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城》

作者：西西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 作者簡介

西西，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一九三八年生於上海，一九五○年定居香港，畢業於葛量洪教育學院，曾任教職，又專事文學創作與研究，為香港《素葉文學》同人。著作極豐，出版有詩集、散文、長短篇小說等近三十種。一九八三年，短篇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獲聯合報第八屆小說獎之聯副短篇小說推薦獎。一九九二年，她的長篇小說《哀悼乳房》名列台灣《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一九九九年，長篇小說《我城》被《亞洲週刊》評入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二○○五年，繼王安憶、陳映真之後獲世界華文文學獎，獲獎作品是長篇小說《飛氈》。二○○九年，《我的喬治亞》、《看房子》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 內容簡介

《我城》，西西傳誦三十餘年的出名巨著，風格獨特。

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曾被形容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不少一九四九年後從內地南來的作家都抱持過客心態，視香港為暫居地，很少提及香港，即使提及也以負面的批評居多。七十年代是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也是粵語流行曲興起、青年一輩社會意識提高、普羅市民亦逐漸改變「過客」心態，逐漸產生本土意識的年代。《我城》即以這一年代為背景，描繪了中學畢業生阿果眼中的七十年代香港，阿髮、悠悠、阿傻、麥快樂等草根百姓逛街、郊遊、搬家、求職、討生活的香港，西西以其「頑童體」的觀察帶人遊走各地，刻畫一代香港人的真實狀態，記錄當時諸多重要的歷史瞬間，其中寄托著青年的開放、進取和各種成長之潛力充滿可能性。

. 序

一部小說，有時真像一棵樹。初生時，它雖然在原地生長，卻時而想突破限定。經過季節的變換，它落了一些葉子，有時落得很多很多；然後又另外滋長一些，而且勁頭到來，天時地時恰好，它茁長得連自己回過頭來也吃了一驚。《我城》就是這樣。

成書之後，《我城》有過三個版本。每個版本都是不同的演出，而每次演出，也應該不一樣吧。這次洪範的《我城》是第四個，比以前的繁茂了些，看來是最完整的了。早些時候，我翻讀陳進權給我這小說的剪報，好像讀別人寫的東西，「發現」了一段當初自己刪去的支線，趕忙把它接駁回來。這麼一來，小說好像多了一種不同的聲音；也令一些細節，眉目清晰些。

《我城》原稿在日報上連載，每日一千字，自己配圖一幅。起初沒想到這有何難處，後來才發覺並不容易。因為字數排出來，有時多一行，有時少半行，長短不一。結果，文字出現了，圖卻沒輪到；有時，圖早出了，文字還在後段呢。所以，我常常要上報社，到排字房去編配一下，使圖文可以相配。幸而只需刪去一、二幅圖即可，不用再畫了添補。排字房的阿祥先生對我很好，總是悉心幫忙。我的幾個長篇小說都是他排的字。那種舊式的撿排鉛字和拼版，而不是電腦打字。我們常時戲稱這些排字工友為「黑手黨」。他還把《我城》全套圖畫鑄板貯起來，一併送我，共一百六十多塊，重重的，足有好幾斤。這位我特別要感謝的先生，我竟連他姓甚麼也不知道。小說中「胡說」裏提到圖文錯失的情況，是演出時的即興，卻也是寫實。如今我也讓一些圖和文字不完全配套，與「胡說」有所呼應，並誌存念。

《我城》連載時，一位朋友曾說不知道我寫些甚麼，我稱他文警，說錯了。他不過說不知道我寫些甚麼，他也只是心急了些，可沒有說不准我寫（也沒有這樣的潛台詞：他比我寫得好），讓我還他一個公道。

感謝洪範書店出版這部小說。由於新增萬多字，有勞許迪鏘替我校改。劉掬色則賜我繪畫，可作為這書的封面。林志明把素葉版增訂本的錯別字逐一校訂，讓我參考。此外，曾為小說費神寫作評論的人，無論我認識與否，也無論是褒是貶，我都同樣感謝他們。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1

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是了，除了對她們點我的頭之外，我還有甚麼話好說。這座古老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門的，而她們說：就給你們住吧。

她們說的你們，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髮，以及我，阿果。她們，她們則是我父親的兩個妹妹，一個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記憶了一個晨早的更次，才記得起，我大概一共見過她們兩次。有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荷花，即是說，燦爛；另外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蓮藕，灰麻泥巴嘴臉。

這日，她們找著我。

──不得去游泳

她們說。她們以為自己是王。她們囑我跟她們去看屋子，我去了。我看見屋子，它和它的那些房子朋友們排了一種它們自家高興排的隊，佔滿整條大街的兩邊，如一座林。大屋它獨個兒凹在一個角落上，別的房子高，它矮；別的房子瘦，它胖；別的房子開朗活潑，它笨，又呆。這，我想起來了，它完全如同我阿果。它正在睡覺，我由得它去睡。天氣不冷，但它縮做一團，灰色的外石牆，有如裹了一件厚極了的粗呢外套，加上麻點子的絨毛圍巾，以及手套，以及襪子。屋子的樓下有鐵閘，由五把鎖把守在一起。閘內有大門，門上是彈簧鎖。門內的一邊是樓梯，每一級上可以讓五個我並排擠在一起坐。

──樓上，給你們住

──樓下，留給看門的阿北

荷花們說。荷花們又說，她們不知道多少年後會再回來，說不定的是，不回來了。對於此等有如喝著菊花時節龍井的第九級茶的巢，她們是懶於，也是不屑於，回顧，云云。她們這樣說了之後，隨著揚揚眉，隨著，又揚了揚搭在肩上一蓬蓬盛開了的鴕鳥毛，水粉紅的。這日，她們完全如荷花。

我們一起踏上樓梯。木質的梯級巴隆巴隆地響了起來，有幾下的巴隆是輕些，有一兩下的巴隆又重些，是一種節奏，一種強，及弱，我腦子裏忽然即充滿了故事。巴隆巴隆。我想，我是真的踏進一座林裏來了吧，那些赤足的獵頭族人正在打鼓。巴隆巴隆。我又想，我是碰見一個大風琴了，一群人可以在梯上跑跳，踩出一首歌來，歌如：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不過，這樣的歌，荷花們一定不愛唱。荷花們亦不喜歡走路，她們揮手囑我自己去到處走，好結識這屋子的房牆門窗，几桌椅，碗桶盆，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我於是自顧自去瞧天花板和樓梯頂，並且門進門出，不記得多少次。

我遇見許多門。最大的一扇門，烏棗一般黑，是兩邊閉合了關在一起的。我遇見它的時候，它正如此這般地閂合起來著，站得極之神氣。我起勁地推它，把門挪開了一條十隻貓躡得進的縫。──呵哦

它叫，尾音拖得老長，並且，朝我扔了一頭又如麵包屑又如肥皂粉的灰末。我因此連連打了兩個噴嚏，我還以為是雪落下來了。後來，我遇見窗。窗玻璃上凸起粼粼的浪層，一種甲骨文。從玻璃的這一邊看過去，看不見那邊有甚麼顏色和形狀，那一邊的景物又沒有辦法走過來。只有光線可以走過來，這些走了過來的光線，和原來的明度又不一樣，我細意把那光看了一陣，它們原來像：慢熟麥片。

後來，我在一扇掛著縱的橫的灰塵團的門縫旁邊，遇見泊著一艘染滿很重鐵銹的肥個子浴缸，我很有禮貌地對它道了午安。那樣以後，我遇見的是一道拱門（拱門的形狀，即是一種一磅重的方麵包的橫切面）。拱門的外面是長廊（長廊的牆上如果掛一幅土耳其掛氈一定最好看）。長廊的末端是面天的橋道（橋道即是架空的道路）。橋道下面是天井（天井即是露天的院落）。天井裏有樹（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樹上的枝葉正在細心地剪裁由日光白描好的紙樣，打算糊在地面花磚格子的鼻子上（番石榴花的香味會留在鼻子上）。

後來，我遇見鳥，全部是麻雀，正在天臺的水箱蓋邊緣上比賽兩腳跳。不時，它們就把自家的羽翼伸展兩下，這樣做，乃可以和斑點的衣裳竹，以及斜紋砂質闊口徑的花盆聚在一起，調整一下顏色的秩序。

我於是對荷花們點我的頭。

──回去告訴母親

荷花們說。

※※※

母親甚麼也沒有說。

這是一個星期天。星期天和星期任何天一樣，循例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有的甚新鮮，有的仍然極為古老。這天，發生的是一件古老的事。這天一早，母親的眼睛已經紅得像番茄，且腫成南瓜模樣。在她旁邊，圍立著或七或八個婦人，一起遞出肥瘦長短不一，亦左右不一的，白手，從各個方向伸前來，扶協著她。她們各穿黑色的長袍，所以，她們的手才顯著地白了起來。不過，其中偶然也有一兩隻手，紅艷些指甲色。這群穿黑袍的人，除了雙手顯得異常鮮明外，比較特別的，是她們亦都露出一個個可被識別易於辨認的頭臉。

平時，此群頭臉喜歡躲在家裏的照片本子裏。那本子，新的時候是扁的，現在卻幾幾乎變作了橄欖球，若是不小心拿出來看，會從裏邊掉出一堆臉來：有的臉會在吃餅的節日，和圓月一起出現一個傍晚，又或是在橙隻與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傳遞的新年，出現在紅封包的背後。這天卻是例外地一起出現了，又一齊穿了看來不差其實絕不適體的黑袍，伸出兩隻白了起來的手，同時展晃在母親的身前身後，且正小心翼翼著哩。

在我對面，站立著另外的一列黑袍，在那些黑布的篷頂上，有三張奇異的臉，一律如蓮藕。有一張臉（悲歎介）正在努力詮釋臉後的感情，所以，眼睛已經閉了起來，左眉毛和右眉毛貼得緊之又緊。另一張臉（淒愴介）也不知是上面的嘴巴還是鼻子，在調節著空氣。還有一張臉（苦楚介）只讓別人看得見兩隻紅了的耳朵，因為其他的臉的部分，包括了眼鏡在內，恰恰都給一條藍底子印著小白花朵的手帕蓋住了。在這三張臉的旁邊，遠一點的場所，站著我姨悠悠獨個子。後來，我看清楚一點，才曉得她身邊還站著我妹阿髮。我姨悠悠站成一個垂頭喪氣的稻草人的姿態，站在一堆石頭上。她閉著嘴巴，閉得很是緊。我妹阿髮捉住她長袍的一邊衩，把頭埋進衣褶裏。偶然，她會露出額角和項頸，如一頭松鼠。她手裏握著的紙巾，已經捏成了破絮的光景，不時按在嘴巴上，過一陣，又按在鼻子上。

我自家站在幾條粗草繩的旁邊。粗草繩本來躺在我腳下鞋跟後面一動不動，不過，前面忽然有人把它們一扯，它們趕忙如水蛇一般游走了。前面的人比較多，有個大個子，看來如兵官，或者是打仗的時候當過排長也說不定（指手畫足介），正在發施號令。我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姓甚名誰。在他的背後，是一堆頭，頭的裏邊是腦，這些頭及腦，我也是不認識的。只是所有的來人都極有禮數，又衣著整齊，彷彿是約定了一起來參加重要的綵排。是了，綵排的時間著實是久了一點，因此，有個頭髮比他旁邊的人稀些的人，先行打了個呵欠，隨著移動左手，做了以下順序的三個動作：

一、把手朝面前迅速一伸

二、把臂彎見禮式一屈

三、把眼珠子凝定手腕上

這天，發生的古老的事，是一件和棺材有關的事。當有人把眼關注腕錶時，一個棺材正打從石級上給抬了上來。粗草繩和棺木，說那麼熟練就有那麼熟練地，被建造成升降機的架構。繩的肌理和木的肌理，聚合得異常投契，顏色也調了協。這時，有很很多人傷風了。

──那麼就再見了呵

我說。

──就再見了呵

我說。當我這麼說了之後，我才知道我在回家之後必須找一顆「漂亮糖」吃。「漂亮糖」是我家常備的感冒藥之一的名字。這時，母親接過一束用玻璃紙裹著的新鮮花，把它放在升降機的頂層。那些花乘搭了這個特別的升降機後，隨即按了個B字。

這天的天氣晴朗，太陽老早即照了個麗亮。太陽照著圍牆裏游泳池中一匹浮馬的黃白斑條紋。太陽照著山頂圓亭對面一堆垃圾上的一隻汽水瓶。太陽照著一朵綿羊雲旁邊一架飛機的尾巴。天氣晴朗的早晨，太陽即喜歡做此等的事。花們乘搭升降機的時候，太陽也照在花朵外層的玻璃紙上，結成蝴蝶形的一條銀白泛光的絲帶因此發射了不少的箭雨，著實刺了各人一眼。後來，箭發完了，花瓣亦落入陰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沒了著落。

母親蹲下身子，在腳的旁邊，很慢很慢很慢地，拾取了一小撮泥。她的動作是如斯慢，竟慢成了風尚，被風一吹，播開去成了一種傳染症，影響到不遠的球場上正在奔跑的裁判員、巡邊員，和雙方的球員，連同一個足球，忽然變了慢動作的示範。後來，有一條河，不流了。有一頭烏鴉，呆在天空，凝成奇怪的體重，殼的一聲，掉落在母親的頭上。

母親攤開她的手，泥沙逐漸漏去。

──雨落下來了

──雪落下來了

大概是螞蟻，或者是毛蟲，在喊。不過母親不會聽得見。她忽然沉迷於做優等的園丁，努力要種植一朵詭秘的花。大家於是幫她一起完成，抓了一把又一把的泥，把種子埋妥了。

穿著工作服的人，抖裂了幾個大袋，倒提著，也幫著要把花朵栽好。他們撒散石灰，如同施肥，不久即織成一幅潔白的粉幕，眾多的腳一起穿過這幕，踏步拾級下來。

──那麼就再見了呵

我說。說了以後，我決定回家不吃「漂亮糖」，而是吃一顆「很好吃」。「很好吃」也是我家常備的感冒藥之一的名字，它的藥性比「漂亮糖」能幹。

阿髮的辮上纏著一朵密瓣細毛的白絮花。是了，是這花的緣故，所以蓮藕們說：

──就給你們住吧

母親甚麼也沒有說，有風停在無名天使的翼上，在白石粉灰飄漫的背景之前，石級長而冷峭地瞪著她，但見她，一步一回顧。

※※※

星期日的上午，一塊不規則圖形的草坡上，集合了數量甚多的一群人。站著這麼多人的一幅草坡，四周圍著黑漆的欄杆，欄上雕有紋飾，被列為一種古典的標誌。

當白日投在欄上，常有人想跑到欄內去到草坡上打兩個滾。結果是從來沒有人在那裏打過滾，想在草坡上打滾的人，不是不久即打消了此一念頭，即是跑了去坐在離此不遠的、銀行對面的廣場上，看一陣水花濺落在五彩花磚格子牆上，舐完一條冰棒，逕自回家去了。

廣場上的廢紙箱，今天吃進了不少物事，其中的一個廢紙箱，吃進了一件這樣的東西：

昨晚的地震發生於塔葛特以北三十四哩喀喇崑崙公路上的巴丹村。

今天，草坡上站了許多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許多，難免叫人要猜了。有人說，五千。有人說，七千。有人說，九千二百零五啦，好像那數目，那九千二百零五，是經過了官方核算之後發表出來的一項公報上的數字。各人還以為是新聞官到了。

然後，有人叫了一聲，一萬三千。這時，附近的一間拍賣行正在叫售一件乾隆年間的泥缽，聽見喊的是一萬三千，連隨覆述了三遍，因為再也沒有人出價，即卜的一聲，把大錘用力敲了一下。星期日在這個地方有古董拍賣，是很例外的。

星期日在這個地方是假日，城裏的市民如果不是還沒有起床，即是已經去了游泳的地方，去了爬山的地方，去了釣魚的地方，去了看山水風景人物的地方，去了喝早茶的地方，去了排隊看早場的地方，或者，正在喝早茶，正在釣魚。

有的人不喜歡釣魚，喜歡多帶一隻眼睛到街上去好小心過馬路，一隻眼睛看看右，一隻眼睛看看左，一隻眼睛又看看右。慢慢走。沿路步過。

有一個帶著多一隻眼睛的人，背著一個盛載得下兩頭鵝的旅行袋，袋口拉上拉鍊。那袋看來那麼重，好像裏面真的會是兩頭鵝。那個旅行袋，袋面上畫著一隻飛機，繞著地球飛。竟有這麼的飛機，老是找不著可以降落的機場，又竟有這麼的一個地球，逼擠得沒有地方好建造一條跑道。

雖然攜同了袋，帶著多一隻眼的人，手裏仍分別緊握著些圓而長的，亦有短的，攝影器具。當他經過草坡的時候，草們還以為是獵人來了。

──快把啄木鳥藏起來

──快把長耳兔藏起來

草們喊。其實，帶著多一隻眼的人，是決定到上面的大樹公園去拍照的，山上的雞冠花開了。當他想起花朵盛放的容顏，即邁開大步，速行起來，似乎再耽擱一陣，各種花貌都會給別人拍完的樣子。在他的背後，是兩個抬著一面鏡子的人，當他們經過草坡，見到鏡子裏滿滿是臉，腳步即慢了下來。

──這麼多人來照我們的鏡子呵

他們說。於是，他們停下來，由得好多的臉去照個夠。然後，他們抬起鏡子，進入附近的玻璃大廈，出了鏡。

玻璃大廈詢問處的辦事員，正在閱讀報紙，他在讀些甚麼新聞並沒有人曉得，因為在他的椅子背後，是一幅沒有能力洩露秘密的牆，上面的鏡子，剛剛運到，還沒裝上去。不過，若是有人站在辦事員前面，站在離開他的鼻子一聲呵哼以外的地方，卻可以讀到報紙另外一面上的社論，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

現在許多地方都用塑膠袋來盛米了，黃麻的用途越來越萎縮，單靠出口黃麻，無論如何養不活每方哩一千四百人。

今天，草坡上除了多了很多的臉之外，甚麼也沒有變，仍是車輛從上面的大樹公園沿著官道轉出來，經過翻山車車站，駛至迴旋處，去團團轉，菊花園，炒米餅，糯米團。迴旋處對正的酒店，二層樓的露臺上，此際，站著一干異鄉人，正在欣賞放眼所見的東方。

遠一點的花旗公共關係館，因為是休息日聖日，故此閉著門。建築物外的一組清潔工作隊連同一輛水車，正在合力洗擦柏油道。當那水車一面潑水，一面轉動著車底旁邊伸出來的兩個大圓刷磨輾著街道時，街角的溝渠旁邊已經掃就了一堆廢紙，正待運上清潔車。

這時，一個走起路來如一把生銹的剪刀的人，走到了垃圾的旁邊，從紙屑堆中撿起一頁面積頗闊的、破舊新聞紙的剩餘面。清潔隊的成員自然看見他做這樣的事，不過，沒有人介意他高興看一頁破報紙，上面的消息不外是：

預料不會放棄具戰略性的密特拉與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魯迪油田。

拾起此頁印著這些字的人，一撿起紙，即耍起一招金雞獨立，把紙按落在自己的一隻鞋底上，花了蠻大的勁，才抹下一塊黏得很牢的香口膠。然後，他把香口膠和廢報紙一起扔回原來的垃圾堆，腳步利落地走了。那團香口膠，因此，和阿布魯迪油田緊緊地黏了在一起。

這時，草坡的欄杆外面亦圍立不少人，彷彿槍聲一響，彼此展開了競賽，結果，人是欄杆裏的多，聲音是欄杆外面的多。

──嗬哪，原來是請願哪

作歎介的人，還以為這麼多人一起聚在一塊草坡上，是在排隊申請直升機駕駛執照。

──是誰說抗議星期日下雨

說這話的人，脅下挾著一把大黑傘。大家正欲彼此攀談攀談，卻被一名坐著機器腳踏車的來人接力去了注意。來人身披賽艇風衣，頭頂爬山車鋼盔，足登競步釘鞋。他把機器腳踏車拋在路邊叫它躺下後，排開眾人，擠到了最前面，鼻子差點碰歪了一條鐵欄條。他兩手一叉，大拇指插落在自家肥褲的耳朵上，那兩隻耳朵，本來是來扶持腰帶的平衡的，經這人大力一墜，幾乎被扯了下來。

──可是野火會

──可是野火會

他連連問。他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這時，草坡上只有陽光，沒有火，他因此很是失望。

另外一個也是乘著機器腳踏車來的人，卻是記者，他是和友人一起來的，到達之後，友人接過他脫下的鋼盔，扣緊了在車尾上，巴剌巴剌踏響車子又走了。這時，把大拇指插在自家肥褲耳朵上的人，見到居然有一輛機器腳踏車駛去了，即急急推開眾人，回到路邊，提起他自家的車子，踏響了之後，跟著前面的車子也去了，大家都聽見他這麼叫：

──我們來比賽

──我們來比賽

不久，即沒了影兒。大家認出剛到場的人是記者，因為他的衣襟上有一紙記者的書面證明，證件上有他自家的相片，紅綠轉彩的。他走了幾步，就跑起來，不久，到了草坡上。

──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了嗎

他持著噴霧罐也似的傳聲器，請草坡上的人發表他們的意見。

這時，離草坡不遠的廣場旁邊，一艘渡海輪剛離開碼頭，坐在船的上層，靠近一排救生圈的一個人，聽見港海笨鐘突然唱起傳統的歌來，就一起也哼了哼，並且跟著鐘聲數了十下。對於草坡上集聚了許多人的事，他是不曉得的，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城市裏有那麼的一片草坡。他只是坐在渡輪上，粗略地瞧了瞧海面上的幾艘沒櫓帆船，又瞧了瞧那有許多物事在裏邊、但你從表面上又看不出有甚麼物事在著的海。這個人的身邊有一個紙包。他一上船即把它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那是一包鹹魚。裹著鹹魚的是一頁過了時的新聞紙，紙的表層被磨損得起了毛，又帶著油漬，不過上面的有些字，仍可以看得見，它們是：

他們看見一個光亮的藍色物體，有三條光帶圍繞，在澳洲東岸上空時隱時現達三小時之久。

鹹魚的主人，因為在渡海輪上無所事事，又因為這天的天氣很好，海風拂來極為寫意，不久即睡著了。

2

星期日的下午，有幾個人說，星期天，沒有甚麼事好做，不如耍牌吧。他們剛好是四個人，於是，一起搬來一張摺著的桌子，撐開了之後，倒滿一桌子的透明軟糖。

當這四個人坐在一起耍牌的時候，氣氛頂熱鬧，他們會把牌拍在桌子上拍得很響，好像誰拍得最響誰就會贏，即使不贏，那姿勢，也贏了。耍牌戲的四個人，喜歡一面抹牌，一面大聲地說話，就說剛才的牌怎麼怎麼樣。

除了把牌拍得很響，又說話說得極之大聲，他們還喜歡扭開了電視來助興（他們喜歡扭開電視來助興，又不是電視的錯），七個電視臺的節目，加上廣告，足夠他們聊的啦。所以，在這一間三百呎略成正方形又是廳又是房的大室裏邊，真是再興高采烈也沒有了。

這四個人在一起耍牌的一層樓是很小的。說是這麼的說，整整的一層哪，其實，不過是個三百呎的大房間（不過是個三百呎的大房間，又不是三百呎的錯），這裏邊，還包括了一個連冰箱也沒有地方可以站立的廚房，以及一間連一雙木屐進去了也不容易轉身的洗手間。至於浴缸，進門時是見不到的，因為是設了在門背後的圖畫裏（因為是設了在門背後的圖畫裏，又不是圖畫的錯）。

當然，三百呎的一個大房間仍可以切割為幾個更小的小房間。樓下大門口的牆上，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清楚地寫著：有中間房出租。見到這頁紙的人，把房間去看過了。他們說，原來是一個設計新穎的櫥櫃，最出眾的一點是線條簡單。於是，提議由屋主把它寄到地中海文化協會去，好參加明年度的秋季傢俱沙龍展覽。

有四個人在一起耍牌的這層樓的樓主，並沒有把樓房間隔開來，他們只曲尺形貼牆坐鎮了三張笨重也極的硬木床（只曲尺形貼牆坐鎮了三張笨重也極的硬木床，又不是硬木床的錯），其中的兩張還是雙層的。另外，又擠進了兩個衣櫥，一張有六位椅子朋友的飯桌，兩個樟木槓以及兩個肩著一座電視的抽屜櫥，其中，有顏色的是抽屜櫥。

空間雖然小，對抹牌的人來說卻是不成問題的，他們仍辦得到在門邊撐開了牌桌子，也已經過去了許多個電視的節目了。不過在這一層樓房裏邊耍牌，缺點就多了。其中之一即是，如果天氣熱，室內沒有空氣調節，只有一把風扇，而風扇總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有時，風扇又把他們的頭吹亂了。另外的一個缺點則是，如果有人來按門鈴，牌戲必得暫停下來，四個人中的兩個人必須罰站在廚房裏去，（四個人中的兩個人必須罰站在廚房裏去，又不是廚房的錯），才能讓門開啟。他們不久即如此示範了一遍，因為，穿一雙灰色涼鞋的悠悠回來了。

剛才，穿著一雙白色涼鞋的悠悠在大街上曬太陽，曬太陽的地方，是海港大廈門口的空地，叫做肥沙嘴。人們在那裏走來走去，除了曬太陽，還可以看海，或者，看船。船上的水手，會拿著好長的水龍喉，在距離數丈的遠程外，表演如何洗擦錨上的泥沙。有時候，船的四周是小艇，忙著替船洗臉。此類事，在家裏站在窗前是沒得看的。

悠悠去散步的海港大廈是冬暖夏涼大廈，形狀如機場的海上跑道。它三面臨水，一邊連著陸地，臨水的場所，可以泊船，著陸的地面，伸展成廊，繁發著店。樓下的大堂，又喜歡展覽花道，擺些和古典吵嘴的桌椅，以及汽車。有時，還偶然舉行一次大家聽音樂會。所以，一到星期天，人們即在此滿溢了。

今天，海港大廈的大堂裏正在舉行美術展。悠悠一進去即碰見一個滿身塗著白漆的空電油桶，它就站在大堂的柚木地板上，桶邊有幾個顏色不同的字，亦是以油漆塗寫的，字們說：我肚子餓了（電油桶的肚子餓了，又不是電油桶的錯）。

在電油桶的旁邊，是一個扭開了的水龍頭，開關掣已經鬆開了，看得見接駁處一圈圈凹凸的圓圈。這個水龍頭鑲在一幅畫裏，畫裏浮著一個白色的氣泡，氣泡即是普通漫畫本子裏那種說白的引號。畫裏的氣泡，浮在水龍頭的嘴邊，裏面寫著：我口渴了（水龍頭口渴了，又不是水龍頭的錯）。

在電油桶的前面，是一地的草，不過，這些草都是黑的（這些草都是黑的，又不是草的錯），黑得如烘焦了的麵包。草上一角豎著一塊長條子的橫木牌，本來寫著：請勿踐踏我們。現在卻變成：還我草綠色。

草地的末端，是一列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底下，坐著個小孩，手裏拿著一本簿子，第一頁已經翻開了，露出了裏面印刷的內容。

小孩並不是美術展的一部分，而是來協助保護兒童會銷售獎券的，當悠悠經過他的身邊的時候，

──幫我買一張好嗎

他說。他顯然非常疲倦，所以才坐了在大堂的梯級上。

今天，在海港大廈的門口，有幾個正在笑、不打算把笑嘴巴合攏起來的亂頭髮青年人，手拿著紙，送給大家看。有的人，因為不喜歡和印著天使吹喇叭的紙做朋友，老遠即踏起了之字步，避過了。有一個人卻搶著說，他已經知道：因今天在大街的城裏，為你們生了一位救主，就是主基督，你們將會看見一個嬰孩，包著布，臥在馬槽裏，那就是記號了。

有的人沒有時間看，就把紙塞在口袋裏。後來，又塞了給廢紙箱。悠悠沒有把紙塞給廢紙箱，她看。她看見了這樣的一堆句子：

太陽白色太陽

白色太陽白色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著念一首詩，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著念一首詩，就說看見一對夫婦和十九個小孩騎著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馬，我高興

高興我高興

我高興我

悠悠回到家裏來的時候，還帶回來一盒粉彩，和兩本厚紙的圖畫本子。

──你們好

悠悠說。大家一起也說了些你好我好，就各自做各自高興做的事。悠悠高興畫畫，她即坐到飯桌前面去，翻開圖畫本子，拿出顏色筆來。她畫了一個鬈頭髮的高個子，一個臉上有兩團胭脂的矮個子，又畫了十九個梳馬尾梳辮子直頭髮鬈頭髮的小孩，一起騎著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馬。悠悠不記得河馬的腳是有五個足趾還是四個，於是，她跑到硬木床邊的一個儲物箱那裏，去找一本有動物圖畫的冊子。悠悠有一個儲物箱。

悠悠的儲物箱本來是個蘋果箱，裏邊塞滿了東西。悠悠要找的動物圖畫冊子，放在靠近箱底的地方。每次把它拿出來，悠悠必須把箱子上層一點的物事先挪移出來，然後，再把它們放回去。

悠悠搬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糖罐裏的縐紙，即是一打開糖罐蓋即遇見的那一種。一塊凹凸不平的發泡膠，本來是為墊護甚麼物體的，悠悠並不曉得。一個木魚，其實是一塊木頭，不過被裁出一個木魚的形狀。一隻高腳的杯，杯嘴上裂了一個窟窿的。一隻酒瓶是從街上拾回來的，酒瓶穿了一條草裙。

有一個人，對世界上的各類物事的看法，是這樣的：

可以用來擺設觀賞，如蘭花，雕刻五分

可以填飽肚子胃口，如牛排，蝸牛三十分

可以穿戴了上街令人羨慕，如皮裘，鑽石三十分

掛起一個響噹噹招牌，如名著，名畫一百分

可以換來一個勳章，如慈善，做大官一千分

將來可以高價出售，如房屋，股票三千分

悠悠蘋果箱裏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蘋果箱不外是個廢物箱。悠悠找到了她的動物畫冊，可惜得很，裏面的河馬因為站了在一條河裏，腳趾一隻也不見了。悠悠決定高興怎麼畫就怎麼畫，她畫了一頭每腳有四個足趾的河馬。

這時，玩牌的人忽然在透明軟糖的河邊站了起來，他們你坐了我的座位，我坐了他的座位，又繼續牌戲。

──吵著你了吧

作著牌戲的人說，即把音量控制鈕旋低了些。

──是我把你們悶倒了

悠悠說。她拿起早上放在床上的兩件布衫，走進廚房裏去了。悠悠並沒有洗衣機。剛才，她在海港大廈買了一張抽獎券，就算他們忽然會送一個洗衣機來，也沒有地方容納得下呵。

事實上，悠悠喜歡用手洗衣服，她並不特別喜歡機器。電梯是一種不必動用兩條腿攀樓梯的機器，同時卻又是停電的時候會把人困在一個小室內的發明。公共汽車的按鈕是一個可以控制閘門的開關和計算乘客車資的機器，但同時亦是一種會令兩名售票員及一名守閘員失業的發明。

悠悠在一個塑膠的盆裏倒進了一些肥皂粉，放在水龍頭底下，利用水力把粉衝開了。這次的肥皂粉，翻了一陣微薄的白沫之後，即沒有了反應。悠悠把肥皂盒拿起來仔細閱讀了一遍，才記起這盒肥皂粉是沒有泡沫的肥皂粉，是專為洗衣機試驗出來的新產品。

前個星期，有兩個女孩按響門鈴來兜銷貨物，兩個人說話時都結結巴巴。她們的臉，瓷白。眼睛，失神。提袋，臃腫。在這景況下買來的肥皂粉，自然不會注意到它的品種。

沒有泡沫的肥皂水，連吹肥皂泡的幻想也失卻了。悠悠用沒有泡沫的肥皂水來洗衣服，感到很別異。那種感覺，完全如同吞服一片維他命丙的藥餅而對自己說即等於吃進一隻充滿陽光水分的橙子。吃維他命藥餅的感覺事實上不等於吃一個甜橙的感覺（吃維他命藥餅的感覺事實上不等於吃一個甜橙的感覺，又不是維他命藥餅的錯）。

悠悠匆匆把布衫浸了浸，即把它們沖乾淨。她把衣服掛在廚房唯一的窗框邊，那裏有一條橫木，就是為了懸掛滴水的衣物而特別釘就的。當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到了使用石油氣的鐘點，悠悠必須把衣服取下來，改掛到洗手間裏去。濕衣服在滴水的過渡時期，令人煞費思量呵。

正在作著牌戲的人決定這個晚上不要煮飯，星期天仍要煮飯是一件掃興的事。他們一致通過了待會兒煮一種叫「三分鐘」的紙包麵吃，這樣決定了之後，他們又不折不撓地繼續牌戲。

站在廚房裏的悠悠，站在窗前，站在濕衣服讓出來的一點空隙裏（站在濕衣服讓出來的一點空隙裏，又不是濕衣服的錯）。她看見樓下是一列鉛皮鐵蓋搭的屋頂，閃著一種燙熱的光。有一塊鉛皮鐵上，曬著一屋頂的橘子皮，每一塊都翻開了白肚子，遠看過去，好像一顆顆的椰菜花。一棵長在牆縫裏的樹，似是葉面上伏滿了灰塵（似是葉面上伏滿了灰塵，又不是灰塵的錯）。有時候，屋頂上面會有貓上來舒展一下；此刻，貓是不會上來的了。屋頂上有的只是一把把奇異的梳子，它們整齊地並列著，朝著同一的方向，伸出它們的巨齒。從此，年輕的候鳥們，可以獨自到南方來了吧。

如果在晚上，悠悠可以見到遠一點的樓宇，亮著燈盞顏色的藍綠紅黃。紅黃的或許是電燈，藍綠青白的說不定是光管。有些窗孔並沒有顏色，它們要點的也許是月光。

在樓宇的背後，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天色不出色的白天，有一盞紅色的訊號燈，會懸在樓宇的頂上，閃亮的次數幾乎和脈搏完全相同，它告訴頭頂上穿梭的航機說：

──我是一座山

航機投給它的，卻是漫天的噪音（航機投給它的，卻是漫天的噪音，又不是噪音的錯）。

3

他們帶來十個竹籮，每個都有四個垃圾桶那麼大。他們帶來的還有好幾捆布條繩，和一大堆顏色混淆不清形態曖昧的舊帆布。他們還帶來他們的手和他們的肩，他們的腳和他們的全部隨意肌。

他們都來幫助我搬家。我說搬吧。我以為他們把我的家雙手一抱，就搬到我要搬去的地方了。他們卻對我搖搖頭。搬家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當然要問了。來和我們一起做體操吧，他們說。於是我和他們一起做，我果然知道了。

搬家就是：把碗碟杯匙，一隻隻，用軟的紙或舊報紙隔離著分別包起來，變成很神秘的一團不知算是甚麼事物的事物，又喊不出一個樣貌的名堂，之後，放在一個膠桶裏。膠桶裏面四周要墊些毛巾，墊襪子也可以。那個桶，本來是預備三級制水時盛食水燒飯用的，碰到無端特別儲水的季節，桶可以盛放大米，也可以改作垃圾桶，悉隨桶主的發落。

搬家就是：把衣櫥裏的一部分大衣，每條兩斤重的牛仔褲，拿出來，裹進一幅大床單的腹部，打一個結。我打的是平結。床上的枕頭、毛氈、棉被則捲起來，捲作一頭水牛軀幹的大小圓闊，用一條繩，牢牢捆紮結實。

廚房裏的鍋、鏟、筷子、水壺、麵餅、粉絲、草菇、薑、蜜棗、冰糖、蒜頭、腐竹、紙包菜湯，都搬出來，堆在一起，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並且把毛巾、牙刷、牙膏、洗頭水、圓鏡、風筒，連同溫度計、紅汞水、碘酒、消毒膏布，也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

以及，把最難看的、最瑣碎的、最奇怪的、最雞肋的、最不復記憶起的事物翻出來，也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這方面，包括了鞋盒。噢，怎麼會有二十六個這麼多呢。我們每個人好像只有兩雙鞋子穿。

搬家就是：掃出七桶垃圾，三抽屜灰塵。這些灰塵，不免是一團一團的了，裏面有十多枚沒手沒腳的牙籤，幾隻朝天躺臥的蟑螂，一把衣夾子，幾個五分的硬幣，一枝很短的鉛筆，還連著橡皮頭的。另有一盒小號的萬金油，已經乾了，看起來如一幅分省的地圖。

搬家就是把很多物事的命順便革掉的一回事。這方面，包括了兩隻有點漏的砂鍋，其中之一不算漏，是沒有了蓋；一疊過了期的生活週刊、一雙爆了線的拖鞋、一把油漆掃、一份月曆、一個舊拖把、九斤報紙、一包穿起來不再體面的衣服和兩個生油罐。

搬家又是：看別人來表演雜技，兩條猿臂移去一個衣櫥，一個虎背肩去一個冰箱。有一個人一口氣抬走了八張椅子；後來，又提兩罐石油氣，外加一塊熨衣板。他們對我的唱片搖搖頭，說，他們不表演雙頂碗。

搬家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

以上是上集。

休息五分鐘。且到場外去喝一瓶汽水。

搬家是一本很厚的小說。下集是把一切的物事從他們帶來的籮裏搬出來，即如抹桌布、漂白水、洗潔粉、穿密實裝商標的花露水、剪過了線芯的火水爐、滴露，印著酒店牌子的火柴、一串衣架、圓點子花的玻璃杯和一個菜籃，放在暫時休息的地方。

毛線衣放進抽屜裏，剪刀放回縫衣車的針線盒，鞋盒推入床底下，電飯鍋放在廚房的平臺上，「漂亮糖」和「很好吃」放入十字鏡箱，一個熨斗，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放，又放回地上。《大拇指週報》也放了在地上。

搬家即是：總有一個櫥的一邊臉掛了點彩的一回事，又是，找一瓶墨水或者一枚郵票發現原來變更了一個方向的一回事，又是，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時不認得門口的一件事。不過，搬家可以減肥，我滅了兩磅，我的家減了一千五百磅。

之後，他們帶著十個竹籮，連同布繩條，連同曖昧體態的帆布，以及他們的兩桶汗，以及雜技入場券的收支結存，走了。

他們離去之後，我的一隻腳對我說，看那邊，有舒服沙發。我橫過眼去看見了。在我的面前，有三張沙發：一張如冬瓜、兩張如甘薯，都蒙著一幅鵝黃色體系的傢俬布，布上的金線花都失落了，卻發散著一種由太陽烹飪過的乾燥味兒。沙發的一個接角處，站著一盞高個子燈，燈罩上有一位七品官，旁邊是他的夫人，旁邊是她的千金，旁邊是她的丫環，旁邊是鸚鵡，旁邊又再是七品官，旁邊又再是他的夫人，旁邊又再是她的千金……

旁邊又再是丫環。素描全淡淡的了。在沙發的對角線上，是個必須服食鈣片的厚背高身鋼琴，半數的琴鍵，一按下去，即坐在那裏不願意起來。由此證明：琴鍵和皮球是兩種不同脾氣的物體。

在鋼琴的旁邊，是一座電視。它是新的，是荷花們送來說喬遷快樂的賀禮，於一周前已經運抵，並且各式線路也已裝置妥善。

我火速坐落在沙發上，我也不願意起來。坐在沙發上後，我和電視打交道，碰見一個片集。片集的名字是「超級超級市場」。它所以有這麼個名字，是因為片集所描寫的超級市場，是某個小鎮上的一所規模比其他小型超級市場稍大的市場，如此而已。

拍這個片集的導演，喜歡詳細地把市場的景物逐一緩慢地介紹給大家，希望各人如看名畫一般去逐層次欣賞，這樣做，缺點則是：令人覺到片集的節奏不夠明快。

這間超級市場是一所有百多層樓的大廈，它的面積，大約是三十一個奧運足球場的寬闊度。市場內的物品也算得上齊全了，人們可以在裏邊購買各式日用品，如果想買一間學校，或一條村落，也可以預約。只要任何人想買些甚麼，在超級超級市場內多半可以找到。像袖珍銀行、飯館、餐廳、游泳池、電影院、公園、火車、陽光、朋友、月亮，諸如此類。市場每年印贈一輯貨品黃頁目錄，印刷瑰麗，結果只送出了一本給鎮立圖書館，其他的，因為沒有人搬得動，即使搬了回家，也進不了大門口。所以，全數拿了去填海。

這個晚上，超級超級市場的節目，說的是一個叫做大腳的人的故事。叫做大腳的人，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腳比普通人肥大了一點。大腳的母親是一個體重九十千克喜歡哈哈笑的婦人，這天，她到超級超級市場去買糯米粉時，她的肚腸狠命地咬了她幾口，因此，她一步也走不動了。超級超級市場的職員立刻把她送到十九樓的醫院去，誕下大腳。

超級超級市場的董事會會長，即是董事會副會長的太太，副董事長，即是董事會會長的丈夫，連同總裁、副總裁、總經理、副總經理，聚在一起開了一次緊急會議，處理此件眾人都很興奮的事。議決由董事會撥一筆巨獎給大腳的母親，並且給大腳一本百年通用的換物券，以後，大腳在超級超級市場內，喜歡甚麼物事，一個子兒也不必花。並且，大家堅持把大腳留下來，交給私家護士。大腳將來的教育經費，大腳的母親也是一點兒不用操心的。

超級超級市場所以這麼做，是由於這個小鎮自從數百年前實行人口控制以來，人丁越來越少，少得連田里長出來的甜菜也沒有人吃，要倒進河裏去，而河裏的魚又多到擠上了岸。因此，誰家生個小孩，不但可以得到政府的一筆獎金，還帶來小鎮上整個星期的興高采烈。

於是，大腳的母親把大腳留在超級超級市場內；翌日，即去了環遊火星。大腳長大一點以後，很喜歡超級超級市場，母親來帶他回家，他不肯，母親因此又去了環遊海王星。

大腳在超級超級市場內無憂無慮，整天整夜坐在第六十九樓上看電視。他從電視學到了許多事物和知識，在十七歲上那年，已經修完了最高學府未來系的全部課程，又學會宇宙語及阿箍阿箍文。

第二十五層上，出售的是各式的床，歡迎顧客去試睡，睡得最甜最熟的可以獲得大獎，獎品是星河銀幣，和下屆鎮政局客座議員全鎮選民的百分之九十九票數。大腳看電視看得疲倦了，就到那些床上去睡覺，一雙大腳，露在床尾的鵝毛上，極是搶眼。他的睡態安詳又平靜，這樣，大腳贏了獎。他們替他在銀行開了一個往來戶口，塞了一本長條子本子進他的口袋，只要他畫一朵花，就可以兌換美麗星河銀幣了。大腳在簿子上畫滿了花，把它送給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一天，大腳不知為甚麼，睡了三天還沒有醒。這時，他因為得獎，已被鎮上選為議員。不過，他卻是一點不曉得。而這時，大腳的母親正在環遊太陽，寄來一幀她和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大腳也是沒有見到。據醫生的報告說，大腳不高興醒來了。於是，大家又送了許多禮物給他，最多的是花。第九十八層上送的是一座花崗斑岩大腳天使。

超級超級市場這個片集在最近一次全鎮電視節目收視率統計表上，排了最末的一名，因此，自下星期起，這個時間的電視片集，改為播映一出古典倫理純情歌唱劇集，名曰樊梨花。

4

一隻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一隻很飽滿的、馬鈴薯皮色的長條子信封，裏邊塞滿厚質摺疊紙。所以，如欲把此信空郵寄到外國去，要加貼幾個大面額的郵票，郵費不免因此中幅度提升，不可不知。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即是阿果；以及地址，即是綠林區白菜街一百九十九號胡蘿蔔大廈第十一層第十二樓B後座。當郵差之不易由此可以想像。信封上的地址，其實不再是我的地址，我如今住在木馬道一號。這樣的地址，我每次寫下來給朋友即高興一次，因為它省卻我不少斑馬筆芯，又不易出錯。

信封上的字，並不是任何人用手寫的，而是一隻機器的字跡。這種機器的註冊名號叫打字機。它的體積比鋼琴小，聲音比鋼琴單調，學習時間比鋼琴短暫，藝術價值比鋼琴低微，售價相對地比鋼琴便宜，屬於正比例，不可不知。

研究人類環境問題的專家，曾針對該種信封上由打字機書寫出來的字發表過意見，認為它們帶來一種工業文明的冰凍感。此種感覺，不同於在大熱天時喝下一瓶狀態良好的汽水，也不可不知。

本來，沒有人會寄這樣的一封信給我的，他們根本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他們在報上刊過一則消息，告訴大家一件事，原文比較詳細，意思則是：

我們是電話機構

我們招請技術人員

我們負責訓練

那時，我剛考過了會考，想找點有趣的事情做，藉此可以每天自家請自家吃飯，還可以請我妹阿髮（又名阿發）吃飯。我決定要做的是有趣點的事情，不要工業文明冰凍感的。

我看見「我們是電話機構」，「我們是圖書館」，「我們是游泳池」；我喜歡「我們是電話機構」。於是，我就對他們說了：

我是阿果

我想當技術人員

訓練我好了

他們給了我的信箱一個乾果皮顏色的牛皮紙信封，裏邊塞滿紙葉子，其中一頁上說了好些話，由我翻譯後，變成這樣：

你說來幫我們做事情，我們知道了，但我們並不曉得你是誰，又不知道你高矮肥瘦，喜不喜歡釣魚。所以，隨函附來的另外幾頁紙，請你做些（循例而已）填字遊戲，讓我們彼此瞭解一下，謝謝你願意幫助我們。

我用墨水筆填寫了甲乙部各項，填的是姓氏。名字。身分證號碼。出生日期。出生地點。國籍。地址。電話。曾就讀學校。班級。從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

這時，書桌上出現一堆物事，一件是我的畢業證明紙，上面有我的尷尬面孔寫照一，是護照式近照。這近照，我複印了兩打，使我窮了一個週末；其中的第十一張，就貼在我剛填好的表格背頁丙項上。

桌上除了我的畢業證明紙及我的照片外，還有一張我的身分證明卡，它的面積很小，自衛力卻很強，防潮防蛀防腐又免漿熨。

我最喜歡的是表格上的丁部，因為它指著自己說：此欄不用填。

我並沒有把表格寄出去，因為他們說，自己帶去就可以。我照做了。他們讓我們坐在一間課室內。我所以稱我們所坐的房間為課室，因為室內的牆上有黑板。我所以說我們，是因為除了我，還有和我一樣願意來幫他們做事的人。

他們給我們每人一疊紙，請我們先做一些算術，後作一段文章。我做了。有一段英文，他們請我把它譯成中文，我就譯了起來：

當你拿起電話，如何才能給人良好的印象呢。你的聲線最好是怎麼樣的呢。

譯到這裏，我忘記了是在做譯文，還以為是做問答，所以我說，聲線最好莫如像外國總統的演說。從前有一次，我在電視上看見一場實地衛星轉播，高度傳真的，聽到一位總統宣誓就職，他的聲線漂亮極了。不過，是哪位總統，我卻是記不起。這卻不能怪我，誰叫那些外國的總統團團轉一如走馬燈。

作文是作英文的文，要一百字到一百五十字。題目是「將來」。我並不曉得他們想知道的是我的將來，還是我們共同的將來，或者是他們自己的將來，我決定隨自己的意思寫，我就寫：

將來，我希望，我可以撥電話到月球上去（一五一十），或者，遠一點，撥到土星上去（十五二十）。甚至，撥到銀河上去，就和那裏的星球人聊聊天（四十五十）。

我所以這麼寫，有兩個理由。

第一，我收到一封信，不是打字機寫的，而是手寫的。這信由一條船上寄來，寄了整整三十六天才寄到。其中有一句話是：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我這寫信的朋友，寫信的時候，人是在船上，船是在太平洋上。太平洋當然不算很遠，只是，不能談一陣電話的話，在太平洋上，就等於在土星上。

第二，有人說，我們數千年來信仰的神，也許，可能，或者會，恐怕是，由宇宙別處到地球上來遊歷過、其他星球上的宇航員。

如果是真的，何不和他們在電話上聊一陣（天）呢。就說，好久不見了，你們好。我們這裏此刻是白（天），你們那裏是甚麼（天）呢。我們這裏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你們那裏是多少（天）呢。然後，請他們來喝茶。

我把填完字的紙交還坐在黑板前面的人，他們合共兩個，兩個人的嘴巴都喜歡笑。這就是這間課室和別的課室不同的地方了。我記得的課室，黑板前面總是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又總是不喜歡笑。那個不喜歡笑的人，喜歡問大家問題。這裏把其中的一個問題記下來：

5個蘋果可以換3個梨

1個梨可以換2個橙

2個橙可以換5個芒果

6個梨可以換多少個蘋果

有一個聲音就說了，不知道是紅的蘋果呢還是綠的蘋果。又有一個聲音說，怎麼不見了香蕉呢。這裏再記下另外的一個問題：

一個水壺，用

一又二分之一升

二又四分之三升

三又八分之五升

的容器

分別裝滿水倒進去

都剛好把水壺載滿

水壺的容量是多少

有一個聲音又說了，裝冰凍汽水的水壺最好。又有一個聲音說，有兩隻耳朵的水壺比有一隻耳朵的水壺對稱。

坐在黑板前面的兩個人，看過了我的算術和作文，說是對面的課室也請我過去坐坐。我全速去了。那黑板前面卻也坐著一個人。不過，這個人也喜歡笑。我於是對他說，我今天遇上三道彩虹了。

──請問貴姓名

他說。這時，他手裏展敞一個紙皮夾，內裏是紙，紙面是我護照式近照，旁側是我名字。我因此甚是納罕詫異。但我想了一陣即明白過來。是了，如果不說這些，說甚麼呢，難道說，這麼好的天氣，不如一起去游泳吧。或者，你用過了早點沒有，來一杯西班牙咖啡怎麼樣。

這位也喜歡笑的人請我讀一段英文給他聽聽。這天，我因為吃過了兩顆「漂亮糖」，所以聲音如一隻風爐。呼嚕嚕，呼嚕嚕。他見我如此，即推薦我去作體格檢驗，並且送我一券免費證。我謝了他，祝他身體健康，學業進步。因為不久將是平安夜，我又祝了他聖誕快樂，新年也快樂，然後別過。別後，我有兩則感想：

一、黑板前面不一定要只坐一個人，而且不一定要不笑。

二、大家一見面，是應該問問姓甚名誰，不應該只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

他們請我去作體格檢查的場所叫牛角健康院。牛角健康院在牛角尖碼頭附近。牛角尖碼頭附近的一些店，內裏的電話一律粉紅色。今天，到牛角健康院作體格檢查的人，都帶著免費證，沒有證的人我沒有碰上。我一進門即說我是阿果，故此，沒有人詢問我貴姓名。他們只說，跟著前面的人就可以了。

前面站著的一堆人，好像在排隊又好像隨意站站，有的穿著運動白短褲，球鞋；有的戴著遮陽小帽，脫了上衣，搭在肩膊上。我很高興，一陣子後，我等一定是到門外的空地上去踢足球了。進了門之後，我才知道門的那邊原來不是球場，而是廁所；而我，我手裏拿著的也不是甚麼足球，而是一個瓶。

由於沒有足球踢，我不久即去了站在一個磅上，我知道了我原來不是象。當一把尺落在我的頭上時，我又知道了我不是木棉。有一個人把搭搭表放在我腦後，我說是右邊啦，它果然在右邊。有一個人無緣無故敲我的膝蓋，我告訴他我不喜歡暴力的電影。我還不喜歡一塊不准我呼吸的灰臉玻璃，它吃掉了不少我身體裏的一等兵丁。

有一個人叫我張開嘴巴，他一定以為我是馬。有一個人給我看一幅沸著藍色綠色汽泡的開水畫，問我找不找得著裏邊躲的紅色氣球，我找著。我又看過一幅視力表，就是有些字在白紙上倒翻身的，即是這樣：EEEE。有一個人紮著我的手臂，用針針了我一下，我的手臂因此即席生氣。我只好給它吃棉花糖。還有一個人最奇怪，背書給我聽，他考試的時候一定考第一，參加問答遊戲一定可以贏得來回剛果的機票。他背：

天花砂眼白喉霍亂傷寒瘧疾痢疾氣管炎肺結核百日咳猩紅熱大腸熱黃疸靜脈擴張十二指腸潰瘍盲腸炎關節炎風濕哮喘夢遊症黑熱病佝髓病軟骨炎朵比癬。

其中的好幾種炎，我的耳朵沒跟上。他問我可曾患過，我搖頭。我給他看我腳板上的牛痘疤，我覺得它模樣奇怪，像年輪。但他對牛痘疤不感興趣。

他們掛在牆上的圖畫，我卻覺得很有趣。其中的一幅，是個骨頭人，即是，整個人都是一條一條的骨頭；那個人，心也沒有了，肺也不見了。另外的一幅，則是個神經人，整個人都是一條條神經，著了火一般焚燒。就是因為看到這些圖畫的緣故，我才以為他們或者會喜歡看看牛痘疤。

和我一起在牛角健康院作體格檢驗的人，都沒有和我說過話，除了一個人。當時，我站在磅上，他站在我旁邊，脫了鞋，在等。他穿的布衣，乃是依照風帆結構的設計。他告訴我，他腳上的那雙襪子，唯一的願望，是希望將來能夠開設一所鴨蛋廠。

牛角健康院的一位工作人員在我離去時，給了我一紙卡片。它原來是一種奇特的郵票，我接過後，即變成該自行跑路的郵件，因此，不久後，我就把自家寄到白雪公主大廈去了。

白雪公主大廈的牆作樹林色，牆上有中古時代武士圖，各人騎馬披甲上陣。其中一名將帥的本領不濟，有人指出星座偏差，被黑衣敵手在喉嚨上種了一株矛。我每次經過那牆，就聽見他說痛苦痛苦，而勝利騎士說的則是功夫功夫。聽見這些說白的人是不計其數的，並且跟著背熟了。曾經有一次，不知是一個甚麼人說，中國功夫啊。人叢中即傳來一聲：中國痛苦啊。

我早到了十分鐘，因為郵車上寫著：及早付郵，我站在電話機構的機構外面，看裏邊的人排隊繳交電話費。你也沒有支票簿的嗎。我也沒有支票薄的啊。排隊，一隻機器咯落咯落地響。有一個人交完了電話費，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堆繳費單，電燈水費差餉哪，分期付款縫衣車哪，薪俸稅哪，他數，又匆匆趕去乘搭電樓梯，我看了五分鐘。另外的五分鐘，我對著飾櫥裏幾種電話的顏色。它們是：火警車的紅，救護車的杏，垃圾車的綠，警察車的藍。顏色雖則是這麼分，撥藍顏色的電話也可以恭候到一輛紅色的火警車。在眾多的車輛裏邊，色彩最鮮明的是火警車，而且，它又能夠把自家的立場表白得最清楚，它反火警。

※※※

寫字桌上的電話是駱駝色的。

──我是阿果

你則是誰。也許，你是工程部的先生，也許，你是建設部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告訴了你我是阿果，你可不可以也告訴我你是誰呢。

──有娘秀秀

──有妹阿髮

你的家裏有些甚麼親人呢。桌上的那幀小女孩的相片，一定是你的女兒了。她喜歡放風箏的吧。我喜歡放風箏。我有一隻豆腐風箏，可惜沒有地方可以放。

──剛從學校裏出來

──是今年會考

你也參加過不少次考試的吧。你讀書的時候也喜歡地理和歷史麼。讀地理是有趣的，可以知道空間好大。讀歷史，就知道時間沒頭沒尾。那麼大的空間，那麼沒頭沒尾的時間，我卻會和你碰在一塊兒，只隔著一張桌子，你說巧不巧。但我不知道你是誰，又不知道好不好問你貴姓名。

──是在這個城裏誕生的

──從來沒有離開過

你呢，你是從別的城市來的吧。那城市，熱鬧不。我想，如果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圖騰社會的時代，情形會完全不同吧。我們會是很熟的血緣近親。我會知道，太陽照著你的鼻子的時候你即起來操作了，我會看見你做獨木舟，先用火把要挖空的地方燒焦，然後拿石斧慢慢地斫鑿。我還會知道你喜歡吃魚，就拿魚來換你從樹上打下來的果子。現在可是引力能的時代了，一切都改變了許多，那麼觸目即是的人，那麼繁瑣的工作，想彼此瞭解多一點，實在很困難了。

──喜歡電話的

──它是傳達的媒介

有了電話，你還寫信嗎。機械令人懶惰起來了。有了文字，人類不必再去記憶；有了書本，人類亦不願意思想。人，大概也像宇宙一般，膨脹之後就不一樣了。宇宙中的星雲，向各方擴散，擴散的結果，是增加了星雲的體積，而減少了星雲的密度。我是在甚麼地方看來的？一定是學校裏的圖書館。宇宙斥力的作用，比萬有引力還要大，所以才使物質不是互相聚攏，反而互相分散。你看，人豈不是一樣。噢，忽然記起一首歌來了，我只會哼兩句，名字好像叫「都很好」，是這樣的：

那個老太陽照在頭頂上

其他都是不要緊的啦

是了，今天天氣很好，待會兒，你去做你高興做的事，我去做我高興做的事。

坐在寫字桌對面的人，在一頁紙上草了一串字，把紙給了我。

──青年人，好好地做啊

他說。

──那是不消說的

我說。我謝謝他，就出了來。哦，那個老太陽照在我的頭頂上，那個十八世紀，十五世紀，二十七世紀，三十九世紀的老太陽。從明天起，我可以自家請自家吃飯了，我可以請我娘秀秀吃飯了，我可以請我妹阿髮吃飯了。我很高興，我一直高興到第二天的早上還沒有高興完。

※※※

時間：早上八時

在早上八時，學校就關門

如果你現在才提著一個書包趕來，你遲到。訓導主任把你的名字記下來，第幾次了呢，晚上不要抱著電視睡覺，他說。

在早上八時，半山上的一群電線桿又伸出了它們的觸覺，這裏探探，那裏探探。它們不久即探測得山下的一個煙囪冒出了一批星火，於是，它們一起喊：

──快要燒著我們的腳啦

──快要燒著我們的耳朵啦

於是。都沒命價地一起朝山頂上跑。它們每天都這樣做，而且，總是在早上八時即發動起來。那些攀山的電車，因為見得多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不過，對於車內的旅客來說，卻是別緻的風景。這些電線桿跑到了山頂上，剛站穩腳步，呼吸平伏了一點，卻發現有人在燒瀝青修葺屋頂的平臺。於是它們又喊了起來：

──快要燒著我們的大拇指啦

──快要燒著我們的鼻子啦

隨即，又沒命價地朝山下面跑。它們這樣跑上又跑下，一天大約要跑六十多次，所以，到了晚上，就非常疲倦了。

地點：起居室

連著起居室的，是一個露臺，一間臥室，一間小房間，一間浴室和一個廚房。起居室內並沒有沙發。在室的一角上，是一張圓桌面的桌子，由一枝單獨的柱腳支撐著，看來如一朵香菌。圍著這圓桌的是三張形狀顏色完全不同但性格近似的靠背木椅。桌上有一個如水鍋大小、透明玫瑰紅的梨形矮腳杯。今天，杯裏插著密集的白菊，每菊約有十頁扁平瓣，花心作芒果的黃，在圓桌對正的天花板上，懸著一枝燈盞，燈罩面的製作，令人想起鑲嵌的窗飾，在硬邊的線條裏面，襯托出拼貼的趣味。那燈上鑲嵌著些菩提子、檸檬、梨及香蕉，潑出一種醇濃的色彩。燈是玻璃的，由一串細小銅環相互結成鍊，扣緊了掛下來垂得很低。

靠近露臺的窗邊，是一道可以挪移的木梯，這梯和別的扶梯不一樣，它只有四級，盤旋成一個半圓形，由底而上，一級比一級窄狹，梯級的一邊是一條扶手柱。在這木梯上層的第二級上，伏著一個暗色的電話，而在第一級上，則站著一隻白得非常明朗的水杯，裏邊插著十多枝筆嘴鈍挫的顏色木筆。

電話對面的牆，是一幅鋪設了深沉色水松木的牆，上面即興地針住若干剪貼，那些剪貼，有的是報刊雜誌上剪下來的，有的是祝快樂卡。各別的圖，又總合成一組新的畫面。靠近這牆，四散著一群各類型的坐椅，有的是可摺疊的帆布椅，有的椅作半圓形或三角形，椅質大部分是木。

除了椅外，還有長板凳，小矮凳。這些凳，很多時被移作為茶几。此群坐椅的天花板上，亦垂著燈，好像有人曾把一方方的彩色玻璃片捲了起來，捲成一個個圓筒，即掛了上去。

人物：二人

那一扇門，中間嵌著一片窄長條形的玻璃，玻璃是雙面的，夾層裏有細方格子的線網。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瑜在裏邊，背著他，操作，發出些微的杯碟碰擦聲。然後，他看見她以手肘移挪著門，走出來，細心把背脊擋住門，好分解彈簧的反彈力。她雙手扶著一個托盤的兩邊把手，眼睛注視著盤上的兩杯牛奶。他連忙速行過去，替她把門按住了。當她離開門，他放了手，和她一起回到圓桌這邊來，把盤裏的杯碟取出了，置於桌面，他把桌面的花朝一邊挪過幾寸，即和她各自佔了桌子的一邊弧，坐下來。她給他一枚雞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麵粉色水結布的襯衫，瑜知道他喜歡這布上的木刻紋印效果，而且，布質的柔純，穿在身上亦寫意。他曉得他並不喜歡人造的纖維，雖則此等物質可以免漿熨。一件水結布的襯衫每穿一次必須換下來作一次洗滌，浸於皂液中，它便輕易地把形狀失落，瑜卻是沒有一次皺眉過。她每次把那襯衫洗擦得潔淨，展熨成玻璃的平挺，細意以一隻衣架掛妥後，涼在門背。

他一面吃著雞蛋，一面看著側面的她。瑜正在手持一片經過輕微烘焙的麵包，塗著牛油。瑜的雙手是一雙不帶性別標誌的手。今天，她穿了一件果仁色款式不複雜的衣裙，裙上有平坦的小反領，胸前是疏落的三兩個褶，裙身略作傾斜，構成幅度淺淺的擺盪。這衣裙有窄長平直的袖子，袖口是白底浮泛銀灰光澤的扁型雙孔角質紐扣，由一種貝殼所製成。她喜歡她穿這樣的衣裙。他記得有一次她在街上步行，頭髮挽成一個髻，天氣顯然悶熱，她穿的亦是一件似牛奶色的裙，穿一雙沒有繩扣搭帶的淺頭粗跟鞋。他喜歡她那樣的樣子，他一直喜歡她穿白色系統的衣服。事實上，她著其他的顏色也一般調協，她有時著一類極淺的藍，也同樣給予他一種林間飛瀑的感覺。

他看著她緩緩站起來，移步，進入一扇門，門背響起一陣水管奇異的嗩吶。她出來的時候，手持一個漱口的杯，走到長窗外面的露臺去了。露臺上如今有密葉的幾盆花，整齊地列在一個角上。那天早上，露臺的欄杆呈現的是不曾漆過油的銹紅原色。他們從婚姻註冊處出來之後，即先上此地來走走，這房子事實上在那個時候還沒有完全裝修好。

既沒有電燈，也沒有水。牆的四周是磚塊和木條。他們坐落在露臺的門檻上，一人倚著一個空的窗框，他說，將來，我可要擺滿一屋子的椅子。瑜說，記得要有一張是搖椅呵。瑜說，露臺上可以栽三兩盆花，只要三兩盆就夠了。瑜又說，她喜歡有一個整齊的廚房，要沒有蟑螂，蟑螂可以在樹林裏，但不要在碟子上，他的看法也這樣。他們決定買杯子的時候要買每一個都不同的，好讓各別的朋友一起來喝咖啡時不至於把杯子調亂了。他們幾乎是同時一起想起，過幾個星期就是節日，午後，他們即去選一些美麗的圖畫卡，好寄給彼此的如今亦是自己了的朋友。他說，鄰近露臺的那一間小房間，暫時就作為工作室好麼，將來，可以給孩子作睡房。他們希望將來有一個孩子，女或男。他們希望他長大了不喜歡說粗野話，不過，如果他喜歡說一點，他們也不反對。他完全是自由的。後來，他記得，他們在街尾的小鋪子裏喝豆漿，街上的電車叮叮而過，有幾個小男孩，抱著一塊浮板，踏著拖鞋，巴達巴達地走下石級的階梯去了。

他看著她從露臺上回來，提著漱口杯，走到桌前面，把桌面上的杯碟一起放回托盤。他幫她也做著，她說，由得她洗吧，他沒有完全聽從，當她把杯碟洗乾淨，他替她接過了，把它們放在一個有疏欄的膠盆裏。他們現在有一個他們喜歡的廚房，廚房裏見不著雜物，只有三組牆櫃，一組連著一個洗菜的鋅盤，一組連著煤氣爐，另外一組則在他們的頭頂上，一伸手即可以觸著。這廚房，並沒有蟑螂。瑜把蛋殼和麵包屑放進一個小紙袋，她並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今天，情形是例外一點的了。

天色尚早，從天亮的程序看來，這天的天色會是一個容顏和悅的日子。當她站在門口沉思，她看見光線從側面的長窗外投進來，暗紅色的窗幃背後，仍有一半景色落入朦朧之中。木梯上的電話，顯然還沒有醒來。從此際起，第一個搖電話來的將會是誰。當我去後。她看見他站在工作室的一列櫃側，櫃裏的書籍，冒出一團打成一片的總色，她看見他從櫃裏取下一本書來，然後，移過一邊，不見了。這工作室如今是一間書房，裏邊有一張搖椅，兩張椅子，和一列櫃。他常常坐在工作室裏埋頭作一些藍圖，空閒的時候，他也會坐著，讀訂閱寄到的書刊。室內的一張搖椅，他總是要她坐了，雖則他自己也歡喜它。他從工作室內走出來，一面走，一面把一些物事放進上衣口內袋，並且伸手在兩側的衣袋內摸索一陣。

他此刻穿上一件棕色魚骨紋樣的上衣，領帶是棕色濃及棕色淡。她於是進入臥室，在椅上拿起一個繩編的手提袋，以及，一件她自家織就的珠毛線毛外衣。她看見兩扇窗關得好好的。暗紅色的窗幃，把一些濾過的陽光灑在布質結實的床罩上。床側那張如一座風琴的摺疊式寫字桌，寫字板也關得好好的。這桌子顯然已經很舊，是瑜的父親留給瑜的，桌身的浮刻人物，在角落的細節上有許多已經漸漸隱沒消失了。

他正在關上露臺的長窗，活閂咯咯響了兩下。她知道廚房裏沒有烹煮著甚麼，室內亦沒有亮著任何燈盞。他遞給她幾封信和一本薄薄的書本，她一觸及那書即認得它，但沒有說甚麼，就把書本和信件，一起放入手提袋。剛才，從廚房裏帶了出來的小紙袋，擱了在桌上的，她也拿來放入了手提袋裏，她同時把桌面的花挪回桌子中心，看了看覺得很和悅。

他開了門，他們在門邊同時佇立一陣。對著他們的，是群一聲不響看來十分熱鬧的椅子，從眾椅的位置看來，聚坐得那麼緊密，彷彿正傾談得十分融洽投契著。

5

阿髮有一張寫字桌。這是一張很大的木頭寫字桌，桌面寬闊得可以在上面跳繩子，桌子的兩邊，各有四個深格子的長抽屜，桌子的正中，又有一個淺格子扁抽屜。所以，這桌子一共有九個抽屜。當阿髮搬到木馬道一號來的時候，寫字桌獨個子站立在一間大房間的中央，阿髮第一眼看見它，還以為它是木頭飯桌子，後來才看見它有抽屜如章魚。因此，它如今即放了在屬於阿髮自家的一間房間裏。這一間房間，木頭寫字桌數十年來一直不曾離開過，它是大屋內層遠離街道的房間，窗外是活潑健康的番石榴。房內甚靜，阿髮因為將要參加升學試，即選了這四壁寂寂的房間來溫習功課。

阿髮有一個紅色的手搖削筆筒，現已鑲在寫字桌角落。阿髮每天要跑來削鉛筆數約五十次強。咿咿唔唔，咯落咯落，即是阿髮削鉛筆的音響。寫字桌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裏，放滿了阿髮的一部分禮物。當阿髮生日了，她就得到這些禮物了。別人總是問她：阿髮，你喜歡些甚麼呀。阿髮想也不用想即說：鉛筆。於是，她有無數打鉛筆，全是HB。這些鉛筆對阿髮來說，相等於他人的香煙，有人一天抽掉二十枝一包煙，阿髮一天削掉十二枝一打鉛筆。

阿髮有一個書架。書架站在大木頭寫字桌的旁側牆邊，它和阿髮一般高，可是書架上一本圖書也沒有。那麼，書架上有些甚麼呢？有人不免要問了。有的是，全是，作業簿。一格中文作業，兩格數學作業，三格英文作業。因為作業多，把書架堆得塌彎了，故此，阿髮給倒霉書架起了個名字，稱它為阿髮斜塔。後來，阿髮把偌多作業簿乾脆疊在地面上。那些作業本子，每本約半斤重，多數是活頁，有兩個眼孔，以一條鞋帶也似的繩系串著，打了一個結在封面上。作業的內容十分相類。封面上不外寫些七○七，九○九，二四六，三六九，甚麼中文練習精華，英文分類練習，實用升中數學。在數學作業的本子封頁上，又都有「標準十進制」的字樣。

正常升中生的一天和阿髮一天的生活近似，即是，每天早上，或者每天下午，又或者上下午，去上學。回家後，除去吃飯沐浴的時間，做功課。做完功課當然應該是遊戲，不過，功課是永遠做不完的，既然做不完，即沒有了遊戲。阿髮每天早上上學，下午一點放學回家，到了午後二時正，她已經坐在看得見一叢番石榴葉的窗子前面，打開了一本作業簿，取出電腦格子紙來填。她填一陣，削鉛筆。填一陣，又削鉛筆。阿髮本來有一隻肥錢豬，很胖，現在，因為一天到晚要錢豬送作業簿給自家，錢豬即不時大叫肚子餓了。

阿髮有一個鬧鐘。除了上學和睡覺之外，阿髮總和鬧鐘在一起。這鬧鐘，被阿髮用一條繩子穿起，掛在自家的頸上垂在胸前。阿髮無論在家裏走到哪裏，她的鬧鐘即嘀嗒到哪裏。有時候，阿果會在天臺上喊：

──鬧鐘響了

──可以上來踢毽子啦

阿髮即跑上來了。因為鬧鐘掛在身上，她總是跑得很慢，又要用手捉住鐘才可以跑。當她踢毽子的時候，她會把鬧鐘暫時放在牆角，一到踢完毽子，又把鐘懸掛在頸際垂著。阿髮的鬧鐘，每半小時響一次，這是阿髮自家決定的時間。鬧鐘響一次，則是告訴阿髮，時間到了，要轉換工作了。當阿髮正在踢毽子，鬧鐘一響，她即跑到看得見番石榴的窗子面前去做作業，當她正在做作業，鬧鐘一響，她即停下來，去踢毽子，去跳繩，或者去設計一些她自家高興設計的計劃。

阿髮有一個書包。自從天臺上開始種起花來之後，有一天，悠悠拿來兩棵蔥，天臺上即長了許多蔥。後來，又有一天，阿果拿回來一把辣椒，於是，天臺上又長起了辣椒。天臺上有了蔥之後，又因為蔥多，阿髮每天即上去拔兩條，放了在書包裏。她說，她這麼做，或者會令自己聰明。有一天，阿果就問她了：發條髮，如果聰明了，把聰明怎麼用呢。阿髮說，若是聰明，可以創造美麗新世界。

阿髮說要創造美麗新世界，是因為受了班主任的影響。阿髮的班主任是一位得到全班同學敬仰尊重的女班主任。她教書很細心，做事有條有理有計劃，人不兇，從來不見她打罵學生，但大家聽她的話，上課又靜又留心，沒有一個同學不喜歡她。除了教書盡心外，這班主任又很關心學生，時常勸大家不要懶惰，又告訴各人做事要有毅力，有恆心。

這些話，阿髮都記住了，阿髮所以能夠照鬧鐘的指導分配時間讀書遊戲，當然不是鬧鐘的本領，而是由於她有這麼一位好班主任。有一次，班主任和他們一起去旅行。大家在草地上圍著她談話。班主任說，目前的世界不好。我們讓你們到世界上來，沒有為你們好好建造起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實在很慚愧。但我們沒有辦法，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們懶惰，除了抱歉，沒有辦法。我們很慚愧，但你們不必灰心難過；你們既然來了，看見了，知道了，而且你們年輕，你們可以依你們的理想來創造美麗的新世界。

於是，阿髮有了兩個願望。那是在鬧鐘響了之後，放下作業簿的時間內寫下來的，記了在一本拍紙簿內。她的願望，其中有一個和阿果相同，它們是：

一、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二、將來長大了要創造美麗新世界

阿髮有一本大字典。這字典，也是阿髮搬到木馬道一號來的第一天，在寫字桌抽屜裏見到的。如今，那抽屜裏放了鉛筆，字典就跌到外面來了。阿髮的這本大字典比電話簿還要厚，她並沒有把它放在書架上，也不放在寫字桌上。她把它放在床上，不時拿它來做枕頭。有時候，阿髮對著作業簿的小格子對得頭都暈了，即跑去休息一會。她會閉上眼睛，躺在床上，可不是睡覺。這時候，她喜歡把頭擱在大字典上。她說，最好這麼一擱，字典裏的字都擱進自己的腦子裏去。

阿髮把頭擱在字典上並不準備睡覺；不過，她有時卻也睡著了。當她睡著的時候，字典裏的字依然不肯走進她的腦，但書架上和地面上的作業簿就不同了。有一天，那些作業忽然都變了三明治，有的封面變作了麵包，裏邊的紙頁變成了酸菜、番茄片、火腿和雞蛋。這麼多的三明治呀。於是，阿髮每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三明治，晚上又吃三明治。如此這般，過了三個星期，把所有的三明治都吃掉了。

阿髮有一封剛寫好的信，放在桌子上，是這樣的：

親愛的鄰居：你們好。我是阿髮，頭髮的髮。有時候，我又是阿發，發明的發。我的祖父，在我出生的那天對我說，將來要發發達達，叫阿發吧。我即叫了做阿發。後來，祖父不在了；我的父親說，你將來活得快快樂樂就可以了，不必理會發達不發達。你是我的女兒，記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要好好愛惜自己，叫阿髮吧。我於是又叫了做阿髮。至於我自己，我喜歡頭髮的髮，我總是寫我是阿髮。

我兄阿果，也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我發條髮。他說，他見過有些玩具，上了發條之後就會轉動，如發條甲蟲，發條鴨，發條橙。而我，有時好像背脊上裝了發條一般，所以叫我發條髮。我明白，他這麼說，是因為我一天到晚和鬧鐘呆在一起。

無論如何，我是阿髮。我是你們的鄰居。你們住在木馬道三號，而我，我住在一號。就是那座矮屋子，大鐵門上有五把鎖鎖在一起的，又是，有很多矮窗子的，矮屋子。

事情是這樣的，我娘秀秀，我兄阿果和我阿髮，我們一起搬到木馬道一號來，已經有兩個星期了。在這兩個星期裏面，我見到了一些特別的事，因為和你們有關，我想，所以，是了，這樣吧，應該讓你們知道一下。

我要從星期一那天說起。星期一那天，母親說，阿髮，你臉老是白白青青的，到天臺上去曬曬太陽吧。我就去了。我決定到天臺上踢一陣毽子，我有一隻自己做的雞毛毽子。

上了天臺，我才知道不可以踢毽子，因為，我的腳沒有地方好放，好放腳的地方，都堆滿了垃圾。那些垃圾，我且數給你們聽聽，它們是：許多汽水蓋，五個果汁罐，一座山也似的紙手巾，大約三斤重的西瓜皮，一些積木，有的是煙囪，有的是屋頂。還有，椰子殼，耳環，一條破棉胎，兩個洋娃娃，一個沒有頭髮，一個歪了鼻子，以及，二十多隻紙摺的飛機，這些紙飛機，是用算術簿紙摺的，上面有加數減數的橫式直式，有幾條吃了個交叉。

我想，我們的這個天臺，或者是面風的沙灘，風有時來有時去，就把這些垃圾留下。在城市裏面，這樣的沙灘一定也很多。

因為天臺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沒有得踢了。當我對著垃圾呆呆地看的時候，卻看見了一隊操著兵也似的螞蟻，朝一幅牆爬上去，那牆，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牆，牆上，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窗了。我想，螞蟻如果爬進你們的屋子，一定會給你們惹來很多麻煩的吧。於是，我找到了一條長的水管，對準了螞蟻，用水沖，我做得手都酸了，才把它們沖不見掉。

後來，我兄阿果回來了，我們兩個人就清掃垃圾集團，掃完了又洗，直到天都黑了下來。我們的垃圾桶小，結果找了幾個大紙盒，才把垃圾裝完。晚上，清潔車的清理員就問了，你們是不是請了一百位朋友來自助餐呢。

對不起，我現在要停一陣，因為我的鬧鐘響了。

到了星期二，現在繼續。

星期二就是昨天。我說，不如到天臺上去跳一陣繩吧。我就去了。結果，我又沒有地方好跳繩，跳繩的地方，因為又堆滿了垃圾。那些紙飛機，這次不是算術簿紙摺的，而是抄書紙，抄的是：襪子一雙雙，掛在我的玻璃窗。又有一張抄的是：大風大風，我看見你，有一隊鳶，被你吹起，有一家麻鷹，被你吹到雲端裏。

垃圾裏邊，有一輛剩下一個車輪的腳踏車，一隻沒有底的竹籃，一塊小黑板，兩隻鴨頭，一個蒼蠅拍，一罐噴鬆膠，一間狗屋，一包魚尾巴，一個斷了柄的羽毛球拍，一塊發芽薑，還有一顆好大的仙人掌，我兄阿果說，一定是墨西哥被風吹到我們的天臺上來啦。

這時，我看見許多蟑螂，朝牆上面跑，我又用水管去沖，它們到處飛起來，我因為害怕，就跑掉了。過了很久，我上去看看怎麼了，只見我兄阿果在掃地，蟑螂都不見了。我於是也去掃地，我們兩個人掃了很久，又把天臺好好洗了，直到天又黑了下來。這次，清潔車的清理員來搬紙盒的時候這樣問，你們這座屋子，到底住了幾多個人呢。我說，我們這屋子，總共才住了四個人呀。

現在，我要說的是今天的事。今天，我一早上學。我是早上上學的，下午不用上課。放了學，我就回家了，我沿著木馬道一直回家來。在路上，我看見許多牆，多數的牆，都是普通的，上面是一個個窗，好像一個大櫥，有很多抽屜。有兩幅牆，比較特別，上面有廣告。第一幅牆，畫了個香煙廣告，畫裏的一枝香煙，是點著的，正在冒煙。因為那枝煙是畫在窗底下，所以，煙都升到窗口上去了。我想，窗裏邊的人，一定給那些煙熏得要整天咳嗽了。另外的一幅牆上，畫了煮菜的油的廣告，窗子的底下，正放著那個油鍋，油鍋的底下是火爐。油鍋也在冒煙。因此我又想，窗子裏的人，一定給這鍋子煮也煮熟了。

我一面看一面想，如果天臺上種些花，將來牆上就有橙紅燈籠花，粉紅喇叭花，豈不好。經過木馬道的人一定會說，哦，這真是一幅美麗的牆呵。你們認為怎麼樣。我回家後就去告訴了我兄阿果，又打了電話給我姨悠悠。

我的鬧鐘又響了，對不起。

現在再繼續。

我們一起到天臺上去種花。天臺上本來有許多花盆，不過，有泥沒有花，我們於是買來了種子，塘泥，又買了種花的書。可是，大家上了天臺，很是難過。天臺又變了垃圾堆了。滿地都是玉米芯，又有爛草帽，打不響的鑼，熨衣板的板，杏仁甜筒的筒，沒有鳥的籠，扯不起來的斷繩百葉窗簾。全部又破又發出霉爛氣味。還有染滿油漬的棉紗手套，破蓆子，有萼沒有冠的花。地上是這樣，牆上可爬滿了各種各類的蟲，有的紅，有的綠。有的有甲殼，有的有毛。有的沒有腳，有的全身是足。這些蟲，擠在一堆，好像想要把整幅牆藏起來的樣子。我們只好把清潔車的清理員請了來，他又請來了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噴殺蟲溶液，又用水沖，才不見了那些蟲。不過，誰也不敢擔保明天又會有甚麼。我兄阿果說：明天，一定是老鼠。後天是山狸。大後天是箭豬。再過一天是花斑豹。然後就是恐龍了。

每天都有那麼多的垃圾，我們想，清理員先生一定不要來倒我們的垃圾了。但他只說了：

──很好的天臺啊

──可以做一個花園的

親愛的鄰居，我把一切發生過的事都告訴你們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那幅牆上因有那麼多的蟲，也許我們會漏了幾隻沒有趕走，那麼，它們就會爬進你們的窗子，跑到你們的廚房裏去了。所以，當你們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最好小心看看鍋子碟子，不要把它們吃到肚子裏面去。

這封信，我給我姨悠悠看過了。她說我寫錯了熨衣板的「熨」字，我寫了「燙」，這當然是一個錯誤，我就改了。我姨悠悠說，我兄阿果也一起說，還有我，我們不能做到讓你們的牆上長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個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後再想想辦法。祝你們好。

你們的朋友

阿髮敬上

6

這裏是一些給大家看看的相片。

※※※

（1）在這幀照片裏面，我們可以看見一匹木馬。我們平常見到的木馬，模樣如搖椅。但這匹木馬，模樣如香腸狗。它有一個紅色的頭，身體是綠色的，板凳一般長。相片內容敘述的是一個公園的某一個角落。那匹木馬，就在這公園裏。公園裏除了紅頭木馬外，還有韆鞦、滑梯、攀爬架，以及沙池。沙池旁邊此時正圍坐著一堆小孩，砌做沙餅乾沙蛋糕。沙池的對面則是一個團團轉的旋轉輪，在上面站立久了，會頭暈的。

韆鞦和滑梯附近都設有公園椅。以前，所有的椅都草綠色。後來，公園椅不高興老是一種顏色了，所以，有的就去了做鮮橙椅，有的又變作了蛋黃椅，有的則是野草莓椅。不過，仍然有一兩張喜歡承繼悠久的傳統。

這座有紅頭木馬的公園，是一座很小的公園，所以，它的身分證明書上的名字蓋著「休憩公園」幾個字。有時候，它又叫做兒童遊樂場，或者，叫做肺。在這個城市裏，有很多肺。有的肺像樣有的肺不像樣。不像樣的肺是這樣的：裏邊樹也沒有，草也沒有，只有一眼看盡的鐵線網。像樣的肺比較好看，四周有灌木叢圍牆，還有放船的水池，連栽花的花臺也有別緻的分別。譬如，栽植小灌木、矮性花草的，是模樣花臺。栽植成群成叢花卉的，是花叢花臺。在像樣的肺裏邊，通常會有些矮胖石椅，都如雕刻作品般，各備姿態。

站在木馬旁邊的這個人，是麥快樂。因為那時候正是冬季，所以，相片裏的麥快樂穿著一套黑色的制服，又戴了帽子。穿了如此這般一套衣服的麥快樂，會使人誤以為他是一名警察，其實嘛，他是一名公園管理員。他手裏握著的那條木頭，當然不是警棍，木的一端有一枚長釘，好用來撿拾地上的廢紙。麥快樂每天就在他管理的小公園裏撿廢紙。他還要看看木馬們有沒有肚子餓了，又去看看沙池裏有沒有忽然長出一顆仙人掌來。當然，麥快樂也要看看公園椅有沒有油漆不肯乾。

小型休憩公園通常由一名管理員打理，麥快樂那時正打理著這麼的一座公園。休憩公園雖然小，卻總會有一個涼亭，亭的一幅牆邊又總會有一扇門。這門裏邊，放的全是些整理公園的物事。有時候，如果麥快樂不是在公園裏任何一個角落，他即是在門裏邊了。不過，麥快樂很少會在門裏邊，難道一天到晚對著門內的幾把掃帚會很快樂。那時，麥快樂站在公園門口，和賣冰果汁的那個人瞎聊。他有時會說，你們這一陣的杏仁甜筒怎麼沒有杏仁的呢。如果以後仍然沒有杏仁，你不如賣凍牛奶算了。不過，這樣的話也是偶然說說的。事實上，麥快樂又不是整日價站了在公園的門口。

剛才說過，麥快樂有很多工作要做，譬如說，看看木馬的尾巴有沒有不見掉，沙池裏邊有沒有駱駝在散步之類，所以沒理由老去站在公園的門口。麥快樂在公園內是很忙的，他要照顧公園，還要照顧公園裏面的小孩子，小孩子的祖母，祖母的女兒，女兒的嬰孩，等等。舉例說，有一次，一個小孩子的母親，因為頭上噴過了髮膠，因此引來了一巢黃蜂。麥快樂當然要趕去幫她把黃蜂驅散了。結果，他自己的雙手卻腫起了好幾處疙瘩。因為沒有藥，麥快樂只好匆忙塗滿了一手肥皂泡。

這時，剛巧有位市容官經過，見麥快樂這樣，即連連搖頭。他說，唉，你怎麼啦，吹肥皂泡得用嘴巴，用手是搓不起來的呀。

※※※

（2）這幀照片的正中雖然是一片草地，但它並不是一座公園。它是一座球場。此刻，坐在石級上的那個人，就是麥快樂了。麥快樂在休憩公園工作了好一陣，即被調到這裏來。這裏因為是大球場，所以，人數比小公園多，氣氛也更熱鬧。一到比賽足球的日子，球場敞開十數個入口，人們一群群攻城一般衝進來，看臺的四周不久即滿了。如果是下雨，則是雨傘和報紙滿了。球場的內外一般的人多，各人開懷暢說，好像上萬隻爐子煮沸了上萬壺水。球場看臺的一角豎起一個巨型鐵架，上面的大鐘，也像在烹煮著些物事，看它的模樣，和爐子及水壺比較起來，是一個壓力鍋的模樣。

麥快樂在足球進行比賽的時候沒有甚事要做，所以，他也會坐在一邊看球賽。有時候，他坐在草地上，坐在龍門的背後。偶然，迎面飛來一個足球，差點把他前面記者的照相機打碎，足球掠過大家的頭頂，落到後面去了。麥快樂於是急急跑去把球拾起來，當著幾千幾萬眼睛就那麼一腳，踢出去。他覺得自己那時候像極了巴西的比利。不過，他的球，總是給守門員輕易接了去。

球賽，常常會發生一些麥快樂不曾見過的事。譬如有一次，兩隊球隊出來踢球了，一隊穿正紅球衣，一隊穿正白。穿白衣的球隊，在開賽三分鐘內即一連被罰了六次十二碼。看臺上的觀眾，忽然都變作了銅鑼，各人把自家打得震天價響。接著，看臺上飛出來許多番茄，至於哪來那麼多的番茄，麥快樂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那些番茄，一起落在場中心；結果，把白衣球隊染成紅衣球隊。足球自然比賽不成了。

當大家把番茄朝場中心扔的時候，麥快樂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內竟也握著五隻番茄，他隨即大叫一聲，把番茄扔出去。後來，麥快樂當然知道他扔的這五個番茄的代價是甚麼，他在球場裏足足掃了五個小時的番茄渣。這故事就是教訓我們番茄還是用來吃的好。

另外一次，則是關乎一隊足球隊的。這足球隊名叫茅躉。這球隊每次出賽都贏。事實上，他們的球技普普通通而已。麥快樂因為足球看多了，早已能夠分辨真正的技能和取巧的法術。那隊足球隊，每次比賽總是踢人、打人，當裁判員一背轉身，即把對方球員推跌在地，有時又用手去接球，用牙齒咬人；有一次居然把對方的守門員綁了票，由己方的球員冒充。這樣，他們自然贏了。他們的對手，都是嚴守規則，講究運動精神的君子隊、正義隊，所以，每次碰上他們即輸了。本來，茅躉隊這麼做，應該感到慚愧才是，但他們卻好像這樣才體面威風，因此，他們一出場就把自家當作了英雄。而最叫麥快樂要罵起粗野話來的則是，他們居然全部名登足球英雄榜。

足球場上的見聞，當然還有很多。既然麥快樂又不是打算出版一冊足球場回憶錄，所以講過兩件就算了。

※※※

（3）在這幀照片裏面，麥快樂站了在一座涼亭的背面。因為這時已是夏季，所以他穿了一套短袖子的黃斜制服。這次，麥快樂並沒有戴上帽子。制服的帽子，他可以戴可以不戴，天氣這麼熱，他就不戴了。這次麥快樂的手裏也沒有持著一桿木條。因為，公園管理員的新條例是這麼說，大家現在可以不必用釘木條來撿廢紙了。事實上，自從城內推行清潔運動以來，公園裏的廢紙已經做到能夠自動集中在廢紙箱內。這自然是一件值得豎起大拇指來的事。

相片裏的麥快樂，站在涼亭的背面，其實是，說得準確一點，站在好幾盆辣椒旁邊。這些辣椒是花王傻送給麥快樂的，有三盆是牛角椒，有兩盆是燈籠椒。麥快樂每天要跑到涼亭的背面來巡視他的辣椒十次。辣椒們喜歡溫暖和潮濕，所以，麥快樂就要來看看它們有沒有因為天氣熱太陽曬得多而害起日燒病來，又要看看，它們會不會因為被雨水淋久了而不會呼吸了。每天，麥快樂總抽空來替辣椒修理枝葉，剪除根芽，捕捉紅蜘蛛，以及，在泥畦面敷草，免得辣椒果子碰觸泥土而腐爛掉。麥快樂這麼小心仔細栽植辣椒，辣椒們因此開了一次大會，決定將來要好好報答他。

但麥快樂是不吃辣椒的。所以，當他的辣椒越來越多，他就把它們穿成一串串，掛在家裏的牆上。有一個人就說了：

──把辣椒掛在牆上

──是因為怕吸血殭屍呀

說這話的人，是麥快樂的鄰居，那人因為喜歡晚上躲在床單內讀恐怖小說，所以常常會跑過來問麥快樂借手電筒。最近，這個城市因為地方小，墓地不夠，開始推行火葬。麥快樂的鄰居，為了盡一份市民的責任，隨即發表了贊同的意見，投寄到民政司署意見箱去。他的意見是：火葬可以撲滅吸血殭屍。他這麼說，就是因為見到麥快樂牆上的辣椒的緣故了。

麥快樂的另外一位鄰居，是一個喜歡大清早讀偵探小說的人，他則常常過來借雨衣和雨帽，因為見到麥快樂的牆上有辣椒，即取了一串去研究。後來他給了麥快樂一份報告書，指出，辣椒原產南美洲，於十五或十六世紀時傳入歐洲，於十六世紀時由葡萄牙傳入印度，於明朝末年，又由印度傳入中國。並說，辣椒乃屬茄科植物，與山芋、煙草、茄子同科。這些，麥快樂當然是不曉得的。麥快樂根本不理會辣椒屬的是甚麼科，也不理它們來自南美還是南非。他只曉得，要嘛就不種辣椒，要嘛，就把辣椒種好。讓辣椒快樂，讓辣椒健康。

麥快樂是不吃辣椒的。不過，有一次，他居然吃進了兩隻。事情是這樣的，麥快樂住的地方是一座有很多人住的大廈，他住在頂樓，每天要乘搭好幾次電梯。

一天，當麥快樂從外面回來，剛踏進大廈的門口，卻瞧見電梯正緩緩地合攏起來。他於是想，如果跑快些，一定可以趕上，就一個箭步衝進了電梯。這時，電梯內正有五、六個人在，有老有少又有婦女。他們一看見麥快樂如此闖入，又看見他穿著牛仔褲，褪色布衫，長頭髮，即按了電梯的「停」，又按了「門開」。然後，一起離開了電梯廂，留下麥快樂一個人在裏面。

──我不過是頭髮長了點

──我可是好人哪

麥快樂對大家喊。可是，大家對他投不信任票。麥快樂舉起雙手，在眾人面前自轉一周，讓各人看見他並不曾攜帶小刀玩具槍甚麼甚麼等物事。但大家仍不信任他。麥快樂想走出電梯讓各人先乘搭，又怕他們以為自己忽然要做甚麼別的事，只好獨自乘搭電梯上樓，回了家。

回家後，麥快樂不快樂了。這個世界怎麼了呢。不過是頭髮長了一點，他說，我又不是壞人。但他又不可以怪電梯裏的鄰居。若是要自己把頭髮剪短，老穿起西裝，結一條領帶，這卻是麥快樂無論如何不願意做的。

想了半天，麥快樂愈想愈不快樂，竟然說，不如不做人，做空氣算了。說時，真的把頭朝牆撞去。他一撞，卻撞著一串辣椒。有兩隻辣椒即時扁了，而且跑進了麥快樂的嘴巴裏，辣椒好辣，辣得麥快樂眼淚都淌了下來。不過，辣椒卻把麥快樂的不快樂辣走了。

後來，麥快樂每次搭電梯總是慢慢走，又和大廈內常常碰面的人道早安午安，大家也就和他一起乘電梯了。又後來，麥快樂每次見著朋友不快樂，就送一串辣椒請朋友吃。因為這樣，麥快樂的家才沒有變作一個辣椒倉庫。

※※※

（4）這幀照片拍的是公園的門口。公園的門口，是每個城市都不同的。這個城市裏的公園，門口也和別的公園一樣，有若干相同相異之處。

有些公園的門口是這樣的：門的兩邊，各蹲了一隻石獅子。其中的一隻，腳下踩著一隻小小獅，另外的一隻，腳下踩了個綵球。相片裏的公園門口並沒有獅子，因為獅子都去了銀行和百貨公司的門口站崗。

有些公園的門口，豎著一塊大木牌。牌上有導遊圖，裏邊有各式箭嘴。指著：由這邊去，是海豚劇場；由這邊去，是象；由這邊去，是雞蛋花。又說，你現在是在這裏。相片裏的公園門口卻沒有牌。那些牌，都跑到商場和大廈裏去了。

有些公園的門口，和乘搭渡海輪一般，有一個旋轉盤，或者，和進電影院看電影一般，要先到一個小窗口去，買票。照片裏的公園門口，沒有售票站。所以，這個公園就可愛了，誰人高興的話，可以口袋空空，每天進出公園三百次。

有些公園的門口是很奇怪的，你站在門口看的時候，看來看去看不出它是公園的門口。它只有一個很小的門，外面四周都被白粉牆密密包圍著，牆頭上覆著黑瓦，打從側面看，可以見到扭繩的圖案。從小門走進去，就不同了。忽然會遇見一個大花園，園內有山有湖有軒有亭有樓有閣，走一陣，前面又是一扇小門，穿過門，卻是另外一個不同的大花園，園內有魚塘、有遊廊、有荷花池，池內長著伸出長臂的荷花，或者是躺在水面的睡蓮。這樣的園，一個連結一個，亦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個。

相片裏的公園不是這樣的。它的園門寬闊明朗，圍著園的，是斜角形大豆腐孔的鐵線網，公園的內容透明。

有些公園的門口寫著自己的名字，就說，我是植物公園，我是飛鳥公園。相片裏的公園，門口則寫著：快樂王子公園。在名字旁邊，另外有一塊牌，上面寫了些遊園規則。公園的規則大半是這樣的：

一、不得在園內打樹

二、不得在園內欺侮木馬

三、不得在園內罵石凳

四、不得在園內對規則扮鬼臉

等等。還有，不得在園內採摘花果。不得在園內攀牆爬越欄杆。不得在園內騎腳踏車。又有，禁止攜貓入內。這些規則，麥快樂都會背。而且背得很熟。如果有人脫了鞋跑進水池去，他立刻背了：不得在園內捕魚。如果有人晚上十二點鐘還躺在公園椅上不肯起來，他又背了：晚上不得在園內睡覺。

起初，麥快樂背不出規則。他即去把規則抄在一本小簿子裏，走路也讀，吃飯也讀，就背熟了。他甚至連做夢的時候，也會站在公園的門口，對著園規讀了又讀。一天，他做夢了，當然是夢見自己在讀公園規則。那公園，很奇怪，只有一條規則，說的是，黃人綠狗，不得進內。麥快樂見了很是生氣，一連吃了兩串辣椒還沒有把生氣治好。於是，他去把規則用斧頭砍下來，磨成粉末，調井水喝了，才把生氣度降低些。麥快樂自己寫了一塊牌掛在公園的門口。上面說：咖啡或茶，免費供應。麥快樂說，將來的公園就會這樣的了。

在這幅相片裏，麥快樂站了在快樂王子銅像的石座下。這公園所以叫快樂王子公園，是因為園內有一座快樂王子的銅像。也許有人因此要問了，銅像的腳下，有沒有燕子呢。這，就得去問問快樂王子自己了。

──我看見燕子

──還看見野鴨和巡鳧

快樂王子說。

每年三月一過，候鳥即來到這個城市了。有的是路過，有的來居留一個冬天。牠們沿著河流和海岸，成群地飛翔。多數的候鳥習慣在晚間飛行，那些指引船隻的燈塔，以及近岸的燈火，同時也指引著牠們的羽翼。只有燕子喜歡在白晝飛行，牠們沿著這個城的港灣，在低窪的地區掠過。其中一兩隻，會飛到快樂王子銅像肩上，停下來。

──你們會停留多久呢

──外面怎麼樣了啊

快樂王子總是這樣問。

關於外面，燕子決定不再告訴快樂王子。第二天，燕子就飛走了，牠在快樂王子銅像的頂上盤旋了一個圈，追隨其他的燕子飛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在這個城內，可以讓牠們棲息的簷樑越來越罕了。至於那些逗留在港口的野鴨，永遠不會飛到公園來。牠們只沿著水域飛行，當牠們抵達這個城，即留在鹹水和淡水交界的港灣外。有時候，牠們喜歡聚居在帆船灣，不過，帆船灣也已經闢為淡水湖，這些冬候鳥又得移棲了吧。沒有燕子的快樂王子，是否還叫快樂王子呢？

※※※

（5）這幀照片和公園只有一點兒關連，它是和一本筆記本子在一起，可能被一個年輕人遺落在公園椅上面。麥快樂經過公園椅時拾得它，即好好保存著，希望有人會領回，可是，並沒有人來問過。

相片裏的那個人，戴了一頂鴨舌帽，一隻眼睛被黑布蒙了起來。據筆記本說，這人是一名導演。寫筆記的人，對這位導演的生平和作品認識得極清楚，從那些整理過的資料看來，這個人對照片中的導演顯然敬仰喜愛，稱他為西部英雄的再造者，又認為這位導演拍的電影，是西部的史詩，是田園的牧歌。

麥快樂本來不打算翻開筆記本子來看，他當然知道翻別人的文件是件不禮貌的事。麥快樂所以把筆記本子翻開，是為了要找找裏邊可有任何的名字。麥快樂想，這筆記大概是一個學生的作業簿，內裏記下了平日老師講述的課文重點，一旦失落了，豈不愁苦。麥快樂又想，筆記裏面也許會有校名或其他線索，於是，他就把它打開了。麥快樂甚麼也沒有找到，裏邊只掉出一幀照片來，照片裏的人，是一名戴著鴨舌帽的導演。

麥快樂不明白為甚麼失去筆記本子的人一直不來找自己的失物。筆記寫得極用心，絕不是一兩天，甚至一兩個星期能夠編錄起來的。那麼詳細的記錄和豐足的資料，寫筆記的人一定經過長時期的搜集，看過了許多這導演的書本和文章，又欣賞過無數這導演的作品。

花王傻就說了，這個人，在一天之內也許去過了好幾處場所，譬如說，圖書館、電影院、學校、街道、飯店，又乘搭過車船，就記不起把筆記本子在哪裏拋失了。他又說，不如在報紙上去刊登一則廣告吧。說著，從口袋內掏出幾個硬幣來。麥快樂也從衣袋內翻出幾個，經過抽牙籤決定，由麥快樂去辦這件事。麥快樂於是寫了一則分類小廣告的稿，大字四個，小字三十個，拿到報館去，刊登兩天。那段廣告是這樣的：

導演筆記

如果你不見了一本獨眼

戴帽導演筆記本子請來

快樂王子公園免費領回

因為報上刊了快樂王子公園幾個字，大家當然要調查一下是甚麼人做的事。清潔公園廁所的鳳姐不久即知道了，她說，廣告費足夠二人兩天的午餐，麥快樂和花王傻一定是不想吃飯了。另外的彩姐說，應該要索取五十元酬謝金才對。還有幾個人的意見是：不如省下來和我們一起合夥買四重彩和六環彩吧。

廣告刊登之後，幾個星期匆匆如常過去。並沒有任何人來查問甚麼導演筆記本子。花王傻和麥快樂當然很失望。花王傻說，廣告只刊登了兩天，他一定沒有看見。事情就是這樣的，有關的人沒有看見，無關的人卻看見了。因為花王傻和麥快樂沒有錢再去登廣告，他們只好把那冊筆記本子繼續保存著。如果當初麥快樂不是只翻開筆記本子開首的幾頁，而會翻到最末一頁也看看，他一定看見那裏寫著這樣的字：

他屠殺的印第安族人，遠比所有的騎兵名將還要多。正因為他的技巧是這麼優美精純，才使我如此傷心。

※※※

（6）那個人，坐在石頭上不聲不響。他並沒有在公園內到處走，也沒有注意這公園和別的公園有甚麼顯著的異同。

坐在石頭上的人，到公園裏來做甚麼呢。他看也沒有看他旁邊的花。這時，正是花朵熱鬧的季節。在他坐著的石頭旁邊，有兩棵大羅傘，又有兩棵鬼畫符。不過，最多的是杜鵑，紫紅深紅淺紅，像一幅壁織懸在斜坡上。但坐在石頭上的那個人，花也沒看一眼。他坐了一陣，站了起來，並且，站到了石頭上去。當他站在石上，即開始講話，而且越講越起勁。可惜的是，這時候因為園中心正有樂隊演奏，所有的人都聚到樂音四周去了。

當麥快樂一個人又在公園內走來走去，經過一塊大石，看見石頭上站著一個人正在練習演講，並沒有聽眾。麥快樂見他講得那麼慷慨激昂，即站在他前面聽。那個人原來說他想當總統。他說：

讓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們：你們且去控制你們的人口吧，你們去削減你們的子孫吧，終於有一天，你們就會因為如此計劃的結果，成為群體中的少數。而我們，我們要反方向而行，我們要讓我們的子孫綿綿繁殖，讓他們多如天上的星、地面的沙。許多年之後，我們的子孫就成為這世界上人類中的多數。到了投票競選的日子，我們將會獲勝，成為議員，成為總統。

說這些話的人，一面說，一面流眼淚。麥快樂正聽得入神，忽然，公園裏另外一位管理員走了來，見那人這樣，即不許他站在石上講話。

──這裏是公園

──不准做牙膏廣告

管理員對他說。站在石頭上的人，因為演講也已經完畢，就從石頭上跳下來，對麥快樂這唯一的看官點點頭，離去了。

那人離去之後，公園的管理員對麥快樂說，你算是甚麼管理員呀，怎麼可以讓賣牙膏的人跑到公園裏來做廣告的呢。這個人說了之後，即寫了一份報告書呈交市政官。麥快樂因為犯了幾次過失，又被告到官裏去，終於失了業，他犯的過失是：

一、在公園內吹肥皂泡

二、在球場內扔番茄

三、讓小販在公園內做廣告

關於那公園，後來有幾次熱鬧的場面，麥快樂既然離開了，因此沒有看到。其中一次，是許多人搶著要站在噴水池裏的一方石臺上釣魚。

7

對著一扇門在這裏看看，那裏敲敲的這個人，就是阿北了。他現在是在替一扇門作體格檢查。那扇門是木門。因為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阿北就要看看門有沒有像一條胖毛蟲一般，體積忽然會脹些。於是，他拿了一把尺，量了門的闊度，又量了門的高度，門很穩定，沒有任何變化，阿北因此很滿意，

──所以哩，要做門的話

首先，木料一定要乾

阿北自己對自己說。當阿北要做一扇門，他會先準備一批優等的木材，然後把它們處理得像秋天的天氣一般乾爽，才拿來做門。

在木馬道一號大屋子的樓下，就有這麼的一個房閒，房的中央是煤爐，四面的牆前面站著一塊一塊的木板，阿北不時要生起一個火，他用這樣的方法法來焙乾他做門的木板。

阿北本來是木匠學徒。他的師傅收了幾名徒弟，阿北是大徒弟，阿北一共跟了師傅四年。第一年，他在師傅那裏掃地，倒垃圾，跟師傅去買木料；師傅休息的時候，他替師傅收拾好工具，點數木件。這時候，阿北的一個師弟就說了，怎麼甚麼也沒有學到呀，怎麼不教我們做一張雙格床呢。阿北甚麼也沒有說。師傅做窗子的時候，他即小心看，努力記。一個窗子是怎樣做成的，他大略也知道了。

第二年，師傅讓大家磨刨、磨鑿，並且叫大家用一把三角銼去銼鋸齒。阿北的另外一個師弟就說了，我們又不是來學做磨刀匠，我們是來學做木匠的呀。說這話的人，結果沒有學滿師就離開了。後來，竟做了磨刀匠，整天到各條街上去替人磨菜刀和剪刀。

第三年，師傅讓徒弟們做一些小凳，或者做一個抽屜。阿北於是自己去量尺寸，刨木頭，依師傅平日工作的次序，很仔細地做起來。有兩次，阿北做的抽屜因為榫頭接得不準，抽屜就歪了。不過，做了一年之後，阿北會做根好的抽屜。

第四年，師傅讓大家做整件的家具了，阿北在這一年著實用心做了各種堅實的桌椅門窗，師傅因此點點頭。在這四年內，師傅常常到外面去接工程，替新建的樓宇做窗做門，給好看的房間裝壁櫃，阿北總是留心看，因此又學會了。

因為常常和泥水匠和油漆匠們在一起工作，休息時又一起吃飯，阿北總不時請教他們，怎樣把一扇門漆好，怎樣把一幅牆洞補起來，各人都很樂意告訴他，阿北就又學會了油漆和泥水的工作。

四年過去，師傅的徒弟都分頭打天下了。阿北自己開了一間小舖子，他做了不少椅子桌子，又做了許多門。他的桌椅偶然有人來買；但是，沒有一個人來買門，門每天悶在店內，像一幅幅沒有顏色線條的畫。阿北的店鋪，於是看來像一間空白畫的展覽館。

阿東是阿北的小師弟。比阿北遲一年滿師，是個非常聰明的青年。當阿東滿師之後，也開了一間店。他一扇門也不做，只做桌椅和櫃，也不用手來鋸木，改用電鋸。因此，阿東做的桌椅又快又多，不久就生意興隆了。

有一天阿東來看阿北。阿北正在做椅子，他做得那麼小心，好像那椅子是一件藝術品，要放進博物館展覽一般。他做得極慢，一面做一面看。阿東於是告訴阿北，何必老是用手做呢，買些機器回來，做快些，做多些；又說，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不妨馬虎些，這樣，可以多賺些，將來開更大的店。阿東還說可以借點錢給阿北、買部機器。不過，阿北想了一會，還是決定用手做桌椅，讓人坐著，比較親切，就像做一件手織的毛線衣一般。

阿東於是搖搖頭走了。後來，他的店變成了廠，那時，他自己不用動手釘一口釘，廠內有許多工人替他做桌椅。他的雙手漸漸變白變纖細，就像從沒有碰過一塊木頭。當然，那時候，阿東和阿北已經失去聯絡，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到哪裏去了。

阿北還有一位師弟，到師傅這裏來，並不是想將來做一名優等的木匠，而是想做詩人；他告訴自己，寫詩和做椅子其實是一樣的。過了四年，他也滿了師，當然，師傅從來沒有告訴他怎樣寫詩，讀甚麼寫詩祕訣，師傅自己根本不知道甚麼是詩。不過，阿北的這位師弟卻說他已經學到了，而且知道該怎樣寫詩了。起先，就是掃掃地，倒垃圾，跟師傅去買材料。這，即是多體驗、多看書。然後，磨刨，銼鋸，這即是鍛鍊文字。然後是做桌椅，做抽屜，這即是嘗試多寫。

阿北寫詩的師弟常常來看阿北，他總是看見阿北對看幾扇門看。他覺得阿北的門做得非常好，即使是師傅自己，也做不出來。因此，只有他來看阿北做好的門，而在這個世界上，阿北做的門，終於遇到了知音。

有一天，阿北又坐在店舖裏看看自己做的門。為甚麼人們總是來買桌子椅子，沒有人買門的呢。門可以買回去掛在牆上，門上可以釘各種圖畫，門又可以放在地面當坐墊。

阿北對著自己做的門餓了幾天肚子，忽然把鋪子關上；第二天，即到木馬道一號當了看門。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好好把門看看呵了

荷花們的父親說。

──那是一定的

阿北說。於是，阿北即盡責每天替木馬道一號的大屋子看門。大屋子一共有十七扇門，阿北每天起來，去把所有的門一扇一扇看過，這扇門的鎖有沒有生銹呢，這扇門的鉸又有沒有太緊呢。到了晚上，阿北又去把門看一次，他會特別注意天臺的門，因為這些門通到外面去。晚上，又總是阿北親自把門的橫門閂好。荷花們的父親對阿北很是滿意。

打仗的時候，荷花們的父親和荷花們一起搬到別的地方去了。阿北沒有走，他留在大屋裏看門，他和妻子兩個人一起看門。這門有沒有被白蟻吃掉呢，這門又有沒有被炮彈轟了一條縫呢。

他夫婦倆把門看得很緊，所以門都很健康。結果炮彈並沒有把門轟了一條縫，不過，那一年，炮彈卻把阿北妻子的頭頂心轟了一個深洞。後來，仗打完了，荷花們回到大屋子來，荷花們沒有了父親，阿北沒有了妻子，門都無恙。又過了很久，荷花們又搬走了。

──好好把門看看呵

荷花們說。

──那是一定的

阿北說。於是荷花們乘機器鳥走了，離開這個她們說有如喝著菊花時節第九級龍井茶的巢；而樓上，則來了喜歡刨鉛筆的阿髮，喜歡在樓梯上跳著唱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的阿果，以及，他們的母親。

每日，阿北依然在早上去看十七扇門一次，晚上又仔細把天臺的門和天井的門閂好，而大門的鐵閘，他又記得看看五把鎖有沒有不見了一把。

除了早上和晚上把門看一次外，阿北每天在大房間內做門。阿北把門仔細檢查的時候，偶然會發現十七扇門中有扇門舊了，油漆剝落了，於是，他即去把烘板房的小爐點燃，把板再焙乾些。然後，他就做門了。這是一間房，做一扇十字門吧。阿北於是搬了木板和木條，放在大房間內。在大房子的樓梯底層的牆側，有一扇門，門內是巨大的房間，阿果每次經過樓梯時，總聽見室內有鋸木或刨木的聲音。那門總是半開看，可是因為房間大，看不見裏邊有人，不過，阿果知道，阿北一定在裏面了。這時，阿北正在設計他的門，六呎高，三呎闊。他拿起一枝像雞蛋般橢圓，但形狀更扁的探色鉛筆，放在口內沾潤些唾液後，即在木上畫些記號。他又在木上畫了榫頭和榫眼，然然把木放在功夫凳上鋸起來。阿北的頭髮都已經灰了，當別的人頭髮都灰了的時候，他們就會說：

我的腰酸了

我的骨頭痛了

我不會穿針了

可是，阿北的腰沒有酸，骨頭也不痛。他用不看穿針，如果要他穿，也不必戴眼鏡。雖然頭髮都灰了，阿北依然走起路來一步一步，絕不含糊，身體不歪斜不佝僂。當他刨木的時候，依舊氣力充沛。阿北做一扇門，通常要做幾個月，他喜歡慢慢做，即使在他頭髮全都很黑的時候，他做門也很慢。他喜歡慢，他依然像雕刻一件藝術品一般來做每扇一門。大屋子有十七扇門，這些門，每幾年要換一次，今年是換樓上第一室的門，樓下第二室的門；明年，是換天臺上的門，天井的門；去年則是換廚房的門，浴室的門。荷花們的父親說，好好把門看看呵。荷花們的父親從來不來看阿北做門，荷花們也不來看。阿北總是一個人在大室內刨木、接榫，油漆。不過，有一天，就有人到阿北的世界來了。

當阿北正在一扇接好齒的十字門表層上塗些木膠粉的時候，門口站看一個小姑娘，阿北認出她是阿髮，他把持著棉紗團的手擱在傾斜的門側。阿髮對他笑笑，他也對阿髮笑笑。

──你在做甚麼呀

阿髮問。阿北對她招招手，阿髮即走進室內，站在阿北的面前。阿髮看見阿北在做門，她看見一個桶裏有些芝麻醬也似的咖啡色粉。阿北告訴她，他在做門，現在要塗一層膠粉，這樣，木板的氣孔就可以填平了。阿髮一直看著阿北做門，又問他門重不重，刨木辛苦不辛苦。直到阿髮的鬧鐘響了，她只好和阿北說再見，過一會再下來。

過了幾天，又有一人個人到阿北的世界來了，這次是阿果。他拿了兩隻粽子下來請阿北吃，他也看阿北做門。這樣，阿北即有了朋友。而且，從那天起，阿北不再到外面去吃飯，阿髮和阿果總是下來拖了他一起到樓上吃午飯和晚飯，又把早餐和點心端下來。

有一天，阿北沒有做門，他把門擱在一邊，做起一張乒乓球桌來。這球桌，如今就放在樓下另外一間大室內。

這天，悠悠到阿北做門的大室來了。阿髮和悠悠一起來。

──這是樓下伯伯

──這是我姨悠悠

阿髮說。阿北正替門的銅鉸位置鑽釘孔。他說，啊，又有人來看我做門了嗎，下次，我可要收入場券了呀。說完，即站起來。因為他已經做了半天，正是該休息的時候。他站起來，伸了兩下懶腰。大室內沒有椅，也沒有凳，他即去把地上一堆物事上的碎木頭撥開點，坐在上面。他對悠悠說，不怕髒的話，隨便坐好了。

悠悠就學他那樣，跑到一堆物事前面，撥開一些木頭。當悠悠把木頭撥開，她看見木頭底下的一堆東西原來是一疊書本。書脊都面朝牆，書本的邊都變了色，和木頭一樣。悠悠拿起一本來看，原來是史記。悠悠再拿幾本來看，原來又是史記。這一堆書原來是史記、漢書、後漢書，和三國志。

──伯伯坐著的也是書呀

悠悠就問了。並且匆匆走到阿北面前。阿北說，是書呀，就站了起來。悠悠把書翻轉一本來看，卻是資治通鑑。

──都是些好看的書呀

悠悠說。

──怎麼放在地上呢

悠悠又說。

於是，阿北就回答了，他回答的內容包括了三項意思：

一，房間內沒有椅子

二，它們沒有別的用處

三，橫豎多看

表明了節略的意思後，阿北又作了比較詳細的解釋關於「房內沒有椅子」：

從前有一次，阿北工作得倦了，他因為患了流行性感冒，所以，工作一陣，即想坐下來休息，但房間內一張椅子也沒有。這時，他看見書架上有書，就搬了幾堆下來，放在地上當矮凳。坐在書本上，也蠻舒服的，他說，

大室內的確沒有椅子。這是一間有如室內籃球場般寬敞的房間，四面貼牆圍滿了巨大的木板，木板把牆都遮住了。因此，大室看起來如同由木板隨意分隔出來的空間。此刻，大室的中間，在一個角上，放了一張長功夫凳，地上有些刨花，散落在由木屑鋪就的地板上。

悠悠看見地面上還有不同形狀的大小木塊，以及鎚子、釘和鋸。阿北為甚麼不做一些椅子來坐坐呢，悠悠感到奇怪，他畢竟是一個木匠呵。阿北對於椅子搖搖頭，他說，他是到木馬道一號來看門的，不是來做椅子的。

關於（它們沒有別的用處），阿北這樣說：你看見樓上那座鋼琴了吧，那琴，從來沒有人彈過。阿北不曉得為甚麼沒有人去彈琴，他只記得，當琴搬來的那天，他起勁地把大門的鎖啟了，把門向兩邊拉開，然後，看見七八個人抬著琴進來，琴上鋪看大麻包布。從布的底下，可以看見兩隻烏漆發亮的木腳，和幾隻金光閃閃的不知甚麼。門外圍看一拿人，大家都在猜：

──好像是寫字桌

──好像是外國胖椅

這件神秘的物事不久就放在樓上的大廳，從此成為啞巴。如果不是那一天搬來的時候，有一個人把它這裏按按，那裏碰碰，使它叮咚叮咚響過一陣外，連阿北也不曉得它原來是一座鋼琴。

這琴，後來一直不曾發過聲。不過，阿北聽見荷花們這樣說過：

──連蘭花她們都沒有

──我們有

據說，蘭花她們家裏有很多書，蘭花她們喜歡看書。荷花們不看。當阿北到木馬道一號來當看門的時候，樓下的大室裏也有很多書。這大室，通常關上了門，從來沒有人進去坐；偶然，來了一兩位客人，大家進去這裏看看，那裏瞧瞧，不久，也都走了出來。

阿北記得，荷花們的父親從來不看書，荷花們也不看。所以，阿北才下了這樣的結論：它們沒有別的用處。阿北認為，那些書，列隊在書架上，既然沒有用處，不如搬幾堆下來坐坐還實用些。阿北就做了。

關於「橫豎多看」，阿北這樣說；書架上那麼多的書，搬一點下來打甚麼緊呢。說著，他即去把大木板一塊一塊搬開，直至露出板後的牆。

木板後面，根本看不見牆，看見的是滿牆的書架。阿北指指其他的兩面牆，他說，這大室內，除了窗，有牆的地方都是書架。他記得荷花們說過：我們的書可比蘭花她們多呵。

──所以，這麼多的書

──搬一點下來打甚麼緊呢

阿北說。悠悠呆了。原來木板的背後都是書架，而書架上滿滿是書。悠悠跨過她腳下的木板，刨花，木屑，走到書架的前面，她碰碰這本書，又去碰碰那本書，抖落許許多多灰來。架上的書都是很古老的了。版本很美麗。可是，有這麼多美麗好書的人竟看也不看。

──我想來看這些書

──可不可以呢

悠悠覺得自己的聲音忽然好像要吃「漂亮糖」的樣子。阿北點了頭。他說，只要悠悠高興，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這裏看。不過，只可以坐在室內看，不可以把書本拿到別的地方去。書是荷花們的，阿北的責任是替荷花們好好把門，除了人，門內的東西不能夠跑到門外去。

悠悠一直站在書架面前，她也不知道該看哪一本書好。她發現書架上居然有圖畫書。更加驚訝得一步也捨不得離開了。

──怎樣可以的呢

──沒有人要看

悠悠說，一面緩緩地搖她的頭。搖了又搖。

──也不是完全沒有

阿北說。他記起寫詩的師弟來了。有一天，寫詩的師弟來看阿北，那時候，木馬道一號空空的，荷花們的父親說過了好好把門看著呵之後就到一個小村落去躲避，因為打仗了。

那天，阿北依然在做門，也是把幾堆書放在地上當矮凳坐。師弟來看阿北的時候，就坐在書本上。師弟看見了書本是史記和三國志等也說了「這些是好書」的話。說了之後，即嘆息起來，他說，可惜我沒有時間來好好地讀這些書了。

阿北不識字，他問師弟，這些書裏邊講些甚麼呢，師弟說，講的都是皇帝。有的皇帝好，有的皇帝壞。雖然，好皇帝與壞皇帝結果不外都死了，可是，好皇帝使無數人過愉快的生活，壞皇帝卻使千千萬萬的人痛苦。阿北並不懂書，也不知道皇帝怎樣怎樣，他只會看門。師弟說，做門和做皇帝其實也是一樣的。

這師弟，別過阿北之後，原來也去了看門。他看的門和阿北的門不同些，阿北看的是木馬道一號荷花們那大屋子的門；而師弟，他看的門沒有形狀，那是一扇巨大抽象的門。

阿北看見悠悠站在書架前而不斷地搖頭，忽然好像看見師弟，但師弟的影子不過閃了一閃，立刻又消隱了。這時，悠悠站在書架的前面，卻聽見書本和書本在談話。

──大概要熱鬧起來了

一本書說。

──要終結這百年孤寂了吧

另外一本書說。

8

現在，我正在一頁白紙上畫著圖表。並沒有人叫我畫圖表，是我自家高興這麼做。我就是這樣的了，一見著黑板，即會取出幾頁白紙來瞎塗。

是了，我的面前有一塊黑板。這即是說，我又坐進一間課室裏來了。今天，課室裏的人多。老一點的有，年輕的有，結領帶的有，穿騾布褲的有，還有搽了很多日光油的女孩子。大家都從城市不同的角落來，大家以前都不曾相識，大家都分別獨自踏進門後隨意見著空座位即坐下。當大家坐好不久，進來一位高興站著的人。

──各位早安

──歡迎來參加電話機構

他說。他沒有關門，並且走去把所有的窗子都打開了。他顯然喜歡空氣。我們也喜歡空氣。

──你們願意來幫我們做事

──我們很高興

他說。他的模樣，我看他像工程師。

他說，今天請各位來坐坐，是為了向大家約略介紹一下機構的結構，讓各位有一個認識。這麼說了之後，他即逐一介紹起來，當然由董事局介紹起。而我，我就在一頁白紙上塗圖表，不時又畫了一兩個電話的模樣。我塗的圖表，如一棵倒翻身的樹，又如我最近在牛角健康院見過的一幅神經人的圖畫，又如一條支流茂密的河。圖表開始的時候，我這樣依次排列眾人的位置：

總工程師

助理總工程師

行政工程師

寫到這裏，我在紙上匆匆一塗，塗了一個電話的聽筒。我看了一陣，覺得電話的聽筒原來像極了人的耳朵。是了，有一個人這麼說過。別人在樓上對他說話，他聽不見。別人在街上喚他，他聽不見。別人去旅行，見到景色燦爛告訴他，他又聽不見。後來，有了電話，他都聽見了。他因此說，電話其實就是耳朵。

高級工程師

工程師

助理工程監督

我把圖表按序加列幾項，並且，在剛才塗畫的電話聽筒一端上畫了一條電話線。

電話只要裝妥了線路，就可以和外面的世界連接起來了。於是，警署就說了，請電九九九。廉政公署就說了，請電二六六三六六。

有一線電話是這樣。喂喂，是阿花不是，許多人一起去游泳，你也來吧。下午三點半，在叮噹碼頭火車站這邊等。結果，阿花就和一群朋友一起去了游泳。

有一線電話是這樣。喔，你今年十七歲了。不會做數學習題麼，讓我告訴你怎樣計算吧，不要再站在窗口外面。把數題告訴我。對了，去拿一本拍紙簿，拿一枝鉛筆。結果，那個十七歲的女孩沒有從窗口跳到下面去。

有一線電話是這樣。是姑姑、姨姨、嬸嬸、表姐麼，星期天晚上八點，請來喝喜酒呵。結果，姑姑、姨姨、嬸嬸、表姐一起說：

──寄一張大紅請帖來再說

有一線電話是這樣。我最不親愛的老闆先生，我不高興替你做工了。不要再見。你的最不服從的僕人阿離打電話來辭職了。結果，老闆的秘書就說了：

──請書面通知為盼

熱線說。你們按鈕了嗎。你們按鈕了嗎。結果，熱線不知道怎麼樣了。

總督察

我當然繼續在列圖表，又繼續替剛才塗畫的電話聽筒旁添些枝節。這次，我畫了一隻耳朵。關於耳朵和電話，我的看法是這樣。創造耳朵的人，忘了替耳朵做一個耳蓋。嘴巴有嘴唇，可以閉起來不說話不吃東西。眼睛有眼瞼可以合起來不看。耳朵卻沒有拉鍊，遇到騷擾的噪音，一樣要聽。創造電話的人，也忘了替電話耳朵做一個耳蓋，由得它透過最厚的牆及鎖得最密的門窗，擅自闖進室內叫嚷。不過，也有人這麼看。電視有輻射，會傷害眼睛。電話比較不會聽壞耳朵。

高級技工

技工

訓練技工

工程師正講到訓練技工。他說，剛進機構來當訓練技工是不錯的，每年有機會在外面實習，又可以來上課。他說，我們此刻坐著的課室，就是上課的地方，是他們自己的訓練學校。說到這裏，他忽然問起一個問題來：

──你們住得遠不

──遠的請舉手

多半的人都把手舉起。我當然住得遠。這裏是荷塘。我住在市中心。今天早上，我六點正即起來了。

我在車站排隊乘搭公共汽車排了三十分鐘，在車內扶著一條鐵柱站立了四十五分鐘。四十五分鐘的車程，我認為遠。因此我也舉起了手。

課室內舉起了許多手好像是田裏忽然長出了一批白菜。工程師即從他帶來的一個厚紙袋內分別取出若干次等低面額的硬幣，凡是舉起手的人，每人可得六枚。

──這是特別的車資津貼

──當然不是請大家坐計程車囉

他說。事實上，真的有幾個曾坐計程車來。工程師又說，我們到電話機構來幫他們做事，都要吃飯。既然這飯是屬於工作時間內吃的，就和機構有關了，所以應該由機構負擔支付。不過，每天分發膳費是件麻煩事，不如計算在薪酬內一起月結。往後若有其他的津貼或雙薪，也一樣。說到這裏，大家都給他說得肚子餓了。事實上各人的鐘錶面也打起了1字的旗號。

──不如去吃飯吧

──餐廳在四樓

工程師說，各人即愉快地和他暫時別過。

現在，我正在自家請自家吃飯。我看見一塊牌上面寫著法蘭西多士阿華田甚麼甚麼。又看見一塊牌上面寫著粟米石斑飯星洲炒米免治牛肉飯甚麼甚麼。各人都自家站到長形櫃檯前面點飯付錢，我也跟著一起做。

我吃飯的餐廳，當然就是電話機構訓練學校內自己的餐廳。這時，餐應內有極多人。有一部份的人，剛才和我一起坐在同一的課室內。其他的人，相信就是到這學校來上課的了。他們幾個幾個聚在一起，和他們的一些硬皮紙夾同起同坐，紙夾內塞著紙，有些紙露了紙邊在外面，就捲起了角。

有一張桌子，圍坐著幾個年輕人，其中的一個正在一面吃飯一面翻開紙夾看。夾內的紙，上面有些用鉛筆畫的圖表，有的則是講師派下來的課文綱要，由打字機的字模印就。

──不知道考不考這條呀

把一塊石斑咬在嘴巴裏的年輕人說。他那麼努力咀嚼口內的魚，好像要考的會是一條魚。

──如果有貼士就好了

另外一個年輕人說。這時，坐在他附近不遠一個角落的幾個人聽見了，就笑了笑。他們都是這間學校的講師。這時，站在櫃檯背後忙著把食物端過來的人也聽見了，他也笑了，並且說：

──還有誰贊成貼士制度

──還有誰

不過，似乎沒有人對他的問題有興趣，他只好跑去匆匆把幾杯茶端出來。

坐在我對面的人，正在櫃檯前面站著，當他得到了他要的茶，即回到桌子前面來。剛才，我們一起坐在一間課室內。剛才以前，我們並不相識。但此刻，我們已經點過頭，也一起說過一些話。我們彼此由完全不認識到忽然一下子可以談起來，不外是這樣的一回事。我們當時共坐在同一桌子的兩邊。

──你也是新來的麼

他說。

──我也是新來的啊

我說。就是這麼的一回事。於是，我們兩個人都不必把眼珠子放在自己的碟子上，也不必埋頭數碟子裏的飯粒。此刻，當他從櫃檯前面回來，手握兩杯茶，有一杯，他給了我。當我喝著茶的時候，我即想了起來，是了，人為甚麼要發明電話呢，難道不是為了可以彼此交談麼。

據說，在一八七七那年，人類即有了公眾電話。誰知道到了二八七七年的時候會怎樣。我們也許可憑藉思想互相感應交談而不必發聲說話。到了那時候，電話又會不會如今日的書信一般呢。我們總是懶於執筆。我們也將懶於旋撥電話。

有的人，有了電話，反而沉默了。有一個人，不過是撥電話時撥錯了號數，電話那邊傳來的聲音則是：殯儀館。有人說，當你坐在劇場裏，舞臺上響起急驟的電話鈴聲，久久沒有人接聽，引起的驚悸感特別強烈。

現在，我又坐到課室裏來了。室內的氣氛顯然有所改變。三三兩兩的人正在低聲交談，他們本來都靜坐不發一言。比如我自己，我也正和剛才給我茶喝的人傾談著，他說，他到這裏來當雜工，已經失業三個月。

工程師這次給大家看幻燈片，介紹的是機構各部門的內容。室內因為比較暗，我即不再拿出白紙來列圖表。我只用我的腦記下我能夠記下的。事實上，有些部門，我一聽過就忘記了，如：總務部、貨倉部、營業部、物業部、工場部、車務部、土木工程部。

我記得的是國際電話服務部。這個部門原來是壹零零，專門為市民接駁長途電話服務。我也記得戶外敷設部。這部門的人，我記起來了，我以前見過許多次，卻一直不曾注意。他們即是在街道上，用繩索把一塊地面圍起來，掘了一個洞，或掀起地面的一個圓蓋，鑽到地面下去工作的人。在地面下，他們敷設電話地線。

工程師說，地底下，除了電話線，還有電燈線，煤氣管，水渠等等的線或管。而我在地面上走動的時候，總以為腳下只有鞋子和柏油。

我想起來了，以前在學校裏面讀書的時候，黑板前面的人雖然不喜歡笑，但說的話卻很有理。比如說：抬頭看看頭上的天吧，對於天，你懂得多少呢。低頭看看腳下的地吧，對於地，你又懂得多少呢。

工程師說，電話機構也有一個地下鐵路設計部門，這部門，我終於把它記住了。我還記住了安裝部，是替用戶裝新電話的。至於其他的甚麼中繼線路設計部，史特勞機樓修理部，我的腦就伸出一雙手把它們推掉了。

工程師提到用戶修理部時，我知道我把自己找著了。是了，用戶修理部，我在這裏啦。我說。我於是特別仔細聽。工程師說，這部門，負責到用戶的家裏去替他們修理電話。市內任何人只要電話失靈，可以通知一○九。我們會立刻把號碼記下來，派修理員去檢查。目前，工程師說，用戶修理部暫時還得分擔一陣敷設地面電話線路的工作，將來，這些工作會移交安裝部。

工程師說到這裏，我的腦忽然對我說

──我疲倦了

我的腦當然只對我獨個子說話。奇怪的是，它好像曾經撥了一個電話給工程師，因為他居然也知道了。他於是即時換了一個話題，講起有關福利各項的事情。

──公眾假期，當然放假

──如果上班，當然雙工

他說。至於屬於二十四小時服務的部門，假期自然是由部門小組自行編配了。

──如果病了，機構有醫生

──機構的醫生，當然免費

他說。每個人一年內可以請十二天病假。他接著又講了女職員的分娩假期怎樣怎樣。我的腦既然疲倦了，我即把它關上了。不過，工程師最後的兩句話，我並沒有漏掉：

──各位再見

──祝工作愉快

我來幫他們做事了，報到的地點是市中心的機樓。在機樓裏，我見到一位監督，他知道我剛從學校出來，即勉勵了我一分鐘，又說了些好好工作呵的話。我說我會的了。他即派我到修理部去，跟大夥兒一起去換電話線。

這時，一個頭髮和我一般長，又和我一般穿著牛仔褲的太陽顏色人跑到我面前來。

──我叫麥快樂

他說。他又說，大夥兒去換電話線，雖然是幾十個人一起去，卻是兩個兩個人一組。從今天起，他和我是一組，以後，我們兩個人要互相幫助。

──我叫阿果

我說。我見他的頭髮和我一般長，又見他也穿和我一般的牛仔褲，很是高興。

他先帶我進入雜物間，替我找來一堆物事。他找到一個墨緣色的帆布袋，袋上有白色英文字母四個，是機構的名字簡稱；他又找來鉗子、小鎚、大鎚、抓了幾把數約上千的小銅扣碼子。他把鎚釘等物放進帆布袋，把袋交給我，說，這袋如今就是我的了。

離開機樓，我們來到街上。當我背上帆布袋，我覺得，我這樣子像極了到大浪灣去旅行的樣子，也像極了以前去上學的樣子。當然，那時候，我背的帆布袋裏邊擠滿的可是些地理和歷史。當然，那時候，我會穿校服。

今天，我們要繼續替整條大街換一組電話線。這工程已經進行了幾個月，是樁大工程。我們在街上的露臺底下分別每十步二十步即站崗一般分佈著兩個人工作，我覺得，我們這樣子，完全像一隊軍兵。

街上的露臺，都是舊式的騎樓，這條街很古老了。此刻，騎樓底下的牆上懸掛著一圈一圈已經拆卸下來卻仍掛著的電話線，垂成一片弧形的波浪，彷彿節日的燈飾。

我踏步跟著麥快樂走。

──可喜歡游泳

──可喜歡爬山

他問我。他說，他喜歡釣魚，又喜歡遠足，看足球，如果我也有興趣，以後可以一起去划艇。我當然喜歡游泳划艇，我即告訴他一定要讓我參加才好。他又問我喜不喜歡辣椒，這回我搖搖頭。他說，辣椒是很好的。

我們一起來到一道樓梯的底下。他把背袋扔在地面，從牛仔褲一個寫大字母的褲袋裏拉出一張報紙來，他把報紙撕為兩半，自己拿著一半，另一半則遞了給我。是了，我想，他一定喜歡看電影，所以想請我看電影，就給我報紙，看看有甚麼電影好看。我於是尋找起來，找了一陣，我告訴他，不如去看獨行俠吧。

麥快樂原來也喜歡看獨行俠，不過，他說，讓我們先做一陣手工。他於是叫我把報紙攤在地上，照他的模樣做手工。我照做了。原來摺成了一頂紙帽。我們都把紙帽戴在頭上。我說，可以舉行化裝舞會了吧。

他哈哈笑，跑進樓梯的牆角，雙手提了一把木梯出來。他把梯斜靠在牆逢，請我替他看著梯，自己即爬了上去。他在梯頂，伸手把牆上的一些銅扣碼子拔起，把舊電話線拆下來，拉鬆了，然後仔細懸在另外一隻碼子上。

我站在梯下面，抬頭看他做。電線上的灰泥撲撲地落下來，我只好連忙擦眼睛。

──不要抬頭看

──等一下我會告訴你怎樣做

他在上面喊。我即把抬著的頭垂平了。我對著扶梯牢牢看了一陣，他叫我看著梯，不要被路人碰歪而把他摔下來，我做到了。過一會，我因為沒有甚麼事做，又因為街上的景物多，即把眼睛從梯級上移到別處去了。

剛走過去的那個男孩子，頭髮是鬈曲的呵。

這邊的幾個年輕人都長了鬍子。

這麼多人穿牛仔褲。

涼鞋是挺舒服的鞋。

女孩子們這一陣穿那麼高的水松底鞋，好像清朝的格格了。

那邊的一間店原來是雜物店，一個瘦小的店員站在門口，把店內的貨品一串一串地用長柄叉叉著，掛在店外的橫架上。那架上不久就垂下了竹籃、膠籮、水鍋、洗衣板。後來整間店好像都掛在架上了。這條街上的店舖，幾乎沒有一間不把貨物掛在門外的，當人們在店前經過，彷彿走進由製成品砌成的樹林，頭頂上是各種奇怪的樹葉。

──休息一回

──汽水如何

在我的面前，忽然站著麥快樂。我這時才記起我是站在扶梯的底下。他遞給我一瓶冰凍的汽水，黑棗的顏色。他仰起脖子，把汽水骨骨地倒進嘴巴去。我則對著一枝紙筒管一個子勁兒吸。

喝完了汽水，麥快樂說，現在輪到你啦。他告訴我只要把電話線拆下來就行了，隨便用甚麼方法都可以。他又告訴我，上面還有別的電線，不要弄錯了：電話線是細細圓圓灰色的一種，由兩條線連結在一起，而電燈線是粗些黑些，一條的。

當我爬上扶梯的時候，聽到的指導是：不用害怕，電話線裏的電雖然是活電，不過，只有五十伏特，觸不了電的。我不久即到了梯上的上端，我先把自家在梯上站穩了。（我看我將來或者可以當空中飛人。）我伸出一隻手扶著梯，伸出另一隻手去拆線。我用一隻尖嘴鉗，把銅碼子從牆上使勁拔出來。（我看我將來或者可以當牙醫。）我又把垂得低的電話線掛在一隻銅碼子上。

麥快樂站在梯下替我看管梯子，他用一隻腳踏住梯腳，和我聊天。他說，他昨天做了這麼的一件事：把一條牛仔褲浸在半缸有漂白水的水裏，結果，那褲子就變得又舊又白了。他又說，我們到街上來安裝電話線，穿得越破爛越對勁。他見我穿了牛仔褲，即說，對了，穿粗布衣服最妥當了。

我做了一回即熟練起來，可以不必扶著梯，用兩隻手一起拆電線了。（我看我將來或者可以當搭竹棚師傅。）我覺得我的工作很有趣，這麼高高地站在大街上空，看得見底下忙碌的路人。有時候，也有一兩個路人抬起頭來朝我看，我就想問問他，你說我的工作有趣嗎，你的工作又是甚麼呢。

我在學校裏讀書的時候，曾經碰見過這樣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我當時是這麼寫的，我說，我將來長大了做郵差，做完了郵差做清道夫，做完了清道夫做消防員，做完了消防員做農夫，做完了農夫做漁夫，做完了漁夫做警察。當時，我的社會課本上剛好有這麼多種各行各類的職業。

麥快樂忽然叫我下去了，我即從樓梯上爬下來。我想，他一定認為我做得慢，又笨手笨腳。誰知他說：

──用膳時間

──工作暫停

他用一邊肩把梯子抬離地面，一手托起梯上的橫木，抬起它，踏了許多步，走進樓梯的底層，把梯靠倚在牆角，雙手拍拍屁股，走出來。大街上所有正在拆換電話線的兩人小組都放下了工作，把手裏的鉗子或者手套放進自己的行囊。他們把頭上的紙帽取下，摺成小面體積的形態，插在後褲袋內。街頭街尾分別站立的幾堆人遙遙相互作過招呼，即朝同一方向步行起來。我於是也背起如今屬於我的帆布袋，和麥快樂並肩，跟在眾人的背後。

他們依照習慣登上一家茶樓，在臨街的一邊，佔了兩張大圓桌，點了幾道普通的菜後，即吃喝起來。我做了幾種他們做的事，如喝普洱茶，來兩碗白飯，用牙籤剔牙。不過，我也有沒有做他們做的事。我沒有把腳擱在凳上，也沒有研究動物報。

坐在茶樓這邊圍著吃飯的兩桌人，幾乎有一半以上正在埋首仔細閱讀動物報。他們把報紙摺成一半又一半、一手持著筆，在動物的名字上打圈劃線。看他們的樣子，彷彿過一會兒就是大考的樣子。

坐在我對面正中的兩個人，則在交換彼此的閱報觀感。其中一個指著一份報紙的背脊說，這個跑去箍老年人的頸的賊，是臭小子狗熊。

有一個人，伏在飯桌上睡熟了。據說，他昨天放工後即乘船趕了去馬加澳。到了馬加澳，他闖進一艘賊船，從傍晚七點左右殺起，殺到翌日的早晨，才趕船回來。所以，疲倦得睡在飯桌上。麥快樂說，睡在飯桌上的人，每年大約要到馬加澳去一百次。如果有人問他，達聖保羅可是一座美麗的建築物吧，他就答了，達聖保羅，甚麼東西，從來沒見過。於是，問他的人又說了，達聖保羅，就是一座教堂的名字。是聖保羅的教堂。這教堂，現在只剩下一個門口，看起來如一座牌樓。大家也不再叫它做達聖保羅，叫它打三巴。睡在飯桌上的人又說了，打三巴，甚麼東西。沒有打過，怎麼打法。

睡在飯桌上的人不久即被喚醒了，因為這時已經是伸懶腰時間，各人即取出三個硬幣，集中在一起，付了賬。看動物報的眾人，在下樓梯的時候，還緊緊握著他們的筆。

麥快樂和我回到剛才工作的地方，他又自家去把木梯搬出來，先行攀了上去。當他一步一步拾級而上的時候，我看見他穿的杏色的麂皮鞋，上面有些手繪的星雲彩虹。

──是我自己畫的

──你看怎麼樣

我覺得那鞋子很有趣。麥快樂說，他把鞋子拿來畫些圖，並不是打算做畫家，他這麼做，是因為鞋子弄髒了幾處，洗又洗不掉，又不可以上鞋油，就畫了些星雲在上面。我又看見他穿的一條牛仔褲褲管的地方鑲了一條粗布邊，他說他所以這麼做，是因為褲子洗了之後縮短了，只好鑲一條布花邊，讓褲管長些。

整個下午，麥快樂和我替換著工作，但他總是自己做很久。我雖然弄得滿頭滿臉是灰，卻很高興。當我們把梯子再放回樓梯底，竟五點了。麥快樂說，我們不必回機樓去，明天早上，也不必去報到，只要到街上來工作就可以了，又告訴我可以把帆布袋帶回家，

因為它暫時就是我的。

街上其他的伙伴已經離去了，露臺的底下，懸著一串一串的電線，有些電線垂在地面，集中成一團大圓圈。麥快樂和我一起找到街角的電話亭，即踏了進去。我們必須撥個電話回機樓，告訴他們，我們收工了。我看見他把電話聽筒提起，用手在電話側輕輕按了幾下，過一陣，又按幾下。他沒有投入三個硬幣，不過是那麼按了數次，電話竟通了。我因此對他的手瞧了又瞧，瞧了又瞧。他放下聽筒後，拍拍我的肩。

──很簡單的

──過幾天，你就會的了

過幾天，我果然會了。我還學會了其他的許多事。譬如說，我認識了牆。因為要把碼子釘在牆上，我當然要認識牆。有的牆軟，當我把釘子鎚進去時，它們就喊：有香煙抽了，大家來抽煙呀。它們因為喜歡抽煙，就把釘子咬在嘴巴裏。有的牆硬，模樣兇，釘子一見到它們，即害怕起來，一味鞠躬。最不好惹的牆是三合士牆，它們不喜歡和釘做朋友。由於三合土牆這種小圈子的態度，有人即想出很多方法來，想把圈子打破，希望它不再矜持，多點包容。於是，就出現了一種三合土牆釘。可是有一天，發生了這麼的一件事：有一位工程師，正用打釘槍把一枚三合土牆釘撞入牆去的時候，卻被牆狠狠一掌，把釘打回來。那釘，因此回彈進工程師的心臟，把工程師彈倒了。對於三合土牆如此堅持閉塞自己，許多人到現在還在搖頭嘆息。

當我要把一枚小銅扣碼子釘在牆上的時候，我會先試試牆的態度。在我正在工作的大街上，牆都很友善，我因此只需要拿起一枚小釘，按著碼子的眼孔，用鎚仔細敲擊，釘即會沒入牆內。有時，釘子長，我會把它截短。有時牆忽然無故排斥碼子，我即以三合土牆釘作先鋒，把它磨尖了，在牆上鑿一個小孔，才釘正式釘子。

起始，我當然做得不好。我老是鎚敲在自家的手指上。因此，晚上回家後，我娘秀秀就問了，你的手兒怎麼樣了呢，我說，我的手正在實驗長蘿蔔呀。後來，我的手不再長蘿蔔。我一天釘數百枚釘，一枚也沒有彎曲。

──釘碼子沒有秘訣

──做多就會了

麥快樂說，我果然又會了。我還學會了如何在大街上度過我每日快樂的許多時光。通常，我就站在木梯上面，仰起頭工作。因為仰起頭，老是看見天空，我因此想，這木梯，最好是道天梯，那麼，我可以一直攀爬上去，攀爬到老天老高的處所，在那裏，我一定也會遇見巨人，以及巨人會生金蛋的母雞。是了，我可要把那母雞抱下來，送給大會堂的兒童圖書館。

9

他們說，火車站快要搬到這個地方來了。於是，聽見這話的人，又立刻拿出電子計算機來。我的那層樓，一定要把售價再提高三萬才行，他說。上一次，因為有人說，海底隧道這邊的通道，就要出現在附近，這個人即把樓價升了二萬，他的一層樓，如今仍空置著。

空置樓宇的對面，是一間規模比較大的汽車行。車行的玻璃窗櫥裏，整年不停展覽六、七輛新車。有一次，展出的卻是一輛極古老的車子，人坐在裏邊，好像坐花轎一般。車行的大樓底層，築了一道隧道式的通路，連貫著兩條街道，因此，有時就有些路人在過道上走來走去。通路上泊著些等待修理的車輛，常常有些喜歡車的人在經過時要對每一輛車作數分鐘的車評，說這車爬山沒有勁，又說那車吃油太多。

汽車行設在這個地方是很有趣的，車行的前門，很正常，有窗櫥及油站，但後門就不同了。後門的南端，是一條窮巷，車輛可以駛進來，停泊在一起，如港灣裏的船。窮巷的另一端，是車輛唯一的通路，那裏是菜市場的心臟。

每天早晨，只要過了八點半，菜市場即迅速膨脹起來。除了原來的雜貨店，鮮魚肉檯，燒烤舖外，行人道上擺著豆腐木格子和整桶的大豆芽。旁邊會是一攤雞蛋，會有雞鴨籠。偶然，有一籠白兔，偶然，又有一籠灰鴿。

在行人道的溝渠邊，排列著菜攤子，中間插著一木頭車的花朵。馬路的中心，是流動的小攤和籮，有賣沙攤蓆和毛巾的，有賣泥人瓷碗的，有賣花邊蝴蝶彩帶的。

每天早晨，許多人提著菜籃或線網或兩手空空，到菜市場來了。走在行人道上。走在馬路中心。這個時候，總有一輛車突然響著號駛進來。這汽車，顯然剛由別的城市運來，車殼上還黏著麻色的紙，如一件拆了一部份包裹紙的郵件。車上掛著一個臨時的車牌，小心地駛進來了。

當車子駛進菜市場，沿途巴都巴都地叫喊。於是，菜攤子魚攤子拉拉扯扯地後退了一些，白兔與灰鴿相互推擠著，閃讓了好半天，才閃出一條縫來，總有兩個攤子因此又吵了一陣嘴。駛來的車子，車窗內伸出一個頭，把車尾巴小心看著，然後，蝸牛般一寸一寸挨過去。

有時候，駛進菜場中心來的會是一輛貨車，車內也許掛上倒懸的豬隻，兩隻耳朵一動也不動；也許，車上有正在游泳的魚，偶然魚從車上躍到地面上。魚車上的水，好像替道路灑水是它的責任，因此，即使是晴天，即使是旱季，菜市場的街道繼續濕泥巴巴地做附近樓宇的鏡子。

當車輛離去後，流動的攤子又擠碰在一起，這些重新聚合在一塊的小攤，每一次的組合都比適才膨脹些。終於，整條街道連容納一個人側身穿過的縫隙也沒有了。

悠悠要買菜的時候，總會提一個菜籃，到車行後面這菜市場來，她每一次都買雞蛋。有時候會買一束體態輕盈的花。

有一個人，買菜的時候先把一棵菜拿起來捏捏，然後，用另外一隻手又拿起另外一棵來，把兩棵菜比較一番。結果，她把兩棵菜一起放下，又去捏捏另外的一棵，這麼樣，她幾乎把每一棵菜都翻了一個轉身。

悠悠喜歡胖而矮的白菜，它們的模樣像一個個燈泡。有一次，悠悠把菜買回家，插在一個大碗裏放在桌上，看了一個上午，才煮來吃。悠悠每次買菜總是說：給我一斤。賣菜的婦人很整齊地把菜排列好，疊成三行，用一條鹹水草紮著，還特別送給悠悠一條葱。悠悠把葱留下，種在木馬道一號的天臺上，如今，天臺上有整個木箱的葱，像秧一般。

悠悠要坐車輛到市中心去的時候，她會到車行前面的巴士站來。這是一個奇怪的巴士站，你從來不能預測這裏的氣候。有時候，所有候車的乘客會排成秩序良好的長龍。事實上，車站並沒有任何管理員。有時候，乘客各自佔據有利的位置，車一到，一齊搶上前去，互相推擠。

經過車站的車多，有小型的十四座位車，有到各個碼頭的公共汽車，有五個不相熟的人聯合僱坐的計程車，還有多種隧道公共汽車。悠悠遇見過一輛把她的鞋子夾扁了的公共汽車。不過，她也遇見過一輛隧道車，當她老遠朝它揮手，它即停下，直到她奔跑完一段長程的路，讓她上了車。關於車，你也不能預測它的脾氣。

車輛還沒有到站的時候，站在車站前的人，會四處張望，他們總會看看面對車站的一座小型的休憩花園。園內沒有花也沒有樹，但路一邊有亭，有椅，有鞦韆，另一邊是一個操場。

悠悠常常看見一位穿著運動衣的老師，帶了學生，不知來自哪一間學校，進入園內的操場做體操。站在車站上候車的人，即不時別過頭來看一陣體操，又去看看遠方車輛的蹤影。

車站的附近，有幾張公園椅。悠悠記得，公園椅曾經是一名流浪漢的家。早上七點左右當大家都在候車，他仍在睡覺，但見他黑麻麻一團，橫臥在椅上。椅的一端又堆著看不清楚是甚麼的物事。

如果是午後，候車的人們會看見流浪漢獨自蹲在地上。在他的面前，有爐子、煎鍋、漱口杯、小罐。他正在留神地煮著由市場上拾回來的菜葉和腐爛的蘿蔔。他還一面抽煙。他的頭髮都黏在一起，硬如鐵板。許多小孩圍著他看，但他對這個世界好像看不見，自顧自品嘗他的作品。

不過，流浪漢不久就拒絕露面了，恒常到車站來排隊的人對他也不復記憶。他當然不是一齣傳統的戲劇。既沒有序幕，所以也沒有給我們表演到終場。

悠悠喜歡散步，只要她有時間。事實上，回到家裏去做甚麼呢，家裏的人正在興高采烈地耍他們的牌戲。還是在大街上走走吧。當悠悠從家裏出來，她會到長滿夾竹桃的那條大路上來，她總是看，又總是看見，這個地方又改變了很多。

你可記得小學的時光麼。你的小學，是一間怎麼樣的學校呢，當悠悠來到長滿夾竹桃的斜坡旁邊，她就看看學校還在不在，大家還種不種花。

悠悠的小學，是一座很小的學校，只有一間寬敞的大堂，一半是課室，另外的一半，有許多人進來休息，坐著聊天。那是鐵路局職員的聯誼場所。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大堂內還放映電影，只要是在鐵路局工作的人，甚至是路過的人，都可以進來看電影。

平日，這大堂的一半是課室，整間課室裏坐著四班學生，由一年級到四年級，坐在同一的大室內，當這一班上課的時候，那一班靜靜地做功課。當那一班聽老師講書，這一班會開始他們的圖畫課。悠悠記得，那些黑板是活動的，並非釘在牆壁，而像一幅正在創造中的畫，擱在畫架上。

悠悠喜歡音樂課，他們有一間特別的音樂室，那是一節火車卡。這火車卡一直在校舍大堂外稍遠一點的露天鐵軌上，一節真正的火車卡。卡內有一座鋼琴，上課的時候，各人坐在車廂內，像要到遠方去旅行。大家一面唱歌，一面幻想，下一站也許會碰見一個美麗的湖了吧。

經過長滿夾竹桃的斜坡的時候，悠悠仍看見火車卡停著，它在各人的心裏已經去過許多地方，如今卻回來了，又停在那裏。火車卡的旁邊，是一個橋洞，駛往郊外的火車每天依然嗚嗚而過。橋洞的那一邊，以前是鐵路局的宿舍，現在都搬走了，那地方如今是新的花園，以及縱橫的天橋。

經過長滿夾竹桃的斜坡的時候，悠悠仍看見一座圓頂矮房子，一種軍營式的小屋。圓的頂，瓦通紙的紋，粉牆，兩邊是窗。這小屋的正中是校長的宿舍，小屋的這邊是五年級的課室，那一邊是六年級的課室。室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鐵軌，鐵軌上有散落的火車卡。

坐在圓頂課室內上課的時候，悠悠可以看見窗外的景色，她常見幾個人從火車上把一個個蔴包袋搬下來，裏面盛載了人的骨頭。因此，道路那一端角落上荒涼的廁所，沒有人敢單獨去。

悠悠每天上學，要經過學校旁邊的永別亭，她見過許多人哭，他們披著白。幾乎每天有人別去。永別亭的門口對面，停著幾列灰色的火車卡，車門上有時掛上一塊牌；有時不掛。牌上只有一個字：有。就像那些同樣形狀的硬紙牌，上面也只有一個字：學。當車輛上掛上「學」，即是指，車輛上的人正在學習駕駛。當火車卡的門上掛著「有」，即是指，火車上載了棺木。這些棺木，不久將由火車運載到郊區去。

火車卡門上的「有」字牌，經過的人都見慣了，因此，沒有人害怕。陌生的過路人甚至不知道有字的意思。在這裏，因為路面寬敞平坦，總有幾個小孩在放學後留下騎腳踏車。

圓頂課室的旁邊，本來是一片空地，老師說，不如在這裏種些蔬菜吧。他於是帶來種籽和耕作的農具，大家一起幫著做，荒地不久轉變成良田。到了下課，各人會跑到田裏去澆水，不怕蟲的則去捉蟲。田裏長出過芥菜，瘦得像尺，但白菜卻肥，每棵像一座地球儀。

南瓜是一個個長在地面上的，馬鈴薯都躲在泥土下。豌豆開花的季節，田裏有小的花朵，豌豆的田裏要插竹桿，因為豌豆長攀藤；當玉米開始結果實，大家用紙袋把果子包起來。經過的麻雀就這樣說了：

──這田裏沒有果子

──還是吃地上的蛋卷屑吧

悠悠每天上學兩次。很多次的中午，她會尾隨一隊出殯的行列，一面看一面走，回到學校來。她在街上看見棺木從別人樓宇露臺外搭起的竹棚上，沿著一道斜梯抬下來，一干人那麼哭著呢喃著，喪樂隊吹打起銅管樂器，奏著一種聽來並不覺得怎麼悽愴的西洋音樂。

在中午，常常是碰巧地，當悠悠吃過午飯再上學去，出殯的行列就出現在街上。這時，船塢響起一聲長的鳴笛，成千的人從船塢一列十多個的小門裏群聚著出來，他們穿的多半是衫連褲的整件工作衣，身上沾滿新舊油漆，馬路就如夏日的沙灘了。

當船塢把許多人吐出來，馬路中間的出殯行列正緩緩向前移動，送殯的人好像忽然多起來，船場的笛聲和喪樂隊的吹打混成一片。然後，出殯的行列漸漸失去頭顱，然後是軀幹，然後是尾巴。街上到處散落從船塢出來的漆匠木匠鐵匠電器匠，每個人手裏捧著一碗冒出白霧的飯。飯攤子的椅凳總是不夠多，因此，他們就貼牆蹲下來，好像一頭頭青蛙。趕著回家吃飯的過路人，看見他們把飯扒進嘴巴去，腳步更加急促了。

當出殯的行列離去不久，遠遠就有一支別的行伍迎面而來。這次，卻是一番歡樂的氣象，帶頭的兩個人原來是道士，他們穿著繡上八卦的紅袍，手持一枝枝如波板糖似的響鈴，一面走一面敲。玎玎玎。隨行的幾名樂師，吹奏起節日慶典的中式樂音。然後是好多人抬著紅木托盤盛著的燒豬，豬頭上都插上花朵。

迎面而來的這隊人，都穿著鮮艷的衣服，衣服繡上金銀花，釘上珠片，隊伍中的婦女佔了大半，她們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車上，或者手持各式彩色風車，或者握著濃烟瀰漫的香枝。

這些人中間，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彩牌，上面綴滿紅緞子結的花球，球心鑲著圓凸鏡。彩牌上還有鮮花，還掛著由紅繩子紮綑的薑塊。這些薑，伸出許多不知道是手還是腳，懸空擺盪；當彩牌移動時，它們晃呵晃，又像點頭說有趣有趣，又像搖頭說倦啦倦啦。這麼的一隊人，由觀音廟那邊走來，一起朝街尾的土地廟去了。

當悠悠從船塢那邊來，沿著往日上學的街道，她再沒有聽見嗚嗚的笛鳴。現在不是正午。她從一道石梯走下來，緩緩走到長滿夾竹桃的斜坡底下，常有人在裏面悲泣的亭內此刻沒有人，亭的對面，仍停著幾列灰色的火車卡。

悠悠站在火車卡的前面，她看見車門緊閉，門上懸掛一塊牌。今天，這火車卡裏有些甚麼呢。悠悠看見裏面有一條露天的溝渠，她又看見有一條街道，以及，一座移了去填海的山。

這時候，有一座古老的郵政局，由一座巨大的起重機吊起，從高空慢慢降落，沒入火車卡去了。接著，有一輛黑色的，走起來轟隆轟隆的、滿身烟煤的火車，也駛進火車卡去了。

悠悠還看見火車站、鐘樓、鐵道旁邊的草，都在火車卡裏面。甚至，在火車卡裏面，也有幾列灰色的火車卡，門上同樣掛著牌，上面寫著：有。

在這個城市裏，每天總有這些那些，和我們默然道別，漸漸隱去。

10

當你醒來，你是躺在一件郵包上。郵包由一塊很大的塑膠布包裹著，那布是透明的，所以，你看得見布裏裝著的原來是一張公園椅。而且，你還看得出，這公園椅是橙色的。當你醒來，你躺在這麼的一張橙色的被塑膠布裹著的公園椅上。

──怎麼會睡在公園椅上的呢，你說。

──怎麼公園椅變成包裹了呢，你又說。

你揉揉眼睛，坐起來。這裏是一個候車站。今天，候車站前面一個人也沒有。於是你想，是了，今天一定是假日。在這個地方，到了假日，有些地點會四面圍隔起來，把整條馬路開放給行人走來走去，不受任何車輛威脅。想到這裏，你伸了三下懶腰，打了五個呵欠。你坐在公園椅上兩邊看看，四周並沒有人。

那邊也是一個候車站。候車站是一件如雕塑品一般的交通標誌柱。你看見它如今整個也變成一件郵包。外面是一層朦朧的塑膠布，布外面還有繩子，綁著結。這候車站也許要寄到甚麼地方去展覽了，你想。

現在，你用平常慣使的步伐走路，走了沒多遠，你看見一輛雪糕車，也由塑膠布包裹著。你想伸手去取一杯雪糕吃，但你拿不到。你努力嘗試把繩結解開，又失敗了。這是一種很奇異的結，你從來沒有見過。你想用力去撕開，也沒有成功，這不是普通的塑膠布。你看著滿車的雪糕，一點辦法也沒有。

把公園椅、候車站、雪糕車都變成郵件，大概是某個城市要舉行一次「大街」的展覽會了，你想。那麼，還應該把這些也寄去，比如說，隧道、斑馬線、交通燈、警察亭。果然，當你向前面走一陣，你看見交通燈斑馬線警察亭，一條隧道，都分別用布包好了。

你想找過路的人問問，是甚麼地方要舉行城市景色實物展呢。可是，你並沒有碰見人。今天，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你決定還是去買張日報看看。當你走到報攤，你看見報攤和賣報的小孩一起又成為郵包。是了，連報攤也要寄去展覽的，你說。你決定打電話去問問民政官。當你走到電話亭前面，原來電話也變成了郵包。

真是一個奇怪的展覽會，你想，也許是要把整個城市也寄出去參加展覽了。你於是到處去看，想知道一下，還有些甚麼也變作了包裹。你看見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塑膠布包了起來，外面紮著繩。膠布是透明的，每一件物體，你可以藉它們原來的體態逐一辨認出來，它們的顏色，遠看都是一片灰色，近看如被流水濾過的樣子。

你常見的景物，比如一座座的樓宇、機場、跑道、渡海輪碼頭，如今都分別被仔細地包紮。它們有的被包紮成一件巨大的包裹，有的則分門別類，一件一件獨立地站在那裏。好像有一個人，一名特別的縫衣匠，在一夜之間，替城內每一件物體縫了特別的衣裳。

你沿著大街走，你依然認出大街的面貌，因為它原則上沒有任何變更，只不過，你像投入了濃霧的早晨。你來到一幢高樓的面前，你看見它沒有例外，早已成為郵包。這地方是你每天來上班的地方，你對它早已非常厭倦。因此，你看見它成為包裹，成為和你有了距離的物體，那樣地隔著，你竟高興起來。你想起這樓宇內的一張寫字桌，桌旁邊的打字機，抽屜內的文件，以及，室內的一些臉，不過是一覺醒來，竟輕易地統統擺脫了，實在很意外。

於是你開始踏步回家。你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走了許多時辰。平日，你會乘搭車輛，但今天，街上的車輛很少，你見到的車，都是綑紮了的包裹。你回到居住的地方，迎面幪著一塊巨大的塑膠布，你看見你熟悉的窗子就在布內，它和其它無數的窗子一般，在灰白色的布幕裏面，如疲乏的眼睛。你站著，看了一會，然後說，啊，那麼可以去流浪了呵。你一直希望獨自去流浪。

現在，你朝市郊走去。沿路上，只有你是活動的物體，一切都是靜止的，風也不動。你看見一些空的塑膠袋浮在天空，裏面甚麼也沒有，你相信它們包裹著的會是風。而另外一些浮著的包裹，你看見裏面是雲。

你經過一道圍牆，連牆的影子也被塑膠布蓋著，纏紮成一塊巨大的墨。你從墨上面走過去。你一直走，走了很久。你遇見一個湖，和湖畔的矮屋子。湖上有兩條堤，堤上長著楊柳。在湖的一岸，有一個小攤子，排滿了泥土氣息的手織籃，那些籃都織得精巧。攤子的旁邊，坐著一個人。這湖這堤，這掛滿小籃子的攤，以及湖畔的矮屋子，也落入包裹。你想拿一個小籃來看看，但你伸手觸著的卻是塑膠布那種透不過空氣的漿糊的感覺。

──早啊

你對坐在小攤子旁邊的人說。從今天早上起，你並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坐在小攤子旁邊的人顯然聽不見。他只是坐著，彷彿你早呵這句話，一開口，已被包裹起來了。

你離開這個湖的包裹的時候，你想和你平日常常一起聊天的朋友說一陣話。但你知道，你一定不能夠把他們找著。他們一定和你自己的家，你工作的地方一般，和昨天不一樣了。

你在路旁坐下來。你自顧自唱了一陣歌，唱完後，覺得四周很是荒涼。你站起來，在路上到處奔跑，又躺在地上打滾。然後，你又坐下來。就是這樣了麼，沒有別的了麼。你問自己。你忽然想起，樓宇內的那張寫字桌，有一個抽屜很緊，開啟的時候，幾乎要把整張桌子也拖到面前來了。這抽屜一定得把它弄妥，你想。

你又想起，家裏的冰箱裏還有兩片火腿，那是你每天用來夾麵包作早餐的。現在，你想吃麵包。你還想喝一杯咖啡。如果有一枝香煙，更理想了。但你看見這裏那裏，一切都像等待運走的包裹。

現在，你想起包裹的問題來了。把一切都包紮起來，並不一定是要把一切寄到外面去參加展覽。

也許包裹是為了防止污染。

也許，最近有人想出了保護環境的方法：把一切的東西都綑紮起來。這樣，外界的噪音，混濁的空氣，就無法入侵了。這情況，如同買回來的一條魚，要用一個保鮮袋把魚包著。或者，包裹是意味人們不相往來了。物體與物體，人與人，如果用塑膠布裹著，距離可以拉遠些，當彼此相隔成一個個更獨立的主體，摩擦相對地減少了。

這情況，就像一張盛載雞蛋有凹凸設計的硬紙板，雞蛋一個個被分隔起來，就不易碰碎了。又或者，包裹的原因是：城市要搬遷了。這城市，也許要搬到別的地方去，搬到比較理想的居住環境去。讓原來的城市，休養一個長時期，讓空氣、水源、草地、泥土，再次恢復生機。這情況，就好像一塊田，耕作之後，需要補充和休養。

你還想到包裹別的可能，比如說，它們像放在一條長廊兩邊各個門口前面的垃圾袋。你一直用一個個塑膠袋來盛放垃圾。當你繼續這麼想，你忽然聽見遠處有一種呼喝的聲音。

從早上開始，你不曾聽見過聲音，即使是鳥，即使是機器的馬達，即使是杯子擱在桌上形成的輕微碰擊的聲響。如今，你聽見呼喝的聲音，是一個人在叫喊，好像他正在努力伐木，或者鎚打空氣。

當你想到遠處也許有一個人，又相信會是人的時候，你立刻站起來，朝前面，沿著聲音追尋過去。你沒有步行，你奔跑。

前面空曠的泥地上，你果然找到你渴望找著的聲音來源。那是一個人，舞揮著一把劍。他獨自在那裏，把劍朝四周刺割，一面發聲呼喝。這人一定是在做他高興做的運動。他喜歡舞劍，你想。

你於是走到他附近，站在離他稍遠的地方看他。只見他把劍一次又一次朝四周刺去，並且朝他頭頂的天空用力割切；然後，他疲倦地垂下手來。他看見你，但因為喘息著，一時說不出話，直至他的呼吸慢慢平服。

這時，你有許多問題，你正要抽理一個緒端來問他，他卻走到你的面前。他給你兩件東西，一件是他手中的劍，另外一件，卻是一塊大的塑膠布。他說，隨你自己選擇吧。

你可以選擇塑膠布，把塑膠布揚開，自己走進去，讓布把你裹著，這麼，你就像其他的物體一般，成為一個包裹了。

你也可以選擇劍。用這劍，你可以把整個城市的包裹一個個割開，切斷那些把物體紮綑起來的繩索，割破那些封閉物體的布幕。但是，包裹非常多，而且繩和布是特別炮製出來的新產品；最奇怪的是，你把它們切斷割開後，它們會立刻自己縫合起來。因此，割裂包裹將會是一件你永遠無法完成的工作。

舞劍的人說，他既沒有能力割開繩索和布幕，又不願意成為包裹，他只好每天用劍對著天空割切，他想把天空割開一道裂口，好到外面去。

舞劍的人把兩件物事放在地上後，走過一邊，坐下來，不久，躺在地上。

──我很疲倦，他說。

他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現在，你不再思索包裹是甚麼的問題，你面對的問題是：

要不要也做包裹，

要不要把別的包裹割裂，

要不要把天空割裂。

你決定先坐下來。於是，你坐下。當你坐了下來，你對自己說，還是先睡一覺再說。於是，你躺下來，閉上了眼睛。不久，你就和舞劍的那個人一般睡熟了。

11

這個晚上，真是熱鬧的晚上，是城裏的人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所以，應該把它記下來。

傍晚的時候，城中心忽然沒頭沒腦地刮起風來，吹了半天的乾風，天空中掉落不少蛾蟲。後來，還掉下一隻青蛙。那青蛙，跌到地面上後，忽地一跳，翻了個身，叫了幾聲咯咯，即連躍帶跳，落到路旁的溝渠裏去了。

後來，閃了電。到了六點半，依標準時間計算，電閃了很多，風也刮得勁，並且響了雷。因此，氣象臺趕忙升起一個紅色訊號的圓球。

這時候，正是新聞節目報告的時間，第七電視臺的新聞報導員，背靠一幅世界全圖坐著，講述最新的消息。

──石油枯竭了

──水庫乾涸了

他說。當他這麼說，城內的通道上開始出現了一堆一堆的人，越來越多，好像屋裏所有的人都跑到街上來參加花燈大會，每一條街道有如一卡卡擠滿人的火車。這些人都拿著些物事，把這些物事仔細看看，是斧頭、鎚及鋼鋸。有兩個人則抬著一個衣櫥。所有人都抬起頭，對著天空，獵雀也似的朝幾朵雲瞪。

天上的雲，有兩朵突然撞車一般，相互老遠地奔跑了一段路，轟的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巨響，隨即扔下一條電光。這電光，因為喜歡在天空上表演，所以，先行滑了一回之字路，然後才迅速飛到地面上。地面上的人，齊聲喊了一句「來啦」，即發了狂地追隨電光奔過去搶。手持斧頭的人當先一斧，斬了一截電光下來，而身旁的一個人連忙拉過一件黑衣服，把電光一裹，又立刻把衣服塞進了衣櫥。這一組人在如此迅速而有條理的分工合作之下，不久即斬獲了數十條長長的電光。

這城市的電視新聞是世界著名的，常常有些獨家新聞片，世界各地搶買。關於搶集電光的新聞，不過是幾分鐘前的突發事件，但熒光幕上卻已經顯映了出來。新聞報導員正以激動的聲調講述，那聲調，就像足球大賽或摔角遊戲時的旁述一般吸引不少耳朵：

我們現在帶各位到現場來實地觀察一下。啊，你們看見了吧，看見了沒有？對了，斫啊，斫下來啊。這一斧漂亮極了，正是程咬金的姿式斧。各位電視臺前的觀眾，你們看見了吧，這些人如今正在把電光一截一截剪裁好，以便裝進光管裏面去。這些天然的電源，如果保存妥善，可以燃燒許多個季節，實在是一批豐富的資產。那邊的一位主婦，已經把電光安裝在爐上了，這電光，足夠她烹製半年的午餐。各位觀眾，由於近來石油枯竭，造成世界燃料荒缺的嚴重後果，將來，我們或會因此失卻各類照明的工具……

不過，已經沒有人聽新聞報導員的說白，城內的人早已跑到了街上。有些人在屋頂上，放起了風箏，讓風箏把電直接引導到屋內的抽屜裏，至於抽屜裏的白襯衫、毛衣、手袋，當然都給扔了一地。

有一名婦人，把一件綴滿金屬片的衣服掛在窗框外抖動，因此也捉到幾條電光。她把這些電光鎖進夾萬裏，至於夾萬內的鑽石項鏈及玉鐲，都給扔在栽水仙花的盆裏，和雨花河石頭聚集。

這時，有大批的人躍入海中，因為有不少的電光落在水裏。海面上除了人，還出現遊艇、郵船、軍艦、渡海輪、飛翼氣墊船、駁艇、木桶及浴缸，一起阻塞了海面的通路。大部分的人披上深水配備，潛到海底去打撈落在水底的電光。

有些船，正準備航行到遠洋去，船上的貨櫃本來裝滿了貨物，現在，貨物都被扔下海，貨櫃均變為電光儲藏庫。建築物的高樓頂上，有人忙著把避雷針加高，又找來鐵條電線，接駁在手臂上，還要豎起手指，手指上還要綁著一枚繡花針，這樣，也引來了大量的電。

不過，很可惜，電光不久停絕了。四周開始刮風。再過一陣，天烏了兩次。然後，下了雨。雨點就像有人把天堂從高空上扔下來一般響。這時候，人們的動作竟和天氣轉變得一樣快。街上的人，各自迅速回進屋子，再立刻跑到戶外來，他們一起搬出另外一批物事：碗、碟、瓶、杯、盆、桶、鍋、咖啡壺、冰格、蒸籠。有人因此以為街上大概要舉行一次廚房用具實驗音樂展。就問了：

──是不是和市政局合辦的呢

──是不是一塊錢入場費呢

又有一個人說要去找一份場刊看看。事實上，這些人搬了那麼多物事出來，是為接載雨水。

電視臺的新聞特寫節目，自然要做到與時事緊扣。所以，當有幾個人把一個浴缸從樓下搬到天臺去盛水的時候，電視臺的熒光幕上已經播映出整個過程的傳真。現在，背靠一幅世界全圖坐著的人，是一位新聞評述員。據說，剛才在六點半出現過的新聞報導員，為了要儲備食水的緣故，臨時請了事假，已趕回家去打點儲水的各類有關事項。

這時，新聞評述員以一種與他平日言談不對稱的略帶激動的聲調在說話，他對城內現階段的動態這樣分析：

啊，這是明智的舉動啊。由於水庫乾涸，存水量數字驟降，我們已經面臨嚴重的水荒，利用天然的源泉來儲蓄水糧，是每位市民應該立即效法的當前急務。在過往的日子裏，我們曾經力求省儉，不斷節流；現在，是努力儲水的時候了。

城內根本沒有一個人聽他講話，所有人都忙於把屋子裏的容器搬到街上去盛水。那位新聞評述員，稍後也知曉沒有人聽他，反而極為高興。又講了兩分鐘，竟抽起煙來。

雨下得很大，比大還要大的雨不斷落到地面上來，激濺起強勁的水花。許多道路，雖然路面是新型的建築，排水性能異常優良，但因為雨水濃密，不久即漲滿了水。這時，有一組十眾的人，乾脆把整條街的兩端以大力萬能膠一封，喝一聲「起」，即把街整個抬了回家。另外一堆人，忙於把一條還不曾填改成車行道的露天下水道當作水族箱般翻轉，倒掉內裏原有的污水，又把它擰回本來的姿態，飛速洗淨後，立刻盛滿雨水，也抬了回家。

城內城外的若干行人隧道，海底車行隧道，以及睡獅山隧道，幾乎同時不見了，當然也是全給抬了去蓄水。

最有秩序的一項工程還是由政府帶頭親自策劃發動的，算起來，是這個城市從來不曾有過的創舉，進行的步驟是這樣的：

一，由電腦即時設計出一份藍圖

二，召集了一營衛城軍隊的工兵

三，把一座大山山頂正中炸開一個大洞

那山頂，炸裂後，隨即變成一個火山口湖，在一小時內，儲得六十八億加侖雨水，相當於整個城市目前總儲水量的十分之一。由於該山的底層處本來就有一個水庫，因此，山頂湖的水一經滿溢，即自動流入水庫，而水庫，早已敷設好各類引水道及水管等等建設，雨水經由水管的引領，流往草田濾水廠，經沉澱、過濾，及消毒後，登時成為食水。

同時，住在樓宇頂層的居民，幾乎沒有一個不把屋頂掀開，好讓雨水直接降落到室內。各人把一切房間裏的事物如地氈、床墊、沙灘蓆、枕頭、棉被，都搬了去堵窗；又把鋼琴、電梯、汽車、辦公室搬去堵住門口。這樣，整層頂樓，就變成了儲水池。只要有任何的空間，各人都利用到了。大半的市民，連馬桶也儲滿了食水。有一座私人的巨型圖書館，則搬了四庫全書到天臺上去砌了四幅牆，成為一個最具文化氣質的水庫，以致半月後，各國的藝術雜誌，競相把這特殊的設計爭先刊登在封面上。

電視臺的新聞評述員，看見市民如此積極儲水，扔下煙蒂，忍不住說，他從來不曾見過別的城市發揮過類似的同舟共濟精神，因此很是感動；同時，他忽然對人類、世界，重新充滿信心。對於這個晚上發生的不尋常事件，他發表了他的感想：

對於這個世界，你是不必過分擔心的。你害怕石油的危機會把我們陷於能源的絕境嗎，你看看，我們不是安然度過了嗎。你為了水塘的乾涸而驚慌恐懼，認為我們即從此要生活如同沙漠了麼。你看，及時雨就來了。

對於這個世界，你無需感到絕望。你何必為了暫時顯現的環境污染，人口膨脹等等的片面跡象，而下定判決書，以為地球不再有能力繼續生存下去呢，你當然看見工業文明帶來災害，你又預知機械將取替人類在星球上的位置，但這一切，不過是地球在向我們發出戒備訊號，要我們提高警惕，當我們身處舒適寫意的時刻，不可過分奢侈，不要任意揮霍，令我們的消費超越地球的供應。我們難道不懂得該好好珍惜我們這美麗的星球嗎。

當他講到這裏，忽然沒有了聲音，因為雨水剛好把電視臺也淹沒了。

這樣熱鬧的一個晚上，是很罕見的。城市的史官已經把這件事編寫在年鑑上，並且把書牆水庫的圖片搜得，不久將封存進文物囊裏，永垂後世。

12

──公眾假期，放假

──如果上班，雙薪

督察說。他手裏拿著一張紙。他又拿起一枝筆，對著紙上的名字劃著圓圈的記號。他這麼做，好像手裏拿著的是一份動物報。他對大家說，假期來啦，誰願意上班，誰願意放假。

──放假，我要放假

我喊。

──放假，當然要放假

又有一個喊，也喊的那個人是麥快樂。麥快樂總是選擇放假。工作時工作，遊戲時遊戲，他說。他又說，放假的意思就是因為我們每天工作，太辛苦太悶，所以，給我們假日去休息去遊戲，因此，應該選擇放假。

到假日，麥快樂就快樂了。他會找來阿傻，阿傻的朋友，以及，阿傻的朋友的朋友。大家都穿上便服，膠底鞋，大清早即往郊外跑。他們有時去爬山，有時去捉蟹，有時跑到離島。這個島城有許多離島，所以，麥快樂總有地方去。

關於離島，麥快樂會從口袋內掏出相片來給大家看。你們看，他說，上次，我們就是到這個地方去的，這個島叫大苔島，島的附近有許多浮著的苔。我們一起吃泥蜢粥，粥裏面全是魚，有尾巴有身體的魚。在照片裏面，麥快樂正在吃泥蜢粥。那碗粥，露出四條魚尾巴。

在麥快樂的旁邊，坐著十多個青年，大家一起也吃粥。其中一個是阿傻，他正拿起一條完整的魚骨頭，說是要帶回家去印一幅版畫。

阿傻喜歡遠足，每次一定帶著他的照相機，照相機裏裝上可以拍攝七十二幅照片的膠卷，對於無論甚麼景物，只要他高興，就嚓的一聲攝下來。他從來不理角度距離，有時甚至連光線也不很尊敬，因此，他拍的照片，都是非常即興的。

麥快樂的若干照片，就是阿傻拍的。比如說這一張，拍的是美麗澳。照片裏的麥快樂正和一群人一起提著鐵鏟掘山泥。我們幫助度假營開山，麥快樂說。麥快樂和阿傻一起參加過冬令營，所有的人七點鐘就起來做早操。那時候是冬天，是嘴巴呼出白霧氣來的十二月。冬令營的棉被比羊還可愛。因為這是一張很即興的照片，所以，很是可惜，照片裏的人都不見了頭。

──你的願望是甚麼

有人問麥快樂。

──到處去走走

麥快樂說。當別的人說「到處去走走」，說的人指的可能是荷蘭，要看的是荷蘭的風車；或者，指的是西班牙，要看的是西班牙的鬥牛。不過，麥快樂說的「到處去走走」，指的卻是足下這個小小的城市。

在這個小小的城市裏，其實有許多地方可以去走走。每天有那麼多遊客到這裏來，還有不曾來正期望能夠來的人。人們到這裏來，想來看看這裏的漁船、來看看海港、來看看炎夏白日下的沙灘，以及夜晚滿城燦爛的燈色。

而我們，終日行走在幾條忙碌的大街上，擠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只見許多蒼白的臉。於是，有人就說了，到巴黎去吧，到羅馬去吧。對於這個城市，你是否不屑一顧。

假期來了，我們這次是去露營，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大的離島。我們去生活兩天。如果你喜歡划艇、爬山、躺在草地上看星、胡亂唱歌，就和我們一起起程吧。如果你有一個背囊，帶你的背囊一起來。麥快樂說。

我有一個綠色的背囊，每當我要去遠足、去露營、去度一陣子的假，我即把背囊從一個抽屜裏找出來。我會把它揚開，反轉袋

裏，看看有沒有蟑螂在裏邊露營。然後我會把露營的物事都塞進背囊裏。我有時考慮：帶一件布衫還是兩件；又考慮，雨衣究竟帶不帶。

我娘秀秀總是說：帶雨衣去，誰知道天氣會怎麼樣。她又總是要我帶兩件布衫，好多些替換。我照做了。母親繼續說她每次說的同樣話，爬山要小心，不要獨自在深水裏游泳，不要和別人打架。我說我會的了，我於是背著綠色的背囊，和麥快樂，以及麥快樂的朋友，還有麥快樂的朋友的朋友，一起去露營了。

依照平日的習慣，母親會給我幾十塊錢放在口袋內。這次，我對她搖搖頭，我說我自己有了。我可以自己請自己去露營了。

我沒有營，麥快樂的朋友有。我沒有睡袋，麥快樂的朋友的朋友有。我在離島輪渡的碼頭上見著麥快樂，他一早就到了，他和他的一干朋友們一起站在欄杆旁邊。他背著一個模樣如一隻鱆魚的背囊，掛著水壺，一隻手拿著一枝木棍，另一隻手正把一包炭提起計算一下重量，然後又放回地面。

我見到阿傻，他穿上一件橫條子的布衫看來如一名水手。他對我說他叫阿傻，我對他說我叫阿果，我們就認識了。他正在手拿一個照相機，這裏攝攝，那裏拍拍。當我們隨意談談，他問我，天臺上現在一共有幾多盆辣椒了呢，它們胖不胖，顏色是不是鮮明。

碼頭上站著許多人，他們的服飾鮮明，我看見許多的橙紅色和檸檬黃。這種顏色，在學校裏是沒有的。在學校的黑板前面，顏色不是黑就是白。夏天是白，每個人如一枝枝的粉筆。冬天是深藍，每個人如一塊塊的黑板。

碼頭上傳出一陣擴音器的聲響，不斷催促大家上船：直航的輪渡十時正起航，請上船，請上船。有人奔走，有人嘴巴裏匆匆塞進最後的一截豬腸粉。輪渡終於響起嗚嗚的笛聲，告別碼頭。

這時，在一個荒蕪的離島上，正有一個人，站在沙灘上。這是一個很小的島，島上沒有屋子也沒有居民。昨天，一艘小船，把這個人送到孤島來，給他一點食水，讓他攜帶一點火柴、米、罐頭、飯盒、匙和叉，然後，船開走了。

這個人，並不是被放逐的囚犯，也不是來接受懲罰，他是到孤島上來過三天獨立的魯賓遜式生活，這是青年領袖訓練營的課程之一。孤島原來是訓練青年領袖的。在過去的幾天裏，他曾在營內生活，每天五點半起來，和其他受訓的青年一起，穿著泳衣、白鞋，繞宿舍的場地跑十個圈。然後跑步到碼頭旁邊的海灘去，浸在水裏。即使是嚴冬的十二月，他們也必須浸在水裏。

當他們從海灘回來，他們沐浴，洗臉，清潔宿舍的門窗，洗擦地板。整理妥當之後，他們齊集在操場上升旗，旗的圖案，是一個藍色的羅盤。每天，校長會來訓話。所有的青年領袖要緊記自強不

息勝不驕敗不餒克服困難。然後是早餐時間，麥片、雞蛋、粥，每個人都吃得飽飽的。

荒島上的早晨，麥片、雞蛋、粥，就成夢想了。一個人要在孤島上過三天，那種感覺是很奇怪的。四周沒有一個人。可以和誰聊天呢。可以自己唱歌，在山上奔跑，在海裏游泳，但沒有人可以交談。

站在荒島沙灘上的這個人，昨天游了一天泳，衣服濕了不久曬乾了，乾後又浸在水裏濕了，他只有一件雨衣，沒有其他的衣服。他在沙灘上捉蚌，找樹枝來捉魚，用各式各樣的方式來消磨時間，只見日升日落，一天過去了。

他沒有錶，因此沒有時間觀念，現在是上午八時，還是下午三時，他不知道。他在沙灘上睡了一覺，睡得很久，以為醒來時一定是夜晚了。可是當他睜開眼睛，明亮亮的白日依然在頭頂上。他這樣子睡睡醒醒許多次，睜開眼睛依然是白天。

在他的行囊裏，有一本筆記本子，他可以寫日記。他可以帶書來看，帶紙來畫圖畫，但他沒有。他以為三天會容易過去。游泳、捉魚、睡覺許多次，才只過去了一天。他這時想，最好是身邊有一本厚的故事書。但他沒有，他只有一本小小的記事冊。記些甚麼呢，記無所事事的無聊，還是，在無論多麼難以度過的處境之下，還是挨過去了呢。

他把樹葉放在太陽下曬乾，捲起來，捲成一枝煙的模樣。他有火柴，因此把煙點燃了抽起來，一個小時之後，他的喉嚨痛了，聲音也啞了。他終於放棄了自製的香煙。

現在，他站在沙灘上，把一塊一塊小石拋擲進海裏，他一次又一次數石片能激起幾次水花。他不時看經過的漁船，從船的顯現看到船的隱沒。他還看見離島的渡輪，載著許多人到別的島上去度假。他也許看到我阿果。

離島的輪渡經過無數小島，偶然，船經過一個孤島，輪渡上的搭客看見島的沙灘上有一個人躺著曬太陽，看見的人就說了：這樣的生活太舒服了。而躺著曬太陽的人則說：這就是當領袖的滋味麼。輪渡不停地朝前駛去，把孤島拋在海中心；不久，抵達遠方一個有許多居民的熱鬧的小島。

我們從輪渡上下來，經過許多人排著隊的公共汽車站，經過堤岸，走到沙灘上。有人在沙灘的堤上騎腳踏車。沙灘上今天有許多少年。他們游泳，或者把沙堆成各種城堡。有一些少年蹲在沙灘的主要通路上，面前放著貝殼和蚌。買一個貝殼的指環吧，買一隻活的海膽吧，他們說。阿傻把一隻海膽看了半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爬山露營呢。沒有水喝，要曬太陽，你挨不挨得住。他問海膽。海膽不響。阿傻說，算啦。你又不是駱駝。結果，阿傻沒有買海膽。一個桶裏的蝦不時噴出水來，把他的褲管沾得滿是水。

這是一個寬闊的沙灘，從這邊開始走，可見一些食物的小攤，有賣魚蛋麵和豬皮的，有賣鹽焗蛋和雞翼的，有賣甜糕和軟餅的。經過這些攤子後，是許多可以坐下來吃粉吃麵的舖子，以及出售魚鈎草帽的小店。面對沙灘的堤岸上，有兩座建築堅固線條簡單的房子，其中一間原來是救護站，另外一間卻是公廁。

然後是一間很奇怪的屋子，它是白色的，只見窗前垂著黑白格子的帷幔；屋的前面，是一片露天空地，那裏擺著木的桌椅，桌面上有彩色的遮陽傘。屋子的四周，由白色的木柵圍著，看來如一座鄉村的農居。

是一間漂亮的屋子哩，阿傻說。他看見木柵裏面長著花朵，即跑過去看了。那屋子原來有幾個名字，它叫自己做里斯特朗，又叫做燒烤站，又叫啤酒花園。這時，里斯特朗燒烤站啤酒花園內疏落地坐了幾桌子的人，在幾張籐椅那邊，有三個嘻哈笑著的人正在喝汽水啤酒。阿傻聽見他們說，我喜歡這裏的三明治，麵包是不烘的，又不切邊，這是一種沒有化過妝的三明治。另外的一個則說，這裏的桌子椅子很好，都是木頭，結結實實的木頭，沒有雕花鑲銅鑲玻璃，這是一種沒有化過妝的桌子椅子。還有一個人則說，喜歡這裏的空間，可以站起來轉兩個圈，坐下來的時候，兩隻腳不會碰著別人的鞋子。

只要看見別人高興，阿傻就也高興了。這就是為甚麼阿傻喜歡遠足的緣故。當你跑到離市中心老遠的地方，你總可以看見許多笑著的眼睛鼻子。大家的臉都紅紅的，衣服寬闊舒服，腳步輕鬆。在市中心，你看見的是甚麼樣的臉面呢。睡不醒的眼睛，自言自語的嘴巴，兩邊徘徊的耳朵，賽跑也似的腿，出冷汗的雙手，傷風鼻子、手肘、拳頭。

經過啤酒花園之後，是一條登山的小徑，我們朝這小徑走，漸漸就把沙灘拋在背囊後面了。當沙灘上的屋子更遠更小，我們到了一塊草坪上。旁邊是一道溪流。就在這裏吧，阿傻說。說著，他把鞋脫下，倒出一堆沙來。

大家紮營的時候，我也去鑽營釘。大家生火的時候，我也去搬石頭。到了煮飯時間，我提了一個飯鍋，連同鍋內的米到溪間去淘洗。當我回到營火前面來，鍋內多了一條小小的魚。因為我們並不反對吃魚飯，就把魚一起煮了。

我們沒有煮菜，只用一個煎鍋把罐頭裏的牛肉、沙甸魚、香腸煎了一會，看見它們不再冰凍呆滯，就吃起來。牛肉還不錯呵，有人說，可惜沒有調味的醬料。這飯好像是粥，魚怎麼不見了呢。大家圍著營火每人吃了幾茶杯的飯。

我們用擲硬幣的方法決定由甚麼人洗鍋子。結果，阿探輸了。阿探是麥快樂的鄰居，喜歡讀偵探小說的人。當我們在碼頭上齊集的時候，他手裏拿著一本偵探小說站在牆角上看。到了船上，他又一聲不響坐在一個角落看。阿探匆匆把鍋子拿到溪水裏洗禮一般打了個轉，即把洗過禮的鍋子提回來，又繼續看小說了。

──騎腳踏車去

──去划艇去

我們喊。吃完了飯，誰還願意獃在營地呢。可是阿探搖搖頭。把小說看完再說。我們把營地交給他看守，眾人沿著登山的小徑回到沙灘上來。幾個跑在最前面的人，當我抵達沙灘時，已經變成魚了。

啤酒花園裏面依舊坐著疏落的幾桌子人。三個喜歡笑的人這次沒有坐在大籐椅上，他們坐在木桌子前面，坐在一把黃橙色的大傘下面喝咖啡。其中的一個說：這咖啡不錯，杯子的顏色和形狀也不錯。說著，又喝了一口咖啡。另外的一個則說，世界原來是這樣的，要你耐心去慢慢看，你總能發現一些美好的事物；事物的出現，又十分偶然，使你感到詫異驚訝。還有一個就說了，我們覺得這咖啡不錯，咖啡知道嗎。我們說這些木桌子椅子，顯示出一種沒有化過妝的美麗，木桌子椅子知道嗎。

做一份不烘麵包不切掉麵包邊的三明治的人，大概就像一個畫畫的人一樣吧。你是否喜歡一幅畫，是否喜歡一種由三片像麵包的麵包，夾著番茄沙律醬雞蛋醃肉火腿做成的三明治，是創造者與欣賞者間距離的問題，喝著咖啡的一個人說。他穿的是一條栗色的粗布褲，一件乾草色的布襯衫，那顏色，使他和他喝的咖啡溶在一起了。

創造的人當然是重要的，喝著咖啡的一個笑嘻嘻的女孩子說，她的頭髮黑而且長，她的臉上滿是美麗的陽光。欣賞的人和創造的人同樣重要，她說。

麥快樂聽見這三個笑嘻嘻的人說些這樣的話，就說，他曉得了。那不過是一個講電話的人和一個聽電話的人之間的問題。

我沒有想起電話。我忽然想起音樂會。在一個音樂會上，如果臺上的人鋼琴彈得好，大家都喜歡聽，臺下的人就會拍起手來。於是彈鋼琴的人立刻就知道了，我的鋼琴彈得不錯，有人喜歡聽。

畫就不一樣了。沒有人在畫展的時候對著一幅畫拍手，並且喊：再來一幅。沒有化過妝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就不一樣了。從來沒有人對沒有化過妝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鼓掌。所以，那些做沒有化過妝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的人一定很寂寞了。

而且，總有人會跑進一間畫室裏叫起來：唐娜蒂蘿在野獸群裏啦。或者對著一群木桌子椅子說：怎麼好像一棵樹。又對一份三明治說，麵包如果不烘一下，吃下去會胃痛的。麵包的邊如果不切去就不夠典雅。

這時，阿傻踏在沙灘的水裏喊：

──過來划艇

──兩個人一隻

我即在沙灘上奔跑起來，兩隻鞋子載滿了沙了。我和阿傻坐進一隻艇裏，他讓我划。今天的天氣晴。海面大一點的浪也看不見，只見近沙灘沿岸翻起低淺的白水花。如果有一點風，海面會皺一皺眉，然後，又像褽斗熨過一般平坦了。

海面上沒有浪的時候，划艇是輕鬆的，艇會滑行得快，看得見落槳地方的水旋起一個圈洞，水即朝後面輕微地一起一伏，游過去如一條飄動的絲帶。只有在划艇的時候，我會覺得海面的水好像不是水，而是無數從一幅厚甸甸的大圍巾上剛拆下來的毛線，那麼一彎一曲，滿滿地浮在海面。

我有時把艇划遠了，離開所有的人。阿傻一面用手撥海裏的水，一面哼一些他自家高興哼的小調，咿啞咿啞。於是我也嘩啦嘩啦唱起來。我會唱搖小船。我每次划艇就唱搖小船。搖搖搖小船，順水河面浮，真快樂真快樂真快樂真快樂，好像夢裏遊。

我有時把艇划到麥快樂他們的艇群裏。阿傻說，把艇連在一起吧。他於是站起來，矮下身子扶著艇邊，爬到艇的前面去，伸手找著一條繩後，即把艇綁在別一隻艇的尾巴上。不久，許多艇都連了在一起。

──我們這樣子

──好像一條龍

阿傻說。當艇都連在一起，我不再划艇了。小艇跟在別的艇後緩緩地滑行，又和其他的艇碰碰撞撞，偶然發出一聲聲蓬、蓬。我於是放下漿，在艇內睡覺。天好藍呵，雲像棉花糖。那邊有人在滑水，一隻汽艇的馬達得得地響。艇身因此擺了兩下，像搖籃。

我們這一隊艇，好像一條龍。龍是甚麼樣子的呢。沒有人見過龍。不知道龍吃不吃草。圖畫冊子裏的一些龍，模樣總是極其嚴肅，有沒有一條笑嘻嘻的和氣龍呢；傳說裏的龍顯然聰明能幹，又有沒有一條胖胖的傻笨龍呢。

我們現在看不見龍了。人是很可惜的，總有很多的事物見不著。如果生長在○○○一年的時代，我看我也許見得著耶穌；我就會對他說：你的頭髮很自然主義呵，我們現在又都把頭髮留長了。耶穌會怎樣說呢，他一定會告訴我，猶太人留長頭髮，是因為這樣子就和羅馬人不一樣了。羅馬人不長鬍子，又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好像希臘的雕像。羅馬人喜歡希臘。

是了，羅馬人喜歡希臘，但這又有甚麼意思呢。你那麼喜歡藝術，卻成了鳴的鑼、響的鈸，而沒有愛。光是頭髮很希臘、滿城市很藝術，又有甚麼意思呢。

如果，生長在更早的年代，我看我或者可以見著黃帝。我喜歡黃帝，他發明指南車，人又勇敢，我能夠做他的子孫，覺得很高興。要是有人問我，你喜歡做誰的子孫呢，阿力山大大帝、彼得大帝、凱撒還是李察獅王，我當然做黃帝的子孫。問的人就說了，在這裏，做黃帝的子孫有甚麼好處，你會沒有護照的呀。

我沒有護照。他們說，如果這裏的人要到別的地方去旅行，沒有護照是麻煩透頂的事。在這個城市裏的人，沒有護照而想到別的地方去旅行，要有身分證明書。證明書是用來證明你是這個城市的人，證明書證明你在這個城市裏的城籍。

──你的國籍呢

有人就問了，因為他們覺得很奇怪。你於是說，啊，啊，這個，這個，國籍嗎。你把身分證明書看了又看，你原來是一個只有城籍的人。

天好藍呵。這個城市頭上的天，和別的城市頭上的天，藍得一樣美麗。當天空漸漸灰暗下來，天色晚了。我們已經回到營地來，吃過飯，圍著一堆繼續燃燒的營火。阿探沒有再看他的偵探小說，他也來坐下了。

當大家圍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圈，阿探就提議，每個人要做一個節目，唱歌也行，講可怕故事也行，一定要說點甚麼。於是，就從阿探旁邊第一個人開始。坐在阿探旁邊的人正在替自己的臉抹上防蚊油。即起來唱了一首粵語歌謠。是這樣的：打開蚊帳，打開蚊帳，有隻蚊，有隻蚊，快的攞把扇嚟，快的攞把扇嚟，撥走佢，撥走佢。

在這個城市裏，當你的意思是指公共汽車，你說，巴士；當你的意思指的是鮮奶油蛋糕，你說，鮮忌廉凍餅。因此，在這個城市裏，腦子、嘴巴和寫字的手常常會吵起架來了。寫字的手說，你要我寫冰淇淋，但你為甚麼老是說雪糕雪糕。腦子、嘴巴說，我的意思明明是告訴你這二人是足球裁判員和巡邊員，你卻仍把他們寫成球證和旁證。

寫字的手、腦子和嘴巴每天吵架，已經吵了一百多年了，因此他們決定要舉行一次針鋒相對辯論會。

臉上抹著防蚊油的人唱完蚊子歌後，他旁邊的一個人站了起來，他的節目是自己介紹自己。他說他是一個很笨的人。有一次，一個很有學問的人發了一個問題，問：蝴蝶是甚麼變的呀，所有的人都答：莊周。而他答的卻是毛蟲。

下一個節目是有一個人表演拍電影，他借了阿傻的照相機，把自己的球鞋脫下來放在草地上，仔細地拍攝起來。他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兒奔跑，一會兒躺在草地上，一面拍一面解釋這是凝鏡，淡入淡出，甚麼甚麼。他最後終於拍完，他說，這球鞋一定可以成為下一屆的影帝了。

接著是猜謎。謎面是：一個圓圈。出謎語的人知道大家都是些只知道蝴蝶是毛蟲變的人，因此，特別給了重要的提示：要從形狀方面去想。並且說，猜的是這個城市裏一個地區的名字。

麥快樂立刻就喊起來了，我知道了，他喊，是荷塘哪。

麥快樂在地上用一塊炭畫了一個圓圈，那形狀，像一個荷花池。所以他說是荷塘。出謎面的人卻搖搖頭。

──是牛角

阿傻喊。他說兩隻牛角圍在一起，就是一個圓圈了。出謎面的人又搖搖頭。

──是肥沙嘴

這次喊的是阿探。在這麼多的人裏面，頭腦最靈活的是阿探，因為他一天到晚看偵探小說，又有深究的精神。大家於是拍起手來，認為阿探一定猜著了。可是，出謎面的人又搖搖頭。結果，過了很久還沒有人猜著，謎底原來是全彎。

然後，有人吹口琴，有人出來跳土風舞，有人講了一個一點也不恐怖的鬼故事，有人對著天講星。有一個人講志願，他說，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戰爭，最好就是把消防車都開到戰場上去滅火了。

輪到麥快樂的時候，他正在吃橙。於是，他給我們一個切橙的問題。他說，把一個橙切三刀，要分開四份。不過，吃完橙後，要有五塊皮。當然不可以把皮撕成兩半，又不能三刀切出八塊橙來。

有橙的人都把自家的橙拿出來，用刀縱也切橫也切，把橙全切開吃了，卻沒有人可以變成五塊皮來。結果，阿傻想起他的籠燈辣椒。把辣椒團團轉切三次，切下三塊來，中間的一截，正連著兩塊皮。阿傻果然把切橙的謎解了。

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人提議每個人做一個節目，也總有人說，我不會做節目，我沒有節目。阿郵就是這樣了。他說他沒有謎語，又不會跳土風舞，或者表演猿人襲地球。他於是坐在一邊。現在，剛好輪到他。他雙手一指，指著阿傻，一面說，你先你先。

阿傻不怕做節目，他要做的節目，比較特別些，不是唱歌講故事，也不演啞劇，而是去找一些可以吃的水果來。大家很贊成，沒有表演過節目的人就跟阿傻一起去找水果，我沒有表演過節目，所以，我也跟阿傻去找水果。

──這個地方

──盛產菠蘿

阿傻說。他當先亮著手電筒，從一條登山的小徑開路。我也帶了手電筒，後面跟著幾個人，還有阿探。這個地方，阿傻來過許多次，他知道山的後面就是菠蘿田。

假日的離島，即使在夜晚，也是醒的。我們經過一些帳幕，看得見人們坐在空地上唱歌。有的人正在商量如何去鄰近的營，好把鞋子偷來掛在樹枝上。當我們爬上一座山的頂，看得見遠遠的海灘上有一堆一堆的營火，隱隱地亮著。這些營火，通常會亮到天再白起來。

如今，天黑了。時間已經很晚。阿傻說，原來已經十二點。我們沿著小徑走，不久來到一條寬闊的馬路上，不時碰見一輛車，獨眼的虎一般，掠過去。阿探在我的背後說，記著黑泥白石光水氹。我抬頭看天，天上有星，如一張星網。

菠蘿田的田不是梯田，也不是井田，如果不是阿傻指出前面的一塊斜坡，我並不知道那就是菠蘿生長的地方。我起先見不著菠蘿，只看見一叢叢矮的粗葉，葉上有刺。所有的粗葉長在斜坡上，依著山勢，像一棵棵矮的肥樹。

──菠蘿好香

──蛇最喜歡

阿探在我背後那麼提示。我的兩隻腳立刻對我說：我們決定慢慢走了。它們果然一步一步小心走起來。阿探用手電筒仔細在一棵菠蘿旁邊這裏照照，那邊照照，走遍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看清楚沒有蛇，沒有其他可怕的動物。阿傻有一把童軍刀，他即把粗葉一刀割去，又把地面的根一割，菠蘿就滾落田裏了。

今天晚上，菠蘿田裏十分熱鬧，原來所有的菠蘿正在開一個特別的會議，討論要把「菠蘿」兩個字拿去註冊專利，不准別人胡亂採用。一百年前，菠蘿族已經把名字註冊過一次，那次註冊的名字叫「鳳梨」。

──要維護菠蘿的良好聲譽

──我們是水果

一隻菠蘿喊。

──我們又香又甜

──我們不是雞尾酒

又一隻菠蘿喊。

曾經有一次，大街上有許多人說：「那邊有菠蘿呀。」幾個小孩子聽見了立刻說，我們喜歡吃菠蘿，我們去吃菠蘿去。於是，他們一起跑到菠蘿那裏。誰知道，那個奇怪的菠蘿卻把小孩子的嘴巴吃掉了，又把小孩子的手指也吃掉了。

所以，大街上的菠蘿不一定是真的菠蘿。所以，菠蘿就要抗議這種事情。如果你不是詩人你就不是詩人，如果你不是菠蘿你就不是菠蘿，它們說。

又有一次，有兩隊人，分別躲在一個空地上的泥坑裏捉迷藏。他們興高采烈地你躲我藏，繼續了很久這樣的遊戲。忽然，其中的一隊人說，我請你們喝雞尾酒吧，很著名的雞尾酒，還有個西洋人的名字，就叫做莫洛托夫雞尾酒。捉迷藏的人於是都跑來喝雞尾酒，結果，喝過酒的人都醉了，醉了之後一個也沒有醒來。

菠蘿們所以要正名，把名字拿去註冊，因為這些很特別的雞尾酒，名字又叫做菠蘿。

當菠蘿們正在開會，阿探正在用手電筒對著一隻菠蘿這邊照照那邊照照，阿傻拿出他的童軍刀一刀割去了一隻菠蘿頭上的頭髮。於是，有一隻菠蘿就說了：

──你們看

──有人來偷菠蘿了

開會的菠蘿們於是改為討論要不要對付偷菠蘿的賊的問題。一隻年輕的菠蘿說，我們又香又甜，而且我們多，讓他們帶回去吃好了。讓他們知道，我們菠蘿是名譽很好的水果，絕不是冒名的雞尾酒。另外一隻年輕的菠蘿說，是呀，我們是真的菠蘿，不會吃掉他們的嘴巴，又不會吃掉他們的手指。

於是，菠蘿的長老們就發言了，他們說，如果來偷菠蘿的人是欣賞我們，拿幾隻回去嚐嚐，我們不要懲罰他們。如果他們偷我們幾十隻，拿去賺錢，我們可以懲罰他們，讓他們肚子瀉一個月。這麼決定了以後，他們就吩咐那三隻被阿傻割下來的菠蘿說：兄弟，去做我們的親善大使吧，維護我們菠蘿的良好聲譽。

我們一共掘了三隻菠蘿回營，它們是我所吃過的菠蘿中最甜最香的菠蘿。

第二天早晨，我們懶，只煮了一種叫做「二分半鐘」的麵吃。我們把鞋子套在襪子外面，把襪子套在腳外面，又把衣服穿上，把帳幕拆下來摺疊妥。阿郵提了鍋子到溪裏打了一鍋水回來，把營火淋熄了。所有的人又做了一陣子清潔運動，把紙屑、罐、塑膠袋，都扔進垃圾筒裏後，即頂著頭頂上的白日，沿山上的小徑走，到另外的一個小鎮涌鎮去。我們沒有爬山，我們只一個連接一個，在山路上冒起一串一串的顏色。

──我喜歡這城市的天空

前面不知是誰喊起來。前面還有人學牛叫，又有人吹了一陣口琴。頭上的天很藍，和昨天一樣藍。因為天很藍，山就更青了。遠一點的山都變作了紫色，紫得瀰漫起一片濃黑的霧。只有身邊附近的雜草和樹木才是青綠的，中間點綴著一點蛋白和橙黃。

──我喜歡這城市的海

又有一個人在喊。喊的人，也是一個走在前面的人。所有走在前面的人，在山徑上走的時候，一腳右一腳左，踏著了一些沙粒會索落索落地響。偶然，就有一些沙粒滾下來了。當有人提起海，大家一起想，最好可以立刻跳到水裏去游泳。每個人的衣服都已汗濕了。

我回頭看看背後的來路，菠蘿田都被高的樹遮著，樹的縫隙間不時閃現一座小屋。遠處的海面，又有離島的輪渡來了。

──我喜歡這城市的路

阿郵說。當阿郵說他喜歡這裏的路，他開始講起別的路來。他說，他見過有一種路，是泥路，滿地都是泥。天氣好的日子，泥乾，車輛在路上駛過，揚起七、八層樓高的灰塵，走在路上的行人，好像一個個吸塵的機器。如果碰到下雨天，泥路變作了陷阱，兩隻腳走在路上，好像被鬼拖住一般。泥路是很可怕的。阿郵說。

這時候，阿傻也說了，他說他見過一種路，是碎石子路，很美麗。整條街都是碎石子，人們走在上面，好像步過溪澗一般。

不過，車子經過碎石子路就倒霉了。坐在車裏的人好像坐了一輛遊樂場裏的碰碰車。阿傻說，碎石子路是很古老的路，它就像所有那些古老的物事，雖然不能適應現代的需求，卻使我們十分懷念。像馬車、像蠟燭、像獨木舟、像古堡。

阿探忽然也開口了，他一直走在隊伍的末後。他喜歡仔細看花看草，又採摘了一些形狀奇怪的葉子，說要拿回家去做標本。他甚至摘了一朵仙人掌的大黃花，大拇指上因此中了一枝刺。關於路，阿探說，他知道有一種路，也美麗，整條路由彩色的花磚砌成，砌的是花朵，是水瓶，是各種的圖畫。

我們這城市，會不會也鋪設起一條滿是圖畫的大街呢？如果把圖書砌在地面上，那麼，大街上每天都有畫展了。在這個城市裏，我們就會有更多可以散步的地方了吧。

當我們來到古城的時候，馬路上發生了一件這麼的事，有頭正在路上散步的母雞，給一輛腳踏車撞倒了。那母雞，給車子撞倒之後，躺在地上，閉上眼睛，兩腿伸得如炸熟了的薯片一般僵挺。

在這個城市裏，做市民的應該緊記許多鄉規俗例，又要背熟郊遊備忘一百條。其中，有一條是這樣的：當任何一個人，不管是體面人還是欠缺氣派的人，肥人瘦人，老頭子小伙子，如果在郊區駕駛車輛，不小心撞倒了一頭牛，一隻狗，一個水桶，甚至一條毛蟲，他應該採取如下的兩項急切行動：

一、立即離開現場

二、到前面的警署去報案

從前有一百次，有人撞著了牛的耳朵，有人撞著了狗的尾巴，這些人，不過把車停了下來，從車窗內伸頭出來瞧瞧牛還會不會吃草，狗還會不會吠，卻被五十枝巨型竹竿和二十多根木棍圍了在核心。

現在，路上躺下了一頭母雞。這踩腳踏車的人因為自己也跌倒了，所以，過了一分鐘才從地面上爬起來，當他把腳踏車扶起來後，又過了一分鐘，於是，他就被幾十個人圍著了。騎腳踏車的人是和他的兩個朋友一起到這島上來度假的，他的兩個朋友自然也被圍了在圓圈的中間。

這時，一個穿著件背心，露出很多結實肌肉的大個子，對著地面上的母雞巡視一周後，即說話了。他說：這母雞每天下一個蛋，這蛋是用來孵小雞的。每天一個蛋，一個月有三十隻蛋，三十隻蛋是三十隻小鷀。三十隻小雞將來就是大雞。大雞又會一個月生三十隻蛋，蛋又會變小雞，小雞又會變大雞，大雞又會生蛋。他這麼雞蛋小雞大雞說了十分鐘，結論是，撞倒母雞的人要賠償市幣一百元正。

騎腳踏車的人是一個年輕人，他的口袋裏只有二十塊錢，即使把同伴的口袋都翻轉袋裏出來，也湊不出雞主人要求的數目。所以他就說了：市場上的雞，也不過是七塊錢一斤，我賠你二十塊錢行不行呢。雞主人把兩手在胸前交叉一放，只見兩臂的肌肉忽的膨脹起來。他說，這裏又不是市場。又說這雞是下蛋雞。

雙方正在堅持不下的時候，地面上的母雞忽然伸了一下腿。過了一會兒，牠睜開了一隻眼睛。然後，母雞自己撲撲羽翼，站了起來，自顧自走到泥堆裏去了。在場的幾十隻眼睛都盯在母雞的肥軀體上，使得那母雞，好像鳳凰一般。

騎腳踏車撞到母雞的人，手裏正拿著兩張十元面額的市幣，數分鐘來不斷懇求對方勉強收下算了，這時，見母雞正在泥堆裏吃蟲，即把市幣塞回袴褲袋裏，朝他的同伴打聲招呼，三個人一起坐上自家的腳踏車，迅速離開了現場。雞主人見著母雞這樣，就火了起來，對母雞罵了三分鐘粗野話，其中，有一分鐘罵母雞自己，一分鐘是罵雞蛋，還有一分鐘，罵的是母雞的母親。

這時，在前面的一個巴士站上，有七個青年人坐在路邊的地上。他們正在等巴士。這個島上有很多巴士，不過這些巴士的脾氣很怪，是一種喜歡鬧情緒的巴士。忽然，它們不高興載乘客了，忽然，它們走一段短短的路程車資要加倍了。因此，等車的青年人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幾個青年人，從早上開始，就在巴士站上等車，等了整整一個上午還沒有辦法離開。天氣很熱，如果步行，起碼要走六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坐在路邊的人，對巴士一點信心也沒有了。當他們看見有三輛腳踏車打從面前經過，就羨慕得不得了。其中一個人就說了，下次我們到這裏來，也帶一輛腳踏車來吧。這時，坐在腳踏車上的一個人說的卻是，下次我們到這樣的地方來，還是不要帶腳踏車來吧。

我們到達涌鎮時，已經十二點了。我們要看的是涌鎮的一座古城，這城上有幾門大砲。我們在涌鎮碼頭附近的小店裏吃飽了粉麵，坐了兩枝香煙的時間，即跑到古城前面來了。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都爭著跑進了古城裏，經過一道拱門，步上一群梯級，來到了城堡的牆頭上。大家見著牆頭上一字兒排開的一列大砲即高興起來。阿郵第一個過去和大砲們道午安。阿傻忙著替大砲拍照。麥快樂說：這大砲像極了一隻大紅辣椒。大砲一定很辣的了。有五、六個人，當我匆匆轉頭看看背後的梯級再回過頭來時，已經坐在大砲上面了。

我見城牆內側有一方如一個網球場的空地，空地旁邊有一棵大樹，空地上有人在踢球。我看見城牆的邊沿有一連串的凹口。我看見牆頭上的泥土上有沙粒，漫長著一些雜草。我看見大砲的身體如一隻大號的圓餅乾罐。我看見大砲的兩側，築有兩堵半個人高的矮石垣。我看見每一門砲對正前面的平原。

站在我身邊的阿探，這時已經從褲袋內拉出一幅有字的圖來，指指點點，不知道是對我說話，還是在對他自家說話。只聽見他說道：這城堡是很古老的了，這城堡有二百歲了。那時候，不知道是甚麼人在做皇帝呢，回家去一定要好好翻一陣歷史書本才是。

這時，在城堡的牆頭上面，除了我們，還有許多人，這些人，也是到這個地方來看看的。他們有的坐渡輪來，有的坐街渡，有的坐公共的車輛。現在，他們都到城堡的牆頭上來了。他們也爬到砲上坐著，每一群人都分別包圍一門砲。

當許多人一起包圍一門砲，大家不免要問問砲了。他們問：你這砲是不是銅做的呀。又問：你這砲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又轟的一聲響起來呢？

當有人問過了砲會不會有一天忽然又轟的一聲響起來之後，這人繼續發問，這次，他問的不是大砲，而是和他一起來的同伴，他問：如果這砲忽然有一天又轟起來了，你怎樣呢。你會逃走嗎。你會守著這個城嗎。

這時，又有一群年輕人到城堡裏來看看了。走在梯級上的一個笑得很快樂的人，一面一跳一跳地走上來，一面唱著幾句歌，他唱的是：

如果你來三藩市

記得頭上插些花

當他來到牆頭上，看見了大砲，即說，真是美麗的大砲呀。他手裏正握著一把各種各類形狀顏色的鮮艷野花，他就把花們插在大砲的嘴巴裏了。

13

──你看見了甚麼呢

母親問。

母親坐在一張搖椅上。我說我看見了砲。在城堡的牆頭上，我看見它們並列著。當它們發聲，我相信它們會震撼整座城。我說我看見的砲是黑色的。雖然是夏天，是正午，它們觸手溫暖，如一座睡熟了的火山。山裏面好像有沸騰的岩漿，但山是睡著了。

母親認識的砲不是暖暖的，而是熾熱如火。母親認識的砲已不是睡熟了的火山，而是醒的。砲把奧運會運動場轟起一個一個盆形的陷洞，砲使整片平原的桃花猛烈地焚燒。火車站滿地散落單隻的鞋。（如果你從南站來，你知道。）

一個母親喊著小女孩的名字。小孩子自己背起一個布袋，裏面放了她自己的衣物，和數日的乾糧。小孩的衣服上縫上一方白顏色的布，上面是毛筆書寫的名字。小孩的名字、父母的名字。還有出生的年月日、省籍、和一個不可測知命運的地址。（如果你從南站來，你見過。）

──你看見日出麼

母親問。

我沒有。我沒有到山上去看日出。因為天色暗下來了。我永遠無法預測我的運氣。當我們離開古城，我們和一群砲道別，繼續登上另外一座大山的小徑，走了另外四小時的路程。雨漸漸落下來了，那是小點子的雨，如一幅濕了的網，掛了在頭上。因為雨的緣故，我們沒有到更高的峰頂上去看日出。

看日出，就像是尋找一個希望，母親說。看日出的人總是在夜晚三點多就起來了。四周是空茫茫的，許多人聚在一塊兒，拿起手電筒，跟隨帶路的人朝山上走。各人穿上厚的衣服還在說：可真冷呀，而那是八月，是炎夏。

人們在山頭上等。如果這是一座峰嶺環抱的山巔，遠方的雲先亮起來了，你會以為那是晚霞。當所有的雲明艷起來，白日忽然浮在山坳中間了。

沒有人看得見白日的形狀是圓是方，它的光芒是那麼濃密刺目，你無法逼視。你只能感覺，白日是甚麼樣子的呢，它像一塊旋轉迅速光度猛烈的七色板。

母親喜歡海上的日出。坐在堤岸上的早晨，天是白的，白得帶點透明的樣子。那已經是早晨，應該是六點了。海面遠處升起一個白的圓球。它忽然從水上躍起來，彷彿這一躍騰，是從水裏冒出來的一般，因此激起了若干水花；又好像有一個人，從一碗糖水裏取出了一枚湯糰。那白球一點光澤也沒有，像一團雪，像一個正待被放進爐裏焙烘的麵粉餅。那白球也像月亮，從海面上緩緩上升，如一架攝影機拍下成千的呆照連接了在一起。浮在天際的白球，是那麼柔弱，那麼蒼白，然而突然發射出許多炫目的光來，眼睛立刻再也看它不見了。

我沒有看到日出。我們在山頂的一塊寬闊的平地上紮了營。這天，我們煮了菜，菜是從經過的田裏摘的，我們還摘了一些木瓜。細細的雨下著，我們在四周散步，附近是一片茶園。矮的茶樹伸展出許多小枝椏，新的葉子都被雨洗得菜葉一般綠，老去的葉子顏色卻暗了。

──你還看見甚麼呢

母親問。

母親輕搖一把草扇。我說我看見獄中的犯人。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布衫和短褲，有的赤著身體。他們在路上工作。我看見他們栽樹，掘泥洞，把樹放在泥土裏。我看見他們鋪路，推著一輛有兩個把手的獨輪車。

當我們從山上回來，我們沿著水庫的引水道走，我們走進植林區，林裏沒有路，我們幾乎迷路了。那麼多的樹，各種的樹葉可以做成一本厚簿子的葉形葉脈標本。

我不記得我們怎樣從植林區出來。那是一座迷宮，但它美麗。如果我不能從林間出來，我絕不會後悔。我們看見外面的路，朝外闖，竟出來了。我們經過一座監獄，一座不設防的監獄。獄中的犯人在引水道的附近工作。當我們看他們工作，他們有的問：你們有煙嗎。有煙的人就把袋中的香煙給了他們，他們即時抽起來。得到煙的時候，他們對我們說：謝謝。

母親記起了兩張臉。當她從一間麵包店裏出來，手裏抱著一個長條子的麵包。她並沒有走完一條街，就有一隻黑手伸到眼前來，把麵包一提一抽，手即不見了。她看見手裏握著的空紙袋，呆了一呆，然後四面找尋拿走麵包的手。她看見前面路燈下站著一個瘦小的男人，戴著一頂蓋住了許多亂頭髮和半個臉的帽子，露出兩隻像要掉落下來的黑眼，瞪著她。

那個人，並沒有奔跑，只站在燈柱側，把麵包不停地塞進自己的嘴巴，使勁地嚥起來。那麵包是那麼白，他的眼睛更黑了。握著剩下的一小截麵包，那人就站在燈柱下，望著她。（如果你從南站來，你知道甚麼叫飢餓。）

另外一次是神色憔悴的一個人，站在街角上。當她獨自經過的時候，他說，把你的銀包給我。母親持著銀包的手突然就空了。她說：那麼，我怎麼活呢。神色憔悴的那個人，打開了銀包，取出了所有的錢。他的臉的顏色像一隻用舊了的竹筷，臉上有很多皺紋，眉毛和嘴巴像極了倒翻轉的筲箕。

我怎麼活呢，我也夠窮的，她說。他對她看了一眼，愁苦的臉緊皺著。他把取出的錢抽出兩張，把其餘的放回錢包，還給她，匆匆走了。（如果你從南站來，你知道甚麼叫貧窮。）

如果你住在漁港，你知道甚麼叫暴力。一個年輕的人，嚼著口香糖說，啊，只有這幾十塊錢嗎。吃我一刀。

──你看見了廟麼

母親問。

母親見過廟。有一座廟，她說，沒有樑。那是一座建築奇異美麗的廟宇。整座廟是磚，一塊一塊的磚由地面砌起來，砌到頂上。頂上是拱形的，像橋洞。廟裏面沒有樑，抬頭只見一彎一彎的弧，在正殿的中央，朝廟頂看，可以見到一個天窗，是一個空洞。

有一座廟，廟前是一塊石壁也似的山。山前的流水淙淙響著，山壁上刻著許多佛像。有人說，這山從別的地方飛來。一覺醒來，山就在了，連同山壁上的佛像，連同山腳下的泉水。來看山的人，喜歡走進山洞裏，仰望山洞裏的一個小孔，陽光從不知甚麼地方透進來，人們從洞裏可以看見一線天空。

我看見廟。當我們清晨起來，細雨仍下著。我們收摺起營。我們吃乾糧。然後，我們就去看廟了。我們看見廟裏有煙。爐裏插著

大束的香枝，廟的附近有許多小攤子，零售治病的香木、唸珠和可以吃的黃豆。

阿傻說不如去求一枝籤吧。他不知道從甚麼場所拿來一把香，插在香案上，又去把籤筒雙手執抱，然後跪在蒲團上搖響了。骨落骨落，不久就有籤落在地上了。第一次籤落了兩枝。阿傻把籤拾起來，放進筒內，又搖一次，這次，他搖出了一枝籤。

──你求了些甚麼呀

大家問。

──天佑我城

他說。

14

（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

阿游到了候斯頓已經五天了。阿游喜歡航海。阿游喜歡船。我要到世界各個角落去走走，阿游說。當阿游和阿果一起上課的時候，無論上甚麼課，阿游總是把一本地理課本放在桌子上。課本裏有些明信片式的風景畫。金字塔，駱駝；剛果，獅子；巴西，足球。書本說，剛果是熱的。熱，怎麼樣的一種熱呢，阿游不曉得。

──我必須自己去感覺

阿游這就決定了。阿游喜歡流浪。他於是拋開書本。當阿果在學校裏的操場上踢足球，阿游坐在家裏把電燈電風扇、冰箱電爐拆開來看，然後又把它們裝合起來。當阿果在家裏溫習測驗的課題，阿游進了一間專科夜校去讀有關電器的工程。當阿果準備參加會考而不能夠常常去游泳，阿游和學校告別，到一間船公司去做工了。阿游在船上做電工。阿游喜歡船。

這裏是一個港，每天有船到這裏來。有的船到這裏來裝卸貨物、購置糧食、貯備食水；有的船到這裏來修理、上油。各式各樣的船，打著不同的旗號。船們每七年需要一次大修，每四年需要一次小修。船於是到這港口來作檢查了。沒有健康證明書，船不能出海。

阿游學會了檢查船，他向別的工作人員學習有關船的各類電器知識，如何裝電線、安裝電錶、保養電機、檢查電壓、修理自動發電機和配置電板。

阿果考過了會考，得到一張中學畢業證明書。阿游在船上實習了兩年，得到的是一份離職證明，以及海事處發給他的一本紅薄子。他得到了一家船公司年半的合約，得了一個月上期的安家費。阿游把百分之五十的薪水交給母親，自己帶了餘下的一半，買了兩件厚大衣，六套新的內衣褲。他收拾起自己的行囊，攜帶一件舊的棉襖、幾本電器參考書、一幅世界大地圖、一架攝影機、一架錄音機，上了一隻叫做七幾七的飛機。

──開始集郵吧

阿游對阿果說。在飛機上，阿游打開地圖不停看。他希望能到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去。他在圖上起程的港口打了一個圈。這幅地圖，將會佈滿密密麻麻的圈點和航線吧。阿游和另外四個同伴一起坐在飛機上。他們是水手，阿游是電工。

坐在阿游前面座位上的是兩個年輕人。阿游不知道他們要到哪裏去，也不知道他們是去讀書還是去做事。他只聽見他們說：這擠逼骯髒令人窒息的城市，我永遠也不要再回來了。

阿游看著底下的港口逐漸遠去。然後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再見了呵，阿游說，我摯愛的、又美麗又醜陋的城。於是，阿游翻開他的地圖。

飛機經過一座山，在山上繞了兩個圈，阿游看見山上蓋著雪。天色入暮，夕陽西斜。從機上看下去，阿游看見街道如井田。當飛機降落在東京機場，阿游和他的水手朋友一起在候機室內等待轉機，他看見坐在他前面的兩個年輕人，他們忽然用英語問他：你是日本人嗎。

阿游又換了幾次飛機，經過檀香山、夏威夷、麻省，最後，到了候斯頓。

（阿果：這是我寄給你的第一張明信片。明信片正面的那塊黑麻麻的石頭，很普通的樣子，如一塊煤炭。它是月球岩石。

這裏是太空中心的陳列室，四壁掛滿圖片，地上鋪上純白地氈。我看了幻燈片。阿果，如果我們可以到月球上去旅行，豈不快哉。）

阿游見到了他等待的船。那是一艘巴拿馬貨輪，船尾上有船的名字：東方號。船身黑色，甲板紅色，瞭望臺白色，烟囪有一半黃一半藍。這船，當阿游看見它時，它停泊在候斯頓河上。

這船在海上已經航行了兩年，船上有很多人。阿游上船報到，見過了船長，又見過大副。這船上每一個人都是中國人。有的是航海學校畢業的專科生，有的是普通水手。

東方號打著空船從紐奧連來，到這裏來裝肥田料。近岸的貨倉伸出一條粗厚的運輸帶，搭在船上，嘩啦啦地卸了滿船一萬七千噸的肥田料。當阿游上船的時候，他看見肥田料一顆顆圓如煤炭，黑的，落在船倉裏。肥田料好像月球岩石，阿游想。

阿游有一間自己的房間。房間裏有一張床、一個衣櫥、一張長沙發。床和櫥和沙發都緊釘了在牆上，船即使大力地搖擺，它們會仍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阿游還有一張書桌。桌子有一個大抽屜，四個小抽屜。桌面上有玻璃。阿游把他的六十六磅重的行李放在房間內的地板上，把大幅的世界全圖攤開，壓在玻璃下。這地圖，如今已經多了幾個圓圈的符號，在圓圈和圓圈之間，有一條曲了數折的紅線。離開我生長的城那麼遠了呵，阿游說。母親收到了我的信沒有呢。

──有沒有信呢

當東方號泊在候斯頓河上，船上來了新到的海員，眾人同時發出了這樣的問號。

──我們的城怎樣了呢

──我們的城別來無恙吧

他們又問。

阿游和一起來的同伴把帶來的信件交給了船員。他們也帶來了城市的消息，那是幾份報紙、一些期刊、周報、雜誌。眾人搶著圍在一起閱讀。原來有很多的劫匪呀，看著報紙的人搖搖頭。這麼多的難民，怎麼辦呢。另外一個人把報紙撕開了，拿起一頁站在一邊看。

有的人沒有搶到報紙，他們圍著阿游，以及和阿游一起登船的水手。給我們一些口述的新聞吧，當你們離開城的時候，城怎樣了呢，他們問。阿游於是告訴他們一些他知道的事。

來了很多的難民。有的是幾十個人一起來，乘飛機來，都已經離去了。有的乘船來，上千的人。乘飛機來的難民，住在城內的一個營裏。乘船來的難民多，他們住在郊外的軍營裏。

軍營內有營幕，有平房，四周有鐵絲網。從早到晚，鐵絲網的兩邊都站滿了人。許多人來找親戚朋友，把眼睛放在每一張臉上。找到親人的人就站在鐵絲網外和親人說話。

──我們一定替你想辦法

──我們一定為你辦手續

他們說。到了晚上十點，他們仍站在那裏。鐵絲網外還站著一些別的人，這些人並不是來找自己的親人，他們也不是記者。他們只在鐵絲網外走來走去，對裏面的人輕聲地說：

──要換甚麼嗎

──手錶嗎

他們有時從鐵絲網的洞孔中取過一隻手錶，三十塊錢，他們說。離鐵絲網外甚遠的一間金舖子，忽然忙碌起來了，在一天之內換進了價值數萬的黃金。都是一兩一兩的金子。

船抵岸的那天，有一名婦人在船上誕生下嬰孩。船泊岸後，嬰孩被送進醫院裏去護理。然後，嬰孩可以出院了。醫院說：母親來把孩子領回去吧。可是，並沒有婦人來領回自己的嬰孩。

在軍營裏面，他們每人分配得一張床，有的是帆布床。他們就把帆布張開，把釘孔穿進木架。他們每人有一雙筷，有一個鐵碗，每天吃飯的時候排隊，他們在一間大的房間內選擇衣物，房內滿滿是衣服，他們可以高興拿多少就拿多少。

有一家人許過願，他們說，如果能夠活著離開這個城，要吃素幾多幾多年。於是，他們倒很多的醬油在飯裏。

有一個人，他是巴比龍。他把自己藏在一個飯桶裏。他們每天吃的飯，用一個巨大的木桶盛著，那桶有一張桌子那麼高。如果要把飯扒鬆，要用一把泥工用的鏟。每餐飯後，軍營會把飯桶集中在一輛大車上，運回來的地方去。有一天，他們看見巴比龍躲在車上的一個飯桶裏。車在路上行駛，巴比龍推開頭頂上的桶蓋，一站站起來。眾人於是把他送到一間獨自居留的房間裏，只給他白飯和白開水。過了一天，有人看見巴比龍爬上了鐵絲網。這是一隻無法飛行的蝴蝶。

在東方號上，一共有兩名電工，一名是大電，一名是小電。阿游是小電。電工的工作是負責管理整艘船所有有關電器的事物。當大電說，跟我來吧，阿游即跟他去了。當大電說，去檢查發電機吧，阿游就去檢查發電機了。

他的工作由每天早上六時半開始。阿游起來之後，即去巡視走廊、公眾的地方，及所有通道，去看看燈們是否無恙。船上的燈無論白天或夜晚都亮著。當阿游把所有的燈看過，即回到自己的房間來。而這時，大概是七點鐘了，到了七點鐘，侍應生來了。他會敲門進來問：早餐喜歡吃些甚麼呢。

早餐之後，阿游又開始他的工作了。他於是到艙底的一層去，看看總電掣板。在這板旁，有一個小的箱子，阿游必須去看看箱裏有沒有紙條留下。那是大電留下來的工作指示表。紙上會寫上有甚麼要修理、有甚麼要檢查。當阿游找著紙，就照紙上的指示去工作，把一切修理妥當後，在紙上簽個名，放入另外一個小箱子內。

在這個時候，阿游還要做的是檢查船上的發電機，他通常用手去試探機器的溫度。

他也要看過船艙的通風系統、走火燈、警報。如果一切正常，如果沒有甚麼特別的電器需要修理，阿游早上的工作就完成了。

東方號上的海員都是中國人。有一半是講國語的中國人，另外一半是講廣府話的中國人。在整船人裏邊，青年人顯然比老年人多。有許多人和阿游一般，從同一的城來，空閒的時候，他們總是問，我們的城，是不是多了許多的樓房，是不是人又比以前多了。發問的人，離開城已經兩年了。兩年會使一個城改變許多。阿游總是一一告訴他們。

來了許多的難民，阿游說。他們有的越過一座座山，成千成萬一起漫山遍野從同一的方向步行而來。他們有的穿布鞋、有的穿膠拖鞋、有的赤足走路。不管是哪一類型的腳，都起了泡。

當城外有無數的人如一座活動的叢林般移動起來的時候，城裏也出現了成群的人朝山頭上急走而去。他們帶著乾糧和食水。在山上，可以聽見人們忽然喊起來：是母親麼、是弟弟麼。一發聲後即啞了。

到山上來的人，只有少數人特別來尋找自己的親人，其他的，只帶備糧食和水，對迎面走來的人親切地說話：你餓了嗎，你的腳受傷了呵。於是，他們給流血的傷口以藥，給飢餓的軀體以糧。眾多的外衣和鞋，都披在陌生者的身上了。

還有一些人，從水面上來。他們分別幾個幾個，或者獨自一個人來。他們在海上漂流，沒有人可以對他們說，你餓了嗎。他們在海面上度過了許多個晨昏，在半路上，他們有的被鯊魚吃剩了一截身子，有的在水中逐漸腐爛，到了這城的沙灘上時，已經面目模糊、屍身不全了。

當阿游從煙房裏出來，他已經完成了這天早上全部的工作，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休息。他可以回去睡覺，看書，寫信。阿游沒有。他站在甲板上。他要看看自己站立的這艘船。

這是一艘巨大的貨輪。在甲板的下面，如今載滿了肥田料。這船，將駛往阿根廷去。阿游並不知道船第一站將會到甚麼地方去，他以為他會最先看見墨西哥。阿游喜歡墨西哥。他總是對同學說：阿米高、阿米高。阿米高的意思即是朋友。但阿根廷是一樣的。阿游同樣喜歡阿根廷，阿游喜歡所有南美洲的城市。阿米高、阿米高。

站在甲板上，阿游看見海。海在四方八面，離船近的海是海，離船遠的海，有時是海有時是天。阿游看見有些魚飛離水面，又落回水中，有時候，海面上忽然浮起一叢鮮艷顏色的紅綠花，當阿游正在奇異這花何以會長在海面，並且引來了海鳥，那花突然沉下水面去了，原來是一條翻轉了肚皮的奇怪的魚在游動。

（阿果，如果能夠知道你現在在做些甚麼就好了，你的工作是否有趣的工作呢。很是可惜，即使你給我寫信，我也不易收到，船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

我拿著阿游寄來的明信片，坐在課室裏。白天，我在街上敷設電話線，晚上，一個星期其中的一天，我即到一間課室裏來上課了。這是工專特別開設了一科給電話機構的工作者來上課的，誰高興知道多一點關於電話，誰就可以來。我喜歡知道多一點關於電話，所以我來了。

講師是個外國人，他上課的時候總是笑，好像大家不是來上課，而是來聊天。他總是穿一雙涼鞋，穿一雙長襪子，穿一條短褲，穿一件布T恤。第一次跑進課室來的時候他對大家說：你們遲到是一點也不打緊的，只要每次來上課就行了。

到課室來上課的人，白天都是在電話機構不同部門工作的人，經過一天的工作，到了晚上顯然都已疲倦了，所以，有的人忽然會打起一個呵欠來，有的人當講師還沒有進來，會伏在桌上閉一會眼睛。而這時，我即把阿游寄來的明信片看了又看，又看看明信片上面郵票的圖案花紋和顏色。除了明信片，阿游還寄來信，幾頁的信紙，寫滿整頁的字，像寫日記。

每到休息的時間，船尾的花園露臺上即擠滿一些人了。這裏不但有綠葉子，還有花，他們告訴阿游，大葉子小花朵的那棟花叫海棠。阿游記得他的地理，這是他在學校裏成績最好的一科。海棠，我們的國家是一片海棠葉子的形狀。阿游記得。不管你講的是國語，還是廣府話，我們的國家在地圖上是一片形狀如海棠的葉子。

在露臺花園裏，放著一些帆布椅。當阿游坐在帆布椅上，眼看遠處一片海，他覺得這樣子像極了游泳時躺在沙灘上。

不過，在這裏，他看得見魚群跳躍的時候如下雨，那些魚閃著銀白的光，和粼粼的浪層一般明亮奪目。

阿游看見海鷗和海燕，海燕是黑色的，有蹼如鴨。水手們有的聚在露臺花園裏聊天，有的卻在廚房裏作他們喜歡的牌戲。也有一兩個人，拿著一份已經舊了的報紙，仍在看，好像上面的新聞，是一瓶新鮮的牛奶。

報紙上的新聞如今舊了。那一艘船，在海上救起了數約三千的難民。當這船駛到一個大城的港裏，城說：你看看我們，我們缺乏糧食，我們水荒，我們沒有足夠的樓房，我們有半城的人失業。那船不作一聲載著滿船的難民默默離去了。

船到過許多的城市。所有的城都展示一副苦臉。有的城把門關起來。那船因此沒有地方可以泊岸，船上的人沒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到別的城市吧，甲城說。離開這裏吧，乙城說。船於是開走了。沒有人知道那船後來到了甚麼地方去。海上的船沒有見過它，所有的城市沒有再見過它，沒有消息，沒有影蹤，一艘載滿難民的船，出海去了後，不久就不見了，這新聞已經舊了。

在船上，阿游不愁吃不愁穿，一個子兒也不必花。可以把錢儲蓄起來，阿游想。如果把所有的錢都儲蓄起來，將來，也許可以開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如果有更多的錢，咖啡店的旁邊可以開一間書店。如果店賺了錢，在咖啡店的另外一邊可以開一間電影院。阿果來喝咖啡，一定免費。阿果來看電影，當然也免費。阿果喜歡哪一本書，就送給他。咖啡店可以從晚上開到天亮，店可以掛滿畫。店的樣子可以像一艘船。阿游想。

阿游覺得很快樂。他相信他將來可以開咖啡店。他以前不是說過要到世界各地去看看，要去航海麼。現在，他已經在船上了。船會到南美洲去，會到非洲去，會到歐洲去。將來，為甚麼不能開一間小小的咖啡店呢。

住在阿游房間對面的是船上的木匠。當阿游到餐樓上去吃早餐的時候，一踏出自己的房門口，即碰見他了。他把一隻肥大的手按在門框上，對阿游點點頭。

──你是小電是不是

──我是木匠

他說。他講的是國語。阿游不會講國語。木匠做了幾個手勢給他看，做了一個刨木的姿勢，又做了一個敲釘子的姿勢，並且指指桌子和椅子。阿游即明白了。

阿游每天經過木匠房間幾次，他總是看見木匠在房間裏聽手提收音機，他有時看見木匠在剪紙。經過木匠房門口的時候，木匠會說，進來坐呵，阿游就進去了。木匠的房間和阿游的房間是一樣的，只是牆上貼了些彩色的剪紙。坐在木匠的房間裏的時候，木匠會請阿游喝汽水。

阿游從來沒有看見木匠刨過木頭，也沒有見過他修理船上的樓梯或漆窗子。木匠去工作的時候，一會兒就回來了，也不見他帶鎚子和鋸。因此，阿游就問了：

──你是木匠嗎

木匠指指自己說，是木匠。阿游看看船內的門、窗、床、椅。這一切的木製品都是造船的時候已經造好的了。門窗和電器不一樣，難道木匠和阿游一般，每天要去把所有的梯級和桌椅看一次麼。於是，阿游就問了：

──你在船上

──做些甚麼呢

木匠正在拿起一把剪刀，另外的一隻手拿起一張彩色的紙，他不久就剪出一尾魚來。這魚，有魚鱗，又有眼睛。他把魚放在遠一點的地方，把手放到能夠伸得最遠的地方，拿著紙魚看。光線從剪孔的小洞中透過來，木匠覺得這魚還有不對勁的地方，就把紙拿回來，又剪起來。當阿游問他，你在船上做些甚麼呢，他把魚給阿游看：我剪紙。他說。過了一陣，他看看阿游的眼睛鼻子一陣。

──我照顧船上的貓

他說。阿游皺起了眉。船上怎麼會有貓呢。阿游讀書的時候喜歡看卡通。動畫裏常常有船，人們就站在碼頭上對船上的人揮手。船上的人，從船上拋下一團紙條或絲帶，站在碼頭上的人持著紙帶的一端，不久，船就起航了。在這個時候，阿游看見卡通裏有一群老鼠，也在彼此送別，幾隻老鼠，踏足一條船纜上，也上船去了。

貓在哪裏呢？阿游問。木匠帶阿游去看貓。本匠帶阿游走到甲板上，帶他走到船的前面。當他們來到船頭上，木匠指指桅杆底下一堆黑漆漆的物事，由一條很粗的鐵鏈扣著。阿游看見地上放著的是一個錨。

──我照顧錨

──不鑲它生銹

木匠說阿游看看錨，又看看木匠。木匠有一頭很黑的頭髮，他的眼睛也黑，和阿游完全一樣。可是，木匠不會講阿游講的話，阿游不會講木匠講的話。他們常常做手勢，好像兩個人都是啞巴。我想學國語，阿游對木匠說。木匠說好，於是，阿游每天就去跟木匠學國語了。

木匠教阿游國語。木匠告訴阿游很多關於船的事情。阿游於是知道木匠管理船上的錨，還負責計算船上的食水。每天早上、中午、午後、晚上，一共是四次，木匠就去量度船上的食水。水用了多少，還剩多少，木匠就去看，把一條繩垂到水面，又把繩提起來。水都儲藏在船側兩邊的儲水箱裏。水箱的底下是油箱。

（阿果，如果你也認識我的木匠朋友就好了。他今天還教我剪紙，我現在會剪蘋果，寄一個給你看，你覺得怎麼樣。）

15

這一陣，我們不在街上敷設電話線。我們到別人的家裏去修理電話。每天，我們回到機構去簽名，然後打電話回修理部總部。到甚麼地方去修理呵，我們問。他們即把地址給我們，我們就去修理了。

麥快樂總是走在前面，他按門鈴，有人來開門的時候會問，誰呀。修理電話，麥快樂說，就把職員證給他們看。一扇沉重的鐵閘就隆隆地移開了。

我們總是問：電話怎麼了呢。他們總是答：一聲不響了。或者，變了收音機居然唱歌了。於是，我們就把背著的帆布袋扔在地上，去看看電話為甚麼不好好服務。

我甚麼也不會修理，麥快樂把一切的工作做給我看。他會走到牆邊，找到一個烏色盒，把盒拆開，露出裏邊的線來；他會把只能聽不會講的耳筒接在線上聽。他聽了一陣就讓我也聽。我聽見嘟嘟嘟。麥快樂說，這即是表示，街線沒有壞，是室內的電話線不對勁了。

麥快樂會細心看室內的電話線，他總能找到那節生了病的線。這線多半是脫了外層的膠，露出裏邊的銅線，銅線因為和其他的物體接觸，忽然就把別人的電話聲音傳過來了，忽然就接了一段歌過來了，忽然嘩啦嘩啦不知講些甚麼了。

有一次，我聽兄一個電話這麼說：人是不生不滅的呵。你以為我死了之後，我就沒有了麼。甚麼地方沒有我呢，我成為歷史，我成為過去的經驗，我是過去與未來的一道橋。

那電話，說到這裏，即唱了兩句歌。然後又說：現代教育的目的是把每一個人變成一部百科全書。如果你不是一個精明能幹、聰明、永遠對、機器一般準確、電腦也似的人，那麼，你到這個世界上來幹甚麼呢。

電話這麼說了之後，又唱了一陣歌；最後，它說：如果你不喜歡光合的畫面，並不是說你就是田園的詩人呀。說了之後，那電話不響了。我把它搖了一陣，它一句話也不肯說。我常常碰見這樣的電話。我幾乎每天聽見電話說一些它高興說的奇奇怪怪的話。

當我們去修理電話的時候，我們會碰見各式各樣的人，有的人以為我們是賊，把我們仔細看守著。有的人以為我們要表演馬戲了，就把頭探進我們的帆布袋，看看會不會有一隻獅子跑出來。當我們拿出來的不過是一條電線，他們顯然很失望。

很多人喜歡請我們喝汽水，我們每天平均要修理十個電話以上，所以會一連喝十次汽水。有的人正在煮紅豆沙，也就把紅豆沙給我們喝。

船過赤道的時候，正午的太陽照在頭頂上。天氣異常熱，吹過來的風也像煮過了一般，海面上冒起一層白色的水蒸汽，海面的水，特別平靜，如一塊玻璃。船上的冰庫裏是冷的。冰庫裏存放著食物。除了冰庫，船上的餐樓上有冷氣調節，在餐樓裏坐著的幾個人，從室內一走出來，立刻打了兩個噴嚏，竟都傷風了。船上的人都流很多汗，汗水滴在眼睛裏，眼睛隱隱痛起來。

船在赤道上航行，車房的溫度從正常的一百三十度升至一百七十度，阿游每兩小時即跑到浴室裏去淋水。不過，水也是暖的。木匠的房間內有一棵鐵樹，那鐵樹，當船經過赤道，突然開了一朵花。

船過赤道的幾個晚上，阿游吃的是烏賊粥。這些魚是海員自己捕捉的。當船離開候斯頓，經過坦泊，船泊在海中心。晚上，大家亮起五百枝燭光的燈，照在海面上。船側垂下一道小吊橋板，站著三個人，每人手中拿著一個網。冰庫裏那些不再新鮮的魚及吃剩的麵包屑都捏碎了扔下海去。烏賊就游來了。牠們白白的，在水裏游泳的時候，向前滑行一段行程，又朝後退一段路，好像在作一種舞蹈。網把牠們撈起後，牠們噴出一條條的墨汁，染得站在橋板上的人滿身都是墨。這些烏賊，當船經過赤道，都變成粥料了。

船過坦泊，經過古巴，繞過巴拿馬。阿游見著海面上佈滿遊艇和漁船，然後船經過西印度群島、千里達，沿著巴西長長的海岸線，經過薩爾瓦多。如今，船到山度士去加油加水。當阿游站在甲板上，他看見黑夜中遠遠浮現一座城市，那是一座海上的城，點綴了無數的燈盞。是我城嗎，是我城嗎。阿游忽然喊。他以為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來了。

巴西沿岸有無數的沙灘，它們如一隻一隻伸展巨翼的蝙蝠。船在山度士拋了錨。有一艘扁而長的加油船駛到東方號前面來，船上塗著油公司的標誌。還有一艘船載來水，又在水中加氯氣。

當船上油的時候，廚房裏不煮飯了。抽煙的人也不抽煙了。兩個小時之後，船喝飽許多油，儲夠了水，又添了新鮮的水果。船再南下。

海面上有時會有浪。浪翻上船頭，船在航行時左面一側右面一側。坐在餐樓吃飯的人，桌上都鋪了一條濕毛巾，以免碗碟在船傾側時滑落到地面上。

新上船的海員有的就嘔了。大家就對他們說，不要喝奶茶，多睡睡。這時，整個船搖來搖去，食水都變了黃色。水庫的水被搖得十分均勻，沉澱的雜質都不見了。

阿游沒有暈船。他看見有人依舊能夠在休息室裏作牌戲。休息室內的木架、椅桌都有鐵扣著釘在地板上，牌沒有，但牌能夠牢牢站在桌面，沒有跌到地面上。

船上的許多室有防水閘，當浪大的時候，防水閘即被拉上了。阿游不喜歡躲在室內，他會站到外面安全的地方看海。看浪把船提離水面。海裏的水，深的水很藍，淺的水都綠。

阿游並沒有碰見許多大浪的日子。他常常見到的海如一大片豆腐花。當船經過，人字浪不斷伸展開去。阿游看見魚，紫魚喜歡跟在船旁邊轉。魔鬼魚有尾巴，從海面飛起來的時候如風箏。海豚是成群結隊的，像水中的羊群，巨大的玳瑁會數十隻游在一起，像鴨子。

阿游翻開地圖。他在其中一個名字的上面打了一個巨大的圓圈。那個地方，名叫布爾諾斯艾利斯。阿游看看地圖，這是阿根廷，這個形狀像一條長長鱷魚尾巴的國家，足足佔了南半球長達三十五度緯度的國家。終於到阿根廷來了呵，阿游說。

船泊在布爾諾斯艾利斯的碼頭上。白天，一個碼頭工人也沒有來。晚上稍後，他們才絡繹到了。阿游看見他們都穿得整齊，雖然是碼頭的小工，可都穿著大衣，裏邊是西裝，還結上領帶。他們的態度溫和，說話也沒有特別提高聲浪。當他們到碼頭後，才去換過工作的衣服。

碼頭上停著貨車，起重機每次抓起半噸的肥田料，放在貨車上。船上的大副突然忙碌起來，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貨物運上岸去；二副也忙碌起來。他跟著大副一起指指點點，像鐘擺一般走來走去。三副也忙碌起來了，我們這船有四十八個人，他報數目。護照到期的要登記了。醫生要來檢查了。當船一泊岸，許多平日好像無所事事的人現在都站了出來。

阿游沒有事情做。他擠在其他沒有事情做的人群裏，等待上岸。海關的人也來了，阿游分得一張上岸證書，他在一張紙上按過了十隻手指的指紋。不是一隻大拇指嗎，怎麼是十隻手指呢。阿根廷真是一個奇怪的國家了。也許，阿根廷的人喜歡搜集指紋，阿游想。如今，阿游的兩隻腳又站在堅實的路上了。腳踏實地是一種舒服的感覺。

悠悠一直喜歡在肥沙嘴的街道上逛。她喜歡看店，不管甚麼店，她總去站在店外看一個仔細，又想知道店裏各種東西的前因後果。譬如說，鮮花店，悠悠就想知道，那些乾了的花，怎會乾得那麼健康。

店裏老是有許多東西，有的巨大，有的細微，這一切，都足夠悠悠每個星期日下午看幾個小時。有時候，悠悠會和阿髮一起到肥沙嘴走來走去，她們會一面看店一面吃冰棒。阿髮於是就問悠悠了：

──到了六十歲

──你還吃冰棒嗎

當她們經過一座兒童遊樂場，阿髮進去坐在鞦韆上，悠悠也坐在一個鞦韆上。她們這樣子坐著，盪著鞦韆，度過了一陣快樂的時光。阿髮忽然又問悠悠了：

──到了六十歲

──你還盪鞦韆嗎

然後，她們沿著一座大廈的走廊開始走，她們從一道電樓梯上來，推開一扇玻璃門，來到大廈的裏面。她們會看見一間擺放許多古董的店，店裏的書桌、屏風、燈盞，顯然都已經很舊了。悠悠覺得這所有的壁櫃、木箱、茶几，每一件物品都充滿故事和傳奇，這麼多的桌椅櫃凳聚在一起，好像睡得正熟，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才會醒來。悠悠也會問阿髮：

──當我六十歲

──你還接受我嗎

──當我六十歲

──你還容納我嗎

悠悠喜歡古董店裏那有一百多個抽屜的大木箱，每個抽屜的上面都寫著名字：川貝、枇杷葉、北五味子、款冬花、白蜜。花和草和葉的名字，悠悠嗅不到木箱的藥草味，這個奇怪的箱子，以前是在甚麼地方的呢。

在古董店的旁邊，是一間鮮花店。今天，這店裏擺了一店同一系統顏色的花，粉紅、紫紅、淡紅、淺水紅，好像整間店都是荷花桃花。因此，阿髮說，這店像極了一個巨大的草莓果子蛋糕。

靠近窗櫥的這一邊，放著一個大的瓶。阿髮說，這個瓶好像她見過的裝沙濾水的瓶。但是，這個大瓶現在沒有盛水，卻長滿了類型不一的多種小植物。是一座玻璃花園呵，阿髮說。那瓶的嘴巴很窄，連一枚雞蛋也滑不進去。瓶的身體卻胖，像一個大的水鍋。瓶裏的小植物，根植在一層薄薄的泥土上，植物們的葉都綠得很濃，它們顯然生機勃勃。

──如果葉子長大了

──怎麼辦呢

阿髮問。

悠悠沒有能力作答。明天是沉重的負荷。此刻，玻璃瓶裏的世界安詳而寧謐。細緻的植物一動也不動，彷彿它們不會再長多一片葉子的了，彷彿它們再也不會長高百分之一厘米的了。

在鮮花店的旁邊，是一間玩具店。今天，玩具店的飾櫥裏除了原有的玩具熊、扯線的木偶、塑膠模型和一盒盒複雜的砌紙遊戲外，還擺著兩件最暢銷的玩具。其中之一是一隻有四隻腳趾滿身圓斑的垃圾蟲。另外的一個，卻是一頭白濛濛的鬼。

玩具店每年會舉行一次怪獸大選。今年，大選的結果已經核算出來了，店內的一塊木板上公布了怪獸的名字。悠悠記得去年那木板上寫的是：你不參加牌戲，你是怪獸。前年，木板上寫的也是同類的字眼：你不看動物報，你是怪獸。現在，悠悠看見木板上寫著：

你寫現代詩

你是怪獸

在玩具店的旁邊，是一間洋書店。這間店，喜歡把新鮮的書本當作剛出爐的麵包一般擺在當眼的地方，好讓大家嗅到書卷裏發出的爐火、牛油、雞蛋及砂糖的甜味，聯想起一隻隻外面烘得又脆又香，裏面白而柔軟卻滿溢著果醬的麵包來。新鮮的書本和新鮮的麵包一樣，當它們擺放在玻璃櫥裏當眼的地方，許多眼珠子的焦點就集中在它們的臉上了。

書店裏這一陣有很多小說，它們是蘋果牌小說。所有的偵探小說，封面都印著一個藍色的蘋果。所有的純情小說，封面則印著一個粉紅色的蘋果。至於最暢銷的小說，封面上印的是金色的蘋果。買蘋果牌小說的人非常多，所以那些金蘋果小說已經剩下很少了。

最近，蘋果牌小說出版社有了一種新產品，那是經過多年試驗出來的發明，叫做即沖小說。它的特色是整個小說經過炮製之後，濃縮成為一罐罐頭，像奶粉一樣。看小說的人只要把罐頭買回去，沖咖啡一般，用開水把粉末調了，喝下去就行了。喝即沖小說的人，腦子裏會一幕一幕浮現出小說的情節來，好像看電影。

這種蘋果牌即沖小說當然是開創了小說界的新紀元，它的優點是不會傷害眼睛，不必熟習中英法德意俄文，所以，生意很好。據喝過蘋果牌即沖小說的人報導，偵探小說的味道，是有點苦澀的；純情小說的味道有兩類，一類像檸檬一般酸，另一類如棉花糖一般，甜得虛無縹緲。

書評人對蘋果牌即沖小說的評價又是怎樣呢，有一個書評人的意見是這樣：在這個時代，大家沒有時間看冗長的文字及需要很多思考的作品，應該給讀者容易咀嚼的精神食糧，要高度娛樂性，易接受，又要節省讀者的時間。因此，蘋果牌即沖小說是偉大的發明。

16

下午二時

瑜坐在駕駛座旁邊。這是一輛白色的車。車內沒有音樂。她看見他把車子駕駛得很慢，行走得這麼慢的車子，慢得像散步。

車子走不了多遠，即在紅燈前面停下來。在一盞紅燈與另一盞紅燈之間，排列的車如屋頂的天線。一些不耐煩的車，不斷吼叫著。街上的車輛比以前更多了。行人也比以前增加了幾倍。當瑜在車內坐著，她看見黑白斑馬線上的人群，如西部電影裏的牛群。

車子朝郊外駛去。路的兩邊，一邊是海，一邊是山。他們誰也沒有說甚麼話，只看著地面上不時出現的一條白線，和一支箭嘴的符號，迎面飛來。當車子沿著白線行駛，他們忽然以為這些白線是在引領他們到一個目的地去。不過，白線斷斷續續，有時甚至消失了就不再出現。這些白線不外是交通的標誌，並不能帶他們到甚麼地方。有時，白線的末端是分叉的箭嘴，朝哪一個方向走還得由他們自己選擇。

他們來到郊外，經過一片連綿的草坡。車從草坡間穿過，抵達一間白色的平房。在房子的對面，沿途上列著一些車。有些人正在路上步行。

把車泊好後，他們一起從車上下來。他們把車門掩上，並沒有下鎖。然後，他們橫過屋前的柏油地，走進白色的屋子。

人物：若干

屋內的一張桌前有幾個人，他們都穿著藍得明潔舒爽的制服。在他們的前面，是一些白色的表格。到這裏來的人，都取了表格，坐到一邊去填寫。

當他們進來後，室內疏落地坐著一些人，他取了兩份表格，和她一起坐在一邊。他們在紙上填上自己的姓名、性別、地址、籍貫、以及一切有關他們的過往紀錄。當他們把表格填好，即去把紙交給坐著的職員。

他們聽見蓋印的聲音，以及鋼筆沾了墨水書寫時的吱吱聲。室內很靜。職員們不久即把資料登記完成了。於是，他們把帶來那牛皮紙袋裏的物事逐一取出來，交給對方。

紙袋內有他們的身份證、護照、出生紙、銀行存摺。並且有兩張藍色的提款單，已經簽上了銀碼和名字。紙袋內還有別的紙，都是一些證件，看得見上面有照相和簽名。瑜從紙袋內還倒出一條門匙。他把口袋內的車匙掏出來，和門匙並放在一起。

他們把紙袋交出之後，職員們又一一登記了。現在，他們變成兩個身份很特別的人。他們不再有出生證明書。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呢。就說是一三○九年吧。就說是三九一八年吧。有甚麼分別呢。

他們不再有身份證明書。你是哪一個城市的人呢，你是哪一個國家的國民呢。而這也顯得不重要了。他們亦不再有護照。你們不能到別的地方去，你們不能自由進出別的城市。他們，他們如今要去的地方，並不需要護照。

瑜看著他。她認識他的。並不需要身份證明書，並不需要出生證明書。不需要憑藉任何一種證件，即使把他藏在一個布袋裏，她也可以把他辨認出來。

他覺得他們如今是一種空氣，舒服而輕盈。於是，他們進入另外的一間室，從一扇門走過去。那邊的室內並沒有太多的人，當他們接觸著視線，彼此投以微笑。人們正排著隊，在一個角落上，有一名護士在他們的手臂上用藥棉擦過火酒，然後，給他們注射一些針藥。

在另外的一張桌上，坐著一名醫生，接受過醫藥注射的人，會拿著一張紙到醫生面前來。他在紙上簽一個名字，蓋上圓形的藍色印記。這張紙，每個人把背面的一層撕掉，朝衣襟上一按，即貼在衣服上了。

他們從這室通往外面的另一扇門出來，門外是一片寬闊的草地。從這邊到那邊，到處都是青葱的草坡。遠遠有一些人在山坡附近走動。

他用手觸撫一下臂上的針口，覺得有一點點麻痺，而她，從光線幽暗的室內走出來，碰見了猛烈刺眼的陽光，即伸手遮住了前額，然後，他們朝有人走動的方向走去。斜坡的那面，有許多膠質的透明椅，如一個個大的皮球，在白日底下，閃礫著各種斑點、條紋的圖案和鮮艷明朗的顏色。

有一群年輕人正在唱民歌，聲音異常地柔和，卻帶著蒼涼的味道。這是一片非常美麗的草坡，經過仔細剪栽灌溉的草地，如一幅織繡優美的地氈。因此，走了沒有多久，他們即在草地上坐下來。

這一回：狗

今天，我們又去修理電話了。我們站在一扇鐵閘外面按門鈴，裏面忽然有一隻狗火火地吠起來。門開的時候，屋內的一個人，把兩隻鬥雞眼睛架在一條橫鏈上面。我們於是問他，你們是不是給我們作過報告，說電話壞了呢，我們來修理了。於是，麥快樂把證件掏出來給他看過。

有鬥雞眼睛的一個人把鐵鏈解了，打開門，轟轟地拉開鐵閘。一隻碩大的黑狗，面孔像一隻臉盆也似的，站在門口，又火火地吠起來。我們於是站在門外不動，指指這壞脾氣的傢伙。狗主人說：這狗不會咬人的，這狗乖的，進來吧。我們即進去了。

麥快樂先踏進門去，當他站在門內，壞脾氣狗圍著他打了一個轉，對他嗅了一嗅，兩嗅，三嗅，忽然張開大口狠狠一咬。麥快樂嘩嘩地喊起來，血從腿上流下來。

狗主人這時連忙把狗拖著，綁在一邊，隨即拿來一瓶藥油。麥快樂把褲腳管捲起來，腿上露出兩個牙洞，狗主人把藥油一倒，血和油全模糊一片了。

──我要去看醫生了

──你的電話暫時不修了

麥快樂說。我們即背起工作袋，跑到外面，聽見狗主人把鐵閘轟隆隆地拉上，又把門蓬一聲關好。我們趕忙乘搭街車，去見機構自家的醫生。醫生替麥快樂洗了傷口，搽了藥，連聲說道，還是到醫院去檢查一下的好。即寫了一封信，簽上名，交給麥快樂。這樣，我們在十分鐘後又到了醫院的急症室。

麥快樂把信交給辦事處的一個人，那人一面問麥快樂姓甚名誰，住在哪裏，一面又問他生甚麼病。麥快樂說：被狗咬了。

急症室內這天有很多人。大堂內的長板発上到處坐滿了人。每一個患急症的人都有幾倍以上的親友陪伴著。因為人多，我們就坐下來等。坐在前面的兩個人，原來是因為打架，彼此的眼睛鼻子都腫了起來，滿身一團紅橙一團黑紫。

有兩個人抱著頭，是頭痛。有一個人嘔吐，立即進入診症室去了。門外不時傳出汽車的聲音，然後吵吵鬧鬧地進來一堆人，幾乎每兩分鐘就有一批人進來。有時進來的人由幾個人架起，病者的臉色如石頭一般。有時是父親抱著嬰兒，嬰兒的氣息非常微弱。也有一名年輕的婦人，用厚布裹著手進來，說是斬雞不小心把手指斬了下來。

跟那些人比比，麥快樂就算不得甚麼急症了。不過，等了好一陣，終於也輪到了。我們一起進入診症室，裏面很寬廣，每間診症小室都用白布分隔開，一列排開，大約有七、八間的樣子。看見這些布幕隔開的小室，我忽然想起沙灘上的更衣屋。

診症室內的氣味是藥水，是消毒劑，是一種醫院特有的使人憶起傷口和鮮花的氣味。今天，我們本來說好工作完畢後，要一起去游泳。現在，卻意外地跑到了這個地方來。

當值的醫生把麥快樂腿上的傷口看了看，傷口已經止過血，現在有一團淡黃色的藥印留在那裏。醫生又拿出他的藥來替麥快樂搽一次，然後，這醫生就對麥快樂說了：

──要不要打針

──要不要注射瘋狗症的藥

他問。平常，麥快樂去看醫生，總是由醫生決定一切，醫生說，打針，護士即取來針藥注射了。麥快樂生病時去看醫生，好像一頭羊一般。現在，醫生卻說：要你自己決定的呵。

醫生說，如果被狗咬了，有兩種可能性：會患瘋狗症或者不會患瘋狗症，被狗咬了的人是否會患瘋狗症就要看咬人的那狗是不是瘋狗，而被狗咬了的人，應該立即採取以下兩種行動中的一種：

一，為預防起見，接受瘋狗症針藥的注射

二，把狗捉來檢查

麥快樂這時想起來了，他朋友說過，注射瘋狗症藥是一樁非常可怕的事。據說，針筒特別粗特別長，要分期注射二十四次，每次注射的部位都是肚臍。

麥快樂問我該怎麼辦，我說，那狗看起來不像是瘋子，只是壞脾氣吧了，還是去把牠請來檢查一下吧。於是麥快樂對醫生說他選擇第二種，醫生要他親自在紙上簽名，說是自己選擇不願意接受瘋狗症的針藥注射。我們向醫生道別的時候，他說，你們自己可不能去捉狗，報警吧。我們即去了報警。

一位警員跟著我們去抓狗。有鬥雞眼睛的人轟隆隆地開了鐵閘，又開了門。這次，他顯然把狗綁好又罵住了，所以，那狗一聲也不響。他知道我們來帶狗去檢查，就把口罩套著狗的嘴巴，拖著狗一起下樓來，他一面走一面對狗說：我以為你會做好好的狗，做人的朋友，誰知道養你這麼多年，還是把人咬了，你這野性難馴的畜生，看我明天不把你煮來吃才怪。

那狗雖然套上口罩，卻火火地咕嚕咕嚕發聲，一面走一面說：我是忠心狗，用心守門口，如今待我這樣，看我不到防止虐畜會投訴去才怪。

這一回：七○九

麥快樂被調到七○九來了。七○九是電話機構的一個部門，負責接受修理電話的投訴。麥快樂的工作時間顯然有了改變，他不再是早上八點上機樓報到，也不在下午五時回家，他現在的工作時間經常變更，遵循早午晚三更的分班制，有時晚上十二時下班，有時是晚上當值，天亮才回家。

麥快樂到醫院去接受了一次注射，是普通的針藥。麥快樂說注射的大概是破傷風藥，有人則說會是抗毒素。那狗被檢驗的結果證明牠是一頭健康的狗，只是不大快樂吧了。因此麥快樂不會害瘋狗症。不過，即使這樣，麥快樂還是一共要注射三次針藥，每三個月，他要上醫院走一次，再過半年，又得去一次。

在七○九裏，麥快樂每天坐在一座機器前面，看著燈號，按掣鈕，接聽投訴。當有人說，我的電話壞了，號碼是甚麼甚麼，壞的情況是怎樣怎樣，麥快樂即把電話號碼記下來，馬上交給修理部門。

麥快樂每天接到許多電話失靈的投訴。他因此對自己說，這並非一件愉快的工作呢，沒有消息是好消息。他有時覺得自己好像是醫院裏急症室辦事處坐著的那個人，碰見的都是病症和不快樂的臉。從電話裏傳來的聲音都不是快樂的，不是充滿埋怨、憤怒，即是滿肚子牢騷。每天都有那麼多的電話失靈，麥快樂想，這即是表示甚麼呢，人與人的溝通，受到很多外界的阻隔吧。

接受投訴當然不是一件聽音樂般有趣的工作。有時，有人拿起電話耳朵就把粗野話送過來。有時有人說，經濟不景，大家窮，你們是公共事業，為甚麼不自動減價。

對於這些投訴，麥快樂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又不能說，對不起，我們這裏是接受電話失靈的投訴站，可不是消費者委員會，也不是報刊的讀者天地。有一次，麥快樂就對其中一個嘩啦嘩啦的聲音說了：我也舉手贊成電話自動減價呀，你以為我家裏的電話是免費的麼。

奇奇怪怪的電話總是不斷撥來。有人問：喂，你們今天誰個是經理。有人撥電話來會問：現在是幾點鐘了啊。也有人問，下這麼大的雨，又有雷，教育司有沒有宣布不用上學呢。諸如此類的問題，和修理電話完全無關的問題，包括天氣報告和沙灘旗號情況的問題，好像七○九是特別的電話詢問服務站。不過，麥快樂對這些問題並不反對，只要他知道答案，他總是答了。

有一次，七○九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家電視臺忽然舉辦大獎遊戲節目，整個城市的市民都可以參加競猜，只要搶先撥通電話就行了。到了晚上，節目開始了，競猜的節目剛宣布，坐在七○九裏的麥快樂看見每一座機器上的燈瞬即像一棵艷麗的聖誕樹一般亮起來。麥快樂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燈同時亮起來，因此，他以為七○九是在放煙花了。

──替我接電視臺呀

──為甚麼撥不通呀

所有的人都這麼喊。那一晚，在同一時間內撥的電話那麼多，電話總線路的負荷那麼重，竟把機樓的機器撥垮了。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城市，麥快樂記得有一年，許多人以相似的一種方式，去擠提銀行，把銀行也提倒了，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城市。

這一回：大街

麥快樂在下午四點鐘到七○九去上班，他要在午夜十二點正才可以下班回家。到了午夜十二點，時間當然很晚了，大街上會很黑，天更黑。雖然最近取消了燈火管制的條例，天依然很黑，即使用更多的燈飾，也不能叫天光亮起來。

在晚上十二點以後，街上的舖子都關上門。這是大街，所以沒有小吃的攤子，也沒有敞開的半間小店，麥快樂看見整條長街都是一個一個黑暗的門洞，人們都把自己藏起來了。白天有那麼多的人在這街上走過，現在是一個也不見了。偶然有一輛公共汽車駛過，車廂內亮著橙黃色的燈，只有在這個時刻，車輛才異常地透明。

從七○九下來，麥快樂會乘十四座小巴回家。他必須走一段路，才能截到車子。當車輛把他載到家的附近，他必須再步行一段路，才能回到自己居住的大廈。

以前，大街上即使是晚上，也有很多人，有的從戲院出來，有的在街上逛，現在，這些人都不見了，好像每個人都需要一段冬眠的時間。當麥快樂在大街上走，他也會踏著急速的步伐，好趕回家去。

從七○九下來，趕著回家去的並不只麥快樂一個人，他通常會和其他三個或五個人一起走，到了十字路口，就分別了。坐上交通工具，回到家的附近，就剩下麥快樂獨自一個人。有時候，麥快樂會在街上碰見一名警察。

──甚麼人

──幹甚麼的

警察總是這樣問。麥快樂即停下來，把職員證從口袋內掏出來，給警察看過。麥快樂總記得要攜帶職員證，好證明自己為甚麼這麼晚了還在街上走路。這天，麥快樂並沒有碰見警察，當他從車上下來，轉入一條橫街，迎面走來三個人。他們走到麥快樂的面前，略一停步，即把麥快樂圍在中心。其中的一個就說：

──我們兄弟數人

──零用錢不夠了

這三個都是個子碩大的傢伙。街道上這時候一個人也沒有，喊救命大概是沒有用的吧，麥快樂想；即使有人經過，那個人大概也幫不了自己的忙吧，麥快樂又想。昨天晚上，麥快樂碰見過一名警察，今天晚上，警察會不會出現呢。警察並沒有出現。事情就是這樣的囉，麥快樂對自己說，希望見到警察的時候，見不著，不想見到警察的時候，卻碰見了。這時，站在麥快樂周圍的三個人都朝他站立的位置踏前了一步。麥快樂把口袋裏的錢都掏了出來，遞給站在前面的一個人，那個人伸手取過了錢，指指麥快樂的手錶。麥快樂沒有辦法，把手錶解下來。這手錶，是一個有日曆的手錶，錶上指的日子是二十三號。二十三號。這個月，我的飯錢也不夠了，我的車錢也不夠了。星期六，我一定不能看電影了。麥快樂看見自己的錢和手錶好像長了十隻翅膀。

──只有這一點嗎

站在麥快樂前面的人冷冷地說。沒有了，全給你們了，他說。他頭還沒有搖完，眼睛前面卻出現了一隻拳頭，這拳頭打黑了麥快樂一隻眼睛，打得他滿頭北斗星。麥快樂還沒有決定該怎麼辦，肚子上又挨了兩拳。因為肚皮痛起來，麥快樂即彎下腰，用雙手抱著肚子。過一會，他覺得背脊上痛，又伸手去撫背脊。當麥快樂站直身子，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的人都不見了。對街黑黑的，有一條白色的狗站在幾個破紙盒旁邊對著他呆呆地瞧著。

──你怎麼又來了呢

──狗又咬你了嗎

急症室的醫生問。他就是麥快樂早幾天見過的醫生。這一次，麥快樂要住在醫院裏，他在醫院裏住了整整一個星期。

七○九後來沒有見到麥快樂回去工作，他們在桌上看見一張紙，上面留下他寫的幾個字：我已去了參加城市警務工作。

這一回：郊外

我們在郊外種電話柱，一群陌生的人，我跟著他們，把粗重的鐵柱抬上車，然後到郊外去把柱一條一條種起來。我喜歡種電話柱，雖然那工作需要消耗很多的體力，但那感覺，像種樹。

城市的大街上沒有電話柱，在城市裏，電話線都埋在地底下。電話柱都遍設在郊外，偏僻的地方。當我們到郊外去種電話柱，我們從早上一早即起程，到下午才回來。種電話柱是一種群體的工作，三、四個人一起抬著一條鐵柱，攀上山腰，涉過一道溪流，那情況是十分熱鬧的。

我覺得我們那樣子在山嶺間工作好像一群伐木者。當一棵樹枝被輾鋸，大家就喊起來：木──材──。於是，屹立的樹自腰際向一邊傾側，如一座山峰一般倒下來了。

我們沒有使甚麼倒下，我們豎立。我們不破壞，我們建設。我們在山野田間種植一列一列機械的樹木，這些樹木也是綠色的，伸展出十條八條弦線般的葉子。這些樹，替前面那些荒涼的小村帶來外面的消息，帶來遠方的聲音。

我喜歡這些郊外的新生的樹木，我一眼就可以把它們辨認出來了。它們和電燈柱不一樣，電燈柱灰，像城市裏的街燈。電話柱綠，像田裏的菜葉，像山上的樹，像平地上的草。

我們先在地上掘一個深洞，然後合力把鐵柱扶直了，種在洞裏。我們如伐木一般發一聲喊，他們喊的是木材，我們喊的是立正。我們找來沙和水，把帶來的英坭混成三合土，倒在鐵柱四周空隙的地方。當三合土凝乾固結，電話柱即根植在地上了。

電話柱分別豎立好，不久就塗上墨緣色的油漆，然後，電線即相連起來。在那電線上面，有時會有鳥來休息。有時，電線上掛著斷線的風箏。田裏的一叢熟了的稻，睜著金黃色的眼睛就說了：

──現代的稻草人

──長得可真高啊

下雨的日子，我們照樣在一塊草坡上種植電話柱，有時，雨下得很大，山洪把泥土沖裂了，我們會暫時到農家裏去避雨。農家給我們美麗的藍花碗喝茶。

我會取出褲袋裏塞著的一封信來看，信封上的郵票是陌生而又新異的，阿游會告訴我，關於紅海和吉達城：

下午五時船駛入紅海，我知道為甚麼紅海叫紅海了，當日落的時候，整個海都是紅色的。紅海的淺水地帶多珊瑚礁，航行指揮圖示意在這個地方容易擱淺，夜不能航。

吉達城一邊臨海，一邊背著沙漠，船經過海岸，看得見山，從空中的水蒸氣裏隱隱有車輛行動的幻影，天氣很熱。這裏的人信仰回教，他們禁酒，海關的人上來把船上的酒庫封了。

船載了糖到這裏來。我們用船上的起重機把糖吊到碼頭的堤岸上，每一次吊五包，每一包重一百斤。工作進行得很慢。碼頭上沒有起重機，他們用人力運貨，每人抬一包糖運上貨車，貨車都很殘舊。

工人們早上七點來開工，事實上是九時才投入工作。在早上八點，或者午後四時，日出日落，吉達城的人放下正在做的任何工作，朝東跪下，伏在地面，口中唸唸有詞。他們每天這樣拜四次。

中午很熱，晚上寒涼。女人都幪著臉。這裏沒有戲院，沒有運動場，也沒有街燈，到處是泥路，城郊是沙漠。到郊外的公共車輛黃綠雙色，車頂上有行李架。我沒有坐車，我騎駱駝。騎駱駝是騎在頸上，單峰的駱駝很難騎。駱駝的氣味酸，兇的駱駝會咬人，我們每人在身上圍了三幅長布。我用紅巾圍著身體，白巾圍了頭，藍巾圍手和項頸。駱駝的項頸掛著響鈴，坐墊如一張地氈，繡滿花，垂下彩色的絨球。

在這裏，任何人可以拿著錢幣走來走去，沒有人偷錢搶錢。偷搶錢幣的刑罰是：斬手。

蘇彝士運河上游遭過飛機轟炸，河道上有二十多艘船沉沒或擱淺著。水漲的時候看見桅杆，水退的時候，看得見船身厚厚的銹。戰爭在這些船上烙下印記了。

──我城怎麼了呢

阿游問。

這一回：機器

──拆開了電話

──能把它裝起來麼

工程師問。

──把線路分散

──能重新連接起來麼

工程師問。

每到一個時期，工程師就會問我們學會些甚麼了，他會看我們對電話的認識有多深，看我們的程度。有時，他會繼續再告訴我們一些，或者，決定要不要派我們到荷塘去上課。

在戶外到處跑，替別人修理電話，學的是技術；到荷塘去上課，學的是理論。把一座電話拆開來，把一條斷了的線接駁好，這是技術；為甚麼線斷了電話就不響，或者胡呵嘩呀地亂叫起來，為甚麼線被連接好電話就會響，一點雜音也不見了呢，這就是理論。我現在對於電話，懂得的是技術多於理論。

我對工程師點點頭。他於是叫我把一座電話拆開來給他瞧瞧。我照做了。

我提起電話的聽筒，用手一旋，就把聽的一邊旋下一個圓圈來。聽筒在外貌看來，露出三個小圓孔，把圓圈旋下來後，裏邊有一塊不生銹的金屬片，上面仍是有三個圓孔。這金屬片可以整個拿下來，背後連著一紅一綠兩條線，兩條線都經過中空的聽筒把手，通到講筒那端去。

我一旋，又把講筒的圓外圈旋下來，講筒的橫切面像一幅細菌圖，滿是大小的圓孔，金屬片內藏著壓緊的炭粒。

──如果搖得響的話

──電話就壞啦

我說。工程師點點頭。

金屬片整個被我也拿了下來，背面連著一白一藍兩條線，它們和來自聽筒方面的紅綠線合成四條，經過鬈髮一般的環形電線通到電話座去。

電話是軟膠做的，舊的電話是硬膠，很重。我把安放聽筒地方的兩顆螺絲釘拔起，電話座機即分為兩半了。在上殼裏面，有一幅線路圖，就說這線連在哪裏，這線是甚麼顏色。我用不著看那圖，每一條線我都曉得該連在哪一顆釘鈕上。

電話機內部並沒有很多東西。最前端有兩個銅鈴，鈴間有一支銅棒，連著一團紮好包好的銅線。當有人撥電話，線路一通，銅棒即敲打銅鈴。響聲是正確地，玎玎。玎玎。

銅鈴上的螺絲釘也可以拆開來，把銅鈴的距離移近些，響聲會小，銅鈴的距離遠了，聲音就大。

電話座裏還有小木盒，支撐聽筒的銅架，和一個基本組合的攪盤。我於是旋鬆一枚釘，把攪盤拆下來。不如把攪盤清潔一番吧。裏邊躲了那麼多的灰塵。我於是取下攪盤數字正中的小圓片和片下面的一頁紙和紙下面正中的一顆釘，兩邊的兩顆釘，釘間的一條彈簧。

有數目字的膠板就和他的朋友分家了。我細細抹乾淨。攪盤的背後有許多物事，有齒輪，有旋轉盤。其中有一條彈簧，當電話號碼撥出，數目字回旋時，它即的的的的的的的地震盪一陣，於是機樓的機器即收到訊號了，是七個數目字呵，震盪了七次。

工程師要知道的其實是看我會不會接駁線路，他見我把電話拆開，旋下了一大堆不打緊的螺絲釘和膠片、彈簧，就說，把顏色線分散吧，我即照做了。

電話座的尾巴上有很多顏色線，連著一個凹字扣，旋緊了在釘上。座上一共有兩排排得整齊的釘，一至九，十至十九，一共十九枚釘。線的顏色可多了，除了聽筒接過來的紅綠藍白外，還有另一組咖啡、灰、藍、粉紅、橙五種顏色線。我於是把它們都旋鬆了，作了一次兜亂，然後逐一接駁起來。

後來，我又把攪盤的部分、聽筒的部分回復原來的樣子。當我這麼又拆又裝，我覺得電話真是一件有趣的機器了。這麼些的銅片膠片電線，連在一起，居然會說話發聲。

裝拆電話的時候，使我忽然想起人來，人也是一座奇怪有趣的說話的機器。他們說，一個重一百五十磅的人，有三千五百立方呎氣體，氧氣、氫氣和氮氣。人體內的二十二磅十安士的碳可以做九千支鉛筆的筆芯。人體內的血，裏邊有五十克令的鐵（一個克令等於零點零六四八的克蘭姆，簡稱克），連同體內其他的鐵合在一起，足夠鑄一枚大釘，支持自己的體重，把自己掛在牆上。

人體內的五十安士磷可以做八十萬枚火柴頭。人體內還有六十粒糖、二十茶匙的鹽、三十八夸脫水、兩安士石灰。又有碘粉質、硫磺、氫、鎂、鹽酸。所有這一切，連了在一起，使人成為一個會說話發聲的奇怪的機器。

我把電話重新裝好。我撥了號碼，電話正常地規律地響起來。工程師於是點點頭。

──過一個星期

──到荷塘去上課吧

他說。

哦哦，我又要去對著一塊黑板了呵。

17

這天，廣場上有許多人抬起頭，朝一座如希臘神廟般的建築物仰望，建築物頂上有一座女神雕像，女神手握一把天秤。他們所以這麼看，又指指點點，原來是因為女神手持的天秤不知怎麼竟不見了。

有人因此就發表意見了。他說，這天秤，由於這個城市現在要把量度衡改為十進制，所以取了下來，好換一把新的上去。聽見的人於是說，原來是這樣呵，即四散開去，再告訴別的人由於這樣所以那樣。

住在一層大廈頂樓上的有一個人，在這天凌晨不過是四點鐘的光景，從外面回來，提著一個大紙袋。當他把紙袋拆開，裏面原來是一把天秤。他把那天秤看了一陣，也沒有量甚麼，即把它掛在牆上的一枚釘上。

──也許有點用處

他說。

──也許偏差不會太厲害

他說。

這個人住的一層樓，沒有房間和客廳的隔別。只見整層樓的內容都由四幅牆裹著，到處都是紙張，堆得比人還要高。

他也沒有床鋪，疲倦了，就睡在紙堆上。當他醒來，他整天整晚看紙。紙上有字，有些字合在一起成為詩，有些是散文，有些是小說。睡在紙上的這個人，每天就看詩看散文看小說。

這一層樓裏除了滿地是紙外，到處放著一把把的尺，這些尺，表面上看來一模一樣，不過，如果拿來量東西，就發現它們是非常不同的了。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年紀已經很大，因為年紀已經很大了，所以，頭髮都白了。雖然頭髮都白了，但他還是精神奕奕的，他相信他仍可以爬到睡獅山的山頂上去坐坐。這個人，現在已經退休不再工作。他把退休金換了現在住的這層樓。每個月，他還有一份養老金，連同他留下的多年儲蓄，對於自己的生活費，他也用不著擔憂。

這個人，本來有一個女兒兩個兒子，兒子女兒中學畢業之後，他把他們都送到外國去讀書，結果呢，一個也不願意回來。他們有時會寄來照片，有時寄來父親節的問候卡，問：父親，你好嗎。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很好。當別的人頭髮像他一般白，就說：我要不要養點魚打發日子呢，我要不要種一點花來殺死時間呢。他沒有，他不養魚也不種花。他每天看屋子裏的字紙，從早看到晚，有時看得連飯也不吃了，每年兩次到醫生那裏去檢查體格也忘掉了。

他有時會跑到街上去找尋字紙，有甚麼好看的字紙沒有，他會問。好看的話，即把它們運回家。就算不好看，他也會把它們帶回家，就看看到底為甚麼不好看。

他上街時偶然會經過一座花園，即走進去繞一個圈。花園裏總有些頭髮白了的人，坐在公園椅上，呆呆的。真是寂寞了，白頭髮會說。他匆匆走過。寂寞，他並沒有時間寂寞。他忙著去找可以把頭埋進去的字紙。

到街上去找字紙，他同時還會去找各式各樣的尺。他總是說，我要找一把準確的尺。許多年了，他一直要找一把理想的尺。尺雖然多，卻總有點偏差。

因此，他屋子裏的尺幾乎由地板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他還是在找。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這個人，喜歡用尺量字紙，每當他看完一頁或者一疊字紙，他即用尺去把它們量一量。他會告訴他的尺，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講了許多代。於是，尺就去把一代一代量出來，並且把故事中人物的親屬關係逐一量得清清楚楚。有時候，字紙裏講了許多國家，十多個城市，尺也會把國家和城市分別仔細逐一量出來。

這些尺從表面上看來是一模一樣的，其實，它們並不相同。當尺們量起字紙來，個性就顯現了。

譬如說，有一次他看完了一堆字紙，就把尺拿出來量了。他拿了許多尺，因為他知道每把尺都高興發表尺的意見，他曉得尺不習慣沉默。有一把尺說：字紙裏面說許多人長了翅膀飛到月亮上去了，這是超現實主義。

另一把尺說，顯然是太空船在天空中飛來飛去，這就是科學幻想小說。有一把尺則說，把一件衣服剪了個洞，分明是達達主義。又有一把尺說，把身分證用塑膠封起來，可不就是新寫實主義了麼。另外的一些尺繼續說的是：講許多螞蟻蜜蜂的是自然主義，在海灘上種花是存在主義，等等。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看見尺們量了半天，量出來的竟是一大堆的主義，不禁搖搖頭。他把尺們撿收起來，扔到牆角去了。而那堆尺，繼續在牆角不停地發表它們的量度觀感。

它們說：老是說一個茶壺，並沒有說人怎麼樣，關心茶壺比關心人多，這是反小說。又說：這個人忽然想起街上的一棵樹，忽然想起家裏的一張椅子，這是意識流。又說，可以把許多成語放在一起。成語都是既成品。可以把既成品拿到展覽會去展覽。又說：如果張開嘴巴說話，看見言語是七彩繽紛的有花朵的形狀，就是魔幻寫實了。又說：沒頭沒尾，忽然唱歌，忽然大叫，當然是一幕突發性的戲劇。

屋角有一把尺一直一聲不響，到現在還是閉著嘴巴。這把尺，自稱天下第一尺。據說，有一次，它量過一堆天下第一的字紙，於是就自稱為天下第一尺。自從做了天下第一尺，它再也不肯量度別的字紙，認為這麼做，會失卻自己的身分。所以，這尺一直站在牆角，無論別的尺說甚麼，它都不發一言。住在大廈頂樓的人每次見到這尺，就說，既然不肯量度字紙，哪裏還算是一把尺呢。真是天下第一廢物。

還有一些尺，因為壓在許多尺的下面，很少有機會被拿出來去量字紙，所以發表意見的機會比較少，不過，它們並沒有因此沉默，同樣在牆角上大聲喊叫。其中一把尺叫道：一定要有鄉土味，要泥土的、要茅屋的、要水鴨的。又有一把尺叫道：一定要有城市味，要銅鐵的、要塑膠的、要電線的。另外一把尺則叫：要有社會性、要臉、要耳朵、要手指、要腳趾。還有一把尺說是要越洲飛彈。說要越洲飛彈的尺是一把鋼卷尺。

住在大廈頂樓的人由得他的尺去吱喳。他說，他還是和字紙聊天的好，於是坐到一堆字紙上，隨便拿起一頁字紙來看。

──你好嗎

他說。

──我很好

字紙說。

──請你不要拿那些尺來量我

──請你不要拿那些尺來量我

字紙說。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於是點點頭。他看的這一堆字紙，裏面有這些人：一個喜歡唱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的阿果、一個和一隻鬧鐘生活在一起的阿髮、一個畫了一隻有四隻足趾的河馬的悠悠、一個知道甚麼地方有菠蘿的阿傻、一個滿屋子掛滿辣椒的麥快樂和一個會做很好很好的門的阿北。

他一面看字紙一面和字紙聊起天來。

──你叫甚麼名字

他問。

──我叫胡說

字紙答。

這時候，牆角的一些尺看見自己的主人正在忙著看字紙，它們忽然又熱鬧起來了。快要有字紙可以量了呵，它們喊，即相互碰撞，擠到字紙的面前來。

當屋主人看完一頁紙後，尺們以為他會拿起尺來量一量了，但屋主人放下紙的手撿起來的卻是另外一頁紙。這麼著，過去了兩個時辰。尺們因此十分不耐煩。又過了很久，屋主人仍在繼續看字紙。

尺們沒有事做，只好也伸長頸脖看字紙。看了一陣，它們當然就有了意見。一把彎彎曲曲的尺首先說，這堆字紙不知道在說些甚麼，故事是沒有的、人物是散亂的、事件是不連貫的、結構是鬆散的，如此東一段西一段，好像一疊掛在豬肉攤上用來裹豬骨頭的舊報紙，說著，打了一個呵欠。

一把非常直的尺把頭兩邊搖了三分鐘，不停地說：我很反感，這是我經驗以外的東西。

有一把尺是三角形的，是一把作不規則形狀非等腰形的三角尺，它努力在字紙中間尋找各式各樣的形狀，結果找不到自己的三角原形，連圓形、長方形、六角形也沒有，就嘆了一口氣。在它旁邊的一把T字尺也同樣在嘆氣。

鋼卷尺這時也擠到前面來了，它的聲音大，喊得因此特別響。它喊，必須要有永恆的東西，必須要有耐久的東西，於是，把頭埋到字紙裏去找。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見鋼卷尺這樣，即順手拿起了一朵塑膠花，塞進了它的嘴巴。

還有一些尺，看了一陣，轉過身走開。誰要看呢？彷彿都投過

票了。天氣這麼熱，它們決定回到牆角去睡覺。所以，不久之後，牆角就像許多水壺沸了水一般，冒起了無數的Ｚ字。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這時已經看過了許多頁的字紙，當他一面看，一面用鉛筆在紙上作記號，不時，他即把這些記號抽出來問問胡說。

──怎麼開始的呢

──關於引起動機

他問。

──是因為

──看見一條牛仔褲

胡說答。

是這樣子的，在街上看見一條牛仔褲。看見穿著一條牛仔褲的人穿了一件舒服的布衫、一雙運動鞋、背了一個輕便的布袋，去遠足。忽然就想起來了，現在的人的生活，和以前的不一樣了呵。不再是圓桌子般寬的闊裙，不再是漿硬了領的長袖子白襯衫。這個城市，和以前的城市也不一樣了呵，不再是滿街吹吹打打的音樂，不再是滿車道的腳踏車了。是這樣開始的。

還有，因為天氣，晴朗的季節。看見穿著一條牛仔褲的人頭髮上都是陽光的顏色，紅酒也似的臉面如一隻隻熟透的龍蝦。大家都已經從那些蒼白憔悴、虛無與存在的黑色大翅下走出來了吧，是這樣開始的。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翻了翻字紙，指著其中的一個記號。

──在這裏

──你提到「都很好」

他說。

──那是開始

──我用「都很好」的方式胡說

胡說說。

關於「都很好」，是這樣的。胡說喜歡「都很好」，因為它唱了歌：那個老太陽照在頭頂上，其他都不要緊的啦。「都很好」本來是一部電影。這電影的導演喜歡拼貼的技巧，又習慣把攝影機的眼睛跟著場景移動追蹤，一口氣把整場的情事景象拍下來。

──我作了移動式敘述

──又作了一陣拼貼

胡說說。昨晚的地震發生於塔葛以北三十四哩喀喇崑崙公路上的巴丹村。是拼貼。預料不會放棄戰略性的密特拉與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魯迪油田。也是拼貼。

住在大廈頂樓上的人並不反對既成品。這時，他從一個角落裏翻出了一堆拼貼來，其中有幾幅是「都很好」同一導演的作品。你看，他說，這些拼貼，從舊存的事物中產生出新的意義和趣味，而你，你的拼貼剪裁，不過是一籃剛採擷得來的馬鈴薯。

──在這裏

──你提到《百年孤寂》

他說。

他跑到屋角去又翻了幾頁紙出來，指給胡說看。你看，他說，這幾頁紙講的是大翼天使。就說天使掉了在泥漿裏，天使被困在雞籠裏，天使被一群人圍著當動物園裏的怪獸看。後來，天使好不容易才飛走了。不過是幾頁紙，才十頁，講了一個很好聽的故事。而你，一會兒是一條河不流了，一會兒是環遊太空，寄來了一幀和一個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卻嘩啦嘩啦的說了一百多頁紙，又吱喳吱喳老是有道埋要說。添足給蛇。買肚腸給洋娃娃。事實上，你根本不是一個會說道理的人。說著，他遞給胡說一面鏡子。

接著，他對胡說說，這些圖畫不對文字，是因為你的數學不好，計算不準確。這些字都寫別了，是因為你的語文不行，分辨不仔細。他隨手在身邊撿起一頁紙，上面寫著：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他對胡說說，好好讀這些字紙吧。

18

這個時候，是吃過午飯的時候，在我，午飯的時候大概是一點，或者是一點半。如果我吃飯吃得快，我會有較長的休息時間做我自己喜歡的若干事，事如：逛街、看店、看小孩子跳造房子。今天，我沒有逛街，這裏並沒有街。我是在郊外，這裏只有草。最近，我們一夥人在這裏種電話柱，這個荒僻的地方，不久就可以有喂喂，喂喂的聲音了。

剛才，我在草地上午餐。我自己帶來了一個餐盒，裏面有椒鹽雞腿、熱狗、三明治。我還帶來了汽水。都吃掉了。我是一個人自己坐在草地上午餐的。早上，我們共有六個人一起到這個地方來。前幾天，我們在這裏種了無數的電話柱。昨天，我們替電話柱上了漆，又把有關的電線連接；今天，我們的工作是要看看電話能否通話。這是最後的工程。

和我一起來的其中四個人，分別到鄉間較偏僻的地方去安裝電話機和線，草地上只剩下我和另外的一名夥伴。我這夥伴朋友，被太陽曬了一陣，忽然頭痛了，臉發白了，額上都是汗了，大概是中暑了。於是，他在樹蔭下坐了一陣，待呼吸平復正常後，即乘搭附近的公共汽車回市中心去了。

所以，草地上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是在肥沙嘴，我也許會在有空調的大廈走廊裏看車子，如果自己有一輛機器腳踏車，到郊外去游泳一定很方便。我或者會在窗櫥外看店裏的唱片，我該分期付款去買一座唱機呢還是把錢儲蓄起來再買呢。

現在，我並不是在肥沙嘴，我是在郊外的一片大草地上。今天的天氣極是體面，天空很仔細地把海水的顏色染在自己臉上。這麼好的天氣，這麼涼的樹蔭底下，我覺得不如就在草地上睡一覺吧。我就做了。我把帆布袋作為枕頭。我側著頭睡的時候，有一條草剛好站在我的嘴巴前面，我即把它咬在嘴裏咀嚼起來。我看我將來也許可以訓練自己做一頭牛。據說，有些草地上有些小瓣花朵，叫白菊花，點綴在叢草之間，但我看不見。所以，這裏的草，香的是草們自己的香味。這裏也沒有蚱蜢。肥沙嘴那邊一個蹲在黑傘旁邊的人，他摺砌的草蟲，是草蜢不是呢。過路的一個女孩子說：是螳螂。另外的一個說是紡織娘。還有一個說也許是蟋蟀。

我當然並沒有睡熟，只是一面躺著，一面看天怎麼忙碌它自己，它已經換了六次牧羊的方式顯然還是不滿意。當我正在看天，有時又看草的時候，有一個人站在我的頭的那一邊，那是一個有一頭鬈曲頭髮的人。我還以為是天使來了。

──打擾你了

他說。

我說一點也不，只不過，他打擾了草蜢。他於是答應替我把草蜢找回來。我又告訴他，他還打擾了天空的羊隻。他於是呵呵地笑起來。他說，天氣這麼熱，是否可以讓他也坐下來在樹蔭下大家聊一陣天。我立即舉手贊成，我反正閒著，我又高興聊天。他即坐了下來。

──天上的雲真多呵

他說。

──如果天上擠滿了雲

──擠不下了，會怎樣

他問。

我說，這還不簡單，天上的雲只要擠滿了就會變成水點，凝聚成雨，落到地面上來。

──如果地面上擠滿了人

──擠不下了，會怎樣

他問。

我說，這也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如果地面上的人多，就把地球擠滿了。整個的地球表面每一厘米都會站滿人，後來再來的人就站到人的頭頂上去，像築石頭城一般，一層一層砌上去，砌到最後，地球會大叫一聲：吸不住了。地心的吸力因此失去了效能，最外面的一層人紛紛掉到太空裏去，好像煙花一般好看。

他說，原來是這樣呵，這即是說，你認為一點麻煩也沒有的囉。我說，當然是一點麻煩也沒有。煙花般好看的人飛到別的星球上去，還可以做火星人、木星人、土星人和太陽人。

鬈頭髮的人於是又問我：你是否贊成不要活下去。我搖搖頭。那麼，你到這裏來做甚麼呢，他問。他這樣子問我，我覺得很奇怪。於是，我也問他：你又到這裏來做甚麼呢。

──我是來採訪新聞的呀

他說。他說他是記者。

──我是來裝電話線的哪

我說。我指指我附近的電話柱。鬈頭髮的記者發現我並不是他要採訪的對象，即不再和我聊天了。他站起來，跑到對面的另外一大片大草地上去，那裏有不少的人正在走來走去。這個人，我雖然沒有睡著，但他吵掉了我的草蜢，然後又不和我聊天。

我躺著的這一塊草地。只有我一個人，但在那邊，人多。那邊的人比較多，也許是因為那邊的草地上有很多好看的椅子，那些椅子，形狀像皮球一般圓，至於顏色，甚麼都齊了。

那些椅子都是塑膠椅，遠遠看過去，我看見有一張是紅白花格子，又有一張是黑白斜條紋，還有一張是橙黃色的大圓點。椅子們都透明，那麼多顏色鮮艷的椅子聚在一起，好像草地上不久就要舉行一次園遊會。

有人在椅子四周走動。他們散步、休息、談天。有的人則坐在塑膠椅上，過了一陣，他們把頭輕輕側向一邊，大概是睡著了。多數的人喜歡躺在草地上，就和我一般，他們有沒有睡熟，我卻是不曉得。

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熟睡的，總之，我是睡熟過了，當我醒來的時候，陽光依然美麗。陽光照在草地上，照在遠遠的顏色鮮艷的塑膠椅上，照在睡午覺的人的身上。

有一架直昇機飛來了，這直昇機是鮮紅色，機身上有一個圓圈的標記。這是一架並不吵鬧的直昇機。當它降落到草地上來的時候，給我一種很多雀鳥拍翼的聲響。附近的草因為被剪得很短的緣故，草葉們一動也不動。不過，一些坐在塑膠椅上的女孩子，她們的頭髮和裙邊，卻微微拂動起來了。

有兩個人從直昇機上走了下來。她們穿著淺灰色的衣服，領上和袖口都鑲了白的滾邊。他們走到塑膠椅前去看看，又去看看躺在草地上午睡的人。這時候，草地上並沒有人走動，也沒有人站立。所有的人不是坐在椅上則是躺在地上。

穿淺灰色衣服的人，輕輕拍拍坐在塑膠椅上的人的手臂，看過他們並沒有說話，就伸手拔去椅子的一個塞。這麼一來，椅內的空氣就漏了出來，椅子一點一點抽縮，漸漸矮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大概是睡得很熟的緣故，居然沒有醒，或者是因為他睡得正甜，懶於移動，就乾脆隨著椅子一起貼伏在地面上了。

當那兩個穿著淺灰色衣服的人看見每個人都躺了在地面上，即一人抱來了一個大的噴筒。這些噴筒，看來巨大，感覺上都輕，因為她們的行動依然輕盈敏捷。

她們抱著這麼的一個大熱水瓶一般的筒，在筒側的鈕上按了一下，筒頂的小孔於是噴出許多泡沫來。泡沫如棉花糖、如蛋糕上的糖霜、如一團新擠出來的牙膏。

她們把這些泡沫噴在各人的身上，好像替每一個人蓋上一條棉被。躺在地上的人，每一個忽然都變作了一個彩色的巨型軟雪糕。有的是三色、有的是朱古力色、有的是士多啤利色。

穿淺灰色衣服的人開動了直昇機頂上的扇翼，風即吹起來了。好大的風，那麼地吹在草地上。這時候，草地好像吃過了幾盒肥皂粉，一陣驟雨後，肥皂粉都溶了在水裏，經過泥土的呼吸，變成一個個肥皂泡來。

草地上全是肥皂泡了。它們起初貼著地面，一串串擠在一起，相互滾動。漸漸地，它們隨風揚起來，升上了天空。成千成萬的肥皂泡，被太陽照著，玻璃球一般，閃著虹彩，又好像海上的泡沫一起聚成為雲。

肥皂泡在空中並沒有四散開去，也沒有消失，它們如一座座奇異的雕塑體，明亮而燦爛，浮在空中。然後，風吹著它們，它們飄到一麼大山的那邊，飄到大山的背後，不見了。

草地上一個人也沒有。穿淺灰色衣服的人走到塑膠椅的旁邊，把椅提起來抖動了幾下，椅子忽然又膨脹起來，回復它們原來肥胖的樣子。依然是一張張紅白格子的椅，黑白斜條紋的椅，以及，有橙黃大圓點的椅。

穿淺灰色衣服的人把草地上的塑膠椅抖過之後，四周看了看，即回到她們的直昇機去。不久，直昇機揮動它的翼，如一隻巨大的鴿子，在空中飛行起來。那麼紅的直昇機，遠看真像一個氫氣球。

我可以到那些塑膠椅上去坐坐麼。讓我想想看，我會選擇一張甚麼樣的椅子？紅白格子是好看的，它給我一種廚房的感覺。橙黃圓點子的椅也好看，它使我想起海和陽光。

如果我到椅上去坐一陣，她們會給我甚麼呢，給我羽毛，那我就像鳥一般飛到大山背後去了吧。或者，她們給我稻草、樹葉、花紙和碎雨，而我將變作甚麼呢。稻草人、風箏、煙花、或是霧。大山的背後，那麼遠呵。

我如今是坐在一條電話柱上端的橫樑上，我坐在這上面已經許多時候了。我戴了一頂扁帽，我是爬到電話柱上來看看電話線怎樣了的。在我的前面，有一個電線盒子，從別的電話柱連接過來的線，都已經接駁好了，線端如今封藏在盒子裏。只要把線路連接妥當，就可以通話了。我把聽話筒套在耳朵上，聽聽有沒有任何聲音。

甚麼聲音也沒有。這裏很靜。坐在電話柱的上端，我可以看見遠處的山。草坡的那邊，有一間白色的矮屋子。然後是更遠一點，有若干車輛在移動。最遠的地方，是一座著了火似的城市。

在電話柱的底下，是草，青草。這些草都綠，都健康。如果這世界由我來創造，我會給草一種甚麼樣的顏色呢。紅色的草，太熱了。黃色的草，變了麥田了。藍色的草，那麼海怎麼辦呢。沒有別的顏色可以選擇，草最好還是做青草。

有一朵雲，此刻正浮在大山的頂上，大山呈現一片白日下的黝紫，山脊上排列密集的樹，這山如今看來如箭豬。山的那邊，也許有一座費一個春天造成的小木屋，而且，有著童話般的紅色的頂，而且，屋子裏有一張紅白格子的椅子。

如果我去坐在那張紅白格子的椅子上，我會做甚麼呢。不不，我不會睡覺。不不，我手裏不會拿著一個香烤餅。我也許會坐在那樣的一張椅上吃西瓜，或者吃一截甜甘蔗。我想我會坐在椅上看故事書。不不，我想我會拿著一個電話聽筒。

當我拿起電話聽筒，我會撥一個電話，給，誰呢。撥回家去。阿髮在嗎。她和她的同學一起去遠足了。她說她要到沙灘上去捉螃蟹。她會在沙上砌一座童話的城。母親在家嗎。她一定到市場去買菜了。今天晚上，我也許有冬瓜湯喝，湯裏浮著荷葉。母親或者會買半隻雞，雞上放著幾條芫茜。母親會買莧菜，摘掉根，用蒜來炒。母親總是說，那麼整整的一斤菜哪，炒起來卻只有一小碟。

我姨悠悠會在家嗎。她會到木馬道一號來看書。有一半的書，原來都被蟲蛀了。當她把它們從書架上取下來，書頁好像一批剪紙，她因此又要連連嘆息了，她一定正在那裏整理那些書冊。看門的阿北這一陣一直沒有做門，他又敲又打，把一些木磨得光滑，又塗上漆。他正在做一個木偶。給阿髮做一個大玩具，他說。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木偶，又不知道是不是提線木偶。

如果我要撥一個電話出去，我還可以撥給麥快樂，就問他：你的工作愉快麼。再問問他，你的辣椒怎樣了。當我提起電話的聽筒，我甚至可以撥一個電話給一個我並不相識的人，就說：你好嗎，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是誰

──你好嗎

我對著電話聽筒說。

──很好

──我很好

電話聽筒對我說。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聲音很模糊，非常遠。我聽見了聲音，有人和我說話了。聽筒那邊有聲音過來，我因此很是高興。

──喂喂

我喊。

──讓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們

──你們是一點也用不著擔心的

電話聽筒那邊的聲音說。

──喂喂

──你是誰

我又喊。

──地球正在新陳代謝。地球正在繁殖自己的第二代。地球是一個細胞。它是生物。它將誕生一個新的嬰兒

──在南端的冰山之中，有一座新的山將從地殼中升起，海面會有一個島，這即是我們另外一個地球

電話聽筒那邊的聲音說。

──在這新的星球上，地下埋藏的礦產，比原來的還要豐富。海洋裏的水，都是未經化學品

染污過的。我們會坐船，到這新的行星上去，我們的船是第二艘挪亞方舟。舊的地球將逐漸萎縮，像蛇蛻落蛇衣，由火山把它焚化，一點也不剩。人類將透過他們過往沉痛的經驗，在新的星球上建立美麗的新世界

電話聽筒那邊的聲音說。我不知道聽筒那邊的聲音是誰的聲音，陌生而且遙遠。但那聲音使我高興。電話有了聲音，電線已經駁通，我的工作已經完成。我看看錶，五點正。五點正是我下班的時間。那麼就再見了呵。再見白日再見，再見草地再見。

. 《我城》的一種讀法　何福仁

1

西西為小說集《鬍子有臉》寫了篇有趣的序：〈看畫〉，小說集談的不是看小說，卻談看畫。其中提到《清明上河圖》，她說：

如果要我糊一盞走馬燈，我會選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了。那條河將永遠流不盡。

古希臘那位哲人赫利克利特的學生克拉底魯又怎麼說呢？人連一次也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一切皆流，一切皆變，可惜他沒有真正領會老師的辯證法。《清明上河圖》是一幅流動的風景，房子鱗次櫛比，路上滿是騾子、毛驢、馬匹、牛車、轎子和駝隊，夾雜著和尚、道士、乞丐、官吏、江湖郎中、算命先生、商賈、船伕和攤販。拿一個放大鏡來，可以一厘米一厘米地仔細看畫裏的船釘、蓆紋、水縐、疊瓦、排板、傘骨、虹橋和彩樓歡門。衙役在官署門前打盹睡覺，十字街頭，打扮得像取西經那玄奘似的行腳僧走過來了，經過趙太丞家門外那口四眼井，經過一座圍著許多人聽說書的茶棚。啊啊，茶棚裏的說書人，他正在講甚麼故事呢？

文字與繪畫同異的討論，並非本文的旨趣：這方面，久已汗牛充棟。我想提出的是，作家喜歡看畫，他的作品，也許可以從看畫的角度看出一些甚麼。當然，這不會是一種簡單的回溯、對證的活動。何況，一個人的閱讀經驗，尤其像西西這種作家，興趣太廣泛，又不斷更新，並不容易說清楚。這裏只嘗試說明《清明上河圖》的讀法，正啟發我們回看西西的小說：《我城》。傳統的舊讀法，由於媒介的跨越，變得陌生化，竟能提供新的感受。不過，這畢竟是一種閱讀的試探，並不意味這就是唯一的讀法。其他的讀法，只要用得著，我也樂於借重。

2

德國啟蒙時代的赫爾德J. G. Herder分別繪畫與文學時，認為前者，觀賞者面對的是完成

了的作品，可以即時獲得整體的感受；後者則需要一段延續的閱讀過程，經驗漸次開展，逐步完成（見《批評之林》，轉引自伍蠡甫：《中國畫論研究．試論畫中有詩》）。這仍是空間藝術與時間藝術之辨；好處是已開始從接受者的角度著眼。前此，萊辛只有在評劇作時才重視觀眾。西方十九世紀塞尚以前的繪畫，即使龐大如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也只是九個獨立單元的組合，各有焦點，母題雖共通，畫與畫卻並非有機的結合。不過，無論赫爾德、萊辛，都受時空的困限。赫爾德的看法，拿來看中國的長卷，比方宋朝的《清明上河圖》，並不適合。

中國的長卷畫家，運用的往往是移動視點，移動視點是從山水畫發展出來的一種特殊美學風格，而異於西方的焦點透視。中國畫家老早就打破固定視點的限制，把不同空間，以至不同時間的觀察，以情思做主宰，組織在同一畫面上。他們並不滿足於「近大遠小」的客觀空間，而追求「胸中丘壑」的心靈空間。傳統有所謂六遠法，即郭熙所云高遠、深遠、平遠；韓拙另外補充闊遠、迷遠、幽遠。今人王伯敏則歸納為「七觀法」。七觀法簡而言之，是這樣的：「一曰步步看，二曰面面看，三曰專一看，四曰推遠看，五曰拉近看；六曰取移視，七曰合六遠。」（見〈中國山水畫「七觀法」謅言〉）

七觀法既是中國畫家觀察自然，表現自然的方法，也是觀賞的方法。這些，跟西方建立在幾何學的透視法不同，也許不夠「科學」，可是符合中國人觀賞山水的習慣：與其立足固定的位置、靜止地觀看，倒不如置身其間，開放視野，這兒走走，那兒走走，高低遠近地瀏覽。這也符合中國人處理「天人關係」的哲學精神：與其對立於自然，想方設法控制自然，要把自然套上夾棍向它迫供，倒情願謙遜地承認人無非自然的一部分，而尋求物我的和諧。跟自然尋求和諧的關係，儒道二家方法雖異，目的則一。何況，客觀自然的規律，畢竟並不等同藝術的真實。

中國繪畫這種獨特的手法，尤其利於表現繁富的題材。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高二十五點五公分，橫長三百二十五公分，取全景式構圓，由疏靜的郊野出發，一路隨汴河延伸，移步換景，到虹橋近觀者的一邊，只見毛驢馱貨上橋，平民拉套下橋，視點由平視轉移為俯視，轉移得順適妥貼，令觀者渾然不覺。此外，遠的不一定小，近的不一定大：「遠人」居然「有目」，我們甚至可以看見推車夫的汗珠。人物雖概括隨意，可形神生動。至於屋瓦船釘都細緻清晰，呈現界畫的技巧（一種借助界尺畫建築物的畫法，張擇端乃界畫家出身），但沒有消失點，有些更作發散形。

畫家這樣畫，同時預設：觀者也這樣看。魯迅說「西洋人的看畫，是觀者作為站在一定之處的，但中國的觀者，卻向不站在定點上。」（《且介亭雜文．連環圖畫瑣談》）手卷（長卷）的看法，應該是觀者自己動手，由左邊開卷，右邊收卷，邊走邊看，所以古稱「行看子」。在觀賞者面前，那視野恰好就像一本攤開的書。前面，是未知的旅程，讀者逐步發現。就這方面而言，中國手卷的意念，居然與西方「接受美學」的理論所見略同：都關心閱讀的過程，文本有待讀者使之具體化。

當我們把全卷展開，就好像終於登上了山頂，放眼全景：但更多的時候，還是隨人上船，或者擠在橋邊，到橋上橋下流連。而視點，不斷移動。空間的變化，令我們同時意識到那流逝的時間。這空間的藝術，同時予人時間的思考：汴河原來是時間之流，「一切皆流，一切皆變。」所以長卷形式，其實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與內容互相依存，而其間寄寓了變動不居的意念。

西方十九世紀末期，巴黎一位畫家這樣自剖：「我觀看並且表現一個對象，比方說一個盒子或一張桌子，我是從一個視點去觀看它的。但如果我手拿盒子轉動，或者我圍著桌子繞行，我的視點就變動了。要表現每一個新的視點上所見的對象，我必須重新畫一張透視圖。因此，對象的實際情況是不能通過一張透視圖的三度空間形象完全表達無遺的。要完全地把它記錄下來，我必須遵無數的從各個可能的視點去觀看的透視圖。」（見《建築空間論》布魯諾．賽維著，張似贊譯）對時間的醒覺，乃促成立體派的革命：他們在同一的畫面上，畫出盒子由於視點移位的重疊外形，更同時表現盒子的平面、打開，以至破碎的樣子。這是全景式的盒子，流動、複象；可是扭曲、變形。

3

借長卷的美學風格來讀《我城》，是嘗試掌握這小說的結構特點。這是關鍵問題。《我城》

末結之前，有一段自覺式小說的插敘（羅伯特．阿爾特Robert Alter所云self-conscious novel。這小說寫於一九七四至七五間，當時的中文界，大抵還沒有人提到「後設小說」），寫一個住在大廈頂樓的人，喜歡搜集字紙；然後用尺來量，他有各種各樣的尺，喋喋不休的尺，自以為是的尺。這次帶回的一堆字紙，裏邊竟然有阿果、阿髮、悠悠、阿傻、麥快樂和阿北，這是小說裏的人物，看來就是《我城》這本書。這堆字紙自稱「胡說」，胡說披露了自己形成的「動因」、「方式」，說得虛虛實實，其中他提到：

──我作了移動式敘述（第17節）

《我城》曾在香港快報上連載，約十六萬字，作者每天自繪配圖，再由素葉出版單行本，這是一個非牟利的出版社，由於經費匱缺，篇幅有限──當時香港願意出版文學作品的出版社遠不如目前普遍，作者乃刪成五萬字，配圖只酌量選用，也把胡說一節刪去了（然則與柳蘇所說「認真」無關）。香港一位評論家看了這版本，斷定小說的主題如何如何，再據此貶為結構鬆散、人物面目模糊、文字不夠清通云云。恰好中了胡說的預言，尺言其實不虛。這是《我城》又一令人莞爾的地方，妙在需要某種評論家去參與完成。「欣賞的人和創造的人同樣重要」，這是《我城》的話。（見第12節）即使就當初素葉的《我城》（那是另一種演出），也可見是創新之作，異於一般以情節為結構中心的小說，對人物、文字自有不同的要求。

據說藝術品經過近代機械的複製，已經喪失了那種獨一無二的「韻味」。中國手卷那種由觀者用手展讀近乎儀式的看法，只怕不得不淪為普及的代價。如今大多數人看的，是經由印刷分割，或者裝裱起來的複製品。但攤開書本，一頁一頁的翻來揭去，是否就有一種傳統觀看手卷的況味？《我城》的趣味，即在閱讀的過程裏。我們把《我城》翻開，每一個人物或場景的單元不啻一個固定的視點。這一個個視點逐步移動，母需太細心的讀者，也看到內在的聯繫。目前這個新版本，還原為約十二萬字，作者重畫配圖，再稍加修訂，為每一個單元以數字分割，更方便了讀者。

長卷的移動視點，深究起來，實是每一個個固定視點的綜合；可以連貫，也可以不連貫。如《清明上河圖》屬於前者，富於敘述性，如荊浩的《匡廬圖》則屬於後者，橫看成峰側成嶺，經得起局部切割，局部切割的效果仍然可以獲得相對獨立的整體美感。但無論連貫與否，總需出諸貫徹、呼應的精神，高居翰J. Cahill稱為「情感結構」structure of mood即是。《我城》則既連貫，又不連貫，所謂不連貫，是指小說並不依賴情節來推動，儘管情節顯而易見，而且是線性的發展。小說，尤其是較長的小說，終究不能擺脫若干成分的情節。不過《我城》個別的單元卻可以自成獨立的篇章。事實上，作者的確這樣做過，其中第10節，就曾收在作者的散文、小說合集《交河》。

《我城》以人物（我）為經，空間（城）為緯，切割雖多，但人物造型的神情，觀物處事的態度，清新俏皮的語言，富音樂感的敘事節奏，再加稚趣的繪圖，乃構成一整體，在在互為呼應，倒可以借用徐邦達評《清明上河圖》：「前後關聯，一氣灌注。」如果說《我城》是有關某個時空的年輕人的小說，則這種形式，也是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它體現了年輕人美好的質素：開放、樂觀進取、不斷發展，充滿可能。這形式，一如年輕人自己的生命，並非始於一個已然完成的「內容」，一個既定的答案，然後設計一套「形式」去配合，不是的。它本身就是一種邊走邊看，經驗逐漸構成，模索、調整的活動。

不少論者把《清明上河圖》分為三個段落，而以汴橋一段為高潮，因為這一段橋上橋下，物事眾多，呈現一片熱鬧緊張。如是則《上河圖》居然接近小說些；《我城》反而接近原來的手卷。要指定《我城》某一單元是主題所在，或者是核心結構，是徒勞無益的，這跡近於抽刀截水，再而證明這刀下一瓢，就獲得了整條河流。我們不妨變換一個談論的角度。羅朗．巴特有過「杏李」與「洋葱」的妙喻。是的，有一種小說的結構像杏李；另一種，像洋葱。他說：

如果我們至今把文本看成有核的水果（比方杏李），那麼果肉是形式，果核是內容。那倒不如當它是洋葱，是層層加添外皮（或者是層面、水平、體系）的結構，它的體積實則並沒有心，沒有核，沒有秘密，沒有無法約簡的原理，有的只是本身外殼的無限

性，包裹的無非它外表的統一性。」（見《瑟瑟的語言．風格及其意象》The Rustle of Language: Style and Its Image）

4

《我城》的敘述者是小說裏的人物阿果，當初在報紙上發表時作者就索性署名阿果。敘述者並不等同作者，作者顯然也不願意囿於阿果的固定視點，比方胡說的一節就是視點的轉移。移動視點之妙，可以產生流動的節奏感，可以容許阿果的視點，一如電影的搖鏡頭，轉移為悠悠的、阿髮的、麥快樂的、阿北的，甚至是渡海輪船上那個無所事事的鹹魚主人的，是獨個兒在荒島沙灘接受領袖訓練的年輕人的，是在貨船上做電工的阿游的。（「肥田料好像月球岩石，阿游想。」（第14節）無論悠悠、阿髮、麥快樂、阿北等人，都並不說「我」（「我」有時也轉移為「你」，見第10節），這個「我」，只是阿果。然而細味他們的口吻心神，跟阿果同形對應，彼此支援，與其說是「他們」，何妨看成「我們」？這些「我」，各有職分，卻都以阿果作為原型。那是受技能訓練、改進自己的阿果，是從做門到看門、始終堅持要把工作做好的阿果，行船、旅行、反芻城市的遷變，與乎不斷改變工作來調整跟城市的關係的阿果。

西方文學大不乏呈現自我諸面的作品，一面是意識到無意識的作用，另一個則把無意識轉化為意識。由於迥異的要求，《我城》的我與眾我，母寧更接近佛教造型藝術裏的「同語重複」。前者要呈現的，是我的複雜性，較強調差異；後者，則群相以外，更嚮往單純、淨化。淨化，不是異化，也不是神化。《我城》的我，是小寫的我，逐步體認逐步成長，不是自我造神，那種老成、高大的形象。這個我，當然是主觀的創造；是表現，而非再現。這許多年來，心理小說層出不窮，《我城》則別闢蹊徑，通過具體行動，具體樣相的轉換，使「我」客觀化。正在學習安裝電話線的阿果這樣自述：

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曾碰見過這樣的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我當時是這樣寫的，我說，我將來長大了做郵差，做完了郵差做清道夫，做完了清道夫做消防員，做完了消防員做農夫，做完了農夫做漁夫，做完了做警察。當時，我的社會課本上剛好有這麼多種各類職業。（見第8節）

他做到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都是港人所云：藍領階層。阿果並沒有奢想成龍成聖（那往往只是「家長的志願」）；這些人，也沒有知識分子那種太複雜的自憐自怨。阿北的師弟想做詩人，卻是通過木匠的學習，領悟做詩人的道理，──這也許是作者對閉門造車，缺乏生活體驗，又不肯吃苦的詩人的婉諷吧。過去徐復觀說過：「生長在夾縫中的香港知識分子，多數是不能在群體上生根，乃至也不願在群體中生根的人。因此，香港的文學活動，幾乎可以說先天地缺乏真正的社會意識的動力與營養。」（見《徐復觀雜文續集．中國文學討論中的迷失──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在新亞研究所文化講座講辭》）這是有心人的感嘆。天下間許許多多的文學活動，不見得與群眾有關，甚或不一定與文學有關，何獨小小的香港為然？遺憾的是他接著說：「我沒讀過香港文學家的作品，但常看電視上的連續劇。」香港近年隨著民主運動的開展，知識分子總算逐步走向群體，而香港的文學，更早就有過表現。

《我城》的眾我，是對這平凡、大眾的肯定，一種出於對群體的「同命感」；又同時意識到自身與環境的困限，這個我，置身在各樣的人際關係、城裏城外各種環境裏，不過是群體裏的一號，沒有甚麼了不起，必須謙虛地學習，要改善環境，就得從改進自我出發，踏實虔誠，彼此協心，然後才能眾志成城。然則這樣子的我，平凡裏已見不平凡。所以書名《我城》，而不是《我們的城》。

此外，《我城》的人物性格，概括而言，相當現代。甚麼是現代人格呢？一般人衡量現代化城市，大抵從經濟及政治著眼；考察其國民生產總產、個人生活水平，以及政治的成熟程度；再加上國民的教育水平、文化生活的質素等等。近年社會心理學家英格爾斯及史密夫另外建立據點，強調人尤其是普通人的作用，他們說：「一如羅伯特．貝拉Robert Bellah所說的，現代化不應看成一種政治與經濟的制度形式，而是一種精神現象，或者心理狀態。」（見Alex Inkles及David Smith 合著的Becoming Modern 1974，和A. Inkles的Exploring Individual Modernity 1983。殷陸君據前書譯寫成《人的現代化》，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跟原著略有更易。）他們把現代人分成三類：「分析模式」、「論題模式」、「行為模式」；其中最重要的是「分析模式」：以普通人作為研究對象，一反過去佛洛伊德人格早期定型論的悲觀，而認為成年人的人格是可以改變的，不單能變而且改變並不少見。他們認為現代人是眾多性質的綜合體，卻自有某些共通並存的東西。他們調查、分析了六個發展中的國家，開列出十二項現代人格的條件質素：一、對新經驗開放；二、準備接受社會變化；三、思路寬廣，尊重不同意見；四、對資訊感興趣；五、守時惜時，注重現在與未來，多於過去；六、效能感：相信人的能力能夠改善社會環境；七、制定長期計劃；八、信任別人和社會組織；九、重視專門技術，願意根據技術水平來領取報酬；十、勇於讓自己及後代選擇離開傳統所尊崇的職業，勇於質疑挑戰教育的內容和傳統智慧；十一、自尊尊人，尤其愛護年幼與弱小者；十二、了解生產過程。

上列英、史的分析，對象主要來自工廠工人。阿果則是電話工人，一種現代化資訊的工作。七十年代的香港，經濟結構逐漸轉型，但最初期，仍賴製造業為命脈，尚未進入所謂「後現代主義」的後工業時期。不過，人的價值觀，容或隨時代而遷變，但那價值的來源、人的美好質素，應不因時而異吧？英、史兩位不忘提醒我們：現代與傳統人格，並非一定矛盾對立。《我城》的人物，出入「分析模式」之間，而最令人感動，還是那種天真稚趣，與人為善的情態。

天真稚趣固然不等於無知幼稚；因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西西寫小說多年，不斷扮演各種角色，但熟悉她的朋友都會同意，俏皮、愉悅、一無機心的阿果，最接近她。西方畫家裏她比較喜歡的馬蒂斯，這樣說過：「人們必須畢生能夠像孩子那樣看見世界，因為喪失這種視覺能力就意味著同時喪失每一個獨創性的表現。」（宗白華譯《歐洲現代畫派畫論選》）阿果、阿髮、麥快樂各有一雙孩子的眼睛，來自他們的作者；他們這樣觀看世界，也教讀者這樣觀看。

5

《我城》的人物帶景上場：從「我」的多種視點帶出「城」的諸貌。這個城，可以從兩個不同的層面去看。一方面，這是以香港做藍本。香港的讀者，特別是七十年代成長起來的讀者，讀到「肥沙嘴」、「地上鐵」、「大苔島」，讀到城中人種種的生活方式，比方假期時離開擠迫的鬧市到離島旅行、露營，平日看「蘋果牌即沖小說」，看《動物報》，阿果的童謠，麥快樂的謎語，寫字的手和說話的嘴吵了百多年的架，等等，當別有會心。對許多人而言，確切的說法，是對許多外人或者過客而言，這地方只有「城籍」，沒有「國籍」（第12節）。對一個地方的讀法，由於視角歧異，儘可能產生不同，以至相反的態度。

香港過去由於歷史的錯失，被某些過客稱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可是對大部分在此生活，在此成長的人來說，卻是時空的實體，骨肉始終相連，絕非「借來」。我們當然不能同意某些人那樣居然會厚顏慶幸琦善當年草草把香港割讓；然而，在那些無法無天，當人連作為人最基本的尊嚴也失去的時候，當這個小小的地方，從被咒詛轉變而為仍堪學習，差堪艷羨的對象，開始以各種形式向后土反饋，──我們聽到了歷史深沉的冷笑。這其實是一個東西匯通、錯綜微妙，好歹一爐而冶的地方，任何標籤式的劃分都不切實際。

我們試把小說放回到歷史的時空實體去。一九七三年，由於全球性通貨膨脹，中東石油外運中斷，香港的工業遭遇危機；年底香港政府頒令禁止在非規定時間內使用電光作泛光照明及廣告。七四年，才逐漸恢復過來。綜觀整個七十年代，香港平均仍有百分之八的經濟增長，這不能不歸功於港人的努力。七十年代初期，也是香港工商業結構的轉型期，從側重製造業過渡到兼而成為金融中心；近年的香港，是所謂亞洲四小龍之一，可見這越來越擠，又缺乏資源的地方，創造了奇跡。《我城》寫於一九七四年底，從出殯、搬家寫起，不是沒有意義的，反叛過去的舊，迎接面臨的新；但新和舊卻又不能截然割裂。這方面，悠悠是比較溫和的阿果，後來從另一角度再看殯禮。（見第9節。巧合的是，《上河圖》的「清明」是一個青春的節日，也是從郊外掃墓開展。）小說表現了普通人樂觀進取的精神，其實也穿插了一種憂患感，彷彿叫我們不要忘記，這地方仍然時刻受到各種各樣的威脅，諸如能源短缺、旱災、難民問題，以至裹城的困擾。這種憂患意識，是現實的倒影，也源自歷史的傷痛。我們上一代挨過饑餓、貧窮的母親會對遊樂的年輕人再三提出質疑：

你們還看見甚麼呢？（第13節）

對一個城市的看法，既要放到時空現實去看，更不妨通過時空的距離去看。對從南方遷來的母親舊一輩，以及對行船遠去的阿游新一輩，經歷不同，可都表達出對這城市相同的關懷。當然，還是這地方的年輕人說的最樸實：「我喜歡這城市的天空/我喜歡這城市的海/我喜歡這城市的路」，再歸結為禱求：「天佑我城」。（第12節）

是的，香港諸多缺點，仍是目前華人社會裏比較公平，資訊最發達，也最開放的地方。一個全方位開放的城市，經歷無數風雨的磨練，自然生成一種自我調節、適應的機制，這樣的城市，流變自是一大特色，各式各樣的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城市也在不斷改變自己的面貌。在悠悠眼中，「在這個城市裏，每天總有這些那些，和我們默然道別，漸漸隱去。」（第9節）但在今天看來，則當年城的種種，又已漸漸隱去了；再過十年，又會是怎樣的面貌呢？香港，其實也是一幅長卷。

但歷史有一雙嚴峻、公正的眼睛。中國大陸作家張波最近說：「（西西）那種對明麗和純淨的追求正是對現世的批判。僅就文學的對象，我以為香港作家從一開始便有著近乎天然的優勢，他們面對的不是封閉的小農經濟社會而是商品經濟社會，而這正是中國歷史乃至文學史尚未真正進入的領域。」（見《文藝報》第四十六期：〈西西先生〉）

從時空的實體去看，是一層；但另一層，又不必這樣泥執坐實。這畢竟是小說。《我城》的空間，不止是自然地理上的空間，也同時是心靈的空間。西西的作品，想像與現實互為表裏，而情理互見；在構思奇妙多變之外，顯現社會發展的脈絡。也許各有側重而已。例如近年串演馬格列特畫作的〈浮城誌異〉（一九八六）；移調古典視角的〈肥土鎮灰闌記〉（一九八六）；思考生存困擾的〈宇宙奇趣補遺〉（一九八八），等等，都有現實的依據，不過出諸超現實的形式，而追尋普遍的象徵。又另有不少手法創新，終究以現實為主的佳作，如寫兩地親情重聚的〈春望〉（一九八○）；批判香港教育弊病的〈貴子弟〉（一九八七）；反省難民、移民問題，並置、剪裁相關素材的中國套盒式小說〈虎地〉（一九八七），最近的〈玫塊阿娥的白髮時代〉則寫生命的無奈與悲喜，人到最後走的竟是逆溯的旅程。由於不同地方、不同年齡層的讀者，各有迥異的「期待視野」，也由於這些作品提供了「不定點」，所以雖源出香港，卻並不限於香港。如果評論家要汲汲坐實肥土鎮是哪一個地方，是否太笨拙了？張系國評介〈浮城誌異〉時就乾脆說：「浮城是香港嗎？我肯定告訴讀者它不是！浮城雖然似乎是香港，其實卻可能是地球上任何一個城市。」（見張系國序《七十五年科幻小說選》，他對科幻，另有廣義的界定。）說得也妙。《我城》這個城似乎是香港，卻可能是任何一個城。

董其昌評《清明上河圖》云：「《上河圖》乃南宋人追憶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今人閻麗川則說宋人南渡後，畫家們「抱著極其嚴肅的態度描繪這個失去的『京都』，寄與了懷念和希望。」（《中國美術史略》）《我城》，也寄與了作者對一個城的懷念與希望。

6

用孩子的眼睛觀看世界，當然也得用孩子的語調說話。道理淺顯，許多年前，老舍提出過「連人帶話一齊來」：人和話要互相結合，作者用話來表現人，讀者從話認識人。（〈人．物．語言〉）通篇《我城》的語言，就是一個大孩子的語言。最明顯的例子是阿髮寫的信。阿髮是阿果的妹妹，一個準備應付升中試的小學生，她努力讀書之餘，想到天台去玩一陣，卻發覺那裏堆滿垃圾。她於是寫一封信給鄰居，建議大家合作，保持清潔；其中一段，不避冗贅，試用細讀法稍加分析：

因為天台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沒得踢了。當我對著垃圾呆呆地看的時候，卻看見了一隊操著兵也似的螞蟻，正在朝一幅牆爬上去，那牆，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牆，牆上，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窗了。我想，這些螞蟻如果爬進你們的屋子，一定會給你們惹來很多麻煩的吧。於是，我找到了一條長的水喉管，對準了螞蟻，用水沖，我做到手都酸了，才把它們沖不見掉。（第3節）

從「牆」到「窗」，視點隨螞蟻延展，下一步可能就是「屋子」，語調舒緩、輕鬆，卻內蘊張力，「那牆，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牆，牆上，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窗了」，句子長短相間，反複迴增；牆、窗協韻，也訴諸聽覺，洋溢活潑清爽的節奏。但反諷的是，這終究並非一種愉快的視覺經驗。「吾不欲觀之」，正是阿髮要強烈地傳遞給鄰居的訊息。所以經過努力，「手都酸了」，要把這種視覺經驗化解。末句云「才把它們沖不見掉」，妙在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裏，隨視點活動，參與言語的生成。

語言的生成，物理之外，同時是生理、心理的過程。人語與別的動物語不同的地方是，孩童經過學習的階段，自然而然養就轉換生成的能力，會聽能說他從未學過的新話語。鸚鵡能言「不見」、「沖掉」，可就不會隨機說成「沖不見掉」。鸚鵡也不會考慮語言環境。然則語言雖受規範的制約，在規範之下，言語卻是流動、可塑的，從有限的規範可以演繹出無限的新創。

文學語言與日常語或偏離，或貼近，各有不同的擁護者，但兩者畢竟有別，則不辯自明。《我城》的文字，大多當景白描，加上一點點超現實的想像，若干地方色彩的童歌（如「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團團轉，菊花園，炒米餅、糯米糰」等）、土語（如「茅躉」），極富創意，可基本上並沒有濫用文學語言破格的權利。以「沖不見掉」一句為例，既非無義，也非不可解。而最重要的，這才是孩童的語調，在嚴肅裏終於流露出孩童的天真、戲謔，與乎隨緣即興的筆觸。而這，又同時跟這「城」開放的特色照應。

近年，針對年輕作者稀鬆的散文文字，有人提出「散文不散」的說法，這是對症之藥。不過我想補充，散文不散，是一層次，另一層次，則仍以散為貴。散與不散，其實對立而統一，大抵「不散」是基礎，最終仍以「散」為目標。所謂「散」，是指開放精神，不受拘束，擺脫習套，莊子所云「解衣般磚」之意。漢代蔡邕論書法說：「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姿性。」（見朱長文《墨池編》）蘇東坡自述文章像行雲流水：「（吾文）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東城題跋〉）東坡文章，即深得散妙。下筆時，要隨意所適，要「暢神」，要抓住「第一次」的新感受，中國文學家與書畫家，心意共通。中國畫有所謂用筆三病：板、刻、結。「結汽，欲行不行，當散不散，似物凝礙，不能流暢者也。」（郭若虛《圖畫見聞志．論用筆得失》）畫家講究動筆臨即時的筆觸，筆觸，即帶即興、感性的意趣。但話得說回來，這必需建立在長期學習、琢磨，元氣充沛的條件上；而且意在筆先，下筆前仍宜經過通盤的構思，臨陣調兵遣將，則貴乎神而化之。文學語言的「散」，差堪彷彿。

至於另有一種人，一味從語法結構著眼，要為文學語言定下清規戒律，要把「沖不見掉」改為「沖掉」，自是看樹不看林的專斷。喜歡刪改別人「病句」的專家，據說多少本乎「新批評」。「新批評」對於文字的關注，功績容或不能磨滅，卻病在忽略文化整體的觀照，以及歷史的聯繫。「新批評」的宗師查理茲I. A. Richards曾區別語言為科學與文學兩種，後者他稱為「情感語言」emotive language，追求的是態度與情感的效果，並不受一般邏輯規律的束縛，有的，只是「內在的必然性」。下面一段話，他何曾鼓勵門徒亂用砍削之斧：

佩特說：「多餘的東西！藝術家會像賽跑運動員害怕過多的肌肉那樣害怕它。」他自己這句話也許刪削得太精煉了。但是這樣要求藝術家是過分了，是把砍削之斧用錯了地方。極大的豐富性是偉大藝術的共同特點，它比起熬費苦心地為求簡練而造成的矯揉造作，其危險性要小得多。根本問題在於那些並非必要的東西是不是妨礙了其餘的反應。如果沒有，整個作品也許會由於增加了完整性而更加完美。（見楊周翰譯《文學批評原理．語言的兩種用途》）

《我城》的文字，充滿風趣、俏皮的喜劇感，起首兩段，已為這小說的文體風格定調：

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是了，除了對她們點我的頭之外，我還有甚麼話好說。這座古老

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門的，而她們說：就給你們住吧。

她們說的你們，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髮，以及我，阿果。她們，她們則是我父親的兩個妹妹，一個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記憶了一個晨早的更次，才記得起，我大概一共見過她們兩次。有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荷花，即是說，燦爛。另外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蓮藕，灰麻泥巴嘴臉。（見第1節）

對立於荷花她們，阿果秀秀阿髮則是你們，這種劃分，即是情感與態度的表現，所以起句「我對她們點我的頭」，不能簡化為「我對她們點頭」。「像荷花，即是說，燦爛。……像蓮藕，灰麻泥巴嘴臉」，這樣的句子，通過比喻，跳躍，富於妙趣的想像，母寧更近詩。這是《我城》劇戲化敘述者的「情感語言」。西西的《哨鹿》（一九八○）則採第三身全知觀點，作者雖不出場，但敘事結構同樣呈現「情感與態度」，這小說以平行蒙太奇手法交替，一邊寫萬民之上的乾隆，另一邊寫卑微的小民阿木泰，前者的敘述，拼貼了不少典籍，修煉、典雅；後者，則口語化，時而融入阿木泰的心理意識：一冷一熱，這種形式，意味自見，不止於「話分兩頭」而已。

「情感與態度」云云，已不能概括文學語言的特色；照約翰、西爾J. Searle的提法，則嚴肅論述與虛構論述之別，是後者模擬前者，動機不同，功效迥異。（見《虛構論述的邏輯地位》The Logical Status of Fictional Discourse）《我城》的語言，是通過虛構人物的虛構語言，一如日常言，它也有自己的規則，不過得由讀者在文本裏去發現。其中有一句云：

天井裏有樹，（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見第1節）

受過一點五四文學訓練的讀者，一定會心微笑，因為這是魯迅名句的諧擬：「在我家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見〈秋夜〉）這是魯迅的佳句，寫成「可以看見牆外兩株棗樹」，清通而已，卻平平無奇。古人云：「寧作不通，勿作庸庸。」（鄭績《夢幻居畫學簡明》〉但當年的革新，至今乃成傳統。阿果既叛逆傳統虛偽、矯情的規矩（殯禮），他的文字，也宜乎對傳統文學語言創造地背離，更新我們的感受。

7

啟首引《我城》胡說說的話：「──我作了移動式敘述」，還有下文：「──又作了一陣拼貼」，並且舉了例。拼貼，自是西西作品的另一特色，如前所述，用得較多的是《哨鹿》；而這，是另一話題。

綜合而言，《我城》是一本值得推薦的（尤其是向年輕人）的好書；書中作者自己繪畫配圖，

畫得樸拙有趣，與內容契接，西西戲稱之為「頑童體」，數量又多，是否中國小說史前所未見呢？待考。

一九八八年十月

. 談談《我城》的幾個版本　何福仁

西西的《我城》成書出版，有過四個版本：

一、素葉版（一九七九年，三月；約六萬字。少量插圖；無序文，無附錄）

二、允晨版（一九八九年，三月；約十二萬字。西西自序，重繪一○八幅配圖；附錄何福仁《〈我城〉的一種讀法》）

三、素葉增訂本（一九九六年，三月；以允晨版為底本，內文、配圖及序文稍加修訂；附錄何文外，另加黃繼持《西西連載小說：憶讀再讀》）

四、洪範版（一九九九年，八月；約十三萬字；西西新序，略增繪圖；仍附何文，另加附《談談〈我城〉的幾個版本》）

四個版本，除二、三較接近外，並不相同，誠如西西所說：「每個版本都是不同的演出。」

《我城》幾次不同的演出，各具意義，引出這樣那樣的閱讀；如今回顧，其實也反映了社會環境的變化。這方面，不妨從那個版本之母說起。因為所有版本，都由西西當年在報上的連載濫觴。時維一九七五年，西西在《快報》上每天發一千字，自己配圖，發了一百五十天，都十六萬字。香港報刊近年競爭劇烈，幾次減價混戰，《快報》輾轉掙扎，終於不得不停刊。香港各家圖書館並無收藏當年的《快報》，而存有這連載完整剪報的人，恐已絕少。在報上固定的位置排日刊登，既受框框字數的限制，也難免錯漏，這所謂「手民之誤」，手民是指在字房為報刊撿排鉛字的工友（戲稱「黑手黨」），撿錯了字。如今改為電腦打字、排版，看來便捷乾淨得多。倘再用此詞，實質已是兩回事了。此外，連載的小說，往往隨寫隨發，少有推敲酌斟的餘裕。這個版本，雖下開其他的演出，也許可以當是一次認真的綵排。其後的大小版本，每次文字都稍作修訂。

但我們總懷念鉛字時代書刊那種質感，那種人氣。《我城》之外，西西在報上先後寫過《哨鹿》、《候鳥》等等長篇連載，那個時代，生活縱有不如意，仍然比較靜寧，社會也比較安穩、和諧，我們還有時間也有心情追看報上的長篇。直至四、五年前，回歸之前，我們還可以在報上讀到《飛氈》。近年呢，則社會分化日甚，各種問題紛至沓來，令人疲於應付；而報刊也變得雜誌化、資訊化，更甚者急功近利，嘩眾取寵，幾已再無發表長篇創作的空間了。

《我城》最初成書（素葉版），是鉛字版，由蔡浩泉設計封面，內容只及原著三分之一強，約略呈現小說的氛圍、梗概，但自有一種樸素、明快的味道，未嘗不可以看成獨立的中篇。當年的香港，願意出版嚴肅文學作品的出版社極少，也不理想，只好由作者自己集資。素葉，果然是「數頁」而已。但出版後備受注目，立即售罄。二十年後的香港，文學活動無疑頻繁了，加上香港藝術發展局成立，可以資助作者出書，文學書籍的出版已不稀罕，只怕過濫。不過，在量的基礎上，或有助於質的提高，這需要時間，我是這樣希望的。素葉初版成為絕版，是當年大意沒有把膠卷保留，再版則需重新排字，不大化算，那倒不如出版其他人的作品。

再由台灣允晨出版，已是十年後的事。這次出版再不受篇幅限制，內文增加了一倍。可能由於書中頗富香港地方色彩，編者囑我寫一篇「導讀」之類，我不敢應承，可又沒有堅決拒絕，拖拖沓沓，到書三校之後催促，只好硬著頭皮交卷，這就是《〈我城〉的一種讀法》的來由。還記得初稿先在《星島日報》的文藝氣象發表，朋友看了反應不錯。初稿我曾用「散點透視」一詞，我接受了一位朋友的意見把它刪了，就只用「移動視點」。文中我寫過這麼一句：「對一個地方的說法，由於視角歧異，儘可能產生不同，以至相反的態度。」視角歧異之來，或由於時空迥異，或由於身份、態度有別。去年一位年輕人指責我說這小小的香港創造了奇蹟是一種「自戀」，我不同意，但我歡迎他把意見在《素葉文學》雜誌上發表。我覺得九七回歸後，我們的社會如果還有一點好處，──這恐怕又成自戀的罪証了，就是它的多元化，它仍然容許不同的意見。允晨這個《我城》，無疑比素葉初版完整得多。後來素葉的增訂版，是在這個本子之上，另外加添黃繼持先生的評論，提供另一種閱讀經驗。素葉的增訂本，距離初版又已十六、七年了。在臨近九七之前，我們的心情很複雜，重印《我城》算是一種紀念。

二十年來，《我城》已隱隱然成為香港文學的經典，但作者並不守成。當洪範計劃重印新版，作者又從報上的原著裡補回萬多字；然則洪範版的《我城》，應是至今最完備的版本了。西西的作品，還是以洪範最齊全。新版再次附錄拙文，則是編者的厚愛。不過我也開始有一點自信，拙文對讀者，尤其是港外的讀者，還是有益的。一位年輕朋友說：《我城》文字陌生化之外，由於時間的流逝，內容也成為一種陌生化（潘國靈：《〈我城〉與七十年代的香港社會》）。何況，對《我城》的討論，以香港嚴肅文學作品計算，可說甚多。此証拙文好歹並不妨礙其他的讀法。多年來，香港最叫人吃驚的變化，也許不是外貌，而是人心：它脆弱得變成一個不再歡迎新移民的地方。

那麼洪範這個新版，有什麼不同呢？主要的是，還原了一段刪去的支線，這支線其實在其他幾個版本已有伏筆，在第一節裡寫草坡上活動的人群，是請願嗎？補入的文字，這裏那裏就有了曲折的交代，主角則是瑜和她的丈夫。他們原來選擇了以一種奇異的方式離開：他們填好表格，來到草坡上，經噴筒一噴，再經直升機的扇翼一吹，就變成了肥皂泡，飄起來，最後不見了。

《我城》通過年輕人的語調，寫他們樂觀、積極的生活態度，這是「應然」，但並不等同社會的「實然」，這城市仍然存在許許多多令人不快樂也快樂不起來的種種現實。這種矛盾而產生的張力，即是這小說的趣味之一。作者寫這個「又美麗又醜陋的城」（一七三頁，洪範版，下同），既有阿髮、阿果、麥快樂他們努力地介入生活，要創造「美麗新世界」，可也有人大喊：「這擠逼骯髒令人窒息的城市，我永遠也不要再回來了。」（一七二頁）新增的文字深化了小說的內容意蘊，是另外一種聲音。一些人選擇怎樣生，另外一些人則選擇怎樣死。生和死，從來是辯證的、互補的，是一事的兩面。阿髮記得班主任曾經這樣對她說：

目前的世界不好。我們讓你們到世界上來，沒有為你們好好建造起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實在很慚愧。但我們沒有辦法，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們懶惰，除了抱歉，沒有辦法。我們很慚愧，但你們不必灰心難過；你們既然來了，看見了，知道了，而且你們年輕，你們可以依你們的理想來創造美麗的新世界。（五十四頁）

那個瑜，可能就是阿髮的班主任。但阿果阿髮他們既非上帝，也不是上帝的中介，他們只是一群踏實地開拓生活的新人。所謂「美麗的新世界」，典出莎士比亞《暴風雨》，是一位少女對人類的頌讚。而另一面，這少女豈知世情險惡？不過，誠如尼赫魯所云，手上分得甚麼的牌，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怎樣出牌，倒由自己主宰。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