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人三部曲》

作者：钟肇政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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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版序

拙著《鲁冰花》《浊流三部曲》《台湾人三部曲》等三书即将出版新版书，远景出版社方来电要我为此三书做序。笔者自是义不容辞，在沉痛中握起了笔。

写序怎么会在沉痛中呢？原因事前此约旬日，突然传来噩耗，远景的负责人沈登恩老友竟然在尚属壮硕之龄之际突告一病不起！

犹忆此三书初次出版，大约已过了近三十星霜之久吧！沈兄以台湾出版界前所未见的魄力，将台湾的乡土文学作品几乎一网打尽，一册又一册向读书界推出。真个是洋洋大观，令人目不暇给。几乎可以说，台湾的乡土文学经过一番沈兄的努力，才被台湾的读书界所熟悉的。这方面，沈兄的功绩无人能及，而我的上述三书也才在这一番风潮之中受到一些重视。就此以言，沈兄的作为是令我永生感念的！

如今老友音容已杳，幸有沈夫人毅然负起了责任，将该社各书重版问世。想着三书被世人遗忘已过了这么多年，深盼经过沈夫人的努力，能让它们重见天日，作为著作人，真是值得欢欣鼓舞。在此，笔者以一瓣馨香预祝远景在沈夫人的努力下，重新管领我们台湾文学界、出版界的风骚，使业务蒸蒸日上，而这也是身为著作者最大的愿望！

笔者已年登耄耄，本乏力再执笔，鉴于沈夫人的勇毅，乃勉强握笔缀此数句，权充三书之序也。

二○○四年夏　钟肇政识

第一部 沉沦

. 楔子

他们是一群冒险犯难的勇者──

在大海尚被赋予不可知的神性的时日里，他们越过汹涌的波涛而来，定居在这蕞尔小岛上。

他们有了他们的历史，年代虽暂，却充满刚毅与不屈的事迹──那是用血与泪写成的历史。

为了生存，他们开疆辟地，与大自然争斗，亦与大自然共存。

为了生存，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与敌人周旋，从不低头屈膝。

请看──

那些以馘首为能事的土著野蛮民族；

那些以劫掠剽夺是务的东洋民族；

继之有碧眼苍肤一手执剑一手握十字架的红毛蕃；

有葡萄牙人，

荷兰人，

西班牙人，

英吉利人，

法兰西人，

尽管这些人船坚炮利，但他们还是屹立不堕，得到最后胜利。

然后，曾在头上顶着丁字圣髻，赤裸全身，仅以犊鼻挥遮住下体的东洋民族，摇身一变，穿上别着肋骨饰物的西洋军装再次出现了。这些异族骑在他们头上达半个世纪之久。

他们屈服吗？

没有！依然没有！

他们再次用血，用泪，用骨髓，写下了另一页历史。

那是一部可歌可泣的伟大民族史诗。

如今，他们负起了另一项使命，历史在等待他们继续去写，中华民族魂在等待着他们去发扬

……

他们依然会胜利的！这祇是历史的反覆而已。

──

他们就是──台湾人。

一

又是个好天气，沉重的、令人诅咒的……

天空上拥满灰黄色的薄云，那云一动也不动的，仿佛是长在那一片原是蓝碧天幕上的不祥的藓苔植物，永远永远地把可爱的青天遮住了。

然而，春天到底还是春天──大地上满眼翠绿。一行行一排排的茶丛正在那儿猛抽着新芽，茶畦间的相思树也还是那样地昂然屹立着，好像在无言地豪语：我们就是大地的主宰，我们俯视地上的一切，头顶伸向天空。

但是，那也祇不过是春神所赐予它们的仅余的生命力的最后挣扎罢了。祇要你细心体会，便可察觉出在干枯而多尘的空气里，在灰色沉重的云下，它们浴着渐渐加热起来的惨白色的窒闷阳光，正在呈露着一抹憔悴之态。

噢！是的，它们得天独厚地把粗粗细细的根伸向地下，能够从那干燥的泥土里吸取少许水份，用以维持生机；可是它们仍和万物一样地在渴盼着水──雨水。

牛车路上，两个年轻人并肩走着，每个步子跨下，便要扑起一阵泥粉。他们故意地让脚底在路面上擦过，有时那泥粉会带着一股猛劲儿扬起，久久还不肯落下。

两个人身材相仿，一样地强壮，一样地高大，不过其中一个显然地比另一个更精悍更茁壮。他们的装束也是一样的，一顶竹笠，上身是白细布短袖衫，下身则是到膝头下的半长不短的裤子、赤脚。连他们的面目都好像有点相像哩。所不同的，是那个强壮些的一个比另一个眉毛要粗些，嘴唇厚些，下巴宽大些。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那面目温和些的在低声吟哦。

那是很明显的，他喜欢吟诗，易于陶醉，却无视于眼前世界。也许书读多了，脑子里不免装上多多少少不切实际的思想乃至幻影。

“昆哥！”声音里带着愠意地，那强壮些的没等哥哥吟完一首诗就打岔说：“别来这些了，真是的。”

“怎样？你不喜欢这首诗吗？今天是清明哪。”

“管他清明不清明？昆哥，你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啊！”

“真是孺子不可教……”

“好啦好啦。我说够了的。”他不耐其烦地。

“阿仑。”哥哥改了一种口气说：“你也不用急了，时也，命也，一切都有定数，还有什么法子呢？不下雨时雨是不会下的，下雨的时候到了，还怕没有雨水下来吗？”

“嗨……”阿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瞪了一眼天空说：“我真猜不透，天贵公是聪明一世的人，怎么会选了这么一个鬼地方来落脚生根呢？害得我们这些子子孙孙，三年两头地便要挨受天旱的苦楚。”

“哟，你倒埋怨起祖公来了，人都死了差不多三十年了，还说他干什么。”

“说说，散散闷气也好。不过……昆哥，老实说，我急的倒不全是这些。”

“唔？……”阿昆诧异地望了一眼弟弟。

“好些日子以来都没有消息，不晓得后来变得怎样啦？”

“咦？……呃，我明白了，你是说那个割台的事？”

“是啊，真急死人啦。李鸿章那老货仔……”

“阿仑，你又说这样的话。他谋国不能说不忠，也好在他在日本没有被刺死，日本蕃也因了这件事才肯让步的。”

“让步？简直是猫哭老鼠，要是我，一定不教那老货仔活命的。”

“阿仑啊，祖父常常说你太偏激，一点儿也没错，做事是急不得的，我们祇有静静地等待事态的演变。”

“都要沦为亡国奴了，还说要等待。我问你，昆哥，我们到底要等些什么？”

阿昆有些招架不住了，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才好。他觉得这个弟弟又叫人觉得可爱可靠，又叫人担心。有些事情确实是等待不得的，这一点阿昆当然很明白，可是他毕竟还祇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而这桩事委实太大太不简单了，远不是他所能判断是非，也远不是他所能为力的。

“阿仑，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是跟你一样感觉呢。但是啊，我们不等又怎样？难道我们能够跑到下关去把李鸿章杀死吗？再说，杀了他一个人又能怎样？我们是打输人家了，堂堂一个大清帝国，竟然会打不过那小小的日本蕃，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唉……”阿仑的嘴巴总算给这一番话封住了，不过很明显地，他的心仍在愤激着。他那浓浓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一起，大牙也使劲地咬着。从他的脚板下，泥粉扬得更多更高了。

“不要想得太多，想了也没用的，谈点别的吧。”阿昆稍后又加上了这么一句。

“还有什么好谈呢？”这位忧国伤时的热血青年，满脸浮着黯然的神色。

看到弟弟那样，陆纲昆不禁也有些难过起来。清廷割台之议喧传已好久好久了。如果这事实现了，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大好河山平白地送给异族，于是日本蕃就会来管台湾了。受那可恨的东洋人统治，简直是叫人不敢设想的事。他们陆家人自从十三世祖荣邦公渡台开基，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一百多年，就是曾祖父天贵公到这地方来从事垦殖，也过了将近六十个年头。那些先人们都是用无数的血汗才奠定今日家业基础的，这样建立起来的家，难道能够双手捧着送给人家吗？如果不呢？……

阿昆不敢想下去。还是那句话，静待事态的演变，不等是不行的。在那以前，总要平心静气地工作下去，何况农忙时节到了，祇有努力干活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于是他想到，何不跟弟弟谈些轻松的事呢？这时，兄弟俩来到族叔仁德的茶园边了，远远看去，一片翠绿当中，点缀着几个摘茶女人。

“呃。”纲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说：“对啦，还记得桃妹吗？”

“她？当然记得的。我一直认定她会成为嫂子的。”

“唔……”纲昆胸口的疮疤给碰痛了，不过装着若无其事地说：“别开玩笑。你听见人家说了吗？听说她今年替仁德叔摘茶了。”

“听到了。都是为了你呀。”

“哼，说别开玩笑嘛。怎样，她人漂亮，性子也不差，干活又勤快，你何不动动脑筋呢？”

“我？”纲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这才开玩笑哪。我怎么敢想。”难道你不要的要我来拣吗？他在心里这么说。

“我想她倒很适合你哩。”

“不，阿嵩那家伙常常谈起她，还是让他去动脑筋吧。”

“他还小啊。”

“你才说他小啊，今天早上他急着要来茶园，就是为了看她啊。”

“不晓得她来了没有……”

就在这时，从静寂的空气中荡来了歌声：

“阿妹生来笑洋洋

可比深山梅兰香

梅树开花阿哥唔识看

露水泡茶阿哥唔曾尝”

阿昆阿仑两个不期而然地相视了一眼，立即在两人脸上同时地漾开了一抹略带惊奇的鄙笑。那是阿青那家伙的声音，而且分明是在向一个女的挑逗。谁会答他呢？这种场合，一定有人张开喉咙跟他拚的，因为那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阿昆曾经是──自然目前也仍旧是的──山歌的能手，声音亮，调子好，加上记性又强，正如一句山歌所说有著「满米箩”的山歌，所以拚起来差不多可以使在附近每一块茶园里工作的男女们停下手来倾听。去年，他就是凭他那付好歌喉跟桃妹拚出了名的。桃妹也着实唱得好，所以人们才会认为他们两人是没有人争得了的天生一对。

在庄子里的人们，唱山歌几乎可说是平常日子里唯一的娱乐。工作时唱唱，休息时也要唱唱，晚上拉着一把弦子，更是大唱特唱，特别是到了摘茶时节，摘茶女人大批地涌进庄子里来，于是山歌成了他们唯一排遣胸中郁闷的东西。

如今，阿昆不得不退出那带着彩色的绚丽场合了，因为在元月间他已结了婚。当然结了婚的男子也并不是不可以唱，祇是对于那最富于色彩的一唱一答的情歌，唱起来总不免有些顾忌，并且女孩子们也不会很高兴跟他们拚的。阿昆婚后两个月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幸福的人，可是此刻倒有些怅怅然起来了。

那样的声音，那样的蹩脚调子──阿昆私忖道──好意思张开喉咙那样地唱啊……他记得，去年阿青是不大敢唱的，不祇是阿青，祇要阿昆在场，哪一个不是要谦让几分呢？也许不会有人愿意答他吧，他期望这沉默会继续下去。

但是，他错了。隔了一会儿，另一个歌声扬起来：

“阿哥生来笑洋洋

可比北港妈祖娘

求得仙丹有灵应

明年倒转来割香”

阿仑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可是阿昆一点也不觉好笑，相反地胸口忽然起了一阵微微的刺痛。他认出来了，不，应该说那是他一听就可以分辨出来的，永远也忘不了的声音。那正是桃妹唱的。

“好像是桃妹。”阿仑笑着说，那双浓眉快乐地张开了。

“嗯……好像是。”阿昆掩饰地又加了一句：“很像。”

“阿青那家伙碰了钉子啦。昆哥，你可以插进去，回她一曲呀。”

“我吗……不啦。”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是我露脸的时候了，该让给你们年轻的去乐乐了。”

“可是……那真不过瘾。没关系吧，昆哥，你来一个，好让大家过过瘾。”

“不行！我们走吧。”

阿昆说着就要摔脱一切似地迈开大步子，阿仑有些扫兴的样子，但也祇好跟上去。

走过一排相思树，两人走到另一块茶园上。那儿有几个摘茶女人正在弯下腰身摘着茶。园边站着一个汉子，两大袋茶菁已装好了。那是刚才唱了山歌碰了桃妹一颗钉子的阿青。阿昆一眼便认出了他，胸中又起了一阵跟刚才一样的刺痛。没疑问，桃妹也在那儿摘茶，虽然个个都弯下腰身，一时还认不出哪个就是她。去年、前年，也许已是三年前以来了，桃妹这几年都是为我摘的，可是如今……想到这儿，他赶紧用力地咬了一下下唇皮，想藉唇上的痛楚来驱逐胸中的微痛。他忽然加快了脚步，装做没看见阿青，笔直地向前走去。

“喂！那不是阿昆哥吗？阿昆哥！”阿青却不放过他，从园的那一头嚷叫。声音里隐含着胜利的炫耀的腔调。

“阿青，你真会早。”他祇好回一声。

“阿昆哥，来一曲啊！”

“来什么？”阿昆故意装成没听清楚的样子。

“山歌呀！你的对手在这儿。”

“不早了，下次吧。”

“桃妹在这儿呀！祇有你拚得起。”

“哦……”他不敢停下步子，他几乎抗不过这诱惑。“下次吧。”

“昆哥，”阿仑在阿昆身边低声地但用力地说：“真气人，分明是认定你不敢来了。昆哥，我说……”

“算了算了。”

阿昆没再回头，扬起一阵泥粉急步走去。

“嘿嘿……”阿青目送着那两兄弟的背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说：“桃妹，阿昆不敢拚了。”

阿青那尖利的眼光又一次回到桃妹身上。茶篓绳子紧紧地缚住她的腰，勾勒出腰身的强烈曲线。粗大的发辫搁在向前倾的背上，尾端从那腰部的凹陷部分垂下体侧，结在那儿的红色毛线格外惹人眼目。那是一副动人的采茶女人图像，阿青贪婪地盯着。

“桃妹。”对方没有答理他，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怎么，你连答都不答我一声哪。还在想他吧，可是他有婆娘了，想也想不到了。”

“死人！少噜苏好不好？”那女的也没抬头就狠狠地说。

“呕！乖乖，好凶的姑娘。”

桃妹不再理他了，双手快速地采着茶叶。她那圆脸上的一对圆大的眼睛不转瞬地盯住前面那一棵茶树。她曾经期待过，她曾经梦想过，她也曾经伤心过，然而这一切都祇留下若有若无的残滓沉淀在她心湖里。她能感觉出悄悄地飘过来的几双眼睛，宝妹的、窗妹的，还有阿四嫂跟阿娘姊的，她晓得除了宝妹知道她的心事以外，其他的都带着揶揄好奇的心情。她早就猜到人们对她所持的这种好奇心，所以她下了决心今年起不再唱山歌了。刚才要不是阿四嫂和阿娘姊这两个老大姊一再央求，她也不会哼一声半句的。这倒不祇是因为她不喜欢这高瘦身材，背脊微驼，有着一双尖利眼光的陆纲青，主要还是因了曾使她伤过心的那痛苦的往事。

阿青见桃妹闷声不响，瘦削的脸皮上开始爬上了不悦之色。“婊子，装什么派头！”他在内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正要弯下腰身把茶袋抬起来，但立即又想：不，不能急的，如今阿昆那家伙退出了，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而这妮子又漂亮又能干，实在不能失去这大好机会，况且她还一口答应今年要替我摘茶，时光对我极有利，万万不能这样就罢手，更不能这样就退缩。还是那个吧……打定主意，于是脑子里很快就浮上了一支山歌唱起来：

“摘茶爱摘两三皮

三日没摘老了哩

三日没见阿妹面

一身骨节痛了哩”

※※※

纲昆纲仑兄弟俩来到位于他们称做岗顶的那一块茶园。这里虽然名为岗顶，其实并没有山岗，祇因那是这九座寮庄里地势最高的地方。地面微微隆起，茶树长得最好，园与园间仍然种着一行行的相思树。这儿，一样地点缀着摘茶女人的身影。

纲嵩是个中等身材的小伙子，今年才十九岁，稚气未脱，不过做起活儿来倒也身手矫健，充满活力。他是先一步到茶园里来收集茶菁的，每个摘茶女人所摘下的都已经秤好，账也记清了，祇等挑回家里去。此刻，他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加上刚才又听见了阿青与桃妹的山歌，虽然桃妹的对答并没有给阿青好颜色，使他宽慰了些，可是他老是放心不下。

远在去年夏茶时，阿嵩就给桃妹的歌声和美貌迷住了。那时，他祇有十八岁，离公认的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还有一小段距离，而且桃妹又有一个公认的对手昆哥，因此他是不敢声响的。并且他也曾经认定，对于桃妹，想尽管想，可是那终归是白想，因为他自知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位亲伯父的大儿子，尤其在年龄上，他实在还不够资格跟他争。阿青、阿岱都比他够资格，而这两人都祇有让给阿昆，何况自己，他早就死了那条心的。

然而，今年情况整个改观了。我已十九岁了，十九岁，不少叔父辈的人就是十九岁成亲的，既然头号对手退出了，我岂不是可以凑上去竞争一番吗？早在阿昆看好了娶亲的日子时，他就下了这个决心。实在地，桃妹那胖鼓鼓的胸脯，那迷人的眼睛，想起来就使他浑身躁热。

本来，他以为桃妹今年也会到他家来摘茶的，没想到也不晓得是怎么搞的，竟给头房的阿青的爸爸仁德伯请去了。自从他晓得了这个事实以后，马上就猜到纲青那家伙一定会成为他的有力对手。阿青虽然面貌没有他好看，可是比他高，而且已廿二岁，正是族里的大人们向来认为最适当的娶亲年龄。在这一点上，他自知是处在劣势的，可是他有一股干劲。他早已拿定主意，一定要争取到底。

今天是清明，春茶第一日。一开头阿青就向桃妹挑战要拚山歌了，这可见阿青的居心何在，阿嵩这小伙仔会这么着急，实在也是怪不得的。

好不容易，昆、仑兄弟俩来到岗顶了。

“哎呀，你们是怎么搞的，荡到这个时候才来到！”阿嵩禁不住地喊了一声。

阿昆一向就知道这位小弟弟平时就是勤奋的人，此刻又看见他面孔已经给晒红了，笠仔也摘下，盘在头上的发辫下已经在渗着汗，便歉意地回答：

“别忙啦，嵩弟，还不算太晏哩。”

“快呀，这是头一批新茶，我们不能比头房二房迟，不是吗？”阿嵩还是十万火急的样子。

“我说急也没用啊，今年可不晓得有没有人要买我们的茶哩。”阿昆慢条斯理地缚好了一只装满茶菁的茶袋。

“呃！昆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听到吗？有人在说台湾恐怕要割给日本蕃了，那时候日本蕃让不让长山的人来买茶，祇有天晓得。”

“哎呀……有这样的事！”阿嵩的情绪陡地松懈了，声音也忽然变得有气无力。

“如果没人来买呢？”阿嵩又问。

“我不晓得。自己用吧。”阿昆答。

“自己用？我们用不了这么多的呀。”阿嵩想了一下子，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提高嗓子说：“日本蕃也喝茶吧，我们可以卖给他们。”

“呸！”在一旁的阿仑这时打破缄默说道：“日本蕃，哼，日本蕃要买，我也不卖。日本蕃休想吃到我们做的一片茶，我们种的一粒米！”

阿嵩怔住了。他的脸上涌起了带着稚气的疑惑与惊异。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的茶我们种的米不让日本蕃吃？如果长山的人不能来买，那么这么多的茶和米要怎么办呢？日本蕃是那么可恶可憎吗？他们为什么要台湾？当然那是为了清朝兵打输了，可是打输了为什么就要把自己的土地送给人家？他的疑问太多太多了，一时不晓得问些什么好，并且他也感到如今自己已够大了，不能随便问事情，因为有些话问出来恐怕要叫人家笑话的，所以他祇有楞楞地望着这位仅比他大两岁，可是看来一切都比他强比他成长得好多好多的堂兄的面孔。

“别管这些了。”阿昆世故地说：“反正茶长了就得摘，摘了就得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呀，阿嵩，我们先挑回去。阿仑，你等在这儿吧。”

茶菁祇有四袋，阿昆和阿嵩各挑起了两袋。

“多少斤？”阿昆边走边问。

“一百一十……二十斤不到。今年可要歉收了呢。”

“难怪的，这么旱。”

“去年晚稻没有收成，这回早稻莳都莳不下去。唉……万一茶又真地没人来买，那就糟了。”阿嵩忧虑地。

“愁什么呢？反正也饿不到我们。”

“是倒是的，可是……不少人总会不好过的吧。”

阿昆觉得这堂弟心肠太好了，和阿仑比较起来简直就像两个极端，同样是陆信海的孙子，怎么会这么不同呢？暴躁与温和，骠悍与仁慈──想了这些，阿昆不免好笑起来了。这有什么稀奇，我和阿仑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性格就已经很不一样了，何况是堂兄弟。

这时，两人已来到阿青的茶园边不远处了。阿昆看到阿青那瘦长个子在相思树隙里隐现着，还有几个摘茶的女人的白色衣服点缀在一片绿海中。

“昆哥。”阿嵩问。

“哦？”

“你在想什么？”

“唔……没有……刚才这边拚山歌了，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一定是阿青哥和……”

阿昆侧过脸，看见阿嵩面孔上泛现了一种类乎腼腆的，而且似乎还渗着一丝愤恨的神色。这使他想起了阿仑说的，阿嵩也有意追逐桃妹的话，于是便说：

“和谁，你没听出来？”

“是桃妹姊吧？”

“是她。怎样，你也可以拚一拚。”

“我拚不过她啊，我真想拜你做师傅哩。”

“那还不容易，我教你好了。”

“谢谢你，昆哥。我觉得阿青哥……不要脸！”

“呃──这话怎么说的？”

“人家都明明说不理他了，还要再唱。”

“阿嵩，拚山歌可要脸皮厚些呢，尤其跟女的拚。你当然还不会知道这些，不过这话你可要切切记住。”

“去年，唉唉，真有趣真过瘾，每次你和桃妹拚起来，大家都……我真不晓得怎么说才好。”

“那已是过去的事啦。”

扬起着一小股一小股的泥粉，两人的脚步踏得很快。

※※※

茶园里，阿仑正在细心地察看每一棵茶树。旱年茶虫发生得较多，不得不妥善地加以扑灭，否则便可能带来不轻的灾害。他发现了一些，但幸好不多。往常那种褐色带红斑点的寸来长小虫多半是成堆成堆地麇集在茶枝上的，他们会不停地啃啮宝贵的茶叶，长得好好的茶树可能在一夜之间给吃成祇剩残枝的秃树，此刻他祇能找着少数几尾，每一发现，他便把它们拈起摔在地面踩烂。

“阿仑仔……”一阵女人的声音从他不远处飘过来：“茶虫多么？”

阿仑微微地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着，抬头一看，是邻庄的石连叔母。她是个半老的妇人，也是附近几个庄里出名的摘茶能手，已经给阿仑家摘了好些年头的茶了，所以阿仑一看到她那祇剩两颗长长的牙齿的干涩嘴巴，立即认出了她。

“石连叔母，你今年又替我摘茶了。”

“是呵，你家茶园是少不了我的。老主顾了呢。”

“好在有你年年都帮我们。”

“今年茶虫好像不很多。”

“很少。我本来担心今年天旱，虫会多些的。”

这时，在离石连叔母不远处摘茶的女人也停下了手直起了腰身。阿仑无意间把视线投了过去，正好碰上那女人投过来的眼光。

阿仑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的，使看到的人眼前会忽然亮起来的动人面庞。虽然笠仔把额角整个地遮住了，但那一双清凉深邃的眼眸正发散着柔媚的光，小巧的鼻子，漾笑的嘴唇，泛着淡红色彩的白晰脸蛋儿，没有一处不是在无言地告诉人们她是个美貌的少女。倏忽间，阿仑的眼光从她笠顶上往下扫过全身。她向他投过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伸伸腰身又俯下去摘茶了。在这一瞬间，阿仑仿佛受到了莫可名状的轻微电击般的震动。他忘了石连叔母，忘了茶虫，连自己都忘了。

“阿仑仔，嘿嘿……。”

石连叔母的干笑声使他恢复了自我，赶忙收回了视线，掩饰什么般地哦了一声。

“你不认识她？”

“……是……”

“她叫秋菊，住在街路上的。”

“我………我好像………”阿仑有些不知所措地，好不容易才说：“我好像没见过。”

“她是第一次来替你家摘茶的。”

“哦………原来是这样！”

“很漂亮是不是？”

“唔………”阿仑这回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了。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竟又飘向她，他看到她仅有的露出在笠巾外面的一小块面孔正在猛可地变红。但祇那么一瞬就因她有意地把身子转过去而不见了。

“嘿嘿………”石连叔母的干笑声又传过来了。“中意吧？阿仑仔，真漂亮，不是吗？嘿嘿………”

“石连叔母。”阿仑奋勇地说：“不要开玩笑哪。”

“开玩笑，嘿嘿………是开玩笑呢。”

太阳已升得老高老高了，在那有如灰黄色的藓苔植物的薄云上显得有气没力地，但那光线却热得可怕。

没错儿，今天又是这么个好天气了，沉重的、令人诅咒的………

二

做茶间里，此刻正给水蒸气、茶香以及一股从火炉里辐射出来的热气笼罩着。谈笑声，吆喝声，加上炒茶匙与茶锅碰撞的金属响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这是个长约五丈，宽可两丈五左右的大房间。屋顶不很高，三面有墙，虽然都开着窗，但窗并不大，因此房间里的空气是窒闷的。

做茶间里，一端有着并排的四只火炉，正在燃着熊熊烈火。烧火的是陆家的长工邱石房──十来个忙人当中最忙的一个人。他是个身材矮小，有张看来有些滑稽的面孔──小眼、塌鼻、窄额头、阔嘴巴。他一个人管四只火炉，一会儿蹲在这只火炉前用火钳扒扒火堆，还要不时地进进出出，到堆柴间去抱柴来。上衣早已脱掉了，晒成赤铜色的背脊上，一条又短又小的毛辫子不停地甩来甩去，活像一条猪尾巴长错了地方。

邱石房年纪有二十开外近三十了吧，从外表一看可知，是属于勤而拙的一类，勤支持着他的地位，拙羁绊着他使他不致旁骛，正是大户农家所最器重的长工人才。人尽管鲁钝，但他力气大，并且也有他的天地，谁能说他是没出息的人呢？祇不过是那些有小聪明的人瞧不起他，喜欢拿他做为取笑的对象而已。

掌四只茶锅的，是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阿财和阿奎两人较年轻，也都是陆家的长工，都还二十上下年纪，阿森哥跟阿来哥是临时请来的“师傅”，年岁虽大了些，但也大不了多少。他们双手各拿两把炒茶匙──形似饭匙，但大上好几倍──在炒茶。

把放在一只小“毛拦”（竹制筛形器具）上的茶菁，倒进茶锅里，用那两把茶匙来炒，直到茶菁半熟变软为止。火在他们眼前烤着，茶锅也辐射出炙人的热气，他们赤膊的胸背上不停地淌着汗水，一小股一小股地在他们古铜色皮肤上往下流个不停。

茶菁炒好了，下一个手续是揉。炒熟的茶菁一堆堆地被移到大毛拦上，送到揉茶手前面。

茶间的另一个墙壁下离地面大约一尺半高度横绑着两根粗大的观音竹，揉茶手并排地坐在竹子上面，双手撑在两侧，大毛拦送来了，他们便用双脚揉。这是颇需要技巧的工作，得把每一片茶叶揉得卷曲起来，稍用力可能把那些嫩茶芯揉碎，用力不够，茶便卷不起来。刚炒好的茶菁热度还很高，脚底踩下去，烫得人好难受，但他们不能等到茶菁凉些才揉，因为冷却了，茶菁会变硬，怎么揉也不会卷曲的。

阿昆阿仑兄弟俩，加上石连叔、阿木哥四个人就是他们中的揉茶手。阿仑这是第一次做这工作，茶菁的热度烫得他连连大呼吃不消，惹得伙伴们发出一阵阵哄笑声。本来是他们兄弟的父亲仁烈做这件事的，可是今年阿仑自告奋勇取代了父亲的工作。二十一岁了，连揉茶都不会，对他们这些农家子弟来说，这是很不体面的事，另一面他也觉得父亲年纪不小了，能为他分一点劳，也是做子女的份内的事，所以他一改往常祇从事弄茶或到茶园去收茶的工作，坐上了那揉茶的竹凳。

阿仑虽是脾气暴烈容易埋怨的人，做起活儿来倒挺勤奋。他天生一副不肯服输的性子，在祖父信海老人的门馆里读书也是个力争上游的好学生，田园里的事虽然做得少，祇在紧工时帮上一手，可是他有着愿意样样都学好做好的精神，因此尽管第一次做揉茶工作，他还是做得很愉快。

揉好的茶要经过最后一道手续了，那是“焙”。刚揉好的茶菁，液体一部份给挤出来了，湿漉漉的，必需把它烘干，烘干了就是茶叶了，呈黑褐色，一叶叶地卷曲着，芬芳喷人，可以卖给来收茶的长山人（指由大陆来台的人）。

焙茶的手续是把揉好的成团的茶弄松摊放在筛子上，再放在烘笼里，搁在小形火炉上，得不时地翻翻以免烤焦，没多久茶便可以焙干移进茶仓里。

这项工作是较轻松的，所以历年来都由阿庚担任。

阿庚伯年纪已六十开外了，是陆家的老长工，头发和眉毛都白了，连下巴那一小撮胡子也不再有一根黑的。面颊深深地陷下去，很瘦，但臂膀上肩头上的筋肉还隆起着──那并不是筋肉丰而大，祇因人瘦了，所以显得很突出罢了，做活儿时那些包在枯瘦皮肤下的一块块肉团会一耸一耸地跳动，令人联想到他年轻时的雄健能干。

正和劳碌了差不多一整生的人们一样，他也是个忠心耿耿满怀仁慈的老人。他已经有一大群子孙了，可是主人家不忍心解雇，他也舍不得离开他卖力了五十几个年头的主人。他仅比陆家现在的主人陆信海年轻三岁，当他到陆家来当长工时还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他看守着整个陆家的人们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好一些细节他甚至比信海老人都熟悉。

信海老人的父亲天贵公是附近几十个庄里最出名的人物，甚至远到新竹、艋舺等大埠都可以听到这位地方豪族的名声。他的存在几乎是土霸型的，而胡阿庚老人平生最引为自豪的就是恒常地跟随着天贵公出门，收租啦、见官儿啦、访亲友啦，都是他随行服侍这老主人的。阿庚伯不但崇拜这位老主人，并且也非常地感戴老主人的恩德，因为他帮他成家，他儿子成长了，还送给他一大块荒埔开垦，让他一家人有所依靠。目前他祇能做些轻松的工作，而所享受的待遇却与一般年轻力壮的长工一样。不仅主从两方面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而且阿庚伯还在主人家年轻一辈人们当中承受着格外的尊崇。

平时，阿庚伯多半祇做些竹篾工作，如家里所经常要用的畚箕、箩筐、毛拦、筛子等等，此外做火药融铅条等他也很有一手。到了紧工时铲稻秧、晒谷子便是他份内的活儿了，焙茶也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动作稍嫌迟缓，老是慢条斯理的，不过都稳实可靠，也算得上是陆信海家这个大家庭不可缺的人物。

上面这些工作人员中除了阿庚伯以外，可以说都是紧张忙碌而吃重的。春茶通常都要拖上一个月之久，十七八个摘茶女工不停地采摘，茶菁一袋袋地挑了回来。这些茶菁都不能放置太久，所以制茶工作也不得不赶工，有时候还得轮班彻夜工作。

制茶过程除了以上所描述的做茶间里的手续以外，还有一项户外的弄茶工作。打从茶园里挑回来的茶菁，首先在屋前禾埕上倾倒出来，一面让太阳晒成适当的温度──这包括两项意义在内，一是使茶菁略微干燥，一是使茶菁变软，另一面还要弄。所谓“弄”就是用双手捧起一大捧，快速地上下摆动，让它纷纷落下。这也有两项意义，一是使茶菁里的香味增高，一是怕它酦酵。此刻，禾埕上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在弄茶，一个是阿嵩，另一个是张阿达。

这禾埕也可以看做是内庭，三面都给房子包围住，长宽都有十来丈模样，除了做为晒茶场以外，还可以兼做晒谷之用，夏天晚上还是这一家人的乘凉谈天的场所。现在这儿已铺上了一层茶菁，再也看不见一小方地面了。

阿嵩也算得上是个忙人，他往来于茶园和家之间，把一袋袋的茶菁搬回来，还得帮阿达弄茶。不过这项工作倒可算是较为适合他的个性的。他做事总是急急忙忙，不能沉住气呆在一个地方反覆地做一种事。而他又充满活力，身手矫捷，能够来往奔驰，毋宁是他所喜欢的。

阿达是临时请来帮忙的人。这人的外表实在不容易使人看出是个替人帮佣的青年。大概也是二十一二的年纪，略瘦、相当高，胸部看来有点单薄的样子，背也微微地驼着，脸孔和手臂都有些苍白。乍看是个柔弱的小白脸型的青年，不过他的一双眼睛很深，眼瞳显得特别小，鼻子高耸，嘴唇薄薄的，显示出虽然外观寡默，但心事不简单的相貌。

人们祇知道他以前是住在新店的，父亲原是个很成功的商人，因为染上了嗜赌的恶癖，终至倾家荡产，才四十来岁就自杀而死。不到一个月，母亲也因忧愁过度过世了。阿达不得已来到小镇投靠舅父，这回被陆家请来帮忙做茶。其实对于农事他是一窍不通，不但是农事，他甚至连一种最起码的谋生技能都不懂。到陆家来帮工，本来也有着从头学起的意思。以他的年纪祇能做弄茶的工作，原因便在此。

那可算是再简单不过的工作了，可是在张阿达做起来却仍然很吃力的样子。他那双手很笨重，捧起来的茶菁幌荡不到几下，便掉光了。

天上仍然罩着一样的薄云，太阳已升得很高了，虽然被那薄云遮盖着，可是也许是因为空气太干燥的缘故吧，使得阿达和阿嵩两个人那弯着的背脊不停地在冒汗。阿嵩是打赤膊的，汗滴一粒一粒成串地挂在那儿。阿达不晓得怎么，竟不敢脱下上衣，那细布衣衫给汗水湿透了，贴在他的胸背上。晒茶场对过的房间里又是另一个世界。

这儿有着清静、宁谧、轻松，与制茶间和仅一墙之隔的晒茶场形成一个尖锐的对比。

这是韵琴的房间。中间靠墙一只眠床几乎已占去了房间内四分之三的空间。除了床以外，有一架衣橱，一只茶几，剩下的空间已经不多了。不过挂在床上的帐子上绣着花，给这略显阴暗的房间里平添一些春色。

凤春和韵琴两个并排地坐在床缘上绣花，凤春一针一针地在绣着，韵琴却把绣筐搁在一边正在编著发髻。不过也并不是编自己的发，更不是在替凤春编，她手里拿着的却是一丛稻根。一束稻草给缚在一起，根部已经洗净了。那细碎而柔软的须根和人的头发有点相像，除了稍嫌短一点和颜色呈黄褐色以外。

一个女孩子是必需学梳发髻的。在一般人口头上，那也叫“客人头”──左右两鬓往后掠去，额上垫一个发垫子，后脑杓部份高耸起来，下端在后颈上微微上翘。那高耸部份与上翘部份的中间用大红毛线缠缚着，再别上一根成蝶形的金属发针。发针有黄金的，也有银的，不过通常用的都是黄铜。这是他们客家人祖上流传下来的优雅而富古趣的发式。

女孩子们多半从十五六岁时就开始用稻草根来学习梳这样的发髻。没有人要她们做，也没有人教她们，可是她们多半都懂得这样地学，也多半都很快地学会。等到她们上红灯四轿（由红灯笼前导，四个人扛的花轿）时，便不愁不能自己来理自己的头发了。

韵琴今年十七岁，穿着一领滚着蓝边的细碎红花布衫，身材瘦棱棱地，但那胸前微微地隆起着，腰身也细细地，透露出一股掩不掉遮不了的青春气息。她脸儿是细长的鹅蛋形，两颊瘦瘦地，鼻子也瘦瘦地，祇那双眼儿格外地圆大清澄而深邃。颅骨周边微微泛红，嘴唇也呈着鲜红。族人们都说她是陆家最美的女孩，就是太瘦弱了些。那是怪不得的，她是陆仁烈的最小一个孩子，还没有足月就生下来了，所以从小体弱多病。也就因为如此，父母特别地疼她，两个哥哥阿昆和阿仑也很爱护她、关心她。

凤春跟韵琴比起来可是完全不同了。她比韵琴大两岁，很丰满，也很爽朗。圆圆的脸上不时漾着笑意。族人们都说她是最有人缘的女孩子。她对每一个长辈都能好言好语存问，对小孩却又是最好的姊姊，最好的姑姑。加上手脚又灵巧，缝衣绣花不用说，她还读了一些书认得不少字。陆家几代人的女孩子们当中，她是第一个读书的。本来，她的祖父信溪老人，她的父亲仁辉和两个伯父仁宽、仁训都是不许她读的，可是她记性好，当她十二三岁时，堂兄弟们在读，她祇听着，却总是比大多数的读的人们更快更容易地背上，而能够朗朗上口。信海叔公晓得了这情形，便决定收容这个侄孙女做学生，教了她几本书。果然，她比大房信河，次房信溪的孙子们都强，几乎可以跟三房也就是信海老人自己的孙子昆、仑、嵩、峻等几个比一比。

女人读了书有什么用呢？大房二房里的叔伯们都这么说着，一直不能赞同三房信海老人的作法。

说的人尽管说，凤春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仍旧是笑脸相向。也多亏她有那一副天生笑容，所以那些伯叔们和祖父也终究不能强硬地反对她读书。受了凤春的影响，韵琴成了陆家第二个读书的女孩。韵琴也一样聪明，一样伶俐，不，也许可以说，韵琴比凤春还要强，还要聪慧。可能就是因了这缘故吧，尽管凤春与韵琴两人，不论从外貌来看或从性格上来比较，都是那样地不同，可是两人的感情却最好最融洽，有事没事地总经常呆在一块儿。

这时，韵琴把发髻梳好了，左瞧右瞧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凤春姐，你看这回我梳得不错吧？”

这时凤春正在看着窗外，被堂妹一叫，陡然吃惊似的收回视线看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眼说：

“呃，嗯，真好，你梳得真好。”

韵琴一点也没察觉到堂姐那不平静的神色，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了一下那只“客人头”说：

“你看这髻顶不是太高了一点？”

“唔……高是高了一点，可是这也很好看。”

“好看？”韵琴有些故作惊异地反覆了一下说：“你真地以为好看吗？”

“当然。我还会骗你。”

“这好看吗？真好看吗？”韵琴似乎在自问似地。

“是真的呀，如果你梳成这样子，我想一定好看的，因为你身子瘦长，面孔也瘦长，发髻高些一定更好看的。”

“凤春姊，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韵琴思索了片刻才说：“你真地以为我们梳这样的头好看吗？”

“哎呀，这，这不是很奇怪吗？大家都这样梳，自然是因为好看的。不然你说要怎么办？我们不能老是这样子梳辫子下去的啊。”

“我知道的……可是我总以为那福佬头也并不算不好看，而且容易梳得多了。”

“福佬头！像那些吃三餐的？”

（注：摘茶旺期需要大量摘茶女工，有远从他乡福佬庄请来的，她们都住宿在雇主家。这些女工被叫做“吃三餐的”，以示与本地女工在雇主家祇吃午餐一餐的有别。）

“是啊。她们那种头多简便哪。”

“那不行啊，如果我们也梳成那样子，岂不也成了福佬婆子吗？”

“嗨……”韵琴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韵琴好些日子以来就想到这种客人头的不方便。像她这一家人的妇女是不用做户外工作的，所以发式怎样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祇不过每天早上都得花那么一大段时光来梳理，有点烦人罢了；然而有些人家的妇女却必需出外做活儿，把那轻飘飘的笠仔戴上去，缚牢笠带，那高耸的发髻就给压扁不成个样子了。福佬头比较起来就没有这种情形，因为那发式上头部份平整，祇在脑后编成一个椭圆的髻，不会教笠仔压坏。

韵琴从小就在母亲和伯叔母们头上看惯了客人头，而且她也和其他女孩子们一样，从十四五岁时起就用稻草来学梳发髻了，照理是不会起这样的念头的。她模糊地记得，她对客人头起了特殊的兴趣是在嫂子讨过门来以后的事。

大嫂是邻庄八角林的大户人家女儿，年纪祇比韵琴大一岁──十八岁。她长得很美，看起来很年轻很年轻，韵琴常常觉得嫂子和她差不多还是个小孩。可是她梳着一个高耸的客人头，鬓上插着红簪，发髻腰部用大红毛线缠缚着，发那么多那么黑而且油亮，好像重甸甸地压着嫂子的头，使得她老抬不起头来。看着看着，一种不均衡的，怪别扭的重负感使她感到不舒服。如果我也梳上了那样的髻子──她悸动着心脏感到血潮往上冲着想这些──是不是会成那个样子呢？而后，嫂子每天早上总要在房间里花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梳好头出来。自然而然地韵琴就对这种客人头不怀好感了。也许那不全是因了那发髻而起的感觉，部份也有着少女的对婚姻的一种本能的好奇与恐惧作用吧。

她猛地把手中的稻根左右甩了甩，把那“发髻”弄乱，然后往桌上一掷，这才拿起了绣筐。

就在这时，她们的新嫂子秋妹进来了。布制的翘尖拖鞋无声无息地移到房间，正在各怀心事的堂姊妹俩一点也不晓得。她在门口站住，微笑着看着她们。那油亮的、丰满的、高耸的、缀着红花簪的大发髻搁在她头上，一身蓝花滚猪肝色阑干的新衣罩在那修长合度曲线苗条的身上，居然显出几分高贵端庄的味道。

韵琴蹙着眉尖，脸儿微微地绷紧着，手里虽然拿着绣花针和绣筐，但眼光却并没有投在它们上面。她眼前几上一丛稻草很滑稽地寂寞地搁着，仿佛那是什么小人国里的小人给砍了头放在那儿。

凤春呢？虽然手里也拿着女红，可是有些神不守舍的陶醉模样，眼儿却盯着那个小窗。

秋妹敏锐地感受到这空气有点异乎寻常。是什么事扰乱着这两个美貌的小姑们呢？那不是吵嘴后的窒闷空气，也不像是什么严重事态困扰着她们。而她们两人的表情显然不能连在一起；那必定是各有心事。秋妹没有洞察人心的异禀，自然没法知道她们心事到底是怎么个样子。然而这种情形却是太稀罕了。她来到陆家已两个月了，平时最接近的，除了丈夫纲昆以外就是这两个小姑，而在她所知的范围内，她们两人泡在一块时总是有说有笑，不然就是目不旁顾地做着各自的针线活儿。

“噗嗤！”秋妹禁不住地让轻笑爆出来。

“哎呀！”

“啊，大嫂………”

凤春和韵琴几乎同时地惊叫了一声。

“昆嫂，”凤春接着又说：“真坏，没声没响地就溜了进来。”

“是啊，大嫂。”韵琴也说：“害我吓了一大跳呢！”

“嘻………吓着了你们啦？真对不住呵。”秋妹虽这么说，但脸上倒一点也没有抱歉的神色，移着快速细碎的步子走到堂姊妹俩中间一屁股坐下去。

“哎呀………”三个人扭做一团笑了一阵子后，秋妹又说：“琴姑，你也在学梳头了？嘻嘻，在想婆家了是不是？”

韵琴狠狠地拧了一把嫂子的腿，疼得秋妹大叫一声：

“哎唷……疼死啦！”

“看你还敢贫嘴吗？”

“不敢啦不敢啦。”

秋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起身走到窗口，那是一种老式的木板窗，钉着一块块并排的木板，木板与缝隙一样大小，另一扇开关的木板窗也是一样地由一块块木板做成，打开时木板与木板层叠在一块露出空隙，关时木板恰好掩住空隙。

秋妹从那空隙往外头一看，那儿正是晒茶场，两个人正在叉开双腿弯着腰身在弄茶。那是阿嵩和阿达。秋妹也不大认识那个叫阿达的年轻人，不过那白晰的脸，带着忧郁的眉宇，却也给了她一些好感。陡地一个念头闪过她脑际，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大嫂。”韵琴诧异地望着嫂子背影问：“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秋妹调皮地转过身子盯住凤春反问：“这个可要问凤春姑才知道哩。”

韵琴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凤春，凤春的脸儿却兀自泛上了一抹微微的红霞。

这样子更叫韵琴摸不着头脑了。她又看看秋妹，秋妹嘴角漾着笑向她眨了眨眼睛神秘地呶了呶嘴。

“凤春姊。”韵琴着急地问：“到底是什么啊？”

“我怎么晓得？”凤春总算恢复了平静，装着没事似地说：“昆嫂大概是看见鬼吧。”

韵琴心中升起了一种被愚弄的不愉快，倏然起身走到窗边看出去。

晒茶场上，这时韵琴的父亲仁烈正从里头踱出来。

“阿达。”他亲切地说：“不要用力，这样轻轻地弄，动作快些，用力也是没用的。这样这样………”

仁烈弯下腰身做给阿达看，动作轻捷快速，茶菁韵律地纷纷从他双手上落下。那熟练灵巧的样子，仿佛茶菁里含有的香味都一点也不剩地给抖弄出来，溶入空气中了。

阿达不好意思地苦笑着，站在一旁观看。

“知道了吗？”仁烈又看他一眼，但双手却没停下来。

“嗯。”阿达又开始工作了。

“阿嵩。”仁烈又说：“你要告诉阿达怎么做，不要祇顾自己做。”

“我知道………”

阿嵩答了一声，但看他那面孔，好像有什么事在困扰着他，使他焦急，不耐烦，并且也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而说不出口。

片刻，阿嵩才决意地说：

“大伯………我，我要到园里去收茶菁了。”

“哦？”仁烈看看他不解地道：“还没到时候哪。”

“差不多了。所以………”

“好吧，我来弄，你去好了。”仁烈没加思索地说着又弯下身子去捧起一大捧茶。

“啊，大伯，那，那我去了。”

阿嵩简直像个囚徒获释般，面孔立即开朗了，迈开步子一跳一纵地走进屋里，取了茶袋和担竿匆匆忙忙地走去了。

阿嵩刚在门外消失，阿仑就从制茶间出来。有些不满似地望了望阿嵩消失的方向，这才回过头来向仁烈说：

“阿爸，你怎么要换他？”

“呃？”仁烈抬起头说：“不算换，他是要去收茶了，我活动活动也好。”

“啧啧………”阿仑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愤懑，砸了几下舌头没有再说什么就进去了。也许，阿仑这孩子，身在制茶间而心早已飞到茶园去了。他还祇看了两次秋菊，她的影子却已烙在他心中，使他差不多快要神魂颠倒了。无疑地阿嵩是在藉这机会去看桃妹，自己却寸步不能离，他又怎能心平气和呢？

这一幕祇不过是在两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发生，韵琴看完了越发觉得摸不着头脑了。父亲的指点阿达，阿嵩的借词而退把工作交给老人，阿仑的不平神色，这一切都是平淡无奇的事情，一点儿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勉强找出使她心湖起一阵涟漪的，那也就是她也觉察出家里的一股暗流了。以往父亲年年紧工时都是操劳终日的，今年好不容易有了替手了，此刻却无端地硬给塞上了一项工作。是的，父亲已有点老态了，虽然还祇五十不到的年纪，但是肩头好像有些乏力的样子，背部也有渐渐驼弯的迹象，尽管仍然那么高大、结实。

但是，韵琴并没有让这思想自由地发展下去，却很快地就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些平淡的事还是我来窗口看的时候才发现的，那么在这以前那儿发生了些什么，使得大嫂那么神秘地向她使眼色呢？那种眼色，分明是在揶揄凤春的呀──她想着。

她终于忍不住，再次面向嫂子：

“大嫂，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你这不是看见了吗？”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呀！”

“喏………”秋妹又朝窗外呶了呶嘴。

在韵琴眼里仍旧祇有父亲和张达在弄茶。难道她指的是张达？他怎么了呢？韵琴对他也所知无多，祇是昨天听阿昆说新来了一个别脚师傅，姓张名达罢了。是他怎么样了吗？

“你还不明白？”秋妹又打趣地问。

“我不明白。”

“那个人啊。”

“他？你是说那个张达？”

“是啊。一表人才的。凤春姑，你说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凤春仍在强装着平静。

“你不知道？”秋妹又调皮起来了：“刚才你不是一直看他？”

“我才不看呢。我为什么看他？”

“一表人材呀！”

“哎哎，昆嫂，你真要拿我开心啦？看我放过你才怪！”

凤春红着脸儿，握起小拳头狠命地在秋妹背上捶起来。秋妹咯咯地笑着。

到这时，韵琴方才明白过来了。原来秋妹是说凤春在看那个叫张达的师傅的。她真地在看他吗？她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不过他值得看吗？他一表人材吗？刚才她已经看他看得很清楚了，确实是白白净净的，好像瘦弱而柔和的，但是那小眼睛薄嘴唇实在一点儿也不能使人感到美或好看。凤春不可能是在看他，这一定是嫂子在开玩笑，她可是真会取笑人家哩，韵琴这样想着。

“呃呵！呃呵！”

是故意的咳嗽声，从窗外飘了进来。立即扭在一块的秋妹和凤春两人都静下来。那是仁烈发出的，不用说是警告她们的放肆的笑谑声。凤春伸伸舌头，秋妹拍拍胸脯，三个女人相视，忽然不期而同地掩着嘴巴忍声笑起来了。

三

陆家的来台祖荣邦公打从原乡广东长乐县只身渡海来到台湾，已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许多来台开基的人物，多多少少都给子孙们留下若干传奇意味很浓的故事，甚至有些还是荒诞不经的，唯独桃涧堡九座寮庄的这一支陆家人的来台祖的故事，却是平淡的。

那些诚朴的陆家子子孙孙们一代一代地传告着，他们历代的祖先不曾投机不曾取巧，更不曾用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例如赌博啦、霸占啦、谋夺啦──而是靠勤俭两字起家的。而他们这一脉相传的陆家人之所以有今日的繁荣发达，依然靠的是这两个字。然而，他们也并不讳言，在这一段历史上，赌博这一回事儿却曾发生过很大的影响──是好的影响，而并不是坏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荣邦公于二十三岁时来到台湾，起先在台北府淡水县下的一个大户人家当长工。他人很老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雄心，祇想能赚得一些银子，寄回原乡，对父母尽一点孝道便算心满意足了。头一年过去了，从头家领得了十几两银子的工资。正在打听汇钱的方法时，不料给一个歹徒知道了他有一笔可观的款子，人又那样地老实可欺，于是他便糊里糊涂地给带上了赌场。结果是不问可知，一夜之间，一年辛勤所得尽数化为乌有。

当他明白了上当时，已没法挽回了。他懊悔，他痛心，他觉得对不起一年来爱他如子的头家，也觉得更对不起原乡的年老父母。他不敢回头家那儿，在镇上彷徨着。他几乎想到死，却又没有勇气寻死。他在外流浪了两天两夜，终于被关心他的头家找着了，给带了回去。

从此他知道了社会上充满险恶的陷阱，决心再也不贪非份之财。至今他的子孙们都还相信，这位来台祖生平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赚到的钱被骗去，毋宁乃是幸运的，如果他在有了一份家财后再上赌场，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以此告诫子女们，子女们也拿同样的话告诫自己的子女。本来赌是极普遍的事，谁不会年年节节小赌几个钱呢？祇有陆家的人绝不肯赌，他们也拿这一点引以自豪。

后来，这位勤朴的来台祖有了机会向外发展了。那时海山堡大河边叫内栅的地方有人出售一大块荒地。头家便鼓励他用几年来积下来的钱银买下了其中的一块从事开垦。他听从了头家的意见，从此就离开了一住将近十年的淡水县，来到内栅。他的勤、俭早就保证着他的事业是会成功的，不几年工夫他已成家了、立业了，而且家产不停地在增加，田园不断地在扩展，晚年已是个地方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

他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天贵，另一个叫天送。这两个虽然都没有读书，但倒很聪慧，老大天贵尤其能干，不但料理偌大一份家产，还不停地向外发展。他看中了邻近的九座寮庄，在那儿买下了将近二百甲的一大片荒地，还禀承父亲的意思，在九座寮盖了一所颇为堂皇的庄宅移居过来。这时荣邦公已近八十岁高龄，他非常喜欢这所新筑的房子，所以跟老大搬过来。这以后这庄宅也就成了陆家的祖堂，老二天送则仍留居原来的地方。第二年，荣邦公在心满意足里结束了七十九年的奋斗的一生。

荣邦公之所以那么喜欢这房子，是有其原因的。单就那房子本身来看，已经是荣邦公大半生所梦寐以求的，那正厅是宏壮的建筑，屋顶两端往上翘起来，两端都塑着飞龙，腾然跃起，架势非凡。屋顶是发亮的绿色琉璃瓦，阳光照在上面，闪烁有光，屋檐也缀着无数的水泥塑的偶像，有八仙和一些三国人物等，骑驴的、骑马的、骑狮骑虎的都有，也有腾云驾雾的，各有各的神态。

正面墙壁上开着两个大窗格，格上敷着黄铜，闪闪地发着金光。门上是一方大匾，写著「文魁”两个斗大金字。那还是天贵到竹堑特地请了个孝廉公挥毫的。门两边的对联也是用金粉写的。总而言之，真可说是所金碧辉煌的漂亮庄宅。

正厅两边是东厢与西厢，是红砖砌的房子，比正厅要矮上一大截，不过气派仍然不凡。

正厅与两厢恰成一个冖型，中间围住一块宽敞的禾埕。虽名为禾埕，不过倒不是为了晒谷时派用场，因为他们的土地有近二百甲，在田边就已有好些处广场可用来晒谷子的。这个禾埕主要是为了增加壮观，唯一的用场是祭神时摆牲醴。所以铺上了卵石。剩下的一面则砌出了一道红砖围墙，围墙边种了几棵桂树。

荣邦公并不祇是因为这庄宅的堂皇富丽而喜欢它，更重要的是因为这屋场好。天贵能选中这个屋场──或者应该说，他所买下来的土地上有这么个好屋场来供他盖房子──他还终生引为骄傲。

自然，他是请过好多位地理先生来看过的，其中有一位还是从长山渡海来游历的著名大先生。说来也奇怪，所有来看过的！不管是请来的，抑或是来访的朋友中懂得地理的，没有一个不认为这是绝妙地点，而且还异口同声说那祖堂所在正是龙穴。

且先看看屋前。屋子是朝东南的，距离屋前禾埕不到三丈的地方，有方方整整的一大块平坦地，有如一座天然的巨大神案。地理先生们认为这块平地是主寿的，屋主代代都将“克享遐龄”。

平地尽头有一条天然沟槽，一弯三折，在屋前刚好成一弧状，四时都湛着冷澈的水，大旱不涸。平时虽然是静水，一旦天降雨水，立即成为奔腾的怒流。陆家人给这条天然水沟取了个名字叫峨嵋沟，据地理先生们说它是主福的，表示这家人将会财源滚进，而且源头活水永世不竭。

放眼看去，对面耸立着中央山脉的连峰，层峦叠幛，苍翠欲滴。最高的是大雪山，近些的是李栋山、鸟嘴山等巍峨崇岭。而最重要的则是最前面的那座山，山顶成笔架型，名为笔架山。主屋正好是正面朝这座笔架山的。他们相信，这座山会为他们陆家带来很多的文人墨士，子子孙孙书香不断。

再回过头来看屋后。

本来他们这九座寮是一片盆地，方圆几十里之内没有一座山，独独有座丘陵状的岗子。而这岗子恰巧位于屋后不远处。也许那还不能称为岗，祇不过是土地微微隆起而已，然而祇因它是在一片平地当中，所以看来很有龙跃虎踞之势。地理先生们一致认为那就是龙脉，又饱又满，屋子则盖在龙穴上，主大富大贵，人丁兴旺。

据说，那位从大陆来台湾游历的高明地理先生曾向天贵公建议，屋后阳气太盛，宜多种植巨型树木以为调合。如果能在那儿专辟一块地做为树林就更好。天贵公没有不听从的理由，马上便在屋后划出一大块地，宽大约有三甲多，种上了千余棵松树。几十年下来，这些松树都已长高了，最高的已达五六丈，枝叶繁茂，棵棵都挺拔高耸，身入林中有如置身深洞，看不见天空，光线都有些阴暗，祇有树顶上的无数大小鸟类时而发出鸣叫声，和着那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声响充塞在树下空间。陆家人们称它为松树林，不单增加风致，壮大观瞻，也成了他们在夏天时纳凉游憩的好所在。

这么好的屋场，到底给陆家带来了些什么呢？这在当初而言自然是个未知数，不过有几点倒是马上就显现出来的，第一是那峨媚沟里鱼族非常丰富，沟里有几处深不可测的潭经常可以钓到尺多长的鲤鱼，此外小些的有鲫鱼、䲚鱼、塘塞、鲇鱼等。其他如甲鱼、蛤蟆（亦称水蛙）等美味两栖动物也非常多。其次是人丁兴旺。天贵的女人一连生下了六个儿子，祇可惜夭折了三个。剩下的虽然祇有三房，可是个个都是多子多孙的。单凭这一点，天贵公大可心满意足了。他自己活到八十五岁，真个福寿双全。陆家的家谱如下：

第一代：

荣邦（来台祖）

第二代：

天贵

天送（派下从略）

第三代（天贵之下）：

信河

信溪

信海

第四代：

（信河之下）

仁发、仁祯、仁德

（信溪之下）

仁宽、仁训、仁辉、仁望

（信海之下）

仁烈、仁智、仁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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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到九座寮庄以后的陆家，当然还是很繁荣很发达的。本来九座寮这个地方，地势相当高，土地亢旱，对于靠农耕维生的人来说，并不是很恰当的地点，然而天贵公独具慧眼，看中了当时台茶的前途正是方兴未艾大有可为。茶树是不怕亢旱的，而这一大块土地又很便宜，正是有作为有眼光的人士施展抱负的地方。事实证明，虽然这儿因水量少而不宜于种稻，以致稻作方面遭受两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的苦楚，因而有些子孙们不免要埋怨天贵公选了这么一块旱地来谋生，但是大体上来说，茶的收入已可弥补这个缺陷而有余，天贵公的判断并不能说是错误的。

原来，台湾的产茶从前是以中部台湾所产较为著名，直到嘉庆年间才有叫武彝茶的从福建移植到台湾北部繁殖。到了道光年间，居然也能运到福州等地出售。同治年间，英人约翰到台湾来考察台湾特产樟脑的出产情形，这位洋人看见台湾北部的茶，品质好，土质又适宜，认为大可推广，便从大陆移植了新品种过来。这种茶馥郁芬芳，有着特殊的风味，很博得远近的声誉，出产也就加速的增加，销售到远地外洋。这也就是台湾的乌龙茶了。

其后，台湾茶曾一度落入低潮，可是到了光绪年间新的机运又来临，大陆几家大茶商陆续来台办理经销业务，于是产销突飞猛进，成了北部台湾最重要的产业，茶的销路甚至成了北部台湾经济的荣枯的直接指标。天贵公买下九座寮的二百甲荒埔也正当这个时候。

他请了大批工人来开垦，种下了无数的茶树。他的计算并没有落空，不几年工夫他的茶树长大了，收入直线上升，成了远近闻名的事业家之一。

这个天贵公又挺豪爽，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一类人。衙门里的官儿们根本就管不着他，甚至还要对他客气几分。他的存在几乎是土霸式的。不过这也不是说他会仗势欺压别人。不，相反地，他还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他的土霸式的存在，与其说是建立在他的财与势上头，毋宁说是建立在他的任侠、仁慈、豪爽的为人上面。

信海是天贵的满子──即最小的儿子，也是陆家人丁当中第一个读书的人。他之所以成了个族人当中第一个读书人，自然也有着一个有趣的故事──但是，这故事并不是他们陆家人虚构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天贵公的一个侄子信淡有一次到竹堑去营商，城里的繁华迷住了他，使他流连忘返，经常出入于交际场所当中挥霍。这一来买卖做不成了，连银子也扫数花光。那时的竹堑虽然是一个大城，距离九座寮庄整整一天的路程，可是陆天贵的名声还是响亮的。商场里提起他的名字，几乎无人不识。信淡这个糊涂的傻小子便利用伯父的名字到处借钱，到处赊账，继续过他无忧无虑的荒唐日子。

后来，有些狡猾的商人知道天贵是个目不识丁的老粗，便大做假账来讨，天贵自然是不认账，后来那些商人便告到官里去了。官老爷对天贵也惧怕几分，可是案子还是不得不办，便下了几道命令催账，天贵仍然是不理不睬，最后官府祇好把信淡抓去关了起来。

天贵为了这事到竹堑跑了一趟。无奈信淡已承认了一切，天贵自知理屈，祇得依那些商人们的索讨一一还了账，并把信淡赎出来。他花了大把大把的冤枉钱，不免有些心痛，同时也领悟到读书认字的可贵，一个人尽管有钱有势，如果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有时候也难免遭受人家的欺侮。这时候他的大儿、二儿子信河和信溪都已成人，祇有满子信海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已经稍嫌大了些，但在这种情形下也祇有将就了。于是信海就被送进了邻村灵潭陂小镇上的学堂。

信海并不是个十分聪明的少年，相反地，塾师还认为他是属于鲁钝的一类，但他却有着一项很了不起的武器，那就是勤奋好学。也许是较大了才入塾，跟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孩一起启蒙，读人之初性本善，使得他有了些自卑吧，他从一开始就是最努力的学生。别的小孩们“点”过了，念了两三次就能背诵如流，祇有他必需念了好几十次才能背。这还不打紧，最使他困惑的是他背得艰困，却又忘得十分快十分容易。他怕父亲严厉的眼光，也怕同学们的蔑视的笑，所以不得不加倍地努力，日以继夜，夜以继日，真正做到了手不释卷的地步。

肯下苦功总是会有成绩，渐渐地他不再那么鲁钝了，而且一旦背熟的课文永远也不会再忘记。他是采取忘了再背，反覆地背，直到不再忘为止的方法，所以到后来想忘记也忘记不了。

五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仍然一样地手不释卷，一样地勤奋。也就是靠这一份韧劲儿，他如今成了远近几个庄里最负盛名的“先生”，到处都有门馆备厚礼来请他去执教。他自己也在祖堂边设了一个书房，专教族里的子弟们。他教学严格，一丝不苟，凡是喜欢恶作剧的或者读书不认真的，都逃不过他的戒尺。有时对于恶性重大的子侄们，他还不惜用担竿来对付。每一个顽童出到他跟前，便都成了胆小的老鼠，再也不敢动弹。因此他那个书房虽然是名副其实的“私塾”，而附近几个庄里慕名而把子弟送来就读的，经常都很多。

除了以一个严师闻名之外，信海老人还有一项最受人们敬重的特点，那就是他的为人公正清廉。不管族里的也好，别姓的也好，凡是有了什么争执纠纷不能排解的，最后都要找到他门上来。他替人们解决事端，完全出自一个诚字，外加上公正，所以他的意见没有人不敢不服，祇要他一开口，听的人总是服服贴贴。他那胖胖的身材与面孔，那低垂的大耳朵，和蔼里仍有一股严肃光辉的眼儿，成了村人们崇拜的偶像。

信海老人有两个哥哥，三兄弟分别被地方人称作头房二房满房。这三房人早已分爨，各立门户，不过住所仍然毗连在一起。那祖堂东厢是头房，西厢是满房，连接在祖堂后边的就是二房人居住的所在。

头房的信河公逝世已有好些年头了。三个儿子仁发、仁祯、仁德也都已儿孙绕膝，近日正在酝酿分家。二房的信溪已是七十开外的老人，仍然很健朗，四个儿子下面孙辈的男男女女也有二十几个，是目前三房中人丁最兴旺的一房。

满房的信海也有三个儿子仁烈、仁智、仁勇。信海的好学情形前面已说过了，祇因他所过的是一种安安全全的读书人生活，所以他是不事生产的，不是他不愿做、不肯做，而是他一窍不通，他也根本就没有工夫。但在他五十余年的读书兼教书的生涯当中，却也受了不少的折磨，那是参加考试。

信海老人第一次参加考试是在同治三年他三十岁的时候。当时的科举是所谓“三年两试”──每三年中举行二次。那时的府城祇有台湾府一所，所以每到考试的时候，他便得带着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长工阿庚伯，让他肩挑炊具啦、棉被啦、衣服啦等东西，千里迢迢地赶到台湾台南去应试。那是很艰辛的行脚，如果碰巧遇上了雨季，往往得在河边等水退方能渡过一条河流，有时花了一个月工夫还赶不到府城。

入了光绪，钦差大臣沈保桢在台北建了另一个府城，称为台北府，从此可以到台北考，路途近了好多好多，两三天路途便可到达。到了光绪十三年，台湾设省，巡抚刘铭传又奏请更改地方制度，将全省划分为三府，在台湾中部新建一府，称为台湾府，做为省会首府，以前的台湾府便改称为台南府。这以后应考的地点又改在彰化，比起台北虽然远了许多，不过较从前的台南仍然近了一半以上。

信海老人在科场上并不得意，三十几年间他一共考了十八次，次次落第。以他那样好学不倦的用功情形来看，本来考取秀才是不会有多大困难的，可是他硬是不能及第，这除了他天资鲁钝以外，也许祇有认为是命中注定的了。尤其是最后一次是他第一次到彰化的新设台湾府去考，那是光绪十四年夏天的事，他已高龄六十有三，虽则红光满面体格健硕，但须发都已是清一色的白，在那些年盛气锐的小伙子们考生当中特别惹人注目，因此被主考官认为是“雇枪”（即在科场代人捉刀之谓），照样名落孙山还不打紧，险些儿给捉将官里去，从此他心灰意冷，再也无意于科场了。

信海老人的三个儿子当中，老大仁烈是唯一没有读书的。仁烈天资较差也是事实，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不事生产的父亲的长子，必需负起家计之责。自从信海三兄弟分产以后，他们得独力维持生计，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有兄弟可资依靠。在这当口，仁烈便成了一个书香门第里的一名庄稼人了。

自然他主要还是指挥长工们做活儿，自己是可以不从事实际劳作的，可是仁烈继承了较多的祖父、曾祖父等人的性格，生就的一付劳碌命，肯流汗，肯出力，所以往常多半还是夹在长工们当中亲自操作。并且为了维持父亲为数可观的开支──信海老人好客，常常有客人来，又喜搜集书画，常常不惜银钱收买字画，并且他赴考所需的开销也是很大的，而他教门馆的收入总还不够他收买字画之需──也不得不这样努力工作。

此外、他的两个弟弟又是不事生产的。仁智和仁勇都像他们父亲，从小就成了道道地地的读书人。特别是仁智，长得孱弱多病，又特别聪明，除了拿书本握水笔以外，那双纤细苍白的双手是不能做任何事的。仁智也去考试过几次，都没有能及第。不用说这位兄弟的开销也都必需仰仗大哥仁烈来筹措的。

仁智确实是生就的读书人，陆家的聪明才智好像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十岁启蒙时起，便显露了他那过目成诵的才华。信海本人也对他特别宠爱，用心地教授他。他十八岁那年头一次上考场，可是因为临时病了，结果没有能好好地考就败退下来。以后每次赴考，都是因为体弱，不是远途劳顿使他不能发挥出能力，便是临时染上什么病，和父亲一样地次次落第。

好些年来仁智也无心科场了，专心致力于医书的钻研。这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多病羸弱的身体，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考虑到将来三兄弟不可避免地分了家以后，能够自食其力维持生计的缘故。近年来他的医道日有进步，族里人们有了大小毛病，不用说都是靠他开药方，远近慕名来求治的也逐渐多了起来。

再下来一代，情形不同了。例如纲昆、纲仑、纲嵩这些年轻人，都是一面读书一面帮些田园里的工作的。这也是出自信海老人的主意，他认为如今时代已变了，光是读书，就像他自己和二儿子仁智那样，不一定就能有好的出路。家口还简单时，老大仁烈一个人负责家计，倒也过得下去。可是下面一代渐渐多起来，有些人奴隶般地做苦工，有些人捧著书本不出一点力不流一滴汗，这种情形总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想出了“晴耕雨读”这古人视为做人的最高境界的法子。在信海老人的理想里，文武双全，就是能耕能读，是最了不起的，他希望孙辈们个个都能够这样；是知书识礼的，却也不必热衷于仕途；是靠农耕维生的，但也不放弃研钻文学。这也就是阿昆他们成了那样的年轻人，跟父叔辈的人们不同的原因了。

傍晚时分。

仁烈从制茶间来到正厅。他的背部微微渗了汗。他并没有非做不可的事，虽然还是当家，握着家中一切大权，而他一生忙碌惯了，操作惯了，如今要他闲下来，反倒叫他感到不舒服，所以他总是到处走走看看，特别是目前最忙的紧工时期，把事情交给阿昆，好像每件事都有些放心不下的感觉，所以越发勤于四处走动了。看见有人手不足的地方，或者做事的人做得不大顺当，他总禁不住地要插上一脚。刚在晒茶场上弄了大半天茶，等到阿嵩那孩子收集了茶菁回来，把活儿交给他以后又到制茶间里去呆了好久好久。

这是满房信海老人这一家的正厅，座落在祖堂的西厢，坐西朝东，与头房的东厢隔着一块禾埕相对着。

厅里是这种庄宅习见的格局，大约是两丈见方大小，正面有神案，供着神位灵位，两边墙上挂满了字画，有信海老人亲笔写的，也有别人写的。两边各有竹制太师椅和茶几，上头垂着两只缀满饰物的布灯笼。陈设说得上简朴，但好像处处流露着一种颇为高雅的书香气息。

仁烈本来是打算在这儿歇歇腿的，却没料到两个兄弟仁智、仁勇正在那儿坐着，好像在商议着什么很不简单的事。到底在谈些什么呢？仁烈想着，朝神案上瞧瞧。他希望能找一把扇子，可是他很快地想到这还不是用扇子的时候。也许扇子该找出来用了，委实很热──今年可是热得太早了，一定是因为大旱的缘故吧……

“大哥。”老二仁智微微直起身子说：“正要找你的。”说完身子又弯下去了。他总是那样，懒洋洋地，无精打采地，声音也细细地像个女人。

“哦，你们在谈什么？”仁烈也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去。

“是阿爸的生日的事。快到了。”

“嗯，是快到了。”仁烈说着，一面在心里盘算着，父亲生日是四月初九，今天是三月初十，还有一个月不到，也该好好准备准备了。

“刚才我和阿勇谈起，今年该提前做七十一才好。”

“提前做……”七十一是明年，那是大生日，得大大地铺张一番，可是……“为什么？”仁烈问了一声。

“年头不平静，不是说清朝要割台了吗？明年世界可不晓得要变成怎么个样子。”仁智说到这儿忽然咳嗽起来。费了一大把劲才咯出了一口痰，吐在椅脚边，用脚踩了踩，擦了擦。

“唔……”仁烈沉吟着。我倒真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年头确实不太平静的，要割台了，割给日本蕃，日本蕃会来吗？如果来了，可能台湾人都会被赶走，赶回长山……

“暂时还是平静的。”仁智接着又说下去：“趁这个时候把大生日做掉。七十岁做七十一，大伯就做过。那时是他病得严重，果然大伯没有活到七十一岁。十多年了呢。”

“我还记得。我那时是三十五岁，十二年啦。真快。”

“嗯，是十二年。你看怎样，阿勇也赞成的。”

“是啊。”三弟仁勇第一次开口：“早做早好。”

“可是……阿爸肯吗？”仁烈想起了父亲一向就不喜欢做寿。六十一时，他就是坚持不做大生日。

“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和六十是大不相同的，我相信阿爸不致于反对我们给他做。”仁智说。

“大哥。”仁勇是有些急性的人，这时他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这次我们要做得像样些，决不能输给头房二房。我想杀两条猪，请个采茶班来做一棚戏。”

三兄弟中仁勇是长得最魁梧，脾气也较粗鲁的一个。他也是从小就被迫做一个读书人的，可是他天生好动，书没能读得像二哥一样好，对于捉鱼打猎等户外活动却特别有兴趣，还习了一套拳术。好像少年时就有意要考武秀才的，可是信海老人偏是不答应，迫他读书。老人以为读书才是有出息的，虽然不以为习武没出息，可是那种人粗手粗脚的容易惹事，不合他的口味，所以一直反对仁勇。父亲的命令等于天命，做儿子的没法不听，阿勇空有着浑身胆量和牛一般的力气，也祇好藏起来，除了偶尔在打猎时发散发散以外，就祇有钻那些旧书堆了。

他的这一番意见，正是他那种脾气的人所能想出的──类乎好大喜功。其实以陆家这样的大房人家来说，做七十一大生日，请个戏班什么的来演几棚戏，应该不算过份，然而那不合陆家克勤克俭的家规，连来台祖荣邦公做八十一大寿，也都没有这么铺张过，可知仁勇这一番提议非常不平凡。

“那，那可了不得啊！”果不其然，仁烈几乎失声地叫起来：“阿爸绝对不许的。”

“八角林庄的赵老大做六十一就做戏了，还有乌树林庄的邱姓人，灵潭陂庄的孙家，吴秀才，哪一个不是做七十一的时候打采茶呢？”阿勇还是力主那一点。

“我们可不能跟他们比啊。”老大拿不定主意了。

“不能比？”仁勇不服地说：“我们那一样比不上人家？论田地，我们也还数得起，论门第，我们是几代下来的书香人家，阿爸又是鼎鼎大名的教书先生。我一直觉得我们陆家太小气了些，想当年陆天贵的名声响到大稻埕，如今呢？子子孙孙都像穷苦人家，许多人都在笑话哩。”

“唔……”仁烈有些动摇了。

“是啊，大哥。”仁智说着又咳了几声：“三弟的话没错的，我们这一代该做得像样些、排场些，不然要让人家看不起。”

“嗯，可是……”仁烈沉吟片刻说：“不是我不愿意，阿爸不可能答应我们这么办的。”

“不要让他知道好了，我们偷偷地准备，到时候才亮出来。”阿勇说。

“哎呀，这个我可担当不起啰！”

“大哥，你不敢，那就由我和二哥来办。包你没事，你说呢，二哥。”

“唔，好吧，我们俩儿来办。”仁智曾经是最受父亲宠爱的儿子，祇因他书读得最好，所以有他这样的勇气。

“哎哎，你们两个，真是啊……”

“大哥。”阿勇安慰似地说：“你放心吧，花不了多少钱的，请个采茶班，十几两银够了。猪只也有现成的。”

“不过……总得先跟老人家说一声。”

“当然，明天就去跟他说。二哥，还是叫阿嵩去吧。”

“好吧，就让阿嵩去。”仁智说。

“等会儿来吩咐他，我们的计划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事前泄露出去，一定会遭阿爸反对的。”阿勇粗中倒有细。

“还有……”仁烈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仁勇诧异地望望老大。

“唔，没有啦。”仁烈还是没有说。看他那神情，好像担着什么心事。他是个老实人，尽管两个弟弟说要负一切责任，可是做为大哥，一个当家的，他知道自己怎么也脱不了干系。但是，他却再也找不着话来说了。

四

“阿母，我要去啰……”秋菊向里头叫了一声。

“好……午饭后要多歇歇呵。”从里面传出了声音。

“好的。”

秋菊跨出门槛。今天早上不晓得为了什么，觉得双腿重甸甸的。“阿母……阿爸回来时你别说他……”她几乎想这样向母亲说，但是她没有说。冲到喉咙的这些话，硬是给压下去了。那话的冲出来是下意识，而它给压了下去，却也不是她有意的。她已经验过好些次这种情形了，也正是这样的心理作用使得她感到双腿沉重。

过去──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说过不少次这样的话，她还恳求母亲忍耐，恳求母亲别用言语来刺激父亲，然而都没有用。有时，父亲是带醉回来，有时则是因为输了钱而面带怒容。母亲明明知道接着而来的必将是一顿无情的殴打辱骂──那差不多不是人所能忍受所能想像的，巨大的毛茸茸的拳头真正地使着劲儿狠狠地落在脸上、胸上、背脊上、有时甚至还落在腹肚上，这还祇不过是序幕而已，照例地母亲还不肯求饶，反而诅咒不停，数说不停，于是所有能伸手拿到的东西，扫帚也好，担竿也好，凳板也好，举起来就带上一声吆喝打下去。

走了不多步，秋菊不由得又停下来。是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映上来，使得她陡然起了一阵裂心的绞痛，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的──那是活着的鬼，一个是凶光逼人杀气腾腾的恶鬼，另一个是头发散乱带着泪水与血渍的厉鬼。噢！阿母，原谅我，我把你比做鬼啦，我真该死……她几乎想哭，她不得不用力地跨大步子向前走去，藉以减轻心胸的痛楚。

秋菊是八岁那年来到父亲的家，当时她还什么也不懂，祇觉得母亲要她叫阿爸的那个人身子又胖又大，满脸长着胡髭，手腕上腿上也都是密密的粗黑的毛，尤其胸板上的一大片卷曲的黑亮硬毛，就好像田野上的乱草那样。她吓得一句也叫不出，母亲劝了她好久好久她才小声地仿佛喉咙被什么堵着似地叫了一声，却没料到换来一阵使她全身都要震颤起来的大笑。她吓着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就是她第一次接触到阿爸的往事。

在那以前，她已经跟母亲过了好长好长一段岁月。那时祇有她和母亲两人，虽然寂寞，但也无忧无愁。自然，她无数次地问过母亲，父亲那儿去了呢？母亲总是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呢？是不能回来的。不能回来？有那样的地方？那么远？那又是什么地方呢？……直到她懂事以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父亲死了，而且还是在刚满周岁的时候！母亲曾为她描绘过父亲的面貌身材──是一表人才，还是读过书的，不胖也不瘦，还有……不管母亲怎么说，她总想不起父亲到底长得怎样。

然而有一点是她所确切知道的，那就是这个父亲跟那死去的父亲完全不同，尽管这一点母亲没有跟她说过。不仅是外貌上的截然不同，她相信她小时病死的父亲绝不会常常喝醉酒、赌钱、打母亲。

她现在的阿爸──人家都叫他阿熊哥──是个功夫很好的泥水匠，盖的房子特别牢固，是邻近几个庄里出名的大师傅。如果他能够好好地工作，是可以使一家过得相当不错；可惜他从很年轻时染上了嗜酒嗜赌的恶习，常常都因酒和赌而荒废了承担下来的工作。秋菊的父亲本来给她们母女留下了一些土地，都给这个新父亲变卖光了。

秋菊的母亲不晓得阿熊哥是这样的人，祇凭媒人的花言巧语便嫁了过来。其实她也是为了走头无路，为了他是个年已三十而没有结过婚，并且也不嫌她是死过男人还拖上个油瓶女儿的女人。等到她明白了阿熊哥的底细，一切已来不及了。秋菊母女俩也就从阿熊哥进家门来以后踏上了满是荆棘的艰困的人生道路。

第二年，也就是秋菊九岁那年，她便被逼着上茶园学摘茶。可怜的秋菊小小的年纪就夹在一群女人当中从事那很是困难的工作。通常，就是再穷苦人家的女儿也多半非到十三四岁便不致于出去跟人家摘茶的，她那矮小的身子，腰边系上那么个大茶篓，使任何一个看了的人都会心里起一种不忍的感觉。

尽管开始时她们母女的生活就这样，然而这还算是好的，过不了多久弟弟妹妹接连地生下来，生活也就更忙更窘。直到八九年后的今天，她们可说是在野蛮、暴力与饥饿中讨生活。不晓得打从什么时候起，小小年纪的秋菊已经养成默默忍受任从命运摆弄的习性，也学会了拚命工作。这两三年来她成了摘茶的能手，附近几个庄里人人都晓得她又乖又孝顺又刻苦，是仅次于石连叔母的出色摘茶女人。

祇有一件是她经常耿耿于心的，那就是她没法使母亲不被父亲打。有几次她把身子掷在母亲身上承受父亲举起的棍子，可是父亲总是要把她拉开，而且火上加油般地肆虐逞暴。那憔悴苍老缺乏血色的面容，瘦弱的身子，压在身上的无尽的工作……当秋菊要离开家时总不免要想起那可怜的母亲，她的腿怎么不沉重呢？

“秋菊啊，你又想心事啦？”是那种亲切而健谈的人所特有的不低不昂腔调快速的声音。

“啊，石连叔母。”秋菊抬起头忙用手指头按按眼角，装出笑容说：“你这么早哇。”

“不早了呢。秋菊啊，你又哭了，是不是……”

秋菊知道她要问的话，一定是“是不是你阿母又被你阿爸打了？”所以对方还没有问完就赶快回答：

“没有啊。我没有哭。”

“是吗，嗨嗨……”石连叔母把眼光从她脸上侧开说：“你阿爸昨天晚上回来吗？”

“回来啦。”秋菊不加思索就撒了个谎。

“那就好了。阿熊哥本来也是个好人的。真希望他以后……”这半老的好心女人露出那两颗长长的牙齿说到这儿就停住了，不过很快地又说：“对啦，别谈这些。昨天你摘的祇比我少三斤半，真了不得啊。”

“石连叔母，我本来是想胜过你的？可是还是比不上你。”

“那怪不得你，我已摘了三十年了哩。你已经比窗妹和算妹她们都多了好多了，不是吗？我猜再不到两年你一定可以赢过我了，不，也许不要那么久了。”

“没这么容易吧。”

两人并肩在那牛车道上走着，路两边都是茶园，这儿那儿，已经可以看见有人在摘着了。前面不远处也有五六个女人走着。每个都一样地带着竹笠，笠上覆着笠巾，一双手把大茶篓抱在腰边。太阳刚露出插天山顶，金光四射，把一片绿海般的茶园照得到处都闪着浓碧的光彩。

那是个小小的愿望──赛过石连叔母──然而那已是很不简单的。昨天，秋菊就有意要压倒她，所以她特别努力地摘。她甚至为了怕石连叔母晓得她有这个意思，所以尽可能地装得若无其事，而且还远远地避着她、离开她。结果还是失败了！

石连叔母可以一面聊着一面摘，一点也没有费力的样子，但是那双手却快得使人咋舌。那不是单单一个勤字就能办到的，除了手快之外还需要眼明，加上长年累月的经验。每到摘到日落西山，秋菊总不免感到腰酸背痛，浑身疲累，而石连叔母呢？回程一路上一样地有说有笑，比手划脚，兴致勃勃，一丝丝倦容都没有。那矮而略胖的身子，满是福相的面孔，草草地梳起来用红毛线缚着的客人头。已经生过八胎孩子了，真不晓得这样的一个妇人家的身上的那个地方蕴藏着那种了不得的技巧与精力。秋菊兀自在想着这些。

仍然是那种大旱天气，天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浊云。连吹来的风也似乎浑浊着。不过到底还是清早，那风里含着一股清凉。秋菊满吸着这清风，内心里的愁云惨雾渐渐地消散了，腿也不再那么沉重了。今天我要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把石连叔母压倒。那会使人惊奇的，昨天我摘了六十九斤，今天我一定要超过七十斤，如果能有七十五斤，一定可以赢过她的。想到这儿，秋菊已有些热血沸腾起来。

“秋菊，你在想些什么？”

“呃……”秋菊微微一惊，瞬间她感到心中被看透的狼狈感觉。

“没有……”

“嘿嘿……”又是石连叔母那很特别的干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难道我想压倒她，给她猜到了，秋菊感到血潮冲上来。

“没错儿，脸红了。秋菊，你真好看哩。十……你十七岁了是不是？”

“十八啦。”

“十八，嘿嘿……”又一阵干笑：

“十七十八正当时，山歌说得好，你也正是时候了。”

“哎呀，石连叔母。”秋菊知道石连叔母的意思了，这却使她的脸更加红起来。“你说什么话呀！”

“我知道的，你们女孩儿家的心事我最明白。他对你，可真有意思哩。”

“不和你讲了，人家正正经经的。”

“我也是正经话。可是……他怎么这三天不再来茶园了呢？奇怪，他应该自己来收茶菁，不要让阿嵩那毛头小子来才对的。”

秋菊发急了。这些话是多么出乎她意料之外呀！

“石连叔母，你，你说什么啊……”

“我知道的，秋菊，你不用畏羞。你是人见人爱的女孩子，放心好了。”

“还叫我放心，到底放什么心哪！”

“我看春茶完了，我来替你和他跑跑路，这个媒人我做定了。”

“胡说八道……”

秋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却骚动起来。是的，那正是三天来不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影子。那高大强壮的身子，浓黑的眉毛，粗大的眼。那是叫人莫名所以地信任的面容，他叫阿仑，她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是信海叔公的孙子，仁烈伯的二儿子。尤其他那看她时的灼炽有光的眼儿──使她心悸的，使她室息的，使她沉醉的，使她莫名其妙地动心的眼光……

是四天前的事。他跟他的哥哥阿昆来到茶园。那是春茶第一天。“她是第一次来替你家摘茶的……很漂亮是不是……阿仑仔，中意吧……”石连叔母向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烙印在她心板上，多么教人难为情呵……

“石连叔母，真早哇，摘茶是吗？”

忽然打从斜刺里传来了一阵微微沙嘎的声音，秋菊被打断了思绪，抬头一看，左边茶园间的小路上正有一个人走过来。到了茶园尽头就一纵跳到牛车路上离她们不过五六尺远的地方。那也是个粗壮的年轻人，不过不很高，胸部厚厚的，肩膀也够宽大，祇是那脖子特别粗而短，面孔大大的，头也大大的，发辫绕在头顶上。

“是啊。”石连叔母照样地露出那略带谄媚和易近人的微笑答：“你也这么早，到哪儿去啊。”

“街路上，买点东西。石连叔母，今年还是替仁烈叔摘是吗？”

“是啊。”

“你就是不肯替我们摘。”

“没办法啊，年年都是，不好意思换。”

“夏茶怎样？”

“不行。”

“哎哎，我就是请不到你。”

“请谁不都是一样？”

“才不呢。请了你一个等于请了两个人，到哪儿去找像你这样的？”

“阿岱啊，你真会说话，我可不要人家恭维的。”

“不是恭维，明年吧，明年一定要请你。”

“也好，不过明年的事以后再说。我还不晓得能不能吃到明年哩。”

“什么话！啊，这位也是跟你一起去摘的？”

“是啊。她叫秋菊。阿熊哥的女儿。”

“哦，阿熊师的。明年也要请你哩。”

“好……”秋菊低下头细声地说。

秋菊又感到男人的不客气的灼热眼光扫在自己身上。那使她有点不大自在起来。

那叫阿岱的年轻人道了声再见就走向跟她们相反的方向。

“他是陆家第二房的人，叫阿岱。”石连叔母回过头看了一眼秋菊说：“他们陆家头房二房的都长得猴头马脸的，祇有满房的长得好看，真教人不敢相信都是同一个祖公传下来的。你说是不是？”

“嗯……我不知道。”秋菊不知怎么答才好，祇好这样搪塞一下。

这时两人来到岗顶的那块茶园，别的摘茶女工们早已在那儿摘着了。她们不是住宿在陆家的“吃三餐的”，便是附近人家的人，石连叔母和秋菊总是赶不上她们，不祇是因为路途远些，而且也是因为她们都有放不开手的家事必需理好才能出门的缘故。

秋菊很快地就开始摘茶了。阿岱这个人的影子早已从她的脑子里消失了，换上来的是另一个人。她的思绪也随着回到刚才的思想上。石连叔母对阿仑所说的那些话虽然使她难为情得整个面孔都要燃烧起来，然而那却是快意的，而那时的心悸也仿佛含着一种甜味，这是她有生以来首次经验到的心情。可是……整整三天了，他没有再在茶园上出现。不祇一次地，她发现到自己在偷偷地期待着他会再到茶园上来。来了又怎样呢？人家可是有钱人，而且是让发辫垂下来的。我的对象不可能是那样的，他一定是把发辫绕在头上终日劳作流汗的人……她总是带着伤感地这样告诉自己。

此刻，她又在期待着他了。末了，仍然是一样的结论；不要胡思乱想了，命，这是命呵，要不是父亲早死，要是阿母没嫁给那个酒鬼、赌鬼……摘呀，今天一定要赛过石连叔母，她强自打起精神拚命地摘起来。

※※※

正当这个时候，有个人在那条牛车路上从相反方向走向岗顶。看他那轻捷快速的几乎要一步一纵跃的步伐，和那开朗快活的似乎在使劲儿忍笑的面孔，可知此刻是多么愉快欢悦而充满期盼。

他是阿嵩，头戴笠仔，发辫垂在下面，大幅地随着步子的起落而左右甩荡着，素净的上衣和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簇新的布鞋，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包裹──一身读书人的打扮。

今儿早上他被免去了工作，不要弄茶，也不用到园里收茶菁，却被大伯派上了一项使命──到蕃仔寮庄的一所门馆里去找正在那儿任教的祖父，告诉他一些话。正如那一身轻快的模样儿所显示，他是满心欣悦的。这倒不是因为不必做那烦人的枯燥工作──其实他也是个勤奋的年轻人，一点也不以工作为苦──主要还是由于他可以多抽出一些工夫跟桃妹见面。

桃妹那罩在衫裤里头仍然不能掩遮的强烈曲线，粗大乌黑的发辫，圆圆的脸蛋儿，还有那圆大媚人的眼睛，几天来使得他差不多已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去年阿嵩才十八岁。已经给她吸引住了，不过那时她是公认的堂兄阿昆的人，直到阿昆决定了要娶别的女人以前，阿嵩是不敢存任何想望的。如今阿昆是局外人了，阿嵩不再有所顾忌。唯一使他担心的是头房的阿青。在春茶头一天阿青就挑逗地向她拚了一场试探性的山歌了。

而后的两三天，阿嵩和阿青都一样地奔忙于家和茶园之间，虽则没有再听见阿青和桃妹拚山歌，然而桃妹是替阿青家摘茶的，接触的机会比阿嵩多。他一直在感受着威胁，总算他也担当取茶菁的工作，每天有三四次到茶园来的机会，可是那毕竟还是不够。为了这，他一直都在焦灼心急。

他的这种心情早给阿昆阿仑两人察觉了，他们一有机会便要向他说：“讨了同年姊，鸳鸯不能比”，要他全力进攻。那是鼓励的话，不过也似乎满含着揶揄。对这些阿嵩并不在乎，在情场上他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浑身都是冲劲。他早已下了决定，不把她弄到手绝不罢休。

今天可是他的大好日子。本来是不必急急乎出门的，因为蕃仔寮庄并不远，一个多小时便可以到，可是他还是尽可能地早些出了门。

他的心在鼓动着、膨胀着。我该跟她怎么说呢？说些什么呢？拚一下山歌吗？不，那是不行的，我万万拚不过她！虽然不一定要拚过她，可是既然唱不好，为什么还要出丑呢？还是聊一点什么好。但是……还有那么多的女人在摘茶，能够说些什么呢？

心的悸动一步比一步地急起来。终于来到自己的茶园边。再过去就是头房的。

“阿嵩哪，看你匆匆忙忙地，到哪儿去呀？”石连叔母叫住了他。

“哦……”阿嵩微微一怔。“我，我要去蕃仔寮。”

“蕃仔寮！你疯了，去蕃仔寮怎么这样走？相反哪！”

“唔，我知道……”阿嵩觉得有些不耐烦，她那两颗长牙齿也怪惹眼的，可是又不好不应付一下，祇得停了下来。

“啊，是先到那边。”石连叔母向隔邻茶园呶了呶嘴说：“原来是这样，是要先去会会阿桃仔吧。”

“不是的……我先到这儿来看看。”

“我告诉你。”石连叔母忽然压低了声音做作神秘地说：“你过来些。”

阿嵩跳上茶园，石连叔母也走过来了。

“年轻人，胆子要大些，脸皮要厚些，还有，要慷慨些，大方些。这几天哪，你每次来收茶菁，老是心不在焉地，想去看她又不敢。对不对？”

“……”阿嵩觉得脸红了起来，石连叔母那锋利的话语叫他招架不住，否认又不是，承认更不能，简直不晓得怎么回答才好。

“那不行。”石连叔母说：“那样要输掉的。懂吗？勇敢些，不要怕，不能来时就不用讲，既然出来了就要去找她，让她看出你是多么有情，多么热心，就是不说话也好。阿青那小子可是不简单呢，你不能输给他呀。”

“啊，石连叔母。我……”

“看你又结结巴巴起来了。我说这不行哪。拿出勇气来，照我的话去做，包你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啊。”

“好好，领你的情了。可是……我说些什么话呢？”

“说什么话！真是傻瓜。问她茶摘了多少，告诉她一些消息，真的假的都不要紧。多讲一句就能表示你的一份情意。好啦，快去吧。”

“好好。”

“唉唉，慢着，你说你要去蕃仔寮，干什么的？”

“告诉我阿公，生日那天一定要回家，早几天回来。”

“哪一天哪？”

“四月初九。”

“初九，快到了，是大生日吧？”

“七十一。”

“啊，那不得了，七十一是大生日呀。”

“是啊，所以要预先跟他老人家商量一下。”

“那么今天谁替你来收茶菁呢？”

“阿仑哥。”

“哎呀！”石连叔母惊喜地叫了一声看看茶园，秋菊已经摘到那边去了。“是阿仑吗？没错吗？”

“我不骗你。”

“那真好，我要跟她说。”

“跟谁说？”

“那个。”石连叔母向秋菊那边使了个眼色。“她会高兴死哩。你快去吧，别忘了我的话。”

“好……”

阿嵩目送着石连叔母那喜不自胜的背影，如坠入五里雾中。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是秋菊。他想起来，这几天阿仑总是埋怨没有能到茶园去，却给派上了揉茶的工作。听他的口气好像也是看中了摘茶女人们当中的一个，原来就是那个有着一双清凉深邃但似乎总含着一股忧悒的眼睛的少女。是的，想起来倒是个美貌动人的少女，祇可惜身子看来瘦薄些。他感觉秋菊是不能跟桃妹比的，桃妹丰满得使人不敢逼视。好比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秾艳富丽，使人陶然欲醉。

阿仑真地看上了那个秋菊吗？或者还有别的……阿嵩在寻思着，没错的，刚才石连叔母说秋菊会高兴得要死，这表示她也对他有意思了。如果我把这消息说给阿仑听，他不是也要高兴死吗？阿嵩没再想下去了，他忆起了自己的事，于是一纵跳到牛车路上走向隔邻的茶园。要勇敢，脸皮要厚，多说一些，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可是有些什么假话呢？他又忧虑起来了。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多准备了，因为他已来到那块茶园。在许多个弯着腰有的把屁股朝过来，有的祇能看见笠顶的摘茶女人当中，他一眼便认出了桃妹的身子。她正是让屁股朝过来的。那微隆的圆形，那微陷的腰边沟槽……他的胸中又激烈地跳起来。他没有再犹豫，笔直地走向她。

“桃妹姊……”他强装着平静叫了一声。

“啊……”桃妹直起身子把面孔转过来。

“你真早哇。”

“还说早呢，太阳都这么高了。”桃妹说着露出了嫣然笑容。

“真打拚哪……阿青还没来吧。”阿嵩匆忙中想到这话。

“我才不管他。”

“你……你骗人，你希望他早一点来吧。”

“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这样的话！我说不管便不管！”桃妹似乎生气了，说罢就俯下身子又去摘茶。

“桃妹姊，你别生气，我祇是想……现在没有人跟你拚山歌了，所以希望阿青哥来跟你拚拚。”

“要拚山歌也不找他。”语气仍含怒气。

“真的吗？”

“不信算啦。”

阿嵩觉得对方有些爱理不理的模样，不免着急起来，于是他忽然想到刚才发现到的事。

“阿桃姊，你不要生气，我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她仍没抬头。

“你要停一下手我才说。”

“你这人，尽是妨碍人家工作。我这样也可以听呀。”她仍然摘她的茶。

“可是你没看着我，这表示你不是真心要听。”

“要讲便讲，不讲算啦。”桃妹还是不肯停手。

“好好，我讲我讲。是阿仑看上了一个女孩子。”

“什么？”桃妹不但停下了手，还把身子直起转过脸来。“他看上了谁？”

“是秋菊。”

“秋菊？是阿熊哥的那个秋菊吗？”

“是啊，还有谁呢？今天阿仑上茶园收茶菁，可以见见面了。两人都三天没见面，山歌说的‘三日没见阿妹面，一身骨节痛了哩’，一点也没错。”

“你怎么晓得他喜欢她？”

“我当然晓得。上观天文，下察地理。”

“哼，你这人，没正没经，胡说八道。”桃妹又把身子弯下去了。

“啊，桃妹姊，我还有消息哩。”

“我才不听你的鬼消息了。”

“这是真的，我阿公要做大生日了，七十一的。”

“这有什么稀罕！”她不理睬。

“我要请你来我家看采茶。”（采茶指采茶戏）

“采茶！”桃妹又一次翻过身子来：“要打采茶？”

“是啊。在我家祖堂前面。你肯来看吗？”

“当然啊，哪一天？”

“四月初九。”

“还那么远哪。”

“一个月不到啊。我们要杀两条大猪，打五斗米的（左米右齐）粑。”

“噢！了不得。”

“所以……”他语气热切起来：“我要请你……”

“我会来帮忙的。”

“不是。要请你吃（左米右齐）粑，请你看采茶。”

“噗！”桃妹笑起来了，以她的身份，那是不行的。她说：“我会来看戏的，如果要我帮忙杀鸡杀鸭，我也愿意。”

“真的！”阿嵩惊喜着，他真还是个天真少年。

“几时骗过你？”

“啊，我真高兴。一定要请你来。”

“好了，好了，别耽误我的工作了吧。”她又俯下去。

“好好，我这就走。不过……桃妹姊，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她又一次伸起腰身。

“我……对啦，这消息请你不要跟别人说。”

“这也怕人知道？”

“是怕我阿公知道，他会不肯的。”

“好好。”

“还有哩……”他又吞吞吐吐起来。

桃妹正要弯下身，这时不得不又转过脸来。

“快说啊。”

“请你……请你不要再和阿青哥拚山歌了，好不好？”他奋勇地，终于说出了心中的话。

“噗！”她又展颜一笑。“傻瓜，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和他拚，要拚也要找别人。”

“不要骗我。”

桃妹知道了他的意思了，没有再说什么，却深情地，嘴角含着笑点了点头。

“如果骗了人，要……要倒头死的。”

“哎唷，怎么说这么可怕的话？”

“这这……”阿嵩发现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些，一时讷讷地接不上腔。

“放心吧，我会记得的。”

“谢谢你，桃妹姊。”

他的眼睛带上一股热度，要融解对方般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腮边泛上了一阵微微的红霞。她又开始驱动双手摘茶，有点要掩饰窘境般地。阿嵩心情很冲动起来，也不晓得怎么一种心理作用，他竟不由自已地忙乱地向四周看看，却不料正碰上远近几双正投向他的眼光，而且还是含着某种笑意的眼光。他的热切的心给浇了一盆凉水般地忽然冷了下来。

“不早啦，可以去啦。”桃妹没抬头就说。

“好……我走啦……”

阿嵩实在还不愿意离开，可是那些好奇的眼光使他受不了，而且实在也找不着话了，祇得这样说着，慢慢地离开那儿。

五

“石连叔母！”

一声叫喊打破了岗顶茶园的宁谧。

不出每一个人所料，今天准又是大旱天，太阳虽已升高了，还是被那薄云罩着，干燥的空气有些窒闷。风并不强，可是不时地在那道牛车路上扬起一阵阵泥粉烟雾。今年可是旱定了，而且还可能是多年来罕见的大旱。

喊话的人的影子在茶园端出现了，背上驮着一只布袋，重甸甸的样子，可是那人的肩膀宽阔而有力，一点也不觉重的模样，不太高，但粗壮，脸黑黑的，大大的，那是早上上街的陆纲岱。看样子是办完了事回来了。

“喂──”石连叔母应了一声。

阿岱把那袋子卸下来往茶园端的相思树下一放，微微发出了一个钝重的声音。他大踏步地走去。石连叔母正在茶园中段。她停下手看着走过来的年轻人。油腔滑调的家伙，大概是戆狗想食天鹅肉了吧，石连叔母颇有洞察人心的能力，早已猜到阿岱的来意了。不过另一面她也并不怎么讨厌阿岱这个人，因为他能言善辩，正和她的长舌头是旗鼓相当的一对。

看看他走近了，她才开口：

“回来了？这么快呀。”

“嗯，买了些东西，三十斤盐，也有一些………你猜是什么？”他那圆大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神色。

“有糖仔吗？”

“有！当然有！是特别要请你的。”

“请我？那真感谢啦。不过不是我一个吧？”

“行，你说请谁就请谁。”

“嘻嘻……”石连叔母干笑了几声：“是要请秋菊吧。别装模作样逞阔气啦。”

“哎，哎，石连叔母，真说不过你，由你说好了，不过糖仔是实在的，喏，猫屎糖和麻老糖。”他说着摊开了手里的小包裹，里面正是那些令人垂涎的糖仔。

“哎呀，这么多，可以让大家吃哩。”

“你叫吧。”

“秋菊啊！”石连叔母尖起了嗓子喊：“阿窗妹！阿算妹！缎妹呀！来来来，大家来吃糖仔，阿岱请的，快来呀！”

附近的七八个女人都各各发着欢叫集拢了过来。近的，没有解下腰边的茶篓，让它随着步子敲打着屁股急忙地走，远些的好像深怕迟了一步似地匆匆解下茶篓飞奔过来。祇有秋菊一个人依然低着头摘她的茶，她不想吃，也不想再碰到阿岱的眼光，同时她一心要打垮石连叔母，所以不理也不睬。

女人们你一只我一粒地吃起来。石连叔母看见秋菊没有来便又喊：

“秋菊啊，快来哟……啧啧……这孩子，真是怪脾气，给她留下几粒吧。”

石连叔母从所余无多的糖仔当中抓了一把，阿岱看了这情形说要送去给她，把糖仔接过去了。

“秋菊……”阿岱把手里的糖仔伸向她说：“不要客气啊。”

“谢谢你……我不要。”

“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糖仔是吗？那么是喜欢怎样的？我下次买来。”

“我不要……”

“啊，对啦，街上的布店来了好多新色的布，你该剪些来做衫啊。”

“我会的……”秋菊没有停手也没有抬头。

这时远远传来牛车的咿唔声。那令人牙龈发酸的声响尖锐地划破了凝滞在茶园上的空气。那是陆家满房的牛车，到乳姑山去载了柴回来。前面一头，接着是三头，一共四头大水牛在拖着。隆隆的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也响过来了。

“阿哥来到茶园边

想要问妹难开言

想起自家无钱银

婚姻二字怎得圆”

是那个驶牛车的阿云古在挑战要拚山歌了。声音很亮，是有了机会便忍不住地要露一手的歌喉。

“秋菊，你得回他呀。”阿岱有点乐开了的样子。

“我不会。”她还是低头摘个没停。

“哎哎，你这人，真怪……石连叔母！”他祇好回头喊：“得叫个人回呀。”

石连叔母却用歌声回答他了。

“阿哥真心就来连

小妹唔嫌哥无钱

祇要两人情义好

三餐食粥也甘愿”

“好哇，好哇，石连叔母，你真有一手，山歌好，声也好，几时得找你来拚拚才行。”阿岱说。

大家期待着下一曲，可是牛车的咿唔声已经远去了。

“阿云哥不敢拚了。”一个女工说。

“阿岱，别说几时，现在就来呀。”阿算妹接上了一句。

“我啊。”阿岱不好意思的答：“现在不行。要回去了，还得赶快去收茶菁哩。”

这时茶园端出现了一个人，喊叫般地说：

“石连叔母，我听到了，真是好久好久没有听你的山歌了。今天是什么风呀！”

大家都把视线投过去。那是阿仑，从他那高昂兴奋的声音，从那忙迫的步子，人人都看出他此刻兴致特别好，当然的，他早就恨不得飞到茶园来了的。

“阿仑，今天是你收茶呀？”

“是啊，呀，阿岱哥，你也在这儿。”

“嗯，刚上了一趟街买东西回来。阿嵩呢？”

“他到蕃仔寮去了。”

“原来是这样。我走了。这糖仔给你。”

“有糖仔啊，你买的？”

“嗯，秋菊不肯吃，大家都吃了，可惜你来迟了一步，祇有这几粒猫屎糖了。”

阿仑接过来，往嘴里抛进了一粒。阿岱转身走去了。阿仑目送着他，然后向左边看看，眼光在秋菊的背脊上停住了，她仍然不停歇地在摘着。阿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思想：那家伙怎么这样慷慨了呢？祇有一个答案，那不是为了秋菊么？他在故作大方，特地买回了糖仔来请这些并不是为他家摘茶的女人，除了秋菊以外，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在恋爱着的人总是敏感的，尤其对他的情敌。阿仑确切地感受到，秋菊并不祇他一个人看上，他有了竞争的对手了，可是阿岱那家伙配吗？丑陋的面孔，丑陋的身材，加上笨蠢的脑筋。他记得阿岱是以前在学堂里被祖父打得最多的一个。这样的人凭什么来跟我争呢？但是好像他已经积极地开始行动了。刚才他就是站在秋菊旁边。他为什么挨近她，那是不难想见的，说不定我已经落后一步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着急起来。

他真想跟秋菊说点什么，可是他找不着话，而她又是那样顽固地把背朝向他，教他越发感觉到不容易着手。他跟她说了些什么呢？她是不是跟他有说有笑的呢？一直到出门时，不，是自从父亲要他今天代替阿嵩来茶园收茶菁的时候起，他的心就无尽止地欢跃着。三天没见着她了，整整三天，多么长的三天，终于机会来临了，他怎能不为此欣喜欲狂呢？万想不到，机会来了，她就在眼前，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阿仑哪，你来收茶啦。”石连叔母很有趣似地，露出那长长的两颗门牙满脸浮着笑说。

“嗯……因为阿嵩……”他一面走向她一面答。

“我知道的，早上我已经听他说了。”

“呃，他来过这儿啦？”

“来过了。他能一天不来吗？嘿嘿…………”又是一阵干笑：“可怜你想来却不能来。嘿嘿…………”

“呃，唔……收茶菁要轻松多了。”

“我知道的，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这时，他已经来到石连叔母身边了，把手里的茶袋、秤子等东西放下，顺便又往嘴里抛进了一颗糖仔。但他并没有咀嚼，却看了一会儿手心里吃剩的糖，忽然那手一扬，把糖仔摔在地面，“呸！”的一声，刚抛进嘴里的也给狠狠地吐出来了。

“哎呀！真可惜，那么好吃的糖仔。”

“有……有点蟑螂味………”他掩饰地答。

“你没看见的，刚才阿岱那小子，脸皮真厚得够瞧哩。人家不睬他，可是他呀，硬是缠上了人家，噜里噜苏个没完。嘿嘿………”

“你们不是都吃了他的糖仔吗？”

“傻瓜，我是说秋菊啊。”石连叔母说到这儿就压低声音加上一句：“她可不会再睬别人了，就除了你一个人。”

“你，你又胡说八道啦。”

“真的。她不吃糖仔，问话也不答。看！”石连叔母神秘地把眼光瞟过秋菊那边：“她呀，羞得头都不敢抬起来了。我跟她说了，等春茶完了，我会替你们跑路的，这个媒我是做定了。嘿嘿………”

“呀呀………石连叔母………”阿仑本来是直性子的行动型的人，可是提起这一类话竟使他讷讷不能言，祇有让红霞飞上面孔的份儿。这个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有料想到。

“阿仑哪，红包可要大些呢，……嘿嘿……”

“不，不要说这些了。”阿仑更发窘了，祇好讨饶似地说：“我要秤茶了。”

“嘿嘿，年轻人，这样没胆子是不行的啊，阿岱可不这样呢？你也要把脸皮撑得厚些，不过也不要太厚，像阿岱那样就会使人生厌的。奇怪，你和阿嵩都差不多，跟阿岱又那样不同。你们满房的人，面貌和性子都各各不同，真不像一家人呢。”

“石连叔母………”

“噢，好好，你要秤茶了，这些话以后再说好了。喂！”她直起嗓子：“秋菊啊，秤茶啦！”

阿窗和阿算她们都围拢过来了。阿仑老惦挂着秋菊，祇有她一个人仍然弯下腰摘个不停。他真想叫她，可是他怎么也打不开嘴巴，祇好开始工作了。

“十五斤半。”他第一个秤好了石连叔母的。

“十五斤半！这么少，唉唉，秤星没看错吧？”

“你自己看吧。”

“哎呀，不能嚼舌头了，啧啧……是阿岱那家伙害了我。”

阿仑依次地秤下去。缎妹姊的是次多，有十五斤，其余的都是十三斤左右。她们也都在埋怨阿岱打扰了工作。

“石连叔母，她还没有来哩。”阿仑向秋菊那边使了个眼色。

“你不会叫她？又不是哑巴。”

“秋菊！秤茶喽！”算妹叫了。

“好………”秋菊低低地应了一声走过来了。头微微低着。

阿仑总算敢面对她了。并不是他勇气增加，而是因为对方头低垂着，没敢看他。他接过了她的茶篓。他看到她的面孔倏地泛红。那是动人的色彩，不像花那样明艳，也不像晚霞那么淡薄而虚无缥缈，却是淡薄里含蕴着一股慑人心魂的明艳的少女独特的色调。阿仑感到呼吸都窒住了。

“十六斤半。”阿仑的声音不期然地，也意外地，竟含着一种狂喜的、惊奇的余韵。“哎呀，阿仑哪。”石连叔母带着取笑的口吻说：“这你可是秤得太低啰，别的都翘起来的。”

“没有啊，石连叔母。”阿仑拚命地申辩。

“好好，没有就好，我今天可输给秋菊了啦。不得了啦！”

秋菊噗地一笑，倒好了茶就离去了。她最后来，最先去。这使得阿仑禁不住感到沮丧。把秋菊的茶秤好时，他多么想叫住她，可是他硬是叫不出来。叫了以后说什么呢？夸赞她一下？可是石连叔母已先开口把话说出来了。这么一迟疑，机会便失去。他不自觉地在用过多的力气缚茶袋口，缚好了竟又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嗨………”

“嗨什么？”石连叔母敏锐地看出了他的心中说：“不用急呀。”

“我没有急啊。”他说着难为情地扫视了一周围在四边的摘茶女工们。

“你们别发呆了。”石连叔母及时地伸出了援手这么说。

女工们一个个离去了，石连叔母这才压低声音说：

“阿仑，你不用急，也不用担心，她是你的，一切包在我身上。不过你也要多说几句话，别像个土地公那样。看你，还不如阿嵩那小家伙哩。”

“可是………我没什么好说的呀。”

“怎么没有！真是个傻瓜。很辛苦啦，摘了很多啦，这话你也不会讲？”

“唔…………”

“好了，不跟你噜苏了，记着，什么话都好，多说几句。”

“好的。”

茶菁装成四大袋，总共一百三十多斤。阿仑先把两袋挑起来。这一担大概是六十多斤，阿仑通常是很少挑重担的，这一担应该使他感到吃重才是，可是此刻他竟一点也不觉沉重，步子还轻松自如哩。

阿仑回到晒茶场不由得微微一惊，因为本来在那儿弄茶的张达竟不见了影子。他放下了担子，倒出了茶菁，适当地摊好了。也许是到厕所去了吧，阿嵩想了这些，也没在意。他的心已经回到茶园里去了。还有一担茶得去挑回来。本来那是不用急的，可是他一心要再看秋菊一眼，那怕是远远的一瞥也好。脑子里还不停地思忖着：下次我可要跟她说点什么了。秋菊，多美妙的名字，我连她的名字都还没有叫过呢。我要说………还是秤茶的时候吧，你摘了好多了，你赶过石连叔母了，真是不得了啊，这些话不是蛮有意思吗？

“二哥。”

有人在叫阿仑，可是他听不到。他正要踏出晒茶场。

“二哥！”

这回他听见了，回头一看，是妹妹韵琴。

“不得了啊，阿达哥晕倒了。”

“什么！晕倒？”

“嗯，是发痧。”

“现在呢？”

“在里边。”

他大步跑进屋里。韵琴正在捧着一个面盆也要进去。两人一块来到屋端的房间，那是几个长工睡的地方，有只大床。阿达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面孔惨白，额角有好几粒豆大的汗滴。凤春在床畔坐着替他扬扇子。

“阿达仔！”阿仑一进房间就叫了一声。

“唔……”

阿达微微睁开了眼睛，从唇缝露出了低微的声音。原就深陷而细小的那双眼，此刻显得更深更细小了。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来几乎使人害怕。

“怎样？”阿仑再问。

“唔………”仍是有气无力地。

阿仑把阿达的上身扶起来，开始捏他的背筋。毕毕剥剥地响了一阵子，可是阿达身子无力地靠着阿仑，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捏了一会儿阿仑就把病人放下了。

“好点儿了吗？”

“唔。”阿达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了的？”

阿达没有回答，祇在嘴角泛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苦笑。看来像是没有力气回答阿仑的问话。

“阿仑哥。”凤春从旁插上来：“我和韵琴妹在房间里拿针，忽然看到他踉跄起来，走了几步就倒下去。好在下面那是茶菁，不然可要受伤哩。”

“准没错，是发痧了。”

“是啊。”凤春又热心地接上去：“仁烈伯也说是发痧，给他捏了背筋。”

“该去叫仁智叔来看看有没有别的病。”阿仑说。

“不用啦………”阿达气喘着说：“好了，没有什么了。”说完想爬起来。

阿仑制止说：

“不要起来不要起来。多休息一会。”

“可是…………”

“别担心，活儿我会做。我一个人还应付得下，你要多休息会。”

阿达感激地缩了缩下巴。

“韵琴。”阿仑叫：“请替阿达擦汗。那么我去了，我要再到茶园跑一趟。”转头对阿达说：“你放心休息一会。”

阿仑说完就走出去了。韵琴拧了脸巾轻轻地替阿达按了按额角和腮边，凤春则在一边又恢复了打扇子的动作。

真是不中用的家伙，做那样轻松的工作，竟然会吃不消，阿仑边走边想。阿达到他家来工作，虽然还没多少天，可是阿仑对他印象一直不大好。那微弯的背，瘦薄的胸脯，还有那苍白的脸和很少说话的态度，他总觉得这个人有些阴险，心地难测。如今不但工作给搁了下来，还要人家看护，他更不喜欢他了。

凤春那么热心，这也使阿仑有些不愉快。替那样的人振扇子，简直有点太过份了。凤春是阿岱的妹妹，阿仑虽对阿岱感到敌意，不过对这位堂妹倒很有好感。阿仑到底也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没法看出凤春的心意，而现在他是急着要到茶园去，更不会深入一层地想这些在他是多余的事了。

跟阿仑不一样地，韵琴倒是个心思细密的女孩子，对于凤春的情绪早已有些领略了。自从前两天在韵琴房间里，大嫂秋妹取笑似地说出了那件事以后，凤春不再敢从那个小窗口往外看了，但是韵琴仍然可以察觉出秋妹的话不是信口胡诌的，在这一点上面韵琴不由不承认秋妹的眼光比她更灵敏锐利，然而她简直一万个不可解，怎么凤春会看上那样一个人呢？

在她的眼光里，阿达是个柔弱无能得有些过了份的工人！他几乎连当一个工人都还不配的。她可以不考虑这身份一类上的问题，可是他委实太没有可取的地方了。就说那面孔吧，秋妹虽然用了“一表人材”这句话来形容他，但是很明显地那是不正确的，他祇不过是苍白──虽然她也知道这一点是他们这些乡下男人所没有的，有时候单单一个白字就已经是构成美的最主要条件的──而且那么小的眼，小的嘴唇，小而尖的鼻子，每一处都在显示着他的柔弱。

在韵琴眼光里的男人必需是强壮魁梧的，就像他的哥哥们那样。也许除了哥哥们以外所接触的异性太少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观感。因此，比较之下，张达这个人在她看来是不值一顾的。

而凤春呢？她是韵琴在为数颇多的族里的姊妹们当中最要好也最崇拜的一个。她聪明，书读得几乎跟韵琴的哥哥们一样好，而且又素有陆家人中最有人缘的女孩的美誉，应该是个百万家财的子弟或大官的子弟才配得上的，怎么可以看上一个那样低贱一无可取的人呢？

其实这一点倒是一种自然的趋势，从凤春与韵琴两人的天性便可以获得答案。一个是丰满，一个是清瘦；一个乐天，一个忧郁；一个比较地强壮，一个比较羸弱；一个笑口常开，仁慈而富同情，一个则是冷若冰霜。像凤春那种心中充满慈悲而又乐观健康的人，对于像张达那种人是较易动情的，而韵琴之所以憧憬他兄弟们那样的强壮魁梧的异性，自然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了。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凤春真地爱上了张达吗？这又不尽其然。到目前为止，她对他还祇是同情而已，而且那又纯粹是发自她仁慈悲悯的天性，由窗口凝眸于他的笨拙的工作情形，对于他的晕倒能够那样地看护，也都是她的这种天性的流露。秋妹与韵琴的判断，毋宁是直觉的，失之于偏的罢了。

凤春今年十九岁了。通常女孩到了十七、十八，多半已结婚，十五、十六就行嫁的也不是没有，十九可算是最迟的了。祇因她在陆家二房里是个长得美而才华出众，又且是被大家称誉的好女孩，所以一直还没有决定婚事。在她自己而言，也并不是有什么理想，顺从大人们的意被轿抬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成为另一个家的人，那也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必然经过。然后如何呢？那当然又得归到命了。然而不可否认的，她的日常仍然是有些寂寞的。因为称许她的都是长辈和平辈中的兄弟、堂兄弟们，姊妹们和堂姊妹对她毋宁是嫉多于爱，就除了韵琴一个。也就因此，她常常到韵琴的房间来，韵琴也常常到她那儿去，她们可以一起看书写字谈论书中的要义，也可以一块做做女红。她们比亲姊妹更有感情更要好。

阿达的脸上那带黑的苍白色渐渐消退了，微微地抹上了原来的黄褐色。他睁开了眼睛。也不晓得是因为闭久了眼睛的关系呢，或者是左右两个少女的灿然美色使得他那样，他竟感到耀眼难当。

“阿达哥，好一点了？”韵琴从他额上取下了湿毛巾问。

“哦──好多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再问。

“我也不晓得………忽然天地都暗了，在黑暗中有金亮的星星样的东西乱蹦乱飞，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啊──这样就是发痧吗？”韵琴向凤春说。

“大概是啊。”阿达答。

凤春也点点头。

“多谢你们了，我现在没事了。”

张达有些费力似地撑起了身子。

“再躺着啊，要多休息一会儿才好。”凤春伸出手一面说一面要按下他，可是还没碰上他手就缩退了。

“不，没关系。”

张达缓缓地下了床，微微蹒跚了两三步，但很快就站稳了。他并不是不想赖下去，可是在两个女孩子面前，他祇得强自振作。

“再躺躺也没关系呀！”韵琴带着一点主人的口气说。

“不用啦。我会工作了，谢谢你们………”张达说着就自顾走出去。

两个女的也出去，韵琴把面盆拿进里头，凤春先回房间。韵琴回到房间里，凤春静静地站在窗口往外看着。韵琴陡地感到一阵不悦，但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来到凤春身边并排地站住。

张达在那儿弄茶。好像并不晓得有人在窥伺，动作迟缓而无力，脸也呈着苍白色。

“还不应该做活儿的，真是………”凤春好像要给自己听一般，静静地这么说。

“………”

韵琴没有回答，可是她脸上的不悦之色突然明显起来。也许秋妹的看法不错，她一定喜欢上他了，这么深情，对一个低贱的无用的人，真是………她兀自想着这些。

好一刻儿，凤春侧过脸儿，这才看到堂妹脸上不同寻常的颜色。她怔了一下，可是她怎么也没法猜到那颜色的含意，更无从明白那颜色是来自何处。

“呵………”凤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吁叹，在凤春来说，是有着不少感慨的，她的仁慈，她的同情，她的对前途──或者说人的命运──的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怖与希冀统统都包含在里头了。然而在韵琴听来却祇不过是低贱的爱的伤感。她绷着脸倏地转过身子，迈了两大步在床沿上重重地坐下去。

凤春仍然无由察知韵琴的心理，祇得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

韵琴终于忍不下去了，说：

“凤春姊，不要看了。”

话虽简单，但潜藏在这话里头的一股微冷的意味使得凤春禁不住一楞，回头说：

“啊，韵琴，你怎么了？”

“我说你不要看了，还没看够吗？”

“呀？………我看什么？”

“看他。”

“他？”

凤春莫名其妙地反覆了一句，这才又看了一眼窗外。张达仍然那个样子地在弄茶。我在看他来着吗？为什么不可以呢？其实我不是在看他呀，想到这儿，她恍然了。是啊，我正在看着那个人的，我为什么要看他呢？她突地感到迷惘了。

六

阳潭快干涸了！

正当陆家的人们为了制茶而忙成一团的当口，这惊人的消息使他们楞住了。

峨眉沟在陆家祖堂斜左前面形成两个连接在一起的深潭，一个成弯月形，大些也深些，另一个呈圆形，小些也浅些，陆家人给这两泓深潭起了个名字叫阴潭和阳潭，通常是合称为阴阳潭。

两泓潭都不能说十分大，阴潭的头尾也不过二十来丈，但深度可是不可测的──其实要测，大概也不会很不容易，然而他们相信流传下来的说法，说那是神潭，里头各住着一尾青龙与黄龙，如果有人胆敢去量测潭的深度，那无异就是扰闹神居，必会触怒神龙，轻的时候他个人要遭到严重的天谴，重的时候全陆家人甚至全部九座寮庄的居民都要遭受厄运。特别是那泓被信为住着青龙的阴潭，潭水终年都不流动，湛着深蓝的沉郁光彩，一波不兴。潭的两边密生着原始巨木，枝叶遮住天盖，大白天里仍有一股阴森凄冷的气氛。阳潭的水是蓝中泛黄，潭边虽也一样地长着参天古木，但总有一些光线从叶隙里投下来，比较上不那么阴冷怕人。

自从陆家天贵公的一派人到这地方来从事开垦，已经过了六十年以上的岁月，阴潭是从来也没干涸过的，阳潭则干过一次──仅仅一次，而且也并没有把潭底全部露了出来。那是陆家来台生根以后第一次遇到的困厄，族人当中有不少染上了瘟疫死掉，陆家的伟人天贵公也就是那一年过世的。

本来，这两泓潭虽然不算大，水量也颇有限，但无疑是可以滋润好些陆家的田禾，然而祇因他们有了那样的迷信，所以纵使逢上天旱也不敢轻易地动那潭水的脑筋，宁可教稻禾枯死。好在陆家在别的地方也有不少稳水田，因此这儿的两年一小旱三年一大旱的情形也不致于使陆家的人们陷于穷困。

如今，阳潭竟然显现了旱象！

那是陆家满房的忠心耿耿的老长工阿庚伯发现到的。

那天早上清晨，制茶工作还没开始，他到外头去巡水，一面也藉此活动一下筋骨。祖堂正对面那一块水量最充足的好田是这一季仅有的莳了田禾的地方。禾下已经没有水了，他大吃一惊，赶快走到峨眉沟边，除了水深的地方以外也都干了。长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大旱年中的大旱年了，于是他顺脚走到阴阳潭去看看，阴潭虽然还是老样子，但是阳潭的水却浅得可以看见水底下的水草了。

这消息震惊了仁烈。并不是因为天旱将会使那少量的田禾枯死，而是阳潭的干涸这事实所可能含有的意义使得他惊住了。那不是什么恶兆吗？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地给他的族人们带来可怕的灾害？

他还记得很清楚，那时他二十一岁，结婚才一年多，大儿子纲岑诞生还不满三个月。这孩子是他们满房的长孙，集全家老少的瞩望、期待、宠爱于一身，却莫名其妙地发了几天热死了。不祇这孩子一个人，三大房中一样情形地，前前后后地被死神夺去的小孩共达八个之多。那是比土匪更可怕的，因为土匪总可以防，被抢去了的孩子也可以赎回来，而这种病不但没办法防，也没办法医，更无处赎。那一阵子，陆家三大房都一律地给恐怖、颓丧与悲哀笼罩住了，最后是以陆家的祖宗天贵公之死为结束。

也许有人认为仁烈未免太迷信，神经过敏，其实他之所以震惊是有另外原因的。好久以来地方上就传扬着种种异象。最早的一件是一个多月前就听到的，据说中部一个叫鹿鸣坑的地方发生了田野上蛙群互斗的异事，也不晓得是那儿来的，几十万只的大小蛙分成两队互斗了几天几夜，结果死了好多好多，蛙尸掩盖了一大片土地，臭气薰天，逼得附近居民都搬走。传闻里说：那是台湾岛要沉沦了，台湾岛是五百年轮回一次的，上次浮起到现在恰满了五百年，往后五百年台湾岛会被淹在大海中。另一说是台湾会发生凄惨的大天灾，可能那是大地震、大洪水，也可能是火山爆发。

除了这件发生在远处的事以外，这地方附近也传出了一些很小但仍然很具体的异事，如三河湾有条母猪生了五脚小猪啰，什么地方土地公树给雷劈死啰，什么地方有人看见无头鬼啰，诸如此类。

也许这些传闻里的异常事故都是被夸大过的，被渲染过的。如果是在太平岁月，这一类事充其量不过是民间的有趣谈资，传传说说一阵子，过去也就没有了，偏偏这时候有个破天荒的严重事态正在发生着──或者说发生过了，那便是去年的甲午之战。我们国家跟日本蕃打起来了，堂堂一个大清帝国竟被没有我国一省大小的东洋小蕃国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是媾和、赔偿、割地。“清朝已经决定要把台澎割让给日本了！”“还要加上几亿两的赔款呢！”“不，户部尚书翁同和反对割台哩。”“清室的原则是宗社为重，边徼为轻……”“李鸿章去日本了……遇刺了……”这些消息也都很迟缓地陆续地传到这个小乡村。

这时候谈判的情势虽然还在浑沌中，然而一般民众都在默默里料想，台湾的前途不可能是光明的，而祇能在心中深处存着万一──可怜的万一的希望，那就是：也许日本蕃会让步，也许奇迹会出现。

除了这些消息之外，还有一桩更使他们感到切身利害的消息。那是伴同这些有关大局而来的传言，一说是长山的茶贩们不能再来台湾办茶了，另一说是来还是会来，但价格会落到不堪闻问的地步。

仁烈是负全家经济之责的人。过去，他的老父和一个兄弟三年两头地便要去赴考，那用度是很可观的。这几年他们没再去考，不用再花这样的钱，可是家里人口增多，所费也随之而增，他的责任是够重够大的。就算制好的茶不能换到半文钱，生活也还不致于发生困难，然而那总是令人困惑，也令人痛心的事。

但是，这天傍晚时分令人兴奋的消息传来了。那是说茶贩们先到的已经来到大嵙崁了，不日便会来到我们这儿。不过正和大家所预料的一样，茶价落了好多好多，可能要落到二十个银以内。

这时候人们都拚命地赶着制茶，有时还得一夜做到天亮，很少有人到镇上去，而传进来的话也好像都在可信不可信之间。茶价好坏倒是其次，祇要茶贩们肯来，那就表示茶不会没有人要，人们便可以松一口气了。

晚饭后仁烈想到：春茶已近尾声了，制茶工作不用再那么紧张，可以叫儿子们抽出点工夫到街路上去走走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确实的消息。

于是阿昆和阿仑两人就一块上街了。

灵潭陂是个相当古老的小镇，是什么时候开发的，如今已不可考，不过人们相信最早有人到这地方来从事垦殖，大概是康熙年间的事，算起来也有二百多年了。自然，目前那些垦殖时期的遗迹已经看不见了。一座叫龙元宫的庙坐北朝南，两排商店夹着一条马路向南并排相向地盖过去，都是红砖的房屋，不过全是低矮的平房。

很奇妙地，北边的一排商家都很像样、而且一家接一家，没有留下空地。相反地南边的一排却多是住屋，开商店的没有多少家，并且也都是较小的，顾客光顾的也较少，同时还留下有不少空地，等待人们去盖房子。其实这倒一点儿也不稀奇，祇因北边的是朝南的，阳光较充足，冷天风势也小，所以会形成那种不平衡的局面。

两排房屋中间的一条大路，宽约一丈半，铺着鹅卵石。这条街路从庙前开始直通到底，长约一百丈，北边的商店也一直盖到底。街路尽头左边有一口古潭，大约有二十几甲宽。这口潭就是灵潭陂，街路也就是由潭名取的。居民绝大多数是由广东迁来的客家人，是纯粹的客家庄。

这村镇虽然不大，可是在地理上却占有相当枢要的地点。邻近几个大庄如咸菜瓮、新埔等地的大量物产，多半要经由灵潭陂，然后运到大嵙崁，再从大嵙崁装上船顺流而下，直到艋舺、淡水等港口，有些船只还是从大陆沿海的汕头、福州等商埠直接开进来的。加上灵潭陂附近出产的茶、米谷等为数也很是不少，所以这小村镇倒是相当繁华。

尤其每年入了四月，新茶制好了，大批的茶贩便从台北、艋舺等地──也有远从大陆商埠来的，拥到这儿。他们撒下银子──买茶的、生活的、搬运工资的──把茶农们辛勤制好的茶搬去。也不晓得是大家约好的，或者是另外有某种原因，这些茶贩们多数是在四月八日抵达，开始他们的买卖。最迟的也可以在四月半来到。他们来了一批，买好了他们所需要的一批茶走了，接着另一批又来到。五月夏茶开始采做了，他们又再来，不过数目是渐渐减少了，以后便断断续续地，直到十月尾秋茶结束。

为了这些茶贩们的需要，街路上的南边那排房子当中有好多被装成“茶栈”，租给茶贩们做为做生意的根据地──可以居住，可以堆放茶，也可以当做甄别茶叶等级的地方。而所谓茶栈，也并不是要什么特别的设备，祇不过是在屋子里地面上铺上木板，以免放的茶叶受潮，此外就是适当的空间了。

昆、仑兄弟俩来到街路时早已入夜了，家家户户都点上洋灯，大路上有不少人坐在交椅或凳板上纳凉谈天，也有一些小孩子们在嬉戏追逐，空气里充满着大小声响。这些都是跟他们所居住的乡下不同。他们家平时虽然和一般农家的早早就寝不一样，但点的灯光总是少数几盏，声响也有限，比较起来要寂寞得很多很多。尽管他们也经常地有晚间上街的机会，对于这种景象不算陌生，但是仍然使他们的心中起一种摆脱寂寞后的轻快亲切感。

他们从庙前的一端走向另一端。他们家经常交易的商号有陵源号和荣阳号，都是在下街。但是，当他们刚来到中段时，南边的街路一幢房子的特别景象吸住了他们的注意。那是他们所熟悉的茶栈之一，平时它是大门深锁，非到有远地来的茶贩租用，门祇为屋主的出入而开关。此刻呢？上边悬挂着一盏大洋灯，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群人，似乎有个人在讲着什么，声音微微可闻。

兄弟两人相对看了一眼，便走向那家茶栈。

他们不由得惊住了，原来被人群围着坐在那儿的两个人中一个虽然是陌生的，但另一个确乎是茶贩。阿昆和阿仑都记得他是从台北来的，姓刘。一个三十开外，穿着一身在这乡间是极少见到的软而薄的似乎是绸质的衣裤。一阵缭绕的青烟从那人指头上的枝仔烟冉冉而升，一股香气扑面而来。这人手里拿着几张印有密密麻麻的黑字的纸，正在侃侃而谈。

“啊，那是申报！”阿昆惊异地欣喜地低声向身边的阿仑耳语。

“神报？什么是神报。”

“不是神报，是申报，就是新闻纸呀，长山来的。”

“啊………”

两人没再说了，因为那人的话吸引住了两人的注意。

“这张有徐桐的奏章，徐桐是尚书，他说李鸿章与倭妄行，贪恋权势，是讲他跟日本蕃串通了，贪恋他的地位，还有：蠹国逆节，罪无可逭，说他不忠不义，害国害民，罪大恶极！你们说李鸿章该怎么办？”

“斩！”

“杀头！”

立即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声响。

“好好，徐桐接着就是这么说的，应袅李氏之首传示各省。”

“对呀！”

“着啰！！”

“该当！该当！”

阿昆和阿仑又相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光里看出：“我听出来了，是在讲割台的消息。”两人会意地，也深得吾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哩还有哩。”那刘姓茶贩找了另一张报纸说：“这个这个，列位听好呀。这是御史王鹏云的奏文，讲得可彻底喽。唔，已割之民，激如生变。这是说如果台湾人民反起来了，即沿海一带未割之地，亦必闻而寒心，这是说长山海边一带也不会平安了。辍耒一呼，投袂响应，岂惟外与岛人，岛人是指日本蕃，外与岛人为难，必且内与中国为仇。看哪，他说长山的兄弟们也会起来革皇帝老子的命呢！”

大家没有再高呼，却人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明显地在大家心胸中起了一阵惊叹的骚动，也有人低声地交谈起来：

“哎呀，那不是造反啦？”

“是啊，是造反。”

“到底要怎样反呢？像洪秀全他们吗？”

“管他怎样反，要把皇帝老子的命革掉啊。”

“谁敢呢？”

“我就敢！”

“你呀，呸！”

“罪过罪过……”

“好了好了。”茶贩制止了大家说：“没有什么消息了。这些新闻纸要的人拿去看吧。”

站在前面的几个人立即欢呼一声，把那些旧报纸抢去了。

“喂！”有人尖着嗓子叫：“那么台湾是割定了？”

“割定了！”

“不能挽回了？”另一个人问。茶贩摇摇头不答。

“那我们怎么办呢？”

“回长山去吧。”

“不错！我可不能做个亡国奴呀……”

众人又纷然议论起来。

“现在可以这样说。”茶贩又说：“我们还不是没有希望，朝廷也还没批准和约。目前，台北方面有人主张台湾要独立，请西洋人援助我们反抗日本蕃。这也是大多数人的希望。”

“那么今年的茶价呢？”好像也有人关心这些的。

“茶价要低一些了，大概一百斤二十个银左右。”

“二十个银！”

“没法子，而且还得早些运出去，所以我们早来了好多天。如果日本蕃真来了，生意怕要做不成了。”

“唉……”

“糟啦……”

有些人开始散了。想知道的多半知道了，而这茶贩所知道的，看来也不会太多。反正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也还是老样子，不会有结果的，一句话，等待──等待时局的演变，除了这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阿昆和阿仑也退了出来。

“二十个银……阿仑，听到了吗？”阿昆说。

“听到了。差不多祇有往年的一半。我记得去年最好时，卖到三十七个银。”

“唔，是三十七个银。这回可真糟了。”阿昆蹙着眉尖说。

“看样子，还可能卖不完哩，如果那茶贩的话没错的话。”

“是啊。唉……”阿昆是长孙，有那么一天他也要负起全家的责任的，所以顾前思后禁不住有些忧心起来。

两人缓缓地并肩在亭仔脚上走向街尾。商店里的人们多半认得他们。所以不时有人从店里向他们赔笑打招呼，请他们进去坐坐。可是他们好像没有心思停步的样子。不多会儿来到街尾了。那儿有一座桥，桥两端都种着古老的榕树，枝叶在夜空里撑成一把大雨伞。桥并不长，大概祇有三丈左右，左边就是那口大潭了，潭水从桥下潺湲地流过去。桥那边没有房子，望过去是一片漆黑，寂寞得有些怕人。

那对面是曲线优美的乳姑山，可是在这种黑夜是看不出山的轮廓的。祇在几年前，那山上还出现过生蕃，两个摘茶女人给砍去了脑袋，不过近来倒平静了，没有听说出了什么事。

两人在大榕树下的石栏上坐了一会儿。他们都各怀着心事，阿昆想的是将来的时局，阿仑虽也担心了一会儿，可是另一个念头无端地涌上来，把这些似乎还远在天边的事情赶走了。

其实，这个念头是在一听到父亲要他和阿昆上街的话时便在他的脑中生起的，祇不过是暂时给忘了而已，那就是去阿熊哥的家，看一眼秋菊。

这些天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他觉得她真是太美太动人了。妹妹韵琴是公认的陆家最美的女孩，他也一直以为妹妹实在是个美人儿，并且还相信从来没有看过比妹妹更美的女人。

然而自从看了秋菊以后，他不再这么以为了，也许他仍然承认韵琴是美的，不过跟秋菊比起来却不免有些逊色。

那天他因为阿嵩有事外出，有了机会到茶园去收茶，他照例去了四次，也看到了她四次。每次每次，他都对她有了新的发现，而对他来说每一项发现都能增加她的妩媚，增加她的动人。例如：她的浏海比较稀疏，也好像不十分整齐，可是更能使人产生美感。她的发辫是梳成少见的两条，尾端草草地用一条红带子缚住，很随便的样子，可是看来格外适合她。她的曲线也是较不明显的，可是胸前那微微的隆起，和腰际的若有若无的波浪却是那么地美妙。还有她的声音，非带上一股心头的轻微的惆怅的震动便不能想起它，因它清脆委婉到了令人联想到观音娘娘那么柔和而崇高。

已经五天了。五天来阿仑又回到他的岗位──揉茶，再也不能见着她了。不晓得多少次，他为了想出什么借口到园里去看她一眼，苦思复苦思，但他没有这种狡猾的心计，工作也十分繁忙紧张。晚上更是揉茶揉到深夜，有时茶菁多些，工作到天亮也并不是稀罕事。现在，他的工作暂时得到解脱，衔命来到街路了，秋菊的家正在街头不远处，他又怎能禁止自己不去看她呢？

这是难得的机会了，他在心中向自己说，我一定要去看看她。问题是……对啦，就说我有话跟她说，不，那不行的，昆哥会问是什么话，他必然也会同来；我不能一个人去，那太使人难为情了，那么去了以后没有话说，岂不要笑死人了吗？嗨……他不自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呃，阿仑，你在嗨什么？”阿昆问。

“没有……”

“我们回去吧。消息已经有了，在这儿呆着也没有用，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

“我，我知道……可是……”阿仑心中非常着急。

“还想到哪儿去玩玩吗？”

玩？到哪儿去玩？街上有点心店，可以吃点什么，也可以喝几杯烧酒，也有女人问，可以荒唐荒唐，然而他们向来都是没有这种习惯的。到熟悉的店头去坐坐聊聊吗？那有什么意思？除非到一个他目前正在渴切地想着去一趟的地方。

“没有地方玩啊……”

“哎呀！我差一点给忘了。嘿嘿……”阿昆说着忽然笑起来。

“哦？”阿仑诧异地望望他。

“对啦。近来常听说你对秋菊很有意思，是真的吗？”

“谁说的？”

“不管谁说的？许多人都在说啊。”

“没有的事。”阿仑实在不想说这些，可是另一面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好不说，而说完却又觉得声音太小太无力了些。

“看你，还否认什么，难道你怕我知道？”

“不是这意思。”

“我还愿意帮你的忙哩。”

“不过……”阿仑又觉得语塞了。

“不要废话，我们这就去！”阿昆说罢霍然地站了起来。

“呃，到哪儿去？”

“走，到她家去呀，真是傻瓜。”

阿昆还没说完就启步了。阿仑连忙浮起腰身跟上去。

“去做什么呢？没事没故的，多不好意思。”

“看看她不也很好吗？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

阿仑祇好默默地走路。他的心开始撞起来，胸口笃笃地响。走了一会，阿昆说：

“秋菊好像是个很好的女孩，祇怕……问题也多。”

“问题？你说有什么问题？”阿仑再也不能装平静了。

“别急啊。你知道她是死了父亲，跟母亲再嫁来到阿熊哥家的吗？”

“知道。这有问题吗？”

“这当然没有。我祇是担心阿爸他们。尤其是二叔，他是专讲门当户对的。”

“哎呀……”

“不过现在还不用忧愁这些吧。我一定站在你这边的。”

阿仑心中可是复杂起来了。又担心、又害怕、又高兴、又难为情，仿佛得到安慰，却又好像比以前更不好受。

这时两人已来到街头了，拐了个弯，再前进几十步，阿熊哥的家就在路边了。

那儿是一片茶园，茶园边有一排浓密的竹子，那幢矮小简陋的房子就在竹丛下。在阴暗的星光下虽然祇能辨出一个轮廓，但已可看出那是用土角砌的，屋顶草草地覆盖着瓦的破旧房子。周遭寂然无声，从一个小窗口露出微弱的昏黄灯光。

阿昆毫不犹豫，上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谁？”是清脆但有些无力的女人声。

“我。开门哪。”

“秋菊啊，有人来了，去开门。”

“来啦……”

原来漆黑一团的门这时从木板缝隙露出摇曳的灯光，然后咿呀一声打开了。

“啊，是阿昆哥。”

“是我。还没睡吗？”

“还没有。请进来坐坐。”

阿仑在阿昆身后，秋菊还没看出他，他尽情地看了秋菊那清瘦动人的蛋脸儿。阿昆跨过门槛，灯光就照在阿仑脸上了。

“啊……阿仑哥。”秋菊吃了一惊，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打扰了。”

秋菊没再说什么，好像也有点慌了手脚，忙退后几步，把手里的小油盏搁在墙边的方桌上，这才从桌边搬了一只长凳板放在另一边墙下，用手掌拂了拂凳板。

“很肮脏的……请坐啊。”

“不要紧不要紧。”阿昆说。

“我去倒茶。”

“不用啦。”

秋菊还是进去了。

从里头传出了低沉的声音，是先前那清脆而无力的声音，好像是秋菊的母亲。

“谁？”

“是陆家的阿昆哥和阿仑哥。”

“哦……”

然后是下床，穿木屐的声音。

秋菊的母亲在那昏黄的油盏灯光下出现了。头发有点蓬松着，满脸罩着憔悴瘦弱的阴影。

“是两位少爷啊，真是难得。”说着脸上浮出那种谦卑的由衷欢迎的笑。

“阿熊嫂。”阿昆起身说：“我们两个上了一趟街路，顺便来看看你们。”

“请坐请坐。真见笑，这么脏的所在。”

“哪里的话，真多谢你家秋菊来帮我们摘茶，也亏得她，今年才能摘得顺利呢。”

“哎呀，你太客气了。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的。”

“阿熊嫂，不是我说恭维话，秋菊摘得真好，真了不得，现在就祇有石连叔母比她好一些，别的都比不上她了。石连叔母也强不了多少。”

“哎哎……”苍老的阿熊嫂那憔悴的脸上禁不住地浮现出喜悦说：“这都该感谢你们的照顾哩。秋菊呀，还不倒茶出来呀！”

“不用啦不用啦。”

“我在起火，茶都凉了。”里头传出了秋菊的声音。

“不用啦！凉的就好。我们马上得回去啦。”

秋菊端了茶出来，给两位客人各倒了一杯。就在这时，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小孩的哭声。阿熊嫂闻声匆匆地退下去了。那哭声很尖锐，但听起来好像有点沙哑乏力的样子。

“你弟弟吗？没乖是不是？”阿昆问。

“是啊。”秋菊黯然地：“病了两天了，发着烧，常常哭闹。”

“那不好啊，给先生看了吗？”

“……没有……”秋菊忧虑地低下头。

“那怎么可以呀？你阿爸呢？”

“……还没回来。”

“唔……”

阿昆明白过来了。阿熊哥可能又是在什么地方胡天胡地，家里有了病人，却没有人做主，连请医生看病的钱都没有。这是个凄惨的家庭，如今恐怕就祇有秋菊用那纤弱的双手挣得的款子才是一家人的依靠吧。

阿仑也猜到了这一切。他可是沉不住气了。

“昆哥，我看……我这儿有两个银，是不是可以……”他有些结结巴巴地，好像在担心着怎样才能讲得恰当得体。

“对啦！我这儿也有一些。”阿昆说着从口袋里搜出了三只银说：“你拿去请先生给弟弟看病吧。”

“我这也……”阿仑也把两个银元放在哥哥手掌上。

“啊，这，这怎么可以呢？”秋菊慌了。

“这样吧。”阿昆说：“当做先发一部份茶工给你，以后再算好了。”

“是啊，秋菊……”阿仑好不容易地才奋勇地加了一句：“看病要紧啊，不要客气才好。”

“哎呀，我真……”秋菊不晓得怎么是好，祇得向母亲求救了：“阿母……阿母……出来一下呀。”

“唉唉，别叫她。”阿昆制止说：“先拿去，马上叫你阿母背小弟去找先生看。”

阿昆把五个银元往桌上一放就起身说：

“阿仑，我们回家啦。”

“不，不。”秋菊气急败坏地：“阿昆哥，我不能接受啊。”

“这不是给你的，以后我会扣回来的。马上请你阿母去看医生吧。”

阿昆说罢就跨出了门槛。阿仑也跟上，不过在门口停下，回过了头。他与秋菊四道眼光碰在一起了。他看出她的眼睛里在闪着润光，那是含着感激的，和深情的。

“要听我阿哥的话啊，小弟弟病得不轻了……”

“……”

秋菊没有再说什么──是说不出来了，祇微微地点了点头。当阿仑转过身子消失在门外时，她的眼泪也倏地滚落下来。

七

陆家满房的信海老人的七十一大寿是轰动整个九座寮庄的一件大事情。当然这也并不是因为这个岁数有什么了不得，主要还是由于陆家满房的铺张。据传到外头的消息，主要有下面几样：一、打一棚采茶；二、杀两头二百斤大猪；三、预定请五十桌客人；四、做三石米的（左米右齐）粑。其他鸡鸭鹅等不计其数，至少也有一百只。

在附近几个庄来说，这些数目纵然还不到空前绝后，但也是一百年来居民们安定下来以后数得上的大排场之一了。

戏棚搭在祖堂前广场上，这也是这个广场的首次壮举。做为演戏的场所，它不能说是十分宽大，然而约略估计，也可以供三四百个人站着欣赏一场精采的采茶戏。且不说别的那些数字，单单这一棚采茶就已经够吸引附近几个庄的人们了。那时节，庄民们看戏的机会可是太少太少了。每一个庄一年一次的平安戏，那是要演改良戏的。如果一个人肯跑，他可以随着戏班每天换一个庄去看平安戏。做平安戏的庄是家家户户都要大宴宾客的，于是乎他们有吃的，有玩的，兼可看一场戏──这就是这些庄人们一年一次的狂欢季节了。除了这以外还有个中元节，照例也在庙前搭几个戏棚演戏，有改良戏也有采茶，通常是三天，除了这些以外，庄人们就没法看到戏了。如今凭空添了一场，难怪大家都那么期待了。

然而却也有一个反对这棚戏的演出的人，那不是别人，正是寿星信海老人。

本来，仁烈兄弟三个就料到父亲不会喜欢他们大事铺张。信海老人在某些方面十分欠缺经济观念，例如他出门教门馆，束修往往都是很可观的，就是不出门时，自己的私塾里的外来学生们的奉敬，为数也不算少。可是他从来也不想把这样的银钱拿出来充做家用。为了一幅字或一幅画，他经常可以倾出所有。好像他有个牢不可破的信念，就是俗事所需才可以用俗事所得，而雅事所需则必须用雅事所得，凡家计生产方面的收入支出都归于俗的一类，文笔字画方面的才算是雅的，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在雅的这一方面尽管他是慷慨大方，而另一方面却禀承庭训，十分地俭约节省。他过去不喜欢儿子们为他做寿，纵然是六十一、五十一的大寿也以简单为原则，原因便在这儿。

信海老人有个很喜欢讲给子侄们听的故事，这故事每一个晚辈的人们都从他口里听过不少次了，他还是一有机会就不嫌反覆地讲来讲去。那故事是这样的：天贵公有一次到邻庄去做客。吃完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回到半路忽然内急了。本来是应该忍住的，可是实在没法忍下去了，便在路边竹丛里解了下来。他不忍把那污物丢弃，想来想去才想到了一个妙计，就是拣了几片竹笋壳把它包起来，提在手里带回去。回到家，小孩子们看见了，以为是老人家买了什么“等路”回来，纷纷围拢过来要“等路”。“哼，你们这些小猴子祇晓得要吃，吃吧，拿去吃吧。”他说着把它打开，小孩子都捏着鼻子跑开了。

信海老人的口吻好像是当做笑话来讲的，然而无可否认，他是要藉此来让子孙们明白先人们创业是怎样地不容易，怎样地俭省而爱惜一切可用的东西，是有着深刻的教育意义含在里头的。

生日前一天傍午时分，信海老人就带着两个孙子阿鉴和阿铿回来了。一身绸质的玄色长袍，雪白的发辫和须眉，胖胖的躯体，胖胖的脸，长而下垂的耳朵，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看来是那么威严而不失飘逸洒脱。

老远老远阿鉴和阿铿这两个孩子就飞奔地跑回来。如今这仁勇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是信海老人最宠爱的孙子了，他们都聪明、活泼、可爱。经常地跟随在祖父左右，一方面是为了读书方便，另一方面也为了给祖父作伴。两个小孩奔到祖堂前院就连连地大喊阿公回来了。这时候，那前院里的戏棚已经搭好，好多好多来帮忙的人们在那儿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正厅前的红幔也已挂出来，一派喜气洋洋。满房的人们听到了这两个小家伙的喊声，立即一阵紧张，接着是互换一个会意的眼光，然后空着手的以及空得下手的都到前院的墙门边来迎接了。

老人脚下的布鞋轻松地踏着地，拐杖随着步子而起落，已经走了近两个钟头的路子了，但连一丁点倦意也没有。

“阿爸，你回来啦。”首先是老大仁烈，上前恭敬地垂手肃立叫了一声。

“阿爸，你老人家真会走路啊。”老二仁智接着说。

“阿爸，这么早就到了。”老三仁勇也肃立致词如仪。

于是阿公啦、满叔公啦、满叔啦、先生公啦、阿伯啦，各种各样的集中在信海老人身上的称呼响成一片。在这声响中，信海老人缓缓地移着步子，银髯飘忽，泛着红光的面孔上漾着愉悦的笑，不时地点着头左右看看。许多他的子侄们脑子里都有个共同的感觉：他是多么伟大的老人家呀……

然而信海老人的笑并没法维持多久，当他走进前庭没跨多少步，倏忽地，那么明显地，他的笑就消失了，眼光也同时地从愉悦柔和变成尖锐严肃，那种变化委实太突然太严重了，使得众人的声响都为之暂时变低变小。不过没有人能够察知这变化的来由，除了那三兄弟之外，虽然那曾是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可是他们仍禁不住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无言地互诉着：一场风暴看来免不了啦！

信海老人迳直地进了内房，三个兄弟也跟上去。他们必需挺下去，不管那风暴是怎样厉害，甚至老人要用他惯常的手法──就是用担竿来对付顽皮的读书仔──也得挨下去。

信海老人在一把藤椅落坐。老大仁烈马上倒了一杯茶奉上去。

“阿爸……脚一定跑累了。”

老人没答，也不接过茶，仁烈祇得把茶杯放在椅边的茶几上肃立一旁等候发落。风暴前总是最静寂的，他想着。

老二仁智较镇定，他是仗着曾经是父亲的最宠爱最得意的儿子地位，不无有恃无恐的心情，不过他也禁不住让思绪往坏的方面想：会是取消打采茶吗？……定银五个银已经给了，还有传出去的风声，这些都没法收回的。陆家满房的兄弟的面子将会扫地了啊……

祇有老三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是不在乎的，一切都不在乎的。记得十五六岁时的事吧。有一次他没把书背好，却溜到阴阳潭去钓鱼，挨了几下父亲的担竿。他不以为那有多么痛，可也感谢那时还在世的祖母适时地拦阻了父亲，使他祇被揍了五六下就了事。腿上的乌青直到一个月后都还没有消褪尽净。总不致于再重复二十年前的事吧，他想着。

信海老人坐定后就开始吸烟了，仍然是那凝重的眼光。那是打从长山来的“生烟”，黄澄澄地，幼细得像婴孩的毛发。他用他那长长的指甲拈起一小撮，轻轻地揉成一小团，塞进水烟筒的烟锅里。仁智早已替他点好纸捻了，正在冒着一缕青烟。他把它取过来，凑进嘴巴前噗地一吹，青烟变成了一小朵火焰。咕噜咕噜……他轻轻地吸着，立即一阵芳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一筒又一筒。沉重的静默包围着父子四个人。

老人终于搁下水烟筒，喝一口茶，继之是几声轻微的咳嗽。

“谁说要打采茶的？”

声音倒平静而温和。可是这就更使人感到意外了，三兄弟不由得又互换了一个眼光。仁烈感到一阵窒息，不过他是老大，必需由他回答。他说：

“我们三个人商量决定的，阿爸。”

“浪费！”声音仍低沉，但有一股隐隐的力量，击在兄弟三人的心上。

“阿爸。”老二仁智不得不挺身出来了：“虽然有点浪费，我们也很明白，可是这是七十一大生日，我们陆家人还……”

“还怎样？”老人冷冷地催促。

“还花得起，并且也是应该的。”

“应该！太不应该了！你们祖父天贵公当年做八十一都没有这么铺张。你们应该还记得吧？”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仁智轻晃着说。

“闭住你的嘴！你们都给我滚开！”

“是。”

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匆匆地退了出来。总算过去了，他老人家没说不，这就是认可了。出到房门外，老大老二俩都相视苦笑了笑，祇有老三若无其事地走他的路，头也不回地去了。

下午起远路的亲戚们陆续地来到。信海老人有还在世的三个姊妹，她们都有一个儿子或孙子一块来，还有就是老人的四个女儿。除了这些血亲以外，大姑崁的宗族也有人来。他老妻的娘家，几个媳妇和一个孙媳妇的娘家也都派人来。这些人大概到傍晚时分便到齐了。这可说是陆家的满房的远亲近戚的大集会了。这样一个大家庭竟不能容纳这许多人，以致有一部分不得不疏散到头房二房去借宿一宵。

夜里，不仅家里热闹非凡，准备工作也到了高潮。这儿，那儿，都有一堆一堆的人，有切菜的，有专门杀鸡鸭的。峨眉沟边也有几堆人在拔鸡鸭毛、破肚、洗内脏等的，洗碗筷的当然也一大堆。

后禾埕上是宰猪的大场面。十几个壮汉在手忙脚乱地工作，料理两头大猪。黑黑胖胖的大家伙，不多久给刮成白白的了，然后切下头割成两片，再后给切成一大块一大块，于是五六只菜刀橐橐地响成一片，一大篓一大篓的猪肉便给送进了厨房。

仁烈在这当中是最忙的一个人，每一项工作都要他来出主意。例如为了这些准备工作他预备了三十枝点蕃仔油（即煤油）的火把。可是这数目自然还是不够，于是他得临时去找老庚伯再锯了十枝竹筒，为了赶时间，还得亲自去找烂布。他不停地奔忙，不停地呼喊，直到鸡啼了才得到抽点空儿躺躺的机会。

天亮了。仍然是个好天气。

早饭后，信海老人就换上了长袍，加上马褂，头上戴上了红缨帽，在公厅接受子侄们的磕头跪拜。他毕竟还是乐开了，不停地笑着，脸上的红光更红了，跟神案上那一对大红烛的火光互相辉映着。

稍后，贺客也渐渐地来了。忙的人尽管仍在忙，而看热闹的人也着实来了不少。是的，那些坐着大轿来的，穿着一身大礼服来的人们，在人们眼中是很值得一看的。哦，那是吴秀才哪。人们会露出好奇的眼光指指点点地瞧。胡举人也来了，还有李秀才、刘保正、邱总理（总理略等于庄长）也到了。总之一句，邻近几个庄里的体面人几乎都到了。

五十张桌子分设在前庭和后禾埕。前庭是三十张桌，这是方桌长凳的正式宴席，另外厅里还有四张贵宾席。后禾埕上的二十张桌是用“毛拦”来代替桌子的，吃的人必需在地上蹲踞着。这多半是给来看热闹而没送贺礼的人们吃的，当然这里几乎有一半是顽童们。

八音班从一大早就来到，是由邻庄的叶家请来的，一共六个人，大小鼓各一，唢呐二，胡琴二，锣一。他们是业余的乐师，通常也被称作子弟班，会奏也会唱，采茶、乱弹、西皮样样都会一手。他们几乎不停歇地奏着、唱着，仿佛这场面里的喜气都是由他们供给出来的。

喜事到了入席开宴，算是到达最高潮了。三十张桌坐得满满地，还有少数迟到的坐不下去了，便搬了圆凳子凑上去。然后，十五六个打托盘的来回穿梭端菜，于是杯箸齐飞，大吃特吃起来。

宴毕，人们期望的采茶开锣了！酒醉饭饱之余，还有一场好戏可看，真是没有比这更乐的事了。

戏棚是面向祖堂搭起来的，四根木柱撑起了约一丈五见方的戏台，三面都没遮没栏，祇后面挂着一块布幔，正中一个红布剪的大寿字。顶上搁着几根竹子，覆盖着一些稻草，前面垂下两只大肚酒瓶，充当吊灯。此外什么也没有，连个后台都没有，不过布幔后留有一点空地，可供演员化妆。这就是习见的采茶戏棚。

戏开锣时，饭桌很快地给搬走，留下板凳以供客人们坐着观看。不晓得什么时候涌来了这么多的人，客人们还没全部坐定，剩下的空间都给看戏的人填满了，无数钻动的人头铺成了一片黑色的海。

贵宾们被请出来了，个个都长袍长褂，手里捧着水烟筒，道貌岸然。他们在正厅前的廊子上特设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信海老人坐在正中，在那几个老人家当中，他是最有威严最有福相的一个。他左顾右盼，谈笑自若。仁烈仁智兄弟俩陪在身边，也许这兄弟俩是最高兴的一对了，因为信海老人曾对这一棚采茶表示过不同意，而此刻呢？老人却显得那么开心。总算没让老父不痛快，这是他们兄弟俩共有的感觉。

于是采茶上台了。

所谓打采茶也就是他们客家人独特的民间戏剧，角色永远是三个：一旦、一老旦、一丑，外加弦仔两把，锣鼓一副，整个戏班就是这六个人。他们往往也是业余的演戏人，平常从事他们各自的行业，一旦有人来请演戏，便凑起来登场。不过他们之中也有不乏名闻远近的名角，如阿坤旦，阿娘旦等人便是所有客家庄里无人不识的大牌名票。当然他们全是男子，但都有一副好嗓子，好记性，并且还具备必需的机智，能够应付任何观众的要求，唱出适当的山歌来。特别是阿坤旦这个人，三十不到的年纪，人虽长得丑八怪似地，而且还瘸了一只腿，可是他的声音亮得没人可以比，传闻里的夸张说法是：在甲庄里的戏棚上拉起嗓门，隔几里路的乙庄还可以清晰地听出来。

今天陆家请来的便是阿坤旦这个人。第一个戏码还是庄人们最熟的，也是阿坤旦最拿手的“送茶郎”。阿坤旦扮成一个女的，脂粉涂上一大堆，看起来很有年轻女人的味道。

戏文是说：男人（即茶郎）要渡海到台湾去做茶生意了，妻子和妹子两人送他出门。

角色们在简单的道白后阿坤旦唱出了第一支采茶歌：

“一送茶郎出门庭

茶郎爱走就起身

茶郎走了有双对

丢个阿妹打单身”

那美妙清脆的歌喉使得每个观众都差不多陶醉了，尤其到了末尾打单身那几个字，嗓子忽然吊起来，那颤动而高昂的声浪以无比的威力潮水般地冲下来，冲得观众们个个通身舒泰。阿坤旦的歌声刚完，有些人就学着样子尖起嗓门打单身起来，继之是一片叫嚷和叹息声。人们如醉如狂起来了！

“二送茶郎天井边

一阵乌云遮暗天

庇佑龙天落大雨

留着茶郎歇夜添”

“歇夜啰，添啰──”那余音久久，久久地还在前庭上缭绕着，轻荡着。

“送郎送到大河边

脚踏渡船摇又摇

百万家财妹舍得

十分难舍哥身边”

“送郎送到渡船头

脚踏渡船摇又摇

阿哥可比长江水

三年两载爱回头”

这种采茶戏并没有所谓之高潮，从头到尾都是一唱一答，情节也简单得根本就没有故事，但随着歌声的起落，观众们的心情也一起一落一紧一松，渐渐地迫向高潮了。

在这当口，阿嵩这孩子虽然也在人群中看采茶，然而祇有他一个人没有心思领略那些山歌的情趣。他在着急着，不停地东张西望，也不时地在人群中钻行着。与其说他是在那儿看采茶，毋宁说是在做着别的令他心焦的事。他是在找桃妹。

采茶戏里的山歌对他是一点儿也没有意思的，在他就祇有桃妹唱的才算山歌，才是好听的。至于阿坤旦吗？那令人作呕的扮相更不是他所愿意欣赏的了。桃妹那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还有那强烈的曲线和粗大的黑漆发辫，这些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脑中，片刻也拂不开拭不了。

自从八天前春茶结束以后，阿嵩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桃妹。她是住在九座寮庄尾的，他总找不着借口走向她家那边，而街路又正在相反的方向，上街的机会是不少，就是没事儿出去街路逛逛，也不会有人疑惑他的行动，可是走向相反的方面，那就不免启人疑窦了，所以他一直不敢去找她。

春茶期间的那些时日里，虽然大家忙，可是阿嵩每天都上茶园收茶菁，总有机会到桃妹摘茶的园里去见见面说点什么。阿青那家伙比较起来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可是多得多了。阿嵩在下意识里感到对阿青的一种敌意，不过他有自信能够击败他，所以一直抱着乐观的看法。因为每次在茶园上跟阿青碰头时，桃妹对他都没好颜色，有时还语含讥刺地对付他。对待阿嵩可就不同了──阿嵩这样地坚信着──她总是嫣然地笑着，温言款语，含情脉脉。

桃妹曾经答应过阿嵩，信海老人做大生日时要来看采茶，阿嵩也应许过一定要请她吃（左米右齐）粑。戏还没开始，阿嵩就在那儿不停地东找西找着，此刻采茶已打了老半天了，她的影子却还看不见。

爱人的人多半敏感而多疑，直到阿嵩在碰见阿青以前，他还不免疑心桃妹是借口看戏来了的，但不是为了会他，也不是为了看采茶，而是为了会阿青。

现在戏正在热烈地演着。茶郎已去了台湾回来了，可是回程在海上遭了一阵大风，买回来的茶全部泼上了海水，这还不打紧，人都险些葬身海底。回来是回来了，可是囊中一个钱也没有。那可怜的茶郎一身狼狈地回到家门，却不能见谅于妻子，于是起了一场口角。你骂我答，我骂你答，一个疑心妻子不贞，一个怀疑丈夫荒唐乱搞花光了钱。

正在这当口，阿嵩看见桃妹在庭外的砖墙边出现了，一块儿来的还有宝妹、算妹、缎妹等几个人，好像是给墙内挤得密密麻麻的观众吓着了，大家面面相觑，不敢进来。阿嵩差不多是在桃妹来到墙边时就看见她的，没有犹豫，没有思索，立即地开始挤、钻，就如一个勇冠三军的壮士在千军万马中向前奋进一般地上前。

“啊……桃妹姊……”他气喘吁吁地说：“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呀。戏都快完了呢。”

“嘻……”桃妹看见阿嵩那稚气未脱的急劲，禁不住地失笑了。

“人家都急，急死了，你还笑。来呀！来呀！”阿嵩几乎要伸手拉人了。

“忙什么呢？这么多的人，我不敢去挤。吓死人了！”

“我们从禾埕那边进去，快！”

“嘻嘻……真是急性子。”

“哎呀，阿嵩哪。”缎妹姊揶揄地插口说：“你这人真是瞧不起人家，祇晓得叫你的桃妹姊。”

阿嵩被这么一说，方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整个脸都发红了，红得那么鲜明，那么快速。

“啊，这，这，我……我不是的……”他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几个女的看他那样子，个个都掩着嘴巴笑起来。但是，这笑是含着善意的，笑的人心里明白这一点，阿嵩也还看得出这点，因此尽管他难为情，却也并没有转急为怒，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静说：

“哎呀，你们不要笑了。这是要请你们每一位的，当然不是祇桃妹姊一个。来呀，我们快去。”

“呀，你还没说要请什么哩，看采茶吗？”缎妹姊又说。

“请你们吃（左米右齐）粑，不是老早就告诉过你们吗？吃好了再看采茶。那边不很挤，也可以看得更清楚。”

阿嵩说着指了指正厅前的廊子的右端，那儿比前庭高出大约有三尺，虽然也没有多少空位了，但还不致于像下面挤得那么厉害，而且在那儿看的，女人居大半。

“可以吧？快啦！”

四个女孩子微笑着互相看了看，点点头。阿嵩这急性人已经呆不下去，迈出步子了，她们也就从后头跟上去。他们绕了个大圈出到禾埕，从偏门进屋，最后来到内庭──晒茶场。那儿临时被充做餐厅，因为来帮忙的人多，屋里的餐厅容纳不下，所以在晒茶场上摆上了五六张方桌，供帮忙的人在露天下吃饭。阿嵩把桃妹她们请到那儿，让她们坐下来，自己却兴冲冲地跑进里头去了。

不一刻儿，他再出来了，捧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是七八块拳头大小的（左米右齐）粑，粉仔洒了好多好多，还放着不少的花生仁。

“来呀，这次（左米右齐）粑做得很好，人人都赞美哩。这是我捏的。”

“谢谢你了，你真有心。”缎妹姊还是不忘记取笑他一下。（有心系很有情意之谓）

“什么有心没心的，是请大家吃的呀。”

“那我们就领你的情了。”

于是四个女的一齐动筷子。

这时，隔着一扇木板窗，有四只眼睛正在看着她们，那是凤春和韵琴两人。空着手的人当中她们是仅有的不去看采茶的两个了。她们有一种矜持，认为夹在人群中看戏，是有失大家闺秀风范的，过去平安戏啦或是什么拜拜时，她们也曾偶尔逛过戏棚下，有时也会停足看一会儿戏，但也祇是看那么几分钟而已，山歌的情趣他们是很少领略到的，对於戏文她们更是一窍不通。韵琴的母亲和大嫂她们这几天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了，但韵琴她们不用去帮忙，因为她们必需学许多女孩出嫁前应学的事。这就是在这样一个时辰她们仍然躲在闺房里的原因了。

“凤春姊，你看，阿嵩哥是真地爱上桃妹姊啦，那么热心。”

“嗯……桃妹姊也情意绵绵地，真有意思。”

“她差一点儿就成了我的大嫂，我还一直以为她会当我的大嫂，没料到大哥他……”

“我也是这么以为着的。男人的心总是这样的吧。”

“不过，也许我还是得叫她嫂子哩，看样子。”

“还不一定哩。”凤春似乎是另有所感。

“错不了的，我觉得阿嵩哥比大哥更专心更坚定。”

“我担心的倒不是他，而是仁智叔。”

“二叔？他会反对吗？”

“我听人家说，阿昆哥的亲事也是他出的主意，为的是他不中意桃妹。”

“奇怪，桃妹那么好，人也长得好看。”

“仁智叔是最讲门面的呀，而且桃妹她山歌唱得……”

“啊，山歌唱得好也不好吗？”

“就是唱得太好啦，那不是很高尚的事。”

“我真不懂。谁不喜欢山歌呢？你看，打一棚采茶就那么人山人海。二叔他也在看嘛。”

“喜欢归喜欢，可是我们是读书人家。阿昆哥是仁智叔的侄子，他都能出主意，何况阿嵩是他的儿子？”

“那真糟了。万一他不肯，阿嵩哥可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来哩。他人比大哥容易冲动，性子也烈些。”

“所以我才替他们担心的，人家说讨了同年姊的妻子最好，他们可是天生的一对哪。”

“是啊…………”

韵琴又把眼光透过木板窗投向晒茶场上。这种窗子真是再适于偷窥没有了，这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对方却不容易看到这边。此刻，也不晓得是在谈些什么，她们正在一面吃一面笑，一点儿没有忧愁，一点儿没有苦闷的模样。缎妹好像就是那五个人的中心人物，又吃又说地忙着。采茶的锣鼓声音不时地传过来，此情此景，使得韵琴禁不住有些莫名地羡慕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从外头进来了一群人，张达被拥在中间踉跄地移着步子，满脸血渍。韵琴和凤春两人同时地惊呼了一声。

那几个正在谈，吃得津津有味的人们也惊住了，大家倏然站起身子。

“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韵琴惊悸地说。

“是啊，发生了什么事呢？………真可怕。”凤春也忧虑地说。

“出去看看吧。”

韵琴说着就转身走向门口，凤春也急急地跟上去。

八

张达之成为陆家满房的长工之一，是很经过一番周折的。

本来，他祇是受雇到陆家满房来帮忙一个春茶期间，在陆家来说也祇是试用性质，自然陆家满房的当家仁烈很明白张达什么活儿都还不会做，一半也是可怜张达的身世，希望能让他学会一点什么，以便在将来的岁月中生活好有个依靠。就算他笨拙，活儿做得不好，仁烈也愿意夏茶时再请他来工作。

春茶结束前几天，张达的舅父特地从街路上来到九座寮庄见仁烈。这人姓陈名开，五十开外年纪，人长得又矮又小，在街路上经营一家小杂货店，已经有三十年那么久了。生意虽然谈不上好，不过人倒挺厚道老实。张达在父母死后走投无路，便到灵潭陂来投靠这位舅父，能到陆家来帮工，也是舅父替他安排的。

原来，他就是为了这外甥来找仁烈的，他请仁烈收容张达做长工。他知道以张达这样的手脚，做长工是不适合的，陆家必然也不会很欢迎，但是除了这以外，张达还能做什么呢？本来也有意让他学做生意的，偏偏没有一家商店愿意收他做伙计，当学徒又嫌年纪大了些，而陈开自己实在无力养活他。所以长工是最后一条路子了。

仁烈觉得张达这孩子尽管做起活儿来笨手笨脚，可是倒也相当勤快。看得出他是真心想学会一点什么，既然没有别的路子好走，仁烈便不好拒绝了。不过工资却不多给，每年约定十八个银。这是普通的长工最起码的数目，如果单就年纪来说，张达已经二十岁了，是太少了些的，可是陈开也祇好同意了。

就这样，张达成了陆家满房的长工。

在陆家的人们和其他人心目中，张达是个很“没用的人”，倒不祇是由于他活儿都不会做，主要还是因为他表露出来的类乎谦卑低贱的态度。确实地，他似乎经常都抱著相当强烈的自卑心理。他不时都沉默着，从不肯多说一句话，跟别人也显得落落寡合。这种情形在某一类人有时是令人敬畏的，令人莫测高深的，也可能是一种美德，然而在张达这人身上却适得其反，使人感到阴险。在长工们中除了老庚伯以外，大家都对他没有好感，时常要用言语讥刺他、揶揄他。

张达是有过幸福岁月的。在父母死前他可以什么也不做，有够多的银钱花用，也有够多的时光供他闲荡。替人帮佣当长工，在他心目中是感觉得异常地难堪，但是他祇有认了，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过他倒有着算得上很不平凡的野心。他看过不少人一夜之间暴富，一夕之顷暴贫。祇要我有了钱………而且也不必太多，一两百个银，或者更少更少。为了那一天，他要自己屈从命运，默默地忍受。没有人看得出他的这种想法，然而他毕竟也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这一天信海老人做生日，长工们是不能休息的，每一个人都分配到工作，不过这些工作全是在屋子里做的，有的给派到厨房里，有的在前庭打杂，祇有张达一个人自愿到户外去做活儿。他承当了巡水及踏龙骨车（一种抽水器具）的工作。

往年春茶期间前后多半是雨水较多的，今年竟连一滴也没下过，天天都是那种薄云笼罩着整个天空的沉闷天气。陆家祖堂前的那一块最好的水田也早已有了缺水的现象。尽管陆家人正在春茶的忙碌期间，仍然必须抽出少部份人工从事抽水的工作，把峨眉沟里的水抽到田里来。然而沟里的水量也不多了，连阳潭都已有了旱象，因此抽水的工作也十分吃力。

张达一大早起就去踏龙骨车。这种工作好比是跑上坡，在石阶上一段一段地踏上去，虽不需怎么用力，但须不停不歇地踩，对张达来说，也相当艰辛而吃力了。

事情是在下午发生的。那时采茶戏已上演了好久，附近每一条路上都三三两两地有人赶来看戏。有几个邻庄来的年轻小伙仔抄了近路从田边走过，看到张达正在踩水车便挨过来。这些人看见峨眉沟里水那么少，不少鱼儿在那浅水沟里游着。峨眉沟里的鱼类之多、之大，是附近几个庄里出了名的。这条沟完全在陆家土地当中，论理讲也是陆家人的，但陆家人对沟里自然繁殖的鱼族并不自私。所以过去每到了钓鱼季节，便有不少人从远近来这儿垂钓，陆家人也从不加干涉。祇是逢到大旱，沟水干涸时，陆家人总要先把鱼儿捉光。今年沟水干涸得实在不是时候，他们还不能抽出工夫来抓鱼。现在给那六七个年轻人看见了，他们虽是专程来这儿看采茶，可是毕竟鲜鱼味道的诱惑胜过了山歌的情趣，于是便下到沟里抓鱼去了。

“喂喂，你们不能下去抓鱼啊。”

“哦？为什么？”年轻人中的一个故示疑惑地反问。

“还有为什么，这峨眉沟是陆家人的啊。”

“陆家人的！啊哈哈……听见吗？大家，这是陆家人的水沟呀。”

那些年轻人们一齐开口大笑起来。他们露骨地显示着敌意与轻蔑，这使得张达又恼又怒，心里头不由得也有些害怕起来。他们人这么多，轻易是说不动的，弄不好大家动手动脚起来，那还得了！听他们胡搞下去吗？这明明是陆家的水沟，鱼儿应该也归陆家的，眼睁睁地让主人家的东西受到损失，实在也难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委实不晓得怎么好了。

“喂！你是陆家的奴才吧？”那个年轻人又说。

“什么！”

“奴才不好吗？那就长工吧。我问你，你们陆家在沟里放了几尾鱼？”

“你……你们………仗人多想欺侮人吗？”张达愤怒得话都差不多说不出来了。

“哈哈……奴才也会面红耳赤了。哈哈……我祇问你，你们到底放了多少尾鱼，什么鱼，你们放的我们不抓，祇抓不是你们放的，这可以吧。”

“…………”张达瞠目结舌不晓得怎么说才好。

“说呀！几尾？”

“………”

“一百？一千？”

“你们………你们………”

“说不出来是不是？那就是说沟里的鱼不是你们姓陆的放的，也就是大家的啰！”

“对啦对啦！”大伙都嚷起来了：“鱼是大家的，人人都可以抓。”

“下去下去！管他娘的！”

他们没有再把张达放在眼里了，噗通噗通地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那儿沟宽虽也有两丈多光景，不过现在有水的地方祇有四五尺左右，深度也仅及膝头上下。他们呼啸着、欢叫着、乱搅乱泼。鱼似乎是受惊了，不时地跃出水面。他们存心要把水搅混，以便鱼吓昏了下才手，这也是这种场合唯一的抓鱼方法。偶尔也有一两尾鲫鱼给抓住了，都有张开的手掌那么大。他们便折了竹枝串起来搁在堤上。

张达实在忍不下去了，水变成了泥浆，龙骨车几乎踏不动了，祇好下来。他没法可施，在堤上站了一会儿。忽然他想到了应该去叫人，于是拔脚便跑向屋子。可是有个年轻人好像早已料到了这一着，在张达从龙骨车下来时便偷偷地移到龙骨车旁边不远的草丛下，张达刚要起步，他伸手一拦，人就仆倒下去。大伙发了一阵欢呼爬上来，等到张达起身站稳已给重重地包围住了。

“你这就想跑呀！是要回去叫人吧？”

“你们……你们……太不讲理啊！”张达激烈地喘着气说。

“喂！不要废话了，鱼要跑掉啊，让这家伙乖一下吧。”

“对啦！”

有个人先动手了，于是大家一齐出手，张达没有空隙还手，挨了几下拳头便倒下去。

“乖乖地躺一会儿，别想再动啊，不听话就再赏几个拳头给你，懂了吧！”

他们又发出了一声怪叫就再下去了。张达匍匐在堤岸的草上，草叶刺着他的脸。他感觉出鼻子在流血，但倒一点也不痛，浑身麻麻地。这些小流氓……太欺人了，太蛮横了。蕃仔杀头的，唔，雷公不把你们劈死才怪。这简直是强盗啊，大白天里干这种勾当，该死，该死，绝八代的，不得好死的，真该告到官里去，让他们给抓起来砍头剥皮………他激动地诅咒着。

为了使鼻子停止出血，他翻了身仰躺。天上还是那种沉重的云，阳光透过云热得他睁不开眼睛。在心里诅咒够了，陡地他的内心变得空无一物，接着一种屈辱感冲上来，他几乎想哭起来，无端地挨打挨揍，这又为什么呢？他想着：都是为了我是陆家的一个长工。如果我不是陆家长工，我也可以跟他们一样地去抓鱼，那多好玩啊。可是，这都是由于父母死了，逼得我不得不当长工。这也许就是命啊。哪一天才能熬出头呢？一年才十几个银。祇要一百个银，不，八十个银就够了，我便可以赚到钱，一赚十，十赚百。然而就是那可怜的八十个银也得熬好几个年头啊……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那些年轻人终于都上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串在一起的鱼，少的也有五六尾，多的大概有十多尾吧。他们笑逐颜开个个乐不可支。穿好衣服就走了。

“喂，告诉你的主子，我们谢谢他了。”

“嘿嘿，晚上可以来我家，我请你吃鱼啊。”

“你们陆家最慷慨了，养了这么多大鱼给我们抓，谢谢你啊。”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了几句话就呼啸着走了。张达坐起来目送他们。他使劲儿咬着牙不敢响，祇能尽可能地装出怒容睨视他们，并且在心里咒骂。

鼻血停了，脸上好像有不少血渍，已经干了，黏在脸上怪不好受的，沟里的水那么混浊，祇好回去洗了。他打定主意便站了起来。头很晕，浑身不对劲儿，脚下有点不踏实的感觉，走起来有些蹒跚。好不容易才回到禾埕，几乎支持不下去了。幸好这时老庚伯看见他，一面喊一面奔出来扶住他，接着阿奎和阿财这两个陆家长工也闻声跑出来从左右搀着他，蓦地里天地都暗下来了，一片黑漆中金星乱舞乱跳，然后他失去了自己。

此刻，张达在晒茶场边的屋里静静地躺着。他默默地算计着，虽然有点儿虚弱的感觉，可是他变得很精明很狡猾。他本来就是精明的人，也有几分天生的狡猾，祇不过是他所厕身其中的这个时时处处使他自惭自卑的新环境，使得他的这些气质一时被蒙蔽起来罢了。

那么现在这些气质怎么又会忽然抬起了头呢？当然那是有原因的。

刚入晚的时候，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了。显然晚饭已过了，采茶夜戏还没上台，周遭并不怎么喧闹。首先映入他眼帘里的是不远处的一盏油灯，发着昏黄的无力的光，不过在他的感觉里倒也是很强的光线，所以他不得不移开视线。陡地他看见隔着晒茶场那边的窗口有一个美貌女人的侧脸。那是凤春，他当然也认得她。

立即，他想起了刚才似梦非梦的境界里，替他擦去脸上血渍，替他在伤口处敷药的好像就是她。他有些不敢断定那一定就是她，然而当他联想到上次他来陆家后不多天在弄茶时晕倒，给他看护的正是她。而后几次，她从那个窗口窥视他，他每次感受到她的视线，都装着不晓得，其实他是很敏锐地察觉到的，而那眼光所含着的是全部的温情、仁慈与善意。这么一来他就敢确定刚才梦中的不会不是她了。

那眼光，那温情……那一切到底代表着什么呢？善意？那是无可怀疑的，绝不可能是恶意。是不是可能是爱？他会爱我吗？论身分，那是不可能的，我是一个卑微的长工，而且是最低级的，千金小姐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不过我也祇是一时落难，谁说我将来不会发达？乞儿成富翁的才不少哩！臭头和尚还有当了皇帝的，我也可能会富贵起来呀！那么她是可以爱我的，我也是值得任何一个女孩子爱的。我懂得好多大街市里的事情，那儿我还有不少朋友，祇要我有一百个银子，不，是八十个，对了八十个银就够了，我可以回去新店，在那儿我能够打天下，成个有钱人，我需要钱……八十个银……

如果她──他想到的事使得他自己都猛然地吃了一惊──对我有意思，我不是可以想法子从她那儿弄到这笔银子吗？她是陆家二房的千金小姐，陆家是附近几个庄里数得上的大户人家，莫说几十个银，几百个也不成问题。问题是我怎样才能把她这个人弄到手。

但是……就是弄到手，她家里的人也不会答应把她嫁给我这个穷光蛋；陆家的人不可能有一个看得出我将来也会发达。这么一来，她祇有被赶出家门了。那岂不是更糟吗？一个穷光蛋再背上一个包袱…………

可是她的确是个美人儿，不像韵琴那妮子那样，瘦楞楞的，凤春可是那样地丰满，那样地成熟，噢……那隆起的乳房，那白嫩的皮肉，那不时地漾在唇边的甜笑。大家都说她是陆家人中最有人缘的女孩子，一点儿也没错，人见人爱。阿财和阿奎两人也说过，她是陆家最可人的女孩，虽然论美还不及被称为陆家最美的女孩的韵琴，但她是更动人的。甚至连邱石房那小猪儿都在想念着她哩…………

嘿嘿，邱石房那家伙，可真要叫人笑死了，小眼睛、塌鼻子、窄额角、阔嘴巴，小毛辫不够绕一圈脑袋，猪尾巴似地垂在脑杓后，又矮又小，人还傻里傻气，这样角色竟然也敢梦想人家千金小姐了，那就真正是戆狗想吃猪肝骨了。如果他可以想，那我更该可以想啦，比起他来我简直可以说是了不得的一表人材哩。

对啦，不管怎样，得先想办法把她弄到手，银子是第二步的事。阿森哥那好色家伙就说过，能跟那样的女孩睡个晚上，就是死了也甘心。哼，我可没那么便宜，我不要死，我还要打天下，我要赚到钱，几千几万地赚，看看陆家人还能瞧不起我吗？

那么要怎样才能弄到她呢？…………张达再也呆不下去了，缓缓地起身，下了床。全身都抽痛，但他不大觉得，他完全地兴奋起来了，头也不晕了，脚也有力了。他在那儿来回地踱步，脑筋不停地转动着。请朋友们帮忙出主意吧？不行！现在哪儿去找朋友？他们都远在天边。近的，就祇有那些长工们了。阿森哥，还有阿财、阿奎，他们不要笑死我才怪哪，何况他们也不懂得什么。邱石房、老庚伯当然也不行。我必需自己想办法才成…………。

采茶好像就要上台了，传来了咚咚鼓声，可是在张达听来却似远在天边。他不会再关心它了，他的思绪里祇有凤春，他成了欲望的俘虏。

意外地──真是意外中的意外了──这时从外悄然溜进来的，竟然就是凤春。张达差一点儿就认为那是鬼魂了，因为她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无声无息，那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张达感到一阵窒息，心脏几乎停住了。哦！她，她来了，是我的无声的召唤感应了她，使她来的吗？天要赐给我这美女的吗？可是当他还没来得及欣喜时，凤春的背后又闪出了一个人影。那是迟了一步进来的韵琴。

“啊──”张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达哥。”韵琴先开口了：“你怎么就起来了？好一点了吗？”

“唔……好些了。”

“你还不可以起来的。”

“是啊。”凤春也加上了这么一句：“你该多躺一会。”

“是………是………”

油盏在他背后，他知道自己的面孔在阴影里不会被看出来，所以贪婪地看着眼前两个女孩。在昏黄的微弱灯下，她们姣白的白玉般面孔雕像似地浮在那儿。噢，真美！两个都美，这个是瘦的美，那个是圆的美，圆的眼，圆的嘴，圆的脸，还有那鼓起的圆圆的胸脯和圆的腰肢………他的心脏卜卜地跳起来，血潮倏地冲上脸部。

“嗨………”

他轻叹了一口气，装着颓然无力的模样退了几步，让身子重重地跌落在床上。

“还痛吗？哪儿痛？”凤春问。她的语气满含着关切与同情。她的脑子里无端地泛现了傍晚时分看见的那满是血污的苍白无神的面孔。此刻，她的意识里没有了主从之分，有的祇是对弱者、受虐者、遭暴者的无限同情。

“不………不痛了。谢谢你……”张达说得温柔衰弱之极。

“不要起来了，好好休息吧。”凤春又加了一句。

张达没有再响，因为他一时想不出恰当于这气氛的话语。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但是，他的脑子里思潮起伏──这么柔情，这么关怀，这不是说明着她是对我有意的吗？我一定可以得到她。噢………那丰满的身子………他几乎想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她、爱抚她、倾诉心中的情愫。要不是韵琴也在那儿，说不定他会禁止不住自己的。跟凤春充满情意的眼光比起来，韵琴眼里所含的光芒是多么冰冷、多么淡漠，那甚至使人禁不住地认为是轻蔑的、不屑的。

两个女的转身走了，张达立即又起来。她们的意外的出现，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他认为她们并不是偶然来到这房间的，而是从韵琴的房间瞥见到他已经起来走动了，为了要叫他多休息，不要太早起来，所以才走过来。不管这是出于韵琴或凤春的主意，这表示她们时时刻刻地都在注意他的动静。

他对于获得凤春更有信心了。剩下的问题是造机会接近她，最好能跟她单独相见。他深深知道，在这屋子里是办不到这一点的，因为韵琴也在那儿。他很狡猾很敏锐地感受到韵琴的眼光刚进来时也是泛现着同情与关切，可是后来变成冷漠与不屑了，这一定是由于凤春的过份温柔的存问才引起。这事实证明着韵琴对凤春的情意是深深不以为然，这样看来，他的任何行动都必需避开韵琴的耳目，否则事情会更困难，甚至可能失败。

怎么办呢？如何造机会呢？祇要能够跟她单独在一起，以后便不致有困难了。支开韵琴吗？如何支开呢？纵然能够支开她，以后呢？直接向凤春说有话跟她商量，请她到外面吗？不，不行，她不会轻易答应的。尽管她对我有深挚的同情，恐怕也没有那样的胆子出去跟一个男人相会，她会警戒我的，最好要让她自动地出来…………

在他所听到的故事里，有不少是用符咒的方法使自己看上的女人就范，还有放蛊的方法。他真希望有人懂得这样的法术。可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呢？今天，该是最好的时机了，她对我特别同情，大家又都在看采茶，简直不能想像还会有更好更恰当的时候了。可是现在就算有人懂得那样的法术，显然也没有工夫去找来了。嗨嗨………到底我的这些想头都是空幻的吧，没法实现的吧………他几乎有些绝望了。

为了怕再被她们看到他又起床，他不敢再走动。他弯下腰身走到窗下，向对面的窗口窥望。韵琴的房间点的是小洋灯，光线很白，从那木板窗的空隙可以看见两个女孩都在低下头坐着，大概是在绣花什么的吧。

他看了好久好久，正在他想放弃时，忽然韵琴抬起了头向凤春说了几句话，凤春也抬头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韵琴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向房门那边不见了。是不是要出去呢？有了什么事吗？如厕？张达死命地瞪住凤春。她没有再俯下面孔工作，却望着半空，吁了一口气，然后把面孔转过来。张达深怕被她看见，缩了缩脖子。其实他是不必担心的，那儿光线太微弱了，她绝不可能看出他，除非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啊！张达几乎叫了出来。韵琴出到晒茶场上了，在淡淡的月光下飘然地招展着衣裙轻盈地踏着步子消失在左边。那不是如厕，一定是想起了什么或是有了什么事。唔………张达差一点跳起来了。这是机会啦！这是机会啦。我这就去向她说，我有话要跟你谈，你能出到外面一下吗？不！这是不行的，她不可能有这勇气，刚才不是想到这些吗？……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也是唯一的，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也说不定的………

于是他伸直了腰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次。他的心在冲撞着，他没有停下步子来窥伺她是不是发现了他又在走动。然后他出到晒茶场上。他放慢了步子，还故意咳嗽了几声，然后从偏门出去。

那儿是禾埕。月色很好，月亮快圆了，冷清的光线描绘出对面竹丛的轮廓。右边是松树园。在夜空里，那高大繁茂的树梢清清楚楚地映现着。

他在禾埕上慢慢地移步，走向松树园。她会来吗？她到底看见了我没有呢？不出他所料，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如果她肯出来，那么她是不用顾忌会被人看见的。神哪……请帮助我，让她出来吧。

来到树影下，他就停下步子转过身。他在等着，他焦灼地盼望着。啊！张达的狡计竟然得逞了，凤春的影子在门边出现了，在那儿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察看附近有没有人影，也像是在找着张达。

张达的心快要炸裂了。他故意走向树影的缺口。横过那一小块月光下走进松树林。

现在，我怎么办呢？他缓缓地移步，却不忘时时回过头来察看凤春。没错儿，她正在向他走来。他没敢走得太远，他怕她会因恐惧而转回去。他已经想到了他的方法了。他伏在一棵大松树干上装哭起来。他在抽泣，低低地。

“阿达哥。”那是轻声的，隐含着一种惊悸与关切的呼唤。

“啊！”张达装着大吃一惊的样子回过头。她在离她五六步的地方站住了。

“你怎么啦？………你在哭………”

“不……我没有………”但他装出了擦拭眼角的动作。

“你为什么不好好躺着休息呢？”

“我……我真呆不下去了，我………我太痛苦了。”

“唉呀，那不好的，你不应该出来的啊。”

“谢谢你，小姐，你才不应该出来的。你回去吧，被人看见了不好啊。”

“不，我………我不在乎。”

“你真好………”

“你不要痛苦了，那些流氓孩子，不要去想他。”

“我也不全是因为被他们打才痛苦的。”

“那，那么又为什么呢？”

“嗨………叫我怎么说起呢？”

“说呀。说了就会好过些的。”

“谢谢你……我是个不幸的人，我不会做工，却不得不当长工，常常受他们欺侮耻笑。我……两年前还是个有钱的人呢，祇因我阿爸太不争气了，把家产都赌掉了，还赔上一条命。唉……这些说了也没用。其实我是祇会做生意的，在那些大城里，我到处都有生意上的朋友，我有那么一天还是要回去的，祇要我积了一些银子。没有本钱当然不能做买卖，你知道。我懂得怎样赚钱。如果我阿爸死前把生意交给我，任他赌也赌不完的。这话太可笑吗？你一定不肯相信的。”

“我……我相信。”凤春嗫嚅着回答。

“我有许多计划，我的朋友会帮我完成这计划，不出三年我就可以恢复我阿爸在世时的家产。”张达很有自信地说。

“你有这样的志气，怎么还这样痛苦呢？应该振作起来呀。”

“谢谢你，小姐，我会的，祇是痛苦时我就这样在没有人的地方哭哭，哭过了，心里就好过了。”

“啊！你常常在这儿哭？”

“不能说常常，不过也有好多次了。”

“呵………”

沉默占有了松树林。锣鼓声隐隐地传过来，还杂着阿坤旦的清越的歌声。

“小姐，你回去吧。”

“不要紧。”

“请你回去，我要走了。”张达说着就走向林中深处。他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有点着急，担心她会依他的话离开他，另一方面他却又觉得她还会跟他来，他在遏止着自己冲动起来。他晓得那样会误事的，送到嘴边的鸡腿就此掉下去。

“啊，你还要到哪儿去？”

“我要到那边没有人的地方。”

“去做什么？”凤春不自觉地起步跟去了。

“没做什么，你回去吧。”

“还没哭够是不是？”

“也许………不过我想我不会哭了吧？因为………”

“因为什么？”

“你不是不要我哭了吗？”

“嗯…………”

现在，张达已完全相信他得到最大的胜利。他在大踏步地行着，走着………

九

信海老人做生日这一天，没有比阿仑更着急的了。

阿仑受了父亲命令，跟哥哥阿昆两人担任记帐的工作。举凡办理红白喜事，总需要有人干这种工作的。这工作也可以说是管理出纳，所有为了这一天所需的用度而开支的账目，便算是属于出的了，至于亲戚来宾贺客们所送来的贺仪当然也要记帐，这便为属于纳的了。老大阿昆是负责的人，好多天以来便忙个没完。阿仑算是助理，不过几天来倒也还轻松写意。

然而这一天情况便不那么简单了。从早上半午时分起就陆续地有贺客来到，而每一个客人都必然会送红包或一块布来，必需一一登帐，还要保管这些银钱与礼物。阿昆和阿仑俩在西厢那边自己的正厅门口处放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一方面对宾客们寒暄，另一方面忙着收钱物记帐，他们是一步也离开不得岗位的。

有时候贺客成群地来到，他们便要手忙脚乱起来。阿仑收礼、致谢，说客套话，还要忙着拆开红包数钱，阿昆握住笔手不停挥地写。

“某某世伯来礼两对银！”阿仑叫。

阿昆便复述一遍记下来。

在他们身边挤着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有族里的人们，也有贺客权充看热闹的。每有手面阔绰的客人包了三对银或更多，那就了不得啦，他们会啧啧称奇，说长道短地互相交换几句话。有时，也会有人包个三百钱或五百钱的，那一大串铜板可够瞧的了。阿仑忙不过来，祇好请身边的看客们代数，自然他是不用担心没有人欣然应命。对于布料，这些人们更是绝不肯轻易放过，一定要摸摸拈拈，品评一下质料的好坏。如果来了上等布料，他们照例要互相传告一声，表示一下观感。

阿仑在这种忙乱当中，仍然没有片刻忘记秋菊。几天前春茶结束时，他就找了个机会请她来看打采茶，她当然也答应了的。阿仑还不放心，他觉得她可能没有空，同时她不一定敢来。一个女孩子没有几个同伴在一起，大概不会为了看戏而外出的。因此他特地请石连叔母带她来，还有其他的摘茶女工窗妹、算妹、阿四嫂等人，他也请了，要求她们结伴而来，一个都不要遗漏。

他明明知道就是会来，也不可能是在上午。既然是为了看戏，那么当然是午宴完毕后的事了，可是他就是那样地沉不住气，老是在记挂着她。他恨不得午宴快开始快完毕，采茶快些上台。可是好不容易宴会开始了，他还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他必需把全部的帐目与银钱结清。银子啦、铜板啦，几乎已塞满了一个抽屉，布料也堆成一座小山。要点清这些东西已经够他们兄弟俩再忙上好大一段工夫了。

总算帐目都理清了。采茶已经打了一半，太阳也有点斜了。兄弟俩都还没吃饭，阿昆匆匆地走向厨房，阿仑却朝相反方向跑，来到前庭，在密集的观众中找。不多会儿，他就知道不可能找到她了，因为人那么多，挤得那么密，差不多可以说是肩碰肩，背贴胸，她万不可能有勇气在这种情形下夹在人堆中看戏的，事实上观众绝大多数是男人，女人几乎没有几个，祇有靠两厢的屋檐下人群较疏的地方可以看见几堆而已。

挤呀挤地，好不容易地才挤出了前庭砖墙外。他很失望，紧锁着眉尖，浑身懒洋洋地。

“阿仑。”有人叫住了他。

“哦？”

抬头一看，是那个他心目中的情敌阿岱。阿岱又矮又粗的身躯，宽厚的胸，圆大而黧黑的脸庞，还有那带着讽笑的厚嘴唇，没有一处不使阿仑恶心。阿仑永远也不会忘记好多天前在茶园发生的一幕：阿岱买了糖仔来请秋菊她们吃时，阿岱那胜利似的、得意的笑容。他在用那廉价的东西来笼络她们，太卑鄙太低贱了，阿仑每次看见阿岱都禁不住这么想。

“好热闹啊！”阿岱的嘴巴开始扫射了：“你们满房的真有一手，把事情搞得这么有声有色。信海叔公也真了不起，仅仅是七十一的生日就请来了这许多客人。采茶好看吧，你怎么不看呢？”

“我在找人。”阿仑爱理不理地。

“呃，找人。我知道了，你在找秋菊吧？”

“不是！”阿仑着慌了，他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这家伙是可以不理的，可是已收不回来，祇好否认。“我找石连叔母。”

“嘿嘿……你撒谎，一看你的面色就知道啦。告诉你吧，秋菊不会来了。”

“为什么？”

“我怎么晓得？如果想知道，可以去问石连叔母啊……”阿岱说着就想挤进人群中去。

“喂喂，等一下。”阿仑急得几乎要拉住这个使他内心充满仇恨的堂兄。

“石连叔母呢？她也没有来呀。”阿仑又问。

“她那里有间情看采茶，她在摘茶哩。”

“跟谁摘？”

“我怎么晓得？阿仑，你那么想秋菊啊，那瘦得像竹竿的姑娘。”

“关你屁事！你不也在想她吗？”

“哎呀，我的天哪，我会想她！让我白睡我都嫌她骨楞楞的哩！嘿嘿……”

阿岱说着就没入人群中看采茶去了。阿仑真想拉住他痛揍一顿，要不是阿岱走得快，他一定会止不住自己冲动起来的。这丑猪──阿仑在心中咒骂──明明晓得石连叔母在哪儿的，一定也晓得秋菊到底出了什么事的，他故意捉弄人家，太可恨了，太卑鄙了……

他无精打采地绕过禾埕回到屋里，在厨房站着匆匆地扒了一碗饭。虽是剩菜，可是肉还那么多，祇是他无心多吃，而且一点味道都吃不出来。吃完了他又一次出到禾埕，祇觉得心烦意乱，满肚子懊恼。他不想去看采茶，却又深感无处可去、无法可施。现在唯一的方法是赶到街路上去，到秋菊的家问个明白，但是他担心她是不是在家。如果不在，她母亲是一定在的，可是要怎样问呢？怪不好意思的。就是在，他也觉得莽莽撞撞去了人家，实在不好说话，说是专诚赶来请她去看采茶吧，那未免有点那个，也太不像话了。

他在禾埕边的竹丛下呆了一会儿，终于又想到也许阿岱是信口胡诌的，说不定石连叔母已经率领那几个女孩来看戏了，那不是会失迎了吗？他立即又振作起来，走向正厅那边。却不料还没到就碰见了阿嵩和桃妹那一伙人。

“哎呀，阿仑哪，看你慌慌张张地，到底出了什么事呀！”缎妹是她们中的老大姊，老远便尖着嗓子叫。

“哦，缎妹姊。桃妹，你们到哪儿去啊？”

“要给你请哩──请我们吃什么？”缎妹又说。

“好好，请……请你们吃……”阿仑结结巴巴地。

“吃（左米右齐）粑呀。”阿嵩插了一句。

“对啦对啦，请你们吃（左米右齐）粑。”

“好哇，够我们吃吗？”

“要吃多少便有多少。我很忙，你们请吧，阿嵩，你要好好招待。”

“我知道。”阿嵩说着就催她们走。

阿仑正要走去时，猛然想起了似地停步问：

“缎妹姊，我要请问你。你看见石连叔母吗？”

“没有啊。她没有来吗？秋菊和算妹她们呢？”

“就是啊，一个也没来。”

“石连叔母给你们二房的仁辉伯那儿摘茶去了，我在路上看到。”宝妹说。

“真的？”阿仑眼光一亮，急急地又问：“那么秋菊呢？”

“没有看见，算妹也没有在那儿。”

“呃──”缎妹意义深长地拉长声音说：“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在找秋菊的。阿仑哪，你真有情。”

“不……”阿仑又红起脸来了：“我有话要说的，我要找石连叔母了，你们请吧。”

阿仑没再回头了，他恨不得长出翅膀一鼓气飞到松树园后边的二房的茶园。他穿过松林，很快地就来到了。真的，石连叔母正在茶园里弯着腰摘茶。附近还有七八个女人在摘。他一眼扫过，没有看到秋菊。

“石连叔母！”阿仑叫。

“呀，是阿仑哪。”她露出那长长的发黄的两颗牙齿。

“石连叔母，你真没信用，答应了我要带秋菊她们来看采茶的，怎么又来摘茶呢？”

“哎哎，阿仑哪。”她伸伸腰肢说：“对不起了，可是我也实在没办法，阿岱要我帮两三天忙的。”

“阿岱！他！”

“是啊。本来我摘完你们的茶，打算休息一下的，你知道，我年纪不小了，替你们摘了那么多天，腰骨有点酸痛了。真怪，去年还不会的。真是老了，不行啦。”

石连叔母那张嘴动起来好像就没有完了。阿仑却觉得她说离了题，有些沉不住气来，可又不好意思打岔。

“不是我吹牛，以前我背着小孩还可以不停歇地摘上一个月，现在呢？人怕老来猪怕肥，想想也是的，最小的孩子都十二岁了。真快！哦，是啦，话说到哪儿啦？嗯，阿岱那家伙嘴巴可真厉害哩。他说我是庄里最会摘茶的，请了我一个人比请两个人还强，摘到一百岁也比廿岁的强。唉唉，我真说不过他，结果答应下来了。其实我是真想看采茶的，你知道。一定很好看很热闹是不是？”

“是很热闹……可是……”

“打的是什么戏目？桃花过渡？捧茶？我真想再看一次阿坤旦的捧茶，他可是个才子哪。”

“石连叔母。”他看见她稍顿，赶快插上去：“晚上请你来看吧。早些歇工，早些来，晚上一定更好看的。”

“是吗？我来，我一定来。”

“还有……秋菊和算妹、窗妹她们也一起邀来。”

“好哇。哎呀！我真是糊涂了，我答应你要拉秋菊来的，都给忘了，该死该死，几时变得这么容易忘事了？嘿嘿……”她那略为矮胖的身子轻轻颤动起来，发出她那独特的干笑说：“阿仑啊，真要请你别见怪，你是想见秋菊的。我怎么会忘了这个呢？”

“哎哎，不是的，石连叔母。”

“嘿嘿，我知道的，不用否认。不过……秋菊是有了麻烦啦。”

“什么！她怎样？”阿仑急了。

“我也不太清楚。”石连叔母说：“是阿岱说的，那家伙也去请秋菊摘茶，可是阿熊哥不让她来。”

“呃，为什么？”

“表面上是说家里忙，可是我想也许是另外有原因，阿岱也这么说。我要偷偷告诉你，阿岱也想秋菊的呀。”

“我早料到了。”

“所以你要提防你那个……是堂兄还是堂弟？”

“他大我一岁。刚才我还见到他，险些吵起来。”

“那是堂哥了。他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可是我看得出来，也难怪，谁个男子见了秋菊不会想呢？可是……可是，我总觉得秋菊的面上有苦相，凄凄楚楚的。阿仑啊，我说你要娶她，让她快乐，她也是想你的，我敢担保。”

“这，这要全仗你石连叔母了。”

“好吧。我不是说过吗？这个媒人我是做定了。等我这儿的茶摘完一定替你们跑路。”

“万事拜托！石连叔母，现在你就歇工吧。”

“呀！还这么早哇。”她仰头看了看天色。

“到我那儿去吃（左米右齐）粑，桃妹和阿缎姊也在那儿。”

“那一定是阿嵩那孩子请的吧。他可是很有用的孩子喔。你实在还比不上他。我就常叫他脸皮要厚一些，多跟自己想的女孩说点什么。嘿嘿……他都做到了。”

“去吧，石连叔母，吃几块（左米右齐）粑去。”

“下次吧，实在不好意思先走，你看，快完了，明天大概可以全部摘完，还得赶赶哩。”

“那就晚上吧。一定要把秋菊拉来。”

“放心。我会拉她来的。”

“那我回去啦。”

阿仑转身走了，虽然没有能见着心爱的人，不过总算找到了石连叔母，晚上一定可以跟她晤谈，他也就较为宽心了。

晚上，陆家的人们料得不错，为了容纳更多的观众，并且也为了减少挤不进来的人，他们决定搬开板凳，让大家站着看采茶。本来这也没什么，庄里平安戏或街上庙里的大拜拜时上演的戏都是没有座席的，仅住在戏棚附近的人抬出些凳子占住最好位置坐着看，绝大多数的观众都要从头到尾站上三个小时。可是老二仁智就曾主张留下凳子，他的理由是这是私家演的采茶，毕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知道，而且贺客们不会再留下来看晚场，所以人一定减少。对于这意见几乎没有人同意，也好在没有人同意，不然的话，那就会有一半的人挤不进来了。

晚场的采茶，观众之多，情绪之热烈，很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在戏还没开锣时，人潮就渐渐地拥过来了。附近几条通往陆家祖堂的路子，不管是牛车路也好或是田塍路也好，都可以看到成列成队的人走过来。有月光，春茶多半已结束，正处在紧工与紧工间的短暂农闲期，这就是造成了这个盛况的原因了。

晚上第一出戏是“捧茶”。在乡间，这也是最叫座的最有号召力的戏，它并没有故事，而且还是旦角的独脚戏。意思是戏里的花旦要向观众们敬茶，喝下茶，应该在茶杯里放进一件东西表示谢意，叫做“碛杯底”（碛系假借字，读若摘，入声，当压字解），花旦接回了茶杯，便要唱只采茶歌。这只歌必需把那件物品嵌在顶上唱出来。可以用现成的山歌，也可以信口凑成四句来应付。不难想见，那是需要机智的。阿坤旦就是此中老手，这个其貌不扬，跛了只腿的旦角就是靠这出戏赢得了才子的雅号的。

关于这，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有一次，阿坤旦被他的一个本家请去打采茶，排出了这个戏码。尽管阿坤旦以打采茶打出了名，可是在一般人的眼光里做戏这种行当毕竟不是一种高尚的职业，不，应该说在不少庄人们心目中它还是卑贱的。几乎祇比乞儿聊胜一筹罢了。那位富翁本家家里有个人在喝了茶以后，“碛”了一个竹叶包好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在泥沙上滚过的人粪！

观众们没有一个不大惊失色的。这个举动意味着对他们本家里出了一个戏子的蔑视。在阿坤旦这边来说，当然是最严重的侮辱了。这“碛”的东西太意想天开了，人们在吃惊之余，不禁也生了莫大的好奇心，到底阿坤旦要怎样应付这场面呢？如果唱不出山歌，或者山歌的内容不够精采，那么阿坤旦半生的盛誉便不免就此扫地了。在一阵惊异的骚动之后，全场观众都静下来了，而且静得仿佛成了无人之境。

在这使人人窒息的可怕静寂当中，阿坤旦终于不慌不忙地唱了，唱出了一支被认为是千古绝响的山歌：

“谁人拿屎搅泥沙

唔系我叔就我爷

怨得风水做唔对

出个子孙打采茶”

面上满含着辛酸，也满含着悲愤与抗议。观众们都拚命地鼓掌叫好，那位本家的主人竟也深受感动，特别地赏了他两对银。从此阿坤旦的名更响亮了。

采茶上台了，起先照例是旦角独自唱，唱几支有关食茶的山歌。阿坤旦头上戴着假发，发上缀着花和珠子串成的饰物，在用两只大肚酒瓶临时做成的大油灯下闪闪发着光。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身上是很朴素的戏衫，袖子长长地垂下来，裙子也拖到地板。这扮相看来虽然有些别扭，但他的台步倒是很有韵致很纯熟的，加上那副二十年来一直都那么清脆响亮的嗓子，观众们也就不以为可笑。

不多会儿，开场的科白和歌唱都完了，终于开始了正戏──敬茶。

他一面唱一面走到舞台前端，双手捧着杯子，优美而高雅地弯下腰身，捧向台前的观众。很快地，有个中年农夫模样的人接过了。阿坤旦继续唱出吃了茶就还杯子的意思的山歌，这只歌一完就要收回杯子，接了杯子的人是不能考虑太久的──其实人们多半已想好要“碛”什么东西了。第一杯茶“碛”上来的是一朵在墙边摘下来的含笑花。

阿坤旦接回了杯子踏着台步走回桌边，搁下茶杯，用指头拈起了杯底的含笑花道：

“阿哥碛了一蕊含笑花，且听奴家唱来──”于是山歌就来了：

“食杯茶仔碛蕊花

阿哥爱花妹爱花

哥系真珠妹系宝

真珠碛宝唔会差”

这儿的“碛”字是很有味儿的，语意双关，一方面表示阿哥给妹送了花，一方面也隐射男女相悦之意，自然地观众都乐了，一阵鼓掌与叫好声淹没了锣鼓声。

次一个人随手抓了一把泥沙放进杯里，歌是这样的：

“食杯茶仔碛泥沙

看见阿哥心想野

阿妹姻缘有哥份

爱妹风流转回家”

又爆起了一阵叫好声。

这时，阿嵩却有些待不下去了。是的，正如这支山歌所说，如果要阿妹风流，那就得双双回屋里，在这大庭广众之间是不能做什么好事的。不过他也知道，“爱妹风流”，实在也没那么容易，你祇能盼望着，但愿能跟桃妹“风流”的时候不会太远。

阿嵩虽然装着若无其事地跟着人们叫好拍掌，不过心里倒不停地在察看着桃妹。为了那几个女孩，他特地拣了前庭的一个不十分显眼的角落摆上了两只长凳，让她们坐着看。本来她们是下午的戏散后就要回家的，可是阿嵩硬把她们留下来了。他没有片刻离开她们，服侍得周周到到。

桃妹此刻也给山歌逗得乐起来，掩着嘴巴笑个不停。桃妹是附近最出名的山歌能手，声音好，记性也强，让她听过一次一定不会忘记。阿坤旦也是她心仪着的戏子，能听他唱，从他那儿学会几支歌，自然也是她所极愿意的事。

缎妹姊这个嘴巴尖利的老大姊听完了这支歌，忙向阿嵩说：

“阿嵩哪，你也可以转回家了。”

“我？”阿嵩的面孔立即扫上了一朵红云：“我又没有阿妹，跟谁转回家呢？”

“傻瓜，跟你的桃妹姊啊。”

“缎妹姊！”桃妹也红羞脸抗议：“你真坏，别乱说话呀！”

“呀！这是乱说的吗？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又想又怕的。”

说得桃妹再也不敢做声了，宝妹和阿四嫂笑得弯了身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时，在她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瘦长身影。

“呀！缎妹姊、阿四嫂，你们笑什么笑得眼泪都挤出来啦！”这是头房的阿青。

“啊，你也来看采茶。我说你们年轻人，总是又想又怕的，不是吗？”

“呃，不，我可是又想又不怕的。”阿青说了这些又挑战似地说：“阿嵩，你怎样？你是又想又怕的啊。”

阿嵩没答。阿青一出现他就绷起了面孔露出了不愉快的神色，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起来。

“哎哎，阿嵩，别摆出这么难看的脸哪。阿坤旦说要转回家才能风流啊，你也该转回去啦。”

“你闭住你的狗嘴好不好？”阿嵩沉不住气了。

“什么！你骂人！”

“骂你又怎样？”

“真是，我又没有说你的坏话。”阿青总算暂时抑止了怒火。

“我不要你说！不许你说！”

“算啦算啦。”阿缎姊插进来了。“别这么小孩子气，看采茶要紧啊。你看，这回碛了什么呀，是一个银子，一个银子哪，不得了，谁碛的！”

“我偏要说，怎样？”阿青的瘦长的脸上也泛出了血红色了。

“再说我就不放过你。你走！”

“我偏不走！你不是在想桃妹吗？还不快转回家去！哼……”

“夭寿仔！”

阿嵩大叫一声站了起来。

缎妹姊急了，赶忙走到两人中间，可是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

“外面去！”阿青挑战。

“好，外面去就外面去，我会怕你！”

阿嵩气冲冲地走向前庭外，阿青也怒汹汹地跟上。缎妹死劲儿抱住阿青的手，但立即给拂开了。这么三言两语地就要打起来，实在未免太孩子气了些，但也正好说明他们互相间的敌意淤积在心中已经很多时了。

两人愤然地用力划开人群钻出去，缎妹姊手足无措地跟上，其余几个女的也匆匆地从后头赶来，群众中偶尔也有人问出了什么事，可是两人都不搭腔，缎妹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不要声张，所以都说没什么，加上戏正在演得有声有色，因此也没有其他人跟上来。

当缎妹好不容易挤出到砖墙外时，两人已不知去向了。她等了一下，其余的女孩出来了才一块走向禾埕。她们猜得不错，那两个年轻人正在扭做一团打得起劲，在淡淡的月光下，一个瘦高的和一个中等的黑影儿在你一拳我一腿地互打互踢。双方猛然喘息的声音和肉体与肉体相撞的钝重声音在静寂中不停地起落着。

缎妹屡次伸手想拉开两人，但显然不是她力所能及，试了几次就不敢再近前，祇能在旁边喊停。其余的当然也不敢上前，祇有在一旁着急。

这时，韵琴从屋子里出来，她是来找凤春的，却不料看见那几个朦胧的异样的影子，于是挨过来看看，这才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她赶快奔回去，先告诉了父亲仁烈，再告诉叔父仁智。

仁烈赶到了，大声喝叱两个年轻人，可是两人都不肯罢手。

“还不停！阿青，你，你大了两三岁啊，怎么可以这样……阿嵩！快停手！停手啊！”

仁烈连连地喊，缎妹也喊，仍然不生效。不一会儿仁智赶到了，韵琴也随后再次出来。仁智手里握着一根粗竹棍，上前就挥打下去。他没有分辨那一个是自己的儿子那一个是堂侄，左一下右一下地也不管会不会打中要害，一股劲儿地劈下去。

这方法可是灵验极了，祇那么五六下他们就分开来躲避竹棍。仁智看见两人都停了手，也激烈地喘着气住了手。

“阿，阿青，你，你这小畜生！滚！滚！”仁智出了这一点力就好像已经太过份了，上气几乎没法接下气。阿青悻悻地睨了阿嵩一眼摸着被竹棍敲的腿部走了。

“阿嵩。跪下！”仁智又叫。

阿嵩有些不情愿似地，让双膝卜地一跌跪在地上。仁智上前跨了一步，把竹棍举到头上。

“哎呀！”桃妹和缎妹几乎同时地惊叫了一声。

棍子并没有落下来。

“别打了，别打了。”仁烈握住了弟弟高举的手。

“不！这不肖子，我要打断他的头！”

“算啦算啦。”仁烈也不肯放松。他强有力的手使得羸弱的仁智动弹不得。

“仁智叔，不行啊，不能打啦，年轻人打打架是常事，这棍子会打坏人的。”缎妹也上前劝说。

“哼，打坏人，我正要打死他。”

“哎哎，算啦算啦，仁智叔。”缎妹又说：“这次饶了他吧，并不是阿嵩不对，是阿青先说他的，请你饶了他吧。”

“算啦算啦，我们回去吧。”仁烈也适时地加上了一句。

于是仁智让哥哥把棍子拿过去了，还被他拖着走向屋子。韵琴也跟着进去了。

“起来起来。”缎妹急步上前扶起了阿嵩说：“好凶的阿爸啊，好在你大伯来了，不然……”

“你，你受了伤吗？”桃妹也这时才有了机会近前。

“没有！哼，那畜生，夭寿仔，真可惜没有揍得他半死。”

“唉唉，还说这些干吗呢？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受伤，得擦药哪。”缎妹说。

“不用啦，不痛啦。”

“再去看戏吗？”缎妹问。

“你们呢？”阿嵩看了看桃妹。

“我不想看了。”桃妹说。

“我也不看了。”

“我要回家了。”阿四嫂和宝妹也说。

“那我送你们走一段路吧。”阿嵩说。

“好，那就回家。”缎妹说：“今天很多谢了，阿嵩，你真好。”

“哪里哪里，你们肯来，我再高兴没有了。”

“现在又害你……”

“啊，不要说这些。月光这么亮，我们慢慢走吧。”

于是她们一起走向牛车路。

阿坤旦的歌声时高时低地在乡野上播荡着。缺乏水的滋润的蛙们在干裂的田里嗄哑着嗓子叫着。月已快圆了。

十

“什么！净得一百个银！”阿仑惊叫了一声。

“是啊，嗨……”石连叔母无可奈何似地叹了一口气说：“阿熊那家伙真是没天良，太没天良啦。”

“一百个银……”阿仑喃喃地：“谁要过这么多的聘金呢……”

“就是啊，我也这么说的。人家千金小姐也不过六十七十，最多也才八十，你家阿昆就是八十个银聘金讨的婆娘，那时候庄里的人都吃了一惊哩。人人都说那是空前绝后的。可是……嗨……真是造孽啊。”

“石连叔母，我并不是嫌贵，其实百二百四也不算贵的，可是你知道，那也要有个程度，而且我家大人们也一定不会同意的。”

“就是嘛，人做事总要顾到合情合理。但是你猜阿熊那大胡子怎么说，哼，要就来，出不起算啦，我家秋菊不愁没人要的。我早知道那大胡子打的是什么主意，阿熊嫂就偷偷地告诉过我，他是想教秋菊去赚（注：赚即当婊子）的，他说过头一次可以卖十个银，少些也有八个银，以后每天赚一个银不成问题。那才轻松呢，不用流汗，不用出力，不用晒太阳，拚命摘一天茶最多也不过三四百个钱。你说这话多可怕、多没良心。像秋菊那样的女孩，怎么经得起啊。”

前庭里，采茶正在演得起劲，不时地有观众哄笑或大叫声过来。

这儿是陆家满房的内室之一，也是阿仑和阿嵩他们几个未婚小伙子的房间。一只大林，几只衣橱，外加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盏小洋灯，微微泛黄的白色光线照出阿仑那苦恼惶惑加上愤怒的面孔。

为了把秋菊拉到陆家来跟阿仑见面，石连叔母吃了晚饭就到阿熊哥家去了。那时阿熊外出还没回来，秋菊的母亲不敢让秋菊晚上外出，因为阿熊禁止她晚间出去，他是白天也不肯让她出去的，除非为摘茶或做工。

阿熊嫂告诉石连叔母，她的男人这些日子来欠了一身赌债和酒债，脾气特别恶劣，动不动就拿老婆孩子们出气。由他的口风，阿熊嫂察知了阿熊把脑筋动到女儿身上来了。秋菊已经十八岁，长得又美，是可以卖钱的。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让她沉沦苦海，阿熊那样的人是不会心疼的。阿熊嫂还拜托石连叔母，如果有恰当的人家，希望能早日把她嫁掉，免得女儿遭受不幸，越早越好。

“石连嫂。”阿熊嫂一边擦泪一边呜咽地说：“秋菊那孩子真太命苦了，两岁就死了爹，以后一直受苦了这么多年……不要有钱人，也不要什么大户人家，这些我都不敢奢想了，祇要不会三餐不得饱的，男人不会动不动就要拿竹拿棍的就好了。”

“我正在打算这几天就要来给秋菊提亲的。”石连叔母告诉她陆家满房的阿仑想娶她。

“啊……”阿熊嫂惊异地瞪圆了眼睛说：“陆家人……那是有钱人哪，他们怎么会要像我这样穷苦人家的……”

“唉唉，阿熊嫂。”石连叔母赶快阻断对方说：“你也不用这么说了，什么有钱没钱的，本人中意不就得了吗？”

“可是……这是陆家的大人要你来提的？”

“不，男家我还没去提，不过阿仑那孩子非常热心，我想他们那边也不会有多大问题的，祇要你这边肯给。”

“哎呀，石连嫂，你说我还有什么肯不肯的啊，我想都不敢想哩。”

就在这时，阿熊回来了，满脸的络腮胡子把整个下半边的面孔都遮掉了，祇留下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在炯炯发光。他一出现，那狭隘龌龊的房子里立即充满一股酒臭。

石连叔母于是索性向他提出了亲事，阿熊倒也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他的条件就是使此刻的阿仑吃惊、惶惑、愤怒的聘金要一百个银，而且由阿熊净得──净得也就是要给阿熊的，并不是照通常一般那样，用聘金来办嫁妆。换句话说，男家除了聘金以外还得另外负担办嫁妆所需的款子。

这一来，亲事自然没法谈下去了，石连叔母祇得借口跟男方商量，暂时打断了亲事，然后要阿熊允许秋菊去陆家看采茶。

“看采茶！”阿熊装出惊异的样子说：“女孩儿人家晚上看什么采茶，而且那么远的？”

“哎呀，阿熊哪。”石连叔母心已冷了半截，不过她仍念念不忘阿仑的付托。“又不是单独一个人，我也要去的呀。”

“那也不行啊。嘿嘿，想做陆家媳妇，就得乖，夜里去看采茶给人家知道了，人家还肯要吗？”

“是陆家的阿仑要她去的。”

“那更不好？怎能现在就乱来？”

“什么乱来！不会的，我会跟着。”

“你这老葱头，还是先谈好聘金的事，不然一切都不必谈了。”

石连叔母祇有扫兴地辞出来了。

“阿熊那家伙真是不讲理的，我实在没法子。”她这样向阿仑说。

“现在怎么办呢？”阿仑哭丧着脸儿。

“明天我的茶可以摘完了，后天我就向你阿爸提。现在再也不能延搁喽。我们得早些解决，阿熊和阿岱都不是好东西，得赶快想办法才行。”

“我也觉得阿岱那家伙不怀好意。他的爸爸仁辉叔不太讲究门当户对，如果他行动起来…………”

“这个啊。”石连叔母打断阿仑说：“我倒不怎么担心，怕的是阿熊那家伙会和阿岱勾结起来。”

“勾结？”阿仑托异地反覆了一句。

“你不懂吗？十个银或八个银，阿岱那家伙是出得起的。”

“呃！”

他出得起！他要买她的第一夜！这道想法太可怕了，使得阿仑一时楞住了。

“嗯，他还会出不起吗？为了秋菊的身子，为了给你难受。”

“可是……难道他祇是想玩一下秋菊？”

“怎么不是？我早看出来了，阿岱不会娶秋菊的，他要的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仁辉哥可以不讲门当户对，阿岱可是要讲的呀。他要有很多嫁妆的，越多越好。”

“唔……”阿仑又祇有沉吟了。他的思绪在忙乱地转动着，带着焦灼与惶悚。那是他所无法忍受的，如果阿岱真地在打着那样的主意，她是纯洁的女孩──在他的感受里那纯洁是近乎神圣的。他对她一直有着炽热的恋慕，然而他却从来也不敢拿下流的空想妄想来思念她，那是对神圣的事物的亵渎，是不可饶恕的下流卑鄙。对于这样一个纯洁的人，竟有人要用八个银或十个银来卖，来买第一……可耻！可恨！可恶！然而他也知道这一类买卖在世间上并不是稀罕事。它可能降临每一个身世可悯的女人身上，秋菊又何能例外呢？不，他打断了这想头：那是不可能的，秋菊的身上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我要阻止它，要防止它的发生，无论如何不教它发生……他想得浑身躁热起来，仿佛有千万枝针在轻轻地但执拗地刺着他的每一块皮肤。

石连叔母大概是看出了阿仑的脸色有些异常了，便安慰似地说：

“阿仑哪，你也不用忧愁啦。就是阿熊要卖，秋菊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应从的。”

“嗯……可是阿熊哥……”

“他可以打她揍她，却不能那么容易就叫她……唔……你知道的。”

“他会打秋菊吗？”

“打几下不是没关系的吗？”

“哎呀，石连叔母……”

“看你，还没打你就先替她疼起来了。放心。现在问题是先向你阿爸提亲。你也要坚强起来，不要屈服。”

“我不想屈服的，可是……”

“你这人真是。别那么婆婆妈妈地又想又怕。好啦，就这样了，一切交给我。明天摘完茶马上进行吧。”

“拜托你啊，石连叔母，我真是拿不定主意了，哎哎……”

“放心放心。我这就去看采茶了。”

石连叔母走了，留下阿仑一个人在那盏孤灯下坐着，久久久久都没动一根毛发，仿佛成了一尊塑像。

夜场采茶戏已演了一半以上，月光有点斜了，观众正在如醉如狂地把全神贯注在阿坤旦的每一句山歌当中。

那两盏用酒瓶做的黑烟也似乎更浓了，快速地但静静地一股股升上夜空。

这时，一个矮胖的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出现在墙门。

“唔……”看到比天上的星星挤得还多的人群，他在鼻子里感叹地唔了一声，然后毫不犹疑地挤到人群中去。

那儿的人们本来是不会注意任何一个新来的观众的，可是这人的蛮强不客气的力气，加上那一股薰人的酒臭，许多人都不由得从戏棚上收回视线蹙着眉尖睨他一眼，这才看出满脸不痛快似的阿熊哥那埋在一根根竖立着的胡髭中间的面孔。

是的，他有满肚子的气，走了两里多夜路虽然已消散了大半，但仍然有一部分沉淀在他的肚子里。他是刚刚把老婆狠狠地揍了一顿的。

石连叔母走后，阿熊嫂马上向他埋怨起来，数说他无情无义，蛮不讲理，那有人嫁女儿要净得一百个银的。

阿熊嫂明明知道他会受不了，会发狠使出蛮劲子，过去她是很少数落他的，也许这次的事她实在忍受不了啦，竟禁不住自己这样说。不出所料，阿熊马上跳起来。

“什么，你这臭××，我有权要怎样便怎样，你，你不要命啦！”

“你有权，你有什么权？女儿又不是你的。”

“哎呀！你这烂××，简直造反啦。我养活了她半辈子，我没有权谁有权？”

“你养活了她？哼，你拿什么养活过她？不要脸的，你没有权！”

阿熊嫂差不多发疯了，她在拚命地说着，她着了魔了，想闭住嘴巴也闭不上了。

“你这这……臭××没人要干的，好好，看我……看我打死你。”阿熊哥气得话都说不出，目光投向屋子的角落搜寻着。

“你打好了，打死我好了，打啊打啊……”

“打？哼，跪下来求饶也不放过你了，你这个没人要干的臭烂货，该死该死……”

终于他找着了一根粗棍子，抓在手中，举起来就朝他女人的额门打下去。阿熊嫂本能地侧过头，棍子就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肩上。

“哎呀……你这恶鬼，没人承受的，打呀……打呀……”

她真地拚命起来了，疯狂地喊着、叫着扑向阿熊。那根无情的粗棍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每下都打在她身上。

“阿爸！请你……请你住手吧……阿爸……”

一直在房间里躲着的秋菊这时再也待不下去了，一阵风似地奔出来。可怜秋菊也有些狂乱，再也想不到任何别的，一心祇想救母亲。她的喊声有如绷紧的琴弦，高昂凄厉得好像就要断了，而且带着哭声。

那粗棍子祇管一上一下地打，也不再分别是打在秋菊的身上或是阿熊嫂的身上。秋菊一点儿也不觉疼──她疼的是一颗心，仿佛心脏被撕裂着，她为母亲而疼，为母亲而伤心，肉身上的痛楚自然再也感觉不到了。

好不容易把母亲拖开。她抱住父亲哀求，还不惜双膝跪地，祇差没有叩头而已。

阿熊总算没有再打下去了，悻悻地把棍子一扔吼叫般地说：

“下次再这样，哼，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廖啦！”

说罢就留下抱在一堆饮泣的母女俩出去了。他出了门第一件想到的是酒。他虽已半醉了，仍很想再喝个痛快。可是，他口袋里一个钱也没有，而且酒店的老板又不给他好颜色看，酒账也积了不少。于是他忽然地想起了陆家在打采茶。就去看看吧，也许能碰到阿岱哩，他自语了这些就在半圆的淡淡的月色下朝九座寮走去。

陆家的那些人他多半认得。二十年前当他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大师傅时，他就替陆家的二房盖过不少房子。那时陆家三个兄弟刚分家不久，祖堂东厢给头房分去，西厢归满房，二房就在祖堂后添盖了不少幢房子住。这些工事都是请阿熊做的。那个时候的阿熊钱不赌酒也不喝，加上一手好工夫，在附近几个庄子里是出了名的泥水匠。

这以外，头房满房在以后为了家口增加的需要而增建的房子也多半归阿熊承盖，所以跟陆家的人们混得不错。这些年以来，由于他学会了嫖、赌、喝，所以陆家人已不再喜欢跟他来往了，有了什么工事也不请他，祇有阿岱常常在酒店里跟他碰头，因此他与阿岱是比较拉得上交情的。特别是半年多来阿岱知道了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所以常常不惜用酒来笼络他。

在阿熊眼光里，阿岱是陆家人当中的第一流人物。虽然阿岱是个黑脸大头脖子粗短，“人材”不算好，也曾是被信海老人用戒尺打得最多最凶的笨拙学生，然而那是无关宏旨的。他粗壮有力，多银，有张油滑的嘴巴，肯奉承阿熊。许多年来阿熊已经是庄中差不多每个人所不欢迎、瞧不起的人物，而阿岱愿意给他酒喝，恭维他，说他手艺如何如何好，自然难怪他要对这位陆家青年另眼看待了。

阿岱这时正在拥挤的人群中看采茶。在他那厚而大的嘴唇边仍然残留着一抹得意似的讽笑。那是对戏棚上的阿坤旦的精采表演，出色歌喉的欣赏的笑，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傍晚时分给了阿仑一阵难堪的得意的笑。

阿仑那家伙万心期望着石连叔母会把秋菊那小妮子带来。可是怎么料得到呢？石连叔母是我凭一张嘴请到茶园里去摘茶了，神不知鬼不晓地。石连叔母既不能来，秋菊自然也不可能来看采茶，戆狗想吃天鹅肉。“哎呀，我的天哪，我会想她！让我白睡我都嫌她骨楞楞的呢……”阿岱在心里反覆着这一句对阿仑说的话。

但是，阿岱比谁都知道，这话不是真的。他想秋菊，想她那带着一股愁悒似的面孔，也想她那虽然瘦，但却苗条而富于曲线的体态。“风鸡风肉名声好，唔当……”他的脑子里突然浮上了这两句山歌，可是下一句怎么也想不出来。不过意思他倒是很记得的。风鸡风肉都是第一等的大菜，名声好，人人爱吃，但那比得上肥瘦参半的三层肉呢？秋菊好比就是三层肉，像桃妹那丰满的身子，该就是风鸡风肉了吧，可是秋菊有她的风致，正是三层肉那样的，不过分油腻，也不太瘦韧……他开始在想念中把秋菊那白嫩的身子剥光了，尽情地爱抚着，品味着。

忽然，阿岱看到一张满是胡髭的脸在密集的人群中隐现着。秋菊的影子刹那间不见了。

“哦……”他几乎叫出来。那是阿熊师啊。他也来看采茶了。刚在想他女儿，做爸爸的就来了。唔，得去打个招呼呢……他想了这些就划开人群挤向阿熊哥。

“阿熊师！”他叫了一声。

“哦，是阿岱！”

他们都用他们那粗嗓子叫喊般地说着。附近有些人被搅乱了欣赏采茶的兴头，不免露出不愉快的神色看他们，可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

“你也来看采茶啊。”阿岱说着伸手抓住了阿熊的臂膀。

“可不是，真热闹，来了这么多人。”

“是啊。”阿岱应了一声，忽然他想到要好好招待他，跟他谈谈。“阿熊师，难得你来到这儿，我们还是出去吧。”

“到那儿去？”

“到我家。”

“不看采茶？”

“唉唉，反正是那一套，不看也罢。”

“我倒很喜欢阿坤旦的采茶。”

“还有更好的哩。”阿岱说着伸手比画了一下饮酒的意思。

“这个啊……”阿熊的眼儿立刻细眯了，胡子里的嘴唇也绽开了。“我已喝了不少哩。”

“我看还不过两三分。来呀，我们走吧。”

“可是……唉，别拖别拖……”

于是两人走出了人群，绕了个圈子来到陆家次房的房子。

这是个相当宽敞的住屋，中间的一个布置成正厅，摆设着上好木料的神案与太师椅、茶几等，墙上也挂着一些字画之类，祇是里头空荡荡的，灯光也祇有神案上的两盏小油灯在发着幽黯的昏光。这一家人都全去看采茶去了。

这情形正是阿岱所预料的，他可以畅所欲为，也可以密谈。他请阿熊坐下，点上了一盏天灯，就进去了，很快地就提了一只酒壶和一盘花生仁出来。

“没有什么东西哩，阿熊师，不过酒倒还有一些，够我们喝的。”阿岱殷勤地说。

“嘿嘿……”阿熊乐开了：“还需要什么，有这两样，嘿嘿……”

阿岱从神案上的茶盘里取了两只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就满满地斟了两杯。

“来呀！”阿岱故作兴奋地喊了一声举起杯子。

“好……嘿嘿……”他喝了一小口咋了几下嘴说：“是自己酿的吧？”

“是啊，是去年的新米酿的，怎样？”

“真好……哎哎，太好了。”

阿熊小口小口地啜着，每啜一口就万分珍惜地舐着嘴唇啧啧地响个不停。

“阿熊师，别这样小气，来，一杯一口就喝干。”

“那那……那太可惜呀，酒是要这样慢慢啜才有味道呀。”

“不对啦，阿熊师，那不像是个男人大丈夫。嗯，大丈夫就得像个大丈夫，痛痛快快地一饮而尽。”

阿岱真的一口喝干，亮出了杯底，阿熊也祇好照做了，于是两人一杯一杯地牛饮起来。

很快地，阿熊就醉了，话也有些讲不清楚，仿佛舌头忽然长了一倍似的。

“我，我说，阿岱，唔……我那个，那个女儿呀，你觉得怎样？”

“是秋菊吗？”阿岱倒还清醒，不过整个脸都红得几乎发紫了，眼光也变得格外尖亮。

“就是她……唔，你说漂亮不漂亮？”

“漂亮！附近几个庄就没有比她漂亮的。”

“真的？啊哈哈……你晓得吗？你们……你们陆家人哪，有人想她呢。”

“谁？真是戆狗想吃猪肝骨。”

“不是这么说的。唔……不过我有我的打算。”

“啊！阿熊师，你准备给她找个乘龙快婿？”

“我……我有更好的打算。”

“更好的？”

“是啊。你知道的，这许多年来，我可是苦够了，想喝几杯，可是……”

“我知道了，秋菊会很值钱的，你下半辈子可以不愁没酒喝了。”

“就是啦就是啦，嗨嗨……不是吗？养儿代老，我……我可是老了，快老了。”

“你不老呀！阿熊师，来，来一杯。”

“老啰老啰，醉啰……”

阿熊说是这么说，但还是灌下了那一杯，并且也让阿岱再斟了一大杯。

阿熊的这一番表示，正好中了阿岱的下怀。阿岱本来有些担心，如果阿熊表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那就糟了。现在他竟是吐露了有意教她操贱业的意思，岂不是可以花几个钱就能买到她的身子，而且又不必为她而失去了其他任何机会吗？

如果要买，自然是要买第一夜了。然后……阿岱在心里盘算着：我也可以把她包下来，每个月五六个银尽够了。嘿嘿，五六个银，就可以任我爱怎样就怎样。她，那瘦楞楞的腰肢，那白嫩的皮肤……他在想入非非了。

在这个时辰，秋菊做梦也想不到有人在动她的脑筋。她正在为母亲疗伤。母亲的肩上背上，到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乌青，有些地方瘀着血，也有些皮破了，在渗着血。她烧了一盆开水为躺在床上的母亲擦拭，热敷。

母亲在嘤嘤啜泣着，数说着。

“那个短命的，绝代的，蕃仔杀头的。哎哎……我怎么这样歹命呢？早知道，就是死也不嫁给那个畜生……”

“阿母……不要说下去了。”秋菊也泫然欲泣，不过她不敢哭出来。

“我为什么不说呢？嗨……千说万说，都是阿母对不起你，害你也受苦……”

“阿母……我没什么，祇要阿母过得好些……”秋菊哽咽着。

“好了，秋菊，不那么痛了。嗨嗨……你不是也给打了好多下吗？阿母看看。”她说着就要起来。

“不，不。”秋菊按下母亲说：

“阿母，我不痛的。”

“哎……”她长叹了一口气又躺下去：“秋菊哪，阿母对不起你，也很感谢你。阿母愿意你将来有个好婆家，过好日子，可是……”

“阿母，你说这些干吗？不要说了吧。”

“不，这是应该说的。我要提醒你，你得小心防备那个老畜生啊，你晓得吗？”

“我晓得的……”

“要坚强些。阿母一定帮你抵抗那老畜生的阴谋。我就是拚老命也要保护你的。”

“阿母……”秋菊说不下去了。

夜在渐渐地深着，深着……

十一

正当陆家的人们为了信海老人的七十寿诞而狂欢的当儿，时代巨轮又辗过了一个大段落。也许在整个的历史上来说，这个大段落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浪花所激起的小泡沫小涟漪罢了，然而对身处其境的人们而言，却是整个河山的遽然变色。在那些男男女女的恩恩怨怨里，在那一声声悠扬的山歌里，所表现出的一片升平气象，都一下子给掷进离乱与兵燹当中。

且让我们来看看那只巨轮所留下的一些轨迹；前此一年，即甲午，清兵战败，乙未三月二十三日（系农历，下同）清廷派了全权大使李鸿章，在日本马关春帆楼，与日方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签订“马关条约”，台澎的割让就此成了定局。尽管当时，有许多在朝在野的人士反对割台，然而在一群昏庸怯懦的王公大臣们“宗社为重，边徼为轻”的可悲可叹的主张下，这些有骨气有热血的人们的反对都没有能够发生功效，人们便祇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块美丽之岛拱手送给异族了。四月八日，清廷终于批准了丧权辱国的和约，十四日双方在烟台换约，正式生效，台湾的主权乃告易手。

有关割台以及因割台而滋生的种种事件的消息，就好比静水的波纹，由近而远，一道道地扩展着，传播开来。以灵潭陂为中心的这一带地方，离台北不过五十华里左右，消息传来得也不算太迟。事情发生后快则三四天，迟些也六七天人们就知道了。然而接连发生的事，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传闻也就很难使人知道正确的情形，加上各种谣言，益发地使人们焦灼惶惑。

在陆家人而言，最心焦的也许该数仁烈了。他负有满房全家经济的责任，而春茶已制好的茶叶，直到夏茶快来临的这当儿，还祇能出售三分之一多些，并且那还是比往年低好多好多的价格卖给茶贩的。那一阵子，灵潭陂这一带茶贩祇来了一批共十二个人，到陆家来购茶的仅两个，成交的不过五百斤而已。所得的不到一千个银的款子，刚够他发放采制的工资以及一些伙食的开销而已。这倒不打紧，剩下的那么多茶怎么办呢？还有夏茶怎么办呢？再几天就要开工了，他还拿不定主意。采摘吗？制吗？将来要卖给谁？就是有人来买，价格可能低到不成话说。好久以来就有人在说了，茶叶已不能出港，价格暴落。假如有人来买，倒也罢了，万一没人要，那可怎么办？不采摘吗？让茶长下去，嫩叶变大变老──那是仁烈所不敢想像的，好比杀好一只鸡，那么白那么嫩那么可口，而却不能煮它，更不能吃一块，祇能听任它在那儿生蛆腐烂，那是多么叫人难堪的事呀！祖堂前面的几块仅有的莳了禾的田，峨眉沟里的水全抽起来，也祇能维持到四月二十几，以后仍然没有一滴雨水的滋润。这是大旱中的大旱──不，简直是奇事中的大奇事。自从天贵公到这儿开基以后的这几代人，谁也没碰到过这种事。更严重的是阳潭的水也枯了，把整个潭底露了出来，祇有阴潭还储着半潭水，死死的，静静的，冷冷的，仿佛在向谁做着无言的抗议。

阴潭也会干涸见底吗？那是十分震动庄里的人们的一种猜想。九座寮庄开始有人烟以来，不过一百几十年，庄人们一直相信着阴潭是永远不会见底的，如果有那么一天真会干掉，那也就是整个台湾的末日了。正和某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谣言一样，那也正是五百年轮回一次的台湾岛的陆沉的日子。当那个日子来到，台湾这个美丽的岛将带着几百万生灵一同沉沦下去，一变而为海底，非到另一个五百年过去，无复再见到天日，那个劫数是没有人逃得了的。生为一个台湾人，命中就注定要与台湾共存亡，否则你就祇有丢下了你辛苦经之营之，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田园庐舍，以及列祖列宗的坟茔，回原乡去！

当然，区区旱灾，还远不足以威胁到陆家一家人的生活。不管头房、二房、满房也好，他们都早就有了相当稳固的经济基础，纵使两三年间断绝了一切农作收入，也还不致于没米吃。使仁烈最忧虑的，并不是听任茶叶老去，也不是田禾的全部枯死，而是他们一家人的去留问题。

台湾既经割让给日本蕃，他们已经没有理由再在这岛上留下去了。不必搬出什么大道理，单就不能在异族铁蹄下做个顺民──其实那可能是奴隶──这一点来说，他们就非走不可。走，也就是回转长山的故土，祖先所住过的原乡。然而问题却不是这么简单。这么一个大家庭，回去了原乡，没有土地，没有田园，靠什么过活？果真回去，那么一家人祇好分开来各自谋生了。仁智也许可以靠他的医术来维持，可是那还祇是一个可能而已。能不能用来支持他一家的生活，很成问题。仁勇还年轻力壮，靠自己劳力大概也能图个温饱，但是那就得叫他去替人家帮佣打零工了。陆信海的儿子去跟人做工，莫说做爸爸的，就是做哥哥的也受不了。

那么他自己呢？年纪也差不多了，唯一可资依靠的是昆、仑兄弟俩。但是，他们还不是一样得去做工？为了生活，为了三餐，做工就做工吧，可是要把老人怎么安顿呢？父亲陆信海是个体面的人，尽管一生都没有能做到一官半职，终生不能得志于科场，可是要他来接受替人帮工的子孙们奉养，那会叫他羞愧得再也不能在人前抬起头来。仁烈最明白父亲的脾气，那会比叫他去死更不好受。回去既不能，那就得留下来。且先不说能不能做一个异族铁蹄下的奴隶吧，一场浩劫已经来到眼前了，如果做儿子的不能保护父亲，万一发生了危险，甚至有了什么不测，这个不孝的罪名，他实在担当不起。

“无论如何，我是要转回原乡的。”仁智以坚定的口吻说：“做一个亡国奴，我办不到。义不帝秦，古人已有明训，这道理阿哥当然也明白的。”

“可是……”仁烈碰到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话，祇有讷讷不能言了。

“我知道阿哥的意思，你是顾虑回转长山以后生活无著，是吧？我宁可采摘首阳之蕨而食，就是做个乞丐也无妨。”

“可是阿爸呢？”

“这有什么问题，我们三兄弟难道还养不活他老人家吗？”

“这倒是的……”

这一类话，在仁烈、仁智兄弟俩之间已经反覆过好多次了，说来说去还是一样结果，仁智既然不能收回自己的主张，而仁烈则依然拿不定主意，祇有迟疑，祇有焦灼、忧心忡忡。

每逢这种场合，老三仁勇总是不发一言，老是嘴角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那样子，仿佛这种讨论根本就是多余的。日本蕃就要来了，他还不当一回事吗？他一点也不在乎吗？他打算留下来，抑或回原乡去呢？有一次仁智问过他，他的回答还是那么不着边际：“看看吧。”

仁勇这些天以来常常不在家，也不晓得跑到哪儿去干些什么。两个哥哥问他，他也多半顾左右而言他，否则就说看看吧。看看？看看什么呢？难道他另有打算吗？

有的！仁勇正有他的打算。他还没向家里的人说过，不过也可以猜出来。有一次他老远老远跑到大嵙崁，买回了两大担硫黄和一担铅条。看了那黄黄的一大堆可怕的东西，仁智、仁烈两个都大惊失色。

那时天刚黑下来。晚饭时，仁烈和仁智都想诘问这个外表上有点玩世不恭的弟弟，可是因为老父也在座，所以没敢开口。饭后，老人退回房间去了，仁智才首先开了腔。

“阿勇，那两大担硫黄我已经看到了，你买回那些要干什么？”口气相当强烈，几乎带着几分责骂的味道。

“干什么？那还有什么用处的？”

“做铳药？”

“嗯……”仁勇的嘴角早已漾起了笑。

“哎呀，阿勇。”老大仁烈也忍不住了似地说：“家里的铳药还有不少哇。”

“嘿，那怎么够！”

“不够！难道你，你……”

仿佛那是可怕的字眼，仁烈没敢把话说出来。

仁勇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满叔！”一直没敢插嘴的纲昆叫了一声。

“哦？”仁勇爱理不理地看了侄儿一眼。

“满叔，你要做这么多的铳药？”

“唔……”

“是要打喽。”

“唔。”仁勇轻轻地放下茶杯瞟了侄儿一眼。

“阿昆！”仁烈忍不住地喝住了儿子：“你在说什么！”

阿昆立即收敛了眉飞色舞的样子，低下了头。倒是老二阿仑沉不住气了，要向父亲抗议般地开腔：

“阿爸，这样的事应该说清楚的，如果我们都转回长山，那就算了，不然的话……”

“怎样？”仁烈睁大眼睛睨视了儿子一眼。

“当然要和日本蕃一战的。”阿仑一点也不退缩。

“呸！”仁烈喝住了这口没遮拦的儿子：“胡说八道！战，你以为有这么简单的，有这么好玩的！”

“我知道，当然不简单，也不好玩，可是我们不能够……”

“住嘴！”仁烈勃然变色，厉声地说：“小孩子，还不懂事情轻重，怎么可以这样随便把话说出来！”

“阿爸。”阿仑这小伙子并没有这样就退缩：“难道我们乖乖地把土地奉送给日本蕃吗？或日本蕃来了，打开大门迎接吗？”

“唔……”仁烈哑口了。

“纲仑。”仁智适时地接上了腔：“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凡事要三思而行。我是决定转回原乡的，不过大家都回去，恐怕也有困难，那么留下来的，也不可轻举妄动，一切要看情形才成。”

“二叔，这看情形我也知道，可是一战总是不可免的吧。我们不能叫日本蕃来把我们的土地拿去。”

“你们后生人，开口一战，闭口一战，暴虎冯河，于事无补。堂堂大清帝国都敌不过他们，我们这个蕞尔小岛，能有什么作为啊？”

“我们可不是清朝兵啊！”阿仑一点也不退让。

“对啦，阿爸。”阿嵩这小鬼也插上来了：“我们不是清朝兵，我可不要回长山，我要跟满叔和日本蕃……”

“阿嵩！”仁智没待儿子说完就大喝一声：“你这黄口小儿，不准乱说话！”

“阿勇，”仁烈把话转向老三：“你也是长辈，讲话做事都要有个分寸才好，你看……”

“大哥。”仁勇不服地抬起了头，一改一切不在乎的神情正色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几时说了没分寸的话？我还一句话也没说啊。”

“可是已经发生这么严重的影响了。”

“如果你要怪我，我倒想真地说说我的意见了。”

“哦？”仁烈倒抽了一口气。

“我很高兴听到阿仑阿嵩他们的话，我说那才是有下卵的人。我要请问大哥，你有没有？”

“阿勇！你，你……”

这兄弟俩年纪相差十一岁，仁勇还是仁烈从小就背大的。仁烈一向疼这个么弟，也一直以为这弟弟很顺从他，没料他竟这样顶撞他，讥刺他。然而却又因为自知理屈，想拿兄长的权威来威吓弟弟，一时也没法表现出来。

“阿勇。”老二插进来了，这个满腹诗书的读书人说话总是慢吞吞地，不时要用些文诌诌的话语：“刚才我已说过了，冯河之勇，无补大局，难道你以为能够战胜来犯的日本蕃吗？”

“二哥，没下卵的人什么也不用谈的，你要转回长山，也不用管这些了。”

“什么话！”仁智有点冒火了，声音略为高昂起来：“这是强词夺理。你满嘴脏话，哪像个知书识礼的人？我是跟你谈道理啊，事有可为而不可为者。”

“好啦。”

意外地，从门口那边传来了大家所没料到的声音。原来那是信海老人。他踏着稳重的步子进来。

“阿爸……”

“阿公……”

众人都叫了一声。纲昆立即起身让座，老人也就坐了下去。依然鹤发童颜，满面红光，可是不晓得是不是也心情沉重呢，还是另有原因，面孔微微凝结着。

“哦呵……”

老人轻咳了一声，喝了纲仑倒给他的一杯茶。

一时，厅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没有人敢轻易启口。

老人也没马上就说什么，拿了水烟筒呼噜呼噜地连抽了两筒烟。

“阿爸。”仁烈有点惭愧似地说：“阿爸还是进去歇歇吧。”

“唔，我要听听你们的话。”

“阿爸，没什么要紧的事，祇是随便谈谈。”

“怎么，怕我听？”

“不，阿爸，其实……”仁烈有点慌乱地。

“好啦好啦。仁烈，你不必掩饰，其实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哎呀！”仁烈瞪圆了眼睛。

“这个，早晚得谈个结果出来才好。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不是吗？”

老人又拈起了一小撮黄澄澄的烟，身边的仁智噗的一声吹燃了纸捻的火凑上去。

“呼……”老人吐了一口烟说：“仁智哪，刚才听到阿勇说，你好像主张要回转长山？”

“啊，阿爸，祇是这么想着，当然还要阿爸来定夺的。”

仁智也有点慌乱的样子。

“唔……你转回去也好。”

“那么，阿爸呢？”仁智又问。

“我啊，这一大把年纪了，转回去也不能做什么，不过，这个倒真地不要紧。”

“假使阿爸不转，那么……”

“不用说啦。”老人制止了仁智的话，转向仁勇说：“仁勇，你勇气可嘉，不愧我替你取的名字。”

“阿爸。”仁勇眼光忽然亮起来。

“陆家子弟都应该有下卵的。你要多准备些铳药，将来陆家子弟少不得要你来领导。不过……”

“阿爸，请吩咐。”

“啊，对啊，刚才是谁说我们不是清朝兵，是阿仑吗？”

“是我和阿仑，阿公。”纲嵩按捺着冲动装着平静说，不过内心的欢跃与得意却在全身上表露出来了。

“哦，是阿仑和阿嵩哪。好好，旨哉斯言。你们这些小家伙真有用。阿仑也是，阿昆也是，看来，陆家子弟不会没有人啦。阿勇，这就是你要小心的，你负有责任，不可轻举妄动。目前还没正确的消息，到底会怎样，还很难说，但是事前的准备是必需的。这也是我要你切切记住的一点。”

“是的，阿爸。”

“好啦，我走了，你们也可以去休息了。”

信海老人起身踱去，仁烈从后跟上去。信海老人的步子虽然仍然稳重，可是那背影却似乎加上了一层疲惫之色。那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呢，或是真有其事，那就不是任何人所能明白的了。

过了三天，陆家人终于也有了确实可靠的消息。原来是头房的纲峰回来了，带回来许多台北方面的情形的报告。

纲峰是头房老三仁德的大儿子，两年多前就上台北去学做生意。他可以说是九座寮庄里的陆家人当中第一个学做买卖的。两年前的夏茶，台北来了一个茶贩，跟纲峰谈得很投机，劝他出去见见世面。这个茶贩的理由是茶的买卖利润可观，呆在庄里永远也是个庄里人，不会有多大出息。阿峰倒也是个颇有雄心的人，终于说动了祖父和父亲，只身上台北去了。两年来除了过年过节偶尔回家来以外，很少回转来的。他与阿青虽是同胞兄弟，外表也一样地瘦而高，背有点驼，不过比阿青精明些，也干练些。两年来从一个学徒做起，如今已经算得上是个起码的茶师，一眼就可以分辨出茶的等级，各茶行、洋行也混得相当熟了。过年回来时还表示过：不久，最多再一年，他就要独立了。

阿峰的回来，在陆家三大房人是件大事。大家都知道他在台北很忙很活跃，是不能够轻易回来的，所以一定是有了很不寻常的事，并且阿峰回来没到一个小时那么久，人们便听到了他是因为头家被抢──有些人听到的是头家被日本蕃砍了头，台北在反，大家都在反，土匪反了，营兵也反了，日本蕃也来了，所以不得不回来。还有，他是由水路回来的，因为铁路火车不能行驶了。阿峰也是陆家唯一坐过火车的人，那时铁路铺好才三年，载客的火车行驶还三年不到，坐的人不多。阿峰曾经告诉大家坐火车是如何快速、如何舒服。以前，从九座寮上一趟台北，几乎要花两天时光，如今祇要走三个小时到新店，再从新店搭乘火车，两个多小时便可以到大稻埕。水路也跟陆路一样，走到大嵙崁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坐船顺流而下，到艋舺也差不多要一整天时光。单就阿峰这次没坐火车，或者火车不能行驶了，这种消息就已经够教陆家的大多数人感到诧异而认为是天下的了不起的事。

因此，天一黑，人们就往公厅挤。所谓公厅也就是整个陆家庄宅正中的那一个厅堂，屋顶有翘起的屋栋屋檐，琉璃瓦闪闪发光，各种饰物涂物，金碧辉煌。通常晚上厅里祇点两小盏常夜灯，此刻就好像办什么喜事一样地点了两只天灯，把整个厅里照得明晃晃地。

宴客时，这个厅摆上四张方桌还绰绰有余，可以说相当宽敞。平时两旁各放着一张红漆的方桌，里边各有两把上等木料制成漆成暗紫色的太师椅，靠门墙边两边各有一条长板凳，当然也是上好木料上好油漆的。正面墙上是神位，神案上供祖先牌位，外加烛台、台灯等。四只漂亮的宫灯从天花板垂吊下来。两边墙上少不得地挂有几幅字画。

信溪、信海老兄弟俩各坐一把太师椅，另两把太师椅由头房老大仁发和二房仁宽坐着，这两个是陆家仁字辈的人们当中仅有的六十左右的老人。纲峰坐在右边方桌上──在陆家人那是很不成体统的，可是今天没有人管这些，是因为事态太不寻常了，所以长辈们谁也不想去管，不，像仁智那种比较古板的人心里还是不大自在，可是他也觉得今天这种场合已经不再是管理这些琐细末节的时候，说不定由纲峰的一夕话，陆家会决定将来的命运呢。也因此，两张方桌上都坐满了年轻一辈的人们。此外，两条板凳当然也坐满了，晚到的人就祇好拣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站住。地上还坐着好多小孩。

这个厅虽不算窄，但三十个左右已经人满了。空气凝窒，热度不停地升高，一股几乎使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息充满厅里。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觉得呆不下去。小纲鉴在祖父信海老人身边站着，手不停挥地在替祖父打扇子。

纲峰口才相当流利，正在告诉大家大约一个月以来的时局的演变。没有人插嘴，除了几个老人偶尔一声两声的咳嗽以外，也没有人发出一声半声。

“……可是，这许多奏章，许多上书，许多请愿都没有用。于是有人骂了，骂李鸿章，骂李经方，还骂上皇帝了。”

“哎呀！皇帝也有人敢骂。那不会砍头吗？”有人插了一嘴。

“当然不是直接骂，人人都私下里骂的，无道昏君，谁不会愤慨起来骂一声？不过公开骂的也不是没有，我这儿就有一张特别留下来的旧新闻报。”他取出下一张发黄而且皱稀稀的报纸：

“这是申报。那一天这个报纸马上给人抢光了的，我念一段给大家听听。‘自议和之外，几于一筹之莫展，遽以台岛数千里之腴壤，拱手而授之于日人，于是人心愤激，尽出而与日人为难，一若身可灭，家可毁，而台湾尺寸之土，断不能畀之于日人……台民之义声，适足以震动天地，俾薄海内外闻之，知中国固大有人在，我君可欺，而我民不可欺，我官可玩，而我民不可玩……’看哪，这不是把皇帝老子和官儿们全都骂上了吗？”

“哎呀……”

“啧啧……”

厅内响起了一片感叹声。信海老人却把眼睛闭上了，喃喃地在反覆着那句话：“我君可欺，而我民不可欺；我官可玩，而我民不可玩。”

“还有哩。”阿峰另外取出了一张旧报纸说：“这里说有人在北京城门题上了几个斗大的字：‘台湾省已归日本，颐和园又搭天桥’，是个巧对呀！可是骂也没有用，那么怎么办呢？祇有另外想办法了。这办法有两种，一是请外国人保护。唐景崧便打算把台湾的矿权让给外国，做为求援的代价。可是还是没有成功，最后就是不请别人帮助，自己来想办法了。那就是自主，自己来打算。反正皇帝已经把我们给了别国，我们可以不再听皇帝的话了。大家说干就干，就这么干起来了！”

“那么前些时听到成立了台湾民主国是真的喽？”有人大声喊叫般地问。

“当然是真的。唐景崧当大总统，刘永福为民主大将军，丘逢甲做义勇统领，还有内务大臣、军务大臣、外务大臣、记不得那么多了。”

“怎么干呢？打不过日本蕃啊！”

“怎么打不过！我们又不是清朝兵！”是阿嵩那小伙子吼叫般应了一声。大概是因为这个词儿曾得到祖父称许，他才有恃无恐起来的。

立时，大厅内扬起了一片说话声，纷纷对这问题提出意见。阿峰又在一堆旧报中找出了一份，向众人扬起来，大家立即静了下来。

“打得过打不过，我想是另外一回事，不管如何终得一战的，我们不能白白地把自己的土地交给人家。这儿就有这样的话。是前些时大稻埕的一般士绅递上的奏章。‘一在台非澎湖可比，何至不能一战……唔……臣桑梓之地，义与存亡，愿与抚臣誓死守御。若战而不胜，待臣死后再言割也’……唉唉，这些话算了吧。总之我们要拚一下，也许外国人会同情我们，出面干涉，给我们援助。可是那些清朝兵，阿嵩说得真好，清朝兵就是清朝兵，清朝官就是清朝官，什么大总统，什么大将军，日本蕃来了，还不是逃了！”

又起了一阵骚动。

“不过实在也是没有法子的吧，官兵在抢人，土匪也反起来，谁都管不了。而日本蕃一上陆，金包里的守军放了几个铳就逃，瑞芳的什么营官也逃了，才五六天，鸡笼也不堪一击。你看，这些都是清朝兵，难怪牙山两三天就输掉，平壤也溃败，日军一路前进，如入无人之境。嗨，真是糟透了。”

众人又纷纷交口惋叹。

“前天，台北太乱了，有人去接日本蕃去了，有个姓辜的人，拿着一把雨伞跑去鸡笼，说是要请日本蕃快些来，反正没有人做得了主，谁也管不了谁，这样下去台北会变成地狱的，所以有些人就赞同这么做。我不要看日本蕃，并且也很危险，到处有人杀人抢人，还不如走吧，所以就转来了。可是我们台湾人不是这么简单就会低头的，还是要干的，不过不是像清朝兵那种干法，是要真真实实干一场。”

“阿峰哥！”迫促的声音使得大家一时怔住了，原来是阿仑。他说：“我也要干，勇叔这几天正在准备大量铳药，我们要教日本蕃尝尝我们台湾人的厉害！”

“噢，阿仑，对啦！我也有准备。勇叔，勇叔！”

阿峰叫了几声，却没有回答，大家这才知道，原来仁勇并没有参加这个晚上的“盛会”。

“大家一定不知道勇叔早就托人带了口信给我，要我买几枝最新式的短铳。勇叔早就看穿了的。可惜短铳太贵，我祇能买到两枝，洋铳我也没有买到。”

“那有什么关系。”阿仑又说：“我们有鸟铳，也有关刀，就是禾镰和田塍刀也可以砍日本蕃呀！”

“唔，对啦！”

他们祇能谈这些，因家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了，有的人在大叫要干要拚，有的人在摇头。看样子，这个场合再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了。

十二

一连数天，陆家的一群年轻子弟们都在焦灼地等候着仁勇的消息。头房的纲峰、纲青兄弟，外加晚一辈的维秋，二房的纲振和纲岱、纲其，满房的有纲昆、纲仑两兄弟加上老二那儿的纲嵩等几个人经常地都在聚议，不过他们是在群龙无首状态下，谈来谈去当然不外是那些凭一时血气的气焰而已。有一点倒是值得称道的，那就是他们这几个、毫无例外地都表现得勇气凛凛，大有不把来侵的日军放在眼里的气概。当然陆家子弟的年轻一辈的人并不祇这些，二十左右三十不到年纪的人还有近十个，不过这些人很少参加他们的聚议，他们虽也借口说是夏茶正忙，工作要紧，到时他们也愿意去拚拚一类的话，然而看情形真地敢去一战的，好像不出上面几个了。

自从信海老人要仁勇负起统率年轻子弟们之责任以后，仁勇也以领导者自居，经常地往外跑。一方面是为了与外界保持接触，以便必要时适时地下令侄儿们行动，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收买武器。说到武器，正也是仁勇最感伤脑筋的一点。如果是鸟铳、关刀之类，那就是家家户户都有一些，为防土匪，平时就需要那些东西，他的家里就有五六把鸟铳。然而仁勇很明白，对付强敌，这种武器实在太不够了，也太落伍了。他渴望能够弄到一些新式的洋铳，祇要有洋铳，人手一枝，那么他相信以他们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越条件，是很可以结结实实地打一战的，如果够幸运，说不定还能把日本蕃赶尽杀光呢。可是他没有能够弄到洋铳，想尽办法都失败──那也不能怪他无能，事实是那时的台湾新式武器很少，就是官兵有洋铳的也祇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用着旧式枪械，何况是民间。

但是仁勇常到外面跑，收获倒也不少，那就是他熟悉了外面的情况，和有意与日军决一死战的地方领导人士也有了密切的联系。

这儿先谈外面情况：

日军在金包里和盐寮相继登陆，是在五月初六，初七向三貂岭推进，一路差不多没有遇到抵抗，初十瑞芳陷落，十三取鸡笼，民主国也是在这一天瓦解，唐景崧好不容易地才在乱军叛兵中逃脱，潜回内地去了。五月十五日军入台北城，台北也成为日军天下。这以后，日人积极策划南侵，五月廿二日组成了“新竹侦察队”、“新竹支队”、“台北新竹间连络支队”、“兵站掩护队”等向南步步推进。

守军方面情形又如何呢？当唐景崧在台北城危急之际，一连发出所谓“千急急赴援”和“万急急赴援”急电，调中南部守军林朝栋、丘逢甲、杨汝翼等各部北上援救，但是唐氏所凭借以守台北外围的广东兵──简称广勇──听到日军在数日之间已取下鸡笼，迫近狮球岭，还没有打一战就背叛了，抢劫、寻仇、互相残杀，“民主国”也因此迅速垮台、援兵还没赶到，唐氏就逃之夭夭了。

这时候，杨汝翼已经务兵北上，半路上听到台北失守，竟乘机席卷饷银潜逃而去。林朝栋带兵赶到新竹，也因为台北失陷的消息而回彰化，不久也卷起尾巴逃回大陆去了。唯一按兵不动的是丘逢甲，当然他是另外有打算，不过他手下的苗栗附生吴汤兴倒很勇敢，在故乡一带号召乡人们起义，一时客籍人士聚居的新竹、苗栗等地义军风起云涌，头份的徐骧组军汇合，北埔姜绍祖更疏散家财，广慕兵勇响应，此外前澎湖总兵吴光亮以及林朝统所部营官傅德星等都率领自己手下的人马加盟，另外新募的尚有陈澄波一营，一时吴汤兴手下号称五千大军，声势非常之大。这也是日军侵台以后以义军为主力的大规模抗战武力的第一支人马了。吴汤兴把大军集结在大湖口一带，准备守新竹外围，阻止日军南下。

那么九座寮、灵潭陂这一带的情形又是如何呢？从地理上而言，以灵潭陂这小镇为中心的方圆一二十华里以内，地处台北与新竹之间，不过距离铁路大约也有十几华里，在消息的传布上，是在很不利的地位上。但地方上有意崛起的勇敢人士倒也不少，为首的是胡老锦。这人年纪已近五十，虽然以农为业，不过也很读了一些诗书兵法之类，年轻时还习过拳，正也是文武双全的很有豪侠之风的领袖人物，经常与他接触，密谋起义的有东势黄娘盛，十一份李盖发，铜锣圈张子仁，还有九座寮陆仁勇等。

当陆仁勇加盟胡老锦旗下，正好也是吴汤兴统领在广募义勇军的当儿。为了响应吴统领的号召，胡老锦和手下几个人都四出活动，一方面筹集粮饷，一方面募集义勇军的战士。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日军南下得竟那么快，五月廿九日，日军已推进至大湖口前面的崩坡庄。吴汤兴亲自率部在那儿布防，另有陈起亮、邱国霖、徐酿等也都各带一支人马，从三路夹攻日军，一场遭遇战就这样打起来了。这也就是著名的崩坡之役，是日军侵台后首次遇到的大规模反抗。

这一仗，义军算是初试牛刀，结结实实地给日军吃了一顿苦头。祇是义军作战经验毕竟不充分，不懂得怎样打现代战，遇到日军调来的机关炮和野战炮等最新武器，在没有坚固掩体之下，实在无法抵挡，激战了一整天，义军所据以抵抗的民屋等都被夷为平地了，祇好收兵而退。同时日军也第一次明白了台湾的民间义勇军的战志是如何昂扬，精神力量是如何旺盛，并且军力也着实不可轻视，于是他们就知道要提高警觉了。

第二天，日军进至新竹，义军已经明白正面接战无法取胜，便化整为零，一路上向日军做小股的突击。这时知县王国瑞听到外围被突破，已经逃走了，城内的命令系统已发生不了作用，城门尽管关紧，还是被日军用云梯越墙而入，新竹城就这样断送了。

这种情形使得胡老锦措手不及，甚至连所须要的壮丁义士都还没有募够，新竹就丢了，想去援助也来不及。不过胡老锦明白日军主力还没南下，占领新竹的不过是先遣部队，事情尚有可为，何况吴汤兴手下的义军还完整如初，而吴统领也差人来号召，要胡氏采取一种点的攻击，以便把日军的后援截断，孤立新竹城的日军，伺机谋复新竹城。

综观迄至目前为止的情形，日军虽向南推进到新竹，可是那也祇是沿铁路而进的，事实上离开铁路一步，便都是台湾义民的天地，像胡老锦那样的一个地方性的领导人物，可以说是无处不有。那也正是日军的陷阱，随时都可能挨到无情的攻击。更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崩坡的一场大战，义军也明白了日军虽强，但还不致于像牙山、平壤那样地不可抗拒，祇要抵抗得法，便不难取胜，于是原先采取观望的人们也都奋起来了，因此义军的声势也越来越大。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随时都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发生。

这儿是陆家满房的禾埕。

老长工阿庚伯正在忙着工作，帮他的有三四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是石房、张阿达那一班长工们，而是阿昆、阿仑、阿嵩几个兄弟，外加仁智的二儿子阿峻。阿峻今年十六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不过他那种满脸喜孜孜的样子，使人感到他此刻的心情是充满好奇与期待。

阿庚伯把上衣脱掉了，露出一身枯瘦跳动的肌肉，一颗颗的汗滴在那深褐的皮肤上奋集着，汇流着。随着身子的动作，那白里带黄的辫子和雪白的胡子在颤动着。

“唉唉，阿峻哪，不行不行，轻些啊。”

阿峻停下手里的圆筛仰起了面孔，几滴汗水沿颊流下。

“轻轻的，不可用力，这样筛下来的才会细幼。”

“我祇想快些，多做些。”阿峻有点不服气。

“不行，这东西快不得，越快越粗，力就不大了。”

“好好。”

阿峻在筛的是铳药，黑里透着一种灰色的光。很不容易看出那黑色发着钝光的粉末，会轰然喷出火来，把铅弹送到几十步外，打进敌人的胸膛里。那儿地面上摊着好多木板，木板上都是正在晒着太阳的这种粉末。禾埕尽头屋里是制茶间，有一只焙茶的火炉正在燃着熊熊炭火，上面搁着一只小坩锅，阿昆阿仑哥儿俩合作着在熔铅条。铅块融了，就倒进小竹管里，冷却后变成一条一条的铅条，再把它切成一粒粒的，就成铅弹了。那是会要敌人老命的小东西哩。

阿庚伯做的是舂铳药的活儿，旁边帮他使杵的是阿嵩。杉木炭、硫黄、硝盐和在一起，加上一些松脂，细细地搅拌均匀，再舂实，那就是药饼了，把药饼敲碎、筛细、晒干，铳药就造成。事情是这么简单，这么轻易。但是在这整个的过程里，却也很需要一些技巧，例如各种原料的选择，掺和时的份量等。阿庚伯就是那种机伶的人，什么手艺多半一学即会，而造铳药和熔铅条他更是出了名的好手。大家都说，阿庚伯做的铳药和铳籽都特别好用，甚至有人认为打起来特别准确。就是舂药板也是要技巧的，杵不能太用力，否则那些东西会飞散，太轻又不能成为一块“板”。阿庚伯一下一下地指挥着阿嵩，现在要舂哪儿，要轻些，或重些。阿嵩可是满头大汗了。他也早就脱去了外衣，露出白晰的肌肤，自然也是热汗淋漓的，那种颜色，正和阿庚伯的黑褐色成了个对照。

不过最热的也许要数屋子里的昆仑两个了。在一炉熊熊炭火边，而且弄的又是火热的铅条，因此兄弟俩都是满脸油光，汗水直泻，仿佛身子里的脂肪都给烤出来了。看他们的样子，虽然一本正经，勤奋异常，但是却不像外面的几个有说有笑。他们不但一言不发，而且还好像有什么心事，甚至那种表情还可说是有点忧虑。

他们有心事吗？有忧虑的吗？

有的，阿昆是因为他婆娘不愿意他去打日本蕃。信海老人虽然还没有明白表示过同意或不同意子弟们去跟日本蕃拚，可是那一班年轻小伙子们早已下决心要去干了。如果信海老人不许，那么他们必定不敢轻易言战的，可是自从那一晚老人当着几个儿子和孙子们的面前说过那些话，以及大伙儿都猜到老人不仅不像仁烈、仁智兄弟那样反对，并且还会鼓励后生孙子们去轰轰烈烈干一番的。那才是有下卵的，那才算陆家不会没有人的，老人这番话不是很明白吗？

阿昆曾经向秋妹描述了那一场祖孙三代人之间的谈话情形，他是那么跃跃欲试、那么兴致勃勃，甚至还很有巴不得早些去拚个死活，把日本蕃杀个片甲不留之概。阿昆说得眉飞色舞，却没有料到听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结婚还半年不到，秋妹已经渐渐体会到燕尔之乐，那种整个地互相属于对方的完整的爱情也是刚在她心胸中形成的，她怎么舍得在这样的当儿让丈夫远行呢？何况那是很危险的，弄不好可能还会一去不回。当下她并没敢说什么，然而这些日子以来，她开始经常地在阿昆耳畔唠叨了，她千方百计想阻止他去。有时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苦劝，有时还会以肚子里的孩子为要挟。阿昆的心情开始渐渐动摇了。大义所在，他是不能顾到儿女私情的，可是想到娇妻，想到即将出世的下一代，他便又彷徨了。然而在众多的堂兄弟们面前，他又怎能退缩呢？好多天以来他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感到苦恼，感到无所适从。

那么阿仑呢？他也是心事重重，胸怀郁结，祇因他的婚事直到目前还没有眉目──不，宁可说已经濒于绝望了。远在春茶完工不久，石连叔母就依照她的诺言，来向仁烈提亲。意料中的因不是门当户对的反对倒没有──仁智叔虽也对这桩婚事表示过门不当户不对的意见，可是毕竟不是他的儿子的事，而且信海老人也不十分坚持这一点，也就没话说了。事实上，像仁智那种有着类乎唯我独尊的古板思想的人，已经不多见了。尽管有贫富之分，可是人们都少有贵贱的观念，读了书也不算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都知道，三代前，或者四代五代前，大家还不是一样，渡过海峡远离故乡来到台湾从事垦殖的。祇是阿熊哥的要求却难住了陆家人。

一百个银，这是个大数目，附近几个庄就没有人开过这个“价”。秋妹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聘金还祇八十个银，这个数目就已经是破天荒的了，足以使乡人们啧啧称奇，何况一个区区泥水匠的女儿。况且这又是明媒正娶，将来是要用红灯四轿讨过来的，而并不是什么老头儿纳小星，“卖”女儿的人可以狮子大开口，狠狠地敲一记竹杠。

石连叔母毕竟也是老于世故的人，而且又有一张滑溜舌头，总算教仁烈同意出和阿昆讨婆娘一样的数目了。事实上在陆家来说，那已是破格了。陆家是附近几个庄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讨阿熊师的女儿算是降格以求，是十分委屈的，如果再要陆家人出那破记录的“价”，面子上也实在不好答应。

可是阿熊师呢？竟是那么不识抬举，硬是一个银也不肯减少。要吗，就一百个银，出不起吗，那就拉倒，这就是阿熊师的回答。这个被酒和四色牌迷住了心窍的人，差不多已经失去了理性了，他所知道的，就祇有靠女儿来发一笔财，好好地吃喝一顿，好好地赌一阵。不过私下里，阿熊倒宁愿这桩婚事谈不成，那样的话他便可以把秋菊当成摇钱树了。第一个晚上就可以得到两对银，至少也一对银，莫说别的，就在陆家人当中就有人出得起这个价钱。以后呢？每天三五百个钱大概不会有问题了，每月少算些也有十来个银。阿熊师一直在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近一个月来，石连叔母在陆家与阿熊家来回地跑了不知有多少趟。看在媒人红包至少也有三对银的面上，她一心想把这个事办好。并且她实在也喜欢阿仑和秋菊两个人，能使这一对有情人活在一起，她也会很高兴的，特别是秋菊，小小年纪，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楚，实在应该有个幸福的归宿才好。如果是通常的情形，一个大户人家像陆家那样的，看中一个女孩，这种婚事几乎已经注定可以一谈就成功，偏偏遇到了阿熊师这种没了天良的家伙，于是一边是不肯加，另一边是不肯减，事情就那么弄僵了。

阿仑所忧心的，就是这件事，他深怕秋菊会给人抢去。每当他想到阿岱在虎视眈眈，说不定会被那个狡猾家伙夺去时，他就几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甚至三餐都不想吃了。最使阿仑着急的是他没机会去看她，不晓得她这些日子来过得如何。春茶完毕后直到现在的一个多月之间，他祇见到她一次，而此刻距离那一天也有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三日没见阿妹面，一身骨节痛了哩”──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岂不是浑身骨节都碎成片片了吗？想一个人竟是这么苦的，这么不好受的………

那一天能见着她，想起来还是很侥幸的。他们家要发放茶工，好多摘茶的女工都来领去了，祇有秋菊天快晚了都没来领。说不定刚好阿熊在家，所以没敢来，不然领到手马上就会给那个狠心的爸爸拿去，大概是这样的吧。亏得阿昆出了好主意，要阿仑送去。还是阿昆陪他上街的，吃饱晚饭两人就一起出来。阿昆故意教阿仑自个儿进去秋菊家，并约定在陵源号等他。

大门还没关，厅里有盏小油灯。跨过了门槛，阿仑的心就猛地跳起来。

“有人在吗？”他极力装着平静叫了一声。

“来啦来啦。”是女人声。

阿仑分辨不织那是谁。也许就是秋菊哩，他的心跳得更凶了。

“哦，是谁呀？”不是她，是她母亲。

“阿熊叔母。”他先问了一声说：“不记得了？是阿仑。”

“哎呀，是啦是啦，真是，我这么不会认人，真糊涂啊。”

还是那么苍老，那么狼狈，阿仑不觉地感到心口一阵隐痛。她说了这些，忽然想起了似地掩住了嘴巴，把下面的话吞回去了。一种尴尬的沉默继续了一会儿，阿仑竟不由自主地又开口了。

“阿熊叔母，我把………把秋菊的茶工带来了。”

“哎呀，那真多谢。”她的声音忽然降得那么低，几乎不容易听清楚。“我去叫秋菊来，阿仑哪，今天阿熊在家，正在洗澡，所以………”

“是，是………”

秋菊的母亲进去后，很快地秋菊就出来了。

“谁呀？”从里头传出来低沉的男人声。

“下屋的阿，阿狗。”

“做什么？”

“要借………”

“又来借东西！借什么？”

“镰刀。”

“借了？”

“嗯。借了。”

“下次别理他！”

“隔壁邻居，借点东西………”

“哼！我说别理就别理。”

话到这儿就完了。阿仑看到在阴暗的光线下，秋菊正在不好意思地站在门边。被人家听到那样的交谈，做女儿的不晓得多么难受啊！但是，阿仑心想，那没什么的，谁不是在家里是一副面孔，在外边又是一副面孔呢？何况阿熊师并不是你亲生父亲，用不着替他难过的………。阿仑真想说出来，可是他就是不能说出口，祇有楞楞地看着她。这时秋菊感受到他眼里的热切的光芒，赶忙把头低了下去。如果灯光够亮，那么他一定会看出她的满脸红霞，那真是美妙无比的颜色哩。

“秋菊………”他是讷讷不能言。

“………”

“我把，把茶工送来了。”

“啊。”她抬起了头，眼里泛上了感谢的光彩。

“你怎么没有来领呢？”

“我………害你老远送来………”

“啊，这没关系的……我是顺路来的……”

“是吗………”

“不过………很高兴的，我……”

她再低下了头。

“这……你拿去吧。”

“谢谢你………”她接过了钱。

“是我应该谢你的。好在你替我摘了那么多，才能那么顺利。”

“不………摘得不好………对啦。”她数了五个银伸出手来。”

“哦？”阿仑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手已经机器般地伸了过去。

秋菊把那五个银子放在他掌心。

“哎呀？”他吃了一惊说：“这是什么？”

“还你的。”

“还我的？”

“是啊。上次你和阿昆哥……”

“呃！”阿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赶忙把银子送还她。

“那怎么行！”

阿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秋菊禁不住担心地回过了头，阿仑这才放低声音。

“那个，那个不用还的。”

“不，借的就应该还，阿昆哥也是说借我们的。”

“唉唉，为什么这样呢？不是借你的，就是我送你的吧。不，是送给小弟弟买糖吃的。”

“阿仑哥，很感谢你的好意，也好在那一次你好心借银子给我，不然的话，我弟弟………”

“都说不是借嘛，快拿去。”

阿仑没再犹疑了，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秋菊的手，把银子塞进去。在这一瞬间，皮肤的触碰就好比阴电与阳电碰在一起般，在两人的心口引起了一阵看不见的火花。阿仑赶快缩回了手，银子发出清亮的声音掉在地上。

阿仑连忙拔腿便走向门口。

“秋菊，请你原谅啊。我要走了。我………”阿仑奋出全身勇气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就是这些，可是一个月来他竟一次也没去找她。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不敢自己去，阿昆又没有再自动地表示要陪他去，他自然也没敢开口。是因为那些满天飞的谣言与消息使得阿昆没有能再想起弟弟的心事吧。而就在阿仑的这种意思当中，石连叔母一次又一次地跑来，也一次又一次地跑去秋菊家，事情竟那样地僵住了。

“喂！阿仑哪。”

阿仑吃了一惊抬起了头，不知在什么时候老庚伯站在他眼前不到两尺的地方，而他竟一点也没察觉。

“嘿嘿………”老庚伯爽朗地笑了笑说：“我以为你在打瞌睡哩。”

“没有啊。”阿仑又开始切铅条。

“没有吗？那是在想秋菊啰。”

“不要胡说八道啊。”阿仑脸红了。

“喂，阿昆仔，”他转向了阿昆：“你别笑人家，去年你也是这样的，我说啊，你这做阿哥的人，可要替弟弟想些办法才成哪。”

“我会的，阿庚伯，我有打算。”阿昆说。

“哦？你有打算？告诉我吧，你打算怎样？”

“现在还不能说，阿庚伯，你是明白人，不是吗？到时你自然会明白的。”

“嘿嘿………阿昆仔，你说话可渐渐像个大人了哩。嘿嘿………好吧，我就等着瞧吧。做工，做工，做工啦！”

于是大家又忙起来。

傍晚时分，仁勇回来了！带回来的是满脸的风尘与汗渍，当然还有许多惊人的消息──那也是陆家一群年轻小伙子们所期盼着的。

他没向围拢过来的子侄们说多少话，祇表示要先向老人家说一声，然后洗个澡，吃三大碗饭，睡个觉，要谈的事留在那以后。他说已有两夜几乎没睡，太累太累了。不过倒也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张纸，要阿昆他们先看看。

那是义军统领吴汤兴招募义勇兵的布告。

※※※

统领台湾义民等营吴为书示晓谕事：

照得本统愚昧无知，谬承　前抚宪唐委统全台义民，事繁责重，难负堪虞。唯当此台北已陷于倭夷，土地人民皆遭其荼毒，闻倭奴占据后，则田园要税，人身要税，甚而鸡犬牛猪无不要税，且披发左衽，凿卤雕题，异服异言，何能甘居守下！本统领恻然不忍，志切救民，故不惮夜梦勤劳，倡率义民义士，以图匡复，以济时艰。尔等践土食毛，尽属天朝赤子，须知义之所在，誓不向夷，尚祈各庄各户，立率精壮子弟，整修枪炮戈矛，速来听点，约期剿办倭奴。本统领开诚布公，甘苦与共，断不敢妄自尊大，但军令宜严，方能杀敌致果，并望众心戮力同心，一团和气，不可互相戕杀，不可挟衅寻仇，并不可观望不前，各安各业，如有倚强欺弱，妄杀无辜，或肆行掳掠，纠党劫财，定按军法严办，决不姑宽。为口行晓谕为此示，仰各庄义民等，一体遵照毋违。

特示

光绪二十一年五月二十日

※※※

“哎呀！不得了哇。”首先看完大叫起来的是阿仑。

“呀……是要干啰！真地要干啰！”阿嵩也嚷起来。

“什么话。”阿仑说：“早就干上了的。”

“嗯，新竹都给拿去了，看哪，五月二十日，都快半个月啦！”阿昆有点泄气的样子。

“那就不能干了是吗？”阿峻也失望了。

“没有的事，给拿去的可以抢回来啊。”阿仑说。

“对啦！”阿嵩吼叫般地嚷：“抢回来，把新竹抢回来！”

“阿哥。”阿仑向阿昆说：“这个，你看怎样，我们拿到外面去贴在墙上吧。好让大家也看看。”

“唔……”阿昆沉吟了一下说：“是不是要先请阿公过目一下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接著有三四个人一股风似地闯了进来，是头房的年轻小伙子们，好像是听到仁勇回来，赶过来听消息的，这些人口口声声地嚷着仁勇叔，怎么啦。

这几个人还没静下来，接连地又有好多人赶来了，很快地把满房的正厅挤满了。大家嗡嗡然吵成一片，没有一个人例外，都是希望早些明白外面的消息。

阿昆应付不了，祇好嚷叫：

“喂！大家别吵啦，勇叔累得半死了，先让他休息一下吧！”

“怎么！先告诉我们一声就好嘛！”

“勇叔！”有人干脆向里头大喊起来。

“喂喂！”阿仑说：“请大家先看看这个吧。这是最重大的消息，我把它贴在公厅墙上。来呀！阿峻，去拿饭粒来。”

阿仑手拿着那张布告，朝门口挤出去，众人还是不停地嚷叫着，不过总算大家都出来了。

阿仑把布告贴在正厅门边墙上。这时天色已快晚了，有人把面孔凑上去读起来。于是不久，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来了。

十三

今天晚上，陆家祖堂公厅及前面的卵石禾埕出奇地光亮着。左右两厢屋檐下吊着刚在两个月前演采茶戏时在戏棚上用过的两只大肚酒瓶做成的巨型油灯，另外是五六根竹筒做的油筒火，都在冒着一股浓烟，发出橙红的火光，把禾埕每个角落照得通红。大厅里的四只大天灯也点上了火，那泛白的光芒看来格外明亮，与神案上两只大蜡烛昏黄的光恰成一个对比。

禾埕正中是一只刮光了毛的牲猪，摊在一只小型猪架上。那猪的嘴巴上塞着一只红布团，眼睛闭着，仿佛因为在这隆重的场面上能被派上用场而感觉死得其所似的。后面尚有一只八仙桌，供着好多副三牲，有鸡、有鸭，也有鹅。

酉时拜神祭祖，寅时出门──这是仁智拣的吉时。时间到了，信海老人主祭，一身长袍马褂，银髯飘拂，光秃的脑袋闪闪发光，一脸沉重与严肃地站在八仙桌后。信海老人后面站着即将远行的年轻人们，为首的是仁勇、纲亮、纲峰各居左右，第二排是纲振、纲昆、纲青，第三排是纲仑、纲嵩、纲岱，末尾两个是维秋与维建，离三步远是另外一批人，阿庚伯、张达、刘阿财等六个，是陆家各房的长工。

其他就是参观的人了。可以说，陆家三大房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信溪老人也是一身长抱马褂打扮，坐在八仙桌左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和信海老人的满面红光、精神奕奕比起来，信溪老人显得苍老而衰弱。八仙桌两旁站满着仁字辈的人，没有人教他们那样，可是他们正好依年龄次序站着，再下去就比较乱了，看去就好像挤在一堆似的。

仁智站在八仙桌右边，也是长袍马褂。不管丧事也好喜事也好，举凡行大礼时，几乎无例外地都由他充司仪，他对那些繁繁琐琐的名堂真是无所不晓，加上拉起嗓子喊起话来，声音相当亮，而且颇富抑扬顿挫，如果是丧事，自然地带上一股苍凉的韵味，如果是喜事，则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喜气洋洋的味道，因而不但族里人这一类场合都要他露一手，远近来请他去当司仪的也着实不少。今天这一场祭拜，虽然也行大礼，但毕竟在陆家而言是史无前例的，渊博如仁智，其实也不大明了，祇好依照平常的大礼来做。况且子弟班（即锣鼓班）也没有请来，那只牲猪还是早上信海老人一时灵机想到，下令宰杀的。

仁勇他们站定了，信海老人缓缓地出到正中，向仁智使了个眼色。仁智微微点了一下头，满满地吸了一口气就拉开了嗓子：

“通──”

声音不算宏大，但倒也很亮很高昂，四时的嘈杂声立刻静下来。

“执事者，各司其事，祭拜者，就──位──”

声音甫毕，充执事的仁德与仁辉就上前，在八仙桌前分站两旁。

“执事者，酌酒──焚香──”

仁德与仁辉各拿取了桌上的酒壶，在桌上的四只神杯里各斟了一些酒。接着又各抓起一束香，就着桌上烛台点燃。燃着了，便给祭拜的人各三灶。

“诣于玉皇大帝，跪──”

他们捧着香跪下去了。

“上──香──”

深深地一拜。

“再──上香──”

再一拜。

“三上──明香──”

又一拜。

执事过来了，从各人手里取去一炷香，插上桌上香炉。

“起──”

众人起身。

“诣于大慈大悲观音佛祖前，跪──”

又跪下去。然后又随着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三拜。

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声音，祇有那香的一缕缕细细的紫烟轻轻地冉冉地上升着。不知是为了什么，仁智的声音竟然微微地颤抖着，听起来比丧事时更苍凉更悲悒。

“诣于褒忠义民爷神位前，跪──”

又一个三叩头。

拜完了神，接着是祭祖，各人又分到三灶香，再来了一次三跪九叩。

接着，信海老人就取出了预先准备好的祷词念起来。

※※※

祷词

惟

皇清光绪二十一年岁次乙未闰五月初六，九座寮庄信民陆信海谨祷告于在天诸神暨列祖列宗之灵曰：惟我台土，神州之邦，倭奴觎觊，贼军猖狂，掠我桑梓，侵我圣疆，天人共愤，黎民仓皇，惟我神州，岂容沦丧，信民子弟，仁勇、纲青、纲仑、纲岱、纲嵩、维秋、维建及家僮廖阿庚等六名，执戟攘夷，誓与存亡，伏祈庇佑，诸事吉祥，灭彼丑虏，日月重光，此祷。

※※※

最后又在仁智的口令下跪拜，大礼便在爆竹声中结束。

这时，信海老人忽然倏地转过了身子，面向就要散去的子弟们。背着那些烛光与灯光，看来信海老人竟出奇地添上一种凛然的神色，那么威严，那么肃穆，使得大家不觉地一怔，干吞了一口口水。信海一个个地看着眼前即将出门的子孙们，好久好久都没开口。这异样的空气立即感染了周围的人们，于是静寂又领有了空间。终于信海老人开口说话了。

“本来，没打算要对你们说话的，可是现在，心头好像有几句话……”老人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停了好一刻才又说：“我希望大家，要听从仁勇的话，千万不要忘记大家是陆家子弟，我当着祖先灵位前，向大家特别提醒这一点，不要辱没陆家的光荣，不要辱没陆家的家声，一进一退，一举一动，都要像个陆家的人。再没有比这点更重要了。这也是我想了好久的事，就祇这些了……”

信海老人说到这儿，又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离开原位，向自己住的那一边走去。背微微驼着，与刚才的神采奕奕判若两人。仁勇赶快迈开了一大步，从后面扶住了老人。

“阿爸。”仁勇把嘴巴凑上去说：“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呃……没什么，祇是有点累。”

“进去歇歇吧。”

“不要紧的，你也该去歇歇啊。”

“好的，阿爸。”

两人消失在门内。禾埕上早已忙乱起来了，大家还要举行一个宴会，为出门的人们壮行，所以除了要去的人以外都有一份工作，牲猪就地给切成好几块，抬进厨房里去了，其他的三牲也被搬走。那些壮士们也早就散去了。宴会是预定丑时开始，在那以前他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满房这一边，信海老人和仁勇进去后，昆、嵩、仑三个年轻小伙子也一起进来，追赶般拥进来的是阿峻和阿鉴阿铿兄弟俩。阿峻曾三番两次要求同去，可是不但仁勇和昆、仑他们不同意，仁智也把他喝叱了一顿，说他乳臭未干，去了祇有碍事。信海老人总算安慰了他一番，却也没答应。老人告诉孙子说他的爸爸仁智要回长山，阿嵩既然要出征，不能随侍在侧，那就应该由他来负起责任了。阿峻自觉已十六岁，而且认定自己也有一副矫健的身手，跟哥哥们比起来差不了多少，可是这样一来祇有委屈地留下来了。

阿昆和阿仑两人因为平时就很得大人们信任，在家里也有相当份量，所以年幼的堂弟们都很尊敬他们。两人被阿鉴和阿铿缠住了，又是要他们多杀几个日本蕃，又是要他们带回日本蕃的洋铳和刀剑什么的。

阿嵩把弟弟叫住了。

“阿峻，你过来。”阿嵩在这两天里头仿佛忽然长大了好多，口气都有些不同往常。

阿峻应了一声挨过来，于是两人就一起在靠墙的一张长凳上并排坐下来。

“阿峻，你不能再孩子气了，阿爸阿母都要你来照顾，答应我，一定要听话，乖些，什么事情都要自动地去做，以后我们同以前不一样了。”

“阿哥，你不用说这些了，难道我还会不知道吗？”

“知道就好，记住我不在了，你的责任就加了一倍，我的事你也要承担下来的。”

阿嵩目送着阿峻从通往后边的门走出去，看着看着，他倏然感到眼睛起了一阵刺热。他不由地痛感到阿峻仍然是天真而无忧无愁，而自己则确乎不同于昨天了。是的，昨天，直到昨天为止，要厚些，胆子要大些，这正是石连叔母告诉他的话，想起来倒确乎是有道理的，特别是现在，畏首畏尾，怯懦胆小，祇有使事情变得不可挽回而已。

第二天，阿嵩没告诉谁，也没向谁求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到九座寮庄尾不过半小时路程。扬着泥粉，他走得好快好快，那步子几乎是带跑的。使阿嵩深感惊异的是沿路茶园里仍有一些人在摘茶。他这几天也屡次地因看到自己茶园里的茶芽在猛抽，那么嫩绿可爱，而感到心疼，可是摘了又怎样呢？像这些茶园的茶，摘了，反正也是没有人来买的！难道要留下来给日本蕃吃吗？不，他赶快打断了这念头，日本蕃不准来到这儿，要一个个杀光！

他来到桃妹的家。他一点也没畏缩，一直地走了进去。桃妹的爸爸阿云伯正在厅堂上抽水烟筒。阿云伯五十开外年纪，也是个茶农，大概也有五六甲那么多吧，不过没有水田，阿嵩知道阿云伯家的境况，是替人家当了二十几年长工，好不容易才有了那几块茶园的。

“阿云伯！”阿嵩上前爽朗地叫了一声。

“哦，你是阿青吗？不，是阿昆哪。”

“不啊，我是阿嵩。”

“哦呀，是阿嵩，我真不会认人，真是糟糕。”

“那是因为我没有常来请安的缘故啊。”

“嘿嘿……你这后生人，真会讲话哩。是啦，听说你家仁勇要去打日本蕃是吗？”

“是啊，我也去，我们家三大房有十几个要去的。”

“哦，十多个啊，那真了不起，嗨嗨……你们陆家人一向来做什么都是带头的。我还记得天贵叔公，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九座寮庄就好在有他，才能像个庄头。嘿嘿……信海叔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还好吧？”

“他很好的。”阿嵩有些不耐烦起来。

“我说如果天贵公还在，嗨嗨，日本蕃啊，休想踏上我们土地一步。”阿云伯说。

“我也不教他们踏上我们土地一步！”

“嘿嘿……阿嵩啊，我说你们陆家人都是了不得的，有下卵的，可不是吗？”

“阿云伯……”

“我听说下屋林桂仔那儿的后生也要去的，还有李屋的几个人。”

“阿云伯，我想请问你，桃妹姊在不在家？”

“桃妹吗？在呀……哦，不，今天一早摘茶去了。”

“摘茶？……替谁摘呀？”

“李屋的，好像是李憨仔那儿啊。”

“是吗？那我去找。”

“喂喂，阿嵩哪，看你匆匆忙忙的，你找她做什么吗？”

“……没有什么……因为，因为我明天鸡啼早早要去了，所以……”

“哦？嘿嘿……我知道了，去吧。现在的后生人，真有心，也真有情哩。嘿嘿……”

阿嵩没听完，一阵风也似地夺门而去。没多久他就来到李屋一带了。李屋也算得上大户人家，如果祇在九座寮庄，那么是屈指可数的，不过与陆家的人口繁衍，拥有几百甲土地比起来，却不免有小巫见大巫之感了。很快地，阿嵩就来到了李憨仔的茶园。没错儿，那儿的一片绿海里正有五六个女人在弯下腰肢摘茶。

“哎呀！那不是阿嵩吗？”

首先发现到阿嵩的是缎妹，老远地就喊起来。这一喊使得阿嵩陡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心口原来有一块石头，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知道桃妹一向都是和缎妹一起的，因为她们是上下屋邻居，并且平时又很谈得来，缎妹在，桃妹一定也在。不过这一喊也使得阿嵩有些害臊了，因为在那一块茶园的五六个摘茶女人一齐直起腰身把视线集中过来。

“桃妹呀！看谁来了啊！”

阿嵩好像听到远远飘来一阵笑声，他几乎不敢把头举起来了。

“阿嵩，可是要找你的桃妹姊喽！”又一声高昂、略带揶揄的声音。

阿嵩祇好硬着头皮前进，心里不觉埋怨这个老大姊口没遮拦的话语。尽管脚步是没停，可是阿嵩倒也有点怯场了。这是个相当尴尬的场面，当着那许多女人面前谈私话，当然办不到，可是把桃妹叫出来，那又是多么叫人为难的事啊。

不觉已来到园边了。

“阿嵩哪。”缎妹又叫住了他：“是来找桃妹的吧？”

“是啊。”好不容易地阿嵩才这么回答。他在拚命地告诉自己：别怕，现在再畏缩，一切便都要过去而无可挽回了。勇敢些，厚脸些吧。

“是啊！桃妹啊，快来快来。阿嵩来找你喽。”

阿嵩把眼光投送过去，终于识出了桃妹，不过她也给说得抬不起头来，正把屁股朝过来，弯下腰摘茶摘个没停。

“啧啧……”缎妹故意大惊小怪似地说：“看你们这些后生人，有话还不快讲，真是啊。噢，是私话吧，怕人听到的，不是吗？我说桃妹啊，你快过来，我到那边去吧。”

缎妹还没说完就启步了。让那只大茶篓古冬古冬地碰着腰肢，大踏步地走过去。

“好啦，桃妹，你过去那边。”

“缎妹姊！”

桃妹这才直起了腰身，装出了埋怨的面孔。

“怎么？人家老远跑来的，还在害羞哩。”

“我没有什么话的。”

“你没有人家可有啊。真是的。快过去。”

桃妹终于过来了，好像一万个不情愿似的，头还是低垂着。

“桃妹姊。”阿嵩低声地叫了一声。

“……”桃妹老远就站住了。

“我有话和你说说……”阿嵩还是讷讷地说不出来。

“说呀。”桃妹第一次正眼看阿嵩。脸颊飞红。

“你过来好吗？”阿嵩哀求地。

桃妹又前进了几步。

“那儿太热了，到树下来凉快些。”

这次桃妹听从了他，于是两人就挨近了。

“你一定在怪我这样的时候来找你的吧……可是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如果再不来看你，恐怕会……会没有机会啦。”

“呃……”桃妹第一次显出深挚的关切。“那么你是真地要……”

“嗯。你也听到了是吗？”

“听到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鸡啼早。”

“哎呀！”

“天亮前就要赶到安平镇去。”

“哎……”

“晚上要拜天公和祖宗，大概半夜过了就要走。”

“听说你们那儿有十几个人要去？”

“是的。阿昆、阿仑他们也都去，还有阿青。”阿嵩好像念念不忘这个他心目中的情敌。

“真可怕啊……”

“没什么可怕的。”

“那是打仗啊，怎么不可怕呢？”

“你……你不是担心阿青他……”

“我才不管他呢。”

“那么你是担心……”

四只眼睛热切地交织在一起。

“你担心阿昆？”

“他？他有别人替他担心了，怎么还要我担心呢？”

“真的！”

“不信算啦。”

“我相信的。”

“要很久才回来吗？”

“我不知道。也许……”

“你一定要回来啊。”

“桃妹姊……你会等我吗？”

“我会的，当然会的……”

“真的！”

“为什么不呢？”

“啊，我真高兴，我回来时，一定第一个来看你。”

“那么……我要走啦。”

“要小心。”这是桃妹此刻所能说的一切。她低下了头，让大颗大颗的眼泪滴在下面干巴巴的泥土上。

“桃妹姊，你不能哭的，我可是高兴得真想大声叫大声唱歌哩。”

阿嵩贪婪地看着桃妹那笠仔下面的宽宽的额角，垂在胸前的粗大乌黑的发辫，还有那丰腴的身段。

“桃妹姊，请你笑笑，我要走了，希望你用笑来送我。”

桃妹赶紧用衣袖擦擦脸颊，装出了笑，虽然带着泪痕，可是那笑仍然是灿烂的、动人的，至少阿嵩这么感觉到。

终于阿嵩走了，频频地回顾。桃妹默默地目送着，直到阿嵩消失在茶园尽头。

阿嵩回味了这一幕情景，心里暖洋洋的，不过也有一抹怅怅然的感觉。我是一定要回来的，不为谁，就祇为了桃妹，我也要回来，他这样下了决心。但是就在这时，他的耳朵里扑捉住了低声的交谈。

“我看……还是再跑一趟吧。”

阿嵩抬起了眼睛，看到对面椅子上坐着的阿昆和阿仑。阿昆倒还平静，可是阿仑却是愁眉苦脸的。原来缠住他们两个的阿鉴阿铿两个已经没在那儿了。

“可是……这么晚了。”阿仑说。

“那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怕走夜路。”

“当然不是怕这个，我不敢一个人去她家里。晚上怎么好意思去呢？”阿仑几乎哭丧着脸这么说。

阿嵩听出来了，这一定是在谈秋菊。阿嵩不得不为自己庆幸，因为桃妹家没有像阿熊师那样的爸爸。

“仑哥。”阿嵩插口说：“你该白天就去的。”

“我去了的，可是她没在，她阿母说是去帮阿熊师做工去了，是替人家盖一所房子。我没法去找她，你知道阿熊不会让我跟秋菊见面的。”

“那不一定啊。”

“反正白天都过去了，说了也没用的。”阿仑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陪你去啊。”阿嵩提议。

“你……”阿仑楞楞地看住了堂弟。

“我不行吗？”

“我看……”阿昆终于决意似地说：“我陪你去好了。”

“呃，那太好了。”阿仑脸上第一次有了一道光芒。

“我也去。”阿嵩说。

“不，谢谢你，阿嵩。你还是歇歇吧。”

“反正也睡不着的。”

“好吧，我们三兄弟一块去吧。”阿昆终于下了决定。

“那就马上动身。”阿嵩这急性的小伙子已经不肯迟疑了。

于是三个人就一齐出来。

禾埕上已经静下来，祇有那张八仙桌还摆在那儿，其他什么也没有。油筒火已经给吹熄了，祇剩下那两只大肚酒瓶做成的大油盏，仍在喷着一股烟发出橙黄色的光芒。一弯上弦月斜挂在半天，淡淡的清辉洒满一地。星星也明灭着。有微微的凉风。

夜色仍然那么美……

十四

陆家祖堂前禾埕上的油筒火，再次被点亮了。两只大肚酒瓶，外加六把油筒火，把禾埕上每个角落都照得如白昼。

宴会从子时开始，送的人，被送的人都饱餐一顿，此刻已经收拾完毕了，要去的人之中，准备得快的人已束装好，在屋檐下台阶上坐着，在跟亲人话别。

阿嵩是第一个准备好的人，坐在他身边的是阿峻。陆家人当中可能没有一个人比阿峻更遗憾了，如果他早生那么三四年，不，祇要两年就好了，那么他就是十八岁。十八岁，那是公认的成人年龄，有些人已经结婚做阿爸了。他就是祇少了那两岁，以致今天陆家人空前的壮举里没有他的份。阿嵩早已劝他去睡，可是他不肯，他说一定要送阿哥出门。这种场合，做弟弟的不送，叫谁送！这话到也是理直气壮呢。

阿嵩是比较像父亲仁智的，外表上不十分壮硕，比起昆仑兄弟俩着实要逊色一些。不过他倒满有自信，如果比力气也许要输给这两个堂兄弟，可是比矫健，比麻俐，他自认绝不输他们，也不输任何人。而同胞弟弟的阿峻却又与他不同，虽然还祇十六岁，但和比他大三岁的哥哥身材几乎一样大。这一两年来阿峻长高得好快，以致信海老人常常夸赞他，说他是个正统的陆家人，将来必定是个魁梧壮硕的陆天贵子孙。这也是使他今天更感遗憾的原因了。

仁智夫妇俩也守在爱儿们的身边，看他们那面容就知道他们此刻的心情。那是难怪的，四十出头的人，一向不事生产，双手力气祇够他研墨握笔，对于爱儿们的指望也就来得格外大。况且他已经决定回原乡，消息已经传来了，愿意回去的人日本蕃不会留难。他矢志不受异族统治，在原乡再穷些，也比在这儿强。如果义军能把日本蕃赶出，事情便不用多忧虑，否则祇要稍稍平静一下，他就要走，这也是他一向来的心愿。由这些看来，他是比任何一个族人更心事重重。此刻，夫妇俩在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咛着，要儿子出去后凡事小心，不要乱来。

这时，有个人拿着一把油筒火进到禾埕来了。头上摇曳的火光闪闪烁烁，步子也颤巍巍的，那是阿云伯。首先看见他的是阿嵩，他立即起身迎上前。

“阿云伯！”

阿嵩猜到他的来意了，不用说那是为他送行来的，必定是桃妹央他来的，因此声音不自觉地高昂着。

“呃，嘿嘿………好哇，以为没赶上呢！”

“阿云伯，这么晚了，路又远，你不用来的。”

“嗨嗨………你以为我那么老了？那么不中用了？嘿嘿………”这老人总是这样子，没说上两句话，就嗨嗨个不停，不然就嘿嘿地低笑几声。但这种笑正好也表示出他是个老好人。

“阿云哥。”仁智也赶过来了：“劳驾你了，真不敢当。”

“哪里话。嘿嘿………我说你们陆家人，真了不起啊，做什么都带头的。如果叫信海叔当大总统，日本蕃就休想踏上台湾的土地了，不是吗？嗨嗨………”

“阿云哥真会说话。请坐啊。”

“哎呀，差点忘了，得先办好事情的。喏，阿嵩哪，其实来送你的，可不是我这把老骨头哩。”

“哦？”

“来呀，你出来一下。”

阿嵩明白了，同时也怦然心跳了。果不其然，桃妹正在围墙外的阴暗处。

“啊，桃妹姊………”

“阿……”她叫不出来。她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如果那儿不是灯光照不到，她也许呆都呆不下去哩。

“嗨嗨，有话尽说啊，”阿云伯说：“也要快些哩，不然人家可要走啦。”

阿云伯说了这些就回去跟仁智聊起来了。阿嵩和桃妹两人稍稍地离开了砖墙边，缓步地走向前面长满了杂草的田边。月早已不见了，满天的晶莹星光正在微笑着倾听这对小情人的绵绵话别。

“阿达仔。”老庚伯这时从门口出来，忽又想起了似地站住，回头向门内叫了一声。

“阿达仔啊──”老庚伯听不到应声，便又拉起嗓子叫了一声。

“喂──”

“快来哟，准备好就抬出来。”

“好的，马上来。”

老庚伯一身出外人打扮，白布衫、黑长裤、白布鞋、腰边紧紧缚着腰带，发辫也紧紧地缠在头上。很出奇地，背没再微驼了，腰肢也挺直着，看他那样子，竟有点神采飞扬的样子，如果不是那一小撮下巴的胡子那么白，真看不出是个年近七旬的老翁。

没有人要他参与这一场壮举，不，不论是主人家也好，或者他的孩子们孙子们也好，都苦苦地劝他不要去，可是他一定要去。“反正这把老骨头没有多大用场了，有这么个大事情可以干干，如果不参加，那就等于白活了这一辈子，何况我老阿庚虽然老了，可也还不致于那么不中用哩。”这是他向劝他的人们说的话。听了这一番说词，谁又能再跟他辩呢？

不过老庚伯的参加，实则是另有用意。两天前，当仁勇刚回来不久，老阿庚偶然从仁勇房间前面走过，听到里面的话。

“我知道………再也劝不动你了………可是………阿勇，你不能够带那么多我们家的子弟………去………去送死………”呜咽着说这话的是仁勇的女人。

“什么话，真是越说越不像话。”

“你一定要去………那就自己去好了……何必………”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大家的事，大家都出力，我们才会有希望的，这点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大嫂二嫂都在埋怨你，还有秋妹……快有孩子了，那是我们满房的第四代………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人家的子子孙孙啊？”

“你就是不明白，你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要这样做才对得起子子孙孙啊。好啦，你不用说啦，你祇要替我把阿铿和阿鉴看好，就是万一我没回来，这个责任要你全部负起来的，别让我牵坚，这才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你慢慢想吧。”

仁勇说完就出来了，老阿庚赶快躲在屋角，看清仁勇离去后才进去仁勇的房间。

“啊！庚叔……呜呜……”看到那老阿庚，仁勇的女人哭得越发伤心了。

“嗨嗨……不要哭了，兰妹呀。”

“庚叔，我怎么办好呢？呜呜……”

“不用担心的，阿勇会照顾自己的。”

“可是……”

“陆家子弟应该去打，人人都应该去打，陆家子弟是不能没有阿勇来领导的。”

“我知道，可是……”

“这样吧，兰妹，我老阿庚也去，这把老骨头能派用场的时候不多了，我去照顾仁勇好了。”

“什么！”兰妹大吃一惊。

“所以你放心好了，我好好地看顾阿勇，一步也不离开。”

“哎呀，庚叔，这怎么可以呢？你……”

“我老了是吗？人是老了，心可还没老，也不致于那么不中用的。”

“不，我是说……”兰妹不知怎么说才好。

“放心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来保护他的。”

“哎，庚叔，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因为担心阿勇就……”

“不是为了阿勇我也要去。好了，请你不要再哭，你太软弱，对仁勇也不好。”

“我阿爸也不会让你去的，阿勇也一定不肯。”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打算。好啦，我走了，你祇管放心就是。知道吗？请你一定要放心！”

老庚伯就是这样决定了。他对信海老人说，挑米粮包袱等东西要人，可以差几个长工去，他愿意负监督之责，信海老人虽然阻止，阿勇也没允许他去，结果还是拗不过这倔强的老人。最后跟去的长工也派定了，老庚伯自然就成了领班。

阿达给催了几下，好不容易地才把东西抬了出来。他抬的是银子，共有一千个银，是陆家三房人合捐的，信海老人说要出五百个银，头、二房各捐二百五十个银，充作子弟们的费用。另外，三房人也捐了米，头二房各二百斤，满房一百斤。当然这些银子和白米并不是专给陆家子弟们用的，主要是捐给义军。为了这些，陆家人已尽了最大力量。年来苦旱，三房都几乎没有收成，满房本来也打算和其他两房捐出一样数目，可是信海老人觉得那太少了，堂堂九座寮的陆家人，实在不能太寒酸，所以老人也把自己的私蓄和老本（即为充葬丧费用而预先留下来的积蓄）三百来个银全部拿了出来，由老大仁烈再张罗了近二百个银，凑成了五百的数目。

阿达当陆家长工才两个多月，总算受到了好些磨练，可是要挑一千个银子还是很吃力的，两个钟头的路程虽不算什么，其他四个长工还要各挑一百廿五斤米，可是阿达已经害怕不能挑到。幸好老庚伯答应他，要替换他挑，才解决了问题。另外，信海老人还派了三个长工挑铳药和铳籽。老庚伯已经为主人家准备了三百斤以上的军火，足够他们好好打一仗了。

好多陆家人都奇怪张达这个人居然也敢去，而且还是自动表示要去的。两个多月来，张阿达的表现实在叫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表示不满意，他做什么活儿都显得那么缺乏力气，更糟的是他不能耐劳，稍稍工作久了，就会发痧啦、晕倒啦，照陆家人的说法，就是“什么把变都有”，意思是说他工于心计，能装死装活。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勇气去，岂不是祇有碍人手脚，成为大家的累赘吗？

大家会这么想，说来倒一点也不足怪，就是张达自己本来做梦也没想到要去跟日本蕃打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去呢？那是因为他受了凤春的怂恿。

凤春曾经恨死了张达。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使她蒙受屈辱的晚上……

打采茶的鼓声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还有那位名旦的嘹亮歌声和时而爆发起来的喝采声。凤春受了催眠般地，在那漆黑一团的松树林里踊踊前进。她不知为什么这样地惦念那个人。不管昆嫂怎么说，她都不能相信自己对张达有意思──那是不可能的，一个笨拙的长工，一个连最起码的农家活儿都不懂，却又在替人家干活儿的羸弱的人。然而是上苍赐给她的比通常的人更深挚的恻隐之心在驱使着她吧，或者有一部份是她的少女的对异性的一种本能的好奇心在推动着，她竟在那没有另外一个人的闇夜的充满陷阱的地方徘徊着。

“呜呜……”

她终于听到了，在锣鼓声中，在采茶声中，她听到了张达的哭声。

她循着那声音迟疑地但又不由自主地移步上前。很快地，她就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个伏在树干的模糊的影子。

“你又在哭……”她竟感到眼角酸楚起来。

“呜呜……”他没理她，但心中却在偷偷地欢跃不停。

“不要哭了，阿达哥……”

“呜呜……”她叫我阿达哥了，这姑娘真是心肠太软啦。

“阿达哥……”凤春的泪水溢出来了：“请你不要哭了。”

张达敏感地听出了凤春的声音微颤着。她在陪我哭哩，他告诉自己，不过哭声仍没有停。

“阿达哥……”

“小姐……”阿达第一次开口：“请你回去了，你不能在这儿啊……”

“我不在乎。我要你停哭，回家去，不然的话，我也不回去的。”

张达离开了树干转过身来，凤春的影子就在他胸前伸手可及的地方。他还是不敢发作，整个头在咚咚地响，他是在风月场中混过来的人，十分明白怎么控制自己，也十分懂得怎样控制对方。

“小姐，我听你的话，不哭了，请你快些回去。”

“谢谢你，阿达哥，那么你先走。”

“不，你先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小姐，你该听我的话。”

“你才该听我的。”

张达上前半步，伸出手来把凤春的身子转过去，可是凤春倏然地又转过来。张达在向目的地一步一步地，十分狡狯地前进着。她没有拂开他的手，这是表示他碰了她的肩头并没有惹起她的愤怒。他又试了一次，她仍无言的转回身子。就在她转回来的瞬间，张达伸开双臂把她的身子整个地搂住。于是他再也不必控制自己，也控制不了了。而凤春则在半催眠状态里，虽然知道可怕的事正在发生，可是那种意识却那么遥远，那么恍惚，发自本能的抵抗既然没有理智的有力支援，对一个完全成了野兽的人自然也发生不了作用。于是她祇有任他为所欲为。

一连几个晚上，凤春都躲在自己的房间偷偷地哭到天亮。她恨他，她几次想到了死，可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张达的当。白天，她也很少走出房间。她觉得世界整个地变了，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供她容身。她不敢看到任何人，整整三天，她几乎没有吃东西。母亲祇晓得她病了，却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祇有忧心地陪着她，看她消瘦下去。第四天，她的创伤才稍稍好了一点，饭也吃了一些，可是仍然不肯离开自己的房间。韵琴天天都来陪她，她都恹恹地祇是躲在床上。

大约过了半个月，她才想通了。反正失去的东西已经无法追回，再伤心也没有用。并且她也明白了这个过失的责任，应该由她自己来负。他三番几次地叫我回去，他一直那样地哭，怪祇怪自己太心软，总觉得不能丢下他。甚至那过失还应该说是自己挑起来的。

她知道自己再不能冀求幸福了，唯一的归宿应该是到庵堂里去，吃斋念佛，打发剩余的岁月。一切都是命，前世就注定了的。不过假如忽然说要去吃斋，那么家人一定不会答应的，那还会叫人猜疑，说不定有人会胡乱猜测，认为她干了不可告人的事，所以不得不那样。最好是慢慢来，渐渐地透露出有意皈依我佛的心意，机会总会来临的吧，她甚至连怎样表示愿意出家的步骤都想好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凤春的想法渐渐有了改变。这是不是就是一般人所说的缘呢？缘份听说是前世就注定了的，我和他会那样，一定也是冥冥中早有定数的。那么我不是可以嫁给他吗？不，不是应该嫁给他的吗？当然目前的样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莫说身份，首先他就没有力量娶我，任何一个女人他都还娶不起。可是他不是确实地说过了吗？他在外头有广阔的交际，朋友很多，祇要有些本钱就可以做生意。才两年前，他还是个有钱人，如果是那时候，他要娶我是不会太难的。“如果我阿爸早些把生意交给我，任他赌也赌不完的。”这话太可笑吗？不！他确实说过了，那不可笑的，我相信的。也许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永久屈居人下，更不会永久这样寄人篱下。可是………那毕竟祇是一种可能，到底会不会实现，谁也不明白，就算会实现吧，也不是三两年内的事，也许要五六年，或者更久。他会记得我吗？他会回来娶我吗？我又怎能等那么久呢？………她反反覆覆地这样想着。心情虽然不再那么凄徨痛楚，可是迷惑却似乎更深了。

然后，那个消息传来了。日本蕃真地打过来了，而仁勇叔要带族里的年轻人去打日本蕃，听说也要几个长工去帮忙。凤春听了这消息，忽然想到要叫阿达也去。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那是打仗，并且日本蕃又那么厉害，官兵都给打得落花流水，凤春不会不知道那多么危险，潜意识里她似乎有意要他投身于极危险的境地，如果他死掉，那就一了百了。她明白阿达不会把跟她的事告诉人家，如果他胆敢说出去，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陆家人绝对不会放过他。这么一来，祇要他死了，那秘密便永远祇是她一个人的秘密，那会使她往后的日子好过些。但是她是真地希望他死吗？似乎也不尽然，也许她有意叫他在那种场合表现出一种他在田园上所没有表现出来的堂堂的男子气概，那么他尽管仍是一个长工，也不致于和她太不相配了，祇要让陆家人改变对他的看法，由轻蔑鄙视一变而为尊崇钦佩，那么凤春便可以心安理得了。

然而要怎样才能把这意思告诉阿达呢？自从信海老人做生日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凤春就没有再看到他，一方面是害怕再看到，一方面也觉得实在不应该再看到，连韵琴那儿她也没再去过。既然要把话告诉他，那就祇有到韵琴那儿看看了。但是她马上想到在韵琴那儿，就是能看到他，实在也不好跟他讲话的，那一定会使韵琴猜到一些什么，至少会启她疑窦是免不了的，何况以前秋妹已经取笑过她了。万一那件事给知道了，事情岂不糟糕？剩下的一条路子就是打听他在哪儿，然后去找他了。于是她叫了家里一个小堂弟去满房那边去问老庚伯和阿达在哪儿。她设想得很周到，要小堂弟不要说出谁在找那两个人，至于问老庚伯在那儿，不过是做为幌子而已，同时过去张达也多半是跟着老庚伯一块做活儿，所以同时间两个人的行踪是可以避免使人疑心的。

凤春猜得不错，张达果然和老庚伯在一起，而且很巧的是他们在松树园边锯柴。凤春再不能犹疑了，按捺着忐忑的心，极力装着平静溜出来走到松树园。老远就看见了，一点也没错，正是那一老一少，老的在举起斧头劈，少的在锯一根木头。

“阿庚伯，真落力啊！”凤春远远地就叫了一声，那也是凤春一惯的样子，这正是她赢得陆家最有人缘的女孩美称的作风了。

“哦！是凤春哪。”老庚伯停下手说：“这一向来都没看到你，不是说病了吗？”

“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那我知道了，是像病又不是病的，那就是思想病喽。想谁？可以偷偷告诉老庚伯呀，我会帮你忙的。”

“哎呀，阿庚伯，看你把话说到哪儿去了？真是的！”

“哈哈………可是叫我说中了吧。”

“不来啦，我要去那边走走，你忙你的吧。”

“好哇。”

老庚伯仍然目送着这漂亮的女孩。祇见凤春走了两步，倏地又转过头来，装着平静喊：

“喂，那不是阿达哥吗？”

“是啊，难道你忘了？”回答的是老庚伯。

阿达一直没敢举起头来，这时听到叫他，吃惊地停下了手把眼光投过去。

“我当然没忘啊。阿达哥，你过来一下好吗？”

“好的。”

阿达放下锯子半跑地走过去。凤春等张达近了，才说：

“那棵，你看到吗？”她指指对面的一棵树说。

“哦？”张达诧异地看着她。

“快看那边！”凤春忽然低下声音，以迫促的口吻说：“看着那边听我说。仁勇叔要去打日本蕃了，你也去！我要你去，表现出堂堂的男子气概来。懂了吗？”

“哦………”张达仍然莫名其妙。

“真是！”凤春急了：“慢慢才想，我要你跟仁勇叔去打日本蕃，表现出像个男人大丈夫。懂了吗？”

“唔………”张达点了点头。

“老庚伯如果问了，就说我要你有空时帮我锯掉我房间外面的一棵树。好了，快走吧。”

凤春说了就没事似地缓步走去了。

凤春的这一番暗示，对张达来说几乎就等于是晴天霹雳，使得他全身全灵都受到猛烈的震动。乍听是那么地唐突，那么地出人意表，不过张达原就是个脑筋灵活的人，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明显地，凤春的话是含着一股严厉意义的，但同时也正是一种爱的表示。我一向都是这么猥琐而渺小，甚至邱石房那个小不点儿，人人都拿他寻开心的角色都看不起我。像我这种人不但配不上她，而且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我放在眼里。你去打仗！去到那不是我杀死人家便要被人杀死的场合，表现出一个堂堂男子大丈夫的气概来。这不是要我在众人眼中，从一个卑微低贱的人物，变成一个人人看得起的男人吗？除了爱以外，她怎么会要我那样呢？是的，那是太严厉了些，甚至还是残酷的，可是平心而说，除了这一着以外，我是没有挽回面子的机会的，至少我在陆家一天，这道理是一点也不变的。原来她还是爱我的，仅仅一次的肉体的接触，她已经对我萌生了爱。她是个纯洁的女孩，心地的仁慈，几乎可说是观音娘的化身啊……张达这样想个不停。

两个月来的日子，在张达而言，委实是够长，也够苦的。他对凤春的狡计虽然成功，然而这成功并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为他带来他所想望的东西──银子。她没再在韵琴的房间出现，常常地，张达都找了什么借口到二房那儿去走走，也不止一次地在凤春房间的窗外张望过，可是他没有能够再看到她一眼，谈点什么或者请她替他张罗点做买卖的本钱，更不用谈了。张达也风闻过凤春卧病的事。他知道那不是病，一定是那件事所给她的刺激太大了，使得她一时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可是这又怎么呢？事情摆在眼前，她是不愿再来会他的，对她还能寄什么期望呢？好多次，他都因为工作太辛劳，周遭的白眼太难堪而想一走了之，可是他能到哪儿去呢？他所以仍然在陆家满房家呆着，从事实在不愿做的那些琐琐碎碎既烦人而又吃力的工作，无非是由于他实在没有地方可去。

现在他体认到凤春对他确实抱着一份爱意，这就证明他的希望并没有完全失去，祇要能像她所说的那样，表现出一个堂堂大丈夫的本色，那么陆家人对他就不会再歧视，更不会白眼相向了。以后路子不是自然就会展开的吗？于是他下了决心，要去打日本蕃了。因此当信海老人征求长工们愿意去的人时，他一点也不犹疑地就说他要去。这使得陆家人和长工们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

“阿达，你说你要跟仁勇他们去？”老人反问了一句。

“是。”

“那是很危险的啊！”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去呢？”

“这个………我是………就是因为………”张达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

“阿爸。”仁勇插上来说：“这是问得有点没道理了，去打日本蕃，还有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教你的子孙们去打日本蕃，你怎么回答？我想你的回答正也是阿达的回答喽。阿达仔，你说是吗？”

“是是，正是这样的。”阿达忙回答。

“好吧。”信海老人点点头，摸了摸下巴的胡子：“那么阿达仔，你会打铳吗？”

“会。”

“会？”信海老人又瞪圆了眼睛：“你学过吗？”

“是，我会打洋铳！”

“你会打洋铳！”这次惊异地喊叫出来的是阿嵩那小伙子。他会惊叫是难怪的，因为他还没打过洋铳，这次阿峰从台北带回两把小洋铳，他都还是第一次看过摸过。但是也因为铳籽有限，仁勇没让他打过。不仅阿嵩如此，仁勇和阿峰以外的陆家人也都是第一次见识到。陆家人虽是大户人家，毕竟祇不过是庄下人而已。

“不过打得不好………”阿达声音变细了，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好吧。”信海老人似乎察觉到陆家人就要丢脸了，赶快说：“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勇气，你去好啦。”

“谢谢叔公。”阿达说。他已感到仅这些，陆家人对他的眼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阿达把装在两个箩筐里的一千个银子抬出来，放在公厅门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如今他担心的，就祇有这一段挑重担的路程了，祇要这一程能熬过去，那么以后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吧。想到就要做一名战士，去和敌人拚命，他就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似乎已忘了自己身体的羸弱，也想不到在和敌人交战的时候到底能不能和敌人拚，祇是一直地在想：我要好好地干一下，这是获得她的唯一途径，也是打开前途的唯一途径了………

十五

距离天亮，好像还有好一段时间。陆家祖堂前禾埕，似乎是因为油筒火点得太多太久，空气有点烟蒙蒙的样子，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

左右两厢屋檐下挤着好多人，但可不是看热闹的或者看采茶的，而全都是陆家人。三房人差不多都出来了，正在和即将远行的壮士们做最后的话别。女人们多半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不过没有一个女人敢哭出声。

这一堆是仁烈他们。秋妹被韵琴扶着，秋妹祇是嘤嘤地饮泣，阿昆在那儿无可如何地踱步，阿仑满脸懊丧。仁烈脸上罩着一抹云翳。两个儿子都要去，他当然很难受很忧虑的，不过以后家里的事再没有阿昆这个能干的儿子来帮他，这更叫他担心。但是他不敢把这种忧心表露出来，他在尽量地装着平静。

旁边的一堆是仁智他们。阿云伯和桃妹也在这一堆。如果是普通的场合，他们父女俩是不能够加进这一堆的，因为一对小情人还没有正式结亲，甚至嫁娶的事都还没正式提起。但是谁也不会再顾忌什么了，仁智和阿云老人一起坐在一把长凳上，阿嵩和桃妹挨在一起站着，要谈的话都已谈完了，此刻已到了无声胜有声的境地，就那样默默地靠在一起。阿嵩脖子上挂着一只香囊，那是桃妹为他缝的。里头装着一纸五谷爷的护符，也有一张在义民爷那里求来的神签，是桃妹在傍晚时分赶了一趟到街路上的龙元宫求来的。有了这些，阿嵩心情自在多了，因为那神签的四句是这么写着的：

绿柳苍苍正当时

任君此去作乾坤

花果结实无残谢

福禄自有庆家门

阿嵩早已把这首签诗背熟了，它告诉他诸事大吉，一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会好好地打一仗──也许不祇一仗吧，然后平安回来，那时桃妹姊就是他的了。

仁智在这位准亲翁面前，再也不能显露出怯懦了，祇好装着平静，和阿云老人聊着。阿峻已经认命了，祇好承认自己还小，尚不够资格去打日本蕃。他陪着伤心的母亲，左看右瞧的，他想看出哪个人最有豪气。

祖堂公厅前的廊子上靠左那边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的信海老人，仁勇站在父亲身后，两个他的儿子阿鉴和阿铿则分据老人两旁，信海的两只臂膀各抱着一个最宠爱的小孙子。仁勇的旁边是兰妹。兰妹也不时地揩眼泪。

阿达孤伶伶地独自蹲在禾埕一角。没有人和他话别，他是无亲无故的孤儿，而他又没有工夫去街上告诉舅父，自然不会有人来送他，不，还是有的，那是凤春。凤春虽然没有能够公开地跟他话别，可是他已不祇一次地看到她偷偷地投过来的眼光。他觉得那眼光里包含着够多的温情和爱意，虽然不免也有几分怜悯，但对阿达这个人来说，那已经十分足以让他感激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反覆着对她暗自许下的盟誓：我会好好干一场给人们看的，我会让大家知道，我张某人并不是一无用处的笨蛋！

凤春和父亲仁辉、哥哥纲岱在一起，母亲一直在哭，她替母亲擦泪，不停地劝慰母亲，偶尔把眼光投到阿达那边去。自从知道阿达听了她的话，毅然参加了这不平凡的行列以后，她的心情开朗了。她不再那么悲观，也没再想要吃斋念佛。心灵深处虽然对阿达恨意并没有完全消失，可是她已认定如今事情都那样了，再急也没有用，而且除了阿达以外，也没有其他可救她的人。她祇希望他能有个好的表现，以便将来能正正堂堂地来娶她为妻。有时她也不免想到叫他去打日本蕃是太狠心了一点，然而她还有什么另外的办法呢？

阿峰和阿青兄弟俩在另一堆，仁德已经五十七岁，是头房的三兄弟中的老么，和满房老大仁烈是同年。可是仁烈快有孙子了，他却连一房媳妇都还没有。他反对峰、青两个都去，可是这两个后生却怎么也不甘后人，仁德拿他们没办法。他祇有认了，好吧，要去便去好了，他到是有恃无恐的，因为他儿女众多，下面还有三个儿子，大的也已经十五岁了。

阿青这瘦个子唯一觉得有点不大心服的，是桃妹硬是给阿嵩那小家伙抢去了。当他准备停当，出到禾埕上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而且她又和阿嵩站得那么近。祇这一眼，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那瘦削的脸马上涨红了，好在油筒火虽亮，却还不够把他的红面孔照出来给大家看。可是他很快地就平静下来。那有什么办法呢？桃妹老早就没有给他好颜色看，既然她选中了阿嵩，他祇有承认失败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镇定得能够上前去跟那两小口开开玩笑了。

“哎呀，我还以为阿嵩什么时候讨了婆娘哩，原来是同年姊呀！”

阿嵩几乎要勃然大怒起来，他一直没有忘记跟阿青打过的那一架。好在桃妹脑筋转得快，立即回答：

“阿青哥，我也来给你送行的呀。”

“是吗？那真叫人高兴，可不晓得你阿桃妹怎么个送法？”

“哎唷，你这人，人家正正经经的，真是！”

“我也是正正经经的啊。怎样？最好的送法是送郎送到峨眉沟，郎去早回免妹愁，来一下啊。”

“不行哪。”

“怎么不行？这才叫送哪。阿嵩，你可要回哩。”

“阿青哪。”仁智插进来了：“算了吧，这不是唱山歌的时候啦。”

“智叔，我倒以为没有比一曲山歌来给大家壮壮胆更好的哩。”阿青竟这样向长辈顶撞起来了，似乎和阿嵩打架的时候挨上的仁智的那一棍，一直使他心中存有芥蒂。

“这不行的。”仁智的口气变得强烈些了，很明显地是在抑制着。“而且好像也不会有几个人需要人家唱山歌胆子才会壮起来的吧。”

“智叔，我明白了。桃妹，那就等我回来再和你拚啊。”

“好哇。”桃妹爽朗地回答。

阿青说了这些就回去自己那一堆了。

时间在人人各怀心事的情形下飞逝着，终于差不多了，信海老人向仁勇吩咐了一下，仁勇马上进去二房那边。没多久又匆匆地出来。禾埕上立即紧张起来，交谈声戛然而止。二房的信溪老人缓缓地出来了，在公厅门口正中的两把椅之一落座，信海老人便在另一只交椅上坐下去。

“仁勇！”信海老人终于开口了。

“是。”

“动身啦。”

“是。二伯，有什么吩咐吗？”

信溪老人点点头，然后说：

“大家要互相扶持，小心从事，平安回来……”

“大家，听到吧！”仁勇大声说。

“有！”

怒吼般的齐声回答。噢！陆家人在这一瞬间，真地成为战士了！

“好。大家，走喽！”

仁勇取了一枝竹筒火带头向砖墙门走去，阿峰、阿昆等人马上跟上。仁勇腰边是一条布带，小洋铳插在带子上，从右肩向左腰斜挂着他们这个队伍里唯一的铳籽带。他那昂藏的身躯，耸起肩膀大踏步地跨步的姿态，的确像个英勇的壮士。此外的兄弟们每个人都肩上荷着一把鸟铳，阿青和阿仑还在腰带上插着一把长刀，阿嵩腰间还有一把匕首。挑东西的以阿庚伯为首殿右后，阿达吃力地紧跟在老庚伯背后。一行祇二十个人，其中有三个挑铳药的还是抵达安平镇后就要回来的，尽管势单力薄，可是这些人已经没有畏缩，没有惧怕，谁说他们不能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呢？

如果有人会对他们这一行人之中的任何一个表示怀疑，那就祇有对那个一向来是那么可爱的年轻人陆纲仑了。直到踏出家门时，他那哭丧着的脸孔依然还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开朗──不，他手里那一枝油筒火的红橙色光芒将会告诉人们，他那绷紧的脸是越绷越紧了。

那是不能怪他的，因为他在情感上受了颇为沉重的一击。此刻，他还留下一丝希望，那就是经过秋菊家附近时说不定能看到她一面，那是多么渺茫的期望啊，因为现在是更深人静，不久就要天亮的时辰。

拜神祭祖完后，阿仑由阿昆阿嵩陪着，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来到街尾不远处的秋菊家。白天，阿仑就来过一次了，但是她和阿熊师一起出门去替人家盖房子，没有能见到。虽然要找到她不是件难事，可是他宁可寄望于晚上而没去他们父女俩工作的地点，为的是他想到阿熊师说不定会当着秋菊的面给他难堪。晚上，阿熊师多半出去喝酒，在家的时候不多，所以比较可靠。一路上，阿昆都安慰着在焦虑中的弟弟，他表示如果阿熊师在家，一定要把事情解决，必要时可以应允对方的需求，祇要对方能给陆家面子。

三个人终于来到阿熊师的家。还没到门前，他们就看到门前坐在一只圆凳上乘凉的，正是阿熊师。阿仑暗地里叫了一声苦。

“阿熊师，吃饱了吗？”

“哦，吃饱了。是陆家的阿昆哪。哎唷，还有阿仑，这是……对啦，是阿嵩。”

“打扰你啦，是在乘凉吧。”

“是啊，天气真热。”这满脸胡髭的汉子想起了似地用力地摇了几下扇子。

“喂！”廖阿熊转过头去叫了一声：“搬几个凳子出来，还要茶呀！”

“不用啦！”阿昆赶快迈开步子：“我自己来搬好啦。”

阿嵩也跟上，两人搬出了三个圆凳，祇有阿仑没动一下。他觉得懊丧，但一面也想到，秋菊可能没法看到了，不过如能跟这老熊谈出个眉目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阿熊师。”刚坐下阿昆就开口：“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好哇。”

“我们……我们就要去打日本蕃了。”

“什么？打日本蕃？”

“是啊。我要去，阿仑阿嵩也都要去。我们三房人有十几二十个。”

“哎呀……”阿熊好像很惊异的样子：“那，那不是很危险吗？”

“我知道的。”

“街路上也有不少人在说，好像也会有些人要去的。打什么呢？反正谁来管我们还不是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的。”阿昆的腔调严肃了些：“我们是黄帝子孙，不能叫蕃仔来管我们呀！”

“怎么打得过呢？”

“打不过也要打，几百年来，我们祖宗辛辛苦苦经营开辟出来的天地，绝对不能白白地送给人家。”

“唔……”

“我们晚上就要走啦。”

“今天晚上？”

“是啊。半夜过了就要走。所以我们要来和阿熊师商量一下。”

“我没有钱，我也不会去打仗。”

“不是这个啊，我想谈的是阿仑和秋菊的事……是有点不大好说话的，阿熊师的意思，石连叔母已经告诉过我们了。”

“唔，那就是啦。”

“阿仑就要去打日本蕃了，我想如果能够的话，把这件事谈妥了，也好叫阿仑安心地去。”

“都要走了，还能怎样吗？”

“当然啰，现在要怎么办也来不及了，我祇是想请你先答应把秋菊许给我们。”

“我一直都是答应的，石连嫂难道没说清楚吗？”

这时，阿熊师的女人捧着茶盘出来了。

“哎呀，是你们啊！”

“阿熊嫂。”阿昆忙叫了一声。

“请喝茶。”

“多谢啦。阿熊嫂，我们在和阿熊师谈秋菊的事。请阿熊嫂也一起商量商量。”

“唉唉，我说你们真有心哪，祇怕秋菊太高攀了。”

“哪里的话。刚才我已经告诉过阿熊师了，我们就要去打日本蕃的。”

“我都听到了。”

“所以请阿熊师和阿熊嫂先答应我。石连叔母是讲过了的，可是一百个银的聘金……”

“怎么？”阿熊师的口气微微变硬了：“出不起吗？”

“哎呀，你这人……”阿熊嫂想制止男人说下去。

“女人家不要噜苏，这事情就是这样，一百个银，我们随时都可以让秋菊上轿。少一个银也不行！”

“阿熊师，一百个银其实也应该的。秋菊又乖又勤，这么好的女孩到哪儿去找呢？不过我要和阿熊师商量的是一百个银我们兄弟俩会凑够给你，可是请你表面上不要说一百个银，八十个银，照我讨婆娘时的聘金，不足的二十个银，我会私下给你的，不，祇要你答应，我就先给你。这样可以吗？”

“这怎么行呢？好像我廖阿熊偷偷地敲你的竹杠，我可不能答应。”

“唉，阿熊师，反正我们不说出去，谁都不知道的。请你给我家老人家这个面子吧。”

“我就是这个面子啊。”

“阿熊哪。”女人又忍不住地说：“你答应了吧，反正你可以得到的，一点也不吃亏。”

“住嘴！”阿熊斥了一声：“叫你别插嘴就别插嘴！”

“阿熊师。”阿昆又哀求：“请你做做好事，阿仑就要去了，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的，先答应了他，好叫他去……”

“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这许多。”

“不是我们的事，这是大家的事啊。”

“什么大家的事。我可没要你们去送死。”

阿昆气得几乎要起身就走，可是他忍住了。

“我们这样求你也不行吗？”

“办不到！”

“那么……”阿昆说不下去了，也实在不晓得怎么说才好，好不容易地才想到这样的话：“那么你答应我在我们回来以前不要让别人来提亲，等我们回来，再和家里的老人家商量。”

“这……这恐怕也办不到。有人愿意给我一百个银，那我就……”

“好啦。”阿昆再也忍不下去了，不过倒也极力装着平静告辞：“不打扰了。”

要不是阿仑想到这人就是自己心上人的名份上的父亲，他是忍受不了的，他默默地跟着阿昆悄然走了。他的心受到严重的打击，恨不得把阿熊那胡子脸打得稀烂。此刻，队伍已经快到秋菊的家了，心仍在阵阵作痛，可是也热切地期待着这最后的希望会奇迹般地实现。她一定也听到那些话的，大家都熟睡着的这当儿，她要偷偷地溜出来，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在竹丛下，阿仑辨认出她的家。他故意走在队伍的末尾，跟老庚伯并肩走。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堂兄弟们知道自己所希冀着的事会发生。而如果真地发生了，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装着鞋子没穿好，停步弯下腰，让挑东西的一个个走过去。

现在他是在队伍的最末了。他把油筒火举高，以便多看到附近的东西。啊！他看到了，在前面的人的闪动的火光下，他看到阿熊家旁边的竹丛下躲着一个人影。那影子在尽可能地缩着身子。太黑暗了，看不清楚，不过正也如他所愿，不会很容易就被别人察觉到。

阿仑虽然还不能确定那就是秋菊，可是他的心已经开始激烈地跳动了。他边走边细心地察看那个黑影，发现到那人的样子确乎是在找人，有时微微地探出头来，有时也好像踮起脚尖张望。他没再犹疑，把手里竹筒火放下去，用脚踩熄了，然后离开队尾，朝那个黑影走去。

“你是秋菊吗……”他轻呼了一声。

“啊！”一声低微但迫促的惊叫。

“秋……菊……”

“你……？”

“是阿仑。”

“呵…”好像轻轻的喟叹，可是这一声喟叹却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意思。

阿仑几乎冲动起来。他迅速地移了几步，让自己也躲进那个暗角。小竹枝被他挤得毕剥轻响，竹叶拂着他的面孔和脖子。

没有人再能阻止他了，而他那一贯的，祇对女人显现出的胆小也不见了，他伸臂就把秋菊搂抱在胸前。他不知道怎么做，祇晓得紧紧地搂住她，仿佛这个时候不搂紧，她就会一缕轻烟似地消失。秋菊在轻轻地喘着，把面孔埋进阿仑那结实宽大的胸板上。

“秋……秋菊……”

“阿……仑哥……”

秋菊这么叫了一声，几乎同时地那声音就变成饮泣了。

“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

“呜呜……”秋菊倒是更起劲地哭起来。

“不要哭……你一定要等我……”

“我会的……”

“那就不要哭……”

“我……害怕……”秋菊确实体会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惧怕，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没什么好怕的……我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可是……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呢？怕你阿爸？”

她剧烈地摇头。

“怕日本蕃？”

仍是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怕啦！”

“嗯……现在我觉得没什么害怕的啦。”她连呜咽声也没有了。

“真想再看一眼你的面孔哦。”

“我也是……”她的双手在阿仑胸板上往上摸过去，到了脖子，然后是脸。

“啊──”

阿仑激动起来了，祇觉得脑子被什么敲击着似地咚咚响个不停。他双手更用力地钳紧她。

“啊，我……我，透不过……气来啦。”她微喘着。

“真想……”

“……”

“真想把你吃下去……一口吞进肚子里……那样就不会担心了。”

“你担心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不想离开你。”

“嗯……我也是。”

“可是我不得不赶快走啦。”

“噢！不，不……”

“我不能不去的，为了保卫我们的土地，你一定知道，我多么不想离开你……”

“我知道的……阿仑哥……”她的声音又有点呜咽起来。

“我会很快回来，你不用担心。告诉我，一定要等我。”

“我会的……我为什么不呢…”

“好啦，这样我就能放心地去了。谢天谢地，我以为不能再见到你的。保重啊……”阿仑放下了手就要迈步。

“等等……”她伸出手抓住了他：“我晚上去求了一道护符，请你带去。”

“谢谢你，秋菊。”他接过了护符。

“小心啊……”

“我会的，那么我去啦……”

在那漆黑一团里，阿仑抱着一颗无限依恋的心绪离去了。可是他没有能察觉到在对面竹丛里有另一个黑影。这时那个黑影警觉地先阿仑一步稍稍地跑去了。那是阿岱──那个身材粗壮，有张油滑的嘴，一颗不怀好意的心的年轻人。

秋菊睁大著一双眼凝视着阿仑溶进去的闇夜里，良久良久没动一下身子。

十六

两个缓缓起伏的矮山丘，由东而西并排着，中间挟着一块狭长的洼地。那洼地中间贯通着一条相当宽敞的牛车路，路两边都是水田。论地势，这些水田应该是有充足的山泉的稳水田，但也不能例外地受到几十年来所仅见的大旱的影响，田里没有一滴水，稻秧倒是全部下种了，可是并没有长多高，而且呈露枯黄的颜色，在烈日与四时刮不停的风里，祇剩奄奄一息了。

但是，两边丘陵的坡地上，却是一片青葱。那是茶园，除了种植在园与园间的一行行相思树以外，没有一寸土地不是长得很好、管理得很好的一棵棵茶树。这一带就叫做安平镇庄，是附近几十个庄里头，开发得最早的产茶地带之一──比九座寮庄的茶至少早了三十年那么久。这并不是这地方特别适于栽种茶树，或是地方上有什么先知先觉，抢先种上了茶，乃是地理环境所造成的。第一，这儿距离南北路交通孔道近，开发早，丘陵地带又多，而那赤土又是特别干旱贫瘠，祇宜于种植茶树，便造成了这种结果。它在茶作上不仅开了风气之先，并且也使得这一带居民一向来就能过著相当丰裕的生活。尽管这样，可是耕地毕竟有限，人口也就一直没有能够由疏而密，形成市镇，民屋散布在两边山腰下。

约莫在这安平镇庄的中心，有一所古老的庙，祀奉的是五谷神农，外加观音、妈祖，以及客家人所虔信的义民爷，香火倒也可算得上鼎盛。庙边不远处有一口池塘，叫八卦塘，外形呈多角形，离然不能说名实相符，但有些人还喜欢以这池塘的名称来代替地名，加上庙又很是灵验，仗着这所古庙的名气，这口池塘在附近几个庄可说是驰名远近的。

庙的正对面山脚下有一所巨型庄宅。如果单论它的格局，倒也是很平常的，整个庄宅呈ㄇ形，正中横屋是正厅和住房，左右两厢特别长，而且宽敞，是颇具规模的茶寮。庄宅四周是一道长得密密麻麻的观音竹，有三四丈高──这也是农村常见的，为了防风御盗匪，竹丛几乎是每所农家所不可缺的，但是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庄宅外围的竹丛格外茂盛，格外繁密，除了正中前面留下的一个缺口自然地形成拱门可供出入以外，几乎是密不透风，任何人要想从竹丛穿过去，那就一定会被竹刺竹叶和竹桩刺得遍体鳞伤，而且恐怕还不一定能穿过去。由这也可见这家人定居以后已经有了颇长的一段历史了。

不错，胡老锦住在这庄宅，已经有好几代人了。唯一与陆家人不同的是胡家人丁不十分兴旺，到老锦为止已是四代单传，而他自己也仅得一子。目前胡氏年近半百，儿子还祇十五岁，而这儿子还是他三十二岁那年娶了小老婆才生下来的。

自然，这种情形一点也无损于他之为一代豪侠，他的任侠精神，他的乐善好施，他的广于纳交，都是远近的人们所耳熟能详的，并且这种为人态度，还是胡家世代相传的。据说由于安平镇这地方邻近南北交通要道，且又两面有山，所以从前是盗匪逃匿之地。由于匪徒出没，庄里居民时常受到骚扰，因此居民们便在庄的出入口处各设一所类乎监视哨的茅寮，经常有人看守，所以开始时地方也叫做“掌路寮”（掌即监视之谓）。胡老锦的祖父为了地方安宁，认为与其监视，以强对强，不如对那些匪徒出以温清安抚，于是每遇有盗匪来到，不但没有报官，还送一些银子给他们，劝他们改邪归正。日子一久，这儿再也没有坏人敢来了。安平镇这个地名便是胡老锦的祖父取的，确实地，这地方也从此变成平平安安的庄头了。

仁勇一行人在天还没大亮时就抵达胡宅，受到热烈的欢迎，自不在话下。这时，胡氏手下人马多数已到齐了，有东势庄黄娘盛，十一份庄李盖发，铜锣圈庄张子仁，八张犁庄钟统等，每个人都带领一二十个人马，九座寮陆仁勇手下除了子弟兵二十个人以外，还加上路过灵潭陂时参加他们阵容的十一个壮士，总数超过三十个，算起来在几个领袖人物当中是声势最大的一个了。而胡老锦自己招募而来的，也有五六十个人。这几路人马总共一百九十八个，众议一决，推胡老锦为统领，遥遥与新竹吴汤兴所部呼应，形成了一股抗日力量。

仁勇一行人抵达后，都已经相当疲倦了。胡统领要他们先好好休息一下，于是他们便被引到右厢的茶寮。这么大的茶寮，实在不多见，宽大约有三丈，长则达十五丈，屋顶也相当高，里头除了炒茶的大灶以外什么也没有，那必定是为了充作义军驻守之用而把能搬开的东西都搬开的。地面上铺着两排稻草，如果大家拥挤些，大约一排就可睡一百个人，两个厢便可容纳四百个人左右，现在人数两百不到，是相当宽敞的。

银子和米都交出去了，铳药也集中管理，放在左厢尽头的一个特设的防火房间。要回去的三个长工也回去了，于是大家便把鸟铳竖在墙边，和衣躺了下来。仁勇睡在尽头，依次是阿昆、阿仑、阿嵩，阿峰和阿青也睡在一起。

阿仑一点也不觉累，这主要是因为他体格好，体力充沛，一个晚上不睡也没有多大影响，不过部份也是因为他心情开朗，他能会到秋菊，而且把她搂抱得那么紧又那么久，心情的兴奋还一直没有消退所致。不过这新环境所给他的新奇感觉也是使他不觉疲倦的缘故吧。他静静地躺着，稻草香也在轻袅着他的鼻腔。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清晰地留在双臂上。他真没料到，女人的身子是那么温暖，那么软的。他浑身都随着思绪的飞跃而躁热起来，使得他禁不住懊悔自己没有能够在那时候更勇敢些，更像男子汉些。

“仑哥……”

阿仑忽地听到耳畔一阵轻呼。他吃了一惊，以为那声音是发自秋菊的小唇瓣儿，不过就那么一瞬他就清楚过来了。那不是她，而祇是身边的阿嵩而已。

“唔……”

“你没睡着吧？是睡不着吗？”

阿仑睁开眼睛，看到阿嵩也在看着他。

“是啊，真糟……不过我不想睡，也一点不累。”

“我也是……”阿嵩迟疑了一下才又说：“我真不懂为什么要来这儿。这儿怎么能跟日本蕃打呢？”

“唔……”阿仑不晓得怎么回答。想起来倒也是的，这样的地方，日本蕃也要来吗？如果不来呢？岂不是白跑一趟吗？还有，要是不住在这儿，那么应该到哪儿呢？哪儿才有日本蕃呢？那么隆重地拜了天神和祖先，银子也挑来了一大担，万一一个日本蕃也碰不上，那不是太滑稽吗？

“你看那个阿锦伯，可靠吗？”阿嵩又问。

“我不知道……”阿仑祇有呻吟了。

确实地，勇叔要他们叫他阿锦伯的那个人，名字倒是熟悉的，可是当他看到那一大担银子和几担白米，不是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意的样子吗？虽然他是迎接他们这一队人马时一直都是那样笑着，可是阿仑总觉得那是装出来的，祇有看到银子和东西时才是真正笑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也有点怀疑，他实在不像是个能打仗的人，祇是个矮小老头子。”阿仑说罢心口起了一阵怅怅的感觉。

实在地，当他们这群人马来到这儿时，胡老锦确乎热烈地欢迎过他们，然而那个著名的人物，原来祇不过是个又瘦又小，其貌不扬的人，唯一给阿仑留下印象的，是他那两撇八字胡。如果勉强地再加上一点，就是他的两只细小的眼睛，倒也炯炯有神。

“是啊……”

“阿仑，阿嵩。”略带不耐烦口气的话使得交谈的两人微微吃了一惊。是仁勇，他一骨碌地撑起了上半身。“你们两个真多嘴，也真多疑了，不能好好歇歇吗？”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

“说起来又怕吵了别人，不说你们又好像放心不下的，真是糟糕。”

“勇叔。”是阿昆，原来他也没睡着，“我也真想问个明白的。”

“好吧。不说明白，你们就不能安心歇，没歇饱，又不知几时要出动，会影响精神。”

“什么，勇叔？”阿仑又显出那副急性子的脾气了：“你说我们可能很快地就要出动吗？”

“是啊，随时都可能的。”

“哎呀……”几个小伙子同声叹了一口气。

“喂，你们没睡着的都听着吧。”仁勇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首先你们要知道阿锦伯这人，他确实是可靠的，会打的，现在的打仗不比从前，打拳耍刀，不大有用处，大家都要用铳，铳谁都会放，阿锦伯当然也会，说出来你们会吃一惊，洋铳能放得准的，实在没几个，阿锦伯是百步穿杨的能手。你们要知道，洋铳和鸟铳不一样，铳籽祇有一粒，不是像鸟铳有一小把，会散开来，所以不会打的人或者打不中的人，洋铳是没用的，不过相反，会打的人可以一连地打六粒，砰，砰，砰，一粒打死一个日本蕃，那才叫了不起的，阿锦伯就能够。这也不算挺重要，重要的是怎样交战，这就是兵法，我们要听一个人指挥，他明白怎样才能打赢，阿锦伯就是这样的人，也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推他当我们统领的。明白了吗？”

阿昆阿仑他们索性也坐起来了，听得目瞪口呆，后边也有几个人在听，不过也有的已经在打鼾了。

“就是像你那样的小洋铳吗？”阿嵩又问。

“是啊。”

“那么阿锦伯打得比你好啰？”

“还用说的，我还是从他学的。”

“真……”阿嵩说了一个字就没再说出来。大概是：“真叫人不敢相信”这句话吧。

“你们会看到的，他每天都要练习。对啦，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要在这儿，是因为我们不能正面和日本蕃打，我们人少，火力也相当差……唔，是差好多，所以我们躲在这儿，不时地派一些人马出去，日本蕃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却知道他们在哪儿，你看，这样不是很有意思吗？”

“勇叔。”这次插上来的是阿仑。“那不像一群小偷啦？偷偷摸摸地打，太不够光明正大了。”

“不是，这祇是一种……一种战法，我们要等时机，主要目标是新竹，我们先把日本蕃的供应截断，使他们孤立，然后才大家一起去把新竹打转来。”

“哇呀──这是个大战啊。”阿嵩发出了奇异的叫喊声。

“真不得了哇！”又有人这么叹了一声。

“好啦。”仁勇又加了一句：“现在你们不再怀疑了吧。好好地歇，以后要做的事多着呢。”

阿嵩第一个木头般地倒了下去，接着阿仑也躺下。阿仑转过头看看阿嵩。阿嵩也回看阿仑一眼，不期而然地，两人都发出了会心的笑。

※※※

“砰！”

一声巨响震得并排睡在一起的昆、仑、嵩三个人同时地醒过来。揉揉眼，阳光使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哎呀！”阿嵩又叫起来：“这儿是……”他在诧异地左瞧右瞧看看。

“哈……”阿昆笑出来了。“这儿是阿锦伯家啊。”

“哦，对啦，”

“砰！”

这次三个人真正地吃一惊了。

“打铳啦！”

阿嵩说一声就霍然起身跑向门口，阿昆阿仑也跟上去，后面还跟上来几位堂兄弟们，不过仁勇已不在那儿了。

外面，日影已经有点斜，不过盛夏的大太阳，又亮又热。禾埕上有一大群人，正在欢呼着，也不晓得欢呼些什么。

阿嵩他们也凑上去，原来站在大家中心的是胡老锦，他手里拿着一把怪异的东西──那一定就是洋铳了，虽然陆家人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不过从形状大概也可以猜得出来，然而实在太奇异了，与他们所熟悉的鸟铳是那么地不相同，如果说有相像的地方，那就是那长长的铳管了，那一端是会喷火的，并且把铳籽送过去，被打中了就会呜呼哀哉，总之是可怕的东西。

胡老锦看到大家稍稍静下来，这才说：

“它的好处就是不用点火，还有就是力量大，说起来这是相当厉害的东西，不过也不用怕，我们又不是石头，被一打就成了两片啊。”说着指了指前面二十步远的一块被打碎的石头。

大家都笑了。

“阿锦伯！那就是洋铳吗？”阿嵩还是沉不住气了，非把心头疑问提出来可。

“哇哈……”

“哈哈……”

阿嵩没料到会换来大家的笑，一时脸都红起来了，但又不知道大家笑的是什么。

“你……”胡老锦倒没有笑，制止了大家说：“哦，你是早上才来的陆家人啊，是的，这是洋铳，日本蕃用的。”

“日本蕃！”阿嵩忘了刚才被笑，又这么大叫起来：“这，这就是日本蕃用的！”

“是。”

“借我看看好不好？”

又是一阵笑，不过没有那么多人笑，声音也小些。

“可以啊。”胡氏说着把洋铳送过来。

阿嵩太高兴了，他没再想到人家对他怎样想法，怎么看法，一股劲儿地划开前面的人挤了过去。他接过了那把洋铳，重甸甸地。他真给迷住了，左看右看地，可也没法看出奥妙的地方。

“阿锦伯，你教我打这个好吗？”

“好是好。”胡氏满脸浮着善意的笑说：“不过没有铳籽了。”

“为什么？”

“祇抢到了这一把，铳籽祇有几粒，我打了两粒，现在祇剩四粒了。要留下来打日本蕃的。”

“从日本蕃抢来的？”

“是。”

“是你吗，阿锦伯？”

“不，是他。”胡氏指了身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说：“是娘盛，你该叫他娘盛叔。”

“啊，娘盛叔。”

“哈哈……”黄娘盛牵动着浓浓的胡子爽朗地大笑，重重地拍了一下阿嵩的肩头说：“你真是个好后生。叫什么？”

“陆纲嵩。我阿爸是仁智。”

“噢，仁智哥的公子，那么是信海老先生的孙子喽，是名门子弟哩。哈哈……”

“娘盛叔，你怎么抢来的？”

“这个吗？是靠阿镖哥啊。”

“哪一位？”阿嵩左右看了看。

“哈哈………是这个啊。”这大汉子拉起了衫裾，腰边赫然插着几枝镖。

“噢！竹叶镖！”阿嵩又惊异地大叫一声。

“哈哈……”黄娘盛祇顾张嘴大笑。

“你就是用这个……？”阿嵩说着，比了一下使飞镖的手势。

“是啊。哈哈……”

“娘盛叔，你真了不起，几时也教我几手好吗？”

周遭忽然扬起了一阵爆发般的哄笑，笑得阿嵩怪不好意思。他实在搞不清楚，这一大群不久就要出生入死跟敌人拚死活的大男人们──也可能有不少早已和日本蕃结结实实地交过手了──怎么这样喜欢笑。

这时，仁勇过来了，从阿嵩手里拿去了那支日本蕃洋铳，交还胡老锦。

黄娘盛又猛拍了一掌阿嵩的肩头说：

“阿嵩，我会教你的。”

“好啦。”仁勇也说：“我们有事情，你和阿昆，还有阿峰、阿仑阿青都过来吧。”

阿嵩还有好多好多想说想问的话，阿锦伯也还没回答他到底肯不肯教他打洋铳，可是也祇好离开那儿。

回到茶寮里，仁勇说：

“统领要我带你们出去跑跑，熟悉附近地理，一面也要察看一下日本蕃的动静。不过不能一下子大家都去，我先带你们几个，阿峰、阿昆、阿仑、阿嵩，还有阿青，你们赶快去吃饭，吃饱就跟我去。其他的，大概要明天再分批出去走走。要吃饱些，说不定要走好久好久。快去，对面屋里有饭好吃。”

他们一群人纷纷地交谈着鱼贯地走出去。对面厢房靠正屋那一端放着六张方桌，桌上摆着几样菜，有好多人正在边谈边吃。好像因为人多，饭都是分批吃的。那儿有一扇通往正屋的门，门过去就是厨房，里头有五六个人正忙着煮东西，可就是看不见一个女人。看样子胡家的女人小孩都已给送往别处去了。

嗅到饭菜的香味，他们这才猛可地感到饿得很厉害。于是人手一只碗，盛上了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阿嵩仔。”阿峰叫了一声。

“唔。”嘴里塞满饭，阿嵩几乎答不出来。

“你以后别太孩子气了，问这问那的，真叫人听着就不好受。”

“……”阿嵩好不容易地才把饭吞下去说：“那是太孩子气吗？”

“而且还很土哩。”

“这样啊……”阿嵩有点将信将疑的神色。

“以后最好少在大家面前那样问话，很叫人难为情的。”

“我倒一点也不觉得。”

“看你这人，真是。以后有事问仁勇叔吧。”

“好好……”

阿嵩有点不服气，可是祇好这么答应了。阿峰是从台北回来的人，见过不少世面，懂得一定较多，而阿峰说这些也分明是一本正经的、诚恳的。祇是阿嵩确实是给那枝漂亮的洋铳，和那几枝闪着灰银色亮光的竹叶镖迷住了。他甚至还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太不如人家了，打鸟统倒是一学即会的，可是那些一定不简单，而一个人必须懂得打洋铳和扔竹叶镖才算是个够资格的勇士。他一面吃一面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那两件事，如果可能的话，他也要从日本蕃手里抢来一枝洋铳，最好有多些铳籽的，才能好好地练习一下，然后用它来打日本蕃。

饭后仁勇就带领五个侄儿们出发，他的意思是将来他手下的人马要分成三小股，除了自己率领一股以外，还要由峰、青两兄弟，昆、仑两兄弟各负责一小股，因此先叫他们熟悉附近地形是不可忽略的事。

他们把自己的鸟铳背在肩上，腰边也各准备了一小袋铳药和铳籽，戴上笠帽。没有鸟铳的祇有仁勇和阿峰两个人，不过他们各有一把短铳。那是最新式的小洋铳，可以一连打六粒铳籽，就是在整个胡部里头，除了他们的两枝以外，就祇有胡老锦有一把。凭这一点，仁勇他们已经很可以傲视其他各路人马了。

出到竹丛拱门外，这些土里土气的陆家子弟们才第一次体会到，这道由麻竹、观音竹等构成的竹篱是多么坚固牢靠，大小竹干、竹枝纵横交错地长在一堆，密密层层地，恐怕连一只老鼠都不容易爬过去。

“这竹丛可真了不起呵，祇要把得住那个小门，在里头的人是很安全的。”阿昆向身边的阿仑说。

“阿锦伯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平时藏着，必要时才出来打。”阿仑说。

“那怎么行！”阿嵩急忙插进来：“我才不要老乌龟般缩头缩尾的，等人家来才打，那像个清朝兵哪！”

“对啊！”瘦个子阿青不知是忘了阿嵩是他的情敌呢，还是急于求功，竟附和阿嵩说：“正正堂堂地对打，才像话。”

“好啦好啦。”走在前头的仁勇停下步子回转头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们不能和日本蕃正面打，躲在那儿也不是等人家来才打，我们要时时出动去找日本蕃打，这一方面也是为了练习怎样跟日本蕃打，将来大家一起去反攻新竹，抢回来。所以你们不用再为这些争论。要切切记得，打仗要听指挥，阿锦伯要我们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这一点最重要，如果各顾各，祇知道要打，那没有用的。我今天带你们出来，就是要你们先明白地势，我们明天要各带一路人马出来，阿峰和阿青带一路，阿昆和阿仑也带一路。”

“哎呀！”阿昆吃惊般地叫了一声。

“我呢？”阿嵩急了。

“你要跟我，我和你也带一路。”

“好哇！”阿嵩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神色。

“对面是五谷庙，旁边有一口池塘，是八卦塘。向右走去就是南势，再过去就是东势，向左走去，就是埔心，再过去就是杨梅坜、崩坡、大湖口。我们今天先出到南势，折向西北边大概五六里路就是新店，新店有日本蕃的兵站，大约有二百左右蕃兵，这是我们第一个目标。”

“我们要攻打吗？”阿仑好像冲动起来了。

“今天当然不，不过阿锦伯是这么打算的。昨天娘盛哥去刺探，可是他还没到就碰上了三个骑马的蕃兵，杀死了一个，抢了洋铳就回来。”

“真了不起！”阿嵩感叹地叫了一声。

“我说话不要插嘴了。”仁勇口气相当严厉起来。“先告诉大家，娘盛叔那种做法是不行的，他刚才就被阿锦伯狠狠地骂了一顿。阿锦伯说，如果是在营部，是要军法从事的。”

“军法从事！”阿昆也不能自已地说了一声。

“那要怎样呢？”阿仑也问。

“斩！”仁勇沉沉有力地说。

“哎呀！”阿嵩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你们当然也明白孔明斩马谡的故事吧。”仁勇说：“打仗不是玩的，所谓军令如山，一定要遵照命令行事，不然的话，打仗就没法赢。贪小功会误大事，你们切切记住才好。好啦，这些你们要仔细想想，领略它的意义，现在再告诉你们刚才说的地势。”

仁勇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起简略的图，一面画一面说明。最后说：

“所以这对面的小山丘过去，就是贯通南北的大马路了，日本蕃全部靠这条路来往，常有连络的和运粮的从那儿经过，这也是我们的目标。早晨已说过了，切断他们的补给线，使新竹的日本蕃孤立，我们才可以反攻。这是一场大战，正如阿嵩所说的。所以打死一两个日本蕃，抢到几枝洋铳，实在没有多大用处。这个大家懂了吧。”

“勇叔，我明白了。我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哩。”阿嵩声音微颤地说。

“唔，日本蕃人数多着，别担心碰不上，到时候我们可以大大地干一阵子，不过今天可不许乱来，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开铳。好啦，现在跟我走吧。”

他们这一小股人马就在仁勇领头下走去，个个都那么雄纠纠气昂昂。

日影更斜了，但仍然是那么热辣辣的……

十七

“砰砰……”

远远传来一阵铳声。

“轰隆……”

“砰砰……”

铳声更密了，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打雷般的轰然声。

“哎呀！”

“哦？”

这突如其来的铳声使得这一小股人马个个楞住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儿是一所缓缓起伏的丘陵，虽然周遭是一片高矮相连的茶树，可是因为园与园间种着一排排相思树和竹子，所以不能远眺。为首的是阿昆和阿仑，紧跟着的是他们的堂侄维秋和维建兄弟俩，张达也在其中，另外还有五个人。

铳声和炮声显然是从北边传来的，而且好像并不远。

“昆哥！我猜是新店。”紧迫的声音，是阿仑说的。

“唔！”阿昆猛地点一下头说：“我也这么想……”

太阳从东边李栋山的山头露出了脸，把万道金光投射过来。不用说的，这又是个干燥而酷热的日子。

“昆叔！”声音仍是紧迫的，这是维秋在说：“我们快赶去看，一定是……”

“唔……”阿昆在犹疑。

“是啊，人家已经打起来了，我们不能老是呆呆地站着不动。”张达居然也没有一点畏惧的样子。

“我觉得不能够随便行动的。”阿昆说着看了一眼弟弟：“你说怎么办好？”

“我也拿不定主意了。不过我想我们快回去向阿锦伯报告一声。”阿仑也很急的样子。

“仑叔。”维秋和阿仑同年，不过显然没有阿仑沉着，他万分迫急地说：“难道你和昆叔都没胆子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书上面也有这样的话，假如我们的人受到攻击，我们不去救，那会被人家怎么说呢？”

“是啊。”维建也说话了：“说不定我们回去的路上碰到听到铳声赶出来的人，那不要叫人笑掉牙齿啦？”

“是啊……”阿仑答不出话来。

“别忙！”阿昆语气强烈地说：“这不可能是我们的人，勇叔不会的，阿峰哥也不会。”

“说不定是被日本蕃发现了，受到攻击。”维秋加上了一句。

仁勇手下今天一大早就分三股出去了，第一股是仁勇亲自带，向南势那边走去，打算绕道出到新店，第二股抄山丘，也是出到新店，阿昆他们这一股则是由胡宅正对面庙后前进，目标是侦察大路上来往的日本蕃。仁勇分明说过，大家都躲着，发现了日本蕃也不可动手，主要是明了他们的动静，并熟悉地理和地势等。想起来也是的，我们懂得隐秘行动，日本蕃一定也懂得，那么双方碰上打起来，是很可能的事。

“那就这样吧。”阿昆终于在匆促中决定：“阿秋，你和……你和阿达回去报信，其余的跟我赶到前面看个究竟，你们两个要尽快地赶上来，看看阿锦伯的意思怎么样。”

“阿建。”维秋有些不愿意的样子，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维建倏地转了个身子不加理睬。

“阿秋，你不要孩子气吧。你忘了军令如山这句话吗？”阿昆说。

“好吧。阿达哥，咱们走！”

维秋和张达迈开步子疾跑而去，阿昆也就带着剩下的七个人沿茶园边的小路走去。

铳声和炮声仍在继续，并且也好像越来越近了，他们猜得没有错，那是新店，不过好像不是友军在潜行中被发现而受到攻击，那么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呢？他们无心停下脚来讨论，目前这一小队人马所能做的，就祇有尽快地赶到现场去看个究竟。但是，有一点倒是这些人心中所共有的思念，那就是战事就在眼前了。

翻过了那缓缓的丘陵地带，出到平地，纵贯南北的大马路已经在望。不要挨近大马路──这是仁勇屡次告诫的话，阿昆没敢违背这个规定，尽可能地拣着隐蔽的地方向北急进。

忽然，阿仑发现到一种奇异的声音夹杂在铳声当中隐隐可以听到。

“昆哥……”他气喘吁吁地叫住跑在前面四五尺地方的哥哥。

“昆哥！”

“干吗？”阿昆没停步。

“听到没有？那是什么声音？”

“哦？”阿昆边走边侧了侧头。

“啊，是马，马蹄声──！”维建吃惊似地叫。

“停止！”阿昆说着就停下来，并回头做了个低姿势的手势。

“是啊，那一定是马在跑。”

那声音现在很清楚了，得得地响，很乱，好像有不少只。立刻，一种使人窒息的空气罩住了这八个人。马在台湾乡村是罕见的，除了县衙以外绝无法看到，县太爷出巡有时就是骑马的，除了这以外乡村的人们几乎没有机会可以看到。那么这马蹄声呢？大家第一个联想到的，自然就是日本蕃。

匆促间，阿仑下了决定，现在是应该袭击的，不管这马有多少匹一定与这一场战事有关。他果断地发言了：

“昆哥，我带四个向左，你带四个向右，偷偷地去到大路边。”

“做什么？”阿昆诧异地问。

“我猜那是日本蕃，我们来打。”

“这怎么可以啊？”

“唉唉，现在没有时间争论了，快走呀！”

阿仑没有等他答应，马上开始行动，他随便指了三个人向左前方疾跑而去。维建也在他这一边，这十八岁的小伙子可是亢奋起来了，那面孔在紧张里加上一股类乎兴高采烈的神色。他一步也不落后，紧紧地跟随在阿仑左手后边半步的地方。

这儿虽是一片田畴，但没有半滴水，田土都干裂，长着一片杂草。他们沿着田边一排竹丛，很快地就来到距大马路十几步远的田坎下乱草堆里。匆忙间，他们匍伏着打了打火石，点燃了火绳。铳里早就填好铳药和铳籽了，他们把它朝着大路那边架好。火绳发着一缕细细的紫烟燃烧着。

马蹄声更近了，是由南向北而去的，得得地乱成一片，听起来好像不很多，但似乎跑得好快。

“看准呵……”阿仑关照了一声。

来了！！

阿仑在火孔点上了火向前瞄准。他看到三个骑在马上低着上身的日本蕃。噢！那就是吗？那就是……

“砰！！”

肩头猛可地受到一击。

“砰！！”身边的阿建也打了。

紧接着又一声。

阿仑看到中间的那一匹马忽然停住了，把前脚举起来。

“打中了！”

阿仑刚叫出来，那匹马已经放下脚跑过去了。

就那三骑，也许打中，也许没有，可能祇伤了马，也可能伤了人，不过他们已经跑掉了。

“砰！”

那边也响了。

“砰！砰！砰！”

又一连的两声，三声。

阿仑赶快站起身朝阿昆他们那边看，三骑已经绝尘而去，他所能看见的，就祇有那扬起的滚滚黄尘。心口在猛烈地响着，血液在清楚地沸腾着。虽然他激动得心脏都几乎要炸裂了，可是似乎仍有一种怅怅然的感觉在心胸中弥漫着。噢！日本蕃……那就是日本蕃……虽然没有看得十分真切，可是那鲜红色的衣帽，胸前有一横一横的肋骨饰物，斜背在背上的长长的洋铳，还有那风驰电掣的马……就这是日本蕃吗……真叫人不敢相信的，但又不由你不信的，而他们从你眼前两丈多的地方过去，你却拿他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这么多枝铳，一齐开了火，祇有三骑的日本蕃，你竟不能打下他们中之一………

“仑叔！”

阿仑忽然被叫醒了。那是阿建，他的十八岁的堂侄。

“哦……”

“真叫人泄气，怎么打不中啊！”阿建祇知道惋惜。

“是啊……”阿仑有点泄气了。

“我也在奇怪，明明可以打中的，这么近。还不如一根长竹竿好些，也许能把那些日本蕃扫下来。嗨……”

“阿奎哥。”阿建叫身边的一个人：“你的铳怎么啦？没有打响嘛。”

“唔……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明明点了火的。”

“好了吧。”阿仑说：“是时间太匆促了，打了也等于没打，没有用，我们还是到那边去看看吧。”

阿仑说完就往阿昆那边走去，大伙也从后头跟上。

“真糟啊。”阿昆老远就喊：“怎么你们也打不中呢？”

“别说人家啊。”阿建回答：“你们也没打中嘛。”

“那些日本蕃被你们一打，才跑快的吧，我们这儿简直看也看不清楚。都过去了，铳才响。”阿昆有点责备地说。

“我们那边也一样的，你没有看见他们一直跑得那么快吗？看都来不及看，就过去了。”

“算了。”阿仑说：“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还是快些赶过去吧。听，还在打哩。再迟恐怕日本蕃要给人家打光了。”

于是他们又前进。北边的铳声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密了，不过由于距离近些，听起来格外清晰。最奇异的是那些铳声竟然是可以清清楚楚地分成两种的，一种是声音短促些，另一种听起来仿佛没有那么紧迫，声音也大些。前者必定是洋铳，日本蕃打的，后者就是鸟铳了。

他们大踏步地赶路，人人都已热汗淋漓了，太阳早已挂在半天上，热辣辣的光芒火般地倾泻下来。约莫一刻钟，他们来到宋屋庄。这也是个小庄头。大路旁有一二店铺，此外可散见几幢农家。不用说，居民都走避一光了，连一只猫狗都看不见。再前进一段路就来到义民庙。似乎是听到这一小股人马的脚步声，庙的大门口出来了一个老人家。那是个干瘦，但眼光炯炯有神的老人，腰背有点弯曲着。

“喂！你们是哪儿来的？”老人喊话。

“安平镇。”阿昆回答。

“停停啊！”

老人看见阿昆他们没有停下的样子，急忙跑出来再喊。阿昆祇好站住了。也许这老人知道前面情况，先问问也好，他这么想。

“是胡老锦那儿来的吧？”

“是。”

“真辛苦啦。有茶，也还有一些饭，先歇一会儿吧。”

“不，多谢老伯。”阿昆欠了欠身子说：“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我们出来时才饱餐一顿的。请问老伯，前面是在新店干着的吗？”

“是啊。”

“是那一路的人马？”

“就是我们这宋屋庄的，还有新坡和石观音那一带的三路人，去打日本蕃的连络站。”

“一共有多少人？”

“听说有两百多。昨天晚上我们这儿的人就是在这庙集结的。宋盛才、宋阿番他们带领的。”

“老伯，你真好胆子，敢留在庙里，日本蕃不是常常经过吗？”

“我不在乎。他们看我是老头一个，大概也不会怎样的吧，喂，你们要喝茶的请呀。一进去就有茶壶的。”

有两个人进去了，很快地就出来，于是一行人又向前进发。然而这时，前面的铳声显著地变小变稀了，而且似乎还隐隐可听见喊叫声，不过到底喊些什么，却听不清楚。阿昆回头看了大家一眼。

“快些！跑呀！”阿仑大叫。

“好！”

大家拔腿便跑，很快地，一行人就来到河边。这是条小河流，叫宋屋溪，河宽大约有七八丈之谱，不过祇中心部分有一点水，在石头缝隙里潺潺地流着，在河岸上几乎看不到，差不多可以说是条干河了。

当他们跑到河岸时，前面视野比较地开阔了，可以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许多毗连在一块的屋顶，在对面竹丛里隐现着，那就是新店，而这时喊声和铳声也就越发清晰了。

“杀呀！杀呀！……”

“冲呀！……”

也有一些怪叫声，那可能是日本蕃喊的。

“砰！砰！……”

“轰！”

炮声铳声直接地往胸板敲打过来。

“快呀！”

阿昆再喊一声就猛然迈开步子冲过去。阿仑比他还快一步，几乎是在领头了。铳声炮声都不再响进他们耳朵里，喊声叫声也没有了，祇有一件事，那就是敌人已在眼前，必需消灭他们，赶走他们，还我和平安乐。

万万没料到！当以阿昆阿仑兄弟俩为首的这一队人马快抵达街尾时，竟和从街路那边疾跑过来的一群人碰上了。一看就知他们也是义军，人手一枝鸟铳，也有几个没有铳祇擎着刀子的大汉子。这些人看到刚赶到的阿昆他们，有的做手势，有的喊“走啰！”“不要去啰！”有的祇顾跑自己的路子，唯一的相同之点是大家都没有停下来。

阿昆想问明原委，可是看到那祇顾跑的样子，不晓得向谁问才好？他不免也有一点惊慌了。莫不是日本蕃追过来了呢？他伸长脖子看看前面，除了陆续还偶尔有义军跑来以外，一时也没有能够看到敌人的影踪，而且前面依然铳声大作，炮声隆隆。怎么办呢？阿昆拿不定主意了。

“昆哥！”阿仑叫道：“我们快走呀！”

“唔……”阿昆面有难色。

“胆怯了？”阿仑显现出责难的表情，说完就想不理阿昆向前冲过去。

“慢着！”阿昆终于下了决心似地按住了阿仑的肩膀说：“我不会怕的！我是在想着要不要再上前，上前了是不是有用。”

“那声音！人家还在打呀！”

“我知道……我先问问情形吧。”

阿昆说着就跑过去，拦住了一个从前面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人。

“请问你！停停！！请问……”

“哦？”对方喘吁吁地停住了脚。

“那边情形怎样？为什么你们要先走？”

“还有怎么？打不过啊！”

“不是还在打吗？”

“没有用！一步也不能前进。”

“为什么？”

“为什么？机关炮啊！砰砰砰砰……没停的射过来。”

“所以你们就要走啦？”

“是啊。”

那人拔起腿又要跑，却被阿仑抓住了手臂。

“怎么还有人在打，你们好意思跑？”阿仑怒视这个一脸惑气的年轻人。

“盛才哥要我们走啊。”

“盛才哥！是宋盛才？”

“是啊。哦！那就是！”那人指了指后头。

一看，正有一个四十左右的精壮汉子在一小股人马前头跑过来。那人好像察觉到这边所发生着的事，笔直地跑过来。

“你是盛才哥？”阿昆开口问。

“是。你们呢？”

“我们是胡老锦那儿来的，在山背听到铳声，就赶快来了。请问……”

“差不多了，现在也不用去了。我们攻不进去，日本蕃火力太强。”

“可是，那边……”

“我们是讲好一批一批地退的。我们要先想想计谋，正面进攻，实在不太有用。”

“昆哥！”阿仑憋不住了：“我们还是再上前看看吧。来都来到了。”

“哈哈……后生人。”宋盛才笑了几声说：“你们真勇敢，不过我不希望你们去，那会出不必要的牺牲。”

“宋大哥。”阿昆忽然想起了似地问：“你看到仁勇叔没有？”

“哦，陆家的？那么你们也是陆家人啰？”

“是的。”

“我看到了，他们赶到好久了，打了一会儿，不过我叫他们先退了，从那边。”他指了指西南方。

“那我们也不用去了？”阿昆说。

“对啰。退也很要紧的，你们还是循原路回去吧。”

阿仑还很不服的样子，可是这时铳声已经比刚才更稀少了，而且前面陆续又有人马撤退下来，也就祇好不再主张前进，他们这一行人便和宋盛才一起朝刚才来的那边跑去。

昆、仑一行人回到安平镇的胡庄已经稍稍过午了，仁勇那一小股人马也是回到不久，刚吃过了午饭。峰青两人带的那一队是最早回到的，幸好大家都安好，祇仁勇那一队人有两三个受到轻伤，不过也祇是擦了一块皮出了几滴血，当然没有大碍。阿峰他们也是听见了枪声才赶去，可是还没到宋屋庄就碰上了第一批退下的人，也被劝回去了，算起来上过火线的就祇有仁勇他们那一小队。

午饭后，阿嵩就得意洋洋地把交战的经历说给伙伴们听，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成了英雄似的。

大概的情形如下：当仁勇他们赶到火线上时，双方已激战了大约有一个钟头那么久。原来日军是在攻下了新竹后，为了连络，在新店设立了兵站，驻有一个临时大队人马，兵力大约有二百四五十之谱，并配有野炮、机关炮各二，兵站就设在火车站。他们一方面负有台北的近卫师团本部与新竹支队之间的连络任务，另一方面则是监视附近的抗日军的行动，同时修复铁路交通也是他们所急切要完成的工作，祇因铁路修复容易，而要防止义军再加破坏，却是难上加难的事，因此这一层他们不久也就知难而退了。

仁勇他们赶到时，抗日军正从四面团团地把车站以及附近的栈房、帐篷等驻有日军的地方围在核心，从四方八面猛攻。参与这场攻击战的有张兆麟、徐子勋、宋阿荣、宋盛才等义军首领所部，总共达二百五十几个人。论人数，双方不相上下，日军是孤立的，义军则有天时地利之便，可说站在有利地位，祇是火力太差了，因此尽管那几百枝鸟铳交互地喷火，把一把一把的铳籽打进去，还是不能制服敌人炽烈的火力。相反地，日军的机关炮与野炮都太可怕了，对准围拢过来的义军，炮弹一颗颗地打过来，使得义军不但不能前进一步，还得躲躲藏藏地找寻掩护的东西。就是躲在墙后打，也往往要挨上炮弹。

“那大铳真是惊人，铳籽有这么大。”阿嵩说着用双手比了个手势，“打在地上会冬的一声，地面都要摇一下，马上就炸开来了，轰！那声音震得人站都站不稳的，吓死人啦。我明明看到，有时会有人给抛上半空，墙嘛，轰的一下就塌了、倒了，地面上挖起一只只好大的洞。”

“啧啧……”

“哎哎……”

立即扬起一片惊叹声。

“那你一定躲起来了吧。”阿仑说。

“我？才没有哩。勇叔带领我们绕到日本蕃后面，他们四门大铳移动得并不十分灵快，所以我们尽量拣着他们打不到的地方爬上前。”

“爬？”有人惊异地叫：“那不成了狗仔？”

“呸！你懂个屁！”阿嵩啐了他一口又说：“这是个好经验。打时万万不能站着身子的，不然的话，身子马上就要给打穿的。日本蕃的洋铳可真打得准哩。爬着，也还时常有铳籽从头上耳畔飞过去，咻咻响个不停。”

“哎唷……”

“勇叔告诉我们，看准敌人打过去，马上就要换个位子，然后才填铳药和铳籽，不换位子吗，铳籽就来了，真是像雨点那样地一粒接一粒，叫人头也抬不起来。有的人吓得尽发抖，那才叫笑话哪。”

“你那么有胆子，到底打了敌人没有？”阿昆问。

“我没有……”

“哈哈……”阿嵩那不好意思的样子惹起了大家一阵笑。

“实在没有办法。不过勇叔是打到了的，我确实看到。他要我和阿岱、阿财跟他挨过去，还叫我们散在几个地方，我们同时开火，勇叔就立即爬过去，躲到前面的一垛半倒的墙边，我们赶快又填铳药和统籽，于是他就从那儿看准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的日本蕃一连开了两响。我们就马上又一齐开火，勇叔又一纵跳就回来了，我看到那个拿大刀的日本蕃手高举起来，刀子掉下，人也倒下去了。我亲眼看到的，一点儿也错不了！”

“噢！日本蕃也有拿大刀的！”

“有啊，可能是带兵的，那人一直用刀指这边又指那边，还张开嘴巴哇啦哇啦叫个不停。他就是不躲，真了不起。”

“是不是像我们的刀？”

“不像，刀身窄窄的，柄也短，真想上前把那蕃仔的脑袋割下来，可是勇叔尽是叫我们换位子。也是的，我们刚离开大铳籽就来啦。”

“真该谢天谢地，我们没有一个人受伤的。”老庚伯这么说。本来这老人也要去的，可是临时给仁勇阻止住了，所以他没有参加。

“哎呀！”阿昆大叫了一声。

大家惊异地看看他，见他左看看右瞧瞧，四下找了一阵子。

“阿秋和阿达呢？”阿昆终于想起了那两个人。

“是啊，阿秋阿达呢？”阿仑又反覆了一下。

“有人看见吗？”阿昆再看看大家。

没有人回答，大家祇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有些人眉宇间已经罩上了一抹阴翳，空气里好像忽然有了一种不寻常的羼杂物。

阿昆平白地担心起来了，仿佛那是他的责任似的。是我带的人，也是我叫他们回来问胡老锦的。对啦！他们到底回来了没有呢？

“阿嵩！”阿昆忙迫地说：“你在屋里找找看，我去阿锦伯那儿问问。”

“我也去！”阿仑说。

阿嵩回答了一声就去了，老庚伯也匆匆地跟上，紧接着阿昆阿仑两人也走向正屋。

正厅里，胡统领正在和几个得力助手在商议着什么，仁勇也在那儿，面色都很凝重。这厅相当宽敞，也是一般庄宅的格局，正面是神案，供着佛像、神位、灵位等，有一对很考究的银烛台，很是醒目。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昆仑兄弟俩猛地闯进来，立刻感受到那儿的凝窒空气，不由地倒抽一口气。

“哦，你是阿仑和阿昆兄弟俩吧，有什么事吗？”胡老锦看见他们就问。

“是……”阿昆一时不晓得怎么说，讷讷地开口：“是想……想请问阿锦伯，维秋和张达……”

“什么？”仁勇倏地站起来：“阿秋和阿达怎样？”

“看不到人……”阿昆很难说似的。”

“看不到人！”仁勇瞪圆了眼睛。“不是你带着的吗？”

“是啊。我们去到山背，听到铳声，大家主张快赶去看看。”阿昆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去，但也想到也许有人受到日本蕃的攻击，实在应该赶过去看个究竟的。所以就去了。”

“唔。”胡统领点了点头。

“那么他们两个呢？”仁勇急起来了。

“嗯，是我叫他们回来问问阿锦伯的。”

“什么话！”仁勇有些责备似地说：“都已经赶上前了，还问什么！”

“不。”胡老锦制止说：“应该有这种慎重的应急态度才好。轻举妄动，一意孤行，是我一向所戒惧的。早上确实是有两个回来问我的，说是阿昆那一路的人。我告诉他们，铳声大作，是最严重的事态，当然应该马上赶去支援，打发他们马上赶回去了。”

“咯！”阿嵩干吞了一口口水。

“以后就一直没有见着他们吗？”仁勇急问。

“是的。”阿昆答。

“难道迷路了吗？”仁勇坐回去。

“我也这样想。”阿昆说。

“不可能。”阿仑第一次插上说：“虽然是第一次出动，可是铳声那么清晰，应该可以找到才对的。”

“我想不用担心了。”胡老锦平静地说：“他们一定找到新店去的，祗不过是没有能够碰到你们罢了。很可能碰上宋屋庄的人马就没再前进。”

“那是一定的。”李盖发这大汉子的爽朗声音好像要赶走仁勇他们的忧虑似地响起来。“我还是比他们早一步带人马赶过去的，在北势庄就碰上退下来的宋阿荣他们了。真可惜晚了一步没有加上去打一阵。哈哈……我想那两个一定被宋屋庄的人拣去了。如果他们认不出路，宋屋庄的人会把他们送回来的。”

“不错。”胡统领也安慰似地说：“没什么好担心的，恐怕不到入晚就转来啦。”

“但愿这样。”仁勇的脸稍稍开朗了。“好啦，阿昆，阿仑，你们去歇歇吧。我们还有事要商量。

“是。”

兄弟俩应了一声就退下来。

十八

半圆的月挂在半天上，清清淡淡的光辉朦胧地照出在胡宅前面田塍上坐着的几个人影。他们背后是耸峙的竹丛，高高的，黑黑的。对面是缓缓地描着曲线的山丘棱线。偶尔传来几声蛙鸣，听起来使人倍感忧伤。分明是在渴着，所以那戛戛声才会那么沙哑的吧。有二三萤火虫的小小光点在八卦塘那边来回飞着，看来很乏力的样子，一定也是因为苦旱，不容易找到露水来滋润才那样的吧。

这时忽然从竹丛后的屋里传来弦子的声音，坐在田塍上的几个人不期而然地都回过了头。当然，他们没有能够看到什么，就祗有淡淡的月光下黑黝黝的屏风般耸立的竹丛。打从第一个弦声响过来时，他们就听出那奏弦的人是个老手，那么纯熟，又那么正确，就如溪涧里的流水那样，静静的，自自然然地流泻着。而那含着一抹哀戚的调子，几乎在头一段还没拉完时就已紧紧地抓住了这几个人的心，呜呜然地引发了共鸣。

接着，歌声也传来了。

“初七初八月渐圆

想起阿妹泪涟涟

明知阿妹姻缘有哥份

怎得十五月团圆”

声音涩涩的，但却自然地含着一抹哀调，此时此地，听来格外动人。好像是自拉自唱的，词儿也是信口唱出，然而却正好打中了这些征人们的心怀，十五月团圆转眼就到，可是谁又知道人间团圆的日子何时才来到呢？

弦子过板又完了，会有人答吗？没有！于是过板的最末一节又反覆地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答。第二次反覆完后，同样涩涩的声音以同样凄哀的调子幽幽地传过来了。

“初七初八月半圆

想起妹来心绵绵

绵被打好自家睡

睡到天光梦难圆”

如果是往常，这几个人是不可能这样默然听下去的，就算阿昆再没有心思唱吧，阿青也会禁不住喉咙痒，回一支，或者驳一下，就是老庚伯也会用他那沙嘎的嗓子跟对方来一下的。

这时，老庚伯似乎也察觉到情形不对了，不得不开口了。

“喂喂……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那别脚山歌也教你们心焦了吗？真是的……”

没有人回答。

“阿昆！”老庚伯直起了喉咙说：“你来回他一首，好教大家乐一下。”

“我？………我不想唱。”阿昆答。

“阿嵩！”老庚伯看到平时那么调皮活泼，不知愁悒为何物的这小伙子居然也紧蹙着眉尖，便故作明朗的叫住他说：“你在想心事？呃，我知道了，你是在想你的同年姊吧。”

阿嵩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说：

“才不呢………”

“那你在想谁？”

“唔………我在想，阿秋阿达怎么还没回来呀。”

“噢……”老庚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两个后生的啊，真该转来啦！嗨嗨……也不知闯到哪儿去了。”

怎得十五月团圆……怎得团圆……是那句山歌牢牢地攫住了阿仑的心，他一直在为这个而伤感着──不但阿仑，阿昆也一样地在想念着怀有身孕的娇妻，说来真奇怪，那平平淡淡的一支山歌，竟有这样强烈的感染力量，使得这几个白天里生龙活虎般地活跃过的陆家子弟们这样感伤。

然而，就好比晴空上的一朵云，短暂的阴翳之后，阳光又普照下来了，那也是阿嵩这刚才还凭空在脑子里与他的同年姊桃妹亲热着的小伙子，无意间使大家从遥远的怀思里苏醒过来的。

“对啦！”阿仑该是第二个苏醒过来的。他忽然打破了沉默说：“去找勇叔，问他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应该分路出去找阿秋吗？”

“这个时候？”阿昆有些不以为然地。

“有什么关系，月光这么亮。”

“我们路途还不太熟悉啊。”

“唔……”阿仑一时找不出话来。

“我们请阿锦伯派几个带我们去找。”阿嵩提供了好意见。

“不错！”阿仑猛击了一下掌心。“我们这就去，去找勇叔去。”

“慢着。”老庚伯制止了他：“刚才阿勇是在和阿锦哥阿发哥他们在商议的，好像有重要的事情，所以这么多人去打扰，实在不太妥当。”

“那就………”阿仑看了看大家。

“你去啊，你和昆哥两人去好了。”这是阿青的建议。

阿青似乎已承认自己败在阿嵩那小他三岁的小堂弟手里，可是他心里有没有想念桃妹，那就不是任何人所可得知的。表面上，他倒是极力地装着没什么芥蒂，可是总有一种不大自在的空气横亘在他与阿嵩之间。局外人也许不容易察觉出来，可是他跟满房的几个人较少说话，有什么事也很少表示意见，大概也是由于这种不自在的空气吧。此刻愿意表示意见，已经可算是相当难得的了。

同样的月亮，看的人心情不同，所得的感受便也有异。有些人有人想念，也有人好想念，桃妹和秋菊便是这一类，有些人却没有人想念，也没有人好想念，韵琴便是这样的可怜的女孩──如果可怜这个字眼不可避免地都带有同情成份的话，那对韵琴来说便不免有些不妥当，也不公平了。事实上，她倒是很想念两个哥哥阿昆和阿仑的。她在望着从窗口可以窥见的月亮，惦念着他们，也为他们担心。打仗──那是多么可怕的事，那是要杀人的，也可能被杀的。为什么日本蕃要来呢？他们也是人，他们一定也有人耕着田，耕着园，他们不会没有他们的土地，那为什么还要来抢人家的土地呢？这问题虽然那么单纯，却是韵琴所能想到的有关这事的唯一疑问。至于答案，她是没法想出来的。当然她也为那些堂兄弟们担心着。最近的一个是阿嵩，头房里有峰哥青哥他们，二房里有岱哥，其哥他们，还有就是叫她琴姑的两个堂侄阿秋和阿建。他们两人都比她年长的，可是她总觉得他们很稚嫩，比起两个哥哥，虽然年纪相仿，可是仿佛还没十分成长。

此外，她不时都记挂在心头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是凤春──想起凤春，韵琴的眼睛又忽然地酸楚起来了。

在陆家而言，那是一桩令人震骇的可怕事件，并且还是空前的。假如传了出去，无疑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事情是发生在昨天晚上。

晚饭后已经过了好一些时间，韵琴正在房间里和大嫂秋妹闲谈。打日本蕃的人们出门后虽然祇经过两天，可是在秋妹来说，仿佛已有两年那么久了。由于身怀六甲，身子不大舒服，加上为出远门的人担心，秋妹在这两天内明显地憔悴了。韵琴不得不尽可能地安慰嫂子，韵琴还认为这是哥哥们走后她应该负起的责任。她常把嫂子邀来房间，有时是做女红，不过更多的时候她都在找些话和她谈。

昨天晚上，她们两人正在韵琴房间谈的时候，忽然由外面传来一阵很粗鲁的声音。那是仁智。向来仁智的一言一动都很斯文的，因此他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也就十分令人惊奇了。

“大嫂，你听到了没有？”

“嗯………”秋妹点了点头：“可是没听清楚。”

“我也是。奇怪，智叔会生这么大的气，真稀罕啊。”

“嗯……”

“大嫂。”韵琴脸上浮现了慧黠的笑，显然已动了什么狡猾主意了。

“我们去听听吧。”

韵琴还没说完，抓住了秋妹的一只胳臂就要拖去。

“噢……”秋妹踉跄说：“不行啊……放手，放手，偷听大人们的话，怎么……”

“我不管。一定是有趣的事情。”

“琴姑，你做做好事放了我……”

“真是，你这个人！”

“唉，我不能够那样的，琴姑，你当然知道。这样吧，你去，回来再告诉我。”

“才不告诉你哩。”

“哎呀………”秋妹的眉头又要蹙在一块了。

“不，大嫂。”韵琴赶快陪上笑说：“我会告诉你的。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一定不要走开，好不好？”

“好吧。”

秋妹装出了笑，目送着韵琴离去。秋妹清清楚楚体会到韵琴的用心，那是为了减少自己的忧烦，为了使自己开心因此甫露出的笑容，当韵琴在房门口消失后便立即由脸上的愁云惨雾取代了。

韵琴悄悄地来到正厅隔邻的房间。这时仁烈、仁智兄弟俩的交谈声音已经变得很小了，不过还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嗨………我还是不能同意这样办………”仁智说。

“这已经不是同意不同意的问题了。你想还有别的办法吗？”仁烈的语气有着一种颓丧的味道。

“唔………就是没有啊……”

“那就是了。”

一段沉默的时间。

是什么事这样了不起这样严重呢？琴韵怎么也想不出来，不过这倒更触动了她的好奇心了。

“阿哥。”仁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让声音稍稍高起来。“我想………”

“怎样？”

“唉唉……不行的。行不通，我们陆家人，怎么能够……”

“你不妨说说看。”

“我是想到，与其张达，倒不如另外选一个可靠些的长工。”

“唔……”

“可是……算了吧，这办法一样糟。”

“也许值得考虑，张达实在不行，那就……”

“我倒想到了一个人。”

“我也是。石……房……”

“呀，我也是想到了他，邱石房。如果有人愿意接受，那就祗有他了。阿哥，这是陆家人的最大污点。可是如今好像就祗有这么办了。”

“问题还有哩，可不晓得二伯肯不肯。”

“不肯又怎样？他不会要自己的孙女……”

“仁智！”仁烈制止了弟弟说：“别说出来，保不定有人在偷听的。我想……还是先向阿爸说一说，看看他是不是也同意这么办。”

“好吧，我们这就去。”

韵琴听到这儿就赶快走开了。她的心已经跳了老半天，自从仁智叔说到二伯不会要自己的孙女时，她就明白了事情和凤春有关。而这一来，谜底几乎已经明白过来了。他们要把凤春姊让石房哥接受，这不就是说嫁给他吗？而原因就在张达。想到这儿，以前秋妹说的谜样的半开玩笑的话，也就有了不同的意义了。韵琴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一面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在轰然地响着，糊里糊涂的。难道………难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拚命地打断思绪，可是不能够。那是说凤春姊和张达是有了什么了。那可能吗？不！不可能。凤春姊是聪明一世的人，随便什么有钱人家大户人家，她都是有资格嫁过去的人。她不会看上那样的人的，那做一个长工都还叫人家嫌太窝囊的后生人。但是，事情极明显，她和那个人已经有了什么，并且还有了可怕后果的什么……她不敢想下去，浑身都忽然躁热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韵琴简单地说出了偷听到的话。

“大嫂，我很害怕，莫不是………”

“是已经发生了，而且………”秋妹双手按在已经显著地隆起的自己的下腹。

“哎唷……”韵琴惨叫一声，用双手掩住了脸。

“琴姑，现在不是这样的时候了，我们要想想办法才行。”

“不，不，我不相信……”韵琴仍使劲儿蒙住脸，并在心里激烈地否认着：那不可能，一定有什么事弄错了！这种事，怎么会在那么明白事理的人的身上发生！天哪……

“琴姑。”秋妹奇异地镇静着，她把手搁在韵琴肩上轻声说：“你要镇定些，我也不敢祖信的，真的，什么事都可以发生，可是这种事教人怎能相信呢？”

“呜……”韵琴竟呜咽起来了。

“琴姑，我们一定要去见凤姑，万一她需要帮助，我们也好替她出出力，就是出出主意也好。”

“嗯……”

“快擦擦眼，我们这就去吧。”

“好……”

姑嫂俩从后门溜了出来，绕过外面禾埕，从二房的偏门偷偷地进去。

凤春的房间比韵琴的还狭窄些，一张床和一架小型衣橱就几乎把整个房间占满了，此外就祗有窗下的一张小桌子。那小桌上放着一把小油盏，凤春正坐在床沿，手肘搁在桌上，定定地凝望着那朵小小的油盏火出神。丰满的面庞上已没有了人们所看惯的灿然的笑。却增加了好多阴影，而那双眼光却空蒙蒙的，不但已没有了昔日光彩，而且还似乎失去了主宰。

韵琴和秋妹悄悄地进来，凤春都懵然不觉。

“凤春姊……”韵琴才叫出口，又变成哭声了。

“凤春姑。”秋妹仍然镇定。

“呃？”

凤春转过头来，看清了来人，立即面庞就扭歪了，接着就把头低垂下去，膝上卜卜地落下泪滴。

“告诉我………”韵琴的声音满含着凄楚，“凤春姊，你没什么………什么事也没发生………”

凤春抬起了头，满脸都是泪水，她们这才看清了凤春祗是摇摇头来回答韵琴。

“你瘦了………”秋妹说着让身子挨向凤春。

“那么是……”韵琴眼儿睁大著，泪水急速地从眼眶溢出来。

“嗯………”凤春点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韵琴的口气忽然加上了一股热力，一枝枝利箭向凤春飞过去。

“……”凤春摇摇头，接着面孔又俯下去。

“琴姑。”秋妹忍不住似地插上：“现在这些都不用管了。别再问了吧。”

韵琴给这么一说，忽然双手蒙住脸把身子掷向床上的棉被上饮泣起来。

“凤春姑，你好像没吃什么，才会瘦成这样子的。是不是？”

“嗯……”凤春摇了摇头。

“那不行啊，会弄坏了身子。我们这就过我那边去，我煮一点东西给你吃。”

“不……”

“为什么？不吃不行哪，吃点下去，我们再来商量办法。”

“不，不想吃……吃了马上呕吐掉的。”

“呵………”秋妹已经猜到了，那种情形是她不久以前才亲身经验到的，想来事情会暴露，必然也是因为这个，而她从那以后到底又受到多少苦楚和委屈呢？她一定不是马上就坦白承认的，可怜的人，这样美的，这样好的，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要碰到这样的厄运呢？秋妹不禁也感到心酸了。可是她忍住了泪，故作轻松地说：“那怎么受得了啊，你想吃什么？我会设法弄来。没吃是不行的。”

“昆嫂，我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才好。”

“有什么用？吃了也……不，我都不想做人了，还吃什么呢……”

“哎唷，罪过罪过，快别说这样的话。”

“我……我做人还有什么用呢？”

“嗨嗨……这是什么话呀。你知道阿达哥也去打日本蕃了吗？”

“知道……是我要他去的。”

“原来是这样！”

“凤春姊！”韵琴霍然起身说：“你，你一直和他见面的？！”

“没有……”凤春感到韵琴的话里有着责备的意思，有点招架不住的样子，她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堂妹个性竟会这么强烈。

“那么……”

“我祗和他见了两次面，一次是满叔公做生日那天晚上，那人被打伤，是你和我替他疗伤的，你一定还记得吧。后来他跑出去了，我不知道什么缘故竟也跟上去………我承认有点关心他，有点同情他，没料到他………”

“你不是喜欢他？”韵琴语气还是很强。

“怎么会呢？”

“嗨………”韵琴这才有点软下来了。

“另外一次是勇叔他们决定要去打日本蕃那天。他在那边劈柴，我走近他叫他也去！祗说了一句话罢了。就是这些。”

“凤春姑，我想你和他也许是有缘份的，一切都是命呵………”秋妹仍在极力给凤春安慰。

“嗨……”凤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刚才琴姑听到我阿爸和智叔在商量，好像……”

“哦，他们在商量这件事？”

“是啊，一定是你阿爸叫他们去商量的。好像是另外要想办法。”

“什么样的办法呢？有没有说出来？”

“有的。不过……这还祇是我阿爸和智叔想的，他们还要去问问我阿公。”

“到底要我怎样？”

“好像不太同意阿达哥，就是说，另外找人。”

“谁？”

“石房哥。”

“噢………”凤春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凤春自然也很熟悉邱石房这个满房的长工，矮小的身材，看来比凤春还要矮半个头，窄窄的额角，小小的眼鼻，短而小的毛辫经常地甩来甩去，那种外表几乎是滑稽的。在常人而言，勤奋与诚实是个优点，足以使同侪尊崇，使东家器重，而在石房却祗是使他成为人们取笑作弄的对象，而且年纪也不小了，卅岁，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凤春确也曾对他抱过同情，然而当她明白这个人被人家考虑为对她有了完全不同于往昔的意义的人选时，这同情倏然消失了，甚至可以说，它在这一瞬间已经由一种憎恨的感情取代之了。

“凤春姊………”韵琴声音仍有点颤抖着。“你………你会同意吗？”

韵琴问这话，不仅声音颤抖，就是心也在颤抖着，那是对一个姊妹的关心使她这样，同时似乎还蕴含着复杂的心意，那就是‘你会要我叫石房那个人姊夫吗？那样的人也配加进陆家人当中吗？’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需要考虑嫁给那样的人呢？难道人的运命，真地冥冥中都有定数吗？’是的，韵琴的心在阵阵作痛，在碎成片片，她不忍看着这位好姊姊沉沦下去，她满心想帮助她反抗，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力量，况且大错已经铸成了。

“我……我不知道……”凤春又要哭了。

“是啊。”秋妹也说：“凤春姑，还是你自己要拿定主意，也好让我们一起来商量应付的方法。”

“我……我怎么知道呢？”凤春的眼泪又溢出来了。

“我想，我阿爸和智叔会想到石房哥，是因为他人老实，好商量，工也会做，给他一些田地，大概不难叫他接纳的。阿达在这一点上就比不上石房哥了，他什么活儿都做不来………”

秋妹说到这儿，不由地察觉到这样的话说出来是不大相宜的，凤春与张达毕竟有过那样的一回事了，并且她的肚子里也还有他的孩子，更何况如古人所说，“富贵在天”，张达目前虽是个落魄的人，可是谁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大富大贵呢？事实上，凤春已经又在低泣了，那可能不是由她的话所引起，但也可能听到这种蔑视张达的话语使得她伤心起来。心思致密的秋妹想到这儿，立即把话锋转向了。

“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有意冷落阿达哥，不管怎么样，石房哥实在是配不上你的，所以你一定要说清楚，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凤春姑，不要哭了，事情已经这样，哭也没用，你还是说一说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哇……”

“嗨……”秋妹祇有太息了。

倒是韵琴听了嫂子的这一番话，心情略为安定了一些，她已经能够判断事理了。她想到如果一定要在张达和邱石房中做个抉择，那么为凤春着想，也许还是张达好，邱石房是太使人难堪了，拿那样的人来做丈夫，那会叫人一辈子也不用想在人家面前抬起头来。就算张达没有生活能力，那也是比较容易地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祇要仁辉叔出些钱，让他做做小生意不就好了吗？

“凤春姊，我想还是阿达好吧。”

“……”凤春答不出来。

“是啊，凤春姑，我也这样想。”

“那就这样吧，凤春姊，好不好？”

“我……我……”

“难道你以为石房哥好？”韵琴语气又有点强起来。

“不………”凤春激烈地摇摇头。

“这就是啦。那我们就这样决定吧。”秋妹说。

“可是……”凤春又说不出来了。

“其他的事你不用操心好了，我和琴姑想办法。反正目前大人们还不是已经决定了石房哥，就算我阿公赞成，也还要你阿公阿爸他们也赞成。琴姑，我们这就回去。我不大好开口的，以后要看你的啦。”

“我？”韵琴有些惊慌，这责任岂不是太重大吗？

“是啊。”秋妹又说：“我做媳妇的人，当然不能开口，所以要你来承担。为凤春姑，这一点事你应该出面的。”

“我怕我说出来的话不会有多大力量。”

“现在我们就祇有试试了。如果这方法行不通，那就另外再想办法。”

“好吧……”韵琴祇好答应了。

以后，姑嫂两人交互地安慰了凤春，就回去了。

十九

韵琴负起了这么重大的责任，心情非常惶惑。一向来她因为书读得好，而且又是公认的族里的女人当中最美的一个，所以在其他两房的堂兄弟姊妹们当中是很被看重的，就是在叔伯辈的人们当中，她也普遍地受著称许，偶尔有什么话，也和她的年纪很不相称地受到重视，因此就是在众多的亲戚们在场的场合里，她也很敢说几句话。祇是在自己的父亲及叔父面前，她却跟一般的女孩一样，祇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不祇是她的父亲、叔父还当她是个小孩看待，就是她自己，祇要是在父亲、叔父面前，便不由不自感卑微。在那么严重而且重大的事情上，表示出那么重大而严重的意见，她又怎能不胆怯害怕呢？然而事情已不容她再退缩了，正如嫂子秋妹所说，那是为了她最亲密的堂姊凤春，事情几乎是关乎一个人的一生命运，她祇有下决心顶下去了。

很凑巧地，晚上仁辉叔过来了，同来的还有头房的仁德伯和仁祯伯、二房的仁训伯。他们正是为了凤春的事而来和仁烈、仁智兄弟商量的。陆家三大房的主要人物都到齐了，虽然在人数上祇不过六个人，可是这六个人正也是各房的最有权力的人，因此他们的决定，在陆家人来说也是最具威权的。

韵琴在犹疑着。她不用说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她也决定了要藉敬茶出到正厅里。问题是当她捧着茶盘出去时，是不是能够碰上正好可容她发言的当儿。她深深知道自己不能在那儿耽下去，甚至稍稍呆久一会都可能遭到父亲或者任何一位伯叔的斥退。那样的话，她所负的任务就没法达成了。就算她刚好能够发言，那么她还须要跟以父亲为首的那么多伯父们来一番舌战，说服他们。她能吗？有这个能力吗？……

在里边，她细心的听着。声音倒是每一个人所说的都传过来的，但却不能听清楚，所能扑捉住的祇是一些断断片片的语句而已。

“海叔同意了？”仁辉的声音稍稍高起来。

“是啊……”仁智叔的声音最细，以后就听不到了。

“石房也替我们卖力了这许多年……成家立业……是一种责任……”这是父亲仁烈的话。

“那个人……”仁辉叔的话又听不清楚。

“阿辉啊……”

那是仁祯伯，头房的当家。听那语气，似乎是仁辉叔不大愿意把女儿许配给邱石房，所以仁祯伯在劝他，可是话仍然听不清楚。

韵琴沉不住气了，她深怕坐失良机，同时也担心出去的不是时候。然而事情已经不能再迟疑了，如果他们做了最后的决定，那就太晚了。她按捺着忐忑的心，终于捧起了茶盘。每进一步，声音就更清晰。

“张达仔这个人，实在该死！应该告到官里去才是的。”仁德伯愤恨地说了这些。

“不是说那人是陈开仔的外甥吗？陈开仔也应该负一半责任才对。”仁训伯也加上一句。

“哎哎……又说这样的话！”仁智叔忍不住似地以责备的口吻说：“不能张扬出去啊，官里也好，陈开也好，我们绝不能惊动，不然的话，叫我们陆家人把面孔摆在哪儿？”

韵琴站住了，她在倾听。

“对啦！”父亲仁烈也附和地说：“这些不用再提了，我说仁辉，石房就好了，当然也不用告诉他什么，拿几甲地做嫁妆送给他，越快越好，由我来做媒。”

“唔……”仁辉在呻吟。

韵琴这次没再观望了，毅然地迈开了脚步。

“不要茶！”

当韵琴刚踏进正厅一步时，仁智就喝住了她。

“不要来，快走。”

“可是……”韵琴心口发了一阵冷颤。

“说不要就不要！快走！”仁智叔的声音更加强烈起来。

“唉唉，拿来就算了，来，我要一杯。”仁祯伯适时地挽救了韵琴。

韵琴给每一个人端了茶。她在那儿，大家就不再发言了。这使韵琴不禁慌起来。设法祇好先开口了。

“阿爸，”韵琴向父亲怯怯地说：“我想说几句话。”

“哦？”仁烈显然吃惊了，一时也答不出腔来。

“这儿没你的事。”仁智一脸不痛快地说：“女孩儿人家，快进去！”

“我……我……”韵琴又慌了手脚。

“阿琴。”仁祯伯是平时很疼她的，这时一半好奇一半善意地发言：“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是……是关于凤春姊的事……”

“什么！”仁智急急地问：“韵琴，你知道凤春的事？”

“是的……”

“谁告诉你的？”

“我……听到的。”

“你听到？”仁智的眼睛睁大著。“听谁说的？”

“……”韵琴不敢马上招认偷听的事。

“韵琴！”仁智光火了。“你们这些小鬼……一定是……一定是早就知道凤春的事了。那么严重的事，为什么不早向大人说！真该死！”

“不，智叔，我是昨晚才听到的，以前一点也不知道。”

“那么是谁告诉你的？”

“我……我听智叔和阿爸交谈……”

“你偷听！”

“不，我不是故意……”

“该死该死！”仁智几乎要发抖了。“真该把你打一顿。大哥，你看这样的孩子……”

“算啦算啦。”还是慈和的仁祯制止了仁智，他说：“纸包不住火真是一点也没错的。阿琴，你没告诉别的人吧？”

“祇我大嫂一个人。”

“呃，秋妹吗？你们知道这事情不能传开去吗？”仁祯温和地问。

“知道的，祯伯，我们绝不告诉任何人。”

“我相信你不会。那么你是想说什么吗？”

“是的，刚才你们的话我也听到一些，我们觉得阿达哥虽然不会做什么，可是也不应该叫石房哥……”

“原来你们这些小鬼子早串通了，要反对大人们的决定的！韵琴，你别再嚼舌头！”仁智正在气头上，说着就站起身来，要攫住韵琴般地走向她。

“智叔……”

“不要你开口！滚开！”

“仁智，别这样啦。”仁祯说：“听听她的意见也好。嗨，嗨，事情都发生了，总要想个圆满的解决办法才好。”

“祯哥。”仁智不再退缩了。“这么重大的事，这么严重的事，我们决定就可以了。万万不能听这些小孩胡说八道。”

“先听听她怎么说吧。”仁祯仍镇定地问：“阿琴，我先问你，你是昨晚听了你阿爸和智叔的话才明白的，那么是那以后，你去见了凤春是不是？”

“是。我和大嫂一块去的。”

“唔，好。那么你说不能教石房承担，这是凤春的意思吗？”

“这个……”

“你的意思？”

“不……”韵琴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祇好结结巴巴地说：“凤春姊没说要怎样，她……她祇是哭，说她也不知道怎么才好。”

“唔……还有呢？”

“所以我和大嫂就问她石房哥好吗？”

“她说不好？”

“不……她，她是说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才好。”

“这就怪啦。”仁祯装出有趣的样子说：“凤春自己都拿不定主意的，你怎么可以替她乱出主意？”

“真不像话！这成什么体统啊？祯哥，不用理她好了。”仁智又沉不住气了。

“你别响。阿琴，你祇管说，是你，或是秋妹替她出主意吗？”

“也不能这么说的……我们都认为……这真有点不好意思说明白……”

“够了！韵琴！”仁智的额上有暴露的青筋，整个面孔也似乎较往常更铁青着。

“唉唉………我说让阿琴讲完吧。你这样吓她，对事情不见得有帮助，祇有教她不敢开口啦。”

“祯哥。”仁烈也有点着急，他真担心自己的女儿会说出不应该说的话。“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哩。她懂得什么啊。”

“阿琴，你就说说吧，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好啦。”仁祯干脆不理仁烈了。

“好的……”韵琴已经不祇一次想跑开了，可是她不得不奋起勇气来。“阿爸，智叔，请你们原谅，我知道我不应该说的，可是……”

陡地，凤春的泪流满面的苦楚表情在眼前浮现，心口忽然起了一阵刺痛，眼泪像决了堤般滚落下来。这一来，她再不能犹疑了，虽然话还是讲得断断续续地，而且带着哭声，不过总算能畅所欲言了。

“我想，那说不定也是缘份……前世就注定的……姻缘不是说都是注定的吗……而且石房哥那个样子，未免太那个了。不但凤春姊太可怜，我们陆家人也会没有脸面的……阿达哥我知道什么也不会，可是他本来就不是做长工的人，不会也是理所当然……”

“唔……是有道理的话呢。”仁祯插了一口，也算再给韵琴一点鼓励，好让她说下去。

“所以……辉叔，我想请你，是不是可以给阿达哥一点做生意的本钱，让他去外头闯闯，说不定他会赚好多钱，那时凤春姊就大富大贵了。”

“这怎么可以！”仁辉的面孔涨红了。“我还想把凤春打死呢，阿达那家伙，莫说……”

“哎呀辉叔啊……”韵琴恳求地打断了仁辉说：“你不能怪凤春姊的，她其实很冤枉。”

“冤枉？哼，你好意思！你简直不要脸！”仁智又狠狠地斥了一声。

“唉唉，莫骂她啦。”仁祯制止着说：“你是说她冤枉吗？这又是怎么说的？”

“凤春姊祇见过阿达哥两次的，而且……”韵琴说到这儿，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的空气扑向她，猛地一惊，这才想到自己所说的话的意义，脸上飞泛了一阵红霞，没法接下去了。

仁智伸出手直指向韵琴，正待发作，可是给仁祯制止住，但韵琴久久地都说不出话来。她越急，就越觉羞愧，话也愈发说不出口来？

“阿琴，你说出来呀。”

“我……”

“你说凤春是冤枉的，不是吗？”

“不要再问了。”仁烈似乎觉得有点尴尬，并且也像很担心女儿说出不应该说的话，祇好结束这场面了。“小孩子，还不懂什么的。”

“既然说是冤枉，那么我们做家长的便应该弄清楚才好。”

“她是胡说八道啊。就是一次或两次也不能说是冤枉的。”仁烈说完几乎忍不住失笑。

“阿爸……”

“好啦，好啦，你走吧。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们会办好的。”

“是………”

韵琴祇好告退了。她越想越不好意思，而且事情并没有像她们预料的那么顺遂，也使她感到难过。而当她想到由于自己没有能够完满地达成任务，已经使得凤春的命运陷入浑沌不明的境地，不禁流下了伤心的泪水。她快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秋妹已在那儿等候着。她焦灼地问韵琴，可是当她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时，也祇有连连叹息的份儿。以她们那样的年纪，那样的地位，要在这么严重的事情上面插一脚，本来就很勉强的。事实上，韵琴能够在那么多的伯父叔父面前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夜渐渐地深去，姑嫂俩还一直商量，可是她们再也想不出办法了。她们还想去看凤春，但是毕竟太晚了，没敢前往。正厅里，大人们也像仍在谈，似乎还没有得到结论。她们祇能猜想到，那些伯伯叔叔们之所以迟迟不能决定，乃是由于韵琴的话发生了某些影响。然而她们谈来谈去，都归结到不乐观的一面。看来，事情已经绝望了。

最后，两人实在太累了，秋妹也就没有回去自己的房间，和韵琴一起躺下去。正当她们好不容易地才进入蒙蒙眬眬的状态时，秋妹忽然被一种远远传来的嘈杂声吵醒了。那声音起初很细微，若有若无的，但很快地就加大，可以听出那声音来自公厅前禾埕上，而且好像有人在匆匆忙忙地出出入入，人数也似乎在不断地增加。

“琴姑……”

秋妹完全清醒过来，明白一定有了什么事，便轻声叫韵琴。好像一夜来的紧张使得韵琴心力交瘁，疲惫不堪，所以睡得很熟。秋妹连叫了三下都没回答，便伸出手摇了摇韵琴，这才使她猛然惊醒过来。

“呃……大嫂……”

“琴姑，快醒来……听听啊。”

“是什么？”

“不知道……”

“哎呀……好像不少人，有人在哭。”

“是啊，那很像是哭声。”

“我们快去看看，一定出了事。”

韵琴说着就霍然起身，滑下了床。

“不晓得我们可不可以……”

“别管这许多。哎呀，哭的人更多了，都是女人呢。”

一点也没错，那哭声变得很清晰了，是那种号啕大哭的声音，毫无忌惮的，而且人数不祇三两个。一抹不安──或者是一种不祥的预兆吧，掠过了韵琴的脑际。

“快！”韵琴又催了一声嫂子。

“嗯……”

秋妹也勿促地起来，披上了衣服，两人就一前一后迅速地出了房间，穿过晒茶场，出到公厅前。

那儿的光景使得这两个女人楞住了。禾埕被几盏大油灯照得很光亮，禾埕中心搁着一扇门板，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四周围着一大群人，有四五个妇女跪在那儿放声大哭着。那些叔叔伯伯们也都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从两边的入门不时有人慌忙地跑出来，也有人张惶失措地进去。

韵琴毫不犹疑地跳下了台阶冲过去，她再也管不了嫂子了，脑子里那些哭声轰然地响成一片。是谁呢？……不要是……她不敢想下去，那太可怕了！可是她明明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噢，是维秋！韵琴看清楚了。脸白得可怕，嘴唇扭歪着，紧闭着的眼皮仿佛就要睁开，随时射出可怕的光芒的样子。那是头房的老大仁发伯，木然地站在尸首的右手约两步的地方。他脚前，好像把身子猛地掷在地面上一般地伏在那儿的，是仁发伯母。她在颤动着满头的银发，为大孙子的死而凄惨地哭着。跟她并排在一起的是纲常嫂，把身子和前腿折叠在一起，双手握起拳头不停地捶打地上的石头，每当吸气时她就扳起上身，吸满了空气就又伏下去，那是一个人尽其气力地在哭的样子。

另外，还有二房的仁辉叔母，呃，这边的是仁智叔母。仁祯伯母也赶来了，她是一脚踏出门槛才开声哭的。

“哎哦……我的心肝哪……苦命的、心肝哪……”

“阿秋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去了哇……”

“哎唷……哎唷……阿秋仔唷……”

韵琴祇是让两行泪水不停地迸涌而下，却不懂得要跪下去，为这早夭的堂房侄子而号泣一番──不，绝不是她不懂得。看哪，她那双在流泪的双眼睁大著，眼神空洞，祇是定定地凝视着前面的一点。是这突如其来的可怕事情使得她整个地失去了自己。

忽然在那许多不同腔调的哭声里，韵琴听到另一个更高昂更强烈的哭声加上来，而且还是从她耳后不远处响过来的。她一惊，这才清醒过来，赶忙转过了头，母亲已经来到了，因为母亲掩着眼，所以肩头撞上了韵琴的胸板。

“阿母……”她叫着伸出双手抱住了母亲的肩膀。

“哎唷……真是唷……阿秋啊……”

母亲的身子从韵琴臂膀里滑下去。韵琴也一起跪下去了。就在这时，有一股锐猛的力量从韵琴的体腔里冲出来，那么自自然然地，哭声就随那股力量倾泻般地发出来。

信海老人也出来了，走路的姿势依然那么器宇轩昂的样子，银髯也仍然随着步伐的起落而微微晃拂，然而不知是由于油灯那昏黄黯淡的光线呢，抑或是因了心情凝重，面孔却失去了往日的光采。他走到尸身旁，祇看了一眼就离开，朝公厅走去。几个人也跟上去。信海老人在一把太师椅上重重地落座，跟来的人们则分站两旁。似乎人人都因为信海老人的出现才卸去了重担似地，再没有一个人是先前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了。

没有人说话，连一声轻微的咳嗽声都没有。是那前庭响成一片的女人们的哭声使得大家不敢开口呢？抑是信海老人那严肃凝重的面容教大家都噤口呢？

终于还是信海老人先开口了。

“阿岱呢？”他微微地让眼珠子转动着扫视了一回四周。

“叔公……”

阿岱站出来了，原来他是躲在叔伯们背后的。他声音稍稍地颤抖着，眼里有泪光。

“唔……”信海老人上下打量了阿岱一下说：“你送维秋回来的？”

“是，叔公。”

“你说给大家听吧。”

“是。”

阿岱可以说是有着二房人典型外表的一个，个子不很高，肩宽胸厚，头大颈短，肤色黧黑，可是阿岱一向来都是因为有点油腔滑调，所以不十分受长辈人重视。尤其是信海老人一直都对他很严厉，从启蒙时起就被老人打大的，他读书不能专心，成绩很差，与昆、仑他们恰成一个对比，与妹妹凤春的美貌与聪慧而有人缘，更是两极端。他从这几天来的情形说起，不晓得是否太激动，竟一反过去能言善辩的作风，说得结结巴巴的。

说到维秋与张达失踪时，阿岱的父亲仁辉惊异地插嘴问了一声：

“什么，你说是阿达仔和阿秋一起的？”

“是的，阿爸……”阿岱舔了舔嘴唇。

“那么阿达呢？”

“没找到。”

“祇找到了阿秋吗？”

“是。”

“仁辉啊。”信海老人阻断了仁辉父子的一问一答说：“别再问了，让阿岱说下去。”

“是。”

“这个……”阿岱要想起刚才说到哪见似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下去。

“我们等到很晚，还不见两人回来。路子不熟也是事实，不过阿锦伯的家很容易就可以问出来的，所以大家一直不太担心。可是到那么晚都没回来，所以大家渐渐不放心起来了，于是我们就去请阿锦伯帮我们想办法。阿锦伯也很关心，不但派人为我们带路去找，而且还指挥大家，分成三路，指示路线，到每一个可能有他们两人踪迹的地方。

“是我和勇叔那一队人马找着阿秋的，地点是在北势仔的伯公下一棵大榕树下面。”

“呃，阿岱，他，他，他还有气吗？说，说了什么没有？”仁发急急地问，他一定急于想知道爱孙死时的情形。

阿岱摇了摇头。

“已经断气了？”阿秋的爸爸纲常也紧接着问。

阿岱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弯下腰身，猛地擤了一下鼻涕。

“阿岱。”信海老人又开口。“你好像不大愿意说，是吗？你祇管说出来吧。”

“是。阿秋是，是被日本蕃砍了头的……”

“呃！……”

“哎呀……”

立时，整个房间里掀起了一道大浪，那是看不见的，也听不见的，但却是人人都能感觉出来的。砍了头，这是多么严重的事啊。还好，大家都看见了，阿秋的头并没有像被生蕃砍了那样，整个地给拿去，还好端端地在着。

“阿峰…阿秋那孩子……”阿岱又说起来：“太可怜了，满身都是伤痕，一定给打得半死，最后才被杀的……”

阿岱又说不下去了。在一片凝窒的静寂当中，外面的哭声和嘈杂声格外地响亮。忽然，大家听到一阵急遽离去的脚步声。好多人都不期而然地同时转过头。是纲常，他用手掌掩着脸踉跄地出去了。好像是被这个失去儿子的伤心的父亲的举动促发了，仁发竟忍不住似地呜咽起来。

“呜……”

是那种使劲儿忍着，仍然抑止不住而迸裂出来的迫促而强烈的呜咽声。

“仁智。”信海老人的声音仍旧镇静──不，听起来似乎较往常更镇静更冷漠。

“阿爸。”仁智应了一声。

众人也随着仁智的眼光看过去。老人的双眼炯炯有光──是那种润泽的带泪的光。

“你送仁发回房间休息去。”

“不！”仁发抬起了湿洒洒的面孔赶忙制止说：“我没什么，海叔，我还要听听消息……阿岱，你还有好多话要说的，不是吗？”

“是啊，发伯。”阿岱也察觉了这失去爱孙的老人的心情，改换一种口气说起来：“阿建很好，他虽然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可是胆大心细，勇叔也常夸奖他有用。后生可畏，海叔公常说的，阿建正是那样的孩子。”

“唔……”仁发已停止呜咽，不过很明显，那不是由于听到这一番足够使他感到欣慰的话。“反正是毛头小伙子一个，能够去见见世面，不丢我们陆家人的脸就好了。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还有别的吧。海叔，你说不是？”

“是啊。”信海老人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说：“阿岱，你祇管说吧。”

“是……”他接不上来。好像不晓得从哪儿说才好的样子。

“张达呢？找到了没有？”仁辉最关心这一点，所以有了机会就禁不住地问了。这自然难怪的，因为他还在为凤春的事而困恼着，并且他又还没机会和儿子商量这件事。

“对啦，阿爸。”阿岱有了个头绪，便可以讲下去了。“我们还有人去找的，直到我要送维秋回来时，还没有消息。那家伙，真叫人担心，干脆被杀死了倒好，万一干出了什么，那就不仅仅是我们陆家一家人的丢脸事啦。”

“咦？阿岱，你这是什么意思？”信海老人插了一嘴。

“不会吧，你说阿达会干出什么事？”仁烈也急起来。他是想到阿达既是自己那一房的长工，万一有了什么，便不得不负起一份责任。

“这也是阿锦伯他们的意思。”阿岱说：“他认为如果阿达够幸运，没被日本蕃抓去，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如果阿达也和维秋一块被抓，那么结果不出两种：一种是被害死，但我们没把尸体找着，所以不能肯定；另一种是──他熬不过日本蕃的拷打，说出日本蕃想知道的事。”

“噢！”

“哎呀……”

又是一道无形的大浪。

“日本蕃想知道什么？”有几个人问。

“多着哩。例如义勇军有多少，在哪儿，还有胡老锦部的据点、人数等。阿锦伯说，日本蕃还可能迫使张达仔带路，找到安平镇来。”

“啧啧……”

“哎呀……”

又一阵巨浪淹没了公厅。

“阿锦伯说他有信心打退日本蕃，所以万一日本蕃来了也不用怕的。”

“阿达仔真会那样吗？”仁烈又在担忧了。

“那家伙，哼！”仁智不屑地回答：“我看靠不住，我一直就认为他不是好东西，所以才会教凤春也上了他的当。该死该死……”

“啊，智叔，你说凤春怎么吗？”阿岱急切地问。

“还有不是的，真是罪过罪过……”

阿岱诧异地看了看仁智，又看了看父亲仁辉，满脸狐疑。

“你是说张达仔和凤春……”

“算啦！”信海老人打断了话说：“现在先别谈这些。张达是可能被迫干出不利于我们的事，那是谁也免不了。否则就祇有像维秋那样……哎哎，维秋真不愧是我们陆家子弟呵……”

“海叔……呜呜……”仁发又一次呜咽起来。

“仁发，你也不用哭了，我们陆家人有这样的子弟，你有这样的孙子，可以引以为骄傲啦。人不能无死，死得其所，无憾矣……”老人也有些呜咽着。

“是的……海叔……”

“阿岱，那么阿锦伯有没有说还要多募一些兵勇和粮饷？”

“没有。那儿已经不能容纳更多的人啦，粮草也够三个月左右。”

“好，你转回去告诉他，我陆信海一定全力支持他、要人要银，祇要他说一声，九座寮的陆家人会想办法的。”

“是。可是三叔公，阿锦伯吩咐我一定要料理完维秋的丧事才可以回去。他说我们这儿去了不少人，人手已经不多了。”

“这不用他操心的，我们也可以办好。仁发，你说怎样？”

“是的，那边的事更要紧。”

“三叔公、发伯，那我就赶回去好了。”

“阿岱啊。”仁辉爱子心切，禁不住似地插了一句：“你该先休息一下才去呀。”

“当然，快天亮了，白天很危险的，我最好傍晚时分才走，可以休息一整天哩。”

“好，就这么办。”老人说：“阿岱，你就下去休息吧，丧事由我和你发伯来商量着办。”

“是。那么我告退啦。”

阿岱说着深深地一揖，就走了。

二十

太阳升得好高了，强烈的光线打从东边的窗口射进来，照出横七竖八地睡成一堆的人们。阿青瘦长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脖子在微微发亮。那是汗水。朝下的一面满是汗滴。稍远的地方阿峰睡成一个大字，脸儿倒是安详的，额角也在渗着汗。再过去是昆仑兄弟俩，阿昆很乖的样子，一看就知躺下后身子几乎没有移动。阿仑和哥哥一样也是仰卧着，祇头部微侧。他的身子和阿昆恰成了一个人字，大概原来是并排着的，翻了几下身，便从原来的地方移开了。

窗下靠墙坐着的是老庚伯。他在无聊地梳着又灰又短的头发。那把牛角制的黑色小梳子上，附着好多发丝，他怔怔地望着它，好久好久都没动一下。“嗨……”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醒过来似地把梳子上的毛发取掉，开始编发辫。他在想着什么呢？家里的儿子？孙子？或者是阿勇的女人眼眶里的晶莹泪珠？──我会照顾阿勇仔的，你放心好了，我这把老骨头……老骨头，不错，是老了，六十八岁，是六十八个年头，其中五十几年是在陆家送走的。那时，信海哥刚娶了媳妇，不久大妹出生了，过了三四年，仁烈才出生。天贵伯听到讯息，高兴得大笑了好久好久。同样的好久好久的笑，轮到信海哥了，那是阿昆出生时，也二十几年啰，是二十几年啰。下次轮到谁那样笑呢？也许……“嗨……”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想这些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祇有使人混乱罢了。有子有孙，有田有地，这一生算没白活过来，这不是很够了吗？

忽然，有个人翻了身，那是阿嵩。睡的人少，地方又大，所以阿嵩翻来翻去地翻了个痛快，头部明明是朝西的，此刻却正朝着东边，老庚伯已经看了他好多眼了，原就还留有一份稚气的面孔，睡着后更显得天真可爱。那张嘴巴微开着，老庚伯几次都想上前伏下身子嗅嗅阿嵩的嘴边，那儿说不定还留着一丝丝乳香呢。噢，那是很逗人喜欢的香味。不晓得怎么，小时阿嵩特别喜欢老庚伯带。他常常抱他、背他，让他跨在肩膀上去邻庄看戏的事也不记得有过多少次。对老阿庚来说，阿嵩与乳香是分不开的。甜甜的、酸酸的，那是常叫人沉入无底的回忆地洞的香味，仿佛整个身子都会沉下去一般的。那一阵子，老庚伯自己也有小孩，可是他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阿嵩那么可爱，那么逗人喜欢。

阿嵩这一翻身可不得了啦。面孔正好伸进从窗口照进来的大太阳直射之下。老庚伯不禁为他担心了，那会睡不好的。整个晚上为了寻找阿秋和张达，在暗夜里奔跑个不停，假使没睡好，那是会影响精神的。可是正当老庚伯这样地为阿嵩担心起来的时候，阿嵩的双眼已经睁开了。马上耀眼似地又闭上，接着又细眯地睁开，双手伸上来了，揉眼，撑起头避开阳光，次一瞬间，他霍然地扳起了上身，左右瞧瞧，眼睛仍打不开，满脸诧异与不痛快的神色。现在，他稍稍定了神，好像想起了昨夜来的事，明白了目前的情形，这才又看看背后，倒一般地躺了下去。

多可爱的孩子啊……老庚伯的嘴边漾起了笑。可是倒下后阿嵩的眼光无意间接触到了老庚伯，眨了几下眼皮，楞楞地瞪住了老庚伯。老庚伯看出那张童稚的脸上，已经没有倦容，有的是一脸的睡意。

“阿庚伯，你没睡？”阿嵩问。

“……”老庚伯祇摇了摇头笑笑。他怕吵醒别人。

“你笑什么？”阿嵩的声音陡然降低了。

“哼哼……”老庚伯又在鼻子里轻笑了几下。“没什么啊。”

“没什么怎么笑？”

“嘘──笑你睡得好甜好甜。”

“那有什么好笑的？”

“我在想，你在睡梦中一定和……和一个人相会着，所以才会睡得那么甜。”

“真是……”阿嵩装着不高兴的样子来掩饰，但那种脸色不是掩饰得了的，似乎他自己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索性又一次起身了。

“哎呀，阿嵩哪，别起来，好好儿再睡一觉吧。”

“不想睡了。你尽在看人家嘛。”

“怎么？”老庚伯又漾开了嘴说：“又不是新娘子，怎么怕人看？”

“反正醒了。”

阿嵩说着就起来，走向门口。老庚伯着急了，把编好的发辫向头上一缠，也匆匆忙忙地起身跟上去。

“阿嵩……阿嵩仔……”

阿嵩没回答，祇顾走自己的，老庚伯又不敢大声喊，更着急了。

“阿嵩。”到了门口，老庚伯已经赶上阿嵩，挨到身边说：“是我吵醒了你吗？”

“没有啊。”

“你没生气吗？”

“没有啊。”

“那你怎么不理我？”

“我怕吵了别人。”

“你到哪儿？”

“随便走走。”阿嵩说了这些就站住，左右瞧瞧又说：“娘盛叔不晓得在没在。”

“找他做什么？”

“没有……”

“呃，阿嵩，我知道了，你想请他教你一手，对不对？”

“嗯……是这么想。”

“不要啦，那个人……”

“怎么？”阿嵩把身子转向他，眼里有种热切的期盼与向慕。

好久好久，老阿庚都没有回答，似乎在顾忌什么。

“阿庚伯，说呀。”

“他……娘盛那个人，功夫是好，可是人哪。”

“怎么？他人不好吗？”

“不是的。”老庚伯左右看了看。“是声名不大好。唉唉，这些难道你没听人家说过？”

“没有。他，难道会抢人杀人？”

“好多人都说，他参加过盗匪的什么帮，做过不少案子。不过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啦。”

“这我不管，现在是打日本蕃要紧，谁还顾得了那些？况且那又是多年以前的事。他目前不是一个屠夫吗？君子不念旧恶，这话你懂吧。”

“懂懂。打日本蕃要紧，这也一点没错。”

“而且像他那样的人真再有用没有了。咱们这一队人马，也祇有他杀过日本蕃建立过功劳。”

“嗯，娘盛他真了不起。”

“是啊。像我们陆家人，没有一个有多少功夫的，勇叔也打死过日本蕃，可是那是靠短铳，也没什么了不起，而且他又没练过飞镖。我真担心咱们这么多陆家人没有一个中用的，那就要丢人丢到花莲港啦。”

“嘿，阿嵩，这你可不用担心哩，咱们陆家人绝不输给任何人的。”

“我总觉得假如我们也有一身武功，像娘盛叔那样，不晓得多好。所以我真想请他教我。我要拜他做师傅学武艺，你说怎样？”

“哎唷，这个，这个……”老庚伯答不上来了。

“呃呵……”

忽然传来了一声咳嗽，阿嵩和老庚伯都惊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那声音好近，可能他们的交谈都给人听去了，而且两人都觉得那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统领胡老锦。两人又互看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出困惑之色。

“那是谁？”那人问了。

声音打从正屋的一个小窗口传出来，没错，那是胡老锦。

“我是阿嵩。”

“啊，想起来了，是九座寮的陆家来的。阿嵩，还有你那位老哥，过来一下。”

两人再面面相觑了一下，祇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阿锦伯。”阿嵩礼貌地叫了一声。

“阿锦哥。”老阿庚也说。

“阿嵩，还有你是──我记性不行啦，想不起来，先请坐请坐。”

“是阿庚伯。”阿嵩坐下来说。

“对对，阿庚伯。”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叫我？”老阿庚又着急起来。

“当然的，当然的。我胡老锦前世修来的好福气，有你阿庚伯在我这里，使我胆子壮了好多好多。六七十岁的老将祇有伏波将军和郭子仪可以比。你老庚伯老当益壮，不，是人老心不老，了不起！”胡老锦伸出了大拇指。

这一番话对阿嵩来说，是太意外了。他还记得这个矮小的半老的人曾经使他心中感到过不满，总以为这样的人怎能当得起这一大队人马的统领。这观感虽然很快地就修正过来了，可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人说话这么动人。他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老人的样子，而且还表现得这么亲切，这么平易近人。连胡老锦说话时随着下巴的动作而微晃的一撮山羊胡子，也发挥了神奇的力量，使阿嵩视线迷糊，心神摇荡起来。

是的，祇为了这个人，也值得跟日本蕃拚个死活啊。我一定要好好地干一番，表现出堂堂的男子汉气概来。他听不见老庚伯的话了，直到胡老锦又一次喊住了他，这才转醒过来。

“阿嵩……阿嵩……”

“哦！”

“刚才你和阿庚伯的话，我都听到了。不是我想偷听人家的话，是自然听到的。”

“是是……”

“你想不输给别姓的人，想跟娘盛学武功，实在可佩。我以前好像也说过了，假如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台湾就根本不用割给日本。以咱们中国之大，你说还会输给日本蕃吗？想起来真可叹可痛！”

“……”阿嵩祇有楞楞地望着胡老锦的份儿。

“对啦，哦呵……”老锦顿了顿清清嗓子又说：“说这些已经没用啦。我们祇有尽其在我，跟来犯的敌人一拚。我想告诉你，你要跟娘盛学武艺，这精神是令人折服的，可是我们已来不及了。那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会的，这个你应该也明白的吧？”

“是是。”

“还有，现在那些武功也不太有用。你已经上过火线，一定可以想得出来，不怕你有飞檐走壁的功夫，在火铳前，特别是日本人的那种洋铳，实在发生不了作用，最重要的是我们也要有洋铳，而且人人会打。我们没有，那就鸟铳也好，要打得准打个快，这也是新时代的武功，这才是重要的。”

“是──”阿嵩觉得眼前忽然开朗起来了。

“我还担心你，还有阿庚伯，对娘盛这个人的疑虑。我愿意保证，他是堂堂的男子汉一个，虽然做事有时欠考虑，不过阿嵩，你也说了，如果他有什么不光明的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杀猪卖猪肉，是正当的行业。况且他参加义军，可以说和大家一样，是深明大义的人。他又是勇气过人，浑身是胆，我个人也很尊重他。你们以后不必再多疑了。”

“是的，阿锦伯，我明白了。”

“好，你也是个有勇气的人，我对你，你们每个陆家人也都非常敬重的。”

“阿锦伯……”阿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是啦，我来教你打洋铳吧。”

“呃，那，那……”阿嵩又是高兴又是惭愧，他想起了不久以前在大家面前向阿锦伯说了那样的话，不觉又脸红了。

胡老锦取下了挂在墙上的一枝长铳，正是上次的那枝日本蕃所用的新式洋铳。看到它，阿嵩的心就立刻激烈地跳起来。胡老锦把它拿到阿嵩眼前，说明各部份的作用和操作法，原来它用起来是那样地简单，那样地快捷，又那样地便利，跟阿嵩所熟悉的鸟铳比较起来，真不知相差几百倍。

正在阿嵩依着胡老锦的话。把洋铳抵住肩胛，闭起一只眼练习瞄准的时候，忽然从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声音。那声音在迅速地扩展、加大，接著有个人奔跑进来。

“阿锦伯！”紧张而迫促的声音，满脸着急与惶悸。

“唔。”胡老锦微微蹙了一下眉尖，但立即又恢复了通常的样子。镇静得使人相信就是在这时候身边忽然打了一门大铳，他也不会动一根眉毛。至少阿嵩这么感觉到。

“日，日，日本蕃来啦……”

“慢慢讲，全部讲，不必急的。”

“是的，是的，阿锦伯。”那人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这才镇定了些。“我们在北势看到一队蕃兵，日本蕃，走向，走向南势。”

“哦，走向南势？”

“是，是。”

“你是哪一队的人马？”

“钟统哥的。”

“唔……”老锦点了几下头又问：“日本蕃大概有多少个人？”

“这个……这个……”

“你没看到？”

“有啊。可是，可是……”

“大约就好。”

“有两三百个吧！”

“哦？唔……”

老锦眉间倏忽间掠过了一抹疑虑，但马上又开朗了，那样子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的身子转向窗口，静静站了一会，也没回转头就说：

“好啦，你下去休息吧，不用再回去钟统哥那儿。”

“好的。”

那人走了。阿嵩心中如焚，不知怎样才好。这样就告退吗？实在不放心；呆下去，问点什么，都是此刻他热切期盼的，但是他不晓得问什么好。看看老庚伯，也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事态忽然变得严重了，三百个日本蕃，那还得了。这儿义勇军人数不少，号称三百兵，其实还不到两百，三百个蕃兵来攻打两百个义勇军，而且人家是个个洋铳，这还了得！可是胡老锦祇是面向窗口，一动也不动，就有如一尊塑像。为什么？在想什么？岂不是须要马上下命令，教大家准备迎敌吗？

外面的骚动稍稍平静了些，但是阿嵩总是觉得大家一定开始害怕了，话都不敢说了。噢！一个竹丛里的房子，那是会给重重围住，连一只老鼠也跑不出去的。

“阿锦伯！”阿嵩忍不住了。

“哦？”胡氏慢条斯理地转过了身子，脸上是一片平静安详。

“我们不要准备吗？”声音不自觉地高昂着。

“准备？准备什么？”看哪，那嘴边还漾着笑呢。他伸手了，竟捋着胡子。

“三，三百个日本蕃……”

“不会的，日本蕃没有那么多。”

“呃？”

“新店的日本站，总共也不过二三百兵，就算有增援，也不会增加多少，一路上都有我们的人在监视、连络，这一点不会错的。”

“可是……”

“你是担心刚才那个人所说的两三百个这数目吧。放心，日本蕃不会把兵力全部派出来的，就是派一半出来也危险，他们知道随时都会受到我们的攻击。就算派出一半吧，你看，会有两三百个人来吗？”

“是的……”

“这也是一个教训，你以后可要记得，下次逢到这样的时候，叫人回来报告，一定要有个确实的数目，至少也应该有个不会差得太远的。还有哩，有什么武器也应该报告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正是这个道理。钟统哥还没学会这一点，大概是看到日本蕃整队人马，就慌了手脚啦，不过我已关照过不祇一次，他们还会跟踪，再派人来报信的。是不是来我们这边，大概不久就会知道了。”

“嗯……是的。”阿嵩几乎没法表达心中的感受。他是真正地理会到胡老锦的为人了，也明白了他所以会被推举为统领的缘故。

“我们已有准备，是在你们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做好的。我微微料到说不定会来。因为……”

“阿锦伯，你是说我家的张达，他会……”

“放心吧，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已有准备，随时都可以迎敌的。打仗需要一切往坏的方面设想，想得越透彻，准备也就能越周到。至于张达的事，昨晚我也说过了，他的下落不出两种。我真不愿他被害死，可是他如果还活着，那对我们是很不利的。”

“他……他……”

“那是无可如何的事。假定日本蕃把他拷打得半死，又在他眼前砍下你家阿秋的头……那是没有人受得了的。”

“真，真是可恶可恨！”

“好啦，阿嵩，你下去休息吧，还有阿庚伯。说不定没多久就要借重你们了，祇有胆大心细，我要你们静下心来。洋铳也没有时间教你打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老锦说着就把那枝洋铳取去，挂回墙上。阿嵩和阿庚伯祇好告退了。还没来到他们所住的厢房，两人就和匆匆忙忙赶来的仁勇几乎撞个满怀。看来仁勇好像是刚醒过来的，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

“哦，是阿嵩和阿庚叔！”

“勇叔。”

“你们到哪儿去了？”

“阿锦伯那儿。”

“哦，他说了什么吗？”

“好多哩。勇叔，阿锦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消息呢，到底怎么啦？”

“日本蕃的事吗？还没确实的消息。”

“不是说来了两三百个？”

“还不一定呢。阿锦伯好镇静，一点也不在乎。勇叔快去见他吧。也许他有好多事要跟你商量的。”

“唔，好吧。你们别乱跑，不要去打扰阿锦伯。”

“是。”

勇叔竟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这在阿嵩看来倒是稀有的事。不过也难怪，三百个日本蕃，那是会吓着任何人的，就除了阿锦伯。

阿嵩和老阿庚并排地站在一起，目送着仁勇匆遽地踏着步子走去的背影。仁勇拐个弯不见了，两人这才相对一笑。

“真了不起呵……”老阿庚感叹地说了一声。

“什么？”阿嵩一时摸不着头绪。

“我是说阿锦哥，真了不起。”

“是啊。”

“以前我就听人家说过，有几个江湖大盗，到了阿锦哥那儿就成了个老鼠样的，宁愿拜阿锦哥做老大，听他的话。阿锦哥就这样教好多坏人变成好人，改邪归正了。看来这样的话一定是真的。”

“啊……真是了不起……”阿嵩祇有感叹的份。

他们已经来到伙伴们躺着的地方，昆仑兄弟俩已经醒了，两人都面露焦急与惶惑，好像也听到了一些话。阿峰、阿青还睡着，维建这小伙子伏着，在流着口涎，睡得好甜好甜。

“阿嵩！”阿昆看到阿嵩就急急地问：“你到哪儿去了？听到消息吗？”

“我刚见了阿锦伯。”阿嵩心中有点得意。

“什么！阿锦伯？”阿仑也把面孔凑过来，声音很热切。

“那么一定也听到消息了？”阿昆又问。

“听到了。”

“哎呀，你这人，快说啊。”

“说什么啊。”

“啧啧，急死人啦，真是的。我说消息啊。”

“哦？是那个日本蕃要来的消息吗？两三百兵，是吗？”

“就是啊。”阿昆越发急躁起来：“阿锦伯怎么说？”

“阿锦伯说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来的……”

阿嵩把刚才听到的话详细地向大家说了一遍。也许是异样的紧迫空气，加上他们交谈的声音，一直未醒的人们也被吵醒了，都围拢过来听阿嵩转述老锦的话。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绝叫般的声音：

“来啰……日本蕃来啰……”

哎呀！大家都面面相觑，然后立即清醒过来似地奔向门口窗口。

那喊话的人已经从那拱门一般的竹丛缺口跑进来了，没命地奔跑着，剧烈地喘着气。

“大家……当心啰……日本蕃来啰……”

喊了这些就走进正屋的大门里去了。

“是真地来啦！”

“唔！是来啦！”

“终于来啦！”

大家都你一句我一句地，毫无意义地反覆着一样的话。在这一瞬，他们都暂时失去了主宰，祇知道敌人就要来了，他们即将面临一场大战。

是的，日本蕃终于来了！

二十一

阿仑和阿嵩这两个急性小伙子再也沉不住气了，匆匆忙忙地开始装束。腰带多缠几回，裤脚也紧紧地缚住。阿仑的手在微微地发抖。如果有人看到，问他是不是害怕，那准会挨上一记结结实实的拳头。幸好谁也没注意到。不！这当儿谁还能注意别人呢？偌大的房间，整个禾埕，整个胡家庄宅都成了高热的火药，随时都可能发出一声巨响爆炸。

其他的人也都停住了议论，开始准备。祇有阿庚伯一直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向外张望着，有时又来回急速地踱步。他在担心什么吗？是不是害怕？这是没有人能回答的，不过他倒真是在担心着，日本蕃的人马就要来了，那是有洋铳的，有马的，打垮了清朝兵的可怕军队。而这儿，一个小小的庄宅，周围也不过五六十丈吧，所可倚靠的，就祇有那层层密密的竹丛。它能挡住可怕的敌人吗？而且人数也没有原来的完整，因为有三四小股人马一大早就出动去了，能不能及时赶回来，是很成问题的，并且更令人担心的是日本蕃不知来了多少。三百，诚然老锦哥也说过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一半不到吧，一百吧，一百枝洋铳……想想这个数字，几乎叫人晕眩哩。我们这儿的鸟仔铳也不过一百枝多些，减去出动的人带走的，当然不会有一百啦。就算有吧，那么是一百枝鸟仔铳对一百枝洋铳……老庚伯几乎不敢想下去了。

不过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仁勇。他现在是在阿锦哥那儿，是在商议着迎敌大计吧，这一定没错儿，但也该回来才是啊。看哪，这些年轻小伙子们个个都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那必定是因为紧张过度，他们不会害怕成那个样子的。

阿昆的面孔铁青着，大牙咬得死死的，阿峰也差不多，阿青更是整个脸孔都失去了血色，阿仑和阿嵩脸儿倒是红喷喷的，是涨红着的，阿建这小家伙也是。仁勇该早些回来，让大家镇静下来才行啊。

仁勇从十七八岁时就开始瞒着父亲的眼睛去练拳，还有打猎。他总央着老庚伯为他造铳药，熔铅条。他常常夸赞老庚伯手艺好，每一种活儿都出色，尤其做铳药，附近庄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也常要老庚伯陪他去打鸟打狐狸、兔子等。为了瞒过信海老人，他们常常煞费苦心地串通撒谎。那些往事，数说起来真是没个完。

老阿庚确实相信，他曾热爱过这个主人的小儿子，而仁勇也从不曾拿老阿庚当外人看待。这许多年来，仁勇不再是小伙子了，而老阿庚也的确老了，所以像从前那样形影相随般地一起行动的情形不再有了，可是至少在老阿庚这边是觉得仁勇这个人是可敬而且可爱的，他甚至还觉得仁勇对他来说，是比自己的儿子孙子更重要的人物。是的，我来得没错，至少也能照顾一些仁勇吧，纵使仁勇的女人没有那样地伤心，我也应该来给仁勇力所能及的帮助……

就在老阿庚这样想个没完的时候，正屋里有几个人冲出来了，为首的正是仁勇，接着是李盖发，最后一个是张子仁。一股疾风似地，仁勇跑进来了。

“大家听好！”仁勇微喘着，眼睛睁得好大，发着炽热的光。“马上拿好鸟仔统，填好一筒铳药，一把铳籽，火绳点火，其他什么也不可以带，什么也不要。”

众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勇叔！”阿嵩在喊。

“怎么不要带些……”阿青也喊叫般地。

“哎呀，勇叔……”另一处又扬起了喊叫。

空气里一股紧迫的气氛，使得每个人都几乎透不过气来，大家几乎乱成一片了。

“住嘴！”

仁勇那使着浑身劲道喝出来的雷鸣般的声音，立即压服住了大家。

“不准问，不准开口！”他扫视了一周又说：“你们祇要听我的，等一下出去，阿锦哥亲自带我们，我们都听他的。绝对不可问什么，说一句话也不行，祇要听他的！懂吗？”

一阵短促的死寂。

“还有，没有命令，也万万不可开火。阿锦哥会做手势，这样！”说着，仁勇举高一只手，往下狠狠地比画了一下。

“所以大家要看好他。一句话也不可发出来，什么声音都不行。好啦！准备好的快到禾埕列队！”

仁勇一只手按着腰带上的短铳，一个箭步纵跃出去。紧紧跟上的是阿峰，他也手按着腰间的短铳。接着昆、仑、嵩几个人也疾跑而上，以后就又乱成了一堆。阿庚伯也夹在其中拚命地赶。他双手空着，已经没有鸟仔铳了，但他还是不甘落后。

对面厢房里也有人冲出来了，人手一枝鸟仔铳。跑在前头的是李盖发，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整个脸都绷紧着。黄娘盛哪儿去了呢？怎么不见他的影子呢。原来他是一大早就受命带领一小股人马出去了。

很快地，大家都在禾埕上集齐了，胡老锦早就在那儿。斑白的发辫，一小撮胡子，腰带束紧，裤管也扎牢，所以越发显得瘦小苍老。但是那神情却是镇定的，自若的，绝无半点就要面临大敌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漾着笑哩。

这时，他和仁勇交换了一个眼色，李盖发、张子仁等人也向他点了一下头，于是胡老锦扬起手来，向竹丛拱门一指，就迈步走去。仁勇低声说了一声“跟上我”，便尾随胡老锦之后走去。仁勇的人马列成两队，纲峰和纲昆各居首，阿昆后面是阿仑，接着是阿嵩。阿昆大步地跨着，他真不敢相信胡老锦那不见得踏得很快很大的步子，竟会走得这么快速。他几乎不得不连走带跑地赶。他所奇怪的还不祇这些，另外一个最大的疑问是庄宅里全部人马都出来了，这怎么可以呢？不是应该留下一部份吗？还有就是铳药祇有一筒，铳籽祇有一把，其他什么也没有。这要怎样跟人家打啊？难道祇放一铳，以后就挨打，或者跑吗？那成什么仗呀！可是他不能问，祇有让这些众多的疑问在脑子里结成一团。

看看阿峰，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满脸狐疑。阿峰后面的阿青也一样。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勇叔，面孔虽然看不见，不过从背部也可以看出他祇死命地盯住前面两三步远的胡老锦。他是知道要怎么打的，阿昆想，对啦，阿锦伯一定有什么策略，祇人人一枝铳，一筒铳药，一把铳籽，其他什么也不要，这也必定是阿锦伯的命令。他一定有杀敌的妙计，不错，他是足智多谋的，奇策纵横的，是现代的孔明……就要把日本蕃大杀一通了，一定要好好地干，好好地干……

他们没有沿屋前那条小路走向被两座矮山丘夹在中间的牛车路，却从屋前不远的地方就拐进右边，而且步步爬高，走进茶园。不多远就来到一所稍稍突出的山块。这儿有个怪可怕的名称，叫做虎头岗。有人说，从北边望过来，那山块就有如一只蹲踞的老虎，突出的部份刚好就是那只老虎的头部。也有人说，很久以前这儿有只大老虎，所以有了那样的名称，不过显然这种说法并不可靠。由于那座山块的斜面较陡，所以没有辟成茶园，长着一片茂密的桂竹。胡老锦领着大家没入桂竹林中。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胡统领的奇袭战术了。居高临下，放了一铳就走，如果打得好，也许可以把来犯的日军一网打尽哩。就算鸟仔铳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威力吧，总可以把日本蕃吓得屎尿横流，逃得两脚踏不着地，阿昆这么想着。祇因竹子长得太密，所以再也没法走快，也就可以左看右瞧地走。阿仑不知在什么时候赶上来了，和阿昆并着肩走。阿昆侧过头一看，正好跟阿仑的眼光碰个正着。阿昆看到弟弟脸上漾着红喷喷的血色。那是兴奋的，期待的，紧张的，不过那么明显地还有另外一种神色，那种神色在清清楚楚地告诉着阿昆，弟弟所想的跟自己的完全一样。于是不期而然地，两人都露出了微笑。

“嘿……”

一声似笑非笑的莫名其妙的低低的声音，使得两人同时地回过头来。他们看到阿嵩就在三四步远的后头，正在冲着他们装出笑容。阿昆想装出怒容，无言地斥责他一下，可是他办不到，脸上的肌肉怎么也收缩不起来。反而禁不住地笑了，而且还差点儿就笑出了声音。他祇好伸出一根手指头指指嘴唇。阿嵩会意地点点头。

胡统领停住了，做手势要大家一字儿排开，并向下面走去。竹子祇有上头有叶，下面尽是一根根林立的竹干，太远的地方虽没法看到，可也一点儿无碍于默不作声的指挥。他们这一队人马排成高高矮矮一前一后的横队，向下面走，尽管没有视界，可是他们明白这虎头岗并不高，不一会儿就可以下到路边的。终于胡统领又下达命令了，要大家匍匐爬下。前面已经可以看到牛车路了，大约有三四十步，以他们的鸟仔铳说，还稍嫌远了一点。

胡统领向仁勇耳语了什么，就从大家前面向左走去。仁勇挨过来向纲昆耳语，纲昆又把话传过去。

“尽量地上前，找个隐秘的地方。要听到胡统领的短铳声才可以开火。”就是这两句话，他们次第把话传过去。

仁勇把短铳抽出来了，查了查铳膛里的铳籽，然后爬在地面，在斜坡上滑一般地爬去。他在担心打不中。买到的铳籽祇有五十粒，上次在新店就已经用走了八粒，虽然确实打中了一粒，那个日本蕃也倒下去了，可是他没有把握那一铳打中了那蕃仔的要害。八粒，祇打中了一粒，他一直为这心疼。假如照这样子下去，五十粒铳籽祇能打中五六个敌人罢了。更糟的是那以后要怎么办呢？没有铳籽的铳，还不如一把割稻子的镰刀啊！这次要细心瞄准，没有把握就不打，最多打三粒。统领的作战是大家祇开一铳，不过那是为了鸟仔铳使用不方便，并且统领是认为这一仗是以逸待劳，且又居高临下，大家打一铳已经可以把敌人消灭，至少也可以吓跑，目的不难达到。仁勇也很叹服这个作战方式，不过能不能如愿，他仍然存着疑问，因此他这一把短铳的使命也就格外来得重要了。他看中了前面的一丛芒草。它长得很密，虽然高不过三四尺，不过伏下来就可以掩蔽身子。唯一使人担心的是它长在竹丛外约七八尺的地方。那是太接近了些，可是要更接近敌人，就祇有那个地方了。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匍匐着爬过去。他料得一点也没错，那儿是山壁的边缘，牛车路就在前面山裾下，距离大概祇有二十步。他让身子挤进去，芒草叶割得他满脸满手臂都是伤痕，可是他丝毫没感到疼。

仁勇安顿下来以后，抬头一看，不由得暗叫一声，以为自己在最前面，距牛车路最近，其实不然，阿仑和阿嵩两人竟比他在更前面的地方。那儿也是一丛芒草，就在仁勇左前方约一丈的地方，而且还是两人并排地伏在一堆，相距还不到一尺模样。仁勇真禁不住为这两个侄子捏一把汗了。两个在一起容易成为目标，是一大忌。不过马上转念一想，却又觉不能怪他们了，因为那个芒草丛祇能容纳他们两人那样子挤在一起，否则便没法藏住身子，何况并不是要交战，放一铳就相机退后，所以那样也未尝不可以。

仁勇向手下的人们藏匿的地点扫视了一周，几乎看不见人影，祇有阿昆还在左后丈多远处的竹丛下张望着，那样子好像是对自己所选择的地点很不满意，正在寻找着更近更妥当的地方。这时，阿昆的眼光投过来了，仁勇便朝他迅速地做个手势，要他伏下。

就在这时，仁勇看到视野的一角有个东西晃了一下。一看，是阿嵩在向他万分着急地招手指右边。他收回视线转过了头。哎呀！他几乎大喊一声。看哪，那是……那是……他猛地干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来了，终于来，是日本蕃……日本蕃终于来了。他迅速地低下头察看，血液在冲着，在沸腾着，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个不停，胸口好像灌满了空气，几乎要炸裂了。

来啦……终于来了……天杀的日本蕃……他在脑子里疯狂地叫喊着。

日军分成两排，各在路边缓缓地前进，差不多已经可以分辨面目了。大红色的帽沿，大红色的肩章显得那么刺目。他们个个把铳提在胸前，不时地左右张望，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个人的间隔大约有一丈远吧，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啊。

忽然，仁勇看到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倒下去了，又爬起来，手被反缚着。破烂的衣服，长而乱的头发。那分明是……他真不敢相信。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希望眼前所见不是真的，是幻觉，是在做梦，然而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那人又倒下去了，一个日本蕃狠狠地一腿踢下去，然后弯下腰抓住那人已破烂不堪的衣领让他站起来。仁勇死死地盯住他，以便能看清那人不是他所害怕的那个人，但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点儿也没错，那是张达。方圆十几里以内，差不多每个地方都找了又找，还是没有能够找着他的尸首或者他的人的张达，竟然那么不幸地被胡老锦所言中了，并且还是在大家所最担心的情形下。没疑问，张达是受不住日本蕃的严刑拷打，在刀尖下，在铳口下给逼着，带日本蕃来到这安平镇庄的。日本蕃的手段真毒辣，真可恨……仁勇吃力地想着。不错，这一仗一定要把他们打得一个不留才好，胡统领未免考虑欠周了，仅放一铳，尽管我们的人这么多，怎么能杀光敌人呢？而且大家又没有其他武器，刀也好，田塍刀都可以的，实在应该带来才对……啊！那么张达呢？打下去，难道把张达也打中，也许日本蕃还有意拿张达做盾牌，想藉此阻止我方的攻击。这怎么办呢？……

仁勇想到这儿，不由自已地看了一眼左前方的阿仑阿嵩两个侄子。不料阿仑也回过头在看他，眼光里有疑惑，好像正等待他的判断。仁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可是时间已经这么紧迫了，没法去向阿锦哥请示。可不晓得统领能不能认出张达。如果能，那么他会采取怎样的措施呢？不顾一切地打，让张达也牺牲？还是放过他们？如果放过，那么张达会被迫把他们带到胡统头的庄宅吧，那是万万不可以的。为了大家，也祇好把张达牺牲了。胡统领是精通兵法战术的人，必定会有一个适切的命令下达的。一切听他就好了……

正当仁勇在匆促间得到这个结论时，他看到阿嵩也回过头来，半举右手，使劲地比了一个“斩”的手势。没加思索，仁勇也用同样的手势来回答他。阿嵩看见了，又比划了一下。并碰碰阿仑。于是阿仑看了一眼阿嵩的手势，又看过仁勇这边来，仁勇点了一下头。

日军已经来到眼前的牛车路上了。他觉得阿仑和阿嵩都太可爱了──那是仁勇从来也没有在两个侄子身上感到过的可爱。他不由地相信，这两个将来一定是会为陆家扬名的人，至少也有一个会。而且这两个小伙子还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勇气过人，看样子根本就没有把日本蕃放在眼里。仁勇有点惭愧了。我这个以领导人自居的叔叔，刚才竟会急成那个样子，紧张得几乎窒息。这内心如果被他们知道了，岂不是要教他们笑掉牙齿吗？再不能这样了，我要更勇敢，更像个男子汉、领导者才行。他开始搜寻前面，希望能发现到另一个更近敌人的藏身地点，可是他不得不告诫自己。现在一切都太迟了，绝不能走动的。那就是父亲所说的轻举妄动了。“我们不是清朝兵……旨哉斯言，旨哉斯言……”父亲说这话时微露激动的神情，在仁勇眼前浮现出来。匹夫之勇，毕竟无补大局，现在要紧的是大家合力，把眼前来犯的日军消灭。我一定要细心地打，三粒铳籽就三粒吧，一定要换回代价，最好能打倒三个敌人才好……

走在前面的日军已过去了，仁勇看得很清楚，押着张达的一名日军，双手托住铳，铳口低住张达的背，铳下面的绳子也清晰可见，那是缚住张达双手的，一端握在那名日军的手里。张达不肯前进或走得慢些，就用铳口狠狠一推。稍离三四步后面，好像是一个军官，一手握着瘦长的大刀，刀背竖在右胸前，左腰垂着长长的刀鞘。这个日本蕃好神气，又浓又粗的八字胡撇在嘴角两边，胡尾翘起，面目狰狞，步履稳健，架子十足。以后的日军就分成两排各走路边，保持一定的距离。仁勇把短铳瞄准那名走在前面的擎着大刀的日军。他真想就一铳打去，把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打死；可是他不敢随便开铳，祇有苦苦地、焦灼地等待统领的第一铳打响。眼看着，那个目标已经过去了，那第一响还是没响过来。好吧，便宜了你这夭寿仔，他在心中嘀咕一声。这一来，紧迫的气息也稍稍放松了，他这才发现到自己已经浑身汗淋淋了。

他看了一眼阿仑阿嵩两人那边，两人的铳口也对准着那个日军军官，铳身已斜到左边去了。仁勇稍稍放了心，看样子他们也不会任意开铳的吧，于是他又把眼光移回前面，军官后头的第三个日军正在前面徐徐过去了，换上了第四个接着是第五个。

第一铳还是没响过来。他稍稍抬高了头望过去，日军的行列一直连续着，直到那边的竹丛挡住了视线，没法看出敌人到底有多少。这么长的行列，也难怪钟统哥的手下回报日军来袭时，把人数说成两三百了。要是我，他想，要约略地看出数目，实在不是简单事，祇有从头到尾等他们经过才知道的，谁能这么沉住气呢？能够按住自己和部下，不让他们随便发动攻击，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也过去了。行列仍一样蜿蜒地连续着，真叫人疑心那是永远也没个完的。这么冗长，多么难耐的等待呀……忽然，他感到投射过来的视线，无意间眼睛一转，就看到了阿仑阿嵩两人，他们也正在看着他，他咄嗟间装出了怒容，睨视了两人一眼。那两个小伙子舌头一伸，缩了缩脖子，然后把视线移回前面。我为什么那样呢？仁勇自己都感到奇怪，禁不住地露出了笑。这两个小子，好镇静好自在啊。就凭这个，今天这一仗一定可以大获全胜的，他这样想。

已经多少个了？也许已过了第二十个，那就是四十个，看看那边，行列还是一样地连续不断。这情形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胡统领的作战计划是把伙伴们散开，在这边山排布防，等他们整个地进到防线内才一齐开火。照这情形看来，敌人行列恐怕要比防线长好多，这就没法让他们全部容纳在铳火下，一网打尽，看来已无法办到了。那么胡统领要怎么办呢？打击敌人头部，让他们变成群龙无首而溃败吗？这是一法。取中段，把敌人冲散而成为两股，这又是一法。袭尾部，然后包围起来歼灭之，这是最理想的，可是一人祇有一铳，显然这是办不到的。以仁勇的知识，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最后祇好不再胡思乱想，专听胡统领的指挥了。

日军又过了好些。说不定前面已经抵达竹丛大厝的对面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哦！这就是了。仁勇食指用力一按，几乎同时地手上传来一阵凶猛的力量，同时耳朵也受到一声枪声的冲击。

仁勇定睛一看，前面那个他所瞄准的日军已经不见了，不，看见了，是倒下去了，但不是被打中的，而是听到铳声立即卧倒的，他刚看到那日军的铳口正对准他这边时，头上不远处“咻！”的一声，一粒铳籽呼啸而过。他一惊，忙缩回脖子。他暗暗惊叹敌人反击来得快而且准，差一点就给打中了。那一铳，离头上恐怕不到一尺吧。

次一瞬间，他用铳口微微拨开前面的芒草，瞄准第二铳。

“轰！”

“轰轰！”

接连地，伙伴们的火铳开火了。那不能说一齐的，是前前后后响的，也因此听来格外雄伟而壮大。他没心思多欣赏，连察看大家的战果都无暇顾到，细心地瞄准原先那个敌人。他仍卧在原处，铳口倒像是对准阿仑阿嵩那边的。他使出全身的精神，打出了他的第二铳。手上的反坐力刚传过，他就看到那个敌人铳口抬高，向天空打了一铳，然后想爬起来似地蠕动了一下身子。才撑起上半身，正要起来时，仁勇又打了一铳，那日军就举起手，铳掉下，人也仰倒下去了。立即，有接二连三的咻咻在身边响起。仁勇惊觉地马上向后爬退，然后一纵跳进竹丛中。

“咻──”

“咻──”

铳籽还跟上来，一粒又一粒地，远远近近都有。仁勇几乎失去了自我，祇顾没命地在竹林里窜过去，忽然双臂给抓住了，他猛地一惊。

“勇叔！”

“勇叔！太危险啦！”

“哦……”原来是阿昆和阿仑两兄弟。

“勇叔！你没有事吧？”

阿嵩也赶过来了。

“没事没事。”仁勇这时才恢复了一部份神志。

就在这时，他听到下面铳声响成一片，偶尔也有几声分明是鸟仔铳的铳声夹在其中。同时，左臂也突然起了一阵刺骨的疼楚。

“哎呀……”他不能自禁地叫了一声。

“哎唷！血！勇叔……”

抓住他左臂的阿仑立时放开手，在仁勇眼前张开了手掌，满手鲜红的血。仁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刚才拚命跑时，竟连那震动得体腔都好像在起共鸣的铳声和臂上中了一铳都浑然不知道。他不觉好笑了。

“勇叔！”阿仑怔怔地看着掌上的血渍，又看看叔父的面急切地问：“你受伤了，没有什么？”

仁勇摆了几下左手说：

“没什么，没什么。”

“要先扎起来才行。”阿昆也关切地说。

“这一点点，有什么要紧！”

“哎呀……仁勇哪，你，你……”

老阿庚这时才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气喘吁吁地。

“你受伤啰……”老人几乎要哭。

“没事没事，一点点擦伤。喂！大家呢？”仁勇问。

“大家都在那儿。”阿仑答。

好多人赶过来了。

“没人受伤吧？”

“没有！”

“不要过来啦。赶快转回去啊！走！”

仁勇下了命令，就领先走去。他一面走一面听着一直没有停歇的铳声，不由地想到，原以为可以把来犯的日军一网打尽，至少也可以把那些鬼仔们吓跑的，看来这如意算盘是打错了。日本蕃不仅没有退，而且看样子正在反击，在我方人人一铳的情形下，暂时是没法还手的，那么可能的发展是：他们将转守为攻，向胡宅发动攻击！胡统领虽然早已有了准备，可是这一仗打成这个样子，实在也不是胡氏所曾预料的吧。以刚才的一场狙击战来看，日本蕃的前头人马很可能已经到达大厝不远的地方。另一场真正的大战，势必不可免。想到这儿，仁勇有些悲从中来了。并不是他有所惧──他断断乎不会有惧怕的道理──而是因为想到刚才敌人明明是在我方掌握中的，几乎可以予取予求的，有个古书上常见的词儿：‘瓮中之鳌’，那些日本蕃岂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所谓知己知彼，所谓居高临下，以逸待劳，还有哩，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岂不是样样齐全吗？而现在情形竟然要来个主客倒置了，我们将龟缩在那个竹丛里的一间孤宅里，受着现代武器的猛攻，正好自己人成了瓮中之鳌。千错万错，错在我们没有机关铳、洋铳，连短铳也祇有那么可怜的三把……

“勇叔！”

“哦？”仁勇清醒过来了，是阿嵩那小伙子叫他的。

“你打中了一个啊，我看到了。”

“是啊，打了三铳。嗨嗨……”

“还嗨什么啊！就祇有你一个人打中哩。”

“是吗？你看清楚没有？”

“怎么没有！真叫人泄气，明明看中了才打的，那个日本蕃一下子就伏下去了，我还没眨了一下眼，咻──铳籽就飞过来了，真是惊人，那么快，那么准。”

“我也是，那咻──的一声，好像从耳边擦过去的，真是。”阿仑也加了一句。

“得小心才行……”仁勇正要说时，忽然被走到前面的阿昆阻止住了。

“勇叔！你看，那边有人跑过来。”

仁勇抬起眼睛一看，不错，有个人匆匆忙忙地往这边赶。

“快呀！快转回去，日本蕃打过来啰！”那人边跑边喊。

“什么！”几个人同时脱口说了同样的话，同时彼此互看了一眼。

“快呀！阿锦伯要大家赶快转回去。”

“是阿锦伯差你来的？”仁勇急忙问了一声。

“是啊，你们最后啦，快呀！阿锦伯正在担心着哩。”

“好！来！我们快转回去！”

仁勇没说完拔起腿就跑去，很快地就从那竹丛的缺口冲进去。

日本蕃意外地来得这么快，已经可以在对面看到人影了，铳声不停歇地传过来，铳籽也彼起此落地呼啸而过。

胡老锦这时正站在屋前，仁勇上前就叫了一声。

“阿锦哥。”

“哦，你们转来了，有人受伤吗？”胡老锦还是像一向的模样，稳重而沉着。

“没有。”

“那好极了。你就赶快就位吧，不能延迟啰。呀！你手臂不是受伤吗？要先包扎住才行。”

“是的，阿锦哥。”

仁勇欠了一下上身，马上挥了一下手，向屋里跑去，手下几个人也跟上，大家拿了各人的铳药袋和铳籽袋，又一次跑出来。仁勇随便撕下一块布，一面包伤一面把人们带领着绕到屋后。

那儿已经堆了很多砂包，可供大家半蹲着身子躲在后面。

“我们要等在这儿，大家填好铳药和铳籽，火绳也要点着。记着，要等我的第一铳打出，才可以开火，开完了，有刀的用刀，没刀的就用铳，日本蕃都用刺刀的，那是铳口上的尖刀，要小心对付。不可做声，要沉住气，好吧。”

“好的！”

“明白了！”

几个人连声回答。大家忙乱地填铳药和铳籽，火绳也点上了火，屏住气息等着。

竹丛外的铳声越来越密，也越响，我方却一声不响，静得好像没有一个人。可以想见他们在一步步地挨近。从仁勇他们那儿可以看到竹丛缺口就在二十几三十步远的地方。那儿安放着他们这一大队人马唯一的大铳，前面自然也堆了许多砂包，大铳口前面留下一个洞，刚好把铳口伸出两三寸长。

蓦地里，他们听到一阵奇异的声音。有点像唢呐，一高一下，叭叭地响。紧接着是一群人齐声喊出来的绝叫般的尖吼声。

是什么呢？没等大家思索的工夫，铳声较前更密地响过来。

“来啰！”

有人在大声喊。哦，是来了吗？他们要冲进来了吗？

“哇！哇！”

“呱啦呱啦──”

那怪异的叫声就在眼前了。

看哪！日本蕃，来啦！

为首的一个高擎着大刀，张开嘴不停地怪叫。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铳喷火了，接着是守在禾埕周边的火铳，看到那擎大刀的和紧跟在他后面的三个日兵，疯狂地冲进禾埕里来了，便也一齐喷火。

“哇！哇！”

“呀！呀！”

还在叫，可是仁勇这边已看不见了，不过可以听出人数祇两个，但很快地就静下来了。

奇怪！仁勇暗自叫了一声。怎么祇冲来了这几个呢？是不是给大铳打死了好多？又怎么没有继续冲过来呢？对面铳声依然那么密。很明显，他们祇有一小股冲过来的，那么……一定不会很久的，他们必然知道了第一股冲进来的已经全灭。他们会退吗？还是再发动？仁勇已经有自信了。看样子，那只大统的威力非同小可，而等在各处的鸟仔铳也可以结结实实打击敌人的，竹丛更帮他们不少的忙，留下那个成为唯一通路的缺口，正好让大铳喷出的火和那一大把铳籽将冲过来的敌人一扫而光。也许能守得住这个大厝也说不定呢……

“怎么，我们这儿就一个也分不到！”

“衰呀！怎么叫我们守在这儿呀，祇有眼巴巴瞧着人家干。”

阿仑和阿昆开始不耐烦了，仁勇不得不制止他们说：“忙什么，日本蕃还多着哩，别响了。”

话都还没说完，那有如唢呐的声音又来了。而且好像比先前更近，更急促，更刺耳。说时迟那时快，又响起了一片怪叫和忽然密起来的铳声。

“咿呀──咿呀──”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砰，砰，砰……”

来了，又来了！

领先出现的又是一把大刀，张大血盆大嘴吼叫着，又一个，是拿铳的，铳口有尖刀，又一个，哎呀！大铳呢？又一个，大铳怎么不响呀？又一个。瞧啊，来这边啦！来啦。仁勇死死地咬住大牙，对准正向他这边冲来的那个高举着大刀的日本蕃拚命地打去。

“轰隆！”那边大铳又喷火了。

“砰！”仁勇感受到手上的反坐力。

“轰──”

“轰──”侄子们的鸟仔铳也先后开了花。

仁勇匆忙中看到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向他猛地刺过来，他慌忙拿好短铳正要打去，却不料那个日本兵竟被适从斜刺里伸出的田塍刀扫了一下脚，噗的一声倒下去，正好滑到离仁勇前面砂包三四步远的地方。仁勇没加思索，探出身子又开了一铳，那日兵刚要爬起来，这一铳好像打中了要害，半起的身子又一次石头般猛地跌落下去。

抬头一看，还有两个日本兵在那儿，都被三四个人围困住，狠狠地旋转着洋铳，没法靠近。仁勇举起短铳瞄准，可是他发现到自己人太多，根本没法开火。说起来那两个日本蕃委实了不起，那几个人竟拿他们没办法。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好像是脸上某个地方挨了铳籽，满脸血渍，还是那样地奋战着，简直就有如打从地狱里来的恶鬼罗刹。

就在这时，仁勇看到一个影子突然一个纵跳跃然而起，祇见他迅速挨近那日兵背后，手里匕首一闪，就插进日兵背上了。那日兵身子猛地一转，那后面的人就给摔出去，可是日兵也仅支持了半秒钟那么久，身子就木头般地倒下去了。

另一个日本兵好像察觉到伙伴倒下，回头一看，正要跑上前，这时另一个拿大刀的人也一个箭步上前，猛的一刀砍下去。那日兵左边脸部挨了这斜斜的一斩，正要反击时，三四个义军已经上来了，鸟仔铳当棍子，连连击打，接着原先那把大刀又砍下去，不偏不倚地砍中了脑顶，这一下足可制这个蛮勇的蕃仔死命了，发出一声怪叫就向前仆倒下去。

仁勇看清了那个拿大刀的人是阿仑，而用匕首刺杀敌人的则是阿嵩那小伙子。

阿嵩早已起来了，好像摔得不轻，微跛着挨过来。

“阿嵩，你的脚……？”仁勇赶快上前扶住他。

“没什么。”阿嵩拂开叔父的手，“倒下时擦了一块皮，真没用，嘿……”

“那一刀刺得好哇！”仁勇赞叹着。

“不，仑哥那一刀才叫漂亮哩！”

“是啊，阿仑……”

“勇叔，这没什么啊，都是靠阿嵩那一刀才有机会的。”

“对！”仁勇警觉过来了：“大家快回到岗位，准备好，说不定日本蕃又要上来啦，而且这一次可能会来更多的，快！”

众人都迅速地回到砂包后。这时，仁勇才看清老庚伯半瘫在砂包下，手还牢牢地握住长柄的田塍刀。他想起来了，刚才真是好险，要是没有田塍刀的那一扫，说不定刺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哩。仁勇扶起了老阿庚说：

“阿庚哥，原来是你救了我啊，真感谢你。”

“没有的事，我祇是把田塍刀伸过来，那么凑巧，刚绊住了那个蕃仔。真好笑，嘿嘿……”

“你没什么吧？”

“我？当然没什么，你是想说我不行吗？”

“哪里的话！你啊，你是伏波将军再生哩，阿锦哥说的。”

“别开玩笑，我老阿庚就是老阿庚啊。嗨嗨，我还是要坐下来，等会蕃仔来了，别忘了叫我一声。”

“好的。”

对面铳声显著地减少了些，铳籽还是不停地飞过来，竹子挨上铳籽的哔剥响声也没有一时停歇。可是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他们会不会使诡计，悄悄地挨近，才一涌而上呢？那样的话，大统恐怕来不及打了。并且事情很明显，大铳祇能打一发，下一发要花好久才能填好，如果他们不停地冲来，事情就有些不妙了。仁勇又有点担心了。

“没下卵的，不敢来啦！”阿嵩说。

仁勇做了个手势制止他说话，这才爬过砂包到那边去了。他看到胡老锦正站在大铳边向前张望，也就走上前，立即有几粒铳籽从他头上擦过去，他连忙低下头。

“你太不经意了！”胡统领半带责备地说了一声，不过语气倒是平静的。

“是……”

“我看到你们那边的情形了，干得好，陆家人有种啊！”

“谢谢统领。阿锦哥，你看他们还会再来吗？”

“当然会，现在不来，那就明天或后天，必定来的，他们不会甘休。”

“……”仁勇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今晚很重要，要分成两班轮班休息，还有……等一下再计议吧。”

“是。”

仁勇顺着胡老锦的眼光看过去，日本蕃好像已退了一段，在那边偶尔可见来来往往的人。真是，他们知道我们的鸟仔铳打不到那么远，所以才那样若无其事。仁勇不自觉地举起了短铳，正要瞄准，可是胡老锦伸出手把仁勇的短铳压下去了。

“没有用，短铳打不中那么远的。”

“真糟……啊，阿锦哥，那把洋铳……”

“唔，我也正想起来，你去替我拿过来吧。”

仁勇立即跑进去，把那枝日本蕃的洋铳拿来了。胡老锦接过来，从怀里搜出了一粒铳籽放进去。他把铳管搁在砂包上，静静地瞄准，等候对面的敌人再次露出身子。这是对胡老锦的一项考验，有一百多近二百步吧。不是轻易可以打中的。而且胡老锦毕竟已是个老人，视力也可能差了。仁勇不觉为他捏了一把汗。好多伙伴们在看着，万一失败，岂不有损威严吗？

在西厢前面的砂包后的黄娘盛这时走出来了。一大早就受命带几个伙伴出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看样子是适时地赶回来了的，满脸络腮胡子显得更浓更密，配上那魁梧的身子，和腰带上几只竹叶镖，看来真有点古代侠客的样子。而且那双眼光，那神情，都很开朗清爽，一定是在刚才的一场混乱里露了几下子。那枝日本蕃的洋铳就是他弄到手的战利品，他关心它的性能，希望它发挥威力，是顺理成章的事。他和仁勇并排地略弯下上身站住，并与仁勇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光，就在这时。

“砰！”

那洋铳喷火了。仁勇赶紧把眼光移向前方，祇见一个日本蕃左手举起压住右肩，踉跄了几步就隐没下去了。

“哎呀！”仁勇不禁叫了一声。

“中了！”娘盛也用他破锣般的声音喊。

“不行……”胡老锦有点颓然地垂下握铳的手说：“是太远了。”

“阿锦哥，你打中了啊！”娘盛感叹似地加了一句。

“嗨，没有用，好像祇打中了肩头。那不会死的。”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仁勇也说：“至少也可以教那个日本蕃有几天不能打铳了。”

“哪里的话，那个蕃仔再也不能拿铳了！”娘盛斩钉截铁地表示。

“算啦算啦。看，他们好像退了。”

真的，对方的铳声几乎没有了，终于完全停了。

“娘盛哪。”胡统领忽然改了一种口气下令：“你带三四个人去看看蕃仔是不是真退了。小心着，千万不能出手。”

“是。”

娘盛立即走开，胡统领缓缓地走出砂包四下看看。仁勇这才松了一口气，跟在胡老锦后面。仁勇第一次看到禾埕上的情景，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军尸体，一共有七具，其中有两具还微微地动着，好像还没断气。仁勇看到那把蕃仔的大刀，上前捡了起来，重甸甸的，比他们惯用的还重一些，刀身细而长，刀柄就有七八寸长，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的刀子能打得过他们那种大刀，不过有一点却是不容否认的，就是这东西用起来好像很俐落。

胡统领已经走向竹丛缺口去了，仁勇丢下刀子赶上去。也许是看到胡统领出来才认为可以暂时松口气的吧，李盖发、钟统、张子仁等几个也从各个角落走过来。来到竹丛边，仁勇不由地楞住了，地面上躺着几个日军尸体，真不知有几个，因那些尸体都支离破碎了，有的成了烂肉堆，也有断腿残臂，四散在这儿那儿。那是一幅惨不忍睹的地狱之图，好比有个巨魔刚在那儿肆虐，信手把几个人抓起来，撕裂、捏碎，随便扔在那儿。竹丛缺口两边的竹枝上，垂挂着好多衣服碎片，也有一顶日本蕃的帽子，在那儿轻轻地摆荡着。大红色的帽腹，在一片绿叶中显得格外醒目，帽上一颗黄金色的帽徽，就有如星星，时而受着阳光发出金色的亮光。

二十二

天刚大亮，这一小股人马已经来到大路了。这是从新店经过北势、南势，直通灵潭陂的大马路。路两边有油加里路树，附近是一片平坦的田，稻子全枯萎了，祇剩下呈着黄褐色的细长叶子，在晨风中颤栗着。

那一小股人马一共八个人，远远地避开大路，在田里诡秘地行动着，到处都有为了遮风而种的竹丛，成排地耸立着，所以他们不愁没有藏身的地方。

为首的是纲峰，依次是纲昆、纲仑、纲嵩、纲亮、纲青、维建，外加陆家满房的长工阿财哥，可算是由陆家精英组成的一个小队伍了，不用说他们是奉统领之命出来打探的。昨天的一场攻防战，原以为祇有龟缩在竹丛大厝内挨打的份儿，没料竟那么轻易地得了百分之百的胜利。他们杀死了二十几个日本蕃──为了这个数目，大伙儿曾经争论了好一阵子，冲进竹丛拱门里头来的，第一次是四个，第二次是七个，这十一个日本蕃的数目当然不成问题，糟的是给两发大铳轰成碎片的，祇能数出十几个，他们花了好大功夫，拼凑了又拼凑，数了又数，确实能认出来的是十三个，不过有不少人说什么也主张是十四个，也有人认定是十五个。这是日军登陆以来所遭受的最大的一次惨败，最大的一次损失，而给这些侵略者们这么严重打击的，竟是以一所普普通通的农家为据点，一群祇有落后了差不多一百年那么久的武器的，从来也没有打过仗，甚至还是没有受过任何训练的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更可异的是这些老百姓们居然没有一个战死，受轻伤的也不过十来个而已。这是一项令人不敢置信的奇迹，历史将为这奇迹记下光辉的一笔，这是铁定的！也是这意料之外的胜利，使得这一小股人马有些趾高气扬了，看他们那开朗的神色？便知他们有些以为靠那所竹丛大厝，便可制胜曾经席卷了牙山、平壤等好多名城大邑，使得几十万清朝兵望风披靡的日本军。

也好在胡老锦很快地就看出了手下一百多个义军经这一仗已经有了骄傲之色，便反覆地告诫他们，阿峰他们出来时，老锦也是叮咛复叮咛，要他们小心行事。八个人当中，阿昆是比较沉得住气的一个，连见过不少世面，可以说是半个台北人的阿峰也有点儿急躁了，尤其阿仑和阿嵩这两个小伙子，看来很有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们边走边谈论今天如果日本蕃再来犯，便要如何对付，已经近乎不知天高地厚了。

“最好是绕到蕃仔背后，来个奇袭，两面夹攻，一定可以把蕃子们歼灭。”阿嵩气焰万丈地表示。

“我也是这么想，反正鸟仔铳打不过人家的，干脆放下铳，用刀的用刀，没刀的用田塍刀、镰刀也可以。”阿仑附和。

“嘿！”阿峰也不甘寂寞地加了一句：“别神气，那时还是要看我这小家伙啰。”说着拍拍腰间的短铳。

“那不见得有用啊，还是我这把匕首。”阿嵩在炫耀昨天为大家建功的那把小刀子。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没完。阿昆一句也没有参加意见，祇是默默地听着，并不时地察看附近动静。他牢牢地记着胡统领所说的话：“日本军不会再用同样方法来攻的，不能够有了昨天的一仗就认为好打，那是天大的错误……”自然阿仑、阿嵩他们也是针对胡统领的话而谈论，但毕竟祇不过是一知半解自以为是的意见而已。阿昆虽然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可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至于如何不简单，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也是他始终不发一言的原因。

这时，阿昆注意到前面路树上头，空气好像有点混浊，微带一抹黄色，淡得非凝神细看，便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呢？他停住了脚，细心察看起来。阿仑发现到哥哥站住了，便挨过来。

“有什么吗？”阿仑问着，顺着阿昆的视线看过去。

“你看看那边树梢上。”

“是什么？”阿嵩也凑过来。

“噢！”阿仑叫起来：“是泥粉！”

“是日本军来啦！”阿嵩的话忽然高昂起来。

“什么！”走在前面的阿仑也回过了头站住。

“那是好多人走的时候扬起来的泥粉啊！”阿嵩又说。

“一定是日本军。”阿仑也这么说。

“唔，没错，得叫人转回去通报才行。”阿峰要物色人选似地扫视了一周。

“别忙！”阿昆制止说：“还没看到影子就通报，如果不是，那不是闹笑话啦？”

大家都不愿意被点中转回去，所以忙点头附和。

“那就上前去看看吧。”阿峰有些不悦似地。

“你和我两个就够了，你们尽量躲着，千万别走动，也别讲话。峰哥，我们走。”阿昆说得很有力。

“好吧。”阿峰祇有依他了。阿峰不得不承认阿昆的话是合情合理而且是适得其宜的。

两个人就弯着身子半跑地走去，其余的便在那儿伏地等候。阿峰和阿昆尽拣着竹丛较密的地方疾速地前进，一直出到能清楚地察看马路上的地方才蹲下来。那一股升起的轻雾一样的东西，较前清晰了些，可以断定那确乎是从路上扬起的沙尘，但距离还远，到底是什么扬起的，还看不出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在这儿等吗？”阿峰先开口。

“唔……”阿昆沉吟了一会，好像很难下个决定。在这一瞬间，阿昆确实是长大了，可以做个指挥者独当一面了。

“我想……”阿昆思索了片刻才说：“还是再过去一些吧。”

“不危险吗？”阿峰也慎重起来了。

“不致于吧，就是有点危险也应该去的，果真是蕃仔出来了，那么越早发现就越有利。峰哥，你的看法怎样。”

“我也这样想。我们就再跑过去吧。”

“好！”

阿昆毫不犹疑地起身，仍然尽可能地低着上身疾走，阿峰也跟上。

大约又走了四五十丈远。前面远远地可以望见了，果然是日本蕃，还是老样子，分成两排，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快不慢地前进着。那行列中间的一件异样的东西吸住了阿峰和阿昆的注意。渐渐地，越来越清楚了，原来是两匹马。

“噢！”

“哎唷！”

两个人几乎同时地叫了一声。他们看出了那马的后面的成棒状的短短的东西。有两只轮子。原来那灰尘是马和那拖着的东西扬起来的。

“是……”阿昆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失声叫出来。

“是大铳！”阿峰倒叫出来了，声音里含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味道。

“不错……”阿昆好容易地恢复了镇静说：“是大铳……是大铳……”

“那跟我们的大铳不一样的，是大炮呀。”

“嗯，是大炮。”

两人死死地盯住那可怕的正在徐徐前进的东西。忽然，阿昆想起了什么似的急促地说：

“峰哥，得赶快叫人转回去报一声才行。”

“唔。”

“我自己去！”

“什么？”阿峰大惊失色。

“我会另外叫个人跟我一起去，阿仑或阿嵩，这儿就交给你了，再看一会儿，数出人数，马上带人转回，一刻也延迟不得的。”

“可是……”

“你没有我跑得快啊！大炮哩，唉，不要说了，我要一迳刻就走，交给你喽！”

阿昆说罢立即起身拚命地跑去。大炮──阿昆还没见识过这家伙的厉害，不过已经听阿嵩说过了，上次在新店，阿嵩就吃过它的苦头，咚！的一声落地了，轰！的一声就炸裂开来，会在地面开个好大的洞，砖墙都会像纸糊的一般崩塌。那真叫人不敢相信，简直没法想像的。可是阿嵩不可能信口胡诌，这样的家伙来了，竹丛能抵挡得住吗？房子是不用提的啦，那泥角砌的大厝，空有偌大的卖，恐怕还挨不了多少下。糟了……也是的，人打不进来，那就祇有大炮了，打从竹丛上头飞过来，就像孙悟空那样地。阿锦伯能不能想出好方法来制服它呢？万一不能……阿昆不敢往下想了。

很快地，阿昆就回到原来的地方。他老远就制止大家发问，激烈地喘着说：

“没错，是日本蕃，有大铳，唉，是大炮。”

“呃──”

“哎呀！”

“我，我要转回去通报，阿，阿仑，你，阿嵩，我们三个一起先走。其他的，再等一会，峰哥还要数数他们的人数。好吧，大家等着，阿仑、阿嵩，快呀！”

阿昆不由分说，站起身子便又跑。阿仑和阿嵩祇好跟上去。

“昆哥，昆哥啊！”阿嵩边走边叫。

“还问什么，快呀！”

“看你急成什么样子啦？”阿嵩刺了他一下。

“嗨！你这人，大炮，你不是见识过吗？”

“也不用着急啊。”

“傻子，越快回去报越好啊。”

“也是。”阿嵩还是不甘心似地加了一句：“不过我是问你大炮有多少门啊。”

“一门，我祇看见了一门，一门就不得了哇！”

阿嵩倒也没再问了，他毕竟也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了。没错，还要多少门呢？一门就已经够瞧啦。轰隆！哗啦哗啦……用什么来抵挡呢？有什么东西抵挡得了呢……一夜来的兴奋，那虹一般的胜利之梦，一下子就给打碎了。但是，我们不会低头挨打的，胡统领一定有破敌妙计，他会带领我们再打一个漂亮的胜仗的……阿嵩这样地想个没停。

这时竹丛大厝已经遥遥在望了。阿嵩忽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到紧紧跟在后头跑的，祇有阿仑一个人，阿昆已经落在后头了，大概有一百步那么远。他不觉地站住了。

“呃？”阿仑诧异地望望阿嵩。

“昆哥跟不上了。”

“哎呀……”

两人都激烈地喘着。阿昆这时也看见他们停下来了，便伸出手要他们先转回。

“仑哥。你等昆哥吧，我先一步跑去。”

“好！”

阿嵩又启步，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拚命似地冲去，很快地就回到了。他想到还是不要先喊才好，便一言不发笔直地冲进正屋。

“阿，阿锦伯……”阿嵩上气接不上下气。

“唔，怎么啦？有消息吗？”

“嗯……”他祇能喘气。

“慢慢说。”

“是日本蕃……”

“来啦？”

“是。还有……还有大铳……”

“大铳吗？”

“是！”

“你看清楚没有？”

“是纲昆看到的。他在后头，快到了。”

“唔……大铳。”胡老锦沉吟似地喃喃说：“那可能的，那可能的，如果是我，也祇有用大铳啦……好，阿嵩，你下去休息，不要马上坐下去，先走走，等气平了才可以坐下喝茶。”

“是。”

阿嵩刚退下，李盖发、黄娘盛、钟统几个人就进来了，仁勇也从后匆匆赶上。阿嵩简单地把消息告诉叔父，就回屋里休息去。还没回到，他就给许多人包围住了，大家吵吵嚷嚷地你一句我一句问个没完。当大家听到日本蕃调了大炮来时，好多人都大声惊叫出来。阿嵩没有多少消息好告诉大家，也就在大家纷纷议论中抽下身子回到自己的屋里休息。

没多久，外头又起了一阵骚动，原来是昆、仑兄弟俩回到了。两人又受到包围，不过也祇是证实了阿嵩的消息而已。很快地，昆、仑两人进正屋去了，又出来，最后也回到屋里，三个人便又在一起了。

阿昆也许是跑得太快了，面孔呈着土灰色，有点支持不住的样子。也是阿锦伯告诉阿仑要怎样替他捏背筋的，阿仑替哥哥捏了好一阵才让阿昆躺下来。

很快地，仁勇和娘盛他们就出来了。仁勇一进屋就下达命令：马上出去拦截。阿昆硬给留下来了，是老锦的命令，要他睡一会儿，不可再出去。阿昆没法，祇好服从。一刻钟不到，仁勇和娘盛、盖发三股人马就匆匆地先后出门而去。胡统领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全部人马分成两半，一半是上述三个人各带领一股人马，各股都是二十个左右，一共六十几个，到虎头岗截击，其余也有六十几个，留在竹丛大厝内布防。他们尚需大量准备砂包，以便万一截击失败，好有个藏身的地方，同时留下一半也是不可少的，因为日军可能偷袭。另外一个附带的命令，是早先就已经出去打探的三小股人马，随时都可能听到铳声赶回来，例如纲峰的一股就必定已在半路上。如果碰到赶回来的伙伴们，便要他们加进截击的阵容。

拦截的方式，统领也详细地说明过了。第一股，陆仁勇部要越过虎头岗，在那边路边等；第二股黄娘盛部为截击主力，在虎头岗埋伏，由上而下给蕃仔迎头痛击；第三股李盖发在虎头岗对面路边竹丛内等，第一第三两股都要听到虎头岗截击主力发动攻势以后，才各由北边、西边冲去，构成三面夹攻的阵势。

仁勇带领手下的十二个人，另外临时由胡统领派来加进他那一支的六个人，一共十八个人，循昨天的路线向目的地急驰而去。这次与昨天不同，人人都带着一袋铳药和铳籽，有刀的也要带上。老庚伯还是那一把长柄田塍刀。那也是农家必备的用具，柄长约四尺，刀锋有一尺多，是做田时用来把田塍边的草劈掉的。那形状与普通农家所用的柴刀差不多，就祇那根柄长短有异而已，不过用来当武器，倒是很有力的，祇怕老庚伯已经没有气力挥动砍杀敌人了。

还没到虎头岗，仁勇就看到在阿峰带领下正要赶回去的侄子们。阿峰也看到他们这边的人马了，便绕过竹丛挨近。仁勇从阿峰的报告知道了来犯的日本蕃人数大约四十，外加两匹马，一门大炮，已经从大路拐了个弯走向这边了。因为路面不平，石头又多，所以大炮不能走快，因而日军人马前进得也很迟缓。仁勇当机立断，要阿青一个人回报，其余的四个人加进截击阵势当中，这一来仁勇这一队就有二十二个人，和李盖发那一股的人马相同了。

仁勇把手下带到虎头岗以北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那儿离路较远，如果人躲在山脚下的草丛内，鸟仔铳是够不到路上敌人的，所以在地形上不免吃亏，不过他们的任务不是狙击，而是要等虎头岗上的发动了以后，趁日本蕃因受到黄娘盛截击而阵势乱起来时，从后头突击，因此埋伏那儿虽然不大理想，也祇好依计划行事了。

等着等着，敌人终于出现了，完全跟昨天一样，为首的是一个擎着一把大刀的人，以后的分成两排各走路的一边。所不同的是带路的张达不见了。张达哪儿去了呢？是在昨天的一仗时中弹死了？或者日军已不需要带路，所以把他留在新店的连络站上？都可能，而更可能的是由于日军吃了彻底的败仗，所以恼羞成怒，把他处决了！可是，此刻再没有人关心他了。

噢！那就是可怕的大炮吗，看来倒没有什么似的。那铳身恐怕还不到两尺长，径也不过两三寸吧，比起他们的大铳实在小得好多，真看不出这家伙有那样了不起的威力。那轮子倒是漂亮的，闪烁发亮，辗在牛车路上，不住地摆荡，可以隐隐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那种轮子，他们好多人都看也没看到过的，从车轴伸出七八根支柱，抵住圆轮，就祇有看到过火车的人才在火车下面看到过。跟他们习见的那种牛车的轮子，真是太不相同了，牛车的轮子祇有一块圆木头，那是把树根截下来制成的，走起来发出刺耳的咿呀声，比较起来简直笨重死了。

行列好长好长，好不容易地才看到末尾缓缓地走过来。就在这时，从那边传过来轰然齐响的铳声。

好哇，干起来啦！

敌人的末尾听到铳声，立即就地匍匐下去。仁勇已关照好部下，一定要迅速地行动，出到路边就要伏地爬行，决不可露出身子。他们低着身子很快地跑，绕到敌军末尾的后面。

“砰砰！”

“杀呀！”

“冲呀！”

从那边一阵地传来喊声，分明是伙伴们的，必定是黄娘盛部的人，铳声密得有如雨点声，其间也夹杂着日本蕃的喊叫声。

“咻──”

仁勇忽然听到耳畔响了一阵铳籽划过的声音。呃！是给发现到了吗？这念头刚闪过？他就做了个手势要大家伏地，同时把自己身子掷向地面般地卧倒下去。看看大家，也都机警地倒下。这时，他们已经来到山脚边了，下面是狭长的田，是挖开了山脚辟的，宽大约两丈不到，田过去就是牛车路，没有掩蔽，要下去好像不大妥当，不下去的话，那就根本没法挨近敌人了。仁勇向前面一看，那儿的日军祇有五六个，好像是赶到前面增援受到黄娘盛部攻击的友军去了。这一来，仁勇这队人马就祇要面对这五六个日军便够了。是幸运呢，还是不幸，那就没有人可以下判断了，也更不是仁勇所愿考虑的。他匆促间下了决定，一定要上前，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于是他打手势了，要大家爬行前进，到了田崁上就同时跃下冲去。

阿嵩明白了他的意思，老早就猛撞了半天的心口，这时更跳得厉害了。他和身边的阿仑互看了一眼，那边的阿峰也睁大眼睛看过来。阿嵩点了一下头，阿仑和阿峰也点头，于是他们就缓缓地向前爬行。

田崁边通常都有芒草，正好给了他们适当的掩蔽。仁勇已经到达芒草后了，在那儿站起身或再前进，身体便会暴露在敌人眼前。仁勇在等着伙伴们到齐。终于大家都到了，连老阿庚也没落后，紧紧跟随在仁勇背后。仁勇看情了这一点，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然后纵身一跃。

“轰！”

几只火铳喷火了，几个人也几乎同时跳出来。

“杀呀！”

仁勇拚命地喊着冲去。阿嵩竟比他还快一步，跑得那么轻捷快速。阿仑紧紧跟着，和仁勇并肩地跑，但是年轻人到底不同，很快地就超前了。伏在路边的日本蕃把铳口对准过来，朝他们开火，可是没有人停下来，连铳声也听不到了。那些日本蕃动作真是快速，祇见把铳举到齐眼高，瞄准，砰的一声就打出去，接着又把铳放下，右手一按，一拉，一推，铳又举起来了，然后又是砰的一声。哎呀！有个人倒下了，是被打中啦？没有人管得了，大伙儿祇顾拚命地冲上去。日本蕃开铳快，可是那些陆家子弟们的腿跑得更快。阿嵩上去了，阿仑也到了，接着是阿峰。阿嵩倒握着鸟仔铳，狠狠地扫过去。那日本蕃当然不会站着等那扫过来的铳，身子一闪，用那洋铳把扫过来的鸟仔铳挡住，顺势用铳把一撞。阿嵩几乎挨上的，幸好这时迟来了两步的阿峰在四五尺远的地方给他一铳。可爱的短铳哪，又建功了，那日本蕃的上身往后一仰，木头般地倒下去。

阿仑不知什么时候就把鸟仔铳丢下了，只手擎着那把大刀来势汹汹地扑向一个日本蕃。这种场合大刀毕竟比鸟仔铳好用得多了，他上前狠狠地砍过去。那日本蕃猛地跳开，倒握着洋铳反扑过来。阿仑眼明手快，也往后一退，闪过了第一击。马上一反手又砍过去，还是给躲开了。这时阿嵩过来了，重施故技，一纵上前，从敌人背后把那匕首插拿去。那日本蕃十分机警，身子一沉，阿嵩就整个身子撞上了，两人一起仆倒。可是那日本蕃刚着地就把身子一转，反而把阿嵩压在下面。阿嵩抽开手，从下面往敌人腹部把匕首插进去，几乎同时地阿仑也得到了机会，大刀结结实实地砍下。日本蕃挨了这两下，却没有放松，想用双手扼阿嵩的脖子，阿嵩从下面用双手一撑，腿一扬，便把日本蕃抛开了。

阿嵩看清那个日本蕃没有气力站起来，这才定睛看看四下。他脸上喷上了日本蕃的血，简直成了个关公。他看清了展开在那儿的一场肉搏战，六个日本蕃祇剩下三个，都被几个伙伴们包围着。其实那已经算不上肉搏战了，几乎成了饿虎扑羊之势，纵使日本蕃个个骁勇善战，在那种情形下，祇有挨打的份儿。不过日本蕃到底训练有素的，一次又一次地把从前后扫过来的鸟仔铳挡回去了。就是挨上一记两记，也不会马上就倒下，反而俟机反击。阿嵩看在眼里，心头的火直冒，握好匕首，准备加进去。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倒地的日本蕃正在吃力地扳动着洋铳，把铳口转向左边瞄准。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哎呀！他几乎叫出来。那个是勇叔啊！他不知道自己正被狙击，正在看着三个人围着一个日本蕃打，好像在等机会用短铳。

“勇叔！”阿嵩拚命大叫一声，正要扑向那个在一丈多远的倒在地上的日本蕃。然而他来不及了，他明明看到对方扣动扳机。

“砰！”

阿嵩仿佛觉得自己被打中了，一时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几乎倒下去。

“哎唷……”

长长的惨叫声传过来。是勇叔给打中了吧……他心中痛苦地叫了一声，可是次一瞬间，他认出了这惨叫声不像勇叔的，虽然声音很熟。他睁开了眼，映现在眼前的是意外的，那是老庚伯，他正在踉跄着，祇两步就倒下去了。勇叔一个箭走上前扶住了他。另一个人──是阿仑，他冲向那个日本蕃，对准他的脖子狠命地砍下去。

阿嵩也管不了这许多了，立刻跑上前帮着叔父扶住了老庚伯。老庚伯祇睁开了一眼又闭上，无力地挂在叔侄俩手腕上，断气了。

“勇叔！”阿仑在狂喊。

仁勇抬起了头，脸上肌肉在阵阵抽搐，眼眶热泪欲滴。

“看哪！那边！”阿仑又喊。

日本蕃祇剩下一个，正在受着四个伙伴围攻，但是显然已支持不下了。这时又在头上挨上了一击，就向前仆倒下去。可是阿仑指的并不是这个，是那边。那边山腰有树木给抛上又落下。那是竹丛大厝的后面不远的地方吧。

“轰！”

远远传来巨响，大地也好像随着微微震动了一下。

“大铳！”阿嵩喊。

“是大炮！”阿仑也说。

“奇怪，大炮还没到的！正在被娘盛攻击的。”阿嵩说。

“勇叔，”阿峰也挨过来说：“你看那是不是大厝在被大炮打？”

“唔……”仁勇也不敢马上就断定。

前面确实还在交战，铳声仍那么密，时时有喊杀声。到底打得怎样，实在没法判断，不过约略可以知道，黄娘盛和李盖发两支人马正在和日本蕃对打着。大炮是没法在那情形下打的吧。难道黄、李他们祇是远远地喊打喊杀吗？鸟仔铳够不到日本蕃，所以他们虽然被两面夹攻，还是从从容容地朝远处目标轰吗？这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轰隆！”

又来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巨响。

沿路前进，攻击日军后头吗？或者回到竹林里先察看一下？还有，死伤的要怎么办？仁勇迅速地数了一下，剩下十七个，那就是有五个人受伤或死了。显然现在不是收拾的时候。看到仁勇数人数，大家也在你看我我看你。

“亮哥没在！”阿仑发出了惊叫。

果然纲亮没在那儿。胡统领派来的六个人当中也不见了三个，加上老阿庚，正好是五个。

“现在不能管这个，我们回到竹林去看看前面的动静吧。”

仁勇命令一下，大家就跟着他迅速地跑回山坡上的竹林。很快地，他们就看到黄娘盛那股人马正在虎头岗的崖上和敌人对打，鸟仔铳的威力勉强可以打到，但发生不了多大力量，铳籽散开后，就是打中也祇是一个小伤而已，何况敌人都伏在地上，实在不容易打中的。可是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门大炮，静静地搁在路心，一看就知道那是没人动过的。那么答案祇有一个，日军从埔心那边也派了一支人马来，并且也有一门大炮的，而那门大炮现正在猛轰竹丛大厝。

“轰隆──”又传来一声。

“可恶？”

“好狡猾！”

几个人骂将起来。

“我们回大厝去，那边危险啦！快走！”仁勇下了命令。

大家立刻又启步。他们料得一点儿也没错，竹丛大厝正在受着对面八卦塘边的一门大炮的轰击，而大厝对面正有一长排日本蕃伏地端铳，瞄准着竹丛拱门。他们不能进去了，里面的也没法出来。拱门前横卧着好多个伙伴们的身子，不动也不动，显然已经死了。

“我们冲过去！”阿嵩急切地喊。

“不行！”仁勇低沉地回答了一声。

“轰隆──”又来了一响。

“我们得去救里面的人哪！昆哥在那儿。”阿仑近乎哀恳地说。

“阿青也在里头。”阿峰也焦灼地说。

“傻话！”仁勇呵叱了一声说：“你进去就能救里面的人出来吗？就算你冲进去了，要怎样？等着大炮来轰开你的脑袋？或者冲出去的时候挨铳籽？”

“可是……”

“看，太阳稍斜了，日落时分不远了。我们最好等那个时候去偷袭日本蕃，也可以进去的，主要是要看胡统领，可守则守，可攻则攻，不然就另外想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啊！”阿嵩哭丧着脸说。

“有啊，多着呢。”仁勇似乎已打定主意了，话也说得开朗了好多。“我们听统领的，娘盛他们也没法消灭那股日军的，我们的力量还很完整。这个你懂吧。”

“是的。”阿嵩回答：“我明白了。肚子也饿了！”

“哎呀！我也是！”阿峰也叫了一声。

我们恐怕要饿到晚上转回大厝里才能吃到东西了。”仁勇说：“现在，我们去参加娘盛哥那儿的吧。”

“好哇。”阿峰第一个响应，并且抽出了腰间的短铳。

于是他们又走去了。没有一个人有疲累之色，不，应该说，他们每一个都仍然那么坚毅，那么奋勇。

“轰隆！”

大炮又在响了。

二十三

“走啰！……反啰！……”

“日本蕃来啰！……逃啰！……”

灵潭陂这个小镇一大早起就陷入混乱当中。昨天差不多一整天，人们都听到从西北角那一带不停地传来的大小铳声。特别是那大铳声，隐隐地、沉沉地传过来，好像远远的雷鸣，有时又像地震。真的，就像那可怕的地震，轰轰然地，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鸣动。

在小镇上，各种流言迅速地传布着，有人说是在新店打，有人说听到安平镇那边在打得天翻地覆。有些传说更可怕，说是日本蕃大队人马打从大稻埕那边开过来了，有几万兵，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所到之处，都化为一片焦土，寸草不留。

三四天来，几乎没有一天是宁静的，时断时续地，或远或近地，总可听到一些铳声。胆小些的，三天前就开始逃了。昨天，在那一场大小铳的声响中，更逃了一大批人，整个小镇有如被捣了一记的蚁包，人们在奔相走告，没有片刻安静。到了今天早上，这情形终于达到了高潮。那些男男女女，个个面上浮着焦灼与忧虑，大包小包地背着提着东西，还要扶老携幼地，神色仓皇地往西南方逃去。

老一辈的人都记得，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形的，这就是“走反”。有些次是大规模的盗匪集团来抢，也有些次是山里的生蕃大举来侵。前者的目的是财物，后者则是为了馘人头。每次每次，结果都差不多，就是人命与财产的大量损失。灵潭陂这地方倒是平靖了好多个年头的，纵使有也还不致于闹到“走反”的地步，祇不过是小规模的而已。如今，一场空前的大难就要降临到这些和平安乐的村人们头上了。那些铳声确实告诉人们，这一次再没有侥幸，一定会来的。

太阳才升到半天高，小镇上的居民们多半逃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血气方刚，情愿跟蕃仔一拚的精壮青年们。当然免不了有些是心存侥幸，想趁人们逃走时干干偷鸡摸狗之类的勾当的人们。

小镇的街路祇一条，由北而西，北端是远近驰名的一所古刹龙元宫。庙前有个广场，平时是儿童们嬉戏玩乐的好所在，逢到中元或是拜拜时，这儿会搭起戏棚，成一个热闹的地方。此刻，乡勇们在庙前筑起了一道砂包墙，有五六十个人在那儿把守着，准备日本蕃来犯时拚个死活。指挥大家的是灵潭陂庄总理林子良，一个四十几岁的半老读书人。手下是清一色的鸟仔铳，另外有大刀的也有好多个。

这一支人马是依照一向就存在的团练组织结合起来的，他们无力也无心他顾，所以吴光亮统领的起义号召，他们大多没有起而响应──有一小部份倒是响应了，随九座寮庄的陆仁勇参加胡老锦的阵容去了──但是，照他们的说法，如今火烧到脚跟了，自然要起来扑救。然而若从大局上着眼，此举也未尝不是采取了另一种方式的响应。因为这些人与吴光亮、胡老锦那一伙人终究是殊途而同归，目的一样是在打击日本蕃。

他们谈不上什么组织，更无指挥系统可言，平时也并没有训练，说是乌合之众，虽然未免刻薄了些，却也是事实。比起胡老锦那支人马，恐怕力量要小得好多好多。

在这一群人当中，有个肩宽胸厚，方脸大头的粗壮年轻人，他成了一群人的中心人物，正在说得天花乱坠。

“……就这样，我们攻进了新店的日本蕃兵站。那是一场结结实实的硬仗，日本蕃实在够顽强，那大铳，那机关炮，真吓死人，轰了一门，地面上就挖了一个大坑，足可埋进五十个日本蕃。”

“哎呀……有这么厉害！”

“五谷爷保佑啊……”

“后来呢？”

“唔，我们杀进去了，我拿着大刀，左劈右砍，也不知道杀死了多少蕃仔。那才叫痛快呢。可惜我们人不多，宋屋庄的人又配合不上，没打几铳就跑了，我们祇好退下来了。我们死了一个人，那是我的侄子陆维秋，还有张达不见了，是我们那儿的长工……”

这人是陆纲岱，正在运用他那一向就油滑的嘴，大吹其牛，把自己捧上半天高。他怎么会在这儿呢？他没有归队？脱阵啦？或者转移阵地？原来那天护送维秋遗体回来以后，他从早上一直睡到傍晚。他是为了白天行动恐有危险，所以要在入晚后才上路，对家人也是这么说了的。晚饭后，他终于又一次离家了。和他一起回来的两个长工都不想再转回安平镇，所以纲岱成了独自一个人，这就使得他有点儿鼓不起劲来了。父亲仁辉和妹妹凤春也曾百般留他，但是他在祖父面前拍过胸，实在不好退缩。另外一桩使他心情走了样儿的，是他妹妹凤春的事。他为妹妹的不幸咬牙切齿地痛恨张达，恨不得立即找到阿达仔把他揍得半死。如今张达生死不明，这事实不但使阿岱无处发泄心中愤恨，同时也把家人推入困扰之中。仁辉本来也有意打消把女儿配给石房之意的，那也是受了韵琴的一番话的影响。不仅仁辉如此，其他堂兄弟们也多数认为应该暂时采取观望的态度，至少也要等到张达回来再做决定。纲岱对这事也很觉困扰，却也未便对好多位长辈们所做的决议表示反对。

出门后，纲岱心情复杂，无精打采地独个儿赶路。走到快到街尾时，在暮色苍茫中无意间看到阿熊师的那所竹丛下的矮房子。忽然第一次离家远征时，在夕闇里所看到的一幕无端地在脑际重现了。他们在屋檐下躲在那黑暗里，虽然看不见，可是那情意绵绵的话别，每一言每一句都有如一枝枝利箭刺进纲岱的胸板上。而且由那声音里的微喘，可以猜到两人紧紧地互抱在一起。纲岱几乎禁不住自己大喝一声，好不容易地才忍住了。那是阿仑和秋菊。纲岱真没料到他们两人已经到了那样的程度。是春茶时就那样的吗？那是不可能的，纲仑也不会有功夫出来会她，直到信海叔公做大生日时阿仑还那么着急地找她。那么事情很明显，他们是最近才急速地接近的。促使他们那样地迅速接近，而且更进一步那么放肆的，一定就是他们陆家人的崛起，响应义军，集体出征。所幸，那一定还祇是出征前两三天的事，他和她必定还没有到越过最后一线的地步，事情尚有可为，要不然纲岱绝不会愿意检人家的破烂货了。也许机会就来了，阿仑不在，而且生死未卜，这不是老天有意赏他这一块天鹅肉吗？

那两条漆黑发亮的发辫，清凉深邃的一双眼眸，小巧的鼻子，漾着笑的唇瓣儿，泛着淡红色彩的白晰脸蛋，隐含着一抹忧愁似的眉毛，还有那苗条动人的体态，身上隐隐起伏的曲线，此刻凭空想起这些，阿岱不由地承认秋菊实在比自己过去所感所想的更美更动人。是啊，她真是个美人儿，而阿熊师又好像有意“零卖”，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这笔买卖实在很可以做一下了。为什么不呢？廖阿熊，这个祇知喝酒赌钱揍女人的狗熊不如的人，他会很高兴地接受我的钱的。想到这儿，阿岱就下决心了。好吧，安平镇迟些回去又何妨……

“阿熊师……阿熊师……”阿岱在门外叫。

“谁？……”许久才传来女人回答，好亮好亮的声音。

“我，是阿岱。师傅在家吗？”

“没有……”

“开开哪。”阿岱尽可能装着柔和底喊。

门咿呀着打开了。拿着一盏小油灯的是阿熊的女人。

“阿熊嫂……”

“哎呀，是阿岱！”

“是啊，阿熊师呢？”

“没在……”

“晚上没回转来是吗？”阿岱有点泄气。

“晚饭后才出去的。啊，不是说，你去打日本蕃去了吗？”

“是啊，嗨嗨……”

“真辛苦啦，你请坐吧。秋菊啊，拿茶来，陆家的阿岱哥来了哩。”

“不用客气啦，阿熊嫂。”

阿岱说着就进来了，在一张长凳上落座，这时秋菊也出来了。阿岱猜到秋菊一定很想听消息的，特别是关于阿仑的。在这瞬间，阿岱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奇异的念头，他为自己的念头一时不禁乐开了，但是表情却相反地忽然装得满脸悲戚起来。

“阿岱哥，请喝茶。”秋菊捧一杯茶过来。

“谢谢你啦。”

秋菊退进去了，不过阿岱知道她一定会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日本蕃打得怎样了？今天好像也打得好厉害的。”

“打是打得很激烈，可是……”

“哎呀，是有甚么不妥吗？”

“也不算甚么，打仗总免不了发生不测的事。阿熊嫂，你知道那不是闹着玩的。”

“是啊，那么你们那儿也……”

“是死了三个。我就是送他们回转来的。”

“哎呀……是谁呀？”

“两个是我们陆家人，一个长工……”

“哪一位？”阿熊嫂急急地问。

“阿仑，阿秋，还有一个长工是张达仔。”

“什么！”阿熊嫂大吃一惊。“你是说那个阿仑，信海叔公那儿的。”

“是啊……”

“阿岱哥。”急促的声音连同慌乱的脚步声一齐传过来，是秋菊飞奔出来了。“你是说，阿仑哥他……”

“是的……阿仑，记得你也替他们摘了春茶的，他，他………真是个勇敢的后生，真正了不起的人。”

“他，他……阿仑哥死了？真的？”

“唉……难道这样的事也骗你？”

“呜呜……”秋菊大哭着奔进去了。

“阿熊嫂，我不是有意来报这个坏消息的，可是，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阿熊的女人也啜泣起来了。“这是命呵……那么好的人……嗨嗨……秋菊她真是命苦的人……”

“阿熊嫂，我要走了，我还要上安平镇去打，也为阿仑和阿秋报仇。”

“是吗，千万小心唷……”

“我会的，那么我去喽……”

阿岱又一次出到夜闇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撒这样的谎，这到底对自己有益呢，还是有害，他也没法判断，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如今就祇有想下一个步骤了，而下一个步骤就祇有一个，那就是去找阿熊。

镇上已经没有往日的热闹，而且有一半以上的店门紧紧地关着。阿岱来到他所熟悉的那一家点心铺，阿熊果然在那儿喝酒，两个就这样泡在一起了。阿岱屡次想开口提那件事，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刚向她透露了那么严重的消息，让她哭得死去活来，实在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就去把她怎样，同时阿熊师的酒也正喝到兴头来了，非给他喝个痛快，恐怕也不会有好结果。于是他祇好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去，最后两人都醉倒不省人事了。

阿岱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好高。这时整个小镇都陷进不安的骚动当中，人们正在纷纷地逃，点心铺也要关门了，阿岱和阿熊祇好出来。

“到哪儿去呢？”阿熊在朝阳下眯着宿醉未醒的眼睛说。听口气，好像希望再找到可以喝的地方。这也难怪，财主就在身边，他是不愿意放阿岱走开的。

“唉，阿熊师，你该转回去啦。”

“转回去？干什么？”

“走反哪，还是带着一家人快走才好。”

“我才不走啊。什么走反，我不管。”

“也得为女人和孩子们想想啊。”

“那么你呢？”阿熊似乎总不愿离开阿岱。

“我吗……我要去打日本蕃。去安平镇。”

“去安平镇？不用啦？这儿也可以打，昨天总理就来叫人准备打了。”

“林良仔吗？”

“是啊。”

“也好，我去参加，省得跑那么一大段路子，而且那边白天走路也危险。你真地不逃吗，阿熊师？”

“我不逃就不逃，我才不怕日本蕃。”

“唉唉，日本蕃比生蕃更凶、更可怕哪。”

“别担心，你去吧，看看情形，如果日本蕃没来，咱们再找个地方好好喝个通宵。”

“好吧。”

两人这样分手了，阿岱独个儿来到庙前广场。不用说，人们都知道阿岱已经去打了一仗，所以受到大家的欢迎，阿岱也就一变而成为英雄了。

傍晚时分，在前面街口守望的人慌张地跑来，说日本蕃来了，于是这一群临时凑合在一块的义勇军立刻紧张起来，有的人已经开始准备逃了，不过有些倒也在砂包上搁好了铳。阿岱也是其中的一个，他还要大家等敌人近了才放。

“笃，笃，笃……”

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远远的街角出现了三个骑马的日本兵。洋铳背在背上，威风凛凛的，可是看到这边正在端铳，也就没敢上前了。后面看不到人马，好像就祇来了三骑，这倒使得大家放心不少。

那三个日本蕃打手势，似乎要他们不开铳，样子好怪。

“阿岱，你看他们要干什么？”庄总理林良仔问。

“这个……”阿岱给难住了，可是一早上吹了那么多牛皮，实在不好说不知道，祇好乱猜一通地说：“大概是迷了路吧。”

“那怎么办好呢？”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们装着没事，等他们近了，一铳打下来算啦。喂，大家，别太早开，前面的人站起来，装着不打他们，后排的等他们挨近才打呀。”

阿岱竟成了指挥官了，祇因他上过火线，众人祇好听他的。于是前面的人都露出了身子，表示没有敌意。那三个日本蕃竟然挨过来了，马蹄声笃笃地在静默的空气中清脆地荡漾着。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完全放心，在好远的地方就站住了。其中的一个指手划脚地喊起话来。当然没有人懂，也就没人回答。阿岱看了这情形，深怕敌人掉头就跑，所以大声喊：

“过来呀！你们过来呀！有事好商量呀！”

阿岱的手势到底叫日本蕃看懂了，他们交谈了几句，居然又向前骑过来了。没错，洋铳在背上，那是不会有危险的，所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这些日本蕃。他们发现到这些日本蕃竟然跟自己人差不多。红毛蕃都是红毛蓝眼睛的，而且鼻子高而勾。这些日本蕃完全不像。生蕃都是赤身露体，脸上有刺青，他们也完全不像。这倒使得这些义军们啧啧称奇了。

终于他们更近了，大约祇有二十步光景，这时阿岱拉开嗓门大喊：

“开呀！”

那三个日本蕃先是一楞，继而是一惊，怪叫了一声，立即掉转马头，就要启步了。

“砰砰……”

早已准备着的躲在下面的火铳，一齐喷了火。一时硝烟把人们视线遮住了。他们还听到马蹄声，等视线稍稍开朗时，他们看到疾驰而去的祗有一骑，其余两骑已经倒在地上了。其中一个还在挣扎着要爬起来，好多枝鸟仔统又补了一铳，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哇呀……”

“好哇！”

大家欢呼着，跳跃着，好像个个都成了了不起的英雄，把敌人的大军消灭了似的。阿岱更是得意非凡，站在砂包堆上发号施令起来。他叫大家先别吵，去把战利品抢过来，还要把那两个日本蕃枭首示众。这一来大家更高兴了，仿佛从此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地过日子，而在这胜利的当儿，大家应该来个盛大的庆功宴似的。人人都陶醉着，人人都在做着美梦，却没有人想到这后果到底会怎样。

灵潭陂庄总理林良仔林子良也乐开了，他吩咐几个人去宰猪，一方面是祭神，一方面则是为了犒劳大家。于是找猪的人分头去找了，烧开水的人也去庙边民家烧水，大家忙做一团。

阿岱趁机溜开了，走到离庙前不过两百多步远的街尾的廖阿熊家。阿熊一家人真地没走，阿熊虽然镇定自在的样子，可是他的女人正在惴惴不安，眼边也有泪痕，看样子是劝阿熊带妻小逃难，遭了男人的拒绝。阿岱的出现，无疑给了阿熊一股定心力量，马上笑逐颜开。阿岱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功劳，末了还少不得劝阿熊的女人可以放心了。

“看哪。”阿熊晃动着络腮胡子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是不用逃的。不过也好在有阿岱，不然的话，那个饭桶林良仔是不会有办法的，还不是见了日本蕃就开溜。我常说，你们陆家的人都不错，尤其你，更是顶刮刮的文武全才，嘿嘿……”

“其实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看准目标，看准距离，自然万无一失了。嘿嘿……”

“阿岱哥。”一直躲在屋角木然站着的秋菊，这时居然插上了一嘴：“你不是说日本蕃祇来了三个，杀了两个吗？”秋菊眼睛微肿，显然是哭了一整晚。

“是啊。也真可惜的，要是我开铳，哼，不是我吹牛，才不教蕃仔逃半个哩。”

“可是你不以为日本蕃祇有那两三个吧。”

“哦？………”阿岱哑口无言了。

“也许他们还会来的吧？……阿岱哥，你说会不会？”

“唔……这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日本蕃。”

“你应该知道那逃走的一个一定回去报信了，也许没有多久大队人马就开来了。”

“你闭嘴吧！”阿熊师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祇得阻止女儿再说下去。“谁晓得人家来不来，你在噜苏个什么劲呀？”

“阿爸，不是我喜欢说，我祇是认为我们应该逃了，免得等到大批蕃仔来了，要逃也来不及了。”

“都说不逃嘛！”阿熊有点沉不住气了，声音高昂起来。

“那就让我和阿母带着弟妹们逃吧。阿爸，求求你唷。”

“住嘴！”阿熊发火了。

“阿熊师，别生这么大的气呀！”阿岱赶快插上说：“秋菊的话的确有道理，日本蕃可能还会来，而且再不是三四个，也不会是五六个，恐怕会有一大队人马。我们那些鸟仔铳万万没有抵挡得住的道理，所以我也以为还是趁早逃才好。”

“怎么，阿岱，你也这么没胆子？”

“不是的，如果我陆纲岱没胆子，还会上新店安平镇吗？这不是有胆没胆的问题，女人小孩本来就应该及早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她们总不能像我们男人这样啊。”

“好吧，那就照你的话做啦。”阿熊终于同意了。“不过我看也不用急，先烧个午饭吃，吃过了才走。”

“对！”阿岱也同意说：“而且多烧些，要做饭团在路上吃，越多越好。”

“好哇！”秋菊兴奋地说：“阿母，快呀！我去起火，你洗米。”

母女俩进去了。

“对啦！”阿岱忽然想起了似的说：“阿熊哥，我出去一下，他们在宰猪，我去要一块猪肉来好做菜。”

“在宰猪啊？可是……”阿熊显出不放心的样子。

“很快就转回来的。我想……阿熊哥，我和你们一起走吧。这一走恐怕也要四五天，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吗？”

这正是阿熊师所期望的，他口袋里一个钱也没有，虽然钱不一定有用，但有陆家人在一起，方便的地方一定很多，因此也就很热烈地表示了谢意。

阿岱回到庙前面时，猪刚宰好，也敬过五谷爷了，正要切开下锅。阿岱说明了一下原因要去了一大块，大家都没敢反对，还要求他早些回来跟大家一起乐一下。阿岱明知是谎言，却也一口答应了。

回到阿熊家，阿熊看到那一块肉足有三斤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竟也帮着女人切肉了，然后匆匆地用盐巴炒熟。一家人加上阿岱饱餐一顿，这才由阿熊指点着打包袱。可是当他们还没准备停当时，街路那边忽然扬起一片铳声，既密又响亮，这一家人都大吃一惊了。

“哎呀……那是……那是……”阿熊征求意见般地看了一眼阿岱。

阿岱奔到门口看了看，好像竹丛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却听到好多人在吵成一片的声浪。

“阿岱哥，不用看啦，那是日本蕃。”秋菊不屑地而且讥刺地说。

“唔……”

这时，路上有个人滚翻一般地奔跑过来。

“阿岱哥！快呀！”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怎么啦？”

“来啦……日本蕃……好多好多……快呀！”

“日本蕃吗？”阿岱感到血液倏然从脸上退下。

“快呀……大家要你去……要你去指挥……”

“糟了！”阿岱倒像是真地窘住了。丢下那边吗？那会对大家不起，而且将来可能成为话柄给人家笑话的，可是去那边吗？这边的阿熊一家人要怎么办？不用说他们需不需要他，他可是需要秋菊的，这是天赐良机啊。

但是，也没有让他多考虑的时间，那鼎沸的吵嚷声已经近了，而且分明铳声已经减少，这是说，可能那一支人马看见日军大批开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争先跑了。阿岱没法不在匆促间决定，那边恐怕已无能为力了，就是孔明再世也拿日本蕃没法子吧。他总是有他的理由，这也正是像他这种并不真正有勇有谋的人的本色。

“不行啦，你也逃吧。阿熊哥，不能再迟疑啰，马上就得跑。东西也不能要了，能拿的就拿，饭团最要紧，其他就搁下吧。”

阿岱的话使得楞在那儿的阿熊夫妇和秋菊清醒过来了。

“快！快呀，秋菊，你拿饭！”阿熊喊。

“哎呀，这许多衣服……”阿熊嫂还在抓衣服。

“不要啦，阿熊嫂，逃命要紧，衣服没人要的！来呀！”阿岱说着抱起了五岁的小妹妹。

阿熊也牵着大弟就要走路了，阿熊嫂赶快背起了最小的一个，手里还抓着几件破衣。

“秋菊！秋菊！”

“来啦！先走哇，我就赶来！”秋菊在里头喊。

阿岱带头出到门外，已经可以听到好多杂乱的脚步声了。祇怕日本蕃从后头赶来，尤其万一有骑马的，那就完蛋了。可是担心也没用，祇有拚命地跑了。

“走！”阿岱催了一声。

“快呀！”阿熊又呵叱了一句妻子。

秋菊好不容易也出来了，提着一只包裹。于是这一家人加上阿岱就走上了逃亡之路。

二十四

当秋菊听到自己的心上人纲仑已经在安平镇遭遇不幸时，浮在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死。自从那天深夜，在屋檐下被纲仑紧紧地抱住身子时，她就下了决心，此生就祇有他这个人了──其实她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他，那情愫甚至还可以上溯到在陆家满房的茶园里，第一次在他们两双眼睛互相碰触的一刹那，祇是她没有十分自觉而已。那也是她有生以来的十七年多中第一次经验到的奇异心情，她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自己会那样地受到吸引、受到震动？而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全都是叫做阿仑的那个人的影子。那强壮高大的身子，那浓眉粗眼，却又在眉宇间漾着一抹清秀之气的脸孔。那是读书人才有的吗？抑或是陆家满房的人所共有？这不是她所能解决的疑问，因为她毕竟还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还有，他脸上的一种奇异的，类乎腼腆的，或许是害羞的神情……噢，每次那影子在网膜上浮现，她就会莫名地心悸起来，那是多么使人欢畅的心悸呵！

此外，还有那几次对她说的话，特别是最后一次，在那黑漆一团里，他在她耳畔说的话：“我一定要回转来，不为什么，祇为了你……”“你要等着，一定要等着，不要屈服……”她嗅到他的气息，也嗅到从他身上往她整个面孔扑上来的一种莫名的味道。直到那一刻，她终于能够确确实实地向自己说了：就是这个人，也祇有这个人；就是这双强有力的臂膀，也祇有这双臂膀……

然而有谁料到呢？这样的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竟然会永远离她而去；这样的一双臂膀，唯一的一双臂膀竟然会永远不再来抱她，用力地箍紧她的身子。原来，到头来那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但就是梦也好，不该破灭得这么快呀……也许我是命中注定要苦一辈子的。是的，一定是这样，自从阿爸离我而去以后，我的命就那样决定了。既然这一生都是苦，那又何必再让这一生再延长下去呢？苦的日子已经够了，太够了……但是……

她想到母亲，还有无辜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虽然弟妹们不是同一个父亲生的，毕竟是从同一个母胎出来的。她觉得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们。世上就祇有她能为母亲分劳分苦，祇有她一个人能体恤母亲，也祇有她能给弟妹们那么一点点的、那么可怜的庇护。她在她们是无可替代的，是唯一的。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之后，秋菊终于好不容易地才拂开了那个可怕的念头。

是的，我要活下去！她提着一只包裹，里头是几只饭团和几片肉，那些东西可以延续一家人两天生命。她拚命地赶路，后面是可怕的日本蕃，前面更是一团漆黑。她祇有不思不想，一任命运之神来摆弄她。可是她的思惟（原书是用思惟，校者注）还是任意地翱翔着。那个人──走在前面，一手抱着妹妹，不时回头过来催母亲和她的那个人，虽然同样地头上顶着一个陆字，可是比较起来是多么不同啊。对这个人，她也是从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了确切的观感，而这观感又恰与另一个人完全相反。他使她恶心，使她不愉快，他的一言一行也都教她感到不悦。这人的野心是显而易见的，那是不怀好意的，虽然表面上装得那么热诚，此刻更与她的一家人一起行动，大有用全精神、全生命来保护她一家人之概。可是她还是不能信任他，不但不能信任，而且还觉得必须时时提防他。她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扶住母亲，好不容易地才让母亲不致落伍。这时他站住了，等她们母女赶上才又起步。

“恐怕是赶得太快了，很吃力吧。”他在说着呢，像是对母亲，也像是对她。

母亲没答，她也默然。

“我帮你提吧。”他又说。

这话可是对她喽，因为母亲祇背着小妹，胁下挟着几件衣服，而并没提什么。

“不，这不重的。”她祇好说。

“我是说，那样你好更用力搀扶着阿母走。”

“我这样就很好。”她真不想说的。

“我们好像没事了，日本蕃没向这边追赶哩。”

“是啊！”走在前头的阿熊师回过头说：“没听到脚步声了，吵嚷声也远去了。”

“我们拣回了几条命。”

“阿岱，你看怎么走呢？”

“先到我家去，拿一些米和锅子，路上恐怕要用的。”

“好哇，快到了。不过我担心大家都走光啦！”

“走光也不要紧的。”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陆家祖堂。果然那儿看不到一个人影，每个门窗都紧锁着。阿岱叫阿熊一家人在外头等，自个儿翻过墙进去了，取出一小袋米和一只锅子。

四下很寂静，隐约传来铳声，时大时小，时远时近，好像四方八面都有战事。阿岱和阿熊商量了一会儿。那边有山容易藏身，这是他们一致的意见。他们没敢多停留，马上又起程。牛车路在茶园间蜿蜒伸展过去，路面是一层泥烟。日影微斜了，可是阳光炙得人好像在火炉里，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就是被抱、被背的小孩也不例外。

这几个人走得好狼狈、好寂寞，既没有别的同伴，四下也没有人影，原来是宁谧的九座寮庄，好比成了无人的鬼域，加上一直时断时续的铳声，更使他们觉得危险随时都可能临头。如果碰到义勇军，那就也许可以放心些，万一碰到日本蕃呢？这真是可怕的想像，他们虽不会馘人头，可是那洋铳一样地会叫人一眨眼之间失去性命。所以每次听到铳声，如果那是从前面传过来的，那么他们就赶快拐个弯，转变方向。就那样地在茶园里东奔西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多远了。原以为一直朝着冬瓜山的方向跑，可是还看不见那座山的影子。阿岱心中早已有了疑虑，可是他不敢说出来。他总觉得自己是站在保护人、领导人的地位，实在未便说出那种叫人不安的话。阿熊默默地跟着，但那面孔上已显露出疑惧之色了，加上昨晚酗酒，颇有倦意。

这时太阳已落到西山上头了，他们来到茶园尽头，前面是一道密密的竹丛，视线被遮住了。阿岱觉得那竹丛有点面熟，记忆里就有那样的竹丛，竹丛过去是一面斜坡，斜坡下却是田了，而那儿也是十一份与蕃仔寮两个庄的交界处。如果这竹丛是他所记得的那所竹丛，那么他们是偏东了不少，冬瓜山还在右边十一份庄尽头，这就是说他们方向没把稳，还得整整横过一个庄才能到达原来的目的地。但是，原来的目的地也并不就是他们非去不可的地方，祇要安全，哪里都是一样，问题是这儿安全不安全。如果是十一份与蕃仔寮两庄交界附近，那就不一定是安全了，因为那是平阳地带，日军可能会来，附近没有一个人影，说不定也正表示这儿的人们都走光了，也就是不安全的地方了。

阿岱来到竹丛边，叫大家停下来休息，他自己则拨开竹丛，打算看看那边。阿熊也不放心地跟上来。阿岱叫他休息，多留点力气，可是他偏不听。阿岱好不容易地才拨开最后几根竹子探出头。凝神一看，不由地大吃一惊。哎呀！他几乎失声叫出来了，因为那斜面上的一条路上，正有一大队日本蕃，向西边走去。阿岱赶忙缩回身子，不料阿熊师这时也正好跟在那儿，两人就撞在一块。

“怎么？有什么吗？”

阿岱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祇好用力地把阿熊师推回去。

“快走，蕃仔啊──”

话刚说完，“砰砰……”铳声追赶般地响过来。

“哎呀！”阿熊惨叫一声，双手抓住左腿几乎倒下去。糟了！是中弹，可是现在没有工夫细看了，祇有逃命为先。阿岱搀住阿熊师拚命地拨开竹子。阿熊嫂和秋菊也过来一起扶阿熊师，好不容易才从竹丛出来。小妹祇有让她自己跑了，阿岱赶紧告诫小孩们千万不要出声，半抬着阿熊的身子领先沿竹丛跑去。他已差不多失去了理性，也没有了判断能力，祇有本能地逃离那儿，所以竟也选了向西的方向。冬瓜山固然是在西，可是日本蕃刚才前进的方向岂不也是西边吗？但阿岱已想不起这一点了，连逃往冬瓜山的念头都没有了。

“砰砰……”

铳声还响了一阵子，竹子被打得毕剥作响。他们没命地跑，阿熊倒了好多次，阿岱祇有一再地扶起他，有一次还是两人都一起仆倒的。奇怪的是阿岱倒没有丢下阿熊的念头。阿熊嫂和秋菊反倒领先了，秋菊背起了小妹，一手反剪扶住背上的小妹，另一手仍提着那只包裹。阿熊嫂也发挥了惊人的毅力，背起了小弟以外，还用力地拉着大弟，腋下挟的几件破衣居然也没有丢掉。

“砰砰！”

“轰轰！”

这时铳声大作，震得人心胸悸动。这一响倒提醒了阿岱，使他恢复了神志。他停下来听听。

“哎呀！是打起来啦！”阿岱惊喜地叫。

“你说什么？”阿熊嫂也停住问了一声。

“是打起来啦！”

“是打日本蕃的来了吗？”阿熊嫂又问。

“是啊，我们有救了。来，得看看阿熊师的伤口才好。”

这时，他们才发现到太阳早下去了，薄暮笼罩着大地，已经有些看不清楚远近的东西了。阿岱让阿熊躺下来，撕开满是血渍的裤管。一籽铳籽从阿熊的大腿穿过去，铳籽出口处血肉模糊，创口有拳头可以塞进那么大。他们也是这时才发现到，阿熊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脸呈着土白色，眼睛无力地睁大，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样子。阿岱不知道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阿熊嫂有过经验，知道阿熊已到了弥留的时候。

“啊，啊……你是……”阿熊开口了，吃力地。

“阿熊哪！……”阿熊嫂放声大哭着说：“是我啊，是我啊，你懂吗？阿熊哪……”

“知道……那是秋菊吗？………”

“阿爸！……”秋菊也以哭声叫。

“阿木……桂香……还有……阿芹……”

阿熊没说清楚最后一个小孩的名字就断气了。

“哇……阿熊哪………你忍心哪……”阿熊嫂边哭边诉起来。铳声还正在大响，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铳火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熊嫂，我们还要走才好哩，这儿很危险啊。”

“走？叫我走到哪儿去啊，哎唷哇……”

“不管哪里我们一定要离开这儿，不然就大家都保不住性命了。”

“你说要丢下可怜的阿熊不管吗？”她竟在为生前那样虐待过她的丈夫而舍不得离开。

“这要以后才能收拾的，两天，或三天，我们再转回来收埋，现在祇能放在这儿啦。”

“是啊，阿母。”秋菊也劝母亲说：“我们还要逃命才行啊，为了阿木、桂香，还有阿芹，阿母，我们不能呆下去唷。”

“是啊，阿熊嫂，过去的不能回转来，现在是活着的要紧啊。”

“好吧……”

阿熊嫂终于听从了。一直挟在腋下的那几件破烂衣服正好派上用场，她就用它来把阿熊师的遗体裹住，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边哭边诉了一阵子，这才走去。

四下完全暗下来，茶园还是没有到尽头，左手的竹丛也依然绵亘着，非常不好走，阿岱在前面，牵着阿木的手，阿木的另一手又握住母亲的手，秋菊殿在末尾，秋菊没有空着的手，祇好让母亲扶着腰边，所幸铳声已经渐渐稀少了，偶尔响一两下，也好像很远很远。十一份庄无疑也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仗，祇不知战况如何。不久月亮升上来了，可供这一行人辨别地形。阿岱判断已经走过了十一份庄的店子。那店子也在斜坡下，位于十一份庄的中心，过了店子，就算已横过了半个庄，冬瓜山应该也不远了。

小孩早就喊饿了，一直不敢放心停下来的，这时阿岱也觉得不妨稍稍休息一下，便找了个竹丛下较平坦的地方，一行人坐下来吃饭团，阿岱取了一只饭团，边吃边走向右边，他打算找个视野较开阔的地点察看一下，当他走了一段茶畦之间，看到前面远处的竹丛上头微微地泛红，就好像太阳正要从那儿升上来似的。这景象太奇异了，唯一可以想像的是那儿正在燃烧什么。由于距离很远，他断定那必是一场大火，而方向则是西北。他是向东南方走了差不多整个下午，然后才沿竹丛向南走的，那么在燃烧的正是他们所来自的地方。那就是灵潭陂的街路了。难道是街路在燃烧吗？他早听说日本蕃所到的地方都被放火烧成一片焦土，如果这传闻没错，那么这必定是日本兵攻取了灵潭陂后纵了火，偌大一个锁市陷进火海之中了。不！也可能是陆家祖堂哩。自己的家不也正在那个方向吗？可是日本蕃不一定也去到九座寮庄的，那儿毕竟祇是他们陆家人的几庄房子，而且又没有人在那儿抵抗日本蕃。日本蕃是中午稍过的时候到达灵潭陂的，假定从那个时候就放火，那么烧到这个时候，是很可能的。想着想着，阿岱竟也感到国亡家破的悲哀，不禁热泪盈眶了。

差不多同在这个时候，座落在灵潭陂西边的乳姑山上也有一小股人马在看这场大火。那是以仁勇为首的陆家子弟兵。他们的人也散去了，祇剩下清一色的陆家人。仁勇、纲峰、纲仑、纲嵩、纲振、维建，外加刘阿财、邱阿来两个长工，一共祇剩下八个人，不，应该是九个，不过还有一个是受伤被寄放在附近农家的纲昆。战死的有纲亮、纲青、维秋，加上老庚伯，失踪的有纲岱、张达，以及另外两个长工。

那一天的激战，仁勇这一支人马虽然消灭了当面的六个日本蕃，一个也不剩地杀光，可是对大局并没有多大作用。在竹丛大厝里的人没法出来，在外面的也没法进去救，祇有让他们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炮弹。仁勇带领手下加进黄娘盛部，在虎头岗下与敌人交战，可是他们徒然占有地利，而鸟仔铳打不死敌人，他们如果干脆孤注一掷，大家冲过去，也许能给敌人更大的打击，可是自己人也免不了全部消灭。日本蕃有机关炮，在那儿左右地扫，几乎没有机会冲上前，而义军们又并不懂那种场合要如何彼此掩护上前的技巧，就那样对峙着互打了一个下午。那也是仁勇、娘盛的决议，他们认为应该由胡统领来决定进攻的方法。

入晚后，炮声果然停了。不过日本蕃没有退，祇是集结在一块过夜。那意图很明显，那就是他们有所凭借，不必冒险进攻，尽用大炮轰便够了。事实上也如此，区区一所农庄，在他们看来和一只蚁包差不了多少。

仁勇和娘盛商议结果，先派几个人摸进去看看情形，于是阿仑和阿峰、阿嵩三个人被点上了。那是很危险的任务，日本蕃可能派人在那附近等着。幸好这机警敏捷的小伙子们很顺利地溜进去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大厝内已死和重伤不能行动的还不到一半，胡统领也没受到多少伤。三个人领了命令，还救出了受伤的阿昆。阿青则是中弹死了，一粒炮弹正好打在他身边，弹片有十几只打中了他。阿昆也在一起的，祇是他幸运些，大小七八处伤都没中要害。

胡统领的命令是要大家退出安平镇，化整为零各自离开，两天后清早在铜锣圈庄会合。理由是这大厝在大炮前显然已失去了抵御力量，房子全塌了，唯一的一口井也给打中，晚饭就没法举炊，所以祇有放弃。在里头的人他会另外安排突围撤离，在外的应该在午夜前全部离开虎头岗。

仁勇得了命令，马上带着手下的人们，绕过大厝后的山丘，出到安平镇南边的埔尾，然后逃进乳姑山，循山脊向南走去。阿昆勉强可以走动，不过爬山越岭，显然不是力所能胜。也亏得胡老锦深懂医理，及时为他止了血，否则流血过多，性命难保。仁勇为他用藤蔓及树枝做了一只担架，由四个人抬着走。乳姑山脊有个叫南蛇坑的地方。住着七八户农家，住民幸好都没有逃走，对仁勇他们当然是竭诚款待，一行人也就得以饱餐一顿，并且安歇了差不多一整天时光。

次日入晚后，他们又得出门了。到会合地点铜锣圈，不过两个多钟头路程，祇要循那山脊上的牛车路一直地向南走去便可到达。此去还是危险重重，随时都可能和日军接触，阿昆显然不再适于那种战斗行动了，并且还会成为大家的累赘，因此仁勇祇有教这个侄子在那农家住下来。他们约定祇要战事稍告段落便大家来接他一起转回九座寮，不过祇要阿昆能行动，也可以随时自己转回去。阿昆虽不大情愿，可是要请几个人抬他回家，事实已不可能，祇得听从了叔父的话。

大家要离开那所农家时，阿昆把大家叫住了。说是有话要说说。那声音微微颤抖着，眼角似乎有泪光，不过油盏灯太暗了，是不是泪，谁也没法看清楚。

“我想应该把阿青死时的情形说出来才好的，因为……”

“呃，你明白阿青最后的情形吗？那当然应该说的，不管如何，都要教大家知道才好。”仁勇说。

“是，是。其实我祇知道一点点，一粒大铳籽在我和阿青身边炸裂开来了，阿青近些，而且正好也遮住了我，不过我当场就昏过去了。醒来时已经晚了，没有灯光，大概是胡统领不让大家点的，当然是为了点火会成为目标，虽然很暗，不过有月光，我看清了跟我并排躺在一块的是阿青。我浑身都在疼，我清楚地记起了白天的事，多难熬的一天呵……大铳籽一粒粒地飞来，炸裂，而我们又无处逃……

“忽然我想起了阿青是比我更近那粒大铳籽，那好在他，不然我也会死的……我听到阿青在叫我：

“‘昆哥……’

“‘哦？阿青！’

“‘我怕不行啦……’

“‘不，你没事的，振作些！’

“我想挨过去，可是身子不能动，稍稍想动就痛得要死。我在心中咒骂自己没用。

“‘昆哥，我知道的，我没有痛了……我要请你……’

“‘说啊，阿青。’

“‘以后的事，要拜托你……和勇叔他们啦。’

“‘这是什么话！你也还要去打日本蕃的。’

“‘我知道的……还有，我阿爸阿母，也请你以后多关照些。’

“‘唔，这个你放心。’

“‘我峰哥也……’

“‘这也不用你说的，你还是别多说了，休息休息，才会快好的。’

“‘还有一件……告诉阿嵩，那小子我可真喜欢他哩，虽然我恨过他……告诉他，要他好好照顾桃妹，他的桃妹姊，别亏待她，千万……’

“‘知道了，放心地休息吧。’

“‘啊……我没有话了，把话都说完，真高兴。昆哥，你说，我像不像个陆家子弟？”

“‘当然！你是陆家最好的子弟啊！’

“‘那就别忘了向信海叔公说一声，纲青那个孩子也……也像个……陆家……子弟……’

“‘阿青！阿青！’我连叫了好些次，可是阿青没再回答了。我失声哭起来，这时阿锦伯过来了。他用一块布盖住阿青的脸，还为我擦泪，也为他自己擦了几下眼睛。那阿锦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竟也在流泪了……”

阿昆说完了这些，竟情不自禁地哭起来，虽然在使劲忍着，可是那是抑止不住的哭，从鼻子，从喉咙，从胸腔深处，哽咽的哭声迸涌出来。

“昆哥……”阿嵩第一个打破窒息般的寂静：“阿青……阿青哥……他，他真了不起，我真对不起他呵……”说着说着，也呜咽不成声了。

“好啦！”仁勇低沉有力地说：“你们都不愧是陆家子弟，我也可以向你们信海叔公做个交代了。记住，艰苦的还在后头，我们还要打，要反攻新竹，抢回台北，直到把日本蕃赶下海为止。阿昆，不要多伤心伤神了，好好地养伤吧。”

“勇叔！”阿昆说：“我要早一天起来，再跟上去打！”

“好哇。我来接你，或者你自己来也行。下一仗，我要使全台湾的人知道陆仁勇和陆家子弟兵。你会很容易地就找到的。阿嵩，走啦。”

他们终于出门而去了。是生离？抑死别？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明天又将怎样。看起来，这八个勇士的脚步都很沉重的样子，在初升的月亮下，影子长长地拖在小径旁的草丛上。但是，这祇是片刻的伤感罢了，当他们面对敌人，端起他们的鸟仔铳时，或者握起他们的刀时，他们仍然会生龙活虎般地驰骋在枪林弹雨中，跟敌人周旋到底。

当他们走到岭脊时，立即给眼前的异乎寻常的景色惊住了。看哪，那边山下，有一块地方，竟成一片火海，火舌在向上冒着，火光照出浓浓的黑烟，有些地方显然火势变小了，祇有小小的火星般的火光。那必定已烧了好久好久了。看不见有人救火，根本就没有人影。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大家祇是那么怔怔地望着，望着，甚至身子也没人动一下，仿佛成了一尊尊佛像。

“勇叔！”阿仑忍不住似地大叫：“那，那是什么地方？”

“灵潭陂。”

“没错吗？”

“没错！这儿是乳姑山顶，南蛇坑就是在山背的。”

“……”阿仑在叹息着。

“那是日本蕃干的？”阿嵩竟这么问了。

“你说还有谁吗？”仁勇答。

“我们该早些转回去保卫我们的地方才对的。那样子，九座寮怕也完蛋了！”

“我想不会的，他们不会到那乡下去。”

“真可恨啊……”阿峰感叹地说。

“好啦，我们走吧，早些赶到铜锣圈去。祇不知道胡统领是不是顺利突围出来……”

仁勇说了这些就领先走去。

如果这些勇士们知道这一天，就在他们眼前焚烧的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事，他们会更愤恨，更难过的。他们猜得没错，那正是灵潭陂那个小镇市，当他们正从乳姑山上看下来时，大火已过半，正在渐渐熄灭。

这一天正午时分，日军人马开到了这个小镇市，他们也正是前一天攻击了安平镇胡氏庄宅的那一支队伍。前此一天，中坜兵站的部份兵力，为报复兵站被攻，出来发动攻势，张达给俘掳了，被迫引那支日本蕃到安平镇，没料一大队人马竟给那一个小小的农庄打得落花流水。第二天，台北派来的援军也开到了，这是以山根少将为指挥官的混成旅团，分成两支，一支由枋城少佐率领，沿淡水河左岸，经二甲九入大姑崁，另一支由山根少将亲自领军，经中坜入安平镇，花了一整天工夫才把胡庄夷成平地，好不容易地才夺得了这个竹丛内农家。第二天，他们侦骑四出，目的在探出胡部的行踪，以便报安平镇惨痛败仗之仇，哪知一支侦察小队到了灵潭陂。又遭狙击，三骑之中失去了两骑，于是大队人马便开向这个小镇市了。

可惜的是灵潭陂的义军人数太少，加上没有适当的领导人物，探子来报日本蕃大队人马开到，就已经胆战心惊了，等到日军先头部队在街角出现，胡乱放一铳，也就全部逃去。实在也难怪这些人这么窝囊，以他们的武器，又无训练，在平地与敌人对打，那是根本不成其为打仗的，因为敌方根本就不必怕挨铳籽，而可以把自己的铳籽打过去。

日军进了市镇后先是搜查，住民中有些是逃迟了的，有些则是不愿逃的，一共给抓到了七十三人。然后是一把火，把繁荣一时的街路，烧成了灰烬。事后也有几个没逃而能躲过日本蕃，然后再躲过这一场大火的生还者，他们每个都传出了各种各样的传奇故事，有的是躲在屋梁后的，有的下了井，有带小婴孩的，怕小婴孩哭闹，拚命地掩小婴孩小嘴，躲是躲过了，可是小婴孩也窒息死了，躲大火当然也各有其法，有浸在粪坑里的，有棉被浸尿（一般习俗，房间内都有尿桶）盖住全身的，真是无奇不有。自然，躲过了日本蕃，却没有能躲过大火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那么被抓去的七十三个人又怎样呢？情形是其中的一个奇迹般地得到生还的人传出来的。日本蕃把这些俘虏押到邻庄竹窝仔，先是拷打刑讯，想问出义军在哪儿，最后让他们排队，一个个用大刀砍头杀戮，全给屠杀了。那个生还者是凭一己的胆大心细逃过了劫难的，他察看日本蕃杀人的刀法，向他劈过来时，他就顺势倒下去，砍是给砍上了，不过祇伤了一层皮肤，他装死躺在一大堆尸体堆里，到日本蕃走光了才推开层层压在身上的尸首爬走。生死之间，祇差那么一丝一毫，否则如果颈部大血管受到伤，他还是难逃劫数的吧。

二十五

“呜呜……”

秋菊忽然发现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两边屹立的绝壁，也不知有多高，天在上头成了细细长长的发亮的东西。这是个峡谷吗？多奇异的峡谷啊！这么窄，这么深，又这么长。怎样才能上去呢？尽头在哪儿呢？掉下来的？可是身上没有痛的地方，也不见有伤痕。好怪呀……

蓦地里，她看到前面半暗不明的地方，有两个圆圆的发着微光的东西。越近那光就越强了，越明显了。哎呀，那，那，那不是眼睛吗？

“呜呜……”

是什么？野兽吗？吃人的巨魔？

“呜呜……”

终于给抓住了，给揿在地上。

“嘿嘿……”

可怕的笑声，令人汗毛直竖的。完啦，会给吃掉啦。救命呵……阿仑哥啊，救命呵……那巨魔淌下了口水，滴在她脖子上，冷冷的，她突然醒过来了。原来是一场可怕的梦。秋菊睁开了眼，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四下是一团漆黑。双手也不能动。她想起来了，右手上睡着的是大弟阿木，左臂弯上躺着的是小妹桂香。这儿是一棵大树下，是逃难到这儿来的，对啦，阿爸已经死了，可怜的阿母，还为那个大半辈子都用棍子揍她的男人哭得那么伤心。脖子上忽然起了凉飕飕的感觉，大概是树上的露水滴下来的吧。

“呜呜……”

呃？原来那梦中的声音是真的，不过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祇是母亲的哭声罢了……呵，可怜的阿母……她正想叫住母亲，给她安慰，可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过来。

“阿熊嫂……不要哭啦……”

“呜呜……”

“人都死了，哭也没用，还是节哀啊……”

“呜呜……阿熊他……连个棺材，连个地洞都没有……呜呜……”

“放心，我会回去埋的，天一亮就去，以后等平静了，再备一副好棺材来安葬。阿熊嫂，这一点小事，我阿岱还办得到的。”

“你真好心，也真好在有你来照顾我们呵……”

“唉唉，这年头，乱成这个样子，还说这客气话做什么呢？”

“我真不知怎么报答你才好。”

“又说这样的话了！”

“真的，阿岱呀，我苦了一辈子，秋菊也是，如今更是无依无靠了，莫说报答，还不知要劳烦你多少……”

“阿熊嫂，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秋菊听到这儿陡然一惊。这人莫不是要提出要求……

“就把我当做……当做自己人吧。不要再谈了，以后再慢慢打算，还是休息要紧，明天恐怕还要再走好多路子哩。”

“是啊……”

秋菊再也睡不着了。阿岱确实是为她们一家辛劳奔波了一阵子，那是令人感谢的，虽然父亲还是遭了不测，可是那当然不能怪阿岱。睡前阿岱还说街路恐怕给烧光了，她也远远看到火光。如果不是阿岱领她们一家人逃出来，恐怕一家人全部死了，那才叫悲惨啊。我就嫁给阿岱吧，如果他的要求是这样的话。好久以来，从阿岱的眼光里秋菊就看出他的意向。那是令人厌恶的眼光，把人家上上下下地看着，那么贪婪、那么下流……可是不嫁他又怎样呢？阿仑哥又……想到那个人，他的英气蓬勃的脸，他的强有力的臂膀，那厚实的胸板，她曾把面颊压住它，那儿微微地升腾着一股动人心魄的，令人眩晕的香气，然而如今这么一个可靠的人，竟而那么不幸地牺牲了。要是此刻在那儿的不是阿岱，而是他，他来领她们一家人逃难，他来照顾她们，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是的，那是幸福，她会情愿一辈子那样地流浪，那样地逃难也不在乎的。可是那种幸福，已经没有她的份儿了……

为了阿母，为了弟妹们，她能想出其他路子吗？她的一双手是绝无法养活她们的，除非她去操一种低贱的勾当。她不能够那样做，为了亡故的生父，她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剩下的就祇有一个办法了，就是听阿岱的话，嫁给他，虽然那是她所最不情愿的……

不知不觉，天就渐渐亮起来了。秋菊发现到一直睡不着的母亲和阿岱，也都睡去了，弟妹们也都睡得很甜，便偷偷地抽出身子起来。她需要洗一些东西，得找个隐蔽的地方。她发现到前面就有很陡急但不很高的斜坡。虽然看不见下面，可是山下总会有流水或泉水吧。幸好草丛灌木堆里有小径，可以下去，她就沿着那小路弯来曲去地下去。果然下面有一条小溪涧，水量很少很少，几乎是在石头下面的缝里才有，不过水很清澈，移开几个石头便可以洗东西了。不过她没有在那儿就这样做，发自少女的一种提防本能，使她沿溪涧上溯了三四十步，直到她找着了一个更隐蔽的地点，这才洗她的要洗的东西了。

当她洗好，准备回去原来的地方时，忽然看到后边一块大石头后面闪过了一个影子。她知道有人躲在那儿偷看了她的秘密，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了。但次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可怕的念头，那是坏人吗？或者生蕃？日本蕃？她兀自一惊，拔腿便跑。

“等等……”

原来是阿岱呢！她的惊吓一下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股难抑的愤怒。她没有理他，还是跑。

“秋菊啊……等等啊……”

秋菊还是没停，反而更使劲地跑，不过很快地给赶上了。

“我有话和你商量的。等等啊。”

“你不要脸！”她站住了，回过头狠骂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

“哼！”

“请不要生气，我是真地有话跟你讲。”

“有什么话！我不要听，要讲也应该当着我阿母面前讲才对。”

“是应该那样的，我当然不是不知道，可是我总想先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也就不用提了，免得大家不痛快。”阿岱的油滑的嘴总算发挥了力量，这话倒是讲得有道理。

“你说说看吧。”秋菊祇好软下来了。

“好的……可是，可是……真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很明白你不喜欢我，也很明白不应该在这当口说这样的话；可是……我觉得说清楚了，也有好处的……”

“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尽说些不相干的话呀。”

“嗯，秋菊，我想……也不知是什么缘份，我们两天来，也算是同甘共苦了，我没有能够保护你阿爸，这是很惭愧的，而且……而且还有一件惭愧的事，要求你原谅的，就是我一时起了歹念头，骗了你，可是那也是出自……出自我的一片痴心，你应该同情我才好……”

“是什么事呢？”秋菊不禁有些同情阿岱了，原来这个人倒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是阿仑的事……”

“什么！”秋菊大吃一惊说：“你说阿仑哥……他怎么样？”

“他没有死。我骗了你……真抱歉……”

“你说……你说阿仑哥他……”

“嗯……他没有死。不过以后的事我是不明白的。”

“哎呀……”

一时秋菊不知是喜是悲，抑是愤怒，祇觉得天和地都跟刚才不一样了，一棵树一根草也走了样子似的。那是真的吗？他到底是活着呢？还是？……

“我一切都要向你忏悔、坦白，求取你的原谅。我明白了过去自己的卑鄙，卑鄙到不堪说出来，如果你能原谅我，我才敢提出来的。”

秋菊已听不清楚阿岱在说什么了，脑子里有什么在旋转，轰然作响。

“秋菊，我打从心中爱着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你嫁给我吧……”

“你说阿仑哥还在……”秋菊仍没有听清对方的话。

“是啊。你答应我吧……求求你……”

“答应什么？”

“嫁给我好不好？我会看顾你，和你阿母，还有你的弟弟妹妹们。”

“什么？要我嫁给你？”

“是啊，我是诚心诚意的。”

“嘻嘻……哈哈……”秋菊竟张嘴笑起来，越笑越大声。

“秋菊，你别这样笑我好不？”

“哈哈……这怎能不笑啊？哈哈……”

“别笑，求求你……”

“哈哈……嫁给你……哈哈……”

“你不答应？”阿岱渐渐变色了。

“哈哈……”秋菊察觉不到阿岱的脸色在变。她祇想到那个人并没有死，他还在的，而眼前这个人却在央着我嫁给他，多可笑啊……

“不要笑好不好？”阿岱恳求的神色倏忽间消退了。

“哈哈……”

“拍！”

阿岱振臂掴了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秋菊这才止住笑，奇异地看着对方，好像还没完全明白脸颊上是怎么回事的样子。这时她才明白了。

“你打了我？”可是她还不明白自己给了人家怎样的伤害。

“不错，我打了你！”

“你要我嫁给你？”

“……”阿岱的眼光里加上了一股异乎寻常的光。

“休想！”

“什么？你不答应？”

“当然的。”

“你……你……”阿岱一步步上前。

“怎么？”秋菊一步步的后退。

一颗石头绊住她的脚，她几乎仰倒下去。这一幌动好像给了阿岱一个刺激，在这一瞬间，他整个地失去了自我，让魔性领有了他的全部神志。他猛地一纵上前，攫住一般地抱住了差点倒地的秋菊的胴体，双臂使劲簸住她，并把面孔埋进她的肩上。

“放手！放手！”秋菊大喊，双手用力地捶自己胸前的那岩石一般的他的肩和背。

“放开呀！我要喊了。快放！”

这回是阿岱听不见一切了。

“救命啊──救命啊──”

阿岱把秋菊按倒了，她自己的体重，加上阿岱的重压，打在下面石头上的力量也就来得格外大。是这一击呢，还是惊吓过度，或者两者兼有，她晕过去了。

她幽幽地醒过来了。睁开眼，好大好大的一张面孔盖在她脸上，遮住了整个视野。然后，那张面孔渐渐缩小了，她看到蓝天，在那蓝天中心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认出了是阿岱。那面孔好像痛苦地扭曲着，怔怔地看着她。接着那面孔侧过去了，离去了。她的眼儿跟过去，她看到了阿岱的背影。肩头微微落下，像是泄了气，也像是疲累的样子。像是痛苦，也像是绝望。

“哎呀！”

秋菊叫了一声，刚才的事在脑子里映现了。眼前的岩石般的肩头、背脊，异样地放着凶光的眼。于是她明白了所发生的事。在不知哪个部份，身子在激烈地疼痛着，她吃力地撑起了上身，有点晕眩。她还得清洗血污的衣着。她的眼泪决了堤般地迸涌而下，淌进清澈的溪水里。

秋菊回到母亲那儿，弟妹们也都醒过来了，正在啃饭团。她觉得阳光好刺目，连那树叶的绿色也会刺人。阿岱也在那儿站着，背向着她这边。秋菊不敢看母亲，祇给了阿岱的背影一瞥就俯下面孔。她真不想迈步上前，她多么愿意自己会在这顷刻间，倏然地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微微拂面而过的晨风中。

“秋菊啊，快来吃个饭团。”母亲在叫。

“……”秋菊答不出来，喉咙好像给什么堵住了。

“咦？”

母亲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秋菊，好像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你怎么啦？……秋菊，出了什么事？”

“……”秋菊又淌眼泪了，并且在那儿站住。

母亲看她这样子，情知有异，这才看看阿岱。阿岱把脸别过去了，母亲交互地看了几下女儿和阿岱，这才起身急步走向女儿。

“秋菊……告诉阿母，出了什么事？”

“阿母……”好不容易地才叫出，但已泣不成声了。

母亲看到秋菊的衣裤湿了好多块，已经猜到是出了什么事了。她疯狂地走向阿岱，用力地抓住阿岱的领子嘶喊起来。

“你，你……你把秋菊怎样了？……说啊……快说呀……”

阿岱祇是痛苦地扭曲着脸，把身子转过去。

“怎么不说？”她开始握起两只拳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捶他：“说呀！你把秋菊怎样了？”

“熊嫂……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秋菊……”阿岱断断续续地一面说一面跪下去了。

“什么！那是真的！”母亲歇斯的里地叫着、喊着，捶阿岱的头：“你，你这禽兽……你这畜生……魔鬼……你还有脸看我……”

“饶了我吧……”

“你滚！滚得远远地，滚进地狱里去！叫阎罗王把你碎尸万段！还不滚吗？你这畜生、禽兽、夭寿子、绝八代的……”她边哭边骂边打个不停。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铳声，而且好像不太远，那么密，那么响。看来又有义军和日本蕃接触上了。

“熊嫂！”阿岱起身急促地说：“快！我们得快逃呀！”

“不要你管啦！”阿熊嫂用袖口擦了一下眼泪：“会死，我们要死在一起，也不要你管。”

“不要这样啦，等逃过了以后，要杀要剥皮，我陆纲岱随你来处置好啦，请你现在快跟我逃吧。”

“说不要就不要，我不要再看到你，你走开吧，走得远远地，去给日本蕃砍掉脑袋好了！”

阿岱没法了，祇好悄然离去。他往坡下走去了，不久也就消失在林子里。

“秋菊……”

“阿母……”秋菊叫一声就伏在母亲胸前号啕大哭起来。

“好啦，好啦，苦命的孩子，把它忘了吧，就当做给狗仔咬了一口。你没事的，什么事也没发生，懂了吗？”

秋菊好不容易地才止住了哭，并且不是她明白了母亲的话──不，应该说，母亲的话她是懂的，可是她不能接纳那样的看法，祇不过是为了使母亲放心，也为了早些逃离那个地方，才收拾了残泪的。她十分明白自己刚才所失落的是什么，那曾经也是一些妇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来保守的东西。唯其这样，所以已经认定此生再不能希求幸福了。对于她日思夜慕魂牵梦萦的爱人，她也决定不再见面了。虽然明白了他没有死是桩值得欣悦的事，可是这反倒成了她的负担。自己再没有脸见他，这会使他痛苦好久好久，而这种念头又益发使她觉得难过了。但愿他不会为我痛苦太久，最好是很快地就忘掉，早日另外找一个如花似玉的，比自己强千倍万倍，美千倍万倍的好妻子。

收拾起东西，这苦命的母女五个又上路了。人生路不熟，究竟走向哪边好呢？她们祇有胡乱地走，她们拣了和阿岱走去的相反方向，踏上另一个痛苦的路程。

秋菊是不会料到的，她的心上人此刻正在隔着下面那条溪涧的对面山背，叫牛栏河庄的地方跟日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殊死斗。

那是座并不高的山，那儿成了分水岭，山的这一面向东北，溪涧也是流向东北向，溪涧尽头就是大嵙崁溪，是向北流去的。山的那一面向西，也有一条河流，是流向西南的，到一个叫咸菜瓮的小镇汇合马武督溪，折向正西，最后注入大海。而从山脚到咸菜瓮的沿溪一带的地方，便是牛栏河了。不用说，那是山里的小庄头，直到一两年前还常有马武督的生蕃出没馘人头。可是这山里小庄头，地处灵潭陂与咸菜瓮之间，成为这一带几个大庄头的交通要道。咸菜瓮一带不用说，再过去的竹东、横山、新埔等一大片物产丰富的大庄头，也都要靠这条交通孔道，把产物运出，经灵潭陂而达大嵙崁，在那儿上船，直放艋胛，乃至大陆沿岸各埠。再者，这条交通孔道还有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它的西南末尾一段──即从咸菜瓮、新埔──经枋寮、六家、红毛田等各大庄，直达新竹──往昔的名城竹堑。

为了明了这一带的地理形势，这儿再换一种说法来略加说明：从台北，经桃仔涧、新店各城到新竹，如前面曾经提及，是有铁路铺设，同时也有大马路并行，不用说这是新竹以北的南北交通要道，若干名城大邑都是在这一条线上。但是主要物产的产地，大体来说却分布在铁路以东的近山地带，特别是以大嵙崁、灵潭陂等为中心的一大片台地、丘陵、山腰等盛产茶叶及果物。这些物产自然需要出路，在铁轨铺设以前，水运是最方便最便宜的运输方法，所以前段所说的交通情形，也不妨说是旧时南北交通的正脉了。

日军于五月卅日攻取了新竹城以后，驻新竹的先遣队与台北司令部之间的连络，屡屡受到义军侵扰，粮饷的运输更恒常遭受袭击，一直拿不出恰当的对策来。而后的半个月间尚且发生了多起战事，如闰五月八日新店兵站被袭，受创颇钜，又如同搜索枋寮的骑兵侦察队遭义军埋伏，一个分队几乎全军覆没。闰五月初九，新店日军兵站派兵攻安平镇，大败而返，新竹支队则派一个大队兵力攻枋寮庄。岂料义军在吴汤兴、邱国霖等率领下，竟而先发制人，向新竹城的日军发动攻势，使得进攻枋寮的一个大队首尾受敌，祇好负创龟缩在新竹城内，再也不敢出来。

日军并且探知以新竹为中心的几个大庄头的义军，如安平镇胡老锦、苗栗吴汤兴、头份徐骧、北埔姜绍祖，加上前清吴光亮总兵及傅德星部等，正在密谋反攻新竹，声势有日渐膨胀增大的趋势。以日军近卫师团的声誉，竟不能及时南下，而且对义军束手无策，攻占的新竹城且有随时被夺的危险，所以不得不急谋对策，于是有山根混成旅团这一支实力坚强的部队被派遣南下，沿途扫荡义军之举。

上面曾略提及，山根部队兵分两路，一沿大嵙崁溪左岸上溯，另一主力由山根亲率，先到新店兵站，首攻安平镇，继取灵潭陂，然后向南而行，这两路大兵，也就是要在灵潭陂以南约五六公里之处的铜锣圈汇合的。除了山根亲率的一路已经在前面详细描述，另一路兵马沿途经过二甲九、大嵙崁、三角涌、福德坑等都曾遇到坚强的抵抗，损失惨重，最后打到十一份，又遇由安平镇退下来的李盖发部猛袭，好不容易地才到达铜锣圈。这一支兵马，沿途烧杀劫掠，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义军由于武器陈旧，又无组织，更缺乏精良的训练，虽能予日军莫大损失，可是毕竟还不足以歼灭敌人，而且自己的死伤也非常多，可是他们激于爱乡爱土的大义，仍然奋不顾身地时时出击，真正到了前仆后继的地步。

胡老锦撤离安平镇后，命令部下在铜锣圈集结，准备与当地义军领袖黄嗣昌、夏阿坚、张子仁等所部协同作战，据守那山岳地带，予来犯的日军一个决定性的打击。胡老锦料得一点也没错，日军山根部队取灵潭陂后箭头就指向铜锣圈，而另一路日军由二甲九而大嵙崁而十一份，目标也是铜锣圈，两军汇合后经牛栏河出咸菜瓮，再经新埔、枋寮、红毛田而入新竹，这是唯一的路线了，这也是胡统领选了铜锣圈的原因。

闰五月十五日，以胡老锦、夏阿坚为首的义军，为数约四百人，料到由灵潭陂和十一份来的两路日军必到，乃在沿山路的每个险要地点布下了天罗地网，防地绵延五华里之遥，直到牛栏河溪边。对日军而言，简直就是五步一坑，三步一阱，处处都可能给他们严重打击。一路来，他们已领教了太多义军的厉害了，可是他们到底不愧为一破牙山，再屠平壤的现代化精兵，纵使负伤累累，出血处处，也是不能退缩的。他们也深深知道了台湾不再是朝鲜，可以势如破竹，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晓得，这一次是遇到真正的对手，战志也就来得格外高昂。

铜锣圈是位于乳姑山台地近东端的小村庄，仅在大路──即灵潭陂通往咸菜瓮的路──旁有三两家小商店，其余祇有散处在一大片树林与茶园面的几十户农家，连一个勉强可以名之为村落的聚落都没有。乳姑山是西从埔心，东迄冬瓜山的一庄狭长的丘陵，因中段部份稍稍隆起，由灵潭陂望去，形成一个乳房形的石，所以有这个香艳的名称，实则山上是一大片狭长的台地，土地呈黄褐色，贫瘠而亢旱，祇能种些相思树和茶树，是个很贫穷的地方。不过论形势，倒是险要无比，因为从铜锣圈到牛栏河的山径，一路下坡，蜿蜒曲折，灌木丛生，林木蔽天，由于来往商旅不少，往时还是强盗及生蕃经常出没的地方。胡、夏等人在这儿布防，狙击日军，可以说是最恰当的地点了。

仁勇被派在山径中段，除了原有七个子弟兵以外，胡老锦还派了手下三十几名归他指挥，因此仁勇成了统率四十名义军的将领。几次的战斗给了他许多宝贵的经验，在义军首领们当中，算得上是个骁勇善战的人物了。

胡老锦的战略是从铜锣圈下去的山径头一段开始到中段为第一个防地，要等日军大队人马先头部份行抵中段，才由路两旁一齐发动攻击，把成一长排的日军完全纳在掌握中加以痛击。仁勇也就是承据了开第一铳发动攻势的重责，在他来说，这一仗的意义已经完全跟过去若干战斗行动不同了。

凌晨，派到灵潭陂附近的探子就有消息了，日军已经在五更时分就束装就绪，显然要开始行动了。这时天才大亮，胡统领得了讯，马上下令各就防位，仁勇立即带领手下四十名人马，急遽前往防地。胡氏指定的地点约当下坡路的中心，那儿有个茶亭，平时有地方热心人士在那儿放一个大桶的茶，可供行旅休息解渴。那儿也有一处清泉，从山壁涌出，下面挖成径约两公尺多的小水池，四时都贮满由山壁上流下来的泉水，清澈冰凉，是夏天行旅的恩物。仁勇的防地就在那儿，山壁顶端离路面高处有两丈多，低处有一丈多，人匍匐在低处，差不多伸手就可以摸到路上行人的头顶，做为伏击地点，实在再好不过。但是也并不是祇有那一段才这么好，从铜锣圈下来，一路上都有相像的地方。仁勇选定了凉亭上大约二十丈左右的地点。那儿路是挖了伸出的山块筑成的，所以路两边都高起一丈左右，而且都是密密麻麻的竹林，路宽不过丈多光景，由两边狙击，敌人几乎如同瓮中之鳌。

仁勇把手下四十个人分成两队，各扼守路的一旁等待。虽然干旱了这么久，山里仍因露水而湿润着。阿嵩和阿仑并排地伏在一起，铳口向下，轻松地聊了一阵子。他们再也没有畏惧了，他们都相信这回日本蕃一定乖乖就戮，无一可以生还。

不久，有人来传报了，说是日军已出现，正在沿路走向下坡口，队形仍然一样，分成两排，各走路的一边，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

仁勇看到的日军，大约祇二十个，正好全部纳入他的防区。事情发生得那么简单，当他对准领头的一个日本蕃开了一铳，紧接着大家的鸟仔铳也喷火了，当下就有七八个日军被击中倒地，其余的好像早有警觉，立即后退，在仁勇的防区外伏地反击过来，一时铳声大作，山鸣谷应，大地都为之摇撼起来。

对打起来，义军就不是日军的对手了，人家可以一铳一铳接连地开，自己人却打了一铳就要装铳药铳籽，好不容易地才能打第二铳。仁勇和纲峰的短铳虽也连连地打过去，可是距离一远也就无能为力了。仁勇带着手下人们渐渐向前移动，打算俟机冲过去肉搏，可是日军的火网那么炽烈，虽然祇剩下十来枝洋铳，铳籽还是咻咻地嘶叫着从头上身边呼啸而过，实在没法接近。

仁勇在注意着听，可异的是义军们并没有一齐发动攻击。他非常奇怪何以会听不到从别处传来的铳声，而所以会有这情形，祇有两种原因，一是义军不敢发动，另一是日军并没有下来。他们明明是来到铜锣圈的，这一点大概不会错，那么他们是祇派这一小股人马先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义军的虚实。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就不妙了。胡统领应该能够察觉到一切，下令仁勇这一支已经打起来的以外一律不动声色，以便瞒过日军，等他们主力下坡时再发动总攻击才是。

仁勇真怕友军们会集中力量来对付这一群区区二十名，而且祇剩下十一二名的敌人，那就无异告诉敌人在这儿有多少义军在等着他们了。

仁勇渐渐前逼，敌人也开始渐渐后退了，终于他们大家一齐起身向后跑。仁勇大喝一声追呀，就跃下路上拚命地追赶起来。

“砰砰……”

又一阵铳声从前面响起。仁勇知道不应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也许胡统领没想到这一点，也可能义军沉不住气，看到日军仓皇后退而来，所以乐得开铳杀光他们。不管如何，大错就这样铸成了。仁勇打消了追赶之意，让大家缓下步子。又过了一阵子，再传来一阵喧闹的铳声，这是另一股人马向那十几个日军发动吧。可是那几个日本蕃已经全部就歼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大鱼没来，网就撒下去，小鱼抓到了又怎样呢……

“勇叔！”阿嵩气急败坏地挨近说：“我们怎么不赶过去呀？”

“没有用。”

“为什么？”

“赶去干什么？杀那几个蕃仔吗？白费力气！呵……”

“奇怪，勇叔你是怎么搞的？”阿仑莫名其妙。

“这一仗，胜负已见了底啦，我们输了。”仁勇的声调显著地沉落下来。

“为什么？”

“不会的，我们没有损失一个人！”

“我们追上前，那边一定还有蕃仔。”

“好啦好啦。”仁勇制止大家的吵嚷说：“蕃仔当然还有，前面多的是。打还是要打的，不过怎样打，这就要看阿锦哥了。”

许多人都不敢响了，好像明白了仁勇的意思。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嵩有点泄气了。

“当然还要尽其在我。我们回到山排躲起来吧，也许不用多久就有人来传令了。”

四十个伙伴还是照原来的样子，分成两半，个个没入丛林中。这儿山面是向西的，所以还照不到太阳，露水仍然很重，不过气温已经升上来了。不用说，仍是个大热天。

天上有云，白白的，薄薄的，轻轻的飘浮着，移动着，永远那么悠然。是的，云是不知道人间动乱的……

二十六

自从陆家人卜居九座寮庄以来的几十年间，大小走反恐怕也有几十次了，即以陆家的殷实富足，单独成为盗匪集团的抢劫目标，也有过几次，可是像这一次举家三大房一共一百几十口人一起逃亡，这还是破题儿头一遭。起初，信海老人也是坚持不肯离家出走的，无奈众多的子侄们都到满房里来劝他暂避，唯一在世的哥哥信溪老人以带病的身子，还特地来请他应以族人为重，要他一定带领全家家口走避，最后他也祇好首肯了。

假如祇是他一个人，他是宁被日本蕃砍去了头也不肯丢下祖堂离开的。万一日本蕃来了──已经有风声日本蕃大队人马确实来到安平镇和大嵙崁，而且还有南下之势，九座寮虽不是在交通要道近旁，可是打仗的事谁也没法逆料战场会怎样展开，东南边蕃仔寮、十一份为必战之地，东北边员树林、东势各庄亦可能有战事，西北灵潭陂庄更势必一战，西南则是铜锣圈、牛栏河等庄，更可能是日军必经之地，总而言之，九座寮本身因无天险可守，也非人口密集的大庄，庄内可能平静无事，可是既然四方八面都有成为战场可能，那么若果日本蕃来了，或者战火蔓延过来了，那时陆家人惨遭灭门之祸，也并不是绝不可能。祖堂与祖茔自然都是极关重要的，不可片刻或离，但是如果想到可能灭门，那么显然家口又更值得爱惜了。否则没有了人丁，空有祖堂祖茔，又有什么意义呢？

信海老人实在不愿想得这么严重，然而毕竟也不能否认那种可能性，于是他下了命令，立即叫大家着手准备。这么一个大家庭，虽然三房各自独立，但这种场合行动若能一致，自然更有利。首先是吃的问题，他要各房各准备一天份的饭团，外加五天份的米。包袱则除了贵重物品，其他细软尽量减少带出。他还要二房的仁辉，为信溪老人准备了一副便轿，是用太师椅绑上抬棍制成的。第二天凌晨，一家人就浩浩荡荡地向东南边走去。

那好比是一场噩梦，每天都可听到远近大小铳声，除了为自己及同行的亲人们提心吊胆以外，还要为出征的子弟们担心。一路上吃和睡都是大问题，生火煮的东西，怕火烟引来日本蕃，盗贼也随时可以趁机打劫，因此常要找到隐密的山坳才能煮吃的东西，有时一整天也找不着恰当的地点，那就祇有挨饿了。睡当然也是露营，幸好天气干旱，不愁雨水来淋，也就好过些。

第三、四天两天，他们听到铜锣圈牛栏河方向激烈的铳声，响了好久好久，到了第四天下午就静下来了，以后就祇有偶尔传来的零星铳声，而且好像越来越远，由四天来的铳声移动情形，他们模糊知道战事大体是由东而西打过去的。既然打到了铜锣圈、牛栏河一带，可知九座寮附近已经远远地被抛在后头了。

第四天晚上，信海老人叫三个人连夜回去看，黎明时分三个人一起回来了，带回来好消息，祖堂及房子都无恙，也看不出有盗贼趁没人的时候进去过，而且灵潭陂方面已经陆续有人回来了。他们也曾出到街路上，黑暗里虽然看不到什么，可是听到人们告诉他们，灵潭坡遭了一场大火洗劫，整个街路烧成一堆焦黑的瓦片砖块。迟逃的人全给日本蕃屠杀，罹难的人死在一堆，有几百个人。

自己祖堂及房子安好，固然是好消息，但是没有人为这而高兴，相反地人人都沉痛哀伤，而出征的子弟们还没有一个回到家的迹象，这更是大家所忧虑的。信海老人在痛苦中下了命令：“大家转回去啰！”

此刻，他们已经快到家园了。信海老人走在前头，手拄拐杖银髯飘拂，步履依然稳健，满面仍然湛着红光。在他左右时前时后地蹦跳着的是纲鉴、纲铿两个小孙子，老人后面紧随着的是仁烈、仁智兄弟。仁烈除了绷紧着脸以外，行动照常，祇是仁智却满脸风尘，一副吃足了苦头的可怜相。这是难怪的，他一向养尊处优，过去出门有轿坐，双手也祇有研墨与把笔的力量，这一趟逃亡行自然是够他受的了。还好阿峻四时都跟在他左右，走路时扶他，要做点什么也能代劳，也就可以省点力气。

“阿公，是不是快啦？”十岁的阿铿不晓得已经问过多少次话了，此刻又仰起脖子来问。

“唔，快啦快啦。再过了两排竹丛，就可以看见公厅的屋顶啦。”

“真的。”

“腿酸了吗？”

“才不呢！我真想先跑去。”

“不要忙。走远路，要慢慢来，记住呵。”

信海老人为自己的话微微一楞。走远路，要慢慢来，这话可真有点意思哩。这孩子，以后还有许多远路得走的吧，但愿他能慢慢来。将来的日子，将来的路子，够他走的，那会比我这一代人更远更不好走，更崎岖更险峻的。陆家后代，要靠这两个了──整个台湾，都要靠他们这年纪的人喽……真想不到，我陆信海一生正直诚信，却要落得这个下场，遭受亡国之痛。数耶，命耶……老人几乎想放声一哭了。

“阿公……阿公……阿公！”阿铿又在喊。

“哦？”

“怎么没听见我喊你？”

“有哇。”

“那怎么不回答我？”

“呵呵……”信海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你喊了这么多次吗？”

“三次啊。”

“好哇。你要说什么？”

“我要去后面看看姊姊。”

“好吧，去啊。”

“鉴哥，你去不去？”阿铿在征求哥哥同意。

“我不，我要和阿公在一起。”

“不去就不等你了！”

阿铿说着就一溜烟跑向后面去了。

阿铿一直地跑，两个伯父烈伯、智伯，还有扶着智伯走的峻哥，他看也没看一眼，接着是七八个挑东西的长工们，他也没投过一瞥，反倒对他们侧过担子祇留下窄窄的路边感到不耐烦似地在嘴里啧了一声，索性跑进干裂的田里去了。那后头就是女人们，母亲叫住了他，他也祇嘴里嗯一声，看准韵琴姊、昆嫂他们那一堆年轻一辈的女人们笔直地冲过去。

“菊姊！”阿铿热烈地叫了一声。

“哎唷……阿铿，你跑得这么快干什么？”

“快到啦快到啦，我阿公说再过两道竹丛就看见公厅的屋瓦啦！”

“是吗？那真好哇。你跑得很累了吧？”

“才不呢，一点也不累。”他上前就握起了他称她为菊姊的女人又说：“阿木，你累吗？”

“我也不累。”

那菊姊禁不住地破颜一笑，那笑是欣慰的，但看似没有多少愉快，反倒有点惨然的味道。

她是秋菊。秋菊的一只手给阿铿握住了，另一只手牵着她的妹妹桂香，后面跟着的是背着小弟的母亲。是快到陆家了，她也知道，然而对她来说，这并不能算是好消息，相反地越近一步，她的内心就增加一分沉重。不！不祇是沉重，那是惧怕。“等阿仑回转来，就给你们成亲吧。”那是信海叔公的话，虽然回到家并不就是意味着她与阿仑成亲的时候，可是更接近那个日子却是无由否认的。我怎么办呢……我已经配不上他的人了。任谁也不配了。如果说还有匹配的人，那就祇有那个畜生，那个猪，那个禽兽。不过她可不愿再想起他，宁死也不要再看到他。

信海叔公说那话是在前天傍晚时分。那一天，秋菊一家人被远近的铳声吓得几乎魂不附体了，胡乱地在林子里东撞西闯，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分辨不出东西南北，祇知哪一边传来铳声，就逃向相反的方向，两双弱女纤手，带上三个小孩，那种狼狈情形，也真够她们受了。加上她们又不敢随便生火烧饭，孩子们饿得常常嚷叫，祇有叫他们啃生米和树叶，偶尔发现到灌木丛中有野草莓，那就是最好的食物了。

饥饿加上疲乏，太阳又狠狠地在上头煎逼，傍午时分母亲终于支持不住倒了下去。秋菊看到母亲的面孔死白，呼吸微弱无力，吓得大惊失色，祇有手足无措地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弟妹们也三个一起吓哭了。万一给日本蕃听到，那还得了啊！秋菊没法了，日本蕃要来就来吧，母子女五个人死在一堆也好，想到这些，她也一起和弟妹们伏在母亲身上哭成一堆。

他们的哭声倒替他们引来了一个人，那不是日本蕃，而是一个矮小个子，发辫短得像条猪尾巴的汉子。这人是一脸厚道老实的邱石房，说来还是秋菊一家人的救星呢。不过，救星不是邱石房，而是他的头家信海老人。信海老人差邱石房去店子买点东西，回程路过附近，听到了哭声找到林子里来的。

“哎呀……你们，你们怎么样啦？”邱石房无限关切地挨过来。

“呜呜……”秋菊一时止不住哭，也就没法回答。

“哎呀……”邱石房看到躺在地面的女人，好久好久才认出来。“你不是阿熊嫂吗？是啊，是啊，这是阿熊嫂啊。哎呀……你怎么啦？”

阿熊嫂吃力地微睁了眼儿，嘴角惨兮兮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中暑吧。一定是的，一定是的，来来，我替你捏背筋。”

邱石房赶快扶起阿熊嫂的上身，毕毕剥剥地捏了一阵子。说来也真怪的，阿熊嫂的脸色竟微微有了血色了。

“你是石房哥啊，真感谢你。”

“唉唉，还说这些干吗？真是的，阿熊哥呢，怎么可以撇下你们女人小孩，啧啧，罪过罪过。”

“秋菊啊，是信海叔公那儿的石房啊。”

“石房哥。”秋菊这时才止住了哭。“谢谢你啦。”

“不用谢啦。唉唉，我问你阿熊哥哪儿去了呢？”

“他……”阿熊嫂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溢出来。“他给日本蕃打中死了。”

“什么！哎唷，罪过罪过，真是罪过。唔……这样吧，我去告诉信海叔公，你们就在这儿再耽会儿，信海叔公一定会收容你们的，我们就在那边山坳里。别再走啰，一定别再走，好吧。”

“好的，真谢谢你啦！”

石房走后，秋菊一家人再也没那么凄苦无依了。过了不到半点钟，石房又来了，同来的还有韵琴和另一个长工。韵琴早就听到石连叔母几次到陆家来为仑哥提亲的事，所以虽未见到过秋菊，但心里好久以来就对她有着一份亲切感，因此央求父母及祖父允许她去看这仿佛在山林中的一家人。也亏韵琴想得周到，带来了几只饭团，三个小孩都高兴得什么似的。

韵琴和秋菊真是一见如故，彼此倾慕已久，秋菊早听说过陆家满房有这一个美貌而且有才华的女孩，现在看到了，果然是端庄娴雅，美丽动人，不愧为大家闺秀，而且又那么亲切近人。韵琴也自从石连叔母来提亲以后就知道秋菊是乖巧孝顺，而且勤奋过人的美貌少女，此刻也得到百分之一百的证实，自然一见就喜欢上了。

那个长工本来是仁烈差来，要他们抬阿熊嫂的，可是她拒绝了，说已经好了，能够自己走路，便由女儿和韵琴扶着，两个长工就各背一个小孩，阿木吃下了两个大饭团，连连打了饱嗝，活蹦活跳地走自己的路了。不用说，秋菊一家人受到了最亲切的款待。逃难路上，而且又在山里，也许那不能说是款待，不过陆家人上上下下都待她们如自己人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仁烈夫妇更是频频存问，反覆地要她们当做大家都是自家人，一切客气与拘束都应免去。

仁烈夫妇还偷偷地互相表示对秋菊的观感，一致认为她确实美丽动人，体格也十分好，就是稍嫌清瘦些，但那并不是生成的，而勤奋孝道则是早已人人知道。总而言之，做为陆家媳妇，她没有一点够不上资格。连常抱着门户之见的仁智，竟也一眼看到了她，就当面说她真是个好姑娘了。

母女俩吃了一顿午餐，休息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在仁烈的示意下，并由仁烈亲自领着正式去见信海老人，以便好好道谢。

信海老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那是仁烈为老人准备的，本来是一路抬着老人的，可是老人怎么也不肯坐，一直自己走，不过停下来时他倒是坐在椅上休息的，阿熊嫂上前，竟双膝扑的一声跪下去了。连秋菊也没料到母亲会这样，一时措手不及？慌慌张张地也弯下膝头正要跪下去，可是信海老人眼明手快，一看到阿熊嫂跪下来就起身将她扶起，一面制止秋菊下跪。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老人赶快说。

“真是感谢信海叔救命之恩啦。”

“感谢叔公……”秋菊也说。

“没什么没什么，大家都是逃难人，互相照顾是应当的。唉唉，听说你家阿熊……”

“是啊……孩子们都还没有能为他带孝……”阿熊嫂又在流泪了。

“放心吧，我会帮助你料理。仁烈啊，不是说已经差人去先收埋了吗？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

“熊嫂，一切请你放心。走反不会很久，大概不出这一两天，最多两三天吧。”

“我……我三代人恐怕也报不完信海叔的恩德啦。”

“哎呀……这是什么话。快别说这样的啦。对啊，你就是秋菊啰，真是好孩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那么等阿仑回转来，就给你们成亲吧。”

秋菊心口猛地一震，不晓得怎样回答好。她是不能同意的，但是现在要怎么样表示才好呢？难道说个不吗？那岂不是成了嫌弃人家吗？嫌九座寮的陆家人，这是没有人能想像的事。

“这孩子……真是啊，还不谢一声哪。”母亲肘部微微碰了一下秋菊。

“哈哈……”信海爽朗地笑了。那笑声里含着深挚的发自人品的体恤，仿佛是在说：女孩儿人家，怎能说得出嘴啊，不用说啦，也不是应该说明的事情哪。

信海老人虽然并不是这桩婚事的阻碍，可是既经他老人家说出了这样的话，也就是等于纵使有阻碍也都一切消失了。似乎也是这样的心理作用所致的吧，韵琴对秋菊更亲切更体贴了，就祇差没有叫她嫂子而已。她帮她梳头发，也拿了自己的衣服硬是要秋菊换。不但秋菊的，就是她母亲和弟妹们也在那天夜里浑身上下焕然一新，都穿上了韵琴为他们张罗的衣服──说是新，也许不十分恰当，事实上那些衣服也并不是新的，可是比起秋菊她们逢年过节新做的衣裤，还不晓得要体面多少倍。

说来也真奇怪，秋菊穿上了韵琴的衣服，合身得几乎就像是为她裁制的，而且仿佛也成了大家闺秀了。大嫂秋妹也常取笑韵琴──当然那一方面也是针对秋菊的──说二嫂子还没讨过门来，就已经巴结了，将来看她眼里还会有大嫂吗。秋妹不愧是大家出身的千金小姐，这种很可能成为刻薄话的话语，居然也说得委婉动听，使任何一个听到的人祇感觉出仁慈与善意，而报以由衷的快乐的笑。连秋菊也禁不住地红了整个脸掩着小嘴笑了一阵子。

秋菊有没有快乐起来呢？恰恰相反，陆家人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感到内疚。这么好这么和善的一家人，我怎能瞒骗他们呢？如果有人敢瞒骗这样一家人，那么这人必定是人面兽心的，不，甚至是禽兽都不如的。她偷偷地叹气，偷偷地弹泪。祇有母亲知道她的内心。

“秋菊，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一切都是天命……”有一次母亲这样地向她耳语。

秋菊察觉到母亲的话里含有听任天命摆布，也就是接受陆家人为她安排的一切的意思，便赶快否定了。

“阿母，你知道的，那不能够，一定不能够的。”

“嗨嗨，你这孩子，真是何苦呢？”

“我有什么办法呢？阿母，我也不知道怎样才好。我真不如……还不如……”

“哎呀……傻孩子，你想说什么来着？真是罪过呵……”

现在，陆家已经快到了，挨近那儿一步，对秋菊来说也就是等于挨近破灭一步。她真希望这逃亡的路子永远永远走不完。

“啊！看得见啦！”阿铿大叫起来：“菊姊，你看哪，那是我家公厅的屋顶，看到没有？”

“啊……”秋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要去告诉阿公啰！”

阿铿没说完就跑起来了，还是跑进田里，步子跨得好快好快。

“阿公！阿公！”

阿铿太兴奋了，老远就连声地喊，却没注意到就在这时，祖父刚好站住了，对他的喊叫竟不回头，也不答一声。

“阿公！快到了，看见屋顶了！我看见了！”

祖父异样的神色，使得他伸出来想抓住祖父臂膀的小手停在半空中。老人在凝望着乳姑山那边的天空，雪白的胡子仍在飘动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眨一下。阿铿看看祖父背后的两个伯父，神情是一样的，也痴痴地仰起头看山顶。

阿铿顺着那些视线看过去，那儿有一朵云──不，云不会那么低的，颜色也不对，好像谁在那儿撒了一大把泥粉，好大好多的一把泥粉，而它正在向这边移过来。那是什么呢？他从来也没看见过这东西。

“阿公，那，那是什么？”

祖父没回答他，仍保持那样的姿势，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是蝗虫吧。”后面不知谁喊叫般地说了一声。

“哎呀！是的，那是蝗虫唷！”

“是蝗虫，正在飞过来！”

纷纷地有人在后头嚷。立即，长长的行列起了一阵骚动。仁烈急步走过来了。

“阿爸。好像是蝗虫！”很急很迫促的腔调。

“唔……我知道。”

“怎么办？”

老人没有回答，其实那是不必向老人家请示的，在仁烈的记忆里，蝗灾已有过三次，他知道怎样应付，祇是他被这次的那一大朵云吓住了。那云比他记忆里的每一次都出奇地大。噢……看着看着，整个姑乳山都被掩没掉了。

“快去唷！……”

“赶快噢！……”

后面两房人的骚动愈来愈大，长工们都放开脚步，向前方疾跑而去。不用说，那是为了到自己的田园去赶蝗虫。祇有满房的人们没有一个走动。有些从他们旁边跑过去的人，都口口声声拚命地喊叫。

“烈叔！还不快呀！”

“石房哪……”

“信海叔公啊，快吩咐大家去赶啊，是蝗虫咧！”

仁烈终于等不及了，倏地回过头来说：

“阿智，你照顾阿爸，我带人去！”

“好。”仁智回答，并说：“阿峻，你也跟你烈伯去呀！”

“石房哪！”仁烈喊起来了。却没料父亲把他阻断了。

“仁烈！”沉沉的有力的声音：“不用啦！”

“呃？”

“这么多，恐怕赶不了吧。”

“可是……”

“不如看好女眷们，叫她们遮好。”

“是……”

“不赶也好……是不用啦……不用啦……”老人的话变成独语了。

仁烈向后面走去了。老人又开始移步，不过这次走得好慢好慢。

“阿公，那真是蝗虫吗？”阿铿这时才有了机会提出他的疑问。

“是啊。”老人已恢复了常态。

“怎么那样多啊？”

“这个阿公也不知道。”

“从哪儿来的？”

“就是在那边啊。”老人伸出手指了指对面。

“这我知道啊，我是说，从哪儿……哪儿会有那么多的蝗虫？”

“这个，阿公也不知道哩。”

“那有多少只？十万，有没有？”

“更多吧。”

“为什么要赶呢？不是很好玩吗？”

“才不好玩哪。会吃我们的稻子、茶、菜、树叶，草也吃哩。”

后面的人散的已散光，祇剩下老人与女人，周遭静下来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很怪的声音，嗡嗡的，呼呼的，沉沉的，但却很明显。那声音使人胸腔感到压迫，呼吸似乎有点窒起来。同时空气里好像也渗进了一种怪味，腥腥的，微微使人感到欲呕的感觉。

眼睛好的已经可以看出那朵云不再是模糊的一片了，而是由无数的细点构成的，那云扩大得好快好快，细点也变大得好快好快。声音更大了，变成轰轰然，腥味也越来越强烈了。

信海老人这时已来到峨眉沟边了，过了一座桥，就是正厅前的那几块田了。翘起的屋檐，发亮的琉璃瓦，朱红色门柱就在那儿。

信海老人没过桥，却在离桥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峨眉沟边有一排大芒草，高的约有丈五左右，老人站的地方正是大芒草有一小段低下来，可从路上望得见祖堂全貌的地方。

仁智知道父亲的意思了，向抬椅子的招了一下手。椅子抬来了，仁智要父亲落座，可是老人微微地摇了一下头而已。

这时，蝗虫也飞到了，看着看着就把祖堂掩盖住了。老人没有动一下，风也奇异地止住，所以那飘拂的银髯也静静地垂下去。仁智拿了一条手帕，想蒙住父亲的头和脸，也被轻轻地拂开。蝗虫雨点般地落下，落在老人头上、肩上、胸上，可是他仍没有动一下身子。

阿铿本来是被母亲抱去，用衣服盖住头的，这时看到祖父站着，也挣脱出母亲的怀抱站起了身子。他看到路上的蝗虫，那么奇异地排列着，井然有序，而且每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弯下腰肢捉起了一只，却被那强有力而且带刺的脚弹了一下，痛得连忙又放开了。那么大的，而且又是浑身黄褐色的，他从来也没看到过。

阿铿跑向祖父那边，蝗虫接连地打在他的小脸上、小胸板上。

“阿公，我也不怕蝗虫！”

“唔，好哇……”

祖父没有像往常那样地回过头来答他、看他，更没有伸过手来抚摸他的头。这使他感到好不奇怪。

他再上前一步，用双手缠住了祖父的左臂。

“好多哦……”他又说。

得不到回答，他终于仰起头来了。他看到祖父的眼睛正睁大著，大颗大颗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淌下来。

二十七

在一场空前的洗劫之后，陆家人又得为一场祭典忙起来了。在创钜痛深的当儿，这实在也是一桩值得大家高兴一下，欢庆一下的事。因为出征而去的子弟们就要回来了！

带回了消息的是满房长工刘阿财。那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一家人昨天才从逃难回来，大家手忙脚乱了一整天，清理好蝗虫尸，带出去的物件也收拾停当了。信海老人领着两个儿子和几个孙子在晚餐桌上坐下来时，阿财回来了。

消息有如下各点：战事已暂时告一段落，出去的人要回来了，祇是有几个人受伤，所以仁勇派阿财先回来，一方面是报信，一方面也请几个人去接运伤者。先后已死的，除了维秋遗体已送回来之外，还有纲亮、纲青、老庚伯、邱阿来，都已就地暂埋，不过纲亮的遗体当时没有找着，还需要再去找寻。受伤的有阿昆，在南蛇坑罗家，要两个人去接，也许需要抬；其他的伤者都在小北坑，分住两个民家；纲岑、维建重伤，要抬；纲振、纲嵩伤脚，走路相对吃力，若能有人帮助就更好，阿仑没伤，仁勇也是轻伤，不过祇擦掉了一块皮，能照常行动。

信海老人虽然受了很重的刺激，不过回到家以后就完全恢复了平静。现在得了这消息，马上就行动起来，叫两个儿子分别到头二房去报信，还要各房派出三四个人来，打点好就马上出发，连夜分赴南蛇坑和小北坑去接人。

信海老人当下就叫阿财坐下来用餐，并要阿峻去叫石房找三个较年轻有力的长工，立即准备出门。阿峻请求同去，老人也马上准许了。

没多久，仁辉跟着仁烈慌慌张张地冲进来。

“阿，阿财呀……”仁辉急得话都说不出来。

“是阿岱的事吧，刚才，你没提他，他到底怎样了？”还是仁烈替仁辉说出来了。

“阿岱哥吗？”阿财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好不容易地回答：“他不是早回转来吗？”

“是啊，你是指送维秋回转来吧，可是他当天傍晚时分就再赶回去了！”仁辉急急地说。

“没有啊！”阿财吞下了饭说：“他一直没有再来，以后都没见到他。”

“哎呀……阿岱呀……”仁辉几乎哭起来了。阿岱确实是再次出门去了的，不过他喝酒误了事，在灵潭陂打一仗，以后就带着阿熊一家人逃难，可是仁辉当然不知道儿子干了那些事，阿财更不可能知道。

“怎么办呢？到哪儿去找呢？莫不是……哎呀……”

“仁辉啊。”信海老人开口了：“别忙成这样子，阿岱又不是小孩，也许夜里走错了路。”

“那也该早回转来了，已经这么多天了。祇怕……祇怕……”

“别担心吧，我看不会有事的，我们大家不也是刚回转来的吗？”

“还有阿达呢？”仁辉哭丧着脸问了另一件搁在心头有如一块岩石的事：“找着了没有？”

“没有……”阿财倒给难住了，不过他很奇怪仁辉怎么会关心那个别脚货。还是说了：“不过我们看到他的，他带着日本蕃……”

“什么！”信海老人大惊失色，倏然地站起来。“他带领日本蕃？”

“是，是。不过，不过……”阿财给信海老人的可怕脸相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口来。

“怎样？”

“是。阿锦伯说，那是没法子。日本蕃把他绑着，铳口抵住背部。”

“他把日本蕃带到安平镇吗？”

“是的。阿锦伯是早先就料到会那样的。他说阿达也是人，被打得半死，日本蕃又一定把维秋的头砍给他看了的，没有人受得了。”

“唔……”信海老人呻吟着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后来呢？”仁辉问：“给杀了吗？”

“不知道。我们把那些日本蕃打死了几十个，杀退了，阿达后来怎样就没法知道了。”

“那么，那么……”仁辉还想问。

“好啦，好啦。”信海老人阻止着说：“阿财，你尽管吃好了，仁辉，还有仁烈，我们到正厅去商量。”

老人领先走出餐厅。来到正厅，这时仁智回来了，仁祯和仁德也一起过来。仁祯死了儿子纲亮，仁德则是失了阿青，两人都是第一次得此噩耗。显然两人都是为了收尸的问题，过来要和信海老人商量的，眼睛红红的，倔强坚毅有如一块岩石的信海老人，看到两个年近半百的侄子，听到他们几乎同时叫出来的微颤着声音的“海叔”时，禁不住地也老泪纵横了。祇有头房死了三个子弟，而他那一房和二房都没有人死，二房的阿岱虽生死未卜，却也还能寄一丝期望，而率领子弟们出去的则是自己的儿子仁勇，信海老人又岂能无动于衷呢？当下他就为两个侄子安排，明天一早由阿财引导几个人到安平镇去找寻遗体收回来。

看到七旬老人挥着热泪，犹能把事情设想得这么周到，两个半老的侄子也就渐渐地坚强镇定了，虽则泪水还是洒落不停。没多久，接伤者的人们出门去了，信海老人才松一口气，回到二房的仁辉的问题上面。

信海老人处理这许多事，一点也不觉得费力，多半都是不加思索就采取对策的，而且看来都很得当，唯独对剩下的一件事，他居然也感觉难以下手。不用说那是阿达生死不明以后，凤春到底要怎么发落才好的问题。

“仁辉，”老人终于开始触到问题了。“你看凤春要怎样安排好？阿达虽然没有确实已死的消息，但我觉得凶多吉少，恐怕不存多少希望了。”

“是的，海叔，我也这么想，所以才更觉得不好办了。”

“何不等阿勇回来再问清楚呢？”仁烈插了一嘴。

“那倒不必啦。”老人表示：“阿财既然是阿勇派回来的，仁勇所知的，也不出阿财回转来说的那些吧。”

“那就……”仁智发言了，一开口就一顿，这才说：“我看得把旧案重提喽。”

大家都看着仁智，等他说下去。人人眼光里都有个疑问，旧案到底指的是什么呢？仁智看出大家都没有明白他的话，也就再加了一句：

“是以前决定过后来又改变了主意的，就是叫石房……”

“唔，对啦。”老人点了几下头：“也许还是这么办好。仁辉，你想怎么样？”

“唉……”仁辉长叹一声说：“如今好像祇有这么办了……”言下颇有无可如何之意。

“石房为人忠心耿耿，敦厚老实，在这情形下也是一个较适当的人选。这并不祇是为辉哥你自己着想，一半也是为凤春着想的。”仁智是第一个提出石房的人，所以也就不吝于为石房说几句话。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这边也可以给石房几块荒埔，你也不可太吝啬呵。”信海老人说。

“这倒没什么。”仁辉万分苦恼地说：“问题是凤春愿意不愿意。”

“唉唉，辉哥，你又在顾虑这些，凤春也是自己干出来的啊。”仁智主张用高压手段。

“这样吧。”老人又说：“太逼也不好，叫她走头无路，不晓得会干出怎样的事来哩。让韵琴去劝劝她吧，能说服她就最好。万一不能，我们再想办法。”

事情也就这样决定了。于是仁烈被差去叫女儿韵琴，由信海老人亲自吩咐孙女，要她负起这个任务。韵琴对阿达一直都抱着恶感，内心里她是不愿有那么一天以姊丈这个名称来称呼张达的。同时她也更不忍心那位她崇敬的堂姊硬被配给像邱石房那样的人。如今情势整个地改观了，韵琴也听到了张达引导日军到安平镇的事，虽然她能谅解，可是内心里对张达觉得更不可原谅了。他难道不能用头去撞石头自杀？难道不能咬断舌头？难道不能拚死逃出日本蕃的掌握？祇要他逃，或不走一步，日本蕃必然会打死他的。他祇是贪生怕死而已。还是维秋有用，陆家人到底是陆家人，而张达就不是。现在张达生死不明，大家也不难猜到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与其等那不一定回来的人，也许干脆与石房成亲了事，未尝不是一条路子。韵琴就这样接受了这任务。

凤春一直病喜病得很厉害，几乎吃不下东西，勉强吃下的也都吐掉。特别是几天来的逃亡路途上，她真是吃尽了苦头，挨足了凄楚。移步已经很勉强了，还得一早走到晚。常常都需要母亲或堂姊妹们搀住她才能跟上人家。好不容易地才回到家，得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万没料到，一觉未醒，坏消息已传来了。在痛苦的煎熬下，她渐渐变得坚强了，已经有了自信活下去。张达就张达吧，总比嫁乞丐好，何况就是乞丐，也不一定就没有发达的一天，然而等着她去挨受的，却是张达引导日军，而且生死不明的消息。于是凤春一下子又给掷进绝望当中了。韵琴来看她，也就是她躲在棉被里哭了一阵子的时候。

好不容易地才收住的眼泪，看到韵琴悄悄地进来，又一次氾滥起来了。在暗淡的油盏光下，凤春昔日的丰腴的面庞已没有留下一点影子，祇有过多的苦楚在那儿刻下的一块块阴影。韵琴也不禁一阵心痛，一起哭起来。

好久好久，韵琴才止住了哭，问凤春有没有听到有关张达的消息，并告诉她大人们商议的结果。

“我想……凤春姊，还是接受的好，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凤春还是没法停哭。

“我们有这么多兄弟姊妹，我相信没有一个会丢下你的，我们大家合力，来为你建立一个家庭，至少求个安乐是不会困难的吧。”

“我知道……”凤春开始点头了。

“我阿公说，如果你不反对，明天就拜堂。他说兵荒马乱，一切从简。这也是。”

“哎呀……这么快？”

“我有一些早就准备的东西，先送你用用，我大嫂那儿也有。明天我和我大嫂来帮你布置一下。”

“就在这儿吗？”

“是啊，这也是大家的意思。暂时住一阵子，等平静了，再盖新房子。”

“……”凤春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哭起来。

“不要哭，凤春姊。嗨嗨……明天去打日本蕃的也要回来了，我二哥大概也要成亲。我阿公说如果来得及，对方也同意，那就明天或者后天就把新娘抬回来，喜事先做，再来办丧事。明天可会热闹一下哩。我阿爸已叫人去宰猪了。”

就在这时，两个女孩都听到了窗子轻轻地响了两下。很像是人轻敲的，不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凤春停了哭，诧异地看了一眼堂妹。韵琴凝神地等着，许久许久，又轻响了两下。

“谁？”韵琴的声音不自觉地高起来。

“嘘──”立即从外面有声音传过来。

这次是韵琴看了凤春一眼。

“是我……小声……”窗口有声。

哎呀……两人都大吃一惊，她们都认出了那是张达。那是叫人不敢相信的，这个时候，而且又是传来人可能已死的消息的这当儿。

“我有话说的……”又传来声音。

韵琴没再犹疑了，迈了两步把面孔凑到窗边。

“是阿达哥吗？”

“是啊。”

“进来吧。”

“我不要被别人看到，现在不方便的。”

“不会，从井边的边门进吧，我去开。”

“好吧……”

张达离去了，韵琴看了一眼凤春，用眼光征求同意，凤春点点头，韵琴把窗子关紧，油盏的灯芯也弄小，这才匆匆溜出去。很快地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的正是张达。

“啊……”凤春的唇儿露出了一声微响。

“小姐……”阿达叫了一声，细细的，幽幽的。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和她互看着，无尽的恩怨，无尽的感触，全融在那两道眼光里。张达在门边钉住了一般地站着，没敢再上前，凤春是踏了两小步，却是后退的。说什么好呢？两人的脑子都失去了作用，连找寻一句什么话来说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我走啦。”韵琴也是满腔的感慨，在看到张达的一瞬间，她对他的鄙视与怨恨都一股脑儿消散了。可是脑子里仍祇能无助地扑捉住一个思想：“我是该在这儿呆下去啦，应该回避一下啦，不管两人之间会怎样演变，第三者是无能为力的，让他们自己去叙叙，寻求解决之道才是。”当她想到这儿时，就轻声这么说了一下，低下头迅速地从张达身边走过。

“不……”张达阻止住了，声音却也意外地强烈。“请你……请你不要走好吗？”

“呃……”韵琴的脚步触了电一般地震颤了一下就停住了。

倒是这一动，促醒了凤春的一部份自我。她说：

“达哥……”她微惴着，近乎惊悸地：“听说……听说你……”

阿达怔怔地望着凤春，等待她的话。可是久久地久久地，她都说不出来。

忽然张达领悟了什么似的，跨了一大步迈向前，同时双手抓住了领口，向左右用力地一掀，双膝也扑的一声在那盏灯盏下跪下去。膝头是朝凤春的，那意思似乎部份是为了向她告罪，不过很明显地那也是为了让两个女人看到他身上的肌肉，那儿纵横地划着鞭痕。胸前、背部、肩头、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有乌青、有裂口、有疤痕、有还在殷殷渗血的。张达身子一转，膝头转向韵琴，于是她们看到适才没有看到的一边。

其实，她们在看到一边，看清了那是什么时就已经掩住面孔了。

“哎呀……阿达哥，你起来吧。”韵琴好不容易说了这些。

“达哥……”凤春说不出话，叫一声就扑向他，从背后抱住了张达的脖子，把面孔贴在张达肩上啜泣起来。

好不容易地，凤春才止住了啜泣，呜咽地说：

“是我教你吃苦了……”

“不！小姐……”阿达的声音感激地颤抖着：“我不是这意思的。我要感谢你，是你使我懂得了怎样做一个人……一个台湾人……一个陆家的人……”

“达哥……”凤春几乎放声大哭出来了。

韵琴的心也整个地溶化了，她在啜泣。

张达起来了，把凤春扶到林沿坐下，然后穿好衣服。

“刚才我听到你们的话。我想那是一个好安排，不过我本来是想来请你跟我一起走的。我被日本蕃打得半死，也昏迷了不知多少次，那时我就想到，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重新做人，什么苦头我都要挨下去，用自己的力量闯出自己的天下来。我们两个合力来建立我们的家，祇要你愿意。我是这样下了决心的。可是……听了你的话，我不敢勉强你了……”

“我愿意的，达哥……”凤春也坚决地说了。

“什么！你愿意跟我走？”

“嗯，我愿意的，为什么不呢？”

“跟我吃苦？”

“嗯。”

“那是要吃好多年苦的。”

“我知道。”

“也许几十年，也许一辈子。”

“嗯。就是一辈子也不要紧。”

“我能相信吗？你是千金小姐，我就好比……”

“不……达哥，不能说这样的话了。你……你的孩子……”

“哎呀……我有孩子了？我们的……”

“是啊。”

“天哪……难怪要这么快地就成亲啦，什么啦，好吧，那我们就一起走！”

“现在？”

“现在。明天也许你要和……”

“好的，我就现在和你走。”

“韵琴小姐。”张达转向韵琴说：“你是我们的见证人，不过要请你保持秘密，直到我们能够堂堂正正地回转来，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的。”

“你就说凤春已答应了和石房哥的亲事吧。”

“好吧。可是……你打算到哪儿？”

“新店，暂时祇能在新店了。我们会好好地干，你尽管放心好啦。那你就回去，说凤春已睡觉了，不要再有人去打扰她。”

“好的……”韵琴走到门口，突地又转回来说：“我有几件东西要送你们的，你们就由我家后禾埕过去吧，我会在那儿等着。”

“琴妹……”凤春要阻止。

“凤春姊，你一定要收下，虽然没什么，一定，好不好？”

“好吧……”

凤春含着泪送走了堂妹，这才忙乱地收拾一些衣服细软。那么奇异地，她不再感觉手软脚懒了，相反地，有一股力量正从她的胸腔内汩汩地涌出来。

二十八

“义勇军要回来啰……”

“陆家子弟兵哪，快转来啰……”

可怜成了一片焦土的灵潭陂街路上，人们一大早就争相传告着。那不是振奋人心的消息，却人人为之而振奋着。仿佛那些勇士们一回来，就可以替他们湔雪毁家掠地的奇耻大辱。其实他们无人不晓，侈谈报复，如今不再是任何人力所能胜，已毁家园也不能倚仗人家重建，而且这些陆家子弟们，说起来还是残兵败卒，日本蕃已打通了从台北而二甲九、三角涌、大嵙崁、十一份，而灵潭陂、牛栏河、咸菜瓮、新埔、枋寮、红毛田，以至新竹的这一条绵亘几百华里的路线。不为什么，祇因他们风闻安平镇、铜锣圈、牛栏河诸役，表现得最英勇最无畏，而且杀日本蕃最多的，正是这一支他们的乡人陆家子弟兵！远远近近十几个大小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胡老锦的英名，而陆仁勇则是唯一能被人们与胡老锦相提并论的人。这个人，就要回来了。消息是昨晚就传出来的，原因是陆家已派人去接他们的子弟们了。他们也得悉了陆家子弟兵死伤之惨重，没有人不相信，在他们这个乡里，没有一家人是这么牺牲惨烈的，不，他们几乎认定，整个新竹府管内，甚至整个台湾，可能也没有第二家人这样了。就凭这一点，这些劫后余生惊魂甫定的乡人们已经愿为即将回来的义民们而欢呼了。

然而，他们要怎样来表示他们的衷诚呢？牲口早被日本蕃劫掠一空，连鸡鸭都没有了。用什么来款待他们呢？没有！什么也没有！甚至一串爆竹也没有！那是不能够的，绝对不能够没有爆竹！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万万不能缺少爆竹。有些人便动起脑筋来了。差人去邻庄买，这是一法；到乡下去搜购，家家户户用余的，哪怕是一枚也好，乡下的房子没有被烧，应该还存有一些的，这又是一法；找几个粗懂制爆竹的人赶制，乡下民家总还有些铳药吧，这是最后一法。

庄总理林良仔和几个热心人士分头进行，好不容易地总算有了些成绩──几只鸡和鸭，一满箩的爆竹。吃的虽少，但也够陆家子弟们吃一顿吧，爆竹也足够从街尾放到街头庙前。林良仔把爆竹分配给沿街各户，要大家在义民们走过时才放。抵达街头，就是庙了，他还准备了几灶香，几叠金银纸。向五谷爷、关帝爷、妈祖娘各磕一个头，上一炷香，吃几块肉，这就是他们此刻所能尽的心意了。当然，这一切都还要提防日本蕃，几条路上都派了哨子。否则万一教日本蕃闯进来了，保不定义民们全给抓去砍头的。

林良仔还没忘了请陆家老大信海老人来，让乡人们致敬，此外就是几个体面人士如吴秀才、胡举人、李秀才等，算是观礼的贵宾了。

太阳升到半天，一切准备就绪了，信海老人和贵宾们也都到齐。那些体面人士都是长袍马褂，道貌岸然。其实近前细看，谁都可以从他们眉宇间看出一抹忧时伤国的哀戚来。

太阳增加了热度，人们开始在额角上冒汗。今天好像特别地闷热，有人认为所有的树叶草儿们都给蝗虫吃得精光，所以才特别干燥燠热，不过此说到底真假如何，谁也不敢肯定。最热的该数林总理了，不停地张罗这，吩咐那，还要不时地走到前面看看街头。他在不停地擦汗，也不停地喝茶。

“砰！”

远远地传来一声爆竹声。不少人心头瞿然一惊。大家都有如惊弓之鸟，好久以来每天都是为这种声音提心吊胆的。可是接连地又传来砰砰声了，也听到波涛般涌过来的欢呼声了。

“转来啰！转回来啰！”

庙前的人们这才互相看了看，偷偷地吁一口气。

走在前头的是仁勇，左手腕缚着布条，有发黑的血迹。紧接其后的是纲仑，昂首阔步着。人们看到这两人，器宇那么不凡，而且有着一股自然的威势，正就是那种令人一看就会联想到英雄、勇士、壮士这一类字眼的样子。祇是他们衣服都脏而且烂，脖子也没洗净，是被硝烟薰黑的。其后是纲振与纲嵩，两人都伤了脚，跛着，有人扶着走。显然是由于失血不少和疲累过甚，面孔都苍白着。

阿嵩后头便都是被抬的，两根粗竹棍，中间是藤蔓编的，每个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依次是阿峰、阿昆、阿建。阿昆来到街路听到人声鼎沸，爆竹声接连地响，便好奇地坐起来了。他比别人多养了五六天伤，好多了，所以能那样。阿峰和阿建都没有力气起身，祇能左右地看看。不过这也表示他们虽伤得不轻，但还不致于医不好。另一个是阿财，也是义士之一，不过他扶着阿昆的担架，可不晓得有没有人认出他也是接受这一场盛大欢迎的一份子。细心的人一看他的衣着与面貌便不难看出来。

他们显然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所以非常惊讶的样子。这可以从走在前头的仁勇的表情看出来。当他快到街口时，好多人聚在那儿，冲着他们指指点点的，他知道那是街路的人们在以看热闹的心情看着他们这一群狼狈的归人。当他到达街尾时，才知道他的想法错了，人们的情绪是那样地热烈，有的在竖起大拇指，也有老妇人在向他们双手合十祷念着什么。这分明是欢迎啊！迄至第一声爆竹响起，接者又连连地从街道两旁燃放爆竹，奔相走告的声音和热烈的欢呼也越来越大时，他祇有瞠目结舌，几乎忘记移步了。

“那就是啊，那个前面的！”

“陆家兵哪，了不起哦！”

“仁勇哥！仁勇哥！你是个大英雄哪！”

仁勇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向他拚命地厮喊。于是他的脸上的惊异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微笑──感激的、欣悦的微笑，他能点头了，能握手了。接着，他的眼睛刺热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纲峰，满脸都是流泻的热泪。他也哭起来了。然后，他看见人们之后的房屋，一片焦黑，满地碎瓦断墙。他的面孔扭曲了，换上来的是惭愧与惶竦。

到了庙前，林总理几乎要拖一般地握起他的手拉过去，给他一束香，也给阿仑他们各人几灶。林良仔陪着他们拜，然后收去香插进神坛上的香炉。

爆竹又响了一阵子。

“犒军”开始了。这是乡人们自从客家义民平定林爽文之乱以来就有的传统行事。那不是普通的宴会，祇是给义民们吃一顿，由大家来款待的。大块大块的鸡肉鸭肉捧到一行人面前了，任由他们吃。祇有六七个，可是没有人诧怪人数太少，大家都当他们正是往昔威震全台的义民再世，祇差没有焚香膜拜而已──不，事实上围观的人们当中仍有不少人在合掌，在祷告。

然后，仁勇他们由信海老人带着离开了庙前。

在人群之中，有一个不住地擦泪的女孩。她原来是站在街尾的杂沓中的，没有一个人看来有她那么热切与焦灼。在远远地能认出义士们面目的时候，那女孩就开始流泪，也同时开始退缩了。她偷偷地打从人们的肩后窥视一行人走过去，她也和许多人一样，跟在义士们后头走向街头。但是，走了半条街她就没有前进了。很快地，她一个人给留在街心。那瘦楞楞的身材，那满脸的凄惶与痛苦，那孤独无依的身影，在满地瓦砾的荒凉中，久久地久久地就那样站着。然后，她转过身子，仍朝街尾走去。那是秋菊。哎呀……可怜的秋菊，快回家吧，回到唯一懂得你心情的，唯一能给你安慰的母亲身边去吧。可是你的家在街头过去的地方啊，怎么走向相反的方向呢？那儿祇有秃了的田园和秃了的乳姑山，再就是干涸的祇剩潭心边有一泓浊水的灵潭呵……

阿仑无心吃东西，但又未便离开，祇有忍耐着性子。好不容易能回家了。他一面走一面左看右看，他希望从那无数的面孔中发现一张自己最热切地想看到的脸。可是他没有能看到。

好不容易才走出街头，群众便在那儿停住了。阿仑的心也激烈地跳起来。就到了，咯，就是那排竹丛，那下面的矮陋房子里有他梦寐所求的人儿。她会在屋前檐下等着我吗？也许她不好意思吧。不！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整条街路的人都那样欢迎我们回转来，乡下赶来参加热闹的不知有多少，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能阿熊会……不会吧。

他曾抱搂过她，纤纤的腰肢，纤纤的肩胛，轻软的肌肉，一股幽幽的体香，说话时的气息的香味，柔发触在面颊的奇异触感，这一切都还那么清晰地留在他的全身每一块皮肤上。咯，我没骗你吧，回转来了，我没受一点伤，一点也没有，是你替我求的护符保佑了我的，谢谢你呵……他在准备着要倾诉的话。不要吧，什么也不用说，就像出去时那样，把你紧紧抱住，抱那么一会儿就好，你会知道我的全部心意的，不是吗？啊！没有，屋前竟没有人！

“勇叔，我过去一下。”

“呃？好哇，不过要快赶上来，还要祭祖拜神的。”

“好的。”

阿仑离开队伍，迈开大步走过去。

门虚掩着，一推即开。他在门口问了一声，立即有人回答了，是阿熊的女人。

“阿熊嫂……”

“哎呀，是，是，是阿仑哪……”

“是，我刚回转来。”

“真的……菩萨保佑你。可是秋菊那孩子……”

“她，她怎么吗？”

“啊，不，没什么，出去了。”

“出去……阿熊师呢？”

“他死了。”

“哎呀！”

“走反时中了日本蕃的铳籽。”

“熊嫂，我真难过……”

“是命呵。我看，哎哎，你没受伤，这么好，真难为了你呵。”

“没什么。秋菊是去哪里的？我去找她。”

“没说去哪儿，祇说要出去一下。我还以为她去接你去了的。”

“……那就……等会我再来吧，现在得先赶回去。”

“好哇好哇……”熊嫂兀自流泪了，祇能送到门口。

阿仑飞快地跑着，追上行列。不久就回到了公厅，又是一连串拜啦跪啦，也见了父母及亲人们。然后是亲人们为远行归来的人们准备的盛宴，但悲哀的成份总多过欢乐的成份。遭了那么多的变故，死了那么多人了，茶园又变成一片秃园，简直不留一草一木，纵使回来了这几个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谁又能欢乐呢？更何况如今河山易主，这一群淳朴的人们的命连，还在未定之天啊。

阿嵩没吃到一半就走开了，是因为阿云伯父女听到乡人传告赶来了。信海老人还对阿云伯说，明天就要讨桃妹过来，什么准备也不用，大家都免去一切手续。如果是平常，仁智一定要主张循规蹈矩的，可是这回当然也没多说一句，反而叫儿子回房，要先替他看伤，还要桃妹陪他去帮忙。他竟要让这一对男女未拜天地就进到房间。桃妹满脸通红，不敢动弹，还是阿云伯使了一个眼色才敢走动的，不过她很快地就给韵琴和秋妹拥在中心一起走去了。“嵩嫂……”她被韵琴叫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阿仑一心想早些出去，可又不好意思离席。父亲告诉他，阿熊既已死去，婚事马上可以进行，祖父也决定为他明天就把秋菊娶回来。阿仑也听到了有关凤春的消息，早上人们才发现到凤春失踪了，二房的人正在四出找寻，急成一群被捣了巢的蚂蚁似的。阿岱没在家的事也第一次听到。不过二房那边有人听到街上的人说，阿岱没回安平镇，乃是因为参加了灵潭陂的义军。好不容易地才吃完，又洗了个热水澡，已近黄昏了。他向父母说过一声，就独自个儿上街找秋菊去了。

来到秋菊家，意外地秋菊还没回来。

“奇怪！”秋菊的母亲焦急地说：“从来没有这种事的。平常她从不曾离开过家的……”

“街上有亲戚吗？”

“没有啊。”

“她外婆家在哪儿？”

“八张犁庄，好远呢。她自己恐怕不敢去的。”

“这就怪啦……”

秋菊的母亲在那儿来回地踱步，小弟又缠住她不放。也好在阿仑设想周到，来时叫母亲准备了几只饭团带来，总算把小孩们哄上床。

秋菊的母亲几次欲说还休的样子，还有那过分忧戚的面孔，使得阿仑猜到她们是另有隐衷的，可是她既然没说出来，他也就不好追问，祇好无助地等。秋菊的母亲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她们一家人逃亡的情形。她没法不提到阿岱怎样帮助她们，陪她们一起逃。到了最后，阿岱离开她们了，她们吃尽千辛万苦，直到她病倒，才那么幸运地被陆家人救起来。阿岱为什么离开她们，她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阿仑一直把阿岱当情敌看待的，阿岱必也以同样心情对待他。他没有回安平镇，他的居心不是很明白的吗？那么在逃亡的路上，阿岱与秋菊之间一定有了什么的。阿岱忽然离开他们，一定也与这事有关。那么到底那是怎么回事呢？阿岱欺负了秋菊吗？那也不必在他回来的时候跑得没影没踪啊。

有种不祥的预兆闪电般掠过阿仑的脑际，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她一定不愿见我，是有了什么事，使她不愿见我的，可能是她自觉没脸见我，而那事与阿岱有关，与那个油腔滑调，狡猾恶毒的阿岱有关。果尔如此，她祇有和阿岱逃，不然就是……阿仑不敢想下去，却急切地问了一声：

“阿熊嫂……你是不是有些事没告诉我？”

“没……没有呵。”

“阿岱为什么半路上走了呢？”

“这，这我不知道啊……也许他觉得和女人小孩走很危险。到处都有铳声的……真，真吓死人啦！”

“你好像还瞒着一些事啊。是不是？”

“哎哎……你要我说什么呢？”

“嗨……”阿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我真不放心的，不是我喜欢听人家不愿说的话……我觉得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真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哎哎……我怎么说好呢？”

“如果没什么，那就不用担心啦。可是万一有什么，那么……那么……我们也许不应该等着，应该去找她。无论如何也应该去找才是的。”

“嗯，可是到那儿去找呢？天都快黑了。”

“我可以回去叫些人来帮我找。也要叫人到她外婆家去问，凡是你可以想得到的地方都叫人去！”

秋菊的母亲被逼到断崖上了。她开始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眼泪也不断地滚落下来。

“啊，阿熊嫂，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有……”这么好的人，一家人都这么仁慈，我怎能再瞒住他呢？秋菊的母亲终于忍不下去了，那一堵想把自己和女儿遮蔽住的墙，在这一瞬间崩溃了。在下了决心的这当儿，痛苦也奇异地消失了。

“阿仑……”她开始说：“也许我不该想瞒住你的，其实我也祇是猜想罢了。说来会叫你也伤心的，会痛苦的，我真不忍心说下去──”

“没关系，我已经遭受了这么多痛苦，你知道的，还有什么样的苦受不了呢？”

“我知道……是你家的阿岱……哎……”

“什么，阿岱！”阿仑感到脑门受了一记重击。

“嗯……”

“你是说他？”

“是的。”

“他怎样？他把秋菊……”那已经是不必问的，可是阿仑还是问出来。

“是啊。那天一大早，秋菊先醒来，就下到溪边去了。等我醒来时，阿岱已没有在那儿，他本来是在离我们大约两丈远的一棵树下睡的。好一刻儿，阿岱先回转来了，脸色好难看，可是我还没察觉到什么。一会儿秋菊也上来了。我看到她脸色死白，满脸泪痕，裤子也湿着，脚在微微颤抖。我问来问去，两人都一句也不说，我不得不想到那上面去。我破口大骂阿岱，他跪下来求我原谅，还说他会娶秋菊……秋菊是没有脸见你的，所以她不得不躲起来。”

“哎呀……真是罪过……”阿仑微抖着。

“我把那畜生赶跑了，如果我是男人，我会跟他拚命的。哎……”

“怎么办呢？我害怕……我担心秋菊她……她不用躲开的，这不是她的过错啊。”

“她，她就是那么死心眼。”

“我要去叫人去找，祇怕……”

“不用啦，阿仑，没地方找的，她就是命中注定要苦一辈子的。”秋菊的母亲又潸然落泪。

“不！如果能够，我再不叫她吃苦啦。祇要她坚强起来。对！不要多说啦，我马上回去叫人，请你想好秋菊可能去的地方，回头你告诉我，我会叫人去。”阿仑说了这些就拚命地冲出去。

“啊，不用啦……”阿仑已消失在门外了。“不用的……”阿熊嫂痛苦地在门口蹲下去了。

这时，门外有个人影掠过，显然已偷听多时了。那人也在薄暮中消失。

那是阿岱。

. 尾声

陆家又一次三房人大家一起来送人，被送的是三个，这次比上次少得多了，也没有备牲醴、行大礼，祇是简单地拜一拜而已。

他们是仁勇、纲仑、纲岱叔侄们。几个女人在偷偷地哭，男人也有哭的。

“仑哥，我真想跟你去呵。”跟阿仑并肩走着的阿嵩说，脚还跛得很厉害，不过面色已在这三天间恢复了以前的红润。

“你？”阿仑低笑了几声：“等你脚好了再来吧，如果你舍得你的桃妹姊的话。不过我可不保证那时还有日本蕃哩，也许给我们杀光了。”

“哈哈……仑哥，你可以当一名将军了，我相信。”

“好了，阿嵩，你回去吧，当心脚伤。”

“好的。”阿嵩停下了又说：“那小家伙，再让我摸一下。”

阿仑停下，撩起了衣袍，那儿插着的是一把短铳，正在发出诱人的沉沉的光芒。阿嵩摸了摸，拍了拍。

“好好干哪，我的份儿也让给你了。”阿嵩向短铳说。

那是阿峰的那一把。阿峰腿伤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复元，是没法再上去了。不过他慷慨地把心爱的短铳送给阿仑。这对阿仑是件最好的礼物。

三天来，阿仑一直愁眉不展，为了说服父母亲让他再次出征，也为了那么多的喜事与丧事。其实他忙的是为阿熊嫂料理秋菊的丧事──秋菊投身在灵潭仅余的那一点潭心的水里，遗体浮起来人们才晓得了她的下落，好多人还在奇怪那潭心的水不过五尺来深，怎能淹死一个人。不过当阿仑得到那把短铳时居然破颜而笑了。

跟着仁勇走的是她的女人和两个孩子、一个女儿。仁勇的女人眼皮肿肿的，她了解丈夫的心，除了激于民族大义之外，一部份还是为了自己带了那么多侄子们出去，让他们死了那么多个而自己却仅受了一点轻伤，况且他们又都是别房的子弟。虽然没有人责备他，可是他一直引咎于心。其后成为义军统领的吴汤兴也差人来要他去帮他带领义军，而由吴汤兴、姜绍祖、徐骧、吴光亮等几个义军首领共同策划的反攻新竹战也快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了，所以他就决定再次出征。他禀明父亲，信海老人也同意了。本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没料阿仑和阿岱竟也自动表示要跟随他去。

阿仑起初倒是没敢想到再去的，虽然在受了那么大的心灵创伤之后，他是很想再次投效义军，这是因为他猜到没法得到父母的允许，甚至祖父也不可能让他再出去打仗。前天晚上，他找了一整夜又一整天秋菊，傍晚时分才据报到潭心去捞起了她的遗体，深夜才安排次日的丧事回来。不料一直没回来的阿岱忽然在他眼前出现了。阿岱向阿仑忏悔求饶，阿仑心中对阿岱的深仇大恨，一下子就消解了。因为阿岱表示，为了赎罪，他不再踏返家门，要以投身义军战到赶走日本蕃，否则就以身殉国为止。他说他已经使陆家人蒙羞，除了这一途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可抵罪了。阿仑深受感动，不但没责备他，还带他赶返秋菊的家，向秋菊的灵前行了三跪九叩的体，并盟誓如能侥幸生还，要娶秋菊的灵牌为正室。阿熊嫂自然也无话可说了，还答应替阿岱守密，绝不泄露他的罪行。阿岱还跪地向她叫了一声阿母，算是文定之礼。阿岱想尽办法，为丈母娘张罗了一笔生活费，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这一来，不但解决了事，阿仑也因此有了伙伴，恰巧仁勇叔说还要去，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信海老人送三个人送了好远一段路，最后他站住了，直到远行的人消失在路的尽头仍鹄立在微风中。太阳已升上来了，照着他的背和后脑。蝗虫过后，满目荒凉，不过路边的草根已伸出了星星绿意。他早已盘算清楚，逃难回来后二儿子虽绝口不提转回长山的事，可是信海老人是要教他们无论如何转回去的。以他的风烛残年，还要一批批地送子孙远行，而且还很可能都是生离死别，这对老人未免太残忍了些，可是他会忍受下去的。因为那是摆在每一个台湾人眼前的命运，何况他还那么健康瞿铄。如果有人想获知这位老人的心中，那么这儿笔者愿意告诉您：信海老人还有雄心，活到亲眼看见侵略者们倒下去，还我美丽的河山！

（第一部 沉沦 全文完）

第二部 沧溟

一

“还在下着……”陆维栋看看漆黑一片的窗外，不自觉地自语了一声。

记不起这雨已下了多少天了──确实并没有下多少天，陆维栋清楚地记得这一点，祇是三天来在匆忙、焦急、惶惑里挨过，尽管日子过得那么忙迫而飞速，可是如今静下来，仿佛度过了好多日子似的。

他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么多的思绪，一个个涌现在脑中，有需要他好好下一番工夫想想的，也有急待解决的，可就是怎么也没法集中精神来想其中的任何一个。于是他祇有让它们起起伏伏，此生彼灭，扰得他心神不宁，几乎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

但是，他倒是那样地端坐着，好像成了一块石头……

还在下吗？……另一个游移的思绪浮上来了。

没有雨声，但微微的水滴声传入耳底。那是檐滴吧。

明天还得跑好多路──虽然上班可以延后两三天，这是安枝校长的“恩典”，但是仍然得回新店仔的家。她肯不肯搬回这老家住呢？如果不肯，那就得通勤吧。一个来回是六百钱，打个七折也要四百二……四百二哩，一个月便要……如果肯搬回呢？两公里的泥巴路，通勤路程不算远，还可算是颇为恰当的轻微运动。可是这老家，她住得惯吗？没有电灯，也没有街路，商店在两公里之外。两个已经上学的女儿也必须每天跟着他来回地跑。屋里又这么潮湿。脚底下虽然隔了一层鞋底，可是那种黏黏滑滑的感觉，四时都跟住人不放，一不小心还可能滑一跤哩。两个女儿都那么活泼，在新店仔的家，她们可以快乐地出出入入，在楼梯上跑上跑下，一无忌惮。可是这里呢？如果也像那个样子，不出几天，不摔个鼻青脸肿才怪。

这恼人的潮湿，这令人诅咒的潮湿……

他突地站起来。好像是这想法使得他再也呆坐不下去了。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冲到脸上的血潮倏地退下去。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发现到自己的这些想法是极端可笑的。不错，每逢雨天──尤其是像这稀绵绵春雨的日子，屋里的三合土地板就会潮，潮得令人不耐，令人讨厌，但又有谁摔个鼻青脸肿过呢？这个老屋子，少说也有一百几十年了吧，远的事情陆维栋不明白，至少他，还有他下面的几个弟妹们，不都是好好长大过来的吗？他自己也是住到二十几岁。每次出远门回来，不是总觉得这古老简陋的房子，确实是可爱的家吗？

他移了两小步，把面孔凑到窗玻璃往外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子，把悬挂在桌子上头的“天灯”的灯芯捻大了些。微微泛白的灯光从窗子照出去，于是窗外就浮现蒙蒙细雨，静静地在飘着、落着。

“砰砰……”

敲门声虽然低微，但在一片阒静里，却也十分清晰。

陆维栋不想动。这个时候，他虽然十分希望有人来看他，但他是快入晚时才回到家的，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回来了。如果是那些邻近的亲戚们，心口烦乱已极的这当儿，他宁愿不见任何人。也许玉燕会去开门，并把来人打发走。

“砰砰砰……”

又传来了几声。

“谁？”分明是玉燕。

门打开了，继而是她惊异的声音：

“是你……”

门关上了。

“二哥，你回来了。”

“嗯。”

“大哥回来了。”玉燕的嗓音微微高昂着，似乎带有一抹兴奋。

“什么！大哥回来了？”

然后是一阵大踏步的急促脚步声。

“大哥！”弟弟冲到房门口。

“维梁！”维栋也叫一声，并迎向门口。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块。

“你的手好冷。呀，衣服也湿着，快去换吧。”做哥哥的说。

“没关系，我不冷，真的，一点也不冷。”

维梁把上衣脱下，湿鞋袜也脱去，换上了木屐。两人在靠窗的那张桌边坐下。两人都有不少想问的事，却谁也没先开口。

“大哥。”

“维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冷冷地冻住一般的空气，这才似乎稍稍溶解了。

“我被调回来了。”维栋还是没有被问就先答了。

“哦？”维梁吃了一惊，把瞪圆的眼睛盯在哥哥脸上。“调到灵潭陂吗？”

“嗯。”

“去过学校了吗？”

“去过了。校长要我过两三天才上班。不过……”

不过什么呢？说的人顿住了，明明还有下文的，可是听的人也不追问。片刻，维梁才启口：

“嫂子呢？”

“我还没决定。”维栋说着把眼光投向窗外。好一刻儿才又接上一句：“我拿不定主意。也许该搬回来。”

“嗯。”

维梁就这样仅在鼻子里响了一声。这是表示他对这件事一点也不关心吗？恐怕未必。很可能祇是由于他自己心事重重，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认为这件事实在无关紧要。说起来也是的，哥哥是国语学校出身的正牌教师，在这乡下来说，地位也算崇高。这地位是不会动摇的，在哪儿服务都一样，嫂子搬不搬回来，实在不能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在维栋这边，意义就大不相同了，因此他对弟弟的这种祇能说是冷漠的反应，不由地在内心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堪。

维栋忽然在这种莫名的难堪当中感觉到，弟弟对他太陌生了。这就是那个弟弟维梁吗？他几乎不敢相信。不错，他是的，他正是维梁，那端正的鼻子，那浓浓的眉，那有棱有角的面庞，还有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身，修长的腿，这一切都是维栋所熟悉。如果说有不熟的，那就是一双眼眸里的光，以及眉宇间的一股精悍之气，另外就是经过风霜，不再是白晰稚嫩的肤色。

维栋曾经热爱这个弟弟。他十四岁时，这个弟弟才出生，那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他真是打从第一眼看到时就深深地感到一种奇异的挚爱。以后，弟弟几乎就是在他的背上、肩头上、臂弯里长大的。放牛时，弟弟跟着他，钓鱼，他也必定如影相随，偶尔上街，更必带这小弟弟一块去。维栋二十岁那年，上台北念国语学校，临去时，小弟弟也吵着要去，使维栋着实难过了一阵子，甚至看到那张大嘴巴哇哇大哭，眼泪成串地滴落的样子，他还想到不如放弃学业，在家陪弟弟算了。要不是父母和送行的那些亲亲戚戚的十几双热切眼光无言地催着他，他可能下不了决心上台北。弟弟这种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加上打从腹腔里绞挤出来一般的号哭声来为远行的哥哥送行的情景，以后还反覆了不少次。

弟弟渐渐长大，十二岁时也进了公学校。这时，做哥哥的已经在新店仔教书，官拜“教谕”，头上是一顶黑色有金边的“文官帽”，身上是有金光灿然的钮扣的“文官服”，腰间还佩着一把金光闪闪的“文官剑”，俨然是站在时代尖端的风头人物。维栋住在邻镇新店仔，彼此各在一地，但每逢假日，不是做哥哥的回老家来，便是做弟弟的上一趟新店仔去看看哥、嫂，相处的机会仍然不少。每当这样的时候，兄弟俩无所不谈是不用说的。一方是爱护有加，另一方是敬若神明，人们都传告说他们是最最要好的兄弟。

这种日子，哪里去了呢？

维栋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是三年前，弟弟十八岁的时候。

那年三月，维梁从公学校毕业出来。因为成绩优异，所以校方鼓励他去考当时台湾的最高学府，也是唯一的中等学校台湾总督府国语学校。事先，维梁当然也到新店仔来跟哥哥商量过。本来有这种突出的成绩，校方也属意于他，升学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一般民间来说，即使还有部分人认为读日本书，公学校已嫌多余，再进一步去考什么国语学校，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不过较多的人则认定时代既然如此，为将来计，读日本书也是无可奈何，甚且还很有必要，能有上进的机会，自然以寻求上进为佳。在他们这个偏僻的乡村，自“领台”【注：指日本领有台湾。】以后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台湾之归属日本，早成定局，一时也逆料不到何时才能推翻这个局而。而在这二十几年之间，整个乡里能够得到这种上进机会的，包括维栋在内，也不过是三数个人而已。弟弟既然有这种荣誉，做哥哥的当然是鼓励犹恐不及。

“可是阿母好像不大赞成。”

“怎么会？”维栋吃了一惊。难道历史又要重演吗？他在内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

“维梁，你问过阿母了？”

“嗯……”弟弟点点头说：“不过还没正式问。过年时，我稍稍提到的。我说像哥哥那样，能上国语学校读书不晓得有多好。阿母她……”

“她怎么说？”维栋急起来了。

“她说有什么好！就祇这一句。”

“有什么好……”维栋无力地反覆了一句。

“她是说了日本蕃的。说日本蕃的书，有什么好。”

维栋一时接不上腔。母亲是脾气暴烈的人，她反对某件事时，话语总是那么少，而且直截了当，丝毫不给对方转圆的余地。维栋已领受过不知多少次这种带着一抹恐怖，足以令人抬不起头来的滋味了。

在弟弟的场合，维栋还知道原因不仅仅是“读日本蕃的书”而已。不过弟弟却不可能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正在于他这做哥哥的人身上哩。不为什么，祇因他当了“官”以后，竟然去入赘一个有钱人家！

为了就读国语学校，陆维栋曾经花了多少的心血，受了多少的委屈啊。当时，他也是受了日本教师的特别赏识，被推荐参加国语学校的入学考试的。那时父亲尚在世，原以为这是一项莫大的荣誉，一定可以获得父母同意，哪里知道，两老居然反对他再去读。原因还是一样，他们这灵潭陂九座寮庄的陆家人，世代书香，自从十二世祖荣邦公来台以后，到维栋这一代已是第五代，有一百几十年的历史，代代务农为业，暇时则攻读诗书，过着晴耕雨读的生活，甚至还出过远近闻名的塾师，如第三代的信海公，第四代的仁智公便是。加上乙未那年日本人侵台时，他们族里的青年壮丁，还在十五世祖仁勇公率领下，组成一队义勇军，结结实实地和日本人打过几仗。像这样的显赫世家的子孙，怎能一再地接受敌人的教育！敌人确实比我们强大，现代文明也可能进步些，然而他们终究不过是日本蕃而已，我们是堂堂炎黄世胄，自然应当以攻读汉书为是，断无去念什么“阿、伊、乌、唉、殴”之理！进公学校，学几句日本话，原本是为了方便，如今公学校已读毕，逢到与日人官方交涉什么，足可应付过去，为什么还要再去读更多的日本蕃的书呢？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理由，不过维栋还明白，父母亲另外还有一项重大的理由，那就是维栋公学校毕业时已经是二十岁的成人了。照一般的情形，他应当及时娶一房媳妇，让父母抱抱孙子，同时家里的几块田园，也实在需要维栋这双手来耕作，以维持家计。

为了维栋的升学，公学校的日人教师和校长，以及一位教汉文的本地老先生也都来到他们家游说。可是父亲和母亲都未被说服。那时维栋虽然长大了，但心灵还十分脆弱，为此他伤心地哭了几天几夜。最后，乡里仅存的前清秀才邓老先生和魏区长也来了，向两老陈说利害。到底这两位乡中耆宿的面子够大，而且将来毕业后马上可以当一名公学校教师，工作比往家自耕或者出去打客工轻松，月给可以有十六个银，比零工足足多了一倍，这些事实似乎也构成了诱惑，终于使两老点下了头。

四年间的读书生活，转瞬即过，毕业后真地马上“任官”，成了一名公学校教谕。乡人们还为这件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会。维栋就是在那一天头一次以全副文官穿戴出现在众人之前的。那是怎样的风光啊。好多人还说，他简直就如中了进士，当上了官老爷。

这样的维栋，竟然会在半年多之后，被新店仔的吴秀才看上，招他为婿，而且还是入赘的。在维栋来说，自从乙未之后，他们九座寮庄的陆家人因为从事抗日活动，田地大部分被没收，转眼间家道就中落，加上家口越来越多，除了一小部分还能保存当年荣华的痕迹之外，都成了贫穷的人家。维栋家也正是这样的，他从小就过着困窘的生活。故此，给人家招赘，虽然一般被认为没出息，但是他全是为了脱离贫穷，并且他也以为他的身分足可打破他的入赘是没出息的说法，何况对方又是新店仔的名门巨室，自然不能以一般常情而论。并且吴家人并不需由他来负担生计，所领薪金照样可以把一大部分送回家里，奉养两老。

说起来这也是维栋的如意算盘。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单纯，婚后他虽住进了吴家，可是为了适应这个家，他不得不为自己也为妻整装，对赘家父母也非有适度的孝敬不可，加上应酬无形中增加，于是他所能送回老家的钱，每月不过三五个银之谱而已。易言之，在父母亲这边看来，养育了他这个人，几乎等于是白养！

“读日本蕃的书，有什么好！”

母亲的这句话，无疑是含着这种意思的，想来它不仅是愤怒的话，而且还有充满伤心的意味在内。因此听到维梁转述母亲这句话时，维栋禁不住地感到一阵冷颤掠过背脊。那时，他虽然是那么惶恐，那么内疚，却也并没有表露于外。他好言宽慰弟弟，表示愿意帮弟弟说话，力为争取一个难得的机会。不错，原因既然出在他身上，他又怎能不为这可爱的弟弟尽最大的能力呢？

那年三月，弟弟从公学校毕业，同时考期也到。维栋为了这件事，利用一个假日回了一趟老家。

母亲坚决地下了一个结论：不行！

维栋就是那一次发现到母亲真正成了一个老人家的。她已五十九岁，头发不多，在脑后挽成一个小髻，一片雪白，最显著的一点是眉间一块五角形皮肤微微泛白、发亮，并且头部不住地微晃着，看来颤巍巍的。那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可以自觉的，祇是那么微微地、左右地摇晃。

这种显著的老态，使维栋感到镂心刻骨般的凄楚。并且也使老人家的否定，在无力衰弱中奇异地透露出一股莫之能御的沉沉力量。

维栋感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上的绝对的无力，他陷入绝望了。可是他知道弟弟比他自己更聪明，更敏锐，如能升学，将来实在大有可为。这样的人才，岂可让他埋没下去呢？在绝望中，他还是奋起了勇气，在母亲前面双膝卜的一声下跪了。两行热泪也随之迸涌而下。

“阿母……求求您，不让维梁去读，太可惜太可惜了，他是可以使我们这一房扬眉吐气的唯一的人……阿母，求求您……”

“不行。你下跪也没用。”母亲冷冷地。

“阿母……您一定是因为气我，所以才不准的，可是维梁已经说过了，他一定……”

“不要说了，你走开。”

“可是……”

“我不要听。我说不行便不行！你还是回新店仔去吧，家里没你的事。”

在一旁的维梁也跪下去。

“阿母，求求您……”也是声泪俱下。

“我说不行便不行！”

“阿母，”维栋又呜咽地说：“我有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打我，锄头柄、扫把、扁担我都受得下，可是维梁，他是没罪的，求求您。”

“我不管谁有罪没罪，你们走吧。”

母亲拂袖而起，进房内去了。

兄弟俩就那样跪着，相拥哭了一阵。

老秀才邓老先生已过世，魏区长也不在了。族里的一个堂兄维扬当上了区长，可是这位堂兄区长，比自己的母亲还怕这位族婶，根本就没敢帮兄弟俩关说──也许他不愿维栋这二房人兄弟俩都成了文官，掩盖他当上了区长的光辉也说不定。

维栋已无计可施，祇好安慰维梁，要他不必灰心，上进之路不仅升学而已，祇要自己肯下工夫，好好努力，照样有光明的前途。维栋费了不少力气，为维梁谋得了故乡的公学校的教职。在他的想像里，先当个“教谕心得”【注：代用教师职称。】，以后可以靠检定考试取得正式资格，以维梁的聪明勤奋，不出三五年必可达成这个理想。这样一来兄弟俩都是“文官”，足可傲视乡中的。

然而维梁并没有照哥哥的话做。也许是不能升学对他刺激太深，也可能他看穿了这一条路，没有多大作为，充其量也不过像哥哥那样，做一名“教谕先生”而已，当然他也可能另有所见所感，于是他竟然离家出走，上台北去了！

维梁是没有得到母亲同意就跑了的，途次虽曾到新店仔来看过维栋，但是也没有说多少句话，更不肯说明到了台北做何打算，匆匆忙忙地就离去。

维栋坚持要送他一程，双双来到新店仔的火车站。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但也不过五个银而已。

“放心，哥哥，我会好好干。你不是说过了吗？人间到处有青山，光明的前途是要靠自己去开辟的。这是你教我的话。”

“嗯，可是最重要的还是身子。”

“我知道。哥哥，我不再是小孩了，你就等着看我的好啦。我比你想像中还要大些哩。”

维栋就是在这一瞬间，头一次看到维梁的眼里闪现那种灼人的光芒，以及从眉宇间透露出的一股奇异的精悍之气。那确实不是属于十八岁的少年的眼光与神色，更不属于维栋所熟悉的、依偎在他身边的、坐在他肩膀上纵跃的、或者枕着他臂膀酣睡的弟弟。一个小小的事故，恒常使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突然成长。维梁就在一夜之间，成了不是维栋所熟悉的弟弟。

上了台北之后，维梁很少回来，信息也不多，两三个月也难得有一封信，而且都是简短的。过年时，他回来了，但仅一天便走。母亲三番两次地叮嘱他，过台湾年【注：指农历年。】一定要回来，他祇是支吾其词，结果还是没有回家。

今年过日本年【注：指新历年。】维梁突然出现在维栋面前，表示他台北的工作已经辞退了，暂时要在家里待一阵子，做什么事，也还没打算。兄弟之间已没有多少话可谈──不，应孩说，维栋这边有无数话语要向弟弟倾诉的，可是维梁却匆匆忙忙地就离去了。

这次两人见面，维栋确确实实地体认到，弟弟再也不是从前的弟弟了。难道在台北待了两年多三年不到，一个人会发生这么重大的改变吗？维栋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渴盼与维梁多接触，以便多了解一下，如果有困难，他也希望能给他帮忙，可是维梁就是不肯给他这个机会。唯一使维栋觉得欣慰的，是维梁似乎并没有抱怨他。祇是他那种锐利的眼光和若隐若显的一种强烈神色，不仅使他再次感受到对弟弟的陌生，而且还教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现在，弟弟对维栋的切身的问题──搬不搬回来住──表现得这么漠不关心，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但是，这个问题，做哥哥的人实在不好开口征求弟弟的意见，于是两人便落入沉默了。

维栋看了一眼维梁。维梁眉峰紧蹙，眼露闪光，显然已经把哥哥的事搁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在想他的心事了。维栋又一次感到这个弟弟真地已经陌生，而且似乎有一种隐隐的傲然不屈之气，教他无法亲近。

不错，这时的维梁正在想着他自己的心事。哥哥被调回来，这是一件事，而且在家里来说，确实也是件大事，随之而来的，是嫂嫂是否搬回来，这在他们这个家也可以算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可是这一切毕竟祇是一家人的事，在维梁心目中，根本就不能当一回事的。如果这时维栋再追问做弟弟的意见，那么他极可能不明白哥哥问的是什么。

“二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

是玉燕。她手上拿着一盏小油盏进来了。

“洗澡水烧好了。”

“知道了。”

维梁头也没有抬起。

屋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没有人动一下身子，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细微的檐滴声淅淅沥沥地传来。

玉燕好像等不及了，说：

“水都打好了，不快去洗会凉掉的。”仍是那种清亮的嗓音，口气平静，却似乎透着一种力量。

“知道了。”

维梁终于缓缓地起身。不过这一句回答，还有那离座踱过去的模样，竟然是不耐烦似的。

玉燕领先走，维梁跟上，双双消失在房门外。

维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打从维梁回到家到现在，最多也不过十几二十分钟吧，洗澡水已烧好，这表示玉燕是勤快的，而且几乎可以说是体贴入微的。虽然以兄妹相称，但他们应该是未婚夫妻，维梁怎么可以摆出这种厌烦的样子呢？

更使人不可解的是玉燕这孩子。维栋所熟悉的玉燕是六七岁以前的拖着鼻涕，爱哭却又十分畏缩的女孩。其后维栋入赘吴家，接触较少，祇有偶尔回家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在维栋印象里，她一直都是畏畏缩缩极少讲话的。这两三年来她长大了不少，不再那么畏缩了，但是看来很脆弱娇小，此外就是那张面孔，似乎是越长越姣美。直到这一次回家，维栋仍然觉得她是娇弱无力，虽然不失少女特有的温婉。但是，此刻却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不仅嗓音透着一股莫可言状的力量，而且那擎着油盏领头走去的背影上，还似乎隐隐含着一种凛然之气。

这又是一个突变，在维栋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呢？难道对待维梁方才如此吗？

去年过阳历年时，维栋、维梁兄弟俩都回家来住了一天。那时，母亲就当着维梁的而前，向维栋征求有关维梁与玉燕的婚事的意见。母亲认为农历年快到了，玉燕过了年就是十八岁，依照习惯，该让她和维梁“做堆”。在维栋还没有想好回答时，维梁就抢着一般地表示了意见。

“那怎么能够呢？”

“为什么不能够？”母亲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哎呀，阿母，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台湾过年书店不放假的，日本头家不会让我回来。”

“难道请几天假也不行？”

“当然不行。人家最讨厌台湾过年啦。”

“讨厌台湾过年？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过他们的年，我们过我们的年，有什么好讨厌的？”

“人家就是讨厌嘛。”

“那你不干好了，干脆回来过日子。”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家里又不短少你吃穿。”

“哎哎，阿母，我要干一番事业啊。”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事业，一年里头也没拿几个钱回来，干个鬼。”

“阿母……”

“我不管，你要干什么，我不反对，但过年要回来跟玉燕做堆。”

“这不行的。”

维梁力陈现在是文明时代，男人不该那么早结婚，至少也要有个基础，能自立才可娶亲。于是母亲又搬出许多大道理来，双方甲论乙驳，不过说来说去，维梁就是不答应，使做母亲的气得发抖，但还是拿他没办法。

这次过年，这种情形又重复了一次，结果母亲大发雷霆，拿了一枝扁担大骂忤逆，要打维梁。害得维栋连忙介入其间，好不容易才劝住母亲。

这一切经过，玉燕虽未在场，但是不管她是在厨房或者房间里，那几乎要迸出火花般的一论一驳，她必定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可怜的玉燕，也许偷偷地哭了一场也说不定哩。

维栋的猜测祇能说对了一半。第一次，她是正在房间里，母子俩的交谈她都听到了，也确实偷偷地哭了一夜。第二次她没有再哭，反而偷偷地告诉自己：不要便算了，谁稀罕，我才不要结婚哩。是的，我不要结婚，这一生我都不会结婚。她这么下了决心。

当她擎着油盏走去时，她是意识着维梁就在她背后的，于是那决心使她的背影自自然然地流露出那种凛然之气。她以她的全副精神、全副智力，来体会着她自己所认定的命运。那也是一种“彻悟”吧。彻悟赋予了她奇异的力量。

厨房的一角用泥砖围起一小方空间，那就是浴堂。维梁进去洗澡。换洗的内衣裤已经挂在浴堂内的一根竹竿上，不用说也是玉燕为他准备好的。在维梁洗澡的当儿，玉燕一霎工夫就已经煮好了一碗白菜汤，还敲了一只鸭蛋打散，放进汤里。

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扬起，片刻后维梁已经洗好了。他出来后马上拿了碗筷，盛了一碗已经凉了的饭，在方桌边坐下，玉燕把蛋花汤端上，并揭去了盖住桌上几碗剩菜的“毛拦”，有萝卜干、咸菜干等东西。

维梁把热汤浇在冷饭上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肩上、背上，微微地冒着蒸气，那是因为他几乎没有把身子擦干就穿上了内衣之故。

玉燕无言地为他取来了卫生衣和上衣，在他身边站住。半晌，她才说：

“身子也不擦干。”

维梁没有回答，更未投过一瞥，祇顾扒他的饭。

盛第二碗时，维梁起身走向饭盆边说：

“怎么可以放蛋？阿母知道了又要骂啦。”语气倒没有他的动作那么冷漠。到底也感到玉燕的一番情意才会这样的吗？

“没有谁会让她知道的。”她竟也心平气和的样子。

趁维梁盛好了饭，搁在桌上还没坐下时，她又加了一句：

“还是先穿上吧。”

“吃饱才穿。”

他又坐下开始吃，祇有维梁吃食的声音，轻轻地传出。盛第三碗时，维栋进来，在维梁的对面坐下。看到桌上那么可怜的几样菜，他内心里升起了许多感慨。比较之下，自己在新店仔所过的生活，简直可以称为荣华富贵了。还好，维梁的狼吞虎咽的模样使他感到至少家人还可以温饱。不过将来如果妻子也搬回来住，这种日子她一定过不惯的，女儿们恐怕更难受。不，以后正可以藉这种机会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哩，他这么想。

“维梁，”维栋总算对弟弟表示出关切了。“这些日子，你都做什么？”

“没有啊。这里走走，那边看看。”维梁吞下嘴里的饭又说：“恐怕有人说我是闲神野鬼啰。”

“你不是想在家耕田吧？”维栋明知故问。

“也许我会试试也说不定，不过目前没空。”

“没空？忙些什么啊？”

“好多好多哩。”

“说给我听听。”

维梁吃下最后一口饭，看不出愿意或不愿意谈，却不料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了。

“开门啊……”

玉燕在一张长板凳上放下了衣服，进到浴堂取来了油盏，转身正要去开门。

“玉燕，”维梁叫住了她：“好像是老卵是不是？”

玉燕点点头。

“如果他问起，就说我没有回来。”

玉燕再点一下头就走出去。维梁神色有点慌张，维栋猜到或许有什么事，一时又无从问起。“大哥，也许是来看你的。去见他吧。请不要说我在家。”维梁说。

“你怎么怕见他？”

“不是怕，我怎么会怕他呢？他噜苏得要命，所以不想见他。”

“好吧。”

当维栋来到厅堂时，那位被族人们背地里称做“老卵”的堂兄，现任区长的陆维扬，也被玉燕的火光引导着来到了。

二

“你听谁说的！”

当维栋问维梁，是不是真地在煽动赤牛埔那一带的农家人时，维梁吃惊地反问了一声。

事情是那天晚上，堂兄维扬来访时提起的，他要维栋密切注意弟弟的行动，好好劝告他。过了这许多天，维栋一直在为自己的事奔忙，新店仔及老家两头跑，维梁又常不回来。那天晚上维扬辞去后，维栋就马上想问弟弟的，可是维梁好像太累太累了，睡得死死地，叫了几声都没醒过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忍心打扰弟弟的睡眠，也就没有再叫，以致延搁了这么些日子。

“是……”本来堂哥的名字已冲出来的，可是忽然又莫名其妙地给吞回去了。

“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安枝校长吧。”维梁说。

“不。”

“那么是分室【注：警察分局。】的日本仔吧。”

“也不是。这没关系吧，我祇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那也算是煽动，那就是煽动吧。”

“那么是真的啰……”

维栋明明有好多话，可是又犹豫了，祇好在嘴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维梁见哥哥不响，便又说：

“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了你，不过我不承认那就是煽动。绝对不是！我要争的是正义。有那么多可怜的人在受着榨取剥削，不，这已经不祇是榨取剥削，是宰割了。大哥，你说我怎么能不管呢？”

“你管得了吗？”

“这就是我要试试的，至少至少值得出全力来一拚。”

“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维梁猛地把脸侧开。那脸上迅速地泛起鄙夷之色，不过很快地，那绷紧的面孔松弛了些，变成一种痛苦与同情交织的脸相。

维栋没有察觉出其间的变化，继续说：

“是啊，维梁，你这么做，到底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你说正义，我很明白，我们是受着人家的榨取剥削，甚至也受着宰割。可是，我们是被征服的，我们抗不过他们，那就祇有寻求自存的路子。我们要生存啊。维梁，我们总不能拿生命去跟人家拚啊。”

“为什么不能？”维梁的神情已很明显地缓和下来了。好像有意与哥哥辩论一番似的。

“难道你以为能吗？拿生命去拚，万一拚掉了生命，一切不是落空了吗？”

“是吗？”

“哎哎，维梁，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捣乱的人吧。他们会不客气地杀人啊！”

“没这么严重吧。这又不是土匪抢人，也不是造反叛乱，不致于杀头啊。”维梁好像存心嘲弄哥哥，说得很轻松。

“那可不一定啊。如果农家人被煽动起来，说不定会演变成一场暴动，人家可以随便派给你罪名哩。”

“现在不是那种时代了。哥哥，你真不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吗？”

“有什么不同，我们是受日本仔统治的，这是铁的事实。”

“我不是说这个。哎哎，大哥，你真好像……”维梁不敢说下去，“你真好像什么也不懂”，这话怎能由他的口里向素所敬爱的大哥提出来呢？

“好像什么？”

“好像不以为时代不同了。”他祇有改口说。

“我当然不以为。”

“大哥，你一定是在装糊涂。动辄砍头，那是以前的事啊。好比噍吧哖事件──”

“就是啊！”维栋打断了弟弟的话。“这噍吧哖事件，他们把整整一个村子的人杀死，男的、女的、大人小孩，全杀，死了几千人。”

“是啊。亏得大哥还记得。”

“这怎么能忘记？没有人会忘记的。还有那以前的北埔事件、苗栗事件，另外也还有几个，一时想不起来了。”

“是林杞埔事件、土库事件、六甲事件那些吧。早些的，还多着哩。”

“真没料到……”维栋瞪圆了眼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呢？”

“当然知道啰。”大哥未忘这些民族的深仇大恨，好像给予了弟弟某些安慰，口气也就更见缓和了。

“我们祖宗的事，”做哥哥的又说：“你一定也懂得些吧，好比仁勇叔公啦、纲昆、纲仑叔他们的事，我那时还祇是个六岁的小孩，什么也不懂，不过以后经常听到长辈们说起那一场‘走反’的情形。真可怕，日本仔实在是可怕的敌人，也是可怕的统治者。”

“嗯。”

“维梁，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干呢？”

“哎哎，大哥，我都说过了啊。现在时代不同，他们不会随便杀人的。”

“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呢？我刚才正要说明的，就是噍吧哖事件，那是大正四年【注：大正为日本年号，大正四年亦即民国四年。】发生的事，那也正是我们台湾人用武力来反抗日本仔的最后一次义举。不错，是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失败了。那以后就不再有武力冲突的事件了。大哥，你想到过这是为什么吗？”

“嗯……”维栋一时不知如何答才好。他确实对此懵然无知，同时弟弟熟悉这些，也使他深感意外。他在渐渐地觉察到，弟弟真的变了，而且懂得比他这做哥哥的人还多。这真是件可怕的事。是的，在他眼光里，弟弟也正在渐渐地成为一个可怕的人！

“这正是因为武力的反抗没有用，所以没有人再干了。那以后，反抗日本的举动就改变了方式，用和平的方法，靠法理来争。”

“有这样的方法吗？”

“怎么没有？好比大正九年发动的‘六三法撤废运动’就是。这三年来还有‘台湾议会设置运动’，这不都是和平的抗争手段吗？”【注：六三法即所谓六三法案，日阀于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年，即日本侵台之乙未次年］六月卅日以法律第六三号公布“关于施行台湾之律法”，为台湾总督专制政治之张本，台湾总督所发布之“犯罪即决例”、“保甲条例”、“匪徒刑法令”、“台湾浮浪者取缔规则”等严刑峻法悉由此而来；又台胞向日本帝国议会请愿设置台湾议会，以争取民主与平等，前后共十五次，历时达十三年之久，最后被迫停止。】

“嗯……”维栋吃力地思索着。“我也听说过一些，不，是在报纸上看到的，那都是不稳的行动啊。”

“照官方的说法，是不稳的行动，可是那是根据法理来争的，也就是我刚才所说的正义之争。那也是美国的威尔逊倡导出来的民族自决的主张，以及新自由主义。这是时代的潮流，任何民族都有权提出这种主张的，因为这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

弟弟说到此就顿住，要察看哥哥的反应般地盯住了维栋。做哥哥的，但觉这些想法太可怕了，也越发地感到弟弟在这一两年内，真的已成了他所不能窥知其堂奥的人物，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似的。

“我真没想到……”维栋祇能这么说。

“大哥，你是说没想到我有这样的想法，做这样的事情，对吗？”

“嗯……不过更没想到的，是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维栋说着摇摇头。

“是的，我在台北待了差不多三年，看了很多的书，接触了好多的事物，也经历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我工作的书店里，书多的是，日本内地的报纸也有好多种，我想乡下是不容易看到这类报纸的，经常看这类报纸就会明了那些运动，不但不如这里的报纸所说，是大逆不道的行动，而且还是很正当的，日本本土就有不少人同情我们台湾人的这一类行动，有些政要、代议士还大力帮那些请愿的人。哥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一句话，是因为台湾的殖民地政治，是不合当今世界政治思想潮流的黑暗政治。”

“噢……”

维栋简直没法再挤出任何一句话了。这种论调，在他听来简直就如来自陌生国度的陌生人的话，那么奇异而且可怕，近乎匪夷所思。那些活动，维栋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在报纸上就不祇一次看到过有关这一类事的报导，但都是轻描淡写的，而且在印象里，那些人都是所谓之“不逞分子”，是另有企图的。“本岛人是受着一视同仁待遇的，台湾是本土的延长，台湾人也是大日本帝国臣民，是天皇陛下的赤子。自从日本领台以后，土匪没有了，许多建设正在进行，本岛人过着比往日更和乐更舒适也更平安的日子，这是人人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事。那些从事请愿运动的人，都抹杀了这个事实，是大逆不道的……”这一类论调，一直地都在维栋的脑子里晃荡着。他自以为并没有完全信任，可是土匪没有了，这是事实。老一辈的人口里的土匪，杀人、抢人、奸淫劫掠，无所不为，确实已看不见了。日子确乎好过起来了。他本身也是个例子，替人帮工，干四天才能得一个银，而他十年前初任时，月给就有十六个银，这些年来升了好多级，已增加了一倍有余。还有这一身文官服，跟日本人也没什么两样。一个被征服的民族，还能奢求什么呢？

难道人真地是不能满足的动物吗？维栋吃力地想着。政治潮流，还有思想潮流，这有这样的潮流吗？弟弟真懂得了这一套吗？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祇读了六年的公学校，这样的人可能在仅仅两三年之间就懂得这些吗？

从前，维栋也是个年轻人。他置身于全岛的最高学府，读深奥的书籍，受高深的教育，一毕业出来便成了一个“文官”。这些年来，不但是堂堂的教育者，而且始终都是走在时代尖端的阶级。这样的人竟会被自己的同胞弟弟，而且还是个黄口小儿的人，三言两句地就给说得堕入迷乱之中。一个做大哥的人，怎能信服呢？然而，在内心深处萌生的这种不服的感觉，却又来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他还发现到，为了反驳弟弟的话，自己竟找不出任何理论根据。弟弟的存在，忽然间好像成了一块耸峙在他眼前的大石头。

维梁定定地盯住哥哥的面孔。他在默察他的反应。哥哥曾经是他心目中的神，高于一切的。那神座头一次发生动摇，是兄弟俩为了请求母亲允许他升学而下跪在母亲跟前的时候。并不是下跪本身使那个巍峨的神座发生动摇，而是哥哥所表现出的一种无力。

那以后，他远离了家，也远离了哥哥。在台北，他犹如一块干燥的海棉，肆意地吸取，尽情地吸收。偶尔回来，或者偶尔通信，从哥哥的那些言词里，他大约已看出哥哥的心情与知识，不过还祇是个模糊的概念，甚至也不出揣测而已。刚才哥哥的一句话：“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使得这个概念确定了，那个巍峨的神座脆弱地瓦解了。他几乎为这“好处”两个字愤怒起来的，也好在他以前就已经有了些心理基础，所以能渐渐地压下那差一点就迸发的愤怒。他迅速地就有了结论：哥哥原来也是个平凡的人！

有了这个认识，他也就能够确定，跟哥哥谈那些，是一点益处也没有的。那又何必谈呢？他也从哥哥那苦思焦虑的神色中看出，哥哥是宁愿规避这些谈话的，说不定他还害怕触及这些。“明哲保身”，这样的人，维梁看得够多，也听得够多了。当然，他早就有个认识，他知道这是无可如何的。非被逼到悬崖上，再退半步就会粉身碎骨，肯站出来高喊自由重于一切的人，毕竟永远祇是少数的人而已。哥哥正也是那些大多数人中之一。美妻、可爱的小女儿们，也许这在他是重于一切的，当他拥有了这些有形的，且属于个人的幸福之际，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而且他也正好是那些不会被逼到悬崖边缘的人之一哩。

“那你……”

维栋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吃力地开口说：

“你也想参加那种运动吗？”

“放心，大哥，我不会连累了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想知道你打算做什么。是政治运动吗？”

“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种政治运动吧。不过他们那些请愿运动，可没有我的份哩。那是有钱人、有地位的人干的。我祇能从身边的小事着手。”

“就是赤牛埔的事？”

“是的。大哥，我是个渺小的人，祇能干干渺小的事。”

“你想怎么做？”

“就是你说的煽动吧。煽动阿四叔、阿浪哥他们那些人，起来跟拓殖会社争，要他们降低租谷，也降低肥料的价钱，此外就是改订租约，要他们碰到天灾时，好比水灾啦、旱灾啦，要减租，不能硬性规定多少多少的租谷。其实这些都是合情合理，完全合乎人道的要求。”

“嗯……他们愿意吗？”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农人们都忙碌得可怜，没有办法互相连络，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做，也有的人怕事，我就是要使他们团结起来，大家共同来对付拓殖会社。”

“……”

“还有，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讲话，帮他们向对方交涉，这些都是他们做不了的事。”

“你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拓殖会社除了在赤牛埔以外，还有淮仔埔、五角林等地方的土地，尤其新店仔、梅坜一带更多，总共有三千来甲，佃户也有四五百家，一个人当然干不了。”

“哎呀，可是个大事哩。”

“嗯，规模是不算太小啦。”

“我想……”维栋又想了想才问：“这也不是有人请你做的吧？”

“没有，我自动去做的。”

“那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喽。”

“大哥，你怎么又说起了好处呢？老实不瞒你，先前你也说有什么好处，我差一点就不想跟你讲话了的。”

“这么严重！”做哥哥的苦笑了一下才又说：“我总觉得……哎哎，我说不上来。”

“我知道的，做事索取代价，这本来是天经地义，可是也有例外的。”

维栋默默然点了一下头。

“是日本仔的什么人讲的。‘人生感意气，生死何足论’，这也正是我的心情。不过大哥，这事无关生死，请你放心，也绝对不致于连累了你。”

维栋又点了一下头。

维梁受了自己的热诚的驱使，不觉又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说：当今日本仔纯粹以统治者自居，剥削、榨取、任意宰割不必说，其他台湾人原本应当享有的平等、自由，一概付诸阙如，连话都不能讲，有苦更不能诉。这样的政治，绝对需要改革的。那些日本仔，嘴边挂着一视同仁，爱护台湾人，都祇是说说而已，一派谎言。在这样的情形下，平等、自由、民主是绝不会凭空来到台湾人头上的，必须大家来争取。以目前而论，要争取到这些，恐怕还得走一段遥远的路，甚至希望渺茫。不过有一点是确实的，不去争取，便绝无法得到。而无法得到，台湾人也就永远无法过真正幸福的生活。他就是愿意在这条荆棘之路上，付出一份心血，尽一份棉力的一个。

这一番话，使得兄弟俩的位置几乎颠倒过来了。以前，维栋是绝对高高在上的，可是如今维栋发现到，弟弟确乎比他更有思想，更有知识。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不承认。他终于渐渐理解弟弟的为人了。

唯一他觉得不可解的，是弟弟怎么能在这短短的期间内，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自然，在书店里当一名店员，可以看很多的书，吸收很多的知识，接触很多的事物，那是不必怀疑的。可是仅仅两年多三年不到，就能达到这个程度吗？祇因维栋身边围住了一座墙，使他无法放眼看广大的世界，所以他才会有这个怀疑。不过在维梁这边来说，也确实是吃了不少苦头，然后才悟得了一些道理的。易言之，那一段岁月，正是他生命中的一页血泪史。

三年前的四月初，维梁独自飘然来到台北，投靠一个公学校时的好友的舅父家。这位舅舅在大稻埕做小生意，卖一些菜蔬水果之类，因为买卖的关系，偶尔也出入几个日本人的住宅。这位舅舅很同情维梁的遭际，且又是故乡有名望的陆家人，看到维梁相貌堂堂，一派斯文，所以很高兴地表示愿为他斡旋工作。维梁本来是抱着走一步算一步的念头闯到台北来的，因为他有一身在农家锻炼过的好筋骨，所以必要时他苦工也愿意干。却没料到那位舅舅帮他问了平时出入的一家日本人，那么凑巧，这个日本人有位同乡在城内的本町开一家书店，正好要找一名店员，于是维梁北上后的第四天便顺利地找到了这份小差事。书店那边管吃管住，工作则打打扫扫，看看店门之外，偶尔也为头家和太太跑跑腿，算得上轻松写意。

使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日本人头家松崎，竟然是和蔼可亲的长者。年纪大约已五十出头了，头顶秃了一大块，矮矮胖胖的，不时都挂着一张笑脸。维梁从小祇知道日本仔是可怕的。从刚懂事时起，每当他不听话，或者撒野哭叫时，母亲一定用日本仔来吓唬他。好比“日本来啦”、“要把你交给日本仔”，养成了一听到“日本”或“日本仔”，就中了魔咒似地动也不敢动一下。在村子里，偶尔也会有“日本仔”【注：此处为警官代名词．】来巡视，那一身黑衣、黑裤、黑帽，加上腰边一把闪亮的佩刀，真可以把他和一群玩伴们吓得半死，一听有日本仔来了，大伙马上四散，各各找个竹丛或干圳躲起来，不敢动弹，呼吸都窒着，不然就拼命地逃，唯恐逃得不够快不够远。

十二岁时，他进了公学校。全校九位先生之中，有五位是日本人，原本以为“日本”、“日本仔”都是黑帽黑衣裤腰间有剑的，如今他总算也明白了还有“日本人”，于是他对那些统治他们的人有了更深的认识，也不再那么害怕他们了。不过在他的印象里，他们就是“凶”的代名词，先生乱打人，日本仔也乱揍人，前者打学生，后者打老百姓。他不知看过多少次日本仔打人的镜头，多半都是矮个子的黑帽黑衣裤有剑的，当街叫住百姓，先是“克拉！”叫一声，继而是“过来！”待来人挨近，巴掌就飞过去，有时是左右开弓，有时则是拳脚并用。这样一顿之后，才怒斥：“你为什么打赤膊走在街路上？”或者“你为什么挑东西把担子放在街路中心？”来人如果不连连鞠躬说不是，那就演变成下一步：“到分室来！”或者“拘留”两天三天，或者再一场痛打猛揍，也可能罚五十钱。“日本仔打人，是毋需看日子的。”──这是民间常被提起的一句话。

现在他接触了头家松崎，仿佛觉得又碰到了另一个人种。这老头并不气势凌人，看来也不可能打人揍人，却也有着一种自然的威严，而且对待顾客，还是彬彬有礼的。日本人──不管是先生也好，日本仔也好，你真不能想像他们会逢人便那个样子连连低头鞠躬，并且还无分来客是日本人或台湾人。

最使他感动的，是这位头家还对他亲切，而且蛮诚恳的。除了教他如何应对客人，如何做他自己的份内事以外，还几次谆谆告诫：诸如一个青年应如何求立身，求进步，没有读上级学校也不必灰心，上进之路尽多着，并要他好好用功，将来仍然有进一步求学的机会。他告诉他的途径是参加“专检”函授教学，然后取得“专检”资格。有了这个资格，就可以跳过中等学校而参加专门学校的入学考试，要不然就参加“普文”考试，及格后即可取得普通文官任官的资格。

维梁真是大开眼界，这两者都可以把他提升到与大哥同样程度，专检及格就有中等学校毕业的同等资格，而大哥“教谕”官职，正也是普通文官，即“判任官”啊。如果形势许可，又侥幸能进入专门学校就读，将来毕业后还比大哥高一级呢！

当然，维梁能受到头家这么热诚的鼓励，部分是由于松崎这个人是不同于一般来台的，充满一种“割据”意识，以统治阶级自居，视台湾人为劣等民族的日本人，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维梁本身纯朴诚实，并且又有一副聪明敏锐的脑筋，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才从公学校毕业出来的乡下少年人，足可教头家啧啧称奇，不禁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松崎一向颇醉心于汉学，尤其雅爱唐诗，案头上经常都放着唐诗选以及李杜诗集等的注释书，自用的书架上，更有一整套“汉籍国字解全集”，一共有十二厚册，占据最显著的地位。很明显地，那是头家心爱的书籍，维梁对这些深感好奇，却不懂所谓“汉籍”是什么，“国字解”又有何含义，仅从各册书脊“汉籍国字解全集”几个字下面的字，例如第一卷是“孝经、大学、中庸、论语”，第二卷是“孟子、帝范、臣轨、家训”，以下各卷均有这样的书名，由此猜到所谓汉籍，正是他所知的“汉文”而已。看到那厚墩墩的书，漂亮的外表，金光灿烂的烫金文字，他真想能够翻翻看看。可是头家每天都要亲自用鸡毛掸子掸掸书架，有时还要打开玻璃门掸里面，那种无限珍惜的样子，使得维梁根本就不敢去碰它。

一天，头家外出，店子又不是有客人上门的时辰，于是他就禁不住地抽出了其中的一本。他对这种书发生那么大的憧憬与好奇，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十岁时就依照族里的惯例，由族里的那位长辈，也是附近几个庄闻名的汉书先生仁智叔公启蒙，正式开始读书。因为他聪慧过人，所以不到一年工夫，那些“三字经”“百家姓”“幼学琼林”“千家诗”等启蒙性书籍，全部背熟了。第二年开始“点”四书，也是一年工夫就点完背熟。所以在进入公学校读书时，一般人一生也祇能读到这儿为止的阶段，他都读完了。

公学校的六年间，读的主要是日本书，不过也并没有放弃汉文，虽未再有系统地读，可是仁智叔公十分爱他，经常要他温习，偶尔还为他讲解，因此他到台北时，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汉学基础。现在看到这些书，不但包罗他所读过的四书五经在内，连祇知书名，未曾碰过的五经，还有其他听也没听过的古籍都在内，他又怎能禁得住这十二厚册书的强烈诱惑呢？

他抽出来的正是第一卷。他匆匆地翻过去。一点儿也不错，这正是他读过的大学、中庸、论语，与他所知一字不差，唯一的不同是字里行间多了些种种符号。此外就是字体较小，夹杂日本文字的部分，一看可知必是注释无疑。原文他大约懂，这些注释，他反而一句也看不懂。他真是大喜过望，也大为惊奇，那些日本人居然也读这种东西哩。

明白了这些，他就翻看卷首的“孝经”，从头看下去──他祇捡大号字体的，一句句地看。

“开宗明义章第一，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子曰，参，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女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肩，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居然还能懂个大概！这又是一项惊奇。原来这是因为分行分得这么细，又加点，可以一句句看，这与从前所读的大不相同了，非有叔公为他用红笔来点，他就根本没法看下去的。他有无限的兴奋，无比的欣悦，以致忘了时光流逝，连头家回来都懵然不知。直到松崎站到他身边，这才惊诧地抬起了面孔。

“檀那样……”【注：檀那为主人，样为敬称。】他吃惊地结结巴巴叫一声就起身。

“噢，没关系，你看好了。”头家居然是一副慈和面孔。

“是。”

“看得懂吗？”

“大概……大概可以看下去。”

“真的？”松崎微微瞪圆了眼睛。

“不过也不完全懂。”

“你是看注释吗？”头家指指小字体的部分。

“不，这我一点也不懂。”

“怪事。哦，我知道了。”他恍然地说：“原来你读过汉文的，对吗？”

“是。读了一点。”

“你真是个好学的好孩子。好好，非常好。这样吧，你以后有空时，想看的话可以看看。不必客气。”

“是。”

这真是喜出望外，以后他一有空就翻翻看看。才翻看了两三本，他便发现到这都是了不起的好书，值得他下一番工夫的。当然，他能看懂的实在有限，不会念的生字那么多，最好能有机会请仁智叔公教教才好。除了“孝经”之外，例如“小学”、“近思录”，还有老子、庄子、列子等等，无一不使他见猎心喜。可是总不能把头家的书带回去吧。他想起叔公曾告诉过他古人抄书的故事，于是他就自自然然地发现到效法古人的故技是最好的途径了。

书店里也卖簿子和纸张类，那些簿子都是洋纸，他用不惯，所以就用一种类似宣纸的称做“日本纸”的纸张自己装订了一本簿子，用毛笔抄写。这工作，他都利用关了店门以后躲在自己的二席小房间里做的。有一次，他抄写的本子被松崎头家看到了。头家大为惊奇，因为他那手毛笔小楷，又工整又端正，真是一手好字。头家也是雅爱笔墨的，案头上就经常放着砚台盒，虽然用的时候不多，不过有时兴头来了，也会涂涂写写一番。这样的人，当然一眼就看出维梁写的是经过严格训练，中规中矩的字体。他非常高兴，激赏之余，对维梁更是爱护有加，经常鼓励。头家要他攻专检，寻求“实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根据头家的说法，攻读汉书，自然也是一个极佳的途径，但是将来的出路与作为，毕竟是有限的，倒不如循通常的方式。最好是接受中、上学校的教育，不过这条路既然不行，那就靠独学，照样可以上进。专检与普文考试也就是专为独学青年而设的。

头家还告诉他，除了这一般科目之外，为了增加日语能力，其他课外的书籍以及文学类的东西，也应当时加涉猎，杂志报纸等也不可忽略，这是增加新知识，成为一个现代青年不可或缺的修养。

维梁是因为未能升学，受到沉重打击的人，原本是有些自暴自弃，灰心绝望，觉得家里没法待下去才跑出来的。说起来他的离家，多少含着一些盲目冲动的成分在内。经过头家几次开导之后，一个崭新的广大世界，在他眼前历历然地展现了。从此开始了他的苦读生涯。他比以前更勤奋地做份内的工作，为的就是尽快地做完这些杂务，以便剩出时间来看书，夜里更把睡眠时间规定为六个小时，躲在小房间内苦苦攻读。

白天，因为时间是零碎的，客人一上门就得搁下书本，所以他用这零碎时间来看报纸、杂志。这一类东西店里头有得是，随时可以伸手拿到，他做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而这样的痛下工夫，效果也来得很快。第二年他报了专检，十几个科目当中他及格了七科，国、汉、史、地和几种博物科目都轻易地过了关，剩下的是英、数、理方面的六科。他下定决心，最好再一年就要全部及格，取得专检资格，最迟也不超过两年。果不其然，第二年又及格了最难的英数等几科，祇可惜物理与化学两门，祇差了几分而未能通过。不过这已经是非常辉煌，非常了不起的战绩了。松崎头家也为他感到兴奋，嘉勉有加，并表示剩下的两科，明年该可以“铠袖一触”【注：意即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过关。

除了这些功课以外，维梁也涉猎了不少课外书籍，例如“中央公论”月刊就是他每期必看的杂志，另外刚创刊的“文艺春秋”，也成了他吸收新知新思想的对象。阅读范围一广，新知便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脑中，而知识越开，对知识的需求也就来得愈益热切，敏锐的触角向各方面伸出，自然而然地就接触到大正九年创刊于东京的“台湾青年”杂志。于是另一个更崭新的天地展现在他眼前。

在这新的视野里，从台湾前往东京留学的青年们的轰轰烈烈的活动，有如舞台上的演员般，那么清楚地，而且有声有色地活动着。例如“声应会”（大正八年）、“启发会”（大正八年），还有“新民会”（大正九年）、“台湾文化协会”（大正十年）等，这“台湾青年”杂志也就是“新民会”的机关杂志。于是“六三法撤废运动”、“台湾议会设置运动”等活动，也一一在他的眼前出现。

这还祇是这个崭新天地的一个小角落而已。透过这小角落，他还窥见了更伟大的广阔天地──那是海那边的一片广大土地，那儿有东方第一大国，那儿有四亿的人口，还有东方的第一个民主共和国。维梁清楚地认识了她──祖国，也认识了自己──汉民族。

还不祇这些哩。他又晓得了另一边的海那边的天地，那里的一个时代的巨人威尔逊，不久之前曾向所有的人类呼吁的民族自决、新民主主义，还有自由平等，正席卷着整个世界。原来，这些也正是他们这个海岛上三百六十万岛民所缺乏的。

二十岁的青年陆维梁就这样，成了一个有思想、有眼光、有毅力，也有崇高理想的现代青年。

三

去年（大正十一年）陆维梁正是这样一个二十岁的现代青年。

那些从事设置台湾议会请愿运动的人士，以及在“台湾青年”杂志上发表言论的人们，成了陆维梁心目中的英雄。尤其是甫于大正十年十月间在台北大稻埕静修高等女学校成立的“台湾文化协会”的人们，因为地点那么近，虽然未能躬逢盛会，一睹那些斗士们的真面目，听听他们的言论，但他是格外感到亲切的。如果不是受人之雇，行动有所约束，他也一定赶去会场，就是做一个旁观者，也可教他感到与有荣焉的满意感。

从事六三法撤废运动、台湾议会设置运动等活动的人们之中，主要的多半是那几位，可以说他们也正是台湾的民族运动的要角。他们那么轻易地就进入维梁的心中，取代了大哥维栋的地位。他们之中有三数位还是与大哥一起念过书的前后期甚至同班同学，正是台湾总督府国语学校培养出来的高材生。相较之下，大哥祇能长年蛰居乡村，一直当一个“教谕”，这其间的距离，真不啻霄壤之别哩。

不用说，陆维梁内心中也屡次地兴起过一种冲动的，那就是放弃目前的一切，连专检也好，普文也好，一概摒绝，投身于那伟大的行列当中，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无所顾惜的。可是他到底有自知之明──或者也许是一种自卑感也未可知。因为那些斗士们都有辉煌的阅历与学历，写起文章来更令他有可望不可及之慨。至少参加文协为会员的人，多半是医专、师范等学校的学生。自己算什么呢？一个贫农家的孩子，祇毕业了公学校，如果贸然参加，人家也许不致于拒绝，不过也祇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渺小角色吧。要从事运动，这当然也无所谓，不过既然要干，那就不如更充实自己，培养更多的实力，更高远的眼光，再来参加也不迟吧。正如松崎头家所说，先取得了资格，这才是首要之务，然后想办法跑到东京去留学。家里诚然是负担不起的，大哥也不可能有此能力，那就苦学吧，一面工作一面读书，那时就可以参与其中，好好地干一番了。

然而事情却在未曾料及的情况下，来了一个重大的变化，使得他的这个远大理想，一下子化为子虚乌有。

事情是在去年春发生的。三月中旬，头家女儿文子从日本只身来到台湾与父母相聚。文子是松崎夫妇的独生女儿。十二年前，松崎夫妇来台时曾经一起来过，那时她还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可是一家人才安定下来，她就得了一场大病。还好这场大病并没有夺去了她的小生命，可是健康情形迟迟不能复原，老是病恹恹的，人也衰弱异常。父母认为是因为水土不服，年纪太小，无法适应这新环境，所以把她送回东京老家，由祖父母来带。两年前，曾经利用暑假由东京来台，与父母团聚过，一方面也藉此试探是否可以在海岛上住下来，结果情形相当不错，所以这次从女学校毕业出来，便决定来台与父母同住。

当维梁第一眼看到她时，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文子。两年前的暑假她来台湾时，她还是个女孩子，人瘦瘦的，眼光举止好像都有一种怯怯的陌生感，住在台北的一个月间没有出去过多少次，而且非父母同行，便一步也不肯踏出店门。那时，维梁来到台北也不过三个多月，还没有完全脱离对新环境的陌生感。他与她同在一个屋里，碰面的时候是不少，可是她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更不用说交谈了。早上维梁照规矩说一声早，深深地鞠躬，她也不曾看过他，祇是依礼俗欠欠身，低声地回说早而已。当时维梁就觉得，也许她知道了他是本岛人之后，错以为他就是会馘人头的生蕃吧。

可是这次却完全不同了。她跟在父母之后，一进店门，声音就扬起来。

“呀，完全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哩。爸爸，那本书还在那儿，那本是‘社会与思想’、‘东洋思想’，还有那几本。”

继而眼光一转，扫过了整个店面，最后停在站立一角的维梁身上。

“你也没变哩，想起来啦，你是陆君吧。”

“是，小姐您好，一路辛苦啦。”

“哎呀，陆君可是变了不少哩，以前就没这么说过话。而且这么‘汉衫’啦。”

“文子。”头家从旁叫了一声。明明是装出怒容来的，但眼角嘴边的笑意却不曾消失。

“这孩子，呵呵……”做母亲的也掩口而笑着责备。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啦？我是在恭维人家哩。陆君，以后我们可要交交朋友啦，一切拜托。”

文子说罢，这才一本正经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害得维梁红了脸，连忙也鞠躬为礼。

才两年，一个人会变得这么厉害吗？其实这一点也不足为怪。就拿维梁自己来说，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可是如果他能够完全以客观的眼光来看两年前的自己与现在的他，那么他也会发觉到判若两人的。文子就一眼看出来了，而且一语道破。他已经有一付沉着、睿智而且极富男子气概的外表，尤其那浓眉下的一双眼，更不时闪着沉沉的光芒。她说他“汉衫”──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一点也不假的。

同样情形，文子也变了。那是一身大红大花的和服，胸际绑着金黄带子，头发散披下来，末端微鬈，脸部薄施脂粉，身材虽然不高，但正是女人的适度高矮，而且亭亭玉立，美得教人不敢逼视。女大十八变，真是一点也不假。

头几天，她不是跟父母一起去拜会朋友、亲戚，便是在家里接待来访的客人。可是过了约莫十天，便吵着要维梁引导她出游了。松崎头家初未同意，说要出去，爸爸可以带你出去，真地也一连几天带她出去，看了一些名胜，诸如博物馆、台湾神社、动物园、剑潭、圆山贝冢，外加明石总督墓、乃木将军母堂墓、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御驻营之地、镇南护国禅寺等。这些地方虽也是观光者必至之地，但大体上来说，也没有什么特色，毫无趣味可言，文子很快就看过而且厌腻了。于是做父亲的拗不过这可爱的掌珠，祇好下令由维梁来陪她出游。

台北四五月之交多雨，难得有好天气。到了五月下旬，好不容易才来了晴和的天气，于是维梁得以第一次陪文子出门。

天气忽然热起来了，文子脱下了居家和服，换上了一身洋装，胸部鼓起来了，裙子下也裸露着大半截小腿，配上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浑身如一只轻燕，又美又活泼。维梁虽也感到莫名的诱引，但他内心里是有分寸的。对方是高岭上的花，而且是异国人，此外家世、教育程度，在在都有一大截距离，他不敢存有非份之想，纵令文子的美曾使他产生过遐思，为之心旌摇曳了一阵子，也立即给他摔脱了。“我才不这么傻，会去想她”──这就是他常常告诉自己的话。

他们是向头家讲好去农业试验所，然后到板桥的林本源花园的。可是那所农业试验场祇有一些林木，尽管种类达四百多，很有一些异果奇木，可惜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很快地就出来，驱车直往板桥。维梁与文子并肩坐在街车后座，与妙龄异性坐得这么近，使他很感拘束，可是她却一点也不在乎，还指指点点地，问这问那问个没完。

车子出了市区，在田野上奔驰。在沉默片刻之后，她忽然改变了话题。

“陆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陪我出来玩吗？”

“……”维梁摇摇头。

“猜不到吗？我是想请你带我去看看有纯粹本岛人特色的地方，好比龙山寺啦，城隍庙啦……”

维梁吃了一惊。她怎会知道这些地方呢？而且她这种女孩，又怎么可以跑到那种地方呢？“你肯带我去看看吗？”

“可是……檀那样恐怕……”

“为什么让他们知道？我们偷偷地跑去，溜一圈，谁也不会知道的。”

“可是……”

“哎哎，你这人，怎么老是吞吞吐吐地说话呢。可是什么？”

“我是说，那样的地方，恐怕不太适合你去。”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我觉得是那样。”

“这样啊。”她想了想又说：“你们本岛人的女孩不会去吗？”

“我也不太明白。我很少去过的。好像也会有女孩去，不过一定很少的。”

“那就是啦。我去了，不会有人知道我是日本人，好比你去了东京，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本岛人。我们原本就是一样的啊。”

“嗯……”

也许说者无心，听者却另有一番领会。说起来也是的，台湾人与日本人，岂不是原本就一样的吗？不！他赶快打断了自己的念头。并不一样，她是日本人，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台湾人可不一样啊。不过外表上确实是无分彼此的。祇要她不开口，在龙山寺也好，城隍庙也好，大概不会有人看出她是日本人吧。

“陆君，到底怎样？你答应我吗？”

“好的，祇要有机会。”

“机会要自己造啊。我们过些日子再一起出去，你可要事先想好一个可以告诉爸爸妈妈的路线啊。”

“好吧。”

其实逛那种地方，并不需要怎样安排，祇要出游后回到台北，时间还不太晚便可以很轻易地往游。在其后的几次外出的机会时，维梁便利用这样的时间把她带到龙山寺、城隍庙等地方。城隍庙旁的永乐市场也去过了，西门市场也浏览过。她对小吃并不怎么热衷，虽也试尝了几种，但食量不大，能吃的东西也就极有限。据维梁所知，一般的日本人是绝少涉足那种小吃摊的。来到台湾的，还有住在台湾的日本人，对“台湾料理”，无不交口称赞，可是那些风味绝佳，最富台湾料理特色的小吃摊，却不去光顾，这是因为他们认为那种吃食，实在不雅观，坐在路边人来人往的地方吃，实在有失绅士风度，再就是他们认为那些食物都极不卫生的缘故。当然，其心理基础不外是自以为高人一等，不愿与劣等民族，尤其是那些市井之徒为伍而已。可是文子却能打破这种观念，这是维梁万万想不到的。

经过这样的接触之后，维梁终于明白过来。文子确实与一般日本人不同，尤其与一般日本女性大不相同。维梁这两年来经常与日本人接触，早就感觉出他们绝大多数抱着一种优越感，认定台湾人确乎是劣等的民族，懒惰、肮脏、迷信、贪婪、胆小、懦弱、卑屈、狡猾、阴险，这些恶习与低劣品性，都集中在台湾人身上，因而根本不放在眼里。维梁就从来到店里的顾客的神色上，经常感到这种轻蔑的眼光。可是文子就不同，她与他，明明有主从之别，却完全以平等看待。也许她是在东京长大，未感染上轻视台湾人的恶习才会如此的吧，维梁这么判断。

日子静静地流逝，夏天去了，秋天来到。在这些日子里，每隔一段期间，文子就要央求父母让维梁陪她出去玩。松崎已看清维梁确实是个可靠的人，也就多半允许。他们于是把行程放远了些，基隆的一些古迹，如诺特．霍兰城、埃丁堡城堡旧址，淡水的红毛城旧炮台，还有草山温泉、北投温泉等也去过了，都能玩得尽兴。在家里，他们不太有机会交谈，纵然她有话想谈，碍于父母前面，也都不敢畅所欲言，祇有这种出游的场合，才能把想说的话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一次，两人到乌来去远足。从万华上小火车，约半小时到新店，再乘台车，格冬格冬地被摇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看看蕃童教育所、物品交易所以及几幢蕃屋，还有“白帘之泷”瀑布等，回来已入夜了。这一次两人谈了不少。维梁已摔脱了所有的拘束，而且能以完全平等的身分问话或答话了。他明白了她刚来时所说的“汉衫”，原来就是美男子之谓，是“外来语”，近年才在东京流行起来的话。还有她熟悉台湾的一些情形，则是因为她来台以前，用心地读了一些有关台湾的文献与报导之故。

她也问起过有关维梁将来的事。

“听说你专检快要派司了。”

“还有物理和化学两科。”

“真不简单，明年大约没问题吧？”

“这很难说。如果运气好，能过关也说不定。”

“什么运气。是实力啊，我猜凭你的实力，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看你那种用功情形就知道。我听我爸爸说过了，开始读书以后，才两年就有那么多科派司，尤其英语与数学，一下就派司，真是奇迹哩。”

“其实都是碰上的，我真地是运气好的人啊。”

“是吗？”

“好比认识了你，能常常与你在一块……”维梁说到这儿，忽然兀自一惊。下面本来是想说“叨了你的光，所以才能常常出来逛”的，可是说了一半，竟发现到文子的脸上扫过了一抹红霞，结果这么一顿，下半句话就失去了说出的机会。

好久好久，维梁接不上话，文子也缄默了，祇是把眼光投得远远的，好像要掩饰内心的狼狈一般。

好不容易地，维梁才找着了一句话。

“很对不起，我好像说错了话。”

“你真……”她背过了身子，“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坏人……”

“我……我……”

维梁确定她会错了意，竟也禁不住红起了脸，不过好在她没看他，所以很快地就平静下来了。

“陆君……”她缓缓地转过身子说，口气似乎陡地加上了一抹柔情。“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将来吗？”

“我是说专检派司了以后。当然到日本去考上级学校吧？”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

“你家里供不起是不是？”

“是啊。”

“我想，说不定有办法的。也许我可以请我爸爸帮你。”

“哎呀……”维梁吃惊了，愣愣地瞪住她。

她也回应似地把脸转向他，眼里露出一种坚定的光芒，动人极了。

“祇要你能立志考医专。”她又加了一句。

“医专吗？你要我考医专？”

“是的。如果念医专，我爸爸一定会允许我们的。”她这么说着，又让微微的红霞扫过了脸颊。

文子的这话，加上那一脸的红晕，使得维梁心口忽然莫名地起了一阵震动。为什么呢？他不明白自己，也不明白文子，但他很快地就想到了。她的意思，当然是爸爸会允许她的请求，供他念书，不过可能还进一步意味着允许她和他深一层地交往，甚至结婚。不过他一时没敢确定这一点，因为这毕竟是太严重太不寻常的事。

“你是说……”他喉咙干燥着，不容易说出话来。“你是说檀那样会允许我们……”

“傻瓜。”她低声说了一声，倏地又把身子转过去，这才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啦。”

“谢谢你……小姐……”

维梁真想上前抱住她，荒山里四下无人，他可以这么做的，至少也可以握握她的手，可是他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不，即使他有勇气，双腿却似乎在那儿生了根，一步也举不动了。

“维梁，你愿意去考吗？”

“谢谢你，我会尽力的。”

“一定要考取呵。”

“谢谢你，小姐。”

“别再叫我小姐。”

“文……”

“叫……”

“文子。”

“傻瓜。”

她又红了一次脸。那白嫩的脸，那样地挂上了晚霞的彩色，真是美丽动人。维梁心口起了一阵剧烈的砰动，血潮也猛地冲上来了。

维梁明白了她的心意。这是怎么一种演变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事实明明摆在眼前，不容他不相信。从此，他读书更用心了。这一次的专检，剩下的两门功课一定要及格，过了年的二月，升学考试期也会来到，医专──这才是他的最后目标。为了连闯这两关，不但物理化学要苦读，其他国、汉、英、数、生物也非从头再念不可。他成了一团火球，日以继夜地痛下苦功。

文子也不再那么频繁地要他陪着出游，还常常在深夜里，为了仍在苦读不辍的维梁弄来一些点心，言词上的激励，更是一有机会就向他送过来。这些都是瞒着父母的耳目偷偷地做的，不过有时当着头家夫妇俩面前，彼此不发一言，祇让双方眼光交会那么短暂的片刻，也已足够使维梁的热血澎湃起来，重新下定决心：光是为了她，也要成功。不错，前面两个关卡都是天大的难关，但是“精神一到，何事不成”，祇要有决心，必定不难“铠袖一触”，把这坚强的敌人打倒的。这几句松崎头家屡次用来勉励他的箴言，也常常给了他一份力量。

然而，当他自觉到真正地爱上她时，心里不免也有些矛盾。她终究是日本人，是异族，与汉民族是截然有异的，更何况这异族，正是骑在台湾人头上的宿敌。他还懵然无知于所谓民族运动、民族自觉，最后要争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不过至少他明白，台湾必须有自治的议会，台湾总督的专制必须改革，易言之，在台湾的日本人就是他们要抗争的对象。陆维梁，你已经决心要献身这神圣的事业，还能跟这样的女孩相爱吗？这就是他内心里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

不过他有时也会想到，这一点不致成问题。所谓“日台通婚”，已经不少往例了。据说，不少到东京留学的人，都娶了日本女子为妻，在台湾的日本人，偶尔也会有鼓励通婚的言论，认为那是“日台融和”、“同化”的不二法门。不过维梁当然也知道，这些言论多半是口是心非，充其量也祇是鼓励在台的日本男子，娶本岛女子为妻而已。而事实上，在台的日本男子娶本岛女子的绝无仅有，日本女子嫁给台湾人的，更从来也没听说过。在这种情形下，与文子相爱，岂不是不智之举吗？她的父母，还有她周围的日本人，恐怕没有一个会赞成的。周遭都反对，结果不是会落得一场空吗？

但维梁毕竟也是受到现代思潮洗礼的人。自由恋爱的风气，正慢慢地浸润到东方来了。在东京，这已是不新鲜的事，尤其一些新的文学作品，很多很多就是以恋爱问题为主题的，可见这是时代的趋势。再者，自己虽立志将来要投身抗日的民族运动，但爱情诚然是另外一回事。爱是没有国界的啊。

于是问题的焦点，集中在她的心了。她是否真正爱我？这可能吗？在维梁的印象里，日本女子都是高傲的，根本不把台湾人放在眼中的。如果是一般情形，那么日本女子，又是那么美貌，受过良好教育的，实在不可能爱一个台湾青年。维梁也认得几个与松崎偶有来往的日本少女，也有若干常来书店走动、买书的。这些女孩，他根本就不会想到与她们相爱，甚至可以说，她们在他眼中，根本没有异性的感觉。文子可能与这些少女那么不同吗？她是否祇把他当做玩弄的对象？他不得不承认，文子在好多好多方面，的确与她们截然不同。她不认为台湾人是不洁的、懒惰的、卑屈的、狡猾的。维梁就曾问过她，她的回答是这样的：那种人，日本人也有，在日本也随处可见。什么人都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

有一次，他还问过她对他的观感。

“你吗？真是个‘汉衫．波伊’啊。”她说。

“别开玩笑，人家是正经的。”

“谁跟你开玩笑来着？我也是正经的。你与普通人不同，与一般日本人也确实不同。”

“怎么不同？”

“哎哎，梁。你真把我考倒了。老实说，我祇知道你不同，怎么不同，我真说不上来。不过我也有一个确切的感觉，你与日本人一点儿也没有不同。真地一点也没有不同之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这话听来矛盾可笑吗？”

“……”他祇能深深松一口气。

“连我也不明白的，这真怪，是不是？不过你还是有所不同，日本人大概没有像你这么‘汉衫’的，有一种ｅｘｏｔｉｃ【注：意谓西洋人的。】的味道。”

“我ｅｘｏｔｉｃ吗？不见得吧，我的眼睛不是蓝的，头发也黑啊。”

“是啊，所以我说你一点儿没有不同。哎哎，我自己也不懂啦。”

“我好像成了一个怪物啦。”

“不！”她的语气忽然加强了，否定了他的话。“你一点也不怪。你怎么不懂呢？”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答，其实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确实是个有敏锐感觉的女子。

“不懂也没关系。”她说：“不管怎样，你是个给我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的人。我觉得，有了你，我大概什么也不会怕的。从来也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感觉，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怕我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不要这么说。梁，我会珍惜这种感觉的。你一定不知道，安全与可靠，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维梁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说这话时的文子，简直就换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柔情，而再不是那种东京的“摩登少女”了。这是她的另一面，可是维梁觉得这才是她的真实的一面。他可以确信，她是爱他的。为了这样的一个可爱女性，尽一切能力来争取荣誉，这岂不就是我份内的事吗？他想。

然而预料不到的──也许是不可避免的结局，竟那么快速地就来到。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的中旬某一天晚上，时钟才敲过八点不久，由于一连下了几天雨，北风呼呼地刮响着街头的电线，大概不可能有顾客上门了，所以维梁就照例提早关好了店门。上过厕所，正想躲进楼梯下的小房间时，他听到从楼上传来稍稍高亢的谈话声。

话虽听不清楚，可是不晓得怎么，维梁忽然觉得胸腔里起了一阵莫名的骚乱。他原本无心这么做的，可是双腿竟不由自主地一级一级地上了楼梯。上到约莫一半，谈话声就清晰了些，可以听到几个片断了。

“你说对他有好意？”是松崎头家略带惊异的嗓音。

文子回答了，可是听不清楚。

“充分的好意是什么意思？真不像平常的你啊，文子。”

“爸爸，真是的，充分的好意就是充分的好意啊。”

“爸爸也许是老头脑，不能十分明白你们年轻人的意思了。可是，我就照字面来解释吧。好意终归祇是好意，可以说也是充分的好意。不过……”

文子的声音又低下去。

“爸爸担心的是你的将来，你当然知道，爸爸年纪不小了，很希望有个人来继承我们的家业。你是爸爸的独生女儿，我家的责任全在你肩上。”

“爸爸，您要我招赘，是不是？”

“我有这个意思，不过当然不急。”

“这不行哪，我不太喜欢做个商家的太太。而且陆君也……”

“文子，你难道对陆君有特别的感情吗？你不是说那祇是好意吗？”

“可是我喜欢他。”

“喜欢！”松崎头家叫了一声。

“这孩子。”头家娘也有话传出来。

“爸爸，这没什么啊。”

“怎么没什么。一直就觉得你对他的样子，有点不可靠的，果然是这样。”

“爸爸，爱是神圣的。”

这也是维梁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爱”这个字眼，因此他浑身震颤了一下。他几乎听不下去，可是怎么也没法离开。

“爱！你竟然说是爱！文子，你知道爱是什么吗？你来台湾，也不过七八个月啊。”

“当然知道。七八个月，要认识一个人，够长了。”

“你知道他是台湾人吗？他是‘张科罗’啊。”

维梁的身子又激烈地震颤了一下。头家从来也不曾提过这个字眼的。

“爸爸，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说？”从头家的口吻可以听出，他在渐渐激动、发怒。“他不是‘张科罗’是什么？”

“他也是一个人，而且是有为的人、了不起的人，比任何人，任何日本人都不逊色的。”文子也拼命地为他辩护。“爸爸，至少你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是不是？”

“马鹿。他怎能跟日本人比！‘张科罗’就是‘张科罗’。”

“爸爸……”

“不要说了，文子，这事情，爸爸绝对不能允许。你妈妈必定也一样。”

“爸爸，他专检就可以派司了。他要考医专，我相信也不会有问题的。他……”

“别说啦！”做爸爸的终于决意似地说：“如果你不听话，爸爸要把你送回东京去。对啦，你一定得回东京去。你不能在这儿，根本就不应该让你过来的。”

“不要那么生气吧。”太太在说：“文子一定会听话的。是不是，文子？我们也不一定一直让陆君待在我们家。”

维梁听不下去了，悄悄地下来，躲入梯下小房间。他跪坐在那张矮桌子前面，浑身的震颤一直在继续着、廿烛光的台灯从矮桌上把光线投射在他脸上、胸上，房内的空间有一半以上，被他的影子遮住。他奋起全身的力量，想遏止颤抖，可是他越是用力，身子就抖得越厉害。仿佛有无数枝利箭朝他身上各部分飞过来，插进去，腥红的血潮从他那孤独无依的身上殷殷流出来。

他会把她遣回东京去的，他说出的话一定做得到，他就是那样的人，祇因她爱上了一个台凭人……

“张科罗就是张科罗！”他竟然也会这样说。近三年间的相处，他从未听到过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甚至想都不能想像他也会说这句话的。一直以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的。他的鼓励、他的温情、他的慈祥，这一切，原来都是假的──不，原本也许是真实的，但当他的女儿开始考虑到要嫁给一个台湾人的时候，“张科罗就是张科罗”了。

他，原来也只是个“日本人”……

有金边的黑帽、黑衣、黑裤、腰边一把佩刀，那是日本仔，日本，曾经使少不更事的维梁，听到一句“日本仔”或者“日本”，那一身黑与发亮的佩刀就会凭空在脑子里映现，使他逃得四脚不着地。而松崎头家的身影，竟尔那么自自然然地就跟这脑子里的黑影子重叠在一块了。

不过，爱情毕竟是可靠的。祇有爱能战胜一切。祇要她坚定──不错，她是坚定的，一定坚定的──还有什么障碍不能冲破？大不了与她相偕一走了之。逃得远远地，永不再回头。天地毕竟是广阔的。那时，就会祇剩下我与她两个人，没有任何第三者。那会是个多么美妙的天地啊。我会保护她，爱她，用全生命来保护她，爱她，给她爱，给她幸福，给她一切……

当他想到这些时，现实就把他的这些绮丽的念头轰的一声炸得粉碎了。你能给她安全吗？能给她幸福吗？能给她一切吗？凭什么？凭你家乡的那几块旱田吗？那几幢破旧的烂屋子吗？你的双手有多大力气？挣得到几个钱？岂不是一切都不能给她吗？那些日本仔也不会放过你的。那一身黑，那把佩刀。你往哪里逃？你岂不是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障吗？

如果他们真地来了，她也许可以保护我，把他们赶走。噢噢，陆维梁，你竟然要一个女人来保护你吗？可笑啊，可笑。也许不必吧。她会有办法的。她会说服父母，得到他们的同意。她会坚持。她坚持，父母又能如何？

溺水者，连一根稻草也要抓。他死死地抓住这么一根稻草，等待奇迹出现。可是他不得不发现现实并不如此，稻草毕竟发生不了作用。

在几次维梁所听到的谈话里，她确实是在坚持，有时是哭着恳求，有时甚至说如果迫她回东京，她便要从船上投身太平洋的波涛里。可是都没用，松崎头家比她还要坚定。不知有多少次了，早晨维梁看到她起来时，两眼哭肿着。

可怜的人……

维梁知道她是坚贞的，唯其如此，他也相信她会从船上跳入太平洋。他不要她死。剩下的唯一的路，是自己隐身而退。

于是一天夜里，他悄悄地溜回家了。他没有留下一个字，更没有互相叮咛珍重。他相信她会明白他的意思。爱过，也被爱过，这也是一种满足。他就是怀抱着这破碎的满足感与满心的依恋，离开那家书店的。

四

感伤常是一个人的疗养所，尤以年轻人为然。在那儿，人们常能获得治愈创伤的机会。维梁离开书店，漫无目的地搭上了夜车南返。怒吼的北风、漆黑的夜，也许这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小时多之后，他就到了斜风细雨里仅有几盏孤灯的新店仔车站的月台上。在风声里，双脚踩上砂砾的细微声，窸窣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已是另外的一天了，但距天明还有一大段冗长时间。他可以去敲大哥家的门，可是他不想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选择车站的候车室，做为他的那个疗养所。他一直忍着不让自己哭，不让泪水滴下。候车室大约有十坪大。一盏也许是二十烛大小、裸露的电灯悬在屋顶的中心，昏黄的火光照出几把长板凳。三面都是玻璃窗，可以看见街路的几盏路灯与月台上的灯，都发着润湿的微光。

他并不冷，但觉心口在跳动着，浑身发热。

他在昏暗的一角落座。他静静地让忍住多时的双泪迸流而下。

他哭了整整一晚。

可是这一场内心的创伤，他并未向任何人诉说，连唯一知己的大哥，他也只字未提。当大哥对他的忽然出现显示惊诧的眼光，问他为什么回来时，他也祇是以淡淡的口吻回答“台北待腻了，不想干了”而已。他的心腔里已有了一条新航路，那就是为台湾人争取福祉。在他的感受里，这是一条够明显的路，但也是渺茫模糊的，因为那些从事台湾议会请愿运动、组织台湾文化协会以及发行“台湾青年”的人们，全都是有钱有势有地位，而且学问高深的。他自认还没有资格与他们为伍，他常想：将来，我到了能够也在“台湾青年”发表言论的程度时，再加进他们阵容之中也不迟。他有了个结论：这是一桩回天大事业，相较之下，感情的事实在太渺小了，这种儿女私情，深藏在自己心中深处便够了，又何必向谁提起呢？

即在大哥调差回来以后，虽然为时尚短，相处的机会还没有多少次，但是总算也促膝倾谈了若干次。在这几次的倾谈里，他也绝口不提在台北的往事，不过他的话倒是说得不少，而且常是侃侃谔谔，热情洋溢。

维栋听了几次弟弟的话，对弟弟的变化，不仅惊叹而已，还确实觉得开了不少眼界。他痛切地发现到，自己所知实在太少太少，而且太浅薄太浅薄了。那些事，他原本以为自己也知道的，可是听了维梁的话，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背后还大有文章哩！

好比堂房阿四叔与堂兄维浪哥的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维栋在近几年来也听到过一些有关他们父子俩的事。他们也都是荣邦公派下的子孙，在维栋来说是远房的堂叔与堂兄，在邻庄耕几亩“官有地”，父子俩辛辛苦苦耕了二十多年的地，至今犹贫穷异常，最近还因为欠“会社”的租谷，面临绝境，说不定可能遭撤佃的命运。维栋因为长年在外，老屋的人们的情形，已经不太熟悉了，所知道的事也不十分真切。不过传闻里，他们是遭到一些变故的，例如十几年前阿四叔母与阿浪哥的两个弟弟相继得了奇病，先后过世，因了这变故，他们第一次举债，以后就一直陷溺在困窘的境地之中。这是“命”，人力是无可如何的。像他们父子那么勤快的人，就是打零工做长年，几十年下来也可以挣得一份家产，无虞温饱。这不是命运之神的捉弄，还会是什么呢？

糟的是他们耕的土地是“官有地”。官方早已经把那些土地“拂下”【注：类如放领。】给“会社”了。他们必须照租约向“会社”缴纳租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衣食不继，而且拖欠租谷，越拖越多，这不是命运不济又是什么呢？因此维栋对他们虽有满心的同情，却也是无可如何的。

然而，照维梁的说法，他们的贫穷，一大半是官方造成的。例如“官有地”这个事实就大有问题。原来阿四叔的那些土地，确实也是他们陆家人的，是一百多年前荣邦公派下的大房天贵公买下的一大片未垦地的一部分。可是日本人来台后，先后没收参加抗日义军的人的土地，不久更开始了地籍调查，展开了全面性的巧取豪夺措施。

照说，所谓地籍调查本是现代政府的不可缺的工作，查明何处已开垦，面积多少，业主为谁，作为行政管理以及课税的依据。但是日本人那么凶恶，“走反”时的屠杀与纵火情形，人们记忆犹新，又加上许多农民无知、怕事，结果调查时许多农民都不知插标，变成无主的土地。既是无主之地，日方自然收归官有，即成了“官有地”，赤牛埔、淮子埔、五角林一带的山野，就是这样变成官有地的。日阀当局为了抢夺台湾人的土地，经过精心设计，造成了这种结果。这些土地，总督府当局一方面为了使它发挥最大的效用，另一方面也为了讨好日本的大资本家及制糖会社，一大笔一大笔地“拂下”，造成资本家垄断台湾土地的现状。

维梁还向维栋提出了一些数目：合资会社三五公司有三千七百余甲，南隆农场四千余甲，今村农场一千六百甲，日本拓殖会社拥有水田三千甲，台糖会社在台湾各地的土地更达十万三千甲，几个官营移民村合计也有万余甲。这些还祇是平地的土地，山区的林野地更不得了，合计有二十万甲以上，归三井、三菱会社所有。台湾的农地大多数原本就没有多少，这种夺取土地的结果有多么严重，实在无法想像。许多许多的农民都失去了耕作机会，祇有当一名零工或小佃人，为制糖会社或日本仔农场用血汗与劳力来换取低微的“赁银”，维持可怜的生计。这是什么？说是奴隶也好，牛马也好，总之这种生活不是人过的。可是他们能够不过吗？

在阿四叔、阿浪哥父子俩的立场，这也还罢了，更糟的是他们有个古老的垦荒时期流传下来的观念，认为个人努力去开拓、垦殖，以后便可以将垦地拥为己有。根据阿四叔的说法，是这样的：

“道光手是这样，光绪手、宣统手也是这样，如今的明治手、大正手，又怎么会不一样呢？我开了，我便会纳税啊。不然，谁给皇帝老子纳税？”

于是他们辛辛苦苦地在原有的土地附近，找些较平坦的土地来开垦，不知流了多少汗，多少泪。结果如何呢？这些都成了“无断开垦地”【：意即擅自开垦的土地。】，他们不但不能拥有土地与收成，还是犯法的行为！

“你看，”维梁说：“像阿四叔这样的农人不知还有多少，光是日本拓殖会社下面就有五百多佃户，他们知识有限，凭他们自己的力量，绝对没法和会社抗争的。我认识关心这件事的几位朋友，我已经下定决心为那些农人们出一份力，与会社周旋到底，不达目的不休……”

这么意气轩昂，这么悲壮。也许弟弟是对的──这怎能说是不对呢？正如前几天他所感觉到的，弟弟忽然成了一块巨石，耸峙在身边了。也正如维梁所观察到的，哥哥虽然能了解他的话和行为，可是他毕竟是个“明哲保身”的人，他不会有所作为的，他祇能做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如此而已。

其实维栋不仅如此，他还必须做一个好教师，因为调到故乡的公学校不久，他就被安枝校长看中，给派上了一桩极重大的工作，那就是“御前讲话”的指导。

这一年的四月，皇太子殿下要来台湾“御行启”。这是自日本“领台”以来二十多年间空前的，也可能是绝后的创举，在台湾的日本人为了欢迎皇太子殿下，把整个台湾岛都掷进惶恐与疯狂当中。惶恐的是殿下竟以金枝玉叶之身，不辞远路奔波，不畏蛮荒瘴疠，为了一亲这“新附之地”上面的“民草”，前来这海岛，万一在欢迎的事宜上有什么疏忽、差错，那真是不得了的事。日本人竟鼓动三百六十万本岛居民，说是为了这“光荣”、为了这“恩宠”，必须举岛一致，运用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来表示衷心感戴与惶恐之情。这就是连日大幅度地在报纸上刊露的消息。还有，为表达赤诚，某地的什么人发表了怎样的言论啦，表现了怎样的行为啦，这一类报导，更是连篇累牍。

本地所属的新竹州也定了种种“御奉迎”的措施，例如农作物品评会啦，什么什么展览啦，提灯游行啦，放烟火啦，皇太子所到之处，打算用一片旗海来填塞一切空间，自然也不在话下。此外，由各地发动台湾民间的大鼓、大锣、八音班的游行队伍，连七爷八爷亦将给抬出来，也被当做是台湾民间自动自发的赤诚流露的表现。不用说，那是各分室各派出所的大人下达的命令。

在州厅所在地新竹市，更有网罗各机关、各界的官员、缙绅以及学生代表共同举办的奉迎仪式。在这场仪式上，将有许多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上台致奉迎词，这就是御前讲话。他们这个灵潭陂所属的大溪郡也分配到一个名额，选一名学生代表恭述欢迎词。根据安枝校长的说法，这实在是令人诚惶诚恐的、无可比拟的最大荣誉。

郡役所【注：日据行政区，总督府下分为州、郡、街、庄，后两者约等于现今镇、乡。】方面已有命令下达，这一个名额，由郡来办选拔会，各校均须派学生参加角逐。各校预选，应当注重“国语”纯正，品貌端庄，最重要的是家世要绝对“清白”。家世可疑的，不可靠的，或者上一两代人反抗过日军的，甚至平时稍有不恭顺言论的人家孩童，一概在摒除之列。

既然话要说得得体而且流利纯正，那就非有日人教师来指导不可。然而这位充满赤诚的安枝校长却另有所见，认为此举不仅仅是表达奉迎的一片至诚而已，一方面还要用事实证明，领台二十多年以来，在台湾从事教育的人，确实是努力以赴，使得岛上的台湾人，已经能够操一口纯正的日语，用以奉慰皇太子殿下的“大御心”。

于是这个天大的责任，降临到维栋身上！

当维栋被校长先生召到校长室，听到了这命令的时候，他没法相信这样的事会临到他头上。他感到大地微微地在摇晃，神志似乎就要不清了，整个人仿佛都要崩溃。但是校长先生那张胖脸就在眼前咫尺之处，细眯的眼睛在发着慑人心魂的锐光，连那撮鼻下的小胡子都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了。

“陆君，你说怎么样？你怎么不回答？”

“是……”

“你不是要拒绝吧？”

“不！”反射般地答了一句，这才期期艾艾地说：“因为……这责任太大了，所以一时……”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责任，的确很重大。我的意思，想来你也明白的。由本岛人教师教出来的本岛人学童来表演，我以为更有意义的。不是吗？”

“是！”

“你就好好准备一下。讲稿先给我看看。你也不必太紧张，我自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的，你来干，可以说再恰当不过了。你一定成功的，放一百个心，放手干下去就是了。”

“是。”

“还有，当天你当然是那个学童的引领者，可以享受参与御前仪式的最大光荣。那个场面，当然是要‘纹付、裤’的，也要准备。”【注：‘纹付、裤’为纯日式礼服、裙子，上衣有标示家系的纹章，故称为“纹付”。】

“是。”

调动时的忙乱，好不容易才告一段落，新的服务环境也渐渐能适应，交互地回新店仔的家与九座寮老家的生活，也习惯了。当前祇剩下搬家的问题尚未解决而已，不过这一桩，不久也可以解决了。家是非搬回来不可，月丽表面上是不置可否，内心是不愿意搬的，不过维栋明白，她也很了解不搬是不行的。以后就是选个适当的日子，付诸实行便可以。这两三天，维栋总算有了些平静的心情，却不料突然又来了这么一个严重的事态。

郡的选拔能不能通过呢？万一失败了，该怎么办？还有，如果侥幸通过了，那更不得了。想到那个场面，那尊贵的东宫殿下，无数的大人物，要让自己所教的小学童上台说话，真使他禁不住感到晕眩，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校长先生看上他，是表示看得起他，器重他，这是件光荣的事，而能参加那种场面，更是无可比拟的光荣事。可是万一在那种场面竟不能做到完美的程度，不仅是个人的失误，也是校长先生的、以及整个学校的失误，甚至也可能被认为是整个台湾教育、台湾统治的失败哩。我真恨不得自己有勇气向校长先生推掉这个差使。理由是现成的：不能胜任啦，日语恐怕不能讲得纯正啦……但没有一个行得通。

没有办法，他祇有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他费尽力气，绞尽脑汁，写了一份讲词草稿，送给校长先生过目。在这篇需时两分三十秒的讲词里，他极力装进了三百六十万岛民的感激与惶恐，说这不仅是领台二十八年以来，同时更是自有台湾历史以来，所有本岛人的最大荣耀，并表示誓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大日本帝国臣民，将来长大后要为帝国尽忠，为社会尽力，以副天皇、皇后两陛下以及皇太子殿下的眷爱。

安枝对维栋所草拟的讲稿，倒颇称赞了一番，不过也认为有些地方需要再加斟酌。结果校长亲自动笔修改，又花了一番工夫，才算定稿。

维栋第一步选了五个自己班上的学童，有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作为候选人员，让他们背讲稿，然后再一一纠正发音及腔调，淘汰了其中一男一女。每天的课上完了以后，都把选中的两男一女留下，一次又一次地让他们练习，常常到日落西山才放他们回去。

四月廿五日，皇太子殿下终于抵台，当天的行程是在基隆上岸后略事休息，接受欢迎仪式后，乘火车到台北。抵达台北火车站是在下午两点半。

维栋他们这所学校的全部教师放了一天假，奉命到台北去奉迎，维栋还被命携那三个候选学生去看看。根据校长的说法，这是练胆子，同时也有一点慰劳的意思在内。

多天以来，不仅是校内同事间，连街路上、小村子里，人们一碰头，莫不以这件破天荒的大事来作为话题。按日本式的话来说，这是“皇太子殿下的御行启”，不过在一般民间，就成了“日本太子来台湾”。

“日本太子要来啊。这很有趣哩。”

“没啥稀奇。以前清朝时，嘉庆君也来过。”

“你看过吗？”

“没有！那是古早古早的事。”

“有热闹好看啦。”

“台北才不得了。到处竖了彩门，家家户户还得挂灯笼，店门都特别装饰了。”

“哎呀，这不是和什么神社的大祭一样吗？”

“才不祇啊。连生蕃都给调来了一大群，有的要跳蕃舞，也有唱杵歌的。”

“在台北吗？”

“当然是啊。”

“太子会看吗？他不怕被生蕃馘去头？”

“别傻啦。不过听说军队也会出动的。”

“军队？干啥？”

“警卫啊。”说的人忽然压低声音：“因为他们怕台湾人反，行刺。”

听的人脸色一变，噤口不敢言了。当然也有更多窃窃私议的。说是太子人又丑又矮，因为大正长过“棉花”。也有人肯定地认为将来来台湾的太子是“假包”，因为害怕，所以由一个替身来。

这天一早维栋就赶到学校。他是全身文官打扮──这时的文官已不再有那些闪亮的金边与金钮扣，从上到下一律黑色，几个本岛人同事也都一样装束，祇有未“任官”的“教员心得”【注：此时“教论心得”已改称为“教员心得”，简称“教心”。】是穿西服打领带的。日本同事，从校长以次，一律“纹付，裤”。他们把家眷也都带来了。女人不用说也全是和服，脚下则为“白足袋”与“草履”，她们那种装束，真可说是大红大紫，乍看恰如一丛丛开满花朵的花树。

一行人在校长安枝带领下，坐一程巴士来到新店仔，然后搭北上的火车。车上是空前的拥挤，虽然坐的是二等车，可是座席已不容易找了，祇有校长夫妇可以坐。三等车那边更不得了，人行道上都站满着乘客。车上也都是人手一支日本国旗，远看有如一片旗海。沿途所经过的每一个市镇、村庄，毫无例外地都气象一新了，家家户户高挂日本国旗，并且张灯结彩，尤其那些张挂在门口的对对大型灯笼，整齐地排列成一直线，把大小街路点缀得喜气洋洋。

台北街头情形更热烈，更绚烂。他们这一行人因为时间还早，便决定去新公园休息。一路上也都是灯笼与旗海，祇要闭目一想，便可想像夜间这些灯笼都点亮了的景象。大小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人海，不用说是为了欢迎皇太子殿下，而从附近拥进台北市的。

绕过正面的希腊风格宏伟建筑的博物馆，来到多种热带树繁茂着，一片郁郁苍苍的林地，在喧哗鼎沸的人声中，传来一种曲调奇异的音乐。原来在音乐堂那边，生蕃舞已经上台表演了。好多好多的人，把音乐堂前面的广场密密层层地围住。平时那么冷淡静谧的地方，怎么忽然会拥过来这么多的民众呢？真令人匪夷所思，不过有一点倒是无可置疑的，那就是：这种升平景象，确实是日本人来台湾后二十八年以来所仅见──但这也祇是“城内”而已，台北市区内的另一个角落，却呈现着另一番景况。

那是大稻埕一带。那里虽然也是张灯结彩，停仔脚外廊的柱上都挂着写有“御奉迎”字样的灯笼，但街道上的行人却与平时毫无两样，甚至在那许多装饰物衬托下，毋宁是显得有些冷清的样子。

像朝阳街这样的大街固然是如此，转入小街巷弄，情形也差不多，祇有城隍庙一带，以及永乐町的那所市场附近，似乎还充满着活力。这里是所谓之“城外”，正是本岛的平民阶级聚居之处。街道大约祇有两丈多宽，不过倒也不乏富商巨贾的店铺住宅。尤其再穿过一道曲折的巷子，转到港町，更显出纯粹本岛街衢的特色。

正如这名称所示，这儿是与大陆沿岸各埠通商的码头，沿淡水河的缓缓巨流，耸立着高大的城墙。码头上，麇集着无数的大小帆船，处处可看见荷式、法式的白垩墙壁，有回廊的洋楼点缀其间。不用说，都是靠贸易致富的人们的邸宅，间或也有若干洋商的住居。

陆维梁与一位住在台北时结交的好友高逢春，此刻正并肩坐在城墙上。对面是一块修剪得极整齐的草坪，有几棵高大的树，其中一棵，枝桠伸展到那幢洋楼的二楼。那是好美的楼房，回廊呈一穹一穹的拱型，里面都是落地长窗，外墙与柱子全是白垩的，屋顶却是赭红色。想当年，它必定是白墙红瓦，每当夕阳落入对面观音山之际，天上万道金光，照映得河水粼粼闪烁，那雪白的墙壁，必也被映得霞光鲜艳的吧。

维梁是接到这位好友的信，昨日急遽北上的。高逢春在信中告诉维梁，从他的一位参加请愿运动、文化协会的远亲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他们那些从事民族运动的人士，正在计画着要利用太子的来台，有所行动，最好能马上来一趟台北。

“有所行动”！这种说法，电流般敲击了维梁的身子。会有什么行动呢？不用说，在维梁脑子里直觉地产生的联想，是“谋刺”、“暗杀”。伊藤博文是在哈尔滨被暗杀的，更近的有大正九年韩国亲日派巨头闵元种，在东京火车站的铁路饭店遭了同样的命运。那时，维梁刚上台北不久，第一次体会到天天与报纸接触的新奇况味，尤其当时天天占据重要地位的有关这件事情的报导，给予了他非常深刻的印象，至今记忆犹新。他们难道也会采取这种激烈的行动吗？政洽性的暗杀，虽然不是稀罕事，不过维梁很快地就明白过来，这是不太可能的，因为从事台湾议会设置运动、文化运动的人士，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宗旨，原本就是要排除像北埔事件、噍吧哖事件那一类激烈行动，而以法理来争的。

那么会是什么样的行动呢？他实在想不出，不过信虽然简单，但对维梁却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就算是祇能看看热闹，跑一趟台北不也是蛮有意思的吗？

见了高逢春才知道，他们的所谓行动，是向皇太子直诉，就是所谓之“告御状”。

原来台湾议会设置请愿，第一次向日本帝国议会贵族院与众议院两院提出，是在大正十年元月卅日，在请愿书上签署的有一百七十多人，大多数是在东京的台湾留学生，在台湾的则不过林献堂等十个人而已。由于田健次郎总督向议会表示了明确的反对态度，所以头一次的请愿在上下两院都遭受了“不采择”的命运。

这种结果原本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在计画中这还祇是一个开始而已，而这个开头，确实也收到了预期中的效果，因为他们这举动，经报纸报导，立即受到了日本全国的注意，尤其当林献堂回到台湾以后，更受到了台湾无数民众对待凯旋将军般的热烈欢迎。林献堂与几个同志还到台湾各地去演说，畅谈请愿运动，所到之处真是万人空巷，人人争睹林氏的丰采，无形中收到了极大的宣传效果，因此第二年他们又再发动请愿运动，签署人便骤然增加到五百几十个之多。

这第二次请愿运动是在缜密的计画与部署之下展开的。他们除了依照正常的程序提出请愿之外，还分访东京的各政黛派别的领袖人物，招待记者，更请同情此举的代议士提出台湾议会设置建议案，做了万全的努力。结果仍受到总督府方面的强烈反对，再遭“不采择”而被搁置。

今年已是第三次的请愿。二月间，请愿委员就抵达东京，展开了一连串的活动。他们除了再重复过去的努力之外，还在东京街道上游行，散发传单，做街头演说。当时在津田沼飞行场从事飞行研究的台籍飞行家谢文达，更驾机在东京上空散布传单数十万张，一时轰动整个东京市。

结果仍归失败。

现在，他们是在使用了一切方法之后，束手无策了，所以想向皇太子直接提出诉愿。不过高逢春还告诉维梁，这事是在极秘密的策划中，因为如果事机不密，万一被日本当局知道，必定会遭受阻碍，所以他们不愿被人知道，仅由几个主其事的人透过可靠的亲戚，告诉极有限的人，请他们到时候能到场，造成一种不大不小的声势，在不致成为“骚扰”、“大不敬”的情况下，达成直诉的目的。

逢春已经把步骤告诉了维梁，参加直诉行动的人大约十几个二十不到，假装成欢迎皇太子的民众，这些人的外围需要四、五十个人手，把他们围在核心，以便万一受到干扰时，有足够的人手阻止干涉，并给予他们保护。这也就是高逢春、陆维梁这些人的任务了。

从事实际的行动，一直都是维梁所想望的，尤其参与那些有地位、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的请愿运动、文化运动，更是维梁所梦寐以求的。此刻以这种方式来参加，虽然扮演的祇是无名的龙套角色，但至少也属于实际行动，在维梁来说，不仅没有不满的感觉，而且还深感光荣，对好友高逢春之能够看上他，适时地给他来个通知，更是满心的感激。

逢春还说，眼前那所洋楼里，参与行动的人大约已到齐，正在密议，请来的外围掩护人员，也早已化整为零，在附近待机。而高逢春本身还有一个秘密使命，不但要指挥外围人员，还要在这城墙上担任警戒任务，万一有什么动静，便进里头去通报一声。

但是，周遭却是这么寂静，除了远远传来码头上的一些人声外，四下却是一片宁谧，连风都止住了。

维梁暗暗佩服高逢春的镇定工夫。真的，这个胖子是这么谈笑自若，嘴边还不时漾出笑意，根本就不像知道一件重大的事情即将发生的人。反观自己，心口一直都在跳动着，呼吸也微微急促着，非用一番努力，便无法克制，也无法掩饰。

“看，今天可看得好清楚哩。”逢春指了指东南方。

“是总督府啊。”维梁随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耸立在天边的圆塔形建筑。

“不错，是总督府。伊娘的，盖得那么高。花了差不多三百万块，真是的。”

“三百万吗？有那么多啊。”

“有啊。难道你不知道？”

“没听说过。”维梁想了想才又说：“三年前我上台北来时，已经盖好了。对啦，记得那时盖好还没多久。”

“对，是四年前盖好的，前后一共花了八年时间。记得是明治年的时候就开始兴工的。八年间，三百万银子……”

“你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好。”逢春愤然地说：“那是每一个台湾人都不能忘记的。因为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台湾人的血汗啊。不，应该说，它是用台湾人的血肉与骨骸堆砌起来的。”

“嗯……”

维梁觉得，听着逢春的话，常常都会不能自已地感到热血沸腾起来，但觉浑身躁热，似乎每条肌肉都因忽然涌现的奇异力量而绷紧着。他突地被挪进一种莫可名状的感动当中。那也正是他的祖先的血液，他们可以用鸟铳和田塍刀，去对抗人家的机关枪与大炮，为什么不干脆把皇太子干掉呢？那不是更能表示出台湾人不是好欺侮的吗？他差一点就禁不住把这种想法吐露出来。但高逢春那镇定自若的胖脸，无形中给了他一种压制力，阻止他这么想。他祇能这么说：

“你看，我们能成功吗？”

“你是说直诉吗？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也可以这么说，这也是一种姿态，一种攻势，就说是一种宣传吧。造成一个事件，让人们更明白我们仍然在行动，仍然在争取。这事件让大家亲眼看到，让报纸报导出来，这就够了。”

“那是说，这件事不一定能使请愿运动成功吗？”

“那是当然的。我们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努力下去。恐怕不是三五年的事哩。”

“哎……”

“你哎什么？你当然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这几乎是百年大计啊。”

“我知道的。”维梁祇好把心意透露出来了。“我祇是感觉到，那么多人在努力，可是我却躲在乡下……”

“不对，陆，这是大家的事，每个台湾人的事。祇要人人能在份内尽一己的努力，我们的力量就会强大起来，达到目的的日子也会更近的。你可千万不能自卑。”

“嗯。”

“你的工作，影响虽然祇是在乡下，但这也是最基本的工作。我相信你早已知道这个道理，不必再有怀疑才是。你回去乡下不过三个多月啊。怎么就消沉了呢？”

“我明白了。我祇不过是一时感触罢了。我不会消沉的。逢春，你瞧我的吧。”

“太阳好像有一点斜了。”高逢春看看表，向陆维梁使了个眼色，就从墙上下来。维梁也跟着下去。逢春领先走，维梁从后跟上，没有谁说一句话。走过草坪，绕过那幢洋楼边，然后走到街上。附近有三五人影，但是没有人互相交谈，人人都似乎漠不关心。

逢春左看右瞧地走着，步子也踏得平稳缓慢。那胖胖的躯体，好像是个刚从乡下来的草地人。维梁尽力压抑着自己，不使显露丝毫的毛躁与不安。他回头看了不少次，但没有人群，也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看，就和平常一样。

“不要老是回头看，当做没事吧。”逢春向他说了一声。那神色完全是若无其事的。并且同时交给他一面小小的日本旗。

“拿着这个。不要紧张。”逢春又加了一句。

“嗯……”维梁猛地点了个头。

真好像变魔术似的。这面小日本旗是哪里来的呢？难道有人交给他？维梁确实没看见一路上有人交给他什么东西。他是怎么藏在身上的呢？想着想着，维梁的心情就松弛下来了。

他们在后站买了月台票，进了站内。人渐渐多起来了，到处是“日章旗”，在眼前晃荡着，招展着。

时间明明还早，可是在前站这边的月台已被人群站满了，有好多的黑帽、黑衣裤，小腿上裹着绑腿的警察站成一线，一片旗海就拥挤在那条线的后面。

有嗡嗡的人声，不过并不高昂，一种肃穆而又紧迫的空气，占据着整个空间，但这祇是维梁个人的感觉。其实那些穿大红大花和服的妇女们倒是笑逐颜开的。不久就可以“拜见”到尊贵的皇太子殿下的高贵尊容，这种期待好像使这些人多么开心似的。不过留着胡子，纹付、裤打扮的人，脸上倒也是一派严肃。那种面容清楚地诉说着：那么尊贵的，“现人神”的“御子”，就要来了。那是他们心目中的“大君”，万世一系的神之子，也是他们以向他效忠，为他而死是最大光荣的君主。这样的人，竟然要来到这南方的小岛，真是令人诚惶诚恐，也真令人感激涕零的一件了不起的事……

维梁祇是跟着逢春移步。逢春终于也站住了，维梁紧靠着他站立。维梁不敢多看四周，不过也装着若无其事地左右浏览了一下。那么多的面孔，没有一张是熟悉的，连似曾相识的都没有。有两三个人的身影衣着，仿佛看到过似的，也许是一路上跟他和逢春不即不离地走来的人，但他不能确定。

他也曾留心地察看过，希望能看到哥哥维栋──他倒不希望哥哥也能看到他。哥哥虽然告诉过维梁，他奉命到台北迎接皇太子，不过维梁可没告诉哥哥他也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哥哥知道他也来了，祇是觉得还是不让他发觉比较好。

其实兄弟俩相距十几公尺而已，祇因人太多，而维梁又没有经过维栋的前面，所以没有看到。

维梁也希望能在那些大花大红的和服女子当中发现到文子。快四个月了。四个月来祇能在梦中与她一见。醒着时，她的影子也常会觅得一些隙缝，从层层遮挡中钻出来，出现在他的脑膜上。可是他每次都狠着心把那影子抹掉。她被遣回了东京吗？不致于吧，自己既然隐身而退，她没有理由被遣回。让她和父母团聚着，这是维梁所能做的唯一的对她的贡献。这小小的贡献，使维梁感到那么一丝可怜的满足感。

但是，他没有找到她的影子。

五

有微微的淙淙水声。

维栋独自坐在窗前，听那小溪细语。

窗外是小溪，有十来丈宽吧。对岸的灯光发着微黄的光，毗连的屋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小镇的夜并不寂寞，尤其比起故乡九座庄的夜，更是有如不同世界。不过在刚从台北回来的维栋的感受里，这新店仔的夜，还是阒静得令人不好受。

从邻房，突地又传来歌声。

“新绿薰风……”

头一句还没唱完就被打断了。

“妹妹不要唱了，人家要做功课的。”

“我不管。姊姊，你不也是喜欢唱的吗？”

“可是，功课得先做完啊。”

“唱一遍吧。两人唱，唱完再做功课。好不好，姊姊？”

听到这里，月丽就放下女红，嘴里咋了一声就站起来。维栋知道妻要去邻房制止两个小女儿唱歌，便说：

“让她们唱吧。”

“要做功课啊。”

“忙什么呢？还早着。”

“咦？你不是常教她们做功课时专心做功课，玩时专心玩吗？”

“那是对大些的学生讲的，春蓉入学还不到一个月啊。”

“你不知道那孩子，近来一天到晚哼哼唱唱的，”

“没关系。这孩子，大概传了我的爱音乐的血统。就让她唱吧。唱歌也是一种功课。”

妻无可如何地坐下去了。歌声扬起。好清亮的童声。那是令人禁不住联想小天使般可爱的小女孩的身影的动人歌声。

“新绿薰风，阳春四月，

来自九重，高天云居，

越过八重，迢迢海路，

东宫太子，幸我宝岛，

浩荡皇恩，沐我黎庶。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

唱毕，姊妹俩又争执了几句，也就静下来，好像回到功课上面去了。

维栋又没入随着若有若无的轻风吹过来的水声中──其实他并不是在听，他在忧心如焚。让他心急的事，委实太多了，而且每一桩都令他感到十分棘手。三天后便是“御前讲话”选拔的日子，他得带领一个学生到郡役所去参加选拔会。让哪个去呢？三个小朋友都不错，可就没有一个特别突出的。就让全体同事来决定吧。问题还是那以后，选出来的同学──也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那个小朋友，能否顺利通过郡的选拔呢？万一落选怎么办？安枝校长一定会失望的，他的信任，恐怕也会一笔勾销了吧。就算侥幸选上了，可怕的还在后头。“御前讲话”──光是想像那种场面，就教人感到窒息。他不知已经想像过多少次了，每次都不能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浑身微微颤抖个不停。还有就是搬家的事。看样子，家是非搬不可，但是这个家已住了十年岁月，在这里结婚，也在这里初为人父，两个女儿也都上学了。这个小镇，简直就成了第二故乡，不，毋宁可说是第一故乡了。如何舍得搬离这样的地方呢？而且搬了以后，月丽可能住不惯那乡居生活，孩子们也必定过不惯，上学近两公里的路也太艰辛，这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啊。

好些日子以来，为了争取“御前讲话”的荣誉而手忙脚乱的时候，许多烦恼倒不容易浮现在脑海里，此刻心情稍见平静，它们就又出现了，而且还来得那么执拗，那么难以排遣。更何况今天另外还有一件使他痛心，使他牵挂的事。

那是今天在台北火车站月台上发生的事。皇太子抵台北火车站，照行车时刻表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像是距两点半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吧，离维栋这一堆人大约十公尺不到的地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宪兵咯咯地踏着皮靴，从维栋他们的面前跑过去，神色那么慌张，一双双眼睛几乎要爆裂出来，下唇也都紧绷着。出了什么事呢？仿佛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紧张气氛笼罩过来，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人们的眼光都被牢牢地吸住，投向那几个宪兵所赶去的方向。原本那么肃穆凝聚的空气，就这么轻易地被打破，在投射过去的众人眼光里出现了横写在一块巨幅白布条上的几个墨痕淋漓的大字：

恭迎鹤驾台湾议会设置请愿团

不错，那正是维栋与逢春那一班人。那白布条横披的两端都由一根竹竿撑着，逢春擎着一端，维栋站在他身边，必要时随时可以帮逢春的忙，也可以替换。他们这一面横披布条是刚亮出来还不到几分钟的，却不料马上遭到近处的一位警官的干涉。

在一片肃穆里，紧迫而又被压低嗓门的争论已继续了好一会了。

“这没什么不好啊。”逢春微微涨红着脸。

“不行不行，说不行便不行。”

“难道你不承认我们奉迎皇太子殿下的诚意吗？”

“这不是承认不承认的问题。”

“那么是什么问题？”

“这个……”警官显然不是这位词锋锐利的逢春的对手，有些接不上腔的样子，不过倒也很快地就抬出了一个高帽子，狠狠地说：“这是不敬的，这会构成不敬罪。”

“不敬罪？不要开玩笑，我们诚心诚意表示敬意，怎么会成为不敬罪？”

“你拿着旗子，怎么行‘最敬礼’？”

“可以啊！”

逢春一手握住竹竿来了个九十度的敬礼，而且还是毕恭毕敬像煞有介事的。

“这不是‘最敬礼’吗？如果还不够，‘土下座’【注：日语跪地磕头之意。】也行。”

逢春正要下跪，但被警官阻止住。

“不必啦，我知道你能‘土下座’，不过这也没用。我不准你们这样的旗子。快收起来，没时间了。如果不收，我要把你逮捕。”

“逮捕？凭什么？”

“我高兴怎么做便怎么做，不必凭什么。”

这时，横披布条下的一位绅士模样的中年人挤过来了，代替逢春与警官理论。此人即为著名的台湾民族运动家简溪水医师。简医师外表堂堂一派绅士作风，但是碰到气势汹汹的日本仔，一点也不发生作用。简医师与逢春的发言情形，语言上纵有粗雅之分，内容与结果却是差不了多少的。

警官陆续赶来几个，宪兵也被请来了。

终于有个“警部”【注：高级警官职称。】适时地赶到，是北署的后藤，匆忙中问明了原委，立刻下了一个命令：

“本官认为此举足可构成一种不敬的行为，所以不准用这方式来奉迎，白布旗应当立即收下，有关人员也必须离开。马上离开。”

“后藤警部，”简溪水医师庄重地表示：“我们的举动出自一片至诚，并没有不对的地方。你这个决定，不太轻率了一点吗？”

“轻率？也许吧。”后藤冷笑了一下说：“后果一切由本官负，有话请到署里来谈吧。”

“不行！”逢春从旁迸出了一句，语气强烈，但嗓音仍然压低着。“谁也没有剥夺一个大日本帝国臣民向皇太子殿下表示奉迎敬意的权利。”

“你说什么？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后藤警部的面色倏然一转，冷冷的眼光利刃般扫过了逢春。

“咦？我不能讲话？为什么？警部大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多言无用。我要你们收下旗子，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不。”逢春简短有力地回了一句。

“马鹿！你真不懂吗？”后藤呵叱了一声。

“谁能抢我的旗子？过来试试看吧。”

逢春说了这些就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旗杆。那胖嘟嘟的高大身材，那坚决的面孔，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概。一瞬间，外围的几十个人之间，激起了腾腾杀气。

也许是后藤认为时间迫促，不应当把事情闹大的吧。也可能他已敏锐地嗅到，这些台湾议会请愿围的人们，正是有意把这个奉迎的场面弄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吧。总算稍稍收敛咄咄逼人的气势，向简医师欠欠上身说：

“简先生，这样子实在不行的，请一定离开。请求你。”

“真不行吗？”

“是的，拜托。实在没有时间再争持下去了。”警部说了这些就掏出怀表看看，忙迫而焦急，额上冷汗直冒。

简溪水医师却装着考虑状，分明是存心磨时间。

“简先生，拜托你。如果你不肯听，我祇有切腹，向殿下谢罪了。”

“嘻嘻……”简医师低声笑了笑，向在身边的蔡培川、陈保元等人耳语了几句。他们也都无可如何地点点头。

“嘟！”

火车的气笛声传过来了。正是二点三十七分，一分也不差。

简医师向逢春做了一个手势。说来也奇怪，这个彪形汉子竟然不声不响就迅速地把布条卷起来。简医师又做了一个手势，他们都默默地离开了月台，同时火车也进站了。

维栋就是在这时看到弟弟的。那些人退到月台的后方，正要从整齐地排列着的奉迎人群离开。维栋虽然祇能猜测发生了什么事，但究竟是不是正如他所猜测，他是无由证实的。也就是这样的好奇心，使得他于火车进站，还没停止之际，赶快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就在这短短的一瞥里，他的眼光在人群背后捕捉住了一个背影。

它太熟悉不过了，几乎使他无由怀疑。但是这可能吗？那会是弟弟维梁吗？万万不可能的。那不会是他。他在家里啊……

火车已停，他没法再多看一眼。他必须照大家的样子，行九十度以上的最敬礼。行过这个礼，上身可以扳起，但不能扳直，还要低下胸部以上部分。这是校长事先向大家吩咐过的。可以看殿下，但不能太直视，也不能看太久，能拜见那么一眼，我们这一生就不算白活了。校长先生是这么说了的。

最敬礼的当儿，他还在想，那个背影的确是他。在黑漆一团里，我也可以认出来。错不了。那么他也赶来了。难道他真地已经参加了那个运动吗？维栋从弟弟这些日子以来的言行，早已猜到他有这种可能，但一直不愿、也不敢去相信。可是如果那个背影确是他，那么事情已无可怀疑了。现在出了这种事，纵然还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反正这一定是严重的。也许他会被抓起来。那时，他这个做哥哥的人，恐怕也免不了受到连累吧。会不会严重到使他的地位发生动摇呢？

从台北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件事。他很想奔回老家，证实弟弟是没事的，甚至连台北也未去。然而，回自己的家的诱惑毕竟大了些。急也没用，如果弟弟没有上台北，那就什么事也没有。如果上了台北，并且已经回家了，这也证明没有出事。万一弟弟没在家，那就什么也不能证实。算了吧。他终于接受了同事们的建议，把三个学生托付给一个同事，离队回到家里来。

女儿们的歌声歇了以后，周遭又恢复原先的宁静。祇有那淙淙水声，还是那么寂寞，有如大地的低咽，轻轻地拨动着维栋忧急的心弦。

“……说个日子好啦。”妻的略带幽怨的声音，使得维栋的思绪戛然而断。

“唔？”他没听清楚，愣愣地看了一眼月丽。

“我说我们搬家好了，你说个日子。”

“搬家？怎么忽然又提起这个呢？不是告诉过你，我们慢慢再打算吗？”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看你不时在长吁短叹的，干脆早些搬回去算了。”

“我几时长吁短叹来着。”他微微感到一股愤然。

“难道你自己真地不知道刚才一连地叹息了好多次吗？”

“我叹息了？”

妻不响，低下头又开始做她的活儿。一小块半月形的黑布，已绣上了几片绿叶，一朵大红的牡丹花也快绣完了。不用说那是要做鞋子的吧。

“我如果叹息了，那也不是为了搬家的事。”

妻还是没响。说呢？还是不说？如果说嘛，真不知从何说起；不说嘛，她恐怕不能谅解。维栋感到左右为难。

“其实也差不多可以搬了。不，是应该搬了。这一个月来，你来回奔波，实在也难为了你。”她说。

“这也没什么，就是花费多些罢了。我正在想，为什么不买一辆脚踏车来骑骑呢？”

“你不是正经的吧？”月丽突然地抬起头。

“我当然是正经的。”

“太远了，那不行的。”

“不算远。四五十分钟可以到的。”

好像这一番陈述，给了妻不少安慰吧，她的面孔渐渐地恢复了柔和与娇媚。

“一趟要五十分钟，吓死人了。万一碰到下雨刮风，怎么吃得消。”

“下雨可以坐车啊。”

“不。还是搬吧。这些日子，我也渐渐想通了。不管怎样，这样下去终不是长久之计。我已决心，要把脚解了。”

“什么？”

“我说不要包脚啦。回去乡下，包着脚不能好好地走路。解了算啦。”

“可是……”

维栋几乎不敢相信妻的话是当真的。

月丽的脚是八岁时才包的，比一般包脚的人迟了两三年。而且也不是包得太紧，更从来也没有被迫着把缠脚布缝死过。她是可以随时解开的。

不久，维栋就劝月丽把脚解掉。这主要是因为当时日本仔提倡废除缠足，所以维栋才会向妻子提出了这个劝告，当然他也觉得日本仔认为缠足是不人道、不卫生、不方便，这是非常有道理的事。结果遭到当时还在世的岳母一口拒绝。

维栋还记得很清楚，他是把这个意思先向月丽提起的。那时两人结婚快一年，大女儿也已经在她肚子里好几个月了。虽不算新婚，但彼此还正在浓情蜜意之中。维栋提起了四五次，终于把月丽说动了，月丽这才向母亲禀告。哪知母亲竟勃然大怒，把女儿训了一场，这还不算，连带地使维栋也被数落了一顿。

“维栋啊，你们家里怎样，我不知道。可是我这边，绝对是不能解的。我包了一生，我母亲也是，再上去，祖母、曾祖母也是，我的女儿怎能不包呢？”

“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觉得解了，方便多了，走路也可以快些，不必担心会跌倒。”

“跌倒？谁跌倒过了？我一大把年纪了，几时跌倒过？走路快要做什么？我们又不必去跟人家比。”

“是的。”

“阿母，维栋也是一番好意啊。再说，现在许多人都解了。”月丽适时地插了一口。

“人家解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能解，除非你不想住在我们这个家。懂不懂？”

两人再也不能回一句了，祇得悄然回到自己房间。

“阿母好固执啊。”月丽叹了一口气。

“是难怪的。老人家都是这样。”

“我看……”

“算了。不解也没关系。”

“可是，你学校里的那些日本先生会笑你吧。”

“由他们去好了。我不在乎。”

不在乎……维栋在心里反覆了一句。是不在乎吗？他明明知道，其实是在乎的，虽不是大大地在乎，但心底里总有那么一丁点疙瘩，实在没法否认。那是一种虚荣吧。怕跟不上时代，怕被日本同事取笑。然而，他恐怕也不能否认，他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愿望，希望能藉此以博取校长以及日人同事的好感。

维栋禁不住地想起以前自己剪去发辫的情形，那种心情，岂不是和岳母的不许解开缠足类似的吗？

永远也忘不了，是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从总督府国语学校毕业出来的前夕，狠下心剪掉的。

想起来真好笑。快毕业了，不久就可以“任官”，当一名公学校教谕，穿上有金边、金钮扣的制服，腰边还系一把短剑去赴任。头上却依然一条长长的发辫，拖到腰际，那怎么成呢？同学之中，已有四五个人得风气之先，早就剪掉了。早毕业的先期同学，据说也绝大多数在毕业前剪，校方更是三番两次鼓励大家剪，可是依然有那么多的同学，就是下不了手。维栋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落伍的，跟不上时代的，不雅观的，而且也太不方便了。天天早起得花不少工夫去梳头、编结，像个女人家那样的──那些日人教师一有机会便这么鼓吹。

其实维栋早在进国语学校之初，即曾萌生剪去发辫的念头，祇是一直都没有认真地想，直到去秋的毕业旅行，到东京跑了一趟回来，才有了确切的信念：非剪不可！他之所以没有马上付诸实行，祇是认为时机未到──不过他确信，这时机已不在远。

走在东京街头，他们那二十三个人的一群所到之处，不时都会惹来路人诧异的眼光。在台北，街上行人之中很多还是留着发辫，无人奇怪，可是到了东京，情形便大不相同。尤其当他们在上野公园游览时，更有一些孩童一无禁忌地瞪着他们，还要向大人问些诸如此类的话：

“他们是什么？”

“支那人！是支那人！对吗？”

“是有尾巴的支那人，是不是？”

“留着尾巴干什么？”

害得大伙儿不得不把垂在背后的发辫盘在头上，想塞进帽子里，可是有些人发浓而且长，根本没办法塞入。那天晚上，大伙在旅社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有人主张立即动手，有人还是下不了决心。真的，也有几个人剪掉了，不过祇是少数而已。

维栋就是那时下决心的，祇差没动手。回来后不久放年假，回到家，他就找了机会向父母亲提起这件事。那时，街上已有一些年轻一辈的，和常到外面去的人剪掉了。传闻中，也有若干人因为自行剪了发辫，被父母亲狠狠揍了一顿的，这也正是使得维栋未敢造次的主要原因。结果，父亲虽没有表示什么，可是母亲却大发雷霆，把维栋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你疯了？读了点日本书，真的就想当个日本仔了？我真不懂，你不想做个台湾人了吗？”

“阿母……”维栋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啊。”母亲的话锋尖锐地指向父亲。“我原本就不让他去读日本书的。你看，读了日本书，就想做日本狗了，祖宗都不要了！”

“阿母。我没这么说啊，祇不过是剪掉辫子罢了。”

“剪掉辫子罢了！”母亲狠狠地瞪了一眼：“我问你，你没有了辫子，将来死了怎么去见祖宗？这不是祖宗都不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阿母。”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说说看。”

“唉……我不剪就是啦。”

这也是维栋此际能说的唯一的话。

尽管如此，然而当大伙要毕业时，未剪的同学全都发起狠，剪掉了！他们到底受了新式教育，听得多，看的也不少，世界的潮流既然如此，以新时代的新锐一代自居的他们，又何能置身于潮流之外呢？

维栋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势所趋实在也没法不剪，于是也剪掉了。他确实想到，这一来学成返乡以后，免不得有一顿好打，说不定母亲会照老例，抡起扁担，把他揍得皮破骨断。万一真地如此，也祇好挨下去。

那天，毕业典礼开过，他就回家了。可是回到灵潭陂的街上时，想到在家等着的，说不定就是枝扁担，他不敢回家了。在街上的一个亲戚家住了一晚。那位堂叔热诚款待他，使他得到了不少安慰，但他毕竟没敢把自己的处境向他透露出来。一夜辗转反侧，终于还是想不到好的计策，最后祇好决心硬闯。

他的这些忧虑，原来竟然全是多余的。回到家，什么事也没发生。母亲不过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当他喊一声阿母时，低低地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就让他轻易地闯过去了。许多年之后他才听到，原来是维扬堂兄在维栋回家前就来看过维栋的双亲，为维栋的学成即将荣归而道贺，顺便也谈起非让儿子剪掉发辫不可，说不定已经剪了，因为那是大势所趋，谁也无可如何。维扬身为九座寮庄保正，有他的地位，而且还是他们陆家第一个剪去发辫的人，所以说起话来，也就发生了一些作用。当然，维栋也明白，绝不是这位堂兄的几句闲话，就动摇了父母，实在是因为剪辫子已成了一时的风尚，陆续有人剪，时代之流真地已冲到这偏僻的乡间之故。

这些都是遥远遥远的往事了，此刻月丽竟然表示要解开缠足，难怪维栋要大吃一惊。

“月丽，”维栋急切地踱到妻子面前说：“你真愿意解吗？”

“当然。”

“好哇！”维栋真是喜出望外。

“阿母过世以后就该解的。可是当时心里好难过，实在舍不得阿母一死就违背她的意思，所以心里想，周年忌过了再解吧。以后周年忌过了，还是觉得有些不忍，这样一拖就拖下来。阿母死了已经快四年了呢。”

“嗯……”

“如今阿母一定不会怪我了，你说是不是？”

“大概不会怪你了。当然不会的，我相信。”

“那我们就栋个日子来搬。”

“我现在正忙着，等这一阵子忙完了，再打算吧。”

“你这人，做事总是不能痛快些。”

“要痛快，那就由你先来。马上解。”

“现在？”

“是啊。”

“得先买几双鞋子啊。明天我就订制几双皮鞋，还有拖鞋也要。”

“要买最好的！”维栋兴致勃勃起来了。“我明天陪你去选。”

“你这人……”

“阿爸！看谁来啦！”忽然传进来老大秋蓉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也飘过来了。

“是阿叔！阿叔，阿叔来啦！”是春蓉。

夫妇俩交换了一个眼光，就起身迎出去。

果然是维梁，他正在把春蓉抱起来亲着，春蓉双手死劲地抱住叔叔的脖子，“阿叔阿叔”叫个没完。维梁的面孔是开朗的，不过维栋倒觉得弟弟眉宇间似乎有着一抹苦恼的痕迹。

想来，这样的时刻弟弟会忽然出现，必是有了某种特别的事吧。不错，台北火车站月台上的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定就是他。可能当场被逮捕，也可能没发生什么，不管如何，他回来了，这就可以确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是维栋在看到弟弟的一刹那间所感到的最欣慰的事。

月丽也兴奋地开口问这问那，诸如从哪儿来的，吃过了饭没有，好久不见，又长大了之类。维梁也一如往常，尽他的可能，以滑稽明朗的口吻应答着。

“我赶快去煮一点饭，一定饿了。”月丽说。

“不要不要，阿嫂，我真地吃过了。”

“吃了一碗点心，对吗？”

“是啊。”

“那就再吃一次，菜是现成的，很快就煮好。”

这一番应对，也几乎与往常维梁来时一般无二。

月丽不听维梁一再的劝止，还是匆匆入内去了。维梁把小侄女放下，吩咐她们好好做功课，兄弟俩这才进到内房坐好。

“维梁，你今天上台北，对不对？”

“我吗？”维梁脸上有想掩饰之色。

“我看到了你的，在台北火车站月台上。别想瞒我。”

“我怎么会瞒你。”

“哎哎，维梁，你怎么可以干那种……”维栋没有说完便把话吞回去了，改口说：“后来呢？没什么吧。”

“会有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一直担心着，真的，还打算明天坐头一班车在上班前回家去看看。”

“你既然知道我上了台北，怎么以为我这么快就会回家呢？”

“就是啊。我就是这么傻，抱着一缕希望，想证实在台北看到的并不是你，祇是看花了眼罢了。”

做弟弟的苦笑了一下。

“你们到底是干了什么？”维栋问。

“没什么。”

“怎么没什么，不是闹了好一阵子吗？”

“是那些日本仔胡闹的。你看到那个布条吧，我们也是去欢迎皇太子的。”

“欢迎皇太子吗？那怎么会出那种事？”

“所以我才说是那些日本仔胡闹的。写的是‘恭迎鹤驾’，光明正大，他们应该高兴都来不及才对啊。”

“我不相信，恐怕不祇这些吧。”

“谁知道呢？”弟弟狠狠地从鼻子吐了一口气，咬了一下大牙说：“表面上确实祇是这些。也许是‘台湾议会请愿团’几个字，教他们看不顺眼。”

“你们不是另外有企图吗？好比……”维栋说不上来──他又一次把话吞下去。

“好比什么？”维梁的眼里忽然又加了一种冷冽的光芒。在这一瞬间，他的那双浓眉与端正的鼻梁，也忽然似乎有了一股奇异的慑人力量。

维栋突地感到这弟弟，又成了一个陌生的人。是的，弟弟就祇有抱起小女儿来亲时，或者与月丽交换着那种类乎玩笑的话语时，才是他所熟悉的。

“大哥，你想说好比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

“大哥，不知你想到哪里去了。放心吧，我不会干傻事，那些请愿团也不会的。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嗯，你说过了。”

“就是啊，现在不是蛮干的时候了，没有人那么傻的。生命还是最可贵的。”

“……”

“而且我确实也不是他们的一伙。大哥，我们真是乡下人，是好渺小的角色哩。”

渺小！天哪，弟弟说他好渺小哩。维栋从这话痛感到一股切实的意味。不错，自己虽能赢得不少乡人的艳羡与尊敬，其实岂不也渺小得可怜吗？尤其在日本人面前，简直渺小到连一块路上的石头还不如。

“大哥，我真愿意参加他们那一伙，他们活得可真热烈，可真有意义。”维梁脸上的英气消失了，换上一抹痛苦之色。

“维梁……”维栋几乎也禁不住黯然了。

他真想安慰弟弟，可是如何安慰呢？──我们也可以干一番事业的，我们是有大好前途的，因为我们年轻，尤其是你，又聪明，又有抱负，加上满脑子的新知识……然而，这些话，以他的立场，他的对事物的看法，恰巧是不能说的。

“没关系，大哥，不必为我难过。其实我不在乎渺小，渺小的人，正也有渺小的事好干的，不是吗？”维梁脸上的阴影，很快地就消散了。

“你想干什么吗？”

“当然啊。”维梁的口吻完全开朗了，甚至有些故作开朗的样子。“我当然会干些事的。不然，我成了个废人、寄生虫，那才叫糟糕哩。过些日子，我会再上台北找事做做的。噢！好香好香。”

那是饭香，由厨房那边飘过来的。

“这才叫饭哩。忽然肚子饿起来了。大哥，我真是馋嘴是不是？”

“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不知将来阿嫂搬回乡下以后，吃得惯家里的饭吗？”

“不惯也得惯啊。过过就会好的。”

窗外，水声还轻轻地响着。月也越升越高了。

六

维梁听到姊丈说，阿四叔那儿的茶园出现云蛾，是在从新店仔的维栋家回来以后的事。

妈祖生一过，家里就忙起来了。田里莳好的禾稻，已经泛出了盎然生意，绿色渐浓，头遍草也莳好，紧接着就是春茶的采摘。大姊与大姊丈两人，忙得像一对土拨鼠──原来他们这个家，也就是靠这一对夫妇来支撑的。

姊丈姓鄢名牛古，今年已四十四岁，正如他的名字所显示，壮得就像一只乌黑的大牯牛。维梁一家人，男的多半有五尺七八，属于相当高的一类，但是这位阿牛古却还要高两三寸，有六尺那么高，在近邻算得上是条大汉子。一头短发虽然斑白了，不过四时都红光满面，双肩上各有一大块筋肉隆起着，背上也是一块块纺锤形的肌肉，清楚地俘凸着。特别是那双手掌与脚板，人称特大号，不仅厚实，而且强劲有力。

这位阿牛古可真是维栋、维梁一家人的台柱，如果没有他，这一家人应该怎么过日子，简直教人无法想像。阿牛古在十二岁时就从邻庄邬屋庄来到陆家当长工，起初祇是做一些杂务与放牛、刈牛草一类的小活。但是他人不但长得快，各种庄稼活儿也学得快，十五六岁就已经是陆家四个长工当中得力的一员了。

当时，维栋、维梁兄弟俩的爸爸纲崧还在世，纲崧跟他的三兄弟也尚未分家。维栋十三岁时，父亲和两个伯父一个叔父分家了，各立门户。一个近三十个人的大家庭，忽然变成了四个小家庭。由族戚的安排，长工们也是用拈阄的方式决定归属的，纲崧这一家那么幸运地抽到了阿牛古。

那时，阿牛古二十三岁，早已发育成不愧于他的名字的强壮的庄稼大汉子，更使亲戚们称道的是他有一副诚实忠厚的心肠，勤劳卖力不用说，还有一种对主家忠心耿耿的秉性。

这样的一个汉子，正也是纲崧所最需要的，因为他一连生下三个女儿，才有了维栋这大儿子。兄弟们在一块时，祇觉得女孩生得多，除了有美中不足之感以外，也没什么，分家后情形忽然不一样了。维栋还是少不更事的小孩，聪慧过人，深得祖父宠爱，不忍心教他学庄稼，反倒被遣到仁智叔公那儿读书，粗重的活儿从来没碰过。不仅如此，维栋这小孩还对“子弟班”特具兴趣，横笛、唢呐、胡琴等样样都一学即会。书本放下来，总是一管在手，跑到屋后的松树林或屋前的蛾眉沟畔，吹奏个没完。直到许多年以后，族里老一辈的人都还取笑他，说他到十六岁那年还是一有空就吹吹拉拉，除了偶尔牵牛去吃吃草、泡泡水以外，什么也不会。

说起来，维栋几乎是在阿牛古背上长大的──正如维梁在维栋背上长大那样。平时一有空，维栋就爬到阿牛古背上，央着他带他去玩。捉鱼、捕蝉、抓虾蟆等，阿牛古能使维栋高兴的名堂可真不少。每逢邻近几个庄有平安戏，阿牛古那宽大结实的背脊，是维栋最好的交通工具。在戏坪上的一大群观众当中，阿牛古的肩膀上头，更可说是为维栋而特设的座位哩。维栋十六岁那年，所以会进入公学校读日本书，部分也是受了阿牛古的怂恿。“阿栋古，你是读书命的人，不像我，生就的长工命。日本蕃的书大概也是书吧，人家比咱们行，说不定书也是行的，何况现在是日本蕃的天下啦。去读读看吧。”

当时，日本人来台湾已整整十年，屠杀、纵火、一片焦土的记忆，不再那么鲜烈了。因此在当时来说，这一番说词，却也颇有一种纯朴而持重的力量。维栋便是在这一年春天，进了公学校的。在叔公的学堂里读读大学、中庸，在池边吹吹唢呐，在松树林拉拉胡琴的日子，也就这样结束了。

在一个农家，多子多孙固然是家道繁荣的首要条件，但如果儿子生得晚，也是枉然。在这种情形之下，阿牛古在纲崧的家，自然就被付托了非常吃重的重任。也真难得他有那么一付耿耿忠心，每天天才朦胧亮，他就跳下床来，内内外外地干活，晚上更非到天黑，绝不入家门。分家的第二年，纲崧自己有意，老母与兄弟极力赞成，族里的几个长辈也不反对，于是阿牛古由长工一变而为入赘的婿郎，与维栋的大姊柑妹结婚。

这已经二十年以前的事了。维栋他们这一家人，简直可以说，就是在阿牛古一手呵护下挨过来的。起码的温饱不用说，纲崧过世时的丧事，能办得像个样子，维栋维梁兄弟俩之得以成为一个读书人，无不靠他那一双特大号的巴掌与一身肌肉。

这天早上，维栋和维梁兄弟俩一块从新店仔的家出门。维栋要弟弟一起坐自动车，维梁原也有这个意思的，可是走了一段路，他就觉得又不是要赶时间，便推说有事，与哥哥分手，看看那一班车开走后，便走路回家。

自动车通车，还不过三四年光景吧。轻便台车一直都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上一趟新店仔，坐自动车成了一件时髦事，并且在人们心目中，也是一桩最高级最豪华的享受。一角五的票价当然是昂贵的，不过维梁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替哥哥节省这一笔开支，主要是因为他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花费这笔钱。十公里，不过两小时路程而已。像他这种已经失去了收入的人，口袋里并没有多少钱，走路才是正当的。

他的步子踏得又大又快。偶尔有轻便台车隆隆地响着铁轮通过，他都不屑多看一眼。由他那种昂首阔步的姿态也可以看出来，昨天欢迎皇子时的那一场兴奋，犹如冒着青烟的余烬，还在他的内心深处微微地燃烧着。简溪水、蔡培川、陈保元等，都是报纸上出现过不少次的风云人物，维梁还在“台湾青年”上读过多篇他们的言论。在他的印象里，他们都是显赫不可一世，以他自己的地位来说，还是高在云天上的人物。而在台北火车站的月台上，居然有了机会与他们站在一块。

当逢春把面孔凑过来，向他耳语说那就是某某人的时候，他感到心口突然跳起来，气息都窒住了。那清瘦的人，就是简溪水吗？在狱中进进出出也不知多少次了，也许就是因为在狱中受够了折磨，才会瘦成那个样子吧。虽然表面上看来好像不十分健壮，但那一股镇定自若，却又有一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的确是不同凡响的。另外那两位，微胖的蔡培川，短小精焊的陈保元……

尤其使维梁回味无穷的是简医师的谈吐。他那场与日本仔的辩论，说得若无其事，却予人一言一语，一经说出来，立即会在空中发出迸裂的火花一般。

然后，维梁帮着逢春把布条卷起来，他们这一班人马上便从奉迎的行列退出。那时，也许是受了逢春的感染吧，维梁内心里也涌起了满腔失败后的悲愤，可是看到领头走在前面的简医师他们三个人的镇静的背影，心情却那么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他从那三个人的背影所领略到的，是一种无可如何，但也绝不灰心的淡然意味。可干的事，可行的办法，还多着呢。这小小的失败──不，连失败都谈不上，祇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顿挫而已。来日方长啊……那背影所无言地诉说着的，岂不就是这些话吗？

载着皇太子的列车进站了。在一泓死水般凝住的空气里，煞车声尖锐地震动着人们的心板。而他们已交出了月台票，出到栅栏外。

逢春在肩上扛着那只卷起来的布条。这时，他忽然拉了一把维梁的袖口，跨几个大步赶上了前面的三人。维梁也慌忙跟上。

“这是我的朋友，姓陆。阿梁，快来见过简先生。还有这位是蔡先生，陈先生。”

维梁趋前。心口咚咚地响着，不知说什么才好，祇得猛可地鞠了个躬。

“多谢。”简医师伸出了手。

维梁连忙把它握在手心里。掌心柔柔的，似乎微微渗着汗水。接着又与蔡、陈两位互握了一下。

那三个人离去了，还有六七个人跟上，一看就知道他们与逢春这一班人不同。想必就是从事运动的人吧。而不知在什么时候，原先站在一块的几十个人，已经散了，一个也没剩。

“你还有事吗？”逢春问。

“哦？”维梁把眼光从渐渐往北门那边走去的人们身上收回说：“没有啊。”

“玩几天再回去吧。在我那里住好了。”

“不……”

玩几天，那是一项强烈的诱惑，可是他没这个心思，家里人在忙着了，而且故乡那边还有事。阿四叔、阿浪哥他们的问题，非解决不可。真想住下来玩几天的，离开台北快四个月了。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个不字。

“为什么呢？反正没事啊。”

“可是家里有事的。”

“该去见见那个日本婆仔的。难道不想去见她了吗？”

“见了也没用……还是不见好。”

“真是。快成了的事，怎么又让他吹了呢？”

“我没办法。”

“办法是有的。你住下来，让我慢慢地指点你好了。”

“下次吧。我真地非回家不可。”

逢春的所谓办法，维梁不必听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维梁知道，那的确也是一种办法，却不是像他这种人所能做的。因为他亲身体会到的是爱情并不就是肉欲，肉欲向来是他所排斥的。他十分尊敬逢春的大稻埕的市井侠士气骨，但事关爱的问题，他以为他跟他是截然有异的。

逢春也没有再坚留他，于是两人就分手了。其后，维梁逛了些地方，看看热闹，傍晚时分才南返。在新店仔的哥哥家住了一宵，回到家已是中午时分了。

这些日子以来，维梁已经懂得如何避开母亲的气头了。如果从正门进去，母亲一定会诘问去了哪里，为什么家里的事这么多放着不管一类的话。母亲的火气升得够快，然后动不动就握起扁担或者扫帚，狈命地打过来。那种滋味，他已经尝过不少次了。甚至记忆还可上溯到十岁那一年。那一次，他从仁智叔公的学堂里偷偷地溜出来，跑到蛾眉沟去抓鱼，弄得一身是泥。他被命跪下来，承受母亲的扁担。好在他发出的第一声哀号，就让姊丈听到了，挨了四五下，才被姊丈救开。那以后，每次被命下跪挨打，也都习惯地奉命唯谨。

自从辞了台北的工作回家以后的近四个月间，他也遇到两次这种情形，可是他学乖了。命令下来，他就开溜，入晚才溜回来。次晨母亲气消了，都没再提起──也许是忘了，也许已不再有那种气力来挥动扁担了。是的，母亲可真是老了哩。

最近，他学得更乖了。懂得不去惹她生气。好比这次不告而别，她老人家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所以他就没事人似地从后门进屋。以后找个机会，装着在忙着做什么的样子，便可以应付过去。他十分明白，母亲成了个非常容易受骗的人了。

“大姊。”一进后门就是厨房，姊姊柑妹正在忙着。

“你回来了。”柑妹看了么弟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她确实没有时间多理睬他。

“午饭挑去了？”

“嗯，玉燕刚挑去。你又跑得没人没影的，去了哪里？”

“出去外面一下而已。”

“一下而已！阿母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你的皮可要拉紧些啦。”

大姊面容憔悴而苍老，额上几条深纹，刻出她这大半辈子所受的辛劳。打从二月份起，莳田、除草，清明一过，茶树便猛抽新芽，很快地就是春茶、夏茶、六月白，那六月头的紧工时节才够瞧哩。头一顿饭一定是在灯盏火光下吃的，掌厨的她，不用说是在这以前两个时辰便得起来生火、淘米、煮饭。这期间的五顿饭──三顿正餐与两顿点心──便可让她忙得歇一下手的工夫都没有。晚上总得团草把团到近半夜，才能停下忙碌，在床上躺那么一会儿。往往是才蒙蒙眬眬地落入梦乡，鸡便啼叫，非起来开始忙碌不可了。这就是她这几十年来几乎没有多大变动的日常生活。

“肚子好饿了，大姊。”

“哼。”

“是真的。别又数说大家都忙着，我一个人没做事，还要最先喊饿。我可是走了好远的路回来哩。从新店仔。”

“你去了新店仔？为什么不坐自动车呢？”

“我有两条腿啊。不，是快没有钱啦。”

“活该！”

大姊骂了一声，却也为他张罗了两样菜：萝卜乾和芥菜，是留着给家里人吃的，有中型碗各一大碗。饭里蕃薯签占了大约一半，而且还是捞的饭──这些都一如往常。维梁也一如往常地吃了三碗。在吃的当儿，姊姊不停地唠叨着，不外都是说的人早已说腻了的，听的人也是听腻了的话。诸如要他学好啰，不要再让老人家担挂着啰，该跟玉燕做堆啰，不要乱跑啰之类。她似乎并不指望弟弟倾听，而弟弟也明知姊姊并不真地指望他听，所以他便照老样子大口大口地扒他的饭，三口五口地，一大碗就吃掉。这种饭也同样地美味可口，甚至比嫂子那儿的饭更甜更香。唯一的缺点是不耐饱，不过把肚皮撑得鼓鼓胀胀地，倒也有另外一种舒适感。

就在维梁吃饱时，姊丈回来了。

这位实际上是一家之主的姊丈，往常都很少与维梁交谈，倒不是彼此之间有什么芥蒂，相反地，维梁对姊丈是由衷敬重的，而姊丈也十分疼他。

姊丈是到大伯那儿做茶去的。分家时就约定，制茶的用具不必分，将来摘取的茶菁，照老样子大家来合作，然后依照摘取的茶菁数量来分。这原也是权宜之计，不过这许多年来，大家合作得相当好，不但减少了购备茶具的钱，还提高工作的效率，也很能连络各家的感情。

姊丈说，阿四叔那边的茶园发现了云蛾，所以大伯要他抽下身，去看看自己的几块茶园，是不是也有了云蛾的踪迹。柑妹听了，叹息着说：

“哎哎，阿四叔真是好衰啊。”人们相信，茶园里出了云蛾，是霉运当头的朕兆。

“真希望我们这边不会有……”姊丈也略为黯然地说。

“姊丈，”维梁插了一口说：“我去看好啦，这些日子，你一定忙累了，我来替你跑这一趟吧。”

“你认得出吗？”

“这是什么话。几年前，我们不是去湳背岗看过的吗？那一次还是我先看出来的哩。”

“对啦，想起来啦。”阿牛姊丈点点头。

“那你就歇一会，我这就去跑一趟。”

“歇什么。”姊丈就要出门了：“我还是回去大伯那边吧。”

“哎呀。难得阿梁头愿意代替你跑的。”大姊也埋怨似地说了一声。

“哪有人这个时候歇着的，”姊丈头也没回。那魁伟的背脊，在平静里似乎还带着一份不屈的傲气哩。

维梁灵机一动，在屋里转了一圈，找着了母亲，迅速地告诉老人家要去看看茶园里是否有了云蛾，就装出忙迫万分的样子出门而去，连问一句或插一嘴的工夫都不给母亲。

维梁确乎也是勤快的人，一口气跑到岗顶一带，在一大片茶园绕了一周，细心地看了个遍。岗顶的茶园正在采摘，十几个女人个个弯腰曲背，快速地使用着双手猛摘不停。他上前去看了看，并与摘茶女人交换几句无伤大雅的笑话。还好，云蛾确实没有在这里发生。

他回报了这结果，然后直奔赤牛埔而来。

赤牛埔在灵潭陂庄西北隅，东接新店仔街，北连梅坜庄，是一片丘陵地，土质贫瘠而干旱，大部分的土地都听任它荒废，祇有低洼处，还可以略加利用。爬过丘陵，那边就是崩坡、淮仔埔、五角林一带，总共不下数千甲地，好些年前便已“拂下”给铃木系的“日本拓殖会社”，虽然名为官有地，实则被日本资本家垄断了。

阿四叔一家人住在丘陵边缘的低洼处，也快五十年了，是阿四叔的父亲仁望叔公时，由九座寮搬过来的。从那时候起，他们便靠双手来开田阔园，辛辛苦苦从事垦殖。以他们陆家人特有的勤勉与俭约，要完成一份基业，原本也不算太困难，然而正当他们的田渐肥，茶树渐大起来时，竟然碰上了一个最严重的人祸──“走反”，所有的土地被日本官方收为“官有”，从此背上了一份永不能卸下的沉重包袱──田租，等于收入减少了恰恰一半。这还是平年，万一碰上旱涝，收入还可能减少七成、八成，因为照一般惯例，租谷因荒年而减的数量，是极有限的。

而后，土地“拂下”了，地主换成了“日本拓殖会社”。在日方而言，除了像阿四叔那样的农民们开垦出来的田园──即所谓之“无断开垦地”──之外，其余均听任其荒芜，不能有效利用，以增加总督府的收益，是非常可惜的。招请农民来开垦，花费太多，农民们又因为开垦了，也得不到土地，加上土质贫瘠，永远佃耕，实在无利可图，所以不会有人愿意来干。于是官方便引进财阀的力量，以廉价放领（即拂下），让财阀运用庞大的资本，来开拓这一类土地。于是那些农民们便与穷苦结下不解之缘，祇有叫苦连天的份儿，会社名下五百多的佃户，几乎都或多或少地负了债！

特别是阿四叔这一家，近年来可以说是一连串的流年不利。自从那年，老伴和两个儿子得了“黄萎病”，相继过世以后，家道就一蹶不振，一直陷在日益增加的债务之中无法自拔。拖欠的租谷，换算成款子，数目已近一千个银，而且利上加利，以后还会越滚越大──这个数目，如果到庄内别处，可以买下差不多三甲中等的田，一家温饱是不成问题的。

会社方面连番地派人来催讨，已经使许多佃户走投无路，今春起，他们还把混合肥料价格，从每袋四圆四角八，提高为四圆六角三，“硫安”更从每袋九圆一角二提高为九圆四角一，每袋竟然涨了差不多三角之多。一般而言，水田所需的肥料，每甲约为三十袋之谱，每袋涨那么几角，原也算不上多么了不起，然而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这拓殖会社的肥料，比别处的贵了好多。例如中南部的几家制糖会社，混合肥料每袋是三圆三角左右，硫安则为七圆六七角上下，相差竟达一圆多。这些肥料是从日本内地运来的，可能厂牌不同，但是价格也实在不应该相差这么多才是。

许多年来，他们这些农人都是惯于忍受的──他们又怎能不忍受呢？因为那一片焦土，一场刀光剑影的血腥记忆，还历历犹在眼前。他们曾经反抗过。当他们明白了异族的铁蹄即将踩上他们流了无数的血，洒了无数的泪，好不容易才开辟出来的田园时，他们勇敢地站起来，握起他们的田塍刀、镰刀，还有鸟铳那些家伙，冲到三八步枪、机关枪前面，拚死拚活地周旋到底。

然后，他们被迫接受了新的主人，也接受了忍受的命运──不错，他们不知从那一段岁月起就懂得了这个字眼──命运。他们从老远老远的祖先年代，从住在中原的时候起，就懂得了这个东西的。洪水来了，这是命；干旱，这是天意，蝗虫来了，是注定的；胡人入侵，也不例外。他们失败过，他们被打倒过，然而他们从未被消灭过，因为他们是永远不会被消灭的民族，即连命运之神也似乎明白这一点。

现在，他们逐渐觉醒了，逐渐明白过来了：原来，生活不祇是忍受而已。时代的光芒，开始照耀到蒙昧的角落。人们开始懂得，除了“人之初、性本善”之外，还有民主、科学，外加民族自决、自由平等、人权等等。于是有人敢争取六三法案的撤废，也有人以请愿的方式，争取议会之设立。在台湾中南部，也屡屡发生了制糖会社的争议与纠纷。有人不服于肥料配售和甘蔗收购等价格的出入，也有人揭发会社方面的鄙劣的剥削手段。浪花一阵阵地被激起，波纹也自然而然地荡漾开来。维梁近来从事的工作，便是属于这方面的。对于天灾以及某些人祸，也许忍受常常是生存之道。但是，对于人为的压迫、欺诈与剥削，如果仍然祇知一味地忍受，那便是愚昧了。维梁就是要让农人们明了这其间的区别，鼓动他们勇敢地站起来，争取他们所应争取的基本权利。当然，日本拓殖会社下面的佃户，总共有五百多不是维梁一个人所能为力，事实上维梁甚至也不是这个运动的领导人。他祇是新近才加入的一个小角色而已。事情起因于他从台北回来后，风闻阿四叔一家人的困境，便到赤牛埔去看看他们，了解了这可怜的堂叔一家人所面临的情况，同时也明白了以新店街、梅坜庄方面的黄清江、黄石顺、杨春松、谢武烈、简吉等人，正在从事组织农民，与日本会社抗争的活动，于是他未加思索就加进了这个阵营。六三法案撤废运动、文化运动等，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他既然自认还不够资格参加这些，此刻身边就有可以让他就近参与的运动，正也是他所求之不得的。因为它们名目虽各有异，心理动机与目的，完全一致，那就是运用和平的手段，来与统治者抗争。

当年初，维梁插手进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在黄清江、黄石顺等人的领导下，轰烈烈地干了几个回合。他们号召梅坜一带的农民，向会社提出请愿，要求减少租谷。此举自然也不是凭空提出来的，主要原因是梅坜一带的农田发生虫害，稻谷收成约略减少了三成到四成之谱。不消说，会社方面没有答应，反而把去交涉的农民代表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以撤佃为要挟，这是去岁冬天的事。

会社方面那种横蛮不讲理的冷酷态度，把农民们激怒了。反抗的情绪迅速地扩大，新店仔、淮仔埔、五角林等庄的农民们也纷纷响应，日本拓殖会社的五百余户佃农，差不多有三分之二，参加了这个运动，不仅受虫害的梅坜一带农民要求减少租谷，连其他各庄也都为他们过去所受的苛酷待遇而发出了不平之鸣。

今春春耕前，会社当局竟然又宣布了肥料涨价。会社当局虽然也说明涨价的理由，诸如：因为世界性的不景气，工商业普遍萎缩，以致币值稍见低落啦，原料减产，以致肥料厂也不得不跟着紧缩，供求发生不平衡的情况啦，听起来倒也蛮有道理似的。但一般农民当然不能够领会这些──他们根本就不愿领会，不为什么，祇因几角钱也是钱，足可要他们命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有知识分子出来领导他们，蒙蔽的手法再也行不通了。事实摆在眼前，中南部的制糖会社配售给蔗农的肥料价格偏低，就是铁的事实！

农民离开土地就没法生存，而土地是不能没有肥料的。因为没有肥料，农民们纵有再大的本事，也种不成作物。土地是他们的仅有的依据，而肥料则是他们的命脉。拓殖会社深知农民们的这个弱点，朝这个弱点，狠狠地来了一记痛击──说不定去冬以来农民们屡次的“申告”、“请愿”，使会社方面觉得非好好地给农民们一个强有力的下马威不可，才使出了这毒辣的手段的吧。而这手段，适巧又成了火上加油之势，使得这一场农民运动，越发显得波涛汹涌了。

阿四叔一家人对这运动，一直都反应不够热烈。这一方面是由于阿四叔为人憨直忠厚──该说是怕事吧，同时也由于赤牛埔的农民祇有二十几户，在整个的农民运动激荡的地区来说，是属于偏僻地区，所以那些领导者很少跑到这个角落来鼓吹的缘故。这一点，对维梁来说，简直就像是专为他留下来，提供给他的活动场所一般。

台湾过年前后的一段期间，他找遍了赤牛埔和淮仔埔的五六十户农家，鼓励他们起来反抗剥削。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主都是高高在上的，田地给不给你们耕，大权在握，换一种说法，就是给不给你们一口饭吃，全凭他们高兴与否。日本仔更是骑在他们头上的主子，生杀予夺，全也是凭高兴不高兴。如今他们的地主──日本拓殖会社，也就是具有这两者身分的可怕东西，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地就起来反抗。所以维梁的这项说服工作，着实费了不少口舌，历尽千辛万苦，最后总算得到他们的首肯，由维梁写了一份“请愿书”，盖上了大家的印，递了上去。

这份“请愿书”，主要内容是请求降低租谷，并将历年积欠部分分期摊还，另外附带地也声请肥料价格降低到南部制糖会社的标准。这“请愿书”递上去以后不多天，会社方面就差人把代表人阿四叔传了过去。维梁本想陪阿四叔去的，可是会社方面透过庄役场来了一份通知，要庄役场派人同去，不要有别的人陪同。这件事是维扬来告诉阿四叔和维梁的。听这位堂兄庄长的口气，会社方面显然已经和警察分室联络好，如果有“不逞分子”【注：意同捣乱分子。】插手，便会发生对当事人不利的后果。

阿四叔吓得腿都软了，可是事情还是得弄个分明。这胆小的无助老人上了一趟会社，结果受了一场惊吓，狼狈而返。不用说，会社方面的说词还是那一套，不准他随便递“请愿书”，否则要撤销租佃关系。

经过这次的折腾，阿四叔再也不肯听维梁的话了。甚至还埋怨维梁给他惹来了这一场麻烦。维梁的第一次工作，就这样受到挫折，不过收获也是很不少的。那些远在新店仔、梅坜等地的领导人，都认识了维梁这个人，还把他看做是可敬的同志，要他经常互相连络，彼此合作。这一来，维梁不再感到孤独了，也觉得斗志较前更高昂起来。

当前，时序已进入农忙紧工时期，农民们没有心思和闲暇去从事什么活动，祇有拼命工作的份，所以事情倒似乎稍稍平静了些。不过维梁很明白，说不定这正是暴风雨前的一阵寂静而已。事实上阿四叔也说过了：“欠款我是一时还还不起，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我明明不是不愿意还，祇是没有钱而已。他们能把我怎样？抓我去坐牢吗？好，那倒真好，我去坐牢也没关系，祇要能不还钱，反正这把老骨头，用处也没多少啦，不是吗？”

听了这一番话时，维梁倒是心里想：才没这么好的会社哩，坐牢就可以不还钱，这简直是梦想。那些臭狗仔，才不会这么便宜就放过人家的。然而，他们究竟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呢？维梁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不过这倒也成了他的兴趣所在，同时也激起了他更炽烈的斗志了。

当维梁来到阿四叔家时，已近黄昏，屋前的禾埕上摊满了茶菁，有一个人正在用双手“弄茶”──双手捧起一大捧茶菁，然后摆动双手让它纷纷掉落。这是使茶菁水份蒸发快些，提高香味的制茶头一道手续。那是维浪哥的二儿子，十七岁的志远。他半弯着腰身，努力地弄着。从那身影与动作，可以清楚地看出工作正在紧张忙迫的阶段。

“阿远！”维梁一到禾埕就叫了一声。

“是梁叔啊。”抬起的面孔上布满着滴滴的汗渍。

“听说你们这儿出了云蛾？”

“是的。这么快就知道了？早上才发现的。”

维梁没再开口，也没停止脚步，一迳地跨入左边的厢房。那是宽敞的制茶间，总共有六个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干着活。一脚踏进，就有一股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茶的浓郁香味，几乎使人窒息。两个在炒，两个在揉，最后两个在焙，没有一个人停下手来看这位闯入者，维梁也不想打扰这些忙碌的人们，虽然那包括维浪父子在内的六个人全都是他所熟悉的。他扫视了一周，独不见阿四叔那一头白发与下巴上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

维梁未加思索就穿过了制茶间，来到正厅。果然不出所料，阿四叔正在那儿的一把靠墙的木椅上坐着，若无其事地抽水烟袋哩。雪白的山羊胡子一晃一晃地。

“阿四叔……”维梁一连喊了两次。

“唔。是阿梁头啊。”老人微微地侧过了头。

“是的，我听说阿四叔这边茶园出了云蛾，所以赶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

那悠闲的模样，那若无其事的口吻，加上那白花花的山羊胡子，倒使得维梁忽然感到自己是在瞎紧张了。不错，这真可笑。云蛾的出现，虽然称得上严重事态，但也不算多么了不起，三年两载的，附近几个庄里总得发现一两起，人们虽然认为那是一件很“衰”的事，却也是稀松平常的。

“阿梁头，你是想学做‘膨风茶’吗？”【注：膨风为台语，语意略等于“撒谎”、“吹牛”。】

“膨风茶……”维梁陡然一惊，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那是用出过云蛾的茶菁制造的一种特殊的茶。

“你要看我做膨风茶，对吗？”

“嗯，是的，阿四叔，你教我好不好？”

“教你吗？”

阿四叔想了片刻，像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维梁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什么膨风茶，听到老人提起才忽地起了好奇心的。普通的茶，如果每百斤能卖到二十个银子，那是最好的价格，足以让茶农们欣喜若狂的，而膨风茶每百斤从未少过九十个银！不过制这种茶的人极少，原因是制法困难，能制造成功的，非常有限，万一失败了，那种茶是没人要的。就算成功了，出路也堪虞，侥幸碰上识货的收茶贩子，才能卖出去，否则必需自己送往台北找顾客。每斤九十个银的价格是人们之间流传的说法，事实如何，也祇有确曾卖过的人才把得定。一般农户是不相信的。“一斤九十几个银？呸！哪有这么好的台澜？”于是这种茶──明明也是一种乌龙茶的──给加上了“膨风”两字，意思是说：“那是骗人的！”

“好！”老人忽然用右手拍了一下木椅的扶手说：“阿梁头，你是读书人，大家说你聪明，也许可以学会的。我就教给你吧。”

“真的！”维梁可是真正地高兴起来了。

“当然是真的。”老人起身，把水烟袋放在桌上说：“我也正好缺一双副手，他们现在都抽不开身子，你来了正好派上用场哩。”

“好哇，阿四叔，我会好好学的，虽然我不知能不能学会。”

“放心，跟我学，包准你成功。来，我们去看看。”

老人腰杆挺得笔直，看样子，他也振奋起来了。

七

陆维栋这一天照常于七点稍过来到学校。农家的孩子上学多半很早，甫抵校门口，琅琅的读书声就从左右的教室远远地传过来。前前后后地，也有几个学生来到，看到维栋就停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早安。

校门口两边的龙柏与松树等，绿得几乎令人眩目，几丛杜鹃还开放着不少仿佛就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红色花朵。

这是使人精神为之一爽的一刻，可是维栋的脚步却是沉重的──也许没有人能从他的步伐看出他内心里的沉重感觉，不过他确实承担着沉重的压力。明天──五月一日，在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他要带一名学生到大嵙崁，参加郡役所主办的“御前讲话”代表的选拔。郡内一共有六所公学校，每校当然都会有一名代表来参加，争取这个最大的荣矾。

如果落选了呢？──不知想过多少次了，他还是不得不想。并不是他要想，相反地，他已经想不起有多少次叫自己不再去想了，可是思绪总是像一朵飘荡的云，不肯听他的指使，一不小心便飞上半天飘浮而去。

──当然不致于丢了差使吧。不会的，没有这么严重。校长先生也说过了，“尽人事，待天命，”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在控制着一切，人力都是无可如何的。可是校长先生期待那么殷切，万一真地失败了，也许该递辞呈才是。维栋曾经写了辞呈的，祇不过写完后又撕掉了。再写一次吧。放在口袋里，明天选拔会的结果发表出来以后马上交给校长先生。不，也许回来才交比较妥当。他会接受吗？也许会。不，怎么可能，他当然会一笑置之的，然后拍拍他的肩说……

想到这里，忽然肩头被拍了一下。

“陆君。”

“哦……”维栋大吃一惊，一看，连忙欠欠上身说：“校长先生，您早。”

“早。”校长满脸是笑，连那鼻下的小胡子都似乎一根根地向维栋投出和蔼的笑。“昨天回了新店仔，所以今天才这么早，对吗？”

“是的。”

“你还是这么不放心啊。”

“没有。”维栋有些羞惭。

“难怪的，陆君，不担心才怪哩。”

“……”

“明天就可以揭晓了。这些日子真辛苦了你，我会记住你的努力的。”

“是。谢谢校长先生。”

“我到那边绕一圈。”

安枝校长说着就往另外一边的走廊迈步，不过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叫住了维栋。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回头到校长室来吧。”

维栋在校长室等了片刻，安枝就巡视完毕回来了。那咚咚的脚步声，人未到就先传过来，然后那胖嘟嘟的身子也进来了。又圆又大的脸上，好像每一方皮肤都在漾着微微的笑意。这与平时那种不苟言笑，不时都保持着一份威严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维栋马上起身。

“坐着坐着。”安枝把他那肥硕的躯体按进交椅里。“终于到了，明天。刚才我说你不放心，其实我也一样，也许我比你还不放心，还紧张哩。哈哈……”

那种笑，倒是跟往常一样，给人一种豪放的感觉。

“对啦，陆君，我是要告诉你好消息的。你哥哥陆维扬庄长，是堂兄吧。他被颁赐‘绅章’了，刚刚好赶在皇太子殿下‘御行启’的时候。”

“……”维栋一时不知怎样答腔才好。“绅章”，终究也降到维扬哥头上了。矮胖、方脸、厚唇──与安枝的体格有点相似，但足足小了一号以上的样子，所不同的是堂哥无须，面孔经常都刮得光滑溜溜的。此刻，这两个人的影像，在维栋脑子里奇异地相叠在一块了，使他感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威压。

“你们九座寮的陆家人，这是头一次得到殊荣，所以我也为你觉得高兴。陆庄长是早就应当得到的，他受之无愧。这么一来，我们灵潭陂庄总共有四枚绅章了。嗯，真不错，不是吗？”

“是的，谢谢校长先生。”

“明天会正式发表出来，我先把消息透露给你，好让你也分享这一份荣耀。明天恰巧也是郡选拔的日子，如果我们赢，那你们陆家人又增加了一份荣耀，等于是双喜临门哩。”

“是。可是，校长先生……”

“陆君。”安枝打断了对方的话说：“你不必说出来我也知道。你放心，你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这一点与胜利失败无关。我相信我还懂得这个道理的。”

“是……”维栋感到眼睛猛地起了一阵刺热，好不容易地才挤出一句话：“谢谢您。”

这一天，维栋几乎不记得怎么过的，心理上的压力似乎解除了泰半，浑身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但是有时却也会忽然浑身躁热起来，涌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是的，明天，无论如何不能输，一容要赢，非赢不可，不然的话，维扬又会用那种他惯常所露出的隐隐骄态来面对他这个一身文官服穿戴的堂弟了。

──那是不是骄态呢？维栋是肯定的，不过也还不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无法从维扬的言行、外表，确实指出那是对自己的骄态，不过那种神色，却似乎经常都透露出某种骄傲。维扬是一庄之长，在庄里，地位算是很高的，也许他有他向任何一位地方老百姓炫耀、示骄的凭借，但在维栋下意识里，却觉得那也不该对自己如此。因为自己是堂堂“任官”的“官吏”，而维扬祇是“公吏”而已。维扬确实是懂得钻营的──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他的看家本领。否则凭维扬那一口蹩脚的日语，奸诈的狞笑（也许这也仅是维栋一己的感受也不一定），断断不可能赢得“学校长”与分室主任的青睐，向州厅申报颁赐绅章给他。

维栋内心里，一直都对这位堂兄抱着一份轻蔑的心情。并且这种心情，还可上溯到二十几年前那么久。维栋是十二岁那年启蒙的，到仁智叔公的学堂里读书。那时，长他六岁的维扬，已经读了好几年，外表看来已经是个大人了──至少在维栋心目中，他已经是个十足的十八岁的人，而有不少人在十八岁甚至更早就结，婚。但这位维扬堂兄，竟然还常挨仁智叔公的戒尺。更糟的是读了四五年汉书，四书还“点”不完，而维栋大约一年多两年不到就已经点完，背得烂熟了。

维栋十六岁那年，进公学校读书，当时维扬倒是反对读日本书的。

“读日本蕃的书？哼，读了做什么？做个三脚仔吗？我才不干呢。”这也是维扬的口头禅。

那一阵子，维栋每次碰见维扬，必定会受到一场叫人难堪的揶揄。维扬的怪花样可真不少。读书房时是“人之初，先生教我摸乳姑，性本善，先生教我滚滚翻”，到了维栋读公学校时，他就唱儿歌一般地叫：

“阿伊乌唉殴，尖担绞仔索；卡其哭凯科，牛屎扮米糕。”

这也不打紧，好玩而已。可是几年后在维栋升入国语学校时，维扬竟也偷偷地学起“国语”来了。他进的是“夜学”，这是为没有进公学校的人而开设的，正式的名称叫“国语讲习所”，每天晚上上两三堂课，半年一期。

一次学校放假，维栋回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真想问问堂兄：“你也读日本书了？读了做什么？三脚仔吗？”如果维栋不是有堂堂国语学校学生的自矜，或者如果他年轻几岁，少年的义愤一定会使他禁不住自己，报这一箭之仇的。“他怎能学得好。他那种人如果也可以学会，狗也可以学会哩！”──维栋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料不到的事发生了。八年前，堂哥维扬还是个卅二岁的年轻人时，当上了他们九座寮庄的保正，两年后又做了区长。三年前，地方行政改制，前此的区、庄撤销，成立新的“庄”以后，维扬竟然坐上了首任庄长宝座。这是把几个区合并而成立的行政单位，厅与支厅也改为州与郡，地方行政焕然一新，维扬成了乡中新贵，简直可说是摇身一变了！

“那是沐猴而冠，没啥了不起。”当时维栋这么想。

传闻里，维扬是耍了不少手段，才争取到这个地位的。据说，那时当区长的人们之中，有一位最孚众望的廖昌义其人。此人自己有意，庄内居民也大多数属意于他，拥护他。他下了一番工夫去活动，传说中郡守大人已答应了他的。正式发表那天，他坐着四人抬的大轿上街来听消息，不料报纸送到了，“州报”栏里刊登的名字，竟然是陆维扬。

人们都大感意外，因为廖昌义是透过郡守的老太爷，得到首肯的。这位老太爷以前在三角涌办脑务，而廖昌义的父亲也在那个山地经营过脑寮，关系非常密切。这种十拿九稳的局面为什么会告吹呢？这也可见维扬的神通广大，原来他走的是内线，向郡守的母亲和太太下工夫，结果在最后一刻挽回了事态，获得胜利。人们心目中，廖昌义“国语”好，汉文上乘，人品更无可疵议，是理想的庄长人选，可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还有什么话讲呢？

或许，维栋内心里有一种潜存的竞争意识。他曾是他们九座寮第一个上公学校的，在整个灵潭陂庄，也是第一个升入国语学校的人物，然后他穿戴了旧制文官服，佩著文官剑，在乡中父老面前出现。直到那时为止，他都是陆家──应当是整个灵潭陂庄的──顶尖人物。万万没料到，从小他所不放在眼里的维扬堂兄，居然会以一个“汉文没有多少撇，国语半桶水”的角色，由保正，而区长，官运亨通，一帆风顺，大有把维栋压倒之概。不，他当上了庄长，已经可以结结实实地向维栋显示一种骄矜之态了，如今更得了绅章，在什么仪式典礼之类的场合，把那银光璀灿的徽章挂在胸前，更可以睥睨左右目空一切。在这种情形之下，维栋又怎能不感到争取这次御前讲话的荣誉，万万不能失败呢？

晚上，维栋回了老家，晚饭后心境平静下来，觉得那种竞争意识，实在是无聊的。以一个陆家人的身分来说，也应该感到光荣才是。所以就来到维扬家，打算向堂兄贺喜。

陆家的祖堂是整个庄内出名的漂亮公厅，屋脊两端翘起，屋檐也往上翘，到处缀着琉璃饰物，有动物的，也有人物的，花鸟类彩纹与图案，更把檐下桁桷装饰得金碧辉煌。正中一只巨匾上烫金的斗大“文魁”两字，更发着灿烂的黄金色光芒。在夜间里雄伟的气象虽然看不见，但那烫金的大字与琉璃饰物，反映着从两边厢房的窗口漏射出来的光线，更显得庄严肃穆。

维扬家即在右厢房。跨过门槛，喊了一声，维扬很快地就出来了。祇穿内衣裤，使他看来更多肉，也更矮胖。

“是你啊，真是稀客。”维扬一面说着，一面把天灯的火芯捻亮些。“我刚洗好了澡的，坐啊。”

“忙到这个时候吗？”

“也没什么。对啦，不是说明天在郡役所里，要选御前讲话的人选吗？”

“是的。”

“怎样？有把握吗？”

口吻与表情是亲切的，可是维栋明明听出堂兄内心的话，是：“人家别的学校都是由日本人教师教的，你老弟恐怕不行吧。”

“恐怕不行吧。”维栋照内心所听到的话说出来。

“怎么会。我听安枝校长提起过，你是认真地在干。他对你的表现，很表赞扬。当然啰，我们陆家人做事，一定错不了的，嘿嘿嘿……”

又是言不由衷的话。维扬说话总是这样的，内心所想与表露出来的，常常相去十万八千里。“反正这是微不足道的事。选上了，是不坏，落选了，也没什么。扬哥，我今天晚上是来报喜的，不知你听到了消息没有？”

“呃，是什么？”微张的厚唇往下松垂着。

“是绅章的事。”

“绅章？绅章怎么样？”

“要给你了。恭喜你，维扬哥。”

“给我？”似乎是一万个不相信的样子。“你听谁说的？可靠吗？真地要给我了？快告诉我是谁说的。”

“安枝校长告诉我的。”

“奇怪。他怎么没有告诉我？他怎么说？”

“就是说，绅章要给你了。”

“他亲口说的吗？还有谁听到吗？”

“没有啦。他向我一个人说的，当然是亲口。”

“那么是错不了啦……”维扬在极力地压抑着，这可从他那几乎坐不稳，眼睛发亮，嘴唇微颤的样子看出来。

“是错不了。”

“哎哎。”一阵激烈的兴奋似乎过去了，维扬恢复了平静说：“他们早该给我才是。一个庄长，没有绅章，太不像话，也太不够气派了，对不对？”

“嗯……”

“这样的事，实在不应该交给学校长与分室主任来做的。”

维扬脸上出现了那种惯有的一丝丝不屑之色。其实呢？维栋也很明白，维扬这个庄长大人，出到校长面前，还不是卑躬屈膝，祇差没有双膝落地而已。因为不仅绅章的申报，校长与分室主任大权在握，连他的一举一动都受他们暗中监视。祇要两人之中有一个摇了一下头，维扬就可能被赶下庄长宝座。

维扬脸上的不屑之色并没有维持多久，好像是看出了维栋对他的话不表同感，也就收敛了那种神色说：

“这话好像不说也罢，嗯？不过维栋，你可不能把这个意思向你的校长说啊。”

“当然不会。”

“他们既然要给我，那就领下来算了。我想还得看个日子，请请亲戚朋友才行。真烦人。你帮我出出主意好吗？好比要请谁啦，准备几桌啦。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哎哎，就三十桌吧，你看够不够？”维扬面孔又一变，几乎眉飞色舞起来了。

“三十桌吗？”那要花多少钱呢？维栋内心暗暗吃惊，但也祇好若无其事地说：“差不多吧。”

以后就是维扬扮独脚戏了。显然他早已想好了许多细节，连主要的菜，请什么人来司厨都说出来。

维栋回到家时，十点已敲过了好一会。弟弟维梁正好从里头踱出来。他看到哥哥就亲切地招呼了一声。

“几时回来的？”维栋问。

“有一下子了。”

“这两天你去了哪里？”

“阿四叔那边啊。”

“又是去赤牛埔吗？”维栋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这次是去做茶的。”

“自己的茶不做，怎么去做人家的？”

“我是去做！‘膨风茶’的。真不得了。”

维梁取过了桌上的一个小纸包，打开，伸到维栋面前。

“这是什么？就是‘膨风茶’吗？”

“嗯。”

“是你做的？”

“我怎么会，阿四叔做的，我做他的帮手。”

那一小堆东西与平常的茶大不相同，黝黑里透着一层白，每一叶都那么小巧玲珑，有如一粒粒怪异的米。维栋用手抓了抓，又拿到鼻前嗅了嗅。其实，那香味，拿在手上时就已经轻轻地拂过鼻尖了。光这一点，就已经与普通的茶不同。维栋也听说过这种东西，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所以禁不住地感叹着说：

“这就是‘膨风茶’啊，真是了不起。”

“好香是不是？阿四叔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哩。可惜如今大家制茶，多半粗制滥造，不肯请真正有本事的茶师傅来做，不然的话，阿四叔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嗯。”维栋不住地嗅着。

“我叫玉燕去烧一壶开水，泡几杯来尝尝新吧。”

“不要。这么晚了，大家都累得半死了。”

“我来烧好了。”维梁兴致勃勃地就要进去。“大哥，你是不是要睡了？”

“还不太晚，喝喝看也好。”

“不过你明天要出门，也许早些休息比较好。”

“没关系的，反正也睡不着吧。”

“好，那我就去烧。”

维梁兴冲冲地进去了。维栋觉得弟弟今晚兴致太好了，这是非常罕见的事。他往常多半是忧郁的，是不是因为做成功了这种膨风茶，才会这样呢？弟弟一向来都对这一类农事不感兴趣，如果他能心情一变，在这方面求发展，那也未尝不是一条好路子，至少比他目前的行径好多稳当多了。祇是做一个农人，委实太苦太苦了，也太寂寞了。维梁恐怕不是能甘于清苦，安于寂寞的人。维栋想了这些，一时许多许多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使他禁不住地感觉到没有好好地尽到做一个大哥的责任。特别是婚后，他几乎没有管过这唯一的手足哩。于是悔恨与忧虑交互地在胸中翻滚，使他几乎不能自已。

但是，这一切都是无可如何的，也许就是所谓之命运吧。弟弟有过人的聪明才智，如今已不再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人所能理解，所能企及的了。让他去吧，连母亲的扁担都奈何不了他，何况是自己。我祇能默默地向上苍祷告，让他平安无事……

不知过了多久，弟弟提着水壶回来了。脸上漾着不常有的笑意，倒空了茶壶里的剩茶与茶滓，放进一小撮“膨风茶”，冲了半壶开水。从弟弟那笑容与期待的眼光里，维栋不期而然地寻回了弟弟昔日的天真稚气，心头的暗云总算渐渐廓散了。

“大哥。”维梁想起了似地说：“这种茶，一百斤可以卖九十个银以上，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如果是真的，那就不叫‘膨风茶’了。”

“但那是真的。阿四叔这两天大约做了五六十斤，可以卖得五十个银以上。你看，他的债可以还一部分了。”

“如果真有这么好，我们也可以做啊。”

“那怎么行呢？大哥，茶园不长云蛾，就没办法啊。”

“可是，那是一件最衰最倒楣的事。”

“管他衰不衰，祇要能多挣一点钱，便是一件值得做的事。这简直是件好事，可是大家都说是衰。这就是台湾人的愚昧，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呢？会做了吗？”

“不行啊。才学了两天，约略懂了个大概罢了。其实也不算什么，祇是火候和发酵的程度问题，难就难在这里了。我看，祇要有机会再从阿四叔学习三四次，我一定可以做成功的。”

“你当然能。没有什么事可以难住你的。”

“咦？大哥，你怎么说这种话？哟！大概出味了。”

维梁说着就去倒茶，给他自己和维栋各人一杯。两人慢慢啜饮起来。白气从杯口冉冉升腾，阵阵香味也随着在房内飘散开来。兄弟俩不住地啜着，也不住地赞赏着。

“维梁。”做哥哥的又开口说：“维扬哥有绅章了。明天会发表出来。”

“是吗……”

意外地，维梁的反应竟是这么冷漠。

他又缓缓地啜了一口茶，细细品味。那样子就好像这个消息，还没有一小口茶来得重要，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维梁是听错了吗？

“维扬哥好高兴的样子。是我刚才过去他那里告诉了他，他才知道的。”

维梁仍没响。哥哥比他本人先知道了这种天大的消息，这该是非比寻常的事，可是维梁却依旧漠然无动于衷。

“他说要请客，打算准备三十桌。看样子，维扬至少也得花两三百个银吧。”

“真是！”维梁陡地站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这便是弟弟唯一的反应。片刻之后才又加了简短的一句：

“以后那个老卵可以大摇大摆地做他的绅士了。哼！”

“哎哎，维梁，你怎么说这种话呢？至少至少，这是我们陆家的一件荣誉。”

“荣誉！大哥，你真以为那是荣誉吗？”

“呃……”弟弟的尖利的眼光，忽然使做哥哥的噤了口。匆忙间，维栋的脑筋在迅速地转动。你真以为那是荣誉吗？他向自己反覆了弟弟的一句话。那不是吗？不是荣誉吗？人人都说是啊。以前得的那几个人，有的已经过世了，听说死后还佩着那枚绅章的。未死的人，每在什么典礼仪式的场合，也都佩在胸前。那有多么风光，多么耀眼啊。可是，那是荣誉吗？他突然发现到，自己自从“任官”以来，已经成了全盘接受“事实”的人，从不曾就事实略加分析、思索，究明另一层的意义。那真地是荣誉吗？他已经有了个结论──那么浅显明白的结论，在此以前却从来也没有去把握住它。然而，同时地，一阵惶愧感也怒涛般地袭过来了，使得他无法向弟弟的这一句匕首般刺向他心口的问话提出一个答覆。

可是弟弟仍然没有放松。他呼吸微微地急促着，说：

“大哥，我不能相信。我不相信你也以为那是我们九座寮庄的陆家人的荣誉。我们陆家人也会出了这样的一个子孙，荣邦公会在地下哭的。”

“我知道。维梁，不必说了。我不过是照一般人说的话说出来而已。但是，这都是无可如何的。说是荣誉，又怎样呢？说不是，又如何。唉唉……”

“大哥，你永远祇能说这样的话。这是无可如何，那也无可如何，事事无可如何。这样下去，当然一切都无可如何的。”

“嗯……”可是我能如何吗？你能吗？维栋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维梁坐回去了，再倒一杯茶，狠狠地喝下一大口。他的眼光停留在半空，光芒逼人。不过有一点是确实的，他的激动渐渐平息了。

“维梁，去睡吧。不早了呢。”

“我没关系。大哥去睡吧。”

“我也没关系。不过维梁，你一连做了两天的茶，夜里都没有睡吧。还是早些休息好。”

“我怎么能够呢？特别是听了这消息之后。”

显然，弟弟的愤懑还没有完全熄灭。

“那是人家的事，管他干什么？”维栋说。

“是人家的事，可是我们也不能完全没有干涉，我们和维扬不是同样顶着一个陆字吗？我为他感到可耻，感到悲哀。何况他花的钱，我们原本也是有一份的。”

陆家的来台祖荣邦公蒸尝【注：祭祀。】多年来，由维扬那一房人管理。他们父子上下其手中饱，早已为族人们所诟病，几年前还发生了一桩纠纷。那一次翻修祖堂，维扬把东厢也一并大事修筑，外墙还用花砖镶嵌，弄得真个美轮美奂。后来有人揭发出来，原来维扬是用公费来修筑自己住居的。几个年轻人听了这消息，手握木棍、锄头柄等要去揍他，幸好被一位老叔公劝阻了，才没酿成大祸。也有人说那几个年轻的都得了些好处，事情才平息下来。

维扬自己虽然也有几甲田园，不过与各房人相差不多，祖产的收入加上薪金，比别人是多些，但也多得非常有限。而他平时花钱，却根本不是族人们所能比的。这种情形，人们看在眼里，祇有在心中愤怒，却也没有人起来行动。“那是他的福气。谁叫他是管理呢？”“算了，家丑不可外扬。”“非份之财是不能长久的，天理昭彰，看他能横行到几时。”这就是人们所持的看法。

“可是维梁。”维栋略加思索，这才下了决心似地说：“其实维扬哥不是我们陆家人。你一定也听说过吧！”

“他不是陆家人！”维梁吃了一惊。

“嗯。我也不知该不该说出来。他是抱来的。”

“大哥，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小时候的确听到过这种说法。对啦，好像是说，他是纲岑叔从一个乞食的手里买来的。以前听了这话，觉得很奇异，不过也没放在心头。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买来是没错，不过也有人说不是乞食，是个演大戏的。”

“演大戏的？那跟乞食的差不多啊。怎么可以让那种人来管理呢？”

“这有什么办法。他们几代人都是当管理的啊。”

“好哇，大哥，听你这么说，心情倒好过些了。原来他不是跟我们同一个祖公的。他是别姓人，这就难怪跟我们陆家人不太一样了。他那种身材，那种面相，你不觉得跟我们有那么一点不同吗？他的几个子女也是。”

“嗯，确实有些不同。”

“这样我就觉得可以不去管他们了。不过我们陆家人的祖产，让他那种人来糟蹋未免可惜。”

“哎……”维栋摇摇头。

“以后我不必再为他感到难过和悲哀了。他明明四脚仔话讲不好，偏偏喜欢露一手，尤其和没学过的人讲话时，总要夹几句蹩脚的日本话唬人。还有他每次从街路上回来，如果是晚上，一定要拉几个人同行，不然就不敢走。而且还一定要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自己夹在中心。大概他以为走在中间的人最安全，鬼从前面或后面来，他都可保没事。我敢说，我们陆家人绝不会有这种人的。”

这一类有关维扬堂兄的笑谈，维栋也听过不少；不过他离开老家这么多年，记忆已遥远了，如今再听──他也谈了不少这一类事──尤其是从年轻一代的弟弟口里说出来，也就格外觉得有趣。

夜已深，可是兄弟俩都忘了一整天来的疲累，也忘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任务，谈谈笑笑个没完。

八

陆维梁孤独地走在从家乡通往邻镇大嵙崁的路上。太阳早已离开了对面的插天山上，把辉耀的光线直往维梁的脸上、胸腹上照射过来。

有五月的早晨的清爽。路边的草叶上，缀着颗颗发亮的露珠，树上的小鸟也在喧哗欢唱得正起劲。两边是宽阔的茶园，远远近近地可望见几个摘茶女人弯下腰肢的身影。

不错，这正是薰风宜人的新夏。但是，维梁的脸上却罩着一种平时少见的阴霾。好像是憔粹，也好像是紧张，或许也可能两者都有。那步伐倒是踏得好快。脚上是常见的“朝日牌”黑色帆布运动鞋──几乎变成灰白色了，那是因为路上的泥粉。每步每步，都扬起那么一小股灰尘，久久地还不肯落下。

路有近两丈宽吧，不算小，一边铺着轻便铁轨，路面是卵石；但偶尔长着几簇杂草。祇有靠右侧是徒步来往的人们走的，没有卵石，也没有杂草，好些日子不下雨了，所以尘土才会那样地扬起来。

他怀里揣着一份“直诉状”，是在一张白纸上用毛笔写的，折叠着，并用另一张白纸包住。那是昨天晚上花了一大把工夫才写好的。

昨晚与大哥谈得痛快淋漓，分手上床时已敲过了十二点。维梁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并没有睡，就着几上那盏小油灯，绞尽脑汁，起草了这么一份书状，然后用蝇头小楷端端整整地缮正。全文大约三百字不到，一张白纸刚好写满，大意如下：

“新竹州某郡某街与某庄赤牛埔、淮仔埔、梅坜等一带佃户，因地租过重，连年积欠租谷，债台高筑，外加肥料价格未尽合理，以致生计日蹇，濒临断炊困境。虽屡次向地主‘日本拓殖会社’陈情，请求减低租额，降低肥价，而会社方面均置之不理，甚至以撤佃相威胁。恳求皇太子殿下一本爱民如子之义，高抬贵手，给予奥援，以苏民困……”

维梁之所以会想到采取这样的单独行动，原因就是听了阿四叔的一句话“一个人够了。真的，祇要一个人就可以干掉的。”──那是维梁到阿四叔家制造膨风茶的第二个晚上的事。

头一晚，维梁在阿四叔的指导下，开始帮他做膨风茶。那是从长了云蛾的茶园摘取的茶菁。制茶间里维浪哥与几个师傅正在做普通的茶，茶菁一批批地运回，六个人忙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地方容纳阿四叔与维梁两人。那是必需连夜赶工的，否则天一亮，第二天的头批茶菁就又运回来了。阿四叔与维梁祇得退入厨房，用煮饭的大锅来炒茶，那些长了云蛾的茶菁，虽然也同样是一芯两叶，可是叶也和芯一样地微卷着，乍看白茫茫一片，近前细瞧才可以看出每一片叶上长着密密的白色绒毛──就是这样的茶，传闻里，它会给主人带来衰运。当然，维梁不信，阿四叔也不信。岂只不信，阿四叔还希望能靠它好好捞一票哩。

轻“弄”、温火、轻炒，继之是轻“揉”。阿四叔把火候控制得很严格。发酵的过程，更一丝不苟。不用量时间──恐怕也无从量起，就端靠阿四叔的那双眼光。头一批失败了，一堆茶揉烂，失去了那种白蒙蒙的黑黝颜色。第二批起，每批都成功。一个晚上，他们制成了二十九斤半。直到天大亮才把全部的云蛾茶菁弄完。

第二个晚上，特摘的云蛾茶菁又运到。两人还是连夜操作。也有一批失败了，是发酵过度，白色被黑褐色盖住，从锅里起出时，几乎成粉末。其他则全是成功的。

天亮前，茶菁就没有了，共得近三十五斤，是丰收的一晚。阿四叔非常满意的样子，尽管一夜未睡，这位老人还是神采奕奕。维梁虽然有浓重的困意，但也一直兴奋着。两人收拾好用具，洗过了手，饭菜已端上来了。维梁为叔叔盛了饭──好香的饭，蕃薯签有一半以上吧！而且也是捞的，为的是要把饭汤留给猪吃。桌上一只小碟子里竟然有两只荷包蛋。这是阿浪嫂的一份孝心，连维梁也叨了叔父的光。阿四叔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只蛋送到维梁的碗里。维梁不肯吃，一定要阿四叔吃。阿四叔年纪大了，加菜是应当的。可怜的阿四叔，偌大一把年纪了，维梁知道他一直没有吃私菜，是他自己坚决不肯吃的。

“阿梁头，你是年轻人，应该吃才会有力气哩。”

“四叔，就是因为我是年轻人，我才不必吃啊！”维梁挟给阿四叔，阿四叔又挟回来了。蛋黄流了出来，有几滴淌在桌上。

“哎哎，阿梁头，不要这样。你看，多可惜。吃下吃下，一口吃下去。我这边还有一只哩。”

维梁拗不过了，祇好接受。他把荷包蛋用筷子戳烂，搅在饭里，三大口就扒光这一碗。阿四叔满意地点点头。

“阿梁头，你差不多可以做一个茶师傅了。嘿嘿嘿……”老人那撮灰白的山羊胡子，在昏黄的油盏光下颤巍巍地晃着。

维梁边盛饭边谦虚几声。

两人聊得好开心。维梁表示，再两个或三个晚上，云蛾茶菁还会来，他要做到底，希望能学会这种茶的制造技术。阿四叔好高兴的样子。

“有你这样聪明，手脚又勤快的后生人来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估计一下，大概可以做出一百斤以上，说不定有一百二十斤。”，

“一定可以卖好价钱吗？”

“当然可以，问题是好到哪里。听说有人卖过一百二十个银一百斤。”

“真不得了。”

“有九十个银就不错了。不过也苦了你。”

“这是什么话，阿四叔，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

“我知道。看得出来啊！不过我听说外面这几天好热闹。你怎么不去看看呢？”

“你是说皇太子吗？那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人看人吧！”

“嗯。”

“明天，不，是今天啦，皇太子要到角板山。我们这里的人如果要看，到大嵙崁就可以看到。”

“角板山？”阿四叔的眼里闪露了诧异的光。“那样大山里，他去干什么呢？”

“谁知道。就是看看光景吧！”

“哎哎，不怕死的，在那山路上，坐的是台车，如果有人要谋他，一个人就够了。真的，祇要一个人就可以把他干掉的。”

“一个人就可以干掉……”这句不经意地说出来的话，电光一般地闪过了维梁的脑际。

一个人就可以干！不错，一个人岂不是可以干吗？在台北火车站月台上的一幕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维梁的脑膜上。那是一次大失败。为什么会失败呢？岂不是因为人太多吗？那一大群的人马，还扯起了一面大旗，写上什么奉迎鹤驾。如果祇一个人悄悄混在群众中，出其不意地来一下，是不是更有成功可能呢？

在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干也可能受到不少阻碍。如果是人少的地方呢？

──那样的山路上，坐的是台车，如果有人要谋他，一个人就够了……

不错，没有群众，也就不必出动那么多的宪警。附近是山林、灌木、草丛，有得是掩蔽的地方。我为什么不一个人去干呢？不是要干掉谁，祇不过是递一张状纸而已。冲出去，跪下去！磕几个响头！护卫人员总不会马上开枪吧。维梁激动起来了，浑身微微地颤抖着；但觉体内血液滚滚奔放。

“阿梁头，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

“是不是不舒服？面色不对呀。”

“没有没有。”

总算掩饰过去了，自己也恢复了平静。匆忙中他打定主意问个详细。原来从大嵙崁到角板山的那条路，阿四叔走过好多次，年轻时还曾到那一带去做过砍木材的工人，所以全程十五六公里的路程，每一段都熟悉。维梁若无其事地问明一路上情形，在脑子里记录下一份草图。他下定决心，要一个人去干了！

早饭后天才蒙蒙亮，维梁一睡睡到太阳西斜，才说有重要的事，必需回家一趟，并表示夜里的工也恐怕不能来做了。阿四叔不疑有他，虽然十分不愿意维梁走，但也祇好让他离去。

当维梁把那份“直诉状”缮好时，已近四点，玉燕起来忙了。维梁在房间里听到有人行动的声音，猜到是玉燕，却不料她竟来到门口，而且跨进了一步，她吃惊地说：

“呀！你起来了？还以为你怎么没有熄灯。”

“我才要睡的。”

维梁楞楞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样子的玉燕。头发蓬松着，鬓边几绺乱发垂下来，脸上有一层微光。维梁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玉燕。在他的印象里，她绝不是这样的。头发不用说四时都一丝不乱；而且有一股奇异的冷漠凛然之色。那种气色哪里去了呢？好像她是忽然之间解除了武装似的。但是，维梁确实地感觉到，他是接触到前此所不知的玉燕的另一面，而且它还是充满少女的温婉风情的，敲人心弦的。他禁不住地在内心里自语：她原来是这么动人的女孩，特别是那隆起的胸前，几乎令人眩目。

玉燕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匆忙地用双手掠了掠两鬓，在脑后拢了拢。小巧玲珑的身上，渗出了一抹娇羞。本来她脑子里也涌现了一些问话的，可是被这么一盯住，那些问话就有如遇到轻风的一缕轻烟，静静地飘散了。她倏地转过身子迈开了步子。

“玉燕。”维梁叫住了她，喉咙微微地发干。

她站住回过了头。

“等会儿叫我起来。”

她点了一下头。

“大概……”他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时间说：“七点钟吧。不要忘了，七点钟一定要叫我。”

“没有多久了呢。四点多了。”

“我知道。我一定要起来，有重要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忘了。”

“好的。”

玉燕离去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不过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确实是有不少疑问的。如果维梁能看出这一点，那么他一定会想到，她毕竟是关切他的，并且还是深情款款的呢。他向来认为她祇是个冷冰冰而不解风情的女孩这种观感，也许可能因此有所修正了。

玉燕如时叫醒了维梁，不过没有再进入房内，祇是来到房门边叫了几声二哥而已。维梁很快地就起来，换好了衣服，来到厨房。这时，玉燕正在清洗一大堆碗盘。维梁自己取过了一付碗筷，开始吃已经凉了的早饭。桌上仍然是那些咸菜干、萝卜干、咸瓜之类，正中有一小碗煮白菜，微有油光，是玉燕特地为他留下来的。可是在维梁这边，谁为他留菜都是无所谓的──他根本就没想过那是谁为他留的。他也管不了这许多，大口地扒完了三碗蕃薯饭。

这其间，玉燕依旧忙她自己的事，顽固地把背朝向维梁，连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更不用说交谈几句什么话。维梁所感受到的，又是那种冷漠──非先向她搭话，她总是缄默着，虽然他也明白她是够忙的。早上，维梁还没上床时她就起来了，那是距离鸡啼还有一大段时光的时辰。而她这一开始忙，直到近午夜时分，都不会有多少闲下来的时候，必须工作得像只蚂蚁，春茶期间天天如此。这是他们陆家人的习惯。不，不光是陆家人，绝大多数的这一地区的农家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母亲以老人特有的颤巍巍的步子来到厨房。维梁刚放下碗筷，正要起身，看到母亲进来，也就急步上前叫了一声，并扶老人家坐下。母亲的头部较前摇晃得大些，眉间一块五角形皮肤，也好像更亮了。还好，似乎并没有生维梁的气。

“阿梁头，你不是去阿四叔那边做膨风茶吗？怎么就回来了？不中用的东西，才做了两个晚上就挺不下去了，回来偷睡。”

“不是的，阿母，我是有别的事。”

“别的事。哼，你永远有别的事。做茶才是正经事啊！”

“我知道。可是……”

“别说了。本来就不应该去阿四叔那边的。自己家里也忙不过来。真是！”

母亲那发亮的眉间，和那细眯却有一股逼人力量的眼光，耀得维梁几乎想低下头去。但母亲的这一类话，他早已习惯了，所以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是想学学做膨风茶的方法。阿母，现在能做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什么用？那会带来衰运的。”

“没有的事，那是迷信。”

“迷信？阿梁头，你不能学人家说那种话。阿四那边就是个好例证。你可不能把那种衰运也带回来。”

“不会的，放心好了。我们家怎么会衰呢？”

维梁觉得不能这样聊下去了，忽然心生一计，便撒了个谎。

“阿母，我要回去阿四叔那边了。”

“不是说有别的事吗？”

母亲还没有说完，维梁已急步离开了厨房。好像有一阵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唉唉，怎么说走就走，这个不肖子……”可是维梁管不了这许多了。

太阳渐渐升高，维梁走得满头大汗，马路还是在一片茶园与夹道的相思树当中向前伸展过去。插天山的山容已和从家里门前看去时大不相同，仿佛高了些，也宽了些，倒是东南方的李栋山，依然耸立在那里，一点也没有变化。

突地，维梁听到远远传来的隆隆声。分明是台车来了。维梁脑子里闪过了一个预感，说不定就是大哥和他的学生。咄嗟间，他不加思索就跃过了路边的水沟，躲进茶畦里头蹲下身子。

台车来了。车夫猛推着跑了十步左右就跳上去，速度慢下来就又下车边推边疾跑。维梁从躲着的地方看过去，在那短短的一瞥里，看到确实是他们。两大一小，是校长的胖墩墩的身子，和大哥的瘦长上身，另一个一定是大哥教的小孩吧！大哥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头。入了五月，文官服换上了白色的，上衣与裤子都一片雪白，连那黑帽也加上了白罩子，一道白光也似地闪过去了。

“隆隆！”

铁轮声又响了一阵子，不过渐渐变小，然后又大起来。显然是到了下坡，再不必推了，以一泻千里之势疾驶而去。维梁这才回到路上，可是台车已看不见，车轮声也消失了。

维梁赶路赶得很快。根据官方所发表的“皇太子御行启日程表”，上午十点到大嵙崁，下午约一点到角板山。从九座寮到大嵙崁，约莫两个小时的行程。以维梁的强健脚力，一个半小时一定可以抵大嵙崁。他是七点半出门的，大约九点可以到。问题是他已决定选择一个人不会太多的地方，那就必需从大嵙崁再往内山走去，然后选一个适当的地点行事。

然而，事情简直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不知是从那儿拥来的那么多的人。整个大嵙崁的街路上，到处是人海与旗海──一片苍白的太阳旗。而且通往角板山的山路上，竟然也两旁都排着不少手执“国旗”的人。警察、宪兵也被调来了一大批，每隔不远处便可看见腰佩长剑的人影站在人群之前，便衣人员有多少，不得而知。

为了不致受到那些宪警和便衣人员的注意，维梁从那条通往山区的马路岔开，拐进前往山脚的路。出了街路，没多久就是莲座山了。那也是他们九座寮的陆家人发祥之地，来台祖荣邦公在奋斗了一二十年之后，以做长工的积蓄买下一大片荒地从事开垦，奠立基业之地，就是在这莲座山附近靠大溪河的地方。在那里，如今还住着不少宗族，维梁他们这一支脉，是荣邦公派下的天贵公、天送公两房人迁移到九座寮，另筑祖堂，繁衍下来的子孙。维梁从小来过几次莲座山，颇为熟悉，尤其对山上那所著名的观音庙，至今犹怀有一份系念。此刻虽然近在咫尺，但也没有办法去一览那秀丽的景色了。

过了一个名叫内栅的村庄，然后就是一段陡急的上坡路。维梁一口气爬上，出到头寮，便回到那条从大嵙崁通往角板山的马路上。路两旁依然是手执“国旗”的人群。不必细看也可以明白，他们都是附近的老百姓，脸上都挂着一抹疲累与焦灼无奈的神情。不用说他们都是被迫前来“奉迎”的，他们搁下了工作，说不定有些人还是天未亮就起程，赶了一大段路，来到被指定的地点列队等候的。维梁禁不住地感到一阵难堪了。这就是被征服者，也是殖民地的可怜可悯的人群。

维梁虽然感触万端；但他没有多少工夫来伤感。他必须再前进。他希望能找到人最少，最容易行事的地点。过了牛角郎陂，马路到了尽头，祇剩下轻便铁路了。夹道的人群显著地变少，祇有疏疏落落的一些男女，其中偶尔可看见脸上有刺青的“高砂族”人。不用说，他们是从附近的山地被动员出来的。

轻便台车不能爬上陡坡，所以铁路沿山势蜿蜒往上爬。维梁又一次离开铁路，从樵夫走的山径爬上去。他终于来到山顶了──其实那祇是一个山口，轻便铁路便是从那里越过了这座山，进入下坡路的。那山口上有一小队宪兵，远远一看，好像有五六个。另外，铁路边似乎也一路每隔若干距离便有站岗的人员。

维梁决定就在这附近干。他没有表，约略盘算一下，大概是十点半左右。如果皇太子的行程能依时进行，那么此刻该已到达大嵙崁了。也许会稍事休息，然后换乘特制的台车驶向山路。从大嵙崁到这山口，绝大多部分都是上坡路，比徒步的人快不了多少。换句话，大约还要一个钟头多才能来到，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想想行动的步骤。

维梁找到了一个小山坳躲着。四下是陡急的山面，长满灌木杂草与藤蔓，不过也有不少亭亭巨木，最多的是樟树和为数不少的杉木，造林后好像没有经过多少年，干都祇有碗口粗，笔直地伸向天空。回头一看，雄伟的景色展现在眼前。脚下是一泓如镜的牛角郎陂的湖水，对面是呈半圆球形的草岭，草岭过去也是起起伏伏的山岭，山与山之间可望到朦朦胧胧的大嵙崁下游。有微风从对面吹来，阵阵凉意拂面而过。没多久，暑热消失一空，被汗水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居然有些凉意了。这里确实是深山了，维梁第一次体会到此刻所置身其中的地方。

维梁在一棵树的根部坐下。已经整整赶了三个小时的路，虽然昨晚才不过睡了三小时不到，却奇异地竟一点倦意也没有，双腿也丝毫不觉酸。相反地，浑身上下都似乎充满着力量，不用说回程的三个小时，就是再走一个来回也不会累倒他。那么自自然然地，即将发生的一幕便在眼前映现了。

……从一丛灌木里，猛然地一纵，跃现轻便车路。台车加上了一只箱形的罩子，有种种饰物，布上有“菊水御纹”【注：日本天皇家的纹章。】，还插着几面日本国旗，豪华而又庄严。“隆隆……”纵身跃现的彪形大汉，手持闪着寒光的大刀，直奔台车，护卫人员围拢过来了。只见大刀一闪又一闪，杀过来的护卫左一个右一个喷着血雾倒下去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汉子双手捧着一纸直诉状跪下。护卫人员一涌而上，从左右把他的臂膀抓住，就要架走。“不！不！我要向皇太子殿下直诉！放开我！我有冤枉，要向皇太子……”“住嘴！你犯了不敬罪，知道吗？那是要‘铳杀’的！”“我不怕，你们杀我好了，不过这纸状子，我一定要交给皇太子殿下！”“这家伙，真不知死活。要死就让你死吧。”铳被举起来了，手指按在扳机上……

……不对，他们不会在皇太子面前杀人。他们不会那么野蛮的。说不定皇太子会开口：“放开他吧！把状子接下来，我要看看。”“殿下……”“照我的话做。”“是。”于是状子被拿过去，交给皇太子。

最好皇太子还下个命令：“放走他。状子我会看，要他放心好了。”

……会是这样吗？有这么简单吗？恐怕没有这么便宜吧。戏棚上就有过这一类的故事，那青天大老爷会先把你打几十个大板，打得你皮破血流的。对啦，好像是个老奴，得先上钉床，不死也得半死了。戏里有什么神仙会保护那忠贞的老奴，可是那毕竟祇是戏而已……

但是，这可不是戏哩。而是实实在在的现实。现实总是严酷的，如时光之流，不停一分一秒，连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都不停。或者现实就如压在你头上的千斤担子，你必须挺着，祇要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放松，那重担就会把你压得粉碎。

他一任思绪漫无止境地翱翔，有时会热血沸腾、浑身躁热，有时却又恐怖悚栗、浑身打冷颤。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无意间往下一看，他不由地猛抽了一口冷气。看哪，那不是来了吗？脚下好远的地方，铁轨隐现着，在那里正有不少辆台车通过。看不出到底有多少辆，每辆都是一等台车，用藤皮编起来的车罩，承受着近午的阳光，发著白花花的光。

维梁感到血潮倏地从脸上退下，心口几乎要爆炸般地乱蹦乱跳起来。

来啦！终于来啦！

有一股巨钟般的声音，在耳朵里森然地嘶喊着。

不要急……不要慌张……这事祇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你一定要镇静，好好地干。他一连地向自己说，想使自己平静下来。

他凝神地看。看不出想像中那种豪华庄严的特制车罩，也许距离太远看不清，一定有一辆是不一样的，那就是皇太子的御车。怎么办呢？随从人员那么多，万一找错了车，岂不是要失败？不，也许不致于。祇要出去，车队便会停，那时皇太子，定会知道出了事情。这不就够了吗？

他待不下去了。偷偷地从小山坳溜了出来。他觉得山口那儿警卫人员既然多，那就不如选一个稍离山口处，说不定比较容易行事。他在灌木藤蔓里缓缓地移动，想找出一所恰当的地点。

却不料当他正在吃力地划开灌木丛前进时，突然发现站在前面的人。

竟然是穿着军服，臂上圈着一块写有“宪兵”两字的布制腕章，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和一支手枪的警卫人员；而且还是两个。又出来了两个。

这四个宪兵满脸严重之色，把维梁围住。其中一个伍长已经把手枪掏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是故意压低、语气迫促的声音。

“我……我……”维梁被吓着了。

“快说！”

“我是内，内栅的人，姓陆，廖。”

“姓什么？”

“廖。”

“来这里干什么？”

“没，没有。祇是想看看皇太子殿下。”

“怎么来这样的地方？”

“我是想，这里人少些，可以看得更真切。”

那伍长向一个部下使了个眼色，那个上等兵就伸过手来碰碰维梁的身子。维梁衣着薄，也没有地方可藏武器，所以很快地就搜完了。还好怀里的直诉状没有被碰触到，总算没有再引起怀疑。

“你不能在这样的地方看皇子殿下。”伍长又说。

“我祇是想拜一拜。我要衷心表示我欢迎的虔诚。”维梁总算恢复了平静，能够应对自如了。

“这个地方不行。到山下去。”

“可是……已经过了山下了，可以听得见声音了。”

真的，已有车轮辗过铁轨的隆隆声隐隐地传过来。

“那就明天等殿下下山再去拜吧。”

“是。”

“快走。”

“是。”

“喂，德岛，你送他下去。一直送到山下。”

“哈！”

维梁祇好沿山坡一步步地下去，他已经知道，事情失败了，无可挽回的。那个叫德岛的宪兵紧紧地跟住他不放，他还能如何呢？维梁做梦也没想到，原来他是有了机会的，祇要他能躲着，直到皇太子到了山口，下令休息，从车上下来欣赏前面雄伟的风光时，轻轻地出现，就可以看到对方在头上不远的地方。那样的话，也许他这次的冒险已经得到成功。据称皇太子甚为喜欢这个山口，驻足良久，后来这山口就给取了个名字，叫“宫之台”。

维梁满心懊丧，昨夜来的一番苦心，一路上流下的无数滴汗水，也都这么轻易地就白费了，回去吧，还有什么法子？如今祇有跟拓殖会社硬碰硬死拚了。

就在维梁踩着沉重的步子踏向归途的当儿，在同一条路上，哥哥维栋也怀着一颗同样沉重的心正在回家的路上。所不同的是弟弟徒步，哥哥却是坐轻便台车的；再者，弟弟是饥肠辘辘的──他下了山，到头寮时“奉迎”的人群已散去多时，那祇有两三家小店的小村落，早已恢复了平时的寂寞。维梁实在太饿了，天气又对一个赶路的人来说，委实太热了些，所以在路边的那家唯一的小点心店，他吃了一碗索价一分钱的仙草，另外花了两分钱买了两块糕仔。他认为这样的一顿，也勉强可以打发当前的饥饿，够支持他走完余下的两个多钟头路程，然后回到家，香喷喷的蕃薯签饭就会等着他去大嚼大吞一顿，爱吃多少碗便有多少碗。陆家人向来就是绝少在外头买东西吃的。照他们几代人传下来的说法，外头卖的食物，都是太贵而且吃不饱的──这是一种属于陆家人的说法，如果别姓人用另一种说法，那大概就是这样的：他们都是大食人种，在外头要吃到饱，必需人家两倍的钱，是划不来的。吃了这三分钱的午餐，难怪维梁走到半路，太阳开始斜时，便又感觉饥饿了。

哥哥维栋又如何呢？中午，他是吃了一顿“好餐”的。近月来，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御前讲话”、“选拔”，他终究获胜，赢得了这项至高无上的荣誉。

祇因结果揭哓出来时的欣悦来得太大，所以以后的失望也就特别严重。当维栋听到校长兴奋地告诉他喜讯时，他简直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欢悦。那是一种打从心房最深处喷涌出来的喜悦；而且那种喷涌，其势之凶、之猛，有一股莫之能御的劲道，几乎使他整个的人都被淹没了。终于赢了，这样就对得起校长的知遇，在同事之间，尤其在日本人同事面前，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还有哩！后天，在新竹将有一场奉迎大会，他也可以引率者、指导者的身分列席。那就是说，他可以和皇太子共聚一堂，亲谒圣颜，亲聆玉音。连日本人也祇有高等官才可以参与那个盛会的……然而，他的这些希冀──不，应该说，这是规定的，校长先生曾亲口告诉过他，这早已是不可移的事实。这样的事实，竟那么轻易地被推翻了。

选拔会之后，他们还到指定的地点去排路队，“奉迎”皇太子的御驾。虽然地点不十分理想，距皇太子下车换乘台车的现场约有五十公尺之遥，祇能远远地瞥了一眼而已，并且还是利用“最敬礼”前后偷偷地瞄过去。但他是真正地感激。那是“现人神”【注：日人对天皇的称呼之一。】之子，无比尊贵的金枝玉叶之身。这样的皇太子竟尔惠然来到这南海的小岛。

这一次，加上几天前台北火车站月台的一次，维栋已经有了两次的机会看到皇太子，虽然两次都不能看得真切；但是他觉得自己是够幸运的，何况再过一天便还有第三次。想像中，那第三次将可以尽情地看个够，还有比这更可珍贵，可引为骄傲的事吗？

令他失望的消息，是在午餐前由校长先生告诉他的。那是六所公学校的校长，加上郡役所里的郡视学的一次小小宴会，名目是荣膺“御前讲话”代表的庆功宴，安枝校长就是当然的东道。也是因为如此，在郡内教育界首脑的这个场合上，维栋才有机会被命参加。

前往一家“小料亭”【注：日式小型餐馆。】的途中，安枝校长就告诉维栋，郡役所方面已正式通知他，州的奉迎大会的出席人员已经稍有改变，因为全州内新近又颁布了几座绅章，所以原本可以参加的“御前讲话”各郡代表的指导教员，一律取消参加权，把席位给予新近获颁绅章的“绅士”。

这消息，对维栋是一项青天霹雳的打击。他立时陷入美梦脆弱地破灭后的虚脱之中。这项打击还是双重的，因为占据他让出来的席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堂兄维扬。想到堂兄又会再来向他扬威耀武，他顿觉双腿发软，几乎瘫倒下去。

“真是没办法。”安枝校长说：“郡方面实在不应该改的。你比谁都有资格参加，可是，命令已经下来了，祇好听从。”

“……”

“不过陆君。”校长似乎猜到了维栋的心绪，便又加上了一句：“你的功劳，我会替你记下一笔的。”

“是。谢谢校长先生。”

“学生我会带去，你放心好了。”

维栋再谢了一次。午餐时，在视学与校长们当中，他祇觉得自卑与渺小，几乎没有容身之地似的。他原本也以为那么多的校长们，总也会对他夸奖两句的。可是他们只顾互相打趣，说些无关痛痒、愚不可及的闲话，根本就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别的学校不用说都是选了“国语”最纯正的内地人教师来充当指导人员，我把他们全都打倒了。他们难道不会对我刮目相看吗？如果是一个真正的教育家，称赞我，揄扬我，才对的呀！难道他们是因为怀恨我，嫉妒我，才这么对我故示冷漠吗？维栋被一种屈辱感、卑微感紧紧地攫住，到了无以自拔的地步。如果他能豁达些，也许就会感觉到，那些教育界的首脑们固然不必把维栋放在眼里，同时所谓“御前讲话”，他们也未必看得多么严重。原来维栋祇是为了安枝校长那几句激励的话，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拼命似地苦苦干了达将近一个月之久。

席上，除了偶尔有人“赐杯”，他就毕恭毕敬地接下杯子，让斟酒的女人倒上酒，喝干，然后又恭敬地还杯之外，差不多成了一尊木偶。菜倒吃了好些，所以也就可免于饥饿了。

九

维栋搭乘台车回返灵潭陂的一路上心胸中不时阵阵作疼，那滋味实在不太好受。安枝校长屡次用言语来劝慰他、鼓励他，使他感到安枝确实是充满温情的，是万分爱护他、器重他的。心头的痛楚，这才得以渐渐平息，结束了这一天到大嵙崁参加御前讲话代表选拔之行。

不过事情还没有全部结束。次日，全校师生又被命到邻村的平镇火车站月台上去排队，奉迎皇太子殿下南下。那是纵贯线上一个小小的车站，距离他们的灵潭陂有七公里多，校方规定二年级以上学生一律参加。因为没有交通工具，师生祇得走路，单程需时两个钟头。他们这所学校还算较近的，其他庄内几所学校，远者单程达十公里以上，也都是徒步前往。庄内民众被动员的也不在少数，这许多大大小小老老幼幼的人群，人手一支小国旗，构成了一片旗海，把那小小的车站上的小小月台，整个地淹没了。

他们等候了约莫两个小时之久。然后皇太子所乘坐的特别火车来了，大家行“最敬礼”，火车倒是好像稍稍减低了速度，不过仍然是轰隆一声，电光一般地就闪过去了。当人们举起头时，火车已经离站，任你怎么看，也祇有火车尾那个正在迅速变小的车门，以及那只车尾上的红灯而已。并且它还一眨眼就消失了！

回程，小学生们垂头丧气的。维栋也带了自己班上的学生去。他这是第三次看到了皇太子殿下。可是这第三次，他所看到的祇不过是那隆隆而过的车轮而已。他知道这无可如何；但是最觉得于心难忍的，倒是那些学生。依照校方的命令，行前他也是向学生反覆地说明皇太子是最尊贵、最尊贵的人，是神，神之子。这样的人肯到台湾来，已经是天大的一件了不得的事，如今我们更有幸在平镇车站上拜见这位无比尊贵的人，这是每个台湾人的最大光荣哩。

去时，学生们显得快乐无比。不必上课，等于多了一次远足，还可看到皇太子殿下，他们自然欢天喜地。因此，一路上大家都步履轻捷，一次又一次地张开小喉咙，高唱“御行启之歌”，兴高采烈。

然而，结果竟落得如此这般，这就难怪他们在回程上这么无精打采。维栋觉得，实在没法向他们做一个妥善的交代。万一有学生问：“为什么不让我们看看皇太子殿下？”“为什么火车那么快就过去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实在不必来啊。”维栋真是没话可回答的。维栋禁不住地感到，这一趟路程，对小孩们来说，实在太远太远了。

又次日，维栋下班回到老家。这一天也就是在州厅举开奉迎大会的日子。这样的一天，他真想不回来比较好，因为他猜到堂兄必来看他。但是，他已经决定下个礼拜天要搬家了，得和母亲商量细节。春茶大约已告终，在夏茶开始前约有十来天较松的日子，在这样的空档里来搬家，要找人帮忙也方便些。

晚饭后，维栋就向母亲禀明此意。这也是维栋第二次向母亲提起搬家的事，第一次是调差回来那天说的，那一次维栋曾经表示事情太匆促，搬家的事将来再打算。母亲祇说你要怎么便怎么，没有提出什么意见。

“阿母，我调回来也一个多月了，一直忙着，没法考虑搬家的事。现在总算空闲些了，我想拣夏茶开始以前的礼拜天搬回来。”

这时，母亲已用毕晚餐，玉燕正在收拾。维栋长久以来便有个习愤，每当有什么重要事向母亲提起，总不免内心里有一抹危惧，深怕母亲反对。母亲那微晃不停的下巴，那眉间发亮的皮肤，不管任何时候看到，都对他构成一种隐隐的压力。

母亲没有马上说什么，倒是玉燕先开口了。

“真的！大哥，大嫂和秋蓉、春蓉都要搬回来是吗？”

“嗯。”

“好哇！真好。家里可要热闹起来了。”玉燕是真正地高兴。

这也难怪的。过去这几年，玉燕与小姊妹俩相处的机会可真少得可怜，而玉燕是热爱这对小姊妹俩的。每次，逢年过节时，维栋携她们回来，玉燕都显得那么热络，那么疼爱，与母亲对她们的隐约间流露出来的冷漠，适成一个明显的对比。维栋知道那是无可如何的，谁叫自己被人家招赘呢？而且妻还是福佬籍的。

“来啊，两个小反种。”母亲有时还会用这样的称呼来叫两个小孙女。

“这两个小反种，倒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哩。”

“两个小反种，该把她们养成客家人哪。”

母亲也说过这一类话。有时这样的话语，的确令人难堪的，事实上维栋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感到过难堪。可是日子久了，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认定这是无可如何的事，也就渐渐习惯了。再者，就是母亲虽然类乎挑剔，看似不怀好意，但维栋心里明白，母亲毕竟也是真心疼她们的，祇不过是不肯轻易显露出来而已。

“热闹有什么好？”母亲终于开口了，冷冷地睨了玉燕一眼。

“呀！阿母。”玉燕可并不怕老人家，说：“您平时不是常常念着吗？家里就是少了几个小孩，才这么冷冷清清的。”

“什么话。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阿母您装糊涂！”玉燕毫不示弱。她是家里唯一敢这样向母亲顶嘴的人。

“画眉！你就会贫嘴。”母亲骂了一句。

“阿母。”维栋总算得了个空隙插进去。“您看怎么样？好不好呢？”

“是什么？”

“就是搬回来的事啊。”

“呃，这个吗，你高兴怎样便怎样，还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也要看阿月仔。”

“月丽她当然愿意的。她很高兴搬回来。”

“不见得吧。这乡下，跟城市不一样，她怎能习惯呢？”

“不会。她已经把包脚解了。自己的家，不惯也得惯。”

维栋在眼角边看到当他提到月丽解开缠足时，玉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板。于是他也被带动了似地往那边扫了一眼。那是赤脚惯了的脚，和他所看惯了的月丽的脚虽然不能比，但较一般地方妇女又黑又粗又大的脚，却又白嫩多多，几乎还可说是娇小玲珑哩。真是一双美脚，他想。

母亲没再响。

“阿母，那就这么决定。下个礼拜。”

“这不太随便吗？总得看看日子才行啊。”

“我想不必了。万一栋了日子碰不上礼拜天，那就没办法搬了。”

“没听说过搬家不看日子的。这是桩大事啊。”

“阿母，那是迷信，我们何必管那一套呢？”

“你也说是迷信。你们这些后生人，真是的。日本仔说的吧。你倒说说看，日本仔的对还是我们的对？”

“阿母，这不是谁对谁不对的问题。日本人，还有西洋人也一样，做什么都不看日子，也不一定样样不好，我们事事看日子，也不一定样样好啊。”

“呀，阿栋古，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难道你教日本书，就成了日本蕃啦？西洋人是什么？红毛蕃啊。你头发不红，你可是台湾人啊。”

维栋实在拿这样的母亲没办法。这真不可理喻，可是维栋又驳不倒母亲。他还担心，万一说不好，惹母亲生气，说不定老人家又会握起扁担来。他感到穷于应付，不知如何是好。机伶的玉燕总算想到这种场合最好的应付方法了，适时地给大哥伸出了援手。

“阿母，看看日子也是应该，大哥会去看的。我想也不必选多么好的日子，祇要不是坏日子就好了。大哥是要上班的人哪。大哥，你说对不对？”

“好吧。我就请人看看那一天是怎样的日子。如果不是可以搬家的日子，我们就另外看一个。”

这一番说词，总算没有遭母亲反对。然而，在这一番应对里，他已深深地感觉出，母亲在经过这许多年之后，依然对月丽抱持从前的那种偏见──她就祇有两个儿子，其中的一个被抢去了，而抢去了那个儿子的正是那个福佬婆仔。往后，这样的一对婆媳日夕相处，究竟会如何呢？维栋有些危惧了。但是，这也是无可如何的，祇有听任事情演变下去了。

维栋心事重重，离开厨房，拿起一只小灯盏向正厅走去。外头已漆黑了，这一天已完全过去。日子倒是过得挺快的。他在内心里希冀着，将来搬回老家后，希望日子也会这么平安，这么快速地过下去。

有敲门声。

“开门……喂喂，开门哪。”

维栋马上听出了那是堂兄维扬。想必是从新竹回来的，果然过来了。立时，一幕幕景象凭空在脑子里映现。

──好多好多的人，把一个讲堂坐得满满的。每个人都一派严肃，大多是“纹付、裤”，当然也有官服的吧。可都是大官要人哩。一个身材略为矮胖的人出现了。一身礼服。好年轻，微微下垂的眉毛，近视眼镜，金边的，在众人肃立最敬礼中来到。许多人都偷偷地看他，其中有一张面孔是维栋所熟悉的。那是维扬！

他一定是来告诉我奉迎大会的情形吧。若无其事的面孔，若无其事的口吻，但充塞在他胸腹里的，却是炫耀。也许胸前还挂着绅章哩……

“来啦来啦！”

是玉燕。她从维栋的后面赶来了。维栋真想不让堂兄进来的。玉燕侧着身子赶过去。他也想叫住她，阻止她去开门，或者要她告诉维扬他没有回来。可是稍一犹豫，她已经拐个弯不见了。

有开门的咿唔声。

“你二哥呢？”

“不在。”

“不在啊……这就不好办啦。大哥呢？”

“他在。”

“也好。告诉他有客人。料想不到的客人。”

“请进来吧。坐一下，我去告诉我大哥。”

料想不到的客人？是谁呢？维栋在暗处站住了，吃力地思索，可就是想不起是谁。管他是谁呢？反正是找弟弟的，就出去看看吧。正待起步时，玉燕匆匆地踏着细碎的步子来到了，并使劲地压低着声音急切地说：

“大哥，是个日本婆仔。”

“日本……”

维栋几乎惊叫出来。日本婆仔！怎么会有日本婆子来到这样的乡下呢？那可能吗？据维栋所知，他们这九座寮从来也没有出现过日本女人的。而且更令人骇异的，是这日本婆仔要找的竟是维梁！

尽管满脑子狐疑，但多年以来养成的不敢怠慢的──应该说，这种不敢怠慢、怠慢不得的感觉，是祇有对日本人才有的──习惯，未经意志的命令就使他往客厅那边迈开了步子。

天灯早已亮了，灯芯捻得好长，发出比往常更亮的光芒，那玻璃罩上头有缕缕黑烟往上冒着。

维栋首先看到的是维扬。不出所料，正是全副日本和服打扮，身上是“纹付”，下身是“裤”。人又矮胖，穿戴起来真成了个四不像的人。可是维栋没有来得及端详，眼光就被另一个人影吸住了。

短发，发梢微鬈，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洋装，习见的裙子──那张面孔完生陌生，不算多么美，但很可爱，很动人，可就怎么也使人看不出那是日本婆子。唯一可确定的，是人还很年轻，也许二十岁不到。

这就是日本婆仔吗？不等维栋得到一个结论时，维扬堂兄脸上已堆满了笑，用他那种独特的怪腔怪调的蹩脚日本话开口了。看那神色，好像还很得意的样子。他指着维栋说：

“这位就是陆维梁的哥哥，公学校训导陆维栋，也是我的堂弟弟。”总算勉强可以听懂。“这位是松崎小姐，维梁以前就是在她家当店员的。”

“先生，我是松崎，以后请多多指教。”好悦耳动听的纯正日语，不错，确实是个日本婆仔。

“我是陆。彼此彼此……”

两人连连地互相鞠躬了几次。文子完全是镇定自若的，相形之下，维栋却显得慌慌张张的。

也许事情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才使他慌了手脚，好不容易地才讷讷地说：

“舍弟承您照顾，真是太感谢了。”

“呀，先生，这是哪里话。我才是受了照顾的。”

双方又是一连的鞠躬，一连的致歉与谦虚，好不容易地才算完成了初见面时的手续。

坐定后，文子连连表示：这突然的来访是如何不礼貌、冒昧，一定要维栋原谅。下午，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庄役场见了庄长先生，又承庄长先生好意，才把她带到这里。

“是的是的。”维扬这才有了机会，赶快捕嘴。“我也是刚回来的，松崎小姐等我等了好久好久了。我去新竹参加奉迎皇太子殿下大会，那真是个了不起的场面，都是大官，高等官以上的。我本来没资格参加。我当然没有，我祇是个小小的庄长，可是恰巧拜领了绅章，总算得到了这个恩宠。唉唉，皇太子殿下真是一表人才，叫人诚恐诚惶，感激涕零。这是所有台馎人的光荣，是最大的光荣哩。”

维扬似乎就是不知自己有多么笨拙，却又硬是喜欢表现的那种人，用他那极不纯熟的日语结结巴巴地说了老半天。在他自己是以为这一切都值得炫耀的，可是旁人听起来，祇有为他难堪，尤其是维栋，他简直为堂兄在一位贵宾面前窘态百出而又洋洋自得的样子，感到说不出的着急与耻辱。

维扬的话总算说完，继而松崎文子又说：

“我是想来看看陆君──我一直都这样称呼他，就是陆维梁君。请问陆先生，他在家吗？”

“他，目前没有在。”

“没有在吗？”文子脸上掠过一抹困惑。

“松崎小姐，您不必担心，放一万个心好了，我们会照顾您，祇要不嫌弃我们这乡下太龌龊，太不成样子。”维扬抢着说。

“谢谢庄长先生。”

“是这样的。”维栋说：“我弟弟虽然现在不在，不过也不是到什么地方去了。祇不过是到邻近的一个亲戚家去帮忙做茶。他随时都可能回来。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去叫他回来，祇不知松崎小姐有什么贵干？”

“没有没有。实在不敢麻烦您……”

文子有点为难的样子，吃力地思索了片刻，这才问：

“如果去叫他，路很远吗？”

“不算远，走路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

“哎呀……”

“那不远的，一点也不远，松崎小姐。”维扬又插上一口：“我会叫一个长工去叫他回来，很快地就可以叫回来。”

“那太不好意思了。”松崎文子想了想又说：“其实，也没什么事。真地没有什么事。是三天前，我整理我父亲的旧文件，偶然看到了陆君的履历表才知道了府上的地址。”

文子又顿了顿，好像在考虑是不是和盘托出，不过很快就又说下去了。她始终是那么自然。

“本来也想到先写封信连络一下的。可是……我真等不及，我恨不得马上见到陆君。他离开台北，有四五个月了，没信没息的。家父母和我都很想念，很挂心。为了他的前途，我们都没有尽到一份责任，说起来是很惭愧的。”

“我弟弟恐怕是干得不好，所以才……”维栋说。

“不，不。”文子赶快打断了维栋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很好，真地很好，可以说没有一点叫人疵议的地方，而且努力用功，努力工作。这样的人是极难得极少见的。我这是老实话。”

“那我就放心了。”

“这样吧。”维扬似乎猜到了什么，这时又说：“我先回去，叫个人去找维梁。是在阿四叔那边吧？还有，松崎小姐，我那边比较方便，等会儿请您过来我那边歇好了。请松崎小姐千万不要客气。”

“不，实在不敢这样打扰。我可以回去街上找家客店住。”

“这怎么行？莫说街上没有像样的客店，您是我们陆家人的贵宾，您来了，这是我们的光荣哩。真的，是我们陆家人的最大光荣。请您一定不要客气才好。您一定不晓得您来了，我有多么高兴。”

“是啊。”维栋也说：“就委屈您一晚吧。我这边也可以住，不过我堂兄那边房间宽大些，方便些。您就留下来吧。”

“嗯，真不好意思。”

维扬终于离去了。

“陆先生。”文子的表情显得深沉了些，静静地开口说：“陆君这许多日子以来，都干些什么呢？是一直都在家里吗？”

“可以这么说，他没再出去外面做事。不过……”维栋说不下去了，他知道维梁所做的事，当然不能说出来。

“那他是在帮家里的事了。府上一定很忙的吧。”

“也没什么，农家人，总有些事好忙的。”

“好像也出去帮人家做工是吗？”

“偶尔。”

“唉唉……”文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微微一显露出一种忧戚之色。“都是我们害了他。陆先生，您弟弟是个极肯上进的人，专检差不多及格了，祇剩下少数几科。我想您一定知道这些吧。”

“嗯。”

“他不应该埋没在乡下的。他有远大的前程，充满光明。可是……他有没有告诉过您在我家的事情？”

“没有。他祇说不想干了，所以回家。其他的，一句也没有提过。松崎小姐，我弟弟在府上，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维栋不再慌张了，并且也好像有所领会。

“也说不上不寻常。是这样的。”文子思索了一会才说：“我很想帮助他升学的，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可是我父母都不完全同意。我相信，陆君是值得好好培养的人才，可是……”

够明白了。维栋点点头，并连连表示谢意。原来弟弟竟然是因为这缘故才回故乡来的。这少女虽未明言，但不难猜出，弟弟与她之间曾经萌生了爱。在台湾的日本女人竟也会爱上一个穷苦台湾人吗？维栋真不敢相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而且她会老远地独自找到这穷乡僻壤，可见她的爱还是真诚的，一往情深的。

然而，事情的演变，看来已濒临悲剧了。弟弟一走了之，而且几个月来不闻不问，想必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刀斩断情丝的。有这样一位日本少女钟情于他，这是令人欢欣鼓舞的事，可是事情到了这种结果，弟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挨过多少痛苦，这又令维栋不禁为弟弟感到悲苦忧戚了。更可悲憾的是这事看来已没有万一的希望，作为唯一的兄长，为弟弟的婚事尽一份力量，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义不容辞的，可是如今他这个哥哥又能如何呢？而对这位动人的高贵少女，维栋简直不能再发一言了。

这以后，维栋与文子聊些闲话，过了好久好久，维扬才来到。他确实差了长工去过阿四叔家了，可是维梁却没有在那儿。阿四叔说，维梁这一两天都是在赤牛埔、梅坜一带走动，很忙，恐怕一时不容易找到。最后维扬说：

“我在想，维梁一定又是在干那煽动的勾当的。这真是对不起您了，害您老远老远地来到这里。”

“不，这没关系。”文子说：“可是，庄长先生，您刚才说，维梁是在做什么？您说是干什么勾当吗？”

“是这样的。”维栋捏了一把冷汗，赶快说明：“他是为了农事改良，鼓励大家用新的耕作法，所以常常在乡下四处走动。”

“是这样吗？”文子看了一眼维扬。

维栋祇好再抢先说：

“松崎小姐可能也听到过了。我们这里正在推广台中六十五号，这是新品种的蓬莱米，种种法跟在来米稍稍不同。官方是鼓励这新品种的，可是有些农人较保守，所以必须有人开导。”

“原来是这样。”文子说：“可是这应该是官方的事，维梁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何况他恐怕不一定懂得新品种的耕作法吧。”

“懂的。维梁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当然他是从书本里看来的，他有新的想法，新的观念，也有新的智识，所以他一看就懂。说起来也是为了大家都贫穷，他才那样去宣传，是义务宣传。因为那是可以救大家的贫穷的。”

“嗯……他真了不起。”文子感叹了一声。

维栋对自己咄嗟间想出来的谎言，还觉得满意，可是文子虽然表面上首肯，心里到底相信了几分，他还是有些不敢肯定。说不定她已经从维扬那不清晰的一句“煽动”这词儿，猜到一切也未可知。

维扬总算没再说什么。想来他必是故意用了这个词儿的，其居心颇费猜疑。也许他也感觉出这个日本少女爱上了堂弟，而这个维梁堂弟，不仅平时就对他抱有某种敌意，是他在族人们之中最不喜欢的人之一，而且所从事的又是极不稳的行当──照日本人的说法，便是所谓之“不逞分子”。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值得日本少女垂青的，说不定他认定维梁是运用了种种卑鄙的手段，引诱了她。果如此，那么破坏这桩爱情，该就是他此际的最大心愿了。“煽动”这个含有一种煽动性，耸动性的词儿，极可能就是在这种心理状态下说出来的。

而维栋撒这个大谎时的语气与眼光，加上那有热切意味的语气，好像也慑住了维扬，使得他没敢当场就揭露了这个谎言。松崎文子却似乎另有一番领会，听了维栋的说明以后，也就没有再表示什么。

“松崎小姐。”维扬改口说：“明天我再叫人去找好了。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的。我大约知道他会在哪里，绝对没有问题。”

“谢谢您，庄长先生。已经麻烦您太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您费神。”

“不，不，一点也不麻烦。”

“我心领您的好意就是了。”

“那么您是说……”

“不必再找了。我说不定明天一早就走。我会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过今天晚上可要打扰您了。”

“没问题，没问题。”

文子与维栋交换一连串的鞠躬与道歉之后，也就随维扬离去。

万没料到，次日一早，文子竟然又来到维栋家。维扬自然也是陪她来的，可是到了维栋家不久，文子就推说有事与维栋商量，把维扬打发走，维扬祇得怏怏告退。

“陆先生。”文子送走了维扬后向维栋说：“我想自己去找陆君。我觉得他就在昨天晚上庄长先生差人去找的地方。叫什么地方来着？是您一位亲戚家是不是？”

“是赤牛埔。”维栋心里大吃一惊。“是我的一位叔父那里。前些日子，我弟弟是在那边做一种很特别的茶，这是没错的，可是这几天，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确实常常跑东跑西的。昨天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是的。不过，我很想亲自去跑一趟。”

“我实在把不定他是不是在那边。”

“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有什么事。祇不过是……想看看他罢了。我不知您能不能带我去？”

“我吗？”维栋为难地看看手表。

“我知道您要上班，恐怕没有时间了。我是说，府上是不是可以找个人带我去？”

“嗯……”维栋脑子里闪现的是玉燕。目前夏茶还没开始，抽点工夫是不成问题的。祇是她言语不通。

“可以吗？我真冒昧，这要求太过分了。”

“不，我可以叫我妹妹陪您去。”

“妹妹！”文子眼睛一亮。

“应该说是我母亲的养女，不过跟我妹妹完全一样。”

“哎呀，您府上也有养女，那一定是将来您的弟媳啰。”

“您也知道我们本岛人的习俗吗？”

“知道一点点。大概也快结婚了吧？”

“这个……是这样的，维梁他一直不同意。”

“为什么呢？她不好看吗？”

“不算不好看。我叫她出来吧，她可以陪您去。不过她不懂国语。她没读过书。”

“这样啊。”文子似乎稍稍一惊。

“玉燕！”维栋叫了一声。

很快地，玉燕就出来了。

“是她！”文子微微地瞪圆了眼睛。

“是的。昨晚您已看到过她了。”维栋改用本地语说：“这位是维梁以前的头家的女儿，你跟她敬个礼吧。”

玉燕猛地鞠了个躬，天真而活泼。文子粲然一笑，也深深地回了个礼，并说：

“好可爱的小姐，真漂亮。”文子的口气确实是真诚的，甚至还有那么一抹羡妒之意。

“她说了什么？”玉燕问维栋。

维栋告诉了她。

“大哥，你可不能骗我啊。”

“当然不会。”

“她才真好看，那么高尚优雅。日本女人都是这样吗？”她那尚有几分稚气的眼眸里，闪露着惊异与憧憬。

玉燕记忆里的日本女人少得可怜，且都是中年以上的“奥样”。在她印象里，日本人祇是可怕的人种──或者说，是高不可攀的，她大概从来也没有料到自己也会这么近地，且又似乎完全以平等的地位，面对一位日本少女。因此不免多看了对方几眼。她确实地感到，日本女人也是女人，是和蔼可亲的。

维栋又为文子转译了玉燕的话，惹得文子掩口轻笑，并且重复地赞美玉燕的可爱与美貌。

维栋告诉玉燕，文子要去阿四叔那边找维梁，要她带她去。玉燕脸色微微一变，眼露光芒，但很快地就恢复原来的样子。她似乎敏锐地感觉到什么，不过马上点头答应了。

“我去换换衣服，还得跟阿母说一声。”

她说罢就进去了，不多会儿便又出来，母亲也一起出来了。维栋向文子介绍了母亲。

“欧巴桑，您好。打扰府上，真是对不起。”文子一连地鞠躬。

母亲莫知所措地盯着她，头部不住地晃着。玉燕扶着她，让她在椅子上落座，可是她的头始终没点一下。

“就是这位日本妹仔啊。”她向维栋说：“是说要找阿梁头吗？找他做什么？”

维栋深感难堪，先向文子为母亲的不懂礼貌而致歉过了，这才回答：

“她没说做什么，祇是要看看他罢了。”

“看阿梁头？真不懂。这日本妹仔爱阿梁头是吗？”

“阿母……”维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阿母。”玉燕以轻快的口吻接上了腔。“管她做什么呢？如果可以，我们家有个日本嫂子也不坏啊。”

“这是什么话。我不会许的，这样的媳妇，我可不要她跨进我们家门。”

老人家坚决地说。“唉唉，不会有这种事的。”维栋说：“阿梁头就是不要人家，才离开台北的。人家父母也不会答应，阿母，您放心好了。”

“那还带她去找阿梁头做什么？说没在不就得了吗？”

“是这么说了的。可是她一定要去阿四叔家看看。”

“我真不懂。”

“阿母，她老远地来都来到了，就让玉燕带她跑一趟吧。”

“嗯。玉燕，你可要告诉阿梁，最好不要理她。说阿母这么讲的。”

“阿母……”玉燕有些为难。

“照我的话说。”母亲不让玉燕说下去。

“好吧。”

维栋这才促文子走。文子明明感觉到她不受老人家的欢迎，可是还是连连向老人家鞠躬致歉，这才跟在维栋与玉燕之后出门而去。

十

是爱人的人本能的敏锐感呢，抑或天生有那种超感觉，连文子自己也不知道。不管如何，维梁是被她找着了，而且正是在阿四叔家。

阿四叔家的膨风茶，今天凌晨才把最后一批做完，那时已两点稍过，维梁胡乱地吃了些点心，淋淋身子，倒头便睡。不料好梦正甜的时候，被叫醒了。更意外的是，叫他的竟是玉燕。他老大不高兴，几乎要破口把她骂一顿，可是她早就摸熟他的脾气，还没等他发作，便用一句锋锐如利刃的话，把他的脾气连同睡意一股脑儿驱走。

“是你的老相好找你来了。快起来见她，是个漂亮的日本妹仔呢。”

维梁那布满血丝的睡眼，瞪得圆圆的似犹在已醒未醒之际。但他确实已听清楚了，祇是不敢相信而已。不错，他知道她来了。维扬家的长工阿河哥昨晚就来告诉过他。当时，他就不敢相信，可是不由他不信。他真想见见她，然而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当下他就狠下心，决定不见她，把阿河哥打发走了。他还三番两次地叮咛，一定要告诉维扬哥，他没在阿四叔家，也不知去了哪里，连维扬也一并瞒住。事后，他曾懊悔，也曾感到痛彻心肺的苦楚，不过想来想去，他还是不得不认为这才是明智的。他预料文子会就此死心，乖乖地回台北去。

这样的文子，怎么忽然又找到赤牛埔来呢？他感到满脑门满眼睛的睡意，就在这一瞬间里倏然退落了。

“你，你在说什么？”他不觉霍然坐起来。竹床咿呀了一阵。

“你都听到了，还问我说什么。快啦，人家花厅里等着。怕心都要焦了。”

“谁要你带她来的？”

“大哥啊。是那个日本妹仔央大哥的。”

“好吧，我知道啦。”他慢条斯理地下了床，又加了一句：“我先去抹一把脸，你可以走啦。”

“怎么？就要赶我走吗？”

“随你。”

维梁进里头去，不一会儿便到厅堂，松崎文子独自坐在一把竹椅上，玉燕果然已经走了。他心里早已有了准备，打算敷衍几句，把文子打发走。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维梁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文子比他记忆里的她消瘦了许多，脸上虽薄有脂粉，但给人一种苍白憔悴的感觉。嘴角倒是挂着一丝微笑，那种笑，看来相当开朗。然而，那是真正的开朗，抑或是硬装出来的，这就不是维梁所能知道的了。维梁几乎是本能地，向她鞠躬为礼。

“小姐……”

“吃了一惊是不是？”嗓音也是镇定的，开朗的。

一阵略为尴尬的缄默。

“还以为多么遥远，其实也不怎么远。”她又说。

“嗯。”

维梁苦于找不到适当的话。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够狠，可以随便说几句话把她打发走，或者气走，可是他就是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你不愿意见我，是不是？”她又说。

“呃？”

“我看得出来，你想不理我……你讨厌我了。”

“不，你过去的恩惠，我不会……”

“请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听。”她侧过了脸，极力忍着激动。

又落入沉默。片刻之后，她似乎恢复了平静，这才又开口。

“到附近散散步好不好？”

维梁点点头。对方已起身了，他祇好领先走。她的一言一句，都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使他感到压迫，使他不由不听。

太阳挂在对面插天山上，是个清爽晴朗的初夏早晨，脚下的草叶上，还缀着颗颗闪亮的露珠。那路太窄了，祇能一前一后地走，维梁领在前面，依然吃力地想着如何措词。微风从侧面吹来，偶尔也会有香味拂过面孔，那是文子的芳香。它几乎令他沉醉，所以每次嗅到，他就赶快屏住气息；可是嗅不到时，他却又不由自己地盼望能嗅到。

走过了一块菜园边，路就微微上坡了。斜坡上一片翠绿的茶园，相思树把茶园隔成一块块的。那树影带来荫凉。这里路面宽了些，足够两人并肩走而有余。维梁的步子慢下来了。他发觉到自己在期待著文子会赶上来与他并排着走，一如往日相偕出游时那样。唉……他偷偷地为自己的不争气叹了一口气。

声音从后头飘过来。

“真是美丽的山丘啊。”

维梁真想告诉她，如果你知道这里充满农人的眼泪与血汗，也充满贫穷困顿，就不会觉得美丽了。可是他沉默着。

坡路陡急了些，维梁还是照样地走。他是赤着脚的，脚底踏在泥土上，有种清冽的感觉。他知道她的半高跟鞋一定不大好走，因此有意地稍稍加快了脚步。他觉得自己有点狠心。

也许她赶不上。就让她吃吃苦吧。他石头般地缄默着，也不让自己回过一次头。她最好吃不消了，就此转回头。可是她的脚步声继续着。

茶园已走完，半山丘以上部分是杂木林，杂草灌木加上藤蔓，构成一种山的气息，路也几乎不成路了，因为有灌木的树枝和草叶伸到路上来。

他走到一块较平坦的地方，这才停了步子。路边有一座古坟，一只隆起的土馒头，一块墓碑，碑前有个扇形的小坪子，清明扫墓时的银纸还散乱在墓上。没有杂木，也没有灌木，墓的正对面还是开朗的，可以眺望到宽敞的一片田畴农舍风光。这里也是过去维梁屡次来沉思的地方。

维梁第一次回过了头。闯入他眼帘的，是文子泪痕处处的面孔，以及那微带怨怼似的眼眸。维梁蓦地感到心口一阵疼痛。他想忍住，可是眼睛却猛地起了刺痛。

“梁……”

她向他奔跑过来，扑向他。他崩溃了，张开双臂，一任对方倒进怀里。他紧紧地揽住她。“梁……梁……你，你怎么不叫文子一声呢？”

“文子……文子……文子……”声音一次比一次高起来。

她把埋进他胸板的脸抬起来。他自自然然地俯下脸，两人就这样交换了第一个吻。

不错，这是他和她的第一个吻──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那是咸温的吻，但也是最美最甜的吻。

两人都喘不过气来了，这才让彼此离开。但仅透过一口气，又贪婪地吻在一块了。这样继续了好几次。

两人终于离开了。他扶她在一块石头上并肩坐下来。

“梁……”

“文子……”

“我终于见到你啦。啊，多高兴，多美。”

“嗯……”

“梁。”

“嗯。”

“梁……”她反反覆覆地叫，好像这么叫是多么美妙的事。

“文子。”

“梁，真是你吗？”她的泪水又溢出来。

“文子……别哭。”

“我是高兴哩。你难道不知道我是高兴才哭的？”她笑着。

“知道。当然知道。”

“梁。你好狠心。我真恨死了你。”

“我真是狠下心的。文子，害你走了这么远。脚痛了吧。”

“不会的。梁，你一声不响就走，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

“噢。”

“我恨了你的。可是我不能够。我发现到我更爱你。你是为了我才走的，可对？”

“嗯。我不得已。”

“梁……”

“文子，我是不得已啊。”

“我知道，因为你是男子汉。所以我才更爱你。”

“文子……”

“你第一次叫我什么？刚才在屋里，你叫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文子啊。”

“不，你不是这样叫的。你叫我小姐。”

“是吗？”

“我几乎又想恨你的。梁，你好忍心。”

“文子，原谅我，我不得已。”

“你还想赶我走的，对不对？”

维梁点点头。

“我虽然差一点想掉头走，可是我明白了你的心意。你昨晚也是故意骗我不在这里的。我知道，我不是傻瓜。所以我就不恨你。”

“唉……”

“梁。你一定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好苦。我迫使自己忘记你，可是我就是不能够。三天前，我偶然发现了你的住址，所以不顾一切找来了。”

“你不应该来的。”

“我不应该吗？”

“当然不应该。我们就那样永远不再相见最好。”

“嗯，也许不应该。可是我来了。我能不来吗？”

“文子……”

“梁，我们怎么办？”

“……”

“梁，你说啊，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因为你已有另一个人。她好美好漂亮。”

“她？”

“是啊。她比我美多了。”

“文子，你明明知道这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够跟你比。你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最美最纯洁的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我的衷心话，没有更真的了。”

“啊，我好高兴。”

她陶醉着，酩酊着。朝阳照在她脸上，反映出微酡的动人色彩。维梁重新体认了她的姣美，日子仿佛在这一刻突地倒转，回到去秋的那些相偕出游的一幕幕往事上。噢！那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日子呵。

“梁，你瘦了好多，黑了好多。”她喃喃地，无限不忍地说。

“是吗？我倒不觉得。”

“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鞋子也不穿，唉唉，你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呢？”

“其实也谈不上吃苦，谈不上折磨，我过的是普普通通的乡下人的日子。”

“书也没读了是不是？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害苦了你。”

“快别这么说了。是我自己高兴这么做的，没有谁害了我，更不会是你。”

“我好心痛。我真希望能够四时都在你身边照顾你，让你安心读书求进，梁，我多么希望这样啊。”

“文子……”

“你说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你说一声要我，我就是你的。你说啊。”

“……”

“我不愿意多求，也没有奢望，十天八天也好，我们在一块过日子，甚至五天也好三天也好。”

我可以要她吗？我多么想要啊。阿四叔的膨风茶已有买主了，而且收了定金二十圆。他说卖出了以后要给我二十圆，可以向他先要来这二十圆吧，家里还有一张三十圆的汇票，是松崎老板寄来的，说是什么退职金，一直没有去兑现。有五十圆，过十天八天大概不致成问题，可以到新竹、台中、台南……然后，维梁的思绪忽然因为碰到一堵墙而顿住了。那是肉体的结合。他的血液狂奔起来，心口成了一座洪钟，轰轰乱敲。那是不洁的，文子是这么纯洁的女性，岂可用卑鄙的欲望来沾污呢？即令是她自愿奉献的。可是我是个男子汉，她就是这么说了的。一个男子汉，岂能那样平白亵渎神圣。否则就不能接受男子汉这个称号了。我会成一只兽。我是吗？不，不能够。我不能够啊……

“梁，你说你需要我啊。”

“不能够，文子，是个男子汉，我就不能说。”

“一个男子汉也可以爱人啊。难道你不爱我。”

“不，我当然爱你，但，爱应当是纯洁的。我们不能结合，那就应当纯洁到底。我宁愿我们这一段美丽的回忆是白璧无瑕的。文子，文子，求求你，不要让我多痛苦。”维梁扭曲着身子，抵御着镂心刻骨般的痛楚。

“梁，你真是纯洁崇高的人啊。”

“你能理解，我就最高兴了。”

“可是梁，你没有想到吗？我们也可以结婚，永远离开有我们的熟人的地方。去日本也好，祇要你愿意去，我便跟住你。我不相信我们过不下去。赤手空拳去闯的人多着啊。”

“我知道。文子，别以为我没有这样的胆子和勇气，我有的。我再差劲，也不会养不活你我两人，看我这双手你就明白的。”

“是啊。”她抚摸着他的手腕，还执起来压在脸颊上。

“但是，我有一项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去完成。我是在赌着性命从事这个工作的。”

她吃惊地抬起了头看他。他也盯住她，一刹那他就下定决心要把一切告诉她。她会理解的，绝不会因为他反抗日本的统治而对他有所不满，并且谅解他何以不能让两人的爱有个结果。

于是他谈起来了。从武力反抗到据法理以争的台湾民族运动，以及目前他所从事的与日本拓殖会社之争。他坚决地表示，为了那些可怜的农民，他愿意尽一切可能，抗争到底。

“自从离开台北回到故乡以后，我一直都在这方面努力奔走。老实说，我在你爸爸的书店工作时，学到了许多东西，也明白了许多道理，要不是有那一段日子里的读书机会，我就不会有这种眼光的。并且，如果不是离开台北，实际接触到乡下的农民们，我也不会干这种工作的。说起来，冥冥中好像有一种力量，安排我的前进路线。我虽然不是命运论者，但是有时想起这种种切切，便不免觉得有所谓命运了。文子，我的奋斗还在后头，我不得已，我没法丢下那些可怜的农人们。你能谅解吗？”维梁这样结束了长谈。

“梁，你果然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且比我所知道的，更了不起更伟大。我为什么不能了解呢？”她的眼光里隐隐地透露出一种激动的光芒。

“你不以为我是个‘不逞分子’、危险人物吗？”

“当然不会。你是个英雄，是个革命者。”

“我是在反对你们日本人啊。”

“我知道。可是梁，你尽管做你的工作，我愿意等你。十年八年都无所谓。”

“这是不可能的，莫说你爸爸妈妈不让你等，我也不愿许下任何诺言。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就算不这么严重，坐牢总是不可避免的。我早已决心，这一生不结婚，把生命献给自己的同胞了。”

维梁连自己都不由吃惊于自己的话。以前，他从来也没有这么彻底地想过的，可是说着说着，竟然没想过的事也冲口而出。仿佛自己原本就有这么崇高的理想与悲壮的情怀，而这理想与情怀使他陶陶然起来了。

“我明白了。”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我还是愿意等，我是说试试。我父母早些日子已经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不久就要相亲。我尽量地在推，可是……”

“最后你会推不了的。”

“嗯。不过我会想办法让对方知难而退。既然父母的命令不能反对，最后我祇有使用这一着了。”

“我还是劝你，如果有好的对象，那就安安稳稳地做个平凡的家庭的人吧。我真不愿意这么说，可是不得不说出来。”

“也许正如你所说，有什么力量在冥冥中安排着。不过如果这个安排，将来会使我们在一起，那时你当然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维梁祇好点头了。时间之流终于拆开了这一对纯洁的恋人。临去依依，终须一别，维梁送文子到街口，时已近午，在一家小饮食店吃了简单的午饭，文子也就搭乘汽车回台北去了。

出了饮食店后，两人是从灵潭陂的唯一的一条街道走过去的。卵石路，两旁都是古老的商店。一个是素净淡雅的妙龄洋装少女，一个是戴顶笠仔，台湾衫裤，赤脚的年轻小伙子。他外表是常见的庄稼人，面孔却不是，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可以一眼看出，他不是寻常的庄稼汉子，而是有知识的。认识的人都知道他是当今庄里最显赫的门第的子弟，是庄长的远房堂弟，也是公学校训导陆维栋的亲弟弟。尽管门第显赫，可是人们也知道，如今的陆家已不再是当年有如土霸的陆家了，因为他们已渐渐没落。人们祇知道，现在整个庄里，就要数八角塘的涂姓人了。涂家人从日本人手里得到了鸦片的专责权，还有一大片“拂下”的上等田，正在聚集财富──事实上已是庄里的首富。尽管有些人背地里偷偷地，而且不屑地说，涂家人是因为“走反”时，暗中为日军带路，出卖了自己的同胞，才得了那种好处的。可是这也无损于他们为庄中首富的地位。而庄里有更多的人，祇认得财富，有财有富，便是最值得敬重，最了不起的家族。尽管许多人也明白，整个庄里，就属这个年轻庄稼小伙子的日语最流利最纯正──有人斩钉截铁地认为，比他那位训导先生哥哥还道地──虽然这也可以构成受人刮目相看的条件，无奈他祇是个穷措大，而且还是靠在日本人书店当伙计学会的，这就使这种敬意打个很大很大的折扣了。

所以这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街道上，虽然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却也没有惹过来太多的眼光。当然啦，如果人们知道了那个女的是与他相爱的日本妹仔，而且还是他头家的千金，那情形便可能大不相同了。

回程，维梁独个儿在同一条街道上走过去。他的脚步快了好多好多，头还是低垂的──这祇是因为他正在集中精神想心事。不信那眼光可为佐证，它们正在发着寒光。

“你是英雄、革命者……”这是她说的。

“你比我所知道的，更伟大，更了不起……”这也是她的话。

“我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不结婚了，我要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我的同胞……”这是他说的。

他那么高贵地婉拒了她把自己奉献给他的提议。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而他做到了。他要做一个男子汉、英雄、革命者。

“革命者！”在祖国就有这么一个人。他推翻了帝制，建立了亚细亚的第一个民主国家。革命者这个词，就是日本人给他的封号。维梁牢牢地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孙中山先生。

文子的那几句话，一直在他的耳畔响着，还有他自己许下的诺言。尽管那是他当时才想到的──也许是受了文子的这几句话的影响，他才会说出这种慷慨激昂的话语，但这也无关宏旨。总之，此刻的他，已经另有感悟。

不错，要干！在上车之前，文子说：

“梁，我相信你是对的。我没有办法帮助你，更不能陪着你，可是我会为你祈祷着。神一定会保佑你，使你平安，使你成功。”

泪水在她那明澈的眼眸里转着。维梁也感到眼角热辣辣的，他不得不担心着，怕一不留心眨了一下眼，就会有泪珠滚落下来。

“你一定要成功，你会成功的，会成为一个大人物，了不起的人物。别忘了，我的心时时都在你身边。梁……”

她终于说不下去了，逃一般地上了车。在车上，她用手绢捂住眼鼻。隔着车窗，可以看到她在忍着，肩膀在微颤！

是的，我非干不可！这许多日子以来，虽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流下无数的汗水，跑遍了赤牛埔、淮仔埔、五角林等地，还老远地到过台北火车站与牛角郎陂的山头上。然而，这一切，如今想起来，好像都还不够积极，不够热烈，功效也等于零。

这会叫文子笑话的。英雄、革命者，简直是笑话！对啊，那是笑话一个。不过我知道文子是当真的。我是个渺小的角色。孙先生才是英雄、革命者。想到他把那古老的大帝国推翻了，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维梁禁不住整个头脑都晕眩了。甚至连和简溪水医师、蔡培川、陈逢元那些人比起来，我都渺小得一只蝼蚁都不如呢。但是，这有什么关系，我在文子心目中是个英雄、革命者，这不就够了吗？至少我要做个值得她把我当做英雄、革命者的人。做一个无愧于她所期许的人。

那么要如何更积极、更热切地展开工作呢？……

维梁吃力地想着。他的头垂得更低，脚步也踏得更快了。他已走过了街路，在通往老家的牛车路上疾走。每一个步子都扬起小小灰尘。

请愿书已递上去了，会社方面硬是不理，连片言只字的答覆都没有，祇是把可怜的阿四叔传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而已。他仿佛可以看到会社的那些四脚仔一付傲然不屑的面孔。

──怎样？我们就是不理你们。你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吗？纵使你们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本领，也逃不出我的五指啊。

──还是识相些吧。别再无理取闹啦。不然，我们要对付你们有得是办法哩。

送官、撤佃，是最狠毒的办法……警察、执达吏……全都是他们的爪牙。畜生！难道我们就拿不出办法吗？

不知不觉间，维梁已回到家，平时他为避免与母亲碰面，总是从后门进去的，这一次却浑然忘了这个安全措施。一进门，母亲正坐在正厅门边的一双矮凳上栋菜。维梁警觉过来，想拐到后门，但母亲已经抬起了头。他祇好叫了一声。

母亲没吭一声，却定定地盯住他。这是低气压的朕兆，维梁本能地在心口上感到一阵寒悸。不过这情形他早已习惯了，装着若无其事的跨过门槛，就要进入内房。

“梁头。”低沉微沙的嗓音，却有种奇异的力量。

维梁站住回过了头。母亲的下巴在微晃，眉心的一块五角形皮肤发出闪光。还好，母亲不像是在生气哩。对呀，我又不是去“闲荡”，是去阿四叔家做茶的。已经禀告过母亲了，阿四叔答应给他二十圆，那是几乎可以买到一车【注：一车为十石。】谷子的大钱哩。

“我问你。那个日本妹仔呢？”

“回去了。”原来是这桩事，维梁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回去了？什么时候？”

“刚刚。”

“那是说，你从一早起到中午，都跟她在一块？”

“阿母，祇是谈谈话罢了。”

“谈谈？跟日本妹仔，有这么多好谈的？”

“是人家要谈的。”

“哼！你竟和她谈了整整一个上午！”

“人家老远来的，总不好马上把人家赶走。”

“为什么不好？”

“唉唉，阿母，是朋友啊。”

“日本妹仔，算什么朋友！”

“阿母，就祇这一次，下次不会了。不会再来了。”

“我正要告诉你，下次如果她再踏进我们家一步，我就打断她的狗腿。连你也一样。”她老人家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维梁心口又微微一凉。

“梁头，我问你，你是为了她不愿和玉燕做堆吗？”

“不是的。当然不是啊。”

“那你倒说说看是为什么？”

“唉唉，阿母，说过多少次了，是因为还早着，我才二十一岁啊。”

“二十一还算早？人家不都是二十、二十一就有孩子抱了？”

“人家是人家啊。”

“梁头，告诉你，你再不听话，阿母可不放过你了。今年过年时候。听到了没有？”

“……”

“我问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这次不许你再赖。”

“我知道了。”

维梁掉头想走开，却不料母亲还有话哩。

“梁头，好在你说那个日本妹仔不再来了，要不然，阿母绝不放过你的。”

“嗯。”

“好大的胆子，竟赶闯到咱们陆家来了，她到底来干什么的？不是谈判吧。”

“聊聊罢了。没什么好谈判的，本来就没什么。”

“那就好。咱们是九座寮的陆家人，以后千万别再去理日本婆仔。”

“我知道了。”

维梁听得出母亲的口气，他的确已应付过这个场面了，于是他来到厨房，打算找点什么吃的。在街上的饮食店，他和她祇吃了一盘炒米粉。本来也想多叫两样菜的，可是她说不要，吃后还是她付的账，因为他身上一个钱也没带。那一盘炒米粉还不够填满他半个肚子。

玉燕正在煮猪菜及收拾碗筷。维梁进来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虽打了个照面，但没有谁开口。玉燕自顾忙她的，维梁掀开了餐桌上的“毛拦”。那里祇剩下两碗菜，是萝卜乾和咸菜干，而且没有多少片了。

“啧。”

维梁不满意地响了一下舌头。玉燕听见了，也知道了他的意思，但她是不会理他的。当然，他也不期望在这当口有谁会理他，尤其是玉燕。

他取过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掀开了饭盆盖。饭也祇剩下一点，看来不过一碗多些而已。他盛了满满的一碗，碰的一声盖上了饭盆盖。虽是无意，却也确实重了些。

玉燕仍不动声色，不过倒也咕哝了几声。

“你说什么啦？”维梁问。

“我说你拿饭盆出气。”她冷冷地，头也不回。

“我又不是故意的。”

“没请你的客人吃午饭吗？”

“是她请的。”

“她！”她倏地回过了头。

“我又没带钱。”

“好意思。”她嘴角往下一沉。

“我有什么办法。”他来到餐桌边，重重地坐下去。

“你就是这么粗心大意。”她的语气显著地改变了，不再有那种冷冷的味道。“日头来到头顶上了，该知道怎么办才是。”

“我才管不了这许多啊。”

“哼。你不管她，谁管？”

“管什么啊。”母亲进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菜篮，菜已栋好，整齐地放在篮里。那是晚餐用的。

维梁开始吃饭。母亲看看餐桌上，又掀开饭盆瞧了瞧。

“玉燕哪，饭不够了，菜也没有了。煮一碗汤给梁头吃吧。梁头，等一下，用热汤泡泡饭吃。”

“嗯……”

玉燕过来接去了菜篮，伸手抓了一把瓮菜。

“唉唉，梁头喜欢刺瓜汤，就刨一条下汤吧。等会我再去菜园多摘几条，晚上好用。还有，鸡蛋呢？如果还有，就敲一只进去吧。”

“阿母，二哥成了客人啦。”玉燕微微嘟起了嘴。

“你就是不管梁头。”

“是啊，阿母。”维梁插了一口：“她才不管我会不会饿死哩。”

“谁要管你。”玉燕毫不示弱。

“唉唉，玉燕哪，你不管他，谁管呢？”母亲说了这些，忽然恍悟似地说：“呀，刚才你们不是也这么说了吗？谁说的？”

“她。”维梁的手指指向玉燕。

“好好，小两口斗斗嘴也好。”母亲乐了。

“哼！”

玉燕狠狠地哼了一声，但已开始忙起来了。

维梁可乐开了。似乎有什么在胸口里涌现着。是因为有蛋花汤吃吗？或者另有原因，连他也莫名其妙。

十一

这两三天，维梁一连地在赤牛埔、淮仔埔一带跑动。似乎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在支持着他，驱策着他，使他在这徒劳无功一无所获的吃力行脚当中，仍然强迫着自己跑下去──其实，说他这些天的奔跑劳累是一无代价，那是不公平的，因为他原本就不曾期待过会有什么收获。甚至可以说，他连一个模糊的目的都没有。他祇是抱着一个志愿：要干！不能再犹豫、观望……要跟那些日本仔、四脚仔周旋到底……抗争到底……要做一个无愧于文子所加在他头上的封号的人物。

但是，他依然不知如何着手，如何展开更具体更有力的行动，祇是一股劲地跑。他挨家挨户去拜访那些熟悉的乡亲，却祇能不着边际地聊些家常，问问春茶做得如何，稻子长得怎样。他祇有一个模糊的意念，似乎非这么拼命地跑，使自己劳累、吃苦，便会对不起给了他最大激励的松崎文子。

母亲闲谈里的一句话，也给了他不少的助力。

“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我们陆家来了。到底来干什么？是谈判吗？”

──也不问问我们九座寮的陆家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是曾经使入侵的日本蕃闻风丧胆的陆仁勇公的后裔哩……

母亲言外之意似乎就是这样的。不错，若仅就这话是针对松崎文子而发这一点来说，这话几乎是近乎恶毒、严厉的，甚至使维梁都不免为此感到难堪的；然而若就陆家人传统的家风与做为一个陆家子弟的立场而言，这话却是义正词严的，足以教维梁振奋精神的。这是一种矛盾，可是这矛盾在维梁心中奇妙地调和着，发而为一股奇异的力量。或许，这也是爱情所造成的一种奇迹吧。

第四天，他感到万分焦灼，祇好到新店仔去看他们这些农民运动的指导者黄石顺。维梁向黄报告赤牛埔与淮仔埔的近况，也请示采取怎样的活动。根据黄的看法，目前因为会社方面尚无动静，表面上是胶着状态，不过他们基于他们本身的利益，极可能采取剧烈的步骤，来对付欠租欠债的农民们。尤其赤牛埔与淮仔埔一带，情况特殊，说不定会成为他们首先发难的对象。黄石顺的判断是这样的：赤牛埔与淮仔埔是亢旱地区，土地贫瘠，一向收获较少，在会社方面看来，是个落后区，如果为了“杀鸡儆猴”，他们大概会以这两个地区为牺牲，采断然的手段，来对付这两个地区的农民。

维梁听了这一番话，不禁大感惊恐起来了。对维梁来说，这是一项沉重的压力，他没有多少经验，也自认懂得不多，如果真地发生这种事态，他该如何应付呢？

“他们会撤佃吗？”维梁急切地问。

“这也是一种手段，而且是很可能的。”

“那，那我阿四叔他们，万一必须放弃那些田园，教他们如何活下去啊。”

“嗯……这正是我们台湾农民的弱点。离开了土地就活不下去。唉，没有土地的农民，真是最可怜的人们哩。不过我猜想，万一真地发生这种事态，你家阿四叔他们不会活不下去的。他们不是已经有好几双人手了吗？”

“可是黄先生，你也知道那些土地，原本就是他们的。那是我们陆家祖传的。阿四叔不能把它断送在自己的手里，那会叫他不想活的。”

“问题在这里。法律上，那些土地已经不是你们陆家人的了。阿四叔必须了解这一点。”

“真是！”维梁狠狠地咬住了大牙。

维梁不得不想到事态的严重。武力抗争既然不可能，如今祇有据法理来争，而法理竟也不在他们这些可怜的被征服者这边。维梁老早知道日人巧取豪夺台湾农民的土地的情形，可是听到黄石顺这么说，他几乎禁不住绝望了！

“放心吧。”黄石顺好像看出了维梁内心里的焦灼，安慰般地说：“相信不会那么严重。我也会给你一切必要的支援，这也正是我们的共同目标，不是吗？”

“是的。”

“你要我告诉你以后应该采取的步骤，很惭愧，我也还没有具体的想法。我想再看看他们怎么做，然后决定我们的行动，其实我也不愿被动，不过目前祇好如此。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需团结，不要有人乱了步骤。”

“不会的，黄先生，大家利害一致，立场相同，怎么会乱了步骤呢？”

“这可不一定哩。日本仔好狡猾的，任何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一有消息，一定尽快地来和我联络，我这边也一样，随时会叫人去跟你联络的。”

这一天晚上快九点时，维梁才拖着疲累已极的步子回到家。不用说，家人老早已吃过晚饭，母亲也进房休息去了。正厅里，哥哥维栋和姊夫正在商量着什么，看到维梁回来，哥哥和姊夫交互关切地问了些话，维梁敷衍了几句，也就进里头吃饭去了。

“也不知在忙些什么，那样子又憔悴又疲倦，阿梁头他，真是呵。”牛古姊丈又疼又惜无可如何地叹了一口气。

在幽暗的油灯下，牛古那赤铜色的脸，无端地浮现了忧戚。他也是从心里疼维梁的人之一，可是这若干年来，他已几乎不认识这位小舅子了。他所知道的，是这位小舅子人挺聪明，可惜因为母亲固执，没有能让他接受更多的教育，然后他上台北去闯了。那两年多间，偶尔也看过他回家，每次回来都不会忘记给姊夫一家人买些礼物回家。到这个时期为止，牛古也以为他与这小舅子够亲近的，也没辜负他这做姊夫的人疼过他那么一阵子。然而，这小舅子从台北回来以后，他就觉得不再有从前那种亲热味了，而且他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他所能赞同的。可是他祇是个姊夫兼长年，没敢有任何表示。他唯一能感到的，是这小舅子，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人哩。

牛古看到维栋不响，便又说：

“维栋，你不该说说他吗？”

“说他？”维栋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讶然重复了一句，这才说：

“你是要我说说梁头吗？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看他那样子，唉唉……”牛古再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他惯用的那支两尺长的旱烟管。

黄烟的苦涩味在空气中轻轻地升腾起来。

“梁头的事，我们不必管的。”

“不必管吗？”

“嗯……不，我是说管也没有用。”

“可是那样子下去，会怎样呢？”

“让他去吧，他有他的想法。说不定他才对。他可能比谁都对的。”

“阿栋，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知道。不过也祇是知道一点点罢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维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一会儿做做茶，一会儿又跑得没影没踪的。”

“让他去吧。”维栋又说同样一句话，这才改口说：“姊丈，我说牛车是不必的，我会叫台车，三台尽够了。”

“不行，那要花多少钱啊。再说，我既然要上新店仔帮忙，为什么不把牛车赶去呢？反正也是一趟。”

“可是……”

“别说了，阿母也不会同意的。”

两人再商量了些搬家的细节，过了一会，维梁吃饱饭，澡也洗过了，来到正厅。他眉心微皱着，好像有什么不快乐的事，也像有满肚子心事。

“怎么不叫玉燕给你多煮一碗菜？”维栋不经意地问。

“她？哪里看得到人影。”维梁没好声气地说。似乎是由于母亲没有在座，他就这么放肆起来了。其实他不在乎玉燕在不在，冷落了的饭桌上有没有菜，也一点不在意。他祇是心事重重，莫名其妙地焦灼着。

维栋捉摸不出弟弟的心事，也就没再开口。姊丈更是一如往常，沉默得有如一块石头。

在片刻沉默之后，维栋这才想起了似地说：

“这个礼拜天，我们要搬回来了。”

“这么快！”维梁有点讶然。

弟弟的这种反应，倒颇出乎维栋的意料之外。不过他仍然等着，他料定弟弟还会表示一点什么的。搬家需要人手，这是人人可以想像到的事。做弟弟的，在这样的场合帮哥哥一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不然弟弟是喜欢两个小侄女的，以后可以经常聚首，该表示一点兴奋或欣悦才是。可是维梁就是没有再发一言，而且还好像哥哥搬回来的这件大事，已经不在他的念头上了。

弟弟真地有那么多的心事吗？维栋暗暗地纳闷着。

姊夫又开始在烟嘴里填了一小撮黄烟，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的火光照耀了四下，然后那苦涩的味道便又在厅里弥漫了。

吸完了这一筒烟，牛古姊丈就说要休息，默默地离去。

“维梁，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维栋问。

“心事是有。不过，也谈不上。”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何不说来听听？”

“我自己也捉摸不定，无从谈起。”

“你那些工作呢？我是说你在做的活动。”

“没有发展。”

“没有发展吗？有困难是不是？”

“有啊。困难重重。”

“哎……”维栋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说：“事情总得慢慢来吧。”

“嗯……”

维梁感到哥哥的关切与忧虑。不错，哥哥没有再说“无可如何”这句在维梁印象里是口头禅的话，这已足够使他欣悦了。而且“事情总得慢慢来”这话里，确实也充满温情，该可以说是哥哥所能表示的最大限度的关切吧。

“看来你好像很累了。走了不少路是不是？”

“没有。到新店仔，一个来回而已。”

“唉呀，光是这一来回就要四五个钟头啊。”

“三个钟头。”

“走得快就更累。休息吧，维梁，活动固然好，也得爱惜身子啊。”

“我知道。不过光是跑路还累不倒我。”

“不要这么说。去睡吧。”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大门的咿唔声。

是有人进来了，有木屐声──分明是日本式木屐。兄弟俩的眼光互相一碰，同时从维梁的唇间迸出了一句话：

“老卵。”

“是他。”维栋点了一下头。

维扬的微沙的声音传过来了。

“维栋……维栋，你在吗？”

“在。来呀，坐坐。”

“哦，梁头，你也在家，这真稀奇啊。”

维扬那略为矮胖的身子进来了，在一边的竹椅上落座，竹椅发出了几阵咿唔声。

“今天没有外出吗？”维扬那厚厚的双唇微松着──那也是一种笑的表示吧──眼光盯住维梁问。

“刚回来的。”维梁还是没好声气地答。

“我听到了，你去阿四叔家做膨风茶，做得好认真，好卖力，对吗？”

“谈不上。”

“好哇，你也转回头了，这叫浪子回头。年轻时期，应当……”

“扬哥，请不要开玩笑。”维梁猛地打断了堂兄的话头。

“呀？我开玩笑了吗？”，

“当然是的。我不是浪子，也不回头。”

维扬一时答不出腔来，眼睛眨了几下。似乎是维梁这一番语气强烈的话，大大地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时把他给震慑住了。

“维梁。”维栋有些看不过去，插了一句说：“扬哥是一番好意啊。”

“好意吗？”

“我当然是好意。”维扬说：“我是在表示钦佩和嘉许的。难道你以为我是恶意吗？”

“你祇是在揶揄我，教训我。”

“不是的。”维扬吃力地辩白：“我是真正的好意。就算有点教训的味道吧，我至少比你年长一倍，也是一个……”维扬一顿，把冲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改口说：“嗯，你才二十，不是吗？我四十了呢。”

“我二十一了。”

“好好，二十一，和二十也差不多。”

“对不起，我今天跑累了，扬哥，你们慢慢谈，我先告退了。”

维梁说罢就起身进去。维扬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敷岛”牌香烟抽起来。

“梁头是长大了，再也不怕人了。以前，才不过几年前吧，老远看到我便吓得躲起来的。年轻人，总是听不进忠言。”维扬说着，一连吸了几口烟。

“嗯……”

维栋漫应着，心里却兀自在寻思。弟弟从来也没有这么不礼貌过的。难道今天真是在外头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吗？陡地，几天前晚上弟弟所说的话，在耳畔响起来了。说这话时的弟弟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也在眼前浮现。那是维栋告诉弟弟维扬得了绅章时，在兄弟俩之间谈的话：

“荣誉！大哥，你真以为那是荣誉吗？”

“我不相信你真以为那是我们陆家人的荣誉。我们陆家人也会出了这样一个子孙，荣邦公会在地下哭的。”

弟弟几乎是咬牙切齿着，那么愤激，那么怒不可遏。是不是那个晚上的心情，一直把尾巴拖到现在，他才会表现得这么失常呢？不管如何，维梁那样跑开，虽也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不过比留下来与维扬交谈下去，确实是更妥当的，因为保不定两人之间会起一场冲突，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二天早上，早饭时兄弟俩又碰了头，加上母亲和玉燕，一家四口一起吃饭。桌上有一碗肉，是和咸菜干一起剁碎蒸的。那是维栋为了孝敬母亲，昨天买回来的十两瘦肉。母亲不住地要兄弟俩吃，也挟了一大块给玉燕。维栋顺从地栋了些咸菜干吃，祇有维梁不肯把筷子伸过去。他一如往常，大口大口地扒饭，三口两口地就把头一碗饭吃下去了。

“难得一家人能这样在一块吃饭。”

母亲若无其事地说。吃饭时，她的下巴还是微微地摇晃着，眉间那一块发亮的皮肤，好像比往常更亮些。这话母亲是不经意地说出来的，当然也是她的真实感觉，可是在维栋听来，却很不是味道。这种话，岂不是把月丽和两个女儿的存在一股脑儿给否定了吗？可是他未便把这个意思表露出来。那也是无从表露的。倒是玉燕敏锐地嗅到一种空气，温婉地说：

“阿母，过几天，大嫂和秋蓉她们搬回来了，那才热闹有趣哩。”

“呀！对啊，我怎么一时没想起呢？真是罪过罪过。”

这一家人虽然有时不免会有这种明明暗暗的场合，但毕竟还是和乐的。

“对呀，梁头。”母亲又说：“阿四叔那边的工钱，还没给你吧？”

“还没有。”维梁答：“收茶的人还没有来啊。”

“嗯。”母亲点点头说：“拿到了钱，别忘了给玉燕剪几块布料。”

“阿母，我不要。”玉燕微微红了脸，可是没有人看到。

“哪有女孩儿人家不要布料的？”

“我衣服还多着啊。”

“阿母，那笔钱，说不定会落空了呢。”维栋说。

“为什么？”母亲睨了大儿子一眼。

“是昨天维扬告诉我的，听说会社那边要叫人来封阿四叔他们的茶。”

“什么？”是维梁吼叫般的嗓音。“大哥，维扬怎么说的？快告诉我。”

“好像是这样，阿四叔不是欠了会社好多钱吗？拖了好久没有还，所以会社告到法院，法院要差人来查封阿四叔的茶叶和谷子。大概就是这样。”

“是他这么说的吗？他怎么会知道？”

“这我就不明白了。他是庄长，有些消息总会比人家早一步知道的。”

“什么时候？”维梁急切地问。

“好像就在这一两天内。对，扬哥就是这么说的，今天或明天。”

维梁停止了吃饭，好像在吃力地想着什么，眼里投射出阵阵寒光。片刻之后，他大口大口地把那一碗饭硬吞下去了，搁下了碗筷就起身离座。

“梁头，你怎么啦？”母亲问。

“我吃饱了。”

“怎么少吃了一碗饭呢？”

“我饱了。要出去一下。”

“去哪里？”

母亲的问话从维梁背后追过去，可是他已经离开厨房，头也不再回一下。

维梁当然不能再听母亲的噜苏了，这天大的消息，在他脑子里造成了轰然巨响，刹那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去向阿四叔他们通报一下。他一阵风也似地奔出家门，往赤牛埔赶去。

查封！维梁涉世未深，但总算也懂得这字眼的意义。阿四叔他们的存谷与新制的茶叶，如果遭到查封，那后果会怎样呢？茶叶不能出售，谷子不能碾来吃，那要叫他们如何过日子？吃树皮草根吗？这怎么可以？那拓种会社，无疑是要用这手段来对付欠租不还，又屡次去交涉递请愿书的“不逞农民”，迫使他们安分些，规矩些。这样的手段，未免太残酷太毒辣了。

但是，通知阿四叔他们又如何呢？他们能想出什么对策吗？召集一些附近的住户，等那些法院与会社的狗仔们来到时，把他们驱逐，不让他们挨近。不知道这一法可行不可行？

维梁又焦灼又惶惑，不免懊悔昨晚没有跟老卵聊下去。要不是他一时气愤难抑，从那个堂兄庄长面前撤退，一定可以早些听到这消息的。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连夜赶往新店仔，向石顺通报一声，请他来帮他处理这突发事件了。至少至少也可以向他请教如何应付的。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法院是在新竹，法院的人来到赤牛埔，可能已近午时分──不，他们极可能昨日便已出门，先到会社，今晨很可能打早与会社的人一块来的。

想到这儿，维梁半跑起来了。无论如何要赶在狗仔们到达之前通知阿四叔他们！否则事情更会不可收拾的。

大约半个钟头，维梁就来到阿四叔家了。

远远看去，阿四叔那矮小的土块房子安静如常，而且看不见人影走动。他稍稍放了心，不过脚步却没有和缓下来。

“阿四叔！阿四叔！”

维梁从禾埕尽头连连大喊。没有回音。

“维浪哥！”

他又喊。还是没有人应。

他冲进大门，不料阿四叔从内房走了出来，两人几乎撞了满怀。

“阿四叔……”维梁气喘如牛，满头大汗。

“是梁头啊。一大早的，出了什么事？”阿四叔的灰白山羊胡子微微颤抖着。

“不好啦……”维梁边喘边说：“会社那边要来查封你的茶和谷子啦。查封，知道吗？”

“查封啊。”老人还懵懵懂懂的样子。

“就是啊。被封了，茶就不能卖，谷子也不能碾来吃。”

“这个我知道。可是……”

真急人。明明说知道，怎么还慢条斯理的呢？维梁猛地抹了一把淌进眼睛的汗水说：

“阿四叔，你还可是什么呢？得赶紧想办法啊。”

“办法是有。我祇是奇怪他们怎么要来这一手。我又没说不还债。”

“你有办法？唉唉，有办法就快拿出来才要紧，还管他们怎么不怎么。”

“不必忙。我这就去叫阿浪头和志远他们回来。”

“要怎样？”

“藏起来啊。”

“藏起来？”维梁瞪圆了眼。“你是说把茶叶和谷子藏起来吗？”

“当然。我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找不到就不封吗？”

“找不到东西还封什么？总不能封人封房子吧。”

“妙计啊！”维梁猛拍一下掌心，大叫：“我真没想到。”

“这没什么好想的，大家都这样啊。这就叫躲债。”

“好哇。阿四叔，你赶快去叫阿浪哥他们，说不定会社的人很快就来了。我这就要去通知别家。”

“好，你去你去。”

他们分头各走各的。维梁还得跑好多地方哩。上次递出去的请愿书上签了名盖上印章的，一共有九家，境况都是和阿四叔差不多的，他们分布在赤牛埔与淮仔埔一带，地区相当辽涧，能不能及时告知全部，大成问题。当然，那些法院与会社派来的狗仔，也未必能每家都到，不过主要的几家，除了阿四叔之外，刘昂仔、刘相仔、张阿添、李阿保、林水仔等几户，大概是免不了的。所以至少这五户必须跑个遍。

维梁跑得好快。心情虽然不免有些着急，但比刚才的气急败坏的情形好多了，祇因他从阿四叔那儿明白了有这么简单的妙法。刚才阿四叔那懵懂的面孔，几乎叫维梁急死了，可是想到老人很可能仍然用那一付面孔──甚至可能装出更懵懂更糊涂的面孔，加上一付可怜兮兮的样子，把会社和法院派来的人耍得团团转，而且又一无所获，维梁就禁不住绽开面容，兀自好笑起来。

维梁拼命地奔跑着，一家又一家，他祇有一个心愿，希望这几家也能像阿四叔那样，好好地对付四脚仔。最可怜的，该算李阿保这个老实人了。此人四十开外年纪，可是看来比年纪老了差不多二十岁，满头黑白相间的发桩，鼻下与下巴的胡子也一样地长，一样地灰白，衬托得两颊下陷，几乎成了一双窟窿。

“那怎么办？我的茶也拿了人家订金的，到时交不出来，得赔一倍的钱啊。”李阿保听到消息，急得差一点没哭出来。

“别急，阿保哥，你祇要把茶和谷子藏起来，不让他们封就可以了。”

“藏？哪里去藏？万一给搜出来，那还了得啊。”

“不会的，你可以想个地方好好地藏，而且要快，说不定他们很快就来到了。”

“真可以这样做吗？日本仔不会抓人去杀头吗？”

“不会啦。真是，现在他们也不敢太乱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都这么做啊。”

“如果他们问了呢？”

“说已经卖掉了。”

“他们会要钱啊。”

“你就说没有钱嘛。说还债还掉了。”

“嗯……”

“快，别想了。阿保哥，听我的话不会错的。”

“我知道。梁头，好多人说你是好人。我也很感谢你对大家的帮忙。可是……”

“别可是了。赶快，马上就做。”

“好吧。”

维梁打算马上走，可是李阿保一定不让他走。他要他吃便饭，也要他帮忙，苦苦地留他，央求他。维梁看到李阿保那无助的着急模样，祇好答应下来。李阿保确实需要帮助的，因为他的孩子都不够大，大儿子还祇是十二岁的小孩。有什么事时，这小孩是李阿保唯一帮手，可是他出外给人放牛去了。李阿保之所以一直贫穷，孩子小也是原因之一。

另外，确实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并且预定中的五户农家也跑完了，喘一口气也是很需要的。

李阿保知道了维梁答应，大喜过望，马上拉开嗓子向里头喊：

“阿菊啊，快把菜端出来。还有，煎一只蛋，萝卜胡还有吧。”

“不，不，阿保哥，这千万使不得。阿保嫂，不要加菜啊。”维梁唤叫般地说：“你们再煮菜，我就不吃，我走。”

“唉唉，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你坐下坐下，反正也祇是那么一两样小菜罢了。坐下来坐下来。”

李阿保不由分说，把维梁按在木凳上，自顾进里头去了。

饭后，维梁帮李阿保出主意，在屋后小丘上的杂木林里，找了个最隐秘的灌木丛，帮着李阿保把五百多斤茶叶和六七袋谷子藏好，用稻草盖住，又弄得满身大汗，才把这件事办好。

下午，为防万一，维梁把另外几家欠值较少的农户也跑了个遍，让他们都把东西藏好。可是他一直没有碰见法院与会社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来，所以虽然累得一身骨头都似乎全松散了，还是回到阿四叔的家。

“阿四叔！阿四叔！”

维梁在阿四叔家厅堂喊了几声，最后才在屋后的老龙眼树下找到正在做篾子的阿四叔。太阳早已下山，阿四叔手上的一只畚箕也快编完了。

“阿四叔，怎样？他们来了吗？是不是好好地把他们给打发过去了？”

“是你啊，梁头。看你忙成这个样子。唉唉，可怜的梁头，你一定累坏了。”

“怎么会，又不是挑担子。快告诉我情形怎样。”

“也没怎样？那些狗仔，不会拿我有办法的。”

“那么是来过了？”

“嗯。”

“没找着吧。”

“当然啦。”老人慢条斯理地说：“不必急了，看你满头大汗的。放心好了，一切都没问题。”

维梁松了一口气。

“先去冲冲凉，我也要进去了。等会儿我会慢慢告诉你。走。”老人又说。

晚餐时，阿四叔为维梁准备了一瓶私酿的米酒。这种浓烈芳香的酒，阿四叔家经常都准备有一大瓮，原因是阿四叔喜欢喝。不过他平常是舍不得喝的，除非工作特别辛劳，才舀那么一碗，好好地享受一下。他的酒量并不大，通常这样的一碗，已经足可叫他满脸红光四射，陶陶然醺醺然了。

菜也是阿四叔特别叫媳妇加上去的，一碟炒花生，外加一碗刨刺瓜。刺瓜用刨子刨成薄薄的一片片，加些黑糖和醋，味道鲜美，非常可口。虽然祇有这些，但在阿四叔家来说──当然啰，对维梁家来说也是一样──已经是非常隆重的款待了。

祇是维梁不善饮，对那浓烈的酒味，也祇觉得呛人而且苦辣而已。可是老人一定要他喝半碗。根据老人的说法，累的时候唯有这东西最管用。祇要喝几口，天大的疲劳也可以很快地就消除净尽。

阿四叔边喝边谈，告诉维梁日本仔来查封的经过。他们一共来了四个人，两个是会社的社员，另两个是法院来的，一个执达吏，一个本岛人通译。阿四叔事先把家人全部打发出去了，连小孩也都不让他们在家里。那些日本仔虽然来势汹汹，可是老人不慌不忙，一点也不在意。根据阿四叔的判断，那些来客已先到过别家了，而且结果不如理想，所以明显地透露着一股怒容，盛气凌人。

首先诘问，呵叱老人欠债不还。可是老人否认了，表示有了钱一定还，去庙里发誓也可以。继而他们问春茶做得如何，阿四叔告诉他们，因为茶园里出了云蛾，茶叶被小虫吃掉了一半以上，所以收成比往年差了一半的样子。“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茶园受害情形，一看就知道。”阿四叔这么说。他们当然表示不必看，实则他们是怕上山去看茶园的，因为那得走好远一段路。

接着他们就说制好的茶不能卖，要封，阿四叔说根本就没有了。他们真地就搜了，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可是哪里还会有茶叶呢？

他们发火了。执达吏与会社的一个课长交互怒斥老人。

“你一定藏起来的！好狡猾的老狐狸。”

“快说出来，是藏在哪里？”

“如果不老实招，一定有你好看的！”

老人漫应着，他一点也不怕。

“我是真地什么也没有了，你们搜也搜过了，这就是证明。”

“你以为把东西藏起来就可以混过去吗？法院有得是对付你们这种狡猾农人的办法。”

“还是老实招吧，不然会给抓起来坐牢的。”

课长强调坐牢这个字眼，可是阿四叔还是不怕。

“坐牢就坐牢吧，反正我没有做错事，我不在乎。”

“还说没做错事！”执达吏吼叫般地说：“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就是犯法吗？这是诈欺、妨害公务啊。”

“我不懂什么叫诈欺、妨害公务。你们要抓就抓好了，反正我抗不过你们。”

阿四叔不愠不火，不疾不徐，让他们拿他没办法。最后他们悻悻然走了。

“梁头，你看我应付得怎样？”几杯下肚，阿四叔眼光有些混浊了，那灰白山羊胡子不住地晃着。

“差不多吧。”维梁说：“我也不知道，不过阿四叔，你已经让他们白跑了这么一趟，这就够了。”

“他们说这是诈欺，还有什么妨害公务，是这样吗？这会很严重吗？”老人似乎不免有些担心。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我想……还是不必担心吧。”维梁虽这么说，但心里头也很是不安。他们会这样就干休吗？会不会进一步采取其他手段呢？如果会，那又该如何对付呢？

这些都不是维梁所能解决的问题。可是显然也不能放着不管。万一真会有什么，事前的准备总是必要的，正如今天的事，要是他没有事先来通报，那么事情的演变便完全不同了。

维梁下了决心，明天一早就再跑一赵新店仔，向黄石顺请教。

十二

五月已近尾，天气很有夏天的味道了。田里的稻子一片油绿，茶园的茶树也又一次萌出了新芽，夏茶的采摘工作差不多可以展开了。

此刻，天才朦朦亮，晨星还在西天闪亮着，若有若无的轻风拂过，路两边相思树的树叶，发出细碎的轻鸣，越发显得周遭的宁谧与清爽。

一辆牛车出现了。牛蹄敲打在泥路上，有沉沉的笃笃声扬起。在那只黄牛身边跨着大步子的，是邬牛古，走在另一边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维梁。这两个人的身影，以泛白的东方山上的天为背景，清晰地映现着。牛古身上那浮凸的一身筋肉，在祇有轮廓的身影上，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两人总有些话好聊，却也并不算热烈，有时双方都住嘴，便祇有牛蹄的笃笃声，微微地振动四下的空气。

这时，牛古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般地问：

“梁头，那天扬古请客，你怎么没去呢？”

“我不想去。”

“真可惜，好铺排哩。杀了两条猪，肉多得吃不完。”那是几年间也难得有一次的盛筵──材料是外头买来的，师傅也是请来的，那种味道，与乡下人做拜拜或过年节时的大餐截然不同。牛古好像还在回味着满桌难得一见、一尝的菜肴。

维梁默默地移步。

“一共上了十八道菜，真不得了，吃到一半肚子就差不多撑不下去了。梁头，你真应该去吃才是。反正包了一份礼，多一个人去也是一样。”

“……”

“那扬头啊，穿上长袍马褂，把那个小东西吊在胸前，好得意，好风光，嘴巴都合不拢了，不时地这边打哈哈，那边弯弯腰，可真出足了风头啦。”

“啧……”维梁轻响了一下舌头。他是有些不耐烦，却又觉得未便发作。

“听说扬头本来想演一棚戏的，可是阿栋古没同意。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扬头竟听从了阿栋古的话。看来，我们家栋古，说话还好像很有分量。可是我就弄不懂，那种场面，演演戏也是应该。那不是更热闹有趣吗？”

“那多无聊。”维梁总算开口了，但也祇是这么一声而已。

“无聊？梁头，你说无聊吗？怪啦。从前仁发伯公做八十一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几十张桌把禾埕排得满满的，外加一棚戏。还有哩，更早时候，信海公太也做了一次这样的大生日。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来到你们陆家当长工不久的时候，我还祇有十二岁。十二岁哩，快三十年了吧。那时，日本仔还没来。那时节啊，你们陆家人才真叫陆家人哩，日子过得好安稳，好朝气。”

──难道现在的陆家人就不该叫陆家人吗？

维梁差一点就想这么顶姊夫一句，可是他把几乎冲出来的话压回去了。想想也是的，现在的陆家人，哪还有从前陆家人那种风光，那种排场，特别是那种精神呢？不想还好，一想会叫人心口喷血的。那时的陆家人，想必更粗犷，更凛然，否则也不会有开基的荣邦公、天贵公他们，更不会有率领陆家子弟兵，用鸟铳、田塍刀去打日本蕃的仁勇叔公了。看看眼前的维扬，为了胸口上那个小东西──绅章，竟可以大宴宾客，席开三十桌，而且是在祖堂公厅前的禾埕上。那会教先祖们暴跳如雷的──对，要不是维扬那家伙是别姓人，一声雷鸣，不把维扬当场打死才怪！再看看自己吧，一个软脚的哥哥，一点斗志也没有啦。唉唉……维梁越想越觉得不是味道起来。

姊丈还在说着，但维梁已无心多听。在维梁的印象里，姊丈向来都是沉默得有如一块石头，可是今天怎么会反常呢？是不是因为大哥即将搬回来，他心里也有了一份喜悦？

再者，从昨日晚上那一场兄弟与姊丈之间的交谈，姊丈确实也获得一份安慰的吧。昨晚，姊丈与大哥谈好了今天搬家的步骤，维梁在一旁，始终没发一言。姊丈驶牛车到新店仔，这一趟需要一个有力的帮手，可是大哥知道弟弟有弟弟自己的事，不可能去充当这个帮手，也不忍心叫弟弟搁下自己的说不定是重大的事。做姊丈的，虽然不明这二舅子在外头忙些什么，但他是个轻易不肯启口要维梁做什么事的人。也是如此吧，他们都不把在一旁似乎在听，也似乎漠不关心的维梁预计在内。就在姊丈表示打算叫他的儿子阿参头去帮忙时，维梁出乎他们意料地插上一嘴说，：

“不必叫阿参头啦，我去。”

维栋与牛古吃惊地看看维梁，又互相看看，好像不能置信似的。

“维梁，你不是有……”维栋先开口。

“大哥，你不是说我不行吧？”

“我是担心你有事。”

“我没事。真地没事。”

“梁头，我和参头去就行了，你不必的。”姊丈说。

“不，我知道你们总有些正经事要忙，不是吗？让我去吧，姊丈。”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牛古的口吻里，显然有不必你二少爷亲自出马的味道。

“我知道的。”维梁感受到姊丈的一股温情，内心深处不由地兴起了一抹感激之情，便说：“这当然不是大不了的事，可是在我们家，也算得上是件大事啦，我应该帮帮忙才是。我倒真想怪大哥让姊丈来赶牛车哩。三辆台车尽够了，最多也四辆，那花不了多少钱的。”

“梁头，你别这么说，一厘钱也是钱，何况叫了台车，要把东西搬到台车站也费事，这就远比不上我把牛车赶到门口啦。”

维栋离家过独立生活，已有这么多年了。在一个又是女婿又是长工，而且热爱这陆家的牛古来说，这总归是一件憾事。如今这缺陷终于可以弥补了，可以团圆了，再加上这一番温情交流的会话，必定使牛古感到多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喜悦，所以才会欣悦地娓娓而谈的吧。

维梁想到这位可怜的姊丈，禁不住有些伤感了。他们兄弟俩都是几乎由他一手带大的，维梁记得小时姊丈是如何爱护他的许许多多往事。甚至他那宽阔有力的背上的一股牛骚味，在记忆里都还新鲜如昨。维梁也记得大哥的背，可是总不能和姊丈的比，姊丈的背是那样地给人一种安泰感、舒适感。

如今想来，这位姊丈确实有一种忠诚、笃实的品格。说不定这也正是许许多多只身远离家乡去开创前途的人们的共通德行。先祖荣邦公、天贵公很可能也有这种美德的吧。唯一的不同是牛古跟上的是一个破落户，虽然主家把女儿嫁给他，但到他能像荣邦公天贵公那样开创一份基业，恐怕还有一段遥远的路──说不定他这一生，永远也到达不了那种境地哩。这又是所谓之命运吗？维梁有些迷惘了。

“……可惜，他没有那种气魄。真的，差好多啦。这也难怪的，他不是……他不是……”牛古还在谈着。

维梁捕捉住这些话，赶快问：

“他不是什么？”

“我是说……”牛古还是说不上来。

“你到底说谁啊？谁没有那种气魄？是维栋吗？”

“当然不是。我说的是扬头，维扬。”

“他？姊丈，你还说他干嘛？那种人！”

“嗯。”

“我知道了，你刚要说他不是陆家人，对不对？”

“咦，你也知道吗？”牛古侧过头看了维梁一眼。

“当然知道啊。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是抱来的，对吗？是从什么人家抱来的？乞食？演戏的？”

“这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好像有人说是带胎带来的。”

“天哪！”

维梁几乎感到晕眩了。如果这又是另一种说法，岂不是比乞食、戏子更糟吗？

“梁头，你说得对，那种人，不必再去提啦。提也没用的，不是吗？”姊丈说。

“嗯……”

他们的牛车，大约在七点左右就到了新店仔。把东西搬上去，绑牢，又花了两个钟头，回程再两个钟头，便抵灵潭陂。这时，维栋也携妻带子，坐汽车回到街路，大家会合了。

因为维栋还有一点事务，上学校去了，月丽和两个小女儿也就跟着牛车回家。从街尾拐进牛车路以后，两个小女孩就撒娇说走累了，要人背了。月丽不得不装起一付严厉的面孔，要她们忍着走下去。她告诉她们，以后每天上学都得来回走路，走不动怎么行呢？可是维梁心软，把八岁的春蓉用力一撑，甩到背后背上了。春蓉高兴得什么似的。这一来就苦了十岁的秋蓉了。她又羡嫉，又难过，可是不便发作。月丽那小巧玲珑的身子，虽然把小脚解了，换上了一双绣花布鞋，但走在村路上，毕竟有些不惯的样子。她用一手牵着老大，使劲地赶路。这时，牛古把牛绳绑在车杠上走过来了。

“来吧，姑丈背你。”

“唉唉，怎么可以呢？”月丽说：“姑丈要牵牛啊。秋蓉，你不必人家背也可以走的，你不能像妹妹那样，对不对？”

“唔……”秋蓉嘟起了嘴巴。

“没关系，来，秋蓉，姑丈背你。”

牛古来到秋蓉面前蹲下去，秋蓉便上去了。

“这孩子，真是的。”月丽仍在咕哝着：“看你以后叫谁背。”

“爸爸和叔叔会背我！”春蓉喊叫般地从维梁背上说。

“对，爸爸和叔叔会背我！”秋蓉也附和地叫。

“不怕羞！”做母亲的禁不住地斥了大女儿一句：“你这么大了，还像妹妹。羞羞羞！”

秋蓉在牛古背上好像忽然嗅到什么异味了，捂起鼻子侧开了面孔。

“姑丈好臭啊。”她说。

“怎么可以这样乱讲！”月丽睨了大女儿一眼。

“是真的啊，好臭！”

月丽举手要打大女儿的屁股，牛古倒赶快背着秋蓉躲到另一边去了。

“姑丈是好臭哩。”他说：“是一身牛骚对不对？不过快到了。喏，还记得吗？那个林子过去就是了。快可以见到阿婆了。”

两个小女孩又高兴起来了。

但是，维梁所预料的一场风暴，正以他所未预料的方式等在家里。当牛车和一行人抵老家，热热闹闹地见过老祖母，维梁和牛古加上牛古的儿子们正要开始搬东西的时候，玉燕过来向维梁说：

“二哥，阿四叔那边出事啦。”

“什么？”维梁心口一震，反问：“出了什么事？”

“阿四叔给抓去了。”

“抓去了？”

“嗯，还有刘昂仔、刘相仔、张添、李保、林水仔他们。”

“统统给抓了？”

“是啊。早上志远来说。他们要你过去看看。”

“是什么事？”牛古也凑过来了。“阿四叔给谁抓去了？”

“还有谁？当然是日本仔啊。”玉燕答。

“日本仔？日本仔抓阿四叔干什么？”

“谁知道。”玉燕不知如何说才好。

“是这样的，姊丈。”维梁告诉牛古：“他们欠了会社的租，讨又讨不着，所以告上去了，日本仔便来抓人。”

“这是什么道理！”牛古愤然地。

“姊丈，这边的一切祇好请你了，我要到赤牛埔去看看。”

“你去，快去看看。也许最好向扬头也通报一声。”

“不必。他不会管的。”

“嗯……”

维梁抓起笠子，拔起腿便快步离去了。

阿四叔家正陷进混乱当中。屋前禾埕上有不少人，正厅里更被从四邻赶来的人们挤满了，大家嗡嗡然吵成一片，看样子他们是着急、害怕，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看到这情景，维梁也不禁感到为难了。

一路上，他就想着应当如何应付这个局面。几天前，他就曾为了可能发生的事态，专程跑了一趟新店仔，向黄石顺请教。根据黄的看法，会社不会就此干休，那是必然的。也许他们会带领一批爪牙再来搜查，甚至也可能抓人。除了隐匿的东西要更妥善地藏好之外，也要提防对方抓人。

抓人要如何提防呢？这个问题，连黄石顺也想不出一个可靠的方法。东西可以藏，人呢？

黄石顺已有不少与日本仔抗争的经验，可是直到目前为止，还祇是谈判、递书状那一类，从未发生过抓人的事。不过他倒有一个计划，即万一有人被抓，便动员大批农人到郡役所去闹，去抗议，要他们放人。这场合，首先人要多，人少可能全遭逮捕，所以越多越好。

维梁一路上想的，也正是这个办法。问题是可以纠集够多的人吗？被抓的人的家属大概没问题，可是那不会有多少人啊。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还有就是去郡役所闹，是否可以收效呢？进去谈判，总得有个口齿伶俐的人，自己能胜任吗？这又是令他担心的一点。

此刻，他看到聚集的人大约有四五十个，可以隐隐觉察到的空气，也像是很亢奋很热烈似的。不管如何，干吧！维梁向自己狠狠地下了一道命令。

有人看到维梁，大喊几声维梁来了，众人很快地就平静下来。

维浪从人群中挤出来。一双眼睛红肿着，样子好狼狈。

“梁头，你总算来了，还以为……还以为……”

“阿浪哥，放心，不要担心，咱们一起来好好商量。对不起，我是因为帮我大哥搬家，刚回来的。我一听消息就赶来了。”

“我们怎么办？我阿爸他……”维浪几乎要哭出来了。

陆续地又有几个人划开人群站出来。有张阿添的女人、刘相仔的儿子和媳妇、林水仔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每个人都忧急满面，口口声声地叫着维梁，要他想办法救人。维梁伸出手制止这些人，并扫视了一周。面孔全是熟悉的，而且每张面孔上都有热切的期待。他知道大家都信任他，不过免不了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不，说不定这一类人居多数。他确实需要大家的力量，他必须把大家看热闹的心情转变成休戚与共、利害相关的切身感觉。当他感受到人人都在等着他发言时，那么突然地，他感到胆怯了，害怕了。我能扮演这样的角色吗？但觉一种无可遏止的微颤，从脚底升上来。沉着些，陆维梁，你必须拿出勇气来……他在内心里连连向自己嘶喊。他终于开口了。

“各位乡亲，日本仔会社这样对待我们，实在太无理，太欺负我们了，我们怎么能够再忍受下去呢？各位乡亲，你们当然明白，我们所耕种的田园，原本都是我们的。是我们的祖先留下来给我们的。我们的祖先辛辛苦苦用无数的血汗，出了无数的力，开拓出来的。谁也不能说那不是我们的土地。可是日本仔就有那么没天良、黑心肝，说那是官有地，不是我们的。那些日本狗仔，凭什么说我们的土地是他们的？这有道理吗？”

众人之间起了一阵微微的动摇。维梁察觉到了，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某些反应。奇异的是他发现到自己的双腿不再微颤了。

“那是从明治手上开始的，叫什么‘林野调查’，结果我们这里的田地全成了官有地。已经有多少年了？十四五年啦！十四五年，这十四五年来，我们变成没有一坪半坪土地的佃人，替会社做牛做马，苦苦耕种，收获有一半给他们。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我们开田，日本仔收租，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没有道理啊！”有人反应了。

“对，是没有道理，一点道理也没有。太没道理了。可以说，那日本仔会社，就是强盗、恶霸。可恶可恨的强盗和恶霸。我们以前过得快快乐乐的，虽然不算有钱，但也不曾挨饿过、受冻过。如今呢？我们成为贫穷的人了。是最贫穷的佃人。从前，做一个佃人，甚至做一个长工，十年八载地下来，也可以挣得一份家产，各位乡亲，这十四五年来，我们挣得了什么？岂不是一无所有吗？

“为什么会这样？一句话，我们辛辛苦苦挣得的，都教那些强盗、恶霸给抢去了！打租谷还不算，向他们买田肥，又要一大把钱，而且一年比一年贵。我们祇有做到老，苦到老，一辈子做牛做马！

“现在，他们还不满意，更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对付我们了。要抓就抓，要关就关，而且都是我们的家长。各位乡亲，这不是阿四叔和刘相哥几家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不是吗？”

“对！是大家的事啊！”

“是，我们都有份！”

“下次说不定轮到我们了。”

种种喊声响成一片。

“不错！”维梁制止大家，又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份。这也不单是我们赤牛埔和淮仔埔的事，也是整个新店仔、梅坜庄的事。所以大家一定要一起来想办法，抵抗那些日本仔！”

又有人嚷起来了，要求维梁告诉大家应该怎么做。维梁说，大家一起到郡役所去抗议，去要人，不能让老人们受苦。

“好哇！我们去！”

“这就去！”

“不！”维梁拉开嗓门大喊：“我们该先吃饱午饭。大家不是还没有吃过午饭吗？各位乡亲，我们能不能成功，端看各位肯不肯出这一份力量。我相信大家都不愿意长久受人压迫的，也不愿意长久贫穷的。我们如果不能好好做，不但我们一生一世都贫穷，连带也使我们子子孙孙永远贫穷，现在就请各位回家，吃过饭马上再来吧。我在这里等着。各位最好请邻居们一块来，不过一定不可让小孩子来。”

维梁真不敢相信自己咄嗟间能想得这么周到，好像得到不知来自何处的某种神奇帮助，一大串言语竟然汩汩地从胸臆里脱口而出。

众人散去后，维梁在维浪家用了简单的午餐。他也担心过那些乡亲们是不是肯来，说不定他们这一回家，头脑冷静下来，就害怕起来了。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先先后后地来到了，而且人数还增加了一些，其实是增加了不少的，因为原先在场的一些妇女小孩多半没再来，而总人数却较前犹有增加，共达五十五人之多。这一群人就在维梁带领下，往新店仔走去。

维梁满心都是紧张与喜悦。总算能真正地行动起来了，此去是吉是凶，是成是败，目前还无法逆料。也许那些日本仔们不会原谅这种集体行动，把他逮捕，甚至判罪，让他坐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好比这是一朵浪花，激起来，即使很快地就消灭，但下一个浪花还会再激起来的，无其数的浪花，将永无休止，一朵接一朵出现。那时，四脚仔总不能不重新考虑吧。正如简溪水医师他们所从事的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一次两次的失败是不算数的，他们有毅力与勇气，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运动，直到成功为止。现在自己所从事的运动，诚然不能跟简医师他们比，可是争取权利的动机与目的，是完全一致的。莫说坐牢，就算给判了死罪而送掉性命，也没有什么可憾！那天不就是这么向文子说的吗？于是她那含愁带泪的面孔，便在维梁的脑膜上自自然然地映现，他感到浑身都有力了。

祇是内心里的一股莫可形容的强烈紧张感，却怎么也没法拂拭。我能好好地代表他们谈判吗？到时候，万一嘴巴不听指使，那就会叫这么多的乡亲们笑话了。也会叫那些穿上夏季的一身青灰色制服，腰边佩一把剑的日本仔笑话的。“你，哼，话都还讲不顺口，也想代表谁来讲话？”“你这小子还是夹起尾巴滚回去吧，识相些！”维梁仿佛看到有个唇边蓄着一撮小胡子的家伙，正在向他冷笑哩。

“滚你的！别小看我。我才不这么差劲哩。看吧！”

维梁连连这样地在心里嘶喊。

在路上，他又想到了一件重大的事：此举一定要让黄石顺、谢武烈他们知道才好。也许请他们也加进来，作为代表去谈判，更为有利。他虽浑身充满斗志，可是毕竟经验差。万一到时候讲不过他们，岂不是白费这一场心机吗？

主意既定，他就把队伍交给维浪，自己先走。他连走带跑疾步向前，先到黄石顺家。黄石顺听到维梁的消息，大吃一惊地瞪圆了眼睛说：

“哎呀，你这是有一点……”他停了一会才又说：“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声势如果不够壮大，便容易给吃掉的。你为什么不先向我说一声呢？”

“嗯……”维梁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等着我帮他们出主意，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所以祇好干起来了。”

“我知道。其实你勇气非常令人钦佩的。真难得你年纪轻轻的，就能够这样。你很了不起，我还觉得很意外很佩服哩。”

“唉唉，黄先生，现在说这些干嘛呢？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带他们回去比较妥当？”

“当然不行。”黄石顺考虑片刻说：“这样吧。你就照原定计划进行，我再想法子给你支援好了。我这就去跟大家联络。明天早上我会带一些人到郡役所去。”

“人数会很多吗？”

“这我还不敢说，也许不少。不过不管如何，你今天要自己去顶住，千万不能退缩，要坚持下去。懂吗？”

“懂！”维梁猛地点了一下头。

“支持到明天早上，大概天亮不久我就可以赶到。”

“要那么久啊。”

“那当然。你以为他们会放人吗？不可能的。”

“这样啊。”维梁渐渐体会到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了。

“好啦，你去吧。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害怕，堂堂正正地去跟他们理论。记着，你凭借的，就是一个理字，绝不能动粗，他们动粗，也不能反抗。这一点要向你的伙伴们预先交代好。”

“好的。”

维梁辞出来了。他又多了一份勇气，也多了一份认识。他庆幸能在这紧要关头想到了黄石顺，也隐隐感到，事情比他所预料的，更艰难困苦。可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干下去，此刻这决心更坚强了，万一那些乡亲们一个个退缩，祇剩下他一个人，也要坚持下去。

他在新店仔街口与伙伴们会合，告诉大家已经有了一股庞大力量的支援，至迟明天早上就会参加行动，所以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不畏艰难，不怕横逆。当然他也没忘了提醒大家，绝对不可动粗，对方动粗也不可反抗。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行动。各位乡亲，说不定我们会遇到难堪的迫害。日本仔是怎样的人种，各位都是很熟悉的，不必我再来向各位描述，所以如果各位乡亲害怕，现在就可以退出，回家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愿意跟我一起去的，愿意坚持下去的，请跟我来好了。”

维梁这样结束了谈话。头顶上的日影已经斜了，但阳光还是那么强烈，从众人身上蒸腾出一股闷闷的含有汗臭的泥粉气味。维梁看着大家，等着大家的反应。也许有些人会退出的，他发现几个人好像已有了动摇之色，却又似乎未便即时掉头而去的样子。

“各位，请不必客气，这不是好玩的事，至少在我个人来说，是赌着一条性命的。当然事情不会这么严重可怕，可是这一去，会发生怎样的事态，实在没有办法事先预料。不过，各位乡亲，我可以向各位奉告，即使祇有十个、八个人，我也要去。不，就是祇有我一个人，我也不会退缩，我会坚持到底。我不勉强大家，如果有人想回家，请千万不必客气。”

“梁头！”蓦地里爆发了一阵怒斥般的吼叫：“你在说什么？听你口气，好像我们赤牛埔、淮仔埔的人都是没有种的。如果是这样，那梁头，你可是看错了人啦！”

许多人都把面孔转向说话的人。他是淮仔埔谢源仔的儿子阿生头。是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小伙子，讲话时唾沫四溅，在阳光下粒粒有光。

“对呀，梁叔！”那是维浪的儿子志远，一个十七岁的红脸少年，走了一大段路，脸颊红喷喷的，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他激动起来的缘故。“你以为会有人不敢去吗？错了！我们会去的，我们会去啊！”那双瞪大的双眼里，忽地透露出一股光芒。那是泪光哩。

看着志远那模样，维梁突地感到眼里起了一阵刺激。那是一付因同仇敌忾而燃烧的面孔。那也是纯粹属于九座寮的陆家人的。噢！看那稚嫩中透着傲岸的气势，已经很有成人的骨架的身材，一点儿也不错，这是不折不扣的陆家人后代哩。

维梁正待开口，可是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阿梁头，你是个局外人。你是九座寮庄的陆家人，事情原本跟你没关系的，可是你肯为大家领头，难道我们赤牛埔、淮仔埔的人会退缩吗？你只管走，我们就跟上！我们会跟上的，对不对？”

“喔！”起了一阵雷鸣般的齐声叫喊。

“我明白了。”维梁说：“我明白了各位的意思……”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不要再说了，梁头！”

“去啊！去，去，怕什么？”

“不敢去的，自己回去好了，我们走！”

森然而起的嚷叫声淹没了周遭。

维梁再没有什么好说了。他也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于是他握起拳头望空一击，大吼一声：“好！我们去！”

他转过头，往前迈开了步子。

众人也都跟上来了，没有一个回头的。

十三

维梁在“留置场”里过了一个无限痛苦、无限冗长的晚上。

那所谓“留置场”，正中半空吊着一只二十烛的灯泡，发出暗淡的白光。一边是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栅，三面墙脚铺着杂乱的稻草，有一股冲人鼻腔的霉味与腐臭混在一块的怪味。被关在里头的有五个人，都衣衫不整，一看即知是所谓之“浮浪者”。他们以不怀好意的眼光打量维梁，祇是没有一个开口，就好像一尊尊木偶似的。

在无底的阒静当中，时而传过来用手掌拍击身上某个部位的清脆声音。那是拍打蚊子吧。充塞在空间的，就是蚊子的嗡嗡鸣响，也不知有几百只几千只那么多。维梁连蚊子也不拍打──这是除了全心全意想心事，无暇顾到蚊子来吸血之外，一方面也是由于他不在乎蚊子来叮。这正是陆家人向来的传统，他们都不怕蚊子。被叮住时，虽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痒感觉，但祇要用手指尖沾一点唾沫揉揉擦擦，马上便过去了。可是维梁连这样的揉擦也免了。他祇是吃力地在想。

我会就这样给关下去吗？会给关多久呢？十天、八天吗？可能三个月、五个月，说不定更久更久。一切心血，一切理想，会不会这样全部归于白费？……

一种渺小感紧紧地攫住他──也是因为这些感觉，他才感到镂心刻骨般的痛楚。

不错，当他站在几个日本仔面前时，他是多么地渺小，多么地无力啊。

他所带领的一群农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郡役所时，已经四点钟了。在开始倾斜的强烈阳光下，那红砖砌的尖顶形屋舍，使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威压。过了矮墙门，一条约二十公尺长，两公尺宽的红砖路直通大门。红砖路两旁是修剪得颇为整齐的草地，有几丛花木，也有几棵椰子和松树。大伙就在这草坪上成堆地站住。

原本是一路上互相交谈着的，到了这里，再没有人开口了。有五月末清爽的初夏之风，但人们身上发出的汗臭与泥土气，蒸腾成一股重甸甸的异味，笼罩住四围，好像就在那里凝结住了。

大家才站住，玄关口正中那个办公桌后坐着的警官，马上起身气咻咻地踱出来，横眉怒目，站在玄关口的台阶上。

是个中年巡查，有小胡子，那矮胖的体态，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仔。

“你们是什么？想干什么？”破锣般的吼叫声。

没有人应，大家定定地盯住这矮冬瓜，一言不发。

“我在问干什么！”吼叫声又来了，是那种在他们间是惯常的高压式气势与问话。

还是没有人答。

“怎么不答？你们全是哑吧吗？”

维梁从人群中站出来了。他走到那个巡查面前台阶下，并把头上的笠仔摘下，拿在手上。这时，有三四个警察从里头出来了，口口声声地在问着什么事，也有人看到草坪上的一大群人，问他们是谁，干什么。

维梁仍禁不住一股胆怯与惧怕。但他知道此刻再不能退缩了，想退也无路可退了。为了使自己镇静，他迟迟不开口，就那样直挺挺地站住。不过在别人看来，他倒是镇定自若的。

“你是什么？”矮冬瓜巡查开口，好像就要一口把人吞下去似的。

“你要干什么？”

“你是谁啊？”

一连地有不同的嘴巴开腔。

“我要见郡守先生。”维梁终于能够开口了。

“什么？你要见郡守？干什么？”矮冬瓜反问。

“我见了郡守就会说。”

“马鹿！你以为可以随便见郡守啊？”

“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家伙，不是发疯了吧？”

“马鹿野郎！把郡役所当成什么啦？”他们又嚷成一片。

“喂，你过来。”

那个矮冬瓜伸手指了指维梁，示意要他到台阶上。矮个子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去了。维梁踏着稳重的步子跨过了三段的台阶，在方桌前站住。陆续地又有几个日本仔从里头出来，把玄关口占满了。

这时，有粗嗄的声音从那一堆日本仔后面转过来。

“须贺巡查，出了什么事？”

一个有八字胡的方型面孔探出来。肩章有一条金边和一颗花，是个“警部补”哩。

“哈。”那个被叫须贺的矮冬瓜挺了挺腰身答：“刚要问的。这家伙带了一群人来了郡役所。”

“哦？”警部补往外扫过了一眼，好像吃了一惊，这才说：“我来讯问。喂，你过来。”

话倒说得相当稳重，但可以听出这个八字胡警官内心里已燃起了一股怒意。维梁从他背影看到一傲岸自大、作威作福惯了的日本仔气色。一股凉意倏地从背脊中心掠过，但是他并没有畏缩，尽可能地装着平静跟上。

维梁的脑膜上，突地映现另一个警部的姿影──是在台北火车站月台上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简溪水医师是叫了他的姓氏的。对啦！是后藤警部！他可是个警部，而并不是低一级的警部补哩。那也是维梁第一次看到高级警官跟本地人那样子说话。那个警部虽然装得平静，但从面孔上可以看出他与简溪水说话时是满肚子怒火的。也许祇有像简溪水医师那种绅士，才使得他不得不按捺着脾气尽可能装得客气吧。这些人平日总是动不动就用拳头与鞋尖来对付台湾人的，可是很出维梁意料之外，这个警部补今天好像也不会乱来。

别太快下结论！维梁警告自己：你是什么角色？你还是个黄口小儿，名不见经传的，哪能和简先生比呢？

警察课里有十几张办公桌，在办公的人没有几个，不过原先挤到玄关口去的日本仔们陆续回来了，各自坐下，八字胡警部补也在自己的位子落座。此人就是新店仔郡役所警察课的行政主任佐仓警部补。那两撇末端往上翘起的漂亮八字胡，看来威风凛凛，在地方是出了名的。

警部补直挺挺地坐着，一双深陷的眼睛发着寒光，盯在维梁身上，从上到下执拗地打量了个来回。那是使人浑身不自在的眼光，一股寒意又倏地从维梁背脊上掠过去。不过他奋力地把恐怖压抑下去，并反抗似地看住对方的眼睛。稳住吧，千万不要怕，不要输，你绝不能输啊……他连连地在内心这样向自己喊。

这时，八字胡微侧过头，从桌侧探过视线往下看，让眼光停在维梁的脚板上。维梁也禁不住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赤脚。走了这两三个钟头路，脚板上满是灰黄的尘土。身上那台湾衫裤也在这一瞥里迅速地映进眼里。简溪水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晶亮的皮鞋，还有头上那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的头发，蓦地在脑海里浮现了。也许我也应该穿得像样些才是吧……维梁无助地这么想。就这样过了片刻。四下静得出奇，在这可怕的寂静当中，警部补终于开口了。

“外面那些人，就是你带来的吗？”

“不是。”

“不是？来到这里，可不能再撒谎哩。”

“不撒谎。”维梁一面说一面仍不住地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他们自动地聚在一块的，其中有好几个是我的亲戚。因为我会日语，所以把我拉了来，要我帮他们说话。”

“唔……”警部补重新上下打量了维梁一下说：“不错啊，你的日语好极了，在哪里学的？”

维梁清楚地感到，对方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气焰，稍稍减杀了些，顿时自己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匆促间，他想到还是不要提上过台北比较好，便回答说：

“在公学校学毕业的，毕业才不久。”

“没有升上级学校吗？”

“没有。”

“唔，这可真了不起哩。”

不但没有预料中的凶神恶煞般的喝叱与拳打足踢，而且那八字胡竟然还有了类似欣赏之色。会一口日语，真可以占到好大的便宜啊！维梁在内心里感叹。

警部补问了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维梁一一照实回答。

“那么你说，外面那些人要什么？”

“想请郡守先生放了他们的父亲。就是早上被抓来的几个农人。我能见见郡守先生，告诉他这个意思吗？”

“见郡守？那不可能，郡守不会见你的，这种鼻屎小事，也不该打扰他。”

“鼻屎吗？这种事可算鼻屎小事吗？他们的父亲或者叔父被抓来了，那是天大的事哩。”

“哈哈……”八字胡张开大嘴，用那粗嗄的嗓音仰天大笑几声说：“你真不错，口齿伶俐，胆子也够大，简直不像个台湾人。”

“警部先生，我是正经的。”

“我不是警部，祇是警部补而已，是行政主任佐仓。我也是正经的，这种事不能打扰郡守。”

“原来是佐仓先生，以后请多多关照。如果一定不能见郡守先生，那我该向哪一位拜托呢？”

“这件事就是我管的。”

“那就请佐仓先生……”

维梁来了个九十度的“最敬礼”，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阻止住了。

“慢来慢来。你以为事情是这么简单的。”

“他们并没有犯罪，不应该随便抓起来的。”

“谁说没有犯罪？谁说他们是随便被抓起来的？”

“我听他们说的。他们是欠了会社的钱。这一点没错，可是他们并不是不还，祇不过还没有能力还罢了。”

“这是强辩！会社把土地租给农人耕种。你看，他们把稻子割了，茶也做了，怎么说没有能力还？”

“他们……他们也要吃饭啊。如果还了，他们就没米吃了，会饿死的。如果农人饿死了，会社的土地就没有人耕了。我相信会社也不愿意这样的。”

“饿死吗？”八字胡狠狠地睨了一眼维梁说：“没听说过有人饿死啊。‘领台’前的事我不知道，但是‘领台’后的这些年头，没有吧。”

“是，是没有。‘领台’前也没有的，因为台湾是物阜民丰的地方，当然不会有人饿死。不过如果会社方面这么做，那情形就可能不一样了。”

“哼哼，算你会讲话，其实会社已经做了这许多年，有谁饿死了？没听说过啊。”

“是还没有。可是会社一定要强索，那就会有人饿死的。”

“依你的话，债主讨债也不行啦？明明在赖债不还的，要是换了你，你又如何？你可以不讨吗？”

“我等人家能还时再要。”

“算了吧，你也知道这是行不通的。好，那我再问你。昨天，法院的执达吏去查封，可是他把东西都隐匿了。这是什么你知道吗？告诉你，这是诈欺和妨碍公务，是犯罪行为啊。”

“他们是真地什么也没有了。”

“马鹿，哪有这个道理！”八字胡脸上出现了愠色。“去了七家，七家都什么也没有。如果说这不是事先隐匿，鬼才相信。一定是消息走漏了。”

“佐仓先生，这要证据啊。”

“什么证据。家家都没有东西，这就是证据。”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我心平气和跟你谈，你倒越来越放肆啦。”

“不，我是根据道理……”

“住嘴！”八字胡拍了一下桌子大喝一声说：“不必再讲了。姑念你年轻，‘国语’讲得好，我也相信你是临时被拉来帮他们说话，所以不再追究。你去叫他们回去，大家都回去。不然的话，我会下令‘检束’的，全部关起来。去去！”

“佐仓先生，请您也为我着想，我受他们之托，这样的结果，叫我怎么向他们交代呢？总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啊。”

“答覆？我已经答覆过你了。还不明白吗？叫他们回家，这就是答覆。”

“可是他们的亲人呢？”

“那是罪犯，要等候审判。”

“他们并没有犯罪啊。”

“你又说这样的话！真是不识好歹的家伙。你走不走？”

“我要一个答覆。拜托您。”

“好好。你不听我也没办法。喂！”八字胡向一边使了一个眼色，立即有两个巡查过来了。

“关起来！”

“呀，佐仓先生……”

维梁想再恳求，可是那两个巡查好像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不由分说从左右两边各搂住了他的手臂，用力地架走了。维梁连连叫佐仓，也猛力挣扎，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在廊子上拐了个弯，就来到“留置场”了，房门内阴暗，可看到里头一根根直竖的碗口粗的木头。

“请你们两位原谅我，我还有话向佐仓先生说，让我回去一下，一下子就好。”

他一面走一面哀求，可是两个巡查毫不放松，还口口声声地怒喝着。

“你这家伙，把警察课当做什么啦？以为是好玩的地方吗？”

“这个张科罗小子，不给尝尝苦头，就不知厉害的！”

到了那留置场的房门口，维梁冷不防在后臀上挨了狠狠的一脚，几乎向前仆倒，好不容易地稳住，身子已在房门内了。那里有个方桌子，桌后坐着另一个巡查，再过去就是一根根木柱。不容他细看，粗大的巴掌已飞过来了，结结实实地击在他左颊上。紧接着右颊也挨了一记，以后就一左一右连连地落下来。

除了第一击以外，维梁那么奇异地并不感觉痛，甚至也还来不及感到屈辱，嘴巴里就涌起了一种腥臭味。

“这家伙！怎样？懂了吗？”

片片断断的，毫无意义的怒吼声一句一句地冲进耳朵，打击也随之一下一下地飞扑过来。

维梁心头升起了激情。什么！这日本仔，这样欺负人！我不会打不过你们这两个的，甚至加上桌后的那个年轻巡查，三个一齐来，我也不在乎……一种莫名的力气被激起来，他几乎禁止不住自己了，可是他毕竟忍住。因为黄石顺的话语，夹杂在面前这个巡查的怒号之中，一句句地在耳朵森然作响。

“懂了没有！张科罗！”

“你可不能动手哩。人家动了粗，也不能反抗。”

“还不懂？好家伙，还不懂吗？”

“千万记住，你不能动粗啊。也要告诉大家……”

“怎样！唔！怎样？”

我错了吗？我必须受这样的凌辱么？我祇不过是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谈的啊……

这些日本仔都发疯了。一定是的，否则他们怎么会这样打人呢？打吧，打吧……

那是从小看惯了的景象：一个佩剑的小胡子，一上来就出手打人。被打的是打赤膊挑担子的农人。“怎么可以打赤膊？马鹿野郎！”“说过多少次了？这里不能搁下担子啊，怎么不懂？”“把水沟淤塞住了！怎么不清清？马鹿野郎！”可怜的被征服者……

“怎样？懂了没有？”

“还不懂！还不懂吗？”

皮鞋尖也来了，踢在小腿、膝头上。

要我懂什么呢？那些被打的乡下人祇有连连鞠躬讨饶，说下次不敢了，可是拳头还是照样落下。是要我懂厉害吗？你们够厉害的，谁不懂？要我也求饶吗？

办不到！维梁在内心叫了一声，把背脊挺直了。

两个巡查已互换了两次，最后总算平静下来了。

“你到底懂了没有？”

“懂了。”维梁答。

“懂了什么？”

“我不知道。”

“这家伙！”

那巡查破口大叫一声，同时拳头也笔直地击过来，打在维梁胸口上。维梁倒下去了。

“起来！”

维梁爬起来。

“懂了没有？”

“这家伙！问你懂了没有啊？”

“我实在不知道你问我懂了什么。”

“真是！懂了你的错误没有啊？”

“我没有错。”

“好家伙！”

又要出拳了，可是被另一个巡查阻止了。

“这张科罗小子不会懂的。关进去算了，不要再白费力气吧。喂，你给我进里头去！”

一场风暴总算过去了。维梁被关进去。

两个巡查还骂了一阵，这才扬长离去。突地，维梁听到从邻房传来声音。

“那不是梁头吗？”

“四叔！”维梁惊喜交迸，绝叫般喊了一声。眼睛竟也在这时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刺热，眼泪决了堤般地迸涌而下。

“真是梁头啊。哎哎，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四叔，我很好。”声音微颤着。

“梁头，你怎么也，怎么也来了呢？”

维梁听出老叔叔的声音也颤抖着，于是他便想到自己非坚强不可了。他用力地忍住，尽可能平静地答：

“不但是我，阿浪哥和志远也来了，还有好多好多人，都来了哩！”

“什么！”

“都来了？”

传来了几句惊悸恐怖的问话。

“不不，进来的祇有我一人，他们都在外边。放心吧，他们没什么，他们都在外边呢。听到没有？”

“住嘴！不许交谈！”

那个桌后的年轻巡查大斥一声，缓缓地走过来。

“你好好地待着，不许交谈，懂不懂？”年轻巡查用力地睨了维梁一眼。

“为什么？我讲几句话也不行吗？”

“这是规定，别问为什么。不许讲便不许讲。”

维梁从对方口音听出这人是台湾人，便改用自己的语言说：

“求你开开恩，我祇是想问问他们景况如何罢了。”

“说不行便不行。这是规定，我没办法。”

“梁头！梁头啊！”阿四叔他们又在叫了，嗡嗡然响成一片。

“不许交谈！没听到吗？”

年轻巡查过那边去了。声音传过来，是在严厉地警告四叔他们不能与这边谈话，用的倒是自己的话了。

很快地，邻房静下来了，接着年轻巡查也回来。

“我问问你总可以吧。他们怎样？还好吧。”

“你听声音就知道了，何必多问。”

“他们也被打了吗？”

“我不知道。”

“你这又何必呢？我们都是台湾人啊。”

“……”

“你不是吗？我可知道你不是四脚仔哩。”

“住嘴！”

“难道你成了三脚仔吗？”

“你乱扯些什么？”

“我是诚心诚意跟你谈啊。”

“喂喂，你还是别响了，乖乖地待着吧，多讲没用，我不再回答你。”

年轻巡查说完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再也不理睬。维梁这才发现到自己把额角压在两根木柱之间，额角的皮肤都压痛了。

冗长的一个晚上就是这样开始的。维梁时而坐在墙脚的稻草上沉思，时而起来踱步。那几个浮浪者有的靠着墙有的躺下来，好像个个都睡得很熟，唯独维梁没有闭一下眼睛，连一丝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尽是各种思绪在翻腾打旋，不肯片刻静息。他最担挂的，是那些亲戚、乡人们。在里头的，还有在外头的。在里头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也许他们也被打得半死──可惜不能从那几句话听出来，祇能模糊地想到好像还不致于奄奄一息，但也祇是如此想像而已。至于外边的呢？不知回去了没有？也许知难而退了。不，他们会坚持的。也许就在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或坐或卧，准备挨过这一晚，饭也没得吃。维梁所能确定的是他们没有被抓进来，不过连一点动静也无法听到。大家都受苦了。在里头的，在外面的──如果他们还没撤退的话。

他们为什么非如此受苦受难不可呢？推究原因，岂不都是因为我吗？“煽动！”不错，是我煽动起来的。要不是我去要他们这么做，他们一定会乖乖地做一个顺民，这一刻，必定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懂了吗？你懂了自己的错误吗？”是那个巡查的怒吼般的声音，此刻又在耳畔森然地响起来。

“不，我没错啊。”

是的，我没有错。我们必须争取，否则永远受剥削，受压制，在贫困里打滚，不得超生。如果说有谁错了，那是会社，还有日本警察。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可是你能拿他们如何呢？

在痛苦与绝望里，维梁挨过了一个晚上。近屋顶处的小小窗口渐渐泛白，二十烛的灯光也渐渐褪色，另一天终于来临了。

可是维梁仍然必须再苦候下去。

那是个小小窗口开始射进阳光来的时候，维梁也被交给了一份早餐。一只木碗盛着半碗白饭，上面有两片黄黄的“泽庵”【注：腌渍的萝卜。】，外加一双发黑的竹筷，那木碗也是发黑的，有一股异味，饭也有微微的馊味。正如俗话里所说，这是一种“臭饭”，牢里才吃的。维梁真不想吃。那些浮浪者们倒是大口大口多么美味似地各各吃下了。陆家人向来都不嫌食物粗陋的，而且想到不吃就会没有活力，也就忍耐着吃下去了。

维梁担心外面的人没东西吃。他真希望他们身上有钱，会去买点什么东西来充饥。可是维梁的担心倒是多余的，因为这时，外面的人们早已饱餐了一顿早饭。

──他们确实没有撤退，就在草坪上挨过了一晚。

天才大亮，另一股人马就拥进郡役所的砖墙内来了。那真是令人惊异的景色，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全都是台湾衫、裤，赤着脚板，头上一顶竹笠，手上拿着一只小包包──那是饭网。为首的两个人是仅有的例外，那是黄石顺和谢武烈，上身是白色长袖衬衣，下身是西式长裤，黄穿一双旧皮鞋，谢则是黑色帆布运动鞋，都无帽。

黄石顺笔直地走向阿浪哥他们这一群，众人也跟上来。很快地两群人就混在一块了，几乎把半个草坪站满。

“陆呢？维梁……维梁！”

阿浪哥站出来了。

“他进去了。昨日就进去的。”

“一直没出来吗？”

“是。你这位先生，你看维梁进去这么久了，不要紧吗？”

“放心好了。我这就去看看，不会有什么的。”

黄石顺说了这些，就向群众做了个手势，于是那一大队人马就各各把手上的小包包伸出来，就近交给先到的人。他们没有人敢伸手去接，祇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各位乡亲，我们是从新店仔、新坡庄一带来的，为的就是给各位支援。也许各位都还没有用早餐。我们带来了饭团，祇是饭团而已，各位莫见笑，也莫客气。”

阿浪哥听了这话，似乎有点激动起来了。

“你，你一定就是梁头说的黄先生噢。”

“是的，我就是黄石顺，维梁的朋友。”

“真感谢……真……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维浪的眼里闪出了泪光。

“不要这么说了。各位，请放心，也请莫客气，我们都是自家人啊。”

于是人们纷纷接过了这隆重的馈赠，并在黄石顺的示意下吃起来。大伙的心很快就交融在一块了，各自成堆，互相存问起来。

太阳还没出来，初夏的晨风轻轻地吹拂着，带来阵阵凉爽，不过人们心头却是温暖的。可怜来自赤牛埔、淮仔埔一带的农人们昨晚起就饿着肚子了。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唯一想到的，就是不能离开，至少至少也要维梁出来了，得到他的指示才决定行止。祇因他们实在饿得慌，所以那些饭团虽然祇是加了些盐巴而已，吃起米却不啻山珍海味，也有些是多了几片萝卜干的，更是香甜美味，莫可比拟了。

这时，从玄关口那边有两个巡查走过来了，好像是值班的人员。黄石顺发现了他们，马上就离开人群近过去。

“是山田部长和村尾先生啊。早安。”

“又是你啊，黄代书。”有两粒樱花的说。此人就是郡役所警察课的山田巡查部长。佩剑在晨光闪闪发亮着。“你又要捣乱啦，是吗？”

“捣乱？”黄石顺嘿嘿地笑了笑说：“部长，请别开玩笑，我几时捣乱过呢？”

“一共有两百人吧。”山田看了看群众说：“好家伙，一个晚上就纠集了这么多。”

“这一点我可不能同意呢。多少人我也没数，不过可没有谁去纠集的，更不是我。是他们听了消息聚过来的。”

“告诉你，黄代书，你不必假惺惺。”

“是真的。”

“那你何必也来凑这个热闹，不关你事啊。”

“我有什么办法？山田部长，你也知道，他们总要拉我来帮他们说话的啊。”

“你还是叫他们回去吧。”

“那怎么可以？我又不是警察大人，可以下命令。你是部长，你下命令好了。叫他们回去好了。”

“真是！”山田蹙起眉头，不耐烦似地响了一下舌头。

黄石顺真是不卑不亢，应对得恰到好处，而且始终维持着那种近乎嬉皮笑脸的笑容，叫人家拿他没办法。

黄石顺不愧是这方面的老手了，他知道警方要大举“检束”，也因人数太多，实在无从下手，而且纵使这位部长大人下达命令，要大家回家，也不会有人听从。不过黄石顺当然也懂得守住一个分寸，那就是大家不许动粗，被动了粗也不许反抗，并且人人缄默，不可轻易开口。

于是山田部长与村尾都没办法了。

“山田部长。”黄石顺说：“让他们去吧，反正他们也不会怎样。他们乖得像一群绵羊，不是吗？”

“你们到底要怎样？”

“没怎样啊。你们只要把抓的人放走，他们马上就会散的。”

“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好，我先请问，昨日那个姓陆的年轻人呢？”

“他？他被‘检束’了。”

“犯了什么罪？”

“罪是谈不上。大概是‘骚扰’吧。”

“不可能的，他也是个乖孩子，不胡闹，也不动武，这不能说是骚扰啊。”

“你怎么知道？”

“想想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不，我认识他，是个很乖的孩子，这一点是错不了。”

“我不管。是行政主任下令检束的。”

“原来如此，那就好办。我会和行政主任交涉的。”

“那你就先教他们回去吧。这样子像什么话！”

“我没办法啊。请你这位部长大人去下命令吧。”

“真是。”部长大人又响了一下舌头。

“巡查部长。”黄石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行政主任大概还要一个钟头才会上班。请你让我进去见见他们好吗？”

“见谁？”

“这样吧，先见见陆维梁，再见见赤牛埔的农人们。”

“唔……你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别这么说了，我又不是闹事的人，这一点，咱们算得上老交情了，你当然明白的。拜托拜托。”

“你烦死人，知道吗？”

“是，是。”

“走。”

巡查部长狠狠地往群众那边扫视了一周，悻悻然走去。

很快的，黄石顺就来到了“留置场”，还没进去，他就从门外爽朗地喊：

“呀，是野坂先生哪。早安，辛苦啦辛苦啦。”

“留置场”内的警官已换了人，此刻不再是那位台湾人巡查补了，是个很年轻的日本仔。这人看了黄一眼，眉毛一扬，立即显露出厌恶之色。看样子，黄这人在郡役所里，是个人面极熟，但并不受欢迎的人物。

“是你。一大早的，干什么？”

“我是来看几个朋友的。”黄向那头使了个眼色。

“许可呢？”

“有了。要不然，我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吗？”

“好吧，进来。”

“谢谢。”

黄石顺刚跨过门槛，维梁就喊，并冲向木柱栏栅。

“黄先生！你来啦。”

黄微微一愣，收敛了笑，不过那脸上祇不过是好像有一朵云彩掠过一般，立即又恢复了开朗的微笑。

“维梁，我来了，你还好吧。”

“我没事，外面……”

“好热闹哩。”黄边说边使了个眼色。“一切放心，他们都吃得饱饱地，可不是臭饭哩。咦，你退后，退后两三步，让我看看你。”

维梁的面孔离开了木柱。黄石顺侧侧脸左右地瞧了瞧。

“哎呀，你被修理啦！是谁？”

“我不认识，两个。不过还好，现在没怎样了。真的，我很好。”

“嗯……看来你不会有问题，一点皮肉之苦而已。等一会司法主任来了，我会去办交涉，你再忍耐一下。”

“交涉什么？”

“交涉什么？当然是你的事啊。”

“我没关系啊。他们……”维梁向内房呶了一下嘴。

“他们的事还要费一番手脚的。恐怕不太简单哩。”

“哎哎……”维梁黯然叹了一口气。

“当然也要交涉，不过你是可以先弄出来的。”

“我就这么简单吗？”

“你是受检束的，照规定是不得超过翌日的日没时。行政执行法里有明文规定。”黄石顺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巡查补说：“野坂先生，你说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那可不成啦。野坂先生，你不好好用功，升不了巡查的。”

“马鹿。要你多嘴！”巡查补说。

“嘿嘿，我是好心劝告你哩，趁年轻时多用点功才好哇。”

“好啦好啦。再说无聊话，我就不客气啦。”

“好好，我不说就是。维梁，一切放心吧，我进去看看。”

“嗯，你快去，告诉他们，教他们不必担心。”

“当然。”

黄石顺说罢就进内房去了。

十四

陆维栋得到弟弟维梁闯了大祸，被警察扣押起来的消息，是这天近午的时候。

那时，维栋还在课堂里上上午第四节的课。他看到有人在课堂外走廊上向他打手势，很着急的模样。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了是阿四叔家的孙子志远。他急忙出到走廊上。

“栋叔，事情不好啦。梁叔被抓起来了。”

“什么？你说梁叔怎样？”维栋几乎不敢相信。

“被抓起来了。”

“为什么？他干了什么？现在呢？”

“在郡役所里……”

志远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也许太慌张，也可能因为赶了远路，结结巴巴地，一时说不清楚。维栋一连问了好多话，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把志远打发走了。原来志远在郡役所的草坪上过了一夜之后，维浪哥想到维梁被关起来的事，还是让维栋知道比较好，便差了儿子志远回来报信的。

不久下课铃响了，月丽也一如往常把午餐送到。于是夫妇俩便和两个上学的女儿一起在值夜室吃便当。维栋方寸已乱，真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既然得了讯，跑一趟郡役所去看看是势在必行的。问题是如果马上就动身，下午的两堂课便得请邻室的同事照顾，还必须向校长先生说一声，非正式地请半天假。如何向校长先生说呢？弟弟是闯祸了，虽然还不算罪大恶极，但这种反抗性行动，在维栋观念里向来都是很严重的事。事情虽与他无关，但作为家里的唯一兄长，他实在难脱道义上的干系，至少管教弟弟不严的过错是免不了的。更何况家里出了个“不逞分子”，以他尊贵庄严的地位来说，实在是非同小可的事。他觉得，不但不能让校长先生知道，并且也应当极力避免在同事间传扬开才好。这么一来，他就不得不认为向校长说一声，实在是不妥当的。

那就祇有等到下午上完了课，才找个不关痛痒的借口，提前离开吧。

这还是使他六神无主的原因之一而已，另一层是母亲那边。弟弟的事该不该让母亲知道呢？母亲年纪已这么大，如果让她知道了，无疑会构成一项严重的刺激，使她愤怒，使她伤心──什么？梁头被关起来！岂有此理，咱们九座寮庄的陆家人，几时坐过牢？──维栋几乎可以看到母亲暴跳如雷，抡起扁担来的样子。多么罪过啊……

怎么办？

好不容易地才在校长先生心目中建立了信用的。那是花了多少代价，多少心血的结果啊。想起那些日子里，为了“御前讲话”，每天每天都花那么三四个钟头，一次又一次地指导学生，终于赢得的荣冠，并且，事后根据校长先生说，在新竹州厅的奉迎会上，那个学生的“御前讲话”还是完全成功的，甚至可说是几个小学生代表之中成绩最好的。

校长先生从州厅回来后还亲口告诉维栋。

“祇是我觉得很抱歉，没有能为你争取到参加那一场奉迎会的光荣。”

“不，校长先生，我教的学生没有辜负了您的期望，我就非常满意了。参加不参加，并不是重要的事。学生得了那样的荣誉，等于是做教师的人的荣誉。”

“对啊。陆君，你真是个人格者，佩服佩服。”

人格者──这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恭维哩。而如今，这一切恐怕全部要化为乌有了。一个教育家的家里，出了那样一个弟弟，作为教育家的资格岂不是完全破灭了吗？一个人格者，有了那样的一个弟弟，人格岂非等于宣告破产？

月丽看出维栋心事重重，屡屡询问，维栋终于不得不据实告诉她。

“哎呀，多可怕！”月丽也是很心疼这个小叔的，所以很快地就忧容满面了。“梁叔怎么做这种事呢？人家的事，何必去管呢？”

“就是啊，那个傻小子，真叫人伤脑筋。”

“那你还不赶快赶去看看。”

“嗯……看，是要去看看的，可是去看了又怎样呢？而且课还没上完，实在不好为了这样的事早退。我是想坐四点几分的那班车去。”

“四点多！太晚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说弟弟被抓起来了，所以告退啊。”

“可是……哎哎，真是糟糕。”

“急也没用，就这样吧。我坐四点的去，你带孩子先回家，不过不能把事情向母亲说。告诉她老人家，说我有事到新店仔去就好了。”

“不让母亲知道，那怎么可以呢？”

“我是怕她担心。能不说就最好不说，好不好？”

“好吧。”

维栋照预定，不声不响地搭上了下午第二班的巴士前往新店仔，来到郡役所时，已经五点稍过了。

那里的景象，使得维栋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但是他并没有错，那红砖墙，那尖顶的郡役所屋舍，还有那草坪里的几棵树，全都是熟悉的，唯一的不同是草坪上的人群。乍看有几百个人吧，这儿一簇，那儿一堆，有坐的，也有半躺着的，几乎把半边草地占满了，而且清一色是台湾衫裤，头戴竹笠的农人。

仔细一瞧，这才看出更令人惊奇的景象。原来以为是在焚火堆，所以才会有几缕青烟，那样地在初夏的晚风里摇曳的，谁知竟是那些农人们在就地举炊哩！

几块砖头把通常农家用的大生锅垫起来，下面是一堆熊熊火焰，一旁还有一把把枯树枝之类。奇怪的是空气里毫无紧张味，那些农人们的朴实面孔上漾着的，是一种安详，甚至还有不在乎似的笑容。

怎么可以这样呢？他们要干什么？哪里来的这许多人呢？那些警官们为何不闻不问？无数的疑问使得维栋在那里楞楞地站住了。

维栋吃力地看着那一堆堆的人们。没有一张面孔是似曾相识的。奇怪！赤牛埔和淮仔埔一带的人，他认识得不少，不认识的人，至少面孔也是熟的。怎么一个也看不见呢？他们也仰起头来看他，眼光里有一抹怀疑之色，不必想也知道，那是对他身上的全付文官衣帽而发的。

终于有个人走过来了，远远地就向维栋扬扬手。维栋认出来了，一阵惊喜涌上来，拔起腿来便急步走过去。

“阿浪哥！”

“是栋古啊。你来了。”

维浪的脸上有浓重的憔悴之色，不过神情倒是振作的。

“四叔呢？还有梁头呢？”

“在里面。”维浪向那边呶了呶嘴。

“还没出来啊。”

“现在正在办交涉。”

“有希望吗？”

“还不知道。”

“谁去交涉呢？”

“一个叫黄石顺的人。”

“黄石顺……”不认识的人，不过名字倒是挺熟的。维栋记得这人正是这方面的有名人物，常常“闹事”的，也好像上过不少次报，当然名字上会给加上一个词──“不逞分子”或者“煽动分子”。怎么又是他呢？

维栋真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我才正在奇怪，哪里来的这许多人。原来是这人。”

“是啊，都是黄石顺带来的。”

“真不得了……”

“可不是吗？有这么大的声势，所以那些四脚仔也无可如何了。栋古，黄石顺可真是了不起的家伙哩。在郡役所里进进出出的，根本就不当回事。警部补还不敢对他大声哩。”

“这样啊。”

这是维栋前所不知的世界，仿佛那是遥远遥远的国度里的，甚至是另一个星球上的故事，所以祇有惊奇的份。

“黄石顺要我们赤牛埔的人马回去，所以我叫大家回去了。不过有家人被抓进去的，好像刘相仔、李阿禄、黄角仔、黄亮仔那些人的后生不肯回去。回去的也说明天一早要再来，黄石顺的人听说还有不少明天就会来轮替。栋古，这不是有趣起来了啊？”

“有趣吗？哎哎，阿浪哥，这么严重这么可怕的事，怎么说有趣呢？”

“从昨天起，我就渐渐知道了这并不算多么了不起，多么严重。那些四脚仔来驱赶我们，我们硬是不走，他们便没办法啦。你看，这里总共有一百二、三十个人。”

“我还以为有三百个人以上哩。”

“有不少是从附近赶来看热闹的。”

“这真是不得了啊！”维栋一连地感叹着。

“粮草也有，再不用担心饿肚皮。我们那边的人也会送米和菜来的。”

“哎……”维栋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维浪看出了维栋的忧戚之色，便改口说：“栋古，不必担心，梁头很快地就会出来的。”

“恐怕没有那么便宜就放过他吧。”

“不，你放心，是黄石顺告诉我的。他说依照他们的什么法令，扣押人不得到第二天太阳落山时。你看，太阳快落山了，他们不得不放人的。”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我也是。可是黄石顺说他们非放人不可。听了他的话，真叫人不由不信的。”

“唔……”维栋分明还是疑信参半，片刻才又说：“那四叔他们呢？也可以一起放出来吗？”

“这可不行哩。也是黄石顺说的，他说我阿爸情形不一样，还需要好好谈判。不过他认为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说一定要把老人家们弄出来。”

维栋没再说什么，兀自地想起来。真的，他越发觉得这不是他所熟悉的现实世界了。日本仔也容许这种情形存在吗？从林杞埔事件、土库事件、苗栗事件，到七八年前的六甲事件、噍吧哖事件，都是记忆犹新的，甚至还是余悸犹存的。他们岂不都是不由分说便屠杀吗？如果他们也在玄关口架好一挺机关枪，几排子弹射过来，这一百几十个岂不是一个也逃不了吗？也许弟弟说得不错，武力反抗的时代已过去，这是民主自由的时代，争执是应该根据法理的。难道日本人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吗？

“栋古，你看行得通吗？”阿浪哥又开口。

“呃？”

“我是说，你啊，书读了那么多，又是个教书先生，一定懂得不少的。你看，黄石顺的话可靠吗？”

“你刚刚不是说他的话不由不信吗？”

“嗨，是不由不信，可是到底太离奇了，所以也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四脚仔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我们的。”

“我也正是这么想……我真地不知道这方面的事。”

“那你何不进去打听打听？你这一身官服，四脚仔一定不敢怎样。”

“我吗？”

维栋满心犹豫。他真想进去问问的，然而那些日本仔怎么肯买他的账呢？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明白。论官等，他是“判任官”，比巡查补、巡查，甚至巡查部长那些“判任官待遇”的警官们是高一等的，但是人家可是日本人。对于这一类警官们，他虽在内心也抱有一种优越感，可是自己是个本岛人，官高一等也是枉然的。一股无可如何的渺小感、卑微感又涌上来了。而且想到如果去了，便得暴露身分，他更是胆怯起来了。

“去吧，栋古。”阿浪哥又催了一声：“去看看，能够的话顺便也去看看我阿爸。”

“嗯……”

尽管不愿，但维栋已无法不硬着头皮去闯闯了。他慢慢地移步。维浪在一旁跟着，不停地叙述前天来维梁是怎样为大家奔走，鼓励大家的情形。并且能得到黄石顺出面，动员大批人马来支援，还代为交涉，无不是维栋一手造成的。听那口气，好像很感谢弟弟的仗义相助，而且更重要的是维浪确实是抱着一缕希望的。

两人来到玄关口的台阶前面了。台阶上玄关里，正有一个巡查坐镇着，把猜疑的眼光投过来。

“我还是不要去了，栋古，你去吧。早些出来告诉我结果。”

维栋看了一眼对方祈求的眼光，默默地点了两下头，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强装镇定迈开了步子。

他来到那个中年巡查村尾面前欠欠身，尽可能地装出笑，道明来意。对方完全是一付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看那神情便可知道，一身文官服也根本发生不了作用。这早已在维栋意料之中，心里虽也不痛快，可是还能如何呢？

“你是谁？”

“我是陆。请多关照。”维栋掏出了名片。

“唔。”村尾巡查看一眼名片问：“陆维梁是你的谁？”

“弟弟。”

“你怎样管教弟弟的？”一付教训的口吻与神情。

“是的，是没有管教好，所以劳你们费神了。”

维栋知道在这种场合祇有低声下气，所以仍然陪着笑脸这么说。

“这真伤脑筋，知道吗？”

“是的。请问可不可以让我去见见他。”

“过来吧。这要行政主任许可的。”

总算过了一关，维栋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村尾把维栋带到邻房。维栋在门口看到悬在门板上的一支椭圆形牌子，写的正是“警察课”三个字。回头一望，通廊那边也有另两支牌子，近的一支是“庶务课”，再过去的是“郡守室”。维栋跟在村尾之后进了警察课。里头大多是穿制服的警察，大家都把眼光投过来。一股莫可名状的森冷之气，扑面而来。到此，维栋也不得不想到，一切顾虑，如今都是无谓的，也是多余的，祇有听天由命了。

村尾向行政主任佐仓先来个十五度的敬礼，递过了维栋的名片，说明来意。那佐仓迅速地瞥了一眼名片，这才冷冷地往维栋这边看过来。维栋注意到，坐在佐仓一旁的一看即知是本岛人的中年男子，这时也探过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字。

出乎意料之外，这人竟在佐仓还在端详维栋之际先开口了。

“呀，你就是陆老师啊。”说着就伸过手来。“我是黄石顺。”

“原来是黄先生，失敬失敬。”

“我是令弟维梁君的朋友，以后请多多关照。”

维栋还没来得及客套，佐仓就插进来了。

“喂喂，黄代书，他可是来找我的啊。”

“这真是失礼。哈哈……”黄石顺好爽朗地大笑了几声。

“怎么，你们以前不认识的吗？”佐仓向维栋问。

“是的。”维栋答。

“他怎么会认识我？陆先生可是个官拜公学校训导的老师哩。”黄石顺说。

“是这样吗？”佐仓不大信任的样子，不过很快地就改口说：“你是来看令弟陆维梁的吧。”

“是的。舍弟给你们添了麻烦，真对不起。我特别请你原谅，也请开恩。他还是个大孩子，没有见过世面，什么也不懂。”

“不必去看了。”黄又插进来说：“时间也差不多了，佐仓行政主任，还是算了吧。看。”黄石顺把面孔转向西边的窗外，从树叶丛筛过来的几束阳光，确实地告诉人们，距日落已不远了。

“忙什么？至少也还有三十分以上吧。”

“哎哎，佐仓先生，现在放，或者三十分钟后放，还不是一样吗？做哥哥的训导先生也来了，不如就给他一个面子。”

“真说不过你。”佐仓苦笑了笑。

“拜托拜托。”维栋总算也听出两人间谈话的意思，便深深地鞠了个躬。

“好吧。野坂……野坂巡查补！”

那位年轻的巡查补应了一声挨过来。

“把陆维梁交给这个人。”

维栋与黄石顺交互地向佐仓谢过，这才随野坂走去。维梁被放出来了。一眼便看出哥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叫了一声哥哥，也向黄石顺道谢。

“维梁！”

维栋叫了一声，一时万感交集，真想冲过去拥抱弟弟。可是弟弟没有冲向他，而且在别人面前，黄石顺又一派无所谓的轻松模样，也就激动不起来了。不过弟弟脸上的伤痕，倒是使他十分痛心的。他颤抖着声音说：“痛不痛？”

“这个吗？”维梁摸摸脸说：“这没什么，一点也不痛了。”

“陆君。”黄说：“你哥哥的面子好大哩。我磨了一整天了，都没法把你弄出来。你看，你哥哥一来，就万事大吉啦。”

“哎哎，黄先生。”维栋说：“你怎这样说呢？明明是你的功劳啊。维梁，我祇是刚好赶上了时间而已，他才是你的恩人。”

“我知道。”维梁说。

“别开玩笑，什么恩人，吓死人啦。我们走。”黄石顺说着就双手各推一个，往穿廊走去。

出了玄关口，等在那儿的人们之间忽然起了一阵欢呼。黄石顺赶快高举双手制止了大家，欢呼声很快地就停了。来自赤牛埔、淮仔埔的五六人也排开人群拥过来，把维梁围在中心，口口声声地慰问他，为他脸上的青紫表示关切。也有人夸赞维栋一进去就把弟弟带出来，维栋只好一连地解释。

一阵热潮过去后，黄石顺说：

“陆先生，你就把弟弟带回家，让他好好休息吧。他吃了不少苦头，需要好好休息。维梁，跟你哥哥回去吧，我想还有末班车的。”

“不，黄先生。”维梁说：“我还没达到目的，怎么能回去呢？何况我也谈不上吃了多少苦头。我很好，这是真的。”

“少年人，元气充沛，真了不起啊。哈哈……”黄又爽朗地笑了几声说：“不过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家都轮班休息，你已挺了两天又一夜了，也该休息休息。”

“我自信支撑得了。我还不想回家。”

“梁头，这里交给我吧。有黄先生在这里，你是可以回家休息一下的。”维浪也劝告说。几个来自赤牛埔和淮仔埔的乡亲也纷纷提出同样的劝告。

“那你呢？”维梁问黄石顺。

“我吗？我还得去钉住行政主任和司法主任。不过我随时可以回去休息，我很近啊。”

“那我也不回去。是我请你来帮忙的，撇下你，还有这么多的人，我怎能离开？”

“哎哎，你这年轻人，真不懂事，都说大家轮流啊。我随时都可能回去的。你看，他们也都是。一批回去了，另一批就来。这个你还不懂吗？”

“……”

“而且你说是你请我来的，这固然没有错，不过事情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们赤牛埔的，新店仔、新坡、石观音还有梅坜，也都有份，对不对？听我说，维梁，就跟你哥哥回去吧。”黄又说。

“可是……”

“别再可是啦，回去回去。你不回去，我就不高兴啦。”

“不是的。我是担心我回了家恐怕不能再来。因为我母亲很严，不让我随便跑。”

“这样啊。”黄石顺有些惊异的样子。

“放心吧。”做哥哥的开口了。“我们不必告诉母亲。明天，你悄悄地再溜出来。”

“对呀！”

“不错，明天再来好啦。”

几个人同声附和。这么一来，维梁就没法再坚持了，终于点下了头，表示愿意回家了。

兄弟俩离开了郡役所，刚好赶上了六点五十分的最后一班车，回到家时已黑了好一会儿了。

母亲会怎样呢？也许暴跳如雷，握起扁担……也可能她什么也不知，一如往常叱骂几句就过去了。兄弟俩虽然没有谈起这些，但他们内心的疑虑是差不多的。

正厅里，两个小女儿正在做功课，月丽在一旁督课，一片平静安详的模样，但是两个人一进门，月丽脸色就变了。

“你们……你们回来了。”月丽话未完，两个小女儿也喊“爸爸，叔叔！”

月丽想制止已来不及。维梁一进门，先抱起小的亲亲，然后才大的。

“春蓉，好乖呀。秋蓉，你也很乖。”维梁的这些动作与说词，也与平常一般无二，不过他从嫂子面色读出了这正是一场风暴前的宁静。

要来的，让它来好了。扁担吗，又有什么可怕呢？哥哥和嫂子都在场，他们会制止母亲的吧。而且两个小侄女也在，母亲总不致于……

“二叔，我真担心死啦。”月丽低声说，显然是在顾忌着内房里的母亲。

“叔叔，你这里怎么啦？这里也有，好多哦。”

秋蓉发现到维梁脸上的乌青，诧异地喊起来。

“哎呀，……”月丽也惊悸着。

“没什么没什么。”维梁笑着说：“是跌倒的。”

“月丽，母亲呢？”维栋问的是母亲知道了吗？

月丽猛地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可以告诉她？”维栋面色更凝重了。

“不是的……”她猛摇头，百口莫辩。

“梁头，是你回来了吗？”

是母亲！她还是听到了，从内房踱出来了。

兄弟俩同声喊了一声阿母。

“嗯，回来啦，好好……”母亲出来了，在竹椅上落座。

她的心情如何，一时也没法看出。平常，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一无遮隐的。此刻极可能正处在暴怒前的一刻，但也有一点不对。在这当儿，维栋迅速地向月丽使了个眼色，月丽会意了，把两个小女儿哄进房间去。

“玉燕哪。”母亲忽然拉起嗓门喊。

“来啦！”清亮的应声传过来，接着人也来到。

“去把菜温温，另外煮一碗蛋汤。”

“好的。大哥，二哥，你们回来了。我先舀水，大哥，你先洗澡吧。”

“先去弄菜，我有话跟你大哥二哥讲，等一下再洗好了。”老人吩咐。

奇怪哩。母亲的神色已经较明显了。下巴轻轻地在摇，眉心一小块皮肤微微有光，整个面孔是凝重的，但可以断言，那不是愤怒，毋宁更近乎忧戚，也许可以说有着一抹莫名的激动。

玉燕进去了，母亲稍稍挪了挪身子，坐得深些，这才开口。

“说给我听听。”

不像是对谁说的。兄弟俩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咦？说呀。”

“阿母……”维栋祇得先说了。“我去了一趟新店仔，是有点事，弟弟也一起回来了。”

“谁要你说这些？没用的东西。”母亲冷冷地说：“梁头，你说好了。昨天以来的事，让阿母也知道真正的情形。”

维梁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已听到什么了，想瞒，显然已没用，而且母亲分明不是在生气，于是心情就自在些了。

“阿母，你好像听到了是吗？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现在整个九座寮的人都知道了，不，街路上也人人都听到了。我要知道实在的事。”

“好的，阿母，我会告诉你，可是我先要你不必担心，不必忧虑。”

“谁说我担心、忧虑？你说吧。”

维梁终于把昨天以来的经过都说出来了。他微微激动着，不过也还维持着清醒，够使他考虑到不必把被打的事也全部吐露出来。

“你不是被打得半死吗？”

“半死？没有的事。谁说的？真是乱讲。”

“有人说你被吊起来打的。”母亲的声音微颤着。

“没有没有，几个巴掌，也挨了几拳，没别的。”

“我看看，你过来。”

母亲的眼有点昏花了，维梁上前让母亲细看。

“刚才……刚才小杂种说的就是这个啊。”母亲的话更颤抖了些，几乎是喃喃地说：“梁头，梁头啊……你被打得好苦哦……”

母亲在忍着，使劲地忍着。

“阿母，这没什么的，一点也不疼了，你放心。”

“你不疼，阿母疼啊。梁头……”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让眼泪滚落。

“阿母……”维梁竟也控制不住自己，跪下去了，把面孔埋在母亲膝头上放声哭起来。

甚至在留置场里，在那刚受凌辱的狠打猛揍之后，他都没让自己哭，祇是流了一阵泪水的，可是此刻他再也忍不下去了──不，他不再想到忍，祇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童般，一任自己尽情地痛哭。

“梁头，可怜的梁头……阿母也打过你，也许还打得更重……可是那是因为你不学好……梁头，你做的是堂堂正正的事，那是不该打的呵……”

“阿母，不，不要哭了。”维栋也以哭声劝解母亲说：“哭了会伤神的，阿母，请你不要哭。”

“好好，我不哭，可是梁头，你真叫阿母心疼的，阿母又怎能不哭呢？”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了。

过了片刻，母亲的激动稍稍平息了，维梁也止住了哭。

“好怪啊，不是吗？起来吧，梁头。被打了几下，实在没什么好哭的。”老人说。

“是啊，阿母，没什么好哭的。”维栋说。

“日本仔干的事，阿母看多了。‘走反’时，我们的人被杀了那么多。这些你们是不知道的，栋古，那时你才六岁，我尽量地不让你看到可怕的事，所以你不会记得的。那时候啊，唉唉，想起来心口还会悸哩。光在字纸亭那里就有七十三个。七十三个哩，很多都是用大刀砍断了头的。人们想把头和身子凑好才埋葬，可是哪里能够，最后祇好算了，整堆地埋在一块。七十三个，你们想想七十三个砍断了头的尸首放在一块是怎样啊？”

母亲断断续续地讲着，不算多么激动，但仍可以看出愤恨多过惊悸。

“我们九座寮庄的陆家人也死了好几个。我们陆家的子弟兵，跟他们打了几仗，你们的仁勇叔公还是远近出了名的勇将哩。他一直打到竹堑，也杀了不少日本仔。那时的陆家人才叫威风哩。

“对啦，阿母哭，也不全是为了心疼梁头被打。真的，几块乌青实在算不了什么，不是吗？阿母是一半高兴才哭的。因为我们陆家人又有人敢跟日本仔对抗啦。荣邦公和天贵公在天上听了，一定也会高兴的。梁头，你懂阿母的意思吗？”

“懂！”梁头猛然地点了一下头。

“阿母一直以为你没出息，不学好。阿母是错怪你啦。”

“阿母……”

“好好，梁头，你不必说什么，阿母全知道了。你还要去接你阿四叔是不是？去吧，明天一早就去。带些米去，维栋如果钱方便，也可以买些菜去，一定要把你阿四叔弄回来。”

“好的。”维梁有力地点了点头。

“呀！菜温得怎么啦？玉燕哪。”

“阿母，我在这里。”

玉燕早已来到门口处站着，也偷偷地流了好一会泪了。她说：

“大哥，二哥，好吃饭了。”

“去，去吃。好好休息呵。”

兄弟俩在母亲的叮咛里，起身进厨房去了。

十五

早上维栋上班到校，把两个女儿送进教室，刚在办公室坐好，工友就来告诉他，校长先生要他到校长室去谈话。维栋颇觉意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呢？

原先也猜想到，上面一定会有什么，却没料到会来得这么迅速。

“大哥，我这次的事，恐怕对你一定有所不利。”早上弟弟就这么说过。

七点稍过，兄弟俩就一起出门了。弟弟要赶往新店仔的郡役所，哥哥要上班。春蓉一定要叔叔背，维梁就把包裹交给维栋提。那里头包的是一小袋米，大约有十斤左右吧，此外当然也有一些萝卜干、咸菜干之类。这话就是弟弟在路上说的。

“不致于吧。我也不会在乎。”

“他们一定会对付你，祇是我想不出会是怎样的手段。总不致于开革吧。”

“没这么严重。不会的，放心。我有大功，目前又是校内重要人员之一，安枝校长也是个有理性的人。”

“不管如何，万一有了什么，我要请大哥原谅我。”

“还谈什么原谅不原谅呢？昨晚我就想了好多，我觉得你是对的。阿母说得也够明白了，她老人家都那么说，我还会有其他的话吗？你只管放心，做你认为应当做的。家里的事，还有我的事，都不必挂心。”

“嗯……”

“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一定要小心从事，不可乱来。日本人总归是可怕的。”

“这个我也明白。”

“那就好。对，第二班车九点多才开，你原本不必这么早出门的。为什么不多休息呢？”

“大哥，我不坐车，我要走路。我实在不该起得这么迟的。”

“怎么？昨晚我不是多给你五角银吗？还是坐车好，多节省一点体力，好应付将来的事。恐怕还得苦熬不少日子呢。”

“那没什么啊。不过是在郡役所外面待着而已，根本不必什么体力。而且我实在等不及了。依我的脚力，我可以比那班车先到，又何必坐车呢。”

“哎哎，维梁，你真是的。”

“放心，走路还难不倒我。节省几个钱，也可以多买点东西带去。大家都走路来回，我自己坐车，恐怕人家会见笑啊。”

兄弟俩到了校门口就分手。维栋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颇多感触。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他对弟弟的陌生感已淡薄了不少，不过有时总觉得从弟弟身上又发现到以前自己所不知的什么。他不由地渐渐承认，弟弟确实比他更有毅力，也更有胆识。至少弟弟的行动能力，是他远远比不上的。

他虽然装得若无其事，可是对于弟弟这次的事情的影响，还是怀着一份忧惧。到底会如何呢？申斥吗？或者“左迁”？这两者都不是十分好过的事。安枝校长的信任，必定也从此一笔勾销。万一更严重的来了，说不定正是革职，那可怎么办？自己已是三十好几的人，找别的事，从头干起，已嫌为时稍晚。不过总可以找到什么工作来干干吧。一切都是无可如何的。

不错，你还能怎样？一切都是无可如何啊。这个不成其为结论的结论，倒颇能使他心神安定下来了。

他进了校长室，校长先生一如往常地让坐。维栋觉得自己确实已看开了，因此也就能镇定自若地面对校长那庞然巨躯。

“陆君，听说你昨日去了新店仔郡役所，把弟弟带回来，是吗？”

“是的。”维栋暗暗吃惊。果然他们消息传达得这么快。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昨天中午稍前。是我族里的一个侄子来告诉我的。”

“在那以前，你知不知道弟弟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去看他呢？”

“我是想，课上完了还不迟。”

“这是你弟弟的一件大事。在你，也是一件重大的事。不是吗？是件好严重的事吧。”

“可是……我实在没想到那有多么严重。”维栋渐渐不能镇定了。为什么问这些呢？是不是想套出什么话来呢？

“没想到吗？这明明是件重大的事啊。”

“嗯……想想倒也是的。可是当时，我祇知道我族里的一位叔叔被抓，那些堂兄弟要我弟弟帮他们去谈谈。我那些堂兄弟都没有念书，念过书的又还小，非有人帮他们去讲是讲不通的。”

“这个我懂。”胖校长点点头。

“所以我就不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我弟弟祇是受人之托，是义不容辞的，祇因他国语讲得还算流利。”

“不过……”安枝校长想了想又说：“我接到的报告，明明说是你弟弟带了一大群人去的。”

“这，这不可能的。”维栋觉得浑身躁热起来了，腋下似乎还在冒着冷汗。

“为什么？”

“因为弟弟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们家距离赤牛埔也有一大段距离。”维栋渐感吃力。

“是吗？”胖校长的眼光仍那么锐利。

“是的，我们跟他们祇是好远好远的亲戚。而且我弟弟才二十一岁，还祇是个大孩子，他们多半有一把年纪了，谁会听他的呢？我相信这是一场误会。”

“唔。”校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才说，“陆君，我明白了，我很愿意相信你。陆君，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过去一直都没有使我失望过，以后也不会吧。”

“我一定尽力而为，以符校长先生的期许。”

“好，好，听你这么说，我就很放心了。我想请你帮帮忙，劝你弟弟以后不要再去管人家的事。好不好？”

“好的。”

“你弟弟还没有工作吗？”

“没有。”

“他想不想教书？”

“我想，他是不太有兴趣，资格恐怕也不够。”

“没有的事。不是说他的国语很不错吗？”

“照我听来是相当不错的，不过……”

“这就是啦。告诉他，这方面我可以帮个忙。有了个安定的工作，他就不会乱跑的。你就问问他吧。”

“是。”

“不过有一点，目前我们举校是没有缺。我会打听打听，附近的学校出了缺，我想一定可以争取到的。”

“非常感谢校长先生的安排。”

总算过了这一关。维栋从校长室退出来时，额角与脖子都满是汗渍了。然而他的一颗心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恰恰相反，他发现到自己落入了陷阱，更觉前途艰难，进退维谷了。

也许这并不是安枝校长故意布下的罗网，甚至维栋还能肯定那是胖校长的好意，但是从结果看来，维栋已被层层叠叠地网住了。你要劝弟弟以后不要管人家的事……我会帮你弟弟争取一个教书的缺……这两件，维栋明知都是走不通的。就在这当儿，弟弟仍在前往新店仔郡役所的路上急急地赶。谁能保住他不再出事呢？尤其是受了母亲的激励之后，他无疑已相信自己所做所为、所从事的，乃是一件堂堂正正的事。莫说你无法去劝，即令劝了，他也不会听的。首先，你就根本开不了口劝弟弟啊。

至于教书，更是谈也不用谈。维栋已为弟弟争取过了，也争到手过。尽管祇不过是代用教员，但在某些人──许许多多的人──这是件相当了不起的工作，也很受人尊敬的，至少也是件安定而有意义的工作。然而，在弟弟却是不屑一顾的！

──你过去一直没有使我失望过，以后也不会吧……

──我一定尽力而为，以符校长先生的期许……

什么期许，什么信任，这一切都全部化为乌有了。维栋几乎感到眼前发黑了。

可是事情还不止这些而已。不久，在办公室扬起了一阵叫喊声。维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双手掩住面孔沉思，同事们的声浪一阵阵地灌进耳朵里。

“哇！看哪，真是不得了。一群暴民，拥进郡役所……”

“是我们庄里的赤牛埔和淮仔埔的农人哩！好家伙……”

“怎么，我们这里的农民，怎么会闹到新店仔郡役所呢？”

“因为那是有关拓殖会社的事啊。”

错不了，这是在谈论昨天的事。维栋从掩住面孔的指缝中看过去，原来是报纸来了。三个同事正在围着，其他也有一二同事走过去。

“新店仔的大批农民也加进去了。”

“这不是目无法纪吗？”

“为什么不统统抓起来呢？”

“什么？他们还在那儿煮饭吃哩，真是马鹿野郎！”

“黄石顺，又是这个家伙，还有陆维……”

声音顿住了。刚开口的那个人，迅速地投过来猜疑的眼光。

钟响了。维栋拿起了书本，逃离了办公室。

傍晚回到家不久，维扬匆匆忙忙地来到。这位贵为一庄之长的堂兄，人还没进门楼，沙嗄的嗓音就响进了。

“维栋……栋古啊，你回来了吗？在不在？”

“在在，扬哥，坐啊。”

维扬气急败坏着，不住地擦汗，方脸上泛着近紫的红潮。

“出事啦，不得了啦。哎哎，真是糟糕透顶。梁头呢？”

“没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栋古，你别装蒜，报纸上登得那么大，难道你没看见？”

“哦，是那个。”

“咦？你这个人，怎么搞的！那么严重的事，你好像不当回事啊。”

“不要大惊小怪，扬哥，那没什么大不了。”

“我都急死了，栋古，怎么还说没什么大不了呢？真奇怪。那是造反啊。分室那边把我叫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他们怎么说？”

“还有怎么说的！我是庄长，庄里的事都管不好，让那么多的农人闹到郡役所。带头的又是维梁，他们说我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了，干什么庄长。你看，叫我怎么回答，怎么交代啊。”

维扬一口气说了这些，气都几乎喘不过来了。话暂时停下来，厚厚的下唇就垂下来，露出黄黄的牙齿。手不停挥，一会儿擦额角脖子的汗，一会儿又把手帕当扇子死劲地扇扇。维栋递给他一把扇子，他就用力地扇个没完。

“你说怎么办？维栋，你倒说说啊。”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做哥哥的人啊。弟弟出了那样的事，难道你就这样待在家里优哉游哉装着没事吗？”

“我能怎样呢？你也知道，维梁一向就不受管束的。”

“真是，亏你还是个公学校训导先生哩。告诉你阿母吧，也许祇有她对付得了。”

“没用的。我阿母……”维栋有些说不下去。

“怎样？”

“她早知道。”

“她知道？那她一定会教训他的。扁担最好，一定可以把梁头那歪斜的精神打直的。”

“扬古啊，是你吗？”

母亲的话从内房飘过来，接着，便移着她那独特的颤巍巍的步子踱过来。维扬立即起身喊了一声迎过去，伸手扶老人家。

“不用不用，我自己会走。”

“阿年叔母，你小心走啊。”维扬把她扶到竹椅上。“你看，你的下巴越摇越厉害了。你自己知道吗？”

“别乱讲，我几时摇下巴？我问你，刚才你说教训谁？用扁担吗？”

“是啊。扁担最好，可以把梁头那歪了的精神打直的。那个孩子，真该打。”

“你说梁头吗？他很好啊。我看你才该打。”

“我？阿年叔母，你别开玩笑。”

“才不开玩笑哩。你以为做了保正我就不敢打你吗？”

“我是庄长啊。”

“庄长？庄长更该打！”

“哎哎，阿年叔母，真说不过你。不过实在话，你该好好教训一下梁头啦。他带着一大群人……”

“慢着啊，扬古，我该教训谁，可不必你老扬头来告诉我哩。”

“是的是的。可是阿年叔母，你想想也知道。梁头带领一大群人去郡役所闹，这不是玩的，弄不好会杀头，还会连累我们陆家人。说不定你家栋古，还有我，头都会掉下来啊【注：头掉下来系谓受到革职。】。”

“我倒觉得你的头掉下来最好。”

“真是。”维扬气得直瞪眼，却又未便发作，祇得又紧扇一阵。

“阿年叔母。”维扬改口说：“我是说正经的，不能再让梁头乱跑了，都二十几了。家里的事不肯做，那就该找个什么差使干，不能老是这么浪荡下去啊。”

“找事吗？我们陆家人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能干有为啊。”

“咦，阿年叔母，今天你怎么啦，老是话里带刺的。好吧，这个不提啦。栋古，我那天告诉你的事，就是分室改建的经费啊。你怎么说？”

“这个吗？”维栋一时没法开口。

“分室要怎样？”老母亲问。

“要改建。现在的分室，还是原本的派出所，本来升为分室以后就应该改建的，都这么许多年了，可是一直没有盖新的办公室。太不够气派了，也太窄了，所以他们决定最近重建。”

“分室盖那么大干什么？”母亲冷冷地说：“是不是想多抓些台湾人关起来？”

“办事的地方不够啊。”

“哼。”

“栋古，你说呢？三十个银好不好？”

“你要栋古出三十个银盖分室吗？天哪，三十个银子，可以买三四车谷子啊。”

“哎哎，阿年叔母，我们陆家人，总不能比不过人家啊。我都出了两百个银啦。”

“两百个银！”老人惊叫了一声。“两百个银差不多可以买三甲水田啦。啧啧啧……”

“我没办法，我是领了绅章的人，又是庄长，不能不率先啊。”

“所以我才说你头掉了最好，绅章也可以摘下来扔进屎坑里去。”

“你真会开玩笑。”维扬愤然地说：“栋古，你倒给我出个数目啊。”

“十个银吧。”维栋勉为其难地说。

“十个银？一个公学校的训导先生才出十个银？”

“嫌少就算了。”母亲又插进来说：“要是我，一厘钱也不出。”

“好吧，就十个银好啦。哎哎，热死人。阿年叔母，我不多打扰啦，还是赶快回去洗个凉吧。”

维扬说了这些就放下扇子仓皇地离去。母亲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等到他出门而去，这才吁了一口气。

“刚才，我好像听他说被分室叫去训了一顿，是这样吗？”母亲问。

“是的。”

“那你呢？也被训了一顿吗？”

“没有……”维栋想了想才说：“是被校长先生叫去了，不过也谈不上训，他要我劝劝梁头，不要再去闹事。”

“哼哼。”

“还有，校长先生说要为梁头找个教书的工作，以免常常出去乱跑。”

“你怎么回答？”

“还能怎么回答呢？吃人家的饭，事事都祇有点头啊。”

“嗯，也真没办法。算了吧，就这样应付应付，万一有什么，咱们不干也好。”

“……”

“怎么，栋古，你舍不得啊？”

“也不是舍不得，祇不过现在是不景气的时期，另外找事也不容易的。”

“担心什么，我们总也还有几分田，饿不死人的。”

“阿母，我们不必想得那么远那么多吧。”

“嗯……”母亲那枯瘦的脸上，这时忽地掠过了一抹阴翳。“梁头那孩子，真不知怎么啦。”母亲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阿母，你也不必多替他操心，他懂得怎么做的。”

“我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祇不知他能不能好好地稳住……”

其实，这时的维梁正处在有生以来最大的激动──也许应当说是感激──之中。

早上十点稍过，他就赶到新店仔。首先，他来到邮局，兑现了离开台北后松崎老板寄给他的一张三十圆的汇票，然后到市场买了一大块半肥瘦的猪肉，花去了四个多银，这才赶到郡役所来。

这时候，从赤牛埔、淮仔埔来的人有二十来个──他们也分成两班，这二十几个就是其中的一班──另外从附近农村以及新坡庄、石观音庄、梅坜庄等地来的，还有七八十名之谱，总共大约一百个左右。时辰已十一点稍过了，五个火炉正在冒烟，阵阵饭香开始笼罩住附近的空气。论理这该是人多手杂，一片喧哗的当儿，可是他们就是那么沉静，几乎没有一丝声响。偶尔打破这寂静的，就祇有切菜的声音。有时也有人交谈几句的，可是声音是那么低沉。

维梁暗暗称奇。为什么这些人能够这么沉住气呢？他们已经训练有素吗？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他所熟悉的赤牛埔、淮仔埔的人们是临时凑合的。也许他们害怕着、担挂着。可是这也显然与事实不符。看看他们那一张张面孔，便知他们是安详自在的。常在书本里看到一些日本人的台湾通的言词，多半认为台湾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不知团结为何物。这种论调，可以说绝对不是正确的！

不过有一点是错不了的，那就是黄石顺这人的确领导有方。要不是他──就换了我陆维梁吧，一定弄不出这种局面来的。维梁与黄石顺过去接触不算太多，在维梁的印象里，他是个快乐达观的人，有时言谈之间，还似乎有一种近乎嬉皮笑脸的味道。这样的人，竟然会有这种领导与活动的能力。而且据维梁所知，黄某也并没有受过多少教育，除了六年的公学校之外，另外念完了两年的高等科而已，从事的又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代书”。究竟这人是怎样一种人物呢？维梁禁不住有些迷惘了。

维梁的出现，给郡役所的草坪激起了一阵细碎的涟漪。昨天傍晚看到他和黄石顺一起从玄关口内出现的人们，都冲着他扬起了手，并送来微笑。不过这些都是无声的。赤牛埔与淮仔埔来的那一堆人，也祇有几个开口，说你来啦，这么快地又赶回来啦，该多休息一两天的，或者伤怎么啦这些话。他一一简短低声作答，并把买来的东西和米，交给炊事的人。

接着，他从阿浪哥口里听到其后的情形。原来，黄石顺今天一早已赶往新竹去了，为的是要与那里的法院办交涉。郡役所方面好像拿这一大群人没办法，祇得把责任推到检察官去了。至于事情究竟会如何呢？阿浪哥说，连黄先生也还不明白，不过他曾表示有自信，祇要我们坚持，一定可以成功。

万没料到，就在维梁来到郡役所草坪不久，黄石顺竟然行色匆匆地来到。维梁眼尖，一看到黄从大门进来，马上就迎过去。草坪上，这里那里还有人起身，黄扬起手上的报纸做着往下压的手势，他们便又坐回去了。维梁祇好站住，可是黄已经看到了他，便向他招了招手，于是维梁便又前进。黄还找出了另一个年轻人，也向他点了一下头。维梁认出那是谢武烈。于是三个人便凑在一块了。

近午的阳光从头顶上射下来，没有一丝风。维梁看到黄所穿的衬衣，几乎给汗湿透了──虽然他自己湿透的台湾衫也还没有干。黄把两人带到另一边草坪的那棵榕树下。

“黄先生，情形怎么样？”维梁有些沉不住气，三个人还没有站定就问。

“先坐下来。”黄说着一屁股坐下去。“法院那边还没有眉目，那个检察官今天上午有两个案子，下午又有一件，恐怕不容易见到。”黄脸上有疲乏之色。

“那怎么办呢？”

“我是有个新的计画，所以才赶回来的。你们先看看，这是今天的报纸，上面有我们的事的报导，真是没料到，竟然给刊登了。”

黄把报纸打开，在第三面的版面中段部分，有三段标题的新闻。

“一群暴民涌进郡役所

新店仔发生一场骚动”

“哎呀……”维梁迅速地看过去，领导人之中赫然也有自己的名字，与黄石顺、谢武烈两个并列在一块，他突然感到血潮从面孔上退下，气息都窒住了。

“照这报导，我们都成了暴民，‘不逞之徒’了，真是岂有此理。”

“对呀，不知是哪里的新闻记者，该找他算账才是。”谢武烈愤然地说。

维梁一时呆住了，也不晓得说什么才好。他对这一类事，毫无知识，所以祇好在一旁默默地听。

“没用。”黄淡淡地说：“新闻记者有他们的立场，他们是不能站在与官厅相反的一面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谢又问。

“我是这么想的，反正这事情，远地的观感如何，我们管不了许多，也不会有报纸愿意帮我们说话，所以我想利用这报导，说要告诉本地人正确的情形，请他们准许我去做街头演说。”

“唔……”谢凝凝地点了一下头。

维梁祇有暗暗惊奇的份儿。

“这不但可以免去人们的误会，还可赢得街路上人们的同情。如果他们不光是来看热闹，而且愿意给我们声援，我们的力量就更大了。”

“对呀！”谢狠狠地互击了一下掌心。

“所以武烈，你去准备，选三个年轻的，强壮的，当然也要机警的。”

“好的。还要准备什么吗？”谢又说。

“等一下我再想想好了，我这就进去。”

“黄先生。”维梁急起来了，忍不住地说：“我呢？可以把我也算在那三个人的里头吗？”

“不，陆君，我另有要紧的事要请你帮忙。武烈，你去吧，陆君，你跟我来，我们一起进去见行政主任。”

“好的。”维梁兴奋得心口激跳，整个胸腔都好像要炸裂了。

黄石顺倏地转过身子就向玄关走去，维梁以急步跟上。维梁清清楚楚地觉得，此刻的黄石顺简直换了另一个人了。肩膀瘦瘦的，胸板薄薄的，好像稍稍强劲的风吹来，便可能被吹倒。然而那背影，却给维梁一种严肃而稳如泰山的感觉。当然啦，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已不留一丝一毫痕迹了。

对于玄关口的那个巡查，黄石顺连投过去一瞥都没有，笔直地走过去。好神气哩！维梁在内心里感叹。那巡查微张着嘴巴，好像被震慑住了，错愕地目送着他，没敢吭一声。维梁也学着样，目不旁视地走过去。

来到警察课的门口，还没进去黄石顺就嚷叫般地说：

“好哇，行政主任，这不是有点太那个吗？”

佐仓正在伏案写字，这时微微一惊，抬起头来。

“是你。”那漂亮的八字胡好像微颤了一下。“嚷嚷些什么啊。”

“我说你们太过分了。”

“我不懂，到底怎么啦？”

“看这个吧。”黄在佐仓面前摊开了报纸。

“这个吗？我看过了。怎样？”

“是你们发布的新闻吧。”

“没有的事。我们什么也没发布。”

“我们成了暴民啦。我呢？不逞分子。请问，外面那些人是暴民吗？我又是什么分子？”

“根本就是新闻记者胡扯的，你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我不相信。不是你们说，新闻记者怎么会随便给人家扣这么可怕的大帽子？”

“不相信又怎样。你说吧，怎么样？”

“我们当然不能怎样喽。我们是弱者，没势力的。我们去报馆抗议，请求更正，也绝对不会有人理我们的。”

“都告诉了你了，那不关我的事。”

“现在，整条街都在说我了。什么暴民啦，不逞分子啦。我说行政主任，你可得为我想想办法啊。”

“我没办法。”

“那就我自己来想好了。请行政主任准许我到街路上去向民众说明说明。我还得做人，代书的买卖也不能不做，不然我就没饭吃了。”

“哼哼。”佐仓冷笑。

“这是准了的意思吗？”

“别开玩笑。”

“没有谁跟你开玩笑的。我正式请求准许我到外头做街头演说。根据大日本帝国宪法，人民有言论的自由，我相信行政主任不会不准的。”

“不行哪，黄代书，这怎么行呢。我说你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绝对不是。在台北，我就常常听人家这种演说，在街头，在新公园，我都听到过。所以我也有权利这么请求的。”

“真是，这太不像话啦！我要生气啰。”

“不，不，请不要。我们是在谈公事，你是行政主任，我是人民，生气了就不够意思了。”

“你真要这么做吗？”行政主任显然已屈居下风了。

“是的。准或不准，请行政主任做一个裁决。”言外之意，分明是在说，如果不准，我就另循其他途径，可是黄没有这么说，这真是聪明的应对哩。

“这可真叫人为难。黄代书，你真使我伤透脑筋啊。”

“其实这是单纯的事啊，没啥好伤脑筋的。”

“这样吧，你稍等一下。你们坐一下吧。”

行政主任终于不得不让坐了，并且向另两个警察使了一个眼色，一个是警察课长，另一个是司法主任，三个人就相偕出去了。

黄石顺与维梁就那样等呀等的，课里的警察们不久都走光了，该是回去吃午饭去了吧。可是黄一直是那么悠游自在，不愠不火，嘴角还漾着笑意。维梁坦白说是大开了眼界，并对黄的这一场谈判表示最大的钦佩，黄祇是笑笑，简短地回答说祇有用这方法才可以唬住他们。

他们等了四十几分钟之久，早已过午了，行政主任才一个人回来，说已经准了，要黄石顺照规定写申请书。黄一口答应，并预先谈好时间与地点。前者是二十四小时内，后者黄要求六处，结果讨价还价之后减为四处，每处三十分钟以内。

当手续一切办妥，再次从玄关口出来，已两点多了。

大伙早为他们留下两份午餐，是一大碗白饭，上面有卤肉和卤汁，香喷喷的。维梁又吃了一顿真正美味可口的饭，深深地感到心满意足。然而，更令他惊异的事还在后头哩。饭后，黄竟向维梁说，下午起的四场演说，一个人讲怕太吃力，最好是两人轮流，或者每场都一个人讲一段，而他所属意的，正是维梁。

“我？哪里能够啊。”

“你当然能，我不会看走眼的。你祇要第一场细听，第二场就可以上台了。”

“我，我怕……”维梁急得什么似的。

“不必担心，把听讲人当一个个南瓜就行了。南瓜，懂吗？”

“……”维梁答不出，却莫名其妙地猛点了一下头。

“哈哈……”黄又朗笑了。“我知道你不会有问题的。好兄弟，你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你知道吗？”黄说着，用力地拍了一下维梁的肩头。

十六

维梁过了有生以来最有劲、最感刺激，也最热烈、感动最深的四天，满怀着英雄凯旋一般的心情，回到老家。不过他的心情倒是十分谦卑的──内心里不时有奇异的喜悦、感奋与激动，一股强烈的涌泉般欲往外迸发而出，可是他用最大的自制力压抑着，不让它发泄出来。他一如往常，静悄悄地进了自己的家门。心房里的某一个角落，毋宁仍然有着一股习惯性的危惧，说不定一进门母亲就会握起扁担劈过来。自然，当这一危惧乍一抬头，就被自己抹消了。怎么会呢？这一次可是得了母亲的激励踏出家门的呀，他这么告诉自己。

家里也一如往常，静悄悄的。夏茶该已到了末期吧，不，也许还正在巅峰哩。不过不管如何，大家都在忙得喘不过气来，这一点是错不了的。可是，怎么连春蓉、秋蓉两个小家伙也没影没踪呢。跨过门楼的门槛时，他拉起嗓子叫：

“我回来啦！”

期待里的天真儿语，竟迟迟未见传过来。

“是你吗，梁头？”

母亲在门边，坐在一只矮凳子上，手上拿着一把小匏杓，盛的是谷子，地面上一群已经长出了羽毛的雏鸡正在忙碌地啄谷粒。

“阿母，我回来啦。”

母亲抬起面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维梁几个来回。维梁会意了，把面孔凑得近些，让老人家瞧个明白。于是她放心了，因为儿子的脸上手臂上都没有能看出伤痕。

“怎么样啦？”母亲问。

“都成了。”

“阿四他们呢？”

“都回家了。”

“回家了。谢谢天……”母亲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梁头，你会是个有用的孩子。”

“阿母……”那股兴奋、激动，几乎又在心口蠢蠢欲动了。

太阳已下山，满天红霞，映得母亲那有皱纹但仍然有一抹亮光的面孔微微泛红。眉间那块光滑的皮肤，更是随着下巴微微摇晃而闪闪发亮。

“去歇歇吧。先洗个凉。”母亲把面孔转过去喊：“玉燕哪，打一盆水啦，给你二哥洗澡。”

“听到啦。”远远地有应声。

“春蓉和秋蓉呢？”

“刚刚还听到声音的，在后面玩吧。两个小杂种，和附近的小鬼子都混得好熟了。嘻嘻……”

母亲的一张嘴永远不饶人，可是无限的慈爱正也含在其中，尤其从那几声低笑里流露无遗。

“嫂子呢？”

“好像去菜园浇水去了吧。”

嫂嫂承担了早晚各一次的浇菜工作，此外就是傍午前送便当去给丈夫和两个女儿。维梁知道后者是母亲派给她的活儿，前者则是她自动去做的，虽然母亲也曾阻止过，可是她还是天天照做不误。看样子，嫂子正在努力着适应这个家的生活方式。

维梁边走边脱去身上汗臭浓重的衣服，进到厨房里来。熟悉的蕃薯签饭、萝卜干、咸菜干的芳香，外加泔水的臭味，搀杂在一股热气中扑面而来，给他一种莫名的快适感。

“二哥，你回来啦。”

玉燕的清亮的声音飘过来。两人视线一碰，玉燕就把面孔转回到自己的活儿上面，映在维梁眼帘的，是白净的侧脸，几绺被汗渍黏在额角、颈项上的发丝，还有就是背脊中心透出来的汗湿。

维梁只在鼻子里唔了一声。

这一眼、一句，都与往常一般无二，不过维梁却清楚地感觉到好像与往常有所不同。如何不同呢？维梁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由于自己心情太快乐的缘故吧。不过这个回答，连他自己也觉得并不正确。

他把脱下的台湾衫先拿到鼻前嗅了嗅，这才放在长凳板上，上裤也脱去了。就在这当儿，他感到一股热切的视线盯在自己的背脊上。他突地回头看了玉燕一眼，却不料与她的双眼碰个正着。她连忙又岔开了视线。维梁确实看到，就在这一瞬间，她脸上扫过了一抹红霞。

于是他明白过来正确的回答是什么了。那是由于她的忧虑与关切。她是在搜寻他身上的伤痕的。陡地，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家时的情形。兄弟俩和母亲谈起在郡役所里的情形，玉燕在门边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默默地听，默默地流泪。是啊，那时的玉燕，满脸的不忍与痛楚，仿佛她也受到一样的猛打狠揍，以致遍体鳞伤。维梁真想告诉她：你放心好了，这次我没有被打，旧伤也全好了，不再疼了。可是他没有能说出来。而当他开口时，说出来的，已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水呢？”他问。

“打好了。”她答。

维梁进了澡堂。大木盆里已有一大盆水，不料旁边的一只水桶里，竟也是满满的一大桶热水。这是平时的两份洗澡水哩。

“玉燕……”他不加思索就轻喊了一声。

“唔……做什么？”

“没有。”

原本是想道谢的，可是咄嗟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欺侮了她也好，受到她的殷勤服侍也好，从小他对她就是从来也没有道歉、道谢这回事的。现在，他又怎能破例呢？──如今，特别是这一刻，他觉得实在需要道一声谢才是，但他就是说不上来。唯一使他稍觉安慰的，是他明白她已感受到他对她的谢意，也了解他之所以不能形之于口的原因，不错，玉燕向来就是这么一位敏感的女孩。

晚饭后，一家人聚在厅里。两个小女孩已被打发上床了，母亲和哥哥都要维梁把这几天里的情形说说，维梁当然是很高兴地谈起来了。

起初，他似乎有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谈起的样子，可是说着说着，那一场余烬犹在的热情之火，又一次燃烧起来了。那已逝去的充满激动，恰似浑身都浸没在感奋里头的一幕幕，历历地在眼前重现。

那是维梁第二次上郡役所那天的下午的事。当他知道了黄石顺不祇是要他帮忙而已，还要他跟黄一起上台做街头演说的时候，他几乎是感到惧怕的。他的整个脑子里都森然作响，但觉许许多多的疑问，无其数的话语，似乎在天空中，也在耳畔此起彼落──你是什么东西？你要演说，当着众人面前？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哩，世面都没见过多少哩。你呀，话都还讲不好哇……对啦，在台北时就听到过有街头演说这么回事，正如黄石顺向佐仓警部补说的，在新公园，在朝阳街，在石桥仔头，确实有人做过。好比简溪水医师、蔡培川先生，还有陈逢元先生那些人，据称都是个中翘楚，说得动人极了。维梁是没听过，不过记忆里确实有。那是逢春告诉他的，似乎在报纸上也看过有关这一类的消息。当时，维梁就觉得好想去听听，可是自己祇是个小店员，头家虽然对他另眼看待，可是总觉得不能为了去接触那种活动而离开店头；找个什么借口，以维梁的个性又不屑为，结果终究没有躬逢其盛的机会。

如果当时能料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要扮演一个上台演讲的角色，那他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见识那么几场的。如今再来追悔，又有什么用呢？

黄石顺向维梁表明了要他也上台的意思时，维梁尽管紧张、害怕，可是也不知怎么个缘故，竟糊里糊涂猛地就点了一下头，惹得黄石顺高兴起来大笑了一阵。如今就祇有听任事情的发展，硬挺下去了，最后维梁这么想。

黄石顺选中的第一个地点，就是市场边。一行人除了黄石顺、维梁、谢武烈之外，还有三侗年轻的彪形大汉，是谢武烈从草坪上的人们当中挑选出来的，全都是新店仔镇郊一带的农家青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三个青年各抬着一只粗木板钉的箱子，可以读出“北海道盐鲑”等几个字样。长约两尺不到，宽约一尺半，厚有四五寸吧。谢提着一面小铜锣和小槌子，维梁则被交给了一块木板，也提在手上。

市场虽然是个热闹的地方，但中午稍过后人影并不多，太阳刚刚开始有点斜，阳光强烈得几乎使人睁不开眼，汗滴更不住地从他们额角上淌下。维梁四下瞧瞧，祇见对面一棵街边的榕树下有个仙草冰摊贩之外，几乎看不到人。一行人就在这边的一棵苦楝树下站住了。

“黄先生，这里行吗？没有人啊。”

“放心，铜锣一响，人就会来的。”

黄的面容十分开朗，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打铜锣，那是打拳耍魔术走江湖的花样。不错，这是一场魔术，黄石顺就要耍起来的。他会变出来的，那可能也是种无中生有，可是维梁愿意相信他会变出稀奇的事物来。

果不其然，三只咸鱼箱叠起来，再把维梁手上的木板搁在上面──原来这就是讲台哩。

“匡朗匡朗……”

黄石顺亲自敲锣，大约敲了十来下，可是除了附近的停仔脚冒出了几个人影外，整条街道依然是静悄悄的，而那几个冒出来的人影也望望然看过来几眼，也有观望了片刻的，但很快地就都消失了。不过维梁倒也发现到，二三个行人在对面榕树下停下来了。大概是打算看看热闹的吧，他想。

“匡朗匡朗……”

又是一阵锣声。对面的榕树下已增加了三四个人，后面亭仔脚也有疏疏落落的几个人影了。意外的是这时有五六个小孩，也不知是从哪里出现的，竟然围拢过来了。每双小眼睛都热切地瞧瞧黄，又瞧瞧维梁。他们是期待着一场精采表演的吧。

维梁着急起来了。这样的场面，太不成话啦！怎么办呢？记得小时候也看过不少次在街道上的表演，打拳卖膏药的，玩蛇的，耍把戏的，也还有拉弦子唱山歌的。他们多半是由一个人一面敲锣一面在街道上走一遭。维梁有几次放学回家时，被这种锣声引导着，跟那敲锣的人跑，然后就在庙前看了一场有趣的表演。

也许我们也应当这样吧。正待向黄石顺提这个建议时──维梁是准备去打着锣绕这么一圈的，不料就在这时，黄上到咸鱼木箱上去了。他踩了踩，不太牢靠，可是他站稳了。于是又响起了一阵锣声。

“来呀，各位乡亲，来来来，小弟黄石顺，有话要同各位乡亲讲一讲。来啦！来来来。不是卖药的，也不是打拳耍魔术，请大家来听小弟黄石顺讲话。”

又一阵匡朗声，继续了好一会儿。

瞧！奇异的事就这样发生了。对面榕树下的人慢条斯理地在大太阳下踱过来了，后边亭仔脚上的人们也挨近。有的人来到亭仔脚边就站住，无疑那儿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的，而太阳却晒不到。接着，原以为望望然去之的商店内的人，竟然也过来了。很快地，这棵苦栋树下的荫影就给二十来个人占住。奇呀！妙啊！维梁在心中连连地叫。

“匡朗匡朗……”

“各位乡亲，列位父老，吵扰各位，实在抱歉。小弟就是黄石顺，在三座厝做代书的。小弟有几句话，胆敢来吵扰各位，请各位听小弟说几句话……”

“匡朗匡朗……”

想必是学了卖膏药的那一套吧，可是气氛却完全不同。话虽说得不算挺滑溜，但自然地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而他面孔上惯有的一抹病恹恹的神情，就在这一刻间一扫而光了。

“列位父老，想必已看到早上的新闻啦。第三面有个新闻说，昨天有一群暴民去包围郡役所，带头的人就是小弟黄石顺。黄石顺是暴民吗？是流氓吗？列位大概也听说过小弟黄石顺的名字，是个安安分份的代书，在三座厝挂牌的。小弟是不是暴民，是不是流氓，列位一问便知晓。那些到郡役所去的人，也不是暴民，是老老实实的耕田人、农家人，有我们新店仔的、新坡的、石观音的，也有从灵潭陂的赤牛埔、淮仔埔来的。他们是暴民吗？绝对不是。郡役所那边，每天都有一百多人，没有一个是暴民，没有一个是流氓，甚至被打被踢，也没有一个还手的，他们都听任日本仔打、踢。

“列位啊。嘴讲无凭莫相信，这里就是赤牛埔来的一个年轻人，名叫陆维梁，是灵潭陂庄长陆维扬的堂兄弟。列位看啦，脸上乌青有多少块？你把上衣脱下吧，看，胸前又有多少块。怎样来证明被打被踢也没有还手呢？他被关起来了，可是才一个晚上就放出来，这是因为他被打得半死也不还手，所以警察课没有办法把他当暴民来办的！他们依照规定，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非放出来不可，因为他是善良的老百姓。这就是证明。”

观众不知在什么时候增加了，大约已有四五十个人吧。这时人们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说“骗鬼”，有人说“有道理”，有些人交头接耳地交换意见。有两三个不感兴趣似地离去了，也可能是害怕了吧。不过仍有很多人影急步往这边赶。

“喂！你打赤膊不行哪。”

陡地，身边有话灌进维梁耳朵里，而且是日语。维梁一看，身边斜后三步竟然站着两个巡查，佩剑正在闪亮着。一个是那个鼻下有一小撮胡子的矮胖子，另一个是曾在留置场里的本岛人巡查。说这话的正是那个矮冬瓜须贺巡查。

立即有观众反应了。

“他是脱给我们看的。有什么不好？”

“矮人多心事，哼。”

“赶走他！”

黄石顺这时连忙伸手制止大家。

“列位乡亲，官方规定在外面不准打赤膊，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都是文明人，不是野蛮人。他的伤，列位已看过了，就应当把上衣穿上才对呀。”

维梁赶快把上衣穿好。

“各位父老，如果各位还不能相信，可以到郡役所看看。不必惊怕，日本仔再凶，也不会随便抓人。如果各位去看看，在大门外就可以看见了，今天有，明天也有，说不定后天也会有，祇要去看一眼，就可以知道他们绝不是暴民。他们乖乖地坐在那边，在饿肚子，任太阳晒，晚上在草地上过夜，蚊子叮得人好苦哩。你看，这是暴民吗？

“列位一定要问，他们做什么？”黄的声音高起来了。“我要向列位说的正是这一点，他们是最可怜的农家人！”

黄石顺又顿了顿，眼光从左到右扫过了一周。

“古早人讲，须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们吃的白花花香喷喷的米饭，一粒粒都是农人用滴滴汗水换来的，所以古早人才说粒粒皆辛苦。列位都知道，自从日本人来台以后，我们新店仔、新坡、石观音一带，还有赤牛埔、淮仔埔那些地方的几千甲水田，全部成了会社的……”

于是黄石顺从会社的剥削谈起，一直说到农民因这种压榨而一贫如洗、债台高筑的情形，最后谈到会社使了种种手段来向农人讨债的情形。

“列位，警察的工作是保护良民，可是他们保护了没有？没有！没有！警察把几个年老的农人抓住，关起来了！”

“注意！”矮冬瓜巡查大喊了一声。

“是的，须贺巡查，我会注意，我不讲你们警察好了。列位，我已受到警告，不能讲警察抓人的事啦！”

“讲呀！”

“怕什么！”

群众喊起来了。现在人数又增加了不少，黑压压一大堆，街道都给堵塞住了，那么多的人被太阳烤炙着，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不！列位！请冷静啊！”黄伸手制止众人：“我们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应该听命令的。巡查大人既然要我注意，我便一定要遵命，这也可以证明我不是暴民。

“列位乡亲，那些被关起来的，说起来嘛，是还不起债，所以才被抓起来的。他们一天到晚做工，犁，耙，莳，一根根把禾子种下去，还得除草，一滴滴汗水滴在田里，都是这么穷困。为什么？因为会社的佃耕条件太苛酷，不管收成好坏，都照样要租谷，一粒也少不得。这就是那些会社干的事。他们要把农民的血吸干才肯罢手的。”

“注意！”

“又来了。会社的事各位也知道，所以我就不讲了。我要说的是被抓的那几个农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有五十几的，也有六十几的。他们的儿子、孙子，正在郡役所外面等着，希望能早日把他们的父亲、祖父放出来。各位父老，这是他们做子女，做孙子的人的一片孝心。你们也有父母或者祖父母吧，如果有，你们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尊长被抓被关，你也会跑到郡役所去请郡守大人，把老人家放出来。你这位阿伯，你有一把年纪了。可是你面色红润，天庭饱满开朗，是长命百岁的相。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请老伯莫生气，我祇是打个比方。万一你也被日本仔抓起来，你希望你的子女、孙子们怎样？为了怕日本仔，就躲在屋里哭吗？”

“那是不孝子、劣子弟，没用的子孙哩！”老人张开喉咙得意地喊。

“对呀！”黄石顺又提高了声音。“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问一万个人，一万个人也会这么讲的。可是列位乡亲，报纸上怎么说啦？暴民、土匪、流氓哪！”

“可恶！”

“报纸骗人！”

“我不再看报纸啦！”众人又吵成一片。

“不，这位乡亲。”黄弯下身子向那个人说：“报纸还是要看，因为不看报纸，便不知天下事。可是各位父老，我要向各位说，我们看报纸，一定不要被骗了。哪些骗人的，哪些不是，我们要分清楚。各位都是明白人，相信不会看走眼的。”

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演说已到了尾声，维梁虽然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但是也可以明显地感到，黄石顺的一场演说是完全成功了。他那巧妙地煽起了众人的同情心，同时又使他们明白了大家这一次行动的真相。最后众人陆续散去了，可是有不少人挨过来问长问短的。维梁也被问了不少，许多人还向他表示慰勉，有个老人家建议他一定要吃吃打伤药，要维梁到他开的草药店去取，免费奉送。

这一场演说，刚好费时三十分钟。接着他们一行人便又到第二个地点去。一路上，黄石顺问维梁如何，是不是也可以上台讲。黄石顺还告诉维梁，下一场是两个人讲，要他谈谈赤牛埔、淮仔埔一带的情形。维梁虽然很害怕自己讲不好，但也硬着头皮承担下来了。

第二个地点，黄石顺选中了新街庙坪。太阳是斜了些，但仍然那么燠热。还好庙坪上两旁都有古老的大榕树，浓荫蔽天，有几个小贩的摊子，有卖仙草冰的，也有出售甘蔗的，约略看去，歇凉的人也有七八个。这次情形比第一次更热烈，人也更多。黄石顺先引来了一大群听众，然后上台讲，讲了大约十分钟，巧妙地介绍过了维梁，这就下台把维梁推上去了。

“各位阿伯阿叔，”他开口了，但觉双腿激烈地颤抖着，怎么用力也止不住，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抖着。“我就是陆维梁，我不会讲话，也从来没有向这么多人讲过话，所以我很害怕不能把想讲的话都讲出来。”

“喂，少年人，不必怕！”

“不要发抖，我们在听哩！”

“慢慢讲，放胆讲啊！”

维梁被吆喝得慌了手脚了，幸好这时黄石顺适时地插了一口：

“各位乡亲，请不要打岔，他还是个大孩子哩。维梁，这么多阿伯阿叔都说要好好听你讲啊。”

看到黄石顺向他眨眼睛，他会意了，立即想起了黄所说把这么多的人当做一个个南瓜的话，于是心情就自在些了。

“好的，各位阿叔阿伯，我要讲。刚才，各位已经看到我受的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才被打。警部补都没打我的，可是两个巡查把我押进留置场，就是一顿毒打。我真地没有闹事，没有大声叫一声，只是心平气和地跟他谈，可是……”

“注意！”矮冬瓜大喝一声。

“这个我不能讲了。”维梁发现到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一张口，话就流泻出来。把赤牛埔、淮仔埔一带农民的窘状报告出来，并下了结论，说明这一切都是会社造成的，在一片叫好声与鼓掌中下台。

黄石顺接着又再上台，补充了些话，也就结束了。

第三四两场，他们转到郊区，一在石头庄，一在后寮，那两个巡查当然也紧跟着不放。还好，除了第三场黄石顺讲到末段，谴责警察与会社勾结欺压农民时挨了矮冬瓜“中止”不得不提前结束外，都顺利过关了。

一行六个人回到郡役所的草坪，天刚晚，奇异的事正在等着他们。在草坪上的人告诉他们说，傍晚时分起就有比前一两天更多的看热闹的人来到大门外探头窥望，也有隔着砖墙抛东西进来的，有饭团，也有用竹笋壳包住的菜肴。天暗下来以后，抛进来的更多。无人怀疑，是黄石顺的这一着棋发生奇效了，这就是说，他们这次的集体行动，已经受到普遍的同情与声援。

更令维梁吃惊的，是志远告诉他的消息，说有一个日本女孩来找他。志远告诉她，维梁是去几个地方演讲，她就走了，不过吩咐志远，要维梁到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叫“日乃出屋”的旅馆找她。

“梁叔，是你的相好的，是不是？也是不久以前来我家的那一位吧。那一次我没看见她，原来还是个好可爱的日本妹仔哩。”

“别开玩笑。”

“她好像很惦挂着的样子。真的，一定是好担心好担心着，所以知道你没怎么样，这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好多情哩，快去看她吧。去疼疼她。”

“都说你别开玩笑的。这样吧，远头，我这就去看看，不过你可别向别人说。”

“我知道的，你放心好了。”

维梁离开郡役所，直奔火车站而来。“日乃出屋”与火车站，隔着站前广场相对，是所日本式的乡下小旅馆，店头有两只大灯笼，火已点着，发出黄光，灯笼上的“日乃出屋旅馆”几个字弯弯曲曲的，颇有龙飞凤舞之势，墨痕淋漓，漂亮极了。

一进门，除了窄窄的“土间”之外，都铺着木板，离地面约尺来高，那木板又滑又亮，年轮清晰，光可鉴人。左边是柜台，一个带着老花眼镜的秃顶老头，从眼镜片上头，把眼光投过来。那眼光在倏忽间变成怀疑诘问的。维梁那一身洗旧了的台湾衫，半长不短而且有尘土污痕的台湾裤，加上手上的笠子，光着的脚板，在这种地方当然是不会受到尊重的，甚至还可能话讲不对便受到一声叱斥乃至逐客令。

“什么事？”语气倒是和善的，不过正是对下人的那一种。

“我要找松崎小姐，松崎文子。”

“干嘛？”

“没什么，祇不过是要找她。”

“找她？我在问你干嘛呀，是什么事？”

“是她要我来找她的。”

“她要你来？……”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维梁说：“松崎文子小姐吗？没错吗？”

“没错。”

那位“番头”【注：日语掌柜。】拍了一下掌，立即有女人应声，接着纸门被推开，出来了一个日本发髻、和服的中年日妇。“番头”吩咐了一句，她就退回，没多久文子就急步出来了。看到维梁，脸上立即绽开了笑说：

“你还是来啦……”

“唔……”维梁点点头。

“我要出去一下。”她向番头说。

日本发髻的女人马上下来为她取“草履”，放在前面。文子和维梁就在女人下跪敬礼下，走出了旅馆。

寂寞的小街道上，祇有几盏路灯朦胧地照出卵石马路，商店没有几家，门都已关上了。这些屋子多半还是有了铁路以后才盖的，离较繁华的街心还有好一段路。尽管如此，一男一女，而且一个是纯粹台湾庄稼青年，另一个则是家居和服的日本女孩，走在街道上实在够使人侧目的。偶尔有行人走过，便投过来好奇的眼光。不过文子毫不在乎，维梁呢？祇因他在新店仔是陌生的人，所以尽管不大自在，倒也能装得泰然的样子。

“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你没怎样吧？”

“会怎样呢？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真不该来的。”

“我担心死了。想到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就再也待不住了。还以为被抓起来了呢。”

“是被抓起来过了，不过祇一个晚上就放出来。”他想说被打的情形，不过没说出来。

“谢天谢地。可是梁，其实我也偷偷地高兴了一下的，因为你真地干起来了。真是了不起。”

“这也没什么，谈不上了不起。”

“不，我认为了不起，因为我知道这种事多么危险，多么可怕。你确实在赌着生命的，对不对？”

“还不至于这么严重的。”

“但也总得有这个决心啊。”

“我是有这个决心的。嗯，上次我就告诉过你了。不过报纸上说我是暴徒啦，不逞分子啦，是危险人物哩。”

“梁，别以为我是个傻瓜。上次见了你，听了你的话以后，我当然懂得怎么看那一则新闻了。如果不是那次见了你，我就不太把得定吧。现在，我是更肯定了，你是个英雄、革命者。”

“哎哎，文子，别把我说得那么了不起。”

“你也不必再谦虚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认为，这么相信。咦，你是还没有洗澡，对不对？晚饭呢？”

“也还没吃。我们一起去吃吧。”

“回旅馆好不好？先好好地洗个澡。”

“不，我不想再进去啦。随便找个地方吧。”

维梁记得有一家纯日本式“料亭”，便把文子带进去，两人边吃边谈，维梁还是大吃特吃，心想上次没有能好好地请文子吃一顿，还被玉燕抢白了一阵，这次可要慷慨一番了。反正手上的款子还有十来个银，又是松崎头家汇给他，等于也是文子的钱，为文子花起来也心安理得，所以叫了五样小菜，每样都是各人一份。结果文子仅吃了几片生鱼片和章鱼胡，剩下的全让维梁给吃下了。末了维梁还叫了一客炸猪排饭，三口两口地吃得精光，肚子才感觉到装了些东西。文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好开心的样子。

两人谈了不少，维梁说的是这几天来的情形，文子也告诉他相亲的事。几天前，文子和一个在总督府服务的京都帝国大学毕业的青年正式见了一面，当然都是依照日本惯例，双方家长都一起参加的相亲，婚事目前正在进行，对方极为满意。不过文子已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对方的男子知难而退。文子还认为，对方不能入赘，也不可能承继松崎家的家业，父亲并非百分之百赞成，所以大概可以把这桩婚事破坏。听著文子的这些话，维梁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心情不免复杂万分了。

最后，维梁知道文子祇是向父母说要出去看个朋友就离家的，便要她连夜回台北，九点稍过还有末一班北上火车，十一点以前不难赶回家，还不算太晚。文子倒顺从地答应了。于是两人便看准时间，退掉房间来到火车站。

在一片漆闇里，站内的几盏电灯发着昏黄的光。候车室里，虽也有等车的人，不过一边有两个，另一边仅一个，落落寞寞的。一片寂静，把整个车站内外都笼罩住了。两人没有进到里头，在外面的阴暗的树下并肩而立，浓浓的离情别绪把他们攫住了。

“我真不想这样就回去的。”

“别这么说。”维梁黯然地。

“下次见面，真希望能够……哎哎，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连有没有下次都不知道。”

“我们还会相见的。一定会。”

“但愿如此。梁，千万小心啊。”

“你也保重。”维梁停顿片刻，这才艰难地开口：“真不想这么说，可是不能不说。文子，找个好对象，结婚吧。把我忘掉算了。”

“你怎么又这么说呢？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的……我为什么不知道呢？祇因知道，我才这么说。”

“祇要还有希望，我就要紧紧抱住这个希望。我不会轻易地就绝望的。”

售票的小窗口打开了。远远地，已经可以听到火车的隆隆声。那声音刻刻地在变大。文子买了票，终于过了剪票口。隔着栏栅，两人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轰隆一声，火车进站了。然后是刺耳的煞车声，车停了。文子放下了维梁的手，上了车，在车门口站住。站长手上的灯摇起来了。

“嘟！”

火车开了，带着一直在猛摇着手的文子，消失在闇夜里。

十七

在忙乱里，夏茶已告终，一连好些日子的梅雨过去了，真正的夏天也来到。人们口头上的“六月天公”迫在眼前，旧历六月里，稻子必须收割，茶园里也得采摘六月白。这是一段农村里最忙的日子──忙得人人都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来。

不过在那忙乱来到之前，人们还有几天稍稍轻松的日子，那也是天公为农人们安排的吧，让他们能喘过一口气，以便有更多更大的力气，来熬过这六月天公的日子。

但是在维栋来说，生活的节奏是没有任何变动的。每天准时到校，准时回家，绝少有乱了步骤的日子。今天，维栋倒是比往常早些就回来了，而且还带着满心的欣悦，不为什么，祇因他有个上好的消息要告诉弟弟维梁。

这消息是校长先生说的。校长先生原本就答应为维梁找个“教员心得”的缺，可是还没有机会，就有那么凑巧，会社要采用新进人员，让他听到了，于是就帮维梁争取到了这个位子。起初是“见习”，期间是半年到一年，看成绩如何而定，然后就可升为正式雇员。见习期间支给“手当”每月二十六圆，升了雇员就三十五圆了。这是一个公学校毕业的人所能得到的最优厚待遇了。想想自己，十年前从国语学校毕业出来初任正式教员，不过月给十六圆而已。后来台湾实施行政改革，师范生初任才有四十圆。而维梁当了雇员，若好好干，说不定十年八载的，升为“社员”了，那就真正了不起，每月有五十几六十圆之谱，自己是师范毕业的正牌训导，辛辛勤勤干了十年，也不过这个数目而已。维梁如果真能获得这个职位，那么他这一生就不必担心没有好日子过了！

弟弟会接受这个工作吗？好久以来他一直无心出外谋职，而且忙着参加那种活动──维栋已经为弟弟的这种活动，吃过不少苦头了。校长先生先是要他劝弟弟，不提还好，一提，弟弟的事竟越闹越大，害得维栋上了学校，每与校长先生碰头都不敢正面看他。所幸，校长先生似乎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虽也还提过一两次，但语气都是温和的，表情也含着若干忧虑。那是对一个年轻人的忧虑，原来也是出自作为一个教育家的爱才之心吧。也因为如此，维栋才真觉得对不起校长先生。然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必说母亲如何鼓励弟弟，自己想想，不免也觉得弟弟的行为，未尝不是有道理的。

就拿自己的事来说吧。校内十几个同事，有“训导”，也有“教员心得”，有日本人，也有本岛人。祇要是日本人，任官了，当上了“训导”，便有六成的加俸，本岛人则没有；同为教员心得，日本人的初任俸给是六十圆至七十圆，本岛人就祇有三十圆左右。这与日本人挂在嘴边的“一视同仁”说法，相去根本就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日本人啊。谁叫我们是本岛人呢？由于他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对弟弟的行为，虽也认为不无道理，但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去干，他以为是大可不必的。这就是他的困难，也是他的苦闷。

这且不去管吧，祇要弟弟点一下头，我们这个家的生活马上便可以改善，母亲必然也会感到心满意足的。可是万一他不愿意去干？──不可能，这样的工作，这样的待遇，不会有人拒绝的。他不能相信弟弟会这么傻，何况他是绝对能胜任的。

在维栋眼里的弟弟，自从郡役所的事情解决之后一直安静地待在家，家里的大小工作都肯卖力干，而且空下来时更是恢复了从前的看书习惯，常常一卷在手，浑忘时间的飞逝。有一次，手上拿的一本，比砖头还厚，他就上前去看了个究竟，原来弟弟看的是有关法律的书。他问他为什么看这样的东西，弟弟笑了笑，说祇是随便翻翻。懂得一点法律，说不定也会有用处。

当时，维栋实在想不出看那种东西也会有用处，所以觉得总比出去闹事好，也就没有记挂在心上。不过在维栋的印象里，有一点倒是错不了的，那就是弟弟变了，乖了。这是否就是一种成熟呢？他把阿四叔他们弄出来了，虽然那天晚上弟弟说明几天来的经过时，把一切归功于那个叫黄石顺的人，但现在人人都知道那是维梁干的，他在整个灵潭陂庄成了名人，大家在传告这件事情的经过时，一定会竖起大拇指来称赞他一番。如果这也是一项成就，那么这成就必定就是促使他成为一个成熟男人的原因了。

当维栋回到家时，维梁正在厅堂里细心地看那本法律书，母亲在门口剥绿竹笋壳。维栋一进门就喜孜孜地宣布了好消息。然而他真是没料到，对于这天大的好消息，弟弟竟然会默不作声，半天也没回答一句话。倒是母亲先开口了。

“栋古，你说会社要梁头去工作？”

“是的。”维栋热切地说：“大约半年后就可以升雇员，那时一个月有三十五个银。比教书好多了！”

“这样啊。”母亲好像不相信的样子。

“维梁，这是最好的工作哩！你怎么不响？”维栋再看了一眼弟弟。

“栋古。”母亲又说：“会社怎么会要梁头呢？”

“不是说过了吗？是校长先生帮我们争取的。”

“大哥，你怎么不明白呢？这是收买啊。”维梁突然插了一口。

“收买！”维栋仿佛脑门突然挨了沉沉一击，顿时愣住了。收买……收买……这是收买吗？为什么会社要收买他呢？对会社来说，梁头是捣蛋分子、不逞分子，所以用好的职位，好的待遇来收买他，让他不能再作怪。是这样吗？维栋在脑子里慌乱地寻思着。但是，会社有这个必要吗？难道会社怕他，对付不了他，所以不得不使出这种手段？这不可能的，偌大一个会社，有钱有势，连郡役所都必须买他们的账，他们还会怕区区一个陆维梁！

母亲似乎不解，看看维梁，又看看维栋。

“维梁。”维栋感到喉咙微微发干，吃力地说：“你把事情想拧了。不是的，这明明是校长先生听到他们要采用新进人员，才去争取过来的。”

“不可能。一个公学校的校长，凭什么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可不一定哩。校长的权限不算小啊。”

“事情很明白，大哥，你再想想会知道的。”

“不久前，校长先生就告诉过我，要为你弄个教员心得的缺。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安枝确实是有意帮助我们的。”

“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他们，这是诡计啊。”

“就算是吧，我们不必管那是什么，反正这种工作值得干，想想就知道，过几年你可以升社员，那时说不定你领的钱比我还要多啊。”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阿四叔他们的事没有完全解决，你看我如果去会社工作，将来要怎么帮阿四叔他们呢？”

“不是讲好慢慢还债吗？”

“问题是慢慢也有个限度啊。万一再闹起来，我又去帮助阿四叔，会社还要我吗？到时候还不是叫我滚蛋。”

“不会吧。”

“大哥，你也是一番好意，这我知道。就算安枝也是吧，可是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个工作的，就是加了一倍的钱也没有办法。”

“哎哎……”维栋直摇头。他已明白不可能让弟弟点头了。这要如何向校长先生交代呢？

“其实阿四叔他们的事还没有解决，那天晚上我也说过了，把阿四叔他们弄出来，是答应收割后还债。他们还不起的。另外，租约的改订，肥料价格的合理调整，全部还要大力去争取。这也不光是阿四叔他们的事，是有关整个会社几千甲田的佃农的事。大哥，你一定明白我是断然不能接受会社的工作。阿母，你说是不是？”

“嗯，我听懂了，总算懂了。原来就是这样的收买。”母亲说。

“为什么一定要说是收买呢？”维栋还在挣扎地说：“我们也可以一面去会社工作，一面暗中帮阿四叔他们的忙。”

“不可能！”维梁几乎要生气了。

“算了算了。”母亲说：“栋古，你也不必再说了。吃日本仔的饭，你一个已经够了。我们穷一点也没关系，不必教弟弟也去吃日本仔的饭。”

“嗯……”

“去，先去冲个凉吧。”

维栋祇有结束这一场谈话，黯然进里头去了。

维梁的话一点也不错，事情确实在后头。而事实上，这几天安静的日子，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严重的事态已经迫在眼前了。

已进了六月下旬的一天，维梁又跑了一趟新店仔的三座厝去看黄石顺。自从从郡役所撤退之后，维梁每隔三五天就跑这么一趟，一方面是要听听消息，另一方面也好藉这机会从黄石顺那儿多学到一点东西。黄石顺在维梁心目中，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且不说在郡役所草坪上相处的几天所耳闻目睹的他的能言善辩、镇定自若、充满正义感与斗志，另外从以后的几次接触中，维梁明白了他还精通法律条文，日本人用以压制台湾人的那一套什么执行法、什么什么刑法令，还有“保甲条例”啦、“台湾浮浪者取缔规则”等等，无一不熟谙。这就难怪他去到郡役所里，面对那么多的大小警察，能够毫无畏惧地据理力争了。维梁甚至还觉得，如果让黄石顺来跟台北的那些名流，好比简溪水、蔡培川、陈逢元那些人为伍，也毫不逊色吧。维梁就是因为这几次与黄石顺的接触，才忽然发现了另一个前所不知的新天地，法律书籍不用说就是这宽阔的新天地里的一角，是受了黄的怂恿才开始读起来的。

这一次，维梁往访黄石顺，终于有了确切的、而且异常重大的消息。原来，把阿四叔他们保出来，黄石顺所安排的就是一纸“觉书”【注：类如切结书。】，载明欠债未还的农户，以后一定要在每期稻作收割后，扣除依家口计算一期份的米粮之外，全数缴交会社，直到债务还清为止。这一纸“觉书”，当时会社方面就同意得很勉强，阿四叔他们这边也不太愿意捺指印的。因为在会社方面看来，没有写明每期还的稻谷究竟是多少，未免太空洞；而在农户这边，更害怕如果照此实行，生活恐怕难免陷入绝境，因为日子毕竟不能仅有口粮就可以过下去，何况依家口计算，将来紧工时期的每天五餐给做茶、割稻、莳田等师傅吃的饭就没有着落了。可是黄石顺当时向阿四叔他们偷偷地说，且先把拇指捺下去，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好不容易地才使他们首肯的。

事后，黄石顺就向维梁表示，会社方面一定会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执行这纸“觉书”里所载的事项。这办法到底会是怎样的呢？不用说黄石顺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他向维梁举出若干种，而最可能的便是向法院诉请强制执行。

当维梁来到黄家，黄石顺一见他，双方未打招呼，黄石顺就向维梁表示，会社方面已经把诉状递上去了，申请的是“立毛假扣押”，即查封稻子，不准种植者进入田里。维梁惊住了，那不等于是说，所有收成他们全要吗？

“大概不至于吧。”黄石顺说：“他们不敢的，他们会照觉书里所写，把谷子还一部分给耕的人。”

“这怎么行呢？他们会饿死的。”

“我知道，所以我们一定不要让他们封才好。他们可以不顾农民死活，我们自然也要想办法对付他们。他们假法律之名，干强盗的勾当，真是可恶可恨！”

“那怎么办呢？”维梁叹息起来了。

“当然有办法。我们不让他们封，阻止执达吏到田里去封。”

“哎呀……”

“维梁，事情已经到了最重要关头了，可能也是最艰苦的阶段。你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能退缩的。”

“我会的，石顺哥，祇要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一定坚持到底。”

“好，我知道你一定会干。目前还不知道法院几时下令去执行，不过很可能就在这几天当中。我猜收割前一个礼拜到十天，是最可能的日子。你要告诉你那边的农人，随时提高警觉，他们的人马一到，立即大家出去保护稻子，不能让他们封。”

“他们会怎么封呢？我们又该怎样阻止呢？”

“大概不外是插告示牌吧。上面写着这若干丘田被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入田内，犯的人就要逮捕严办这一类话。我们人越多越好，围住田，不让他们下田去插牌。”

“嗯……”那场面自自然然地在维梁脑中映现。

“记着，他们会有好些人去的，也会有警察同去。我们千万不能动粗。先动嘴，动嘴是无妨的，就是不能动手动脚。他们动了粗，也绝不能还手，这一点跟上次一样。”

“我知道。”

“还有，这事恐怕会有相当严重的后果，你挨得下吗？”

“我没问题的。可是这么做了，会有效果吗？”

“这很难说，不过有一点是确实的，那就是我们的努力与奋斗，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广大民众的，还有日本官方的。祇要舆论造成了，日本仔就会改过来，明白我们虽是无知的农民，也不是好欺负的。会社便非改正压榨剥削的态度不可了。这是一场需要岁月、需要牺牲的伟大事业哩。”

黄石顺还告诉维梁，目前台湾各地方的农民都渐渐觉醒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祇知偷哭、忍受。这一方面是民智渐开所造成的，不过更直接的原因则是日人的剥削越来越厉害，忍受力量已达饱和点，所以爆发是必然的。

维梁听了这一番话之后，心情非常凝重。生为一个台湾的农民，为什么非受这样的苦不可呢？辛辛苦苦地开垦土地，然后辛辛苦苦地种作物，享受的却是日本仔。不独赤牛埔、淮仔埔一带为然，也不仅仅新店仔、新坡、石观音、梅坜一带如此，整个台湾，多半还是差不多这样。他们真是太可怜太可怜了。严重的后果──黄石顺用了这样的话，不错，可能再不是“检束”那么几天了。然而这又有什么可惧怕的呢？他下定决心──他早已有了这种决心，甚至还向文子透露过，要以生命为赌注来干的──如今，再重新做了决定：一定要干下去！

回来以后，从第二天起他就再次到赤牛埔、淮仔埔一带走动，告诉人们可能发生的事态以及必须采取的行动。他巧妙地把人们的同仇敌忾之心煽起来了。

入了七月，稻田里一片金黄，随着风鼓起一道道稻浪。大地在为丰收而发出灿烂的笑。在这笑里，一场暴风雨终于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击过来。

几天来，维梁没有再回家，住在阿四叔那里。阿四叔原本是个乐天知命的人，也可以说他太“知命”了，所以一直以为一切都是命，是无可抗拒的，说不定就是饿死了，他都以为那是命哩。但他终于也听从了维梁的劝告，准备跟日本仔一拚了。七月三日，太阳从对面插天山上升到天空不久，在后面山丘上打茶草的志远就气急败坏地奔回来。

“梁叔！梁叔啊，来啦，他们来啦！”

维梁天天都在外奔走，且又担着那么沉重的心事，所以常常不能安眠，又倦又累，每天都起得较晏。这天早上也是听了鸡啼才朦胧睡着的。志远的叫声，立即使他惊醒过来了。慌忙出到门外。

“梁叔，他们来了！”

“你看清楚了吗？”

“错不了的。我是在山上看到的，有四个警察，另外还有七八个人的样子。”

“好，我这就去。你马上去通知大家。”

联络的方式早已讲好，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预料二十分钟内，附近几户人家的男人会全赶来，再一个二十分，人数便会有四五十个左右，对付几个人不会有问题。志远飞跑而去，这时阿四叔和维浪哥也闻声赶回来了，维梁便跟他们一齐走向水田。

果真是来了呢。为首的是一身文官衣帽的人，这必是法院派来的执达吏了，小腿上裹着绑腿，脚上是一双黄褐色长统帆布鞋。嘴上有一撮仁丹胡子，在故作严肃状，可惜人不够高大强壮，年纪也有四十了吧，有点苍老的样子。四名警官不用说也都全身制服、绑腿、佩剑，都是一粒樱花的巡查。此外是两个办事员模样的，各抱着一厚册簿册，另六个是工人模样的台湾人，各扛着一大把告示牌。

当这一行人来到时，下屋的李阿保一家人也来到了，除了李老头之外是他的两个儿子。

执达吏接过簿子，翻了半天，做了一个手势，指前面的一丘田说：

“这里。”

那告示牌大约一尺见方大小，呈五角形，一角向上，钉在一根约五尺长的角材柱子上，一头削尖，可以钉进田土里。执达吏命令一下，一个工人就要钉了。这时维梁上前叫住。

“喂喂，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执达吏那双尖利的眼光往他身上扫过来。

“你？你是什么？”

“这田是我的叔叔的，我的叔叔就站在那里。你们要干什么，是不是该先说一声？”

“唔？”执达吏似乎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面孔立即转成猪肝色，恶狠狠地说：“你这小子，谁要你多嘴啦？有话就叫他站出来讲。”

“我叔叔不会国语，我这不是站出来讲了吗？”

“你这是什么，真是无礼！我是地方法院的冈崎执达吏，正在执行公务。你小子休得无礼，否则不放过你。”

“原来是冈崎先生，失敬失敬。请冈崎先生不必口口声声说我无礼。我祇是在请问你罢了。”

“没有必要回答你。喂，插啊！”

“慢着慢着！”维梁喊后才说：“冈崎先生，你得讲讲理啊。业主在这里，你非法入侵私人产业，这是代表法院的人应有的态度吗？”

“无礼！”冈崎的脸更膨胀了，气得几乎发抖。

“各位大人，各位先生，请各位评评理，我这是无礼吗？我相信已尽了礼，好言好话请问这位执达吏先生，他偏偏说我无礼，认为没有必要回答我。请各位给我一个公道，我是不是无礼，谁才是无礼。”

一位年纪较大的巡查挨近执达吏，耳语了什么，执达吏这才不情愿地点点头，再睨了一眼维梁说：

“我是奉命来查封这块田的，还有好多块，佃人陆仁四，这块田被封了，以后不得踏入田一步，犯者严办不贷！”

“我们反对！”维梁说：“我们是守法善良的农民，我们没有犯法。无缘无故地就要封我们的田，我们万万不能同意。”

“不能同意？”执达吏又胀红了脸。“你发疯了？法院要封，你能不同意？”

“不错。我们没有犯法，我们的田没有理由被封，当然要反对。或者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封，如果我们心服了，当然让你们封的。”

“真是！”执达吏用力地咋了一下舌头，气得人都快炸了，可是实在没办法，祇好向身边的巡查低声问：“这家伙不是疯子吧？”

“不是。”那巡查回了一句，这才把嘴巴凑过去向执达吏说了什么。

“原来如此。”执达吏点了一下头说：“喂，你就是不久前去郡役所闹事的暴民头子是不是？”

“暴民头子吗？你看像不像？我跟他们一样，是个庄稼人哩。既不是暴民，更不是什么头子。”

讲这话时，维梁迅速地看了一下周遭。来到田边的已有十来个人。远远地还有两批人往这边赶哩。这时，执达吏也看到了。

“我知道了。你又想闹事是不是？你引来了这么多人，一定是要妨碍公务吧。告诉你，妨碍公务的罪可不轻哩。”

“执达吏先生，这你又在强词夺理了。谁妨碍你的公务来啦？我祇是在请问你罢了。请告诉我们犯了什么罪，我们总不能莫名其妙地就让辛辛苦苦种出来，快可以收割的稻子给人家封走了啊。”

维梁词锋犀利，而且理路井然，把一个执达吏耍得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黄一阵，简直一筹莫展。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论驳了老半天，那些扛来告示牌的工人们索性在田边坐下去了。

最后执达吏再也招架不住，祇好猛喝一声：

“马鹿！你这小子，不跟你讲啦。喂，你们怎么坐着发呆？钉啊！”

维梁也看出没法再拖下去，而且料想中的人数早已到齐，甚至比他所估计的还要多，便决定停止再谈下去。他向众人招了招手，志远和阿生头他们那些年轻人就一拥而上，七八个人并排地站到田塍上，互相把手臂交叉在一块，做成了一堵人墙。

工人想下田，根本就下不去，祇得无可如何地看看执达吏。执达吏大为光火，接过告示牌，用双手高举，使劲地朝维梁头顶打下来。

一下又一下，维梁坚强地承受着，身子成了一块木头般文风不动。这样打了三四下，执达吏转变目标，改打阿生头，他也一样地承受这沉重的打击。

执达吏一连换了几个目标，可是没有一个人闪避，更没有一个人脱离。他手掌打痛了，终于停下来。

“畜生！这些畜生，真是欺人太甚！好好，喂喂，你们这几位巡查先生，帮我把他们赶走吧。”

四个巡查过来了。较年长的那位说：

“你们走开！不走开要抓人啦！”

可是没有一个人走开。这时，田边的一大群人鼓噪起来了，口口声声地乱喊一通。

“巡查成了会社的走狗啦！”

“巡查不能乱抓人啊！”

有些人弯下腰，团起泥巴，装出投掷状，不过另外的人把他们制止了。

巡查上来拉人，也用皮靴踢人，依然没有一个人畏缩。

“到那边插吧。”

老巡查指出隔邻的另一块田。执达吏也点头。维梁他们那堵人墙赶快移过去。不过已经迟了一步，另一批年轻人不待任何人指点，跑到那丘田边去了，立即成了另一堵墙。这时，维梁他们也来到，于是两堵人墙接成一堵，更长更壮大了。

“畜生！畜生！这些小畜生，怎么办呢？”执达吏直跺脚，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可又想不出好对策，祇得向巡查埋怨了。

“你们快快想办法啊！”

一个年轻巡查忽然拔出了佩刀，把刀尖指在人墙里的一个青年的胸膛上。

“不散开我就刺死这人。”

“呀，你这位巡查先生。”维梁在那个青年受惊吓以前就大声说：“你居然敢拔刀啊。你当然知道那是多么严重的事，是违反禁令的啊。或者要我告诉你是哪一条法令？”

“我不在乎，看你们这么跋扈，我受不了！我刺死他，还有你，不，先刺死你，然后我要切腹！”

“刺呀。”维梁冷冷地看着胸前已碰到上衣的刀尖说：“刺呀。”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的。可是你要先想想，你切腹了，死了，值得吗？为会社而死，值得吗？你可不是会社家养的啊，你是吗？堂堂的巡查，难道是拓殖会社豢养的吗？”维梁的声音微颤着。其实他也是害怕的，冷汗已湿了他的台湾衫。

“畜生！你这畜生！”那巡查咬牙切齿着，可是终究鼓不起勇气一刺。

“巡查要杀人啦！”

“保护良民的巡查，要杀良民哟！”

又有人喊起来了。

“要出人命啰！警察要杀人啦！”

在众人响成一片的怒吼声中，那个巡查悻悻地把刀收进鞘里。

执达吏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与几个巡查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不久也就引领着工人们离去。维梁怕他们到别处的田，便远远地随后跟去，那一群农民们当然也在后面一拥而上。不过查封队好像察觉到情况不利，终究没有再行动，悄悄地离开赤牛埔一带了。

回到阿四叔家，群众大部分散去了，不过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仍然聚在禾埕上欢呼着，好像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的兵士们一般。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围住维梁，纷纷称赞他。也有人问起以后还会怎样，维梁答不上来，却也有人代替他答。

“还有什么？他们再来，我们就要去堵。怕什么！”

“对呀。那些臭狗仔，没啥好害怕的。”

“那个巡查拔了刀，我们一告，他的头就会掉的。”

“他们不会再拔刀了，因为那吓不倒我们。”

大家你一口我一嘴地议论著，无非都是一些被一时的胜利感冲昏了头的意气之言。在这当儿，维梁却感到空虚怅惘，胜利感则更连一丝也没有。不错，以后还会怎样呢？他们又不是傻瓜，这样子的查封既然行不通，当然不会再来一次。如果他们再来，那一定是另一种方式了。也许会动员大批警察，强行查封。那时会发生什么事态呢？维梁真不敢想下去。那些年轻人经这一场争执之后，无疑有了日本仔易与的错误观念，万一碰到大队人马来了，而且又是强行查封，说不定一个不小心会有人动起手来。不管哪一边先动手，极可能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到那时，维梁要如何维持像今天这种平静状况呢？也可能他们会武装而来，那也许可以吓住乡亲们与青年们吧。如果是这样，事情或许可以平静些。然而，这么一来稻子全给封了，乡亲们岂不是要陷入绝境吗？

他觉得越想越不对劲，所有情况都不是他所能应付的。他悄悄地抽身而退，进了屋里，从后门溜出来。他没有地方可去，祇得茫无目的地沿屋后小径走。上到山丘上，定睛一看，发现到自己来到那座古墓边。他在那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想，可是想了好久好久，思绪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兜圈子，心口的烦闷越来越浓重，差不多已到了无法排遣的地步。于是待不下去了，便又下山。反正在阿四叔家也得不到清净的吧，想到此他就远远地绕了个大圈，往回家的路走。就回家好好吃顿午饭，再睡个大午觉再想吧。

他满身疲倦，懒洋洋地赶路。不料在半路上竟然碰到匆匆往这边赶的玉燕。老远老远玉燕就认出了他，清亮的声音就扬起。

“二哥！二哥！你没什么吧？”一付忧急的面孔。

“我？没什么啊。你要去哪里？”

“去找你啊。谢天谢地，你真地没有什么。吓死我啦。”两人并肩走起来，

“你怎么以为我会有什么呢？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有的说你把几个日本仔打伤了，也有人说你被日本仔杀伤。原来都是假的。”

“胡说八道。阿母呢？她听到了没有？”

“她早上有点不舒服，没有出来，所以没有听到。”

“她不舒服？”

“已经没事了。我出来时能够下床吃饭了。她说是有一点伤风的样子。”

“不能让她知道。”

“我知道。二哥，你真把来封阿四叔稻子的日本仔赶走了是不是？”

“差不多。不过不是我一个人。”

“是你带头的。”

“嗯。”

“唉……”

维梁偷偷地瞄了一眼玉燕。她眼里有盈盈欲滴的泪水在滚，满脸的忧戚。维梁突地感到，玉燕是全心全意地在关切他的。他切身地感觉到了，而且还微微体会到那与别人关切他的那种关切不同。好比母亲、哥哥、嫂子也都关切他，可是玉燕的关切，确实与他们不同。那是更切身的关切，带一种私心的，一种异性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无私的──噢，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维梁不敢触到那个字眼，可是那个字眼明明在那里。那是爱！

“玉燕。”维梁倏然停步，转身向她。他感到自己身子里有一股热切的企求在猛然抬头。

“嗯？”

她也面对他了。一瞬间，有一抹娇羞在她脸上掠过。维梁真想揽住她，可是他没敢这么做，虽然四下没有一个人影。

玉燕受不住维梁的逼视，把头垂下去了。维梁伸出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脸上飞泛了鲜明的红霞。

“你说我不应该吗？你不希望我去带头是不是？”

“我……我不知道。”她歪了歪头，让下巴从维梁手上滑落。

“你说说看吧，没关系的。我愿意听你的。”

“不，不。”玉燕猛地又举起了头说：“你不能听我的话，我也不愿说，不敢说。”

维梁又迈开步子，玉燕也随着移步。

“我真没办法的……”维梁低沉着嗓子说：“我不带头的话，他们便得永远苦下去。当然，这么干，恐怕也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的。哎哎，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说不上来。”

“我知道的，二哥，你不用说好了。”

两个并排的背影，几乎肩碰肩了，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去。那个女的，在频频地把手举到眼角上哩。

十八

维栋真不晓得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整天心思恍惚，站在教坛上也不知自己是在讲些什么。有时候，忽然醒过来了，这才发现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落入苦思里，课也忘了讲。一看，四五十双的小眼睛从下面楞楞地望着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也像是在讶异着什么。

下得课来，该到办公室喝几口茶休息休息吧，可是双腿有如千斤重，实在走不动，他当然不是走不动，而是不想去，不敢去，去了就会有那么多同事的眼光，有意无意地向他集中过来。那眼光是询问的，同情的，有些还满含着揶揄与幸灾乐祸。

晴天霹雳！

这就是晴天霹雳吧。料想不到的事，做梦也没想到的事，就那样轰然一声降落在他头上。

弟弟被捕了！事情是在早上天刚亮时发生的。维栋还在刚醒未醒之际，蓦地里好像梦境中似地听到了一阵吆喝声。是什么呢？不错，是人的吆喝，却不明白什么人在吆喝些什么，是完全陌生的嗓音。

接着，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陆维梁！陆维梁在不在？”杀气腾腾的，而且还是“国语”哩。

维栋在这一瞬间清醒了。立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脑际。弟弟昨天干了那么严重的事，他一直觉得警察不会轻易地就放过他的，昨晚上床后与妻谈起，互相欷歔了一番，还为此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他们终于来了。在一瞬间想了这些，他就弹簧般地跳起来，奔向厅堂。

“各位……”维栋认出了分室里的两个巡查，还有一个是私服的刑事，是从未看到过的人。

“是陆先生啊。”一个分室巡查点点头说：“打扰你了，我们是来找你弟弟陆维梁的。”

“是什么事？”维栋的胸腔里砰然跳起来。

“我们要他到分室走一遭，有事要问问。他在吗？”

“这……”维栋装着想的样子，片刻才说：“我弟弟常常在外面过夜，不知有没有回来。”

“有的，我在这里。”竟是弟弟平静的嗓音。

一阵木屐声之后，人也出现了。维栋在心里干着急，骂弟弟傻，为什么不趁这个时候从后门开溜。

“你们找我是不是？”

“是的。你跟我们一起到分室回话。”

“好的。我刚起来，抹一把脸，换了衣服就来。”

“你不会……”

“放心。我是个男子。”

维梁进去了。维栋请三个来人坐下。没有人开口，空气凝结住了。维栋觉得受不了，便道一声乏退入内房。弟弟已漱洗更衣毕，正要出去。维栋进来后，玉燕也匆匆捧一碗饭来到。维梁神色自若，不过面孔微微铁青着。他说不吃，不过维栋与玉燕交互劝他吃。母亲也适时来到。母亲一开口，维梁就接过饭，三口两口地就把偌大一碗饭吃下去了。玉燕看着维梁，双泪静静地流下，母亲也颤巍巍的，下巴摇得比平时更厉害，好像不知怎么说才好的样子，这时，月丽也赶到了，好像是匆忙间才梳好了头的。

“不必为我担心。阿母，还有大哥、大嫂、玉燕，我不会有事的。请一定不要担心。我去了。”

维梁跨着大步出去。没料到一来到厅堂，一条粗绳子就以迅速熟练的手法把他的上身给绑住了。

“呀！这是干什么？”维梁挣扎着，可是没用。

“渡边先生。”维栋哀恳地说：“我弟弟不会跑的，请不要这样。拜托拜托。”

“这是规定，对不起。”渡边冷冷地，不过举止却是礼貌的。

维梁就这样被抓去了。维栋送了一程，维梁一定要他回来看着母亲，这才止步。回到家，厅堂里祇剩下母亲一个人怔怔地坐在竹椅上。有抑压的饮泣声从里头传出，而且分明是两个人。那是玉燕与妻吧。

“栋古……梁头他，他去了吗？他干了什么？我们陆家人，几时出过被绳子绑着带走的？没有啊。告诉我，梁头他干了什么！”母亲勉强地说。

维栋把昨天的事简略地告诉了母亲，母亲总算平静了些，放心了些，但同时忧虑也来了。

“栋古，你可要去看看啊。”

“我会的。我上班以前就去看。”

“还有……请他们待梁头好些……可以这样拜托他们吧？”

“可以的。我认识分室主任，我会好好地请他关照一下。”

“有效吗？可靠吗？”

“大概没问题的。”

母亲反覆了不少次这样的话。维栋方寸已乱，但这事一定非办妥不可，所以他饭也几乎没吃，吩咐妻带小孩上学之后就急忙出去了。

在官舍里，他见到熊野分室主任。熊野客客气气地，满口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当维栋表示希望能允许他到留置场见弟弟一面时，被拒绝了。熊野表示这是重要人犯，照规定不能会客，而且须很快地就解送郡役所警察课。维栋没办法，祇好辞出来。

中午，月丽照例送便当来，可是维栋祇让她与两个女儿吃，自己赶回家去看看母亲，禀告见分室主任的经过，还说回家前再去找一次熊野。

第二次他去分室，虽也见到熊野，还是不被允许见弟弟一面。这时，分室里充满制服与便衣的人员，大家匆匆忙忙的，而且有一种浓浓的杀气。维栋已听到传闻了，是说警察在大举抓人，已有几十个赤牛埔与淮仔埔一带的农民被抓进来了。

第二天，维栋又一早上分室，可是被挡驾了，连大门都不得而入。到分室主任宿舍，熊野也不在，说是已上班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情形也完全一样。传闻越来越多，抓人虽停止，但人们都在说五六十个人已把分室的留置场挤得满满地，而且常有痛苦哀号之声传出来。也有人说，其中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被打得半死了。

维栋走头无路了，不得已祇好去找堂兄维扬。他以为维扬既然是一庄之长，说不定可以打听出一些什么，可是维扬的神态完全是幸灾乐祸的，祇说他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亲族之中出了几个犯人，他的庄长宝座都摇摇欲倒，遑论其他。维栋感觉到，维扬是宁愿当局采取这种铁血手段，以割除他的心腹之患的。

第五天，维栋再去找熊野，熊野说，涉嫌重的人犯已经一早就解送郡去了，其余已经释放，他的任务已毕。熊野的话没有错，阿四叔回家了，但已奄奄一息，必须被人抬着才能回去，而维浪与志远两人则未返。传闻里，阿四叔被打昏了几次，没有死掉是一项奇迹。可是老人一时不能讲话，人们也不忍心多问。而确实的一桩是赤牛埔埔脚仔的李阿保回到家那天晚上就死了！留下来的是病弱的老妻与十二岁为首的几个小孩。还好几个大了的女儿回来看顾这残破了的家。人们都痛恨地传闻，那老实的老好人李阿保，是活活地被打死的！

赤牛埔、淮仔埔一带的几十户农家，家家被罩进愁云惨雾里，有些人为他们担心，稻子熟了，可以收割了。他们成年男子几乎已被一网打尽，谁来忙这些活儿呢？其实这一类担忧，根本就是多余的，因为第六天，执达吏又率领着一队工人扛着告示牌来了，外加八个佩剑的警察。那儿根本已是无人之境，警察原本就不必同来。他们顺利地完成了“立毛假扣押”的任务。

看，一片金黄稻浪的田畴里，到处竖着一根根告示牌。有麻雀与乌秋等在上面停着，喳喳吱吱地高唱个没完哩！

从这一天起，维栋改跑新店仔郡役所。他已有些麻木了，不再以安枝校长及同事们的眼光为意。反正汲汲于校长的信用，一点用处也没有，同事们对他抱何观感，更不必再去斤斤计较。他唯一记挂的，是弟弟的事。当然这是出自手足之情，而另一方面老母的催促也使他不得不仆仆于新店仔、灵潭陂道上。

一连两天都没有结果，警察课的人只差没有把他斥退而已。总算他的热诚没有白费，第三天终于见到了留置场里的弟弟。

弟弟憔悴了，眼睛与双颊都下陷，不过那双眼眸倒是依然清澈的。脸上有几处旧伤痕，身上有没有，一时没法看出来。维栋几乎想哭，倒是弟弟镇静着，要他不必担心。弟弟惦挂的，还是老母亲，听到维栋告诉他母亲还好，硬硬朗朗地挺着，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请母亲千万不必担心，我会很快就回家的。大哥也不必再来看我，看了也一样，反正没什么好担心的。”

“嗯……”

“是真的。我全承担了，原本也是我一手弄出来的，我光明正大，也就没啥好隐瞒，所以好过些，风浪小些。这是真的，不过这可不必告诉阿母吧。”

“我知道……”

“可是别的人，唉唉，真是罪过啊。”

“……”

“对啦，阿四叔呢？”

“还好吧，我每天出来跑，还没去看他。”

“去看看他吧。”

“我会的。不过李阿保……”

“怎样？”

维栋祇能摇摇头，弟弟会意了。

“我真是罪过，真是罪过啊……”

巡查进来说时间到了，维栋祇得再叮咛一句，黯然离开，回家去了。

维梁从那个前此就已经熟悉的留置场的栏栅里，目送着大哥迈着无力的步子离去。哥哥满面风霜，好像突然老了十岁以上。他几乎想哭，也真想说一声对不起，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这些日子里，维梁遭受到那么多的屈辱与凌虐，那几乎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祇因他把一切坦承下来，所以比别人少受了些，但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他亲眼看到，有些人被灌尿灌粪，打起来更是无休无止，粗大的木棍，一根断了，又换一根。起初他满心愤怒与仇恨，其后则是伤心与悔恨。不过他绝不求饶，也绝不流一滴泪。这样的他，竟然也流泪了，那是在大哥来后的第四天，他们三十几个囚犯被解送到新竹地方法院的途上。一辆囚车装得满满地，几乎站的位子都没有了。维梁安慰大家，要大家不要灰心，也不要再倔强。反正事情已无可为，再怎样也没有用，在法院上不妨装出恭顺、悔悟的样子，也许可以判轻些。

阿生头嘴唇还肿着，干了的血黏贴在嘴角上。但是他是个不屈的勇毅青年，一直都不肯低头认错。他听了维梁的话，很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又没有错，有什么好悔悟的。要知道他们会这样，我那天不把那几个日本仔打个半死才怪！”这年轻人激起来，依然唾沫四溅。

“不能这样啦，阿生头，你要想想你父母，他们在惦挂着啊。田里的活也还要你去帮忙。你一定要说是受了我的煽动，才参加的，还要说你下次不敢了，永远不敢了，请他们原谅。”

“呸！我不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挑。绝对不能啊。”

“事实也是这样啊。你祇要照实说就行了。”

“梁叔。”志远从旁说：“我们都是男子汉，自己做的事自己担当，我还恨不得代你承当一切哩。”

志远也是遍体鳞伤，不过还充满活力的样子。

“远头，不要逞强啦。你是未成年人，记着，不要跟他们辩，承认错误，他们会放你回去的。”

“我不要。我怎能一个人回家。如果梁叔不能回，我便不回。”

“哎，你这孩子……”

事情就在这时发生的，有人说：

“看！有好多人哩！”

“又一堆，那边也有一堆。”

两个人爬在有铁网的小窗口上看着这么喊。

“是什么？”

“让我看看。”

“呀，在摇手哩。”

“还有警察，每堆都有警察看着。”

“让梁头看看哪。”

维梁挤过去了。奇异的事正展现在那小小的车窗外马路边。车子在卵石马路上开得相当快，一根根路旁的电柱往后缓缓地掠过去，每根下面都站着一个全付武装，打绑腿的穿制服警官。接着他看到了一堆人，向这边摇手。他认出了有似曾相识的人，不错，是新店仔，新坡一带的农人，曾在郡役所草坪上一起待过的。他们是探得了消息，来为他们的起解送行的。那么那些警察呢？难道是监视那些农人的吗？或者是为了怕有人劫囚车？

那么莫名其妙地，一直不肯轻洒的泪水，就在这时突地迸涌下来了。那是黄石顺他们吧。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同志，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他们的声援，也许还有钦佩、同情以及尊敬吧！而那些日本仔，为了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人，竟然如临大敌，动员了这么多的人员来警戒！换一种说法，他们这些纯朴善良的农人已经教日本仔心胆俱裂，不得不严阵以待！

这不就够了吗？个人的小小牺牲，不是已经获得了最大的代价吗？他在泪水滂沱里，回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心情的变化。时而愤怒切齿，时而颓丧自弃，时而绝望痛苦，这些都是有违初衷的，甚至细细一想，似乎还因绝望而伤感，而自怜。怎么会如此呢？一句话：不够坚强！他抹干了泪，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坚强、勇毅，虽千万人，吾往矣！那一天在阿四叔屋后的山丘上，岂不就是这样地向文子夸下海口吗？“我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要奉献给自己的同胞。”难道这发言祇是出自一时的虚荣？是向女人的一种虚张声势？不！绝不！

我已经这么做了。受了一点皮肉的苦，一点凌辱，就这样沉不住气，实在太不像话了。我要坚强起来，一切横逆，都要坦然承受。

当维梁猛流过一阵泪水，有了这一番了悟之后，心境更平静更开朗了。这以后的日子，他就以此平静如水的心境，泰然处之。在关“未决囚”的留置场里，他心平气和，每有机会就尽力帮助难友们，给他们安慰。幸好到了法院的留置场以后，欺凌迫虐、严刑逼供的情形已经没有了，大伙也就过得自在些。

更可惊异的事，在这平静当中竟然也接踵而来。首先是简溪水医师与林停鹿律师，加上台北的好友高逢春，三个人连袂前来探监。维梁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当法警来传他出去面会时，他发现到一直都是那么凶神恶煞般的法警，居然一改往常的倨傲横蛮，以平和的态度叫他，告诉他有人来看他。他奇怪着走向面会室，坐在那里的却是一直烙印在眼底的那位民族斗士简先生。原来这这样一位大人物来了，法警的态度才变的。

“陆！陆！你干啦！干得好哇。你看，这是谁还记得吗？”维梁一出现，高逢春就热烈的喊起来。

“啊……”维梁半天还答不出来，虽然他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惊异之余，喉咙被什么堵塞住了，祇能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猛一鞠躬。

“还记得我吧，陆君。”简医师向他点点头说。

“记得的，你是简溪水先生。”维梁很快地恢复平静说：“我瞎了眼也认得出来。这是我真真实实的感觉。”

“哈哈……”简医师大笑几声：“了不起，陆君，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青年，真了不起。”

维梁又莫名其妙了，因为猜不出对方夸赞的是哪一点，祇好缓缓地低了低头。简医师接着说：

“真不错，你有这种定力，难怪会干出这种大事来。好好，太好了。”

“简先生，我还真莫名其妙哩。我的事情那么微不足道的。我一直自觉渺小得不敢见你啊。”

“日本话又说得这么好，老实说，我不祇是佩服，还很惊异啊。”简医师一个劲地称赞。

“我当不起啦，请简医师不要再这样。但不知你们几位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简医师回头看了一眼高、林两个，禁不住地又笑起来。高逢春便接过来说：

“你当然不会知道的吧。可是陆，你可别吃惊，你已成了全台湾四百万岛民无人不识的人物了呢。”

“逢春，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最近几天，你的名字，你做的事，没有一天不登在报纸上的。”

“哎呀……”

“要你别吃惊的啊。从阻止查封，到警察抓人，然后是解送法院的一幕，报上都详细登过了。陆，这些都早该让你知道才是的，可是这两位总不能找到时间一起来看你。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林停鹿律师，上月才从东京回来的。”

“林……”维梁真不敢相信这个三十开外年纪，略为瘦小，戴着一付金边眼镜的人，就是名重一时的台湾议会请愿运动、六三法撤废运动的领导人，“台湾青年”的首席论客！

“咦，名字总听过吧？”逢春又问。

“岂止是听过！林先生的文章是我最喜欢的，总是写得那么痛快淋漓，我不知看过多少，受过多少教益与鼓舞了。真高兴能见到你，也真当不起你远路来看我。”维梁深深行了个礼。

林停鹿祇是微笑着点点头。

“林先生已决定要义务为你辩护了。这是简先生为你安排的，不过林先生表示过，没有简先生的请托，他也要为你辩护。是不是林先生？”逢春说着看了一眼林停鹿。

“是的，祇要陆君不嫌弃。”

“哎呀……林先生，我，我……”维梁激动起来了。

“怎么？陆啊，你不是不愿意吧？”逢春又问。

“你又开我的玩笑啦。哎哎，这太过分了。我祇是高兴得不知如何说话才好。真的，我，我都说不出话来了。太意外，真是太意外了。我本来是想……”

“说啊。”迎春催促他。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们请不起律师，那就由我自己来辩护吧。唉唉，真见笑。”

铁网外的三个人又互相看看，简医师这才说：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辩护的。听你的话，我这么确信。”

“不，简先生，我当然不行，我什么也不懂，一定要请林先生帮我这个忙。”

会面时间一再延长，法警祇有偷偷地干瞪眼的份。林律师问了一些事件发生的经过，最后说：

“一切都明白了。我认为这个赤牛埔事件是纯粹的民族运动，是西来庵事件以来的最大事件。我有把握使妨害公务罪不成立。他们当然也会要面子，所以别的较轻微的罪名，可能无法避免。”

“这就很不错了。”简医师说。

不久，他们就走了。不用说，这事又给了维梁极大的安慰与鼓舞。

时间就这样地拖下去，几天也难得有预审推事来提人问话。这期间，大哥差不多每个礼拜天都来，也曾带大嫂与玉燕各来过一次。维栋希望松崎文子也会来，但一直落空。后来他就想到，文子虽然信誓旦旦，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常有人说，女人心是变幻莫测的，或许她也变卦了。这倒好，大家一刀两断，以后也就不必再经常挂在心头上了。可是尽管这么想，每逢面会日来到，他总禁不住同样的希冀凭空而起，然后以同样的失望结束这么一天。

好不容易地，预审总算终结了，不起诉处分的有七个人，被起诉而交付公判者二十九人。这第一审公判是在八月四日。这一天，据说是新竹地方法院成立以来最热闹的一天。维梁被提出来，一脚踏进法庭，几乎怵住了。因为旁听席上挤满着人，黑压压一片，没有一点空隙。那无数双的眼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法警拼命地维持秩序，才能使大家安静下来。

林停鹿律师辩论得精采，屡屡引起旁听者的叫好与鼓掌，害得法官不得不一再地鸣槌示警，最后还宣布不准喧哗，否则要清庭，这才维持了秩序。

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总共开庭五次，九月二十五日宣判。结果判无罪的有十一个，有罪的是十八个，其中判罚金的六人，惩役十二人；这十二人中十一个是四个月，祇有维梁一个人被判了六个月，罪名则一律是“骚扰罪”。这些判了四个月的除了志远与阿生头两人抵死也不肯认错之外，都得到缓刑处分，也放回去了。志远则因为是未成年人，经林律师的请求，得到特别的“恩典”，改判缓刑。

林律师与简医师都主张维梁与阿生头两人应当上诉，说不定还有平反的机会，可是维梁觉得六个月的刑期，比想像中轻多了，而且剩下的不过一百多天而已。反正上诉了，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既然坐满六个月的牢已无可避免，又何必劳动这两位再来为他奔忙呢？更何况简、林他们都是大忙人，台湾议会请愿运动还在热烈地进行着，那才是更重要的事。为了这么渺小卑微的一个他，分散了从事那么重要那么伟大的事业的人的时间，实在太不应该了，因此他坚决表示不上诉。简、林两位拗不过他，祇有连连称赞他。阿生头一心要与维梁同进退，当然也同意不上诉。这年轻人为了他的刑期不能与维梁同样判六个月，还表示了不满。

九月末，他们两人被移送到台北监狱执行。

这是一所规模宏大的监狱，里头设备总算比过去维梁所待过的留置场好些。牢房细而长，两侧是靠墙的双层铺位，一共八个，中间是宽约一公尺的甬道。铺位上有稻草，外加一床薄被，有一股冲人的异味，但他们乡下的老家其实也比这好不了多少，加上两个人同房，也就不以为日子会多么难挨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经常可以聊天，别的囚犯也还算和善，因此并不寂寞。维梁还要大哥寄来几本书，不但自己经常看，也鼓励阿生头看，为他解说看不懂的地方。此外还有一项非常有趣的消遣，就是与对面囚房里的人交谈。门板上开着一个小洞，隔着约两公尺宽的通廊，与对面囚房相对，对面也有同样的门板与小窗口。他们是不准用嘴交谈的，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发明了用手指头在小窗口上写字，一样可以沟通彼此的意思。用这方法，可以和对面、斜对面囚房内的人交谈，而对面或斜对面内的囚犯与左右隔邻内的囚房人交谈，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什么消息，居然可以用这方法从头一间囚房传布到最后一间。维梁靠这方法，竟然结识了几位朋友。

当维梁渐渐淡忘了那个日本女孩的当儿，松崎文子忽然前来面会了。那是到台北监狱快满一个月，同房的阿生头释放的日子，就在三天之后。

维梁一进面会室，马上惊住了，因为那是他所意料不到的人。为什么还来呢？他以为文子早已从相亲，而交往，而订婚，说不定已经结婚了。

“梁……你，受苦了……”文子的泪水已溢出来。

维梁缓缓地落座。他未加思索就决定了要以冷漠来待她。

“你瘦了好多啊。一定很不好过吧。”

“不会。”维梁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送了一些吃的东西来，真不知合不合口味。”

“其实不必的。”

“咦，梁……”她终于有所感觉了。

“你怎么这样呢？”

“我没怎样啊。”

“我知道的，你一定是怪我这么久都没有来看你。其实，公判以前我就要到新竹来看你的。可是我父母严厉地警告我，不让我外出。那天我去了新店仔，回来太晚了，我被问得没办法，祇好老实说了，结果挨了一顿好骂。这次，你的事报纸上天天都有消息，我爸爸猜到我会去看你，所以不许我出门一步。”说着说着，就呜咽不成声了。

她停了片刻，好不容易地才止住哭，这才又说下去。

“梁，这次的事，我真是好担心，常常一想起来，就整个晚上睡不着。不过一方面也很高兴，因为你终于干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我没看走眼，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维梁心里头的一块冰，渐渐融化了。

“那天，我爸爸问急了，我终于不顾一切，说我爱你，一心想嫁给你。如果一定不行，我宁愿不嫁，永远不嫁。我爸爸气得要打我，被我妈妈救开了。这是真的。梁，你也知道我从来不撒谎。你能相信我吗？”

维梁低垂着头，使劲地忍着。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文子毕竟是深情的，而且是真情的，对他一片痴心的。然而，这又如何呢？反正得不到好结果啊。不仅得不到好结果，抑且祇有彼此痛苦而已。

“你不相信吗？不，你不会的。梁，你怎么不回答一声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吃力地说。

“有爱才有猜疑，不是这么说吗？如果你怀疑，那也表示你还是爱我的。梁，我不在乎你怀疑我，因为我一定可以慢慢地使你解开这种怀疑的。”

“可是文子，你还是不要来了吧。我们不要再见面比较好，为了你的父母，也为了你自己。”

“不，我还是要来。现在这么近了，祇要有两个钟头，不，一个钟头也可以，够我来回并见你一面了。”

“瞒着你父母吗？”

“嗯。”

“这就是了。你终归会瞒不过他们的。那时，他们会多么伤心啊。”

“哎哎……要爱一个人，就必需成为不孝子，做一个孝子，就不能爱一个人，爱是这样的吗？这是多么痛苦的现实啊。”

维梁默然。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让我来看你。能见你一面，就是短短的几分钟也好，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答应吗？”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可是……”

“不，不，不要说这种话，求求你，让我来看你吧。”

狱吏来催了。

“梁，你说要钱花吗？我今天匆匆赶来，身上没带。下次我带来。”

“不，千万不要。我这里没处花的。是真的，是真的。”

“好吧。珍重呵……”

文子终于不得不走了，看那样子，真是满心依恋，楚楚可怜。维梁真不知如何面对她才好了。

十九

身系囹圄六个月之后，陆维梁于大正十三年【注：亦即民国十三年。】元月五日回到了家。

几天前起，台湾北部的天气就有点转变──是寒流来了，一直都是和煦的天气，一夜之间突然刮起了北风，有时还夹杂着一阵阵斜飘的细雨，气温也骤然下降，仿佛隆冬季节忽地就来到人间。

维梁从巴士下来，踏上了故里的大地上时，天刚黑了不久。他是在街头下车的，四下一片漆黑。陡地出到斜风细雨里，浑身因扑面而来的冷风，禁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不远处有路灯，也有三五人家的灯光，却都那么微弱昏黄，使人益觉寒冷而肃杀。

不是有意这么晚才回来，祇因高逢春邀他，一定要为他接风，不得已祇好应允，一出监狱大门，就被逢春用一辆出租小客车载去理发、洗澡、更衣，最后才来到一间酒楼。简溪水医师、林停鹿律师不用说，另外一些台淌民族运动的名流斗士，如陈逢元、蔡培川，还有几位素知其名，却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士，把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地。大家都把他当做一个后起之秀，而且刚完成了大事的人物来待他，又是称许，又是鼓励，殷殷劝酒，结果本来就不是十分善饮的他，一时受不了酒力发作，不觉醉倒了。而后一躺，竟睡了三个小时之久。然后又与简溪水、林停鹿两位长谈近两个小时，补吃了午饭，四点稍过了才得以上路回家。

脑子里头有无数的思绪，也有数不清的感触，不知是悲是喜，也像是亦悲亦喜，心头有一抹兴奋，却又难禁一种怯怯之情。有一点是无由否认的，那就是归心似箭。快回去啊，阿母在等着哩，还有大哥、大嫂、两个小侄女，继而映现在脑膜上的是玉燕那张白白的、清秀的而孔。不知怎地，近来一想起她，都是那张额角有汗渍，额角边、腮边的几绺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的侧脸。

一下车，他就跨开了大步子往那条牛车路走去。风雨从左前打过来，使他感到微微的阻力。许是为了驱寒吧，他的步伐越跨越大，差不多是连走带跑了。

十来分钟之后，他就返抵家门。有一丝灯光从门隙露出来，想必是在等他的吧。

“砰砰……”他敲了几下门。

“谁呀？”是玉燕那清亮的嗓音。似乎隐隐含着一种喜悦、期待与惊悸。

“叔叔回来啦！”

“对，是叔叔！”

两个小侄女的脚步声传过来。玉燕在叮咛着。火光大起来了。

来到门边，两个小女孩又连连地喊。

门一打开，两个小家伙就从左右扑向维梁。他把两个揽住，抱起来。那怯怯之情消失了，杂乱的思绪也暂时廓散，代之而起的是汩汩涌现的亲情与温暖。

“阿母……”维栋抱住她们站到母亲面前。他真想跪下去，好好哭一顿，但这祇是强烈的欲望而已。

“梁头，你，你回来啦。”母亲颤巍巍地说。下巴也摇晃得更厉害了。

然后大家才互相叫了一声。接下来的时间被两个小女孩占去了，问这问那地问个没完。维梁很快地就听出小女孩祇知他是到喜北做事，也就随便地编造了无邪的谎言，直到大哥下令两个女儿该上床，才结束了这一段表面上充满欢乐的时光。

总算这一段由两个小女孩扮演主角的小插曲，为维梁带来了稍稍开朗的心情，使他得以向家人叙述了应该说清楚的话。

这以后的一连几天里，维梁落入深沉的思考当中。他感到惶恐、彷徨，难以决定──事情是由简溪水医师和林停鹿律师那天在他酒服后向他提起的。他们愿以最大的努力来培植他，帮他寻求上进之路。不用说那是升学。在本岛，必需先闯过专检的一关，加上他已成了黑名单上的人物，不仅行动可能受到局限，台湾的上级学校也未必会接受他。最便捷的途径，莫过于到日本去升学。在日本，可供他这种人就学的学校，为数不少，以他的学力，绝对没问题，那些麻烦事也都可以免去。

再不然，也还有另一条路，就是过祖国大陆去读书。祖国内地情况可能复杂些，不过以维梁的汉学基础，两位长辈都认为不会有问题。两条道路由维梁自己选，所需旅费与学费，两位长辈愿意共同负担，不劳家里出一厘钱。

两条路都有如一道美丽的彩虹。过去，在维梁来说是挂在天边的，虽然也曾一度接近过，但迅速地又远离了，以后即相去几千万里远。现在，这彩虹再次出现，而且近在咫尺，维梁怎能不为此欣跃呢？

然而，他想到故乡的一切。有老母，有可怜的玉燕，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乡亲，包括赤牛埔、淮仔埔，以及新店仔等地的，还有那位黄石顺──黄石顺是他在留置场及台北监狱的六个月之间来探望他次数最多的一个，大概仅次于大哥吧。那许多许多的亲人、朋友，岂不是更需要他吗？为他们抛弃一切，以生命为赌注，这不是自己所曾经许下的誓言？

当简、林两位询问他的意思时，他犹疑了。

“我真愿意去，可是我不知能不能离开故乡。”

“故乡？”简先生诧异地说：“对啦，你有一位老母亲，不过还有哥哥在家啊。”

“也不光是母亲，还有好多好多乡亲。”

“我明白了。这一次你就是为他们干的。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你有着崇高的灵魂。”简先生不胜感叹地说。

继之，他们把维梁故乡的情况分析给他听。赤牛埔和新店仔一带的事，已告平静，任谁都无能为力了。他在家乡也无多大作用，莫说再干一次类似的事，敢跟随着他去干的人已无多，而维梁所可能受到的欺压，将会较这一次严厉得不可想像。这种牺牲已不是必要的，因为这不是一人一地的事，而是整个台湾的事。现在，经维梁这次义举，全台湾的人已知道如何争取，如何奋斗了。在中部的二林地方也发生了蔗农与制糖会社的争议，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农民非要会社公布公道的蔗价，便不让会社割蔗，会社强行收割，于是演变成一场冲突。警方滥捕，严刑拷问，与赤牛埔事件如出一辙，规模则更大。另外，竹林地方、高雄地方也纠纷迭起。台湾的老百姓虽然手无寸铁，可是大家都觉醒了，纷纷起来主张自己的权利。这股力量是十分庞大的。而维梁的义举，几乎就是火种，把这股力量煽起来。由这一点来看，维梁过去的努力已发生了最大的作用，可以无憾了！

以后，维梁应从更高更大的地方着眼，就是充实自己，将来从事更伟大更了不起的事业，为拯救整个台湾同胞而贡献力量才是。为了这一点，再去读书是必需的，而且是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以维梁的聪明才智与勤奋向学，将来必可领导更多更广大的同胞，而不仅仅局促在赤牛埔、新店仔一带。

这一番话，多动人，多吸引人啊！

维梁差一点同意了。可是他仍认为应当得到母亲的同意才好实行，并且选择哪一个方向，也还要考虑一番才能决定，于是他表明了这个意思，说与家人商量，有了最后决定，再与简、林两位连络，这才结束了那场酒后的长谈。

维梁回来了以后，曾去吊唁李阿保老人，也去看过阿四叔，可怜的阿四叔一家人正陷入绝境之中。首先是阿四叔本人，被释放回来时祇剩奄奄一息，后来总算保住了性命，但是仍然不能起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最近才能勉强出来走动。田里，早稻被查封，一粒谷子也得不到，晚稻收割后也大部分被强行搬走，留下仅够家人伙食的几袋谷子而已。不光是阿四叔一家如此，其他大部分的农户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使维梁稍感安慰的是继这赤牛埔事件之外，相继发生二林事件、竹林事件以及其他无数的小规农村纠纷之后，日本当局也开始注意这种趋势，在帝国议会里，一连地有富于正义的代议士，就这个问题提出严厉的质询，正在酝酿派造一个殖民地施政情形考察团到台湾来视察。若干标榜民主的报刊杂志，也渐有指摘台湾施政当局措施不当，要求再加检讨的言论出现。总之，虽然还祇是一部分同情殖民地被统治者的人士意见，不过一个倾向正在形成，已是无由否认的。这种倾向之极可能在短期内带来某种变革或改善，是大可期待的事。

维梁的问题是在现阶段的这种情形下，他之离开故里，是不是可能成为临阵逃脱的行为？而如果他留下来，是否还有作为？离开后会不会对那些信赖他的农友们产生不良影响？

维梁苦思了几天，在回来的第六天，跑了一趟新店仔去看黄石顺，叩询意见。黄的看法不期然地竟与简医师林律师两位雷同，还认定他是碰到了“贵人”了。一个人的一生，贵人是难得碰见几个的，碰上了必交好运，这个机会万万不能失，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才好。不光是为个人而已，为乡亲们，为整个台湾同胞，都以接受这个建议，出去历练历练为佳。

至于到日本呢，抑或祖国大陆呢？黄则认为两者都不错，不过他个人比较喜欢祖国。固然祖国是在动乱之中，有些方面也比日本内地落后，不过仍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可供我们去学习，去吸收。

这见解恰恰与维梁心目中的想法不谋而合。想想那古老的伟大的国家，又蒙胧又神秘，令人无限好奇，无限景慕，无限向往。日本仔也有人说过了，那是一头睡狮。既然是睡着了，必有一天会醒过来的，那时她就会成为一头雄狮，仰天一吼，日月都要为之无光，天地都要为之震撼的。让她能早一日醒过来，这不是每个汉民族子孙的使命吗？

于是维梁心意已决，剩下的是家人的同意。尤其是母亲，祇要她点一下头，他就决定离开台湾了。

一天晚上，维梁终于找了一个机会，当着母亲、大哥、大嫂的面前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说明了简、林两位的意思之后，表示祇要母亲允许他离家远行，他便决心出去闯一闯。

这消息似乎让一家人都惊住了，一时没有人能有反应。大家都落入了沉思。良久良久，母亲才问：

“那要很久吧？”

“三年两载的，总可以回来看看的，现在交通很方便了，不像仁智叔公，回原乡一趟，路上就得花两三个月。听说今天上船，明天后天就到长山了。”

“也可能十年八载的吧。”

“不会这么久的，我一定可以回来。”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的。梁头，反正在台湾，成不了什么大事业的，不是吗？”

“是。”

“维梁。”大哥似乎听出了母亲的意思了，这时插了一口说：“你就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担心，有大哥在啊。”

大哥这么一说，维梁就不免心口起了一阵刺痛了。也是回来才知道的，大哥在八月底新学期开始前，奉命迁调，当了三叉水的一所分教场【注：即分校。】的主任，表面上是所谓之“荣转”，然而那是好远好远的偏僻山区的祇有两个班级的分教场。大哥为这事祇好买了一部脚踏车，固然它是当前最时髦最高贵的代步工具，但毕竟踩起来很吃力，在山路上拼命地踩，单程几乎要一个钟头之久，所以实际上这是一项颇为严厉的“左迁”。不用说原因出在弟弟身上。大哥去留置场、监狱探望他那么多次，从来也不曾提过，这可见大哥的用心了。

不过在回来以后的这些日子里，维梁确实体会出来，大哥对这件事已经能淡然置之了。每天来回虽吃力，但大哥也是个强壮的陆家子弟，还不致吃不消。大哥还表示在山里服务也一样，反正以前争的钱也不少，还有不必受管束，自由自在地当个山大王的好处。在另一次交谈时，大哥还透露了一个意思，他对教书生涯已经感到厌倦了。目前正在渐渐地考虑、准备，时机一到便要改行，或者另外找事，或者做做买卖。在大哥来说，这是一项极大的转变，无疑也是因弟弟的事而受到的窝囊气以及“左迁”，才会有了这种结果的。照大哥的说法，这也是一桩无可如何的事吧。

“是啊，梁叔。”嫂子也开口了。“阿母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可以放一万个心，好好地去努力，去奋斗。将来你会发达的，我相信。”

嫂子的话，维梁是可以相信的，经这一年不到的日子以来，她已经巧妙地适应了这个新环境，由一个富家的小姐，成为耕读为生的家庭里的妇人。不说别的，单看那解后仍然长不大的小脚，穿上帆布鞋便能在田塍上来往自如，甚至健步如飞的样子，便知她确实也是个贤慧的媳妇、妻子、母亲哩。

“梁头。”母亲又开口。“你大哥大嫂都这么说，我也不用阻止你啦。你就去吧。”

“阿母……”维梁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梁头啊。最好过了年才去，你不是很快地就走吧？”

“当然不急。”

“那就是啦。今天是十二月初十是不是？十一了？过了年才去好了。”

“好的，阿母。”

“还有一件事哩。栋古，你们做大哥大嫂的人也帮我出出主意，我想就让梁头和玉燕做堆吧。梁头，你说呢？”

“这个啊……”维梁又语塞了。

不错，这也是个问题。怎么办呢？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可是那对玉燕太不公平了。话是说三年两载地可以回来，可是万一真地需十年八载呢？让一个青春少女就这样守活寡，叫人如何能心安理得？

“你不愿意吗？”母亲又问。

“也不是不愿意的。”

“那就是愿意喽。”

“是这样的吧。”大哥开口说：“梁头一定是想到自己要走那么远，做堆以后把玉燕撇下来，那恐怕不是很妥当的事吧。”

“什么不妥当？”母亲眼里带上了一道光芒。玉燕是她老人家最疼的人之一，似乎永远不会忘记为她主张权利。“你过去几年还不是撇下她乱跑。你几时睬过她？”

“那不一样啊。做堆以后就不一样啦。”维梁说：“做堆以后就不应当撇下不管的。”

“那就带她走。”母亲说得好轻松，好像那是再当然不过的事。

“阿母！”维梁惊诧地说：“那怎么能够呢？我自己都要依靠人家，怎能带她出去。”

“我没说马上。三年两载的，安定下来就可以带她出去了。”

“可是……”维梁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母亲面前竟显得这么招架乏力。“可是，那也要……我是说，人家愿不愿意，我们不知道啊。这个时代，我想强迫是不行的。”

“谁要强迫啦？我会问她，不过她不会不愿意的，阿母比谁都更明白。”

“是啊。”大嫂站到母亲一边去了。“玉燕确实喜欢你的，难道你不知道？”

“这就是啦，这就是啦。”母亲高兴起来说：“那就这么决定吧。”

“不行的。”维梁急起来了。“还是要问过她才好。不能一下子就要她怎样。”

“那你去问好了。”母亲得理不让人。

“我不敢。”

“你不敢？梁头啊。”母亲的手指头直往维梁额角上点。

“我问好了。”大嫂说：“我会替你问的。”

“好好，月丽问最好。”母亲终于下了结论：“如果她不反对，那就不必等大除夕了。二十五入年架，把灶君爷送上天就让玉燕做新娘吧。”

局面就这样决定了吗？无由推翻了吗？在往后的日子里，维梁又多了一层烦恼。玉燕不再对他开口了，再也听不到她清脆如铃声的“二哥”了，她的人也似乎在尽可能地避他，一如他怎么也没法再出口叫“玉燕”两字，与她碰面时不敢把视线投向她。

无论如何，这事是不行的，他固执地这么想着。她可找到更好的对象，最起码也要能够经常与她厮守在一块，给她安慰，给她温存，与她互勉互助，建立一个舒适温暖的家的男子。否则对玉燕，委实是太不公平，太难堪了。

不管如何烦恼，如何苦思焦虑，几天工夫倏忽而过。十二月二十五入年架把诸神送上天，同时维梁与玉燕也一起拜了天公与祖先灵位，然后被送进房间──那是维梁的房间，床是旧的，不过帐子与被单、枕头等倒全部换新了，几上红烛也放出了含有喜气的光芒。

玉燕在床沿一端浅浅地坐着，低着头似乎娇羞不胜。那一头柔发，在后脑挽了一个髻，髻边别着一朵红缎花，上身是红花布衫，裤子则是黑的，脚上还穿着绣花拖鞋。这也是玉燕第一次梳髻插花，都是大嫂的杰作，衣裤、拖鞋也是她为玉燕缝的、绣的。面部经过细心的化妆，不用说也是大嫂的成绩。玉燕经这一番打扮，整个地换一个人，是维梁所陌生的。他虽然没敢多看她一眼，但在短短的几瞥里，已经看出玉燕好像浑身上下都放着一种毫光，令人目眩神迷。她确实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哩。

可是维梁觉得毋宁更喜欢平时的她，那一忙起来就会散乱的额边发丝，那洗旧了的衣、裤，还有赤脚。然而，这又怎样呢？不管你喜欢哪一种，都是无关宏旨的。他开始脱身上的高领黑洋服──是被大哥大嫂强迫着穿上的。外裤也脱去。有点冷。慢慢来吧。他在圆凳上坐下去了。

好久好久，没有人开口。

玉燕没有动一下身子。维梁已换过不少次坐姿了。他在想着如何开口。要说的话，明明早就想妥的，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脑子里重复着，总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恰当。

终于自己都觉得不耐烦了。随便说吧。

“想跟你好好谈一谈……商量商量……”

好笨的口气，好笨的说法。他觉得焦急不耐。可是玉燕依然一动不动。面孔垂得更低了，表情如何，不得而知。

“你当然知道，过了年我就要走。是不是？”

维梁看了一眼对方。好像微微点了一下头，也可能没有。

“我这一去，最快也三五年，说不定十年八年。我实在不能让你空等。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才好。”维梁吃力地说着。

她依然如故。既不答一声，也不动一下。

“我相信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们不能……不能在一起的，所以，怎么办呢？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你的房间呢？”

维梁艰难地说着。不过倒也渐渐觉得不再那么吃力了。

“你应该可以另外找个人嫁出去，不必等我。我实在保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的。所以……所以你应该回去你的房间。这样对你比较好。”

维梁听到有什么轻微的声响。笃笃笃……一时听不出是什么，以为是幻觉。然后，他突然警觉过来了，一看，她的腿上出现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晕。那黑晕迅速地在增加着。

她在无声地让泪滴迸涌而下。

“你哭了吗？这真……真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哭的。真的……我是诚心诚意跟你商量。你不要哭好不好？……唉唉，真是的，我这么不会讲话。怎么办好呢……”

他没办法想像到，一个女孩子已经这样子进到房间里来了，怎么能够不待天亮就出去。他更感觉不出，他这一番话，对一个已经是个名份初定的妻子，会构成怎样一种意义，怎样一种羞辱。他连为什么她会在突然之间哭成那个样子，都懵然无知。

她微微地开始抽噎，不过仍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哭声。他祇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焦躁地搓手，忽地起身，忽地又坐下。

“不要哭了，求求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会听从的。告诉我吧。”

他们这样僵持了好一刻儿，终于玉燕霍地站起来了。似乎暂时地停了哭，也停了抽噎，用手指了指床，往床上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好啦，床已让出来，你去睡吧。

维梁有些不解地起身。她挨近，他祇得站开一步，她就在圆凳上坐下去。

“你要坐这里？”

她点点头。她又开始抽噎了。她竟能一会抽噎，一会又停，好像那是随她的意思这么做的。他渐渐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要我睡？”

她仍以点头作答。

“你不出去？”

她摇摇头。

他终于不得不明白不能使她开口，也无法要她出去了。好固执，好倔强，这不懂道理。好吧，那就随你去吧。我可要睡哩。

他上床了。虽然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不过最后还是睡着了。

一连三个晚上都如此。而每个早上，她还是一样地早起，为迎接这个年而成天忙得团团转。她并没有与往常不同──仅一夜的脂粉与新衣裤、发髻，都在第二天失去了影踪，完全恢复了原来的面目。第二天，维梁倒是觉得她眼皮微肿，但这也很快地就消失了。

第四天晚上。维梁跟大哥谈到很晚才进房。她早已坐在圆凳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缝缝补补。维梁不再多言，很快地就上床。

他躺着细细地想：一连几夜她都是坐到天亮，当然也会伏在桌上睡着的吧。说不定在这种隆冬天气，会着凉的。而且那样过夜，委实太苦了。自己却享受被窝的温暖与舒适，一觉到天亮。

这对她未免太不公平了。岂不是应该换换吗？

想了这些，他就迅速地起来，下了床。

“你上来睡，我换你。”

她摇摇头。

“我不能老占着床啊。你走开。”

她一言不发，身子也分毫不动。

“我说你上去睡吧，换我坐坐。”

她还是静得如一块石头。眼睛倒有一抹光芒，好坚强，好镇定。

“你怎么这样呢？又不肯动，又不肯开口。你倒说说看啊。”

“我有啥好说的。”

“呃，你开口了。对呀，这才对。我们该好好地谈。”

“我也没啥好谈。”

“那就不谈好啦。今天晚上我坐，你上床睡。我们轮流坐一晚睡一晚。”

“不。”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怪啦。坐着，很苦啊。”

“我不在乎。”

“为什么不上去睡呢？”

“因为……因为那是你的床。”

“我的？……笑话，那是你和我两人的啊。”

“不要脸！”

他恍然了。

他又无法可施了。终于心生一计。

“好吧。不睡是你的事，不过为了公平，我也不睡床。明天晚上才睡。我就坐在这里。”

他在床边的踏板上落座，背靠床沿。那木板好冷，但他觉得必需忍耐。她都熬过了三个晚上，他又怎能示弱呢？

尽管冷，可是他还是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种轻微的声音吵醒。好冷！他几乎止不住浑身的抖颤。他发现到玉燕正在打开衣橱。那么轻轻地，好像深怕吵了他。她取出了一件衣服。维梁记得那是母亲几天前才从旧衣箱与找出来的老皮袄。她说那是祖父的，后来传给父亲，如今该可以传给梁头了，因为长山不比台湾，冬天下雪，一定要有这种大袄才能御寒，所以要维梁带去。那式样太古太旧了，维梁曾试披着照照镜子，整个人都成了怪物了。当时未便当面拒绝，便接过来收进衣橱里。

玉燕犹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替维梁披在肩上。维梁仍把头埋在膝头上装睡。他感到由她传达过来的温暖。而当她手拈着旧大衣披在他肩上时，她的暖暖的呼吸就呼在他腮帮上。一股幽香扑进他的鼻腔里。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灵光一现，他明白过来了。原来自己所期待的是个虚幻的爱情，不着边际的罗曼史。那也就是松崎文子。其实，玉燕的幽香，还有柔情、蜜意，岂不是也一样地罗曼蒂克的吗？何况玉燕的一切都是实在的。她的爱，她的生活方式，她的坚强，她的毅力，即连她的这柔情与蜜意，还有这撩人的幽香，没有一个不是实在的。

他用一只手自自然然地拉住了她的手，另一手轻轻地把肩上皮袄拂开了。

“玉燕……我……我……”他说不上来。

她的手用力地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地就静下来了。最后抗不过他的力量，被拖进他的怀抱里去。

二十

大锣已敲过三通，汽笛声响起来了。

“嘟──”

声调里含着一抹悲悒苍凉，又拖得那么长，使维梁的胸腔起了阵阵共鸣，浑身都在微微地、快速地颤动着，仿佛心肺肚肠都快碎成片片了。

无数的彩纸带，在船上与码头之间，织起了一道五彩缤纷的虹。维梁的右手紧紧地抓住几条彩纸条，左手拼命地摇着晃着。

彩纸带纷纷地断了，有的在风中飘扬，有的落进海里。岸上的人在变小哩，而且小得那么快，好像有什么巨灵在施魔法，使他们缩小──连岸上的建筑也在缩小，市街后面的山容也开始变。那是大哥、大嫂，各抱着一个女儿。旁边是玉燕。还有黄石顺也在一旁。另一边是简溪水医师和高逢春那又胖又大的身躯，可惜林停鹿律师已经在三天前到东京去了。

再也没法分辨谁是谁了。不过还可以认出一个一个的身影轮廓。在朝阳下，整个基隆港被那青山碧水环抱着，显得又美丽又安详。而这一切，继续地在变小……

船客们纷纷回船室去了。可是维梁不愿进去。几条彩纸带还握在右手上，随风飘扬。他祇是一股劲儿地望着那白云、青山、点点屋舍。过早来临的一股浓重的乡愁，已经把他层层密密地裹住，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

这是“东亚海运”基隆厦门线的二千七百九十七吨客轮“香港丸”，正在驶离台湾，朝台湾海峡开去。第一个目的地是厦门，预料明晨可抵达，稍作停留之后再放汕头，也可于次日拂晓入港，结束这一段航程。

过去的事，不由自主地在维梁的脑膜上一幕幕地涌，特别是从台北回来以后的种种切切。多久了呢？对呀，才不过一年多一点而已。可是在这一年间，发生了多少事啊。而且回想起来，无一不是那么重大，那么严重的事。

李阿保老人一定是含恨以终的。那深陷的双颊与双眼，那黑白参半的发桩……还有阿四叔那灰白的山羊胡子，但愿这位可敬的老人，能够安享几年和乐的晚景──可是维梁知道，连这小小的愿望，恐怕都无由达成的。祇有更困窘，更苛酷的冗长日子在等待着他们一家人。

尤其使维梁感觉痛澈心肺的，是在分室、郡役所亲历的、耳闻的、目睹的一幕幕惨绝人寰的场面。那木棍殴在身上的惊心动魄的声音，那痛苦求饶哀哀不绝的呻吟与叫喊。哦，哦，那是人间吗？不是的，那是阿鼻地狱。还有针刺指甲，灌尿灌屎……他几乎呕吐了。

那么多那么多的乡亲，今后仍然必需在那种苦海里活下去，而且不知何时方能告终。从某种观点来看，自己何尝不可说是引起那一场腥风血雨惨事的罪魁祸首呢？如今自己却从中脱身而去。想到这里，他又怎能禁得往悲戚从内心涌起呢？他一任热泪在冷飕飕的海风中倾泻。

不知过了多久，在泪眼模糊里，故乡美丽山影已经再也无处可寻了。极目尽是苍苍茫茫的海水与蓝天，白云轻浮，白浪舒卷，哪儿是海，哪儿是天，都无由分辨了。

他哭够了，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好啦，伤感又何益？你还有未竟的使命──不，你的使命，这才要开始呢。好男儿，勇敢地去吧！你就照简溪水医师为你安排的路线，在汕头上岸，然后经揭阳、兴宁而到原乡五华去走一圈，看看你的祖先所自来的地方，然后继续前进，深入祖国内陆。你将这样与祖国溶合而为一体，为开拓自己的前途，也为同胞们而奋斗。过去种种，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对，你还有一桩事未清理，在船上就可以做了。给文子一信，短短几个字就好，告诉她你已经远离故土。缘份到此已尽，彼此毋需再有所翘企，有所盼望。

他离开栏杆，往船室走去。突地，有一个记忆深处的诗句在脑膜上浮现：“巨鲸破沧溟……”。是谁的诗呢？全诗又怎样呢？他一时记不起来，祇能模糊地想到好像是杜工部的。

想不起又何妨，我祇要记一句就够了。多么鼓舞人的一个诗句呵。他感到有股力量从丹田升起，倏忽地就传遍全身了。于是他朗诵起来：

“巨鲸破沧溟……”

（第二部 沧溟行 完）

第三部 插天山之歌

一

满天的璀璨星光。

在漆黑一团里，星星看来更玲珑更晶莹。天盖低处，有一条隐隐的界线，割出有星与无星的部分，呈一硕大无朋的弧线。那是水平线吧。

引擎声轻轻地震动着流逝的风──船确实是在前进的。它在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他与故乡的距离。那引擎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与若有若无的风声，还有从脚下传过来的波浪拍打船腹的轻响掺杂在一块，成了一种奇异的音响，反倒使人觉得四下有某种不寻常的静穆。

他把双肘撑在船舷栏杆上，面对黑漆漆的大海。他在茫然地体味着这一份莫可名状的宁静。昨天晚上，他也是以同样的姿态，在同样的地方打发了大半个上半夜的。昨晚可没这么静，不停地有飞鱼飞上甲板来，而像他那样出到甲板上来透气的人也有一些。一整天，三等舱里都有人呕吐。“哇啦哇啦……”那种声音，真叫人听着就不舒服。尤其欲呕又呕不出的那种绞扭肚肠般的呕吐声，曾经不止一次地几乎教他翻胃。

也许他们折腾了这两天两夜，已经没有了力气再上来的吧。可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连飞鱼也不再来光顾这艘八千吨的“富士丸”啦？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吗？如果是，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暴风雨呢？

台风──当然不会来了，已十二月中旬，不会再有台风才对。那么是……他的心口顿时停止跳动，呼吸也窒住，血潮往脸面冲上来了。

“陆志骧，你竟在想到那个的时候，还会这么惊悸。呸！”他无言地说了这些，往海上吐了一口口水。

那是一个充满朝气与自信，而且胸怀大志的年轻人的自我谴责。他从不曾原谅过自己的懦弱和畏缩。意志不坚强与畏惧困难，害怕折磨，永远是他所引以为一个男子的最严重缺点。当然他不能允许自己光想到可怕的事就心悸。在他的脑子里，那几乎还是一种奇耻大辱。

就算这“富士丸”也步上与“高千穗丸”、“高砂丸”等巨轮同样命运，成为盟军潜艇的猎物吧，我陆志骧又有什么好惧怕呢？他脑子里映现了一幕情景，也许那是在什么影片里看到的：一艘豪华巨舰正在徐徐下沉，一如太阳之沉入水平线，那么徐缓，那么庄严。不远处，一个强壮的年轻人，正以轻快的泳法泅离而去。他冲进怒吼的波涛，然后又从浪头里冒出来，随着双手一起一落，身子也往前一下一下地跃进──那就是他，陆志骧。但是，这一幕幻景不旋踵间便告消失，他又回到了现实。

还是那么漆黑一团，引擎声、风声、波浪拍打声，仍然混合在一块，微微地振动着周遭的打从脸上飞掠而过的空气。

空想毕竟是无益的，他知道万一真地出了那样的事态，情形不会那么写意，那么乐观。他充分地知道，即使以他泅过十公里，柔道三段，剑道初段的身手筋骨，还是非有极度侥幸的成分便逃不过劫数。事实俱在，“日台航路”第一个被击沉的“高千穗丸”一千零八十多个乘客之中，获救的仅二十多个，其次是“高砂丸”，纵使有了预先的防范，九百多人中生还的亦不到一百人而已。而这一艘富士丸，命运又如何呢？

然而，他倒是希冀着这种祇有万分之一的生存机会的事态发生。不为什么，祇因他知道，自从他与两个同伴李金池与蔡嘉雄，在神户港上了这艘富士丸之后，就明白了他们这一行已受到了至少两个人的监视。不难想到，那是警视厅派出来的特别高等刑事──也可能是台湾总督府派来的。是不是祇是监视呢？或者已经受命逮捕他们？这不是陆志骧所能解答的疑问。不过他们离开东京时，风声并不能算十分吃紧，这一点倒是十分肯定。祇是在他与两个同伴来到神户等船的三天当中，说不定情形已经有了重大的改变。例如他们那个秘密机构给破获了，或者被日警探知了陆志骧他们一行三人回台湾的任务。时局这么紧张，日军在南洋已显露了初期败像，他们举国上下都在发了狂般地猛烈嘶喊著「一亿总决战”──那是打从瓜达尔崁拿尔“转进”之后出现的口号。

当然，绝大多数的日本国民都被蒙在鼓里，他们祇知道皇军的赫赫武功。从珍珠港的大捷，而香港、马尼拉、新加坡的一鼓作气的攻略，到南洋广大海域里的辉煌战果，把他们冲得昏昏然陶陶然，仿佛征服全世界的美梦即将实现。直到中途岛海战，他们都祇晓得他们的皇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接着，是阿图岛的“玉碎”和瓜岛的撤退。这么严重的败战，都在军部巧妙的蒙蔽式宣传下，成了煽起一亿同仇敌忾之心──他们真地认为那仅是大胜利中的小小顿挫而已，是绝对无损于大局的。

也是这一年（昭和十八年，民国卅二年）年初，各报上出现了一篇成于一代文豪德富苏峰手笔的文章，告诫日本国民，日本已到了悬崖绝壁边缘，再退一步祇有坠落深谷，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语意虽还算含蓄，但确乎已道出了真相之一斑。然而，有几个人懂得这一篇短文的真意呢？

陆志骧他们这一伙人对这篇文字，自然是另有会意的。他们的秘密组织，虽然对外通讯与连络，备极困顿，但对大局的动向，却也知道一个大概，也明白日本已从开战后若干时日之间的胜利，一变而为走上失败之路，而且恰如胜利的来得快速，失败也正以不可遏止之势，往下坡路猛滚而去。

唯其对大局有个概括式的认识，因此对日警正在加强追缉间谍活动、叛国行为等，也就特别敏感。

他们是在十二月十六日早上上船的。九点多，船正开出了神户港，在风和日丽的濑户内海滑一般地驶过，傍晚抵门司，接着在下午五点开出门司港。就在这一段风平浪静、翠松白砂、风光如画的濑户内海上的六七个小时航程中，陆志骧觉察到有一双眼光经常地在盯住他。三十几岁模样，头上一顶麦秆帽，和服，手上一根拐杖，木屐，浑身上下一付生意人打扮。鼻下蓄着一小撮胡子，近视眼镜，个子倒相当高大，有一百七十几公分吧，与陆志骧的身材不相上下。可异的是那双眼光，似乎炯炯有神，且含着一种阴险味儿。每当与陆志骧的眼光相遇时，他就会岔开视线。而当陆志骧装得若无其事地在甲板上浏览风光，呼吸新鲜空气时，必可感受到那双猎犬般的眼光跟住他不放。

陆志骧很想告诉李金池与蔡嘉雄两人，可是他们被禁止交谈，必需装着互不相识，他只好忍住。十六日晚上，船从门司，而长崎，以后就沿琉球群岛南下。十七日、十八日，都平安无事，并且也证实了那个头戴麦秆帽的人确实是经常地在盯住他。

这一晚，天一亮船就可以进基隆港，完成两天三夜的航程，能否安抵，专看这个晚上了。傍晚时，陆志骧得了一个机会，在厕所边与李金池交换了匆促的几句话。

“有个像是特高的，头戴麦秆帽，住二等舱，好像在监视我。”陆志骧说。

“我也注意到了。还有一个，是戴打鸟帽的，盯着我和蔡。必定是特高无疑。我也一直想要告诉你。”

“很糟糕，恐怕逃不了。”

“也不一定要抓的吧。祇有等着瞧了。”

“小心！”陆用力地压低嗓子。

“小心！”李也以同样的语气回了一句。

他们不得不打断交谈。陆志骧倒没想到李金池和蔡嘉雄竟然也受着监视。据他所知，李和蔡跟他不同，他这一两年来是经常受着日警当局注视的“要注意人物”，也不祇一次地被传唤，结果都因为罪证不足，没把他怎样。而李和蔡则是今年春才加进他们那个秘密抗日组织的，一直未受日警当局注意。他自己被监视，一点儿也不算意外，可是李金池和蔡嘉雄两人居然也有了“保镖”这就有点蹊跷了。但是，怎么会这样，此刻也无从查明了。猜测中最可能的原因是日警已知道了他们三个人的行动与目的。倘若这猜测不错，那么那两个特高就不会光是为了监视而搭上这艘“内台航路”的富士丸了。他们会行动吗？二比三，就人数上来说，他们是不利的，不过他们当然不必在船上动手，在这东海的万顷波涛上，无虞猎物逃遁。等船靠岸后，或者陆志骧等三个人登岸后，可以手到擒来，万无一失。说不定他们早已和基隆港的宪兵队或警署联络好了。

是哪个戴打鸟帽的呢？陆志骧确实记得乘客之中有几个是戴打鸟帽的。那种帽子太平常了。在黑漆一团里，陆志骧希望能想起几个戴打鸟帽的人物，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禁不住想到往后的日子──如果还有那种日子的话──必定是充满苦难充满危险的。回到故乡，尽可能地组织民众，给日方打击，任何一类的打击都可以，只要能使日军早日战败，促使故土重光。能使这样的日子早一天来到，那也就是为同胞为祖国贡献了一份力量。他深信日本必败，那是历史的必然，强权、霸道，终究逃不过时间的考验。而这，也正是他此番冒万死回返故乡的任务。

故乡，故乡，美丽的故乡……

那是个宁谧的小小镇市，仅两条的古老砖房街路，一端是一所已有上百年历史的古庙，另一端则是一泓古潭，一条清澈的小溪。出到镇郊一步，便是一片青葱田园。远远地可以望见耸峙在东天的中央山脉，层层峰峦，苍翠欲滴。在那大自然的怀抱里，他们陆家人已栖息繁衍了七代人将近二百年。每一寸田园，每一块泥土，都渗有先人们的汗水与泪滴，这样的大好河山，受异族统治也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不是短暂的岁月，天地有灵，必知晓在外族统治下，人们的日子是格外艰辛难过的。

不错，结束这段异族骑在头上的日子，赶走那些异族丑类，还我河山，已经是时候了！

唯一的遗憾是不知能不能在故乡的泥土上印上脚印，纵然印上了，说不定马上就身系囹圄，那就什么也不必谈不必想了……不，陆志骧打断了这念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一定有办法逃过这一场劫难。他不相信自己会走上绝路，不为什么，祇因故乡需要他，祖国需要他，同胞也需要他。

星光仍旧那么晶莹灿烂，祇是拂面而过的海风，很有一点凉意了。

“回去吧。”

陆志骧低语了一声。他离开船舷栏杆，转过了身子。船桥黑黝黝地屹立在眼前，没有一丝灯光，静得可怕。也许人们有一份安心，落入梦乡了。这一觉醒来，已到基隆，再也不必担心葬身东海，因此人们可以放心享受这因过度的忧虑及旅途的劳顿而造成的疲惫当中的安眠。

他打开舱门，进入甬道。左右是头等舱。下了一截楼梯就是二等舱。这儿倒比头等舱还亮些，甬道上也有小电泡，刚从黑漆一团里进到这儿，令人有眩目的感觉。其实这种严格的灯光管制，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陆志骧早已知道盟军有最新式的侦察仪器，不必靠光线也能探知敌方所在。

当陆志骧正要跨下往三等舱的楼梯时，突然觉得好像脑门给一种钝重的什么东西殴击了一下，一时天旋地转，几乎同时从四方八面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陆志骧反射般地抓住了扶手稳了身子。不是脑门给什么击中，也没有天旋地转。思想迅速地掠过了这些，次一瞬间，他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哗啦哗啦……”

“……”

一时也分不清有多少种声音，从哪儿来的，有相击相碰的金属、木器等的声音，有撕裂的，有像是爆发的，也有像是洪水奔腾般的。

仅一秒钟吧，也可能一秒钟不到，从上下的船舱同时扬起一片嘶喊声与尖叫声，响成一片。

“鱼雷！”

“会沉啊！”

“救命……”

陆志骧从最初的一个撞击稳住了身子之后，精神也马上清醒了。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必需赶快逃出去！不知是船身在摇晃呢，或者另有原因，他还是不容易把稳自己，不过倒也很快地转过身子，在甬道上朝刚来的地方走去。

二等舱的乘客也从左右两边纷纷夺门冲出来。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是潜艇吗？”

“救命啊！”

“还不要喊救吧。救生艇在上面，快！”

大家乱成一堆，你推我挤，偶尔扬起的小孩哭叫声，尖锐而凄厉。

窄窄的甬道立即拥满了人群。陆志骧置身人群当中，想快也不行，祇好顺着移步。忽然，他想起李金池与蔡嘉雄。

“糟！”他不自觉地喊了一声。他吃力地想：我怎能丢下他们呢？记得他们是一直待在三等舱里的。蔡嘉雄一直都很疲累的样子，想必是有点儿晕船了。当陆志骧要上甲板时曾偷瞄了他一眼，他懒洋洋地躺在卧铺上。李金池也躺着，双手垫在头下，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人固然也有矫健强壮的身子，然而他们都离楼梯口较远，没办法抢先上来的。我必需去看看，此刻也顾不得不可交谈的禁令了。他们也许需要帮助。我们三个人是一体的，岂可丢下他们呢？回去吧。陆志骧，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想到这儿，他停步了。然而，从后面推过来的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能抗拒的。好不容易地才转过身子，可是蜂涌而来的人群，使得他祇有倒退着走。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想站住，立即被前面的人划开了，几乎倒下去。他不得不明白，即使他有超人神力，在这当儿也不会有办法的。说不定他们两人也正在挤过来，我去了也没有用的。原谅我先走一步了……

“是你！”耳边想起了一阵拼命大喊的声音，一股热气吹在耳朵上。

陆志骧侧过脸孔，同时吃力地转回了身子。

是你……他没说出来，不过看出了对方那离他不到十公分远的一张脸孔。是那个戴麦秆帽的家伙。

“你不认识我吧，我是警视厅的桂木警部。懂了吗？”

志骧祇好点点头。

“你可别死了，不然我就没法交差了。”

志骧一面移步一面想着此人的话。他和麦秆帽被冲离了。

“陆志骧！别死啊！”那人在嚷。

好家伙，还知道我的名字呢。意思够明白了。在这一瞬间，他陡地感到这个人是坚强的对手。一句被说烂了的金言浮上脑际：“与其爱懦弱的友人，毋宁更爱坚强的敌人。”志骧甚至对这敌人感到一种类似亲切的感情了。他也会活下去的吧。我当然也会。而他必定会穷追不舍，直到我落入他手中为止，不过我是不会被抓着的。想到这儿，陆志骧不禁展颜向对方一笑。而对方也向他露出了白白的牙齿，但就在这一刹那，小电灯熄了。无数的人头立即被黑暗吞噬。

在漆黑一团里──那是真正的漆黑，连星光也没有──祇有嗡嗡然响成一片的人声。

好不容易地终于挤上了楼梯，出到甲板上。那儿人好像还不很多，不过从每个舱门，都不住地有人涌出来，虽然尽是幢幢黑影，但从声音也可以明了这一点。

似乎是船上的工作人员吧，在斯喊着。好像是在指示人们救生艇的位置。陆志骧感觉出甲板已斜了。虽然斜度还很小，不过刻刻地在增加。救生艇是容纳不了的，而且这种混乱里，大概不太可能上去，就算靠他的力气挤上去，恐怕也没有用，超载祇有沉没，而且一定有不少人比他更需要救生艇，好比老弱妇女小孩，还有不会泅水的人。还是自己来逃生吧。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抓到什么。他这时才想到救生圈，不过即使船挨了鱼雷时马上想到，也没办法下到自己的铺位取它了。

斜度更大了。等待李、蔡两人，事实上已不可能，也是多余的了。下去吧！越快越好，离船越远，越有活命的机会。下定决心，他就纵身一跃跳下去。

一阵窒息之后，身子打着了什么，立时身上感到冰凉，他很快地就冒出水面。船身一堵墙般耸峙在眼前。那璀璨闪烁的星光仍然那么多，可是看来更远更远了。

好冷……

不过似乎也是由于这种冷澈心肺般的凉意吧，陆志骧很快地就从刚才的慌乱冷静过来了。陆志骧，你再也不能慌乱了，这是生死关头，一慌就会灭顶的，要节省体力，挺下去。首先得离开这儿，以免被沉没的船卷进海底。大约有五分钟吧，也许祇有三四分钟而已。至少也要离开一百多公尺，能有两百公尺，那就绝对安全吧。以三分钟计，每分钟五十公尺的速度，便可以泅出一百五十公尺，大概已在安全的地点了。不必太赶，节省体力最重要呢。当然也不能太缓。去吧。他在匆忙间想了这些，就以蛙式泅泳起来。

还好，风浪不算很大，他顺利地前进。

四下看不到一个人，看样子还没有其他的人跳下来。不过应当及早脱离现场，那是一项乘船者不可不知的常识。然而，那种全靠一个人的泳术，如果不善泳，这一点是不用谈的。也许此刻人们正在抢夺救生艇吧。这是一场生死搏斗，在陆志骧，还有其他千来个人们，都是如此。这一仗，我输不得，一定要赢才成。但是，那一颗鱼雷──想必是鱼雷吧──将造成上千个生命的白白损失。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们也都有不少亲人的，并且绝大多数还是善良无辜的。可是他们都得在这儿放弃宝贵的生命……陆志骧想到这儿，突然感到一股燃烧起来一般的愤怒与焦灼。

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快起来。人类为什么要这样杀戮呢？在南方，在大陆上，此刻也正在进行着大规模的残杀。为什么？不错，人类文化演进的过程，一直都伴随着这种残暴的行为。难道人类是天生的嗜杀动物吗？如此则与其他动物，岂不是一无两样吗？

许是太用力的缘故吧。很快地，陆志骧就觉得气有些急促起来了。这使他猛然警觉过来。这样子是不行的，不要急吧。这问题，怎么想也不会有个结果的。既然人家要侵略，你祇有抵抗，起来跟人家打，这是天经地义。既然要打，那就必需求取胜利。胜利是个最终目标，杀戮也就是达成这目标的不可或缺的手段。道理岂不是简单明了吗？保持心境平静，在此时此地是最要紧的一件事。这样拼命也似地泅，没多久就会支持不了的。现在，你的对手是海。这么广阔，这么冷酷的大海。如果不能战胜，你祇有被吞噬。静下来吧，陆志骧……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四下依然什么也没有，一望无际，是黑漆一团的波涛。凝凝神，这才看见前面的船。呃！船尾已经翘起来，离开水面了。在波涛声里依稀可以听到人们绝望的嘶喊声。

忽然，有划水的声音渐渐挨近。

“快些！振作些！”

“我，我不行……”一种吞下海水的声音。

陆志骧知道是有人泅过来了。

“这儿还危险的，快！”

“你，你，自己去吧，我……”

“呸！你这也是日本男儿吗？”

“……”没有回答。

“你仰躺着，我来拖你。”

“不……”

“马鹿！叫你仰躺就仰躺……”

然后，他们渐渐远去了。最接近时，陆志骧仿佛听到那近乎喘不过气来的气息声。凭这种气息声，他知道这两个人不会支持多久的。李与蔡两人不知怎样了？但愿他们不致慌得连救生圈也忘了。但愿他们已及时跳下，泅离船边……他维持原先的速度，向前泅去。

当陆志骧第二次回过头来一看时，船已不见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凝神，想在一团漆闇里发现那黑黑的船身。他的视线搜寻了几乎一百八十度角，从中而左、而右，一连几个来回，都没有能看到什么。也许太暗看不见，也可能已下沉。

如果是后者，那么当前的危险已过，不必再担心给船下沉时的漩涡卷进去。当然，往后等着的，恐怕是更大更可怕的危险。

怎么办呢？也许祇有回去现场。以他目前情形而言，也许最多祇能支持两天吧──恐怕两天都不容易。一块木头、木板，或者一只救生圈也好，祇要能帮他浮在水面上的。当他累极困极时，他需要睡眠。那时，如果没有足以支持他浮在水面的东西，人一定会沉没吧。

好，我就回去吧。主意既定，他就回头，朝自以为是原来的方向泅去。他不免有些懊悔刚才没有看清方位就泅去，不然这时便可以有个较正确的方向了。

仰头一看，头上还是满天星斗。根据北极星，他此刻前进的方向是东南。或许，这也正是台湾的方向吧。这倒不错，能更接近台湾一步，也许生还的机会就增加一分呢。想来，富士丸下沉前，必定也打了求救的电讯吧，说不定救援的船只已经上路了。如果幸运，也许能碰上呢。刚想完这些，他就禁不住失笑了。他察觉到自己的期望是多么地渺茫。

是的，一切都渺茫了，连生还的机会也是渺茫到不能再渺茫。在黑漆一团里虽然不能看出，可是这儿是大海，一望无际的大海，就算自己前进的方向正是台湾，而从台湾开出来的救援船只也往这边驶来，能碰见的机会又有多少呢？岂不为万分之一都还不到吗？也许我陆志骧的末日到了。一瞬间，父母的影子从眼前掠过。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外加两个已出嫁的姊姊，一个个在漆闇里映现。那美丽的故乡，一片田畴，远处的插天山、李栋山、鸟嘴山，还有西边的乳姑山……还有那个“她”呢……

已经有四年不见了。四年前第一次从东京返家省亲，那时他刚进了东京工业大学。在远离家乡第一次回家的人看来，一切都那么可亲可爱。尔后的四年间，拼命地读书，不仅专攻的工科而已，其他社会方面的、思想方面的、艺术方面的，都尽可能地涉猎。无形中便明白了自己做为一个台湾人的处境。自然而然，他就加入了那个抗日的秘密组织。

如今，他身负重责，再次回台。可是……那许许多多的梦想、抱负，全都破灭了，被那颗鱼雷击溃了。人，原来是这么脆弱的。“宿昔青云志”──青云之志，原来祇是人类的泡影而已。

他觉得划水的手臂有点儿酸软无力。在绝望里，唯有勇者坚强。他猛然而惊！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勇者。我曾泅过十公里，面不改色。我是柔道三段，剑道初段。我是个弱者吗？不！他强烈地否定了自己的懦弱。我要与这危境搏斗到底，非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绝不承认失败！

他觉得手臂又有力起来了。他举起手来划，改为自由式。他飞快地前进，恍如一条飞鱼。

不知过了多久，陡地，他听到前面有人声。语气迫促，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停下手凝凝神，充耳全是波浪拍击声。

“喂！”他喊。

“喂！”又一声。

没有回应。他再前进。

“喂！”他再喊。

“喂！”有了，对面有声音传来。

“你在哪里？”他一边泅一边问。

“这里……这里……”

他奋勇上前。

没多久，他终于来到了。看不见，不过确实有人。

“哪里？”

“这里……”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一摸，似乎是一块相当大相当厚的木板。

“抓到了吗？”对方喊。

“抓到了。”他回答。

他抱住了那块木板。有寸多厚吧，宽大约一尺多，长呢，一时没法摸出来。他松了一口气。“抓牢，别放手，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嗯……”

听口音，是内地人【注：指日本人。】，而且倒也亲切，年纪大约有三四十岁了吧，他暗想。“你一直没抓东西吗？”那人从木头另一边问。

“没有。我很早就泅开了。”他答。

“那你已泅了有一个钟头了吧。”

“不知道。好像有几个钟头了。”这是实在的感觉。

“你是台湾来的？”

“是。”

“去念书的吗？东京？”

“是的。你好像祇一个人？”陆志骧也问了一句。

“当然。”对方答。“噢，你是刚才听了我讲话的，对吗？原来另外还有一个人的，可是他支持不住了。”

“沉下去了？”

“嗯……好像也是台湾来的。”

“台湾人吗？”陆志骧一惊。“有没有说姓什么？”

“没有。是个年轻人……好像还很年轻……他不会泅水。”

陆志骧有点放心了。李和蔡都会泅的，而且泅得不错。他们现在在哪儿呢？他静静地听，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水声。还是这么暗，祇有那天上的繁星伴着他。还有就是这位陌生内地人。自己是暂且可以透过一口气了，可是李金池和蔡嘉雄呢？希望他们也能有个攀手的东西。

“你还好吗？”声音传过来。

“大概没问题。”

“天快些亮就好了。”

“嗯……恐怕还有几个小时吧。五六个小时。”

“没那么久呢。早过了午夜了。四个小时吧。也许三个小时。唉唉，真是糟透了。”

交谈停了片刻，对方又问。由那种热切的口气，可以猜出他希望多谈，尽可能不停地谈。“你冷吗？”

“还好。”

“你一定很年轻，对吧？多少了？”

“二十三。”

“二十三！黄金岁月……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可没多少黄金岁月了。是不是？咦，你不是应该去打仗吗？”

“我没去过。”

“对啦，台湾的人不必当兵的。那才叫幸运哩。你觉得我这话很怪吧？平时大家都喊，当一名皇军，为天皇而死，为圣战而死，是最大的光荣，是每一个日本男儿的本份。其实天晓得谁相信这些。我是再也不必虚情假意了，反正……我也是去打过仗的，在大场镇受了伤，保住了一条老命。那一场仗，可真打得激烈哩。想不到捡回来的一条命，却又要在这儿莫名其妙地丢掉。真是……”

又是一段沉默。不过没多久，那人又谈起来。先是问问志骧的家世，读的书等，接着就自顾谈起自己的家庭，以及战场经验那些来了。很明显，那是为了怕寂寞，怕睡着的。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陆志骧开始感到冷了。从下腹部有一种颤抖涌上来，怎么忍怎么用力，也没法止住。他还听到，那个日本仔虽然还在谈，不过声音变小了，没有先前那种劲道了，而且也似乎在打颤，有时牙齿相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在听吗？”

“有的。”

“冷死人。看，嘴巴不听话了，牙齿碰得厉害。”

“我们来泅泅水吧，活动一下，也许有用。”

“好吧。”

水声拍拍地响，不过很微弱。没多久，那人就停住了。

“我没力气了。还是讲话吧。你听不听都没关系。”

他开始说玩女人的经验。无疑是想藉此振奋一下。陆志骧可没心思听了。浑身都似乎冷却了，即使眼前真有个绝色美女，也引不起他的兴趣吧。

不知怎地，那个“她”的笑脸竟然在漆闇里浮现了。两条发辫垂在胸前，嘴角漾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曾向父母表示异议，可是父母还是替他订了亲。不能说他对她一无认识。当他还在念那所私立中学时，他就常常看到她。她是他的远房表亲──母亲的堂妹的女儿。那时，她确是个可爱聪明的女孩，不过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娃儿。后来，她家搬走了，直到目前，他没再看过她。父亲在信里说，她去年就从高女毕业出来。十九岁。他一回来就可以成亲。为了这门亲事，他不太想回乡，可是工作上他不得不回。他想，回去后再打算吧。也许能喜欢她，如果不能，那就毁弃婚约也是个办法，至少目前是还不能结婚的。

父亲给他寄来了一张照片。确实很美很动人，也还可以辨认出昔日记忆里的女孩的面目。中学时的他，好像也喜欢过她，但那祇是对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的喜欢而已。除非在往后的岁月能培养出感情，他是不想履行这个婚约的。现在呢？一切都渺茫了。他真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想起她。

“月雯……”

志骧偷偷地叫了她的名字。叫完竟然在静静地听，期待回答。而他所听到的，祇是波涛声与那个内地人低沉而有点嗄哑的嗓音而已。

志骧越来越想睡了。他连连地告诫自己不能睡，可是眼皮怎么也撑不开。浪来了，打在脸上，海水浸入眼睛，起了一阵疼痛。但是疼痛一过，便又再打瞌睡。

他终于睡着了。好像还听得见那个内地人的喃喃低语和牙齿碰撞声，可是那么杳远……

他忽然醒过来。天已初亮，可以看清四周。首先映进眼里的是无涯无际的大小碧波。感觉也略为清醒了，浑身都是麻麻的。还好，双手紧紧地环抱着那块木料。我是掉进海里的，是这块木头救了我。对啦，还有一个人，日本仔。

转过头一看，那人已不见了。

二

陆志骧受到一阵惊骇，忽从梦中醒了过来。心脏在猛跳，浑身皮肤热辣辣的，好像在渗着汗。

……原来是一场梦……他差点儿失笑。我竟被梦吓成这个样子。那是一只吃人鲨鱼，有三四公尺长吧。尖尖的鼻子，下面是好大的嘴巴，露出两排如锯子般的利齿，它已经尾随了他好一刻了，正在等待机会攻击。现在，它越来越近了。他拼命地泅，可是……

突然，陆志骧看清了从刚才睁开眼睛时起就一直茫茫然地映在眼里的周遭景象──这是个破落的房间，湫隘而肮脏。周围有三面墙是木板钉的，另一面是泥角墙。木板墙上有无数的小小的空隙，光线漏了进来，使这房间里不致太黑暗。

他霍然坐起来。身上是一条破败的硬薄如纸板的棉被。是竹床吧。他这一动，咿呀了一声。嗅觉也陡然恢复了，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充满在身边。像是一种腥臭，很浓，不过分不出是什么气味。

另一场梦境也在脑子里复苏过来了。却使他觉得这另一场梦境是那么遥远，而且片片段段，模模糊糊。那是个他从未看到过的陌生人，年纪好像不小了。他抱起了他。好亮好亮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那人有一股怪味儿。对呀，正是这种腥臭呢。接着是另一个片段。那人在喂他吃东西。黏黏的，热热的。也不知是甜是咸。他好像吞下了几口──是好多口呢……

他下了床。浑身酸软虚弱，几乎站不稳。是地震吗？不，不是地震，祇是大地好像斜着。是站在斜坡上吗？呃，我想起来了。我是站在甲板上。船快沉了。我得赶快往海里跳。可是，这儿，不是海呢……于是他的记忆清楚过来了。我不再在船上，也不再在海浪上。是得救了。对，我得救了！我真地得救了！

脚步稳了些，但他还是一步步地试着走，手扶着床，然后是木板墙，然后是那扇木板门。

他推开了门。强烈的光线倏地射进他的眼里。又来了一阵天旋地转，把他的身子掷在地面。

“啊，你起来了。这怎么可以，哎哎……”

在大门外屋边补网的一个半老的男子，放下手里的活儿踱过来，扶起了陆志骧，回到房间里让他躺下。陆志骧嗅到一阵强烈的腥味从这人身上发散出来。

“你还不能起来，好好躺着。”那人拍了拍陆志骧的胸口说。

志骧看到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头的面孔。那儿漾着一种笑──是笑吧，一定是的，祇因皱纹太多了，有些看不出，不过有一点倒是非常肯定的，那就是这老人的诚挚与善意。我一定是他救上来的。原来以为是梦境里的几个片段，却是真实的呢。特别是这种腥臭味儿──噢，他明白了，那是鱼腥味。他是个老渔夫吧。

“阿伯，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对吗？”明知不必问，可是他还是问了。

“这没什么，你祇要放心休息就是了。嘿嘿……少年人，你气色好多了，你可真有一付好身子。应该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才对呢。”

“阿伯……”志骧不知怎么说才好，好一刻儿，总算找到了一句话：“阿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是什么话。嘿嘿……我们出海人，这是习惯的事。少年人，你命大才能让我救你啊。换一个人嘛，早就没用了。”

“谢谢你，阿伯……”

“你再睡吧。”老人正要转身而去。

“阿伯。”志骧叫住了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富贵角。知道吗？富贵角。”

“富贵角……有灯塔的？”

“对啦。灯塔就在那边两步路的地方。”老人指指外头。

“还有，今天是几号？”

“今天啊……初六，初七，是初九了，十一月初九。”他一根根地弯着手指头说。

“初九？十一月……”

“是台湾，台湾十一月初九，没错，日本是几月几日，我可不知道。”

“嗯……”志骧明白了老人说的是旧历。他想知道已过了多少日子，这一来似乎暂时没法知道了。

“这些不必管，少年人，你还要多睡。我是前天下午在海上把你救回来的，以后你一直睡，一天两夜没醒过来一次。我猜想你今天早上会醒的，果然不错。啊，对啦，你该再吃一点粥才好，差一点给忘了。我就去端来。”

老人说着就匆匆地出去。志骧忽然感到又渴又饿。至少有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了。

很快地，老人又回来了，他手上的碗居然在冒着一股股热气。

志骧想起身，可是被老人制止住了。老人用汤匙喂他。那梦境里的一个被喂的片段又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那不是梦，确实是真的。

一碗稀粥喝完，老人就要他再睡，并告诉他还不能多吃多喝，否则会使身子受不了，要他再饿也忍着睡。其实志骧肚子里装进了那么一碗稀粥，已觉得非常非常地舒服了，而且睡意也来了。

第二次陆志骧醒来，已是掌灯时分。房间的门没关，透进来一抹微弱昏黄的光。门过去是小厅，大门关着，小厅里那个老人正在无聊似地坐在长凳上。另一边是个妇人，在补衣服。

志骧下了床，双腿再没有先前那种虚软的感觉了，人也清爽了好多好多。他走向老人夫妇，老人很快地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醒来了醒来了。喂，你快去把衣服拿出来。”老人向妇人关照了一声。“觉得怎样？好一点了吧。”

“好多了。真是感谢阿伯和伯母。”

“不必说这样的话了。你的衣服早就干了，换好，我们就可以吃饭。”

“哎哎，阿伯，你们不必等我的。这真不好意思。”

“我不是说过不要客气了吗？”

老妇人很快地就取出一叠衣服，折得整整齐齐的。不错，那正是志骧原本穿在身上的内外衣裤。志骧这才看清身上的一身台湾衫，倒未见破烂的地方，而且正合身，祇裤管短一大截。他知道这种裤子，本来也就祇有这么长短，那是乡下人常穿的。

志骧接过了衣裤，向老妇人也客套了几句，这才退回原先的房间更衣。这一身高领黑洋服是大学时穿的，毕业后他还是一直穿着它们，因为他不想改穿西装──即使想穿，也没办法订制了。尤其官方设计了两种叫什么“国民服”的，要全国国民尽可能地穿用，穿上西装，是有违“战时下体制”的，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公开发表言论，认为穿西装是一种“非国民”行为。

志骧穿好后摸摸口袋，随身携带的钞票居然还在。取出来一看，纸币满是皱纹，纸面也稍稍模糊了。不过仍然可以辨认，看样子不致于成为废币，显然老人夫妇已为他细心处理过了。问题是这日本银行券，在台湾是不能通用的，非到银行兑换不可。但是……志骧忽然想到，如果去了银行，会不会被怀疑？富士丸沉没已过了这些天了，日本官方当然早已知道。而如果志骧的猜测不错，那么宪警一定也为了确认他的生存或死亡而在千方百计调查的吧。这两百多元钞票，如果拿去银行兑现，很可能暴露了他的行踪，是不能随便拿出去的。那么以后的行止要靠什么呢……也许请老人跑一趟，到淡水的银行去吧。可是钞票仍然可能成为追查的对象，还是不十分妥当。怎么办呢？……

“少年人。”是老人的声音，在外面喊着：“来呀，来吃饭吧。”

“来啦来啦。”

志骧打断了思绪，从房间里出来。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碗里有热气冉冉而上。正中祇有两盘菜，一为鱼干，另一是萝卜干。

“真见笑，没什么好请你，而且也是粥。本来也可以烧饭的，可是……”

“不，不，粥最好，我恐怕还不能吃硬饭。”

“是的，少年人，你最好还不要吃硬饭。其实现在没有人吃硬饭了，配给祇有二合五勺，这还是我们劳动者的量，一般人祇有二合三勺，三餐吃粥也不够。”

“有这么严重！”志骧微微一惊。

“是啊。少年人，你一定是刚从日本回来，对吗？”

“是，回到半路就……”

“船上很多人吧？”

“一千多。”

“罪过罪过……”老妇人插了一句低低的话。

“你真是命大哩，少年人。”

“阿伯，我要再次谢谢你救命之恩。”志骧低下头。

“哎哎，免了免了。嗨……这种时代，干伊娘的，真是糟糕透顶！来来来，边吃边谈。你要慢慢吃啊。”

“好的。”志骧喝了一口粥。“阿伯，我真没想到台湾也这个样子。台湾出产的米那么多的。”他发现到粥里饭粒少得可怜。

“还不是给日本兵吃。哼，那些日本仔，干伊娘的，真可恶。”

“你呀，怎么说这些？”老妇人从旁插口说。

“怕什么？这少年人也是台湾人。对啦，还没问你是哪里人哩。”

“我是新竹州大溪郡下的人，姓陆。”

“陆？这倒是少见的姓。”

“是的，我们这个姓，在北部很少，不过我们那儿，村子里有一半是这个姓。也都是亲戚。”

“我知道我知道。是一个来台祖传下来的，有一大片田地，对吧？”

“田地倒没多少，越分越少，我这一代恐怕不能分到多少了。阿伯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嗯。我姓陈。我祖父就搬来这里了，是从福州来的。”

志骧真想问问老人家怎么祇两个人，可是他觉得那可能不太礼貌，也就没敢问。

“不过我们住在海边的人，人丁可不能像你们那么旺哩。男人常常出去就不回来。我父亲七个兄弟，后来祇剩下三个，在海上死了四个。我更糟，四个儿子，死了一个，可是三个……”

老人脸上有黯然之色。破败的房子，孤苦无依的两老，这种情况真令人怜悯，志骧感到不忍听下去。这就难怪老人到了垂暮之年，还需要出海捕鱼。

“不过少年人，你不必为我难过，我有信心，我的三个儿子都会回来的，而且不会太久了。”

“呃？”志骧微微一惊。原来他的三个儿子并不是死在海上。他们都还在呢。

“对呀，都还没告诉你的。我家的老大和老三，是被征去当‘军夫’的，还有老四点上了志愿兵，当海军去了。三个都给狗仔拉去了，不过他们会回来的，狗仔不能要我的儿子的性命。”

“原来是这样。”

“老大是四年前就给拉去的，到了大陆，后来在那边参加了什么农业挺身队，在那儿种地。老二是去年点上的，到海南岛。老四最可怜，才二十岁，长得最高大最强壮。你在日本，也许一直不知道，什么志愿兵，骗鬼，今年春，我是和老四一起去志愿的。那些臭狗仔，说我父子俩一起志愿，真了不起，是优秀的大日本帝国臣民。屁！娘的，臭狗仔放臭屁。”

“阿伯，你也要志愿？”

“可不是吗？四十八岁以下的都可以志愿，我刚好是四十八岁。娘的，保正说我最好也去志愿，不然他会给巡查狠骂一顿。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干伊娘！”

老人说到日本人，脏话就一连地出口。他说的这种情形，真叫陆志骧感到匪夷所思，四十八岁的老人还要去志愿当兵，否则保正就得受罪。几年不见，台湾成了什么世界啊。此外这位老人的年轻，也着实使陆志骧吃了一惊，他看来至少也有五十七八岁的。这当然是因为长年受着海上风浪吹打才如此。老人的身世，越明白就越令人同情，可是陆志骧内心倒也有一抹欣慰，因为老人吃苦的日子，也许不会太久了。正如老人的坚定信心那样，那些被拉去的儿子，长则五年，快则两三年，一定可以回到他身边的──不过当海军的老四，恐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少年人，你回来是不错，可是少不得也要去志愿什么的，这倒不如不回来好。”

“嗯……”

老人的话是没错，不过如果老人知道了他回台的目的，以及目前的处境，他就不必提这种话了。志骧真想把这些向老人透露出来，但他忍住了。老人当然不会有问题，但是万一日警找到这里来呢。当然，他也不会说出不利于志骧的话，可是不管如何还是不说出来好，况且说了也没有一点用处，对志骧，对老人都是如此，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时，志骧已喝下两碗粥，放下碗筷。妇人劝他再吃，可是他忍住了，老人也说明天早上就可以照常吃，吃个饱。这么一来，话题便岔开了。志骧也就说出明天想回家的意思。老人夫妇交相留他，说他还没有完全康愎，最好再休息一两天才走。不过最后老人夫妇总算了解他归心如箭，而且身子也够壮，已没什么好担心，祇好同意他。志骧还请老人陪他一起到淡水，帮他到银行去试试，看能不能兑换到台湾的钱。志骧说他不愿被拉去当志愿兵，最好被当做已经死了。老人倒是朗朗而笑，表示这真是孔明妙计，很高兴地接受了这差使。

第二天早上，老渔夫一大早就去弄了一些海鲜，让志骧吃了个饱，然后两人走到好远的一个马路旁村落，搭上了巴士，走到淡水。临去时，老人还送了他五元和一双“地下足袋”。五元是为了怕万一钱不能兑换时，好作路费，“地下足袋”是做工人穿的布鞋，在老渔夫而言是件奢侈品，还是他的么儿子去当志愿兵时留下来给老人的。志骧不接受也不行，祇好再三道谢。

来到淡水，老人为他去跑银行。志骧细心察看老人从银行出来时会不会有人钉梢，幸而未见可疑的人物。志骧不敢兑太多，祇交给他三十元，还好都顺利地换到了台湾银行券。

志骧请老人进了一家点心店。可惜他们祇能叫到两碗排骨汤和两盘炒饭，其他什么也没有，而且规定一人祇能吃一碗汤一盘饭。经老人说尽了好话，才额外各人多加了一碗同样的排骨汤。共花一元六角，老人说太贵，把点心店老板斥了一顿，几乎吵了起来。

分手时，志骧还给老人五元，并另加十元作为“地下足袋”的代价，还数了十张日本银行十元钞票给他。他坚持不收，可是志骧一定要给，最后老人祇有接受了。

老人回富贵角的车班一天仅四班，午后二点有一班，志骧就先送他上车，两人依依分手。

送走了老人后，志骧觉得时间还早，很想去母校看看。他第一次离开故乡去念中学，就是这里的淡水中学。那是一所教会学校，加拿大的传教士马偕博士在几十年前开设的。想到那美丽如画的校园，以及在那里送走的少年时期充满憧憬的岁月，他有一份强烈的怀念之情。然而，当他想到这所学校的现况，他就觉得实在不想再去接触她了。如果一定要凭吊昔日寄托过许多美丽的梦想与绮思的那所校园，也应该在那些狗仔们离开她以后。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上了四年级时，日本当局把那美丽的校园接管了。表面上说得堂皇，是为了整顿她，使她负起新时代的青少年教育之任务。骨子里呢？祇因她是纯粹台湾人的中学，因此日本官方想把她做为皇民化教育的实验学校，才把她接管过来的。至于日方如何达到这个目的，如何赶走了英美籍的校方人士，那就不是陆志骧所能知道的了。传闻中是日方使出了种种卑鄙的威逼利诱手段，才使远离故土、越过太平洋的汹涌波涛，来到这美丽的小岛办教育的具有崇高理想的教会人士，吞下眼泪交出了那所学校。

日人接管后，校长派来了。首先第一个改革是遣走原有教师，聘来新教官，实施军事教练与武道教育。那教练的教官，有如凶神恶煞，用拳头鞋尖来管教这些大孩子们，武道教官则用竹刀来猛揍。自由的空气，一下子就消失无踪。最使陆志骧不能忍受的是名字也被迫改换了，虽然祇是在校内用的，可是大家必需一律用日本式名字。而一天到晚灌进耳朵里的是皇民化的论调。要做一个大日本帝国的臣民啦，皇民化运动的先锋啦，皇国是万世一系的神国啦……许多同学都没法忍受这样的折磨，特别是高年级的。五年级生因为毕业在即，年纪也不小，校方对他们倒是宽大些，而且为了树立由高年级生管低年级生的新校风，他们也是被另眼相待的。一二年级的学生，少不更事，祇有被牵着鼻子走，忍气吞声，接受教官及高年级生的狠打猛揍。三四年级生，尤其志骧他们四年级生最感苦闷。虽也可以揍低年级生，但还有教官与五年级生骑在头上。

于是他们这个年级的，大批地退学了。志骧也是忍受了一个学期，到了七月初第一学期结束时就退学的【注：旧制四──七月为第一学期。】。他们这四年级生，原本有九十来个同学，仅一个学期就走掉了约六十个。志骧走后还听一个在东京碰见的同学说，他们那一届升五年级，祇剩下八个人──整个五年级的学生祇有八个人，志骧还记得为这消息大笑了一阵。

志骧离开那所学校时是十八岁，这已是五年多以前的事了。这五年间的岁月，在他胸怀里沉淀了不少对母校的怀念。可是他最后还是打消了回去凭吊瞻顾一番的欲望。仅为了聊慰渴怀，在街上遛了遛，然后搭上了往台北的柴油车。

在车上，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疲惫困乏已离开了他，兑换台湾银行券的紧张也解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阵阵的游丝般的伤感。淡水的街路上，在五年间并没发生多少变化，昔日情景，被那熟悉的街道一一地唤醒了。加上柴油车疾驰时从眼前飞掠而去的景象，也都那么熟悉。他定定地浏览着瞬息更换的车窗外景色，尤其那刻刻变换，却又似乎维持着一种不变的美妙曲线的观音山，依旧那么和蔼可亲，那么苍翠宜人。

他的心泛起一种颤栗，是期待的，是雀跃的，是伤感的，是乡愁的，是离情的……他自己都没法说清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对啦，以前在淡水念书时，每次放假回家时坐在柴油车上，也是这种心情……真奇怪，这几年在东京过着紧张的日子，以为自己较前成熟了，所以才不像在淡水时那么想家，那么容易感伤。他不由地痛切感到，此刻的心情竟然与从前毫无两样，甚至还可以说怀乡之情是与时日以俱进的。

噢！这真是故乡呢，志骧的思绪在飞腾。故乡，故乡，我毕竟把双脚印在故乡的泥土上了。我是个大难不死的人，今后的苦难，必定还有不少，可是我能渡过的！太平洋的汹涌波涛，我都安全渡过来了，还有什么苦难克服不了呢？然后那个光荣的日子必定也会来到。那是人人歌颂的日子，六百万台湾人所同心一意渴待的一刻……

陆志骧在台北没有停留多久。出了车站，仅在二三条街路走过一遭而已。那荣町，西门町，依然人来人往，热闹情形与从前差不多。可是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在停仔脚上，到处都筑了掩体。砖头砌的，有的抹了一层洋灰，窄窄的，可供人们在忽然碰到空袭时，侧着身子进去躲避。台北原来也没有多少绚烂的颜色，如今走在大街上，触目更皆是死灰色，加上橱窗的玻璃，那些窗、门上的玻璃也一样，都纵横地贴着纸条，益增冷漠荒凉之色。

至于行人，多半匆匆忙忙的样子。男的，最多的是“国防色”乙种国民服，战斗帽，小腿上大多打了绑腿，脚上也以“地下足袋”居多，格格响的皮鞋，祇有那些昂首阔步的皇军军人。女的则是清一色的“蒙贝”裤，没有人穿著有鲜艳色彩的，脸上脂粉更难得一见──这一切，就是报纸上天天在鼓吹的“战时下体制”与东京街头所见，倒是相差无多。像他的黑衣黑裤装束，异常显眼。

志骧本来也有意到台湾银行去兑换钞票，以便买一些日用品、衣服以及糖果之类的。可是细心一想，还是免了，因为去兑换钞票，总是危险的事，特别是他这身打扮。

双手空空地回家，而且又是去了东京之后的第二次归省，与上次相隔已四个年头了，竟然不能带东西回去。这使他禁不住内心起了一抹愧疚，尤其对五个弟妹们实在无法交代的，然而如今也祇好抱愧于心了。

四点稍过，他搭上了南下的火车。旅客挤得使他几乎找不着落脚的地方，与淡水线的柴油车大不相同。他祇有被人群夹住，吃力地站着，让火车把他往南载去。

历时一个钟头多，陆志骧下车了。故乡已近，仅剩下一程巴士旅程。一如往昔，巴士已在火车站前等着。他不敢马上上前，在附近若无其事地徘徊了一下。车上已有几个人，刚走出火车站的那群人中，也有几个上去了。他看到二三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不敢上去。还有下一班车吧，万一没有呢？或者即使有，车上依然有熟面孔呢？……走路吧。十公里路，两个钟头可以走完的，怕什么？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觉得双腿好酸好软。在火车上被挤着站了一个多钟头，普通人也多少会感觉疲倦的，何况是刚脱离一场大难的他。不过他也不怎么怕，纵使再疲乏，两个钟头的路总不致于走不完。

巴士开走了。他走到街上看看巴士的时刻表。在一家杂货店口砖柱上，张贴着一份乡下常见的那种印着广告字样的时刻表。周遭已昏暗，但总算看清了，正好还有一班，是在六点廿五分开的。还有一个钟头多些。

他走了好长一段路，好不容易地才买到了几块玉米饼干，为了节省精力，他进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坐下来。吃下饼干，总算好过些了。

最后一班巴士来了。他看到车上的小灯用的也是防空灯泡，因此旅客刚下完，他就上去，坐在最后的暗角。黑衣裤不再显眼了，总算松了一口气。过了好一刻儿，陆续有人上来。也有二三熟面孔，不过他侧过脸装着看窗外的样子，心想这样大概不致于被熟人认出来吧。

车上人们大声地在交谈，都是可亲可爱的乡音。这四年间在东京，用乡音来交谈，祇有可数的几次而已。他真希望去跟那些乡人们见面，用自己的语言来与他们叙叙。祇要说出父亲名字，不会有人不认识他的。他知道，那样的话，他会有多么多的话题来谈啊。可是他不得不忍住这强烈的欲望。

没多久，车子就开了。车上人很少，而且黑漆漆的。外头也是黑漆一团。连车灯也祇能照出车前一小段路，因此车行特慢。看不见那熟悉的田园与山丘，使他觉得乡情更浓了。他真想放弃一切，做一个什么也不闻不问的人，在乡间过恬静安适的日子。可是他也知道那是办不到的，即使他有意如此，日警也不会放过他。说不定此刻，家里已有人在监视着呢。

他在车上颠簸了好久好久──好像不止一个钟头那么久，才在故乡灵潭下了车。他无心多看什么，想看也因为灯火管制，什么也看不见，故乡静得有如一座森林。

他快步地走向村道。还有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一心想快些赶回去。

村路在星光下微微泛白，还不致于辨认不出。路两旁是相思树，也可以看出轮廓。不停地有茶树与故乡泥土混合在一起的一种特别香味扑向他的面孔。

他一口气就赶完了这条路。快到屋前时，他又犹疑起来。不能被这种阒静瞒住了，说不定有鹰犬爪牙埋伏着，在监视呢。他不敢大意，远远地绕过禾埕，来到后门。

轻轻一推，已经闩上了。他这一推虽然很轻，但里头的鸡鸭已听到，微微起了骚动，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狗也吠起来了，好像是在正厅里。还好，狗吠了几声也就静下来了。

他祇好来到厨房后边。踮起脚尖，从那儿的小窗子看过去。有火光，灶边点着一盏小油灯。

“妈！”他几乎脱口而叫，但是忍住了。

“妈……妈……”他轻喊。

母亲在灶前不知做些什么，像是在翻着锅里的东西。有锅铲的相碰声。他嗅出来了，是蕃薯签。这时她好像以为是听错了什么似地停下手，把面孔侧过来。

“妈……”他再低喊。

“谁？”略带诧异的声音。

“是我……”

母亲走过来了，步子好急，面孔倒看不清。

“谁？”

“阿骧。我回来了。”志骧的声音颤抖着。

“哎呀……阿骧，真是你吗？”

“是啊，妈，我回转来了。请开开后门。”

母亲消失，火光也不见了。他又来到后门边。

鸡鸭又起骚动，狗也吠了。

门打开，微光射出来。志骧进去。

“妈……”他百感交集。

“阿骧……真是你……”母亲手里的油灯微微地颤抖着。

志骧看到母亲的眼里倏地涌满了泪，滴在自己抓住母亲衣角的手上，热热的。

两人都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就那样站着。片刻，志骧才问：

“妈，有人来找过我吗？”

“有啊。日本仔，每天来几次。你……你干了什么事啊……”

“没什么。妈，我不会做坏事的，以后再谈吧。”

“可是……没做坏事，为什么……”

“放心，妈，你知道志骧不会做坏事的，不是吗？爸爸呢？”

“在厅里。”

“我们走吧。最好不要声张，隔壁的亲戚们也不要让他们知道才好。”

“哎……”母亲提着火盏领先走。

“妈，请放心好了，我不会做错事的。”志骧少不得又加了一句。

他默默地跟着母亲走。鸡鸭的腥味儿好浓，接着是牛骚味。它们都是臭的，可是在志骧的嗅觉里，却也带着一种亲切味。

虽然要母亲放心，可是他不得不想到，那是万万办不到的。他随时会有危险，又怎能教做母亲的放心呢？她一定已经为他提心吊胆了好些天了，而此后说不定情形还会更严重。然而这是无可如何的事，为了获取代价，牺牲总是不可避免的。他祇有在心里请母亲原谅。

母亲静静地进了正厅，志骧跟上去。方桌上有一盏较大的油灯，两个妹妹正在写字，父亲也就着同一盏油灯在看书。这时母亲与志骧的脚步声与火光使得他们都抬起了头。志骧踏出一步，使自己站到有亮光的地方，并极力抑止住嗓门叫了一声：

“爸……”

“是大哥！大哥！”首先认出志骧的是么妹碧芬，放下铅笔就奔过来。

“大哥！”碧云也跟着冲向志骧。

志骧左右拥着两个妹妹再向前。

“爸，我回来了。”

父亲摘下了眼镜端详志骧。

“是你……”

“爸……”志骧喉咙僵硬着。

两个妹妹又嚷起来了。父亲低沉地喝了一声，要她们不要叫。志骧弯下腰说：

“碧芬，碧云，不要大声，哥哥回来不能让人家知道的。懂吗？”

两个女孩点点头。

“哥哥也没有买东西回来。哥哥坐的船沉了，在东京买了要给你们的东西，全沉下去了。”

“好啦好啦。”父亲说：“小孩子可以去睡了。记住！不能向任何人说大哥回来了，懂吗？”父亲严厉地说。

两个女孩子立即收敛了欢笑，收起书包进去了。志骧觉得怪不忍的，可是也祇好默默地目送她们进去。母亲陪她们走去，接着大妹碧霞也出来了。她已当了三年多的国校教师，今年二十一岁。志骧几乎认不出，因为她和四年前判若两人。那时她还梳着两条辫子的，此刻却成了一个十分动人的成熟女性。她祇喊了一声大哥，没敢多问。

志骧报告了落海又得救的经过，同时也由父亲口里得知，四天来不时有镇上的警官及刑事来查问的情形。父亲原本不相信他已搭船回台，被问得多了，终于不得不相信，并且也猜到志骧出了事。船被击沉，倒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不知在什么时候，母亲从里头出来了。一盏半阴不明的昏黄油灯，照出四下幢幢黑影。父亲在木椅上端坐，身子没动一下，仿佛成了一尊石像。碧霞定定地凝望着侃侃而谈的志骧面孔，母亲在一旁静坐，不时地伸出手来擦眼角。凝重的空气里，紧张的气氛与亲情交织在一块。

志骧强调着他绝不是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过他不能说明他所负的任务，祇能委婉地表示他负有相当重大的使命，才会忽然间回台湾来的。他希望家人能相信他的行径，虽然为当道者所不容，但仍然是光明正大的。

乡村的夜，静得犹如深海海底──它在静静地深着，深着……

三

经睦志骧三番两次的催请，好不容易地才使父亲同意回去。

他们父子俩是四点响过后不久就出门的，此刻天已亮了。起初，志骧不同意父亲送他这么一程，可是天还那么暗，路又不熟，终于拗不过父亲了。他们悄悄地从后门溜出来，也没带灯，就在村路上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才抵达溪岸崁上。

他们在那儿等了好一刻儿，天才麻麻亮，就从竹林里的羊肠小径下了陡坡，拣了水浅处过了河。这时已快六点钟了。

志骧在堤岸上的一棵树下站住目送父亲离去。距太阳从山上露脸，似乎还有好一段时间，不过四下已可看得清清楚楚。宽涧的河道上，芒草萋萋，石块累累，芒花随着风往下游一股股飘飞而去。

志骧从未看过这种奇景，芒花──实则是芒草籽──飘得那么多，以致眼前的河道好像蒙上了一层薄纱，而那薄纱却又是流动的，一道道地，一阵阵地，静静地移过去。父亲的背影，就在那薄纱里渐渐地淡去；有时又突然清晰地映现。当那背影又罩上薄纱时，影子也就更加淡薄杳远了。

“爸……”

志骧禁不住地脱口叫了一声。“家里的事，你不必挂心，我和你妈都还健朗……三五年，爸和妈都还挺得下的……”想到父亲临别时说的这一段话，志骧突地感到眼睛起了一阵刺痛，热泪就在冰凉的脸颊上滑落。五十二岁，还不算老，志骧也从来没感觉到父亲显露过任何老态，然而当志骧凝望着在一道道流逝的芒花里渐渐隐去的父亲的背影时，竟然也不禁感到父亲毕竟已有些苍老了。而自己呢？此去生死未卜，河道上斜斜地吹过来的风，虽还不致使人感到多少凉意，却也不无“风萧萧兮”的感觉。

“爸，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妈，请您也……”

志骧在心里连连地说着。唯一使志骧感觉安慰的是一路上他已把这次回台的原因向父亲禀告过了，而父亲极口称赞他，鼓励他，要他勇敢地负起这伟大的使命。志骧没料到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原本是准备挨一顿骂的，数落他不应该涉入危险的事。因此，父亲的深明大义，倒叫志骧更觉惭愧了。如今呢？使命尽管伟大，却无由开展，而且自己还成了亡命客，祇有躲躲藏藏逃命的份儿……

陆志骧的思绪忽然顿住了……是这样吗？祇有逃命的份儿吗？官方几时说过要抓我？也从没听到过类似的消息。是不是自以为是的判断？离开东京时，一切还好好的，一点不稳的风声也没有。如果说有，那就是在船上看到的那个一直盯住我的戴麦秆帽的家伙。那会不会是我的过敏反应呢？

接着是船中了鱼雷的一幕。置身挤成一堆的船客之中，他耳畔响起了一阵大叫：“我是警视厅的桂木警部……你可别死了，不然我就交不了差啦！”这话的意思，够明白了。错不了，那家伙是奉命来抓我的！那家伙或许也能死里逃生，猎狗般地追逐我，即使他死了，官方的追踪也还是不会放松的。这一来，除了逃以外还能如何呢？

父亲已经给志骧指出了一条逃生之路，就是去到大山里投靠一个亲戚。那是纲云叔公。志骧曾见过这位老叔公一次，七年前他老人家做八一大寿，族里有十来个人到那儿去给他拜寿，志骧刚好放春假回家，便跟着父亲夹在大伙当中去了。老叔公一家人住在邻州的三角涌，一个叫八角寮的大山里的小村子。

虽然已隔了七年多，不过那一次的八角寮之行，志骧还记得好多细节。从他们的九座寮到八角寮，可搭乘巴士，先到中坜，再乘火车北上到莺歌，然后步行，经过三角涌，约两个小时路程即可到达。如果是走这条路线，走路的时间可以省些，不过光是坐车等车的时间起码也要两三个小时，如果车班衔接不好，可能反倒费时更多。另一条路子是全部步行，由九座寮一直向八角寮走，经溪州、头寮、八结、水流东，一路上翻过几座山，全程约需四个钟头多。路途委实是相当远，不过在他们庄稼人来说，空手走路是不当回事的，何况不坐车，可以不花一文钱，他们是万万不会绕那么远的路，且花冤枉钱来坐车的。

阿云叔公一家人也是住在灵潭庄九座寮陆家人的一系，是第二大房天送公的曾孙，原来也居住在九座寮。他们一家人之所以会搬到那么远的大山里去住，有段颇具戏剧性的经过来。原来阿云叔公一连生了几个女儿，直到第六胎才得一子嗣，即维昂伯。也许是太受宠爱的缘故吧，这位阿昂伯从小就不学好，长大后更是游手好闲，经常与镇上的一班浪荡子弟混在一块，吃喝嫖赌样样来，把家里的一份不算太多的财产几乎荡光。阿云叔公终于忍无可忍，把儿子赶出家门。阿昂伯走投无路，祇好趁当时日本人在招募“隘勇”【注：日人据台初期，沿用满清时期制度，在山地与平地之间遍设隘勇线，严防山胞下山滋扰。驻防隘勇线，除了日警外，尚设台籍兵丁，谓之隘勇。】的当儿，去做了一名隘勇，以换得一口饭吃。那时他还是个二十三岁的青年。

阿昂伯干了两三年隘勇，看到山里的一些“脑丁”【注：在山里从事采樟脑的人。】，生活倒比隘勇略胜一筹，便又当上了脑丁，就在八角寮住下，以后竟一直在那山间僻地待下来了。尔后，生活稍见安定，靠自己的力量成了家，还把年老的父母从故乡接到山里住。那一次老叔公做寿时，阿昂伯在山里已待了近二十年，老叔公入山也有十几年了。

志骧记得很清楚，在走那四个钟头多的路时，一直都想像着前面是一所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以为他从小就听到过大人们谈论八角寮的亲戚时，总是带着一种羡慕的神情说出那儿柴草满山满地都是，种植东西也不必施肥，随便找块向阳的山坡空地，把泥土翻过来，种下去，就可等着收获等着吃了。另外一些山产，诸如香菇啦，竹笋啦，爱玉啦，根本就不必花本钱，不必出劳力，伸手就可以采撷。还有羌、山猪、鹿等野生动物，也偶尔可以抓到。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来到老叔公的家里时，志骧失望了，老叔公住的房子是那么简陋，简陋到比平地习见的最贫穷的人家还要糟。屋顶是半腐的稻草，墙是泥角砌的，根本就没糊过泥巴或石灰，那些泥角崩落了，到处是大小窟窿，而且屋顶特别低矮。在印象里，老叔公一家人应该是不虞匮乏的，可是那样子，甚至比平地最穷的人家还差。

志骧曾得了个机会悄悄地问过父亲，为什么老叔公的家看来这么破落，父亲回答说，他们都是出外的人，住家祇能算是临时的，稍稍积了点钱便要回老家了，所以因陋就简，只求个安身之地就够了。志骧这才恍然大悟。

在志骧的记忆里，还有几句不知是谁说的话，似乎是他们这些远客们闲谈时讲出来的。

“嗨，阿昂哥哥入山已快二十年了，没有赚到几个钱，真是罪过。”

“山里样样不花钱，应当会剩钱才是啊。”

“都是因为他赤手空拳。孩子又还小……”

“入山来的人，谁不是赤手空拳？”

“以后大概会好一点吧，孩子快大了。有手脚就会剩的。”

阿昂伯的孩子们，志骧也看到过了。最大的儿子比志骧小一岁，下来还有五六个。不论男女穿的都是白漂布用黄泥巴染的。看来那么脏兮兮的，而且极不合身，袖管裤管都似乎短了一截。

几个兄弟姊妹神情呆滞，穿上式样一律、颜色相同的那种衣服，硬摆出规矩的样子来叫什么伯什么叔的那样子，使得志骧这个出外去读中学的人，内心着实感到一种颇不寻常的味道。这是自己的远房堂弟妹们吗？还不如说是住在一个陌生国度的陌生人来得恰当些。很奇异的是当时志骧的内心深处，除了这陌生感之外，居然也对他们有了一份游丝般的莫名亲切。不错，祇因他们也是同一个来台祖荣邦公的嫡系子孙。

父亲要志骧去投靠的就是这样的一家人。论地点，那深山里确实是最恰当的。说关系，也算得上是血亲，问题是他们肯收留吗？志骧已决心要做个劳动者，绝不致于白吃人家一粒米，可是他是个必需躲躲藏藏的人，虽然是深山，日警也可能在那附近瞪大著眼睛等候他这个猎物挨近。阿昂伯是见过世面的人，人情世故必定练达，也深知日警的那一套作风。即使志骧不说出被追缉的原委，“危险人物”的帽子无论如何总是摔不掉的。如果阿昂伯因此就拒绝收留，那时要怎么办呢？

另外也还有一层困难，就是米的配给。志骧自然是没有配给证的，没办法买到一粒配售米。这也极可能构成阿昂伯拒绝收留他的原因。不过父亲已为他设想到了。山里买“压米”【注：黑市货。】容易些，不像平地，有钱也根本买不到东西。父亲把家里所有的现款都给了他，有一百八十几块钱。配给的米是“公定价格”每台斤二角一，压米的已卖到三角半三角六。地方上有句话：“双手一捧米，值得一角……”贵得够使乡人们的舌头伸出半尺长。尽管这么贵，有了这笔款子，大概也够维持一段时日了──这是说，如果阿云叔公一家人肯收留下志骧，并且在买压米的问题上能够给他帮助的话。

万一……志骧真不敢想到万一的情形，不过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的。万一叔公一家人不肯请志骧住下去，父亲还为他安排了另一个去处，就是湳仔沟的一位姑母家。湳仔沟在大溪郡内，当然也是深山，一水之隔对面就是“蕃地”。这位姑母也祇是堂房的，过去来往得少，志骧仅在很小时见过一两面，至于长相如何，连高矮肥瘦都已不复记忆，仅在父亲提到端姑这个称呼时，在记忆深处唤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印象而已。

志骧不敢多想像将来的事，一切事都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祇有硬着头皮去闯，临机应变而已。凝神一看，眼前景象比刚才又亮了些，芒草花仍然在流逝，白蒙蒙一片，而父亲的背影却已遍寻不着了。

去吧，陆志骧，摔脱伤感，坚定信心，勇往直前……他无言地向自己说了一遍，再看一眼面前萧索的河道景色就转过身子，朝那座耸立在眼前的插天山走去。

对，瞻前顾后，都无补于事，如今就祇有向前了。也许，前面是一片宽阔的天地，纵使艰难困苦是不可免的，但说不定这正是对一个男子汉的最大考验。“与其爱柔弱的友人，宁可爱坚强的敌人”过去他每遇到什么困难，都用这西方格言来勉励自己，尽管这次的“敌人”非同小可，却也没有克服不了，战胜不了的理由。想着想着，陆志骧居然觉得宽心起来了。

他边走边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前、腰际、腿、脚等。如果出门前能在母亲的梳妆台前照一下镜子，可能会对自己的一身装束哑然失笑。头上是一顶战斗帽，完全照军队里的样式仿制的，在东京街头，这样的帽子随处可见，连相当上了年纪的男人，也多半戴这样的东西，而这两天，在台北、乡下，所见也完全一样。亏得母亲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八成是族里的某一位青年戴的，他大概点上“志愿兵”或者什么，搁在家里没用了，所以能拿到手。昨晚父亲就曾谈起，族里的青年点上“军夫”、“志愿兵”、海南岛的乙种巡查，总共已有十二个人，此帽想来是其中一个所有的吧。志骧除了大学时经常戴帽子以外，毕业后再也没用过帽子，此刻把这东西戴着，觉得怪别扭的。然而不戴不行，否则太醒目了，很可能立刻被注意。

上身的青年服也是母亲到邻居族人那儿弄来的，“国防色”高领，五颗金色钮扣，四只口袋。裤子则是父亲的旧货，也是“国防色”骑马裤型，大腿部鼓鼓的，小腿侧边有一排钮扣，一共十颗，钮子扣好，刚好裹紧了小腿部。因为大部分的人出外都要打绑腿，骑马裤刚好使人免去绑腿，因而风行一时。这情形又与东京相差不多。

至于脚上，当然是那一双“地下足袋”，就是那位老渔夫送给志骧的。穿起来是轻快舒服，祇因大脚趾与其余脚趾分开，不能穿袜子，所以穿起来也是别扭之至。不过如今袜子已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了──连地下足袋也是珍贵物品，有这么一双足袋，应该谢天谢地了。志骧早已想到，将来到了山里，连足袋都应该不穿，赤脚来行动，否则也可能惹人眼目。

还有一件，是背囊。背在背上，里面装的是几件衣服，外加几斤米。本来也可以多带些的，可是官方查缉压米，非常严格，万一给碰上，那就会败事了。即使没有带米，官方也可以因他的年纪而立即怀疑，不过如果身上没有违禁品，脱身的机会可能大些。

约莫半小时，志骧来到了内栅。许多年以前，有位族叔在这儿的一所公学校教书，那时志骧曾跟父亲来过一次，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位族叔已不在这儿，不过志骧记得路就在公学校旁边，过了公学校是一段陡急的坡路，爬上去便到头寮了。

以后即沿卵石马路往东走，再半个钟头就到牛角郎陂。左边是草岭──一座圆圆的小山丘，满山都是相思树林。不久马路告终，祇剩下台车的铁轨。徒步的人可以拐入山径，算是正式开始爬山。

这也是笔架山的最末尾部分，海拔九百五十六公尺，是志骧必需翻越的第一座山。他慢慢前进。山向已没法辨别，可是那条羊肠小径是唯一的路，故此尽管不熟，却也不致有迷路之虞。

到了山顶──是笔架山与九芎山的山口低矮处，又与台车路会合。山口有个木桩，上写“宫之台海拔九百五十六公尺”等字样。是“今上陛下”还是东宫殿下时，来访台湾途次前往角板山巡幸路过此处，停下欣赏远眺美景的地点。风景倒是壮丽动人，可是志骧无心浏览。在那儿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几分钟便又上路。

他一口气连走带跑下了下坡路，不久八结的小街路就在望了。

这是个小小村落，虽然说是街路，但仅有一条，且几乎是不成街路的破落街路，正中是一条丈多宽的不大不小的路，路中心有轻便铁轨，路两旁是并排的住房，全都是泥角的低矮屋舍，全长大约五六十公尺吧，其中杂货铺、点心铺各一，外加一家“信用组合”【注：类似农会的小机构。】，此外就全是住屋。这些房子看来已相当古老，门面虽也有一些粉刷过石灰的白墙，但多半已剥落，大小窟窿处处，一片衰败破落的景象，与志骧记忆里的情况差不多。村口有一警察派出所，是唯一算得上有那么一丝气派的房子。志骧提心吊胆地从派出所前面走过。他在经过派出所正前面时，装得若无其事地投过去迅速的一瞥，警官正坐在大门口朝马路的一张办事桌后。那个巡查好像也瞥了志骧一眼，却并未注意他。

走完街道，沿台车路前进了一段，又来到山路。这是第二座必需翻越的山。看看表，已近八点，太阳上升，清晨的凉意早已远去，爬着山路，有些热起来了。

志骧已无法记得从前走过的路，还好路都很好认，每遇轻便铁轨旁有弯弯曲曲的小径，他就毫不犹疑地岔进去。而每次这样的小径走完，便又出到轻便铁路。如此周而复始，一座座地翻山越岭，一步步地爬升。

志骧心里虽也难免有些疑惧，担心自己走错了路，那就不知道会走到哪个地方了。不过他毕竟是勇敢而有信心的年轻人，万一真地走错了路，大不了在山里露宿，再从头走起。何况这轻便铁路是直通角板山的，祇要不离开它太远，它正好成为指路标，志骧是大可不必多所挂虑的。

又一个四十分钟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建筑。志骧想起来了。这正是以日东红茶驰名，其规模之大，产量之丰，在整个台湾也是数一数二的三井茶厂。水流东到了！没有走错路，志骧不由地深深舒了一口气。

水流东也是个小街路，仅比八结稍大些，不过它是依山傍水的，商店有七八家，尚有一所医院，可以说是因为这家工厂而兴起的小村落。同时这儿也是“蕃界”所在地，过了这小街路，以东就是所谓之“蕃界”了。

村前有一道溪涧，上有一木桥，是一块块木板横排搭成的，正中是轻便铁路，两旁可供人行走，全长大约三丈多的样子。这边山腰上又有一所派出所，从那儿可以俯瞰村子及工厂，几乎没有一种动静逃得了从那边看下来的眼光。志骧还是平安地走过了，在过桥前就向左拐进一条山径，从这里起不能再沿轻便铁路走了。幸好那条通往邻州的山路宽些，而且路也祇有这一条，大概还不致迷路。

就在这一段山路上弯来曲去地再前进了约莫一个钟头，志骧终于抵达了八角寮这个地方。阿云叔公的家离开这条较大山路还有一小段距离，必需拐进一条灌木杂草间的小径，再走十来分钟才可抵达。那条小径是很不好找的──不，与其说是不好找，倒不如说是不好认较为恰当些，因为那种从较大的山路岔进去的小径委实不少，哪一条才是往叔公家的，志骧已记不清楚了。幸好这里毕竟比水流东一带更近平地，附近居民多些，不像水流东以后的一大段路，没看见一个人，路两旁几乎已全被辟成茶园，偶尔也可看到正在打茶草的人。

问了几次，总算顺利地来到了。在一片杂木、竹子等的林中，有一排观音竹，这是志骧还记得的。而那竹林掩映处一幢矮陋的稻草顶房子，正是志骧所要找的，与他记忆里的景况依稀相符。

走了整整五个钟头，一路上虽已休息多次，但志骧还是觉得疲倦。此刻，目的地已在望，不觉浑身一畅，倦意已去了一大部分。

志骧奋起最后的力气，一口气爬上那段不大长的陡坡，终于来到屋前。那儿三边都被观音竹包围住，祇留下前面向小山路的方向是开朗的。屋前是一块平整的广场，不用说是禾埕了。有一群鸡在悠闲地踱步觅食。原来在屋檐下睡懒觉的土狗，看见生人来到，霍地起身，狺狺地吠着向志骧逼过来。声音宏亮沉浑，露出尖利的牙齿，狞猛凶悍，使得志骧不由地裹足了。

正在志骧进退维谷的当口，从屋里传来了嗄哑的嗓音：

“叱叱叱…………狗仔，转来！”

那只凶巴巴的狗竟然立刻停吠了。接着又有声音传过来。

“阿五，出去看看谁来啦。”

很快地，门口有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女孩探出了身子。

“阿公，不知是谁呢。”

“不认识的？”

志骧已来到门口。未跨进门就有一种异样的味儿冲向他。志骧一时没办法分辨出那是什么味儿，但觉那是使人不太好受的臭味。

“你是什么人？”小女孩问。

“我要找……”他已看到了在厅里坐在一把竹椅上的老人，头发差不多掉光了，有一撮山羊胡子，不太长，眉须都是雪一样白，眼睛紧闭而且下陷，皱纹满面。不错，那是纲云叔公，与志骧记忆里的老叔公一模一样，祇是似乎皱纹更多些，两颊更瘦塌些。志骧喜悦冲上心头，已无暇回答小女孩的问话了，脱口叫了一声。

“叔公！”

志骧说罢就趋前，握起了老人的一只手。

“叔公，还记得我吗？”

“哦……我看不见了，不过声音……”

“还有点熟是不是？”

“嗯……是有点熟，我想想看……”

志骧凝视着那张干瘦的面孔。没有一颗牙齿，胡子颤巍巍的。叔公可真是老了呢？

“想起来了，是维川，是吧。”叔公竟说出了父亲的名字。正待志骧说出错误时，老人又开口了。

“不对，维川应当叫我阿叔才是啊。唉唉，老了，不中用了。”

“叔公！”志骧几乎高兴得跳起来。“您没错多少呢，我是他儿子。”

“他儿子？”

“是啊。”

“你是说维川的儿子？”

“对呀。”

“唉呀，你是志……志良，不对不对，志……”

“志骧。”

“志──骧。志骧……对，就是志骧。”

“您想起来啦。您一定还记得，对吗？”

“当然记得，我八十一那年，你跟维祥、维常他们来过的，还有维川也来了。”

“叔公，您还是一样，没老。”

“老了。向老人说没老，不一定是件好事呢。哎呀，我想到了，你不是去东京留学的吗？”

“是啊。”

“书读完了？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的。”

“是吗，那太好太好了。五妹！”

“阿公。”小女孩仍站在门口边。

“没用的小东西，还不给你骧哥倒茶。”

“好的。”小女儿退下去。

“叔公。”志骧不得不稍稍提防一下，在这样的深山里仍然不可不小心，因此咄嗟间就打定了主意，凑到叔公耳畔说：“日本仔要抓我，所以我才逃来的，我不要人知道，详细的事以后再慢慢告诉您，最好不要让阿五也知道。”

“这样啊……”老人蹙了蹙眉。

志骧读出了老人的心情，不觉心口一沉。万一老叔公怕受到连累，不肯收留他，那可怎么办呢？八十八高龄的老人家，也许心智已不大清明了。第一个见到的是这样的人，可真是倒楣。不过老叔公沉吟了半晌，这才说：

“阿骧，五妹已很懂事了，你可以放心。我……”

话没说完，五妹已经捧着茶盘出来了。

“阿骧哥，喝茶。”

“五妹，你长得好高了。上次我来时，你才这么高哩。”

五妹扭了一下身子，脸上倏地泛红，一派乡下小女孩的畏羞模样。

“阿五啊。”老人叫了一声。

“阿公。我在这儿。茶。”

老人接过了茶说：

“阿五，好好听着，这是阿骧哥，你知道了，不过可不能向别人提起阿骧哥，懂吗？”

“阿公……”

“你别多问，小孩子，要你怎样就怎样。”老人的语气强烈了些。

“嗯。”

“就说家里来了个亲戚，当然是万一有人问起的时候才说，否则就不许你讲一句。”

“我知道了。”

“就说是来做工的。”志骧也加了一句。

“嗯……”五妹定定地凝视着志骧。先前的畏羞模样已几乎没有了。

“叔公，我是真地要做工，您说我做什么工比较合适？”

“你的手细嫩，做工恐怕没办法吧。”

“不会，叔公，我很强壮，吃得下苦的。”

“做工不光是靠强壮呢。”

“我知道，不过我会慢慢学。”

“那就跟你阿昂叔去做料仔吧。”

“阿昂伯。”

“对呀，我又糊涂了。就从他学学吧。”

“做料仔是什么工作呢？”

“是在山里锯木材。”老人翻一下白眼改一种口气说：“阿五，听到了吗？骧哥是来做料仔的。”

“我知道了。”

“你进去，快要煮午饭了，米先洗进去吧。”

“好的。”

五妹进内以后，志骧从老人口里问出他们一家人的现况。目前耕的田有八分多，刚够伙食，另外有五甲左右的茶园，不过茶叶的制造已在半停顿的状态，因为国内消费有限，国外输出又因时局关系，几乎已没法运出，也没有一个外国人愿意买日本货。因此能做工的祇好做做零工，做料仔亦为其中之一，不过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因为祇有这种工作工资高，而且木材供不应求。阿昂伯已五十三岁，不过锯子还拉得动，大儿子志水点上了志愿兵，已经被征去了，目前还在志愿兵训练所。二儿子志流十九岁，三儿子志东十四岁，这两个跟父亲出去工作，大女儿阿秋和母亲打柴割草采月桃，最小的阿五留在家料理家事，没有一个人空着──除了老叔公以外。

志骧当然也说明了他不得不逃的原委，不过没说出他的任务，祇表示日本仔认为他是反日抗日的份子，所以要抓他，因此不得不从东京逃回老家来。船被击沉，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的经过也说过了。

老叔公听着志骧的长谈，似乎感慨万千，原来枯槁的干瘦面孔，竟然泛现了丝丝的红晕。那是激动呢，抑或是惊诧，志骧一时也看不出，祇听到他时而啧啧咋着舌头，时而微微地摇摇头。

“所以叔公，我如果被抓，恐怕祇有死路一条，我不得不逃。逃到哪里呢？我爸爸说，最好的地方，就祇有叔公这里，看来也祇有您这里。所以……”

“阿骧啊，”老人打断了志骧的话头说：“你选对了地方啦。阿川是有见识的人，向来就是这样，所以我们族里的人，人人敬重他，就是像我这长一辈的人也不例外。真的，阿川选对了。我也很高兴。”

“叔公！”志骧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那么您肯收留我？”

“收留？”叔公摇摇头说：“这是什么话，莫说族里人有困难，我要帮助他，何况你，志骧，你也许不知道，你做的事，你从事抗日运动，这是继承了我们陆家人的传统遗志呢。”

“叔公……”志骧说不出话来，但觉得浑身热辣辣的，眼里更猛地起了一阵莫名的刺痛。

“你大概不认得纲仑、纲昆两个叔公吧。”

“还记得一点点。”

“他们都是你很小的时候死的，还有你的仁勇叔公太，他是你出生前好多年就过世的。纲昆哥和纲仑哥就是他的儿子。他们三个，带领几十个我们陆家子弟兵，从安平镇、灵潭、到咸菜瓮、新埔，跟日本仔打了几次漂亮的仗。”

“哎哟……”

“你爸爸没告诉过你吗？他应该告诉你才是的啊。”

“我十四岁起就一直在外读书，这四、五年还在东京，所以……”

“难怪难怪。当时，提到陆仁勇，方圆几十里内，没有人不晓得，连日本军听到他的名字都要害怕。后来他投效义军统领姜绍祖旗下，在竹堑一带打日本，姜绍祖被日军抓住，吞阿片自杀，以后就由仁勇叔统率三千多义军在十八尖山与日军决战……啊……那一场大战……可惜我因为我父亲正病重，没有能参加……仁勇叔年纪比我还小的，可是我也会很高兴地听他指挥。他就是在那场大战里战死的，北部义军失去了他，也就再不能有什么作为，战局就移到头份、苗栗一带去了。”

“……”志骧又惊异又感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哎哎……”叔公顿了一下又说：“这些都是古早古早的事了，你听了不知怎么想……”

“叔公！”志骧急切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祇记得小时也听到了一些，不过大多忘了，没多少印象。可是我多么想知道那些事啊。叔公，你一定要详细告诉我。”

“好哇。我们祖先的伟大事迹，做子孙的当然不可不知道，现在你已这么大了，而且又能再次继承祖先的遗志，阿骧，老实说，当我听到你说日本仔要抓你，虽然你没说清楚，祇说日本仔认为你是抗日分子，我已全部猜到了。阿骧啊，我们陆家又出了你这样的年轻人，叔公真要谢天谢地呢。真的，仁勇公的灵是不灭的。”

老人说到这儿，居然眼里有泪光了。

志骧万分感动，然而感动里仍不免有丝丝愧疚。内心想…如今，我不能有什么作为了，真是愧对仁勇叔公太之灵。于是他把参加东京秘密抗日组织的经过，以及这次受命回台从事活动的真相告诉了叔公，并表示以现今情形而言，已无能为力，祇能当一个逃命的人而已了。

“没有关系。”老人说：“日本仔控制得这么严密，谁也没办法的。如今你是逃命要紧。放心，叔公虽然这么老，保护你，总还能尽一份力。而且老古人早就说过了，行霸道，最多祇能五十年，这是盘古开天以来的定数。日本仔的气数也该是到了快尽的时候了。最多五十年，懂吗？”

“懂！我完全相信。”

“当然，不由你不信，这是天命，凡人是无可如何的。”

这时，阿五出来了。

“阿公，好吃饭了。”

“好吧。以后再慢慢谈，去吃饭。”

“可是……”

“你是说阿昂他们吗？他们不回来吃的，要入晚才回来，你阿昂伯母和阿秋也是。来来。”

老人被阿五扶着，起身一步步走去，步履还相当稳健，志骧想到，如果不是眼睛瞎了，他在山坡上一定还能来去自如呢。

四

陆志骧独自在山径上漫无目地走着……

在这深山里所闻所见，无一不使他觉得新奇，也无一不使他觉得可亲可爱。

就说眼前的山径景色吧。这是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山径的山径。它大部分的地方差不多祇可容纳一双脚板，杂草灌木长得好茂密，有时简直就掩住了小径，小腿不住地被藤蔓、灌木细枝或草径之类绊住。然而，小径确乎是存在的，因为它蜿蜒曲折地横在那里。如果步入林子，甚至还可看到泥土。毫无疑问，那是有人来往，被踩踏出来的。祇因林子里阳光被挡住，所以灌木杂草长得较稀，小路就明晰地呈现出来了。

也不知是通往那里的，或许祇是樵夫来往的，也可能小径尽头有人家──这是志骧三天来的第二次“出游”。昨天下午，他也是这样子瞎跑乱闯，在山径里走了半天。那条路大些，明显些。他原也以为既然离开从水流东来这八角寮的那条路那么远，也就是更深入内山了，却还偶尔可看到二三农家，有的就在路边不远的竹丛深处，有的可从山排上看到就在下面不远处。

这样的地方，居然也有人居住──为什么必需来到这儿呢？阿云叔公的居家，离开山村已那么远那么远了，却还有更远更远的人家。就是要买那么一件日用品，也得走好远一段路。志骧还根本就不知道哪里才有店仔，总不是水流东吧。那要走一个半钟头。也许是八角寮，可不知它有多远，是不是也有几家商店什么的。他们买日用品，一次可以多买些吧，可是孩子们读书呢？还有，万一有人生病了呢？想到这些，志骧真要迷惘了。然而，他们仍然生活得好好地。

今天，志骧拣了另一条小径走，附近的自然景况是差不多，不过路径更小，路上的杂草灌木更密些。志骧倒可以猜到，此去必是人家更少更荒凉的地方，不过仍然会有人家的吧。

看看表，出来已有三十分钟了，还一幢人家也没看到。抬头一望，对面林边却有一缕淡淡的紫色的烟在静静地往上升。不知是有人家呢，还是炭窑。

志骧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是再前进呢？还是折返？走得还不够远，他有些不满意，可是这样的荒山，却很有迷路的可能。那一缕升起的火烟，虽也可证明那儿一定有人家，可是毕竟距离恐怕还不近，而且能不能走对路到达那里，也还是个疑问，他对这附近，还太陌生太陌生了，随便乱跑，总不见得是好事──他自己早已感到，今天与昨日这两趟漫无目的地瞎闯，已十分大胆，这种行径在一个甫抵深山的陌生客来说，是不很适当的。

想想也好笑，刚来到那天，吃了午饭后，他被叔公劝着，拗不过叔公祇好睡个午觉。岂知道一睡竟然睡到入晚后才被叫醒，跟阿云叔公的一家人见了面──维昂伯父夫妇，志流志东两个堂弟，以及秋妹堂妹等人。不用说，他们都对他的来到这大山里表示了惊诧，并且也热烈地欢迎他。老叔公还谆谆告诫大家，要尽一切可能来保护他，为他保守秘密。

第二天，志骧坚持要上山做工，不过还是给老叔公劝阻了。老叔公认为他在那样的一场大难后，至少也要休息一个月身体才能复元。做工是长久的事，不必急着去做，也不必争这一个月乃至两个月。志骧虽然万分不愿，也不服，他自信身体已完全恢复了，凭他过去的一身筋骨，人家吃得下的苦他也可以吃得下，可是碰到叔公慈爱里仍不失威严的话，他祇有乖乖地听话，答应暂时休养几天。

忽然，志骧听到远远传来的好像吼叫般的声音。

“……”

似乎太远了，没法听清楚，但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怪事！在这深山里，怎么会有女人发出这样的怪叫？难道这儿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吗？这是二十世纪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么祇是幻觉吗？祇因四下太静了，以致听觉兀自发生了作用……

“……右。”又传来了一声。

这次，志骧听得较清楚，至少后半听出来了，那是口令，军队式的。志骧在离开那所北部的教会中学时就已吃过它的苦头了。每天都有一堂教练课，那个全身军装佩一把大刀的少尉，总是张大嘴吧喊出破锣般的口令。志骧几乎就是被这种口令赶跑离开了那所可爱的学校的。以后到了东京，插班进了一所私立中学，不过从结果上来说，他并没有能够逃开口令，依然每周还得上三堂“教练课”，不过总算堂数少了一半，教官也不会那么凶神恶煞般地以皮靴和佩剑来对付学生。再者，既然学校是非上不可，那就祇好忍耐下去了，直到毕业为止。以后上了大学，与“教练课”绝缘了两年，升三年级时，为了时局的关系，大学里也被迫实施教练教学，不过每周仅上两堂，上课情形也“斯文”些，做做样子而已。

口令还一连地传过来。志骧被触发了好奇，想去看个究竟，便沿山径向前走。不多远，他竟来到一所破茅屋前了。

这茅屋很特别，看来不可能住人的，可是屋旁晾着衣裤，且有一群鸡在觅食，分明是有人住的。全部是用观音竹搭盖而成，屋顶和墙全是大茅草。看来是勉强可以住，但纵使是老远来到这深山里，且无久居打算，实在也不应该住这样的房子。像老叔公那种房子，志骧就已觉得太委屈了，这眼前的，至少比泥砖房简陋了十倍以上，简直乞丐寮都不如。

志骧再走近一些，这才看出了几个屋子。他想起来了，这是脑寮，制脑工人住的。似乎以前来这地方时在某个地方的路旁就看到过，那时不记得是爸爸呢，或者别的叔伯辈的人告诉他那就是脑丁们住的脑寮。志骧当时就在内心里生过恻隐之心，以为人到了必需住这样的房子，可真是人以下的动物了。他还记得，那时听到人家给他说明脑丁们最多住个三年两载，甚至更短期间，到了附近的樟脑树砍光，就得搬走。总之那绝对是临时的，不像老叔公他们的，原以为住个三、五年就可以回乡，结果竟一住住了十几二十年！

志骧一面回忆从前所见所闻，一面细心察看。屋旁尚有一幢附属亭子，比住屋更高更宽，四面都没有遮墙，正中是一个大灶，灶上有巨锅，锅上是相当巨大的蒸桶，蒸桶上是几根竹管，通到灶边的水槽，附近散乱一地的樟脑树片，已经发霉发黑，不过仍有一股樟脑气味在霉腐味当中。

像是看到了有人来了，从住屋里出来了两个孩子，男的有四、五岁大，另一个女的小些，步子还不稳，两人衣裤都破破烂烂的，打满补钉，以同样诧异的眼神怯怯地望着志骧。

“头──右”【注：日语口令。】

喊声还可以听到，不过好像也没有比先前近些。可能走错了路。也可能是由于山势的关系。志骧看看表，已离老叔公家四十分了。刚才喊声吸引着没注意来路，回程万一走错，那就可能会迷路了。志骧蹙了一下眉，但是马上又舒展了。这有什么好怕呢？这儿不就有人家吗？

“谁来了？”屋里有女人声音。

接着，一个女人欠着腰身从矮门里出来。又是一身破烂，颈发蓬松，脸好像多天未洗，以致一时看不出是年轻的或不年轻的。

她推出一丝笑容，牙齿倒白白的。

“要找谁吗？或者……”她声音颇亮，好像还很年轻。志骧感到那笑容里倒含着一份若隐若现的艳色。

“没有……”志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随便走走罢了。”说完才觉得这样答太不得体了。在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随便走走的人，尽管那是一点不假的。

“这样啊……”对方的笑已收敛了。

“我就住在下屋，陆网云那里，刚从平地来的。”

“哦，是陆云叔公那边。”

“对啦。你认识？”

“他是你的谁吗？”

“嗯……不算谁。我也想在山里做做工，所以到他那里住住。”

“这样啊……做料仔吗？”

“是的。”

“陆昂伯他们几个人就天天从这里经过，入山去做料仔。”

“从这里进去？”

“是啊。”

“还远吗？”

“远哦。听说还要走一个多钟头。”

“真不简单，来回就要走三四个钟头。”

“赚食人，都是这样的。”她微舒了一口气。

志骧祇有惊奇的份儿。山里的人们竟是这样讨生活的。

“进来坐坐吗？”

“不，谢谢你……近来好像没有制脑？”

女人往大火灶那边投去了一瞥说：

“是有好一阵子没有制脑了。”

志骧想问问为什么，又觉得问太多恐怕唐突。

“是因为近来樟脑价不好……所以也去做料仔拖木马。”

志骧想起了以前在东京时报上看到的消息，说德国人已发明了人工合成樟脑的制法，原来祇有台湾出产的这东西，已经可以在工厂里大量制造出来了。

“是跟阿昂伯他们一起去的。”女人又说。

“原来是这样。”

“拖木马工钱也不坏……”

“嗯，听说一天有三块钱是吗？”

“差不多吧。可以换一口饭吃就是了。”

“那你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一些时候了？”

“是这孩子十个月时就来的，都五岁了。三年多啦。”

志骧暗暗一惊。他觉得这女人确实还年轻，而且可能也是相当好看的。还有这两个小孩，如果身子洗干净，穿上好看些的衣服，必定也是一对可爱的小兄妹吧。尽管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生活，可是他们非如此不可吗？这是必需的吗？三年多，照理也该是回乡的时候了，可不知存了些钱没有？如果他们也要像许多的出外人那样，在这里定居下来，情形又会怎样呢？

这是无谓的伤感吧，志骧打断了这些倏忽间涌上脑际的思绪告诉自己：反正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与观点，别人是无可如何的，至少我一定要习惯于接触这一类的生活方式才行……

“这里再进去还有人家吗？”志骧问。

“没有啦，我是最后一间，连脑寮也没有了。”

“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志骧不知怎么表现出那种叫喊声才好。

“哦，那个阿奔仔。在大叫的，女孩子的声音是不是？”

“是的。”

“嘻嘻，那个阿奔仔，可真是个怪里怪气的小妹仔呢。十八九岁了，还那样喊叫，拚老命似地……”

“常常那样吗？”

“是啊。每次打完柴或做完了工，就那么疯了一般地喊一阵子。她说那是练习喊号令。你一定给吓了，是吗？”

“没有，太远了。我就是觉得奇怪，才找到这儿来的。”

“她是黄善仔的女儿，住在那边山坳里。她常常到我这边来打柴砍月桃那些。大概也快下来了。”

“会从这边经过吗？”

“是啊。喊完不久就会来的……你会吃一惊呢，嘻嘻……是个漂亮的姑娘。”

“阿万嫂，谁是漂亮的姑娘？”一阵稍有鼻音，有些低沉但却十分响亮的声音，从屋后的方向飘过来。

“阿奔仔，是你吗？好怪，刚说到你的。”女人转过头去。

志骧也往那边一看，却看不到人影，祇有沙沙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

没多久，一大捆细细长长的好像竹子一样的东西，打从屋后出现，接着是一个女人，最后又来了同样的一大把──是两把东西由一个人挑着，从那坡上下来，并很快地来到屋前，沉下腰身，把担子放下。那两把东西没放稳，接连着倒下去了，志骧清楚地感到它倒地时的一阵震动。那可以使人听出它们是相当重的东西。

头上是一顶笠仔，上身是一件说不出名堂的衣服，下身则是裤子，长仅及膝下。那也是此地常见的裤子吧，志骧虽然已在阿昂伯母、阿秋、阿五等人身上看到，可是此刻在别人身上看到，却似乎有另一番别扭的感觉。它的腰部在前面折着──志骧想起来了，那不正是所谓之“台湾裤”吗？日人千方百计要禁止的正是这，而在平地，早已很少看见了，祇在记忆里可以追寻一下。不想在这深山里，它还这么常见，而且出外工作时也穿用。

那女孩的面孔微微涨红着，想必是刚挑重担从山上下来的缘故。那脸上似乎也有一丝丝腼觍之色，这是看到陌生人的正常反应吧。志骧因那阿万嫂的一句夸奖她的话，而内心里起了莫名的期待，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张有几处污渍与汗渍的平庸面孔。胸部也没有任何起伏，腰肢更看不出一点曲线──当然，这祇是那件相当宽松的衣服遮住的缘故吧，志骧想。

“哎哎，阿奔仔，你真不怕月桃把你压扁。啧啧……”阿万嫂说。

“怎么会……我又要喝你一碗茶哩。”

女孩说罢也不等女主人回应就匆匆地走进那矮门里，伸手抚摸了一下仍然站在门口边傻楞楞地看着志骧的两个小孩儿。这一切动作，都显示出她正在焦急与害羞。志骧无意间给那臀部吸住了眼光。祇有那个部分是动人的──不太丰满，却充满青春。胸部可以平坦，但到底还是妙龄少女呢。然而这样的一个女孩，竟然会在山里吼叫，而且又是喊“号令”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嘿嘿……”

阿万嫂的笑声使志骧清醒过来。他忽然发现到自己在那叫阿奔仔的女孩进去以前，曾那样地盯住她的屁股看，禁不住感到羞耻了。一看，阿万嫂正在冲着他笑。那分明是善意的笑，可是志骧却兀自感到那眼光锐利地看穿了他的心。

“不错吧。嘿嘿……”

“那个……喊号令的就是她？”

“是啊。嗓子好大，不是吗？”

“嗯……”

“以前，阿水也想讨她的，还有这个九曲坑一带，好几个年轻小伙子都想过她，可是她就是不肯。结果阿水点上志愿兵去了。”

“你是说阿昂伯那儿的阿水吗？”这堂弟的面孔，志骧祇有模糊的记忆了。

“是啊。”

“她为什么不肯？”

“不知道。大概是嫌阿水读书不多。”

“她读过书？”

“读过啊。听说还是这一带读书最多的女孩。以前，八角寮祇有分教场【注：分校。】，读到三年级就没有了。要再读，祇有到三角涌，那要走两个小时的。”

“哎呀……”

“所以这儿大家都祇读到三年级，读完六年级的，听说祇有三四个，都有头路了，不是当先生，就是当保甲书记那些，食月给的。”

“她也是吗？”

“她？”阿万嫂向屋里呶了一下嘴说：“我也不大清楚，好像去三角涌的一个亲戚家住，再读了一两年吧，后来因为家里人手不够，听说是母亲病了，所以就给叫回来了。真可惜，不然的话，她会是个学校先生了呢。”

“原来是这样。”

“你呢？”

“我？我怎样？”

“你好像读过不少书是不是？”

“也没多少。”

“别想骗我，我一看就知道了。六年毕业的，对吧？说不定还读了高等科【注：日据小学尚有高等科，六年毕业者可再就读两年。】。”听口气，好像读了高等科就是最最了不起的。

“没有没有……”

“六年也不错，在这里的学校可以当先生了。她会肯的。”阿万嫂压低声音，向屋里使了个眼色说：“她呀，又乖又巧，工作也好勤快好勤快，讨得着，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你再仔细看看，包你满意的。”

“哎哎，阿万嫂，我怎么敢，而且也还没这个打算呢。”

“什么话，你不会已娶过亲了？”

“还没有。”

“那就是了。陆云叔公家里的人，在这九曲坑算是第一等的名望家了，如果你中意，包在我身上。”

“谢谢阿万搜的好意。也许将来我会拜托你。我先走了。”

“咦？你不再……”

“不。”志骧摇摇头，转身就要走。他倒是很想再逗留一会儿的，可是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转过去了。

“哎哎，你这人……哦，来了来了，阿奔仔，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我得洗洗凉啊。”是那稍有鼻音的嗓子，甜甜的。

“唉唉，你先别走啊。”阿万嫂把声音拉高了。

志骧祇好站住了，并转回身子。

“这是刚来了陆云叔公家的后生，也是来学做料仔的，哎呀，我都还没问起你叫什么呢。”阿万嫂可忙起来了。

“我叫阿骧。”

“阿骧？好名字。阿奔仔，你一定猜不到他为什么会来到这边吧。嘿嘿，我说你会迷人，连声音也会教人颠倒的，他就是被你的号令迷住，才寻到这儿来的。”

“哎呀……”那女孩脸上泛上了一抹红霞。

志骧却老早怔在那儿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站着的女孩子，那是早先抬了月桃下山来的那个吗？那张脸蛋，白里透红，如果有所谓健康色，一定就是指这个了。此刻，在那儿又扫上一朵红晕，真是动人之极。志骧仿佛觉得在这奇异的深山里，一切奇迹，一切奇术幻术都可能发生，而在眼前完成的，正是其中一项。

笠仔摘下来了，两条发辩垂在胸前──这又是无中生有的，先前必是为了工作方便而藏在笠仔里的，现在被放下来，而且发丝也极可能在匆促间整理了一下。那两条发辫是那么乌黑、漆亮，在胸前平添无限风情。在志骧眼里，这又是奇迹的另一项。

“阿骧啊，看你，都看得发呆了，刚才还不信我的话，掉头就要走呢。”

志骧真有无地自容的感觉。阿万嫂真是不给人家留一点情面，教人多难堪！可是他没办法回话，但觉站不下去了，却又觉得走更不妥。

“没关系没关系，年轻人，总是畏羞的。”

“我要走了！”

阿奔头一甩，大步走向那两把月桃，弯下腰身想把那两捆东西扶起来。因有一根尖担穿过这两把月桃，所以一时不容易扶起来，而她又似乎慌着手脚，不晓得先把尖担拔去，然后一捆一捆地扶起来。

“阿骧啊，还不赶快过去帮一下！”阿万嫂叫。

“才不要哩！”阿奔语气有点愤愤然。

阿万嫂不再响，却猛地向志骧打手势，好像无言地说：“你这笨瓜，好机会在眼前，还不懂得去利用一下。”志骧本也愿意上前的，这一来倒不好去了。阿奔扶起了一捆，竖好，正要扶另一捆时，这一捆又咚地一声倒下去了。

阿万嫂看了这情形，万分不耐的样子，响了一下舌头，走过来就从志骧背后推，他祇好不情愿地走去。这时，阿奔总算拔下了尖担，把月桃一捆捆地扶起竖好了。拿起尖担，却又一不小心把月桃刺倒了。志骧刚来到，便替她扶起来。志骧吃了一惊，原来那几乎有环抱粗的一大捆湿月桃秆比他所想像的重多了。

他默默地扶住它，让她把尖担刺进，又赶快走到另一边，扶住了另外一把，总算两边都刺好。阿奔没吭一声，腰身一沉就挑起来。志骧一时也不知如何帮她好，竟顺手提了一下手里的一捆，这一来阿奔失去了重心，几乎向前扑倒下去，不过她倒也挺住了。

“哼，死人！”她低语一声就急步走去了。

志骧祇有楞楞地望着她离去。

“担子都挑起来，怎么还可以扶？”是阿万嫂责备的口吻。

“我……我一时没想到……真是太糟糕了。”

“糟糕？人家骂你死人呢。”

“我听到了。”

“你真要做料仔？”

“嗯……学学看。”

“你一直住在街路上吧？”

“是啊。”

“难怪，原来是个街戆。”

“街戆吗？”

“还有不是的。”

志骧祇有苦笑的份。

“还笑呢，你这人，真是的。”

“对不起……”

“不过没关系吧。事情总得慢慢来，不是吗？”

“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真地不敢想。而且我是刚来到这里的人，所以……请你阿万嫂不用多费神。”

“真怪……”阿万嫂定定地看着志骧，片刻后才说：“你的确跟别的人不一样。好吧。那你就记著有我这个人好了。要我跑腿时，尽管告诉我，不必害臊，懂吗？”

“谢谢你。那我要回去了。”

“再来玩玩啊。”

“我会的。再见。”

志骧走去了。耽了这许多时辰，深山里早到的日暮，已经来到不远处了，志骧不得不加紧脚步往回路走。

五

志骧在老叔公家过了无聊的一天──差不多一整个早上，志骧听老叔公谈往事，尤其有关陆家子弟兵跟来犯的日军打仗的情形，虽也着着实实使他的年轻的热血沸腾了一阵，可是午后老叔公似乎累了，志骧感觉到不应该让他谈得太多，也就推说要活动，跑到外面去。

他没敢再走远，祇是在附近转了一下，也在树下坐着想这想那一番，却总觉得心情与昨日完全不一样。似乎老是不能安定下来，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

他也曾回到家里，要叔公给他一点什么活儿做做。起初叔公不肯，可是经志骧再三央求，说是为了活动筋骨，以备日后从事劳动，老人家祇好同意了，要他在屋前的禾埕边锯锯柴，并劈劈。

那儿堆着不少木头，多半是附近砍来的杂木，要当柴用的。他拿了锯子和斧头，干了一会。不到一个钟头，双掌就起了泡，而且臂膀竟也酸软乏力。

志骧总算也知道这样的活儿，在普通的农家──在山村里家居的人自然也不例外──是极稀松平常的，偏偏他祇能做那么短暂的一段时光而已。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泅过十公里，柔道三段，剑道初段的人所应有的情形。我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文弱书生吗？他感到无比的泄气。看看自己的双掌，打剑道时的老茧分明还在，左掌上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根部，都各有一粒好大的陈年硬茧。然而，这些老茧一点用处也没有，右手上新起的水泡，已渗着丝丝血色了。在大学时，他是闻名几所大学的“来自台湾的猛者”。这样的猛者，来到这深山里竟祇不过是一个拉不动锯子的“街戆”吗？

叔公在屋前晒太阳，静听志骧做活儿的情形。这位精明的老人很快地就听出来了。老人家要志骧不要急，在深山里，力气与技巧都不是主要本钱，最重要的是耐力──那祇有靠长久的岁月才能得到的，往往一个矮个子也可以挑一百斤谷子在山路上走二三个小时，而不喘一口大气。老叔公说：山里的人最苦的就是这一点，一切要靠个人耐力，没有耐力，在山里根本无法生存。老叔公要他适可而止，目前是恢复体力最要紧，以后再慢慢培养耐力，才可以成为一个山里人。

收拾好锯、斧后，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志骧又信步往外走去。他不知不觉中走了那条通往脑寮的山径。等他警觉过来时，路已走到一半以上了。

我居然又走向这条路，这是怎么回事啊……他兀自奇怪着。

他看到脚下树隙里隐现着一条溪涧。昨天，他已看到它弯弯曲曲的情形了。九曲坑的地名想必是由它而来的。究竟有没有九个弯曲呢？他从小径旁的另一道指向山脚下的草径前进，不多久也就来到小溪边。

好个清澈晶莹的溪水！宽不过丈多吧，巨石累累，涧水就在巨石间静静地流着。帕哥鱼在水里游，看到人影就一闪，躲进大石下，但不久又出来了。也许小鱼也懂得他是没有敌意的吧。鱼儿真不少，不时地闪动小身子。那一闪，便会有一抹银光透露出。这么美，这么使人宁静，志骧不由地吐了一口长气。最后他攀上一座大石坐下来。

抬眼一望，一片绿海重重地把他包围住。日光在较高的地方，闪耀着跳跃于叶尖上。永恒的宁静，横亘在志骧的心房，如果说有任何声息，那就是涧水的淙淙，与那从山排上拂过树叶的轻微风声。而它们却又是那么细微、均匀，益增周遭的静谧。

一个人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送走一生，应该算得上是幸福的吧。尤其是如果有个心爱的伴儿，又美丽又温柔，还要懂得这一份宁谧并且能享受它的。月雯……她会是这样的一个伴侣吗？

她是志骧的未婚妻，父母未经志骧同意就订的亲。父亲曾寄给志骧的一张照片里，她让两条发辫垂在胸前，眼睛与嘴角微微地笑着。还遗留着一丝丝志骧所熟悉的那已经有点陌生了的小女孩的面相，却更美更可爱，也似乎更陌生。

她会是那样的一个伴侣吗？他没法给自己提出任何答案。由那面相来判断，她可能是温柔体贴的，可是他记忆里的她却祇是个爱哭的小女孩，他不得不保留自己的判断。他可以确切知道的，是她绝不适于在这样的深山里生活──莫说那些粗活，光是来回于这些山径，恐怕已经不是她所能胜任的。祇要她能克服这种困难……

照片里的动人少女，此刻在志骧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带着笠仔，穿着粗布衫、台湾裤，赤着脚板，在山径上来回自如。两条辫子隐在笠仔里，在山排上打柴捡草。她热了，摘下笠仔，两条辫子刷的一声垂挂下来。她在用笠仔扇凉。脸上是阵阵红潮，一片“健康色”灿然有光。她在发嗔呢，因为志骧不经意地扶了一把她肩挑的担子的一方，使她几乎扑倒。

“死人！”

志骧猛然一惊。他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了。整个下午心口闷闷的，若有所失，原因似乎就在这里。

那是个奇异的女孩，奇异的行动，奇异的名字，住在这奇异的深山。

志骧不得不发现到，仅是见了一面，尚未交谈一句话的那个女孩，竟那么奇异地进入他的胸臆里。

如果是她──那个阿奔仔啊──她必定能在这山里好好地过下去。她可以成为山里的公主，不，是女王，她能统治整个山，管理整个山──包括草木、鸟兽以至于溪涧里的帕哥鱼都对她服服贴贴的。她会为我带来这宁谧天地里的宁谧生活。我们会养育一大群儿女吧，那是当年台湾北部一带使侵犯的日军丧胆的陆家人的后裔呢。

可是，她恐怕不会再理我陆志骧了。她可以那么狠狠地向一个陌生男子骂一声“死人”！你陆志骧，算得了什么？但是，立即又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了。“一切包在我身上……祇要你要我跑腿……”是那个话说得那么多的年轻妇人的嗓音。

志骧忽然醒过来了，不禁失笑。你在想些什么？竟然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似乎带有一种野性的山村女孩。你想娶她为妻吗？想与她养育一大群子女吗？她是公主？女王？你陆志骧竟然想做王，一个山大王？你还是陆家后裔吗？是那些英勇的战士们的子孙吗？你是个负有使命，老远老远地从东京回到台湾来的人吗？你是个船被鱼雷击中，落海飘流了几天，然后侥幸死里逃生的人吗？你是警视厅正在追缉的角色吗？你是……

他不得不告诉自己：“陆志骧，你不能想到那些，你要逃生。如果能够，你也还要负起你的使命，为苦难中的故土、同胞，做一点什么，这才是你的一切。想女人，想成家、想安逸，那是邪恶的，至少目前不能这样。你要勇敢地活下去，而且要活得热烈，活得有光有热……”

志骧想得热血沸腾，把一下午来的忧郁顷刻间就抛进云霄了。

他下了决心，再不去想她了。就算她是动人的山村女孩吧，那又怎样？山村女孩祇是山村女孩罢了。她并不值得你去想。何况想女人，这不像是我陆志骧啊。李金池和蔡嘉雄两人，那么不幸地死于太平洋的波涛上，我这唯一生存的人，竟在想女人，想安逸的生活，简直是罪大恶极！就从锯柴学起吧。做料仔也就是锯木材，志骧虽然还不晓得怎样做，不过就凭这一点，大概也可以猜到相差不多的。以后就天天锯一些吧，祇要慢慢学，总可以学会的。

他伸出右手掌来看看，一共三个渗有血液的水泡，已经发黑了，隐隐作疼。也许得稍稍休息一两天。以前打剑道时，左手也起过这样的血泡。他记得教官所说的话：不必担心，起了泡还要打，泡破了，还会再长泡，长了两三次，就变成茧了。那时再怎么打也不会破不会痛了。志骧和一些剑道部的同学都曾照话做，结果弄得满手是血，痛彻心肺，不过其后不久倒也真地变成硬茧了。拉锯子虽然不相同，道理必定是一样的。忍痛地做下去，一定会有克服困难的一天吧。

志骧想了这些就起身，从石头上一跃而下。他已不愿再耽下去了，一心想快些回去，再拿出锯子来。他拼命地往上爬，原先的路已不见了，不过他知道通往叔公家的路就在上面，绝对迷不了路的。

“哎呀！”不知怎么搞的，他忽然滑了一下，脚竟然踏不着地了。幸亏手正好抓住了一条蔓藤，让身子悬吊在那儿。下面还是那陡坡，不过脚却踏不着坡面。想是正好那儿崩落了的吧。还好没有跌下去，否则从这陡坡滚下去，那就够瞧了。

志骧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脱离了险境。

“嘻嘻……”突然有笑声从头上传过来。

志骧抬头一看，眼前上方不到两公尺的地方有一双脚，再往上看，这才看出了那儿站着一个人。

竟会是她──那个女孩阿奔。

他真有些不愿意让她看到这一幕的。这么一来，我更是街戆一个、死人一个了。咄嗟问，为了掩饰窘态，他不假思索就说：

“还在看着人家笑。也不帮我拉一把。”

“跌下去才好看呢。”

“你就希望我跌死，真的变成一个死人。”

“嘻嘻……那儿跌不死人的。”

“也够半死了。”志骧奋力地跃身到路上。当他正想拍拍身子时，她吃惊的声音也传过来了。

“哎呀，你的手！”

志骧已经拍了胸前，这时，右手掌上忽然起了一阵刺痛。赶快一看，右手掌满是血渍。他几乎叫起来，但一种莫名的矜持，抑止了他的喊叫。而她也同时来到他面前了。

“出血了，给我看看。”她说。

“这没什么。”

“你这人，出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什么。”她不由分说，拉起了他的双手。左手没有伤，流血的祇是右手。

“要止血才好。”

“是水泡破了，不要紧的……”志骧面不改色地说。

她就在他眼前。她差不多矮半个头。她抬起了眼看着他。眼儿睁得差不多圆了。那眼儿，那鼻子，那红唇，轮廓是那么鲜明。志骧真没法形容，但觉气息窒住，一阵晕眩般的感觉袭向他。

她已经放下他的双手从他身前离开了。他还在莫名其妙。那好像是一记电击。好像血液忽然倒流起来。他一时连思索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的余裕都没有。

她迅速地东看西看了一阵子，忽然蹲下身子，摘了几片树叶就塞进嘴里嚼起来，同时向他走过来了。她嚼得那么快。回到志骧跟前，就把那些树叶吐在指尖上，再用手指头揉了揉。

志骧还在莫名的迷糊里，右手被提起来了，嚼碎的树叶子给敷了上去。他听任她摆布，祇是依然楞楞地看着她。那两条发辫子垂在胸前。白上衣，胸板仍然平坦，下身是宽松的灯笼裤。咦，有运动鞋呢。

有一股奇异的味儿冲向志骧的鼻腔里。它竟也是令人陶醉的。志骧明白那是发自她身上的奇异的香味。

“这样就能止血吗？”

“当然。”

“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什么。”

“你要到哪儿去？”

“你家。你叔公家。”

“有事情吗？”

“明天起又要青年召集了。”

“青年召集？什么青年召集？”

“青年团啊。明天起又要训练了。”

“咂，原来是一个……”其实，志骧是完全不仅的，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多问，祇好装着明白的样子。

这时，手上的血好像被止住，志骧便说：“不早了，我们走吧。”

“走就走。”

她的步子意外地快，志骧暗暗称奇。“不用走这么快吧。”

“不是说不早了吗？”

“真神奇……”志骧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奇的？你这人才奇呢。”

“对啦，你练习喊号令，就是为了青年训练？”

“嗯。”

“你要喊号令吗？”

“唔。”

“你的声音很有力量，真了不得。”

“……”

“你指挥多少人？”

“六十……六十八人。”

“在哪儿训练？”

“八角寮。那儿的国民学校。”

“不是说祇有分教场吗？”

“那是以前。三年前独立了。”

“一共有多少青年？”

“问几次嘛！六十八个。”

“哎呀，全都由你指挥？不是有男的？”

“有啊。男的四十三个，女的二十五个。”

够明显了，可是简直令人不能置信。男青年竟也由女青年指挥，这又是一桩奇事。志骧半信半疑，可又不敢问。也许她又会骂出“死人”这个字眼呢。志骧祇好相信了。

“真想去看看。”

“那有啥好看的？”

“我要看你指挥，听你喊口令。”

她没答。

“我可以去看吗？”

“闲神野鬼。”

志骧又挨了一棒。他终于不得不感觉到从她身上发散出来的一股冷傲之气。看来，志骧在她眼里是一文不值的。也因为这样，他有好多疑问都不敢提出来了。

志骧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在聚精会神地想着再说点什么，可就是找不着话。右手隐隐作痛起来了。一看，手帕上几乎没有渗出血渍。看来血是真地给止住了。那东西真能止血吗？他在无意间，把右手举到鼻子猛地嗅了嗅。他嗅到的祇是一种青涩的树叶味儿。他真想嗅到其他的味道。就在这念头一道闪电般掠过之后，他陡地明白了自己是在想什么了。赶忙把眼光投向前面。还好，她没回过头来。

他看到阿奔把右手上的包裹换到左手上。

“我帮你提一下。”

“呃？你说什么？”

“那个包裹……”

“这不重的。”

“不重也可以让我帮一下啊。”

她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瞥里充满不解与迷惑。

“为什么？”她的头转回去了以后才问。

“没……没为什么……我想提久了会重。”

“不会。”

“那是衣服吗？”志骧是在没话找话了。

“嗯……还有米。”

“在人家住几天也要带米吗？”

“难道你不要？”

“唔……”志骧又语塞了。他觉得他不祇是街戆，简直是“东京戆”了。到这时，他终于不得不发现他是越说就越是显示出一种“无知”了。

“你挑多少米来啦？”她反问。

“没有……”

“没有？那么是把配给转过来了？”

“嗯……”

这以后，志骧没敢再开口，阿奔也不再说什么。

晚上，陆家照例要很晚才吃晚饭，今天他们有了一位客人──阿奔仔──情形也不例外。团黑后大约一个钟头不到。阿昂伯父子三个才从林场回到家。然后是洗澡，接着才吃饭，吃饭时已七点半稍过了。这也是山村里的人们上床就寝的时辰，不过在阿云叔公家，大家总要再闲聊一阵子。

男人们坐在正厅，一盏手提式电石灯挂在斑驳的泥角墙上，白晃晃的光芒照出厅内的几个人。每当这样的时候，志骧总是成为众人询问的对象。在东京所见所闻，以及他的生活情形，对山村里的这些亲戚们都含有一种天方奇谭意味的兴趣。这一晚志骧心神另有所属，自动提出了阿奔为话题，说在山里听到她练习喊号令。志骧殊未料到，原本是有点心虚地提到她的，竟投了大家所好，他们纷纷提出了对她行动情形的意见，于是志骧不必再像这几天来那样，成为众人询问的对象了。

阿昂伯的老二志流说的是阿奔在青年团里的活跃情形。她是他们这个八角寮中队的中队长，下有三个小队，男青年二，女青年一，各有小队长，也是男二女一，小队之下又各分两个分队。阿奔指挥全局，口令响亮而有力，每次“查阅”都成为附近几个国民学校辖下的青年团注目的中心。在大家心目中，她美丽而聪明能干，是“街”【注：日据时行政单位，总督府下有州，州下为郡，郡下为“街”与“庄”，“街”与“庄”犹现今镇与乡。】内六个中队中被许为最好的中队长。

据云，黄奔妹的名字在整个郡内都是叮当响的，每次大查阅时，郡下几百个青年之中，她是风头最健的一个。每当她的号令一出，四下就会突然静下来，好像连风声都会在这一瞬间停住。郡守对她很欣赏。有意罗致她参加郡守一手设立的“艺能挺身队”表演舞蹈与话剧。为了这，郡守在郡役所内为她安排了一个职位，好让她一面出来工作，一面参加“艺能挺身队”到郡内各地去演出。可是刚好她母亲逝世，弟妹都还小，没办法离开山村的家，而一家人全部迁出去，生活又不是她能负担得了，祇好作罢了。

阿昂伯也表示了一些意见，认为她是这九曲坑最好的女孩，面貌好是不必说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能做任何一个男子所做的事，而且勤奋异常，经常都一天忙到晚，看来好像永不疲倦，也从不埋怨。想讨阿奔仔做大媳妇，已是阿昂伯两年来的最大心愿。两年前，阿奔才十六岁，不过已长得像目前这个样子了，祇是稍稍瘦些。那时，阿昂伯认为十六岁毕竟还小了些，从前的女人十六岁出嫁并不稀奇，如今已没有人这么早嫁了。他好懊悔那时没有提出婚议，否则她母亲还在，也没做青年做出了名，也许可以讨着的。就是这么一迟疑，到第二年才差了阿万仔的女人去提亲，被婉拒了。

阿昂伯虽然没有灰心，打算过些时候再提，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直到对方肯为止，无奈不久老大志水竟点上了第一批志愿兵，当日本仔兵去了。阿昂伯最后还加上一句：那个女孩子虽然样样好，可是好像个性太强烈了一点，非有强壮的男人，恐怕娶了她也不会很和谐……

“如果是像你这样的男人，阿骧，又强壮，又有头脑，那就不会有问题了。不过阿骧，你不会看上像阿奔仔这样的山村女孩吧。她差得太远太远了。”

志骧从伯父表情里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也许他还是不肯放弃娶奔仔做媳妇的心愿，老大不在，老二不也可以吗？说不定伯父也偷愉地害怕志骧这个“外来人”会抢走那个他心目中理想的媳妇，所以尽管确信志骧这种人不会看上山里的野姑娘，却仍然希望志骧能亲口证实一下，以免有后顾之忧也未可知。

“阿昂伯，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呢？我怎么会敢想，我是来……”

“嗯……”阿昂伯莞尔一笑：“话是这么讲，不过也没什么不可以。阿伯可以帮这个忙，如果你要的话。”

“这是万万不能的，阿昂伯。叔公，您说是吗？”

老人祇是点点头。

“骧哥。”志流插进来了。“我想也没什么不可以，我大哥不行，由骧哥来也不错。我们陆家能讨着她，总是件可喜的事。”

“别傻了，阿流，你也知道我不能够。”志骧从志流的口吻里听出志流也是想她，虽然他还祇十九岁而已。

“是什么不能够呢，骧哥？”

这时另一个声音飘过来了。一看，是秋妹，正从内房门走出来，笑盈盈的。紧接着，另一个影子从黑暗里闪现在电石灯光下。那是阿奔仔。

“你们谈得好热闹啊。阿骧哥，你什么事不能够？”秋妹又问了一句。

“没什么……随便聊聊罢了。”

“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哼！”

“都说没什么的。”

“好，没什么就没什么。骧哥，你不肯告诉我，我可要揭你的疮疤了。”

“疮疤？我有什么疮疤？”

“没有？你今天是不是差一点跌进崖下。”

“哦……”志骧看了一眼奔妹，她正在拉秋妹的衣角，这时与志骧的眼光互碰，微羞地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错吧。你吊在那儿晃荡，差一点跌下去。是奔妹把你拉上来的吧。”

“哎呀，阿秋，你别乱讲。”奔妹睨了秋妹一眼。

“咦，你不是这么说的？”

“没有啊。是他自己爬上来的，我不是这样说的吗？”

“看，阿秋，你祇会造人家的谣。”志骧狠狠地睨了堂妹一眼。

“阿骧。”老叔公关切地问：“那是真的吗？受伤了没有？”

“有啊。手掌割破了，所以阿奔要替阿骧哥剪剪。”秋妹抢着回答，并把志骧失足的情形说出来。虽然也有些夸张之处，不过在大体上与实际情形差不多。最后说：

“阿奔仔啊，才关心呢。刚才要我找一把剪刀，来给他剪剪那破了的水泡。”

“哎哎，阿秋仔，你又乱讲了。”奔妹赶快否认。

“没有啊。我这不是照你说的讲了。要剪刀的也是你，喏，还不快过去帮他剪剪？”

“我不知道啦。”阿奔仔给说得动都不敢动了。

志骧内心颇觉惊异。奔妹能这么记挂着他的事，是他所没有料到的。此刻，大家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一幕，这又使志骧不免感到心口热辣辣的。在这样的地方，一般风气应该比较闭塞才是，奔妹大概不会真地敢来帮他剪去那擦破了的水泡皮。但是，她已经向秋妹表示过对志骧的关心，也言明要帮他剪去，这又使人觉得深山里风气比较闭塞的猜想，却也未必正确。

奔妹在秋妹一连迭的催促之后，终于还是没敢来为志骧剪，由秋妹这调皮小妮子动了手。可是秋妹粗手粗脚的，弄得志骧为了忍住叫痛，必需死死地咬住大牙。

右手掌上的三只水泡全破了，水泡皮剪去后露出了红红的内皮。暂时是没办法再做什么，做料仔更不用谈了。

青年召集为期一个礼拜，志流、秋妹兄妹俩和奔妹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奔妹也就是为了太早或太晚一个人走山路不方便，才会来老叔公家住宿的。她与秋妹以前在国民学校时是同班同学，而且又是邻居──虽然两家相距有近四十分路程──感情一直要好，所以由秋妹提议，一定要她来住。青年召集每隔一两个月便有一次，有时是五天，有时一个礼拜，对山村的人们来说，这是非常伤脑筋的事，然而非有重大事故，不管男的或是女的，都不敢不参加，否则便会挨一顿担任青年指导的先生猛揍狠打。

对老叔公家，不用说影响也很大。向来每天的做料仔，都是阿昂伯和志流、志东兄弟俩一起出门。志东祇有十四岁，还有一年才达青年团年龄。他在山场祇能打打杂，赚不了多少钱，不过志流十九岁，已是拖木马的好手了，每天工资都超过三块，有时会有三块半那么多，做一个礼拜，差不多可以赚到一个“食月给”的人一个月所赚的钱。阿昂伯锯料仔，每天也有三块，他们这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便是靠这种工作。志骧曾约略地算了算，以前阿水没去做志愿兵时，他们每天收入不下十块钱，这是相当可观的数目。山居开支非常有限，收割的谷子还有一点吃剩，再加上蕃薯、花生以及一些山产，也都多多少少有入息，一年剩个三千两千，应当不成问题。这个数目，该够在平地买一甲上等水田了，阿云叔公一家人是可以富起来的。即使这么好的收入，是在阿昂伯的儿子们长大以后才有的，不过至少那个可以衣锦回乡，去买几甲好田耕耕的好日子，已经在望。

志水的点上志愿兵，也就是正在这当儿。加上青年召集令一到，志流就得搁下工作。还有大女儿秋妹也必需扔下日常工作去接受训练。每年几次的“供出”也多半靠她与母亲的两双手来张罗。

所谓“供出”是志骧头一次听到的词，简言之就是官方──实则为军部──要一般人民缴出的一些物资，有马草、柴、月桃、山芙蓉、相思树皮等。这些东西，在山里固然是到处都有，然而从采集到晒干、运出等，在在都需要可观的人工，却又都是一点报偿也没有的，可知它对山村居民的骚扰、负担是多么严重。志骧很惊异，也很纳罕，马草与柴当然是军部少不了的东西，可是月桃与山芙蓉呢？还有相思树皮呢？前两者，在叔公家的牛栏里堆放着一些，看来是粗纤维植物之类，不但志骧不解，连叔公家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做什么用途的。

如果志骧的记忆不错，那么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儿时，老叔公家确乎是一贫如洗的。如今孙子们渐渐长大，经济情形已告改观，而且光明的日子已在望的这当儿，竟然碰上了这样的时局，连志骧都不由得为老叔公一家人感到悲哀。还不祇这些呢，说不定志水当兵去了，前途很可能凶多吉少，接下来志流也有被驱上同一条路的可能……志骧真不敢多想下去。

“霸道是不能长久的，最多五十年吧……”叔公的这番语意肯定的话语在志骧脑际闪现。如今，这话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唯一方子了。

志流他们去做青年的日子，阿昂伯带领志东去外面开垦山坡地。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志骧渐感无聊难耐。于是他也跟着伯父去山坡地走走。

父子俩各用锄头来翻泥土，以便开春后种种蕃薯。志骧多么想也能握起锄头，用力地挥起来掘下去啊。然而，他那个右手掌，连握都不能。他祇能蹲在他们后头捡草而已。

那儿离叔公家大约是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据伯父告诉志骧，这儿的山全是三井【注：日本大财阀。】的，祇要能开垦，任谁都可以开出来种东西。几年来伯父家人手增多，已经陆陆续续地关出了好几块园地。现在的东西，黑市价格一直在看好，有人说一粒花生仁值一分钱了。虽然是夸大其词，不过比“公定价格”贵两三倍以上是真的，祇要有东西卖，不愁没人买，也就不愁没有钱入手，所以伯父不出去做料仔时，总是努力地种东西。“多子多孙多福气”这话是一点也不假的。

志骧到这深山里虽然不过几天而已，可是对山里的情形，也渐渐地有所领悟了。一点也不错，在山里确实比平地更容易混到一口饭吃，并且祇要有人手，肯卖力，剩钱也比平地容易些。这就难怪有那么多的平地人，不怕生活上的多种不方便，而搬到这山里来讨生活了。

六

昭和十九年（民国三十三年）元旦。

陆志骧独个儿来到三角涌。一顶青年帽──那是仿军队的战斗帽款式的呢帽，戴在头上，觉得怪别扭的。但是，人人都戴，如果你不戴，那便不免引人注目了。身上则是青年服、青年裤，脚上穿着海边的老人送给他的那双“地下足袋”。浑身上下是清一色的“国防色”祇有地下足袋是黑的。看起来，他这一身装束，大约可算是一名标准的“皇国青年”了。如果与别的青年有所不同，那就是小腿了。他没有裹绑腿。

伯父也曾找出阿水用过的绑腿要他打上，可是他打不惯，担心那会使他走这么远的路吃不消。这一身打扮，虽然没有大镜子可以照，不过自己上下打量一下，不觉先笑了。我陆志骧，如今成了个什么呢？简直是四不像啦，他自我解嘲了一番。

他之所以不惜走两个钟头的路出到街路来，乃是受了老叔公的怂恿。

自从阿奔仔来到叔公家以后，他曾多次想到要去八角寮看看他们接受青年训练的情形──这事本身虽也够触动志骧的好奇心，不过更重要的，当然是想看看阿奔仔到底如何指挥三个小队──不仅仅是好奇而已，他根本就是关心。他想看到她。他──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竟然那么差劲，差劲到老是想着一个山里的半野女孩，想看到她，哪怕是远远地投以一瞥也好。

祇因他明知自己的这种心情，才越发地不得不勒住自己。陆志骧，你算了吧，你凭什么想一个女人？你不配。就算她不曾骂过你“死人”，内心里也未必以为你是个没用的“街戆”──不，退一万步想，就算她也喜欢你，甚至爱你，你又能怎么呢？

况且，从某个方面说，她也是不配你的，一个那样的女孩，国民学校都没念完的，祇会做粗重工作的，祇能拿柴刀锄头挑肥桶的。在山里，固然那是生存的不可缺条件，可是你不会是个山里人──你不会想做一个山里人吧。做料仔、开垦山坡地、种种田或茶园，你想吗？这种生活，如果是暂时性的，为了方便的，那就过过也未尝不可，但你总不是想终老斯地吧？

在东京，他曾认识过几个女孩，其中也有一个来自台湾的。他和她颇为亲密了一阵。也许，那和爱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了。祇因他有沉重的负担──其一是自己在从事的秘密工作，其二则为家里替他订的亲──所以没有具体地让感情发展。宁可说，他当时祇是凭满腔的热血在行动的。做一个有为的人，为自己的民族，为自己的同胞，一定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他没有间暇，也没有那种心情，来谈情说爱。因此，他与她之间一直停留在不冷不热，不即不离的状态下。跟其余的几个女孩，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当时，他就以为等事业告一个段落，再来想到异性吧。而凭他的“本钱”他可以随心所欲，拣一个自己喜欢的。这虽是在东京时常常想到的，即在目前，他也认为这才是正途。然而，他是做梦也想不到，祇因他对东京的那几个女性太熟悉了，如今碰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竟那么不由自主地，而且几乎不自知地被吸引住。

六天来，他总算忍住了，没有离开九曲坑一步。第六天晚上，阿流要他去看看元旦的查阅，他认为他们这个八角寮中队能够在全街的六个中队中得第一。他说这是指导的先生说的，不过他也表示，因为有奔妹做中队长，气势上就给人不同观感，得第一自然不算太意外。

老叔公也要他出去走走。要做一个山里人，也不该老躲在山里，吸吸外面空气也是必要的。

奔妹竟然也劝他了。她说：

“真该出去走一趟的，看看街路，参观查阅是无所谓，最好把头发剪掉。”

阿奔仔的话使志骧猛吃一惊。对呀，如今每一个男孩子都剪光头。不祇男孩子，连稍稍上了年纪的人也都剪了。那天走在淡水街路上，还有台北街头，触目皆是光头，留发的人差不多看不到了。对，这也是“战时下体制”之一哩。

那么奇异地，奔妹的这一句话居然决定了一切，志骧说要出去了。也许是他不知不觉间地在等候着这么一个好理由的吧。头发是应该剪掉的，否则人人光头，祇有你一个人留长发，岂不是最容易惹人眼目吗？

当下，阿流就要求志骧与他们同行。可是当志骧问明了他们是先要到八角寮的国民学校，大家集合后才以团体行动方式走向街路以后，他不得不婉拒了。

阿流兄妹和奔妹是六点就出发了的。那时天还甫亮。志骧七点稍过了才上路。路虽是第一次走，不过到八角寮祇有一条牛车路，不怕迷失。到了八角寮，有轻便铁路直通三角涌。那也是唯一的一条路，一问便问出来了。

志骧抵达三角涌已九点半，自以为走得相当快，却也依然花了两个小时以上。

这是台湾各地常见的典型小镇市，屋子都矮，绝大多数是砖砌的。有些砖柱上头加一些装饰，看去古朴里倒也有一种美。这是元旦，如果是东京街头，应当是一片喜气洋洋最热闹的日子。到处是来往人群，不外都是去拜年的，喝足了屠苏而蹒跚着步子的，也大有人在。还有就是盛装的少女捉对儿打“羽根”的情景。那令人眼前一亮的绚丽和服，如今想来，好像是好遥远的事了。

可是这个台湾乡下的小镇市呢？根本就没有过年的气象，街道上走的人不多，更看不到一个盛装的女人。如果说有什么点缀着年景，那就是家家户户插着的太阳旗，以及挂在门上的“注连绳”【注：日本年俗，过年时在门上装饰的稻草扎的饰物。】和一些“门松”【注：亦为日本过年时的饰物。】之类了。志骧想起来了。不错，这祇是“日本过年”而已，大家不得不装点一下门面，虚应故事一番，人们真正要过的，是“台湾过年”。

志骧在街路上漫步，有戏院，有市场，比先前热闹些。没料市场前隔一条马路，居然是一所被水泥围墙围起来的相当宽敞的运动场，看来跑道一圈十足有二百米，而跑道外却也还有若干空地与球场。放眼看去，运动场过去可望见校舍样的建筑，有不少树木，大概是国民学校吧，志骧想。

原来这儿也正是青年团的查阅场，一队队的青年团已排列整齐了。市场这边是队尾的方面，所以看不清楚那边，不过那样子，好像典礼正要开始了。想必是“四方拜”【注：日人称元旦庆典为四方拜。】吧。

志骧看看左右，左边有较多的空地，有一些小孩在玩耍，水泥墙上也有几个人坐着，好像在看正要开始的查阅。

典礼开始了。唱国歌的声音扬起，志骧祇得驻足立正。接着是“皇居遥拜”、“为战殁皇军将士默祷一分钟”，志骧都祇好照做，没敢移动步子。这两件完了，才再前进。来到围墙边，拣了个没有人的角落爬到墙上坐下来。

台上有个人在讲话，不过听不到，祇见每个队的队首都有一面旗子，好像是队旗之类，大家笔直地站着，文风不动，祇有那面旗子微微地在招展。

远远看去，讲话的人好像是个又矮又胖的人，面貌虽然没法看清，不过志骧大约可以猜到那圆圆的脸和一撮神气活现的仁丹胡子。头上是一顶“赫尔灭多”帽，身上是臃肿的国民服，小腿居然也打着绑腿。志骧想起了从前在那所以“皇民化先锋”为标榜的淡水中学的一位数学老师藤冈先生。他是个颇为慈蔼的老师，体型是矮而胖。学校被日人接收了以后，逢到全校性的行事，好比学校里有教职应召出征，全校师生便去欢送，游行到火车站。此外如“大场镇陷落”、“台儿庄陷落”、“南京陷落”等祝捷游行等场合，老师们也都得打着绑腿，一路游行到街路上。藤冈先生小腿短而粗，打的绑腿必在半路松落。这位老师有一次上课时，说出了对这事的抱怨，认为此举对像他这种老年人是一项令人无法忍受的虐待。后来，他果真去找校长商量，请求免去他参加游行。那位以皇民化教育家自居的校长当然没有准，结果两人吵了一顿。这位可亲的老师不久就走了。至今怀念起那位可敬的老师，志骧便不由地想到，那所给了他太多太多苦涩回忆的学校，仍然有其可爱之处，例如像藤冈先生即其中之一。可不知这位街长大人的绑腿，是不是也走了一段路就会松落？这人年纪可能也有一大把了，不知是否也埋怨绑腿，而认为那是一种虐待？还好，他不必像藤冈先生那样参加游行的吧。

街长大人讲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下了台。接着是所谓之查阅，真不知这位大人能查阅出什么名堂来。运动场上的青年团员在一阵号令下，给带到运动场另一端去了。志骧一直想看出阿奔仔，可是距离太远些，没有能看出来。

首先是“阅兵式”一个似乎是中队长吧，站到运动场中央，右手一举，喊了口令：

“集合！”

倒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号令一下，立即从对面跑来了一群青年，迅速地整队。一共有五个小队，横排成二列，末尾差不多要挨到这边的跑道了。想来这必是一所大规模国民学校的青年团，人数才这么多。

街长大人从那边的尽头走过来了，一队队的青年们向他行注目礼。全街一共有六个中队，他便得走六趟，也够他这位街长大人瞧的了。可不知他的绑腿绑得牢靠吗？

志骧凝神一看，街长身边的四个随员之中，有位居然是佩着长剑的军人呢。渐渐近了，他看出那是少尉，而且好像相当年轻。笔挺的军帽、军服，还有长统皮鞋，看那走路的姿态，就知道他也是个自命不凡的皇军。

走完，拐了个弯，街长他们又走回司令台那边。接着是刚才这一中队的“分列式”也是排成二列横排，一小队一小队地行进，来到司令台前便行注目礼。五个小队走完，就是另一中队的表演了。

下面一个中队有三个小队。第三个上场的，就是八角寮的。不错，那确实是阿奔仔。她跑步到运动场中心，满满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了号令：

“集合！”

志骧不禁砰然心跳。讲话时稍感低沉的嗓子，喊起来倒是透亮，声音好像被蓝天吸进去似的。真奇妙，真了不起，志骧在内心里叹赏了一句。

那些队员们跑过来了，迅速地排成两列横排。可是人数太少了，最末的一位还离志骧这边好远。不过连志骧也可以看出来，他们这一队动作最快，也最整齐。不用说，那是占了人数少的便宜吧，他想。

街长他们一行人正在受礼，那位“少尉殿”好像一连点了几次头。看样子，阿奔仔这一中队一定可以得个好分数的吧。志骧不由地在心中为她们默祷着。

“不坏呢。进步多了。”

陡地，有个声音从后头响过来。有点儿日本九州地方的土腔。不用说这是个日本仔，志骧的心猛地一跳。回头一看，墙后正站着一个中年人，从帽子到衣、裤，都是“国民服”，光头，满脸胡痕，刮得好干净。脸是黑里透红，似乎已喝了不少屠苏酒。

“怎样？一次比一次进步。可不是？”

“哈！”

“是春了呢。皇国之春。”

“……”

“咦，你还留着长发……你不当青年团吗？”

“不……这个，我是从，从莺歌来的。”

“莺歌啊。”

“哈。因为……有点急事，一早就赶来了。”

“你不是‘司派’吧？”那人竟眯着眼睛看过来。

“哦？”志骧这一惊非同小可。

“你这家伙，是来看查阅的吧？莺歌街派你来的，对不对？”

“不……”志骧总算安下了心。

“你大概是哪个青年团的‘主事’吧。我猜了个正着，对不对？”

“这……”

“好好，不必否认，当然也不需承认。有竞争才有进步。三峡街这次可以赢过你们的，刚才你也看到了。”

“哈。”

“不过……我倒以为率先垂范，是件重要的事。像你……”

“？……”志骧被看得又急又好笑。

“头发，剪掉吧。像个皇国青年。唔？”

“哈！”

“我是分室【注：系分局之意。】的野野木警部补。”

“哈。我是……”志骧一时杜撰不出一个姓氏来。

“不必说了。司派不能说明身分才是。哈哈哈……”

那人豪放地笑着漫步而去。志骧感到腋下已渗出了丝丝汗意。这真不是好玩的，仅仅头发，也足可让一个亡命的人露出马脚来，得赶快去剪掉才是。要不是这家伙喝了几杯黄汤，事情会怎样演变，真不是志骧所能逆料的。可是……他的脑子迅速地转了一下：如果现在就走，岂不是教人家更起疑心吗？他以为我是被派来观察查阅情形的，那就非看到底不可。就再忍耐一下吧。倏忽间，志骧打定了主意，强装镇定自若，把面孔转向运动场，不过从眼角瞄向刚才那个警部补。他绕到那边的马路，走到司令台去了。想必是去告诉他们来了“司派”的吧。这倒是对他不利的，让大家注意他，绝对要避免才好。他慌忙间改变了主意，缩起脚，用屁股转过身子就跳到墙外地面去了。

志骧大步地跨向街路那边，心里仍在担挂着这样就走开是不是得当。明明刚打定了主意要看下去的，可是事情倒也可以从另一面来设想。好比那个警部补确实认定他是莺歌派来的“司派”，一个“司派”被识破了，岂不是应该及时躲藏才对吗？不躲开，反而更容易招致人家的怀疑。不过……反正多想也无益，人家怎么看，那是无关宏旨的，重要的是他这个人，随时可能受到注目，还是先去剪掉长发，并且以后好好地躲在深山中为是。

志骧总算得到了这样一个结论，这时他已来到街路了。走过市场边的大马路，再前进一段，看到有一家理发厅，也就进去了。

迎上来的是一位半老的理发师，也是剪光头，不过已经长出来的发桩，呈现一片灰白。志骧在理发椅上坐下来就请老师傅为他剪光头。若师傅挂起老花眼镜为他剪发，双手有点颤抖着。不知是剪子太旧了呢，还是老师傅技术欠佳，屡次地拔痛了志骧的头。年轻的师傅都当青年团去了吧，志骧祇好忍受，不过内心里却也不免为这位老师傅悲哀了。

剪毕付了钱，端详了半天镜子里忽然变得陌生的自己，忽有所感，忙从地下抓起了一把剪下的头发，要了一小张旧报纸，细心地包好放进口袋内。陡地，有个切实的感觉浮现在脑子里。“遗发”──对，这就是遗发。常听人说，那些出征兵士都要留下一撮头发，有些战死者还祇有这种东西供家人下葬。噢……我也会那样吗？万一被他们抓住了，可能给秘密处决的。那时，这东西便可派用场了。就交给老叔公保管吧，或者也许伯父更好……不，不能那样，那不教人家笑掉大牙才怪呢。放在一只信封里，上写“志骧遗发”自己藏着，将来万一出事，便会给找出来的吧，他迅速地想了这些。

老师傅看到志骧的举动，关切地问：

“你也要留那个东西？”

“嗯……”

“出征？”

“不……”

“那么是军夫，或志愿兵，点上了？”

“差不多。”

“唉唉……现在的后生人，真可怜呢。”

“……”

“不过放心。”老师傅说：“你会没事的。菩萨保佑你。在我这儿剪遗发的人，还没有一个遭遇不幸。我虽不认识你，不过你也不会例外的。”

“谢谢阿伯。”

从理发厅出来，再前进几段路，便来到街尾。一路上商店虽然不少，但看不到有什么商品陈列着。低矮的街屋，与故乡差不多，想来故乡的情形必也相同的。志骧有点儿黯然起来了。

忽然看到对面有一家店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有几个毛笔字，写的是“有善哉”几个字样。好哇，居然有甜食。而且还是红豆汤呢。在东京，志骧也经常光顾“善哉屋”那甜甜的，香香的，黏稠稠的味觉复苏过来了。他这才发觉到早已饥肠辘辘。不过那东西，在东京已绝迹多时。据云是因为缺糖。在东京，糖久已是奢侈品，一般人是难得一尝的。不想在这乡下小镇，屈然可以吃到。台湾毕竟还是个物产丰富的“福尔摩沙”呢。

志骧大喜过望，急步横过街道，来到那家“善哉屋”。店内果然摆着两只锅子，有腾腾热气往上冒。那锅子边缘有古老的暗红色污垢，这些都是熟悉的，正也是红豆汤特有的标帜，唯独进门以后嗅到的香味，与记忆里的红豆汤香味不同。因为店里没有人，志骧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掀开锅盖。那儿并没有熟悉的暗红色的汤，却是白浊浊的。志骧没办法看出那是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香味里有种糖的气味。确乎是甜的。

“喂！”他喊了一声。

“来啦！”很快地就有人答。是女人的嗓音。

一个欧巴桑出来了。

“来一碗善哉。”志骧坐下来说。

“对不起，是蕃薯的善哉。”

“蕃薯吗？”志骧微微一惊。“也可以。”

确实是甜甜的，黏稠稠的，甚至比想像中更甜更甜，它倏地灌进肚子里头。蕃薯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块，熬成粥的样子，却也有另一番风味。但是红豆倒是一粒也没有。他一连喝下了两碗。第二碗吃到一半不到，便觉有些倒了胃口，不过总算全吃下了。

看看表，已过了十二点。他走出了“善哉屋”绕到后街信步彳亍。这儿已不再有店铺，屋子都矮陋，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小孩在路边玩耍，可是衣着都破破烂烂的，而且多半脸黄肌瘦，可以想见平日的生活情形。

到哪儿去呢？这样一个乡间小镇，想看点什么，也根本就不像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也许应该去找点什么吃的，可是看样子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买到。同时，回去市场那边，又令人担心是不是会再碰见像分室的野野木警部补那一类人物，并且腹部也微微有饱胀的感觉──至少是不再饿了。即使吃下的是一些稀粥都不如的东西，也不致支持不下。志骧这几天已自觉到体力完全恢复，再走两个钟头多的山路，一点儿也不成问题的。

志骧在后街绕了一周，又回到街头来。以后就是山路了，虽然还十分记挂着志流他们，可是他觉得反正他们是团体行动，一起走也未必有意思，而况那又容易启人疑窦，还不如像来时那样独自走吧。主意打定，他就往回路走去。

他边走边回味今天的所见所闻，不禁重新体会到故乡正在苦难之中。吃的，穿的，两方面的匮乏，倒是较好忍受的，而心情上的苦楚，却似乎来得更深刻。不必说别的，就像青年团的训练粑，把最有活力的年龄层的人们征集，给予那种纯军国主义方式的训练，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日本官方的用意是很明显的，首先不外是灌输皇民化思想，其次则是做为在台湾颁布征兵令的预备工作。目前还祇是“志愿兵制度”表面上是“志愿”的，但与强迫无异。然后，自然的发展必定如此：台湾人已成功地皇民化了，与“内地人”完全一样，有忠君爱国的精神，可以当一名“皇军”而无愧。这一来，实施征兵制度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在台湾，农民居绝大多数，青年都这样地被征召出来接受训练，在人力上对台湾农村的影响，想来必是异常严重的。何况农人们已经在平常的负担上，更被强迫承当了“供出”马草、柴、粗纤维等额外负担，正是需要大量劳力的当口。

志骧虽然与外界隔绝不过半月光景，对时局的演变已有些跟不上时代了。但是，他仍然知道日本的败像已显露出来，而且这个趋势又是有增无减的。不难想像，以后还会更恶化，马京、搭拉瓦、瓜达尔坎拿尔等岛屿的“玉碎”就是个明证。说不定此刻，在遥远的南溟海上，他们正在节节败退也未可知。“强权、霸道是不能长久的”，也许日本的一败涂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那以前，同胞们还需要挨一段最苦的日子──志骧想起了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黎明前是最黑暗的。”那最黑暗的日子，恐怕就在眼前了。

──我怎么办呢？志骧不由地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目前所过的这种日子，完全是无所做为的，等于醉生梦死。然而，就算能振作起来，不顾一切地干，又能做些什么呢？日本人控制得这么严，你根本就没法怎样。志骧差不多要感到绝望了。

志骧也屡次地想到，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不是也可以做一点什么呢？“以任何方法，打击日本的战力”──这是他冒险返台的任务。可是不管他怎么想，都没法想出任何行得通而且有效的方法。唯一可以想像的是向身边青年们再教育，让他们懂得自己的身分与来历。纵使这方法可行，但是要做到宏大的功效，那真是一条遥远的路途，令人有茫然四顾，无所适从之慨！

也许，我就这样逃亡下去吧。不是为了爱惜自己的性命，祇因不得不活下去，留下将来可能有用的身子，以报效祖国而已。否则如果现在轻举妄动，不但于大局无补，使自己白死，更可能连累到父母弟妹，以及为数不少的亲戚们。这无论如何不是志骧所愿意的。他就这样地让思绪转着圈子，永远也没有一个完结。突地，他发现到自己的步子踏得好慢好慢。他记得原本是走得相当快的，可不知打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缓慢下来了。看看周遭，尽是一层一层的山峰。路倒相当宽敞，轻便铁路在路的左旁。卵石马路上有两道明显地凹陷下去的沟槽。不用说，那一定是汽车走过的辙痕。看样子是有卡车在这儿来往的吧。奇怪的是早上来时走了一个半钟头之久，就是没碰上一辆卡车，此刻走了这么远了，也还是没看见一辆。他陡地感到一种陌生感。似乎是早上确实走过的，然而脑子里却遍寻不得一丝走过的记忆，如果说有，也祇是似曾相识而已。那两旁的相思树，那发光的铁轨，还有远近的层峦叠嶂，莫不如此。

难道我走错了路？志骧自问了一声。

他停下了步子，远远近近地端详又端详。不会吧。这种马路，总都是这个样子。最好能问问行人，以便确定一下。回头看看，没有一个行人，也未见有台车。那种陌生感一变而为孤独感了，紧紧地把志骧的身子整个地包围住。他体会到孤独之苦，渴盼在这寂寞的山路上，能够有伴儿。然而，此时此地，哪里去找到这样的人呢？

寂寞就寂寞吧。孤独就孤独吧。古往今来，伟大的人物岂不都是寂寞孤独的吗？或许耐得住寂寞孤独的人，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我何不也试着去尝尝孤独寂寞的滋味呢？志骧的一股不服输的禀性又抬头了。陆志骧，以后可能有一段日子，你没法离开这深山。深山都是寂寞的，自从远古远古以来便是如此。不，山本身就是寂寞的啊。你一定要安于寂寞孤独，进而让自己溶入于孤苦寂寞之中。纵使你不能有所作为，靠寂寞与孤独来磨练自己，也未尝不是件值得一试的事……

“走！”他望天空大叫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莫名其妙地给了他力量。他真希望能像那个阿奔仔那样，在山排的丛林里，拉开嗓门喊号令，那一定会使人心胸一畅的吧。

他又开始迈步了。而且是大步大步地。

“头──右！”

一声口令冲口而出。喊完竟不由自主地四下望了望。还好，看不见一个人影。

奔妹在山上喊时，是不是也这样地四下望望呢？大概不会吧。一定不会的，她早已喊惯了。她是个中队长，喊号令就是她的职责。

“头──中！”

他学着以前读书时的那个教官的样子，把前半拖得好长好长，而且拼了所有的力气来喊。

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指挥官，睥睨左右，目空一切。但他很快地就失笑了。他发现到，原来那些军人之所以能那么神气活现，就是因为可以这样喊，用所有的力气来喊。拉开嗓子那样穷吼，真地可以使人心胸一畅呢。志骧有些惊奇了。

拐过了一个弯，出到较平坦的一段笔直的路。对面有个人往这边走来，像是农夫模样。还有呢，有一辆台车飞快地驶过来了。赶过了农夫，发出隆隆声，没多久就过去了。车上满载着谷包──也许是米包吧。那驶车的人站在台车上一角，让衣裾飘着，露出赤铜色的结实胸板。好爽快呀！志骧在内心里感叹着。

那个农夫也近了。志骧上前问了路。没有错，这正是通往八角寮的。问过了以后志骧才看到前面云端耸立着的正是插天山和鸟嘴山，方向不错，路也就错不了。这是志骧在东京时有次去爬枪岳，听一个朋友讲的。虽然现在他并不是在爬山，但道理还是一样。

过了约半个钟头，他来到一所山口。八角寮的几幢民屋已经可以隐约地望见。回头一望，群山四合，一溪如带，从山脚蜿蜒而去。风景太美太美了。志骧感到颇有倦意，便在路旁的一根木头上坐下来休息。没料这一耽搁，竟让几个人赶到了。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志流与秋妹也在其中。

四个陌生青年，想来也是九曲坑一带来的吧。他们向志骧点点头，也就越过山口去了。志流与秋妹留下来陪志骧。由志流口里得知，他们这个中队果然得到了最好的成绩。那位军官的评价是“良好”其余中队多半是“稍良好”与“可”得到“优秀”与“概优秀”的，一个也没有。志流说，在乡下，能得到“良好”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志流也把这成绩，部分归功于奔妹的指挥。他说她是最好的指挥者。有了好的指挥，队员自然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使动作更整齐更迅速。

“她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志骧禁不住地问了一声。

“你是说奔妹吗？谁知道！”志流似乎不屑地说。

志骧有些莫名其妙。看志流那神情，好像还带着一抹痛苦。还好，秋妹揭开了谜底，她说：

“本来也是打算和我们一起回来的，可是她临时想去看街路上的姑母，要我陪她一起去。我又急着要回来工作，结果她自己去了。”

“有没有说几时才回？”志骧又问。

“她说去一下就回的。”

“那么她要一个人走了。她不怕吗？”

“怎么会。”秋妹答。

“真有胆，一个女孩子……”志骧是装着若无其事，可是内心里却也有些惘然。

“她呀。”志流插口说：“一定有鬼。”

“二哥，你说什么？”秋妹正色地面向志流。

“当然有鬼的，不然没事没故地，去看姑妈干什么？”

“呀，真怪啦。老远老远地出到街路，又有时间，去看看姑妈，不是应该的吗？”

“哼，应该。一定是去看……”志流到底没敢说完。

“去看什么？”秋妹不放过他。

“我怎么晓得？”

“不晓得怎可乱猜？”

“怎么是乱猜！”

“二哥，你不能随便诬赖人家啊。”

“是诬赖吗？不见得吧。我看……阿奔仔什么事都敢做的。她做得出来。”

“咦？二哥，你怎么可以在骧哥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不可以？谁的面前，我也可以说。”

“不见得吧。阿奔仔的面前你就不会说的。”

“好啦好啦。”志骧祇好插了进去。“不必为这样的事吵，我们走吧。或者等等她？”

“我才不等呢。”志流已经起步了。

志骧和秋妹祇好也跟上。志骧觉得满不是味儿。原来志流也这么爱奔妹的。志水当了志愿兵，不知给了志流多大的鼓励，然而显然志流也因为得不到她而心中恼怒着。平心而论，志流和奔妹也很相配的，志水想必也一样。奔妹如果真地是嫌这兄弟俩念的书没有她那么多，那是有点不应该了。可是……志骧不敢往下想，因为这念头正在使他越发地觉得不好过。

他边走边想：难道我也爱上了她吗？我，陆志骧，一个受过高深教育，心怀大志的人，来到这深山，竟会爱上一个山村女孩？……他不得不又一次面对自己。我是不能爱任何人的，至少在目前的处境是如此。自己不幸，已经够使人伤痛了，怎么可以再拉别人也落入不幸境地当中。志骧，你算了吧。你是不能够的……

然而，志骧越是这么想，便越是觉得拿自己没办法。奔妹那面孔已经在他脑子里浮现了。那双往上瞧着他的浑圆的眼睛，那么轮廓清楚，还有那鼻子、嘴唇，加上两条垂胸的发辫，还有那充满青春气息的背影……

“二哥……”秋妹的话打断了志骧的思绪。“别走那么快好不好？”

志骧这才发现到自己一直在拼命地追着志流，可就是没有能追上，而秋妹又比志骧落后了好一段路了。

志流这时总算也停住回头看了看。等志骧和秋妹陆续赶上来，方才再迈步。

“二哥，你在拿我出气吗？”

“出气？我为什么要出气呢？”

“不是因为她？”

“笑话，我才不管那疯女孩。”

“别想骗我。”

“哼……不信算啦。”

“那你是在生什么气呢？”

“还有什么？”志流顿了顿才又说：“初十起又要出门了。要十天呢，一定没好日子过的。”

“你是说‘奉公’？”

“唉……”

“有什么好唉的？你也是个青年，为了国家……这是大家的事，没办法啊。”

“你知道什么？我一天可以赚三块多，已经耽搁了一个多礼拜了，还不够吗？”

“志流。”志骧不得不问个明白：“你说初十起又要出门，是做青年吗？”

“也算是做青年，不过还要‘勤劳奉仕’十天。”

“哎呀……”志骧也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是劳力的榨取。“工作呢？在哪里？”

“不知道。他们祇说初十出发，到〇〇。”

“以前也常常有这样的吗？”

“志水去过一次，听说是拣卵石，也有掏砂砾的。真不晓得四脚仔要那些做什么用。”

志骧已明白过来了，必定是什么“军事构筑”吧。原来是这件事在困扰着志流。

“放心吧，志流，我会代你去林场的。”

“你？骧哥，林场的活儿不是你能干的。”

“我可以学啊。凭我这身筋肉，我不信学不来。”

“很危险呢！拖木马不是玩的。”

“那也有危险？”志骧是真地不相信。

“骧哥。”秋妹也插嘴说：“你不能去呀，那种地方，木马会吃人呢。听说三年两载的总有一两个……我妈就不同意志流哥去抱。可是他呀，总不听。”

“阿秋仔，你说什么话啦？我是九曲坑林场的最好木马手啊。我不能拖，那就再没有人可以拖啦。”

“你神气！”秋妹睨了一眼志流。

“拖木马真有危险啊？”志骧问。

“太危险啦，骧哥，你不能去。”秋妹说。

“你知道个屁。危险是有，不过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可怕。出事的都是不小心的，不小心的，走在路上也会有危险的，不是吗？”

“听你这么说，我更想去干干啦。我相信我是个小心的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志骧说。

“嗯……”志流想了想：“也许骧哥可以干得好。我倒是认为拖木马比做料仔更好做，更痛快。”

“好，志流，我就从你学。去奉公以前，我可以天天跟你去，你可要好好地教我。”

“好。”志流一口答应。

“骧哥。”秋妹说：“你别信他的。你可以做的事多着啊。何必一定非干那样的事不可呢。最好还是……就做料仔吧。”

“放心，阿秋仔，我会看情形再决定的。如果真有那么危险，我也不是傻瓜，当然要爱惜老命啊。”

“唉……”秋妹总算噤声了。

七

志流去做“奉公”去了。照他的说法，是“到马路马路，从事马路马路工作【注：“马路马路”为日语〇〇译音。战时日阀凡须保密之地点、工作名称、部队名称等，皆以〇〇代替。】”。

行前，志流着着实实地发了一顿牢骚。“那些臭狗仔，实在太可恶！不时地，又是青年召集啦，奉公啦，还有，一会要马草，一会要柴，要月桃，要相思树皮，全都是白干的，一个钱也不给。真是岂有此理。”

“什么皇国青年，根本就是鬼话，叫人做牛做马罢了。真想把那些四脚仔统统干掉……”

志骧从志流、秋妹还有阿昂伯他们口里知道了许多这一两年来，故乡遭受日本官方压榨的情形。青年们被召集，从事训练与强迫劳动，那些日本指导阶级完全是采取日本军队作风的，即猛打狠揍，稍有失误，便拳打足踢，丝毫不留情面。如果有人敢不出席，那就真是够瞧的。屡犯之后，警察会出面来抓人，把你揍得半死，有时也不客气的在“留置场”里关几天。在这种情形下，还有谁敢起来反抗呢？大家祇有默默地忍受，充其量不过是在内心里诅咒“臭狗仔”、“四脚仔”而已。

志骧不得不认清，在台湾，每个青年，甚至每个人都在他们掌握之中。想策动大家来反抗，纵使是消极的，也似乎不大可能。志骧祇好认命了，而决定好好卖力工作，以锻炼自己的身心。其实他自己不明白，他是为了心中无处发泄的愤懑，与对时局的无能为力的一份惭愧，所以才拼命工作的。

元旦出了一趟街路之后，直到志流再次出门去奉公的九天，志骧认为是学习的大好机会，天天跟伯父父子入山作工，他存心要把所谓之“做料仔”这种内山独特的工作学好。当然，他是从头学起的。

头几天，他参加伐木与锯木工作。

若就做料仔而言，这大约也是最基本的工作。把山场里的树木砍倒，然后去枝，截成适当的长短，再锯开，砍树和锯树，主要都是用锯子。那锯子大得使志骧着实吃了一惊。单人锯，宽大约有一尺多，长约两尺不到，头大尾小，尾部再加一短柄，双人锯宽五六寸，长有四五尺模样。这一类做料仔用的锯子，志骧从未看到过。当然，砍树有时也要用斧头，不过祇限杂木，杉与桧、紫檀等，为了免去树料的损耗，通常是不用斧头的。

志骧明白砍树锯树的工作，乍看是很单纯的活儿，实际从事以后，才知大有学问。好比要把一棵巍巍巨树砍下来，得先看出它会倒向哪儿，是否能控制倒下的方向。这是避免危险及损坏树木的起码知识，而要做到正确无误，却非一朝一夕的事。再就是锯树料，也必需顾及将来利用，是不是能发挥最大效果等。

其次是运搬的工作。把锯好的料仔、木头，运到“料埕”这是第一步。因为树木都在山坡上，那儿不可能有可供车辆行驶的路，故此必需有特别的运输工具，不然用人力来驮负，人工费就不得了。木马便是为这个目的而设计出来的，也可以说是最原始的运输工具。

所谓木马，其实祇是用两块结实的，长约五、六尺，宽约六、七寸，厚一寸半的硬树木板，再加上几根径约两寸，长两尺多的木头钉成。整个看去，就好像是短短的梯子，长不过五、六尺，宽约两尺多。横放着，上面可以装载一大堆料仔、木头等东西。木马头部有一根斜竖的杠子，供拖木马的人握住，以控制行驶方向。头部另外系着一条粗绳子，拖者可以将这绳子套在肩上，以便拖动。尾部又有另一根粗绳子，由另一个人套住腰身，行驶时可以双手各握住一边，控制车行速度，可以说是一种煞车。

志骧总算第一次见识到了。原来这叫木马的东西，其实就是一种橇子，是没有轮的。而它也祇能行驶在木马路上。木马路是这些做料仔的人们“做”的。在山坡上，每隔一尺半左右便有一根约一寸半粗的木头横着半埋在地面，形成一道枕木道路，让那没有轮子的木马滑过去。为了使木马能顺利滑行，木马头部通常还吊着一只铁皮罐子，盛有滑油，行驶时由拖者用一端绑着一块破布的油棍沾油，涂在木马路上面。

“料埕”通常都在一个有较宽场地以便堆放料仔、木材，兼且又可通牛车的地方。料仔靠木马运到料埕，便算完成头一段路程。然后由料埕，用牛车来载运，直到可通卡车的马路旁，最后用卡车来运出去。

志骧本来想一开始就拖木马的，可是维昂伯父告诉他，要学做料仔，不能光拖木马，从砍树到锯树，样样都非懂不可。伯父打了个比喻说，要做农夫，光会犁田，那是没用的，甚至半个农人，都够不上。就说田里的活儿吧，除了犁田之外，耙田、插秧、挲草、割稻、打谷，非样样都学会不可。还有使锄头、镰刀、挑肥桶、做篾器，也都是个农人份内的事。做料仔，道理也完全一样。志骧给说得服服贴贴。好比上学校读书，读工的人也不能光念工科，语文、史地、数理还有一大堆一大堆与本行没有直接关系的，也都非念不可。因此，他头一天入内山，就是从锯木头入手。

伯父不但教他怎样握锯，怎样使用力气，还跟他一起操作双人锯。本来以为使锯子祇要有力气就可以，这想法真是大错而特错。光靠力气来拉，不仅工作进展不够快，而且浪费大量的力气，很快地就精疲力竭了。

“要使用暗力。暗力，懂吗？像你那样死拉，出死力，干不了多少工作的。这样这样……”

伯父边说明边做工。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根本就不费力，可是锯子刷刷地拖过来又推过去，白白的锯屑一阵阵地掉落，眼睛也可以分明地看出木材被一寸又一寸地给锯下去。然而，志骧同样地做，祇觉已用出了不少力，可是锯屑少，锯子也几乎看不出进展。暗力──喑力又是什么呢？如何使出来呢？他怎么也想不通。

一天下来，志骧真地精疲力竭了。可是伯父呢，真叫人不敢相信那是个五十三岁的老人，回程一路上还谈谈笑笑的，丝毫看不出有疲累之态。那光头上，发桩已相当长了，斑斑驳驳，连胡碴也是斑白的。不错，他明明已是个老头了呢。

仅这一天，志骧双手双掌上就又起了水泡。而且已渗血了，呈暗紫色。很久以前，在伯父家锯了一天柴，起的也是这样的血泡。那一次，血泡破了，害他痛了几天。志骧想到有了那一次的锻炼，这一次可以好些，至少手掌上的皮肤一定较前厚些的。他的这个估计，完全错了。

吃晚饭时，他连筷子也握不牢了，手指头硬是不听指使。伯父看出来了，便说：

“志骧，你的手吃不消了。明天歇着吧。”

“咦？阿骧，你的手怎样？”老叔公看不见，听了儿子的话这才讶然又关切地问了一声。

“没什么。”志骧强作镇定地答。

“还说没什么呢，骧哥，”秋妹插了进来：“看你，饭都扒不动啦。不是早告诉你不应该去做料仔吗？”

“不，我真地还好。”

“志骧。”老叔公说：“我知道你做不惯那工作，你也不是做这种工作的人。还是不要去了吧。”

“不，叔公，我早说过了，我要试试，人家能的，我就不相信不能。何况这也是开头的一段期间而已。过了些日子，一定会好的。昂伯，你说是不是？你从前第一次做也是这样吧。”

“唔……这个。”伯父沉吟了一下才说：“我记不清楚了。不过那是真的，第一次做这工作，谁也免不了受一番折磨。”

“才不呢。”阿流开口了：“我是十四岁时第一次入山，可是手就没痛成那个样子。”

“那是你在以前就做惯了。锄头、镰刀、肥杓子，早已把你的手掌磨厚了。”

“哎哎。”老叔公叹了一口气：“志骧，你到底痛成怎样了？流血吗？”

“没有没有，叔公，祇是有点痛而已。”志骧说。

“阿公。”志流说：“他手指头不能弯了。也伸不直了。”

“这不成的。慢慢来才行。志骧，你明天不要去了。”老人又说。

“叔公，您别听阿流的。怎么会不能弯不能直嘛。没这回事。”

“哎哎。我怎么对得起阿川呢。你老远来到我这儿……”老人感慨地说。

“不。”志骧被提到父亲，不得不赶快否定。“叔公，请千万不要这么说。手是真有点痛，可是这算得了什么呢？不经过这阶段，我怕永远不能做一个山里的人。请放心好了，我会好好挺下去的。”

志骧说这些时，不期然地想起了从前那个剑道教官的话。起泡了，还要打，泡破了，也要打，流血了，也不能停，剑道就是要这样锻炼的。老叔公听了这坚决的话，再也不能说什么了。

第二天，志骧的血泡破了，痛得好难受。为了不使创口受到太大压力，他不得不想尽办法，改变握锯的方法。突然地，他明白了使暗力的方法。原来那与握竹刀的手法是相仿的，就是摔柔道，也是一样的用力法。表面上是不使力，却暗地里让力点加在最适当的地方──这就是暗力。

自然，志骧懂得了这个窍门，并不就是可以省多少力气。力气还是一样要出的，不过不是往前的那种一下子便使出来的蛮力。并且，他虽然尽可能地掩饰流出来的血，但还是给伯父看到了。

“哎呀，志骧，你的手流血了。”

“没关系。一点点罢了。”

“不行。再拉下去，怎么受得了呢？而且还可能发红的。”

“不会。也没那么痛了。”

志骧狠狠地咬住大牙，不露声色。他连连地告诫自己，这是对一个人的毅力的考验，这一点苦都吃不了，怎能成为一个人物，完成大事呢……

终于他又挺过了一天。

以后接连着，还是痛苦的连续，他都以无比的精神力量挨过去了。第六天，他总算熟悉了锯木工作的一斑，虽然要独当一面，还得靠一番相当时日的磨练，可是志流离去的日子已快到了，不得不暂时搁下，改学拖木马。

这是志骧入山到林场做工的第七天。

冬天的深山，已很有一点凉意了。尤其凌晨出门时，外面总是一片云雾，把远近的山容罩住。脚下杂草，一片凝重的露水。维昂父子俩，加上志骧这一家人都穿着地下足袋，刘万仔和黄善叔则是绑着草鞋，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财哥两人是打赤脚的。这七个人就是他们这条路的总人数。

志骧以为脚下穿着的东西，好像正是表示出家境的贫富，不过他的这想法并不正确。慢慢地，他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这些人之中，黄善叔和刘万仔才是最穷的。刘万仔就是那个脑寮的脑丁，因为樟脑的价一直维持以前的水平，官方收购，一分钱也没增加，流入黑市也没人要，而且刘万仔入山来还祇三年多，基础未稳固，生活当然最艰辛。刘万仔之所以搁下制脑工作，改做料仔，原因就在此。

黄善仔入山已有十多年，算得上是个老山精，可是因为结婚较迟，而且一连生下三个女儿之后才有了两个男孩，一家人的生计全靠他独力负担，加上老妻几年前大病一场，也拖累了他，因此一直赤贫如洗。好在阿奔仔没像大妹妹那样从小就给了人家，否则老妻死后，他的这个家简直没办法维持下去。还好，阿奔是个精明干练而又十分孝顺的女儿，不但代替母亲做一家的主妇，而且把弟妹们也照顾得十分周到。第二个妹妹阿完十四岁了，下来的十一岁和九岁的两个弟弟也渐渐长大，不再需要太多的照顾，能参加生产行列的日子也不在远，黄善叔一家人的前途，照他们山里人的看法，是颇可乐观的。

一天上山赶路时，志骧曾问那两个赤脚大汉，这样的满是荆棘杂草的山路，赤着脚板怎么可以健步如飞？阿四哥呵呵大笑了一阵，说是惯了。惯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看他们那大脚板，一只大拇趾几乎就有小孩拳头那么大，那么粗犷有力，看着就使人有稳如泰山的感觉。

志骧禁不住感到，如果把自己的脚趾也亮出来，那简直就像大人与小孩一般，是不能一比的，尽管他的身材并不比人家差。

“阿骧啊，我劝你还是打赤脚好。现在，‘他比’【注：地下足袋，日语译音。】，也越来越少了，有钱都买不到，‘压米’【注：即黑市，日语译音。】又贵得吓人。”阿四哥说。

“是啊。”阿财哥也加进来说：“你看我这双脚，是万年他比，永远也穿不坏。我说，就是压米，不久也会买不到的，不如趁现在锻炼一下。”

这样的话，叫志骧听着就十分舒服。尽管他们话里夹杂着片言只字的日语，可是那是在自己语言里找不到的词儿，而他们似乎也早用惯了。志骧知道这些人从未受过任何教育，不可能说日语。

“嗯……”志骧找不出话来回答，祇得支吾其词。打赤脚，他暂时是没法办到的。这又是一个考验。将来极可能没有鞋子穿，那时可怎么办呢？

“他怎么行？”阿流说话了。“他的脚，你看了会吃惊呢，又白又嫩，就像个女的。”

“这样啊……”阿四哥似乎不敢置信。

“一点不假。”志流又说：“骧哥，你脱下他比给他们瞧瞧。”

“那有什么好看的。”志骧说。

“嘿嘿……”阿万仔笑着说：“姑娘脱了屁股我就要看啦。脚有啥好看的。”

这话引得大家哄然一笑。

志骧终于开始拖木马了。他们这一班人，拖木马的除了阿流之外，还有阿万仔、阿四哥、阿财哥等人，不用说都是好手，而阿四与阿财两人已有多年经验，阿万与阿流则是这一两年才加进这一行的。不过到底不愧是年轻人，身手矫健快捷，技巧也很纯熟。唯一的缺点，是这两个年轻的，往往凭他们的优越身手，不惜超载，以获得更多的收入。维昂就常常告诫儿子不可贪多，可是他就是不肯听，照样载得那么多。

头一天，志骧祇能算是见习，跟在阿流与阿万哥两人的那一只木马的旁边。阿流掌木马头，阿万哥拉木马尾，把锯好的料仔装载上去了。有劈成两半的半圆木头，有些较大的则是锯成三块的，中间那一块是长方形。不用说每一块都有几百斤，必需几个人合力才能抬到木马上面。

志骧又明白了他们用以量料仔的单位，叫做“裁”。一裁就是一寸见方，一丈长的木料。普通的木料，每裁重约七、八斤，有些较有重量的，则往往超过十斤。志骧深感惊异，一只那么小小的木马，而且又全是靠人力来驾驶的，居然能载那么多的木料。根据阿流他们的说法，一般以装载两百裁上下较普通，超过这个数目，便不大好控制。阿流还夸耀地表示，往常他每一趟都载两百五十裁左右，今天这一趟是为了给志骧学习，所以少载了些。

装载好以后就启行了。阿流把木马的绳子套在肩上，右手握住了那根杠子。阿万在后头，也用木马尾的绳子套住了腰身。

“好了吗？”阿流喊。

“好！”阿万答。

“走啦！”

但见阿流肩头一用力，木马就向前滑起来，发出咿咿声，有如一辆灵活的车辆。速度比步行快些，差不多连走带跑的样子。而木马路都是拣坡度较缓的地方铺设的，所以呈蛇行，不时拐来曲去。每个转弯，也都是和缓的，急转弯似乎不可能。

“骧哥，看好啦。坡度小时要这样用肩头拉，转弯全靠右手，有时要双手才能转。你看，这儿滑油不够，便要添些油。”

阿流说着就迅速地用左手握住在右侧的杠子，腾出右手来，抓起插在油罐里的油棍子，往地上一根根的木头点。看来那么从容不迫，而动作却又是疾如闪电，使得志骧不住地在心里称奇。

在坡度平缓的地方，阿流几乎不费一点力气，尤其在木马路较直之处，木马头一耸一耸地一上一下，阿流全身也随之一沉一浮，浮起来时，脚尖都踮起来，好像人浮在半空中，光用脚尖一纵一纵地点着地前进。

“爽啊！”阿流叫了一声。

“阿流仔，太快了，按好啊！”后面的阿万喊了一声。阿万已在担心速度太快了，拼命地拉着，上身往后仰起，气喘如牛。

“担心什么？这里是直路啊。”

这就难怪阿流要做这工作了。真的，和锯树比起来，写意不止几十倍，而且一百裁可得六角三的工钱。每天可以来回四趟，每趟两百多裁，一天便近千裁，可得六块钱以上，两人对分，有三块多，这个数目是相当可观的。阿流曾这么说过，八曲坑有个人念完了小学六年，受了一段短时期的讲习后就在八角寮当先生了，每个月的月给才不过三十五六块，仅比阿流的收入的三分之一多些而已。他还说，当保甲书记的更少，每个月二十块，就是九角寮派出所那个神气活现的吉村巡查，干了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每个月所得也祇有四十块多一点而已。“我们这个活儿，比得上一个高等官呢！”【注：高等官系指日据时期奏任官以上官阶。】

志骧很快地就学会了拖木马，并且也很快地就喜欢上了这工作。经历过这九天的学习以后，他也体会到锯木确实是不能和拖木马比的。坐着或者站着，不时都要出力，而且身子得固定在一处不能走动，实在太吃力太枯燥了。阿流走了，志骧就顶了他的位子，与阿万哥一搭一档，拖一只木马，两人轮番掌木马头。

很快地，十天就过去，阿流又回来。由于维昂伯父的安排，志骧与志流两人合作，拖一只木马，阿万哥则是改和一个叫阿吉仔的年轻小伙子搭档。阿吉是外地来的。他们那些从外面平地来的，一共有九个人，在林场搭个小草寮居住。照说住在这样的深山里的简陋的小茅屋，吃的是就地烧的一些野菜，以及一些咸鱼之类，然而在志骧看来，倒是颇值得羡慕的。因为他觉得那种生活，苦虽然苦，可是自由自在，与世无争，而且是“安全”的。志骧曾打听过，像这样的伐木工人，内山里着实不少。

这儿的山林全都是“三井”的。有某个林场要采伐，他们便会标给人家开采，标到的人有的自己招募伐木工人，组成伐木班来采伐，也有划分若干区再标给别人去伐采的。标得的人也就是头家了。因为是层层标下来的，所以有大头家、二头家等之分。

如果志骧想觅得一个最“安全”的地方，那最好是到更内山的林班去做工，祇是内山林班多半是大规模的伐采工作，而这样的林班头家又几乎全是日本人。凡是可以谋得厚利的，台湾人自然没有份。祇因日本人做头家，对于“来路不明”像志骧这种人，也就不可能受到欢迎。即令他参加了，也随时都可能受到怀疑。他知道，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外表所给人的印象，不可能与一般工人相同。何况志骧目前还算没有问题，他是没有必要离开老叔公家的。他以为在这儿，大概可保安泰，祇要不再乱跑，尤其街路，甚至像八角寮那样的小村庄也最好不再去抛头露面。

这是不是志骧的如意算盘呢？也许祇有时间能解答这个问题。事实上，没过了多久，威胁他的存在的魔爪已经伸过来了。

这一天，维昂伯父和志流堂弟没有出门工作，原因是今天是“台湾过年”的大除夕。志骧已有多少个年头没有在故乡过年了呢？嗯，是四年了，不，四年前回来，是在夏天，屈指算算，已是四年半前的事了。那么是五年没过台湾年了。不过那时还在念中学。他记得，那时日本官方已开始禁止台湾人过旧历年，不过台湾民间还是照过不误。尤其那所以“台湾皇民化”先锋自居的中学，校方总是以言词向同学们鼓吹过阴历年的不合时宜。不过像志骧他们那些住校生，总是千方百计想法请准“归省”回家一趟。而“归省”又必需周六、礼拜才能请准，所以往往过年以后才得以成行，匆匆回家住一晚，第二天便得赶回“学寮”。有一次，旧历年刚好碰上了周末，住校同学们全部请假了。那一次，可是真真实实地过了一个好年的。而且那时，学校是教会办的，日人还没有来接管，他们有足够的自由，在这些日子里逍遥自在一下。尤其令人怀念的是那时战争也还没打起来，要什么有什么。好大块的年糕，有甜粄、发粄、菜头粄、鸡鸭鹅那些，想吃多少有多少。半夜里，鞭炮哔哔剥剥地响个没完。那才真叫太平年景呢。

志骧已经想不起那一次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总之，祇是记忆里有那么一回事罢了。这一次过年，大概也可算是真正地过个年吧，祇是身在深山中，与父母相隔，有几座高山几条大河之遥……

然而，由维昂伯一家人口里得知，如今过“台湾年”不再有往日的风光了。首先是官方的严禁。日人强迫大家过“日本年”不准人们再过另一个年，说这是“皇民化”的第一步，同时也是“战时下体制”。再者，就是过年所需要的物资，样样都短缺。糯米几乎已绝迹，当然不会有配给。糖是可以配到一些，但量与平时完全一样，少得几乎派不上用场，肉也是，想弄到几只鸡鸭之类，那是难中之难的事。

但是，在我们台湾人的观念之中，年依然非过不可。因吃喝玩乐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拜天公，祭告祖先。那要怎么办呢？

偷偷地过！

过年也要偷偷地过，志骧简直不敢相信，可是那是千真万确的。

偷偷地过，也是过。既然要过，那就得有东西，年糕、三牲、酒，都是缺一不可，还有金银锡箔、香烛之类也不能少，能有几排鞭炮，那就更好。

为了过这个偷过的“台湾年”，家家户户都得煞费苦心。糯米，在乡下较容易弄到手，当然是靠昂贵的“压米”价。还有鸡鸭也是“压米”。糖是没办法了。祇有存，从三四个月前就把配到的东西存下来。

年关到了，就偷偷地蒸年糕，偷偷地宰杀鸭鸡。大除夕那天一大早起来就得展开活动。前此大家都已看好时辰，多半是卯时，先拜家里的诸神和祖先灵位，还有灶君爷，到门口拜天公，其次到土地公和庙里去拜。这天，还有一个重要的行事，就是一家团聚吃年夜饭。晚上是守岁，子时一到，又是开门鸣炮拜天公。这一切，都在偷偷摸摸里进行的。

他们这山村里，除了糖一项以外，样样都是充裕的。一大早起，伯母和秋妹都忙得团团转。

却没料到，下午三点左右，派出所的吉村巡查突然来到了。那时，志骧与志流正在屋前的禾埕劈柴。天气不大好，不时有毛毛雨飘过来，不过中午以后雨停了。志骧脱去了上衣，祇剩一件薄内衣与短裤子，手握大斧头，举得老高老高，然后用力地劈下去。那一块相思树头，硬得有如一块铁，斧头打进去好深，可就是没有能动它分毫。要把斧头拔起，却费了他一番大手脚。“那是陆志流啊。”一阵日语飘过来。

“啊，吉村先生……”志流赶快来了一个鞠躬。

志骧看到后面站着一个佩剑的警官，心口猛地一跳，气息都窒住了。巡查后面还有一个年轻人，一身青年衣帽，两人都打着绑腿。咄嗟间，志骧就装出了笑，学着志流的样子鞠了一个躬。

“咦，没看过的面孔啊。你是谁？”

志流明明是叫了他吉村的，可是听口音，分明是台湾人，大概是改了姓名的吧。可是那神气几乎与常见的日人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根本就是面对下属，不，或者应该说是面对奴才的神色。

“哈！”志骧恭敬地应了一声。正在他寻思如何回答时，志流抢先开口了。

“是我的堂哥，从故乡来的。做料仔。”志流用自己的话说。

“唔……你叫什么？”

“叫做陆志南。”志骧这回能顺利回答了，也是用台语。

“陆志南……陆志流，你们是同辈的？”

“是是。我阿哥是陆志水，弟弟是陆志东，他是陆志南，我们同辈的……”

“我知道！”吉村阻止志流说下去。“陆志南吗？几岁了？”

“二十三。不，过了年，是二十四。”

“过年？你不回家过年？”吉村又问。

“过掉了，还有什么年好过？”志骧说毕连自己也觉得惊奇，居然能这么说出来。

“唔。说得好。不过……”吉村把脸转向屋子那边，偷偷地深呼吸。年菜的香味恐怕老早已被他嗅到了。

“好像有点香呢。不是再过一个年吗？”

“没有没有。”志流连连鞠躬说：“我们早就过过了。我们挂了‘注连绳’，也在门口种了‘门松’，还吃了‘镜饼’。”

“唔，等会儿我去看看就知道。你，叫陆志南是不是？几时来九曲坑？”

“三个礼拜多了。”志骧答。

“为什么来这儿？”

“就是为了做料仔、拖木马。”

“你会拖木马？”

“当然会。”

“以前来过吗？”

“有。”

“常常来吗？”

“不常来，祇在农闲期。我耕几块田的。”

“你没来办配给转移手续吧。”

“没有……我带来了米的。我不几天就要回去了。要做田。”

吉村定定地看住志骧，好像要嗅出什么秘密似的，那双眼光，简直就像只猎狗。那神色，恍如一个土皇帝，睥睨左右，目中无人。

就在这时，维昂伯父适时地迎出来了，转移了吉村的注意。

“胡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稀客。请里面坐吧。”

“呃，陆昂仔，你家好香呢。”

“没什么没什么，请里面坐坐。”

“唔。”

一个是卑躬屈膝，一个是昂首阔步，还要故作严重地左瞧右看。志骧看在眼里，无名火直冒，真想上前揪住，摔他两记柔道。明明比伯父年轻十岁以上，祇不过是四十模样年纪，怎能那个样子管一个五十出头的老人直呼名字呢？这是什么世界啊。如果是四脚仔，还说得过去，同样是台湾人……可是他祇有忍耐，而适才他对志骧的怀疑眼光，也十分使志骧感到不安。如果他认真起来，稍稍一查，志骧的身分很可能马上就揭露出来的。怎么办呢？

“骧哥，放心好了，他对每个不认识的人都那样的。”

“可是……”

“他祇是要逞威风罢了。放心放心。我爸爸有办法的。”

“有办法？有什么办法？”

“当然有，大不了损失一只鸡吧。我们宰了五只鸡鸭，就当给野狗偷去一只算了。”

“这样啊。”说起来倒是顺理成章的事，看样子，吉村巡查的目的可能也正在这儿呢。

“那个年轻的呢？”志骧又问。

“保甲书记，一个月拿二十块的。叫邱金顺。”

“什么是保甲书记？”

“就是帮巡查办理配给啦，户口啦，那一类事务的，在派出所里办公。”

“人倒好像挺老实的。”

“他还好，不会怎样。”

他们又恢复了劈柴的工作。没多久，吉村和保甲书记出来了，伯父也紧跟着。保甲书记手上多了一个用山芋荷叶包住，用月桃皮绑起来的小包裹。

“胡先仔，你就是不肯赏这个脸。”

“别说了，你也知道我有职务在身，还得跑黄善仔和刘万仔那边呢。”吉村装着苦不堪言的神态，不过很神奇地，原先那凌人盛气已不见了。

“唉唉，山路不好走，跑不跑还不是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的。还好，林场的走光了，不然……”

“太辛苦了。那么我也不再留你。下次吧。”

“好好……”

他们已来到禾埕中央了。志骧看到志流停了手，也把斧头搁下。

“吉村先生，怎么不多坐会儿呢？”

“不啦。”

“沙约那拉。”

志骧也学着样子，鞠躬，“沙约那拉”一下。

两个不速之客走去了。吉村没再盯住志骧，也不再左看右瞧，看样子伯父已好好地应付过去了。

“没错吧。”志流向志骧扮了个不屑似的鬼脸。

“伊娘的三脚仔。”伯父送到禾埕尽头，回来便说：“总是张着一张大嘴巴。”

“大的吗？”志流问。

“六斤四的大阉鸡呢。啧啧……”

“就当做给狗吃了吧。”

“哼，给狗吃了还可以踢一脚。好啦好啦，你们可以歇歇啦。大年三十的，还劈柴干嘛？”

“反正闲着没事。就把这一堆柴劈掉吧。”志骧说。

“哎哎，阿骧，真没想到你这个读书人，一眨眼就把这里的活儿都学会啦，还这么勤快。”

“是啊。”志流说：“你真了不起。”

父子俩说得志骧都不好意思起来了。

八

过年，老叔公一家人说要休息到天穿日【注：客家人特有的节日，农历正月二十，源于古代女娲补天传说。客家人依习俗这一天为休息日。】。不过祇是这么讲而已。实则他们通常在元宵以前就得播好稻种，所以祇要天气好，他们便得做秧田，准备播种。不过十天八天的休息，总归是少不了的。

志骧倒为这感到困惑了。这许多日子以来，天天上林场做工，固然在体力上来说，像他这种刚从事这一类工作的人是不免感觉负荷太重了些，不过也渐渐能够适应了，总之日子毕竟是过得够快的。现在，这新春期间的日子怎么打发呢？

大年初一早晨，拜过门口和神位、灵位之后，他们便没事做了。到哪儿去玩吗？根本就没地方好去，三角涌是太远太远了，连八角寮也有一段四十分钟的路程。当然，问题不在远近，而是在那儿也没什么好玩的。偷偷摸摸地过的年，不会有什么好玩，毋宁是理所当然的。

志骧记忆里的过年，是多彩多姿的。那时他还小，虽然住的是农村，可是玩的事正多，弹珠、纸牌、花炮、橡皮筋……就连茶籽、石子，也可以玩上半天，乐而忘返。这些，如今想来已是遥远遥远一去不复返的往事了。

没什么好玩的也好，祇要能跟父母兄弟姊妹团聚，光是在一起谈谈笑笑也是好的。以前在东京，每逢这样的当儿，便一股劲地想家，心想如果能在这一刻置身家园，不知有多好。如今，家园那么近，走路也不过是四五个小时路程，与在东京时比，简直不算距离了，可就没办法挨近自己的家。想到这种种，志骧禁不住乡愁阵阵袭上心头来了。

早上，跟老叔公、伯父他们谈了一阵子，他就溜出来，在屋后的山排上独个儿无聊地彳亍。如果有几本书，那就好打发这些日子了，他想。于是从前热爱过，耽读过的几本书，一一浮上眼前。有尼采的，有巴斯葛的，还有哥德、卢梭。他曾倾倒于尼采的超人思想，那个时期，日记上满是尼采的片言只字──不必多，祇要一本就好，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品味。也许在这样的深山中重读，会有另一番领略也未可知呢。退一万步，就是那时的日记也好，摘录下来的一些断句，也够他消受好多好多的时光吧。

“骧哥……”

是秋妹的嗓音。他没回头，祇在嘴里嗯一声。

“你一个人在这儿想什么？”

秋妹站到他眼前了。换上了新衣，可是仍旧是白上衣，黑裙子。倒也有一股清新活泼的青春气息。不知怎地，他的眼睛从她胸前扫过，忽觉那胸部是平平坦坦的。过年了，是十八岁了，面孔虽不算多么美，但已是个大姑娘，怎么会这样呢？阿奔仔也是一样。这些念头，在一瞬间掠过了志骧的脑际。

“怎么不回答？”

眼前是个略带调皮的一张笑脸。笑起来，也是有一种莫可名状的青春气息呢。也许这就是所谓之妩媚，也是美吧。妙龄女孩不会有丑的，不知谁说的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志骧无言地笑了笑。他笑自己竟会有异性的眼光来看这位堂妹。

“想家是不是？”

“……你看呢？”

“好像是。”

“当然想啊。”

“有相好的是不是？”

“哼哼……”志骧又笑了笑。

“告诉我，她一定很美吧，是不是？”

“根本就没有。”

“在东京？”

“也没有。”

“骗人，怎么会没有？”

“怎么会有呢？你有吗？”

“哎呀……”

“不一定人人有。对不？不过我希望你有。”

“骧哥，你拿人家穷开心，明明知道我没有的，在这山里。”

“咦，这可不一定呢。虽然在山里，可是每隔些日子，你也要出去做青年，那时不是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吗？”

“没有啊。谁敢交朋友，吓死人啦。”

“这样啊。”这也难怪的吧，志骧在心里想。

“可是骧哥，你跟我们这些山里人不一样啊。”

“没什么不一样的。”

“才多着呢。所以你一定有好多好多朋友，男的，女的，要好的……那叫爱人是不是？”

她似乎好不容易才说出“爱人”这字眼。

“对，就是爱人。可是我没有。”

“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上来。因为你不是山里人，而且又……”

“又什么？”

“一表人才。”

“哎呀……”志骧几乎失笑。这真是人小鬼大，居然懂得这样的词儿。

“我是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是刚说我的吗？”

“那是人家说的。”

“谁？”

“不跟你讲。”

“噗！”志骧忍不住地笑出来了。

“你笑吧，你笑吧。笑我这个乡下傻女孩。”

“我不是笑你啊。”

“那么是笑谁？”

“那个人，说我是一表人才的。”

“为什么？”

“因为他乱讲。”

“才不是呢。我听他说了以后，也觉得有道理了。像你这样的，才是真的一表人才吧。”

“……”多聪明，不愧是陆家女儿。但是话却说得前后矛盾，或者说是飞跃太大吧。

“我是说……”秋妹又沉吟了，半天才又说，“骧哥，你可不能笑我。我以前也听过一表人才这句话的，可就是从来也不觉得有人是一表人才，住在这山里面，我从来也没看过那样的人。”

“如果看到了，那你就会爱上他啦，对不？”

“哎呀……”秋妹脸上泛了一朵红云。“都叫你不要笑我的。我是说，在这山里，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一表人才的人，所以才没看见的。”

“嗯……”

“骧哥，你说是吗？山里的人，都是些粗里粗气的家伙，怎么会有一表人才的呢？”

“恐怕也不一定吧。做工的人也有好看的，就是粗人，也有粗的好看的地方。”

“不斯文怎么会好看？”

“噢！”志骧恍然。在这儿，似乎斯文的人才能算是一表人才的。

“山歌里不是说吗？‘斯文阿哥唔需多’。”

“哈哈……没想到你也懂山歌。”

“听人家唱的。”

“那你是说我斯文吗？”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就像你这样的，一定是斯文的吧。”

“这也是那个人说的？”

“不，我自己想到的。”

“到底是谁呢？”

“我不告诉你。”

“呀！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说了也没用。”、

“好怪。你的话多怪啊。有什么有用没用的。”

“有啊。说你一表人才，当然就是人家想念你。所以……”

“所以说了也没用，对不对？这我就不懂啦。”

“骧哥你装蒜。好吧，我告诉你，是奔妹。”

“她！”志骧心口猛地一震。

“看你，骧哥，你脸色都变了。”

“怎么会！”志骧迅即恢复了镇静，可是内心却在这一瞬间被扰乱了。奔妹，阿奔仔，已有多天不见了，那抬起头来望他时瞪得好圆好圆的眼睛，轮廓分明的脸蛋，倏地浮现眼前。

“我知道的，说了也没用……”秋妹有些黯然地。

“唉，秋妹，你这是什么话嘛？说我一表人才或者什么，对不对也没什么啊。怎么会有用没用呢？”

“你不知道。她每次看到我就要说起你，问这问那的，问个没完。”

“……”志骧默然，这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因而心绪更趋复杂。

“不过骧哥，你放心好啦，我不会随便说的，不能说的我绝不会说。”

“这样就好。不过……”志骧勉强自己说出应该说的话：“你哥哥爱她，你应该帮你哥哥才好，志水也好，志流也好，让她做你的嫂子，我也会很高兴的。”

“嗯……可是……”秋妹说不下去了。

“你要听话，秋妹，这是为你哥哥好，也为奔妹好，为我们陆家好。”

“我就知道没用的，奔妹好可怜。”

“你真傻。她给你做嫂子，有什么不高兴的？”

“骧哥，别说了，你也知道奔妹根本不把我大哥二哥看在眼里。他们配不上她。”

“没有的事……”

“不过……我也知道阿奔仔配不上你。”

“这也不对。秋妹，你知道我目前的处境，我在逃亡，日本仔随时会来抓我。”

“你是说那个吉村巡查？”

“嗯，还有东京派来的。”

“真可怕……骧哥，万一你给抓住了，会怎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给砍头。”

“哎呀……”

“所以嘛，你看，我能怎么样呢？”

“你不会被抓住的。在这里很安全。”

“最好是这样，不然，那真不堪设想了。”

“昨天吉村不是来过吗？也没怎样啊，我相信一定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唉，阿奔仔真可怜……”

“别再说她可怜了。如果我娶了她，那她才真正可怜。”

“不，骧哥，你不知道她，她是真心真意爱你的。爱得有多深，也祇有我知道。”

“别太肯定吧。向你问了些话，也不见得就……”

“都说你不懂的啊。”

“不管怎样，秋妹，你要听我的话，好好帮志流拉拢奔妹，这样才是她的幸福。你想想就会明白的。”

“好吧……我就再想想看。啊，对啦，都忘了，我是来找你的。”

“做什么？”

“志流要邀你出去走走。”

“出去？有什么地方好去的。”

“他说已经告诉过你了。”

“原来是那个。我已说过我不去了。”

“一定是赌吧，真没意思。”

“是啊。”

“可是骧哥，我们山里人，就是过年也没地方去的，所以一年一次的过年，大家都要玩玩。你就去吧。说不定可以看到阿奔仔。”

“呃？”

“不过也不一定。去年我记得那些人就是在奔妹家赌的，他们常常换地方。奔妹恨死了过年时到她家赌钱的人。”

“这就不大好办了。”

“你是例外呀。”

“我是在为志流想。奔妹恨赌钱，那就不能让他赌才好。”

“他才不管呢。他已手痒了好久好久了。”

“骧哥……”远远传来声音，像是志流。

“在这边啊。”秋妹答。

“让我找了大半天了，骧哥。”声音近了些。

不一会，志流就气急败坏地赶到了。

“原来是躲在这儿。阿秋，怎么不早教骧哥下来？”

“咦，你怎么骂起我来了，人家好心帮你找的。”

“我说你找了这大半天，找着了也不说。”

“死人！我也是刚找着的。”

“好啦好啦。”志骧说：“你们一见面就吵。志流，我跟你去好吧。不过奔妹可不喜欢你赌钱啊。”

“管她！走！”

“哎哎，你这人，何必做出使人家恨的事呢？被人家恨了，又不高兴。”

“恨恨恨，我才恨她。”

“阿流，不是这样的，你想娶人家做太太，怎么还能教人家恨你。”

“我不管，我也不想娶她了。我又不是你，有那么多本钱让女人喜欢。”

“呀，怎么又说到我头上来啦。”

“不讲啦不讲啦，我们走吧。不过可要先告诉你，这次去的是阿万哥那儿。”

“在脑寮啊。”

“对啦。走吧，人家一定在等着了。”

看志流那兴致勃勃，一副猴急相，志骧祇好起身了。他知道志流是一番好意，一心要使志骧不致感到太无聊，所以未便太煞风景。来到阿万仔家，果然已有几个人在那儿开始赌了。有黄善仔、阿四哥、阿财哥等人。赌的是四色牌，一局刚完，阿万仔就把位子让给志流，志流也老实不客气地加进去了。

阿万仔退出后问志骧懂不懂，并表示要教他，可是志骧婉拒了，祇说看看就好，不想赌。阿万说不懂看了也没意思，志骧祇好听他简单地说明一下。现在，志骧是粗略地懂了，可是依旧感觉不出味道来。志流也一面赌一面说明，还是引不起他的兴趣。

赌注很小，而且大家有输有赢。志骧勉强看了几局，大约有半小时之久吧，终于推说出去走走，便离开了赌局走出户外。他希望能和阿万嫂谈谈，如果能和她的两个小孩玩玩，那真是他所求之不得的。可是看来看去都不见她们的影踪。想来是为了赌局，一早就被打发走的吧。

抬头一望，是脑寮后面的山排，一片灌木杂草，偶尔也有高大的树木。志骧想起第一次看到奔妹的往事。她在那后面喊号令，志骧就是被那清亮的喊声引着，寻到这里来的，然后奔妹挑着两大捆月桃下来了。有污渍的脸儿泛红着，平坦的胸，略显臃肿的宽松衣裤。她进脑寮喝茶了，不久再出来。那是一项奇迹哩。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情景一样，在魔杖一挥之下，一切都变了。变出了一个动人的女孩。

阿万嫂那时的话也在耳畔重新回响起来：“如果你中意，包在我阿万嫂身上……”还有：“他就是被你的号令声迷住，才寻到这边来的。”那时奔妹脸上飞泛起来的一片红霞，说有多动人，便有多动人………

志骧不自觉地迈起步子来，方向竟然就是往奔妹的家。他徐徐移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在转动着。他在回味着秋妹告诉他的那些话。秋妹不可能是在撒谎的，而且女人与女人之间，似乎也有一种特别敏锐的感应吧，所以秋妹才能说得那么肯定──如此一来，她是爱我的啦！当这个思绪浮现时，但觉一股血潮猛可地冲上脑门，使他几乎不能自已。

一个恋爱的人，似乎多半不能免于懦弱的吧。另一股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来──别太肯定，秋妹毕竟也是猜测罢了。搜遍记忆里的奔妹，岂不都是冷峻的吗？她也曾骂过他“死人”、“街戆”那几乎就是一文不值的代名词呵……

志骧来到那差一点坠崖的地点，脚下深谷底，一条溪涧依旧在潺湲地流着。但愿奇迹再现，让她能在这个时候又来到这儿。如果她真地出现，我可不再放过她了。

“奔妹，我爱你……”

志骧几乎说出来，但毕竟声音并没有夺口而出。我要抱住你，吻你。不错，我是爱你的，可以掏出心肝来给你看，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的心扉上，一定以鲜红的字写着我爱你。我的血在奔流，你听哪，每个心房的跳动，就代表一句“我爱你”，你一定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因为那是我从内心里发出来的声音。

他不知不觉地在路旁草地上坐下，让自己在幻想里放肆，一任青春热血奔腾……鲜红的花瓣在他周边散落着。她是百分之一百地纯洁──那是当然的，这么美这么静的山峦、溪涧，孕育出来的少女不可能是不纯洁的。“交个男友，吓死人了！”秋妹就这么说过了。她会是个连手指都没有被男人碰过的女人吧……

太阳快爬到头上了，冬日时暖暖阳光照着他红潮时脸庞，他的气息微喘，眼里露着异样的光芒。

他就那样坐着，久久久久地。然而，期待里的奇迹究竟没再发生。他那血的沸腾，终究也平息下来了，留下了对异性的渴求的残滓，沉淀在胸腔里。

回到台湾已近两个月，起先是在海上飘流，九死一生，以后身体一直衰弱。体力恢复了以后，马上就从事劳动，每天回到家，已累得全身像块破烂布片，青春之血，蛰伏已久，如今获得了一个舒张的机会，难怪会有这种现象了。

他觉得那胸中的块垒实在不好排遣，可是没有任何办法。无意间伸出左腕看看时间，这才记起不戴手表已有不少日子了，祇因山里人是不作兴戴那个玩意的。看看日影，像已是正午时分了。他祇好颓然走向脑寮。可是那几个赌友，正在兴头，连志骧说该回去吃午饭，都遭到不耐烦似的白眼。阿万说有年糕啃啃，根本就不必吃什么午饭，并要他也吃几块。他谢过后道了个乏，也就自己回去了。

他在家里过了个无聊的午后，直到入晚，志流仍未见回来。伯父吃晚饭时，一直不见志流的影子，几乎要发脾气了，不过因为是大年初一，也就未便发作。志骧表示要去喊，可是被老叔公阻止住了。老人认为年轻人终年辛勤，过年赌几天钱，反正输赢有限，而且到了这深山里，大家都这样，也就不必多管他。伯父说我们陆家人是从来不赌的，就出了他一个陆维昂，结果才会流落到这样的深山来居住，所以不能同意孩子也去赌。伯父虽然语意颇为强烈，但毕竟他是听话的孩子，老叔公反对，也就无可如何了。

而志流这一晚，竟彻夜未归。

大年初二，伯父忍不住了，要志骧去把儿子叫回。志骧劝伯父不要发脾气，伯父也答应了，这才出门而去。

天气依然晴朗，不过上空有飞逝的云，一抹一抹地从山顶掠过，看来好像都很低的样子，说不定天气要变了。昨天老叔公就曾说过，在深山里，天气这么好的新年是极少见的。如果天气真地变了，气温恐怕也要猛降了。

昨晚，志骧整个晚上都在想奔妹。他想起那张面孔，那双眼睛，也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时瞥见到的那充满青春气息的背影，尤其臀部。想了一阵子，便又让热血淹没自己。过后稍冷了，便又以自己的处境来告诫自己。他的思绪永远绕着那个大圈圈，一步也没法离远，直到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为止。

今天，他不再烦恼了。他以为自己已彻悟，能够处之泰然了，因此也就没再期待奇迹发生。偏偏在这样的当儿，奔妹出现在他眼前了。

当时，他赶路赶得相当快，已来到了脑寮的半路光景了。路在那儿拐个急弯，而当他拐过了以后，眼前忽然一亮，就看到了她。

登时，他就怔住了，昨日所渴盼的奇迹，在隔了一整天的现在，竟然出现了，脚步也倏然停住，愣愣地看着她。她好像也吃了一惊的样子，不过立即就浮出了笑。

“怎么，是你啊。”她说。

“呃……”

“吃了一惊是不是？以为是什么东西突然来到你眼前？蕃人吗？馘人头的。”

“嗯……”

整天以来想得这么苦的，渴盼一睹芳姿的，而此刻他竟措手不及，找不着话，这使他突地起了受到愚弄的感觉。不是受谁的愚弄，而是他自己的。

“你要去哪儿？”

“没有……”

志骧在着急地寻思，她这么泰然，这么若无其事，这哪儿是一个爱自己的女孩呢？也许是秋妹诳了我。一定是的。我竟相信了秋妹，这不仅是愚不可及，而且还是可笑的自作多情呢。陆志骧，你清醒吧。他在内心里向自己嘶喊。

“没有？那怎么会走到这儿呢？”

“想去找个人。”

“谁？”

志流──志骧几乎说出来了，不过咄嗟间，他已有了应付这个场面的镇静了。对，我可要报仇呢。是你害我相思的，那是多么苦的事。于是他也能自若地应对了。

“你。”

“找我？有事吗？”

“说不上。不过一个男的，去找女的，你以为会有什么事？”

“死人！”奔妹啐了一口，不过脖颈儿却也扫上了一抹淡彩。

“你又骂我死人啦。今天可是大年初二呢。”

“我才不管。我骂人是不看日子的。”

“好吧，算我倒楣。你呢？去哪儿。”

“正好也要去你那儿。”

“是吗？”

“不过不是找你。”

“找志流吧。”

“哼。我才不会去找他呢。这个。”奔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一只山芋荷叶包起来的小包裹。

“是什么？”

“猜猜吧。”

“一只鸡。”

“呀，倒让你这街戆猜着了。怪呀。”

“送鸡去干什么？”

“因为去年受了你们陆家人很多照顾，应当表示一点谢意。不过……”

“什么？”

“真不希望你吃到，还有志流。”

“咦，这又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原来如此。我是不应该吃，可是志流是大大地应该吃一只腿才是。他是照顾你的一家人之一啊。”

“我才不管呢。最好你们都不吃，那我才最高兴。”

“好好，我不吃就是，你可以先高兴了。”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尽站在这儿乱说一气干嘛？”

“我不能奉陪了。我要去找人。”

“不是说要去找我吗？”

“才不会去找你呢。我是去找志流。”

“哼！”

她头发一甩，一股风也似地与他擦身而过，大踏步走了。

“等等……”志骧不假思索就朝她的背影喊。

她没有回头，步子却踏得更大更快了。他突地发觉到自己刚才叫的“等等”这句话里，居然含有哀求的腔调，于是正要踏出去追的步子也拐个急弯就停住了，冲到喉头的第二句“等等”也吞回去。他目送她迅速地离去。白衣、“蒙贝”裤子，是他所熟悉的，那乌亮的两条发辫，甩得几乎飞起来。

他陡地感到一阵刺痛，仿佛胸口挨了一把利刃。

我怎么会那样与她针锋相对呢？简直莫名其妙，尤其是最后一句话。那可以赶走任何人的，甚至也可以使任何人的爱冻成一块冰的。我就是这样一个“死人”一个“街戆”一文不值的……

志骧感到绝望了。

九

初四，伯父家要做秧地了。他们耕的田祇有六分地不到，秧地祇要山排下的那半丘田就够了。志流被命做这个秧田，志骧也就决定一起去做，以便学习这方面的活儿。

秧田也就是要播稻种的田，因为将来要铲稻秧，所以不能太湿，秧床也就得弄高些。田土早已犁过了，祇要耙平割碎，从另一半丘的田推些泥巴过来便成。

午饭后，志骧就和志流一起下田了。

打从午饭前那时起，志骧就觉得志流神情有些不对劲，吃饭时一言不发，家人问他话也爱理不理的，动作更似乎较往常粗重些。志流向来是个相当快活的孩子，这种情形是颇不寻常的。

志骧以为他在大年初四，还有赌局好玩的当儿，被命做工，所以才会不痛快。不过这个猜想显然错了。志骧也十分明白志流是个勤恳而且孝顺的农家青年，任何家里的事他都不会推辞的，何况他如果不做，那就祇有让已不年轻的父亲做。这应是他份内的事，没有理由为这而不高兴的。

下田前，谜底终于揭晓，是秋妹告诉志骧的，原来是因为阿万嫂说要替奔妹做媒，对方是那个派出所里的保甲书记邱金顺。

傍午时分，阿万嫂曾来到陆家，志骧也听到她告诉家人，说是一大早有事去八角寮一趟，刚赶回来了。志骧已领教过她的饶舌了。在志骧来说，那是不大好受的，虽然她向他拍过胸脯，担保祇要他要奔妹，可以包在她身上。内心里，他也未尝没有请她助一臂之力的意思，可是他对奔妹已绝望了，即令那祇是一场言语上的龃龉，而他已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勇气向阿万嫂请托，更何况是在伯父家。因此，与阿万嫂交换了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寒暄之后，他就悄悄地避开了。

秋妹说，阿万嫂向家人透露了那个消息，是在志骧走了以后。阿万嫂去八角寮时，偶然地碰见了吉村巡查，在路旁聊了一会儿。吉村巡查要她帮保甲书记物色一个妻子，阿万嫂马上想到了奔妹。为了奔妹的婚事，阿万嫂已碰过不少次钉子，可是这次男方的条件够得上优越，所以准备再走这一趟试试。秋妹说，听阿万嫂的口气，好像认为这只“媒人礼”大红包已赚定了。秋妹说得很着急的样子。

这对志流是一个打击，他会这么不乐，是难怪其然的。当然，这一切都不出秋妹个人的忖测，不过看来不中也不远。

在志骧来说，这也是一项相当沉重的打击。阿万嫂有把握是难怪的，就凭邱金顺那保甲书记的头衔，加上公学校毕业的金字招牌，至少至少也可以压倒以志水志流兄弟为首的几个求婚者。志骧心中虽然也有惘然若失的感觉，然而仔细一想，却也应该庆幸的。如果阿万嫂成功，痛苦一场也许免不了，但也正可使他了断这一桩使他无限苦恼的情丝。想到这儿，他不得不勉强自己来为奔妹之即将获得幸福归宿而祈祷了。

志流一肩扛着田耙，一手握牛绳，来到田边。志骧跟在一旁。

“秧田要怎么做呢？”志骧问。

“……”志流蹙着眉尖不答。

“怎么不回答我？”

“哎……”志流竟吁了一口气，这才说，“其实叫我怎么说呢？跟普通的做田一样啊。你看着就会明白的。”

志流下去了，套好了牛轭，来回地耙田土。那是个小丘的田，没几下，就差不多已平整了。志骧默默地站在田埂上看，一面寻思怎样应付这个局面。志流显然需要开导，也需要安慰，不然那条水牛可要被抽苦了呢。不过另一方面，说不定开导啦，安慰啦，这些都是多余的。那种心情，恐怕不是泛泛的言词上的开导与安慰所可济事。时间是最好的药方，过过也就好了。还是不去碰吧，创伤被碰，祇有更痛而已。

“哈叱叱……干你娘的，哈叱叱……”

志流在猛斥水牛，牛鞭咻咻地响。

“阿流，别那么快吧。”

“嗨……”阿流缓下来了。

“还在嗨。”志骧忍不住了。“是个男子汉嘛，阿流，别再嗨啦，多难听。”

这时，志流刚把牛驶到志骧面前。

“喔喔……”

牛停住了。志流肩膀往下一沉，松了一口气。

“别那么哭丧着脸，难看死了。”志骧说。

“我是吗？”

“还有不是的。”

“我自己不怎么觉得……骧哥，你也听到了？”

“阿万嫂的话吗？我是没听到，不过秋妹告诉我了。让他去吧。好姑娘多的是，不是吗？”

“嗯……不过我真是心有不甘。志水应该可以的，至少我们陆家比黄善仔强，在整个九曲坑也是不会见笑的人家。志水不行，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这是什么道理！”

“哎哎，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婚姻的事，要看缘份啊。你难道不知道缘份这回事？”

“……知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山歌就有。”

“那就是了。”

“伊娘的！”

“快别这么说了，要像个男子汉，遇到不如意事，也高高兴兴的。”

“骧哥，我老实说，真希望你能替我出这一口气。”

“我？不可能吧。”

“不会的，如果你愿意，阿奔仔不会说个不字。”

“哎哎……”志骧不得不极力掩饰内心的动摇，说：“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和你一样啊，她不会多看我一眼的。陆家人已有两个人碰了鼻子，我再来就是三个啦。这个脸你丢得起吗？”

“骧哥，你不必这样说，我是知道的。”

“哦？”志骧内心又一震。“你知道什么？”

“别以为我祇是个山戆，阿奔仔喜欢你，你也不会太讨厌她。”

“瞎说。”

“才不是瞎说呢。我从阿奔仔的眼光，老早就看出来了。她表面没什么，心里可热着呢。骧哥，你不会知道，我曾因此恨过你，希望你走，甚至也想到跟吉村巡查说一声。”

“哎呀……”

“放心，杀了我的头也不会说的，那祇是忽然间想到的罢了，而且也马上打了自己嘴巴。那样想到，就是片刻也好，也是大大不应该。骧哥，你要原谅我这个卑鄙的弟弟啊。”

“傻瓜，你又没做了什么，有什么好原谅的。而且我知道你绝不会做出那种事。偶然想到不好的主意，这个人人都会，何况你是为了奔妹。”

“啊，好高兴。我说出来了，心里也好过多了。骧哥，你真了不起。”

“我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别说，我认为你到底和我不同，太不同了。我有你这样的哥哥，我好高兴好骄傲。我真恨不得让九曲坑所有的人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哩。”

“哎哎，知道了就糟了。”

“我明白，骧哥，你还是可以替我出一口气的。你愿意吗？”

“不能够啊。我还不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呢。说不定……”

“不，不，这个我明白，我说的不是那个，你祇要把阿奔仔吃了，然后给保甲书记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甘心了。”

“这，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祇要你向她说一声，半夜里她也会来给你的。”

“志流，你这未免把人家看得太便宜太贱了吧。”

“她原本就是这样的啊。你愿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能不能，是个问题，该不该，又是个问题。”

“哎呀，骧哥，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人，顾这顾那的，名堂太多太多了。管他该不该。”

“这样吧，咱们以后再看看。就算我愿意吧，也要有个机会。”

“什么机会，你一定能造出这个机会的。而且要马上进行，说不定慢一步，人家就先吃了呢。”

“我可没有这么神通广大啊。”

“真是！哎哎……”

“我想想吧，别逼我。”

“随你。哈叱叱……”

志流又扬起了牛鞭，把牛驶过去了。

志骧再没心思看志流怎样犁田了。他的血又起了一阵热潮，滔滔奔放，浑身都发躁起来。志流那近乎天真的话，霎时间成了魔鬼的语言，在诱惑他，在挑逗他。把人家大姑娘弄到手，然后一脚踢开，谁要就给谁。许多许多的男子，干过这种勾当，就在此刻，必定也在某个地方发生着这样的故事。在他所知道的人们之中，便有几个扮演过这种角色的，也认识过遭了这种事态的女人。到头来，男人丝毫不受损害，反而尝到了甜头。

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呢？志骧想。他也需要异性的滋润，而且是迫切地需要。他的内心的一面渴盼听从那魔鬼的语言，扮演一下那种角色。那不知是多么痛快的事。我就照志流的话做吧，也许可以得手，纵使失败，也无所损失。对，明天的命运是不可知的，能乐一乐，又何必坚拒于千里之外呢？

那么就明天进行吧，不，今天就进行，事不宜迟。等会儿秧田做好就去她的家──也许志流也可以贡献一点什么妙计亦未可知。好比由志流把她叫出来，然后……蓦地里，他的计划触礁了。万一她不出来呢？或者就是出来，可是仍然不给他好眼色看呢？“死人！”她骂过他不少次了，又挨一次，多难堪。她不会轻易应允的，即使是个山里的女孩，即使她真地爱他。

志骧的热血平息下来了，同时，内心里的另一个自我也苏醒了。不行的！陆志骧，你竟然在想着这么卑劣的勾当，你简直在污辱自己的人格。你明明知道那事不能干，怎么可以动这个念头呢？你过去也有过机会，可是你守身如玉，依旧保有你的童贞。这才是你啊。看来，你对她的爱是不纯的，否则不会在幻想里，拿她做泄欲的对象。你堕落了。艰难使人向上，你适得其反。多么可悲的事！志流是无知的人，而且其心可愍。安慰他，方法尽多啊。现在，陆志骧，你清醒了吧。好好的忏悔吧，同时为奔妹，那个你以为你曾爱过的女孩，祈愿上苍赐她幸福吧……

当志流又把牛驶过来时，志骧已完全清醒过来了。他要代替志流下田一试。志流当然同意，于是他就一跃跳进田里，溅起了一阵水花。

傍晚时分，陆家一家人刚吃完晚饭，秋妹和五妹姊妹俩正在收拾碗筷时，禾埕外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这时，老叔公、伯父、志骧和志流正在闲谈，电石灯已亮了，白晃晃的光从大门投向外头。第一个出现在光里的是阿万仔，双手抱着一个小孩子。

“阿云叔公，阿昂伯……”阿万仔激烈地喘着，好像赶了很快的路来的。

紧接着，阿万仔的女人也在门口出现了，背着另一个小孩。

“怎么啦？”伯父忙起身问。

“我这……这孩子……”

志骧已看到了。那是小的那个女孩，穿了几件衣服，全是破破烂烂的。好像病了，当阿万仔把手里的小孩微微向前伸出时，小孩的手脚就无力地往下垂落。那面孔已没有生气，奄奄一息。病得不轻了！志骧想。

他看到阿万哥急成那个样子，赶快倒一杯茶给他。

“嗯，是病了。”伯父说。

“烧吗？”老叔公也问。

“好烧啊。”阿万回答。

志骧给阿万夫妇各一杯茶，并要他们坐下。平时喜欢说笑，整天嘻嘻哈哈的阿万哥，这次好像手足无措了。

“我……我今天出去一趟，”阿万嫂喝了一口茶说：“回来就看到不对。他呀，真是没用的东西，带一天小孩，就带出毛病来了。”

“咦！你这人，她要生病，你怎么赖我？”阿万愤然地。

“我带这么大了，几时生过病来着！一次也没有！”阿万嫂的声音大起来了。

“好啦好啦，阿万仔。”老叔公制止了他们说：“吵也没用，得赶快送出去才好。”

“是的，阿云叔公，我也这么想。可是……”

“放心吧。”伯父接过来说：“另一个孩子可以待在我这儿。阿木仔，来来来，来我这儿。”

“我不要！”小孩吓着了似地抱住了母亲。

“乖，阿木乖，听阿母的话，在阿叔公这儿待着，阿爸和阿母带妹妹去看医生，很快就回来的。”

“我不要……”小孩几乎哭起来。

“不听话！”阿万怒喝了一声。“打死你！”

小孩大哭起来了，这使做母亲的无限心疼，紧紧地抱住小孩，并把无助的眼光投向伯父。老叔公说：

“阿万仔，骂也没用的，这样吧，阿流陪阿万仔去，阿密可以留下来待在我这儿。”

“阿公，我我……”志流连忙说起来，语气分明是表示异议，可就是没敢说出来。

志骧很快地就看出了志流的意思。那是难怪的，志流不能体谅阿万嫂的行为，说不定还怀恨着，要他帮忙，毋宁是强人之所难吧。而阿万哥一个人抱着小孩在夜里走远路，是极不方便的。如果我陪他去呢？是不是有危险？是不是会再与吉村巡查打照面？早已下决心不出去了，何必冒这个险？然而，当他看到阿万夫妇那无助的眼光时，再也顾不了许多了。于是他说：

“我去吧，叔公。阿万哥，我也行吧？”

“行行，当然行，能有人帮我拿火，再好不过了，真谢谢你。”

“阿骧，真感谢你，你太好心了……”阿万嫂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志骧立刻进去换衣服，没多久也就出来了。他也没忘从钱包里带三十块钱，他想万一阿万哥手头不大宽裕，这笔款子也可以济济急。

当志骧换好衣服，穿上“他比”出来时，众人已在等着他了。伯父拿下了电石灯，另外点上了油盏，并把一包火柴交给志骧。诸事停当，志骧与抱着小女孩的阿万哥就出门。

他们赶路赶得很快。一路上，志骧问明了小女孩的病状是呕吐、泻肚子，拉出来的又是绿便，他判断那是可怕的传染性痢疾，事态已很严重。据阿万仔说，八角寮祇有一个医生，而且是“限地开业医”【注：日据时有“限地开业医检定试验”及格者可在限区内行医，多为独学者应考，限区则多在山地偏僻地区。】。志骧主张一口气出到三角涌，找个可靠的医生看看，但是阿万却认为八角寮的那个老医师很不错，而且孩子气息微弱，担心支持不了再一个半钟头以上的路途。这也是有理的，志骧祇好同意了。

志骧还告诉阿万，他带了一点钱来，到了医院可以请医生尽最大的努力，用最好的药品，不必担心昂贵。志骧说完，干脆把那三十块钱塞进阿万的口袋里。阿万坚持不接受，可是拗不过志骧，最后祇好说暂时借用了。

两人交互地抱小孩，三十几分钟就赶完了三公里多的路。老医生是五十开外的人，很慈祥，很热心，问过了症状以后几乎没细诊就开始打针，而且一打就是三针，然后是灌肠，清毒，在腹部实施热敷。老医生忙得团团转，却没有一个助手。这些忙完了以后，这才吁了一口气，额角已冒出汗来了。

医生详细地为阿万仔和志骧说明病情，志骧也问了不少，知道了如下的事实：小阿兰得的是最可怕的小儿痢疾，通常叫“疫痢”，有传染性，春夏较常见，冬天甚少，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不过那是全国性的统计，如果把没有加在统计数字里头的病例也算上去，百分比必更高。而在这山村，经他的手处理的，死亡率恐怕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因为这种病最忌拖延，往往祇差几个小时，便没办法医好。山里的人不但就医困难，而且往往以为吐吐泻泻没什么大不了，等到发现情形不对，已经没法挽救了。医生毫不保留地说，他们这小孩也是中午以前施救才有一些希望，现在已过了七八小时了，祇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志骧大为着急，也老实不客气地问医生说，急送设备较好、药品更充裕的医院是否可以挽救，医生一点也不以为忤？平静地表示，还没听说有新的特效药出现，即使送到台北帝大附属病院，也祇能重复他的处置而已。

医生最后说：

“奇迹的发生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的看法是拖不过今晚。这是急症中的急症，发病后廿四小时内，挽救不了的都会死亡。很抱歉我已无能为力了。”

听老医生的话，确实使人感到他的诊断与处置，都是无懈可击的，因此志骧也没话可说、可问了。以后就等待奇迹出现吧，在这山里，奇迹随时会发生，谁说不会在这小生命上也出现呢？

阿万哥好像在这几个小时里憔悴了许多，看到他那欲哭无泪的面孔，志骧也深感难过。他没有失去过亲人，那种深切的悲戚是无法真实地领略到的，也因为如此，他才更为阿万哥而悲苦。志骧也从未感到过小女孩的可爱。他第一次看到小女孩，就是被奔妹的号令声吸引着走到脑寮的那一次。那以后也曾看到过可数的一二次。在他的印象里，她是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畏畏葸葸的。如今她就要从这个世界离去了，也许她前面会是一片欢乐与幸福也未可知，她要抛下这一切，抛下这么热爱她的父母……

志骧不忍多想，他如今就祇有尽人事了，遂照医生的吩咐，使小阿兰的腹部保持温暖，以待天明。能挨到天明，医生已肯定地说过，就会有救的。

夜渐深，老医生已入内房就寝了。小女孩就躺在诊察台上，好心的医生借给他们一条毛毯子，重重地裹住小女孩。两个大男人，一个坐在台沿，手握小女孩的一只手，这是在痛苦深渊中的父亲刘万来。另一个，是志骧，他把医生那只看病时坐的转椅拉到诊察台边。他曾要阿万哥坐着休息一会，可是阿万哥坚持要志骧坐。他们带来的电石灯，照出这不算宽敞的诊察室里的一切。

一张桌子，那是老医生写他的诊疗记录的，桌上还搁着几瓶眼药水，还有一只玻璃杯子，插着几根棉花棒之类的东西。一切显得那么冷漠，仿佛在嘲弄着那两大一小的三个人。

小女孩的脸儿苍白着，乍看祇能说她已不在人世了，可是靠前细加端详，却也可以看出那个小鼻子，两边小小鼻翼仍在微微地翕动着。于是你会发现你第一眼所见，是一项错误，然而你也将会发现，悲剧终将发生，而且为时已不久了。

苦苦地挨着……挨着……

志骧真想知道，在这当儿，阿万哥心里头来去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思想呢？是往日的这小女孩的笑靥吗？抑是诸多天真未凿的童言？不，也许全不是，就祇有悲痛吧。无底的、无边的、深不可测的悲痛吧。那是像志骧这种人所无可想像的。但是，他却清楚地感受到，那样的悲苦正在传染给他。

上天啊，救救她吧──陡地，志骧无言地这么绝叫了。他痛切地感到，死是这么真实的东西。尼采可以否认上帝，可是，超人也依然否认不了死！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时光不知是怎么过的。在志骧的印象里，阿万哥没有动过一下身子。他不是成了一尊石像吗？得换他坐舒服些才好……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阿万哥突地动了，而且好像忽然惊住了似地。然后倏地站起来了，弯下上身，把脸凑近小女孩的脸。接着又霍地扳起了身子。

“怎么啦？”志骧也站起身凑近身子。

“她……”

志骧摸摸小女孩的额角，冷得有如冰。他知道已发生了什么事。他转身走到内房的门口，敲了几下，并喊了几声医生。志骧发现到自己的双脚不住地在颤抖，怎么用力也没法止住那像是发自腹腔的冷冽。医生很快地就来了。摸摸孩子的脸，握住了小手。他摇头了。

医生看看阿万哥，再摇摇头。阿万哥没看医生，眼睛祇盯住小女孩的脸蛋。阿万哥的面孔已没有了表情，祇是木木然的。志骧不忍心惊动他，便向老医师鞠了一个躬，算是替阿万哥表示谢意，然后才从阿万哥口袋里掏出那三张十块钱钞票，交给老医生。

老医生接过来一看，吃了一惊，说：

“不要这么多，三块就好了。”

志骧接回钞票，另外搜出了三张一元钞，交给老医生。

“你们怎么办？”老医生问。

“这个……”志骧看看阿万哥，他还是老样子。

“在这儿待到天亮也可以，随你们。”

“好的，我们要回去时会静静回去的。”

“好好。”

老医生再回头看一眼，也就进去了。

志骧回转头，从后轻轻地抱住了阿万哥的肩头。

“阿万哥……阿万哥……”

志骧得不到回答，便微微地摇了几下阿万哥的身子。

“阿万哥，我们回去吧。”

“……”阿万哥祇是若有若无地摇了两下头。

志骧扶他在台沿坐下。那就让他坐下去，直到神志恢复吧，志骧想。

很奇异地，志骧并没有那小女孩已死去的感觉。在他的意识里，她还在微微地呼吸着。他回到转椅上落座，但觉心里空荡荡的，一片惘然。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辰，志骧终于完全清醒了。他知道了他不能这样缅沉在悲哀中，必需坚强起来，处理善后。他向阿万哥耳语，劝解他，安慰他，要他回家。可是阿万哥还是一无反应。志骧不得不行动了。他抱起了小女孩，可是阿万哥弹簧般地伸出手，把小女孩抢过去，一付再不肯放手的模样。于是志骧就提起电石灯，连推带拉地把阿万哥带出诊所。

外面一团漆黑，一股冷峻之气扑面袭来，志骧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电石燃完了怎么办呢？志骧脑子里闪现了一个疑虑。可是，如今顾不了许多了。到时再打算吧。

在漆黑一团里，志骧推着阿万哥赶路。不过很快地，阿万哥就不必他推了，而且步子迈得飞快。

还好，天气好像没有变得十分恶劣。星星倒是一颗也看不见，或许会下雨，但还没有下，这总是值得庆幸的事。

一路上，志骧无思无想──或者也许应该说，自己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大明白。走了约莫半路模样，志骧想到也许阿万哥抱孩子的手已经够酸了吧，便想把孩子接过来。他问了好多次，也要他把孩子交给他，可是他一句也不回，更没有要把小孩交出来的样子，志骧祇好伸手抢了。

“阿万哥，我帮你抱一下。懂吗？借我抱一下，马上就还你。我是阿骧，懂吧，让我抱一下，一下子就好，马上还给你……”

总算让对方明白了，没再来抢回去。

回到家，刚好天也露出了曙色。阿万的女人似梦整夜未睡，他们来到禾埕，她就夺门而出，飞奔过来，从志骧手里抢过了孩子。

“乖，阿兰乖……”

她有点狂乱的样子。她猛地亲孩子，让脸与脸相擦。可是，似乎很快地就发现有异了，便又喃喃地说：

“阿兰……阿兰，你怎么啦？”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志骧。

“啊，你是阿骧。我的阿兰怎么啦？”

志骧摇摇头。

“阿万呢？”

她四下看了看，终于看到门槛上木然兀立的阿万。

“阿万，你回来啦？”

阿万仍是纹风不动。

“阿万嫂，阿兰她……”志骧好不容易才说了这些。

“什么？你说阿兰怎么啦？”

志骧祇得再摇摇头。

“死啦？阿兰死啦？哎唷……”

那哭声来得那么突然，而且那么大，声浪充满那窄窄的厅堂。志骧不知如何是好，上前劝她，那是根本没有用的。把孩子抱开吗，恐怕也未必妥当。阿万又站着不动。还好，家人很快地就从内房赶出来了。最先出现的是伯母和秋妹，似乎已在厨房里忙着。紧接着伯父也来到了。迟了几步，老叔公也出来了。

志骧无事可做，祇好把这个场面交给伯父一家人。他把阿万哥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进房间去了。不是困，也不是累──他一点不觉累，也不想睡，祇是想避开这个场面，尤其阿万嫂的哭声。而此刻，伯母和秋妹也开始发出哭声了。

志骧第一次发觉到，自己也正在潸然泪下。

早饭后，伯父要志骧和志流两人跟阿万夫妇到脑寮去帮忙，料理埋葬等事。在志骧躲进房里休息的当中，一只草草用现成木板钉成的小棺已准备好，小女孩也被纳入棺中了。这次，阿流没再推辞，也许这悲戚而又严肃的气氛使得他没敢再闹别扭吧。这还不算，他居然也表情肃穆，脸上漾着一抹悲哀之意呢。

志骧与志流抬着小棺木领先，阿万夫妇随后，秋妹背着小阿木在阿万夫妇之后，最后是伯父，肩上荷着一把圆锹。天气转坏了，不过也祇是雾雨，还不致把人淋湿。这样的日子，会遇上这样的天气，上天也是有意这么安排的吧。

阿万已恢复了神志，一只手抱着妻子的肩膀。她还是嘤嘤地啜泣，被扶着才好不容易能移步的样子。

抵脑寮后，伯父在屋侧两丈多远处拣了一个地点，让志骧、志流两人挖了一只小墓穴，不到两个小时，也就把可怜的小女孩安葬妥当了。这时，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财哥也赶来了，黄善仔也来到。大家相继烧了香，焚了冥纸，就算完成了奠礼。

这一切都是由伯父指挥的。另外，他也吩咐秋妹起火准备午餐，招待这些客人。本来说要回去的阿四和阿财也都被坚留了下来。

众人在湫隘阴暗的屋里等着开饭的当儿，志骧自个儿悄悄地溜了出来。外面雾更浓了，细雨也轻轻地飘落。志骧没处可去，想回去蒙头大睡一觉，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他在附近茫然地移步。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一棵大树，就在树下找一根大树根坐下。刚好可以靠在树干上歇一下，不过树根和树干都濡湿着，而且偶尔也有雨水滴下。志骧觉得异常地疲乏，也就不管许多，靠在树干上，很快地竟呼呼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志骧忽然觉得有人来了，猛然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在亮光里站着的，是奔妹。他一惊，以为自己是在梦境里。一股寒意从体内深处冲出来，浑身打了个冷颤。

“醒了？”是奔妹那略为低沉的嗓门。

志骧揉几下眼睛。好冷呢。

“快回去吧，会伤风的。”她又说。

“不会。我从不伤风。”

“你一定睡了很久了。那不是好玩的。”

“没关系……”

“阿流来找过你，没找到，大家都已吃过午饭了。”

“唔……”我真是睡了好久呢，志骧想。

“回去吃饭吧。大家以为你回去了，恐怕饭菜都凉了。”

志骧再次抬起了头。这次没那么亮了，不但没亮，天空依然阴沉着，细雨也还在飘。他看到奔妹的两只眼睛微微红肿着。对啦！我是来埋葬小兰的，志骧完全清醒过来了。

“志流来找过我吗？”

“是啊。”

“没找到，所以你又来找？”

“不是。我祇是出来走走。阿兰太可怜了，看到阿万嫂那样哭，我真受不了，所以……”奔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泣不成声了。

志骧也感到鼻子起了一阵酸楚。

“别哭了……”志骧好不容易地才抑止住自己。“你哭起来，又叫人家也受不了。”

“嗯……”

志骧起身向她挨近了两步，奔妹倏地转过了身子。那是不愿让志骧看到哭脸的缘故吗？志骧当然不能明白。然而，同样的悲戚，似乎把存在于他和她之间的一切栅栏拆除了。仿佛那是上苍早已安排好似地，志骧再前进三四步，然后伸出双手，按在奔妹双肩上。志骧的两个手掌心清楚地感到奔妹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接着，志骧的双手稍稍加上了一点力量，把奔妹的身子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相向了。奔妹双手掩住面孔，身子仍在抽搐。

“你就哭吧，好好地哭个够……”志骧喃喃地说。

奔妹的哭声忽然变大了，把双手连着面孔埋在志骧的胸膛上。志骧轻轻地抱住她，两人就那样地站着，在细雨下，虽然那棵大树覆盖住他们，但沿叶子滴下来的雨滴，却不停地掉落在两人身上。

志骧感到女人温暖而柔软的肌肉，她的发丝也微微地撩着他的面孔。他干脆把面颊贴在她的头顶上。一股奇异的香味直灌进他的鼻腔里。他尽情地吸着。噢，天哪，这就是女人吗？这就是女人吗？他的血行在渐渐地加快。他几乎不能自持了。陆志骧，你好卑鄙。你明明在悲哀的，她也是。她仍在哭。而你呢？这不是趁人家的不备吗？

但是，他拿自己没办法。他有吻她的冲动。他几乎要扳起她的面孔了。不过总算制止自己这样做。

还是让她哭吧，别扰乱她。等她哭够了，那时你就可以说你爱她了……

又过了好一刻儿，奔妹渐渐平静下来了。志骧扶她移了几步，让她在刚才那大树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两人紧紧地挨着。志骧渐渐开始感到安慰了，总算没有做出孟浪的动作。否则万一她……

“我们回去吧。”她终于停哭了，稍稍挪开了身子说。

“再坐一会也没关系吧。”

“可是，你不是饿了吗？”

“不会。”

“不冷吗？”

“不会。”

他侧过脸来看她，她正好也转来了面孔。他看到她满脸的泪痕。两人之间，有某种奇异的感情在交流。

“听说是你帮阿万哥带小兰出去的？”

“嗯……”

“也是你抱回来的？”

“差不多。抱了有半路吧。”

“阿兰一定很高兴的……”

“呃？”

“因为你……你对她那么好。”

“那是应该的。谁也会那么做的。”

“阿流就不会。”

“那是因为……”志骧没法说完。

“不管为什么……可是，阿兰也好可怜，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是啊……”志骧这才想起了一直是听伯父指挥做事，却未想到这一点。

“骧哥。”

志骧内心一震。这是他所听到的第一次奔妹这样喊他。他唔了一声。

“帮帮忙好不好？”

“当然好。祇要我能做到。”

“给阿兰做一个墓碑。”

“嗯……好，我明天出去为她订做一块。”

“哎呀……”

“不好吗？”

“我想的不是那样的，是不花钱的。用一根木头，刨平一面，写上字，竖在那儿就好了。”

“你认为这样就好吗？”

“嗯。”她猛地一点头。

“可是那字很快地就会看不清楚了。”

“那没关系的。反正那么小的小孩，有一根那样的木头就够了，用石头凿的，好像祇有大人才用。”

“是这样吗？”

“你愿意帮我做吗？”

“当然愿意。明天我就做好拿来。”

“你真好……”奔妹的眼又涌起了泪水。

“别这么说，我很高兴做的。明天下午，我会做好竖在墓前的。”

“我也来。”

“你忙吧。我自己就够了。”

“不，我一定要帮你竖。”

“好吧。我们回去了。”

志骧正要扶她起来时，忽然又想到了似地问：

“对啦。也许我该先问问你。阿万嫂不是说要替你做媒吗？”

“她？她经常都这么说的。”

“我知道。昨天她又说要把你做给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保甲书记？”

“噢，是邱金顺吧。”

“对啦，就是他。说了没有呢？”

“说了。昨天从八角寮回来，还没回家就先来我这儿提了。”

“你是不是……？”

“你想我会答应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死人！”她又骂了一声，可是语气里，很明显地已没有那种冷傲的味道了。

“哎哎，你又这样骂人。”

“那是因为你是个……”

“死人，对不对？”

“我不知道啦！”

她几乎笑出来，可是泪光却还没干呢。

志骧向她伸手，她握住，他一拉，她就起来了。

两人并肩徐徐地移步。志骧的左手不知在什么时候从她背后环抱住她了。

天晓得两人之间还需怎样的话语，来表白他们的心……

十

又是个细雨霏霏而寒冷的日子。

志骧花了一个早上，为小阿兰做了一根小小的墓碑。

事前，他问过伯父，伯父表示小女孩不需要那样的，反正埋了三年两载，骨骸差不多化了，而且那么小的小孩多半也不做那样的东西。一般情形是将来捡骨时，如果还有几片骨骸，就另做一个永久性的墓，或者与先人共葬也可以。不过志骧坚持要为她做一个，伯父祇好同意，并帮他从后房找来了一根约四寸粗的杂木。

志骧把那木头截成约五尺长的一段，一头削尖，另一头刨平了一面，并用毛笔写下了如下几个字：

“刘氏兰妹之墓

一九四四年正月立”

午饭后不久，志骧一身笠帽蓑衣打扮带着这根木头，和一把铁铲子来到脑寮，没想到奔妹已先他来到那儿了。

“呀，你先来了。”

“嗯，等了好久了。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会。”

奔妹接去了那根木头，端详复端详。志骧则定定地看她。还是那身白衣黑裙，一顶笠下，两条辫子垂在胸前，朴素、清淡，却依旧那么动人。祇是体态仍是那么呆板，胸前平平的，腰身看不出弯曲。怎么山里的女孩都这样呢？也许是因为从小做惯粗重的工作才会这样的吧。不过志骧倒也可以看出，在这么冷湿的天气里，她是穿得太单薄了。

来到山里以后，志骧吃惊的事真是不胜屈数，大部分的人没有卫生衣，也是其中之一。据他所知，伯父家就祇有老叔公有那种保暖衣着。志骧是从老叔公的袖口看到那露出的一小截才知道老人家穿着那种东西。而志流则没有，连伯父也没有。冷了，就一件件地加上棉布衣，伯父曾加到五件，志流最多是三件，志骧出门时，母亲为他准备了两件半新不旧的卫生衣，是父亲穿的。来到山里以后，祇因大家都没有那种衣服，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拿出来穿。他带来的衣服原就有限，这一来就颇叫他伤脑筋了，祇好把所有四件衣服当中穿上三件，剩一件替换贴身的。他以为人家可以这样过冬，他应该也可以，而且也非过不可。几天来天气骤冷，他祇好忍着，并希冀能早日习惯。

奔妹放下了木头，迅速地打开搁在一块石头上的小包裹，取出来的是一叠银纸与一束香。她上了香，也焚了银纸，跪在墓前喃喃地叨念起来：

“阿兰，阿奔姊来了你知道吗？好心的志骧哥哥，要为你竖一块墓碑了，喏，就是那个。你不认识字吧，那就是你的名字，刘氏兰妹，懂吗？你一定很高兴吧。可是……阿兰，阿奔姊好担心你会冷啊。这么冷的天气，你一个人在那边，噢，苦命的阿兰呵……”

奔妹念着念着，就变成哭声了。以后还边哭边念，着实使在一旁的志骧也禁不住动容了。他不得不承认，奔妹原来是这么一个深情的女孩子，而且有一颗高贵的心。也许祇有住在这种深山的人，才会这么纯洁的吧。

他觉得奔妹已哭得差不多了，便卸下蓑衣挂在树枝上，上前想把她扶起来。料不到双手一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猛吃一惊，扭了几下双肩，挣脱了他的手。那动作无言地表示着他不能碰她，他也反射般地抽回了手。他很意外，怎么昨日她让他那样几乎是拥抱着，今天彼此应当更熟更互为知心了，却这个样子呢？难道以为彼此已心照不宣，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没法，他祇得站在一旁。

“好了，奔妹，别再哭了。”

她缓缓地起身，站开一旁。

他拿了铁铲子，拣了那只土馒头前面不远的一个地点，往地上用力地插进去。

“这儿可以吗？”

她还在拭泪。点点头。

志骧开始挖，一铲一铲的。泥土松松的。为了驱寒，他奋勇地工作，没多久就挖了一尺来深了。奔妹犹在微微地抽噎，这时好像认为差不多了，便把那根木头拿过来，插进小洞，找了些小石头塞进空隙，填了泥土，很快地就把工作做完了。

奔妹又走到墓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起来。不过这一次没有继续多久，很快地转身向志骧示意一切妥当了。志骧提起蓑衣，看了看奔妹。他真想有个地方让两人相处，好好倾谈一下。这也是一大早起就在他内心存在着的希冀。这时他觉得应当把她请到一个地点去的，可是这种天气，雨虽不大，还是在静静地飘着，到处湿漉漉的，到哪儿去才好呢？

正在犹疑时，奔妹已迈开了步子说：

“走啦。”

“嗯……”志骧也祇好移步。

志骧跟在奔妹之后，脑寮就在前面树隙里。他又一次从奔妹的背影感受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冷漠。

“你不冷吗？”志骧总算找到了这么一句话。

“不会。”

“你好像穿得太少了。”

“不会，三件了呢。”言外之意，似乎表示那已够多够暖和了。

志骧突地想到要把那两件卫生衣送给她。可是马上又把这念头打消了。那是旧衣，怎么能送人呢？要送人，那就要新的，如果能出去三角涌买几件，那不知多好，花布的，厚些的，如果有呢的最好。然而，志骧不得不失望了，因为他知道如今要买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

奔妹进了脑寮，志骧祇好也进去。阿万嫂已为他们冲好了热茶，看样子奔妹已来过了。阿万嫂泪汪汪地敬茶，道谢。阿万哥却一言不发地坐在阴暗的一个角落，有人向他说点什么或问点什么，才肯回答一声。

不久，奔妹说要回去了，志骧也跟着起身。在阿万嫂的殷勤送行下，两人连袂离去。志骧期盼着阿万嫂会开开玩笑，说些要为他和奔妹拉拢的话，可是也许阿万嫂犹在悲哀当中吧，始终没有提到类似的话。气氛一直都是悲苦的，而志骧在悲哀中仍然感受到奔妹的一股隐然的冷峻。因此，与奔妹走在山路上，依旧有一种惘然怅然的感觉。

走了一段路，他发现在奔妹的衣袖及背部有些濡湿着。他懊悔没有一出门就替她穿上蓑衣，却自己穿着。

“哎哎，蓑衣该你穿才是，看，淋湿了。”

“没有啊。一点点，不要紧。”

“你真地不冷吗？”

“嗯……”

“给你穿好不好？”

“不。我不太喜欢穿那个。”

“真怕你会伤风了。”

“不会的。我跟你一样。”

“什么跟我一檨？”

“不会伤风啊。昨天你不是说过吗？”

“哦……”对啦，那是好像在梦中说的。

一段沉默。志骧搜索枯肠，还是找不着话头。

终于来到分手的地方了。

“我从一边走……”奔妹总算站住回过了头。

“嗯……”

“来我家坐坐吗？”

“不啦……”志骧说出来了才陡地感到懊悔，便又赶快说：“真希望能跟你谈谈。”

“说吧。”

“可是……”志骧看看四下。这儿是没法坐下来的。问问她吧，可是显然那是多余而且是笨拙的。

“你有话吗？”她又问。

“是有，有很多很多。”

“我在听呢。”

“可是……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站着也可以啊。”

“嗯……可是，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嘻嘻……你这人。”

“你又要骂我死人了。”

“不会啦。”

“不会？靠不住吧。”

“骂一句也不会怎样吧。”

“你骂过志流吗？”

“好像没有。”

“志水呢？”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特别凶呢？”

“凶吗？我不觉得。”

“你真怪，也真有趣。”

“你也是。”

“你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呀？我不好过吗？”

“我是说像昨天那样。”

“我不知道啦。”她的脸上扫过了一抹红霞。“我要走啦。”

她还没说完就拔脚连走带跑地离去。志骧真想叫住，可是一迟疑，她已拐个弯不见了。

经这两次的接触之后，志骧已整个地被情丝网住了。他常常都会无缘无故地想起她，使得他的热血肆意地澎湃。不知有多少次，他下决心要去找她，可是一想到她在家里，还有父亲、弟妹，根本就没法交谈，说不定她的父亲也未必喜欢他那样子露骨地去追他的女儿，决心也就马上瓦解了。这里是风气闭塞的山村，那种行动，说不定祇有换来人家的疵议而已。

志骧当然也仍有原本的理智，他常常告诫自己，此时此地，万万不能用情。可是，唯其如此，他才更觉苦恼，不知如何是好。

日子飞逝，绝望之余，使他不得不有所抉择了，他所得的结论是反正目前已入雨季，而且农忙即将开始，一切祇有等天气开朗变暖以后。否则即使想与她谈，也不太可能。同时，采这观望态度，还有一层是值得期待的，那就是在这等待以及忙碌的当口，说不定自己的热度会渐趋冷淡，以致于达到能把这一段爱情视为已经过去的一个若有若无的罗曼史，那就最好不过了。

不久，在这深山里的农忙真地开始了。做田、莳田、挲草，是一连串的忙碌日子。志骧奋勇地学习，并从事这些活儿。在志骧来说，那是异常折磨人的，虽不必用多大力气，然而终日维持一种姿势，做某种工作，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好比莳田，只要一簇簇地把秧苗插进田土里就好，可是一整天得把腰肢弯得深深地。头一天下来，睡觉时腰背痛得几乎躺不下去了。不过他终于也以无比的毅力，度过了这个阶段。

意外的是在农忙期间，几乎都要与奔妹碰头，甚至一起工作。山里的人，即使在这渴望两只手当做两双来用的忙迫当中，也是不请外人来帮忙的，为了赶工，就不得不采换工的方式。就是说，甲家莳田时，乙、丙两家派人帮忙，乙、丙两家莳田，甲家也有人去，多做的部分才算工资。陆家忙时，奔妹来了，另外也从附近来了两个莳田师傅。奔妹家莳田时，志骧自然也成了她家的师傅。

原来希望靠不相见的时日来冲淡感情的，这一来他的如意算盘根本就没法打了。自然，能与她打个照面，乃至一块工作，对志骧也是极为可喜的。见到她，工作起来也格外有劲儿，否则便惘然若有所失，工作也总是做不好似的。可以说，他能那么蛮力学习，绝不轻易露出干不下去的疲态，奔妹还成了一股无形中的助力。

一季下来，志骧不得不承认奔妹确乎是了不起的。她那么勤快，绝不偷懒，而且事情总是做得比人家多，也比人家好。邻近几家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称赞她的。这就难怪有那么多的人想要娶她做媳妇了。

这样的日子，终于也告终了。三月末，在陆家，又到了上山做料仔的时候。田里已忙了一个段落，祇剩下最后的一个手续，就是除第二遍草。照往例，这活儿是由女人们来干的，因这时林场的工作已经可以开始了，为那较为优厚的工资，男人们都要上林场去。

志骧当然也去了，他们这一伙人都是老面孔，陆家的三个人之外，就是黄善仔、刘万仔，还有山背的阿四哥和阿财哥他们，此外就是平地来的九个人了。

内山里已换上了一付面目，新绿到处在萌发，与一片苍绿相映着。有些红叶还没落尽，但也是一付饱经风箱的模样。到处有小鸟在欢唱，蝴蝶纷飞，各种野花也这里那里地开着。

是啊，春天已经来到这中央山脉的腹地了。

第三天，事情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志骧还是和志流搭档，正拖完了一趟木马回到林场。当两人稍憩一会儿，正要开始装载第二趟的材料仔时，奔妹疯狂一般地赶来了。志流先看到从林子里跑得气喘吁吁的她，倏地站起来说：

“咦，骧哥，看谁来了。”

志骧回过头一看，马上认出了来人。突地，一阵不祥的预兆掠过他的脑子。到底是个亡命的人，马上就感觉到有事情正在发生了。

“阿善叔。有人来找你了。”志流向正在锯料仔的黄善仔喊一声。

黄善仔停下手来了，一起做工的人也全把诧异的视线投向奔妹。

奔妹终于赶到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她并没走向父亲，而笔直地向志骧走去。志骧这下就知道了自己的预感不幸而中了。

“骧哥……你，你，快逃……快逃啊。”奔妹喘得激烈之至，而且头发乱成一团，衣服有几处已破了，可是她似乎懵然不觉。

“奔妹！什么事？快说！”志骧也急起来了。

“日本仔……日本仔来了，说是要找你……三个，不，有四个。三个日本仔，一个穿私服的。”【注：日本仔系指警官。】

“找我？”

“嗯……叔公要秋妹来告诉你，可是秋妹路不熟，他们已经来了，我抄了小路赶来的。”

“要找我？没错吗？”

“是。好凶好凶。有个没见过的，就是那个穿私服的，那些日本仔对他很恭敬。”

“好，我明白了。”

志骧的脑筋迅速地转了几下，咄嗟间，已有了冷静的判断，便说：

“昂伯，志流，我这就马上走。各位，谢谢照顾了，你们要照样工作，说我一大早就下山去了，不知去哪儿。奔妹，你从另一条路回去，别让他们看见。”

大家面面相觑地点点头，祇有伯父和志流两人知道发生的是什么事。

伯父倒也很镇静，似乎早就料到有这样的一天了。

“志骧，你不能躲在这儿，会迷失的，去湳仔沟，那儿有一位姑母，你到那儿去吧。”

“阿端姑是不是？”

“就是她。记住湳仔沟这个地名，还有姑丈叫李阿丁，也要记住。你多带一只便当去，过三四天，我会叫志流去找你，送去你的衣服那些。”

“那是要非常小心的，绝不能让日本仔知道。他们会来家里监视的。”志骧说。

“爸，阿骧哥不知道那个地方啊。”志流急叫。

“我会问。”志骧说。

“我带你去吧。”是奔妹，一付紧急热切的面孔。

“那怎么好意思呢？”

“嗯，阿骧，奔妹既然有心，就让她送你一程吧，这样最安全。我们这儿是不能少一个人，否则日本仔不会放过我们的。阿善仔，你说怎么样？”

“嗯，可以吧。”黄善仔祇好这么说。

“爸爸……”奔妹叫了一声，眼光里含着感激。

“放心，以后的事有阿爸在，我会早回去的。”黄善仔又说。

“好啦。”伯父说：“已耽搁太久了，去吧。”

志流已拿起了两个饭包送到志骧面前，志骧接过来。奔妹上路了，大踏步地往森林深处走去，志骧向众人投去了深沉的一瞥，也就跟上去了。

一切显得那么迫促，他没法再思考了，当前的唯一要事是离开这个林场。他们祇来了四个人，谅也没法向内山一带搜索。要搜索吗，还得去动员一大批人马才有用，不过也不可不防万一，因此离得越远越安全。

志骧和奔妹两人就一前一后，既不互看一眼，也不交谈一句，拼命地赶路。志骧祇是跟在奔妹的背后走，目不旁视，但是倒也看出已没有路了，祇是一片莽林，到处是灌木、杂草与藤蔓，非常不好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出到一个山脊模样的地方。林子没那么密了，可是视界极窄，稍远处是一片云雾。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天空虽阴沉，却也未曾下雨。出到一个较平坦的地方，骧妹终于停了下来。志骧赶上来了，有些气喘，已是浑身汗淋淋了。他看到奔妹也满头大汗，连忙掏出自己那条汗臭的毛巾，替她揩脸。

奔妹倒是没有反对的表示，闭上眼睛一任他为她揩拭，也微微地喘着。多可爱，多勇敢的女子啊，志骧连连地在内心感叹。若不是她……这真是叫人不堪设想的事。如果我能逃过大难，以后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奔妹的幸福努力才是，志骧这么想。

忽然，他看到奔妹的双脚。

“哎呀……”他惊叫了一声。

看。奔妹的双脚到处是割破划破的伤口，有些仍在殷殷渗血，有些血渍已凝固了。她是赤着脚走了这许多满地荆棘的山坡密林地的！

志骧跪下去，几乎禁不住伸手来抱住她的脚。

“我真该死……”他喃喃地说：“竟然会没注意到你的脚，让你赶路赶成这样子。我急昏了头，真是太差劲了！真是死人一个……”

“没关系。我都不觉得痛呢……”奔妹笑着说。

“哎哎，还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呀！你也差不多嘛，这儿……这儿……痛不痛？”

奔妹也万分疼惜地指着他的脸颊、脖颈儿和手背。志骧这才看到自己的手背也划破了几处。

真的，一点也不痛。志骧还看到，奔妹的那件怪颜色的衣裤，几乎已成了褴褛。左手里握着一团白布，可不知是手帕呢，还是什么。不过手帕似不可能那么大团。

“我也一点不痛。奇怪……”

两人相顾笑起来了。

“我一身都是汗了，糟糕。”

志骧解开了钮扣，擦擦胸前和腋下，心想她一定也出了不少汗吧。无意间看过去，几乎怔住了。奔妹的胸前竟有隆起，而且还不小。他着着实实吃了一惊，原来胸部平坦的，怎么突然鼓起来了呢？那是两只隐约却又似乎十分明显的乳峰，隔着几层衣服，竟在一夜之间出现。这又是一个深山的奇迹吗？

“死人！”奔妹啐了一口侧过了身子。

志骧觉得血潮冲上来，这才不好意思地岔开了盯住她胸前的视线。怎么可以盯着那个地方看呢。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了。

“毛巾借我一下。”她说。

“呃？”

“我也要擦擦汗。”她伸出了手。

“可是……”志骧不敢马上交出手里的毛巾。

“不借算了。”手垂下去了。

“不是的……我要找有水的地方先搓搓。”

“真是。”她一笑说：“这里怎么会有水嘛。”

“好脏呢。”

“没关系。”

她接过了毛巾，四下看看，走向不远处的灌木丛背后去了。

身子的热度很清楚地在消退。他赶快脱下身上的二件衣服，留下了贴身的一件又穿上。凉意猛地袭上来了。很奇异地，他居然已没有了恐惧感，好像危险已离他好远了。甚至似乎还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与幸福感，弥漫在浑身上下。他几乎想唱歌，大声地唱，或者大声地叫也好，就像奔妹在山上没人处，拉开嗓门大吼大叫那样。他知道，这是因为有她在一起，而且是不折不扣的同生死共患难。

“死人。自个儿在傻笑什么？”

奔妹出来了，头发衣服都略为整理过了。志骧还发现到，她的胸部又平坦了，同时手里的那一团白布也不见了。志骧这才恍然，原来那是穿在底下，用来束缚住胸部的。这就难怪她──还有秋妹也是──都是胸部平坦的。

“我笑了吗？”

“你不知道？”

“嗯……如果真地笑了，那大概是因为我……”志骧想了想，觉得不必保留什么了，便说：“是因为高兴的缘故……”可是下面的话，毕竟没有说出来──因为有你在一起。

“嗯，大概不会有危险了。不过别太早高兴，以后还有苦头吃呢。”

“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哼哼……”奔妹轻笑了一下。

“这儿一带你都很熟吗？”

“差不多。不过我也没到过。”

“怪啦。没到过的地方怎么也差不多呢？”

“山下我是很熟的，山势也很明白，所以不必担心迷失，这不是差不多吗？”

“你真了不起。所以我才说不怕了。我放心对了，不是吗？”

“要你别太早高兴的。以后……”奔妹的眉宇间掠过了一抹阴翳，那似乎是不安的，也可能是忧虑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吧。我们坐下来休息休息好不好。谢天谢地，天快晴了。”

“还是赶路好。”

“那也得先填饱肚皮啊。路恐怕还远吧。”

“远哩。大概要三个钟头吧。我怕带你到湳仔沟，我会回不了家的。”

“你还要回家？”志骧竟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问了这句话以后，却也明白了那是当然的。她不可能一直跟着他跑，不回家怎么行呢？

“当然要回家啊。”

“好，我们赶快吃，这一只给你。”他给了她一只便当，同时接回了毛巾，摊在一块石头上。“你坐这儿吧。”

她顺从地坐下。志骧拣了另一块石头落座，打开了包裹取出便当，两人就赶紧吃起来。

“日本仔为什么要抓你？”她边吃边问。

“呃？”志骧几乎梗住。“秋妹没告诉你？”

“没有。哪有时间呢？那几个日本仔找来了，问有没有一个叫陆志南的。我和秋妹正在田里挲草。秋妹好像很害怕，说不认识。奇怪，他们并不是找你的。陆志南就是你吗？”

“我是陆志骧啊。”

“就是嘛。他们气虎虎地进屋里去了，不久又出来，就向林场走去。秋妹看到他们远去了以后马上回屋里去。我也跟上去。老叔公要秋妹赶快去林场告诉你，所以我就来了。”

“唔……”志骧点点头。

“骧哥，你到底干了什么事？”

“……没什么。”志骧无意隐瞒，却不知如何说才好。

“没什么？没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日本仔找你呢？”

“哎……”志骧吁了一口气想了想，这才反问：“如果我是个坏人呢？好比抢人的、杀人的，你也肯帮助我吗？”

“……”她低下了头，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不过你不是坏人，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警察要抓我，你也认为我不是坏人吗？”

“这……我不知道。可是……我还是到林场来了。”

“我知道了。奔妹，我很高兴你信任我。我确实不是那样的坏人，至少不是抢人杀人的坏人。这个你懂吗？”

“……”

“不懂也没关系。”

“不，我不是不懂，可是……”

“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是刚从东京回来的。”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东京，从东京回来──这在她是根本就不能想像的，东京在她就有如另一个世界。

“东京，内地的东京，知道吧。”

她点点头，是半信半疑，却又不由不信的面孔。

“我参加的是一个反日的组织，就是反对日本人的。我们不是日本人，祇是被日本人管的。”

“我们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们是台湾人，也是支那人。”

“我们是支那人！”她惊住了。

“嗯，是支那人。我们本来就是。日本人把我们的土地抢去了，所以我们才会被他们管。”

“我们不是日本人吗？学校里的先生都说我们是啊。我们要皇民化，做一个真正的日本人……”

“就是这个。我们不是日本人，所以他们才要我们做一个日本人，你想想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嗯……真奇异。想起来倒是真的。如果我们是日本人，还要做什么真正的日本人，做什么皇民呢？”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们不必信那些日本仔的话，我们要反抗他们。”

“怎么反抗呢？”

“这就不简单了。说起来也很不容易，因为日本仔管得这么严，我们又没有力量。”

“我们人多啊，可以去把那些日本仔一个个……”

“没这么简单的。而且杀了几个日本仔也没用。他们有军队，有枪炮，你看，我们打不过的。”

“嗯……所以日本仔要抓你啦。”

“对啦，你终于明白了。”

“哎呀……原来你是这么了不起的人！”

“不，不，我没什么了不起。你看，我祇能躲躲藏藏的，什么事也干不了。说起来真羞死人了。”

“骧哥，你一定读了很多书是吗？”

“也不算挺多的。”

“一定不祇公学校，高等科，还有中学，还有……我真不敢想像。”

“这也没什么，书读多了也不一定了不起，不一定有用哩。”

“哎哎，我真不敢想会有人读那么多的书，一定比学校的先生都还多的吧。”

“我都说这个不必去想啦。”

她不响了，饭也停止吃，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有无数的疑问在她脑子里翻腾跳跃，此起彼灭。不过志骧倒也察觉到，那些疑问也好，思绪也好，是前此从未在奔妹脑子里出现过的。总之，她已成了另一个人了。

两人匆匆地吃完了便当，也就开始再赶路。

十一

湳仔沟属于新竹州大溪郡，与八角寮所隶属的台北州海山郡，是完全不同的行政区，不过两者也是隔邻的，距离约在三个小时行程之谱。

发源于大霸尖山的大嵙崁溪，流经李栋山、插天山，而出到角板山附近，便成一条滚滚大河。角板山对面下游处，有枕头山，是一座海拔约六百多公尺的矮而远看形如枕头的山。这儿也是昔日日本官方“讨伐生蕃”遭山胞激烈抵抗，而结结实实地打了一场大战的古战场。

枕头山山头在东，迤逦向西，长约三公里，东南面山麓下，就是激湍奔腾的大嵙崁溪，西北边也有一条河，平时水却是几乎不流动的，祇在下雨时，尤其骤雨一到，忽然就成为一条被激怒了的滚滚黄龙，从山侧奔流而过，最后绕过枕头山山尾，注入大嵙崁溪。祇因它平时像条水沟，加上河底积泥甚多，因而被居民取了个名字叫“湳仔沟”。

陆志骧的一位远房姑母，就是住在沟边近山麓的山腰上。她定居于此，已超过二十四个年头，是结婚后三年多才搬来的。姑丈李阿丁，原本也住在平地，论原籍，与志骧是同庄人，不过家在离志骧老家九座寮约有一个半钟头路程的叫十一份的地方。这位姑丈也不例外，因为兄弟众多，可耕的田园有限，所以携妻带子，老远地来到这深山住下来。虽然是偏僻的地方，可是土地倒也不少，沟的右侧有些较平坦的地，他靠双手开垦，辟为水田，另外在沟的左侧，就是枕头山麓的山裾部分，也有狭长的缓缓斜坡，较向阳的全被他一手开拓出来了。较陡的部分种茶，其余种杂作，如花生、姜、甘薯和一些蔬菜，都是很容易地就可以成长的。二十多年下来，俨然已成了附近一带的大户人家。

志骧与奔妹这一对狼狈的逃难者，在水流东附近分手。他们在丛林里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没有路的荒山，幸亏奔妹对山势与方向把得稳，终于顺利地出到水流东那条小溪涧上游。奔妹已认出那条小溪涧了，不过还是不放心。沿溪而下，再走十几分钟，绕过一座小山，水流东就到了。一方面是不希望被人看到，一方面则是为了在天黑以前赶回──至少也要回到九曲坑的陆家，所以奔妹不得不指点好了路径以后就自个儿转回去了。

到陆家足足要近两个小时，再进去到她的家，又需要四五十分钟，天黑以前能否赶到，大成疑问。因此，志骧实在不放心让她走。就算没有这一层，志骧也是满心希望把她留在身边的。然而想到往后的日子，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依依地让她去了。

当她要离开志骧时，似乎是充满依恋。不过那种心情，在她来说似乎太陌生了，也太叫她羞怯了，因此她几乎不发一言。

“奔妹，真谢谢你……我说了太多遍了，不过还是禁不住再说。真的，不是你，我怕……”她默默地点头。

“我们会再相见吗？”

她摇摇头。

“你不愿？”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她低下了头。

“我会来看你的，祇要你愿意。”

她霍地抬起了头。

“不，那……”

“不会有危险。我是说过了些日子，我会去找你的。我一定去。”

“唉……”

“你不是不愿意吧。”

她激烈地摇摇头，眼泪倏地滚下。

“我会悄悄地去，万一情形不对，我就不找你……不过我想不会的，我一定要再看到你。”她点点头，又低下了头。她擦眼睛了。

“万一我看不到你，你会等我吗？”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志骧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脚下的溪涧，就一纵跳下去。她啊了一声。

志骧洗了洗他那条脏毛巾。很快地又上来了。

他为她擦眼泪，擦面颊。她闭上了眼。

可爱的人……那长长的睫毛，那轮廓鲜明的面孔……志骧再也不能自禁了，俯下脸吻了她。

她一惊，脸儿退缩了，眼睛也打开了。刚才嘴唇上的碰触，在她来说一定太奇异了。是的，她不可能看到西洋电影，也就不可能知道男女相悦有这么一回事。

志骧把她拥抱住，慢慢地让面孔又凑上去。她没再退缩，却自自然然地再闭上了眼。他紧紧地吻她，吸吮。她的气息窒住了，直到志骧的唇离开，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眼睛也睁开了，脸上是一片奇异的迷惑，却也似乎有着初尝吻味的陶醉。

“你愿嫁给我吗？”志骧喃喃地。

她微微侧开了脸。腮边红了。

“不愿？”

她摇摇头。

“那就是愿意了？啊，奔妹，我好高兴。可是我不能马上来娶你，你得等我。好不好？”

她点点头。

而后，志骧绕过了水流东，又是翻过山，又是越过谷，终于来到湳仔沟，问了两次，于傍晚时分找着了姑母家。那是深山里常见的矮瓦房，规格小，屋前是一块禾埕，稍稍不同的是屋瓦用水泥黏住，而不是仅仅铺着瓦用石头砖块压住。再有就是北边尚有一幢厢房，整个房子成了“形，外面一排竹丛挡住了东北两面。这种格局，和平地的农家差不了多少。

志骧心里颇不自在。此刻要投靠的这位姑妈，他仅知道叫阿端姑，记忆里祇有一个不很确切的半老妇女的影像，要想起她的面貌，却是一片迷惘。唯一可确定的，是他确曾见过她，但是一次或两次，或者更多次，已不能肯定了。而见到后，如何说呢？她的家人是不是欢迎，可不可以表明处境，都全是疑问。也许还是和去老叔公家时一样吧，尽可能地隐藏──“临机应变”，祇有这么办啦。

志骧怯怯地踏上了禾埕。左边厢房，原来全是猪舍，老远就听到呜呜的猪叫声。他四下瞧了瞧，大门儿有几个小孩在玩，也有不少鸡。很快地就有狗吠声传来，继而是两只凶猛的狗朝着他猛冲而来，在他面前站住，死命地吠着。

“叱叱叱……”志骧有点怕。

“狗仔！走开！狗仔！这些死狗，还不走开！”

一连迭地有声音从左边猪舍传来，同时有个妇人在那儿出现，用手里的杓子做着赶狗的手势。狗退缩了，志骧这才看清那妇人。记忆里的一个女人的音容立即显现了，不错，那正是他要找的人──端妹姑母。

“阿端姑！”志骧叫了一声。

对方诧异地望望他。他那一身狼狈相，似乎着着实实教她吃了一惊，一时也好像认不出他。这也难怪，志骧那模样，是上家下屋正在做工的年轻人，偶尔搁下活儿来到这里似的。

志骧放心了不少，能先见到她，事情好办多了。他大步地向她走去。原来她是在喂猪。

“阿端姑，认不出我来啦？”志骧笑着走上前。

“哎呀……”

“我是志骧啊。九座寮来的。”

“阿骧……是阿骧？”

“是。维川家的阿骧。”

“是啊，我想到了的，可是……你就是那个阿骧吗？维川哥的儿子吗？”

“是啊，想起来了吗？”

“这么大了。差一点认不出来了。可是……从哪里来的？”她上下打量他，一遍又一遍地。

“我是从九曲坑来的，从鸟嘴林场来的。”

“鸟嘴。哎呀……是从阿云叔那边来的吗？奇怪，我记得你……”她又说不出来了。那样子，确实是想起来，可是又给志骧目前的外表弄糊涂了。

志骧看了四下，那三个小孩已围拢过来了。他希望他们能走开，却又未便赶他们。也许没关系吧，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模样，也许不会听懂他的话。

于是志骧就低声向姑母说。姑母把耳朵凑过来了，没说多少句，姑母的面孔就一变，狠狠地把小孩子们赶走了。志骧简单地说出了逃亡以及在叔公家的经过。

“哎哎……阿骧，你吃了这么多苦，真是哦，多可怜。亏得你想起了我这个姑母，真是来得太好了。”

“所以我想在这里住些时候，不知阿端姑能不能……”

“傻孩子，”她没让他说完，“还说什么能不能，自己人哪。阿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啊。”

“嗯……可是我会做工，做料仔，做田，样样都会啦。”

“我看得出来。可是傻孩子，我哪里会叫你做苦工啊。你是个读书人，跟我们山里人不同。”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活下去，一定要做工的。”

“阿姑虽不是有钱人，还有饭给你吃的。”

“不是这样，阿姑，我要活下去，就要靠自己。你看，万一每个亲戚家都躲不下去，我不自己做工怎么行呢？”

“这也是，不过阿骧，阿姑不会叫你再吃苦的，祇要你在这儿一天。懂吗？”

“哎哎，真感谢你……”志骧眼角热起来了。

“你姑丈大概还没回来，不过你来吧。有洗澡水了，你先洗个澡。一定饿了吧！”姑母要走去。

“慢着，阿姑，我没关系，先把猪喂好吧。哎呀，养了这么多。”看来有二三十只吧，一栏一栏的，有大有小。

“担心什么？人都饿着，还管猪饿不饿。来吧，跟我来，我会叫我媳妇喂的。”

志骧还是不得不提醒姑母，最好少跟家人提起他的来历。姑母马上领会了。

姑母从大门领志骧进去，一直走向厨房。有个年轻妇女在忙着，姑母要她叫阿骧叔，并告诉他那是秀山的女人阿竹。姑母要她马上进去找一身秀山的衣服给志骧，然后自己打洗澡水。志骧把杓子要了过来自己舀，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舒服多了。

志骧从浴室走出来，心想姑母那么亲切，看样子这儿一定也可以躲上一段时间，而且日子还可能过得蛮舒服的吧。然而他刚出来，姑母就迎过来了。步子踩得那么细碎而且快速，给人一种无限紧张的感觉。这明明是有了变故的，志骧不禁暗自叫了一声苦。

“阿骧，你姑丈回来了，刚才我告诉了他你来了。他要你马上去见他，商量一下。”

“好的。”志骧已听出了姑母的口气，果然是不太乐观的。

姑母没有把他领向正厅，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志骧听到正厅那边有交谈声，也有小孩子的喧哗声。似乎是出去做工的人回来了。外面已暗下来，走在甬道上，几乎看不清周围，祇有姑母手上的一盏灯发着昏黄的光。

走过了几个房门口，最后又出了一扇门──好像是后门，过了丈把宽的院子模样的地方，又来到了另一扇入门。志骧嗅到了浓重的花香，是好熟悉好熟悉的，在家里也常嗅到的，可是毕竟多年没嗅到了，一时想不起是什么。

志骧跟着姑母来到了另一个小房间，那里已有一盏油灯了，姑母把手上的灯也挂到泥角墙上。于是他看到一个人背靠墙坐在那儿的一只圆凳上。没错，那是姑丈李阿丁。

志骧叫了一声，对方唔了一下，就要志骧坐下。并拿出一包香烟要他抽。志骧已有多少天没抽烟了，烟味早已忘掉了，而老叔公那儿，大家都没抽，他也就从未想到要抽。如今要买到香烟，那是十分不容易的了。好吧，就抽抽吧，志骧伸手抽下了一支。

姑丈自己也点上一支。志骧吸了一口，立时天旋地转起来。这是每次疏远了香烟后再抽时的现象，志骧也领略过好几次。它很快地就过去了。

姑丈迟迟不开口，志骧也未便说什么。如今，他祇有听任命运来裁决了。

“你啊，到底要怎么办呢？”姑母忍不住了似地说。

“嗯……”姑丈连吸了几口，终于说了。“志骧，你来我这边，我当然很高兴，我已从你姑母听到一些了。有人到八角寮来找过你，是东京派来的桂木警部。这个人，你认识吧？”

“桂木！”志骧大吃一惊。

船沉前的一幕，倏然又在他眼前映现。那个戴麦秆帽的家伙，在一片骚乱中泰然自若。那白白的牙齿，那黑簇筱的小胡子。──“你是陆志骧吧？我是警视厅的桂木警部。”就是那个家伙吗？──“你啊，别死了，否则我就交不了差呢。”难道真是他吗？他也从太平洋的波涛里生还了？

“认识他吧？他说是警视厅派他来的。”

“认识。”志骧祇有在心里啧啧称奇的份。

“他昨天就来了水流东。”

“他来啦！”

“嗯，很意外是不是？他说已访问过每一个陆家的亲戚。这个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是他确是那种精明干练的家伙。他说从来也没有让经办的人犯逃开过，我想那是可能的。落在太平洋上都死不了，那是了不起的，你也是。志骧，你可真是了不起的青年呢。哈哈……”

志骧默然。他也察觉出这位姑丈大半生待在这深山里，却不是山里人──不，也许可说，他就是那种最狡猾的老山精吧。这就难怪在这样的地方，他可以过得蛮气派的。

“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认识他，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有事到水流东去了一趟，顺便也去看了派出所的堀井巡查。我和这个日本仔有点交情。你该知道，我有些事常常要请他帮忙，不得不拉拉交情，他也常常到我这儿来玩。桂木警部是刚到不久的。这个警部刚好就是来找我。堀井拍胸部担保我绝对会合作，所以桂木就免去了跑我家一趟。我答应了他们，有了你的行踪，一定立即报告。就是深更半夜也来。放心，我祇是这么说说罢了，当然不会采取对自己的侄儿不利的行动。”

姑丈说到这儿就停住，慢慢地吸烟，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志骧也默默地，但吃力地在想。怎么办呢？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姑丈是精明的人，他不会要我待下去了，而且显然这里也无安全可言。那么该到哪儿去呢？

姑母不知在什么时候溜出去了。也许她忙着，也可能认为她是妇道人家，懂的事不多，这个场面还是不闻不问的好。

姑丈又说：“我看……那个桂木警部可不是堀井巡查，表面上是信任我，肚子里怎样，祇有天晓得。他确曾说有我肯合作，他就放心前往另外一个地方，却没料已去了八角寮。”

“他是穿私服的吗？”

“对，正是私服。我相信我这边，他也采取了一些措施的，也许已经有人监视了。你说是不是？”

“嗯……”

“所以我不能让你住下来，最好也不要让家里人和你见面。不是我胆子小，怕事，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希望你了解这一点。”

“我了解。”

“那你以后呢？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

“我刚才想了想，也想不出好的方法。”

“我再逃进山里。我会做料仔。”

“你不是告诉你姑母说，从林场逃来的吗？他们已知道你混在做料仔的工人当中了，恐怕不太保险。这里附近山里也有几所林场，不时都有外面来的工人，要参加他们是很容易的。祇是……”

“好像不能去了。”

“我就是这么认为。”

志骧开始吃力地想，可是他一筹莫展。姑丈换了另一支香烟，一连地吸了几口。

姑母进来了，手上端着一只大碗，另有一双筷子，交给志骧。是一大碗饭，上面有堆起来的菜。志骧接过来，姑母叫他吃，他就不客气地吃了。

“我也要去看看小孩们，顺便吃几口饭，吃过了再商量吧。”

姑丈出去了。姑母留下来看志骧吃。姑母对他那么关切，那么同情，这使志骧衷心感激。他感觉到姑丈的心情是不太一样的。姑丈说的话虽然不会是假的，却也无由掩饰他内心有一种怕事的意味。看样子，他在这里是颇有地位的人，他不肯失去那有利的地位。不过从另一方面来想，这一点却也正好对志骧有利，否则志骧来到姑丈家，恐怕等于是自投罗网吧。

“可怜的孩子……”姑母的泪溢出来了，“怎么受这种苦呢？书都念得这么多了，嗨嗨……怎么办呢？你跟姑丈谈出了结果没有？”

志骧一面吃一面摇摇头。

“没有吗？……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姑丈一定会帮你想出办法来……”

姑母连连地叹息着。志骧吃完了一碗，姑母又盛饭去了。志骧吁了一口气，肚子里有了东西，浑身的倦意好像消退了不少。忽然，他又嗅到那花香，这次他很快地就明白了，是柚子花。

好多好多古老的记忆，蓦地被这几乎呛人的花香引出来了。故乡的老家啊……屋后就种着好几棵柚子树，结的柚子好大好多，树枝都给压下来了。那多半也是在暑假结束，第二学期要开始的时候吧。记得有不少次都是柚子快熟了，他也不得不结束暑假的生活上学校去了。

那些日子，和平、快乐而且丰富，是令人无限怀念的年代，可不知何时才能再过那种太平日子……

姑母又捧了大碗进来。志骧还是吃下去了。姑母把志骧一个人留在那个小房间。窄，简陋，一边有床，好像是给长工住的，不知姑丈家目前还有没有长工？如果没有，对志骧倒是适合的隐匿地点──不行，这里随时都可能给姑母的家人看到的。记忆里，姑母有很多儿女，是七八个吧，也许有上十个。志骧祇记得秀山、秀吉兄弟俩，下来就忘了。他们也在吗？是不是也做青年？也许他们比志骧大几岁，不必做青年了。不过，也可能被征去了。“军夫”、志愿兵、通译，还有什么农业挺身队，也都不是不可能……即使如此，姑母家的家境好像蛮不错，不会有太多影响的。不必说别的，那一大群猪，就够养活一家人吧。

志骧勒住了这些漫无头绪的思路。那些烦人的事，他也懒得去想了。明天会吹明天的风，不如好好儿睡一觉吧。有一个晚上的安全，就好好睡他一个晚上。还好床上有床棉被，草席下也铺着稻草。棉被薄而硬，但也可以将就一下了，老叔公家的就未必比这强多少，一样过了这许多日子。志骧上了床，盖上了被子，伸直四肢，把全身筋肉放松。他嗅到一股臭味，是从床、棉被发出来的。令人恶心。是牛骚味吧，还有人的汗渍味。还好，志骧已经可以处之泰然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志骧被叫醒了。是姑丈。志骧不听对方劝止，起身坐着。

好静，听不到一丝声响。

姑丈仍然靠墙坐在那只圆木凳上。他搜出了香烟，递给志骧一支，开始闲谈。姑丈问了许多志骧过去的事，当他明白了志骧是个工学士时，似乎颇为吃惊，而对他参加抗日组织，好像大不以为然似的。一个念工的，前途光明无限，何必去从事那种危险的事──这似乎就是姑丈的看法。

言谈之间，志骧也体会到这位身材稍矮，有点发胖起来的姑丈，确实是个很势利而铜臭味浓重的伧夫俗子。也许快五十了吧，但看来却比苍老的姑母年轻好多岁。他几乎可以想像到姑丈平时是如何地去巴结权贵了。但是，这又怎样呢？岂不是为了生存吗？如果想过得好些，你就不能得罪那些大权在握的人。古往今来，不论何时何地，这道理都是一样的。尽管这里是深山，又何能例外呢？

闲谈告一段落，姑丈终于言归正传了。

“我已为你的行踪想了不少，还没有一个妥善的方法。我认识几个更偏僻的地方的朋友，相信总会有个地方可供你暂时安身的。不过哪里较好，却也拿不定主意。我想……明天我再跑一趟水流东，去派出所听听堀井的口风，如果堀井对这个案子不太认真，也许你就不必走。”

“真对不起姑丈啦，嗨……”

“没什么，水流东一个钟头就可以走到，一点也不费事。而且我在想，能给你多少方便，我就一定要做到的。这里进去不远有一所脑察，去年年尾人就搬走了，可以躲躲。万一堀井有意监视，那就得另外想法子。”

“姑丈……我想住四五天就好，我叔公那里会把我的衣服和钱送来，我拿到了马上就离开。”

“什么！阿云叔会差人来吗？”

“嗯，就是志流，他的孙子，我们已经讲好了。”

“那不行！他那边一定有人盯着，一走动就会坏事的。”

“他会小心啊。”

“小心也没用。水流东这边也有些堀井的眼线，人这么少的地方，随便哪一个来到，都逃不出他们眼光的。”

“有这么严重！”

“还用说的！穿的，花的，你不必担心，这一点姑丈还不会没办法。秀山到南洋已有两年多了，他的衣服还有些的。唔……”姑丈想了想，忽地又说：“我明天也许跑一趟九曲坑，告诉他们不能来。”

“可是……姑丈，你去了，不也是会被注目吗？”

“嗯，这也是……真不好办。就是有了衣服和钱，你也没地方去，去了也没东西吃，有钱买不到东西的。”

“……”志骧祇有默然。他确确切切地想到，自己的处境已到了最严重的地步。

“不过……”姑丈好像看出了他的眼色，便又说：“我想总有办法的。我想了几个地方，鸡飞社、狗爪社、新柑坪、大宵坪，也都可以躲一躲，因为那里没有你的亲戚，他们可能不注意。说不定新柑坪最好，那边我有个好友，他是从大陆回来的，叫张凌云。听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是去过大陆的人吗？”

“嗯，听说还当过支那兵。”

“军人！”志骧心口一震。这样的穷乡僻地，会有这样的人！也许是不得不如此隐遁着的吧。可是，那样的人，岂不是常常受监视的吗？

“对，是军人。如果你去了，他会很高兴帮助你的。”姑丈说。

“可是，他那边不危险吗？”

“这个我不大明白。不过我确知这几年来，官厅已不再对他怎样了，以前是被抓起来关过不少次的。他偶尔也会来水流东走走，每次都来我这里坐坐。”

“我好想去啊。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

“我就知道你对那个人会有兴趣，不过目前我想还是在脑寮躲着，等我去摸熟了日本仔他们的情形，再采取我们的行动吧。你说这样可以吗？”

“姑丈，祇要你肯帮助我，我当然很高兴听从的。可是，祇怕给姑丈惹来不少的……”

“这话别说下去了。大家是自己人，不是吗？”

“是是……”

他们还商量了一些前往脑寮躲避的细节，不久姑丈也就离去了。

这一晚，志骧好久好久还不能入眠，想到在这深山里的某个地方，居然有个那样的隐遁者，他的血液就急流起来。张凌云，这个名字深深地镂刻进志骧的脑海了。姑丈说是支那兵，也许存着某些鄙视的意味。他也从无数的人们口里听到过这个词儿，在报刊上看到过，也不知有几千百次了。支那兵──从姑丈口里说出这样的词儿，那是一点也不足为怪的。因为姑丈毕竟所知有限，而且他又是一个祇能顾及到眼前利益的人。这样的人，肯帮忙志骧，总算不错了。

那个张凌云，不知官阶如何，身材、相貌必定都是堂堂的，也许已有一把年纪了吧。可不知这人何以会回台湾来，何以又会躲在这样的地方……志骧缩在腥臭的棉被里，听任思想飞腾，直到倦极而落入睡乡。

十二

志骧在枕头山靠近山头的山腰上的脑寮里，开始他完全孤独的隐居生活。这脑寮，与志骧所熟悉的那所刘万仔的脑寮完全一般构造，有个制脑的大灶和一间刨樟脑树的四壁都空的房子，旁边才是供脑丁居住的矮小简陋的茅寮。与刘万仔那家不同的是刘家的住房，还有一堵木板壁，这一所却祇有几根木柱。木柱与木柱之间是一枝一枝的大芒草，茎与叶子扎在一块，做成墙壁，看来更差。可是这样子却也密不透风，说不定冬天会好过些。

那天，志骧很早就被姑母叫醒了。姑母带来了早饭，要他吃下就去脑寮，有秀吉陪他去，要用的东西已约略准备齐全了，在那边可以过一阵子。

天都还没亮，姑母一定是半夜过了就起来为志骧准备早餐及其他的。志骧由衷感激这位好心的姑母，可是姑母却好像老觉得对不起志骧，必需要他到那荒山里去独自住。姑母唠唠叨叨地叙述她如何挂念，如何放心不下，又如何对不起娘家的人们，尤其维川堂兄，末了是为志骧的不幸遭遇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起来。

天稍稍发白，周遭刚可看个半暗不明时，秀吉就来了，肩上挑着两个大箩筐。真亏得姑母设想得那么周到，从露出来的就可看到东西有好多好多，从草席、棉被到锅子、碗筷、柴刀、油盏都齐全了，筐底还可看到几棵包心菜的绿色叶子。

姑母把志骧介绍给秀吉，原来秀吉比志骧大一岁，因为秀吉是年尾生，事实上祇大六个月不到而已。而秀吉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了，第二个孩子也快要出生。这位秀吉哥，一脸朴素，姑丈那种精明狡猾的神情一点儿也没有，看来是他们陆家的血统要多占一些。唯一使志骧略感不满的是秀吉的身材，竟然是传自姑丈。矮而方脸方肩，正是庄稼人的那种短小结实身段。

秀吉想必是知道了志骧的一切，显得腼腼觍觍的，很不自在的样子，说话也细声细气，不敢正眼看志骧。志骧记忆里的一个影像又复苏了。对，就是这样的人。在古老的记忆里，确曾有过这么一位表哥，虽已想不起相见是在几年前，然而依稀还记得当时就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山戆，而几个玩伴们也是背地里以这个颇不恭敬的词儿来称呼过他的。

在姑母殷切的叮咛下，志骧和秀吉出门了。志骧也不得不反覆地请姑母放心。他还表示要自己挑，可是秀吉坚持由他挑，姑母也从旁制止志骧，也就让秀吉挑了。他们在薄暗里悄悄地出到屋后，从那儿的一个竹丛缺口溜出去。屋后就是山坡了，一片桂竹林，长得密密麻麻的，却也有一条小径蜿蜒地通过去。

在桂林里，他们足足走了二十分钟，接着是杂木林，处处有樟树，不过粗都十来公分而已，显然还不到砍下来制脑的时候。

在杂木林穿行了约莫十分钟，终于抵达了脑寮。秀吉真是个勤快的年轻人，放下了担子，马上就开始搬东西，安排一切。几根木头与竹片钉起来的床不大牢靠了，秀吉就用柴刀削了竹篾子，很快地就修好。看他外表木讷笨拙，做起这些零碎活儿，倒是十分快速。要是志骧，根本就拿它没办法的。

秀吉还为他修理了水管。水管是竹子做的，从外面把泉水引到屋里来。原来这也是不能或缺的，而秀吉也想到还缺一只水桶，没有水桶就不能储水，水管的水太细，煮一餐饭就要老半天。

秀吉告诉志骧可先用锅子接水，明天一早他就会把水桶和两三件没有带来的东西送来。不久，秀吉就留下志骧一个人回去了。

一路上，志骧由秀吉口里问出了姑母家的大概情形。除了秀山去了南洋，以及秀吉下来的大妹妹秀梅已出嫁不在家之外，尚有秀英、秀雄、秀春、秀俊、秀富等弟妹。秀山有三个儿子，加上秀吉的一个女儿，一家十几口，过得相当不错。生活主要是靠养猪，差不多每月都有一两只二百斤左右的大肥猪出售。为了这些牲口，他们种了不少蕃薯，田里割下的米谷也有余，不必仰赖配给，更无需买“压米”的贵米。因为派出所的堀井巡查对他们好，所以谷子交得少，其他出产也都可以留着自用。不过对那个日本仔，倒是经常要孝敬的，每次做起工、完工，一定少不了他。他缺米了，父亲还得偷偷地送一小袋去给“奥样”。过年时更少不得要送两只大阉鸡去。

此外还有一点也颇叫志骧吃惊，那就是他们众多的兄弟姊妹都是读过公学校的。首先是水流东分教场，可以念到三年，升了四年级，便到八结去上公学校，直到六年毕业为止。前者是一个小时路程，后者则足足有一个半小时，他们都挨过来了。

秀吉说，父亲还希望他们去街路念高等科，甚至上中学也可以，祇是他们功课都不够好，莫说中学不敢去考，连高等科秀吉也去考过的，结果是没考上。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在山里是少见的。秀吉还表示，他们几乎成为“国语家庭”，祇要母亲肯去上三个月的“国语讲习所”学几句“阿伊乌埃殴”。可惜路太远了些，每天晚上要跑一个钟头的路来回，父亲说这是他们李家的最大憾事。

“国语家庭”这个词儿，志骧是第一次听到。原来官方在几年前就颁布了“国语家庭”法，凡台湾人之中全家人都受过公学校以上教育的，便可从州厅得到一纸“国语家庭认可证”，部分人祇有讲习所学历的，就由郡役所给个同样的证书。这样的家庭，在大门口上可以钉一块“国语家庭”的牌子；州厅来的是金属制的，郡的是一块木板。大门上钉上了这样的牌子，好像就可以傲视邻里了，而一些配给，如糖、布等，数量还可以多些。原来这又是为了推行“皇民化运动”而耍出来的花样。

秀吉忙完了脑寮内的琐事，就把志骧带出来，指路给他看。脑寮前有一条小径，与刚来的那一条几乎已长满了杂草的不大相同，是明显的。秀吉说沿这条小路下去，大约一个钟头可以抵水流东，沿路祇有一条岔路，向东，是要去角板山的，路程约两小时，很不好走。

如果向相反的方向，往脑寮后面走，不久就没路了，可以出到山顶，那边地势很陡，下去就可以到溪边。志骧忽然想到，如果有万一的情况发生，逃生就祇有寮后的那一条路了。还好秀吉说没有急着要赶的活儿，志骧也就央他带路去看看。

秀吉领先走，在杂木林里往上爬，不久就到山脊了。那边是一片密林，全是桂竹，可以听到水流声隐约地传过来。山脊上倒也有些开朗的地方，可以看到对面的山。东边有个三角洲型的平地，一方方的田和几处农舍，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秀吉告诉志骧，那就是“鸡飞蕃社”。这景色真是太美太美了。中学时就在“汉文读本”里读过“桃花源记”想来那个蕃社正好就是像那样的。

如果要逃，可真是海阔天空呢。纵使能动员上千个人员来包抄、搜捕，恐怕也没办法抓到我吧。志骧想到这儿，不禁有些高兴起来。

不久，两人回脑寮去了。一路上秀吉还告诉了志骧两件事。这儿一带，毒蛇很多，青竹丝、燥尾蛇、过山刀、龟壳花、雨伞节、百步蛇，样样都有，而且全都是可怕的家伙。还好目前蛇还没到活动的时候，不过也快了，应该提高警觉。走在路上，一定要先用一根竹子拍拍前面。它们受到惊吓就会走开。屋里也不可不留心，有些蛇怕冷，常常会躲在床上或棉被里，要细心看过了才可以上床睡觉。这是很可怕的消息。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就是不久就可以钓鲇鱼了。四月十六起解禁。那时秀吉有了空就会来教他怎样钓那美味可口的鱼。志骧对这种鱼，也曾听闻过一些，不过他对钓鱼并不十分热衷，祇是小时候玩过而已。秀吉告诉他，那是山里人，尤其是居住在离大河流不远的人们夏天最好的活动，不但钓鱼本身好玩，还可大饱口腹。有不少人还扔下自己的活儿去钓，原因是鱼可以卖到好价钱。去年秋天，接近渔猎期结束时，每斤卖到八角多九角，差不多猪肉的两倍。长于此道的人，半年间几乎可以靠一根钓竿赚到一年的伙食呢。志骧虽不太感兴趣，不过夏间有这样的事可当做消遣也就不错了。

两人回到脑寮，秀吉也就回家去了。志骧这才明白了在荒山中独处的可怕。没有人可以谈，手头上又一本书也没有，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时光呢？他想不出办法，祇有熬下去。达摩不是说面壁九年吗？那个光头还是不能走动，祇是坐着，居然就捱过那么久的岁月，我陆志骧难道还没试过，就已经开始担心，开始害怕了吗？

这一天，自己烧饭吃，摸这摸那地，也捡了些柴，居然也很快地就打发过去了。夜里，姑妈为他准备了一个油盏，虽可以免去黑漆一团，可是太枯寂了。他早早地就上了床，吹熄了灯，脑子里却尽是一些乱糟糟的思绪。他教自己想奔妹，倒也可以使他热血奔放一阵子，然而毕竟祇是空想，过后却更使人不好过。他于是又迫自己想张凌云，为这未曾谋过一面的人物穿戴上衣帽──金碧辉煌的军帽、军服、军刀，还给他一只白马骑。但是志骧无法瞒过自己那是不着边际的。

他发现到自己落入了太平洋的汹涌波涛上。波浪卷著白白的浪头，就要把他吞噬了。一大群鲨鱼也露出尖利的牙齿扑过来。他祇有没命地逃。曾泅过十公里的身手，区区波浪和鲨鱼，有什么好惧怕的！逃呀逃的，可是那些可怕的魔鬼还是紧追不舍。他已精疲力尽。鲨鱼到了，浪也来了。他一惊就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梦。陆志骧，你怎么啦，你这也是个以抗日为职志的角色吗？他静静地嘲笑自己，谴责自己。好不容易地，总算恢复了平静，但睡意已失，他祇好起来点上油盏。

在冷峭的晨风里，终于坐着捱到天亮。淘一碗米，他花了几乎一个钟头。然后起火。他存心要使生活的步调缓慢些，可是那水管里细细的水，毕竟使人不耐烦。他觉得一只盛水的桶子，到底不可或缺。

早饭后，他希望秀吉会早些来，可是他好像食言了。直到太阳升到正中，仍未见影踪。他开始准备午饭。吃过后又是等，直到傍晚，才看到了人影远远地出现了。秀吉当然也有他自己的事，不能随便向人表示不满才好，志骧这样提醒自己。

来到的却是姑丈，志骧所需的桶子也带来了。姑丈告诉他，堀井巡查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听口气，确实不会认真。照堀井的说法就是：有你李阿丁在，是大可以放一万个心的。而姑丈也反覆地向他保证过，一有消息，马上会来通报。堀井还说了一句话：那就叫大义灭亲。那是一句相当了不起的词儿，姑丈学来了这么一句话，好像颇有向志骧炫耀他的博识的意味呢。

姑丈还说，他已决定在明天邀堀井来家一趟。姑丈的借口是店仔里配到了酒，他捷足先登买到了一瓶“金鸡”想与巡查大人共赏，并在言词里委婉地暗示请他来察看一下是否藏匿犯人。

对方已答应了，下午五点可以准时到。姑丈说，这也是必要的一着棋，言下似颇得意于平时在拉关系方面所下的工夫。

“对啦。”姑丈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本书说：“我怕你无聊，带来了几本书……”

未等姑丈说完，志骧就热切地伸出手接过来了。嘴里连连地说：

“太好啦！姑丈，真是太好啦。”

那么薄薄的，而且一看就知长久岁月没有人碰过的。志骧以前也看过这类东西，是所谓的“汉书”念书房的人读的。有“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加上一本“薛仁贵征东”。前面三本，用纸板钉着表皮，末了一本破损不少。

他急急地翻翻看看，内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感激在升腾──他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感激，但觉这几本破旧的书，似乎就是天赐的。也许因为它们是祖国的，亦许是因为他对书有着迫切无比的渴求，当然也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不管如何，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悦。

记得以前家里也有过这样的书，小时候还看过父亲偶尔会翻出来看看。以前，族里的小孩子也有些个读这种书的，他们多半是放暑假时，到书房去念那么一阵子，也有二三个根本就没上公学校，却到书房去念。以后它们被禁了，书房再不能开，书房老师也常常有被分室传去问话的事情发生。志骧不禁想起，以前自己也曾鄙视过这些书和念它们的人。那是由于学校先生的影响，小时候的无知，如今想来，那是多么愚昧啊。这一切，老早就在记忆里尘封了，此刻乍然接触到这几本书，它们对他突然地就有了崭新的，而且完全不同往昔的意义。

“怎样，看得懂吗？”姑丈问。

“不知道……可是我想可以研究的。”

“以前念过吗？”

“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恐怕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是啊。的确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不过我相信大部分的字都懂的。”

“是吗？”

“日本话里，大部分也是汉字啊。”

“这也是。那么这些，你不会没用啦？”

“不会不会，姑丈，当然不会没用的。太有用了！”

“那就好。我以前念过几本，当然是古早古早的事了。搬到山里以后，没有书房可以念，祇好搁下来，也好多年没翻过了。我会再找找，也许还可以再带来几本。”

“姑丈，真谢谢你这一切。你是我的大恩人。”

“哎，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呢？”

姑丈还问他缺什么，可以过下去吗？志骧再不能怀疑姑丈对他确是一番诚意，同时也禁不住想到，以为姑丈是个势利的市侩，这种想法未必是正确的，他甚至感到自己轻易对人下判断，是令人惭愧的。

两人还谈到志流的事。姑丈说他这边可保无虞，祇是怕志流冒冒失失地来到。堀井那边极可能知道九曲坑的陆家人与他们湳仔沟的李家人有亲戚关系，两家之间过去很少来往，如果忽然开始有来往，那是足以启人疑窦的。而九曲坑那边，已被查知曾匿藏过志骧，此刻正在受秘密的监视，自然是在意料之中。总结一句，志流若有所行动，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判断，都是非常不利的。

精明的姑丈，好像对此也想不出较好的对策。如今好像祇有希望志流能慎重将事，即使来也要做到不露痕迹的程度。

不久，姑丈也就回去了。志骧真是迫不及待，如饥如渴地开始翻看那几本书。“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这些，他也有点印象。在志骧从前的玩伴里就有几个是念过的。他还可以记得玩童们之间流行过一种怪腔怪调的念法，好比：“人之初，先生教我摸乳姑；性本善，先生教我滚滚辗”之类。想起来都令人为之发噱，不过到如今，他也不禁懊悔以前没有念过这些书了。

志骧在中学里就念过不少“汉文”，还是重要的功课之一，当然是列为正课，而且与“国语”【注：系指日语。】并称为“国汉”的。国文教师，毫无例外地也是汉文教师，所以称做国汉老师。从中学一年起到五年毕业，每年都有两本教科书，称为“汉文读本”书里也全是清一色汉字的汉文。祇是念法却是独特的。这是因为日本人不能直接读汉文，所以发明了一种叫“返点”的符号，加在字里行间，读时用日语，照这“返点”颠来倒去地读。

志骧记得，中学时汉文科实在是令人头痛的一门功课，因为读起来非常不简单，而且字义也艰奥，尤其一些课文里，总有些看也没看到过的生字，学起来吃力之至。如今他已知道那才是自己的文章，可是已没有机会学了。

面对这几本古旧的书，他翻了又翻，看了又看，除了用自己语言便没有多少个字念得出，这一点是在意料之中，此外他也明白了几件事：仅有极少部分的字，是完全陌生的，其他都能望文生义，不过大体上来说，整个的意义又是意外地难懂。“三字经”这一本还好，能寻出一点点脉络，至于百家姓与杂字，就完全莫名其妙了。不过他倒也很快地就明白了这两本主要是教人识字的，祇是字的罗列，原本就没有脉络，没有意义可言。

还有，“薛仁贵征东”这本，是较为吸引住他的注意的一本。一行行地看下去，居然还能模糊地看出意思。他很快地就明白了那是讲故事的书，而且似乎是蛮有趣的。他觉得这一本，比起三字经易懂多了，同时也领略到，能看通这一本，一定对他的语文能力有所帮助。不说别的，靠这样的书，能更进一步地与祖国发生连带关系，这就够使他欣喜莫名了。

虽然乍然看下去，能懂意义的非常有限，不过他早已亲身体会过“读书百遍意自通”的真义。以前看一些日本古籍，还有英文书籍，确实是如此。故而他认为这个方法仍然在读这几本书时可以行得通。“好事应当赶快做”他马上开始拼命地读起来了。等饭熟的当儿，他都在贪婪地看，夜里也就着那一盏昏黄的小油灯猛啃，直到夜深才罢。上床后，他觉得累了。这种累却使他觉得充实、饱满。他再不受空想妄想的折磨，一夜甜睡到天亮。

次日，姑母来看他，为他带来些煮好的菜。有一碗肉。显见是姑母为他特别做的，另外还有换洗的衣服。

又次日，秀吉来了，带来了几本“三国志演义”一共有六本，自然也是古色古香的。秀吉说是父亲去了一个朋友家偶然地看到，便借来了。志骧真是大喜过望，心想有了这几本，莫说一月两月，就是整年的时光也不难打发了。

秀吉陪志骧聊了好些时辰。志骧可以感受到，这位老实的表哥对他抱着颇不寻常的敬意，而且那种敬意还似乎是无条件的。志骧猜到，那种无条件好像就是以学历为基础。从秀吉的言词之间可以听出，他一直为了没有能考取高等科而耿耿于心，否则他今天也不必做个最苦的庄稼人，而可以“食月给”了。他说他与父亲很多地方意见不合，好比派出所里的保甲书记曾出过缺，堀井巡查曾把那个职位留给他，秀吉相信，那是公学校毕业的人才可以担当的，是一项足可傲视侪辈的职位，因为在水流东，除了那所大茶厂的职员（工人当然不算在内）以外，公学校毕业的人就寥寥无多。

结果被父亲否决掉了。父亲的理由是家里事多，自己的工作做不完，怎能去做别的。如果去了，那就得再雇长年，以保甲书记的月给，还不足以抵长年的工资，根本就划不来。根据秀吉的说法，便是父亲祇把他当长工，根本不替儿子的前途与幸福着想。

志骧觉得这倒是一个问题，而且是颇为深刻的。问题似乎在于当个保甲书记，是否真地可以傲视侪辈，而且前途光明呢？以一个外来人的眼光看，那简直近乎滑稽可笑，可是在秀吉本人来说，必定是更切实的吧。果如此，那么孰是孰非，也就很不容易下个公正的判断了。志骧祇好适度地安慰这个表哥。

秀吉要走时，表示要把志骧换下的内衣带回去。志骧问他是不是交给嫂子洗，他说多半由母亲洗。这使志骧深感不安，要秀吉下次有人来时，带一块肥皂来。秀吉说家里也没有肥皂了，偶尔有肥皂粉配给，不过量太少，所以近来都是用“洗衫籽”洗，另外也有一种叫“山菜瓜”的，可以洗净衣服。“洗衫籽”是种的，“山菜瓜”则是野生的，这座枕头山就不少。志骧坚持要秀吉教他怎样采怎么用，秀吉祇好答应了。

两人出了脑寮，走进杂木林内。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到了。那是一种藤蔓植物，叶子比巴掌大，秀吉说有点像菜瓜，不过志骧已想不起菜瓜叶子是怎样的了。秀吉把那棵山菜瓜的藤从根部砍掉，用柴刀挖了挖，挖得了三块球根，一块有小腿粗，另两块约有拳头大，都像蕃薯那个样子，不过颜色稍灰黑些。

秀吉还做给志骧看，把它剖开，用来敲打湿衣，敲了几下就有泡沫了。秀吉还说，先用柴刀背把它敲几下，泡沫就更多。秀吉还要带脏衣回去，说是不如此怕被母亲骂，可是志骧硬是不肯，他就祇有空着手回去了。

这以后，秀吉和母亲轮流着来看志骧，但也并不是每天，有些日子谁也没来，姑丈则一次也没再出现。然而志骧一点也不以为意了。他让自己整个地没入那几本“汉书”当中。他觉得薛仁贵与三国都太好太好了──故事本身够引人，不过他还迷迷糊糊的，而更使他着迷的是有不少字，原先是莫名其妙的，连带地也使整个句子都弄不清楚，可是反覆地看，有时竟豁然贯通了。有些则怎么反覆也不能看通，但在后面再出现时，又忽然明白过来了。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好比挖金子的，每挖得一块金子，便兴起一份喜悦。而志骧知道，他这样一点一滴地挖到的东西，不用说金子，甚至钻石也比不上它那么宝贵。他又怎能不像一个探矿的，或者打猎的人，在那一片字海中专精注神地狩猎呢？

是第几天，志骧也把不定了。那样的一天早晨，志流突然出现在脑寮门口。跟他一起来的是秀吉，不用说是秀吉带路的。

志骧刚吃过了早餐。志流的出现，使他着实吃了一惊。

“骧哥！”志流的嗓音里充满兴奋。

“是你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骧哥，你过得还好吗？”

“好哇。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秀吉哥说你一天到晚在看书。”

“是啊。我不能走动，祇好看看书。也许拖木马更好，不过看书也不错。”

“嗯……也许看书更适合你吧。可惜我家没有书，结果教你吃了不少苦头。”

“说什么话！你不是知道我是喜欢做工的吗？”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做工也会，看书也会。秀吉哥，你说是吗？”

“是啊。阿骧是个了不起的人。”秀吉说。

“哎哎，你们说什么嘛。志流，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到？昨晚就来姑丈家的吗？”

“不是。早上五点不到就出门了的。天都还没亮呢。我怕日本仔在监视，所以祇好这样。”

“你看保险吗？”志骧不免有些忧虑。

“大概没问题吧。这三四天来，几乎看不到人影了。不过那以前几天，他们看管得好严呢。”

根据志流的话，大约情形如下：那天志骧和奔妹深入鸟嘴山之后，没隔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有他们熟悉的八角寮派出所的吉村巡查，和三峡分室的野野木警部补，以及分室里的一位巡查部长，最后一名是私服的日本仔。他们严厉地诘问，可是伯父他们坚持志骧一早就没有起来，说是要出去街路。他们尽可能地把志骧贬损，说是怕做工的，根本就是个懒虫，早就有意离开这儿，因这儿的工作太苦太苦了。

就有那么凑巧，吉村巡查也表示早上确实看到像“陆志南”那样的人，从派出所前面经过，向三角涌的方向走去了。他还向他说了一声早。大概是吉村认错人了，若说这个三只脚的家伙有意替志骧掩护，那是万无可能的。

他们四个人一分为二，留下两个人监视林场，另两个人回到陆家去等候。不用说他们是扑了个空，直到入晚后才离去。那晚有没有人在附近监视，倒是不得而知的。

次日起一连三天，都有三个或两个人在附近。他们尽可能地隐匿着，不过秋妹还是看到了。也有穿制服的人来盘问家人。老叔公尽量装糊涂，女人们则表示志骧是好吃懒做的，根本做不好山里的活儿，早就想走了。还说过要回家，去别处找工作一类的话。以后几天，有几个卖东西的来兜售过一些零星物品，不过可以猜到是官方派来的。伯父和志流则每天照常入山做料仔，不动声色。看样子，志流一家人好像应付得蛮不错。

听了这话，志骧非常高兴，可是内心也不免怀疑那些日本警官被打发得太容易了。他们真是这么好对付的吗？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例如吉村巡查说看到过陆志南那天早上路经八角寮出街路去了。这是说，嫌疑人物祇是名叫陆志南的青年，而未必就是陆志骧，何况人确实离去了。

另一个更可能的情形是志流在瞒着他，没把真相说出来。唯一可信的是日警已部分释嫌了，不再监视得那么紧，所以志流才能在事情发生过了十三天的今天，前来看他。那么他瞒着的真相呢？他真不敢想像下去。日警，尤其台湾的那些日本仔并不是好惹的，动不动就把人传去，严刑拷打逼供，根本是家常便饭。伯父和志流都可能遭到毒手的，尤其伯父已一大把年纪了，如果真地遭遇那种场面，那就真是不得了，志骧是罪大恶极的。

“志流，你没有瞒着我吗？”志骧不得不提出怀疑。

“瞒你？没有的事，我怎么会瞒你？根本就没什么好瞒的。”

“你天天上山做料仔？”

“是啊。”

“没被传到派出所或分室？”

“没有没有。”

看这堂弟的表情，似乎开开朗朗的，不像瞒着他。

“我要看看你的腿。”

志骧说着就拉起了志流的裤管，确是有不少伤痕。志骧心往下一沉，仿佛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你……你这不是被日本仔打的……”他几乎激动了。

“不是不是，骧哥，你看清楚，这是被打的吗？这是你走的第二天拖木马不小心摔倒的，那个外来做料的阿贵太差劲了，没煞好木马，好在我身手快，祇不过摔进一丛刺藤丛里而已。如果我放手慢了半秒，料仔就压到我了，好险啊。你看！”他把裤管拉得更高了，不过那儿的伤痕也快好了，看不出是怎么造成的。“骧哥，别多心，你当然知道我是九曲坑第一个木马手，不会骗你的。”

“唔……”志骧祇好相信他，把怀疑存在心中。再问：“那你爸呢？被传去过没有？”

“没有。”

“真的吗？”

“都说不瞒你的。”

“真希望你说的是真话，不然，哎……”

“好啦好啦，骧哥你放一万个心，我们都好好的，什么也没发生。”

“那就好。”

“还有，对啦，骧哥，奔妹几乎天天来我们家，问我去看了你没有。她好心焦，希望我早些来看你。她以为你没有衣服穿了，又没有钱，饭也没得吃了。”

“怎么会，阿端姑一家人对我好极了。秀吉哥，你说是不是？”

“嗯……”秀吉这个老实人，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这时才说：“那是谁啊？你刚才说的。”

“是他相好的。”志流指着志骧说：“就是送他到你这儿的女孩子。人顶漂亮的呢。”

“真的！”秀吉眼睛一亮。

“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相好的。”志骧苦笑着。

“骧哥，你这人真不痛快。我早说过她对你有意思的，你对她也不错吧。不信，我回去告诉她你要她来，她一定飞奔着来的。”

“哎哎，你开玩笑啦，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信我回去就说。”

“不行不行。我一个人都过不下去了，两个人怎么过呢？”

“不会呀！”老实人又说：“两个人吃的米我也供得起，就叫她来吧，你一个人在这儿，实在太不好过。”

“秀吉哥，怎么你也开玩笑起来了。你知道我不能，我在逃命呀。”

“骧哥。”志流说：“不是我贬你，你上次还是靠奔妹才能够逃开的。这没错吧。”

“嗯。”

“那就是了。有她在一起，对你也大有帮助。”

“那时是那时，以后不一样啦。”

“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我也不大赞成她来。”

“这才像话，你可以再追她。”

“呀！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唉唉，骧哥，你是故意的，真坏！我是说她根本就不配你。秀吉哥，你说山里会有女孩配得上他吗？”

“嗯。这也是。”秀吉答。

“就是嘛。我以前也告诉过骧哥，可以吃掉她，然后再给别人。那已经是她的造化了。是不是？”

“对呀……”秀吉又答了一句。

“志流，你是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些不要谈了吧。”志骧说。

“好，不谈就不谈。我倒想，骧哥来到这儿，很可以学学山里的另一个有趣的活儿，钓鲇鱼。”

“你也知道这个？”志骧问。

“他知道的，过去每到夏天都会来我这儿钓几次。他钓得很好呢。”秀吉又得了发言的机会。

“秀吉哥已向骧哥提过了？好哇，那才叫痛快呢！比拖木马还痛快。”志流说。

“拖木马有什么痛快的。吓死人啦，太危险。”秀吉说。

“哈哈……”志流大笑一阵说：“秀吉哥是不会拖木马的，胆子太小了，其实天晓得有什么危险。不小心的人才会危险，是不是骧哥？”

“这个吗？”志骧想了想才说：“不能说没有危险吧。人人知道不小心就有危险，还是常有人发生意外，这就不能不说是相当危险的了。”

这以后，志流就向志骧大夸其钓鲇鱼技术如何高超。志骧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祇好静听了。秀吉在中午前就走了，志流则陪志骧过了几乎一整天，到时间差不多，才不得不回去。

十三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子。

志骧天天躲在脑寮内读那几本书。他猜想得不错，虽然祇是薄薄几本老旧的线装书，却尽够他消磨很不少的日子。好些日子以来，他已发明了种种读法来应用。因为光用日本语言，不仅好多字读来无分别，而且意思也弄拧了。他就靠自己有限的有关汉字读音方面的知识，来给他不会读的字加上一个读音。他知道这样读，在读音上必定错误百出，可是聊胜于无，而且读熟了，居然还能朗朗上口了。

他渐感整天看书，实在也不太好受，所以常常到杂木林里去走走，也到山脊去了不少次。他找到了一个远眺非常好的地点。他记得第一次与秀吉到山脊上看时，就觉得脚下是一片像“桃花源记”里的那种地方，到了这里，可是看得更真切，视野也更开朗了。

远望过去，那里左右都是山，左边是角板山，右边他不知其名，把一个溪地夹在中心，溪水即从左边山脚下流过。右边好像是一种冲积地，略呈扇形，且是缓缓的斜坡，一块块的田是阶段式的梯田。茅舍处处，一片和平安详的农村景象。唯一与志骧所熟悉的农村景观不同处，是这儿没有竹丛。在平地，竹丛是少不了的。它可以遮风，听说从前也是防土匪来袭不可少的设施。为什么这儿不种竹呢？他想不透。也许是因为山地人还不懂竹丛的用处吧。也可能根本没有必要。而这一幅如梦样的景色，就那么鲜明地横陈在眼前。他真想下到山脚下，泅过下面的溪水，渡到对岸，再往上溯，前往那个山地部落访问。秀吉已告诉过他了，那是“鸡飞社”。在那儿不时有鸡在飞──是这样取的名字吗？但志骧马上就为自己这想法失笑了。这必是山地话的音译吧，可不知山地话“鸡飞”又作何解？

大约已近四月中旬了吧。还不是泅水的时候。不过四月十五日，渔猎就解禁了，可以钓鱼的日子就在眼前。志骧居然也对钓鲇鱼有些期待了。

这样的一天，志骧禁不住阳光的引诱，打从山脊上下到溪边。他希望试试水的冷暖，说不定已可以让身子浸浸那晶莹的碧水呢。已四五个月没有泅水了。他不由地感到技痒。

他慢慢地下去。来到不远处，他才看出，从扇形斜坡左侧，以万马奔腾之势冲下来的溪水，被枕头山挡住，形成一个弯曲，在山下成了深潭。从山上往下看，那溪水呈着蔚蓝，近乎藏青的颜色。偶尔还可看到水在打旋，那儿一定很深，表面几乎没有一丝波浪，说不定底下有汹涌的暗流。对一个游泳者，那是相当危险的。而且溪水挖去了山脚下的泥土，溪岸成一个峭壁，虽也可以攀着竹子下去，但要下水，倒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忽地，他看到下游不远处有个人头，明明是从水中刚浮上来的。志骧立即被吸引住了。这么勇敢，这么熟谙水性，真了不起。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那个泳者吸了一大口空气，又沉下去了。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志骧看着表，呼吸迫促起来了。六十秒……八十秒……一百秒。浮上来了。志骧松了一口气。真了不起，这也许又是一项山里的奇迹吧。

那人很快地又沉下去了，这次更久，足足超过两分钟。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往下缓缓地移过去。竹子还很密，祇要抓牢，便不致有太大的危险。他终于来到那个人在潜水的上方约三丈的地方。

那人浮上来，看到志骧，好像也颇吃了一惊。志骧向他扬扬手，笑了笑。对方也笑了。游到岸边，抓住了一条树根。

“你不怕冷啊！”志骧大声喊。

“不太冷啦！”对方也喊。是生硬的台湾话。

志骧看清了对方的面孔。肤色黧黑，眉毛浓浓的。眼睛圆而大，嘴唇稍厚，一脸精悍之色，大约二十岁不到。必定是山地人吧，他想。

那人攀着上来了。手上拿着衣服，是干的，想来是原本就放在岸边的吧。他迅速地把上衣穿上，腰上系着一条犊鼻裤，身上的水很快地就渗到衣服上。志骧看清他的嘴唇有些发紫，到底还是太冷了吧。

“你该先擦了身上的水才穿衣。”志骧改用日语。

“为什么？”是很有抑扬的漂亮日语。

“才不会伤风。”

“伤风？我不会。我也没带擦的。”好流利的日语呢。

“哈哈……”志骧笑了笑，那是善意的，且含钦佩的笑。“你住在那边吗？”他指了指对面的扇形斜坡。

“是。鸡飞。你呢？”

“那边。”志骧指后头的方向。

“我叫卡瓦塞。请指教。”

“我姓李。”志骧咄嗟间说出了姑丈姓氏，“也请多指教。卡瓦塞就是河边那个字吗？”

“对。川濑。你也可以叫我达其司，达其司．比荷。这才是我的原来名字。”

“达其司．比荷，真好听的名字，比卡瓦塞好多了。哈哈……”

“李先生，你真有趣。没有人听说过达其司．比荷好听。渡边巡查就说不好听，早就该改姓名了。”

“你呢？达其司，你认为哪一种好听？”

“我吗？……我不知道。可是要做一个日本男子，就应该改姓名的。渡边巡查说我不改，就不能当志愿兵。”

“嗯……”志骧对这位纯真的青年，立即起了说不出的好感。“你在做什么？”

“想找找鳗鱼。就是鲈鳗。”

“哎呀……”志骧吃了一惊。“你抓得到吗？怎么抓呢？”

“当然抓不到。要钩，我下面有钩。”他把食指弯起来，做了一下钩的手势。

“鲈鳗不会跑吗？”

“嘿嘿……”白白的牙齿，好可爱。

“它躲在洞里，当然不会跑的，偷偷地挨近，用钩子一钩，然后上来慢慢拖出来。”

“这样啊。”志骧暗暗称奇。“抓得多吗？”

“没有。已下水三天了，它们好像也怕冷，躲得深深地，没法钩到。”

“水还太冷，你不要浸太久较好。”

“我从教育所毕业出来就下水了，已经有……十三岁、十四岁、十五……”他屈着手指算了半天，这才说：“有七年了呢。”

“潭里不危险吗？”

“我知道哪里危险哪里不危险。”

“太好啦。我也真想泅泅。”

“你会？”

“当然会啊。”

“平地人很少泅水的。”

“不一定。”

“你能泅过去吗？”他指了指对岸。

“没问题吧。达其司，啊，我叫你达其司好不好？”

“好。”

“我想请你教我钩鲈鳗。我也会潜水的。”

“当然好。”

“还有钓鲇鱼。”

“可以。不过要再过两天才可以钓。”

“你给我准备一付用具好不好？钓竿，钓绳子，还要什么？”

“鱼筒和草鞋，你没有吧？”

“全部要。”志骧搜出了一张十元钞票伸向他。

“不要这么多的。祇有钓绳要买，一丈三角半，两份，有五丈够了，两块钱就有余了。”

“不，钓竿、鱼筒、草鞋也都要算进去。”

“那是我自己会做的，为什么要钱？”

“就算我请你做吧。收下收下。”

“也不要这么多。我不能收。”

“我没有零钱。”

“下次好了。我们后天开始钓，那时我帮你准备好一切。你拿两元来。多了我不要。”

志骧还问了达其司许多话，知道了如下事实：他家里一共六个人，父母之外有一弟二妹，还在蕃童教育所【注：日据时在山地设的教育机构。】，教育所在“竹头角”走路要半小时多一点，念了三年就毕业了。教师都是巡查，渡边也是校长先生。他家耕几块田，田里的活儿多半由母亲和妹妹做，他和父亲不是打猎就是抓鱼。他钩到的最大鲈鳗是一只十二斤重的，一斤三角，卖到了四元多。鲇鱼他一天多的时候可以钓到五六斤，一斤有六角多；好时有七角多；不过交易所收购的价钱祇有三角半左右，所以他有时也卖给一起钓的平地人。这是秘密的，不能让交易所的人知道。为了这，他总要把钓到的一半留着，拿到交易所去。还好，交易所也嫌麻烦，因为鱼儿会坏掉，不容易处理的。

志骧记得秀吉曾告诉过他，鲇鱼最贵时可以卖到八角多，可见这位纯朴的山地青年以及他的族人们，经常都在受着剥削。尤其那所什么蕃产交易所，简直就是吸吮山地人膏血的剥削机构。

然而，纵使如此，他们靠这些渔猎，着实也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与做料仔的人们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志骧非常高兴能交到这样一位朋友，确实地，到他们分手时，志骧已认定他是可亲可爱可信赖的朋友了。而且钩鳗鱼和钓鲇鱼，也非常吸引住了他，等不及要试一试了。

过了两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大嵙崁溪渔业组合开放鲇钓的日子。

志骧依约定，上午九时左右就来到了溪边的那个地点。太阳刚从对面耸立的插天山上露出脸不久，四下露水很重，而且也好像有点凉意。志骧不免有些懊悔时间太早了些，这么早的时辰，如何泅水过去呢？摸摸水，还相当冷。他把脚浸下去，一股凉意立即传遍全身。他倒有自信可以挺下去。至少也不比十一月下旬的太平洋那发怒的波涛更冷吧，他想。

过了约莫一刻钟，对岸出现了人影。确是达其司呢，而且还在招手。怎么过去才好呢？志骧祇有学那天达其司回程，把衣服绑在头顶上，用蛙泳泅过去的那个方法了。他脱下了衣裤，留下一条内裤在身上，其余全用裤带绑在头上，在下巴打个结。他慢慢地下水，使身子适应。水比他想像中更冷，很快地浑身都开始打颤，不过他终于泅起来了，水势也相当强，他有点儿担心漩涡。达其司在对岸向他指方向，他顺着他的手势游过去，约十分钟也就到了。赶快擦干身子，穿好了衣服。身子是没再打颤了，可是上下牙齿碰撞不已。

“李桑。”达其司改以桑相称呼。“你真泅得不坏啊。我没料到。”

“这不算什么。太平洋我都不怕呢。”

“太什么？”

“我是说海。”志骧有点懊悔提了那个字眼。

“你在海泅过？”

“我祇是想像罢了。都准备好了吗？”

“都齐全了。鱼媒也抓到了。”

“鱼媒？要用鱼媒吗？”

“没有鱼媒怎么钓。”

“嗯，我是一点也不懂。根本就没钓过的啊。”

达其司为志骧说明钓鲇鱼的方法。鱼媒是这种钓法所不能缺的，让缚好钓绳上的一向左一向右的两枚鱼钩穿过鱼媒的鼻孔，再从腹鳍后约一寸之处穿过去。然后用钓竿，把它拉到溪流中。那鱼媒看到同族，就会打架，也可能是交尾，钩子就会把它钩住了。达其司说明为了鱼媒，他天未亮就出到河边用网子抓，大约可以一用的有三四尾。祇因这时的鲇鱼都是从海里上来不久，还没十分长大，所以不耐久用，很快地就没力气，也就无法钩住别的鱼了。

达其司开始做给志骧看。达其司的鱼筒早已放在溪里，用石头压住。他拿开了石头，提起了鱼筒。那鱼筒就是一节麻竹做的，直径有十来公分，长约四五十公分，有一个小门，也开着几个小洞，钓到的鱼儿可以放在里头，筒子一端还系着一条绳子，是要绑在腰带上的。钓时，进到溪里，或者移动位置，都可以使它随在身边，随时应用。

他从鱼筒中抓出了一尾鱼。长约十二三公分，宽三公分左右，小巧玲珑，银光灿然，真是美丽的小鱼。接着，把那尖尖的鱼钩，从它鼻子穿过，穿了一枚又再一枚，鱼儿猛地挣扎。达其司嘴里不住地啧响着，万分痛惜的模样，好像鱼钩刺穿的就是他自己的鼻孔。

穿好了，鱼儿就给放进水中，在水里穿腹鳍，又是一连两枚。穿过去了，在绳上系上了小木片，使钓绳固定住，准备就完成了。达其司把鱼放了，它立即游向溪心去了。他握起了钓竿，慢慢地把绳子牵向溪心。

志骧看到竿尖不住地颤动着。不要饵，不要浮标，这倒是很新奇的玩意呢，他想。

“达其司，怎么才知道鱼上钩了？”

“自然会知道的。你来吗？”

“我先看看吧。”

“好。”

达其司慢慢地走进水中，溪水到了他的大腿部才站住。可是钓竿虽有一丈五六尺长，却还达不到溪心的三分之一。达其司好久好久都没动，过了约一刻钟，再前进了，到了水深及腰才又停住。水势不算怎么急，但也可以明显地看出达其司的腰边起着一些细碎的浪花。

“有了！”达其司叫了一声。

鱼竿渐渐地被竖直，钓绳也随着渐渐挨近达其司，最后用腰边插着的一面网子把它捞起来。不错，正有两尾呢。他把网浸在水里，慢慢地走回来。

“你看。钩住了肚子，这尾不能用了，不久会死的。啧啧……可惜可惜。”

“鱼媒呢，还能用吧？”

“目前还可以，不过也挨不了多久了。现在你懂了，下去试试吧。”

志骧穿好了稻草做的草鞋，接过了钓竿，学着达其司的样子，慢慢地踱进溪里，溪水从膝头，而腿，到了半腿时就停住。手里的鱼竿已经颤过了好多次，他真想拉过来看看，可是忍住了，却又觉得似乎有鱼儿上钩了，不知如何是好。溪水很快地就增加其冷度了，寒冷的感觉一直冲上来，他终于忍不住，把钓竿慢慢举高，拉过钓绳一卷，祇有那尾鱼媒而已。手上确实是不住地感到颤动的，可是那祇是鱼媒在扯动罢了。

过了一刻儿，觉得更冷了，双腿似乎开始发麻。他再收了钓线看看，那是落空了。

“不行！不能随便收线啊。”达其司喊。

志骧没办法了，祇有回到岸边。

“不行，我根本就不会钓，而且太冷。”

“这种钓法就是这样，问题在鱼第一次上钩。在那以前你没办法明白的。哎哎，鱼媒都给你弄得半死了吧。”

达其司收过了钓绳，把右手掌伸进水里，将鱼媒托在掌上摇了摇。鱼祇微微动一下而已，“不行啦。祇好换一尾。这只还是最大的呢。哎哎……”

看他那么珍惜的样子，志骧不禁觉得自己糟蹋了宝贵的东西。现在他已明白，没有强壮的鱼媒，要钓到鲇鱼，根本就不可能。

“对不起啦，达其司，我害你……”

“没有没有，反正这个时候，钓不了多少鱼的。我换一只试试吧。你看着好啦。”

“为什么不用网多抓几尾来做鱼媒呢？”

“没这么简单哩。早上撒网撒了大半天，祇弄到四尾，清早时间一过，鱼儿都到溪心去了。”

达其司开始弄第二尾鱼媒，志骧在一旁热心地看。把湿的裤管扭干了，可是还是冷得牙齿发颤。他不得不想到，这位山地青年远不是他所能企及的。是锻炼的结果呢，或者他们生就有那种能力，这就不是别人所能明白的了。

以后能钓两斤就不错了，怎能钓到五六斤，甚至七八斤呢？志骧又觉得大费索解了。看看太阳已近头上，志骧说要过些日子，天气暖和了以后才来钓，请达其司替他保管钓具，给了五块钱，好不容易才使他收下，也就告别了。

他不得不想到，以目前的情形而言，他实在是没法钓鲇鱼的，也许再过一个月，如果天气暖得快些，也可能早些，但这半个月内大概不可能的吧。而钩鲈鳗要潜水，恐怕非到夏天来临，是没有办法的了。于是他又回到深居简出，读书三昧的枯寂生活。

姑丈家里的人没有像先前来得那么勤了，有时要隔三四天才会有人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给他送菜来。姑丈一家人对他确乎是非常热诚的，这使志骧四时感念于心。有一次姑母来，志骧想给她钱，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甚至还对志骧自己洗衣服表示不满。志骧说那并不费事，反正多的是闲暇，而且为了保密，也应该自己洗。这才使姑母好过了些。

来得最多的还是秀吉。这位老实的年轻人很喜欢与志骧聊，常常来到后聊开了，就忘了时间飞逝，最后说活儿又给搁下来了，这才慌慌张张地回去。他们也谈到了钓鲇鱼。志骧把遇见达其司，由他教钓法的事都说了。原来秀吉并不认识那个山地青年的，不过他说见到了以后一定认识，祇不知名字罢了，因秀吉在夏间也常去钓鲇鱼。秀吉认为蕃人就是蕃人，是生就的山里人，与平地人大有不同。不怕溪水冷，就是差异之一。

秀吉说，好比钩鲈鳗，据他所知，在枕头山，加上阿姆坪、竹头角、鸡飞社、狗爪社这一带，平地人为数不少，鲇钓方面高手也有几位，丝毫不比山地人差，可是若说钩鲈鳗，平地人是没有人干得了的，甚至敢一试的人都几乎没有。潜水到深潭里，即令在盛夏，水也冰冷刺骨，没法忍受，而山地人却一点也不在乎。他曾听说，以前有人钩到四十斤大鲈鳗。四十斤，真够吓人了。志骧不敢相信，可是秀吉说着用双手圈了个大圈，并张开双臂比了比长短。

“那么大的鱼，人在水里怎么拉得过它呢？”

“奇就奇在这一点啦。”秀吉说：“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他们知道鲈鳗肚子有个穴道，据说在离肛门约一寸的地方，把那儿钩对了，鱼就乖乖听话，挣扎起来，力量也有限。那些蕃仔，真是了不起的。”

“我真想也试试。”

“太危险，还是不要试好。”

“他们能的，我们也应该能才对。”

“话是这么讲，可是……哎哎，我也不懂。老实说，我们叫他们蕃仔，是有点瞧不起的意思，但是他们也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是很使人不服的。可是我们不会钩鲈鳗，这个时候，我们也还没有人去钓鲇鱼，叫他们独占了。目前鲇鱼刚出，价钱很好哩。”

“秀吉哥，你等着瞧吧。我要跟他们赛赛钩鲈鳗。”

“好是好，可是你不是说挨冷水比不过那个蕃仔吗？恐怕不容易吧。”

“我是不习惯罢了。到了夏天一定没有问题。秀吉哥，你不是知道我在太平洋上浸了两天三夜吗？”

“嗯。不过一切要小心啊。”

“那当然。”

志骧虽未感到无聊，但有时看书看累了，四下空寂，荒山无人，却也不免会勾起种种绮念。

尤其户外活动太少，精力蓄积过多，对异性的渴念，也就来得格外迫切。在这样的当儿，他常常会想起在另一座深山里的奔妹。志流来时就曾告诉过他，她是非常关心他的。而在水流东后面的山背，志骧与奔妹两人互印过的唇痕，至今记忆犹鲜明地留在感觉上。

每次想到那个场面，奔妹那起自心房深处的微微的，但十分激烈的颤动，就会震撼他的心弦。噢！那是多么动人的颤动啊。他希望能再去会她，重新证实一下彼此的爱，可是对危险的预感，使得他迟迟不敢下决心付诸实行。直到他再也忍不下了，拿定主意要去看她，是在又过了一段时日之后。

志骧几乎已失去了日历观念，浑然不知何月何日，不过约略地知道已入了五月。在这样的一天，他终于成行了。

由于对危险的一付本能的自觉，他选择了入晚时分才抵达奔妹家的时辰。他是午饭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出门的。他想一边提防遇见行人一边赶路，可能路上需时较多，所以步子踏得相当快，他远远地避开了茶厂及水流东的部落，每次看到路上有行人，便早早躲避。

路是走过一次的。记得那次入山是在十二月下旬的深秋时节，偶尔可看到黄了的树叶，一些茶园里，白白的茶花点缀在一丛丛的茶树上。如今则满眼新绿，苍翠依旧，而增加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与无数的鸟鸣。近半年的时光，就这样溜走了。半年，在一个二十四岁的人，一年也就是人生的二十四分之一，半年就是四十八分之一，是我这一生的四十八分之一呢。多宝贵的一段时间，可是学到的，祇是做料仔与庄稼活儿，还有就是钓鲇鱼──这还没学会呢。做到的事，则更一无所有。志骧想到此，不免有些痛心了。

但是，痛心是没用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如果性命不保，什么也谈不上了。想到这一点，他不禁警觉到此行是否必要，是否明智。必要──谈不上，明智──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说不定自己正在走向陷阱。可是他不愿折返，纵使是陷阱，也要勇往前进吧……

越近九曲坑，志骧就越是小心起来。还好，一路上已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碰到的人很少，尤其水流东与八角寮间的那条长达六公里的路上，祇遇见两个行人而已。远远听到交谈声，他就岔进那儿的一条小路急步前进，走了好一段路，才绕过一个大弯回到路上。

到了九曲坑，他没有从路上走，从林子到林子，在一片灌木杂草丛中穿行。到了奔妹家，天色也差不多要团黑了。他没敢马上进去，在附近躲了片刻，察看动静，然后又把奔妹家的周围查看了一周。好像不会有问题。

现在，他要进去了。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兴奋的是隔了这许多日子，终于又可以和奔妹相见了。到了这样的一刻，志骧才体会到自己爱她之深，思她之切。担忧的是奔妹的家人，特别是她父亲。到底是深山的人，想来思想一定是不开通的吧。冒冒失失地去见人家女儿，他说不定会不高兴呢。甚至也可能不受欢迎，挨上一顿闭门羹。

没办法，祇有去碰碰运气了。他在一团漆黑里，朝着那盏昏黄的灯光挨近。先在门口听了听。有奔妹的弟妹们的交谈声。由声音可以判断，他们是自自在在的，这大概可证明里头没有足以使他们惊吓或紧张的人物。

志骧敲了几下门。

“谁？”立即有人应，是小孩声音。

“是我。阿骧。”

门被打开了，志骧站在眩目的光线当中。黄善仔的声音响过来。

“真是阿骧呢。进来进来。小孩子进去吧，阿统、阿金，快进去。阿完，去帮阿奔煮一碗菜，蛋汤也好。”

那是志骧也熟悉的奔妹的弟妹。阿完十四岁，已像个大姑娘了，不过面孔与阿奔很不同，根本就没有阿奔那种聪明倔强相。下来的两个男孩，仿佛也长高了些。他们似乎早被告诉过志骧给日本仔追捕的事，给志骧投过怯怯的眼光，也就进去了。

“阿善叔……”志骧叫了一声。

“阿骧，我知道你会再来的，还在湳……不，这个不说吧，还在那儿的脑寮吗？”

“是。”

“我从志流听说过了。哎哎，现在的年轻人……真罪过啊。坐坐，阿骧，快坐下快坐下。”

“阿善叔，还天天入山吗？”志骧坐下来问。

“是啊。不做就没饭吃，没办法。”

深山的人，缺乏手脚就注定要贫穷，看来奔妹的小时就夭折的哥哥，以及妻子的死，给了黄善仔一家人不能有好日子过的致命伤。等阿统长大，至少还要挨四五年。这岁月，真是够冗长的，志骧不禁也黯然。对这一家人，一定要帮点忙才行，至少也要给一点钱。如能经常地给，那就更好。志骧知道自己暂时衣食都不必操心，钱也有一笔。上次志流到湳仔沟时给志骧带去了四百零八块，是加上了志骧在山场做料仔的工资才有这么多的。反正这笔钱没用处，自己留下一部分也就够了。另外，以后再想办法赚点钱吧。好比钓鲇鱼和钩鲈鳗，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收入，都可以用来接济他们一家人。

“阿善叔，我要感谢你给我的照顾，还有……”

“别提这些了。”黄善仔打断了他。

“不，尤其奔妹救了我一命……你和奔妹，都是我的恩人。”

“还不如说你命大吧。祇希望你以后也小心，别让日本仔……”

“我知道。阿善叔，我一定要报答的。现在不能，将来能够时，我一定尽力。”

“说什么话！别尽说这些吧，如果我希望你报答，那才是大笑话，不要再提了。”

“是的……好快，我走了已有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有这么久啦？”

“是啊。想起做料仔的日子，好快活呢。”

黄善仔点点头。志骧告诉他近况，以及准备去抓鱼钓鱼的事。

没多久，完妹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黄善仔要志骧吃饭。这一家人早已吃饱了，黄善仔吩咐完妹去帮奔妹煮汤，原来就是为了志骧，这使志骧深感黄善仔是体贴而亲切的。可是奔妹为什么不亲自端出来呢？现在菜已煮好，该可以出来了吧，志骧渴望着。

志骧吃了两碗饭，汤也全部喝下。黄善仔不答应他放下碗筷，志骧祇好说好久没做工，已吃不下像从前那么多的东西，这才得以结束这一场小小争执。

“阿骧，今晚在我家住，我们好好聊一下。”

“不敢多打扰。”

“又说客气话啦！”

“不是的，我想去我叔公家。”志骧违心地说。

“你还没去过啊。”

“因为我得小心些。”

“是啊。听说那边以前常有人来问话，这几天好像没有了。大概不会有问题。”

“我会小心的。”

“打算住几天吗？”

“不，明天天亮前就走。”

“这样最好。”

交谈中断了片刻。志骧有些不耐烦起来了。为什么奔妹还不出现呢？也许是畏羞，如果是以前，她必定早已出来见他的，说不定还会骂他一声“死人”。不过也可能这种场面，她未便露脸，除非做父亲的叫她一声。

话已讲了不少了。该是一个访客告辞的时候。但是，这样就走，志骧怎能甘心呢？他在吃力地想着，是不是可以求婚呢？依照现代的说法，向女方家长提出婚议，那就是“直接谈判”。在东京，这也是相当时髦的行动。然而这里到底不是东京啊。

却不料这时完妹出来了。

“阿骧哥，可以洗澡了。”

“呃？”志骧颇觉意外。

“对，我倒忘了吩咐奔妹了。去吧，去冲冲水。”

“不必的，我回到叔公家……”

“准备好了就洗洗吧。去去。”黄善仔说。

志骧跟着完妹进去。他终于看到了奔妹。她背着挂在灶头烟囱上的小油盏站着。

“奔妹……”志骧不敢高叫，勉强压低声音喊。

“……”她没答。

他几乎要冲向前，把她紧紧地抱在臂弯里，可是完妹在身边，他不得不勒住自己。

“骧哥，这边。”完妹说。

志骧祇有随着完妹走向在屋里一角的用泥砖墙围起来的浴堂。他感觉到奔妹的态度不同寻常，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叫她，她不回答，也没有叫我，面孔又看不清。这是为什么呢？她曾答应嫁给我的，难道变了心？志骧一面脱衣一面思量。

“我们走吧。”是奔妹的声音。

继而是两个人的木屐声，远去了。怎么，两个都走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这根本就是闪避啊。难道她真地变了心？是不是有人提亲，她答应了？这怎么可能的？保甲书记都给回绝了。还有谁能使她点头呢？志骧吃力地想。

他匆匆地冲洗了几下身子，草草地擦了擦，没多久就出来了。

他回到了正厅。祇有黄善仔在那儿坐在原先的地方。她一定躲进房间里去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无数的疑问在他脑子里回旋，都没头没绪的。

黄善仔又问了些话，志骧也简短地回答着。话题似乎已告罄，客人不得不走了。志骧终于说要走了，黄善仔挽留如仪。

外面很黑，不过有星光，还可以辨别小径。志骧已走熟了这条路，有星光已够了。

他满心的狐疑，也满心的惆怅。连问她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太糟了！也许她怕他的处境，充满危险。她当时虽接受了我的爱，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就怕了。这个答案恐怕是较接近事实的吧。想来也是的。我凭什么可以爱人呢？我几乎是个没有明天的人，根本就不配去爱人。陆志骧，醒醒吧，别再做梦，你注定一个人捱下去。也祇有这才最适合你。她是可爱的人，可敬的人，这确实是没错的。可是，她的人生，该与你的人生截然不同。你还是祈求她的幸福吧……

志骧忽觉双脚好软好软了。

十四

五月已到了下旬。

志骧成了鸡飞、竹头角一带相当出色的钓鲇人。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祇因经常有达其司在身边指点他，再就是由于他有高超的泳技，强壮的体力。

鲇鱼越大越精明，体力也越大，所以多半在溪心嬉游，并且水流越急的地方，鱼就越大，要钓着大鱼，就必须在激流里，还要靠强壮的体力与不怕失足被冲流下去的胆量、泳技。这些都是志骧所不虞匮乏的。因此，达其司能在哪儿钓，志骧也能在哪儿钓。两人经常都是一在上一在下，相距四五十公尺的地方垂钓。

往往激流滔滔，没有人敢去试试身手的地方，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地，让奔腾的水流在及胸的地方冲刷而过，面不改色地钓。

水多半那么清澈，天也蓝得仿佛就要滴下来似的。太阳光把志骧很快地就烤炙成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志骧已深深地爱上了这样的活儿。不错，太痛快了，太好玩了，这种滋味，祇有住在这深山里的人才能体会到。

看！那就是志骧。一顶笠仔，上身赤裸着，溪水超过了肚脐，一竿在手。如果你看着他，有时一不小心出神了，会以为他是在溪里破浪前进！

又有一尾鲇鱼上钩了。把钓竿扳直，跟鱼互拉了那么几秒钟。竿尾弯着，激烈地抖动，然后是倏地弹回，两尾银光灿然的鱼飞跃而起，箭一般地射入他手上的网里。他不动声色，替它拆下了鱼钩，拉过来鱼筒，打开，把鱼放进去，然后又握起钓竿，让鱼媒迅速地游入溪心。

忽地，志骧的钓竿给拉弯了。他赶忙竖起了竿，竿已弯成一百度以上的弯。哎呀，志骧动了！是被拖着往下游移步了。钓竿一下一下地往水上点。那么强劲的力量，几乎使志骧的脚步不稳。脚上穿着草鞋，那是防止在满是溜苔的石头上滑溜的重要装备。这时，他必须保持身体的平衡，鱼在拉，激流在冲，志骧的力气受到了考验。他在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鲇鱼呢？那是不可能的！那么是什么呢？是鱼，这一点是错不了，可是他没法弄懂到底是什么鱼。

他希望达其司能适时给他一个忠告，因为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可是达其司在上游五六十公尺处。水声这么大，叫也未必听得见。当然，他是不愿叫的。对！大不了损失钓竿、钓线、钓钩，加上鱼媒。还是自己来试试吧，他想。

他一步步地被拖往下游。他不能硬拉，因为他的钓具不是钓大鱼的，钓竿与钓线都可能断。不过他尽可能地往岸边移去。水总算浅了些，祇到大腿了。他已有了自信制服这家伙，祇要竿与线不断。达其司曾告诉他，绳容易受伤，如果有小小的伤，紧急时可能断。这是最可虑的一点。至于钓竿，还是新的，韧力弹力都足，不会有问题。

水到膝头了，他已能举起脚来跑，手上的拉力似乎也降低了些。好家伙，有点累了吧。还是乖乖就范吧，反正你逃不过我陆志骧手心的。

他终于能看到在水里猛然挣扎的大鱼了。好大。比起小巧的鲇鱼，简直不能相提并论呢。他站住了，伸出左手，抓住了钓绳，缓缓地拖过来，然后交到右手里与钓竿一起握住，取过来腰上的手网，悄悄地从水里舀。抓住了！

“哇！不得了啊！”

“竹篙头！”

“有两斤重吧！”

志骧这才明白自己来到离岸祇有一丈远，两岸边正有六个人在看着他嚷呢。都是熟悉的钓鱼朋友，达其司也在其中。他更吃惊地发现，志流也在那里。

“李桑，干上啦！”达其司喊。

“骧哥，真了不起！”志流也叫了一声。

鱼媒的钩，钩住了竹篙头的嘴边。那尖实的嘴，大大的嘴巴，胖胖的纺锤形身子，长有四十多公分。真是漂亮的一条鱼。他没想到会钓着这样的，又是这么大的，他高兴得心脏还在跳个没完呢。他当下就决定，志流来了，他走时就让他给带回去吧。

达其司拿来了一根绳子，一端绑上一小截竹子，绳子从鱼腮穿过嘴，这样就可以放在溪里不让它跑掉，而且不会死去。

大家散去了，达其司也回到溪里，志骧与志流便在溪边各拣了石头坐了下来。志流告诉志骧，他刚从一次青年动员回来。这次也是到外地去奉公的，到了一个叫六块厝的地方建机场，做了二十天的苦工，弄得一身疲累。回来后打算休息两三天才上林场。今天是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想看看志骧，一方面也要打听打听今年鲇鱼钓的情形。如果鱼多，他也打算近日来钓钓。过去每年到了鲇钓解禁期，他也多半会来那么三五天，当然也都是住在姑母家，钓上几天鱼才回去。现在志骧也在钓鱼了，以后他如果来钓，便可以有个好伴，这使志流感到很高兴。

据志流说，这些日子来家里附近已差不多看不到“可疑”的人物了。他们好像不再对九曲坑的陆家感到兴趣。看样子，他们已心灰意冷了。不过对于这一点，志骧是不抱持乐观的。他要志流仍然小心，保持警觉千万不可大意。他知道像桂木警部那种家伙，执拗又凶狠，非达目的不肯罢休。因此，他很可能依然躲在什么地方，虎视眈眈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那时他就会忽然出现，攫住猎物。

这时太阳已过了中天，早已到了午饭的时间。志流要志骧一起回去姑母家吃午饭，可是那要往下游走到枕头山尾，从那儿的浅滩涉水过河，需时四十分钟以上。志骧希望能从那儿泅过溪，可是志流不会泅怎么办呢？而且志骧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姑母家露脸，于是他们祇好两人分吃一只便当了。

他们边吃边谈。

“骧哥，这饭是你自己煮的吗？”

“是啊。”

“没想到你饭也煮得这么好。”

“是肚子饿，什么都觉得好吃吧。”

“不管怎么饿，饭太硬或太糊，总可以吃出来的。我真喜欢这种软硬刚刚好的饭。骧哥，看来你好像过得很快活。”

“你觉得是那样吗？”

“气色这么好，肉也多了些，眼里有一道光，一定是的。我真为你高兴。可是……”

“可是什么？”

“唉，我也说不出来。我觉得……”他过了片刻才决意似地说：“奔妹有点可怜。”

“奔妹？”志骧心口猛地一震。“怎么又说起她来了呢？”

“我没想到你也会喜欢上她……奔妹爱你，那是不奇怪的，我想每个女孩子接近了你以后没有一个不会被你迷住。”

“哎唷，志流……”

“骧哥，你别说啦。我奇怪的是你竟然也被她迷上了。”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呢？”

“当然不会错的。完妹告诉过我了。”

“她？她是小孩子啊。”

“也半大不小了，她很懂事了呢。上次你到我家住了一晚，听说你是先到了奔妹家。”

“嗯……奔妹救了我，我不得不去说谢。而且我要住在你家，当然该先去那边啊。”志骧懊悔早先没向志流说先去了她家。

“这个我也知道。那天早上你走了以后没多久，完妹就赶来了，可惜迟一步。她带来了奔妹连夜为你杀了并煮好的鸡，要给你带去湳仔沟做菜的。”

“哎呀……”志骧大感意外。为什么她要这样呢？她不肯说一句话，不肯见一面，态度已够明显了，怎么还要记挂我呢？

“完妹告诉我，奔妹那晚哭了一整晚。”志流说：“我猜，她是舍不得让你一个人住在荒山里，自己煮饭，自己洗衣，所以才那样伤心的吧。她担心你吃饭没有够多够好的菜……”

“……”志骧默然。如果她哭了一整晚是真的，那也不可能为这些缘故吧。一定是由于她不得不采取对我冷淡的态度。那么是她父亲反对吗？除了这么忖度以外，他也想不出任何原因了。而黄善仔之所以反对，原因也是很明显的，祇因我是个被追捕的危险分子。

“那天上了林场以后，我告诉黄善仔，你留下了二百元要我转交给他，说是你为了报答他们父女救命之恩。我依你的话，告诉他你有钱也没用，反正哪儿都不能露脸，有东西也不能去买，钱一点用处也没有。我还说，你手上确实有四百多元，是一笔不小的款子，拿出一半不到，不算什么，而你还有两百多块，即使有用得着的地方，也尽够了。我不知费了多少唇舌，可是他就是不肯收下。”

“嗯……”

“我真想告诉他你与他女儿相爱，应该把她嫁给你，可是……”

“这当然不能提起啊。你也明明知道我不能够。”

“就是嘛！哎哎，真是糟糕透了。他不接受，我祇好后来找个机会去见奔妹。我准备交给她。我提起了你，她就哭了。我真没想到她那样的女孩子也会哭。她除了母亲死的时候哭了以外，从来也不哭的。完妹说她哭了一晚，看来不会假，哎哎，阿奔仔是整个地变了。变得那么彻底。”

“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志骧勉强装得不在乎。

“骧哥，你怎么会不知道？她是相思苦，舍不得你吃苦。”

“别乱讲。”

“是真的。错不了。可是，她也不肯接受。这两百，还给你吧。”

志骧接过来，心里默默地思量，那就我自己再去一趟吧。她的家实在需要帮忙。对，拣个日子，多钓几尾鲇鱼送去。

“骧哥，你想怎么办？”

“呃，不要就算了，还有怎么办？”

“我不是说这个，你和阿奔仔啊。我叫她来你这里，跟你住在一起。”

“那怎么成！”

“就说是你要她来的，她一定会来。”

“别开玩笑。你也知道这行不通的。”

“哎哎，我真拿不定主意。怎么办才好呢？”

“别伤这个脑筋吧，志流。这样的时代，我们还能怎样呢？”

“不过骧哥，很奇怪，我也觉得，你或者可以娶她。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真地是不坏的。可是……一方面也觉得你祇要吃了她，然后一脚踢开也好，也是应该。我真不懂我自己。”

“好啦好啦。不谈这些吧。”

志流摇摇头，祇好噤口了。

过了好些日子之后的一天下午，志骧终于忍耐不住，要再到九曲坑跑一趟了。多天来，他过得一如往常，不过心头经常有那么一个意念萦绕不去。那就是想看看她。可是心中另一个自我却也不时地以强烈的措词阻止他。例如：怎么还可以去看她呢？她决心不理你，不管理由何在，这不就了结了吗？就那样一刀两段，砍断情丝，一了百了，以后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不必为这事烦心了……然而，他就是不能使自己首肯。我不再是为情，而是为了向她以及她的家人致谢，并且基于投桃报李之意，送点钱，外加几尾鲇鱼，如此而已。那么你又何必踟蹰呢？

前一天，志骧就为了当做礼物，把活的鱼全部留下来，这一天上午，他比往常更早就下到溪里去钓。到中午要回家时，他已有了三斤多四斤的鲇鱼了。匆匆地用过了午餐，包扎好鱼，他就上路。

这一次，他拣较早的时间，是为了在黄善仔回到家以前见到奔妹，以便不受干扰地开心剖腹好好谈一下。自然，志骧也想到这么做会有危险，不过他无论如何要与奔妹谈，所以也就顾不了许多了。为了这一点，他决定绕个大弯，从另一个方向接近奔妹的家。

他很早就拐进了一条樵夫走的小径，准备翻过奔妹屋后的那座山。他有点担心会不会认错了山，走呀走的，不久也就到了山脊了。

忽然，志骧听到好像从地底传来的隆隆声。那是一种异样的，而且完全陌生的声音。咄嗟间，他往四下扫视了一周就跳进一所灌木丛后面。他凝神地听。可是听觉里却似有还无，更像是全身都感觉到那种声浪似的。是不是地震呢……

声音大了些了。噢，不，不是地震，这确实是听觉可以感觉的声音，而且很像坐轮船时，四时都在耳朵里嗡嗡响的声音。

声音又大了。这次，志骧已明白过来了。不错，是引擎声，不过不是轮船的。那么一定是飞机了。可是，如果是飞机，应该不是像这样子，它更响亮，也更刺耳。他仰起头，在蓝天上来回地搜寻。终于发现出来了。看！那不是飞机吗？三架，六架，九架……又一个九架……哎呀！又一个九架！白白的，几乎透明，像一只只的小蜻蜓。微微地可以看出是“四发”的。怪啦！日本几时有了这样的飞机呢？祇听说美国有Ｂ１７机，是“四发”的。那是可怕的“爆击机”呢。在东京时就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美军已制造成功这种最新式最有威力的飞机。难道这就是它们吗？

不可能！美军的飞机不可能在大白天，这么悠悠然地、这么堂堂地飞临上空吧。否则岂不是正好成为“零战”的猎物吗？要来空袭，那就应当在晚间才是。在淡水，在台北街头，志骧已看到了防空设施，可知美军的会来空袭，早在意料之中，但也不会在白天吧。那么是日本人已制造出了这样的飞机啦？

志骧对于航空工业所知虽然有限，但相当专门的常识还是有的。以前，报纸上报导零战已制造成功，他就有些不敢相信。其后，在武汉作战和四川爆击等“战果”报导中，他确实看到日本已有了那性能最优越的战斗机。那是教人吃惊的，以为日本人祇会模仿，却也未必尽然呢。

如果说零战的制造成功是不可信的，那么这“四发”巨型爆击机的出现上空，也不是可信的，而零战早已是事实，是则这四发爆击机，岂不也可能是事实吗？

好像用薄如蝉翼的东西剪成的，贴在一片蔚蓝天空上，但是它们却是移动的，而且这隆隆声，教人无法怀疑。志骧对日本必败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飞机飞过去了，好像是被蓝天吸进去似地消失在天幕上。隆隆声还继续了一会儿，不过也终于消失了。

志骧感到一片茫然。这么一来，逃亡还得拖一段时光吧。也许三年，或者五年。日本有制造出那种东西的力量，不会轻易被击败的。离开东京以来，他没再接触到报纸，收音机则更不用谈，对战局的进展情形，一无所知。此刻忽然目睹这了不起的飞机，他的受到打击，毋宁是理所当然的。

他在那儿坐下来休息片刻。可是不过两三分钟吧，隆隆声又传来了。不过这次的声音与刚才的飞机声音不同，好像打雷似的，而且一连地响过来。他下意识地又搜寻天空，但没法找出什么，也看不出附近山头有浓云，不可能是雷声。

那么是什么呢？唯一可能的是远处的爆炸声。那会是爆炸吗？如果是，又是什么东西的爆炸呢？蓦地里，他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飞机。如果那不是他所想像的日本飞机，而是来袭的美军飞机呢……？它们来啦，那不用说是为了空袭……空袭！是美军的空袭！除了这个判断以外，再也没有合理的解答。他几乎要高兴起来了。然而，他不能高兴，那毕竟不太可能啊……

他想了好一刻儿，终究不能有个令自己肯定的答案，也就不再想，起身赶他的路了。

下山没有路，祇有拣灌木丛较少的陡坡走。他竟然出到刘万仔的脑寮了。是有点误差，不过也不算差太远。他还是小心翼翼，四处注意着，尽可能地隐藏着身子下去。

他看到那儿的一棵大树，枝桠参天，树干有两个人合围以上，一幕往事在脑子里重现了──他在那树下坐着就睡着了。那是埋下了那可怜的小阿兰后的事。然后，他忽地醒过来，看到奔妹站在眼前。她哭了，而且是伏在他的胸板上嘤嘤啜泣，那么伤心，那么楚楚可怜。她不祇母亲死了的时候才哭的，志流不知道罢了！噢，那是一幕令人心弦颤动的往事，那岂不也是两人确确实实地体会到彼此深挚的爱的一幕吗？

志骧情不自禁地驻足，浸沉在往事的回忆当中，甚至再次在那棵大树下的树根上坐下来了。

附近有许多月桃，已经开花了，白白的花瓣，花蕊却透着红色，而且花一穗穗一串串的。好可爱……不知不觉间，希冀奇迹出现的渴望又在内心里抬头了。说不定奔妹会再次突然出现在眼前呢。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好久好久，才又睁开，可是希冀中的奇迹并没有出现。

走吧，不要太晚啦。他起身，缓缓地移步。蓦地里，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在树隙里隐现着。他的心猛地跳起来了。噢！这不是奇迹吗？他几乎拔腿就想跑去，可是他按捺住自己，维持原先的步伐前进。心仍在笃笃地跳，血潮也冲上来了。

但是，没多久他就发现到那不是她，而是阿万嫂──脑寮的女主人。对方也看到他了，奇异地窥伺般地看过来。

“呀！那不是阿骧吗？”

“是啊，阿万嫂。好久没见了。”

“嗯，真是好久了。你怎么从这边下来呢？”

“因为我……”

“我知道了。不过放心，这里日本仔很少来过的，你走后那两三天来过，以后就差不多没有看见了。进去坐坐吗？”

“不坐了。”

“真想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可是还是不要问吧。妈祖娘会保庇你的。”

“谢谢……”

“对啦，你一定是想看阿奔仔，对吗？”

“我要去我叔公家。”

“别想瞒我。我该早为你和阿奔仔做媒才是的，那样就不会教你们各在一方，没法相好了。”

“阿万嫂，你还是一样，真会说笑话。”看样子，阿万嫂是从丧女之痛脱离开来了，志骧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可不知阿万哥又怎样呢？

“我才不是跟你说笑呢。阿奔仔是真正喜欢你的，自从你走后，她变了，跟以前不大一样，也没有再来喊号令了，平时笑得很少，真教人不相信是同一个人。女的，想一个男的，这是最苦的事，男的想一个女的，也差不多吧。哎呀，对啦，我为什么不去叫她来呢？我这脑寮没有人，你们要相好也方便些。我当然会走呀，带阿木走开。嘻嘻……阿骧，你说怎样？”

“唉唉，你不要开玩笑啦。”

“都说不是开玩笑的。真傻，有什么好害臊的，我看得多了，女孩子要人疼，就疼她，不疼她才叫罪过呢。以后的事再慢慢想办法，一切包在我阿万嫂身上……”

阿万嫂话这么多，而且总是说得这么露骨，这么随便，真叫志骧啼笑皆非。他觉得再谈，只有引出更多更不像样的话，所以祇有退避了。

“阿万嫂，谢谢你的好意了。我要走了，阿万哥回来，请替我问候一声。”

“唷，你要去哪里？”

“我叔公家。”

“真不要我叫阿奔仔过来吗？”

“不必啦。”

“怪事，张开嘴就可以吃到的，你真跟人家不同哩。嗨嗨……”

“再见。”

“对啦！阿骧。”阿万嫂忽然又想起似地叫住志骧说：“差点忘了。阿奔就在那边转弯过去的地方割马草，你不要一直走向叔公家，岔进去拐个弯就会看见的。”

“又要割马草啦？”

“是啊。官厅总是要这要那的，教人忙个没完，气死人啦。”

志骧总算得以脱身了。来到那个岔路口，他拐了个弯，走进通往奔妹家的小径。不管如何，总要见她一面。没多久，他就看到了正在崖壁上割草的奔妹。还是那付熟悉的装束，头上是一顶笠仔，白上衣，宽松的蒙贝裤，脚大概还是赤着吧。她正在低下头割草，那里是一片嫩绿的草，坡度虽不算太陡，但一不小心还是可能使人失足。还好下面不远就是缓坡了，有不少树木，小溪涧隐现在树隙间。以前，志骧曾在那里的崖上失足过一次，差一点摔下去，是被奔妹第一次笑话的往事，地点就在那里不远处。他怕吓着了她，远远地咳了一声。

她猛地一抬头，把充满讶异的眼光投过来。她似乎立即看出了他。

“奔妹。”他尽量压抑着兴奋，低低地喊了一声。

“是你啊……”她喃喃地。

志骧已来到她上面，她低下头，没有要上来的样子。志骧弯下腰身，抓住了一棵小杂木。打算下去。

“不，不要下来。”奔妹说。

“为什么？”

“……”

“你不上来，我就下去。”

“不，你不要下来。”

“怕我又像上次那样，差一点摔下去吗？”

她笑了。不过没笑出声来。

她终于上来了。来到路上，拍了拍衣裤。她没正面朝向他，可是他定定地盯住她。他觉得奔妹有点憔悴，没有以前那种生气蓬勃的模样。可怜的奔妹……他胸口起了阵阵微痛。

“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钓着了一些鲇鱼，想给阿善叔吃吃。”志骧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你去大河里钓鱼？”

“嗯……”志骧再也不能忍受了。“奔妹，我是为了看你才来的。难道你不知道？”

志骧激动起来了。他踏了一个大步上前，扔下包裹，伸出双手攫住了她的双肩。她身上祇有一件衣服，透过那层布料，他感受到她的肌肉。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的，对不？”

她没有挣扎。他稍稍用力摇了摇她的肩。

她缓缓地抬起了面孔。那张脸就在他胸前。眼睛又睁得圆圆的。倏地，在那两颗圆眼里涌满了泪水。

他猛地俯下面孔吻她。她仍没有挣扎，他看到她闭上了眼，泪水从两边眼角滚落。

他着了魔似地吻她。他感到咸味，那是她的泪水。

片刻后，她把他撑开了。志骧感到胸膛上强劲的压力，祇好放开了她的唇，接着手也松开了。双方都在喘着。

“奔妹，我想你想得好苦……你一定不知道，上次我来，你不理我，使我多痛苦……”

“不，不要说下去啦……”她侧开了脸，双手掩住整个脸泣不成声。

“我要说，我为什么不说呢？”志骧边说边上前，双手从肩头一侧再抱住她。

她猛力挣扎，他更用力地抱住不让她挣脱。

“你不是答应了我吗？在水流东。我不是做了一场梦吧。难道你变卦了？或者是你爸爸不同意？”

她摇摇头。她挣脱不开，也就静下来了。

“不是？那是为什么？……告诉我，你不要我了吗？”

她又摇摇头。

“也不是？那么是为什么呢？你怕我被抓去？……唉，我是可能被抓去，也可能不，也许……也许我不配爱你，我不能娶你，怎么可以爱你呢？”

“不！骧哥，是我……我不配！是我不配的！”她绝叫般地喊。

“你……”

“是！”她不再低下头，却仰起脸看他，满脸的泪痕。“我才是不配你的。从水流东回来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终于明白了。我凭什么呢？我是个没受教育的女人，是个深山的人，而你……”

是这样吗？志骧想：她原来是这样想着的吗？噢！这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啊，这么纯洁，这么高贵。

“骧哥！”她又挣扎起来说：“你放开！放开我，快走，不要再来……”

“不，奔妹，我不放开你，绝对不放开你……”志骧也用全力来抱住她。两人就那样挣扎了一阵子。

毕竟还是志骧的力气大些吧，她没办法了，终于又静了下来。志骧也就轻轻地放开了她。一阵剧烈的风暴渐趋平息。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

志骧拉着她的手拖去，她稍稍抵抗，但马上就被拖着走去。他们离开了小径，踏进草丛里，拣了个有草的地方，志骧示意要她坐下。她坐下了，接着他也坐下去。他马上又俯过身子，两人几乎同时地伸出手，互相紧紧地抱住，双方的脸也那么自然地又贴在一块了。

好长好长的吻，好像要医治多天来的渴思般地继续了好久。

“奔妹……”

“骧哥……”

“你还会不理我吗？”

“……”她低下头，然后又摇摇头。

“不会啦？”

“不，我是说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呢？你自己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啊。”

“可是……”

“好啦，我们要快乐起来，不要再想这想那的，那多折磨人。不要想太多，快乐地过日子，你要这样，我也是。好不好？”

“……”

“怎么不回答？点点头也好。点。”

她总算点了一下头。

“好，这才是好奔妹。可是你要听好，我要再清清楚楚地说一遍。我是被日本仔追缉的人，我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定居下来，说不定明天后天就被逮住，这个你当然也明白。所以我是不能娶你的，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不能娶你，也就是不配爱你。”

“骧哥……”奔妹忍不住似地打断了他。

“你听我说下去吧。我说的都是真真实实的。我是不应该爱你，可是我偏偏爱上了，好在我们还有希望，这希望是在不久的将来。日本仔也许会打输，这个我不敢确定。如果输了，那时他们就不能抓我了。”

“是这样吗？”

“咦？这道理你怎么不懂？我反对他们，他们才要抓我的，他们打输了，还能抓我吗？”

“日本会打输吗？”

“这个没有人知道。以前，我认为日本仔一定输的，可是今天我在山上看到好多飞机，日本仔有了不起的飞机，这就使人怀疑日本会输了。”

“我也看到那飞机的。可是那不是日本仔的。”

“不是吗？你怎么知道？”

“这个……”她想了想才说：“因为它们来空袭啊。”

“空袭！”志骧大吃一惊，难道正如他所料，是空袭吗？那爆炸声会是空袭？他急切地问：“你说那是空袭？”

“是啊。常有空袭警报的。三角涌的警报，有时这边也可以听到，炸弹声更是清楚得很。这些日子常常有呢。”

“天啊！”志骧大叫起来。“我躲在内山里，真成一个山戆了。该死该死。也许是因为天天去钓鱼，才没听到，连飞机飞过也不知道。哎呀……”

“……”奔妹奇异地望着他。

“奔妹！”志骧霍地起身，把奔妹拖起来，抱住她跳起来了。

“发神经了？”

“好哇！好哇！日本仔，一定输，输定了！”他忘形地打起旋来，又舞又跳。

“日本仔一定会输吗？”

“一定的。你不想想，日本仔让敌人飞机那样子飞，这是什么意思呢？太有意思啦！战争打了七年，人家的飞机从来也没这样飞来过，不是吗？这是因为日本仔还强着，在好多地方打赢。现在，情形大不一样了。他们开始要输了，最后一定输到底的。那飞机那样子飞，就是最好的证明。”

“嗯……”

“那时我就可以娶你啦。奔妹呀！”他又跳起来。

“不要，被人看了会怎样呢？”

“会怎样？我才不管会怎样。”

“还要很久吗？”她又问。

“不会，一年，或者一年半，最多两年吧。”

“唉……”她又蹙起了眉。

“别担心，我会活过去的，一年或两年，不会久的。放心好了，我一定活下去！”

“嗯……”

“高兴起来吧。奔妹，有你在等我，我能不活下去，直到能娶你的日子吗？可是，奔妹，你呢？你不会变心吗？”

“怎么会。”

“真的！啊，我好高兴……我会常常来看你的，祇要没有危险。好吗？”

她点点头。

太阳早已隐没到溪涧对岸的山后去了，附近已有了些暮霭。不久，两人也就依依地分手。不用说，那两百元和一包鲇鱼，奔妹都很高兴地接受，带回去了。

十五

五月过去，六月随着而来到。

达其司在一连十天的青年动员之后，又出现在志骧眼前。这许多日子以来，志骧几乎没有一天不和达其司在一块钓鱼，所以这十天的分离，使志骧觉得颇为寂寞。当然，即使如此，在志骧而言，打发日子却也并不算难事。不用说那是钓鲇鱼。让身子浸在激流之中，抵抗着强劲地冲压过来的水势，一竿在手，往往还使他觉得时光飞逝得够快速，够热烈。

志骧不但已能和这一带的最好钓者一较身手，而且也从达其司学会了一项绝技，那就是潜入潭中钩鳗鱼。志骧相信，从最内山的高岗部，到第二阶段的马利科揭部，以致这一带的拉号部，还有下游的狗爪部，像达其司这样的钩鳗高手，为数必不在少数。然而若就他们这拉号、鸡飞、阿母坪一带而言，志骧已是公认的屈指可数的可和达其司比肩的角色。

鳗──应当照俗称来叫它鲈鳗吧──根据达其司的说法，就是这大嵙崁溪的王者。十斤乃至十几斤，偶尔也会被抓住，可是超过二十斤，甚至三十、三十几斤的，就祇有鲈鳗了。那黑黝黝的颜色，无数的斑点，尖嘴利齿，还有懒懒时的那付劲，狡猾起来时的泼辣凶猛，没有一点不是足以当大嵙崁之王而无愧的。

正午时分，它们也常会从岩洞或巨石缝里溜出来，身靠一只大石头，闭上眼睛静静地打盹。达其司说过，它还会爬到岸上，从附近的人家偷抓一些小雏鸡之类来果腹。志骧倒是不太敢相信这种说法。它是水生动物，就算能呼吸空气吧，可是它没有脚，也没有像蛇那样的鳞可当做脚来用，怎么能在陆地上行走呢？可是达其司说得那么肯定，叫人不由不信。

当它从洞里溜出来，靠着岸壁或大石睡觉时，钩鳗者的机会就来了。它腹下距肛门约一寸之处有一只不大不小的疙瘩，鱼钩往那儿一戳，就可以置它于死命。

那种钩是特制的大型鱼钩，有一根手指头弯起来那么大，绑在一根粗绳子上。另外，尚需一根拇指大的长约三尺的竹子，鱼钩就用竹子来固定住。绳子另一端可系在手腕上，不过必需打活结，以便一有不对，解开绳结，扔下钩住的鲈鳗逃生。万一解不开，那么巨鳗会拖住你，或把你拉进深潭里，不消几分钟就可以教你淹死。关键就在那一戳，如果钩住的部位稍有不对，鲈鳗就会发出可怕的力量来挣扎，在深水里，没有人抗得过它的，即使是十斤左右的中型鳗也具有严重的危险性。

志骧开始从达其司学钩鲈鳗，是入了六月中旬以后的事。他跟着达其司潜水，去看他怎样钩。那时，达其司说深处的水不再冷，可是志骧仍然觉得好冷。潜在水里还好，浮上来呼吸，身子就猛颤不停。而达其司却若无其事，一点也不在乎。这就令人奇怪啦。难道平地人与山地人，在身体构造上真有些微妙的不同吗？抑祇是习惯？平地人没有人能钩鲈鳗，原因或者就在这儿吧。

一连许多天，志骧都跟着达其司潜水。有两次，远远就看到鲈鳗，可是游近时，它却机警地走了。过了一个礼拜，达其司才得手，抓到了一尾四斤重的小家伙。这也是志骧第一次见识到这种鱼。它看来勿宁有点丑怪的，皮肤也滑滑的，而且似乎有点儿黏性，摸在手上温温的，不大好受。不过看到它在水里挣扎，那样痛苦似地蜿蜒着身子，却也令人着实有虎落平阳，英雄末日之慨。

靠这尾小家伙，志骧细心地研究了那个所谓之“穴道”──那是秀吉向志骧说的，果然达其司证实了这一点。但是，光靠肉眼，实在看不出究竟。它确实离肛门约一寸不到，是个小疙瘩。可能是内生殖器吧，而外生殖器则是与肛门同一个部位。志骧对这方面一无知识，无法确定，达其司则更祇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外，达其司也告诉志骧，钩住其他部位，或者戳了那个小疙瘩而稍稍有偏差，鲈鳗就会发出蛮力，拼命挣扎，绝对无法得手，好比钩它的嘴，把嘴撕裂了，也还是没法抓住它。

其后，志骧就自己行动了。一连五天，他才能碰到第一尾鲈鳗。他靠优异的泳术，悄悄地挨近了它。看准鱼腹上的那个疙瘩，一把戳进去。它立刻身子一卷，然后一摔，往志骧这边扫来了一大堆泥沙。他一惊，赶快闭上眼，左手立即被拖着走。那力量，真有雷霆万钧之力，人悬在水中，但觉水势更猛更凶，眼睛也没法睁开。他知道失败了，想法解开了那只活结，浮出水面。

那尾鲈鳗看来不算大，恐怕是五六斤左右吧，就这么不容易对付。而且太危险了，万一那只活结解不开，岂不是完蛋吗？他想到了一把刀。就像在东京看过的几部泰山影片里那个泰山，一把尖利的匕首，时刻不离身。紧急时，可以靠它来保命的。有了匕首，结也可以打得紧些，以防松脱。他也想到把那条绳子放长。假定有五十公尺长，或者更长，岂不是可以使失手时也不致让鱼跑掉？不过这样的话，就得有个小轮子，否则一大堆绳子，在水里恐怕不好安排吧。

到了六月下旬，达其司又青年召集去了。达其司知道志骧已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所以走时预言他一定可以在下次得手。果不其然，在一次骤雨过后的第三天，水又澄清了以后，志骧潜水，竟然成功地抓到了一尾，而且重达十五斤半。这当然还祇是中型的，但是在这一带，每年被抓住的鲈鳗之中，超过十五斤的，不过一二尾，最多也不出二三尾，通常都是十斤以下的。

这一天，达其司结束青年召集，又来了。一看到志骧，就说已听到志骧所抓住的那尾鲈鳗了，而它也是这一年的第一尾大鱼。达其司把志骧夸赞了一番。

“整个拉号和鸡飞的人都在谈着你呢。李桑，你真了不得。”

“消息怎么传得这样快呢？那还是前天的事啊。”

“我们那里，钩鲈鳗已代替了馘人头，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所以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消息，马上会传开的。”

“这样啊……”这在志骧也是件意外的事。传闻里，山地人把出草馘人头当做一件英雄式行为，一个青年非馘到人头，便不能侧身于成人社会里，娶妻也不被允许。而馘首之风早已革除了，不料钩鳗鱼竟能取代它。说来也是自然的趋势吧。不过志骧担心的倒不是这些，而是消息传开了以后，会不会引起日本仔的疑心呢？他们听了这消息，也许不会直接地联想到志骧，然而平地人钩鳗鱼，这消息无疑是够煽起他们好奇心的。他们会不会因此来看志骧呢……

志骧把疑虑藏在内心里，装着若无其事地与达其司闲谈。达其司透露了另一个消息：由于这青年团动员，他被看中，要保送他到“勤行报国青年队”去受六个月的训练。那是一项皇国青年的最高荣誉，整个大溪郡，分配到的名额也祇有三名而已。渡边巡查就说，这是整个大嵙崁的名誉，也是他渡边，还有达其司家人每一位的光荣。

听达其司的口吻，他确实是引为莫大光荣的。噢！这纯洁的青年啊……志骧虽不知这青年队是干什么的，达其司也只晓得那是要训练青年的干部，不过志骧马上就猜到，这不外也是为了在台湾实施征兵制铺路。或许，达其司也不免跟其他他的族里的青年们那样，给送去前线打仗的吧。想到这里，志骧不禁为这可爱的青年悲伤，也为日本仔的狠毒而愤慨了。

正在两人谈话告一段落，打算下水时，志骧所没料到的人物出现了。

那是姑丈李阿丁。

自从志骧到湳仔沟以来，已过了三个月。这其间他与姑丈见面，除了头一天的一次以外就祇有两次而已，当然也都是姑丈来脑寮里看他。近一个月以来，因为志骧天天往溪里跑，所以与姑丈家的人完全没有见面。他们每隔几天，还是会送来米、菜，偶尔也有煮好的肉送来，不过都是放在脑寮里就走。总而言之，志骧一直都是“平安”的。但是，志骧也并不是放了心，首先他一方面信赖姑丈，因为他仍然勤于跑派出所，另一方面志骧也随时准备，一有风声就溜之大吉。

姑丈的出现，使他立即感到不寻常的意义，必是有什么事发生的吧。姑丈手提一小包裹，走得满头大汗，虽然在掩饰，可是慌张之色还是相当明显。

“姑丈！”志骧老远就叫了一声，并迎上去。

“快呀，热死人啦。呀，那不是川濑吗？”姑丈向达其司打个招呼。

达其司也走过来了，和姑丈寒暄了一阵子。姑丈说有事情要和志骧谈谈，志骧也要他先下水，达其司也就离去了。

“志骧！”姑丈压低了声音说：“你得马上离开，马上，越快越好。”

“呃？”志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姑丈已没办法让你在脑寮待下去了……”

李阿丁告诉志骧如下的事实：他今晨出到水流东，有人问他枕头山上的脑寮里早就没有人住了，为什么晚上有时会有灯光，是不是有人在那儿居住。姑丈当时是很吓了一跳的，不过幸好谈的人也不算怎么热心，随便问问的样子。经他打听之下，才明白那灯光是这几天才发现的，不过似乎也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山里偶然有灯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入了夏天以后，打猎的，抓鱼的，甚至伐木烧炭的人，也都可能点灯。祇是那灯光一连出现了三四天，这就使有些人注意了。姑丈马上就想到，这件事很可能很快地就传开，到那时派出所的堀井必然也会注意到，也许已经听到传闻也未可知。他真想去派出所打听打听，可是那样反倒可能有打草惊蛇的事态发生，所以他就假定堀井很快就会来看个究竟，马上赶回来了。

他差了秀吉去脑寮，搬回了东西。姑丈要儿子万一碰上堀井，就说是他晚上在那儿睡的，因为他们在那儿设了山猪的陷阱。最近有山猪来吃园里的花生和蕃薯，希望能够把它逮住。秀吉出门后，姑丈自己则绕过山尾，赶到这边来。

“还好，事情发现得早，如果等到堀井来查，那就不好对付了。”姑丈说。

他在说的当儿，一连地看了几次周围，好像深怕有人就要来追捕似的。志骧也紧张起来。终于还是来了这样的一天，不得不离开这个使他几乎忘了日子飞逝的地点。夜里点灯看书，竟然出乎意料之外地演变成这样的结果。这确实是个小小疏忽，然而如今懊悔已来不及了。不记得是哪一天了，他曾做了一个梦，梦到桂木警部真如一只伶俐的猎犬，找到那脑寮来了。而志骧也够机警，察觉到似乎有人接近脑寮，马上便从脑寮里溜出来。桂木已看到他了。

“慢着，陆志骧！你逃不开的，还是乖乖就逮吧。”

志骧倒是站住了，回头过来说：

“有本事就追来吧。我陆志骧，可不会那么简单地就让你逮住的。”说罢就拔起脚来跑。

桂木还是那一身打扮：麦秆帽，和式“浴衣”，脚上却也穿着地下足袋呢，而且在荒山里跑起来，竟和志骧一般快。志骧已跑到桂竹林尽头了，前面是大嵙崁的深潭，他已熟悉这里的水势，看看对方近了，一纵就跳下去。梦到这里，人也醒过来了。

志骧不以为自己下意识里希冀着发生这样的事，不过他倒有自信，万一真地发生了，他绝对能逃脱的。现在，他已明白过来，那简直像一篇小说里的故事，在现实上毕竟没有发生。他必需这样无声无息地溜走，连人家有没有探查到自己的下落都无法获知。

“好的，姑丈，我这就走。那些东西，我过几天再来拿。”

姑丈把手里的小包裹递给志骧说：

“这里有几件以前秀山穿的衣服，你带去吧。你准备到哪儿？”

“我想……到张凌云那儿。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那边最好。我会带你一段路，到那边要两个半钟头，我走不动了，不然我会送你去的。”

“不用的，姑丈，我自己会找到。”

“就说姑丈要你到那里好了。他是我多年的朋友，相信不会亏待你的。”

“真感谢姑丈这许多日子来的照顾。不然……”

“不要说这些了，我们就走。”

“我去收拾钓具。”

“不要了吧。”

“我是想扔在那边，会教川濑疑心的。我最好告诉他我要去别的地方几天。他过几天也要去台北进什么青年队了。”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啊，快去吧。”

志骧向达其司撒了个小谎，带了钓鱼用具就跟姑丈走去。走到枕头山尾就把它们藏在桂竹林里不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姑丈送志骧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竹头角附近，指出方向和路就折返了。据姑丈说，竹头角是山地人部落，有派出所，还有一所蕃童教育所，隔一条大嵙崁溪就是阿母坪，两者相距大约四十分钟不到，而阿母坪则是个平地人部落。由于两个部落这么近，且又都是相当大的部落，因此在蕃界边缘一带，可以算是人口较多的地方。为了安全计，姑丈一定要送他到竹头角附近，以免志骧因路不熟而乱闯，暴露了身分。

绕过了竹头角，以后就是一大段荒寂无人的山路。走在路上，半天也可能碰不上一个人。还好新柑坪是个祇有几户人家及一家小型茶厂的小部落，就在溪畔不远处的山脚边一块小平地上沿溪下去，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姑丈还说，新柑坪虽然也是在蕃界内，却是平地人部落，而且是竹头角派出所管辖的，易言之，就是那里没有派出所，日本仔的耳目较不容易达到，这也是一项有利的事实。

志骧边走边担心，说不定会迷路了，找不着那个目的地。在这样的深山里，想问问人，可能根本就碰不到谁。这是很令人忧虑的。万一发生那样的事态，该怎么办好？在草丛里露宿，也许过一夜不是难事，而吃的问题却实在没法解决。虽然有些山草莓、马甲子之类的野生植物和雉鸡卵，可是要靠这样的东西来果腹，实在不是好过的事。

纵使顺利地出到新柑坪，依然是问题重重。会不会有人对他起疑心，张凌云肯不肯收容，都在未定之天。万一张某人不肯呢？姑丈曾说过，他也是受日本官方注目的人物，榔铛入狱，也不祇一次了。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会飨他以闭门羹，也大有可能。果尔如此，前途坎坷，真是不堪设想！

太阳早已过了中天，走得热汗淋漓了。他停下来吃掉了便当，并且在一处树荫下小睡了片刻。

附近景色，真是瑰奇壮丽。极目皆是苍翠的森林，到处都有丛生的杂草藤蔓，有时几乎使人寸步难移。脚下深谷里，湛蓝色的溪水如带，激起白沫，奔腾而去。可是志骧当然不会有心情欣赏这景色，他所能感受到的祇是前途一片茫茫，以及眼前处处阻止他前进的榛莽的令人困扰而已。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荒山，依然没有使志骧迷路，太阳稍斜时，他已出到一个山丘的上头，看到横陈在眼前脚下的一块平地了。这原因说来一点不稀奇，因为姑丈要他沿溪而下，而他也是照这话走来的。

那里，山退后了，形成一个平台样的土地向溪河那边突出，虽不算宽广，却也可以辟成若干块水田。三面环山，却又有缓缓的山裾，都成了茶园。溪被这台地遮住了，可是对岸却清楚可见，显然可以看出溪是从哪里流过去的。一看即知，这里与鸡飞不同，并非冲积地，而给人的和祥宁谧印象，则如出一辙。

左边山裾尽头，有一堆大瓦房，可以看出其中的一栋，格局与大小都与一般住房有异，也有高耸的防火板烟囱，想必是茶厂吧。看来这就是新柑坪无疑，而那茶厂必定就是张凌云经营的吧。另外，还可以看出两所房子，是外面平地习见的那种农家。不用说这是平地人的住居了。这也可以证明这里确实是新柑坪。住民这么少，对志骧来说，确实是可喜的事。

距入晚时分还远，如何消磨这段时光呢？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当儿，忽然有个念头闪现脑际。以前去叔公和姑丈家，都是在入夜之前，那未必是较好的。白天，人们多半在外面忙着，而张某人不是年轻人，并且曾在大陆做过高级军官，一定不会在户外，说不定早些去，更不会碰见别人也未可知。那大烟囱并没有冒烟，可见工厂里没有做茶，人必不会很多，白昼堂堂地去，或许更不会启人疑窦吧。而且闷在这儿，好比就是等待判决的囚犯似的，太难挨了。陆志骧，不必犹疑，一切都在前面，何不勇敢地挺起胸膛上前呢？

志骧想了这些，也就没有多事停留，从斜坡上走下去。志骧几乎不敢相信，那一丘丘的黄金色田畴，那一排排的竹丛，偶尔还有小圳渠，这简直与平地一般无异啊！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是蕃地呢？不过有一点是错不了的，这一带大嵙崁溪与蕃界平行，南岸就是蕃地，北岸即平地。其所以如此，都是因为平地人来到这里开垦、定居之故。汉民族真是伟大的，志骧重新体会到做一个汉民族的骄傲。

──路上，他也碰到两个农人，许是巡田水的吧。那面孔是淳朴和善的，似乎根本不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这也是件奇异的事。照说，乡下的人对陌生的面孔，都会有一付好奇加上猜疑的眼光才是的。尽管他们那么和善，但志骧总觉得碰到他们，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不一刻儿工夫，志骧来到那所工厂──果然是茶厂，玄关模样的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不过还可以看出如下几个字：

“新柑坪茶工厂”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头的许多制茶机器。那种机器，志骧也是熟悉的，可是它们都静止着，连他所熟悉的茶厂特有的茶香也不能嗅到，当然也看不到走动的人影。七月，该是茶厂忙碌的当儿，而这所工厂，看样子已停摆了不少时日了。

绕过那突出的玄关和厂房，过去却是一所相当宽敞的禾埕，屋舍成“形，加上厂房就是匚形，把禾埕围住。那正面的厅堂，与平地的完全一般格局，屋檐两端还微微翘起来，厂房对面那一厢的屋后，还有好高好高的一排观音竹，成了这幢屋舍的屏障。

厅堂正面大门上头，有“金鉴堂”三个斗大的字，左右两边的门联写的是：

“千秋金鉴第

万选青钱堂”

静得出奇，连在禾埕上啄食的母鸡和一群小雏鸡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响亮。往右边一看，这才看到一个人在厂房的荫影下，用竹篾在编秧篦。动作慢吞吞的，对志骧的忽然出现，似乎也懵然不察。

这人年纪似乎已五十开外了，短短的斑白头发，瘦瘦的面容布着不少皱纹，是个典型的老农夫。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钉，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贫”字──不过也可能祇是因为处在这样的战时，各种物资普遍缺乏才会这样的吧。可不知是主人呢？还是老长工。想像里，张凌云还不至这么苍老才是……

志骧进了禾埕，走向那个人。那人抬起了头了，双手倒没有停下来。

“请问你这位阿伯，张凌云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不错。你是哪里来的。”

“我……”志骧迅速地扫视了厅堂那边：“从李阿丁那里来的。”

“李阿丁？湳仔沟吗？”

“是。”

“张凌云没在家，找他做什么？”

志骧不自觉地又看了一下禾埕外，心头倏地涌起不安。

“……是有几句话……不，是有事情要拜托他。”

那人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志骧，似乎有所领略了。

“是不是日本仔在追你？”那人双手还是没有停，这样的话竟能说得若无其事。

志骧大惊失色，感到血潮猛地往头上冲过来，心跳也忽然加快了速度，但觉脑门轰然一响，一时答不出话来。也许我该马上离开这里……这人恐怕不怀好意……一瞬间想了这些。

“放心吧。”那人说：“我这里不会有什么。你是在逃的吧。”

“嗯……”志骧点点头。那人终于停下了手，缓缓地起身说：

“我们到里边坐坐。”

志骧真不知如何是好，可是那人的话似乎有一股力量，不由他不听，祇得从后跟上去。他们横过禾埕，走向对面的厢房。那人让了坐，倒了两杯茶。志骧觉得喉头几乎干裂了，接了茶就喝了一大口。茶已快凉了，有浓烈的香味，苦里带甘。志骧不惯于喝这种酽茶，所以喝起来并不十分舒服。一看，那人祇啜了一小口，眯着眼睛看志骧，还在嘴巴里轻轻地咂了两下。这使志骧感到自己的那种喝法是孟浪的。

“日本仔要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他问。

志骧有点不能自已了，祇得简单地说出了逃亡的经过。最后说：

“我姑丈李阿丁要我来这里，见见张凌云先生，拜托他，所以我就很冒昧地来了。”

“原来是这样……”他一直默然倾听，这时才点了点头说：“真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我们已听到过你的事了。原来，真地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志骧又一惊。

“你已听到过了？”

“不错。有好几个月了吧。渡边就来问过。他是竹头角的巡查，每月都会来看望我们一次的，上月一次他就提到过你的名字，要我们一有你的踪迹，马上到派出所报告。记得那一次，天很冷，好像是正月里的事吧。”

“哎呀……”

“放心好了。”那人对志骧似乎有点另眼相看了，说：“总会有办法的。我弟弟，呃，他就是张凌云，我叫张南云，我弟弟会给你想办法。我们这里以前常有人来躲，有些还是干了坏事的，不过这两年多来不再有人来了。当然，我们这里也不算多么安全，你一定听到过了，我弟弟也有点自身难保。哈哈……”

那人爽朗地笑起来。志骧猜不透这个张南云到底是赞成他弟弟帮助像志骧这一类人呢，还是相反？听口气，似乎不在乎，无所谓，甚或无可如何，但似乎也祇是不在乎，无所谓，或者无可如何而已，可能并不积极的吧。这当然难怪，一件天大的麻烦事，谁愿自找。然而有一点倒好像可以确定，就凭他那位弟弟，他也不会出卖像志骧这种人吧。

“你就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弟弟天一亮就出门上郡役所去了。他每月一日都要跑这么一趟，到警察课去谈谈，一个来回大概要七个钟头。这是日本仔官方的命令，不去就会有麻烦，常常都要到入晚前不久才能回来。”

由张南云口里得知他们一家人，尤其张凌云其人的过去与现在的情形如下：

张南云二十四岁时当一名隘勇，驻扎地就在这一带的隘勇线，由阿母坪、旧柑坪、新柑坪、大湾坪、石门这些沿大嵙崁溪的大大小部落，是他经常来往之地。干了八年多隘勇，他终于辞职，这主要是他久已看准了新柑坪的这一块地，不但已安全，“蕃害”早就绝迹，而且有那么一块土地可供垦殖，足可安家立业。那是距今三十五年前的事。

当时的新柑坪，有一部分已被开垦过来了，较早时常有“蕃害”（即遭山地人袭击，被馘去头），所以一直很少有人来往。张南云申请好一大片的斜坡，辟成茶园，也挖了好几块水田。过了五年多，基础已告稳固，便收买了大部分邻近的田，还盖了一所小型茶厂。

弟弟张凌云是张南云去当隘勇时，到大陆去的，那时他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他之所以选择了与哥哥截然不同的路线向外发展，是因为当时风闻大陆正在革命，把清朝皇帝赶下了龙座，建立了民国。

他在大陆干得有声有色，当过总理的卫士，也带兵与军阀打过仗。从一个小兵升到大尉。后来，国民政府认为台湾这块失地必需及时收回，就派他回台湾故居，从事秘密工作，于是他就离开待了十八年的祖国大陆。

到目前为止，也已过了十五个年头。这十五个年头里，他屡屡被捕下狱，算起来，被关在牢里的岁月还要比在外的时间长些。好在这时，做哥哥的已经有了些经济基础，可供弟弟从事活动，可是日本官方管得够严密，够狠毒，弟弟半生辛苦并没有换来多少成果。尤其这次的战争打起来以后，根本就已没有他活动的余地。一方面也是因为年纪较大了，活力与锐气都已消磨殆尽，看样子已不能有所作为了。

张南云老人带志骧到正厅，那儿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好大的油画肖像，有真人那么大小。志骧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肖像里的人竟然有几分与志骧想像里的那个人相像！那一身军服──插著白色翎毛的军帽，笔挺的军服，胸前一整排的勋章，竖在胸前的军刀，还有那堂堂相貌与炯炯有神的眼睛。记得以前姑丈曾说过张凌云做过“支那兵”，一点儿也不错，是个大尉。在志骧的印象里，一个小小的军曹、伍长，不，即连兵长、上等兵都已是神气活现，可以睥睨左右的，何况是一名大尉。

“真了不起……”志骧喃喃地感叹着。

“很神气是不是？”南云老人问。

“嗯……是真正了不起。”

“如果十五年前他没回来，现在应该是将军了吧。当然也必定正和日本军打，那才真了不起呢。”

“将军……”志骧的脑子里涌现了几个人名：东乡大将、乃木大将，还有当今常在报上出现的名字：山下奉文、山本五十六、杉山元、寺内正寿……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而这位张凌云，原本也很可能跟这些人等量齐观的，可是他却躲在这里的山间僻地，默默无闻，简直就埋没于草莱了。

“唉……”南云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我真不知弟弟的路对呢，还是我的较好。可怜我弟弟五十四岁了，今天落得孤家寡人一个……”

“他没有……”

“是结了婚的，可是婚后不到四年就只身回来了。在那边有两个儿子。现今也都不小了吧。他也有不少次想回大陆去，可是路照总是请不出来。日本仔不会让他走的。也许这也是命运吧。”

“不能偷偷地过去吗？”

“试过的，是第二次从牢里出来后不久。他想到在台湾已经无法干下去了，刚好‘支那事变’发生，他想还不如回去大陆参加战争。在淡水搭上了一艘小汽船，可是出港不久就给抓住了，又一次被关起来。那次花了不少钱，可是白花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真不容易做呢。”

“嗯……”志骧祇有感叹的份儿。

十六

张凌云老先生把志骧安顿在一所“隘寮”里──志骧以老先生来称呼他，对一个五十四岁的人来说，委实是有些不恰当的。然而，他所给人的印象，却不折不扣是个老先生。在那幅肖像里的他，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真个相貌堂堂，眉宇间一付英气咄咄逼人。但实际上呢？除了那面相还可寻出那么一丝丝的肖像里的轮廓之外，简直叫人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不错，他是个昂藏六尺之躯的大汉，比志骧还略高，祇是两道眉毛微微下垂，双颊的肉竟也有点儿松弛下来。头上光着，不过一根根发桩尽是雪白的，连眉毛也白了。最给人老的感觉的，就是那双眉毛，它们出奇地长，而且随着身子的晃动，居然还会颤巍巍地振动。

还好，他虽略胖，但背不驼，腰不弯，肚皮也没突出。使志骧想到他每月出去街路一趟，徒步走那七个小时的路程，靠的就是这付身架。不过一方面也很容易地可以想到，他之所以能保持那身骨架，也是靠每月一次的这么一趟远路的来回。

但是，他的精神倒是蛮硬朗的，声音也够宏亮。动作虽显著微微迟钝的味儿，却也因此看来更稳重，更沉着。那天晚上，他大踏步地走进那个厢房，老远志骧就听到那种脚步声了。

“陆兄……陆兄……”那声音还似乎有几分兴奋。

志骧没听出那是叫谁的。陆是自己的姓氏，可是“兄”又什么呢？所以直到对方进来，他都没回答。

“陆兄。”那是明明冲着志骧叫的。

“呃……张凌云先生吗？”

“我就是我就是。陆兄，难得你来我这儿，真个是蓬荜生辉了。请坐请坐。”

志骧这时才模糊地猜到对方叫的是“陆兄”这两个字。在日文里，尤其书信里，称对方某某兄，这是志骧所熟悉的，以前他与朋友通信，偶尔也曾用过。然而在自己的语言里，从来也没听到过这种称呼法，因此乍然听来，也就觉得格格不入了。再者，对方说的什么生辉，他也完全不懂，祇能约略猜到那是一种客套而已。

志骧很快地就被掷进一种莫名的感动里。这就是那位慕名已久的张凌云，当过“支那兵”的，而且官阶高到大尉，做过“总理卫士”──虽然他祇知道“总理”就是“总理大臣”也叫首相，首相的卫士倒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那一定是他还没升“将校”的时候吧──可是凭那大尉头衔，已够使志骧几乎目眩神迷了。

老先生详细地问过志骧过去的情形，大表赞佩，说他是当今台湾青年之中难得一见的英才。志骧内心里对这种说法并不十分同意。现今的台湾青年，固然由于日本的“皇民化运动”而有不少被蒙蔽，可是部分人还是有自觉有认识的。想来，老先生长年蛰居在这样的深山里，对外界的情形有点隔阂了吧。不过事实如何呢？这又不是志骧所能完全明白的了。因为他离开故土已多年，而回来后接触到的年轻人，男女合起来也不过那么三四个而已。

“陆兄，这半年来你一定对时局很陌生了吧。我们光明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呢。在你来说，意义更不同，那个日子，也就是你结束逃亡，还我自由的日子。这一天已不远了，你知道吗？”

“嗯……老先生是不是说近来常有空袭。表示日本已有战败的迹象？”

“这也是其中的一个。不过我今天出去街路，听到更重大的消息，就是南洋又有一个岛陷落了。他们在开始喊一亿总玉碎了呢。”

“哪个岛？”

“塞班。南洋群岛的最大最重要的一个岛。”

“噢，我知道，是南洋委任统治地的首府。它给……”

“嗯，给美军打下了。岛上四万个日本仔老百姓，战死的战死，其余全部集体自杀，女人小孩也不能免。唉唉，那些日本仔，真是太残虐，太没人道了。不过那也是活该。雾社事件，你也知道一些吧。整个雾社的生蕃，老人、妇女、小孩也统统被迫自杀。因果啊，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

“塞班岛的日军，据说也有四万多，他们说是战至最后一兵，拿大刀杀进敌军里去。这是白死，也是枉死。八九万人，死得太不值得。”

志骧所知道的是阿图岛，其次是爪达尔崁拿尔、马京、塔拉瓦，还有拉宝尔，他们确实是在节节败退的，如今轮到塞班了。所谓委任统治地，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日本由德国接管过来的，日本人已统治了那个群岛廿多年了，这与大东亚战争爆发才以闪击及偷袭的作战方式抢到的岛屿不同。它的失陷，的确可以再次证实日本正在节节败退，而打到自己脚边来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连司令官……叫什么来着，是个中将呢，也自杀了。大概也是切腹吧。日本仔确实勇敢，可惜是蛮勇，也是忠义的，可惜是愚忠，没用处。啊，陆兄，我今天真高兴，听了这好消息，一路上都忘了山路远。连从那个警部补所受到的一肚子气也消了。回来又碰见你光临，真是太使人高兴了。”

“老先生，我真给你惹麻烦。”

“一点麻烦也没有。吃的，我们有几块薄田，还可以想办法。这是哥哥份内的事，相信多一付碗筷，还不会怎样，至于日本仔那边，我自有办法应付，你可以放心的。”

老先生告诉志骧，附近有一所隘寮，是以前隘勇屯驻的地方，多年来已没有人住了，可以去躲，三餐的饭他会亲自送。志骧想到那样太麻烦了，请老先生允许他自炊，反正闲着也没事，而且煮东西吃早已习惯，祇要白米就行。同时这样也可以避开别人耳目。老先生总算同意了。于是第二天，凌云老人就把志骧带到那所位于后面山丘上的隘寮。

志骧真没想到所谓隘寮，竟是这样的。原本以为也是像脑寮那种破陋的草寮，其实大谬不然。它高出地面不过三四尺高，是往下挖掘而成的，地面部分是厚厚的泥砖墙，每一面都有几个小窗──原来那就是铳眼，屋顶是足有五寸厚的一块块木板，上面铺着一层泥土，长满灌木杂草，远远看去，一不留心便看不出它的存在。

门祇剩下门框，门板早已不知去向，低着腰身进去，有六级石阶，里面大约丈四五见方，高大概七尺不到，如果当做一个人的住处，倒也不算太狭窄，祇是那儿祇有一张床，其他什么也没有。志骧上前细看，那床祇是用泥土堆起来，上面铺几块木板而已。而那木板，一眼便可以看出，绝不是搁着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睡的，甚至似乎刚刚被洗刷过，可是其他呢？被、蚊帐、炊具、餐具，一样都没有。凌云老人似乎看出了志骧的疑惑，说：

“其他东西马上会挑来，我那个长工阿年，老实忠诚，非常可靠，你可以放心。他已挑来了床板，不久还会把其他东西挑来的。怎样，这样的地方，有些委屈了你……”

“不，老先生，这已太好了。我实在没想到这么好的。”

“也许比你以前住的脑寮还好些。看吧，这边跟那边，以前是可以看见隘勇线的，隘勇线就在那里，树木都砍光，可以看到好远，如今已长满杂木，再也看不出来了。”

志骧从老人所指的铳眼往外望了望，但见一片杂草灌木，有些地方还长着一些不知名的乔木，已好高好高了，确实是个隐秘的好地方，而且离张家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光景。想见当年的隘勇们挤在这样的地方，苦苦把守，有时也不免遭到还没革除馘人头陋习的山地人的偷袭，过着困顿艰辛的生活，使人十分感慨。

志骧屡次想问起凌云老人的过去，尤其有关大陆的一切，是他所最最关心的。可是跟老人对谈时，他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威压从对方身上发出来，使他没敢启口。凌云老人倒也健谈，一个又一个地提出问题来要志骧回答，并且还不时地加上他自己的观感。老人对志骧的过去与现在，都十分钦佩，也十分关切。

他说祖国最缺乏的就是工业建设方面的人才，像志骧这种人，如果能到大陆去，一定会受到最大的欢迎，可以大展身手，为祖国做一番大事业。志骧从来也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祖国”这个词的含义。固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祖国就是“支那”，以前也有不少人常把“祖国”两字挂在嘴边的，可是它在志骧脑子里，充其量祇是个概念而已。而这个名词从凌云老人嘴里说出来，意义似乎就完全不一样了。志骧甚至因凌云老人而感到，他离开祖国已不再那么遥远了。

当老人知道志骧在短短的期间里，几乎学会山里的人所能做的一切，也大表惊奇。好比田里的各种活儿，还有做料仔等等，尤其钓鲇、钩鳗鱼，更使老人乐得合不拢嘴。老人答应为他准备钓具和鲈鳗钩，这边的一切整理停当，明天也就可以下溪里去了。老人说鲇鱼和鲈鳗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希望志骧能偶尔让他尝尝鲜鱼味。志骧当然满口答应了。

不久长工阿年挑了一个担子来到。凌云老人忙着帮志骧整理物品，日常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一小袋米有二三十斤重，此外也有一些青菜之类。志骧少不得又向老人衷心致谢。

这隘寮一切都令人满意，但是却也有一件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没有水源。所需饮水，必须到近傍的一所山谷底下汲取，老人带志骧到山谷上去瞧了瞧，还好路途不算远，谷底也不太深，一个来回约需三十分钟不到而已。

事情安排停当，老先生也就和长工一起走了，临行时还反覆地表示要志骧放心，他会常常来看他。志骧真想挽留住老先生多谈一会，可是没有能说出来。他是多么想请老先生能多告诉他一些有关大陆的事，不过机会还很多吧，暂时不能离开这儿了，慢慢再请他谈也不迟，志骧这么安慰自己。

他就这样，又一次落进无尽的孤独与寂寞当中。

床上已摊好了草席，他坐在床沿上默想。老先生的嗓音似乎还在寮里回响着，可是一种无底的寂寞感，竟那么快地就出现在这窄小湫隘的寮内。他有些怀疑当初往深山里跑是不是明智。以前有志流、达其司那些同伴，纵使他们祇是工作的同伴，没办法谈心，更不能讨论点什么，可是此刻想来，有个伴儿总是好事。如今呢？除了老先生肯来到这里以外，恐怕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老先生也未必能来得多勤，因为他确实年纪不小了。甚至连告诉志骧时间并未停止流逝的手表滴滴声，都再不可听闻了，除非秀吉能够早一天把他留在脑寮里的东西送来。

但是，志骧也明明知道，出去外界，日子恐怕更不好过。不说别的，没有配给的人，在外面根本就没法活下去。谁能长期供给你三餐呢？还是祇有在这样的深山里躲下去吧。志骧忽然想到了书。对，也许老先生那儿可以借到几本，特别是有关祖国大陆的。经过在湳仔沟的四个月的苦读，他自信已能约略地看懂祖国的书。他懊悔没有向老先生提起。不过这也不必急吧，祇要他有──不可能没有的──以后还是过像从前那样的钓鱼与读书的生活吧。

然而，到了第二天，志骧的期望落空了。凌云老人竟连一本书也没有，原因是以前日本仔来搜过几次，祇要是印有“汉文”的东西，连片言只字都没有留下来，就是以前南云老人所读的一些“三字经”、“百家姓”之类也给带走，而且没再交还。志骧的失望，简直无可形容，还好志骧趁向老先生借书时，提到自己对祖国的一切是多么隔膜，尤其对现今祖国的情形，更是一无所知，如果说他对祖国还有一丁点知识，那也是从“东洋史”、“汉文教科书”以及成于日人手笔的“支那五千年史”一类书籍得来的。凌云老人欣然为他谈了有关革命以后的祖国的情形，虽然祇能算是一斑，也已够志骧雀跃不已，而有眼前忽然开朗的感觉了。

这就成了一个开头，以后凌云老人每隔三天两天地便在夜里来到隘寮与志骧谈天说地，畅论古今。特别是有关祖国大陆的种种切切，大至国家大事，如中山先生领导革命，推翻满清，其后的袁世凯窃国和军阀混战以及国民革命军在蒋总司令统率下完成北伐，以致全祖国军民奋起对日抗战的经过，小至民间习俗等等，莫不使志骧大开眼界。

在志骧的印象里，祖国并不是那个样子的。多年来，日本仔就处心积虑，隔绝台湾人与“支那”的一切沟通。日本仔用口头或文字，描述出来的“支那”是一个烂国家，人民都贪婪、懒情、贪生怕死。当然，志骧并没有全盘接受这种观念。然而听多看多了，脑子里便不免有了一层疑惑的纱幕，祖国的一切，在他来说都是透过这一层纱幕才能听见、看见、想见的。

经多次来的凌云老人的谈话，这一层纱幕，渐渐撤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清明的视界，而浮现在这视界里的，却是一幅美妙无比的图画。那儿有可爱的同胞，美丽的大地，而它们正是与他血肉相连的。他第一次体会到古以色列人对迦南之憧憬与怀慕。在敌人无情的追击下，尸横遍野，血染黄沙；而横亘在眼前的，依然是一片西奈的不毛旷野，以色列人仍旧不畏缩地前进。为什么？为了前面那一块美丽的大地是他们的故土，是上帝所应许的──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不管这种日子还要继续多久，我都要坚强的活下去……不知有多少次，志骧激动地这么告诉自己。

志骧确确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已经脱胎换骨了──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啊。想来，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尽管对祖国的憧憬与怀慕，前后两者无分轩轾，然而前者祇是本能的，是一种血液之流所使然，而后者则是多了一层在脑子里所能描绘出来的远景，尽管这远景还充满疑问与距离，却也够使他感觉到凭借了。凭借使人坚毅有力，而当凭借是坚强而有力时，他也就更坚毅更有力。这就是使志骧感到自己不同于往日的自己的原因了。

他很少再以生活之枯寂为苦。白天，他一竿在手，置身于激流之中，以消磨日子。这一带垂钓的人几乎祇有志骧一个人。原因是这里与鸡飞、阿母坪一带不同，人烟稀少，从外界来的钓者又因交通不便，地处偏远，很少来到。而且本地的人是务农的，祇是偶尔有一二年轻人下水而已。再者，就是这一带水流是从峡谷间流过的，河道窄而湍急异常，以一般的钓者而言，进到这种澎湃怒奔的急流里的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种情形，对志骧毋宁是可喜的。他不必担心被人看到，所以更能全心全意没入于钓鱼之中。在这些日子里，鲇鱼越来越大，七八尾便有一斤。每天都有四五斤收获，已死的鱼都给张家，活的就养在水里。过了三五天，便有十斤或十来斤，张家老长工就会替他送到旧柑坪、八结一带去出售，有时也拿到石门一带去卖。志骧平均起来每天都有两块钱左右的进账，老长工阿年伯也每跑一趟都可获得代价，张家一家人更是天天大饱口腹，真个是皆大欢喜。

这新柑坪仅仅有的五六户人家，志骧一直没去接触。他是尽可能地避免与村人碰面，从隘寮到溪里的来往，也都是拣少有人来往的僻径走，不过偶尔也会遇见上山打柴的人。在志骧印象里，他们都极度纯朴，碰见时总是问他“又是钓鱼吗？”“今天钓了不少吧？”这一类话，从不把他当一个外来的陌生人看待，却绝口不提哪里来的，姓什么，名叫什么这一类问话。志骧祇能猜想，这都是因为过去张凌云那儿偶尔会有一些陌生人来，而且多半是“有问题”的人物，他们早已习惯了，所以才会视为寻常的吧。

志骧自然也不想知道这些“邻居”们姓甚名谁，从事些什么活儿，不过倒也可以看出，他们不时忙着田里和园里的事，此外，就是做些诸如打柴、采山产之类的工作。附近山里，似乎有不少的香菇、木耳等东西，此外竹笋也必定是很多的，祇要肯出一份力量，山里的东西几乎样样都可以送到外边去换几个钱。

主食的米，他们自己耕种，虽然必需照规定挑出去“缴”，不过总会有些剩余，是不受配给的限制的，因此也就不必像外面的人们那样，经常都饿肚子。副食不用说也靠自己，蔬菜类应有尽有，而且多的是。供给肉类的鸡鸭当然也是自己养。他们的日常生活里，祇有很少的一部分日用品需花钱买来用，外面那种严密的配给生活，对他们影响非常有限。如果说他们这里是世外桃源，一点也不算过甚其词。

这样的日子，在志骧来说是太平静太平静了──几乎可以说是平静得过了份。唯一的变化，是夜里凌云老人偶尔的造访，给他的心湖带来的一些涟漪。可是，凌云老人来访的次数，也似乎正在渐渐地递减。志骧虽然无时无刻都在希望着能听听老人的话，然而对于这样的趋势，志骧也知道是不可避免的，无可如何的。

秀吉和志流的突然出现，大概也可以算是平静中的一个小小浪花，带给他不小的兴奋。那是七月已过了一半的某天下午，志骧在渡船头下游约五百公尺处的一所深潭里钩鳗鱼。他从中午稍过就潜水，辛辛苦苦干了两三个小时，一无所获，上到岸上休息，正准备收拾鳗鱼钩，回去急滩上钓鲇鱼的当儿。

志流先看到他，老远地就大喊骧哥，在乱石堆上奔向志骧，然后两人紧紧地互相拥抱住，又叫又跳的胡闹了一阵。志流真是喜不自胜的模样，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那么天真，那么真情流露。

“哎哎，骧哥，你不晓得我有多么惦念着要来看你，可是割稻啦，莳田啦，总是忙个没完的。昨天莳完田，今天一大早就赶到姑丈家，没想到你又跑了，而且一跑就是这么远。我没想到新柑坪有这么远。唉唉……”

志骧祇是笑着。那笑里也含着不少的欣悦与辛酸。

“还好，你还是这么壮。姑丈说凌云伯不会亏待你，果然没错。你还是自己煮饭吃吧？菜呢？唉唉，奔妹啊，天还没亮就宰了一只大阉鸡要我带来。”

“是吗。”志骧心口突地起一阵微疼的感觉。

“她呀，那天我说田莳完一定要来看你，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我真没法说出她那种脸色，又是高兴，又是担心，还有就是那么不好意思，那么娇羞。我真没想到，她和一般女孩子，根本就没两样的。真是可爱的女人。她可不再是那个喊号令的严肃冷淡的人了呢。真神奇，一个女孩子，说变就变，变得那么彻底。”

“喂喂。”秀吉这时已看过了志骧的鱼筒挨过来了。看来，他第一个挂心的，就是那个鱼筒里的鲇鱼。其实这也难怪，这是每个人对钓者的第一项关怀。他说：“阿骧，你怎么啦，日影都这么斜了，还祇钓了这么一点点，怕不到两斤吧。”

“秀吉哥……”志骧放开志流叫了一声。心里似乎有不少话，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片刻总算找着了一个话头：“难得你跑这么远的路。”

“远倒没什么。我还正在莳田，可是志流一定要拉我来。其实也早就应该来的。”

“那是不必的。我知道现在大家正忙。”志骧说。

“秀吉哥有什么好忙的？”志流插进来：“他是个大头家，莳田师傅会莳好，他祇管在田塍上享福啊。”

“我才没这个福气啊。天天带师傅下田，第一个下去的都是我呢。”

“谁叫你有福不会享。唉唉，骧哥，今天钓得少是吗？我真好久没吃鲇鱼了呢。”

志流说着就去看鱼筒。

“不必看了。两斤的样子，不过那是早上钓的，我午饭后就下去钩鲈鳗。”

“钩到了没有？”秀吉问。

“没有。影子都看不见。”

“哎呀，这么大啦！”志流喊起来。他抓起了一尾猛然摆动着尾巴的鱼，拿到鼻下深深地嗅了嗅。

“好香啊……我口水都要淌下来啦。骧哥，我真想也来这儿钓几天。”

“来呀。看看哪一天有空就来。”志骧说。

“可是我怕……没有空，这里也太远太远了。”

“在我那边钓也一样。”秀吉说。

“我们回去吧。今天不钓啦。”志骧提议。

“阿骧。”秀吉说，“我给你带来了一瓶‘福禄’，是一升瓶的。我们三个人可以好好喝一顿。”

“真的！”志骧虽然不喜欢酒，但边喝边谈，那种情调他倒也知道一些。

于是他们就回隘寮去了。然后是烧饭煮鱼，大家忙了一阵子。在这当儿，秀吉告诉志骧，掘井巡查在志骧走后曾到脑寮去看过，也到他们家来问。姑丈告诉他是他们设陷阱抓山猪，夜里让秀吉在脑寮守了几个晚上，不过毕竟没有把山猪抓住。堀井巡查一向都是信任姑丈的──照姑丈的说法，那是一种道义之交，堀井没有不信的道理。然后是宰一只鸡，喝了两瓶酒，把堀井打发了。而这个巡查大人走时，还高高兴兴的，一再夸赞姑丈是精明干练的好人呢。

志流也告诉志骧九曲坑那边的情形：日本仔似乎已放弃了对那一方面的搜查，好久以来再看不到可疑的陌生人在那附近徘徊瞻望了。志流还有一次出到八角寮，偶然碰上了保甲书记邱金顺。据邱说，那个东京来的桂木警部一认为志骧已离开山地，到别处去了，所以桂木也早已离开，不过到哪儿去，邱也不知道。志流说：

“我阿公说，邱的话大概可信，可是也可能是诡计，故意放出空气，使我们放心。所以我们虽然都希望你回九曲坑跟我们一起住，但为了防万一，还是再等些时候较妥当。”

“叔公太好啦。”志骧说：“这种顾虑，我也万分赞同。日本仔是十分狡猾的。我在这里过得不坏，好像没有必要冒险再去九曲坑。”

“我们是想到吃的问题。万一你会饿肚子，那就……”

“怎么会！”志骧打断了志流说：“你已看到了，我这像是在饿肚子的人吗？”

“是啊。”

“凌云伯在我刚来到时，就拍过胸脯了。至少吃的问题是不必担心的。”

尤其使志骧高兴的是秀吉把那几本书也全带来了。当志骧看到那些暌违多天的几本破旧古老的书时，眼角陡地刺热起来。

他们烧好了一盘鲇鱼，奔妹托志流送来的鸡也温好，就在这时凌云老人竟也到了。

“好香啊！喂喂，在煮什么？老远老远就嗅到了。”

老人人未到宏亮的嗓音就先灌进隘寮内。

三个人交口表示欢迎。

“看样子，我的口福不浅呢。可不知我这老头，会不会打扰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欢聚？”

秀吉与志流两人是先到了张家，问明志骧去处的，秀吉前此已见过老人三次，当然没忘记邀他老人家共餐。老人家也带来了一包炒好的花生仁给大家下酒。老人家几杯下肚，更健谈了。看他那珍惜的，还有喝时近乎陶醉地品尝的样子，谁都会明白他是酷嗜杯中物的。他说他已有半年不知酒味了，自从农历过年时喝了些以后就一滴也没沾到。烟酒零售商有时也会有些配给，可是他这么远，根本就抢不过人家。过年时喝的那一瓶，还是一个朋友特地为他留下来的。

“酒都没有，这是个什么世界？日本仔是太差劲了，什么都没有，吃的、穿的，你看，这也可以证明日本人的天下已经不久了。最多两年吧，不，不会这么久，也许一年，他们就会垮台的！”

“日本人会垮台吗？”志流像听到了奇异的话似地问。

“还有不会的？现在，日本人不仅以我们中国为敌，还以美、英、荷兰为敌。差不多是以全世界为敌了，日本仔凭什么能赢呢？不可能，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样的话，志流和秀吉是从来也没听过的。他们这些纯粹的山里的青年，祇知他们也是“日本人”、“皇国青年”，而大家则是正在为建立“大东亚新秩序”而努力着，要把“鬼畜美英”从东洋驱逐出去，使东洋成为东洋人的东洋，东洋人才有幸福。因此，凌云老人的这一类论调，在他们脑里引起怎样的反应，这真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的。

他们祇是默默地听，志骧看到他们眼里充满疑惑与惊悸。志骧想起自己初接触这一类论调时的内心里的复杂反应，不过惊悸倒没曾感觉到。志骧祇能猜到，那是来自对日本仔的害怕。万一这样的话被他们听到呢？凌云老人会被抓起来，那是不用怀疑的，而他们听者，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阿骧明白我的话，可是你和你，呃？你叫什么？对，是志流，你们两人恐怕莫名其妙吧。嗯，来来来，大家喝啊，不能老是我一个人喝。志骧，你是个青年豪杰之士，该斗酒不醉才对。”老人喝了一大口，众人也喝了一口。“话说到哪儿啦……对啦，我是说，你们两个，不必相信那些四脚仔那一套，我们才不是日本人，我们是中国人，呃，是黄帝子孙，我们是五千年前统一中原的黄帝子孙。别信他们那一套，什么天照太神，胡说八道，根本就没那种人，日本人的古代史都是假的，捏造的，什么神武天皇，根本就是胡诌。他们神气好多年了。吞下台湾就不应该的，好吧，就算吞下了吧，可是还妄想吞下中国，那是可能吗？那是可能吗！中国比日本大三十倍，三十倍，懂吗？三十个日本才有一个中国大，真可笑，一条蛇想吞下一只牛，笑话笑话。喂，你们听好，中国有三百几十个台湾这么大哩。要吞下一只鸡蛋还可以，三百个要怎么吞呢？那是一整箩啊……”

一整晚都是凌云老人在高谈阔论，有时三个年轻人也会提出一些问题，但是发言则几乎没有。志骧对这些话已熟悉，所以不觉得怎样，秀吉与志流可是堕入五里雾中了，祇有傻楞楞地看着老人的份儿。

过了不少时辰了，凌云老人已醉醺醺的。终于喝掉了最后一杯酒，菜也吃光了。

“我是大醉了，啊──对不起，我这贪嘴老人，把东西都吃光了。连这一大碗鸡肉也没留下一块。是你们带来给志骧做菜的吧。”

“没关系的，反正我不愁没菜。也都是吃老先生的啊。”志骧说。

“青菜可不能和鸡肉比啊。我也常吃你的鲇鱼，差不多天天吃。真是不知哪儿来的福气，今年吃的鱼，真比过去许多年吃的全部加起来还多呢。”

“老先生，我们不要念这些了，如果念起来，那就没完了，你还是我救命恩人哩。”

“唉唉……不念就不念，你还说这些干什么。真好吃，这酒，这肉，这鱼。鸡肉是你带来的吧，也谢谢你。”老人向秀吉说。

“不，是他带来的。”秀吉指了指志流。

“也不是我的。”志流说：“是一个叫奔妹的女孩子煮了要给骧哥吃的。”

“一个女孩子？”老人眼睛一亮：“这不是有趣起来了吗？她是谁啊？志骧，你真该有人烧饭煮菜给你吃才对啊。”

“老先生，请不要开玩笑吧。我哪里能够……”

“有什么不能够？谁？她是谁？”

“凌云伯，是我那边的一位邻居。他爸爸叫黄善仔。”志流说。

“黄善仔……九曲坑的黄善仔，好像听到过的名字。是她女儿吗？”

“是。”志流答。

“漂亮吗？”

“这要问骧哥了。不过，她确实很好看。”

“好哇，志骧，你何不叫她来？我可以给你做媒。”

“老先生，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都朝不保夕啊。”

“谁说的？有我张某人在呢……嗨，其实我算什么？日本仔说要抓起来便抓起来。我看……还是等些时候吧。不过，你是认真吗？你会要一个山里的女孩吗？”

“我……我想是认真的。不过也有个问题。我家里已为我订了一门亲。”

“那就不好办了。”

“嗯……可是，我不认识那女孩，不，小时候是很熟的，只是好多年不见了，差不多等于不认识。”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问题呢。我看……一切要等将来了。反正也不会太久了，你还是忍忍吧。”

“我也是这么想。”

“好啦，我要走了，谢谢你们……”

老人步履有些不稳，可是坚持不要志骧送，独自在淡淡的月光里走去。

十七

这是志骧第一次坐渡船──其实那祇是一只竹筏而已。用十多根特大麻竹做成，两端都微微上翘，离开水面。一头有根粗绳子，绳端是一只铜丝做的圈圈，套住从此岸伸到对岸的一根钢缆。水流在那里还相当急，老船夫手持一根长竹篙把竹筏撑过去。筏上祇有志骧一人。

志骧跳上对岸，掏出五角钱，交给那个老船夫。志骧知道他叫加生伯，前此也看到过二、三次，是志骧来钓鱼时看到的。算得上熟人了，可是志骧无心与他相识，而对方也似乎不愿先向志骧搭话。上竹筏时志骧祇说了一句“拜托拜托”，下了筏也祇是一句“谢谢”而已。

可是加生伯看到那枚五角钱，马上把手伸进口袋要掏钱，志骧不加理睬，再谢了一次就转过头走去，但立即被叫住了。

“喂喂，等一下，要找钱啊。”

“不必啦。”

“这么多？”

“我回来还要坐一次。”

“也不要这么多，我找你……”

“不，加生伯，你收下吧。”

志骧走去了。

来到新柑坪已经有两个月了吧，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过了溪流就是旧柑坪，当然也是第一次来到。

首先是一段不太陡的上坡路。没料到，这儿竟有这种像路的路，是用石头铺的。那些石头都有合抱那么大，每块都平坦，可供落脚，一看即知那是人工铺的。石面无苔，可见行人还不太少。这与常见的靠来往的人踏出来的路大有不同。同时，路两旁都是大树，这一点又与过去常见的山路不同。那些大树也多半有合抱以上大小，想必是为了荫凉路上行人而刻意留下来的──也可能是种的。想来这路已有不短的历史了。

路与一条小溪几乎成平行。那溪涧水量不多，溪里到处又是巍巍巨石，不时有琮琮水声跟着志骧。也许是因为树都高大吧，蝉声如雨，颇不寂寞。

志骧的脚步踏得很快──也许该说，他的心已去到八结那个地方了。难怪，他是要去会奔妹的。

昨晚，凌云老人突然又来访隘寮。在小油盏昏黄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老人面色不同于往常，有一种油光，而且充满兴奋之色。一进门，志骧就嗅到一股微微的酒味。

“志骧，你又在看书？”一进门那爽朗的声音就扬起，在寮内引起回响。

“呃，老先生。”

“唉唉，该换个大些的盏子才好。拿个天灯来吧。”

“不，这已经够了。请坐请坐。”

“年轻人就是这一点好，换了我，一个字也看不见了。”

“老先生好像喝了酒？”

“呀！还有酒味吗？怪啦，已过了三、四钟头，走了一个半钟头的路。”

“哎呀，老先生喝了不少酒，怎么还可以走那么远的路呢？不太……”

“危险吗？当然不会，我是斗酒不醉，何况如今也没多少酒好喝了。大约一瓶吧。可不是像上次的一升瓶呢。四合瓶……真有一升瓶，那就不错了。不过四合瓶也不容易呢。”

“老先生，真是豪杰之士。”

“什么？会喝几杯就算豪杰吗？差得多了。我张某人，埋没草莱，快要腐朽了，不中用了。唉……”

“这真不像你的话了。我从来也没听过你说这样的话。想像里，你是永远不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志骧，以你的年纪，能想像的事恐怕有限吧。不过……对啦，这话再提也没用。我是告诉你一个消息的。先别吃惊，我今天见到了奔妹。是你的那个奔妹。”

“哦？”志骧着着实实吃了一惊。

“都说别吃惊啦。我今天是去了八结，我那儿有个亲戚做七十一岁大生日。没请客，祇叫了一桌的近亲。祇有三瓶酒，唉，一桌才三瓶酒，已经算不错了。这是个什么时代呢？可是我自己就喝掉了一瓶，说不定还不祇一瓶。真是罪过啊……”

志骧默然。

“呀？”老人忽然然惊醒似地改变了口气说：“是要告诉你奔妹的消息的。她呀，真是个好女孩，你眼光不错。她乍看是不折不扣的深山的女孩，不过细看，听听她的口齿谈吐，便知气质与大多数的深山女孩不同。那是要细心的人，高人一等的眼光才能看出来的。对吗？”

“嗯……”志骧祇有暧昧地应一声。

“是她来找我的。她说她就在下屋的吴家，那里的吴开仔就是她的姨丈，吴英辉就是她表哥。这些人你当然不认识啦。是她阿姨死了，所以她从九曲坑来到八结，帮忙一些琐事。我午饭后休息了一下就回家了，顺便到吴家去吊唁了一下。也许是她听到表哥叫我凌云叔吧，我辞出了以后她就从后赶过来，问我你是不是住在我家。听到她说住在九曲坑，名叫奔妹，我马上就想起那天志流告诉我的那个女孩子，相信是错不了的。”

“嗯……”

志骧觉得神志都有点乱了。他是怎样地想念她，恐怕不是任何人所能想像的。两心早已相许，甚至根据志流的看法如果他要她来，她一定会来就他的。在这样的深山里，几乎没有第三个人，周遭是这么岑寂，隘寮更是这么荒凉，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两人一起往──光是这么想像，印上了一尊好大的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的泥墙，矮矮的屋顶，铳眼边的杂草，这荒凉的周遭的一切，便陡地产生出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意义了。然而事实又如何呢？白天浸沉在激流里，或潜入深潭里的时候还好过些，一到夜晚，便祇有那盏孤灯与泥墙上的孤零零的影子伴着他。在这里，呼天天不会应，呼地地也不会答。她被几座山隔着，那么远──不，路途再远也不过几个小时，而他却没法去见她，连通一封信都不能够。特别是不易入眠之夜──那种惶惶然，那种躁热，那种渴切，听了老先生这么提到她，便又告复苏过来了。

凌云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志骧心里头的变化，一直地说下去。志骧听着老人与奔妹攀谈的经过，仿佛那一老一少就在眼前交谈着：

──“你就是那个奔妹啊……”

──我定定地看着她，满头秀发，那么乌黑，那么好看，两条办子垂在胸前，却不会像一般的女孩子，用手去抚弄它。面孔也好美好动人。

──“我听说过你的事了，嗯，是志流去新柑坪时说出来的，你煮的那只鸡我也吃到了，煮得好香，真好吃。呃，真对不起，那本来我不应该吃的，可是我吃了那么多，我们几个人，一下子就吃光了。他们还尽拣腿和翅膀给我，尾巴锥也是我吃了的。”

──唉唉，我就是这么多嘴，也许因为喝了些酒，所以话特别多了。很快地，她就没有了那种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之态，嘴角还浮现了一丝丝笑。她可真是个美人呢。这就难怪你会喜欢上了。

──我告诉她，你在新柑坪过得很好，差不多天天去钓鱼，夜里就看书。我说你是个了不起的青年，在现今的台湾，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我要她一点儿也不必担心，不必忧虑。唉唉，我还向她拍了胸脯呢。

──“要你不必忧虑，这当然不容易做到的吧，不过我担保，你确实可以放心……这样吧，这里到新柑坪，路途不算远了，你这边的事忙完，何不去看看他呢？”

──她垂下头没答。

──“不必害羞，我以前也像你们这么年轻过的，我还能想像到你们的心情。来吧，不必担心，只管来。”

──“我……我不敢去。”她说。

──“咦？为什么？有什么好害怕的？我那边没有谁会说长道短，见见面也不算什么。不是吗？”

──“嗯……可是……”

──“还可是什么呢……或者这样吧。我告诉志骧，叫他来找你。”

──“不！那是不行的……”

──“为什么？你不肯去，又不要他来，唉唉，你不用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啊。”

──你猜她怎么说？“能听到他的消息，就已经很高兴了。”她说完就流泪了。真是我见犹怜。我猜想，她是万分想来看你的。说不定她来八结时，一路上虽然因为姨母过世是件悲哀的事，可是八结离这里近，她一定也在内心里高兴的。可惜……全都是因为这个时代，唉，这是个暗淡的时代，大家都这么苦，可是像你们这一对，苦上加苦，真不知有多么难受啊……

志骧默然不响。他在静静地啃那苦涩的滋味。是的，这是个暗淡的时代，全岛六百万同胞，都沉陷在暗淡里，可不知这种日子，还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还好，黑暗总会过去，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历史的必然性，一点也没有怀疑的余地。并且这日子也不会太远了。我不是说过好多次吗？”

“是的。我也相信这样。”

“对，那就不必忧愁啦。年轻人，去吧，去会她。”

“呃？”

“明天去。一起来就去。”

“可是……”

“哎呀，怎么你也可是可是的，你是个男子汉，不是吗？”

“……”去了又怎样呢？见了面又怎样呢？志骧几乎说出来，不过没有说。

“见了一面，谈谈，虽然也没什么，不过总可以留下一份值得回忆的事。慰一时的相思之苦也不是坏事。对不？”

“嗯……”志骧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志骧有这么一趟八结之行的缘故。路虽是第一次走，不过凌云老人已告诉他，循这条路一直前进，祇要不拐进小路，把准方向，约一个小时便可出到从八结通往大溪的路，有轻便铁路，不必担心认不出，以后就快了。

果然，前进约一个小时便出到有轻便铁路的马路上了。志骧想起来了，当初入山，也正是从这条路走的。这儿也是个谷地，四面环山，有较宽广的田园，山坡上也多半被辟成茶园，这里那里，可望见人家，和平地没有多少差别。

不错，这里已是八结了，一切都似曾相识。走不多远，那所派出所就在望了，记得它就是在村口的。去年入山时，走过派出所前面曾经提心吊胆过。他曾看到坐在派出所玄关一张办公桌后的那个警官，他以斜眼看着他，极力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而对方也确实注视过他的。想起来倒好笑，那一次，大概还不会有危险，却紧张得什么似的。祇是那位巡查大人的面孔，怎么也没法想起了。这次，情形已大不相同。那个巡查一定也看到有关志骧的通缉令一类的文件吧，桂木警部也极可能入山途次进了这所派出所，向那个巡查指示了什么。可不知他会那么认真地察看每个行人吗？

志骧原以为自己够镇静，够大胆，但是经过派出所前时还是免不了一场胆战心惊。不过还好，派出所大门敞开着，门口那张搁着一架电话机的办公桌也依然在那里，后面却没有人。志骧转过脸往派出所里看进去。虽然看不见穿制服的巡查的影子，但是里头还是有个人正在埋头写什么。是个年轻人。想必是保甲书记吧。

他已来到村子里了。丈多宽的马路，马路中心是轻便铁路，两旁是矮陋的泥角屋宇，石灰剥落，露出崩缺的泥角，一片衰败破落的景象，正是记忆里还是很新鲜的。

他照凌云老人的话，在这不能称为街路的街路上一直走到底，然后循马路再走了约莫一百尺不到，就来到路旁不远处靠山麓的那所竹丛后的农家。他听到了从竹丛后传过来的语言拖得长长的怪叫声。难道又是喊号令吗？一瞬间志骧的脑子里掠过了这念头，不过马上他就明白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它不是号令，而是……志骧被唤起了一种古老的记忆，却模模糊糊地，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

绕过了竹丛，禾埕就忽然展现在眼前，于是他就明白过来了。原来那是出殡前的家祭。棺木两头各站着一个人，交互地喊，志骧祇能听出“跪……”和“起……”两个字，几个披麻带孝的人跟着喊声跪拜了又起来，起来又跪拜。周围还有一些人在围观，大部分还是带孝的。志骧那模糊的记忆清楚过来了。最早是祖父的，以后是大伯父的。还有几位叔公叔婆过世时也都是这样。所不同的是人更多──多到可以把家里屋后的那所大禾埕挤得满满的。还有就是大键、大鼓、八音班，加上做斋时演戏一般的表演。有凄凄切切的“拜血盆”，有罗曼蒂克的“拜香山”，而印象最深的是“唐僧取经”，尤其那个孙猴子，比戏棚上演的平安戏更够味更有趣呢。

然而，眼前这景象，什么也没有──没有一个“吹打”的，更没有孙猴子，有的祇是那种哀哀切切的气氛，以及拖得长长的令人胸口窒住的喊声。是因为大山里没有那一类吹吹打打的东西，也请不到演唐僧、孙猴子的道士吗？也许不致于吧。志骧所能猜到的答案祇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战时下体制”。日本仔把这些祭礼仪式统统归诸“迷信”，也许还有“浪费”吧，一概禁绝。

奔妹呢？禾埕上也有几个女的，都披戴着孝帽孝服，身材面貌都看不清。她是不是也在里头呢？也许她祇是厨房里的帮手吧。志骧真不晓得怎么去找她才好。

他漫然地看着那些灵前的供物，居然有一只猪头，也有鸡鸭。怎么能够弄到猪头呢……他在禾埕外围来回走了几遭。我这究竟成了什么啦？他禁不住自问。在遥远的记忆里，每当这种场合，都会有好多乞丐来要东西。我岂不就是成了那一种人吗？不过当下志骧就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乞丐不会这样徘徊瞻顾，欲进不敢。他们来要东西，总是理直气壮，仿佛给亡灵的供物，他们原本就有一份似的。

他想到，照一般农家格局，屋后多半是“天井”，有一口井。那也是这种场合最忙乱的一个地点。说不定奔妹也会在那儿吧。他绕过了屋子，出到后面。果然有井，井边也有二三个妇女在忙。志骧不敢走近，不过他的出现已引起了她们的注意。她们停下嘴，往他这边看过来。志骧迅速地扫过了一眼，期望又告落空了。

他退回禾埕，可是来到屋角时，有人匆匆地赶过来了。他警觉地回过头来。

正是她！没有披麻带孝，一身志骧熟悉的平常衣裤。

“你……怎么来啦？”她有点儿喘着气息，面孔也微红着。

“奔妹……”他伸出手，可是她退后了。

“快来。”她的声音低低地，不过语气很坚决。

志骧莫名其妙地看看四下。没有人影，不过那拖长的声音还时断时续地响过来。奔妹已开步走了几步，这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祇好跟在她后头，走进那儿的树丛里。

志骧察觉出一股不同往常的气氛。这一定与追缉的日本仔有关吧，他想。

没走多远，奔妹停步了。那儿是山坡，有很多绿竹，也有不少杂木，长得相当密，视线全给遮住了。

果然不出所料，奔妹告诉他八结派出所的巡查正在她姨父家。她说那个日本仔虽然表面上是来吊唁，不过骨子里则是来监视的。人死了，要出殡，这也要监视吗？志骧真是莫名其妙。奔妹告诉他，祭品里有无“压米物资”是一项非常严重的事，所以他们不得不这样。此刻，巡查正在厅里，酒菜都已经上了。

这个会面，没有想像中的那种狂喜──原本也是有一阵狂喜的，当他看到她的瞬间，它就涌上心头，可是给奔妹的紧张面孔一下子就冲刷干净了。而志骧竟然也有了闲谈的心情──当然这也许不能算是真正的闲情，他是恨不得抱住奔妹，吻她吻个遍的，不过这么聊开了，自然就装成那种闲逸心情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供品那么多，还有一只猪头。”

“那不是压米的，特别请那个巡查帮忙，开了张特别配给证才买到的。”

“嗯………”没有吻，也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颤动。这是怎么回事呢……志骧内心怏怏然。“都要你不要来的，多危险。凌云伯没告诉你吗？”

“是他要我来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会有危险吧，刚才我在禾埕前来回走了几遭。”

“哎呀……”

“看你，担心成这个样子。不必这样吧。”

“你们男人总是左一个放心，右一个不要担心。看你给抓住了，有几条命。”

“没这么严重吧。而且我也非来不可。”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为了想看你啊。凌云伯还说你不肯到新柑坪，那就非我来不可了，不是吗？”

“哎……”

“别再哎啦。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我忙着呢。”

“管他干嘛？”

“我阿姨快要抬走了，我要送她，她以前好疼我……”

“死的让她去吧。现在不是活的人更要紧吗？”

“你这人……”奔妹的眼里涌现了怨怼的神色，泪水也成串地掉落。她把身子侧过去了。

“哎……奔妹，我说错了。我想以后还有机会的，要上坟，随时都可以，可是我们呢……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多苦。”

“骧哥……”难道我就不想你……她的那种伤心的低泣，无言地说着这些。

志骧上前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却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霎时间消失了，让身子靠向他。“原谅我说错了话。那真是太不应该的，可是这都是因为我太想你太想你了。”

她在他怀里激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她摇头的意思──那是一点儿也不会错的，他们的心又紧紧地交拥在一块了。

“昨日，我听到凌云伯提起你，当时我就恨不得赶来找你，如果不是路不熟，在夜里没法来，我一定连夜赶来的。整个晚上，我脑子里祇有你，在梦里全是你，转醒来也是你。今天一大早，我一起来就飞奔过来了。我走得那么快。”

“呀……你没吃早餐？”

“没关系。”他摇摇头：“看到你，已经饱了一半以上了。”

“那不行的。没吃饭怎么可以呢？我这就去拿些吃的东西。”

“不要。奔妹，一餐没吃，真地一点也没关系，我不要你离开我。”

“有不少现成的，红龟好不好。”

“我不要敬过……的。”

“傻瓜，我会拿没敬过的。其实敬过的也不要紧。大家都吃啊。我去拿，放开手。”

她用力挣扎，挣脱了──志骧祇好放开。她擦了一把眼睛正要离去，志骧叫住了她。

“等等……擦净些吧。”

奔妹站住了，志骧掏出手帕为她擦了几下泪痕。她闭上眼听任他擦。看她那安详而满足似的面容，志骧不能自禁地捧起她的面孔，把嘴凑过去。彼此的嘴唇互碰的刹那，她身子猛地一震，不过马上嘴唇就松开了。

好长好长的一个蜜吻，喊叫声停住了，蝉声也听不见了，连头上的行云似乎也停在那儿……

不到五分钟，奔妹就急步走回来，手里是两只用月桃叶子包住的鲜红色红龟。两个人并肩坐下，他要她一个人吃一只。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肯吃，他就表示非各吃一只就大家都不吃。她索性拿起了一只往他嘴里塞进去。结果两只都是他吃下。

成人以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喂志骧吃东西，加上这东西又是多年来没吃过的，所以滋味也就格外不同了。志骧甚至还以为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最可口的东西。真的，那种甜在心头的东西，在志骧的过去是没法想像到的。

就在这当儿，忽然传来一阵高昂起来的嘈杂声音，使得两人都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很快地，他们都明白过来，那是哭声。

“我非走不可啦。”奔妹倏地站起来，无可如何地说：“好像要出山啦……”

“嗯……”志骧也站起来，他多么想阻止她，可是他祇能说：“我在这儿等你。”

“不，你还是回去吧。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有空。”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非走不可的时候。”

“可是……不，还是早些回去吧。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呢？”

“不会吧。这样的地方，谁会来。”

“不一定呢。骧哥，我好担心，如果你不答应我马上走，我就放心不下。求求你……好不？”

“好吧。”志骧叹了一口气说：“你什么时候回九曲坑？”

“大概明天吧。”

“这样吧。明天我再来看你，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我祇是担心会被人看到。”

“你怕被人看到跟我在一块吗？”

“不是啊。我怎么会担心那些。”

“嗯……”

“我相信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不是吗？”

“可是，也许我会被逮住，说不定明天，也可能后天……”

“骧哥……”奔妹又几乎流泪了。“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

“这是真的啊。”

“不会的。”

“我也希望不会，可是命运是不能预先知道的。”

“唉……”奔妹想了想，这才忽然决意似地说：“我明天来看你。”

“什么？你是说要到新柑坪？”

“嗯……我看看能不能够，祇要能够的话。”

“太好啦。我会等你的。”

“不过，也不能确定，我尽可能试试。好啦，我走了，你一定马上离开，不要再出到街路。向这个方向走，就会绕过派出所后面出到马路上。”

“好的。你呢？到新柑坪的路，你知道吗？”

“我会问，这个你放心好了。那么我走了……”

奔妹终于走了，留下满心怅触的志骧。

第二天，志骧醒来时已快九点了。一夜辗转反侧，差不多午夜时分他都还没入睡。在黑漆一团的隘寮里，让无其数的各种思绪在脑子里彼起此伏。她会来吗？如果来了，会不会住下来？想到这儿，他就头晕目眩了。不可能，她是个十分懂道理的女孩。能见见面，好好地谈，这不是已经很够了吗？是的，不能有非份的想法。你，陆志骧，你毕竟与志流他们不同的，“吃掉就算啦”这是断然不可以的……她也许根本就不会来，她已离家三天了，家里的父亲、弟妹们，一定为她牵肠挂肚的，她必需赶快回去。不过，她的妹妹已十四岁了，足可承当家事，她多待几天也不会有什么，她不必赶回去。祇要她愿意，她可以来，甚至住下也无妨。噢！天啊，她会住下来吗？她会是个处女吗？当然是的吧，她从不曾给山中的男孩们好眼色，对他们，她那么倔强，那么自负，有谁能占有她呢？除了我陆志骧以外，她不曾许过心，她是个最清纯的深山女孩………烈火把志骧淹没了，在那黑漆漆的隘寮内，他成了自己本能的无力俘虏……过了一阵子，他的理性又抬头了，他认为那是不能够的，不应该的。他想到，为了避免发生那种事态，最好请凌云老人来隘寮。有他在一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他一任空想海阔天地驰骋翻腾，无所底止。

醒来后觉得饥肠辘辘，可是也懒得煮东西吃。那些杂念已经被揩拭一光，唯一的感觉是对她的来访的期待。去等吧！对，去等她，到外面去等她。也许她快来了吧。

他穿好衣服，抹了一把脸就出来。天空黄黄的，有点与往常不同，空气似乎窒息着，没有一点风。还好，看不见多少云，谅不致有恶劣天气。他在寮外望了又望，终于开始下山了。不知不觉地来到渡船头。也许她不愿意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虽然她已否定了这种说法，但最好还是不要碰到别人。渡船头至少有加生伯，他是个不喜多说话的老船夫，但在奔妹看来，也是不愿意被看到的人之一。志骧虽然犹疑，可是渴切的想念，把这顾虑抹拭掉了。他叫了加生伯，渡河过了对岸。他又给了五角银，并表示不必找。

他走到那铺着大石头，两旁有大树的山路。他渐渐不安起来了。已经快十点了，如果她要来，该早就来到了。为什么还看不到人影呢？

他拣了路旁一棵大树下的石头坐下来。头上的太阳被遮蔽住了，可是好热，空气似乎更加窒闷着，连那从四方八面传来的蝉声，也显得急躁不安──也许祇是心理作用吧，祇因自己焦躁，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然而，奔妹并没有辜负了他的一番热切期盼，没多久就出现了。一顶笠仔，白上衣，灯笼裤──还是那一套装束，唯一的不同是脚上穿着一双白运动鞋。那是祇有做青年时才穿的，而且已经很旧了。她似乎特为不时之需，经常都保持着它的干净的吧，很白，一看即知是上过白粉的。

“奔妹！”志骧一看到她就叫。那声音是挣脱了一切顾虑与羁绊的，那么响亮。

她扬了扬手，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脸上倒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志骧急奔过去，伸手就想抱她，可是被她阻止住了。她对他笑笑，他祇好也笑笑，垂下了手。突然高起来的情绪，又突然降下。大白天哩，又在这路上，当然不可乱来。两人并肩而走，志骧喋喋不休地说他等得怎样心焦，她祇是简单地应几句。他知道她的心情，她表面上总是冷冷地，不过内心必定跟他一般热吧。

他们过了河，撑渡船的加生伯祇默默地瞧了奔妹一眼而已。既没有多看她，也没说一句话，对两人的道谢也祇是嗯了一声而已。

进了隘寮，志骧不等她放下手里的小包裹就抱住她，尽情地吻她。她也以热情回应。但她并没有热多久，很快地就把他撑开了。

志骧意犹未尽，不过也祇好不再缠她了。

“我们来煮饭吃，我给你留下了几条特大的鲇鱼呢。”志骧说。

“不太早吗？”她含笑地。

“我都还没吃早餐呢。饿死了。”

“哎呀……”

“我一起来就去等你的。”

“傻瓜。我来煮吧。我也带来了些菜。是昨天吃剩的。”

“敬过死人的吗？”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吃，吃，你吃的东西，我当然也吃。”

奔妹开始忙起来了。志骧再没有插手余地，是她不让他插手，他祇好坐在那木板床上旁观。他索性躺下来了。她动作好俐落，看来那么熟练，而且还似乎有一种兴奋之意。他不住地用话逗她，她边忙边回答。等吃──这个样子什么也不做，等着就有得吃，这是多么好啊……

她不知在什么时候，把两条发辫放下来，垂在那平坦的胸前──噢，那是一项秘密，是他所知道的，在那平坦里却隐藏着丰美的起伏。他凭空描绘着那起伏──面对着她，那是一项罪恶，是龌龊的，卑鄙的，可是他对这样的自己实在无可如何。

陡地，他听到外面有雨声。

“哗啦哗啦……”

是相当疏的雨点，却是大滴大滴的。是骤雨吗？不对，还不到下午，也没有雷声，这不会是西北雨。如果来一场大雷雨，事情会怎样呢？是不是可以阻止她回去？这念头甫一涌现，他就觉得血潮猛地冲上脑门。天啊，这是怎么一种可鄙的愿望啊……

雨声戛然而止，从铳眼又可看到太阳的灿然光芒了。

过了些时候，雨又来了。他希冀雨会落下去，但还是不多久就停。

这样的雨，溪水涨不了多少的，渡船照样可以撑过去，除非雨变大变密。

又来了一阵急雨。志骧总算察觉有异了。他起身走向门口往外看看。对岸的山被雨幕罩住了，一片哗哗声。不过对面的天空一角，却明亮着。

“真怪。怎么雨这样下法？”他说。

“是台风。”奔妹若无其事地说。

鲇鱼已发出了诱人的香味。

“台风！”志骧吃了一惊，禁不住反覆了一声。

“咦？”奔妹瞥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会有台风？早上天不是黄黄的吗？”

“嗯……有点黄。不过谁说那就是台风？”

“大家都这么说啊。早上我要回家时，我姨丈就要我留下来，他说很像台风。现在，大概错不了啦。”

“嗯！”

志骧祇好点点头。不错，记忆里的确也有这么一回事，祇是离开台湾这许多年，已淡忘了。那么她是明知台风会来，还到新柑坪来的。被风雨，被大水阻住，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来看你好了……”

昨天，她是这么说过的，而且还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噢！奔妹……你是这么可爱的人……志骧在心中叫着。他真想一个箭步冲向她，把她抱住。拼命的吻她，吻遍她的头、眼、鼻子、面颊、嘴唇……这欲望来得这么强烈。志骧，去吧，她已经是你的了，她已允许了，你可以做个男子汉大丈夫了……然而，他的双腿却僵住，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阵雨还是有一阵没一阵地落下来。雨过了，依旧是一片晴空。

但是，要来的还是会来的。台风已挨近了。

十八

志骧似乎整个地变了！

他曾有过无尽的忧烦，无尽的相思之苦，以及无尽的愁虑，但是，一旦他让激流从腰边、胸际卷着浪花冲过去的时候，还有让整个身子浸没于冷澈的深潭深处的时候，这一切忧苦都能离他而去的。特别是每当他钓着了一尾特大的鲇鱼，或钩住一条鲈鳗时，那鱼的强劲的拉力，拼命似的挣扎，往往能给他带来兴奋，甚至置身困厄险境这事实，都抛诸九霄云外。

然而，这样的情形已完全改观了。他常常地都会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有时也会不知不觉间那么奇异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粗鲁方式行动着。

有一次，他吃过了自己煮的饭，忽觉肚子还没十分饱，而锅子里祇剩下刮也刮不起来的锅巴，他竟把碗与筷往锅子一扔，结果把碗摔破了。

又有一次，他钓着了一尾大鲇鱼。那鱼的强劲拉力，几乎不像是鲇鱼的。他怀疑是不是又约着了竹篙头，钓竿和钓索都有断掉的可能，在一个钓鲇者来说，是不欢迎的。可是，当他明白那不是有蛮力的竹篙头时，竟不自觉地一用力，就把鱼拉过来了。

那只鱼箭一般地飞过来，他巧妙地用手网接住，这才看出确是鲇鱼，是以前所没有钓过的那么大。鱼钩钩住了近尾鳍部分。而他这用力的一扯，几乎把鲇鱼撕裂了。他看到这受了重创的鱼，不禁深自懊悔。这么大的鱼，如果轻轻地拉过来，让它消耗点力气，是可以不受那么大的伤害的。这样的话，它必定是一只最好的鱼媒，为他带来空前的丰收。

懊悔已来不及了。为什么那样用力呢？事情是在他毫无自觉的一瞬间发生的，仿佛心里有了一只恶魔，在他不知不觉间支使他，控制他。

不错，那是一只恶魔，不过并不是外来的，是原来就有的，祇不过是过去它蛰伏着，未曾显现过而已。如今，它被触动，一下子转醒过来了，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志骧对它还不太熟悉，却也并不全陌生。他一直能控制它──至少他这么以为，而如今成了脱缰之野马，有些非他所能如何了。一不小心，它就会起来活动。

它，那个恶魔，是在台风之夜醒过来的。

那个晚上，可怕的风一阵阵地刮，豪雨打在那碉堡形的隘寮上。那是大地都要震动一般的风和雨。还有山洪爆发，洪水从大嵙崁溪流过的巨响。它们响在一块。

寮里，志骧没有吹熄灯盏，把它放在挖了泥壁作成的灯龛里。

在这寮里，也起了一场风暴……

志骧原来也是个粗鲁的人──不，这么说对他是不公平的，因为那时的他并不是他，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他。

奔妹哭了。她把衣物抱在胸前嘤嘤地啜泣。

志骧恢复了自我。有一种虚脱，加上刺心的愧疚。

“奔妹……不要哭……”

“……”

祇有雨声、风声、洪水声。

“我对不起你……原谅我……”

她摇头。

在雨声、风声、洪水声里，她的哭声显得那么微细。志骧可以领会到她摇头的意思。

“你原谅我了？”她点头。

“你不会怪我？”

她又点头。

“啊……我好高兴。”

他抱住她。他看到满是泪痕的她的脸上有骄傲似的笑。

第二个晚上。

雨声、风声都停了。可是洪水声似乎来得更大了。

“奔妹……我，我好爱你……”

“骧哥……我也是……”

她又流泪。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她从眼角倏然溢下发光的泪流。他也让泪水滴在她脸上。成人以后的无数岁月当中，遍寻记忆，他都不能记起曾经这么流泪过。他第一次发现，眼泪原来是这么甘美的。

“奔妹……我希望你不要回去。”

“……”

“这样多么好，祇有你和我，我们天天在一起，再也不要离开。好不好？”

“可是，那是不能够的……”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志骧却渐渐知道了。而他也知道她并非不知道。她和他一样，太知道了。

“我……我还是明天回去吧。我真不想回去……”

“这样吧，再住一天……再一天就好。明天，我们好好儿再过一天。好不好？”

“嗨……”

次日，两人来到渡船口附近蹓蹓，水是退了不少，可不知渡船能不能够撑，加生伯并没有在那里，不过也不是想乘渡船过去──奔妹已默许了再住一天。

他们一起去看看沉在溪里的鱼笼。志骧把钓着的还没有死去的鱼都放在那只用竹子做的好像鸟笼一样的笼里，放在溪里浅处，以便积多了鱼之后，请张家的老长工拿去兜售。鱼笼是用几只石头压住的，它不见了。当然是被大水冲走了。原来是一条蓝色的激流，此刻一变而成为黄滚滚的怒流，浮着无数的树木──有些是整棵的，有些则是锯好的料仔──奔腾而去。

他们这一天祇得靠奔妹从姨丈家带来的剩菜打发了三餐。但是，他们还是吃得好香甜、好饱满。

又过了一个甜美沉醉的夜晚。

她终于要回去了。志骧知道没法再留住她，也知道不能留她。吃过了奔妹为他们两人做的简单早餐，奔妹就离去。他们一起乘渡船过了河。奔妹要志骧折返，可是志骧就是不听。他们断断续续地交谈，无尽的离情别绪，在两人心胸里苦缠着。

“真不知几时能再看到你……”志骧说。

奔妹偷偷地拭泪。

“也许过些日子我会来九曲坑……我一定要去的，我真不敢想像看不到你我会怎样。”

“不……那很危险啊。”

“管他危险不危险，祇要能看到你，跟你在一起……”

“骧哥，你不会真地这么想吧。万一碰上了危险，结果会怎样呢。”

“嗯……”

“还是不要来好些。”

“可是……”

可是怎样呢？人，总是无力的，尤其做一个失去祖国的台湾人。

“奔妹！”志骧突然站住回过头来说：“我要去九曲坑，请你爸爸答应我！”他好像很兴奋似地。

“答应什么？”

“把你嫁给我。”

“……”

志骧抓住奔妹的双肩猛摇了几下说：

“你爸爸会答应的，我们就可以住在一块了。永远不离开了。他会答应的。我这么需要你，你，你也需要我，他一定会明白这一点。”

“哎……”她祇是叹息。

志骧好像淋了一盆凉水。

“你爸爸不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答应了又怎么样呢？”

“答应了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吗？”

“是吗？”

难道你要我正式迎娶？不会的吧。奔妹不会挂虑这些，可是以后呢？

志骧祇有废然叹了一口气再走路。

“也许你可以再来看我……住上三两天，像这一次。”

“祇要有机会，不是吗？祇要有机会，好比……”志骧总算在要说“好比又有谁死了”的时候缄口。

志骧一直送到那条有轻便铁路的马路。如果再陪着她走，可能会遇到熟人，而且派出所也近了。志骧祇有停步，目送奔妹离去，一直到她的身影隐去了以后。

她去了！不见了！志骧觉得奔妹好忍心，竟能拐进那个拐弯处。她是频频回头的，可是她岂不是应当飞奔过来……像一朵轻云那样。志骧心中忽起的一抹阴翳消失了。反正不免一别，驻足又怎样呢？甚至她奔回来，再交换一个情意绵绵的拥抱又如何呢？奔妹是对的，她不要他去，当然是想起了危险。以目前情形来说，志骧的身边大体平静无波，也许桂木警部已下了判断，认为志骧早就不在这附近的山地，所以才久久未见追踪的痕迹。万一不小心露了痕迹，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这山地幅员虽广大，但他们到处有耳目，要长久躲藏下去，不是简单的事。还是不要去吧。志骧这样下了决心。

也是因为有了这决心在前，所以那魔鬼一旦挣脱了长年岁月的羁绊以后，也就更显得来势凶猛锐不可当了。

志骧就在这情形下苦捱着日子。然而，日子倒也过得够快，偶尔潜水，深潭里的水已经有些冷得不容易忍受了。往往一上来就浑身发抖，得赶快擦干身上的水，让阳光来晒晒，否则便受不了。

这当儿的有一天晚上，凌云老人又到隘寮来看志骧。

许多日子以来，凌云老人不像以前来得那么勤了。志骧记得那次台风来袭，好像就是一个界线，在那以前，每三四天，最多也五天的光景，他就会来一次，而在台风后，除了奔妹走后的第二天来过以外，以后一隔就是十几天。志骧也知道那是一种自然的趋势，可是有时也不免怀疑是因为另有缘故。

那一次他来，谈话间透露了他知道奔妹来住了三个晚上才走。志骧从凌云老人的口气里，察觉到他是不十分赞同他们两人的。是否如此，志骧没敢问，而凌云老人也没多说。一个祖国的军官，应当是开明的，但未必就开明到能容许他们那么做的程度，何况凌云老人毕竟不是个年轻人，对那种事可能看得相当严重。

不料，这次来访，却正面提出了那桩问题。

“志骧，你没打算去九曲坑看看吗？”

“呃？”志骧一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当做普通的打趣的话，表情与语气似乎都不够开朗。

“已经快两个月了，不是吗？”

“是。”

“很想念奔妹吧。”

“……”志骧低下了头。

“咦？难道你祇是玩玩？”

“啊！”志骧吃了一惊。对方这话，已不是寻常的了，虽然语气是一样地沉稳若无其事。志骧没料到凌云老人会从这角度来隐隐表示谴责之意。

“记得你以前告诉我，你是认真的，是不是？”

“老先生，我是认真的，百分之百认真。”

“嗯……那就好。男人是没什么的事，在女人可不一样呢。”

“我知道的。”

“那你就该关心一下她吧。”

“关心她？……”

“原来你是不懂。也许你没想到。她可能有变化了。”

“啊……”志骧总算明白对方所指了。

“应该去看看了。万一……也好预先打算一下。”

“是的，我完全没想到。老先生，我……我好像太懵懂了，这样的事也不懂。”

“年轻人，免不了的。这样吧，鲇鱼钓季快要结束了，以后就不能钓，你不妨送鱼去，这是个好借口，你的叔公，伯父，还有奔妹的爸爸，都应该让他们尝尝今年最后的鱼味。”

“十月都要完了吗？”

“后天就是卅一日了，祇有两天了。”

“我就十一月一日去吧，多留几尾。”

“好。还有……万一的事也要好好考虑一下。”

“是……”

那真是奇异的心情，志骧简直没法弄清楚自己的心理状态。她会有吗？……我会有小孩吗？那是很可能的，很自然的……但他是来得太突兀了，而且实在不是时候──那是奇异的喜悦，却又含着无尽的惶悚与恐惧。志骧在目前的处境里，实在不能为人父，而那个为人父的日子却极可能成为事实。他必需好好打算，可是他能怎样打算呢？也许应该向凌云老人请教的，然而他没有开口。这么严重的事，明明需要别人──尤其凌云老人的忠告与帮助。为什么不问他呢？也许志骧祇是觉得那是自己的事，应该自己来处理。可能凌云老人当时眉宇间有那么一点点冷峻的气色，教他一时无法启口。志骧很想想出凌云老人当时的神色，却不能在记忆里发现那种气色。

逃亡生涯已过了快一年了。记忆里，这将近一年的岁月，志骧都是顺利地过来的。那儿充满惊悸与危险，可是没有一件曾使他觉得险境里会找不到一条生路。生存，简直就是本能的，而且也是意料之中的。而这一件事，他觉得终于使他面临一堵无法爬越过去的绝壁了。

以后如何过日子呢？奔妹恐怕不能在家待下去吧。那就祇有出奔，那时，志骧的生活里就有三个人了。吃的、住的、穿的，都是严重的问题。生产，也是一件可怕的事，尤其在这样的山里。哪儿去请人帮忙呢？这一切事态，想起来都是那么漫无头绪，而且棘手万分。唯一的解决，是奔妹仍待在九曲坑的家里，在那儿迎接新生命的来临。可是，她爸爸会肯吗？奔妹得忍受邻居的耻笑与指点，那是多么使人难堪的事！

志骧苦思复苦思，终究没有能想出一个妥善的对策。两天迅速地过去，他终于携着一些鱼，踏上往九曲坑的路。能够与她相见，这一点是可喜的，正如以往多次的九曲坑之行，心情依旧兴奋，可是在兴奋里，却含着不少苦涩与彷徨。内心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互涌现，脚步也因而时轻时重。

志骧还是小心地拣着小径走，尽可能地避免与行人相遇。八点多出门，中午时分在水流东背后的山里匆匆吃了带来的饭团。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抵达奔妹的家。

志骧没敢马上就在屋前出现，过了这么多日子，警方人员大概不可能还在附近监视，可是他还是不敢大意。在屋旁的林子里躲了好一刻儿。他希望奔妹能出来，可是他也想到这个希望是很渺茫的，因为这个时辰，她该已收拾好午饭的餐桌，到外面工作去了。

万没料到，不久之后从大门踱出来的，竟是黄善仔。怎么会没去做料仔呢？看他那外表，不像是有什么病。手里还拿着一把柴刀，显然也是出来干什么活儿的。他往志骧这边走过来了。还可以躲开，可是咄嗟间志骧就决定，不必躲了，就见见他吧。于是他装着平静出到小径上，往黄善仔那边走去。

“阿善叔！”志骧叫了一声。心里莫名地起了一阵胆怯的情绪。

“唷……是阿骧啊。”黄善仔说了这些，立刻把声音压低。“真没料到。是从新柑坪来的吗？”

“是的。你没去做料仔？”

“没有。要割稻了。”

“又要忙起来了？”

“是啊。我们进去坐坐，真是好久没见了。唉唉，日子过得多快。来啊。放心吧，不会有事了。”

志骧默默地跟在后，进了屋子。

志骧悄悄地察看黄善仔的言动，他是不是发现到奔妹身子有异呢？如果发现到了，他会怎样？震怒吗？会不肯原谅志骧与奔妹吗？或者相反呢？凭志骧的条件，他应该允许这门亲事才对吧，可是这想法未免一厢情愿。“私通”──这个不祥的字眼忽然涌上志骧脑际。他和奔妹做的事，岂不就是这样的吗？不论情况如何，这事都不可能得到原谅的。别人恐怕都不能原谅，何况是做父亲的人。可是，事情发生以后，也不过两个多月，还不致于有明显的变化吧。或者，也许根本就没有变化。志骧觉得，黄善仔对他一如过去，和善而亲切。这倒是可喜的，可以判断那是因为黄善仔一无所知，或者奔妹一无变化。

志骧从包裹里取出了一包鲇鱼，交给黄善仔。黄善仔喜孜孜地打开，尽情地嗅，并一连地道谢和称赞。鲇鱼已有二十公分长了，每一尾都那么美，那么诱人。

“阿奔仔！”黄善仔叫了一声。

志骧心口一震，胸臆里升起了一阵热切的期望，在父亲面前不能交谈也好，祇要见一面，甚至祇要听听她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可是没有回答。

“阿完仔！”又叫。

还是没有人回答。

“两个都出去了。哎哎，我自己来吧。我进去一下，鱼要撒撒盐，晚上煎了才更香更甜。”黄善仔进去了，志骧独自在厅里呆坐，他怎么也没法看出黄善仔有任何不同往常的地方。没多久，黄善仔出来了，连连称赞鲇鱼又大又鲜，也赞赏志骧的能干，并连连道谢。两人就这样聊开了，谈的多是志骧这些日子以来的生活情形。

这些谈得差不多了，志骧感到对方似乎还有别的话题，也就没再多说，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黄善仔竟提出了志骧所料想不到的话。

“阿骧……我也不知道怎样提才好……是阿奔仔的事。”

“呃？”志骧一惊，心里立刻涌起了不安与惶恐。

“你和阿奔仔……听说有意思，对吗？”

“……”志骧穷于措词，不过很快地就有了勇气。不错，还是一切坦白出来吧。或许这样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呢。于是他奋勇地说：“阿善叔，我的确很喜欢她。”

“是吗？”

“是的。我想如果你肯答应，我要娶她。”

“娶她吗？”

“是的。”志骧很快地就热起来了。“如果阿善叔不嫌弃，我想……现在是不太方便，不过将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你是留学过的人，阿奔仔没读过多少书啊。”

“这有什么关系呢？何况这也不算什么。祇要两人相爱。”

“你是真正地这样以为吗？”

“我是完全诚意的。”

“那样的话，我就没什么好反对啦。反正反对也没用了，不是吗？”

“阿善叔……”志骧说不出话来，但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就要砰然一声爆发。

“现在的年轻人，跟以前不大一样啦，我真有些不懂呢。”

“她呢？”志骧问，样子好急切，好兴奋。

“脑寮背后，去找找她。”

“我马上去。”

志骧匆匆起身就迈向门口。

“阿骧。就叫她回来吧，也该准备晚餐了，你回来吃饭。”

志骧已飞跃出门口，答了一声，头也没回就跑去。绕过脑寮边时，想到要向阿万嫂打打招呼，可是他自己马上把这念头打消了，直奔山上。

“奔妹……奔妹……”

他边叫边赶路。他没有想什么，一颗心已为欣悦而狂跳不已。

“阿奔仔……”

他看到了她。她在那儿的一块茶园摘茶，妹妹完妹也在那儿。

他们听到他的喊声，直起腰身，往这边看过来。奔妹已认出了他，他倒是因为看到完妹而让步子慢下来了。他极力收敛着，但还是禁不住地迸出了一声：

“奔妹！”

未待志骧挨近，奔妹就冷冷地说：

“你怎么又来了呢？不是告诉你……”

“因为……”志骧一时找不着话。

“骧哥。”阿完从旁叫了一声说：“别听阿奔，她才想死你哩。天天都巴望着你来。”

“完妹！”奔妹瞪起眼睛斥了一声：“你乱说！”

“我乱说吗？才不是呢。我老早就看出来了。”

“你闭嘴好不好？”

“好好，我闭嘴，我闭嘴。”

两人静下来了。志骧这才说：

“我已到过你们家，也见了你们爸爸了。他说……他不反对。”

“不反对什么？”奔妹问。

“就是你和我的事。”

奔妹没有预期中的反应，志骧这才想到有完妹在场，她当然不能热烈起来。完妹这时又插嘴说：

“好哇！爸不反对，你们就可以，嗯……可以啦，不是吗？阿奔仔，你怎么还不高兴？我知道的，其实心里……”

“要你闭嘴的，阿完！”

完妹掩住了嘴扮了个鬼脸。志骧总算想到了小计策，说：

“还有，你们爸爸要你们早些回去，准备晚餐。”

“阿骧哥。”完妹抢着问：“那是说，你要在我们那边晚餐是吗？”

“我想，不大好意思打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们家的姊丈啦。我就先回去好啦。阿奔仔，我们杀一只鸡好不好？”

“我怎么知道？”

“好吧，那就由我拿主意好啦。我先回去。”完妹说完就走。

“阿完，你会不会杀鸡啊。”

“怎么不会？虽然还没杀过，不过我会的。你放心好了。”

“嗯……就那只吧，前几天才开始生蛋的。”

完妹离去了，奔妹这才急急地问：

“我爸怎么说的？”

“他说不反对我们……还说，反正反对也没有用了。对啦，他说这话好像知道了，是不是？”

奔妹低下了头，脸泛红了。

志骧看到奔妹这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无限怜爱，恨不得抱住她抚爱一番，不过一方面也不禁想到黄善仔知道那事，她一定受到不少委屈的，所以一时没敢太热情起来。他要她到树荫下坐下来谈谈，她点了一下头也就领先到茶园边，拣了一个灌木丛边的草地放下了茶篓，并把笠仔解下来。两人并肩坐下。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回去那天，就被我爸骂了一顿，说我不应该多玩那么多天，把家里的事耽搁了，他偶然去了一趟水流东碰上了我表哥，就是我那阿姨的儿子，就这样知道了的。”

“哎……他一定骂得很凶吧。真是的，都是我不好。”

“我那时……”奔妹流泪了。“以为爸爸会打我的，他气得大吼大叫，说真该把我打死。”

“哎呀……”

“不过他没打我……我小时候常常被打，不过我妈死后，我就再没有被打过了。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他怎么会没打我。他从来也没那么生气过的。”

她擦了擦眼睛，苦笑着又说：

“好怪，我怎么变得这样爱哭了呢？……有时还没事没故地就哭出来。以前，我是很少哭的，从小就那样。被爸爸妈妈打，也都不哭，咬住牙，使劲地不使自己哭。真没想到长大了，竟会这样子。”

“可怜的奔妹……都是我害了你。”

“骧哥，请你不要这么说。如果说有谁害了我，那是我自己。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以为我会怪你。我不好受，那祇是觉得对不起爸爸，还有死去的妈妈。”

“……”

“骧哥，我很担心……我爸爸那次发脾气时就说我太傻，那么多好人家要我做媳妇，我都不答应，却偏偏……”

“我不算不好的人家吧。”

“我不是说这个，你真坏，还打趣人家。”

“不是的。”

“我是说……正如我爸爸说的，你不是山里的人，你不会对我认真。他认定我被你骗了。”

“你就担心这个？”

“……”

“傻奔妹，你还不知道吗？我是真心真意的。我注誓好了。如果……”

“不要！骧哥……我就是被你骗了，也会很……很高兴的。”她的眼里又渗出泪来。

“傻子……”

志骧没法禁止自己了，抓住她的一只臂膀，一把拖过来，她就倒在他怀里。他俯下了身子，先吻去了她的泪水，这才给她一个深吻──还是那么甜，那么动人，那么使人心灵震颤。

良久，良久，她拂开了他，又坐直。

“我爸说不反对了吗？真地这么说过了？”

“还会假的。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呢？”

“你没什么吧？”

“我？我有什么？”

“我是担心……你不懂吗？”

“啊……”她的面孔猛地扫上了一朵红云。

“好像没什么，对吗？”

奔妹羞得抬不起头。志骧又把她拖过来，她就倒下来，上身躺在他的腿上。

“我好担心，万一有了，那要怎么办呢？可是，另一面也想到，如果有了，那不知道多么好。我们有孩子，一个可爱的小家伙……想到他不知会像谁，不知有多可爱，我就……唉，我真没法说上来。”

“嗨……”奔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没有，可真叫人放心不少了。”

“骧哥。”她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我爸不反对，那我们就得请个媒人了。”

“对呀！媒人，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们就请……我伯父怎样？”

“阿昂伯吗？好哇。”

“我等会儿去告诉他。”

“你可要来吃晚饭啊。”

“当然。我顺便也请我伯父来，把事情谈好。”

“还有……阿万哥他们搬走了，你知道吗？”

“搬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上次我从新柑坪回来后没多少天。”

“住得好好地，怎么又要搬呢？”

“是因为阿兰。阿万哥常常伤心，阿万嫂也是。而且为了阿木那孩子，他们说还是搬回老家比较好。”

“是啊。对一个小孩，这样的地方太不适合了。那么阿兰呢？”

“还是在那儿。他们说安顿好了以后要来挖回去安葬。”

“好可怜……”

“是啊。小小年纪，自个儿在那样的地方。所以我常常去陪她的。”

“我真希望也能陪陪她。”

“我们这就去看看她吧。你也差不多该去阿昂伯家啦。”

“嗯。好，我们去吧。”

两人下到脑寮旁的那个小坟边。志骧做的墓标还竖在那儿，祇是上面的字已看不清了。墓上长了不少青草，看来又寂寞，又凄凉。他们在墓前踱了好久好久。

接着，他们又来到脑寮。两人从脑寮前走过时，志骧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奔妹时的遥远的一幕，不觉停下了步子，看了半天，可是终究没有能认出那次奔妹挑着两大束月桃下来的那条山径。祇知道大约是那边吧，可是那边已长满杂草，再也看不出以前的那条山径的痕迹了。

这一耽搁，使志骧忽生好奇，竟走向脑寮。寮门已坏了，半倒在一边，里头暗蒙蒙的。他进去看看，空无一物，祇有那个用竹子架起来的床，静静地靠在最里边的泥巴墙。看来比有人住时破败、简陋、荒凉了好多好多倍。可怜的阿万夫妇，这儿谋生当然不易，总也比外面好些，可是失去了钟爱的女儿，那心情，恐怕比志骧所能想像的更悲戚、更痛苦吧。

没料奔妹也进来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嗯……可是我想到阿万哥和阿万嫂他们，在这样的地方过了那么多日子，真为他们难过！”

“嗯……”

“如果阿万哥也盖了个像你家那样的房子，不必那么大，小小的也好，也许不会搬走的。不，也可能搬出去更好也不一定。人总是这样的，怎样才是好的，怎样才是坏的，没有人知道呢。对不对？”

“嗯……”

志骧看着她。她的面孔离他不过一尺吧。她微微抬起头，眼睛仰视着他，好圆好圆，轮廓那么清楚，那么动人。

他不由自主地捧起了她的脸，喃喃地说：

“奔妹……你好美呵……”

“骧哥……”

“我多么爱你，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

志骧又俯下来了。奔妹的眼睛轻轻地闭上。志骧用力地抱住她，她也用双手缠住他的脖子。他加了一份力量，她也回应似地加了一份力量。她的增加的力量，又促使他更用力地拥住她。就这么突然地，意料不到的热情袭上两人。可是她的力量没有能支持多久，渐渐地，却也快速地，她变得瘫软无力了。他不得不又加上一份力气。最后她把整个身子交给他了。

十九

志骧从凌云老人嘴里获知昭和十九年已去，新的一年又来临，是在新历正月初四的一天。这一天晚上，凌云老人谈兴特别浓，加上天气晴和，明月高照，因此聊到深夜凉意加深了才离去。不用说志骧又得了许多以前所未知或者祇模糊知道一些的智识。综合起来，约略有如下各点：

首先是日人据台，到这新的一年夏间，就要届满五十周年。台湾沦日，是在乙未年发生的──凌云老人说的乙未年这种说法，志骧可是一窍不通的，不过志骧倒也记得，那是在“日清战争”之后发生的。志骧在学校里念的历史课本上，“日清战争”也叫明治二十七八年战役，也就是在明治二十七、八年打的。日本进兵朝鲜，从牙山，而平壤，势如破竹，迫使清廷屈服，签订马关条约。继而有明治三十七八年战役，亦称“日俄战争”是与俄罗斯打的，也大获全胜。日本因这两仗而一跃跻身列强之林。

明治四十五年改元大正元年，大正十五年又改元昭和元年，如今是昭和二十年，不多不少，恰恰是五十个年头──五十年，台湾人被日本人统治，竟然已过了半世纪之久。

凌云老人认为五十年，应该是个可划上一条界线的数目，日本治台之局，也该来个了断了。

凌云老人据以做此论断的，当然也是有根据的。他说历史上已有不少前例，五十年常常是一整个时代，是与气数之说息息相关的。不过这种说法，志骧是不能了然于心的。倒是另一个根据，却使志骧大感深得我心，那就是战局的趋势，已越来越明朗。

凌云老人每月一次的大溪之行，多半使他能涉猎一些诸如报纸、刊物等东西，因此蛰居深山，仍旧能下个粗略的判断。目前，日本已败退到菲律宾了，在菲岛上，空前炽烈的战事正在进行。报上出现的大标题虽然尽是皇军的赫赫战果，譬如击沉敌舰多少艘之类，几乎是无日无之，但收复某个据点、小岛一类的报导却从未一见。相反，某岛“玉碎”的新闻，却常常出现。这可证明日军在苦战，节节败退已不容否认。

再就是空袭的转剧。志骧已亲眼目睹过不少次“敌人”飞机，也从凌云老人听到那种四只引擎，飞在蓝天上像透明的小蜻蜓般的漂亮飞机就叫Ｂ２９，此外如舰载机洛矶多、格拉曼等名称也知道了一些。近两三个月来，这些飞机常常在天空中出现，而且从未看见有拦截的日机升空迎击。老人更屡次告诉过志骧，外面的一些大城，尤其工业较发达的，或者重要港口，已经给炸得像是蜂窝了。正如以前志骧所猜想到，日军已差不多没有力量迎击了，祇有听任人家的飞机来空袭。这事实太明显了，绝不是报纸上那些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的报导所能掩饰的。

凌云老人的结论是日军一败涂地，已成定局，再无挽回余地了。他还确切地表示：那个日子已近了，就在今年，绝对拖不过今年！

话锋一转，凌云老人竟又说到台湾沦日时的事。他说当时他还不懂事，实际情形已记不得，不过在以后的岁月当中，曾听到不少有关台胞英勇抗日的故事。家乡里就出过好多位英雄人物，其中有一位还是九座寮的陆家人，名字就叫仁勇。

那时，这位陆仁勇还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他率领陆家子弟兵五、六十个，首先投效灵潭陂抗日名将胡老锦旗下，先是在安平镇的一所大庄宅，给来犯的日军迎头痛击，居然能用旧式火炮把日军杀得大败，狼狈而逃。后来日军没办法，祇得调来新式大炮，从远处轰击。庄宅里的一口水井被打坏，得不到饮用水，这才撤回灵潭陂。在那儿又与日军打了结结实实的一仗，直到日军用火攻，在街头街尾放火，这一队由农家子弟组成的义勇军才不得不放弃据点解散了。街路也因此被烧成一片灰烬，牺牲惨重，不过日军当然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灵潭街尾不远处有个叫七十三公墓的古墓，葬的就是那一次战役壮烈成仁的义军勇士们的忠骸。

故乡的子弟兵虽然暂时散了，不过陆仁勇并没有退缩，为了参加吴汤兴、姜绍祖他们所策划的反攻新竹战事，不久又起来了。陆家子弟兵成仁的也不少，受伤的更多，不过还能战斗的，便毫无例外的都响应了。由仁勇带领，南下去攻打当时因县官不敢一战而拱手让日军占领的新竹城。可惜日军救兵来得快，反攻战事功败垂成。陆仁勇就是在那一仗里壮烈成仁的。

这些故事，志骧早就从九曲坑的老叔公听到不少了，尤其那位叔公太仁勇公的事迹，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尽管凌云老人说的，与老叔公告诉志骧的，稍有出入，不过大体上是一致的，而且在志骧听来也是百听不厌的事情。

经过这一次长谈，志骧的信心更坚强了。前面，虽然依旧横亘着一片荆棘，到处风险，而老人所说的预言，也未必很快地就实现，可是至少那个日子迟早会来到，这是可以确定的，而且不远了，这不就已是很令人兴奋令人满意的事吗？

过了几天，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天傍晚，志骧做完了园里的活儿，回到隘寮时，他看到铳眼在冒着轻烟，而且嗅到一股异乎寻常的香味。那是一种陌生的，却又是十分熟悉的味道。

志骧吃了一惊，正待细细品味这香味时，从里头飘来了带着兴奋的声音。

“骧哥！……是你吗？”

分明是她──他日思夜梦的人。

“奔妹！”

志骧大叫着冲进去，把肩上的锄头一抛，抱住奔妹，她双脚踏不着地，在空中划动了几下。

“放下我……唉呀，快放下。”

她捶他，可是他祇是在那儿打旋。

“新娘，新娘来啦！真急死人，为什么不早些来呢？”

“我说放下来呀！快放下！”

“不放，再也不放了。”

“看！烧焦了！快放！”

“让它烧焦吧，有什么关系。”

“人家老远带来的。放下，骧哥，求求你……”

“好吧。”

志骧总算放松了手。她马上回到灶前，用锅铲把锅里的东西铲到一只大碗里。是一块块的鸡肉，好厚的肉，好大一碗，想是杀了一只大阉鸡吧。可是志骧无心欣赏，却从后吻了吻奔妹的后颈，使她惊叫了一声。

“你这人……”

“香啊……”他伸手拈起了一块吃起来。“你来了很久啦？”

“一大早就出门的，大约下午两三点就到了。”

志骧看到晾在寮内一角的内衣裤，那一定是她洗的。洗好后她还为他煮了饭。

“怎么会让你来呢？”

“爸爸说这些日子里较空闲，所以要我来……不过……”她低下了头，脸也泛红了。

“不过什么？”

“……”她说不上来。

志骧心里突然起了一阵莫名的不安。这分明有了什么，但会是什么呢？想来，她远路迢迢来到新柑坪与他相聚，这事本身就有点蹊跷。

不错，志骧与奔妹可以算是夫妻了。那是维昂伯父为他们安排的──主意则是出自纲云叔公。那天志骧在九曲坑的脑寮里和奔妹分手后，很快地就跑到叔公家，打算请伯父跑一趟，为他与奔妹做媒人。叔公听了志骧的说明后，表示祇要黄善仔同意，不但订婚，还不妨同时拜堂。叔公的意思是这样比较能使双方安定，不过正式的手续，应该留待以后时机到来再办。拜过堂，志骧仍回新柑坪，奔妹也留在家里。

维昂伯父果然不辱使命，把黄善仔说服了。其实黄善仔也看来很高兴这么做。能为爱女选到这样的东床佳婿，他没有不满意的道理。尽管志骧随时可能发生危险，不过两人祇是拜堂，却并不圆房。奔妹还祇有十九岁，等个三年两载，不会有什么不便，有了万一的事态发生，也不算有什么损失。

如果说，这也算是一个婚礼，那么像这么简单──也许应当说是简陋吧──的婚礼，大约是空前绍后。没有吹打的八音班，没有宴客──虽一个客人也没有，牲醴也祇是多杀的一只鸡，神案上甚至连一对红烛都没有。一对新人也没有更衣，就那样各持三炷香，在祖先灵位前拜了拜，由伯父念了四句，再向双方家长鞠躬，这样就算结为夫妇了。

志骧十分明白老人们不让他与奔妹圆房的意思，并且他也很满意这种安排。连曾经认为祇要把她“吃掉”算了的志流，也为志骧感到高兴。不过志流倒是不满似地说：“不圆房，那就是不能睡觉啊，这怎么可以呢？怎能算是结为夫妻呢？”这是私下向志骧说的话，却也没敢向老人们提出来。

但是，黄善仔却是知道志骧与奔妹事实上已圆过房的。自然他也没有向维昂伯父说到这一点。不过他之所以同意“不圆房”不外也是怕圆房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态吧。然而，如今他却同意女儿来了。

经志骧再三地问，奔妹终于说出了如下的事实：事情发生，是在一个礼拜以前。那天吃晚饭时，奔妹突然呕吐了。父亲起始也没说什么，以后同样的事接连地发生，于是父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晚上，父亲终于问她：

“你是不是有了？”

“……不知道。”

“看你近来常常这样，好像是啦。你怎么可以……”

父亲似乎祇有无可如何，而并没有发怒。

“明天，你去新柑坪吧。去住一阵子，家里的事，近来空些。”

“可是……”

“阿完可以代替你了。差不多也该让阿完多负一点责任了。不必担心吧。女大不中留，事情总会发生……”

次日，奔妹就来了。

“我觉得很对不起我爸爸，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唉……”奔妹说到这儿，已泪流满面。

志骧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狂喜从胸腔里涌出来，可是一时也无从高兴起来。这事情一旦真地发生，他也不由不想到后果是严重的。命运真会捉弄人，那一次去九曲坑，满心担忧的，不就是这个吗？而事情却没有发生。从九曲坑回来，一直没想到会有什么──也许因为已拜了堂，所以心理没有了顾忌吧，却不料事情倒真地发生了。

“那你……”志骧讷讷地问：“是不是真地有了？”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么会呢？”

“我又没有经验过，怎么会知道。不过……大概是吧。”

“你爸都比你还明白。”

“我没办法。”

“那么他是不是要你住下去？”

“他没说。他祇是要我来。”

没有圆房，可是怀孕了，以后会掩饰不了，所以还是叫她来──爸爸的意思是不是这样呢？可是他们家，明明少不了奔妹这双手的，完妹还那么小。不，也不算太小了，也许爸爸的看法不错，应该让完妹也负一份责任，这也是为完妹的将来着想。

“那就住一阵子吧。”

“可是……”奔妹似乎也惦挂着家里的事。

“慢慢再想办法。我们得先高兴一下。奔妹，你说我们不该高兴一下吗？”

“……”

“别那么无精打采的。喏，擦干泪水吧。”志骧为她揩拭了泪水。“我们是该高兴的，你看，我们可以在一块了，不必再想念，不必再为看不到你而烦恼。你今天早上来时，一路上不也是有一份高兴的吗。”

“嗯……”

“还有，我们已有了孩子。也许是个男的，女的也没有关系。我可要先想好名字了，男的名字想一个，女的也要想一个。他是在苦难中诞生的，将来一定是个坚强的人，不怕一切困难的人。奔妹，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是。啊，这是一定的，是一定的。”

“骧哥，我可不是个坚强的人呢。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偷偷地哭了多少回。”

“我知道的。可怜的奔妹，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还知道，以后的日子，你恐怕还要哭，或者哭更多也不一定，因为我们会遇到很多苦难。”

“不。骧哥，我不会哭了。在你身还，我就不会哭，像从前那样，我咬着牙就可以忍住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奔妹……”志骧捧起她的脸，端详了好久好久说：“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呢。”

他们这才交换了重聚后的第一个深吻。

第二天，志骧与奔妹一起去看了凌云老人。志骧从九曲坑回来后不久，与凌云老人见面时就已报告了已和奔妹成亲的经过。他们两人一起去见他，算是结婚后的第一次拜访。凌云老人非常高兴，连连表示祝贺之意，还兴冲冲地进了内房，取了一件礼物送给奔妹，那是一对翠玉手镯，说那是老人的太夫人给他的几件遗物中之一，并不算多么值钱的东西，要奔妹收下。奔妹在志骧的怂恿下把它们收下了。据老人说，他在大陆上的家，这一类东西倒不少，而且有真正名贵的东西，都是他的太太带过来的妆奁，可惜目前他是一件也不能拿来送给奔妹。他肯定地表示，不久的将来他一定可以再次去大陆，与妻儿团聚，那时要送给奔妹真正名贵的东西。

凌云老人真是慈祥，殷殷关切要奔妹保重，尤其米，以后需要量加倍，要志骧不客气地来他家里要。奔妹早已考虑到这一点，来时就带来了一小袋，大约也有二十几斤的样子，暂时不会匮乏，志骧也说不敢多打扰，他叔公那边，还有姑丈那儿，都可以去要些，吃的问题大约可以应付过去。志骧也很明白，官方对稻米生产，管制得越来越严了。一般农家收割后，缴出了“供出量”往往所剩无多，而谷种以及农忙期的额外需要量，都非确保不可，能有多余的，不是极有办法，便是最幸运的人。以张凌云家而言，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余粮来供给志骧的。因此，志骧私下决定，以后轮流到湳仔沟和九曲坑去找米。半年来他的积蓄因钓鲇鱼而增加了些，手上大约有四百元之谱。米的压米价已升到六角银一斤，是贵得吓人，不过他还不致吃不起。

回了隘寮后，志骧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奔妹，他认为他们既然已结婚，而且又住在一块，可算已成立了一个家。再处处仰赖人家的帮助，实在是不应该的。所以他要请姑丈、伯父他们想办法为他们买压米的米。奔妹当然也同意了。她还告诉志骧，以前志骧给她的二百元，因为父亲不肯收下，她祇好一直保管着。这二百元她也带来了，志骧即使没有收入，也可以支持一段时间。

他们还到志骧所开垦的一块园里去看看。它在隘寮的西边大约三百公尺处，是一片杂木林当中的一段斜坡。这是从九曲坑回来以后，志骧因为没事可做，鱼又不能钓，所以请凌云老人帮他找的。据凌云老人的看法，那一块地坡度不大，还算向阳，大约可以种两千藤蕃薯。不过一部分也可以种花生。

老人教他如何开垦。首先要把那儿长得密密麻麻的大芒草全部挖掉，杂木、杂草当然也要除光，大树祇有一棵，也可以砍掉，把根统统挖干净。这是第一步的工作。志骧每天上下午各工作三个小时左右，花了半个月的工夫才把它做好。地面光秃了以后，志骧这才看出正如凌云老人所说，是一块上好的园地，在那以前志骧所看到的，祇是一片榛莽。不过在这半月里，他已吃足了苦头。那些大芒草有丈多高，一丛丛的，每一丛都有纠结在一块的根部，长得那么结实坚硬，挖掉一丛，总要半个钟头以上那么久，不过他毫不畏缩，一丛丛地挖掉了。

第二步是打畦。凌云老人做给他看，轻轻地拉拉、扒扒，由右而左打过去，很快地就打好了一畦。其实那还不如说是阶段更恰当些，祇是靠外部分稍稍高起来而已。两天工夫，这工作就告完成了。

然后是插藤。蕃薯藤是凌云老人为他准备的，共有一千八百藤。插法是左手捧一大把，右手拈起一根，从左而右在畦上高出部分往泥土里斜斜地一插，再用手扒些泥土盖上即可。这工作又花了两天多就算大功告成了。照凌云老人的说法，便是：“以后就等着吃啦。”山里的土地都是这样，肥沃而松软，一点肥料都不需要。凌云老人告诉志骧，以后必须做的工作是除草，以及两个月后的一次培土工作，都是比较轻松的。他看看志骧种下去的蕃薯藤，约略地估量一下，每藤可以收获一斤多的蕃薯，一千八百藤大约可以有两千四五百斤，每斤可卖得一角二三的样子，也有三百元左右的收入。将来蕃薯藤还可经常地割取，是养猪的最好饲料，在农家人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如果挑到街上，每一百斤还可以换得五角银。这一块地，割取四、五千斤是不成问题的！

志骧约略一算，收入至少在五、六百元之谱。这简直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呢！照志骧的工作能力来估计，开垦十块这样的园，祇要勤奋些，还不算太困难吧。难怪常听人说，在山里要混到一口饭吃，是很容易的事。当然志骧也知道在山里住的人并没有个个致富，不，几乎可说，绝大多数来到深山里定居的人，都脱离不开贫困的境地。就拿这些蕃薯及蕃薯藤来说吧，它是在外面街路上才值钱的，尤其在这米的配给量少得可怜，人人都在饿着肚皮的当儿。它可以混在饭里煮，也可以蒸熟了当点心。问题是这里距离街路太远太远了。一百斤的东西，请人挑到街上，工资要多少呢？三、四个钟头的路程，不会有人敢挑一百斤的，就算挑到八结吧，也有一个半钟头路，然后再用台车来载运。算盘一打，便知种的人所能得到的代价是非常有限的。

不过这一切，在志骧是无所谓的，他主要目的是为了不使自己闲着没事做，一方面也可藉此锻炼筋骨。就算全部送给凌云老人也好，反正在他是无所损失的。也就因为如此，他才能做得那么起劲，开垦的时候，手上起了泡，痛苦难当，他都没有畏缩，卖力地工作。

奔妹看了那一片蕃薯园，禁不住地发出了感叹。蕃薯藤长的约有三尺长了，绿油油的，一片生意盎然。她表示应该培土了，长得这么好的蕃薯，实在不多见。

“我正想就在这一两天请凌云伯教我怎么培呢。”

“我来教你好了。我很熟。”

“这怎么可以？”志骧赶快否决说：“你必须好好保养着，粗重的工作是不能做的。”

“谁说的？”

“我以前看的书这么写的。一定要小心保护才好。”

“你怎么有这样的书呢？”

“那种书多得很。”

“好怪。你怎么也会去看那种东西呢？”

“好奇罢了。很有趣呢。”

“不过我也听到阿万嫂说，有身子的时候，女人不能尽待着，要多活动，照常工作。”

“那就糟了，太危险，粗重的活儿千万不能做。”

“可是阿万嫂就这样做了。怀阿兰时，她照样去帮人家割稻挑秧。不但阿万嫂，还有几位太太也都是这样。我想我们山里的人，还是照常工作比较好。听说，不然的话，生时会很重的。吓死人啦！”

说起来倒也似乎如此，志骧记忆里就有不少挺着大肚皮的女人在挑肥桶的景象。尤其一位族里的婶婶，志骧仿佛记得她好像四时都挺着好大好大的肚皮，堂弟堂妹一个个地生下，模糊记得她就那样一连地生下了十几个小孩。也许乡下人应该如此吧。志骧想了这些，也就不再反对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在志骧的感受里，这简直就是欢乐的日子。白天，两人总是并肩工作，没活儿干时就在一起闲聊。他们永远也不缺话题。夜里，两人更是尽情地喝那爱情的甘汁，绵绵情话，无所底止。

她也并不全是陶醉在这爱里。她唯一惦念的是家里的事，尤其十四岁的阿完──过年就是十五岁了──是不是能把家理下去。台湾过年快到，她就越发不放心。两人终于决定要回去过年了。他们在大除夕悄悄地跑了一趟。结果她放心了，因为完妹一切都弄得那么好，连一小块年糕也蒸得又香又甜。志骧本来是有意把奔妹留下来的，可是黄善仔说除非他没法养活她，照顾她。志骧当然收回了这提议。

年初一，他们去看了老叔公一家人。志流阿嫂长阿嫂短叫得那么亲热，秋妹和五妹两个也缠住她不放，一片太平年景。然而志骧没敢多逗留，午饭后也就离开九曲坑，往新柑坪的“家”走去。

深山里，春天来得较迟，然而当志骧与奔妹另辟了一块斜坡，种下了花生种籽时，寒冷空气已渐渐远离而去。半年来，志骧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农人──他没有别的事好做，祇有种东西。特别是奔妹，在这方面是样样精通的，她开始挺肚子了，可是仍然坚持一起工作。看她那愉快，容光焕发的面庞，他祇有听任她。一切顺乎自然，志骧抱定了这个宗旨。不论园里的事，乃至女人生育的事，奔妹都有一整套的方式。在园里，志骧唯命是从，以致怀孕的事，也就未便多出主意。他还为奔妹的出乎他意料之外地聪明与能干，而暗自欣悦呢。

奔妹主意可真不少，一块花生园，种下了近十斤的种籽，因为是新园，所以她认为将来可得三百斤到四百斤左右的收获。好些日子以来，人们都在传说着一粒花生值一分钱了。少算些，就三百斤吧，有多少粒呢？那恐怕是够使人目眩的一笔数目吧。而奔妹还不满意，表示花生种完，还要再开一块地来种姜。志骧皱眉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奔妹。他已抱定一切听其自然的宗旨，可是总不能让她太劳累啊！

“东西不能常种同样的。”她这算是理论根据吧。“最好是要有三块，轮换着种。花生拔了，种蕃薯最好，会有这样大的蕃薯。”她用双手比了一只大蕃薯又说：“姜拔了以后种花生最好，蕃薯地也是种姜最好。”

“可是种这么多干什么呢？”

“卖呀！傻子。”

“谁要呢？我是说这深山里，送给人家，人家还嫌太多呢。”

“到街路去卖啊。”

“唉唉，路那么远。”

“我会挑。以前我就常常把东西挑到八角寮去卖。我可以挑八十斤。”

“八十斤！”志骧摇摇头。

“当然是小东西生下了以后。”

“你希望有那么多钱吗？”

“难道你不希望？”

“有钱也没处用啊。”

“怎么会！他可要花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噢……”志骧恍然。他有些感动。做母亲的人总是伟大的。

“别担心，我会挑，你祇要抱孩子就好。”

男的抱个小家伙，女的挑一个大担子，在山路上赶。那景象，在志骧的想像里倒是一点诗意也没有。他甚至怀疑这景象是不是正常的。唯一可以说的是奔妹会是个坚强的妻子，坚强的母亲，即使万一他被逮，她照样会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活得热烈。他唯一觉得抱憾的是不能挑。他吃过挑东西的苦头，有一次去九曲坑拿米，有四十斤，回程绕到湳仔沟，再加上二十斤，总共也不过六十斤而已，可是挑回隘寮几乎使他累得半死。要不是米是那么可贵的活命之物，他真想扔了一半。他的两个肩头红肿了五天，痛得手都不能碰。

他宁愿去钓鱼──唉，四月十六日的解禁的日子，多么难等啊。可是志骧没想到，在这牛步一般的日子里战局正在开始呈现急转直下之势。元月间，菲岛战事告终，接着三月间硫璜岛的激战也落了幕，“敌军”已开始在琉球登陆了！唯一志骧所能知道的，是天空上的Ｂ２９、洛矶多、格拉曼等各式各类的飞机来得更频繁，并且还是从没看见拦截的日机。志骧在期待着最后佳讯。它随时可能来的。他微微察觉到，他的这一劫，已有九成的把握可以逃过了！

就在这样的当儿，凌云老人给他带来不好的消息。

那是六月初二晚上的事，老人来看志骧。好些日子以来，老人每月的二号必来看志骧，告诉他初一出去街路上郡役所警察课的经过。这一次在例行的一个月来行动情形报告之后，警方问他是不是听到陆志骧这逃犯的消息。凌云老人巧妙地利用被讯问的机会探询警方口风，所得结果加上他自己的研判，约略可以归纳出如下各点：他们判断志骧早已离开这一带山区，到外面去了。差不多有一年之间，他们凭各种线索，在台湾中南部一带追缉。最近，原有各种线索似乎都断了，于是把目标移回这一带山地和故乡灵潭、九座寮一带，而重点则是在这一带山地，因为九座寮一带，不太可能潜藏那么久。

警方似乎对凌云老人没有怀疑多少，不过终必会被列为调查对象，是很明显的。八角寮、九曲坑、湳仔沟都不能再接近了，这新柑坪也最好能防范一下，这是凌云老人研判后的结论。他说他昨天回程就已约略地考虑过了，为志骧他们想好了一个地点，就是大弯坪，在下游大约一个半小时不到的路程。那里祇有两家人，都是他的堂侄，可以信赖。大嵙崁溪在那边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由向西转而北行，并且也由蕃界进入平地，人烟少得几里内没有一个人家，不过翻过一座九芎山，也就是平地了。在这一带山里来说，那是最偏僻的地点，却又是离平地最近的地方，大弯坪就是这么一个奇异的所在。

凌云老人说，那里从前也是隘勇线，有隘寮，就在那个坪子的最高处，不过那所隘寮早已被拆掉，辟成茶园了。但是在林子里有一个小柴寮，地点非常隐蔽。好多年以前凌云老人就曾叫一个投奔而来的逃犯隐匿一个时期，不过那个人躲了三个月不到就跑了，大概是因为耐不住寂寞。他相信那边比这里安全，而且不必担心连累了谁。

“志骧，你看如何？我不一定要你去，如果你愿意在这里待下去，我当然也不反对。”

志骧没考虑多少，就有了结论了。他听出老人是希望他们去的，所以清楚而且坚决地回答：“我想还是去那边好吧。”

“嗯……这样好。你呢？”老人转向奔妹。

“我要跟着他。”

“你不大方便了。”老人看了一眼奔妹凸出的肚子说：“趁早回娘家去，也许好些。”

“对啊。”志骧也说：“那边有我伯母、秋妹她们，生产时也可以照应一下。”

“我不想回去。我想大弯坪也有人会接生吧。”奔妹说。

“有是有……我的那位堂嫂很在行，她的五六个孙子都是她接的。”老人说。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我要陪着志骧。”

“也好。你们真了不起，在患难中，爱的力量才显得更伟大。不过我要请你们一切不必担心，我还能走动，祇要风声不紧，我会来看你们，给你们必要的帮助。”

“老先生，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志骧说。

“别这么说。认识你们这一对，也是我生平的一件快乐事。真的，在这寂寞的深山里，有时我想找人谈点什么都不容易呢。还好，这样的日子，大概不会长久了。哎呀！我忘了还有个大消息没说。这可是大好的消息呢。是德国，在五月……哪一天了呢？七号或八号吧，投降了，无条件投降。”

“呃？投降了？德国投降了？”

“嗯，垮台了。义大利早垮了，德国也垮了，祇剩下一个日本仔了呢。”

“真是了不起。老先生，这真是了不起的好消息。看来，日本是真地不会太久了。”

“对啦，所以我说，年轻人，不必担心，不必多忧虑，马上就会过去。”

“奔妹！”志骧转向妻子说，“你听到了吧，不会太久啦。日本仔也会垮了。那时，我们就不用再躲了。你懂吗？”

“嗯……”奔妹点了点头。

“好啦，我要走啦。明天一大早就动身吧，趁还凉爽的时候。你们也该准备准备了。我不多打扰。我会叫阿年哥陪你们去，他会帮你们安排一切。以后，米吃完了就来拿，千万不要客气好吗？”

“好的，谢谢老先生。”

凌云老人离去了，志骧和奔妹送到寮外，久久地还站在那儿。

二十

太阳已经稍斜，不过还正是盛夏午间的最热的当口。溪边乱石在大太阳底下，反射出一股烘人的热度。溪水好蓝，四下全是近乎墨绿色的苍翠，空气似乎都被染成绿色。

溪水在这里画了个巨大的弧，沿山势而拐了个大弯，一个山裾，形成缓缓的斜坡，把溪水挤向对面的山崖下。山裾上，差不多有一半是一丛丛高矮不等的茶树，排成一行行的，下面的半段长着许多杂木，有条林径曲曲折折地伸向溪流。这山裾下半段，斜度比上半段更缓，按说要种茶树一类作物，比上半段更好，却不知为了什么，听任它长着那些不太有用的杂木。

志骧在那林径上半跑地走。上衣脱下来了，推在肩头上，裸露出充满跳动的肌肉的肩膀和胸脯。来到乱石上，石头被太阳烤热了，会烫人的，可是他若无其事地踏着他的大步。到溪边了，把下半身也全脱光，赤条条的身子先在浅处浸了浸，接着往潭里慢慢走去。祇见他上身一沉，就在潭上划着水泅起来。

到对岸崖壁下，大约三四十尺吧，水势相当快。他斜斜地泅过去，又回来，这才在浅处停住。一看就知，他是在享受这沁凉而平静的一刻。

他看看周遭。山好像成了一只巨大的桶子，满眼的翠绿把他围在中心。前面就是那个山裾，是从对面的山尾伸过来的，约从中段起，坡度减少，那儿成了一个台地，有几椽泥砖茅屋，不过淹没在一片绿海中看不见了──世外桃源──他的脑子里又浮现了这个字眼。在九曲坑，在鸡飞，他都曾想起了同样的字眼，不过好像没有比这里更真切。所谓乌托邦，是否就是指这样的地方呢？

他又看看天。从“桶底”看来，天似乎更杳远，更清淡了，想来必是因为身边的颜色太浓的缘故吧。如果再飞来几只半透明的蜻蜓，那就更令人起一种梦幻般的感觉。他已经验过不少次这种境界了，祇要是晴天，几乎每天都有一次。那是美国的Ｂ２９，每次他都会想：可不知又有哪个地方挨了炸弹，多少人受伤，多少人遭到生离死别的残酷命运。今天一直没听见那远远的沉雷般的声音，不知来过了没有。如果还没有，大概已是该来的时候了呢，志骧想。

不知会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志骧的思绪集中到这个充满期待的疑问上面了。男的，必定是个强壮勇武的吧……这些思念，他已不知想过几百次几千次了。每天晚上与奔妹相聚着，谈的也总是这一类。

那是哪一天了呢？他第一次在奔妹肚腹上摸到轻轻的一击──也可能是一踢吧──怪有力气的。凭那一拳，志骧就断定那是个男孩子。

有一次，他就跟凌云老人的堂嫂庆云伯母提到。这位热心的伯母可笑弯了腰呢。

“别傻了，阿骧，胎儿都是那样的，不管男的或女的，拳打足踢起来都一样有力。”

“可是我确实好像挨了一下狠揍的。”志骧揭起了拳头望空一击。

“唉唉，那不要把母亲的肚皮都打穿了吗？嘻嘻……”

事情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奔妹在午夜时分，忽然肚子痛起来了。志骧从梦中被叫醒，赶快摸黑下到张家，去请庆云伯母，可是这热心的老太太竟说时间还早，明天天大亮了以后她会准备一切来给他料理。老太太费了不少唇舌，才使志骧回去，他在心里还几乎埋怨这老太太。

他们挨了好长好长的一夜。腹痛是一阵一阵地来，不过总是隔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地才挨到天亮，志骧又往张家跑。老太太正在准备需用的东西，不久也就跟着志骧一起来到山腰的那所小寮子。那是比脑疗更小的名副其实的草寮，墙还是用大芒草秆做的。

老太太要志骧和奔妹放心，一连地表示时间还早得很。她还为志骧与奔妹煮了早餐，侍候奔妹吃了这一顿饭。根据她的说法，这顿饭是很重要的，一定要吃饱，否则事情开始了以后，万一力道不足，事情就麻烦了。

三个人又挨过了一个上午，还是未见讯息，疼痛依旧隔好久才来一次，不过志骧倒也察觉出越来越频仍了。他总算明白过来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工作”。

吃过了午饭，志骧热得忍不住了。得了老太太许可，到溪里泡泡，清净一下，凉快一下。

真舒服……可是奔妹仍在痛苦呢，真不知还要多久。在溪里泡，完全是没有意思的，再回到草寮，岂不是又满头大汗了吗？恐怕比先前更热呢。

志骧起来了，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真希望小家伙能早些来到。下午五点以前就最好，下午五点出发，七点可以到家的，不，不必两个钟头，走快些，天黑时也许可以抵达，向父母禀告喜讯。

他来到大弯坪以后，已经回去过一次了。那是二十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回家。也有一个月了吧。是庆云伯母使他想到要回去的，因为做月时不可少的做尿布的破布，老太太不能为他充分准备。她提到凌云老人那边，或者奔妹的娘家，要志骧跑一趟，要些破布来用。志骧已经问明了从大弯坪回九座寮的路线，原来比他想像中更近。祇要走对了路，通常两个半小时可以到，这比九曲坑近多了，比湳仔沟也近一半以上。因此他早已有回去看看的意思。

那并不是十分好玩的事。自从警方把目标移回这深山一带以后，极可能家里也被监视着。以前路途太远，不敢轻易尝试，所以也绝少动过回家一看的念头。如今这么近了，而且又是有所必需，于是他就按捺不住了。

他选了一个月明之夜，傍晚时分才起程。爬过九芎山，来到溪州，渡过河没多久就出到大坪。他真没想到故乡原来是这么近的，因为那儿过了河已经就是故乡灵潭的辖区了，而所费时间不过一小时左右而已。然后沿那条卵石马路，通过三坑、十一份等几个小村庄，就到达九座寮了。

父母的惊喜，使志骧也感动得几乎想不顾一切号啕大哭一场。父母都健朗如昔，祇是母亲较前憔悴了不少。无非是为了记挂志骧的安危才如此吧。此外十八岁的大弟也被征去当什么“学徒兵”去了。据云那是中等学校高年级以上，直到专门学校、大学，所有的学生都被征去的。大妹服务的国民学校则因为天天有空袭，也没上课了，学校被充做临时野战病院，收容空袭受伤的士兵。族里也有人被炸死了。那个族叔的家就在新筑的机场边，他们来空袭机场，结果挨了炸弹，叔父一家人死了两个，另有三个受伤。街路倒完好无恙，来袭的飞机似乎很少攻击平民住房。不过从家里人口里也听到一些有关外面都市被炸的情形，尤其工业都市，损失都惨重，凌云老人的消息是一点也不算夸大的。

这真是悲喜交集，惶惧与兴奋交迸的重聚。他们这一家人即将有第三代人降生，这使父母乐得什么似的，不过这快乐虽然涌现，悲愁忧虑也跟着而来。在那深山里，一切都那么不便，那么可虑。母亲甚至还表示，为了未能谋面的媳妇，也为了即将出世的孙子，她要去那里尽一份做婆婆的责任。总算大家劝止她，才使她打消了这个意思。

天未明，志骧就又出门了。母亲已为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大部分是充作尿布的破衣裤之类，也有从前志骧的弟妹们用过的婴儿衫。要缝也来不及了，而且也没处买一块布来缝。母亲还取出了一条珍藏的人参给志骧，说是要给媳妇补补身子的。匆促间，母亲还没忘记把接生、断脐带等常识传授给志骧。志骧把这一大包东西塞进背囊，外加一袋米，拖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的步子，悄悄地出门而去。

可是……志骧蓦地想到了。就算今天顺利生产吧，怎么能马上回家呢？奔妹在刚完成了这件“大工作”之后，一定需要人陪的。或者过了三五天再回去吧，至少也要等到母子都完全没事了以后才可动身。志骧边走边想。汗水又开始冒了，他尽量不使自己走快，可是不知不觉间步子还是会快起来。

也许就在他离开草寮去泡溪水的大约一个钟头之间，婴孩已下地了。是男呢，还是女的？他可真来得不是时候啊……不，也许正是时候。当他长大成人后，再来这诞生之地看看，最好是我陪他来，那不知会是怎样有趣的事。当然，我要花几天工夫，把这一带所有我待过的地方都巡礼一遍。能够的话，也要教他钓鲇鱼，钩鲈鳗。他一定得学会我的一切本领，尤其在激流里泅泳，在深潭里潜水……

他来到草寮，正想凝住心神听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时，突地从寮侧闪出了一个人影。

“陆志骧！你是陆志骧吧。”

映在志骧眼里的那个人，竟然是全付正式穿戴的警官，腰边的佩剑发出了一道寒光掠过了他的视野。一瞬间，他想到要跑，可是另一个声音从斜后面箭一般地射过来了。

“别想跑啦，陆志骧，乖乖地就逮吧。”

也是个警官，已经摆好了架势，祇要志骧一动就会扑过来。

是不是白日梦呢？不会吧。那么是真地找到这里来了！能不能逃呢？两个都是精壮的大汉子，也许对付得了。在一眨眼的短暂时间之后，两个警官已经挨过来了。不行啦，没办法啦，为什么不在看到时立即拔腿就跑呢？

“好家伙，藏在这样的地方呢。”

前面的那个，嘴边还泛着笑。没用，一逃就会掏出手枪来的吧，那祇有死路一条。

这时，从里头传出了奔妹的绝叫声。

“啊……哎唷……”

“奔妹！”

志骧大叫一声，想往寮内冲进去，手臂却给狠狠地抓住了。

“回来了吗？”又有陌生的声音传出来。

很快地就有人低着腰身踱出来。抬头一看，正是那个桂木警部。身上是国民服，戴的是一顶战斗帽，小腿上打着绑腿，脸黑得发光，满脸络腮胡子──装束与面容虽然与船上所看的大不相同，可是志骧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好平静的声音，他端详了片刻说：“你更强壮了，更像个男子了。了不起。”

是的，在船上，在那千钧一发大祸临头的当儿，这人也是这么浮着笑的。“别死啦，不然我可交不了差呢。”那几句话，正也是这么平静地说出来的。

志骧真想以同样平静的语气，同样若无其事的微笑来回应几句，可是嘴巴却不听指使，也想不出恰当的话来。

“哎唷……”奔妹又在哀号了。

“桂木桑！”志骧再没法按捺住自己了，急急地说：“拜托你，稍稍等一下，等我妻子生了孩子以后……我绝不逃啦。”

“真是来得太不凑巧了。”桂木想了想，终于说：“好吧，你进去吧。好像不必太久了。”

志骧奔进寮内。奔妹满头大汗，痛苦地呻吟着。庆云伯母也好像慌了手脚，正在挤压着奔妹的腹部。

“快，快来，阿骧，像我这样。”

志骧上前，取代了伯母的位置。可是他怎么也没法用力，奔妹痛成那个样子，怎么还可以推挤呢？

“快！用力些……再用力些……对啦对啦，就来啦……”

庆云伯母下命令似地连喊，志骧祇得用力。桂木警部站在志骧的身后，也告诉志骧要在哪儿用力。

“阿奔仔，再来一个就完了。好吗，听我的话，志骧，你也同时用力。来啦……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庆云伯母喊号令一般地说。

奔妹在拼命，奄奄一息了，还在挣扎着用力，桂木为奔妹揩了额角和脸上的汗，也替志骧揩了一下。

休息片刻，庆云伯母又发出命令了。于是又得再重复一次拼命的挣扎。

“哇──哇。”

出来了！志骧察觉到时婴儿已在庆云伯母的手上发出了哭声，奔妹全身的力气都像是忽然失去了，跟志骧的眼光交碰，浮出了一丝惨然无力的笑。志骧感动之极，抱住了，吻了她。

“是个男孩呢。阿骧哪，你猜对啦，是个男孩，好胖啊，有五斤重吧。谢天谢地，谢谢菩萨……唉唉，我得赶快把你弄妥当呢。啧啧啧……”

庆云伯母像是自语，也像是向谁说话似的。志骧却祇顾紧紧地抱住奔妹。

没多久，婴孩给处理好了，志骧腾出了位子，让孩子躺在奔妹身边。婴孩放好。志骧和桂木就被庆云伯母赶出来了。

志骧万分焦急，真不知如何是好。两个警官之一问桂木是不是该走了，桂木说再等一下。志骧不得不佩服这位警部大人，还是蛮有人情味的。到底是东京的干员，与台湾的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四脚仔大有不同。不过这个场面还是不久会结束的，想到不得不把奔妹母子俩留在这样的地方，他就真有镂心刻骨之痛。以后她们如何过下去呢？唯一可以想的是等些日子，奔妹有力跋涉远路以后，要她到九座寮去吧。如果她希望，回九曲坑也没什么不可以。

庆云伯母终于叫志骧了，志骧进了里头。

“奔妹……”

“骧哥……”

奔妹伸出了手，志骧紧紧地握住。

“没问题了，血流不多，差不多停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婴儿我也会帮阿奔仔照顾。”度云伯母说。

“真感谢你这许多日子以来的照顾。以后也还要拜托你……”

“这个放心好了。我会接她回去跟我住在一起。”

“奔妹……我，我……”志骧几乎欲哭。

奔妹抚摸了几下志骧的头，细细地说：

“不必担心的……相信你会很快就回来。”

“嗯……”我会回来吗？恐怕渺茫吧。也许会关许多年，不！不会，日本要输了，祇要挨到那时，他们还敢不放我吗？“对，奔妹，我会很快就回来。”

“一定要回来啊。”

“当然……不过，奔妹，你也不必在这里住下去了，回去九座寮吧，或者九曲坑也好。”

“嗯……”

“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走那么远啊。”庆云伯母插了一嘴说。

“就一个月吧。你愿回九座寮吗？”

“我……我没认识一个人啊。”

“那就先回九曲坑吧。我回来以后马上来接你回去。”

“这样最好……”

“那我就去了。奔妹，保重啊……庆云伯母，再次拜托你……”志骧好不容易地忍着不使自己哭出来。

“放心吧……”老太太忍不住哭起来了。

“骧哥……”奔妹的声音也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这就去了。奔妹……”

志骧再握了一次奔妹的手，吻了一下，也就起身走去了。两个女人嘤嘤饮泣的声音，真使志骧举步维艰，可是他狠着心离去。

“对不起各位啦。”他出了门口就说，并把双手伸出来。

“不必啦，绳子也不必啦。我们就走吧。”桂木说。

一个警官前导，志骧和桂木次之，另一个警官殿在后头。太阳早已斜了，照不到这边，可以看出已近黄昏。也许这座九芎山还未翻越过去，天就会黑的。

“陆，你是一直在这山里的吗？”

“是啊。”

“你可真是个坚强的对手呢。哈哈……”

桂木朗朗地笑着。志骧竟感到那笑虽是开朗，却绝不是胜利的笑，而祇是一种大功告成的笑，此外似乎还含着一份对志骧的钦佩。

一路上，桂木都是这样有说有笑。志骧的心情居然也好过些了，同时似乎也有了装出豪爽无所谓的勇气。真的，这也算是光荣的失败吧。

据桂木的说法，他确是跑了不少冤枉路的。一年半以前，他就跑遍了水流东、八角寮、九曲坑一带。在鸟嘴山林场扑了空以后，还到内山的角板山、巴朗、交椅栏一带搜查了一个月之久。其后又到每个志骧的亲戚家明查暗访。志骧有个远房堂叔在花莲港，桂木也没放过。

那么桂木何以能断定船沉后志骧没有死呢？桂木揭开了这个谜底，是因为志骧请富贵角的老渔夫在淡水的银行兑换了日本银行券。本来，桂木也认定志骧已死的，可是后来淡水的银行出现了几张日本银行券，一查就知道了那个老人，由他的描述，他们确定了志骧未死。

这真是失着。如果不兑，也许事情便大有不同了。不过桂木却也不尽同意这说法。志骧既然非回老家不可，那他就一定有办法查出。此外，目前的配给制度，几乎使一个没有领受配给的人无法生存，志骧迟早总得落网的。

志骧也问到那两个同船回台的伙伴李金池与蔡嘉雄的下落。桂木告诉他两个都死在海里，前者的尸体还被冲到宜兰的龟山，已由家人认出来了。至于蔡嘉雄，虽然尸体没找到，可是确实已死了。这消息使志骧唏嘘不已。

一行人抵达大溪时早已入晚了，他们是在暗夜里走了一个半小时之久。来到街路上，从两旁的店铺射出来的灯光，使他觉得好耀眼。

他低着头走路。走了这么远，尽管装得无所谓地和桂木谈笑，可是心情毕竟是沉重的。他觉得好累好累了。

意外地，警察课里仍有那么多人，大部分还是穿着制服的。一进门，就有一股不寻常的空气摆上面孔。志骧猜不透那是什么缘故，不过桂木的出现，却也给众人带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那原该是一场大呼大叫才对，可是志骧懒得去多作揣度了，也不容他多所观察，马上便被关起来。

有阴暗的小灯泡，有放着稻草的木板床，另外还有一股霉味。他在木板床上躺下来。脑子里空荡荡的，却又似乎有无数的思绪在此生彼灭。有无尽的欢乐的一个个片段，也有无数的苦楚的一幕又一幕。父母、老叔公、伯父、志流……他们得了消息会怎样呢？还有奔妹，最爱的奔妹、黄善仔──是岳父了呢，还有姑母、姑丈、秀吉，最后是凌云老人。两年不到的时光里，却也似乎发生了无数的事，而这些，全都已过去了。

忽然，另一个片段莫名地浮上来了。

“怪事，怎么没灯火管制呢？”

“是啊，奇怪。”

那是在进了大溪街路时，两个警察交换的话。他们祇说了这些就没再交谈。那明明是有特别的意义的。为了空袭，灯火管制早已严格执行了。志骧所知的，虽然祇是东京的情形，不过台湾也该不例外才是。不错，回到故乡的那一晚，也是灯火管制得极严的。莫不是……志骧几乎不敢触到那个事实，可是那个事实就摆在那里。那就是──战争已结束了，易言之，日本败了。是不是这样呢？

志骧的内心深处，突地有一个异样的感觉在开始喷涌。它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汹涌。他霍地坐起来。别忙！他严厉地告诫自己：那日子会来的，也该是差不多了吧。不过，似乎还不致于这么快。别太早高兴，太早的高兴，总不会有好结果的。就算这是表示战争已告终了吧，你却是阶下之囚，万一，他们有意趁这当儿把你干掉呢……想到这里，那喷涌而出的东西，倏然就退落了。

他浑身颤抖起来。他们会吗？照过去在台湾的日本仔的作风，那并不是不可能，怎么办呢？逃！他看看门、窗，除非有孙悟空的本领，逃是不可能的。天啊……

不过没多久，他就静下来了。一切听诸天命吧。急也没用。要来的，就让它来吧。不必那么神经过敏，尤其桂木警部，确有那种某些在东京偶一可见的磊落豪快之风。他不会那么干的。对啦，他是东京派来的，换一种说法，就是东京警视厅要抓我的，岂是小小的一个郡役所警察课所能怎样的。就是在台湾睥睨左右的高等刑事，也不能把我怎样吧……

志骧又一次躺下去。稻草在身子下面窸窣作响，有一股异臭静静地升腾而来。他静静地躺着，听令各种思绪在脑子里一个个地涌现而消失，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沉沉睡去。

“陆……陆……陆志骧！”

“呃？”

志骧从梦中惊醒，打从窗口射进来的朝阳使他一时睁不开眼睛。是什么人呢，会用这种道地的日语叫他？这里又是哪个地方呢？……．

“醒了吗？我是桂木啊。桂木警部。”

“啊，桂……”

“对啦，桂木，想起来了吧。”

志骧起身下了床。眼前确实是那个桂木，昨天以来的事，马上在脑子里清晰地映现。

“睡得好吧？”

“不坏。”

“不愧是个汉子，你可以回去了。”

“咦？我可以回去吗？回到……”

“这家伙，还在装糊涂吗？这里可不是你的爱窠啊，是留置场呢。”

“我知道……我可以回去了吗？没错吧？”

“还骗你！”

“为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过你出去了就会知道的。听……”

外头有哔哔剥剥的声音。好远好远似的，像是在打一场大战。不会是美军登陆了吧，就是登陆了，也不会这么快地就打来。

“那是什么呢？”

“爆竹啊。”

“哦……”

“走！”

桂木走出了那个格子门，志骧如在梦中，但也祇好跟上去。不会是诡计吧，把我带到院子里，然后一排乱枪打死。可是桂木却往大门口走去。那是郡役所的玄关，四下静静地，是有些人在办公，可是没有人交谈。爆竹声更近了些──不错，听起来确实是爆竹呢。

在大门口，桂木站住了，竟向志骧伸出了手。

“别啦……”声音低了些，不过仍不失朗朗韵味。

志骧握了桂木的手。两人用力地互握。

“我敬重坚强的对手。以后希望我们彼此都坚强地活下去。”

“……”志骧无言。

这分明是释放。追了将近两年，抓了却祇关了一个晚上。这是为什么呢？志骧终于有勇气想到那最可能的原因了：日本已输了！

他几乎不能禁止自己了，忙回头看看，桂木向他扬起了手摆了摆，志骧也摆了一下手。很奇异地，他仍踏着缓慢而稳重的步子。是因为想让桂木看到他是这么沉着这么不在乎？或者事情即将可以证实了，他在做着心理上的准备？或者面临不可信的惊喜就要出现，为了怕那是一场空吗？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郡役所玄关前的约三十公尺长的红砖路走完了，出了围墙门，就是碎石马路。有个行人在边走边看报。志骧赶上去，偷看了一眼那报纸。他看到了大标题如下：

体念苍生涂炭

陛下玉音放送

战争正式宣告结束

台湾地位或将改变

战争结束！台湾地位改变！这不是够明显吗？对，太明白了！太明白了！

战争打完了──这话的意思，也就是日本已屈服。

台湾地位改变──这就是说台湾不会再是日本的领土了，台湾人也不再是日本人了！

志骧所熟悉的那个在胸腔里喷涌而出的东西，又一次来了。不过这次可不再是喷涌了，而是爆发了。

“轰隆！”

它在胸臆里，在体腔里，在脑子里轰然爆发了。这么简单，这么突如其来。

“万岁！”

志骧疯了一般地喊了一声就跑起来。他来到街路，到处有人放爆竹，好像有不少人在欢呼，不少人在仰天大笑着。志骧没多看，也没多听，找到了往溪州的路，笔直地走去。

插天山就在前面巍然耸立着。好像在向他微笑，向他招手。

我要唱歌！我要唱歌！日本歌也好，怕什么，祇要是歌就好。就“予科练之歌”吧。

“插天山，你也来吧。我们合唱‘予科练之歌’。来呀！一、二、三！”

志骧唱起来了。低沉有力的歌声，震动着附近的空气，脚步也和着节拍用力地踩着。

陆志骧的身影渐渐远去了，祇有歌声还在回荡。好像插天山真地在跟他合唱着。不，不祇是前面正中的那座挺拔的插天山，左边的鸟嘴山，右边的李栋山、笔架山、九芎山等拱卫着插天山的大小连峰，也好像齐声地在唱着呢。

（第三部 插天山之歌 完，全书完）

. 后记

春节期间，奋半月之力，好不容易始校毕本书全文，并略做修正，算是这本大而无当的三部曲，就此全书定稿。心中苦多于乐，甚至还有一抹难以言说的悔恨。

本书曾经分三部个别出版，如今得以完整的方式出版，一如我的另一个大部头作品‘浊流三部曲’，原该高兴才是，何以会心中这么苦涩呢？甚至还会有悔恨的感觉呢？原因甚为简单，就是在第一部‘沉沦’里，原已为第二部伏下了笔，第二部里的人物，在第一部里已呼之欲出。易言之，就在执笔之初即有了整个三部曲的腹案。明眼的读者必已看出，在第一部里的信海老人之孙、仁勇之子阿鉴阿铿兄弟俩，以及偷了主家千金凤春的张达，他的儿子（在第一部里尚在母胎怀孕中）都是第二部里必然的核心人物，而陆家之因抗日而必然没落，以及张达之被逼引导日军而必然成为日据下新贵，两者形成鲜明对照，应是第二部里的主要情节。

然而当我搜集并调查第二部的背景资料时，处处碰到了墙。那些日据中期台湾文化协会以及民众党、农民运动等事迹，不但资料难以掌握，而且处处是不能碰的禁忌。因此，在第一部完成之后，不得不将这部书的写作搁下，打算“长期抗战”静待河水之清。

过了五年，忽然听到有某刊奉命不得刊载我的文章之说，心中大起恐慌，想到这是出于某种误会，极须澄清，乃决定写一长篇在中央副刊发表，以证实个人绝不会有问题。匆促间，我就起笔写‘插天山之歌’，背景即放在战时末期，恰与预定中的第三部雷同，心中只好下决心，就以这书为第三部吧。记得当时，心中有所恐惧，而且诸多资料又无法处理，做此决定虽是不得已，但心中痛苦，实在也是够强烈，且是无可如何的。‘插天山之歌’脱稿后寄投中副，果然获刊，次年中副主动相邀，便又以同样的心情写下了第二部‘沧溟行’。

如今重阅全书，祇有第一部完全照预定执笔，依次下来不无强弩之末的疲态，尤其第三部，实在难免率尔操觚之讥。然而，如今悔恨已无补于事。修正工作进行到这第三部时，虽然屡屡生起重写此部的念头。也恨时光不能倒流，让我从头做起，但一切都迟了。犹记得当年理和兄在世之日，曾在信中向他谈起这三部曲的初步构想──即以台湾沦日五十年史为背景，择三个阶段写成一部大书，不料他竟也有此构想。可惜他英年早逝，赍志以殁；而侥幸活下来的我，却又写成这个样子，真不禁有愧对故人之憾！所幸，年轻一辈的好友李乔兄竟也有了类似的构想，‘寒夜三部曲’且已成其二，即第一部‘寒夜’与第三部‘孤灯’（后者已由远景出版社出版，前者正在‘台湾文艺’连载，不久亦可由远景出版），第二部‘荒村’亦已开始执笔，即将在民众副刊上连载。李君正面向那些浩如瀚海的资料挑战，勇敢而且真挚，且成就斐然，真是一代比一代强，令人无限欣慰之至！

※※※

末了，觉得必需附带报告一下此书的写作与发表情形，如下：

·第一部‘沉沦’，原题‘台湾人’，起笔于民国五十三年间，写出一部分时，即交当时甫行复刊的公论报连载，唯在试版期间即被命撤下，未能继续刊出，执笔亦因而告停顿。迄五十六年冬，台湾日报副刊邀稿，乃将此稿易名为‘台湾人三部曲第一部沉沦’，交该刊发表，并继续执笔，迄五十七年春夏之交，前后历时四年而脱稿，入夏连载亦毕，即由兰开书局分成上下两册印行，并得“嘉新新闻奖文艺创作奖”。

·第二部‘沧溟行’于民国六十四年春起笔，并于中央日报副刊连载，次年由七灯出版社印行。

·第三部‘插天山之歌’写于民国六十二、三年之间，全文脱稿后始寄中央日报，六十三年春起连载约半年，刊毕由老友江训兼拿去印行，不料打完字后江君出版社未能成立而告胎死腹中，次（六十四）年始由志文出版社出版。

最后还要附笔感谢欣然同意以完整的姿态印行这三部曲的远景出版社沈登恩兄。私心里虽然怀疑是否有价值让人家投下大量人力物力来印这样的大书，但沈君的好意是值得我在此脱帽致敬的。

著者识于九龙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