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城》

作者：西西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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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西西，原名张彦，广东中山人。一九三八年生于上海，一九五○年定居香港，毕业于葛量洪教育学院，曾任教职，又专事文学创作与研究，为香港《素叶文学》同人。著作极丰，出版有诗集、散文、长短篇小说等近三十种。一九八三年，短篇小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获联合报第八届小说奖之联副短篇小说推荐奖。一九九二年，她的长篇小说《哀悼乳房》名列台湾《中国时报》开卷十大好书。一九九九年，长篇小说《我城》被《亚洲周刊》评入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二○○五年，继王安忆、陈映真之后获世界华文文学奖，获奖作品是长篇小说《飞毡》。二○○九年，《我的乔治亚》、《看房子》入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

. 内容简介

《我城》，西西传诵三十余年的出名巨著，风格独特。

殖民地时代的香港曾被形容为“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方”，不少一九四九年后从内地南来的作家都抱持过客心态，视香港为暂居地，很少提及香港，即使提及也以负面的批评居多。七十年代是香港经济起飞的年代，也是粤语流行曲兴起、青年一辈社会意识提高、普罗市民亦逐渐改变“过客”心态，逐渐产生本土意识的年代。《我城》即以这一年代为背景，描绘了中学毕业生阿果眼中的七十年代香港，阿发、悠悠、阿傻、麦快乐等草根百姓逛街、郊游、搬家、求职、讨生活的香港，西西以其“顽童体”的观察带人游走各地，刻画一代香港人的真实状态，记录当时诸多重要的历史瞬间，其中寄托着青年的开放、进取和各种成长之潜力充满可能性。

. 序

一部小说，有时真像一棵树。初生时，它虽然在原地生长，却时而想突破限定。经过季节的变换，它落了一些叶子，有时落得很多很多；然后又另外滋长一些，而且劲头到来，天时地时恰好，它茁长得连自己回过头来也吃了一惊。《我城》就是这样。

成书之后，《我城》有过三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是不同的演出，而每次演出，也应该不一样吧。这次洪范的《我城》是第四个，比以前的繁茂了些，看来是最完整的了。早些时候，我翻读陈进权给我这小说的剪报，好像读别人写的东西，“发现”了一段当初自己删去的支线，赶忙把它接驳回来。这么一来，小说好像多了一种不同的声音；也令一些细节，眉目清晰些。

《我城》原稿在日报上连载，每日一千字，自己配图一幅。起初没想到这有何难处，后来才发觉并不容易。因为字数排出来，有时多一行，有时少半行，长短不一。结果，文字出现了，图却没轮到；有时，图早出了，文字还在后段呢。所以，我常常要上报社，到排字房去编配一下，使图文可以相配。幸而只需删去一、二幅图即可，不用再画了添补。排字房的阿祥先生对我很好，总是悉心帮忙。我的几个长篇小说都是他排的字。那种旧式的捡排铅字和拼版，而不是电脑打字。我们常时戏称这些排字工友为“黑手党”。他还把《我城》全套图画铸板贮起来，一并送我，共一百六十多块，重重的，足有好几斤。这位我特别要感谢的先生，我竟连他姓甚么也不知道。小说中“胡说”里提到图文错失的情况，是演出时的即兴，却也是写实。如今我也让一些图和文字不完全配套，与“胡说”有所呼应，并志存念。

《我城》连载时，一位朋友曾说不知道我写些甚么，我称他文警，说错了。他不过说不知道我写些甚么，他也只是心急了些，可没有说不准我写（也没有这样的潜台词：他比我写得好），让我还他一个公道。

感谢洪范书店出版这部小说。由于新增万多字，有劳许迪锵替我校改。刘掬色则赐我绘画，可作为这书的封面。林志明把素叶版增订本的错别字逐一校订，让我参考。此外，曾为小说费神写作评论的人，无论我认识与否，也无论是褒是贬，我都同样感谢他们。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1

我对她们点我的头。是了，除了对她们点我的头之外，我还有甚么话好说。这座古老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门的，而她们说：就给你们住吧。

她们说的你们，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发，以及我，阿果。她们，她们则是我父亲的两个妹妹，一个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记忆了一个晨早的更次，才记得起，我大概一共见过她们两次。有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荷花，即是说，灿烂；另外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莲藕，灰麻泥巴嘴脸。

这日，她们找着我。

──不得去游泳

她们说。她们以为自己是王。她们嘱我跟她们去看屋子，我去了。我看见屋子，它和它的那些房子朋友们排了一种它们自家高兴排的队，占满整条大街的两边，如一座林。大屋它独个儿凹在一个角落上，别的房子高，它矮；别的房子瘦，它胖；别的房子开朗活泼，它笨，又呆。这，我想起来了，它完全如同我阿果。它正在睡觉，我由得它去睡。天气不冷，但它缩做一团，灰色的外石墙，有如裹了一件厚极了的粗呢外套，加上麻点子的绒毛围巾，以及手套，以及袜子。屋子的楼下有铁闸，由五把锁把守在一起。闸内有大门，门上是弹簧锁。门内的一边是楼梯，每一级上可以让五个我并排挤在一起坐。

──楼上，给你们住

──楼下，留给看门的阿北

荷花们说。荷花们又说，她们不知道多少年后会再回来，说不定的是，不回来了。对于此等有如喝着菊花时节龙井的第九级茶的巢，她们是懒于，也是不屑于，回顾，云云。她们这样说了之后，随着扬扬眉，随着，又扬了扬搭在肩上一蓬蓬盛开了的鸵鸟毛，水粉红的。这日，她们完全如荷花。

我们一起踏上楼梯。木质的梯级巴隆巴隆地响了起来，有几下的巴隆是轻些，有一两下的巴隆又重些，是一种节奏，一种强，及弱，我脑子里忽然即充满了故事。巴隆巴隆。我想，我是真的踏进一座林里来了吧，那些赤足的猎头族人正在打鼓。巴隆巴隆。我又想，我是碰见一个大风琴了，一群人可以在梯上跑跳，踩出一首歌来，歌如：烘面包，烘面包，味道真好。不过，这样的歌，荷花们一定不爱唱。荷花们亦不喜欢走路，她们挥手嘱我自己去到处走，好结识这屋子的房墙门窗，几桌椅，碗桶盆，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我于是自顾自去瞧天花板和楼梯顶，并且门进门出，不记得多少次。

我遇见许多门。最大的一扇门，乌枣一般黑，是两边闭合了关在一起的。我遇见它的时候，它正如此这般地闩合起来着，站得极之神气。我起劲地推它，把门挪开了一条十只猫蹑得进的缝。──呵哦

它叫，尾音拖得老长，并且，朝我扔了一头又如面包屑又如肥皂粉的灰末。我因此连连打了两个喷嚏，我还以为是雪落下来了。后来，我遇见窗。窗玻璃上凸起粼粼的浪层，一种甲骨文。从玻璃的这一边看过去，看不见那边有甚么颜色和形状，那一边的景物又没有办法走过来。只有光线可以走过来，这些走了过来的光线，和原来的明度又不一样，我细意把那光看了一阵，它们原来像：慢熟麦片。

后来，我在一扇挂着纵的横的灰尘团的门缝旁边，遇见泊着一艘染满很重铁锈的肥个子浴缸，我很有礼貌地对它道了午安。那样以后，我遇见的是一道拱门（拱门的形状，即是一种一磅重的方面包的横切面）。拱门的外面是长廊（长廊的墙上如果挂一幅土耳其挂毡一定最好看）。长廊的末端是面天的桥道（桥道即是架空的道路）。桥道下面是天井（天井即是露天的院落）。天井里有树（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树上的枝叶正在细心地剪裁由日光白描好的纸样，打算糊在地面花砖格子的鼻子上（番石榴花的香味会留在鼻子上）。

后来，我遇见鸟，全部是麻雀，正在天台的水箱盖边缘上比赛两脚跳。不时，它们就把自家的羽翼伸展两下，这样做，乃可以和斑点的衣裳竹，以及斜纹砂质阔口径的花盆聚在一起，调整一下颜色的秩序。

我于是对荷花们点我的头。

──回去告诉母亲

荷花们说。

※※※

母亲甚么也没有说。

这是一个星期天。星期天和星期任何天一样，循例会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有的甚新鲜，有的仍然极为古老。这天，发生的是一件古老的事。这天一早，母亲的眼睛已经红得像番茄，且肿成南瓜模样。在她旁边，围立着或七或八个妇人，一起递出肥瘦长短不一，亦左右不一的，白手，从各个方向伸前来，扶协着她。她们各穿黑色的长袍，所以，她们的手才显著地白了起来。不过，其中偶然也有一两只手，红艳些指甲色。这群穿黑袍的人，除了双手显得异常鲜明外，比较特别的，是她们亦都露出一个个可被识别易于辨认的头脸。

平时，此群头脸喜欢躲在家里的照片本子里。那本子，新的时候是扁的，现在却几几乎变作了橄榄球，若是不小心拿出来看，会从里边掉出一堆脸来：有的脸会在吃饼的节日，和圆月一起出现一个傍晚，又或是在橙只与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传递的新年，出现在红封包的背后。这天却是例外地一起出现了，又一齐穿了看来不差其实绝不适体的黑袍，伸出两只白了起来的手，同时展晃在母亲的身前身后，且正小心翼翼着哩。

在我对面，站立着另外的一列黑袍，在那些黑布的篷顶上，有三张奇异的脸，一律如莲藕。有一张脸（悲叹介）正在努力诠释脸后的感情，所以，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左眉毛和右眉毛贴得紧之又紧。另一张脸（凄怆介）也不知是上面的嘴巴还是鼻子，在调节着空气。还有一张脸（苦楚介）只让别人看得见两只红了的耳朵，因为其他的脸的部分，包括了眼镜在内，恰恰都给一条蓝底子印着小白花朵的手帕盖住了。在这三张脸的旁边，远一点的场所，站着我姨悠悠独个子。后来，我看清楚一点，才晓得她身边还站着我妹阿发。我姨悠悠站成一个垂头丧气的稻草人的姿态，站在一堆石头上。她闭着嘴巴，闭得很是紧。我妹阿发捉住她长袍的一边衩，把头埋进衣褶里。偶然，她会露出额角和项颈，如一头松鼠。她手里握着的纸巾，已经捏成了破絮的光景，不时按在嘴巴上，过一阵，又按在鼻子上。

我自家站在几条粗草绳的旁边。粗草绳本来躺在我脚下鞋跟后面一动不动，不过，前面忽然有人把它们一扯，它们赶忙如水蛇一般游走了。前面的人比较多，有个大个子，看来如兵官，或者是打仗的时候当过排长也说不定（指手画足介），正在发施号令。我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姓甚名谁。在他的背后，是一堆头，头的里边是脑，这些头及脑，我也是不认识的。只是所有的来人都极有礼数，又衣着整齐，仿佛是约定了一起来参加重要的彩排。是了，彩排的时间着实是久了一点，因此，有个头发比他旁边的人稀些的人，先行打了个呵欠，随着移动左手，做了以下顺序的三个动作：

一、把手朝面前迅速一伸

二、把臂弯见礼式一屈

三、把眼珠子凝定手腕上

这天，发生的古老的事，是一件和棺材有关的事。当有人把眼关注腕表时，一个棺材正打从石级上给抬了上来。粗草绳和棺木，说那么熟练就有那么熟练地，被建造成升降机的架构。绳的肌理和木的肌理，聚合得异常投契，颜色也调了协。这时，有很很多人伤风了。

──那么就再见了呵

我说。

──就再见了呵

我说。当我这么说了之后，我才知道我在回家之后必须找一颗“漂亮糖”吃。“漂亮糖”是我家常备的感冒药之一的名字。这时，母亲接过一束用玻璃纸裹着的新鲜花，把它放在升降机的顶层。那些花乘搭了这个特别的升降机后，随即按了个B字。

这天的天气晴朗，太阳老早即照了个丽亮。太阳照着围墙里游泳池中一匹浮马的黄白斑条纹。太阳照着山顶圆亭对面一堆垃圾上的一只汽水瓶。太阳照着一朵绵羊云旁边一架飞机的尾巴。天气晴朗的早晨，太阳即喜欢做此等的事。花们乘搭升降机的时候，太阳也照在花朵外层的玻璃纸上，结成蝴蝶形的一条银白泛光的丝带因此发射了不少的箭雨，着实刺了各人一眼。后来，箭发完了，花瓣亦落入阴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没了着落。

母亲蹲下身子，在脚的旁边，很慢很慢很慢地，拾取了一小撮泥。她的动作是如斯慢，竟慢成了风尚，被风一吹，播开去成了一种传染症，影响到不远的球场上正在奔跑的裁判员、巡边员，和双方的球员，连同一个足球，忽然变了慢动作的示范。后来，有一条河，不流了。有一头乌鸦，呆在天空，凝成奇怪的体重，壳的一声，掉落在母亲的头上。

母亲摊开她的手，泥沙逐渐漏去。

──雨落下来了

──雪落下来了

大概是蚂蚁，或者是毛虫，在喊。不过母亲不会听得见。她忽然沉迷于做优等的园丁，努力要种植一朵诡秘的花。大家于是帮她一起完成，抓了一把又一把的泥，把种子埋妥了。

穿着工作服的人，抖裂了几个大袋，倒提着，也帮着要把花朵栽好。他们撒散石灰，如同施肥，不久即织成一幅洁白的粉幕，众多的脚一起穿过这幕，踏步拾级下来。

──那么就再见了呵

我说。说了以后，我决定回家不吃“漂亮糖”，而是吃一颗“很好吃”。“很好吃”也是我家常备的感冒药之一的名字，它的药性比“漂亮糖”能干。

阿发的辫上缠着一朵密瓣细毛的白絮花。是了，是这花的缘故，所以莲藕们说：

──就给你们住吧

母亲甚么也没有说，有风停在无名天使的翼上，在白石粉灰飘漫的背景之前，石级长而冷峭地瞪着她，但见她，一步一回顾。

※※※

星期日的上午，一块不规则图形的草坡上，集合了数量甚多的一群人。站着这么多人的一幅草坡，四周围着黑漆的栏杆，栏上雕有纹饰，被列为一种古典的标志。

当白日投在栏上，常有人想跑到栏内去到草坡上打两个滚。结果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打过滚，想在草坡上打滚的人，不是不久即打消了此一念头，即是跑了去坐在离此不远的、银行对面的广场上，看一阵水花溅落在五彩花砖格子墙上，舐完一条冰棒，迳自回家去了。

广场上的废纸箱，今天吃进了不少物事，其中的一个废纸箱，吃进了一件这样的东西：

昨晚的地震发生于塔葛特以北三十四哩喀喇昆仑公路上的巴丹村。

今天，草坡上站了许多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许多，难免叫人要猜了。有人说，五千。有人说，七千。有人说，九千二百零五啦，好像那数目，那九千二百零五，是经过了官方核算之后发表出来的一项公报上的数字。各人还以为是新闻官到了。

然后，有人叫了一声，一万三千。这时，附近的一间拍卖行正在叫售一件乾隆年间的泥钵，听见喊的是一万三千，连随覆述了三遍，因为再也没有人出价，即卜的一声，把大锤用力敲了一下。星期日在这个地方有古董拍卖，是很例外的。

星期日在这个地方是假日，城里的市民如果不是还没有起床，即是已经去了游泳的地方，去了爬山的地方，去了钓鱼的地方，去了看山水风景人物的地方，去了喝早茶的地方，去了排队看早场的地方，或者，正在喝早茶，正在钓鱼。

有的人不喜欢钓鱼，喜欢多带一只眼睛到街上去好小心过马路，一只眼睛看看右，一只眼睛看看左，一只眼睛又看看右。慢慢走。沿路步过。

有一个带着多一只眼睛的人，背着一个盛载得下两头鹅的旅行袋，袋口拉上拉链。那袋看来那么重，好像里面真的会是两头鹅。那个旅行袋，袋面上画着一只飞机，绕着地球飞。竟有这么的飞机，老是找不着可以降落的机场，又竟有这么的一个地球，逼挤得没有地方好建造一条跑道。

虽然携同了袋，带着多一只眼的人，手里仍分别紧握着些圆而长的，亦有短的，摄影器具。当他经过草坡的时候，草们还以为是猎人来了。

──快把啄木鸟藏起来

──快把长耳兔藏起来

草们喊。其实，带着多一只眼的人，是决定到上面的大树公园去拍照的，山上的鸡冠花开了。当他想起花朵盛放的容颜，即迈开大步，速行起来，似乎再耽搁一阵，各种花貌都会给别人拍完的样子。在他的背后，是两个抬着一面镜子的人，当他们经过草坡，见到镜子里满满是脸，脚步即慢了下来。

──这么多人来照我们的镜子呵

他们说。于是，他们停下来，由得好多的脸去照个够。然后，他们抬起镜子，进入附近的玻璃大厦，出了镜。

玻璃大厦询问处的办事员，正在阅读报纸，他在读些甚么新闻并没有人晓得，因为在他的椅子背后，是一幅没有能力泄露秘密的墙，上面的镜子，刚刚运到，还没装上去。不过，若是有人站在办事员前面，站在离开他的鼻子一声呵哼以外的地方，却可以读到报纸另外一面上的社论，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现在许多地方都用塑胶袋来盛米了，黄麻的用途越来越萎缩，单靠出口黄麻，无论如何养不活每方哩一千四百人。

今天，草坡上除了多了很多的脸之外，甚么也没有变，仍是车辆从上面的大树公园沿着官道转出来，经过翻山车车站，驶至回旋处，去团团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回旋处对正的酒店，二层楼的露台上，此际，站着一干异乡人，正在欣赏放眼所见的东方。

远一点的花旗公共关系馆，因为是休息日圣日，故此闭着门。建筑物外的一组清洁工作队连同一辆水车，正在合力洗擦柏油道。当那水车一面泼水，一面转动着车底旁边伸出来的两个大圆刷磨辗着街道时，街角的沟渠旁边已经扫就了一堆废纸，正待运上清洁车。

这时，一个走起路来如一把生锈的剪刀的人，走到了垃圾的旁边，从纸屑堆中捡起一页面积颇阔的、破旧新闻纸的剩余面。清洁队的成员自然看见他做这样的事，不过，没有人介意他高兴看一页破报纸，上面的消息不外是：

预料不会放弃具战略性的密特拉与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鲁迪油田。

拾起此页印着这些字的人，一捡起纸，即耍起一招金鸡独立，把纸按落在自己的一只鞋底上，花了蛮大的劲，才抹下一块黏得很牢的香口胶。然后，他把香口胶和废报纸一起扔回原来的垃圾堆，脚步利落地走了。那团香口胶，因此，和阿布鲁迪油田紧紧地黏了在一起。

这时，草坡的栏杆外面亦围立不少人，仿佛枪声一响，彼此展开了竞赛，结果，人是栏杆里的多，声音是栏杆外面的多。

──呵哪，原来是请愿哪

作叹介的人，还以为这么多人一起聚在一块草坡上，是在排队申请直升机驾驶执照。

──是谁说抗议星期日下雨

说这话的人，胁下挟着一把大黑伞。大家正欲彼此攀谈攀谈，却被一名坐着机器脚踏车的来人接力去了注意。来人身披赛艇风衣，头顶爬山车钢盔，足登竞步钉鞋。他把机器脚踏车抛在路边叫它躺下后，排开众人，挤到了最前面，鼻子差点碰歪了一条铁栏条。他两手一叉，大拇指插落在自家肥裤的耳朵上，那两只耳朵，本来是来扶持腰带的平衡的，经这人大力一坠，几乎被扯了下来。

──可是野火会

──可是野火会

他连连问。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时，草坡上只有阳光，没有火，他因此很是失望。

另外一个也是乘着机器脚踏车来的人，却是记者，他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到达之后，友人接过他脱下的钢盔，扣紧了在车尾上，巴剌巴剌踏响车子又走了。这时，把大拇指插在自家肥裤耳朵上的人，见到居然有一辆机器脚踏车驶去了，即急急推开众人，回到路边，提起他自家的车子，踏响了之后，跟着前面的车子也去了，大家都听见他这么叫：

──我们来比赛

──我们来比赛

不久，即没了影儿。大家认出刚到场的人是记者，因为他的衣襟上有一纸记者的书面证明，证件上有他自家的相片，红绿转彩的。他走了几步，就跑起来，不久，到了草坡上。

──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了吗

他持着喷雾罐也似的传声器，请草坡上的人发表他们的意见。

这时，离草坡不远的广场旁边，一艘渡海轮刚离开码头，坐在船的上层，靠近一排救生圈的一个人，听见港海笨钟突然唱起传统的歌来，就一起也哼了哼，并且跟着钟声数了十下。对于草坡上集聚了许多人的事，他是不晓得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那么的一片草坡。他只是坐在渡轮上，粗略地瞧了瞧海面上的几艘没橹帆船，又瞧了瞧那有许多物事在里边、但你从表面上又看不出有甚么物事在着的海。这个人的身边有一个纸包。他一上船即把它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那是一包咸鱼。裹着咸鱼的是一页过了时的新闻纸，纸的表层被磨损得起了毛，又带着油渍，不过上面的有些字，仍可以看得见，它们是：

他们看见一个光亮的蓝色物体，有三条光带围绕，在澳洲东岸上空时隐时现达三小时之久。

咸鱼的主人，因为在渡海轮上无所事事，又因为这天的天气很好，海风拂来极为写意，不久即睡着了。

2

星期日的下午，有几个人说，星期天，没有甚么事好做，不如耍牌吧。他们刚好是四个人，于是，一起搬来一张折着的桌子，撑开了之后，倒满一桌子的透明软糖。

当这四个人坐在一起耍牌的时候，气氛顶热闹，他们会把牌拍在桌子上拍得很响，好像谁拍得最响谁就会赢，即使不赢，那姿势，也赢了。耍牌戏的四个人，喜欢一面抹牌，一面大声地说话，就说刚才的牌怎么怎么样。

除了把牌拍得很响，又说话说得极之大声，他们还喜欢扭开了电视来助兴（他们喜欢扭开电视来助兴，又不是电视的错），七个电视台的节目，加上广告，足够他们聊的啦。所以，在这一间三百呎略成正方形又是厅又是房的大室里边，真是再兴高采烈也没有了。

这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一层楼是很小的。说是这么的说，整整的一层哪，其实，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又不是三百呎的错），这里边，还包括了一个连冰箱也没有地方可以站立的厨房，以及一间连一双木屐进去了也不容易转身的洗手间。至于浴缸，进门时是见不到的，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又不是图画的错）。

当然，三百呎的一个大房间仍可以切割为几个更小的小房间。楼下大门口的墙上，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清楚地写着：有中间房出租。见到这页纸的人，把房间去看过了。他们说，原来是一个设计新颖的橱柜，最出众的一点是线条简单。于是，提议由屋主把它寄到地中海文化协会去，好参加明年度的秋季家俱沙龙展览。

有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这层楼的楼主，并没有把楼房间隔开来，他们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又不是硬木床的错），其中的两张还是双层的。另外，又挤进了两个衣橱，一张有六位椅子朋友的饭桌，两个樟木杠以及两个肩着一座电视的抽屉橱，其中，有颜色的是抽屉橱。

空间虽然小，对抹牌的人来说却是不成问题的，他们仍办得到在门边撑开了牌桌子，也已经过去了许多个电视的节目了。不过在这一层楼房里边耍牌，缺点就多了。其中之一即是，如果天气热，室内没有空气调节，只有一把风扇，而风扇总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有时，风扇又把他们的头吹乱了。另外的一个缺点则是，如果有人来按门铃，牌戏必得暂停下来，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又不是厨房的错），才能让门开启。他们不久即如此示范了一遍，因为，穿一双灰色凉鞋的悠悠回来了。

刚才，穿着一双白色凉鞋的悠悠在大街上晒太阳，晒太阳的地方，是海港大厦门口的空地，叫做肥沙嘴。人们在那里走来走去，除了晒太阳，还可以看海，或者，看船。船上的水手，会拿着好长的水龙喉，在距离数丈的远程外，表演如何洗擦锚上的泥沙。有时候，船的四周是小艇，忙着替船洗脸。此类事，在家里站在窗前是没得看的。

悠悠去散步的海港大厦是冬暖夏凉大厦，形状如机场的海上跑道。它三面临水，一边连着陆地，临水的场所，可以泊船，着陆的地面，伸展成廊，繁发着店。楼下的大堂，又喜欢展览花道，摆些和古典吵嘴的桌椅，以及汽车。有时，还偶然举行一次大家听音乐会。所以，一到星期天，人们即在此满溢了。

今天，海港大厦的大堂里正在举行美术展。悠悠一进去即碰见一个满身涂著白漆的空电油桶，它就站在大堂的柚木地板上，桶边有几个颜色不同的字，亦是以油漆涂写的，字们说：我肚子饿了（电油桶的肚子饿了，又不是电油桶的错）。

在电油桶的旁边，是一个扭开了的水龙头，开关掣已经松开了，看得见接驳处一圈圈凹凸的圆圈。这个水龙头镶在一幅画里，画里浮着一个白色的气泡，气泡即是普通漫画本子里那种说白的引号。画里的气泡，浮在水龙头的嘴边，里面写着：我口渴了（水龙头口渴了，又不是水龙头的错）。

在电油桶的前面，是一地的草，不过，这些草都是黑的（这些草都是黑的，又不是草的错），黑得如烘焦了的面包。草上一角竖着一块长条子的横木牌，本来写着：请勿践踏我们。现在却变成：还我草绿色。

草地的末端，是一列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底下，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第一页已经翻开了，露出了里面印刷的内容。

小孩并不是美术展的一部分，而是来协助保护儿童会销售奖券的，当悠悠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

──帮我买一张好吗

他说。他显然非常疲倦，所以才坐了在大堂的梯级上。

今天，在海港大厦的门口，有几个正在笑、不打算把笑嘴巴合拢起来的乱头发青年人，手拿着纸，送给大家看。有的人，因为不喜欢和印着天使吹喇叭的纸做朋友，老远即踏起了之字步，避过了。有一个人却抢着说，他已经知道：因今天在大街的城里，为你们生了一位救主，就是主基督，你们将会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

有的人没有时间看，就把纸塞在口袋里。后来，又塞了给废纸箱。悠悠没有把纸塞给废纸箱，她看。她看见了这样的一堆句子：

太阳白色太阳

白色太阳白色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就说看见一对夫妇和十九个小孩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我高兴

高兴我高兴

我高兴我

悠悠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盒粉彩，和两本厚纸的图画本子。

──你们好

悠悠说。大家一起也说了些你好我好，就各自做各自高兴做的事。悠悠高兴画画，她即坐到饭桌前面去，翻开图画本子，拿出颜色笔来。她画了一个鬈头发的高个子，一个脸上有两团胭脂的矮个子，又画了十九个梳马尾梳辫子直头发鬈头发的小孩，一起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悠悠不记得河马的脚是有五个足趾还是四个，于是，她跑到硬木床边的一个储物箱那里，去找一本有动物图画的册子。悠悠有一个储物箱。

悠悠的储物箱本来是个苹果箱，里边塞满了东西。悠悠要找的动物图画册子，放在靠近箱底的地方。每次把它拿出来，悠悠必须把箱子上层一点的物事先挪移出来，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

悠悠搬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糖罐里的绉纸，即是一打开糖罐盖即遇见的那一种。一块凹凸不平的发泡胶，本来是为垫护甚么物体的，悠悠并不晓得。一个木鱼，其实是一块木头，不过被裁出一个木鱼的形状。一只高脚的杯，杯嘴上裂了一个窟窿的。一只酒瓶是从街上拾回来的，酒瓶穿了一条草裙。

有一个人，对世界上的各类物事的看法，是这样的：

可以用来摆设观赏，如兰花，雕刻五分

可以填饱肚子胃口，如牛排，蜗牛三十分

可以穿戴了上街令人羡慕，如皮裘，钻石三十分

挂起一个响当当招牌，如名著，名画一百分

可以换来一个勋章，如慈善，做大官一千分

将来可以高价出售，如房屋，股票三千分

悠悠苹果箱里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苹果箱不外是个废物箱。悠悠找到了她的动物画册，可惜得很，里面的河马因为站了在一条河里，脚趾一只也不见了。悠悠决定高兴怎么画就怎么画，她画了一头每脚有四个足趾的河马。

这时，玩牌的人忽然在透明软糖的河边站了起来，他们你坐了我的座位，我坐了他的座位，又继续牌戏。

──吵着你了吧

作着牌戏的人说，即把音量控制钮旋低了些。

──是我把你们闷倒了

悠悠说。她拿起早上放在床上的两件布衫，走进厨房里去了。悠悠并没有洗衣机。刚才，她在海港大厦买了一张抽奖券，就算他们忽然会送一个洗衣机来，也没有地方容纳得下呵。

事实上，悠悠喜欢用手洗衣服，她并不特别喜欢机器。电梯是一种不必动用两条腿攀楼梯的机器，同时却又是停电的时候会把人困在一个小室内的发明。公共汽车的按钮是一个可以控制闸门的开关和计算乘客车资的机器，但同时亦是一种会令两名售票员及一名守闸员失业的发明。

悠悠在一个塑胶的盆里倒进了一些肥皂粉，放在水龙头底下，利用水力把粉冲开了。这次的肥皂粉，翻了一阵微薄的白沫之后，即没有了反应。悠悠把肥皂盒拿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才记起这盒肥皂粉是没有泡沫的肥皂粉，是专为洗衣机试验出来的新产品。

前个星期，有两个女孩按响门铃来兜销货物，两个人说话时都结结巴巴。她们的脸，瓷白。眼睛，失神。提袋，臃肿。在这景况下买来的肥皂粉，自然不会注意到它的品种。

没有泡沫的肥皂水，连吹肥皂泡的幻想也失却了。悠悠用没有泡沫的肥皂水来洗衣服，感到很别异。那种感觉，完全如同吞服一片维他命丙的药饼而对自己说即等于吃进一只充满阳光水分的橙子。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又不是维他命药饼的错）。

悠悠匆匆把布衫浸了浸，即把它们冲干净。她把衣服挂在厨房唯一的窗框边，那里有一条横木，就是为了悬挂滴水的衣物而特别钉就的。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使用石油气的钟点，悠悠必须把衣服取下来，改挂到洗手间里去。湿衣服在滴水的过渡时期，令人煞费思量呵。

正在作着牌戏的人决定这个晚上不要煮饭，星期天仍要煮饭是一件扫兴的事。他们一致通过了待会儿煮一种叫“三分钟”的纸包面吃，这样决定了之后，他们又不折不挠地继续牌戏。

站在厨房里的悠悠，站在窗前，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又不是湿衣服的错）。她看见楼下是一列铅皮铁盖搭的屋顶，闪着一种烫热的光。有一块铅皮铁上，晒着一屋顶的橘子皮，每一块都翻开了白肚子，远看过去，好像一颗颗的椰菜花。一棵长在墙缝里的树，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又不是灰尘的错）。有时候，屋顶上面会有猫上来舒展一下；此刻，猫是不会上来的了。屋顶上有的只是一把把奇异的梳子，它们整齐地并列着，朝着同一的方向，伸出它们的巨齿。从此，年轻的候鸟们，可以独自到南方来了吧。

如果在晚上，悠悠可以见到远一点的楼宇，亮着灯盏颜色的蓝绿红黄。红黄的或许是电灯，蓝绿青白的说不定是光管。有些窗孔并没有颜色，它们要点的也许是月光。

在楼宇的背后，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天色不出色的白天，有一盏红色的讯号灯，会悬在楼宇的顶上，闪亮的次数几乎和脉搏完全相同，它告诉头顶上穿梭的航机说：

──我是一座山

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又不是噪音的错）。

3

他们带来十个竹箩，每个都有四个垃圾桶那么大。他们带来的还有好几捆布条绳，和一大堆颜色混淆不清形态暧昧的旧帆布。他们还带来他们的手和他们的肩，他们的脚和他们的全部随意肌。

他们都来帮助我搬家。我说搬吧。我以为他们把我的家双手一抱，就搬到我要搬去的地方了。他们却对我摇摇头。搬家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当然要问了。来和我们一起做体操吧，他们说。于是我和他们一起做，我果然知道了。

搬家就是：把碗碟杯匙，一只只，用软的纸或旧报纸隔离着分别包起来，变成很神秘的一团不知算是甚么事物的事物，又喊不出一个样貌的名堂，之后，放在一个胶桶里。胶桶里面四周要垫些毛巾，垫袜子也可以。那个桶，本来是预备三级制水时盛食水烧饭用的，碰到无端特别储水的季节，桶可以盛放大米，也可以改作垃圾桶，悉随桶主的发落。

搬家就是：把衣橱里的一部分大衣，每条两斤重的牛仔裤，拿出来，裹进一幅大床单的腹部，打一个结。我打的是平结。床上的枕头、毛毡、棉被则卷起来，卷作一头水牛躯干的大小圆阔，用一条绳，牢牢捆扎结实。

厨房里的锅、铲、筷子、水壶、面饼、粉丝、草菇、姜、蜜枣、冰糖、蒜头、腐竹、纸包菜汤，都搬出来，堆在一起，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并且把毛巾、牙刷、牙膏、洗头水、圆镜、风筒，连同温度计、红汞水、碘酒、消毒膏布，也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

以及，把最难看的、最琐碎的、最奇怪的、最鸡肋的、最不复记忆起的事物翻出来，也放进他们带来的箩里。这方面，包括了鞋盒。噢，怎么会有二十六个这么多呢。我们每个人好像只有两双鞋子穿。

搬家就是：扫出七桶垃圾，三抽屉灰尘。这些灰尘，不免是一团一团的了，里面有十多枚没手没脚的牙签，几只朝天躺卧的蟑螂，一把衣夹子，几个五分的硬币，一枝很短的铅笔，还连着橡皮头的。另有一盒小号的万金油，已经干了，看起来如一幅分省的地图。

搬家就是把很多物事的命顺便革掉的一回事。这方面，包括了两只有点漏的砂锅，其中之一不算漏，是没有了盖；一叠过了期的生活周刊、一双爆了线的拖鞋、一把油漆扫、一份月历、一个旧拖把、九斤报纸、一包穿起来不再体面的衣服和两个生油罐。

搬家又是：看别人来表演杂技，两条猿臂移去一个衣橱，一个虎背肩去一个冰箱。有一个人一口气抬走了八张椅子；后来，又提两罐石油气，外加一块熨衣板。他们对我的唱片摇摇头，说，他们不表演双顶碗。

搬家原来是这么的一回事。

以上是上集。

休息五分钟。且到场外去喝一瓶汽水。

搬家是一本很厚的小说。下集是把一切的物事从他们带来的箩里搬出来，即如抹桌布、漂白水、洗洁粉、穿密实装商标的花露水、剪过了线芯的火水炉、滴露，印着酒店牌子的火柴、一串衣架、圆点子花的玻璃杯和一个菜篮，放在暂时休息的地方。

毛线衣放进抽屉里，剪刀放回缝衣车的针线盒，鞋盒推入床底下，电饭锅放在厨房的平台上，“漂亮糖”和“很好吃”放入十字镜箱，一个熨斗，找来找去找不到地方放，又放回地上。《大拇指周报》也放了在地上。

搬家即是：总有一个橱的一边脸挂了点彩的一回事，又是，找一瓶墨水或者一枚邮票发现原来变更了一个方向的一回事，又是，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不认得门口的一件事。不过，搬家可以减肥，我灭了两磅，我的家减了一千五百磅。

之后，他们带着十个竹箩，连同布绳条，连同暧昧体态的帆布，以及他们的两桶汗，以及杂技入场券的收支结存，走了。

他们离去之后，我的一只脚对我说，看那边，有舒服沙发。我横过眼去看见了。在我的面前，有三张沙发：一张如冬瓜、两张如甘薯，都蒙着一幅鹅黄色体系的家俬布，布上的金线花都失落了，却发散着一种由太阳烹饪过的干燥味儿。沙发的一个接角处，站着一盏高个子灯，灯罩上有一位七品官，旁边是他的夫人，旁边是她的千金，旁边是她的丫环，旁边是鹦鹉，旁边又再是七品官，旁边又再是他的夫人，旁边又再是她的千金……

旁边又再是丫环。素描全淡淡的了。在沙发的对角线上，是个必须服食钙片的厚背高身钢琴，半数的琴键，一按下去，即坐在那里不愿意起来。由此证明：琴键和皮球是两种不同脾气的物体。

在钢琴的旁边，是一座电视。它是新的，是荷花们送来说乔迁快乐的贺礼，于一周前已经运抵，并且各式线路也已装置妥善。

我火速坐落在沙发上，我也不愿意起来。坐在沙发上后，我和电视打交道，碰见一个片集。片集的名字是“超级超级市场”。它所以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片集所描写的超级市场，是某个小镇上的一所规模比其他小型超级市场稍大的市场，如此而已。

拍这个片集的导演，喜欢详细地把市场的景物逐一缓慢地介绍给大家，希望各人如看名画一般去逐层次欣赏，这样做，缺点则是：令人觉到片集的节奏不够明快。

这间超级市场是一所有百多层楼的大厦，它的面积，大约是三十一个奥运足球场的宽阔度。市场内的物品也算得上齐全了，人们可以在里边购买各式日用品，如果想买一间学校，或一条村落，也可以预约。只要任何人想买些甚么，在超级超级市场内多半可以找到。像袖珍银行、饭馆、餐厅、游泳池、电影院、公园、火车、阳光、朋友、月亮，诸如此类。市场每年印赠一辑货品黄页目录，印刷瑰丽，结果只送出了一本给镇立图书馆，其他的，因为没有人搬得动，即使搬了回家，也进不了大门口。所以，全数拿了去填海。

这个晚上，超级超级市场的节目，说的是一个叫做大脚的人的故事。叫做大脚的人，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脚比普通人肥大了一点。大脚的母亲是一个体重九十千克喜欢哈哈笑的妇人，这天，她到超级超级市场去买糯米粉时，她的肚肠狠命地咬了她几口，因此，她一步也走不动了。超级超级市场的职员立刻把她送到十九楼的医院去，诞下大脚。

超级超级市场的董事会会长，即是董事会副会长的太太，副董事长，即是董事会会长的丈夫，连同总裁、副总裁、总经理、副总经理，聚在一起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处理此件众人都很兴奋的事。议决由董事会拨一笔巨奖给大脚的母亲，并且给大脚一本百年通用的换物券，以后，大脚在超级超级市场内，喜欢甚么物事，一个子儿也不必花。并且，大家坚持把大脚留下来，交给私家护士。大脚将来的教育经费，大脚的母亲也是一点儿不用操心的。

超级超级市场所以这么做，是由于这个小镇自从数百年前实行人口控制以来，人丁越来越少，少得连田里长出来的甜菜也没有人吃，要倒进河里去，而河里的鱼又多到挤上了岸。因此，谁家生个小孩，不但可以得到政府的一笔奖金，还带来小镇上整个星期的兴高采烈。

于是，大脚的母亲把大脚留在超级超级市场内；翌日，即去了环游火星。大脚长大一点以后，很喜欢超级超级市场，母亲来带他回家，他不肯，母亲因此又去了环游海王星。

大脚在超级超级市场内无忧无虑，整天整夜坐在第六十九楼上看电视。他从电视学到了许多事物和知识，在十七岁上那年，已经修完了最高学府未来系的全部课程，又学会宇宙语及阿箍阿箍文。

第二十五层上，出售的是各式的床，欢迎顾客去试睡，睡得最甜最熟的可以获得大奖，奖品是星河银币，和下届镇政局客座议员全镇选民的百分之九十九票数。大脚看电视看得疲倦了，就到那些床上去睡觉，一双大脚，露在床尾的鹅毛上，极是抢眼。他的睡态安详又平静，这样，大脚赢了奖。他们替他在银行开了一个往来户口，塞了一本长条子本子进他的口袋，只要他画一朵花，就可以兑换美丽星河银币了。大脚在簿子上画满了花，把它送给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一天，大脚不知为甚么，睡了三天还没有醒。这时，他因为得奖，已被镇上选为议员。不过，他却是一点不晓得。而这时，大脚的母亲正在环游太阳，寄来一帧她和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大脚也是没有见到。据医生的报告说，大脚不高兴醒来了。于是，大家又送了许多礼物给他，最多的是花。第九十八层上送的是一座花岗斑岩大脚天使。

超级超级市场这个片集在最近一次全镇电视节目收视率统计表上，排了最末的一名，因此，自下星期起，这个时间的电视片集，改为播映一出古典伦理纯情歌唱剧集，名曰樊梨花。

4

一只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一只很饱满的、马铃薯皮色的长条子信封，里边塞满厚质折叠纸。所以，如欲把此信空邮寄到外国去，要加贴几个大面额的邮票，邮费不免因此中幅度提升，不可不知。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即是阿果；以及地址，即是绿林区白菜街一百九十九号胡萝卜大厦第十一层第十二楼B后座。当邮差之不易由此可以想像。信封上的地址，其实不再是我的地址，我如今住在木马道一号。这样的地址，我每次写下来给朋友即高兴一次，因为它省却我不少斑马笔芯，又不易出错。

信封上的字，并不是任何人用手写的，而是一只机器的字迹。这种机器的注册名号叫打字机。它的体积比钢琴小，声音比钢琴单调，学习时间比钢琴短暂，艺术价值比钢琴低微，售价相对地比钢琴便宜，属于正比例，不可不知。

研究人类环境问题的专家，曾针对该种信封上由打字机书写出来的字发表过意见，认为它们带来一种工业文明的冰冻感。此种感觉，不同于在大热天时喝下一瓶状态良好的汽水，也不可不知。

本来，没有人会寄这样的一封信给我的，他们根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那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他们在报上刊过一则消息，告诉大家一件事，原文比较详细，意思则是：

我们是电话机构

我们招请技术人员

我们负责训练

那时，我刚考过了会考，想找点有趣的事情做，藉此可以每天自家请自家吃饭，还可以请我妹阿发（又名阿发）吃饭。我决定要做的是有趣点的事情，不要工业文明冰冻感的。

我看见“我们是电话机构”，“我们是图书馆”，“我们是游泳池”；我喜欢“我们是电话机构”。于是，我就对他们说了：

我是阿果

我想当技术人员

训练我好了

他们给了我的信箱一个干果皮颜色的牛皮纸信封，里边塞满纸叶子，其中一页上说了好些话，由我翻译后，变成这样：

你说来帮我们做事情，我们知道了，但我们并不晓得你是谁，又不知道你高矮肥瘦，喜不喜欢钓鱼。所以，随函附来的另外几页纸，请你做些（循例而已）填字游戏，让我们彼此了解一下，谢谢你愿意帮助我们。

我用墨水笔填写了甲乙部各项，填的是姓氏。名字。身分证号码。出生日期。出生地点。国籍。地址。电话。曾就读学校。班级。从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

这时，书桌上出现一堆物事，一件是我的毕业证明纸，上面有我的尴尬面孔写照一，是护照式近照。这近照，我复印了两打，使我穷了一个周末；其中的第十一张，就贴在我刚填好的表格背页丙项上。

桌上除了我的毕业证明纸及我的照片外，还有一张我的身分证明卡，它的面积很小，自卫力却很强，防潮防蛀防腐又免浆熨。

我最喜欢的是表格上的丁部，因为它指着自己说：此栏不用填。

我并没有把表格寄出去，因为他们说，自己带去就可以。我照做了。他们让我们坐在一间课室内。我所以称我们所坐的房间为课室，因为室内的墙上有黑板。我所以说我们，是因为除了我，还有和我一样愿意来帮他们做事的人。

他们给我们每人一叠纸，请我们先做一些算术，后作一段文章。我做了。有一段英文，他们请我把它译成中文，我就译了起来：

当你拿起电话，如何才能给人良好的印象呢。你的声线最好是怎么样的呢。

译到这里，我忘记了是在做译文，还以为是做问答，所以我说，声线最好莫如像外国总统的演说。从前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见一场实地卫星转播，高度传真的，听到一位总统宣誓就职，他的声线漂亮极了。不过，是哪位总统，我却是记不起。这却不能怪我，谁叫那些外国的总统团团转一如走马灯。

作文是作英文的文，要一百字到一百五十字。题目是“将来”。我并不晓得他们想知道的是我的将来，还是我们共同的将来，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将来，我决定随自己的意思写，我就写：

将来，我希望，我可以拨电话到月球上去（一五一十），或者，远一点，拨到土星上去（十五二十）。甚至，拨到银河上去，就和那里的星球人聊聊天（四十五十）。

我所以这么写，有两个理由。

第一，我收到一封信，不是打字机写的，而是手写的。这信由一条船上寄来，寄了整整三十六天才寄到。其中有一句话是：阿果，如果能够和你在电话上哗叫一阵，岂不快哉。我这写信的朋友，写信的时候，人是在船上，船是在太平洋上。太平洋当然不算很远，只是，不能谈一阵电话的话，在太平洋上，就等于在土星上。

第二，有人说，我们数千年来信仰的神，也许，可能，或者会，恐怕是，由宇宙别处到地球上来游历过、其他星球上的宇航员。

如果是真的，何不和他们在电话上聊一阵（天）呢。就说，好久不见了，你们好。我们这里此刻是白（天），你们那里是甚么（天）呢。我们这里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你们那里是多少（天）呢。然后，请他们来喝茶。

我把填完字的纸交还坐在黑板前面的人，他们合共两个，两个人的嘴巴都喜欢笑。这就是这间课室和别的课室不同的地方了。我记得的课室，黑板前面总是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总是不喜欢笑。那个不喜欢笑的人，喜欢问大家问题。这里把其中的一个问题记下来：

5个苹果可以换3个梨

1个梨可以换2个橙

2个橙可以换5个芒果

6个梨可以换多少个苹果

有一个声音就说了，不知道是红的苹果呢还是绿的苹果。又有一个声音说，怎么不见了香蕉呢。这里再记下另外的一个问题：

一个水壶，用

一又二分之一升

二又四分之三升

三又八分之五升

的容器

分别装满水倒进去

都刚好把水壶载满

水壶的容量是多少

有一个声音又说了，装冰冻汽水的水壶最好。又有一个声音说，有两只耳朵的水壶比有一只耳朵的水壶对称。

坐在黑板前面的两个人，看过了我的算术和作文，说是对面的课室也请我过去坐坐。我全速去了。那黑板前面却也坐着一个人。不过，这个人也喜欢笑。我于是对他说，我今天遇上三道彩虹了。

──请问贵姓名

他说。这时，他手里展敞一个纸皮夹，内里是纸，纸面是我护照式近照，旁侧是我名字。我因此甚是纳罕诧异。但我想了一阵即明白过来。是了，如果不说这些，说甚么呢，难道说，这么好的天气，不如一起去游泳吧。或者，你用过了早点没有，来一杯西班牙咖啡怎么样。

这位也喜欢笑的人请我读一段英文给他听听。这天，我因为吃过了两颗“漂亮糖”，所以声音如一只风炉。呼噜噜，呼噜噜。他见我如此，即推荐我去作体格检验，并且送我一券免费证。我谢了他，祝他身体健康，学业进步。因为不久将是平安夜，我又祝了他圣诞快乐，新年也快乐，然后别过。别后，我有两则感想：

一、黑板前面不一定要只坐一个人，而且不一定要不笑。

二、大家一见面，是应该问问姓甚名谁，不应该只说今天天气哈哈哈。

※※※

他们请我去作体格检查的场所叫牛角健康院。牛角健康院在牛角尖码头附近。牛角尖码头附近的一些店，内里的电话一律粉红色。今天，到牛角健康院作体格检查的人，都带着免费证，没有证的人我没有碰上。我一进门即说我是阿果，故此，没有人询问我贵姓名。他们只说，跟着前面的人就可以了。

前面站着的一堆人，好像在排队又好像随意站站，有的穿着运动白短裤，球鞋；有的戴着遮阳小帽，脱了上衣，搭在肩膊上。我很高兴，一阵子后，我等一定是到门外的空地上去踢足球了。进了门之后，我才知道门的那边原来不是球场，而是厕所；而我，我手里拿着的也不是甚么足球，而是一个瓶。

由于没有足球踢，我不久即去了站在一个磅上，我知道了我原来不是象。当一把尺落在我的头上时，我又知道了我不是木棉。有一个人把搭搭表放在我脑后，我说是右边啦，它果然在右边。有一个人无缘无故敲我的膝盖，我告诉他我不喜欢暴力的电影。我还不喜欢一块不准我呼吸的灰脸玻璃，它吃掉了不少我身体里的一等兵丁。

有一个人叫我张开嘴巴，他一定以为我是马。有一个人给我看一幅沸着蓝色绿色汽泡的开水画，问我找不找得着里边躲的红色气球，我找着。我又看过一幅视力表，就是有些字在白纸上倒翻身的，即是这样：EEEE。有一个人扎着我的手臂，用针针了我一下，我的手臂因此即席生气。我只好给它吃棉花糖。还有一个人最奇怪，背书给我听，他考试的时候一定考第一，参加问答游戏一定可以赢得来回刚果的机票。他背：

天花砂眼白喉霍乱伤寒疟疾痢疾气管炎肺结核百日咳猩红热大肠热黄疸静脉扩张十二指肠溃疡盲肠炎关节炎风湿哮喘梦游症黑热病佝髓病软骨炎朵比癣。

其中的好几种炎，我的耳朵没跟上。他问我可曾患过，我摇头。我给他看我脚板上的牛痘疤，我觉得它模样奇怪，像年轮。但他对牛痘疤不感兴趣。

他们挂在墙上的图画，我却觉得很有趣。其中的一幅，是个骨头人，即是，整个人都是一条一条的骨头；那个人，心也没有了，肺也不见了。另外的一幅，则是个神经人，整个人都是一条条神经，着了火一般焚烧。就是因为看到这些图画的缘故，我才以为他们或者会喜欢看看牛痘疤。

和我一起在牛角健康院作体格检验的人，都没有和我说过话，除了一个人。当时，我站在磅上，他站在我旁边，脱了鞋，在等。他穿的布衣，乃是依照风帆结构的设计。他告诉我，他脚上的那双袜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将来能够开设一所鸭蛋厂。

牛角健康院的一位工作人员在我离去时，给了我一纸卡片。它原来是一种奇特的邮票，我接过后，即变成该自行跑路的邮件，因此，不久后，我就把自家寄到白雪公主大厦去了。

白雪公主大厦的墙作树林色，墙上有中古时代武士图，各人骑马披甲上阵。其中一名将帅的本领不济，有人指出星座偏差，被黑衣敌手在喉咙上种了一株矛。我每次经过那墙，就听见他说痛苦痛苦，而胜利骑士说的则是功夫功夫。听见这些说白的人是不计其数的，并且跟着背熟了。曾经有一次，不知是一个甚么人说，中国功夫啊。人丛中即传来一声：中国痛苦啊。

我早到了十分钟，因为邮车上写着：及早付邮，我站在电话机构的机构外面，看里边的人排队缴交电话费。你也没有支票簿的吗。我也没有支票薄的啊。排队，一只机器咯落咯落地响。有一个人交完了电话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堆缴费单，电灯水费差饷哪，分期付款缝衣车哪，薪俸税哪，他数，又匆匆赶去乘搭电楼梯，我看了五分钟。另外的五分钟，我对着饰橱里几种电话的颜色。它们是：火警车的红，救护车的杏，垃圾车的绿，警察车的蓝。颜色虽则是这么分，拨蓝颜色的电话也可以恭候到一辆红色的火警车。在众多的车辆里边，色彩最鲜明的是火警车，而且，它又能够把自家的立场表白得最清楚，它反火警。

※※※

写字桌上的电话是骆驼色的。

──我是阿果

你则是谁。也许，你是工程部的先生，也许，你是建设部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告诉了你我是阿果，你可不可以也告诉我你是谁呢。

──有娘秀秀

──有妹阿发

你的家里有些甚么亲人呢。桌上的那帧小女孩的相片，一定是你的女儿了。她喜欢放风筝的吧。我喜欢放风筝。我有一只豆腐风筝，可惜没有地方可以放。

──刚从学校里出来

──是今年会考

你也参加过不少次考试的吧。你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地理和历史么。读地理是有趣的，可以知道空间好大。读历史，就知道时间没头没尾。那么大的空间，那么没头没尾的时间，我却会和你碰在一块儿，只隔着一张桌子，你说巧不巧。但我不知道你是谁，又不知道好不好问你贵姓名。

──是在这个城里诞生的

──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呢，你是从别的城市来的吧。那城市，热闹不。我想，如果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图腾社会的时代，情形会完全不同吧。我们会是很熟的血缘近亲。我会知道，太阳照着你的鼻子的时候你即起来操作了，我会看见你做独木舟，先用火把要挖空的地方烧焦，然后拿石斧慢慢地斫凿。我还会知道你喜欢吃鱼，就拿鱼来换你从树上打下来的果子。现在可是引力能的时代了，一切都改变了许多，那么触目即是的人，那么繁琐的工作，想彼此了解多一点，实在很困难了。

──喜欢电话的

──它是传达的媒介

有了电话，你还写信吗。机械令人懒惰起来了。有了文字，人类不必再去记忆；有了书本，人类亦不愿意思想。人，大概也像宇宙一般，膨胀之后就不一样了。宇宙中的星云，向各方扩散，扩散的结果，是增加了星云的体积，而减少了星云的密度。我是在甚么地方看来的？一定是学校里的图书馆。宇宙斥力的作用，比万有引力还要大，所以才使物质不是互相聚拢，反而互相分散。你看，人岂不是一样。噢，忽然记起一首歌来了，我只会哼两句，名字好像叫“都很好”，是这样的：

那个老太阳照在头顶上

其他都是不要紧的啦

是了，今天天气很好，待会儿，你去做你高兴做的事，我去做我高兴做的事。

坐在写字桌对面的人，在一页纸上草了一串字，把纸给了我。

──青年人，好好地做啊

他说。

──那是不消说的

我说。我谢谢他，就出了来。哦，那个老太阳照在我的头顶上，那个十八世纪，十五世纪，二十七世纪，三十九世纪的老太阳。从明天起，我可以自家请自家吃饭了，我可以请我娘秀秀吃饭了，我可以请我妹阿发吃饭了。我很高兴，我一直高兴到第二天的早上还没有高兴完。

※※※

时间：早上八时

在早上八时，学校就关门

如果你现在才提着一个书包赶来，你迟到。训导主任把你的名字记下来，第几次了呢，晚上不要抱着电视睡觉，他说。

在早上八时，半山上的一群电线杆又伸出了它们的触觉，这里探探，那里探探。它们不久即探测得山下的一个烟囱冒出了一批星火，于是，它们一起喊：

──快要烧着我们的脚啦

──快要烧着我们的耳朵啦

于是。都没命价地一起朝山顶上跑。它们每天都这样做，而且，总是在早上八时即发动起来。那些攀山的电车，因为见得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不过，对于车内的旅客来说，却是别致的风景。这些电线杆跑到了山顶上，刚站稳脚步，呼吸平伏了一点，却发现有人在烧沥青修葺屋顶的平台。于是它们又喊了起来：

──快要烧着我们的大拇指啦

──快要烧着我们的鼻子啦

随即，又没命价地朝山下面跑。它们这样跑上又跑下，一天大约要跑六十多次，所以，到了晚上，就非常疲倦了。

地点：起居室

连着起居室的，是一个露台，一间卧室，一间小房间，一间浴室和一个厨房。起居室内并没有沙发。在室的一角上，是一张圆桌面的桌子，由一枝单独的柱脚支撑着，看来如一朵香菌。围着这圆桌的是三张形状颜色完全不同但性格近似的靠背木椅。桌上有一个如水锅大小、透明玫瑰红的梨形矮脚杯。今天，杯里插着密集的白菊，每菊约有十页扁平瓣，花心作芒果的黄，在圆桌对正的天花板上，悬着一枝灯盏，灯罩面的制作，令人想起镶嵌的窗饰，在硬边的线条里面，衬托出拼贴的趣味。那灯上镶嵌着些菩提子、柠檬、梨及香蕉，泼出一种醇浓的色彩。灯是玻璃的，由一串细小铜环相互结成炼，扣紧了挂下来垂得很低。

靠近露台的窗边，是一道可以挪移的木梯，这梯和别的扶梯不一样，它只有四级，盘旋成一个半圆形，由底而上，一级比一级窄狭，梯级的一边是一条扶手柱。在这木梯上层的第二级上，伏着一个暗色的电话，而在第一级上，则站着一只白得非常明朗的水杯，里边插着十多枝笔嘴钝挫的颜色木笔。

电话对面的墙，是一幅铺设了深沉色水松木的墙，上面即兴地针住若干剪贴，那些剪贴，有的是报刊杂志上剪下来的，有的是祝快乐卡。各别的图，又总合成一组新的画面。靠近这墙，四散着一群各类型的坐椅，有的是可折叠的帆布椅，有的椅作半圆形或三角形，椅质大部分是木。

除了椅外，还有长板凳，小矮凳。这些凳，很多时被移作为茶几。此群坐椅的天花板上，亦垂着灯，好像有人曾把一方方的彩色玻璃片卷了起来，卷成一个个圆筒，即挂了上去。

人物：二人

那一扇门，中间嵌着一片窄长条形的玻璃，玻璃是双面的，夹层里有细方格子的线网。透过玻璃，他可以看见瑜在里边，背着他，操作，发出些微的杯碟碰擦声。然后，他看见她以手肘移挪着门，走出来，细心把背脊挡住门，好分解弹簧的反弹力。她双手扶着一个托盘的两边把手，眼睛注视着盘上的两杯牛奶。他连忙速行过去，替她把门按住了。当她离开门，他放了手，和她一起回到圆桌这边来，把盘里的杯碟取出了，置于桌面，他把桌面的花朝一边挪过几寸，即和她各自占了桌子的一边弧，坐下来。她给他一枚鸡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面粉色水结布的衬衫，瑜知道他喜欢这布上的木刻纹印效果，而且，布质的柔纯，穿在身上亦写意。他晓得他并不喜欢人造的纤维，虽则此等物质可以免浆熨。一件水结布的衬衫每穿一次必须换下来作一次洗涤，浸于皂液中，它便轻易地把形状失落，瑜却是没有一次皱眉过。她每次把那衬衫洗擦得洁净，展熨成玻璃的平挺，细意以一只衣架挂妥后，凉在门背。

他一面吃着鸡蛋，一面看着侧面的她。瑜正在手持一片经过轻微烘焙的面包，涂着牛油。瑜的双手是一双不带性别标志的手。今天，她穿了一件果仁色款式不复杂的衣裙，裙上有平坦的小反领，胸前是疏落的三两个褶，裙身略作倾斜，构成幅度浅浅的摆荡。这衣裙有窄长平直的袖子，袖口是白底浮泛银灰光泽的扁型双孔角质纽扣，由一种贝壳所制成。她喜欢她穿这样的衣裙。他记得有一次她在街上步行，头发挽成一个髻，天气显然闷热，她穿的亦是一件似牛奶色的裙，穿一双没有绳扣搭带的浅头粗跟鞋。他喜欢她那样的样子，他一直喜欢她穿白色系统的衣服。事实上，她着其他的颜色也一般调协，她有时着一类极浅的蓝，也同样给予他一种林间飞瀑的感觉。

他看着她缓缓站起来，移步，进入一扇门，门背响起一阵水管奇异的唢呐。她出来的时候，手持一个漱口的杯，走到长窗外面的露台去了。露台上如今有密叶的几盆花，整齐地列在一个角上。那天早上，露台的栏杆呈现的是不曾漆过油的锈红原色。他们从婚姻注册处出来之后，即先上此地来走走，这房子事实上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既没有电灯，也没有水。墙的四周是砖块和木条。他们坐落在露台的门槛上，一人倚着一个空的窗框，他说，将来，我可要摆满一屋子的椅子。瑜说，记得要有一张是摇椅呵。瑜说，露台上可以栽三两盆花，只要三两盆就够了。瑜又说，她喜欢有一个整齐的厨房，要没有蟑螂，蟑螂可以在树林里，但不要在碟子上，他的看法也这样。他们决定买杯子的时候要买每一个都不同的，好让各别的朋友一起来喝咖啡时不至于把杯子调乱了。他们几乎是同时一起想起，过几个星期就是节日，午后，他们即去选一些美丽的图画卡，好寄给彼此的如今亦是自己了的朋友。他说，邻近露台的那一间小房间，暂时就作为工作室好么，将来，可以给孩子作睡房。他们希望将来有一个孩子，女或男。他们希望他长大了不喜欢说粗野话，不过，如果他喜欢说一点，他们也不反对。他完全是自由的。后来，他记得，他们在街尾的小铺子里喝豆浆，街上的电车叮叮而过，有几个小男孩，抱着一块浮板，踏着拖鞋，巴达巴达地走下石级的阶梯去了。

他看着她从露台上回来，提着漱口杯，走到桌前面，把桌面上的杯碟一起放回托盘。他帮她也做着，她说，由得她洗吧，他没有完全听从，当她把杯碟洗干净，他替她接过了，把它们放在一个有疏栏的胶盆里。他们现在有一个他们喜欢的厨房，厨房里见不着杂物，只有三组墙柜，一组连着一个洗菜的锌盘，一组连着煤气炉，另外一组则在他们的头顶上，一伸手即可以触着。这厨房，并没有蟑螂。瑜把蛋壳和面包屑放进一个小纸袋，她并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今天，情形是例外一点的了。

天色尚早，从天亮的程序看来，这天的天色会是一个容颜和悦的日子。当她站在门口沉思，她看见光线从侧面的长窗外投进来，暗红色的窗帏背后，仍有一半景色落入朦胧之中。木梯上的电话，显然还没有醒来。从此际起，第一个摇电话来的将会是谁。当我去后。她看见他站在工作室的一列柜侧，柜里的书籍，冒出一团打成一片的总色，她看见他从柜里取下一本书来，然后，移过一边，不见了。这工作室如今是一间书房，里边有一张摇椅，两张椅子，和一列柜。他常常坐在工作室里埋头作一些蓝图，空闲的时候，他也会坐着，读订阅寄到的书刊。室内的一张摇椅，他总是要她坐了，虽则他自己也欢喜它。他从工作室内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把一些物事放进上衣口内袋，并且伸手在两侧的衣袋内摸索一阵。

他此刻穿上一件棕色鱼骨纹样的上衣，领带是棕色浓及棕色淡。她于是进入卧室，在椅上拿起一个绳编的手提袋，以及，一件她自家织就的珠毛线毛外衣。她看见两扇窗关得好好的。暗红色的窗帏，把一些滤过的阳光洒在布质结实的床罩上。床侧那张如一座风琴的折叠式写字桌，写字板也关得好好的。这桌子显然已经很旧，是瑜的父亲留给瑜的，桌身的浮刻人物，在角落的细节上有许多已经渐渐隐没消失了。

他正在关上露台的长窗，活闩咯咯响了两下。她知道厨房里没有烹煮着甚么，室内亦没有亮着任何灯盏。他递给她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书本，她一触及那书即认得它，但没有说甚么，就把书本和信件，一起放入手提袋。刚才，从厨房里带了出来的小纸袋，搁了在桌上的，她也拿来放入了手提袋里，她同时把桌面的花挪回桌子中心，看了看觉得很和悦。

他开了门，他们在门边同时伫立一阵。对着他们的，是群一声不响看来十分热闹的椅子，从众椅的位置看来，聚坐得那么紧密，仿佛正倾谈得十分融洽投契着。

5

阿发有一张写字桌。这是一张很大的木头写字桌，桌面宽阔得可以在上面跳绳子，桌子的两边，各有四个深格子的长抽屉，桌子的正中，又有一个浅格子扁抽屉。所以，这桌子一共有九个抽屉。当阿发搬到木马道一号来的时候，写字桌独个子站立在一间大房间的中央，阿发第一眼看见它，还以为它是木头饭桌子，后来才看见它有抽屉如章鱼。因此，它如今即放了在属于阿发自家的一间房间里。这一间房间，木头写字桌数十年来一直不曾离开过，它是大屋内层远离街道的房间，窗外是活泼健康的番石榴。房内甚静，阿发因为将要参加升学试，即选了这四壁寂寂的房间来温习功课。

阿发有一个红色的手摇削笔筒，现已镶在写字桌角落。阿发每天要跑来削铅笔数约五十次强。咿咿唔唔，咯落咯落，即是阿发削铅笔的音响。写字桌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里，放满了阿发的一部分礼物。当阿发生日了，她就得到这些礼物了。别人总是问她：阿发，你喜欢些甚么呀。阿发想也不用想即说：铅笔。于是，她有无数打铅笔，全是HB。这些铅笔对阿发来说，相等于他人的香烟，有人一天抽掉二十枝一包烟，阿发一天削掉十二枝一打铅笔。

阿发有一个书架。书架站在大木头写字桌的旁侧墙边，它和阿发一般高，可是书架上一本图书也没有。那么，书架上有些甚么呢？有人不免要问了。有的是，全是，作业簿。一格中文作业，两格数学作业，三格英文作业。因为作业多，把书架堆得塌弯了，故此，阿发给倒霉书架起了个名字，称它为阿发斜塔。后来，阿发把偌多作业簿干脆叠在地面上。那些作业本子，每本约半斤重，多数是活页，有两个眼孔，以一条鞋带也似的绳系串着，打了一个结在封面上。作业的内容十分相类。封面上不外写些七○七，九○九，二四六，三六九，甚么中文练习精华，英文分类练习，实用升中数学。在数学作业的本子封页上，又都有“标准十进制”的字样。

正常升中生的一天和阿发一天的生活近似，即是，每天早上，或者每天下午，又或者上下午，去上学。回家后，除去吃饭沐浴的时间，做功课。做完功课当然应该是游戏，不过，功课是永远做不完的，既然做不完，即没有了游戏。阿发每天早上上学，下午一点放学回家，到了午后二时正，她已经坐在看得见一丛番石榴叶的窗子前面，打开了一本作业簿，取出电脑格子纸来填。她填一阵，削铅笔。填一阵，又削铅笔。阿发本来有一只肥钱猪，很胖，现在，因为一天到晚要钱猪送作业簿给自家，钱猪即不时大叫肚子饿了。

阿发有一个闹钟。除了上学和睡觉之外，阿发总和闹钟在一起。这闹钟，被阿发用一条绳子穿起，挂在自家的颈上垂在胸前。阿发无论在家里走到哪里，她的闹钟即嘀嗒到哪里。有时候，阿果会在天台上喊：

──闹钟响了

──可以上来踢毽子啦

阿发即跑上来了。因为闹钟挂在身上，她总是跑得很慢，又要用手捉住钟才可以跑。当她踢毽子的时候，她会把闹钟暂时放在墙角，一到踢完毽子，又把钟悬挂在颈际垂着。阿发的闹钟，每半小时响一次，这是阿发自家决定的时间。闹钟响一次，则是告诉阿发，时间到了，要转换工作了。当阿发正在踢毽子，闹钟一响，她即跑到看得见番石榴的窗子面前去做作业，当她正在做作业，闹钟一响，她即停下来，去踢毽子，去跳绳，或者去设计一些她自家高兴设计的计划。

阿发有一个书包。自从天台上开始种起花来之后，有一天，悠悠拿来两棵葱，天台上即长了许多葱。后来，又有一天，阿果拿回来一把辣椒，于是，天台上又长起了辣椒。天台上有了葱之后，又因为葱多，阿发每天即上去拔两条，放了在书包里。她说，她这么做，或者会令自己聪明。有一天，阿果就问她了：发条发，如果聪明了，把聪明怎么用呢。阿发说，若是聪明，可以创造美丽新世界。

阿发说要创造美丽新世界，是因为受了班主任的影响。阿发的班主任是一位得到全班同学敬仰尊重的女班主任。她教书很细心，做事有条有理有计划，人不凶，从来不见她打骂学生，但大家听她的话，上课又静又留心，没有一个同学不喜欢她。除了教书尽心外，这班主任又很关心学生，时常劝大家不要懒惰，又告诉各人做事要有毅力，有恒心。

这些话，阿发都记住了，阿发所以能够照闹钟的指导分配时间读书游戏，当然不是闹钟的本领，而是由于她有这么一位好班主任。有一次，班主任和他们一起去旅行。大家在草地上围着她谈话。班主任说，目前的世界不好。我们让你们到世界上来，没有为你们好好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实在很惭愧。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们懒惰，除了抱歉，没有办法。我们很惭愧，但你们不必灰心难过；你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你们年轻，你们可以依你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

于是，阿发有了两个愿望。那是在闹钟响了之后，放下作业簿的时间内写下来的，记了在一本拍纸簿内。她的愿望，其中有一个和阿果相同，它们是：

一、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二、将来长大了要创造美丽新世界

阿发有一本大字典。这字典，也是阿发搬到木马道一号来的第一天，在写字桌抽屉里见到的。如今，那抽屉里放了铅笔，字典就跌到外面来了。阿发的这本大字典比电话簿还要厚，她并没有把它放在书架上，也不放在写字桌上。她把它放在床上，不时拿它来做枕头。有时候，阿发对著作业簿的小格子对得头都晕了，即跑去休息一会。她会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可不是睡觉。这时候，她喜欢把头搁在大字典上。她说，最好这么一搁，字典里的字都搁进自己的脑子里去。

阿发把头搁在字典上并不准备睡觉；不过，她有时却也睡着了。当她睡着的时候，字典里的字依然不肯走进她的脑，但书架上和地面上的作业簿就不同了。有一天，那些作业忽然都变了三明治，有的封面变作了面包，里边的纸页变成了酸菜、番茄片、火腿和鸡蛋。这么多的三明治呀。于是，阿发每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三明治，晚上又吃三明治。如此这般，过了三个星期，把所有的三明治都吃掉了。

阿发有一封刚写好的信，放在桌子上，是这样的：

亲爱的邻居：你们好。我是阿发，头发的发。有时候，我又是阿发，发明的发。我的祖父，在我出生的那天对我说，将来要发发达达，叫阿发吧。我即叫了做阿发。后来，祖父不在了；我的父亲说，你将来活得快快乐乐就可以了，不必理会发达不发达。你是我的女儿，记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好好爱惜自己，叫阿发吧。我于是又叫了做阿发。至于我自己，我喜欢头发的发，我总是写我是阿发。

我兄阿果，也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我发条发。他说，他见过有些玩具，上了发条之后就会转动，如发条甲虫，发条鸭，发条橙。而我，有时好像背脊上装了发条一般，所以叫我发条发。我明白，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一天到晚和闹钟呆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是阿发。我是你们的邻居。你们住在木马道三号，而我，我住在一号。就是那座矮屋子，大铁门上有五把锁锁在一起的，又是，有很多矮窗子的，矮屋子。

事情是这样的，我娘秀秀，我兄阿果和我阿发，我们一起搬到木马道一号来，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在这两个星期里面，我见到了一些特别的事，因为和你们有关，我想，所以，是了，这样吧，应该让你们知道一下。

我要从星期一那天说起。星期一那天，母亲说，阿发，你脸老是白白青青的，到天台上去晒晒太阳吧。我就去了。我决定到天台上踢一阵毽子，我有一只自己做的鸡毛毽子。

上了天台，我才知道不可以踢毽子，因为，我的脚没有地方好放，好放脚的地方，都堆满了垃圾。那些垃圾，我且数给你们听听，它们是：许多汽水盖，五个果汁罐，一座山也似的纸手巾，大约三斤重的西瓜皮，一些积木，有的是烟囱，有的是屋顶。还有，椰子壳，耳环，一条破棉胎，两个洋娃娃，一个没有头发，一个歪了鼻子，以及，二十多只纸折的飞机，这些纸飞机，是用算术簿纸折的，上面有加数减数的横式直式，有几条吃了个交叉。

我想，我们的这个天台，或者是面风的沙滩，风有时来有时去，就把这些垃圾留下。在城市里面，这样的沙滩一定也很多。

因为天台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没有得踢了。当我对着垃圾呆呆地看的时候，却看见了一队操着兵也似的蚂蚁，朝一幅墙爬上去，那墙，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墙，墙上，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窗了。我想，蚂蚁如果爬进你们的屋子，一定会给你们惹来很多麻烦的吧。于是，我找到了一条长的水管，对准了蚂蚁，用水冲，我做得手都酸了，才把它们冲不见掉。

后来，我兄阿果回来了，我们两个人就清扫垃圾集团，扫完了又洗，直到天都黑了下来。我们的垃圾桶小，结果找了几个大纸盒，才把垃圾装完。晚上，清洁车的清理员就问了，你们是不是请了一百位朋友来自助餐呢。

对不起，我现在要停一阵，因为我的闹钟响了。

到了星期二，现在继续。

星期二就是昨天。我说，不如到天台上去跳一阵绳吧。我就去了。结果，我又没有地方好跳绳，跳绳的地方，因为又堆满了垃圾。那些纸飞机，这次不是算术簿纸折的，而是抄书纸，抄的是：袜子一双双，挂在我的玻璃窗。又有一张抄的是：大风大风，我看见你，有一队鸢，被你吹起，有一家麻鹰，被你吹到云端里。

垃圾里边，有一辆剩下一个车轮的脚踏车，一只没有底的竹篮，一块小黑板，两只鸭头，一个苍蝇拍，一罐喷松胶，一间狗屋，一包鱼尾巴，一个断了柄的羽毛球拍，一块发芽姜，还有一颗好大的仙人掌，我兄阿果说，一定是墨西哥被风吹到我们的天台上来啦。

这时，我看见许多蟑螂，朝墙上面跑，我又用水管去冲，它们到处飞起来，我因为害怕，就跑掉了。过了很久，我上去看看怎么了，只见我兄阿果在扫地，蟑螂都不见了。我于是也去扫地，我们两个人扫了很久，又把天台好好洗了，直到天又黑了下来。这次，清洁车的清理员来搬纸盒的时候这样问，你们这座屋子，到底住了几多个人呢。我说，我们这屋子，总共才住了四个人呀。

现在，我要说的是今天的事。今天，我一早上学。我是早上上学的，下午不用上课。放了学，我就回家了，我沿着木马道一直回家来。在路上，我看见许多墙，多数的墙，都是普通的，上面是一个个窗，好像一个大橱，有很多抽屉。有两幅墙，比较特别，上面有广告。第一幅墙，画了个香烟广告，画里的一枝香烟，是点着的，正在冒烟。因为那枝烟是画在窗底下，所以，烟都升到窗口上去了。我想，窗里边的人，一定给那些烟熏得要整天咳嗽了。另外的一幅墙上，画了煮菜的油的广告，窗子的底下，正放着那个油锅，油锅的底下是火炉。油锅也在冒烟。因此我又想，窗子里的人，一定给这锅子煮也煮熟了。

我一面看一面想，如果天台上种些花，将来墙上就有橙红灯笼花，粉红喇叭花，岂不好。经过木马道的人一定会说，哦，这真是一幅美丽的墙呵。你们认为怎么样。我回家后就去告诉了我兄阿果，又打了电话给我姨悠悠。

我的闹钟又响了，对不起。

现在再继续。

我们一起到天台上去种花。天台上本来有许多花盆，不过，有泥没有花，我们于是买来了种子，塘泥，又买了种花的书。可是，大家上了天台，很是难过。天台又变了垃圾堆了。满地都是玉米芯，又有烂草帽，打不响的锣，熨衣板的板，杏仁甜筒的筒，没有鸟的笼，扯不起来的断绳百叶窗帘。全部又破又发出霉烂气味。还有染满油渍的棉纱手套，破席子，有萼没有冠的花。地上是这样，墙上可爬满了各种各类的虫，有的红，有的绿。有的有甲壳，有的有毛。有的没有脚，有的全身是足。这些虫，挤在一堆，好像想要把整幅墙藏起来的样子。我们只好把清洁车的清理员请了来，他又请来了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喷杀虫溶液，又用水冲，才不见了那些虫。不过，谁也不敢担保明天又会有甚么。我兄阿果说：明天，一定是老鼠。后天是山狸。大后天是箭猪。再过一天是花斑豹。然后就是恐龙了。

每天都有那么多的垃圾，我们想，清理员先生一定不要来倒我们的垃圾了。但他只说了：

──很好的天台啊

──可以做一个花园的

亲爱的邻居，我把一切发生过的事都告诉你们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那幅墙上因有那么多的虫，也许我们会漏了几只没有赶走，那么，它们就会爬进你们的窗子，跑到你们的厨房里去了。所以，当你们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最好小心看看锅子碟子，不要把它们吃到肚子里面去。

这封信，我给我姨悠悠看过了。她说我写错了熨衣板的“熨”字，我写了“烫”，这当然是一个错误，我就改了。我姨悠悠说，我兄阿果也一起说，还有我，我们不能做到让你们的墙上长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个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后再想想办法。祝你们好。

你们的朋友

阿发敬上

6

这里是一些给大家看看的相片。

※※※

（1）在这帧照片里面，我们可以看见一匹木马。我们平常见到的木马，模样如摇椅。但这匹木马，模样如香肠狗。它有一个红色的头，身体是绿色的，板凳一般长。相片内容叙述的是一个公园的某一个角落。那匹木马，就在这公园里。公园里除了红头木马外，还有千鞦、滑梯、攀爬架，以及沙池。沙池旁边此时正围坐着一堆小孩，砌做沙饼干沙蛋糕。沙池的对面则是一个团团转的旋转轮，在上面站立久了，会头晕的。

千鞦和滑梯附近都设有公园椅。以前，所有的椅都草绿色。后来，公园椅不高兴老是一种颜色了，所以，有的就去了做鲜橙椅，有的又变作了蛋黄椅，有的则是野草莓椅。不过，仍然有一两张喜欢承继悠久的传统。

这座有红头木马的公园，是一座很小的公园，所以，它的身分证明书上的名字盖著「休憩公园”几个字。有时候，它又叫做儿童游乐场，或者，叫做肺。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肺。有的肺像样有的肺不像样。不像样的肺是这样的：里边树也没有，草也没有，只有一眼看尽的铁线网。像样的肺比较好看，四周有灌木丛围墙，还有放船的水池，连栽花的花台也有别致的分别。譬如，栽植小灌木、矮性花草的，是模样花台。栽植成群成丛花卉的，是花丛花台。在像样的肺里边，通常会有些矮胖石椅，都如雕刻作品般，各备姿态。

站在木马旁边的这个人，是麦快乐。因为那时候正是冬季，所以，相片里的麦快乐穿着一套黑色的制服，又戴了帽子。穿了如此这般一套衣服的麦快乐，会使人误以为他是一名警察，其实嘛，他是一名公园管理员。他手里握着的那条木头，当然不是警棍，木的一端有一枚长钉，好用来捡拾地上的废纸。麦快乐每天就在他管理的小公园里捡废纸。他还要看看木马们有没有肚子饿了，又去看看沙池里有没有忽然长出一颗仙人掌来。当然，麦快乐也要看看公园椅有没有油漆不肯干。

小型休憩公园通常由一名管理员打理，麦快乐那时正打理着这么的一座公园。休憩公园虽然小，却总会有一个凉亭，亭的一幅墙边又总会有一扇门。这门里边，放的全是些整理公园的物事。有时候，如果麦快乐不是在公园里任何一个角落，他即是在门里边了。不过，麦快乐很少会在门里边，难道一天到晚对着门内的几把扫帚会很快乐。那时，麦快乐站在公园门口，和卖冰果汁的那个人瞎聊。他有时会说，你们这一阵的杏仁甜筒怎么没有杏仁的呢。如果以后仍然没有杏仁，你不如卖冻牛奶算了。不过，这样的话也是偶然说说的。事实上，麦快乐又不是整日价站了在公园的门口。

刚才说过，麦快乐有很多工作要做，譬如说，看看木马的尾巴有没有不见掉，沙池里边有没有骆驼在散步之类，所以没理由老去站在公园的门口。麦快乐在公园内是很忙的，他要照顾公园，还要照顾公园里面的小孩子，小孩子的祖母，祖母的女儿，女儿的婴孩，等等。举例说，有一次，一个小孩子的母亲，因为头上喷过了发胶，因此引来了一巢黄蜂。麦快乐当然要赶去帮她把黄蜂驱散了。结果，他自己的双手却肿起了好几处疙瘩。因为没有药，麦快乐只好匆忙涂满了一手肥皂泡。

这时，刚巧有位市容官经过，见麦快乐这样，即连连摇头。他说，唉，你怎么啦，吹肥皂泡得用嘴巴，用手是搓不起来的呀。

※※※

（2）这帧照片的正中虽然是一片草地，但它并不是一座公园。它是一座球场。此刻，坐在石级上的那个人，就是麦快乐了。麦快乐在休憩公园工作了好一阵，即被调到这里来。这里因为是大球场，所以，人数比小公园多，气氛也更热闹。一到比赛足球的日子，球场敞开十数个入口，人们一群群攻城一般冲进来，看台的四周不久即满了。如果是下雨，则是雨伞和报纸满了。球场的内外一般的人多，各人开怀畅说，好像上万只炉子煮沸了上万壶水。球场看台的一角竖起一个巨型铁架，上面的大钟，也像在烹煮着些物事，看它的模样，和炉子及水壶比较起来，是一个压力锅的模样。

麦快乐在足球进行比赛的时候没有甚事要做，所以，他也会坐在一边看球赛。有时候，他坐在草地上，坐在龙门的背后。偶然，迎面飞来一个足球，差点把他前面记者的照相机打碎，足球掠过大家的头顶，落到后面去了。麦快乐于是急急跑去把球拾起来，当着几千几万眼睛就那么一脚，踢出去。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极了巴西的比利。不过，他的球，总是给守门员轻易接了去。

球赛，常常会发生一些麦快乐不曾见过的事。譬如有一次，两队球队出来踢球了，一队穿正红球衣，一队穿正白。穿白衣的球队，在开赛三分钟内即一连被罚了六次十二码。看台上的观众，忽然都变作了铜锣，各人把自家打得震天价响。接着，看台上飞出来许多番茄，至于哪来那么多的番茄，麦快乐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那些番茄，一起落在场中心；结果，把白衣球队染成红衣球队。足球自然比赛不成了。

当大家把番茄朝场中心扔的时候，麦快乐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内竟也握着五只番茄，他随即大叫一声，把番茄扔出去。后来，麦快乐当然知道他扔的这五个番茄的代价是甚么，他在球场里足足扫了五个小时的番茄渣。这故事就是教训我们番茄还是用来吃的好。

另外一次，则是关乎一队足球队的。这足球队名叫茅趸。这球队每次出赛都赢。事实上，他们的球技普普通通而已。麦快乐因为足球看多了，早已能够分辨真正的技能和取巧的法术。那队足球队，每次比赛总是踢人、打人，当裁判员一背转身，即把对方球员推跌在地，有时又用手去接球，用牙齿咬人；有一次居然把对方的守门员绑了票，由己方的球员冒充。这样，他们自然赢了。他们的对手，都是严守规则，讲究运动精神的君子队、正义队，所以，每次碰上他们即输了。本来，茅趸队这么做，应该感到惭愧才是，但他们却好像这样才体面威风，因此，他们一出场就把自家当作了英雄。而最叫麦快乐要骂起粗野话来的则是，他们居然全部名登足球英雄榜。

足球场上的见闻，当然还有很多。既然麦快乐又不是打算出版一册足球场回忆录，所以讲过两件就算了。

※※※

（3）在这帧照片里面，麦快乐站了在一座凉亭的背面。因为这时已是夏季，所以他穿了一套短袖子的黄斜制服。这次，麦快乐并没有戴上帽子。制服的帽子，他可以戴可以不戴，天气这么热，他就不戴了。这次麦快乐的手里也没有持着一杆木条。因为，公园管理员的新条例是这么说，大家现在可以不必用钉木条来捡废纸了。事实上，自从城内推行清洁运动以来，公园里的废纸已经做到能够自动集中在废纸箱内。这自然是一件值得竖起大拇指来的事。

相片里的麦快乐，站在凉亭的背面，其实是，说得准确一点，站在好几盆辣椒旁边。这些辣椒是花王傻送给麦快乐的，有三盆是牛角椒，有两盆是灯笼椒。麦快乐每天要跑到凉亭的背面来巡视他的辣椒十次。辣椒们喜欢温暖和潮湿，所以，麦快乐就要来看看它们有没有因为天气热太阳晒得多而害起日烧病来，又要看看，它们会不会因为被雨水淋久了而不会呼吸了。每天，麦快乐总抽空来替辣椒修理枝叶，剪除根芽，捕捉红蜘蛛，以及，在泥畦面敷草，免得辣椒果子碰触泥土而腐烂掉。麦快乐这么小心仔细栽植辣椒，辣椒们因此开了一次大会，决定将来要好好报答他。

但麦快乐是不吃辣椒的。所以，当他的辣椒越来越多，他就把它们穿成一串串，挂在家里的墙上。有一个人就说了：

──把辣椒挂在墙上

──是因为怕吸血僵尸呀

说这话的人，是麦快乐的邻居，那人因为喜欢晚上躲在床单内读恐怖小说，所以常常会跑过来问麦快乐借手电筒。最近，这个城市因为地方小，墓地不够，开始推行火葬。麦快乐的邻居，为了尽一份市民的责任，随即发表了赞同的意见，投寄到民政司署意见箱去。他的意见是：火葬可以扑灭吸血僵尸。他这么说，就是因为见到麦快乐墙上的辣椒的缘故了。

麦快乐的另外一位邻居，是一个喜欢大清早读侦探小说的人，他则常常过来借雨衣和雨帽，因为见到麦快乐的墙上有辣椒，即取了一串去研究。后来他给了麦快乐一份报告书，指出，辣椒原产南美洲，于十五或十六世纪时传入欧洲，于十六世纪时由葡萄牙传入印度，于明朝末年，又由印度传入中国。并说，辣椒乃属茄科植物，与山芋、烟草、茄子同科。这些，麦快乐当然是不晓得的。麦快乐根本不理会辣椒属的是甚么科，也不理它们来自南美还是南非。他只晓得，要嘛就不种辣椒，要嘛，就把辣椒种好。让辣椒快乐，让辣椒健康。

麦快乐是不吃辣椒的。不过，有一次，他居然吃进了两只。事情是这样的，麦快乐住的地方是一座有很多人住的大厦，他住在顶楼，每天要乘搭好几次电梯。

一天，当麦快乐从外面回来，刚踏进大厦的门口，却瞧见电梯正缓缓地合拢起来。他于是想，如果跑快些，一定可以赶上，就一个箭步冲进了电梯。这时，电梯内正有五、六个人在，有老有少又有妇女。他们一看见麦快乐如此闯入，又看见他穿着牛仔裤，褪色布衫，长头发，即按了电梯的“停”，又按了“门开”。然后，一起离开了电梯厢，留下麦快乐一个人在里面。

──我不过是头发长了点

──我可是好人哪

麦快乐对大家喊。可是，大家对他投不信任票。麦快乐举起双手，在众人面前自转一周，让各人看见他并不曾携带小刀玩具枪甚么甚么等物事。但大家仍不信任他。麦快乐想走出电梯让各人先乘搭，又怕他们以为自己忽然要做甚么别的事，只好独自乘搭电梯上楼，回了家。

回家后，麦快乐不快乐了。这个世界怎么了呢。不过是头发长了一点，他说，我又不是坏人。但他又不可以怪电梯里的邻居。若是要自己把头发剪短，老穿起西装，结一条领带，这却是麦快乐无论如何不愿意做的。

想了半天，麦快乐愈想愈不快乐，竟然说，不如不做人，做空气算了。说时，真的把头朝墙撞去。他一撞，却撞着一串辣椒。有两只辣椒即时扁了，而且跑进了麦快乐的嘴巴里，辣椒好辣，辣得麦快乐眼泪都淌了下来。不过，辣椒却把麦快乐的不快乐辣走了。

后来，麦快乐每次搭电梯总是慢慢走，又和大厦内常常碰面的人道早安午安，大家也就和他一起乘电梯了。又后来，麦快乐每次见着朋友不快乐，就送一串辣椒请朋友吃。因为这样，麦快乐的家才没有变作一个辣椒仓库。

※※※

（4）这帧照片拍的是公园的门口。公园的门口，是每个城市都不同的。这个城市里的公园，门口也和别的公园一样，有若干相同相异之处。

有些公园的门口是这样的：门的两边，各蹲了一只石狮子。其中的一只，脚下踩着一只小小狮，另外的一只，脚下踩了个彩球。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并没有狮子，因为狮子都去了银行和百货公司的门口站岗。

有些公园的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牌上有导游图，里边有各式箭嘴。指着：由这边去，是海豚剧场；由这边去，是象；由这边去，是鸡蛋花。又说，你现在是在这里。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却没有牌。那些牌，都跑到商场和大厦里去了。

有些公园的门口，和乘搭渡海轮一般，有一个旋转盘，或者，和进电影院看电影一般，要先到一个小窗口去，买票。照片里的公园门口，没有售票站。所以，这个公园就可爱了，谁人高兴的话，可以口袋空空，每天进出公园三百次。

有些公园的门口是很奇怪的，你站在门口看的时候，看来看去看不出它是公园的门口。它只有一个很小的门，外面四周都被白粉墙密密包围着，墙头上覆着黑瓦，打从侧面看，可以见到扭绳的图案。从小门走进去，就不同了。忽然会遇见一个大花园，园内有山有湖有轩有亭有楼有阁，走一阵，前面又是一扇小门，穿过门，却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大花园，园内有鱼塘、有游廊、有荷花池，池内长着伸出长臂的荷花，或者是躺在水面的睡莲。这样的园，一个连结一个，亦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个。

相片里的公园不是这样的。它的园门宽阔明朗，围着园的，是斜角形大豆腐孔的铁线网，公园的内容透明。

有些公园的门口写着自己的名字，就说，我是植物公园，我是飞鸟公园。相片里的公园，门口则写着：快乐王子公园。在名字旁边，另外有一块牌，上面写了些游园规则。公园的规则大半是这样的：

一、不得在园内打树

二、不得在园内欺侮木马

三、不得在园内骂石凳

四、不得在园内对规则扮鬼脸

等等。还有，不得在园内采摘花果。不得在园内攀墙爬越栏杆。不得在园内骑脚踏车。又有，禁止携猫入内。这些规则，麦快乐都会背。而且背得很熟。如果有人脱了鞋跑进水池去，他立刻背了：不得在园内捕鱼。如果有人晚上十二点钟还躺在公园椅上不肯起来，他又背了：晚上不得在园内睡觉。

起初，麦快乐背不出规则。他即去把规则抄在一本小簿子里，走路也读，吃饭也读，就背熟了。他甚至连做梦的时候，也会站在公园的门口，对着园规读了又读。一天，他做梦了，当然是梦见自己在读公园规则。那公园，很奇怪，只有一条规则，说的是，黄人绿狗，不得进内。麦快乐见了很是生气，一连吃了两串辣椒还没有把生气治好。于是，他去把规则用斧头砍下来，磨成粉末，调井水喝了，才把生气度降低些。麦快乐自己写了一块牌挂在公园的门口。上面说：咖啡或茶，免费供应。麦快乐说，将来的公园就会这样的了。

在这幅相片里，麦快乐站了在快乐王子铜像的石座下。这公园所以叫快乐王子公园，是因为园内有一座快乐王子的铜像。也许有人因此要问了，铜像的脚下，有没有燕子呢。这，就得去问问快乐王子自己了。

──我看见燕子

──还看见野鸭和巡凫

快乐王子说。

每年三月一过，候鸟即来到这个城市了。有的是路过，有的来居留一个冬天。它们沿着河流和海岸，成群地飞翔。多数的候鸟习惯在晚间飞行，那些指引船只的灯塔，以及近岸的灯火，同时也指引着它们的羽翼。只有燕子喜欢在白昼飞行，它们沿着这个城的港湾，在低洼的地区掠过。其中一两只，会飞到快乐王子铜像肩上，停下来。

──你们会停留多久呢

──外面怎么样了啊

快乐王子总是这样问。

关于外面，燕子决定不再告诉快乐王子。第二天，燕子就飞走了，它在快乐王子铜像的顶上盘旋了一个圈，追随其他的燕子飞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在这个城内，可以让它们栖息的檐梁越来越罕了。至于那些逗留在港口的野鸭，永远不会飞到公园来。它们只沿着水域飞行，当它们抵达这个城，即留在碱水和淡水交界的港湾外。有时候，它们喜欢聚居在帆船湾，不过，帆船湾也已经辟为淡水湖，这些冬候鸟又得移栖了吧。没有燕子的快乐王子，是否还叫快乐王子呢？

※※※

（5）这帧照片和公园只有一点儿关连，它是和一本笔记本子在一起，可能被一个年轻人遗落在公园椅上面。麦快乐经过公园椅时拾得它，即好好保存着，希望有人会领回，可是，并没有人来问过。

相片里的那个人，戴了一顶鸭舌帽，一只眼睛被黑布蒙了起来。据笔记本说，这人是一名导演。写笔记的人，对这位导演的生平和作品认识得极清楚，从那些整理过的资料看来，这个人对照片中的导演显然敬仰喜爱，称他为西部英雄的再造者，又认为这位导演拍的电影，是西部的史诗，是田园的牧歌。

麦快乐本来不打算翻开笔记本子来看，他当然知道翻别人的文件是件不礼貌的事。麦快乐所以把笔记本子翻开，是为了要找找里边可有任何的名字。麦快乐想，这笔记大概是一个学生的作业簿，内里记下了平日老师讲述的课文重点，一旦失落了，岂不愁苦。麦快乐又想，笔记里面也许会有校名或其他线索，于是，他就把它打开了。麦快乐甚么也没有找到，里边只掉出一帧照片来，照片里的人，是一名戴着鸭舌帽的导演。

麦快乐不明白为甚么失去笔记本子的人一直不来找自己的失物。笔记写得极用心，绝不是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星期能够编录起来的。那么详细的记录和丰足的资料，写笔记的人一定经过长时期的搜集，看过了许多这导演的书本和文章，又欣赏过无数这导演的作品。

花王傻就说了，这个人，在一天之内也许去过了好几处场所，譬如说，图书馆、电影院、学校、街道、饭店，又乘搭过车船，就记不起把笔记本子在哪里抛失了。他又说，不如在报纸上去刊登一则广告吧。说着，从口袋内掏出几个硬币来。麦快乐也从衣袋内翻出几个，经过抽牙签决定，由麦快乐去办这件事。麦快乐于是写了一则分类小广告的稿，大字四个，小字三十个，拿到报馆去，刊登两天。那段广告是这样的：

导演笔记

如果你不见了一本独眼

戴帽导演笔记本子请来

快乐王子公园免费领回

因为报上刊了快乐王子公园几个字，大家当然要调查一下是甚么人做的事。清洁公园厕所的凤姐不久即知道了，她说，广告费足够二人两天的午餐，麦快乐和花王傻一定是不想吃饭了。另外的彩姐说，应该要索取五十元酬谢金才对。还有几个人的意见是：不如省下来和我们一起合伙买四重彩和六环彩吧。

广告刊登之后，几个星期匆匆如常过去。并没有任何人来查问甚么导演笔记本子。花王傻和麦快乐当然很失望。花王傻说，广告只刊登了两天，他一定没有看见。事情就是这样的，有关的人没有看见，无关的人却看见了。因为花王傻和麦快乐没有钱再去登广告，他们只好把那册笔记本子继续保存着。如果当初麦快乐不是只翻开笔记本子开首的几页，而会翻到最末一页也看看，他一定看见那里写着这样的字：

他屠杀的印第安族人，远比所有的骑兵名将还要多。正因为他的技巧是这么优美精纯，才使我如此伤心。

※※※

（6）那个人，坐在石头上不声不响。他并没有在公园内到处走，也没有注意这公园和别的公园有甚么显著的异同。

坐在石头上的人，到公园里来做甚么呢。他看也没有看他旁边的花。这时，正是花朵热闹的季节。在他坐着的石头旁边，有两棵大罗伞，又有两棵鬼画符。不过，最多的是杜鹃，紫红深红浅红，像一幅壁织悬在斜坡上。但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花也没看一眼。他坐了一阵，站了起来，并且，站到了石头上去。当他站在石上，即开始讲话，而且越讲越起劲。可惜的是，这时候因为园中心正有乐队演奏，所有的人都聚到乐音四周去了。

当麦快乐一个人又在公园内走来走去，经过一块大石，看见石头上站着一个人正在练习演讲，并没有听众。麦快乐见他讲得那么慷慨激昂，即站在他前面听。那个人原来说他想当总统。他说：

让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们：你们且去控制你们的人口吧，你们去削减你们的子孙吧，终于有一天，你们就会因为如此计划的结果，成为群体中的少数。而我们，我们要反方向而行，我们要让我们的子孙绵绵繁殖，让他们多如天上的星、地面的沙。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子孙就成为这世界上人类中的多数。到了投票竞选的日子，我们将会获胜，成为议员，成为总统。

说这些话的人，一面说，一面流眼泪。麦快乐正听得入神，忽然，公园里另外一位管理员走了来，见那人这样，即不许他站在石上讲话。

──这里是公园

──不准做牙膏广告

管理员对他说。站在石头上的人，因为演讲也已经完毕，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对麦快乐这唯一的看官点点头，离去了。

那人离去之后，公园的管理员对麦快乐说，你算是甚么管理员呀，怎么可以让卖牙膏的人跑到公园里来做广告的呢。这个人说了之后，即写了一份报告书呈交市政官。麦快乐因为犯了几次过失，又被告到官里去，终于失了业，他犯的过失是：

一、在公园内吹肥皂泡

二、在球场内扔番茄

三、让小贩在公园内做广告

关于那公园，后来有几次热闹的场面，麦快乐既然离开了，因此没有看到。其中一次，是许多人抢着要站在喷水池里的一方石台上钓鱼。

7

对着一扇门在这里看看，那里敲敲的这个人，就是阿北了。他现在是在替一扇门作体格检查。那扇门是木门。因为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阿北就要看看门有没有像一条胖毛虫一般，体积忽然会胀些。于是，他拿了一把尺，量了门的阔度，又量了门的高度，门很稳定，没有任何变化，阿北因此很满意，

──所以哩，要做门的话

首先，木料一定要干

阿北自己对自己说。当阿北要做一扇门，他会先准备一批优等的木材，然后把它们处理得像秋天的天气一般干爽，才拿来做门。

在木马道一号大屋子的楼下，就有这么的一个房间，房的中央是煤炉，四面的墙前面站着一块一块的木板，阿北不时要生起一个火，他用这样的方法法来焙干他做门的木板。

阿北本来是木匠学徒。他的师傅收了几名徒弟，阿北是大徒弟，阿北一共跟了师傅四年。第一年，他在师傅那里扫地，倒垃圾，跟师傅去买木料；师傅休息的时候，他替师傅收拾好工具，点数木件。这时候，阿北的一个师弟就说了，怎么甚么也没有学到呀，怎么不教我们做一张双格床呢。阿北甚么也没有说。师傅做窗子的时候，他即小心看，努力记。一个窗子是怎样做成的，他大略也知道了。

第二年，师傅让大家磨刨、磨凿，并且叫大家用一把三角锉去锉锯齿。阿北的另外一个师弟就说了，我们又不是来学做磨刀匠，我们是来学做木匠的呀。说这话的人，结果没有学满师就离开了。后来，竟做了磨刀匠，整天到各条街上去替人磨菜刀和剪刀。

第三年，师傅让徒弟们做一些小凳，或者做一个抽屉。阿北于是自己去量尺寸，刨木头，依师傅平日工作的次序，很仔细地做起来。有两次，阿北做的抽屉因为榫头接得不准，抽屉就歪了。不过，做了一年之后，阿北会做根好的抽屉。

第四年，师傅让大家做整件的家具了，阿北在这一年着实用心做了各种坚实的桌椅门窗，师傅因此点点头。在这四年内，师傅常常到外面去接工程，替新建的楼宇做窗做门，给好看的房间装壁柜，阿北总是留心看，因此又学会了。

因为常常和泥水匠和油漆匠们在一起工作，休息时又一起吃饭，阿北总不时请教他们，怎样把一扇门漆好，怎样把一幅墙洞补起来，各人都很乐意告诉他，阿北就又学会了油漆和泥水的工作。

四年过去，师傅的徒弟都分头打天下了。阿北自己开了一间小铺子，他做了不少椅子桌子，又做了许多门。他的桌椅偶然有人来买；但是，没有一个人来买门，门每天闷在店内，像一幅幅没有颜色线条的画。阿北的店铺，于是看来像一间空白画的展览馆。

阿东是阿北的小师弟。比阿北迟一年满师，是个非常聪明的青年。当阿东满师之后，也开了一间店。他一扇门也不做，只做桌椅和柜，也不用手来锯木，改用电锯。因此，阿东做的桌椅又快又多，不久就生意兴隆了。

有一天阿东来看阿北。阿北正在做椅子，他做得那么小心，好像那椅子是一件艺术品，要放进博物馆展览一般。他做得极慢，一面做一面看。阿东于是告诉阿北，何必老是用手做呢，买些机器回来，做快些，做多些；又说，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不妨马虎些，这样，可以多赚些，将来开更大的店。阿东还说可以借点钱给阿北、买部机器。不过，阿北想了一会，还是决定用手做桌椅，让人坐着，比较亲切，就像做一件手织的毛线衣一般。

阿东于是摇摇头走了。后来，他的店变成了厂，那时，他自己不用动手钉一口钉，厂内有许多工人替他做桌椅。他的双手渐渐变白变纤细，就像从没有碰过一块木头。当然，那时候，阿东和阿北已经失去联络，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到哪里去了。

阿北还有一位师弟，到师傅这里来，并不是想将来做一名优等的木匠，而是想做诗人；他告诉自己，写诗和做椅子其实是一样的。过了四年，他也满了师，当然，师傅从来没有告诉他怎样写诗，读甚么写诗秘诀，师傅自己根本不知道甚么是诗。不过，阿北的这位师弟却说他已经学到了，而且知道该怎样写诗了。起先，就是扫扫地，倒垃圾，跟师傅去买材料。这，即是多体验、多看书。然后，磨刨，锉锯，这即是锻炼文字。然后是做桌椅，做抽屉，这即是尝试多写。

阿北写诗的师弟常常来看阿北，他总是看见阿北对看几扇门看。他觉得阿北的门做得非常好，即使是师傅自己，也做不出来。因此，只有他来看阿北做好的门，而在这个世界上，阿北做的门，终于遇到了知音。

有一天，阿北又坐在店铺里看看自己做的门。为甚么人们总是来买桌子椅子，没有人买门的呢。门可以买回去挂在墙上，门上可以钉各种图画，门又可以放在地面当坐垫。

阿北对着自己做的门饿了几天肚子，忽然把铺子关上；第二天，即到木马道一号当了看门。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好好把门看看呵了

荷花们的父亲说。

──那是一定的

阿北说。于是，阿北即尽责每天替木马道一号的大屋子看门。大屋子一共有十七扇门，阿北每天起来，去把所有的门一扇一扇看过，这扇门的锁有没有生锈呢，这扇门的铰又有没有太紧呢。到了晚上，阿北又去把门看一次，他会特别注意天台的门，因为这些门通到外面去。晚上，又总是阿北亲自把门的横门闩好。荷花们的父亲对阿北很是满意。

打仗的时候，荷花们的父亲和荷花们一起搬到别的地方去了。阿北没有走，他留在大屋里看门，他和妻子两个人一起看门。这门有没有被白蚁吃掉呢，这门又有没有被炮弹轰了一条缝呢。

他夫妇俩把门看得很紧，所以门都很健康。结果炮弹并没有把门轰了一条缝，不过，那一年，炮弹却把阿北妻子的头顶心轰了一个深洞。后来，仗打完了，荷花们回到大屋子来，荷花们没有了父亲，阿北没有了妻子，门都无恙。又过了很久，荷花们又搬走了。

──好好把门看看呵

荷花们说。

──那是一定的

阿北说。于是荷花们乘机器鸟走了，离开这个她们说有如喝着菊花时节第九级龙井茶的巢；而楼上，则来了喜欢刨铅笔的阿发，喜欢在楼梯上跳着唱烘面包烘面包味道真好的阿果，以及，他们的母亲。

每日，阿北依然在早上去看十七扇门一次，晚上又仔细把天台的门和天井的门闩好，而大门的铁闸，他又记得看看五把锁有没有不见了一把。

除了早上和晚上把门看一次外，阿北每天在大房间内做门。阿北把门仔细检查的时候，偶然会发现十七扇门中有扇门旧了，油漆剥落了，于是，他即去把烘板房的小炉点燃，把板再焙干些。然后，他就做门了。这是一间房，做一扇十字门吧。阿北于是搬了木板和木条，放在大房间内。在大房子的楼梯底层的墙侧，有一扇门，门内是巨大的房间，阿果每次经过楼梯时，总听见室内有锯木或刨木的声音。那门总是半开看，可是因为房间大，看不见里边有人，不过，阿果知道，阿北一定在里面了。这时，阿北正在设计他的门，六呎高，三呎阔。他拿起一枝像鸡蛋般椭圆，但形状更扁的探色铅笔，放在口内沾润些唾液后，即在木上画些记号。他又在木上画了榫头和榫眼，然然把木放在功夫凳上锯起来。阿北的头发都已经灰了，当别的人头发都灰了的时候，他们就会说：

我的腰酸了

我的骨头痛了

我不会穿针了

可是，阿北的腰没有酸，骨头也不痛。他用不看穿针，如果要他穿，也不必戴眼镜。虽然头发都灰了，阿北依然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绝不含糊，身体不歪斜不佝偻。当他刨木的时候，依旧气力充沛。阿北做一扇门，通常要做几个月，他喜欢慢慢做，即使在他头发全都很黑的时候，他做门也很慢。他喜欢慢，他依然像雕刻一件艺术品一般来做每扇一门。大屋子有十七扇门，这些门，每几年要换一次，今年是换楼上第一室的门，楼下第二室的门；明年，是换天台上的门，天井的门；去年则是换厨房的门，浴室的门。荷花们的父亲说，好好把门看看呵。荷花们的父亲从来不来看阿北做门，荷花们也不来看。阿北总是一个人在大室内刨木、接榫，油漆。不过，有一天，就有人到阿北的世界来了。

当阿北正在一扇接好齿的十字门表层上涂些木胶粉的时候，门口站看一个小姑娘，阿北认出她是阿发，他把持着棉纱团的手搁在倾斜的门侧。阿发对他笑笑，他也对阿发笑笑。

──你在做甚么呀

阿发问。阿北对她招招手，阿发即走进室内，站在阿北的面前。阿发看见阿北在做门，她看见一个桶里有些芝麻酱也似的咖啡色粉。阿北告诉她，他在做门，现在要涂一层胶粉，这样，木板的气孔就可以填平了。阿发一直看着阿北做门，又问他门重不重，刨木辛苦不辛苦。直到阿发的闹钟响了，她只好和阿北说再见，过一会再下来。

过了几天，又有一人个人到阿北的世界来了，这次是阿果。他拿了两只粽子下来请阿北吃，他也看阿北做门。这样，阿北即有了朋友。而且，从那天起，阿北不再到外面去吃饭，阿发和阿果总是下来拖了他一起到楼上吃午饭和晚饭，又把早餐和点心端下来。

有一天，阿北没有做门，他把门搁在一边，做起一张乒乓球桌来。这球桌，如今就放在楼下另外一间大室内。

这天，悠悠到阿北做门的大室来了。阿发和悠悠一起来。

──这是楼下伯伯

──这是我姨悠悠

阿发说。阿北正替门的铜铰位置钻钉孔。他说，啊，又有人来看我做门了吗，下次，我可要收入场券了呀。说完，即站起来。因为他已经做了半天，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两下懒腰。大室内没有椅，也没有凳，他即去把地上一堆物事上的碎木头拨开点，坐在上面。他对悠悠说，不怕脏的话，随便坐好了。

悠悠就学他那样，跑到一堆物事前面，拨开一些木头。当悠悠把木头拨开，她看见木头底下的一堆东西原来是一叠书本。书脊都面朝墙，书本的边都变了色，和木头一样。悠悠拿起一本来看，原来是史记。悠悠再拿几本来看，原来又是史记。这一堆书原来是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

──伯伯坐着的也是书呀

悠悠就问了。并且匆匆走到阿北面前。阿北说，是书呀，就站了起来。悠悠把书翻转一本来看，却是资治通鉴。

──都是些好看的书呀

悠悠说。

──怎么放在地上呢

悠悠又说。

于是，阿北就回答了，他回答的内容包括了三项意思：

一，房间内没有椅子

二，它们没有别的用处

三，横竖多看

表明了节略的意思后，阿北又作了比较详细的解释关于“房内没有椅子”：

从前有一次，阿北工作得倦了，他因为患了流行性感冒，所以，工作一阵，即想坐下来休息，但房间内一张椅子也没有。这时，他看见书架上有书，就搬了几堆下来，放在地上当矮凳。坐在书本上，也蛮舒服的，他说，

大室内的确没有椅子。这是一间有如室内篮球场般宽敞的房间，四面贴墙围满了巨大的木板，木板把墙都遮住了。因此，大室看起来如同由木板随意分隔出来的空间。此刻，大室的中间，在一个角上，放了一张长功夫凳，地上有些刨花，散落在由木屑铺就的地板上。

悠悠看见地面上还有不同形状的大小木块，以及锤子、钉和锯。阿北为甚么不做一些椅子来坐坐呢，悠悠感到奇怪，他毕竟是一个木匠呵。阿北对于椅子摇摇头，他说，他是到木马道一号来看门的，不是来做椅子的。

关于（它们没有别的用处），阿北这样说：你看见楼上那座钢琴了吧，那琴，从来没有人弹过。阿北不晓得为甚么没有人去弹琴，他只记得，当琴搬来的那天，他起劲地把大门的锁启了，把门向两边拉开，然后，看见七八个人抬着琴进来，琴上铺看大麻包布。从布的底下，可以看见两只乌漆发亮的木脚，和几只金光闪闪的不知甚么。门外围看一拿人，大家都在猜：

──好像是写字桌

──好像是外国胖椅

这件神秘的物事不久就放在楼上的大厅，从此成为哑巴。如果不是那一天搬来的时候，有一个人把它这里按按，那里碰碰，使它叮咚叮咚响过一阵外，连阿北也不晓得它原来是一座钢琴。

这琴，后来一直不曾发过声。不过，阿北听见荷花们这样说过：

──连兰花她们都没有

──我们有

据说，兰花她们家里有很多书，兰花她们喜欢看书。荷花们不看。当阿北到木马道一号来当看门的时候，楼下的大室里也有很多书。这大室，通常关上了门，从来没有人进去坐；偶然，来了一两位客人，大家进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不久，也都走了出来。

阿北记得，荷花们的父亲从来不看书，荷花们也不看。所以，阿北才下了这样的结论：它们没有别的用处。阿北认为，那些书，列队在书架上，既然没有用处，不如搬几堆下来坐坐还实用些。阿北就做了。

关于“横竖多看”，阿北这样说；书架上那么多的书，搬一点下来打甚么紧呢。说着，他即去把大木板一块一块搬开，直至露出板后的墙。

木板后面，根本看不见墙，看见的是满墙的书架。阿北指指其他的两面墙，他说，这大室内，除了窗，有墙的地方都是书架。他记得荷花们说过：我们的书可比兰花她们多呵。

──所以，这么多的书

──搬一点下来打甚么紧呢

阿北说。悠悠呆了。原来木板的背后都是书架，而书架上满满是书。悠悠跨过她脚下的木板，刨花，木屑，走到书架的前面，她碰碰这本书，又去碰碰那本书，抖落许许多多灰来。架上的书都是很古老的了。版本很美丽。可是，有这么多美丽好书的人竟看也不看。

──我想来看这些书

──可不可以呢

悠悠觉得自己的声音忽然好像要吃“漂亮糖”的样子。阿北点了头。他说，只要悠悠高兴，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坐在这里看。不过，只可以坐在室内看，不可以把书本拿到别的地方去。书是荷花们的，阿北的责任是替荷花们好好把门，除了人，门内的东西不能够跑到门外去。

悠悠一直站在书架面前，她也不知道该看哪一本书好。她发现书架上居然有图画书。更加惊讶得一步也舍不得离开了。

──怎样可以的呢

──没有人要看

悠悠说，一面缓缓地摇她的头。摇了又摇。

──也不是完全没有

阿北说。他记起写诗的师弟来了。有一天，写诗的师弟来看阿北，那时候，木马道一号空空的，荷花们的父亲说过了好好把门看着呵之后就到一个小村落去躲避，因为打仗了。

那天，阿北依然在做门，也是把几堆书放在地上当矮凳坐。师弟来看阿北的时候，就坐在书本上。师弟看见了书本是史记和三国志等也说了“这些是好书”的话。说了之后，即叹息起来，他说，可惜我没有时间来好好地读这些书了。

阿北不识字，他问师弟，这些书里边讲些甚么呢，师弟说，讲的都是皇帝。有的皇帝好，有的皇帝坏。虽然，好皇帝与坏皇帝结果不外都死了，可是，好皇帝使无数人过愉快的生活，坏皇帝却使千千万万的人痛苦。阿北并不懂书，也不知道皇帝怎样怎样，他只会看门。师弟说，做门和做皇帝其实也是一样的。

这师弟，别过阿北之后，原来也去了看门。他看的门和阿北的门不同些，阿北看的是木马道一号荷花们那大屋子的门；而师弟，他看的门没有形状，那是一扇巨大抽象的门。

阿北看见悠悠站在书架前而不断地摇头，忽然好像看见师弟，但师弟的影子不过闪了一闪，立刻又消隐了。这时，悠悠站在书架的前面，却听见书本和书本在谈话。

──大概要热闹起来了

一本书说。

──要终结这百年孤寂了吧

另外一本书说。

8

现在，我正在一页白纸上画着图表。并没有人叫我画图表，是我自家高兴这么做。我就是这样的了，一见着黑板，即会取出几页白纸来瞎涂。

是了，我的面前有一块黑板。这即是说，我又坐进一间课室里来了。今天，课室里的人多。老一点的有，年轻的有，结领带的有，穿骡布裤的有，还有搽了很多日光油的女孩子。大家都从城市不同的角落来，大家以前都不曾相识，大家都分别独自踏进门后随意见着空座位即坐下。当大家坐好不久，进来一位高兴站着的人。

──各位早安

──欢迎来参加电话机构

他说。他没有关门，并且走去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了。他显然喜欢空气。我们也喜欢空气。

──你们愿意来帮我们做事

──我们很高兴

他说。他的模样，我看他像工程师。

他说，今天请各位来坐坐，是为了向大家约略介绍一下机构的结构，让各位有一个认识。这么说了之后，他即逐一介绍起来，当然由董事局介绍起。而我，我就在一页白纸上涂图表，不时又画了一两个电话的模样。我涂的图表，如一棵倒翻身的树，又如我最近在牛角健康院见过的一幅神经人的图画，又如一条支流茂密的河。图表开始的时候，我这样依次排列众人的位置：

总工程师

助理总工程师

行政工程师

写到这里，我在纸上匆匆一涂，涂了一个电话的听筒。我看了一阵，觉得电话的听筒原来像极了人的耳朵。是了，有一个人这么说过。别人在楼上对他说话，他听不见。别人在街上唤他，他听不见。别人去旅行，见到景色灿烂告诉他，他又听不见。后来，有了电话，他都听见了。他因此说，电话其实就是耳朵。

高级工程师

工程师

助理工程监督

我把图表按序加列几项，并且，在刚才涂画的电话听筒一端上画了一条电话线。

电话只要装妥了线路，就可以和外面的世界连接起来了。于是，警署就说了，请电九九九。廉政公署就说了，请电二六六三六六。

有一线电话是这样。喂喂，是阿花不是，许多人一起去游泳，你也来吧。下午三点半，在叮当码头火车站这边等。结果，阿花就和一群朋友一起去了游泳。

有一线电话是这样。喔，你今年十七岁了。不会做数学习题么，让我告诉你怎样计算吧，不要再站在窗口外面。把数题告诉我。对了，去拿一本拍纸簿，拿一枝铅笔。结果，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没有从窗口跳到下面去。

有一线电话是这样。是姑姑、姨姨、婶婶、表姐么，星期天晚上八点，请来喝喜酒呵。结果，姑姑、姨姨、婶婶、表姐一起说：

──寄一张大红请帖来再说

有一线电话是这样。我最不亲爱的老板先生，我不高兴替你做工了。不要再见。你的最不服从的仆人阿离打电话来辞职了。结果，老板的秘书就说了：

──请书面通知为盼

热线说。你们按钮了吗。你们按钮了吗。结果，热线不知道怎么样了。

总督察

我当然继续在列图表，又继续替刚才涂画的电话听筒旁添些枝节。这次，我画了一只耳朵。关于耳朵和电话，我的看法是这样。创造耳朵的人，忘了替耳朵做一个耳盖。嘴巴有嘴唇，可以闭起来不说话不吃东西。眼睛有眼睑可以合起来不看。耳朵却没有拉链，遇到骚扰的噪音，一样要听。创造电话的人，也忘了替电话耳朵做一个耳盖，由得它透过最厚的墙及锁得最密的门窗，擅自闯进室内叫嚷。不过，也有人这么看。电视有辐射，会伤害眼睛。电话比较不会听坏耳朵。

高级技工

技工

训练技工

工程师正讲到训练技工。他说，刚进机构来当训练技工是不错的，每年有机会在外面实习，又可以来上课。他说，我们此刻坐着的课室，就是上课的地方，是他们自己的训练学校。说到这里，他忽然问起一个问题来：

──你们住得远不

──远的请举手

多半的人都把手举起。我当然住得远。这里是荷塘。我住在市中心。今天早上，我六点正即起来了。

我在车站排队乘搭公共汽车排了三十分钟，在车内扶着一条铁柱站立了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我认为远。因此我也举起了手。

课室内举起了许多手好像是田里忽然长出了一批白菜。工程师即从他带来的一个厚纸袋内分别取出若干次等低面额的硬币，凡是举起手的人，每人可得六枚。

──这是特别的车资津贴

──当然不是请大家坐计程车啰

他说。事实上，真的有几个曾坐计程车来。工程师又说，我们到电话机构来帮他们做事，都要吃饭。既然这饭是属于工作时间内吃的，就和机构有关了，所以应该由机构负担支付。不过，每天分发膳费是件麻烦事，不如计算在薪酬内一起月结。往后若有其他的津贴或双薪，也一样。说到这里，大家都给他说得肚子饿了。事实上各人的钟表面也打起了1字的旗号。

──不如去吃饭吧

──餐厅在四楼

工程师说，各人即愉快地和他暂时别过。

现在，我正在自家请自家吃饭。我看见一块牌上面写着法兰西多士阿华田甚么甚么。又看见一块牌上面写着粟米石斑饭星洲炒米免治牛肉饭甚么甚么。各人都自家站到长形柜台前面点饭付钱，我也跟着一起做。

我吃饭的餐厅，当然就是电话机构训练学校内自己的餐厅。这时，餐应内有极多人。有一部份的人，刚才和我一起坐在同一的课室内。其他的人，相信就是到这学校来上课的了。他们几个几个聚在一起，和他们的一些硬皮纸夹同起同坐，纸夹内塞着纸，有些纸露了纸边在外面，就卷起了角。

有一张桌子，围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的一个正在一面吃饭一面翻开纸夹看。夹内的纸，上面有些用铅笔画的图表，有的则是讲师派下来的课文纲要，由打字机的字模印就。

──不知道考不考这条呀

把一块石斑咬在嘴巴里的年轻人说。他那么努力咀嚼口内的鱼，好像要考的会是一条鱼。

──如果有贴士就好了

另外一个年轻人说。这时，坐在他附近不远一个角落的几个人听见了，就笑了笑。他们都是这间学校的讲师。这时，站在柜台背后忙着把食物端过来的人也听见了，他也笑了，并且说：

──还有谁赞成贴士制度

──还有谁

不过，似乎没有人对他的问题有兴趣，他只好跑去匆匆把几杯茶端出来。

坐在我对面的人，正在柜台前面站着，当他得到了他要的茶，即回到桌子前面来。刚才，我们一起坐在一间课室内。刚才以前，我们并不相识。但此刻，我们已经点过头，也一起说过一些话。我们彼此由完全不认识到忽然一下子可以谈起来，不外是这样的一回事。我们当时共坐在同一桌子的两边。

──你也是新来的么

他说。

──我也是新来的啊

我说。就是这么的一回事。于是，我们两个人都不必把眼珠子放在自己的碟子上，也不必埋头数碟子里的饭粒。此刻，当他从柜台前面回来，手握两杯茶，有一杯，他给了我。当我喝着茶的时候，我即想了起来，是了，人为甚么要发明电话呢，难道不是为了可以彼此交谈么。

据说，在一八七七那年，人类即有了公众电话。谁知道到了二八七七年的时候会怎样。我们也许可凭借思想互相感应交谈而不必发声说话。到了那时候，电话又会不会如今日的书信一般呢。我们总是懒于执笔。我们也将懒于旋拨电话。

有的人，有了电话，反而沉默了。有一个人，不过是拨电话时拨错了号数，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则是：殡仪馆。有人说，当你坐在剧场里，舞台上响起急骤的电话铃声，久久没有人接听，引起的惊悸感特别强烈。

现在，我又坐到课室里来了。室内的气氛显然有所改变。三三两两的人正在低声交谈，他们本来都静坐不发一言。比如我自己，我也正和刚才给我茶喝的人倾谈着，他说，他到这里来当杂工，已经失业三个月。

工程师这次给大家看幻灯片，介绍的是机构各部门的内容。室内因为比较暗，我即不再拿出白纸来列图表。我只用我的脑记下我能够记下的。事实上，有些部门，我一听过就忘记了，如：总务部、货仓部、营业部、物业部、工场部、车务部、土木工程部。

我记得的是国际电话服务部。这个部门原来是壹零零，专门为市民接驳长途电话服务。我也记得户外敷设部。这部门的人，我记起来了，我以前见过许多次，却一直不曾注意。他们即是在街道上，用绳索把一块地面围起来，掘了一个洞，或掀起地面的一个圆盖，钻到地面下去工作的人。在地面下，他们敷设电话地线。

工程师说，地底下，除了电话线，还有电灯线，煤气管，水渠等等的线或管。而我在地面上走动的时候，总以为脚下只有鞋子和柏油。

我想起来了，以前在学校里面读书的时候，黑板前面的人虽然不喜欢笑，但说的话却很有理。比如说：抬头看看头上的天吧，对于天，你懂得多少呢。低头看看脚下的地吧，对于地，你又懂得多少呢。

工程师说，电话机构也有一个地下铁路设计部门，这部门，我终于把它记住了。我还记住了安装部，是替用户装新电话的。至于其他的甚么中继线路设计部，史特劳机楼修理部，我的脑就伸出一双手把它们推掉了。

工程师提到用户修理部时，我知道我把自己找着了。是了，用户修理部，我在这里啦。我说。我于是特别仔细听。工程师说，这部门，负责到用户的家里去替他们修理电话。市内任何人只要电话失灵，可以通知一○九。我们会立刻把号码记下来，派修理员去检查。目前，工程师说，用户修理部暂时还得分担一阵敷设地面电话线路的工作，将来，这些工作会移交安装部。

工程师说到这里，我的脑忽然对我说

──我疲倦了

我的脑当然只对我独个子说话。奇怪的是，它好像曾经拨了一个电话给工程师，因为他居然也知道了。他于是即时换了一个话题，讲起有关福利各项的事情。

──公众假期，当然放假

──如果上班，当然双工

他说。至于属于二十四小时服务的部门，假期自然是由部门小组自行编配了。

──如果病了，机构有医生

──机构的医生，当然免费

他说。每个人一年内可以请十二天病假。他接着又讲了女职员的分娩假期怎样怎样。我的脑既然疲倦了，我即把它关上了。不过，工程师最后的两句话，我并没有漏掉：

──各位再见

──祝工作愉快

我来帮他们做事了，报到的地点是市中心的机楼。在机楼里，我见到一位监督，他知道我刚从学校出来，即勉励了我一分钟，又说了些好好工作呵的话。我说我会的了。他即派我到修理部去，跟大伙儿一起去换电话线。

这时，一个头发和我一般长，又和我一般穿着牛仔裤的太阳颜色人跑到我面前来。

──我叫麦快乐

他说。他又说，大伙儿去换电话线，虽然是几十个人一起去，却是两个两个人一组。从今天起，他和我是一组，以后，我们两个人要互相帮助。

──我叫阿果

我说。我见他的头发和我一般长，又见他也穿和我一般的牛仔裤，很是高兴。

他先带我进入杂物间，替我找来一堆物事。他找到一个墨缘色的帆布袋，袋上有白色英文字母四个，是机构的名字简称；他又找来钳子、小锤、大锤、抓了几把数约上千的小铜扣码子。他把锤钉等物放进帆布袋，把袋交给我，说，这袋如今就是我的了。

离开机楼，我们来到街上。当我背上帆布袋，我觉得，我这样子像极了到大浪湾去旅行的样子，也像极了以前去上学的样子。当然，那时候，我背的帆布袋里边挤满的可是些地理和历史。当然，那时候，我会穿校服。

今天，我们要继续替整条大街换一组电话线。这工程已经进行了几个月，是桩大工程。我们在街上的露台底下分别每十步二十步即站岗一般分布着两个人工作，我觉得，我们这样子，完全像一队军兵。

街上的露台，都是旧式的骑楼，这条街很古老了。此刻，骑楼底下的墙上悬挂着一圈一圈已经拆卸下来却仍挂着的电话线，垂成一片弧形的波浪，仿佛节日的灯饰。

我踏步跟着麦快乐走。

──可喜欢游泳

──可喜欢爬山

他问我。他说，他喜欢钓鱼，又喜欢远足，看足球，如果我也有兴趣，以后可以一起去划艇。我当然喜欢游泳划艇，我即告诉他一定要让我参加才好。他又问我喜不喜欢辣椒，这回我摇摇头。他说，辣椒是很好的。

我们一起来到一道楼梯的底下。他把背袋扔在地面，从牛仔裤一个写大字母的裤袋里拉出一张报纸来，他把报纸撕为两半，自己拿着一半，另一半则递了给我。是了，我想，他一定喜欢看电影，所以想请我看电影，就给我报纸，看看有甚么电影好看。我于是寻找起来，找了一阵，我告诉他，不如去看独行侠吧。

麦快乐原来也喜欢看独行侠，不过，他说，让我们先做一阵手工。他于是叫我把报纸摊在地上，照他的模样做手工。我照做了。原来折成了一顶纸帽。我们都把纸帽戴在头上。我说，可以举行化装舞会了吧。

他哈哈笑，跑进楼梯的墙角，双手提了一把木梯出来。他把梯斜靠在墙逢，请我替他看着梯，自己即爬了上去。他在梯顶，伸手把墙上的一些铜扣码子拔起，把旧电话线拆下来，拉松了，然后仔细悬在另外一只码子上。

我站在梯下面，抬头看他做。电线上的灰泥扑扑地落下来，我只好连忙擦眼睛。

──不要抬头看

──等一下我会告诉你怎样做

他在上面喊。我即把抬着的头垂平了。我对着扶梯牢牢看了一阵，他叫我看着梯，不要被路人碰歪而把他摔下来，我做到了。过一会，我因为没有甚么事做，又因为街上的景物多，即把眼睛从梯级上移到别处去了。

刚走过去的那个男孩子，头发是鬈曲的呵。

这边的几个年轻人都长了胡子。

这么多人穿牛仔裤。

凉鞋是挺舒服的鞋。

女孩子们这一阵穿那么高的水松底鞋，好像清朝的格格了。

那边的一间店原来是杂物店，一个瘦小的店员站在门口，把店内的货品一串一串地用长柄叉叉着，挂在店外的横架上。那架上不久就垂下了竹篮、胶箩、水锅、洗衣板。后来整间店好像都挂在架上了。这条街上的店铺，几乎没有一间不把货物挂在门外的，当人们在店前经过，仿佛走进由制成品砌成的树林，头顶上是各种奇怪的树叶。

──休息一回

──汽水如何

在我的面前，忽然站着麦快乐。我这时才记起我是站在扶梯的底下。他递给我一瓶冰冻的汽水，黑枣的颜色。他仰起脖子，把汽水骨骨地倒进嘴巴去。我则对着一枝纸筒管一个子劲儿吸。

喝完了汽水，麦快乐说，现在轮到你啦。他告诉我只要把电话线拆下来就行了，随便用甚么方法都可以。他又告诉我，上面还有别的电线，不要弄错了：电话线是细细圆圆灰色的一种，由两条线连结在一起，而电灯线是粗些黑些，一条的。

当我爬上扶梯的时候，听到的指导是：不用害怕，电话线里的电虽然是活电，不过，只有五十伏特，触不了电的。我不久即到了梯上的上端，我先把自家在梯上站稳了。（我看我将来或者可以当空中飞人。）我伸出一只手扶着梯，伸出另一只手去拆线。我用一只尖嘴钳，把铜码子从墙上使劲拔出来。（我看我将来或者可以当牙医。）我又把垂得低的电话线挂在一只铜码子上。

麦快乐站在梯下替我看管梯子，他用一只脚踏住梯脚，和我聊天。他说，他昨天做了这么的一件事：把一条牛仔裤浸在半缸有漂白水的水里，结果，那裤子就变得又旧又白了。他又说，我们到街上来安装电话线，穿得越破烂越对劲。他见我穿了牛仔裤，即说，对了，穿粗布衣服最妥当了。

我做了一回即熟练起来，可以不必扶着梯，用两只手一起拆电线了。（我看我将来或者可以当搭竹棚师傅。）我觉得我的工作很有趣，这么高高地站在大街上空，看得见底下忙碌的路人。有时候，也有一两个路人抬起头来朝我看，我就想问问他，你说我的工作有趣吗，你的工作又是甚么呢。

我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曾经碰见过这样的作文题目：我的志愿。我当时是这么写的，我说，我将来长大了做邮差，做完了邮差做清道夫，做完了清道夫做消防员，做完了消防员做农夫，做完了农夫做渔夫，做完了渔夫做警察。当时，我的社会课本上刚好有这么多种各行各类的职业。

麦快乐忽然叫我下去了，我即从楼梯上爬下来。我想，他一定认为我做得慢，又笨手笨脚。谁知他说：

──用膳时间

──工作暂停

他用一边肩把梯子抬离地面，一手托起梯上的横木，抬起它，踏了许多步，走进楼梯的底层，把梯靠倚在墙角，双手拍拍屁股，走出来。大街上所有正在拆换电话线的两人小组都放下了工作，把手里的钳子或者手套放进自己的行囊。他们把头上的纸帽取下，折成小面体积的形态，插在后裤袋内。街头街尾分别站立的几堆人遥遥相互作过招呼，即朝同一方向步行起来。我于是也背起如今属于我的帆布袋，和麦快乐并肩，跟在众人的背后。

他们依照习惯登上一家茶楼，在临街的一边，占了两张大圆桌，点了几道普通的菜后，即吃喝起来。我做了几种他们做的事，如喝普洱茶，来两碗白饭，用牙签剔牙。不过，我也有没有做他们做的事。我没有把脚搁在凳上，也没有研究动物报。

坐在茶楼这边围着吃饭的两桌人，几乎有一半以上正在埋首仔细阅读动物报。他们把报纸折成一半又一半、一手持着笔，在动物的名字上打圈划线。看他们的样子，仿佛过一会儿就是大考的样子。

坐在我对面正中的两个人，则在交换彼此的阅报观感。其中一个指着一份报纸的背脊说，这个跑去箍老年人的颈的贼，是臭小子狗熊。

有一个人，伏在饭桌上睡熟了。据说，他昨天放工后即乘船赶了去马加澳。到了马加澳，他闯进一艘贼船，从傍晚七点左右杀起，杀到翌日的早晨，才赶船回来。所以，疲倦得睡在饭桌上。麦快乐说，睡在饭桌上的人，每年大约要到马加澳去一百次。如果有人问他，达圣保罗可是一座美丽的建筑物吧，他就答了，达圣保罗，甚么东西，从来没见过。于是，问他的人又说了，达圣保罗，就是一座教堂的名字。是圣保罗的教堂。这教堂，现在只剩下一个门口，看起来如一座牌楼。大家也不再叫它做达圣保罗，叫它打三巴。睡在饭桌上的人又说了，打三巴，甚么东西。没有打过，怎么打法。

睡在饭桌上的人不久即被唤醒了，因为这时已经是伸懒腰时间，各人即取出三个硬币，集中在一起，付了账。看动物报的众人，在下楼梯的时候，还紧紧握着他们的笔。

麦快乐和我回到刚才工作的地方，他又自家去把木梯搬出来，先行攀了上去。当他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的杏色的麂皮鞋，上面有些手绘的星云彩虹。

──是我自己画的

──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那鞋子很有趣。麦快乐说，他把鞋子拿来画些图，并不是打算做画家，他这么做，是因为鞋子弄脏了几处，洗又洗不掉，又不可以上鞋油，就画了些星云在上面。我又看见他穿的一条牛仔裤裤管的地方镶了一条粗布边，他说他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裤子洗了之后缩短了，只好镶一条布花边，让裤管长些。

整个下午，麦快乐和我替换着工作，但他总是自己做很久。我虽然弄得满头满脸是灰，却很高兴。当我们把梯子再放回楼梯底，竟五点了。麦快乐说，我们不必回机楼去，明天早上，也不必去报到，只要到街上来工作就可以了，又告诉我可以把帆布袋带回家，

因为它暂时就是我的。

街上其他的伙伴已经离去了，露台的底下，悬着一串一串的电线，有些电线垂在地面，集中成一团大圆圈。麦快乐和我一起找到街角的电话亭，即踏了进去。我们必须拨个电话回机楼，告诉他们，我们收工了。我看见他把电话听筒提起，用手在电话侧轻轻按了几下，过一阵，又按几下。他没有投入三个硬币，不过是那么按了数次，电话竟通了。我因此对他的手瞧了又瞧，瞧了又瞧。他放下听筒后，拍拍我的肩。

──很简单的

──过几天，你就会的了

过几天，我果然会了。我还学会了其他的许多事。譬如说，我认识了墙。因为要把码子钉在墙上，我当然要认识墙。有的墙软，当我把钉子锤进去时，它们就喊：有香烟抽了，大家来抽烟呀。它们因为喜欢抽烟，就把钉子咬在嘴巴里。有的墙硬，模样凶，钉子一见到它们，即害怕起来，一味鞠躬。最不好惹的墙是三合士墙，它们不喜欢和钉做朋友。由于三合土墙这种小圈子的态度，有人即想出很多方法来，想把圈子打破，希望它不再矜持，多点包容。于是，就出现了一种三合土墙钉。可是有一天，发生了这么的一件事：有一位工程师，正用打钉枪把一枚三合土墙钉撞入墙去的时候，却被墙狠狠一掌，把钉打回来。那钉，因此回弹进工程师的心脏，把工程师弹倒了。对于三合土墙如此坚持闭塞自己，许多人到现在还在摇头叹息。

当我要把一枚小铜扣码子钉在墙上的时候，我会先试试墙的态度。在我正在工作的大街上，墙都很友善，我因此只需要拿起一枚小钉，按着码子的眼孔，用锤仔细敲击，钉即会没入墙内。有时，钉子长，我会把它截短。有时墙忽然无故排斥码子，我即以三合土墙钉作先锋，把它磨尖了，在墙上凿一个小孔，才钉正式钉子。

起始，我当然做得不好。我老是锤敲在自家的手指上。因此，晚上回家后，我娘秀秀就问了，你的手儿怎么样了呢，我说，我的手正在实验长萝卜呀。后来，我的手不再长萝卜。我一天钉数百枚钉，一枚也没有弯曲。

──钉码子没有秘诀

──做多就会了

麦快乐说，我果然又会了。我还学会了如何在大街上度过我每日快乐的许多时光。通常，我就站在木梯上面，仰起头工作。因为仰起头，老是看见天空，我因此想，这木梯，最好是道天梯，那么，我可以一直攀爬上去，攀爬到老天老高的处所，在那里，我一定也会遇见巨人，以及巨人会生金蛋的母鸡。是了，我可要把那母鸡抱下来，送给大会堂的儿童图书馆。

9

他们说，火车站快要搬到这个地方来了。于是，听见这话的人，又立刻拿出电子计算机来。我的那层楼，一定要把售价再提高三万才行，他说。上一次，因为有人说，海底隧道这边的通道，就要出现在附近，这个人即把楼价升了二万，他的一层楼，如今仍空置着。

空置楼宇的对面，是一间规模比较大的汽车行。车行的玻璃窗橱里，整年不停展览六、七辆新车。有一次，展出的却是一辆极古老的车子，人坐在里边，好像坐花轿一般。车行的大楼底层，筑了一道隧道式的通路，连贯着两条街道，因此，有时就有些路人在过道上走来走去。通路上泊着些等待修理的车辆，常常有些喜欢车的人在经过时要对每一辆车作数分钟的车评，说这车爬山没有劲，又说那车吃油太多。

汽车行设在这个地方是很有趣的，车行的前门，很正常，有窗橱及油站，但后门就不同了。后门的南端，是一条穷巷，车辆可以驶进来，停泊在一起，如港湾里的船。穷巷的另一端，是车辆唯一的通路，那里是菜市场的心脏。

每天早晨，只要过了八点半，菜市场即迅速膨胀起来。除了原来的杂货店，鲜鱼肉台，烧烤铺外，行人道上摆着豆腐木格子和整桶的大豆芽。旁边会是一摊鸡蛋，会有鸡鸭笼。偶然，有一笼白兔，偶然，又有一笼灰鸽。

在行人道的沟渠边，排列着菜摊子，中间插着一木头车的花朵。马路的中心，是流动的小摊和箩，有卖沙摊席和毛巾的，有卖泥人瓷碗的，有卖花边蝴蝶彩带的。

每天早晨，许多人提着菜篮或线网或两手空空，到菜市场来了。走在行人道上。走在马路中心。这个时候，总有一辆车突然响著号驶进来。这汽车，显然刚由别的城市运来，车壳上还黏着麻色的纸，如一件拆了一部份包裹纸的邮件。车上挂着一个临时的车牌，小心地驶进来了。

当车子驶进菜市场，沿途巴都巴都地叫喊。于是，菜摊子鱼摊子拉拉扯扯地后退了一些，白兔与灰鸽相互推挤着，闪让了好半天，才闪出一条缝来，总有两个摊子因此又吵了一阵嘴。驶来的车子，车窗内伸出一个头，把车尾巴小心看着，然后，蜗牛般一寸一寸挨过去。

有时候，驶进菜场中心来的会是一辆货车，车内也许挂上倒悬的猪只，两只耳朵一动也不动；也许，车上有正在游泳的鱼，偶然鱼从车上跃到地面上。鱼车上的水，好像替道路洒水是它的责任，因此，即使是晴天，即使是旱季，菜市场的街道继续湿泥巴巴地做附近楼宇的镜子。

当车辆离去后，流动的摊子又挤碰在一起，这些重新聚合在一块的小摊，每一次的组合都比适才膨胀些。终于，整条街道连容纳一个人侧身穿过的缝隙也没有了。

悠悠要买菜的时候，总会提一个菜篮，到车行后面这菜市场来，她每一次都买鸡蛋。有时候会买一束体态轻盈的花。

有一个人，买菜的时候先把一棵菜拿起来捏捏，然后，用另外一只手又拿起另外一棵来，把两棵菜比较一番。结果，她把两棵菜一起放下，又去捏捏另外的一棵，这么样，她几乎把每一棵菜都翻了一个转身。

悠悠喜欢胖而矮的白菜，它们的模样像一个个灯泡。有一次，悠悠把菜买回家，插在一个大碗里放在桌上，看了一个上午，才煮来吃。悠悠每次买菜总是说：给我一斤。卖菜的妇人很整齐地把菜排列好，叠成三行，用一条碱水草扎着，还特别送给悠悠一条葱。悠悠把葱留下，种在木马道一号的天台上，如今，天台上有整个木箱的葱，像秧一般。

悠悠要坐车辆到市中心去的时候，她会到车行前面的巴士站来。这是一个奇怪的巴士站，你从来不能预测这里的气候。有时候，所有候车的乘客会排成秩序良好的长龙。事实上，车站并没有任何管理员。有时候，乘客各自占据有利的位置，车一到，一齐抢上前去，互相推挤。

经过车站的车多，有小型的十四座位车，有到各个码头的公共汽车，有五个不相熟的人联合雇坐的计程车，还有多种隧道公共汽车。悠悠遇见过一辆把她的鞋子夹扁了的公共汽车。不过，她也遇见过一辆隧道车，当她老远朝它挥手，它即停下，直到她奔跑完一段长程的路，让她上了车。关于车，你也不能预测它的脾气。

车辆还没有到站的时候，站在车站前的人，会四处张望，他们总会看看面对车站的一座小型的休憩花园。园内没有花也没有树，但路一边有亭，有椅，有秋千，另一边是一个操场。

悠悠常常看见一位穿着运动衣的老师，带了学生，不知来自哪一间学校，进入园内的操场做体操。站在车站上候车的人，即不时别过头来看一阵体操，又去看看远方车辆的踪影。

车站的附近，有几张公园椅。悠悠记得，公园椅曾经是一名流浪汉的家。早上七点左右当大家都在候车，他仍在睡觉，但见他黑麻麻一团，横卧在椅上。椅的一端又堆着看不清楚是甚么的物事。

如果是午后，候车的人们会看见流浪汉独自蹲在地上。在他的面前，有炉子、煎锅、漱口杯、小罐。他正在留神地煮着由市场上拾回来的菜叶和腐烂的萝卜。他还一面抽烟。他的头发都黏在一起，硬如铁板。许多小孩围着他看，但他对这个世界好像看不见，自顾自品尝他的作品。

不过，流浪汉不久就拒绝露面了，恒常到车站来排队的人对他也不复记忆。他当然不是一出传统的戏剧。既没有序幕，所以也没有给我们表演到终场。

悠悠喜欢散步，只要她有时间。事实上，回到家里去做甚么呢，家里的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耍他们的牌戏。还是在大街上走走吧。当悠悠从家里出来，她会到长满夹竹桃的那条大路上来，她总是看，又总是看见，这个地方又改变了很多。

你可记得小学的时光么。你的小学，是一间怎么样的学校呢，当悠悠来到长满夹竹桃的斜坡旁边，她就看看学校还在不在，大家还种不种花。

悠悠的小学，是一座很小的学校，只有一间宽敞的大堂，一半是课室，另外的一半，有许多人进来休息，坐着聊天。那是铁路局职员的联谊场所。每到星期六的晚上，大堂内还放映电影，只要是在铁路局工作的人，甚至是路过的人，都可以进来看电影。

平日，这大堂的一半是课室，整间课室里坐着四班学生，由一年级到四年级，坐在同一的大室内，当这一班上课的时候，那一班静静地做功课。当那一班听老师讲书，这一班会开始他们的图画课。悠悠记得，那些黑板是活动的，并非钉在墙壁，而像一幅正在创造中的画，搁在画架上。

悠悠喜欢音乐课，他们有一间特别的音乐室，那是一节火车卡。这火车卡一直在校舍大堂外稍远一点的露天铁轨上，一节真正的火车卡。卡内有一座钢琴，上课的时候，各人坐在车厢内，像要到远方去旅行。大家一面唱歌，一面幻想，下一站也许会碰见一个美丽的湖了吧。

经过长满夹竹桃的斜坡的时候，悠悠仍看见火车卡停着，它在各人的心里已经去过许多地方，如今却回来了，又停在那里。火车卡的旁边，是一个桥洞，驶往郊外的火车每天依然呜呜而过。桥洞的那一边，以前是铁路局的宿舍，现在都搬走了，那地方如今是新的花园，以及纵横的天桥。

经过长满夹竹桃的斜坡的时候，悠悠仍看见一座圆顶矮房子，一种军营式的小屋。圆的顶，瓦通纸的纹，粉墙，两边是窗。这小屋的正中是校长的宿舍，小屋的这边是五年级的课室，那一边是六年级的课室。室外，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铁轨，铁轨上有散落的火车卡。

坐在圆顶课室内上课的时候，悠悠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色，她常见几个人从火车上把一个个麻包袋搬下来，里面盛载了人的骨头。因此，道路那一端角落上荒凉的厕所，没有人敢单独去。

悠悠每天上学，要经过学校旁边的永别亭，她见过许多人哭，他们披著白。几乎每天有人别去。永别亭的门口对面，停着几列灰色的火车卡，车门上有时挂上一块牌；有时不挂。牌上只有一个字：有。就像那些同样形状的硬纸牌，上面也只有一个字：学。当车辆上挂上“学”，即是指，车辆上的人正在学习驾驶。当火车卡的门上挂著「有”，即是指，火车上载了棺木。这些棺木，不久将由火车运载到郊区去。

火车卡门上的“有”字牌，经过的人都见惯了，因此，没有人害怕。陌生的过路人甚至不知道有字的意思。在这里，因为路面宽敞平坦，总有几个小孩在放学后留下骑脚踏车。

圆顶课室的旁边，本来是一片空地，老师说，不如在这里种些蔬菜吧。他于是带来种籽和耕作的农具，大家一起帮着做，荒地不久转变成良田。到了下课，各人会跑到田里去浇水，不怕虫的则去捉虫。田里长出过芥菜，瘦得像尺，但白菜却肥，每棵像一座地球仪。

南瓜是一个个长在地面上的，马铃薯都躲在泥土下。豌豆开花的季节，田里有小的花朵，豌豆的田里要插竹杆，因为豌豆长攀藤；当玉米开始结果实，大家用纸袋把果子包起来。经过的麻雀就这样说了：

──这田里没有果子

──还是吃地上的蛋卷屑吧

悠悠每天上学两次。很多次的中午，她会尾随一队出殡的行列，一面看一面走，回到学校来。她在街上看见棺木从别人楼宇露台外搭起的竹棚上，沿着一道斜梯抬下来，一干人那么哭着呢喃着，丧乐队吹打起铜管乐器，奏着一种听来并不觉得怎么凄怆的西洋音乐。

在中午，常常是碰巧地，当悠悠吃过午饭再上学去，出殡的行列就出现在街上。这时，船坞响起一声长的鸣笛，成千的人从船坞一列十多个的小门里群聚着出来，他们穿的多半是衫连裤的整件工作衣，身上沾满新旧油漆，马路就如夏日的沙滩了。

当船坞把许多人吐出来，马路中间的出殡行列正缓缓向前移动，送殡的人好像忽然多起来，船场的笛声和丧乐队的吹打混成一片。然后，出殡的行列渐渐失去头颅，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尾巴。街上到处散落从船坞出来的漆匠木匠铁匠电器匠，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冒出白雾的饭。饭摊子的椅凳总是不够多，因此，他们就贴墙蹲下来，好像一头头青蛙。赶着回家吃饭的过路人，看见他们把饭扒进嘴巴去，脚步更加急促了。

当出殡的行列离去不久，远远就有一支别的行伍迎面而来。这次，却是一番欢乐的气象，带头的两个人原来是道士，他们穿着绣上八卦的红袍，手持一枝枝如波板糖似的响铃，一面走一面敲。玎玎玎。随行的几名乐师，吹奏起节日庆典的中式乐音。然后是好多人抬着红木托盘盛着的烧猪，猪头上都插上花朵。

迎面而来的这队人，都穿着鲜艳的衣服，衣服绣上金银花，钉上珠片，队伍中的妇女占了大半，她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车上，或者手持各式彩色风车，或者握着浓烟弥漫的香枝。

这些人中间，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彩牌，上面缀满红缎子结的花球，球心镶着圆凸镜。彩牌上还有鲜花，还挂着由红绳子扎捆的姜块。这些姜，伸出许多不知道是手还是脚，悬空摆荡；当彩牌移动时，它们晃呵晃，又像点头说有趣有趣，又像摇头说倦啦倦啦。这么的一队人，由观音庙那边走来，一起朝街尾的土地庙去了。

当悠悠从船坞那边来，沿着往日上学的街道，她再没有听见呜呜的笛鸣。现在不是正午。她从一道石梯走下来，缓缓走到长满夹竹桃的斜坡底下，常有人在里面悲泣的亭内此刻没有人，亭的对面，仍停着几列灰色的火车卡。

悠悠站在火车卡的前面，她看见车门紧闭，门上悬挂一块牌。今天，这火车卡里有些甚么呢。悠悠看见里面有一条露天的沟渠，她又看见有一条街道，以及，一座移了去填海的山。

这时候，有一座古老的邮政局，由一座巨大的起重机吊起，从高空慢慢降落，没入火车卡去了。接着，有一辆黑色的，走起来轰隆轰隆的、满身烟煤的火车，也驶进火车卡去了。

悠悠还看见火车站、钟楼、铁道旁边的草，都在火车卡里面。甚至，在火车卡里面，也有几列灰色的火车卡，门上同样挂着牌，上面写着：有。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总有这些那些，和我们默然道别，渐渐隐去。

10

当你醒来，你是躺在一件邮包上。邮包由一块很大的塑胶布包裹着，那布是透明的，所以，你看得见布里装着的原来是一张公园椅。而且，你还看得出，这公园椅是橙色的。当你醒来，你躺在这么的一张橙色的被塑胶布裹着的公园椅上。

──怎么会睡在公园椅上的呢，你说。

──怎么公园椅变成包裹了呢，你又说。

你揉揉眼睛，坐起来。这里是一个候车站。今天，候车站前面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你想，是了，今天一定是假日。在这个地方，到了假日，有些地点会四面围隔起来，把整条马路开放给行人走来走去，不受任何车辆威胁。想到这里，你伸了三下懒腰，打了五个呵欠。你坐在公园椅上两边看看，四周并没有人。

那边也是一个候车站。候车站是一件如雕塑品一般的交通标志柱。你看见它如今整个也变成一件邮包。外面是一层朦胧的塑胶布，布外面还有绳子，绑着结。这候车站也许要寄到甚么地方去展览了，你想。

现在，你用平常惯使的步伐走路，走了没多远，你看见一辆雪糕车，也由塑胶布包裹着。你想伸手去取一杯雪糕吃，但你拿不到。你努力尝试把绳结解开，又失败了。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结，你从来没有见过。你想用力去撕开，也没有成功，这不是普通的塑胶布。你看着满车的雪糕，一点办法也没有。

把公园椅、候车站、雪糕车都变成邮件，大概是某个城市要举行一次“大街”的展览会了，你想。那么，还应该把这些也寄去，比如说，隧道、斑马线、交通灯、警察亭。果然，当你向前面走一阵，你看见交通灯斑马线警察亭，一条隧道，都分别用布包好了。

你想找过路的人问问，是甚么地方要举行城市景色实物展呢。可是，你并没有碰见人。今天，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决定还是去买张日报看看。当你走到报摊，你看见报摊和卖报的小孩一起又成为邮包。是了，连报摊也要寄去展览的，你说。你决定打电话去问问民政官。当你走到电话亭前面，原来电话也变成了邮包。

真是一个奇怪的展览会，你想，也许是要把整个城市也寄出去参加展览了。你于是到处去看，想知道一下，还有些甚么也变作了包裹。你看见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塑胶布包了起来，外面扎着绳。胶布是透明的，每一件物体，你可以藉它们原来的体态逐一辨认出来，它们的颜色，远看都是一片灰色，近看如被流水滤过的样子。

你常见的景物，比如一座座的楼宇、机场、跑道、渡海轮码头，如今都分别被仔细地包扎。它们有的被包扎成一件巨大的包裹，有的则分门别类，一件一件独立地站在那里。好像有一个人，一名特别的缝衣匠，在一夜之间，替城内每一件物体缝了特别的衣裳。

你沿着大街走，你依然认出大街的面貌，因为它原则上没有任何变更，只不过，你像投入了浓雾的早晨。你来到一幢高楼的面前，你看见它没有例外，早已成为邮包。这地方是你每天来上班的地方，你对它早已非常厌倦。因此，你看见它成为包裹，成为和你有了距离的物体，那样地隔着，你竟高兴起来。你想起这楼宇内的一张写字桌，桌旁边的打字机，抽屉内的文件，以及，室内的一些脸，不过是一觉醒来，竟轻易地统统摆脱了，实在很意外。

于是你开始踏步回家。你走了一段很长的路，走了许多时辰。平日，你会乘搭车辆，但今天，街上的车辆很少，你见到的车，都是捆扎了的包裹。你回到居住的地方，迎面幪着一块巨大的塑胶布，你看见你熟悉的窗子就在布内，它和其它无数的窗子一般，在灰白色的布幕里面，如疲乏的眼睛。你站着，看了一会，然后说，啊，那么可以去流浪了呵。你一直希望独自去流浪。

现在，你朝市郊走去。沿路上，只有你是活动的物体，一切都是静止的，风也不动。你看见一些空的塑胶袋浮在天空，里面甚么也没有，你相信它们包裹着的会是风。而另外一些浮着的包裹，你看见里面是云。

你经过一道围墙，连墙的影子也被塑胶布盖着，缠扎成一块巨大的墨。你从墨上面走过去。你一直走，走了很久。你遇见一个湖，和湖畔的矮屋子。湖上有两条堤，堤上长着杨柳。在湖的一岸，有一个小摊子，排满了泥土气息的手织篮，那些篮都织得精巧。摊子的旁边，坐着一个人。这湖这堤，这挂满小篮子的摊，以及湖畔的矮屋子，也落入包裹。你想拿一个小篮来看看，但你伸手触着的却是塑胶布那种透不过空气的浆糊的感觉。

──早啊

你对坐在小摊子旁边的人说。从今天早上起，你并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坐在小摊子旁边的人显然听不见。他只是坐着，仿佛你早呵这句话，一开口，已被包裹起来了。

你离开这个湖的包裹的时候，你想和你平日常常一起聊天的朋友说一阵话。但你知道，你一定不能够把他们找着。他们一定和你自己的家，你工作的地方一般，和昨天不一样了。

你在路旁坐下来。你自顾自唱了一阵歌，唱完后，觉得四周很是荒凉。你站起来，在路上到处奔跑，又躺在地上打滚。然后，你又坐下来。就是这样了么，没有别的了么。你问自己。你忽然想起，楼宇内的那张写字桌，有一个抽屉很紧，开启的时候，几乎要把整张桌子也拖到面前来了。这抽屉一定得把它弄妥，你想。

你又想起，家里的冰箱里还有两片火腿，那是你每天用来夹面包作早餐的。现在，你想吃面包。你还想喝一杯咖啡。如果有一枝香烟，更理想了。但你看见这里那里，一切都像等待运走的包裹。

现在，你想起包裹的问题来了。把一切都包扎起来，并不一定是要把一切寄到外面去参加展览。

也许包裹是为了防止污染。

也许，最近有人想出了保护环境的方法：把一切的东西都捆扎起来。这样，外界的噪音，混浊的空气，就无法入侵了。这情况，如同买回来的一条鱼，要用一个保鲜袋把鱼包着。或者，包裹是意味人们不相往来了。物体与物体，人与人，如果用塑胶布裹着，距离可以拉远些，当彼此相隔成一个个更独立的主体，摩擦相对地减少了。

这情况，就像一张盛载鸡蛋有凹凸设计的硬纸板，鸡蛋一个个被分隔起来，就不易碰碎了。又或者，包裹的原因是：城市要搬迁了。这城市，也许要搬到别的地方去，搬到比较理想的居住环境去。让原来的城市，休养一个长时期，让空气、水源、草地、泥土，再次恢复生机。这情况，就好像一块田，耕作之后，需要补充和休养。

你还想到包裹别的可能，比如说，它们像放在一条长廊两边各个门口前面的垃圾袋。你一直用一个个塑胶袋来盛放垃圾。当你继续这么想，你忽然听见远处有一种呼喝的声音。

从早上开始，你不曾听见过声音，即使是鸟，即使是机器的马达，即使是杯子搁在桌上形成的轻微碰击的声响。如今，你听见呼喝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叫喊，好像他正在努力伐木，或者锤打空气。

当你想到远处也许有一个人，又相信会是人的时候，你立刻站起来，朝前面，沿着声音追寻过去。你没有步行，你奔跑。

前面空旷的泥地上，你果然找到你渴望找着的声音来源。那是一个人，舞挥着一把剑。他独自在那里，把剑朝四周刺割，一面发声呼喝。这人一定是在做他高兴做的运动。他喜欢舞剑，你想。

你于是走到他附近，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看他。只见他把剑一次又一次朝四周刺去，并且朝他头顶的天空用力割切；然后，他疲倦地垂下手来。他看见你，但因为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直至他的呼吸慢慢平服。

这时，你有许多问题，你正要抽理一个绪端来问他，他却走到你的面前。他给你两件东西，一件是他手中的剑，另外一件，却是一块大的塑胶布。他说，随你自己选择吧。

你可以选择塑胶布，把塑胶布扬开，自己走进去，让布把你裹着，这么，你就像其他的物体一般，成为一个包裹了。

你也可以选择剑。用这剑，你可以把整个城市的包裹一个个割开，切断那些把物体扎捆起来的绳索，割破那些封闭物体的布幕。但是，包裹非常多，而且绳和布是特别炮制出来的新产品；最奇怪的是，你把它们切断割开后，它们会立刻自己缝合起来。因此，割裂包裹将会是一件你永远无法完成的工作。

舞剑的人说，他既没有能力割开绳索和布幕，又不愿意成为包裹，他只好每天用剑对着天空割切，他想把天空割开一道裂口，好到外面去。

舞剑的人把两件物事放在地上后，走过一边，坐下来，不久，躺在地上。

──我很疲倦，他说。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你不再思索包裹是甚么的问题，你面对的问题是：

要不要也做包裹，

要不要把别的包裹割裂，

要不要把天空割裂。

你决定先坐下来。于是，你坐下。当你坐了下来，你对自己说，还是先睡一觉再说。于是，你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不久，你就和舞剑的那个人一般睡熟了。

11

这个晚上，真是热闹的晚上，是城里的人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所以，应该把它记下来。

傍晚的时候，城中心忽然没头没脑地刮起风来，吹了半天的乾风，天空中掉落不少蛾虫。后来，还掉下一只青蛙。那青蛙，跌到地面上后，忽地一跳，翻了个身，叫了几声咯咯，即连跃带跳，落到路旁的沟渠里去了。

后来，闪了电。到了六点半，依标准时间计算，电闪了很多，风也刮得劲，并且响了雷。因此，气象台赶忙升起一个红色讯号的圆球。

这时候，正是新闻节目报告的时间，第七电视台的新闻报导员，背靠一幅世界全图坐着，讲述最新的消息。

──石油枯竭了

──水库干涸了

他说。当他这么说，城内的通道上开始出现了一堆一堆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屋里所有的人都跑到街上来参加花灯大会，每一条街道有如一卡卡挤满人的火车。这些人都拿着些物事，把这些物事仔细看看，是斧头、锤及钢锯。有两个人则抬着一个衣橱。所有人都抬起头，对着天空，猎雀也似的朝几朵云瞪。

天上的云，有两朵突然撞车一般，相互老远地奔跑了一段路，轰的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随即扔下一条电光。这电光，因为喜欢在天空上表演，所以，先行滑了一回之字路，然后才迅速飞到地面上。地面上的人，齐声喊了一句“来啦”，即发了狂地追随电光奔过去抢。手持斧头的人当先一斧，斩了一截电光下来，而身旁的一个人连忙拉过一件黑衣服，把电光一裹，又立刻把衣服塞进了衣橱。这一组人在如此迅速而有条理的分工合作之下，不久即斩获了数十条长长的电光。

这城市的电视新闻是世界著名的，常常有些独家新闻片，世界各地抢买。关于抢集电光的新闻，不过是几分钟前的突发事件，但荧光幕上却已经显映了出来。新闻报导员正以激动的声调讲述，那声调，就像足球大赛或摔角游戏时的旁述一般吸引不少耳朵：

我们现在带各位到现场来实地观察一下。啊，你们看见了吧，看见了没有？对了，斫啊，斫下来啊。这一斧漂亮极了，正是程咬金的姿式斧。各位电视台前的观众，你们看见了吧，这些人如今正在把电光一截一截剪裁好，以便装进光管里面去。这些天然的电源，如果保存妥善，可以燃烧许多个季节，实在是一批丰富的资产。那边的一位主妇，已经把电光安装在炉上了，这电光，足够她烹制半年的午餐。各位观众，由于近来石油枯竭，造成世界燃料荒缺的严重后果，将来，我们或会因此失却各类照明的工具……

不过，已经没有人听新闻报导员的说白，城内的人早已跑到了街上。有些人在屋顶上，放起了风筝，让风筝把电直接引导到屋内的抽屉里，至于抽屉里的白衬衫、毛衣、手袋，当然都给扔了一地。

有一名妇人，把一件缀满金属片的衣服挂在窗框外抖动，因此也捉到几条电光。她把这些电光锁进夹万里，至于夹万内的钻石项链及玉镯，都给扔在栽水仙花的盆里，和雨花河石头聚集。

这时，有大批的人跃入海中，因为有不少的电光落在水里。海面上除了人，还出现游艇、邮船、军舰、渡海轮、飞翼气垫船、驳艇、木桶及浴缸，一起阻塞了海面的通路。大部分的人披上深水配备，潜到海底去打捞落在水底的电光。

有些船，正准备航行到远洋去，船上的货柜本来装满了货物，现在，货物都被扔下海，货柜均变为电光储藏库。建筑物的高楼顶上，有人忙着把避雷针加高，又找来铁条电线，接驳在手臂上，还要竖起手指，手指上还要绑着一枚绣花针，这样，也引来了大量的电。

不过，很可惜，电光不久停绝了。四周开始刮风。再过一阵，天乌了两次。然后，下了雨。雨点就像有人把天堂从高空上扔下来一般响。这时候，人们的动作竟和天气转变得一样快。街上的人，各自迅速回进屋子，再立刻跑到户外来，他们一起搬出另外一批物事：碗、碟、瓶、杯、盆、桶、锅、咖啡壶、冰格、蒸笼。有人因此以为街上大概要举行一次厨房用具实验音乐展。就问了：

──是不是和市政局合办的呢

──是不是一块钱入场费呢

又有一个人说要去找一份场刊看看。事实上，这些人搬了那么多物事出来，是为接载雨水。

电视台的新闻特写节目，自然要做到与时事紧扣。所以，当有几个人把一个浴缸从楼下搬到天台去盛水的时候，电视台的荧光幕上已经播映出整个过程的传真。现在，背靠一幅世界全图坐着的人，是一位新闻评述员。据说，刚才在六点半出现过的新闻报导员，为了要储备食水的缘故，临时请了事假，已赶回家去打点储水的各类有关事项。

这时，新闻评述员以一种与他平日言谈不对称的略带激动的声调在说话，他对城内现阶段的动态这样分析：

啊，这是明智的举动啊。由于水库干涸，存水量数字骤降，我们已经面临严重的水荒，利用天然的源泉来储蓄水粮，是每位市民应该立即效法的当前急务。在过往的日子里，我们曾经力求省俭，不断节流；现在，是努力储水的时候了。

城内根本没有一个人听他讲话，所有人都忙于把屋子里的容器搬到街上去盛水。那位新闻评述员，稍后也知晓没有人听他，反而极为高兴。又讲了两分钟，竟抽起烟来。

雨下得很大，比大还要大的雨不断落到地面上来，激溅起强劲的水花。许多道路，虽然路面是新型的建筑，排水性能异常优良，但因为雨水浓密，不久即涨满了水。这时，有一组十众的人，干脆把整条街的两端以大力万能胶一封，喝一声“起”，即把街整个抬了回家。另外一堆人，忙于把一条还不曾填改成车行道的露天下水道当作水族箱般翻转，倒掉内里原有的污水，又把它拧回本来的姿态，飞速洗净后，立刻盛满雨水，也抬了回家。

城内城外的若干行人隧道，海底车行隧道，以及睡狮山隧道，几乎同时不见了，当然也是全给抬了去蓄水。

最有秩序的一项工程还是由政府带头亲自策划发动的，算起来，是这个城市从来不曾有过的创举，进行的步骤是这样的：

一，由电脑即时设计出一份蓝图

二，召集了一营卫城军队的工兵

三，把一座大山山顶正中炸开一个大洞

那山顶，炸裂后，随即变成一个火山口湖，在一小时内，储得六十八亿加仑雨水，相当于整个城市目前总储水量的十分之一。由于该山的底层处本来就有一个水库，因此，山顶湖的水一经满溢，即自动流入水库，而水库，早已敷设好各类引水道及水管等等建设，雨水经由水管的引领，流往草田滤水厂，经沉淀、过滤，及消毒后，登时成为食水。

同时，住在楼宇顶层的居民，几乎没有一个不把屋顶掀开，好让雨水直接降落到室内。各人把一切房间里的事物如地毡、床垫、沙滩席、枕头、棉被，都搬了去堵窗；又把钢琴、电梯、汽车、办公室搬去堵住门口。这样，整层顶楼，就变成了储水池。只要有任何的空间，各人都利用到了。大半的市民，连马桶也储满了食水。有一座私人的巨型图书馆，则搬了四库全书到天台上去砌了四幅墙，成为一个最具文化气质的水库，以致半月后，各国的艺术杂志，竞相把这特殊的设计争先刊登在封面上。

电视台的新闻评述员，看见市民如此积极储水，扔下烟蒂，忍不住说，他从来不曾见过别的城市发挥过类似的同舟共济精神，因此很是感动；同时，他忽然对人类、世界，重新充满信心。对于这个晚上发生的不寻常事件，他发表了他的感想：

对于这个世界，你是不必过分担心的。你害怕石油的危机会把我们陷于能源的绝境吗，你看看，我们不是安然度过了吗。你为了水塘的干涸而惊慌恐惧，认为我们即从此要生活如同沙漠了么。你看，及时雨就来了。

对于这个世界，你无需感到绝望。你何必为了暂时显现的环境污染，人口膨胀等等的片面迹象，而下定判决书，以为地球不再有能力继续生存下去呢，你当然看见工业文明带来灾害，你又预知机械将取替人类在星球上的位置，但这一切，不过是地球在向我们发出戒备讯号，要我们提高警惕，当我们身处舒适写意的时刻，不可过分奢侈，不要任意挥霍，令我们的消费超越地球的供应。我们难道不懂得该好好珍惜我们这美丽的星球吗。

当他讲到这里，忽然没有了声音，因为雨水刚好把电视台也淹没了。

这样热闹的一个晚上，是很罕见的。城市的史官已经把这件事编写在年鉴上，并且把书墙水库的图片搜得，不久将封存进文物囊里，永垂后世。

12

──公众假期，放假

──如果上班，双薪

督察说。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又拿起一枝笔，对着纸上的名字划着圆圈的记号。他这么做，好像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动物报。他对大家说，假期来啦，谁愿意上班，谁愿意放假。

──放假，我要放假

我喊。

──放假，当然要放假

又有一个喊，也喊的那个人是麦快乐。麦快乐总是选择放假。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他说。他又说，放假的意思就是因为我们每天工作，太辛苦太闷，所以，给我们假日去休息去游戏，因此，应该选择放假。

到假日，麦快乐就快乐了。他会找来阿傻，阿傻的朋友，以及，阿傻的朋友的朋友。大家都穿上便服，胶底鞋，大清早即往郊外跑。他们有时去爬山，有时去捉蟹，有时跑到离岛。这个岛城有许多离岛，所以，麦快乐总有地方去。

关于离岛，麦快乐会从口袋内掏出相片来给大家看。你们看，他说，上次，我们就是到这个地方去的，这个岛叫大苔岛，岛的附近有许多浮着的苔。我们一起吃泥蜢粥，粥里面全是鱼，有尾巴有身体的鱼。在照片里面，麦快乐正在吃泥蜢粥。那碗粥，露出四条鱼尾巴。

在麦快乐的旁边，坐着十多个青年，大家一起也吃粥。其中一个是阿傻，他正拿起一条完整的鱼骨头，说是要带回家去印一幅版画。

阿傻喜欢远足，每次一定带着他的照相机，照相机里装上可以拍摄七十二幅照片的胶卷，对于无论甚么景物，只要他高兴，就嚓的一声摄下来。他从来不理角度距离，有时甚至连光线也不很尊敬，因此，他拍的照片，都是非常即兴的。

麦快乐的若干照片，就是阿傻拍的。比如说这一张，拍的是美丽澳。照片里的麦快乐正和一群人一起提着铁铲掘山泥。我们帮助度假营开山，麦快乐说。麦快乐和阿傻一起参加过冬令营，所有的人七点钟就起来做早操。那时候是冬天，是嘴巴呼出白雾气来的十二月。冬令营的棉被比羊还可爱。因为这是一张很即兴的照片，所以，很是可惜，照片里的人都不见了头。

──你的愿望是甚么

有人问麦快乐。

──到处去走走

麦快乐说。当别的人说“到处去走走”，说的人指的可能是荷兰，要看的是荷兰的风车；或者，指的是西班牙，要看的是西班牙的斗牛。不过，麦快乐说的“到处去走走”，指的却是足下这个小小的城市。

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其实有许多地方可以去走走。每天有那么多游客到这里来，还有不曾来正期望能够来的人。人们到这里来，想来看看这里的渔船、来看看海港、来看看炎夏白日下的沙滩，以及夜晚满城灿烂的灯色。

而我们，终日行走在几条忙碌的大街上，挤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只见许多苍白的脸。于是，有人就说了，到巴黎去吧，到罗马去吧。对于这个城市，你是否不屑一顾。

假期来了，我们这次是去露营，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大的离岛。我们去生活两天。如果你喜欢划艇、爬山、躺在草地上看星、胡乱唱歌，就和我们一起起程吧。如果你有一个背囊，带你的背囊一起来。麦快乐说。

我有一个绿色的背囊，每当我要去远足、去露营、去度一阵子的假，我即把背囊从一个抽屉里找出来。我会把它扬开，反转袋

里，看看有没有蟑螂在里边露营。然后我会把露营的物事都塞进背囊里。我有时考虑：带一件布衫还是两件；又考虑，雨衣究竟带不带。

我娘秀秀总是说：带雨衣去，谁知道天气会怎么样。她又总是要我带两件布衫，好多些替换。我照做了。母亲继续说她每次说的同样话，爬山要小心，不要独自在深水里游泳，不要和别人打架。我说我会的了，我于是背着绿色的背囊，和麦快乐，以及麦快乐的朋友，还有麦快乐的朋友的朋友，一起去露营了。

依照平日的习惯，母亲会给我几十块钱放在口袋内。这次，我对她摇摇头，我说我自己有了。我可以自己请自己去露营了。

我没有营，麦快乐的朋友有。我没有睡袋，麦快乐的朋友的朋友有。我在离岛轮渡的码头上见着麦快乐，他一早就到了，他和他的一干朋友们一起站在栏杆旁边。他背着一个模样如一只鱆鱼的背囊，挂着水壶，一只手拿着一枝木棍，另一只手正把一包炭提起计算一下重量，然后又放回地面。

我见到阿傻，他穿上一件横条子的布衫看来如一名水手。他对我说他叫阿傻，我对他说我叫阿果，我们就认识了。他正在手拿一个照相机，这里摄摄，那里拍拍。当我们随意谈谈，他问我，天台上现在一共有几多盆辣椒了呢，它们胖不胖，颜色是不是鲜明。

码头上站着许多人，他们的服饰鲜明，我看见许多的橙红色和柠檬黄。这种颜色，在学校里是没有的。在学校的黑板前面，颜色不是黑就是白。夏天是白，每个人如一枝枝的粉笔。冬天是深蓝，每个人如一块块的黑板。

码头上传出一阵扩音器的声响，不断催促大家上船：直航的轮渡十时正起航，请上船，请上船。有人奔走，有人嘴巴里匆匆塞进最后的一截猪肠粉。轮渡终于响起呜呜的笛声，告别码头。

这时，在一个荒芜的离岛上，正有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这是一个很小的岛，岛上没有屋子也没有居民。昨天，一艘小船，把这个人送到孤岛来，给他一点食水，让他携带一点火柴、米、罐头、饭盒、匙和叉，然后，船开走了。

这个人，并不是被放逐的囚犯，也不是来接受惩罚，他是到孤岛上来过三天独立的鲁宾逊式生活，这是青年领袖训练营的课程之一。孤岛原来是训练青年领袖的。在过去的几天里，他曾在营内生活，每天五点半起来，和其他受训的青年一起，穿着泳衣、白鞋，绕宿舍的场地跑十个圈。然后跑步到码头旁边的海滩去，浸在水里。即使是严冬的十二月，他们也必须浸在水里。

当他们从海滩回来，他们沐浴，洗脸，清洁宿舍的门窗，洗擦地板。整理妥当之后，他们齐集在操场上升旗，旗的图案，是一个蓝色的罗盘。每天，校长会来训话。所有的青年领袖要紧记自强不

息胜不骄败不馁克服困难。然后是早餐时间，麦片、鸡蛋、粥，每个人都吃得饱饱的。

荒岛上的早晨，麦片、鸡蛋、粥，就成梦想了。一个人要在孤岛上过三天，那种感觉是很奇怪的。四周没有一个人。可以和谁聊天呢。可以自己唱歌，在山上奔跑，在海里游泳，但没有人可以交谈。

站在荒岛沙滩上的这个人，昨天游了一天泳，衣服湿了不久晒干了，干后又浸在水里湿了，他只有一件雨衣，没有其他的衣服。他在沙滩上捉蚌，找树枝来捉鱼，用各式各样的方式来消磨时间，只见日升日落，一天过去了。

他没有表，因此没有时间观念，现在是上午八时，还是下午三时，他不知道。他在沙滩上睡了一觉，睡得很久，以为醒来时一定是夜晚了。可是当他睁开眼睛，明亮亮的白日依然在头顶上。他这样子睡睡醒醒许多次，睁开眼睛依然是白天。

在他的行囊里，有一本笔记本子，他可以写日记。他可以带书来看，带纸来画图画，但他没有。他以为三天会容易过去。游泳、捉鱼、睡觉许多次，才只过去了一天。他这时想，最好是身边有一本厚的故事书。但他没有，他只有一本小小的记事册。记些甚么呢，记无所事事的无聊，还是，在无论多么难以度过的处境之下，还是挨过去了呢。

他把树叶放在太阳下晒干，卷起来，卷成一枝烟的模样。他有火柴，因此把烟点燃了抽起来，一个小时之后，他的喉咙痛了，声音也哑了。他终于放弃了自制的香烟。

现在，他站在沙滩上，把一块一块小石抛掷进海里，他一次又一次数石片能激起几次水花。他不时看经过的渔船，从船的显现看到船的隐没。他还看见离岛的渡轮，载着许多人到别的岛上去度假。他也许看到我阿果。

离岛的轮渡经过无数小岛，偶然，船经过一个孤岛，轮渡上的搭客看见岛的沙滩上有一个人躺着晒太阳，看见的人就说了：这样的生活太舒服了。而躺着晒太阳的人则说：这就是当领袖的滋味么。轮渡不停地朝前驶去，把孤岛抛在海中心；不久，抵达远方一个有许多居民的热闹的小岛。

我们从轮渡上下来，经过许多人排着队的公共汽车站，经过堤岸，走到沙滩上。有人在沙滩的堤上骑脚踏车。沙滩上今天有许多少年。他们游泳，或者把沙堆成各种城堡。有一些少年蹲在沙滩的主要通路上，面前放着贝壳和蚌。买一个贝壳的指环吧，买一只活的海胆吧，他们说。阿傻把一只海胆看了半天。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爬山露营呢。没有水喝，要晒太阳，你挨不挨得住。他问海胆。海胆不响。阿傻说，算啦。你又不是骆驼。结果，阿傻没有买海胆。一个桶里的虾不时喷出水来，把他的裤管沾得满是水。

这是一个宽阔的沙滩，从这边开始走，可见一些食物的小摊，有卖鱼蛋面和猪皮的，有卖盐焗蛋和鸡翼的，有卖甜糕和软饼的。经过这些摊子后，是许多可以坐下来吃粉吃面的铺子，以及出售鱼钩草帽的小店。面对沙滩的堤岸上，有两座建筑坚固线条简单的房子，其中一间原来是救护站，另外一间却是公厕。

然后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它是白色的，只见窗前垂着黑白格子的帷幔；屋的前面，是一片露天空地，那里摆着木的桌椅，桌面上有彩色的遮阳伞。屋子的四周，由白色的木栅围着，看来如一座乡村的农居。

是一间漂亮的屋子哩，阿傻说。他看见木栅里面长着花朵，即跑过去看了。那屋子原来有几个名字，它叫自己做里斯特朗，又叫做烧烤站，又叫啤酒花园。这时，里斯特朗烧烤站啤酒花园内疏落地坐了几桌子的人，在几张藤椅那边，有三个嘻哈笑着的人正在喝汽水啤酒。阿傻听见他们说，我喜欢这里的三明治，面包是不烘的，又不切边，这是一种没有化过妆的三明治。另外的一个则说，这里的桌子椅子很好，都是木头，结结实实的木头，没有雕花镶铜镶玻璃，这是一种没有化过妆的桌子椅子。还有一个人则说，喜欢这里的空间，可以站起来转两个圈，坐下来的时候，两只脚不会碰着别人的鞋子。

只要看见别人高兴，阿傻就也高兴了。这就是为甚么阿傻喜欢远足的缘故。当你跑到离市中心老远的地方，你总可以看见许多笑着的眼睛鼻子。大家的脸都红红的，衣服宽阔舒服，脚步轻松。在市中心，你看见的是甚么样的脸面呢。睡不醒的眼睛，自言自语的嘴巴，两边徘徊的耳朵，赛跑也似的腿，出冷汗的双手，伤风鼻子、手肘、拳头。

经过啤酒花园之后，是一条登山的小径，我们朝这小径走，渐渐就把沙滩抛在背囊后面了。当沙滩上的屋子更远更小，我们到了一块草坪上。旁边是一道溪流。就在这里吧，阿傻说。说着，他把鞋脱下，倒出一堆沙来。

大家扎营的时候，我也去钻营钉。大家生火的时候，我也去搬石头。到了煮饭时间，我提了一个饭锅，连同锅内的米到溪间去淘洗。当我回到营火前面来，锅内多了一条小小的鱼。因为我们并不反对吃鱼饭，就把鱼一起煮了。

我们没有煮菜，只用一个煎锅把罐头里的牛肉、沙甸鱼、香肠煎了一会，看见它们不再冰冻呆滞，就吃起来。牛肉还不错呵，有人说，可惜没有调味的酱料。这饭好像是粥，鱼怎么不见了呢。大家围着营火每人吃了几茶杯的饭。

我们用掷硬币的方法决定由甚么人洗锅子。结果，阿探输了。阿探是麦快乐的邻居，喜欢读侦探小说的人。当我们在码头上齐集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本侦探小说站在墙角上看。到了船上，他又一声不响坐在一个角落看。阿探匆匆把锅子拿到溪水里洗礼一般打了个转，即把洗过礼的锅子提回来，又继续看小说了。

──骑脚踏车去

──去划艇去

我们喊。吃完了饭，谁还愿意呆在营地呢。可是阿探摇摇头。把小说看完再说。我们把营地交给他看守，众人沿着登山的小径回到沙滩上来。几个跑在最前面的人，当我抵达沙滩时，已经变成鱼了。

啤酒花园里面依旧坐着疏落的几桌子人。三个喜欢笑的人这次没有坐在大藤椅上，他们坐在木桌子前面，坐在一把黄橙色的大伞下面喝咖啡。其中的一个说：这咖啡不错，杯子的颜色和形状也不错。说着，又喝了一口咖啡。另外的一个则说，世界原来是这样的，要你耐心去慢慢看，你总能发现一些美好的事物；事物的出现，又十分偶然，使你感到诧异惊讶。还有一个就说了，我们觉得这咖啡不错，咖啡知道吗。我们说这些木桌子椅子，显示出一种没有化过妆的美丽，木桌子椅子知道吗。

做一份不烘面包不切掉面包边的三明治的人，大概就像一个画画的人一样吧。你是否喜欢一幅画，是否喜欢一种由三片像面包的面包，夹着番茄沙律酱鸡蛋腌肉火腿做成的三明治，是创造者与欣赏者间距离的问题，喝着咖啡的一个人说。他穿的是一条栗色的粗布裤，一件干草色的布衬衫，那颜色，使他和他喝的咖啡溶在一起了。

创造的人当然是重要的，喝着咖啡的一个笑嘻嘻的女孩子说，她的头发黑而且长，她的脸上满是美丽的阳光。欣赏的人和创造的人同样重要，她说。

麦快乐听见这三个笑嘻嘻的人说些这样的话，就说，他晓得了。那不过是一个讲电话的人和一个听电话的人之间的问题。

我没有想起电话。我忽然想起音乐会。在一个音乐会上，如果台上的人钢琴弹得好，大家都喜欢听，台下的人就会拍起手来。于是弹钢琴的人立刻就知道了，我的钢琴弹得不错，有人喜欢听。

画就不一样了。没有人在画展的时候对着一幅画拍手，并且喊：再来一幅。没有化过妆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就不一样了。从来没有人对没有化过妆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鼓掌。所以，那些做没有化过妆的三明治和木桌子椅子的人一定很寂寞了。

而且，总有人会跑进一间画室里叫起来：唐娜蒂萝在野兽群里啦。或者对着一群木桌子椅子说：怎么好像一棵树。又对一份三明治说，面包如果不烘一下，吃下去会胃痛的。面包的边如果不切去就不够典雅。

这时，阿傻踏在沙滩的水里喊：

──过来划艇

──两个人一只

我即在沙滩上奔跑起来，两只鞋子载满了沙了。我和阿傻坐进一只艇里，他让我划。今天的天气晴。海面大一点的浪也看不见，只见近沙滩沿岸翻起低浅的白水花。如果有一点风，海面会皱一皱眉，然后，又像褽斗熨过一般平坦了。

海面上没有浪的时候，划艇是轻松的，艇会滑行得快，看得见落桨地方的水旋起一个圈洞，水即朝后面轻微地一起一伏，游过去如一条飘动的丝带。只有在划艇的时候，我会觉得海面的水好像不是水，而是无数从一幅厚甸甸的大围巾上刚拆下来的毛线，那么一弯一曲，满满地浮在海面。

我有时把艇划远了，离开所有的人。阿傻一面用手拨海里的水，一面哼一些他自家高兴哼的小调，咿哑咿哑。于是我也哗啦哗啦唱起来。我会唱摇小船。我每次划艇就唱摇小船。摇摇摇小船，顺水河面浮，真快乐真快乐真快乐真快乐，好像梦里游。

我有时把艇划到麦快乐他们的艇群里。阿傻说，把艇连在一起吧。他于是站起来，矮下身子扶着艇边，爬到艇的前面去，伸手找着一条绳后，即把艇绑在别一只艇的尾巴上。不久，许多艇都连了在一起。

──我们这样子

──好像一条龙

阿傻说。当艇都连在一起，我不再划艇了。小艇跟在别的艇后缓缓地滑行，又和其他的艇碰碰撞撞，偶然发出一声声蓬、蓬。我于是放下浆，在艇内睡觉。天好蓝呵，云像棉花糖。那边有人在滑水，一只汽艇的马达得得地响。艇身因此摆了两下，像摇篮。

我们这一队艇，好像一条龙。龙是甚么样子的呢。没有人见过龙。不知道龙吃不吃草。图画册子里的一些龙，模样总是极其严肃，有没有一条笑嘻嘻的和气龙呢；传说里的龙显然聪明能干，又有没有一条胖胖的傻笨龙呢。

我们现在看不见龙了。人是很可惜的，总有很多的事物见不着。如果生长在○○○一年的时代，我看我也许见得着耶稣；我就会对他说：你的头发很自然主义呵，我们现在又都把头发留长了。耶稣会怎样说呢，他一定会告诉我，犹太人留长头发，是因为这样子就和罗马人不一样了。罗马人不长胡子，又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好像希腊的雕像。罗马人喜欢希腊。

是了，罗马人喜欢希腊，但这又有甚么意思呢。你那么喜欢艺术，却成了鸣的锣、响的钹，而没有爱。光是头发很希腊、满城市很艺术，又有甚么意思呢。

如果，生长在更早的年代，我看我或者可以见着黄帝。我喜欢黄帝，他发明指南车，人又勇敢，我能够做他的子孙，觉得很高兴。要是有人问我，你喜欢做谁的子孙呢，阿力山大大帝、彼得大帝、凯撒还是李察狮王，我当然做黄帝的子孙。问的人就说了，在这里，做黄帝的子孙有甚么好处，你会没有护照的呀。

我没有护照。他们说，如果这里的人要到别的地方去旅行，没有护照是麻烦透顶的事。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没有护照而想到别的地方去旅行，要有身分证明书。证明书是用来证明你是这个城市的人，证明书证明你在这个城市里的城籍。

──你的国籍呢

有人就问了，因为他们觉得很奇怪。你于是说，啊，啊，这个，这个，国籍吗。你把身分证明书看了又看，你原来是一个只有城籍的人。

天好蓝呵。这个城市头上的天，和别的城市头上的天，蓝得一样美丽。当天空渐渐灰暗下来，天色晚了。我们已经回到营地来，吃过饭，围着一堆继续燃烧的营火。阿探没有再看他的侦探小说，他也来坐下了。

当大家围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阿探就提议，每个人要做一个节目，唱歌也行，讲可怕故事也行，一定要说点甚么。于是，就从阿探旁边第一个人开始。坐在阿探旁边的人正在替自己的脸抹上防蚊油。即起来唱了一首粤语歌谣。是这样的：打开蚊帐，打开蚊帐，有只蚊，有只蚊，快的攞把扇嚟，快的攞把扇嚟，拨走佢，拨走佢。

在这个城市里，当你的意思是指公共汽车，你说，巴士；当你的意思指的是鲜奶油蛋糕，你说，鲜忌廉冻饼。因此，在这个城市里，脑子、嘴巴和写字的手常常会吵起架来了。写字的手说，你要我写冰淇淋，但你为甚么老是说雪糕雪糕。脑子、嘴巴说，我的意思明明是告诉你这二人是足球裁判员和巡边员，你却仍把他们写成球证和旁证。

写字的手、脑子和嘴巴每天吵架，已经吵了一百多年了，因此他们决定要举行一次针锋相对辩论会。

脸上抹着防蚊油的人唱完蚊子歌后，他旁边的一个人站了起来，他的节目是自己介绍自己。他说他是一个很笨的人。有一次，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发了一个问题，问：蝴蝶是甚么变的呀，所有的人都答：庄周。而他答的却是毛虫。

下一个节目是有一个人表演拍电影，他借了阿傻的照相机，把自己的球鞋脱下来放在草地上，仔细地拍摄起来。他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奔跑，一会儿躺在草地上，一面拍一面解释这是凝镜，淡入淡出，甚么甚么。他最后终于拍完，他说，这球鞋一定可以成为下一届的影帝了。

接着是猜谜。谜面是：一个圆圈。出谜语的人知道大家都是些只知道蝴蝶是毛虫变的人，因此，特别给了重要的提示：要从形状方面去想。并且说，猜的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地区的名字。

麦快乐立刻就喊起来了，我知道了，他喊，是荷塘哪。

麦快乐在地上用一块炭画了一个圆圈，那形状，像一个荷花池。所以他说是荷塘。出谜面的人却摇摇头。

──是牛角

阿傻喊。他说两只牛角围在一起，就是一个圆圈了。出谜面的人又摇摇头。

──是肥沙嘴

这次喊的是阿探。在这么多的人里面，头脑最灵活的是阿探，因为他一天到晚看侦探小说，又有深究的精神。大家于是拍起手来，认为阿探一定猜着了。可是，出谜面的人又摇摇头。结果，过了很久还没有人猜着，谜底原来是全弯。

然后，有人吹口琴，有人出来跳土风舞，有人讲了一个一点也不恐怖的鬼故事，有人对着天讲星。有一个人讲志愿，他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战争，最好就是把消防车都开到战场上去灭火了。

轮到麦快乐的时候，他正在吃橙。于是，他给我们一个切橙的问题。他说，把一个橙切三刀，要分开四份。不过，吃完橙后，要有五块皮。当然不可以把皮撕成两半，又不能三刀切出八块橙来。

有橙的人都把自家的橙拿出来，用刀纵也切横也切，把橙全切开吃了，却没有人可以变成五块皮来。结果，阿傻想起他的笼灯辣椒。把辣椒团团转切三次，切下三块来，中间的一截，正连着两块皮。阿傻果然把切橙的谜解了。

许多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人提议每个人做一个节目，也总有人说，我不会做节目，我没有节目。阿邮就是这样了。他说他没有谜语，又不会跳土风舞，或者表演猿人袭地球。他于是坐在一边。现在，刚好轮到他。他双手一指，指着阿傻，一面说，你先你先。

阿傻不怕做节目，他要做的节目，比较特别些，不是唱歌讲故事，也不演哑剧，而是去找一些可以吃的水果来。大家很赞成，没有表演过节目的人就跟阿傻一起去找水果，我没有表演过节目，所以，我也跟阿傻去找水果。

──这个地方

──盛产菠萝

阿傻说。他当先亮着手电筒，从一条登山的小径开路。我也带了手电筒，后面跟着几个人，还有阿探。这个地方，阿傻来过许多次，他知道山的后面就是菠萝田。

假日的离岛，即使在夜晚，也是醒的。我们经过一些帐幕，看得见人们坐在空地上唱歌。有的人正在商量如何去邻近的营，好把鞋子偷来挂在树枝上。当我们爬上一座山的顶，看得见远远的海滩上有一堆一堆的营火，隐隐地亮着。这些营火，通常会亮到天再白起来。

如今，天黑了。时间已经很晚。阿傻说，原来已经十二点。我们沿着小径走，不久来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不时碰见一辆车，独眼的虎一般，掠过去。阿探在我的背后说，记着黑泥白石光水凼。我抬头看天，天上有星，如一张星网。

菠萝田的田不是梯田，也不是井田，如果不是阿傻指出前面的一块斜坡，我并不知道那就是菠萝生长的地方。我起先见不着菠萝，只看见一丛丛矮的粗叶，叶上有刺。所有的粗叶长在斜坡上，依着山势，像一棵棵矮的肥树。

──菠萝好香

──蛇最喜欢

阿探在我背后那么提示。我的两只脚立刻对我说：我们决定慢慢走了。它们果然一步一步小心走起来。阿探用手电筒仔细在一棵菠萝旁边这里照照，那边照照，走遍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看清楚没有蛇，没有其他可怕的动物。阿傻有一把童军刀，他即把粗叶一刀割去，又把地面的根一割，菠萝就滚落田里了。

今天晚上，菠萝田里十分热闹，原来所有的菠萝正在开一个特别的会议，讨论要把“菠萝”两个字拿去注册专利，不准别人胡乱采用。一百年前，菠萝族已经把名字注册过一次，那次注册的名字叫“凤梨”。

──要维护菠萝的良好声誉

──我们是水果

一只菠萝喊。

──我们又香又甜

──我们不是鸡尾酒

又一只菠萝喊。

曾经有一次，大街上有许多人说：“那边有菠萝呀。”几个小孩子听见了立刻说，我们喜欢吃菠萝，我们去吃菠萝去。于是，他们一起跑到菠萝那里。谁知道，那个奇怪的菠萝却把小孩子的嘴巴吃掉了，又把小孩子的手指也吃掉了。

所以，大街上的菠萝不一定是真的菠萝。所以，菠萝就要抗议这种事情。如果你不是诗人你就不是诗人，如果你不是菠萝你就不是菠萝，它们说。

又有一次，有两队人，分别躲在一个空地上的泥坑里捉迷藏。他们兴高采烈地你躲我藏，继续了很久这样的游戏。忽然，其中的一队人说，我请你们喝鸡尾酒吧，很著名的鸡尾酒，还有个西洋人的名字，就叫做莫洛托夫鸡尾酒。捉迷藏的人于是都跑来喝鸡尾酒，结果，喝过酒的人都醉了，醉了之后一个也没有醒来。

菠萝们所以要正名，把名字拿去注册，因为这些很特别的鸡尾酒，名字又叫做菠萝。

当菠萝们正在开会，阿探正在用手电筒对着一只菠萝这边照照那边照照，阿傻拿出他的童军刀一刀割去了一只菠萝头上的头发。于是，有一只菠萝就说了：

──你们看

──有人来偷菠萝了

开会的菠萝们于是改为讨论要不要对付偷菠萝的贼的问题。一只年轻的菠萝说，我们又香又甜，而且我们多，让他们带回去吃好了。让他们知道，我们菠萝是名誉很好的水果，绝不是冒名的鸡尾酒。另外一只年轻的菠萝说，是呀，我们是真的菠萝，不会吃掉他们的嘴巴，又不会吃掉他们的手指。

于是，菠萝的长老们就发言了，他们说，如果来偷菠萝的人是欣赏我们，拿几只回去尝尝，我们不要惩罚他们。如果他们偷我们几十只，拿去赚钱，我们可以惩罚他们，让他们肚子泻一个月。这么决定了以后，他们就吩咐那三只被阿傻割下来的菠萝说：兄弟，去做我们的亲善大使吧，维护我们菠萝的良好声誉。

我们一共掘了三只菠萝回营，它们是我所吃过的菠萝中最甜最香的菠萝。

第二天早晨，我们懒，只煮了一种叫做“二分半钟”的面吃。我们把鞋子套在袜子外面，把袜子套在脚外面，又把衣服穿上，把帐幕拆下来折叠妥。阿邮提了锅子到溪里打了一锅水回来，把营火淋熄了。所有的人又做了一阵子清洁运动，把纸屑、罐、塑胶袋，都扔进垃圾筒里后，即顶着头顶上的白日，沿山上的小径走，到另外的一个小镇涌镇去。我们没有爬山，我们只一个连接一个，在山路上冒起一串一串的颜色。

──我喜欢这城市的天空

前面不知是谁喊起来。前面还有人学牛叫，又有人吹了一阵口琴。头上的天很蓝，和昨天一样蓝。因为天很蓝，山就更青了。远一点的山都变作了紫色，紫得弥漫起一片浓黑的雾。只有身边附近的杂草和树木才是青绿的，中间点缀着一点蛋白和橙黄。

──我喜欢这城市的海

又有一个人在喊。喊的人，也是一个走在前面的人。所有走在前面的人，在山径上走的时候，一脚右一脚左，踏着了一些沙粒会索落索落地响。偶然，就有一些沙粒滚下来了。当有人提起海，大家一起想，最好可以立刻跳到水里去游泳。每个人的衣服都已汗湿了。

我回头看看背后的来路，菠萝田都被高的树遮着，树的缝隙间不时闪现一座小屋。远处的海面，又有离岛的轮渡来了。

──我喜欢这城市的路

阿邮说。当阿邮说他喜欢这里的路，他开始讲起别的路来。他说，他见过有一种路，是泥路，满地都是泥。天气好的日子，泥干，车辆在路上驶过，扬起七、八层楼高的灰尘，走在路上的行人，好像一个个吸尘的机器。如果碰到下雨天，泥路变作了陷阱，两只脚走在路上，好像被鬼拖住一般。泥路是很可怕的。阿邮说。

这时候，阿傻也说了，他说他见过一种路，是碎石子路，很美丽。整条街都是碎石子，人们走在上面，好像步过溪涧一般。

不过，车子经过碎石子路就倒霉了。坐在车里的人好像坐了一辆游乐场里的碰碰车。阿傻说，碎石子路是很古老的路，它就像所有那些古老的物事，虽然不能适应现代的需求，却使我们十分怀念。像马车、像蜡烛、像独木舟、像古堡。

阿探忽然也开口了，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末后。他喜欢仔细看花看草，又采摘了一些形状奇怪的叶子，说要拿回家去做标本。他甚至摘了一朵仙人掌的大黄花，大拇指上因此中了一枝刺。关于路，阿探说，他知道有一种路，也美丽，整条路由彩色的花砖砌成，砌的是花朵，是水瓶，是各种的图画。

我们这城市，会不会也铺设起一条满是图画的大街呢？如果把图书砌在地面上，那么，大街上每天都有画展了。在这个城市里，我们就会有更多可以散步的地方了吧。

当我们来到古城的时候，马路上发生了一件这么的事，有头正在路上散步的母鸡，给一辆脚踏车撞倒了。那母鸡，给车子撞倒之后，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两腿伸得如炸熟了的薯片一般僵挺。

在这个城市里，做市民的应该紧记许多乡规俗例，又要背熟郊游备忘一百条。其中，有一条是这样的：当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体面人还是欠缺气派的人，肥人瘦人，老头子小伙子，如果在郊区驾驶车辆，不小心撞倒了一头牛，一只狗，一个水桶，甚至一条毛虫，他应该采取如下的两项急切行动：

一、立即离开现场

二、到前面的警署去报案

从前有一百次，有人撞着了牛的耳朵，有人撞着了狗的尾巴，这些人，不过把车停了下来，从车窗内伸头出来瞧瞧牛还会不会吃草，狗还会不会吠，却被五十枝巨型竹竿和二十多根木棍围了在核心。

现在，路上躺下了一头母鸡。这踩脚踏车的人因为自己也跌倒了，所以，过了一分钟才从地面上爬起来，当他把脚踏车扶起来后，又过了一分钟，于是，他就被几十个人围着了。骑脚踏车的人是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到这岛上来度假的，他的两个朋友自然也被围了在圆圈的中间。

这时，一个穿着件背心，露出很多结实肌肉的大个子，对着地面上的母鸡巡视一周后，即说话了。他说：这母鸡每天下一个蛋，这蛋是用来孵小鸡的。每天一个蛋，一个月有三十只蛋，三十只蛋是三十只小鹚。三十只小鸡将来就是大鸡。大鸡又会一个月生三十只蛋，蛋又会变小鸡，小鸡又会变大鸡，大鸡又会生蛋。他这么鸡蛋小鸡大鸡说了十分钟，结论是，撞倒母鸡的人要赔偿市币一百元正。

骑脚踏车的人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即使把同伴的口袋都翻转袋里出来，也凑不出鸡主人要求的数目。所以他就说了：市场上的鸡，也不过是七块钱一斤，我赔你二十块钱行不行呢。鸡主人把两手在胸前交叉一放，只见两臂的肌肉忽的膨胀起来。他说，这里又不是市场。又说这鸡是下蛋鸡。

双方正在坚持不下的时候，地面上的母鸡忽然伸了一下腿。过了一会儿，它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母鸡自己扑扑羽翼，站了起来，自顾自走到泥堆里去了。在场的几十只眼睛都盯在母鸡的肥躯体上，使得那母鸡，好像凤凰一般。

骑脚踏车撞到母鸡的人，手里正拿着两张十元面额的市币，数分钟来不断恳求对方勉强收下算了，这时，见母鸡正在泥堆里吃虫，即把市币塞回裤裤袋里，朝他的同伴打声招呼，三个人一起坐上自家的脚踏车，迅速离开了现场。鸡主人见着母鸡这样，就火了起来，对母鸡骂了三分钟粗野话，其中，有一分钟骂母鸡自己，一分钟是骂鸡蛋，还有一分钟，骂的是母鸡的母亲。

这时，在前面的一个巴士站上，有七个青年人坐在路边的地上。他们正在等巴士。这个岛上有很多巴士，不过这些巴士的脾气很怪，是一种喜欢闹情绪的巴士。忽然，它们不高兴载乘客了，忽然，它们走一段短短的路程车资要加倍了。因此，等车的青年人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几个青年人，从早上开始，就在巴士站上等车，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没有办法离开。天气很热，如果步行，起码要走六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坐在路边的人，对巴士一点信心也没有了。当他们看见有三辆脚踏车打从面前经过，就羡慕得不得了。其中一个人就说了，下次我们到这里来，也带一辆脚踏车来吧。这时，坐在脚踏车上的一个人说的却是，下次我们到这样的地方来，还是不要带脚踏车来吧。

我们到达涌镇时，已经十二点了。我们要看的是涌镇的一座古城，这城上有几门大炮。我们在涌镇码头附近的小店里吃饱了粉面，坐了两枝香烟的时间，即跑到古城前面来了。

我们一个跟着一个都争着跑进了古城里，经过一道拱门，步上一群梯级，来到了城堡的墙头上。大家见着墙头上一字儿排开的一列大炮即高兴起来。阿邮第一个过去和大炮们道午安。阿傻忙着替大炮拍照。麦快乐说：这大炮像极了一只大红辣椒。大炮一定很辣的了。有五、六个人，当我匆匆转头看看背后的梯级再回过头来时，已经坐在大炮上面了。

我见城墙内侧有一方如一个网球场的空地，空地旁边有一棵大树，空地上有人在踢球。我看见城墙的边沿有一连串的凹口。我看见墙头上的泥土上有沙粒，漫长着一些杂草。我看见大炮的身体如一只大号的圆饼干罐。我看见大炮的两侧，筑有两堵半个人高的矮石垣。我看见每一门炮对正前面的平原。

站在我身边的阿探，这时已经从裤袋内拉出一幅有字的图来，指指点点，不知道是对我说话，还是在对他自家说话。只听见他说道：这城堡是很古老的了，这城堡有二百岁了。那时候，不知道是甚么人在做皇帝呢，回家去一定要好好翻一阵历史书本才是。

这时，在城堡的墙头上面，除了我们，还有许多人，这些人，也是到这个地方来看看的。他们有的坐渡轮来，有的坐街渡，有的坐公共的车辆。现在，他们都到城堡的墙头上来了。他们也爬到炮上坐着，每一群人都分别包围一门炮。

当许多人一起包围一门炮，大家不免要问问炮了。他们问：你这炮是不是铜做的呀。又问：你这炮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又轰的一声响起来呢？

当有人问过了炮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又轰的一声响起来之后，这人继续发问，这次，他问的不是大炮，而是和他一起来的同伴，他问：如果这炮忽然有一天又轰起来了，你怎样呢。你会逃走吗。你会守着这个城吗。

这时，又有一群年轻人到城堡里来看看了。走在梯级上的一个笑得很快乐的人，一面一跳一跳地走上来，一面唱着几句歌，他唱的是：

如果你来三藩市

记得头上插些花

当他来到墙头上，看见了大炮，即说，真是美丽的大炮呀。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各种各类形状颜色的鲜艳野花，他就把花们插在大炮的嘴巴里了。

13

──你看见了甚么呢

母亲问。

母亲坐在一张摇椅上。我说我看见了炮。在城堡的墙头上，我看见它们并列着。当它们发声，我相信它们会震撼整座城。我说我看见的炮是黑色的。虽然是夏天，是正午，它们触手温暖，如一座睡熟了的火山。山里面好像有沸腾的岩浆，但山是睡着了。

母亲认识的炮不是暖暖的，而是炽热如火。母亲认识的炮已不是睡熟了的火山，而是醒的。炮把奥运会运动场轰起一个一个盆形的陷洞，炮使整片平原的桃花猛烈地焚烧。火车站满地散落单只的鞋。（如果你从南站来，你知道。）

一个母亲喊着小女孩的名字。小孩子自己背起一个布袋，里面放了她自己的衣物，和数日的干粮。小孩的衣服上缝上一方白颜色的布，上面是毛笔书写的名字。小孩的名字、父母的名字。还有出生的年月日、省籍、和一个不可测知命运的地址。（如果你从南站来，你见过。）

──你看见日出么

母亲问。

我没有。我没有到山上去看日出。因为天色暗下来了。我永远无法预测我的运气。当我们离开古城，我们和一群炮道别，继续登上另外一座大山的小径，走了另外四小时的路程。雨渐渐落下来了，那是小点子的雨，如一幅湿了的网，挂了在头上。因为雨的缘故，我们没有到更高的峰顶上去看日出。

看日出，就像是寻找一个希望，母亲说。看日出的人总是在夜晚三点多就起来了。四周是空茫茫的，许多人聚在一块儿，拿起手电筒，跟随带路的人朝山上走。各人穿上厚的衣服还在说：可真冷呀，而那是八月，是炎夏。

人们在山头上等。如果这是一座峰岭环抱的山巅，远方的云先亮起来了，你会以为那是晚霞。当所有的云明艳起来，白日忽然浮在山坳中间了。

没有人看得见白日的形状是圆是方，它的光芒是那么浓密刺目，你无法逼视。你只能感觉，白日是甚么样子的呢，它像一块旋转迅速光度猛烈的七色板。

母亲喜欢海上的日出。坐在堤岸上的早晨，天是白的，白得带点透明的样子。那已经是早晨，应该是六点了。海面远处升起一个白的圆球。它忽然从水上跃起来，仿佛这一跃腾，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一般，因此激起了若干水花；又好像有一个人，从一碗糖水里取出了一枚汤团。那白球一点光泽也没有，像一团雪，像一个正待被放进炉里焙烘的面粉饼。那白球也像月亮，从海面上缓缓上升，如一架摄影机拍下成千的呆照连接了在一起。浮在天际的白球，是那么柔弱，那么苍白，然而突然发射出许多炫目的光来，眼睛立刻再也看它不见了。

我没有看到日出。我们在山顶的一块宽阔的平地上扎了营。这天，我们煮了菜，菜是从经过的田里摘的，我们还摘了一些木瓜。细细的雨下着，我们在四周散步，附近是一片茶园。矮的茶树伸展出许多小枝桠，新的叶子都被雨洗得菜叶一般绿，老去的叶子颜色却暗了。

──你还看见甚么呢

母亲问。

母亲轻摇一把草扇。我说我看见狱中的犯人。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布衫和短裤，有的赤着身体。他们在路上工作。我看见他们栽树，掘泥洞，把树放在泥土里。我看见他们铺路，推着一辆有两个把手的独轮车。

当我们从山上回来，我们沿着水库的引水道走，我们走进植林区，林里没有路，我们几乎迷路了。那么多的树，各种的树叶可以做成一本厚簿子的叶形叶脉标本。

我不记得我们怎样从植林区出来。那是一座迷宫，但它美丽。如果我不能从林间出来，我绝不会后悔。我们看见外面的路，朝外闯，竟出来了。我们经过一座监狱，一座不设防的监狱。狱中的犯人在引水道的附近工作。当我们看他们工作，他们有的问：你们有烟吗。有烟的人就把袋中的香烟给了他们，他们即时抽起来。得到烟的时候，他们对我们说：谢谢。

母亲记起了两张脸。当她从一间面包店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子的面包。她并没有走完一条街，就有一只黑手伸到眼前来，把面包一提一抽，手即不见了。她看见手里握着的空纸袋，呆了一呆，然后四面找寻拿走面包的手。她看见前面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戴着一顶盖住了许多乱头发和半个脸的帽子，露出两只像要掉落下来的黑眼，瞪着她。

那个人，并没有奔跑，只站在灯柱侧，把面包不停地塞进自己的嘴巴，使劲地咽起来。那面包是那么白，他的眼睛更黑了。握着剩下的一小截面包，那人就站在灯柱下，望着她。（如果你从南站来，你知道甚么叫饥饿。）

另外一次是神色憔悴的一个人，站在街角上。当她独自经过的时候，他说，把你的银包给我。母亲持着银包的手突然就空了。她说：那么，我怎么活呢。神色憔悴的那个人，打开了银包，取出了所有的钱。他的脸的颜色像一只用旧了的竹筷，脸上有很多皱纹，眉毛和嘴巴像极了倒翻转的筲箕。

我怎么活呢，我也够穷的，她说。他对她看了一眼，愁苦的脸紧皱着。他把取出的钱抽出两张，把其余的放回钱包，还给她，匆匆走了。（如果你从南站来，你知道甚么叫贫穷。）

如果你住在渔港，你知道甚么叫暴力。一个年轻的人，嚼着口香糖说，啊，只有这几十块钱吗。吃我一刀。

──你看见了庙么

母亲问。

母亲见过庙。有一座庙，她说，没有梁。那是一座建筑奇异美丽的庙宇。整座庙是砖，一块一块的砖由地面砌起来，砌到顶上。顶上是拱形的，像桥洞。庙里面没有梁，抬头只见一弯一弯的弧，在正殿的中央，朝庙顶看，可以见到一个天窗，是一个空洞。

有一座庙，庙前是一块石壁也似的山。山前的流水淙淙响着，山壁上刻着许多佛像。有人说，这山从别的地方飞来。一觉醒来，山就在了，连同山壁上的佛像，连同山脚下的泉水。来看山的人，喜欢走进山洞里，仰望山洞里的一个小孔，阳光从不知甚么地方透进来，人们从洞里可以看见一线天空。

我看见庙。当我们清晨起来，细雨仍下着。我们收折起营。我们吃干粮。然后，我们就去看庙了。我们看见庙里有烟。炉里插着

大束的香枝，庙的附近有许多小摊子，零售治病的香木、念珠和可以吃的黄豆。

阿傻说不如去求一枝签吧。他不知道从甚么场所拿来一把香，插在香案上，又去把签筒双手执抱，然后跪在蒲团上摇响了。骨落骨落，不久就有签落在地上了。第一次签落了两枝。阿傻把签拾起来，放进筒内，又摇一次，这次，他摇出了一枝签。

──你求了些甚么呀

大家问。

──天佑我城

他说。

14

（阿果，如果能够和你在电话上哗叫一阵，岂不快哉。）

阿游到了候斯顿已经五天了。阿游喜欢航海。阿游喜欢船。我要到世界各个角落去走走，阿游说。当阿游和阿果一起上课的时候，无论上甚么课，阿游总是把一本地理课本放在桌子上。课本里有些明信片式的风景画。金字塔，骆驼；刚果，狮子；巴西，足球。书本说，刚果是热的。热，怎么样的一种热呢，阿游不晓得。

──我必须自己去感觉

阿游这就决定了。阿游喜欢流浪。他于是抛开书本。当阿果在学校里的操场上踢足球，阿游坐在家里把电灯电风扇、冰箱电炉拆开来看，然后又把它们装合起来。当阿果在家里温习测验的课题，阿游进了一间专科夜校去读有关电器的工程。当阿果准备参加会考而不能够常常去游泳，阿游和学校告别，到一间船公司去做工了。阿游在船上做电工。阿游喜欢船。

这里是一个港，每天有船到这里来。有的船到这里来装卸货物、购置粮食、贮备食水；有的船到这里来修理、上油。各式各样的船，打着不同的旗号。船们每七年需要一次大修，每四年需要一次小修。船于是到这港口来作检查了。没有健康证明书，船不能出海。

阿游学会了检查船，他向别的工作人员学习有关船的各类电器知识，如何装电线、安装电表、保养电机、检查电压、修理自动发电机和配置电板。

阿果考过了会考，得到一张中学毕业证明书。阿游在船上实习了两年，得到的是一份离职证明，以及海事处发给他的一本红薄子。他得到了一家船公司年半的合约，得了一个月上期的安家费。阿游把百分之五十的薪水交给母亲，自己带了余下的一半，买了两件厚大衣，六套新的内衣裤。他收拾起自己的行囊，携带一件旧的棉袄、几本电器参考书、一幅世界大地图、一架摄影机、一架录音机，上了一只叫做七几七的飞机。

──开始集邮吧

阿游对阿果说。在飞机上，阿游打开地图不停看。他希望能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去。他在图上起程的港口打了一个圈。这幅地图，将会布满密密麻麻的圈点和航线吧。阿游和另外四个同伴一起坐在飞机上。他们是水手，阿游是电工。

坐在阿游前面座位上的是两个年轻人。阿游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去读书还是去做事。他只听见他们说：这挤逼肮脏令人窒息的城市，我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了。

阿游看着底下的港口逐渐远去。然后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再见了呵，阿游说，我挚爱的、又美丽又丑陋的城。于是，阿游翻开他的地图。

飞机经过一座山，在山上绕了两个圈，阿游看见山上盖着雪。天色入暮，夕阳西斜。从机上看下去，阿游看见街道如井田。当飞机降落在东京机场，阿游和他的水手朋友一起在候机室内等待转机，他看见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忽然用英语问他：你是日本人吗。

阿游又换了几次飞机，经过檀香山、夏威夷、麻省，最后，到了候斯顿。

（阿果：这是我寄给你的第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的那块黑麻麻的石头，很普通的样子，如一块煤炭。它是月球岩石。

这里是太空中心的陈列室，四壁挂满图片，地上铺上纯白地毡。我看了幻灯片。阿果，如果我们可以到月球上去旅行，岂不快哉。）

阿游见到了他等待的船。那是一艘巴拿马货轮，船尾上有船的名字：东方号。船身黑色，甲板红色，瞭望台白色，烟囱有一半黄一半蓝。这船，当阿游看见它时，它停泊在候斯顿河上。

这船在海上已经航行了两年，船上有很多人。阿游上船报到，见过了船长，又见过大副。这船上每一个人都是中国人。有的是航海学校毕业的专科生，有的是普通水手。

东方号打着空船从纽奥连来，到这里来装肥田料。近岸的货仓伸出一条粗厚的运输带，搭在船上，哗啦啦地卸了满船一万七千吨的肥田料。当阿游上船的时候，他看见肥田料一颗颗圆如煤炭，黑的，落在船仓里。肥田料好像月球岩石，阿游想。

阿游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橱、一张长沙发。床和橱和沙发都紧钉了在墙上，船即使大力地摇摆，它们会仍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阿游还有一张书桌。桌子有一个大抽屉，四个小抽屉。桌面上有玻璃。阿游把他的六十六磅重的行李放在房间内的地板上，把大幅的世界全图摊开，压在玻璃下。这地图，如今已经多了几个圆圈的符号，在圆圈和圆圈之间，有一条曲了数折的红线。离开我生长的城那么远了呵，阿游说。母亲收到了我的信没有呢。

──有没有信呢

当东方号泊在候斯顿河上，船上来了新到的海员，众人同时发出了这样的问号。

──我们的城怎样了呢

──我们的城别来无恙吧

他们又问。

阿游和一起来的同伴把带来的信件交给了船员。他们也带来了城市的消息，那是几份报纸、一些期刊、周报、杂志。众人抢着围在一起阅读。原来有很多的劫匪呀，看着报纸的人摇摇头。这么多的难民，怎么办呢。另外一个人把报纸撕开了，拿起一页站在一边看。

有的人没有抢到报纸，他们围着阿游，以及和阿游一起登船的水手。给我们一些口述的新闻吧，当你们离开城的时候，城怎样了呢，他们问。阿游于是告诉他们一些他知道的事。

来了很多的难民。有的是几十个人一起来，乘飞机来，都已经离去了。有的乘船来，上千的人。乘飞机来的难民，住在城内的一个营里。乘船来的难民多，他们住在郊外的军营里。

军营内有营幕，有平房，四周有铁丝网。从早到晚，铁丝网的两边都站满了人。许多人来找亲戚朋友，把眼睛放在每一张脸上。找到亲人的人就站在铁丝网外和亲人说话。

──我们一定替你想办法

──我们一定为你办手续

他们说。到了晚上十点，他们仍站在那里。铁丝网外还站着一些别的人，这些人并不是来找自己的亲人，他们也不是记者。他们只在铁丝网外走来走去，对里面的人轻声地说：

──要换甚么吗

──手表吗

他们有时从铁丝网的洞孔中取过一只手表，三十块钱，他们说。离铁丝网外甚远的一间金铺子，忽然忙碌起来了，在一天之内换进了价值数万的黄金。都是一两一两的金子。

船抵岸的那天，有一名妇人在船上诞生下婴孩。船泊岸后，婴孩被送进医院里去护理。然后，婴孩可以出院了。医院说：母亲来把孩子领回去吧。可是，并没有妇人来领回自己的婴孩。

在军营里面，他们每人分配得一张床，有的是帆布床。他们就把帆布张开，把钉孔穿进木架。他们每人有一双筷，有一个铁碗，每天吃饭的时候排队，他们在一间大的房间内选择衣物，房内满满是衣服，他们可以高兴拿多少就拿多少。

有一家人许过愿，他们说，如果能够活着离开这个城，要吃素几多几多年。于是，他们倒很多的酱油在饭里。

有一个人，他是巴比龙。他把自己藏在一个饭桶里。他们每天吃的饭，用一个巨大的木桶盛着，那桶有一张桌子那么高。如果要把饭扒松，要用一把泥工用的铲。每餐饭后，军营会把饭桶集中在一辆大车上，运回来的地方去。有一天，他们看见巴比龙躲在车上的一个饭桶里。车在路上行驶，巴比龙推开头顶上的桶盖，一站站起来。众人于是把他送到一间独自居留的房间里，只给他白饭和白开水。过了一天，有人看见巴比龙爬上了铁丝网。这是一只无法飞行的蝴蝶。

在东方号上，一共有两名电工，一名是大电，一名是小电。阿游是小电。电工的工作是负责管理整艘船所有有关电器的事物。当大电说，跟我来吧，阿游即跟他去了。当大电说，去检查发电机吧，阿游就去检查发电机了。

他的工作由每天早上六时半开始。阿游起来之后，即去巡视走廊、公众的地方，及所有通道，去看看灯们是否无恙。船上的灯无论白天或夜晚都亮着。当阿游把所有的灯看过，即回到自己的房间来。而这时，大概是七点钟了，到了七点钟，侍应生来了。他会敲门进来问：早餐喜欢吃些甚么呢。

早餐之后，阿游又开始他的工作了。他于是到舱底的一层去，看看总电掣板。在这板旁，有一个小的箱子，阿游必须去看看箱里有没有纸条留下。那是大电留下来的工作指示表。纸上会写上有甚么要修理、有甚么要检查。当阿游找着纸，就照纸上的指示去工作，把一切修理妥当后，在纸上签个名，放入另外一个小箱子内。

在这个时候，阿游还要做的是检查船上的发电机，他通常用手去试探机器的温度。

他也要看过船舱的通风系统、走火灯、警报。如果一切正常，如果没有甚么特别的电器需要修理，阿游早上的工作就完成了。

东方号上的海员都是中国人。有一半是讲国语的中国人，另外一半是讲广府话的中国人。在整船人里边，青年人显然比老年人多。有许多人和阿游一般，从同一的城来，空闲的时候，他们总是问，我们的城，是不是多了许多的楼房，是不是人又比以前多了。发问的人，离开城已经两年了。两年会使一个城改变许多。阿游总是一一告诉他们。

来了许多的难民，阿游说。他们有的越过一座座山，成千成万一起漫山遍野从同一的方向步行而来。他们有的穿布鞋、有的穿胶拖鞋、有的赤足走路。不管是哪一类型的脚，都起了泡。

当城外有无数的人如一座活动的丛林般移动起来的时候，城里也出现了成群的人朝山头上急走而去。他们带着干粮和食水。在山上，可以听见人们忽然喊起来：是母亲么、是弟弟么。一发声后即哑了。

到山上来的人，只有少数人特别来寻找自己的亲人，其他的，只带备粮食和水，对迎面走来的人亲切地说话：你饿了吗，你的脚受伤了呵。于是，他们给流血的伤口以药，给饥饿的躯体以粮。众多的外衣和鞋，都披在陌生者的身上了。

还有一些人，从水面上来。他们分别几个几个，或者独自一个人来。他们在海上漂流，没有人可以对他们说，你饿了吗。他们在海面上度过了许多个晨昏，在半路上，他们有的被鲨鱼吃剩了一截身子，有的在水中逐渐腐烂，到了这城的沙滩上时，已经面目模糊、尸身不全了。

当阿游从烟房里出来，他已经完成了这天早上全部的工作，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休息。他可以回去睡觉，看书，写信。阿游没有。他站在甲板上。他要看看自己站立的这艘船。

这是一艘巨大的货轮。在甲板的下面，如今载满了肥田料。这船，将驶往阿根廷去。阿游并不知道船第一站将会到甚么地方去，他以为他会最先看见墨西哥。阿游喜欢墨西哥。他总是对同学说：阿米高、阿米高。阿米高的意思即是朋友。但阿根廷是一样的。阿游同样喜欢阿根廷，阿游喜欢所有南美洲的城市。阿米高、阿米高。

站在甲板上，阿游看见海。海在四方八面，离船近的海是海，离船远的海，有时是海有时是天。阿游看见有些鱼飞离水面，又落回水中，有时候，海面上忽然浮起一丛鲜艳颜色的红绿花，当阿游正在奇异这花何以会长在海面，并且引来了海鸟，那花突然沉下水面去了，原来是一条翻转了肚皮的奇怪的鱼在游动。

（阿果，如果能够知道你现在在做些甚么就好了，你的工作是否有趣的工作呢。很是可惜，即使你给我写信，我也不易收到，船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

我拿着阿游寄来的明信片，坐在课室里。白天，我在街上敷设电话线，晚上，一个星期其中的一天，我即到一间课室里来上课了。这是工专特别开设了一科给电话机构的工作者来上课的，谁高兴知道多一点关于电话，谁就可以来。我喜欢知道多一点关于电话，所以我来了。

讲师是个外国人，他上课的时候总是笑，好像大家不是来上课，而是来聊天。他总是穿一双凉鞋，穿一双长袜子，穿一条短裤，穿一件布T恤。第一次跑进课室来的时候他对大家说：你们迟到是一点也不打紧的，只要每次来上课就行了。

到课室来上课的人，白天都是在电话机构不同部门工作的人，经过一天的工作，到了晚上显然都已疲倦了，所以，有的人忽然会打起一个呵欠来，有的人当讲师还没有进来，会伏在桌上闭一会眼睛。而这时，我即把阿游寄来的明信片看了又看，又看看明信片上面邮票的图案花纹和颜色。除了明信片，阿游还寄来信，几页的信纸，写满整页的字，像写日记。

每到休息的时间，船尾的花园露台上即挤满一些人了。这里不但有绿叶子，还有花，他们告诉阿游，大叶子小花朵的那栋花叫海棠。阿游记得他的地理，这是他在学校里成绩最好的一科。海棠，我们的国家是一片海棠叶子的形状。阿游记得。不管你讲的是国语，还是广府话，我们的国家在地图上是一片形状如海棠的叶子。

在露台花园里，放着一些帆布椅。当阿游坐在帆布椅上，眼看远处一片海，他觉得这样子像极了游泳时躺在沙滩上。

不过，在这里，他看得见鱼群跳跃的时候如下雨，那些鱼闪着银白的光，和粼粼的浪层一般明亮夺目。

阿游看见海鸥和海燕，海燕是黑色的，有蹼如鸭。水手们有的聚在露台花园里聊天，有的却在厨房里作他们喜欢的牌戏。也有一两个人，拿着一份已经旧了的报纸，仍在看，好像上面的新闻，是一瓶新鲜的牛奶。

报纸上的新闻如今旧了。那一艘船，在海上救起了数约三千的难民。当这船驶到一个大城的港里，城说：你看看我们，我们缺乏粮食，我们水荒，我们没有足够的楼房，我们有半城的人失业。那船不作一声载着满船的难民默默离去了。

船到过许多的城市。所有的城都展示一副苦脸。有的城把门关起来。那船因此没有地方可以泊岸，船上的人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到别的城市吧，甲城说。离开这里吧，乙城说。船于是开走了。没有人知道那船后来到了甚么地方去。海上的船没有见过它，所有的城市没有再见过它，没有消息，没有影踪，一艘载满难民的船，出海去了后，不久就不见了，这新闻已经旧了。

在船上，阿游不愁吃不愁穿，一个子儿也不必花。可以把钱储蓄起来，阿游想。如果把所有的钱都储蓄起来，将来，也许可以开一间小小的咖啡店。如果有更多的钱，咖啡店的旁边可以开一间书店。如果店赚了钱，在咖啡店的另外一边可以开一间电影院。阿果来喝咖啡，一定免费。阿果来看电影，当然也免费。阿果喜欢哪一本书，就送给他。咖啡店可以从晚上开到天亮，店可以挂满画。店的样子可以像一艘船。阿游想。

阿游觉得很快乐。他相信他将来可以开咖啡店。他以前不是说过要到世界各地去看看，要去航海么。现在，他已经在船上了。船会到南美洲去，会到非洲去，会到欧洲去。将来，为甚么不能开一间小小的咖啡店呢。

住在阿游房间对面的是船上的木匠。当阿游到餐楼上去吃早餐的时候，一踏出自己的房门口，即碰见他了。他把一只肥大的手按在门框上，对阿游点点头。

──你是小电是不是

──我是木匠

他说。他讲的是国语。阿游不会讲国语。木匠做了几个手势给他看，做了一个刨木的姿势，又做了一个敲钉子的姿势，并且指指桌子和椅子。阿游即明白了。

阿游每天经过木匠房间几次，他总是看见木匠在房间里听手提收音机，他有时看见木匠在剪纸。经过木匠房门口的时候，木匠会说，进来坐呵，阿游就进去了。木匠的房间和阿游的房间是一样的，只是墙上贴了些彩色的剪纸。坐在木匠的房间里的时候，木匠会请阿游喝汽水。

阿游从来没有看见木匠刨过木头，也没有见过他修理船上的楼梯或漆窗子。木匠去工作的时候，一会儿就回来了，也不见他带锤子和锯。因此，阿游就问了：

──你是木匠吗

木匠指指自己说，是木匠。阿游看看船内的门、窗、床、椅。这一切的木制品都是造船的时候已经造好的了。门窗和电器不一样，难道木匠和阿游一般，每天要去把所有的梯级和桌椅看一次么。于是，阿游就问了：

──你在船上

──做些甚么呢

木匠正在拿起一把剪刀，另外的一只手拿起一张彩色的纸，他不久就剪出一尾鱼来。这鱼，有鱼鳞，又有眼睛。他把鱼放在远一点的地方，把手放到能够伸得最远的地方，拿着纸鱼看。光线从剪孔的小洞中透过来，木匠觉得这鱼还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把纸拿回来，又剪起来。当阿游问他，你在船上做些甚么呢，他把鱼给阿游看：我剪纸。他说。过了一阵，他看看阿游的眼睛鼻子一阵。

──我照顾船上的猫

他说。阿游皱起了眉。船上怎么会有猫呢。阿游读书的时候喜欢看卡通。动画里常常有船，人们就站在码头上对船上的人挥手。船上的人，从船上抛下一团纸条或丝带，站在码头上的人持着纸带的一端，不久，船就起航了。在这个时候，阿游看见卡通里有一群老鼠，也在彼此送别，几只老鼠，踏足一条船缆上，也上船去了。

猫在哪里呢？阿游问。木匠带阿游去看猫。本匠带阿游走到甲板上，带他走到船的前面。当他们来到船头上，木匠指指桅杆底下一堆黑漆漆的物事，由一条很粗的铁链扣着。阿游看见地上放着的是一个锚。

──我照顾锚

──不镶它生锈

木匠说阿游看看锚，又看看木匠。木匠有一头很黑的头发，他的眼睛也黑，和阿游完全一样。可是，木匠不会讲阿游讲的话，阿游不会讲木匠讲的话。他们常常做手势，好像两个人都是哑巴。我想学国语，阿游对木匠说。木匠说好，于是，阿游每天就去跟木匠学国语了。

木匠教阿游国语。木匠告诉阿游很多关于船的事情。阿游于是知道木匠管理船上的锚，还负责计算船上的食水。每天早上、中午、午后、晚上，一共是四次，木匠就去量度船上的食水。水用了多少，还剩多少，木匠就去看，把一条绳垂到水面，又把绳提起来。水都储藏在船侧两边的储水箱里。水箱的底下是油箱。

（阿果，如果你也认识我的木匠朋友就好了。他今天还教我剪纸，我现在会剪苹果，寄一个给你看，你觉得怎么样。）

15

这一阵，我们不在街上敷设电话线。我们到别人的家里去修理电话。每天，我们回到机构去签名，然后打电话回修理部总部。到甚么地方去修理呵，我们问。他们即把地址给我们，我们就去修理了。

麦快乐总是走在前面，他按门铃，有人来开门的时候会问，谁呀。修理电话，麦快乐说，就把职员证给他们看。一扇沉重的铁闸就隆隆地移开了。

我们总是问：电话怎么了呢。他们总是答：一声不响了。或者，变了收音机居然唱歌了。于是，我们就把背着的帆布袋扔在地上，去看看电话为甚么不好好服务。

我甚么也不会修理，麦快乐把一切的工作做给我看。他会走到墙边，找到一个乌色盒，把盒拆开，露出里边的线来；他会把只能听不会讲的耳筒接在线上听。他听了一阵就让我也听。我听见嘟嘟嘟。麦快乐说，这即是表示，街线没有坏，是室内的电话线不对劲了。

麦快乐会细心看室内的电话线，他总能找到那节生了病的线。这线多半是脱了外层的胶，露出里边的铜线，铜线因为和其他的物体接触，忽然就把别人的电话声音传过来了，忽然就接了一段歌过来了，忽然哗啦哗啦不知讲些甚么了。

有一次，我听兄一个电话这么说：人是不生不灭的呵。你以为我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了么。甚么地方没有我呢，我成为历史，我成为过去的经验，我是过去与未来的一道桥。

那电话，说到这里，即唱了两句歌。然后又说：现代教育的目的是把每一个人变成一部百科全书。如果你不是一个精明能干、聪明、永远对、机器一般准确、电脑也似的人，那么，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干甚么呢。

电话这么说了之后，又唱了一阵歌；最后，它说：如果你不喜欢光合的画面，并不是说你就是田园的诗人呀。说了之后，那电话不响了。我把它摇了一阵，它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常常碰见这样的电话。我几乎每天听见电话说一些它高兴说的奇奇怪怪的话。

当我们去修理电话的时候，我们会碰见各式各样的人，有的人以为我们是贼，把我们仔细看守着。有的人以为我们要表演马戏了，就把头探进我们的帆布袋，看看会不会有一只狮子跑出来。当我们拿出来的不过是一条电线，他们显然很失望。

很多人喜欢请我们喝汽水，我们每天平均要修理十个电话以上，所以会一连喝十次汽水。有的人正在煮红豆沙，也就把红豆沙给我们喝。

船过赤道的时候，正午的太阳照在头顶上。天气异常热，吹过来的风也像煮过了一般，海面上冒起一层白色的水蒸汽，海面的水，特别平静，如一块玻璃。船上的冰库里是冷的。冰库里存放着食物。除了冰库，船上的餐楼上有冷气调节，在餐楼里坐着的几个人，从室内一走出来，立刻打了两个喷嚏，竟都伤风了。船上的人都流很多汗，汗水滴在眼睛里，眼睛隐隐痛起来。

船在赤道上航行，车房的温度从正常的一百三十度升至一百七十度，阿游每两小时即跑到浴室里去淋水。不过，水也是暖的。木匠的房间内有一棵铁树，那铁树，当船经过赤道，突然开了一朵花。

船过赤道的几个晚上，阿游吃的是乌贼粥。这些鱼是海员自己捕捉的。当船离开候斯顿，经过坦泊，船泊在海中心。晚上，大家亮起五百枝烛光的灯，照在海面上。船侧垂下一道小吊桥板，站着三个人，每人手中拿着一个网。冰库里那些不再新鲜的鱼及吃剩的面包屑都捏碎了扔下海去。乌贼就游来了。它们白白的，在水里游泳的时候，向前滑行一段行程，又朝后退一段路，好像在作一种舞蹈。网把它们捞起后，它们喷出一条条的墨汁，染得站在桥板上的人满身都是墨。这些乌贼，当船经过赤道，都变成粥料了。

船过坦泊，经过古巴，绕过巴拿马。阿游见着海面上布满游艇和渔船，然后船经过西印度群岛、千里达，沿着巴西长长的海岸线，经过萨尔瓦多。如今，船到山度士去加油加水。当阿游站在甲板上，他看见黑夜中远远浮现一座城市，那是一座海上的城，点缀了无数的灯盏。是我城吗，是我城吗。阿游忽然喊。他以为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来了。

巴西沿岸有无数的沙滩，它们如一只一只伸展巨翼的蝙蝠。船在山度士抛了锚。有一艘扁而长的加油船驶到东方号前面来，船上涂着油公司的标志。还有一艘船载来水，又在水中加氯气。

当船上油的时候，厨房里不煮饭了。抽烟的人也不抽烟了。两个小时之后，船喝饱许多油，储够了水，又添了新鲜的水果。船再南下。

海面上有时会有浪。浪翻上船头，船在航行时左面一侧右面一侧。坐在餐楼吃饭的人，桌上都铺了一条湿毛巾，以免碗碟在船倾侧时滑落到地面上。

新上船的海员有的就呕了。大家就对他们说，不要喝奶茶，多睡睡。这时，整个船摇来摇去，食水都变了黄色。水库的水被摇得十分均匀，沉淀的杂质都不见了。

阿游没有晕船。他看见有人依旧能够在休息室里作牌戏。休息室内的木架、椅桌都有铁扣着钉在地板上，牌没有，但牌能够牢牢站在桌面，没有跌到地面上。

船上的许多室有防水闸，当浪大的时候，防水闸即被拉上了。阿游不喜欢躲在室内，他会站到外面安全的地方看海。看浪把船提离水面。海里的水，深的水很蓝，浅的水都绿。

阿游并没有碰见许多大浪的日子。他常常见到的海如一大片豆腐花。当船经过，人字浪不断伸展开去。阿游看见鱼，紫鱼喜欢跟在船旁边转。魔鬼鱼有尾巴，从海面飞起来的时候如风筝。海豚是成群结队的，像水中的羊群，巨大的玳瑁会数十只游在一起，像鸭子。

阿游翻开地图。他在其中一个名字的上面打了一个巨大的圆圈。那个地方，名叫布尔诺斯艾利斯。阿游看看地图，这是阿根廷，这个形状像一条长长鳄鱼尾巴的国家，足足占了南半球长达三十五度纬度的国家。终于到阿根廷来了呵，阿游说。

船泊在布尔诺斯艾利斯的码头上。白天，一个码头工人也没有来。晚上稍后，他们才络绎到了。阿游看见他们都穿得整齐，虽然是码头的小工，可都穿着大衣，里边是西装，还结上领带。他们的态度温和，说话也没有特别提高声浪。当他们到码头后，才去换过工作的衣服。

码头上停着货车，起重机每次抓起半吨的肥田料，放在货车上。船上的大副突然忙碌起来，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货物运上岸去；二副也忙碌起来。他跟着大副一起指指点点，像钟摆一般走来走去。三副也忙碌起来了，我们这船有四十八个人，他报数目。护照到期的要登记了。医生要来检查了。当船一泊岸，许多平日好像无所事事的人现在都站了出来。

阿游没有事情做。他挤在其他没有事情做的人群里，等待上岸。海关的人也来了，阿游分得一张上岸证书，他在一张纸上按过了十只手指的指纹。不是一只大拇指吗，怎么是十只手指呢。阿根廷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家了。也许，阿根廷的人喜欢搜集指纹，阿游想。如今，阿游的两只脚又站在坚实的路上了。脚踏实地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悠悠一直喜欢在肥沙嘴的街道上逛。她喜欢看店，不管甚么店，她总去站在店外看一个仔细，又想知道店里各种东西的前因后果。譬如说，鲜花店，悠悠就想知道，那些干了的花，怎会干得那么健康。

店里老是有许多东西，有的巨大，有的细微，这一切，都足够悠悠每个星期日下午看几个小时。有时候，悠悠会和阿发一起到肥沙嘴走来走去，她们会一面看店一面吃冰棒。阿发于是就问悠悠了：

──到了六十岁

──你还吃冰棒吗

当她们经过一座儿童游乐场，阿发进去坐在秋千上，悠悠也坐在一个秋千上。她们这样子坐着，荡着秋千，度过了一阵快乐的时光。阿发忽然又问悠悠了：

──到了六十岁

──你还荡秋千吗

然后，她们沿着一座大厦的走廊开始走，她们从一道电楼梯上来，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大厦的里面。她们会看见一间摆放许多古董的店，店里的书桌、屏风、灯盏，显然都已经很旧了。悠悠觉得这所有的壁柜、木箱、茶几，每一件物品都充满故事和传奇，这么多的桌椅柜凳聚在一起，好像睡得正熟，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才会醒来。悠悠也会问阿发：

──当我六十岁

──你还接受我吗

──当我六十岁

──你还容纳我吗

悠悠喜欢古董店里那有一百多个抽屉的大木箱，每个抽屉的上面都写著名字：川贝、枇杷叶、北五味子、款冬花、白蜜。花和草和叶的名字，悠悠嗅不到木箱的药草味，这个奇怪的箱子，以前是在甚么地方的呢。

在古董店的旁边，是一间鲜花店。今天，这店里摆了一店同一系统颜色的花，粉红、紫红、淡红、浅水红，好像整间店都是荷花桃花。因此，阿发说，这店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草莓果子蛋糕。

靠近窗橱的这一边，放着一个大的瓶。阿发说，这个瓶好像她见过的装沙滤水的瓶。但是，这个大瓶现在没有盛水，却长满了类型不一的多种小植物。是一座玻璃花园呵，阿发说。那瓶的嘴巴很窄，连一枚鸡蛋也滑不进去。瓶的身体却胖，像一个大的水锅。瓶里的小植物，根植在一层薄薄的泥土上，植物们的叶都绿得很浓，它们显然生机勃勃。

──如果叶子长大了

──怎么办呢

阿发问。

悠悠没有能力作答。明天是沉重的负荷。此刻，玻璃瓶里的世界安详而宁谧。细致的植物一动也不动，仿佛它们不会再长多一片叶子的了，仿佛它们再也不会长高百分之一厘米的了。

在鲜花店的旁边，是一间玩具店。今天，玩具店的饰橱里除了原有的玩具熊、扯线的木偶、塑胶模型和一盒盒复杂的砌纸游戏外，还摆着两件最畅销的玩具。其中之一是一只有四只脚趾满身圆斑的垃圾虫。另外的一个，却是一头白蒙蒙的鬼。

玩具店每年会举行一次怪兽大选。今年，大选的结果已经核算出来了，店内的一块木板上公布了怪兽的名字。悠悠记得去年那木板上写的是：你不参加牌戏，你是怪兽。前年，木板上写的也是同类的字眼：你不看动物报，你是怪兽。现在，悠悠看见木板上写着：

你写现代诗

你是怪兽

在玩具店的旁边，是一间洋书店。这间店，喜欢把新鲜的书本当作刚出炉的面包一般摆在当眼的地方，好让大家嗅到书卷里发出的炉火、牛油、鸡蛋及砂糖的甜味，联想起一只只外面烘得又脆又香，里面白而柔软却满溢着果酱的面包来。新鲜的书本和新鲜的面包一样，当它们摆放在玻璃橱里当眼的地方，许多眼珠子的焦点就集中在它们的脸上了。

书店里这一阵有很多小说，它们是苹果牌小说。所有的侦探小说，封面都印着一个蓝色的苹果。所有的纯情小说，封面则印着一个粉红色的苹果。至于最畅销的小说，封面上印的是金色的苹果。买苹果牌小说的人非常多，所以那些金苹果小说已经剩下很少了。

最近，苹果牌小说出版社有了一种新产品，那是经过多年试验出来的发明，叫做即冲小说。它的特色是整个小说经过炮制之后，浓缩成为一罐罐头，像奶粉一样。看小说的人只要把罐头买回去，冲咖啡一般，用开水把粉末调了，喝下去就行了。喝即冲小说的人，脑子里会一幕一幕浮现出小说的情节来，好像看电影。

这种苹果牌即冲小说当然是开创了小说界的新纪元，它的优点是不会伤害眼睛，不必熟习中英法德意俄文，所以，生意很好。据喝过苹果牌即冲小说的人报导，侦探小说的味道，是有点苦涩的；纯情小说的味道有两类，一类像柠檬一般酸，另一类如棉花糖一般，甜得虚无缥缈。

书评人对苹果牌即冲小说的评价又是怎样呢，有一个书评人的意见是这样：在这个时代，大家没有时间看冗长的文字及需要很多思考的作品，应该给读者容易咀嚼的精神食粮，要高度娱乐性，易接受，又要节省读者的时间。因此，苹果牌即冲小说是伟大的发明。

16

下午二时

瑜坐在驾驶座旁边。这是一辆白色的车。车内没有音乐。她看见他把车子驾驶得很慢，行走得这么慢的车子，慢得像散步。

车子走不了多远，即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在一盏红灯与另一盏红灯之间，排列的车如屋顶的天线。一些不耐烦的车，不断吼叫着。街上的车辆比以前更多了。行人也比以前增加了几倍。当瑜在车内坐着，她看见黑白斑马线上的人群，如西部电影里的牛群。

车子朝郊外驶去。路的两边，一边是海，一边是山。他们谁也没有说甚么话，只看着地面上不时出现的一条白线，和一支箭嘴的符号，迎面飞来。当车子沿著白线行驶，他们忽然以为这些白线是在引领他们到一个目的地去。不过，白线断断续续，有时甚至消失了就不再出现。这些白线不外是交通的标志，并不能带他们到甚么地方。有时，白线的末端是分叉的箭嘴，朝哪一个方向走还得由他们自己选择。

他们来到郊外，经过一片连绵的草坡。车从草坡间穿过，抵达一间白色的平房。在房子的对面，沿途上列着一些车。有些人正在路上步行。

把车泊好后，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他们把车门掩上，并没有下锁。然后，他们横过屋前的柏油地，走进白色的屋子。

人物：若干

屋内的一张桌前有几个人，他们都穿着蓝得明洁舒爽的制服。在他们的前面，是一些白色的表格。到这里来的人，都取了表格，坐到一边去填写。

当他们进来后，室内疏落地坐着一些人，他取了两份表格，和她一起坐在一边。他们在纸上填上自己的姓名、性别、地址、籍贯、以及一切有关他们的过往纪录。当他们把表格填好，即去把纸交给坐着的职员。

他们听见盖印的声音，以及钢笔沾了墨水书写时的吱吱声。室内很静。职员们不久即把资料登记完成了。于是，他们把带来那牛皮纸袋里的物事逐一取出来，交给对方。

纸袋内有他们的身份证、护照、出生纸、银行存折。并且有两张蓝色的提款单，已经签上了银码和名字。纸袋内还有别的纸，都是一些证件，看得见上面有照相和签名。瑜从纸袋内还倒出一条门匙。他把口袋内的车匙掏出来，和门匙并放在一起。

他们把纸袋交出之后，职员们又一一登记了。现在，他们变成两个身份很特别的人。他们不再有出生证明书。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呢。就说是一三○九年吧。就说是三九一八年吧。有甚么分别呢。

他们不再有身份证明书。你是哪一个城市的人呢，你是哪一个国家的国民呢。而这也显得不重要了。他们亦不再有护照。你们不能到别的地方去，你们不能自由进出别的城市。他们，他们如今要去的地方，并不需要护照。

瑜看着他。她认识他的。并不需要身份证明书，并不需要出生证明书。不需要凭借任何一种证件，即使把他藏在一个布袋里，她也可以把他辨认出来。

他觉得他们如今是一种空气，舒服而轻盈。于是，他们进入另外的一间室，从一扇门走过去。那边的室内并没有太多的人，当他们接触着视线，彼此投以微笑。人们正排着队，在一个角落上，有一名护士在他们的手臂上用药棉擦过火酒，然后，给他们注射一些针药。

在另外的一张桌上，坐着一名医生，接受过医药注射的人，会拿着一张纸到医生面前来。他在纸上签一个名字，盖上圆形的蓝色印记。这张纸，每个人把背面的一层撕掉，朝衣襟上一按，即贴在衣服上了。

他们从这室通往外面的另一扇门出来，门外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从这边到那边，到处都是青葱的草坡。远远有一些人在山坡附近走动。

他用手触抚一下臂上的针口，觉得有一点点麻痹，而她，从光线幽暗的室内走出来，碰见了猛烈刺眼的阳光，即伸手遮住了前额，然后，他们朝有人走动的方向走去。斜坡的那面，有许多胶质的透明椅，如一个个大的皮球，在白日底下，闪砾着各种斑点、条纹的图案和鲜艳明朗的颜色。

有一群年轻人正在唱民歌，声音异常地柔和，却带着苍凉的味道。这是一片非常美丽的草坡，经过仔细剪栽灌溉的草地，如一幅织绣优美的地毡。因此，走了没有多久，他们即在草地上坐下来。

这一回：狗

今天，我们又去修理电话了。我们站在一扇铁闸外面按门铃，里面忽然有一只狗火火地吠起来。门开的时候，屋内的一个人，把两只斗鸡眼睛架在一条横链上面。我们于是问他，你们是不是给我们作过报告，说电话坏了呢，我们来修理了。于是，麦快乐把证件掏出来给他看过。

有斗鸡眼睛的一个人把铁链解了，打开门，轰轰地拉开铁闸。一只硕大的黑狗，面孔像一只脸盆也似的，站在门口，又火火地吠起来。我们于是站在门外不动，指指这坏脾气的家伙。狗主人说：这狗不会咬人的，这狗乖的，进来吧。我们即进去了。

麦快乐先踏进门去，当他站在门内，坏脾气狗围着他打了一个转，对他嗅了一嗅，两嗅，三嗅，忽然张开大口狠狠一咬。麦快乐哗哗地喊起来，血从腿上流下来。

狗主人这时连忙把狗拖着，绑在一边，随即拿来一瓶药油。麦快乐把裤脚管卷起来，腿上露出两个牙洞，狗主人把药油一倒，血和油全模糊一片了。

──我要去看医生了

──你的电话暂时不修了

麦快乐说。我们即背起工作袋，跑到外面，听见狗主人把铁闸轰隆隆地拉上，又把门蓬一声关好。我们赶忙乘搭街车，去见机构自家的医生。医生替麦快乐洗了伤口，搽了药，连声说道，还是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的好。即写了一封信，签上名，交给麦快乐。这样，我们在十分钟后又到了医院的急症室。

麦快乐把信交给办事处的一个人，那人一面问麦快乐姓甚名谁，住在哪里，一面又问他生甚么病。麦快乐说：被狗咬了。

急症室内这天有很多人。大堂内的长板发上到处坐满了人。每一个患急症的人都有几倍以上的亲友陪伴着。因为人多，我们就坐下来等。坐在前面的两个人，原来是因为打架，彼此的眼睛鼻子都肿了起来，满身一团红橙一团黑紫。

有两个人抱着头，是头痛。有一个人呕吐，立即进入诊症室去了。门外不时传出汽车的声音，然后吵吵闹闹地进来一堆人，几乎每两分钟就有一批人进来。有时进来的人由几个人架起，病者的脸色如石头一般。有时是父亲抱着婴儿，婴儿的气息非常微弱。也有一名年轻的妇人，用厚布裹着手进来，说是斩鸡不小心把手指斩了下来。

跟那些人比比，麦快乐就算不得甚么急症了。不过，等了好一阵，终于也轮到了。我们一起进入诊症室，里面很宽广，每间诊症小室都用白布分隔开，一列排开，大约有七、八间的样子。看见这些布幕隔开的小室，我忽然想起沙滩上的更衣屋。

诊症室内的气味是药水，是消毒剂，是一种医院特有的使人忆起伤口和鲜花的气味。今天，我们本来说好工作完毕后，要一起去游泳。现在，却意外地跑到了这个地方来。

当值的医生把麦快乐腿上的伤口看了看，伤口已经止过血，现在有一团淡黄色的药印留在那里。医生又拿出他的药来替麦快乐搽一次，然后，这医生就对麦快乐说了：

──要不要打针

──要不要注射疯狗症的药

他问。平常，麦快乐去看医生，总是由医生决定一切，医生说，打针，护士即取来针药注射了。麦快乐生病时去看医生，好像一头羊一般。现在，医生却说：要你自己决定的呵。

医生说，如果被狗咬了，有两种可能性：会患疯狗症或者不会患疯狗症，被狗咬了的人是否会患疯狗症就要看咬人的那狗是不是疯狗，而被狗咬了的人，应该立即采取以下两种行动中的一种：

一，为预防起见，接受疯狗症针药的注射

二，把狗捉来检查

麦快乐这时想起来了，他朋友说过，注射疯狗症药是一桩非常可怕的事。据说，针筒特别粗特别长，要分期注射二十四次，每次注射的部位都是肚脐。

麦快乐问我该怎么办，我说，那狗看起来不像是疯子，只是坏脾气吧了，还是去把它请来检查一下吧。于是麦快乐对医生说他选择第二种，医生要他亲自在纸上签名，说是自己选择不愿意接受疯狗症的针药注射。我们向医生道别的时候，他说，你们自己可不能去捉狗，报警吧。我们即去了报警。

一位警员跟着我们去抓狗。有斗鸡眼睛的人轰隆隆地开了铁闸，又开了门。这次，他显然把狗绑好又骂住了，所以，那狗一声也不响。他知道我们来带狗去检查，就把口罩套着狗的嘴巴，拖着狗一起下楼来，他一面走一面对狗说：我以为你会做好好的狗，做人的朋友，谁知道养你这么多年，还是把人咬了，你这野性难驯的畜生，看我明天不把你煮来吃才怪。

那狗虽然套上口罩，却火火地咕噜咕噜发声，一面走一面说：我是忠心狗，用心守门口，如今待我这样，看我不到防止虐畜会投诉去才怪。

这一回：七○九

麦快乐被调到七○九来了。七○九是电话机构的一个部门，负责接受修理电话的投诉。麦快乐的工作时间显然有了改变，他不再是早上八点上机楼报到，也不在下午五时回家，他现在的工作时间经常变更，遵循早午晚三更的分班制，有时晚上十二时下班，有时是晚上当值，天亮才回家。

麦快乐到医院去接受了一次注射，是普通的针药。麦快乐说注射的大概是破伤风药，有人则说会是抗毒素。那狗被检验的结果证明它是一头健康的狗，只是不大快乐吧了。因此麦快乐不会害疯狗症。不过，即使这样，麦快乐还是一共要注射三次针药，每三个月，他要上医院走一次，再过半年，又得去一次。

在七○九里，麦快乐每天坐在一座机器前面，看着灯号，按掣钮，接听投诉。当有人说，我的电话坏了，号码是甚么甚么，坏的情况是怎样怎样，麦快乐即把电话号码记下来，马上交给修理部门。

麦快乐每天接到许多电话失灵的投诉。他因此对自己说，这并非一件愉快的工作呢，没有消息是好消息。他有时觉得自己好像是医院里急症室办事处坐着的那个人，碰见的都是病症和不快乐的脸。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都不是快乐的，不是充满埋怨、愤怒，即是满肚子牢骚。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电话失灵，麦快乐想，这即是表示甚么呢，人与人的沟通，受到很多外界的阻隔吧。

接受投诉当然不是一件听音乐般有趣的工作。有时，有人拿起电话耳朵就把粗野话送过来。有时有人说，经济不景，大家穷，你们是公共事业，为甚么不自动减价。

对于这些投诉，麦快乐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又不能说，对不起，我们这里是接受电话失灵的投诉站，可不是消费者委员会，也不是报刊的读者天地。有一次，麦快乐就对其中一个哗啦哗啦的声音说了：我也举手赞成电话自动减价呀，你以为我家里的电话是免费的么。

奇奇怪怪的电话总是不断拨来。有人问：喂，你们今天谁个是经理。有人拨电话来会问：现在是几点钟了啊。也有人问，下这么大的雨，又有雷，教育司有没有宣布不用上学呢。诸如此类的问题，和修理电话完全无关的问题，包括天气报告和沙滩旗号情况的问题，好像七○九是特别的电话询问服务站。不过，麦快乐对这些问题并不反对，只要他知道答案，他总是答了。

有一次，七○九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家电视台忽然举办大奖游戏节目，整个城市的市民都可以参加竞猜，只要抢先拨通电话就行了。到了晚上，节目开始了，竞猜的节目刚宣布，坐在七○九里的麦快乐看见每一座机器上的灯瞬即像一棵艳丽的圣诞树一般亮起来。麦快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灯同时亮起来，因此，他以为七○九是在放烟花了。

──替我接电视台呀

──为甚么拨不通呀

所有的人都这么喊。那一晚，在同一时间内拨的电话那么多，电话总线路的负荷那么重，竟把机楼的机器拨垮了。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城市，麦快乐记得有一年，许多人以相似的一种方式，去挤提银行，把银行也提倒了，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城市。

这一回：大街

麦快乐在下午四点钟到七○九去上班，他要在午夜十二点正才可以下班回家。到了午夜十二点，时间当然很晚了，大街上会很黑，天更黑。虽然最近取消了灯火管制的条例，天依然很黑，即使用更多的灯饰，也不能叫天光亮起来。

在晚上十二点以后，街上的铺子都关上门。这是大街，所以没有小吃的摊子，也没有敞开的半间小店，麦快乐看见整条长街都是一个一个黑暗的门洞，人们都把自己藏起来了。白天有那么多的人在这街上走过，现在是一个也不见了。偶然有一辆公共汽车驶过，车厢内亮着橙黄色的灯，只有在这个时刻，车辆才异常地透明。

从七○九下来，麦快乐会乘十四座小巴回家。他必须走一段路，才能截到车子。当车辆把他载到家的附近，他必须再步行一段路，才能回到自己居住的大厦。

以前，大街上即使是晚上，也有很多人，有的从戏院出来，有的在街上逛，现在，这些人都不见了，好像每个人都需要一段冬眠的时间。当麦快乐在大街上走，他也会踏着急速的步伐，好赶回家去。

从七○九下来，赶着回家去的并不只麦快乐一个人，他通常会和其他三个或五个人一起走，到了十字路口，就分别了。坐上交通工具，回到家的附近，就剩下麦快乐独自一个人。有时候，麦快乐会在街上碰见一名警察。

──甚么人

──干甚么的

警察总是这样问。麦快乐即停下来，把职员证从口袋内掏出来，给警察看过。麦快乐总记得要携带职员证，好证明自己为甚么这么晚了还在街上走路。这天，麦快乐并没有碰见警察，当他从车上下来，转入一条横街，迎面走来三个人。他们走到麦快乐的面前，略一停步，即把麦快乐围在中心。其中的一个就说：

──我们兄弟数人

──零用钱不够了

这三个都是个子硕大的家伙。街道上这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喊救命大概是没有用的吧，麦快乐想；即使有人经过，那个人大概也帮不了自己的忙吧，麦快乐又想。昨天晚上，麦快乐碰见过一名警察，今天晚上，警察会不会出现呢。警察并没有出现。事情就是这样的啰，麦快乐对自己说，希望见到警察的时候，见不着，不想见到警察的时候，却碰见了。这时，站在麦快乐周围的三个人都朝他站立的位置踏前了一步。麦快乐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递给站在前面的一个人，那个人伸手取过了钱，指指麦快乐的手表。麦快乐没有办法，把手表解下来。这手表，是一个有日历的手表，表上指的日子是二十三号。二十三号。这个月，我的饭钱也不够了，我的车钱也不够了。星期六，我一定不能看电影了。麦快乐看见自己的钱和手表好像长了十只翅膀。

──只有这一点吗

站在麦快乐前面的人冷冷地说。没有了，全给你们了，他说。他头还没有摇完，眼睛前面却出现了一只拳头，这拳头打黑了麦快乐一只眼睛，打得他满头北斗星。麦快乐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肚子上又挨了两拳。因为肚皮痛起来，麦快乐即弯下腰，用双手抱着肚子。过一会，他觉得背脊上痛，又伸手去抚背脊。当麦快乐站直身子，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人都不见了。对街黑黑的，有一条白色的狗站在几个破纸盒旁边对着他呆呆地瞧着。

──你怎么又来了呢

──狗又咬你了吗

急症室的医生问。他就是麦快乐早几天见过的医生。这一次，麦快乐要住在医院里，他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七○九后来没有见到麦快乐回去工作，他们在桌上看见一张纸，上面留下他写的几个字：我已去了参加城市警务工作。

这一回：郊外

我们在郊外种电话柱，一群陌生的人，我跟着他们，把粗重的铁柱抬上车，然后到郊外去把柱一条一条种起来。我喜欢种电话柱，虽然那工作需要消耗很多的体力，但那感觉，像种树。

城市的大街上没有电话柱，在城市里，电话线都埋在地底下。电话柱都遍设在郊外，偏僻的地方。当我们到郊外去种电话柱，我们从早上一早即起程，到下午才回来。种电话柱是一种群体的工作，三、四个人一起抬着一条铁柱，攀上山腰，涉过一道溪流，那情况是十分热闹的。

我觉得我们那样子在山岭间工作好像一群伐木者。当一棵树枝被辗锯，大家就喊起来：木──材──。于是，屹立的树自腰际向一边倾侧，如一座山峰一般倒下来了。

我们没有使甚么倒下，我们竖立。我们不破坏，我们建设。我们在山野田间种植一列一列机械的树木，这些树木也是绿色的，伸展出十条八条弦线般的叶子。这些树，替前面那些荒凉的小村带来外面的消息，带来远方的声音。

我喜欢这些郊外的新生的树木，我一眼就可以把它们辨认出来了。它们和电灯柱不一样，电灯柱灰，像城市里的街灯。电话柱绿，像田里的菜叶，像山上的树，像平地上的草。

我们先在地上掘一个深洞，然后合力把铁柱扶直了，种在洞里。我们如伐木一般发一声喊，他们喊的是木材，我们喊的是立正。我们找来沙和水，把带来的英坭混成三合土，倒在铁柱四周空隙的地方。当三合土凝干固结，电话柱即根植在地上了。

电话柱分别竖立好，不久就涂上墨缘色的油漆，然后，电线即相连起来。在那电线上面，有时会有鸟来休息。有时，电线上挂着断线的风筝。田里的一丛熟了的稻，睁着金黄色的眼睛就说了：

──现代的稻草人

──长得可真高啊

下雨的日子，我们照样在一块草坡上种植电话柱，有时，雨下得很大，山洪把泥土冲裂了，我们会暂时到农家里去避雨。农家给我们美丽的蓝花碗喝茶。

我会取出裤袋里塞着的一封信来看，信封上的邮票是陌生而又新异的，阿游会告诉我，关于红海和吉达城：

下午五时船驶入红海，我知道为甚么红海叫红海了，当日落的时候，整个海都是红色的。红海的浅水地带多珊瑚礁，航行指挥图示意在这个地方容易搁浅，夜不能航。

吉达城一边临海，一边背着沙漠，船经过海岸，看得见山，从空中的水蒸气里隐隐有车辆行动的幻影，天气很热。这里的人信仰回教，他们禁酒，海关的人上来把船上的酒库封了。

船载了糖到这里来。我们用船上的起重机把糖吊到码头的堤岸上，每一次吊五包，每一包重一百斤。工作进行得很慢。码头上没有起重机，他们用人力运货，每人抬一包糖运上货车，货车都很残旧。

工人们早上七点来开工，事实上是九时才投入工作。在早上八点，或者午后四时，日出日落，吉达城的人放下正在做的任何工作，朝东跪下，伏在地面，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每天这样拜四次。

中午很热，晚上寒凉。女人都幪着脸。这里没有戏院，没有运动场，也没有街灯，到处是泥路，城郊是沙漠。到郊外的公共车辆黄绿双色，车顶上有行李架。我没有坐车，我骑骆驼。骑骆驼是骑在颈上，单峰的骆驼很难骑。骆驼的气味酸，凶的骆驼会咬人，我们每人在身上围了三幅长布。我用红巾围着身体，白巾围了头，蓝巾围手和项颈。骆驼的项颈挂着响铃，坐垫如一张地毡，绣满花，垂下彩色的绒球。

在这里，任何人可以拿着钱币走来走去，没有人偷钱抢钱。偷抢钱币的刑罚是：斩手。

苏彝士运河上游遭过飞机轰炸，河道上有二十多艘船沉没或搁浅着。水涨的时候看见桅杆，水退的时候，看得见船身厚厚的锈。战争在这些船上烙下印记了。

──我城怎么了呢

阿游问。

这一回：机器

──拆开了电话

──能把它装起来么

工程师问。

──把线路分散

──能重新连接起来么

工程师问。

每到一个时期，工程师就会问我们学会些甚么了，他会看我们对电话的认识有多深，看我们的程度。有时，他会继续再告诉我们一些，或者，决定要不要派我们到荷塘去上课。

在户外到处跑，替别人修理电话，学的是技术；到荷塘去上课，学的是理论。把一座电话拆开来，把一条断了的线接驳好，这是技术；为甚么线断了电话就不响，或者胡呵哗呀地乱叫起来，为甚么线被连接好电话就会响，一点杂音也不见了呢，这就是理论。我现在对于电话，懂得的是技术多于理论。

我对工程师点点头。他于是叫我把一座电话拆开来给他瞧瞧。我照做了。

我提起电话的听筒，用手一旋，就把听的一边旋下一个圆圈来。听筒在外貌看来，露出三个小圆孔，把圆圈旋下来后，里边有一块不生锈的金属片，上面仍是有三个圆孔。这金属片可以整个拿下来，背后连着一红一绿两条线，两条线都经过中空的听筒把手，通到讲筒那端去。

我一旋，又把讲筒的圆外圈旋下来，讲筒的横切面像一幅细菌图，满是大小的圆孔，金属片内藏着压紧的炭粒。

──如果摇得响的话

──电话就坏啦

我说。工程师点点头。

金属片整个被我也拿了下来，背面连着一白一蓝两条线，它们和来自听筒方面的红绿线合成四条，经过鬈发一般的环形电线通到电话座去。

电话是软胶做的，旧的电话是硬胶，很重。我把安放听筒地方的两颗螺丝钉拔起，电话座机即分为两半了。在上壳里面，有一幅线路图，就说这线连在哪里，这线是甚么颜色。我用不着看那图，每一条线我都晓得该连在哪一颗钉钮上。

电话机内部并没有很多东西。最前端有两个铜铃，铃间有一支铜棒，连着一团扎好包好的铜线。当有人拨电话，线路一通，铜棒即敲打铜铃。响声是正确地，玎玎。玎玎。

铜铃上的螺丝钉也可以拆开来，把铜铃的距离移近些，响声会小，铜铃的距离远了，声音就大。

电话座里还有小木盒，支撑听筒的铜架，和一个基本组合的搅盘。我于是旋松一枚钉，把搅盘拆下来。不如把搅盘清洁一番吧。里边躲了那么多的灰尘。我于是取下搅盘数字正中的小圆片和片下面的一页纸和纸下面正中的一颗钉，两边的两颗钉，钉间的一条弹簧。

有数目字的胶板就和他的朋友分家了。我细细抹干净。搅盘的背后有许多物事，有齿轮，有旋转盘。其中有一条弹簧，当电话号码拨出，数目字回旋时，它即的的的的的的的地震荡一阵，于是机楼的机器即收到讯号了，是七个数目字呵，震荡了七次。

工程师要知道的其实是看我会不会接驳线路，他见我把电话拆开，旋下了一大堆不打紧的螺丝钉和胶片、弹簧，就说，把颜色线分散吧，我即照做了。

电话座的尾巴上有很多颜色线，连着一个凹字扣，旋紧了在钉上。座上一共有两排排得整齐的钉，一至九，十至十九，一共十九枚钉。线的颜色可多了，除了听筒接过来的红绿蓝白外，还有另一组咖啡、灰、蓝、粉红、橙五种颜色线。我于是把它们都旋松了，作了一次兜乱，然后逐一接驳起来。

后来，我又把搅盘的部分、听筒的部分回复原来的样子。当我这么又拆又装，我觉得电话真是一件有趣的机器了。这么些的铜片胶片电线，连在一起，居然会说话发声。

装拆电话的时候，使我忽然想起人来，人也是一座奇怪有趣的说话的机器。他们说，一个重一百五十磅的人，有三千五百立方呎气体，氧气、氢气和氮气。人体内的二十二磅十安士的碳可以做九千支铅笔的笔芯。人体内的血，里边有五十克令的铁（一个克令等于零点零六四八的克兰姆，简称克），连同体内其他的铁合在一起，足够铸一枚大钉，支持自己的体重，把自己挂在墙上。

人体内的五十安士磷可以做八十万枚火柴头。人体内还有六十粒糖、二十茶匙的盐、三十八夸脱水、两安士石灰。又有碘粉质、硫磺、氢、镁、盐酸。所有这一切，连了在一起，使人成为一个会说话发声的奇怪的机器。

我把电话重新装好。我拨了号码，电话正常地规律地响起来。工程师于是点点头。

──过一个星期

──到荷塘去上课吧

他说。

哦哦，我又要去对着一块黑板了呵。

17

这天，广场上有许多人抬起头，朝一座如希腊神庙般的建筑物仰望，建筑物顶上有一座女神雕像，女神手握一把天秤。他们所以这么看，又指指点点，原来是因为女神手持的天秤不知怎么竟不见了。

有人因此就发表意见了。他说，这天秤，由于这个城市现在要把量度衡改为十进制，所以取了下来，好换一把新的上去。听见的人于是说，原来是这样呵，即四散开去，再告诉别的人由于这样所以那样。

住在一层大厦顶楼上的有一个人，在这天凌晨不过是四点钟的光景，从外面回来，提着一个大纸袋。当他把纸袋拆开，里面原来是一把天秤。他把那天秤看了一阵，也没有量甚么，即把它挂在墙上的一枚钉上。

──也许有点用处

他说。

──也许偏差不会太厉害

他说。

这个人住的一层楼，没有房间和客厅的隔别。只见整层楼的内容都由四幅墙裹着，到处都是纸张，堆得比人还要高。

他也没有床铺，疲倦了，就睡在纸堆上。当他醒来，他整天整晚看纸。纸上有字，有些字合在一起成为诗，有些是散文，有些是小说。睡在纸上的这个人，每天就看诗看散文看小说。

这一层楼里除了满地是纸外，到处放着一把把的尺，这些尺，表面上看来一模一样，不过，如果拿来量东西，就发现它们是非常不同的了。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年纪已经很大，因为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头发都白了。虽然头发都白了，但他还是精神奕奕的，他相信他仍可以爬到睡狮山的山顶上去坐坐。这个人，现在已经退休不再工作。他把退休金换了现在住的这层楼。每个月，他还有一份养老金，连同他留下的多年储蓄，对于自己的生活费，他也用不着担忧。

这个人，本来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儿子女儿中学毕业之后，他把他们都送到外国去读书，结果呢，一个也不愿意回来。他们有时会寄来照片，有时寄来父亲节的问候卡，问：父亲，你好吗。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很好。当别的人头发像他一般白，就说：我要不要养点鱼打发日子呢，我要不要种一点花来杀死时间呢。他没有，他不养鱼也不种花。他每天看屋子里的字纸，从早看到晚，有时看得连饭也不吃了，每年两次到医生那里去检查体格也忘掉了。

他有时会跑到街上去找寻字纸，有甚么好看的字纸没有，他会问。好看的话，即把它们运回家。就算不好看，他也会把它们带回家，就看看到底为甚么不好看。

他上街时偶然会经过一座花园，即走进去绕一个圈。花园里总有些头发白了的人，坐在公园椅上，呆呆的。真是寂寞了，白头发会说。他匆匆走过。寂寞，他并没有时间寂寞。他忙着去找可以把头埋进去的字纸。

到街上去找字纸，他同时还会去找各式各样的尺。他总是说，我要找一把准确的尺。许多年了，他一直要找一把理想的尺。尺虽然多，却总有点偏差。

因此，他屋子里的尺几乎由地板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他还是在找。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这个人，喜欢用尺量字纸，每当他看完一页或者一叠字纸，他即用尺去把它们量一量。他会告诉他的尺，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了许多代。于是，尺就去把一代一代量出来，并且把故事中人物的亲属关系逐一量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字纸里讲了许多国家，十多个城市，尺也会把国家和城市分别仔细逐一量出来。

这些尺从表面上看来是一模一样的，其实，它们并不相同。当尺们量起字纸来，个性就显现了。

譬如说，有一次他看完了一堆字纸，就把尺拿出来量了。他拿了许多尺，因为他知道每把尺都高兴发表尺的意见，他晓得尺不习惯沉默。有一把尺说：字纸里面说许多人长了翅膀飞到月亮上去了，这是超现实主义。

另一把尺说，显然是太空船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这就是科学幻想小说。有一把尺则说，把一件衣服剪了个洞，分明是达达主义。又有一把尺说，把身分证用塑胶封起来，可不就是新写实主义了么。另外的一些尺继续说的是：讲许多蚂蚁蜜蜂的是自然主义，在海滩上种花是存在主义，等等。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看见尺们量了半天，量出来的竟是一大堆的主义，不禁摇摇头。他把尺们捡收起来，扔到墙角去了。而那堆尺，继续在墙角不停地发表它们的量度观感。

它们说：老是说一个茶壶，并没有说人怎么样，关心茶壶比关心人多，这是反小说。又说：这个人忽然想起街上的一棵树，忽然想起家里的一张椅子，这是意识流。又说，可以把许多成语放在一起。成语都是既成品。可以把既成品拿到展览会去展览。又说：如果张开嘴巴说话，看见言语是七彩缤纷的有花朵的形状，就是魔幻写实了。又说：没头没尾，忽然唱歌，忽然大叫，当然是一幕突发性的戏剧。

屋角有一把尺一直一声不响，到现在还是闭着嘴巴。这把尺，自称天下第一尺。据说，有一次，它量过一堆天下第一的字纸，于是就自称为天下第一尺。自从做了天下第一尺，它再也不肯量度别的字纸，认为这么做，会失却自己的身分。所以，这尺一直站在墙角，无论别的尺说甚么，它都不发一言。住在大厦顶楼的人每次见到这尺，就说，既然不肯量度字纸，哪里还算是一把尺呢。真是天下第一废物。

还有一些尺，因为压在许多尺的下面，很少有机会被拿出来去量字纸，所以发表意见的机会比较少，不过，它们并没有因此沉默，同样在墙角上大声喊叫。其中一把尺叫道：一定要有乡土味，要泥土的、要茅屋的、要水鸭的。又有一把尺叫道：一定要有城市味，要铜铁的、要塑胶的、要电线的。另外一把尺则叫：要有社会性、要脸、要耳朵、要手指、要脚趾。还有一把尺说是要越洲飞弹。说要越洲飞弹的尺是一把钢卷尺。

住在大厦顶楼的人由得他的尺去吱喳。他说，他还是和字纸聊天的好，于是坐到一堆字纸上，随便拿起一页字纸来看。

──你好吗

他说。

──我很好

字纸说。

──请你不要拿那些尺来量我

──请你不要拿那些尺来量我

字纸说。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于是点点头。他看的这一堆字纸，里面有这些人：一个喜欢唱烘面包烘面包味道真好的阿果、一个和一只闹钟生活在一起的阿发、一个画了一只有四只足趾的河马的悠悠、一个知道甚么地方有菠萝的阿傻、一个满屋子挂满辣椒的麦快乐和一个会做很好很好的门的阿北。

他一面看字纸一面和字纸聊起天来。

──你叫甚么名字

他问。

──我叫胡说

字纸答。

这时候，墙角的一些尺看见自己的主人正在忙着看字纸，它们忽然又热闹起来了。快要有字纸可以量了呵，它们喊，即相互碰撞，挤到字纸的面前来。

当屋主人看完一页纸后，尺们以为他会拿起尺来量一量了，但屋主人放下纸的手捡起来的却是另外一页纸。这么着，过去了两个时辰。尺们因此十分不耐烦。又过了很久，屋主人仍在继续看字纸。

尺们没有事做，只好也伸长颈脖看字纸。看了一阵，它们当然就有了意见。一把弯弯曲曲的尺首先说，这堆字纸不知道在说些甚么，故事是没有的、人物是散乱的、事件是不连贯的、结构是松散的，如此东一段西一段，好像一叠挂在猪肉摊上用来裹猪骨头的旧报纸，说着，打了一个呵欠。

一把非常直的尺把头两边摇了三分钟，不停地说：我很反感，这是我经验以外的东西。

有一把尺是三角形的，是一把作不规则形状非等腰形的三角尺，它努力在字纸中间寻找各式各样的形状，结果找不到自己的三角原形，连圆形、长方形、六角形也没有，就叹了一口气。在它旁边的一把T字尺也同样在叹气。

钢卷尺这时也挤到前面来了，它的声音大，喊得因此特别响。它喊，必须要有永恒的东西，必须要有耐久的东西，于是，把头埋到字纸里去找。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见钢卷尺这样，即顺手拿起了一朵塑胶花，塞进了它的嘴巴。

还有一些尺，看了一阵，转过身走开。谁要看呢？仿佛都投过

票了。天气这么热，它们决定回到墙角去睡觉。所以，不久之后，墙角就像许多水壶沸了水一般，冒起了无数的Ｚ字。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这时已经看过了许多页的字纸，当他一面看，一面用铅笔在纸上作记号，不时，他即把这些记号抽出来问问胡说。

──怎么开始的呢

──关于引起动机

他问。

──是因为

──看见一条牛仔裤

胡说答。

是这样子的，在街上看见一条牛仔裤。看见穿着一条牛仔裤的人穿了一件舒服的布衫、一双运动鞋、背了一个轻便的布袋，去远足。忽然就想起来了，现在的人的生活，和以前的不一样了呵。不再是圆桌子般宽的阔裙，不再是浆硬了领的长袖子白衬衫。这个城市，和以前的城市也不一样了呵，不再是满街吹吹打打的音乐，不再是满车道的脚踏车了。是这样开始的。

还有，因为天气，晴朗的季节。看见穿着一条牛仔裤的人头发上都是阳光的颜色，红酒也似的脸面如一只只熟透的龙虾。大家都已经从那些苍白憔悴、虚无与存在的黑色大翅下走出来了吧，是这样开始的。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翻了翻字纸，指着其中的一个记号。

──在这里

──你提到“都很好”

他说。

──那是开始

──我用“都很好”的方式胡说

胡说说。

关于“都很好”，是这样的。胡说喜欢“都很好”，因为它唱了歌：那个老太阳照在头顶上，其他都不要紧的啦。“都很好”本来是一部电影。这电影的导演喜欢拼贴的技巧，又习惯把摄影机的眼睛跟着场景移动追踪，一口气把整场的情事景象拍下来。

──我作了移动式叙述

──又作了一阵拼贴

胡说说。昨晚的地震发生于塔葛以北三十四哩喀喇昆仑公路上的巴丹村。是拼贴。预料不会放弃战略性的密特拉与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鲁迪油田。也是拼贴。

住在大厦顶楼上的人并不反对既成品。这时，他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堆拼贴来，其中有几幅是“都很好”同一导演的作品。你看，他说，这些拼贴，从旧存的事物中产生出新的意义和趣味，而你，你的拼贴剪裁，不过是一篮刚采撷得来的马铃薯。

──在这里

──你提到《百年孤寂》

他说。

他跑到屋角去又翻了几页纸出来，指给胡说看。你看，他说，这几页纸讲的是大翼天使。就说天使掉了在泥浆里，天使被困在鸡笼里，天使被一群人围着当动物园里的怪兽看。后来，天使好不容易才飞走了。不过是几页纸，才十页，讲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而你，一会儿是一条河不流了，一会儿是环游太空，寄来了一帧和一个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却哗啦哗啦的说了一百多页纸，又吱喳吱喳老是有道埋要说。添足给蛇。买肚肠给洋娃娃。事实上，你根本不是一个会说道理的人。说着，他递给胡说一面镜子。

接着，他对胡说说，这些图画不对文字，是因为你的数学不好，计算不准确。这些字都写别了，是因为你的语文不行，分辨不仔细。他随手在身边捡起一页纸，上面写着：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他对胡说说，好好读这些字纸吧。

18

这个时候，是吃过午饭的时候，在我，午饭的时候大概是一点，或者是一点半。如果我吃饭吃得快，我会有较长的休息时间做我自己喜欢的若干事，事如：逛街、看店、看小孩子跳造房子。今天，我没有逛街，这里并没有街。我是在郊外，这里只有草。最近，我们一伙人在这里种电话柱，这个荒僻的地方，不久就可以有喂喂，喂喂的声音了。

刚才，我在草地上午餐。我自己带来了一个餐盒，里面有椒盐鸡腿、热狗、三明治。我还带来了汽水。都吃掉了。我是一个人自己坐在草地上午餐的。早上，我们共有六个人一起到这个地方来。前几天，我们在这里种了无数的电话柱。昨天，我们替电话柱上了漆，又把有关的电线连接；今天，我们的工作是要看看电话能否通话。这是最后的工程。

和我一起来的其中四个人，分别到乡间较偏僻的地方去安装电话机和线，草地上只剩下我和另外的一名伙伴。我这伙伴朋友，被太阳晒了一阵，忽然头痛了，脸发白了，额上都是汗了，大概是中暑了。于是，他在树荫下坐了一阵，待呼吸平复正常后，即乘搭附近的公共汽车回市中心去了。

所以，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是在肥沙嘴，我也许会在有空调的大厦走廊里看车子，如果自己有一辆机器脚踏车，到郊外去游泳一定很方便。我或者会在窗橱外看店里的唱片，我该分期付款去买一座唱机呢还是把钱储蓄起来再买呢。

现在，我并不是在肥沙嘴，我是在郊外的一片大草地上。今天的天气极是体面，天空很仔细地把海水的颜色染在自己脸上。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凉的树荫底下，我觉得不如就在草地上睡一觉吧。我就做了。我把帆布袋作为枕头。我侧着头睡的时候，有一条草刚好站在我的嘴巴前面，我即把它咬在嘴里咀嚼起来。我看我将来也许可以训练自己做一头牛。据说，有些草地上有些小瓣花朵，叫白菊花，点缀在丛草之间，但我看不见。所以，这里的草，香的是草们自己的香味。这里也没有蚱蜢。肥沙嘴那边一个蹲在黑伞旁边的人，他折砌的草虫，是草蜢不是呢。过路的一个女孩子说：是螳螂。另外的一个说是纺织娘。还有一个说也许是蟋蟀。

我当然并没有睡熟，只是一面躺着，一面看天怎么忙碌它自己，它已经换了六次牧羊的方式显然还是不满意。当我正在看天，有时又看草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我的头的那一边，那是一个有一头鬈曲头发的人。我还以为是天使来了。

──打扰你了

他说。

我说一点也不，只不过，他打扰了草蜢。他于是答应替我把草蜢找回来。我又告诉他，他还打扰了天空的羊只。他于是呵呵地笑起来。他说，天气这么热，是否可以让他也坐下来在树荫下大家聊一阵天。我立即举手赞成，我反正闲着，我又高兴聊天。他即坐了下来。

──天上的云真多呵

他说。

──如果天上挤满了云

──挤不下了，会怎样

他问。

我说，这还不简单，天上的云只要挤满了就会变成水点，凝聚成雨，落到地面上来。

──如果地面上挤满了人

──挤不下了，会怎样

他问。

我说，这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如果地面上的人多，就把地球挤满了。整个的地球表面每一厘米都会站满人，后来再来的人就站到人的头顶上去，像筑石头城一般，一层一层砌上去，砌到最后，地球会大叫一声：吸不住了。地心的吸力因此失去了效能，最外面的一层人纷纷掉到太空里去，好像烟花一般好看。

他说，原来是这样呵，这即是说，你认为一点麻烦也没有的啰。我说，当然是一点麻烦也没有。烟花般好看的人飞到别的星球上去，还可以做火星人、木星人、土星人和太阳人。

鬈头发的人于是又问我：你是否赞成不要活下去。我摇摇头。那么，你到这里来做甚么呢，他问。他这样子问我，我觉得很奇怪。于是，我也问他：你又到这里来做甚么呢。

──我是来采访新闻的呀

他说。他说他是记者。

──我是来装电话线的哪

我说。我指指我附近的电话柱。鬈头发的记者发现我并不是他要采访的对象，即不再和我聊天了。他站起来，跑到对面的另外一大片大草地上去，那里有不少的人正在走来走去。这个人，我虽然没有睡着，但他吵掉了我的草蜢，然后又不和我聊天。

我躺着的这一块草地。只有我一个人，但在那边，人多。那边的人比较多，也许是因为那边的草地上有很多好看的椅子，那些椅子，形状像皮球一般圆，至于颜色，甚么都齐了。

那些椅子都是塑胶椅，远远看过去，我看见有一张是红白花格子，又有一张是黑白斜条纹，还有一张是橙黄色的大圆点。椅子们都透明，那么多颜色鲜艳的椅子聚在一起，好像草地上不久就要举行一次园游会。

有人在椅子四周走动。他们散步、休息、谈天。有的人则坐在塑胶椅上，过了一阵，他们把头轻轻侧向一边，大概是睡着了。多数的人喜欢躺在草地上，就和我一般，他们有没有睡熟，我却是不晓得。

我不知道我为甚么会熟睡的，总之，我是睡熟过了，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依然美丽。阳光照在草地上，照在远远的颜色鲜艳的塑胶椅上，照在睡午觉的人的身上。

有一架直升机飞来了，这直升机是鲜红色，机身上有一个圆圈的标记。这是一架并不吵闹的直升机。当它降落到草地上来的时候，给我一种很多雀鸟拍翼的声响。附近的草因为被剪得很短的缘故，草叶们一动也不动。不过，一些坐在塑胶椅上的女孩子，她们的头发和裙边，却微微拂动起来了。

有两个人从直升机上走了下来。她们穿着浅灰色的衣服，领上和袖口都镶了白的滚边。他们走到塑胶椅前去看看，又去看看躺在草地上午睡的人。这时候，草地上并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站立。所有的人不是坐在椅上则是躺在地上。

穿浅灰色衣服的人，轻轻拍拍坐在塑胶椅上的人的手臂，看过他们并没有说话，就伸手拔去椅子的一个塞。这么一来，椅内的空气就漏了出来，椅子一点一点抽缩，渐渐矮了。坐在椅子上的人，大概是睡得很熟的缘故，居然没有醒，或者是因为他睡得正甜，懒于移动，就干脆随着椅子一起贴伏在地面上了。

当那两个穿着浅灰色衣服的人看见每个人都躺了在地面上，即一人抱来了一个大的喷筒。这些喷筒，看来巨大，感觉上都轻，因为她们的行动依然轻盈敏捷。

她们抱着这么的一个大热水瓶一般的筒，在筒侧的钮上按了一下，筒顶的小孔于是喷出许多泡沫来。泡沫如棉花糖、如蛋糕上的糖霜、如一团新挤出来的牙膏。

她们把这些泡沫喷在各人的身上，好像替每一个人盖上一条棉被。躺在地上的人，每一个忽然都变作了一个彩色的巨型软雪糕。有的是三色、有的是朱古力色、有的是士多啤利色。

穿浅灰色衣服的人开动了直升机顶上的扇翼，风即吹起来了。好大的风，那么地吹在草地上。这时候，草地好像吃过了几盒肥皂粉，一阵骤雨后，肥皂粉都溶了在水里，经过泥土的呼吸，变成一个个肥皂泡来。

草地上全是肥皂泡了。它们起初贴着地面，一串串挤在一起，相互滚动。渐渐地，它们随风扬起来，升上了天空。成千成万的肥皂泡，被太阳照着，玻璃球一般，闪着虹彩，又好像海上的泡沫一起聚成为云。

肥皂泡在空中并没有四散开去，也没有消失，它们如一座座奇异的雕塑体，明亮而灿烂，浮在空中。然后，风吹着它们，它们飘到一么大山的那边，飘到大山的背后，不见了。

草地上一个人也没有。穿浅灰色衣服的人走到塑胶椅的旁边，把椅提起来抖动了几下，椅子忽然又膨胀起来，回复它们原来肥胖的样子。依然是一张张红白格子的椅，黑白斜条纹的椅，以及，有橙黄大圆点的椅。

穿浅灰色衣服的人把草地上的塑胶椅抖过之后，四周看了看，即回到她们的直升机去。不久，直升机挥动它的翼，如一只巨大的鸽子，在空中飞行起来。那么红的直升机，远看真像一个氢气球。

我可以到那些塑胶椅上去坐坐么。让我想想看，我会选择一张甚么样的椅子？红白格子是好看的，它给我一种厨房的感觉。橙黄圆点子的椅也好看，它使我想起海和阳光。

如果我到椅上去坐一阵，她们会给我甚么呢，给我羽毛，那我就像鸟一般飞到大山背后去了吧。或者，她们给我稻草、树叶、花纸和碎雨，而我将变作甚么呢。稻草人、风筝、烟花、或是雾。大山的背后，那么远呵。

我如今是坐在一条电话柱上端的横梁上，我坐在这上面已经许多时候了。我戴了一顶扁帽，我是爬到电话柱上来看看电话线怎样了的。在我的前面，有一个电线盒子，从别的电话柱连接过来的线，都已经接驳好了，线端如今封藏在盒子里。只要把线路连接妥当，就可以通话了。我把听话筒套在耳朵上，听听有没有任何声音。

甚么声音也没有。这里很静。坐在电话柱的上端，我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草坡的那边，有一间白色的矮屋子。然后是更远一点，有若干车辆在移动。最远的地方，是一座着了火似的城市。

在电话柱的底下，是草，青草。这些草都绿，都健康。如果这世界由我来创造，我会给草一种甚么样的颜色呢。红色的草，太热了。黄色的草，变了麦田了。蓝色的草，那么海怎么办呢。没有别的颜色可以选择，草最好还是做青草。

有一朵云，此刻正浮在大山的顶上，大山呈现一片白日下的黝紫，山脊上排列密集的树，这山如今看来如箭猪。山的那边，也许有一座费一个春天造成的小木屋，而且，有着童话般的红色的顶，而且，屋子里有一张红白格子的椅子。

如果我去坐在那张红白格子的椅子上，我会做甚么呢。不不，我不会睡觉。不不，我手里不会拿着一个香烤饼。我也许会坐在那样的一张椅上吃西瓜，或者吃一截甜甘蔗。我想我会坐在椅上看故事书。不不，我想我会拿着一个电话听筒。

当我拿起电话听筒，我会拨一个电话，给，谁呢。拨回家去。阿发在吗。她和她的同学一起去远足了。她说她要到沙滩上去捉螃蟹。她会在沙上砌一座童话的城。母亲在家吗。她一定到市场去买菜了。今天晚上，我也许有冬瓜汤喝，汤里浮着荷叶。母亲或者会买半只鸡，鸡上放着几条芫茜。母亲会买苋菜，摘掉根，用蒜来炒。母亲总是说，那么整整的一斤菜哪，炒起来却只有一小碟。

我姨悠悠会在家吗。她会到木马道一号来看书。有一半的书，原来都被虫蛀了。当她把它们从书架上取下来，书页好像一批剪纸，她因此又要连连叹息了，她一定正在那里整理那些书册。看门的阿北这一阵一直没有做门，他又敲又打，把一些木磨得光滑，又涂上漆。他正在做一个木偶。给阿发做一个大玩具，他说。我不知道那是甚么木偶，又不知道是不是提线木偶。

如果我要拨一个电话出去，我还可以拨给麦快乐，就问他：你的工作愉快么。再问问他，你的辣椒怎样了。当我提起电话的听筒，我甚至可以拨一个电话给一个我并不相识的人，就说：你好吗，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是谁

──你好吗

我对着电话听筒说。

──很好

──我很好

电话听筒对我说。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声音很模糊，非常远。我听见了声音，有人和我说话了。听筒那边有声音过来，我因此很是高兴。

──喂喂

我喊。

──让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

──你们是一点也用不着担心的

电话听筒那边的声音说。

──喂喂

──你是谁

我又喊。

──地球正在新陈代谢。地球正在繁殖自己的第二代。地球是一个细胞。它是生物。它将诞生一个新的婴儿

──在南端的冰山之中，有一座新的山将从地壳中升起，海面会有一个岛，这即是我们另外一个地球

电话听筒那边的声音说。

──在这新的星球上，地下埋藏的矿产，比原来的还要丰富。海洋里的水，都是未经化学品

染污过的。我们会坐船，到这新的行星上去，我们的船是第二艘挪亚方舟。旧的地球将逐渐萎缩，像蛇蜕落蛇衣，由火山把它焚化，一点也不剩。人类将透过他们过往沉痛的经验，在新的星球上建立美丽的新世界

电话听筒那边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听筒那边的声音是谁的声音，陌生而且遥远。但那声音使我高兴。电话有了声音，电线已经驳通，我的工作已经完成。我看看表，五点正。五点正是我下班的时间。那么就再见了呵。再见白日再见，再见草地再见。

. 《我城》的一种读法　何福仁

1

西西为小说集《胡子有脸》写了篇有趣的序：〈看画〉，小说集谈的不是看小说，却谈看画。其中提到《清明上河图》，她说：

如果要我糊一盏走马灯，我会选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了。那条河将永远流不尽。

古希腊那位哲人赫利克利特的学生克拉底鲁又怎么说呢？人连一次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皆流，一切皆变，可惜他没有真正领会老师的辩证法。《清明上河图》是一幅流动的风景，房子鳞次栉比，路上满是骡子、毛驴、马匹、牛车、轿子和驼队，夹杂着和尚、道士、乞丐、官吏、江湖郎中、算命先生、商贾、船夫和摊贩。拿一个放大镜来，可以一厘米一厘米地仔细看画里的船钉、席纹、水绉、叠瓦、排板、伞骨、虹桥和彩楼欢门。衙役在官署门前打盹睡觉，十字街头，打扮得像取西经那玄奘似的行脚僧走过来了，经过赵太丞家门外那口四眼井，经过一座围着许多人听说书的茶棚。啊啊，茶棚里的说书人，他正在讲甚么故事呢？

文字与绘画同异的讨论，并非本文的旨趣：这方面，久已汗牛充栋。我想提出的是，作家喜欢看画，他的作品，也许可以从看画的角度看出一些甚么。当然，这不会是一种简单的回溯、对证的活动。何况，一个人的阅读经验，尤其像西西这种作家，兴趣太广泛，又不断更新，并不容易说清楚。这里只尝试说明《清明上河图》的读法，正启发我们回看西西的小说：《我城》。传统的旧读法，由于媒介的跨越，变得陌生化，竟能提供新的感受。不过，这毕竟是一种阅读的试探，并不意味这就是唯一的读法。其他的读法，只要用得着，我也乐于借重。

2

德国启蒙时代的赫尔德J. G. Herder分别绘画与文学时，认为前者，观赏者面对的是完成

了的作品，可以即时获得整体的感受；后者则需要一段延续的阅读过程，经验渐次开展，逐步完成（见《批评之林》，转引自伍蠡甫：《中国画论研究．试论画中有诗》）。这仍是空间艺术与时间艺术之辨；好处是已开始从接受者的角度着眼。前此，莱辛只有在评剧作时才重视观众。西方十九世纪塞尚以前的绘画，即使庞大如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也只是九个独立单元的组合，各有焦点，母题虽共通，画与画却并非有机的结合。不过，无论赫尔德、莱辛，都受时空的困限。赫尔德的看法，拿来看中国的长卷，比方宋朝的《清明上河图》，并不适合。

中国的长卷画家，运用的往往是移动视点，移动视点是从山水画发展出来的一种特殊美学风格，而异于西方的焦点透视。中国画家老早就打破固定视点的限制，把不同空间，以至不同时间的观察，以情思做主宰，组织在同一画面上。他们并不满足于“近大远小”的客观空间，而追求“胸中丘壑”的心灵空间。传统有所谓六远法，即郭熙所云高远、深远、平远；韩拙另外补充阔远、迷远、幽远。今人王伯敏则归纳为“七观法”。七观法简而言之，是这样的：“一曰步步看，二曰面面看，三曰专一看，四曰推远看，五曰拉近看；六曰取移视，七曰合六远。”（见〈中国山水画“七观法”诌言〉）

七观法既是中国画家观察自然，表现自然的方法，也是观赏的方法。这些，跟西方建立在几何学的透视法不同，也许不够“科学”，可是符合中国人观赏山水的习惯：与其立足固定的位置、静止地观看，倒不如置身其间，开放视野，这儿走走，那儿走走，高低远近地浏览。这也符合中国人处理“天人关系”的哲学精神：与其对立于自然，想方设法控制自然，要把自然套上夹棍向它迫供，倒情愿谦逊地承认人无非自然的一部分，而寻求物我的和谐。跟自然寻求和谐的关系，儒道二家方法虽异，目的则一。何况，客观自然的规律，毕竟并不等同艺术的真实。

中国绘画这种独特的手法，尤其利于表现繁富的题材。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高二十五点五公分，横长三百二十五公分，取全景式构圆，由疏静的郊野出发，一路随汴河延伸，移步换景，到虹桥近观者的一边，只见毛驴驮货上桥，平民拉套下桥，视点由平视转移为俯视，转移得顺适妥贴，令观者浑然不觉。此外，远的不一定小，近的不一定大：“远人”居然“有目”，我们甚至可以看见推车夫的汗珠。人物虽概括随意，可形神生动。至于屋瓦船钉都细致清晰，呈现界画的技巧（一种借助界尺画建筑物的画法，张择端乃界画家出身），但没有消失点，有些更作发散形。

画家这样画，同时预设：观者也这样看。鲁迅说“西洋人的看画，是观者作为站在一定之处的，但中国的观者，却向不站在定点上。”（《且介亭杂文．连环图画琐谈》）手卷（长卷）的看法，应该是观者自己动手，由左边开卷，右边收卷，边走边看，所以古称“行看子”。在观赏者面前，那视野恰好就像一本摊开的书。前面，是未知的旅程，读者逐步发现。就这方面而言，中国手卷的意念，居然与西方“接受美学”的理论所见略同：都关心阅读的过程，文本有待读者使之具体化。

当我们把全卷展开，就好像终于登上了山顶，放眼全景：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随人上船，或者挤在桥边，到桥上桥下流连。而视点，不断移动。空间的变化，令我们同时意识到那流逝的时间。这空间的艺术，同时予人时间的思考：汴河原来是时间之流，“一切皆流，一切皆变。”所以长卷形式，其实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与内容互相依存，而其间寄寓了变动不居的意念。

西方十九世纪末期，巴黎一位画家这样自剖：“我观看并且表现一个对象，比方说一个盒子或一张桌子，我是从一个视点去观看它的。但如果我手拿盒子转动，或者我围着桌子绕行，我的视点就变动了。要表现每一个新的视点上所见的对象，我必须重新画一张透视图。因此，对象的实际情况是不能通过一张透视图的三度空间形象完全表达无遗的。要完全地把它记录下来，我必须遵无数的从各个可能的视点去观看的透视图。”（见《建筑空间论》布鲁诺．赛维着，张似赞译）对时间的醒觉，乃促成立体派的革命：他们在同一的画面上，画出盒子由于视点移位的重叠外形，更同时表现盒子的平面、打开，以至破碎的样子。这是全景式的盒子，流动、复象；可是扭曲、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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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长卷的美学风格来读《我城》，是尝试掌握这小说的结构特点。这是关键问题。《我城》

末结之前，有一段自觉式小说的插叙（罗伯特．阿尔特Robert Alter所云self-conscious novel。这小说写于一九七四至七五间，当时的中文界，大抵还没有人提到“后设小说”），写一个住在大厦顶楼的人，喜欢搜集字纸；然后用尺来量，他有各种各样的尺，喋喋不休的尺，自以为是的尺。这次带回的一堆字纸，里边竟然有阿果、阿发、悠悠、阿傻、麦快乐和阿北，这是小说里的人物，看来就是《我城》这本书。这堆字纸自称“胡说”，胡说披露了自己形成的“动因”、“方式”，说得虚虚实实，其中他提到：

──我作了移动式叙述（第17节）

《我城》曾在香港快报上连载，约十六万字，作者每天自绘配图，再由素叶出版单行本，这是一个非牟利的出版社，由于经费匮缺，篇幅有限──当时香港愿意出版文学作品的出版社远不如目前普遍，作者乃删成五万字，配图只酌量选用，也把胡说一节删去了（然则与柳苏所说“认真”无关）。香港一位评论家看了这版本，断定小说的主题如何如何，再据此贬为结构松散、人物面目模糊、文字不够清通云云。恰好中了胡说的预言，尺言其实不虚。这是《我城》又一令人莞尔的地方，妙在需要某种评论家去参与完成。“欣赏的人和创造的人同样重要”，这是《我城》的话。（见第12节）即使就当初素叶的《我城》（那是另一种演出），也可见是创新之作，异于一般以情节为结构中心的小说，对人物、文字自有不同的要求。

据说艺术品经过近代机械的复制，已经丧失了那种独一无二的“韵味”。中国手卷那种由观者用手展读近乎仪式的看法，只怕不得不沦为普及的代价。如今大多数人看的，是经由印刷分割，或者装裱起来的复制品。但摊开书本，一页一页的翻来揭去，是否就有一种传统观看手卷的况味？《我城》的趣味，即在阅读的过程里。我们把《我城》翻开，每一个人物或场景的单元不啻一个固定的视点。这一个个视点逐步移动，母需太细心的读者，也看到内在的联系。目前这个新版本，还原为约十二万字，作者重画配图，再稍加修订，为每一个单元以数字分割，更方便了读者。

长卷的移动视点，深究起来，实是每一个个固定视点的综合；可以连贯，也可以不连贯。如《清明上河图》属于前者，富于叙述性，如荆浩的《匡庐图》则属于后者，横看成峰侧成岭，经得起局部切割，局部切割的效果仍然可以获得相对独立的整体美感。但无论连贯与否，总需出诸贯彻、呼应的精神，高居翰J. Cahill称为“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mood即是。《我城》则既连贯，又不连贯，所谓不连贯，是指小说并不依赖情节来推动，尽管情节显而易见，而且是线性的发展。小说，尤其是较长的小说，终究不能摆脱若干成分的情节。不过《我城》个别的单元却可以自成独立的篇章。事实上，作者的确这样做过，其中第10节，就曾收在作者的散文、小说合集《交河》。

《我城》以人物（我）为经，空间（城）为纬，切割虽多，但人物造型的神情，观物处事的态度，清新俏皮的语言，富音乐感的叙事节奏，再加稚趣的绘图，乃构成一整体，在在互为呼应，倒可以借用徐邦达评《清明上河图》：“前后关联，一气灌注。”如果说《我城》是有关某个时空的年轻人的小说，则这种形式，也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它体现了年轻人美好的质素：开放、乐观进取、不断发展，充满可能。这形式，一如年轻人自己的生命，并非始于一个已然完成的“内容”，一个既定的答案，然后设计一套“形式”去配合，不是的。它本身就是一种边走边看，经验逐渐构成，模索、调整的活动。

不少论者把《清明上河图》分为三个段落，而以汴桥一段为高潮，因为这一段桥上桥下，物事众多，呈现一片热闹紧张。如是则《上河图》居然接近小说些；《我城》反而接近原来的手卷。要指定《我城》某一单元是主题所在，或者是核心结构，是徒劳无益的，这迹近于抽刀截水，再而证明这刀下一瓢，就获得了整条河流。我们不妨变换一个谈论的角度。罗朗．巴特有过“杏李”与“洋葱”的妙喻。是的，有一种小说的结构像杏李；另一种，像洋葱。他说：

如果我们至今把文本看成有核的水果（比方杏李），那么果肉是形式，果核是内容。那倒不如当它是洋葱，是层层加添外皮（或者是层面、水平、体系）的结构，它的体积实则并没有心，没有核，没有秘密，没有无法约简的原理，有的只是本身外壳的无限

性，包裹的无非它外表的统一性。”（见《瑟瑟的语言．风格及其意象》The Rustle of Language: Style and Its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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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的叙述者是小说里的人物阿果，当初在报纸上发表时作者就索性署名阿果。叙述者并不等同作者，作者显然也不愿意囿于阿果的固定视点，比方胡说的一节就是视点的转移。移动视点之妙，可以产生流动的节奏感，可以容许阿果的视点，一如电影的摇镜头，转移为悠悠的、阿发的、麦快乐的、阿北的，甚至是渡海轮船上那个无所事事的咸鱼主人的，是独个儿在荒岛沙滩接受领袖训练的年轻人的，是在货船上做电工的阿游的。（“肥田料好像月球岩石，阿游想。”（第14节）无论悠悠、阿发、麦快乐、阿北等人，都并不说“我”（“我”有时也转移为“你”，见第10节），这个“我”，只是阿果。然而细味他们的口吻心神，跟阿果同形对应，彼此支援，与其说是“他们”，何妨看成“我们”？这些“我”，各有职分，却都以阿果作为原型。那是受技能训练、改进自己的阿果，是从做门到看门、始终坚持要把工作做好的阿果，行船、旅行、反刍城市的迁变，与乎不断改变工作来调整跟城市的关系的阿果。

西方文学大不乏呈现自我诸面的作品，一面是意识到无意识的作用，另一个则把无意识转化为意识。由于迥异的要求，《我城》的我与众我，母宁更接近佛教造型艺术里的“同语重复”。前者要呈现的，是我的复杂性，较强调差异；后者，则群相以外，更向往单纯、净化。净化，不是异化，也不是神化。《我城》的我，是小写的我，逐步体认逐步成长，不是自我造神，那种老成、高大的形象。这个我，当然是主观的创造；是表现，而非再现。这许多年来，心理小说层出不穷，《我城》则别辟蹊径，通过具体行动，具体样相的转换，使“我”客观化。正在学习安装电话线的阿果这样自述：

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碰见过这样的作文题目：我的志愿。我当时是这样写的，我说，我将来长大了做邮差，做完了邮差做清道夫，做完了清道夫做消防员，做完了消防员做农夫，做完了农夫做渔夫，做完了做警察。当时，我的社会课本上刚好有这么多种各类职业。（见第8节）

他做到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都是港人所云：蓝领阶层。阿果并没有奢想成龙成圣（那往往只是“家长的志愿”）；这些人，也没有知识分子那种太复杂的自怜自怨。阿北的师弟想做诗人，却是通过木匠的学习，领悟做诗人的道理，──这也许是作者对闭门造车，缺乏生活体验，又不肯吃苦的诗人的婉讽吧。过去徐复观说过：“生长在夹缝中的香港知识分子，多数是不能在群体上生根，乃至也不愿在群体中生根的人。因此，香港的文学活动，几乎可以说先天地缺乏真正的社会意识的动力与营养。”（见《徐复观杂文续集．中国文学讨论中的迷失──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在新亚研究所文化讲座讲辞》）这是有心人的感叹。天下间许许多多的文学活动，不见得与群众有关，甚或不一定与文学有关，何独小小的香港为然？遗憾的是他接着说：“我没读过香港文学家的作品，但常看电视上的连续剧。”香港近年随着民主运动的开展，知识分子总算逐步走向群体，而香港的文学，更早就有过表现。

《我城》的众我，是对这平凡、大众的肯定，一种出于对群体的“同命感”；又同时意识到自身与环境的困限，这个我，置身在各样的人际关系、城里城外各种环境里，不过是群体里的一号，没有甚么了不起，必须谦虚地学习，要改善环境，就得从改进自我出发，踏实虔诚，彼此协心，然后才能众志成城。然则这样子的我，平凡里已见不平凡。所以书名《我城》，而不是《我们的城》。

此外，《我城》的人物性格，概括而言，相当现代。甚么是现代人格呢？一般人衡量现代化城市，大抵从经济及政治着眼；考察其国民生产总产、个人生活水平，以及政治的成熟程度；再加上国民的教育水平、文化生活的质素等等。近年社会心理学家英格尔斯及史密夫另外建立据点，强调人尤其是普通人的作用，他们说：“一如罗伯特．贝拉Robert Bellah所说的，现代化不应看成一种政治与经济的制度形式，而是一种精神现象，或者心理状态。”（见Alex Inkles及David Smith 合著的Becoming Modern 1974，和A. Inkles的Exploring Individual Modernity 1983。殷陆君据前书译写成《人的现代化》，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跟原著略有更易。）他们把现代人分成三类：“分析模式”、“论题模式”、“行为模式”；其中最重要的是“分析模式”：以普通人作为研究对象，一反过去佛洛伊德人格早期定型论的悲观，而认为成年人的人格是可以改变的，不单能变而且改变并不少见。他们认为现代人是众多性质的综合体，却自有某些共通并存的东西。他们调查、分析了六个发展中的国家，开列出十二项现代人格的条件质素：一、对新经验开放；二、准备接受社会变化；三、思路宽广，尊重不同意见；四、对资讯感兴趣；五、守时惜时，注重现在与未来，多于过去；六、效能感：相信人的能力能够改善社会环境；七、制定长期计划；八、信任别人和社会组织；九、重视专门技术，愿意根据技术水平来领取报酬；十、勇于让自己及后代选择离开传统所尊崇的职业，勇于质疑挑战教育的内容和传统智慧；十一、自尊尊人，尤其爱护年幼与弱小者；十二、了解生产过程。

上列英、史的分析，对象主要来自工厂工人。阿果则是电话工人，一种现代化资讯的工作。七十年代的香港，经济结构逐渐转型，但最初期，仍赖制造业为命脉，尚未进入所谓“后现代主义”的后工业时期。不过，人的价值观，容或随时代而迁变，但那价值的来源、人的美好质素，应不因时而异吧？英、史两位不忘提醒我们：现代与传统人格，并非一定矛盾对立。《我城》的人物，出入“分析模式”之间，而最令人感动，还是那种天真稚趣，与人为善的情态。

天真稚趣固然不等于无知幼稚；因为“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西西写小说多年，不断扮演各种角色，但熟悉她的朋友都会同意，俏皮、愉悦、一无机心的阿果，最接近她。西方画家里她比较喜欢的马蒂斯，这样说过：“人们必须毕生能够像孩子那样看见世界，因为丧失这种视觉能力就意味着同时丧失每一个独创性的表现。”（宗白华译《欧洲现代画派画论选》）阿果、阿发、麦快乐各有一双孩子的眼睛，来自他们的作者；他们这样观看世界，也教读者这样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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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城》的人物带景上场：从“我”的多种视点带出“城”的诸貌。这个城，可以从两个不同的层面去看。一方面，这是以香港做蓝本。香港的读者，特别是七十年代成长起来的读者，读到“肥沙嘴”、“地上铁”、“大苔岛”，读到城中人种种的生活方式，比方假期时离开挤迫的闹市到离岛旅行、露营，平日看“苹果牌即冲小说”，看《动物报》，阿果的童谣，麦快乐的谜语，写字的手和说话的嘴吵了百多年的架，等等，当别有会心。对许多人而言，确切的说法，是对许多外人或者过客而言，这地方只有“城籍”，没有“国籍”（第12节）。对一个地方的读法，由于视角歧异，尽可能产生不同，以至相反的态度。

香港过去由于历史的错失，被某些过客称为“借来的时间，借来的空间”。可是对大部分在此生活，在此成长的人来说，却是时空的实体，骨肉始终相连，绝非“借来”。我们当然不能同意某些人那样居然会厚颜庆幸琦善当年草草把香港割让；然而，在那些无法无天，当人连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也失去的时候，当这个小小的地方，从被咒诅转变而为仍堪学习，差堪艳羡的对象，开始以各种形式向后土反馈，──我们听到了历史深沉的冷笑。这其实是一个东西汇通、错综微妙，好歹一炉而冶的地方，任何标签式的划分都不切实际。

我们试把小说放回到历史的时空实体去。一九七三年，由于全球性通货膨胀，中东石油外运中断，香港的工业遭遇危机；年底香港政府颁令禁止在非规定时间内使用电光作泛光照明及广告。七四年，才逐渐恢复过来。综观整个七十年代，香港平均仍有百分之八的经济增长，这不能不归功于港人的努力。七十年代初期，也是香港工商业结构的转型期，从侧重制造业过渡到兼而成为金融中心；近年的香港，是所谓亚洲四小龙之一，可见这越来越挤，又缺乏资源的地方，创造了奇迹。《我城》写于一九七四年底，从出殡、搬家写起，不是没有意义的，反叛过去的旧，迎接面临的新；但新和旧却又不能截然割裂。这方面，悠悠是比较温和的阿果，后来从另一角度再看殡礼。（见第9节。巧合的是，《上河图》的“清明”是一个青春的节日，也是从郊外扫墓开展。）小说表现了普通人乐观进取的精神，其实也穿插了一种忧患感，仿佛叫我们不要忘记，这地方仍然时刻受到各种各样的威胁，诸如能源短缺、旱灾、难民问题，以至裹城的困扰。这种忧患意识，是现实的倒影，也源自历史的伤痛。我们上一代挨过饥饿、贫穷的母亲会对游乐的年轻人再三提出质疑：

你们还看见甚么呢？（第13节）

对一个城市的看法，既要放到时空现实去看，更不妨通过时空的距离去看。对从南方迁来的母亲旧一辈，以及对行船远去的阿游新一辈，经历不同，可都表达出对这城市相同的关怀。当然，还是这地方的年轻人说的最朴实：“我喜欢这城市的天空/我喜欢这城市的海/我喜欢这城市的路”，再归结为祷求：“天佑我城”。（第12节）

是的，香港诸多缺点，仍是目前华人社会里比较公平，资讯最发达，也最开放的地方。一个全方位开放的城市，经历无数风雨的磨练，自然生成一种自我调节、适应的机制，这样的城市，流变自是一大特色，各式各样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城市也在不断改变自己的面貌。在悠悠眼中，“在这个城市里，每天总有这些那些，和我们默然道别，渐渐隐去。”（第9节）但在今天看来，则当年城的种种，又已渐渐隐去了；再过十年，又会是怎样的面貌呢？香港，其实也是一幅长卷。

但历史有一双严峻、公正的眼睛。中国大陆作家张波最近说：“（西西）那种对明丽和纯净的追求正是对现世的批判。仅就文学的对象，我以为香港作家从一开始便有着近乎天然的优势，他们面对的不是封闭的小农经济社会而是商品经济社会，而这正是中国历史乃至文学史尚未真正进入的领域。”（见《文艺报》第四十六期：〈西西先生〉）

从时空的实体去看，是一层；但另一层，又不必这样泥执坐实。这毕竟是小说。《我城》的空间，不止是自然地理上的空间，也同时是心灵的空间。西西的作品，想像与现实互为表里，而情理互见；在构思奇妙多变之外，显现社会发展的脉络。也许各有侧重而已。例如近年串演马格列特画作的〈浮城志异〉（一九八六）；移调古典视角的〈肥土镇灰阑记〉（一九八六）；思考生存困扰的〈宇宙奇趣补遗〉（一九八八），等等，都有现实的依据，不过出诸超现实的形式，而追寻普遍的象征。又另有不少手法创新，终究以现实为主的佳作，如写两地亲情重聚的〈春望〉（一九八○）；批判香港教育弊病的〈贵子弟〉（一九八七）；反省难民、移民问题，并置、剪裁相关素材的中国套盒式小说〈虎地〉（一九八七），最近的〈玫块阿娥的白发时代〉则写生命的无奈与悲喜，人到最后走的竟是逆溯的旅程。由于不同地方、不同年龄层的读者，各有迥异的“期待视野”，也由于这些作品提供了“不定点”，所以虽源出香港，却并不限于香港。如果评论家要汲汲坐实肥土镇是哪一个地方，是否太笨拙了？张系国评介〈浮城志异〉时就干脆说：“浮城是香港吗？我肯定告诉读者它不是！浮城虽然似乎是香港，其实却可能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见张系国序《七十五年科幻小说选》，他对科幻，另有广义的界定。）说得也妙。《我城》这个城似乎是香港，却可能是任何一个城。

董其昌评《清明上河图》云：“《上河图》乃南宋人追忆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今人阎丽川则说宋人南渡后，画家们“抱着极其严肃的态度描绘这个失去的‘京都’，寄与了怀念和希望。”（《中国美术史略》）《我城》，也寄与了作者对一个城的怀念与希望。

6

用孩子的眼睛观看世界，当然也得用孩子的语调说话。道理浅显，许多年前，老舍提出过“连人带话一齐来”：人和话要互相结合，作者用话来表现人，读者从话认识人。（〈人．物．语言〉）通篇《我城》的语言，就是一个大孩子的语言。最明显的例子是阿发写的信。阿发是阿果的妹妹，一个准备应付升中试的小学生，她努力读书之余，想到天台去玩一阵，却发觉那里堆满垃圾。她于是写一封信给邻居，建议大家合作，保持清洁；其中一段，不避冗赘，试用细读法稍加分析：

因为天台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没得踢了。当我对着垃圾呆呆地看的时候，却看见了一队操着兵也似的蚂蚁，正在朝一幅墙爬上去，那墙，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墙，墙上，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窗了。我想，这些蚂蚁如果爬进你们的屋子，一定会给你们惹来很多麻烦的吧。于是，我找到了一条长的水喉管，对准了蚂蚁，用水冲，我做到手都酸了，才把它们冲不见掉。（第3节）

从“墙”到“窗”，视点随蚂蚁延展，下一步可能就是“屋子”，语调舒缓、轻松，却内蕴张力，“那墙，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墙，墙上，就是木马道三号你们的窗了”，句子长短相间，反复回增；墙、窗协韵，也诉诸听觉，洋溢活泼清爽的节奏。但反讽的是，这终究并非一种愉快的视觉经验。“吾不欲观之”，正是阿发要强烈地传递给邻居的讯息。所以经过努力，“手都酸了”，要把这种视觉经验化解。末句云“才把它们冲不见掉”，妙在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里，随视点活动，参与言语的生成。

语言的生成，物理之外，同时是生理、心理的过程。人语与别的动物语不同的地方是，孩童经过学习的阶段，自然而然养就转换生成的能力，会听能说他从未学过的新话语。鹦鹉能言“不见”、“冲掉”，可就不会随机说成“冲不见掉”。鹦鹉也不会考虑语言环境。然则语言虽受规范的制约，在规范之下，言语却是流动、可塑的，从有限的规范可以演绎出无限的新创。

文学语言与日常语或偏离，或贴近，各有不同的拥护者，但两者毕竟有别，则不辩自明。《我城》的文字，大多当景白描，加上一点点超现实的想像，若干地方色彩的童歌（如“烘面包烘面包味道真好”、“团团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等）、土语（如“茅趸”），极富创意，可基本上并没有滥用文学语言破格的权利。以“冲不见掉”一句为例，既非无义，也非不可解。而最重要的，这才是孩童的语调，在严肃里终于流露出孩童的天真、戏谑，与乎随缘即兴的笔触。而这，又同时跟这“城”开放的特色照应。

近年，针对年轻作者稀松的散文文字，有人提出“散文不散”的说法，这是对症之药。不过我想补充，散文不散，是一层次，另一层次，则仍以散为贵。散与不散，其实对立而统一，大抵“不散”是基础，最终仍以“散”为目标。所谓“散”，是指开放精神，不受拘束，摆脱习套，庄子所云“解衣般砖”之意。汉代蔡邕论书法说：“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姿性。”（见朱长文《墨池编》）苏东坡自述文章像行云流水：“（吾文）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东城题跋〉）东坡文章，即深得散妙。下笔时，要随意所适，要“畅神”，要抓住“第一次”的新感受，中国文学家与书画家，心意共通。中国画有所谓用笔三病：板、刻、结。“结汽，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似物凝碍，不能流畅者也。”（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论用笔得失》）画家讲究动笔临即时的笔触，笔触，即带即兴、感性的意趣。但话得说回来，这必需建立在长期学习、琢磨，元气充沛的条件上；而且意在笔先，下笔前仍宜经过通盘的构思，临阵调兵遣将，则贵乎神而化之。文学语言的“散”，差堪仿佛。

至于另有一种人，一味从语法结构着眼，要为文学语言定下清规戒律，要把“冲不见掉”改为“冲掉”，自是看树不看林的专断。喜欢删改别人“病句”的专家，据说多少本乎“新批评”。“新批评”对于文字的关注，功绩容或不能磨灭，却病在忽略文化整体的观照，以及历史的联系。“新批评”的宗师查理兹I. A. Richards曾区别语言为科学与文学两种，后者他称为“情感语言”emotive language，追求的是态度与情感的效果，并不受一般逻辑规律的束缚，有的，只是“内在的必然性”。下面一段话，他何曾鼓励门徒乱用砍削之斧：

佩特说：“多余的东西！艺术家会像赛跑运动员害怕过多的肌肉那样害怕它。”他自己这句话也许删削得太精炼了。但是这样要求艺术家是过分了，是把砍削之斧用错了地方。极大的丰富性是伟大艺术的共同特点，它比起熬费苦心地为求简练而造成的矫揉造作，其危险性要小得多。根本问题在于那些并非必要的东西是不是妨碍了其余的反应。如果没有，整个作品也许会由于增加了完整性而更加完美。（见杨周翰译《文学批评原理．语言的两种用途》）

《我城》的文字，充满风趣、俏皮的喜剧感，起首两段，已为这小说的文体风格定调：

我对她们点我的头。是了，除了对她们点我的头之外，我还有甚么话好说。这座古老

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门的，而她们说：就给你们住吧。

她们说的你们，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发，以及我，阿果。她们，她们则是我父亲的两个妹妹，一个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记忆了一个晨早的更次，才记得起，我大概一共见过她们两次。有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荷花，即是说，灿烂。另外一次，我记得她们像莲藕，灰麻泥巴嘴脸。（见第1节）

对立于荷花她们，阿果秀秀阿发则是你们，这种划分，即是情感与态度的表现，所以起句“我对她们点我的头”，不能简化为“我对她们点头”。“像荷花，即是说，灿烂。……像莲藕，灰麻泥巴嘴脸”，这样的句子，通过比喻，跳跃，富于妙趣的想像，母宁更近诗。这是《我城》剧戏化叙述者的“情感语言”。西西的《哨鹿》（一九八○）则采第三身全知观点，作者虽不出场，但叙事结构同样呈现“情感与态度”，这小说以平行蒙太奇手法交替，一边写万民之上的乾隆，另一边写卑微的小民阿木泰，前者的叙述，拼贴了不少典籍，修炼、典雅；后者，则口语化，时而融入阿木泰的心理意识：一冷一热，这种形式，意味自见，不止于“话分两头”而已。

“情感与态度”云云，已不能概括文学语言的特色；照约翰、西尔J. Searle的提法，则严肃论述与虚构论述之别，是后者模拟前者，动机不同，功效迥异。（见《虚构论述的逻辑地位》The Logical Status of Fictional Discourse）《我城》的语言，是通过虚构人物的虚构语言，一如日常言，它也有自己的规则，不过得由读者在文本里去发现。其中有一句云：

天井里有树，（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见第1节）

受过一点五四文学训练的读者，一定会心微笑，因为这是鲁迅名句的谐拟：“在我家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见〈秋夜〉）这是鲁迅的佳句，写成“可以看见墙外两株枣树”，清通而已，却平平无奇。古人云：“宁作不通，勿作庸庸。”（郑绩《梦幻居画学简明》〉但当年的革新，至今乃成传统。阿果既叛逆传统虚伪、矫情的规矩（殡礼），他的文字，也宜乎对传统文学语言创造地背离，更新我们的感受。

7

启首引《我城》胡说说的话：“──我作了移动式叙述”，还有下文：“──又作了一阵拼贴”，并且举了例。拼贴，自是西西作品的另一特色，如前所述，用得较多的是《哨鹿》；而这，是另一话题。

综合而言，《我城》是一本值得推荐的（尤其是向年轻人）的好书；书中作者自己绘画配图，

画得朴拙有趣，与内容契接，西西戏称之为“顽童体”，数量又多，是否中国小说史前所未见呢？待考。

一九八八年十月

. 谈谈《我城》的几个版本　何福仁

西西的《我城》成书出版，有过四个版本：

一、素叶版（一九七九年，三月；约六万字。少量插图；无序文，无附录）

二、允晨版（一九八九年，三月；约十二万字。西西自序，重绘一○八幅配图；附录何福仁《〈我城〉的一种读法》）

三、素叶增订本（一九九六年，三月；以允晨版为底本，内文、配图及序文稍加修订；附录何文外，另加黄继持《西西连载小说：忆读再读》）

四、洪范版（一九九九年，八月；约十三万字；西西新序，略增绘图；仍附何文，另加附《谈谈〈我城〉的几个版本》）

四个版本，除二、三较接近外，并不相同，诚如西西所说：“每个版本都是不同的演出。”

《我城》几次不同的演出，各具意义，引出这样那样的阅读；如今回顾，其实也反映了社会环境的变化。这方面，不妨从那个版本之母说起。因为所有版本，都由西西当年在报上的连载滥觞。时维一九七五年，西西在《快报》上每天发一千字，自己配图，发了一百五十天，都十六万字。香港报刊近年竞争剧烈，几次减价混战，《快报》辗转挣扎，终于不得不停刊。香港各家图书馆并无收藏当年的《快报》，而存有这连载完整剪报的人，恐已绝少。在报上固定的位置排日刊登，既受框框字数的限制，也难免错漏，这所谓“手民之误”，手民是指在字房为报刊捡排铅字的工友（戏称“黑手党”），捡错了字。如今改为电脑打字、排版，看来便捷干净得多。倘再用此词，实质已是两回事了。此外，连载的小说，往往随写随发，少有推敲酌斟的余裕。这个版本，虽下开其他的演出，也许可以当是一次认真的彩排。其后的大小版本，每次文字都稍作修订。

但我们总怀念铅字时代书刊那种质感，那种人气。《我城》之外，西西在报上先后写过《哨鹿》、《候鸟》等等长篇连载，那个时代，生活纵有不如意，仍然比较静宁，社会也比较安稳、和谐，我们还有时间也有心情追看报上的长篇。直至四、五年前，回归之前，我们还可以在报上读到《飞毡》。近年呢，则社会分化日甚，各种问题纷至沓来，令人疲于应付；而报刊也变得杂志化、资讯化，更甚者急功近利，哗众取宠，几已再无发表长篇创作的空间了。

《我城》最初成书（素叶版），是铅字版，由蔡浩泉设计封面，内容只及原著三分之一强，约略呈现小说的氛围、梗概，但自有一种朴素、明快的味道，未尝不可以看成独立的中篇。当年的香港，愿意出版严肃文学作品的出版社极少，也不理想，只好由作者自己集资。素叶，果然是“数页”而已。但出版后备受注目，立即售罄。二十年后的香港，文学活动无疑频繁了，加上香港艺术发展局成立，可以资助作者出书，文学书籍的出版已不稀罕，只怕过滥。不过，在量的基础上，或有助于质的提高，这需要时间，我是这样希望的。素叶初版成为绝版，是当年大意没有把胶卷保留，再版则需重新排字，不大化算，那倒不如出版其他人的作品。

再由台湾允晨出版，已是十年后的事。这次出版再不受篇幅限制，内文增加了一倍。可能由于书中颇富香港地方色彩，编者嘱我写一篇“导读”之类，我不敢应承，可又没有坚决拒绝，拖拖沓沓，到书三校之后催促，只好硬着头皮交卷，这就是《〈我城〉的一种读法》的来由。还记得初稿先在《星岛日报》的文艺气象发表，朋友看了反应不错。初稿我曾用“散点透视”一词，我接受了一位朋友的意见把它删了，就只用“移动视点”。文中我写过这么一句：“对一个地方的说法，由于视角歧异，尽可能产生不同，以至相反的态度。”视角歧异之来，或由于时空迥异，或由于身份、态度有别。去年一位年轻人指责我说这小小的香港创造了奇迹是一种“自恋”，我不同意，但我欢迎他把意见在《素叶文学》杂志上发表。我觉得九七回归后，我们的社会如果还有一点好处，──这恐怕又成自恋的罪证了，就是它的多元化，它仍然容许不同的意见。允晨这个《我城》，无疑比素叶初版完整得多。后来素叶的增订版，是在这个本子之上，另外加添黄继持先生的评论，提供另一种阅读经验。素叶的增订本，距离初版又已十六、七年了。在临近九七之前，我们的心情很复杂，重印《我城》算是一种纪念。

二十年来，《我城》已隐隐然成为香港文学的经典，但作者并不守成。当洪范计划重印新版，作者又从报上的原著里补回万多字；然则洪范版的《我城》，应是至今最完备的版本了。西西的作品，还是以洪范最齐全。新版再次附录拙文，则是编者的厚爱。不过我也开始有一点自信，拙文对读者，尤其是港外的读者，还是有益的。一位年轻朋友说：《我城》文字陌生化之外，由于时间的流逝，内容也成为一种陌生化（潘国灵：《〈我城〉与七十年代的香港社会》）。何况，对《我城》的讨论，以香港严肃文学作品计算，可说甚多。此证拙文好歹并不妨碍其他的读法。多年来，香港最叫人吃惊的变化，也许不是外貌，而是人心：它脆弱得变成一个不再欢迎新移民的地方。

那么洪范这个新版，有什么不同呢？主要的是，还原了一段删去的支线，这支线其实在其他几个版本已有伏笔，在第一节里写草坡上活动的人群，是请愿吗？补入的文字，这里那里就有了曲折的交代，主角则是瑜和她的丈夫。他们原来选择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离开：他们填好表格，来到草坡上，经喷筒一喷，再经直升机的扇翼一吹，就变成了肥皂泡，飘起来，最后不见了。

《我城》通过年轻人的语调，写他们乐观、积极的生活态度，这是“应然”，但并不等同社会的“实然”，这城市仍然存在许许多多令人不快乐也快乐不起来的种种现实。这种矛盾而产生的张力，即是这小说的趣味之一。作者写这个“又美丽又丑陋的城”（一七三页，洪范版，下同），既有阿发、阿果、麦快乐他们努力地介入生活，要创造“美丽新世界”，可也有人大喊：“这挤逼肮脏令人窒息的城市，我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了。”（一七二页）新增的文字深化了小说的内容意蕴，是另外一种声音。一些人选择怎样生，另外一些人则选择怎样死。生和死，从来是辩证的、互补的，是一事的两面。阿发记得班主任曾经这样对她说：

目前的世界不好。我们让你们到世界上来，没有为你们好好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实在很惭愧。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们懒惰，除了抱歉，没有办法。我们很惭愧，但你们不必灰心难过；你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你们年轻，你们可以依你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五十四页）

那个瑜，可能就是阿发的班主任。但阿果阿发他们既非上帝，也不是上帝的中介，他们只是一群踏实地开拓生活的新人。所谓“美丽的新世界”，典出莎士比亚《暴风雨》，是一位少女对人类的颂赞。而另一面，这少女岂知世情险恶？不过，诚如尼赫鲁所云，手上分得甚么的牌，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怎样出牌，倒由自己主宰。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