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憂國》

作者：張大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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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偶然之必要

明人鄭仲夔有一本小小的筆記叫作《耳新》，專以載錄詼奇詭怪人生為務，是為中國筆記小說之正宗。裡邊有一篇不著標題的故事，記載了張幼于（本名獻翼）不同於常人的行徑。這是一個沒有什麼故事的「小說」，通篇不過兩百字，分別述說了兩段軼聞。

其一敘述相國吳中拜訪當時已經致仕歸隱的張幼于，家中童子開門迎迓之後，久久未見主人露面，吳中正在狐疑之際，忽然看見堂前庭園之中橫向走來一位鬚髮皓然、蓬散戟張的老者，右手執一短筇，飄搖而過，兩人並未接一語。吳中益發好奇，追問那開門的童子。童子說：「老人的確就是主家翁。」吳中大為忿惑：這林下老兒豈能如此失禮於當朝顯貴？可那童子說主家翁已經有交代：「貴客登門之時曾說『不過是要見主人一面』，這樣就算見過一面了罷？」

同一則筆記裡還敘述了張幼于另一種怪異得近乎荒誕的行徑。據說此老不只天生一副好銀髯，每當出遊的時候，他總隨身攜帶五色鬍鬚，藏在袖子裡，行不數步，便換戴一副，以邀路人驚豔。《耳新》裡的作者鄭仲夔稱張幼于為「奇詭之士」，這個老頭兒令我想要攀交。

我在二〇〇七年赴北京為《聆聽父親》一書做些簽售活動，第一次面對異地的讀者，或許是由於主持人阿城的魏晉風度，又或許是由於對談人莫言的樸野襟懷，猛然間我想起了張幼于以及我自己的童年時代。於是我脫稿講述了一段其實不足以饜眾聽的個人瑣事：那時，我還是四五歲的孩子，經常行走在縱橫如棋盤的眷村小巷弄，每當有人與我同向而行，我總會加緊腳步走在他的前面，遇到左右拐彎之處便岔入橫巷，驟然飛奔一段，拉開距離，隨即恢復正常的行進速度，繼續前行。在我那幼稚的小腦子裡，身後之人若是行經巷口，赫然發現我已置身數十尺之外，一定會誤以為我有什麼超能神術吧？

我從來不知道有沒有人真會被我耍弄的小把戲嚇一跳──理智地說，肯定是沒有的；然而這個把戲我玩了不下百數十次，顯然我都快要相信自己具有神奇的功夫了。我的本家老前輩張幼于還有幾副道具鬍子，我什麼都沒有。

一

試圖令人驚奇而人未必驚奇，試圖令人眩惑而人未必眩惑，遙遠地想來這一切似乎只是出於一個孩子的寂寞，而我持續搬弄這事已經足足三十五年了。我寫小說始於高中時代。因緣約略分說有二：司馬中原的《刀兵塚》和朱西甯的《蛇》。這兩部書促使我從幼年時，逐漸浸潤的古典說部之中探出頭來，四方張望，朦朦朧朧地發現了說故事以及不說故事的現代。《刀兵塚》不能算是一部名著，我是在衡陽路騎樓下的一個香煙攤上發現的。和它同列於一斑駁木架上的，還有日後多年我才讀到的《狂風沙》以及迄今尚未寓目的《菟絲花》。我問父親：「可以買這一本嗎？」通常他會問我要看的理由，而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父親覺得這書看來像是尋常的武俠而予以峻拒的話，我會說這裡頭講的是太平天國的事，然而父親很爽利地掏錢，付帳走人，事後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尿急，無暇與我纏鬥。而我卻順利地、意外地、極其偶然地打開了一扇通往複雜敘事的小門。

塚，墳也；瘞埋屍骨之處。整本小說分為上下兩部，前段說的是一群抵抗太平天國軍隊的武裝鄉民捨生取義的慘烈情節；後段說的是千里迢迢、來自四面八方的後代子孫，如何為他們歸葬不成的先祖，籌造墳場的經過。它果真不是一部武俠小說（老實說，我略微有一點失望）。然而令我大感意外的收穫則是，此書夾述夾議、插說倒敘的豐富技巧，使我開了眼界：原來小說可以在殺人盈城、流血漂杵的動作高潮之後，還能夠透過人情世故、瑣屑紛紜，悠然展開迷人的家常。

《蛇》更是一組「沒事」的小說。兩個上山採集植物的大學生投宿在一位慈祥的胖婦人所經營的民宿裡。敘事者主人翁基於對山村荒野的恐懼，而誤以為自己的睡褲裡鑽進了一條小蛇，他和同伴折騰了大半夜才發現：原來蛇不是蛇，只是半截褲帶頭兒。這一篇小說使我低迴良久，反覆咏嘆，原來殺人盈城、流血漂杵也可以完全不必要。

我只能掛一漏萬地速寫這兩本小說的膚廓，但是我卻清楚地記得，它們為我所帶來的長遠影響。在我開始以書寫方式──而非背著人偷跑炫奇的方式──試圖惹人、誘人進入一個虛擬的世界伊始，似乎並無深刻的自覺：原來這是「現代小說」或者「具備現代性的小說」一個重大的關鍵。我不只是一個說故事的人，還是一個於無事處反省「說」這件事的人。

我十八歲，念高三，總覺得這輩子是進不了大學的了，一不小心進了大學，漫漶於整個青春期的考試焦慮仍舊堅剛不朽。我花了大約半年的時間，琢磨了一部題曰《懸盪》的小說。此作全仿朱西甯，描述一個大學聯考後、發榜前出遊散心的十八歲青年，陷身於纜車事故，與十幾個驚惶恐慌的旅客，困處於兩座峭壁間，下臨無地的半空之中──我沒忘了在這一場群戲裡面，把朱西甯筆下經營民宿的胖婦人也放了進來。她，還有一個背著照相機的專業報導攝影師、一個形容委瑣的中年男子、一個天真爛漫卻在最不合宜的時候，忽然間尿急起來的小女孩……以及我們的主人翁，並未解決任何生命中重大或微小的問題。他們只是共同遭遇、共同度過，而後相忘於江湖。是的，沒事。

二

沒事是很悶人的。那些曾經吸引我、召喚我、迷惑我的「現代性」應該容有的深層思考，之於我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當面錯過。我徒然學會了抗拒熱鬧，卻還來不及透悟真正的冷清。某些小說家提供了我遙不可及的典範，他們之中的一個是契訶夫，另一群則是像鄭仲夔一樣的筆記作家們，如果要舉出一個現當代的名字，我願意先提到汪曾祺。對於這些作家而言，每一則人生的片段都可能大於人生的總體，「百年曾不能以一瞬」。

質言之，個別人生片段的意義，也不會因為一個具有連續性的現實生活而更為偉大。每一則簡陋的、散碎的生之光景都在違反最明確的數學公式。1+1+1+1……小於1。那個個別的「1」從庸俗紛擾的眾生相裡峭然拔出，就像張幼于的某一副異色鬍鬚。在閱讀這些作品的時候，我斷然脫卻了諸般宗教性、倫理性、哲學性對生命的大論述，僅能測得滄海於一蠡，並且覺得完足。

有些時候我會毫無根據地相信這一類的作家是「偶然性」的原教旨派，猶如臨終交代遺言的曾國藩所昭示者：「不信書，信運氣；公之言，傳萬世。」俗見以為曾公此言若非迷信，即主宿命。然而我卻相信，這位老人家所洞明練達者，是一份對世事偶然的推崇和敬畏。

為藝術而藝術？為人生而藝術？在我成長的歲月裡，這份爭議一逕是各方各面關於創作起源和目的的關注焦點。唯有離開這個焦點，我才能辨識出創作也可能植基於偶然的發現。反過來看，意義重大的偶然發現，恰恰是某個出其不意的神悟：原來我們所曾堅信的、固守的、順理成章而以為著的一切，可能通通是誤會──也就是說，原來我們曾經在每一個人生的片段裡都錯過了我們的人生。講得更淺顯些，人生是一連串的錯過，而創作則是對於這錯過的發現。

契訶夫、鄭仲夔、汪曾祺這樣的名字與我寫作小說的技術磨練看來毫無關涉，穿梭在他們之間的是朱西甯、黃春明、魯迅、海明威、卡夫卡、賈西亞．馬奎斯和艾柯。我之所以列舉這些名家，是因為總有個三到五年的時間，我會沉迷於這幾個名字之下的某些作品。一旦入迷深刻，往往積重不返，渾以為小說之能事盡在於斯。

差不多也就在這一個階段裡，我總在思索：什麼樣的主題必須透過什麼樣的觀點加以陳述，什麼樣的結構必須配合什麼樣的元素加以固著，什麼樣的角色不可能展現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樣的材料又不可能出自什麼樣的腔調……諸如此類，治絲愈棼，往往自覺既要見樹又要見林之時，不意卻疊床架屋地構築了一座空中樓閣。我認真思索過人生的本質問題嗎？可能根本來不及。此時的我還來不及察覺「偶然」的野趣。

三

前輩作家段彩華曾經在一次聚會中隨口說了個段子：四張出現在《青年戰士報》頭版上的新聞照片，畫面分別是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中國小姐劉秀嫚、佩戴自製防毒面具的國軍戰士和臺糖公司發展養豬副業所養就的一條千斤大豬公。圖片說明中的左起卻寫成了右起，於是艾森豪．威爾變作大豬公、戴防毒面具的戰士成了中國小姐、劉秀嫚戴上了防毒面具、大豬公倒當上了美國總統。我把這一個據說是真實發生的段子和另一則慘酷的新聞聯想在一起。

那則新聞大致說的是某位頗有積蓄的退伍老兵，收養了一位孌童也似的年輕男伴做義子。這義子卻因覬覦義父的財物而將之毒殺。新聞爆發之後，檢警單位順藤摸瓜，才發現那年輕人曾經犯下好幾起相似的命案。

對於茶餘飯後摭拾談助之人來說，現實之錯謬與殘忍總會在第一時間消褪殆盡。然而這兩則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新聞材料卻總在召喚著我，像是兩個亟須媒合的熱切戀人。有一天，我走訪一位失散多年的老友，發現他的舊居已經殘破不堪、家徒一壁。原本充當壁紙的報紙還在烈日之下顫顫巍巍地打著哆嗦，我走近細看，聊表憑弔之情，不意卻發覺報紙上刊登的是，某年雙十節蔣介石先生所發表的文告。

這是一個奇特的偶然。我無從解釋朱四喜、楊人龍、還有王昌遠這三個角色是如何綰結出《四喜憂國》這個故事來的，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就在我離開那一面孤獨的牆壁的時候，這文告召喚出先前那兩則新聞，總然揮之不去。我不斷地提醒自己，人們總會毫不由自主地留下些什麼，既非關乎意志，復非關乎理智，更非關乎情感，渺小的痕跡與痕跡之間，總會彼此牽引，就像中國古老神話中所謂的「息壤」，雖只一小撮、一小塊，卻能滋生胎息、孕育萬物。俗說：作品有它自己的生命。

於我而言，每一部作品的啟動與完成都含有絕對的偶然性。小說裡的各個元素都在彼此瞻望等待。有時它們不約而同地浮現，有時它們七零八落地消失。寫作的過程，反而像是，我走在巷子裡尋覓著前方不遠處左拐右彎、撲朔迷離的陌生身影。那些角色、場景、語言、光影甚至氣味，紛紜雜陳，尤如同我捉迷藏一般。在這個過程裡，有兩句話對我別有啟發而極為重要。一句是我自己不知如何胡謅出來的，一句是從鄭愁予那兒偷了然後改裝的。前一句是：「如果忘了，就不重要。」第二句是：「而創作是善等待的。」也就從這樣的體會開始，我進入了一個到目前為止尚未被公然撻伐的階段：我從未完成過任何一部長篇小說；我的每一個短篇也都像是，在遙遠的二十或者是三十多年前的，某個縱橫交錯的巷弄之中，等待著更巨大的偶然。

四

作品無終局，人生實偶然。

一九八五年我開始寫《將軍碑》（原題《將軍之夜》，出自彼德．奧圖主演的一部電影），在寫到將軍和兒子「隔著將飯桌輪流打呵欠」這一句上，我也打了呵欠，悶頭去睡了。從此這半部殘稿在我的書桌上擱了大半年，一篇一篇未完成的長短篇殘稿，持續覆壓在它的上面。面對這些看來幾乎不可能完竣的手稿，我有一個近乎篤定的感覺，終我此生，應該不會再完成任何一部小說了。

這個感覺，從未因日後《將軍碑》的獲獎，乃至於任何一部其他在卷末註明「完」字、徑付發表或印行的作品而消解。當時我獨自居住在龍潭鄉下的小屋裡，絕大部分的時間用來應付許多報章雜誌散碎文稿的邀約，以及漫興且恣意的閱讀。也就在前後大約三年的時光裡，我發現這樣的生活帶給我一個始料未及的啟發。許多讀過的書、寫過的稿，前人寫的、自己寫的，古人想的、自以為自己想的……都交錯溶融在一起。舉個例子，有那麼一回，高陽邀我進城夜飲達旦，散席時天色微曙，沉醉東風之餘，我自覺荒廢了不止兩天的時間，回頭嘆道：「許叔，跟你這樣混，簡直是荒廢，新得一句『人生過處唯存悔』！」高陽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珠斥我：「這明明是王國維的句子。」

然而，應該也就是在這段時間，我對文學「創作」這個概念起了徹底的質疑。身在此行之中，竟不甘於冠戴此行之名，也出自一個本質性的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原創這回事。我們總是在足跡雜沓的泥砂上留下既被他人覆蓋、復被後人踏掩的亂痕──蘇東坡早就告訴過我們這一點，在他那著名的雪泥鴻爪之句裡，關鍵詞也是「偶然」。

三十三年來，我從未自剖過創作歷程或省思。即使常有人問：你的某部作品的某個角色是否即是某個現實中的某人；你的某個故事是否蘊含著某種情感。我幾乎從不答覆，那是純屬個人而微不足道的事。一旦透見個人創作只是眾多凌亂足跡之一瞬，作者除了置身於荒江野老屋，自成素心人之外，夫復何求？

蘇東坡被貶逐到黃州的時候，會見了他的老朋友陳慥。當時與陳慥同來赴會的，還有一位姓王的老者，據說也是年輕時被逐至黃州任官而在此致仕終老的，人稱王長官、王先生而不名。東坡問王先生到黃州多久了，老者告以：已經三十三年了。蘇東坡遂賦《滿庭芳》一闋，起句云：「三十三年，今誰存者？算只君與長江。」我初讀此句之時，曾快意大哭，幾不能自已。那是因為長江，這個意象曾經多次出現在蘇東坡的詩句裡。無論自其變者或不變者而觀之，都是對短暫而妄圖永恆的人、事最有力的嘲諷；千萬人之行，浪沙淘盡。這淘洗的意象，恰恰也是《如果林秀雄》這篇我最喜愛的小說起源之處。

James Steward主演過一部電影It’s a Wonderful Life，就我印象所及，那是描述窮途潦倒的小人物，意圖自殺之前，接受了天使的勸誨，天使讓他看看「假如沒有你的世界」──這個如果沒有George Bailey的小鎮將會墮入何等悲慘的境遇，不容我細述，然而George Bailey卻從他根本未曾經歷的人生之中，得到了新生的感悟。對我而言，「如果」生命裡沒有了某一個人，或者「如果」沒有發生過某件事，我的人生會有怎樣的不同呢？換言之，我究竟錯過了哪些原本可能擁有的人生呢？在「天地曾不能以一瞬」和「物與我皆無盡藏」之間，人類從未獲得真正的自由、從未作出真正的抉擇，一如海德格的名言：「人是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也正由於這拋擲的力量過於強大，個人無從負擔。聊有書寫能力之人，勉強化身為自己的天使，提供「如果」二字所帶來的慰藉，老實說，那不是尋常意義下的作品，只是我們難以另覓的人生。當我們認真追問「今誰存者？」的時候，答案卻是：「算只長江。」

五

近二十年來，隨著臺灣社會的各種變化，俗濫套語也浮泛成災。其中我最厭惡的一句就是：「提供另一種可能。」有時這句話也會化身成「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或者「我們還有諸多可能。」多元化社會尚未成真，但是關於多元的樂觀想像和虛妄期盼卻早已在絕大多數的人心中紮根了，彷彿人人都能自主地開展豐富的生活。對於作品的解讀，我們也有不少類似的陳腔濫調，總愛說：每個人都有不同角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觀點、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策略……這樣的話常使人們墜入所謂「眾聲喧嘩」的迷霧之中，不可自拔。相對來說，關於一部作品的正信正解猶如盲人瞎馬之前的迷茫曠野，既不可得，復不可求。約莫就是在《如果林秀雄》發表之後不久，我得到了一句忠告：「這篇小說寫得很有意思，但是好像有點太亂了，你會不會擔心讀者看不懂你究竟想說什麼？」

「究竟是有點亂，還是太亂呢？」這是我的回答。

八〇年代中期，也就是島上習稱的「解嚴」前後，臺灣怎一個亂字了得。我們有無數的街頭表演，棍棒與白菜齊飛，帳篷與婚紗一色──若是讀不懂前兩句的意義或體會不出它的邏輯，就請忽略；總之，人們不約而同地相信，最大亂度尚未觸及，社會運動仍須努力。大都會的交通黑暗期掩映著信息暢流的黃金歲月，這是後現代的先聲，每一種價值都在各自表述，看似提醒著：曾經為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戮力爭取民主與自由已經近在眉睫了，強人獨裁一黨專政言論鉗制思想檢查等等陳腐的罪惡即將遠離。然而，我們無能遠見：「最大亂度」永遠不會來臨，我們的下一步追尋卻成了「最大多數」。當街頭糾眾遊行的活動逐漸式微之際，渴望求同的意志卻分毫未減，用最簡單的話語描述：人越多的地方，人越多。

眼光犀利的社會觀察家曾經聲稱的多元社會，原來只是自由市場所鼓舞的多數社會，我們不只在選舉的時候數人頭，也在生活的各個面向數人頭。新潮餐廳，時尚服飾，流行話題，大眾文學──不，沒有文學，有大眾的地方，就沒有文學。

幾乎與此同步，我們逐漸習慣了嶄新的書寫工具與傳輸工具。《晨間新聞》、《如果林秀雄》、《四喜憂國》，以及《饑餓》的前半部，還是用影印稿郵局快捷交遞的，到了《饑餓》的下半部，我已經可以使用自家配備的傳真機交稿。那時我還無從想像：不數年之後，我只消用鼠標按一下傳送，稿件就算發表，而此際作品的一般價值也開始用點擊率來計算了。

從嚴格的意義上說，那些我們曾經滿心期待的「多元」與「可能性」從未出現，它們到哪裡去了？大約也就是在臺北股市突然衝破一萬三千點而後疾速墜落、文學出版界的朋友時時掛在嘴邊：「今年大概是谷底了。」以及大量的社會知名人士開始在一種名為「書腰」的外掛紙披上推薦我們讀某本書的時代，我再也沒有動機去寫一篇萬把字的小說了。

我當然不會擔心讀者看得懂看不懂我的作品，我連有沒有讀者都不擔心了。從某一方面來說，像是刻意帶著點嘲謔的意味，我讓那些面容肅殺、筆觸莊嚴、滿心期待「大論述」的批評家們失望──他們總有機會在私下的場合善意提醒我：不要再寫《少年大頭春的生活周記》這種東西了。是的，這種東西一口氣可以賣上二十幾萬本，恐怕也是我根骨媚俗的鐵證，更何況也就是在這個暢銷的基礎上，我居然還成為唱片製作人、電視節目主持人，甚至信用卡和威士忌酒的代言人。

六

然而說來奇怪，幾乎與告別短篇小說的同時，我開始有說不完的話、編不完的事、數不完的人物，必須收納到某個單一的敘述在線。《最後的先知》裝不下的，就倒進《饑餓》裡去；《傷逝者》裝不下的，就倒進《病變》裡去；《晨間新聞》裝不下的，就倒進《大說謊家》裡去；《姜婆鬥鬼》裝不下的，就倒進《歡喜賊》裡去。或許有人認為：把篇幅拉長，令敘事豐富，表述更複雜的思想和情感，應該是透過大量短篇練習之後，一個小說家展現成熟的走向，這是一條帶些線性進步況味的「進步之路」。然而我卻不這麼想。

我反而覺得：告別那些篇幅在萬把字左右的短篇小說，涉及了更根本的問題。毋寧說是我這個人的改變，不得而後已地促成了篇幅的擴充。傳統的短篇小說，無論它被人視為嚴肅與否，多少具備一種無以名狀的隨機性特質，它發生在某個人生的段落上，與真實生命的整體脫離，無論令人愉悅、驚奇、哀嘆、興奮或是迷惘，都孤孑地、突兀地一閃即逝。

然而，有些作家或批評家會告訴我們，短篇小說就是應該摭拾人生諸象之中最精彩的片段，予讀者以感動。不過，當我對每一個被摭拾的片段產生更深邃或綿密的好奇，對應它與真實生命持續的、乏味的、庸碌的本質，就會徹底地對「精彩片段」感到不耐，就像是足球賽事轉播裡的進球畫面集錦，令人微覺其虛假。

彷彿說更多的話、編更多的事、添加更多的人物──也就是動更多的手腳，既可以遮掩那取材的隨機性，又能夠構築那存在的合理性。長篇之長，原來並不只是篇幅，而是更具體的質疑並且勘驗「偶然」。猶如取一瓢而飲，原不足證弱水三千；盡一斑之窺，猶未能見全豹之貌。於是，若非造林，無由見樹；不以群驅，豈能得魚？我在多年以後的一篇討論「編」字的文章中，為這個體認作了側寫：「編織而就的作品會藉由整體的樣貌突顯出個別材料的真實性，甚至因為這種還原於材料的真實性，而帶來閱讀的快感。說來的確有些玄，彷彿是一種反常識性的體會，我們如何跟人說明，是在看見一整張竹蓆之後，才明白一根一根個別的細條紋理，是如假包換的竹篾子呢？」

長篇小說的寫作者顯然不得不以架構宏大、細節完足的假象來呼應他置身所在的世界，他將偶然性的片段推向必然性的整體，並不是擴充或恢弘其規模，而是採取了完全異端的思維方式，拋開了先驗的感悟，建構了後設的理性。對我個人而言，走向長篇，隱隱然就有藉著這種餖飣其事、紛紜其志的情態，迎向臺灣社會的最大亂度之意。

七

如果一本書可以被視為一個作者的「某一時期」的話，我的「《四喜憂國》時期」大約就是在一九八六年前後三五年之間。一九八六年臺灣的服務業人口正式超越了產業人口，根據某些原本身為詩人或劇場工作者的社會觀察家們──上個世紀八〇年代臺灣的文化特產──宣稱：後現代社會正式來臨。於是，無論創作與否，自凡是能夠在公共論壇上發表意見的人士都忙不迭、一窩蜂地開始辨認「後現代」起來。

後現代、後工業、後殖民、後結構、後馬克思、後蔣經國……大約正在當令的一切、或者是正待過氣的一切，皆可以「後」字冠之。「後氏」兄弟姊妹於焉浸浸然有族繁不及備載之勢。文人或文化人自打這旗鼓尚且不以為足，為了壯大行列，繁衍宗親，還要呼朋引伴，甚至擄人勒贖。我的一部分作品，就是在這一頓擠眉弄眼的瞎折騰裡被貼上了後現代的標籤。這場流行的關鍵詞有五，依使用頻率高下之次第為「拼貼」、「解構」、「顛覆」、「遊戲」、「嘉年華」。種種空疏而龐大的名詞之所以能夠喚起不止一個世代之人的爭睹驅從，而且在群聚意識的底層，埋伏下不容遁逃於天地之間的網羅，卻又暗中鼓勵著各種形式的藝術創作者率爾操觚，任性適意而為之。終於，抄襲可以解讀成致敬，譫囈可以解讀成憤懣，雜湊可以解讀成帶有即興趣味的創新，庸俗可以解讀成消解威權價值的抗爭。無怪乎有學者要指認：歷史即將終結。

儘管在那個也被呼號為「眾聲喧嘩」的年代裡，我不時會透過一些專欄文字對時尚論述施以冷嘲熱諷，用意仍在強調：有如追隨流行舞步一般，唯時髦論述是鶩，根本是思想的墮落。然而話語既然並不是說得如此直白，竟還有論者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地表示：張大春式的冷嘲熱諷恰是後現代主義虛無傾向的標準體現。這一下你明白了，「後現代」有如役期男子屆齡接到徵集令入伍，是義務，具有強制性。也就是說，無論你如何抗拒、排斥、忽視、反對，你都是它的一部分。沒有不歸屬的偶然性！換言之：沉澱在自由底層的，是深刻的鉗制；隱藏於喧嘩之下的，是巨大的靜默。

像我這樣的一個作者，或許還能夠繼續走在縱橫如阡陌交織的小巷子裡，有如《四喜憂國》的主人翁朱四喜，挨家挨戶散發著手寫複印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或許我還會趁著大言炎炎、小言詹詹者一不留神，便閃身鑽進左彎右拐的小胡同，奔出數步之遙，並且摸出袖筒裡的一副異色鬍鬚戴上，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不對！在我的袖筒裡，什麼也沒有；而我身後那人並未回頭。

張大春──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六日

. 將軍碑

除了季節交會的那幾天之外，將軍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他通常在半夜起床，走上陽臺，向滿園闃暗招搖的花木揮手微笑，以示答禮。到了黃昏時刻，他就舉起望遠鏡，朝太平山一帶掃視良久，推斷土共或日本鬼子宿營的據點。如果清晨沒有起霧和落雨的話，他總是穿戴整齊，從淡泊園南門沿小路上山，看看多年以後他的老部下們為他塑建的大理石紀念碑。

將軍能夠穿透時間，周遊於過去與未來的事一直是個祕密。人們在將軍活著的最後兩年裡始終無法了解他言行異常的原因，還以為他難耐退休的冷清寂寞，又經常沉湎於舊日的輝煌彪炳之中，以致神智不清了。於是有人怪罪將軍的獨子，認為他沒有克盡孝職，害得老人家幽居日久，變得瘋瘋癲癲的。也有人熱心籌畫些同鄉會、基金會之類的機構，敦請將軍出任理監事或者顧問等等，免得他「閒慌了」。此外，為將軍八十歲而出版過慶壽文集的人更再三請示他口述回憶錄，好為大時代留下歷史的見證。

在將軍仍能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總是禮貌地向這些偶爾來表達關切的人士道謝，並且為兒子維揚辯解。早幾年裡他還知道自己會在訪客面前撒些小謊──比方說虛報維揚回淡泊園來探視的次數或逗留的時日；可是日子一久，將軍就真的弄不清；究竟維揚是「前天上午剛走」？還是「昨兒晚上才回來過」？漸漸地，他應答客人的話少了，他經常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原因是他開始當著所有人的面神遊起來。

有一次同鄉會的人請他談養生之道，他卻讓對方立正站好一刻鐘。另一次事件發生在將軍八十三歲的暖壽宴席上。他一口瀝乾了金杯中的餘酒，虎地站起身子，衝七十二位賀客說道：「你們要是真心看得起我武鎮東，就把山上那塊碑給卸了！我可擔不住那麼些好辭兒！」客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將軍的意思，大家都懷疑自己聽錯了──山上那裡有什麼碑？可是沒有人敢拂逆將軍什麼，連忙稱：「是。」將軍反而惱了，他知道沒有人會去拆那塊碑，氣得一屁股坐下去，罵了聲：「媽個屄的！一群小人。」

武維揚這時輕輕推身離座，彎彎曲曲繞過幾張紅布圓桌，抬手格開老管家前來阻攔的肩膀，在一片鬥鬧聲中走出淡泊園。將軍目送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廊外的那排龍柏之間，又聽見老管家囁嚅著說：「大少爺晚上有個演講會，趕回臺北去了。」當下便打了個酒嗝，向眾人點頭、微笑、渾若無事地揮揮手。然而沒有人知道：將軍已經打定主意：從此再也不開口講話了。

※※※

第一個發現將軍變成啞巴的是基金會聘來為將軍撰寫回憶錄的傳記作家石琦。她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請將軍「努力回想一下民國十五年十一月北伐軍克復九江的情形」，可是將軍逕自在搖椅裡前仰後合，絲毫不為所動。最後，石琦關掉錄音機，輕拍著將軍的手背，說：「那麼您休息吧，我告辭了。」

其實將軍一直沒休息，他仍舊流利地運用他那貫穿時間的祕密能力，把石琦從九江帶到南昌，在一所琺瑯工廠的地下室裡，會見了當地青幫的頭目馬志方。馬某人當場透露了一個驚人的情報：共產黨即將在上海發動一次群眾暴動。將軍回頭看一眼瑟縮在琺瑯器堆裡的石琦，笑著說：「不要怕！有我在。」說著便昂昂下巴示意石琦注意會議桌前和馬志方會談的那個年輕、英挺的自己。

「那年我還不滿二十五。」將軍隨即拉起石琦的手，穿過四個月又二十天，抵達上海法租界外，看見兩百多支削尖的竹竿掛著一顆顆血淋淋的人頭。石琦驚叫著倒在他的臂彎裡。將軍搖醒她，扠腰環視著混戰之後硝煙瀰漫的街道，說：「暴民都正法了，不要怕。」然而石琦卻瞪起一雙又驚又疑的眼睛，對他凝視了半晌，才輕拍兩下他的手背，說：「那麼您休息吧，我告辭了。」

將軍看著那雙渾圓的小腿和纖細的腳踝，聽見高跟鞋踏在青石磚上發出喀喀的脆響，任由她消失於煙塵之中。接著他發現自己孤獨地站在黃浦馬路上，放聲吶喊著：「今天是個大日子！」喊聲混揉著極喜和極悲，極響亮也極靜默，將軍無法確知：今天究竟是他二十五還是八十三歲的生日？

※※※

將軍也曾悄悄地造訪過自己八十四歲時的葬禮。

葬禮果然按照他的意思，在淡泊園舉行。他的遺像還是七十二歲剛退役的時候照的那張，懸掛在大廳朝南的牆上。兩旁四壁和大廳的橫樑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輓聯和匾額。（他摘下老花鏡，看了一幅上聯，就感覺有點頭昏腦脹，上氣不接下氣，乾脆作罷。）

他好容易從人堆裡瞥見維揚，穿著一襲長布白衫，銀絲框眼鏡底下的一雙眼睛略微帶點浮腫，顯然是哭過了。這使將軍在錯愕中不禁有些驚喜，便往裡擠了擠，站到他身邊去。維揚比他高半頭，他得挺直腰桿、踮顫著腳尖才看清楚兒子的鬚角也泛白了。將軍半是嗔怨、半是憐惜地扯扯維揚的袖口，說：「到我死了還不肯討老婆，我做了什麼孽？要你來罰我絕子絕孫！」維揚甩了甩袖子，沒理他。

將軍嘆口氣，吹跑了婦聯會一個代表旗袍襟上的絹兒。然後他跟著滿地亂滾的手絹兒步出大廳，躲開朗誦祭文的怪腔怪調，看見石琦站在廊簷底下拿手指抹眼淚。他正想拾起手絹兒遞上去，卻聽見基金會的祕書長說話了：「真是難得難得！石小姐，難得有機會碰見你。」他們親切地寒暄一陣之後，石琦又恢復了先前憂戚的神色，低聲說道：「人家辛辛苦苦又訪問、又錄音，搞了三個多月，結果全泡湯了。」祕書長拍撫著石琦的肩膀，想了半天，忽然眉頭一展：「有了，待會兒我把將軍的公子給你引見引見，也許還有救。」將軍這一下急了：「那小子知道個屁！」「我知道他。」石琦掠一下額前的瀏海，微笑著說：「他是社會學的名教授！」「放屁！」將軍氣得從臺階上跳下來，翻倒了好幾個花圈。

從葬禮回來之後，將軍就病了。每天昏睡十幾二十個鐘頭。老管家守候在床邊，求老天爺讓將軍說幾句夢話，也好明白他究竟胡思亂想些什麼。可是將軍憑仗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堅毅果決的精神，連夢話也不肯說。

直到一個月之後的一天清早，滿園的七里香味沿著青石路浩浩蕩蕩穿過迴廊，開赴臥房的時候，將軍才精神起來。他下床走向窗邊，對列隊恭迎的花香不住地點頭，然後衝老管家說了一句話：「開春了。」老管家一楞，頓時喜淚盈眶，道：「您，您總算醒啦！」將軍卻覺得莫名其妙，以為對方老糊塗了。他恢復沉默，瞪視著老管家，氣他竟然不記得這些日子以來主僕倆在江南打保衛戰的艱苦患難。

將軍之所以要帶著老管家重返古戰場，無疑也是由於葬禮上受到刺激的緣故。他堅持讓老管家作了見證：證明維揚沒有資格續他的回憶錄：在他最輝煌的那些歲月裡──「維揚這臭小子還不知道在哪裡當孤魂野鬼，沒處投胎呢！」多年以來，每當父子倆發生摩擦衝突的時候，將軍都會意氣風發地這麼說；可是話一出口，就會有另一種更大、更強的恐懼浮現──將軍真的懷疑這個在戰後出生的老來子，曾經是某個無名火線上冤死的孤魂野鬼，或者是所有冤孽的總合和菁華。在這種恐懼的催迫之下，他不得不向老管家重新翻修他對歷史的解釋，編織一些新的記憶，塗改一些老的記憶，以抗拒冥冥中可能已經加諸在他身上的報應。

於是，當主僕二人來到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日的上海，看著五十名「日本青年保衛社」社員燒燬一家毛巾工廠、燒死兩名中國工人的時候，將軍便忙不迭地告訴老管家：「其實我那時候兒根本不在上海。打保衛戰以後我才來的。」可是他無法說明：既然眼前這場夜火處於一個他從未經歷的時空，他又怎麼能帶老管家「回來」？「將軍！您以前說過：鬼子燒工廠是為了向您報復啊！您不是先活活打死一個日本臭和尚嗎？」將軍立刻搖頭否認，以免把那臭和尚和獨身的維揚牽扯在一起。他義正辭嚴地斥道：「胡說！」然而在另一方面，將軍已經看見那個年輕、英挺的自己衝進火窟，救出了第三個中國人，卻沒料到：對方竟然是虹口地面上的中盤鴉片商。火災事件之後，將軍的懊惱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他所救的人在爾後的一段日子裡資助了他的非正規軍一大筆糧餉，到頭來還成為他的岳父。

將軍接著悄聲向老管家表示：他從來就沒喜歡過他岳父那個王八蛋。「可是，那時節──」將軍沉吟著、嘆息著，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希望對方能體諒：在內戰外患頻仍的年月裡，沒有什麼人、什麼事是純粹的。榮耀與罪惡、功勛與殺孽、權勢與愛情、恩與仇、生與死……全是可以攪和成一體的稀泥。「這我懂，將軍。」老管家說。將軍咬緊牙關，以免臉上流露出感激的表情；他使勁兒昂起下巴，堅定地凝視廠房那邊冒竄到半空之中的熊熊烈燄。心底卻有一股如火燒巨木般摧枯拉朽的聲音在喊著：「維揚啊！你這個小孽障就從來沒懂過！你懂得個屁！」

※※※

維揚再度回到淡泊園時正當清明節。將軍一身仍舊是壽宴上穿的那套黑緞面夾襖和藍綢袍子，坐在落地窗前，拿望遠鏡眺望梅雨中蠢蠢欲動的山勢。維揚拍打著風衣上晶瑩的雨珠走來，按住搖椅靠背，繞身到前頭，彎腰端祥了老人一陣，將軍偏了偏頭，嫌他遮住光。維揚則繼續俯視著他絞皺的額頭、臉頰和乾縮的嘴，替他拈掉在下巴上的飯粒和襟前的一叢線球。然後對老管家說：「他精神不太好。」

「嗐！就是啊，從二月裡做壽到今天，將軍跟掉了魂兒似，怎麼也不肯說話。」老管家也近前來，陪維揚一道審視將軍。他們同時感覺到：將軍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跟前的這兩個人。維揚又撣掉將軍膝頭的一些雨珠，隨口和老管家聊兩句天氣越來越壞，一年比一年多雨之類的話。老管家彷彿也被維揚那種鑑賞骨董藝術品的肅穆神情和純淨潔癖所感染，抬手熨平了將軍左耳後方殘存的幾莖亂髮，漫聲應道：「是啊！杜鵑花都光結苞子不開花了。」

「臺北更糟，空氣壞得一塌糊塗。」維揚說著，替將軍摳掉一顆附在鼻樑旁邊的眼屎：「還是山上乾淨些。」「是啊！」「他現在自己會不會大小便？」「會的會的。您放心。將軍吃喝拉撒都好。」「那好，」維揚伸手想去拉稱將軍夾襖的縐摺，發現老管家已經搶先做了，便鬆口氣說：「那好──唉！還是山上乾淨些。」「是啊，」老管家為將軍捲了捲袖口，忽然發覺襯裡的白袖筒已經髒了一圈，便趕緊再翻回原狀，一面說：「我在後園裡種了一畦菜，沒有農藥的，您回去的時候帶一點。」維揚點點頭，順手理了理將軍的衣領，輕推一下搖椅，說：「好的。我先到媽墳上看看去，回頭再和你四處逛逛。」他們一左一右離開窗前，走了幾步，維揚有些未盡心意而不安的感覺，回頭望一眼兀自在搖椅上俯仰的將軍說：「他精神不太好。」「嗐！就是啊，從做壽那天起，人就不說話了。」

將軍從望遠鏡筒裡盯住維揚灰色的風衣漸行漸遠。維揚走得很慢、很小心。滿地爛濕的草葉和飛濺的泥漿居然沒有弄髒他筆挺的米色法蘭絨褲角。將軍自己倒不顧忌這些，他一輩子高視闊步，撲面的風雨和陷腳的泥濘總是讓他感到爽快。這時他已然穿透望遠鏡筒，越出焦距之外，穩穩地在山頭站定，等著他的兒子。

「快啊！」將軍脫下白手套，捏緊拳頭朝半山腰裡的維揚吼了一聲。他有些不耐煩，擔心維揚來不及看見他們第二十軍團重創日本「北支那方面軍」的好戲。將軍皺緊眉頭瞥一眼西北角煙霧瀰漫的黃土平原──那邊隱約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砲擊；當砲彈打著唿哨掠去將軍的帽子的時候，維揚才爬到崖子口。

將軍一把把他提起來，按倒在新綠的草叢裡，緊接著塞了支望遠鏡過去：「看見沒有，那就是『北支那方面軍』第十師團的瀨谷支隊，他們已經掉進咱們的口袋兒裡來了。」維揚一面點頭，一面拍打著沾附在衣袋上的芒草尖。「再看那邊，正面。我們從開封、徐州開來的戰車隊和重砲馬上就要到了。看著罷！明兒一早，咱們給它來個甕中捉鼈，叫他們一個也活不了！」「我還要趕去上墳，爸！」維揚擄袖子瞄一眼精工錶，低聲說道：「這裡什麼時候可以結束？」

將軍深深地望了望對方，捺住性子，繼續說：「再過幾天，日本第五師團的阪本支隊也來了四個大隊，是從那個方向──看見沒有？東北方──從那兒來的。哼！一樣來得去不得！」「爸！到底還要打多久──」「多久？」將軍猛地跳起身子：「八年！光這場仗你老子就打了八年！還不止咧！告訴你，老子打了一輩子！」「我真的趕時間，爸！」維揚抬起手背輕輕拭去額頭的汗水，哀求著說：「我得上墳去了。」「上你媽的個墳！」將軍罵道。

「是。」維揚扶了扶銀絲框眼鏡，平靜地說：「是上媽的墳。」將軍一發怒不可遏，把手套摜在地上，舉起靴底狠狠跺兩跺，叫道：「你給我回來！老子斃了你。──這是中國的歷史你知道不知道？」「那是您的歷史，爸。」維揚小心翼翼地循著來時的腳印退下崖子，語氣仍舊十分恭敬：「而且都過去了，爸。」將軍氣得眼眶都要暴裂了，他跳兩跳，一顆低飛的流彈不偏不倚擦中他的頂門，掀去一塊頭皮。從此將軍的頭頂上方禿掉一片，終身沒再長過一根毛髮。這一年將軍三十七歲，他一輩子不會忘記這個叫臺兒莊的地方。

臺兒莊以後無數個日子裡，將軍養成了一些非常奇特的習慣。沒事他就會試探性地摩擦幾下禿掉的頭皮，看看有沒有復活的髮芽兒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冒生出來。背著人的時候，將軍往往會面對一方小鏡子，用指甲尖擠弄頭皮，以測知底下的髮根是否真的死了。年歲一久，期待禿髮再生的意思淡了，但是潛藏著的那種試探的意圖卻沒有死。他總是在焦慮、困窘、憤怒或疑懼的時刻，伸手上頭，讓掌心在禿頂上空不到一毫米的地方按兩下，有如一位剛燙好新髮型的婦人試驗髮質彈性的模樣。然後，他會用半長不短的指甲在頭皮上往復搔抓，直抓得紅光滿面。

將軍第一次抓破頭皮是維揚進大學那年夏天。他簡直氣壞了，不敢想像自己的兒子竟然要唸「社會學系」。在他看來，社會學就等於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就等於左派，左派就是共產黨。「你不能打仗，那是你的造化。你要念文學校，也隨你的便。」將軍越說越快，聲調也越高：「可是要念共產黨的玩意見，沒門兒──給我立正站好！」

維揚低下頭，臉頰和下巴頰上的青筋抽搐著。將軍來回踱方步，踹翻了一個茶几，嚇得將軍夫人在一旁打抖，連茶碗的碎片也不敢拾。將軍一逕噴著唾沫道：「你要讀書，不讀讀歷史啊？你老子打共產黨打了一輩子──」「那是您的歷史，爸！」維揚沉聲打了個岔：「而且都過去了。」說完便掉頭步出門去。將軍終於抓搔出一頭血爪印，大罵將軍夫人無能：「搞得家裡一點紀律也沒有！」

※※※

維揚趁天黑前從墳上回到淡泊園。將軍也輾轉由四十六年前的臺兒莊和二十年前的官邸等大小戰場上獨自歸來。父子倆都略略顯出疲憊之態，隔著張飯桌輪流打呵欠。維揚照例報告一些教學和研究工作的近況，隨時不忘抬手看看腕錶或者整理一下原來已經整潔完美的西裝、領帶。將軍總會在對方話語稍作停頓的時刻適切地點點頭，並趁機喝口溫湯、挾點菜什麼的。咀嚼和吞嚥的動作絲毫不影響他心裡對兒子的談話：「不管怎麼著，不准你答應基金會那幫子人替我寫什麼錄不錄的！又立碑、又立傳，像什麼話？我又不是個死人。再一說，現在是個什麼年月？屁大的事兒還沒做了呢，先論起功、行起賞來咧？呿！小人當道。再一說，連你老子都不配寫什麼錄不錄的，你小子能懂什麼？別讓人捧嗒捧嗒地忘了自己吃幾兩米。教授？教授能大過司令官去？」

「我夜間部那邊還有兩堂課，爸，我得走了。」維揚推桌起立，接過老管家早就準備好的一大包空心菜，順勢禮貌地跟他握手：「過兩天我再來，您多費心了。」「這些菜都是我親手種的，一點農藥都沒有，吃著好吃再來拿去，還有一大園子呢。」「還是山上乾淨些。臺北空氣壞得一塌糊塗。」維揚又轉臉瞥了瞥將軍，說：「他現在會不會自己大小便？」「會的會的。」老管家像個介紹人似的朝將軍攤伸手掌，說：「將軍吃喝拉撒都好。」「您留步。」「您慢走。」他們在寒暄的時候並沒有聽見將軍的話──他兜回頭仍然在數落基金會的不是：「像什麼話？我又不是個死人！」

將軍這天晚上睡得很不安穩，半夜雨停的過程都聽得一清二楚。好容易捱到天濛濛亮，他便決心到自己的墳上逛逛去。

墳頭的高麗草還是新植的，比起旁邊將軍夫人的來，要顯得精短爽利得多。將軍俯身摸了摸草皮的頂端，掌窩子裡傳來了一陣堅挺強韌的觸感，生趣盎然。他朝裡再撥兩下，發現草根處有土，不禁滿意地笑起來。不過，這一抹笑意並沒有維持幾秒鐘，因為將軍不該像平常抓頭皮那樣生猛狂暴地抓搔著草根下的土壤──它只是薄薄的一層，禁不起將軍早年跟著青幫會家子練就一副鷹爪鐵指功，三摳兩摳便現露出底部灰綠色的塑膠墊。將軍不禁大為懊惱，一屁股頹坐在墓石前，望著「顯考前陸軍上將武公鎮東之墓」的字樣，幽幽地嘆了口氣，拍打掉殘附在指間的草皮斷葉，道：「假的。」

※※※

前來上墳的維揚實在不能忍受高麗草剝落了大塊的殘缺景象，他扔下盛著供果、香燭和鮮花的竹籃，一個箭步竄上去，抖散了原先被賓士美髮霜糊貼得非常順亮的髮梢，忍不住叫道：「看這草給扒的！這附近一定有野狗。」跟隨在他身後的石琦笑著說：「聽說你是個『不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看來還真不錯。」將軍被維揚壓在墓石上，背脊一陣涼，鼻子卻得忍受維揚身上的古龍水氣味，頓時煩噁起來，想一把推開對方；可又覺得有幾分不忍，畢竟他有好幾十年未曾如此親近過兒子了。

維揚頗花了些氣力，在墳堆四周拾回幾莖帶根的高麗草，將就著散碎土塊給補植上去。左右顧盼，總不能順眼，整個人的心緒都搞壞了。他默默地把香燭、供果擺設好，鮮花便放在半禿的那塊草皮上，以免瘡痍礙眼，便逕自伏身舖了手帕，跪拜起來。石琦也跟著鞠躬如儀，將軍趕緊拍屁股離位，站到一邊去。

「我很感激你願意陪我走一趟！」維揚衝著墳對石琦說：「可是，我恐怕不能提供你什麼有價值的資料──我和先父不是很親近的，我也沒趕上他的時代，你知道。」將軍點了點頭。

石琦也點了點頭：「總可以談談你的家庭生活吧？比方說：童年的經驗啦！父母的關係啦、什麼的。」

「童年經驗？」維揚的鼻孔因哼笑而張大了些，久久不能恢復原狀。他走踱到一旁，下巴幾乎撞到將軍的額頭，才說：「有一回他教我行舉手禮，為了我的手掌抬不平，就讓我對著國父遺像罰站，說是：『站到國父滿意了、笑了，才准離開。』那年我四歲──這，算不算童年經驗。」

石琦不理他的話，頑皮地笑著說：「結果你站了多久？」

「三天，整整三天。」維揚輕咬著牙關，連將軍都聽見那喀叱喀叱的摩擦聲──可是他想不起家裡曾經發生過這種事件，不由得：「咦？」了一聲。石琦再也笑不出，瞪起一雙慣於又驚又疑的眼睛：「啊！好可怕，將軍那麼慈祥的人，真想不到！」「沒影兒的事！這小子胡扯八蛋！」將軍抓搔幾下頭皮，繼續說：「你當我死人哪？這麼編排你老子！」說完狠狠一巴掌摑在維揚的左頰上。

維揚拉起風衣領遮住風，走向將軍夫人的墳。他小心翼翼地彎腰、曲腿、伸直手臂，拔除許多突兀的芒草、和幾株野生的雜色夕顏，說：「我媽在旁邊陪我跪了兩天兩夜，流了淚也不敢擦，一身旗袍都濕透了。結果她得了風寒，我有幾個月不能走路。」

「難道就沒有一點愉快的事？」

「有什麼好愉快的？」維揚和將軍同時說。維揚忽然有些恍惚，覺得說這話的情境似乎從前曾經經歷過，卻又若近似遠，飄移不安，令人捉摸不著。他只好定定地敘述起「從小就穿一身筆挺僵硬軍服、戴軍帽、掛勛標、佩刀帶槍」的記憶──「先父一直想把我塑造成一種標準軍人的Stereotype，可是我不行。我骨子裡就有那種Anti─bureaucrat的抗體。結果他痛苦，我痛苦，全家都痛苦。」

將軍聽不懂洋文，可是他了解「痛苦」是用任何語言都矇混不了的，當下氣虎虎地掏出夾襖口袋裡的皮夾子，翻出一張泛黃膠套裡的泛黃照片；照片裡的維揚顯然還很年幼，一身鮮亮的軍裝，斜著小巴掌朝鏡頭敬禮，咧著張沒牙的嘴呵呵傻笑。「這叫苦？」將軍放聲吼：「放你媽的狗臭屁！」

「最苦的是我媽。」維揚退兩步，審視將軍夫人墳上的雜草幾乎已經清除淨盡，才沉吟著說：「她是被先父逼死的。」

將軍最是聽不得這話，胡亂收了皮夾、照片，一步搶上前，左手揪起維揚的衣領，右手掣住石琦的肘彎，道：「給老子滾回去看看，是誰逼使誰？到底是誰逼使誰？」

※※※

那一年將軍屆齡退役，簽請延了兩年，正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古訓欣慰不已；部裡又別無閒事，於是找了個國畫名家，依古禮拜師學學書畫。將軍嫌山水呆板、花鳥柔弱，仕女更是不屑一顧，指定學畫龍、虎、馬。紙要大、筆要粗，端的是張張飛白。學的日子不多，求討墨寶的卻不少。將軍偶爾也會寄個一、兩軸到美國，給正在念學位的維揚。題詞不外「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之類，權代書信。

維揚和石琦被將軍押返淡泊園的時刻，書房裡那個七十歲的將軍正在為一頭白額吊睛大虎落款，虎頭衝左扭，彷彿不勝迎面狂風之力而暴惱怒吼的模樣。維揚瞄一眼題辭，是辛棄疾的「南鄉子」：「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生子當如孫仲謀」那幾個老句子，隨即扭臉對石琦說：「就是這一幅，可把我整慘了。」

「哦？」石琦瞄一眼畫，又瞅了瞅正在凝神觀賞自己作畫的將軍。「那年我在ＤＣ，」維揚立刻警醒地壓低了聲，附耳上去，說：「搞保釣。一起參加活動的幾個同學知道我的出身，又看到他寄來的這幅晝，就開了個檢討會狠狠鬥了我一頓，叫我作自我批評，整整鬧了一晚上。」維揚苦笑著搖搖頭。「你那時候，那麼左啊？」「也不是左，唉！怎麼說──」維揚緊一緊領帶，脖子不很自在地扭了扭：「很困擾吧？」「可是開那種會──」「當時只是我們的『民主實習』罷了，不嚴重的。」

「不嚴重？」將軍指著書房門口跑進來的老管家，衝兩人說：「你們自己看著！」

老管家遞給作畫的將軍一只航空信封，封皮下角印著「香港新風畫廊」的篆字名銜，將軍一面拆看，一面說：「要我去開畫展的。」話音還沒落定，臉色卻變了，整個人上半身微微地抖顫著，震得硯池裡的墨汁幾乎潑灑出來。好一陣定過神，喘口大氣，才對老管家說：「把這張拿去裱了，寄美國──請夫人來一趟。」

將軍夫人挪蹭進屋的時候維揚對石琦說：「我一直認為中國女性的犧牲人格是一種政治副產品。」石琦解意深長地點點頭。將軍則再度提醒他倆注意──將軍夫人從丈夫手中接過信箋，讚聲：「好哇。」「好個屁！看清囉──那個畫廊的副理事長是誰？」夫人依言看去，忍不住「啊」的一聲喊：「阿爹！他逃出來格囉！」「做夢！」將軍順手拈起支畫筆，扯過紙來，在上頭隨手畫些粗大飛白的圓圈，一圈圍一圈，密密疊疊，然後說：「憑他那副煙骨頭？呿！他是給放出來的。」

「你好像──」石琦側昂起臉注視著維揚：「看得很透徹。」「也是出去待了幾年，才慢慢兒想清楚的。」維揚視線落在兩個將軍和將軍夫人之間某個遙遠又空茫的定點上，說：「中國人的男女關係和倫理關係其實一直被condition在一種political sphere的困境裡面，出不來。」

「逃出來、放出來，弗是都一樣？」夫人似乎已經感受到將軍身上迸散出來的那股凜冽的惡意。將軍押紙壓筆，重重地畫了個大叉，沙著嗓子喊道：「女人家你懂什麼？放他出來是衝老子來的，這是給我好看。邀我去開畫展、去會會老丈人、去他娘的丟人現眼哪？還當我是沒毛兒的奶孩子？呿！」「一家團圓是好事，丟啥子人吶？」夫人說這話時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語聲一字比一字細弱，頭也垂了，彷彿要說服自己的繡花鞋。

「當時你會去搞運動，是為了走出這種困境嗎？」石琦索性從皮包裡掏出記事本子，速記起來。維揚撫平了鬢角，清清喉嚨，開始進入像平時接受記者採訪一般的情境，緩聲說道：「Well，呃，我想，在行動的邏輯上，是的，不過我必須澄清的是：我並沒有深入，我很快就退出了，成為一個旁觀者。我對後來『釣運』會轉變為『統運』也一直非常遺憾！當然，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

「狗屁的話！什麼團圓哪？他們這是存心翻我的老賬。」將軍把筆一扔，叫道：「這叫『統戰』！你要去和那老王八蛋團圓，你就給我去死！」最後兩句話被將軍背後的將軍搶著蓋過去：「聽見沒有？是『統戰』！」「以我個人的觀點，事情過了這麼多年，我們應該用比較理性的態度去看它，不能再訴諸情緒了。」將軍夫人此刻再也忍不住，罵聲：「你不是人！不是人！」便轉身衝出房去。將軍繼續吼道：「你去死！」

「那麼──」石琦瞅一眼將軍和將軍背後的將軍：「話說回來：你是不是也能理性地談一談令尊呢？」維揚聞言，抿起嘴唇思索了片刻，才說：「坦白說，我們都活得很矛盾。」

將軍帶著極大的困惑從墳地回來，想著「矛盾」這兩個他從來沒用過的字，以及它們的意思。他對這兩個字的反感，一方面是因為「他畢生的敵人慣用矛盾律的伎倆」──這已經是職業軍人奉為信念的事；另一方面，將軍一向認定：人只要信奉點什麼，就根本不會有屁的矛盾。可是這樣想來，將軍不禁要替維揚擔心。如果說維揚自己「活得很矛盾」，那就表示他是個沒什麼信仰的人。那麼，父子之間多年以來的摩擦便不止是「硬對軟」、「文對武」、「新對舊」這樣簡單的鬥爭而已了。更可怕的是：將軍搞不清楚兒子究竟在什麼地方？他相信什麼？他反對什麼？他為什麼──相形之下，將軍反而覺得：維揚把他母親的死歸咎於老父之顢頇跋扈，倒是無可厚非的小事了。

在山頭繞了兩個圈子，將軍從北坡回淡泊園南門，在山腰上看見一群榮工處的老榮民正在搭建一座鷹架，鷹架中間是空的。不過他知道：那中空的位置即將興建起一座大理石紀念碑，碑上有七十二位基金會、同鄉會的老朋友、老部下和他的老來子簽署鑴刻的銘讚之辭，紀念碑將於許久以後──他的九十歲冥誕那一天──落成揭幕。維揚甚至會應邀發表一篇長達七分半鐘的演講，講題是：「我的父親武將軍生前二三事」。

將軍停下腳步，和榮工領班打招呼。「要蓋個紀念碑是罷？」他說。「是啊！」領班掀起汗衫前襟擦拭額角的汗水，露出小臂上「反共抗俄救中國／殺朱拔毛鋤漢奸」的青黑紋字：「一位老將軍的，死了好幾年了。」

「噢。」

「了不起啊！打仗打了一輩子。」

「噢。」

「聽說筆底下也好，還畫過不少畫。」

「噢。」

將軍又聽他褒揚了自己的勛業一番，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受不了過譽之辭而大發雷霆。他捺住性子聽，不時地點點頭，彷彿正在聽一首溜耳即逝的陌生樂曲。最後，他向對方舉手致答禮告辭，喃喃地說：「是啊是啊！人死得越久，也就越沒有什麼矛盾了是罷？」「您說啥？」

將軍在夏天來臨時說過一句話：「熱起來了。」把老管家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竟然會真切地聽見幻音。將軍說「熱起來了」的時候已置身於冥誕紀念會場，望著一襲火燥燥、紅猩猩的巨大綢布從紀念碑上飄然揭落，以一種滑翔的姿勢再冉冉墜在碑礎四周的花籃內側，眾人立時爆炒起一陣沸聒聒的掌聲。

維揚的演講卻讓將軍十分意外。他竟然能清楚地說出將軍在那一年打過什麼仗，在那一年突過什麼圍，那一年受勳，那一年晉級。除了少數幾個地名、人名唸錯之外，大致還符合將軍的記憶。只有一點，將軍聽得仔細，而不敢置信：

「民國六十年一月，先母周太夫人心臟病突發過世，先父哀毀逾恆，守靈四十九天，幾乎粒米未進，可見先父用情之深了……」

維揚唸著這一段的時候，臉色像平日一般鎮白，毫無表情，只是把「哀」字唸成了「衰」字，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更正。倒是將軍這邊詫異得緊，他猛烈地撓抓頭皮，不知道該不該同意維揚的說法。

將軍利用一整個夏天，盤桓在妻子吞服安眠藥去世的那段時空裡。有時他會帶著新配了助聽器的老管家一塊兒。兩人的衣衫單薄，受不住舊日寒冬的凜殺，經常是去去就回，將軍總在那樣冷風裡問：「你倒是說，我究竟替她守靈了沒有？」老管家打著哆嗦渾身搖撼，望望他，說：「您說呢？」「我在問你啊！」老管家再望望空盪盪的廳堂，把個腦袋小小心心地湊合著害冷而搖得更劇烈了：「好，好像是沒有哇！」「可我又記得──」「您說有就有，不就結啦？」將軍「嗯」了聲，又問：「那你再說說，我吃飯了沒有？」老管家一楞，扶了扶助聽器：「啥？您說啥？」「我說吃飯了沒有哇？」「有哇！」老管家說：「我做的飯菜，您都吃啦！還喝了酒了咧，驅寒嘛。」「咦？怪了！」將軍說：「我不是光守靈、不吃飯來著嘛？」老管家又發起抖、搖起頭來：「冷哪！回去吧，將軍！」

將軍最後一次步出淡泊園是在重陽節。維揚攙著他艱難地迎風上山。將軍開口說道：「葉子都落了。」維揚答聲：「是。」良久之後才忽然醒悟到將軍並沒有變啞，便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別走了，爸，山上冷。」將軍不再理會他，逕自往坡上邁。他要帶兒子到冥誕紀念會場去，讓他聽一聽：自己在六年以後說了些什麼？

「……可見先父用情之深了。總而言之，先父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他畢生為他的信仰而奮鬥、犧牲，在我們這個充滿變動和矛盾的時代裡，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典範。他老人家雖然已經去世多年，但是他的精神不死，將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你，你這、這是真心話？」將軍顫聲問道，同時左顧右盼地打量著臺上和身邊的兩個兒子。身邊的維揚遲疑了好一陣，說：「你不愛聽麼？」臺上的維揚在掌聲中走入人群，和來賓一一握手，最後他站在基金會祕書長的身旁，向對方致謝：「如果不是祕書長幫忙，我還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呢。」說著，揚了揚手裡的講稿。「別謝我。」祕書長笑著說：「稿子是石小姐給擬的。啊！真是，文采流暢，字字珠璣，動人之至，動人之至。」

將軍聽著，頭皮已經暴紅起來，甩手脫開身邊的維揚攙在他脅下的手，喝道：「你要是不信這一套，為什麼講得這麼溜啊？」「只不過是一個演講而已嘛！」說著，維揚拍兩拍弄皺的袖子。「你到底反我什麼？你到底信什麼？」將軍狠命一抬腿，朝紀念碑的方向踢去，颳動一陣涼風，讓花籃、紅布翻倒作一堆。演講的維揚和石琦一起跑去把花籃歸位，把紅布也拉拉稱。

「坦白說，我們都活得很矛盾。」身邊的維揚一面說，一面朝前走了。將軍看著兒子的兩個身影左衝右突，忽而分，忽而合，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當下一陣天旋地轉，放開嗓子大喝一聲，挺起腦袋朝紀念碑撞去。也就在這一刻，他聽見體內體外同時奔放出一陣轟然巨響！劈開一切糾擾纏祟的矛盾──他第一次相信、也從此解脫的東西。

於是將軍無所不在，也無所謂褒貶了。他開始全心全意地守候著：有一天，維揚終究也要懂得這一切的：因為他們都是可以無視於時間，並隨意修改回憶的人。

. 晨間新聞

強尼．華特斯在伊利諾州新榆郡的地方電視臺幹新聞播報員，已經有三十年之久了。觀眾喜歡他的模樣、他的聲音和他的調調兒。他長了一頭濃密的銀白髮絲，灰藍而近乎透明的眸子經常閃掠出一抹頑皮的光澤。據說他是康乃狄克州一個英格蘭貴族後裔的長子，曾經在大戰期間到歐洲從事過幾年的隨軍記者，所以他的口音非常奇特，混糅著布利斯班、東港和巴黎三個遙迢城市的腔調。對於新榆郡地方無所謂口音的居民來說，強尼的鼻音顯得既詼諧、又神祕。

他的調調兒更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異數──我敢打一百萬個賭：全世界任何所在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麼報新聞的：他每天清晨七點鐘準時踏入攝影棚，和工作人員打招呼（並且絲毫不帶猥褻意味地拍一下黛安．柏格森的屁股），別好袖珍型麥克風，入座。七點零五分，你就可以在螢幕上看見也聽見強尼．華特斯那迷人的音容笑貌，以及他親自撰稿的晨間新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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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家庭主婦。你和我、還有許許多多每天收看本地電視臺晨間新聞的觀眾至少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們都「不完全相信」強尼．華特斯播報的內容，我們都知道他經常會胡扯。問題是沒有人知道：哪一條新聞是他自己編的？你每天準時收看強尼的晨間新聞，一面為四個孩子準備午餐盒，表情和強尼一樣嚴肅、專注、一絲不苟；可是你心裡潛伏著一點非常隱祕的樂趣。

比方說：你知道比利不愛吃菠菜，維琪痛恨山藥，邁可自以為對雞精敏感，而小約瑟為了和兄姊一樣反對某種食物，所以拒吃洋蔥。於是你會悄悄地把那些「噁心的」、「難聞的」東西壓碎、研粉、攪拌成糊、漿，混在孩子們愛吃的食物裡，使餐盒塞滿了一定會被吃光的concoction。這是你的祕密，連你的丈夫彼得．霍爾都不知道。

當你正把菠菜汁傾入熱可可的時候，聽見強尼濃重的鼻音，他說：「白宮發言人芮德曼鄭重否認了來自利比亞的一項消息：該消息指出：一架美國空軍F─111的戰機殘骸已經被利比亞海岸巡邏隊尋獲；協助巡邏隊打撈軍機的利比亞漁夫達卡哈透露：他可以發一筆小財，因為該軍機飛行員所佩戴的一只由臺灣製造的Dunhill名錶還走得很好。」

你輕輕地搖搖頭，笑笑，覺得這條新聞一定有問題，但是你不知道：究竟是哪個部分的哪個人撒了謊？那個漁夫？利比亞當局？芮德曼？還是強尼．華特斯。但是在這樣一個忙碌的清晨，你需要笑一笑，就像比利需要菠菜一樣。

強尼製造我們所需要的許多東西。知識、常識、人與世界的關係、價值、樂趣、謊言和希望。我們卻都不認識他。他只在每天清晨準七點踏入攝影棚之後才存在，佔據我們一天之中不到1／24的時間。黛安．柏格森曾經向她的朋友、學生和幾個校區報紙的記者表示：強尼帶給她一整天的活力。

「他走進來，穿著那套一成不變、也永遠不過時的銀灰色西裝，向每個人揮動兩、三根手指頭致意，拍打一下你的屁股。」黛安指的是她的屁股：「你知道那是很善意、而且性感的。我喜歡這個糟老頭兒，非常。」

可是也有人不喜歡他。黛安每天會從電視臺的郵箱裡收到幾十封寫給強尼．華特斯的信件。總有十來封是充滿敵視與惡意的。上面署名：「寄給全世界最閃亮的牛屎──強尼」、「騙子強尼」、「強尼．幹你和你的新聞」……黛安必須負責處理所有的信件，還有許多電話。

我曾經打過幾個電話給強尼──當然，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永遠是黛安。

「我想親自和強尼談一談。」我說：「請你幫忙，柏格森小姐。」

「抱歉，他正在報新聞。」

「我知道。」我正盯著螢光幕，彷彿一眨眼就會讓強尼消失一樣：「可是如果等他報完新聞，我就找不到他了──我上次打來過，情形就是這樣。」

「有什麼事我可以效勞嗎？」她說。

「呃，是關於一條新聞。」我同時也在傾聽著強尼所播報的另一個消息：「最近科學家發現：一個正常人若是經常置身在廣告媒體之中，可能會導致提早老化的現象。胡佛研究中心的腦部科學研究小組主任隆納．克羅斯比博士在一項國際生理及病理學研討會中發表了上述的聲明……」

「是的？」黛安說。

「他說，呃，」我說：「他說，有一種由中國草藥提煉的抗癌藥物已經開發成功了，我想知道在哪裡可以買得到──或者那是一種什麼草藥？你知道，我常常覺得自己得了一種奇怪的癌症──」

「你應該去看你的醫生。」黛安親切地說：「而且，我們不能提供任何商業性的服務，抱歉。再見，祝你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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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天生的盲人，不相信運氣、天氣和民主黨。你從來不收聽廣播，因為廣播電臺不是專門為盲人設立的──廣播電臺一向把所有的聽眾「假設」成盲人。可是你每天都要聽老強尼的晨間新聞。你會永遠記得老強尼開了吉米．卡特一個玩笑。他說：「在離開平原鎮十一年之後，吉米．卡特重回到他的故鄉，換了職業，也改了口音。這位前任總統如今是一名稱職的木匠。不過在三個月以前，一塊崩斷的櫸木打斷了他的一顆門牙，使他說起話來更像一位在華盛頓賣汽球的助選員。」

你笑得很開心。雖然你根本不知道吉米．卡特缺牙前和缺牙後的模樣有什麼差別，然而你相信民主黨加上吹氣球（一種讓腮部肌皮極度緊張、腫脹的動作）絕對是可笑的事。

你並不知道：強尼．華特斯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樣，是一個多麼gunho的保守派。他也不是共和黨員。他比你所未曾見過的世界更加神祕。你仍然衷心地仰慕他，因為當你聽見窗外淅瀝嘩啦下著大雨的時候，他會一本正經地說：「一個多麼好的天氣！鄉親。」你猜想（其實很有把握）老強尼和你是一樣的人：對自以為能看清一切事物的自由主義者始終抱以嘲誚，絕不妥協。

「事實上，盲人反而比不盲的人更自由。」你在電話上對黛安這樣說：「請你替我把這話轉告給老強尼，說我問候他。他會懂得我的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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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華特斯在七月五日的晨間新聞中，引述不結盟國家組織本年度大會的主席──印度總理拉吉夫．甘地的話說：「不結盟國家比東、西方的強權勢力集團更為團結，就如同一個盲人要比不盲的人，更能自由地認識到世界的本質一樣。我們不會被表面的假象所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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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會被「我們」自己所欺騙。

我們屬於這個俱樂部。在每個週末的清晨，我們變成一個人。穿臺灣製的adidas軟底鞋，白色的Nino Cerruti牌長褲和Crocodile上裝，陸陸續續來到我們的莊園，暫時丟掉芝加哥的一切──那裡有我們工作的大樓和我們睡眠的大樓。我們在那裡幹律師、會計師、牙醫、設計師、工程師和心理醫生，忙得忘記本行以外的任何事物。

而在我們的莊園裡，我們連本行也統統忘記。我們在此地啖飲馬汀尼、打高爾夫、賭二十一點、玩一整天的trivial pursuit ，偶爾交換性伴侶。

為了達到充分休閒的目的，我們絕對不對任何人、任何事認真。我們不在乎輸贏、勝負，不在乎彼此的關係，不在乎俱樂部裡面或外面所發生的一切。

週日晚間八點，當我們各自收拾行囊、準備開車返回芝加哥的時候，通常會打開房間裡的電視機，提醒自己：假期即將結束，我們就要回到真實的世界裡去了。我們在關上義大原裝的皮製手提箱之前，總記得用Toshiba電鬍刀刮淨這兩天來未曾修剪過的髭鬚：帶著些許並不怎麼嚴重的救贖心情，吹吹口哨，告別這充滿慵懶和meaningless情調的莊園。

在口哨聲中，我們會聽到「強尼．華特斯」這個名字，它可能是某個電視廣告的一部分，好像是說：明天早上七點零五分，「強尼．華特斯」要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一向不會被廣告欺騙。我們只是在平常日子和週末以不同的方式欺騙自己──平常我們很孤獨，週末我們是一體。至於那個什麼「強尼．華特斯」，他到底是幹什麼的？靈媒？算命的？還是導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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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是羅拉．安德森，強尼報導過她的故事──一個免費替人和陰間親友傳遞消息的靈媒。強尼報導她的方式非常奇特，打破了他堅持三十年之久的慣例。

在以往，強尼的新聞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內容畫面」，螢幕上只有他自己和一片灰背景。道理很簡單，強尼認為任何畫面都會為觀眾帶來一些「鏡頭的意義」，這些鏡頭本身的意義卻可能導致人們去渲染、誇大或武斷新聞的意義。

但是，到了一九八六年九月中，強尼主播晨間新聞屆滿三十年的這一天，羅拉．安德森忽然出現在螢光幕上。使將近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五以上的觀眾產生錯覺，以為電視機的接收器出了問題，錯收了其他頻道節目。

羅拉．安德森穿一套紫底黑褐花的老式迷嬉長裙，肩上圍披著一條大紅綢巾。和任何人所能想像的靈媒一樣，她獨居在一個不知名的所在，落地長簾遮住窗口，使自然光無法滲透到這個小角落裡來。她有一只裝飾用的水晶球、一套很可能是從車房大拍賣會場便宜買來的古木圓桌和高腳椅，桌面中央有條明顯而深刻的裂紋，使整個房間產生一種被切割成兩半的疏離之感。

羅拉．安德森坐在對面，強尼．華特斯坐在靠近觀眾而背對鏡頭的一邊。兩人的雙手勉力伸越過圓桌，在裂紋上方交會、交握。羅拉開始像一頭發了情的母羊那樣呻吟起來：「奧林帕斯諸神、尼羅河的法老、拜占庭可魯斯圖大祭司、阿帕契的屠皮酋長、北京天橋的說書人……賜給我無比的神力和魔力，把世界陰暗的另一面釋放出來！」

羅拉．安德森從她所釋放出來的鬼魂那裡得知一些消息，都是關於強尼．華特斯本人的──他是康乃狄克州一個英格蘭貴族末裔的長子、曾在大戰期間到歐洲從事過幾年的隨軍記者──還有，他在「那邊」的，從未互通音訊的，注定要永世隔絕的親友都想念他。

「我不能否認羅拉．安德森所說的一切──」強尼回到他的灰色背景片之前說：「我不能否認她，以及『另一邊的他們』。這裡是ＮＥＣ電視臺，我是強尼．華特斯，為你報導世界上發生的事，你們的、我們的和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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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是彼得．霍爾手下的員工。來自巴西、祕魯、宏都拉斯、波多黎各、墨西哥、香港和臺灣。他們必須經歷二十一次冒險才能躲過邊界巡邏警察、移民局官員和密探的阻絕、圍捕和追剿。一旦越過德州的東、北界，便可稍事喘息。如果他們運氣稍微差一點，也可能在前來伊利諾的途中被公路警察攔住──因為他們的容貌和他們的運氣一樣不適於在這個國家生存、發展。

他們的運氣算是不壞的，遇見了彼得．霍爾：一個六呎四吋的大個子，他的妻子是個烹調高手，使他營養均衡，有足夠的精力，經營這樣一個龐大的工程公司。新榆郡附近的new town有一半是他和他的非法移民搞起來的。彼得．霍爾替他們安排住處，語言訓練班，各種貸款，替他們應付移民局的牛鬼蛇神──如果這一步應付不妥，還得替他們付保釋金。

他們並不特別感謝彼得．霍爾。一方面他們本是美國精神的積極實踐者；只願意和他們的僱主維持公平的互惠關係，其中毋須摻雜任何無聊的善意、感恩、關懷、報答之情。另一方面，他們不喜歡彼得．霍爾玩笑似的命令，因為他們從來不把命令當玩笑，卻經常把玩笑當命令。比方說，彼得．霍爾常說：「不許吃大蒜，大蒜的氣味會引來移民局的老鼠。」「每天要看強尼．華特斯的晨間新聞，他可以幫你們學好英文──而且我太太說他不錯。」「如果你們每天像我一樣慢跑，就會出很多汗，流汗會使你們的皮膚變得白一點，嗬嗬嗬──」

他們都很聽話，卻不知道彼得．霍爾是在晨間新聞的時候慢跑，他幾乎說不上來，強尼．華特斯生做什麼德行？而他們則提早一小時起床，經市中心跑到上城，再轉回宿舍看晨間新聞。偶爾在回程的路上向黛安．柏格森的敞篷跑車吹口哨，還會招來對方的白眼。其中一個波多黎各人（口哨吹得極好，音質詭異而性感）在一次慢跑途中消失了蹤影。還有一個打從臺灣來的矮子遵令不吃大蒜之後，開始疑心自己得了某種奇怪的癌症，像狗一樣地到處尋找中國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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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華特斯預測派特．羅賓生要到中國大陸去訪問佈道，可能的話還要在那裡的電視網上開闢他的老本行節目：700club。「根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如果這一切進行順利，派特．羅賓生極可能在一九八八年出馬競選美國總統，他的選舉課題將是雷根政府任內八年以來懸而未決的限武談判、中東和平和南美洲內亂等。」強尼的眼中閃過一抹頑皮的光澤：「上帝反撲，我們等著瞧好了。」

即使是熟識強尼式新聞報導的人都無法確認：這個消息是真是假？連基督徒都為之困惑。

事實上，早在今年二月間，700club就透過全美的電視網提到中國。節目中宣稱：臺灣地區有百分之九十五的觀眾每天收看「七百俱樂部」，派特還在一幅世界地圖中指出臺灣的位置，並且像一位沙盤作戰的指揮官，將一只背後藏有磁鐵的十字架壓覆在Taiwan的字樣上，說：「上帝已經釋放了這裡的人，讓我們齊聲讚美主。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使命。」他一面說著，一面指向臺灣的左上方。

但是我們新榆郡地方教會的虔誠信徒，對派特要競選總統的事卻很不以為然。我們相信：用上帝的大能釋放窮人、病人、煙毒犯和婚姻亮起紅燈的夫婦……的確非常靈驗。可是對付克里姆林宮、巴解份子、桑定政權等等，卻不是鬧著玩的。如果強尼的報導屬實，以派特的聲望來說，他非當選不可；那麼，他會放棄ＳＤＩ嗎？會像教宗赦免狙擊手一般容忍恐怖分子嗎？會任由共產黨徒赤化南美洲嗎？這可是很難說的事。另一方面，如果強尼的報導是瞎扯淡，我們又不甘心──派特為什麼不真的出馬競選美國總統呢？

我們不約而同的屈膝跪下，祈求主進入我們裡面，充滿每一個上帝的選民的心。主啊！進入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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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來了。帶著滿心的愉悅與驕傲，帶著沉重的書箱和行囊，還有一口大同電鍋。我喜愛這裡。一切正如當初所想像的，這個大學城是一方美麗的夢土。夾道的楓樹開始變紅，兩旁庭院中碧草如茵，白漆木屋呈現著寧靜、優雅的況味。

我並不急著到新聞大樓去上第一堂課，我寧可多在這兒流連片刻，呼吸一下潔淨、自由又多麼羅曼蒂克的空氣。啊！晨露沾濕了我披肩的長髮，沁涼的感覺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我只能說：自己煥然一新地像個重生的孩子了。

現在，我坐在一張純白的法國式涼椅上，看著公園裡三三兩兩的人們從我身旁走過。他們的衣衫整潔，神情閒適，彷彿也分享到一個來自遙遠東方的陌生女孩的快樂。

看哪！那邊走過來一位盲人，他穿著一套奶油色的寬鬆便裝，手裡拄著支銀亮的枴杖，神情充滿了驕傲、愉悅和自信。

「早安！」這位可敬的盲人可能聽見了我正在寫札記的聲音，啊！多麼敏感的心靈。

「早安。」我溫柔地說：「你知道我在這裡？」

「當然。」他微笑著告訴我：「有時候，盲人比不盲的人更能認識這個世界的，小姐。」一面說，他一面邁向康莊大道；隨後又扭轉頭來，親切地叮嚀我：「這不是我說的，是強尼．華特斯說的。」

強尼．華特斯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哲人，我在札記上記錄了他的名字和一次奇妙的邂逅，這個早晨將會使我永遠難忘，我從平凡卑微的人身上得到莫大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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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幹一件轟轟烈烈的大案子。弄它幾百萬美金，所以你得先幹幾件小案子，先弄它幾百塊美金。你離開伊利諾，來到賓西凡尼亞。從一對亞美裔人祖孫手上搶了四十二塊錢和一頂寬邊帽。把兩具瘦弱的屍體拖進玉米田裡，未曾加以掩飾，然後你吹著口哨，搭便車，一路南下，來到了孟斐斯，買了一把柯特點四二的手槍。從此中西部的高速公路原野上出現一名神出鬼沒的大盜。

你總共幹了十一票。屠殺了一家又一家的雜貨店、加油站、速食餐廳……這些都不算什麼，離你的目標還很遠。直到你死在南加州靠近墨西哥邊境的小鎮超級市場門口，一直都沒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麼？你的身分是什麼？你為什麼要如此殘酷？

當然，也沒有人會去打聽：你那遙遠的目標是什麼？倒是有一點──你絕對想不到的：三個英勇的電視攝影記者冒著槍林彈雨的危險，拍下了你在超級市場門口壯烈遇難的經過。你的右肩首先中彈，你痛苦地推開原先被你挾持的人質，柯特點四二的槍管向地面傾垂，緊接著，你的胸前、腹部各爆出兩朵血花。

ＮＢＣ的新聞部把這段影片和世界各地的各類暴徒被就地殲剿的影片剪接在一起，賣給許多國家，讓世人知所儆惕──也就是說：ＮＢＣ希望其他的壞蛋看到了你（們）的死而膽小；而好人則從而瞻大。

只有強尼．華特斯沒播放這段影片：這反而可能是你所不願意的。你當初要做一大票的動機，不就是為了買一輛敞蓬跑車，開回新榆郡，在和黛安．柏格森錯車的時候，對她吹一聲詭異又性感的口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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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安．柏格森的敞篷車讓人砸了個稀爛。擋風玻璃板碎成齏粉，車尾凹陷，彷彿被一個巨大的鈍重器物戳撞了一百次。引擎蓋上用噴漆書寫著：「Fuck You」以及「TAMADER」。

本地警察局以為「TAMADER」是一個新興的暴力集團，便著手在校區附近展開調查，他們對新聞界宣稱：一切尚無進展，無可奉告。

如果他們解不開「TAMADER」是「他媽的」之謎，恐怕永遠不會有什麼可以奉告的進展的。

憤怒的中國留學生、僑胞和非法移民此刻已經悄然隱遁到人群裡去，他們之所以對黛安．柏格森的跑車下手，其實是因為他們找不到強尼．華特斯本人的緣故。

強尼在前一天的晨間新聞中曾經這樣說：「中國是一個古老的民族，長期的貧窮、落後和戰亂使中國人成為非常珍惜食物的人種，他們珍藏食物的辦法很複雜，也很簡單，就是吃。中國食物的美味已經是舉世聞名的了，但是最近我聽到了更驚人的說法──位在亞洲東南方太平洋中的臺灣，是美國第五大貿易夥伴，近年來經濟發展迅速，直追日本。當地的中國人的飲食習慣也跟著進步了，他們吃得更多、也更怪異。根據一位社會寫實主義流行歌手的描述：臺灣的中國人每年都要吃掉一條高速公路。此外，可靠的消息來源指出：他們把公路上的柏油剷除，攪押沙拉。用混凝土做三明治。路面下有億萬公噸以上的垃圾和有毒廢棄物，但是在精緻的烹飪手藝之下，這些在已開發國家列為污染源的東西都會變成一道道可口的雜碎、炒麵和北京鴨。精采極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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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因此而發怒，就該平心靜氣地聽一聽強尼．華特斯在另一則報導中引述彼得．霍爾的話。他是這麼說的：「我的員工都非常勤奮，他們有權利留在這裡大吃大喝，痛快地享受，隨便說話、和任何人見面，他們不需要恐懼。這裡是美利堅合眾國，我們有的是自由、驕傲和愉悅。一切的問題都應該在邊境以外的地方解決，一旦他們進來了，就讓他們留下來，這裡是他媽的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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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華特斯每天清晨七點零五分為你揭開美國的序幕，他幽默、豐富、公正又神祕。他永遠不會否認世界上那些不承認他、以及別人不承認的人和事。他一點都不主觀、武斷。他更不在乎有人不知道他是誰，因為你永遠也不會真正了解他，你永遠也搞不清晨間新聞是真是假。但是他一步一步地引領你，如一位靈媒引領一個盲人。

. 長髮の假面

我在成田機場進關的時候曾經見過那女子一回。她排在我前面，腳下是雙高統的麂皮靴，薄而近乎透明的褲襪妥貼地裹著猞猁皮短大衣之下露出來的一雙長腿。大衣領口鬆寬寬的，兜住了半截長髮。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使我可以聞到她的髮香，以及看清那髮絲之間隱約顯現的白皙脖頸──由於髮根生得低的緣故，那脖頸的白膚還透發出淡青色的幽光。我的胸口於此時誇張地膨脝了一陣。因為事先毫無警覺，我像頭鼻尖懸著支胡蘿蔔的驢子那樣亦步亦趨地跟上前去，卻猛地被一名手持無線電對講機的關員攔住，他朝地上指了指──我的腳已經跨出等候線，挑起左右兩排旅客的嘲笑，然後，他們用護照遮住那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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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被當成色狼或土包子，於我都是相當大的侮辱。我足足生了三天的悶氣，對這一趟出差產生一種難以拂拭的不潔之感。我照常開會、應酬、周旋於日本電腦商和部裡派駐在東京的文教參事之間，但是，曾經為那名長髮女子的背影而膨脝過的胸口卻一逕窒悶難當，彷彿被那髮絲絞殺了一番。尤其是每天獨自回到王子飯店的狹小房間之後，望著窗外整個新宿區通明的燈火，我就開始喃喃念道：「你們都給我聽好！我可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人……」

我所謂的「你們」，正是那些拿護照掩口而笑的無知旅客；當然，還有她，她在通關時曾經側回臉來，深深地凝視了我一眼，當時我正急慌慌地退回等候線之外，撞翻自己隨身攜帶的小行李箱，也滑落了肘間夾放的一本科幻小說（那小說是寫一個性無能的人發現自己只在觀賞核爆場面時才能勃起，並達到性高潮的故事）。她凝視這一切，似乎對我的慌亂失措十分熟悉，於是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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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大得不可收拾的城市，我當然不可能把進關那天所有嘲笑我的人聚集起來，加以訓示，告訴他們：我從事教育工作二十年，一直有為有守，清正自持，絕對不是什麼色狼。我也是國內現代化教育的倡導者，曾經多次被派往歐美許多先進國家觀摩最新、最有效的電化教學，進出國門無數，也絕對不是什麼土包子。換言之，我是個既傳統、又現代化的知識分子，豈能被異國機場上陌生的愚夫愚婦如此誤會和誣蔑？（而他們極可能只是一群尋芳客和一名賣春女郎而已）。

荒謬得很。我從茶褐色落地玻璃窗上的燈影之間，看見自己偉岸的身軀、俊秀的面容和一個扭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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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您看起來很不舒服呢。」

「我很好，多謝關心。」

「張君好像有心事吶！一定是想念著家裡賢慧的妻子了。」

「早田君會說笑話，沒有的。」

「張君害羞了。嘻，臉都紅了吶──聽說貴國的丈夫身上都帶著夫人的寫真，神社御守一樣的符記啊！男人在外面風流的機會都會被它絕斷了。是嗎？」

「沒有的。早田君聽人亂說，沒有這種事。」

「臉又紅了。張君身上一定帶著賢慧的夫人的寫真，才那麼害羞。是吧？」

「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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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終於要去我的皮夾子，從早田君開始一一傳閱，看看我是否暗藏「符咒一般的」妻的照片。他們自然沒有失望，也因此半譏誚半尊敬地稱我是正直的男子。我於是多飲了幾盃，幾乎在這第三天的夜晚忘記機場裡發生過的那樁小事。

早田君先自醉了，開始繞著妻子──旅行──艷遇──惘然的戀情……這幾個題目打轉。他那用清酒浸泡過的理論是非常有趣的。他認為，妻子永遠只是惘然的戀情的開始；有了妻子的男人才會出門旅行，才會有艷遇，才會有一段惘然的戀情。

「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張妻子的寫真啊！」早田君表示：「帶著妻子的寫真的男人會使旅途中的女子放心啊！對一個專情於妻子的男人不設防的女子，反而最容易帶來艷遇，是嗎？張君。張君其實也在尋找呢。」

早田君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許是他不期而然地注意到我繃緊的臉頰上有笑容、卻也有抽搐的肌肉。所以他才訕訕然改口說道：「張君的夫人那樣美麗，該不會讓張君有經常旅行的念頭才是啊！」

我隨著眾人一起笑了，喝了，然後完全忘了皮夾子流落何方去也。只記得早田君扭頭對另一個文教參事羅君說：「……施放符咒的人總會被符咒傷害──羅君！你知道嗎？妻子的寫真到頭來常常變成刺激性慾的工具吶──艷遇的女子不知不覺會嫉妒那張寫真，也就愛上了擁有那張寫真的丈夫。的確是這樣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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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我從滿嘴關東腔的日語和清酒的酸臭中瞿然驚醒，渾身上下摸索了半天，終於確定：我的皮夾子仍舊遺留在歌舞伎町某個酒亭的榻榻米上。夢中的早田君、桑原君、川口君和羅君仍在我的眼皮四周唱東北調。我並不急著找回那只皮夾，裡頭除了幾千圓日幣、幾十張新舊名片、妻在十五年前拍攝的沙龍照和兩張電話磁卡之外，什麼也沒有。但是我仍舊跌跌撞撞搶出門去，橫越一條馬路，穿過兩條（或三條）長巷，來到那個酒亭的門前。

「張君是嗎？」酒亭主人已經知道我的來意，掣開門，把我從清冷乾凜的夜風中拉進滿室氤氳的酒氣和人氣裡，捧起雙手遞給我一個精美的綿紙袋，不用說，裡頭是我的皮夾。主人繼續打著躬，為我自己的疏忽表達他的歉意，我卻（十分魯鈍地）沒有一點回禮的動靜。

我看到了一個人，隱隱約約的半張臉影，映在三、四張方桌子外的側窗之上。那人正在用一隻手擦拭窗面，顯然是想擦淨玻璃上的水霧，朝裡窺視清楚，然而裡側的熱蒸氣實在太重了，那人擦了幾圈，似乎也發現：想要從冷凜的街道上窺視室內熱鬧的場面，是一樁可笑又不可能的事，便頹然放下手，甩頭走了。

「等一等！」我脫口叫道，先跑向窗前，捶打了兩下玻璃，又返身撞開了酒亭主人和一名跑堂的，拉門飛奔出去，繞向側旁的巷道──那裡空無一人，只有兩排張牙舞爪的霓虹店招牌、水銀燈柱，和空曠的、反映著耀眼亮光的石板路面。

然而我敢發誓：是她──那個在機場裡朝我回眸一笑、眼中飽含嘲弄、神祕、機巧以及幽怨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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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樣的一個女子會孤身一個出沒在歌舞伎町的酒亭外，並且窺視室內一群酒酣耳熱的男人？她是從臺灣來的？還是碰巧和我同機來此的日本人？如果她是賣春女郎，不會不知道此間料亭容不得外來女子的行規，那麼，她在窺視些什麼呢？她的裝扮不俗，很有可能是逃亡日本、滯留於新宿地區的某個臺灣大流氓的情婦，那麼（依照警匪新聞或推理小說上說的）她身邊應該有一些保鑣護駕才對。這些單純的好奇念頭在我半醉初醒的腦海之中並沒有盤桓太久──我很快便將之複雜化了。

首先，我假設她在成田機場時便盯上了我，知道我此行負有非常重要的任務──蒐集一整套日本最新的電化科技教學器材與設備的資料，提供給部裡作參考，以俾在國內各中等學校作全面性的推廣。如此一來，她和她所牽涉的利益團體就把我當成獵物一樣地追逐著了；畢竟我的舉措權衡牽涉到一筆金額不在百億以下的龐大交易，任何一個精明的日本商人都有理由對我下點工夫的。如果真是這樣──「那你算白搭了！」我自言自語地說，同時鬆開領帶，躺上床。

然而這麼一來，她就沒什麼可讓我想的了。於是我又推測：她是一個利用年休假獨自出國觀光的高級職員（也許剛和男友分手、或者離婚），此行除了散心，還不免要物色一個談得來的、甚至知心的異性伴侶；在機場的時節，她看我出了洋相，一笑傳情。三天之後，又因緣巧合地在街頭見我匆匆忙忙地闖進那家酒亭，就在好奇心的趨使下尾隨我一探究竟，不料被我當場發覺，因此飄然而逝。那麼，是我驚走了她？這樣作想委實煞風景。

我又猜她是個國際刑警，到歌舞伎町來辦案的。也猜她是個浪跡天涯的藝術家，來此尋找靈感、發掘題材。也猜她是部裡派來查訪我行蹤是否逾越公務人員權限的密探。也猜她是妻喬裝改扮、故意來誘試我的出軌動機的……總之，越來越紛亂而遙遠的玄想，使我陷入了更大、更深的渺茫之中，我竟然認真地思念起這名長髮女子來，而益發不知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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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這些中年男性所不能了解的奧祕啊！」早田君說這話的時候彷彿不勝負荷地把一疊資料重重地放在羅君的辦公桌上，扭頭見我進來，繼續搖頭嘆氣，道：「無論你有多少個程式、多少部電腦、多少張磁碟，都弄不清新世代的孩子們的一個簡單的念頭是什麼。」

「聽起來十分悲觀啊！早田君。」我被他的嘆息傳染到一個呵欠，說時，伸了個懶腰。

「早啊！」羅君說著，抬手看一眼腕錶，又指了指桌角上的資料，改口用國語說道：「一共是十七家──早田君幫忙整理出來了；有三十八種機組，一百五十六套系統。她媽的日本人真是有辦法，可以讓一個身高五呎十吋、體重一百四十磅、天秤星座、A型血的十六歲高中應考生，在三分鐘之內『叫出』他五十歲那年轉業到三菱企業的時候該提出什麼條件。──唉，人家可是這麼辦教育的。」

早田君應該聽不懂中文的，不過從羅君和我的表情裡，他似乎看出了我們的感嘆和讚佩，便立即甩甩手，輕描淡寫地說：「你還是弄不懂他們想些什麼。」

「太悲觀了，早田君！」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以我個人從事教育工作二十多年的經驗來說，只要我們有心和孩子打成一片，苦，苦在一起；樂，樂在一起，當我們同在一起，彼此是不會有代溝的……」

羅君比我早一秒發覺我又犯了演講癖，即時拉拉我的西裝，我耳邊卻聽到早田君迸了一句：「你們也一起做愛嗎？」

無論是以一個貿易掮客的身分，或者一個對教育事業純屬門外漢的身分而言，早田君這話都是非常非常失禮的，我拉稱西裝領口，慨然用英文問道：「I beg your pardon ？」

「你沒聽見上回分解，」羅君見場面有些僵，立刻搶道：「方才早田君正和我說哪──東京銀座、上野和新宿地區出現了一批野丫頭，號稱什麼『原物大學組』，到處拉客，還不要錢；可是別樂──人家是設計好了的，等你上床辦了事，就成了小電影當家男主角了。」

這時早田君也用英文回了我一句：「Candy Camera.」

「人家根本不要進大學、不要進三菱、三井、住友、松下。人家自己搞一套！」羅君說到此處，搖頭苦笑一陣，那笑容逐漸轉了彎，斜稜稜地對我又說：「小心哪！『原物大學組』專找外國男人──美國人、俄國人、歐洲人、印度人，還有像你這麼標緻的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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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一個既傳統、又現代的中國知識分子，一定免不了對「原物大學組」有兩種左右為難的看法，第一，她們沒有接受良好的管教，以至於在物慾橫流的文明社會裡迷失了正確的人生方向；第二，她們對肉體的純粹感官經驗有著知性的好奇。不過，夾纏在是非兩者之間的（像我這樣一個正常的男性）應該還有第三個念頭──的確有的；我被這第三個念頭強烈地侵蝕、占領，然後轉化成實際的行動。

我推掉早田君、羅君和另外幾個有家不肯歸的君的約會（他們前往某個知名的立吞酒屋去站崗飲話），獨自前往歌舞伎町巡禮，扮演誘餌或者獵人，尋找那個想必是「原物大學組」成員之一的長髮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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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再度碰面之前，我還沒有完全打定主意：如果我們真能在茫茫人海中巧遇三次，我該向她說些什麼？憑我的日語和演講癖，我可以滔滔不絕地開導她三個鐘頭，告訴她：隨便在機場向陌生人拋媚眼、遞微笑是有失日本傳統婦德的，偷窺醉酒男子的集體笑鬧也顯示她心理上有著某種可以用哲學解釋的缺憾。當然，我也可以不恥下問地向她請教有關「原物大學組」的源起、來歷、經驗和心得，算是見聞的，將來回到部裡，這種奇形怪狀的見聞，想必可以作為我們推展落實「公民與道德」和「健康教育」兩門課程的參考指標。至於其它──

我站在伊勢丹百貨公司門口，想著「其它」的時候，耳旁傳來一聲輕柔的日語：

「對不起，請問一下──張君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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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記得我了嗎？張君！」

（我當然記得，可是在這一霎時間，你發現自己一直被盯了梢──而對方又意圖不明；是不可能說實話的。我搖了搖頭。）

「真的？好壞的記性哪，是嗎？」

「唔，是的，呃，不是這樣的。」

「我一直想和您談談，真是冒昧啊！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的意思是，唔，沒有什麼不可以。」

「您看起來好年輕，啊！我猜一猜可不可以呢？四十三歲？噢！不、四十四歲？啊！看起來只有三十歲的英俊少年一樣哪！」

「你很了解──我們，不能只站在這裡罷？」

「是。咦！在機場有過很羞窘的場面哪，張君，您原來很容易臉紅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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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潁川秀敏」，我說「潁川」是個姓嗎？她說當然，是貴國所謂的「堂號」，不是嗎？張君的堂號是什麼呢？

我們此時坐在王子飯店地下室的西餐廳裡，我的右手把玩著房間鑰匙，左手夾拎著香煙，我的眼睛盯住她鵝蛋形的臉，想從每一寸透白如脂的細嫩肌膚之中找出她們這個組織屬於肉慾或知性的任何祕密。

「你怎麼會知道我姓張？又為什麼一直盯住我？」藉助一口煙氣，我鼓勇切入。

「哪！女性的直覺啊，張君。」她說著，掠了掠鬢邊長髮，俯身上前，從我的煙盒裡摸出一支煙，笑問：「可以嗎？」

我嚥了口唾沫，急說：「可以。」眼睛仍放不過那猞猁皮大衣領口敞出來的半截乳溝，當場嗆住。

「張君真的不記得我了？」她說著，不等我答話，逕自搖了搖頭，嘆口氣，道：「談談您的事業好嗎？一定是個非常有成就的商人，或者政治家，我想張君一定是的，了不起的人物吶。」

她把「商人」和「政治家」的語勢提高了些，使我有點猝不及防，立即搖手（把房間鑰匙打得乒乓作響）道：「不不，我是辦教育的。」

「老師？啊！非常高貴的行業，想來是很辛苦的。」她隨口溜出這幾句，似乎非常熟練──或許從前她接應過西洋或南洋的老師也說不定。

「從前是老師、訓導主任，不過現在不了，我替國家的教育部門辦一點行政上的事。」

「啊！太複雜了吶。」她露出頑皮的不耐煩的笑容，自顧說道：「我喜歡簡單的事。」

這還用問嗎？簡單的事，就是不用腦筋的事，還有什麼別的？我點點頭，向她敬了一杯朝日啤酒。亦正如我之所願，她大方地乾掉一杯（低首向我示謝，順便露出乳溝），說：「喜歡簡單的事。喜歡漂亮的男人，喜歡朝日啤酒帶點酸味的刺激，喜歡皮毛柔軟的衣服，喜歡長頭髮呀！──您結婚了嗎？張君，這樣出色的人物，想必是已經結婚的男性了。」

我不慌不忙地掏出皮夾子，把妻的照片指給她看，同時為自己倒了第二杯，開始早田君說的一切。（這個潁川秀敏的口音倒是奇怪，有些時帶著東北腔，有時又帶些大阪方面的關西調，不知是不是身為各種地方男人的艷遇而不知不覺間學來的。）

「賢慧的夫人的模樣。」她仔細打量著照片，一時之間，倒也看不出有什麼嫉妒或興奮的表情。

「我剛從臺灣來。臺灣的女孩子很少有像夫人這麼美麗的吶。」

「是麼？」我舉杯，這次她只淺酌了一口，有什麼心事的樣子──也許早田君的話是慢慢應驗的罷？「也很少像潁川小姐這麼美麗的。」

她笑笑，忽然猛喝了幾大口酒，頭一低，忍住一個嗝，瞇起眼睛，認真地凝望著我的左眼，而後右眼，道：「說謊的男人哪！」

這是一個非常性感的暗示。如果她在佈設陷阱，我從此時就得開始注意了──在我們四周的任何一個角落上都可能藏著一架Candy Camera ，我這麼想著，她已經湊身到我耳邊：「帶著假面的男人眼睛會閃呀閃呀閃呀，眼睛太複雜了吶。」

「你在想什麼簡單的事呢？潁川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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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的是逛逛已打烊的、冷清的商店街，我就去逛街。她想到的是去銀座的Disco Center跳舞，我們就去跳舞。我的眼睛仍不時地閃呀閃呀，最後我確定根本不可能有甚麼Candy Camera存在時，她說：「假面的張君好像一直害怕有什麼人在監視，猜得是不是呢？」

這時我們走在回王子飯店的路上，她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摟緊了我的腰，我也挪出一隻沒處可放的左手托住她小巧的乳房底側。

「沒有的。」我右手在口袋裡把玩著房間鑰匙，感覺她溫暖的右頰貼緊了我的胸脯（枕在放有妻的照片的皮夾上）。

「談一談你的事業吧，張君。」

「我以為我們已經談過了。」我停下腳步，她也一樣。我捧起她的臉，腦中一片暈眩。我想和酒精、舞步無關的，而是潛藏在我的體內非常之久的兩種勢力，正在此刻相互嚴厲地質詢、辯論、演講著。我的腦袋裡有成千上萬個道德條款和知識課題在激戰，一邊說：「你要教育她，教育這個淫蕩的少女。」一邊說：「你要了解她，了解這個陌生的靈魂。」它們廝打纏祟了十分短暫的幾秒鐘，我一任它們在我的腦海中洶湧，而選擇了腦海之外的整個碩大沸騰區域的指令，緊緊地擁抱住她的軀體。

「您喜歡我嗎？張君。」

我點頭，她沒看見。我的頭正伏在她頸後的髮根處，那裡散放著一股一波的幽香，以及路燈下泛著青色的光芒。

「喜歡我的什麼呢？張君。」說時，她刻意搖了搖頭，讓一掛匹練也似的長髮從猞猁皮領中解脫出來。

我當然毫無抗拒地埋首於那髮絲之中說：「頭髮。」

她輕輕地笑了笑，柔順地將我推開，繼續斜倚在我的胸前──枕著裝有皮夾子的口袋；朝飯店門口走去，一邊說：「我剛從臺灣來──」

「我知道，我們同一班飛機。」我說：「從那時候起，我就注意你了。」

「多謝關心。」她禮貌地兜回自己的話題：「臺灣的女學生不必再剪短頭髮了，是這樣的嗎？張君。」

此刻我幾乎已經確認：這個穎川秀敏是箇中老手──能勾、能逗、能吊胃口。作為一個沒有任何精神負擔的臨時伴侶來說，她挑起我好奇的程度已達飽和──換言之，我願意立地指天，向這個大得不可收拾的城市宣稱──我現在是一頭完整的野獸。這頭野獸平靜地打扮著他行獵之前的偽裝：「是的。時代在進步，觀念在改變，從前那一套行不通、也不對了。頭皮上的現在我們不管，只管頭皮底下的。」然後我又說起來此蒐集電化教學系統的目的，一來告訴她國內教育界的現代化努力，二來也好讓她明白：我不是個隨隨便便亂摸少女乳房的醉漢，我的工作真的可以證明這一點。

「真的嗎？張君。」她在飯店正門口遲疑了半晌，忽然說：「唉！你真的忘記我了，張君。」

我把鑰匙拎出口袋的一剎那愣住，隨即聽見鑰匙落在石板地上的清脆聲響。

伴隨那聲響同時鳴起的，是她的一串話語──國語，和一記拍打在我臉上的耳光。

「真的改變了嗎？進步了嗎？張主任！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陳秀敏』，你曾經在我的頭頂上剃過一條飛機跑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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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以後，部裡決定採購早田君大力推薦的某個廠牌的電腦機組，首先撥發給我曾經任教多年的一個模範女中試用。我藉由視察之便，返校督導校方行政人員處理學生性向、課績、德育、體能等等資料的能力。順手從終端機上叫出「陳秀敏」這個名字，一共有七十二個「陳秀敏」，其中最早的一個資料上只有寥寥數語：「六十七級／二年上／休學／其餘資料現存手檔甲庫卯三櫃，請查照／謝謝」

這一年，妻的照片完全褪了色，我開刀割除肥大的攝護腺，從此家國太平。

. 自莽林躍出

暴雨在五月一日午後兩點罩頂落下，先把我的尼龍傘砸得百孔千瘡。當我將傘扔進波濤洶湧的馬拉尼翁河，任其迅速覆沒的剎那，才猛然發現：捶打在頭髮上的雨水已經浸透了我整個身體，沁入肌肉和骨髓，並且從我的腳掌底部滲了出去。這是我進入南美熱帶雨林的第一天，亞馬桑河正肆無忌憚地對我展開神祕而狂暴的侵略。

我的嚮導卡瓦達這時微露巨齒，笑了。他兩天前就警告過我：傘沒有用。當時我們正在祕魯首都利馬晴朗的陽光下等候上山的吉普車。他認為我帶了太多的廢物──照相機、羅盤、左輪手槍、小瓦斯爐、茶葉、書籍、收音機和雨傘。卡瓦達只對望遠鏡和一瓶白花油有興趣；他用望遠鏡看安地斯山，把白花油倒進嘴裡細細品嘗，然後慢條斯理地安慰我：「上一次的美國人比你帶得還多。」那個美國人帶了六顆手榴彈，原本要對付鱷魚的，結果沒來得及用，人卻在睡夢中被一票螞蝗給榨乾了。厄瓜多、玻利維亞和祕魯的報紙都刊出了這個探險者的故事，人們把他當成一則悲慘的笑話。老實說，我難免擔心自己會像那個貪婪的美國尋寶人一樣，被各式各樣人類尚無以名之的毒蟲猛獸輕率地毀滅掉。然而我也隱約相信：老天爺仍舊統有地球的這半邊，祂該會保祐我的；畢竟我是第一個跨進亞馬桑河源流區域的善良中國人，對狂野的大自然心存敬畏。無論以待客之道或感物之情而言，這片原始森林都沒有理由像吞噬一把雨傘般吞噬我。

「我們不能找個地方避雨嗎？」我對卡瓦達和他那條擁有非洲土狼血統的癩子狗說。他們不約而同地衝我搖搖頭。這時我已經置身於大陸分水嶺東側的馬拉尼翁河谷地，和全世界之間隔著一座海拔一萬六千呎的安地斯山。或許是雨水灌進了腦子，使我的孤寂感更加汪洋一片，我開始零亂地回想著臺北的一些事物。這種可以名之為懷鄉的情緒只有讓我覺得自己分外遙遠。因為有好些人物、事件和東西的影像或名稱在浮掠而過的瞬間只留下一些非常模糊的輪廓，有如被雨水浸泡沖刷之後褪色消失。我甚至怎麼也想不起來：預付了一大筆稿費，讓我撰寫亞馬桑遊記的報社的名字。

比起爾後多日以來的旅行見聞，這種足以砸得人喪失記憶的大雨，其實是沒有資格列入遊記之中的。然而我隱然相信：這場雨是一個完整的象徵；它象徵著亞馬桑河流域無所不在，也無孔不入的侵略本質──是的，亞馬桑的侵略性已經強烈到摧毀人類記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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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達似乎也忘記了他在利馬機場向我毛遂自薦、擔任莽林嚮導時謙卑有禮的好模樣。雨停之後，他啜飲著我的白花油，咂兩下嘴，一面環視著四周氣生植物的糾絞植叢，滿臉神祕和神氣地說：「也是來找斐波塔度的吧？」我實在不想搭理一個眼睛望著旁處和我說話的人，可是他的話又的確勾起了我的好奇：「斐波塔度？那是什麼？」卡瓦達這才回臉瞧我，瞳仁裡閃著像癩子狗一樣猶疑又詭異的晶光：「哈！你們都會這麼說──『斐波塔度？那是什麼？』哈！」他笑著，擂了我的肩膀一拳，逕直朝一處光線微弱的林床深處走去；那裡是一株早已將寄主樹纏榨枯萎的絞榕，枝叉上有兩尾巴西蝮蛇正在交媾，其中一尾的嘴裡還塞著隻短尾額猴的下半身，額猴脹得血紅的臉扭曲成人臉的模樣，發出和卡瓦達一樣的「哈！哈」的笑聲。

我曾經在臺北的戲院裡為Indiana Jones的冒險電影陶醉良久。然而一旦真的身在密林，我卻不得不把寶藏童話和活生生血淋淋的險惡環境分清楚。斐波塔度有可能是一部價值連城的財貨、一件考古藝術的極品，也可能是某一原始民族失落已久、擁有無上尊榮的權力象徵。它確實激盪起我的好奇和貪慾，（如果我一腳把它從半尺深的腐籐敗葉中踢了出來，該有多麼巧？）但是我寧可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這個名字忘掉，因為就在我舉腳踢向一堆落葉的時候，一隻比烏龜還大的蟑螂振翼而起，沙啪沙啪地繞著我的脖子飛了兩圈。我清楚地看見牠從下腹部噴出一道凝結尾也似的白色蛋霧。數以百計的蟑螂蛋黏在我的頭、臉和肩膀上。卡瓦達只是淡然地說：「那些蛋會招螞蟻，不弄乾淨的話，你到明天早上就變成一堆骨頭了──而且頭骨在樹上，腿骨在地洞裡，還有肋骨……」他聳聳肩，做了個消失的手勢。「聽著，卡瓦達！」我抽出柴刀刮掉衣領上的蟲卵，氣虎虎地說：「這裡不是你的地盤，我也不想冒犯這個地方，你不必嚇我！」卡瓦達立刻點頭欠身，一副認錯的模樣，但是我從他那轉瞬即逝的歉容深處發現：他根本把我的話當放屁。

在此後將近三哩的行程中，我們沒有交談一句話。我專心地拍照並筆記任何可以成為寫作材料的事物，偶爾作一點寫生，以及為林中那些𪄳鷎、鸚鵡、水鼠甚至蚊子所發出的聲響錄音。一切似乎平靜而順利，我已經可以在腦海中經營出一篇內容豐富的遊記的龐大架構。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我即將抵達伊基吐斯，在那裡，自安地斯山麓奔流而下的馬拉尼翁河和烏卡利亞河正式匯流成亞馬桑河。至於接下去的兩千三百餘哩航程，我應該擔心的恐怕只有底片和錄音帶的補充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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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令人愉悅又興奮的想像並沒有持續太久。天色沉了下來，所有的景物都在最深最濃的黑暗中逼近到讓人無法辨認，以至於窒息的距離。聲音也一樣，它們不再像白晝時那樣，來自枝頭、樹穴或林冠之間，反而彷彿是從耳膜內部和脊椎裡面戛然躍出的。

我依然盯著卡瓦達和癩子狗的腳步，聽他們踩踏植物的動作，可是我的眼睛和耳朵再也不能和先前一樣，接觸或認識整個的環境，唯一還可以派得上用場的感官卻是我的鼻子。

我一輩子也不能用照相機、拍紙簿和錄音帶去捕捉的氣味──地衣的氣味、苔蘚的氣味、鳳梨花的氣味和巨型蕨樹的氣味──幾乎像嘈雜的人群般排山倒海地迎來。有時我甚至相信：我聞到哺乳動物殘留的屎尿上爬過一條蝮蛇的氣味。「有蛇！」我叫道：「卡瓦達！這附近有很多蛇。」話一出口我才從手電筒的光柱裡看見：癩子狗正得意地叼著一條槍頭蛇，使勁兒搖尾巴。卡瓦達看看我，又瞧瞧狗，說：「這是晚飯時間──再走半哩，我們到馬特拉那裡就可以吃晚飯了。」

我只知道馬特拉．聖塔利安是個巴西佬，十幾年前沿著亞馬桑河西上捕魚，最後定居在這一帶，一方面繼續幹漁夫的本行，一方面和幾個專業嚮導合夥，為旅遊者提供食宿，兼賣些乾縮人頭之類的假貨。「對了，」卡瓦達在馬特拉的樹屋外不遠處停下腳步，面色凝重地對我說：「我忘了告訴你，張！你一定要注意，絕對不可以在馬特拉面前提起斐波塔度的事；無論你多麼急著想知道──」「我根本不急，我也根本不想去找什麼斐波──」「記住我的話就好了。」他打斷我，然後一轉身，換了副嗓門兒，衝樹屋大叫：「馬特拉，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給你？」癩子狗這時也狂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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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達所謂的好東西自然是那瓶白花油。

馬特拉的婆子準備起一桌令我並不十分意外的奇怪食物（我還打點了一大包，帶著上路，在爾後遇見那三個女人國遺族時竟然派上了用場）──有乾熏河豚、生炒堅果、鱷魚蛋和一大塊矮象的後腿肉。為了答謝我慷慨相贈的兩瓶綠油精，馬特拉特別開了一罐阿根廷產製、烏拉圭包裝的牛肉罐頭。

卡瓦達在晚飯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已經睡著了，打著隆隆的鼾，鼾息差一點把樑上的一個大黃蜂巢給震垮。倒是馬特拉一家子精神奇好。兩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輪番從另一間樹屋裡搬出幾十顆乾縮人頭來讓我欣賞。馬特拉則操著生硬的英語向我介紹每一顆人頭的故事。我勉強裝扮出一次比一次驚恐的表情來掩飾一個又一個的呵欠。直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我才答應買下一個被稱作「塔巴若斯族大酋長紅鼻」的人頭。

「非常有眼光，張先生！」馬特拉咧開了缺少了半排牙齒的豁子嘴說：「紅鼻子大酋長的確是一件好貨，他也是真正的印地安人，你不會白花錢的。」接著，他比手畫腳地噴出著唾沫告訴我：塔巴若斯族是南美洲最驍勇強悍的一支印地安部落，曾經靠長弓毒箭征服過十個壯大的敵族。大約在十九世紀初，塔巴若斯人打上安地斯山，卻和山裡的希瓦洛族結成姻親──雙方互惠的條件是：塔巴若斯人教希瓦洛人打造強力弓和淬毒箭的技術，希瓦洛人則傳授塔巴若斯人製作乾縮人頭和遂行頭顱巫術的方法：兩族世世通好的情況維持到將近七十年前的一個春季，由紅鼻所率領的族人決定重回亞馬桑河中游，投入新興的煙草和可可墾植事業，好解決日益窘困的焚墾難題。希瓦洛人特地為紅鼻一行四百多名壯丁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餞別宴，宴會於午夜結束之後，紅鼻當即啟程。不料，到了拂曉前後，邁向文明之旅的塔巴若斯人卻在伊基吐斯西方的森林中遭遇伏擊，全數罹難。伏擊者是當地的雅瓜族印地安人。雅瓜人留下了屠殺的證據──毒吹鏢；同時取走了三百多副弓箭。希瓦洛人自知不擅於叢林戰，無法進行報復，只好取下罹難者的頭顱，帶回自己的族區，加以乾縮處理之後，舉行哀悼追思的祭典。然而祭典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場大雨把所有的人頭全部沖失了……。

無論如何我必須承認：這種原始人互相攻伐殺戮的故事仍有其迷人的、恐怖的魅力──尤其是那次屠殺的現場就在下午天落大雨的地方。我打了個寒顫，說：「雅瓜人為什麼要屠殺塔巴若斯人呢？」馬特拉一聽之下，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站起身，差點頂到一根當橫樑的樹叉。他咿咿唔唔老半天，睨了熟睡中的卡瓦達一眼，兩隻肥厚粗糙的手掌搓了起來，緩緩說道：「呃，這是一個祕密，你知道。」這時我恍然大悟：拉丁商人和乞丐沙巴沙巴搓手和支支吾吾講話的意思就是要錢。我哼一聲，拎起大酋長紅鼻的腦袋，道：「算了，我沒那麼好奇，我要睡了。」

馬特拉的婆子掌著魚脂燈引我到隔壁的樹屋。我剛抽出睡袋，馬特拉卻一腳跨進來，低聲說道：「無論如何，請你把紅鼻大酋長的頭放在安全的地方，在離開這裡以前──」他回頭望了一眼外間屋，繼續說：「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連「滾蛋」都懶得說了。可是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馬特拉的鬍子一根豎了起來，那底下的毛孔散發出一股疲倦又厭棄的味道，而疲倦與厭棄又好像不是任何精明的商人可以裝扮得出來的。我睃他一眼，睏意頓時有如漫天覆地的潮氣般淹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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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拉的兩個小鬼第二天一大早就囉噪起來。他們顯然對觀光客的作息習慣和忍耐力十分熟悉，卻一點兒也不在意。我只好把還在滴水的照相機甩甩乾，替他們拍了幾張幻燈片和一張拍立得。他們興奮地收下拍立得作紀念，但是沒忘了索取幻燈片的模特兒費用。馬特拉的婆子一直冷著張印地安人（也可以說是山東人）的侉子臉朝我打量來、打量去。我猜她是看上了臨行前報社主編送給我辟邪的一塊假玉牌雕飾。我只好摘下來，送她這塊「小意思」。馬特拉本人則沒忘了把紅鼻大酋長的腦袋塞進背包的最底層，還作出一副慎防偷窺的模樣兒四下搖頭晃腦一陣，順便拿走一罐保濟丸和一盒保險套（那是華航一位空中少爺送的，據他說保險套可以防蠱毒）。

卡瓦達和癩子狗起床前不久，馬特拉向伊基吐斯港拍發了電報，要那邊的人準備船隻和領航員，好帶我們順流而下。他的婆子掛起假玉牌，用吹火筒趕走那兩個比蒼蠅還黏纏的小鬼，招手要我出去。我正忙著清理錄音機裡受潮積水的電路板，原想佯裝沒看見。那婆子卻一臉十分焦慮不安的模樣，徒惹人心煩。我拖了五分鐘，終於按捺不住，拎起機器隨她出了屋子。她左彎右拐一陣，把我拉到一個樹洞旁邊，開始嘰哩哇啦說話，一說就是一大串。我分別用英語、西班牙語、國語和臺語打斷她四次，告訴她：「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倒是不予理會，逕自一遍又一遍的說著。最後我只好打開錄音機，衝那婆子說道：「你講吧，我帶回去慢慢兒研究就是了。」她可不管什麼錄音不錄音，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兩枚碩大的鼻孔扇扇歙歙，臉頰和耳根滲出一滴滴琥珀色的汗珠。

雨林地的氣候並不像我預想的那麼熱，比起盛夏或三伏天的臺北要涼得多。但是潮濕與窒悶卻令人難以忍受。從馬特拉的樹屋出發後幾個小時之內，我停留在一種半昏迷的狀態中繼續前進，滿腦子盡是馬特拉和他婆子那催眠般的話語。有時候我想借助於書寫的動作，打消慵懶和疲倦之意，卻絲毫不發生效果。我連續在紙上寫了十九行「五月二日，一九八六」，才倏地發現：作筆記猶如唱搖籃曲，只會加速我對步行的厭煩。

卡瓦達稱得上是個細心的嚮導。他往往在我自覺快要變成一隻大爬蟲的時候，忽然說個笑話或唱個歌什麼的。他說起多年前馬特拉遇見河豚精的事，連癩子狗都呲牙笑了起來。據說馬特拉撞到的河豚精是個女的，一對豪乳有椰子那麼大，「還有屁股！」卡瓦達像額猴嗥叫般地狂笑著說：「簡直是兩座小山，握在手裡比橡皮還結實，硬硬的，又軟軟的。」

「馬特拉和她做愛了嗎？」「哈！」卡瓦達十分不屑地哼笑一聲：「巴西佬懂什麼做愛？──他用網子把她裹起來，頭也不回地跑到伊基吐斯港去賣給水族館。沒想到在半路上摔了一跤，河豚精跑了，他也跌斷六顆牙齒。」「可惜──」「可惜？」卡瓦達瞪我一眼，微帶著些怒意。「我是說那六顆牙齒。」「他活該。」卡瓦達說：「馬特拉只認得鈔票，只要有錢，他連他爸爸、他婆子、他的小孩還有他自己的屌都會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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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拉賣給觀光商店的那個死嬰，還陳列在伊基吐斯港邊的櫥窗內。死嬰被打扮成印地安巫師的模樣，在一個盛櫻桃的大玻璃紅裡浸泡了好幾年。店東為我搬運一箱美國藍帶啤酒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玻璃缸，缸裡的油液盪了盪，使馬特拉夭折的長子轉了個身，屁眼兒朝外，瞪著疊在兩層玻璃上我的一雙大眼。直到店東拿肘尖點戳我的腰桿，說：「你要哪一種臺灣麵？」才讓我回頭重新面對亞馬桑河爛糟糟、火辣辣的灘頭。我隨便指了指一箱統一公司外銷到此地的滿漢大餐原汁牛肉麵，對卡瓦達說：「那真是馬特拉的兒子？」幫忙上貨的領航員連忙岔嘴道：「不不不──」店東也接著說：「是真正的雅瓜族巫師。只要五百美金，買全世界最後一個巫師標本，這價錢夠公道的。」卡瓦達這時撇過臉，和癩子狗蹦竄幾步，從碼頭上一前一後翻落甲板。他們在那裡遠遠地瞅著我。「不買你會後悔的，先生。」店東說：「你們中國人最知道骨董的身價，不是嗎？」

這天下午我在後甲板上賭氣似地拍了十多捲底片──有八吋寬、長了鱗片的紫色斑紋大蝶，眼珠子閃出橘紅光影的巨型鱷魚，還有幾隻三吋來長的犀牛蟲（牠們相繼跳進廣口杯裡分喝我的啤酒）；可是總覺著虧蝕了些什麼。船行到馬納地河和亞馬桑河交口之處，我實在憋不住了，便對卡瓦達嘟囔：「我該買下它的。五百美金真不貴。」卡瓦達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啊。有錢，你可以買任何東西。」「我也不是很有錢，你知道──」「那你就不能買任何東西。」「可是五百美金，五百！」「其實三百美金就買得到的，也許兩百就可以。」我「嗖」地聲把個上半身從涼椅裡撐起，叫道：「什麼？你怎麼不早說？」「反正，你不能買所有的東西。」他一邊用鐵線編織的細網打從河裡撈起一個裝咖啡的厚皮塑膠袋，一邊立刻換了副興奮和悅的臉孔，說：「算啦！我們到一個花錢也買不到的地方去。」說罷扯轉脖子朝領航員暴吼幾句──聽起來像是印地安語：便又歪回頭來衝我得意地翹翹下巴頦兒。

坦白說：對卡瓦達這種忽而冷、忽而熱、陰晴不定的德行，我有股說不上來的難受勁兒。有時候他像個任人擺佈的奴僕，有時候又是個威風八面的長官：一轉眼，他可以陰起張臭臉來恐嚇你、警告你，片刻之後他似乎已然忘卻一切，變成一個貪頑好耍的孩子。彷彿這裡的天氣：頂上明明有個白花花、虎毒毒的太陽，人卻沾不著什麼熱力；抬頭望不見半點雲彩，一低臉卻給淋得通體精濕。閃著日影晶光的槍管忽然滴起水來，沒等你抬手擦乾，已經要摸黑點火了……正當我反覆回想著這兩天以來卡瓦達和那張和天氣一樣千變萬化的臉的時候，船身猛可一斜，眼見就要撲上一團樹籐了，不料眼前的一大片林冠嘩嘩然歪掃過來，領航員狠命往右舷踏個弓步，一聲吆喝，船頭早已轉入一條漆黑的河面。

卡瓦達的臉又變了。他的喉結聳聳抽抽，不住地嚥口水，把先前浮在頰嘴一帶的笑意都給嚥了下去。癩子狗也和他一樣，唏唏啦啦吞唾沫。他們那兩只腦袋就跟安在一支槓桿上似地，以相同的速度，朝相同的方向移轉著。如果卡瓦達有條尾巴，我敢打賭它也會搖得天花亂墜。就這樣，他倆衝兩岸的叢林蒐尋了有十幾分鐘，癩子狗首先挺脖子吠了兩聲，卡瓦達毫不怠慢，立刻叫領航員。我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船身劇烈地抖顫幾下，引擎熄火，四周的鳥叫蟲鳴在剎那間包圍過來。

我胡裡胡塗地跟著卡瓦達和癩子狗上岸，爬越二十幾株橫倒在爛泥堆的巨木，才逐漸想通：這是卡瓦達（或許還包括那隻癩子狗）自己想來的地方；此刻他不是嚮導，而我卻不折不扣地成了他的跟班。「卡瓦達！」我喘著氣，掏槍擊斃一條脖子鼓得比我大腿還粗的眼鏡蛇，嘶聲怒喊：「你給我聽著！這裡的一切由我作主；我說去哪裡，就去哪裡！知道嗎？」我一邊喊，一邊不放心地又朝那條洩了氣的蛇身連開三槍，再一抬頭，差一點沒當場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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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站著三個六呎多高、赤條條的女人。

「她們是什麼人？」我忙不迭地舉槍衝她們一比畫，同時偷眼打量一下自己是否衣衫不整，並迅速挪出另一隻手摸摸褲襠拉鍊拉上了沒有。「輕鬆點，輕鬆點，張。」卡瓦達仍繼續往前竄，攀上一棵粗可合圍的巨籐，扭頭叫道：「你聽過『女人國』吧？這就是啦！她們不會傷害你的。半個小時以後我來接你，不要亂跑；你可以陪她們聊聊。」「聊聊？」我瞥一眼那三個渾身皺皮、乳長及腰、滿手滿腿長著褐色長毛的所謂女人，著實怕了起來：「你回來！卡瓦達！我，我不能和她們在這裡，我──」我朝空又放了一槍，三個女人咯咯叱叱地扯嘴大笑起來。卡瓦達和癩子狗卻爭先恐後、連跌帶撞地越跑越遠了。「我聽不懂她們說什麼！」我絕望地叫著。

「我也不懂，沒有人懂的！」卡瓦達的聲音從千萬縷自林葉間篩落的日光塵柱間游來：「她們這一族已經消失了，除了她們三個，沒有人會懂個屎的！」「滾回來！」我罵道：「王八蛋！」「她們也是人！而且是活的──」卡瓦達的語聲逐漸消失，末了還雜著一長串有如額猴死前哀鳴的怪笑，癩子狗彷彿也笑了，笑中夾糅著非洲土狼所獨有的狡獪和嘲謔。

這時第一個女泰山向前逼進兩步，翻手把對大奶子往肩上一甩一搭，開始和另外兩人咕噥哇啦說了些什麼。我咬牙抖腿，又開了一槍，子彈打斷我頂門上空的一根枯枝──這下可糟糕透頂，那是槍膛裡的最後一發。

「等一等！」我猛抬掌止住她們，緊跟著翻身撲向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扔進一叢仙人掌裡的揹包。口中喃喃地念道：「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她們不會看上你的！」我先掏出馬特拉的婆子替我打點的那包吃食，胡亂朝她們扔過去。她們倒不忙著撿，反而聚攏身子更密切地討論起來。（其表情之嚴肅文明，竟然讓我立刻想起：臨行前在桃園機場出境大廳裡，三個來送行的報社編輯稍息著腳步，向我建議如何掌握原始民族風情的一幕。）我可不會放過這短暫的空檔，探手摸出那盒子彈，彈開左輪，一發一發地裝填妥當。

三個女人又談了好半天，索性盤腿坐下，一面漫不經心地拾起散落地上的吃食──乾熏河豚、矮象腿和炒堅果等等。我當然不指望她們道謝；不過，她們所熱中的似乎也只是那些我完全聽不懂的話題，對於我犧牲掉的晚飯卻不怎麼在意，一副吃也好，不吃也無所謂的模樣。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一個甚至在嚼了幾口河豚肉之後「哇啦」一聲全給吐了。其他的也不肯吃，一個老傢伙隨手一扔，把整包合有半斤重的乾熏河豚扔了怕不有百米高？越過一株漆樹頂端的鳳梨花，直衝進碧藍如洗的天空裡，不見了。

萬幸的是：她們並沒有因為吃到不合胃口的東西而怪罪於我；總之是不大在意的緣故。這才讓我安心不少，喘口氣，還點起支長壽煙猛吸了幾個回合。

三個女人的語音極快，串起來卻不覺得刮耳，細聽之下，有幾分像大嘴鵎鵼的鳴聲，悠悠揚揚的。我一聽聽出了興致。抄起錄音機就給錄了下來。她們很可能是在談論有關我的什麼；不時會瞧瞧我、指指錄音機和左輪槍，偶爾還安靜片刻，眨巴幾下深陷的眼珠子，似乎要我也說說話。「你們要我說啥？」我用河南腔的國語說：「說你們長得真醜？」她們笑著點點頭。「真他媽醜絕了你們──」我膽子大了些，旋指頭耍了個槍花兒，說：「沒見過比你們更醜的了。」她們又睜圓了眼，擠出千百層抬頭紋，笑著使勁兒點下巴。然後，我帶著股頑強的冒險精神，開始對她們說我所知道的世界各地的髒話，一說說了一缸子。她們只是笑，或者彼此交換些意見，顯然不懂也不生氣。

我剛逗得起勁兒，卡瓦達和癩子狗卻遊魂似地飄回來。他倆的眼皮半開半閤，嘴角輕輕咧出一條上揚的縫，也不是笑，只是說不出有多麼滿意了。六條腿簡直像長在一個人（或者一條狗）的身上，款款擺擺晃到我眼前。三個女人也注意到他倆，在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她們甩了甩及膝的雜亂長髮，跳起身，對我又嘰哩咕嚕一番，並且發出玻璃風鈴般脆亮的笑聲，然後掉頭攜手，朝卡瓦達先前去過的密林深處走了。其中一個還回頭說了十二個字，聽著使我頭皮一緊，連迷彩帽都震飛掉──我清清楚楚地聽見她用河南土腔說：「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吾等告辭。」

「你聽見沒有？」我想我是愣在原地，相當長一段時間才迸出這話來的；天色已經大黑，卡瓦達和癩子狗仍舊在我身旁，離地半尺的空氣中飄浮著。比起那三個女人國的河南老鄉來，他們這一套把戲根本不算回事了。（據說臺北有家氣功店的老闆就能這麼飄，飄時卵蛋上還可以墜十六公斤的石磚呢！）不過，卡瓦達和癩子狗好像都沒有賣弄本領的意思──他們迷離醉眼、旁若無人、渾身散發著溫柔的情態只讓我憊感焦急。「你們聽見沒有？這幾個女人會說河南話！」我用槍管搔頭，在原地打轉：「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是不是聽錯了！」卡瓦達瞑起雙眼，深吸一口氣，飄得更高了些，同時緩緩地說：「眼睛、耳朵都會犯錯的，只有鼻子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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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六天航程裡，卡瓦達和癩子狗一直維持著這般神祕、平和、與世界無所爭執亦無所需求的狀態；像是著了魔，或者陷入催眠術沉酣的迷境之中。卡瓦達照常工作，和領航員討論河道遷移以及天氣變化的細節，但是他花更多的時間對河面發呆，有時候會自言自語，或者突然仰頭朝天空微笑。癩子狗整日不吃不喝，一逕躺在我的涼椅底下作深呼吸。偶爾牠會起來走走，從右舷踱到船頭，再由左舷踱回來，一路緩緩地眨著眼，顯露出無比愉悅的病態。無論如何，我為這莫名其妙的轉變而暗自慶幸了許久：至少我不必時時感受到原先由他倆身上發射出來的那種陌生的、迫人的、緊張的、還有充滿侵略意圖的情緒。

汽艇早已遠離馬納地河，重新回到亞馬桑數哩寬的主流河道上繼續朝著大致是正東的方向行駛，時速保持在二十五哩左右。我們可能是在五月三日正午時分進入巴西國境的，此後一直前進得規律而順利。我每天喝掉一打罐裝啤酒，皮膚曬成紫黑色。帶來的長壽煙抽得只剩下半條左右，不得不保留煙屁股，以備清晨臨河解便時催化之用。有兩天我們必須在傍晚之前轉乘獨木舟到支流的中游去投宿，認識了幾個會說日本話（並以為中國有天皇）的焚墾農夫；他們都熱情有禮，最大的心願是存一筆錢到墨西哥，隨著一批又一批的非法移民湧入加州，在那裡展開新生活。其中有一個，據他自己說只有四十五歲的老傢伙還會唱那首「We are the world」「We are the world」他唱：「We are the children.──我從收音機裡學來的。」

第二天一早，卡瓦達領路回到停靠獨木舟的地方，那老人的年少孫兒向我們擺手告別，大聲叫著說：「See you in the states.」領航員於是赧著臉，有些不得已的輕蔑，低聲向我解釋：「他們以為中國還是日本都屬於美國的。」

當天下午我的長壽煙終告抽光，只好改抽美國牛仔推銷過的馬勃爾。半包入喉，就擤出一大堆西瓜黃、果凍狀的鼻涕。卡瓦達立刻宣布停船，說：「我認識一個巫醫可以治任何病的，就在附近。你知道，鼻子是最珍貴的東西。」我猛搖頭，既不認為自己有病，也不想讓他賺介紹費。於是冷冷地答覆他：「我已經開始寫稿了，沒有時間看病。」

關於寫稿這碼事，我說的可是實話。遊記這種體裁是我多年以來辛勤從事、賴以成名的拿手絕活兒。臺北藝文界就曾經盛傳過我的名言：「遊記要當小說來寫，小說要當劇本來寫，劇本要當遊記來寫。」要問這話有什麼真義？我自己也不頂明白，反正話傳開了，大家都信得過。（最起碼，我是第一個踏入南極洲的中國作家，憑這點實實在在的經驗──有相片和錄音帶為證；我在遊記中述說，紐西蘭南端極地湖泊的水溫如何高達華氏八十五度、我又如何邂逅了唐璜湖畔的裸泳少女時，連那幾個資深的報社編輯都不知道：我寫的是真是假？倒是一位學地質出身的文學批評家查證出南極冰封千里的湖泊底下，確實有著足以點燃男女赤烈熱情的溫水層。）我自己堅決相信：寫遊記不像記流水賬，而必須嚴組密織、抑揚頓挫，有情節、有高潮，萬萬不能讓人讀來有若走馬看花；所以在下筆的時候尤其不能被俗務干擾。如果我真去找那個什麼鬼巫醫，他勢必要在我的遊記裡扮演一個什麼無足輕重的角色，這麼一來，非破壞掉我已經寫好的統一結構不可。

「可是，你的鼻子──」「鼻子算什麼？」我耐心地放下紙筆，耐心地盯著卡瓦達那張驚恐、惶惑得令人難以理解的臉，耐心地向他解釋：「我的工作是文學，是藝術，是可以看的，可以聽的，可以讀的，可以說的，是有符號的東西。你懂麼？」他搖搖頭，我只好繼續說我的：「所以對我來說，眼睛、耳朵、嘴才是重要的東西，它們可以辨認符號，更可以經由符號變成作品，鼻子算什麼？鼻子沒有辦法辨認符號嘛！你沒見過鼻子藝術吧？」卡瓦達又搖搖頭。「所以嘍！請你不要打擾我的工作，也不必關心我的鼻子。」這一次卡瓦達點頭了。癩子狗則在我腳下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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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日這一天，卡瓦達只和我說了一句話：「那麼，你真的不是來找斐波塔度的了？」我當時沒搭理他，我正忙著寫下一組漂亮的句子：「然而我隱約相信：這場雨是一個完整的象徵；它象徵著亞馬桑河流域無所不在、也無孔不入的侵略本質──是的，亞馬桑河的侵略性已經強烈到摧毀人類記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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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保存記憶，我要比任何我所認識的人都來得認真。五月九日晚上當我發現錄音帶即將用完，試光的拍立得相紙又早已一張不剩的時候，著實焦急萬分。我指著航路圖問領航員：「什麼時候可以到馬瑙斯？我需要補給品。」對方打著呵欠告訴我：五天、八天、十天、半個月都有可能，因為亞馬桑河也許已經改道或者正在改道之中。事實上我也不敢確定，即使到了馬瑙斯，那裡會不會有我所需要的二氧化鉻錄音帶以及相紙？「為什麼你不在班傑明．康斯坦搭飛機呢？那樣快得多。」領航員說著便站不穩了，一歪身，倒在船舷旁的一堆纜繩上呼呼睡熟。我在地圖上又找了半個鐘頭，才發現「班傑明．康斯坦」位於哥倫比亞和巴西的交界，換句話說：我六天以前就到過那裡，它在我身後上游數百哩以外，領航員說的是一句廢話。

萬不得已，我只好狠下心使出最後一招：過濾一些次要的，或者已經消化在寫好的文章裡的錄音資料，準備重複洗錄，這樣至少可以多出十幾捲帶子，應該足夠我支持到馬瑙斯的了。

我抱著眷戀不捨的心情，把那些即將被淘汰的聲音重新播放一遍，越覺不忍。折騰到天快亮了，我還不能決定：女人國那三個河南老鄉的聲音究竟有沒有保留的價值？從某一方面來看，她們的錄音談話比一條三十五呎大蟒蛇吞吃小鹿的聲音更像垃圾，畢竟在這個地球上沒有第四個人能解讀這些談話內容了，而大蟒蛇吞吃小鹿的錄音則不但足以證明我深涉險地，更能在那些訪問我的電臺文教節目中穿插播放一下，引得我那廣大的讀者聽眾朋友瞠目結舌。（倒過來想：我要是在節目裡宣稱：亞馬桑莽林裡有三個可能是多少年以前，從河南移民到南美的女人，就算別人不說我捏造物證、信口雌黃，我自己也會覺得荒唐可笑，不切實際。）然而從另一方面看：萬一那三個女人真有點兒考古學或者人類學的價值，這捲錄音帶卻很可能引起中外學者專家的注意呢！

這麼反覆一想，我不知不覺地按下倒帶鈕，在日頭漸漸昇起的時刻，準備重新溫習一遍那注定要消失得毫無價值，卻也因為消失而變得非常有價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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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卡瓦達像個瘋子一樣奔向我之前，我閉著雲彩般厚綿綿的眼皮，享受清晨第一束陽光穿透整個疲倦軀體的暖意。錄音帶有如臺北公園外的晨跑者，一圈接一圈既乏味、又起勁兒地轉著。

卡瓦達衝跑過來的零亂腳步聲打擾了這一切。他蹲下身，鼻孔翻到正前方，兩排白森森的巨齒之間殘留著蜘蛛絲狀的口涎，眼珠瞪圓了，望望我，望望錄音機，一隻大手箍在我腕骨上，痛得我「惡──」一聲叫起來：「幹你！卡瓦達！你瘋了？」

「她在說什麼？」卡瓦達說話時噴了我一臉唾沫。他指的是錄音機：帶子正播放著馬特拉婆子的一番長篇大論──這席話錄在那三個女泰山對話的前面。「我怎麼知道？──你放手，痛啊！」我聽見自己叫得極其慘烈，卡瓦達卻渾若不覺。顯然他知道馬特拉的婆子「在說什麼」，所以聽得十分專心，簡直著了魔，通身上下打起哆嗦來。到我第三次命令他放手的時候，他居然叫我「閉嘴」。好容易那婆子說完了，他才鬆開手，一陣結結巴巴、咳咳喘喘，擠出兩句話：「我，我知道你會弄，你，你把它轉回去、轉回去！」他要再聽一遍。在那種情況之下，他要再聽一百遍我也只有義不容辭。結果，他重新聽了七遍。聽得眼淚、鼻涕和口水在晨曦中滿臉閃爍。

「你知道她在說什麼嗎？」我怯生生地問道。他這才發覺我一直勾著頭瞧他，便把張臉埋在掌心裡抽抽搭搭點動著。癩子狗這時也捱蹭過來，舔舔他的脖子和手背。卡瓦達忽地抬頭挺身，「砰通」一聲跪倒在我跟前，滿眼止不住的琥珀色淚水潸潸滾落，說道：「我可不可以──求你，張！把它給我看一眼，我只要看一眼。」

卡瓦達要看的是塔巴若斯族大酋長紅鼻的那顆乾縮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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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在卡瓦達抖顫的雙掌中猶如黃俊雄布袋戲裡的大反派，兇狠暴戾而靈動。這也是我第一次仔細審視紅鼻的造型。他有一對外翻式的眼皮複層，眼珠朝前突出來一多半，彷彿要往極遠極遠的所在張望什麼。眼瞼和臉頰的皮質在乍看之下呈現紫騰騰、水汪汪的蠟光，游布在皮下的筋脈逼真得很，也細緻得很──是我在五月一日晚上昏暗的魚脂燈下完全沒發現的。還有那張嘴，像是用利刃切割出來的方稜方角，被巧心製作的匠人塗上一層琥珀色的膠質，一經風乾，皺褶便歷歷在目，讓我不禁搖著頭，發出「啊！」的一聲驚嘆。然而整張臉上最奇特的還是那只鼻子，碩大高聳不說，每當我凝視著它而眨動眼睛的剎那間，就會有一種怪異的錯覺迅速閃過──那對鼻孔彷彿會利用我眨眼的瞬間朝前翻搧一下。

「這玩意兒做得真精巧。」我說，一面奇怪起來：那天晚上他死睡如豬，怎麼知道我廉價買來了這麼個寶貝？我一轉念，連串的疑惑全湧上來：卡瓦達的表情，馬特拉的表情，還有那婆子的表情……顯然大酋長紅鼻的仿製人頭裡藏著的不只是一段唬弄觀光客的故事。我可以立即感覺到周身竄起了千萬顆雞皮疙瘩。

卡瓦達這時把紅鼻高捧過頂，喃喃地說道：「這一次馬特拉賣給你的是真品。」一秒鐘之後，我仰臉從涼椅裡撲跌出去，「啊──啊──啊──」地使勁兒乾號了幾聲：「你騙人，卡瓦達！胡說八道。」

「希瓦洛人從不騙人的。」卡瓦達說著緩緩站起身子，把紅鼻的頭顱捧得更高了些，太陽升到他倆的中間，耀眼的光芒刺得我連打了幾個噴嚏。我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天曉得，在利馬市街頭向觀光客自我推銷、擔任嚮導的乞丐竟然是炮製乾縮人頭起家的希瓦洛族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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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洛族的子孫和馬塔若斯族的子孫一樣，在莽林大屠殺之後的數十年間變成散居遊獵的孤魂野鬼。非但兩族不再互通音信，連本族的同胞也各奔東西，鮮有往來。他們都深深恐懼著群居生活，因為群居所必須的團結與內聚必然會招致對立外族的緊張、窺伺、忌憚和敵意；而他們卻再也經不起另一次屠殺了。於是有的流浪到巴西、哥倫比亞的可可、橡膠園去當僱工。有的潛入密林深處，和鱷魚、毒蛇、以及任何可供食用的野獸進行最原始的搏鬥和交易。也有的溯河西上，翻越安地斯山，在冰河與湖泊之間獵聚野生的羊和駝馬，成為牧人。還有極少數的遠赴祕魯、厄瓜多，混跡於大小城市裡，搖身一變，成了命相家、扒手、妓女和嚮導。大部分的女子都嫁給了西班牙人或黑人，男子則放浪於酗酒縱慾的頹廢生活之中。（唯一堪稱稍有成就的是卡瓦達的一位叔叔，據說他曾經是巴西的足球明星。）

然而一代又一代的塔巴若斯人和希瓦洛人都根深柢固的相信一則多年以來口耳相傳的祕密：神祕失蹤的紅鼻大酋長的乾縮人頭正在亞馬桑莽林中的某個地方，等待著身上混流著兩族血液的子孫去尋獲，並用傳統巫術去完成那七十年前只進行了一半的追悼儀式；紅鼻也將親自在巫靈的媒介下告訴他的後代子民：如何重振兩族印地安人一百多年前的雄風。

卡瓦達絲毫不相信這兩族的族人能再度成為亞馬桑河上中游的霸主，「你知道，他們寧可到墨西哥，然後再去美國。」他臉頰上的淚水已經被日光和河風殺乾了，恢復成最初我們見面時毫無表情的模樣，說：「可是，紅鼻大酋長的追悼儀式一定要完成的，那是他的心願。如果不去做，他會在每一次下雨的夜晚哭泣──」「你怎麼知道？」我嚥下了另一句「這只是你們的迷信」，卡瓦達朝錄音機努努嘴：「馬特拉的婆子說的。就因為紅鼻大酋長吵鬧得太過分了，馬特拉才會急著把他賣給你──你知道，我們這裡是很多雨的。」「她也是，也是希瓦洛人？」卡瓦達點了點頭，道：「我以前並不知道。我們，我們很少有機會說自己的語言的。」「也許，」我也瞧一眼錄音機，鼓起勇氣低聲說：「她跟我說這些，是為了替馬特拉推銷──」

「是的，我們會出賣任何東西。」卡瓦達這才轉臉瞅著我：「可是我們從不騙人。」

可能還是基於害怕受騙的緣故，我這一天的寫作情緒非常之壞，一落筆就直覺到自己跌入亞馬桑流域這很不真實的神話國度裡，難以自拔。更可怕的是：我開始對自己一直信奉的「文學反映現實」的信條有了懷疑，就像一個整天擦擦洗洗的人突然醒覺，自己長久以來罹患了潔癖一樣，竟有不治之感。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把馬特拉遇見河豚精的那段傳聞，工工整整地記錄在報社贈送的稿紙上，冥冥中便覺得：似乎只有寫下來，才沒有冒犯或辜負這一片隨時可能蹦出個大魔王來掐死我的莽林。

卡瓦達也是一副恓恓惶惶、心神難安的模樣，和癩子狗一道繞著船舷，分不清誰前誰後地繞圈子。「你再繞我就要暈船了。」我氣得當場把一支利百代筆扔進河裡去。「對不起。」他喝一口白花油，百無聊賴地順嘴問我：「今天寫了些什麼？」我告訴他我正寫到馬特拉「只要有錢，連屌都肯賣」的一段。卡瓦達聽了連連點頭，道：「你說得對極了。」「這是你自己說的啊！」「我說過嗎？」「當然，我親手記下來的。」「喔！那麼我說得對極了。」

卡瓦達說話時雖然面對著我，但是我知道他的心神落在我身後極遠的地方。我從他的瞳仁中央看見兩枚黯然的太陽，旁邊還湧聚著兩朵龐大的雲影。「又要下雨了。」我奮力甩了甩已經滲出水珠來的稿紙和墨鏡，正想起身回船艙去小睡片刻，肩膀卻被卡瓦達一掌按住，他冷冷地說：「張！我也要跟你談一筆生意。」

他願意退還所有的嚮導費、食宿費和包租汽艇的錢，代價是要我把紅鼻大酋長的頭顱讓給他。我遲疑了一會兒；有如銅錢般大小的雨點子已然劈頭砸了下來。卡瓦達的手依舊按死在我肩上，他不知道我之所以遲疑的原因不為別的，只是在算計這一出一入之間，我還能賺幾文而已。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談第二筆生意。」卡瓦達被大雨沖得披頭散髮、面目模糊。（可想而知，我他媽的也好不到那兒去。）「下雨了──」「聽著！」卡瓦達的聲音也逐漸被雨水淋得不清不楚了：「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掉─頭─回─去……」

「回去？」我實在巴望著自己聽錯了他的話，可是卡瓦達更大聲地說：「我─要─把─紅─鼻─大─酋─長─送─回─去。」「你瘋了！」我使盡全身的力氣吶喊著，只喊了三個字便一陣頭暈眼花，甚至分不清是被雨淋的，還是被太陽給曬的。腦子裡閃過來我的行程表，閃過去報社編輯叮嚀截稿期限的語聲，閃過來一張張照片、寫生畫和塗塗改改的稿紙，閃過去一捲捲轉到盡頭的錄音帶……在這些影像和聲音的符號之間，雨水灌透一切，沖刷著、淹沒著我冰涼僵麻的肌膚和血髓，我擠出一聲慘厲的號叫：「惡──」卡瓦達土狼般尖利的指爪摳陷在我的肩骨中，說：「七─十─年─了─他─不─能─再─淋─雨─了─」而在我們兩人話語的縫隙裡，游進來一陣幽幽切切如絲如髮的哭泣，我知道：那一定是躲在船艙床腳下的紅鼻大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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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時候，我們的船已經掉頭朝西，逆著亞馬桑河黃濁急湍的奔流，向落日勉力迎去。

對於我答應的第二筆生意，恐怕連老天爺也算計不出：我究竟能賺多少？或者至少不賠本。來回多踅這一趟，我要擔很大的風險──萬一整篇遊記趕不及在預定的時間內，送到河口大西洋岸的培蘭市，再從那邊轉寄回臺北的話，我就搶不到報紙副刊的連載檔期，搭上國內時下最流行的南美熱末班車。至於我所得到的補償呢──卡瓦達將設法替我用一百美金以內的價錢買下伊基吐斯港觀光商店裡的死嬰紀念品，並且想辦法讓我能挾帶出境。「還有，」他無可奈何的表示：「你會成為外面第一個知道斐波塔度所在的人。」

憑良心說，我已經不太敢奢想：買了那死嬰會有什麼好處；第一，卡瓦達可不能幫我打通桃園機場入境檢查的關節。第二，這死嬰難保不像紅鼻大酋長一樣，討厭大雷雨（或者臺灣的西北雨）之類的天氣。至於那個斐波塔度，也因為卡瓦達吊足胃口而幾乎喪失了對我的吸引力。然而從另一方面考慮：如果我不答應回航繞這一趟，紅鼻又豈能放過我──每下一場大雨，他就要哭哭啼啼老半天：干擾寫作，莫此為甚！

那可不？回航這一路之上，我就被這顆拳頭般大小的頭顱吵了不下六、七回，幾乎神經錯亂，沒命地咒罵領航員航速太慢，他也火大了，沒事就踢狗出氣。只有卡瓦達顯得無比平靜，不時地安慰我說：「值得的，張，值得的。」癩子狗便縮弓起紅腫的屁股直搖尾巴。

接著，卡瓦達告訴我：多少多少代以前，在亞馬桑上、中游一帶流浪的各族印地安人無不視斐波塔度為珍寶，但是沒有誰會想把它據為己有，或者視作禁忌。每個人在面對及享用斐波塔度的時候，都會拋開人間一切的爭執、憂苦或煩擾，也會忘記世人還存在著其他的快樂、榮耀和愉悅。也唯有接觸到斐波塔度，互相敵對仇視的族人才能心平氣和地共處一席之地，全心全意分享彼此的孤獨。在長期的攻伐、侵凌、報復之間，只要得著一點喘息的機會，總有那言語不通、立場各異的印地安人去尋找斐波塔度，在它四周環坐片刻；就在那短暫而擁擠的時間裡，人們遺忘一切其他的價值、信仰、風俗和希望。

然而紅鼻大酋長並不覺得滿足。他認為長期以來各族的戰爭、殺戮、纏鬥和對峙其實出於基本的經濟問題：產業落後、耕地不足、人口眾多、畜物稀少。他也不認為斐波塔度神奇的魔力，能徹底化解各族因生存競爭而造成的歧見、誤會和糾紛。於是紅鼻打算率先引進新的作物和技術，改善當時所有印地安人的生活，從而消除種族積沿了千百年的隔閡。「可是雅瓜人不這麼想。」卡瓦達苦笑了一下，望一眼迎面拍來的濁浪和河邊糾茸茸、亂蒙蒙、互相纏絞的樹、籐、蕨、草，說：「他們怕紅鼻大酋長的大規模屯墾行動只會破壞斐波塔度。」「你怎麼知道？」

「如果我是當時的雅瓜人，我也會阻止紅鼻大酋長的──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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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萬萬不肯置信的是：斐波塔度竟然是一棵樹。

它就在上一次卡瓦達和癩子狗把我扔給三個女泰山的密林的深處。我們重臨此地是在五月二十七日下午三點十七分。（三個女人只剩了兩個──那個老的沒再露過面）我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應該是一副瞠目張嘴的怪模樣，卡瓦達笑著叫癩子狗幫我叼起那頂仰落到地上的迷彩帽，然後大聲叫起來：「這就是了！偉大的斐波塔度！」

斐波塔度並不頂高（至少比不上阿里山神木或者拉拉山的紅檜一號），連根處的樹幹直徑不超過兩公尺半。一幹挺擎上去，大約有二十公尺左右，在十五、六公尺高的地方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千百枝直愣愣的細幹，再小的樹枝長約盈尺，有寸許粗。葉冠倒是覆遮濃鬱，籠罩了起碼有四、五百平方公尺的範圍。我拿望遠鏡仔細眺望樹頂葉片的形狀，總覺著眼熟。「有點像墨西哥種的大麻。」我說。不過，它比大麻葉要粗肥得多，每一片都有個一、兩公分厚。

生長在斐波塔度附近的植物尖端都朝著它，頗有傾側之勢。可有一樣兒：沒有哪一株籐、蕨、蕈或者蔓草會像別處一般緊緊地黏纏攀附。等我一走進斐波塔度的葉蔭底下，才發覺它葉冠奇密，連一絲陽光也透不下來。

「深呼吸！張。」卡瓦達一面嚷，一面從背包裡取出紅鼻大酋長的頭顱。

我試著照他的話做，一開始什麼也聞不著，反而覺得胸口窒悶，喉嚨眼忽冷忽熱。幾次深呼吸下來，鼻骨一陣麻癢，「呼啦」一聲，我噴出一大塊西瓜黃、果凍狀的鼻涕！──少說也可以裝一罐頭。緊接著，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卡瓦達還有癩子狗全飄了起來。

衝進我腦袋的第一個念頭是：拍張照片。可是這個念頭在下一個剎那被我繼續上升的浮力給吹走了。我越是浮高一點，就越是覺得拍照、寫生、錄音甚至寫作……等等，是多麼多麼乏味的舉動。想著想著，不覺就笑了起來。卡瓦達和癩子狗的嘴角微揚（卻不像是笑），說不出有多麼滿足地看著我。我很想對他們說：就在飄浮起來的片刻裡，我忽然了解「符號」這個東西真是蠻無聊的；而鼻子這玩意兒又真是蠻管用的。可是我什麼也沒說出口。恍惚之間，我隱約地知道他們也深深地呼吸著，分享著我的感受。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飄升著。卡瓦達飄過我左上方，非常溫柔而輕緩地把紅鼻大酋長的頭顱暫時放進一個樹洞裡。然後我們繼續上升，讓無香無臭的濃密枝葉從頭到腳擦拂過我們的每一吋皮膚，被擦拂過的肢體毛孔便完全張開了。我在經過那樹洞時瞥見紅鼻大酋長的鼻孔向前翻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終於穿出樹冠，俯臨馬納蒂河和亞馬桑河的交會口。這時，我閉起眼皮，又作了一次深呼吸，舒活一下手腳和脖頸，而另一件微妙的事發生了。

我閉著雙眼竟然看見西方五十哩處的伊基吐斯港，港邊的觀光商店櫥窗裡放著幾大箱臺南擔仔麵和美國煙酒。東邊百哩外的河面上則是那群焚墾印地安人，他們在砍一些樹，一個老傢伙唱著：「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更遠更遠的地方，是達內格羅河和亞馬桑河匯沖的水面，黑河水和黃河水相互纏鬥了數哩之遙，亞馬桑河終於吞飲了它的敵人，從此一路黃浪排空，急吼拍岸，奔往大西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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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依照原訂的計畫趕往大西洋岸的培蘭市，反而和卡瓦達、癩子狗一道返回祕魯。在利馬機場分手的時候，卡瓦達懷抱著盛裝紅鼻大酋長頭顱的咖啡袋向我說「抱歉」，我倒過來安慰他：「值得的。」當時我還沉浸在斐波塔度所帶給我的震盪之中──一些我沒去看可是看了的，沒去聽可是聽到的，沒去記錄可是深深種植在我心裡的東西。是影像？聲音？還是氣味？都是，也都不是的。

※後記※

回到臺北之後好一陣子，我才從亞馬桑河的境遇中走出，為了謀生而繼續寫作。我戒了煙。寄給卡瓦達一支望遠鏡和十幾瓶白花油、驅風油、綠油精之類的。（據他說：在沒有斐波塔度的時候這兩樣東西可以讓他「稍稍清楚」一點）沒有人肯相信我對女人國、河豚精以及斐波塔度的敘述。文藝圈的朋友一再指著我的鼻子說：「講點真實的東西，好不好！」我深自慶幸的一點是：沒有把馬特拉夭折的長子買回來，放在客廳裡當證據、作展示。否則，當他穿過玻璃缸、看見我再度沉淪於和眾友朋討論遊記、小說、文學、符號等嚴肅課題，而且樂之不疲的時候，一定會翻轉個身，屁眼朝外，或者像紅鼻大酋長遇見雷雨時一樣，嚶嚶哭泣起來。

. 如果林秀雄

如果林秀雄從未出生，符子仙阿吉的門牙不會早早地就摔斷掉，媒人婆簡罔市也不會被冰糖冬瓜和柿粿噎死，至於燈籠匠葉善嘛──他這門手藝恐怕永遠也不會被介紹到日本去。

林秀雄出生那天，五寮村正巧來了一班演布袋戲的人物，他們居然穿著布鞋，打著徑長七尺半的大圓傘，還開了一輛會噴黑煙的五輪機踏車。有人從車上沿路吐檳榔汁，紅腥腥的，每隔百來步就是一灘，一灘灘連接起來看，彷彿有個受傷的人從七峽方面跑來，沿途留下了令人害怕的血跡。戲班子進村的時候，阿吉剛從田裡回來，田中央插著青竹竿，竿頂是一把冥紙和一隻倒楣的、多話的母雞頭。阿吉忘了自己手上還滿沾雞血，便雙手插腰，攔住機踏車的去路。他略帶霸氣以及善意地勸告車上的人：不必在五寮停留，這裡的人要看戲自己會搬演，外來的任何戲班子在五寮村都會賺沒錢。而且，鑼鼓聲太吵，會驚到林家和廖家的孕婦。

廖家的孕婦早在母雞聒噪起來的時候就已經驚到了，婦人從床上跳落地面，學母雞一樣怪叫，胯下崩出半紅半紫的血水，和嬰兒的一隻腳丫。廖家人一句嫌怨話也沒說，把昏死在門檻上的婦人抬到靠西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裡，拔出死去的胎兒。廖火旺對這種事已經很熟練了──他捧著身體猶有餘溫的兒子，叫人去抓雞、叫人去請阿吉、叫人去看看林家那邊的孕婦是否安好；他吩咐了好幾樁事情，才發現身邊那個只會生死胎的老婆已骨碌碌爬坐起來，對著窗外說：「雞仔大小聲喚、喚、喚，也沒人睬，天光啊吶！」

對於阿吉來說，廖家生死胎的事無疑他是要負責任的。立春那一陣子，前來請符仔的人實在太多了，忙得他昏天黑地，經常出些小錯。其中就有一、兩張安胎符，阿吉沒注意，畫完之後順手拿筆頭往符腳上敲了幾下，這一敲可敲壞了；阿吉望著布袋戲班一路噴黑煙、吐紅血、漸漸遠去時想：希望只有一張。

沒有人知道安胎符出了毛病。自然也沒有人知道：林家的小娃娃出世之後，阿吉匆匆忙忙奔向村尾、探看究竟、以致跌斷門牙的原因如何。布袋戲班子逐漸消失在發往三塊厝的山路上，阿吉稍稍覺得寬心些──至少廖家的女人可以安然睡個午覺了。

林家的孕婦則在午覺時做了一個怪夢，她夢見門戶裂開，鐘鼓交鳴，七峽一帶的溪水漲到堤口，她自己則捧捏著幾顆小石子，小石子在掌中碰來撞去、發出磨牙搗米一般的聲音。林家三嬸跳著雙鋤頭也似的扁平大腳，跑去找簡罔市圓夢。簡罔市正在吞吃著前一天從婚筵上偷留下來的冰糖冬瓜和柿粿，沒料到林三嬸會突然來訪，頓時慌作一團。更令她驚訝的是林三嬸敘述了她大嫂的夢境──簡罔市活了八十五歲，替人圓過幾千個夢，卻從來沒有一個夢像這個一般；她噎著嗓子、瞪直了眼、指指天公的屁股、臉皮漲紅，吐出三個字：「貴──貴──貴──」，她的本意是：貴人要出世，但是不應該生在這麼沒地理的所在。然而話沒說完，人就斷了氣了。

阿吉去通知葉善趕製幾個白燈籠的時候，隱約聽到兩條街外傳來新生嬰兒的哭聲，哭聲有點像戲班子裡常吹的嗩吶、也有點像母雞的嘶喊，他問葉善：「有聽到沒？」葉善問他：「你講啥？卡大聲嘞！」阿吉只好自己歪個頭殼再聽聽，這一回，他又以為聽見簡罔市說媒時慣有的「咯咯」怪笑，接著，便沒前沒後地衝了出去。葉善搖搖頭，道聲：「沒采！」並且嘆了一口氣──每當有人來訂製白燈籠，他就覺得自己虧欠那死者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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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在七歲那年加入了布袋戲班子，他就沒有機會每天赤腳走六公里的路到七峽去讀小學。那麼，戲班子的五輪機踏車會載著他東奔西跑，讓他在十歲以前就遍遊苗栗以北的大小城鄉，並且在十二歲的生日那天從頭城的一個妓女身上見識到自己的男性。那個妓女曾問他：「你幾歲？從哪裡來的？」林秀雄把檳榔汁吐在床頭的臉盆裡，望著那一灘灧灧的紅色漶染開來，同時想起五年以前他追隨檳榔汁的污跡，從五寮一路走到三塊厝看布袋戲的情景。──那天傍晚大部分的時候秀雄是站在戲臺的左側，有時望望臺前，有時望望幕後；在望著臺前的時刻，他幻想自己是走麥城的關公，中空的肚腹裡迸發著無比驚人的神力，正在作死前劇烈的掙扎。在望著幕後的時刻，他又確信自己的一雙手已然伸進關公那中空的肚腹，縱橫於七彩霓虹與濃密煙霧之間，使之永遠不死。──散戲以後，戲班主問他：「你幾歲？從哪裡來的？」十二歲的林秀雄答覆那妓女說：「麥城。」對方從沒聽說過麥城這個地方，只好追問：「你到底幾歲啦？囝仔！」「幹你娘嘞！比你老爸膏卡老啦！」

林秀雄的爸爸在林秀雄出世後分別在田裡和老婆的身上撒了六次種；田裡遭過兩次風颱，林秀雄則有了六個弟弟，其中一個成為廖火旺的兒子，叫廖來發。廖來發滿月那天，林秀雄曾經失蹤了一下午和一晚上，直到半夜阿吉前往溪邊放尿時才回來。林秀雄告訴阿吉：他要去搬布袋戲。阿吉告訴林秀雄的爸爸：「你後生（兒子）要去搬布袋戲。」林秀雄的爸爸先甩了兒子六個耳光，作為遲歸的處罰，隨即又答應林秀雄的請求。林秀雄在大門口罰跪到天亮，臉上卻掛著喜悅的微笑；逢到每一個經過面前的人，他都會揚著聲說：「阮爸爸叫阮去搬布袋戲！」說時牽動筋脈，腳底彷彿有千百隻螞蟻在啃嚙著。

阻止林秀雄再度前往三塊厝的是他三嬸。她一直相信簡罔市死前的遺言，認定這孩子「貴、貴、貴」；不該只是個走江湖、耍尪仔的角色。她並舉證說：阿發出世前幾天，阿雄的下門牙脫落，她曾經把那顆門牙丟到屋頂上，「嘯──」只有飛上去的聲，沒有墜落來的聲，這囝仔的命有多好沒人知道，若是跟著野人去學搬戲，顯然觸犯了天公的好意。林秀雄的爸爸還沒來得及辯解，林三嬸已自把孩子扶站起來，林秀雄腿軟腳麻，挪出一隻手來搓著、揉著，卻聽三嬸又扯起尖嗓子道：「你看你看你看──土地公搔腳底噮！看你敢作伊行？」

林秀雄的爸爸千得罪、萬得罪，卻是一個也不敢得罪土地公的。他望著溪對面土堤外的田畝，以沉默向土地公表示改變主意的決心，並且相信土地公會立刻阻止泛著殷紅的天邊那一場即將來到的風颱，好答報他的虔敬。

風颱過境之後，林秀雄赤腳朝三塊厝相反的方向行去，行經葉善的店門口，葉善問他：「要去哪裡？」「去讀冊。」他黯然答說。「去哪裡？」「讀──冊──啦！」迴聲在山谷和河堤之間飄來盪去，彷彿無法決定去向的樣子。葉善仍舊沒聽見，暗怪現時的囝仔講話沒氣力，好像沒吃飯。他帶著憐傷的神色望向林秀雄的背影，不出幾秒鐘，卻被另一幕景象完全吸引住──就在林秀雄行去的前方，很遠很遠的天上，正飄飄然墜落著一朵又一朵菇蓋般的雲彩。它們原先只是一個黑點，在眨眼間便像花一樣地綻放開來，變成鬆泡泡的菇蓋。葉善揉了揉眼睛，喃喃念道：「幹！天公放屁。」

林秀雄也看到了天公放屁的奇景，這使他很快地忘記布袋戲班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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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早幾天入學他會被分在甲班，而不是乙班。如果林秀雄念的是甲班，便會交到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楊春和。楊春和住在五寮和七峽之間的六崁，從小念過村塾，長大後變成非常有名望的寫實小說作家。他會把林秀雄和甲班班導李老師之間感人的真人真事寫成一部題名為「山中雨露」的小說，並經人改編為電影劇本、搬上銀幕（不過，因為「山中雨露」的筆畫不好，片商另外給取了個名字，叫「老師帶我長大」）。在這部電影中，李老師曾經奮不顧身地躍入溪澗的湍流，救起幾乎溺斃的廖來發，又曾再三慷慨解囊，幫助家境貧苦的林秀雄繳交學費、雜費、簿本費、補習費，使得他能夠順利地念全初中、高中以至大學。電影結束的時候，林秀雄、楊春和、廖來發和另外十幾個李老師的學生都圍繞在李老師的病床前合唱「老師帶我長大」的主題曲，人人眼眶中飽含淚水，但是歌聲仍高亢激昂。

因為延遲幾天入學而被分發到乙班就讀的林秀雄運氣差一些。上第一節課的時候，班導曾老師向全班介紹這位搭著兩串黃鼻涕、光著一雙赤腳、頭皮上貼了三塊疔瘡膏藥的新同學「林秀雄」，同學們跟著曾老師一齊說：「歡──迎──林──秀──雄──同──學。」但是林秀雄完全聽不懂；幾個月下來，他才恍然大悟：這種陌生的語言叫「國語」。而在乙班的學生裡，只有林秀雄一個人入學之前沒聽過、也沒讀過國語。其餘的人一旦用國語明白了「天公放屁」的意思，立刻一擁而上，把林秀雄狠狠地揍倒在操場中央，撕破他的制服、扯掉他頭皮上的膏藥。曾老師在傷處噴灑消炎粉的時候以溫柔而不失嚴厲語氣告誡他：「以後不可以再說粗話，更不可以侮辱別人的爸爸──如果人家也侮辱你的爸爸，你一定也會不高興的，是不是？」林秀雄答：「是。」鼻涕和眼淚一齊噴到曾老師的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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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讀的是甲班，他頭皮上的疔瘡會在秋天的最後一個禮拜痊癒。那時他和楊春和會以極其愉快的心情互相練習說國語。他們並肩坐在七峽國校朝東的圍牆上，望著對面平頂山上一朵一朵開落下來的菇蓋雲。楊春和說：「降落傘。」「葉善師講是天公放屁。」爾後隔了許多年，兩人這一段對話將被楊春和寫進他的小說之中；那部小說主要的內容是敘述一群山裡的孩子如何嚮往及想像山外世界的故事，結構上並不容許作家提國校西鄰那個空降部隊眷村的情形。

至於林秀雄的爸爸、媽媽和五寮村所有的父老兄弟姊妹們更不可能知道；林秀雄頭皮上的疔瘡之所以一度惡化、蓄膿，其實是和風颱來襲、延誤林秀雄報到入學有著密切的關係。他們反而責怪阿吉的符藥不靈，真是冤枉到家。阿吉在立冬那天到葉善的店中抱怨，認為村人不再像以往那樣聽他的話的原因，是有一次他在吃飯的時候不小心看了牆上的鏡子一眼。葉善依然像以往一樣不聽他說了些什麼，只拿出一盞新糊的紙燈籠給阿吉欣賞，阿吉看了又看，看不出那是燈籠，「真像草菇仔。」阿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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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在十一歲那年遇到土地公，土地公一定會告訴他：「明年莫泅水，也莫看人泅水。」土地公是講正經的。可是幾次在山路上錯身而過，兩人都沒照個面。事後，土地公只好推說這是他和林、廖兩家沒有福緣。

林秀雄和廖來發作夥去六崁泅水是第二年八月間的事。因為林秀雄從書本上讀到一個讓他一直難忘、而曾老師也認為那是「非常發人深省」的故事。故事中提到一位偉人視看溪流中的小魚溯溪上游，終於在不斷的挫折中奮鬥成功，從而獲得了激勵一生的啟示。對於林秀雄來說，啟示就是要去做看看的意思。他帶著廖來發一道從六崁逆流向上泅回五寮，溪水忽然地、悄悄地沖鬆了兄弟倆腰圍之間相互牽繫的繩索。當林秀雄爬上一座大石，喘息著回頭尋望廖來發的時候，廖來發正朝六崁的方向掙舞而去。剎那之間，林秀雄先想起了故事中的小魚（它們被畫家畫在課本上的時候沒有一隻是死的，也沒有一隻是活的），才扯直了比一根竹筷還長的喉嚨大叫：「阿發！阿發！」

從此，七峽到三塊厝的人都深信五寮村廖火旺一家絕絕對對是不祥的。人們經過廖家附近時會不知不覺地繞個圈子，時日一久，那個圈子變成一條新路，圈內生起一大片芒草、蒲公英、風信花和羊齒蕨。從廖火旺高齡已達九十歲的祖父母到廖火旺夫妻，每個人出門都要十分謹慎，以免被草叢裡的蟲蛇驚到；或是在他們鑽出草叢的時刻驚到路人。

林秀雄的爸爸被驚過一次，那時他已逐漸淡忘廖來發生命中最後一段時日的長相，以及其他許多更重要的事情。他可以一天之內看三次田水，也可以三個月不上一次果園，但是總不會把巴拉松當成紅標米酒喝下去。每次喝醉了，他就讓六個兒子一排站好，他會一一詢問：「你自己講：是餓死卡好，還是淹死卡好？」他不時會將唾沫噴到兒子們的臉上。林秀雄永遠記得：那飽含酒精的唾沫噴上他的粉刺便激出涼殺殺的感覺。孩子們的回答總是一樣的：「餓死卡好。」至少餓死是死在家裡。「餓死也姓林，對不？」林秀雄的爸爸起初這樣說。

但是林秀雄的粉刺長滿一頭一臉、甚至蔓延到脖子上來的那天晚上，他的爸爸從外面回來，面色白煞煞，眼中佈滿血絲，鼻孔噴出酸氣，他喘息著叫林秀雄，叫了三次，然後說：「我會被廖火旺驚死！」廖火旺突然從草叢裡鑽出來攔住他只是想打個商量──如果他肯讓林秀雄將來生的第一個兒子姓「廖」，或者姓「林廖」的話，溪對面山南保線路以下整整三甲的果園就是林家的了；而且，林秀雄還可以去考初中、將來考高中、考大學、變成狀元公的錢都有拍胸脯的廖火旺出。廖火旺同時拍胸脯保證：「阿雄今嘛大漢啦，不會再被土地公抱回去飼啊啦！」林秀雄的爸爸將信將疑，回到家裡把大兒子叫來摸脖子，摸了很久，才算摸到一塊硬硬的糟子角，於是確實林秀雄真的長大了，不怕土地公來搶了。他望著林秀雄，說：「簡罔市講得沒不對，你是貴人貴事又貴命。」

整整一年又一個月以後，林秀雄終於離開這個小山區，到八崙去念縣立初中。行前廖火旺出錢，林家出面子，借用阿吉在土地公廟後面的起神壇辦了三桌酒菜，招待五寮村裡日已生疏的鄰居朋友，說是為阿雄餞行、慶祝。其實沒有人不知道：林秀雄的爸爸有酒自己會飲死，也不至於搬出來請客。倒是廖火旺宣佈他家即將迎領香火進門才是正經。但是人們仍舊不肯和他太接近。靠他兩側坐的人客都盡量把圓凳子搬遠些。

土地公在快要散席的時候才混進醉鬼堆裡，揀了個結結實實的雞頭吃。他問葉善：「飲酒是為什麼？」葉善嫌他講話時嘴裡吃東西、不清不楚沒禮貌，連理都沒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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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一直記得小魚逆水上游和阿發溺水這兩件事的關係，他會喪失讀書的勇氣和意願。那麼，他一輩子考不上初中，卻可以每天待在溪對岸山南保線路旁的工寮裡，讓白蟻和果蠅爬滿課本，到時間，廖家婦人自會前來送飯送湯，並拿走應該換洗的衣褲。這種情形將一直維持到他二十歲為止。七峽派出所的警員會在二月初冒著春雨到五寮來，通知林家人說：「叫山上那個瘋子下來，他要去做兵啊啦！」

於是，林秀雄和楊春和在八崙火車站有再度相逢的機會。不過，兩人仍舊不認識──楊春和當時正手捧一本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專心研讀，林秀雄比他高出一個頭，大腿有他的腰粗；因此他們誰也看不起誰。

他們有個共同的目的地：十一份的新兵訓練中心，然而兩人的心情卻大不相同。楊春和是相當悲觀的，他幾乎已經非常清楚地預見到未來兩年之中的一切，他將受到紀律的約束、體能的考驗、訓練的煎熬，以及思想的禁錮，他將極度不快樂，甚至有可能自殺。坐在楊春和鄰座的林秀雄卻不這麼想，他沒等火車出站便已呼呼睡著，口水滴落環胸的手臂、再淌向皮帶和褲子。夢中他像飛鼠和烏鴉般地飛越山林，奔向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正因為從沒去過，所以無從想像，林秀雄只知那是一片由山青水碧所拼成的空白，他不認識那裡的任何人、任何景物，他只認識自己體內爆發著的源源不絕的活力和快樂。

林秀雄睡得太熟，否則他一定會注意到那位在九灣站下車的美麗女子。她穿一襲淺藍色的紗質洋裝，腋下夾著一盒水梨蘋果禮盒。禮盒是要送給她在九灣礦區的父母的。這對老夫妻只知道女兒在頭城從事美髮美容之類的職業，工作辛苦又忙碌，以至於沒有時間交男朋友或談論婚嫁。這位美麗女子當然也不會想到：如果林秀雄在七歲那年參加布袋戲班的話，他們在八年以前就會認識。林秀雄甚至會告訴她一個叫「麥城」的地方，同時用叫罵來隱瞞自己只有十二歲的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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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雄十三歲那年順利考上初中之後，使他與楊春和、還有出生九灣的頭城妓女不可能在同一節火車廂裡相遇。他只比楊春和低一個班次，偶爾在學校公告欄上看見這位學長得到全縣作文比賽第一名或佳作獎的消息。他不能在工寮裡傻吃悶睡、度過整個青春期；卻必須寄宿在八崙地方廖火旺的一個表弟家，害他發育得非常糟，恐怕還沒有楊春和的眉毛高。

廖火旺的表弟叫游振隆，開了一家糕餅店。游振隆自製自銷的柿粿相當出名，芡粉含量多、黏性特強；上年紀的老大人最愛吃，又很怕吃──不吃嘴會饞，吃了容易噎到。林秀雄睡覺和寫功課的地方就在糕餅作坊旁邊，那是一間貯藏室，裡面有一張三腳床（另一隻床腳是個奶油桶）和一張沾滿陳年麵粉與灰塵混合物的板桌，桌上的日光燈害林秀雄養成了眨眼的毛病。

除了吃飯、上廁所、上學之外，林秀雄幾乎從不離開貯藏室，因為那會使游振隆和他的學徒誤會他有偷吃糕餅的意思。這樣的誤會讓林秀雄連正餐也不敢多吃，於是人們更有理由懷疑他隨時偷吃糕餅，而且吃得很飽。在貯藏室的時間裡，林秀雄只能讀書、寫字、手淫，以及回憶。

他經常想起五寮村和七峽國校，儘量不去想六崁和溪流。通常，清早的天光從高高的窗口斜射到枕頭上來的時候，他彷彿已回到往日，獨自坐在學校圍牆上觀看晨曦中飄搖而下的降落傘。「曾老師說那是降落傘，」他對葉善說，「不是放屁。」葉善費盡力氣也發不出降落傘三字的正確讀音，隨即揮揮手，放棄。不過他拿出了十多盞形狀有如降落傘的燈籠給林秀雄看，過了片刻，林秀雄才問說：「會飛嗎？」葉善想了想，指指耳朵，表示聽不見也不想聽。躺在床上凝望窗口的林秀雄接著又說：「會飛才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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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不是那麼慣愛眨眼睛的話，他在初中畢業之後，將以有史以來學科最高分的優異成績考入空軍幼校，從此過著規律、嚴肅、有保障也保障許多人的生活。他仍將慣於埋首苦讀，但是絕少有手淫的機會。他會變得比較合群，完全忘記年幼時沉迷於布袋戲傀儡的愚蠢行逕。他學會打橋牌、喝咖啡牛奶，只吃軍官俱樂部的牛排，而且能說一口完全不帶鄉音的國語。

三十歲以前，林秀雄已經擁有單飛五千小時以上的紀錄。他也曾擔任特種部隊的飛行官，駕駛老母雞（Ｃ119）在一萬二千呎的高度下蛋一樣地，朝七峽山區拋送無數個降落傘。有時他興致稍好，會側過臉去，朝領航員比畫比畫手指頭，說：「信不信由你──我老家就在下頭。看見沒有？河中游，我他媽那倒楣鬼老弟就是在那兒淹死的。」興致差些，他會在繞行國校上空自言自語地說：「我操！那些眷村還沒燒掉啊？」

他在三十歲那年成的家，老婆是空軍電臺的播音員，她熱愛咬文嚼字的工作以及楊春和的小說。有一次問起他：「楊春和也是七峽國校畢業的哈！看人家，多有名氣？」林秀雄嗯了聲，說：「沒聽說過。」「他寫過一篇妓女返鄉的小說，後來還被拍成電影，很轟動的。」「我沒嫖過，可不認識什麼妓女。」她老婆一旦開播就收口不住了，說時已找出來那篇題名為「頭城到九灣」的小說，一面翻看，一面道：「你們鄉下真的會把亂叫亂叫的母雞頭砍掉嗎？ㄞˇ──一ㄜˊ──」；「說話客氣點！什麼『你們』鄉下『我們』鄉下的？操！」

他驅車帶著老婆、孩子回家幾趟，路上遇見不少騎著變速單車上下學的孩子，他就說：「現在的小鬼多麼享福？」他自己的車飛也似的駛入五寮村，在廖火旺家門前加速通過時他會不厭其煩地向老婆、孩子和自己辯解：「別給姓廖的碰上。吃他媽三年冷飯要換我兒子的姓去，什麼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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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確實不盡如人意。林秀雄不經意地對空軍幼校口試官眨眼睛只是幾秒鐘的事，對方卻判定他儀容不雅，沒有資格成為堂堂正正的革命軍人。於是，林秀雄只好繼續在游振隆的貯藏室裡再窩三年。他考上九灣的高中，不得不確立他爾後成為一名學人的前途。

如果林秀雄在幾年之後有機會對前來訪問的記者談起高中時代，他會稱這三年為他個人的「啟蒙階段」。「在那個階段，」他扶了扶眼鏡，眨眨眼，說：「我強迫自己讀了很多書──史學、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種種種種；幾乎沒有什麼我不讀的書。」他當然不必提及手淫的事（有一次由於動作過於劇烈而崩斷了另一隻床腳）；他也毋須說明：在「啟蒙階段」，他學會了一套既簡單、又實用的方法來觀察整個世界，尤其是他記憶中的世界。有了這套方法之後，他的記憶不再是片片斷斷、零零散散的圖像和聲音，而有了實在的、整體的意義；也惟其因為有了這種實在的、整體的意義，他才記憶得更多。

靠著這套方法，林秀雄在那間小小的貯藏室裡向全世界宣戰。首先，他鬥爭自己。他認為：林秀雄的一切早已被這個容納他的世界決定了。他的所作所為，以及所有的思想，都是這整片山區的產物：他無法掙脫，一如幼小的軀體無法逆流泅泳、降落傘無法飛昇一般確定。他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已經如何」。也正因為這樣，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是他能負責的，一切皆導因於注定他的世界。

林秀雄是在那次極端劇烈的自我專注行動中悟出這個道理的。他崩斷了床腳，發出巨大刺耳的聲音，游振隆的學徒推門進來查看，發現林秀雄匍匐在床中央的位置，喘息、抽搐。「安怎啦？」那學徒問。林秀雄腦海中反覆叨念念著：床本來就壞去了，床本來就壞去了……嘴裡卻說：「看啊！你看啊！就是要給你看啊！」他理直氣壯的語調把那學徒唬愣住，以為林秀雄只是睡覺翻身時被朽壞的床驚醒，以致非常氣惱。他立刻悄悄退了出去，片刻之後，再度敲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奶油桶，臉上赧然地苦笑著。林秀雄這時已整裝坐在板桌前，仍未卸下顏面上強逞的怒容，卻聽對方惶恐地說：「失禮，失禮。」

事情過了幾天，那學徒早已忘記這次小小的衝突。然而林秀雄已運用記憶的能力逼使自己相信：他之所以崩斷床腳，為的就是要人看到。（否則，他仍將睡臥在危險不安之中。他甚至忘記自己手淫的情節。）

從此以後，他對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理念或者錯誤都能如此理直氣壯。這方法實在太容易了。「你只要相信『結果就是原因』就對了。」他對自己這樣說。林秀雄運用這套方法看葉善時確認：葉善糊白燈籠是因為有人死，有人死葉善才有飯吃。人死是因為好讓葉善有飯吃。葉善靠死人而活。原因靠結果而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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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沒有考上大學，他會在二林的罐頭工廠幹出納員，然後當兵。然後回到同一家罐頭工廠當會計。他會認識好幾個工廠裡的女作業員，分別帶她們去三塊厝採草莓、去頭城吃夜市小攤、去任何一個熱鬧的廟口看布袋戲。在看布袋戲的時候，林秀雄滔滔不絕地發表他那一套辯證的世界觀。「你看，是人在玩尪仔，還是尪仔在玩人？」「你看，是人在看布袋戲，還是布袋戲在看人？」「你看，是我在嚼檳榔，還是檳榔在嚼我？」

他的幾個女朋友都曾一度眩惑於這種非常有智慧的話題，然而為期不久。有一次他在頭城黑虎將軍壇旁邊的夜街上摟著品管員阿芳，談檳榔與牙齒之間互相嚼咬的關係，阿芳打了兩個呵欠之後停下腳步，說：「拜託你不要隨便吐檳榔汁好不好？」「咦──」林秀雄拚命擠眨擠眨眼，說：「我不吐，人家掃街的做什麼？他沒事做，不是餓死了嗎？因為有我在吐檳榔汁，別人才有頭路，知莫？」說完，他又狠狠吐了一口。

如果林秀雄運氣好些，西南風會把這口檳榔汁吹往清潔隊員可以清掃的街邊。但是西南風晚了一步，檳榔汁灑在一位健壯男士的褲襠上。那人有著來自傘兵部隊中隊長父親的優異遺傳，曾經在二十年前的一場圍毆中隨手扯爛林秀雄的上衣，彈彈指頭便撕掉三張疔瘡藥膏。二十年下來，他長得更高、更壯，脾氣變得更壞，自然記性變得更糟。他一把揪起這位相逢不相識的老同學，罵道：「操你媽瞎了狗眼！」林秀雄抖著聲說：「不吐到你，你，你怎麼可能打我？」對方聽不懂他的辯證邏輯，但是討厭他的態度，直罩罩地一拳搗在他的門面中央，他昏暈過去的剎那間彷彿看見門戶裂開，聽到鐘鼓交鳴的聲響，接著，便夢見自己一路口吐鮮血，朝五寮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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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林秀雄考上了大學森林系，只在每次期末考之前作類似被人追殺的噩夢。同寢室的人問他：「又作噩夢啦？夢見什麼？」林秀雄搖晃著昏痛交加的頭殼，摸摸舊時生長疔瘡的部位，在轉瞬間忘記夢的結尾。他只說了他記得的部分：「我夢見土地公，叫我不要泅水。」

土地公其實早已忘了林秀雄是何許人也。他在林秀雄作噩夢那天費盡千辛萬苦、穿越一大片芒草、蒲公英、風信花和羊齒蕨類的糾纏，來到廖火旺的窗前，警告他說：「你家淒慘啦！」

廖火旺轉向阿吉求問：土地公究竟有何用意。阿吉忙問：「伊生作啥款？」「老老的、全身軀攏是花籽、草籽。」「對啊啦！」阿吉叫著，順手翻書冊，比著畫了一張符，又說：「帶回去貼，貼在伊和你講話那個窗頭。」「伊到底是啥意思哩？」「天機！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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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雄參加暑期大專青年鄉野服務隊回到五寮來的那一陣子，天機已經不再是祕密。全村的父老兄弟姊妹們比往年更加熱烈地款待服務隊，起初林秀雄誤會是因為他也身在其中的緣故。過了許多天，當隊員們都到溪對岸山的南果去採收芭樂、龍眼的時候，林秀雄的五個弟弟排成一排向他報告那個天機：從八崙到三塊厝的產業道路要拓寬了，縣政府即將收購五寮村口的一大片土地作為工程的中繼站，廖家門牆外的荒草原就是中繼站的位置。「全村攏足歡喜欸吶。」林秀雄的大弟說。但是林秀雄卻有空歡喜的感覺，原來村人的興高采烈與他或服務隊下鄉毫無關係；這倒教林秀雄對拓寬路面的事有些不諒解和不愉快了。

廖火旺到林家來走動時也頻頻表示：土地公說「淒慘」是沒錯的，拆屋當然淒慘──他一家三代，老人家已經百多歲了，還要搬厝，土地公看了自然心疼。但是阿吉的安宅符更靈，它讓縣政府出了好價錢，以後全五寮村都在路仔邊，地貴房貴人也貴。說到這裡，廖火旺偷眼瞄一下林秀雄，問道：「貴命囝仔！啥咪時間娶某某，生子啦？」林秀雄沒搭理他，逕自跨步出門，到空地上作了兩次深呼吸，開始反省並決定他在這個村中擔任最高級知識分子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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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隨隨便便讓村人的迷信和貪婪來迎接縣政府的道路工程人員在五寮砍伐山林老屋，那麼他的書就白念了。反過來說，他已經念了這麼多書，就不能坐令村人無視於他的存在。事實上就是連葉善也看不見林秀雄了，他積年與白紙白漿為伍，得了一種類似雪盲的眼疾，糊出來的燈籠像一泡泡亂七八糟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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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秀雄抗議縣政府施工破壞五寮村生態環境的行動成功，他將成為臺北新聞界的英雄，並且成為本村的罪人。

到那個時候，許多傳播機構會搶著報導這位年僅二十二歲、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卻有著驚人雄辯能力的年輕人的消息。這位年輕的意見領袖在各個報章雜誌上陸續發表評論文字，抨擊偏遠山區民眾長期以來用神話自愚、自欺、自利的實況，並將這一切歸咎於基層教育工作者和官僚的詭計。「有關單位保留土地公廟卻拆除民房，用意在假借敬神的虛矯身段來掩飾他們灌輸村民盲目追求功利、追求文明、追求開發建設而不擇手段的卑劣思想。」他不止一次地在文章中這樣說。通常在書寫這段文字的時候，林秀雄的眼皮和筆尖中間會浮現那個沾了一裙子鼻涕的曾老師。他在心裡對曾老師表示抱歉，用筆管搔搔消炎粉噴灑過的頭皮，然後運用過度激烈手淫的那次──悟道所得的嚴正辯證法則悄聲說：「我會這樣，也是你教的。」

那時曾老師早已他調，正在臺北市城中區的某所國校擔任教務主任，忙得沒有時間閱讀教案和課表之外的雜書。即使她看到林秀雄的文章，也不會想起她所教過的五十八個林秀雄之間的任何一人。

五寮村人卻從管區警員和縣政府建設課幫辦的口中聽說了林秀雄大罵自家人的事。幫辦和警員異口同聲地表示：縣議會、省議會裡一天到晚有人來調查路線規畫是否有「圖利他人」或「圖利某人」的紕漏，搞得工程遲遲不能發包，這都是五寮村那個會寫字的大學生害的。「阮家淒慘啊啦！」廖火旺似乎又可以預見村人將罪咎歸之於他培養了這樣一位狀元公的冷景，便頭也不回地往草叢裡鑽，一骨碌朝老屋跑去。草浪推移，順風朝三塊厝的方向倒著，林秀雄的爸爸打著酒嗝說：「早知樣係安吶生，我就送伊去學布袋戲咯，幹！」林三嬸不敢再說「貴、貴、貴」，只靜默地追憶著簡罔市噎死之前神情。簡罔市的神情一直沒變，她站在曾經插過母雞頭竹竿的田中央，掙扎著想要把沒出口的話說完：「貴人不該生在這麼沒地理的所在。」

「如果五寮一帶真是那麼一個鄙劣的地方，又怎麼培育得出像你這麼優秀的人物呢？」那位追問林秀雄學歷和經歷的文教記者以略帶辯證性的質詢技巧問道。林秀雄則慨然答說：「我對自己目前的成績並不滿意。」

如果林秀雄學會滿意自己，他也許不會為整個抗議行動終歸於沉寂、無效而黯然神傷。他寫了十多篇文章，在系刊和校刊上登出兩篇，其餘的均遭各大小日晚報和週刊、月刊、雙月刊……退回。臺北傳播界對那條產業道路沒有什麼興趣，更不相信拆幾棟房子、砍幾棵樹、鏟掉幾甲山坡果園就會破壞什麼生態環境。他們寧可披露一些符仔仙和靈媒在預言、占卜、解夢、猜獎方面具有奇驗的真實事蹟。要不，深入報導某個賴五輪機踏車行遊四方，終於打入電視頻道，成為民俗劇壇巨擘的布袋戲班子的奮鬥歷史也是不錯的。

惟其在寫實小說家楊春和的筆下，林秀雄的故事有著壯烈、動人的收場。他描寫林秀雄投身溪流，以屍諫來表示人們對他、以及對整個山區漠視的不公與不義。在小說的結尾，一位又聾又瞎的燈籠匠在溪邊放水燈祭悼死者，水燈從五寮漂至六崁附近的時候，突然被谷底的盤旋氣流拔出水面，飛上穹蒼。這篇小說被翻譯成日文之後，觀光團舉著一幅幅的小旗子翩然來到五寮，以懷舊兼考古的心情和眼光搜尋著一個文明古國現存的最後傳奇。

如果林秀雄從未出生，……

. 四喜憂國

朱四喜在完成了告全國軍民同胞書的那天晚上用大牙撬開一瓶紅標米酒，忽然間覺得精神抖擻起來。他的老婆仍像平日一樣隔著甘蔗板向外間屋拋送鼾聲，並且不時將竹床壓得咿啞作響；他的小兒子來寶在窗下吹塑膠口琴；來寶的三個哥哥來福、來財和來壽則圍坐在飯桌的另外三邊打瞌睡、念英文以及讚美小耶穌。這些聲音都擾不著朱四喜，他把斟冒了沿兒的酒汁從桌面上吸吮入腹，覺得世界真是飽滿來勁兒。一切彷彿正要重新開始。「這就對了！」他順手拂開面前散落的花生殼兒，捧起文告來，環視一圈他的四個兒子，點點頭，又強調了一遍：「這就對了！」

這種滿意的感覺持續了三個鐘頭之久。其間他不厭其煩地向兒子們逐字逐句解說他這篇文告的內容、用意和精神。直到十一點四十分，古蘭花咿咿啞啞地起床，手腕上搭著塑膠圍裙、橡皮水管和一只洗衣粉提袋，對丈夫說：「廢話！」然後一巴掌甩在來福的後腦勺上，道：「走啊！」母子倆擠擠撞撞推門出去，朱四喜才聽見來寶吹口琴的聲音，以及夾雜在琴音中間「He is a teacher. I am a student.」和「我們卻ㄒ一ㄢˋ　ㄇㄨˋ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哥，ㄒ一ㄢˋ　ㄇㄨˋ是什麼意思？」來財皺著眉，老大不情願地搶過那本淺明白話《聖經》來，望一眼注著注音符號的那兩個字，懶聲說道：「這你都不懂？老師沒教嗎？」「又不是課本的，王彼得借我的書啦。」來壽癟著嘴說。來財把《聖經》扔還他，道：「別人有，你沒有，你就會『羨慕』；這就叫『羨慕』。懂不懂？」朱四喜在此時沉沉睡去，又夢見他把家裡的牆板粉刷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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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能分辨得出那些字有什麼意思？那些字指的是哪些事物？他也未必對艾森豪有進一步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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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從來不曾粉刷過牆板。這兩間破房要是真有那一天髹上了白漆白粉，一大雜院的街坊都會笑說：「朱四喜這老小子中了愛國獎券了。」笑聲會穿出整片違章建築區。一直漫過仁愛路去。朱四喜寧願和雜院裡隨便哪個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對坐比窮比病比落難，也不能稍露一些兒暴發氣，也不能粉刷房子。

所以朱家的牆板和張家、李家、王家的牆板總然是一個樣兒，糊滿了報紙；也許只是《中央日報》和《民族晚報》的差別罷了。早些年，朱四喜不大認得字兒，可也幫襯了前院派報的王昌遠一回，訂了份《中央日報》。王昌遠畢竟是個會營生的，派著派著報，還掙到一份代辦廣告的差使，逢著禮拜，就有那加印畫刊的報社給附送幾十張。自凡是賣不了的，王昌遠就往各院裡挨家挨戶分送分送；從此以後，雜院裡頭家家的牆板都現了色彩──有珍娜露露．布麗姬妲，奧黛麗．赫本，到後來還有梁兄哥和樂蒂。那時節朱四喜和王昌遠都還沒成家，兩間六席大的房子裡裝著十幾二十個電影明星也不嫌擠。竹床就是那時候兒添置的，任朱四喜在上頭衝著明星照片跑一夜的馬也不會咿啞亂響。

除了閒慌無事跑跑馬，朱四喜對牆板上的報紙仍然是敬意十足。不挑水肥的時節，他一多半兒都待在屋裡看牆認字兒。他和楊人龍之間的友誼也就是在認字兒上建立起來的。楊人龍從前在老家念過師範，能一口氣念下半篇社論來，連眼子也不眨一眨。通常他就這麼念著，朱四喜一面聽、一面認，由著楊人龍擾他一頓酒飯或者兩杯釅茶就是了。楊人龍教他乾兒子給毒死之後，朱四喜有好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不大長進，彷彿真正失學了，再也不能增加智識了。這種感覺加上他對楊人龍的懷念，常會使他創造一些記憶，他會對來福、來財、來寶和來壽說：「開玩笑！楊大爺的學問可大了──你們是沒趕上見他一見，人家肚子裡裝著多少書本？整張整張的報紙──什麼新聞、什麼社論，一寫就是一大篇！開玩笑！」有時他會順手指著一張污黃垢黑的舊報說：「喏，那就是你們楊大爺寫的。」

來福哥兒四個確乎是生得晚些──要不是朱四喜強把古蘭花薙光了半邊頭髮、拿鞋帶子綁在竹床上硬搞了那麼幾回，恐怕來福根本不會出生呢。

這麼個搞法兒是王昌遠給提點的──不過，晚兩年王昌遠也娶了親，又隨他女人信了主耶穌，便再也不肯承認：他曾經出過這種壞主意。倒是古蘭花懷了身孕之後，卻不再三天兩頭逃家「回花蓮」了。朱四喜在那時節勸過楊人龍：「把金子賣了，再上個會，湊幾萬是幾萬，好歹成個家不？」「錯啦！」楊人龍指了指朱四喜床頭牆板上的一張畫報，說：「完全弄錯啦！」那是四張照片，打從左邊起，依次分別是美國總統艾森豪、中國小姐劉秀嫚、配戴自製防毒面具的國軍戰士和臺糖公司發展養豬事業所養就的一條千斤大豬公。「你瞧！」楊人龍拿食指朝牆板狠狠敲了幾下：「明明是『左起，』偏偏寫成了『右起』這一下好──艾森豪變做大豬公，戴面具的成了中國小姐，劉秀嫚戴了防毒面具，大豬公倒當上美國總統了。哈哈！這個笑話兒鬧大了。」朱四喜遞他一支煙捲兒，道：「我可是說正經的──人龍。就算你再有學問罷，成天挺著根屌棒子跑馬總不是辦法吧？」楊人龍仍自顧咬著煙捲兒笑：「擰了！完全擰了嘛！」

爾後朱四喜每回騎在古蘭花身上發勁兒衝刺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瞥見那四張照片，他從來不覺得艾森豪和大豬公有什麼錯的，他當然更知道：把眼睛盯牢在戴防毒面具的戰士身上要比看著劉秀嫚更能使他和古蘭花的戰鬥持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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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彼得悄聲說：「你們家崇拜偶像。」來財說：「偶像是什麼？」王彼得說：「偶像就是偶像。」朱四喜從跪姿一躍而起，喝道：「我肏你媽個屄的偶像！」──他猜：「偶像」一定不是什麼好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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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楊人龍瞪著雙爆栗子一般大的眼珠兒死在他房門口，朱四喜才知道：原來這位聖賢還是有發情思春的時刻──他的屍體就是赤條條的見證；那兩排齊潔的白牙朝天張露，撐開了兩片彷彿要吞吃一隻大奶子的紫黑嘴唇兒，滿是大奶子女人裸照的雜誌就扔在他的腰旁，而他那一雙經常指畫著牆板間報紙的手則緊緊握著一根粗大挺直的屌棒子。王昌遠悄聲附耳對朱四喜說：「他八成是抹了麻陽水兒了，給脹死的。」朱四喜排開圍觀的左鄰右舍，脫下汗衫，拚力掰開死者的十指，好容易才給遮住醜，已自發了一身汗，可是白汗衫覆搭在屌棒上之後反而使它看起來更突兀了；有人竟然吃吃地悄笑起來。警察在笑聲中趕到，劈頭問朱四喜：「搞什麼你？你是他什麼人？──媽了個屄的有啥好看？統統給我滾出去！」卻在這個時刻，外頭又衝進來一條身影，沒頭沒腦地喊道：「乾爹！乾爹！怎麼回事？怎麼搞的？」警察頭也不回，繼續問朱四喜：「你是他什麼人？」「大家都是鄰居嘛！」「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昨天，不──前天。」「他說了些什麼？」朱四喜抓了抓光腦殼兒，頓時覺得身上的汗水叫風給吹得涼颼颼的，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道：「他說，他說……總統的文告寫得真是好，沒有第二個能寫得這麼好的了。」

第二年的國慶日，王昌遠拉著朱四喜上對街雜貨舖看電視閱兵，當一尊么五五加農砲通過閱兵臺前的時候，王昌遠拿手肘子捅了捅朱四喜的腰眼兒，低聲說：「這舖子不賴吧？」朱四喜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嗯」。「快要成了我的了，」王昌遠說著，一條腿抖了起來，整個人彷彿裝了彈簧似地，過了好半晌，終於慢條斯理地說：「那寡婦看上你哥子啦！」朱四喜這才將視線從大閱官身上移開，移過一叢叢前來看電視的人的後腦殼兒，移向櫃檯的後方；那邊牆上有一頂十字架和一幀耶穌畫像，底下站著那位面色和善的寡婦。「彼此有個照應；兩下裡的生意一處做，發得也快些──再一說，還是自己養個兒子靠得住；是罷？」「怎麼說──這話？」朱四喜這一問，王昌遠反倒聚精會神盯住電視機，咂巴咂巴嘴。才道：「你不看報的啊？楊人龍那乾兒子又拜了個乾爹──少校退下來的；稀裡糊塗也翹了辮子，這才鬧發了。是那小子給下的藥。」「為錢？」朱四喜像是怕觸犯什麼似地小聲說。「可不？退休俸、保險費、金子，摳守了十幾年，到頭全孝敬了乾兒子咧！」

楊人龍留下來空了一年的房舍倒是由王昌遠頂來住了。也就在這年年底，寡婦新娘加入大雜院，開始名正言順地稱人「弟兄」、「姐妹」，並傳播主的福音。起初，朱四喜並不在意人們叫他「朱弟兄」──即使古蘭花這麼叫，他頂多也只是涎臉笑說：「要叫就叫『哥哥』！」直到王彼得滿月那天，街坊再度聚集到楊人龍的老房子來；有人提起他慘遭謀財害命的往事。寡婦突然說：「那是他接受了撒旦的誘惑！他心裡充滿了魔鬼！他不領受知識的言語！當然會落得這種下場。各位兄弟姐妹……」朱四喜才打從鼻孔裡哼一聲，覺得這女人真是霸道，同時認真地想念起楊人龍來。他尾隨在眾人後頭，有樣兒學樣兒地伸手往搖籃裡捏兩捏王彼得的粉嫩的臉蛋子，漫聲道：「比我們來福、來財長的好。多壯實的小子！──給起了名字了沒有？」「叫彼得。王彼得。」王昌遠道：「是《聖經》裡的好漢！」朱四喜沒用心聽，反倒想起這搖籃正擺在楊人龍陳屍的所在。從這天晚上開始，他經常夢見楊人龍，他總在夢中告訴朱四喜：「其實我沒死。」

他還告訴朱四喜很多事情。比方說：他覺得與其像王昌遠那樣娶個成天價聒聒亂噪的假洋鬼子，他寧願天天衝著梁兄哥或樂蒂的相片兒跑馬。他還說：國家多難，共產黨遲早要包圍打臺灣的，要想反攻大陸，非得多養幾個壯丁不可。只可惜了當初他沒捨得討老婆，不然還能生幾個會打仗的兒子，一來報效國家，二來逢年過節的也有人替他上個供，祭拜祭拜。「你要是方便，逢年過節地替我準備一碗茶水，咱們也好好兒聊聊不是？」楊人龍苦笑著說：「擾不著你什麼的。」「擾不著是擾不著，可我不成了你兒子了？」朱四喜瞪著對方鼓凸凸的褲襠說：「你真的沒死嘿？」

朱四喜一醒，楊人龍自然就是死了。他翻個身，竹床一陣祟響，把古蘭花也給驚醒過來。「楊人龍回來了。說是共產黨要打臺灣啦。還要我供供他。」朱四喜索性坐起身子，打床底下拾摸著半截香煙，點了，長嘆一口，道：「這一下麻煩大了。」古蘭花揉了回眼，翻身又睡回去，過了半天才說：「供就供，還不是我們自己吃。」「我是說共產黨。你懂什麼？」朱四喜側臉看一眼牆上那戴著防毒面具的國軍，但是闃暗之中委實看不清什麼，猛然間還真能讓人把他當成劉秀嫚，古蘭花則喃喃念著：「我要回花蓮。」通常，只有在夫妻倆好合之後，朱四喜才會答應她回娘家的事；這一次他卻沒作聲，只吐了一個煙圈兒而已。

古蘭花從花蓮回來的時候換過一身裝束；鵝黃色的粗線厚毛衣，黑得發亮的原子褲，兩吋來高的白膠皮高跟鞋和一頭雞窩也似的鬈髮。這模樣惹來一院子議論，人人誇說好看──不過，大抵得斜著眼看彷彿才是滋味。她還塞給朱四喜兩百塊錢，說是回家表演了幾場山地歌舞，從日本觀光客那裡得來的小賞。「賺錢是好事。」古蘭花把一摞土產盒堆在飯桌上，對兩個兒子說：「我們要賺很多很多錢。又可以花，又可以榮耀主。」「又可以什麼？」朱四喜撕開一盒薯餅，吃一個，又抓一把放在牆邊的小供桌上給他朱家三代宗親和楊人龍吃。古蘭花伸手將鬈髮弄蓬鬆了些，道：「榮耀主啊！」當天晚上，古蘭花就奉獻了二十塊錢給主，王太太說：「主會應許你的祈求。」她並且向在場的兄弟姐妹表示：奉獻夠多的話，她要添置許多適當的傢具，把此地佈置成一個「正正式式」的聚會所。

古蘭花的祈求在幾年以後終於應驗：朱四喜不再挑水肥，而變成一個比較受人同情或不討厭的清潔隊員。他必須在每天午夜到仁愛路口排隊集合，清掃馬路和人行道──而不是趴在她的身上做活兒。

這時，大兒子來福已經進小學唸書，有時候還能指點朱四喜一兩個他不認識的字。比來財還小上好幾歲的王彼得卻要比獃頭傻腦的來福還要懂事些。他經常在晚飯後到朱家來講述大洪水時期地球上處處淹沒的景況，聽得一屋子人兩眼發直，差一點流下口水。比將起來，來福和來財的知識就差得多了。這個情勢使王彼得能以十分優越的身份向朱家大大小小隨便說些什麼。只有一次惹惱了朱四喜──那回是在大年夜裡，王彼得指著小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和一旁楊人龍的相片框悄聲對來財說：「你們家崇拜偶像。」

朱四喜把王彼得揈出家門之後，不覺又有些懊悔。第二天一早，他趁著拜年之便匆匆趕往前院，迎頭對王昌遠揖了幾揖，道。「恭喜發財！恭喜發財！」王昌遠立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偷眼瞧了瞧屋裡，隨即挺胸正色答道：「咱們家從今年起不興拜年了。」「是你老婆的主意？」王昌遠歪個頭想了想，說：「也不是的。你想嘛──你來我往地，窮累；也沒多大意思。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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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確壞透了。從四月初那一場全沒來由的大雷雨開始；總統也死了，房子也泡了，來福還叫人給揍了一頓。朱四喜養成了一句口頭禪：「倒他媽的八輩子邪楣！」聚會所的招牌當真倒下來，砸斷他一顆大牙。不過，他也從此變成一個滿懷憂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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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院淹水是總統去世好幾個月之後才發生的事。不過──除了王昌遠一家之外，大家都說：「總統不在了，什麼都出毛病了。」連楊人龍都這麼說。

「其實，我還沒死。」楊人龍在淹水前一天夜裡託夢給朱四喜說：「我看得可清楚呢！往後，日子是越過越難過了。」「怎麼說？我不明白。」朱四喜道：「眼下過得還不錯哪！到年底我打算買它一架電視機，小是小一點，黑白嘛也無所謂──這在從前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你是安了家、落了戶了，不想回去啦？」楊人龍猛搖手，搶道：「他老人家這一不在，還有誰帶我們回去？你說唄！」朱四喜吃這一問，反而答不上話，差一點兒又醒了。楊人龍忽地又轉了個話題，道：「他老人家也信耶穌教嘿！原先我還不知道咧。」「我老婆也信──跟著王昌遠一家子信的；信得可虔了。」「說起來信教總還是好事。」「當然是好事！頭先我還不明白。連他老人家都信了，當然是好事。」

朱四喜畢竟信得不夠虔──第二天發大水的時節，他搶忙把祖宗牌位、楊人龍的相片框連總統玉照等一干偶像先救起來，頂在腦門上。雨彷彿一束束發光的箭矢一般從屋頂、門縫和牆板的間隙處噴湧而入，不多時便淹沒了古蘭花的大腿。竹床從裡間屋緩緩漂向大門口，幸好來福和來財連推帶拽地給救了回來，一家人把飯桌壓在竹床上，大小四口各蹲在四個桌角，腦袋頂著樑，眼睜睜望著奧黛麗．赫本、李小龍、甄珍的電影海報和那張小供桌排著隊浮流而去。古蘭花抱著一隻撲滿嚎啕大哭，朱四喜則強撐著笑說：「幸虧還沒買電視機。」古蘭花哭得更響烈，並哽咽著數計那一樁樁漂流出去的傢俬：「椅子、電鍋、水壺……我的衣服、高跟鞋……」來福興奮地指著遠處，附和著喊：「我的書包！」「你該倒楣了。」來財緊緊擁著自己的書包說。

來福之所以會留級，不只是颱風天丟了書包的緣故；之所以挨揍，也不只是把鼻涕抹在同學衣服上的緣故。他班上的導師到家裡來，委婉地勸說朱四喜：最好能讓來福接受那種特殊的教育；老留級終究不是辦法。朱四喜卻表示：來福好得不得了，吃得飽、睡得著、身體越來越壯，而且──「頭年裡他還能教我認字兒呢！你要說我兒子腦袋不靈光，我這個老子不就更不靈光了？老師！我告訴你說：今年年頭兒不對，我是倒了他媽的八輩邪楣！年頭兒一過，我就時來運轉了。不信你試試──明年！咱們朱來福準考它個第一名。」

朱四喜藉著說服老師的話語，也說服了自己。他前腳送老師出了雜院，後腳便奔往王昌遠的家。「他到舖子那邊去了。有什麼事嗎？朱弟兄。」王太太笑盈盈地說：「古姐妹還好嗎？」朱四喜敷衍了幾句寒暄，忙不迭地說：「我來要些舊報紙。要有總統文告的。」「文──告？」「文告。」朱四喜噘撇著嘴，略帶幾分神氣地說：「從前楊人龍說：總統文告都是最好的文章，沒有比那再好的了。我找一些回去，貼在牆上，學念學念。等我會了，再傳給我兒；他再學會了，考個第一名，還怕留什麼級？」「可是、可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文告了啊。」王太太先皺了會子眉，隨手往近些日子以來的舊報紙堆裡胡亂翻幾下，接著才忽地展開嘴眼，笑說：「你對《聖經》有沒有興趣啊？朱弟兄！讀經是好的，可以得著智慧的言語。老總統也常讀《聖經》哪！」朱四喜搔了搔光腦殼兒，道：「我，我還是還是要找文告──這麼著：等昌遠回來，叫他給我找。自凡是有總統照片兒的，旁邊兒就是文告。──唉！要不是上回淹大水，我家牆上還有幾篇。真是的！沒有文告怎麼成呢？怪不得楊人龍說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朱四喜就這麼念叨著，昏頭搭腦離開了王家，一面思忖：可不？頭幾個月竟然沒想到這一層；總統死了，文告就絕了；這可怎麼得了？便在這個時刻，聚會所門前寫著「神愛世人」的一方牌匾讓今年頭一陣秋風給吹落了，不偏不倚砸在朱四喜涼颼颼的後腦勺、脖梗和肩膀上，其中一角戳中了他的腮幫子，登時杵下一顆大牙來。

朱四喜在兩年後的一個冬夜裡掃完他該掃的街道，挨著凍點完名，急步衝跑回家，卻在雜院口撞見一個正在和古蘭花打情罵俏的小夥子。那人穿一襲皮風衣，翻起了領子坐在路邊的法國椅上抖腿。古蘭花和來福正在洗他那輛純白色的豪華大轎車。那人忽地傾前上身，直勾勾地望著古蘭花低敞著的領口裡的一雙大奶子，說：「頭家娘好福氣！這少年，囝仔籠飼到這吶大漢啊啦。」他說著，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古蘭花則陪笑道：「苦命人嘍，說什麼福氣。」朱四喜明明看見她答話時眉又聳、眼又瞟的喜俏神情，直恨不得奔上前去踹她一個馬趴。然而偏在這個當兒，他的後腦勺、脖梗和肩膀又劇烈地疼痛起來。疼痛逐漸蔓延開，也使他連帶地擴張著心中的惱恨，對那開車的人、來福，以及他自己。

這天清晨六點半，古蘭花挺著腰腿進屋，黑裡卻被朱四喜一把按倒在竹床上，他咬牙從喉管裡逼出聲說：「老子久不捅你，你當老子不成了是罷？」古蘭花從來不曾見過丈夫這等模樣，還當自己走錯了門，當下大喊了一聲，嘴巴隨即又被一巴掌捂個死緊，但聽朱四喜壓低了嗓門道：「再叫？別當我不敢再剃光你的頭髮！」古蘭花這才放下心，知是朱四喜沒錯了。朱四喜早已伏下準備，要叫他老婆嘗嘗甜頭或苦頭，於是低吼一聲，壓低身子──立時，好些年沒有動靜的竹床又開始咿啞作響了。這便是來壽這孩子的由來。

可是，朱四喜並沒有因此而放鬆他對古蘭花的警戒之心。反而養成了挑剔她和顧客閒聊天的習慣。他不只挑剔老婆，也挑剔開車的人。「怪了！怎麼來找你洗車的都是男的？」朱四喜常說：「天下的女人都死絕啦？」古蘭花猜想丈夫之所以變得如此暴躁易怒是因為那塊從天而降的招牌打壞了他的腦子。她把這個想法悄悄告聚會所裡的一個姐妹，並且請她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第二天，王太太就對古蘭花表示：她認為朱弟兄個性上的轉變是因為受到魔鬼引誘的緣故。「我們要愛他，努力為他祈禱，趕走他心中的撒旦！」

其實，也只有夢中的楊人龍明白朱四喜的問題出在哪裡。「我說，」楊人龍說：「你想得太多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你想得太多了？」朱四喜不答腔，逕自翻看著那本印滿了裸體女人的雜誌。「你想得多，是因為你念得多了──你說：我說得對不對？」朱四喜仍不肯開口。楊人龍反而嘆了口氣，道：「也該怪我的！當初教你念報紙，誰知道會念出這麼些名堂來。」「怎麼說怪你呢？」朱四喜終於開了口，道：「報上寫的都是真的；我不念，只合不知道，是個傻子。現下好容易明白些個事兒，才算開了竅，怎麼又說怪你呢？」說罷，他不禁瞥眼瞧了瞧牆板上那些個新聞；大字標題果然好不熱鬧。他已經認識了不少：「仇殺」、「情夫」、「紅杏」、「畸戀」、「戀姦情熱」、「老夫少妻的悲劇」──朱四喜就這麼瞄掃一眼，心頭倏地浮湧出一股羞惱之意，想起平日在清潔隊等點名的時候，隊員彼此談天說地的也不外這些。「我也不是盡挑這些念的，大夥兒談談、聊聊，自然就明白了；就認得這些事兒了。」他囁嚅著解釋道：「不像從前你還在的時候兒，教我唸唸文告什麼的。」然後他又想起一個新的藉口，便嚷起來：「現下上哪兒去找文告去？如今不像從前你還在的時候兒啦──」「誰說我不在了？」楊人龍厲聲斥道：「國家多難，社會上又這麼亂，共產黨遲早要包圍打臺灣的。瞧瞧你這副精神──像是能打仗的樣子麼？」「我頭疼、脖子也疼──」「放屁！」楊人龍喝道：「你根本是他娘的沒志氣！安了家、落了戶，你不想回去啦？別盡顧著保老婆！凡事要往大處想：國家多難，社會上才這麼亂。社會上這麼亂，你老婆才有麻煩；你老婆有麻煩，大家的老婆都有麻煩，道理是一樣的。要解決你一個人的麻煩，得先解決了國家的問題。天下太平了，人人才有好日子過，你懂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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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小學五年級，我哥哥讀二年級。我弟弟還小，沒讀書。我的小弟弟更小，也沒讀書。我爸爸跟我學寫字。我媽媽在洗車，她信主耶穌。我有時信，有時不信，看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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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四喜頭一回興起自己動手寫文章的念頭是在來財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那天傍晚，他喝了兩杯紅標米酒，順手翻讀起兒子的作文簿來，少不得罵幾句。然後說：「趕哪一天，你這文章能及得上你楊大爺的一半兒，我就是他媽的死了也會笑活過來。」「楊大爺死的時候光屁股。」來財說著，便自笑了起來，一旁五歲的來壽跟著笑，來福則歪嘴斜眼地斥道：「笑什麼笑？」朱四喜緊跟著也斥道：「笑什麼笑？誰這麼胡扯八道的？」來財嘟起嘴，不說話了。朱四喜又滿上一杯，朝牆邊角鋼架上的祖宗牌位、楊人龍的相片框和總統玉照敬了敬，說：「開玩笑！楊大爺的學問可大了──你們是沒趕上見他一見，人家肚子裡裝著多少書本？整張整張的報紙──什麼新聞啦、社論啦，一寫就是一大篇！開玩笑！」「那你會不會寫？」來財偏著頭問道。朱四喜怔了怔，道：「少廢話！」

場面算是應付過去了。晚飯後他照例伏桌小睡，等著午夜時分應卯掃街。便在這段期間，楊人龍闖進來了──他的雙頰泛起兩朵酡紅，步履跌跌撞撞，欺近朱四喜身前，狠狠甩了他失落智齒的半邊臉一巴掌。一掌甩罷，即破口笑道：「我這二姪兒問得好──『那你會不會寫？』說啊：你會不會寫？」「我──不會。」「就是這麼著──該寫的不寫，不該寫的才寫了。怨不得報上盡登些男盜女娼的玩意兒，也沒有人明白國家處境的艱難了。唉！我說，四喜！咱們是讀過好文章的人，總然要把文章裡的好處拿出來，教大夥兒明白才是。你不寫，誰寫？」「你呢？」朱四喜昂臉道：「你卻怎麼不寫？」「我是個死人我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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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先生臺鑑：

來稿敬悉。　先生的文字、命意與風格均屬上乘，十分難能可貴。唯本刊近期稿擠，篇幅實屬有限，礙難於短時間內刊登　大作。為免延誤　先生大作之發表，特此璧還。遺珠之憾，情所不免；尚祈　先生見諒。並請不吝賜稿、賜教是幸。　敬祝

文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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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搞報紙搞了這麼些年，總可以幫我這個小忙罷？」朱四喜對王昌遠說。王昌遠正忙著替一位穿著制服的大學生影印筆記本，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你不能等一會兒？──這是第幾張了？」「三十七。」大學生說。「我就寫一張。」朱四喜同時說。「你沒算錯？錯了我可要賠本了。」王昌遠邊擦額角的汗水邊說：「不是同你講話。」「你聽著就是了。」朱四喜捧起手中的文稿，飛快地瀏覽著，一面繼續說道：「我這玩意兒不好登在老總統常登的那麼高處，登在底下就成。再有呢──我這模樣兒也不大怎麼地，我看，照片也算了罷。不過，文章可是楊人龍一回又一回、費煞了工夫給指點的；都是自己哥們兒，你不幫忙給說說，就不夠意思了。」「這是第幾張了？」「四十九。」「沒錯嗎？錯一張我都要賠本的。」「怎麼說？昌遠。」

王昌遠替人家印了八十六張筆記，前後算過幾遍，一張不多，算是安心了。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抽過朱四喜手中的文稿，說：「你印幾張？」「我、我不是要印，我是想，想託你一樁，把它給登到報紙上，報社那邊你不是都熟嗎？」這時，大學生倒過身，瞥一眼文稿，但見是張兩摺對開的十行紙，頭一行裡歪歪倒倒寫著幾個大字：「告全國軍民同胞書」。「你寫這玩意兒幹什麼？」王昌遠覷瞇著眼，迅速地概算一遍，說：「登這個，少說也得花上萬把塊──你這老小子中了愛國獎券了？」「花錢？我辛辛苦苦寫了那麼些日子，還要花錢？」「登廣告嘛，不花錢花什麼？」「我想，老闆你誤會了。」大學生握拳掩口遮住笑意，溫和地說：「我想，這位老先生的意思是要投稿。──您是想把這篇──呃，這篇文章登出來嗎？」「是啊！」朱四喜彷彿遇到了知音，忙道：「方才我就說了嘛──光登這文告，照片兒就不必啦。」「那──找他恐怕沒有用。」大學生說：「你得用郵寄的，直接寄到報社去。」「找我怎麼沒有用？我給你影印個幾十份，你一家報社寄一份。」王昌遠說著便要開印，大學生搶忙道：「那不成，一稿不能兩投，這是規矩。」「好好好！咱們都是規矩人，就照著規矩來。」朱四喜道：「也除非了像老總統那樣兒的人物、那樣兒的文章，家家戶戶都登他的。咱們就一家一家地來唄！」

朱四喜按著規矩，一家一家地投寄著他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有的時隔幾天，退稿就寄回來了；有的時隔一年半載，依舊石沉大海，杳無音訊，然而無論如何，他總記得楊人龍的指點：該寫的不寫，才讓那些不該寫的都寫了。他一共寫了三十幾次，每次都從頭至尾修改個幾回，謄抄個幾回。其間，聚會所的招牌換上了壓克力板，裡頭裝著日光燈，牢靠明亮，絕不可能再被風雨打落。古蘭花變得異常肥胖，很少有前來洗車的顧客肯和她聊上一、兩句閒話。來財進了中學，有一日對朱四喜說：「我懷疑那個楊什麼大爺是個gay。」來壽則向來財請教了「約翰」的英文讀法和寫法，並且宣稱自己是「使徒約翰」，他將來長大了要像「彼得哥哥」一樣，行主耶穌的道，愛上帝、愛世人。在整個家庭裡，似乎只有來福不見什麼改變，他每天洗不同的車子，偶爾訓斥三個弟弟，只在很少的時候會搞錯而訓斥起朱四喜來。

然而，朱四喜經得起傻瓜兒子的訓斥，卻總有經不起報社編輯安慰、鼓勵的時候。他的文告每經歷一次退回，或者吞沒，他就變得更加苦惱一些。他知道自己越寫越快，也越寫越好──但是，大雜院外頭的世界也越來越糟糕了，不是嗎？每天，他都能從牆板上新貼的報紙裡讀到一些他日益熟悉的罪惡，以及新的罪惡──罪惡總是和罪惡排在一起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這時，朱四喜開始夢見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拿白漆白粉髹刷著牆板。

※

全國軍民同胞們：這是一個非常的時代，我們都是非常的國民，大家要知道，國家有難，萬惡的共匪隨時都會來包圍打臺灣，情勢非常非常險惡，可是，我們全體軍民同胞都很有錢，而且一天比一天有錢，買東西也很方便，買電視也買得起了，可是，要知道，光是有錢、榮耀主是不夠的，因為有了錢大家還會亂來，上酒家啦，跳舞啦，玩女人啦，為了錢，乾兒子能把乾老子都毒死，這太不像話了，所以我說，全國軍民同胞們大家都要知道，沒有錢沒關係，錢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錢連大洪水都不怕，還怕共匪嗎？還有呢，就是報紙，報紙應該多登登文告，登登有志氣的玩意兒，不能說沒錢就不能登文告了，多登文告，少登壞事、壞消息，大家就不會學壞了，全國軍民同胞們，解救同胞，光復大陸，讓子子孫孫都能過好日子，這就對了。

※

朱四喜花了粉刷牆板的錢，終於使這篇文告發表了──他在王昌遠的店裡影印了四千份，沿著他負責清掃的街道挨家挨戶地散發出去；這一次，古蘭花也幫了不小的忙──她每洗一輛車，就交給車主一份，並且祝福對方：「上帝與你同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朱四喜的家中仍傳來陣陣的塑膠口琴聲，配合著伴奏，有孩子輕聲唱著：我們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我們羨慕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在天上的……

（原載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日《聯合文學》第三十八期）

. 最後的先知

第十九個深夜，伊拉泰仍舊在月光穿透涼亭頂端的時候醒來，星子猶如雨點般繁密地籠罩在島嶼四周，撒下足夠的光芒，讓他再一次清楚地看見岬角那邊的人群。他們像過去十八天來的每個夜晚一樣，在豬鼻岩下聚集；每個人都已經喝下足夠淹死一隻母羊的米酒，然後等到月亮開始向日落處滑行時，一夥便悄悄地衝向島嶼東邊那些柵欄。人群裡的小伊拉泰在次日午後對來訪的女記者說：「是我們幹的，一共幹了十九次。」說完這話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昨夜他高高舉起泛著青藍色光影的匕首，剎那間遠遠地瞥見父親從涼亭裡坐起身子的情景。

伊拉泰就一直那樣坐著，敲碎六粒檳榔，等人群再度回到豬鼻岩下並紛紛散去，才又重新躺回那經年混合著海腥、酒酸和煙草辛辣的木板上，重重地鬆了一口氣，揮手撢掉原先壓在屁股底下的一根飛魚骨。他的妻子巴蘇蘭在此時說：「你為什麼不攔阻他們？」巴蘇蘭早在第二粒檳榔送進丈夫嘴裡的同時已然驚醒，本來想立刻說：「他們會被霸枯砍抓走。」可是前些日子她這樣說之後就立即後悔了，因為這個古老家族中的預言往往會在人喪失警覺的情形下忽然應驗。於是她耐心和丈夫一齊等待，甚至不敢改變睡姿，以免驚動了暗夜中無時無刻不在窺伺的惡靈。伊拉泰躺身撢魚骨的動作終於讓她產生安全的感覺，便忍不住把脹滿胸腔的怨氣以一種悄悄的聲音傾瀉出來。伊拉泰用力吐掉第六粒檳榔，看著暗紅色的渣滓，隨風飄過馬老芋仔那棟水泥建築的平頂，轉個大彎，再一直朝灘頭白色的浪峰飛去，才隨口對妻子說：「明天有人要來。」

女記者在正午的時候出現。為了把太陽眼鏡架在頭頂上，便只好脫掉她的夏威夷草帽。她搧動草帽走進馬老芋仔的雜貨店裡，昂頭環視了兩圈，對於面前這個盯著她胸脯發獃的中年胖漢深感厭煩，立刻扭轉身子，衝掛在屋簷上的前一天的報紙說：「我是記者，來採訪的。」她不會知道十天以後，就在同一份報紙的副刊上，她對馬老芋仔的形容是：「一個身經百戰，帶著滿身刀疤與彈痕的老英雄在淒涼孤獨的晚年，為島民點亮一盞盞明日之燈。」「噢？」馬老芋仔從櫃枱後跨越兩箱肥皂和十五袋黑糖，艱難地擠到外頭這條過道上來，在褪色的綠汗衫上擦擦掌心汗，說：「要不要買底片哪？」女記者早已舉起胸前的相機對準街上陽光地裡一群紛紛閃避的光屁股小孩，其中一個被馬老芋仔養來過冬的黑狗絆了一跤，跌倒在飛揚的塵土之中；事後他將永遠記得：三歲那年有個頭頂上也長了兩隻大黑眼睛的女霸枯砍舉起胸前的第三個乳房向他射擊的往事。

事實上女記者並沒有按動快門，她只是瞪了黑狗一眼。黑狗在當天晚上向女記者發動憤怒的報復性攻擊，被小伊拉泰一腳踹進巫婆狄薇穴居的石板縫裡，整整忍受了狄薇渾身發出的惡臭達三天之久，才夾著尾巴回到雜貨店來。馬老芋仔只好冒著毒死人的大太陽，跑到街心幫女記者扶起那個因驚恐過度而停止哭喊的孩子，扯開粗啞的嗓門兒哄他：「來！到老芋仔爸爸這裡來，看電燈。」孩子奮力甩落兩臂，撒開一雙短腿沿著斜坡街面一溜煙經過伊拉泰的涼亭，才又放聲嚎啕起來。在遙遠的哭聲裡，女記者掏出記事本和原子筆，問馬老芋仔：「他們連電燈都沒見過？不──會──吧？」馬老芋仔一面跨過糖袋和肥皂箱，鑽回櫃枱裡，衝那架順風牌電扇抖汗衫；一面鑽回三十年前的記憶。

他初來島上的一個夏日傍晚，匍匐在碼頭上嘔吐。當時還沒有因長子出生而改名伊拉泰的宋古浪提著個長嘴鋁罐向他走來，朦朧間他只能看見罐嘴竄出來迎風搖晃的火苗把鋁皮閃得忽明忽滅，心想：傳說得沒錯兒，這裡連他媽的電燈都沒有。「誰說沒有啊？」馬老芋仔瞄一眼女記者胸前那架顯然裝滿了底片的照相機，打個呵欠，頓時懶得告訴對方自己就是這個島上發明電力、電器和電學知識的魔術師──便冷冷地應了聲：「哄哄小孩子嘛！」女記者回頭朝遠處那櫛比鱗次的涼亭望一眼，彷彿看見幾個成年人，但是距離實在太遠了，隱形眼鏡的光度不夠，她全然無法確定涼亭裡的人究竟有多大。「我能不能找兩個大人談談，呃，比方說酋長什麼的？」「酋長？」馬老芋仔拿鼻孔笑了兩聲：「又不是紅蕃，哪裡來的酋長？你要找人談談的話，去找宋古浪。」「宋古浪是什麼人？他能說國語嗎？」馬老芋仔對這個囉囉嗦嗦而且什麼都不買的顧客感覺不耐煩了，順手指指最大的一間涼亭，用儘量不夾帶山東腔的國語說：「找他去，他什麼都知道。」

伊拉泰知道這個稱他「宋先生」的女子將要為自己的家族帶來一些交糅著愉悅、忿怒以及痛苦的經驗。但是他努力不讓自己陷入對未來的清晰透視之中，以免因恐懼而帶給這位懷著善意前來的訪客不安的感受。他困難地用國語答覆：「您好，小姐。」腦中同時浮現了五十年前他剛出生時父親所說的一番話：「你的名字叫宋古浪，從現在起，我也是宋古浪，不再是高努來了。」老宋古浪說這話之後曾經回頭看一眼涼亭下年邁的巨人，伊拉泰從襁褓中掙扎著望見那巨人猶如星子般明亮的大眼睛迅速地閃過一絲既興奮、又哀傷的表情，他是這個家族的創造者巨人伊拉泰，在他最後幾年的生命裡曾留給伊拉泰無數深刻的記憶，其中最使伊拉泰難忘的是他預言自己將被天上掉下來的星子砸死的事。「我會被星子砸死在這個海灘上，比芋頭還大的星子。」巨人伊拉泰說完這話，指了指那個貫穿胸部的洞──伊拉泰曾多次從那洞裡透視遠洋，它比多年後傳教士帶來的望遠鏡更加神奇，從中可以看見飛魚躍出水面時拍動銀色翅膀的細節──「我死了以後，這個洞就沒有了。」

伊拉泰懷著滿腹的眷戀之情再往巨人的胸洞中看了最後一眼，同時緊緊扯住巨人濃密的胸毛，鼻尖也給胸洞下堅硬如岩石的肌肉給壓扁了，於是海平面的盡頭浮現。他依依不捨地說：「將來我的兒子也要叫伊拉泰。」巨人伊拉泰嘆息著說：「你看到海了嗎？」伊拉泰說：「嗯。」「好。記住！不要讓你的兒子學習太多海上來的語言，不然他會被海裡的霸枯砍抓走。」其實學習新語言似乎是這個家族不可避免的命運，伊拉泰的父親老宋古浪就是此一命運的導航者。在村子裡建造第一所教堂的湯瑪斯神父說過：「老宋古浪有強烈的求知慾和學習能力，他將為全村甚至全島帶來文明。」老宋古浪矮小而瘦弱，完全不像巨人伊拉泰；他的兒子在七歲那年被霸枯砍偷掉兩顆門牙的時候就比他高半個頭了。但是他微不足道的軀殼內部卻擁有無比強大的精力，前後生了十個兒子、六個女兒──要比他父親的產量整整多一倍。更令村民驚異的是：老宋古浪可以連續花上七天七夜的時間翻閱湯瑪斯神父送給他的一本書，神父稱那樣一疊畫滿了一排排乏味圖案的東西做「一本神的書」、「福音」以及「聖經」。老宋古浪不分晝夜地翻看《聖經》，終於在第八天清晨向他的父親、母親、妻子和兒女們宣稱：他找到了《聖經》裡每個字之間的關係。從那天起，人們經常發現老宋古浪獨自或者跟人說一些奇怪的話。巨人伊拉泰對這個隨時耽溺於冥想之中的兒子異常痛心。「這樣下去，他會瞎掉，再也看不見未來了。」老邁的巨人說這話的時候臉頰和額頭上的皺紋夾死了四隻蒼蠅。一年後他死在海灘上，據說是被天上的星子砸死的。

老宋古浪則開始明目張膽地把新語言教給他的十六個兒女，並且鼓勵他們到島嶼的各個角落去發展生活，畢竟以他和妻子的力量是無法供養所有的兒女的。結果大部分伊拉泰的弟妹像他們那四個叔叔和三個姑姑一樣，在幼年時即已離家，不知去向；少部分死於饑餓或疾病。這使伊拉泰經常在陌生人來訪時想起：將近四十年前，他和十五個弟妹互相練習新語言的情景：「先生，您好！」「您好，小姐。」

小伊拉泰說得更熟練，而且添加許多閃亮的辭彙，在頃刻間吸引了女記者的注意。他說：「您好，小姐，來這裡觀光呢？還是做研究？」女記者感受到這個剛從海灘走來，一身汗水敷在古銅色皮膚上發亮的年輕人似乎有意賣弄他捲舌咬字的本領，但他顯然比先前這個瘦高如松樹的宋先生要容易溝通得多了。她愉快地說：「我是記者，來採訪的。」

小伊拉泰立刻扔下了肩膊上的魚網，搶過來擋在伊拉泰面前，讓女記者誤以為他有意要保護身後那滿臉微笑的老松樹。然而小伊拉泰卻不這麼想，他深怕伊拉泰拙劣的國語會讓訪客不耐煩，那他就可能失去一次重要的談話機會：「記者？太好了，我正有事要找記者呢。」他專注地看著女記者深褐色的大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自己的影子，雖稍稍變了樣，仍不失俊美和自信。小伊拉泰確實自信他能和對方誠懇地溝通，他要比其他所有的年輕人更具說服力；而女記者也覺得這個適時從海中升起的英挺島民會為她帶來好題材，便愉快地笑了：「那麼是你先採訪我呢？還是我先採訪你？」伊拉泰卻在這時伸出修長的手指，拍拍兒子的肩膊，說：「有兩片魚鱗跑到她眼睛裡去了。」「他說什麼？」小伊拉泰並沒有照實將父親對隱形眼鏡的無知翻譯給女記者聽，只是說：「我父親說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們可以到海邊談談嗎？」

在小伊拉泰和女記者離去之後最短的時間裡，巴蘇蘭從涼亭對面的水泥製國民住宅裡跑出來，一身貝殼與瑪瑙串成的飾物琤琮作響，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從相對的觀點體會國宅的好處──你非但可以躲在牆裡避免別人的注意；也可以躲在牆裡偷偷注意別人。她把幾分鐘來的觀察所得告訴了丈夫：「她把小伊拉泰帶走了。」「是小伊拉泰把她帶走的。」伊拉泰仍然在推想著，人為什麼能把魚鱗放進眼睛裡的事，就用手指撐開了上下眼皮打量他的妻子。

巴蘇蘭眼見丈夫怪異的舉動便更加不安起來，霎時間，一些關於外地訪客的混亂記憶開始在體內湧動。記憶中最早的一次發生在她的幼年時代，一個唇上留著鬍鬚、身穿土色衣服、腰間佩掛長刀的外地人強迫她抽一口煙，那人粗暴地捏住她的鼻子，滿口酒氣猛然侵入她渾身上下的毛孔，對方把半截燒紅的紙捲塞到她嘴裡，同時高聲狂喊著：「他巴枯，他巴枯！」多年後她從溫柔的訪客手中接過香煙來的時候，依然記得初次看見一陣白茫霧氣自口中噴出的形狀，那樣的驚恐以及暈眩爾後不再發生，她也全然不能分辨；當時究竟是愉悅或痛苦。

同樣苦樂交織的事件卻不斷重新出現。一個後來被稱做「黨部委員」的禿頭訪客在小伊拉泰出生後不久來到島上，親切地和每一個村民打招呼，隨身總帶著足夠分享眾人的他巴枯，只是每當有另一群禿頭訪客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這人往往當著他們的面突然搶走家庭中正在進行的晚餐食物，塞進自己的嘴巴，馬老芋仔會在事後告訴她：「『黨部委員』說：你們很喜歡他，他和你們好像一家人，打成一片，他最喜歡吃你們的煎飛魚和煮芋頭。」事實上不用馬老芋仔解釋她也知道：這一番話只是那禿頭說給其他的禿頭聽的而已。禿頭平時從不來搶他們的食物，他一向只吃大船上載來的一些鐵罐裡的東西。更教人困惑的是那禿頭的朋友，一個看來又白又瘦的「病人」，他竟然每年都會到霸枯砍居住的山上去，把死去祖先的頭骨裝進一個隨身攜帶的箱子裡。起初人們以為他是霸枯砍的敵人以及征服主；可是湯瑪斯神父卻說：「他蒐集頭骨並不是向霸枯砍挑戰，他只是喜歡古老的東西。」這時大家才肯相信：「病人」害的是瘋狂。近年來的訪客不蒐集死人頭骨，卻用大批紙張製成的錢幣來交換貝殼和瑪瑙項鍊、銀質頭盔、藤甲、長矛、短刀、蝴蝶和狐狸的屍體甚至男人的褲子──外地人從不正式穿它，卻喜歡指指點點的褲子；事實上巴蘇蘭也不敢確信：外地人真的不穿島上男人的褲子，他們偶爾也穿，只是穿的位置並不適當，通常像那些禿頭就喜歡把褲子穿在脖子上，並且塗著或紅或黑或各種花紋的顏色，惹人好笑。

這一類的記憶使巴蘇蘭一再產生困擾的感覺，每當她忍不住而詢問丈夫對未來生活的看法時，伊拉泰總是漫不經心地說：「年輕人吃灰色的魚，女人和小孩吃白色、紅色的魚，老人就只好吃黑色的魚，可是吃飽的感覺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差別。」巴蘇蘭慣於接受這種純粹是因為丈夫聲調迷人而令她感覺安全、平靜的答案，往往就忘了自己原先對所有入侵問題的困擾。但是新的問題再度出現時──比方說小伊拉泰和陌生女子往霸枯砍居住的山腳走去，消失了蹤影──便使她重新發現：無論是偉大的巨人伊拉泰、博學的老宋古浪或她最親愛的丈夫，這個家族裡所有的領導都無法提出應付外地人的有效方法，而她在憂急交迫之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她決定整個下午不再和丈夫說一句話。

原本寧靜的下午被「病人」打破了。照例他帶著錄音機，遠遠地扔給伊拉泰一支香煙，把錄音機放上涼亭，然後卯足了力氣，一咬牙，一撐身，艱難地「唔──」一聲，坐到伊拉泰身邊來。近些年來村裡的死亡漸跟不上他的蒐集癖，於是這架會吃人的聲音又吐出來、吃人聲音又吐出來的怪物就成為每年夏天伊拉泰的寵物。「病人」要他講這個島的故事，伊拉泰欣然接受，偶爾換幾包香煙，但是他最樂於講故事的原因是「病人」總會在他要求的時候，讓怪物吐出自己曾經發出的聲音，他感覺那是個唯一能夠抗衡時間的東西──它被時間吞噬，同時也吞噬著時間。所以「病人」永遠不會知道：故事本身實在不是重要的；伊拉泰把這家族裡發生的一切以及從未發生過的一切混雜在一起，並不認為自己正在編織美麗的謊言，讓「病人」不時陷入他民俗研究工作的泥淖之中，纏祟在混淆的敘事邏輯裡。

今年夏天「病人」最感痛苦的莫過於伊拉泰的故事竟然和去年的矛盾。這天下午他擦著細白脖頸上涔涔而下的汗水，第一句話就說：「為什麼巨人伊拉泰會比他的父親先出生？」伊拉泰對於「病人」逐年、逐日進步的當地語言感覺欣慰，他能完全了解對方的困惑，但是他無能為力，他不能替任何人解決任何侷限在個人體內的問題，只好說：「巨人伊拉泰的年紀比較大。」「我早該知道你會這樣說的。」「病人」嘆了一口氣，摘下霧色茫然的眼鏡，說：「好罷！我們先不管這一段，昨天談到哪裡了？」他及時揮手阻止伊拉泰去觸摸錄音機上倒帶的按鈕，事實上伊拉泰卻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知道按下一個圓鈕之後，眨兩次眼睛或吸三口氣就可以再按另一個鈕，於是時間便拉回昨天晚上去了。「老實說，昨天晚上我回旅館去一直沒睡好。」「病人」終於想起了上一段故事的結尾：「你知道，伊拉泰，你必須跟我說真實的故事，就算我可以相信巨人伊拉泰的心口上有個洞，就算我可以相信那個洞在他死後長出青苔來，就算我相信老宋古浪七天讀通《聖經》，就算我相信巫婆狄薇八十歲那年和鬼生了個女兒，就算你親眼看到了這一切，我都相信。可是──你應該給我一點，一點──」最後「病人」低聲用國語說了兩個字：「邏輯」。

伊拉泰眨眨眼，面前這個可憐的好朋友讓他有心痛的感覺──「病人」為什麼只能相信看得見的事物是真實的呢？伊拉泰仔細記住「邏輯」兩個字的發音，想了一下，把昨天晚上未完成的故事再回憶一遍，並且從今天的遭遇中得到一些靈感，接著說：「羅姬就是狄薇的女兒，眼睛裡長了兩片魚鱗，這樣好不好？」「病人」忽然覺得寧可去找馬老芋仔下棋，或者聽他吹噓三十年前他如何運用那筆退伍金在島上開店，促成此間第一筆紙幣和米酒的交易，以及如何把盈餘積存起來買下全島第一座發電機的往事。但是眼前的機器已經開始「PLAY」了，他只好說：「你就繼續罷！」

巴蘇蘭靜靜地穿梭於涼亭、棚屋、國宅和街道之間，斷斷續續聽到丈夫把時間裡各種存在的事物糅和成一組組低沉迷人的聲調。其間有些片段因為她暫時離開的空間阻隔而遺漏了，不過那顯然不重要，她也可從回憶中挖掘、創造、填補以及真誠地相信。巫婆狄薇的女兒出生時小伊拉泰正在興建一座屬於他自己的棚屋。「你還沒有結婚，不可以蓋自己的棚屋。」巴蘇蘭匆匆地丟下這句話就動身前往狄薇穴居的地方，當她和嘈雜的人群一起回來的時候，小伊拉泰已經把整座棚屋的樑柱搭好了。「你還沒有結婚，不可以開兩個門。」巴蘇蘭接著說：「巫婆生了個女兒。」「我已經二十歲了，二十歲就算『成年人』，成年人要獨立生活，我可以吃灰色的魚了，當然也可以蓋自己的棚屋。」

當時小伊拉泰說話的神情立刻讓巴蘇蘭想起伊拉泰說過：老宋古浪也曾經如此頂撞巨人伊拉泰：「我已經不是高努來了，我有十六個孩子，你如果不把紅地瓜和白魚讓出來，他們都會餓死掉。」巴蘇蘭不得不認為：巨人伊拉泰的兒子和曾孫是一類的人；而巨人自己也只和孫子親密又相像。她把穿梭在棚屋和國宅之間的感受，想像成往來於這個家族隔代相傳的兩個領域之間的情景，從而很清楚地分辨出這四代祖孫有如兩組敵對於街道兩邊的陌生人，互相觀望、試圖和好、卻彼此無奈。而她只能蹲踞在懸空的涼亭裡，自覺陷入一場時空追逐的漩渦。「巫婆的女兒生下來就死了。」她一時想不出比一個睜開眼睛就面對死亡的女嬰更適當的話題來打破她和兒子之間的僵局。「真可惜！」小伊拉泰停下手中的釘鎚，說：「如果她能長大，就可以接受九年國民教育了。」

在爾後的九年裡，小伊拉泰搬到自己的棚屋去住，一家三口只在冬天時才到國宅裡相聚。巴蘇蘭每年冬天都會對兒子說：「你不該開兩個門。棚屋裡只有一個人就不該開兩個門。」「我需要更多的陽光和空氣。」巴蘇蘭無法表現得更頑固，只好說：「還有更多的冷風。」半年前的一個冬夜，伊拉泰忽然對她說：「巨人伊拉泰說國宅太小了，他進不來。」巴蘇蘭忍不住發抖，上下牙磨擦而舌頭凍硬，她勉強結結巴巴地說：「他，他，他不不會進進，進來吧？」「他只說幾句話就走了。」伊拉泰輕輕拉開一條窗縫，望著狂風捲來的遠方說：「他告訴我：有人要在東邊蓋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四面的牆比山還高，比雲還厚，也許他會住到那裡面去。」結果雖然令人放心，但是巴蘇蘭在寒夜和預言的壓迫下，整個季節不曾入睡，一直會想起她初嫁到這家族來的那天晚上，死去三年的巨人伊拉泰突然在半路攔住她，說：「不要生太多的孩子，然後又把他們餓死。」

巴蘇蘭的回憶到此，因恐懼而中斷，她加緊腳步琤琤琮琮地跑向涼亭，把一籃新採的檳榔放在木板沿上，聽見伊拉泰對「病人」說：「巫婆狄薇憤怒地咒罵老宋古浪的靈魂說：『你自己的子女被霸枯砍帶走，你就不該帶走別人的孩子。阿尼多在岩縫裡懲罰你！』人們不知道她瘋了，都以為老宋古浪也和巨人伊拉泰一樣會復活，並且帶走了眼睛裡長魚鱗的羅姬。但是我知道，我剛死不久的父親永遠不會復活的。巫婆狄薇可不這樣想，她只是高聲尖叫，要嚇走空氣裡死亡的氣味：『啊──咿──啊──天呀！』……」如果不是為了遵守先前和自己約定的「一下午不和伊拉泰說話」，巴蘇蘭早就被丈夫模仿巫婆狄薇的聲音逗笑了，他學得真像；她想。

那個女記者尖叫的聲音衝向低垂未久的夜色，接著黑狗的慘嗥也傳了過來，巫婆狄薇咒罵幾句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寂靜。「病人」好容易把故事裡屬於「可能的事實」部分抽離出來，加以思索，卻被這一陣淒厲如幻的音響給嚇了一跳，在轉瞬間忘記時間行經何處，而所有故事裡的人物與情節正在涼亭四周浮游。伊拉泰並沒有被這些以及爾後女記者與小伊拉泰窸窸窣窣的腳步打擾，他專注地聆聽著吃聲音怪物吐出來的一切：「……湯瑪斯神父從巫婆狄薇懷裡搶走羅姬的屍體，向所有的人宣布：『小嬰兒沒有死！我們要趕快把她送到醫院去，誰有船？誰有船？』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粗暴的樣子，竟然把巫婆狄薇推倒在地上，殘酷地告訴她：『她不是你的女兒，只是一個棄嬰。』人們在這時發現一向慈愛和氣的湯瑪斯神父在死亡氣味的包圍下也發瘋了，沒有人敢多停留，就立刻跑回家去。然後湯瑪斯神父跪在地上，捧著羅姬的屍體開始禱告，我在那個時候就知道：他不想再拒絕霸枯砍的邀請了。當湯瑪斯神父把羅姬埋在教堂後面花園裡的第二天晚上對我說：『我對這裡已經無能為力了，決定接受死亡。』他死在海港裡。」

「我認為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女記者已經走到涼亭下，看了「病人」一眼，繼續對小伊拉泰說：「你們這種破壞性的行為並不能改變整個大環境，並不能阻擋文明的趨勢；也不能為島上帶來什麼幫助。相反地，別人更會認為你們──對不起，我必須說這兩個字──野蠻。」「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所有的年輕人都知道蓋那種絕子絕孫的倉庫是對我們這裡的一種侮辱──」小伊拉泰有些激動，但是他不想變得更野蠻：「難道你們不是因為島上都是野蠻人才決定把核能廢料場蓋在這裡的嗎？」這時巴蘇蘭把晚餐食物擺整齊些，取過長嘴燈罐，檢查一下裡頭的石頭，加足水，擦亮一根火柴，燈苗猛地竄出來，為四下裡點染起一片光明。

「對不起，」女記者挺起胸脯，決心抗辯到底，她無論如何要維護一個報導者主持公正的形象：「你這樣說不夠客觀──」巴蘇蘭扯一扯小伊拉泰的臂膀，低聲說：「我們是主人，不可以在吃飯前和客人吵架。」而女記者仍舊維持著一貫平靜穩重的聲調：「首先，你說『你們』就犯了主觀的錯誤，我只是個記者，並不代表官方或島方，我只希望能了解雙方的問題，我不能做價值判斷。」「可是你已經說我們破壞、野蠻──」「對不起，這是事實，你們已經把那邊的鷹架拆了二十多次──」「十九次。」「對不起，十九次。」女記者揚眉對地面瞪眼，吁出一口大氣，同時聳肩：「我不想引起更多的爭議。至少有關設廠的種種技術性問題和相關的文化性問題，我想已經有許多學者專家做過相當的研究和規畫，我今天來，是想進一步了解你們的感受──」這時她稍作停頓，瞥一眼身旁的三個緘默者，以及木板上各種竹籃、籐碗和木頭碟子裡的食物：「啊！這就是飛魚嗎？我可不可以嚐一點？好可愛的味道！」

晚餐接近尾聲的時候，恢復了熱絡歡愉的氣氛。女記者吃得不多，只咬了一口地瓜、芋頭，吞下兩塊飛魚乾和半碗魚湯。她把大部分的時間和心思放在和「病人」的交談上，讓「病人」對現代的新聞從業人員肅然產生出一份由衷的敬意。他發現對面這位曲線玲瓏，面容姣美的女子竟然知道《菊花與劍》、《野性的心靈》這些人類學書籍，並且對神話的邏輯結構也頗有興趣，頓時覺得幸會幸會，把一下午絞擾在伊拉泰催眠語言之中的垂死活力兩三下又煽醒了。小伊拉泰所知不多，很難得有插嘴的機會。偶爾他會把幼年時從父親那裡聽來的故事說上一、兩段，以引起訪客興趣。在對方凝聚的眼神和不住地頷首之下，他隱約也察覺到這個島和這個家族畢竟有一些足以驕人的貢獻。

伊拉泰聽不懂這三個人的國語，但是他一向相信：無論多麼陌生的語言，只要靜靜地聽，慢慢地聽，不用學，就能懂的。所以當女記者指手畫腳地問道：「巨人伊拉泰的胸口上為什麼會有個洞洞呢？」小伊拉泰遲疑地想起：自己從來也不知道那個洞是怎麼來的，正待要問，伊拉泰已然皺起臉笑著說：「那是他三十歲那年被五個海上怪人給打的……」怪人長著金黃色的頭髮，都和巨人伊拉泰差不多高，一身椰肉色的白皮上也佈滿了細茸茸的金毛。他們在一個颱風夜過後的黎明登岸，用手心噴出的火光驅散島民。巨人伊拉泰為了保護剛出生的高努來而挺身對敵，不願離開火網交織下的棚屋，結果胸口被火光射穿。他終於憤怒了，把五個怪人趕進山裡，拾起地上的椰子將其中三個從山頂打下來。「真是不可思議！這怎麼可能嘛？」女記者對「病人」說，「病人」苦笑。於是伊拉泰沒有再說下去，他開始敲一粒檳榔，讓記憶中的故事在體內繼續流動──巨人伊拉泰釀成大禍之後不久，四十一名穿土黃色衣服，腰間佩帶長刀的「日本人」來了。他們逐次包圍各個村落，燒掉一部分棚屋、涼亭和船隻，挑選年輕力壯的男子到火光前砍掉腦袋，然後鄭重地宣布：「你們不應該和『美國人』為敵，『美國人』是『日本人』的朋友，你們殺害『美國人』就要付出相等的代價。」結果沒有人敢收拾火灰中那三十個青年的頭顱。許多年後「病人」撿到其中的六個，曾經面對沉靜湛藍的大海吁嘆不已，他告訴伊拉泰說：「那一次巨人伊拉泰確實改變了歷史，『日本人』完成屠殺後決定在這個原先列為『無開發價值、供作研究原始社會學』的地區設置巡警，這就是為什麼後來老宋古浪能學習日文的原因。」

然而伊拉泰所關切的卻是別的事；自從老宋古浪開始鑽研日本語言──並且驚喜地告訴家人：他可以看到聲音──之後，巨人伊拉泰非但不對語言變成字畫感到絲毫的興趣，反而一再強調胸洞疼痛難忍。伊拉泰被霸枯砍偷掉門牙的那天清晨，巨人伊拉泰告訴他：「不要怕！牙齒丟了還會再長，倒是我這個洞，再也長不回來了。」伊拉泰的新牙真長得又大又堅硬，適於從各種位置下口咬檳榔，讓其中紛亂強韌的纖維融化成一種溫柔的熱力。他在首次感受檳榔醉人的喜悅時，老宋古浪已經放棄對日本語言和文字的迷戀，因為湯瑪斯神父讓他發現了另一個世界。他依舊不常出海捕魚，卻經常提醒家人在用餐前要合掌「禱告」，感謝「天父」賞賜的食物。有一次巨人伊拉泰終於發作了：「魚是你兒子捕的！芋頭是你父親挖的！田螺是你妻子捉來的！你去『禱告』罷，你會餓死。」

灌飽了自家店裡的紅露酒之後，馬老芋仔仍然在經過伊拉泰涼亭前駐足片刻，眼中流露出公告世人的饑餓感，盯著女記者賸下的食物，說：「不吃都糟蹋了。」一邊順手揀起塊飛魚乾說：「看見黑狗了沒有？」女記者偷眼瞄一下小伊拉泰，咬唇忍住笑，使小伊拉泰決心忘記曾經和這個女子有過爭執的事。「病人」則驚訝地說：「不是八百年前就被你殺了過冬的麼？」馬老芋仔又抓了個芋頭塞進嘴裡，嘟囔著：「你看著吧！今天跑不了牠的，小王八蛋！」他維持著怒形於色的表情以掩飾因吞嚥太急而漲紅的臉頰。

這個模樣立刻給女記者帶來一點靈感。她確信應該在未來的文章裡添加一個小丑般的角色，這樣一方面可以調劑報導主題過於尖銳以及嚴肅的性質；一方面也可以吸引一部分重視人情趣味讀者的注意，於是她親切地說：「您一定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吧？」在這很多年裡馬老芋仔講過幾千次關於自己的故事，他當然知道這樣一句話意味著要他再講一次。通常，如果對方是個上了年紀的觀光客（有可能和他一樣來自北國的窮鄉），他就會從童年時代長期困處於饑餓、戰亂、流亡以及一切匱乏的境遇說起；如果對方是個度假的青年學生或商人，他就把三十年來在島上慘澹經營、賺取蠅頭小利以購置發電機的奮鬥和貢獻作一陳述──不過一般說起來，他總會省略掉挨家挨戶勸人家裝設電線和收取定額月租的細節；如果對方是跟隨團體前來旅遊半天的公務員，那他沒有太多的時間，但是一定要提起當年馬某人和此間第一任「黨部委員」把臂煮酒、下棋踢狗的深厚友誼；如果對方是建設公司的、船公司的、林務局的、研究院的……常客，他就只談天氣、貨價或島上的新聞，以免重複，浪費口舌。這兩年記者來得勤了，他也摸索出應付這種行業的人的門道。反正記者一向只對不尋常的事有興趣，只要肯買兩捲底片，他就負責把方圓幾十公里之內的閒話閒事加以沖洗放大。不過對方是個小器鬼女人的時候，他可以隨便說什麼都無所謂的，反正看心情。現在馬老芋仔的心情很好，自家的酒、人家的菜以及眾家注意的目光，在在讓他舒適又滿足，所以他說：「多少年了？太久了！你要採訪的話，瞧──」他猛一把撩起褪色的綠汗衫，肥肚皮上的三粒彈孔和一條凸鼓紅腥的大刀疤露了出來。

女記者從惡夢邊緣驚醒，恍惚間看到一個胸口有洞的巨人站在旅館窗前，肚皮上還刻了三個彈孔和一道刀疤。他正撐開兩眼的上下眼皮，對她說：「你們是不是認為島上都是些野蠻人？」她慌忙下床尋摸對面牆上的電燈開關，一腳卻踩進那個紙箱，裡面是馬老芋仔賣給她的二十四包生力麵。塑膠紙袋的擠壓聲、窗外樹葉的動搖聲、遠處浪濤的拍打聲和自己的輕呼一霎時衝撞在一起，她從恐懼的頂端跌向現實中遙遠冷清的角落。喘息一陣之後，反而不想開燈了。她知道壁燈下就是一塊梳妝鏡，鏡子裡有個很難面對自己的角色。但是視覺在慣於接受黑暗的情況下愈來愈清晰，透窗而入的星光緩緩地揭除鏡面上的黑暗，她先看見髮梢和臉龐的輪廓、鼻梁的側影、嘴唇的稜線，最後望進那一對閃爍的眸子裡去。女記者彷彿看見自己就像那些懷持著種種理由拒絕接受被採訪的人一樣，對島上每一個投來懷疑、卑微和探詢眼光的土著說：「無可奉告。」她早已慣於要求各式各樣的採訪者向她陳述事件、感受甚至動機。她是一個機敏的獵人，可以在最複雜的地形設置陷阱，讓每一名被問題追逐的獵物在疲於奔命之後落網，接受公開、公正的客觀審視。「人們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你應該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們一起來看看這整個的問題。」「你如果不說，沒有人能了解你的意思。」「任何看法都需要溝通。」「請你相信記者不會訴諸價值判斷。」……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多麼地希望那些面對照相機、拍紙簿和速記筆的人們把她當作隱形人。然而她在一個遙遠冷清的角落發現情況不可能是這樣的；暗夜裡她也有面對自己朦朧影像的時候，那影像自鏡中逐漸清晰起來的片刻，她依稀聽見自己的聲音答覆著：「是的，我是把他們當成野蠻人。」

承認這一點使女記者自覺誠實了些，也寬慰了些，認錯以取得寬慰本來就帶點耍賴的意味，然而她顧不了這麼多了。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幾百公里之外的報社大廈此刻正燈火通明，高速輪轉印刷機應該已經把白天裡許多尋常和不尋常的事件輾成歷史，人們也必須在新的日子裡得到最快速而不是最深沉的訊息，她當然無暇自責太甚了。「畢竟你只是而已。」她提高了嗓門兒說，輕巧地下床扭亮壁燈，拿起紙筆，被寫作時慣有的興奮所牽引，想著：為了要彌補內心對這個島嶼的歧視，就把這裡的景致寫得美一點，把這裡的人物寫得可愛與可敬一點。接下來女記者振筆疾書，埋頭向紙，不再看鏡子裡的自己了。

女記者離去的第三天，報上刊出了她的「海角樂園七日遊」。馬老芋仔特地多買了幾份，在店門口最顯眼的位置一扇排開，並且花了一上午的時間閱讀文章裡有關自己的故事，十分感動，覺得皇天不負苦心人，女記者把他奮鬥的歷程寫得既逼真，又動人，再恰當不過。然而甜蜜的感覺沒有持續到午後，一群村裡的年輕人聚集到店門口，踹翻了黑狗，嚷著：「老芋仔你給我滾出來！」他們要求馬老芋仔解釋：「他為什麼侮辱改名字的習俗」。女記者寫道：「……然而文化的衝突是多方面的，這位戎馬半生的老英雄始終固執地稱伊拉泰為『宋古浪』，他豪氣萬千地拍著壯碩的胸脯說：『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生個兒子就跟著兒子改名兒，沒出息！』」「你說誰沒有出息？」馬老芋仔只好利用整個下午來勸說激動的人群；他敢指天為誓，絕沒說過這種話，就算他醉死也不會說這種話，如果他說過這種話就讓颱風把店面吹到菲律賓去。

傍晚時他收光報紙，已經真的相信自己沒說過那樣的話了。但是仍然有十幾戶人家堅持以後不再繳交電費，才真的令他痛心疾首。夜來他咬牙切齒地再翻開報紙瞄了幾眼，發現女記者文章的末尾有個（一）字，明白厄運才剛剛開始，於是輾轉不能成眠。他難以揣想明天她又要寫多少妨害生意的事，更難以記憶自己胡說八道些什麼。直到「全文完」三個字在某一天早晨映入眼簾，他竟興奮得熱淚盈眶。但是此後失眠症與他長相左右，才想起來多年前宋古浪說過的一番話：「如果你不叫我伊拉泰，會永遠睡不好覺的。」

在每一個明亮如白晝的燈夜下，馬老芋仔反覆思索：什麼是「文化的衝突是多方面的」？為什麼一連多日的文章裡每次出現這句話之後，他暗裡嘲弄島民的隱祕就被揭露了？這是自從博學的老宋古浪多年前當眾指出他「發電機裡的能力偷自天上的閃電」以來，馬老芋仔所承受到的最大的屈辱。兩年後的一個冬夜他帶著屈辱睜眼對燈，長嘆而逝。死前困惑地想著：究竟女記者說是真話還是假話？自己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如果女記者說的是真話，自己就是個騙子；如果自己說的是真話，女記者就是個騙子。但是發黃的舊報紙上不只是屈辱，還有他的榮耀，那麼究竟屈辱是真的還是假的？榮耀又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他能夠多活幾天，看見颱風把店面吹垮，招牌落入海中，隨潮遠去，一直航向菲律賓的話，或許就能解開這個謎題，睡場好覺，使先知伊拉泰的預言無法應驗了。

伊拉泰最初對報紙上的文章了無興趣，但是小伊拉泰堅持要讀給他聽，這是長久以來他唯一能和兒子如此親近的一段經驗，他知道再也不可錯過了。於是每天一大早便起身去買報紙。第三天開始，馬老芋仔告訴他：「賣完了。」以後的幾天都是這樣的情況。更奇怪的是馬老芋仔竟然睜著赤紅的雙眼找錢給他。伊拉泰反正無所謂，拿著錢跑到港口去買。他摟著報紙在港灣繞行時，不免想起從前的湯瑪斯神父曾經對他說：「學學你父親，讀讀報紙，你會更了解這個世界的。」但是他堅決相信湯瑪斯神父和老宋古浪口裡經常所說的世界只是空間，而不是時間。沒有人能用語言讀會時間的。果然小伊拉泰一天天讀著文章，越來越顯得沮喪、憤怒以及悲傷。頭兩天的愉悅爾後不再出現。每到讀完當天的最後幾個句子，小伊拉泰總是說：「她為什麼還不寫？她為什麼還不寫？」伊拉泰和巴蘇蘭同時感到憂慮，他們從來沒見過小伊拉泰如此失望，巴蘇蘭認為小伊拉泰愛上了女記者，才會在每天讀完報紙後頭也不回地衝入棚屋，把兩扇門都關起來。

巴蘇蘭深怕兒子會步上他祖父自行餓死的老路，經常把借來的飛魚乾和馬老芋仔胡裡胡塗賒給她的米酒輕輕放在兩扇門前，隨便他打開任何一扇，都會看到食物。棚屋裡的小伊拉泰每天只是喝米酒，把飛魚乾留給從前被曾祖父憂傷皺紋夾死的蒼蠅的後代，喃喃念著：「絕子絕孫的廢料廠！」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原來一直處於絕對的孤獨之中。原先追隨他一起去廢料廠拆鷹架的朋友們早在文章發表的第一天就向他表示了不滿，因為女記者記載著和他一起出海捕魚的片段，他在伸手抓住十隻飛魚後曾誇下豪語：「這種功夫只有伊拉泰才會。」結果女記者一字不改地原文照登，使小伊拉泰從此沒有再高舉過泛著青藍色光芒的匕首。然而最令他體會到孤獨滋味的反而是「海角樂園七日遊」通篇刻畫美麗景色、純樸島民以及「富於想像力的神話」這一類充滿讚嘆、謳歌的語言。他像嗅出風向和暗礁位置一樣嗅出那讚嘆語調來自一個高高在上的角度；像聽出海底伏流一樣地聽出謳歌襯底的節奏敲擊著：「保持現狀、保持現狀、保持現狀……」現實只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通往他再也無法走回去的巨人伊拉泰家族；另一扇通往沒有任何人認真關切和了解過什麼的文明世界，他把兩扇門都關緊了。

「全文完」刊出之後，巴蘇蘭一連三小伊拉泰開門，門外放著十八瓶沒咬開瓶蓋的米酒，她慌張地衝向棚屋，嚎啕大哭，撞門時把一身貝殼和瑪瑙的飾物全撒落在地上，門開處裡面什麼都沒有，小伊拉泰消失在充滿死亡和絕望氣味的空氣裡了。

兩年後伊拉泰穿戴起小伊拉泰留在國宅裡的籐盔、籐甲，把匕首斜掛在肩頭，參加馬老芋仔的葬禮。葬禮比往常草率而冷清，但是人們仍願為著驅逐霸枯砍的緣故破例對這個曾經使他們傷感的異鄉人聊表心意。巫婆狄薇照例參加，抱著黑狗叫喊咒語，痛罵惡靈又帶去一個她的兒子。伊拉泰被窄小的盔甲擠促得很不舒服，隨眾人在屍體旁竄逛衝殺一陣，偶一抬頭，瞥見島嶼東端那所高大的水泥國宅已經矗立在蔚藍天穹之中，剎那間被巨浪般的記憶沖回小伊拉泰讀報紙的那幾個清晨。小伊拉泰曾經斬釘截鐵地說：「女記者說『病人』告訴她：巨人伊拉泰不是被星子打死的，他死在太平洋戰爭末期，『美國人』轟炸我們的島嶼，因為他們把海灘外面岬地錯當成『日本人』的潛水艇；巨人伊拉泰就是被『美國人』用炸彈炸死的。『病人』還說老宋古浪不吃東西餓死是得了『厭食症』的緣故，因為他用腦過度，精神耗弱……」伊拉泰將會永遠記得兒子解釋那些奇怪語言時費盡力氣的表情，他靜靜地聽、慢慢地聽，記住每個字的發音，以及他並不敢相信的意義。在他的了解之中，「美國人」是「日本人」的朋友，就像禿頭、馬老芋仔、「病人」和他是朋友一樣確切不移。老宋古浪是因為巨人伊拉泰的預言才不吃東西的。但是他開始懷念這個家族裡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包括永不妥協的隔代對立關係。他再看一眼豬鼻岩外巨人伊拉泰的新居，感覺所有不再出現的人物和事物全都聚集到那個巨大的國宅裡去了。他緩緩地除去盔甲和匕首，從大海裡看見巨人伊拉泰死後胸洞中湧出的青苔顏色，無比新鮮。

. 饑餓

島上沒有廟，至少巴庫離開之前沒有人在那裡蓋過。所以當領班帶他上船時說：「我們剛趕上收釋迦，釋迦你知道吧？」巴庫無知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他不在乎釋迦是什麼，隨便是什麼都可以，反正船已經開了，他要走了，遠離這個偏僻、荒瘠、幽暗以及充滿饑餓的小島。

巴庫回頭給小島最後一瞥，看見饅頭山後的太陽剛露出一圈螫人的金光。領班這時告訴他：「釋迦就是很像廟裡那個佛的頭的一種水果。廟你總該知道吧？我們去拜拜的地方。」巴庫嗯了一聲，想起傳教士那所古老低矮、外壁爬滿常綠蔓籐的教堂和裡面的主耶穌，「感謝主賜給我食物。」巴庫喃喃地念著，吞了一口口水。坐在他對面的海防部隊士兵被他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使勁兒把原本已經塞了滿嘴的饅頭再往裡擠擠，於是那張嘴就更大了些。

領班在兩個月之後的一天中午匆匆跑回釋迦園，抓著一份剛運到太麻里來的報紙。巴庫看他一副氣極敗壞的模樣，不覺有些心慌，他還來不及掩埋掉一上午偷吃之後落散滿地的釋迦子，立刻拔腿就跑。領班喘著氣，抹著汗喚他回來，他卻越跑越快，不一會兒就翻上了山稜。只見領班遠遠地攤開那份報紙，朝他指指上頭的一張照片：「幹你娘！你跑什麼？快來看！」巴庫站在原處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他知道一回去又少不得捱一頓好揍。「幹！」領班索性跳到工寮上，指天畫地地叫著：「那個兵死了。你看，照片都有登出來。」那個兵曾經分饅頭給巴庫吃，巴庫說：「你的饅頭不夠分我。」那個兵笑了笑，把大背包打開露給巴庫看，裡面至少有二、三十個：「是伙房裡賸下的，我要帶去山裡吃──呃，我休假，去露營。」可是過了幾分鐘，他又說要去臺東找朋友，船到中途的時候他卻表示自己退伍了，也許可以和領班一塊兒採水果去。巴庫沒認真聽那個兵說什麼，他只記得下船之前一背包的饅頭都被他吃完了。那個兵驚訝、沮喪地望著空背包，又望望巴庫。同樣的表情後來登在報紙上，新聞說他攜械逃亡，在走投無路時「飲彈自戕」。這時領班搖晃著報紙的手忽然垂下來，他發現了滿地的釋迦子：「駛你娘的巴庫你別走！」他跳下工寮的時候摔傷了腿，嘴裡還直嚷嚷：「下個月、再下個月你也別想領到一塊錢！」

可是過了三天，領班一瘸一拐地捧著一疊十元鈔票到工寮來，照例罵他這裡「臭死了！」並且告訴他：「你運氣真好，有錢可以賺了。」巴庫正在大口吞飲一碗黑糖白米稀飯，飯湯裡難免有幾隻運氣不好的蚊子，巴庫一向把牠們當成加菜，總是小心翼翼地留到最後一口才灌下去，所以他必須喝得很專心，沒功夫理會領班。「從明天開始，你不必到園裡來了。」領班說話時兩手把鈔票來回撥弄成一面扇子的模樣，打心底裡他就覺得這把錢不該這麼輕易地交給眼前這個又臭、又髒、又無知、又貪嘴的黑小子──雖然他已經抽拿了其中的一半。無知的巴庫這才閃著雙晶亮的眼珠盯住領班：「你不要我做了？」「我要你做別的，更有意思的事。」

●

一連串更有意思的開始降臨到巴庫的身上。他依舊領取每天四十塊錢的工資，還有額外的獎金，而且不必到山上去採果子、種樹、曬太陽，甚至不需要偷吃釋迦──他總有吃不完的釋迦。釋迦園的園主特別為巴庫搭了一座遮陽傘棚，一副簇新的法國式白漆鐵桌椅，一個經常更換塑膠內袋的巨型垃圾桶，以及每天和巴庫握好幾次手，謝謝他吃釋迦。通常那都是在遊覽車快要開的時候。導遊小姐揹著喊話筒到太麻里鎮的大街小巷呼喊觀光客上車，但是大部分的觀光客卻不會匆忙地移動腳步，他們仍舊目瞪口獃地佇立在花綠色遮陽傘的四周，直到園主喝完他的第無數杯老人茶，站起身子，舉著一支比導遊小姐更大的喊話筒，對巴庫以及所有在場的人說：「謝謝您！巴庫先生。謝謝您這樣欣賞我們金寶園農場自種自銷的金寶特級釋迦。也謝謝各位光臨我們鎮上的貴客您的參觀，謝謝！謝謝！我們金寶園……」觀光客從不耽誤行程，也絕不會忘記要趕在臨行前買一些金寶特級釋迦回去。他們走了以後，農場的清潔工會把塞滿了釋迦子的塑膠袋拿走，換新；園主坐回他的椅子上，鬆開領帶，點支煙，連聲叫道：「累死了！」巴庫則往往繼續吃完他手裡那最後的半個釋迦。「這樣就對了！」園主說：「一點都不要浪費。」

巴庫每天表演吃掉三十斤釋迦的消息很快地傳揚開來，一個月之內，遊覽車增加了兩倍，人人都爭著來看這位釋迦大王──幾乎所有的訪客對巴庫的長相都表示訝異，他身高不超過一百六十公分，體重頂多五十公斤，胸背的肌肉略微有些發達，可是肚子一點兒也不大。於是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會懷疑巴庫的嘴和喉嚨、前胸以至於腹部一整塊都是假的。一位穿縷花絲質低胸洋裝的婦人甚至拿陽傘尖輕輕戳著巴庫的肚子，說：「好好玩噢！」巴庫友善地對她笑笑。事後園主也說：「這樣就是了，顧客永遠是對的。」可是有一位顧客卻在不久之後讓園主痛恨入骨地說：「我要殺了他！」

那個人自己開著轎車，在一個禮拜六的下午首次來到鎮上。他穿一身筆挺的米白色薄西裝，帶墨鏡，讓人一眼就看出是個有錢人。園主沒想到這麼晚還會有人來逛攤子，正在為難著要不要收傘打烊的時候，那人掏出了一張名片：「請你送一百斤釋迦到這個地址去。」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摘下了眼鏡打量巴庫：「你就是釋迦大王？」巴庫望望園主，又望望對方：「我，我不是，我們老闆才是。」那人親切地咧嘴笑了，他看見巴庫下巴頦沾的釋迦子和汁液上還映著夕陽餘光，便上前伸出修長又厚實的手握住對方：「該吃晚飯了，嗯？」一轉臉他逼視了一下園主：「不知道這位大飯量的老弟肯不肯賞光？我想請他喝一杯。」園主從沒碰過外人單獨邀約他任何一個「部下」的情況，先是尷尬地笑笑，隨即衝巴庫昂了昂臉：「巴庫現在名氣大了，有人請客了呢！」那人維持著禮貌的笑容，卻沒有進一步邀約園主的意思，只淡淡地問巴庫：「你，還吃得下吧？」

巴庫不敢忘記園主「少吃一點、早點回來、明天還要上班」的吩咐，所以只喝了七、八杯生啤酒、幾隻紅蟳、兩盤炒螺肉和一尾甜醬烤魚，席間巴庫說了很多的話，包括他的故鄉小島上混含著原始、奇幻、疏離和封閉色彩的風情、他的祖父巨人伊拉泰以及父親老宋古浪所發展出來的龐大家族，他的十五個兄弟姊妹之間零星瑣屑的故事，還有自己的童年、少年時代在島上各村落之間遊乞飄泊的記憶。每說完一段，他都會猛灌一口生啤酒，說：「我們就是窮，又沒有自由、沒有學問，不像你們。呃──先生，您貴姓？」然後他立刻忘記那人貴姓，他只記得對方是個經理。經理最關切的是巴庫究竟能吃下多少東西？他一再表示對這位年輕山地同胞食量的驚訝和讚佩，然而巴庫絲毫沒有因此而得意的樣子。

「你每天都吃這麼多東西嗎？」經理打了一個混合著酒精和九層塔氣味的嗝：「從小就是這樣？」巴庫努力搖搖頭，點點頭：「從小就這樣，不吃也可以，吃多也可以，吃少也可以，隨便，都可以。」經理說他懷疑巴庫的肚子裡有蛔蟲、蟯蟲和鉤蟲，他用筷子沾酒把寄生蟲寫給巴庫看，於是巴庫又想起一段往事，便說：「你很像廖醫師。」廖醫師曾經在他那間低矮透光又漏雨的診療所裡警告巴庫要吃洗淨的、煮熟的東西，當然，更不可以吃泥土。「不然你活不到十歲。」廖醫師接著遞給他幾片花生糖，拍他的頭：「吃完藥再吃這些。」巴庫想起這件事就很好笑，便低聲跟經理說：「其實我那時候已經十五歲了。不騙他怎麼會有糖吃？」經理嘿嘿嘿地陪他笑了一陣，想想是時候了，說：「你也很滑頭嘛！欸──在這裡你一個月可以賺幾個錢？」巴庫不懂算數就如同他不了解「滑頭」是個什麼意思一樣，他猶疑著喝一大口酒，這讓經理誤以為他在拿翹，趕忙伸手握住巴庫的肘子：「沒關係，你可以告訴我，我絕不跟別人說去。」巴庫環顧了一下夜市攤販，想不出四周還有那個「別人」會像經理一樣對他的工錢有興趣？「一天四十塊啦！算月多麻煩。」巴庫說。經理忽然愣住了，他兩手扶著巴庫的肩膀上下摩挲，帶了些許血絲的眼珠子高高低低翻看著巴庫的嘴和肚子。「四十塊？」他叫起來：「我操！四十塊？」「還有好幾箱釋迦，隨便吃。」「我操他媽的釋迦！他們給你四十塊？」經理瘦削的長臉上糅合著憤怒和興奮，兩排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我操巴庫！說真的，如果你願意，我他媽給你一天四百塊！」

經理第二個週末再度來訪，轎車停在攤子前，令園主不很愉快，但是他以為這個豪客又來買大批的釋迦，正好是現場數百名觀光客的榜樣，所以捧著笑臉用喊話筒向「各位親愛的來賓」介紹：「我們現在有一位特別來賓，他是金寶特級釋迦的忠實愛用者──」經理卻用手肘排開擋在面前的人群，招了招巴庫：「小子，成啦！上車。」巴庫興奮極了，快嘴兩三下幹掉手上的釋迦，和園主揮揮手，跳上轎車，任由經理左衝右突地在遊覽車之間穿行，最後他終於看見眼前有一條筆直、寬闊的大路，一邊是迤邐蒼翠的山勢，一邊是青碧遙迢的大海，這才吐了口氣，口裡念叨著：「要去大地方了，要去大地方了。」「沒錯兒！」經理笑著，墨鏡上反影著路面白而直的線條：「到大地方、見大場面、吃大餐、賺大錢。」

●

巴庫的新工作是吃大香腸。他第一眼看到大香腸的時候忍不住笑了起來。當時經理和他一同站在來福牌肉類加工企業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廈櫥窗外面，窗裡陳列著一串鎖鍊般的香腸，每支都有三尺來長，肉色暗濃，卻閃著一層油光，肥白的地方有如要滴出水來的模樣。香腸後面稍高處懸掛著幾幀巨型的幻燈片。「你看那幾張幻燈片，我親自拍的。」經理卡在漿領襯衫裡的脖子轉了轉：「不賴吧？──咦，你笑什麼？」巴庫對幻燈片裡男女老幼用刀叉切食香腸的滿足笑容沒多大興趣，他認真地瞪著一節節的大香腸，笑得眼淚盈眶，好容易才喘過氣來：「可以，可以吃嗎？」經理搖搖頭：「那是假的，蠟做的。」「我看也不可以。」巴庫抓抓亂如蓬草的頭髮：「好像我哥哥的屌。」

經理帶巴庫去燙了一頭捲捲的高高的髮式，為他訂做一身緊貼貼的紫紅色西服。命令他在兩天之內刷白所有的牙齒，包括「最裡面看不見的兩顆大牙」，還有：「以後不許嚼檳榔了。」經理帶他住進公司宿舍的時候說：「你要牢牢記住，以後你就是公司的人了，隨時隨地都代表公司，不能破壞了來福牌的形象──健康、活力、衛生的形象。」巴庫誠心誠意地點點頭，開始刷牙。他刷了三個小時，吃掉兩管黑人牌超氟牙膏，覺得鏡子都快被他照破了，可是仍然不能確定最裡面的大牙刷乾淨了沒有。他耐心地刷著，從鏡中的鐵窗望出去，有幾棟七、八層高的樓房、橫越窗前的電線，和一點點帶些陰灰的藍天，看起來好像是大白天。「這裡的人生活就是這樣，有條有理，有規有矩，什麼樣的顧客就在什麼時候上門，什麼樣的天氣就買什麼樣的東西。」經理說：「我們都仔細分析過，錯不了的。」巴庫記得這話，並為之而感動了好一陣子──尤其在每天清晨的時候，他用一支發亮的玳瑁梳子刮著小捲毛，打上和西服一色的紫紅領帶，聽見腳下的小牛皮靴在塑膠地磚上敲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就覺得幸福極了。

通常他帶著他幸福的感覺出門，到公司門口時不會忘了瞄一眼蠟製的香腸，腦子裡閃過大哥宋古浪的影子，然後他就會吹著口哨走進寬敞的大廳，在「整肅儀容」的鏡子前稍事整理一下被晨風（偶或細雨）弄亂的髮捲，望一望民國六十年的巨型日曆，深深呼吸兩口文明的空氣，邁開大步踏上他的工作崗位──一個高高的臺子。臺子是「口」字形的，向裡的一邊是廚子的料理臺，廚子右邊和左邊各有一位負責算帳、打包、向顧客說：「謝謝光臨、歡迎再來。」的小姐。向外的這一邊就是巴庫的地盤了。他臉上掛著練習過許多天的持續微笑，不時地向四周的觀眾報以點頭之禮，以及不時地吃大香腸。上午廚子為家庭主婦示範一些複雜的香腸蒸調法，下午就為下班的職業婦女、單身漢和一群肚子餓的學生表演較簡單的香腸熟食。巴庫的職責是把每一道菜的第一盤吃光，第二盤分裝在十幾個小碟子裡分給吞嚥口水的觀眾。他每天要吃掉三十五盤紅燒的、清燉的、油煎的、乾炸的、水煮的、粉蒸的、蔥爆的、醬拌的、或者是生啃的香腸，吃完一盤便伸出拳頭喊一句：「百吃不膩，來福牌！」並接受觀眾的歡呼。到後來觀眾竟然也跟著喊：「來福牌！來福牌！」

基於經驗的教訓，經理及早警告過巴庫：「除了百吃不膩來福牌七個字之外，你不可以和任何一個顧客說任何一句話。呃─以免、以免以免打擾你的工作情緒，影響胃口之類的。吃東西的時候說話對身體不好，知道嗎？」巴庫點點頭：「知道。」「我們是一個有制度的公司，一切都要照制度，我想你也看得出來。所以嘛，關於你的工作內容啦、薪水啦、健康保險啦，我們都會儘快和你簽一份詳詳細細的合同。」

來福牌的櫥窗被顧客群擠破的第二天上午，巴庫簽了那份合同。當天下午他就因為違約而被扣了一千塊錢。原因是金寶園的園主和領班來捧場，巴庫忘記不准說話的規定，擅自問他們說：「你們好嗎？」園主親眼看見經理糾正巴庫，也細心地偷聽到「罰薪一千塊」的話，當下十分生氣，發誓一輩子不吃香腸了。他對領班表示：「這種大公司最坑人了，我永遠不會這樣對待我的部下。」領班說當然當然。「真可惜，唉！」園主繼續說：「像這麼好的一個人才，一天到晚關在這裡吃這些油膩膩的東西，嘖！」領班說就是嘛。「改天你再去幫我物色一位，要像巴庫這麼能幹的。」領班說一定一定。他們互相搖頭嘆息地步出公司大門，避過滿身鋁皮屑和玻璃粉的工人時看見外頭站著個穿緊身皮褲、低胸洋裝的女郎。女郎正在專心地朝裡探視，她看著巴庫向一位和他握手的顧客說：「百吃不膩，來福牌！」而巴庫並沒有忘記悻悻然離去的園主和領班，他實在也想念著他們，這樣沒說上兩句話就互相不理會似乎不好，便特意彎身朝外看了看。

這時門外的女郎瞪大眼睛、張著嘴，轉身跑開，而巴庫卻清楚地看見她驚訝又沮喪的表情，一時之間他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表情，頓時有一種混糅著熟悉與陌生的感覺，彷彿他曾經遭遇過同樣的情況，卻沒有記憶起來的機會。他狠狠咬一大口香腸，體會著豬油、菜油迸濺到口腔內壁的豐潤。廚子在這個時候湊到他耳邊輕輕說：「有一個騷馬子看你看了很久。」巴庫點點頭。廚子舔了舔食指上殘餘的油漬，拱一下巴庫的腰眼：「下了班去找她，吃香腸，補香腸，打香腸，嗯？」

其實是她找上巴庫的。三天以後的一個晚上，巴庫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她撐著一把大黑傘走近他身旁，說：「你是巴庫嗎？」巴庫點頭，看著這個穿著白衣黑裙的女郎眼角閃出幾星淚水，很快地用手背把淚光抹糊掉，繼讀說：「你不認識我了？」當巴庫開始回想的剎那，他打了一個嗝，對方的新眼淚又流了下來：「我是──」她接著改用家鄉話，大聲地叫著：「我是你妹妹馬塔妮！」接下來的幾秒鐘或者幾分鐘裡，兩人除了互相搖頭、傻笑、哭泣之外，好像什麼也沒做，他們同時陷入了多年以來各自飄泊的回憶。

躍到巴庫眼前的第一個景象是他少年時離家的那個雨夜。他的大哥宋古浪送他到村口，說：「你可以不要走的。」他說：「我不要你養，你要養老頭子，還有帕努沙、還有伊木路、還有卡西美、還有馬塔妮。」他只隨便說了其他十四個兄弟姊妹裡的幾個小傢伙和他們的父親老宋古浪──一個只會念《聖經》、學日文、說國語而不會養活任何人的瘋子；就已經為他那枯瘦如黑松的大哥感覺悲傷，便頭也不回地往依拉拉來村走去。同樣地，馬塔妮也開始回想起她離家時的情景，宋古浪送她到港口時說：「你可以不要走的。」「我不要你養，我要自己養自己。」「你們都說一樣的話。」宋古浪在生氣的時候也非常落寞，甚至有些呆滯和愚笨：「你啦、伊木路啦、帕努沙啦、巴庫啦、江馬雄啦，你們都不要我養，給我養有什麼不好？」馬塔妮忿忿地加緊腳步，走向船橋，猛然間回頭瞪著宋古浪，咬著牙說：「你沒有不好，是這裡──」她一踮腳尖，兩手朝島上所有的山林揮舞一個大圓弧：「是這裡不好！」

「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們同時問對方，然後一起笑起來。兩人這才發現在雨裡已經走了不知道多遠的一段路，而馬塔妮的大黑傘也早就不見了。他們的話題有如傾盆直下的大雨，密密麻麻地沖刷、浸泡著一整條沒有盡頭的路。顯然沒有誰把對方的話認真聽進心裡去，他們只是不停地說著自己。馬塔妮在這個比自己早離家幾年，卻在最近才來臺灣的哥哥面前逐漸顯露出自信而老練的神氣，好像是姊姊一樣。她也的確認為自己是家族中第一個深入文明的分子，有必要為巴庫很快地介紹新世界的一切。「我覺得你應該買一臺摩托車，在這裡沒有車很不方便。」她說：「我下個月就要買一臺鈴木五十了。」「你到底在做什麼？」「做藥品生意。」馬塔妮別過臉去看路邊商店的霓虹燈櫥窗：「等天氣好了我帶你去看我們的生意。」巴庫隨著她的視線望去，霓虹燈管是粉紅色的，一明一滅地閃著英文字，照得旁邊的泳裝美女像在跳舞一樣：「為什麼要等天氣好？」馬塔妮沉默片刻，淡淡笑了笑，抹去額角的雨水：「下雨真討厭──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啦，我們只是騙騙那些鄉下土包子，你呢？你們工作辛苦嗎？」巴庫坦白告訴她，最辛苦的是他經常脫口而出地把經理喚做「領班」，對方就會狠狠罵他一頓：「不知道長進的東西！」「我覺得你應該有個性一點。」馬塔妮說。

這場悶人的雨一連下了半個月。每天清晨巴庫坐在馬桶上凝視鐵窗裡高雄市的天空，幸福的感覺就黯淡了些。他明白天不放晴，馬塔妮是不會來公司帶他去看藥品生意的。「你連你妹妹住哪裡都不知道？」廚子有一天不耐煩陪他等馬塔妮了：「有這種事？」「她說每天都在不一樣的地方跑來跑去，而且很遠，在鄉下。」「她真是你妹妹？」巴庫不懂廚子為什麼朝他擠眨擠眨眼，只說：「是啊。可是──」可是巴庫又覺得馬塔妮不像他妹妹了。這時一輛銀灰色的大轎車疾駛過來，濺了巴庫和廚子一身泥水。廚子破口大罵道：「幹你老母駛你娘！──你們兄妹真無聊，到這裡來混有什麼意思？幹！」廚子怒氣沖沖地離開，一路上自言自語罵天氣和這個城市，以致忘了搭車，他走回宿舍大樓，經過巴庫門口時又罵了幾句：「有辦法就去臺北啦，幹！臺北女人又多又欠幹！」直到夜深時他打過一回手槍，想著公司門口穿低胸洋裝緊身褲的女郎，才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夢見自己在臺北開了一家大飯店。

同一天晚上巴庫則夢見馬塔妮開著一輛銀灰色的大轎車，在依拉拉來村和依拉努米路村之間飛馳，他拚命在後面追趕著，卻怎麼也追不上，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曠野和山壁之間的椰林裡迴響：「你吃飽了沒？你吃飽了嗎？」遠地的馬塔妮這一夜失眠了，她興奮地跨坐在一輛全新的鈴木五十上六個小時，回想著宋古浪多年前的一個預言──那年她才七歲，宋古浪告訴她：「你長大以後會坐在一個輪子上，巴庫坐在你後面的輪子上，你們一起去看檳榔釀成的酒。」她讓往事一片一片地在腦海中浮現，直到天亮，太陽從機車的後視鏡裡升起。

經理為天氣轉晴而愉快了好幾天。每天他都對來上班的同仁說：「這才是高雄的天氣嘛！」他也會特別拍打一下巴庫的腹肌，帶勁兒極了地說：「天氣好，多吃一點。」兩個多禮拜以來庫存大香腸會發霉的顧慮一掃而空，到公司參觀和選購的顧客又熱鬧起來，經理覺得對上面和上面的上面都有交代了，還有什麼比現在更好的呢？他甚至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我要辦一個『來福來野餐』大會。」他對廚子說：「我要在大會裡舉行一場吃香腸比賽。」「那要吃多少香腸？經理，你想累死我？」經理沒理他，繼續說：「誰要是能在比賽裡吃贏了巴庫，來福牌就請他吃一輩子大香腸，怎麼樣？不錯吧？」廚子聽慣了經理的點子，也一向跟著說不錯不錯。不過他私下向巴庫抱怨：「他要辦野餐他自己去，我不幹。」接著他從牙縫裡迸出一句臺語：「伊娘的我要辭頭路。」真正受困擾的反而是巴庫，因為經理認為他的造型不適合當一個擂臺主。「你這造型噱頭不夠，太、太、怎麼講──」他一手環胸，一手在巴庫面頰旁邊揮圈子：「太不『sharp』了。」最後他徵求兩位售貨小姐的意見：「你們覺得什麼樣的長相會讓你嚇得吃不下飯？」結果巴庫必須每天練習兩、三百次伏地挺身，增加胸部肌肉，不刮鬍子，並且剃了個大光頭。

在一個月以後的野餐會上，巴庫光著上身，穿一條黑緞子寬筒褲，腳下一雙功夫鞋配紅布綁腿，登臺亮相。經理在臨時搭建的木臺旁的涼亭裡，看著數百名來福牌大香腸的愛用者來此度週日的盛況，內心無比感動，不禁想起初放晴的那幾天他構思這項活動時福至心靈的情形。「下一次我還要辦個更大的，來個千人大會，萬人大會。」他對廚子說。廚子這回沒搭腔，差一點朝鍋裡吐口水。

實際參加比賽的吃客是不是真像經理所算計的那樣，因為「被巴庫的造型給嚇沒了胃口」而少一點，這是沒有人能知道的。不過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每一個挑戰者都至少比巴庫高半個頭，大多數是方面闊嘴寬下巴凸肚子和一口大白牙，他們穿著成套的名牌運動裝或青年裝，穿短褲的露出毛茸茸、黑忽忽的小腿。他們對坐在一條長桌兩邊，不時地左顧右盼，渴望從臺下黑壓壓、花俏俏的頭顱叢中尋找熟悉的面孔。巴庫坐在長桌的東端，面對尚未成形的夕陽，想著那回村長家新船下水典禮的情景。當時他還不夠資格和村裡年長又健壯的年輕人一同參加驅鬼，只能和伊木路他們幾個小傢伙爬在一顆大樹上看熱鬧。從他伏身的角度看下去，新船嶄白的、修長的軀體有如海面下一隻蓄勢待發的飛魚。船上坐著兩排老人，其中有他的父親老宋古浪。老宋古浪已經五天沒吃東西了，但是精神似乎比其他十五個長者都要好得多，他更是長者之中唯一會說國語的，偶爾會和擠在船邊搶鏡頭的觀光客聊幾句：「歡迎到我家來吃飯。」巴庫還看見他的大哥和幾個村長的兄弟在船尾念誦驅鬼咒、揮舞拳頭、跺踏腳步時臉上扭曲的神情，他們的眼睛、嘴巴都張到最大，好像大笑或大哭，或者兩者俱備；透露著驚訝、沮喪、憤怒以及恐懼的意思──於是巴庫想起了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表情多年以後出現在一個把食物分給他吃的逃兵的臉上。

「現在，聽到槍聲一響，我們就開動。」巴庫遲疑了發覺身體在槍響之中猛地飄飛起來，飛到半空中，俯視著自己在鋪著嶄白枱布的長桌這頭；對面站著的是高瘦如松的宋古浪，在船尾念驅鬼咒，中間是他們的父親，正朝外地人說：「歡迎你們來。」巴庫在典禮之後不久離家，遊乞於島的西端一帶，並且在那裡聽到宋古浪餓死的消息。「巴庫！」經理的槍還舉在半空裡：「快吃啊！你還等什麼？」巴庫這才從空中摔落，抄起烏心木的大筷子，自盤裡往外掀起一片又一片的大香腸。他的鼻尖幾乎已經陷進那浮映著夕陽的肥油裡去了，耳邊只聽得唏哩呼嚕的咀嚼吞嚥之聲。巴庫的對手們和他一樣，埋頭撕咬，發出狗兒護食的聲音。幾分鐘之後，開始有人斜眼打量旁邊的對手，並暗自估量自己領先或落後了多少片大香腸。可是這樣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多久；人們不約而同地減慢速度，一齊望著光頭巴庫奮勇進食的英姿。這時巴庫已經吃完了第四十二盤，連一個飽嗝也沒打。其中一個穿青年裝的小胖子（他是經理預先埋伏下的暗樁）帶頭鼓掌，其他的人也慌忙丟下筷子，來不及擦拭嘴邊的油漬和肉渣便跟著熱烈地拍起手來，小胖子看高潮已臻於頂點了，索性站起身子，回頭對經理擠眨一下左眼珠，更加兇猛地鼓掌，眾人不甘失了風度，立刻紛紛起立，有一個還自作主張上前和巴庫握手。巴庫一時改不了平日上班的習慣，脫口說道：「百吃不膩來福牌！」然後所有的人對他大笑。

這次偉大的勝利多少為巴庫帶來一點好處，經理送給他一臺不算太舊的大同牌黑白電視機。於是巴庫每天會睡得比較遲一些；廚子也經常在晚飯後，來到他的屋裡，抽煙、喝開水、塞給他一、兩粒檳榔、盤踞在他的床上看連續劇，並且一再告訴他：「像我們這種有志氣的男兒應該到臺北去打拚。」廚子告訴他許多關於臺北的知識，強調臺北是個有錢、有女人以及有自由的地方。對於錢和女人，巴庫不太熟悉，也自覺沒有什麼應付的能力，可是最後這一點打動了他一下。「臺北很大嗎？」他問。「大噢！太大了，大得不像話。」廚子順手把煙灰彈在巴庫的皮鞋裡，捲起舌頭用國語說：「你看，電視公司在臺北、電影明星在臺北，臺北的大百貨公司有幾百個……」廚子滔滔不絕地說著，害巴庫幾乎忘了打第九個呵欠，直到電視機裡播出國歌，廚子還指指螢幕上萬頭鑽動、旗海飄張的畫面：「那是總統府，你看有多少人？地方有多大？」巴庫揉了揉眼睛，看見灰濛濛一片發出沙沙沙聲響的方框框。「大都市真的就是不一樣，」廚子揮動手指讓他把電視關掉：「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有機會──我會在臺北開一個大飯店，怎麼樣？」巴庫有好一陣子沒搭腔。他努力刷著牙齒上殘留的檳榔印子，在電視機旁那座鍍金獎杯上照照頭頂剛冒出來的青色髮根。「唉！巴庫，你想不想去臺北？」「隨便。」廚子根本不聽他的，繼續問道：「你想去臺北幹什麼？」巴庫搖頭橫向刷，弄得一手一嘴白泡，有幾星白泡濺向獎杯，正濺在巴庫頭影的位置，使他看起來像個洋鬼子了。

巴庫的頭髮長得非常快，到馬塔妮突然來訪的那一天已經可以燙足一頭小花捲了。廚子看見馬塔妮怦然心動，覺得胸腔裡像有一個鼓風箱在吹火，他故意表示親密地把手勾緊巴庫的脖子，簡直要把對方勒死，以顯示他如此強壯。可是馬塔妮根本不理會廚子，她的鈴木五十尚未熄火，只朝巴庫招招手：「上車，我帶你去看藥品生意。」廚子當然對他們兄妹那樣絕塵而去很是不滿，並且堅決相信馬塔妮對他的不理睬是由於看他不起的緣故。從此他心中的肉慾又平添了一份自憐和怨恨，使他幻想許多關於戀愛的折磨，從而更加想念馬塔妮。他甚至開始整套地租看金杏枝和禹其民的小說，整個人逐漸憂鬱、暴躁起來，喜歡一個人到鄉下或海邊走走。有一次在高屏公路上觀察相思樹虯結合抱的美姿，差一點被金寶園的釋迦車撞死，只好和車上的領班打一架。最後廚子被打癱在路邊，衝領班飛馳而去的拼裝車大罵：「X你娘的莊腳人去死啦！」他搖搖擺擺地往回家的路上走著，經過一處小市集，那裡有個巡迴於南部地區各鄉鎮之間的蛇藥攤子，圍著一大群人看熱鬧。廚子一跛一拐地逃離現場，以致錯失了和馬塔妮再度見面的機會。

巴庫第一次和馬塔妮去蛇藥攤子的那天晚上，馬塔妮事先已經和老闆說好，她不能在多年不見的哥哥面前沒面子，所以她必須以投資老闆之一的身分露臉，正牌老闆慷慨地「以算請假一天」的條件答應她。代她上場唱歌的一個女孩更是樂於效勞，因為馬塔妮首次讓人穿她那套發亮的黑色緊身皮褲和低胸洋裝。留兩撇小鬍子的藥老闆拉著巴庫和馬塔妮在圍觀的層層人群中穿梭，扯開喉嘴向巴庫介紹（當然他希望身邊的顧客也在無意中聽到）：他們擁有三百年歷史的祖傳配方、全省規模最大的流動藥品銷售市場以及馬上就要成立的製藥公司。巴庫一慣地報以點頭。「我們的藥專治百病，什麼刀傷燙傷跌打損傷風濕症關節炎黑斑青春痘便祕敗腎籠總有效，沒事吃一粒也可以補血養肝清火解毒固精壯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

老闆一面說，一面游目四顧，和熟面孔打個招呼。巴庫繼續點他的頭，看見攤子中央一個比宋古浪還要高大肥壯的男子伸手到蛇籠裡去抓出一條龜殼花。「你妹妹幫我很多忙。」老闆順手在馬塔妮圓鼓鼓的屁股上拍拍，捏了一把，馬塔妮忍住笑，瞪一眼正在專心看場面的巴庫。只見那壯漢把蛇嘴掰開，卡在自己左手腕上，圍觀的男女老少中有人帶頭發出一聲驚呼，接著人人都迫不及待地讚嘆起來。蛇一口咬下，壯漢開始淌血，臉上仍撐著豪邁的笑容。巴庫嚥一口唾沫，看看老闆，他的小鬍子掀了掀，隨即低聲說道：「廣告的啦！」壯漢甩蛇入籠，按住傷口，立刻有人遞過來一杯清水，和一粒紅色的藥丸，壯漢把兩樣東西捧起來向四面一舉，「通」的聲藥丸入水，巴庫則叫了一聲，臉色變得青白兮兮。

馬塔妮卻沒有發覺，她看那藥丸把清水染成血一般腥濃的紅色，才猛然想起來宋古浪那個預言，不禁搖頭笑出聲來。巴庫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宋古浪說過：「檳榔釀的紅酒有毒，喝了人會變白，慢慢死掉。」壯漢這時已經托杯一仰，「不行！」巴庫用家鄉話喊道。站在附近的人紛紛回頭看他，連壯漢都嗆了一口，咳個不停。老闆沒料到巴庫竟然來鬧場，正要發作，一個老顧客發現了馬塔妮，便叫著：「馬小姐！你今天怎麼不唱歌？」馬塔妮立時羞紅了臉，低下頭。巴庫看場上的壯漢好端端的，也不曾變白，才鬆過一口氣。老闆機伶伶地扯了一下馬塔妮的裙子，咬牙切齒沉聲說道：「快去唱啊！」馬塔妮知道巴庫闖的亂子不小，老闆溫柔的小鬍子已然怒扎扎豎了起來，她只好猛轉身甩開巴庫，三步併兩步衝到場子上。後頭一組三人小樂隊開始連敲帶打地演奏起來。馬塔妮暗自調勻呼吸，希望能趕快袪除掉周身那股羞怒交侵的熱氣。她放開嗓子唱了好幾句，才敢抬眼看一下巴庫是不是還在場。巴庫確實不在原處，他已經擠到前排，昂著下巴，驕傲而興奮地笑著，兩手胡亂拍拍拍地打拍子，還不時會跟左右的陌生人說：「她是我妹妹，她會唱歌！」於是馬塔妮眨著微濕的眼睛，唱得響一些。老闆的小鬍子貼順了，他對身旁一個埋伏在人堆裡的徒弟說：「要記得啊，這款設計好的廣告最有效。」「怎麼講？」「從明天起，馬塔妮都不要從後臺出來，要從頭前，這樣比較卡親切。」對方點點頭。「還有，」老闆說：「明天你當馬塔妮的哥哥，像他現在這樣。」巴庫正和他身後的兩個人指畫著：「她是我妹妹。」然後一齊打拍子的人越來越多了。

巴庫真是一個優秀的廣告人物。經理、廚子還有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的「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一點。他們整個秋天的話題除了業績、天氣和流行之外，就是巴庫有個歌唱得十分好的妹妹。巴庫隨時不忘向所有的人保證：年輕漂亮嗓子好的馬塔妮將來會變成紅歌星。雖然絕大部分的公司同仁沒見過她，但是只要他們窩在電視機前看喜相逢、五燈獎或者任何觀眾可以參加的歌唱綜藝節目，就一定有人會說：「這人是不是巴庫的妹妹？」或者：「她像不像巴庫的妹妹？」或者：「巴庫的妹妹應該報名參加這個節目。」廚子更施展出加油添醬的絕活兒，時刻提醒巴庫：「你應該帶你妹妹，跟著我，我們一起到臺北去闖天下。」說這話的時候廚子的眼前浮現一連串電視廣告上的畫面──馬塔妮穿一身白紗裙，騎在一匹白馬上，背後是一處大瀑布，他自己騎著另一匹白馬，手裡舉著瓶保力達Ｐ，旁邊有歌聲傳來：「享受健康美麗的人生。」

直到很久以後，巴庫跟廚子真的在臺北發展了好些年，廚子已經結了婚，並且和他的領枱妻子生下一對雙胞胎，他都不曾放棄對巴庫遊說：「你真該把你妹妹接來──她恐怕都認不出你來嘍。」巴庫在那時節不像早些年這樣好胃口，人變得瘦些，膚色變淡，呈現半透明的青灰光澤；廚子也不再讀金杏枝和禹其民的作品；公餘之暇，他大部分的時間花在閱讀《一分鐘致勝要訣》、《速食企業經營管理》或者陪老婆看「家有嬌妻」上。而幾年前的這個冬夜，廚子作夢也不會想到：巴庫忽然答應了他的建議，巴庫說：「也許你說得有道理，我應該帶馬塔妮去臺北。」起先廚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籃球情人夢」的世界裡跳出來，一跳跳下巴庫的床：「小子，你不是在講笑哦！」巴庫邊搖頭邊看姚蘇蓉唱得流下黑色的眼淚，他相信馬塔妮嘹喨快樂的歌聲會比盈淚歌后的哭調好聽多了。廚子則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巴庫忽然想去臺北發展的動機，便故意作勢拿書打巴庫的腦袋：「看你頭腦憨憨的，去做啥？呷我的頭路？」巴庫認真地望望廚子，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不是說到臺北比較自由，想做什麼都可以嗎？」廚子極力壓抑著從心底浮到臉上來的興奮，使勁兒捏了捏巴庫的肩膀，有如捏著一張決勝的王牌，當下暗自盤算起他構思已久的那個計畫，嘴上則說：「一點兒也不錯，到臺北就海闊天空了。」

從此以後，經理的一舉一動都成為廚子勸說巴庫離職的藉口──妨礙巴庫自由的藉口。經理替巴庫整理鬆掉或歪掉的領帶，廚子說那是經理想把他像狗一樣地鍊起來（這個比喻是廚子從一本愛情小說裡看來的，小說中的第二女主角怕第一男主角愛上第一女主角，經常為他買領帶、打領帶，而第一女主角也對第二男主角做了同樣的事）。經理為巴庫拍攝了一張彩色照片，放大成二十四吋，框裱起來，陳設在公司大廈櫥窗的正中央，四周懸掛著一串串蠟製的大香腸；又訂製了一排醒目的壓克力字標題：「冠軍的香腸──來福牌」，廚子每天都提醒巴庫：「你被關在那裡面。」經理斥責一名售貨小姐上班時間打瞌睡，廚子就表示：「那是罵給我們聽的，他連我們做什麼夢都要管。」

說多了，廚子自己也鼓舞起他對經理的厭憎之情；不時被噩夢中淋了滿熱油的經理的鬼樣子嚇醒。有時夜半醒來，他會去敲巴庫的門，努力扮成一副沮喪如失戀男子的模樣，告訴對方：他實在受不了在來福牌混日子的空虛感；要不然就裝成興奮極了的樣子，抱著巴庫在屋子裡繞圓圈：「我在臺北的朋友來信了，要我們趕緊準備，下個月我們就去開一家大飯店。」每一次兩人的結論都一樣：等錢存得差不多就辭職，可是沒有人知道：要多少錢才差不多。他們總是打著呵欠分享彼此的夢境，像誰做總經理、誰做董事長之類的──巴庫只知道電視劇的臺北人都是總經理或董事長，看起來既老又胖，而且很少吃飯的樣子；他不在乎做什麼，只希望臺北有故鄉島上那樣大的山林和海洋，有很多新奇的事物，以及一些像金寶園的園主、領班、廚子、藥攤老闆……那樣友善的人士。當然，如果馬塔妮能當上歌星，這世界好像就沒有什麼不美好的了。「可是，我們要先存夠錢。」廚子說。旭日在這個時刻從鐵窗外昇起。

巴庫存錢的事被經理知道了。經理覺得很意外，他不認為一個正常男人不花錢喝酒、找小姐是正常的事。「像巴庫這種山地人不喝酒打炮是不可能的。」他每次把薪水袋送交給巴庫的時候都會產生這個念頭。有一次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聽說廚子帶著你去存了一大筆錢，是嗎？」巴庫點點頭。經理笑著把伸出手的薪水袋又收了回來：「別跟那個守財奴學。年輕人該花的就要花，不花不叫年輕人。嗯？」巴庫在褲管上搓搓手。經理繼續說道：「存錢是為了什麼啊？買房子？結婚？還是──創業啊？」巴庫其實並不相信廚子所謂「錢放在銀行會生小錢」的說法，可是他更記得廚子一再強調過：存錢創業的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於是便答說：「錢會生小錢。」經理要巴庫再說一次，然後大笑一陣：「巴庫。」他豎起了大拇指：「看不出你也有這個頭腦啊──不過，錢要用了才有價值，知道嗎？」等巴庫離去之後，經理狠狠地拳捏住那根大拇指，覺得十分受挫。他最受不了這種「弄不清底下的人在做什麼、想些什麼」的狀況──尤其像存錢這種光明正大的小事；幾乎像西裝上的頭皮屑困擾著潔癖一樣地使他不安了。他反覆想起當初到太麻里挖角的往事，一方面認為自己從來沒虧待過巴庫；一方面更認為巴庫從小就是個騙糖果吃、沒有忠貞觀念的流浪漢。最後，經理翻開高雄地區肉類加工同業的登錄冊，想從地緣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他幾乎已經確信；附近有某一家小公司正在隱祕地進行挖角勾當，他們一定提出了入股的條件，想弄走來福牌的香腸冠軍。

從此以後，經理逐漸地改變了對待巴庫的方式。有的時候──當他覺得巴庫吃得慢、吃得少些的時候；即將失去巴庫的恐慌和焦慮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笑臉上，他會加意地對巴庫好些，主動表示巴庫是來福牌健康、活力的泉源，而且「上面正在考慮要替我們的巴庫加薪呢」。有的時候──當經理覺得巴庫看起來傻吃悶睡、心滿意足的時候，反而特別想從他身上挑剔一些毛病，以資報復。「巴庫！今天有兩盤沒吃乾淨。」「巴庫！你的領帶該燙一燙了。」「你是不是又偷偷嚼檳榔啦？」最初巴庫只知道照實應對經理的質問。然而廚子一向在事後把整個對話的過程重新分析給他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經理只是想完完全全地控制你。」或者借用小說裡的對白：「經理有強烈的佔有慾。」巴庫才逐漸了解：人心裡面也有許多新奇的東西。他開始喜歡上廚子對世界的解釋，覺得自己以前真是什麼都不懂。廚子經常和巴庫一樣，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可是巴庫讓他相信：越說就越知道自己想說些什麼。他的話題也越來越多，可以從經理的潔癖說到洗面乳含有劇毒、說到電視廣告都是騙人的把戲、說到人類經常受騙也需要受騙否則真實的世界會使人瘋狂、然後說到政治就是使人情願受騙的廣告。「只有錢是真的。」廚子一邊點頭、一邊撇著嘴角把話題兜回來：「經理只是和你玩政治。你可不能被騙。」廚子說完了自己也覺得失言，因為他沒說清楚「人需要受騙」和「你不能受騙」之間的關係。好在巴庫聽話的習慣不壞，只是點頭而已；廚子便也跟著一齊點頭。

經理在巴庫搖頭拒絕續約的那一刻證實了半年多以來心底受騙的感覺。他叫巴庫滾出去，又求他回來坐下慢慢談，達三次之多。巴庫根本不知道馬塔妮人在哪裡，卻一直對經理說：「我要帶我妹妹去臺北闖天下。」──這是廚子教他說的。廚子不希望經理把他倆的同時離職想作一回事，以免像噩夢裡所預警的那樣：經理派人到臺北把他們的胳臂砍下來炸成一節一節的大香腸。可是經理畢竟對巴庫說：「你不要被廚子騙了，他在跟你耍手段，目的只是搞你的錢。」巴庫表示不在乎：「我只要有飯吃就好了。」他的答覆使經理益發確信廚子早在暗中慫恿這個貪婪的笨小子背叛整個企業。

巴庫滾出辦公室之後，經理開始打電話給久未聯絡的同業，除了寒暄天氣轉熱之外，更大嘆人情漸冷，並且透露身邊兩個離職的混帳王八蛋手腳不乾淨，偷吃又拐錢。一切的阻絕工作完成，天色已經暗了。經理小心地拆下櫥窗裡的鏡框，撕掉象徵來福牌健康、活力、衛生的大照片，賭咒廚子和巴庫死在愛河裡。這一股怨氣並沒有因時間而淡化，反而變成了他整個人的一部分。他再也不錄用山地人，或者像廚子那種瘦長臉、門牙露縫的求職者。最最使他不甘心的是：廚子和巴庫果然沒有在高雄市的任何一個角落露面，他們消失了。若非三個月之後馬塔妮出現，他還以為一輩子也無法報復這整件背叛情事於萬一了呢。馬塔妮來到來福牌的那天是在八月初。她興匆匆地停好鈴木五十，想著看見巴庫的第一句話：「我要結婚了──馬上就是赤坎大藥廠的老闆娘了。」可是經理改變了一切。他壓低聲調，帶著一點悲愴的同情，溫柔地告訴她：「巴庫走了，回家去了，聽說，聽說你們家有人過世了。」馬塔妮頓時愣住，眼前閃過大哥宋古浪和這一家所有兄弟姊妹的影子。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他們，以致每個影子都是那麼地模糊，只有隱隱約約的、瘦肢凸腹的輪廓、以及一雙雙睜大的眼睛、一張張撐大的嘴。「是不是令尊大人？」經理被淚水盈眶的馬塔妮所感動，竟然認真地說：「真是不幸啊！」馬塔妮搖搖頭：「我爸爸早就死了。」她一面說著，一面退出門外，忘記自己是騎機車來的。她一直跑到林邊，看見小鬍子老闆，才放聲哭出來，在對方的肩窩裡抽搐著說：「我大哥死了。」老闆卻扯開馬塔妮顫抖的手腕，焦急地問道：「你的歐托拜呢？歐托拜到那裡去了？」

馬塔妮在返回故鄉的交通輪上遇見金寶園的領班，對方向這個面容哀戚的女子表示好感，盛讚島上淳樸的民風，同時一再聲稱外來的人──尤其是觀光客──為這個島帶來很不好的影響。馬塔妮不停地用手指掠齊那些被海風吹亂的髮絲，對領班的話題僅僅報以禮貌的頷首和淡漠的微笑。他終於在船行到中途的時候開始探詢她個人的事：「小姐在哪裡高就？」「賣藥。」「啊！好極了，我們算同行，我賣水果──水果裡有高單位的維他命。」他慷慨地送給馬塔妮一簍釋迦，堅持替她送到村子口。馬塔妮心神恍惚，根本不知道這個和她一起下船、被一簍釋迦壓得齜牙咧嘴的漢子為什麼會一直跟在她身邊。她和雜貨店的馬老芋仔打招呼，老傢伙已經不認得她了，竟然冒失地問領班：「怎麼著？帶個大姑娘賣得多啊？」領班還來不及罵回去，就聽見馬塔妮「哇」的一聲叫起來。她一路奔回石板路的盡頭，撲頭倒在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胸前，又是哭又是笑，兩隻拳頭輪番捶打著對方的胳臂和脖頸。領班嘆口氣，把簍子摔下肩來，有十幾粒釋迦順坡滾落，被早早尾隨在後的幾個孩子給分搶去了。

宋古浪對馬塔妮的突然返鄉並不驚奇，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對妻子說過：「明天有家裡人要回來。」可是馬塔妮的情緒卻完全不同，她抱著滿懷的悲傷和幾分隱約的懺悔回來，卻發現所有的事物並沒有改變，宋古浪一點也沒老，渾身仍散發出海鹽、醃魚和檳榔混合的氣味；他身後涼亭的橫樑上依舊懸掛著她兒時唯一的玩具──繩索鞦韆；遠處石穴門口的巫婆狄薇也和多年前一樣，把弄著粗糙灰暗的髮辮，對身邊嬉戲的孩子們露出慈愛又癡獃的笑容。於是馬塔妮哭幾聲之後，便感覺自己從身體裡跑出來，掙脫宋古浪的擁抱，爬上馬老芋仔雜貨店的招牌架，像小時候那樣俯視著這個經過一百萬年也不會改變的小村集。馬塔妮看見自己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抽動鼻子，不過這時的悲悔之情已然是針對她匆忙丟下一切趕回來而發的。

宋古浪輕拍著馬塔妮的背脊，一面衝手足失措的領班點頭微笑。領班仍舊誤會這對兄妹是吵架分手又重逢的夫妻，便懷著幾分怯意，說：「馬小姐那我告辭了。」馬塔妮頰邊的淚水還閃爍著日光，猛回頭看見領班倒退行走的樣子，忽然說：「你是什麼人？我不認識你。」緊接著，她用力推開宋古浪的胸膛，吼叫的聲音讓馬老芋仔堵上了耳朵：「為什麼騙我？為什麼騙我？你不是死了嗎？你為什麼不去死！」她站在太陽地裡指責宋古浪達二十分鐘之久，嚇得他妻子巴蘇蘭躲在國宅裡不敢露面。馬塔妮則每罵幾分鐘喘口氣的時候就睨眼搜尋國宅窗洞裡游動的人影，並且大叫：「巴庫你也給我出來！」她覺得二十分鐘不夠長，說不完她這些年辛辛苦苦賣藥唱歌所受的委屈、折磨。但是後來她什麼也不想說了，因為宋古浪溫柔地問了她一句話：「你要我死掉嗎？」她望一眼西邊藍得發亮的海洋，想起小鬍子老闆拒絕陪她回鄉奔喪的時候說過：「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馬塔妮放棄了那件更重要的事──參加赤坎藥團最後一次的全省巡迴演出。這時她模糊的眼睛已看不清西方海天一線處臺灣的幻影，四周的人事和景物則忽然使她覺得恐怖──她彷彿從未離開過這個荒僻的島嶼，時間也從未流逝。有如一尊小教堂裡釘死的、悲哀的聖像，她靠在路邊那株永遠不再長高的羅漢松旁，厭惡自己對這個地方和這個家族既不能愛，又不能恨的茫然。

幾乎在馬老芋仔叫著說：「你就是馬塔妮啊？」的同時她就決心要搭下一班交通船回臺灣去。然而事實如此矛盾，一如馬老芋仔的話語──他說：「真是女大十八變，我都認不出來了。」可是又說：「馬塔妮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馬塔妮每天到港口看船來船往，越來越發現自己失去離開的勇氣。她望著一批批臺東縣的商人、臺北市的大學生和日本國的旗子團旅行家光臨此地，卸貨、購物、遊走以及拍照，然後匆匆離開。這些活動最後都變成一個單純的解釋：欺騙來了，背叛去了。有一天半夜，她坐在繩索鞦韆上對巴庫的幻影說話：「是你們在欺騙我？還是我背叛了你們？」巴庫的幻影說：「你想太多了，為什麼不唱些好聽的歌來聽聽？」馬塔妮於是盪著鞦韆唱了一夜。巴蘇蘭被吵得睡不著，叫宋古浪想想辦法。宋古浪皺起一張抹布臉說：「她會好的。」巴蘇蘭卻堅信惡靈霸枯砍已經附身在馬塔妮裡面。宋古浪搖著頭，說：「霸枯砍去找巴庫了。」「巴庫？」巴蘇蘭幾乎已經忘記世間還有這麼個小叔子，一時有些錯愕，便忽略了丈夫預言的本領，當下衝口頂回去：「你怎麼知道？」「他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巴庫此刻正坐在臺北赤峰街的一家小旅館門廳裡，他的身邊坐著個叉開大腿嗑瓜子、看電視的女中。女中趁著廣告時間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巴庫閒扯兩句：「你是山地人罷？」「是。」「那一族的？」「雅美。」「就是阿美噢，我知道。」「雅美，牧師說的。」「雅美就是阿美你懂不懂？去！怪腔怪調的。來，我教你──丫美，丫，丫，丫美。」「丫美。」「來臺北找工作啊？」女中這時才撇頭瞄了瞄巴庫。他點點頭。「和那個瘦瘦的一起？」他又點點頭（不過這一回她沒看見。）「做什麼呢？你們。」「他做菜，他是廚師。」「那你呢？」「我吃菜。」女中忽地身一斜，正正經經朝他打量了兩遍，嘴角上還黏著瓜子皮，說：「你騙誰！那有這款事？他做菜，你吃菜，他養你？你又不是小白臉。」說到這裡，女中抽出隻手來拍了拍巴庫壯實的肩膀，又不經意的瞥瞥巴庫的褲襠，「吱咭吱咭」笑了起來。

廚子也認為巴庫的臉太不白了，不適合在臺北這樣一個首善之區吃亮相飯。他規定巴庫在半年之內不可踏出赤峰街這家小旅館半步。「也就是說：為了我們的大好前途──」廚子說這話的時候，像電影裡的鄧光榮一樣抿了抿嘴角，眨巴兩下眼皮，彷彿相當沉痛、嚴肅又相當感動的樣子：「你要暫時過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暗無天日」是這一陣子廚子剛從一家新成立不久的電視臺的節目中學來的成語）廚子請女中每天為巴庫送三頓飯食，並再三叮囑巴庫要「好好」待在房間裡，如果想透透氣，就把窗戶打開──但是不可以曬到太陽，一定要拉上窗簾。如果想活動活動，就繞著房間走走、跑跑，或者樓上樓下爬一爬。巴庫答應了。可是在他答應的二十四小時之後，巴庫坐在小旅館的門廳裡看電視、和女中閒聊，開始覺得坐立不安。他倒不明白也不在乎女中恥笑他的模樣，只是覺得這樣過日子更加不自在了。

他在島上的時候，每天要環島遊蕩，有時候得上山裡去偷芋頭、偷椰子、偷他姪子小伊拉泰晾在半山上以避人耳目的大魚乾。在這些偷竊食物的過程中，經常會看見幾隻孤單的、到處流竄的紅狐。他有時願意放棄已經到手的魚乾和椰子，去和那些紅狐玩追逐的遊戲，從一個山頭追到另一個山頭，在忘記饑餓中增加饑餓。即使如此，他仍然執意追逐著，而且從未捕獲任何獵物。在太麻里的金寶園和高雄市的來福牌，據說是「一個比一個更大」的世界，現在他來到臺北，認識了小旅館門廳和樓梯和走廊以及他與廚子共有的二〇一號房。

廚子讓巴庫窩藏在這個巴掌大的地方純粹是出於善意。他一直相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道理，也十分之十一地鼓勵巴庫相信。廚子確實有他一套龐大的計畫。他在當兵的時候向一個四川籍的老伙伕班長學得一手烹調的絕活兒。老長原本不肯收他這個徒弟，一來因為他是臺灣人，二來因為他門牙露縫，耳後見腮，一望而知是個外貌忠厚、內蓄奸險的小人。廚子為了求取老班長的武林祕笈，不惜在一次兩人的私聚場合賣命耍了一招。「如果當時我不能吃苦，今天臺北的廚師滿街跑，誰肯用我？」廚子對巴庫說：「你才憋在這裡一天，就受不了了，我呢？我當了三年伙伕兵，吃了多少鼈？」其實當年廚子也沒吃苦，也沒吃鼈，他只是吃辣。老班長的酒糟鼻給廚子一個靈感，在那次兩人私聚火房，吃大鍋剩菜的時候，他用一瓶金門高粱酒灌出了老班長的豪氣；用另一瓶幫自己灌下一百支小紅辣椒。老班長被這個「土番」的勇氣、魄力震懾住了。當下便嗆咳出兩眼老淚，道：「格老子的我差一點看走了！你小龜兒子的這是做啥子方？要當我的徒弟，是很苦的啊！」「吃得苦中苦，」廚子的嗓子已經燒壞了，沙啞哽咽地說：「方為人上人！」老班長被這份向上心和豪邁氣深深地打動，立刻拋除了地域觀和面相學，應允把他所熟練的湘菜、川菜、雲南菜和有七、八成火候的江浙菜傾囊相授。廚子從此變成了真正的廚子，登時趴在又是泥、又是水、又是髒菜葉、爛果皮的火房地上，給老班長叩了三個頭。「若不是那樣──」說時眼圈泛紅，嘆了口氣：「我今天也不敢帶著你來臺北打拚。」

廚子的龐大計畫是這樣的：他已經找到三家餐廳和一所宵夜小吃，登門自薦，並且露了幾手老班長的絕活兒，表示：他的手藝是從香港一位名師那兒學來的。（那位廣東廚師其實也是早年老班長的徒弟，只因學藝未成便急於自立門戶，拐帶了老班長的老婆和積蓄，逃亡廣東，使老班長淪落行伍，終身痛恨門牙露縫又耳後見腮的人。）廚子並且強調：他不能專職一處，因為他這一門的規矩有這麼一條，叫做「佈施萬方」；但是三家餐廳和那所宵夜小吃如果要聘請他，必須給付全額的薪水，外帶一筆由他調理出來的招牌菜所賺進的紅利。四個老闆在答應廚子所提的條件之前都被美味所感動，然而都提出了「這兩年景氣不好，這個薪水方面，是不是可以折扣一點？」的問題。廚子的底牌很硬，冷笑著說：「景氣不好，吃喝的人才多，你以為我外行？」對方果然嚇了一跳，自然不知道，經濟景氣和餐飲業發達在某個低限程度以下成反比的這套學問其實是來福牌經理悟出來的道理。頓時對廚子另眼相看起來。

「還不止這樣。」廚子從隨身攜帶的〇〇七手提箱裡取出一瓶色澤鮮亮的紅酒，掏出一包三五煙，道：「三個月後，我要選一家，入股，當老闆。」「那麼簡單？老闆很大的。」「有你在，就簡單了。」廚子吟吟笑著，沒笑出聲，一面開酒，一面扯嗓子喊女中：「內講！拿一個大杯子來。」接著他轉臉衝巴庫小聲說：「等賺了錢，我們住比這一整個旅館還大的房子。」女中嚼著口香糖進房來把只印有SEVEN UP廣告字樣的小型玻璃杯「哐」的一聲放在茶几上，走時斜眼咧嘴道：「你們，大概不要找小姐吧？」廚子狠狠瞪她一眼，罵聲幹，扭頭甩手給巴庫倒一杯半滿的紅酒：「喝掉！有酒，要什麼女人？」「你不喝？」巴庫瞧了瞧瓶子和瓶子裡的液體，忽然想起大哥作過的預言，當即收回了伸出去接的手掌，搓了搓。「我明天一早還得去上班，現在喝了睡不著。」「這，是不是檳榔做的？」「幹你老母的！想檳榔想到這樣──不是啦，是葡萄，葡萄酒，這叫做wine，知莫？」「碗？」「飲啦！麥囉嗦。」

廚子叮囑巴庫：每天早晚各喝一小杯wine，這是他辛辛苦苦從餐廳裡幹來的，一片誠心誠意。另外，配合wine一起的，還有資生堂和露華濃兩種品牌的潤膚保養乳液。廚子聲明：這兩瓶東西不能喝，只能外敷，要巴庫每天早晚各搽手臉一次，而且嚴格規定：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這三種東西都不能間斷，一定要天天使用。臨上床前廚子忽然又想起什麼，急巴巴地、極其正經地警告巴庫說：「不能多喝，每天早晚各一杯，知道嗎？別搞錯了。」

巴庫並沒有經常搞錯，他只在很少的時候早上喝乳液，晚上搽紅酒、晚上喝乳液。偶爾喝露華濃、搽資生堂，不過大部分的時候他寧可搽紅酒，而什麼也不喝；他嫌露華濃顏色怪，不喜歡資生堂的香味。如果喝酒只能喝一小杯，那要比不喝還難過。他只好早晚各搽一次紅酒，中午混和著女中送來的招牌飯、鴨血湯之類的玩意兒捏鼻吞服乳液。廚子直到三個多月之後才發現巴庫並沒有完全照他的指示行事。那是一個晴朗的休假日；廚子照例在休假日中留在房間裡陪巴庫，兩人一起看午後的電影長片。「那些都是外國人嗎？」巴庫問。廚子嗯了聲，道：「阿堵仔。」巴庫想起從前島上的外國傳教士，隨口又問：「他們都信奉主耶穌嗎？」「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族的？」「什麼？」廚子不喜歡老是被打斷，使他無法專心沉浸在對艾娃．嘉娜的意淫之中。「這長片的故事是什麼？」「不知道！」說的是實話，他真的不知道故事──或者應該這麼說：他一被打斷，就忘了自己剛才為艾娃．嘉娜編織了什麼故事。「那他們是哪一族的？」「阿堵仔就是阿堵仔，美國族啦！女人肉白白的，都欠幹！」說到這裡，廚子猛然間靈光一閃，回臉瞧了瞧巴庫，再貼近些，又瞧瞧，道：「你有沒有溜出去曬太陽？」巴庫搖頭。廚子更貼近了些，鼻子幾幾乎杵進巴庫的耳朵裡：「你有沒有喝wine？搽乳液？」「有喝，也有搽。」「怎麼喝的？怎麼搽的？我看是一點效果都沒有嘛？」廚子緊釘了一句：「怎麼喝的？怎麼搽的？」可把巴庫惹翻了，怒聲說：「隨便啦！」

這個休假日廚子和巴庫都非常不愉快，各自覺得來到臺北三個多月受盡了白受的委屈。巴庫最初認為他扔下馬塔妮情有可原，反正將來還有機會接她到北部來發展「演藝事業」；可是三個月下來，他成天到晚窩藏在臺北某個角落的角落的角落，非但足不出戶，而且不見天日，感覺上整個臺北還沒有來福牌公司的大廳來得寬敞。廚子的想法卻不一樣，他認為臺北的「大小」不是什麼問題，臺北的問題在於「多少」──他有多少餐廳可以跑？有多少錢可以賺？有多少女人或女孩可看、可以想、可以幹？還有那家答應他入股的宵夜店有多少股息可以年？更重要的是：巴庫得花多少時間可以變白一點？「你一定要搞清楚這一點。」廚子解釋給巴庫聽的時候自己已經氣得臉色發白，在十五燭光的日光燈下顯得青灰頹敗：「在臺北混不是簡單的事情。你一定要『改頭換面』！像你現在這個樣子走到外面，人家不把你當工人看才怪，不把你當挑大便的人看才怪。」巴庫不懂「挑大便」的意思，可是他已經開始生氣，以致喪失了知性的好奇，便賭性子說：「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走到外面？」「我說可以的時候。」廚子好心安撫道：「你放心，照我說的做，每天喝兩杯wine──你要是嫌wine不夠力，我從明天開始帶米酒回來。乳液也一樣，天天搽。過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出去。到時候，嘿！你就紅了。」「你不是說要變白的？」「白了就紅了，知道嗎？」

廚子的話在半年後果然應驗。這時巴庫已經整整一個夏天、一個秋天以及一個冬天不曾踏出房門。他每天喝兩杯廚子帶回來的紅酒（wine喝完了就喝五加皮），總計喝了七十二瓶，乳液照搽，搽掉資生堂、露華濃和臺灣地下工廠產製的白珍珠、黑美人等，一共二十六瓶。終於，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廚子對巴庫說：「可以了。」他拉開窗簾，讓陽光從市政府頂樓的旗竿處穿越過兩棟低矮理髮廳和中藥店的上空，照進他們的房間，一直照在壁鏡的正中央。巴庫站在鏡子前面，被他的新容貌嚇了一跳，不相信自己真的站在鏡子前面。現在的巴庫長髮及肩，皮肉呈現近乎透明的象牙白色。廚子叫他把外衣長褲都脫掉，他照做，離鏡子又站遠了些（差一點被床稜絆倒），最後他跌坐在床沿上，發現自己長得跟馬塔妮一模一樣了。「我變成女人了。」巴庫說。「怎麼會？」廚子得意地笑著，說：「你有卵巴，怎麼會變成女人？」巴庫摸了摸卵巴，還好還在。「看看你，多好！」廚子說：「這才像『何書桓』。」「誰是『何書桓』？」「不管啦，一個小說的男主角。」廚子左右歪頭，打量著他所改造的美男子，興奮之餘，竟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現在你一站出去，會迷死臺北市的女人，連男人都會喜歡，你信不信？」「我站出去做什麼？」

廚子先帶他上街，把頭髮理了理，要師傅理成像鄧光榮谷名倫那種色色頭，鬢角從耳際一直順到腮邊。又為巴庫添置了兩套純白色的西裝和白皮鞋，幾條紅領帶，一只鍍金的手錶。廚子的一本帳算得很清楚，他絕對沒有佔巴庫的便宜──九個月來的食宿費由兩人分攤，酒、乳液、衣物和手錶算巴庫自己的帳。只有一種小東西要廚子付的錢，這種小東西名字叫砒霜，它每天摻進巴庫的酒裡，改變了島嶼人醜陋的皮膚，使巴庫看來十足像個時髦的電影明星；但是廚子稱巴庫為「模特兒」，他帶著這位模特兒走進他所投資的宵夜店，對其他的股東們說：「這位就是我向各位提過的巴庫先生，剛從南洋回國。你們不要叫他巴庫或者巴先生，要叫財神爺！憑他這張嘴和這個肚子，我們的店會賺得死翹翹！」

宵夜店的股東之中有一個是退休的警官，一個是出獄多次仍舊幹老本行的皮條客，一個是過氣的中年女演員──她在幾年以後復出，演一個棄婦；由於演技自然、生活化，加上劇本清新寫實，使這位女演員和她的製作人兼編劇丈夫同獲金鐘獎，她在領獎致答謝詞的時候熱淚盈眶地說：「感謝所有的工作夥伴，沒有他們共同的努力，就沒有我。」她說的是實話，她在說實話的時候很不巧的忘記了巴庫也曾經是她店裡的工作夥伴，還出資幫助過她的丈夫拍這部得獎卻賠錢的單元劇；這三個人奇怪的組合（警官是個胖大個子，皮條客比一把筷子粗不了多少，女演員介乎兩者之間，一雙修長勻稱的腿從高叉旗袍裡直要朝外乍放）並沒有帶給巴庫多少驚奇，至少當他在廚子的介紹之下一一瀏覽對方的時候，臉上並未流露出從前觀光客到島上去看他們穿丁字褲模樣時的怪表情。

三個人同時對巴庫說：「財神爺好！」然後一齊大笑起來，警官是喘笑，笑罷掏出一支小型手槍狀的噴筒朝嘴裡噴了兩噴。皮條客只是笑了一聲，便低頭泡他的老人茶，壺底在茶盤邊緣優雅地繞兩圈，倒一杯給巴庫，巴庫不知道小杯裡那點黃湯是可以喝的，只好捧在手心裡發燙。抿著嘴笑的女演員原以為巴庫會瞋目張嘴對她說：「啊──你就是那個『鳳凰花』的……」可是巴庫第一次在高雄看電視的時節女演員已經過氣了，所以她並沒有如預期中那樣受到歡呼和讚美，一時略感寂寞，不太喜歡巴庫（甚至閃過巴庫是同性戀者的念頭）。警官和皮條客由於職業習慣的緣故，使臉上的笑容維持久些；但是他們和女演員一樣懷疑：這個皮白肉嫩的小夥子是否能勝任廚子所謂的「推廣部經理」。

警官早就說過：臺北吃飽了沒事做只好來吃宵夜的人愈來愈多，何須推廣？皮條客上下打量巴庫兩遍，誤會廚子薦了巴庫來是要改作女性顧客桌下的生意。女演員則用廣東話對廚子笑說：「你莫搞錯哇？」廚子像隻急慌慌的螞蟻般口口聲聲：「等著等著，你們等一下就知道。」一面迅速從廚房裡推出一桌他早已預備好的食物。枱面上鋪著亞麻布黑白格子大桌巾。白磁碟子一共有十六個，分別盛著烤乳豬、青椒拌生牛肉、棒棒雞、紅燴鴨掌、燜全鵝、清蒸黃魚、糖醋鯉魚、蝦油燒豆腐、翠炒閘蟹、燻醃腸、海蜇肚絲、爛燒羊肉、麻辣果子狸、油淋乳鴿、醋溜蛇片和一碗佛跳牆。「你還請了誰？」警官說。「我嚐兩口就行了。」皮條客說著拍了拍胸脯：「真是秀色可餐。」女演員眉峰一挑，道：「誰請客啊？」「當然是我。」廚子露出並不很慷慨的門牙縫，陪笑說：「不過只請財神爺一個人，來，巴庫，上。」他的聲音陡地一揚，表情有如馴狗師。

巴庫也不答話，低頭從他小腹正前方的燻醃腸開始下手，他不大會用筷子，不過那並不構成任何障礙，筷子在他手裡只合是一副沒有底的托盤，朝醃腸底下一伸，一挑，一送，就進了巴庫的嘴，他伸挑送了三下，這盤秀色可餐的燻醃腸從此消失在地球上。巴庫並不猶豫，朝右挪半步，放下筷子，把翠炒閘蟹連帶把持在手，一陣叱咤崩格，也完了，而且沒有吐殼，女演員在此時鷸叫出聲，十指遮臉（不過她從幾枚鮮紅蔻丹的夾縫中繼續觀賞巴庫吞倒一整盤蝦油拌豆腐的情景），皮條客嚇得忘了泡老人茶的正當手續，以致將杯裡的茶水倒回茶海，茶海裡的茶水倒入茶壺，茶裡的茶水倒進熱水瓶。警官曾在縱貫線南北黑白兩道上見識過無數英雄好漢（其中有人可以拿臉盆喝紹興酒），可是他從來沒看過人能餓到這個地步，也從來沒看過人能飽到這個地步，於是當巴庫用原先盛棒棒雞的空盤子把一整堆青椒拌生牛肉撥進嘴裡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再度掏出噴筒，往喉嚨的深處猛噴了三下。巴庫在整整半個鐘頭之後瀝乾了海碗裡的最後一滴湯水，伴著海蜇肚絲一同下肚。警官似乎不是開玩笑對廚子咬牙切齒地說：「你帶這小子來要脅我？」女演員用廣東話說：「莫搞錯噢？」皮條客抖手掀翻了熱水瓶，不敢作聲。巴庫則打了一個嗝。廚子突然愣了，片刻之後才誠惶誠恐地向對面的三個笑，結結巴巴說道：「這、這、這不好──巴庫你──這小子從不會打飽嗝的！」

巴庫從第二天起成為「精點齋」宵夜店的推廣部經理，坐鎮西南角的一方飯桌。這張桌子和店裡其他的桌子都不一樣，是透明壓克力玻璃做的。巴庫穿戴白西裝、白皮鞋、鍍金手錶，正襟危坐，接受客人的請宴──來精點齋的夜貓子正如警官明察秋毫的判語：都是吃飽了沒事做的人。有一半的男客帶女客來只是享受一下精緻食品的氣氛，以便在下半夜順便領著渾身洋溢出浪漫氣息的伴侶去宣洩過剩的營養。有七成以上的女客帶男客來是為了攝取營養，順便談談下半夜享受浪漫氣息的交易。當然，也有正經人士在閤家觀賞過雲門舞集、雅音小集藝術之類的藝術表演之後，來此交換一下他們對現代舞蹈和古典戲劇的品味心得。不過，這些活動在巴庫任職精點齋推廣部經理後都成為次要的事，他們來到這裡，比拍賣場上叫價搶購商品的人還要擁擠熱烈（只是氣氛較為靜穆而已）。他們靜靜地為自己點叫菜食，也為巴庫點叫菜食；靜靜地吃，也靜靜看巴庫吃──看他究竟能吃多少。廚子畢竟說對了一樁：吃客兼觀眾之中有九成以上的人喜愛巴庫的長相。人們隔著透明桌子，付帳看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大嚼（自然要比他啃釋迦、香腸要溫文爾雅得多），是一件有趣不可思議的勾當。

女演員因此而辭退了一個三人樂團和一位鋼琴手，賣掉一架鋼琴。警官從此不必擔心有那個不要命的鬼敢在店裡鬧事──那些小流氓只消看兩眼就誤以為巴庫的力氣和食量一樣大。只是皮條客平白添了點麻煩，常有些從新公園晃過來的無聊老男子拚命請巴庫喝啤酒，並且想趁醉邀約巴庫「出場」。巴庫從來沒有真正醉過，但是皮條客必須不厭其煩地提醒他：要假裝快喝醉的樣子，好讓老男人留在現場繼續點酒，不至於因為巴庫的海量而自知無趣，折返新公園。廚子比較討厭某些客人，他們總是為巴庫點同樣的食物，而且都很便宜──如蒸餃、燒賣之類，一點就是七、八籠，平白佔了巴庫的肚量，卻賺不了幾分錢。不過，無論如何精點齋的名氣是打響了。臺北市的二十三萬夜貓子之中有三分之一左右知道巴庫其人。

兩個月之後，有電視臺和廣告公司的人上門，前者請巴庫到一個新聞性的節目中現身說法，並表示：願意義務提供一項服務──請臺大、榮總和三總的胸腔科、腸胃科以及病理研究科大夫為巴庫作全身健康檢查；後者則希望能邀請巴庫替十幾家糕餅、粽子、牛肉麵大王等業者充當廣告模特兒，甚至還計畫在上述各廠家的聯合支持下辦一次「美食金榜品嚐大會」，當然，巴庫是現成的、活生生的愛用者。警官首先懷疑電視臺的人，他怕新聞傳出去會掀出他曾在警界服務的底牌。雖然他曾經榮獲「警察之光」錦旗十面、「忠勇可嘉」銀盾七面、「義行楷模」金盃三只，可謂勳業卓著，功在社會。但是精點齋兼營色情行業的事遠近皆知，他可不想在昔日的僚屬、今日的管區面前拋頭丟臉。所以當場把電視臺的記者轟了出去。女演員為此很不高興，暗恨警官阻斷了她「重新在螢光幕上向久違的觀眾朋友問好」的美夢。

廣告公司這方面的接觸就比較積極：他們幾乎天天到精點齋來捧場，請巴庫吃最昂貴而最小巧的食物。依照廚子的算法，每回廣告公司的人一來，少說等於加了十張桌子。他們對巴庫的食量深具信心，並不十分在意巴庫的速度和吃相，只是頻頻和領枱的皮條客打招呼，奉承女演員越來越年輕、美麗，「尤其是那雙腿，可以比得過十八歲剛成熟的少女，絕對夠條件拍洗澡香皂的廣告片。」他們也不會忘記對警官獻殷勤，再三強調：在警官的領導之下，精點齋的知名度要比十家廣告公司加起來的媒體業績都大得多，可以得「廣告金像獎」。警官謙稱他這一輩子打擊犯罪、除暴安良，得過二十四面錦旗、十四面銀盾、六只大金盃，早就不把什麼獎不獎的虛名掛在眼裡。廣告公司的人豈敢知道他吹牛皮，只好連聲附和。話題七彎八轉，總會到巴庫身上。他們的意思是要「借巴庫用一用」，講得好聽些就是請巴庫幫個忙，參加幾場食品促銷活動、照幾張手捧食物的照片，也許拍一、兩支吃東西的ＣＦ上電視。

「他會成為臺北的頭號食品廣告明星。」一個廣告公司的企畫如是說。「他會吃遍天下無敵手。」另一個企畫如是說。最後一個企畫跑到巴庫面前，端詳他吃掉當晚第二十四碗麻辣雞絲麵的樣子。這位企畫的腦袋竟然歪了三十度而毫不自覺，並且以這個姿勢向巴庫問話，語氣猶如對待他那個可愛的小兒子：「喜不喜歡吃東西呀？」他原以為巴庫會像那些參加五燈獎衛冕成功的觀眾朋友接受下週挑戰時答稱「願──意」一樣大聲地回答：「喜──歡。」然而巴庫的嘴裡剛嚥下一口麵湯，熱辣辣的，無法答話，他打了一個非常大的飽嗝，氣息噴散了該企畫的領帶。（該企畫深夜回家，他老婆照例聞他襯衫上是否沾染野女人的香水，卻聞到一鼻子令她畢生難忘也無法解惑的五穀雜糧味。）

廣告公司的投資沒有白費，精點齋的四個大老闆（當然包括廚子在內）終於同意讓巴庫抽空參加幾次食品促銷活動，拍一些兒童零嘴的電視ＣＦ──條件之一是產品的廠商必須先給付一部分酬勞，收受者也當然不是巴庫；因為四位老闆一致深信巴庫並不怎麼需要用錢。條件之二是不能延誤巴庫在精點齋正常的工作──換言之：巴庫經常得在早上參加吃炸雞、速食麵的表演，中午趕到某一家新開幕的餐館或大飯店猛嚼招牌餐點，下午則進入攝影棚喝下不知多少盒的鮮果汁、汽水，吃掉半卡車的巧克力糖球或餅乾。如果沒有耽擱晚餐時間，巴庫每天晚上仍舊坐鎮在精點齋西南角的透明壓克力桌後面，讓愈聚愈多的觀眾朋友為他的大肚量喝采。

女演員曾經不只一次地對巴庫說酸溜溜的話：「你越來越紅了啊！」巴庫則一本正經的表示：他只是越來越白了。他這樣回答的時候，內心其實十分擔憂，因為廚子說過：像美國那種皮膚白白的女人都欠幹，巴庫有親身被戲侮（或者即將被廚子戲侮）的感覺。警官不大搭理巴庫，也是因為他像個「娘們兒」的緣故。另一方面，他也悄悄地多吃一點東西，比方說：每餐飯多喝兩口肉湯、多啃一塊豬腳，這樣做其實有點兒和巴庫較勁兒的味道，不過他從來不對自己承認這些，冤枉的是他漸漸喪失了控制打嗝和放屁的能力，經常當著滿堂紳士淑女發出怪聲。皮條客慣於為巴庫介紹各行各業的客人，有時候甚至會用非常誇張的日本話向慕名而來的東洋觀光團體說：「這是我國的國寶。」至於廚子，可是個一向討厭交際應酬的人物，在巴庫逐漸擁有較高的知名度之後，他反而刻意疏遠他一些，以示孤高。這幾個人使巴庫愈來愈感到困擾；他開始認真的相信自己實在非常的無知，完全不懂臺北的人、臺北的天氣、臺北多變的一切。

那三個廣告公司企畫也發現：巴庫在吃東西的時候不像以往那樣「勇敢」──他仍舊吃得很多、吃得很快，然而說不出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感覺到巴庫吃得不太有精神了。第一個企畫說：「是不是他吃膩了？」第二個說：「也許他的容量還是有極限的。」第三個說：「往好處想，也許他現在正在高原期，過一陣就會功力大進。」巴庫不了解這些老闆、顧客和中間人偶爾也會替他擔心，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吃東西的時候會打瞌睡，而且忍不住會睡著。有一回，一家新上市的牛肉速食米粉舉辦「大小通吃」表演，請巴庫到場吃了二十小箱的分量，他在吃到第一百四十七碗的時候打了幾個飽嗝，這還不算，三碗之後，飽嗝的聲音被另一種溫柔的、舒緩的、有節奏的聲響所取代。在新公園音樂廳前圍觀此番盛宴的數百位來賓片刻之後恍然大悟：臺上的「牛肉米粉大王」正在打鼾，聽起來巴庫睡得很沉，似乎睡忘了世上的一切喧囂。廚子聽說這件事後心情陡地一落，此後整整一個星期沒有閱讀睡前必看的言情小說，也沒有打手槍。在這七天的晚上，廚子一再夢見巴庫追著他、嚷著要吃他的腿。通常到了天亮之前，巴庫便在這樣的夢境之中追上廚子，張開血盆大口，連襠撕開他的褲子和胯骨。廚子於此際驚醒，咬牙切齒地惱恨巴庫；不過他是明白分寸、公私分明的人，絕不會因此而在巴庫例常飲用的睡前葡萄酒中添放（即使只有一點點）過量的砒霜。

當巴庫以白皙的容顏出現在電視螢幕上的那一刻，遠離他四百公里之外的島上傳爆起一陣驚呼。島上的僅有一架黑白電機放在馬老芋仔的雜貨店裡。從每天下午五點半開始，就有一群群的女人、小孩和醉酒男子分批來到店門口圍坐圍蹲，探頭探腦。這天傍晚，第一批來探望電視的人看見巴庫在電視上飛快地吞吃一大桌夾心餅乾，並不明白那是快動作鏡頭所搞出來的效果，但他們依稀認得吃東西人的面貌──頭髮半長不短、皮膚極白、有一點點像男人，當下齊聲大叫：「是馬塔妮。」接著有一個老婦人反駁說：「不，馬塔妮在家煮芋頭，沒有出來。」另一個小孩早已飛快地跑到宋古浪的涼棚前大叫：「馬塔妮！給我你剛才吃的東西。」馬塔妮、宋古浪和巴蘇蘭過了半個多鐘頭才弄清楚：有一個長得很像馬塔妮的「女人」在馬老芋仔店裡的電視上吃得又快又多──吃的是一種可以讓所有人流口水的東西。宋古浪一家子夾雜在人群中繼續守候了整個晚上，直到電視螢幕中只剩下夾黑夾白又夾灰的斑點為止。巴蘇蘭略為有點失望，馬塔妮則一路幻想著她自己在電視上唱歌的情形，連呵欠都忘了打。只有宋古浪臉上浮現了一種非常非常怪異陰森的表情，也只有他不需要依靠眼睛就看得出來：遠方那個拚命吃東西的人是馬塔妮的小哥哥，他的親弟弟。

宋古浪什麼話也沒說，獨自緩步走回涼棚。月光灑在巴蘇蘭和馬塔妮的頭上身上，這兩個女人已經踩著細碎的步子走出相當一段的距離，宋古浪才跟過去。望著搖曳在地上的修長身影，逐漸感覺到整個世界有些模糊。這時巫婆狄薇從她的石板地穴中走出來，向他打了招呼，說：「你有事。」「我沒有事。」宋古浪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我們剛去店裡看──」說到此處，宋古浪忽然停住話語和腳步搖起頭來。巫婆狄薇從腰帶裡掏出一支半截香煙，吹口氣點著，說：「你在哭。」宋古浪終於忍禁不住，彎腰伸臂，抱住巫婆狄薇，放聲哭了。他一直哭到一大朵雲彩將月亮完全遮住，四野暗成一片漆黑，身旁的羅漢松發出狺狺的笑聲，才輕輕推開巫婆狄薇的肩膀，說：「巴庫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變成什麼人？」「我不知道，」宋古浪抽搐著，過了好半天，勉強吐出一句話：「他被霸枯砍抓走了。」

島上的惡靈霸枯砍把巴庫捉走的消息很快地傳散開，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像平常那樣大搖大擺地包圍馬老芋仔的店口。因為人人都知道：問題就出在那臺電視機上。馬老芋仔起初搞不懂，還以為村裡有人造他的謠，又說什麼什麼東西吃了會壞肚子（以前有過這樣的例子，通常馬老芋仔自知理虧，會短時間降價一陣）。萬般無奈之下，馬老芋仔只好跑到村長鍾馬雄家抱怨，要他找出傳播謠言的人來。鍾馬雄簡單明瞭地告訴他：「宋古浪說你家有霸枯砍！」馬老芋仔憤怒起來，一跳三丈高，衝至宋古浪的涼棚下破口大罵一頓。宋古浪、巴蘇蘭和馬塔妮則根本對馬老芋仔所關切的問題沒有興趣，來個相應不理。馬老芋仔踢跳喧嚷了整整一個下午，只好在五點半左右收口，趕回家去看節目。他故意把音量調到最高，以顯示他是非常有錢有勢的人士，不可隨便得罪，不料如此一來，人們更把大門深鎖，不願來到小店的附近。

宋古浪並沒有向馬老芋仔說明：這個關於霸枯砍的傳聞究竟如何，直到很多年之後，馬老芋仔早已忘記這個在他的浪跡生涯中千萬個與人溝通的誤會之中最不重要的一樁，宋古浪才向他提起。那是馬老芋仔的店裡換了島上第一臺彩色電視機的晚上，宋古浪淡淡地對馬老芋仔表示：「上次你罵我，我不怪你──」話還沒說完，就被馬老芋仔拖進店裡去探望彩色電視機。馬老芋仔一面為他介紹電視機美麗煥發的新容貌，一面抽出三秒鐘的空說：「我什麼時候罵過你？」宋古浪翻了翻眼皮，自顧說道：「很久了，那時巴庫的皮膚剛剛開始變白。」馬老芋仔當下一愣，搖了搖頭，因為他早已不記得這世界還有個名叫巴庫的人存在。「巴庫是我弟弟。」宋古浪說著，眼皮垂了下來。接著，馬老芋仔發現宋古浪的眼中滑出兩條淚痕，淚珠正在辛苦地翻越他皺皮糾絞的面頰。「怎麼回事？他娘的說著就哭了！跟個女人似的。」「我不是女人，」宋古浪抽搐著看一眼彩色電視機，又說：「它會把男人變成女人，把女人變成男人嗎？」馬老芋仔順勢望去，看見楊麗花正唱著哭調，便說：「人家那是做戲，你認的哪門子真？」宋古浪抬手擦拭兩下眼淚，看見楊麗花和司馬玉嬌互相摟抱啼泣的模樣，終於破涕為笑。不過他笑的時間很短暫，一旦廣告的時間到來，螢幕上穿著光鮮艷麗的男女模特兒出現，他就立刻想起巴庫，以及他悽慘的未來。

至於巴庫，在他還沒有如宋古浪所預知到的那麼悽慘的時候，仍是反覆著邊吃邊睡的活動，並且正如那三位廣告公司企畫所說的：變成全國最紅的廣告明星了。連金寶園的領班、園主，來福牌的經理──甚至那個走紅江湖的藥廠老闆；都在電視、報紙、雜誌、公共汽車的車廂和千千萬萬龐大的陌生群眾一同認識了我們的巴庫。巴庫的事業、名氣達到了頂峰，也造福了他身邊許許多多值得幫助的朋友。女演員的製作人丈夫的社會寫實倫理親情文藝（及動作）連續劇得到周轉而順利開拍了。退休的警官用純金和銀打造了三只金盃和七面銀盾，上書「義行楷模」與「忠勇可嘉」，這樣做有兩個作用，一來他真的擁有了和他平日所宣稱的差不多數目的盃和盾，而且他還可以向人說明：這些都是真金真銀，不怕火鍊的。二來則為了保值。皮條客更起了副大手，開了一家小小的茶藝館。館裡有一天二十四小時輪班執壺的小姐；小姐們身穿高叉旗袍時舉止優雅，不穿高叉旗袍時動作火辣。而皮條客本人則經常造訪日本，向那些不時照顧他生意的觀光團領袖致送王茶，同時將茶藝館中不斷淘汰下來的小姐帶赴東京新宿，盡力做好國民外交。當然，還有我們的廚子，一本狡兔三窟的原則，又在三、四家大飯店、大餐廳認下一些股份，並且選中在其中一家任職領枱的小妹，逞起金杏枝、瓊瑤小說中男主角一發不可收拾的熱情和魅力，窮追到手。

廚子結婚那天由退休的警官福證，女演員充任男方臨時的家長，皮條客幹上現成的大媒。至於巴庫，巴庫擔任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筵席進行到甜湯上桌的時節，巴庫登場，向所有在座的親愛來賓獻藝，表演了一套「快吃全席」的拿手絕活兒。人們一碗甜湯還是溫的，巴庫已經後發先至，幹掉一整桌十八道的大菜。女演員這時走到司儀臺前，帶頭鼓掌，並在持續的熱烈掌聲中好心叮囑：「各位在座的小朋友，請不要學巴庫叔叔喔！巴庫叔叔練了很多年才練成這種功夫特技的。」立時臺下的四十九位母親扭臉對身旁的小寶寶說：「聽到阿姨說的沒有？不要學喔！知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巴庫放了一個響屁。除了廚子，沒有人徹底聽清楚；大多數的人以為那聲音發自一旁小樂隊的下中音號或薩克斯風手。廚子為巴庫的表現而十分不悅──他是那種相信人的命運會在冥冥中被不相干的預兆摧毀的人。而巴庫膽敢在他的婚禮上做出如此不雅的舉動，也就證明巴庫沒有把他這個朋友放在心上。事情過去了好些年（其間由於巴庫在工作時打嗝、打瞌睡以至於放響屁而使許多人生氣的情況曾一再重演），廚子仍然會提醒巴庫：「你在我的婚禮上不夠意思！」廚子不只提醒這一點，當他擁有了一對雙胞胎子女，老婆開始發胖，他竟然經常對巴庫表示：「你真該把你妹妹接來──她恐怕都認不出你來嘍。」說這話的時候，廚子心裡其實是希望馬塔妮那小妞能看見他如今的成就。

馬塔妮早已不關心這一類的事。她每天帶著嫂子巴蘇蘭趕豬上山，種一些芋頭，興致來了，她也許主動摘一裙兜檳榔回來，挨家挨戶地分送。巴蘇蘭懷疑馬塔妮身上仍然附有惡靈。宋古浪只是搖頭，說：「不會。她會活得很好。而且越來越好。」巴蘇蘭不懂丈夫的意思，卻從馬老芋仔那兒發現了真相。馬老芋仔一而再、再而三地抓搔著自己的禿腦殼兒，低聲問巴蘇蘭：「馬塔妮這妞兒是怎麼回事？從她回來起就不太對，我看──」巴蘇蘭在外人面前當然要極力否認，立刻搖頭擺手，狀貌兇狠起來，馬老芋仔偏是個愛挑人嫌棄的脾氣，益發不肯讓步，還特意大聲說道：「可不是嗎？去年我看馬塔妮還有二十歲，今年一看，只有十七、八咧。明年再一看，怪道不怪道？你們家馬塔妮只有十五、六啦！這倒好，越活越回去，不像俺這老不死的。」馬老芋仔說完，一撩汗衫，在小腹那紅凸凸的傷疤上摩挲起來，這是他對任何人、事下了結論，而且絕對不能更改的動作。巴蘇蘭當時絲毫無意再和馬老芋仔辯論下去，因為她發現：馬老芋仔的觀察是對的──馬塔妮的舉止行為言語……確實一天比一天年輕。

金寶園的領班也發覺了這一點。最初他要花費許多甜言蜜語，才能博取馬塔妮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爾後，馬塔妮開始在港口發獃或者高聲唱歌的那段日子裡，他就有比較省事的方法來接近她；只要他有耐心，肯聽她自言自語、自吹自唱半個鐘頭，她也許會讓他拉她的手。又過了也許一年，也許兩年，領班差一點娶了太麻里村的一個寡婦，後來聽說那寡婦又愛喝酒，酒品又差，才急慌慌地帶了一大籮筐已經不怎麼當令的釋迦上，尋找馬塔妮的芳蹤。馬塔妮這時已經留起了兩條長辮子，時常頂著太陽攀上馬老芋仔雜貨店的招牌架，在那上頭俯視熙來攘往的眾人，什麼也不做（致使有些美國觀光客以為她是用陶土做的）。金寶園的領班把老得幾乎爛掉的釋迦送給宋古浪、馬老芋仔和每一個認識馬塔妮的人。馬塔妮有時也吃一點，領班趁著掏手帕幫她擦手的時刻故意碰撞馬塔妮的乳房。但是，馬塔妮似乎已經忘記她曾經和藥廠的小鬍子有過非常甜美的性經驗，以致同時忘記了這些和性愛有關的動作。她並不覺得領班的動作有什麼可愛，當然也不會認為自己吃了什麼虧。這使領班反而變得大膽起來。只要旁邊沒有第三個人，領班經常可以用一粒釋迦的代價揉搓馬塔妮通體上下達三、四分鐘之久──她吃釋迦的速度通常如此之慢。由於這種事向例都是在非常隱密的地方進行的，所以那一年馬塔妮的肚子大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懷疑到金寶園的領班；領班自己也躋身在碼頭的綑工群間笑談伊拉拉來村一個瘋女人懷了不知什麼野種的故事。

馬塔妮沒有興趣也沒有能力善盡母親的職責，她的孩子在還沒有命名的情況下便被巫婆狄薇抱去。狄薇一本慣例：把全村以致外村所有的新生兒都當成自己的骨肉來養，這對許多正常的、熱愛子女的年輕夫婦來說曾經造成過很大的困擾；然而狄薇這一次卻幫了宋古浪一家的大忙。她在馬塔妮分娩中途闖入國宅，帶血的胎兒似乎預感到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威脅，正想縮回母親的腹腔裡去，卻被狄薇大喝一聲，咬斷了臍帶，一把兜抱在懷裡。狄薇一面笑、一面旋轉、跳躍，一面說：「我又有一個兒子了！霸枯砍！只要我有兒子，你就傷害不了我！」狄薇抱著「她的兒子」奔回石板穴屋，可能從那天起就餵他吃草汁、瓊麻粉和飛魚鰾。宋古浪悄悄告訴巴蘇蘭：「這個孩子長大了會比巨人伊拉泰還要大。」馬老芋仔非常不諒解宋古浪處理這件事的態度和方法，他認為一定要揪出那個撒種的野男人來，「閹了他！」否則不足以洗雪那人加諸於宋古浪一家人身上的恥辱。然而宋古浪根本不明白馬老芋仔所謂的「恥辱」的意義；他回答馬老芋仔說：「我們需要一些後代，因為……」宋古浪學著用國語告訴馬老芋仔他的想法，不過，他忽然忘記了「因為」和「如果」的用法，──「因為」是已經發生的事，「如果」是還未發生的事；他不知道該用那一種，於是停下來，想了片刻，才接著說：「如果──我們家的男人又要少了一個。」

巴庫會開口向廚子抱怨是因為廚子向他抱怨太多。廚子嫌他打嗝、打瞌睡、打屁不看時間，嫌他亂吃乳液和漂白水。巴庫終於按捺不住，有生以來第一次吵著說：「我不幹了。」廚子立刻聯想起皮條客，懷疑是他從中教唆巴庫跳槽。巴庫說完那一聲「我不幹了」之後，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並不能確定這四個字的意思。他只是從許多齣電視劇裡學會了這句話的用法而已。果然，廚子也像電視劇裡的老闆、總經理或者爸爸那樣，上前拍拍巴庫的肩膀，好聲好氣地安慰他說：「別急別急！什麼事都可以說嘛！來，好好坐著，慢慢講。」巴庫接過廚子遞來的、含有極少量且絕不過量的砒霜的紅葡萄酒，仰飲而盡，緩緩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他可以一直吃東西，他也不在乎吃多少東西，他已經為不少人吃了不少東西，可是他自己想要見識的大都市在哪裡？──他永遠和廚子、退休警官、皮條客、女演員共同擠坐一輛屬於後四者之中任何一個人的車子，從「攝影棚」的小房間到「現場」的大房間，從第一個餐廳到最後一個餐廳，大城市在哪裡？海闊天空的地方在哪裡？自由自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事情在哪裡？「沒有這種好事的，巴庫！」廚子站起身來，繞室遊走，耐心地向巴庫解釋：「人生在世，就是要不斷地努力打拚、學習，像我，現在活到中年，還要學到中年，每天看『一分鐘致勝要訣』。」說到這裡，廚子揚了揚手中的書本，然後倒背起雙手，開始像平時對飯店員工發表精神講話時那樣，侃侃說道：「人，光有天賦，不肯努力，最多只能成功一半，要有一分的天賦，再加上九十九分的努力，才能達到百分之百的成功。巴庫，你有你的天賦，就該好好把握它、發揮它，不要平白辜負了它。」（廚子的耳邊此時又響起保力達飲料的廣告歌，於是連忙附加了一句「享受健康美麗的人生……」）

巴庫並不認為廚子回答了他的問題，可是他不會用國語表達自己對所謂「大都市生活」，幾年下來所積壓的不滿與不平之感，充塞在他身體和腦袋裡的是種種大小不一、形狀古怪的空間，有的是房間、有的是電視，有的是餐館（或者餐廳的模型屋），有的是碗、盤一類的容器。巴庫手忙腳亂地想要把浮現在他四周和體內的這些大大小小的空間一一安置好──安置在他認為適當的位置；比方說：電視應該放在房間裡，碗盤應該在餐館裡，諸如此類。可是巴庫的頭又開始疼了，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和廚子在高雄來福牌的宿舍裡看電視的一幕──那是擁聚著許多人的總統府，萬頭鑽動，旗海飄張。可是畫面卻不一樣了；他發現：有生以來他看過最多人在一起的場面變得非常非常小了，上萬名民眾、上萬支旗幟都裝在一只精點齋的小醬油碟子裡，巴庫自己則捧著這只小碟子，笑嘻嘻地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向觀眾說：「其實，沒有味冠醬油露，我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巴庫昏過去的時候想起自己在拍味冠醬油露廣告的那天曾經「真材實料」地吃了多少可以沾醬油露的東西，在這支廣告片裡，光是落疊起來的小碟子就和巴庫一般高。

巴庫昏倒的動作確實讓廚子心生警惕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他不斷提醒自己：巴庫再厲害、肚量再大，終也是個人；凡人總有生老病死，巴庫想來是老了，經不起太過操勞。他也想減輕或者中斷巴庫服食砒霜的劑量；然而這會招致很大的麻煩：只要連續三天不服藥，或是每天的藥量減少在三分之一左右，巴庫的皮膚就會立刻由白轉青，由青轉紫、轉黑，最後終於恢復到他島民原有的膚色；而且不只是黑，還有皺。巴庫的嘴角、眼角和鼻翅處都會出現濃而深的刻紋，使他看來彷彿老了五十歲。廚子思前想後，還是以顧全大局為重，依舊每天讓巴庫服用絲毫不會過量的砒霜，不過，他開始替巴庫拒絕一些盈利較少的或者是純粹慈善性質的表演。

當然，廚子也有接手新CASE的機會。退休警官、皮條客、女演員也會適時地提醒廚子：「巴庫很久沒有新片子了。」或者：「再搞點什麼大型的活動嘛！」他們的意思並不一定著眼在賺錢上。老實說：他們都真心地關切著巴庫能否一再成為食品廣告圈的焦點。在心理上彷彿是這樣的：巴庫的榮辱就是他們的榮辱；巴庫的成敗也正代表了他們的成敗。然而，我們的食品廣告圈畢竟是狹小的，胃口也變得太快，巴庫有再大的肚子，總也不能吞吃整個廣告市場罷？再說：敏感的以及懷有惡意的競爭業主已經提出一項耳語式的宣告，指出：一般的家庭主婦和稍具幼教常識的人士早就開始懷疑：像巴庫這種吃東西的方法會不會教壞小孩子？──也就是說讓一個正常的小孩子變得太愛吃東西？這個問題曾經被某些著名的幼教專家、兒童心理學家、食品營養專家和廣告學家公開地在電視和雜誌上討論過一小段時間，其間巴庫只再昏倒過一次，廚子接了一筆新的生意。

這筆生意的利潤相當可觀，大略估計一下，是平常食品廣告權益金的十到十五倍之譜。換言之，接下這一筆生意，廚子等人每人可以立刻收到一張三十萬新臺幣的即期支票。巴庫所要做的卻非常簡單：他不需要像平時那樣以量取勝或是以快取勝地吃東西，他可以慢慢地吃（只要是真的吃下肚去就好，透過剪接的技術，人們將會看見他從從容容吃掉一臺米樂達個人電腦兼傳真機的Ｘ二一〇八的情形。這個點子是日本商人在飲用皮條客所致贈的「王茶」時想到的。他還想到：巴庫在吃下一整臺Ｘ二一〇八時，螢幕上要打出「實錄」的字樣，巴庫在吃完Ｘ二一〇八之後，還得一摸肚子，說：「Ｘ二一〇八永遠與愛用者一體。」）

廚子既不肯放棄日本方面的重賞，又不肯讓巴庫輕易嘗試他從未吃過的東西──何況這東西根本不是食物。著著實實兩頭為難了一陣；不過，好在他歷練江湖多年，腦筋兜得轉，不到半天的功夫，便想出了一個不算解決的解決之道。在廚子看來，「試吃」是任何料理所不可或缺的手續；一道菜能不能入口，非試吃不足以知究竟。巴庫吃電腦也是這個道理：不試試，怎麼知道？於是廚子先把一些銅絲、磁礫、鋼針、塑膠套……之類從電器行裡揀回來的破零件放進蛋糕、麵包和蒸餃裡，讓巴庫「沒有咀嚼時間」地吞吃下肚，然後靜觀其變。當然，此舉不止關係著巴庫個人健康，也關係著廚子等人有生以來最快也最大筆的報酬，誰敢掉以輕心呢？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過去了，幾個人歡呼起來，衝身上前，各自摟住巴庫的脖子、肩膀和手臂。在眾人雜膩的鼻息之下，廚子對巴庫說：「你要有自信一點，你愛呷哈籠沒問題。」巴庫點了點頭。他只知道世界上有一件東西不能下肚，那就是檳榔釀的酒，紅色的，宋古浪特別警告過他這一點，只要不是檳榔酒，他沒有不能吃的。

日本人在兩個禮拜之後派遣了二十五個專業攝影師、燈光師、音效師和現場指導到臺北來，他們指定要在當時全臺北最高的建築物頂層露天拍攝這部偉大的紀錄廣告片。可是飯店負責人表示：頂層的運用有困難，日本人不相信有什麼困難是不能用錢解決的；鬥了將近一個下午，才由退休警官出面告訴日本人：頂樓是我國的防空重地，退休警官自己也用一副不屑的神情表示：沒什麼了不起，那一天派巴庫去把頂樓那門防空砲給吃；於是終於博得日本人可貴的一粲，不過他們仍然堅持要在影片的旁白中指稱：這是在全臺北最高的地方拍的──雖然他們的頭頂上還有一門人們看不見的重砲和一組真槍實彈的砲手。

拍攝之前，一切順利。現場完全依照現場指導所指導的那樣，布置成想像中二十多、三十年後的一九九〇年代或二十一世紀初。色調以銀、黑為主。巴庫身穿一套伸縮性極強的貼身型「太空衣」，五架攝影機圍著他上下左右地轉。他只消坐在這個空盪盪的、彷彿是太空城又彷彿是玻璃花房正中央的透明桌前，一口一口吃掉桌上的Ｘ二一〇八就可。不過，正式開拍之後就不那麼順利了──當巴庫吃掉第三十二粒鍵的時候，打了一個嗝。日本人大聲喊：「卡篤！」停的意思就是重來，日本人更大聲地警告巴庫Ｘ二一〇八是全世界最先進的科技產品，價格極為昂貴，千萬不能再出錯。不過，巴庫還是在吃第二臺的時候出了一個小錯；當他吃下近乎一半的終端機外殼的時候，音效師開始皺眉，皺得整張臉猶如一團抹布，因為他聽見巴庫正在以極有規律的節奏打鼾。現場指導、攝影師和廠商同時大叫起來。他們的怒吼驚醒了沉睡中的巴庫──這一次連廚子、退休警官、皮條客和女演員都過意不去了，他們一起搶步上前，咒罵巴庫不小心，在「為山九仞」之際「功虧一簣」。日本人（廚子等人已經分不清對方是代表廠商的、廣告商的還是攝影公司的人）強調：合約中規定過，拍攝這段廣告紀錄片，米樂達只義務提供三部Ｘ二一〇八，如果再有任何損耗，將由廚子等人負責。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嚴厲的懲罰手段，廚子等人跪在巴庫面前，猶如信徒面對救主，他們懇求巴庫不要再出狀況，道理很簡單：這部片子非拍下去不可，但是只要再「吃壞」一次，大家都要貼老本了。這時巴庫撫著尚稱平坦的肚子，慈祥地望著廚子，笑道：「百吃不厭，來福牌！」皮條客連忙打斷：「不對不對！是『Ｘ二一〇八永遠與愛用者一體』──咦！他該講中文還是日文？」這個臨時發生的問題立刻困擾了所有在場的人，為時一個鐘頭，最後，日本人把日文發音的方法拼在一張大字報上，再由皮條客翻成近似的國語發音，教給巴庫。日本人承認這個小問題是當初設計上未曾顧慮到的，他們全體給皮條客行了一個九十度大鞠躬禮。皮條客心甘情願地教巴庫念誦廣告詞。女演員也掏出自用的粉底幫巴庫補妝。退休警官甚至想為巴庫噴兩下氣喘藥──因為他實在沒有什麼可貢獻的。廚子則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個預感到巴庫正式吞吃第三臺Ｘ二一〇八時逐秒加強，廚子只覺得一顆心即將從腔子裡朝外迸，而且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他真切地看著巴庫吃掉Ｘ二一〇八每一部分零件時細膩的動作，才首次發現：巴庫真的是天底下每一個廚師的恩賜。他真能吃，真會吃，真令人覺得吃是一種技術和藝術──無論他吃的是什麼。此刻巴庫早已吃完了所有的鍵盤、終端機、傳真機的主體，就在他下口像吞食麵線般地吞吃最後一團線路的時候，廚子的預感應驗了──他聽到有如石破天驚般的一聲「崩」！

「崩」聲太強大了，把現場數百塊（包括攝影機鏡頭在內）玻璃製品全數震碎，所有在場中日人士都被震昏了過去。在昏厥的前半秒鐘裡，廚子還以為巴庫放了一個不該放的屁，然而事實上比這一點嚴重得多──巴庫肚子撐破了。所有他曾經吃下去的東西：廖醫師的糖果、飛魚、山芋、檳榔、饅頭、釋迦、大香腸、精點齋的各種米麵美食、巧克力糖球、速食麵……這一切一切從未經過巴庫消化的東西又重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多，很快地便充塞在整棟樓的空間之中，歷經短暫昏死的人被陣陣五穀雜糧的香味（或臭味）驚醒，一個個奪門而逃，他們確實是以逃亡的姿勢，離開當時幾乎可以算是臺北市最高的地方，因為他們的身後，數以千萬件、類以十萬計的各種生食熟食正在以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洶湧澎湃的姿勢追趕出來，有如天女散花般覆蓋著我們這個首善之區。

在這個時候，誰也不會再提起巴庫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