫？因此，抓起電話來說：查查這麼個人？二分『鋼鏰』，這是正確答案。」

小臉大眼鏡猛吸幾口煙，叫道：

「二分『鏰』，折騰人家十二年哪。『解放』『解脫』完了，這個老二還不得瘋了！」

「這叫你說對了。最後真相大白，老二精神錯亂，本來是個書獃子嘛。這裡可以給你十分。」

「不要不要。」

「該給還得給。十分。酒筵擺下了，各位，喝酒去吧。」

「還喝哪門子酒，你斃了我吧，十分，五個二分啊！」

. 五分

嚇死人了，立這麼個碑。

謝謝你們，我在這裡磕頭了。現在咱們不興磕頭，倒是日本還有保留。我一想到感謝你們，眼前就出現日本女人跪在「榻榻米」上磕頭的形象，覺得那才能夠表達此刻的心情。我還看見那女人身材苗條，頭髮厚重，臉色蒼白，那就更好了。那是我姐姐。

家屬只剩下我一個單身女人，我代表列祖列宗，如若不絕後，還代表未來的單支獨傳的子孫，感謝我姐姐的老同學、老同事、老朋友們，好心好意一片大好形勢，給我姐姐修墳，還要立一個碑，刻上：

「一九五○年錯定為地主家庭。一九五七年錯劃為右派。一九六○年錯捕入獄。一九六八年錯判無期。一九七○年錯殺身亡。」

乖乖，這可是一塊五錯碑。立在那裡，叫人一看－－慘！我不同意。

你們說我是驚弓之鳥，害怕又惹出事兒來！

你們以為我想著這樣的碑，立不長遠。你們會說要是形勢再變，不是我姐姐一塊碑的問題，全完！

你們也可能笑我死腦筋，怕影響不好。怕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怕後代不理解。

你們十九還得說我脆弱。有幾位的眼光裡，還流露出來疑心我落下了精神病。

告訴你們，我是怕。不過你們說的那些事情，我想怕，偏偏怕不起來。怕著一點好，省得又麻煩。可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呀！

我心裡恨著：怎麼不是四錯，也不是六錯，冤家路窄來個五錯。你們不知道我唯獨見不得五字，先前也不這樣，後來，忽然，要是冷不了碰著撞著個五，我立刻血管緊張，胃痙攣，心慌，頭暈……生理反應。要是說這也叫怕，行了。好比吃了肉惡小叫做怕肉。我生理上怕這個五字。

我建議：碑的正面，光是名字。連「之墓」都不要，你們若覺得太「禿」，就要一個「墓」。「之」字堅決不行，我討厭這個字，一寫連筆還和「五」字差不多了呢，這東西！

背面，刻一首她的詩。這個想法怎麼樣？別緻不別緻？這是我夢裡想出來，笑了醒來的！我姐姐生來是個詩人，臨上法場還有絕命詩。她有一首詩叫做「蘸血的幽靈」……

我姐姐五歲時候，就跟我媽媽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個小學生，就哼哼「魂來楓林青，魂去關塞黑……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上初中迷上《紅樓夢》，把「寒塘渡野鶴，冷月葬詩魂」寫在日記本上。淒淒慘慘謅起舊詩來了，中學老師只會新詩，拿她這一套沒法辦。到了大學，正經開課講唐詩宋詞，她倒寫新詩了，倒風風火火了，大學老師又沒法理她。她寫了首《不要跑道上的白線》，反右運動中，正好上「線」。她老是不合時宜。生命不在長短，合時就好，君不見時裝褲子？

進了監獄，舊詩新詩都寫。她心裡苦瓜炒辣椒，一半兒淒苦一半兒火辣。淒苦歸舊詩，火辣交給新詩。那是六十年代初，「浩劫」還沒有到來，禮拜五……

我又撞上個「五」了！見「五」就長毛。這個「五」是個會見的日子，按說該當一個好「五」。為這個日子，媽媽做吃的，一邊想著要說的話，回回把吃的做糊了，我來重做。媽媽去睡覺，想著要說的話，覺也睡不著，心臟病犯了，還得我拎著吃的去，回回又把媽媽的話忘了大半……

現在我只記得鐵門、鐵窗、鐵柵欄。我瞪著眼往裡看，黑糊糊的屋子，往裡看，黑幽幽的廊道，往裡看往裡看，飄飄忽忽的一個白身子，穿著白襯衣，長長的，沒有腰帶，飄著長長的白袖子，撕開了，飄著。長長的黑頭髮，飄著……白襯衣胸前，一個紅紅的大字：「冤」。那是用血寫的，那是血書，那是我姐姐，她有一首詩：《蘸血的幽靈》。那血是鮮紅的，那是剛咬破指頭蘸著寫出來的，那是我姐姐，那是示威，那是蓄謀，那是明知道會見的時候要穿過監獄廊道，那是經過阻攔，經過扭打，撕開了袖子，還是飄飄忽忽從黑幽幽裡飄出來了……那是我姐姐！她那首詩裡說，人們看得到流血，看不到內心流淚。血朝外流比淚朝裡流好受……媽媽說：姐姐瘋了。

六十年代初期，有過一個叫「小陽春」的時候。我媽媽乘機想盡辦法，證明了我姐姐精神失常，得到保外就醫的准許。

我背上一包衣服，跟媽媽去「領」姐姐出來。在一個小小辦公室裡，填了表格簽了字，警官一笑，拉起姐姐的手，交到媽媽的手裡。警察拉開通外面的門，做個手勢……誰也想不到，這時候，姐姐一聲大叫，甩掉媽媽的手，往裡面跑，大叫不出去不出去。警察攔她，警官拉她，姐姐跌倒地上，抱住辦公桌的桌腿不放。媽媽罵她打她，我幫著媽媽拽胳臂，警察過來掰手指頭，辦公桌搖晃，案宗水筆掉到地上，全屋子大亂……我姐姐叫喊的是：

「我不出去……我出去了還要回來的……我不出去，他們放不過我的……我冤枉，裡面銬子冤枉，外面帽子也冤枉……」

警官和警察起初都是帶著笑容，使著眼色。意思是「保外就醫」就「那麼回事」，反正媽媽打通了關節，他們也順水推舟。這一來，全都嚴肅起來，有的背後指指太陽穴，表示真的精神失常了。

差不多是把我姐姐死死抱著，才弄回家裡來。到家，她一倒床就呼呼睡著了。是累了嗎？

我問媽媽請不請醫生。媽媽說：「我可知道你姐姐的脾氣！從來就瘋，從來不管做媽媽的心！」說著哭了起來。在監獄裡和一路上，媽媽只是又打又罵，只我一個人流眼淚，全家只我沒有脾氣。

我姐姐有一首詩，叫做《家的祭》。把這一首刻在墓碑背面，怎樣？你們考慮－－你們馬上考慮到，題目就不「正的常」……哈哈。

我姐姐一「保外」，根本沒有「就醫」。媽媽自己倒老找醫生，因為老犯心絞痛。

姐姐燙頭髮，畫眉毛，抹口紅，穿大花衣裳……媽媽給她錢，不說一句話。本來姐姐身上只是灰、藍、白，我辮子上掛兩個櫻桃球几，她也罵俗氣，只許扎猴皮筋兒。

姐姐喝酒，抽煙，交男朋友，還在街上親臉蛋兒。媽媽說，讓她瘋一瘋吧。

她是挺高興的，有回問我：

「你知道蘇泰背劍嗎？」

我點點頭。

「傻瓜，我說的是監獄裡的蘇秦背劍。」

說著，把左手背到背後，上抻，把右手背到後脖子那裡，下抻，說「銬上。」

我一愣。我相信姐姐不是撒謊，我希望是姐姐的眼見，可不是身受。那樣銬的是殺人、放火、流氓、強盜，我姐姐只是思想錯誤……

「傻瓜，照樣可以吃飯喝水……」

姐姐笑著做給我看，可我的眼睛盯在地面上，我眼皮抬不起來，我心裡酸，我神經疼。可我不該忍不住問了一聲：

「吃喝拉撒，那拉呢？撒呢？」

「小傻瓜，看把你緊張的！你不會不穿褲子，不就什麼事也沒有啦。」

姐姐大笑。她吸足了氣，做了準備，然後放出豪放的笑聲來。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姑娘，不是小傻瓜，這一個「不穿褲子」，可把我嚇傻了。再加上這樣的先做準備的豪放大笑，好像刀砍在我腦子裡。

還有一回。姐姐忽然問我：

「『一人飛昇，仙及雞犬。』你懂嗎？哪裡的典故？」

我一想，中學課本上有，就說是列仙傳中淮南王劉安的故事。

「你還不錯哩，有的文科大學生都不知道。」

姐姐喝多了酒，回家來亂脫衣服亂扔，都是我給整理。有回，我在衣兜裡摸到一本油印小冊子。一看，有詩有文。有一首寓言詩用的雞犬飛昇故事，這當然是姐姐寫的。這是五言古……

又是一個「五」字，藏在拐角上等著我。我讀那首詩的時候，還不怕「五」，馬上背下來了。它要是七言，現在我一定還可以一字不錯地背出來。可是這個「五」把什麼也攪亂了，開頭一句不知給攪到哪兒去了。

姐姐發現我看見了小冊子，抬手揚起巴掌，不過沒有扇過來，咬牙罵道：

「你找死了，小傻瓜。」回頭又一笑，說：「沒事，我用神仙寫無神論，沒有造物主，沒有救世主，也沒有神話，也沒有人的神化，變化的化。」

我不作聲，姐姐轉過臉來，又凶神惡煞一樣，說：「你要是想讓媽媽犯心臟病，心肌梗塞死掉，你就告訴媽媽。」

我在姐姐眼裡是個小傻瓜。我在媽媽心裡，最好地道是個傻瓜。姐姐才五歲，媽媽就教她背詩。我呢，無論是詩是文，媽媽從來不教一句。我上學，那是到年齡「隨大流」，媽媽連作業也懶得瞧。媽媽怎麼啦？她看著姐姐的眼神，有時候陰陰沉沉，滴得下水來。有時候高高興興，開得出花來。可是不論什麼時候，回過臉來就說我：

「不許你學姐姐，不許不許，有一個就夠了，夠了。」

隨著「浩劫」的到來，媽媽清楚，我也明白，監獄會把姐姐收回去的。果然，不錯。

幸好是街道上剛把媽媽剃了陰陽頭，這叫做「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不用說走到街上，就是在院子裡，小孩子都可以對著吐吐沫，扔垃圾，罵髒話。媽媽和泥菩薩一樣，自己的生死，別人的死生，都不相干了。

警車在院子門口。警察在院子裡，媽媽癱在屋裡椅子上，只有我在姐姐身後，不知道該送送不該。滿院子門裡窗裡，全是瞪著的大眼小眼。姐姐忽然吹起口哨，我忽然笑了。我當然記得不是哭，那是笑。

這回沒有定規的會見日子，裡裡外外亂糟糟，也沒有誰去計算年節日期。

有天我得到通知。走進鐵門、鐵窗、鐵柵欄，人家告訴我，我姐姐宣判了：無期。我走進鐵板似的屋子，門邊窗邊桌邊，站著坐著鐵青色的臉子。我姐姐坐在屋子中間，鐵鐐鐵銬。我在姐姐對面坐下，我姐姐說話了，她的聲音沒有變。她吐出來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見，但我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也許是「你好嗎」「吃了嗎」「坐下吧」「小傻瓜」……

我看見姐姐吸氣，做準備，以後大笑出來。她比先前虛弱，蒼白，氣短，若不好好準備，只怕笑不成聲。她大笑。狂笑，強調出來的笑，笑聲裡，我聽出話來了：

「你看姐姐多神氣，這麼多人陪著。出來進去，前呼後擁。你可別小看了他們，這裡有科長，有看守長，這長那長，讓你看看姐姐的威風吧……喝水！」

一個鐵青的「長」端了杯水過來。

「不渴！」

一聲不響，捧著水走開。

我看著姐姐大笑，往後仰，張著嘴，我看見兩個下巴，兩張嘴，我眼裡的姐姐是雙的，雙雙重疊的。

我聽見姐姐朗誦道：

「獻給法官的五朵玫瑰」

這首詩響亮極了，刻到碑上都會噹噹的響。可為什麼不是四朵，也不是六朵，偏偏是五朵玫瑰，還偏偏只有五句……我的腦子亂了，當時我當場記住背下來，當時我還不怕「五」，現在我亂了，好像街上忽然出了事故，和我一起的姑娘們忽然擠散了，一眨眼全找不見了……

街上打死人。黑幫鬥死了叫叛徒，鬥黑幫的兩邊對打死了，叫烈士。媽媽說幸虧姐姐住在鐵門裡，保住了一條命。

冬天，那年雪大，不化。雪地上的血點子好像凍乾了的紅梅，不走色，屍首也不臭。

郵遞員送來一封信，和水電單、蘿蔔白菜勒令、煤球卡一起扔在窗戶台上。信裡說我姐姐業已「正法」，通知家屬去交五分錢子彈費。

過兩天，傍晚，我在街上瞎走。叫不出名兒的馬路邊上，踢著雪地上一個倒著的老太太，一看，是我媽媽。凍僵了的拳頭攥著，杵在胸口上，她還是犯心肌梗塞了。我叫兩聲，還睜開眼來，還認出我來，還說：「找不著交五分錢的地方，要找、要交，我們從不欠帳！

我雙手握住媽媽凍僵了的拳頭，拳頭鬆開，手心裡有一個五分的「鋼鏰」。

我見不得「五」了，碰著撞著不論什麼，只要是五，我就血管緊張，胃痙攣，心慌，頭暈，眼花……那都是生理反應，心理沒事。

碑上刻一首詩，這想法小橋流水一樣別緻。清風明月一樣別緻。只是刻哪一首好呢？我姐姐臨上法場，還有詩，叫做《歷史將宣告我無罪》。這一首好，題目八個字。八旬。巴巴實實。

. 春節

春節。

來拜年的客人是老倆口帶著小倆口，主人就老倆口。主客兩個老頭是老同學，照老說法，同學又叫做同窗。兩個老頭都中等身材，都不顯老，只是客人老頭還在「二線」上站好最後一班崗，主人老頭早兩年就退居家中發餘熱。主人偏胖，客人偏瘦，一同說「恭喜恭喜」。小倆口說的是「拜年拜年」，當然沒有真拜，連抱拳拱手也不興了。客人女婿是頭回見面，主人老頭不免找話應酬－－其實女婿早已有數。

「我和你爸爸小時候同過學過，到老來又同一回窗，這回是鐵窗。」

大家都知道鐵窗本是監獄，主人借用來說「浩劫」中的「牛棚」。主人說罷大笑，大家也只當頭回聽見，跟著笑。

只有女主人稍稍笑笑，就說：「又來了，又來了，大年下的……」也沒有往下說，忙著拿茶杯，擺瓜子碟子，開糖果盒子去了。

剛一坐定，偏胖主人指著客人女兒說：

「你沒有送過牢飯吧？我的女兒送過，送的是煙。哦，你那時候還小，現在都結婚了。可不是嗎，打結束算，也十年了。打開始算起那都二十年了……可是我覺著還像昨天似的……」

客人老伴兒自以為機靈，抓住這番感慨中，一個最不重要的煙字，說：「還抽煙哪！花錢找－－咳嗽……」本來要說癌症，因是大年下，改了口。這一改，她的借煙打岔也磕絆住了。

偏瘦老頭明知主人已不抽煙，為了抓住這個煙字岔下去，說：「過年嘛，抽一支抽一支……」

客人女婿掏出三五牌，照年輕人的「帥」勁兒，甩出煙頭，還沒遞，主人搖手道：

「這得感謝『牛棚』，我見我女兒送煙挨『呲』，扭過臉來就走了，煙也捐獻給『軍宣隊』了，我不抽了。」

說完又哈哈笑起來，客人也只好跟著笑。沒等客人笑完，偏胖老頭對著小倆口說：

「你們年輕，沒見過那陣勢……」

小倆口說：「見是見過的，也上小學了……」

「小學也剛上吧，你一年級？你二年級？那還不懂事。那個陣勢，一開批鬥會，就跟上法場一樣。我們這些黑幫都在會場旁邊小屋子裡跪著，挨個兒跪水泥地上，掛著牌子，膝蓋併攏，不許叉開，大腿挺直，不許屁股後坐。主席台上一聲喊！『帶走資派×××』。會場上隨聲吼叫：『帶走資派－－。』那聲音，都撞牆，震房頂。兩個造反派走進屋子，從地上『提溜』起一個，造反派一邊一個站在身後，一邊一個巴掌拍在左右肩膀上，一邊一隻手攥住左右手腕子，這叫『揪』。一跨進會場，前後不知幾條嗓子領頭一喊，全場一片的『打倒』，這時候，耳朵震聾了，天崩地坍也聽不出聲響來了。……上了主席台，站到台口，拍在肩膀上的巴掌往前一按，攥住手腕的手往上提，這叫『噴氣式』。戲台上唱戲也沒有這麼周全，就跟馬上砍頭一樣。我那時候掛的牌子是『反動權威』，票房價值比『走資派』次一等，陪鬥的時候多，經常是台邊上陪著。沒事兒，我光聽著就是了。聽來聽去也就幾句車軲轆話。有回，忽然聽見背後揪著我的兩個造反派，他們小聲聊起來，一個說，揪人閃了膀子，疼了兩天了。一個說手腕子也不得勁兒。我就扭過臉去，也小聲，告訴他們一個偏方……」

客人女兒覺得這裡應當來個驚歎號，慎重叫了聲：「啊！」

主人老頭自己早就笑起來：「一個偏方……」再笑：「……後來為這個還鬥我態度不老實，我說是支持革命……」大笑：「……真有個偏方。他們說是不靈，罪上加罪。我說要靈呢，立一功不……」笑出眼淚水：「……我是有偏方，它治跌打損傷。我扭過臉去，我告訴他們偏方，偏方……」

客人女兒和女婿一個說「風度」，一個說「幽默」，一個說「臨危不懼」，一個說「方寸不亂」，都小聲。客人老頭和老伴又都不作聲。

忽然，笑聲剎住，急剎車那樣一剎把人一蹦，偏胖老頭從沙發裡蹦起來，一手捂在小肚子上，嘴裡含含糊糊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轉身走出屋子，拉開廁所門，進了廁所。

女主人拎著開水壺，從廚房走到屋裡，望著老倆口，一個苦笑。

客人女兒接過水壺，客人老伴兒拉著女主人坐下。女主人說道：

「老了跟個小孩兒一樣。」

客人女兒給大家沏著水，好像不明白，說：

「挺好的嗎，我們聽著挺帶勁兒，怎麼跟小孩兒一樣啦！」

女主人解釋說：「不能跟你爸爸比，他這兩年更精神了。我們這老頭可是返老還童……」

客人老頭說：「別老耽在家裡，出來活動活動。」

「有這路病，怎麼出來？」

客人女兒啊了一聲，「什麼病？看不出來。」

「你爸爸知道，他們同過『牛棚』，就在『牛棚』裡做下的病。」

「爸爸。」女兒只好叫聲爸爸。算作提問。

「沒事。」客人老頭一語封門。

「瞞著年青人幹什麼？讓他們知道知道，也好指望他們照顧呀。孩子們，你們伯伯膽子小，從小鑽在資料啊圖紙裡頭，沒有見過什麼陣勢。又揪又鬥的，他可真是俗話說的，嚇出屎來了。直到現在稍稍一驚一乍，就得趕快上廁所，遲一步也來不及。」

「那就別提以前的事兒了，都過了十年二十年了。」

「不是返老還童了嗎？剛才他不是說，十年二十年像是昨天。你們小倆口沒聽出來？你們爸爸媽媽不是緊著給岔開來著！岔不開，張嘴就來，不讓他說還不痛快……」

客人女兒指指廁所：「阿姨，小點聲。」

「不礙。」女主人照舊大聲說：「他憋著也難受，那就好好兒說說唄，不，還要吹牛。什麼告訴人家偏方，沒有的事，不可能有這份兒幽默，褲襠裡夾著屎呢……」

客人女婿是生客，可又忍不住，可還是壓下嗓子說：「那就讓他吹吹好了，老人嗎，受了那麼多罪……」

客人老頭歎口氣：「你們不大能夠理解了。」想想，解釋道：「吹著倒是痛快點兒，可是吹著吹著，會不知道哪句話上碰著哪根筋，當年的難受勁兒刷的、閃電似的、鬼似的鑽到心裡，揪心……」

客人老伴也歎氣：「我們老頭有體會。」

「我還好。他那裡，一揪心，壞了，水火不容情，立馬得上廁所。」

廁所門響，小倆口都壓著嗓子說：「別說了，別，別……」

女主人還是照常大嗓說道：「一點兒也不體諒我……」

小倆口這下真不明白了。可是偏胖的主人已經走進屋子，一個笑容好像冷天凍在臉上，說：

「是有個小偏方，不是吹，不論崴了筋傷了肌肉還是韌帶撕裂……」

偏瘦客人岔開說道：「今年春節你們這兒鞭炮怎麼樣？」

小倆口一個趕緊說：「我們那裡放得世界大戰，」急不擇言，「窗玻璃都哆嗦。」

一個插上來說：「樓下陽台都著火了，還好沒著起來。」

偏胖主人笑道：「有回，那也是春節邊兒上，夜裡審我……」

客人老伴兒才說了半句：「過去的事兒了……」

「是啊，還跟昨天的事兒似的……」主人興致勃勃。

女主人差不多是要求：「別說了，別說了。」

「不是說鞭炮嘛！春節呀，哪能不說鞭炮。他們審我，非要我承認加入了特務組織，上學的時候，咱倆同學的時候……」

「沒那事。我知道，大家全諒解，還提它幹什麼。」

「他們小年輕的可不知道，夜審哪，輪番審哪，審到後半夜了，一個把桌子一拍：『再不老實，斃了你！』嘿，好，『準備！』身後卡答一聲，那是拉槍栓哪。『聽著數數，由一數到十，可以數得慢點兒，給你最後的機會，不過時間是有限度的。聽著：一、二、三、……』才到三那兒，身後『嘭』的一聲，眼面前的桌子蹦起來了，地也裂開了。我是冷不防呀，栽在地上，順著地板看見，身後邊翻倒一個口杯，一個炸了的小炮仗冒著煙兒。他們拿口杯扣著放了個炮仗。隨著拿杯水來，往我臉上一潑。我沒暈，可我裝暈裝得夠像的。他們當我什麼也沒看見，還說走火了，再來過，還給你機會，由一數起……」

女主人由要求變做懇求：「別說了，別作孽了，別說了，別只顧自己……」

客人女兒從書架上倏的抽出來一本相冊，做出驚喜的聲音：

「那麼多的照片哪，多好看哪，爸爸，過來看看。」

偏胖主人說：「那上頭有你爸爸，還有兩個老同學，愣說是特務，愣把我們拉在一塊兒……」

女主人「嗵」的站起來，往外走，又甩了那句小倆口不明白的話！

「一點也不體諒我！」

偏胖主人笑了起來，說：

「我心想，口杯炮仗當槍子兒，這不是蒙我嗎？你蒙我，我不會也蒙你，咱們，乾脆，蒙著玩兒，看誰蒙得過誰，看誰笑到最後……」

說著大笑，笑容凍在臉上，撕皮捋肉的笑出來。偏瘦客人跟女兒說：「不看相冊。」

女兒頓時覺得相冊也燙手，又倏的塞回書架去。

「他們問我承認不承認，不就填個表嗎？我說，填了……」笑：「發展了組織沒有？發展了。幾個？五個。都有誰？頭一個我說了我們老校長……」笑：「哪有學生發展校長當特務的？再呢，我說那話的時候，老校長也過世了。還有誰？我說我們教導主任。那是老國民黨，老牌中統。他們說，你總算提到這老傢伙了，好啊，有進步呀，是他發展的你吧？我說不，我發展的他。往下說，還有三個呢？我想，蒙就蒙個差不離，得說說同學了。我頭一個說的是你爸爸，你爸爸是個老共產黨呀，他能沾特務嗎……」大笑。

客人老伴本來自以為機靈，這時覺著非岔開不可，可是眼看滿屋子東西，竟不知道哪樣可能不沾邊兒，靈機一動，端起瓜子盤子，高聲叫著：「嗑瓜子嗑瓜子。」抓一把遞給主人。主人竟指著瓜子說：

「就跟嗑瓜子一樣，我回答得格、崩、脆，外帶溜索……」大笑：「蒙得他們幾雙手刷刷刷，趕緊記呀，生怕拉下一個字，他們心想可撿了個大元寶了……」笑出了眼淚水。

客人女婿本來沒奈何坐著，沒奈何聽著。這時動了下心，問岳父：

「爸爸，第四個是不是我家大伯？」

這位岳父好像沒聽見，跟老伴兒說：

「咱們活動活動吧，還得走一家呀，那兒有老人，去晚了不禮貌……」

女婿卻又逗上心勁兒來了，一下子嚥不下去，轉身跟他的那口子說：

「我大伯老實，不愛說話，大嬸說他跟啞巴似的。這下啞巴吃黃連，上吊連根繩子沒有－－『牛棚』裡把褲腰帶都收了，他是拿絲襪子連起來，後半夜，誰都犯困……」

偏胖主人從沙發上蹦了起來，一手捂在小肚子上，嘴裡連聲道著對不起對不起，可是邁不開步。

晚了。

客人們的鼻子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可是臉上都還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小倆口把眼睛盯到地上。老倆口老練，連眼皮也不眨，直瞪前方。

女主人急忙進來，把偏胖老頭一把拽了走。這時，窗外一個「二踢腳」上了半空，跟著有花炮呲呲，鳥炮啾啾，還有小孩子的歡叫。老倆口和小倆口都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住的是高樓，看不見炮在哪裡放。可是兩代人都專心一意看著窗外，希望由半空中走進節日的熱鬧裡去。

廁所裡有聲音，不想去聽它，可又偏偏清清楚楚灌到耳朵裡來。

「脫下來，快脫，不要擦著腿。」

「沒有，腿上沒有。」

「做的什麼孽呀……」

「我自己洗，我洗……」

「自己洗，你自己洗……」

「我是返老還童。」

「說你返老還童，是給你面子。」

「我不說不痛快。」

「你倒痛快了，別人呢？」

「我有病，有病。」

「你有病，我有病沒有？」

「我管不住自己。」

「你是返老還重嗎？三歲孩子也知道體貼人，我不怨別的，只怨你有一點兒體貼我的心嗎？你摸摸我的手，那手，這手髒，你摸呀。」

「涼。」

「冰涼，你明知道我也做下了病在身上，最聽不得『牛棚』，一提『牛棚』，我手腳冰涼。」

. 夢鞋

「我一生只做一個夢。做來做去，老只是夢見鞋；鞋丟了，鞋扔了，鞋忘了，鞋壞了，鞋叫人搶了，還有鞋變了－－那就希奇古怪了。我在夢裡老是找鞋，搶鞋，搶住、挾住、護住鞋，為鞋拚死打架……有時候驚醒，一身冷汗。若是千辛萬苦把鞋穿上，那就渾身鬆軟，蘇蘇癢癢地睡沉了。」

諸位，這叫什麼話？癡話？怪話？孩子話？說這話的人不該身高一米八九，大手大腳，也不該一大把年紀。更用不著臉容嚴肅，態度認真，影子都不帶邪的正派，滴得下水的誠懇……各種優秀品德擺齊了在那裡！不過以夢論夢，總還要添佐料好比是幽默才好。這好比吃熗蝦，必須要有點醋。若沒有醋，就算熗不成。

故事還要說下去，看起來這位一生只做鞋夢的，合著五個大字「正經、老、大、漢」。指望他談笑風生肯定不可能，那就大傢伙兒多操一份心，幫著添點小趣味，蘸點小幽默－－啊，你搖頭了，白搭？少費話，先看鞋。

正經老大漢腳上，穿著一雙黑色大蓋鬆緊口的布鞋。有人竟敢叫懶鞋，腳一進去抻抻、拱拱就穿好了，全不費事。「浩劫」開始的年頭，男紅衛兵非這不穿，非這，難免和封資修沾邊。其實紅衛兵沒有研究過鞋史，鞋史學家又說不得話，因為「史」和「屎」同音，當時劃了等號。後來，到了冬天，估計是從女紅衛兵開始，穿上翻皮高腰大兵式皮鞋。最好不是仿造，若是直接從大兵腳上脫下來，那女紅衛兵的眼睛就滴溜溜轉了。

請你不要小看了鞋，請你想想指著鞋有過多少俗話、笑話、成語、典故……還有心理分析，時代意識，審美觀念……聽著，正經老大漢說話了：「我小時候家裡窮，穿不上鞋，大冬天都光腳丫子。站在那裡曬太陽，都是一隻光腳落地，另一隻光腳踩在落地的光腳背上，這樣，兩隻腳都暖和一點。過一會兒，倒一倒腳，另一隻落地，這一隻踩上去，再過一會兒，這一隻落地，另一隻……好，好，簡單點說。

「十來歲的時候，爹媽想著大半輩子吃的虧海了。總結經驗，認定不識字、睜眼瞎、一抹黑是個大緣故。盤算著咬咬牙、勒勒腰帶、硬硬頭皮，好歹讓我上學去。我們村裡有個私塾，也不過一明一暗一裡一外一個套間。老師住在裡間，外間是教室，頂多十來個孩子圈在那裡。可是不能小看，上方供著夫子聖人，跟孔廟似的，比土地廟神氣多了。拿土地爺尋點開心是常事兒，誰也不敢和孔聖人嬉皮笑臉。規矩挺多，其中一條就把土地廟比下去：不許光腳丫子進學堂。

「我有個老舅，貨郎出身，混成了個跑買賣的，也望著開店、有著有落、坐地分肥、當上掌櫃。一力攛掇我上學，日後好給他寫帳、扒拉算盤，進出流水，這在我爹娘心坎裡，也是一片錦繡前程。老舅給我捎來一雙鞋，別說小孩家家我了，爹娘都彷彿沒見過，捧在手裡眼也花了，眼淚水也『漾』出來了。那是一雙大蓋鬆緊黑布鞋！和現在腳上穿的差不多，可能扣眼兒靠前點兒、鞋臉短點兒、鞋頭方點兒。這路鞋四五十年沒大改樣，是經得起考驗的。不過早先沒有塑料皮底，都是毛邊、袼褙、千針麻線。

「這路鞋也沒有時髦過，彷彿生來就是老古板樣兒。紅衛兵那陣非它不穿，滿街凡大模大樣的，走路中間的，把人打翻在地還踩上一隻腳的，都是這路鞋！這威武可是鞋史上史無前例的事。誰剛才說鞋史來著，真得寫上一筆。對，寫上男紅衛兵。那女紅衛兵腳頭更硬，他們興高腰翻皮鞋。

「不過半個世紀以前，農村窮地方，光腳丫孩子手裡捧上這麼雙鞋，見都沒見過，哪還古板？覺著洋還洋不過來呢？那鬆緊帶，洋貨。有扣眼兒又不管扣，洋花活兒。我洗洗腳，搓掉腳泥。怎麼搓呀，我娘燒水讓我燙腳，燙紅了腳皮，使磚頭碴搓一遍，使爐灰碴搓一遍，晾乾、撣淨、橫下一條心，把腳往鞋裡一樣、抻抻、拱拱、扭扭……不知打哪兒起，只知渾身蘇蘇癢癢－－一點也不錯，我一輩子都記得，是渾身蘇蘇癢癢。下細分析起來的話，血管先漲後蘇蘇，神經先熱後癢癢。」

正經老大漢說到這裡，臉面拉長繃緊，可是皮色透紅，眼色帶澀。聽他說話的人裡邊，有兩個本來已經張開笑口，也在兩腮僵化。不由得納悶起來：這臉色是什麼成色？

「我家離學堂才二里地，可是要穿過雜木林子、亂葬崗子、坑坑窪窪不坑不窪還得說是注子。別說颳風下雨，就是好天兒，我也是光腳丫走路，把鞋挾在胳肢窩裡，到了學堂門口，拿塊布擦擦腳，穿上。放學一出學堂門兒，馬上脫下。上學的孩子還能不淘氣，少不了逗我、哄我、嚇唬我、捉弄我、推我、搡我、故意找我打架，我只要一張胳臂，鞋就掉地上了。他們搶在手裡扔過來扔過去，忽然沒了，藏起來了。我個兒大，可是總覺著本身是窮孩子，比人矮一頭，凡事忍著點兒。可是只要一不見了鞋，我就按不住性子。我的性子是牛性子，不發作的時候騎著轉圈都行，發作起來就犟頭犟腦直往前拱。孩子們好比鬥牛，不鬥到拚命不開心。鞋就成了鬥牛的紅布，他們拿我鬥牛玩兒。我常常為這雙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正經老大漢是個說實話的主，說到童年的處境，實打實動人。說到自己的性格，除了實，還分析中肯。聽說話的人裡邊，都有了一兩聲唏留。不過一說到發作起來犟頭犟腦，他低低腦袋，抻抻脖子，腦袋上只差兩個犄角，可也腦門蹦筋，眼白充血，那黑眼珠子呢，竟牛那樣蠻，狠，昏暗無光。聽者心驚，唏留聲斷。

「後來，日本打到我們村，跟著八路也到村裡來了，我參了軍。大家吃什麼我也吃什麼，要餓著都餓著，反正不用自己操心。鞋，穿的是公家發的，也是發什麼穿什麼。行軍打仗，倒頭就睡，顧不上做夢。零零碎碎做點，也還是鞋，也還是丟鞋找鞋那一套。有公家給鞋呀！同志們階級友愛不搶鞋呀，莫名其妙。

「後來進了城，不但穿鞋不是問題，還有車好坐了。反右那年，要右派名單，要百分比。有個書記找我的毛病，我急了，我說要上，咱們兩個一塊兒上名單，我的牛脾氣發作了，犟著非要名單上書記第一名，我第二。憑據？把眼一黑我也有。

「犟是犟，黑糊糊鑽在被窩裡也睡不好，剛迷糊著了就夢著鞋，鞋丟了、鞋沒了，鞋叫人搶了。有回淘氣的孩子們一聲喊，鬼似的一『陰』沒有人了。鞋呢，我遍地的找，地上光溜溜。忽然看見一個墳頭，下邊有個黑窟窿，我趴到地上，往裡看，黑糊糊裡又有點暗紅暗紅的，心想那是我的鞋吧，伸手進去，進不去，抻抻扭扭的，進去了，摸著鞋了，往外退，誰知那鞋變了，翻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子。我驚問：『誰？』那裡邊回道：『不認得我了？』我說：『看不見哪？』裡邊笑一聲：『我是你媳婦，』我嚇得跑、跑、跑……」

說到跑這裡，跑，跑，跑什麼？正經老大漢使勁嚥住。聽眾或緊張或驚異或不禁憐惜，都沒有心思追問怎麼跑和跑什麼。

不過正經老大漢這時坐在沙發裡，稍稍偏著點身體，他素常不偏。微微偏著點臉面，他也有偏的時候！嘴唇露縫，竟有一個笑影在嘴皮子上出現，在嘴角里消失。這個笑不那麼實打實，透著點狡性。它從生疏的地方來，出現在生疏的地方，它怯生生。

聽眾裡有一位知覺到這樣的笑影曾經見過，留有印象，還有過背後的議論。推推旁邊坐著的一位，那一位也知覺了，兩位對望一眼，小聲說道：「火車站。」

遠在戰爭年代，正經老大漢的爹娘和操持上學一樣，給包辦了一宗婚姻。婚後三天？五天？小一個月？總是不多時間離開了家，隨著戰爭變化，越走越遠，竟沒有回去過。戰爭結束進了城，他沒有接媳婦來同享太平。那一陣農村進城的老幹部，愛換老婆，有人也等著吃他的喜糖，全無動靜。議論道：俗話說腳正不怕鞋歪，指的就是這一位，他能把歪鞋愣給穿正了。

後來搞運動，連著幾個運動下來，發現正經老大漢怎麼前言不搭後語了呢？組織上暗笑，做主通知他老家的媳婦進城來。到日子還得他上火車站接人，義不容辭。不過也有困難。相處不多天，離別二十年，火車站上人來人往，保不準相逢不相識，親人似路人。還是組織上派兩個青年前往協助，這兩個青年跟他要張相片做做參考，哪來的相片？嘴上無毛，好不曉事。

火車到站，萬頭攢動，眨眼間，又如潮水退去。站台上只剩下三三兩兩不多幾個人，其中有一個農村大娘－－兩個青年本想該叫大嫂為是，可是實在得叫大娘。手裡挽著個包袱，包袱皮裡一雙布鞋露出半截：黑布、大蓋、鬆緊、毛邊。腳邊放著個提包，茫然直視出口，視線無處著落。這時，正經老大漢走過去，說：

「是××縣××村來的？」

她點頭。

他回頭往外走。

她拎上提包隨後，距離五六步。人多處走得慢，人少處走得快，但五六步的距離不變。

他在前邊稍稍偏著點身體，是偏。微微偏著點頭，確有偏時，嘴唇上有個怯生生的笑影，也不那麼實打實，透著點狡性。

不過她是看不見的，離著五六步呢。不過她是感覺得到的，在喧鬧的車站裡，她已經不茫然。她已經木木地跟著走，木木地走，跟著走。

她也有那麼兩下，盯一眼前邊的他，一閃老花的靈光。彷彿說：

「好我的人也！」

他和她過起日子來。要說是老兩口，他們沒有過小兩口的時候。要說是小兩口，他從來就是老大漢，她比他還大幾歲。他們住在四合套院裡，因是老幹部，佔兩間北房。他早出晚歸，她哪裡也不去，在院子裡洗衣裳洗菜，幫鄰居看孩子，掃地打掃公共廁所都積極，答應前院後院候著送煤餅的來，招呼著倒垃圾的去，都爽快，成了積極分子了。禮拜天他在家，關上門，她也不出屋，揉麵包餃子。遇上來人找他，在院子裡問在不在家，鄰居就說你聽聽，那人聽了聽回頭往外走，說：　「沒聲。」鄰居就會告訴人家：「沒聲才是在家。」

過了幾年沒聲的日子，「浩劫」到來。有天黃昏，他影子似的「陰」進院子，頭包襯衣袖子、滲血。撕掉袖子的襯衣後背，墨筆三個大字：「走資派」。紅筆打「×」如「監斬牌」。她端了水來，還沒有洗臉，聲音嘈雜，腳步混亂，抄家的來了，打櫃子翻箱子，隨手往院子裡扔。

勒令他雙膝落地，直挺挺跪在院子中間。

抄家的走了，院子裡家屬造反，他繼續直挺挺跪著，老大漢跪著也有造反的小女子高，怨不得人家加倍使氣，把吐沫朝著大目標啐。

半夜，大家都累了，一哄而散。他站起來兩腳麻木，踩棉花似的進了屋，外屋沒人，裡屋沒聲，在裡外屋中間門框上，一根腰帶掛著他的她。

這些事情都不用細說，大部分人心裡有數，能夠點到為知。個別的年輕，「浩劫」時候還不懂事，不免發生許多懷疑，到處打問號，這怎麼可能呢？這怎麼受得了呢？怎麼這麼窩囊呢？怎麼這麼希奇古怪呢？但看看老大漢面容正經，氣氛沉重，只好相信父輩兄輩的親身經歷，頂多嘀咕兩句：「要我才不幹呢！沒有那麼容易。」又把父兄的窩囊一把推給「代溝」，自己落個輕鬆。老大漢還正經往下說呢，活該！

「我把她放到床上，天也快亮了，我也累癱了，在她身邊躺下。剛一合眼，就睡著了，剛一睡著，就是夢，夢見的還是鞋。鞋叫人扔來扔去，是些什麼人？這回鬼鬼怪怪，可也看不清。後來鞋給扔到黑黢黢裡，我一頭撞過去，身子先飄起來，隨著往下落，原來這黑黢是個無底洞似的。鞋在前，我在後，飄飄、落落、落落、飄飄、心裡也落也飄，我抓不到鞋，可我死盯著鞋，忽然，眼前有了亮光，我心裡撲撲亂跳，隨著收緊、收緊、彷彿擰上、絞上、擰緊、絞緊、緊得出不了氣兒、出不了氣兒，我掙扎、掙扎、睜開了眼，陽光照到我臉上了，睡了個大覺了，晚了，誤了，早上掛牌、站隊、認罪、展覽是有鐘點的，我臉也顧不得洗朝外跑……打這裡也總結經驗，正反兩面教訓。」

正經老大漢說這一段話時，臉上也出現愁苦，事情過去總有十多年了，愁苦淡薄了一些。也可能當初就不怎麼濃重，他有「總結經驗」「正反兩面教訓」……這些法寶，可以鎮住苦難。對著法寶，年紀大的表現出可以理解。年輕的不能，反倒嚼咕道：「老傢伙，沒治。」

「－－這一條經驗是，不論怎麼鬥：陪鬥，游鬥，跪鬥，噴氣斗……不論怎麼審：夜審，車輪審，沒頭沒腦的審……只要一躺下，必須睡一覺。才好堅持考驗，繼續革命。可怎麼睡得著呢？我命令我自己什麼也不想，積極主動去想鞋，拿想鞋來替安眠藥。想著小時候一穿上鞋，那蘇蘇癢癢渾身舒展勁兒，想著想著，癢癢蘇蘇，迷裡迷糊，果真睡著了。睡著了也還是丟鞋、找鞋、搶鞋，好哩，這不是睡了一覺了嘛！我能把浩劫『頂』下來，現在也還有『餘熱』，就是我能這麼睡覺。有回我恨不能一頭撞死，也找不著我的鞋，忽然在黑黢黢裡摸著了，是無底洞吧又把鞋夾著，我使勁給拽出來，鞋面大蓋都撕成黑毛毛，潮糊糊，緊抽抽，我使勁套在腳上，抻抻、拱拱、扭扭、再抻、再拱、再扭……我舒展了，我跑，我跑……」

又是跑呀跑呀，究竟跑哪兒去呢？聽眾也聽膩了。誰知這一位說到這裡，嗓門拔高，改成控訴腔調。正經老大漢的控訴是連珠炮般打出法寶，久經鍛煉的耳朵也摸不著頭腦。年紀大的和年輕的，全部只好想著怕是犯了毛病了，又全不清楚犯的是哪一路病。請聽：

「……這一條經驗也有正反兩面，黑白顛倒，是非混淆，人面獸心，獸性發作，原始野蠻，返祖現象，低級趣味，失掉原則，喪失立場……我這把年紀，我這麼個人，我落到這種無恥人類，我當著大男小女，該坦白，也該打嘴巴子，我跑了，跑了陽！」

. 萬歲

古人有把賣茶的「堂倌」叫做博士，賣草藥的「郎中」也有叫博士的。現在南方有些古樸地方，還興著這等「重地」稱呼。可惜近年評職稱、定級別，學位是要緊條件，博士又是學位中最高者。平常時候胡亂叫起來，倒變做玩笑。雖玩笑，大多也善。

「我博士」出身微寒，只怕連小學文憑也沒有拿到過手，全靠鑽在書裡，讓人家叫做一條書蟲。中年以後，在地方上，熬出了文字學家的名聲。把那符咒似的甲骨文鐘鼎文都認得差不多。

有年，本地中學廣求賢達，請他執教語文。總還要寫張履歷，這位一揮五個大字：「我博士出身。」別人也說不得短長，人家少年時候做過「堂倌」當過「郎中」，早已是市井閒談的資料。將就著尊稱「我博士」，隱去真姓名也算得兩全其美。

這條書蟲活到中年，還是光身一棍。有個農村大姑娘幫他做做飯，洗洗唰唰。屋裡堆著的、捆著的、攤著的、連扔在地上的書，都不許動。不動不動，神不知鬼不覺，姑娘的肚皮卻大了起來，養下白胖白胖撕書、啃書、尿書的小子一個。常把當媽的嚇出冷汗來，當爸爸的卻只凶凶的看著當媽的。

「我博士」應承到中學來，附帶一個條件：孩子他媽也來上課當旁聽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校務會議一議再議決不下來，只好打報告請示教育局，不知哪位長官拿紅筆打了個勾。學校領會勾者通過也，這是根據改卷子的習慣。

孩子他媽原名伊愛弟，愛弟和招弟、帶弟、來弟、引弟同是地方上給女孩子的通用名字，作興和拋磚引玉的典故有些首尾也說不定。「我博士」為上學給她取個學名，只改一個，叫伊愛我。

校務會議上笑不成聲，還是校長說，有學問的人都有點怪，有點狂，這名字也給一勾了了吧。

「我博士」不但坐著，站著走著也可以看書。不但在屋裡，在街邊在街中在十字街口都可以看書。有時走過操場，左手托書，右手翻書頁，左右在打球踢球，盤槓子，跳高跳遠，全無妨礙，安詳走過。

如若冒叫一聲，他從書上翻眼－－－－不抬頭，光把眼珠子翻了過來，兩眼凶凶射人。次數多了，大家覺出來博士有兩種眼神，安神看書，凶神看人看世界。

博士兩手細長，又留長指甲，倒是翻書頁方便。這兩隻手安靜在書本上，像是旦角的手。若上課來了勁頭，發揮起來竟像龍爪。有回在黑板上寫個「帝」字，抓住粉筆，戳過去嘭的一點，緊跟軲轆軲轆飛轉幾個圈，最後自上而下一豎落地。這時，食指的長指甲刮著了黑板，疼！左手飛過來掌握右手食指。

學生裡有幾個失笑兩聲。

博士嗖的轉身，兩眼直射的就不只是一個凶字了得，還當添個暴字，暴怒暴動的暴，也叫人聯想到暴君的暴那裡去。

一眼就看得出來，伊愛我和別的女生不一樣，她的胸前鼓鼓囊囊，沒有輪廓，也不平整，不知道外衣裡邊塞著塊布？還是內衣不扣，錯扣，亂扣？點名冊上沒有旁聽生的名字，一般老師都不理就是了。有天，有位化學老師偏偏問道：

「怎麼沒有你，你叫什麼？」

「伊愛我。」

女生嗤嗤笑了。

「愛我？」化學老師板著臉又問一聲。

男生哈哈笑了。

化學老師彷彿領悟，讚道：

「哦，愛我！」

全堂大笑。伊愛我也笑，面不改色，全不當回事。

下課後，有兩個男生學著腔調：「哦，愛我！」有兩個女生正色質問：

「有什麼好笑，有什麼好學的，也不想想看。」

這倒好了，從此沒有人取笑。伊愛我老是上課鈴響後，急忙忙走進來，坐在後排位置上。剛一下課，急忙忙小跑一樣回教員宿舍去了。要去照管孩子，要去食堂打飯，要另做點小菜。有的女生就幫忙給孩子縫點什麼，帶手代買點什麼。

只有功課作業，沒有人幫。因為伊愛我不當一回事，旁聽生考不考試也不要緊。下課鈴要響未響的時候，她就把書本筆記本水筆鉛筆裝到書包裡，鈴聲一響，拎起就走。大概再也沒有拿出來過，直到第二天坐到後排課桌上。她從來不把書包掛在肩頭，也不像有的女生一上中學，就不用書包，把書本挾在胳肢窩裡。她總是拎著書包，和拎菜籃子差不多。女生中間少不了的切切喳喳，三一堆兩一夥的，她全不理會。有的女生和男生說起話來，總有些不大一樣。她可是全不論。在男生眼中，好像她也不是女生。這倒好了，她和誰也沒有矛盾，誰也可以不經大腦，隨手幫她點忙。

伊愛我忙忙碌碌的是家事，是孩子。對家事她沒有埋怨，也不顯愛好，彷彿是該做的就做唄。連孩子，也不掛在嘴上，也不抱出來讓人看看。

「我博士」進出課堂，從不和伊愛我說一句話。對面相逢，也不看她一眼。博士什麼學生都不看，連他取名的「愛我」也一樣。

下課回宿舍，誰也不等等誰，前後腳也是各走各的。

有回，伊愛我沒有踩著鈴聲進來，課上到半堂，她才悄悄閃進來坐到後排。

「我博士」正在昂首揚眉，兩臂半舉，細長手指抓撓大有「咄咄書空」的味道。忽然眼角看見了伊愛我，他就這樣舉著手臂，彷彿張著翅膀飛下講台，飛過課桌，伊愛我聲音不大不小，迎著說道：

「退燒了，睡著了。」

博士兩手落下來，細長手指鷹爪一樣抓住伊愛我的肩膀頭。若是沒有課桌隔著，若是伊愛我往前湊湊，照這勢頭應當是個擁抱，至少也得是腦袋扎到胸前。不過沒有，一抓就「定格」了，這個勢頭半道「定」了「格」。

就這半道，也叫全堂男女學生冷不防，估不到，先是吃驚，再是嗤嗤……「我博士」猛回身，兩眼凶暴，全堂靜默。也不一定都那麼害怕，倒是沒了興味。

學生認為博士是個怪人兼狂人，肯定是因為做學問當書蟲，成了這個樣子，肯定。

學生又都說不好伊愛我是怎麼個人呢？好像是沒開化？只是服從命運？她沒有心靈還是心靈還沒有發現？她全只有自己還是全沒有自己？

想像中，伊愛我在「我博士」手裡，是凶暴鷹爪裡的一隻母雞，到哪裡討這個愛字去。男生女生有事沒事幫伊愛我一把，因此成了自然。

不想「浩劫」到來，中學生若不敲打敲打老師，先還叫做「保皇黨」。後來就是「黑幫狗崽子」。

那時候滿街貼著「萬歲」，一個人從「早請示」到「晚匯報」－－若是「黑」人，是「早請罪」「晚認罪」，不知要喊多少聲「萬歲」，什麼什麼萬歲，偉大的什麼萬歲，最最最偉大的萬歲……到處都發生在「萬歲」上頭出了錯，或寫錯，或喊錯，或字有塗抹，或口齒不清，都會打成現行反革命，有真開打的，有當場活活打死的，打到監獄裡去還算一時太平。

伊愛我不是老師，也不算學生，本來公認是鷹爪下的母雞，大家都大把小把的幫過她的。這時候全變了，伊愛我戴不上「紅箍箍」。入不了兵團戰鬥隊。大家正說得熱鬧，見她來了，就噤聲，扭過臉去。彷彿她是個奸細。只因為一夜之間，老師全變成了革命對象。

學生們發現，凡喊到萬歲的時候，「我博士」閉嘴，有時候嘴皮動動不出聲，有時候出聲細小聽不真。大家天天背誦著經典：「……赫魯雪夫式的人物，睡在我們的身旁……」現在，提高警惕的機會好不容易到來了。

幾個人湊在博士身邊，喊萬歲時張嘴假喊，支起耳朵真聽。果然，聽見了，高興了，好比扣住了鳥，釣住了魚，包圍住了蛐蛐，歡叫道：

「他，嘀咕嘀咕，嘀咕兩個字。」

「狠毒。」

「沒錯，我可聽清楚了，是、狠、毒。」

一哄而起，男男女女，跳跳蹦蹦，快快活活擁到教員宿舍，來到博士家門口。只見伊愛我站在門前，挺胸直腰，什麼時候她倒有了「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勢。

大家站住了腳，聽見伊愛我喝道：

「我是五代貧農！」

就在當時，可是噹噹響的金字招牌。

不但出口不凡，還拍了下胸脯。誰也沒見過她這麼個作派，不禁愣怔。

有個瘦高男生緩過點勁兒來，叫道：

「我們喊萬歲，他嘀咕狠毒。」

「是狠毒，狠毒。」幾張嘴證明。

伊愛我臉一沉，只一秒鐘工夫，叫道：「很多。」又一秒鐘，嗓門開了閘一樣：「是很多。街上哪裡哪裡都是，院裡牆上是，門上是，屋裡屋外全是……」

一個結結實實的女生叫道：

「他嘀咕的是狠毒，何其毒也的毒。」

「很多！」伊愛我斬釘截鐵。衝著那女生，帶幾點譏笑。「他的口音，你還有我清楚？你是什麼人，我是他老婆。」轉過臉來對男生。「你們不要很多，要很少？不許多，許少？說話呀，站出來呀，我專候在這裡，聽聽誰敢說出個少字來……」

學生們嘀咕著：「別跟她廢話。」「我們破四舊。」「這裡的四舊比哪裡都多。」「四舊」指的是書，學生們在「狠毒」口音上二唬了，轉移到「四舊」上。

伊愛我抄起窗台上一根爐條：

「我五代貧農！還有五代的沒有？有沒有四代的？沒有。三代的呢？誰是三代？」舉起爐條。「五代的打四代，是打兒子。打三代，跟打孫子一樣。」

這一番大道理，經典上雖說沒有，可覺得跟經典是粘連的。成份高的先就心虛，往後縮。低的也難數到五代，往前腿軟。只好交代幾句五代的祖奶奶，教育教育你們博士，就這麼順坡下驢了。

從此伊愛我把著門口，「我博士」鑽在屋裡，連影子也不露。

把這風風火火的日子熬過去，學生們有的滿世界串聯去了。有的人了大兵團在社會上打派仗去了。有的由路線鬥爭改成線路鬥爭，女生鉤膨體紗。男生攢半導體。

「我博士」出現在院子裡，長指甲剪了，好拿鐵掀。把幾年沒歸置的煤灰煤末，鏟出來，摻上黃土，兌水，攪拌勻淨了，平攤在地上，拿鐵掀豎一道道橫一道道，劃成無數小方塊。曬乾晾乾，剷起來堆起來備用。這叫煤繭。

他打的煤繭，不碎不板，好燒。

駐校的學生管老師的勞動，平常就是掃地擦玻璃洗廁所。也有臨時任務，有天，把老師們集合起來，叫刨掉院子裡的老樹根。這本來是一人抱不過來的大槐樹，多少年前有說是吊死過人，有說是死了什麼人給鋸下來打了棺材，剩下二尺高的樹樁。倒是一個現成的棋桌子。

老師們使鎬使掀，傢伙也不齊全，整累了一天，刨出一丈見方的土坑。只見下邊的根子四下伸張，沒有個頭。有的伸到教室底下去，豈不是還要拆房？學生們沒了主意。

第二天，「我博士」指揮起來，叫使掀使鎬不論使什麼，把四下伸張的根子，挑粗大的砍斷。弄一根杉篙用麻繩鐵絲捆住在樹樁上，兩邊能上多少人上多少，推磨一樣往前推，推不動，往後拽，拽不動，再往前推，推來推去半個小時，老樹根活動了。

學生們也說，倒是博士出身，見的活多。

世界上的事，也和推磨似的，磨盤推到學生們身上了，該他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了。打著紅旗，上山下鄉，一下子落到生活的最底層。三年五年，五年八年，一個個流浪漢似的流回城市。

那瘦高的男生長出了一嘴黃毛鬍子，拚命去啃中學裡丟掉了的數理化，不考進工科大學誓不罷休。但他喜歡的是文史。

那個結結實實的女生，肩膀上扛起了腱子肉。她擺攤賣牛仔褲、健美褲、連襪褲，燈籠褲、發了財，想開冷飲熱飲咖啡館。男朋友多些，老打架讓她瞧熱鬧。

學生聽說「我博士」單身住在城邊一個小廟裡。原來他要寫一部書，五代貧農伊愛我這時「後怕」了，惹火燒身還了得，不許寫。博士偷偷寫了，藏在鋪底下，天花板上，都叫伊愛我搜了出來。後來一張張疊成小塊，塞在牆洞裡，煤球堆裡，那也逃不過伊愛我的眼睛。哪怕博士暴跳，或是懇求，跪下磕頭，也擋不住一把火燒掉。世界顛倒了，母雞抓鷹了，說：你不要命，我還要孩子的命。你找死，死到外邊去好了。

「我博士」得了「找死死到外邊去」這句真言，逃到小廟裡住下。瘦高男生找到小廟後院，舉手可以摸到頂棚的小屋裡，堆著摞著攤著的書本中間，找到了老師。「我博士」乾瘦了，頭髮黑的還烏黑，白的又雪白，也怪。那兩隻手重新留起長指甲，細長的手指老只貼在身上，更像旦角的手了。男生坐了小半天，沒有看見這雙手鷹爪一樣張揚過。好比遞上煙去，都不搖手推辭，卻按在胸口，輕聲說：

「不抽了，抽不起，也好，省事。」

男生說屋子矮小，書擺不開，光線也不足，傷眼睛，還有股子霉爛氣味。

博士也沒有指點江山，倒把兩手合著，說：

「安靜就好，安靜就好。」

男生問在寫的是一部什麼書。

博士兩手按著桌上紙張，嘴裡只嗯嗯兩聲。

男生來的目的，還是要打聽這本書，就說同學們都惦記老師的著作。

博士把細長手指摳著胸口，彷彿抓心，不說話。

男生不肯罷休，說自己喜歡文史，願意幫著找找資料，抄抄寫寫……

博士不抬頭，只把眼珠翻到眼角，可叫作斜視，也可以說是窺探。

這時，瘦高男生發覺老師的胖瘦啦、頭髮啦、手勢啦……其實都不要緊，要緊的是眼神。先前那種看書的安神，沒有了。看人看世界的凶神，也沒有了。現在像是六神無主吧，又像是閃閃著什麼。閃閃的像是狡猾？狡獪？狡詐？都不準。離不開一個狡字吧，又陰森森。

瘦高男生自以為長了鬍子了，不妨單刀直入，叫起來說道：

「你一個人，這麼一個棚子，想寫成一部大書？寫了又誰給你出？同學們可以奔奔贊助，可你得告訴我，你寫的是一部什麼書？」

「我博士」臉上出現神秘了，說：

「萬歲探源。」

男生握拳舉舉胳膊：「萬歲？」

博士兩手貼胸不動，點點頭，呶嘴指著對面牆上。男生早看見牆上東一方塊，西一長條，寫著許是畫著字－－又一個也認不得……博士呶嘴指的那張方塊是：

「這是最早的萬字，是個蠍子。」

「就是有毒的蠍子嗎？」

「尾巴帶鉤，那裡最毒。這東西，古時候，繁殖起來，轉眼成千上萬……旁邊那個是歲字。」

「看出來沒有？血淋淋。」

「沒看出來。」男生真不明白。

「那是一把戈，能鉤能砍，上下是兩隻腳，人的腳。古時候，有一種刑，叫刖刑，活活的砍下腳來。過年祭祀，要砍人腳上供，叫做『牲品』。」

「這可夠狠的……」男生想起來了。「那年成天喊萬歲，你嘀咕的是『狠毒』吧？伊愛我愣打掩護，說是『很多』。」

「我說的是狠毒，這兩個字，一個毒，一個狠。可怎麼成了最尊貴最崇高的稱號？又怎麼鬧成了只許一個，若再出來一個，非得你殺我，我殺你……」

「你探源，就是探的這個？」

博士細長手指貼胸，低頭：「探的這個。」

「老師！」男生一聲大叫，他進屋才第一聲叫老師。「我敢說，要沒有贊助，你探不成。」說罷站起就走。

瘦高男生去找結實的女生。過天，女生橫著肩膀走進低矮小屋，她和男生不一樣，只掃一眼堆著摞著的書，瞄一瞄牆上的非字非畫。倒把眼睛落在小小書桌的桌角頭，開動腦筋。那裡一個粗瓷綠碗，不圓，當然是等外處理品。裡邊一方塊豆腐，滲著水，估計灑了夠多的鹽了。豆腐邊邊變色發黃，缺一隻角。女生判斷：一隻角，下一天的飯。

「老師，伊愛我大姐好嗎？」

「她現在不叫愛我，叫餓我。」

「不同意你住在這裡吧？」

「錢票不給，糧票也不給。餓我，餓我回去。」

「這裡條件是不好，餓我其實還是愛我。就是『我博士』這一個『我』沒有別的『我』……」

「我是什麼？」

女生不明白。

博士呶嘴指著桌面。那豆腐碗旁邊，有一張長方紙頭，上邊是：

「帶把帶鉤帶鋸齒的大斧子，殺人的武器，那就是『我』的原形。」

那樣結實的女生，也一激靈。做了個深呼吸，才又開口：

「老師，你的書，我們同學都覺得深刻。可你這麼餓著，堅持不下去。讓我們做做工作，讓愛我大姐不撕不燒……」

「她有病。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糊塗起來，臉，煞白，眼，直直。就像『我』的鋸齒，鋸上了五代貧農的脖子……」

女生略一盤算，說：

「老師，你信得過我嗎？要信不過，我找些同學來擔保。你把已經寫出來的，交給我複印一份，我們藏著。原稿還你。」

博士細長雙手貼心，低頭不語。

女生再一盤算。覺得目前必需來個緊急措施，進攻道：

「不說別的，伊愛我大姐要是找到這裡來呢？聽同學說，她要來，要來，要來……」

博士隨著一個個「要來」，一步步驚慌，叫道：「你轉過身去。」

女生心想：攻著了要害。不但轉身，還走到門邊，面牆。聽見後邊撬什麼，摳什麼，窸窸窣窣……

「拿去。」

女生轉過身來，雙手接過一個紙包。

「這是第一章：導言。」

女生這時才看見「我博士」兩眼閃閃，那眼光又狡，又神秘，又冷。趕快鞠了個躬，走了。

女生回家就打開紙包，讀「導言」大約萬多字，可是一會兒就讀完了。傻坐著，眼見天黑了。那樣結實的身體，噤冷－－從骨子裡冷出來，很想鑽到被窩裡去。還是掙扎起米，連夜趕到瘦高男生家裡，男生的父親，是精神病專家。請他解釋解釋。

. 氤氳

前言

這是一位木雕藝術家在「牛棚」裡交代的一件事。當時派出專案組，坐飛機以觀天象，乘輪船可察海情，住賓館品嚐山珍異味，周遊名勝古跡。調查結果，若道是捕風捉影，連個影子也沒有捕捉得到。

歸來使氣，夜審木雕藝術家，方知此事來歷。

木雕藝術家頂多是個小名家，為人木訥。夜枕木段，日抱木板，沒有多少票房價值。到了「三名三高」一網打盡時節，才隨大流進「棚」。沒人想到他身上發生「轟動效應」，又總要有個名目，就告訴他歷史上隱瞞著一件事，須是坦白從寬。

木雕藝術家反覆思索，實無藏掖。舉目「棚」中人才濟濟，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用不著打翻鹽販子，閒糟心。過些日子，人才們交代得天花亂墜，開大會做了典型報告，當場「解放」了一批。藝術家心想現在「蜀中無大將」了，可還有「廖化充先鋒」。又過幾天，廖化們揭發別人立功，也「回到群眾中去」了。「棚」中地鋪上空出一邊，藝術家心神不安起來，難道真有個天角，會塌到自己頭上！再，有「走資派」檢查深刻，到「群眾中接受教育」了。再，有「歷史問題」做過結論的，讓「群眾監督」去了。「牛棚」裡滿目荒涼，只剩下三五個人撲燈蛾似的，胡亂交代起來。藝術家感覺到「天將降大任」於自己了！面紅耳赤，抖落了畫模特兒時，走過邪。不中，不是這件事。藝術家原來欣賞「英雄有淚不輕彈」，也顧不得了，流著眼淚，悔過了當窮學生時，偷拿過食堂的饅頭。不對，也不「著穴」。藝術家成夜成夜無眠，搜索枯腸，絞盡腦汁，巴不得曾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有一夜到得天微明時，忽然，眼前出現一片雜草雜樹林，不覺心驚肉跳，似曾相識。不，好不熟悉。你看天色陰沉。你看暴冷凍人。可是什麼年頭？出過什麼事？肯定不平常。可能一生難得一回。你看剛一想起來，就起心眼裡哆嗦。

天一亮，藝術家就要求交代。人家聽了沒有表示。過一天，繼續交代，也沒「解放」他。再補充交代，細節越來越多，全部形象化起來了。

專案組調查歸來，夜審也無結果。反正旅差費也報完銷了，氣勢平和下來。注意到最初交代中有幾句話：「決非存心隱瞞，實是三十年來，從未想起。這樣重大的事，竟會忘記？雖說不合邏輯，但確實如此。」專案組喝道：

「木頭。」當場命名，「你做了一場夢吧。」這原是遞個話頭給他。

木頭立刻否認：「不是不是，我想起來以後，形景都在眼前，越來越清楚。」

「木腦。」再賜一字，「你神經出了毛病。」這是給個台階好下了。

「沒有沒有。我先還以為邏輯不通，現在看來全合邏輯。」

雖說專案組有否定這事的想法，但既已立案，否，也得有人證物證。正是：

「一字入檔案，九牛拉不出。」

正文

木頭木腦的家鄉，有世代相傳的黃楊木雕工藝。木頭木腦「拔長」的年紀－－－－「拔長」是土話，和稻麥「拔節」的意思差不多。可因水肥氣候的緣故，拔得不勻稱。木頭木腦的頸部過長，頭部略小，暴眼看去，兩部分彷彿一般粗細。他喜歡把零碎黃楊木雕成小動物，雕得最叫別人喜歡的是雁鵝。他見別人最喜歡，自己也最喜歡起來。雁鵝頸部也長得「出格」，他雕來雕去，把「出格」的長度、弧度、角度變化多樣，雁鵝也就「龍活」不凡了。

木頭木腦拿著雁鵝，愛東走西走，給人看，人家嬉笑道：

「把你自己的形容雕出來了。」

他就送給人家。這樣，木頭木腦走了一些不該走的地方，聽了一些不該聽的話，學了一些不該學的嘴。自己還一點也不警覺。

有朝一日，衙門出兵捉人，上半夜捉了街前，下半夜捉了街後，青空白日，東搜西查。

有個後生家有名的「清水」－－－－相貌水一樣清秀。平常最會評論雁鵝，木頭木腦若是聽得進去，就會雕出新花樣來。這天，清水後生靜悄悄走來和木頭木腦說，有真好看的雁鵝，相伴到城外走一趟。要走就走，反正是近便鄉下，和誰也不用招呼。

走到城外，清水後生七岔八岔，木頭木腦不知幾時，身在樹林中了。林中沒有道路，走法只有一個，避開葛針蒺藜，不問東西。繞過狗也鑽不進的荊條水竹篷，不論南北。白楊、烏柏，胖桐、瘦柳，王樹矮、杉樹高，全都不分行、無疏密、胡亂生長。

木頭木腦只好緊跟清水後生，腳高腳低，絆倒爬起……忽然，怎麼樹木整齊起來，士地平整起來，抬頭細看，全是半抱粗的槐樹，一株一株相隔七八步，分兩行對立，如老將排隊站班。行間一條土路，沒有雜草，更無雜樹。路不足五十米，兩頭還是胡生亂長的野林子。

老槐樹紋絲不動，蒼老入定，好不肅穆。清水後生前走幾步，指出一個丁字路口，朝路口看過去，也是兩行槐樹，不過二十步，有一倒塌石頭圍牆，牆裡一個廢墟，中間成堆的好像一個墳包。看那方正青石碎板，厚磚頭，磨砂水泥塊，原先當是洋樓，不會是農家小屋。不知多少年前，肯定闊過，繁華過，門前走過車馬。現在像一座不見子孫的墳墓，失落在荒野。

清水後生走進倒塌圍牆，挑塊石頭坐下，叫木頭木腦坐在對面，石頭冰涼。

清水後生說，你沒有來過吧？他也只來過一回。頭一回來時，天色也陰陰沉沉，好像要下雪的樣子。你走得出汗吧，現在坐下來，身上汗水冰著肉了吧。

他說頭一回，是你也認得的白麻子帶他來的。白麻子坐下來，摸出一把手槍拍在膝蓋頭。

白麻子說清水後生是個叛徒。執行組織命令，把叛徒帶到這裡來處理－－－－這叫做處理。

清水後生說自己不是叛徒。

白麻子說他不知道，只知道叫執行就是執行。你若不是叛徒，就做個烈士吧。現在你站到那塊青石板上去。

清水後生就站到青石板上，白麻子也站起來，扣著扳機。清水後生穿著一身青嗶嘰學生裝，覺著可惜。就說慢點，讓他把衣服脫下來，戰友們缺衣少食的，不要弄髒了。脫了上下衣服，腳上是一雙翻毛皮鞋，一邊脫一邊說，小三的腳一般大小，他的鞋底透通了，這一雙給他正好。

清水後生脫得只剩一條褲衩，站在青石板上。天冷，身上立刻起了雞皮。白麻子右手顫抖，左手過來幫襯。清水後生正要喊最後一聲「萬歲」……

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一個四腳動物，灰黃色，挾尾巴，長嘴子，躥到廢墟前邊，回身，半蹲半趴著，做前撲的準備。

這是狼。

狼望著這兩個人，等著打死一個。是先吃活的，還是吃死的呢？好像還沒有決定。

兩個人也看著狼，差不多同時覺出來這狼的眼睛，分明懂事，在察看世情，審視世態，帶著點冷嘲－－－－分明是一雙人的眼睛，啊，人的眼睛，兩個人都心驚肉跳起來。

陰沉的樹林，破倒的廢墟，一隻狼臉上一雙人的眼睛，把兩個都是正義又悲壯的胸懷弄糊塗了。

白麻子掉轉槍口，對著那雙人眼睛中間，砰的一槍。那狼蹦起來丈把高，朝後一翻，落在廢墟的墳包後邊，不見了。

白麻子叫清水後生穿上衣服，說，槍裡只有一顆子彈。那時候子彈的確金貴。

後來什麼事也沒有，因為沒有誰是叛徒。

清水後生說完頭一回到這裡來的事。看著木頭木腦，流露出少年朋友中間露水般乾淨的感情，說：

「我早告訴過你，其實是警告過你，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還有，最要緊的是，這裡那裡，來回傳話，犯了大忌。我相信，不只我一個人相信，你是無心的，你不懂。我也早和你說清楚，聽的人若有個把有意的，就糟糕一『脈死』。」「脈死」可能來自洋涇濱英語，意思是「最」，是「統統」，平時是玩笑言語。

「我曉得的。」木頭木腦也露水般透明，「這幾天在捉人。」

「你曉得就是了。」露水雖好，卻容易曬乾。清水後生臉上正派起來，「你認得的人，你認得的地方太多，你的嘴又最沒有柵欄。組織上不能不處理，叫你為事業犧牲。」

還是叫做處理。

這時，木頭木腦的頭腦，真的木了。說木，是脫離實際，白話是魂不附體。那臉色煞白，手腳冰冷，膝蓋骨手關節搖鈴，他自己都不知覺。靈魂已經到了體外，又沒有走遠，牽一個瞎子那樣牽著身體站起來。那靈魂沒有反抗的意思，連懷疑也沒有。身體也就沒有一點逃跑躲避的動作，搖搖晃晃不覺得，出氣多進氣少不覺得，一步不停，不朝別處，逕直朝那塊青石板走。好像走了很遠，好像走都沒有走就上了青石板。

站上青石板，身體問靈魂：

「我也是烈士囉？」

清水後生眼皮低垂，尋思這位少年朋友還沒有參加組織，算不算得烈士呢？回道：

「我一定為你請求，放心。」

站上青石板，手就上來解領下的鈕扣，好像全無力氣，解不開。靈魂替著脫下來，看不見有什麼人缺少衣裳，還是一件件都脫下來。又脫鞋，脫襪，也不知道有誰的腳一樣大小，有誰的鞋底透通了，要換鞋。

「我沒有帶槍。」清水後生在地上找到一根兩尺長木棍，根頭兩根狼牙般的釘子，看來是拾糞、撿桔子皮、收字紙的工具。

木頭木腦的手指還在第一個鈕扣上，沒有力氣解開。他的靈魂已經把上下脫光，只剩一條褲衩。

「這不用脫衣服。只用轉過身體……」

這時，靈魂和身體都看見了清水後生的一雙眼睛，變了。眼珠如烏木頭，如乾石子，如爛鐵球。眼白閃閃碧綠寒光。這是一雙狼的眼睛。餓狼的眼睛。餓狼撲食的眼睛。

崇高、莊嚴、悲壯……一個個就像彩色的肥皂泡，沒等到直上天空，就飄渺失蹤，靈魂也從身邊消失了。

剩下的肉身裡，恐怖彈簧一樣彈開。木頭木腦要狂呼奔跑，蹦高撞牆……

這時，一個平和清楚的聲音：

「把那棍子放下，那是我們家的。」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女人在哪裡？女人看不見。她在墳包後邊？她在墳包裡面？她就是墳包？

清水後生心裡一緊，手裡那根帶鐵釘的棍子，掉到地上。

「我們家姓秦，秦始皇的秦。那棍子是大宋年間，霹靂火秦明傳下的武器，叫做狼牙棒。敲人的腦蓋骨，一敲就出腦漿，是有名堂的家生伙。」

女人沒有笑出聲來，不過聽得出來帶著溫和的微笑。

「這個地方是塊寶地，先前我們秦家來到這裡落戶，蓋了三間草房，後來添了五間瓦房，再後來，還蓋了個木頭小樓。門前房後，開了水渠，水渠分出來大小水溝跟一張網似的，網眼裡種水稻，一年兩季。到這時候，割了晚稻，還要種一地油菜過冬。小油菜開花時候，四面黃爽爽。蜜蜂盤來盤去，一片嗡嗡嗡。牛角上毛毛雨，牛屁股曬太陽……是寶地不是？」

聲音甜甜，風光柔柔。

是墳包在說話。墳包就是女人。在清水後生眼裡，墳包顯靈一樣顯出了女人的標準的線條，流動的線條。這個女人是廢墟妖精。

在木頭木腦眼裡，墳包是女人的臉面，聲音從一個黑洞洞裡出來。廢墟是女人的身體，或飽滿或柔和或神秘的女人部件，散落在黑暗裡。這個女人是廢墟母親。

「後來，仇家來搶寶地，燒了房子，殺了人，殺人和砍菜頭一樣。全家只逃出一個我來。仇家在這裡養牛養馬養魚養雞鵝鴨。發了財，蓋了水泥碉堡，造了石頭城牆。我逃到外面，養了六個兒子，個個『拿龍』一樣殺回寶地來。不要說男子，女人也會搶過吃奶的孩子，就朝石頭上摜。怎麼做得下手？我們是為了活命，你死我活，有什麼做不得。

「只不過殺完了，氣也出盡了，力也光生生了，寶地上只見雜草，歪籐，七岔八蹺的樹。」

墳包裊動，生發了吸引力，兩個後生身不由主，朝前挪步。也還有些警覺，慢吞吞做賊一樣。

才兩三步，聽見女人笑出聲來：

「我們只曉得活命，你們心高一等，叫做革命。不但也是什麼也做得出來，還活著稱英雄，死了編烈士。精神頭比我們高十倍都不止。

「前回你們打了一槍，打的是我們秦家看家的狼狗。把它打瘋了，你們弟兄兩個走過來看看吧，兩隻眼睛都變了顏色，一隻綠哀哀，一隻藍幽幽。我要放它出來，瘋狼狗咬人，吃倒不吃，有幾個咬幾個……」

清水後生嗖的轉身開跑，木頭木腦緊跟也跑了。

像這樣的無頭公案，若不是那個地方山明水秀，物產豐富，專案組也不會跑一趟的。正是：

「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後語

木雕藝術家晚年閉門不出，只顧拿錘、用鑿、運斧、使刀。不久，得了直腸癌，做手術把肛門也削了。腰裡開個洞，扣上一個塑料盒。

不便做大件頭，就做頭像。日夜加工，生怕做不完。怎有那麼多東西好做？做的不過人物動物。人物五官都還端正，距離、比例、角度卻又「出格」。動物做的最多的是：狼頭。

給他開過展覽，讚賞的不多。報上著重介紹身患絕症，自強不息。讚賞的也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妥當，是不是錯了位，把人的眼睛安在狠頭上，狼的眼睛又嵌在人那裡？若果真如此，那算什麼主題和思想意識？客氣點說，看不懂。但藝術家認為都是親眼看見，親身體會，親問理性，都合邏輯。親到和親自上廁所一樣。

藝術家不久兩腿站不起來，叫人從床底下翻出一個黃楊疙瘩，在骯髒的角落裡珍藏多年的寶貝。坐著用錘、鑿、刀、斧，雕出一隻天鵝。彷彿浮游水面，長頸貼背，頭微仰。是酣睡初醒？是垂死復甦？

上下收拾停當，留下眼睛最後努力。誰知癌細胞搶先擴散全身，兩隻臂膀也抬不起來了。只好歎一口氣，拉倒。

大家說最後做的天鵝，是他的「天鵝之歌」。沒有眼睛是最完美的藝術表現。有一位評論家用了兩個生冷的字：「氤氳」。正是：

「此處無眼勝有眼，留得空白氤氳生。」

. 白兒

金秋將盡，太陽黃澄澄，石頭坡上的石頭都是暖和的、軟和的、笑瞇瞇的。

石頭坡上的石頭無其數，都經過看山老人的手。如若不信，石頭怎麼都笑瞇瞇的老人的笑法。

是這個老看山的－－－－「浩劫」時鬥他，叫看山佬，現在平了反，叫老看山。是這個老看山步步為營，把一桿鐵釬插到石頭縫裡，搖晃搖晃，搖晃磁實了，堵住了地漏。是這個老看山揀大塊的石頭壘上地邊、地堰、地唇。是這個老看山的栽楊插柳，護住水土。是這個老看山的搜索挑剔黃土，陽坡種核桃，陰坡種板栗。是這個老看山的讓山腳繞上葵花，山樑趴上野葡萄。是這個老看山拿碎石子舖了條盤山道，打了個石頭洞，冬暖夏涼，避風躲雨。洞盡裡頭盤的有石頭炕，洞門口有石頭墩好坐，石條石板好放茶碗好下棋。

老看山的看了二十年山，把個石頭山看成花果山、花園山。老看山的原先是土改鬥地主的積極分子，他領頭分了地。不到三年，又領頭把地歸公辦合作社，當社長。當到大躍進時候眼見糧倉露底，糧櫃挖空，就不報謊情，報實情，叫撤了職。

是他自己要求到石頭坡上當看山的。看山本來只是個「看」，他可東摸西摸，笑瞇瞇的。村裡餓著飽著，馬踩車車踩馬，文鬥武鬥，他都不問不管，只是笑瞇瞇摸著石頭。誰知這也鬥到他身上，就在石頭坡上石頭洞裡，鬥了他個通宵，到「高潮」時，扒下褲子，拿細鐵絲一頭拴住下身前邊，一頭拴在石頭塊上，就在細鐵絲上彈琴一般玩兒，把他彈死過去。死去活來，小便失禁。只好返老還童，兜上尿片子。山上風尖，常常像兜著冰砣子。

以後還是看山，他還是笑瞇瞇的摸著石頭過日子，不過添了一樣：自言自語。嗓子裡呼嚕呼嚕一陣，彷彿哭聲，可是臉上的確笑瞇瞇地說著自個兒的話。

現在收完秋，摟柴禾的孩子也不到坡上來。石頭坡上丁點黃土都派了正經用場，沒有長柴禾的地方。

天高氣爽，山靜坡暖。有雲嗎？有水嗎？若有雲有水，也都會軟軟的定定的。要化不化，要僵不僵。是「入定」境界。

看山老人在他的山洞洞口，擺弄石頭塊兒，砌一堵石頭牆，好封住石頭洞口。他不慌不忙，大小塊兒配搭，碴口和碴口對齊靠嚴。他老了，搬動大點兒的都要努著勁兒了。砌妥了一塊，都得喘一喘了。喘著的工夫，他眼瞇瞇的笑瞇瞇的左看右看，稍不合適，還努著喘著掉個頭前挪後挪好不容易才認可了。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裡溶化。

他嗓子裡呼嚕呼嚕一陣，笑道：「他們笑我喚得柔和、喚得甜、喚得親，說，虧你這麼大歲數了。老雜種。」

他說的還是「浩劫」中的挨鬥。本來早就撤職，要了這個孤獨差使，看山。本來沒有什麼好鬥的，老夥計們提溜出來他小伙子時候，和白兒相好。白兒是中農人家姑娘，要說精窮的小伙不該想吃天鵝肉，倒還可以。可是提溜出來鬥的，是鬥他搞破鞋。

看山老人看看砌了半截的碴口，找一塊合適的石頭，兩步以外有一塊可以，抱起來跨過腳下的石頭堆，體力不支，連忙扔掉一樣往碴口上一扔，正合適！

老人嗓子裡呼嚕呼嚕帶喘一笑：

「不要記恨，也不要非得『掰拆』個理兒出來。老哥們惦記我，可那土裡扒地裡刨的事兒，小造反們不來勁。一提溜搞破鞋，好哩，老少都屬一句文話－－－－興高采烈。這一葫蘆酒，醉一屋子人不偏賢愚。這就是理兒，還要什麼理兒！」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裡溶化。

他擺弄著石頭，想著：不惦記上我，惦記誰呀。是我領著老哥們分了老財的地，歡天喜地，含在嘴裡還沒化呢？是我領著「熬鷹」，整宿的開會，讓老哥們一個個把地吐出來，不吐口報名入社的不叫走人。是我哄著大家，「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金光大道呀。沒想到餓起肚子來，眼睜睜的餓死人。我早就死老虎了，伺候石頭來了，那還得惦記著，忘得了姓什麼也忘不了我呀！該！

看山老人呼哧呼哧的抱上一塊長方石頭條，也還呼嚕呼嚕的笑著。

白兒，你們家我進不去，老委屈你，上西口破窯洞裡說說話兒。你老不敢來，怕招笑，怕戳脊樑骨，怕舌頭底下壓死人。實際，老哥們給咱們放著哨呢！站腳助威呢！兩肋插刀呢！他們老學你，耷拉著腦袋，眼珠子掉在地上尋一根針，打村口房簷下黑影子裡開尋，尋過白果樹，一步一挪尋到破窯洞口，滋扭－－－－跟打個閃一樣，沒見轉身就進了窯洞。

白兒，等咱們說了一陣話，有時候，不也有老哥們咳嗽聲，探進頭來，也有躡手躡腳的壓著嗓門取個笑，跟鬧洞房似的。你要一滋扭跑掉可又沒真跑，那時候咱們都想，但願有一天，讓老哥們都來，敞開來鬧一鬧房呀！

白兒，我也不怨你爹。你爹要是發狠，我這裡早橫下一條心了。你爹要是動武，我可是摔打出來的光棍一條。誰知你爹那幾句話，柔柔軟軟。還真拿人。你爹說：過年過節，短不了走動走動吧。她大姐夫種著二畝園子，冬景天，頂花帶刺黃瓜賣肉價。她二姐夫現教著學，可村老少都叫老師、老師。你們怎麼坐一塊堆說話呢！你們怎麼一塊堆坐著說話呢！

我得找錢去，我鑽了煤礦了。趕我黑不溜秋的揀條命回來，沒臉見你，可你也嫁遠了。

趕我當了主任，你偏偏回來走娘家。老人都已經不在了，你偏偏的走什麼。我當我死了的這條心，又勾回魂兒來了。偏偏我已就當著主任，像個人物似的，不敢邁出一個歪腳印子，把自己拘得緊了去了。老哥兒們也都知道，偏偏要鬥我搞破鞋，都別怨這怨那，偏偏這個世界上就有那麼多偏偏。

看山老人撤職的時候沒有老，看山看老了。那石頭坡是個漏坡，有種東西比鼴鼠還厲害土名叫「地排子」，把地「排」得漏斗似的。看山老人就一根鐵釬，找穴位似的找著一個個地穴，鐵釬好比銀針插下，跨馬蹲襠步，兩手上下握，搖晃著鐵釬，搖晃著山坡，「排子」洞崩，大石頭擠緊，小石頭塞縫。

堵地漏，五年。壘地堰，三年。種樹，五年。開溝修路，三年……

石頭坡成了花果山，表揚了。花果山又成了花園山，登報了。十多二十年過去了，看山老人真老了。他不缺風、不缺雨、不缺冷、不缺熱，不知缺一樣什麼，就低聲喚白兒。是白兒笑瞇瞇，是白兒那笑暖和和，軟和和，曬得化的。他想著早晚快要倒下了，興許是缺個倒下的洞，他下身兜著冰砣子刨出一個洞來，照著當年的窯洞刨出一個洞來，照著當年盡裡頭壘起一個炕來，照著當年的洞口壘起半截牆來。

現在，他拼著老命把半截牆加高加高，再高點兒就要封住洞口了。

他喚：「白兒！」

他靜聽喚聲在太陽裡溶化。

……跟你這麼說吧，就跟鬧洞房一樣。老哥們，小造反們，嚴嚴的擠了一洞，坐著的跟蒜瓣兒一樣，戳著的筷子籠裡一樣，拉來了電線，上上葫蘆大燈泡，絲絲價響，冒金星，放金線，點得著柴草。

「交代，老實交代。」

個個紅了臉，瞪了眼，支了耳朵楞子。鬧洞房少不了這一招，交代怎麼遇上、瞧上、好上、甜上、粘上、膩上……差一點也不依不饒啊！

「坦白從寬！」

「大帽子底下溜掉！」

「竹筒倒豆子！」

你說這都是鬥爭會上的詞兒？你想想吧，哪一句鬧洞房不照樣使，一模一樣，一點兒不錯。

陽光明麗，石頭暖和，看山老人嗓子裡呼嚕呼嚕笑著，摸來摸去摸夠了一塊石頭，抱起，端起，舉起，那牆已經齊頭高了，舉不住，蹭著牆托起來，笑瞇瞇的喘著……

……這還完不了，早著呢，興頭剛剛挑起來。

「來一個！」

「學一個『滋扭』！」

這可是老哥們提溜的了。當年，你尋針一般挪著走著，走到窯洞門口，冷丁一個「滋扭」，跟個電閃似的進了窯洞。全叫老哥們看在眼裡了，早在地裡學開了，有的一個「滋扭」絆了個觔斗，爬起來還「滋扭」。老哥們說，這個「滋扭」又解渴又解乏，還解饞。

我也只好學一個唄，可老胳臂老腿的不靈了，學出來也是挨鬥的架勢。

「打回去。」

「不老實。」

「再來過，帶表情。」

這當我能帶出什麼表情來呢！沒法子，還得帶呀，我一帶－－－－

「嚇死人啦！」

你說這跟鬧洞房不一樣。這叫野蠻。那是逗樂。你好生琢磨琢磨吧，那鬧房，還不叫野蠻哪？這鬥爭，還不跟逗樂一般哪？這世界上哪是野蠻，哪是逗樂，你「掰拆」得開嗎？

看山老人呼嚕呼嚕瞇瞇笑著，呼哧呼哧又舉上一塊石頭，洞口快要封頂了。

……表情真嚇死人了？沒有嚇死誰，倒是這一嚷，老哥們小造反們全樂得前仰後翻，有幾個樂得禁不住手、撐不住腳，上來抓撓的撕捋的，不知怎麼的拽開了腰帶，我那抿襠褲子還不「撲落」掉下來了。這可開了鍋囉，七手八腳，也不知哪裡塞過來細鐵絲兒，亂糟糟的把前邊給掛上了，許是擰上的吧。抖摟一生沒有看見過自己這麼雄壯。

他也看見蹲在牆根的看山佬，下身整是個冰砣子，冰砣子裡邊精疼，精疼。

■門

命門－－－－「門」之一

西方有個詩人有首詩叫：「門」。他說他「手上隨處有門一扇」，「開向四面八方」。有時聽見門裡邊在「狂吠」，有「嚶嚶哭泣」，在「雨聲淅瀝」；可是裡邊「沒有狗」，「沒有女人」，「沒有雨水」。說得特別的是「鑰匙兒靈巧可愛，像說謊者的舌頭。」「像活著的心房那樣跳動。」

「甚至有時我自己敲了門，

鎖孔也接納了鑰匙。

而我卻沒有找到我自己。」

東方有個退休詩人－－－－退休是眼前的說法，傳統上叫做退隱。住在郊區單元樓裡，那天傍晚到田野散步，想著名片上可印「述而不作」四個字，不免得意，多走了幾步，不覺天黑。往回趕時，已經看不見那一片樓房的輪廓，只見夜空一行行一點點燈火，或疏或密，或明或暗。隱約能聽起伏的嘰啾嘰啾，彷彿不是人世間的語言。隨著陰氣滲過來，心驚血沉，卻又好不熟悉。只管順著小路過去，有小山，到不了山前，有河，到不了河邊，左手轉彎，有雙扇的後門。推開，幾步，是個方方正正空空蕩蕩的花廳……詩人的眼睛「吃進」一張畫，或是叫這張畫「套牢」。花廳不是正廳，原是這家人掛雲圖－－－－代代祖宗畫像的地方。這一張是雲圖中的行樂圖，畫中少婦初嫁，眼如柳葉，嘴如櫻桃。珠冠沉重，霞帔莊嚴。更加色彩斑斕，整個像金屬鑲嵌鍛造。可憐手腕細細，脖頸糯糯，青春裊動若不勝負擔，氣血升溫若不堪磨擦。少婦一手推門，一手拿著銅鎖匙，形似袖珍耙子，拴著紅頭繩蝴蝶結。那門沒有打開！那門上有雲紋，下有水波，不知道是什麼門？詩人心中油然，眼睛卻定定如油炒荸薺；兀那少婦的線條裊裊中，櫻桃那裡出現鳥爪，柳葉旁邊發生魚尾，細細的粗糙起來，糯糯的怎麼僵硬了。啊，少婦變做老婦，珠冠似盔頭，霞帔如甲冑，那門還是打不開，打了一生一世，耗盡年華，詩人心痛大叫：

「誰也沒有打開過，那是生命的門。」

婦人吃驚，鑰匙落地，詩人彎腰去拾，直起身時，眼前黑糊糊一片……不就是自家宿舍樓，不就是自家單元門前，推推，裡面燈光明亮，老伴正和鄰居爭著麻將經：一個清一色，一個一條龍。詩人心想剛才做了場夢，荒唐！手心裡卻又捏著把東西，生怕老伴嚕囌，趕緊朝褲兜底下塞，感覺到耙子似的，拴著頭繩蝴蝶……心頭暴擂瞎鼓，老伴迎門質問：

「單聽，白板，自摸，幾番？」

「幾番風雨幾番愁。」

敲門－－－－「門」之二

退休詩人拉上窗簾脫掉外衣，和晚上睡覺一樣的睡、午、覺。剛退休那幾天，他和人說起好像興高采烈：「整下午睡、午、覺。」

後來下午有人敲門，他都好像煩惱了，小聲嘟囔。可又高聲答應，不讓人走掉，立刻穿衣服，思想也隨著活躍起來。

「誰啊？」大聲。

「我。」

小聲：「我是誰？」大聲：「來啦。」小聲：「子曰：身體膚髮，還有姓名，受之父母……」

這天做了個夢：盥洗盆子裡浸出長頭髮，頭髮從水裡冒上來，是個腦袋……這在電視裡見多不怪了，不過那是池，是湖，是海。盆子有多大？冒上個長頭髮腦袋滿膛滿腔的，夠刺激。冒上了臉，冒上了肩膀……原來是表妹。表妹還是少女模樣，臉上身上滴滴噠噠，是水珠是淚珠分不清。那眼睛對面視而不見，在天邊天外雲遊，是夢是癡是渺茫……

敲門。

詩人驚醒。

「誰啊？」

「我。」

詩人穿衣服，小聲嘀咕：我是誰？中國人非不得已，不報自己的名字。外國人一拿起電話不等問，就，這是「死的瘟生」辦公室，中國戲曲舞台上「報名而進」的，肯定是下屬下輩，要是特別要誰報名，不是奚落就是刁難。弄得問都不好問，先繞彎兒問單位。詩人繫著扣子，大聲：

「您是哪兒啊？」

「我。」

小聲：還是「我」。父輩的名字連寫也得多一筆少一筆。或是找個同音字頂替叫做避諱。外國人叫爸爸小名，叫爺爺外號，說那叫親，那叫真。可人家不養老人，孩子養到十八獨立。親嗎？真嗎？有天倫之樂嗎？詩人把根拉鏈一氣兒拉到頭，向門外招呼：

「來啦。」

中國人不單血親，連知心朋友，都能有心靈感應……感應，啊，腦子裡蓬的出現一座木頭小樓，在水池邊上。表妹坐在窗裡。光線幽暗，可那眼睛的渺茫，就是黃昏時節也穿透過來。她父親鎖了樓門，她大哥釘了窗戶……

退休詩人趿拉著鞋，拽開房門，門外一乾二淨，連個人影也沒有。偏偏廊道中間有一攤水跡，盆子般大……詩人盯著水跡看見自己青春年少，趁黃昏爬上池邊小樓，對著釘死的窗子，告訴裡邊千萬想得開，來日方長。表妹說放心。若有三長兩短，定來告別……當時心都碎了，怎麼這些年給忘記了。那麼今天來敲門，到底今天告別來了。那麼她是從水裡走的，是水道。

中國的感應。

幽門－－－－「門」之三

老伴告訴退休詩人：「現在什麼事情也沒有了，一切都過去了。」這是「影視」上常說的話。

詩人回了一句一兩百年書本上的名句：「好像世界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兩個花白腦袋相視而笑。

「頭兒說－－－－」若換個場合，應當說領導上組織上。「這回讓你接待外賓，還安排在家裡，是讓你隨便一點。頭兒特別交代：不要做檢查，再呢，千萬不要認罪。」

「那我說什麼呢？」

兩人正好站在門邊，老伴靈機一動：「三十年前，一個外賓說，這是牆的城。你立刻回答：也是門的城。因為有牆就有門。當時頭兒還表揚你的幽默。你說牆是防守，門是開放。你看，現在大家把開放當作剛出籠的饅頭，其實三十年前你就掛在嘴上了。」

詩人得意，微笑，眼珠朝上翻－－－－想當年，一腦門子新鮮的幽默好像一個個彩色線輪，隨便捉住哪一個的線頭，就可以拉出無窮無盡……現在那一個金黃的就是「開放」，可是一拉，斷了。那朱紅的「門」，也一寸兩寸叫做寸寸斷。啊，誰把線輪漚壞了？一個女人的聲音狠狠的：「什麼開放？投降！投降！！」一聲比一聲狠。「什麼防守？修！修！！修！！！」

這個女人五官端正、小巧、細膩，足夠一個「嬌」字。因此激烈起來也不大像階級鬥爭，儘管把十分的鄙視沿鼻溝瀉下來，十二分的厭煩拿嘴皮撤出來，也都像是個人生活中的撒潑。偏偏詩人大男子，栽在嬌嬌手下，全身彷彿叫罪過裱褙起來。暗中聲稱：塞一包砒霜在她手心裡，使個眼色，就會毒死親夫……

老伴叫道：「說話呀，別傻著，別直著眼，現在用不著裝聾作啞。頭兒說了，要裝幽默，不是裝不是裝……」

詩人東抓西撓，無奈線輪寸斷，好容易有一個抽出絲來：

「……這回叫我接待外賓，是領導上對我的信任，是組織上交給我宣傳毛澤東思想的任務。我過去在牆和門上，向資產階級投降，大放修正主義的流毒……」

老伴大叫：「不要檢查。頭兒說了，千萬千萬不要認罪那樣，要你的拿手：幽默。」

「線輪漚了。」

「你說有錢人家門倒不少，中門最大，可是一年開不了兩三次。你幽默了一句，逗了個滿堂彩，記得不？地鐵設計了四個門，倒鎖上兩個，這回你的幽默上了報。記起來了吧。」

詩人想著隔世的言論，那個嬌女人的聲音又出來了：「花崗岩！花崗岩！！」最流行的辱罵，針對頑固腦袋。誰知這個女人的臉面也堅硬起來，青灰起來，眼睛鼓脹－－－－鼓成單眼皮，脹滿眼窩。可也還潛伏青灰的冰冷的愛嬌。詩人歎道：惡之花。花之惡……一個哆嗦，全身裱褙，腦子一片空白。

老伴跺腳，拍手，吆喝。空白一無所有，也無能為力。掙扎吧，像夢魘裡排死掙扎，掙出一個線頭來了……

「……批鬥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時的，花崗岩腦袋是復辟的基礎，是投降！投降！！是修！修！！修！！！」

鎖門－－－－「門」之四

這個苗條的老人家不論哪一路算法，都會是老年了。體態的輕盈已成輕飄，孫女兒不時拽著點，彷彿經不起人來人往的氣流推搡。老人梳背頭，花白頭髮紋絲不亂貼在腦後。深色襯衫，外罩淺棕條紋坎肩，上下不見星星塵土。一條雪白的麻紗手巾，老像沒下過水，一隻角掖在坎肩的右腋下，半藏半瀟灑在胸前。隨手一拽下來，掖掖眼角嘴角。和人談話時候，掖在手心裡，手指摩挲……這一條白手巾，帶來風韻猶存。

孫女兒十來歲，架著黑邊眼鏡，架起了世事洞明的樣子。孫女牽著奶奶走上台階，吩咐：

「慢著，五十年沒有見面了，不忙這兩步……」

「一晃工夫。」

走到退休詩人門前，奶奶退後半步，孫女衝前一步，立刻敲門，一聲比一聲大。

裡面幽幽的傳出來斷續聲音。

「老伴，打牌去了，鎖門……」聲音虛弱下來，像是說「起不來」。聲音又掙扎加強。「……別等我起來。」

奶奶轉身走開，走到台階那裡，頭重腳輕，坐了下來，孫女趕過來攙一把，開導道：

「糟老頭子癱了，你還激動什麼？看，臉也白了，累不累……」

奶奶伸手拽白手巾「……手也哆嗦，值當？」聳聳嬌嫩鼻子，糾正黑邊眼鏡。

奶奶自言自語。

「就和昨天一樣，就是這麼句話：『別等我起來』。當時成了名言。」

「成了弱智。」

「那是一首敘事詩。那是大敵壓境，兵荒馬亂。大道邊上有棵大樹，一個癱子上身靠在樹幹上，下身蓋著毯子。有錢人拎著包包過來了，癱子圓睜雙眼，毯子下邊支起來木頭手槍，大喝一聲：把包包放下，趕快逃命，趁我沒改變主意，別等我起來……後來癱子拉起來一支游擊隊。」

「奶奶，你兩眼好精神，哇，好靚哇！」哇，似是進口的口氣。

「別等我起來！樂觀，幽默，這就夠了，還朝氣勃勃。」

「這是誇詩人了，因為出了詩的範圍。得，再過五十年，腿腳總要差些，不一定再來。」

拉起奶奶，再到詩人門前，使勁敲門。

裡邊的聲音像游絲，也像苦吟寶塔詩。

「……我/鑰匙/打不開/自家的門/老伴去打牌/兩腳麻木不仁……」

孫女正要嚷嚷，發覺奶奶又溜走了。還是坐到台階那裡，斜斜暈在花壇上，拽下白手巾，本要扇扇風，又一扔，蓋住半邊臉，半邊飄落胸口。

孫女聳聳黑邊眼鏡，歎出來一口元氣，說：

「夠浪漫的。」

白毛巾微微起伏。

「一輩子打開過多少，就是打不開自己的門。」

■姐妹

李婕和李媚大概不是親姐妹，他們都不記得父母親的面貌了。李媚連怎樣到的保育院也記不起來，後來就把李婕的經歷當作自己的故事。其實李婕也只記得一點點影子：那天，家裡有人叫她上街打醬油，提著瓶子回家時，警報機鬼哭一般嚎了起來。立刻來了日本飛機，投彈、放機槍，身邊的房子著了火，有人把她挾在胳肢窩底下亂跑。後來給送進一家臨時保育院，和李媚一起，落到一個油黑油黑的胖保姆手裡。胖保姆每天指使孩子們喂雞、洗衣服、劈木柴，沒有做完這樣又叫做那樣，時不時地，油黑的手指頭擰住孩子們的皮肉，還轉它幾轉，跟擰螺絲釘差不多。李媚一天不知哭多少遍，但每遍都是抽搭幾下就過去了，眼淚未乾，就唱起只學會一句的歌子：

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李婕不哭也不唱，眼睛睜得大大的，冷淡地、固執地做著做不完的事情。可她也不少挨擰，因為她有一種拗脾氣。比方正在掃地，胖保姆叫她去抱木柴，她卻管自把地掃利落了。剛抱起木柴，又叫她提水，她總是把木柴抱完再說。

李婕有時拿小拳頭嚇唬李媚：

「哭死鬼，再哭我也要捶你了。」

有時摟著李媚說：

「有哭的工夫，你不會思辦法對付她。」

這樣，李婕做了李媚的姐姐。大約過了兩回年，日本人打過來了，保育院站不住了，把姐妹兩個送給大後方的一個戰時學校。名單上寫的是李姐、李妹，學校的教員一搖筆桿，改成李婕和李媚。

這學校是一位民主的教育家辦的，分音樂、美術、戲劇、舞蹈等組，讓孩子們從小就受專業訓練。並且讓一張白紙似的孩子們自由選擇，任性發展。幾年工夫，姐妹兩個卻把幾個組都走遍了。頭一年學的是美術，李媚抓鉛筆、抓炭條，畫了許多歪脖子的花瓶、窩窩頭似的山景。一年工夫，就會畫半邊黑半邊白的人臉了。李婕的畫還要整齊一些，可是她說：

「妹，你怎麼知道你畫畫頂合適呢？」

「姐，畫畫你還不喜歡嗎？我可是畫一輩子也不厭，明年還讓我們用顏色了呢！」

「咱們轉到戲劇組去吧。長大了演戲、拍電影，比什麼都好。」

「姐，畫畫不也挺好。」

「我想著我們兩個好像生下來就在一起的，可是現在要分開了，反正我是要到戲劇組去的。」

「姐，那我也去吧。」

姐妹兩個在戲劇組呆了半年，排了一齣戲。姐姐演個小學生，妹妹演一隻小白兔。姐姐是主角，妹妹跑龍套。排演的成績都不錯，可是演出那天，姐姐生了一場氣，妹妹大哭了一場。原來小學生這個主角，是AB制的。導演派別人上台，讓李婕在後台管提詞。李婕把台詞本子一扔，冷笑道：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

導演向她解釋AB制，李婕瞪大眼睛，有條有理地說道：

「別解釋理由還好些哩！要說理由，我演得比誰差嗎？為什麼我是B？我要演得不好，排演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不教？難道非得天天晚上找你玩兒，才算得好學生？」

弄得導演答不上來，孩子們都嚇呆了。妹妹糊里糊塗穿上小白兔的服裝，上了台，看見小黃兔叫狼咬壞了，就傷心大哭。哭得說不上台詞，全場鼓掌。

演完戲，李婕說：

「妹，上舞蹈組去。演戲沒有意思，有多大的本事，也要看導演的臉子。」

「姐，還是演戲好，這麼多人在一間屋子裡，一塊哭一塊笑。我喜歡演戲。」

「演戲不如舞蹈。你沒聽說全國還沒有辦過舞蹈班？我們去了就是第一批。」

姐妹兩個忽然都十四五歲了，忽然長成苗條的少女。彷彿水仙花，覺著還是一塊球根，一不留神，長得綠油油，水靈靈。姐妹兩個身邊，都有一群男孩子。姐姐愛挑，挑一個隨著玩隨著上街，過幾個月另挑一個隨著。妹妹是誰對她好，她就跟誰玩，常常一個晚上跟這個散散步，跟那個唱唱歌，又應約跟別人看月亮去了。男孩子們有時鬧意見，她就躲到一邊抹眼淚。李婕教訓她：

「哭有什麼用呢！有哭的工夫，你不會想辦法對付他們。」

李婕身上有了許多精緻的小東西，有時塞一條挑花手絹給李媚：

「妹，拿去。」

一雙毛絨手套：

「妹，給你。」

一條紗巾：

「妹，圍上。」

姐妹兩個最後轉到音樂組。李婕說：

「妹，我主科學唱，你主科鋼琴。我唱歌，你彈伴奏，我們就一輩子在一起了。」

音樂組裡有位聲樂教員，年輕瀟灑。當他虛著眼神，一隻手掌托在耳朵後面，還沒有發聲，那派頭就是很藝術的。第一天上課，他就十分欣賞姐妹兩個的聲音：

「小提琴，簡直是小提琴。多麼好的本錢。」

過不了多久，就格外加鐘點個別上課，還請她們吃U．S．A．的巧克力。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教員跟姐妹兩個看了好萊塢的《出水芙蓉》回來，走上黑暗的樓梯，李媚的一隻手，叫火熱的男人的手捏住了。李媚心跳，活像有個迷路的小鹿兒在裡邊亂撞。轉彎時，踩虛了一腳，有只男人的胳臂摟住她的腰。李媚朦朧聽見說：「明天一早逛公園去。」就昏頭昏腦走進寢室，想說：啊呀嚇壞了人，這不是戀愛了嗎？可是第二大醒得晚了些，起來一看，靜悄悄的，都玩兒去了。趕緊往公園裡跑，卻在樹縫中間，看見教員和姐姐挨著坐在草地上，不覺驚叫了一聲。

晚上，李婕鑽到李媚床上。

「妹，別裝睡了。」

「嗯。」

「妹，你喜歡他了。」

「啊，姐，啊，你怎麼知道的？」

「早看出來了。可我也喜歡他，比你還早。」

「姐，過一陣子你又會不理人家了的。」

「不會，這一回是真的。你摸摸，我從來沒有這麼心跳過。」

「要是真的，我就不難過了。」

往後李媚真的不怎麼難過。只是聲樂課再也不能上了，專練鋼琴。休息的時候躲著姐姐，最好一點也不知道他們上哪兒玩去了。到了第二個學期，忽然李婕跟一個新來的教員練聲了，跟別人去看電影了。

「妹，你別瞪著我。小傻瓜，你不是他的對手，怎麼能讓你跟他鬧下去。」

「可你說這一回是真的。」

「起初倒像真的。可是有一天練聲，那傢伙說摸摸我的氣，越摸越往上去。我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妹，要是你，怎麼對付得了，你會鬧糟了的。」

「為什麼不早說。」

「早說你肯信？妹，別走。那傢伙聲樂上有點本事，可是不好好教，誰也學不到東西。可是這學期，我進步了一大截。他那兩下子我也學得差不多了，為什麼不換個先生呢？……」

李媚沒頭沒腦鑽進被窩。她沒有哭，只是身上發冷，上下牙直打戰，彷彿瘧疾發作了。這光景不像傷心，倒像嚇壞了。

可是不久，這件事就煙消雲散了。因為日本投降，蔣政府卻要打內戰。人民要求和平要求民主的運動風起雲湧。姐妹兩個的學校，走在運動的前頭。開群眾大會時，少年同學們總是手挽手站在台口，壓住陣腳。有回一夥特務衝上台去，霸佔主席台。台下群眾喊著口號，潮水般往前推進。一個特務頭目，站在台口指手畫腳。李媚給人群擠到台邊了，氣得大喊大叫，拚命搖著手裡的紙旗。忽然耳邊聽見李婕說話：

「妹，生氣有什麼用，想辦法對付他。」

伸手就把旗紙撕下，剩下一條光竹竿，一下子捅進特務頭目的褲腳管。

台上台下一陣大亂，李媚在人群裡東擠西撞的喊口號。忽然一隻手攥住她的胳臂，死命把她往外拽。拽出人群，才知道是姐姐。

「妹，站在這裡看著。現在該是男孩子的事情了。」

李媚臉紅氣喘的瞪著主席台，覺得姐姐塞了一快東西在她手裡。一看，是塊花生糖。

「姐，哪來的糖？」

李婕伸手一指，笑道：

「你沒看見那糖擔子打翻了，賣糖的不知給擠到哪兒去了。」

蔣政府發動內戰了。覺醒了的少年學生們，私下啾啾地商量一件大事。有天晚上，李媚拉著李婕找個清靜角落說話。

「妹，就在這裡說了吧。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到解放區去嗎？」

「啊，姐，啊，你又知道了。」

「早看出來了。妹，我們兩個好像生下來就在一起的，本來說什麼也不願意跟你分開。可你這樣的人，在這裡有危險。我想了又想，沒有別的路子，你還是走吧。」

「姐，我要你一塊去。」

「我不去。」

「為什麼？」

「要是我三十歲了，也會去的。可我現在還沒有生活個夠。」

「到了那邊，倒沒有生活了嗎？」

「那邊是另外一個世界。」

「那你要的是什麼生活呢？」

「你走你的吧，別管我了。」

姐妹兩個生平第一次因為意見不同，互不相讓。雖說沒有吵鬧，可是不歡而散。

李媚走後，李婕也離開了學校。這個劇社、那個劇團地混混，到處有人包圍她追求她，可是總演不上一個出頭露臉的好角色。李婕眼睛瞪得大大的，冷淡地、固執地應付人事。有回，一個名聲很高的劇社，要一個女孩子扮演站在石座上的女神，要一動不動地站上個半鐘頭。李婕一笑應下這個角色。到上演時，她讓導演同意一種服裝，那是一片輕紗，裡面只穿一點點衣服。立刻引起好些人的興趣。有一家沒有自己的攝影場的電影公司，找她拍一部片子。李婕答應了上鏡頭，還答應了導演的求婚。可是她剛剛穿上海勃絨大衣和尼龍絲襪，那家公司就破產了。

五六年後，全國解放了。一個文工團在城市裡招考團員，李媚擔任聲樂考試。她坐在鋼琴前面，眼角瞧見一個白白的瘦瘦的女演員，從背後走過來。李媚一哆嗦，叫道：

「姐！」打算撲過去。

可是李婕冷冷地走到鋼琴旁邊，固執地說道：

「妹，你考我吧。」

「姐，你唱個歌，我來伴奏。」

李媚長大了。她居然能夠用這麼句話，緩和千頭萬緒的新局面。可是被妹妹考試的事實，總叫李婕心酸。她無可奈何地進了文工團，眼睛睜得大大的，站在一邊看著妹妹紅了，得意了。一個是歌舞隊隊長，一個只是新來的普通團員。李媚知道李婕有了兩個孩子，想上姐姐家看看，可是被冷冷謝絕了。李媚也已結婚，請李婕上家裡玩玩，她也固執不去。李媚心想：她們已經不只是姐妹，還有隊長和新團員的一層關係。曾見過幾個新來的知識分子，總是冷冷地站在一邊。最好不忙去碰他們，驚動他們。讓他們熟悉熟悉，趕到適當的時候，使勁拽他們一把。李婕心想：妹妹有時也念舊情，有時又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這丫頭學會了裡一套外一套了哩！因此，兩下裡疏遠了。

一個初冬的星期天，李媚上街看見姐姐在前面走，身邊有兩個孩子，衣服零亂，光腳穿著張了嘴的鞋子。李媚盯著那兩雙小腳，彷彿看見的是凍紅了的小腳板，劈啪劈啪踩在水門汀上，心頭湧上姐妹兩個在保育院時的光景。猛然覺得自己太不關心姐姐了。可是遠遠跟了一條街，還是決定不上去打招呼。往後就從當時剛夠維持生活的津貼費裡，省下錢來買小鞋小襪，裝做不經心地塞給李婕：

「姐，給孩子。」

「姐，拿著。」

李婕每回都是冷冷一笑，生硬收下。第一回李媚有些難受。第二回肯定了姐姐的感情很不對頭第三回又警覺到另外一面，姐姐不像有些新來的人：趕紅火，湊熱鬧……

文工團排演新節目了。排的就是當時流行的從落後到轉變的話劇。主角是一種思想類型，所謂「民主個人主義者」。導演要李媚扮演主角，李媚考慮了一晚上。第二天說：「有一個人比我合適。李婕。導演同志，你不用瞪眼珠子。我不願意老做行政工作，我本來是個演員，我不願意放過演主角的機會。一點也用不著推讓，更沒有理由讓給姐姐。可是李婕能演好這個角色。她現在對集體還缺乏信心，我們要幫助她成為團體裡邊的好演員。導演，你別瞪眼。你心裡在說，不能為了這個糟蹋演出。可是你想，要讓搞藝術的，通過藝術實踐改造思想，同時也提高了藝術。這種例子還少嗎？爽直點說，你就是一個。」

說得導演啞口無言。

有天晚上排完戲，三九天氣，可是李婕拿著手絹，扇著微微冒汗的紅紅的臉。沒有見她這樣興奮過。

「姐，你演得很好。」

「要是恭喜我，還嫌早了一些。」

「姐，我想到一個問題。」

「我知道了。是不是轉變的時候，不夠自然？可是我真正沒有法子了。」

「當然，轉變那一場，劇本要負很大的責任。可是我說的是整個表演。對那些個人主義的東西，你好像不自覺地欣賞、玩味，好像沒有批判，沒有站得高一點。所以你演得雖說流利，但是不深厚。」

這個見解是李婕沒有想到過的。一時琢磨不透，但已隱隱覺得這比自己高明。因此，臉上又透出冷冷的神色了。李媚見她剛剛有些熱情，卻立刻往回縮。就拉住姐姐的手，不想看見姐姐的鬢髮中間，有塊青傷。趕緊問怎麼回事。

「家務事，打了一架。」

「姐，常打架嗎？」

李婕一笑不語。

「啊，都為的什麼呢？」

「自私！」李婕斷然回道，「他自私，我自私，連孩子們也自私。」

「啊，姐，我不懂。」

「有什麼不懂。都想少付出，多收入。」

「姐，這中間還有什麼付出、什麼收入的呢！」

李媚拉著李婕到自己家裡去，怎麼也要跟姐姐好好聊聊。半夜到的家。出乎李婕意外，那妹夫害著不時會發的氣喘病，這回臥床已經二十來天了。李媚安置姐姐坐下，就來來去去砸煤、添火、提水、倒痰盂。病人把棉被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微笑的瘦臉。可是李婕看見妹妹走出房間時，那微笑就不見了，還把棉被推開一些，呀，呼吸有些困難。最後還是叫李媚發覺了，趕緊找藥針注射，可是藥又沒有了。李媚不管病人怎麼說，一面笑著告訴姐姐這是常有的事，一面穿外衣戴帽子，鑽到北風呼呼、黑咕隆咚的街上去了。

李婕等到下半夜一點多，卻接到一個電話。妹妹問病人怎樣了，說她敲遍了內城藥房的門，有的不開，有的沒有這種藥。現在要上外城敲門去了。李婕接完電話，關上電燈，對著紅紅的爐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在沙發裡。她覺著妹妹的處境跟自己也差不多，並沒有高多少級。憋在心裡多時的緊張一下子消失了，她暖洋洋地睡著了。

驚醒時，看見李媚在輕腳輕手地點酒精燈，洗玻璃管。原來妹妹學會了注射。等到姐妹兩個躺到床上時，已有趕早市的大車，隆隆滾過胡同。李婕對著精疲力盡、蜷縮在自己身邊的李媚，覺得自己已回復到姐姐的地位。好興致地歎道：

「妹，你也命苦啊！」

「命苦？什麼意思？具體點說呢？」

「想不到你嫁了個長期病號。」

「他的病是叫敵人剝了衣服，扔在雪地裡凍壞的。」

「你自己也要保重。常常半夜裡滿世界敲藥房的門，你也會變成長期病號的。」

「姐，我著急啊。有回，交通警察把我當做瘋子了呢。」

「著急有什麼用，有著急的工夫，你不會想辦法對付－－－－處理……」

李媚吃了一驚，覺得這句話那麼熟悉又那麼疏遠。想道：姐妹兩個好像生下來就在一起的，不知怎麼一步步離得這樣遠了。又忍住千頭萬緒，說：

「姐，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說。可是這忽兒腦子轟隆轟隆的，咱們睡一睡吧。最好早早醒來，像小時候那樣，賴在被窩裡小聲說話，看著窗戶一格子一格子地亮了，咱們越說越熱鬧。」

■龍潭

幾個陌生人，湊巧走到一起。或因一件事，一句話，一片景色，觸動了心思，把平常不大說的話，連根帶梢搬了出來。這種情況不平常，可又是許多人遇見過的。現在，解放了的年頭，隨便走到哪裡，總有新鮮事情讓人動心，又沒有了舊社會的種種顧慮，這種不平常的談話，也就變得平常了。

一個夏天的早晨，北京東南角的龍潭湖上，夜黑色裡邊，變出了深藍色，深藍色裡邊，又摻進了紫色、金色、綠色。魚兒在水中通通跳躍，蛐蛐、蟈蟈、知了，都不知在哪兒，但聽見唱成一片。應當說是熱鬧吧，聽來可倒平和安靜。

有一位老人，拎著鳥籠，走到湖邊，隨手把鳥籠掛在樹上，就在村旁活動起來。這老人光頭光臉，可是銀亮的頭髮根兒，鬍子茬兒，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到處鑽了出來。他的活動不是太極拳，也不是體操，只是隨意彈彈腿，扭扭脖子，兩手卻在樹上抓撓，掰掉不必要的芽頭，就像行家修理樹木。一會兒，看見水邊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兩位釣魚的，蹲在那裡抽煙。

夏天，天是猛然大亮的。龍潭湖裡湖外，高矮遠近，只見那綠色，濃淡重疊。老人四下裡欣賞，看見幾步外，坐著一位姑娘，一條圓滾滾的辮子，可頭盤了一圈。面前支著畫架子，悄悄抹上一大筆綠顏色，疑心是不是抹多了，悄悄地瞧瞧湖上，又抹上綠的，再抹上綠的。老人聽見腳邊切切嚓嚓，來了一群羊。奶羊只顧吃草，小羊吃一口，聽魚跳，吃一口，看蜻蜓飛。放羊的是個小青年，瘦高個子，赤腳短褲背心。他把鞭子扔在草地上，管自騎馬一般，騎著石頭凳子，面前攤開大本的琴譜，懷裡摟著胡琴。卻不拉。嘴唇動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在弦上扣。

老人記起來，今天是星期天。想道：「好個星期天！」心裡鬆快，要跟人說說話。那兩個釣魚的，剛才說什麼來著，沒有聽真。這兩個人一胖一瘦，胖的頭髮花白，臉膛紅通通。瘦的黑瘦，鼻子尖尖，眼睛更加尖利。他們在釣魚嗎？怎麼看都不看魚竿，老抽煙。又透過煙霧，隔著湖，搜尋對岸的什麼。黑瘦子說：

「幹嗎非要像公園裡的湖，圓的，光溜溜的。像這龍潭不好嗎？有港有溝，曲裡拐彎。」

紅臉胖子點了點頭，說：

「這樣天然一些，有野味兒。」

「房子也好安排了，人物也活潑了。」

這兩位是幹什麼的，老人還不明白。可是要說話，就得接碴兒。老人哈哈一笑，說：

「這湖天然嗎？北京大學的幾個學生，打聽這湖的歷史。我說，北京城有八百年了吧，可是這湖才八年。哪一本老書，也查不著龍潭。這是一九五二年，人工挖的。」

釣魚的望望老人，沒有提出什麼問題。可是老人覺著，有說清楚的必要：

「土方五十萬。你看那小島，那小山，綠油油的招人愛。那都是挖出來的土堆起來的。你們瞧過話劇《龍鬚溝》沒有？那演的是真情實況。龍鬚溝離這兒不遠。解放前，這裡儘是積水坑，葦塘子。除了坑坑窪窪就是亂墳崗子。像這熱天打這兒過，得忙壞人。一手轟蚊子，一手捂鼻子，腳下還得跳著蹦著走。」

紅臉胖子問道：

「那在這裡住的，早先指什麼生活呀？」

「別提生活了，那叫什麼生活！你們看，那邊幾間房子，多雅靜。」

老人手指處，是凸出在湖裡的一塊地，好像半島。水邊滿栽垂柳，柳條飄搖中，可見矮挫挫的桃樹，桃樹林裡，有幾間瓦房。

「那裡的親哥兒倆，為了一碗醬，成了仇家。」

放羊的小青年，嘀咕了一聲：

「半碗醬。」

老人打量著小青年，琢磨道：

「你在那兒住嗎？大爺家的？二爺家的？」

「我是他們的外甥。」

高個子的小青年，說著低下頭。但顯然不是看琴譜。畫畫的姑娘停了筆，釣魚的不瞧魚竿，知了放聲高唱。小青年猛抬頭，一句緊跟一句，一口氣說了下來：

「半碗醬，大舅媽端到自己屋裡去了。二舅媽在院子裡嘀咕，說大舅家多一口人吃飯，還往屋裡搬。大舅媽說二舅家光二舅一個人幹活，說著把醬碗扔了出來。這還得了，兩下裡都嚷分家了。五間房子，一家兩間半。可是五隻羊，不能兩隻半兩隻半的分呀。舅公斷給大舅三隻。不幾天大舅家的桃樹，叫羊啃了。二舅家的羊羔瘸了腿。兩家當院裡拉起籬笆，連小孩子也不許串門兒。」

小青年騎在石凳上，說得氣急眼紅，分明心裡激動了。老人岔開他的話頭，打著哈哈說：

「現在好了，看，籬笆拆得乾乾淨淨。」又回頭跟畫畫的姑娘說：「這幾間房，跟畫兒似的。」

姑娘點點頭，她一直沒作聲。可是小青年還有話得說：

「籬笆早拆了。挖湖那一年，誰都說，這可真是要翻身了。沒有誰不想出一把力的。大舅家的哥哥，二舅家的姐姐，拆下幾根來編大筐子，第二天，大舅、二舅動手拆下大半邊，編大抬筐。兩個舅媽把剩下的，拆來燒開水。到了辦合作社的時候，兩家都說，老百姓都合作了，咱一家還分兩家嗎？又合到一塊堆了。我進城上學，兩個舅媽非要我住到他們家去。大舅給我買了把胡琴，二舅馬上給我買琴譜。」

小青年說得一本正經。可是大家都笑了，小青年想了想，也笑開了。老人又說：

「小伙子，舅舅、舅媽怎麼都換了個人了呢，那是因為走上了大家共同富裕的道路。」

一陣風過，吹動樹梢，翻轉銀白楊的葉子。只見一片綠色中，四處銀星點點。早晨金黃的陽光，灑在這些星星上邊，四外金光銀亮。這龍潭，難道是個埋藏寶貝的地方？粗看有些荒，有些野。細看卻見莽蒼蒼中間，透著五色毫光。老人歎道：

「楊樹是好樹，我喜歡這種樹。有人砍了個楊樹墩，擱在院子裡當小凳坐。可是開春，它發芽了。柳樹也是好樹，你看那邊，那塊窪地上，葉子像一根根毛的，那是檉柳。有人折了根枝條，當撥火棍使，使上兩年了，往土裡一插，它又活了。我喜歡這種樹。」

釣魚的胖子脖子短，他一回頭，整個身體都轉過去了。問道：

「老先生，您對樹木，挺行家呀！」

「說不上行家，倒是喜愛。打十幾二十來歲，進了林業學校起，就扔不下了，可是那年月，這一行叫人看不起，沒正經工作幹。偏我不回頭，花兒匠，看園子的，看林子的，幹什麼都認了。就這樣也有混不住的時候，像這熱天，也擺過沙果攤子，搖著蒲扇，使勁吆喝：一毛錢一堆，一毛錢一堆……」

老人歎口氣，不想說下去了。可是胖子還問：

「現在哪兒工作呀？」

「說是可以退休了，可我覺著正在勁頭上呢！憋了多少年，這時候全國搞綠化，我能丟得開手嗎？你們二位呢？搞什麼工作？」

黑瘦子不想回答，紅胖子正要答話，只見三個小伙子，都只穿條紅褲衩，甩著胳臂，直著腿，繞湖練習競走。小伙子的屁股，扭得過火了些吧，大家好笑，但走近時，看見渾身的筋肉活動，強壯、緊湊、調和，就只覺得美，不覺得好笑了。釣魚的黑瘦子，兩眼閃閃，說：

「你看那腿肚子，那腳腕子。人物的筋肉，得這麼活的呀。」

小伙子們走過北岸，北岸的小樹林北邊，一層層一排排，站著無數高樓。紅的、灰的、奶油色的……還有一片片森林般的腳手架，多少高樓在蓋著呀，在蓋著呀。有一座樓，明晃晃全是玻璃窗，好像玻璃棚，窗框門框，油上鮮亮的淺藍，老人心中一悟，回頭指著胖子身上的白灰，說：

「二位是那個樓的？」

黑瘦子先不回答，尖利的眼睛掃了胖子一下，說：

「起早幹活了？」

胖子彈著白灰，笑道：

「有年紀了，覺少了。」

老人看見黑瘦子不愛跟生人搭話，偏偏盯著他說：

「我沒猜錯，二位是雕玉刻石的老師傅。還像是師兄弟哩！」

黑瘦子沒法，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是老前輩。」

紅臉胖子搖著頭，又因脖子粗壯，整個身體都搖動了。高高興興地埋怨道：

「不敢不敢。國民黨時候，我刻了個北海，他說是小河溝，那白塔呢，是『仿膳』的小窩窩頭。後來刻了個天壇祈年殿又成了糖葫蘆了。」

黑瘦子跟紅胖子，倒是話多得很，愛說得很：

「那都是你擠兌的吧，我沒家底兒，省吃省喝地擺上個攤子。你說有他沒有我。尋絲覓縫，就在我緊隔壁，也掛上塊牌子，我擺出個什麼，你也出什麼來。」

紅胖子轉動身體，跟大家哈哈笑著，又歎道：「那年頭，誰不得奔生活呀？」

黑瘦子卻不罷休，追進一步，又尖又利：

「那幾年你生活還可以吧，為的爭名，為的稱王。」

紅胖子不笑了，眼望湖水，好像要望到湖底。一字一字地說道：

「爭名也是為的生活。」

老人又覺得有插進來說話的必要了：

「現在可是一塊兒住玻璃大樓了，彷彿還在合作個什麼大件的吧？」

黑瘦子鄭重地說：

「說不上合作，都是他的設計，我跟他學習。不過人物上，他上年紀了，眼睛不好使，我幫著開臉。」

老人叫道：

「別看我外行，也知道畫龍點睛難，人物數開臉不容易。這要擱早年間，這個不能開臉，還不叫那個踩到腳底下去了。」

不想這話，把胖瘦兩人都說笑了。臉對臉，眼也笑瞇了，老人沒笑，歎道：

「住大樓倒是小事，你們是明白了為誰勞動，為什麼創造。」

胖子笑道：

「老先生是老北京吧？」

老人指著鳥籠，說道：

「拎著這玩意兒，像是老北京，可北京我能知道多少呢？老龍潭倒還差不多。剛才各位說的，都是早年間不好，如今的人心變好了。可是早年間，也有好樣的，不過稀少。如今那稀少的，成了普通的東西，這夠多厲害。好比龍潭，明朝末年的時候，清兵從內蒙古翻過長城，直奔北京。民族英雄袁崇煥，當時把守在山海關，星夜帶兵趕回來，就在廣渠門外，截住清兵，迎頭殺了過去，算是把北京保住了。他的軍部，就設在龍潭一帶。當時的崇禎皇帝，是個昏君，難怪後來吊死在景山。他聽信了幾個裡通外敵的太監的話，召見袁崇煥，叫錦衣衛把袁崇煥綁上，下獄。在獄裡吃了種種苦頭，折磨到第二年，綁到西四甘石橋斬首。當時的文武百官，沒一個敢吱聲的。可是袁崇煥的一個衛士，姓余，夜間破性命背走屍首，埋在龍潭北邊，一輩子守著墳墓不走。後來他的子孫，也隨著守下去了，一直守了三百多年！後來袁崇煥一個姓張的同鄉，在龍潭南邊，買下他住過的幾間房，改名張國，這才也保留下來了。有年，齊白石還打算在那兒畫畫，當做借山館……」

大家沒作聲，老人又歎道：

「多少人形容過北京，什麼樣的話全有了。可我喜歡四個字：藏龍臥虎。現在呢，生龍活虎……」

這時，太陽升到半天空了，明晃晃的陽光，把湖上的綠色曬淡了。這種淡綠，不好叫做別的，就是湖色。天空曬藍了，明亮乾淨。這藍，也只能叫做天藍。放羊的小青年，看見湖西北京體育館的跳傘塔上，飄下降落傘。藍天上，一朵花朵似的白雲，一朵白雲似的花朵，飄飄落地了。小青年小聲說道：

「好看。」

老人一抬頭，立刻精神振作起來，笑著跟姑娘說：

「把這畫上吧。」

姑娘沒有回答，一早晨，她還沒有說過一個字呢。

老人的興頭不小，又指著遠一點的天壇祈年殿，那翠藍的琉璃瓦，彷彿鑲嵌在天藍的空中，說：

「把那也畫上。」

姑娘不出聲，比了比手勢。大家暗吃一驚，莫非啞了嗎？老人仔細打量姑娘，只見圓滾滾的辮子，可頭盤了一圈，好像素淨的花環。她的眉目神情，靜悄悄的。老人琢磨道：

「你母親是唱鼓書的吧？」

姑娘點點頭，老人不作聲，轉過身去望湖水。可是大家望著老人呢，老人忍不住，說：

「她媽好嗓子，厚重，沙甜，這種嗓音，有人叫做雲遮月。有回，解放前二年吧？得罪了一個什麼霸天，那霸天讓她喝杯水，這姑娘當做什麼好東西，喝了下去了，嗓子就……」

姑娘緊皺眉頭。老人趕緊收住，笑道：

「閒話閒話，也不知究竟。」

兩個釣魚的，也笑著走過來。站在姑娘背後，連聲誇那濃濃淡淡全是綠色的畫，說是有家傳的藝術才能。老人又忍不住，歎道：

「解放，解放，把人從臭水坑裡、爛泥坑裡、火坑裡、墳坑裡解放出來了。姑娘，要不是解放，你、我，都是毀定了的。各位，我是個老人，血氣不足了。我心裡只有感謝，感謝。每天每日，耳聞目見，感謝不完的感謝。」

放羊的小青年，這時才看見羊群走遠了。只能在一片綠草中間，看到點點白脊樑。就摟起胡琴追過去，一路咿咿啞啞，拉起不知什麼調子。湖上，蕩過來一隻小船，船上滿載的，也是綠草。一個大漢子，把草大把大把地撒在湖上，餵魚。他聽著琴，放聲唱起一支歌。這歌沒有一個字，只有彷彿滾燙的聲音。湖邊的人聽來，卻覺得把心裡的千言萬語，都給唱出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