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三部曲（三部合訂）

作者：施叔青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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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她名叫蝴蝶

.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黃得雲被擄到香港時才十三歲，經倚紅閣一番調教，專門侍候洋人，在擺花街艷幟高張。四年後，香港突然爆發了一場鼠疫，人們成批地死去。黃得雲離開妓院，成了潔淨局代理幫辦史密斯的情婦，並住進了跑馬地唐樓。她癡心一片，沒料到懷下了洋人的骨肉後卻遭了拋棄，而她已無法重返青樓──

文筆古艷淒婉，「讀來像凝視一幀古風泛黃的照片」。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道不盡的香港〉劉登翰

對於現代中國人，香港曾經是壓在他們心上的一塊「病」，中國滿目瘡痍、備受欺侮的現代史，就是從香港開篇的。然而，在某個國門鎖閉、萬馬齊喑的時候，香港又曾經是人們心上的一個夢：香港的繁華和現代化，誘使著人們睜開久被蒙住而有些暈眩的眼睛，去張望域外那個異彩紛呈又讓你眼花繚亂的世界。

這是一個謎一樣的香港：血淋淋從我們母體割去，卻又筋脈相連地留在我們母體身邊的香港；曾經只是荒蕪，卻又突然艷若桃花地在我們家門口爛漫起來的香港！

因此，當讀者諸君拿到這部書時，一定會感到它沉沉的份量。儘管「九七」前後，鋪天蓋地而來的有關香港滄桑的出版物，曾經敗壞了我們的胃口；但這部作品仍能以它獨特的敘說，將我們領進香港這段神秘的歷史隧道，讓我們充滿了津津有味的閱讀期待和興致。

這個傳奇般的施叔青！

當我閱讀施叔青時，我有時忍不住會想，這個出生於台灣，留學於美國，而後隨著哈佛畢業的夫婿移居香港十八年，其間又不斷出入台灣──大陸、東方──西方的女作家，彷彿是「上帝」的特意安排，天生就應該來寫香港的。毋怪乎她自己也有這樣良好的感覺：「我覺得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像香港這樣有利於我的寫作。」〔舒非：《和施叔青談她的香港的故事》，見《一夜遊》，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

施叔青曾經寫過台灣，那是她童年經驗中被打上精神分裂症現代病的一個傳統的鄉土世俗社會；施叔青也曾經寫過美國，那是在兩種文化夾縫中的海外中國人眼裡，交織著希望的神秘感和失望的現實感的一個無法植根的異邦；當然，在這部「三部曲」之前，施叔青還寫過香港，那是一個華洋雜處，最靠近大陸，卻又不同於大陸的雜爻的世界。她最初目光集中在因本世紀中葉一場巨大的政治變革而被迫棲落到香江岸上的那群絕處逢生的離雁。這是一個和白先勇的《台北人》相似，卻又相異其志，在落寞與懷舊中仍然存有期待和自信的群落。在這從台灣、美國、再到香港的一系列創作中，施叔青顯示了她多樣的，各不相同卻又充滿了張力的藝術稟賦。一方面，她是十分感性的。她以一個女性的敏銳感覺著世界，豐滿地流貫於自己筆下的人物。另一方面，她又是相當理性的。在從事小說創作的同時，她也做理論研究，關於東方和西方戲劇的比較，關於梨園戲、歌仔戲、南音的藝術探源，關於自己家鄉鹿港古城的田野調查──這種理性，使她稔熟西方的各種時時翻新招數的文化分析理論，有意或者無意地凝合在自己的創作中，從存在主義、精神分析到時下當令的後殖民主義。以致有論者要以為她的創作「有部分意圖是寫來給學術理論分析的」〔見李小良：《否想香港》第四章《「我的香港」──施叔青的香港殖民史》。〕，「已具有教科書的意義」〔王德威：《殖民世界的性與政治──評施叔青的「香港三部曲」之二〈遍山洋紫荊〉》，《讀書人》一九九六年一月號。〕。這種藝術理性使本就廣受西方文化儒染的施叔青的藝術觀念顯得現代和前衛；但從施叔青整個創作的精神底蘊分析，她又是很寫實和趨近傳統的。對於浸淫著地域文化的民情、習俗和風物，她有一種極具女性稟賦的細微觀察；對於落寞於時代變遷的社會心靈，她有一種真誠的特殊敏感。她雖並不刻意去敘寫社會問題，但她總是能從自己人物的精神底蘊中，不露聲色地觸及到或大或小的種種社會問題。這些都會讓我們想起《紅樓夢》，想起張愛玲甚或白先勇。這是一顆關注民瘼人生的文學心靈，是中國文學傳統中最可寶貴的人文精神。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很現代很新潮的施叔青，又是很傳統很具寫實精神的。

感性和理性，傳統和現代，東方和西方，這一切準備著施叔青的一部大製作。

於是我們讀到了「香港三部曲」。

這是一個獨特的故事：一個在上個世紀末從東莞的鄉下被綁賣到香港淪落為妓的不幸女人，由於種種偶然的因緣，在香港近百年崛起的歷史夾縫中跌宕發跡的家族傳奇。家族史小說在我們的文學傳統中，從來就不僅僅只是「家族」的故事。它只是藉著一個家族的變遷，發跡或衰敗，濃縮著一個地區、一個族群，或者放大一點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命運跌宕的信息和影子。事實上，當施叔青以她獨特的敘述，十分感性地來講述黃得雲這個風塵女人的傳奇經歷時，她同時更為理性地展開著的，是交錯在這個風塵女人命運中的香港歷史，特別是在第一部《她的名字叫蝴蝶》。我甚至以為不應該僅僅只是以小說的眼光來看待這部作品。比起這個不幸而「幸」的風塵女人的命運，施叔青似乎更為關注香港這塊殖民地的歷史本身。黃得雲這個不幸女人，只是偶然地跌入香港開埠初期的這段歷史夾縫，卻又必然地迂迴於這段歷史的曲折之間，從而成為施叔青用來串連這許多歷史事件的一根絲線。或者反過來說，正是香港一系列歷史事件，決定了迂行其間的黃得雲無可選擇的必然命運。一八八○年港督軒尼詩提出的反對華人蓄婢案，改變了她被賣做婢妾的命運，卻墜入煙花間當了妓女；一八九二年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生命的鼠疫和香港政府潔淨局放火焚燒華人區，使黃得雲在大火中逃離妓院，卻成為潔淨局幫辦亞當．史密斯豢養的情婦，並由此有了黃家的一半白人血統的後代；而港府官員的更迭和勾心鬥角，使失勢的亞當遷怒於他與黃得雲魔鬼般的情慾，造成黃得雲失寵與漂泊；瘟疫過後死裡逃生的華人演戲酬神，讓黃得雲認識並迷戀上了終生難忘的優伶姜俠魂；一八九五年頒布的新住宅條令造成兩萬多華人的人口返鄉大遷移，使黃得雲也萌生了回家的念頭，卻又由於英國殖民者用炸開清朝大門剩下的炮彈來摧毀中環海軍船塢擋路的小山，使黃得雲找不到昔日的碼頭而夢斷東莞。偶然地跌入歷史之中，卻又無可選擇地讓歷史左右自己的命運，作者在行文中一再用「她沒有料到──這將改寫她的一生」的後設語，來感慨個人力量的渺小和對歷史的無奈。小說所展示的短短四年間（一八九二─一八九六）黃得雲命運的大起大落，處處都有香港的歷史在。因此把這第一部看成是透過人物命運所展現的香港編年史、風俗史，也未嘗不可。

當然，歷時八年才最後完成的「三部曲」，隨著作者創作心態的變化和處理對象的不同，三部作品各有自己不同結構方式。第一部《她的名字叫蝴蝶》是讓黃得雲穿行於香港歷史事件之中的線性結構；第二部《遍山洋紫荊》，則更多地是以英國殖民者拓展新界的事件為中心，對香港社會生活多個側翼的面的展開，它更接近於我們常見的那種歷史小說。而到第三部《寂寞雲園》，預設的「百年滄桑」的創作意圖還留下來大段時間空白的壓力，使作者無法再如第一、二部那樣精雕細鏤，只能跳過一個甲子，讓黃家第四代，海外歸來的黃蝶娘進入畫面的中心。不過，黃蝶娘在第三部中只是一種視角，通過她的眼睛來掃視黃家三代的傳奇，而並未如她的先人那樣進入事件中心，推衍著家族命運的運轉。昨天和今天，歷史和現實壓縮在同一個平面上，用一種現代的、挑剔的眼光和調侃的語調來重新發現和講述。這裡通過黃蝶娘眼裡和口中講出的歷史已不是「歷史」，而是一種「現實」。讓黃蝶娘來收結家族的百年傳奇，像是作者出於無奈的機智，卻又何嘗不也是作者的有意為之，用故意抹去歷史深度的後現代的遊戲調侃，來調整前兩部過於執著歷史記實的寫作，讓有心的讀者從兩者之間去尋找更深的意謂。

在黃家四代中，作者最傾心刻繪的，或者說佔據黃氏家族核心的，只有黃得雲一人。施叔青雖也曾著力寫過黃家第三代、當了香港大法官的黃威廉，不過那是在「三部曲」之外的另外一部相關的小說《維多利亞俱樂部》裡。無論黃理查、黃威廉還是黃蝶娘，他們都是黃得雲某一方面性格的發展和補充；在他們身上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黃得雲的影子。黃得雲的發跡，是香港殖民地社會特定環境的產物。作為一個被綁賣而淪落煙花的女人，她實在是「除了身體，別無所有」。但這「身體」恰恰是她在這個殖民地社會生存的本錢。在西方的後殖民論述裡，性是一種象徵。西方/男性/殖民者和東方/女性/被殖民，是一組對應結構。女性的被動是被殖民的象徵，而男性的雄風卻是殖民者權威的體現。「除了身體，身體，別無其他」的黃得雲當然是個被奴役者。但小說描寫她旺盛的性慾往往反客為主地成為壓在她上面的男性的主宰，表現出對於殖民的瓦解和顛覆。在黃得雲的無數男人中最值得玩味的是兩個男人。一個是出現在《她的名字叫蝴蝶》中，最初把黃得雲從妓院中帶出，豢養在唐樓裡的潔淨局官員亞當．史密斯。這個下級軍官出身，處處嚮往攀進上流社會，卻又時時不甚得志的男人，只好從黃得雲的肉體「求索片刻慰藉」。當他騎在黃得雲柔若無骨、潔白如霜的身上肆意發洩時，黃得雲是被壓在他身下的殖民地，這是香港開埠初期──也是黃得雲尚還無力對抗命運之時作為被殖民的象徵。另一個是出現在《寂寞雲園》中的西恩．修洛。這個貴族出身的銀行大亨，無疑有著比史密斯更好的教養、地位和前途。但在風韻猶存的黃得雲面前，卻是個欲舉不能的性無能者。如果說，青春勃發的黃得雲，只能以自己的肉體給不得意的史密斯提供撫慰孤寂的安全島，從而顯出她並非完全的被動；那麼到了徐娘半老，倒轉來反客為主地居於對西恩的支配地位。由性的象徵所潛隱的這種對殖民的顛覆，正是隨著歲月的推衍所帶出來的結果。它也透露出殖民主義從海盜時期的豪取強奪，到依賴紳士風度的統治，其間逐漸未落的信息。

從另一種角度分析，「別無其他」的黃得雲，唯一的本錢就是自己的身體。這是她的生存方式，也是她據以立足和發展的手段。當她從一個男人身邊睡到另一個男人身邊，雖常常有著命運不得已的逼迫，卻又是她越來越強烈意識到自己作為女人的優勢的發揮。她精明、會算計，在滲和著血淚地流轉於幾個男人之間，適時應世地與香港開埠歷史同步地培育起自己的商業意識。她就這樣從別人貪婪的眼光和自己旺盛的慾望中攫取權力，積累財富，奠立起自己延續數代的黃氏家業。她是一個被奴役者，又是另外一些人的奴役者。她曾是苦難的化身，卻又化身為另外一些人的苦難的播種者。她讓人同情，也讓人悲慨和忿恨。她只能是香港這塊殖民地的攀生物。

這是一個說不完的黃得雲。在施叔青的小說人物畫廊中，這是一個最具時代特徵，也寫得最豐富、複雜的女性形象，是一個最耐得分析的典型。

當然這也是一道描不盡的香港風景。圍繞黃得雲人生命運的跌宕，施叔青展開了香港社會的眾多側面。這裡有殖民者的上流社會，有民間的鄉土世俗生活，還有在華洋之間像滑潤劑一樣便利著這架龐大殖民機器運轉的通譯、買辦的「二臣」人生，更有大量引證自史料和田野調查，尋常人不易涉及的煙花娼地的妓女生涯──這一切立體地構成了香港的人生圖景，《清明上河圖》般地既是時代畫，又是風俗譜。

歷史文本不就是歷史，這是人所共知的；更何況在相當程度上借助歷史文本（史料、檔案、調查等等）重新創作的小說文本，更只能是作家感覺中的歷史，或者說是作家對於「歷史」的再創作。因此，一百個作家會寫出一百個香港，猶如一百個評論家，便會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那樣，都是不言而喻的。「九七」前後，回歸熱帶動了一大批有關香港歷史的小說創作。這是施叔青為「百年香港」所提供的一個小說文本，她獨特的角度，或許將越出「歷史」，表現出對於特定歷史境遇中的人性關懷。而這，恰恰正是對於香港歷史的更深層次的關懷，是她迥異於其他描寫香港的作家的地方。

真是一個道不盡的香港！

. 我的蝴蝶（代序）

一

為《她名叫蝴蝶》寫自序，還得從另一個長篇《維多利亞俱樂部》說起。

一九八八年，香港的故事系列寫到了一個段落，有意以一部長篇來總結十年香江生涯。於是設計了一宗貪污案，發生在殖民地象徵的維多利亞俱樂部。

構思過程中，為追溯身上流著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法官黃威廉的家譜，引發了我對香港歷史的探索，發現一八九四年，殖民地發生過英國人開埠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鼠疫。我以那老鼠統治人類的年歲當時代背景，創造了亞當．史密斯，潔淨局的代理幫辦，奉命釘封疫屋時，誤闖擺花街的娼館，與被綁架香江為妓的東莞農家女黃得雲結了一段露水姻緣，私生混血兒黃理查，開始了黃家第一代，是為序曲。

聯副登載時，加上「香港」二字，如是展開了歷史的序曲，自覺是一個長篇史詩式的開篇，接下來再轉入正文：八十七年後，黃得雲的孫子黃威廉登上殖民地大法官寶座，審理一件貪污案件。

後來有感於序曲與正文相隔時間太過久遠，有點銜接不上，而且對這一段中、英異國姻緣剛起了個開端便停筆，頗有意猶未盡之歎，於是決定從《維多利亞俱樂部》抽下。脫離之後，接著序曲往下發展，獨立成一本書。我應該用筆來做歷史的見證，除了描寫一八九四年的香港，更必須接著往下寫，把故事主線集中在黃得雲以及她的後代，緊貼著香港社會變遷，寫到一九九七年為止。

**第一部《她名叫蝴蝶》，突出蝴蝶的象徵，影射香港的形成。我把舞台搬到華洋雜處的殖民地，任由英國殖民者現身說法，斗膽地嘗試國人作家未曾涉足的領域──深入白人統治者的內裡，審視殖民者的諸般心態。

二

我參照歷史上重要的事件，運用想像力重新搭建心目中百年前的香港，那靡麗幽深的上個世紀末，好讓筆下的人物在這時代的架構上迴旋，有活動的舞台。下筆之前，遍讀有關史話、民俗風情記載，凡是小說提到的街景、舟車、建築風貌，英國人維多利亞風格的室內布置，妓寨的陳設，那個時代衣飾審美、民生飲食，中、西節慶風俗，甚至植物花鳥草蟲，我都刻意捕捉鋪陳，也不放過想像中那個年代的色彩、氣味與聲音。我是用心良苦地還原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

當我從標本發現一種黃翅粉蝶，那份驚喜此生難忘。我找到了地道的香港特產，精緻嬌弱如女人的黃翅粉蝶。雖然同是蝴蝶，香港的黃翅粉蝶於嬌弱的外表下，卻敢於挑戰既定的命運，在歷史的陰影裡擎住一小片亮光。

在文學語言上，因為是抱著懷舊的情懷來寫這部小說，總覺得應該找到適合的語言來營造那份歷史的氛圍，我重溫古典詩詞文學裡的閨怨閒愁，創出古艷淒婉的文體，把時間推遠到一百年前，藉用文風製造時代的距離感，希望讀來像凝視一幀古風泛黃的照片。

寫的過程中，我自覺像畫畫一樣，握著彩筆，一道道不厭其煩地為我的人物塗脂抹粉。我在為我心愛的蝴蝶敷彩時，用的是寶石藍、胭脂紅等鮮亮的色調來烘染出一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擺花街青樓紅妓，同時也沒忘記在她週遭塗下陰影，暈染暗色的調子。

蝴蝶，我的黃色粉蝶，我的香港。

. 序曲

一

那年黃得雲十三歲，穿著洗白了的碎花短上褂，兩隻袖子柔軟地垂了下來，鬆鬆挽了個竹籃，從西頭角周郎中抓了藥出來。昨晚不足月出世的弟弟鬧了一宵，娘說他受了驚嚇，囑咐得雲回轉時彎到天后廟求張靈符安鎮門宅。

黃得雲繞過溪邊一排香木樹朝廟場走來，腳下半舊的絆扣布鞋，鞋尖踢著黃土，濺起一星點塵土，在九月清晨的陽光裡若有似無的飛舞。黃得雲村子裡的人世代就靠腳下這堅實的黃土地來養活。原產於中南半島安南北部的香木樹，唐朝人愛它香味四溢，當做奇珍異木移植中原，卻因土質不服，每種必葉黃枯萎。尋遍天下繁衍之地，最後找到廣東東莞磽硬的土質適合香木樹的生長。原本捕魚為業的東莞人，明、清以來拋下手中魚網上岸，圈地種香木樹，生產莞香。

廣東史志記載：「莞人多以香起家」，「當莞香盛時，歲售逾數萬金。」外銷的莞香，先用艇仔載至南海一小島的石排灣集中，再裝入大貨船轉運廣州、江浙大商埠。據歷史學家考證，小島上的石排灣因運輸香木被稱為香港，以後延伸為整個島嶼的總稱。

黃得雲挽著竹籃，掛記弟弟眉心一抹青紫，想著十三歲少女的心事，全然沒預感到當她踩上廟場青石台階最後一階的瞬間，將改寫她的一生。黃得雲無論如何想像不到一個時辰之後，她將和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香木，沿著同一條航線，乘風破浪向南駛去，被載到因出口莞香而得名的香港。她絲毫感應不到兩地之間微妙的關係。

跨過高高的門檻，天后娘娘壽誕才過，廟場一片清寂。她單腳跳過一條條青石板，還是個童心未泯的孩子，躍上石階，赤銅耳環蕩了蕩。南邊廟廊龍柱後閃了一個人影，階下桂花叢也窸窣響動，揚起新開桂子的清香。黃得雲以為又是鄰村的無賴潛入廟裡，守候牆根撒尿的野狗，伺機下手，每逢秋季進補時節，村子內外的狗，不論肥瘦，無一倖免。

沒來得及抬頭。黃得雲眼前一黑，一隻大口袋像一口井，當頭罩下，沒來得及喊出聲，嘴的部位被一隻大手掌隔著麻袋粗暴的捂住，脖頸奮力一擰，朝那隻看不見的手咬過去，咬下一嘴的粗麻，又腥又鹹，海水浸泡過的。

攔腰被抱起，黃得雲整個人離地騰空，有東西掉下來，滾了過去，一隻赤銅的耳環圈──她此生唯一留在東莞故鄉的遺物。

黃得雲戴著另一隻赤銅耳環，被關在船艙黑暗的底層，潮漲船顛，她與暈船吐出的穢物為伍，翻過來滾過去，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當黃得雲重又見天日，睜著小獸一樣的眼睛在甲板上東張西望，她還不知道自己到達了香港──維多利亞的女王城。

一八三九年，黃得雲抵達畢打碼頭的半個世紀之前，道光皇帝派遣欽差大臣南下禁煙。當時全中國吸食鴉片的人口已達二百萬，林則徐奉旨到廣州，雷厲風行，強迫外國鴉片販子交出二萬多箱鴉片，集中到虎門海灘，引入海水浸泡，又放入石灰，頓時海中沸騰翻滾，鴉片悉數溶毀，銷煙的清兵觀之，顫慄不已。

林則徐此舉，決定了香港的命運，也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道光皇帝簽下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割讓英國鴉片販子覬覦已久的海上落腳點──香港，他們判斷：「水陸環繞的地形，是世上無與倫比的良港。」野心勃勃的維多利亞女王卻認為英國吃了大虧，《南京條約》賠款，除五口通商口岸之外，只撈到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小島。林則徐的對手查爾斯．義律上尉繼清廷懲辦林則徐發配邊疆，也被英女王放逐德州，作為英方交涉賠償、辦事不力的懲罰。

這已是半個世紀以前的舊事。公元一八九二年九月廿五日，廣州府東莞縣的黃得雲，雙手被反綁運抵香港時，那面為保護以渣甸為首的英商鴉片走私而飄揚海面的米字旗國旗，悠然迎風招搖，沒有人會去記得鴉片戰爭爆發時，英國保守黨的議員詹姆士．古拉哈姆爵士，在議會上慷慨陳詞，指斥鴉片戰爭為「不義之戰」。

正是在這面使古拉哈姆引以為恥的米字旗下，維多利亞海港桅檣林立，裝卸東印度公司貨物的貨船、豪華遊艇、渡輪雲集、汽艇響著號角，在懸掛風帆的舢板之間穿梭急駛。

畢打碼頭人頭鑽動，拉人力車的苦力、小販吆喝連連，維多利亞女王口中的荒涼小漁村，早已變成「英國皇冠上的明珠」，海闊水深繁忙的維多利亞港，延續著大英帝國海上霸王的美夢，鴉片商以香港為轉口港，在此永久設站的心願終於實現了。昔日草寮竹篷的岸邊，被怡和、太古各大洋行囤積鴉片的倉庫、棧房所取代，太平山下的這個海港城市奇蹟似的由水中冒起，皇后大道中的銀行、會所、教堂、店舖、洋行大廈，清一色維多利亞時期新古典主義的建築風氣。也不知英國殖民者為了炫耀日不落帝國海上霸權的延伸，抑或是保守、適應力極差的英國人無論到哪裡也改變不了家鄉的生活方式，山光水色的香港，到了殖民者手中，立刻變成與孟買、加爾各答、新加坡風情類似的海港城市，儘管一磚一瓦、花崗岩、大理石等建材無不來自中國內地，泥水匠、石匠、木匠也是渡海而來的移民。

黃得雲立在甲板上，不知身在何方，岸上苦力的短衣布鞋，盤在頭上的辮子是她相識的，畢打街殖民象徵的紅磚鐘樓使她感到異鄉。

碼頭起了一陣騷動，鐘樓下聚集了一列衣冠鮮艷的隊伍，他們黑綢葛緞的長袍馬褂與歐洲式的鐘樓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和碼頭週遭中、西混雜的景象一樣，看久了，眼睛逐漸適應起來，產生一種奇異的諧調。

這個由殖民地的華人紳士名流所組成的隊伍，正聚集向太平劇院出發，召開全民大會，取締華人家庭蓄養、虐待婢女的惡習。

早在一八八○年，港督軒尼斯便向殖民地大臣提出蓄婢問題。十二年之後，這些受西方教育的華人權貴，基於西方式的人道立場，展開破天荒的壯舉。高舉「反對蓄婢會」的旗幟，散發傳單，為一紙賣身契，牲畜一樣被對待的女性討取公道。傳單印了一個受盡凌辱的小童婢邱阿梅，兩條手臂傷痕斑斑，蓬面赤足，翻起死魚一般木然的白眼珠。

要是艇仔一靠岸，沒碰見這種聲勢的遊行，綁架黃得雲的人口販子，也不致為紳士反對蓄婢的示威所嚇阻，得雲的下場一定和傳單那個未成年的邱阿梅一樣，當牲口賣到黃泥涌一帶富裕的人家，一紙賣身契，勞碌至死。她將遭遇到麥梅生編撰的《香港舊婢問題》一書所說的「──主人或施籐鞭，不許啜泣，或以爛布塞口，拑熾以烙身、沸水」的懲罰。如果黃得雲給賣去當婢女，幾十年後，社會學家將從保良局所藏的豐富文獻，抽出得雲為婢受虐待的紀錄當做研究香港社會史上的資料之一。

日後，黃得雲和保良局的確關係至深，但絕不是她以這慈善機構當庇護所，而是以她的名義樂捐巨款。至今東翼孤兒住的宿舍樓梯口，還懸掛她晚年的巨幅彩色照片，古裝扮相，胸前一長串翡翠項鍊，顏色褪了，照片中人美得陰慘，雨天黃昏，被收容的小孤兒常被嚇得捂住嘴又不敢哭出聲。這是日後黃得雲母以子貴，封為黃太夫人。

這是後話。

二

艇仔甲板上，人口販子一把扯過黃得雲的頭髮，第一次打量她──疏疏落落的眉毛下，眸子近乎淡褐色，映著下午的海水，顏色異乎常人的淺，單眼皮拖得長長的，微微往上翹。這雙淺褐色的眸子，使他想起擺花街倚門賣笑的妓女，澳門過來討生活的，多半是雜種。

黃得雲的童婢沒當成，她走的是當時從內地被拐賣來的女孩的另一條路，只是更為悲慘──她被賣到水坑口大寨當妓女。

黃得雲和一箱箱貨物一起卸上岸來，中環石板街的石階，一條條往上鋪展，她邁著踩過水車灌田，結實而正在抽長的小腿，一步步往上爬。才幾天以前，她腳下也是青石板，她童心未泯一路跳過去，給受驚嚇的弟弟求靈符，踩上天后廟石階的最後一級，黃得雲眼前一黑──再睜開眼，她面對一張大得像房子的黑漆大床，空氣浮散灰塵一樣的濃煙，那股焦香嗆得她喉嚨發癢，斜掛的帳幔吊了一把葵扇，大床朝裡躺了個人，正在吞雲吐霧。香港就是斷送在這股白煙焦香裡，床上這個人，和幾百萬中國人，以同樣的姿態蜷縮在床上，昏昏沉沉，死了一樣，如若再有洋人的槍炮打到門下，也得先過足了癮才起身。

伸出床沿擱在酸枝大方凳的那雙腳，看出是個女人，一雙黑緞繡鞋，鞋底嶄新，躺著的人似乎從沒下來走過路。鞋面繡的一對紫鳳凰，黃得雲覺得眼熟，三舅媽生孩子死去，入棺時腳上穿的壽鞋──

床裡有了動靜。倚紅懨懨坐起，蓬著頭，滾綠邊大襟短襖的領口敞開，露出一截桃紅褻衣，浮腫的眼皮抬也沒抬，聽見響動進來侍候的僕婦把得雲拉到床前，袖子擄上去。

「皮色倒還算白，」買牲口的口氣，「看看牙齒！」

僕婦一雙男人的大手，一上一下掰開黃得雲的嘴，一口白白的碎米牙，煙床上的女人哼了哼。

僕婦出去打發人口販子。

倚紅原是跑馬地茶商的媵妾，被引誘到「半掩門」接客，滿足情慾，年紀大了，才在荷里活道覓屋自立門戶。「倚紅閣」外表看來，似是住家的私娼，她收買貧苦人家的女兒、內地拐賣來的女童，認做契女，又派遣龜爪到港九各嬰堂認領遭遺棄的女嬰，到尼姑庵收購不守清規的尼姑偷生的私生女撫養長大，倚紅言傳身教，授以彈唱才藝、床上媚術，再待價而沽。世俗對龜鴇這種勾當稱之為「槽豬花」，髫齡女孩為「琵琶仔」。

黃得雲令東莞天后廟前擺攤的劉半仙搖頭的腮邊那顆胭脂痣，看在倚紅有經驗的眼睛，是一項天賦本錢。她披衣下煙床，親手調理，連洗臉擰手巾都有僕婦代勞，怕得雲粗了手。她恩威並施，從女孩愛美天性入手，教她細勻鉛黃，對鏡梳妝，學習配色穿戴，儀態舉止，又延有才藝的寮口嫂教習彈唱，甚至英語會話，無一漏過。

兩年工夫不到，得雲猜拳飲酒、唱曲彈琴一一學會，只是，倚紅一走開，她坐在窗前，蹙眉想心事。

那天，久未上門的肥佬吳福，捎來雲南煙膏孝敬倚紅，此人為怡和王買辦的心腹，剛從內地幾省收鴉片煙帳回來，倚紅把他讓到接待貴客的偏廳酸枝大煙榻，傳煙技精靈的容嫂進來主持煙政，製作煙荷侍候。倚紅枕著高高瓷枕，對住崖州竹管煙槍一氣吸盡，接過容嫂一杯熱茶，癮足神怡，大為暢快。

「咳，以後想抽口好煙，只有指望你肥佬囉！別的倒還罷了，你們洋行的煙膏不滲假，一等一貨色，沒話說！」

肥佬吳福躺在煙榻上，像一座肉山。

「生意差多了，現在可比不得早幾年了，同行多，競爭大，價錢愈壓愈低，沒兩個銅板的小洋行不怕死，眼紅怡和一本萬利，出門幾個月，畢打街又開了好幾家──」

「怡和賣老字號，怕什麼？從前老頭子還在，就抽你們商標！」

「渣甸先生也撈夠了，大班山腰的家，地上鋪金磚，王買辦親眼看到的──」

侍候得雲的僕婦進來回話，教英語的楊姑娘人沒到，誤了課，倚紅有心巴結吳福。

「喚得雲進來，現成放著老師。」又囑咐，「記住扣楊姑娘鐘點！」

僕婦瞪大眼睛，對煙榻上這座肉山不免另眼相待。半掩門規矩，琵琶仔開苞以前，連被看一眼都怕會掉身價似的。

拂過一陣細風，煙榻前俏立了一個人影，家常打扮，頭髮蓄長了，挽成個髻，劉海下的一張臉，在煙燈閃爍中，美得不近情理。肥佬吳福趕忙坐起身來。

「倚紅閣的門檻，快給我踩平了，放這麼個人才，虧你藏得密不透風！」

「肥佬，這裡的規矩你少裝咩羊，今天破了例，貪的是你咕嚕那幾句夷語，幫我對對，給楊姑娘的銀子怕是白花了！」

吳福拍拍胸口：

「今後這兒的煙土，我全包了！」

倚紅聽出弦外之音：「放心好了，你來我倚紅閣，哪回虧待過你？等下找個乖女好好侍候你。」

黃得雲垂目端坐，一派矜持。吳福自知高攀不上，也就不與娼鴇討價還價，當真考起得雲的英語，一問一答，無非是簡易的家常會話。一聽說他老家也是東莞，得雲顫動了一下，煙燈閃了閃，沉吟半晌，忍不住還是壯起膽子問起故鄉近事，吳福從大班司機學來的幾句洋徑濱英語漸漸不夠用了，他搔頭拼湊幾句，突然心有所悟，啊了一聲。得雲身子前傾，十指抓住膝上羅裙，只能用眼神哀求他多說些家鄉事，肥佬吳福偏過頭去，挖空肚腸把上個月東莞收鴉片煙帳，路上見聞支離破碎地扯了一些，得雲撫平揉皺了的羅裙，臉色開朗起來。倚紅一旁暗喜，學費畢竟沒有白交，契女夷語珍珠落玉盤似的，身價又抬高一截。

娼鴇何等人物，恐怕兩人深談下去會出枝節，揮手打發得雲離去。得雲款步提衣上樓，坐在柵欄圈圍的窗前想心事，兩眼發光。

倚紅對她另有打算，倚紅閣再是嫖客盈門，身分高過吳福的也還屈指可數，水坑口的大寨娼妓領有執照公開營業，才是官僚巨賈的銷金窟。

她向「天香樓」的老鴇推銷：

「契女姿態才貌千中挑一，開口能唱坐下會彈，一口夷語嘰哩咕嚕，洋行買辦親自教的！」

給最後這句話打動了，天香樓老鴇卻作狀起身就要送客：

「王買辦都上了你的煙榻，找我多餘！」

這才糾正，是王買辦的心腹肥佬吳福。

「誰教的還不一個樣，嘰哩咕嚕嘛！」

談了條件，議定擺房開苞各分一半，轉讓金則看了得雲姿色決定。倚紅辭出，天香樓老鴇多了一條心思。去年除夕夜，擺花街來了群洋婆子，說是澳洲一個劇團來香港演戲，戲完了，女戲子留下來沒走，在天香樓隔鄰街角一棟洋樓大張艷幟，對住威靈頓街的羅馬天主教堂的塔樓，幹起送往迎來的營生。聽專程去嘗葷的嫖客回來形容，艷窟布置得像皇宮，奢侈豪華到了極點，洋妓肌膚個個賽雪，輕輕一碰，就會溶化了似的，兩粒羊脂球似的奶子，露出大半個任人白看，床上的墊子厚厚的，一睡下去，整個人往下陷，哪還想得到起身。

自從洋娼鴇蘭豆夫人在英文早報登了一則俏皮的甜心廣告之後，生意簡直忙不過來，離鄉背井到香港來的英國士兵，讀到「女人打扮得像一朵花，躺在花床上等著男子攀摘」，便再也坐不住了。

倚紅的契女一口夷語嘰哩咕嚕，天香樓的娼鴇摸著下巴打主意。

按照華人的審美標準，得雲也被打扮得像一朵花，穿上紅雲緞襟衫，腰繫翡翠灑花洋縐裙，滿頭珠翠，步出兩年來一步沒離開過的「家」，依依拉住侍候她的僕婦，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默默上轎。垂下簾子，過了這一帶住宅式的半掩門娼館，轎子轉入威靈頓街，一把撕得極碎極碎的紙片從轎內灑了出來，在青色的月光下打轉，雪花似的一路飄過去，漸漸混入路旁燒紙衣的火盆裡。這天是盂蘭節，花街一帶妓女一年中的大節日，誠心無比的祭餓鬼打清醮，希望今生罪孽已滿，轉世不致重複這份營生。沿路冥紙堆成小山，家家盆中火舌竄飛，照亮了老妓們風塵的臉，旁立剛解人事的契女，聽老妓口中唸唸有詞，一紮紮冥紙恨恨往火盆中投，討好鬼神之餘，心中忿然。幾條花街、妓寨火光煙灰熊熊，仍在承受煉獄似今世不得翻身的熬苦。

天香樓內又是另一番景象，樓房軒敞分上下四層，賭局吆喝聲四起，麻雀賭得正酣，飲廳花箋傳喚，賣唱的歌妓手抱琵琶，婉轉低唱，一曲曲濃詞艷句，訴不盡風流債，撩撥飲客情懷。

黃得雲下轎時，天香樓的東廂豪客晚上的飲宴正待開筵，飛箋所召的妓女，連翩而來，巧坐嫖客背後之椅，今晚主人所召諸妓，自以女主人自居，侍立行觴，上魚翅時，親自動筷子挾翅勸客。一時之間，紅袖淺斟，飲客銜杯。

漂染大王在西廂宴會廳大擺筵席打通廳，今晚是他和琵琶仔瓊花「定情」之夜，廳內張燈結綵，燈火輝煌，各色鮮花綴成上、下對聯：

花徑不曾緣客掃

蓬門今始為君開

鼓樂迎客，寨中妓女爭妍鬥艷，傾巢而出。瓊花照規矩「出毛巾」，分贈到賀賓客，漂染大王接過金絲銀縷的華美毛巾，怎麼也沒想到有今天。香港開埠，他帶了一家老小從上海來這冒險家的樂園，初用家中的澡缸幫人漂染，以廿元港市起家，老妻浸泡染料日久，至今顏色未褪、裂紋斑駁的那雙手，為他換得眼前這粉色脂艷、花朵一樣的處女。漂染大王撫著將白鬍鬚，呵呵直笑，也不經人勸，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起身仰頭而盡，一半從嘴角流了出來，濕了簇新長袍，口中喃喃不知說些什麼。

類似的故事，牆犄角下，盲公手中的弦子，咿咿啞啞，拉也拉不盡。

得雲開苞的嫖客，更是視銀錢如糞土。此人承辦各項捐稅，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商，一對吃人的斜眼，收入財源來自海面，派出爪牙出沒港灣，恩威並施，分贓海盜劫持之財物。他為得雲「擺房」，天香樓從上到下，算是開了眼界，說不出名式的奇技淫巧的洋玩意，堆滿新房，擦手的毛巾每一條穗子掛了一枚外國金幣，老鴇咬了一咬，金子成色十足。

奢靡到了這等田地，牆犄角盲公的弦子也噤聲了，他垂頭蜷縮，像一堆破爛，被發現時已經去世了兩天。

殖民政府開埠以來的娼妓制度，頗值得玩味；先是驅逐出境，到了戴維斯總督，認為妓女把性病傳染給寂寞的海員、英軍，下令每月抽取「妓捐」懲罰罪魁，更由妓女合資開設性病醫院，治療得病的嫖客。以後公佈施行《檢驗花柳傳染病條例》，娼妓申請牌照，合法營業納捐，被視為殖民政府正常收入。

一九○三年，移山填海的工程完工，石塘嘴仍是荒涼一片，繁榮這片新填地唯一的法子，似乎只有借重方興未艾的娼妓業，於是政府以水坑口淺窄擁擠容納不下更多娼妓為理由，下令搬遷石塘嘴，發出更多妓院牌照。

這也是後話。

天香樓的老鴇沒放棄靠得雲發洋財的初衷，她估計蘭豆夫人看不準華人的年紀，憑得雲腮邊那顆胭脂痣，必以為剛涉入風塵，老鴇轉手又可撈上一筆，可惜蘭豆夫人艷窖門深似海，拉不上線，只好退而求其次，「挑燈」給隔壁接待洋人的「南唐館」。

得雲箱籠搬過去那天，是七夕的黃昏，牛郎織女離別在即，灑下依依不捨之淚。

「看，七娘娘在哭了，又要等上一年才見得到牛郎！」

姑姑說完，眼圈有點紅。從前在東莞鄉下，七夕是女孩的節目，姊妹們採鮮花供七娘娘，有一種紫紅色球狀的小花，每到這一天，開遍屋後池塘岸邊，得雲摘來一束，學著姑姑拜七娘，還供上一面鏡子、一塊水粉、胭脂。

「七娘娘見情郎，打扮打扮，好看些！」

人間的姊妹也愛美，聚集在一起，用鳳仙花來染指甲，把採下的花放入小缽裡搗碎，加入一點明礬，照指甲形狀剪好的布塊，浸透了花汁，撈上來覆在指甲上，拿布條纏好了過夜，第二天拆開一看，十個指甲紅艷艷的，幾個月不褪。

妓女們也很看中這節日，雖是送往迎來，個個心中以未嫁女兒自居，即使從良出籍，第一年七夕在自己家中仍拜七娘娘，這是規矩，第二年才正式成為人妻，可免了這儀式。

得雲七夕齋戒一天，只進鮮果，她坐在窗前，十指艷紅交叉疊放膝頭，塗的是舶來的寇丹，恩客孝敬的，色澤光鮮，少去鳳仙花的香味。雨絲猶自纏綿，七仙女的離情更甚於往年，得雲幽幽嘆了口氣。這是她來香港的第三個住處，較之前兩個更令她感到異鄉。南唐館沿山坡依山而建，洋樓騰空有若倒懸半空，轎夫吃力爬坡，轎子幾乎打直了上來，裡頭的得雲四腳朝天，害怕極了。她第一次坐山頂纜車上山頂找亞當．史密斯也有同樣的危險感覺。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

她被安插到尖頂的閣樓，像個幽禁孤島的女囚，四面被藍得妖氣的海水包圍，她無路可逃，就是逃出去了，也無處投奔。得雲死了這輩子還能重見爹娘回東莞的心，原先她還盼望老天偏憐，讓她遇上個鍾情於她的恩人，為她贖身，出去做奴為婢也還甘心，被「搭燈」轉到南唐館來，她只能斷了此念，怎能把自己下半生寄託於赤眉紅髮的番鬼佬為她作打算？

幾個不死心的勾欄姊妹焚香拜了七娘娘，心中禱告明年此時無需倚門而立。

南唐館接待的對象以西人為主，總得拿點中國的東西給人看看。這裡妓女清一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腳下高跟旗鞋搖搖擺擺，儼然滿清公主現身。纖手微微朝上一揚，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金漆屏風後，藏了個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牆上掛著臨摹的山水古畫，屋角立著景德鎮的粉彩花瓶，沙發絲絨躺椅之間，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錯，古玩擺件堆得滿坑滿谷，當中少不了鴉片煙榻。

這個捏造出來的中國和得雲毫不相干，如果她立起身來，踩著腳不著地的旗鞋，從窗外羅馬教堂尖頂極目向北望去，越過帆檣密集的維多利亞港灣，九龍半島西角一道蜿蜒的紅磚城牆，形狀與長城一樣，也是築牆把自己緊緊包圍起來，在這六英畝的土地圈圍起來的九龍城砦，裡頭自成一個封閉的天地。城砦內，有著得雲熟悉的祠堂、土地廟、住瓦屋的農民按四時節氣播種農耕，城中龍津義學一副貢院氣派，照壁的「海濱鄒魯」四個大字，墨氣淋漓。

何以在海上門戶大開的角落，會躲藏這麼個古老中國的縮影？甲午戰爭後，英殖民者得寸進尺，強行租新界，滿清王朝為了最後一點顏面，保留了九龍城砦的管轄治權，於是，城門兩旁，黃龍大旗招搖，學堂傳出朗朗書聲，背誦四書五經，朝廷命官在築牆自限的城中，翹起二郎腿，大做「外夷亦得歡感於弦誦聲明，以柔其獷悍之氣」的春秋大夢，無視於外夷船堅炮利，群集伺機尋隙，準備又一次侵略掠奪。

清朝廷命官也有他得意的理由，清晨城外碼頭一群五花大綁的海盜，砍頭示眾就是他下的諭令，兩年前給得雲開苞的捐商也牽連在內，身首異處。七娘娘的淚水，點點滴滴，灑落石板的血跡，拓散開來，流入海裡──

三

得雲眼中的異鄉，在初期英國殖民者心目中，也是窮山惡水、一無是處的蠻荒孤島，人人視之為畏途，當時英國人流行一首《香港，你去沒我份》的歌曲，被派調到在當年太平洋區最落後的女王城，等於變相的放逐，即使野心勃勃的年輕行政官員，也無法欣然就任，將之視為以後陞遷的資本。守衛的海軍英兵，本來打著吃軍糧終老的主意，住進西營盤軍營，立即改變初衷，井水使英國人水土不服，紛紛病倒，甚至連走私貿易的大班，也難以忍受岸上惡劣的天氣。冬天，海拔才一千多呎的太平山，有些年飄雪，一入五月，還來不及脫下毛質內衣褲，潮濕悶熱的夏天立即肆虐，英國人一吃蒼蠅停留過的肉類，整個夏天捂著肚子找醫生。

先是不知哪來的熱病，西營盤的駐防兵軍像蒼蠅一樣死去，接下來，瘧疾從東區的沼澤地蔓延開來，炮隊四分之一的士兵，躺在床板上發寒發熱，樹葉般的顫動，異鄉做鬼的士兵，埋葬的墳場稱快活谷，就是中文的跑馬地。

一八九四年端午時節，大批老鼠在華人寓居之區出動，噬咬粽葉殘留的米粒，細細不停的咬聲，耳朵靈的人聽了，心裡不知怎的一陣發毛，夜裡出門，感覺腳畔軟軟的東西在蠕動，有如涉水而過，手上的燈籠往下一照，嚇得手一鬆，沒命的跑，燈籠墜地，吱吱一陣慘叫，令人毛骨悚然。老鼠從溝渠、洞裡、囤積糧油的地窖倉庫成群結隊冒了出來，走廊上、樓梯口、廚房、牆角、屋樑、閣樓的老鼠，好像在跳一種腳尖舞，劇烈的扭轉幾下，翻身死了，尖嘴噴出一撮血，像一朵朵紅花。

每天清晨，潔淨局的垃圾車，木輪子在石板上一路滾輾過去，刷刷的聲音，直到街尾才消失了。穿制服的工人，前後推挽，邁著葬禮一樣的步伐，沿山坡陡勢，把載滿鼠屍的垃圾車運去焚燒。老鼠死得太多，太快，來不及清理，一到下午，鼠屍鼓脹，端午前驟熱的天氣，發出難聞的屍臭。

老鼠屍體的鼓脹蔓延到人的身上，脖子、腋下、鼠蹊突起硬硬的腫核，病人四肢向外攤著，體溫上升到華氏一百零二度，沉重的呼吸時而間斷，人們可聽到尚未死絕的老鼠垂死前的呻吟聲。女王城變成疫區，對抗鼠疫的藥在那個年代還沒有發明。

十幾年前，殖民政府考慮到香港華人有人滿之患，限制每層樓的居住人數，如果超額，即被處罰。官員經常夜間出查，使人躲之不及。瘟疫發生後，華人重施故技，窩藏患者躲過檢查，走避親戚家，天明再回去。如此一來，擴大傳染，死者日多，家屬害怕了，趁夜黑天晚，把死屍抬出門外丟棄，潔淨局工人每天清晨抬走死屍，送到瑪麗醫院，以供醫學院的學生解剖之用。

不得不佩服第十屆港督威廉．德輔的先見之明，為防止華人業主勢力擴大，港督頒布《歐人住宅區保護法例》，以「保護歐洲人避免受傷，怕與中國人混雜」為理由，殖民政府法律明文規定，不准華人在半山區、太平山山頂建屋居住。

把華人隔離在山腳下，猶不放心，總督特別設立了潔淨局，規模之大僅次於防止暴亂，反對殖民主子的警察局。負責環境衛生的潔淨局，任務之一，便是到華人蟻居的地區，強令大清掃──「洗太平地」，令居民抬出睡床板席、木製傢具，泡浸消毒水中以除臭蟲，藏污納垢的街市、廚房、溝渠亦定時清洗。

鼠疫一發生，潔淨局的總辦狄金遜先生，授權華人通譯屆亞炳領導清潔工人，加倍消毒水，沖洗疫區，整條荷里活道冒著白泡，氣味幾日不散，最近狄金遜先生案頭的文件工作似乎特別忙碌，他不再像往日洗太平地時，把戴著白手套的手交叉、握在背後，大搖大擺逐戶檢查，下令不合格的住戶重洗。

在瘟疫期間，狄金遜山頂加利道下午茶仍照例舉行。他立在大理石柱的門廊，迎接從花園走道前來的客人。若非大門口停的那頂轎子，幾個園丁遮陽的客家草帽，在亞熱帶的花叢樹中時隱時現，點綴東方情調，客人們繞過羅馬式的噴泉，跨入擁擠的維多利亞時期的客廳，坐在桃花心木綠絲絨的椅墊，會以為身置倫敦，有著回家的感覺。

這種感覺對狄金遜先生的下屬，亞當．史密斯尤為強烈，他是個綠眼珠、長雀斑、鼻頭俏皮翹起，臉色蒼白的青年，年初才抵女王城。

狄金遜夫人穿著棕色絲質長裙，肩膀和胸前堆擁蓬鬆的花邊，掩飾她下面一把瘦骨。一年一度維多利亞女王生日慶祝宴會，是煩悶的殖民生涯的大事，她和警察署總辦的夫人爭搶坐在海軍上將旁邊的主位。據目擊者形容：大熱的天，兩位依照倫敦氣候長裙禮服打扮的仕女，戴白長手套的手肘，刺蝟一樣向外伸張，簡直忘了身分。

今天下午，狄金遜夫人燙成小鬈的亞麻色頭髮下，那張長長的馬臉拉得更長，家中走失了一頭她心愛的暹羅貓，她剛在樓上起居室嚴厲訓斥了總管家。現在坐在客廳光可鑒人的銀盤茶具前，腰板挺直，昂起下巴，右手握住銀茶壺的手把，上身微微向前傾，親自為客人倒茶。

輪到亞當．史密斯。

「先倒茶，抑或先擱奶？親愛的亞當。」

狄金遜夫人側過臉，吹氣如蘭。儘管這青年從未缺席她家的下午茶。

「請您先倒茶，非常謝謝您，親愛的狄金遜太太。」

年輕人禮貌地欠了欠身，積極參與這儀式，以之治療他未見減輕的鄉愁。

狄金遜夫人滿意的點點頭：

「很好，親愛的亞當。」

狄金遜夫人遭人取笑的兩隻胳臂緊緊貼住腋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細瓷茶杯的把手，優雅地啜了一口茶，小指頭微微翹起，談起倫敦的音樂喜劇團秋天將來大會堂演出。

「去年回倫敦，貝絲和我曾去欣賞過──」

狄金遜先生顴骨紅潤，蓄了腮鬚，硬領子擠出來的方型下巴，剛毅果斷，是近年來最受歡迎的丈夫典型。

這天下午，最後一個辭別主人的亞當．史密斯步下台階，走過黃昏的花園，一團黑黑的生物，搖搖擺擺穿過梔子花叢，鑽入小徑邊的轎子。事後回想起來，那是一隻帶著病菌的老鼠，牠步履蹣跚，脆弱的吱叫聲，融入暮色深重的空氣裡。

第二天早上，穿制服的傭人捧著銀茶壺，立在碗櫥、餐桌擦拭雪亮的餐廳，等候不到狄金遜先生像平時一樣，吹口哨下樓吃早餐。夫人拉開臥室絲絨的窗簾，發現她丈夫衣衫不整，四肢向外攤開，跌坐在窗前梳妝椅上，臉色漲紅，呼吸沉重。

「一道牆──應該用牆隔開，該死！」

狄金遜先生昏迷之前喃喃著。

潔淨局幫辦的職務落到亞當．史密斯身上。驚恐萬狀的總督抖著手傳達一道新的命令──疫區所有感染的病人必須隔離，釘封病疫的樓宇，強迫搬出。

亞當．史密斯頭戴鋼盔，身穿塗油的外套保護，由華人通譯陪同，率領一隊清潔工人，扛木板、抓鐵錘，穿過因儲藏冰塊而得名的雪廠街，向疫區走來。

爬上斜坡，荷里活道就在前面，女王城開埠所鋪的第一條街道，平時喧鬧擁擠，此時在日午猛烈的陽光下，靜得像死人，人力車、轎子隨便棄置，江湖郎中那面「華佗再世百病祛除」的招牌，斜掛牆角，神醫不知去向，瘟疫開始傳染時，神醫從石板街搬上來，穿著白褂，趿著拖鞋，坐在荷里活道街口，懸壺濟世，把提神醒腦、驅風救急一類的藥油，吹噓為祖傳家制鼠疫剋星，那一陣從早到晚，攤子擠滿了人。

亞當．史密斯立在荒涼的街口，有著被世界遺棄的感覺。他沒有像一起長大的少年一樣，留在家鄉，繼承小溪旁祖傳的磨坊。夏日午後，偕同鄰家一起長大的安妮，到湖中划船，輕哼小曲，共度光陰。那天他偶然在閣樓雜誌堆中的發現，改變了以後的一生，亞當走上閣樓，發黃的日記本裡，記著他叔父生前走過的路。在布萊敦飄雪的初冬，亞當．史密斯行囊裝著英國殖民地海外服務部的聘書，輪船緩緩駛入鯉魚門狹長的水道口，那是個陽光燦爛的十一月午後，維多利亞海港在他廿二歲的眼睛裡，活像個熱鬧的海上舞台。

曾經使他像迎接生命一樣的陽光，此刻針刺一樣的垂直淋瀉下來，穿過他的頭盔，汗水沾溼了他近乎白色的睫毛，令他視線模糊。他的生命在受威脅，他還沒來得及適應這窮山惡水的孤島，也失望被分派的不是輔政署的行政部門。在這陽光灼人的日午，他的上司昏迷倒在醫院裡，鼠蹊如拳頭大小的硬塊，醫生正用手中尖銳的刀十字交叉割開，噴出濃血。他讓史密斯獨手對抗力大無邊的瘟神，很快他將步上他上司的後塵，而叔父漫遊神秘東方日記中的奇遇，他一樣也沒碰上，卻已經站在生命結束的邊緣，只要他再跨出一步，瘟疫之神將點燃他，令他胸脹發熱，出現黑斑，脈搏跳動微弱，他能夠丟下這一群腦袋拖了一條長辮，模樣可笑的華人下屬，轉身就走？

他毫無選擇地穿上塗了油的外套，企圖把瘟神隔絕在外，扣扣子時，他的手顫抖，避開華人通譯屈亞炳陰鬱不祥的眼神，揮手命令執行任務。店舖住宅蒙在灰塵裡，垂下重重的簾子，大門緊閉，耳邊掃過瘟疫的耳語，聒噪不休。狄金遜先生家裡最後一次下午茶，湯姆斯牧師提到歷史上最嚴重的鼠疫，發生在羅馬巴維西亞，厲害到活著的人無力埋葬死去的屍體，只好和死屍關在屋子裡，聽任死神再次出擊，整個城的上空發出難聞的屍臭，鳥雀不敢再來盤旋，死神派他的邪惡天使，拿著巨大的獵矛，從空中打擊屋頂，打幾下就表示屋裡死了幾個人──

左邊第一間樓宇的大門被撬開了，半天沒動靜，也不見屍體抬出，接連幾家店舖住家杳然無人，荷里活道是被死亡浩劫後的空城。

瘟疫一旦橫行，中國人習慣搖著鈴鼓嚇退瘟神，史密斯寧願聽到傳說中的鈴鼓聲，他把這儀式和歐洲中古世紀的麻風病人聯想在一起；一群全身上下長布捲裹的病人，露出眼圈開始紅爛的眼睛，搖鈴一路過來，警告行人避開。鈴聲繞耳，起碼還是生命的跡象，儘管是殘缺腐臭的生命。

前面與荷里活道交叉的擺花街，總算有了人類的聲音，沒走的住民，從午睡中被吵醒，抗議釘封他們的屋子，才只一條街之隔，擺花街、威靈頓街人氣畸型的旺盛，不理會瘟神如此貼近，鴉片煙館、賭花六的賭場、妓院潛伏各色人馬，一等裹屍衣般的晚霞退盡之後，全體出動，賺著危險的錢，拿生命當賭注。每天有人倒下去了，直挺挺的被抬出去，每天從腥鹹的岸邊爬上更多的人。擺花街新開的幾家辦館，櫥櫃上整齊的貨品在向瘟神示威，有年分的白蘭地一長排，掌櫃打著瞌睡，挨延燠熱的午後，等待揮霍夜晚的降臨。

似有輕音樂從蘭豆夫人的艷窖傳出來，前天史密斯在男廁聽到兩個警察交頭接耳，互道週末艷遇，使他的內裡鼓噪無以名之的焦慮，他有一大片空白必須填滿，特別在這個可能沒有明天的時刻。往日掩蓋積堆的熱情極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

陽光垂直淋瀉，烘烤他的身後，為了躲避燃燒的背，亞當．史密斯推開一扇門，以為走進的是蘭豆夫人的艷窟，陽光使他誤闖入隔壁的南唐館，這一門之隔，帶給黃得雲一生的轉變。在發生之時，她無絲毫預感，仍坐在去年七夕初到南唐館窗前那把櫸木的玫瑰椅。她午睡剛醒，寬袍大袖，敞開艷紅的肚兜，手抓一把葵扇──倚紅鴉片煙床長鉤掛的那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她腳上的繡花鞋輕踢床沿，也不知是心煩還是和自己玩，打發夜晚以前的時光，這雙被踢得鞋頭凹陷的繡花鞋，顯示走動的痕跡，不像倚紅伸出煙床、枕在方凳上的那雙。得雲還沒對自己完全放棄。

門被推開前，窗外羅馬天主堂塔樓的十字架，在火焰一樣的陽光裡幾乎要溶化了，她的眼角閃進一個影子，仆倒似的趑趄進來。職業訓練使然，得雲在脖頸轉過來之前，先飄過一個眼風，兩道仍是淡掃的眉並無驚動豎起。她的房間是陌生男人可以隨便進來的，尤其是瘟疫猖狂，上門的客人白天、晚上亂了套，龜奴不知躲到何處，早已不照規矩先上來通報了。

亞當．史密斯頭上的鋼盔、塗過油的外套還是使得雲倏地站起來。來人向那團黑影子衝過去──他還沒適應房間的幽暗──雙膝一軟，跪了下來，得雲的腰被抱住了，他的頭埋在她的大腿之間，鋼盔滾落，露出一頭棕色鬈絨一樣的短髮。他已經筋疲力盡，他剛從瘟神的幽谷爬了出來，平生首次和死亡貼得那麼近，瘟神的呼嘯襲捲他，拖他向黑暗的深淵，無止境的墜下、墜下──

史密斯悚悚顫抖，驚魂未定的回到人間，抹過油的外套被陽光曬乾了，龜裂了，隨著抖動，發出細微的落葉似的窸窣聲，他擄住了一個軀體──有體溫、柔軟的女人的軀體。他感到安全。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

得雲撫弄他鹿一樣無助豎起的招風耳，又是一個離鄉背井，來向她索求片刻慰藉的孩子。她閱歷無數的眼睛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冷冷的光，嘴角輕佻的嚅動。她扶起懷中的頭，紫緞大袖滑溜下來，露出她赤裸的肩膀。史密斯仰起半個臉，正好對住她艷紅的，娼妓的肚兜，血光一樣的刺眼。他怔悚了，被褻瀆似的摔開女人撫弄他的手，站起來返身便走，得雲來不及看清他的臉。

黃昏，亞當．史密斯跪在聖約翰教堂的聖壇前，傾聽湯瑪斯牧師用吟詩般飽滿的聲音，事不關己的布道：

「──災難降臨到他們頭上來了，已經開始懲罰那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了，他們罪有應得──」

講道壇上的牧師，披上神袍，使他看起來和喝下午茶時判若兩人。他冷酷的引證鼠疫的歷史《聖經．出埃及記》，上帝為了打擊異教的法老王，「鼠疫像雨一樣的灑下」，牧師一路引證下來，最後指著座無虛席的聽眾，嚴厲的指責：

「你們以為星期天來一次教堂，便已經綽綽有餘，其他日子便可各行其是；你們以為把膝蓋一屈，就可補償你們滿盈的罪──」

史密斯聽不下去了，他步出教堂。門廊下、彩繪玻璃下站滿了不安的聽眾，有幾個穿制服的軍人拿著火把，站在逐漸黑盡的花園，垂頭祈禱。

他累得骨架就要散開來，一腳高一腳低踉蹌下坡。記不清是今天走的第幾個坡。他想去維多利亞會所的吸煙室，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二樓，坐在他最喜愛的位置，兩腿交疊，打開銀煙盒，點起香煙，在繚繞煙霧中想念他湖邊青梅竹馬的戀人安妮。他常是這樣度過殖民地太長的黃昏。

他想像等一下從黃臉侍者接過一杯雙料威士忌的剎那，一定有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兩杯下肚，他才會有精力打聽狄金遜先生病情的發展。

海面最後一抹晚霞血光一樣招引著他，史密斯發現自己又沿著石板街陡斜的石級，他又在上坡。從他傾斜的角度，南唐館倒懸半空，像隻等待啟航的船──朝著湖邊的家的方向。

擺花街昏熱、灰塵密佈，香煙攤、水果、零食攤販的煤油燈，閃著青色的光，辦館旁邊的鴉片煙館、賭場的藍布門簾不斷被掀動，門外招徠賭客「發財」的吆喝聲不絕。剛上岸的水兵，漿挺白色制服下，擺動紅紅藍藍的南洋刺青，閱兵一樣成群招搖而來，老鴇倚立柱子，抱著手仰起臉和他們討價還價。華人尋歡客手上的燈籠像黑暗中盛開的大理花，使老鴇紅爛的眼角無處遁隱。

水兵們拔開長腿，爭相推開蘭豆夫人的門，比下午更響的輕音樂從門的一開一合中溢出，在熱氣凝止的擺花街來回衝撞，瘟神隱身黑暗的角落，伺機待發，處處都是陷阱。

島另一端的海灘，堆積的屍體正在舉行火葬，死者親人無聲叫喊，向火堆撲去──然後明天太陽照樣升起。香港島像隻帶菌的坩堝在海水中蒸煮著，史密斯戴著鋼盔，走在沒有陰影的垂直陽光下，封釘一棟棟疫屋，直到有一天他像狄金遜先生一樣倒下──

亞當．史密斯從南唐館酒保手中接過那杯雙料威士忌，酒精沒令他提神，他的眼睛和表情因疲倦而模糊。他攀著迴旋樓梯的扶手上樓，幾次抓空了差點滑下來。酒精在空腹裡激盪，一種飽漲的空虛。他踢開得雲的門，燈影下她獨自一個人在玩字花，旁邊安放著他的鋼盔。門聲沒有驚動她，燈下的女人在等候他，算準他會回來，手中的字花扇子一樣張開、翕上，張開、翕上，無視於來人的存在。

牆上的影子愈擴愈大，終於整個罩住了她。像搶劫一樣，史密斯奪過他的鋼盔，緊緊抱在懷中。

「我回來取這個，我回來取它。」他說。連連後退，背抵住門。「明天一早要戴──狄金遜先生病了，他受了傳染，病了──我頂替他的位置。」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燈影下的女人放下手中的紙牌，站起身，對著門上的男人。今晚將是她的初夜，她悉心修飾，彩繡輝煌。

天已黑盡的窗，天主堂的十字架隱去了，黑夜像扇屏風，鑲嵌著的麗人活動了起來，嬝娜的向門上的人走來。

「可憐的孩子！」

第一章　她名叫蝴蝶

一

多年後，黃得雲和亞當．史密斯所生的兒子黃理查長大成人（他從母姓，他的父母從未有合法的婚姻關係），那個無風的夏日夜晚，黃理查陪著女朋友在九龍倉碼頭散步乘涼。維多利亞海港桅檣林立，各個國家的商船輪舶簇擁，燈火閃爍，映著黑色海水，點點星光，離岸最近的一艘灰色貨輪，拋錨的鐵索有一串長尾的生物在蠕動，朝岸上努力攀爬過來。眼神銳利的黃理查發現了這個奇景：一串老鼠成群結隊陸續爬上岸，隱沒在黑暗裡。

「美秀，快看，外國老鼠偷渡上岸了！」

美秀一嚇，不顧一切鑽到黃理查懷裡，連頭都不敢轉。黃得雲的後人與永吉百貨行老闆的獨生女定情，就在這個晚上。

飄洋過海爬鐵索上岸的外國老鼠，尾巴細而長，通身黑色，被稱為船鼠。它與一八九四年威脅香港生靈人命的老鼠並非同種。

一八九四年那場鼠疫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這是官方發表的數字，其實遠遠不止，私自埋葬、隱匿不報，或帶菌潛回廣東死在家鄉的不計其數，而光是六月七日，鼠疫最猖獗的太平山街大笪地一帶，一天就死了一百零七人，又有六十多人感染上了。

瘟疫最早從大陸邊陲的雲南沼澤傳染開來，那兒人跡不到、蠻荒原始，終年瘴氣籠罩，野獸蟲豸出沒，病禍滋生。這次一隻帶菌的老鼠不遠千里，爬上珠江口的舢舨，夾在芥蘭菜中一起飄流到了香港兩天後，船夫和女菜販暴斃，屍體發黑，埋葬時，被發現頸部、腋下，鼠蹊拳頭大的硬塊腫核。

最初瑪麗醫院的醫生對迅速堆積的屍體束手無策，查不出病源的所在，後來倫敦政府派遣細菌研究專家普森教授前來調查，他戴上白口罩橡膠手套，用一根長長的鉗子從罹難者家中鉗走一隻蜷縮僵硬的死鼠，進行細菌試驗。普森教授接著上書港督，從日本聘來八位細菌學界權威協助化驗，最後證實瘟疫來自死鼠身上的病菌，人類一經染上，無藥可救，兩天之內病發而死。

殖民地政府在華人蝸居的菜市、劏房、側街泥牆貼上佈告，列出防鼠的措施，鼓勵民眾養貓捕鼠。自此，這種嘴尖而長、牙齒鋒利、尾巴粗、尖端有幾根稀疏長毛的生物統治了十幾萬華人的生活，人們意識到死鼠遠比活的可怕。潔淨局職工從疫屋搬出一具具屍體，同時掃出一大堆死鼠，這不僅證實病源來自老鼠，連牠們本身也蒙受其害。疫區居民人心惶惶，夜晚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鬢髮往後撥，露出兩隻耳朵傾聽，屋樑、櫥櫃、箱籠有沒有爬行蠕動的窸窣聲，咬噬油瓶的繩索、籐條斷裂或飢餓的吱吱聲，聽到牠們還活著，懸在喉口的心放下一半。隔天早晨開門，最怕從門框砰一聲，有個體溫尚存的東西敲到你後腦勺掉到地上，低頭一看，尖尖的嘴含血，像咬了朵紅花，顫動了兩下，爪一挺，死在你眼前，你腦門發怵，動彈不得，更不敢去摸被打到的那個部位。

然後你不得不用長把竹掃帚往陰暗的牆角一撩，有硬物阻擋掃不過來，本想丟下掃把，轉身就走，但這是你的家，牙一咬，眼睛閉上使勁掃過來，用不著看，又是令你血液凝固的鼠屍，好幾隻。

港督羅便臣一邊鼓勵居民養貓，一邊在路邊電線桿、牆角、樹上、騎樓木柱掛起裝有火油的鐵箱，讓居民把死鼠投到箱裡，以供檢疫之用。

這是一個老鼠統治人類的年月。

當瘟神揮舞污血斑斑的鐮刀從荷里活道開始向擺花街橫掃過來，鐮刀所劈之處，一個個當街倒斃。手持燈籠的華人尋歡客絕跡了，也不再有剛上岸的外國水兵，擺動臂上的南洋刺青，閱兵一樣成群招搖而來了，半個月前不斷被掀動的鴉片煙館，藍布門簾靜靜垂在那裡，賭場門外一片死寂，招徠賭客發財的吆喝聲已成絕響，辦館櫥櫃的貨品東倒西歪，威士忌、白蘭地短缺，走私客不敢玩命，再也不從腥鹹的岸邊爬上來了。

昨晚蘭豆夫人的艷窟照常營業，凌晨輕音樂仍從半掩的門縫流溢出來，在空酒瓶、穢物堆積的街道迴盪，叮噹響到近午，赤銅鏤花的宮燈仍舊高燒，階下露宿醒來的乞丐按不下好奇心，偷偷推開那扇鑲嵌紅藍彩色玻璃的門，艷窟上下除了樂聲充滿別無人聲，蘭豆夫人和她旗下的洋妓一夜之間走個淨光，丟了一地娼妓的衣裙脂粉，扯下一屋子的窗簾圍幔。她們的離去和到來一樣的突然，本來在澳洲穿城走鄉的巡迴劇團，飄洋過海到香港來演戲，戲演完了，女戲子留下來撈，轉行到擺花街送往迎來。這下拔營一樣，說走就走。

乞丐把一地的綾羅帳幔堆成個小山，縱身潛入脂粉堆裡，吸嗅洋妓衣物狐臭香水的殘味，獨眼緊閉，口水潺潺流下。潔淨局的消毒隊聞訊而來，上前欲取走乞丐擁抱懷中的衣物，乞丐怪聲連連，死不肯從，消毒人員被迫原地倒下硫磺薰焗。

一股臭雞蛋似的硫磺味洶湧的從蘭豆夫人艷窟竄出，混合掛在電線桿、牆角、樹上鐵箱鼠屍浸泡火油的味道，溝渠撒下的石灰酸碳化氫、來不及搬離或被親人拋棄的屍體烈日下腐臭的味道，像低氣壓籠罩擺花街，臭味令還活著的人們如墜夢囈之中。

海面刮過一陣熱氣，臭雞蛋似的硫磺味如火山岩漿轟隆湧向隔壁的南唐館，從花廳、鴉片煙榻，回轉曲折，躥上朱漆樓梯，拍擊尖頂閣樓黃得雲的門，她不知蘭豆夫人已然人去樓空，她門扉緊閉，把瘟疫擋在門外，坐在珠箔底垂闇暗的房間，心裡卻是明亮的。黃得雲不再是被幽禁孤島閣樓的女囚，三天前，窗外天主堂、妓女祭拜的大伯公神終於回應了她絮絮的祈求，在瘟疫狂飆的時刻，解救她的人從窗外鐘樓下來，披著柔軟的髮，白色瘦長的身軀走進她的生命。

傭婦抬上三腳紅漆浴盆，盛著日頭曬了兩個時辰的井水，用這水來洗澡便不生痱子。黃得雲斥退僕婦，彎腰試探漆盆裡的水，從幾十丈的地下冒出的井水，本應冷冽沁人，卻給強烈的日光煲暖了。三天以來，黃得雲用這微溫的井水洗滌她娼妓的身體，一遍又一遍抹拭，清潔在亞當．史密斯出現以前挨過她的那無數恩客留在她皮膚上的鼻息、口沫、穢物。親炙日光的井水，張開千萬個小嘴，吮吸她，觸電樣的微麻，是愛人柔軟的嘴唇，捧住她纖細的腰肢，深情熱烈的吻──

她跨出紅漆浴盆，赤足踩在紅方磚地，她以淨化過的蘭花般手指撩起覆蓋鏡台的繡花紅綢，她摘下珠翠的頭髮插了一根蓮花頂的羊脂白玉簪，洗澡時怕沾溼了一頭青絲。黃得雲對鏡整妝，拔下玉簪，握住一把半月形紅漆篦子從上到下，裂帛一樣梳理被賣到倚紅閣後就沒剪過的烏髮。鏡子裡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妓女消隱了，挽個竹籃，到天后廟求靈符的那個黃得雲回來了，額前疏疏的劉海、素淨的耳垂吊了赤銅的耳環圈。她是東莞採香木的女兒家，初秋清晨，和鄰家姊妹結伴上香山，鑿取古蜜香樹的香根。女兒家個個懷私心，偷偷把香木最好的一段切一點下來私藏，令外地來採收的香販高價而沽。

她沒有東莞女兒香。五斗櫃裡深藏一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她瞞住南唐館鴇母向客人索取的「斬白水」私蓄，加上從頭上、手腕摘下的珠花銀簪玉鐲，她可以為自己贖身從良。黃得雲放心的往後一靠，她諸事齊備，床上大紅團花綾子的床罩被扯去了，新換的被褥摺疊齊整，她雙手交疊，等待簾子篩進的日光偏斜，她的愛人將手抱鋼盔，把塗油的防疫外衣脫在門外，大步向她奔來，像昨天一樣。

等下她溫柔地撫摸情人的鬍髭，代理潔淨局長的位置，無暇細刮的下顎，她將央求他留下來今晚別走了，任憑門外瘟神狂嘯，但侵犯不了他們。她將保護他。他會安全的。

黃得雲只想和她的愛人單獨的留在這島上。

二

潔淨局幫辦狄金遜先生終於不治。彌留時，亞當．史密斯侍立床前，病人全身痙攣，血液像瀝青一樣，氣絕前破碎的喃喃：

「一道牆──應該用一道牆，該死！」

他曾經不止一次上書建議殖民地總督，為防止華人過度擴張，侵犯殖民者的地界，應該採取鮮明的種族隔離政策；築起一道固若金湯的圍牆，將華人圈圍在外，以確保英國人在保留區的生活不受干擾。

港督以為不必多此一舉。反正在英國人心目中，這個亞熱帶的小島只不過是船隻往來的一個落腳處而已，為了將港、九之間水深港闊的良港佔為己有，英國發動了鴉片戰爭，自此之後，滿載鴉片的船艦從印度出發，在煙波淼淼的南海，不必擠迫在驚濤駭浪的伶仃島，而能合法堂而皇之的長驅直入，停泊維多利亞港避風，英國已如願以償。

香港開埠半個世紀，殖民地政府無意發展本土建設，他們志不在此。英國人看中的是民豐物阜的中國內陸城市，一心想開闢為傾銷英國貨品的貿易市場，只希望把香港這轉口落腳處清理乾淨，減少駐軍水土不服，感染熱病、瘧疾、霍亂的人數。

除了衛生問題，香港歷屆總督聽任華人自生自滅，甚少過問。更有像軒尼詩這樣的港督，對華人住宅區空氣不流通、缺少食水供應、不設地下道排水系統，更談不上衛生設備的居住環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反而以尊重華人生活方式為藉口，撒手不管。

佔人口總數百分之九十的華人，被殖民者強迫限制，窩居維多利亞城西邊角落，文武廟以西的太平山街和大笪地一帶，面積全部加起來為半平方哩，卻兼具華人的商業區、娛樂區、住宅區。如此湫溢之地，早已人滿為患，加上走避太平天國兵災戰亂，不少人從內地帶妻拿財南逃，而遠走北美洲、南洋謀生的沿海農夫漁民，又取道香港，在彈丸之地擠插，人口密度，占當時世界第一。

人疊人的境況有當年目擊者王韜的記載為證：

「──華民所居者率多小如蝸舍，密若蜂房，計一椽之賃，月必費十餘金，故一屋中多者常至七八家，少亦二三家，同居異爨。尋丈之地，而一家之男婦老稚眠食盥浴咸聚處其中，有若蠶之在繭，蠖之蟄穴，非復人類所居。」

半方哩之地實在插不下陸續擠迫進來的華人，向外擴張的結果，東面一部分直逼駐軍軍營的外圍，海軍將軍為保障軍中衛生，抨擊港督違反原定的公共衛生政策。

「華人在視覺、聽覺和嗅覺上的表現，都不適宜與歐人為鄰。」

駐軍將軍的報告引起了倫敦殖民地大臣的注意，他派遣一位前任的皇家工程師柴維克來香港調查公共衛生狀況，結論是如不快速改善，將有引發瘟疫的危險。他建議興建更多市場、廁所、公共浴室，又指出華人樓宇不合衛生規格。

下一任港督呼應柴維克的警告，頒行限制華人每層樓居住人數的條例，規定每五百立方英尺限住一人，明令每層樓准許住的人數寫在牆上，夜間常派幫辦突擊檢查，如果發現住的人超額，即被控告處罰。為了免於查到被罰，住戶只好提著燈籠到親戚家暫避，天亮了再返家。

港督對不合衛生的華人住宅，預備斬草除根，立下法例拆除或重建，此舉引起華人社會強烈的抵制，以地皮嚴重缺乏和房租奇高的事實表示反對。這項政策不得不擱置。

瘟疫卻在柴維克的預言中如火如荼蔓延開來了。

驚聞狄金遜先生噩耗，殖民地政府祭出最後一招：下令火攻瘟神，徹底置之於死地：

「鑒於鼠疫猖獗，政府採取防疫措施，備價收買疫病發源地，範圍包括太平山街，鄰近東、西街兩部分，九如坊、善慶里、芽菜巷全包括在內，該區屋舍一律拆為平地，放火焚燒，以遏止疫病蔓延，居民限七日內撤離，命令即日生效。」

狄金遜先生，請安息吧！亞當．史密斯誓言為他的上司復仇。他向遺體深深鞠了一躬，他白睫毛的眼睛閃著異光，抬起烈日炙烤的紅色下巴，一雙下令封釘疫屋變得孔武有力的手緊握蓄勢待發。他是個披盔戴甲的鬥士，身為代理潔淨局幫辦，手持港督親筆諭令，迎戰法力無邊的瘟神。他將高舉火把，擲向藏污納垢的角落，暗處的猖獗瘟鬼將在熊熊火焰中吱吱慘叫抱頭鼠竄，頃刻間化為灰燼。

最後的勝利終將屬於他。史密斯率領華人通譯屈亞炳，直奔維多利亞西城。

太平山街斜坡奇陡無比，外來人會以為石頭島的香港地勢崎嶇，不具發展成為都市的可能性，但還是開發了。窄得像袖子一樣的街道，兩邊商店招牌幾乎挨到一起，琳琅滿目，舉凡洋貨店、各埠銀兩兌換、米行、南北行、醬園、茶樓，到公煙無所不包，招牌遮住了天光，街道像日蝕一樣昏暗，店門半合，是平常歇業午睡的時間。亞當．史密斯卻感到異樣，整條街似被瘟神厲鬼所佔據，躲在門後陰陰暗笑。人已走了大半，染疫的店主老闆在夜黑風高的海邊乘船北上廣州治疫。僱員為了避疫，也不顧法令禁止離開香港，紛紛跑回鄉下。

太平山街在瘟神佔領下噤聲了，只有盡頭掛著「上等公煙」的招牌，名副其實，飄散出一股鴉片焦香味，沁人欲醉。亞當．史密斯不由自主吸了兩口，定下神來，倒抽一口冷氣，從背脊冷了起來，好像在廢墟荒煙中走了多時，早已不期待遇見任何活著的生靈，乍聞鴉片煙的人間氣息，令他悚然。如果這時從煙床走下蓬頭垢面的煙民，他一定嚇得返身便逃。

走出商業區，撲鼻一股香火濃煙掩蓋了鴉片煙焦香，留下來沒走的華人全都聚集觀音廟前，拜求神明避邪消災，燒衣冥紙鋪天蓋地，紙紮彩飾五色繽紛，祭神的雞鴨魚肉、染紅的雞蛋、整隻燒烤的乳豬堆積如山，拄香的善男信女找不到跪拜的空隙，只好到廟場外邊推擠。

瘟疫爆發初期，在荷里活道擺藥攤的神醫招飛龍，在廟場左邊豎起「再世華佗」的招牌，大熱天他頭戴一頂繪陰陽八卦的黑呢高帽，眉心點了紅圈，像多長了隻眼睛，芭蕉扇插在背上，腳下穿白襪，趿了雙拖鞋，口沫橫飛神氣活現地推銷他祖傳的仙丹神油：

「各位街坊鄉親，在下乃華佗再世神醫招飛龍是也。招家祖傳三百年神油救人濟世無數，專做善事積福存德，是凡黃腫蠱脹、麻風、紅白痢疾、五癆七傷、花柳梅毒，婦人說不出口的疑難雜症，吃我祖傳秘方，第一劑醒腦驅風，第二劑保證藥到病除，立竿見影。

「這回瘟疫可就非同小可，耳邊、腋下、鼠蹊腫起核塊，圓鼓鼓的，利刀刺下穢血噴湧，氣沒了。我招飛龍眼看救人要緊，挑了藥擔從石板街趕到荷里活道口懸壺濟世，哪知瘟神猖魈青面獠牙，三陣慘慘陰風，嚇得我拔腳逃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藥攤圍攏的人愈聚愈多，跟隨亞當．史密斯的華人通譯也駐足傾聽。

「有天半夜，睡在竹床剛瞇上眼，一位白鬍飄飄的老神仙，枴杖向我一指，噓，人浮飄起來飛出窗口，在混沌天地雲遊了好一陣，醒來手上抓了一帖藥引子。哎哎哎，街坊鄉親有救囉，神仙下凡指定通靈異人的我煉藥治疫。啪，我招飛龍義不容辭變賣竹床、茅屋，背上葫蘆，手拎大瓦煲翻山越嶺採擷藥引，取天池的雪水來煉藥，就連那伏羲周文王也趕來相助。七七四十九天，看八卦圖提足真氣不敢稍稍鬆懈，哈，煉成仙丹靈藥，疫病剋星，染病的喝了，保證藥到病除，沒染上的保身養氣，邪病不侵！來，來來──」

買藥的十分踴躍，掏出一疊疊銀錢換得一小瓶黑如墨水的藥油。突然廟內鐘鼓齊鳴，嗩吶鐃鈸聲中，跳出一位白袍老人，紅巾縛目，左手持劍右手持拂塵在廟場狂奔飛舞，善男信女如真神降臨，紛紛伏地膜拜，頭如搗蒜，藥攤買神油的也被吸引了過去。

老者便是名噪一時的「活譚公」，瘟疫的剋星。傳說阿公岩海邊漁民祭拜的譚公，在他面海的廟裡顯靈，授予八十歲道長鍾譚生秘法克除瘟疫。活譚公坐上木轎，由舞獅隊引路，浩浩蕩蕩穿巷走戶，沿途作勢指畫，使家家戶戶沾沐神恩，免致邪病所侵。

華人通譯屈亞炳把這傳說翻譯給亞當．史密斯聽，又加了一句：

「漁民拜的譚公是個孩子，廟裡的偶像不會超過十二歲。聽說他可控制晴雨天氣，所以漁民崇拜他。」

「這童子神現在可又加了一件本事，拜了他還可不染瘟疫！」

屈亞炳在回味英國人話中譏諷的成分。他憑英文書院第四班的程度被錄取為潔淨局的通譯，限於膚色，只能屈居年紀小於他、抵港才四個月的亞當．史密斯之下，他謹小慎微，保持和洋上司界線分明，走路永遠落在後面一步，面對時眼睛恭謹下垂，雙手貼緊褲縫。他的母親是元朗屈氏富戶的婢女，在主人淫威下生了他，母子不為大婦所容，屈亞炳從小在教會辦的收容所長大，看遍教會人士的偽善。白種牧師、信徒把他們對維多利亞女王的敬意和上帝的意旨混淆在一起欺壓華人，屈亞炳對他們又憎惡又畏懼。不過他也不能忍受自己同胞的野蠻，如纜車剪票員用腳踢人下車、拿鉗子敲破乘客的頭等。

尾隨史密斯穿過觀音廟，九如坊的菜市令他從瘟疫蔓延後就被不祥所罩住的陰鬱的臉色轉為羞慚紅赤，與想像中哀聲連連的瘟災區完全兩樣。光屁股的孩子在污泥坑和豬隻打滾，母雞立在土坑邊緣拉出綠色的雞屎，補鞋匠抽旱煙冷眼旁觀，海味攤晾了幾竹竿的鹹魚，地上曬著魷魚、生蠔，人一走進，蒼蠅嗡一聲嘩然飛起。被颱風打翻葵棚的熟食攤，勉強用石頭繩索支撐起來，因早晚食客不斷，無暇修整。唐樓住家晾衣服的竹竿伸出窗子，水從漏洞處的棚頂滴下，食客渾然不覺，他們幾乎全是男人，把辮子盤在頭頂，赤足蹲在竹凳上，伸長脖頸，吃瓦碗瓦碟中的炒蟹仔、腸粉牛雜，每碟一毫錢，湯汁汗水混合沾溼了胸前，也騰不出手擦拭。

這群為數眾多的食客蹲在塵土飛揚的大牌檔，窮凶極惡、歪嘴咧牙的吃喝，全然不理會打扮怪異的亞當．史密斯的出現。華人區極少見到白膚色的英國人，除非有事件宣佈，生果攤的女攤販看他頭戴鋼盔、身穿塗油的防疫外衣，像從天而降的魔鬼，以為自己得了病神志不清，暈倒在成捆甘蔗上。

直覺告訴亞當．史密斯，他不該赤手空拳闖進這種地方，萬一暴徒襲擊，他將無力回擊。殖民地政府警告官員，到華人社會，必須配備武器。然而，眼前這批肩挑背負的升斗小民，個個全神貫注熱中營生，而盤踞大牌檔食獸一樣的食客，似乎也分不出心思來對付他。倒是華人昏天暗地猛啃猛嚼的饕餮吃相使這英國人震驚，從他來自的國家，他的教養和宗教信仰，認為一個人過分注重吃是一種靈魂不會得救的行為。瘟疫橫行，他們的親友從身邊一個個倒下，大難當頭，這些人卻只知滿足口腔之欲，沒有明天似的猛吃，什麼樣的民族啊？

木製垃圾車手搖銅鈴，呼喚攤販、居民拿垃圾出來倒，垃圾車經過地上曬的魚鮮，蒼蠅又嗡一聲飛起。這兒是滋生病菌的溫床，整個地方就是垃圾堆，滿坑滿谷的垃圾，交替輪流各種疫病：瘧疾、霍亂、傷寒，現在輪到凶厲的鼠疫，下一個敵人呢？大牌檔一群生癩痢長瘡的野狗，搶食骨頭，展開廝殺、飛沙走石，下一個敵人將會是從這群癩痢狗傳染的狂犬病吧？

瘟疫換成各色各樣的面貌，勝利永遠屬於它。七天之後一把大火將這地區夷為平地，瘟神將在另一個垃圾堆中另起爐灶，生生不息。亞當．史密斯身為潔淨局的代理幫辦，卻永遠不是瘟神的對手。他履行任務地命令屈亞炳把港督諭令貼在斜街布告欄：

「政府備價收買，拆為平地，闢成公園──從今日起，限未來七日內區內居民悉數撤離疫區，違者受笞刑並枷號示眾──」

貼告示的舉動終於引起群眾的注意，食客們跳下竹凳，捧著瓦碗走上來，攤販拋下手中的營生，逐漸圍攏，催促屈亞炳宣讀告示的內容。

一陣敲鑼打鼓，斜坡衝上帶頭的獅隊，彩綴繡球晃動，活譚公的消災隊穿街走巷，蒞臨瘟疫重災區了，群眾從佈告欄前衝散開來，婦女們雙手合十原地趴跪下來。屈亞炳建議上司最好就此離去。他們勢單力薄，何況傳達的命令又是那麼不得人心。

一個半大的孩子扶著善慶里的岑代書，顫巍巍下坡，平日附近居民常見他趴在八仙桌搖頭晃腦替不識字的人寫家書寄回鄉下，每逢政府宣佈告示，都以他的解釋為準。白髮蒼蒼的岑代書撩起長袍一角，一步三晃被簇擁到佈告欄下。

屈亞炳和他的洋上司已經不見人影了。

三

狄金遜先生的葬禮在聖約翰教堂隆重舉行，潔淨局全部職工制服纏上黑紗，列隊在教堂外草地致哀，教堂內高官雲集，港督暨夫人關切垂問向家屬致意。葬禮結束後，牧師湯瑪士和亞當．史密斯陪同狄金遜夫人回山頂的家。黑面紗下的她，自始至終沒淌過一滴淚，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她無法接受丈夫已離她而去的事實，直到坐在桃花心木綠絲絨沙發，傭人端上銀托盤的茶具、點心，狄金遜夫人禮儀照舊，上身微微前傾，以同樣的姿勢為客人倒茶。

「先倒茶，抑或先擱奶？親愛的亞當。」

「請您先倒茶，非常謝謝您，親愛的狄金遜夫人。」

年輕人禮貌的欠了欠身，如常的進行這儀式，只是哽聲回答，無限傷感。

上一次舉行的下午茶，狄金遜夫人怎能忘記，那天她在樓上起居室為了走失一頭暹羅貓訓斥總管家，她的丈夫幫她待客，顴骨紅潤，不時朗聲大笑──狄金遜夫人拿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細瓷茶杯的把手，小指頭卻沉重得翹不起來，怎麼才一晃眼，已是家破人亡，然而喝茶的客人、茶具點心、四周風情依舊，狄金遜夫人長長的馬臉茫然。她的父母早已雙亡，老家只剩下一位終身未嫁古板寡味的老姑母，想像自己帶兩個孩子投奔她，坐在十七世紀古屋壁爐和姑母相對喝下午茶，以度終生，狄金遜夫人端茶杯的手不聽使喚，悚悚顫抖，瓷杯敲擊茶托，噹啷作響，熱茶潑濺出來，燙了她，也渾然不覺。

湯瑪士牧師上前拍拍她喪夫後更為瘦骨嶙嶙的肩：

「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狄金遜夫人擱下茶杯，失神的望著被燙傷的手，眼眶仍是乾的。她嘆息一聲，起身道歉：

「兩位失陪了，請你們一定要原諒我的失態，我──」

湯瑪士牧師挽著她，送她上樓休息。

「願上帝保佑你！」

亞當．史密斯起身目送夫人。他摸著桃花心木椅背，感觸頗深。四個月前第一次穿過大理石柱的門廊，走進這擁擠的維多利亞式客廳，史密斯便有著回家的感覺。一星期兩次的下午茶他總是翹首以待，坐在紅絲絨窗簾下角落的位置，上身傾前，隨時附和上司和其他客人宏亮的笑聲，聽一些來自倫敦的最新見聞，閒話殖民地官員夫人之間的傾軋，議論下一季香港會所的戲劇演出人選劇目等等。一直到不得不離開，亞當．史密斯才在飽漲資訊的酩酊中告辭。他永遠是第一個到、最後離去的客人。

狄金遜先生是抱著遺憾進了天堂的。只有亞當．史密斯知道在他蓄著腮鬚、紅潤的臉頰後面朗朗笑聲中隱藏的一些心事。由於出身中產階級，這位愛丁堡雜貨店主的兒子在申請「殖民地海外服務部」填志願時，吸引英國貴族的印度、充滿冒險機會的上海、有「東方倫敦」之稱的廣州，都沒有他的份。出身的階級注定他只配到這窮山惡水、貧瘠落後的漁港，每天坐在塗上青綠色的潔淨局辦公室，由窗外一株長青的榕樹相陪，過著枯燥沉悶的日子，終日與平庸、保守、缺乏創造力的同事周旋。

有時，狄金遜先生憋不住了，他會暫時忘記上下屬的界線，向亞當．史密斯推心置腹發牢騷，抱怨和他同時申請海外服務的，在加爾各達、上海享福，官位扶搖直上。

「亞當，想想看，香港這鬼地方跟上海同時開埠，結果外灘洋行起碼二百家不止；黃浦江邊短短一段，插了七八個國家領事館的旗幟，絲綢、茶葉、瓷器整船整船往外載，哪點像這個倒楣的漁港，生產本事欠缺，天災人禍颱風疫病一年不斷，海盜橫行，包煙聚賭，連個澳門都比不上──」

狄金遜先生感慨此生升遷無望，末了總不忘記詛咒本地的華人：

「這般和畜生沒兩樣、在地上爬的土著，髒到入骨，這遭天譴的種族！」

鼠疫蔓延前半月，狄金遜先生捧著東印度公司燙金的年報，扉頁一幅英國貴族的油畫畫像，豎起漿挺的白硬領撐住腮下，身穿黑色大禮服，氣派威嚴。狄金遜先生遺憾自己生不逢時，沒趕上畫家錢納利在生時，不然他一定擺姿勢，以山頂家中羅馬石柱做背景，臉微側，右手威嚴的扣住椅子的扶手，身穿大禮服請這位英國人像畫家為他畫像。

「依你看，亞當，戴白手套是必要的嗎？我想不穿這種硬領，腮鬚可捨不得剃呢！」

狄金遜先生死得猝然，畫像的願望沒能達成。亞當．史密斯立在這堆滿傢具、少了男主人、生氣全失的維多利亞式客廳，做最後的告別。逝者已去，樓上還有關在房內不知是否獨自飲泣的未亡人，史密斯對她有一種微妙的牽掛。狄金遜夫人曾經克盡女主人之職，垂問丈夫下屬的起居以示關懷，年輕人立刻出示皮夾珍藏的照片，湖上泛舟的安妮。夫人讚他有眼光。

「喔，看這位年輕的女士多麼端莊文雅！」

夫人對情侶兩地分開表示遺憾。

「親愛的亞當，既然你有公務在身，也許可以想法子把安妮接來，我相信湯瑪士牧師很願意主持這樁婚禮──呣，想像一下，新娘穿白紗坐著中國式紅轎上教堂，別緻得很呢！」

結果坐轎子的他的女人，卻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黃得雲，而不是湖畔青梅竹馬的安妮。

這場鼠疫毀了狄金遜一家，也破壞了亞當．史密斯對自己的期許與計劃。他背叛了狄金遜夫人，他墮落了，等一下他步入大理石門廊，繞過羅馬式噴泉，花園盡頭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他將永遠被驅逐在外，再也回不去了。背叛狄金遜夫人等於背叛了一切，她代表他的祖國、社會階層、道德價值、宗教信仰──他的未來將隨著這棟人去樓空的維多利亞式大屋的解體而改變。他將被放逐在鐵門之外，一步步下山，在棚屋比鄰、娼館鴉片煙鋪櫛次的窄巷找到他的安身之處，與瘟神罪惡同眠，南唐館的尖頂閣樓是囚禁他的牢房，他騎在黃皮膚的娼妓身上，發洩他的狂熱激情，控制不住的一次次愉快的呻吟，而瘟神躲在牆角、蹲在床畔守候他。

四

港督羅便臣宣佈香港為疫埠，洋商攜帶家眷紛紛離港。一個淒風苦雨的午後，亞當．史密斯到碼頭向狄金遜夫人告別。她提著寡婦黑色的長裙上船，回頭恨恨望了一眼維多利亞海港。為了這天然良港，多少性命喪失在硝煙瀰漫的槍炮下，災難還沒有完，為了保持英國人在南海落腳處的衛生，連她丈夫的命都賠了進去。狄金遜夫人怨恨這陰雨中灰濛濛的海港，發誓有生之年再也不踏足一步。

亞當．史密斯在送行的人群中茫然的揮手。遠洋巨輪啟程前刺耳的汽笛長鳴，震得他五臟移位。狄金遜夫人一走，他將被拋棄在這四周環海的孤島上，舉目無親，面對瘟疫，吻別時，她提到安妮，不懂史密斯對香港有何留戀。如果他不及早離開，她擔心年輕人的下場將和她可憐的丈夫一樣。

不等巨輪開動，亞當．史密斯收起雨傘，踽踽走在繩索縱橫彩旗飄曳的碼頭，淒風苦雨中，一群華人苦力合力把岸上的棺材一具具扛到停泊的渡輪，穿孝服的子孫家屬跟在後頭嚎喪。羅便臣港督終於讓步，准許染疫致死的屍體得以運回原籍安葬，而得疫的病人也可以離港治療。擔架上的病人奄奄一息，和棺材在岸上並排，等候上船。

三年前人口販子綁架黃得雲乘的那艘舢板，也停泊岸邊，綴飾船首的彩綾經過日曬雨淋，已經泛白，甲板上的人口販子也換成呻吟的病人。史密斯對黃得雲的過往一無所知，他全然不覺的穿過碼頭，心情和淋濕的外衣一樣沉重，搭山頂纜車上山回家。他住在半山一棟兩層樓的政府宿舍，外牆漆髹成湖綠色，四周木頭百葉窗長年緊閉以防濕氣入侵。樓上寬闊的陽台圍著鐵柵欄，面向維多利亞海港，晴天極目望去，九龍的山巒起伏可見。

他的前任吳爾夫先生，和妻子、四個子女合力從政府倉庫搬來一大堆笨重櫥櫃桌椅，塞滿一屋子。每一件色調、風格截然不同的傢具，不協調的擺在一起，使客廳像個二手貨的倉庫。史密斯拎了兩隻箱子搬進來，一切享受現成的。他封閉樓下幾個不用的房間，至今尚未在客廳接待過客人。他每次穿過客廳，總是這樣自我安慰：

也許等天冷了，點起壁爐，氣氛就不同了。

史密斯立在二樓陽台鬱鬱抽煙。漫山遍野的榕樹經過雨淋，綠意更深。他憶念起布萊敦故鄉綠得可滴出水的草坪，白茸茸的綿羊，一團團散步其間，他和安妮穿過鄰人的茅舍，手拉手在林蔭小徑漫步，溪邊公牛飲水；小船橫渡，一派田園風情，觸動史密斯吟詩的情懷。他朗誦丁尼生的《磨坊主之女》，摘下路邊小野花編綴成花環套在安妮的金髮上，說丁尼生的《五月王后》是為她而寫的──

異鄉霪雨的黃昏，他懷念安妮，想念善良古老的英國。太平山腳下蓊綠的野樹盡頭，維多利亞港灣像一條灰色的巨帶靜靜躺著，狄金遜夫人搭乘的輪船早已駛出鯉魚門向家的方向前去，先入南太平洋，過馬六甲海峽，經印度洋出紅海，兩個月後抵達利物浦上岸。故鄉遠不可及，也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躺在故鄉綠氈子似的草地，吟詩唱歌給安妮聽了。

丁尼生有一首詩，用戲劇獨自的形式寫成，一個因情人為了金錢別戀的失意求婚者，在失意的衝動下起了離開英國的念頭，到東方，到印度住在野蠻人當中，在舟車不能到達之處尋找解脫。

亞當．史密斯不是為舔舐傷口而到東方來，他在風景如畫的布萊敦嚮往冒險的奇遇，童年時便有過離家出走加入吉卜賽人隊伍穿洋過海到處流浪的浪漫願望，他身上流著叔父浪跡天涯的血液。如果早生半個世紀，亞當．史密斯想像自己會是香港割讓給英國後，第一批的登陸者。他支持維多利亞女王開拓新土地的殖民政策，負荷武器，跳下英國式多桅的帆船，在怪石嶙峋的海角登陸，讓島上衣不蔽體的土著發現了這群奇裝異服、裝備奇怪的入侵者，嚇得以為惡鬼從天而降，抱頭鼠竄。

半個世紀之後，史密斯乘祖家船，享受大英帝國海上霸王的威風，一路乘風破浪抵達香港，比馬可波羅晚了六百年，見不到《東方見聞錄》描寫元代北京城的風光：

「全城地面規劃有如棋盤，其美善之極未可言宣。宮殿宮牆及房壁滿塗金銀，並繪龍獸、鳥、騎士形象。頂上之瓦光澤燦爛，猶如水晶，遠處亦見此宮光輝。」

史密斯一踏上四周環海的小島，立即領悟為什麼維多利亞女王對《南京條約》割讓香港大叫英國吃了虧。經過半個世紀的經營，當然已非簽約時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漁村，然而，仍是百廢待興，連最基本的食水都未解決，居民喝了不潔淨的山澗水、井水引起的傳染疾病從未停止，他一上任便面臨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史密斯祈禱自己不要步狄金遜先生後塵，成為大英帝國擴張政策的祭品，連穿大禮服給畫師畫像的願望都來不及達到，就死在一隻帶菌的老鼠下，犧牲得毫不光彩。

雨天天黑得早，維多利亞海港融入暮色模糊幾不可辨。他的對河流有無比深情的叔父，在漫遊燥熱的東方之後，終老威尼斯，在他臨河的窗前寫下半生的奇遇，遺言要葬在有流水的地方。當安妮注視湖面悠遊的白天鵝，想像白色婚紗在教堂過道沙沙響動的聲音，帶著羞意說出她的願望，亞當．史密斯聽了，霍的站起身來，小船搖晃著，安妮撲上前抓住他。史密斯打量他的四周，一如丁尼生、勃郎寧的田園牧歌詩中所吟誦的風景，他的青梅竹馬的戀人願意以身相許，兩人從古老教堂攜手走出來，生兩個孩子，在祖輩相傳的磨坊邊終老一生──

史密斯拎著行李，跳上通往倫敦的火車，揮別送行的親友，安妮沒在其間。

傭人亞輝肩上搭了條白色毛巾，上樓來請示開晚飯的時間，史密斯換下半乾的外套，草草梳理他微亂的鬈髮下樓。今晚他無心裝扮，換上晚餐的服飾，像往日一樣。狄金遜夫人一走，他從她那兒學來的整套社交禮儀，以後很少有機會派上用場，除非他獲得警察署總辦夫人的邀請，成為下午茶的座上客，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以後唯一能擺出紳士身段的，只有一年一度總督府宴會，慶祝維多利亞女王誕辰，其餘的便只有與匯豐銀行幾個單身漢打彈子。總督府、跑馬地、香港會所便是他整個的社交範圍，他從沒想到他將活得那麼局限。

史密斯在洋燭昏暗的微光下咀嚼盤中的葡國咖哩雞，澳門傳過來的菜餚。燭光所及，顯映偌大的餐桌只有他獨自一人據案大嚼，這張可坐十個人的橢圓大餐桌，也是史密斯的前任從公家倉庫搬來的，他繼承了所有的一切，從傢具、床鋪、一桌一椅、他手中的刀叉、盤碟，甚至男女傭人，像住進旅館一樣。

這不是他的家。今晚這種感覺尤其強烈，隔壁幾間沒人住的空房鎖在黑暗裡，等下他推椅而起，守在門外伺候他的亞輝輕手輕腳進來撤下餐盤，吹熄洋燭，餐廳也將陷入一片黑暗。他拖著腳步上樓，在起居室抽煙，走進至今行李仍未完全打開的工作室盤旋，回到那張雙人大床特別觸目的臥室，燭光投影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四處都是，但來來去去，還是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這兒不是他的家。他在山腳下東邊，一個隱密的所在有一個比這兒更像家的家。他的女人在溫柔的等候，她將像第一晚一樣悉心修飾、彩繡輝煌，從金漆屏風向他裊裊移動過來。那晚他渾身顫抖，他剛從死亡的深谷爬出來，恐懼令他烈日炙烤過的臉扭曲，他眨著白色的睫毛，張開雙臂找尋人類的慰藉。他爬上妓女的床鋪，不顧一切交出自己，他害怕自己時日無多，明早一醒來，也許脈搏跳動微弱了，皮膚出現黑斑，胸口發熱，接著頸後、蹊下長出恐怖的核結，血液轉為瀝青色，他尚未開始的一生便被告完結。

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黃得雲從壓在她上面、水裡撈出來一樣濕透的身體掙扎地伸出頭來。老天，你真的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離鄉背井的遊子，把童身失在自己妓女的紅肚兜。他恨不得傾注一切熱情，他的笨拙的姿勢，他趴著不敢看她，也羞於對己的表情，使黃得雲嘆了口氣。她難忘自己失身的那一晚，給她擺房開苞的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官，紅燭高燒，她對著鏡子塗脂抹粉，打扮得恨眉醉眼，心中卻顫顫發抖，妓院姊妹形容第一次是開腹剖膛的痛。買她的男人雙腳直抖迫不及待，嚷著喝合巹交杯酒，黃得雲想奪門外逃，鴇母按住她，自稱有丈夫、兒女，也算個好命婆，親自給她「上頭」，髮辮一鬆開，黃得雲「琵琶仔」的少女生涯終告結束了。鴇母在她腦後梳了個大髻，插上首飾珠翠，僕婦進來，把粉紅色的毛巾摺疊放在床單下，又倒了一木盆的水放在床後，這儀式性的動作在告訴她，她的送往迎來的營生即將開始。

以後夜夜如是。陪客人上床前，她坐在鏡前，重施脂粉，打扮得艷光四射，怕弄散腦後的髮髻，夜夜用陽江皮枕墊在髻下，聽任嫖客扒開衣襟在她身上為所欲為，堅決保持豐容盛鬋，髮髻不亂。

今晚她不喚僕婦幫她梳頭。算準那人勢必回轉，她在等待中把長及腰背的烏絲編成辮子，額前梳了俏皮的劉海。黃得雲攬鏡自照，彷彿回到開苞前的那一晚，她猶是梳著辮子的琵琶仔。入夜後她獨坐燈前排字花，守著那異國青年的鋼盔。他的裝扮多麼古怪，他的臉，黃得雲至今沒見過那麼絕望的表情，他屈膝抱住她，像抱住懸崖的最後一塊石頭。他不是來找她求一夕之歡的嫖客。如果他再一次闖入，他是來把這尖頂的小閣樓當做他避難庇護之所。

他一定會回來的，黃得雲固執的相信。一等他出現在門框，她將引領他抖顫、需要觸摸的十指，徐徐插入自己濃密的鬢邊，她將溫柔的靠向他，讓他接觸到人類的氣息。史密斯睜開被汗水掩蓋的白睫毛的眼睛，望入捧在自己手中燭光下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林木密藏的山谷，種滿了黑色的矮樹，山谷沒有風，蝶蛹在孵化之前的蠕動，降生前的喧嘩，搖撼每一片葉子，刷刷響著。

啪一聲，整千整萬隻蝴蝶誕生了，繞著黑色的矮樹紛飛，一片金黃，黃翅粉蝶在異鄉人的懷中得到新生。

黃得雲掏出貼身手絹，細細為他擦拭。她很滿意今晚僕婦沒按照她每次留客共宿的習慣，在床單擺上粉紅色的毛巾，床後倒上一木盆的水。瘟疫橫行，南唐館規矩鬆弛。

五

香港潔淨局放火焚燒太平山一帶疫區的前一天，黃得雲從倒在閣樓梯間染疫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拎了箱籠坐上轎子離開南唐館，轎內她身穿圓角的碎花綢衫褲，與她小時候夢想穿裙褂花轎吹打出嫁的場面相距太遠。

擺花街蘭豆夫人艷窟鑲嵌彩色玻璃的門大開，裡面空蕩無物，地板、樓梯留下消毒過的焦黑痕跡。南唐館敬神的紅紗燈籠遺棄地上，那個曾經在黃得雲窗下賣神油治疫病的江湖郎中招飛龍也不知所終。那天她隔著牆傾聽招飛龍遇神仙獲賜藥引的奇遇，立刻差遣僕婦下樓買神油。她萬萬不能得病倒下，黃得雲已經筋疲力盡，她沒想到愛一個人需要這麼多精力。半夜史密斯合上門離去，枕席處處留下他，仍有他，聞嗅愛人鼻息猶存的枕頭，一遍遍回味從第一次以後的溫存靡曼，不願合眼就此睡去，黃得雲需要每一分秒都感覺到她在愛著與被愛著，她需要力氣來呵護比她性命還要重要的愛情，她不能得病倒下，箱籠的一角盛放黑色的小瓶，裝著有病治病、無病強身的神油等待她去啜飲。

史密斯為她覓得的新居是在跑馬地的成合坊，一棟天花板很高的唐樓，其他傢具慢慢增添，先置了一張大床，史密斯從皇后大道一家拍賣行搬回來的八成新彈簧床，原本屬於賣鴉片的洋行大班。床有四根銅柱，放下帳幔，裡面自成天地，黃得雲斜側身子，情態十足地躺著。

亞當．史密斯白天擎著火把焚燒疫區的手，換上握了一截白色的洋蠟燭，他移動燭光照看床上的女體，她的黑髮如浪的夜之女神，從腮邊那顆胭脂痣往下照，沿著瓷瓶般細膩的脖頸，燭光停留在胸前一對飽滿的乳峰，黃得雲應該感謝「倚紅閣」的鴇母有先見之明，算準她陪宿的對象是赤髮藍眼的洋人，調理她當琵琶仔，並沒有按照妓寨平胸的審美標準，讓得雲穿上那種上窄而下寬的背心來緊束胸乳，反而是無拘無束地任自發育。男人的眼光拂過它們，碧綠的眼珠頓時柔和了下來。細腰下那一雙被綁架來港的前一天還踩水車的腿修長均勻，小腳盈盈一握。

燭光下這具姿態慵懶的女體散發著微醉的酡紅，斜靠著，渴望被駕馭，女體細骨輕軀、骨柔肉軟，任他恣意搬弄折疊。史密斯是這女體的主人，黃得雲說他是撲在她身上的海獅，獅子手中握的、懷中抱的這個專擅性愛、嬌弱精緻而貧窮的女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把她的雙腳架在自己的肩上，他是她的統治者，她心悅誠服地在下面任他駕馭。

這不是愛情，史密斯告訴自己，而是一種征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叫這具柔若無骨的女體，像馬戲團的特技表演，把身體彎曲成一粒肉球，反腰把臉貼在床上，供他推磨，玩具一樣。她也可以像一條柔軟的蛇，盤繞史密斯的脖子蠱惑他，使他又一次興奮起來。這個南唐館的前妓是情慾的化身，成合坊這座唐樓是他的後宮，史密斯要按照自己心目中的東方裝扮起來：紅紗宮燈、飛龍雕刻、竹椅、高几、瓷瓶、白綢衫黑綢褲的順德女傭所組合的中國。他的女人將長衫大袖垂眉低眼，匍匐在地曲意奉承。

這後宮是個固定的港口，史密斯總是航向它，讓南唐館的前妓把他帶到另一個世界躲藏起來，最好永遠不再回來。

他廿二歲的生命承受不了外面世界的重擔。

第二章　公元一八九四年　香港的英國女人

一

瘟疫過去了。

中秋後的早晨，亞當．史密斯梳洗完畢，立在陽台瞭望海景，風夾著桂花清香輕輕拂來，鑽入他睡衣敞領，史密斯渾身舒暢。欄杆外的榕樹，忽閃長雉尾的綬帶鳥，看清了，鳥嘴和眼圈有一道漂亮的鮮黃。

這是一個氣候怡人的星期日早晨，聖約翰教堂歌德式的尖頂在召喚信徒前往禮拜。信主的才能永生。史密斯撫摸仔細刮過的臉頰，等下他將穿上傭人亞福洗燙過的雪白硬領，坐在教堂的長凳雙手交疊捧著聖經聆聽湯瑪士牧師布道，管風琴奏出聖樂，他心裡充滿信仰的喜悅。

做完禮拜，來到教堂外紅棉樹下散步，職別極高的殖民地軍官、政要暨夫人，在上帝殿堂暫時收斂氣焰，夫人們點著戴花邊帽的頭招呼階層比她們低的教友，和顏悅色的微笑著，甚至停下來逗水兵妻子手抱的嬰兒，或讚美衣帽店女老闆的巧手藝。

史密斯但願自己臂彎挽了位長裙窸窣的仕女同上教堂，她也戴著花邊帽子，兩人步伐一致，漫步碎石於路，與相熟和不相熟的教友寒暄問好，然後回到家裡享用豐盛的禮拜日午餐。他已經從鼠疫的夢魘中甦醒過來，他需要回到他熟悉的生活中去，回到應有的理性與秩序，這包括他的交際禮儀，一舉一動必須合乎紳士的作為。比如：小心翼翼的扶著女伴步上維多利亞會所的雲石階梯，在二樓餐廳搶先半步，開門讓她進入，拉開椅子侍候她坐下，再輕輕往前一推，如果女伴抽煙，他即時劃上火柴或接過打火機捻亮，然後捧著燙金皮的餐牌，輕聲體貼地推薦會所的著名菜式。

鄰桌坐的也許是警察局幫辦和他的夫人，他，布萊敦磨坊主的第二兒子，在離開故鄉四千里路之外的殖民地會所，和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幫辦夫人平起平坐。前天在樓下酒吧，白髮蒼蒼的法官大人問清他的身分，老頭子拍拍他的肩：

「幹得好，年輕人！可憐的狄金遜先生，一個愛鬧的傢伙！」

他前途無量。史密斯躊躇滿志地對住海景，唇角高高牽起。接替狄金遜先生的人選，找出種種藉口，至今仍滯留倫敦，史密斯在潔淨局呼風喚雨，嘗到權力的甜美滋味。唯一欠缺的就是身邊一位得體的女伴。瘟疫過後，他對安妮的想念愈深：她摘下帽子，那一頭發亮栗色的長髮，早晚各梳一百下，她告訴他。史密斯難忘安妮散發的那股體香，處女的芬芳。不像黃得雲用莞香薰出來的香味──他愈來愈受不了那味道。他從小和安妮廝混，卻沒受她體香的誘惑而有進一步行動，史密斯撫著心，在這個上帝的日子裡，為自己純白的愛而感動。

他從箱籠底翻出故鄉帶來的笛子，湖上泛舟，他為安妮的歌聲伴奏的那個笛子。收拾行李時，沒曾想到帶走它，卻很高興從箱底發現了。史密斯兩腿併攏，立在陽台對住海，下唇按住笛嘴吹起他熟悉的牧歌。笛聲嗚嗚聲，荒疏太久，居然吹不成調，支離破碎的音節在異鄉的天空轟響。史密斯悚然停住，他口乾唇燥，自此不敢再吹笛了，只是深情的撫摸著它，眼睛投向遠遠的海的那一邊。

他不懂自己。半年前他急於逃離的，如今變成他最大的渴望，如果安妮在這兒，她會為他布置一個舒適溫馨的家，首先搬走樓下客廳多餘的傢具，點上壁爐，上面鑲上鏡子，安妮將誠心的徵求他的意見，壁爐鏡子上該選掛馬或靜物油畫，不管決定如何，畫要掛得很高，合乎時宜。客廳兩邊拱形門框上，他們多半挑中目下時興典型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景畫；蓊綠的橡樹，雲彩幽微精深。圓桌鋪著手織的桌布，可能出自安妮秀巧的手──她將會把精緻的英國搬到殖民地來。

每個月史密斯等待倫敦郵輪捎來安妮的信，每個月都落空。

史密斯立在陽台，享受美好的星期日早晨，陽光普照下理性、清醒的世界，上帝連續六天創造大地後休息的日子。他輕撫失聲的短笛，感到孤清。他不願形單影隻的上教堂，巴巴望著人家回去團聚，而他獨自一人回來啃半冷的食物，傭人亞福放假前幫他準備的。

他無路可去，除了一個地方，山下隱密的所在，他的行宮。史密斯在陽台焦躁的踱步，性急的盼望黑夜降臨，等待黃昏最後一抹晚霞消失，黑暗是個深淵，他將像往常一樣走下山，往下墜落，陷到深淵的底層。山腳下點燈的屋子引他前去，燈屋裡藏著他的海蒂拉──古希臘擅歌彈琴的神女，她渾身散發莞香的香味，盛妝坐在燈下，她是他的夜之女妖，一朵夜裡才盛開的花。

黃得雲妓院的習慣未改，每天睡到下午才起床，然後坐在鏡前悉心打扮，從前她一個晚上妝扮二次：酒樓花廳出局一次，散席後邀客人到她妓寨香閨「打水圍」吃生果、瓜子前再補妝，最後陪客人留宿，上床前又重新打扮得醉眉惺眼。現在她只專心對住史密斯，把每晚的化妝減為一次。她坐在燈下排字花，一心一意等待。玫瑰椅擺著一把三弦，她從南唐館帶來的樂器。一等史密斯坐定，僕婦低頭上來揮著一把大葵扇幫他解暑──山腳下的氣溫總比山頂高幾度，黃得雲取過三弦，唱一曲《昭君怨》，感嘆飄零身世，琤琮弦聲取代了失聲的笛子，布萊敦的鄉情牧歌遠微了，史密斯呷多了錫杯裡的酒，更不知身在何處。

他從不在這裡過夜，等下酒醒了，他還是回到半山那個有壁爐、陽台的家，不管夜有多深。黃得雲放下三弦，也不卸妝，只換一條褲頭很鬆的「二奶褲」。（傳說裡二奶與大婦爭主人同房，每以褲頭鬆取勝，云云。）黃得雲風情萬種的躺下來，採取一個最美的側臉，使出妓女的媚術來蠱惑他，柔骨輕軀任他彎轉，變換不同的姿勢去迎合他，正常女人所達不到的。他駕御著她，兩人共享肉慾的饗宴、墮落的歡愉。

然後她匍匐在他腳下，像隻蜷伏的貓，在另一次情慾升起的空隙中喘息。在最後一次狂樂的頂點過後，史密斯攤開被淘空的身子，為自己感官的要求感到震驚，他會是這樣慾念深重的男人？

經不起黃得雲苦苦哀求，滿足她和愛人共度一夜的願望，史密斯留了下來，摟抱他放蕩的女妖過了一夜。隔天早晨他在逸樂的床上睜開眼，看到沒有燭光、黑夜遮掩下的現實：紅磚地橫陳她的褻衣，第一次曾經使他感到淫穢的妓女紅肚兜，牆角立著異教徒的小神龕，燒盡的香灰像堆起的小墳塚。飛龍雕刻、紅紗宮燈、竹椅高几，史密斯心目中的中國和黃得雲從灣仔春園街買來的西洋花紗窗簾、綠絲絨靠墊，帶穗的桌巾，混合成光怪陸離的景象。

然後他發現他所躺的這張彈簧大床，是擺在唐樓的客廳中央。臥房在二樓，苦力從中環拍賣行搬來，沒吃飽肚子，扛不上樓梯，就把床丟在客廳。中國人拜祖先、供神明的莊嚴廳堂，卻被他們用來夜夜宣淫，真是不懂持家的娼婦所為。

史密斯腳一伸，重重踢了匍匐在他腳下的女人一腳，立即想離開這娼妓的屋子。他在凌亂的被褥找尋自己的衣褲，他的赤裸的腰從後面被狠狠抱住，出奇有力的把坐著的他按倒回床上，躺回他原來的位置。那個被他踢過的女人，雙眼發光，反轉過來騎在他身上。史密斯感到被侵犯了，試著掙脫，女人卻插入他血肉裡，和他連在一起，變成他的一部分。她撩撥他，施展所擅長的媚術蠱惑他，使他感到有如千萬隻螞蟻的腿在血管裡抓爬，史密斯禁不住撩撥，不止一次興奮起來，在放蕩的惡行過後，他躺在那裡，比以前更感到孤獨，他意識到身體的某一部分已經不屬於自己，他控制不了它。他出賣自己的感官，做不了自己完全的主人。

他從心底鄙視這女人，他詛咒她，那撳入他血肉的女妖。他掉開眼睛，不願去面對她那如謎語般難解的容顏，企圖忘記他曾十指張開，叉入她濃密如黑夜的髮鬢，那種把另一個生命掌握在手中的實在感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發誓永遠離開那個迫不及待撲向自己的柔軟身體，不去回應她咂咂有聲的啃齧，與她相互吞食，然後，足足有一世紀之長，才聽到她饜足的嘆息聲，他趴倒下來，身心空白一片。

一經饜足，史密斯翻身下床，找出種種藉口，只為離開她。他甚至以撒謊做為交換。回到自己的家，雙手插在口袋深處，立在陽台，面向漆黑不可辨的維多利亞海港。

史密斯在陽台上來回踱步，剛點上的香煙不耐煩的往一盆茉莉花一揮，磁一聲，燒焦的味道。他左邊的臉皮抽了幾下，在已然模糊的天空找尋聖約翰尖頂的十字架。

「祂與我同行，祂誨我諄諄，祂說我只屬他一人──」

史密斯背誦聖詩，踱步愈來愈急。腳下一個不留神，絆倒一個玉蘭花盆栽，整個人往前一趑趄，一個奇怪的景象發生了，他感到自己好像從體內悠悠飄出，飄到山腳下那個點燈的屋子，跌落在他抗拒了無數個夕暮的彈簧床，與異教的祖先、神明共聚一室。那個異教的女人兩片嘴唇磁鐵一樣，吮吸他因缺乏愛撫而粗糙的耳垂，十隻鳳仙花的漿汁染紅指甲的手，魚一樣的滑在他身上肆意遊行，他吹熄燈火，抱著他犯罪的同謀，一齊墜入黑暗的深淵，永劫不復。

二

公元一八九四年這場瘟疫，駐港的英國人有十一個受到感染，除狄金遜先生之外，兩名從倫敦來的女護士因照顧疫者結果染病喪命。為了紀念這兩位犧牲者，聖約翰教堂的窗嵌上她們的名字：露茜．馬麗安．莫里森、珍妮．茀蘿拉．霍爾。兩個生命換成兩塊燙金的古體字母，史密斯一手壓在心臟的位置感覺到它的跳動，卻毫無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在這個天災人禍肆虐不息的孤島，生命不可能持久，匆匆幾十年短暫得令人嘆息。史密斯好不容易逃過瘟神的捕殺，但他逃得過聖經記載懲罰有罪之人的地獄嗎？那個烈火永不止熄、毒蟲永不死亡的地獄！

那天早上他從黃得雲擺在客廳的床上醒來，對住唐樓石灰天花板，一根根黑色的橫樑，乍看之下像極了教堂十字架上耶穌的肋骨，瘦骨嶙嶙的肋骨。史密斯被自己的聯想嚇住了，他褻瀆了主耶穌。他一個宿妓眠娼的罪孽深重的浪子，他是被詛咒的人，他將進入永恆的火坑。

「感恩吧，孩子，耶穌用祂的血來洗清人類的罪惡！」湯瑪士牧師高亢的佈道聲。

史密斯羞慚的跪倒在十字架下。他必須懺悔，他不知上帝是否會偏憐孤島上這隻迷途的羔羊，他迫切的想抓住湯瑪士牧師的袍角，向他傾訴滿盈罪惡，求他寬恕。他需要一個父親一樣的角色，在他又將墮落的剎那抓住他，使他免於又墜入罪惡的深淵。

在造訪湯瑪士牧師的途中，史密斯反覆念著福音：

「我是世界的光，跟從我的，就不在黑暗裡走，必要得著生命的光──」

「我知道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你們卻不知道我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湯瑪士牧師住在美梨樓英軍的營房附近，高不可攀的圍牆裡一棟紅磚花崗石建築，和三軍司令白色官邸比鄰。中區這一帶維多利亞軍營，是香港開埠最早的建築，於一八四四年興建。大英帝國的船堅炮利強迫打開中國大門，《南京條約》裡兩項條款並列：「英國商人可在中國各地販賣鴉片，傳教士可在中國各地傳道。」鴉片商、傳教士組成的隊伍並肩入侵，由軍隊來保衛他們經濟政治、文化上的利益。在大英帝國深謀遠慮擴張的陣營裡，傳教士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他們利用教堂、學校和醫院來換得文化統治和華人的靈魂。

與三軍司令比鄰而居的湯瑪士牧師，十二年前帶著種族優越感，手捧《聖經》來到這佛光籠罩的神秘土地，他原是曼徹斯特的聖公會牧師，自稱親受主耶穌顯靈，在夢中看到一線光，向他召喚：

「去吧！到海外傳教團體那裡，向他們講：請派遣我到中國去！到那個奇妙的地方，稱頌上帝的聖名！」

他屢屢向他的異鄉教民宣導這一段軼事。

可惜湯瑪士牧師來晚了，沒趕上香港教堂未建，信徒聚集馬六甲遷移過來的英華書院做禮拜、施水禮受聖餐的草創時期，他也沒趕上參與《聖經》翻譯成中文的神聖任務。基督教新教傳教士以《聖經》為武器，請來精通筆墨的華人名儒文士，逐字逐句解釋《聖經》，口譯成中文，再由文士執筆記錄，最後把譯成的新舊約《聖經》用英華書院自製的鋼模、活版印刷成書。

為了彌補沒能趕上秉筆華士翻譯《聖經》的缺憾，湯瑪士牧師接手主掌聖約翰教堂，坐鎮東亞第一座聖公會教堂之後，勤奮地著述了基督教的教義，加入自己的靈修，從教友中遴選文筆信雅稱著的李提摩太，把他的論文譯成中文，在港澳聖公會刊物上定期發表。湯瑪士牧師對「約翰福音」的神秘主義最感興趣，他向華人教友布道，最常講的是耶穌的奇蹟故事，每次必定重複主耶穌顯靈，他受感召東來傳教那一段軼事。

湯瑪士牧師住宅的豪華奢侈，頗令亞當．史密斯吃驚，沿著花園鋪碎石子的小路，他被穿制服的華人男僕引入堂皇的客廳等候主人召見。除了牆上那幅基督升天的油畫，點綴宗教氣氛，牧師住處的華麗遠遠超過從前狄金遜夫婦山頂的家。史密斯無法把他常見矮小、衣飾樸素，臉上浮了一層黃蠟光的牧師和這一屋子的豪華聯想在一起。

在書房裡，湯瑪士牧師正和長袍馬褂、戴著玳瑁眼鏡的李提摩太議論一個聖名的中譯，他為天主教的翻譯大為光火。香港天主教和基督教在感化異教的華人採取同樣的陣線，但彼此之間在一些最基本的問題上至今仍爭執不休，比如如何稱呼「神」，新教徒主張用上帝，而天主教堅持利馬竇所主張的「天主」。

湯瑪士牧師在一月一次的牧師茶會上已經提出抗議。他振振有詞：

「後天總督府的午宴，我還會向總督反映，情況可不同囉，我們羅便臣爵士是位虔誠的基督徒，現在總督府宴會，輪不到主教坐第二個位子了。」

他指的是第八屆總督軒尼詩，是個天主教徒，在他任期內，佔少數的天主教徒（他們是澳門來的法國、葡萄牙、意大利神父、修女）大為得勢。天主教與以聖公會為主的基督教之間關係緊張，甚至到了傳教士之間彼此不交談、不來往的地步，李提摩太唯唯諾諾的聽著。他父親李西門是第一代教徒，英華書院培育的華人宗教青年，畢生以推廣福音為職志。李提摩太尊敬他，以父親為模。他心裡不同意湯瑪士牧師掛在嘴上的：

「上帝派遣我，他的僕人，來向華人傳授福音，用基督教替代有欠缺的、不可遷就的儒教體系，因為耶穌勝於孔子。」

湯瑪士牧師堅持尊崇一七○四年羅馬教皇克雷芒十二世的主張：

禁止華人教友使用華人禮節，禁止祭祖尊孔。不去理會清朝康熙皇帝的聲明：孔子不是神，是作為師長受人尊崇，祭祖是祭奠禮儀而不是宗教儀式。

李提摩太和上海的名儒文士對孔子、耶穌之間抱著可以合作的態度：

「耶穌心合孔子者也，儒教之所重五倫、五常，而吾教亦事五倫，證以聖經。儒教君子三戒，與吾教上帝十誡，皆有相同者。」

懾於湯瑪士牧師的氣焰，他不敢把這種「耶穌加孔子」的公式與他討論，李提摩太自小接受基督教教義，張口講新詞，思想舉止有一定程度的西化，但他堅持出外見客必穿長袍馬褂，他是活在中西文化衝突裡的人。

「──聽說總督夫人身體違和，瘟疫才過，又碰到這事，總督心理負擔夠重的！」

李提摩太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兩人交談，湯瑪士牧師也不像在華人教徒面前賣弄他的粵語，這使李提摩太很窩心，表示洋牧師當他自己人。

「夫人患的是口炎性腹瀉，」湯瑪士牧師怕對方聽不懂這醫學字彙，又解釋道：

「一種熱帶性疾病，我們早晚都為她祈禱。可憐的夫人！」

「看來病勢不輕，這種時候向他提聖名中譯的事──」

穿制服的男僕人進來回報客人的到來，湯瑪士牧師問清是史密斯，揮手下令把客人請到書房來。史密斯一進來，迎面一排燙金的精裝書，嵌在厚重雕花的柚木書櫃，他腦子閃過一個疑問：這些嶄新如斯的書，可曾被翻閱過，或只是用來做陳列裝飾？

書房布置得堂皇講究，更令史密斯咋舌，精緻的骨董桌几，擺放著銀器、雕刻，一張氣派非凡的桃花心木大書桌上，攤開墨跡未乾的中文蠅頭小楷，李提摩太的譯文。書桌前昂貴的紅漆皮沙發裡，坐著衣著寒素的湯瑪士牧師，臉上浮著一層蠟光，與這一屋子的堂皇講究極不相稱。據說他來香港傳教十多年了，從不准他的華人教徒踏上他家的門階。

史密斯曾經想過當傳教士。如果殖民地海外服務部不接受他的申請把他外派，第二個選擇是加入教會讓他到非洲的鄉村小教堂教孩子英文，完成他遨遊世界的夢想。非洲傳教士是否能過如此奢華的生活？史密斯懷疑。

「啊，年輕人，歡迎，歡迎。提摩太，你一定要認識這位勇敢的年輕人，這一次撲滅瘟疫，他的表現真可獲幾枚勳章呢。總督的命令就是他率領潔淨局手下執行的──放火除疫！」

李提摩太嘴裡敷衍，心中怨恨這放火燒屋的鬼佬，雖然他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他可知道，那些住屋被燒的可憐華人，被強迫遷擠到環境更惡劣的徙置區，李提摩太有親戚住在其間，他甚至不敢去探望，怕乘坐的轎子被丟石頭。

兩個月前，當放火燒疫區的公告一傳開來，李提摩太屋子前面跪了一排人，當中有他的親戚，他們頭如搗蒜哀求他上達民情，請求政府收回成命。李提摩太奪門而出，直奔湯瑪士牧師的府邸，牧師聽完求情，灰色的眼珠一轉，豎起食指：

「噓，提摩太，這是上帝的懲罰，懲罰這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災難降臨了，《聖經》上說的：『祭祀別神，不單單祭祀耶和華的，那人必要滅絕。』」

李提摩太的上達民情只止於此。他回去翻閱《馬可福音》，經書上明明寫道：

「耶穌基督屬於民眾，屬於受排斥、沒有權勢、一無所有的人民。耶穌和被蹂躪、受迫害的弱小者打成一片，為窮人爭取公正平等。」

李提摩太的思想陷入極大的混亂，他深深自覺有負同胞期望，為此而自責，以後對湯瑪士牧師的種種要求，也只模糊了事的應付。

此刻，他面對這個使他的同胞流離失所的直接劊子手，他的機會來了，最低限度也可逞口舌之快，為他的同胞討回公正，或者請求這潔淨局的官員上達民情，寫報告上去，讓總督知道華人疾苦，對徙置區的住屋環境有所改善。李提摩太扶扶玳瑁眼鏡，咂著嘴，喉嚨卻發不出聲，只要和一個以上的英國人共聚一室，他就自覺處於少數劣勢，不戰自敗。這天他一反常態不肯留下來午餐，湯瑪士牧師也不堅持。

「你留下來吧，孩子，告訴我，狄金遜夫人來信了嗎？」

「狄金遜夫人已經安抵英國，我收到她一封信，一等她安頓下來──您一定聽說了，她帶孩子住到約克老姑媽家去了──她會幫我聯繫安妮──」

牧師浮著蠟光的臉，埋藏著一雙尖銳、洞悉一切的灰色小眼睛，他故意不去理會年輕人重重的心事。

「來，到餐廳去，你和潘朵拉談談，她誰都認識，人面廣──」

三

牧師娘潘朵拉很胖，一身肥肉，像教會救濟華人教友的麵粉，下多了酵母，發得東倒西歪，家居銀灰色的袍子腋下兩大塊汗漬，牧師娘摘下做禮拜花團錦簇的帽子，臉上沒化濃妝，史密斯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她像一座龐然的山，背後三尺遠的地方，站了個白衣黑褲的女傭在為她打扇，相形之下，女傭瘦得只剩一長條，名副其實的細妹。

細妹被牧師娘收容之前，原是水坑口「二四寨」日夜接客的雛妓。妓女賣入寨後，便不准外出，街頭街尾設下木閘，僅容一人出入。十三歲的細妹染了梅毒，被龜爪丟棄街邊，一個好心的嫖客把她弄到東華醫院免費診治，湯瑪士太太讓她在病床上皈依上帝。病癒後，無家可歸的細妹跪在牧師娘的腳下求她收容，細妹初入牧師府鳥語花香的花園，真以為是到了《聖經》形容的天堂，她被領到花園盡頭的下人房，兩個年紀大的傭婦扒下她的衣物拿去燒掉，把她關在澡房用冷水刷洗消毒，最初分派給細妹的工作是照顧牧師娘出席宴會的絲綢衣裙，為了避免沾濕氣發霉生黃斑點，她必須不讓乾燥衣物間的火爐熄滅，一夜之間起身無數回加添木炭。即使這樣，牧師娘還是她天大的恩人，時時想叩頭膜拜，就算她不得梅毒，二四寨（因嫖金夜則四錢，日則二錢而得名）妓女老去的下場是幫按摩的盲妹背琵琶，扶她上街，手搖一塊白鐵手鈴，在又冷又黑的長街拖曳前行找顧客。

一直到這個夏天，細妹才被牧師娘喚到跟前，一日三餐替她打扇，客人在坐也不例外。史密斯愈來愈沒有處身聖職牧師之家的感覺，雖然在跑馬地唐樓他吃蓮子羹聽三弦時，黃得雲也讓女傭阿梅為他打扇。

潘朵拉眉嘴湊在一起的臉紅撲撲的，長著厚厚的金毛，唇上有鬍鬚。

「親愛的，記得可憐的狄金遜先生吧？這年輕人亞當．史密斯先生是他的第二把手，應該說曾經是。唉，可憐！史密斯先生來殖民地沒多久，偶爾也上教堂作禮拜，最近來得勤一些！」

史密斯訕訕的：「夫人，今天有機會正式認識您，非常榮幸！」

「啊，狄金遜先生，可惜了，他很幽默，每次聚會有他在，準不會有冷場，女士們聚在一起還懷念他呢──貝絲和孩子們回老家去了吧？」

「是的，湯瑪士太太。」

「回老家，呵，沒什麼好羨慕的，聽說她那獨身的老姑母又尖苛又嚕囌，夠貝絲受的！」

史密斯啜著銀匙中的豆湯，謠傳牧師娘為了和狄金遜夫人在宴會上爭出風頭互不相讓，而彼此傷了感情。她從不出席狄金遜家的下午茶，現在對手已經完全處於劣勢，牧師娘嘴上仍不饒她。史密斯決定藏起心事，絕口不提自己宿妓眠娼求主寬恕的深重罪孽，而把這次見面當做一般性的造訪。

潘朵拉打開話匣子，從讚揚上任總督夫人的機智到中環衣帽店女店主的是非，都逃不過她那張嘴：

「──夏威夷的土王元首來訪問，大熱天，穿禮服坐在看臺上閱兵。土王的頭點啊點的，打瞌睡。說老實話，我眼睛也幾次睜不開，總督夫人故意使扇子掉到地下，驚醒他。當天晚上的宴會，這位愛打瞌睡的土王，竟然歪在總督的肩上睡著了，夫人起身帶領女士們離坐去撲粉，假裝不知晚餐還沒結束，最後一道冰淇淋還沒上──」

潘朵拉咂著嘴，不無遺憾。她給上任總督夫人的評語是：夫人對家務很熱心，宴會後她講起柱子裡藏白蟻，講得很激動。至於再上一任總督夫人她坐在柱子後不理人，丟下一屋子賓客，思考人生的意義去了。

「皇后大道中的『碧翠絲女帽店』，喔，親愛的亞當，你一定聽說，」潘朵拉晃了晃刀叉，細妹的扇風加急了。「女店主用自己名字開的，這個叫碧翠絲的女人，從孟買來的，當然她是英國人，說是隨她當軍人的丈夫調來的，人們可從沒見過她丈夫，後來她開了帽子店，生意一般，我去過二次，照顧她買了一頂帽子──」

「也許你忘了，親愛的，」湯瑪士牧師提醒她：「買這頂帽子是後來的事──」

牧師娘胖臉紅漲，她猶想分辯。

「不打岔了，講你的故事，親愛的。」

顯然丈夫掃了她的興，不過還是繼續下去：

「有天總督的女兒走進碧翠絲的店裡，和女店主談天，聽她抱怨香港天氣太熱，手流汗針澀穿不過去，做不了好針線，說的也就是女裁縫的話。後來碧翠絲還接到請帖，應邀到總督府喝下午茶。呃，她總算熬出頭，一個女店主──」

告辭時，牧師娘熱心的拉住史密斯的雙手：

「以後歡迎常來，單身一人住這地方──我介紹些朋友給你。呣，這樣吧，下星期六般含道有個義賣會，你來吧，認識一下艾米麗也好，」說著轉向丈夫，「你說呢，親愛的。」

湯瑪士牧師安慰地拍拍妻子肥厚的肩：

「慢慢來，親愛的。」

他送客人穿過花園。細妹和其他傭人住的下人房傳來火雞咕咕叫聲。

「火雞在叫，奇怪嗎？中國沒有火雞，我們從孟買運來小火雞，養大了聖誕節用，每年一樣！」

「聖誕節！」史密斯環視花樹長青的花園，他騷動煩亂的心突然靜下來，牧師娘潘朵拉嘰嘰喳喳的是非閒話消失了，他對造訪目的沒能達到的失望被一種有所期待的心情所取代。是的，聖誕節，在這個救世主降生的神聖日子，他將沒有理由不被殖民地的社交圈所接納，成為其中的一員。在歡慶聖誕的集會裡，仕女們戴著出自碧翠絲巧手的漂亮帽子，在他眼前穿梭。

鴉片戰爭後，在廣州發生了因西洋女人拋頭露面違反華人風俗而引起的暴動事件。廣東人吞不下給英國洋鬼子打敗這口氣，尋找事端發洩情緒。當他們看到第一批沿珠江坐船而來的藍眼赤髮「野蠻人」中，包括腰束得細細，胸脯鼓起的女人。滿清官方通譯上來干涉，列出種種禁例，包括不准西洋女人在街市公開場合招搖而過，敗壞風俗。這位第一個登陸廣州的英商妻子也頗知檢點閉門不出，然而她在自家裡的陽台散步，還是招來眼光，結果發生暴動，把躲在船上預備逃走的女子衣服悉數撕爛。

香港開埠以來，英國女人一直不成比例的稀罕，她們是殖民政府官員夫人、貴族夫人的貼身女侍、駐軍的妻子、傳教士的牧師娘、女兒，天主教修女、洋商妻女、女護士等，據一八八○年的統計，香港的英國妓女只有一名，而且是從西貢來的。

香港殖民地的英國女人，按照出身階級、丈夫官位職業，區分成一個個小圈圈，物以類聚，儼然分明，每個小團體推出一個領袖當頭，率領同伴同進同出。潘朵拉口中的碧翠絲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是位極特殊的女性。她和一位姓霍爾的軍官訂情，等了兩年，未婚夫音訊全無，她獨自從利物浦坐船飄洋過海，經過剛開航的蘇伊士跑到香港來成婚。一下碼頭，坐上轎子直奔梅利樓軍營，同僚通風報訊，從擺花街蘭豆夫人的艷窟拖出醉死的霍爾軍官，兩人還是結婚了。

當時的習慣，夫妻失和，總是妻子以健康理由或孩子教育為藉口，離開香港回英國。碧翠絲和丈夫分居後，一反常態，不僅在香港住了下來，還開起衣帽店。但由於出身，她父親是利物浦裁縫店老闆，在階級意識尤其劃分嚴格的殖民地，必須敷上總督女兒垂顧的傳說，使欣賞她手藝的仕女得到一種平衡。

至於湯瑪士夫婦的女兒艾米麗，更是位難得的女性，一向鬧慣的單身漢、軍人一聽到她的名字，立即肅然起敬。艾米麗年近二十五，已經超過了結婚的年齡。她在般含道開了間教會學校，又主持崇光孤兒院，收容十來個中英混血兒，英國軍人在擺花街妓館幾夕風流留下的骨肉。她說一口帶腔調的廣東話，自己駕一輛小馬車，到赤柱、石澳漁村坐在海邊與漁家婦女聊家常，說服她們送兒女到她學校讀書識字。漁村的人被她鍥而不捨的精神打動了，真的把男孩送去唸書，艾米麗又駕著她的小馬車出現漁村，和母親們講條件，她每收三個男學生，必搭配一個女孩，讓他們學中英文、地理、基督教聖經教義，女孩還學手工繡花。

星期天的義賣會是為孤兒院、學校下一年的經費籌款。殖民地政府津貼微薄，艾米麗除了不斷寫信要求英國教會撥款，每年春、秋兩季的義賣，捐助物品來自本地洋商銀行機構，及學生們的勞作。

十二年前，湯瑪士牧師聽從主耶穌基督的感召，來到這猶待開發的漁港獻身教化異教徒，他曾經考慮獨生女將來的歸宿，有意把她留在曼徹斯特。牧師娘潘朵拉的觀點正好相反，香港的英國女子稀罕，女兒一到適婚年齡，還怕不被男士們包圍，任她精挑細選，最好選中個有上進心的政府官員，一路陞遷而上，說不定幾年後女兒可當上香港第一夫人。

湯瑪士牧師被說動了。女兒初到時還沒完全長成，舞會、音樂會、野餐的請帖絡繹不絕，甚至匯豐銀行的小伙子在她窗下拉小提琴求愛。但艾米麗對殖民地的社交和以她母親為主的閒言是非毫不熱衷。婦女們因無所事事而煩悶，趿著繡花拖鞋，懨懨地歪靠床上，等得炎炎烈日下山，好聚集陽台話家常，她們在下午五點鐘前是不會客的。與艾米麗年紀相仿的女孩，則沉迷於相互交換衣服穿的遊戲，把裁縫請到家裡來加長補短，改個沒完沒了。也有成群擠在碧翠絲的衣帽店，熱烈討論這一季倫敦流行的花邊樣式或女帽的形狀。

艾米麗撇下在廚房為晚上的甜點是燉蘋果或布丁而操心的母親，穿著涼快的中國絲綢衫褲，坐在窗前捧了本書，腦中閃過做禮拜的那個可憐女人，被喝醉酒的士兵丈夫打得半臉青腫，帽子戴歪都遮住不了。她向艾米麗訴苦，說住澳洲的英國女人寧願嫁給中國人，至少不會挨打，比駐香港的愛爾蘭酒鬼好多了。

她開始以牧師女兒的身分到軍營去慰問一些遭丈夫虐打受苦的姊妹，為火災過後嗷嗷待哺的孩子們送麵包開水。艾米麗把時間花在照顧需要幫助的婦孺，沒工夫參加舞會、音樂會了。她拒絕男士們的約會，這很傷她母親的心，湯瑪士牧師把每次祈禱的時間加長，比平日更虔誠的求主降福給女兒，指引她道路。

上帝是指引了她道路，艾米麗這樣認為。一八八九年五月那次前所未有的颱風，小島天旋地轉，百年老樹連根拔起，一排排房舍倒塌，住民被活埋，船隻像玩具似的被拋上岸。風從東南海上襲捲過來，潮漲二丈多高，天崩地裂一聲巨響，太平山山洪暴發，大災難來臨，毀滅就在旦夕。艾米麗抓住胸前十字架，跪在地上，身臨《聖經》所描述的世界末日的恐懼：

日頭要變黑

月亮也不放光

眾星要從天上墜落

天勢都要震動

颱風過後，搶救仍在進行。屍體飄浮海面，出海喪生的白種人當中，有一具基督教福音堂的何雅先生，他的遊艇殘骸在青山海面被發現，艾米麗把這當做上帝給她的啟示，她接手何雅先生般含道的孤兒院，搬出堂皇的牧師府。

牧師娘潘朵拉仍未死心。她託人提醒亞當．史密斯星期六的義賣會。牧師以為這種場合介紹兩人相識頗不相宜，潘朵拉劈頭一句：

「如果你還有更好的辦法，說出來我聽聽，你想你女兒還會特地梳妝打扮拿把扇子等人家來接她去聽音樂？」

湯瑪士牧師啞口無言。

那天亞當．史密斯抱著遊園會的心情來到般含道，他逐漸接受外放殖民地的生活方式，安心期待第一個異鄉聖誕節的到來，他心急地想進入同胞的社交圈相濡以沫。抵達崇光孤兒院之前，他在黃種苦力一前一後扛著他的轎子裡移動了一下坐姿，眼前浮起這樣的景象：

秋高氣爽的長青樹下，長裙及地的仕女持著花邊陽傘漫步綠茵草地迤邐前來，他迎面脫帽致意，陪伴當中相貌姣好的一位瀏覽義賣的攤位，鑒貌辨色，一見她看中的小玩意，立即慷慨解囊，討仕女歡心。

史密斯對素未謀面的艾米麗小姐充滿好奇，他從香港會所打彈子的朋友口中，聽說艾米麗對文學興趣很濃，強行加入不收女會員的文學月會，朗誦自己寫的詩，付了半價會費被引為佳話。

下了轎子，面對兩層樓其貌不揚的建築，史密斯啞然失笑。孤兒院的走廊和院子擺滿攤位，勻不出大片草地讓手持花傘仕女散步社交。義賣會的人們都很忙碌，衣著樸素的女傳教士協助灰色制服但收拾乾淨的混血孤兒義賣物品，多半出自孩子們勞作課做的聖誕樹裝飾，刺繡手工則出自女學生之手。

主婦模樣的太太們和藹地招呼來賓義賣她們家中自製的布丁、甜餅，艾米麗忙進忙出，史密斯沒能和她聊上兩句。她身材細瘦高䠷，充滿倦容的臉上有一對遺傳她父親灰色，但澄明篤定的眼睛，與人談話時，直直望入對方，稍稍寬闊的嘴一抿，總是溫和的微笑著。

湯瑪士牧師把女兒介紹給史密斯，一聽說他是撲滅鼠疫的英雄，艾米麗立刻請他到學校為學生做一次演講。她的要求被答應了，艾米麗雙手合十感謝他。

「上帝保佑你，史密斯先生，十月一日見！」

說完匆匆走開，忙別的事去了。

「您有一位可愛的女兒，湯瑪士太太。」

潘朵拉嘴一噘：「可愛？看她瘦成一把骨頭，還病著呢！」

第三章　紅棉樹下

一

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那場鼠疫奪去二千五百五十二人的性命，這只是官方發表的數字，私自埋葬、隱匿不報，或帶菌潛回廣東死在家鄉的不計其數。

瘟疫過去了。從瘟神手中逃生的香港華人，在島上各個角落的廟宇前面搭起茅草頂的露天戲台酬神演戲祈福消災，沿海巡迴演出的粵劇班背上道具戲箱，紛紛搭乘小艇，順珠江口而下。從十一月底開始，鑼鼓炮仗聲此起彼落，北起阿公岩的譚公祠、西至上環荷里活道的文武廟、太平山街的觀音廟，南端到了赤柱的天后廟，東至灣仔大道東的大王廟，一直到臘月年終，仍未停息。

每晚入夜後，香港島各座廟宇前點燃煤氣燈照明，戲台光艷奪目，大放異彩，有如一顆墊在黑絨上的寶石璀璨閃耀生輝。黃得雲由傭婦阿梅陪侍，眼睛越過滾滾看戲的人頭，投在亮如白晝的戲台上。今晚這齣《紅鬃烈馬》已經唱到了「平貴回窰」。晚上看戲的女眷不多，尤其少有像黃得雲打扮得如此明艷照人，為此招來了四面八方投向她的眼光，前排幾個後生更不時扭過頭來打量她，簡直無心看戲。黃得雲對這些注目毫不在意，她嗑著傭婦紅漆小圓盒裡的葵花子，閒閒地看著戲。

薛平貴征戰西涼凱旋歸來，反被魏虎陷害，將他灌醉綁在紅鬃烈馬上放回西涼，老王不斬，反將代戰公主匹配於他，一過十八年。

「那一日駕坐銀安殿，賓鴻大雁口吐人言；手執金弓銀彈打，打下了半幅血羅紗。」薛平貴看罷血書望長安，才記起他一別十八載的髮妻王寶釧，於是一馬離了西涼界，來到武家坡下找名問姓打聽王丞相之女。

薛平貴站立坡前用目望，「見一位大嫂把菜挖，看前形好似我妻，後影好像王寶釧。但不知她貞潔如何，看四下無人，不免調戲她一番，如若貞潔，則夫妻相會，如若失節──」黃得雲一顆葵花子含在兩齒之前，不敢往下嗑，如若失節，薛平貴水袖一甩，「將她殺死，轉回西涼，也好見我那代戰公主。」薛平貴撫著五柳髯，頭點啊點，為自己有理而洋洋得意。

一聲磕碰，葵花子咬成兩半，積壓半個多月的心結豁然開朗。戲台上正在演她的戲，她黃得雲好比拔野菜充飢的王寶釧，日夜苦守寒窯愁懷難消，她的薛平貴卻找到了他同種的代戰公主與她相濡以沫去了。台上的薛平貴一去一十八年，她的呢？黃得雲嚥下咬成兩半的帶殼葵花子，哽在喉頭，史密斯一定另外有了人，她的異國情人另外有了女人。喉頭滿了，哽咽著，淚水往外湧，黃得雲恨不得就此噎死算了。只怪自己愛得太過專注，有多久了，那冤家早已不再十指伸開，徐徐插入我的鬢邊，捧住我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他也不再像初初搬入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手擎一截洋蠟燭，移動燭光自我如浪的黑髮，沿著瓷瓶般細膩的脖頸，一路往下照，他碧綠的眼珠隨著我起伏的曲線愈轉愈柔和，最後嘆息一聲，趴伏到我酡紅的肉體，與我融化在一起。

他俯向我的臉，一綹鬈曲汗溼的頭髮垂下額前，我愛憐地替他輕拂到一邊，手一伸，立刻被粗暴的撥開了。我的指尖轉為僵硬，我再也不敢像往常一樣撫摸他頸後摺疊的皮膚，愛嬌的搓揉。他白色睫毛下的綠眼珠閃著玻璃一樣的冷冷的光，不帶任何表情，無從看清他的內心。我走不進他的世界，他是陌生的。我對懷中心靈遠颺的愛人束手無策。

最近半個月來，亞當．史密斯的足跡明顯的疏落，而且出現的時間不定，往往等到夜已深沉，才紅著眼睛、滿口酒氣的推門進來，趑趄往四柱床一撲，倒下去醉得不省人事。黃得雲咬牙對自己說，下次他來了，我要把臉沉著，轉過身去給他個冷背心，整夜整晚不睬他，盼到下一次這冤家來了，黃得雲又對他萬般貼戀，恨不得鑽入他的肚子裡。

為了取悅最近不定時出現的史密斯，黃得雲仍舊每天中午起床，撩起覆蓋鏡台的繡花紅綢，更加悉心妝飾。她又回復從前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的習慣，一個晚上妝扮三次，以備史密斯深夜突擊，她也能花容月貌款款起身相迎。黃得雲從深藏的櫃底取出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戴上滿頭珠釵玉簪，南唐館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妓女又回來了。她為此深深感嘆，瘟疫橫行的那個日午，她摘下滿頭珠翠，關在妓院尖頂閣樓，用陽光炙熱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的洗滌淨化她妓女的身體，當她穿著樸素圓角碎花綢衫褲，坐在史密斯派來接她的轎子，她以為自此擺脫送往迎來的營生，從了良。她把背著鴇母向客人索取饋贈「斬白水」的這盒珠寶壓在箱底，當做私蓄體己，一想到它，心中踏實。

黃得雲的確無需操心過日子，英國人豢養跑馬地成合坊後宮的女人，從來是大方的，即使足跡疏落，他仍不忘記走前丟下當初協定的月費，再開門離去。從前倚紅閣、南唐館的姊妹淘，看到她戲台下這一身打扮：簇新三滾三鑲的桃紅絨地繡花大襖，袖子時新的寬大，外罩羊羔裡琵琶襟坎肩，下身撒花洋縐裙，灣仔春園街泊來洋貨店的上等貨，姊妹們一定羨慕她祖宗前生積德，跟了好人享福，羨慕中不無酸味。黃得雲微微一笑，笑裡帶著苦澀。

戲台上的薛平貴晃頭擺腦地唱著：

洞賓曾把牡丹戲，莊子先生三戲妻，秋胡戲耍羅氏女，薛平貴調戲自己的妻──

王寶釧再怎麼被調戲，她本來就是薛平貴三媒六證娶的妻，名分穩如磐石。王寶釧可以荊釵布裙挽個竹籃去採野菜而坦然心定，丈夫一走十八年，她還是他的妻。而黃得雲呢，從十二歲被賣入倚紅閣當琵琶仔的第一天起，她就盼望碰到貴人從了良，結果因為地位的不確定，她生活在害怕隨時被拋棄的恐懼中，每天仍然必須在脂粉堆裡打轉，強作歡顏看人眼色。

情人足跡愈來愈稀疏，黃得雲已無心坐在燈下排字花等他到來。最近不等天黑，黃得雲搬了那張玫瑰椅坐在窗前，對著史密斯來時必經的小路，雙手扣在膝前，專心一致等他的出現。每一次有腳步聲從看不到的轉角響起，黃得雲便緊張的傾前抓住窗櫺，一直到腳步聲漸遠漸去，才慢慢鬆手，每天下午等到最後一抹夕陽隱去，土路轉為模糊，腳下紅磚滲出陣陣寒氣，傭婦端上燈來，就著燈光，黃得雲把殘了的妝再重新補過，夜夜等到燈昏香盡，不敢全部放下帳幔，懷抱三弦擁衾坐在床上，眼睏想睡，又怕他來。一聽有風聲，以為他來敲門環，連忙喚傭婦開門。一陣寒風掃來，黃得雲身子往床裡轉去，恨他無情。

薛平貴一去十八年，王寶釧仍該安分守己、荊衣布裙等著他，誰教她是人家名媒正娶的妻。她黃得雲呢，臘月寒夜走出跑馬地成合坊被豢養的唐樓，混在男人群中看神功戲，上下打扮得光艷照人，惹來不正經的盯視，今晚她和史密斯賭氣，認定這冤家從此再也不會踏入她的門檻一步，她強迫自己對他斷了念。出門前，她放下手中的菱花鏡，憐惜自己容光漸損，愁懷悶難遣。唐樓淒清，青色的月光爬過窗前的玫瑰椅，映在方磚地上，血液凝凍的顏色。她剛完成今晚第二次妝扮。從前妓寨規矩，是在酒樓花筵出局散席後，邀請客人到她香閨「打水圍」吃生果、嗑瓜子，一屋子男男女女打情罵俏熱鬧非凡。

黃得雲坐在冷清幽暗的唐樓，啟齒唱起南音，《客途秋恨》中的一段，倚紅閣盲公教的：

耳畔聽得秋聲桐葉落

觀見平橋垂柳鎖寒煙

呢種情緒悲秋同宋玉

況且客途抱恨對誰言

從前花筵席上彈琴，她猶是賣唱不賣身，不更事的琵琶仔，半垂著頭，強作愁眉淚眼，低唱情郎薄倖，風月無痕抒綺思。此刻坐在關了一屋子黑暗的唐樓，她嘗到歌詞中的淒涼況味了。

鑼鼓聲隨著夜風吹送過來，時斷時續，灣仔大王廟神功戲的夜場開鑼了，那點著煤氣燈光亮如白晝的戲台離成合坊不遠，台上台下鑼鼓聲、人聲，熱鬧滾滾。今晚劇團的武生台柱姜俠魂會上場嗎？黃得雲從第一天開台戲，已經連續看了七個下午的天光戲，她倒沒曾想到武生姜俠魂在夜戲也會上場。一想到有這種可能，立刻揚聲喚來傭婦，提著燈籠出去看夜戲，也好歹不白白辜負了這一臉脂粉、這一身盛妝。

二

七天前，廣州粵劇界頗負盛名的優天影劇團，沿珠江口而下，驅船來到灣仔皇后大道東的大王廟，搭起茅草戲棚演神功戲。開台那天是個清冷的冬日午後，黃得雲由傭婦帶路到大王廟焚香燒燭，她抓住轉運的風輪口中唸唸有詞，虔誠的轉了三下，期望情人回心轉意，重回她身邊。自那天晚上不告而別已有半個多月了，而最後一次他竟然那樣對待她，那麼粗暴──一想到那個晚上，淚水湧上眼眶，黃得雲咬住嘴唇，強忍著淚，天呀，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究竟他把我當作什麼？我並沒有冒犯他呀！

一陣鑼鼓急響打斷了她揪心的痛楚，黃得雲轉過頭，與大王廟遙遙相對的戲台正要開台，穿鄉走城演神功戲的粵劇班，每到一地演戲，開台前必先祭白虎，驅除廟場煞氣，俗稱「破台」。午後偶露的陽光熱溶溶的，曬得黃得雲渾身舒泰，戲台下熟食攤飄著魚蛋、魷魚的腥香，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使她回轉身去唐樓枯坐。冬日下午，那青灰色的屋子比戶外陰冷得多。

黃得雲由傭婦領頭，像小時候在東莞鄉下看戲一樣往觀眾人群擠進去，擠到前面第四排，仰頭一看，破台的儀式正在進行，武生扮相、畫黑臉、戴黑盔甲外加黑褂的趙公明，正威風凜凜的起霸，手持單鞭，鞭上繫了一長串鞭炮，舞完大架，踏上戲桌俯看塵囂。緊急的拍板聲催促下，戴虎頭、披上虎皮的白虎從後台衝上張牙舞爪。趙公明居高臨下點燃鞭上的鞭炮，白虎撲向戲台口吃了那片丟給他的祭祀生豬肉。戲台板立刻被扳開出一條縫，祭過的豬肉丟下地。傳說扔肉之處，從此寸草不生。

趙公明自雲端下降，和白虎展開廝打，一旋身，黑褲管露出一截柳綠的裏子，看得黃得雲緊張。白虎踢蹬騰躍，戲台上飛沙走石，震撼人心的拍板突然斷裂一樣的煞住，白虎甩動尾巴翻轉身，像人一樣的立起來亮相，齜牙咧嘴，暴睜鼓圓的老虎眼，綠熒熒的，盯得黃得雲的心一凜。她的異國情人俯向她激情時，也閃著同樣熒熒綠火，一亮一暗，隨他興奮的程度而改變。她總是被這一團陰陰綠火燎燒得渾身滾燙。

鑼鼓點有如萬馬奔騰，趙公明和白虎廝打正酣，白虎扭動著，漸漸處於敗勢，甩著虎爪，不支的癱軟下來。趙公明拿鐵鏈鎖住虎頭，倒騎跨上垂頭喪氣的虎背，揚長下場。在台口，虎臉被一塊布蒙住了，綠熒熒的暴睛吊眼消失了。黃得雲忘情的拍手叫好，心中感到莫名的痛快。酬神過後，接下來開台戲《六國大封相》正旦、正印文武生滿台遊走，黃得雲眼前只有那個伏虎的英雄。

那個日午，黃得雲立在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被戲台上伏白虎的武生姜俠魂所吸引的同一時候，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拎了隻大籐籃，跟著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到上環華人的菜市採購孤兒的伙食。經由湯瑪士夫婦引見，史密斯在為孤兒院籌款的義賣會上認識了艾米麗，被她邀請為孤兒做了一次演講，現身說法講述撲滅鼠疫的過程。

近來史密斯經常到孤兒院走動，孩子們把他圍在當中傾聽他朗誦丁尼生的田園詩，史密斯為自己抑揚頓挫的聲音和孩子們入神崇拜的表情所感動了。他摸摸一個小孤女的辮子，當初如果他走了另一條路，到非洲當傳教士，過著單純樸素的日子，晚上步出茅草搭的篷屋，曠野的夜空澄明如鏡，星星垂掛得很低、很低，好像手一伸就可摘下一顆。他立在夜空下將感到與上帝接近，心中充滿聖靈的喜悅。

晚禱結束後，史密斯向孤兒們道晚安，踩著月光散步回家，命運真作弄人，偏偏讓他來到這窮山惡水、瘟疫肆虐的孤島，為了尋找人類的慰藉，使他抖顫著爬上妓女的床上。他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身為潔淨局代理幫辦，他手持火把焚燒重疫區時，猶不忘記僱用轎子把這妓女從南唐館接出，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正式成為他豢養的女人，一個被殖民的妓女。他為此深深後悔。

史密斯讀過一本描寫南洋風俗的書，印尼巴里島的祭師，為了剷除成年男子的貪嗔慾望，舉行一種用銳利的磨沙刀把男人的犬齒磨平的儀式。牙齒被磨平了，慾望就消失了，他可以擺脫黃得雲，離開唐樓以及與那女人棲息同住尺來長的蜈蚣、放毒素的黑蜘蛛、成群結隊的蟑螂、躲在陰暗角落的虱子、木柱裡密密麻麻的白蟻，還有那個一發起羊癲瘋，把身體蜷曲繞住水井打旋吐白沫的女傭阿梅。

此刻，唐樓發青的石灰牆，爬行肚腹透明的壁虎，在那張盛載淫慾污穢的四柱床上，他的黃色情婦將袒胸裸體斜倚等待他，滿頭金釵玉翠、臉上厚厚的脂粉像戴了面具一樣，他永遠猜不透假面後的內心，他只聞到一股鴨蛋青、鉛粉、胭脂的膩香、搗成汁漿敷在指甲上的鳳仙花植物的腥刺味，混雜沙田香粉寮的盤香，合成薰人欲嘔、令他發夢囈的氣味。

四柱床上的女人是一個陷阱，她是狡猾的、犬齒尖長的吸血鬼，她寄生在我的身體，以她永不疲倦的過人精力把我吸搾擠乾我的鮮血。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她牽引著我，拉我墜入淫逸不潔的地獄。

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是他唯一的救贖，他只有緣著面對過神跡顯靈的艾米麗的手，一寸寸從墜落的深淵攀爬上來，重尋他的新生。史密斯提著大籐籃，跟隨在她後面，艾米麗披著斗篷的身姿輕盈，菜市場腌臢的魚腥沾不了她及地長裙，裙襬下的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光潔如新。第一站是米店，艾米麗雙手掬起一把晶瑩的白米。

「上帝是米，日本神學家寫的一本書名，他建議吃米為主的亞洲人把祈禱詞改為：『賜給我們每日的米飯』，而不是麵包，」艾米麗說：「在舉行聖餐禮的時候，把米餅分開，用米餅來象徵耶穌的自我犧牲。日本神學家的看法值得我們認真的思索。這些白米使我想起《聖經》的：『天上降下來生命的糧！』」

米店的少東試著他蹩腳的英語，艾米麗以稍帶腔的粵語對答，還打趣的威脅說，小老闆如果不用粵語交談，他將做不成生意，小老闆屈服了，一旁夥計撫掌而笑。

溼漉漉的菜市場，賣魚攤的砧板滲著殺活魚的血水，水缸的青蛙掙扎逃命，白菜芥蘭菜攤旁的肉鋪，油光的鐵鉤一排過去掛著粉紅色剖腹開膛的乳豬，果子狸、貓頭鷹被關在過小的鐵籠，站了一排，待價而沽。有個女小販抓住一隻白毛的牲畜的腿，放入一鍋騰騰沸水裡脫毛，史密斯以為是隻兔子，仔細一看，竟是隻瘦骨嶙嶙的貓。他臉色轉白，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豆腐攤，散了一地的豆腐冒著白煙。

賣豆腐的青年，看到艾米麗。

「喲喲，艾姑娘，他是和你一起來的，這──」

兩個孤兒蹲下去幫著清理碎散一地的豆腐，把半碎的放到籐籃裡。艾米麗從小皮包取出兩個五毫硬幣，塞入青年的唐裝口袋，哄孩子一樣讓他收下，又轉身安慰一臉漲紅的史密斯：

「豆腐有營養，孩子們愛吃！」

採購完畢，艾米麗讓兩個孤兒僱人力車把伙食載回般含道孤兒院。

「史密斯先生，我帶你去附近華人開的酒店喝下午茶，他們的青瓜三明治一流，三樓還有個圖書室。」

「酒店竟然有圖書室？而且是華人開的！」史密斯自以為幽默又加了一句，「我可讀不來中文！」

香港開埠以來，上環鹿角酒店是第一家華人斥資、招待中西旅客的酒店，最早的創辦人是個廣東鹽商，後來轉手給本地另一富商，重新裝修煥然一新。酒店樓高五層，矗立在鴨巴甸街口不遠的皇后大道中，儼然成為華人勢力的象徵。上一任港督德輔為了防止華人業主擴大，曾頒布《歐人住宅區保留法例》，無奈華人社會人口膨脹如決堤，華商不斷收購洋人商行，衝破華洋隔離界線，雲咸街、荷里活道、鴨巴甸街一帶均見華人產業。鹿角酒店的位置正處新的歐人住宅區邊緣，歐洲式的窗扉，配上中國式的屋頂，殖民地建築新的典型。酒店重新開張後，在華字日報大登廣告，歡迎中、西住客，酒店廚師、司事清一色為洋人。

史密斯環顧擺設精雅的餐廳，領班、侍者真如廣告所載，均為白種人。

「湯瑪士小姐，您肯定酒店的老闆是中國人？」

「是的。僕役、廚師是從澳門請來的葡萄牙人。」

「會有華人住進這樣的酒店？我懷疑。」

「他們住不起，史密斯先生，這裡一天的房費等於普通店員一個月的工資。」

史密斯讀著夾在餐牌中的住店收費：

「住房包三餐，每日三元，有女眷加二元，隨從收一毫。哈，住酒店還可帶傭僕！」

「可見也有華人住，當傭僕！」

史密斯不敢搭腔。他望著艾米麗拿起一塊青瓜三明治，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細細吞嚥，有如享受人間美味。日午的陽光爬過碎花的窗簾，照在艾米麗淺米色的衣裳，她的雙肩在難得片刻的清閒裡圓垂下來，灰色的眼睛也不像平時一樣炯炯有神，閃著迎接困難的光芒，它們微合著，全然的放鬆使她看來平靜而且更加可親。史密斯心中自豪，他終於能夠和這位終日忙碌，全心全意獻身孤兒、華人子弟的善良女子面對面坐，單獨的佔有了她。旁邊沒有川流不息需要她的人，桌上沒有令她分神、等待處理的公文、字條。她就這樣坐著，不施脂粉的臉微微側過一邊，認真的品嚐她的青瓜三明治。她剪得很短的指甲圓圓的，像一隻隻洗得很乾淨的、海邊的貝殼，靜靜地發著晶瑩的光。史密斯渴望自己依偎在那雙手裡，他想到小時候生病，覆在他額上的母親的手。

圓圓的、貝殼似乾淨的指甲，使我想到陽光下白色的沙灘。艾米麗．湯瑪士小姐是我的救贖。她是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她將載著我遠離跑馬地成合坊我一手營造的後宮，最後停在白色的沙灘。艾米麗雙手合十感謝上帝，我將跟隨她，步入藍色的海水裡，跪下來，讓艾米麗掬起聖水，洗滌我滿盈的罪惡，為我施洗，給我再生的機會，像《聖經》裡耶穌的門徒在海邊為皈依上帝的信徒洗禮一樣。

三

灣仔大王廟優天影劇團的神功戲繼續演出，黃得雲接著兩個下午又去看了兩場天光戲，傭婦疑惑但很高興的跟著去。第三天散戲後，黃得雲手絹擋面，支使傭婦在前面帶路，來到戲棚後台。突然回暖的臘月小陽春，暖融融的黃昏，紅棉樹下的後台，搬道具、管衣箱的吆喝來去，阿嫂們侍候戲班主角大老倌卸裝，臨時搭的廚房冒著炊煙，溢出爆炒的香味。卸下戲裝的生旦，臉上粉墨油彩未去，一舉手一投足還是台上演戲的氣氛。

黃得雲立在優伶群中，有如其中一員，沒有人向她投以異樣的眼光。這天下午她脫去羊羔裡披肩，大鑲大滾的鮮黃大襖配以桃紅絨地襉裙，剛才吸引看戲人群眼光的服飾，被後台的各色繽紛戲服壓了下來，毫不突出，黃得雲喜歡這種融入的感覺。

一臉風霜的老琴師坐在戲箱上校一把胡琴，先是咿咿啞啞不成調，跟著流暢了，行雲流水天空暮色中回家的燕子悠然翩飛，黃得雲踢了一下桃紅襉裙，從前的日子回來了，十三歲，人口販子把她賣到倚紅閣，在花粉地宴席垂眉低唱，破身之前當了兩年琵琶仔，飲花酌的宴會廳金碧輝煌，使她想起故鄉東莞神功戲的戲台，茅草棚頂下，三面用彩色油漆畫出來的布景，亭台樓閣、帝王將相的王府，一層層深進去，被她小孩的眼睛豔羨著，以為是真的。終有那麼一天，她彩繡輝煌立在亮光處，聽客目光齊齊投向她，揚琴叮咚一響，啟開紅唇，歌聲流溢出來，恍如站在故鄉的戲台，唱曲的是黃得雲最崇拜的花旦新艷梅，而不是她。

呵，故鄉，她的產莞香的東莞故鄉！

黃得雲在一株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了伏虎的趙公明──劇團台柱武生姜俠魂，他雙手抱在胸前，倚樹而立，雪白對襟戲衫上披了件四色短褂，腰間繫了條柳綠綢褲，臘月午後沒有風，閃光絲綢兀自波浪起伏，撩撥投向它的目光。黃得雲裝作和傭婦說話，偷偷拿眼睛打量他，半側的寬臉膛，眼眶顴骨抹上一層古艷的紅，伶人吊起來的濃眉插入鬢邊。姜俠魂倚樹而立的身軀比戲台上更軒昂，天生的武生人才，英氣逼人。

這個流浪的藝人倚樹望入故鄉的方向又是另一種心情。和黃得雲一樣，他也是被迫離開土地的天涯飄零人，他的故鄉並不出產矜貴的莞香，姜俠魂最後一次聞到故鄉的味道，是仇恨與血腥，而黃得雲是在天后廟桂子飄香時節被綁架的，他呢，在汕頭的南澳村下田種地時並不叫姜俠魂，這藝名是頗通文墨的戲班老闆憑他外表為他取的。他一想起他的故鄉，便仇恨與淒涼交織。

「亂世喔，」老琴師張著掉光了牙的嘴咿啞唱著，他手上的胡琴澀苦的走了音，「朝廷無才相，兵營無才將，田野無才農，人心混混的亂世嘔！」

田野怎會無才農，老琴師呀，土地是農民的命，世世代代仰賴它的根，除非被逼萬不得已，哪聽過棄地不耕、拋棄家園的農民？

那一年，洪秀全的太平天國軍南下橫掃，南澳村血流遍地，屍橫遍野，活下來的靠一口氣趕到鐵蹄踐踏過的田地撿拾七成熟的稻穗，太平軍再殘暴，農地還是保住了。

從海上接踵洪秀全而來的「洋兄弟」，給農民帶來了毀滅性的災禍。那一日姜家三父子彎腰踩在鬆軟軟的農地插秧，春耕插種的好時分，突然海面一聲巨響，驚破沉睡的南澳村，自那天崩地裂的巨響之後，從此南澳就不同了。膽子大的陰陽先生抱著羅盤跑到海邊，看到海上龐大的怪物頻頻吐火轟隆轟隆移動過來，嚇得趴在岩石上昏死過去。待神智恢復後，他指天咒地的預言：

「壞了，壞了，吐火的怪物沖壞大好地脈，此後天地變色，洪水滔天、海水倒灌，災禍連連不息。唉唉，千年南澳寶地氣數盡矣，敗在赤眉藍眼的鬼魅身上！」

傳說英國人的腿是伸不直的。禁煙大臣林則徐曾向咸豐皇帝這樣說過，他還誇下海口：

中國只要閉關絕市，便能置英國於死地。

結局是林則徐被發配新疆，咀嚼鴉片戰爭失敗的苦果，赤眉藍眼的洋鬼子與傳說中的相反，伸出挺直的兩條腿，走出載運鴉片的吐火大火輪，儼然把並不包括在「五口通商口岸」之內的南澳當做自己的家，擅自修路擇地蓋房舍。南澳村成為走私鴉片的中心之一，滿清水師、海關的巡船一見這些裝備武器重型炮彈有如軍艦的鴉片煙船，立刻掉頭而跑，不敢欺近。

走私販看中姜家田地的風景，擅自用繩索圈起一塊地佔用修建馬廄，豢養英國進口的名種馬匹。姜俠魂的父兄出門打柴，被販賣苦力的美國人口販子擄了去，怕他們逃走，剝得一絲不掛丟入「巴臘坑」，胸前打著被賣去城市的第一個字母。姜俠魂死裡逃生，在絕望和仇恨中離開自己的故鄉，靠打零工流浪到廣州，輾轉在戲班子搬布景道具混飯吃。

優天影粵劇班老闆慧眼識英雄，看他是個人才，除了天生武生架子，還有那雙燃著仇恨的眼睛。班主親自調教，拿頂、翻觔斗、下腰壓腿練了一年有多，姜俠魂穿上武士鎧甲紮靠上台打把子、耍槍弄棒，兩眼發直、牙咬得咯咯響，忘了是在做戲，把每一個和他配戲的對手當做苦大仇深的洋鬼子，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大快。戲班師兄弟看他瘋失了心，不願與他同台開打，觀眾卻愛看他拚命，假戲真做打得凶狠。姜俠魂主演「武松打虎」一類武戲，成為優天影每到一地天光戲不可或缺的劇目。

這是他隨戲班第一次到香港來，沿著珠江南下，他感到男人的天地是廣闊的，也許命中注定要過這種漂泊的生涯。大王廟距離灣仔的妓寨春園街、舢舨街才兩條街，碼頭附近一有商船靠岸，立刻不知從哪裡鑽出一大群塗脂抹粉的妓女，在岸邊鼓噪爭先恐後拉扯下船的水兵，當街招搖。水手們把帶上岸的舶來貨交換妓女的肉體，妓女再轉賣給商店，整條春園街稀奇古怪的洋貨充斥，最後吃虧的還是中國人。

姜俠魂握著台上打虎的拳頭發誓，戲班撤離的當天晚上，他要放一把火，把這罪惡的城市燒個淨光。他後悔被迫逃離南澳的那個晚上，沒有點一把火丟到英國人佔用的馬廄。

此刻他倚著紅棉樹，雙手環抱想著他的心事，左眼角閃入一片桃紅，黃得雲的襉裙。後面跟著捧了個漆盒的僕婦，盒裡裝著瓜子零食。用不著轉過頭去，姜俠魂知道又是一個著迷於他的女觀眾找到後台來了。從她這身打扮去揣測她的身分，不外乎是不安於室的富戶妾侍，或者春園街供外國水兵玩弄的洋妓，香港人稱的鹹水妹，幾天來他看多了的。

姜俠魂輕蔑的揚了揚左邊的濃眉，香港也不例外，又有女人自願向他投懷送抱來了。他閱歷女人無數，優天影粵劇團穿鄉走城每到一地，戲台上鑼鼓點一煞住，他這披盔戴甲威勇無比的武士轉身亮相凝住，夾在如雷掌聲、女戲迷鮮花、手絹、鈔票、金戒指雨點般往台上拋，膽子大的就如黃得雲摸到後台來了。對這些自己找上門來的女戲迷，因為得之太易，姜俠魂從來毫不珍惜，只將她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他知道幾天後神功戲演完了，拆下戲棚，便各奔東西。

如果這位打白虎的英雄知道我在受一隻綠眼睛的海獅欺侮蹂躪，他一定會義憤填膺，拔刀相助。黃得雲向那棵紅棉樹的方向瞟去，一廂情願地想著。她只知道有男人，她必須依附男人而存活。才幾個月工夫，史密斯已經失去先前的溫柔與耐性，他滿口酒臭，斜步進門，他不願聽我彈三弦，他粗暴的按住我，騎在我上面，像一隻綠眼睛的野獸，和灣仔碼頭上岸的水兵沒有兩樣。我又回到從前在南唐館，認識這冤家以前，接一個個不同國籍、面目模糊的鬼佬。他是嫖客，我是妓女。蝴蝶，他的黃翅粉蝶。可是他根本不來了，留下我一人獨自坐，獨自臥，寂寞至此。

黃得雲上去問管戲服的阿嫂，問她可知紅遍東莞的花旦新艷梅現在搭哪個粵劇班？她是黃得雲小時候崇拜的偶像。阿嫂摺疊一件繡海龍的蟒袍，表示從沒聽過新艷梅，不知搭什麼班，她下巴頂住蟒袍兩個招疊過來的袖子，轉眼珠打量黃得雲，認準她有意加入戲班，拿新艷梅開話頭，便努努嘴：

「喏，找班主說去，他走過來了，就是他。」

黃得雲像心事被猜中似的，掉頭便走，避開迎面而來那個頗通文墨的班主，感覺到姜俠魂的眼光正在看自己，黃得雲心虛的加快腳步，跨出戲棚後台，到了門口才回過頭向那株紅棉樹回視，只見姜俠魂的背影，他柳綠綢褲在沒有風的薄暮兀自波浪起伏，撩撥投向它的目光。

黃得雲咬著嘴唇，想像他戲衫下一身練功的強筋鐵骨，舞動大刀踢腿時關節咔咔聲。

四

姜俠魂真正的敵人，並非下船挾妓而遊的春園街那批水兵，他的真正的敵人是山頂羅馬石柱巨宅的殖民者。瘟疫已過，新的潔淨局幫辦喬爾斯．溫瑟終於抵港履新，接替染疫殉職的狄金遜先生。傳說喬爾斯．溫瑟的夫人帶有貴族血統，她一來便將加利山道這棟巨宅從地板到天花板徹底重新裝修，立意把狄金遜夫人「俗惡的中產階級品味」驅除殆盡。

新家也換了一批客人，史密斯被剔除下午茶的名單，這使他格外想念狄金遜夫人。聖誕前夕，殖民大臣菲立浦爵士東來上海、香港視察，溫瑟夫人與他有點遠親關係，她急於炫耀剛裝修布置完畢的家，便發出請柬，舉行了一次排場正式的晚宴。既是官方宴會，倫敦又關心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特派菲立浦爵士前來巡視，聽取匯報，直接撲滅鼠疫的亞當．史密斯也在邀請名單之內。餐前雞尾酒會上，便被引見主客菲立浦爵士，這位滿頭銀髮的貴族，僵挺的白硬領威嚴豎起，撐住腮幫，氣派十足，活脫肖像油畫走下來的大人物，穿著大禮服、戴著雪白手套，狄金遜先生在世時豔羨的典型。

史密斯兩腿併直，斂目停息彎腰向他鞠了一躬，只敢把視線停留在菲立浦爵士那僵挺的硬領，從走動的侍者銀盤端過一杯香檳，故作沉著的抿了一口，感到自己的嘴唇因緊張而發青。

菲立浦爵士不止一次打斷向他報告撲滅鼠疫過程的史密斯，這位倫敦派來的大臣，他的真正來意是探訪被殖民的華人心態，急欲打聽港督羅便臣焚毀重疫區的措施，有無造成華人逆反心理，暗謀暴動等事情。

史密斯的香檳酒杯交替換手拿著，滲出涔涔冷汗，他只結結巴巴的迸出一句：

「不准華人用草藥治病，要關閉東華醫院，我以為──」

不等他說完，菲立浦爵士揮手叫他下去，史密斯如獲大赦，頭垂得很低鞠了一躬，連連後退四五步，才敢轉過身。

入宴時，他被安排在一老一少兩位仕女之間，左邊的老婦禮服下箍著緊身褲，使她像在受刑，老婦扭過頭，劈頭一句：

「我厭惡香港，我認為它是個腐爛的地方！」

這樣赤裸的陳述對殖民地生活的怨怒，亞當．史密斯在尚未恢復過來的惶亂裡，更加驚悚了。右邊坐的是殖民地最高將領──海軍上將的女兒，對史密斯表現一種過分明顯的輕蔑的冷漠，嚴嚴的把自己防禦起來，自始至終，不屑與他交談，席散後，昂著頭和其他女客跟隨溫瑟夫人到洗手化妝間撲粉去了。

紳士們被請入吸煙室，議論著靠販賣鴉片起家的渣甸．馬地臣，從中國賺取巨額財富，回英國後買下蘇格蘭的路易士島，倫敦報紙推崇他為商業冒險家的傑出英雄。

「好傢伙，買下整個路易士島！」紳士們驚歎著，懇求主客講些倫敦最新見聞。

菲立浦爵士把主人第一個遞給他的雪茄放在耳邊搓了幾下，多看了它一眼，才有點勉強的點燃。

「紳士們，聽過一本書《人類的起源》嗎？作者是個叫達爾文的博物學家，這傢伙搭上探測號航遊世界，到南美洲去記錄一些鳥獸的變種，印證他發明的理論，你們知道怎麼了──」

菲立浦爵士緩緩噴出一口煙：

「他得到一種結論：動物也好，植物也好，凡是密切關聯的各種物種，都是從一個原始祖物種傳下來的！」

聽眾迷惑而入神的表情使菲立浦爵士微微一笑：

「達爾文說：人既然是一個物，人也是從某一個早先的物種變化來的。紳士們，請注意我底下要說的──不，達爾文說的，既然人類和猿明顯的相像，那麼，人和猿就是發源於某一個共同的祖先物種。」他說。

「菲立浦爵士，呃，這達爾文是什麼人，敢說出這種邪說？不！人是天生萬物之靈，上帝創造出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湯瑪士牧師浮著蠟光的臉因激動而漲紅，「胡說什麼人是從猴子動物衍傳下來的？這簡直冒犯了《聖經》的教訓！」

「我贊同你，牧師，」菲立浦一手插腰，徐徐噴了口煙：「離開倫敦前，我參加一個社交場合，大家議論達爾文的進化論，有位女客聽說她是猩猩的子孫，給嚇糊塗了，拉住說話的那人懇求：請千萬別讓牠來走動，這猩猩──」

菲立浦爵士說完，紳士們爆出笑聲，認為很幽默。話題轉到人權，身上流著藍色血液的菲立浦爵士，相信英國貴族是一個種族，和下層階級有別。他公開宣稱是「種族不平等論」的作者純雅利安種的高炳諾公爵的信徒。

「如果貴族廢除了，把政府交給那伙雜種亂民，那歐洲文明豈不要斷送在這批人手中！」

在倫敦菲立浦爵士和他的同道人物以類聚時，他們列舉歷史上的證據；羅馬帝國淪亡，是因為和低劣的族類雜婚混血，以致墮落軟弱，令純粹的雅利安族乘虛而入，代替了羅馬人，成為最優秀的人種。

菲立浦爵士最痛恨雜婚。

「想想看，紳士們，一個優秀的品種和一個低劣的品種雜交，只會把優越的弄糟，這是普通常識。再想想看雜婚生下的子女一定退化，只配給白人統治，當奴隸。」

菲立浦爵士轉動眼珠，像打獵時尋覓獵物一樣。他過分輕率地決定犧牲亞當．史密斯，拿手上的雪茄指向他，幾乎要觸到他的眼睛：

「想像一下，紳士們，我只說想像一下，這個人──呃，史密斯吧？他的綠眼珠如果和東方女人的黑眼睛混合，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啊？除了眼睛灰濛濛的，外貌不白不黃，心智像黃種人，行動遲緩，沒有神經，呃，你們對中國人的觀察比我還清楚，他們只會繁殖，喜歡多子多孫！」

紳士們嘩然的附和，菲立浦爵士嚴肅的豎起拿雪茄的手，警告：

「你們千萬別低估了黃種人，雖然炎熱的天氣把他們的智力消耗盡了，可是中國人肯苦幹、性情堅韌，歐洲大門邊的敵人，就是亞洲的黃種人，知道嗎？就是被大英帝國殖民的印度和半殖民的中國。如果歐洲人真的相信法國那個盧梭之流的平等自由邪說，那正好給埋伏在邊界的黃種人乘虛而入，轉過來統治我們。這黃禍可千萬不能小看！」

好不容易挨到宴會結束，亞當．史密斯捧著頭離開溫瑟先生家，回去途中感到自己病了。從這個晚上開始，亞當．史密斯連續做著同樣的夢，夢見自己沉到深海底，海水漆黑，綠藻海草攀來繞去纏住他，把他往下拉，周圍奇形怪狀的海族水怪，有一種魚，面目可憎，腹部兩邊長了四條槳一樣的鰭，像四隻手臂，齊齊向他抓過來──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晚宴回來，史密斯最後一次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已過半夜，拳頭落在門板打得砰砰聲，黃得雲以為海盜上岸搶劫，嚇得失了主意，抱住三弦，往床下就要鑽。一隻冰冷的手掐入她後頸，連衣帶人給拎了起來。懷中三弦墜地，啌啷一聲，三根弦齊齊斷了，來不及摸黑去撿，整個人被拋到床上，在黑暗中驚嚇的眼睛，瞎子一樣睜著。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連說帶動作，撳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也不脫衣，就長驅直入。黃得雲又驚又喜抱住他的手被粗暴的撥掉。史密斯啞聲嘶吼：

「恨妳、恨死妳、恨妳這黃色婊子！看我毀了妳！毀了妳！」

一邊吼一邊朝黃得雲的臉上吐唾沫。

五

戲台上薛平貴調戲離別十八年的妻正達高潮，他謊稱在軍營中丟了一匹官馬，借債賠了十兩銀子，債主過營把債討，不得已賣了妻子王寶釧還債，所謂夫債妻還。

王寶釧嘴硬：妻妻妻不管。又怕真的給賣了，不放心，要看證據。有何為證？婚書為證。拿來我看。慢來，慢來，大嫂，將婚書拿到手，三把兩把將它扯碎──

黃得雲一聽婚書二字，她感到刺心，同時提醒了她至今未除的妓籍。瘟疫盛行的夏天，她從染病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拎著箱籠坐上轎子，離開妓籍在身的南唐館，箱籠底處，藏了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原本預備變賣盒中的珠釵玉簪，來為自己贖身換回自由。瘟疫盛行，南唐館規矩廢弛，就這麼輕易地給她走了出來。

除非她到中環必打街書行館二樓的華民政務司撤銷妓女執照，否則她還是登記有案的妓女。黃得雲難忘龜爪帶她領取妓女牌照的經歷；她被帶到一個師爺面前，被命令把低垂的頭抬起來，白鬚的師爺一見她的容顏，昏暗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取過老花夾鼻眼鏡，招手要黃得雲上前，待他覷眼細看，最後發現她腮邊那顆胭脂痣，若有所悟，心中叫道：作孽呀！好端端的臉長了這顆痣，注定吃這行飯的！師爺只有例行公事，問黃得雲是否自願？還是被人拐賣強迫？被問的又垂下頭，不敢言語。龜奴就在身後，一路哄騙她來，軟硬兼施，講了好些妓女不聽話的下場，讓黃得雲舉一反三。

師爺拿起毛筆在八行公文紙上揮寫，又口頭諭知，龜奴不准虐待妓女，如患性病，得受「檢驗花柳傳染病條例」法令所約束，隨時受檢驗。龜奴唯唯諾諾。

註冊拿到娼妓牌照，黃得雲當晚正式掛牌應客。

萬一南唐館的龜爪染疫未死醫好了，夥同瘟疫一發生便不知所蹤但重又出現的鴇母來抓她回去，為了報復她擅自離館，把她賣到最低級的二四寨妓寮，日夜供屠父販夫走卒發洩，甚至毀了她容顏──

也許龜爪、鴇母此時也在看戲，因她衣飾鮮艷搶眼給認出了，善用心計最是陰狠的鴇母將不聲不響，挨擠到她後邊，認準了，向龜爪使下眼色，在黃得雲沒有任何反應之前，人已被攔腰抱住，把她擄回妓寨，逼她重操舊業，如若不從，她將被綁在床上，施以對待妓女最嚴酷的毒刑：把貓放入她的褲襠內，紮緊褲頭，鞭打裡面的貓，所謂打貓不打人──妓女不堪創痛，被迫屈服，臉上容顏肌膚未損，不影響應客。從前一聽這種逼妓女就範的酷刑，總嚇得黃得雲悚悚發抖──

戲台下人頭鑽動，人聲滾滾。台上薛平貴回到一別十八年的家，寒窯內的王寶釧仍舊不開門，要他「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還要再退上一步！」

「哎呀，妻呀，」薛平貴叫了起來，「後面沒有路了哇！」

「後面有路，你還不回來呢！」

薛平貴終於「水流千源歸大海」地回了家，回到他有三媒六證的妻子身邊，即使王寶釧願意低就：「西涼川有一個代戰女，她為正來我為偏。」做丈夫的還是糾正了她：「說什麼她為正來你為偏，你我夫妻還在前，有朝一日登金殿，昭陽正院你佔先。」

受苦受難的王寶釧熬出頭了，穿起鳳衣蟒袍受封誥。

黃得雲在這孤島上卻一無所有。當她坐著轎子離開南唐館時，她以為這輩子已經找到了歸宿，亞當．史密斯是她命中注定依附的男人，三年前她被綁架來香港，就是為了撮合他們在一起，她是一個港口，亞當．史密斯總是航向她。

「不准看我，把臉轉過去！」

最後一次，那個晚上，他破門而入，把黃得雲拋到床上，掀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

我毀了妳，你這黃色婊子。我恨妳、恨死妳。

這冤家整個人脫了形，可怕極了，凹陷的眼眶只剩兩顆鬼火一樣綠熒熒的眼珠，張開黑色、魚一樣的嘴向她吐口水，大口大口噴吐到她的鬢邊、耳朵，吐到她的眉毛、她的眼睛、鼻子──吐了她一臉。

我毀了妳。他一邊吐一邊吼叫，粗暴的對待她，比對妓女還要輕賤。

黃得雲痛苦的抹了一下臉，試著把受辱的痕跡從記憶中抹出，和她的異國情人廝守終生的夢想破碎了，她不願回去跑馬地成合坊那除了關住一屋子黑暗，除了一張空床鋪別無其他的唐樓。她不願朝朝暮暮去等待明知再也不會回轉的史密斯。也許他還會最後再來一次。

我要毀了妳！

那天晚上他伸過巨大白色的手，向我揮砍。我要毀了妳，你這骯髒的黃色婊子。他說他是被詛咒的人，他說他的感官的歡樂已被扭曲為淫蕩。他說如果他再不冷卻他的情慾，他將進入地獄的火坑，接受永世的懲罰。他說我要毀了妳，毀了我一手建立的紅紗宮燈、飛龍雕刻的後宮，毀了那曾經使我著迷現在成為罪惡的同謀的我心目中的中國。我必須砸毀、破壞這一切，爬出情慾的煉獄，才能走向新生。

史密斯綠熒熒鬼火一樣的眼睛和另一雙細長、充滿邪惡的眼睛重疊，那是龜爪的眼睛，他手上提著繩索，就要來把她綁回妓寨。他和鴇母以觀眾人潮為掩護，躲在背後，從人家的肩膀後不懷好意的窺伺她，蓄勢待發──她必須逃離。黃得雲拉住傭婦轉身便走，擠出看戲的人群，她要趕快逃離從四面八方拿著繩索，向她揮砍過來白色的大手，逃離追捕她、要毀滅她的毒手。

轉出大王廟才兩條街，煤氣燈、看戲的人聲全消失了。街上冷寂一片，更覺得危機四伏。黃得雲在街心立住，一時之間不知何去何從。一陣冷風掃過，撩起她撒花洋襉裙，月光下一片淒艷轉為青紫。長街盡處有一絲幽光若有似無地引領著她，從茅草搭的戲棚後台溢散出來的，在那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有個人，算準了她遲早會回去。繼那天黃昏後，黃得雲又到後台去過一次，姜俠魂蹲在那棵紅棉樹下抽旱煙，要不是臉上未退的油彩，和那條只有伶人才會穿的柳綠綢褲，姜俠魂蹲著的姿勢，使她想起故鄉農閒時的農夫，一時感到無比親切。姜俠魂見到她，兩道濃眉輕佻的揚了揚，擠出三道長長的皺紋插入鬢邊，黃得雲發現武生抹了古艷紅彩的眼睛是單眼皮。她從沒想到單眼皮的男人會是這般迷人，還有他那寬闊的、令人感到安全的臉膛。她想像夜晚伶人們排在戲台上搭鋪而睡，如果她能向那寬闊的臉膛依偎過去，吸嗅他的鼻息，戲班流浪的飄零生涯，她也將感到安全適意，只要有姜俠魂躺在她身旁──

戲棚後台那絲幽光不遠不近地牽引著黃得雲，也許她將快步上前，找到那個頗通文墨的班主，從她小時候最崇拜的花旦新艷梅的下落問起，最後由班主帶她到伶人供奉的華光戲神神龕下，點燃三根線香，對三隻眼的華光深深一拜、二拜、三拜，成為優天影粵劇班的一員。她將在戲台上扮演王寶釧，過一過穿起鳳衣蟒袍受封誥的癮，台下沒有的，在台上獲得了。

六

「史密斯先生，真不敢相信你來了九個月，還沒見過香港的紅棉樹？聖約翰教堂對面，軍營外邊就有四五棵，記起來了吧？樹幹又直又高，華人叫它英雄樹。」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說，她和亞當．史密斯在鹿角酒店三樓的圖書室。

「這種樹先開花，後長葉子，冬天一過，會開一朵朵大紅花，珊瑚的顏色，把天空都照紅了，真美！中國人一看紅棉開花，就說：冬天過去了。銅鑼灣的水上人家，一看渣甸倉庫前那棵大紅棉開了花，捲起棉被，說春天到了──」

艾米麗從書架抽出一本燙金的精裝書《香港植物誌》，作者喬治．班遜姆，出版時間一八六一年。班遜姆根據英國海軍水道測量家貝爾和海軍醫生奧斯，以及其他幾個志趣相投的同行所搜集的資料彙集成這本書，書中共列七百四十種植物標本。艾米麗把書遞給史密斯：

「香港的植物有何特別之處？你想知道嗎？史密斯先生。」

被問的熱切地點點頭。

「這和香港的地理有關，它所處的位置在植物種類分佈上是中國大陸北方的終點，同時又是南方熱帶的起點，因此範圍很廣。」

艾米麗有點忸怩地晃了一下肩膀：

「昨天接到一封信，倫敦植物標本協會開會通過，一種棕樹以我的名字命名。我們到獅子山遠足野餐發現的。我敢說，香港植物標本一定遠遠超過七百四十種了。」

史密斯衷心恭賀她。又談到星期假日到郊外觀鳥，殖民地的紳士們熱中的活動。

「如果你喜歡觀察鳥類，也具有一點鳥類分類學的常識，史密斯先生，你可以到九龍的屏山村村谷，或者粉嶺旁邊的大帽山，那兒是觀察野鳥最理想的地點。」

史密斯決定聽艾米麗的指點，這個週末就一手端了個望遠鏡，另一手帶本記錄簿到那兩個地方盤旋一天，他相信不會空手而歸。

香港的鳥類有二百三十多種，艾米麗的數字是根據鳥類學家的記錄，「如果加上路過的候鳥，一共有二百八十五種，」她說，「史密斯先生，你住久了，會發現每年春天從南飛到北方的候鳥，路過香港會停下來休息幾天，那個時候你會突然見到大批平時少見的鳥類；然後，隔一兩天，便又突然不見了──」

多麼神奇！史密斯想到家中陽台忽閃的長雉尾綬帶鳥，鳥嘴和眼圈有一道漂亮的鮮黃。

「綬帶鳥又稱一枝花，香港一共有九種不同的綬帶鳥，我最喜愛的一種，人們叫牠樂園捕蟲鳥，黑頭黑冠，胸部赭黃色，嘴和眼圈卻是淺藍的，」艾米麗用手比劃，「身體只有三寸長，可是雄鳥的尾羽有些可以長到十六寸──」

史密斯從書架抽出一本《香港與東南中國的蝴蝶》，作者寇沙氏，著錄香港的蝴蝶有一百四十三種之多。九龍荔枝角附近的蝴蝶谷是搜集蝴蝶標本的理想所在。

「蝴蝶谷林木茂盛，有一種黑色的矮樹，蝴蝶蛹最愛棲息，一旦孵化出來，」艾米麗形容那奇景，「千萬隻蝴蝶繞著矮樹紛飛，全是一種黃翅的粉蝶，看起來一片金黃──」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史密斯在激情時溫柔地低喚他的情人。第一次在南唐館的閣樓，黃得雲悉心修飾，彩繡輝煌，她的領口、袖子滾了一圈燦爛的鮮黃，她看起來像隻蝴蝶，黃翅粉蝶，她從屏風嬝娜的向他走來。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史密斯先生，您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沒什麼。湯瑪士小姐，我在想，春天紅棉樹開了花，把海水映成紅色，希望到時你陪我一起去欣賞──」

第四章　有關姜俠魂的傳說

一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擺花街南唐館前妓黃得雲，失寵於豢養她的英國人亞當．史密斯，嚴冬寒夜由傭婦陪侍，提著燈籠走出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到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從鼠疫瘟神手中逃生的香港人，請了廣州的粵劇班南下酬神演戲消災。

在這晚之前，她已經連續看了七個下午的天光戲，第一天破台祭白虎，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扮演伏虎的趙公明，倒騎被打敗的白虎揚長下場，台下黃得雲忘情的拍手叫好。散戲後，她在戲棚後台一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了他，姜俠魂的武生柳綠綢褲波浪起伏，撩撥投向他的目光。

連續七天，黃得雲白天看戲，夜晚嚴妝打扮，滿頭珠翠愁眉淚眼枯坐唐樓，等待明知再也不會回轉的異國情人史密斯。戲演到了第八個晚上，黃得雲對史密斯斷了念，為了不願辜負一臉一身的脂粉盛妝，揚聲喚來傭婦提著燈籠出門看夜戲。

就是這一晚，黃得雲在戲台下思前想後，最後想到在戲台上搭鋪與姜俠魂並頭而睡，吸嗅他的鼻息，向他寬闊的武生的臉膛依偎過去，黃得雲下決心跟戲班子走。

她快步回到暗寂幽暗的唐樓，斥退傭婦阿梅，親自掌燈，扳開那塊鬆動的紅磚，伸手取出深藏的那隻烏漆描金鳳皮盒，三兩下摘掉滿頭珠翠金釵一併放入，拉過箱籠收拾裙襖細軟，把那隻最近照著自己容光漸損的菱花鏡擺在箱子上面，考慮著是否帶走床上這張英國呢氈，她花了大價錢從春園街洋貨店買來的。

正在猶豫，遠處砰一聲鳴炮巨響，黃得雲扯住毛氈的手一震，今晚宵禁的訊號開始，她走不成，走不成了。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鴉片戰爭結束後，殖民者限制被殖民者的行動自由，嚴格規定晚上十時以後，華人不准外出閒遊街上，違者警察即行拘捕。禁止夜行的理由是認準華人趁黑夜圖謀不軌，盜竊滋事，遺害閭里。宵禁令頒布不久，一位英國律師從赤柱乘坐馬車回山頂，途中被出沒岸邊的海盜搶劫，港府更規定華人在入黑到十點以前，夜行要帶油燈或燈籠，以之識別華洋之分。超過十點，華人一律不准夜行；居民以鳴炮為號，遵守宵禁的開始和結束。同時又公佈一條「維護公安條例」，規定華人入黑以後，要在居所門前懸掛燈籠，上寫住戶姓名或店名，以便警察巡邏，華人在規定時間出門，要一張通行證。

統治者如此條令繁瑣，猶不放心。白天英人開的洋行每一家均派軍士守護，一到黃昏，架起大炮防衛，警察十八個人編成一隊，出街巡邏，遇到被認為是危險地帶，先放槍，才敢前進。海面上有二十艘汽船日夜巡邏，夜間定時鳴炮以維持士氣。

宵禁鳴炮一響，黃得雲放下手中折疊一半的英呢毛氈，跌坐在床上。她的捲逃計劃被那一聲炮響打斷了。宵禁一開始，夜即刻深沉了，後山坡上的野狗一聲聲長嘯，黃得雲撫胸回想今晚的遭遇，瞪大眼睛，被自己嚇住了。

鼠疫盛行，她被潔淨局的代辦史密斯從擺花街妓館重災區接出，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一座唐樓，她自認從了良，白天大門不邁，一到天黑，悉心妝扮，坐在燈下等候情人。然而今天晚上，她為了和異國情人賭氣，報復他久久不露面，破例黑夜出門看夜戲，去時急急，生怕漏看姜俠魂台上英姿，回來時已決心收拾細軟跟著戲班跑，無心分神留意夜路的恐怖。

其實，一直到一八九四年，隸屬黃泥涌村的跑馬地仍被看作荒涼偏僻的郊外，路口豎立「城市地界」的石碑，城內城外儼然劃分界限。遠在靠鴉片起家的英國大班，看中這塊四面山谷環繞的風景地，把中間低窪的谷地開闢為馬場，用竹子和葵葉搭成馬棚，從英國進口馬匹。這一帶被稱為跑馬地之前，它又叫快活谷，為極樂世界之意。

大山谷沒開發之前，這一帶水河縱橫，稻田積水培植瘧蚊，駐防英軍水土不服，染瘧疾熱症，像樹葉落地一樣死去，英人便將山谷坡地開闢為墳場，埋葬橫死他鄉的孤魂野鬼，墳場取倫敦附近的快活谷為名，令生者感傷，鄉愁綿綿。鐵門後十字架林立，一層層沿山坡而上，墳場古樹參天，亂籐遍地，老榕樹根鬚低垂，連白天路過，都要感到陰森。

除了快活谷墳場、豢養馬匹和每年一度春郊跑馬的馬場，英國人在這市郊坡上還養了一種人──像黃得雲這類的女人。靠販賣鴉片起家的英國大班，在他們的祖家都屬出身寒微的低下層階級，響應維多利亞女王的海上霸權擴張政策，隻身東來冒險，暴發後，在太平山頂蓋起羅馬石柱的巨宅，開始講究身分。發跡前在威靈頓街、擺花街、灣仔春園街胡混的老相好妓女，捨不得放棄，又不願與其他嫖客共享，於是大班們不約而同，想到以跑馬地郊外作為金屋藏嬌之處，蓋起後宮，獨門獨戶豢養他們的黃皮膚情婦。每月的花費，只消賣鴉片利潤的一個零頭來養他們的女人和馬匹，便已綽綽有餘。

太陽下山後，大班們離開中環洋行，駕著馬車迎著海風落日經過「城市地界」的石碑，一想到情人此刻一定絞著手帕望眼欲穿的等待自己的到來，大班揮了一下馬鞭，為自己行事隱蔽而得意。把華人情婦藏到這市郊角落，神不知鬼不覺，不致損害到致富後行情日日上漲的聲名。他們沒想到離去時，馬蹄的達聲在入夜的村路清晰可聞，洩露了形跡，等於將他們的私情公諸於世。

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入境隨俗，倣傚商家大班作風，把黃得雲安置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注定了她的命運。夜更深了，即使她鼓起勇氣提燈籠摸黑尋回剛才走過的路找到大王廟對面的戲棚投奔姜俠魂，她卻沒有膽子違抗殖民政府的宵禁法令。南唐館為妓兩年，警察可以半夜破門而入，從床上拎起陪宿的嫖客肆意查問的恐嚇歷歷在前。

黃得雲被迫打消深夜投奔戲班的念頭，她把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緊抱胸前，身上羊羔皮襖也不脫，歪靠彈簧床，打開折疊預備帶走的英呢毛氈胡亂睡下，一等凌晨第一聲炮響，宵禁結束，她可立即動身。

結果第二天清晨，黃得雲手拎箱籠，抬著隔宿殘妝，轉入昨夜佇立的街心，長街盡頭白霧騰騰，看不清昨晚幽光微露吸引她去的茅草頂戲棚後台。黃得雲慌慌的穿雲騰霧疾步往前走，一邊不放心的頻頻回頭看，她怕傭婦阿梅發現了她捲逃，通風報信帶人跟了來。最後一次向後看的頭轉過來，人已立在長街盡頭，透過將近稀釋的白霧，她發現眼前空蕩蕩的，茅草搭蓋的戲棚以及後台全像變魔術一樣的不見了。黃得雲雙手箱籠一放，張開手臂，拚命撥開擋住她的層層白霧，魚上岸一樣大口大口喘氣，正在這時，清晨第一道陽光嘩嘩有聲地傾瀉下來，天地陡然一亮，眼前的情景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來，拆去戲棚的廣場，徒留下戲班廚夫用磚頭臨時砌就的土灶，尚未完全熄滅的柴火兀自冒煙，一股嗆鼻的濕木頭灰燼氣味代替了八天來沸騰的白粥、炒菜的油香。

那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少去戲棚遮擋，直入雲霄，顯得更挺拔孤高。樹下杳然無人，那個眼瞼抹上一道古紅，伶人吊起的單眼皮插入兩鬢的武生姜俠魂，昨天下午還蹲在樹下，農夫一樣的抽旱煙，從他看她的眼神，他算準了黃得雲會再回來；她是來了，他卻不等她，跟著戲班子走了。說走就走，和來時一樣突然。

黃得雲捧著頭，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衰弱得想跪下來，再不有所依靠，她立刻要站不住了。那棵紅棉樹是她唯一的支柱，她踉蹌的向它，踢翻箱籠，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掉了出來，金飾珠翠灑了一地，她踩著它們，涉水一樣而過。這只是身外之物。

多年之後，黃得雲每次回想那個早晨，最先浮上記憶的並非那棵矯健如龍、一見武生姜俠魂倚靠它的身姿，就恨不得委身於他的那棵紅棉樹，而是戲台拆走後的空地廣場，叢生的雜草中，祭白虎止煞氣扔豬肉的那塊地方，光禿一塊，燒焦似的乾枯，果真如傳說中的扔肉之地寸草不生。一想到狹長的帶皮五花肉的形狀，黃得雲總是機靈靈打了個不祥的冷顫。

二

優天影粵劇團演完壓軸的「紅鬃烈馬」，結束大王廟祈福消災的神功戲，當晚拆下戲台，打算連夜搭船沿珠江而上回廣州。管戲服的阿嫂折疊從扮演王寶釧、薛平貴的大老倌身上脫下體溫猶存的霞披蟒袍，負責道具的撤下蓋在帆布上的宮殿樓閣布景，併著刀槍、帽冠一起裝箱，伙夫收拾鋁鍋瓦盤，響聲驚醒了隨戲班流浪的小孩，哇哇啼哭。

後台一片忙亂，個個面目倉皇，奔來跑去。光如白晝的煤氣燈照著空了的戲台，台下沒有觀眾，八個赤膊大漢猴子一樣攀緣戲台的四根大柱，直到頂端，摘起一片片茅草蓆丟到地下，頃刻間遮陽避雨的棚頂消失了，星空寒夜徒見突兀的四根木柱。

大漢滑溜下地，也不喘口氣，抱住木柱，膝蓋半蹲邁開馬步，一聲暴喝，打樁入土三尺的柱子鬆動了，轟隆一聲悶響，栽倒在地。十天前費了力氣搭起的戲台不消片刻夷為平地，大漢們跨過悻悻躺在泥地的大柱，搓搓腫痛的手忙別的事去了。

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從這一團忙亂中抽身，披著台上趙公明伏虎所穿的四色襖，下身黑褲管露出一截柳綠的裏子，獨自一個人蕩到灣仔碼頭，對著黑黝黝的海抽旱煙想他的心事。夜深了，碼頭杳然無人，傍晚下船的水手們，此刻躺在春園街簡陋的客棧，刺青的手臂抱擁黃皮膚的鹹水妹，在精疲力盡中睡去。

隨著戲班穿城走鄉，姜俠魂也有過難以數計類似的經驗：散戲後跟到後台來的女戲迷，眉眼傳情打暗號，一等對方有了回應，派遣貼身傭婦上來暗通幽會地點，多半是城鄉最隱僻的客棧，姜俠魂先到房間抱手等待。女人一進門，扯下掩人耳目的連帽斗篷，露出臉來。她們不少是當地富戶的媵妾，挑中飄泊戲班孔武有力的武生，滿足久曠的性慾。戲班兄弟謔稱姜俠魂是「掏古井」的能手。他盤腿淡然的坐在床上，女人一見他練過功的臂膀凹凸鼓起的腱子肉，眼睛亮了起來，上前扳開男人的手臂，把自己納進去，乞求他的憐愛。姜俠魂捕捉獵物似的擄過懷中的女體殘酷的夾緊，卻令懷中的女人虛脫一樣快樂的呻吟起來。

他發洩男人的本能。他無力回擊英國強盜加諸他家族的欺侮凌辱，唯一令姜俠魂的生命不感到疲弱的，只有他的原始的情慾。他渴求每次與女體融合之後，會把他帶到一種忘我之境，他希望永遠停留在那個世界。經過一次接觸，女人總是勾住他脖頸，央求他把她帶走，走得遠遠的，姜俠魂嘴裡答應著，但是沒有一個女人抓得住他。

灣仔在淫逸中沉睡。在這殖民地的夜晚，不同膚色的男女會放蕩到什麼地步，不是農民出身、第一次到來的姜俠魂所能想像的。他蹲在岸邊吸啜他的旱煙，兩頰凹陷，油彩尚未完全拭盡的眼睛凝視前方，神情與黑色的海水一樣深不可測。

他像岩石一樣蹲在那裡，對自己即將變化的命運似是毫無所覺。霧從海面吹來，罩住延伸的碼頭，這碼頭曾在一次強烈颱風襲捲下，刮走原先的葵棚竹料架設，後來於一八六三年洋商斥資改建，以木材架設，碼頭長二百五十尺深入海底，低潮時水位也有二十六尺，是香港第一座可供汽船停泊的碼頭。傍晚上岸的水手搭乘的「莫爾頓」號，停泊在水深的海港中，這艘先進的汽船，重二千五百噸，鐵板製造，啟航時仍張風帆，蒸汽與風力並用。蘇伊士運河通航後，從歐洲乘風破浪而來，原本四五個月的漫長旅程，縮短至五十天。船上滿載英呢洋貨、西藥，待天明北上傾銷華南，賺中國人的錢。

星火點點的維多利亞港，桅檣林立，東印度公司的多桅式大帆船，風帆捲起，纜索縱橫，剛從福州裝載茶葉瓷器，明天將朝「莫爾頓」號來自的方向，經過好望角駛向倫敦。在汽船與多桅式大帆船之間，散落渡輪、小型漁船、舢舨，船舶旗幟飄飄，雜在各式彩旗中，有一種看似貨船的帆船，底艙藏有大炮，那些海盜船用貿易做幌子，公然停在海面。

遠處海灣停泊幾艘兵艦一樣的火輪，它們以黑夜做掩護，進行驚心動魄的走私活動，駛入未經探測的偏僻港灣和中國的鴉片走私販子打交道，必要時更膽敢用火力擊退跟蹤的滿清官員。正是這種火輪，這使南澳村的陰陽算命先生嚇得昏死過去的吐火怪物，被稱為「浮動的城堡」，連滿清的水師或海關的巡船也不敢欺近。

姜俠魂在地上蹲久了，腿有點麻木。他站起身，靠近碼頭一艘船首髹漆的帆船，風帆在海風中飄揚，黑夜中看不清的彩綾拍打出蓬蓬的聲音，撩起他的鄉愁。月光下南澳已是家破人亡，他的父兄出門打柴，像野獸一樣的被捕抓，當做商品賣給美國的人口販子，運出洋當苦力勞工，代價還低於非洲的黑人奴隸。他的父兄嘴巴被塞住，頭被蒙住，丟入苦力船的底艙，飄流太平洋生死未卜。上一次同樣這艘船載了四百五十名苦力，被船長密封了廿四個小時，結果三百名活活被悶死。抵達目的地後，販賣苦力的公司，十元買來一個苦力，平均以四百元出售，還是獲得暴利。

要是船長對姜俠魂血性的兄長看不順眼，被一槍打死是最痛快的死法，極有可能是被腳指頭倒吊起來毒打，或開膛破肚慢慢折騰至死，或者父子背貼背綁著拋擲入海。

姜俠魂對著海水發愣，想念不知去向的父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岸邊多了一個人影，一身比黑夜還要黑的勁裝，褲管紮了起來，頭上戴了頂客家人遮陽光的笠帽，垂下黑布罩簾，蒙面一樣罩住半個臉面。

那人影子似的移動過來，陪姜俠魂凝望了好一會海水，最後摸出一管旱煙。

「借個火，兄弟。」

煙點著了，悶悶抽著，不再出聲。這一晚姜俠魂沒回到大王廟與收拾妥當的戲班會合。班主利用大王廟理事向殖民政府特別申請的通行證，在宵禁期內准以夜行。當一行人掌燈來到灣仔碼頭，姜俠魂和那個夜晚也戴笠帽的黑影一起從岸邊消失了。坐在帆船等待的戲班伶人耐不住水上的寒冷和疲倦，鼓噪船家開船，班主被迫無奈，只好放棄姜俠魂。優天影粵劇團採取十天前的水道，沿珠江逆流而上回廣州去了。

三

有關姜俠魂的下落，多年以後，民間流傳幾種不同的說法：一說是最後他脫下披在身上的戲服，把旱煙管塞在褲腰上，看準拋錨岸邊一艘外洋貨輪「威弗萊」號，拿出武生工架攀住繩索偷渡上船。他發誓今生今世天涯海角一定要找回被綁架的父兄團聚，持這種說法的是他從此踏上連自己也不知去向的旅途，在海上永遠消失了。

第二種說法也是與海有關，據說姜俠魂激於民族義憤，加入海盜集團，以打劫英國商船為對象。香港海盜的淵源甚深，明朝末年，盜魁劉香盤據此島為基地，據一位史學家考證，香港的名稱便是取海盜首領的名字而命名。

姜俠魂和其他海盜一等吹季候風季節，洋船張起風帆運貨東來，便從藏匿的洞穴出現搶劫。為了躲過英國船隊的偵察，海盜採用裡攻外應的方法行劫。有的扮作乘客登上輪船，在約定地點，海盜船從外進攻，扮乘客的舉槍威脅船長就範。傳說姜俠魂在一次行動時溺死海中。另一種與這有關而完全相反的說法是，他這一股海盜的船隊在一次颱風時，被英國艦隊消滅，姜俠魂跟隨首領投降，給遣回南粵耕種，重又當他的農夫終老。

姑且不論姜俠魂是否出於義憤，加入海盜行列打劫英國船隻。事實是鴉片戰爭後，英國人控制了南中國海面，海盜扮作乘客，裡攻外應的做法卻使得無辜的華人商家搭客牽連受累。外國船隻以預防海盜為藉口，歧視華人搭客，英國泰晤士報的特派員科克，在一篇有關海盜猖獗的報導未段描寫對華人乘客隔離的情形：

在「飛馬」號上，中國乘客卻被放在十二尺深的艙底，並且撤去了樓梯。一個手執長刀的水手站在艙口上面防守。另一艘美國船，則在甲板上設有一隻大鐵籠，所有的中國搭客都被請往裡面走，然後一起鎖在裡面──

第三種說法是姜俠魂加入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陣營，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為畢生奮鬥的職志。持這一說的是根據優天影劇團第一天在大王廟破台祭白虎，被台上姜俠魂伏虎的武姿所感動的觀眾不止黃得雲一人。據說有一位衣飾樸素、眼神堅定，行動有多少神秘的中年人，在第一天的天光戲結束後，便直接找到後台來和姜俠魂接觸，隔天又來，以後兩人促膝長談，狀至投機，連續談了好幾次，那人把反清的革命思想灌輸給他，向姜俠魂曉以大義，其時孫中山先生已在美國檀香山成立興中會，這人是為翌年的廣州起義招兵買馬。

那夜，姜俠魂在灣仔碼頭抽完最後一管煙，也不理會鳴炮宵禁開始，離開碼頭，按著那個神秘中年人的指示，投奔革命去了。採這一說的理由是姜俠魂不僅是一身力氣，被曉以救國之道後，他暫時放下找尋父兄的志向，對他們的下落既毫無頭緒，不知從何下手，他最後同意那個神秘客對整個時局的分析：夷人入侵，癥結出在滿清政府腐敗無能，復興中華之道，應以推翻滿清為當務之急。

姜俠魂決心追隨，投奔革命後不到一個月，孫中山回到香港，聯絡同志在中環士丹頓街十三號成立興中會總部，為了避人耳目，以「乾亨行」的名義做掩護，糾合同志在西營盤杏花樓密商進攻廣州大計，謀劃利用重陽節港人回廣州掃墓機會，炸毀兩廣總督府。姜俠魂據說是被指派從香港秘密押運武器的眾多同志之一。

可以肯定的是香港太平山殖民者的豪華巨宅、灣仔春園街陪宿水手的鹹水妹妓寨安然無事，姜俠魂曾經暗自許願臨走那晚將放一把火把這罪惡之地燒得精光的願望，並沒得逞。

持第四種說法的認為那晚姜俠魂既沒攀上繩索偷入洋船飄流海面追尋父兄，也沒加入海盜集團打劫英國船隻，更不可能按址投奔革命同志，後來廣州起義失敗和陸皓東一起犧牲成仁。

持這種說法的是按照姜俠魂的農民出身來推測，認為他缺乏飄洋冒險的膽識，也不易與出沒無定的海盜拉上線，至於革命志士、國家大義，對一介農民而言，也嫌太過高深。合乎姜俠魂出路的，持第四種說法的認為他最後被黑社會吸收，成為三合會的會員之一。他們還繪聲繪影的描述他入會的前後過程：

碼頭戴笠帽的黑影正是三合會的跑腿，行話稱「草鞋」，以借火點煙開始和姜俠魂搭訕，閒談香港見聞：

「這位兄弟，你別看現在碼頭風平浪靜，呵，不太平的時候可熱鬧咧！」

他說的是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爆發後，香港人反法情緒高漲，船塢工人拒絕維修、油漆法國郵船，艇戶與運貨工人一看來了法國船，便齊聲大叫：「打倒法國鬼，唔同拒卸貨！」

港英當局明顯偏袒法國侵略者，孤拔抵港時，受到鳴禮炮的禮遇，派火船二艘，附載巡差多名，守衛通宵保護。但對不接受法國人僱用搬運的艇戶卻被控違反法律，罰款逮捕之外又吊銷行船執照。

「被抓的落貨工人家屬找到了亞媽──那時還沒拜他作亞媽──這位兄弟，看你碼頭也走過不少，聽說過亞媽『歪嘴皇帝』吧？」草鞋向姜俠魂解釋三合會把首領尊稱亞媽，接下又說：

「亞媽並不是真的歪嘴，只是一個代號。其實他好靚仔，東莞人士，母親是跌打醫生，亞媽從小練武，擅使一對『倀雞腳』，南方武術鼎鼎大名的。我們兄弟爭堂口打架掛綵，找他母親醫。知道他讀過番書，會講鬼佬話，這次卸貨工人出了事，請他到差館交涉，結果兄弟們聽他的話，團結起來罷工，大叫『明日開工的是衰仔！』整個香港港口停頓了，兄弟跪地拜他做亞媽當首領。」

持第四種說法的有目擊者為證：說是姜俠魂聽得入神，和黑影愈靠愈近，最後兩個頭碰在一起密談到天色泛白。

數天之後，草鞋問姜俠魂是否願意「登壇演戲」，被問的倒抽一口冷氣，連退三步。難道又要他加入另一個戲班？他就是不願在戲台上花拳繡腿，幹那沒出息的營生，才跟了草鞋準備大展手腳來個假戲真做，後來經草鞋說明，才知道是句江湖隱語，要他去拜會亞媽，加入三合會。

姜俠魂由引見者（隱語舅父）帶路，經過三重門，每一門都有二人持刀作八字形，最後一道，姜俠魂被按倒在地，赤身披髮匍匐而入。亞媽內穿白衣，外裹紅幘服，坐於壇旁，壇正中一個大米斗，斗上插五色旗，上寫「彪壽合和同」。姜俠魂跪伏拜大鬥，念三十六咒，發三十誓，割指血盟，受隱語、三角符，符內寫「參天宏化」四字。姜俠魂髮辮繫兩線，辮結一圈，完成入會儀式。從頭到尾，他沒有膽子抬起眼皮正視亞媽一眼，他的視線與壇前掛的「秉正除奸」平行，這四個字成了他日後作為的圭臬。

目擊者指天咒地發誓，孫中山先生從事革命的史丹頓街十三號，姜俠魂不止一次秘密出入，有時相伴的是那個到戲班後台探班的神秘中年人，有時是夜裡也戴了頂笠帽，垂下黑布罩簾、灣仔碼頭借火的那個黑衣人。

歷史記載，廣州起義遇難的同志，三合會的會員占的比例相當可觀。由此推論姜俠魂極可能既是革命者又是三合會的成員，身分雙重。因此持第三說和第四說的其實可歸納為一種說法，而且可能是比較可靠的。

對於姜俠魂日後混跡香港的下場，也是眾說紛紜。一說他在重陽節打扮成肩挑背負的海鮮乾貨商販，混入港人回歸掃墓的行列，企圖押運槍械闖關，結果革命黨人謀事不密，被香港殖民政府出賣，向兩廣總督告密，這次起義沒發動就被鎮壓下去。姜俠魂和他的革命同志所攜帶的槍械在廣州海關被查出扣留，四十多人被捕下獄，滿清當局由於恐懼，對這批謀反的「逆賊」深惡痛絕，搬出最殘忍的刑法輪流施刑逼供，傳說姜俠魂至死不屈。

另一種說法他也是在殘酷的拷刑下喪命。地點從廣州大牢換成香港刑拷犯人的大笪地──華人聞之喪膽稱為十王殿──罪名從反清變成反英，施刑者是被姜俠魂斥為走狗的同胞，刑具是九股粗麻繩束在一起的煤油浸漬過的鞭子，一鞭下去就會有九條傷痕的「九尾貓」。行刑那天，姜俠魂自己拿著刑具，從域多利監獄出發遊街示眾，至上環大笪地被捆綁燈柱，剝去上衣，一鞭抽打下去，皮開肉綻。一般精壯犯人不能忍受三鞭便暈厥在地，但姜俠魂挨了五六鞭，咬緊鋼牙，不吭一聲。

至於他如何觸犯殖民政府，冤死九尾貓毒鞭之下，這得追述姜俠魂加入三合會後的所作所為：他入會後第一件差事，是夥同會友到街上貼告示，警告華人如不見悔改，繼續和英國鬼做生意，賣糧食給英國商人，這類走狗奸商鄉下祖屋難保，將被縱火燒屋捉拿鄉下親戚以示懲罰。

大街小巷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告示的確起了嚇阻作用，營利的商人可以不把民族意識放在稱米的天秤上，但一威脅到祖產親人，便不敢不從了。唯獨有一徐姓商人所開的辦館繼續供應英人船上的糧食，廣州三合會黨徒已燒燬了他一間店，這人仍唯利是圖，在中環開了一家麵包店，顧客全是英人。傳聞姜俠魂買通麵包店打工的同鄉，在麵包內放砒霜，結果中毒的四百多人，港督夫婦也在其內，徐姓商人一家吃了也嘔吐中毒。麵包放毒事件震動了全港英籍人士，逮捕了五十一名工人，查不出徐氏蓄意放毒的證據，最後港督將他一家人遞解出境，他怕回香山老家，反英情緒高漲的鄉人不放過他，只好舉家逃到安南落戶。

五十一名工人後來八名涉嫌被控，其中姜俠魂的同鄉不堪苦刑，供出了他，導致姜俠魂的下場。持這種說法的搖頭感嘆，很為姜俠魂不值，為的是後來化驗出來，每四磅麵包含有百分之零點九二的砒霜，毒下得太重，吃下去的全又嘔出來，四百多人中沒一人中毒而亡，卻平白賠了姜俠魂鐵骨錚錚一條好漢。死時還不到二十四歲。

也許說故事的人不願他們心目中的英雄無聲無息地死在統治者鞭子下，他們穿鑿附會把另一件反英事跡也算到姜俠魂頭上，說在毒麵包案之前，他曾經通過一位站崗的哨兵，把三合會一份密件送給山頂殖民者的華人管家，願意出五萬大元購買撫華道（相當於政務司）高和爾貪官的人頭。

歷史上確有此記載，「英國國會文書」第二輯第四十三卷第二二二三號中，收錄一封「陳芝廷給陳桂藉的信」。陳芝廷是新安縣的舉人，與其兄陳桂藉負責抗英工作，送密信給香港的地保和看管英人房屋的華人，以五百大元和六品官職為代價，購買英國貪官高和爾和警務處長威廉堅的人頭，信上說：「汝等必獲夷人信任，入其屋而不遭致懷疑，是以可趁其不備，出其不意，猝然下手──如需船載協助，務請通知於我──」

四

後來黃得雲還見過姜俠魂一面，時間是紅棉花落時，地點是上環的西營盤一條暗巷口，他出去「做世界」時。黃得雲心中也不完全確定那個幫會打扮，右耳戴圈披短襖綵帶藍襪，腳下穿銳屣，手握凶刀的游盜和戲台上雄姿英挺紮靠的武生會是同一個人。

優天影粵劇團循珠江逆流而上回廣州的隔天清晨，黃得雲在宵禁解除後，拎了細軟箱籠趕到大王廟前的戲棚投奔姜俠魂，迎接她的是昨夜未熄盡的灶火餘燼，戲台拆走的空地，祭白虎扔生豬肉的地方，寸草不生禿了一塊，令黃得雲觸目驚心。八天前的下午，她像平日一樣，由傭婦阿梅陪侍來大王廟燒香，祈禱神明保佑她半月前一去不復返的異國情人。黃得雲握著香，不經意的回過頭，茅草頂的戲棚由空而降變魔術似的矗立眼前，給她無限驚喜。僅止一夜工夫，戲棚連同她來投奔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和出現一樣突然。

黃得雲立在空蕩的廟場，覺得一無所有。她不願也不能夠就此罷休，優天影粵劇團搭船從廣州下來一趟不容易，不可能才演那麼幾天戲，就沿珠江上游回去。劇團一定還在香港，應另一角落的大廟邀請繼續演神功戲去了。小時候東莞鄉下，天后廟戲演完了，黃得雲穿上新衣給舅舅接到城南城隍廟看同一班戲，那兒街口小販的杏仁餅、糖金桔特別好吃。

一手一隻，黃得雲拎起箱籠，開始了以後幾日不眠不休找尋優天影粵劇團的下落。離開大王廟，她來到上環荷里活道的文武廟，拉住廣場廟祝拄著竹掃帚打掃的手，問他可見過優天影粵劇團英勇的武生姜俠魂。

廟祝悻悻拂落黃得雲的手。

「你這婦人眼睛生瘡？沒見戲台拆了？」

瘟疫最嚴重的太平山街的觀音廟，最早從佛山請來祖廟的戲班來演戲消災，戲棚搭在疫屋焚毀後的焦土上，看戲的人潮出乎意料之外的躍踴，每晚站在瓦礫堆中看戲直至夜深，優天影粵劇團在黃得雲找來的前兩晚回去了。

「當晚演完戲當晚回佛山，原船下來原船回去。」觀音廟的廟祝耳朵聾，睜著眼白多的眼睛咕噥。

黃得雲跨過門檻，進入廟殿，雙膝落地跪倒，祈求盤坐於蓮花座上，一手拎插柳枝小瓶，一手捏指作彈指狀的觀音保佑，廣結人間緣，撮合她和姜俠魂，她又誠心誠意求了支籤，廟祝翻著眼白給她解籤：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黃得雲只是不信。她一手一隻箱籠找到銅鑼灣的天后廟，廟場空蕩蕩的，只留下戲棚拆走後一地的狼藉。酬神消災已近尾聲，黃得雲只顧向北角的方向走去，路過避風塘那棵水上人家預測天氣的紅棉樹──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答應來春帶史密斯來欣賞花開的紅棉樹──她也毫無所覺。沿著海傍磕磕碰碰來到阿公岩，遠遠一陣鑼鼓聲令她精神振奮，海面漁船上有一支樂隊，額頭綁黃帶的漁民，一邊一個敲擊繪漆的巨大皮鼓，各色三角彩旗飛揚，空氣浮散濃濃的香火味，充滿神誕的氣氛。這一帶漁民崇拜的譚公，瘟疫期間顯靈，附身一個年長的漁民身上，活譚公率領舞獅隊到各疫區消除瘟疫立了大功，躲過瘟神的人們從各角落前來燒香向譚公叩頭謝恩，香火裊裊至今不歇。

黃得雲被朝聖的信徒擁到壇前，香爐濃烈的香火嗆得她轉不過氣來，煙香薰黑了她的眼眉，她一手抱住一隻箱籠，拚盡所有的力氣擠出人潮，已是精疲力盡滿頭香灰。

她仍舊不肯放棄。

攀越黃泥涌村的山谷，過了大潭灣，黃得雲風塵僕僕跋涉通往赤柱的漁村。繞過一座黃土山丘，前面視界豁然開朗，腳下南海碧波無涯，黃得雲以為來到天涯海角。赤柱黃麻村海邊的天后廟是她最後的希望。漁民選了風水寶地，在形狀如螃蟹的赤柱半島頂端蓋廟供奉天后娘娘，黃得雲立在懸崖，極目望去隔海灣的神廟，她的最後的希望，連日來不眠不休東奔西走的疲倦，沿著她拎箱籠的手臂升上來，黃得雲凝望波光如鏡的南中國海，不懂自己怎會陷到這個地步。

遠遠地，從赤柱的方向響起小馬車的的噠噠聲，朝黃得雲駛過來，聖約翰教堂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和去年一樣，親自駕著小馬車，遊說漁村正在醃鹹魚的母親送她們的女兒上學識字，她剛為般含道自設的學校春季班招募新生回來。艾米麗迎著吹拂的海風，揚著頭，對她的教育事業前景充滿了信心。雖然和她一起工作的幾個女傳教士苦口婆心，一再勸求她不能操勞過度，西營盤專醫英國人的安德森醫生也警告她，如果艾米麗不立即休息調養，她的惡性貧血很快就會惡化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艾米麗已經暈倒過幾次，她慶幸當時旁邊沒有人，最近一次，她半夜從辦公桌起身，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悠悠醒轉，回復神智後她掙扎起身，翻開《聖經．路加福音》，觸目的是耶穌在先知以賽亞的經卷寫下：

主的靈臨了我

因為他揀選了我

要我向貧窮的人傳佳音──

艾米麗沒敢把她的心絞痛告訴安德生醫生，半夜從睡夢中醒來，胸悶氣急，她感到心律失常怦怦顫動，灌氣一樣膨脹，心臟腫大到壓得她動彈不得，然後是被撕扯裂開的徹骨劇痛。艾米麗閉緊眼睛，以為蒙主榮召升天堂去了。

小馬車轉過土丘，荒郊野嶺突然出現素衣長服的艾米麗，要不是她灰眼高鼻，黃得雲真要以為南海觀音從天而降，她將雙手合十原地下跪匍匐膜拜，祈求觀音指點姜俠魂下落，保佑他平安。

小馬車上的艾米麗帶著困惑打量懸崖邊這位裝束古怪的女人；半隻臉沾滿香灰，腳下兩隻裝得滿滿的、看起來不輕的箱籠。她應該是在趕路，而非跳海輕生。艾米麗舒了口氣。

亞當．史密斯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就在這樣的場合相遇，彼此擦身而過，不知道對方的身分。目送黃得雲拎起箱籠，磕磕碰碰向赤柱的方向走去，艾米麗雙手合十，祈禱上帝給她指點迷津。

日落前，黃得雲趕到赤柱黃麻村的天后廟，廟場冷冷清清，廟內紅漆木架懸掛的銅鐘皮鼓靜寂無聲。傳說出名的海盜首領張保仔出沒赤柱，以這對鐘鼓聯絡他的船隻同夥。張保仔被清兵招降後，村民把它們供奉廟中，晨鐘暮鼓延用至今。

天后娘娘層層簾幕的塑像上方，牆壁掛了一張老虎皮，斑紋被香煙薰黑了，模糊不可辨。這隻出沒叢林的老虎被赤柱村民全力生擒剝了皮，獻給他們崇敬的天后娘娘，黃得雲跪倒壇前，虎皮仍在，她的伏虎的英雄不知去向。

五

她的最後的希望幻滅了。

黃得雲不記得她是怎樣翻山越嶺，走原來的村路從赤柱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她只記得靠在天后娘娘面前悶聲飲泣。重新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覆蓋身上的是重新鋪回去的那床英呢毛氈。唐樓風情依舊，那把斷了弦的三弦倚著玫瑰椅，牆角紅漆小神龕點著香，窗前飄著她從春園街買來的泊來洋花布窗簾，但不知窗外的天是上午或黃昏。

黃得雲霍地坐起身，那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她連日不休不眠走遍各個角落大廟找尋姜俠魂的蹤跡，會不會只是夢中出現的情景？那晚看完夜戲，她決定夤夜出走投奔戲班，翻箱倒櫃收拾得很是匆忙，宵禁炮聲一響，她當晚沒能走成，胡亂的睡了半夜，清晨拎了兩隻箱籠離開，留下一屋的狼藉，難道那也是夢？她還記得走過衣物丟棄的地上，有如腳下涉水而過一樣的感覺。

探頭一看，床前紅磚地乾乾淨淨，兩隻箱籠也不見了，黃得雲慌忙下床，在原來置放的地方找到它們，打開一看，裡面空空的，更證實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細軟衣物全部折疊得整整齊齊，分層擺放五斗櫃，像平日一樣。黃得雲抓住空了的箱籠邊緣，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在哪兒？盒裡藏了她全部的體己私蓄。這不是夢。黃得雲這一刻完全清醒了，她記得臨出走時，她把這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挾在腋下，走到後邊柴房把依然熟睡的傭婦阿梅反鎖在裡頭。黃得雲的出走完全瞞著阿梅進行，她怕萬一行蹤敗露，阿梅向亞當．史密斯揭發她捲逃的罪行，派警察來抓她，等她破門而出，黃得雲心想自己早已在回廣州的海面上了。

她的烏漆描金鳳皮盒。她已經一無所有。兩個男人：亞當．史密斯和姜俠魂都棄她而去，她不能再失去那隻賴以存活的皮盒。黃得雲像那個捲逃的晚上一樣，翻箱倒櫃淘空所有一切，扯掉彈簧床上的毛氈、被單、枕頭下，哪來皮盒的蹤影，連床下也不放過。沒有。僅剩那個地方了，那個最最隱密除了她沒有第二人知道，黑暗的角落一塊鬆動的磚頭，除了黃得雲，不會有第二個人曉得。她匍匐過去，扳開那塊只有她知道的磚頭，伸手往裡一掏，碰觸到硬物，皮革上漆那種沙沙的感覺。她抖著手捧出來，不敢立即打開皮盒，拿在手中掂了掂，回想珠寶玉簪盛放盒裡的重量。

黃得雲自此和知道她全部秘密的傭婦阿梅結了仇。

同是出身貧家，阿梅不具黃得雲的姿色，人口販子給她另一條出路──賣到黃泥涌村富室當婢女。她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從一有意識開始，她就是赤足捧著洗臉水立在床帳前，伺候三姨太起床。從那一天起，她打扇、捶骨、奉茶、下廚操作，無一刻停息。稍一不順三姨太的心，施予她的懲罰輕則罰跪，重則綁立床柱前，不讓吃拉，用破布塞住嘴，不許她哭出聲。

有年大冷天，阿梅赤腳立在溢出寒氣的紅磚地，替三姨太捶肩骨，天冷衣單一雙長滿凍瘡的手抖索得厲害，不聽使喚。捶慢了，三姨太轉身一巴掌，握在懷中取暖的鏤花銅手爐一揮，連同爐中燒得正旺的炭火擊中阿梅的額頭，血嘩嘩流了滿臉。凝住後結成疤，蜿蜒像隻蜷曲的蜈蚣爬在額頭。破相後的阿梅，雖然皮色還算白淨，卻賣不出去給人作妾，主人損失一筆賣身錢於心不甘，更百般虐待，拿燒紅的火鉗烙她的瘦背，沸騰滾水罩頭潑淋下去，燙得皮開肉裂。

阿梅不堪其苦，黑夜逃走，躲在快活谷墳場鐵門下被警察截獲，送到華民政策司等待發落。她到成合坊的唐樓侍候黃得雲之前，曾經在跑馬地一個靠販賣鴉片致富的大班家養的情婦家幫傭，不出半年，那個和黃得雲同樣出身擺花街青樓的妓女，不知是自己輕生吞了鴉片，還是被灌，死得不明不白。大班讓阿梅拎了包袱翻過一個小丘來見亞當．史密斯。她在成合坊唐樓古井旁的柴房找到棲身之處。為了感激收容之恩，她侍候史密斯尤其周到，白天下廚調製點心酒菜，夜晚奉茶打扇無微不至。

黃得雲本能的提防她，不讓阿梅向史密斯獻不必要的慇勤，自己穿舊的衣褲寧願拿剪刀絞了，也不給她穿，只丟些素色粗布，把其實沒大黃得雲幾歲的阿梅打扮成灰撲撲的老婦，背後拖了條長辮，像順德「梳起」不嫁終生為傭的女僕。

黃得雲鎖上門，在床上攤開皮盒內的珠飾玉簪，仔仔細細一支支一件件清點了三遍，與記憶中爛熟於心的各個形狀逐一對照，結果是令她不敢相信的一隻不缺、一件不少。阿梅使她困惑。黃得雲告訴自己不能對她就此罷休──這個知道她全部秘密的女傭。

雙手交纏，黃得雲琢磨如何對付下一分鐘可能出賣她的傭婦。她已經處在下風，她必須行動。奇異的現象發生了，她的肚腹痙攣的顫動了一下，女性天生的直覺告訴她：她懷孕了。最後的一夜，史密斯滿口酒臭罵她是黃色婊子，一邊向她的臉吐口水輕蔑她──比妓女還不如的那個她最最想忘記的恥辱的一夜，他在她的腹中留下了生命。

黃得雲撫著她依然扁平的肚腹，告訴自己是不可能的。十五歲給她擺房開苞的是個舉止粗糙的捐官，妓院的姊妹們形容，第一次像是二三十管針一起扎在肉裡，是開腹剖膛的痛。隔天早晨她全身痙攣躺在血污之中，恨不得就此不再醒來。風月場中打滾見多識廣的寮口嫂告訴她，妓女如果不在頭三個客人身上受孕，她從此可斷了生養的念頭，三精成一毒，子宮受毒害，孕育不了生命。

仰天躺在南唐館的閣樓，黃得雲閉緊眼睛，聽任一個個不同國籍、面目模糊的鬼佬騎在她上面，暗自祈願，最好其中特別精壯的一隻蹂躪到她一口氣透不過來，了斷她前生欠下的債。可惜黃得雲沒這般幸運。

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讓她把十隻手指往後拗成弧型，摸出黃得雲一身肉柔骨軟，嘆了口氣：「得雲，認命吧！你天生注定吃這行飯的！骨頭軟，比較不痛，吃的苦少些！」

黃得雲的軟骨輕軀逃不過風月老手的一雙手，把她整個人捲成一粒肉球，轉過來拗過去遷就自己，碰到這類食人獸，不急不徐細嚼慢嚥享受到盡，黃得雲灰白著臉，連求饒都出不了聲氣。

懷孕後的黃得雲為了怕動胎氣，整天躺在床上，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放在枕下寸步不離。每天無事，點數盒中的珠飾玉簪，一支支一件件全是靠她的身體換來的。回想墮入風塵的夜夜苦情，黃得雲喉頭滿了，一聲哽咽，眼中卻無清淚。亞當．史密斯顫顫的爬上她妓女的床，這個猶不更事離家背井的遊子，長著細細金毛白色的身體像水裡撈起一樣，黃得雲舐著他汗溼的頭臉，腥鹹的味道使她想到海中的白浪。她浮沉海中，過往嫖客在她身上留下的穢物被一波又一波溫柔的浪花滌盡了。

她相信她得到了愛情。

黃得雲苦悶的翻了一個身，她的生活就是一張床。擺花街南唐館閣樓，那張在史密斯之前任何男人都可以上去睡的那張床，換到跑馬地成合坊這張拍賣行買來的四根銅柱彈簧床，專注對著史密斯一個人，她的生活的全部內容還是一張床。即使黃得雲真的跟了戲班，與武生姜俠魂並頭交頸而睡，搭地鋪的戲台也不過是一張大床。這些她睡過或所嚮往的床交織著痛苦與甜蜜的記憶，枕邊鬢邊柔情蜜意早已了無痕跡。她眼睜睜記住最後那一晚，史密斯綠色的眼睛野獸一樣吞噬她似的俯向她，粗暴的侮辱她。黃得雲受到的凌辱懲罰將不僅止於此，他在她的肚子裡刻劃的印痕將跟隨她走完這一生。

她被困在床上，聽任記憶凌遲。

唯一可供她出氣的，就只有柴房裡的傭婦阿梅。妊娠初期的反應使她顛寒作熱，終日不得安寧。黃得雲坐臥床上支使傭婦，手中的錫湯匙噹噹敲打最靠近她的銅床柱，金屬繚繞的顫音一縷縷穿牆透壁響到廚房，聽到阿梅耳裡無異是她的催命鈴。每次膝蓋顫抖，步履艱難地走出門廊，她都以為再也不會活著回到柴房去了。床上那個或坐或躺披頭散髮的凶神惡煞挖空心思想出種種虐待她的毒計。她的一切行事作為沒有一樣順遂黃得雲的心，湯水不是太苦鹹，便是寡淡無味，連洗鍋水不如，端起碗照準阿梅潑過去，淋了一身熱湯，還不許躲閃，更不得走開。凶神惡煞眉毛剔豎，命令熱湯淋身的阿梅上前，拉過她的長辮抓在左手，揚起籐鞭就是一陣揮打。

臥床無聊，黃得雲以虐待傭婦取樂自己，黃泥涌三姨太的諸般惡毒行徑在阿梅驚懼的眼底復活。不奴役她時，便喝斥到後面古井邊，搬來那塊洗衣的石板，頂在頭上罰跪，沒經允許不准放下。那天黃昏阿梅又在受罪頂石板，突然從窗外箭一樣射進一個黑色物體，嚇得黃得雲雙肩聳跳。是一隻襤褸的烏鴉，牠不偏不倚降落阿梅的左肩，張嘴對住阿梅的耳朵難聽的聒噪，似乎來報什麼音訊似的。壓著石塊無法動彈的阿梅，手一托，張翅聒噪的烏鴉立即安靜下來，受催眠似的憩息她跪著的腿上，漆烏的毛色，在唐樓向晚的天色裡，泛出怵人的寒光。

洗浴時，黃得雲發現大腿一塊淤血紫瘢，被鳥嘴啄的一樣，卻又毫無疼痛的感覺，不僅幾天不退還有擴散的跡象。她開始疑心阿梅害她，先招來烏鴉嚇她，又唸咒叫小鬼趁她睡覺時捏她，把她大腿捏得青一塊紫一塊。黃得雲又怕又恨，也顧不得躺床安胎，踢開後面阿梅住的柴房，大肆搜了半天，認定傭婦施行邪術害她，結果一無所獲。為了洩恨，揮動籐條又是一頓毒打，鞭下如雨，被打得雙手護住頭臉被逼到井邊，無處躲藏。黃得雲意猶未盡，亂鞭罩頭急揮。阿梅忍受不了鞭撻，雙手從護住的額頭移開，露出額上的疤痕──形狀酷似趴伏的蜈蚣。秘密被發現了，阿梅蓄著比一般女人厚密的劉海遮掩黃泥涌三姨太銅手爐擊傷的疤痕，看在黃得雲懷孕後扭曲的眼睛，是邪惡巫術的象徵。

就在這古井旁，她看過不止一次阿梅狀至恐怖的發作，每次總是轟隆一聲，阿梅滑跤摔倒了，並不胖大的她，倒地的聲音轟響井邊。她瞎子一樣瞪眼，瞳孔固定動也不動，脖頸忽地伸直拉長，像表演杖頭木偶，線一拉，木頭頸子強直一伸，一下長出好幾吋，嚇壞了人。然後頭扭到一側，手腳漸漸彎曲，痙攣的抽搐──

去看灣仔春園街永春堂的老中醫，長鬚飄飄的老中醫先把蓄養足足半尺長，灰中帶黃的指甲一隻隻安放台案，然後運筆開藥方，診斷是癲癇症，忌鹽鹹。老中醫夥同阿梅來騙她，黃得雲這下心領神會了，邪惡的阿梅在等待機會發作加害於她，她逮到報仇的時機了，趁黃得雲人單勢薄，沒有史密斯撐腰，隨時可下手報復她對她無休止的虐待。

黃得雲踢開阿梅的柴門，醃鹹菜的瓦罐逸出一股酸臭，混合屋樑底下一掛掛鹹魚乾的腥味。阿梅坐在竹床，全身腫得像隻吹氣的皮袋，一手抓住一根苦鹹的鹹菜放到嘴裡咬，她的皮膚晶亮晶亮，額頭那隻蜈蚣似乎活了起來，張牙舞爪向她飛撲過來。

最後黃得雲看到那隻襤褸的烏鴉，牠停在阿梅的左肩，和那個黃昏一樣──

她和一個會施法術的妖魔同住屋簷下，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肚腹一陣騷動，好像那隻蜈蚣在她裡面翻騰，硬要往她的喉頭竄上來。黃得雲擋不住，哇一聲大吐，成串肚腸都快拉扯出來一樣的拚命嘔吐。她相信她的死期近了。

第五章　重回青樓

一

黃得雲在紅棉花落的時節見了姜俠魂一面，時間是暮春乍暖還寒的一個星期日午後，地點是上環的西營盤一條暗巷口，他出去「做世界」時。三合會和別的堂口為爭街市攤位發生械鬥，從暗巷底忽地閃出一個短襖綵帶的兄弟，姜俠魂揚聲問姓，對方支吾，無法以幫會隱語暗號對答，他便知是敵人差遣街頭散匪游盜假冒前來探路。姜俠魂揚聲以三合會的隱語試探：問三乘八等於二十幾。對方無以作答，被識破身分，拔腳快步跑出巷口，姜俠魂劍一樣竄出追趕，剛巧與路過巷口的女人撞了個滿懷。

被撞的正是黃得雲，她從懷中抬起頭，雙手抱住肚皮哎叫一聲，認出右耳戴圈、腳著藍襪銳屣的漢子正是她幾個月前不眠不休找尋的姜俠魂。被認出的對這女人看了一眼，絲毫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她。優天影粵劇團武生花拳繡腿的日子，對現時這位江湖好漢來說，是一個難堪的片斷，幸虧短暫，早已摒棄在他的記憶之外。自從歃血為盟發三十六誓登壇入會後，他久已不近女色。

也難怪姜俠魂勾不起任何記憶，眼前這個雲鬢不整、頭臉衫裙沾滿灰土、肚腹微聳的邋遢孕婦，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她和戲棚後台臘月小陽春暖融融的黃昏，由傭婦阿梅捧了個紅漆食盒陪侍，那個長裙曳地，脂粉艷光的美人聯想在一起。臨走前，美人繡花手絹遮面，含情的眼睛向紅棉樹下的他秋波一轉，姜俠魂的心漾了一下。他倚樹等她，算準了她會回來。黃得雲的確回來過，可惜遲了，紅棉樹下人去樹在，兩人就這麼錯過了。

姜俠魂推開被撞的女人，跳步追逐他的敵人去了。黃得雲按了按被撞痛的肩，愣住了，一下回不過神來。是他吧？從他懷中抬起頭的瞬間，黃得雲看到那雙眼角上吊插入兩鬢，曾經令她夢魂牽繫的單眼皮的眼睛，她顫慄了，就是這雙眼睛──她沒想到單眼皮的男人會是這樣性感──使她三個月前，捲逃體己私蓄，踏遍香港各角落的廟宇，投奔優天影粵劇班，追隨那對眼睛而去。三個月後再面對時，單眼皮上伶人上妝的那一抹古紅油彩被抹拭了，眼睛露出暴戾的凶光。黃得雲疑惑了。眼前這耳朵戴了銅圈的漢子，和戲台上伏虎的正義英雄會是同一個人？她手拎箱籠，風塵僕僕遍尋不獲的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

三個月前的那個黃昏，她拎著箱籠從赤柱天后廟失望而歸，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突然之間，她的肚腹起了一陣奇異的騷動。就在證實自己懷了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的孩子的那一刻，伶人姜俠魂的影像完全從黃得雲心中抹去，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好像從頭到尾這個人根本沒存在過似的。

黃得雲目送那迅速消逝的背影，她不管剛才擦肩而過的那個人是不是姜俠魂，她已經找到了新的生命的中心──為她腹中骨血找尋依靠。捧著逐漸明顯的肚腹，黃得雲又一次走在路上穿街走巷找尋棄她而去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過去半個多月以來，她足跡踏遍半個香港，逢人便問潔淨局那個戴鋼盔、白手套率領手下洗太平地的英國人在哪裡。被擋住的路人當她是瘋婆子，不願搭理。

黃得雲不肯就此罷休，她一路走一路苦思回想昔日閒談中，史密斯話中的蛛絲馬跡，記起他住的半山官舍可聽到纜車打鈴的聲音，心中豁然開朗，截住迎面走來的路人，詢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站的方向。

她四處奔走找尋纜車站，今天已是第四天，仍舊逢人便詢問紅棉道的山頂纜車站，一邊更側著耳朵傾聽纜車打鈴的聲音。史密斯告訴過她：纜車每到一站之前，必先打鈴。停站時，駕駛員把兩片長刀似的剎車器往後一扳，咯吱一聲，車身戛然而止，乘客一個個往後仰，筆直地停在半山腰間，驚險又刺激，從史密斯口中，她打聽出她情人住在半山一棟兩層的樓房，纜車第二站下來穿過樹叢，便可看到他漆成湖綠色的家，二樓有個大陽台，天氣好的時候，史密斯形容，立在陽台極目望去，維多利亞海港對面的九龍，山巒起伏。

「看那山的折疊形狀，你會知道九龍這地名的由來了。」

史密斯說到他家的客廳，擁擠著前任住戶從公家倉庫搬來的傢具，堆得滿坑滿谷，他很少在客廳逗留。整棟樓房比較特別的是二樓臥室，他把彈簧床面對海的方向，打開防濕氣滲透的百葉窗。早晨陽光越過門框，爬到床上，一寸寸從他腳趾往上照。他好像曾經頑皮的形容那種感覺：什麼就如同躺在沙灘裡，細沙從腳趾一路覆蓋上來似的──

黃得雲對這些用語似懂非懂，任他咕嘰自語。史密斯更透露他有裸睡的習慣，黃得雲拿手指刮他的臉羞他，那時兩人剛剛初識情意正濃，黃得雲對情人高不可攀的半山住家滿心好奇，她擁著枕上情人栗色鬈髮的頭，央求史密斯一遍又一遍敘述形容家中的擺設，連走廊盡處、樓梯轉角的盆景都不漏過。黃得雲把樓房的外貌也牢記於心，一想到它，心中踏實，好像自己也住在其間，是她的家似的。

夜裡她在唐樓燈下排字花，消磨史密斯出現之前的時光。黃得雲手中抓著牌，眼前浮現半山那棟二層的樓房，湖綠色的外牆在黑夜籠罩下看不清漆的顏色，客廳壁爐火光搖曳，她的情人按照英國上等人的規矩，換過晚飯的禮服施施然從穿衣室步下樓梯，肩上披了條雪白餐巾的男管家阿福垂手恭立餐桌旁，拉開主餐椅侍候主人坐下，點上銀燭台的洋蠟燭，然後退到餐廳門後靜候召喚。史密斯扯了一下束得太緊的領結，輕咳一聲，門後的阿福接過廚子傳來盤中的湯，小心翼翼端到主人面前，史密斯於是對著燭光就餐。

對他盤踞可容納十二個人的大餐桌，獨自一人據案而食，黃得雲認為理所當然，即使她自己入住這棟政府官員府邸──黃得雲明知是不可能的非分之想，但克制不住想像如果置身其間，她的位置應該在哪裡？正襟危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和史密斯遙遙相對，當她的女主人？喔，不，她可沒這福份。那麼，搬張凳子，坐在史密斯背後，侍候他進食？照從前水坑口妓寨飲宴開筵的規矩，應召的妓女坐在客人背後侍候。不，這成何體統，堂堂官員大宅，哪容許那種調笑輕狂。閨房關起門來胡鬧是一回事，出得廳堂，在僕人面前，則必須肅目端凝，擺出架勢來。

全是癡心妄想。

「山頂纜車站在紅棉道。」一個包了紫紅纏頭的印度人回答黃得雲。正待開口詢問紅棉道的方位，腰間皮帶荷了槍的警察在一旁踱步巡邏，斜過肩膀凶眼瞪她，嚇得黃得雲拔腳混入西營盤的街市，漫無目的亂走。

二

黃得雲朝思暮想要找的人此時正在花園道聖約翰大教堂內，垂頭跪在十字架前深深懺悔。禮拜已近尾聲，風琴鳴奏聖樂，陽光自彩色玻璃射入，金光閃閃，史密斯心中禱念，但願金光化做天使，拍著白色的翅膀隨著聖樂下降，把他挾在翅翼下飛走升天，遠離人世間一切憂煩糾葛。

他記起小時候在布萊敦的家鄉小教堂做禮拜，高大的銀燭台點著白蠟燭，火光閃閃，十字架上的耶穌遠不可企及，母親讓他合掌跪在長凳上，牧師從聖爵取出白色的聖餅，他伸出嘴唇去接。這是救世主的身體。母親不止一次帶領他讀聖經，經書上這樣說：

「耶穌拿過餅來，祝了福，就擘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

史密斯含著聖餅，害怕把救世主吞到肚子裡。小安妮穿著做禮拜的白紗裙，從長凳那邊側臉看到他的窘相，掩嘴偷笑。

「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他們都喝了。耶穌說，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

耶穌的血洗清我們的罪，使我們漂白如雪。他的信教虔誠的母親告訴他。

「願上帝在他神聖的慈悲之中，饒恕你所犯的一切過失。」

湯瑪士牧師矜憐地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史密斯不敢抬起頭，他怕迎接牧師那雙灰色的、洞悉一切的銳利眼睛。他匍匐聖堂，自覺罪孽已深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懷疑耶穌基督會饒恕他，讓他得到拯救。為了擺脫誘惑，他把下班後的時間排得滿滿的：傍晚離開潔淨局，家也不回直奔般含道孤兒院，引領孩子們讀聖詩，為他們補習英文直至夜深，然後踩著月色，一路數隨身攜帶的念珠，默誦經文回家，臨睡前深吻床頭掛的寶匣，祈求能夠擁有上帝的福祉睡去。

遺憾的是，只要稍稍一放鬆提防，敗壞的心魔便趁機潛入，轉念之間，他發現自己夢遊一樣，回到跑馬地成合坊，在黃得雲住的唐樓窗下徘徊。那個盤據情慾的女妖，守候在窗子後的那一邊，引誘他破窗而入，向她投懷送抱。蝴蝶，我的黃色粉蝶，我的永遠的誘惑。月光下，史密斯沒有血色的臉因掙扎而蒼白得像張白紙。在他不願意承認的內心深處，蕩漾著激情的灰燼，只要稍加撩撥，便有復燃之勢，由於分開得太過突然，史密斯來不及嘗到男女之間熱情燃燒過後不可避免的單調疲倦，就生硬地撇下黃得雲而去。他知道窗子的那一邊，他的女人此刻正在半垂的錦帳內，輾轉陡然空曠的大床，情態十足，無可奈何地噬咬兩人合睡過的鴛鴦枕，懶怠梳妝的長髮像匹黑緞半掩胸前，她抹上茉莉花汁的皮膚香滑可口，細細的毛孔張開，等待他去輕憐疼惜。她的淫蕩的、魚一樣的嘴唇向他呢喃。史密斯想像自己又一次趴覆在塗抹茉莉花汁的女體，傾注他積壓的狂暴的熱情，與她扭攪在一起。呵，他的又溫柔又敗壞的妓女！

沒有星星的夜空烏雲移動，遮蓋了月亮，史密斯眼前一團漆黑。他無法相信自己墮落、敗德到這個地步。他使島上的殖民者蒙羞。他的上司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他帶有英國貴族血統的夫人不是一再強調：英國人必須在這鬱熱、灰塵滾滾的異邦小島維護殖民者的聲望與威嚴，如果有一天，這位帶有貴族血統的夫人識破他的行徑，獲悉史密斯是個宿妓眠娼的浪子，公然在跑馬地租賃唐樓蓄養黃皮膚的娼妓，她會不顧情面的當場下逐客令給他難堪。抑或不動聲色地從他身邊走開去，離他遠遠的，一等宴會結束，掩上門，厲聲的告訴丈夫，以後再也不許那小子踏入她的家門一步。自己紆尊降貴，與出身磨坊主兒子的他平起平坐，已經是香港殖民地才會有的怪現象，達到她容忍的極限。史密斯和有色人種廝混過的身體，坐在她家的絲絨椅，觸摸她的銀餐具，這可萬萬使不得。

這是道德的敗壞，與種族階級歧視無關。溫瑟夫人自以為心胸開朗，不存在任何偏見，雖然她心目中優秀的種族，必須和她一樣，外貌藍眼金髮，內在智慧高超。

「上帝保佑，但願炎熱的氣候不致把我們的智力消耗盡了。」

溫瑟夫人很為自己的開明民主而自豪。特別是當她聽說印度的婆羅門階級絕對不肯從賤民手中接過食物，怕靈魂被玷污。溫瑟夫人除了貼身侍女是從英國帶來的，她僱用華人男女傭僕打理她的家務，服侍她一家人，這令她很自傲。在溫瑟夫人的眼中，中國人就是官場洋奴、鴉片洋行的買辦、灣仔的鹹水妹、她家中的轎夫、園丁，以及擠了一廚房的傭人。英文報上有個美國人投書，建議香港的電車分設座位隔離華洋。溫瑟夫人合上報紙，奇怪投書的美國人怎麼不和她一樣，出入坐轎子，而去擠電車那種公共交通工具，虧他是個白種人。

三

那晚溫瑟夫婦為倫敦派來聽取瘟疫匯報的菲立浦爵士舉行宴會，席間議論達爾文的進化論，菲立浦爵士接著把話題一轉，說他最痛恨離婚，更以史密斯為例：想想看，他的綠眼珠和東方女人的黑眼珠混合，會生出什麼樣的孩子啊？眼睛灰濛濛，外貌不白不黃，心智像黃種人一樣遲鈍。這種雜婚生下的子女只配給白人統治，當奴隸，菲立浦爵士振振有詞。

離開溫瑟家的宴會，回家途中，史密斯覺得自己病了。自從那個晚上開始，他重複做著相同的惡夢：他沉入漆黑如墨的海底，黃得雲塗抹茉莉花汁的裸體滑不留手，她一迴旋，變成一隻形狀恐怖的怪魚，長著四條鰭，像四隻赤裸的手臂，攀來繞去纏住他，把他往下拉，拉到海底最深處，如墨汁的海水使他陷於完全的漆黑之中──

此刻他恨不得破窗而入，去懲罰那引誘他下墜、淫慾的化身，他要進去抓過那淫婦烏雲一樣娼妓的頭，狠狠往床柱上撞，撞得砰砰有聲，以之表示對那娼妓的輕賤。最後那次，他半夜踢開唐樓的門，把那淫婦連人帶衣拋到床上，撳住她的脖頸，折斷一樣拗過去，朝她臉上吐口水，發洩他滿腔的怨恨。

這還不夠。他必須越窗而入，摧毀他一手建立的後宮──他的中國。史密斯將舉起雙手把一唐樓的紅紗宮燈、飛龍雕刻、青花瓷瓶悉數搗爛成碎片，特別不能忘記砸毀牆角的那座神龕，它日夜點燃紅蠟燭，龕內供奉全身泥塑的偶像，異教徒的神明，湯瑪士牧師口中的魔鬼的偶像。

最近史密斯食不下嚥，喉嚨像豎了條硬木塊，一直堵到心窩，令他坐立難安。他懷疑在唐樓吃多了異教徒不潔的食物。這些不懂文明生活的野蠻人，史密斯抱怨，他們動物一樣，殺蛇煮羹，吃千年黑雞蛋、惡臭腐爛的豆腐，把碧綠的青菜醃成紫黑──他被唐樓的一主一僕包圍，以她們的方式來侍候他，她們居然讓他從錫壺喝下燙暖的米酒、文火煲了幾天幾夜的豬肺牛雜湯，嚥下一口口餵到他唇邊燉爛的白木耳，鼻涕一樣噁心的感覺──史密斯叉住咽喉乾嘔。

如果聖約翰大教堂的湯瑪士牧師知道他的教民史密斯的處境，他會毫不猶豫地高喊：

「火把，孩子，高舉你手中的火把，這一次擲向那魔鬼棲息、靈魂污穢異教徒的巢穴，用火刑燒死那異端的女巫！」

那娼妓是巴比倫的大淫婦，聖經上身穿紫色和朱紅色的衣服，騎著一匹七頭十角的獸，她的額上寫著奧秘的謎語。

基督教是火的宗教：「耶和華上帝乃是烈火。」聖經舊約的申命記就這麼記載。有歷史以來，基督教燃起火堆用火刑處治異教徒，焚人無數。然而，頗令湯瑪士牧師遺憾的是：在這充滿邪靈異端的孤島上，至今仍未祭起基督教的聖火。

去年端午節過後，鼠疫開始從荷里活道蔓延開來，湯瑪士牧師披上神袍，立在聖約翰大教堂的講壇，以他吟詩般飽滿的聲音布道，不無幸災樂禍地宣稱：

「災難降臨到他們的頭上來了，已經開始懲罰那些不信主耶穌的異教徒了，他們罪有應得──」

他引證《聖經出埃及記》上帝為了打擊異教的法老王，「鼠疫像雨一樣的灑下──」

信徒們噤聲了。

為了遏止鼠疫，港督羅便臣下令用火焚燒疫區，範圍包括太平山區華人聚居的九如坊、美輪里、芽菜巷、善慶里。港督公告一傳下來，華人拖兒帶女跑到推廣基督教福音的資深教友李提摩太家門口跪成幾排，頭如搗蒜地求他上達民情，乞請政府收回成命。李提摩太奪門而出，直奔花園道牧師的府邸。湯瑪士牧師聽了，灰眼珠一轉，雙手合十感謝天恩。呵，上帝終於回應了我的祈禱，開始懲罰島上這批罪惡滿盈、猶不知悔改的偶像崇拜者。然而，湯瑪士牧師心中直認為上帝未免太厚此薄彼，只用火把焚燒人已搬空的疫屋，算是警告島上不信上帝的華人，這簡直太輕描淡寫了。

打發李提摩太出門後，他從書架抽出中世紀長達五百年的基督教宗教裁判所的記錄，西班牙的天主教徒對付拉丁美洲不信天主的印第安土著刑罰尤其嚴峻；拿沸滾的蠟澆他們的背，用赤紅的鐵燙他們的腳後跟，用水刑、劓鼻、砍手足、割女人的乳房，無所不用其極。教士們又在田野城郊用石頭砌起高高的火刑台，四角聳立聖經中的先知石雕，用來捆綁被宗教法庭判決用火刑的異端者，放火焚燒，火焰沖天。許多在裁判前因不堪折磨屈死獄中的，也從地下挖出屍首丟到熊熊火堆，死後仍遭火刑的懲罰。

當湯瑪士牧師讀到天主教徒焚燒印第安古代瑪雅文化的大批象形文字手稿、雕像、圖繪藝術文物，他心有慼慼焉，大叫燒得好。湯瑪士牧師更同意那些西班牙傳教士的觀點；在他們眼中赤身裸體，崇拜偶像，祭祀石頭、太陽、月亮的印第安土著簡直不是人類，而是動物，他們的腦袋不配用劍去砍。

比較之下，湯瑪士牧師周圍這些貪吃、不道德、怯懦、結婚不舉行聖禮、褻瀆神明的黃種人也五十步笑百步。幸虧上帝聖明，火燒疫屋之後，並沒有停止對付這批把靈魂出賣給魔鬼衍生的黃色後裔。瘟疫過後，港督羅便臣雷厲風行，改善華人區的食水供應，加緊地下水道工程，又頒布一項不得人心的新的建築物條例，嚴格下令拆除華人區不合衛生的唐樓，比例佔華人住宅區的十分之一。

華人民情憤慨，一看有華人領袖乘坐轎子經過，即丟石頭洩憤，指責社會顯達沒能上達民情。被石塊擲中的李提摩太，一手捂著青腫的額頭，一手牽起長袍的衣角跨出轎子，陀螺一樣原地亂轉，一時之間，不知上哪裡去為民求情。上回那些住屋被焚毀的可憐人，擠在環境更惡劣的徙置區，雖有親戚住在其間，李提摩太甚至不敢去探望。他怕乘坐的轎子被丟石頭。

他還是被打中了。這次情況更為嚴峻。當李提摩太聽說港府有意將焚燒後的空地闢為公園，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十多萬華人擠在維多利亞城西邊不及一平方哩地，已經到了人疊人的地步，華人區比金子還矜貴的土地拿出來闢公園，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

李提摩太比往日更盡心地禱告，他幾次反覆念著這段經文，心中更為困惑。

情勢急轉直下，沒被瘟疫奪去性命的華人，死裡逃生，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又面臨拆遷的命運。這些謹小慎微，但求溫飽的升斗小民，本來已是家徒四壁，眼看連頭上避風擋雨的屋頂也將被拿走了，他們的反抗既消極又無奈，兩萬多人決定放棄這種仰人佈食、寄人籬下的殖民地生活，收拾本無長物的家當搭船回轉大陸鄉下。香港開埠以來華人的歷史性大遷徙正在進行。

湯瑪士牧師鬆了一口氣，總算上帝把部分面目可憎的異教徒趕出殖民地了。

四

黃得雲向印度人詢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的方向，被荷槍的警察斜眼瞪她，嚇得趕緊混入西營盤的街市，沿著斜坡往上爬，沒想到來到伊利近街大伯公廟前，祂是水坑口、擺花街一帶的青樓姊妹祀奉的淫神。大榕樹密蔭籠罩下的小廟，重新翻修，從裡到外刷上紅彤彤的油漆，連神位、扁額也通紅一片，血光一樣刺眼。

大伯公生前為何方神聖，眾口紛紜。據說曾經是個浪跡風月場中的登徒子，俗姓楊，從醉花樓的紅妓傳了一身梅毒瘡，被鴇母趕出妓寨，周身潰爛躺在伊利近街的岩石洞裡奄奄一息，口中頻呼天譴。路人掩鼻而過，佇立街角議論，都說骯髒病毒已攻入腦子，才這般癲狂作態，看樣子過不了今晚。當晚下半夜，前未曾有的雷電夾著狂風暴雨從海面翻滾襲捲過來，伊利近街整排木屋悉數盡毀，岩石洞中的病人全身泡浸雨水裡，雙眼瞎了，天降的甘霖卻洗滌他一身楊梅瘡。

病癒後，受到神諭，掛牌看病，專醫花柳墮毒。求醫的鶯鶯燕燕從水坑口成群結伴而來，大伯公羽化登仙後，被他生前醫好的妓女湊資把他看病的岩石洞蓋成一座小廟拜祀，香火鼎盛。

黃得雲初入南唐館為妓，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說起楊瘡梅素種種花柳病症：

「聽老一輩的說，這些髒病跟鬼佬水手坐船一起來的，有百多年了。最先，葡萄牙鬼佬傳到廣州的。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沙面一等一的紅牌阿姑接了水兵過了毒，病得厲害，有個不怕死的鬼佬，赤眉紅眼硬要睡她，嫖了不給錢，」寮口嫂雙手一拍，「這下可好，老天把一身毒過給白嫖的鬼佬，不出幾天眼爛鼻掉，整個人廢了，阿姑全好了──」

說著，寮口嫂嘆了口氣：「唉，吃這行飯的，特別像你們，接的儘是四處滾的鬼佬，防不勝防，認命吧！」

她帶黃得雲到大伯公廟燒香求籤，摘了一包袱廟旁榕樹葉，寮口嫂說這棵大伯公親手栽種的靈樹，喝了葉子煮的湯水，清火去毒，髒病不得。

全靠大伯公保佑，南唐館整整兩年送往迎來，黃得雲遵守寮口嫂的一套防患方法：完事後立即上馬桶，漱口、洗手。總算幸運，花柳髒病全沒沾上，她幾乎是姊妹群中唯一沒吃過大伯公的膏丹丸散的。

黃得雲雙膝併攏，深深拜倒在大伯公的神位前。她有許多難以啟齒的心事，只有眼前這位專司風月的淫神可以心領神會。那天，她衝出傭婦阿梅妖術滿佈的柴房，阿梅額頭上的蜈蚣刷的一聲飛了起來，鑽入黃得雲的內臟，牽腸扯肚，使她天旋地轉，扳住古井邊緣，沒命的嘔吐，吐到她整個人被淘空了。她以為活不了了，呼吸只剩游絲，四肢沉重麻木。她命在旦夕，妖婦阿梅夥同牛頭馬臉，手拿索命繩，向她一步步走來──

黃得雲並沒有死，她不過是經歷妊娠初期的生理反應。隨著懷孕一起而來的，卻是強烈到她不知如何去滿足的需求。她躺在異國情人不在、陡然空曠許多的彈簧床上，翻來轉去，四肢無處發放。這張曾經一再使她以為置身天堂的床，少去了神仙美眷，變成她情慾煎熬的煉獄。在她無數不能成眠的夜晚，黃得雲拉過被褥放在口中咀嚼。只要你肯回轉，我願意盡棄前嫌，重新來過。冤家，我的臀部需要愛撫，我的乳房逐漸在萎縮，我要你填滿我需要被填滿的空隙，狂蜂浪蝶癲做一處。我只想兩情如醉如癡，雲雨後，我嬌眼乜斜，艷光點點。

窗影移動，恍惚間，閒垂的錦帳似被撩開了，昏暗的床頭似乎立了個人。冤家，是你嗎？黃得雲像從前一樣，抬起自以為打扮得恨眉醉眼的臉，感到被一雙溫熱的手捧著，然後一隻隻摘下她插了滿頭的玉簪珠翠，揉亂她精心梳成的髮髻，讓她一頭青絲瀑布一樣流瀉到腰間。只要你肯回轉，冤家，像從前立在床邊，困惑而深情的望住我，伸出顫抖的十個手指，徐徐插入我濃密的鬢邊，喃喃說些謎語般的，我所聽不懂的話語。我對你情愛難禁，我只要你的身體。

黃得雲哀哀切切地祈求大伯公令她的異國情人回心轉意，回到她身邊，心底深處卻清楚無比，一切都是徒然。今生今世，史密斯再也不會踏入唐樓一步。最後一晚之前，從他逐漸稀疏的足跡中，每一回捧住她的臉，史密斯研究那中國的、東方的奧秘，最後總是放棄的把她重重一推，推到床上，接著自己撲上去，覆蓋她的柔若無骨的女體，攫獲她，無比貪切，無比粗野的熾熱的要她，死緊的貼住她的胸脯，好像怕失去她似的。史密斯在與她貼得死緊的那一刻，心中卻感覺到有東西橫在他們當中，硬要把他們分開，史密斯等待萎潰的到來，他好立刻從最緊密的接觸抽離，把嵌在一起的肉體用力一掀，往旁邊摔過去，自己翻身下床，暗自發誓今晚是最後一次來。

史密斯不再回轉，黃得雲不知如何自處。她淫情愈盛，被情慾的火焰襲捲，她氣喘吁吁，渾身悸動，輾轉床上。最近十天半月，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她曾經起過這樣的念頭：也許前生注定她的肉債還不曾還完，索性狠下心，乾脆走回老路重操皮肉生涯。用亂棍把阿梅那賤人打了出門，鎖上唐樓，雇一輛人力車，連人帶箱籠，走回八個月前的原路，回到南唐館重張艷幟，過起瘟疫蔓延前送往迎來的生涯。

大伯公廟榕樹影影幢幢，不知什麼鳥在枝葉間聒噪。黃得雲下意識的撫摸微微隆起的肚腹，裡面的孽種該如何了斷？南唐館為妓時，她曾經陪過秋影來求大伯公，那是在一船塊頭特別大的紐奧良水手上船回航一個月之後，從寮口嫂口中，秋影不止一次懷過可怕的怪胎：

「這傻女想不開，說生個孩子好依靠，不賣了。想得可好，偏偏沒生仔的命，肚子裡的怪物等不足月，根本不成個人形，搶先伸出一隻怪腳，腳趾的皮連在一起，黃黃的，像鴨子的蹼。半個腦袋，軟乎乎的，看得透明──秋影這次又中彩了；作孽，又是番鬼佬下的孬種，難怪她不敢要了──」

黃得雲懷胎至今也不能說是順遂。春園街長春堂的老中醫替她把脈，診斷是胎火耗陰，腎陰不足肝失所養，血壓高昇，白天頭昏眼花，夜半打冷顫冷汗涔涔。老中醫為她開了一劑魚腥草、黃苓、板藍根、蒲公英、冬瓜子的藥，緩和她氣急胸悶。

黃得雲說起她前晚肚痛如絞，老中醫面色凝重，把脈傾聽胎兒的位置，卻不得要領。也許時機太早，等多幾個月成了人形再作打算，老中醫說。與其受盡折磨等足十月，生出個缺頭爛腳的怪胎，像秋影一樣，倒不如也從大伯公求一劑草藥，煎了喝下去，如行五里路，胎兒自然落下──

怔怔望著大伯公的神位，黃得雲猶豫了。

五

如果湯瑪士牧師發現，兩萬多人的華人回鄉大遷徙中，留在殖民地不預備離開的有南唐館前妓黃得雲，她此時正躺在跑馬地成合坊唐樓的彈簧床上；如果湯瑪士牧師發現他的年輕有為的教友亞當．史密斯，夜半徘徊在這娼妓邪惡滿佈的唐樓窗下，中邪一樣不肯離去，湯瑪士牧師一定會挺身而出，一手捧聖經，一手高舉聖火，在唐樓設起宗教裁判的祭壇，審訊滿心罪淫的女巫，判以火刑消滅她。以基督的名將邪靈從史密斯身上驅除，向他曉以大義，舉出例子闡釋女人天生是一條蛇，像黃得雲這種女人，更是一條包藏萬惡的毒蛇。中世紀教會把女人定義為「建立在陰溝之上的廟宇」，湯瑪士牧師又引《聖經．哥林多前書》：

「在肚臍以上肉體各個洞隙是純潔的，肚臍以下是不純潔。」

他將諄諄勸解史密斯追求性靈生活，輕賤肉身，不可繼續執迷不悟，而失去接近上帝樂園的機會。他必須透過信仰，求主赦免他的罪，因為「除他以外，別無拯救；因為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可以靠著得救！」

月光下，史密斯蒼白得像紙的雙頰泛起一絲紅暈，他緊握唐樓的窗櫺。湯瑪士牧師、溫瑟夫人、他的信教虔誠的母親、青梅竹馬的情人安妮，他們眼中他的穢褻的姦淫，道德的沉淪，史密斯表面上不敢辯駁，在他靈魂最深處，卻知道牽引他半夜到唐樓窗下，除了熾熱的色慾，是他對窗內的女人那一股絕望的柔情。她是他平生的第一個女人，他們在瘟神肆虐死亡深谷的邊緣找到彼此，那種在天地之間找到另一雙和自己一樣驚恐、哭泣的眼睛的安慰，史密斯有生之年難以忘掉那種感覺。他向她匍匐過去，兩人緊緊擁抱，女人溫暖柔軟的身體使史密斯封釘疫屋麻木的手，重新感到血液的流動。他們是瘟疫蔓延的孤島上唯一的一對男女，注定要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結合使他們戰勝了瘟神，從死亡幽谷邊緣爬了下來，就是那縷溫柔的牽動，驅使史密斯在率領潔淨局的手下，手握火炬出發焚燒瘟疫嚴重的太平山區之前，他心中所想的，只是黃得雲的安危。蝴蝶，我的黃翅粉蝶，我患難與共、相依為命的愛人。史密斯吩咐華人通譯屈亞炳當下僱轎子把他的愛人接出南唐館撤離到安全的所在。他不顧屈亞炳的詫異和反對的眼神。這是他對黃得雲絕對的愛情，把保護愛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以後一段時間，寂寞的殖民地夜晚特別漫長，暗暗漆黑一片。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點著一盞燈，是僅有有亮光的所在。史密斯從半山官舍的陽台往下看，那盞燈是黑暗中唯一的溫暖，招引著他前去，融化在她的柔情蜜意之中。

呵，他的絕望的柔情！

禮拜已近尾聲，教友們紛紛離去，繞過教堂外一排昂揚挺立如英雄、綠葉成蔭的紅棉樹，距離聖約翰大教堂不遠的「閒話角」，亞當．史密斯被當成話題議論著，這些殖民地的教徒們，做完禮拜，穿過教堂斜對面的一條捷徑，回到半山的家。小徑幽深，盡頭種滿木槿，亞熱帶的氣候裡，終年開著碗口大赤紅的花。一八九五年殖民地的英國女人，愛饒舌搬弄是非的一群中，有商人和小官員的妻子，走累了，喜歡在這裡停下來休息寒暄，所有在教堂講不得的閒話是非，此時此地全出籠了，逐一從當天禮拜堂高官夫人的穿著從頭到腳評論一番，挑剔港督夫人帽子的絹花顏色花式不夠新款，抱怨殖民地的天氣和枯燥的生活，讚揚自己或別人的丈夫。最後低下聲音，交頭接耳，掩嘴議論男人的風流韻事，甚至情婦。社交圈流傳的閒言閒語，不少是從這源頭流傳開來的。

「──注意到剛才那輛馬車了？停在教堂門口的那輛。」

「艾米麗．湯瑪士的馬車，有什麼奇怪？」

「如果你不想知道什麼人經常坐那馬車，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喲！究竟是誰？請快說！」

賣威士忌酒商的妻子不願輕易透露她的情報，先批評起湯瑪士牧師的太太潘朵拉：

「各位女士們看到了，潘朵拉今天那一身衣服，橘紅色，我的上帝，她看上去像一座火山，焚燒的火山──」

「虧她還是牧師娘，這身打扮！」

「唉喲，露薏絲，別那麼小氣了，她聖誕酒會沒邀請你，到現在你還記恨？」

行政署處長秘書的妻子冷笑一聲：

「哼，誰希罕那個宴會！參加的人回來批評得一文不值，音樂、雞尾酒全糟透了，場面冷冷清清，客人巴不得早走──這個牧師太太簡直太不懂規矩，誰巴結她，誰就被邀請！」

「也難怪，她那出身──狄金遜夫人最知道潘朵拉的底細。可憐的夫人這一走，潘朵拉拔掉眼中釘，大可為所欲為了，看她復活節怎麼安排！」

「誰接到請帖，誰心中有數，」露薏絲攤攤手，「別把我算在內，我可沒被邀請。」

她的眼睛狡猾地從一個個臉上看過去，被看的像秘密被撞破一樣，有的心虛得漲紅了臉，有的矢口否認，閒話角亂做一團，女人們互相偵伺，充滿敵意。

酒商的妻子收拾陽傘、手袋假裝要離去。

「女士們沒興趣知道艾米麗馬車裡的人，算了，我先走一步，下禮拜見！」

「啊，我看到了，剛才在教堂前面，潘朵拉陪一個年紀輕輕的男人出來，難道他──」

「瑪麗安，那個男人是誰？」

酒商妻子得到注意，重又施施然坐下來。

「那個人呀，我問出來了，叫亞當．史密斯，布萊敦磨坊主的第二個兒子，去年初才來的，當潔淨局的副幫辦，狄金遜先生的下手──」

「曾經是，」她被打斷了，「現在潔淨局的幫辦是溫瑟先生，他的夫人──」

女人們威嚴地喝止插嘴的女教師，又轉向酒商的妻子，央求她透露更多秘聞。

「可憐的年輕人，看樣子潘朵拉對他另有打算，你們看到剛才那一幕了，她幾乎把年輕人硬推上馬車──」

「但不知把他──那個史密斯往哪裡載？」

「反正馬車是艾米麗的。」

女人們眨眨眼，交換曖昧的眼色。

「有人親眼看見了，艾米麗把那年輕人留在孤兒院，」酒商的妻子拖長聲音，「每天晚上留到夜深。」

「每天晚上──」

閒話角的女人們聽了，拿手絹捂住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有酒商的妻子喃喃：

「那個年輕人，瘦瘦長長，臉色很蒼白，好像不太健康──」

般含道孤兒院內，做完禮拜剛從教堂回來的艾米麗正在縫製給洋娃娃穿的小裙子，準備復活節的義賣，膝上攤著五顏六色的小碎花布，主婦們做衣服剩下的布料。艾米麗背脊挺直，專注而認真地縫著，一針一線含著奉獻天主的喜樂。她坐在那裡，灰色的眼睛澄明清澈，像天國裡一朵純潔的百合花，周身環繞一輪聖徒的光圈，聖潔得令史密斯感到不可觸及。他必須仰望她，她因瘦削而顯得更長的纖細脖頸，擎住的頭，仿如距上帝極近。艾米麗沒有陰暗的憂傷，不懂罪惡的情慾，那道光圈把史密斯摒棄在外，他走不進去她的裡面。

史密斯怔怔望著這純潔如百合花的聖女，心裡隨著那一縷絕望的愛情，飛到唐樓那個肉身溫暖如春的女人。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她把生命毫無保留的交託予我，她全然依賴、信任我，她把我帶入這出奇的、熱烈的痛苦之中，而這痛苦又不是沒有愛的成分。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六

拜別大伯公，黃得雲猶豫著，但最後還是從廟祝手中接過那一包紅花草藥，心事重重地沿著伊利近街信步走著，不知不覺來到水坑口這一片煙花地。她回想昔日與青樓姊妹們拜完大伯公，相偕嬉笑回妓寨，心中傷感。眼前風景依舊，以花筵出名的「杏花樓」、「壽而康」等酒樓紮花結綵招牌高掛，兩旁屋宇如雁翅，碧窗紅檻儘是銷金的妓寨，此時曬著暮春日午懶洋洋的陽光，深垂的珠簾內杳然無聲。昨夜留連酒樓的飲客、妓女至今仍高臥未起，一等入夜這裡紅袖淺斟，飲客銜杯，酒色財氣又是另一種風光。

黃得雲佇立街口，懷想從前夜夜濃妝盛服，艷光輝耀的娼妓生涯。也許真被南唐館的寮口嫂說中了，她軟骨輕軀，天生注定吃這行飯，這輩子注定來還肉債。要是這時候，迎面走來的是她從前南唐館的舊識，哪怕是一個掃徑澆花的僕人，黃得雲也會見了親人似的，急步上前相認。

萬一碰不到熟人，她還有一條路走，可找回倚紅閣的倚紅，和她商議做個自由身，不賣斷給她。調理她當琵琶仔的倚紅已經把她賣過一次了，黃得雲對她毫無虧欠。她可到這半掩門的娼寨覓個房間，飲食傭婦由倚紅閣供應，掙來的皮肉錢一半分給倚紅。黃得雲相信自己重操舊業，台腳必旺，舊雨新知前來捧場，將令她應接不暇。

沉醉於舊日的笙歌肉林，黃得雲想像她回到南唐館，捏著繡花手絹的手微微一揚，掀開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沿著烏漆樓梯款步上樓，回到尖頂閣樓。這依山而建有若騰空懸立的閣樓，曾經使初入娼門的黃得雲感到是個被幽禁尖塔的女囚，無路可逃。此刻她卻想念那堆滿織錦枕墊、鋪著鴛鴦好合床罩的大床。一等天黑盡了，閣樓向著羅馬天主堂那扇大窗，變成一扇黑色的屏風，黃得雲悉心打扮妥當，款款從梳妝鏡前起身，仿如屏風鑲嵌的麗人活動了起來，嬝娜的向前走去，與涎纏的恩客共度良宵。

轉過荷里活道，擺花街在望，黃得雲心中感觸深深。那晚灣仔大王廟看神功戲，「武家坡」才演完，她突然害怕南唐館的鴇母、龜爪會拿繩子從後面向她移近，趁她沒有防備，攔腰綁住她，架回去妓寨重操淫業。黃得雲等不及戲散，拉著傭婦阿梅，鑽出看戲的人潮，起了投奔優天影粵劇團遠走香江的願望。才不過三個月時間，此時卻對著南唐館急急奔赴，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使她自嘲的輕笑起來。

瘟疫盛行時，立在她窗下賣神油防治疫病的江湖郎中早已不知去向，黃得雲乘轎離開南唐館時，委棄地上的紅紗燈籠也被移走了，獨剩掛燈籠的鐵鉤在簷下難以感覺的細風中兀自搖晃。瘟疫過去已久，何以南唐館連盞新的紗燈都沒換上？黃得雲納悶。她推開大門，咯吱一聲，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一股肉眼看不見的灰塵揚了開來。南唐館一片死寂，在暮春日午中沉睡，和水坑口的酒樓一樣，這兒也是屬於夜晚的世界。等到太陽下山，尋芳客才出動飲宴征歌逐色，龜爪僕婦在後邊吆喝推擠亂成一團，而黃得雲和其他販賣色相的姊妹，在各自的房間對鏡梳妝，插上最後一枝玉簪，等候飲客飛箋傳召，好輕移蓮步，前去侍候。

黃得雲一進南唐館，像回家一樣舒了一口氣。妓院經過瘟神肆虐，難得廳堂陳設依舊：酸枝木的鴉片煙床、珍奇古玩陳列椅櫃、精工刺繡的靠墊、枕頭、金漆屏風全在原來的位置。幽暗的光線下，絲織繡緯似乎殘舊了些，散發出一股黯淡的輝煌。黃得雲踩著地上花團錦簇的天津地氈，每走一步，腳下冒出一蓬煙塵，她渾然毫不察覺。困難的爬坐吧台前的圓凳，胳膊支著吧台，黃得雲像從前一樣搔首弄姿，回味那些喝得醉醺醺的鬼佬投向她旗袍叉開露出的小腿，恨不得一口吞下她的那種淫猥神情，她扶著頭笑得很輕佻。

吸嗅消毒瘟疫的硫磺餘味，坐久了，黃得雲漸漸感到不太對勁，本來應該很熟悉的週遭怎麼愈看愈覺得陌生。印象中，酒水川流不息的吧台從沒像現在這樣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擄過一隻空的啤酒杯，摸到杯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吧台經久沒用，也蒙上白色的灰，角落四處高几上的五彩花瓶，灰濛濛的，瓷器一點也不透明。黃得雲下了高高的吧凳，伸手拂過之處，指尖全是沙塵。她仿如闖進一個長埋地下、荒廢已久的屋子，再待下去就要更往下陷。她必須回到熟悉安全的所在。黃得雲抱住烏漆的樓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她相信等一下上到閣樓她那珠箔低垂的房間，她才會真有回家的感覺。那天她拎著箱籠從閣樓梯間染疫昏迷不醒的龜公身上跨過去，乘亞當．史密斯派來的轎子離開南唐館，走時匆忙，但記得那把玫瑰椅斜側一邊，對住窗外，等著她回去坐下來做她的白日夢。等一下她重新坐回那把玫瑰椅，心中會想些什麼樣的心事呢？

閣樓房門深閉，黃得雲反而氣怯心虛，不敢上前拍門，她害怕房裡想像不到的景象令她在毫無防備之下一時應付不過來。調勻呼吸，躡手躡腳上前把耳朵附在門縫傾聽，裡頭靜悄悄的，毫無聲響。黃得雲記起五斗櫃裡那雙忘了帶走的繡花拖鞋，那隻精巧的音樂自鳴鬧鐘，從前放在五斗櫃上滴答，使妓寨更漏長。還有床旁的小梳妝台，臨走前忘了拉下紅緞罩住鏡子，那面橢圓型的鏡子該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吧？黃得雲心中懸念，手裡握住門把一轉。門鎖住了，扭不開。她不顧一切拍門，裡頭毫無動靜，有家進不得的懊惱令她抬起腳去踢門，心中期待奇蹟似的一腳踢開它。這扇平常任何男人都可進出無阻、隨便可開的門，今天卻掩得死緊，負氣的不讓主人進來。

遺憾的是黃得雲對於南唐館暗藏的機關有所不知，這兒與附近所有的妓寨有同樣的裝設：每個房間都暗藏窺伺的眼洞，用以偵察妓女的一舉一動，防備不馴服的妓女裡應外合爬窗捲逃，或上吊尋短見，白白損失妓院滾滾財源。妓女私下向嫖客「斬白水」拿到的饋贈往往還沒來得及藏好，鴇母已經立在門口向她伸手上繳，也全拜眼洞之賜。可惜黃得雲警覺性不夠，要不然摘下外牆掛的那幅蜜蜂戲蝶蘇繡，墊起腳跟朝圓洞往裡一看，房內的景象包準她大吃一驚。

七

黃得雲悻悻的回到街上。隔壁蘭豆夫人彩色玻璃的門大開，艷窖污穢惡臭的帳幔綾羅衣叢中，有東西在蠕動。鼠疫蔓延，擺花街一帶的妓院人去樓空，海岸邊娼寮日夜接客二四寨的低級土娼，趁機混入，正在白晝宣淫。黃得雲對那一團蠕動吐了一口口水，夷然的別過臉去。如果她知道自己進不去的閣樓也被土娼、下流的嫖客進駐，床上凌亂污穢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的反應恐怕不止夷然不屑地別過臉去吧？

經歷過這一切，黃得雲不得不承認這煙花地帶尚未從瘟疫後恢復過來，剛才沿路珠簾低垂的酒樓、死寂的妓院並非在日午中沉睡，而是關門停止營業。黃得雲舉目一片蕭條。既然南唐館的舊識已不知去向，她另一處可投奔的，只有倚紅閣，但願倚紅蓬著頭橫床直竹正在吞雲吐霧吸鴉片。四年前，人口販子把黃得雲帶到倚紅的煙塌前，一股異常的焦香嗆得她喉嚨發癢。初次月經來潮，腹痛如絞，倚紅命傭婦扳開她的嘴，讓她吞下煙土鎮痛。再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在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也會步上倚紅的後塵，與芙蓉仙子結緣。

為了抑制懷孕後出奇強烈的性慾需求，黃得雲在唐樓的四柱床點起一盞煙燈，陪她度過漫漫長夜。一吞一吐之間常常把她帶到一個眩暈之地，黃得雲無處發洩、焦慮輾轉的身體得以慢慢鬆懈下來，四肢平服的貼到床上，所有牽腸掛肚情愛恩怨糾葛，被情人拋棄的沮喪傷感，懷著負心人的骨肉，此後何去何從，對茫茫未來的恐懼，全都隨著吐出來的白煙，漸遠漸去了。黃得雲好似爬入一個安全的洞穴，唐樓不分晝夜簾幕低垂，點著鬼火似的煙燈。她揚手打發為她燒煙泡的傭婦阿梅，黑暗中摸過那把描金的小茶壺，對著壺嘴啜了一口濃茶，她很喜歡洞穴裡與世隔絕的寂靜。

嚥足鴉片，似睡非睡中，黃得雲腦中異常的清醒。在這種狀態下，童年零碎的記憶或過去歲月早被遺忘的印象便一幕幕浮上來，跟著記憶而來的是種種幻象：

小時候常愛跟它比高、故鄉天后廟那對石獅子，在她眼前膨脹著，像灌足了邪氣一直漲，漲大到她肉眼所不能容納──穩坐如山的天后塑像也在晃動，快要掙出重重圍幔，掙破廟頂飛天而去──然後是一個重複呈現的景象：東莞故鄉荒涼的墓地，出葬的行列，打扮古怪的吹鼓手領著呼天搶地的嚎哭，卻聽不到哭聲的孝子。村野葦花白茫茫一片，黃得雲在似睡非睡中，看到一具披上燦爛壽衣的骷髏，在白色孝服中波動，沒有肉的腳骨趾套上一對壽鞋，鞋底乾淨如新，鞋面繡了一對紫鳳凰，她覺得眼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到過。

為了找尋異國情人史密斯，她一早出來。此時鴉片煙癮發作，雙膝發抖寸步難行。她勉強靠在威靈頓街口粉菊花的胭脂店門口，兩扇店門緊閉，粉菊花也不知去向。她是從澳門過來討生活，年紀大了，不再幹倚門的營生，又捨不得離開，拿了積蓄在威靈頓街租了一個店面，以澳門過來的水貨、胭脂水粉、口紅香水、胸罩吊襪帶吸引捨得花錢打扮的歡場女子。瘟疫蔓延之前，粉菊花生意熱絡，鶯鶯燕燕擠在不大的脂粉店，對新到的洋貨評頭論足，黃得雲也曾夾在其間，看中一件西洋女人的束胸，腥紅的顏色，穿上去可以把兩隻奶子托得高高的，中間現出一道深深的乳溝。她後悔當時沒買下來，說不定穿上它，史密斯看那道乳溝，會留戀不捨得離她而去。聽見多識廣的寮口嫂說，蘭豆夫人艷窟的洋妓，便是靠兩隻雪白的奶子挺露出來，中間擠出一道深深的乳溝來俘虜男人的。

黃得雲冷汗直流，呻吟的轉過頭，牆上那面橢圓型的鏡子仍懸掛在那兒，有那麼一次她曾經對住那面鏡子照了又照。那隻店裡新到鍍金的耳墜子，黃燦燦映得她眉眼生輝，可惜她戴不來西洋式的夾扣，夾得她耳垂發痛，只好心疼的摘下來還給粉菊花。她難忘鏡子裡自己煥發的容光。

極其自然地，她把臉往那面鏡子湊上去，被打破了的鏡子照出支離破碎的她的影子，黃得雲見鬼一樣大叫一聲連連後退。那張眼皮浮腫、顴骨突出、雙頰凹陷又青又藍的臉，泛著一層黑油的枯萎的臉不是她的，那是倚紅閣老鴇倚紅的臉，她有一口黑色、令人噁心的牙齒，桃紅褻衣上的頸子瘦得皮包骨，骷髏一樣。啊，那雙壽鞋，她記起來了，第一次站在倚紅煙霧騰騰的鴉片煙榻前，擱在榻前酸枝大方凳上的那雙黑緞繡鞋，鞋底嶄新，穿鞋的人似乎從沒下到地上走過路，鞋面繡的是一對紫鳳凰。幻像中一再出現的出葬行列，披著斑斕壽衣的骷髏，那是倚紅的葬禮，抑或是她自己的？

劇烈的顫抖使黃得雲再也支持不住，背脊沿著牆滑下來，蹲到地上，雙手蒙住頭臉，不能面對她自己。鏡中的顯影令她羞恥與絕望。在這一刻，她恨不得狠下心，舌頭一咬，死了算數。她已經山窮水盡，再也無路可走了，連天生的如花倩影也給鴉片煙毀了，她原先想靠色相重操舊業的計劃，也和那面殘鏡一樣破碎了。

上、下牙齒震顫，咯咯作聲，黃得雲運用十個手指扳開牙齒，把舌頭含在當中，找尋力量預備咬掉它，了此殘生。黃得雲閉上眼睛，週遭的景物、她的殘姿敗影全部隱逝了，掙扎過後的平靜從她心底冉冉升上來。黃得雲不再畏懼死亡，她雙手合十，朝著家鄉的方向拜了下去。

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排山倒海從上面轟響而來，震撼街心，打斷黃得雲輕生的念頭。她挺起身張開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跳了起來，她拚命揉著眼睛，以為又是鴉片作怪所產生的幻像。

黃得雲目擊了一八九五年兩萬華人為反抗政府的新住宅條例，攜家帶眷離開香江回到廣東鄉下的大遷徙場面。

這個歷史性的大遷徙此時正在她眼睛底下進行著，一波又一波的人潮背負肩挑，趕著成群雞鴨豬隻從太平山街下來。男人們慍怒形之於色，一臉激憤不平邁開腳步發誓有生之年再也不願重踏英國鬼統治的香江一步，手抱背負孩子的婦人伸出手臂拭淚，頻頻回頭，捨不得被迫拋棄的異鄉的家。

他們要回老家，攜家帶屬，趕著牲畜下坡到海邊搭船回到他們來自的故鄉。黃得雲也有她的故鄉──她剛才拜別的東莞。她是在桂花飄香的深秋被綁架離開的，幾乎整整四年了，但不知受驚嚇的弟弟回魂了沒？她就是到天后廟為弟弟求靈符被人口販子綁架來賣給青樓的。她走了以後，家中田裡水車沒人踩，父親患著肺癆不能下田，她擔心田園無人經營任自荒蕪。她四年的香江生涯，東莞同村女孩幾輩子加起來也比不上她一人的經歷。然而到頭來，又是一無所有，做夢一樣一場空。應該是她回家的時候了。

黃得雲隨著回轉老家的人潮，一級級走下石板街，走完最後一階。她回頭往上看，香江四年確是一場夢。四年前她邁著前幾天還踩水車灌田、正在抽長的腿一級級蹬上石板街，展開她的風月營生，四年來她已走完了全部過程；銷金帳裡逞盡風流的滋味，她嘗過，她刻骨銘心的愛過，也被短暫的愛過，被異國情人拋棄後，她回轉煙花地，有心重續青樓夢，奈何瘟疫肆虐前，擺花街沸地笙歌海、排山酒肉林的風光不再，殘鏡的顯影鏡花水月總已成空。黃得雲拍拍裙襬的灰塵，都過去了。她永遠告別石板街，只要她活著的一天，她再也不會走回頭路了。

她可以回家，回到東莞她的故鄉！

第六章　夢斷東莞

一

香港從一開埠，便展開了人與自然爭地的戰爭。

一八四一年，英軍最早從大笪地登陸，首先犁平了怪石嶙峋、彎曲如鋸齒的海岸，接下來動用華人勞工挑泥築路，沿著長長的海岸線修築了殖民地第一條道路──皇后大道。維多利亞城初具規模後的形狀，是狹長如帶，東西距離太遠，不利於市區的發展，偏偏這石頭島山坡又多，平地稀罕。唯一可行的是向大海延伸，與自然爭地，利用鑿山挖取的沙土，來填淺海淺灣創造新的土地。開山填海一起進行。

這項人與海爭地的工程，開埠後幾任總督都只徒負理想，具體工作無以進行。原因出在港島濱海的海岸，早已被勢力凌駕總督之上的鴉片煙商、洋行大班分段佔據霸住，他們將自己在岸邊自設的私家碼頭、倉庫擁為私產，外人──包括殖民地政府無權涉足。第九任總督寶靈為了實現填海的夢想，下令向鴉片煙、洋行大班徵用海床，把海岸線往外移，便遭到強烈反對引起糾紛，洋商聯名向倫敦殖民大臣抗議。

被迫不得不讓步的寶靈總督大為忿慨。

「想不到海外商人支配當地政治的潛力竟如此龐大。」

大班們得寸進尺。有年強烈颱風摧毀了中區海旁堤岸，總督寶靈借這機會下令各段業主擔負修築堤岸的費用，大班們對殖民地政府的土地租賃法例置若罔聞。總督不甘顏面盡失，尋找法律途徑，演變成政府控告市民破天荒創舉，結果成立特別法庭，輸的竟然是總督寶靈。

開埠初期，統治香港的順序為：鴉片煙商渣甸、馬會，最後才輪到港督。

然而，人與海爭地勢在必行。經過專家探測勘察，香港沿海港灣多、水流慢，在淺海地區進行填海，可提高深水海岸線的利用率，而不致亂了水流。殖民地政府看出填海造地大有利益可圖，不僅不必付昂貴的代價從私人手中收買，還可以將新填地出售，從中牟取巨利。

到了第十任總督德輔，終於和洋行商家取得共識，在他任內，進行第一次填海工程。一八六二年把濱海第一條馬路皇后大道，讓位給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德輔道。

香港島大規模的填海是在十九世紀末期，從加爾各答來的保羅．遮打，曾經在彼邦任職銀行助理，憑他天生敏銳的商業眼光，看出蘇伊士運河通航後，香港轉口港的地位上升，他自掏腰包投資西區堅尼地城的填海計劃，大獲暴利。遮打食髓知味，與殖民地政府聯手填海，選定從西環煤氣廠到中區的海軍船塢沿海計劃造出六十五英畝地。一八九○年趁英國皇家親戚干諾公爵來香港旅遊，請他主持奠基禮，投下第一塊填海的石塊。野心勃勃的遮打看準新填地是最佳生財之道，與渣甸大班合組置地公司，預備大展手腳經營中區填海之地的房地產事業。新填地成為聚寶盆，置地公司更是殖民地發展的縮影。日後保羅．遮打被英國皇室晉封爵士，並以「香港殖民地之父」的稱號聞名。

開埠以來最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公元一八九四年奪去二千五百四十七條性命的鼠疫過後，總督羅便臣興建大潭水塘改善華人區食水供應，又雷厲風行加緊地下水道的工程。一八九五年頒布一條更嚴厲的建築法例，計劃拆除全香港不合衛生的唐樓，比率高過十分之一。居民群眾大嘩，一見華人領袖轎子經過，即丟石頭洩憤，指責華人社會顯達沒能上達民情。殖民地政府的法令志在必行，華人以消極的行動抗議，兩萬多人攜眷帶屬，搭船離開香江，回原居地的鄉下。香港展開了歷史性的大遷徙。

在這悲壯的大遷徙行列，跟在隊伍後頭，有個肚腹微聳、模樣邋遢的年輕女人，兩手空空踽踽走著。在這不論男女老少，閤家個個肩挑背負全部家當，嘴裡吆喝豬隻、家禽、孩子上路的搬家隊伍中，空手而行的單身女人似乎不屬於大遷徙的行列。

這女人便是公元一八九二年被人口販子從東莞綁架賣到青樓的黃得雲，四年來她浮沉香江，經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豢養，又被拋棄，動了重回青樓之念，最後還是一場空。黃得雲一級級跨下石板街，駐足回視，仰望剛走下的石級，石板街上的脂粉煙花生涯對她已成過去。她告訴自己：是回家的時候了。懷著腹中異國情人的骨血，她要搭船回到遍植香木的故鄉東莞。

遷徙的人流向港島的西環慢慢移動過去，在水坑口的岸邊，漁船舢舨的風帆已張，等著載他們回到他們來自的地方。

黃得雲腳下不由自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過來，她在尋找四年前上岸的畢打碼頭，她好上船沿著原路逆水而上，在船艙睡了幾個日夜便可回去東莞老家。她記得抵港那天，從船艙黑暗的底層被拖到甲板上，不知身在何方，一座山好像從水中冒起，山腳下一排不很整齊、奇形怪狀的大房子，飄著紅藍色相間的旗幟。黃得雲揉揉眼睛，又發現碼頭人頭鑽動，那些拉人力車的車伕、吆喝連連的小販、肩扛貨物的苦力，他們短衣布鞋、盤在頭頂的辮子並不使黃得雲感到陌生。然而，與碼頭遙遙相對的一座鐘樓，奇怪的樣式使她以為來到異鄉。

她還記得比屋子還大的輪船，鐵索泡浸海水的生銹腥鹹味混合岸邊熟食攤的魚蛋魷魚，所產生的異味。黃得雲一手抱住肚腹、一手掐住喉嚨，不敢往下回味，怕她懷孕的肚腹承受不了刺激。

轉入皇后大道與畢打街的交會點，迎面紅磚鐘樓風情依舊，黃得雲放下心。碼頭應該在前面不遠，那兒舢舨、渡輪，各式各樣大小船隻雲集，她將在眾多船隻中，辨認出其中一艘小船，好言央求船家讓她上船搭乘駛向東莞故鄉。黃得雲記得載她來香港的那艘舢舨，土褐色的風帆有幾處扯破及補綴的痕跡，船頭塗紅色的油漆半褪，插了一隻三角形的黃色旗子，她回想東莞天后廟為弟弟求靈符，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黃得雲快步前走，她要趕快找到那隻篷頂的竹蓆因颱風吹打歪向一邊的舢舨，它船頭插的黃色三角旗這麼多年顏色一定褪了。

立在紅磚鐘樓前，怎麼回事？本來應該放眼看過去蔚藍色的海，籠罩在滾滾黃塵之中，那個異味雜陳、人頭鑽動的畢打碼頭不知去向，四周飛沙走石面目全非。幾年前碼頭卸貨的短衣苦力、吆喝的小販、人力車伕個個變了個模樣，變成頭戴笠帽、肩挑黃土的築路工人。他們加入人與海爭地的行列。這些現代愚公一鋤頭一鋤頭把陡峭的土丘削平，合力移走擋路的岩石，挑著剷平丘陵的一擔擔沙石，邁開人定勝天的自信步伐，把沙土倒入海邊的淺灘，使沼澤變成硬地。築路工人在吆喝中同心協力把大海往外一寸一寸趕出去，他們混合黃泥、汗水的臉上是一種義無反顧的堅定神情。一擔土灑下去，腰板直起，穿草鞋的腳狠狠往下踩。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子子孫孫與大海爭地，他們的世世代代將在這爭來的土地安身立命建立家園。

黃得雲在黃泥漿裡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遍尋不獲四年前她下船的碼頭。如果她真的想搭船回故鄉東莞，趁現在還來得及，她應該趕快往西環沿岸走，在水坑口有漁船群集，遷徙的人潮扶老攜幼爭先恐後上船。黃得雲後悔剛才擅自離開隊伍。趁還來得及，她抽身回轉，從黃泥漿拔起腳。突然，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隆巨響，跟著地動山搖，滾滾濃煙從北邊的海灣升起，石塊冰雹一樣傾盆而下。黃得雲抱頭蹲在泥中，以為自己完了。

「好嘢，又倒了一座山！」

工人們興奮的齊聲吶喊著。英國殖民者把炸開滿清大門剩下的炮彈另做用途，用來摧毀中環海軍船塢旁擋路的一座小山。被嚇糊塗的黃得雲雙手保護肚腹，好一會才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蹲在黃泥漿裡，前面躺了個藥草紙包，她蹲下時從身上掉下來的，大伯公廟求得的紅花草藥，廟祝交給她時囑咐她拿回去煎了，空腹喝下，不出兩個時辰，人如走五里路，胎兒自然打下。泥漿上飄浮的草藥包，捆著細繩子，上面印著大伯公神的靈符，兩隻交叉的刀戟尖銳如箭，好似凌空飛起，四隻齊齊朝她肚腹刺過來，就要剜去她腹中那一塊肉。黃得雲驚愕失聲，跌坐泥漿。她伸出腳把藥草包的刀戟掩埋在黃泥漿裡，她用盡力氣往下踩、往下踩，直到它沉入泥土完全看不見為止。

一念之間，黃得雲決定不走了。四年前她下船的碼頭已不知去向，她回不去了，黃得雲一無所懼地從黃泥漿中站立起來，她有腹中的生命和她相依為命，她要在這新填地自築家園。

黃得雲回到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已是黃昏，西斜夕陽照著兩扇門大敞，她以為唐樓遭了盜賊，最近海盜上岸搶劫時有所聞。黃得雲趴在牆角諦聽了半晌，屋裡毫無動靜，她挨著門邊躡足一步步進屋。裡面全無被翻動洗劫的痕跡。用來當臥房的客廳，四柱床帳幔深垂，分不清晝與夜，和她早晨離家時沒有兩樣。彈簧床擺置的鴉片煙具在幽微的夕陽下像一座隆起的墳，等著她躺下去，爬入黑暗的洞穴，年深日久，一直到最後一口氣。

撩開帳幔，撲鼻一股昨晚燒煙泡的餘味，黃得雲這時的心情倒寧願盜賊光顧，把這一套煙具給偷了去，最好一併扯下捲走中環絲綢行買的緯幔紗帳，把她的過去全部捎去，省得她動手。黃得雲揚聲喚傭婦阿梅，得不到回應，後院井旁晾著換洗的衣物，在黃昏的風中無聲飄蕩。柴房門半掩，不見傭婦的影子。

傭婦阿梅終於受不了虐待，趁黃得雲外出逃跑了，她又像上回一樣，坐在快活谷墳場的鐵門下哭泣。八個月前，阿梅侍奉的另一個女主人吞鴉片自殺後，她也坐在這裡痛哭。所不同的是這次阿梅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警察把遍體鱗傷、無處投奔的孤女送到華民政務司署，最後交給保良局收容，阿梅在這慈善機構學工藝、縫紉。這個連自己姓氏都不曉得、可憐無依無靠的孤女總算暫時有了個安身之處。

為了報復黃得雲的百般殘酷虐待，阿梅逃走之前，抓了塊磚頭敲破水缸洩恨，水從廚房漫出來，濕了黃得雲腳下的布鞋。她從屋後踩到屋前，每一腳下去都是一個足跡，印得到處都是。這個家是她的，前前後後都印有她的足跡，每一吋都是她一個人的。三個月前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一去不復返，現在連傭婦阿梅也逃走了。偌大的唐樓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可以重新來過，準備一個乾淨溫暖的家，和她腹中的生命一起過。

黃得雲動手摘下四柱床的緯幔紗帳、床頭並排的鴛鴦枕。這裡不再是舞髻墮釵逞盡風流的溫柔鄉，也不再是綺情無盡，圍困她的相思愁城，黃得雲把陪伴她渡過晨昏無數的鴉片煙具從床中央擄過來，連同那隻泡儼茶的描金小茶壺一併拿到後院丟掉，捲起晝夜不分的窗簾，讓月光以及明天早上的陽光進來。最後黃得雲為自己燒熱水，她坐在木盆內洗澡，下顎頂住膝蓋，熱水淹過她的脖頸，洗盡一頭一臉的污穢。明天一早她將去春園街找長春堂的老中醫開一劑安胎藥。

二

鼠疫過後，香港殖民地的英國軍醫及為數不少的西人社會人士聯名上書總督羅便臣，要求停辦東華醫院，理由是東華醫院以中國草藥頭醫治患者，軍醫們對中醫治病的功能大表懷疑，而且中醫不懂人體解剖，也缺乏細菌學的知識。鼠疫期間，東華醫院不僅對疫病束手無策，就連命喪草藥的屍體，也沒經過解剖即埋葬，死因不能確定。軍醫們認為中醫不適宜醫人，東華醫院的設備不夠完善。

解散東華醫院，改為公立平民醫院，採取西醫治病的建議書上呈總督，羅便臣不得不正視這問題，下令組織一個五人調查委員會，以調查報告結果來決定東華醫院是否應該停辦。

香港開埠後，西醫一直稀罕。到了一八八○年間才有些澳門的土生葡萄牙人、來自南洋群島的白種人，自稱精通西洋醫術懸壺於世，診病的對象仍限於西人。由於西醫不夠敷用，殖民統治者便以尊重華人習俗為理由，聽任中醫用家傳自配膏丹丸散或生草藥治病，但不稱中醫為醫生，地位大有別於以醫治洋人為主的西醫。

一八七二年，華人社會樂善好施的名流賢達受西人慈善觀念的啟發，捐款集資建立了免費提供義診的東華醫院，對象是生病無錢投醫的貧苦華人，一星期三天免費施診贈草藥。醫院內設有煎藥的大廚房，幾十個風爐和茶煲，提供給無處煎藥的貧苦病人使用，讓他們可服下院方代煎的藥再離去。

幾千年來中國人代代相傳延用的草藥中醫，在殖民地遇到了有史以來首次挑戰。

五人組成的調查委員會，其中有一位華人當點綴，這是統治者一貫的伎倆。一個淒風苦雨的四月早晨，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領著華人通譯屈亞炳，陪同調查委員來到東華醫院。其中華人委員以熟悉中藥為藉口缺席。一早醫院的主席、值理長袍馬褂立於大門口恭立，個個抱著隨時退位讓賢西醫的決心，無意留戀。他們心中清楚難以違抗統治者旨意，委員們巡視調查不過是虛應文章，但還是鞠躬哈腰謙卑相迎。

首先巡視貯存草藥植物的庫房。委員們看到有些枯黃、大多數仍然新鮮的草藥堆積成小山，他們想到山頂家中花園，園丁拔草推過草地堆積的青草堆，只是味道沒這麼腥香。根據《本草綱目》，明朝人編的中國醫書，華人通譯詞不達意的解說，這堆草裡藏了幾百上千種能治病的藥。委員們微笑著，屈亞炳也以微笑附和。他們的視線被烘炒製藥的過程吸引了過去。幾個光膀子的工人站在一隻奇大無比的黑色鐵鍋前，炒菜一樣翻炒鍋中的植物。

華人治病吃的藥是炒煮出來的。草藥頭加熱，腥香刺鼻難聞，委員們藉故做筆記，走出製藥庫。隔壁的配藥房也使他們大開眼界。紅燭線香供桌上方，掛著神農氏的神像。中國的藥王。華人通譯說明神農氏是中國醫藥的祖師，盤古開天闢地，神農氏教民耕種採五穀，傳說他用威力無邊的赭鞭鞭打百草，打出藥物的性能。委員們仍舊微笑著，笑容的不信與輕蔑加深了這是傳說神話。屈亞炳也微笑著。長袍馬褂的中醫主席、值理體會出那笑容的含意，赤紅著臉，恨不得引經據典，掏出神農嘗百藥，一日達七十種的記載，可惜雞同鴨講無從溝通，只好悻悻擰頭。

委員們把興趣集中在那個倚牆而立，龐大無比的藥櫃。他們注意每一個抽屜上的中文字，上面標明不同的藥名。屈亞炳請主席例舉幾味中藥與性能：麻黃止咳上氣、常山抗瘧疾、苦棟驅蛔蟲、石膏清熱、婦女調經用當歸、止痛的是烏頭、柴胡可解熱──藥櫃上頭那一排青花瓷罐、銅、錫藥罐做什麼用？用來存放比較珍貴的藥材。配藥的員工站在黑漆櫃台前，手拎一把小秤，照中醫開的藥方──一手手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配藥。

中國人吃的藥是拿秤子秤的。

然後是三面開窗的煲藥房，煲藥的爐灶幾乎和屋子一樣大。灶面每一個小圓孔，擺著小茶煲，圓孔多得像蜂房，女工在熱如烤爐的溫度裡，汗流浹背為病人煲藥。委員們探頭進去，看到女工用箝子箝起煲好的藥汁，墨汁的顏色，冒著煙，一股燻人欲嘔的怪味。幾千年來可憐的中國人生病，就必須喝這些草煮的黑色的湯。委員們嘆息了，他們心目中的醫院是西營盤的國家醫院，一進去，觸目盡是白，雪白的床單，耀眼的白牆，晶亮透明的玻璃壺、溫度計、閃閃發光的手術刀，還有空氣充滿消毒藥水的味道。

上星期天，史密斯還去探望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耶穌受難的那個晚上，艾米麗心絞痛猝發被送到醫院，三天後聖約翰教堂慶祝耶穌復活的早餐卻完全沒有喜樂的氣氛，孩子們穿著過節的服飾，在院子花叢中靜靜地尋覓復活蛋，一有發現，也捂住嘴不敢歡呼出聲。大人們坐在教堂內比往日更虔誠地祈禱主耶穌賜福神的女兒，讓艾米麗早日康復。

早餐慶祝會結束後，平常聚集閒話角談論殖民地西人圈子是非的婦女，由小官員的妻子露薏絲帶領，成群來到主教府安慰病人的母親潘朵拉，所有人前嫌盡棄，濕著眼睛輕問醫院探病的時間。

亞當．史密斯獨自一個人，繞過聖約翰教堂來到植物園。他在一棵亞熱帶的棕櫚樹前默立良久，動手輕觸樹幹上掛的牌子，心情沉重。這種棕櫚是艾米麗帶領孤兒們到九龍後山收集植物標本時發現的，倫敦植物協會以她的名字命名。

離開那棵棕櫚樹，史密斯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中環皇后大道買了一架雙筒的望遠鏡。艾米麗曾經答應等到秋天候鳥南飛時，帶他到米埔教他觀察辨別不同種類的鳥禽。

「──每年到了秋天，兩百多種各式各樣的候鳥從西伯利亞飛來，停在米埔的沼澤地，吃蝦蟹泥鰍當補給，然後向南飛到澳洲去。史密斯先生，想像一下，兩百多種候鳥飛過香港上空──」

那天艾米麗興致很高，她大談觀鳥之道在於耐性，用心觀察與辨別認識，當中其樂無窮。

「──鳥在飛、飛，沒一刻停下來喔，而真正有經驗的，可以從望遠鏡辨別不同種類、形狀、羽毛顏色的鳥，有趣吧？」

艾米麗建議下回到上環華人菜市場採購孤兒院伙食後，順便到皇后大道的儀器店看看倫敦新到的望遠鏡，她憑經驗將會幫史密斯選一副功能良好的雙筒望遠鏡，防潮性高，倍數是七點五至十倍的，比較適合他這初學者觀望。

「──太久遠了，等到秋天候鳥南飛──」

「對真正的觀鳥迷來說，候鳥南飛才真大有可觀，」艾米麗興致勃勃敘述她的奇遇：「我每年去觀看牠們，結果發現燕子會在同一個月、同一天飛回來，正好符合中國人的說法：一年一度燕子來歸。奇妙吧？」

艾米麗轉了一下眼睛，同意等到秋天太久遠了。「如果不等著觀看候鳥，可到米埔看看其他的鳥類，春夏之交是個好季節。等復活節過了，籌款義賣告一段落，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嘗嘗觀鳥的樂趣。」

一隻彩色斑斕的蝴蝶翩翩掠過艾米麗的肩膀，飛向院子裡盛開的杜鵑花叢。

「啊，蝴蝶，史密斯先生，我告訴過您吧，九龍荔枝角背後的山谷，長了一大片黑色的矮樹，蝴蝶蛹最愛在樹上棲息，一旦孵化出來──如果運氣好剛巧趕上了，哇，千萬隻蝴蝶繞著矮樹紛飛，那種奇景──最多的是一種黃翅粉蝶，一片金黃──」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荔枝角山谷的黃翅粉蝶飛入擺花街南唐館，從屏風後衍化成一個彩繡輝煌的麗人，裊裊向亞當．史密斯走過來。她的領子、袖口鑲滾了一圈燦爛的鮮黃。黃翅粉蝶的精魂。史密斯的黃翅粉蝶。激情時他這麼低喚他的情人。

「艾米麗小姐，我想我還是等您帶我去米埔觀鳥，我願意等。」為掩飾自己起伏的情緒，史密斯又強調：「我可以等，真的可以等到復活節過後。我一直沒忘記上次銅鑼灣去看紅棉花開，紅珊瑚的顏色，把海水都映成紅色，美極了──」

「可是，蝴蝶谷的風光也太值得一看了，您聽說過吧，一種香港才有的蝴蝶，黃翅膀的粉蝶，美麗極了，真像有些嬌弱精緻的中國女人。您也許見過吧？那種黃翅粉蝶。」

他不止見過。他冰冷的雙手掐入粉蝶的頸後，連衣帶人給拎了起來，拋到床上。他粗暴的把蝴蝶壓在下面，以統治者的姿態騎著她。他撳住纖細如瓷瓶的脖子，折斷一樣拗過去。最好有碎裂的聲音。他恨不得一併扯裂兩隻黃色的翅膀，開膛剖腹，讓她死在我的下面。「看我毀了妳，毀了你。」你是我廉價豢養的女人，黃皮膚的女人，生來等著被我駕御統治、唯命是從的女人。我是你的神，從天主堂十字架尖頂走下來的白色的神，我要你無怨無悔的愛戀著我。蝴蝶，我的黃色粉蝶。在我的心目中，跑馬地成合坊陰影重疊的唐樓，帳幔綾羅斜搭，飛龍雕刻、紅紗宮燈、花瓶高几才是我的後宮，與床上脂粉艷光風情十足的我的女人一同棲息的，是尺來長的蜈蚣、放毒素的蜘蛛、成群結隊的蟑螂、暗處的虱子、木柱裡密密麻麻的白蟻、發青色的石灰牆上肚腹透明爬行的壁虎。同住的還有羊癲瘋一發作，把身體蜷曲繞在古井打旋吐口沫的女傭阿梅。

三

亞當．史密斯最後一次夢遊一樣來到跑馬地成合坊，徘徊在黃得雲的唐樓窗下。

夜黑星暗，潮濕的海風拂過他發燒昏熱的額頭。史密斯以為夢魘未醒，浸在墨汁一樣漆黑的深海底，那一頭恐怖的魚，腹部長了四條槳一樣的鰭，變成四隻手臂，仿如要破窗而出，把我騰空抓起，丟擲到那個淫慾的陷阱。那個犬齒尖長的吸血鬼，搖晃她滿頭金釵玉翠，以她永不疲倦的精力吸搾我鮮色的血。我的又歡愉又罪惡的愛情。

史密斯昏熱的額頭頂住唐樓的窗櫺。用不著睜眼從木窗的縫隙看進去，他對窗子那一邊的一景一物瞭然於胸。在無以成眠的漫漫長夜，他讓自己的足跡踏遍唐樓每一個角落，雙手撫過每一張桌子、每一把凳子。他是屋子裡的主人，裡面的一切都為他所擁有，包括因久盼不到賭氣面朝裡斜倚枕間他的女人，以及垂眉低眼隨時準備匍匐奉承的傭婦阿梅。甚至連唐樓的氣味都屬於他，那聞久了令他發夢囈的氣味：鴨蛋青、鉛粉、胭脂膩香、搗成汁漿敷在指甲上的鳳仙花植物的草腥、沙田香粉寮的盤香，還有後期為了蠱惑拉攏他，遍體塗抹的茉莉花汁混合的味道──

他鼻子吸嗅著，睜開眼睛，昏暗的瞳孔閃了一下，窗子裡頭似乎換了燈，暴露在前所未有的亮光裡。這不是他所熟悉陰影幢幢的後宮。在他的後宮，他將舉起手中的蠟燭照耀斜躺的赤裸女體，從瀑布似直瀉下來的神秘黑髮一路照下去，燭光閃爍所到之處，無不給他無限驚喜。然後他放下燭火，趴扶下去與被燭光照過的女體交疊在一起，石灰牆映顯重重疊影，分辨不出是他的，抑或她的。

陰影消失了。唐樓比往常光亮了許多，史密斯感到陌生。牆角五斗櫃旁的鏡台，屋子裡的女人朝夕顧盼，夜夜打扮得恨眉醉眼，以脂粉艷光俘虜他，片刻不能離的鏡子，被一塊叫不出顏色的布覆蓋蒙住了。玫瑰椅上那把三弦也失去蹤影。那把黃得雲從煙花飲地捎來夜夜低眉輕彈，琴聲琤琮向她的異國情人透露幽怨情思的三弦，終於啞了。史密斯的視線最後落在他整個晚上一直避免不去看的彈簧床，那張令他夢魂牽繫、銷魂過無數次的床似乎位置被移動過了，為了增添後宮綺曼氣氛，他親自從中環絲綢行挑選的綺羅帳幔被扯走得乾乾淨淨，四柱床換上一床白得耀眼的蚊帳，帳篷一樣一絲不苟嚴嚴垂蓋，保護帳子裡的人──如果有人。

就是這床雪白蚊帳使唐樓亮了起來。史密斯抹拭白色眉毛的冷汗，手覆在額頭，眼前所見該不會是他發燒昏熱所產生的幻覺吧？這頂潔白如雪的蚊帳和他所熟悉的女人，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無論如何是扯不上關聯的，除非唐樓換了人家住？黃得雲倚門而立，癡癡久等他不來，不得不離去搬走了，從他生命中消失了？

呵，難道上帝真的聽到了他的祈禱，回應他一次次的懇求，賜予神恩把那個引領他行淫墮落的女人從心底深處驅逐出去，結束這段孽緣。他答應以信仰和犧牲來回報主耶穌的恩典，重新過回靈性的生活。史密斯迫不及待要把這一段不光彩的過去一筆勾銷，此後他可以不必再為宿妓眠娼的惡行令他在溫瑟夫人面前感到自慚形穢。他對自己憎惡的感覺也將從此消失。星期日下午，美梨廣場草地上的舞會，他可以抬起頭和溫瑟夫人談論加爾各答來的印度兵團演奏輕音樂的水準，甚至秋季大會堂的業餘戲劇演出，他可以擔任一個閒角湊興，排遣殖民地枯燥漫長的時光。

望著那一頂雪白如帳篷的蚊帳，史密斯沒有期待中如釋重負、解脫的輕鬆感覺。有多久了，他使自己沉浸在愛不該愛的女人的熱烈痛苦之中，撫著為愛而凌遲的、受詛咒的心，卻又不是沒有快樂的成分。無時無刻的衝突掙扎使他感到生命的實感，時間似乎過得十分充實。絕望的愛使他虛弱不堪，而對逸樂的嚮往使他在背叛的快感中感到自己真正在活著，每一分每一秒。

他把冷汗涔涔的額頭從唐樓的窗櫺移開，面對著他的，除了空白、煩悶，還有什麼？半山纜車旁邊兩層樓的公家宿舍，漆成湖綠色的外牆，遮陽光的百葉窗裡關住的除了黑暗，別無其他。那棟他的前任從政府倉庫搬來舊傢具堆得滿坑滿谷的樓房，不是他的家。窗子那一邊，唐樓在變得像現在這樣面目全非之前，曾經更像他的家。壁櫥裡，他為他的女人所買的紫紅、柳綠的裙襖當中，掛著他米色生絲的袍子，他披上它，垂眉低眼的傭婦奉承端上冒煙蓮子湯。他左腳輕打節拍，耳聽出自他女人口中的唱曲，調子怪異急促，在唐樓的紅紗宮燈、瓷瓶雕花鏤空的茶几之間迴盪。史密斯時時跟不上這東方音樂的節拍與韻律，他毫不在意。這兒是他流放異鄉的安頓所在，而且他是唐樓的主人，只要他招手，他的女人會立即停下她的樂器，過來蜷縮在他的雙膝之間，任他撫愛玩弄，直到他心滿意足為止。

史密斯心中嗒然若失。他以自己的名義簽了三年約租下唐樓，如果有任何變動，他應該第一個知道。附近跑馬地大班們如果聽說了這件事，他們將仰起酒醉肉飽充血的脖子狂笑不已，譏笑史密斯太過年輕缺乏經驗寵壞了他的女人。財大氣粗的鴉片商們，他們施捨的方式是把新鑄的銅幣嘩啦嘩啦丟了一地，由他豢養的情婦爬跪地上，一枚枚撿起。如果大班們發現史密斯臉嫩，把每個月的生活費和額外的饋贈塞在自己睡過的枕頭下，然後再穿衣離開，大班們將鄙夷地搖頭，說這磨坊主的兒子該學的地方可太多了。

四

其實早在調查委員抵達東華醫院之前，他們對中醫草藥是否適合治病已經下了結論。憑著親眼所見，更印證了他們的設想。委員們個個筆酣墨飽，等著回去落筆寫報告上呈總督羅便臣。

貴賓室休息喝茶時，其中一位委員，輔政司的傑姆士．史徒華發現一旁侍立的華人通譯屈亞炳臉上的麻子。天花留下的痕跡。

「紳士們，喏，這個人臉上的麻點，看來就是喝那些黑色藥湯的後果，真無知──」

「說到無知，」自稱對醫學頗有涉獵的保羅．安德森爵士提起帕臣醫生的一本著作：《英吉利國新出種痘奇書》。

「帕臣醫生在廣州完成這本醫學著作，時間是一八○五年，我們把種牛痘的方法引進中國，」安德森爵士嘆息：「將近一百年了，聽說這本書還在廣州翻譯成中文，可是，你們看，這可憐的人──無知，是的。」

「這些庸醫，比牛還笨，教不來──」

華人通譯屈亞炳那張被指點談論的臉漲成紫醬色，他垂下眼睛，雙手貼著褲縫，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他臉上的坑坑洞洞，並非出自這般英國委員口中的中醫，它們是懷恩天主堂摩利士神父的傑作。這個愛爾蘭神父來香港傳教之前，在馬六甲學了點西醫的皮毛，就大膽的拿天主堂收容的貧苦華人孩子做實驗。那年天花流行，摩利士神父把天花診斷為瘡科一類，主張外治醫療，一見痘子灌膿，命令修女用藥水洗刷，那陣子懷恩天主教收容所傳出的慘叫聲，使過路人不忍卒聽。感染到的孩子十之七八命喪這庸醫之手。修女們大為恐慌，後來有位白眉毛的老中醫依照清代名醫朱錫嘏的《痘診定論》醫治。

屈亞炳被消毒藥水洗刷得血肉模糊的臉，給白眉毛老中醫醫好了，雙頰留下凹坑麻點，幸虧不致明顯到礙眼的地步。多年後離開收容所，屈亞炳才聽說不管教友的年紀、病情，摩利士神父給的兩粒白色藥丸，永遠只是兩種藥：阿士匹靈和杜蟲劑。

是那位白眉毛的老中醫救了他一命。屈亞炳咬著嘴唇，兩耳翕動，發不出聲音。他沒有開口澄清實情，給中國醫術討得應有的公道。屈亞炳在統治者面前，從來是不辯是非曲直的。他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出聲反駁這幾個異族統治者，何況其中一位是他的上司。他但願自己是個普遍的華人百姓，不必與這般赤髮藍眼的鬼佬有任何瓜葛，遺憾的是他身不由己，賴以活命的差事使他不得不周旋在這異我族類的圈子裡，無法對他們敬鬼神而遠之。一有洋人在場，他兩腿立正、眼睛下垂。恭謹謙卑侍立一旁。走路時，永遠落後一步，不即不離，小心侍候察看洋人臉色。

此時他被動地僵立著，等待英國人的興趣從他臉上的麻子轉移到其他方面，不再以他為話題，然後他紫醬色的血才會漸漸退散。

調查委員們未踏入東華醫院之前，已經心存成見，如果他們還有點虛心，就近取材，拿屈亞炳為對象，向他探取民意，所得到的回答將令他們大為震驚。

屈亞炳對東華醫院的陰暗面知之甚詳，他可以掐著指頭一一列舉：

一、煲藥房偷藥：煲藥女工偷藏貴重中藥，廉價銷贓賣給外面的中藥店，在病人身上獲利。中藥的「蛀蟲」不僅煲藥房有，施診贈藥的藥所也有。有些病人見利忘病，竟將免費領到的藥物轉賣藥店，沒病的也混雜其間取藥變賣。

二、殮房仵工打劫陰司路：仵工將屍體從病房抬到殮房途中，屍骨未寒，便被扒去頭飾、金牙，死者遺屬發現這弊端，好言和仵工「講數」，賞以銀錢，令死者體面入殮，夜半仵工趁新墳未乾，撬開棺木，還是扒去陪葬頭飾、衣物。

三、廚房偷米：供應病人三餐的廚房，伙夫用鐵箕舀米，把米藏在廚房暗處浮磚下。冬天他把贓米圍在身上外披大衣，偷運出去，夏天以值夜為藉口，把米藏在枕頭、被單內遮掩出門。細水長流積少成多，致使病人吃不到定量的糧食。

東華醫院是華人陰暗面的縮影。

這是屈亞炳的看法。最不人道的是醫院對面棺材店的夥計。兩家長生店競爭生意，一大早搬出汀州、柳州的棺材板，口中大喊：開市大吉。聽在病人耳中，是個打擊。不僅如此，一天幾次夥計過街跑到醫院，向值班的職工詢問病重的病人是否斷氣。

他的母親就是死在這醫院裡的，已到肺病末期，吐湧出一口口黑色的血，屈亞炳的母親被抬到最末一間病房，等著嚥下最後一口氣。病房門一打開，便可看到對面長生店的棺材板。屈亞炳拿背擋著門，怕病榻上的病人看了傷感。他捂住母親的雙耳，不讓她聽到夥計催命的鬼話。

母親還是嚥下最後一口氣。做兒子的恨不得跟她一起去了。他毫無選擇的被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二十九年前，某一個尋常的日午，元朗屈氏家族第二十二代子孫尊德公，從妻妾成群的大宅午睡醒來，侵犯了上前奉茶、稍具姿色的女傭。尊德公這一隨意興起的舉動把屈亞炳帶到了世間。

為僕勞役的母親無暇照顧他，把嬰兒攔腰綁在陰暗潮濕的工人房床上，任他終日嚎哭。

一直到有一天，前面大廳傳來法器叮噹作響、成人舉哀痛哭的聲音掩蓋了屈亞炳的嚎哭，這屋子的太夫人死了。屈亞炳從陰暗的床角被發現了，換上孫子的麻衣，頭上戴了一頂奇形怪狀的四角帽，他走下床，母親和自己一樣驚奇他居然已會走路。

大出喪足足三里路長的儀仗行列，屈亞炳夾在孝子賢孫群中手執哭喪棒，肩挑魂幡，第一次走出屈家三進兩院的大宅。第二次是九年後，尊德公被荔枝噎死，正室夫人有意將他母親發賣妓寨，母子半夜逃離家門。

然後是空氣污濁的懷恩天主教會收容所，他骯髒的小手給瑪麗亞修女的戒尺打腫了，蜷縮在鐵床角落，捧住紅腫的手，咽聲嚼泣不敢哭出聲。已經懂事的屈亞炳知道自己經常無故挨戒尺與他母親的「背叛」上帝有關，她是罪人，瑪麗亞修女振振有詞。

星期天，他在懷恩天主堂做清潔工的母親穿著教會救濟不合身的舊衣裙參加禮拜，聽到瑪麗亞修女告訴一位教友；讓天主堂的清潔工人每星期天都到前面教堂做禮拜「便沒有機會在家裡偷東西了」。母親雙頰紅赤，剝下那一身衣裙，當晚離開懷恩天主堂。她決定以九龍寶林寺院為安身之處，這一決定斷送了屈亞炳當傳教士的夢想，使他無法在燭光、聖歌、薰香中過了此生。

他為此恨他母親。連帶恨她周圍的一切：一臉菜色的尼姑頭上恐怖的戒疤、母親身上黃色的袈裟、骨灰塔密密麻麻的死人遺照。盂蘭打醮超度亡魂的唸經聲──母親命令他跪在菩薩面前，屈亞炳反抗，說那些表情呆滯的偶像只是木頭公仔，不是神。瑪麗亞修女教他的。母親第一次揮手打他。從此他再也不肯跨入寶林寺院的門檻一步。

一直到母親肺部爛了個大窟窿，被抬到東華醫院，屈亞炳在病榻前變成一個無微不至的孝子。他侍候母親一匙匙餵湯藥，忍受草藥的味道。

他抱著贖罪的心情看護母親。東華醫院把肺病列為絕症，值班的看護不肯隨便到病房內走動，她們群集病房外走廊，聽到拉鈴叫喚才肯入病房。屈亞炳頂替了看護的位置，一把屎一把尿的侍候時日無多的母親。深夜隔壁殮房的屍體噴多了防腐藥水，死屍發脹，從架上砰聲而倒，驚醒床前假寐的屈亞炳，他寒毛豎立，咬牙挨過一個個夜晚。

他看化了人生。

母親入土後，屈亞炳幾次夢見她縮著肩膊喊冷。依照遺言，為她套上寺院的黃袈裟打扮成道姑下地。抬棺材的仵工撈不到油水，草草掩土入葬，不致有半夜挖墳的舉動。幾次夢見母親喊冷，屈亞炳把瑪麗亞修女施捨的舊衣服放在母親墳前燒了。

母親病逝後，他在世上無牽無掛，近三十歲的光棍，住在潔淨局分配的單身宿舍。小房間一床一椅。域多利監獄就在隔壁，當中只隔了一道粗糙的石牆，夜裡傳來犯人受笞刑、籐條鞭背痛苦的呻吟，披枷戴鎖手鐐腳銬的碰撞聲動人心魄。

屈亞炳覺得自己是個自願的犯人。他的一床一椅就是牢房的延伸，他蜷縮床角，拱起膝蓋和犯人一起等待、等待生命的終結。從他有意識起，屈亞炳就以這種姿態被綁在床角黝黑的底處。

五

艾米麗還躺在西營盤的國家醫院，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和白床單一樣慘白。她曾經答應春夏之交帶史密斯到米埔觀鳥，看來一定趕不上了。史密斯為了觀看鳥禽而買的雙筒望遠鏡仍未拆封擺著。除非有個志同道合的熱心人士願意教他區別鳥類，實地灌輸他一些米埔沼澤區周圍的生態知識，讓他學習進入情況。

好像還是昨天，他拎了隻大籐籃跟隨艾米麗到上環華人菜市場採購孤兒院的伙食。她披斗篷的身姿輕盈，菜市場腌臢的魚腥沾不到她及地的長裙，裙襬下的鞋踩著溼漉漉的地板卻總是光潔如新。她帶他去鹿角酒店喝下午茶，她拿青瓜三明治的手，指甲圓圓的，像海邊洗得很乾淨的貝殼，靜靜發著晶瑩的光，使他想到陽光下白色的沙灘，布萊敦的沙灘，小時候母親的手。呵，他信教虔誠的母親。

此時這雙手覆蓋在病房白色的床單下，消失在那一片無邊無際的白。國家醫院那一扇也是白色的病房門在史密斯的眼前輕輕合上。艾米麗與白色關在一起。史密斯對自己的期許，對信仰的許諾也關在裡面。

春夏之交，亞當．史密斯如願以償地胸前掛著嶄新的雙筒望遠鏡到米埔觀鳥。帶領他去而且耐心地當他嚮導的，竟然是他的上司，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那天下午陪同總督羅便臣特派的調查委員會，從東華醫院巡視回來，史密斯向上司溫瑟先生匯報經過。

溫瑟先生的辦公室另有訪客，一位戴禮帽衣飾體面的年輕紳士，留了兩撇往上翹的小鬍子。史密斯輕聲道歉打擾，就要退出，被他的上司喊住了。

「進來吧！這位是丹特先生二世，我的世侄──詹姆士，你不介意吧？」

客人冷淡的聳聳肩，不置可否。

「亞當，聽說過大名鼎鼎的丹特洋行吧？詹姆士的叔父開的。」

史密斯肅然起敬。丹特洋行是殖民地數一數二的老字號。那棟矗立中環海旁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傲視全港，標誌大英帝國海外霸權的成果。它是前仆後繼渡海而來的冒險家憧憬的對象。丹特洋行的貿易項目之一是經營苦力貿易，從華南擄掠的華人當豬仔一船船裝運到南美販賣從中營利。去年旗下的加爾文號載了二百九十八名華人駛往古巴，航程中不堪虐待，死亡率達百分之四十五，引起英國政府注意，下令調查。香港高等法院開庭後的判決是：「華人大批死亡並非任何人的過失，而是出於上帝的旨意。」船主被判罰款五十英鎊，這宗牽涉一百多條人命的大案就此了結。

連上帝都站在丹特先生這一邊，華人注定要被犧牲了。沒想到丹特洋行也有時運不濟的時刻。年輕傲慢的二世帶給溫瑟先生壞消息，以他的嬸嬸命名的卡露琳號發生暴動，在南海被洗劫了。估計是鎖在夾層艙底的苦力衝過鐵柵欄，制服持械看守的海員，和出沒廣東海岸的海盜裡應外合。卡露琳號失去聯絡，下落不明。

「這些畜牲不如的東西，被抓回來──一定會抓到的──我親自下令處罰，十個一批縛在船欄上，把可笑的辮子纏在一起，用長鞭毒打，打到賸一口氣──」二世憤怒的臉扭曲了，變得猙獰恐怖：「打完了，拿鹽水往傷口潑，看這些畜生敢再逃──」

「我跟你叔父建議過不止一回了，人口貿易風險太大，還是做回他的老本行上算，」溫瑟先生徐徐吐出一口煙：「鴉片買賣才是最安全、最有紳士風度的正當生意。」

接著他煙斗指指一旁恭立的史密斯，並不叫他坐下：「怎麼樣，你們去了東華醫院，幾位紳士去教化這個愚昧的民族脫離野蠻的治病方式，喝草煮的黑色的湯，噁心極了！你帶了槍吧？到混雜的華人區，你必須隨身帶武器，以防土著攻擊。」

「是的，溫瑟先生，我帶了槍去。」

「呣，很難講，說不定土著不敢招惹你。詹姆士，這個人拿了火把撲滅瘟疫，四十度高溫，深入傳染最嚴重的疫區，居然活著出來了，」溫瑟先生喃喃：「瘟疫侵不了他的身，他不會染病的──」

二世祖捻著翹起的小鬍子，侮慢地掃了史密斯一眼，不肯開腔招呼，唯恐有失身分。

就是這天下午，溫瑟先生提起他安排星期天到米埔觀鳥，一時興起，邀請史密斯一起去。溫瑟先生出遊的排場架勢令他的屬下豔羨不已。下了轎子，好整以暇選定觀鳥的位置，右手一伸，傭僕畢恭畢敬把性能優良的雙筒望遠鏡遞給他。站累了，自然有一張折疊的椅子，輕輕放在他屁股下面。史密斯讀過一篇遊記，旅行家隨著英國商人深入非洲，以絨線、布匹換取剛果的象牙，一船船載回倫敦。遊記中敘述土人酋長不坐椅子，而是由奴隸趴在地上以背當椅子坐。活動的人背椅。溫瑟先生知道了，不知會不會效法？

野餐也不是像艾米麗一樣選擇平坦一點的地方鋪上張氈子，打開籐籃，取出青瓜三明治和水壺充飢。溫瑟先生一聲令下，平台變魔術似的豎立一把奇大無比的遮陽傘，傘下一張鋪雪白台布的餐桌，女傭像在山頂家中宴客一樣端上一盤去骨的冷雞肉，蘇格蘭熏三文魚，男僕白毛巾搭在肩上，打開溫度適宜的法國莫邑香檳，倒在光可鑒影的水晶高腳杯。葡萄、蘋果拼的水果盤等著和布丁一起餐後上。

溫瑟先生啜著香檳，向史密斯解釋，米埔是世界上唯一在赤道以外的北迴歸線地帶的紅樹沼澤，和美國的佛羅里達州的沼澤一樣，是世界最著名的候鳥觀察之區。米埔的沼澤生產小蝦、小蟹、泥鰍，候鳥的主要糧食。

原來如此。每年兩百多種候鳥就是為了吃這些蝦蟹才停下來當補給站。溫瑟先生的分析簡單明瞭，史密斯覺得艾米麗畢竟太感性。

米埔觀鳥，溫瑟先生握著香檳感慨，是他枯燥寡味的殖民生活極有限的娛樂健身之一。他回憶祖家莊園打獵、騎馬、放鷹養犬的日子。不是他的莊園。溫瑟先生遺憾地糾正。他夫人的武士伯父在作戰中立了大功，受維多利亞女王封誥為貴族。

「奧立佛爵士和其他貴族沒兩樣，喜歡狩獵到了如癡如狂的程度，在倫敦出席下院會議，連夜騎馬回自己的莊園參加打獵。他訂了狩獵雜誌，你一定沒聽說有這種雜誌，亞當。」

「沒聽說過，先生。」

「奧立佛爵士也喜歡獵狐。」溫瑟先生莊園做客時試過一回：「狐狸很狡猾，簡直抓不到牠，需要訓練獵鷹配合追蹤牠的行跡，所騎的馬非得選有腳力、質素好的名種不可，為什麼？追蹤狐狸要跑遠路。不過，砰一聲，狐狸應聲而倒，那種刺激過癮──」

溫瑟先生口中的莊園宴會：「每一次所有的一切都要顯得過於豐盛。你想像一下，亞當，連侍候的僕役都穿上新衣，個個健壯漂亮。」

這次米埔出遊激發了亞當．史密斯向上流社會看齊、學習的決心，以後他將虛心冷眼觀察溫瑟先生的一舉一動，以他當借鏡模仿學習適合社交場合的一切禮儀舉止。假以時日，史密斯有信心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有教養的紳士，在他屬下的華人面前擺出尊嚴的架勢。殖民者的威嚴，溫瑟夫人一向所強調的。他的居高臨下的風采將令華人望而生敬。英國莊園的貴族生活遠不可及，他贊同政府官員、洋行大班在這偏遠的殖民地另起爐灶，關起門來享受悠閒的紳士生活：二月一連四天跑馬地的賽馬、春冬兩季水上划艇賽船，在佔地三畝的草地打木球，星期週末到郊外觀鳥。溫瑟先生憑他對獵物特別有經驗的嗅覺，斷定九龍灣陡峭的海岸線，巖壁嶙峋的山坡，可能是狩獵的好去處。他正積極準備一次實驗，史密斯自告奮勇充當他助手。

下個月將來大會堂演出的基爾勃．蘇利文輕歌劇，他已經定了兩張票，至於到時邀請誰一起去觀賞，史密斯還沒決定。溫瑟夫人已經在為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週年的宴會禮服發愁，雖然銀禧大典是明年二月的事。傲慢的詹姆士．丹特二世的大禮帽閃過眼前，史密斯預備旁敲側擊查出是出自哪家衣帽師傅之手。

自從那個晚上離開面目已然改變的跑馬地成合坊的唐樓，史密斯從此沒再回去過。他喚來華人通譯屈亞炳，交給他一個羊皮紙信封，上面沒有任何署名。

「把它送到跑馬地，」他以辦公事的語氣命令：「交給她，不必回來向我報告。」

屈亞炳接過沉甸甸的羊皮紙信封，從觸覺他知道裡面是二角、一角的銀幣，也許還有一分的銅幣。港督羅便臣從英倫訂製的香港輔幣，也適合廣東通用。

「一定照辦，先生。請先生放心。」

華人通譯屈亞炳兩腿立正，垂下眼睛，恭謹的退出。

史密斯從他辦公桌起身，踱到窗前，院子那棵鳳凰樹換上新葉，長得正茂密，形狀有如傘蓋，可以想見夏天火紅鳳凰花開的盛景。史密斯的視線往下移，被地上堆滿的嫩枝吸引住了，厚厚一層新長成的枝葉，鋸齒一樣一排排堆得像個小墳塚。昨夜沒起風，地上這堆新枝椏不像被刮下來的，是誰硬生生地把它們砍了下來，這樣支離破碎。史密斯左頰抽搐，不願看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讓他慘綠青春期的糾葛與那堆委地夭折的綠枝一起埋葬。

屈亞炳謹守上司的指示，對完成那項差事的過程隻字不提。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從此下落不明。這是對曾經是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而言。她與潔淨局華人通譯屈亞炳的故事剛要開始。

兩個月後，五人調查委員會就是否解散東華醫院一案，上呈總督羅便臣的報告，結論大大出人意料。

報告書認為華人以中醫治病是合理的。報告書第五點指出東華醫院不應停辦的主要原因：

「──該院之設，有鼓勵華人入院留醫的作用，免華人貧病無告而死於家中，其所作之工作，以西法治病的國家醫院所難以擔任。」

據統計，公元一八九六年香港人口增至二十四萬人，其中華人二十二萬。東華醫院門診每年平均超過十一萬，即約有一半的人口得病。除了以慈善為宗旨，免費診治、贈藥的東華醫院之外，簡直無處投醫。五人調查委員會衡量情勢再三，決定准許東華醫院「採用華人方法」治理病人。

「中國醫藥，已有數千年之悠久歷史，人民已有數千年之信仰與習慣，故而普羅民眾，有病皆藥用中醫──」

為了安撫主張將東華醫院改為公立的平民醫院，採取西醫治病的英國軍醫，以及西人社會，五人調查委員會經過多次冗長的會議，達到一致的共識：東華醫院不允許按照目前的方式辦理下去。

報告書的第二十九節寫道：

「──僕等之意，以為應由政府委派華人之曾習西醫學識者一人常駐該院，專以考察在院死亡之人，而作一真確之報告。」

中醫對解剖學毫無概念，無權簽死亡證明。折衷辦法是聘用一名華人西醫擔任掌院，解剖死因不明的病人及編製正確的死亡統計。

西醫人駐東華醫院，自此開始。

殖民地政府聘請的華人西醫，職位為「掌院」，等於院長之尊。整個東華醫院只有他一人有權簽死亡證書，屬下中醫均無此權。而且經過中藥治療病逝的屍體，也必須送殮房解剖化驗，由西醫下結論診斷屬正確或錯誤。總之，一切以西醫為主。照常情看待，既然東華醫院有西醫入駐，每年經費應該由殖民地政府撥款資助才是，事實上，醫院義診贈藥的開支，仍由華人民間捐募而來。總督對撥款相助無動於衷，顯然統治者從來不預備擔負實質的公共醫療責任。目的無非是以西醫掌院，凌駕中國醫藥，符合及貫徹殖民主義的精神。

屈亞炳慶幸母親去世得早，否則死後屍體還要挨刀解剖，他的歉疚會更深。

而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站在她垂掛雪白蚊帳的跑馬地唐樓窗前，想念她這輩子再也回不去的東莞故鄉。黃得雲再怎樣也沒想到，二十世紀初香港殖民地政府為了繁榮石塘嘴荒蕪的新填地，竟然以水坑口地方淺窄，不能容納更多妓院為理由，下令將公娼妓寨全部遷往石塘嘴。塘西風月成為全中國出名的紅燈區之一。

一九○七年香港又遭瘟疫襲擊，總督彌敦委派一個委員會調查《公共衛生與建築法例》的成效。結果有人告密，亞當．史密斯被看到坐在石塘嘴的妓寨飲花酒，嘴上留了兩撇往上翹的小鬍子，正利用他衛生督察的職位和建築商密謀營私舞弊。據說史密斯捻小鬍子的姿勢與詹姆士．丹特二世幾乎一個模樣。

（香港三部曲之一《她名叫蝴蝶》完）

第二部 遍山洋紫荊

.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疫情在繼續。黃得雲失去了洋人史密斯，想投奔粵劇團又沒有成功，轉而靠上了通譯屈亞炳。一段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英人強租了新界，並以武力接收。鄉人為保衛土地而戰死，屈亞炳則成了家族的罪人。他升了官，黃得雲卻失去了他，萬般無奈之際，她成了典當業名人十一姑的女傭，隨後鬼使神差般執掌了公興押的大權，發跡起來。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 自序

傳說香港的太平山樹叢中，藏了隻巨大無比的石龜，自開埠那一天，它便從山腰緩緩地往山頂的方向爬行。據說石龜爬到太平山頂的那一天，香港便將沉沒茫茫大海裡。

香港人於是組織探龜隊，四處尋找石龜的蹤跡。

這則「香港末日論」的傳說，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

回顧歷史：

公元一八九七年，英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地球上有四大洲輪番慶祝，大英帝國成為名副其實的日不落國，海外霸權臻至巔峰鼎盛。

與此同時，滿清政府簽下《馬關條約》之後，中國面臨被列強瓜分的局面。英國野心勃勃的企圖控制華中、華南的鐵路權，他們沉醉在帝國遠大的夢想；不久的將來，從九龍登上火車，進入廣州內地，經北京、瀋陽、哈爾濱，接上西伯利亞鐵路，從莫斯科、巴黎，便可回到倫敦。

英國人先把九廣鐵路的藍圖擬定好了，再強迫滿清政府擴展香港的界址，強行租借深圳河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龍半島地區，即是英國人所謂的新界。

租期九十九年，從公元一八九八年七月一日實行，至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止。

這就是香港「九七」的由來。

從上個世紀末新界失去前夕，到九廣鐵路全線通車（恰巧與民國政府成立同年），這前後有流血抗爭，也不乏經營建設的十幾年，正是我的香港三部曲之二－－《遍山洋紫荊》的歷史時間。

以武力征服新界，如道格拉斯．懷特一類的英國殖民主義者，開始在這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作威作福，而我在第一部曲精心塑造的蝴蝶－－黃得雲，也從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因為機遇與選擇，轉換成為一個脂粉盡去過日子的尋常主婦。我嘗試以平淡無奇的文字來縷縷細述黃得雲柴米油鹽的市民生活，以之有別於《她名叫蝴蝶》中的古艷濃郁之詞。如此自我顛覆，是在為自己的創作拓展另一個空間。

**第一章《你讓我失身於你》被選入一九九四年度短篇小說選，似乎印證了我的創作新方向。

為了不願遵循傳統三部曲的聯貫結構，《她名叫蝴蝶》中，我特意安排讓前一章的情節在後一章裡重複出現，像音樂的主題曲一樣反覆吟詠。第二部曲，我擷取一段段與香港有關的歷史、傳說，甚至動、植物，放在每一章之前，作為引言，以期達到聲東擊西呼應之效。

開始構思三部曲之後，幾年來古老的香港與我形影不離。年初，帶女兒到馬來西亞曬太陽度假，黃昏母女坐上古風的三輪車，在檳城舊首府喬治市的老街繞轉，風自近處海旁，當年英國船艦登陸的舊關仔角海灘吹來，在維多利亞女王時代巴洛克式建築的迴廊穿進穿出，霎時之間，我以為自己置身香港：殖民風情依舊的香港中環海旁，百年前的香港。

也曾經被大英帝國殖民的檳城，在馬六甲海峽之北為我保存了昔日的香港，驚喜之餘，不免悵然，後悔發現得太晚了。我早已費盡心力在我的心中重新搭建百年前的香港，完成了第一、第二部曲。倘若在動筆之前，踏上這因沒有發展而幾近完整保持殖民時期風貌的活佈景，我將如何面對它？

時代在往前推進，計劃「九七」前完成的第三部曲，將會是以嶄新的姿態呈現，英國殖民主義者的光環終將退色而暗淡下來的。

《遍山洋紫荊》是我在旅居香港的最後一年完成的，寫好之後，把筆一丟，準備搬家去了。此時執筆寫這篇序，已是回台定居一年後的事了。

一九九五．七．廿　回台定居週年

. 楔子

公元一八九六年，香港潔淨局的華人通譯屈亞炳，被他的英國上司派去送銀子，地點是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對象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

那天，屈亞炳執行上司交託下來的命令，雙手捧住羊皮紙公文信封內的錢幣，按址來敲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門，敲完門立在一旁，準備核對應門人的身分之後，即雙手奉上羊皮紙公文信封的同時，掏出事先寫就的收條，讓收款人畫個押作為憑據。萬一日後這筆款項的下落引起糾紛，他可呈上收據證明自己清白。屈亞炳估計收款的擺花街南唐館前妓不識字，他隨身帶來一盒印泥，預備讓她在收據上留下指印。

萬事俱備等著開門，裡頭全無動靜。隔天一個秋雨纏綿的黃昏，屈亞炳勾著頭保護羊皮紙信封，使它不致淋濕。這回門後有了回應，打開一條細細的門縫，故意裝出沉著的聲音，在問來人是誰。

我是奉潔淨局的副幫辦亞當．史密斯先生－－

不知門內的人被這正式的官腔給嚇住，抑或耳裡聽不得那個洋人姓名，砰一聲，開了一條細縫的門重又合上。

五個月以後，在一個和諧的氣氛下，兩人回想這一段過往，黃得雲抿嘴承認等他走開後，她從窗口看出去，屈亞炳勾著頭雨中踽踽獨行離去的背影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去敲第三次門，門開了，也不看來人，劈頭一句：英國鬼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懷孕的肚腹挺出，戒備的堵住門，明擺著對來客不歡迎。

鴉片煙戒了以後，懷孕女人的眉眼，使屈亞炳的心漾了一下。他臨時改變主意，本來把它當做一則公事，遞上羊皮紙公事信封，收下收據便算交差，從此與跑馬地成合仿這唐樓絕緣。受到女人眉眼的觸動，他突然不願意把全部錢幣一次交出來給她。

當時我是擔待你膽子懷的孬種，怕你錢一過手，三兩下花個淨光。他後來還這樣損黃得雲。那時他睡在她的床上，雲雨剛過。人家說你們吃這行飯的，出手大方，反正一躺下，銅板就來了。

黃得雲擰頭想說她才不稀罕英國鬼這點遣散費。當時她在經濟上有恃無恐，唐樓五斗櫃後某一塊浮磚深處，藏了她那隻烏漆描金鳳的皮盒，裡頭的金釵珠翠夠她們母子半輩子吃穿。一想到那一盒子首飾也是從前南唐館為妓時，向恩客「斬白水」的饋贈，黃得雲無以自辯，淒然閉嘴。

屈亞炳沒說出心底話。他擅作主張，利用英國上司與華人情婦一刀兩斷的遣散金給自己製造機會，改成每個月零給，使他有上門的藉口。如果黃得雲洞悉他的心機，又聽到屈亞炳嘴上那麼惡毒，要是她還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她會假裝愛嬌，心中自棄的向床上的屈亞炳伸出手：銅板全部給我拿來，是我賺的。

然而，黃得雲任他糟踏，只是擰了一下男人赤裸的臂膀出氣，也不敢真的太用力，怕惹惱了他。也不嫌煩，老提那咸豐年間的爛舊事，她嘟囔。

屈亞炳把手伸入印著潔淨局官署的羊皮紙信封，摸出一把五角、二角的銀幣，正面是維多利亞女王像，背面正中一個中國古「壽」字，這是港督羅便臣剛從倫敦訂製的香港輔幣，嶄新賊亮閃花了黃得雲的眼睛，她不禁後退一步。來人當做是邀請，側身進門。面對面。這是屈亞炳第二次看她。第一次是兩年前，鼠疫蔓延華人居住區，黃得雲身穿碎花綢圓角衫褲，手拎箱籠，跨過閣樓外梯間染疫橫臥的妓院龜爪下樓，南唐館門口停了輛人力車，屈亞炳聽從潔淨局代理幫辦亞當．史密斯的命令，僱車來接這妓女離開疫區，安置到跑馬地成合仿新覓的一處唐樓。

剛獲得愛情的黃得雲，頭也不回地蹬上人力車，對三年來送往迎來的南唐館全無依依不捨之情。自從情人白色瘦長的身軀走進她的生命裡，黃得雲不斷用陽光曬暖的井水，一遍又一遍抹拭淨化她娼妓的身體，洗滌在異國情人出現之前，無數嫖客留在她肌膚上的鼻息、口沫、穢物。每次她跨出紅漆浴盆，自覺那個挽著竹籃到故鄉天後廟求靈符的黃得雲又回來了，額前垂下疏落的劉海，素淨的耳垂吊了赤銅的耳環圈。她挺起頸子下面沐浴淨化過的身體，自信一切可以重新來過。這個南唐館的妓女帶著愛情的憧憬，來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這是潔淨局的華人通譯屈亞炳第一次看到她。

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來了，又走了。黃得雲卻留了下來。現在她是唐樓的主人，一切按照她喜歡的方式擺設。那天她把大伯公廟求得的一劑墮胎紅花草藥，丟棄在中環海旁的新填地，讓它與填海造地的泥漿一起掩埋沉葬之後，黃得雲回到唐樓，摧毀豢養她的英國人一手佈置的後宮，他眼中的中國情調。黃得雲扯掉斜掛四柱床，平添綺曼淫樂氣氛的緯幔紗帳，拿走情人不告而別後，哭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淚跡斑斑的並排一對鴛鴦枕，摘下一屋子的紅紗宮燈，連同麻醉她度過無數晨昏的鴉片煙具一併拿到後院砸毀了。

然後，黃得雲到春園街長春堂的老中醫抓來一劑安胎藥，她坐在新買的雪白蚊帳裡，十指張開，捧住腹中孕育的骨血，她製造的生命，兩眼發光，充滿期待。這是屈亞炳第二次看到她。黃得雲的便便大腹早已容納不下碎花綢圓角衫褲，一頭烏光水滑的秀髮往後攏，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插上一支羊脂白玉簪，映得她脂粉不施的臉龐更為朗潤，下顎因懷孕而豐圓了。她從容地站在自己的家裡，雙手按住方桌，她的酸枝木方桌，心無旁騖，期待腹中生命的降臨。捧著銅板前來救濟的屈亞炳，對女人那種全無缺憾的神情感到刺心的嫌惡。

她沒有權如此自在。隔著方桌，他不以為然的向女人瞪眼。映著下午的日光，女人疏落淡掃的眉毛下淡褐色的一雙眸子，顏色異乎常人的淺，簡直不像華人的眼睛。屈亞炳的觀點與綁架黃得雲來香港的人口販子一樣，正是這雙過於淺褐的眸子，使他想到擺花街的洋妓，澳門過來倚門討生活的，多半是雜種。

這雙淺褐的眸子決定了黃得雲的命運。你前世一定是專欺負華人的番鬼佬，閻羅王懲罰你的罪業，讓你帶這雙眼睛、腮邊這顆風流痣投胎轉世，墮落風塵。我只知道自己是盛產莞香的東莞女兒，那天挽了個竹籃到天後廟為受了驚的弟弟求靈符，雙手合十拜了下去，抬起頭，一隻大口袋像一口井從空中罩下來，眼前全黑了。我最後聞到的氣味是新開桂花的香味，混合著莞香。五年來我一直聞到它，我的故鄉的味道。

第一章　你讓我失身於你

公元一八四九年，兩名駐香港的英國軍官，某日黃昏喝多了酒，闖入赤柱漁民村子調戲屋中的年輕媳婦，公姿上前阻止，英國人揮舞皮鞭毆擊老人，激起漁民憤怒。

海盜徐亞保在海上聽到呼救聲，率領部隊手持長矛趕來，當場把兩個英國軍官戳倒，用竹竿挑起屍體抬到赤柱山頂峭壁拋入大海，大快人心。

英國殖民者明知兩個英軍咎由自取，卻懸紅一百金鎊緝拿海盜徐亞保，同時在聖約翰教堂立碑紀念這兩個調戲婦女、毆打村民的英國人。

一

三十歲生日那天，華人通譯屈亞炳從皇后大道的英文書店，取了剛下郵船的倫敦狩獵雜誌，回潔淨局雙手捧給亞當．史密斯，退後一步，垂下手緊貼褲縫，恭敬地問他上司是否還有其他吩咐。亞當．史密斯翻閱新到的雜誌，頭也不抬的揮揮手打發他下去。上回米埔觀鳥，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告訴他一個令他雀躍的消息，寄放祖家他夫人貴族伯父莊園的獵槍，已經裝箱海運，估計跟下一班郵船就可抵達香港。溫瑟先生憑他對獵物敏銳的嗅覺判斷九龍灣巖壁嶙峋的山坡，會是狩獵的好去處，他正積極準備一次實驗，亞當．史密斯自告奮勇充當他的助手，立即訂了狩獵雜誌惡補有關打獵的知識。

「沒別的吩咐了，先生。謝謝。」

屈亞炳呵腰打躬，躡手躡腳走出上司辦公室，小心翼翼帶上門，舒了一口氣，亞當．史密斯將把下半天消磨在這本新到的雜誌，海綿一樣吸收它的精采內容，下班以前再不會差遣他。平日屈亞炳抱手坐在亞當．史密斯辦公室外一把椅子，守護神似的嚴陣以待，一聽裡面有些微動靜，彈起身，恭立門邊，等候上司使喚。瘟疫過後，潔淨局的工作很是清閒，只有一個月洗一次太平地，局裡才會忙得人仰馬翻。多半時候，屈亞炳坐在那裡，百無聊賴重複數著地上鋪的紅方磚打發時間。右邊方磚的紅顏色淡了些，長年日曬的緣故，綠漆窗子斑駁剝落，有礙潔淨局觀瞻。沒有人有膽子－－包括第二把手亞當．史密斯敢向局長反映那蟑螂四處爬的男廁。溫瑟先生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徹底重新翻修他的辦公室。

「我的上帝，趕快給我丟掉這些俗惡的中產階級垃圾！」他氣急敗壞地喊道。

不僅油漆剝落，說不定屋簷下到處結了蜘蛛網。屈亞炳事不關己地想著。每天他抱手坐在那裡，注視天色的變化，把心中猜測的時間與壁上的大時鐘對證，猜中的比率往往很高，今天也不例外。每天好不容易挨延到下班了，他照例輕手輕腳打開上司辦公室的門，垂頭恭立門邊，嘴裡喃喃：

「先生，如果先生不需要我的服務，如果沒事了，我就回去了。」

然後頭也不抬的向上司鞠躬退下，拖著腳步回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與天黑後動物鑽入洞穴沒兩樣。

最近半個多月，亞當．史密斯經常早退，屈亞炳仍然守護門外，挨延到下班時間，還是推門進去，心中徵詢沒人坐的辦公桌准許他下班。一切習慣使然。今天是他三十歲的生日，人生中的大日子，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記得。他自覺在世上無親無故，孑然一身，唯一的親人長眠地下屍骨已寒。送進雜誌過後，屈亞炳抱手坐在那裡，門後傳來翻閱雜誌的聲音，這是一個沉悶的下午，壁上大時鐘的分針並不因沉悶而靜止挪動。光陰比平日更快地流逝，看得屈亞炳心頭直跳。過去二十九個年頭無聲無息的過去了，無從追悔也就算了。今天是人生新階段的開始，難道就抱手聽任時光默默流逝？

為了這個不尋常的日子，他特地從箱子取出過年才上身的大襟衫褲，兩條竹布褲管折痕清楚可見，腳上的布鞋也是新的，走路時捨不得太用力往下踩。他還新剃了頭，前額光亮，不能老坐在這裡任它憔悴，失去光彩。趁天還沒黑，他真想離開死氣沉沉的班房，到外邊為自己慶祝生日。上環街市的茶市仍未收檔，他還來得及進去沏壺又濃又香的普洱，叫一盅兩件：蝦餃和叉燒包，做壽總得來碗麵，對，叫碗牛腩撈麵，筷子撈起長長一條條，送到嘴裡之前，給自己唸兩句：長壽吉祥。如果狠下心大肆鋪張，屈亞炳掂掂口袋裡的輔幣，乾脆招手喚來夥計，大聲嚷道：切一盤乳豬燒鵝雙拼，再來一小瓶珠江雙蒸燒酒。難得一回，喝它個痛快！

屈亞炳再也坐不住了。從椅子一躍而起，一鼓作氣扭開亞當．史密斯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畢竟還是氣怯，輕輕清了喉嚨：

「先生－－」

辦公桌後的上司沒搭理他。屈亞炳臉色轉為灰敗，握住門把的手僵在那裡。半晌，亞當．史密斯不耐煩的揮揮手，頭也不抬，像揮走一隻騷擾他的蒼蠅。

「把門關上，下去。」

受到呵斥的屈亞炳如獲大赦，甩著手步出潔淨局，想像中的乳豬香味繞鼻不去，把他引到西營盤街市。不出所料，敏如茶樓下午茶市尚未收檔，叉燒油雞乳豬燒鵝掛了一排，烤得焦黃油亮欲滴，令屈亞炳流口水。這家茶樓出了名的點心靚、茶靚，每次路過，他禁不住在剛出爐的燒臘前駐足，心想總有一天，他會把口袋的銅板搗得嘩啦響，大搖大擺走進茶樓坐下，自會有白衣黑褲的夥計提著長嘴的鋁壺過來掀開他面前的蓋杯給他泡茶。

屈亞炳捏緊口袋裡的銅板，側立茶樓門外正在猶豫是否進去。肩膀後一陣風，兩個身穿絲質團花襯墊長袍的男士，其中一個手中還拿了把象牙扇，看樣子像是隔壁順記大押當鋪的東主，搖擺進了茶樓。趁店門還沒完全合上，屈亞炳本能地伸手擋住，探頭進去，最先觸目的是花磚上的痰盂，每張黑漆台桌腳下各擺一隻。夥計手提鋁壺，辮子盤在頂上，褲腳管紮緊，便於勞動，一見進來的客人，放下鋁水壺打躬作揖的讓到二樓。

「樓上雅座，樓上雅座！」

一前一後兩隻體面的緞面鞋一級級蹬上左邊的樓梯，團花絲長袍下襬走得生風。屈亞炳擋門的手一鬆，向下望自己傻頭傻腦的黑布鞋，口袋裡的銅板頓時失去重量，打消了進去飲茶的念頭。步出廊下，與街市過往行來的路人推擠，有個挑夫肩上挑了擔柴在人群中橫衝直撞，行人視若無睹，各自與之擦身而過奔赴各自的目的地，只有屈亞炳撫著下巴，在人潮中毫無目標踽踽閒蕩。這條街商店林立，德仁參茸玉桂藥材行、兆記號銀錢替換、興隆醬園、恆興號米油糖、得月老餅家禮餅月餅、廣州華龍絲綢行、正記元寶紙料紮作－－一路下去，他卻走不進去其中任何一家。屈亞炳停在柱廊下，對著自己的人影默立，很是寂寥。在這個特別的日子，他很想抓住一點屬於他的東西，留下來等以後白髮蒼蒼齒牙動搖時，再一遍又一遍的回味。

「興昌影相」。廊柱上的一張招貼吸引了他。幾時這種英國人先進的照相館也出現在華人區了。屈亞炳曾經去過皇后大道中的維多利亞影相鋪，潔淨局的前任幫辦狄金遜先生派他去取一幀「照片」。這是遠在他感染鼠疫得病之前。狄金遜先生說出一個屈亞炳在字典上找不到的英文字。華人通譯憂心忡忡按址找了去，上到二樓一間陰暗的房間，四邊垂著黑色的布簾，樓梯口映著戶外的光線，可看出貼了一牆黑白色的紙片，紙上一個個小小的人臉。裡邊一位滿腮鬍須的英國人正拿一塊黑絨布罩住一隻箱子，露出下面三腳架。和黑箱子面對的一位英國紳士，大白天穿著赴隆重宴會的全套禮服，戴白手套、大禮帽，他茫然地聽著鬍鬚鬼佬抱怨香港潮濕的天氣如何糟踏他倫敦運來的化學藥品。又說了些銀版攝影術，濕玻璃負片法－－據說是一種用鮮蛋白混合其他物質在臨曝光前塗在玻璃片上的程序－－不適合長途旅行攝影師攜帶。

「我用的是光力攝影法，」鬍鬚佬又說，「用乾玻璃負片法取代了蛋白素，可以縮短曝光的時間。」

屈亞炳只聽懂一個「光」字。剛才他爬樓梯時，似乎有道光閃了一下。趁鬍鬚佬沒注意，他伸手摸了摸牆上的圖紙，平平的，圖紙中的臉看來和縮小的真人一樣，有的還在朝他微微而笑。它們與威靈頓街裕興通樓的圖畫不同，狄金遜先生曾經差遣過他去取一幅風帆大張的帆船油畫，屈亞炳親眼看到畫師擼起袖子，手握一根很長的筆對住豎立桌面的布框一筆筆點染丹青。

鬍鬚佬從牆上摘下一張圖紙，是狄金遜先生，看他硬領子擠出來的方型下巴，和一個頭髮燙成小鬈，長臉的女人並肩而坐，想必是他的夫人了，背後是一扇中國刺繡的屏風，繡的是紛飛的柳枝，有黃鶯撲飛。山頂英國人家中也有這種屏風？屈亞炳的狐疑至今仍未得到解答。可憐狄金遜先生得鼠疫殉職，他的夫人一定把那張山頂家中拍的照片帶回英國做紀念吧？

本來照相館全是皇后大道英國人開的，現在也流行到上環華人區了。敏如茶樓進不成，屈亞炳掂了掂袋裡的銅板，不如改到興昌相館留影存念吧！一輩子就是一個三十大壽。他把姿態笑容都想好了：雙手平放膝上，腿呈八字撇開，一張臉對住黑箱子－－他現在知道那道閃光的來源及作用了－－絕對不可絲毫偏差，兩隻眼睛、兩對耳朵都要照出來，鼻子兩側不能留陰影。

想為自己留影存念，屈亞炳想到他可憐的母親，肺癆第三期吐完最後一口黑色的血嚥氣走了，連個影像也沒留下，他這孝子哀傷過度，沒記起請東華醫院門口長生店旁擺攤的畫師，用炭灰給亡母描個影容，擺在靈位旁每日看著，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也就不至於那麼孤清了。

二

最近好長一段時間母親不來託夢了。他唯一的至親把他都給忘了。最後一次夢見亡母縮著肩脖喊冷，屈亞炳把天主堂瑪麗亞修女施捨的舊衣服拿到墳前焚化，該不會為這生他的氣吧？母親入棺是黃袈裟道姑打扮，瑪麗亞修女對她改投道佛門下背叛天主，始終不能原諒。陰陽相隔，死生天涯，惟願母親理解，買棺木出殯殮葬已經使做兒子的差點舉債，以後一年多屈亞炳是束著褲腰數米粒度日。他曾經在亡母墳前許願，等手頭寬鬆些，一定從紙料紮作店訂一套彩紙糊的軟轎、男女僕傭、唐樓設備一應俱全，讓她老人家在下面享用不盡。

一抬眼，他來到正記紙料店門口，屈亞炳掏出捏得發燙的銅板實現對亡母的許願。紙紮店派了一個夥計，陪同他捧了彩紙軟轎來到太平山街與磅巷交界處的廣福義廟，屈亞炳雙手合十，在火光中祈求專司陰間的地藏王降福母親，令她亡魂安息。

他用紙料紮作店找的零錢為自己買了兩枚雞蛋和一束麵，鬱鬱的回到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太陽還沒下山，他拿筷子挑起長長的麵，就著黃黃的日頭吃著為自己煮的長壽麵，才三兩口下肚，胃立刻發漲，喉頭滿了，再也吞吃不下。摸摸臉，濕濕的，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屈亞炳放下瓦碗，對著石灰牆發怔，感覺到臉愈來愈濕，是淚水。他也懶得去揩，坐在那裡靜靜流淚。

暮色湧入，他還坐著，一直挨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才惘惘地站起身，推門出去。臉上的淚痕被夜風一吹，繃得緊緊的，像蒙了一層透明的薄膜，緊得發疼。外面的天還沒全黑，域多利監獄一帶，大白天行人也忌諱不願路過，此時更是冷清，如同鬼域，連那個纏頭的印度警衛也不見了。屈亞炳佇立粗糙的監獄石牆下，仰望高不見頂的圍牆，牆那邊的犯人也和他一樣度日如年，怨艾人生無趣吧？監獄大門鐵閘鎖上，卻留左邊一扇小門，便於探監的出入。小門從裡邊打開了，探出一個綁了條黑頭巾的女人，她彎著身體鑽出門洞，手上挽了一隻空竹籃。女人探完監出來，剛與親人－－極可能是丈夫－－生離死別，耗盡了全部的感情與精力，整個人被抽空了，甩手搖晃走著。坐監的犯人仍有親人送食物垂憐，屈亞炳目送女人步履歪斜的背影，單身宿舍那碗壽麵還是他為自己買的。

屈亞炳額頭抵住粗糙的石牆，在他三十歲的生日過去之前，他只想有人陪他說兩句話。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有個孤身的女人。屈亞炳讓兩條腿把他帶下坡。他的上司亞當．史密斯豢養又拋棄的娼妓黃得雲，他每個月初去一次，把幾枚嶄新的輔幣丟在方桌上，說是鬼佬給的月費。第一次女人劈頭一句：

「鬼佬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

下個月再去，被施捨的女人冷著臉，立在那裡，也不出聲道謝。屈亞炳很是沒趣，自覺多事，當初何不按照上司的指示，辦公事一樣交出整袋羊皮紙公文封套，差事完畢，他可一去不回。最近一次女人聽出他的聲音，上來給他開門，蹙著眉頭，臉黃黃的，頂著大肚子行動遲鈍。屈亞炳起了憐憫，主動開口要幫她做些粗重家事，劈柴打井水之類。女人手支方桌坐在那把玫瑰椅，肚腹幾乎頂到胸腔，出聲說話都困難似的，咬咬嘴唇，緩緩搖了下頭。客人只好告辭。女人掙扎著從椅子站起來，好像人要打旋似的，屈亞炳駭然，用手勢想按住她，一邊連連後退。

「我自己出去，別起來了。」

「也得去把門關上，再加把鎖，這陣子海上不平靜，中藥店的阿嫂說的。」

屈亞炳一聽還有人走動看顧，放了心，跨出門，舉步之前，回頭望了一眼跟上來鎖門的黃得雲，合上門的剎那，感覺到她的恐懼。那種生命由不得她掌握拿捏的深沉恐懼。

今天才十四號，離開給月費的初一還半個月，屈亞炳來到唐樓門前，心裡在編個進去看女人的藉口。大門虛掩，屈亞炳心跳了一下，想到黃得雲提到的海盜上岸滋事。突然，一聲畜牲一樣痛苦的哀叫從門縫鑽出，屈亞炳一個趔趄，一頭栽了進去。

「讓我死吧，不要活了！」

四柱床上的黃得雲雙手高舉過頭，打斜抓住床柱，把脖子以下的大腹拋甩扭擰，汗水滾落早已濕透的頭髮，連上身的短衫也浸了水似的。又一聲陣痛來襲淒絕慘絕的叫聲。屈亞炳按住方桌，燭光恍惚。他茫然的立在那裡，不知道怎麼會陷入這種淒厲的情境。他的本意極為單純，為了不願逗留單身宿舍，度過自己的生日，想起跑馬地成合仿唐樓和他同病相憐天涯淪落的女人。如果她不願開口，他可以陪她對著燭光靜坐，總比一個人強。黃得雲對他的防備一次比一次減少敵意，屈亞炳相信她不致趕他走。

他怎會陷入這煉獄似的淒慘情境，耳聽那不似人類的撕裂哀叫。他必需逃離。屈亞炳正欲推門，大門從外邊被推開了，一前一後走進兩個女人，為首的產婆放下臂彎的布包，利落地爬上床，摸摸產婦的肚腹。屈亞炳被另一個女人拉到廚房燒水。

「產房血光，男人不好進。」女人點火燒水，「你是給那鬼佬打工的吧？她都跟我說了。唉，作孽喲，她跟鬼佬沒忌沒諱，也不知會生出個什麼東西。我們老中醫心地好，可憐她鬼佬、妹仔一個個跑了，她又懷了肚子，叫我三天兩頭過來看看。人倒沒什麼，說是東莞人，十三歲給綁了來賣到半掩門。命啊，腮邊那顆痣給生壞了。」

女人端起腳盆的熱水，走出廚房，又回頭囑咐屈亞炳千萬別到前廳來。藉著灶裡的火光，屈亞炳看到木桌上沒動筷子的晚飯：一碗水瓜湯、一盤韭菜炒雞紅，半碗米線湯被吸乾了，黏成一團。可能坐下來剛要舉筷，陣痛來了，丟下筷子到前面生孩子去了。屈亞炳唇邊漾起不自覺的苦笑。這個東莞採香木的女兒家，本來應該是和鄰家姊妹結伴上香山，切下一段段香木，偷偷把最好一段私藏起來，高價賣給香販。有名的東莞女兒香。她怎會跑到香港來，讓綠睛高鼻的洋鬼在她肚子裡播下孬種，又忍心丟下她，讓她單獨面對死亡以外最大的恐懼？

前廳傳來的哀嚎一聲慘過一聲。屈亞炳雙手掩住耳朵，縮頭坐在那裡。灶裡的柴火燒完了，火光逐漸減弱，他三十歲的生日也快過完了，陪伴他的是廚房木桌上冷了的殘羹，火光一路暗淡下去，很快黑暗向他圍攏，淹沒了他。呵，他最熟悉的黑暗。夜晚他摸黑在單身宿舍走來走去，連油燈也懶得點。他無所期待，沒有感情的牽繫，使他的心靈在白天也一片漆黑。他甩著手，行屍一樣唯命是從，供他的主子奴役，不被使喚差遣時，就坐在上司辦公室外的椅子，翻著死魚一樣的眼睛，呆望牆上大時鐘的時針移到五點的位置，然後拖著腳步野獸天黑了回到洞穴似的，躲入黑暗的單身宿舍。如此週而復始。

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前廳三個女人各司其職同心協力要把一個生命接到世界上來，她們渾身透濕筋疲力竭與死神搏鬥，合力把幾度差點進了鬼門關的一身兩命拉回陽間。兩個女人跪在凌亂污穢泥濘枕席上，與躺著的那個摔跤，慘叫聲震動屋瓦，而屈亞炳被擋在門外，無從參與。他起身離開，臨走不忘記彎腰拾起柴火扔進灶裡，火光閃了幾閃，旺燒了起來，前廳陷入寂靜，帶著不祥。屈亞炳駐足傾聽，突然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打破死寂。

「快去告訴後面他爹，」抱住初生嬰兒的產婆用手肘戳戳一旁的阿嫂，「是個仔，哇，一隻大鼻子！」

阿嫂擄起袖子擦臉拭汗，湊近產婆耳邊嘰哩咕嚕一番。產婆將信將疑把嬰兒舉到燭火前，端詳了一下，若有所悟。

「怪不得這麼大隻，足足六七斤重，洗三那天再看個仔細！」

阿嫂端著腳盆回到廚房，男人已經走了，灶裡的柴火燒得正旺。

「走了也好，反正個仔不是他的。」

三

香港一遇有英國王室皇親國戚蒞臨，殖民地從總督到小老百姓便大事鋪張，迎接貴賓，從下船的皇后碼頭起，一路懸燈結綵。上回英女王皇太子訪印度回國，途經香港，總督率領華人太平紳士長袍馬褂碼頭恭迎，太子乘坐八人抬的大轎下榻女皇雕像東邊的行宮。當夜華人領袖聚資以中國美食款待太子，席上中菜西吃，燕窩鴿蛋、鵲肉燒雞等共十味，臨別贈以繡屏，屏上繡的頌詞，竟有「維我王子」一類的措詞。

每年大英帝國重要紀念日或盛大慶典，照例慶祝粉飾昇平。公元一八八七年維多利亞女皇登基五十年，慶祝長達三天三夜，殖民地的子民都被迫出錢助慶，表現太平景象，盛況空前。親友從廣州搭船來觀賞會景者，不計其數。十年之後，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地球上有四大洲輪著慶祝，名副其實的日不落國，帝國海外霸權臻至巔峰。香港早在一年前，港府的華民政務司便召集各行各業的商會，推派負責人員，組織慶祝女王登基鑽禧大典籌備會，規定三大兩夜的會景，只許鋪張，不計浪費，預算為上百萬港幣。太平紳士、買辦認捐開支的十分之二，其餘由街市五行及客棧商會籌足。大典前足足一年，菜市的豬鴨、魚蝦豆腐青菜價格高了一成，客房住店也提高了，慶典的費用是這般籌來的。

十一月九日那天，港督羅便臣禮服勳章披掛，戴上插羽毛的大禮帽，在花園道口的操兵地檢閱海陸軍，舉行閱兵典禮，然後以銅號樂隊為前導，港督率領三軍至維多利亞女王像前致敬，遊行至德輔道、皇后大道，沿途武裝警察維持秩序。華人顯貴分別在維多利亞城中主要街道繞行一周，由銀行買辦、太平紳士領袖為首，東華醫院及保良局的總理隨行，三天路線各不相同，最後行至總督府門前，舞龍舞獅奏樂慶祝。結束日間遊行，晚上總督府的宴會更是千載難逢的盛會，總督夫人為了安排來賓座位，偏頭痛發作，幾位高官夫人早已私下相互揚言，到時不惜一切爭取海軍總司令旁邊女客首位。當提花燈遊行隊伍由籌備總理率領，魚貫而來，龍騰獅躍又一次獻技總督府外，府內燈火通明的宴會廳，幾位夫人各拉著長及臂彎的白色長手套，蓄勢待發爭坐主客位。

節慶的氣氛飄浮小島每一個角落。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黃得雲終於說服屈亞炳陪她去中環看會景。從灣仔海旁望去，皇后碼頭燈火輝煌，籠罩於一片光圈中，閃閃亮光把闇暗的夜空推得更高更遠。一路過去家家張燈結綵，樹上懸掛紗燈，火樹銀花，燦爛得不可收拾。維多利亞海港停泊大小船隻，也掛滿了耀眼的小燈籠，隨著微微海風搖曳生姿，遠處海面洋商載運生絲、茶葉、瓷器的大火輪，多桅大帆船檣也點綴得五光十色。海上的燈火與岸上英商洋行的燈飾相互反射輝映，整個香港島飄浮於燈火之上，璀璨如寶石。

提燈隊伍從總督府下來，絡繹來到中環向維多利亞女王雕像行禮致敬，幾里長隊伍由鼓樂隊敲鑼打鼓做前導，綵牌彩旗傘肩迤邐而行，高燈照耀。踩高蹺的藝人居高臨下，危險的搖擺，路人旁觀喝采。一隊潮州八音小童樂隊，絲竹絃管一路吹奏，引來身長數丈的草紮火龍。二十多位壯士舞動，由前面龍珠火球相引，盤旋遊向畢打街。接下來佛山的花燈魚燈，形狀逼真，當中插了大蠟燭，精巧繽紛，觀者不約而同發出讚歎，又對彩紙紮的水果盤、紙花籃拍手喝采。

黃得雲不知不覺也跟在提燈隊伍裡，手上拎了盞南瓜燈，緊挨身旁屈亞炳，亦步亦趨。轉入德輔道中，突覺眼睛一花，閃過一道綠油油的光芒，一頭彩綢紮的麒麟，有如平空而降，身上釘的金線，亮得令人眼盲。人群起了騷動，隊伍被衝散了，後頭潮水般湧來的人潮把黃得雲向前推去，她腳下蹭前兩步，轉過頭，原本拿著彩旗和她並肩的屈亞炳化入人流消失了。

黃得雲趕緊抽身在路旁站住，手中的南瓜燈擎得高高的，等待屈亞炳找到她。人群隨著忽閃忽隱的綠綢麒麟簇擁過去，一波接著一波，從她前面呼擁而過。遍尋不獲屈亞炳的影子，黃得雲失去了主意，腳下不由自主的跟著人流，睜眼東張西望。中環這一帶洋行商家，響應歡慶情緒，除了在洋行兩邊陽台簾子下，佈置漂亮的燈飾，並在正門上方懸掛代表各洋行的徽章旗幟，旗子以金線繡在織錦上，圖案從英女王加冕的王冠，威武神氣的海獅，到中國貿易的帆船等等，各自炫耀海外經濟的成就。半個世紀前荒涼的漁村，搖身一變，壯麗的花崗岩建築沿岸而築，氣派非凡，大班們隔海遙祝女王鑽禧大喜，尤其得意非凡。

黃得雲拎著南瓜燈，穿走洋行商家廊下，大班們過往今朝的感觸與她無關。今天晚上她是來觀賞迎神賽會的，陪她來看熱鬧的人被擠散了，她擔心到哪兒找人？黃得雲被簇擁著往上環走去。華人商店聚集之處，慶祝的方式更是別番風情，街上搭的木偶戲棚襯以亭台樓榭佈景，師傅隱身拉動機關，牽曳木偶演起戲來。開埠後華人第一個商業中心－－南北行，橫跨文咸東、西街的店面，搭了一座美輪美奐的牌樓，雕樑畫棟金光閃閃，廊下垂掛紅絲綢紮的彩燈，墜下長長的金穗，矜貴妍麗，一看即知非海旁樹上的紙燈籠所能比。牌樓兩旁各僱了印度人看守，黃得雲禁不住好奇，趁印度人沒察覺，伸手撫摸雕龍刻鳳的花堵，發現竟然是用紙紮糊搭而成，然後用竹子撐起來的，並非木頭雕刻。被紙紮匠的絕藝所感動，黃得雲發出歎賞。她的驚歎得到了共鳴，來自一對遊園會打扮的洋人男女，女士粉紅長裙及地，用戴長手套的手輕觸花堵上彩鳳向上揚的羽毛。這麼美麗，啊，不可能的，竹片和彩紙糊搭的－－這麼美－－

黃得雲心有同感地向女士點點頭，眼角掃到她旁邊男伴的側面，一恍惚，她以為看到了亞當．史密斯。真會是他嗎？一年半以前，她足跡踏遍香港每一個角落，找尋不告而別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為他在她肚中留下的骨血找依靠。自那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她的異國情人走出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就此一去不回。黃得雲捧起隱約可見的肚腹，穿街走巷逢人便問紅棉道山頂纜車的方位，她打聽出異國情人住在半山一棟兩層樓房，纜車第二站下車，穿過樹叢便可看到他漆成湖綠色的家。天氣極好的時候，亞當．史密斯形容，從二樓陽台極目望去，可看到隔著維多利亞海港，山巒起伏的九龍。

她始終沒找到半山那湖綠色的樓房。

害怕被辨認出來似的，黃得雲心虛的退到廊柱後，在陰暗包圍中吐了口氣，撫住狂跳的胸口，忍不住偷看燈火下那人的側臉，唇上一撇小鬍子，僵硬的往上翹，使黑禮帽下的他顯得矜持莊重。側向她這邊的臉頰，映著溶溶的紅紗燈，不僅不像從前蒼白如紙，似乎還漾著自滿的豐腴。他慇勤陪侍，與女伴談笑自如，看在黃得雲眼裡，感到刺心。跑馬地成合仿唐樓躺著剛滿月的兒子，出生紙上父親一欄空白，聖約翰大教堂也不見有洗禮的記錄。即使她的兒子在教堂受洗，按照英國殖民者定下的規矩，限於黃得雲的膚色，她的名字也不會被登記在名冊上，而且混血的孩子不准沿用白人父親的姓氏，規定只能以父親的名字，如喬治、彼得等作為姓氏，這還必須是經手的父親有勇氣挺身而出，當著同胞的面公開承認是他的骨肉。混血子女長大議論婚嫁更是困難重重，即使勉強成親，做父親的也當做不名譽的事避開婚禮。曾經有位香港總督的夫人從加爾各答乘船來與丈夫團聚，一經證實總督曾蓄養華籍情婦，夫人立即搭下一班船回英國去。

黃得雲對這些歧視一無所知。她只覺得必須把握時機，趁亞當．史密斯伸出左臂溫柔地挽住女伴離去之前，上前攔住他，拉他同回唐樓去認搖籃裡的兒子，他的親生骨肉。當做父親的第一次雙手抱起那又醜又可愛的嬰兒，黃得雲將退到窗前，拉起袖子拭淚，被這團圓的場面所感動。然而，她只能在廊柱後僵立，因腳下無法舉步向前而感到痛苦，患了瘧疾似的顫抖，她捧著頭倚靠廊柱。才一恍惚，牌樓下賞燈的男女走了，人去燈火猶在，只是暗淡了些。黃得雲扶著前額，懷疑剛才那一幕會不會是自己的幻想。亞當．史密斯不戴那種大禮帽，唇上也不蓄小鬍子，還有頰邊那一點豐腴。會是她為搖籃中的私生子找名份的心太迫切了，抑或是對那人癡情未斷？

轉過街口迎面遠遠向她走來的這個男人才是真實的。如果他讓她－－在今晚之前，他從來不肯－－她可以上去拉他垂在腦後鬆鬆的長辮、碰觸他灰色對襟的衫角，竹布經久不洗，摸在手中，因骯髒而產生一種柔軟。一個不懂得照顧起居的單身漢。起碼他是沒牽掛的，不像那洋人旁邊的女伴形影不離。來人走動的袖子、寬鬆的褲腳管因焦慮而搧出一陣陣風，腳下的黑布鞋踢起一股灰塵，他削得泛青的前額冒著緊張的冷汗，他東張西望四處找尋走散的女人的蹤影，還沒發現要找的人正立在燈火闌珊處等待他。黃得雲分辨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哀。她的心確是踏實的。逐漸暗淡下去的街心有一個人邁著內八字的腳向自己走來，儘管這人青色頭皮下一張總是陰鬱的臉，晦暗的皮膚還殘留天花的疤痕，愈往頰邊愈為明顯。他緊抿醬紫色的嘴唇，他是個木口木面、三十歲的光棍，殖民地毫無背景家世的華人通譯。他甚至很少正面看她，為了躲避她哀怨自憐的眼光而不敢回頭。

黃得雲斂衣迎接疾走向她的男人。她別無選擇。她的一生正像會景逐漸暗淡下去的燈火，她並非為自己的終身設想，她是為了唐樓那個無名無姓的兒子。她願意犧牲。屈亞炳終於看到了她，陰鬱的眼睛亮光閃了一下，或許是燈火的餘光，他三步並成兩步，奔向她。直到走近了，又放緩腳步。她向來人伸出手，重逢的激動。屈亞炳沒有去接她的手，只拿眼睛從下到上瞄了一眼，看她是不是和走失前一樣完整無缺。今晚出街看會景，她穿回懷孕前的衫褲，湖綠荷葉袖雙滾的呢織上衣，緊繃著她產後豐滿的身體，嫌太小了些。屈亞炳讓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趕緊垂下眼瞼。

「天晚了，人都走散了，回去吧！」

四

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

屈亞炳向躺在旁邊的黃得雲抱怨。他，三十歲的童男子，從小到大聽多了信佛的母親的告誡，萬惡淫為首，佛陀勸眾生守五戒，對男人而言，不可姦淫最是難守。母親臨終，用最後一口氣重複她的告誡。屈亞炳守身如玉，沒有辱沒母親對他的期許，直到遇上擺花街南唐館的前妓黃得雲。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黃得雲嫻熟的導引著他，有點性急。她禁慾十月的內裡在呼喊空虛。她與男人摔角一樣扭擰著。她使出從前妓寨對付年紀大而又多金的恩客的功夫加倍曲意奉承。屈亞炳再也抗拒不住，生平頭一遭進入女人陰暗潮濕的裡面，涼颼颼的，眼前一暈眩，他以為整個人報廢了。地下的亡母怒目瞪視著他，黑窟窿似的嘴無聲咿啞，咒罵他的背叛。冷汗從頸後滲開來，一路下去，他全身似從水裡撈起一樣，趴倒在柔若無骨的女體上泅泳，睫毛的汗漬使他視線模糊，屈亞炳以為報應臨頭，眼睛瞎了。他一驚，抽離水母一樣盤吸住他的女體，雙手蒙住眼睛。完了。母親在懲罰他。

翻身跳下娼妓的四柱床，屈亞炳雙眼睜開一條縫，映入眼簾的腳下紅方磚使他聯想到血，從他流出來的處男的血。你讓我失身於你，都是你害的。屈亞炳回家吞了三個生雞蛋補身。第二天從潔淨局收工，他繞道蘭桂坊買了一束已經不太新鮮的紫紅雛菊來看黃得雲。面對面，勇氣頓失，不敢照洋人送花的禮儀雙手捧上，趁黃得雲沒注意，把一束花丟在方桌上，然後假裝沒事，雙手抱膝坐在那裡，斜眼偷偷瞄了女人幾眼。今天她穿回家居衫褲，胸前豐滿的鼓起，還滲了點乳汁。屈亞炳嚥了口口水。昨晚才抱個滿懷的女人近在咫尺，只消他主動出手一攬，她準是星眸微合順勢靠過來。男人拚命克制自己，他不願再一次投降，扒扶在這產後粉紅色皮膚繃得很細、很薄的女體，任她駕御，反賓為主又一次失身。他已經對不起自己了，他必須請求地下的母親饒恕他的罪愆。

黃得雲心裡好笑。這麼一個鉤頭聳背、倒眉順眼的男人，在她閱歷無數的眼睛裡，本來不值一顧，花了錢還不一定能一親她芳澤的，哪輪得到他這般惺惺作態。昨晚委身屈亞炳之前，眼前閃過南北行牌樓洋男女觀燈火那一幕。她把排練無數次的腹稿，以最若無其事的語氣問起負心英國鬼的下落。被問的隨口回答：

「調到加爾各答去了，坐東印度公司的船，那邊有暴亂，需要英國鬼去鎮壓。」

怕聽的人有絲毫懷疑，又加了一句：「我親自去送行，上個月走的，坐東印度公司的船。」

黃得雲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就這樣吧！為了搖籃裡可憐的孩子。她緩緩解開荷葉袖衫襖的盤扣，一粒又一粒。床上的男人蜷縮著，為即將不保的貞潔感到恐懼，莫名的興奮使他悚悚顫抖。三十歲的童男子，黃得雲夾夾眼，不無惡戲。她剝開最後一粒鈕扣，嘩一聲，一手一邊，把衫襖扯開，像一面旗，全無遮掩暴露在男人眼前。她主動拉過男人雞爪一樣濕冷拳曲的手，往自己飽漲乳汁的乳房按上去。母親的乳房。拳曲的手指伸開了，撫摸著，出其不意的捏緊。黃得雲頭臉往後一甩，發出不是被愛撫的快樂的呻吟。今晚她是個自我犧牲的母親，帶著慘烈的悲壯心情，向這木口木面的男人奉獻自己。除了身體，她別無其他。從前在擺花街妓院，她靠這身軟骨輕軀交換恩客的夜度金，然後她讓她的異國情人十指徐徐插入她的鬢邊，捧著她美得不近情理的臉。蝴蝶，我的黃翅粉蝶。短暫的柔情蜜意給她留下一個沒有名姓的生命。出生紙父親一欄空著，等待填上。

就是他吧！燈火闌珊處向她疾步找來的男人。黃得雲把男人帶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掀開帳篷一樣雪白的蚊帳。這一次不能再是露水姻緣，雙雙躺下的將是天長日久的夫妻。她委身於他，她要成為他結髮的妻子。黃得雲從壓在她上面水裡撈出來似的濕透的身體掙扎地伸出臉來。她無法不想另一個同樣汗濕的白色的身體，離鄉背井的遊子，把童真失在自己妓女的紅肚兜。同樣笨拙的姿勢，同時趴倒著不敢看她，也羞於對自己的表情，所不同的，是那個白色的身體毫無保留的交出來，傾注所有的熱情，向她擠進去，擠進去，和她溶化在一起。她的無怨無悔的愛情，終生難忘。

自從會景那晚，黃得雲脫下湖綠荷葉的衫襖，從此便沒再穿上身，倒不是嫌它太小不合身，緊束她哺乳的胸令她難受，而是從她決定委身屈亞炳之後，不願再去穿從前那些青、綠色屬於娼妓顏色的服飾。雖然與屈亞炳並無正式拜天地，但她私下以心相屬，自認從良，脫了妓籍。七夕那天也不按照從前習慣佈置七巧會過女兒節，黃得雲手持一把葵扇，立於唐樓窗前，對著牛郎織女分別在即，灑淚惜別的雨絲回想從前花街妓寨。七夕乞巧是一年當中最浪漫的節日，姊妹們以恩客從廣州帶來的芝麻、佛山紙蓪等美麗迎仙工藝品佈置乞巧會，鮮花脂粉清供仙女。妓女沐浴淨身素扮上香祈求如意郎君代為贖身脫離火坑，從良做主婦。誠心的姊妹還吃了一星期的素齋，也有的只以生果充飢。

脫下妓女的顏色，黃得雲穿著家居的衫褲，腦後鬆鬆挽了個髻，臉上脂粉不施，稀疏眉毛下的眼睛仍舊是顧盼生姿，不過淡褐色的眸子直直看人時，又多了點正氣。她像妻子一樣照顧屈亞炳，幫他縫衣做鞋，按時令煲湯給他進補，往返長春堂老中醫處，抓回茯苓、當歸、杞子等藥材。屈亞炳晦暗的氣色逐漸清朗，連頰邊因天花留下的麻點也漾著光彩。

最近屈亞炳每天下午班房收工，他單身宿舍也不回，直接來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人沒進門，先聞到廚房飄來的炒菜香。黃得雲背著孩子在灶上炒芥蘭，旁邊瓦鍋文火燉著他愛吃的苦瓜排骨。熱油從炒菜鍋濺起，螫痛孩子細嫩的皮膚，哇哇哭了起來。屈亞炳也不招呼灶上的女人，逕自解下孩子，動作利落，抱著止住哭聲的孩子出了廚房。天井竹竿晾著他換下的衫褲，曬乾了，在黃昏的風中擺盪。竹椅擱了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針腳疏密不一，一看即知初學不久的手藝，她為他納的鞋。屈亞炳空出一隻手從米缸抓起一把米，餵井旁的蘆花雞。他看柴房的柴火快燒完了，放下孩子，摸出一把斧頭，捲起褲腳，把長辮盤在腦袋上，就著天光劈柴，記起水缸的水可能淺了，等下別忘了注滿。

昨天黃得雲詢問他的意見，葫蘆爬籐的竹架應該搭在天井的何處？讓它沿著土牆往上爬呢？還是在古井上搭了棚架，結了葫蘆，一粒粒垂下來，像一隻隻束腰的燈籠。屈亞炳直起腰，拄著斧頭四下望著，決定把棚架搭在古井上。暑天酷熱，棚下遮蔭大人有了可乘涼處，孩子騎木馬在棚架下蹓躂，可把剛學走路的孩子樂的，他都設想到了。

黃得雲來喚他吃飯，洗臉盆倒上半盆清水，軟毛巾搭在她手臂上侍候他洗手。屈亞炳擦乾手又抹了把臉，擺開腿坐下來。黃得雲把廚房的油燈芯挑高，拂落男人肩膊的木屑，抱著孩子看他吃苦瓜排骨。燈下男人的鼻尖，額頭閃著油光，吃得有滋有味。黃得雲心滿意足。從前青樓大寨飲宴，闊佬一擲千金，佳餚中少不了燕窩魚翅。開筵時，食客所召的妓女坐在客人身後侍候，每逢東道主是黃得雲的恩客，她便以女主人自居，侍立行觴，上翅時動用筷子夾翅勸客，排場極大。此時黃得雲看著油燈下她的男人－－起碼她這樣認為－－把她親手做的羹湯喝得窸窣作響，從前妓院飛觴醉月徵歌逐色的飲宴排場恍如隔世。

平時柴米油鹽的過日子，倒也相安無事。把孩子哄睡，兩人洗腳上床赤膊相見，問題就來了。屈亞炳仍然擺出那份痛遭失身的姿態，雙手交叉抱住胸前，背對她躺在那裡。首先屈服採取主動的總是黃得雲，她舒手探足去撩撥他。再不濟，他好歹也還算是個男人，她渴望他壓在她身上的重量，環抱他厚實的肩胛一路撫摸下去，甚至堅硬鼓起的腿肚，都令黃得雲的心觸電一樣縮緊。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異性恩澤。黃得雲願意憑著她先天的稟賦，加上當琵琶仔時倚紅閣鴇母私相傳授的床上密術，來調理這個不解風情、木口木面的男人。她生產後旺盛的情慾需要靠屈亞炳來舒解撫平。

撩撥得到了反應，男人心不甘情不願的轉過身來，生氣自己這麼不堪引誘。沒料輪到女人背對他。所不同的是赤裸裸的背，濃密漆黑的秀髮是唯一的遮掩，黑髮映著雪白肌膚，美得妖氣，摸上去，絲綢一樣滑不留手。這個天生淫蕩的女人，連她的背也寫滿七情六慾，他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到肚子裡。女人感覺到她的挑逗起了反應，作態的轉了個身，攤手攤腳風情十足的躺在那裡，像一朵盛開的花等待被攀摘。屈亞炳反射性的閉上眼睛，又撫著心跳猛烈的心張開眼，她怎麼可以在燈火光下赤身袒露不應該袒露的部位，這不知羞恥的女人。屈亞炳翻身坐起，要去吹熄方桌上的油燈，被女人制止了。燈火下她兩頰緋紅，赤裸的身體像流水一樣往後淌等待著他。她讓黑暗中的交合變成有如光天化日下一覽無遺的行淫。這妓女以出售身體維生，在火光下脫得赤條大精，把羞恥之心也一併脫掉。我又一次被玷污了。屈亞炳心中嗚咽。還來得及懸崖勒馬，他可以立即披衣而起，跨出娼妓的門，回到域多利監獄旁的單身宿舍，棉被蒙住頭臉在黑暗中進行他失身於黃得雲之前常做的自我滿足勾當。

點燈行淫，一定是英國鬼留下來的習慣。屈亞炳恨恨的十指奮張撲上去抓她的乳房。這一對飽滿的天乳，曾經令她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撫摩不厭迷戀深深的乳房，摸在屈亞炳手裡，卻變成一種恥辱。大乳闊臀是蕩婦的本色，應該怪倚紅閣的老鴇，調理她當琵琶仔時，算準她日後侍枕的會是藍眼赤髮的洋人，不讓她照華人纏胸的習慣，穿上緊窄的胸衣，聽任這對天乳發育。生了孩子後，盛滿乳汁漲得屈亞炳掌握不住。他心目中的乳房是小小盈盈一握，包在掌心有著征服的快感。

被抓痛的女人躍起頭，蛇一樣信信然，上去欲啄對方的嘴唇。屈亞炳躲閃著，負氣的不去遷就她。脖子以下的部位已經投降，任她駕御，他必須守住最後的領地，令她攻不下的城。屈亞炳閉嘴躲閃的姿態可笑又可憐。

從這以後，每次與黃得雲上床過後，他重複地講給她聽發生在赤柱，海盜徐亞保揮刀殺死侵犯民女的兩英軍的故事。

兩個駐紮赤柱軍營的英國人，某日黃昏喝得醉醺醺的，闖入漁民村子調戲屋中的年輕媳婦。公婆上前阻止，英國人揮舞皮鞭毆擊老人。徐亞保海上聽到村民喊救命，率領手下手持長矛趕來，把鬼佬戳倒在地，用竹竿挑起屍體抬到赤柱山頂峭壁拋入大海。法院懸賞一百金鎊緝拿徐亞保。當然捉拿不到。

屈亞炳一味強調海盜頭子徐亞保神出鬼沒本領高強，每次結尾總是略去聖約翰教堂為英國軍官立碑紀念不講。

黃得雲一邊聽著，眼前閃過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的影子。去年紅棉花落時，她在上環暗巷與一個右耳戴銅圈的三合會好漢撞了個滿懷。她疑心這眼露凶光的漢子和戲台上伏虎的武生是否同一個人，她又看到那雙眼角上吊插入兩鬢，曾經令她顫慄神迷的單眼皮的眼睛。

呵，她的伏虎的英雄！

第二章　家鄉裡的外鄉人

公元一九九一年，距英國強租新界約一個世紀之後，香港政府根據古跡法例，將岑田屈氏宗祠宣佈為法定古跡。已有七百多年歷史的祠堂，榱桷鬆散，外牆剝落，香港政府有意撥公款代為修葺，遭屈氏族人婉拒。老一輩對政府居心存疑，以為又巧立名目侵佔宗祠，歷史重演。

族人鄉親開會決定動用族中基金四百三十萬港幣，予以重修。但工程答應交由政府古跡辦事處，以及建築署古跡組負責監工製造。承建商從中國請來擅長維修古跡的師傅，運來二百五十枝優質杉木、二百六十塊上佳紅粉石、一百七十件花崗石、一萬五千塊大小青磚、八萬件瓦片瓦筒，以及四條青砂岩柱，進行重修。

經過一年多的維修工程，屈氏宗祠回復昔日面貌，族人繼續在此舉行祭祀及集會。

一

英國人所寫的香港歷史裡，第一個發現新界的是意大利的瓦南特里神父。「發現」也許用詞不當，但瓦神父繪製了新安縣有史以來第一幅地圖，卻是不爭的事實。

瓦南特里神父出生意大利威尼斯，受他同鄉馬可波羅東遊的影響，東來傳教，在澳門學會了中文；傳教之餘，喜歡四處跋山涉水，為他發現的島嶼、市集測量地形繪畫地圖。

公元一八六二年，瓦南特里神父背負望遠鏡、測量地形的工具箱，翻越九龍半島山脈，立在懸崖峭壁，朝大陸內地看去。翠綠如玉的青山、大帽山山脈下，屯門濱海角落，炊煙輕飄，似有人居。瓦南特里神父趕了一日腳程，立在山丘從望遠鏡看去，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為亞洲烈日作怪，眼前所見有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否則荒涼偏僻的海角天涯，哪來錦繡千里，炊煙裊裊的景致？

瓦南特里神父發現了南海角落遺世獨居的桃花源。這裡土地膏腴田疇如錦，書樓學館林立，文風鼎盛，居住深溝高壘圍屋內的人們，持續著世代耕讀的傳統。神父花了整整四年時間，把他的發現繪製成地圖，分佈廣泛歷史悠久的名勝古跡、廟宇祠堂、學塾橋樑，更以英文詳細註明。「新安縣地圖」於公元一八六六年完成。那個時候，香港才開埠二十年，百廢待興，仍然只是個荒涼的漁村。

在瓦南特里神父意外的發現之前，到清朝才改名為新安縣的農村，先民世代卜居，已過了近千年。最早披荊斬棘來此落戶的，是獨具慧眼的屈亞炳的祖先章靖公，他本為宋室命官，赴任旅經屯門海道，看中青山、大帽山一帶龍氣凝聚、地脈旺盛。這位精通天文地理、陰陽五行，堪輿風水之道的朝廷命官，認為是難得一見的風水寶地，萌生卜居之意。章靖公官任期滿了之後，便將祖上三代墳墓遷葬氣勢興旺的風水勝地，又攜家帶眷移居盆地廣闊適合耕種的桂角山下。章靖公窮畢生之力，為後代子孫廣造福蔭。他按照陰陽五行位置排列，建造南北兩座圍屋，繁衍子孫後代，為防禦土匪強盜侵襲，青石砌的同德園圍牆高達二丈，牆外挖寬闊的護城河，圍的四個角落有射擊窗孔，正門裝連環鐵門，整個是座不易侵犯的城池。他給族人築圍以自保，四周遍植風水樹，佈置八卦陣，築建辟邪的寶塔擋煞氣聚靈氣。又闢地建書院，造就本族子弟，岑田書風之盛，達到「田夫野老亦曾讀書，樵童牧兒多解識字」的地步。

章靖公畢竟不凡，他除了教誨子弟飽讀四書五經，又在書塾擺放重達數十斤的關刀三口，以及練武石、石鎖，供族人鍛煉體魄，在曬稻場上學習騎射。

章靖公墨守先人古訓：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樣樣俱到，一切安排就緒後，他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晚年抱病仰觀星象，看到主星昏暗，自知不久人世。章靖公決定抗違天意為自己改命，於是秘密設壇，按上本命燈，每日以鮮花果物祭拜，自己披髮仗劍步罡踏斗作法，七日之內如若本命燈不熄滅，便知陽壽可延長。到第六日夜深，密室盤旋一股黑風吹熄長命燈，章靖公長劍一摔，大歎：

天意不可違！

油盡燈枯，當下殞命。子孫遵守章靖公遺命，安葬他生時造就的馬鳴山麓百花林，等下地四十九日之後，又在墳墓西北角方位築一座風水塔，以破三碧四綠木星主運時之凶險煞氣。屈家子孫蒙受福澤，家族祠堂兩壁懸掛功名牌，人丁興旺。

以後其他姓氏相繼南下落籍，都以屈氏先祖定下的格式為榜樣，各自覓地安居耕讀傳家，幾百年來相安無事。

其間也有不平靜的年歲，遇到盜賊來犯，章靖公的子孫手持大刀和梭鏢，威風凜凜地立在二丈高的圍牆喝退盜賊。傳說中令人喪膽的譚亞軍，手下數以千計的土匪，殺人放火擒男為伴捉女為妻。土匪在同德圍外包圍九日九夜，石圍固若金湯，譚亞軍攻城不下，不戰而敗。章靖公的子孫揚揚得意，繼續看守他們的夢境。

歷史證明，章靖公再是神機妙算，也畢竟有他的局限。傳說亙古的時代，青山、大帽山這一帶到整個九龍半島，全部沉在海底，後來天變地動冒出水面，變成陸地。九龍是龍的身，半島九條形狀像巨龍的山脈，傳說便是龍背的化石，而龍首正是隔海的香港太平山，山上怪石堆積，有一塊巨石，被認為是龍首的鱗，一經碰觸，金光閃爍，山下老遠都看得到。

龍首島上的漁民爭傳一個故事：英國人乘風破浪佔據香港之前，太平山上一位道行高深的道士，夜觀天文星象，算出龍首上昂，天地即有大變，連續唸咒作法四十九天企圖將龍首鎮住原地。結果鴉片戰爭海上炮聲一響，一股蔚藍之氣籠罩山頂，道士頹然跌坐，口中喃喃：龍首為異類所踞，日後火光凶煞連連，波及龍身，完了，完了－－

赤髮藍眼的洋鬼從蔚藍色的海面乘著戰艦呼嘯而來，在大笪地登陸，佔據了香港。鴉片戰爭戰火方歇，侵略者便盤算著擴張領土，指出香港諸般缺點：

小島孤懸南海之中，徒有天然良港，卻缺乏防衛的屏障，加上島上太平山橫擋，可供發展平地稀少。病疫流行，罹患熱證的英軍和商民死亡率極高。侵略者把眼光投到香港對岸的九龍半島，看中它地勢平坦，可供大量駐軍紮營，又可做香港的天然屏障。

十二年之後，英法聯軍整兵北上直搗咸豐皇帝的金鑾殿之前，英國從印度調兵東來，以香港彈丸之地，不足以屯兵為藉口，派兵攻下對岸的尖沙嘴，佔領九龍半島以做駐兵紮營之用。英國人不願蒙受武力侵佔的惡名，想出「租用」的名義。

能說善道的英國駐廣州領事吧嗄哩被派來和兩廣總督勞崇光交涉「租用」九龍半島一事。在這一時期的中英外交關係中，吧嗄哩是一個出了名的角色，清朝官書故意把他的英文姓氏譯名加上「口」字旁，表示他渾身上下皆是利嘴。吧嗄哩果真名不虛傳，他摸清楚勞崇光是個典型懼外怕事的滿清官僚，又看準當時太平天國已經起義，清廷內顧不暇，勞崇光忙於防堵南下太平軍，不敢兩面受敵開罪洋大人。

吧嗄哩志在必得。公元一八六○年三月廿日起草一份租借九龍的文件，以命令的口吻吩咐兩廣總督正式回信「同意這些安排」，不必驚動咸豐皇帝，只需說出個租金數目。勞崇光知道英軍早已駐軍尖沙嘴，實際上已被佔領，只得順水推舟，免去上奏朝廷，竟然私自口頭允諾。

吧嗄哩又信誓旦旦的預言：假以時日，九龍半島一定會割讓給英國。他的預言很快地實現了。英法聯軍一把火使圓明園淪為焦土，兵臨城下咸豐俯首乞和，訂下了《北京條約》。

正是在夷兵圍繞的金鑾殿上，咸豐才聽說兩廣總督勞崇光欺瞞朝廷，擅自將領土租借給外人。負責與英法聯軍交涉的滿清大臣奕訢、桂良勸慰皇帝，請求恩准給予洋人了事。他們的理由是：

「－－惟其地與香港毗連，係海口餘地，非內地要隘可比－－」

九龍半島終於由租借變為割讓。割讓的儀式是廣州官員將一袋裝有九龍泥土的布袋，交給香港總督，中、英雙方交接告成。

滿清朝廷的守土大員自作主張，將轄下的領土租給外國，而且是被用來屯兵攻打自己的國家，難怪英國陸軍大臣赫伯特大歎：

「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英國人仍不滿足。公元一八九四年中、日戰爭爆發，當時的港督羅便臣便上書英國殖民部，提出調整和進一步擴展領土的必要。

羅便臣描繪了擴界的藍圖：香港邊界應推至大鵬灣，從那裡延伸到對面珠江口上的後海灣。或者，至少應該從東北面的鯉魚門入口處，伸展到九龍背後的山頂，包括珠江口汲水門在內，以確保女皇這塊有價值的屬土的安全－－

羅便臣竭力鼓吹擴展香港界址，亦獲得香港商業團體的同聲唱和，靠販賣鴉片走私起家的怡和洋行大班威廉．凱瑟克也一再向英國外交部獻策，希望抓緊甲午戰爭之後這個絕妙機會，將香港的界址擴大到擁有大鵬灣和整個九龍半島。

李鴻章到日本簽下《馬關條約》，中國陷入被瓜分割據的局面。英國不甘人後，在租借威海衛之後，強迫滿清政府擴展香港界址，將深圳河以南、界限街以北的九龍半島地區，以及附近大小二百多個島嶼，總面積達九七五．一平方公里，占新安縣全縣面積三分之二，被稱為「新界」的中國土地，就這樣被強行租去了。

章靖公的子孫以及其他姓氏的族人，總共四百二十三個村落，十萬人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失去了土地的主權。

公元一八九八年六月九日《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在北京簽定，租期九十九年，七月一日起實行。倫敦將《專條》的條文及條約中所黏附的地圖寄回香港政府給輔政司的史超域．駱克，要他於八月八日在香港宣佈英國已擁有新界的租界地，並知會英國駐廣州領事派代表與港英代表共同勘定界線。

兩個月後，駱克前往新界探察，在岑田鄉遭到抵制，上千個村民打鼓高呼「打鬼佬」，拋擲臭雞蛋，緊閉同德圍門，不讓駱克一行入內。後來還是靠七十五名陸戰隊士兵和機槍，用武力硬逼開圍門。

新界民風強悍，果真名不虛傳。史超域．駱克隆鼻深目，思深而慮遠，他卻低估了新界人民的排外情緒。其實只消這個殖民者回顧半個世紀前的歷史便可知一二：咸豐皇帝派林則徐為欽差大臣南下查禁鴉片，新安縣老百姓踴躍響應，武裝自衛抵制英國人，在水井中放毒，混入樹葉、雜物，使侵略者提心吊膽，只能在船上用帆布袋兜接雨水解渴，又不敢上岸取得糧食，瀕於餓死邊緣。

半個世紀之後，新安縣人民做夢也想像不到，滿清皇帝擅自做主，將他們世代賴以維生的土地租讓給英國人。由於事先毫不知情，當史超域．駱克扛著米字旗進村子，新安縣人民的驚怒痛心可想而知。

史超域．駱克轉動深陷眼眶的鼠灰眼珠，謀思降服敵人的策略。他是個自視甚高的殖民者，參加過公元一八八五年尼羅河遠征，嚮往大英帝國在非洲實行的強化殖民政策。在受命於倫敦全權負責接管新界任務之前，對自己長期蝸居沉悶的香江小島，大有懷才不遇壯志未酬之歎。沒想到時來運轉被委以重任，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連首相都予以深切的關注，外交大臣及殖民大臣也極端關注接收動態發展，批文下來命令駱克將接收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向兩位大臣匯報。他必須把握這難逢的機會，好好表現一番為自己立功，從此不愁在海外殖民部官位扶搖直上。

結果出師不利，那些嫉妒他、反對他的同僚沒有一個贊成他派調查團明目張膽的到新界去探虛實，對他被擲臭雞蛋回來，無不幸災樂禍。駱克外表鎮定自如，其實心中無比恐慌。他對大帽山、青山圍繞的那一塊廣袤土地和人民一無所知，自覺需要一長段時間的摸索進行實地調查，才能制定具體的政策。直覺告訴他，貿然不得。

幸虧上帝幫忙。中、英兩國對新界北部劃界問題、海關徵稅和九龍城寨主權尚未完全解決，接管工作遲遲未能進行。

推遲對駱克有利。

二

史超域．駱克傳召警察司道格拉斯．懷特上校密謀共商對策。駱克對帶有軍職的殖民地官員一向懷有敵意，他早年立志投身海軍卻未能如願，沒能過戎馬生涯至今引以為憾。

懷特上校敬完禮後，脫帽夾在左腋下，筆直立正，駱克並不讓他坐下來。道格拉斯．懷特，紐卡索人，造船廠工程師之子，現年三十九歲，已婚，未有子女。檔案資料這樣記載。先後派駐斐濟、馬來亞、緬甸。出任馬來亞英國皇家軍警隊時，曾射斃一隻瘋狂的大水牛，這段事跡至今仍在叢林土人中傳述。在緬甸以平伏仰光暴民動亂榮升上校，七年前轉調香港任警察司迄今。作風強悍蜚聲警界，鼠疫期間表現出色。最近立下的一項功勳是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年的鑽禧大典慶祝期間，大舉破獲掃蕩上環非法賭窟因而聲名大噪。

華人種種惡劣品性中，懷特上校尤其痛恨厭惡賭博。他早已布下眼線，查知賭王潘某的賭窟總部設在上環東街，又於附近長興街、四方街分設賭館，重金賄賂警員包庇，有恃無恐。懷特上校趁重要警員奉命回返倫敦參加鑽禧慶典的空隙，賭王無法像平時那麼靈通，與線人裡應外合，直搗東街大本營，從夾壁中搜出簿冊，當中記載受賄的姓名職位，除警員外，其他部門人員亦知情包庇，賊證確鑿，史超域．駱克屬下總登記官署人員亦涉嫌在內。他對這警察頭子的鐵腕作風懷恨在心。

大破賭窟後，殖民地賭風頓戢，雖然仍有私開攤館，也不敢像以前一樣明目張膽。令懷特上校稍覺遺憾的是通風報信的線人鄭安在廣州被謀害，棄屍河中。總有人必須犧牲的。他想。

久經官場的駱克，畢竟是個眼光遠大、識時務懂大體的殖民官僚。他決定放下個人嫌隙，躊躇滿志的起身，做出邀請的手勢，把懷特上校引到牆上掛的地圖，意大利瓦南特里神父花了四年時間，於公元一八六六年繪就的《新安縣全圖》。駱克根據調查團初步情報，做下紅藍記號。

「想像一下，上校，一條鐵路，」駱克手持木棍在地圖上比劃，「從這裡尖沙嘴為起點，一直延伸過去，打通這兩座山－－獅子山，土著給取的名字－－然後進入新界，元朗、大埔、上水，越過深圳河，深入內地廣州－－」

懷特上校抿緊兩片極薄的嘴唇，冰冷的藍眼珠閃著光。

大英帝國接管新界後，將建築鐵路從九龍尖沙嘴穿過羅湖、深圳河，直通廣州。駱克告訴他下一步是英國爭取興建華中、華南鐵路網的鋪路特權：

「－－理論上、技術上來說，如果廣州到漢口、漢口到北京、北京到瀋陽、瀋陽經哈爾濱的鐵路相繼通車了，」駱克興奮地喊道，「那麼，國際旅客可以從九龍－－想像一下，上校－－從九龍乘火車，經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而直達倫敦－－」

兩個殖民者陶醉在帝國偉大的構想！

懷特上校瘦削僵硬的身軀立正敬禮，帶著滿腹密謀退出輔政司的辦公室，乘轎迎著日落回到太平山頂的家。遠遠的，那棟屹立在山岡上的白色維多利亞式建築已然在望。懷特上校的背不再那麼挺直，他冰冷的藍眼睛閃現了痛苦不安，兩片果決緊抿的薄嘴唇鬆弛了下來。他在雜草叢生枯籐糾纏，荒廢頹敗的花園佇立了一會，眼光投向二樓那點燈的臥房，他的可憐的妻子勾著頭，像一具斷了頸項的洋娃娃，攤手攤腳躺在床上。

懷特上校在妻子夏綠蒂緊閉的臥室門外默立了好一會，他多麼懷念她身穿白色繡花棉布衣，立在門廊下每天黃昏等他回來，那滿懷盼望的身姿。

五年前，懷特上校從皇后碼頭牽下他的新娘子，讓她坐上八人抬的紅轎，自己騎馬前行，夏綠蒂從眼皮下偷看他的嬌羞神情，使馬背上的新郎微笑了起來。

一等陪嫁的傢具運抵香港，夏綠蒂忙著佈置太平山頂這棟四面海景迄立山岡上的家。她把沉重的橡木床、雕刻渦卷形裝飾的櫥櫃安置臥室，客廳鋪上比利時牧羊狗毛的地氈，樓梯牆上掛了一壁家族油畫畫像，然後穿著織錦的高領禮服，戴白色長手套，坐在餐廳的一端和丈夫遙遙相對，映著銀燭台的燭光吃烤羊肉、馬鈴薯，甜點是布丁。菜式極少改動。

就這樣她過了殖民地的第一個冬天。

懷特上校雙頰塗滿了肥皂沫，心滿意足的坐在窗下，由他的私人理髮師幫他刮鬍子。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初春早晨，窗外花園飄過來新翻泥土的腥味，夏綠蒂發揮她的園藝才能，要把英國花園搬到太平山頂山岡上的家，她種植親自從總督府花園剪來的玫瑰枝，園丁提著水跟在後頭一路澆水。

夏綠蒂很快適應了殖民地的生活。星期假日，坐轎子陪丈夫到米浦觀賞種類繁多的鳥類，她撿拾海灘上的貝殼、陶瓷碎片。有次海浪帶過來半把斷裂的石斧，夏綠蒂佇立海邊，一手按住風吹的帽子，把半支石斧和亙古的傳說神話聯想在一起。回程途中，她步下轎子，從樹林中多草背日的陰濕山邊、大樹根縫隙、岩石下間隙，用一隻旅行用的小刀採挖野生的蘭花根，捧出連根帶葉的紫羅蘭，尖圓葉子、開著淡紫小花或粉紅花的竹蘭，葉子有四寸闊花色外白內黃的鶴頂蘭－－懷特上校目光跟隨妻子及地的白色長裙，在潮濕的山澗晃動，他想到林中下凡的仙子，自覺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遺憾的是從山澗岩石縫挖來的野生蘭花，一移栽太平山頂山岡上四面向海的花園，不消半月便受不了日曬，水土不服枯萎而死。只有一種野生單瓣的白玫瑰，開著純白大朵的花，沒有香味，在山岡上的花園迎風怒放。

夏綠蒂為此很沮喪。

災難還在後頭。旅居香港的第三個春天，夏綠帝懷孕了。初期妊娠的反應把她折騰得骨瘦如柴。懷特上校不准妻子為花園的花草費心，央求她躺在床上靜養。夏綠蒂一等丈夫上班離家，從床上爬起來，戴著草帽去弄她的園藝。一直到初夏雨季開始，她才只能立在陽台，對著濛濛梅雨發怔，擔心再不出太陽，花園剛種下的百里香要連根爛掉。

綿綿的雨滴滴答答落到黃昏，屋內白衣黑褲的女傭輕手輕腳上下樓點燈。雨停了，黑暗擁抱山岡，屋子裡是唯一有亮光的所在。夏綠蒂按住披在肩上的圍巾，轉身正要進屋，一個恐怖的景象發生了。

成千上萬隻剛剛孵出的白蟻，撲扇油黃色的翅膀從山下樹林的腐木傾巢而出，一見亮光點燈的屋子，爭先恐後從敞開的窗門飛入，霎時滿天滿屋的白蟻。

女傭聽到女主人驚恐的尖叫聲，七手八腳從廚房浴室端出盛水的臉盆，放在每一盞燈下，撲飛的白蟻薄脆、油黃色透明的翅膀，在夏綠蒂的眼前紛紛脫離身體，飄然落下，鋪在餐桌、椅子、地氈－－鬆鬆的疊了一層，翅膀掉落的蟲豸在燈下眩暈似的打轉，無聲無息跌入臉盆，屍體飄浮水面。夏綠蒂一陣噁心，暈倒在地。

當天晚上，她流產了。眼前浮現飄在臉盆上的光身蟲豸，她想到未成形的生命的胚胎，緊蹙著時興描的彎彎細細柳眉，心中不能釋然。接下來，是花樹得了蟲災，從玫瑰花開始，像傳染病一樣蔓延到整個花園。夏綠蒂手中的小鐵鏟掘出無數白色蠕動的蟲，她驚叫一聲，丟下鐵鏟跑回臥室，從此足不出戶。沒消多久，雙頰的血色像窗外愈開愈淡的玫瑰花，最後終於褪到蒼白無色。

夏綠蒂患了嚴重的憂鬱症。自此垂頭不言不語，終日把自己關在臥室內，連丈夫也被擋在門外。

發病後兩個月，一個悶熱潮濕的夏夜，不知哪來的蠻力，夏綠蒂徒手毀了她辛苦經營的花園，一草一木無一倖免。她手抓犀利的鋼剪，刷刷剪斷一園子盛開或含苞的花，連根拔起幾十株半人高的帶刺玫瑰，最後對付小徑兩旁的聖誕樹。夏綠蒂就在使盡力氣企圖推倒一株不大的聖誕樹時被發現的，懷特上校抱她進屋時，她兩臂傷痕纍纍，玫瑰的刺劃破了皮肉，血跡斑斑，白色棉布睡袍沾滿了泥土。

這窮山惡水，蟲豸滿佈的殖民地毀了夏綠蒂，懷特上校握緊雙拳，冰冷的藍眼睛轉為冷酷。接管新界行動，無論有多血腥他亦在所不惜。

他是怎樣變成一個真正的殖民統治者，在帝國海外的壓迫制度中扮演積極的角色？這個乾瘦、僵硬，藍色眼珠冰冷，近乎殘酷的道格拉斯．懷特。他出身紐卡索中產階級家庭，本來的志願是繼承父志，以擔任造船廠的一名工程師終老。結果他卻捧著英國殖民地部海外服務的聘書飄洋過海來到終年鬱熱的馬來亞叢林，加入英國皇家警察隊。馬來人對殖民者的暴虐統治深惡痛絕，卻又缺乏暴動顛覆的勇氣，他們閒立街角市集尋釁，一見有英國婦女獨自上街，故意把檳榔汁吐到她的長裙，當做示威。

道格拉斯．懷特在空氣中飽漲不滿情緒的低氣壓下，開步槍射殺了一頭馬來人認為發了瘋的水牛。事實是水牛並沒瘋狂，起碼在牠被道格拉斯．懷特連開五顆子彈倒地之前，水牛是安靜地立在野地側頭吃草，一頭馴服的水牛。

事情發生在叢林雨季來臨之前，一頭一向馴良的水牛，半夜掙脫繩索，逃離主人，跑到外邊到處滋事。當消息傳到皇家警察隊，水牛已經撞倒了數間叢林中的茅屋，頂起彎曲的牛角弄翻市集攤販，水果青菜灑了一地，造成騷亂。當地馬來人沒有武器，不知如何是好，跑來向白人警察求救。

道格拉斯．懷特隨手拿了支來福步槍，騎上馬去看個究竟。他打算必要時舉槍朝空射擊，藉著槍聲嚇走水牛。馬來人爭相傳告，變成白人警察持槍射殺水牛來了，於是都跟隨在馬後頭，跑來看熱鬧。有的手上捧了個臉盆、竹籃，一等水牛被射倒地，上前分割牛肉。

上百人的行列浩浩蕩蕩來到野地，水牛立在收割後的田地，安靜地吃著稻草。道格拉斯．懷特放下步槍，希望牛的主人來把牠趕回去。水牛是重要而且珍貴的勞動工具，他知道不能隨便濫殺。

圍觀的馬來人愈聚愈多，情勢洶湧。他們頭上纏著骯髒的頭巾，黃油油的臉因興奮而發光，齊聲吆喝呼喊，等著看好戲，一場白人警察射殺水牛的精采好戲。騎在馬背上的道格拉斯．懷特意識到幾百隻期待的眼睛投注向他，他成為矚目的焦點，手上的來福步槍象徵著殖民者的武器威權。被統治的馬來人眾聲喧嘩在策動他：舉槍射死這頭惹事的水牛吧，殖民老爺。千百人聚集起來的意志傳達過來，電流一樣使他感應到那種力量，上百人決意要置水牛於死地的力量。道格拉斯．懷特不能放下步槍，他後退無路。他必須射殺這頭安靜吃草，不會比一匹馬危險的水牛。除此別無他法。

在這種情勢下，他只能扮演馬來人要他扮演的英雄統治者的角色。戴上他們為他量身製作的面具，逼迫他舉起步槍瞄準。看戲的觀眾屏息以待，空氣凝止。二十二歲的英國皇家警察道格拉斯．懷特將流汗冷澀的食指扣住扳機，為他身為殖民地統治者、為他效忠的英女王射出第一槍。觀眾的歡呼排山倒海擁向他，水牛沒能在預期中癱倒下來，喧嘩聲噓聲掩沒了喝采聲。道格拉斯．懷特欲罷不能，他僵硬的食指連續扳動四次，水牛仰天甩了一下尚在咀嚼青草的寬嘴，四蹄焦躁地刨起浮土，看似蓄勢待發，就要衝向懷特的坐騎。馬來人對統治者手上的武器起了懷疑的鼓噪。箭在弦上。他只剩最後一粒子彈了，他不能失敗。第五粒子彈直直射入水牛的耳朵，這是致命的一擊。水牛厚皮下的關節突然之間脫了臼一樣，全部移了位。龐大的軀體失去骨骼的支撐，頃刻間變了形。厚皮發皺，層層折疊起來，水牛在千百人的眼前變得蒼老衰弱，搖搖欲墜。牠晃了幾晃，終於不支的倒了下來。

馬來人發出如願以償的歡呼，跑著跳著越過槍射水牛的白人警察，爭先恐後向水牛的屍體奔去，動手肢解它。道格拉斯．懷特回過神，放下步槍，伸手拭去睫毛沾的汗水。他的藍色的眼珠在注視肉已被剝盡，只剩一具白骨的水牛時，漸漸變得冰冷。

從這一刻開始，道格拉斯．懷特在面對被殖民的馬來人、斐濟土人、緬甸人，甚至香港華人，他冰冷的藍眼珠從沒曾一次回暖。

三

屈亞炳第二次被英國人派去送銀子，時間是公元一八九八年九月，中、英簽下《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後三個月，地點是粉嶺僻靜的小路，村人傳說老虎曾經出沒的地方。送銀子的對象是新安縣的知縣盧煥。之所以派遣屈亞炳賄賂清廷縣官，與他的出身背景有關，屈亞炳原是新安縣岑田村首姓大族的子弟。

輔政司史超域．駱克為了報新界村民擲臭雞蛋之恥，決定首先布下眼線，收買情報，探得新界人民抗英的虛實。他得知新安縣知縣盧煥顢頇貪婪，眼中只識得銀子，對百姓牽衣呼號求助聽而不聞。史超域．駱克輾轉收買盧煥，掌握新界人民的動態，作為港英政府行動的根據，一等時機成熟，裡應外合完成接管。

屈亞炳懷裡揣著印有「最高機密」的羊皮紙公文信封，瑟縮在老榕樹後等待盧縣官的轎子。他奉命行事，沒料到自己也被出賣在內。隆鼻深目、思深而慮遠的史超域．駱克先派人告知盧煥，送銀票的信差屈亞炳出身屈氏家族，他已與族人疏通達到默契，同意配合港英政府接管新界。日後屈氏族人指罵他為背叛家族的漢奸，反過來說是他給史超域．駱克獻上裡應外合之計，在當中穿針引線搭上盧煥的也是他。

挨到二更天，草鞋踩在風乾的沙土，夢裡磨牙的聲音嘎嘎地響。村路另一端忽閃著兩盞紅色的燈籠，由遠而近，像是老虎半睜半閉的金睛。今夜盧知縣微服出行，帶了兩個隨從，乘一頂軟轎，不似平日出巡鳴鑼喝道擺盡官威排場。為了過足鴉片煙癮，也為了向英國人擺架子，他遲到了兩個時辰。等待久矣的屈亞炳從榕樹後竄出直奔軟轎。暗黑處閃出幾條黑影擋住來人去路，仔細核對身分來意，才放他過去。軟轎的簾子被掀開了，幾聲威嚴的清痰咳嗽，屈亞炳垂下頭雙手哆嗦捧住羊皮紙公文信封，躬身送入轎內。

「縣太爺勞神！」

羊皮紙信封被接過去了。立刻有一盞燈籠伸進轎內，屈亞炳彎腰恭立一旁，連眼皮也不敢抬。他聽到拆信封和抽出銀票的聲音。半晌，縣太爺官威十足的哼了一聲，把銀票塞進右邊座墊下，從左邊座墊抽出一個紙包，遞到那雙等待的手中。銀貨兩訖。屈亞炳把紙包抱在胸前，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盧煥座墊下那張東交民巷英商匯豐銀行的銀票，兌現後，他將取出一半的數目孝敬和他同年高中在朝中扶搖直上的京官。他會照官場規矩，在紅紙封裝的銀票上面寫上「炭敬」，表示冬天饋送燒炭火的區區小錢，不足掛齒。天子腳下的京官訊息靈通而權重，如果巴結對路，他盧煥從此聲氣相通陞官有望。誰願浸在這僻遠的天涯海角發霉，洋鬼子強取豪奪早已壓搾殆盡，農村調敝，毫無油水可撈。

盧煥掂了掂手中的銀票，嘲笑洋人不懂得交易，便宜給自己撿盡了。縣志上一些鄉村人口資料記載、地圖耕地分佈，還有新安縣二十七位有頭有臉的鄉紳長老名單，對盧煥而言乃舉手之勞，赤髮藍眼的洋鬼子居然花了大價錢來換取，愚蠢至極。

盧煥將深圳河以南各鄉村的村名、連同各地區的鄉紳名單提供給駱克。這份名單後來存於英國檔案處，香港中央檔案室也有一份副本，編號為一八九九年四月廿四日殖民地秘書處密件第三號，題為《有關鄉紳及長老之保密名單》。全部鄉紳長老共二十七人，其中屈姓佔大多數。

史超域．駱克猶不滿足，覺得貨不對板，又讓屈亞炳從中傳達，親自出馬拜訪盧煥，帶了一名抄寫員，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抄寫新界詳細的土地記錄，並軟硬兼施，差遣盧煥前去遊說，安撫廿七名鄉紳長老，最終目的是與英國合作。

屈亞炳在英國人與新安縣的知縣之間穿針引線都是在黑夜裡秘密進行。一直到了十月底，一個燒山焰日秋老虎的下午，屈亞炳被看到帶領兩個英國人沿著山路，朝新安縣岑田村走來。他與戴著草帽遮擋烈日，胸前掛了具雙筒望遠鏡的上司亞當．史密斯，最近一起被轉調到警察局，懷特上校是他們的新上司。這位作風強硬的警察頭子賞識史密斯在鼠疫嚴重蔓延的時刻，焚燒太平山疫屋的英勇表現，提出借調加盟警察局接管新界的行動。潔淨局的幫辦溫瑟先生瘟疫期間滯留倫敦，遲遲不肯就任接續被鼠疫奪去性命的前任狄金遜先生，自知無法力爭亞當．史密斯留任，眼睜睜的讓第一把手轉調到有宿仇的敵對部門，連出身岑田大族首姓的華人通譯屈亞炳也一起轉調。

整個接管新界的過程，亞當．史密斯的表現令懷特大失所望，倒是屈亞炳不管在事變發生之前的穿針引線，或是以後充當懷特上校的心腹線人，他都是踩在同族鄉民子弟的白骨，給自己墊高。日後他在殖民地政府混到華人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全是拜他出賣家鄉之賜。然而，屈亞炳總是瞇聚他一對長而狹邪的眼睛，摸著下巴謙稱自己沒有如此神通。

通往大埔、岑田的山路崎嶇難行，密林深深，蓊蔚的林木遮天蔽日，屈亞炳聽從身後兩位上司的命令在前領路。懷特上校告訴他此行目的是來獵虎。亞當．史密斯似乎不以為然，他手握軍刀劈開擋路的荊棘野草，一邊選擇粗大的樹幹刻下記號，以便回程認路。

比起春夏之交那次米埔觀鳥，道格拉斯．懷特新界之行的場面出奇的寒傖。那次史密斯應他的前上司潔淨局幫辦溫瑟先生之邀，首次啟用了他的雙筒望遠鏡，跟隨上司來米埔觀賞飛禽鳥類。溫瑟先生傭僕侍候的場面，已令初涉殖民地的史密斯咋舌，直至他目睹姍姍來遲的懷特上校的出巡行列，他才大開眼界。平日在社交圈子裡，史密斯聽說懷特和溫瑟這兩個部門的頭子，相互競爭，嚴重到互不相讓的地步，大至總督府官式宴會的席次排名，小至日常生活，像星期日郊外觀鳥這一類的場面，都各出奇招互別苗頭。這回史密斯總算是親眼見識到了。也難怪，英國人統治香港之後，只注意殖民地的治安與衛生，防止暴動的警察署和免除疫病的潔淨局同樣成為港督倚重的部門，懷特上校憑著他的軍籍，和腰間寬皮帶荷的槍，硬是把溫瑟先生比下去。

米埔觀鳥那天，除了出動山頂官邸的男女傭僕，從轎夫到侍候用餐的侍者、背扛使用器具的粗工苦力之外，懷特上校又讓警察署的警員護駕，保衛他的安全。壯觀的隊伍在蜿蜒的海邊小路迤邐而行，其威風直逼王室貴人出巡的場面。

懷特上校從下了轎的那一刻起，便有個男僕雙手捧了張折疊的帆布椅，影子一樣跟在他的屁股後，亦步亦趨，等候主人走累了，隨時可把適合野外的折疊椅打開，侍候他坐下歇腳休息。

懷特上校接過侍從畢恭畢敬遞上來的象牙白銀鑲邊的雙筒望遠鏡，閱兵一樣地巡視鏡片後的飛禽野獸，美麗的藍鵲、眼睛一道白圈的畫眉、相思鳥，哀啼的杜鵑－－沙灘上幾個苦力正七手八腳豎起一把遮陽傘，傘徐徐撐開了，有如沙地突然竄出的蘑菇，轉眼間膨脹大如華蓋，傘下可招待一桌的客人。懷特上校把山頂官邸的餐桌搬到沙灘上來了。閃光的白銀刀叉、英國細瓷餐具，一旁冰鎮適度的香檳等著倒入水晶酒杯。穿制服的女侍變魔術一樣從籐籃取出一道道醺沙文魚、牛舌、冷雞腿、芝士、沙拉、布丁－－動作熟練和山頂官邸侍候午餐沒有兩樣，安排佈置就緒，侍候主人坐下，野餐開始了。

比起懷特上校奇大無比的遮陽傘，溫瑟先生的簡直小巫見大巫。

前面領路的華人通譯屈亞炳，頂著大太陽，心中充滿狐疑。瞇起他那一對長而狹邪的眼睛望向林子盡處，他的岑田家鄉青翠的山巒。英國人偏偏選在老虎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季節前來。其實香港並不出產老虎。每年冬天，粉嶺、上水、沙田一帶出現老虎的足跡，牠們是從盛產老虎的江西、福建翻山越嶺而來，停留的時間也只有三五日。老虎會游泳，帶著乳虎游到香港島、大嶼山，去咬農民養的豬。聞虎變色的農民把豬隻疏散到另一個離島去，老虎竟然游水跟蹤過去，兩個晚上咬死十六頭豬。等到農民聚集起來去打虎，老虎又飄然失蹤，游水荃灣上岸，回到江西或福建。

每年冬天，香港的報紙總會登載老虎出沒殖民地，多半虛報或誇大其辭。有一年報導相當恐怖，但讀起來頗為有趣的一則新聞：一個荃灣客家婦人砍柴回家途中，碰上老虎，這大蟲圍著她轉圈子。婦人急中生智，一手鐮刀一手挑柴的扁擔一陣亂舞，結果把老虎給嚇跑了。

冬季南下旅遊的老虎，也有落網被打死的，像赤柱天後廟牆上貼的那張虎皮，就是村民勝利的標誌。三年前擺花街南唐館前妓黃得雲，看上了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迷倒在他戲台上「公明伏虎」的英姿，拎了箱籠投奔戲子，最後找到赤柱海邊的天後廟，她的伏虎英雄已不知去向，只見廟牆上張貼的虎皮。

就憑懷特上校肩上那一支獵槍去打老虎，屈亞炳以為未免太輕敵了。大蟲龐然，重達數百斤，一口就咬死一隻豬。還有一點更令他感到古怪難解，小時候聽族中父老說起老虎，出現的範圍不出粉嶺、上水、沙田，有時也會游泳到大嶼山。扛獵槍的懷特上校卻吩咐他朝著老虎出沒的相反方向走－－目的地是屈亞炳的家鄉岑田。究竟這英國人在盤算什麼陰謀？

日後屈亞炳的族人，將唾棄他，認定他的行為是家族有史以來最大的羞恥。族中得過清廷進士的長輩，依據為虎作倀的典故，稱屈亞炳為「倀人」。典故出自古代傳說：人被老虎咬死後，鬼魂脫身不得，只能力虎服役。猛虎外出四處覓食行兇，倀鬼必須與虎同行，為虎前驅。屈亞炳的幫兇行為與倀鬼無異，因尚存一口氣，故稱「倀人」。

四

屈亞炳覺得自己是家鄉中的外鄉人。

懂事後，屈亞炳拉著母親惜姑問他是從哪裡來的。母親指著屋外稻田，在淺水中緩緩漫行的水鳥，說他是那種鸛鶴銜了從煙囪送來的。屈亞炳信以為真。他看見鸛鶴縮著頭尖尖的嘴插入水田中覓食，咄橐一聲，一口啄下去，起來時嘴裡含了隻掙扎蹦跳的魚，滴著血水。屈亞炳大聲哭了起來，說他怕痛，不要鸛鶴把他銜在嘴裡從煙囪送進來。

屈亞炳是從哪裡來的？

香港紅棉道聖約翰教堂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也許有答案。她的研究資料，不乏屈亞炳母親惜姑那樣的個案。兩年前耶穌受難復活節前，艾米麗的心絞痛復發，被送進西營盤國家醫院，躺在一片白的病房裡，屈亞炳聽從上司史密斯的吩咐，每天送去一束潔白的百合花。一直到花季結束，艾米麗仍沒出院，他曾經壯著膽子建議上司是否改送別的種類的花，亞當．史密斯咬著緬甸的方頭雪茄，不置可否。

艾米麗心絞痛逐漸康復，醫生堅持她留院靜養。艾米麗只好在病床上擺了張小台子，利用養病期間完成了《香港蓄養婢女之歷史考察》寄給倫敦傳教士協會。她一向注意殖民地華人買賣稚齡婢女的問題。據不完全的估計，十九世紀末，香港平均每五十人便有一個奴婢。蓄婢風氣如此盛行，主要是華人重男輕女，俗謂「十個紅花女，敵不過一個瘸腿兒」。生計困難的貧苦人家賣女為婢，而婢主亦以奴僕如雲風光門庭。

艾米麗文中指出近年來香港蓄婢有增無減，較之港督軒尼詩於一八八○年向當時殖民地大臣金巴利伯爵上書時更為變本加厲。她設在般含道學校聖經班的女學生，一到十歲便陸續失蹤被賣。艾米麗的報告附上一篇香港英文報轉譯的文章，形容婢女遭受虐待的苦況，呼籲倫敦教會站在人道立場正視這問題，向殖民地大臣反映。

那篇出自具名靖康樵公的原文如：

－－日則侍立主婦身旁，非裝煙則打扇，非捶骨則奉茶，夜則候門不睡，專待主人宵宴歸來。天色未明，奴身即起，掃地抹桌，拭窗烹茶，漿洗備餐；主人即起，獻茗奉匜，唯恐不謹。所最慘者，主人呼喝無常，婢子接應不暇，辛苦既無可訴，刑罰叉無可逃。或綁立床柱前，不能求救，罰跪或施籐鞭，不許啜泣。或絕粒食，仍須任勞。更有以爛布塞口，箝熾以烙身，沸水澆背，敲大棍而斷骨。堂高簾遠，外人干涉無由；苛法嚴刑，政府知情甚少。

艾米麗出院後，致力於奴婢妹仔資料的收集，完成一本《香港婢女制度之歷史考察》著作，由英國皇家印務局出版。華人紳爵名流聯合香港皇家海軍官員希士路活夫婦推動反對蓄婢，已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事。反對最力的麥梅生，由他編輯的書遲至一九三三年才問世。到了這個時代，香港的華民政務司還發表這種的論調：

余對於中國人蓄婢之例，斷不能革除－－固鞭撻婢子，即視為虐待，懸為禁例，余極不以為然。蓋凡人之品行，各有異同，余嘗見打子女打老婆者亦多矣，何止打婢女。若因人之打婢女，而遂將婢女禁絕，稍有知識者諒亦必不以為然－－

艾米麗於國民政府成立後，把精力從廢婢運動轉移到解放中國婦女纏足，她出現各種集會握著拳大聲疾呼纏足陋習對婦女身心之殘害，聞者為之動容。她應邀到皇仁書院，向男學生講纏足之害，台下的男學生羞怯地偷看艾米麗勒得快要斷了的纖腰，胸脯誇張地隆起。學生弄不明白，束腰隆胸的西方仕女打扮如果可以被允許，為什麼艾米麗對中國女人的三寸金蓮如此深惡痛絕？

這是後話。

公元一八九八年艾米麗在西營盤國家醫院病床上寫她的香港蓄婢問題的報告，她一定想不到前些時候替上司每天送來一束百合花的屈亞炳，他的母親與她筆下的女孩同病相憐，九歲即被賣入屈府為婢。

這可憐的女孩被賣時連一張特地為她寫的賣身契都沒有。她只有一張早已印好的賣女契約表格。屈府族大人繁，各房買來供差遣勞役的僕婢，需求量極大。管家每日應付從中拉線的人口販子已不勝其煩，又見成交的立約契據內文不外乎生父年荒家貧所致，提出條件也大致彷彿。管家想到屈府從農家買耕種的牛，格式一成不變，他於是拿了一份「賣牛契式」合約，央請通文墨的書室師爺，照單擬寫一份，把賣牛改成賣女，只在立約人、被賣子女生辰、名字、賣價銀兩處空一格，以便進行交易時，依照個別情況當著介紹人立約時填寫。

代書對著已經印就的表格，拖長聲音念道：

立讓生女帖（不識字的父親緊張的趨前作答：潘亞輝。代書代他填寫）今有生女一口係（幾年幾月生？代書把答案填到空格），人名喚（惜姑。做父親的脫口而出，自小叫慣了），茲因家貧年荒恐成餓殍，願將此女讓與屈府，訂明不計身價但收回從前養育米飯銀（幾大圓？代書唸到這裡，抬起頭，但不看賣女兒的父親，固不以為他會說實話，怕他把數目說多了。他問的是買賣人口的中人，提高聲音：作價幾十大圓？賣牲口的語氣。三十大圓。把答案寫下繼續往下唸）。即日親手接足，自後任屈府養育長大擇配收回禮金。倘未長大之時欲領回自養須每年補回養育費銀二十大圓交屈府收足。如過十六歲不出銀領回，任從屈府自行擇配，雖禮金千圓不干生父母事，此係因米飯無出甘願相讓並無債折迫勒不得誘令逃走至壽歲短減各安天命不得異言立讓帖一紙為據。

介紹擔保人

在場接足銀人

惜姑的父親推搪不肯簽名，眾人猜不透他是不識字，或銀錢未到手怕給坑了，抑或反悔不肯賣了。情勢僵了一會。介紹人抓起毛筆畫押，把大拇指往硃砂印泥一按，在擔保人下印上指紋，拉過賣女兒人的右手沾了印泥在「立讓生女帖人」及「在場接足銀人」二處各按下手印。儀式圓滿完成，惜姑從此歸屈府為婢，打罵由人。

有關惜姑入屈府之前的身世，後人只有從清朝末年沿海農村破產被迫出賣親生骨肉療饑的時代背景來瞭解。她入屈府後，被見到在廚房烹茗剝果，很少笑的嘴長了一口細米牙。某個長夏日午，惜姑得空坐在廊下把早晨摘的茉莉花穿成花串，等她服侍的正室夫人午睡醒來給她別在髻後。人到哪裡，香到哪裡。廚房的僕婦招手喚她過去，遞給她一碗蓮子糖水點心，吩咐她給前廳的老爺送去。昨天侍候老爺的婢女在端上燕窩時，不小心咳嗽，極端注重養生之道的尊德公斷定婢女患了女兒癆，當下斥退打發出門，傳到廚房僕婢耳裡，個個推搪不敢上前廳。毫不知情的惜姑，放下手邊的茉莉花串，端著剔紅漆盤上了前廳，全然沒想到送這一碗糖水點心將改變她的一生。

屈族第三十代子孫尊德公剛從午睡醒來。隔著半透明的紗帳，惜姑看到一個鬢鬚盡白的耄耄老翁，兩道白眉毛往下長，蓋住了整個眼瞼，儼然像個老壽星。他嚴格遵守古代皇帝的養生秘訣，乾隆十六字真言：「吐納肺腑，活動筋骨。十常四勿，適時進補。」被他奉行不懈，又長年服用清宮御製的壽桃丸延緩衰老，補益氣血減輕腎虛。尊德公崇信道家採陰補陽之房中術，以為夜御十女可返老還童，府中稍具姿色的女婢無一能倖免他的蹂躪。

這個日午，尊德公睜開睡眼，紗帳外俏立的惜姑，開始發育的胸前微微鼓起，像伏睡了一對溫柔的小白鴿。老人心動了一下。惜姑沒能回到廊下，繼續把她的茉莉花串串好。她成了尊德公的新寵。老人興致來時，抱著年齡可當孫女的惜姑，坐在膝上教她識字，口稱屈家詩禮傳家，又讓她穿上一件袖子寬大的短衫，便於老人手伸入袖中摸奶狎暱。

惜姑不久懷孕，生養過的女陰不符合尊德公養生延年之道，他另去物色黃花閨女。惜姑失寵，正室夫人令她上山砍柴割草，蘆葦劃破手臂，傷痕斑斑，受盡虐待。按照習俗，婢女在主人家長大成人，可代為擇配收禮金賣人為妾，甚至賣給清貧人家子弟為妻。事關銀錢利益，買賣雙方各立契據，屈府亦有印就格式，交易時只需照填即可。

屈家族大勢盛，坐擁大片土地，後代誇耀家族房地產地契如果堆疊起來，起碼好幾尺厚，而且每張地契有好幾個號碼，每一個號碼代表一幅土地。這些坐地致富的子弟，或不曾想到在殖民政府強迫廢止蓄婢法令之前，屈府男僕女婢的賣身契、賣妾的契據疊起來一定高過土地房契好幾倍。

惜姑因給尊德公破身，無法擇配賣人為妾，少收了禮金，正室懷恨在心。靖康樵公所載婢女受虐的苦楚，惜姑無一能免。

連她的兒子也一起受罪。屈亞炳五歲那年，被他親生父親尊德公一個耳光打成半個聾子。那年是歷史上最炎熱的夏天，屈亞炳像熱昏了的小狗伸出舌頭忍不住去舔案桌上那塊冰塊。那是專為午睡醒來的父親解暑的。舌頭頂住冰塊，凍麻了，透心的冷涼使屈亞炳機伶伶打個寒顫。隨之而來是個熱烘烘的巴掌，凌空劈下，打得他趔趄倒地。屈亞炳在一冷一熱交攻之下失去知覺。尊德公一巴掌打得他從此左耳失聰。

在那個還不懂得製造人造冰的年代，冰塊幾乎和金子一樣矜貴。天然冰塊必須從老遠美洲進口，帆船載著大湖河流鑿下來的冰塊遠渡重洋，費時數月才抵達香港。防止溶化塗上木鋸屑和糠皮的冰塊，一天只發售兩次，一磅五分錢，夏天能夠享用冰塊消暑的人家，非富即貴。屈亞炳被打的這個夏天，因帆船風信不順，沒能如期抵達，加上天氣出奇炎熱，造成供應缺乏的嚴重冰荒。

失去半邊聽覺之後，屈亞炳成為同族兄弟取笑欺負的對象。家塾的老師也當他聾子百般處罰，揚起手中戒尺，對準反應稍遲鈍的屈亞炳就是狠狠一敲，敲得頭頂青腫起泡。他捂著頭，但願能背上行囊拜別母親上山拜師學藝，一等練就一身高強武藝，他誓必下山報仇，捏死所有欺負過他的兄弟，赤手空拳推倒同德圍青石圍牆，帶他母親遠走高飛，離開囚禁的牢籠。

屈亞炳上山學藝的夢想沒能實現。尊德公吞食荔枝，哽住了咽喉，一口氣上不來，死於古稀之年。正室夫人遣散僕婢，有意把惜姑賣入青樓為奴。族中長輩出面相勸，惜姑好歹養了屈家後代，祖譜上有所記載，出醜不得。正室夫人強辯意在留下男丁，打發賤人出門。惜姑聽到風聲，當夜攜子逃離屈府。

二十五年後，屈亞炳重返家鄉，守候在黃葉蘆花寂寂的村路邊，想像糯米汁澆灌黏砌的同德圍青石圍牆，在英國人威力無邊的槍炮轟擊下瓦解崩潰，夷為平地。他的仇終將報了。

第三章　遍山洋紫荊

香港的花以洋紫荊為代表。它屬不育的雜交種，樹葉的形狀像是兩個心交連在一起，花期從十一月至三月，花分五瓣，呈鮮亮的紫紅色，適合長在遮蔽有陽光的所在，兼有良好的土壤。

英國人班遜姆所著的《香港植物誌》，於公元一八六一年出版，收集了一千零五十六種香港本土的花木名目，按種類分別編目，洋紫荊樹並不在其列。

遲至十九世紀末，香港總督亨利．卜力才將之命名為洋紫荊，將它當做香港的象徵。

一

岑田同德圍失陷的第二天，道格拉斯．懷特上校馳騁馬上，巡視硝煙仍未散盡的城圍，觸目儘是浩劫後的狼藉，受傷倒地的戰馬以及來不及躲閃被踐踏而死的豬隻家禽屍體躺了一地，血肉模糊。護城河的水被鮮血染紅，汪成一個滯止的血池，那是屈族子弟為捍衛家園灑下的血。他們憑著高大的青石圍牆與壕溝，與入侵的英軍做殊死戰，手持章靖公傳下的長矛大刀，拿木棍鋤頭來抵制強行接管的敵人。英軍在對面山坡排出四方陣，始終攻打不下城牆。懷特上校的望遠鏡瞄準城池出入口處那一對連環鐵門。這一對純鐵鑄造，屈氏祖先流傳下來，歷史悠久的鐵門嚴嚴關閉，保護同德圍內的父老，章靖公的子子孫孫。

懷特上校找到了攻擊的目標－－連環鐵門，同德圍的眼睛。他下令動用大炮轟擊，鐵門被轟塌倒下了，圍城無門，只剩兩個黑黑的窟窿，同德圍盲瞎了。英軍繼續以大炮掩護，攻入無門可防的圍內，機槍子彈對付手持長矛大刀的血肉之軀。章靖公為子孫建造的圍牆，躲過歷代無數盜匪賊寇來犯的南北兩個大圍，終於淪落在異族的大炮槍彈下，噤聲了。

懷特上校下令奪走同德圍的連環鐵門，當做戰利品運回倫敦展覽。一直到公元一九二五年，鐵門被劫走二十七年之後，最後從倫敦運回歸還原主。屈氏子孫刻碑記述其事教育後代，在重光的鐵門兩旁刻上對聯：

南國樹屏藩　恩留郇黍

北門重鎖匙　譽羨寇萊

這是後話。

經此一役，新界十萬人口終於還是失去土地權。慘死英軍利刀槍炮下的鄉民，屍首遍野，沒人敢認領。事變後，村民在屈氏先祖章靖公最早卜居的桂角山下，一座尼姑庵妙覺園精舍後園，蓋了一座大型墳墓，合葬這些抵抗英軍犧牲的英雄，墓碑刻有「義塚」二字。一直到過了好幾年清明節才有家屬敢偷偷前來掃墓。

章靖公擇地卜居的風水寶地，竟成為後代子孫亂葬之地。而歷史就是這樣流淌過去的。

懷特上校挺起馬背上不能再挺的背脊，感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征服者。他為維多利亞女王招服了四百二十三個村莊、十萬居民，接收了九百七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膏腴肥沃的良田綿延無限，直至青山腳下，深圳河岸旁為止，他將香港行政區的面積，擴大了整整十倍。

他才是真正的征服者。

一八四一年，鴉片戰爭停火，貝爾切艦長率領第一批英軍登陸大笪地，佔領香港蕞爾小島。那個時候，名叫裙大路的中環、上環才只有五十個居民；石排灣、香港仔更無人跡，赤柱才有二千漁民。據一八四一年人口調查，島上原住民一共是四千三百五十人，是個連間磚屋都沒有的荒涼漁村。難怪維多利亞女王對中英簽定的《南京條約》大喊吃虧。

大英帝國米字旗的國旗在大埔旗竿山飄揚，接管新界的過程比預料的要血腥。

三月廿四日，接管的第一個階段，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到大埔搭棚紮屯，擬做臨時警察總部，居民以建署地點有礙風水，群起反對而未得逞。

四月三日，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到大埔檢查搭棚情況，再次遭到居民強烈反對。懷特上校下令武力鎮壓。憤怒的群眾攻佔英方盤踞的山頭，燒燬了英軍棚屋。逼得他帶著手下，坐船連夜逃回香港，狀極狼狽。

當天晚上，懷特上校回到他太平山頂的家，從浴室清洗乾淨出來，獨自一人坐在餐廳吃了肉片腰子，還有興致開了一瓶紅葡萄酒。他不容許那批黃皮膚的暴民打亂他的生活秩序，他必須維持鎮定自若的紳士風度。侍候他的男僕發現主人沒像往常一樣，換上晚餐的服飾。自從夏綠蒂把自己關在臥室足不出門之後，懷特上校回復了單身時獨自進食的習慣，但也沒忘記照規矩穿上晚服就餐。

妻子病發後，他每晚臨睡前會上樓敲門向她道晚安。今晚回來晚了，臥房裡的燈還亮著，這使做丈夫的心頭一熱，推門進去。夏綠蒂穿著睡袍，垂頭坐在床上，胸前掛著剛換的樟腦丸小袋，從強烈的辛辣味他可聞得出來。樟腦丸預防霍亂。夏綠蒂聽從丈夫的話，即使人病了，小袋子從不離身，還記得換上新的。懷特上校動情地把病後過分順從的妻子摟在懷裡，輕撫她蒼白得透明的手臂。

「呵，最親愛的，我的乖女孩，耐心點，我很快帶你回家了！」

原本計劃去年聖誕節帶夏綠蒂回倫敦治病，卻因新界接管任務而延誤至今。懷特很覺愧疚。他下樓回到自己臥室，摘下懷錶，放入掛在台邊那個精緻的藍色天鵝絨錶袋。這是夏綠蒂婚前用繡線親手縫製的，送他當定情物。懷特雙手捧住錶袋，不再抑制自己的感情，讓淚水流了出來。房間內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看到他這種違背紳士教養的舉動。

可憐的夏綠蒂，看病就醫的行程給耽誤了。

四月十五日，懷特上校和伯加上尉率領軍警百餘人，分兩路強行開進大埔，遭到埋伏的一千多個武裝群眾突擊。懷特上校怒不可遏，立刻向總督卜力要求增援，當日下午，英艦「名譽」號趕到，英軍才得以擺脫被圍困境。

十六日，名譽號軍艦從海上發炮，掩護步兵登陸，懷特上校率領部屬佔領大埔附近的山頭。

山腳下人頭洶湧，手持長矛大刀、腰背捆綁火藥的暴民數以千計，沙塵滾滾中有如騰空踩著風火輪義無反顧奔馳而來拚命，一張張因憤怒而扭曲的黃色的臉，黃河水一樣一波又一波翻騰而來，爬上山腰。再不殲滅，很快要席捲威脅山頂。懷特上校眼前閃過蒙古人的鐵騎，千萬不能讓這黃禍乘虛而入，反過來統治白人。

別看這批黃土地的子孫，外表木口木面，看似憨直畏怯、少心機，其實他們鬼頭鬼腦，一肚子小奸小惡。懷特上校抱著大英帝國殖民的使命，企圖以仁愛之名來教化啟蒙隅居南海一角這批除了搵食補身，就是賭錢的野蠻之民，他們裝了一肚子的當歸、茯苓、涼花，然後拖著長辮，圍著賭台，用一種遲鈍毫無表情的態度下著賭注。這些污穢安靜像蛇的華人，眼睛斜視，噴出毒液，腐蝕殖民地的白人，以利相誘包庇私賭，上至賄賂有權簽發牌照的總登記官員，更使打擊罪惡的白人警察幫辦、警員都變成他們的耳目同謀。嗜賭如命的華人把殖民地的白人往下拉，拉到和他們一樣的層次，使白人失去榮譽感，變得卑賤。這是懷特上校最不能忍受的。尤有甚者，華人開的賭窟吸引了英商洋行、匯豐銀行的職員、駐防的英女王士兵，甚至過境的英國人。

黃禍。

懷特上校高舉指揮刀，下令對山腳下的黃禍趕盡殺絕。

拉著馬韁躍過一池血污，懷特上校想起上個月他參加總督府的晚宴，主客是駐南太平洋小島斐濟的奧立佛爵士，過境香港小留。他滿頭銀髮，大而長的鼻子，長得很像貴族，下顎高高抬起，總是在接受身分比他低微的人致敬似的。斐濟人一定把他當成神。懷特上校這樣想。

奧立佛爵士形容他斐濟總督府的客廳有七十英尺長。

「我參與設計，靈感來自有次出巡到西太平洋一個島上，看到當地土王的王宮，我喜歡它的造型，剛巧颱風把總督府吹毀了一部分，我派人畫下那座王宮，改動了一些設計，完成新的總督府。不錯，客廳有七十英尺長。」

一出走廊，可看到海灣以至遙遠的山。他說：「早上在陽台上，還有一隻藍鳥和我們共進早餐，牠蹲在糖碗的邊緣，典型的斐濟鳥。那兒出產的就是蔗糖。」

奧立佛爵士的殖民地生涯似乎輕鬆又寫意。每天黃昏站在陽台看警衛舉行降旗儀式，目送荷槍穿裙的警衛赤足操正步離開。一天又過去了。

「斐濟人愛玩英式橄欖球，赤腳把球踢得又高又遠。」

騎馬是奧立佛爵士心愛的消遣。

「騎到一個缺水的村莊，下馬沖涼。整村的人都停下用水，讓我享受一個舒舒服服的冷水浴。」

斐濟是在一八七四年由泰甘當國王割讓給維多利亞女王。國王把權杖、國徽和愛都送給了英女王，相信她以及後來繼承人會好好治理照顧他的人民。

斐濟人對英女王的愛與忠心，奧立佛爵士強調此言不虛。「甚至偏遠的村落，屋子裡都掛著英女王的畫像，把女王當做家長。如果我跟一個斐濟人說，英女王希望你跑到海裡淹死，我相信他會這樣做的！」

同樣是黃面孔，新界這批暴民為什麼不像斐濟人一樣效忠英女王，拱手讓出他們的土地？懷特上校不解。

英女王對付不聽命的新界暴民，是派遣兵艦「名譽」號載來一批正規軍人，停駐大埔東面的吐露港，戰艦大炮轟隆。

四月十六日，英軍司令加士．科恩將軍率領軍隊援助佔據山頭的懷特上校。史超域．駱克大禮服披掛在大埔墟頭舉行了升旗儀式，正式接管新界，比原定的時間早了一天，典禮遭到二千六百多鄉民的抵制。

英方在大炮轟隆聲中，由四百名荷槍軍官鎮守，急急忙忙提前舉行佔據儀式。然而，侵略者動用正規軍，出動軍艦以武力強行接管，並不意味著新界人民反英抗爭的結束。四月十七日，升旗的第二天，數千名武裝民眾拿土製的炮彈進攻大埔軍營，使英軍受到重創，民眾遭到殘酷鎮壓。英軍佔領大埔後，一路向岑田、元朗一帶推進，炮轟同德圍一役，最為慘烈。具有三百多年歷史的純鐵連環鐵門，在懷特上校命令下被轟塌倒下，英軍衝入圍內，濫殺婦孺無辜無數，還把鐵門當戰利品劫掠運往倫敦展覽。

懷特上校在新界廣袤的平原縱馬奔馳，眼前彷彿浮現兩條蜿蜒的鐵軌，一直向深圳延伸過去，深入廣州內地。

一條從尖沙嘴直通廣州的鐵路。這才是征服者的最終目的。去年十月輔政司史超域．駱克與懷特上校閉門密談，兩人陶醉在帝國偉大的構想。一條鐵路，九廣鐵路：

「想想看，從九龍搭上火車，到廣州、漢口、北京、瀋陽經哈爾濱，然後到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最後抵達倫敦－－想像一下－－」

很顯然是英國先有了九廣鐵路的藍圖，然後才有拓展新界的藍圖。早在簽定《中英拓展香港界址專條》，就印上了鐵路的痕跡，條文中出現「－－將來中國建造鐵路至九龍英國管轄之界，臨時商辦」。

密談後不久，懷特上校讓岑田出身的華人通譯屈亞炳領路回鄉，探查新界山川形勢地理位置，順便視察風土民情。心思深沉的懷特上校，不願屈亞炳受驚動，利用自己擅於打獵射擊的名聲，說是到岑田來打老虎。屈亞炳瞇起他長而狹斜的眼睛聽了，不動聲色地服從。

豈止獵虎那麼簡單。

除了鐵路，租借新界還為香港增加廣大的腹地，青山、大帽山可作為天然屏障加強軍事防衛。鯉魚門和汲水門東西兩個港口水道歸入管轄。

懷特上校來到鯉魚門海灣，翻身下馬，立在海灣一塊距海最近的黑色岩石上，雙手插腰，面對煙波渺渺的中國南海，大有君臨天下的氣勢。關於這段海灣還有個傳說：屈氏家族的先祖章靖公耕讀傳家的遺訓傳到他的玄孫思亮公，以文采獲得南宋皇帝的賞識，賜給他一隻木鵝，任它沿著海灣飄浮，從太陽升起飄到下山，木鵝所游經之地，都成為皇帝賜封的采邑。

懷特上校腳下的海灣，正是當年木鵝飄流的終點。他站立的那塊黑色岩石，更是交織著歷史的陳跡血淚。蒙古人南下，宋室南奔逃亡的楊太后，避隱岑田莊舍，日日夜夜立在這塊黑色岩石上，盼望救兵渡海南來脫解困危。救兵始終沒等到，楊太后憂憤而死。新界失去後，村中有一位失子成瘋的母親，站在同一塊黑色岩石上等待兒子歸來。這可憐的母親不能面對兒子死於英軍槍炮之下，而喪失了心智。

懷特上校立在這黑色岩石之上，毫不感覺它的微妙之處。他蹙緊那雙冰冷的藍色眼珠，心思極為渺遠，越過波光粼粼的南海，他想像自己站在緬甸曼德勒的伊洛瓦底江邊，臨江遠眺。半個世紀前，大英帝國征服盛產寶石的緬甸，英國皇家艦隊浩浩蕩蕩沿伊洛瓦底江而來，懷特上校不止一次聽著那無比壯觀的場面，為自己沒能趕得上那場戰役而遺憾。後來他從曼德勒調職仰光皇家警察隊，在當地暴民反對殖民統治蠢蠢欲動之前，下令鎮壓而立了功，獲得帝國殖民地大臣的勳章，總算撫平了伊洛瓦底江上遠眺的惆悵。

這回接管新界，出動軍艦大炮才殲滅暴民頑強的抵制，戰利品的象徵同德圍的雙環鐵門已經海運英國途中。新界一役，在大英帝國海外殖民史上將寫下輝煌的一頁。懷特上校望向無際的海面，感到周身籠罩在創造歷史的光環裡。

二

新界被英國統治者強行租借，同德圍失陷之後，村中鄉民吞著酸苦的淚，相傳事變前先祖亡靈顯身的種種徵兆：

英軍入侵的前兩夜，打更的更夫半夜聽到四野起了一陣陣淒絕慘絕的哀號聲。事後回想，是鬼夜啼警告活人災難將臨。隔天夜裡，住在岑氏家祠附近的居民半夜被吶喊聲和雜沓奔跑的腳步聲驚醒，開門一看，陰風掃過，迷濛月色下，鬼魂似乎從家祠奔出，每一個頭上插著一根點燃的白蠟燭，向四方奔去，消失蹤影。

後來應驗這群幢幢鬼影正是埋在桂角山下的子弟。

也有光天化日下發生的異兆：

同德圍護城河邊的鳳凰木，盛夏開紅花，村人稱它為紅影樹。今年一進三月天鳳凰花不合時宜的怒放盛開，燦爛一片，紅花倒映水中，看起來好似血流成河，溪水盡赤。村民自此稱它為紅水溪，至今不改。

事變後，海灣山岡那塊被稱做宋王台的大石旁，有人看到古裝婦女的背影，對著鯉魚門的海面似有所期待。讀過歷史的說那是大宋滅亡前，跟隨殘兵敗將避難南逃的楊太后顯靈。她每天佇立宋王台山岡，等待永遠來不了的援兵。

見過背影的另有一說，說是那位喪子成瘋的傷心的母親，她癡立岸邊，盼望滿清派援兵前來，使她的獨子免於喪命英國人的利炮之下。而村子裡有不少和她同病相憐的母親。

村民在妙覺園尼姑庵的後園偷偷埋葬犧牲子弟的屍體後不久，桂角山被發現一株從前沒見過的樹，開著紫紅色的花。沒多久，像傳染病一樣開遍新界的山坡，漫山遍野開滿這種五瓣的，異乎尋常妖艷的花，港督卜力將它命名為洋紫荊，定為香港的花，以之紀念他租借新界的功績。

屈亞炳成為鄉民心目中的公敵，被怨恨的程度僅次於英國統治者。一提到他，個個咬牙切齒，拿最惡毒的話來辱罵他，為他編造種種出賣鄉民的因由。其中一種最獲大多數人贊同的，是他雖為尊德公所生，名下卻沒分到應得的祖產田地，心懷不甘，仗鬼佬之勢回來復仇。另一種論調則是根據他的長相，說他天生反骨，命中注定背叛族人。持這種說法的是北帝廟的王相士。

日子恢復平靜之後，東北角北帝廟的王相士身著道袍，坐在廟廊下紅漆案桌為求籤的香客解籤，口中喃喃：

「人生富貴，皆由前世修行－－」

當地人稱這身披道袍以廟為基地的相士「江相」。凡屬江相派的在江湖上行走，都可像和尚掛單一樣入廟留宿。這類駐廟相士除占卦、算命、批八字、解籤、看掌看相，還多了一項本領：會唸喃嘸經，替香客祈福消災。王相士把江相派的秘笈《英耀賦》，這本用駢體文寫的命理書背得滾瓜爛熟，對前來求籤算命的香客有問必答，據說頗為靈驗。

王相士每見燒香拜佛的香客聚集不散愈來愈多，便會撩起道袍袖子，一把葵扇搖得嘩啦嘩啦響，連拍膝蓋詛咒本村頭號大奸人。

「本相士遊遍三江五湖，閱人無數，可沒見過這麼個大凶大惡的大奸人。奸人姓啥名啥，鄉親心知肚明，用不著我明說。」

王相士晃頭擺腦：

「三歲我給他看過相。他娘領他一進廟門，迎面一股凶煞之氣。我抬眼一看，那孩童應了相書上的大凶相，你看他步履歪斜步走不正，外貌看似好其實心中最惡。再看他腳跟不著地，賣盡田園而走他鄉之相－－」

「糟就糟在他無田可賣－－」

王相士葵扇一指打斷他話的香客。

「嘟，何止賣盡田園。那奸人引狼入室，連不屬於他的田園也拱手捧給赤髮綠睛的鬼佬－－三歲奸人三歲就被我看出暗藏禍心。師父有靈－－」他雙手合十朝上一拜，「師父有靈，傳授弟子神機妙算的本事。我一看他腮見耳後－－什麼叫腮見耳後，鄉親們聽我道來：就是腮骨從耳後可以見到，相書上所謂的『反骨』－－」

眾香客不安地摸著腮，有的連忙拿掌遮蓋，有的擔心自己長了反骨，又不敢開口，憂形於色。

王相士繼續比手劃腳，說得興起：

「腮見耳後，心地狡貪；眼惡鼻勾，心中陰毒。這命相寫在臉上，跑不掉的。說反骨，歷史上古人三國的魏延，諸葛孔明何等樣人，一早便說：吾觀魏延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引清兵入關的吳三桂也生有反骨。今人呢？唉唉，時運不濟，鄉親們偏遇災星，千不該萬不該，岑家把風水樹種在正關煞位－－」

香客有人問：「那衰人後運如何？」

相士葵扇拍拍胸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辰未到。老天有眼，給這奸人唇邊生了兩條特別長的法令紋，長到在唇下連在一起，犯了相書上的『股蛇鎖唇』，奸人不出四十，餓死以終。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眾香客鼓掌，復仇一樣稱快而去。

屈亞炳三歲，的確由母親惜姑帶他到北帝廟拜神求籤。王相士見惜姑言柔步淡，低頭羞答，但容貌慘然，以為是寡婦有再嫁之心，來詢問去留。不等惜姑開口，便套用祖傳秘笈所錄：「有子而寡，宜勸守節，將來終有好景。無兒問去，當要著其別棲為高。」便勸惜姑將來母憑子貴，不必改嫁。羞得惜姑漲紅了臉，連連搖頭，把兒子推到跟前，說出八字。相士自覺沒趣，草草掐指一算，敷衍了事。英國人炮轟同德圍奪走三百年歷史的鐵門，相士穿鑿附會平空為屈亞炳造命。當年如果他仔細問這三歲孩子的生辰八字，一定不難算出屈亞炳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八字中的八個字全屬陰。四柱俱陰，狠戾沉毒，五行不平衡，運程起伏，行事極端。要是王相士記得這奸人的命局，他將拍案稱奇，繪聲繪影搬出「四柱俱陰，透梟食，心毒口甜」之類相書上的口訣，加油添醬口沫橫飛大肆編排屈亞炳一番。

屈亞炳在接管新界的過程中，並非截然一面倒向統治者，他也有過反覆。大埔鄉民以妨礙風水為理由，反對懷特上校在大埔搭棚紮屯當臨時警察局。四月三日，懷特上校率領警察回大埔檢查搭棚的進展，再次遭到鄉民反對。懷特上校下令用武力鎮壓，憤怒的鄉民帶著鋤頭木棍蜂擁而上，攻佔英方盤踞的山頭，燒燬臨時警察局的棚屋。懷特上校寡不敵眾，狼狽下山坐漁船取水道逃回香港。屈亞炳跟著撤退，他站在甲板上，夜風到處灌滿了他，令他全身膨脹，自覺站在擊退敵人的山頭，與同胞舉臂歡呼，高大而又神氣。他恥笑失敗而逃的懷特上校，恨不得從背後狠狠踢他一腳洩憤。

盡飲勝利的酩酊，屈亞炳半夜來拍黃得雲唐樓的門。以為是海盜上岸洗劫民宅，嚇得黃得雲躲到床底下。屈亞炳推門搖擺進屋，把床底下縮成一團的女人拖出來。今天晚上，他將反賓為主成為她的主人，征服這個背後恥笑他窩囊的女人。他鼓漲勝利的身體重重的把她壓在下面，劍拔弩張，手舉長矛大刀、鋤頭木棍的鄉民，在擊鼓吆喝聲中成群結隊揮舞彩旗，團團包圍搭在山坡的棚屋，英國人的臨時警察局。躲在大榕樹後的屈亞炳感覺到自己從體內飄出，飄落到群眾裡，與鄉民同仇敵愾，鑼聲鼓點一聲緊似一聲，長矛大刀鋤頭木棍齊向棚屋衝刺下去、衝刺下去。棚屋的門禁不住搖撞，撲倒下去，裡面走出嚇得面無人色的亞當．史密斯，他雙手抱住後腦，立在棚屋門上，猶豫著是否應棄守臨時警察局－－統治者的象徵。在群眾堆裡自覺無比壯大的屈亞炳，不給英國人有選擇的機會，今天晚上，他飽漲勝利的酩酊，他有足夠的力氣與自信把他的上司，失敗的英國人從他盤踞、受用過的女體驅逐出去，消滅英國人在她身上殘留的唇漬、口沫與撫摸的紋痕，戒除她赤身裸體袒露燈下的惡習，徹底把英國人的影子從她心底趕出去。屈亞炳破繭而出，長驅直入，一次比一次勇猛，等不及完全萎潰，稍一碰觸，又灌了風似的豎起，堅硬如木棒揮鞭驅除夷敵，一把火下去，濃煙四起，亞當．史密斯棄守棚屋，握住喉嚨踉蹌而逃。

這一晚，屈亞炳不必講海盜徐亞保揮長矛戳死侵犯民女的兩英軍的故事，像以前每次受用英國上司拋棄的女人之後，藉海盜懲凶的故事當做發洩來平衡自己。這一晚，屈亞炳稍一碰觸，即又豎起，終夜不能止。黃得雲抱住這脫胎換骨的男人，喜不自禁。

遺憾的是，這是屈亞炳最初也是最後的激情。隔天懷特上校回到新界途中，被乘勝追擊的鄉民從樹林丟出土製炸藥突擊，怒不可遏的警察頭子，請求總督卜力派軍隊前來鎮壓。軍艦「名譽」號載著正規軍人及大批洋槍洋炮停駐露吐港，由炮兵掩護這批武器從海面登陸，那尊轟塌同德圍兩扇雙環鐵門的大炮，就是這時候搬上岸來的。

同德圍失陷後，屈亞炳走出自己的故鄉，田野一畝畝的春稻在清明過後的微風裡兀自抽長。今春細雨輕雷驚蟄後，鄉民雖然忙於聚會議事、製作土炸藥抵制侵略者接管，仍舊不忘記農民的本分插秧播種。而今青山依舊在，只是微風習習下的田地已然易主，不再屬於插秧的農民了。屈亞炳回望祠堂前那棵雷電劈斷一半的風水樹，剩下的半邊枝葉頹敗垂頭喪氣，似乎氣數已盡。當初如果聽了精通堪輿的風水師傅的提議，拔掉這棵已然空心的老樹，也許岑田的命運得以改寫，不致淪落異族手中。屈亞炳十歲那年，父親尊德公吞吃荔枝噎死的前一晚，半夜雷電大作，劈斷一半祠堂前的風水樹，露出早已腐爛成中空的樹心。風水師屬飛星派，憑三元九運來推斷屈族衰旺，一邊轉動羅盤，一邊搖頭，屈氏子孫故步自封，只知抱守章靖公的遺訓，不懂風水輪流轉的道理，照時下七運計算，元運之旺方在左邊，旺方種樹遮蔽，主不吉。風水師提議拔樹改種竹子遮陽，而且必須種得疏朗，竹枝好通氣轉運。

屈族後代不敢違背先祖章靖公的安排，保留了半邊風水殘樹，如今一息游絲，落得枯死的下場。

屈亞炳也看到過跡象。早在去年冬天，當他又一次領路帶著兩個英國統治者，穿過嚴冬依然翠綠幽深的樹林，前來這片祖地。那次亞當．史密斯立在三十多年前意大利瓦南特里神父發現新安縣的位置，舉起掛在胸前的雙筒望遠鏡舉目盼望，陪侍一旁的屈亞炳艷羨地望著它，心想又是一種洋人發明的新玩意。他佩服洋人本事通天，大至水上走的汽船、陸地上跑的火車、致人於死地的槍炮炸彈，小到煤油燈、照相機、肥皂、鐘錶，還有這望遠鏡，樣樣透著新鮮巧思。

「來，你看看！」

屈亞炳膽怯地接過亞當．史密斯遞過來的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握住兩個圓筒，他看到自己黃色的手指覆蓋在英國人剛剛摸過的部位，殘存著上司的體溫。這是第一次直接的碰觸，他的手指痙攣。也許不止第一次了，他在跑馬地成合仿唐樓那個女人身上，感到英國人留下的鼻息、唇漬、口沫無所不在，他和上司受用過、拋棄的女人糾纏不清。英國人的體溫。

「說出來聽聽，你看到什麼？」

越過一畝畝美麗如錦的稻田，進入村子的石砌拱橋、矮矮的土地公廟、屈氏祠堂翻翹的飛簷，屈亞炳看到祠堂那棵腐爛空心的風水樹，尚未枯死的枝葉在寒風裡搖擺。望遠鏡往下移，他想知道祠堂前那條紅沙土走道是否還在。那是族人特地為得進士有功名的崇陽公而鋪的官道，記憶中連祖宅的門檻也被鋸掉，方便他當官的大轎出入。屈亞炳一眨眼，望遠鏡映現出紅沙土官道斑斑血跡，一塊塊殷紅攤了一地，觸目驚心，屈亞炳趕緊移開望遠鏡，說不出話來。

那是昨夜風雨刮落的鳳凰花，紅花含著雨水，滴滴印在沙地上，被屈亞炳恍惚間看成凝結成的血跡。日後屈亞炳想到同德圍失陷，總會聯想到望遠鏡裡那一地血跡。當時如果他把望遠鏡往左上角移，他將發現家鄉人稱為紅影樹的鳳凰木在不合時宜的嚴冬開了一樹紅花。像傳染病似的，同德圍護城河的鳳凰木也跟著在春寒猶重的隔年三月怒放。

這個凶兆後來真的應驗了。屈氏子弟為了捍衛家園血流成河，觸目一片血光。屈亞炳髮膚無損的走出岑田。他是家鄉裡的外鄉人。

三

亞當．史密斯也曾經有過類似懷特上校的殖民經驗，不過，他最終沒有戴上面具，在帝國海外的壓迫制度中扮演積極的角色，變成一個真正的白人統治者。

那年他二十二歲，和懷特上校深入馬來亞叢林射殺瘋狂的水牛一樣的年紀，他捧著英國殖民地部海外服務的聘書，抵達香港任職潔淨局才四個月，時間是公元一八九四年六月，殖民地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蔓延的時刻，地點是華人聚居的太平山區的九如坊，鼠疫最嚴重的災區之一。亞當．史密斯的武器不是來福槍，而是一把撲滅鼠疫的火把，對象是一頭黑毛的豬。

那一天，亞當．史密斯在西營盤國家醫院向染疫死去的上司、潔淨局幫辦狄金遜先生瀝青色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戴上防疫的鋼盔，誓言為上司復仇。他白睫毛下的眼睛閃著綠熒熒的異光，抬起烈日炙烤的紅色下巴，穿上塗油的防疫外衣，手持港督遏止鼠疫蔓延，焚燒太平山嚴重疫區的諭令，高舉迎戰瘟神的火把，率領華人通譯屈亞炳和潔淨局的全部員工不下五十人，個個披盔戴甲，做著深入疫區必要的防身裝備，又攜帶刀棍盾牌，以防住民抵制燒燬疫屋。一行人聲勢浩大，感染著大行動前的興奮直奔太平山區。

善慶里、芽菜巷在日午垂直的太陽下一片死寂，戶戶門扉緊閉，不知住民全已搬遷抑或全家染疫死在門後。亞當．史密斯一行步入一個瘟疫肆虐已成廢棄的空城，沿途蓄勢待發，誓必令瘟神抱頭鼠竄的火把，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找不到一處藏污納垢的陰暗所在。

亞當．史密斯倒抽一口冷氣，華人通譯屈亞炳以及五十個手下洩氣地呆楞一旁。他們負戴傢伙浩浩蕩蕩有備而來，期待著亞當．史密斯一聲令下，手中的火把投向瘟鬼藏身的疫屋，熊熊烈火中，屋內拒不搬遷的住戶一定奪門逃命，然後他們再上去趁火打劫熱鬧一下，反正燒的不是他們的家。他們想像聽到屋主淒絕慘絕的哭號，也許頭皮發怵，聽多了，也會無動於衷吧？

沒料人去（死）屋空，觸目荒涼寂靜。五十個員工逐漸感到煩悶，缺乏行動的焦慮。亞當．史密斯感覺到手下的不耐煩，他防疫外衣裡的身體冷汗直流，帶頭轉到九如坊的小菜市。十天前他和華人通譯屈亞炳曾經到過這兒，張貼港督焚燒疫區的公告。十天過去了，那張告示還貼在斜街的佈告欄，像聖旨一樣鑲在木框裡完好如新，兀自照耀著日午的陽光。亞當．史密斯感到安慰。他穿過食客已然絕跡的大排檔、廢墟似的小市集，上坡來到一排簡陋的唐樓前，最尾一間柴房似有動靜。亞當．史密斯附上門扉傾聽，一種不屬於人類模糊的咕噥聲。他示意手下開門，門從裡邊鎖住了。下令撞開後，裡頭漆黑一片，咕噥聲清晰可聞。亞當．史密斯從白花花的戶外適應屋內闇暗的眩暈中，發現一個女人抱住一頭豬蜷縮在牆角。咕噥聲就是從豬的鼻子發出的。受了驚動，黑毛豬蠢蠢欲動，女人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死命抓住牠。手下們找到了注意的焦點，爭先恐後把柴門圍得密不透風。

黑毛豬終於掙脫女人的環抱，在淒涼的四壁之間橫衝直撞，企圖逃遁。女人跟在後面死命的追。她那種狼狽的模樣使袖手旁觀的觀眾捧腹大笑，當做是好玩的娛樂，興奮地喊叫。黑毛豬受到聲音的刺激，跑得更快。柴門被人潮堵住，牠無路可出，只有徒然地轉圈子。女人筋疲力盡的慌亂模樣令亞當．史密斯不耐煩。他舉臂做了個手勢，華人通譯屈亞炳向他的同胞噓了一聲，示意他們安靜。霎時間哄笑拍掌聲停下了，馴服地閉上嘴。立在九如坊柴房內的白人亞當．史密斯強烈的意識到他高高在上、絕對的優越地位。在這個被大英帝國用槍炮征服的東方小島上，他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具有無上威權，背後這群黃皮膚的手下完全聽命於他，任由他發號施令。這個女人和她的黑毛豬的命運，也在他的掌握之中。

亞當．史密斯決定使用他被賦予的權力。他準備命令手下幫助這女人抓住她的黑毛豬，連人帶畜牲趕到外邊，疏散到別處，然後由他帶頭執行焚燒疫屋的任務。轉過身，正待下命令，一個奇異的現象擊向他，柴門內外五十個他潔淨局的手下，包括華人通譯屈亞炳凝聚成一股意志，傳達給他。他們等著看戲，手持火把、身穿塗油防疫外衣的亞當．史密斯是個變戲法的人。他們在催促這白人統治者使用他的威權懲罰這個違法滯留的女人，把她的黑毛豬當做祭品，掩門一起焚燒。以華人通譯屈亞炳為首，他們已做好準備，等待亞當．史密斯燃燒的火把一丟，服從他一聲大喝全體後退。

在這一剎那，亞當．史密斯感到白人在東方的虛幻。他們是統治者，可是受被統治者的意志所左右。道格拉斯．懷特在馬來亞的叢林，持著來福步槍騎在馬背高高在上，上百個頭纏骯髒頭巾、流著黃色汗水的馬來人，齊心一志要他舉槍射殺野地安靜地吃草的水牛。亞當．史密斯在瘟疫肆虐的孤島上也陷於類似的情境。他被一群辮子盤在頭頂上、留著長指甲、眼睛斜視的華人包圍著。他們外表看似柔順服從，其實居心叵測，齊心一志死死盯住他手中的火把。道格拉斯．懷特屈服了，他扣了扳機，連發五粒子彈，去射殺一頭無害的水牛。在他扣了扳機的那一瞬間，他摧毀了自我，從此喪失了自由。馬來人把一個普通的白人轉為暴君，給他戴上面具，久而久之，面具變成他的臉。道格拉斯．懷特扮演土著要他扮演的角色。從此以後，他成為一具空的軀殼。

這群蛇頭鼠眼，懂得巫木的黃種人，凝聚他們的意志透過凝視逼他就範，催促白人點燃火把，擲向團團轉的女人和她的黑毛豬。他們並且退出柴門外，做出火把一點，立即撤退的架勢。亞當．史密斯鋼盔下的眼睛漆黑一片，他受了催眠似的，不由自主舉起火把。就在擲出去的剎那，聽到洩氣的嘩叫聲，黑毛豬逮到空隙，尋著有光的門口竄出，跑入巷內，轉瞬間失去蹤影。亞當．史密斯回過神，甩甩頭，上去拉那個和他一樣筋疲力盡的女人，把她推出門外。然後，點燃的火把朝柴門一甩，乾柴烈火燒了起來，只是在白花花垂直的太陽下，看不清熊熊火舌。

撲面而來的灼熱的風中，亞當．史密斯感到虛脫，然而自由。九如坊那頭逃逸而去的豬成全了亞當．史密斯，使他保留清白，沒有成為懷特上校，以及其他殖民官員、軍人的同類。

五年後，在接管新界的過程中，亞當．史密斯換下潔淨局漿挺的白色制服，穿上皇家警官卡其布制服，他原本戴白手套的手握著手槍，他卻寧願自己和懷特上校一樣，讓理性來主宰一切，氣定神閒，一手插腰，一手舉槍把搗毀旗竿山上臨時警棚，後來又像潮水一樣高舉大刀長矛，蜂擁而來的敵人當做打靶的目標，實現維多利亞王朝的精神。

亞當．史密斯扣住手槍扳機的食指，始終沒能往後一拉，射出子彈。他無法成為真正的征服者。時至今日，他仍未從血腥的戰場恢復過來。一合上眼，旗竿山下中彈的農民，血肉模糊，一個個向他仆倒過來，屍體重疊壓在他身上，使他透不過氣，以為就要窒息的瞬間，他驚醒了，再也不敢合上眼。

他的夢魘遠不止於此。懷特上校睜著冰冷的藍眼睛，當著所有的警察，命令他解下腰間繫的皮帶，繳出那把未曾向敵人射出一粒子彈的左輪手槍，脫下卡其色皇家警察制服，把他推出門外。亞當．史密斯夢見赤身裸體被關在門外，羞辱令他抬不起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關在門外，自從他背叛了前任潔淨局幫辦狄金遜的夫人對他的期許，用轎子去迎接的不是他勃萊敦青梅竹馬的戀人安妮，而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黃得雲，他最後一次走出山頂狄金遜的家，花園盡頭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他被驅逐在外，再也進不去了。背叛狄金遜夫人，等於背叛她所代表的社會階層、道德價值、白人統治者的優越性。這一次，他背叛了大英帝國征服地球的偉大理想。懷特上校指責他對敵人太過軟弱，把他歸入失去榮譽感的那一類，毫不掩飾對他的失望，讓他繳出手槍、脫下警察的卡其制服，這不是夢。

亞當．史密斯曾經幻想請調新界新設的皇家警察局，在山坡的棚屋住下來，每天立在坡前，遠眺旗竿山的米字旗緩緩下降，一天又過去了。這個幻想很快破滅了。

他無路可去。只有回到半山纜車站附近的宿舍，接續強租新界以前所過的生活。可是，那棟湖綠色的兩層樓房不是他的家。幾年前他拎了兩隻箱子搬進去像住旅館一樣，一切享受現成的，從廚房的刀叉碗碟到臥室的床單、浴中，甚至侍候他起居飲食的傭僕也是他前任吳爾夫留下來的。他當初住進去，前任一家四口從政府倉庫搬來的舊傢具堆得滿坑滿谷，他曾經想到過找人搬走客廳一些桌椅，留下顏色比較協調接近的沙發、橡木高背椅，點上壁爐，製造點家庭氣氛，發出請帖開個House Warming派對。邀請誰來呢？他腦子裡閃過幾個相識的：鼻尖上浮了一層黃蠟光的湯瑪士牧師？一想起他造訪過的牧師府邸古董油畫華麗奢侈，亞當．史密斯自慚形穢打消邀請牧師的念頭。那位稱讚他撲滅鼠疫立功白髮蒼蒼的法官，恐怕也不肯紆尊降貴光臨他的寒舍。他不敢奢望香港會所常見的商行大班，他們過分注意禮節，老是與政府高官爭排行地位。還有講究穿著，西服稱身精工、戴著純金袋錶的銀行家，他們聲音響亮，舉杯嚷道：對殖民地有利的事，就是對匯豐銀行有利。然後一飲而盡。

剩下的，就只有幾個一起打彈子、喝酒的低級軍官和銀行職員。亞當．史密斯嫌他們酗酒愛鬧，膚淺可笑，聽說他去過上環華人濕漉漉的市場便大驚小怪，如果他們知道亞當．史密斯在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從錫壺喝下燙暖的米酒、煲了幾天幾夜的豬肺牛雜湯，一定會把他當怪物，從此不理睬他。

他的殖民地經驗太有異於其他英國人了。派對終於沒開成，客廳滿坑滿谷堆的傢具仍舊原封不動，他至今未曾在宿舍招待過任何客人。自始至終，亞當．史密斯走不進去殖民地英國的社交圈，從未被自覺矜貴的仕女接納過，雖然他虛心向學，以潔淨局上司溫瑟先生為典範，模仿他的紳士舉止禮儀。大會堂的基爾勃．沙利文輕歌劇表演，幾個月前他就訂了張最貴的門票，卻想不到邀請哪位女伴同去觀賞。艾米麗病後返回英國，史密斯心儀渣丁洋行大班的千金，卻又不敢高攀。溫瑟先生的女兒嚴守帶有貴族血統的母親的格令，不肯輕易與磨坊主的兒子史密斯交談，甚至連看他一眼都吝惜，史密斯當然不敢打她的主意。等到最後應邀的是一個海軍上尉的女兒，凱瑟琳，一張圓臉的愛爾蘭人，下巴極短，看起來像隻逗趣的獅子狗。她的母親得了嚴重的風濕，坐在家裡抱怨香港的天氣，從不出門，凱瑟琳代替母親出席必要的應酬，亞當．史密斯被介紹見過兩次面。凱瑟琳抬著短短的下巴，總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不知怎的，繽紛五彩的衣飾更襯出她眉眼間慘然之色，使人想到她家中有個久病在床的母親，她對亞當．史密斯的邀請故作矜持，不肯立刻答應。

「戲票是最好的位置！」

亞當．史密斯近乎懇求。搖了一下裙襬，又沉吟了一會，凱瑟琳才勉為其難接受邀約。送走亞當．史密斯，她火速召裁縫來家，趕製出一襲觀戲的新衣裳，令亞當．史密斯感動不已。抿著嘴，凱瑟琳心中暗笑他表錯情。憑她的社交經驗，坐在戲院最好的位子是一種身分的象徵，容易吸引男賓注目、女賓的羨慕和嫉妒。她的紫緞新衣是為那些目光而做的，還有那頂縐紗的帽子。

亞當．史密斯原諒凱瑟琳在中場休息時撇下他，和匯豐銀行的助理經理談笑。看完戲後又約了她幾次，都被拒絕了。不久傳出凱瑟琳訂婚的消息，對象正是那位銀行助理。亞當．史密斯聽說後，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他很高興以後和這個每星期三固定參加婦女午餐橋牌會的女人無關。凱瑟琳告訴過他，從中午一時到晚上八時才結束的橋牌會，仕女們在當中兩次雞尾酒會、一次點心、一次下午茶閒話是非，彼此交換情報探聽圈子裡的醜聞，連熱心公益辦學校、孤兒院的艾米麗也難逃這般婆娘糟蹋。

「啊！你就是坐她小馬車的那個紳士，」凱瑟琳若有所悟，「在教堂外被牧師夫人硬推上車的那個－－」

亞當．史密斯很為艾米麗不值。聽說她心絞痛康復後，已經離開石營盤的國家醫院，現在人在倫敦參加「禁止殘酷風俗國際會議」，她的關於華人蓄婢的惡習的報告，就是在病床上完成的。

艾米麗這一走，亞當．史密斯在殖民地更是舉目無親。他很想念為孤兒們朗誦丁尼生的詩，踏著月光回家的夜晚。

四

新界易手後，亞當．史密斯脫下卡其警官制服，繳出手槍，回到潔淨局恢復原職，屈亞炳卻被留在警察局另有聘用。當天晚上，在跑馬地成合仿唐樓，黃得雲給孩子洗腳，屈亞炳猝然問道：

「還想念他嗎？想他再回來找你？」

黃得雲半晌才會過意來，頭也不回，平平的聲調：

「胡說些什麼，他人早不在這裡了。」

「你怎麼知道他不在了？」

「你說的呀，他人被調到加爾各答，你親自去送船。」

「喔，你記得可真清楚，你一定還在想他。」

疑慮使屈亞炳的眼睛更陰鬱了。懷著心事上床，彎身睡下。女人為了證明自己對他死心塌地，伸手撩撥挑逗，百般撮弄，男人仍舊和昨晚、前晚－－一樣癱軟不起。屈亞炳在床上的表現隨著鄉民抗英的成敗而起落，那一晚大埔居民燒燬臨時警察局，佔領山頭，屈亞炳度過了此生最勇猛的一夜，可惜曇花一現。隨著懷特上校反敗為勝，他一路每況愈下。急得黃得雲不惜工本，再貴的鹿鞭，也買回來給男人以形補形；壯陽補腎的草藥，一碗碗強逼灌下，喝得他肚子漲成圓球，下面仍舊毫無起色。黃得雲丟下煎藥的瓦罐，到長春堂找老中醫，說她近日口苦胃呆，吞吃不下，抓了藥趴在藥櫃前挨延不走，紅著臉難以啟口。幫她接生的阿嫂知道她和英國人的下屬華人通譯有手尾，問出因由，抿著嘴笑，向老中醫取了一瓶陽起石藥丸，說是專治腎氣虛寒陽痿不舉的神仙靈藥，一次服三錢，囑咐她不可讓男人服過量。兩個女人笑打成一團。

一瓶陽起石吃完了，仍無起色。黃得雲籐籃裡裝著胙肉、合桃、花生到寶靈山道祈求姻緣石顯靈。離家前，她為自己該梳什麼頭而大費心思，賣入妓院她給舉止粗糙的捐官開苞的初夜，鴇母給她「上頭」，把琵琶仔的丫鬟髮式改梳成婦人的髮髻，以後她夜夜換新郎，至今仍然失婚。傳說姻緣石甚為靈驗，善男信女求夫得夫，求妻得妻，求子得子，如她向石神求姻緣，則該梳雙髻，表明雲英未嫁，想到四歲大的私生子，她改變主意把髮髻盤在後腦，拎著籐籃出門。

寶靈山道平空豎起的石筍，足足有三丈高，形狀像勃起的陽具。黃得雲苦著臉，一拜不起，哀求石神令男人雄風重振，他已經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只有靠石神顯奇蹟。那天半夜，他推門而入（後來他不無誇張地告訴她，不厭其煩地複述，一路上褲襠翹起那東西，像隻木棍，多虧黑天沒人見。到唐樓外，他簡直是用這根棒頂門而入，說說有多硬！）那一夜，他把黃得雲從床底下拽出來，孔武有力的拋上床逞盡風流。呵，這最初也是最後的一夜！

這之後，黃得雲夜夜守住唐樓拭目以待那脫了胎換了骨的男人。石神啊，結果人是盼到了，卻又完全脫了形變了個樣，也不是變回先前的窩囊相，怎麼形容他那種驚嚇過度的模樣？像逃避惡鬼追趕，肩膊傾斜衝進門，趕緊返身把門上鎖，眼眶漆黑成一圈，鞋也不脫，爬上床拿棉被蒙蓋頭臉，得瘧疾似的打擺子，拚命顫抖。黃得雲再三追問，聽到棉被裡悶聲破碎的片語：

「－－殺人，英國人拿槍，村子到處是血－－」

她的男人中了邪鬼入侵，一個晚上要被自己的驚恐慘厲叫聲驚醒好幾次，每一次醒來，彈簧似的坐起，第一個反應是拿雙手交疊覆住他的私處，緊緊保護住，接著人拚命往床裡退縮。

「恐怖啊，恐怖！」

從那個晚上開始，他往裡縮，一寸寸往裡縮，縮到最後沒有了。石神啊，英國人殺人，和男人什麼相干？何至於龜縮到這地步？

石神默然，黃得雲雙手合十長跪不起，再三祈禱神明降甘露，顯靈威，讓男人能行了，她也可免受罪。這沒良心的男人吃了她多少壯陽固精神鞭補品，依然故我仍不濟事，反過來說是她這淫婦一手造的孽，誰叫她眼神精壯，如狼似虎貪饜不足，令男人精漏虛火，勢無以振。黃得雲苦在心裡，表面上還要竭盡所能的服侍他，順著他陰晴不定的心意，不敢稍有拂逆，饒是這樣，還是看他臉色。

拜過石神，黃得雲心中仍不踏實，她來到旁邊的石公廟求籤。這露天小廟是有一年香港大颱風，暴風雨夾著山泥傾瀉，石神顯靈，擋住泥瀉，斜坡凹陷下去自成天然洞窟，善男信女鋪上平台擺香案，兩旁懸掛金漆門聯：

千處有求千處驗

萬家祈禱萬家靈

廟祝手持拂塵，戴了頂道士帽，坐在神案旁為香客解籤，看了黃得雲抽的籤，贈她一句警言：

「有緣無份，有份無緣。三生石上，注定前緣。」便閉目搖手不肯多說。黃得雲心中納悶，求的並非姻緣，疑團不得解，拎起空了的籐籃悶悶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

第四章　回首向來路

已然淪為英國本世紀末夕陽之城的利物浦，原本是歷史上華人最早登岸英國聚集而居的城市。破敗的唐人街，至今殘存一間名為「角落」的酒館，顧名思義充滿落寞蒼涼之感。酒館牆上匾額記載公元一九一八年中國海員上岸的歷史，定居後的華僑多半以開餐館、洗衣店為業。

最近利物浦市立博物館興辦了一項以華僑歷史為主題的攝影展，其中發黃舊照片中的一幀，頭髮上髮蠟，身穿格子西裝，面方眉粗的男人，被認出是屈亞炳的兒子；旁邊戴帽子，深目高鼻肥胖的洋婆子，是替他洗衣燒飯的妻子。利物浦的老華僑有娶當地娼妓為妻的傳統，屈亞炳的後代也不例外，娶了從良的妓女，一條心侍候他。屈亞炳的「半唐番」的孫子在利物浦特為中英混血兒舉辦的舞會上與一屋子的同類在歷史的燈影下翩然起舞。

一

這個在黃得雲的眼中，不是男人的屈亞炳，對自己未來的前程卻躊躇滿志。新界接管大勢已定後，他沒跟亞當．史密斯回潔淨局恢復原職，屈亞炳開始浮想聯翩。自從去年年底被借調警察局，他便聽說有個警察法庭的存在，那個負責傳譯的英國人與海盜勾結串謀，被發現後撤職了事，這個通譯官的位置到現在仍然空著，屈亞炳期待這個職位會落到自己頭上。

隨著年紀與際遇，屈亞炳有過不同的志願。少年時曾經有過當傳教士的夢想。當母親離開收容他們母子的懷恩天主堂，決定以九龍寶林寺院為終老安身之處，瑪利亞修女指責她背叛天主，斷送了屈亞炳圍繞在燭光聖歌和薰香過了此生的願望。他自此把研讀聖經的熱情轉移到英文，星期六在摩利士神父住處喝下午茶吃蛋糕西餅，神父當眾誇獎他一篇英文作文，這使屈亞炳信心十足。離開天主堂，他的志願是當法院的通譯，他自以為英文能說能寫，有本事精確的用雙語來回翻譯傳達法官與被告、證人的所思所言。殖民地裁判官的觀點卻與他不同，他們認定華人英語再好，也只不過限於日常對話。華人缺乏法律常識，對法律術語茫然無知，而且英文中有許多微妙之含義，華人語文天賦再好，限於文化上的隔閡，還是體會不了它的精妙神髓，既然無從意會，言傳上不免有困難。

於是，香港法庭將有關人命生死的重大問題交由所謂「中國通」的英國人把持，他們多半說一口小時候從廚房僕傭學來的粵語，中文卻一個大字不認。通譯官的職位輪不到黃皮膚的屈亞炳，到潔淨局名義上是通譯，實際是充當英國上司差遣的私人跑腿，諸如狄金遜在任時替他到影相館取全家福相片，幫亞當．史密斯去取剛下郵船的狩獵雜誌，到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給黃得雲送遣散費了斷一段異國孽緣等等。溫瑟先生的差遣延伸到他的夫人、小姐，屈亞炳感到受寵若驚。然而，他仍然嚮往薪水高、每天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四點的法院通譯官，想像自己置身威嚴的法庭，腰身挺直，朗聲在法官與柵欄後的被告之間翻譯對話。他自信音色富音樂性，小時候天主堂唱聖歌訓練出來的。

亞當．史密斯回潔淨局復職後不到一個月，屈亞炳被召喚到警察司氣氛森嚴的大辦公室，懷特上校斥退警衛，親自關上門，回到橡木大辦公桌前，不先坐下，雙手按住台桌，居高臨下俯看比起自己矮小如侏儒般的屈亞炳。被看的雙手緊貼褲縫，垂眉低眼，仍感覺到那對藍眼珠冰冷的目光直刺得他兩腿打軟，很快要站不住了。

懷特上校剛從英國回來，他把妻子夏綠蒂安排在倫敦近郊的一所療養院醫療她的憂鬱症。懷特上校在接管新界的升旗典禮過後，向輔政司史超域．駱克總結接管的經過，回到山頂的家解下繫在皮帶上的手槍，帶著病妻搭船返英國治病。夏綠蒂在療養院裡仍是自我禁閉，足不出戶，頭上戴著黑色面紗，擋住據她形容老是在她眼前飛來飛去的蚊蠅昆蟲，她害怕一切有翅膀會飛的生物。懷特上校臨走前到療養院向妻子話別，夏綠蒂柔順的服從，摘下面紗讓丈夫好好看她。懷特上校撫摸妻子柔軟乾燥、絲絹一樣的金頭髮，像沒有生命的細沙從他指縫間流淌過去，流淌過去。

明天就得搭船回殖民地述職，把這個病後對他百依百順的妻子留下來，於心何忍，懷特上校深深自責。

「喔，我的可憐的夏綠蒂，看我把你弄得－－」

如果當初不把他的嬌羞的新娘接到那可怕的殖民地，讓她天天生活在災難的邊緣，與颱風、瘟疫、水災、山崩、蟲豸為伍，今天夏綠蒂還會是個恬靜，愛種花草，有「綠手指」之雅稱的可愛的小女人。他怎能忘記第一次拜訪夏綠蒂，她立在花園低頭吸嗅一枝白雛菊，回眸朝他一笑，呵，那滿園子鮮花綠草霎時黯然失色的一笑！

一住進療養院，醫生們都搖頭：

「給耽誤了，如果早幾個月接受治療，康復的機會要大得多－－」

他何嘗不知道。然而，為了維護帝國的榮譽，他必須留下來用大炮對付不肯臣服的新界暴民。打贏那場仗，這是他對帝國，對女王的責任，他別無選擇。醫生們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的。

日後懷特上校的忠心得到了回報，自此官運亨通，在海外殖民地部服務十八年後，從斐濟調返香港，就任第十四任香港總督。坐船抵港履新，在卜公碼頭登陸時，遭人開槍射擊未中，道格拉斯．懷特港督從此以汽車代步，這是廿世紀裡的事，夏綠蒂的屍骨長埋懷特家族在紐卡索的墓園久矣。負責新界接管的輔政司史超域．駱克便沒有他幸運，帝國給他的酬勞只是將直貫灣仔、銅鑼灣一條魚龍混雜的街道以他的姓命名為駱克道。

這是後話。

懷特上校獨自一人搭船回港，引起殖民地小小社交圈的閒話和疑心，背後猜測夫妻婚姻亮起了紅燈，對夏綠蒂因病回國療養的說詞採取半信半疑的態度。懷特上校不理會這些閒言閒語，他重又穿上漿過的卡其色制服，擦拭得亮光閃閃的寬皮帶繫上裝有子彈的手槍。他僵硬筆挺的身體微微向前傾，兩隻青筋暴突的手撐在警察司偌大的辦公桌上。他睜著冰冷至極的藍眼珠俯視下面誠惶誠恐垂眉低眼的屈亞炳，這個出賣自己故鄉的叛徒。懷特上校從心底輕視這墊著鄉民屍骨往上爬的線人。然而，為了實現大英帝國海外擴張的理想，他讓自己放下成見，從整個大局著想。

懷特上校施施然坐了下來，表示對屈亞炳這次的表現並非完全滿意，但是由於他特殊的出身背景，懷特上校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繼續發揮穿針引線的作用，為帝國效勞，任命他為「特殊事務助理」的頭銜，除了持續與新安縣盧煥知縣保持聯繫互通聲氣之外，又命令他搜集街頭巷尾不利於港英政府的言論、傳聞，甚至坊間聽到的謠言都不可輕易漏過，一個月兩次直接向懷特上校匯報。

「殖民政府有意重用你，關鍵在看你的表現。」

屈亞炳應了族中長輩所言，從此為虎作倀，成為統治者忠心耿耿的心腹，仰仗白人之勢欺壓自己的同胞。現在他長而狹邪的眼睛閃爍著，看人時眼珠躲在眼皮下，翻起白眼陰冷冷一轉，充滿不信任的猜疑，舉止態度都比以前從容，也開始注意儀容修飾，頭頂剃得發青油亮，一身簇新閃光的莨紗綢對襟衫褲，還到上環街市出名的良著裁縫鋪訂製了一頂瓜皮帽、一雙黑緞長靴，以備應隆重場合之需，穿戴起來才不致有失身分。每逢初一、十五，他以懷特上校特殊事務助理的身分到新安縣盧煥的衙門，為了掩人耳目，他都選在日落後出發，二更時分照例有個衙役拎了燈籠在暗巷底處接應，把他引到王師爺的鴉片煙榻前。王師爺手握煙槍吞雲吐霧，很少言語，從屁股底下抽出個密封的衙門公文信封交給屈亞炳，示意他先藏好，然後請他躺下來抽兩筒歇歇腳，養足了精神再走不遲。屈亞炳每次趁月落野雞啼之前上路。

他相信新置的瓜皮帽、黑緞長靴很快會派上用場。他早已不再像從前那個班房收工後，三步並兩步趕到跑馬地成合仿唐樓捲起袖子，把長辮盤在頭頂，替黃得雲劈柴、挑水、餵雞，甚至搭葫蘆瓜棚架－－現在他把兩隻手藏在袖子裡，尾指還蓄起長指甲。黃得雲和他說話，他肩膊轉過去，眼睛幾乎全閉，不理會女人一臉的憂傷，生怕這會提醒他的偽裝。黃得雲只有更周到用心的侍候他。晚飯過後，她在燈下補衣納鞋，屈亞炳啜著香茶，兩個默然無語。像一對平淡的夫妻。黃得雲放下針線，要去為空了的茶壺加熱水，屈亞炳展臂打了個呵欠，總是推說明天差館有事必須早起，推門走了。

升上懷特上校的「特殊事務助理」第一個月，屈亞炳拿了多加的薪水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到東華醫院對面長生店旁找擺攤的畫師，憑他口述形容，請畫師握住炭筆，一筆一畫在光紙上描繪，幾天工夫，亡母的影容逐漸浮現。完成之後，母親恍如從光紙上活了起來，有生命似的。屈亞炳禁不住伸出手指放在影容的鼻子下，試探也許還真有口氣。畫師收拾畫具，說他不是傻子，就是世間難求的孝子。

母親就是在東華醫院過世的，屈亞炳振振有詞，她的魂魄在近處迴盪，我可感覺到，畫師你把她給召回來了。他千謝萬謝，捧了母親的影容回去，從此單身宿舍就不再那麼孤清了。

第二件是他給自己補過生日做三十大壽。屈亞炳穿著簇新的莨紗綢大襟衫褲回到上環敏如茶樓。他大剌剌推門，抬手看到自己平整的衣袖一道新的折痕，滿意的咧咧嘴，邁著腳下的新布鞋昂頭上了二樓。生日那天，他曾經從茶樓門縫看到一雙緞面鞋施施然拾級而上，從那人身上絲質團花襯墊長袍、手持象牙扇的打扮，屈亞炳推斷是隔壁大押當鋪的東主。現在他踏著那雙緞面鞋的腳印上樓，兩腿分得很開的坐下，霸住一張台面，揚聲召喚拎著鋁製滾水壺的夥計，倒背如流的一口氣點菜：一碟乳豬燒鵝雙拼、一盅兩件蝦餃叉燒包、一碗牛腩撈麵，外加一瓶雙蒸燒酒。

他斟了一杯酒，仰頭喝下，還「哈」了一聲，抖著腿美美的享受一台面擺得滿滿的食物。末了，又超出預算，叫了一碗腐竹白果糖水，吃完撫著飽脹的肚皮一搖三擺下樓，牙籤插在齒縫，露出嘴角，向路人昭示他剛從敏如茶樓吃了飯出來。

路過興昌影相館，下個月領了薪水，他要來給自己照相留影。屈亞炳把姿態早就想好了；雙手平放膝上，腿呈八字撇開，整張臉對住黑箱子，不可有任何偏差，兩隻耳朵要都照出來，鼻子兩側不能留陰影。

高昇之後，還有鄰居上來自我介紹。篤篤敲他單身宿舍的門，啄木鳥啄木的聲音。頭上綁了頭黑頭巾的老太婆，尖嘴尖下巴，看起來像隻鳥，拿她手中的鵝毛扇柄敲門。屈亞炳以屋裡狹促不便接待為理由，陪老太婆立在走廊說話。來人自稱住在旁邊斜巷底，每天屈亞炳出入都經過她的柴門。

「貿然來敲門，不好意思－－」

老太婆道歉著。她有個侄子在差館當門房。「前天來探我，湊巧你路過，侄子說，唉呀呀，姑媽！這人住你家附近？我知道他，最近可走運呢！跟隨差館洋大人第一把手進進出出，不知多風光－－」

屈亞炳微微笑著，接受老太婆的奉承。料定她是來替她的門房侄子有事相求，雙手抱胸有所戒備。老太婆探著頭，對他身後虛掩的門內似有無限好奇，幾次幾乎想拿鵝毛扇柄捅開門。

「屋裡的人可好？」忍不住出聲問道，「也不出來見見鄰居！」

屈亞炳撫著刮得泛青的頭皮：

「慚愧，至今寡佬一個。」

他有點侷促的回答。母親嚥氣前，拖了很久，侍候病人，給耽誤了。

老太婆說了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話，搖著鵝毛扇告辭。屈亞炳回到僅可容納一床一椅的宿舍，感懷身世，滿心淒然。成家立室，對他這沒有背景身家的單身漢談何容易！真有女子願意跟他，屋小如舟，多了一個人勢必要鼻子碰眼睛，無處安置。自從尊德公去世，他的母親惜姑害怕被大婦賣入娼家，連夜逃離屈家大宅，哀求漁船渡她母子過海，第二天屈亞炳發現自己在瑪麗亞修女嚴厲的瞪視下捧著聖經下跪天主面前，而昨天早晨，他卻還在屈氏書院隨著秀才老師搖頭晃腦背誦四書五經。

屈亞炳在一夜之間連根被拔起，以後從懷恩天主堂到潔淨局的單身宿舍，他的感覺是從一個床位換到另一個床位，所不同的是現在獨佔一間，有房門可關，隔壁域多利監獄傳來受鞭笞的犯人的呻吟聲，終夜未止。

躺在竹床上，屈亞炳想起小時候過新年，屈家祠堂前的空地，來了一個體型高大的北方佬，率領他的動物來表演雜技。賣藝的江湖佬敲著手上一面鑼，嘴裡嘰哩咕嚕唱了一段沒人聽懂的唱詞，猴子戴上面具翻觔斗，旁邊還有一頭小黑狗、一隻小綿羊。表演兩天，這個淒涼的雜技團就轉到別處去了。漂泊啊！漂泊。

二

拜過姻緣石，黃得雲與男人又試了幾次，依然故我。隔天早晨她到天井撒米餵雞，有隻閹過的雄雞金黃火紅羽毛斑斕，一叢漂亮的尾巴雄赳赳的翹起，做視雞群。然而，閹雞徒負一身鮮艷燦爛的羽毛，牠懶洋洋地蹲在籠子旁，缺乏生氣活力。黃得雲想到男人披掛一身嶄新鮮亮的服飾，似模似樣搖擺進出，卻只是虛有其表。她狠狠踢了閹雞一腳：

「沒有用的東西！」

滿腔幽怨無處發洩，又一次黃得雲拎起籐籃來到寶靈山道。一群剛拜完姻緣石的三姑六婆，聚在一棵榕樹下七嘴八舌拍手大讚石神法力無邊，真的有求必應。這一次顯靈應到水坑口錦繡堂紅妓柳如仙身上。柳如仙芳心暗許恩客裡的一個闊佬，相好之後一去不回。

「這紅牌阿姑聽說姻緣石有求必應，求夫得夫，求妻得妻，求子得子，靈驗極了，她趕來相拜。日日拜，夜夜拜－－石神給她的誠心感動了，不出一個月，闊佬回心轉意－－」

另一個八婆搶先接下去：

「說是闊佬眼前一條紅絲線在晃動，牽引他，結果把他引到錦繡堂，柳如仙正害相思病，見人來了－－」

結果呢？駐足側耳傾聽的黃得雲忍不住開口問。結果啊！闊佬十斛明珠為柳如仙贖身，埋街飲井水，做了個好命的歸家娘嘍！

黃得雲來到姻緣石前雙膝落地款款拜了下去，一時之間不知是祈求石神讓男人重振陽剛，使她享受魚水之歡，抑或求石神撮合她的姻緣。風塵裡久經打滾的柳如仙，猶可埋街飲井水，她自己為何不能名正言順做個歸家娘？幾年來她素衣布裙過著尋常人家的主婦生涯，裝在五瓣荷花形狀鋁盒裡的胭脂水粉多時不用，早已乾硬。唐樓前一排鳳仙花開了又謝，她也沒想到去摘了花瓣搗碎，敷在指甲上睡上一宵，把十個指甲染得紅彤彤，像從前一樣。現在她大清早起身，向擔到家門口的菜販買芥蘭、白菜仔等四季時蔬，從袋裡掏了五分一毫的角子付錢，還順手抓了兩枝青蔥、一塊老薑。她是個買肉煮菜的主婦。

午飯過後，她帶著四歲的兒子到天後廟前的廣場看跌打師傅耍拳賣野藥，骯髒的土花布上擺了丹膏丸散、虎骨驚風酒，兒子對泡在藥酒裡的蛇又愛看又害怕，躲到母親裙角後，探出半個小臉，黃得雲打了一下兒子的頭，又笑又罵。回家途中，停到恭如堂買碗廿四味涼茶，站在路邊自己先喝下大半碗，剩下的強迫兒子灌下去。天乾風燥，防他傷風喉痛。

晚上如果屈亞炳講明了不來，她便拉長春堂的阿嫂到夜市聽講古唱龍舟，一有盲人拉弦子唱起悲涼的南音，她便藉故先回家。

黃得雲是有實無名的主婦。

這天為了給屈亞炳進補壯陽，她起早到灣仔碼頭的魚市場買鮮蚝，經過大王廟，抄近路穿越廟宇對面的草地。五年前，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一場鼠疫過後，從瘟神的魔手死裡逃生的倖存者，聚資請來戲班酬神演戲消災，佛山的優天影粵劇團沿珠江順流而下，在大王廟前的草地搭棚演戲。第一天戲台破台驅煞，那塊祭白虎的生豬肉所丟之處，從此寸草不生光禿一塊。黃得雲不願草地的露水沾濕鞋面，踩了那塊不長草的空地過去，全然沒想起五年前那個冬霧深重的清晨，她拎著兩隻箱籠到這裡來投奔優天影粵劇團的武生姜俠魂，決心跟著戲班穿城走鄉去流浪。那時節，她失寵於豢養她的英國人亞當．史密斯，又怕擺花街南唐館的鴇母發現她私逃妓寨，夥同龜爪拿繩索捆綁她回去，《紅鬃烈馬》等不及看完，便趕回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收拾細軟。結果宵禁的炮聲一響阻止她外出，當天晚上黃得雲走不成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她拎了兩隻箱籠趕到，戲棚和整個戲班卻像變魔術似的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無跡可尋。那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是空著的，少去了倚樹而立的姜俠魂，她的伏虎的英雄。他曾經倚樹等她，算準了她會回來。她的確回來過，可惜遲了。兩人就這麼錯過了。優天影粵劇團結束當晚的演出，半夜沿著珠江逆流而上回到佛山。傳說武生姜俠魂並沒有同船回去，他在香港留了下來，加入三合會成為幫會的一員，五年來香港殖民地一連串的反英抗夷事件，幾乎都是出自他和弟兄們的策劃和執行。

這回英國強租新界，姜俠魂和他的弟兄聽說出沒田原山野，混在高舉長矛大刀的鄉民群中。有人還親眼目擊姜俠魂以池塘邊的「樹屋」做抗英的根據地。樹屋一帶陰森可怖人跡罕至，原是有人在遮蔭的榕樹下蓋房屋，結果樹根盤柱繞牆與屋子糾纏一起，變成樹中有屋，屋頂生樹。目擊者惟恐聽的人不信，指手劃腳形容姜俠魂右耳戴銅圈，腳著藍襪銳屣的三合會裝束，而且容貌未改，依然英氣如昔，全無刻上歲月的痕跡。

像姜俠魂這樣的傳奇人物永遠眾說紛紜，不足為奇。有一說大埔二千六百多個鄉民擾亂英國人在旗竿山的升旗典禮，姜俠魂高舉黃色繡龍大旗打前鋒率領鄉民上陣，第一個中了懷特上校射出的子彈倒地斃命的正是他，鄉民目睹他犧牲倒在血泊裡，氣憤填膺不顧命的衝上去為這血性漢子復仇。

有關姜俠魂下場的另一種說法，是說升旗典禮中第一個中彈倒地的根本不是他，那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暴動事件後辨認屍體，右耳沒戴圈，或有任何穿孔。傳說那天姜俠魂換上農民的打扮，高舉綁紅綵帶的大刀跑到一個英國警察面前，他繫著寬皮帶，是負責守警棚的高階警官，姜俠魂晃了晃手中的大刀，紅色綵帶揮舞狠刺了下去，沒料卻撲了個空，膽小的英國人早給嚇得昏倒在地。姜俠魂輕蔑的吐了一口痰：

「差勁的鬼子，殺你還污刀！」

英國警官撿回一條命。懷特上校開槍射殺鄉民之後，姜俠魂紅了眼睛大開殺戒。英國人炮轟同德圍，姜俠魂被發現與屈族子弟並肩作戰護衛家園，他據守東北角的炮樓，居高臨下發出自製的土炮阻止敵人入侵。土炮用盡了，他拿起弓箭射殺越過護城河攻城的英軍。屈族子弟紛紛中彈犧牲，只剩姜俠魂一人作戰，仍是箭無虛發，直到懷特上校用大炮連番轟擊，最後鐵門被轟塌，英軍長驅直入，姜俠魂抓著大刀與懷特上校對仗不敵，退回城牆上，躍下兩丈多高的青磚圍牆，消失蹤影。

同德圍失陷，英方武力接管新界本該至此告一段落，然而，侵略者的野心卻無止無盡，英國外交大臣張伯倫露出強盜面目，五月十四日，下令越界佔領深圳，連強迫清廷簽訂條約用以遮羞，日後可強詞奪理的程序都免了。兩天之後一千五百名英軍分別由深圳灣和大鵬灣登陸，當天下午用中文發出佈告，宣佈深圳已屬英國領土，強令滿清官兵撤出，懸掛英國米字旗。

英國張貼在深圳墟的佈告漿糊尚未乾透，即被撕下，有人議論是出自姜俠魂之手，他和弟兄組織憤怒的東莞人挺身而出抗擊英軍越界侵佔的野蠻行為。兩廣總督譚鐘麟事先接獲情報，堅決制止。姜俠魂和他的弟兄並不因此罷休，轉入地下對付侵略者。香港殖民地總督卜力知其厲害，曾表示：

「從深圳河到東江一帶，是中國最動亂的地方，三合會總部所在地，是盜賊之鄉。」

目擊者一再強調姜俠魂與五年前當優天影粵劇團的台柱武生時一模一樣，只有更英挺威武，容貌未變。傳奇英雄人物歲月不侵，永遠英武如昔。

廿五年之後，上海英租借區的英帝國巡捕用槍鎮壓學生示威遊行，造成「五卅」慘案，廣州、香港工人投入反帝鬥爭的怒潮，香港工團聯合會宣佈大罷工之前，姜俠魂又被看到在不同派系，甚至有對立情緒的幾個工會中奔走斡旋。傳說中，他仍然雄姿英挺，全無老態。

這是後話。

黃得雲挽著裝海鮮的竹籃，路過矯健如龍的紅棉樹，沒去注意花已落盡，剛綻出綠葉芽。她一心想早點趕到灣仔碼頭的魚市挑選最大最肥的鮮蚝，回家給屈亞炳補身。如果有人告訴她曾經倚樹而立的姜俠魂聯袂她東莞家鄉的農民抗擊英國侵略，黃得雲一定會把嫵媚依然的眉眼一皺，嗤聲一笑，說：

「講大話！」

三

最近屈亞炳以差館事忙，洋大人隨時派人叫喚差遣為藉口，不願在唐樓過夜，黃得雲當他是床上不濟事，怕她糾纏，索性吃罷夜飯抹了嘴拔腳就走。她希望他留下來，偌大的唐樓有個男人走動，陽氣重些，特別是黑天暗夜，他從胸膛用力咳嗽，打了個震瓦的噴嚏，喝茶，啜粥窸窣聲，聽在她心裡，都感到充實。屈亞炳受提拔後的改變，看在黃得雲眼裡憂喜參半，志得意滿加上她細心照料，屈亞炳連臉上的麻點都閃著油光，額頭一洗先前的晦暗霉色。他抓著做得長長的袖子交插放在背後，昂起頭踱方步，也不大跟她說話，他已經是個有身分的人了。

現在屈亞炳很是自覺必須照顧他新近獲得的社會地位，保護他的名聲，故意挨到天黑才躲躲閃閃入屋，吃罷晚飯喝了茶，又丟下女人守著暗黑的唐樓。長春堂的阿嫂跑來警告她小心門戶，前半個月灣仔發生幾起搶劫命案，據說是蒙了黑面的海盜上岸幹的，黃得雲扯住男人的袖子哀求他留下來，屈亞炳當她又要拉自己上床癡纏爛打，長袖一揮甩掉她，踏步推門走了。

鄰居老太婆認識屈亞炳之後，又來敲他的門，篤篤鵝毛扇扣門啄木鳥似的聲音，屈亞炳還是不讓她進屋。

「俗話說的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趁屈亞炳沒防備，鵝毛扇嘟一下捅開他身後虛掩的門，確實屋內無人。

「可憐的寡佬！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你等著，看我亞興婆給你找個好端端的良家女子。」

她給屈亞炳物色家室，第一家是威靈頓街隆興銀器店老闆的女兒，先把人家閨女形容得貌美若天仙，德性直逼聖賢。

「我看這門婚事準成。隆興行打銀器賣洋人，成日鋪頭來來去去都是藍眼睛紅頭髮的，你在差館陪洋大人進進出出，我侄兒說的。」亞興婆拍了一下手掌，「兩家並在一起，對路喔！」

沒隔兩天，回音來了。隆興行老闆眼睛長在頭頂上，要找有身家背景的女婿。

屈亞炳無言以對。

亞興婆摸著下巴幫他想計謀。

「俗話說得好，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唉，有了，有說辭了，下回我就說你吃的是皇糧，替洋大人辦事，新近給看中升了官，這一路升上去可沒底的！而且呀，家庭簡單，哪家女兒嫁過來，不用侍候公婆臉色，自自由由－－」

亞興婆給他做媒，屈亞炳一下子自覺眾人矚目。為了留給人家探聽，他言行更為謹慎，生怕遭人非議，每天早出早歸，如果回來晚了，路過巷子底亞興婆的柴門，必會停下來逗弄竹椅上那頭懶貓，說了些洋大人難侍候的話。亞興婆拿鵝毛扇拍拍他，稱讚屈亞炳勤奮敬業，前途無限。

端午節前，黃得雲給兒子縫香袋，裹絨銅錢，針線拉得長長的。

「明日過節，班房不返工，你早些來吧！」

「有什麼事嗎？」

「有話對你說，」黃得雲含著咬斷的線頭，怕對方不答應，又加了句，「孩子阿嫂帶去看划龍舟，不在家。」

屈亞炳還是挨延到天黑才姍姍而來。唐樓門上掛了菖蒲，廚房飄來煮粽子的香味，方桌上各一碟桃李，洋溢著過節的氣氛。黃得雲家居打扮，穿了身月白的圓角新衫褲，頭上戴了過節的艾葉，鬢邊嬌媚的別了一朵紅石榴花。她不招呼男人，給他倒了一杯好茶葉泡的香茶。屈亞炳雙手放在平整的膝頭，長袖子下露出一截蓄長了的尾指指甲，神態從容自信，聽到聲響，從眼睛底下瞟了瞟，傲慢的不肯轉頭。如果他手握一管水煙，把辮子盤在頭頂，戴上瓜皮帽，黃得雲在想，那麼屈亞炳和戲台上舉止有度的老爺幾乎沒有兩樣。錦繡堂的那個柳如仙下嫁的闊佬，用不著問她也猜得出是個可以做阿爹的老淫蟲，柳如仙嫁過去，不知做七房八房的小老婆。黃得雲撇了撇嘴一點也不希罕羨慕那妓女。眼前這個男人正值壯年，洋大人抬舉他，前程似錦。他家庭單純，老家離東莞極近，正是最近和英國人拗爭的地方。他十來歲離開，帶他出走的母親已經過世了，他在這小島上無親無故，孑然一身，景況和自己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正巧湊成一雙。老聽他抱怨單身宿舍狹隘不堪，乾脆讓他搬到唐樓來住一起，省得兩頭奔跑。

「我都想過了，」黃得雲雙手包在圍裙裡不停扭絞，「我都想過了，我不嫌你那個，那急不來的，我們慢慢醫－－我向姻緣石發了誓，不管怎樣，一輩子跟你過。」

屈亞炳不動聲色，似在回味她話中的深意，只是尾指的長指甲顫動了兩下。

「我都想過了，兒子理查名字是你給取的，過兩年上私塾，他那模樣準被同學恥笑，我說，要是有個父親護著，容易多了－－」

說完，拖著淘空後虛脫的腳步，黃得雲在門邊的竹凳坐下，雙手掩住臉。她反覆背誦的腹稿終於吐出胸腔了，比想像中的容易。為了讓兒子有個姓氏，為了自己找名分安身，黃得雲放棄了人欲，主動開口向男人提親，要和他拉埋天窗。那天她咬牙下了最大決心向姻緣石發下重誓，只要石神撮合她的姻緣，男人即使從此不起，她也一輩子跟他過。

發過誓後，黃得雲心下忐忑，來到露天小廟求籤，兩邊金漆門聯：「千處有求千處驗，萬家祈禱萬家靈。」讓她稍微安了心。抽到的卻是支下下籤，籤文是一首詩：

風花日將老　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　空結同心草

黃得雲沒向廟祝求解籤，她自己把「同心人」解作午夜夢迴，依然刻骨思念的異國情人亞當．史密斯。她的揪心揪肺的絕望的愛情，她的初戀。屈亞炳沒有拒絕她的理由，她已經犧牲那麼多了。

男人朗聲的許諾並無在期待中響起。黃得雲還以為他會趨前雙手把她從竹凳挽起，溫柔地喚聲老婆。

等了半天毫無動靜，黃得雲只好自己立起身，把他的沉默當做默許，倚著方桌，等待男人有任何表示。

兩人僵持著。黃得雲感覺到隔著方桌，男人垂著狹長的眼瞼，從眼皮底下靜靜地在看她，那是一種無從捉摸，卻又陰冷至極的眼神。她被看得從腳底冷了起來。

第一次走進這唐樓，那是三年前一個濕濕的雨天午後，屈亞炳懷裡揣著潔淨局羊皮紙公文信封，裡頭裝了五角一分的輔幣，他的上司亞當．史密斯派他送遣散費來。大腹便便的黃得雲對來人充滿敵視，劈頭一句：

「那英國鬼死了，爛了腳，派你這奴才來？」

英國人就是真的死了，也還陰魂不散。他，三十歲猶不更事的男人，不可避免的失身於唐樓這女人，從她柔軟的懷抱中甦醒，帶他遠離了貧乏、灰色的人生。屈亞炳睜開眼，感到連石灰牆都看起來柔軟舒適。在他甦醒的同時也隨即陷入難以言傳的苦痛之中，懷中的女人不僅曾經是擺花街南唐館的妓女，尤有甚之，她是他的英國上司豢養過的情婦，英國人對她厭倦了，有天丟給他這下屬一包輔幣派他來善後，打發遣散這腹中懷了負心漢骨肉的娼妓。結果換成是他爬上四柱床，輪到自己來承受。一切享受現成的，他在英國人租賃的唐樓接收了英國人拋棄的女人，睡在英國人從中環拍賣行買來的四柱彈簧床，連餐桌上的茶湯菜飯也是出自羊皮紙公文袋的遣散金。英國人雖是絕然而去，唐樓到處留下他的痕跡，他無所不在，地下紅色方磚滿印他的足印，穿皮鞋的與激情過後躍下床赤足穿衣的腳印；屋中一桌一椅、五斗櫃大立櫥殘留他撫摸的指紋，枕席上有他睡過次數太多難以撫平的折紋，他的栗色柔軟的頭髮混入女人豐盛的青絲。

屈亞炳吮吸女人的唇，啜飲混合著英國人的口水。她在床上種種驚世駭俗的動作無不是在重演她與英國人的情愛。女人閉緊眼睛把他當成亞當．史密斯，她始終沒能忘了他。屈亞炳再撒大謊，說英國人被調到西伯利亞，女人還是想念他。不止一次，他忍不住了，惡言穢語糟蹋她，女人眼角看他，平平地說：別拿我出氣，有本事找英國人算帳去。最近屈亞炳升了職位，女人才不敢這般頂撞他，多少對他有點畏懼。黃得雲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因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使他感到痛苦，她隨便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看在屈亞炳眼裡都充滿意義，激發他的妄想，他給自己不可遏止的嫉妒、懷疑，因不能完全擁有女人而弄得幾乎發狂。

他終於逮到報復的機會。新界大埔鄉民放火焚燒臨時警察局，英國人舉手投降逃出棚屋，屈亞炳鼓漲勝利的酩酊，揮轉永不萎潰的長鞭把英國人從她身上驅逐出去，徹底驅逐出去。最後贏的還是他。這個女人願意荊釵布裙跟自己過下半輩子，主動開口要和他成親，她說她早已是個本本份份的主婦，可憐有實無名，她向男人討取她應得的名分。

遺憾的是，這個淡妝素服家居打扮的女人，看在屈亞炳的眼裡，怎麼看還是一株嫁接過的妖嬈的樹，已經變了種的異樹。土壤是東莞的，澆淋滋潤她的卻是泊來的風和雨，在她淡雅月白色圓角布衣下，戴著洋女人的乳罩，兩條帶子把兩隻天乳危險的吊起，不知羞恥的鼓起，腫脹得隨時就要迸出衣服似的。她邁開一雙未曾纏過的天足，無拘無束的走來走去，這雙大腳帶她拋頭露面，哪裡都去。更嚴重的，黃得雲風塵習氣未能完全脫盡，顧盼之間，還是習慣先以眼風撩人一眼。這個女人敢作敢為，不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作主張要做他的妻。屈亞炳心目中的妻子是穿著窄窄的胸衣，把本來就不發達的乳房束得平平的，一個細眉細眼、蓮步姍姍的女子。媒婆亞興婆口中好端端的良家女子，絕對不是眼前這頭插艾草、石榴花的異類。她是條噬人的蛇，她軟骨輕軀，可以將身體任意折疊交纏，彎曲成一條巨鏈，繞過他的脖頸團團捆綁住他，令他成為她的禁臠。如果屈亞炳多灌她兩杯雄黃酒，她準會現出原形。他不會掀起紅帳被蜷曲的大白蛇嚇死，他不是許仙。

屈亞炳仰頭飲盡錫杯的酒，從懷中抽出預備好的羊皮紙公文信封，放到方桌上。

「英國人早讓我交給你的，全部在這裡，拿去吧！」

抹了一下唇上的酒漬，跨出唐樓前，丟下一句：

「喔，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亞興婆終於不負所望，給屈亞炳找到了個好端端的良家女子，上環街市米鋪老闆的女兒。

「年紀稍稍大了兩歲，也不算太大，裹了一雙小腳，尖尖粽子似的－－」

最後一句打動了屈亞炳，娶個裹小腳的女子與他目前的身分合適不過。他如願以償，頭戴瓜皮帽、足踏黑緞長靴在興昌相館照了結婚照。屈亞炳閃著淚光，娘，兒子給你娶了個小腳媳婦呢！

他偶爾也想到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黃得雲，一想到她，腦子同時閃過懷恩天主堂摩利士神父的警告：

「聖經上說，妓女能使人只剩一塊餅，淫婦獵取人寶貴的生命！」

那個時候他還是個為青春期的愁悶所苦的少年，寄居天主堂收容所。摩利士神父讓屈亞炳到他神父的住所吃西餅，喝咖啡，又聳人聽聞的告訴他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全盛，教皇和國王特准設立妓院，有一個時期專門替神父設的妓院多於教堂。

「聖多瑪．阿奎那斯，中世紀的神學權威的觀點是：都會中的賣淫，正如聖殿裡的陰溝，假使沒有陰溝，那聖殿將成為臭惡不堪的所在。」

摩利士神父看他的眼光很特別。那時屈亞炳還沒染上天花，平滑的臉上緊蹙愁悶的濃眉，不解神父自相矛盾的用意。

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正是他的陰溝。此刻屈亞炳輕而易舉的達到結論。他在那惡臭的陰溝蹚過，慶幸能及早脫身，使他得以乾淨無慾之身偕他的小腳新娘走向聖殿。

屈亞炳結婚的第二年，香港邁入二十世紀，港督卜力的女秘書列特爾夫人應邀到皇后大道中的華人俱樂部演講《論纏足之害》，隨後成立的「不纏足會」更敦聘港督夫人為名譽主席，發刊小冊子、圖書宣傳纏足毀肢體，傷天和，令女人自慚形穢種種害處。湯瑪士牧師的女兒艾米麗在倫敦宣讀香港華人蓄婢陋習的報告呼籲教會正視，回港後立即響應解放婦女纏足運動。在她一次演講中，聽眾之一正是上環街市米鋪老闆的兒子，艾米麗為孤兒院採購食物時向他買過米。聽完演講，米鋪少東回家，赫然看見他姊姊拿著裹腳布在她剛出生的女兒腳上比劃。少年氣急敗壞的上去奪下它。

他的姊姊正是屈亞炳小腳的妻子。

四

黃得雲把失敗歸罪於五月這個惡月。

端午節前三天，她夜裡夢見一個大如甕、紅如燈籠的火球墮落天井，砰一大聲驚醒了她。起床後，艷陽高照，一夜之間已然進入炎炎盛夏。蟄伏生苔的井邊、幽暗牆角的蜈蚣、毒蠍、壁虎、蜘蛛等毒蟲被熱氣逼出，四處爬動，噴出陣陣毒氣。黃得雲對那場奪人性命的鼠疫心有餘悸，加上家有幼子，她遵照中醫長春堂藥房阿嫂的指示避邪去疾，端午過節插艾草，沐蘭湯，繫五色彩絲以去毒氣，驅鬼魅，避瘟疫。沒想到在這五毒月她偏偏犯了個不該犯的大忌：貪日頭炎炎，過節那天抱出與男人共寢的薦席到天井攤開曝曬。屈亞炳拂袖而去，黃得雲捧著臉奔到後面，天井的枕席攤了一地曬著星光，她慘叫一聲，跌坐地上，怕讓自己聽到哭聲似的，抓過被單一角塞入嘴裡。

五月惡月多禁，後來長春堂的阿嫂才告訴她，最忌曝曬薦席及蓋屋。五月忌婚娶，男女在這惡月交接，產子必受五毒兇惡之氣。五月蓋屋令人頭禿。

她後悔沒先請教阿嫂。

屈亞炳走後，她的日子更是難挨。有晚夜半，那隻翎毛斑斕、被她狠狠踢過的閹雞突然揚聲啼叫，嚇得黃得雲不敢合眼。隔天一早，大門被拍得山響，她以為應了半夜雞啼，寇盜來侵的預言，把兒子帶到廚房，掀開米甕的木蓋，強迫他爬進去蹲下躲藏，蓋回木蓋，她兩腿一軟，跪倒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拍門聲停止了，黃得雲鼓起勇氣來到客廳。門下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從門縫塞進來的，唐樓的主人具名的通知，亞當．史密斯租賃為期五年的租約，即將期滿，屋主收回唐樓另作他用，現住戶需不遲於月底搬遷交屋。

黃得雲手抓著通知，來到後院把爬出米甕的兒子緊緊擄在胸前，就只剩他們母子倆相依為命了，天底下哪裡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後院籬笆外一叢綠竹開滿了花，前所未見的竹子開花使她感到不祥。是搬家的時候了。

黃得雲趿著布鞋，出門找尋母子棲身之所。她頂著煌煌烈日穿街走巷，心也惶惶然。不知不覺又來到中環石板街。仰頭往上看，石階一級級往上延伸，上面樓閣參差如雁翅，碧窗紅檻的煙花地，鬼使神差，她又站在這條與她命運相繫的石板街下。七年前，她邁著被人口販子綁架前幾天還在故鄉東莞踩水車灌田、正在抽長的腿一級級蹬上石板街，人口販子當牲口一樣把她賣入倚紅閣，展開她的風月營生。兩年半後鼠疫蔓延，她坐在英國情人亞當．史密斯為她僱來的轎子，沿著石板街拾級而下，把她安置在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她成為英國人豢養的情婦。

被短暫的愛過，英國情人不告而別，黃得雲懷著他在她腹中留下的骨血無路可去，回轉煙花地重溫青樓生涯，奈何瘟疫過後，擺花街肉林笙歌的風光不再，殘鏡顯映她鴉片煙摧毀的殘姿敗影，打消了她的煙花夢。

黃得雲跟在為抗議殖民政府新住宅條例，兩萬華人攜家帶眷坐船回廣東老家的大遷徙隊伍，又一次一級級步下石板街口走完最後一級，回頭往上看，只要她活著的一天，黃得雲告訴自己，她再也不會走回頭路了。她將跟隨回家的人潮搭船回到東莞她的故鄉。

結果黃得雲還是在香港留了下來。中區填海造地滄海桑田，她遍尋不著四年前入港上岸的畢打碼頭。她只得在這新填地上自築家園。

七年來幾上幾下，她以為已經走完了全過程。黃得雲望著一級級向上延伸的石板街，正在出神。臂膀不意被人牢牢抓住，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一個白衣黑褲、身壯如男人的傭婦，背後垂了條粗辮子。

「盯你看了好一會，這女的好面熟，」傭婦甕聲甕氣，瞄了她腳下一眼，「哎哎，這布衣布鞋，不會吧，要不是頰邊這顆痣，還真怕認錯人呢！」

傭婦力大如牛的手勁喚起黃得雲的記憶，她是倚紅閣的寮口嫂。十三歲被人口販子領去賣給這半掩門當養女豬糟花，調理成琵琶仔，老鴇倚紅以買牲口的語氣看她的牙齒，就是這傭婦一雙男人似的粗手一上一下掰開黃得雲的嘴。

「是那個東莞女阿雲，沒認錯吧？」

黃得雲感慨的嘆了口氣，算是默認。隨口問及鴇母倚紅的近況。

「事頭婆呀，還不那個樣，」做了個吞雲吐霧的手勢，「時不時還會問一句：那個東莞的阿雲啊！念著你呢！」

明知是假話，聽到黃得雲悽苦無依的心裡，仍是一酸一甜。傭婦小眼睛轉了一下，起了主意，說她等的人看樣子不會來了，阿雲何不一起去探探事頭婆，這次石板街不期而遇，也算是有緣。怕黃得雲拒絕，緊跟著又埋怨她絕情。

「也不想想當年花多少心思，從頭到腳，把你個鄉下姑娘調弄成一朵花，露一下臉都捨不得，矜貴得金子似的。結果門檻一跨出，再也不見人了！」

黃得雲澀苦的想分辯，她曾經想回去過，她起過投奔倚紅的念頭。要不是那面殘鏡提醒了她的殘姿敗影，說不定此刻她仍在倚紅閣舞髻墮釵大張艷幟。

「看我這樣子，」黃得雲拉扯衣角，退縮了一下，「回去只怕認不出了。」

傭婦又掃了一眼她腳下的黑布鞋。

「阿雲怕什麼？扒了這身粗布衣，胭脂水粉往臉一抹，憑你這顆痣，還怕掙不了銀子？」

黃得雲給說得有點心動。瞇聚眼睛四周逡巡了一下，尋常街景似乎無可留念，便任由傭婦牽衣拉曳，跨上石板街，走回七年前所走過的老路，唯一不同的是第一次她對迎接她的生涯茫然無知。

威靈頓街的倚紅閣舊了些，冷清了許多，至今仍未從五年前那場開埠以來最嚴重的鼠疫恢復過來。倚紅上了年紀，加上終日不離煙榻，已經沒有精力像過去一樣從人口販子、尼姑庵買來被拐賣或尼姑私生的女孩栽培脂粉，作育蛾眉，調理成琵琶仔後，重金賣給水坑口大寨供豪客開苞。

現在她把倚紅閣收拾得更像住家，利用她舊日關係，專門向富戶巨室的妾媵下功夫，引誘她們來賣淫解決性慾。倚紅指天咒地發誓絕對保密她們的身分，但在嫖客面前則反行其道，以巨室妾侍為號召勒索更多嫖金。

黃得雲仍舊被帶到那張大得像房子的黑漆鴉片煙榻前，空氣浮散灰塵一樣的濃煙，斜掛的帳幔吊了一把葵扇，七年來似乎沒移動過。兩隻穿著黑緞繡鞋的腳，伸出床沿擱在酸枝大方凳，鞋面繡了一對紫鳳凰，鞋底依舊嶄新如故，煙榻上的人似乎一直橫竹直躺吞雲吐霧，七年來未曾下床走動過一步。抽鴉片的人卻老了，乾縮了，頭髮掉了，禿出半個頭，紫紅褻衣掩藏不住脖頸一把瘦骨。倚紅剛聽完傭婦回話，黃泥湧汪府的五姨太爽約，沒按照約定時間出現石板街下，由傭婦帶回倚紅閣賣淫，等下財大氣粗的利源錢莊掌櫃嫖妓未果，不知要怎麼個鬧法。

要是早兩年倚紅肯定當機立斷，不由分說吩咐傭婦扒下黃得雲一身見不得人的布衣布鞋，像剝了一層皮一樣，把她從頭到腳妝扮起來，頂替那個爽約的賤人度過下午的難關。看在黃得雲冒充救急份上，她願意把嫖金慷慨與她對分，平常巨室妾媵為滿足性慾，不在乎金錢，最多分三成。

心中一邊琢磨，倚紅讓黃得雲坐到床沿，假裝親熱拉過她的手敘舊。一摸掌心，厚紙板似的一層硬繭，家事操勞的痕跡。

「唉呀呀，看你糟蹋的，」倚紅大驚小怪，「枉費做娘的一片心喔！想當初你一進我這門，連洗臉都不敢讓你濕了手，傭人把毛巾擰乾了，才給你抹臉，怕粗了你這雙手。唉唉，別說對我不起，這寒酸相，還真讓人心疼呢！」

倚紅提起一截綠綢袖子擦拭眼睛假裝哭泣。黃得雲紅了眼圈，淒然無語，垂首沉浸於自己的悲哀裡，連鴇母隔著袖子睜大三角眼就近打量她也毫無所覺。讓她臨時上陣冒充汪府妾侍的算盤打不響了，由她去吧！倚紅自恃天生具有調理人的本事，經過她手中的女孩，再是一把瘦骨窮苦人家的女兒，尼姑偷生，一頭虱子周身濕疹，從不見天日的深庵被拖出來的私生女，倚紅因材施教，不出幾年就個個出落得水蔥也似的。七年前，這村姑站在她床前，像頭小獸，不也是她從那一頭下田烈日曬黃的頭髮，一臉鄉野村氣裡塑造成一個奇貨可居，人人垂涎的琵琶仔。

七年後，這東莞女又回來了，受驚的眼睛換成低眉愁眼、手生厚繭的家常婦人。倚紅恍如從長長的夢中醒來，撩起帳幔，眼前這個她親手調理的生命在告訴她時光悠悠流淌，七年的歲月在她身上銘刻痕跡。原本那口碎米牙，經過磨動已經長成碎玉牙，飽漲的乳房看在倚紅有經驗的三角眼裡，知道她已經是個生育過的母親。鴇母的視線往下移，眼光刺穿透過蔽身的粗衣布服，被看的立刻像是裸體袒陳，倚紅與她記憶中琵琶仔盈盈一握的纖腰做比較，懷胎過的肚腰粗寬了些，卻白淨如昔，生養過的肌膚脂肪增殖，皮繃緊了，透散出光潤的粉紅，又是另一種姿色。

七年前密授房中之術時，倚紅曾經把她遍體捏過，發現黃得雲天生軟骨輕軀，周身柔若無骨，特別費心授以種種媚術，賣她的身價費至今仍未被其他琵琶仔超過。鴇母拿眼光撫摸輕撩女體，感到比以前更豐若有餘，肉柔骨軟，但畢竟大了幾歲，已不適合侑觴侍酒，復出後只能侍候那些花叢老手，當個名副其實的「牛白腩」老妓，薦枕陪人家過夜慢慢煲。

復出後，倚紅設計給她梳個婦人的大髻，把幾朵含笑花藏在髮髻內，透出陣陣香氣。讓黃得雲把那雙淡淡的眉畫濃了，穿些艷色的綺羅，塗厚脂粉，靠狐媚冶艷賣錢，包準台腳會旺，籠絡得住嫖客。倚紅盯住她頰邊那顆美人痣，盤算黃得雲復出留客過宿可掙個三五十元，如果冒充巨室妾媵，則遠遠不止此數，但必須先去掉手掌的老繭，剝去那層操勞的粗皮。

自信無所不能的倚紅這下也為難了。

黃得雲別後的遭遇被她三兩句話就套了出來。說到英國人置屋豢養，倚紅三角眼一瞪：

「鬼佬帶去同居，問他要了多少身價錢？」

「疫病正厲害的時候，亂哄哄的－－」

倚紅拍了一下掌：

「蠢女，平白讓鬼佬睡了，還留下種，這是我教你的？」

黃得雲無奈的分辯英國人遣散金倒是到了手。說完，掉下淚珠。又被盤問出英國人底下的華人通譯屈亞炳。倚紅看她吞吞吐吐，猜出與姓屈的有頭尾，又給甩了，皺眉挖苦黃得雲：

「看相的說你阿雲生來夫人相，我做娘親的每天燒香拜佛，指望你嫁人做個寵二奶，最後扶了正，豬糟花變做夫人，把我這兒當娘家走動，風光風光，給我倚紅閣掙口氣。」

新愁舊恨一齊擁上，黃得雲趴在鴇母懷中悶聲飲泣。

「只想望安安穩穩過一世，把兒子養大了，也就算了－－」

倚紅聽不得「安穩」兩個字。她生平最嫌惡相夫教子的家常婦人的行徑。年輕時在脂粉叢中爭奇鬥艷，上環南北行的少東以十斛明珠替她贖身，倚紅捨不得送往迎來的生涯，遮遮掩掩常到威靈頓街半掩門賣淫尋求刺激，不計代價。倚紅騷冶潑浪的艷名傳了開來，夫家巨室略有風聞，她索性放棄妾媵身分重又下海，後來頂替了染惡疾死去的娼鴇，主掌半掩門。那時也只有黃得雲這年紀。

「阿雲你不死了這條心，那你可跨錯了門檻。我倚紅最怕扮成個老壽星，拄根枴杖讓滿堂子孫拜壽！」

黃得雲因絕望而放棄地攤著手腳，倚紅順勢讓她躺到鴉片煙床上。

「不是我說的，乖女，福壽雙全，如果不是生來那種命，也是癡心妄想。」倚紅突然發現什麼似地怪聲嚷了起來，「奇了，你這張臉，乖女，躺下來更好看，天生注定吃這行飯。當正室夫人要有大婦的相，剛才你站在那裡，頭俯下來，可沒這時靚！」

當下議定，讓黃得雲搬回從前住過二樓原來的房間，仍撥侍候過她的傭婦跟她。黃得雲回去收拾搬家交屋，三天後再來。臨走倚紅想派傭婦和她一起回跑馬地。

黃得雲搖頭說不必。

「娘親放心，我答應回來，會來的。」

說得倚紅訕訕的。讓她帶回一瓶泊來的法國潤膚乳液，保養手上肌膚，又記得囑咐：

「聽你說那英國人手還算鬆，攢下的首飾綾羅衣裳，能帶的全帶了來，省得另做新的花時間。」

「養了孩子，怕腰身太窄，不合適了。」

倚紅一手指到她眉心，沉聲一個字一個字吐出：

「呵呵，這可是乖女自己說的。這一回來，跟從前不同了，只要乖女心中有數，就容易辦！」

五

三天後，黃得雲如約來倚紅閣。應門的傭婦看她兩手空空，以為她保養雙手，不肯把箱籠拎下人力車，自告奮勇就要出門幫她拎。黃得雲搖手笑笑。一入門，上了二樓，推開當豬糟花住過的房門，大白天窗簾深垂，牆上絹本畫軸的古裝美人，絳唇微啟，立於楊柳樓台前，凝眸側耳諦聽，等待情郎歸來。畫中美人殷殷期盼、情意深深的眼神令黃得雲背脊一冷，趕緊上前把窗簾拉開，露出監牢似極高、鐵條圈圍的小窗。房間擺設依舊，只是她從前睡的那張鐵架單人床撤走了，換上紅漆大牙床，床褥鋪得厚厚的，使房間感覺滿了起來。按照妓寨規矩，毛巾折疊放在床單下，床尾擺了隻搪瓷的臉盆，倒了半盆水。

都預備好了。黃得雲微喟。倚紅答應她當自由身不賣斷，房間、飲食、傭婦由倚紅閣供應，掙來的皮肉錢對分。條件都講好了，現在交人來了。等下她退下粗衣布服，打開倚牆而立的描金鴛鴦戲水衣櫥，挑出對襟窄袖的柳綠大襖，穿上去鼓起兩隻豐滿的大奶子，腰繫紫紅彩繡百褶裙，然後款款坐在梳妝台前，掀開罩住菱花鏡的紅綢布，對鏡塗粉描眼，她將會慶幸依然是一張宜嗔宜喜的春風面吧？然後，臉頰微微一偏，飛出個勾人的眼風，那顆美人痣在胭脂襯托下，連自己看了怕不都神蕩魂迷。

醉眉恨眼妝扮妥當，擺花街南唐館那個灩淫巾釵、珠鏘玉搖的紅妓又回來了。妙轉一個身，眼風飛向那扇門，抬了抬眉毛，推門而入的恩客被迷得暈陶陶的，最後解衣薦枕，夜夜如是。

「使出我教過的功夫，三爬兩撥把人打發了，當做被鬼咬了一陣，擰過頭來面向床裡睡你的大覺。隔天醒來，囉，又攢下一件銀釵。」

三天前倚紅的苦口婆心言猶在耳。

「乖女，這趟回來，總該悟出什麼才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眼光放準些，碰到個疼惜你的，不妨趁勢斬了他一頸血，多少銀子金器落你手中，這才是真的。」

鴇母千叮萬囑，別溜嘴供出拖了個兒子在身邊。

黃得雲眼光掠過此後將賴以營生的紅漆牙床，交頭並躺了一對繡雙喜的鴛鴦枕。

「你這張臉要躺下來才更靚，乖女，認了吧！」

她曾經不認命。不相信天生要注定吃這行飯。她想逃。然而倚紅閣上上下下的窗全圍了堅固的鐵柵欄，門神一樣的黑臉大漢無時無刻不守在門外，她插翅也難飛。七年之後，她自動邁進倚紅閣的大門，以自由身又要回來操這種營生，夜夜躺在床上，咬碎了牙、折斷了腰。

黃得雲撫摸立在牆角描金紅漆衣櫥的白銀鎖圈，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豢養過她的英國人也為她置了一個。那天她答應倚紅回去收拾，翻出侍候英國人時所穿的那些鮮衣艷服，放寬腰身可以不必做新的，少去一筆花費，倚紅已明說衣飾行頭由她自理。

打開衣櫥，她早已把這些艷裝麗服壓在箱子底，恐怕已遭鼠咬蟲蛀，剩不了兩件完好的可重新派上用場。穿了陪客，黃得雲埋怨自己缺乏遠見。她伸手撥落箱子上那雙新布鞋，它是重見倚紅之前才納好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卻總是親手一針一針納的。她撿起來緊緊握在胸前，一陣對自己的嘉獎與疼惜。抬起頭，衣櫥掛了幾套半新不舊的藍夏布衫褲，也有碎花棉布做的，花色已褪。呵，多久了，她與粗衣布服為伍，已經習慣了這些舒服的家常衣物，要她再重披青紫艷衣回到脂粉堆裡翻滾，她真的打從心底願意嗎？

好不容易從花綠衣叢中鑽了出來，怎麼能夠又讓自己重新鑽進去？

是該走的時候了。離開房間時，黃得雲回頭望了梳妝鏡一眼，但願那塊紅綢布永永遠遠蒙罩住鏡子，今生今世千萬別讓那個炙妝艷粉的妓女再露面。

掀起門簾，黃得雲毫無遺憾的跨出房間，畫軸上那個倚門盼郎歸的美女無奈的目送她的背影。黃得雲如釋重負的吐了一口氣，抬起不再覺得自卑的黑布鞋，每下一級樓梯就距離房間內翻雲覆雨的日子遠一步。

下了樓，一直來到倚紅霧騰騰的煙榻前，嘴角往上牽，滿意自己的微笑。鴇母見她仍是三天前的粗衣布服，一張脂粉不施的清水臉，劈頭罵道：

「你這是拿我尋開心？什麼時辰了，還不快上樓給我打扮起來！我倚紅閣可沒死人，輪不到你戴孝，大吉利是。看我這做娘親的，挖空心思替你設想，怕你新來乍到，想有個同鄉說幾句家鄉話，特地託人跑斷了腿，找了個熟人來敘舊。」

倚紅撇了撇嘴。

「乖女貴人多忘事，也許把人家給忘到十萬八千里了。那個考過你夷語的洋行買辦，人胖得像座山的王福，記起來了吧？」

黃得雲嫌惡的眉頭一皺，心中反感。這麼迫不及待。自己前腳才進門，嫖客隨後跟了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半穩住自己的情緒。她請倚紅放心，兩句話說完了，立刻就走。

今天倚紅一早等著她來。剛才傭婦來報人到了，先上樓回自己的房間。鴇母暗叫來的正是時候，倚紅閣色藝雙全的琵琶仔回巢，她預備大肆宣傳，不怕舊雨新知箋條不似雪片飛來，她倚紅閣艷名重振指日可待。為了羈靡這自己送上門的搖錢樹，鴇母盤算物色個眉清目秀拉皮條的「豆粉水」，專門侍候黃得雲，附帶監視她行蹤，兩人日久生情，令妓女心無旁騖死心塌地留下來，過兩年姿色殘敗了再打發她去不遲。

「走？我這門可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黃得雲垂下眼睛，她害怕鴇母兩把關刀似豎起的眉。

「多謝娘親一片好心，替我打算，只怕我承受不起。」

「你嫌我半掩門太高級？看你是寧願去灣仔橫街窄巷的二四寨，日夜坐在當門大廳板凳，任殺豬挑擔的挑三揀四？還是犯賤想去當個二毫找四的艇妹？周身被打得淤黑，白天把衣裳剝回不讓穿？」

黃得雲聽了，非但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

「娘親給說到我心裡去了。妓女從良又復出，好比生蟲老鼠，下場就苦了。過幾年，人老了，殘了，為了兩餐手牽盲眼按摩女黑天暗夜上街討飯吃，那才叫苦。」

她盯住倚紅腳下那雙鞋底嶄新的繡花鞋，「可惜我沒娘親本事，比不得您－－再說，拖了個兒子也不妥當，過兩年還想送他上學堂，我可以－－」

「呸！」倚紅口對青花痰盂狠狠吐了口痰：「跟我比？哼！夠膽跟我比？我倚紅說得出，做得到的。你光聽到耳朵裡，包準嚇得你屁滾尿流，哼！」

當年倚紅給南北行少東主做妾，懷了孕，卻瞞著老太爺、夫人一家子跑到大伯公求得一劑紅花草藥，硬把胎兒打下，回轉青樓浪滾。

「一個雜種你當命，算了，倚紅閣不是你待的。滾吧！去做你廿四孝的父母！」

黃得雲斂衣深深一拜。

「日後兒子成器了，再回來拜謝！」

她從腰裡掏出那瓶泊來法國護膚乳液，放到床沿。

「瓶口沒開過，更不用說用了，您總信得過我。」

不用傭婦開門，黃得雲跨出倚紅閣門檻，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人像被淘空一樣虛空一片。扶頭凝住神，正待邁步，迎面興沖沖走來一個胖大如山的男人。來人正是王福，渣丁洋行買辦的心腹。七年前他從內地幾省收鴉片煙帳回來，捎了上等雲南煙膏來孝敬倚紅，當時和黃得雲說過幾句英語會話。此刻他依倚紅邀約笑嘻嘻而來，他沒想到門口這女人正是七年前他高攀不上的黃得雲，約好下午來還他七年相思之苦的。倚紅老鴇是這麼託人帶話的。

擦身而過的瞬間，王福留意到女人腮邊那顆美人痣，不由得轉過頭對那粗衣布服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日後王福和黃得雲將在不同的場合相見。這是後話。

第五章　雕花的太師椅

香港有一種黑蜘蛛，雌的比雄的大好幾倍，把牠們擺在一起，就好比一個五尺男人娶了聖約翰大教堂鐘樓那麼高的女人做妻子。

雌的黑蜘蛛坐鎮網中心結網，雄蜘蛛無所事事，枯坐網的邊緣靜候使喚。牠的任務只是交尾，完了，就當牠妻子的糧食。所以常見的是雌蜘蛛。

雌的黑蜘蛛別號「黑寡婦」，牠會噴出一種毒液來麻醉蟲豸，捕獲食物。人類憎惡蜘蛛，對牠有諸多迷信，見了就打殺。

一

公元一九○○年，盂蘭節前夕，黃得雲幾經奔波，汗濕了數不清的衣衫，踩破了兩雙黑布鞋，最後才在太平山濟公聖廟水月宮旁邊的斜街找到母子棲身之所，一房一廳簡陋的瓦屋，進屋把箱籠往木板床一放，坐在竹凳拽起衣角拭汗。她把那張有四根床柱、大得像間屋子的彈簧床留在跑馬地的唐樓，決心從頭過日子。黃得雲望著低矮的門牆，慶幸自己的決定，眼前就是拆了兩扇薄門，也搬不進那彈簧床。

找個棲身之處比她想像中的困難多了，黃得雲以為那場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鼠疫過後，兩萬華人為抗議殖民政府嚴厲規定的新住宅條例，攜家帶眷憤而離開殖民地，回轉廣東老家，華人聚居的太平山區一帶應該空屋遍置才是。其實不然，香港在瘟疫纏綿之中，人口陸續增加，先是從北美、澳洲、南洋來港定居的華工，再就是走避華北義和團之亂攜金帶眷南下的新移民。他們擠在這全無自然資源，無地可耕，長不出一粒稻子的石頭島，為了餬口安身立命，做種種營生。

濟公聖廟水月宮附近的居民，為了滿足口腹之慾，出賣體力勞動從事各種手工業，全家數口擠在坡嶺蜂窩似的小木屋。他們以水月宮廟場為中心，自成一個小社會。這一帶是港島西區堆棧糧食的集散地，除了米棧之外，籐器店、竹器店、製油紙傘、箍木桶、賣花布的、打石雕碑的小工廠分列水月宮兩旁，清一色家庭手工業。廟場上賣燒鴨豬雜的熟食攤，魚蛋魷魚小吃的大排檔，算命的、磨刀、剃頭的扯開喉嚨招攬生意，吆喝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黃得雲雇了輛人力車把原本為去倚紅閣重操舊業而收拾的箱籠搬到新家住了下來。鄰居周嫂是個年輕的寡婦，公元一八九四年那場鼠疫奪去了她丈夫的生命。染疫前兩天，周嫂廚房剛做的鹹菜腐爛生蟲，算命的告訴她這是家敗的預兆。梳頭時，簪釵斷折，不祥之感應驗了。丈夫下地後，她矢志不再嫁，守喪期滿後仍是一身黑膠綢衣褲，寡緊一張窄臉，不苟言笑。她在香港無親無戚，虧她廚下有手藝，做得一手道地的番禺家鄉菜，在上環鬧市文咸東街和皇后大道中的三元茶樓當二廚自食其力，食客吃的嬰兒拳頭一樣大的燒賣便是出自她的手。

周嫂見新鄰居年紀與她彷彿，拖了個小男孩，好像沒有男人，也不見親戚來往走動，屋子無聲無息，以為和自己同病相憐，也是寡婦。禁不住好奇，假裝拾起一條被風吹落的毛巾，敲門讓黃得雲認領。相熟之後，聽說她在茶樓當廚師，黃得雲遺憾自己手笨，做不來美味羹湯。

「大家姐，如果你有意，我試試幫你搵工，也不一定茶樓，我看你不靠那點工資，當做是賺錢買花戴，有個去處－－」周嫂意味深長地嘆了口長氣，「成天悶在家裡，日深夜更長－－」

當天晚上黃得雲躺在硬硬的，仍舊很不習慣的薄木板床上，細細體味周嫂的那句話。眼睜睜了無睡意，索性起身，掀開一角竹簾，窗外半邊殘月，月色並不皎潔，黃得雲把竹簾整個拉起，讓那清幽幽的月光擁入屋內，充塞每一個需要填滿的角落。

隔著一層薄牆，周嫂那邊似有動靜，床上的人輾轉翻身，搖得竹床咯吱咯吱響。同病相憐的失眠人。黃得雲記起長春堂的阿嫂悄悄向她透露，老中醫的中藥店有一樣東西是專門賣給死了丈夫的寡婦。

「樣子做得像真的，那麼長短－－」

和她無話不說的阿嫂附在她耳根形容。黃得雲邊聽邊掩嘴咬牙笑罵那些寡婦不要臉。兩個女人擠眉弄眼說得有滋有味。

「你不要說年紀輕輕，一個人過－－」阿嫂倒有幾分同情，「夜夜眼光光睡不著，挨得面色青青黃黃，怎麼辦？有的故意把豆子撒下地，逐粒逐粒撿，撿完了豆子，天也該亮了！」

黃得雲掩了竹簾，躺在黑暗裡。似睡非睡中，似乎有道光閃忽了一下，她以為是從隔壁牆縫透射過來的，會是周嫂半夜起身點油燈？黃得雲苦悶的翻了個身，朦朧中響起一陣嘩啦嘩啦撒豆子的聲音，黃得雲慌慌的拉過床單，蒙頭蒙臉把自己蓋住，躲在被單下替周嫂遮掩羞恥。

窗外的雨嘩啦嘩啦下著，一滴滴打著屋瓦，直落到天明－－

隔天周嫂收工回來，說起三元茶樓街口的當鋪缺人手，指明要手腳乾淨，還要識字，黃得雲打聽工作性質，周嫂含糊說不清楚。

「你若想試試，大家姐，明天到茶樓來找我，撥空帶你過去找事頭婆，你自己問去。」

其實不問黃得雲也知道，當鋪的差事不可能好到哪裡去。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剝果烹茶服侍人，沒有別的事可勝任。周嫂說她賺錢買花戴，猜中她一半心思。端午節那天，屈亞炳留在唐樓方桌上的羊皮紙信封，英國人給的遣散費，一元、五毛、兩毛新鑄的銀幣賊亮亮的，堆起來足足有一座小山，只要她省吃儉用，一時半載母子生活無憂。等到送兒子理查上私塾唸書，也許得變賣黑漆描金鳳皮盒攢下來的珠寶首飾。不過，那是幾年以後的事。

折騰了一個大圈子，到頭來還要做小伏低，黃得雲愈想愈不值得，打定主意留在家裡。隔天她家務做得特別仔細，一廳一房的新居屋小狹窄不比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一會工夫已是窗明几淨。兒子理查找玩伴去玩，黃得雲一個人排天九牌給自己占卦打發辰光。三十六張牌逐漸砌好攤開，如果首尾兩張湊足十點，便可拿走，拿到一張不剩，表示交了好運。

反覆排了好幾次，早晨的日光才爬進門檻，曬到門邊那把竹椅。暑天漫漫長日，好不容易盼到日落西山，又得挨過無止無盡的黑夜。黃得雲放下手中的牌，想像濟公聖廟水月宮附近一帶小店攤販開市前的忙亂：

賣油紙傘的老闆把還沒上漆的傘搬出小店外，他的妻子正在調油漆，準備把傘骨漆成紅色，晾乾後，合起來是一把紅色傘，撐開又是黃油油的，排了一地煞是好看，與隔壁布店攤了一地的雲紗棉綢五顏六色的花布相映成趣。籐器、竹器店更是全家出動，手腳並用合力編一隻籐搖椅、一頂竹轎，連穿開襠褲的小兒子也幫忙撿拾地上的竹片、籐枝。

斜坡上傳來採石場鎯頭敲在岩石上清脆的響聲。家庭式的肥皂廠、煤球廠的女工正在忙著，沒有一雙閒空的手。這些女工的丈夫們坐船到對海紅磡、大角嘴的船塢當工人，製造帆船、遊艇，甚至載運洋貨的汽船、輪船。他們未成年的孩子在火柴廠當童工，拿一枝枝木梗塗上磷做火柴。做父母的明知磷毒有礙孩子的發育健康，為了兩餐只有聽天由命。

沒有一個人不在工作。連三天前給黃得雲母子算過八字流年的相士震天雷，今早也佔到了絕佳位置，頸後插了支羽毛扇，坐在「卦命如神」的攤子前，擄起袖子好整以暇，等著開市給人批流年，看氣色，占卦算八字。相士聲如洪鐘，口裡嚷道：砂礫叢中辨清是金是石，是龍是魚，不看不知，一算便分曉。

三天前黃得雲帶著兒子來看相。震天雷從她低矮的頸口露出一截白細的脖子，眉目間掩藏不住的風情，斷定她若非妓女，便是人家的寵妾。卻見這女子家常打扮，神情暗淡面帶寂寥之色，又斷定她如非孤孀便是棄婦。旁敲側擊套取家底身世，先從小孩下手，說黃理查額角巖峰，臉不帶血色，恐怕生父有難。

「拋棄了他，也等於死了。」

黃得雲幽怨的垂下眼睛。相士心動了一下，如非他得師門三寶，「出相」做相命先生之前，焚丹書，立盟誓謹守三大戒，只許騙財不得騙色，叛逆者遭剖腹之極刑，他真想收了相命攤，跟這美嬌娘回去。

黃得雲催促失了神的相士給他兒子問前程，相士熟極如流背了些公子天生貴格，應科舉試，投筆就武無往不利來敷衍。做母親的滿意了。她咧嘴微笑，露出一口碎玉牙。手抿了一下頭髮，伸長脖頸：

「算命先生，也看看我的吧！」

震天雷收斂色心，舉目端詳，把師門心法所學那一套印證到這張臉上，猶如臉上寫字，一一解讀。相士算出她金木二星輪廓欠明，早年坎坷；印堂平闊，眉精眼企，為白手興家之相，而且漸露頭角。他心中狐疑，便要黃得雲伸出手來看掌紋，光看不夠，動兩隻指頭去捏她掌心，手雖尖卻軟中帶硬。

「唉喲喲，你這命，女生男命，不同凡響呀！」

相士拔出頸後那把羽毛扇，搖起扇來：

「就敗在這顆痣，點了它，運氣暢順！」

黃得雲撫著腮邊那顆美人痣，怕被點掉似的，丟下相金便走。

斜街傳來賣花女清脆的叫賣聲：

「買花喔，茉莉、玉蘭、含笑，買花喔！」

隨後是個男孩扯開喉嚨：

「五香蠶豆，買又香又脆的五香蠶豆！」

再過一會，剃頭的會把熱騰騰的擔子停在她門邊那棵榕樹下，磨刀霍霍等著顧客上門。梳頭婆也揀了個陰涼的角落，坐在小竹凳上給鄰居婦女挽面、梳頭。賣豆腐花的從門口走過，緊蓋的木桶滲出一絲白汽。

水月宮附近沒有一雙閒著的手。

黃得雲在屋子裡待不下去了。她擄過天九牌疊成十堆，決定到三元茶樓找周嫂。從五斗櫃搬出衣物，攤了一床，拿不定主意穿什麼去見工，最後選了一套半新舊湖水藍圓角衫褲，已經洗成寬寬大大，遮掩了翹鼓鼓的一對乳房。臨走又退下腕上那隻不離手的玉環，頓時兩手空空，很不習慣，必須抓點什麼有個倚靠，便捏了條粉紅紗巾，出門走了兩步，自覺捏了手帕去搵工怕人笑話，把它塞入衣襟，這才上路。

周嫂包蝦餃做叉燒包的三元茶樓，和敏如茶樓才隔了一條街。屈亞炳三十歲生日那天，兩個身穿絲質團花襯墊長袍的男人，在他之前推門上了敏如茶樓二樓，屈亞炳自慚形穢終於失去進去給自己做壽的勇氣。從這兩個人的打扮穿著以及驕矜的神態，他曾經告訴黃得雲，為首那個手裡拿了把象牙扇的，應該是當鋪大押的東主，後面跟的是掌櫃。

黃得雲牢記於心，穿過人力車、轎子忙碌往來、行人如流水的馬路，文咸東街口轉角處，聳立一棟構造奇特的建築。三層高樓房，臨街的外牆是黃麻石砌成的，堅固得像一座碉堡，左右沒有樓房相挨。這座孤立的黃色三層樓，高高的門牆嵌了一個日字形的「押」字，門眉橫刻「公興押」，招牌是扁盾形聯綴一個圓圈蝙蝠形狀。這棟臨街兀自矗立的當鋪，看在黃得雲眼裡，透出一股神秘森嚴。

繞過擋著屏風照壁的當鋪門口，她從偏門被帶入公興押東主家人居住的後院，穿過長長的天井，來到陰幽深暗的廳堂。一待視線逐漸適應廳內的陰暗，黃得雲找尋那個手握象牙扇，身穿團花襯墊絲長袍的當押東主。

距離她三四尺遠黑漆長案供桌前左方，一張氣派非凡的雕花酸枝太師椅上，盤腿坐了個小老太婆，有個高大的女傭侍立在她身後。大廳幽靜無聲，只有老太婆咕咕抽水煙的聲音。大熱天太師椅圈圍著厚厚的呢毛氈，旁邊擱了一隻西洋紳士用的銀頭手杖。小老太婆一身黑絲絨閃著幽光，周身透著一股黯淡的輝煌。大襟胸前一排金光閃閃的鈕扣，是用華僑從金山帶回來的美國五角金幣做的。捧水煙的雙手戴了長及胳臂的雪白絲手套，西洋仕女赴隆重宴會的行頭之一。長手套戴在乾縮的小老太婆手上，居然尺寸合適。黃得雲想像長手套下雞爪似的手掌，怯怯的把視線偷偷往上移，小老太婆風乾核桃似的臉頰，高高的顴骨塗了兩塊紅紅的胭脂，連眼圈都揉紅了，左邊一隻眼眶下凹，戴了無邊的單眼鏡片，放大的眼珠玻璃珠子似的，動也不動。

她就是四十年前扭轉乾坤挽救公興押老東主一命，當押界同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十一姑。

二

粵東黎家從清朝初葉經營當押，世代相傳；到了黎泉兄弟這一輩，生意更為火旺。道光以來，沿海頻受帝國處寇掠奪，兵火動亂，農村破產。為了借貸應急，人們只得罄其所有典當，黎家兄弟在元朗、上水、大埔墟市開當鋪，生意興旺，「公興押」招牌遠近聞名。

鴉片戰爭後，黎家老三黎泉過海來香港發展，開了港島第一家當押店，沿用公興押老字號。當鋪規模形式依照中國式傳統古法一脈相承：招牌圖案的蝙蝠，象徵福利好意頭。一進當押店，門內橫了一塊照壁，上面貼了囍字。當鋪櫃台高過人頭，圍上鐵柵欄，當票沿用古老當譜，畫符似的毛筆字，只有當樓中人才懂得辨識。

公興押經營得法，很快在殖民地上立足。黎泉為人傲氣，對上門敲詐的警察橫眉立目不肯遷就，差佬尋隙報復。開埠初期，香港治安混亂，海盜山賊鼠竊狗偷把劫掠或偷竊的財物拿到當鋪押換現金銷贓，典當物品無需報上名姓地址，當鋪押入賊贓在所難免。

公興押收了一隻貴重的西洋金錶，警察查出是盜賊從一英國人家中偷竊之物，黎泉為此吃了官司，被指控賊贓罪。案發時，正碰上導致第二次鴉片戰爭的「亞羅船事件」，英國統治者怕華人報復反擊，主審黎泉一案的按察司殺雞儆猴以案情重大判以十四年充軍南洋的重刑。黎泉成為殖民者懲一儆百的犧牲品。

輕罪重罰，黎泉在法庭上抗議不服，堅請改判，出動六個警察才把他拽下庭去。後來黎泉家中的六姨太十一姑搭線斡旋賄賂撫華道英國高官高和爾的華人姘婦，費盡周章，結果透過高和爾講情，改判二年徒刑，取消充軍十四年的原判。

十一姑對黎家有功，黎泉故世後，傳到孫子輩仍受尊崇，公興押從東主到當樓夥計個個對她言出必從。

十一姑原是出身九龍廣濟庵賣笑的尼姑，法名印月。小時候算過命，說她生辰八字剋父，被送到尼姑庵寄養。庵主看中她一張人見人憐的小臉，便悉心培育，從小不讓她添香、種菜、挑水，當個把褲管紮起來做粗活的「紮褲尼」，而是親自教她讀誦佛經、道典，又延請文人畫家教以詩詞書畫，把她熏陶成一個色藝出眾的妙尼，帶到死了親屬的富戶家中唸經打醮，超度亡者。趁做法事功德時，勾引喪家富而好色的主人約請來庵燒香禮佛，追薦亡者。待庵主師姑索得重金後，才被引入曲徑清幽花木深深的禪房雅室，珠簾一捲，室內古銅宣德爐燒著透腦迷魂的沉香，桌椅雕鏤精工，牆上懸掛名人書畫，曲格櫥櫃擺設名貴古玩，令來客有飄然出塵之感。

妙尼印月身穿玄色綾羅，衣釵開得很高，露出雪色絲長褲，手持念珠，頭戴尼冠，嫣然微笑見客，合掌施禮：

「阿彌陀佛，難得檀越光臨，使出家人的茅庵頓成淨土了。」

然後款款坐了下來，獻果香茗，暢談大藏、金剛經典的精要，消解來客守財的想法。妙尼陪客下棋，不乏妙著，每能挫敗施主。逢她興起，彈琴一曲，音韻清雅。公子豪客捐足香油金，便在尼庵開廳飲宴，一席名師精製，世俗人不易嘗到的齋筵所費，貴過妓院的花筵數倍。若要成人幕之賓，必須聽任庵主師姑宰割。

九龍廣濟庵的印月與她的師姐師妹，口中說法，座上參禪，其實暗地裡被庵主操縱當做斂財的工具。傳說印月隨嶺南派名師學畫，寫得一手蠅頭小楷，又擅畫山水，有天清興一揮，畫了一幅梅蘭，自覺不滿意，搓成一團隨手拋棄，小沙彌、紮褲尼爭相拾起，找裱畫師傅為之裝潢成軸，結果高價賣出，一時傳為佳話。庵主師姑笑指她為招財童子，儼然以觀音視之。

廣濟庵毀於一場連燒三天三夜的大火，印月逃出火場，一等頭上青絲蓋滿，便過海到水坑口妓寨討生活。公興押的黎泉飲花酒時，看中她談吐脫俗，能文善畫，贖回家當六姨太。那回黎泉因收贓而吃官司被判流放南洋充軍，十一姑從當客過期不贖的珠寶櫃中，挑選出一對晶瑩蘊潤、剔透無暇的翡翠手鐲，送給她從良之前的鴇母，央求她的英國高官姘頭去斡旋減刑，講好事成有重酬。結果高和爾出面調停，港督改判二年徒刑。

黃得雲被帶去見十一姑時，她已上了年紀，早已不主動過問當押營業，卻仍舊習慣未改，每天早上梳妝停當，扶著傭婦在大廳的太師椅盤腿坐下咕咕抽水煙。前面當樓掌櫃碰到銀碼大的貴重當物，仍然按老規矩到後院請十一姑定奪拿主意，由她說了算。平時無事，十一姑以閱讀《華字日報》作為消遣。半年前，她右眼患了青光眼，完全失明；左眼戴了西洋人發明的單眼鏡片，度數放大好幾倍，十一姑讀起鉛字仍覺吃力。黎府媳婦無一識字，黃得雲的工作便是每天讀《華字日報》和其他中文報紙給她聽，為她裝煙遞茶，剝果搖扇，專門侍候十一姑。黃得雲猶豫著是否接受這份工作，她雖然認識幾個字，從前倚紅閣當琵琶仔時請老師教的，接下這份工，人家還是把她當奴僕來使喚，她犯得著成為一個低三下四的僕婦？太師椅上那古怪的小老太婆看來就不好侍候。可是，如果回絕了這機會，她又得回水月宮旁的家，望著日影發呆，連找個人說句話都沒有。周嫂在茶樓包燒賣，晚飯後才收工。黃得雲扭絞著手帕，害怕再回去面對那遲遲不肯下山的日頭。

太師椅旁的茶几攤了張《華字日報》，上面壓了個放大鏡，包銀的把手殘留十一姑的體溫，她剛才還在讀報紙，這密密麻麻的鉛字究竟透露些什麼訊息，令老太婆急於找一對眼睛讀給她聽？黃得雲感到好奇，她環視這透著神秘的當押，答應來試試之前，先講明家有幼子，只能早來晚歸，而且強調穿扮自理，言下之意暗示不肯給當下人看待。

十一姑睜著單隻眼睛把她從頭到腳看了幾遍，嫌眼風不足，抓過茶几上的放大鏡對住黃得雲，沉聲問她還有什麼條件沒說出來。

扭了扭脖子，黃得雲搖了下身體，不慌不忙地說：

「除了讀《華字日報》，我還會點夷語，認識一些蚯蚓字。」

她得到十一姑的另眼相待。

若要富，開當鋪。

香港開埠後，錢莊和典當大押是兩大斂財牟利的大生意。只要經營得法，無不財源滾滾團團做富家翁。依照公元一八九○年的統計，香港全年總稅銀為一百五十九萬五千二百二十元四毫七仙，其中當押行的牌照費高達十萬六千一百元，僅次於酒牌。押業大王因富而貴，受社會尊崇，甚至獲港督嘉獎榮膺為太平紳士。

十一姑搖頭擺腦地引經據典，頌揚食利聚財的當鋪行業：

「俗話說：有贖有當上等人。古人連皇帝的賜物都拿來當錢使用。喏，像正氣的文天祥，把皇帝賞他的金碗押給了當鋪。清初一個翰林潦倒窮困，拿出千冊藏書典當換了銀兩。文人典古琴，武人當刀劍，有當有贖上等人。」

從十一姑平日閒聊，一些顛三倒四的記憶，多少解答了黃得雲對當鋪的好奇與疑問，諸如：

進店門那塊照壁屏風的作用。

「當鋪都是開在鬧街上，行人往來，屏風是給進當鋪的人遮羞，以免街上的人看見。」

當樓櫃台離地有六七尺高，上面拿鐵條圍起堅固的屏障，只留下兩三個窗口，給當客送上衣物細軟。

櫃台砌得高，十一姑說是為保護當樓的人：「有些當客急著等錢用，也有不滿意掌櫃開的當銀，嫌太少，一爭執，當客伸手揪住掌櫃的衣領，扭打起來，可要出事情的－－」

十一姑眨眨好的那隻眼，壓低聲音不無神秘的告訴黃得雲，櫃台的那兩三個窗口開關自如可大可小，是活動的。黃得雲若有所悟的點點頭，當鋪中廳擺的雲南石屏風、全套鑲螺鈿酸枝桌椅等體積龐大的當物想必就是打那窗口搬進來的。

「碰到盜匪來搶，小窗口可用來當槍眼，架上槍，發炮抵擋。」

「盜匪來搶當鋪？」

黃得雲嚇得打了個哆嗦，屏息等待十一姑往下說，老太太思路一轉卻扯到乞丐爛仔搗亂公興押的往事上去了：

「爛仔要錢不要命，想起來都噁心。大年節下的，進了當鋪，掌櫃看他一身破衣，問他所當何物？爛仔右手舉刀，左手放在櫃台上，喀嚓一聲－－」

黃得雲寒毛豎立，肩胛高高聳起。

「喀嚓一聲，剁下一節尾指。你看它值不值十兩銀子？掌櫃的怕惹事，付了錢請他出門了事，櫃台流了一攤血－－」

也有乞丐夥同江湖無賴企圖詐騙當鋪：

「無賴打扮得像個富人，穿綢長衫，乘車帶僕，好大排場。」十一姑歷歷在目的形容，「進了當鋪，脫下手中一對金鐲子，開口要當二百銀。掌櫃一看，是包金的假貨，當下拆穿，趕出門去。第二天，報仇來了，不知從哪裡弄了個死人，故意擺在當鋪門口，觸我們霉頭。阿雲你來了這些日子，也聽多了當鋪靠食利錢，最注意好采頭，弄個死人來－－」

「結果呢？」

「還是花錢消災嘍。掌櫃又塞銀子又說好話，才把死人抬走。」

暑天長日漫漫，整張《華字日報》，黃得雲從頭條新聞唸到副刊也不過日午，下午十一姑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從午睡醒來，黃得雲扶她坐回太師椅，裝煙遞茶侍候著。一老一小兩個本來素不相識的女人，坐在黎家暗沉沉的大廳打發太陽下山前的辰光。往往十一姑不堪悶坐在那裡，總會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憶公興押的過去，說些當鋪掌故趣事來排遣永晝。從記憶的碎屑裡，她挖出一段饒有興味的往事，斷斷續續說了兩天。

黎泉坐牢第一年，一個自稱上環開珠寶店的商人拿了一顆南海珍珠求當。當押老掌櫃一看這顆珠大如蓮子，圓滾精滑光潤，便趕緊請他到客室奉茶商量，出到二百五十元，當客堅持非三百元不當，他可回珠寶鋪取十粒珍珠抵那五十元的差額。不一會真的捧來一盒珍珠讓老掌櫃挑選成交。

「這些珠子留在貴大押過年，元宵後我一定來贖。那當客丟下這句話。」十一姑回憶，「老掌櫃送了客，把珍珠分盆裝好，取出那粒南海珠再一看，人倒退了幾步，面轉灰白，我知道發生事情了。」

原來騙子趁老掌櫃聚精會神挑選小珍珠時調了包，拿走真的南海珠，留下贗品。老掌櫃自覺聲名掃地，向十一姑辭職返回鄉下。

「我問他可有回轉餘地，結果老掌櫃將計就計，下帖邀請同行和珠寶業的老闆到三元茶樓設宴話別，當場拿出那粒偽珠，親手用鐵錘擊碎，說是永絕後患，免得同行繼續受騙。」

十一姑說到這裡，頓了頓停了下來。她捧著水煙跌入記憶的深處，一時失了神。這段掌故的結尾是黃得雲費了好大勁，從往後十一姑零碎的敘述中拼湊得來的：

老掌櫃當眾擊碎那顆假珠後，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敲當押大門，來人手上拿了當票和三百元要贖回那顆南海珠。老掌櫃大喜過望，從保險箱取出來那粒偽珠，還給當客。那人看了半天，認出是那粒珠沒錯，悻悻的走了。

這事巧妙在哪裡？

十一姑瞪著那隻好眼，考問黃得雲。眼風銳利如昔。

「待我回去好好想想。」

黃得雲囁囁地回答。她傾前把蓋住十一姑膝上的毛氈拉平，望著這位已入殘年的老太婆，她看上去是經歷一切掙扎過後心如止水的平靜。黃得雲遺憾她沒早生幾年，趕上十一姑風華正茂的年歲。自從當押東主黎泉人獄坐牢的那一天，十一姑扶著貼身侍女裊裊步出睡房，來到黎家大廳在這隻酸枝木雕刻氣派的太師椅，盤腿坐下，手捧水煙垂簾主掌公興押，隔著天井遙控前面當樓的操作。她這樣坐著，已經坐了整整四年。

年深月長，十一姑逐漸一寸一寸的縮小。黃得雲在她四周已加了兩床毛氈圈圍，使她不致東倒西歪。十一姑已經乾縮得像個孩子，雙腳都夠不著地面。然而，她的眼神依然犀利，她的心算還是靈光準確。黃得雲可以從她那裡學到太多的東西。

兩天後一個亮麗的早晨，黃得雲到當押上工途中經過水月宮的廟場，從賣鮮花的女孩接過一束珍珠似的茉莉花，她買來給十一姑別在大襟前聞香的，突然悟出前日話題的答案，迫不及待趕去說給十一姑聽。

「我想出來了，老掌櫃在茶樓打爛的，是另一粒假珠。他設下圈套，誘那騙子上當。結果真的拿當票回來又想敲詐，沒料中了計。」

十一姑滿意的點點頭：

「真是聰明女一個！」

三

黃得雲還見過屈亞炳一次。有天她收工回家，路過敏如茶樓，瞥見一個極熟的背影，屈亞炳正推開茶樓的門進去。黃得雲眼快，看到他腳下的黑布鞋，傻頭傻腦。還是一雙黑布鞋，她夷然的噘嘴別過頭去，心中毫無遺憾。

端午節那天，屈亞炳走出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兩天後，阿興婆搖著鵝毛扇興高采烈來敲他單身宿舍的門。她終於給屈亞炳說成了一門親事，上環街市米店老闆的小腳千金。

「你屬狗，她是隻猴子，生肖相配，富貴雙全。俗話說得好，紅狗白猴滿堂紅，合婚相配樂融融。」阿興婆自得的搖著鵝毛扇，「我給你算過八字，千萬不能配屬羊的。俗話說得好，黑狗不能進羊圈，羊狗相配不到頭。」

屈亞炳也拍拍胸慶幸沒給黃得雲迷惑騙上了，把那屬羊的娼婦娶進門，不就完了。女子屬羊守空房，必剋死丈夫而寡居。阿興婆告訴他，屬羊的女子，上半年生的，自說是隻馬，下半年生的，說是一隻猴。

「米店千金真的屬猴，這點你放心！」

那娼婦毫無心機，不懂避忌，直言不諱她的生肖。屈亞炳翻閱婚配生肖八字的相書，讀到「羊狠狼貪。羊者壯也，壯則善淫。女壯不可娶，娶者不利其夫」。易經屬羊生肖的姤卦是由一個陰××和五個陽××組成。屬羊的女子命裡配五男。相書上白紙黑字，娼婦腮邊那顆美人痣生的位置主殺五夫。屈亞炳心中一懍，相書一丟，雙膝落地跪在亡母影容前拜了又拜，感謝亡母庇護，令他免遭剋死之劫。

他推測黃得雲逃不出三種下場：

一是憑她幾分姿色，給人作妾。這算是最幸運的。

二是重回青樓墮入風塵，過兩年姿容殘敗，買幾個女孩自做鴇母自立門戶。憑她腮邊那顆痣，多半是這個下場。

第三種結局，看破紅塵，到山上當女尼唸經茹素了此殘生。

黃得雲的下場無一被他言中－－起碼就目前來看。她會到當鋪自食其力，屈亞炳始料不及，憑他多疑慮的個性，猜測其中必有原因。

要不是自己也曾經和那娼婦攪得不清不白，憑他愛惹是生非的天性，以及專事打小報告的職業訓練，屈亞炳必會向他的前任上司揭發天大的秘密：濟公聖廟水月宮旁斜街小屋，藏了他的私生子，今年已經七歲。雜種混合的眼珠灰濛濛的，臉色比他老子還要蒼白。頑皮翹起的鼻頭，雖然不長雀斑，明眼人一望便知是亞當．史密斯的翻版。

據屈亞炳的最新情報，說是那娼婦一心一意想讓私生子當番書仔，受英語教育，打聽出也是混血出身的大善人何東先生捐獻一塊地，蓋了一所小學，聲明不分種族、信仰招收學童，黃得雲雀躍萬分，一早替兒子登記。沒料英國殖民者採取隔離政策，硬性規定這所小學只給白人學童專用，黃理查慘遭除名淘汰。據說做母親的無法可想，百般不情願的把兒子送到華人學校，事先教他要是班上頑皮的同學嘲笑他鼻高眼深，因長相奇怪而欺負他，便說是有滿洲人的血脈，千萬別透露父親是英國人。

屈亞炳知道殖民地的白人社會對混血兒的歧視遠不止於排斥在英童學校之外，長大後，香港會所的會員證與他無緣，也不准參加任何一項運動成為團員，總之英國人的社交圈絕對不會接納他。在事業上，則不管能力再高，也只能領半薪。黃理查除了混血雜種，還是個見不得天日的私生子，母親又是娼婦出身，屈亞炳滿意地推測，簡直毫無前途可言。

日後黃得雲母以子貴，證明屈亞炳的判斷是錯誤的。這是後話。

亞當．史密斯，從新界接管之役回到潔淨局恢復原職之後，仍是率領手下清潔工按照規定洗華人住宅區藏污納垢的街道。他光亮照人的皮鞋在石板地上踩出橐橐聲，戴雪白手套的雙手威嚴的在背後交叉。可是，屈亞炳從他的舊同僚口中得知，這英國人與以前不同了，人變得怪裡怪氣，脾氣也難以捉摸。例如他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手叉腰，對手下惡言惡語喝斥，有次還動手打了個行動本來就遲緩的清潔工一記耳光，作威作福打完人後，又好像很後悔的樣子。還有耶穌復活節前夕，他把一個信天主教的職工喚到前面來，當著眾人稱他是「上教堂之前先拜觀音的土著」，大肆羞辱他，不留餘地。

這些傳言都不無根據。亞當．史密斯確是愈來愈不瞭解自己，愈來愈不滿意自己了。他的上司溫瑟先生談到白人在非洲販賣奴隸，認為那些黑人很多還是未開化的野蠻食人族。

「把這些野蠻人運到歐美大陸，」溫瑟先生噴出一口雪茄煙，振振有詞，「讓他們學習西方人的文明和理性，給教化成為人類的成員，其實是做了好事。」

亞當．史密斯聽了，表面附和，心裡卻對這種白人殖民者的論調有所質疑。就在他鞠躬退出上司辦公室的時候，他嫌惡地放棄了以溫瑟先生為榜樣，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有教養的紳士的打算，他也自此不再與殖民地除了官僚以外的另外兩種人：宣揚上帝的傳教士和專注於掠奪的商人有所往來。亞當．史密斯常是獨自一個人坐在香港會所的酒吧喝悶酒，往往從下班一直喝到夜深。

有次碰巧一位漫遊的旅行畫家路過香江，在會所的酒吧與史密斯萍水相逢，幾杯下肚，畫家講起他在剛果叢林親眼目睹白人商隊搜括象牙的貪婪以及擄掠奴隸的殘暴。

「其實也不是沒有前例，」旅遊畫家呷了口威士忌，「幾個世紀前，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他把那土地上的黃金、財富說成是自己的，獻給西班牙的國王與皇后。」

史密斯聽了默不作聲，勾著頭喝悶酒。旅遊畫家又喃喃說了些乘竹筏沿剛果叢林的溪流寫生，兩岸土人的奇風異俗。分手時史密斯建議畫家明天一早搭輪渡過九龍，花上半天腳程去新界岑田畫畫寫生。他相信畫家一定和自己一樣，也會為那中國田園農村的風情所迷，著魔似地在村子裡的廟宇、家祠、拱橋之間繞來轉去，然後倚在牆角，拿出畫筆速寫老榕樹下抽旱煙、下象棋的農民，廟場上騎竹馬嬉戲的小孩。

史密斯睜著酗酒過度充血的眼睛，微醺中，彷彿回到那村子，立在燈籠鋪前，迎面一個綁了條藍花布頭巾的農家女，手上鬆鬆挽了隻竹籃，從窄得像袖子的小巷走來，尖尖的下巴和走路的姿態使亞當．史密斯想起長久以來一直試著忘記的那個女人。她被綁架賣到香港擺花街南唐館當妓女之前，也是這身打扮吧？一身洗白了的碎花衫褲，耳垂戴著銅圈，眉眼清新一如這農家女。他想像鄉村特別皎潔的月光下，黃得雲坐在天井紡紗，他躺在竹椅耳聽蟲鳴唧唧，啜飲燙暖的米酒；微醉中，以為自己在萬里之外的異鄉找到了酷似家鄉的天地。他吹短笛、朗誦丁尼生的田園詩的勃萊敦故鄉。

可惜他不是在這青山圍繞的田床認識黃得雲，而他希望被派駐當地的警察局，每天從小屋陽台眺望山坡上米字旗緩緩下降，一天過一天的想望也落了空。、

史密斯頭一仰，半杯威士忌一飲而盡。他還有一個去處－－石塘嘴的奇香妓院，等一下他去到門口懸掛「奇花堪悅目」，「香草可怡情」紅底黑字對聯的妓院，從燈籠高掛的騎樓進去，二樓花筵酒廳的角落，有個隱僻的密室，連一般經常出入花叢的老飲客都不得其門而入，妓院老鴇因他身分特殊，為他另闢的密室。暗門輕輕一推，燈下等他的不是彩繡輝煌的黃得雲。蝴蝶，我的黃翅粉蝶。奇香妓院也不是擺花街的南唐館，今晚等著侍候他的女人隨著史密斯當時的情緒來決定。他常是喝得醉眼朦朧，伸手往那排脂粉艷光隨便指著其中的一個，就是她吧！

今晚他摟住一個豐肥的女體，想到至今仍然被引為笑談的妓女、嫖客開荒的故事，他居然也參與有份，史密斯拭去唇邊的花彫殘酒，自嘲地笑了起來。

夜夜行歌侑酒、妓寨如雲集的石塘嘴，本來是香港海邊一座崢嶸的石山。開埠後，最早是由惠州渡海而來的客家石匠聚居，以採掘花崗石當建築石材維生，石山漸漸被鑿平下陷成為石塘。由於距海不遠，聚居的石匠不堪海盜騷擾，紛紛遷走，石塘嘴變成荒村廢地。

一九○三年，香港政府在此處的填海造地工程完成。然而，這一大片新填地卻可惜無人開發，而相距不遠的水坑口，卻是酒樓、妓寨雲集，相比之下，石塘嘴尤為冷清。殖民政府想出一個絕招，明文下令以水坑口地方太過狹窄，無法容納日益膨脹的妓寨，限期封閉，往西移到石塘嘴。以妓寨、酒樓來繁榮這片移山填海的新土地。

妓寨、酒樓不敢違抗政府明令，又不願失去尋芳客，只好安排交通工具，在水坑口接送以之招待飲客。華文報紙上常登載這樣的廣告：

「設有黃包車多輛，於每日下午五時至晚上一時，常於水坑口接載貴客往來。」

石塘嘴經過娼家與酒樓商人蓽路藍縷拓荒經營，又把地僻人稀的荒地改變為冠蓋往來、夜夜笙歌繁華無比的煙花地，「塘西風月」遠近聞名。

四

妓女、嫖客開荒的故事，黃得雲也略有所聞，她看了《華字日報》那段廣告，事不關己的合上報紙，起身為十一姑遞上燕窩。

黃得雲從裡到外換了一個人。

每天清早起身，穿上攤在竹椅上昨晚臨睡前選好的衫褲，抹勻腮邊淡淡的胭脂，抿了一下雙唇，放下小鏡子，領著兒子理查寄放附近的吳奶奶家，路上一遍又一遍叮囑兒子乖聽話。然後從水月宮廟場前賣花女挑了兩樣帶露水的鮮花，玉蘭和含笑，攤開棉布手帕包好，等下給十一姑挑一樣聞香，挑剩的她把它別在自己襟前。一腳跨入當押後院，傭婦把梳洗妥當的老太太扶到大廳太師椅坐下，一旁的茶几擺放著當日的《華字日報》，等待黃得雲來朗讀。從她打開報紙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將豁然開朗，隨著報上的中外新聞，越過幽暗的大廳而變得寬廣無邊。黃得雲像海綿一樣地吸收，豐富了她的見解與知識。

更直接的影響來自見多識廣的十一姑。黎泉入獄那兩年，十一姑坐在太師椅，盤起腿接掌公興押的非凡成就，令黃得雲歎服之際，更無限羨慕。

「老東主給當差的帶走了，不要說當押同業，就連街坊鄰居，三天兩頭來當樓探頭探腦，看我們幾時關門。我十一姑偏偏不服輸，」回憶到這裡，她挺了挺胸，「這口氣說什麼也要爭。我點了三根香跪在黎家祖先面前，發誓替老爺撐起公興押的門面，等他兩年出獄回來了，我雙手捧上奉還。」

十一姑接掌一個月不到，當樓來了一筆大生意，祥裕商號載滿了絲綢、茶葉的貨船，遇上颱風在廈門海灣沉沒，這間上環數一數二的商家一時周轉不靈，暗地派了中介人前來公興押試探，有意以祖上三代珍藏商周青銅器典當套現，當期講明不超過一年，利息從優。

「當樓老掌櫃不敢定奪，來到大廳垂眉低眼請我抓主意，是當還是不當。我看他老人家彎腰站在一旁，等我發落。不知哪來的膽子，牙一咬，點了一下頭。老掌櫃像領了聖旨退出－－就憑我一句話－－」

回味權力的滋味，十一姑塗了胭脂的雙頰泛出光彩，她一下變得容光煥發。此後當樓的十幾個夥計，就憑十一姑一句話行事，屏息等待老掌櫃從大廳請命回來的結果。

「成千上萬的當銀經我手裡流進流出，那時我也就你這年紀吧，阿雲。」十一姑得意地擺頭晃腦，「再大也大不了你兩歲。咳，九龍庵裡那師姑，怎麼樣也估不到我印月有這本事，裡裡外外幾十口家小，憑我一句話－－」

禁不住好奇的誘惑，趁十一姑午睡未醒，黃得雲偷偷坐上太師椅，盤起腿，想像十一姑呼風喚雨的神氣，心嚮往之。

黎泉老東主百歲冥壽那天，黃得雲小心翼翼從太師椅攙起十一姑，半挽半擁著把她引到黎泉的遺像前。十一姑拄著銀頭枴杖跪拜下去，等黃得雲再扶她起身。十一姑呆滯著臉，仿如魂魄給亡夫的遺像攝去了，人已隨他而逝，剩下的只是一具無足輕重的皮囊。黃得雲把手插在十一姑的腋下，感到抓在手中的只是衣服。那天為了祭拜亡夫行大禮，十一姑穿上暗紫團龍宮織緞袍，硬硬的緞子十分扎手，她摸不到十一姑的皮肉。

自此十一姑精力不濟，她不再像從前一樣一邊聽報上的消息，一邊好作評論。現在她多半時候，閉上那隻好眼，看似盹著了。黃得雲看老太太久無動靜，以為她斷了氣停止呼吸，駭然的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久久才感覺到若有似無的呼吸。

平日極少在家的東主，看她鬱鬱寡歡，變著花樣博老太太開心。他拎著蒙黑罩子的鳥籠，到十一姑跟前變魔術似的把黑罩子一掀，鳥籠的畫眉吱吱啾啾悅耳地唱起來，然而十一姑只是茫然著臉，聽而不聞。夜裡天井的幾盆曇花盛開，月光下美得很不真實。黎健東主命男僕把曇花搬入大廳，給行動不便的十一姑欣賞，她依然只是睜著眼，視而不見。元宵花燈遊街，黎健想用轎子抬十一姑出門賞花燈，被黃得雲勸阻，才打消念頭。

十一姑氣若游絲，身子逐日乾枯。她開始散發出一股味道，一股屍體發臭的味道，黃得雲挨近她幫她拭去唇角的茶漬時聞到的。她害怕一個人陪侍十一姑待在那黑影幢幢的廳堂，四周黎家祖宗神主牌位、遺像影容圍繞。

趁十一姑愈來愈長的午睡不需陪侍，黃得雲爬樓梯上天台透氣，順便幫當樓的學徒亞明翻曬當客典當的細軟衣物。為了預防鼠咬蟲噬，當鋪按照老規矩，一年春、秋兩季把當客的長袍馬褂、絲綢褶裙、皮貨拿到天井翻曬。從亞明口中零零碎碎的談話，除了他自己當學徒的甘苦，還為黃得雲勾勒了前面當樓營業操作的情景。她興味十足地聽著，引發了天生的好奇心。

十一姑嚥氣前最後一次清醒，是她聽了《華字日報》一則北京新聞的反應：華北義和團作亂，八國聯軍打到京城，軍士洗劫所有當鋪，連門窗、地磚都被搶光，然後放火燒屋，無一倖免。

「劫匪來了，劫匪又來搶了，快快快逃命！」

十一姑抓過太師椅旁的銀頭手杖撐住，一手拂落膝蓋上的毛氈，做勢要立起身逃命，雙肩在衣服裡一聳一聳的，奈何虛弱無力站不起來。黃得雲安慰的摟住她。

「別怕，別怕，那是在北京，遠著哪！」

「不，不，搶我們來了！從天台跳下來，屋瓦踩得剝剝響，我聽到了－－當押擺那麼多現款、首飾，盜賊來搶了－－」

當年黎泉從元朗過海到香港打天下，預知公興押老字號，容易樹大招風，招惹盜匪起不軌之意圖。他千挑萬選，選中文咸街口這塊空地，左右不挨鄰居，一來怕左鄰右舍失火波及，押入傢俬、衣物細軟毀於一旦；二來單獨成棟建築令劫匪難以下手。他特地在容易下手的屋頂天台圍上鐵絲網、破玻璃瓶嚴加防備，貯放貴重當物的首飾房，故意蓋在天井中央，並不靠街道而築，以防賊人翻牆而得逞。

十一姑曾經不止一次讚揚黎泉心眼細：

「虧老爺提防在先，」十一姑招手讓黃得雲更靠近她，秘密的低語，「當樓最後蓋，點燈讓泥水匠做夜工，青磚加厚不算，裡裡外外砌了兩層牆，怕的是盜賊挖牆來搶！」

說到這裡，十一姑氣喘微微；停了半晌，才側頭附在黃得雲耳上，斷斷續續說出黎泉設計當樓夾壁裡的秘密，像是交代了最後的心事似的。說完，手中握的銀頭手杖一鬆，整個人往下沉陷，自此再也沒清醒過來。

五

挨過清明，十一姑嚥下最後一口氣，黃得雲對著那張空了的太師椅泣不成聲。她主動披上喪服當孝孫女。

公興押的東主感恩圖報，厚葬祖父丟下的姨奶奶，藉此炫耀當鋪滾滾財源。十一姑的楠木棺材價值五萬元之巨，出殯行列更為排場，黎府發引的大燈籠後，除了印度人吹奏的洋樂隊，還從廣州請來中國樂器隊，生花紮的儀仗、靈轎、二十四孝旗等－－中間夾以童子樂、醮師樂、靈前大樂，孝子手執哭喪棒，肩挑魂幡，親友送殯，整個葬禮行列從頭到尾足足有幾里之長。

十一姑大殮後，黎健東主問起黃得雲的去留，見她悼念舊主仍舊身穿喪服，不忍驅逐，打發她到前面當樓找招掌櫃。黃得雲第一次來到當樓，招掌櫃背對著她，坐在鋪面櫃台前，把當客遞上窗口的當物抖開估價。一件古銅色團鶴花的錦緞長衫，一把單金面的蘇扇。招掌櫃揚聲高叫：寫票。接著嘰哩咕嚕唸了一串鳥語，黃得雲一個字也聽不懂。寫當票的夥計卻心領神會，在一張印紅格的當票上揮寫，管帳的接過那張墨跡未乾，有如天書的當票，算盤嗶啪一撥，取出銀錢，連同當票交給掌櫃。一旁侍立的學徒亞明拿過當物，點收掛上籤條打包，重新打開長袍，動作利落地折成四方形，拿羊皮紙一包，麻線一紮，拿到到樓上存放貨架，標明字號存放。

這半年來公興押生意火旺。義和團作亂，逃難南來的，為了安置新家，拿出珠寶金器典當求現，公興押當客川流不息。管帳的右手撥算盤，左手探入台上的鐵錢櫃，抓出一元、五角，新鑄的輔幣銀光閃花了黃得雲的眼睛。錢櫃像個掏之不空，取之不盡的聚寶盒，在招掌櫃鳥語似吟唱，和寫當票夥計的高聲附和中，一唱一和之間，算盤嘩啦響個不停，半個早上一手手不知出了多少銀錢。黃得雲深深吸了一口氣，被用過的棉胎、鐘錶、玉石、金銀、衣物的氣味，混合銀幣紙鈔票的味道，當鋪特有的味道。

她喜歡這地方。

招掌櫃留了撮山羊鬍子，鴉片煙熏黃的臉，仍舊帶著江湖習氣，披了件醬黃大褂，襯得臉色更黃。他原是新會種田子弟，一次颱風後的大水淹沒了家中薄田，年紀輕輕，被迫離家到香港來討生活。先在一家金器店打首飾當金匠，手藝精巧十分，設計的新款金飾，很受巨宅富室妻妾的喜愛，成為金店老闆倚重的師傅。招掌櫃有兩個嗜好：

一是嗜賭如命，二是愛抽鴉片煙。

他把店裡打首飾的金塊拿去當賭本，連賭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兩手空空走出賭場，無顏見金店老闆，灰溜溜坐船回到鄉下。元配性子剛烈，抓過丈夫以前捎回來的戒指、耳環往口裡一放，吞金死諫。招雄跪在妻子墳前指天發誓，從此戒賭，回香港在江湖上走險。後來為了躲一些爭端宿怨，投奔黎健的父親。兩人對躺在公興押待客的鴉片煙榻上，回憶相互認識的故舊及江湖上的往事。父親去世後，做兒子的看他熟諳人情世故，精悍老練，便擢升他為掌櫃，按照當鋪規矩，尊稱為「朝奉」。

掌櫃等於掌握當鋪的生命線。鑒定當物價值好壞全憑他一雙眼，最怕以假當真，以賤押貴，令當鋪蝕錢。黃得雲找上招掌櫃時，他正為一批古玩字畫當物費心，隨口派她幫亞明翻曬天台當物，得空到當樓做雜務。如遇人手缺勤或一時繁忙，便喚她去頂替或幫手。

三個月之後，黃得雲成為公興押總攬雜務的多面手。

黃得雲學生意的風聲刮到屈亞炳耳裡，他睜著長而狹邪的眼睛，表示不予相信。黃得雲再是脫胎換骨，在他心目中永遠只是個出賣肉體的妓女。如果他聽說留了一撮山羊鬍子的招掌櫃收留了她，屈亞炳一定聯想到一些不乾不淨的曖昧情事。妓女學生意，他認為才是咄咄怪事。屈亞炳自稱身受其害，最瞭解那娼婦伎倆，不過是拿學生意做幌子，勾引掌櫃才是真。

不只屈亞炳做如此想，有關黃得雲的流言蜚語還真不少。黎府的傭婦在天井洗衣，交頭接耳議論她與招掌櫃打情罵俏，兩人在鴉片煙榻上推推撐撐，手腳多多，進去倒茶的傭婦指天咒地說她親眼目睹。前面當樓的夥計又傳出管帳的亞輝不堪糾纏，勉為其難教黃得雲打算盤。據夥計繪聲繪影的形容：

「起初還不怎樣，女的三撥兩撥，不知怎的，後來四隻手變成摸來摸去，忙得不可開交－－」

更聳人聽聞的是黃得雲被看到在天台和學徒亞明眉來眼去。亞明十四歲剛過，還是個孩子。目擊者大呼小叫地嚷著：

「女的衣角這麼一掀，鼓鼓的奶子就要往亞明嘴裡送，嚇得那孩子差點跌下天台－－」

傳言歸傳言，當押生意照舊火旺，只是黃得雲在打扮舉止上，倒是發生了變化。為方便上下天台翻曬衣物，爬樓梯行動利落，她把褲腳收窄，領口仍然照著流行的款式開得極低，露出一截瓷瓶似的脖頸。大襟第一粒鈕扣，是美國五毛金幣做的，她說是十一姑送的紀念物，生前侍候過十一姑的貼身侍女硬說是她偷的，趁老人昏迷，拿剪刀從衣襟剪下，正要剪第二粒時，侍女指手畫腳的形容，聽到腳步聲才趕緊歇手。

黃得雲對這些風言風語置之不理。她收工回家前，到上環街市買些熟食小菜，回家母子坐在燈下吃完飯，鄰居周嫂也從茶樓收工回來，兩人交換一下當天的見聞。有時黃得雲會轉述些《華字日報》的新聞給周嫂聽。然後給兒子洗腳，熄燈上床前，她總先想好明天上公興押該穿什麼衣服，決定了，拿出來平攤在竹椅上，對著它心裡多少踏實些，起碼明天還有個去處，夜也就不那麼漫長無盡了。

然而黃得雲還是有不少失眠的夜晚。難以成眠時，她豎起耳朵聽籬察壁，隔了一層薄牆，周嫂在那一邊翻來覆去和她同病相憐。哪天抽空去探望長春堂的阿嫂，見了面寒暄，臨走她會把阿嫂拉到角落僻靜處，附在她耳邊期期艾艾央求阿嫂把那個寡婦的代用品取出來，給她見識一下。阿嫂一定會拿手指刮她的臉，笑罵她不知羞恥，繼而同情的瞅著她。

「－－鄰居是個寡婦，人很好的－－」黃得雲急急分辯。她說她實在害怕半夜被撒豆子的聲音吵醒。

朦朧中，黃得雲想到黎泉被關入大牢那幾年，不知十一姑怎麼熬過的？推算起來，十一姑那時的年紀和自己相彷彿。黃得雲苦悶的翻了個身，再難熬，十一姑眼睛一閉，都成了過去。活著的還得等雞啼天亮。

隔天清晨，路過水月宮廟場，和油傘店的幾個女兒，爬在地上編竹蓆的莫嫂笑笑打招呼，掏出銅板從廟口那個賣花女換來茉莉、含笑、玉蘭等四季鮮花。十一姑沒去世前，她會捎給她一束幫她別在衣襟前，自己的順手插在梳得烏光水滑的腦後大髻，映襯她淡妝的臉龐，走到哪裡香到哪裡。倚紅閣的老鴇設計她復出的形象，其中之一項就是把含笑花藏在她髮髻內，讓嫖客光聞到陣陣香味，為尋覓香花，藉此動手動腳，打情罵俏。黃得雲對老鴇倚紅的心思毫不知情，現在她拿眉筆把兩道眉畫濃，增添幾分老成。

六

當鋪沒事做時，便給鴉片煙榻的招掌櫃遞煙倒茶。一向侍候掌櫃的傭婦心生妒恨，惡言惡語中傷她，把黃得雲講得很不堪，她仍舊不去理會，專心聽掌櫃教她算當物的利息。典當過東西的都知道「九出十三歸」的計算方法：

「比方說，當的東西是一元，第一個月一分息算，當票上寫的是一元一角。以後依一元三厘息計，十個月便是三分息，連同第一個月一分息，合計四分。這便是九出十三歸的利息率。」

招掌櫃認定婦人頭腦簡單，打個比方說得更清楚：

「比如說，押一件東西，押款一元，先扣第一個月利息，一元剩九角。一年後取贖，加上四角利息，一共得付一元四角才能贖得到原物。懂了吧？」

當鋪按月計息，用的是農曆，如果過了一天，就得多付一個月的利息，押物期滿不贖，當鋪有權將所押之物據為己有來發賣。招掌櫃告訴她，典當衣物，全新的，至多押三成；金銀首飾除去火耗、手工，最多不過押得七成，一旦斷贖，當物者平白損失，而當押行賣貨，可以按押入時價加利息計算，金銀首飾又一律按照時價計算，一出一入，毫不吃虧。

黃得雲這才明白為什麼鄰居周嫂把當押店稱做「雷公轟」了。當物的真像是給雷公轟打過似的血本無歸。周嫂和她一樣在香港舉目無親，為了給染疫暴斃的丈夫下殮，傾其所有還湊不足棺材錢，脫下一對定親的銀手鐲一併典當，期滿後無力贖回，想起來心疼。周嫂紅著眼睛，不過仍舊為黃得雲能夠自食其力，而且做得有滋有味而高興。

招掌櫃何等人物，看出黃得雲的心思，不緊不慢又加了句：

「不是窮人才上門典當，不少人家是利用當鋪來保管衣物，天暖了脫下棉襖，讓公興押代為保管。還有碰到風火、盜賊蟲蟻蛀蝕，照講好的估價除還本息，當鋪也必須賠償。」

無論招掌櫃怎麼說，當鋪食貴利還是被比喻為盤食的大蜘蛛。

十一姑去世第二年的年尾，公興押盤點當客過期沒來贖的當物。招掌櫃拿了一條九成新的彩繡百褶裙，遞給幫忙清點的黃得雲：

「黃泥湧進士府少奶奶陪嫁的嫁妝，給她丈夫拿來換賭本，喜歡吧？」

黃得雲摸了摸百褶裙，上等的杭綢，薔薇紅是目下時興的顏色，裙子前擺鑲了一寬一窄兩道深淺不一的海藍邊，繡得花團錦簇，繡工精妙絕倫，一看便知絕非凡物。裙子兩邊打滿了細襉，每道褶襉之間，又繡滿了花，驟然看去宛如魚上的鱗甲。愛美的婦女稱這種裙子為「魚鱗百褶裙」。黃得雲禁不住把這條漂亮華麗的裙子放在腰裡比了比。

「收工時帶回家吧！」

黃得雲很慢很慢地折疊百褶裙，摸著滑不留手的細軟絲綢，良久才捨不得地捧還給招掌櫃：

「這麼靚的裙子，拿回去壓在箱子底，也是可惜！」

從此之後，招掌櫃對她另眼相待。

有時興致一起，說些鑒定古玩字畫的訣竅給黃得雲聽，教她辨認自成一體的當票書法，一字一字念：

漬爛青大花杭綢羅褂、破狐皮襖、舊藍緞棉袍－－為了壓低估價和避免取贖時的糾紛，不管當客認可與否，掌櫃收當物時例行將好的說成次的，新的說成舊的，完整的說成破損，貴重的說成低賤。凡衣物一定稱「破」，皮毛是「蟲吃」，書畫是「爛紙片」，翠玉是「硝石」，雞血田黃稱之為「滑石」，赤金是「沖金」，紫檀、紅木、黃花梨是「雜木」。

有天黃昏正待收工，櫃台下面清朗的聲音傳來：

「明四家唐伯虎的簪花仕女圖、絹本，可值若干？」

招掌櫃努努嘴，黃得雲順手幫他接過畫軸，劈哩啪啦揚開讓掌櫃鑒定。當畫軸的急急嚷道：

「哎，輕手點，小心別折壞了。絹本易碎，天乾物燥的，壞了你們賠？祖上傳下來的鎮家寶，我還要贖回呢！」

嚇得黃得雲臉都黃了。招掌櫃接過來一瞄，嗖嗖捲起畫軸，扔出小窗口。

「既然是唐伯虎真跡，小店可當不起，另就高明吧！」

櫃台下的人氣焰頓收，怯怯地問如果是摹本，可當多少？招掌櫃打發當客，安慰驚魂未定的黃得雲。據說那時他把手放在女人像藏了兩隻白鴿撲撲跳的胸脯。黎府挑水的水夫指天咒地說他親眼目睹。

諸如此類的醜聞飄到屈亞炳的耳裡。他已是上環文咸東街敏如茶樓的常客。被懷特上校任命為特別事務助理後，特地定製的瓜皮帽、黑緞長靴終於派上用場，不過並非應邀出席隆重的官方儀式場合。統治者為了表示種族之間平等，拉攏華人領袖，偶爾會邀請受過英國教育有教養的太平紳士到官邸晚宴，這類場面絕對輪不到他。屈亞炳終於戴上瓜皮帽、腳穿黑緞長靴，是在他的小腳妻子生了兒子的彌月之喜，他抱著兒子向亡母影容拜了下去。

自視愈來愈高的屈亞炳搖搖擺擺上了敏如茶樓二樓雅座，往靠裡的台子一坐，雙手按住台面，拿腔作勢，不用開聲吩咐，自有嫌惡他又怕他的夥計沏上一盅普洱，兩件蝦餃叉燒包隨後奉上。屈亞炳一邊啜茶，一邊睜著長而狹邪的眼睛四下張望，耳聽八方，觀察民心向背，收集情報，定期給警察頭子懷特上校匯報。

鄰坐三兩個茶客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屈亞炳假裝倒茶上身傾前豎耳傾聽，期待聽到耳裡的是不滿統治者的議論，沒估到卻是當鋪掌櫃的男女隱私醜聞。屈亞炳啼笑皆非，還是興味十足的聽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屈亞炳呷了一口普洱茶，黃得雲那娼婦原性未改。他為自己料事如神而自得，逐漸忘了身懷的任務。

第六章　十七行的算盤

香港自開埠後，舉凡銀號、當押所用的算盤，幾乎全是簡陋的竹竿做檔，十五行算盤珠子。一直到了廿世紀初，以販賣鴉片起家的怡和洋行，隨著貿易額擴大，既辦洋貨機器傾銷中國，又整船整船運出中國的生絲、茶葉、瓷器，十五行的算盤不夠敷算龐大的數目，於是發明了十七行的算盤。

怡和洋行大班為了酬謝有生意往來的華商南北行號，特別設計出精美的算盤當做新年禮物。算盤的框架、縱檔、算盤珠子都選用上等酸枝木製成，四邊還鑲上白銅邊，正面鐫有「香港怡和洋行致贈」八個大字。

一

有關招掌櫃和黃得雲的曖昧情事的傳言，未曾止息過。一直到庚子之役後中秋節前夕，招掌櫃接到老母親從新會鄉下託人代寫的家書，說她黃膽浮腫，怕活不長了，想念兒子，回老家來也順便修坍塌的祖墳。招掌櫃當日買了船票回新會。公興押暫時由二掌櫃主掌。

又逢聖約翰教堂、銅鑼灣避風塘海旁的紅棉樹開出珊瑚紅花的季節，一個與平日沒兩樣的黃昏，暫時接管當鋪仍是戰戰兢兢的二掌櫃正在客廳送客，他送的是廖府的管家。當鋪最歡迎家道中落的大宅門，祖上數代珍藏的奇珍異寶、貴重物品都是當鋪求之不得的。沒落的子弟仍舊不願有損顏面，從不親自上當鋪，總是派管家僕人前來。掌櫃對上門的家僕優待有加，每每請至客廳以貴賓相待，還給予相當的回扣。

二掌櫃送完客，回到客廳和夥計打點分裝珍貴當物。亞明最後捧起一串琥珀一百零八顆念珠，天早已黑盡了。黃得雲拿過早上天雨帶來的油紙傘，合起來傘骨是紅色的，打開時又是一把鮮亮的黃傘，正要回家。突然，前面當樓一片喧嘩，空中響起比鞭炮更響的爆炸聲。

「糟了！劫匪，被打劫了，快！」

二掌櫃與夥計驚呼，奔向當樓。黃得雲兩腿一軟，跌坐地下。

劫匪來搶了，十一姑說過的，十一姑說過的。前面人聲槍聲沸騰，黃得雲藉著油紙傘支撐從地上爬起來，拉住二掌櫃的褲腳：

「十一姑說的，當樓青磚夾壁，有槍炮－－左邊上去第四塊磚是活動的，一推，快去！」

說完，抱頭躲在天井古井旁。頭頂上天台傳來踩踏屋瓦的雜沓聲。劫匪前後夾攻，天台最容易下手，十一姑告訴過她。可惜太遲了，她跑不了。屏住呼吸，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偷看，一條黑影從瓦頂飄然降落到天井來。來人一身黑衣勁裝，蒙了頭臉，露出兩隻金睛，手握的匕首，在星光下閃出一道冷光。黑影在天井中倒退探路，東張西望戒備黑暗中的突擊，同時搜尋下手的目標。那種撒開雙腿，膝蓋微屈，好像天井是舞台讓他表演戒備的踏步姿勢，把黃得雲看傻了眼，記不住在哪裡見過。

黑影發現了他的目標：當鋪鎮寶重地的首飾房。公興押為了防備盜賊打劫，貯放貴重當物的首飾房，並不靠街道而築，怕翻牆容易下手，特地蓋在天井中間。平日防備森嚴，垂著一把十來斤重的大鐵鎖，只有東主、掌櫃二人才有鑰匙，別人不准進入。黑影舉起手中刀器揮砍那把大鐵鎖。隨著晃動，右身一粒亮晶晶的東西在星光下閃爍。黃得雲突然奮不顧身朝那黑影撲過去。

聽到動靜，黑影敏捷的一閃，黃得雲一頭撞到首飾房的門鎖，滿眼金星亂竄，舉刀正在揮砍的人似乎一愕，手中的刀凝止在半空中。黃得雲仰著臉，俯向她的是蒙面露出的一雙眼睛，彷彿是單眼皮的眼睛。她記憶裡也曾經有一雙單眼皮的眼睛，伶人微微往上吊的眼角抹了一道古紅的油彩。優天影粵劇團武生姜俠魂的眼睛。

黃得雲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等她幽幽的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黎家供祖先神主牌、遺像影容的大廳，十一姑的神主牌鑲在酸枝木條的大櫃內，側擺一旁。十一姑功勞再大，畢竟是姨奶奶。黃得雲坐在十一姑生前那隻很氣派的雕花酸枝太師椅，周圍站了一圈人。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象牙扇，持扇的人身穿團花襯裡的絲長袍，腳下一雙絲面鞋，是公興押的東主黎健，兩隻招風耳俯向她。這不是夢。當鋪外大街上，黃得雲退卻劫匪的事跡正在看熱鬧的路人中傳揚開來。公興押又一次讓一個女流給保全了下來。路人嘖嘖稱奇，興奮地議論著。

三合會的弟兄結伙到公興押「做世界」搶劫，長槍穿過當樓櫃台上的鐵柵欄，伸進來恐嚇管帳的夥計，喝令他把鐵櫃裡的錢財裝成一袋袋，遞出小窗口。

這小窗口可別小看，它是活的，可開關自如。十一姑言猶在耳。如果碰到盜匪來搶劫，窗口可當槍眼發炮抵擋。遵照黃得雲的指示，從當樓青磚夾壁扛出蒙塵的槍炮，架到櫃台窗口，碗口大的槍口令劫匪嘩然驚退，轉身逃命，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

事發時，東主黎健正在水坑口飲花酒，他最近迷上牡丹閣一個唱曲的，幾天幾夜沒回過家。等他被尋回時，公興押僅剩圍了一群七嘴八舌看熱鬧的路人。事後細細回想整個過程，黃得雲重溫天井那一幕：她慌亂驚叫的嘴被粗暴的摀住，在她昏迷前的剎那，她感覺到被攔腰抱住，四肢癱軟的往暗處拖。

打賊，打賊，天井有賊！

賊人聞聲把懷中的女人狠狠往地下一摔，跳上井緣，抓住瓦簷，以武生般矯健的身姿往上一躍，踩踏屋瓦沿來路回天台逃遁而去，漸去漸遠，屋瓦又回復寂靜。

黎健東主重禮酬謝黃得雲，把她帶到天井中間的首飾房，掏出不離身的鑰匙打開那把匕首撬過變形的鐵鎖，任她入內挑選當客過期不贖的珠翠寶石。

黃得雲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叫保全了公興押的命脈，卻令三合會的兄弟們少了一大筆財源。有關公興押被劫不遂的謠言滿天飛。說得最傳神的是上環街市巷子裡一家賣甜點的小店，事發後小店的老闆回想，公興押的招掌櫃曾經駕臨他僻靜的小店，要了一碗清熱火麻仁，外加兩粒桑寄生蛋茶，與一個面朝裡坐的大漢低聲密談。據他形容那漢子長得劍眉星目，英雄氣十足，連喝了三杯竹蔗茅根水，外加兩碗馬蹄露。公興押被劫不遂，小店主從鄉下來的親戚打聽出招掌櫃和優大影粵劇團那個據說後來投奔三合會的武生姜俠魂原是江湖上的舊識，交情甚篤，故意酒後失言，洩漏公興押錢財蓄藏之所，然後以回鄉省親名義避開，以為不在現場便可擺脫干係。招掌櫃至今仍未見回轉，他做劫匪內應的說法不脛而走。

傳聞姜俠魂率領三合會弟兄，趁招掌櫃返鄉省親的空隙，前後包抄向公興押下手，籌措扶清滅洋的活動資金，繼新界在懷特上校奪去同德圍的鐵門當戰利品運回英國後，姜俠魂和他的弟兄連夜潛入九龍城寨，以這滿清在英殖民地上唯一保留主治權的領地做掩護，準備東山再起。緊接著新界的失陷，大陸華北農民起義，組織義和團打著黃色黑邊的旗幟，高唱「還我江山還我權，不殺洋人誓不完」的戰歌，排山倒海襲捲華北。義和團扶清滅洋的招貼流傳到九龍城寨，城牆四處貼滿了「眾虎滅羊（洋）圖」、「釋道治鬼圖」木刻招貼，圖文並茂畫著釋迦除洋鬼妖魔，保全寺廟，眾虎發威將群羊消滅的圖案，姜俠魂和他的弟兄看了，莫不稱快。

義和團起義招來了八國聯軍，北京城破，慈禧太后出逃西安。聯軍公開允許士兵搶劫燒殺強姦，無所不為。九龍城寨傳出陣陣哀嚎，傳說守城的滿清官吏，立在南門拔去頭上雙眼花翎，脫下朝服，赤身披髮跪伏拜斗，唸三十六咒，加入三合會，與姜俠魂等一般弟兄割指血盟，起誓不將香江洋人趕盡殺絕誓不罷休。當日三合會的五色旗在九龍城寨的一角迎著南海的天空飄揚。

據稱三合會手下晝伏夜出逐步買通香港地保和山頂英國人家的華人傭僕、轎夫，甚至園丁，趁洋主人不備猝然下手取其首級，名單上第一號是輔政司史超域．駱克，代價是五百大元。第二個下手的對象是警察司的懷特上校。得手後，將割下首級血祭冤死的新界抗英鄉民。消息傳出已久，卻因資金尚未籌足，遲遲未有行動。懷特上校聽取屈亞炳買通線民打探得來的報告，下令加派警衛保護駱克及其他殖民高官，自己倒是坐鎮以待，暗中希望暴徒早日找上他。最近懷特上校的心情惡劣到極點，他接到倫敦療養院醫生的來信，報告他的妻子夏綠蒂憂鬱症並無康復的跡象，依然不肯與護士合作，仍是戴著黑面紗足不出戶，最近更有傷害自己的舉動：

「上星期五深夜，尊夫人被巡房護士發現倒地躺在血泊之中，她以身體撞破盥洗台上的圓鏡，取下鋒利如刀的鏡子碎片割傷自己－－」

懷特上校取出一把馬來亞土人割肉的小刀，那回他舉起來福槍連續射出五顆子彈，把叢林中說是發瘋，其實安靜地在吃草的水牛射倒在地，土人齊聲歡呼。他們就是用這種鋒利無比、彎彎的小刀剜割肢解水牛的屍體，頃刻之間皮肉剝盡，只剩一具白骨躺在泥濘裡。

懷特上校睜著冷酷的藍眼睛，手握剜肉的利刀等著對付來偷襲他的暴民。

搶劫公興押的計劃原本萬無一失，竟然因一個女人而空手而回。事敗後，姜俠魂咬牙切齒，發誓絕不放過那賤婦。他對蜘蛛一樣搾取重利的當押恨之入骨，這有他不可告人一想起來心就淌血的原因。南澳故鄉他的父兄像野獸一樣被人口販子捕捉當豬仔賣出洋當苦力，從此下落不明；母親憂慮成疾，破碎的家靠典當農具、稻米度日，姜俠魂受盡家鄉當鋪掌櫃的欺凌白眼。母親撒手而去，家中山窮水盡，最後一小塊薄田也給當鋪巧取盤剝據為己有。大他三歲的姐姐逼不得已，賣身葬母，把自己當抵押品給當鋪做「活號」當活人，按期限與利息計算，與一般衣物無異。姐姐被當鋪拉走，兩隻牲口待宰似的眼睛，至今仍會使姜俠魂從噩夢中悚然驚醒。

殖民地的當押東主變本加厲，把重利盤剝得來的錢銀分點捐給東華醫院一類的機構，說是濟貧救苦做善事，以之攀附權貴甚至港督欽封太平紳士，儼然以社會名流自居招搖。

三合會弟兄預備再次出擊洗劫公興押天井的首飾房，順便找那個擋他們財路的賤婦算帳。他們不會放過她的。

黃得雲雙手捧著她的酬勞步出首飾房。這隻剔紅雕漆圓盒內的珠寶是她一聲驚叫換來的。她捧著漆盒，心中不無惆悵。真的會是姜俠魂嗎？那雙露出蒙面機靈精光的眼睛，伶人似的往上吊的眼睛，撩起她心底的騷動，至今未能止息。多少個難以成眠的夜晚，她四肢無處發放，心中閃過那一雙伶人的眼睛。黃得雲一遍遍回憶自己攔腰被抱住時，那麼靠近的鼻息，男人粗重深沉，一想及令她意亂神迷的鼻息。那肌膚的碰觸，多麼強而有力的倚靠，她寧願一直倚靠下去，不必醒來。

要是在從前，她一定會後悔那一聲驚叫，隨即翻身振衣而起，將功補罪，幫助那人撬開門鎖洗劫首飾房的不義之財，雙雙捲逃，從此跟隨她的英雄鋌而走險，在江湖上闖蕩出個名號，說不定名氣大到和那個洋記者追蹤採訪的海盜皇后別苗頭。以前她為十一姑讀報，英文報上刊登大鵬灣的女海盜手握長槍，一臉主意的照片。

然而，黃得雲把她的心放在手中的首飾盒。憑著這漆盒，她可送兒子理查到皇仁中學讀番書。她都想好了。拿來一條藍花布大手帕，裹住漆盒，緊緊攥在腋下，離開公興押回家，途中黃得雲記起彎到濟仁堂買了一盒積善鼻淵丸。這兩天氣候乍暖還寒，兒子理查拖著鼻涕，得趁早根治，免得北風一起，又要鼻涕長流了。

黃得雲隔天回當鋪，仍舊做事發前那一份工：總攬當樓一切雜務，從掌櫃、管帳的到打包的，如有缺勤或太忙碌，她就去頂替。逢人問起，黃得雲自謙還是在當樓打雜，給兒子混口飯吃。公興押上下看她有風不駛盡帆，在東主面前一點也不恃寵生嬌，心中納悶，反而不知不覺都看著她的臉色行事。

招掌櫃一去不回，東主黎健怕劫匪再來犯，盡量留守當樓。黃得雲雜事盤纏，總是留到天黑，黎府下人又說親眼目擊黃得雲偏過長美人痣的左頰，在燈下和東主有說有笑。說的人還嘖嘖稱奇的形容天井的首飾房，又不止一次被東主打開，讓這女人進去稱心滿意拿了個夠。講是非說閒話的還從黃得雲的鄰居周嫂側面得知如下的報告：據說那隻黑漆描金鳳的皮盒，黃得雲從前當妓女時向恩客斬白水攢下的珠翠，早已滿得裝不下去。現在一隻剔紅雕漆圓盒，足足有小孩臉盆大小，聽說也裝得有七分滿。這隻明代的梔子花紋飾漆盒是事發那天沒落的廖家大宅門管家裝了奇珍異寶到當鋪典當的，說是黃得雲混水摸魚，趁亂揣了回家。

類似的蜚語流言此起彼落，永無停息，只是點頭贊同的聽眾顯著減少。黃得雲照樣沒事似的每天起早到當樓。現在她把眉毛畫得更濃，下巴尖了，雙頰撲了胭脂。公興押上下背後竊竊評論，說她眼眉神情愈看愈像十一姑，當年為營救黎泉老東主奔走時的十一姑。

二

第二年元宵過後，當押同業傳出公興押即將易主，由殖民地英資渣丁洋行收購接辦的消息。這家香港老字號的洋行，早在鴉片戰爭前便從東印度公司走私鴉片傾銷中國，賺取巨利暴發。香港割讓給英國，開放五口通商口岸之後，渣丁洋行利用華人掮客、買辦充當打前站的角色，除了繼續走私鴉片之外，又將英國生產的棉紡織品、呢絨推銷大陸，進行以貨易貨的貿易，換取中國的絲、茶、棉花、瓷器等土產；後來更與清廷洋務派官僚勾結，靠買辦穿針引線擴大牟利範圍，掌握長江以南的航運，染指礦產的開採權，插手中國舊式的錢莊、當鋪。

照說替西方資本主義打前鋒的洋行，不至於會熱衷於中國封建社會的錢莊、當鋪。但洋行大班們抱持「只要能賺錢，採用任何方式均可」的信條，開錢莊可以調節商品流通和資金周轉，當鋪則純粹賺取高利貸剝削牟利。

負責接辦公興押的王欽山買辦，父親原為西營盤國家醫院史賓塞醫生山頂家中的聽差，深知兒子如想在殖民地出人頭地，先決條件得精通英文。透過洋醫生的引介，王欽山進入教會學校接受整整六年的英語教育。老聽差洋洋得意地向傭人同事炫耀他兒子英語說得非常漂亮，「簡直就像一個英國人。」

畢業後在中環一家英國人開的拍賣行工作過一段時候，靠他出色的英語能力，又到香港法院擔任英國通譯的助手。在一宗訴訟案件的聆訊，王欽山認識一個著名的茶葉掮客。渣丁洋行在福州交易的十一家茶行，都得通過這位掮客才能成交。王欽山被網羅到掮客旗下，負責英文文書一職，憑他一手流利的英文書寫能力，王欽山向渣丁洋行大班威廉．馬臣士毛遂自薦，自稱可打開福建鴉片推銷的局面。

為洋主子勞役奔走半生，王欽山終於爬上買辦的要職，成為馬臣士大班的親信。洋行採取他提供的鴉片行情進行買賣，每次走私的船隻從香港開往上海啟碇之前的幾個小時，王買辦就趕著向大班報告上海鴉片行情的新情報。最近在一宗買賣中，情報誤差使洋行虧損甚巨。王買辦為此寢食難安，急於另闢生財之道，挽回顏面，同時為洋行與自己補回損失。

聽說當押大王黎泉的後代因經營不善，致使公興押暫停營業，王買辦認定有機可乘，當即派遣心腹王福向當押同業打探虛實。

挨過去年重陽節，招掌櫃仍不見蹤影，東主黎健擢升二掌櫃頂替，自己則故態復萌，換上簇新的絲質團花襯裡長袍，手持象牙扇到上環大馬路的杏花樓俏酒徵歌，「打通廳」包下陪酒妓女的全部開銷，每晚上燕翅席，開煙局招待食客用的一律上等雲南煙土。黎健翻滾脂粉花叢，簡直忘了家和當鋪。一直鬧到冬至那天，一個陰霾的午後，黎東主躺在擔架上給妓寨龜爪一前一後抬回當鋪。

妻妾們一見毛氈蒙頭蓋臉，以為送回來的是具屍體，呼天搶地痛哭，吩咐下去就要搭靈堂。黎東主沒完全斷氣，人也形同廢物。馬上風惡症令他舌咽神經麻痺，瘋癱臥床。他這條命還是靠牡丹閣閱人無數的小翠花撿回來的。最後一次他趴在她身上洩精不止，渾身大汗淋漓。小翠花對付過色脫的客人，照以往經驗對趴在她身上昏迷的嫖客並不因驚慌而把他推下去。她摟抱著失去知覺的男人，口對口呼吸，用指甲掐他的尾骨端、人中，使他徐徐甦醒過來，然後再找中醫開了一帖藥餵服下去。鴇母打發龜爪把人抬出妓寨。

黎健惡寒發熱，時而昏迷說譫語。病過了年，後來靠推拿和針灸，每天喝資壽解語湯加味，舌頭慢慢恢復感覺。東主這場病鬧得閤家雞犬不寧，擢升頂替招掌櫃的二櫃，人本來就不夠幹練圓滑，鑒定當物的眼力、閱歷也嫌不足，加上東主鬧病，心神受騷擾，估錯了一批青銅古董玉器。這回破落戶的子弟撕下臉面，率領來當物的管家站在當鋪門口大街喧嘩索賠吵鬧不休，風聲傳開出去，公興押犯了信譽大忌，生意一落千丈，當客裹足不前。掌櫃辭職謝罪，公興押停業。

根據王福從旁推敲的報告，王買辦本著生意人的直覺以及過往開當鋪的經驗，判斷公興押這幾代相傳的老店，接管後如妥善經營，應該大有可為。他曾先後為渣丁洋行開了三家錢莊，便於上海、香港的商業周轉。王買辦暗中利用香港洋行的錢莊庫款給自己私下的生意調頭寸，他預備拿出省下的利息錢作為資本，與洋行大班合夥收購公興押，派手下親信經營。

王買辦初步盤算，如果找資金雄厚的外國保險公司保火險，加強防盜措施，每年百分之四十五的盈利算是最保守的估計。接獲大班馬臣士「深感興趣」的回條，王買辦以他一手古字體的漂亮英文呈上一份詳盡的營業計劃書。

計劃書提到上環老字號的公興押因東主罹病暫停營業，有意頂讓。經王買辦手下初步接觸，查閱當鋪帳冊，評估現庫存未到期之當物，王買辦認為如若接管當鋪後，精簡人工開支，勢必大有可為，何況已得東主同意放棄當物全部欠息，估計資本額只要一半就足以開張，因當物有進有出。

至於投資股份分配，王買辦建議渣丁洋行佔二分之一，一位大班也相熟的許姓茶棧東主和王買辦自己分攤另一半股份。

「為了彌補在下過去給洋行的虧損，」王買辦言詞懇切地寫道，「請允許我攤四分之一股份，賜給我一個賺錢的機會，但這筆對我來說為數龐大的資金，仍需向馬臣士先生調借，利息可高至百分之十至十二，款項在當鋪生意開展後再分期交納。」

事實上王買辦所謂許姓東主投資的四分之一資本，正是他利用渣丁洋行錢莊調頭寸省下來的利息錢。他怕洋主子起疑心，假借他人之名。這還不夠，王買辦故意裝窮，向大班借錢，知道以重利誘惑必定中計。這筆利息錢等當鋪開張後，一手遮天混過去。當然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買辦結束道：

「接辦一年後倘若營業生意清淡，不值得繼續，當鋪立即停止收進當物。一年後不被贖的，可將當物出售結帳。」

計劃書呈上，馬臣士大班召見王買辦商量細節，提醒他當鋪利潤優厚，競爭者不在少數。大班在香港會所酒吧聽說麗如銀行除了收買期票，兌換金銀之外，也在打典當金銀物件的念頭。自稱精通粵語的馬臣士給新當鋪取名「利源押」，王買辦覺得太過俗氣，嘴上仍敷衍讚好，躊躇滿志的鞠躬退出掛滿帆船中國貿易油畫、銀盾的大班辦公室。

新當鋪精簡人事，黃得雲因熟悉當樓各部作業，加上帶有傳奇色彩的事跡被留了下來。王福擠在肉縫裡的小眼睛盯住黃得雲圓渾的身腰，吩咐她住進當鋪後院，說是可以就近照管。

黎家搬出公興押那天，黃得雲噙著淚，最後一次跪拜在十一姑鑲著酸枝木條大櫃的神主牌久久不肯起身。瘋癱的黎健示意把那張太師椅留下來給她。黃得雲感激涕零。

「黎東主，我暫時幫您守住這當樓，等您養好了身體回來。」

黃得雲忘情的伸手拉拉擔架上病人的帽子，遮住他那對出名的招風耳。她有點給自己的舉動嚇住了，在她眼中一直是高不可攀的當押東主，得意時搖著象牙扇，呼風喚雨意氣風發，黃得雲只有偷愉仰望的份兒，哪敢動手去碰他？黎府再愛造謠生是非的傭婦下人，背後指指點點說她和掌櫃、管帳的、學徒亞明暖曖昧昧不無瓜葛，盡情糟蹋她，然而從來沒有人膽敢把黃得雲和黎東主講在一氣，這會褻瀆了高高在上的當押東主。而今這個黎府上下畏懼如天神的主人無助的躺在擔架上，將被抬回新界元朗投靠也是開當鋪的伯父。

怎麼會變成這樣子？黃得雲望著脫了人形的東主。那天他故態復萌，穿著簇新絲質團花襯裡長袍。那天他興致極好，臨出門前還向黃得雲眨眨眼，玩笑地丟下一句：

「好好看住，我把當押交給你管！」

那天他兩隻招風耳兔子一樣的動了動，東主又要出去滾紅滾綠了。為了怕搶劫未遂的三合會弟兄尋隙又來搗亂，黎健坐鎮當樓，整整守了半個月。拴住他的時間裡，黃得雲有許多機會：

劫匪逃逸後，碗口粗的槍炮被擦拭雪亮，當成聖物似的搬回當樓夾壁，遵照黃得雲口中十一姑指示的方位存放。黑暗的夾壁，兩人離得那麼近，她可以聽到老鼠吱叫，故意裝做嚇得往他懷裡鑽。可是她沒有。

天井首飾房十來斤重的大鐵鎖，只有東主才有鑰匙，黃得雲跟著進去。又是兩個人的世界。他遞過來那隻明代剔紅雕漆圓盒，做了個任由她挑選的手勢。黃得雲把心放在寶庫的珠寶，她沒有空手而出。

然後是當樓燈下查閱帳目。黎健用洋人的髮蠟的味道，聞得她先是一陣噁心，與他嘴裡呵出來的口氣混合，一種黃得雲生疏久矣、男人的味道，令她心漾神迷。她猶豫著，是否裝作不經意的偏過臉，讓東主發現她燈下腮邊那顆勾魂攝魄的美人痣。

可是，黃得雲屏住呼吸，把心放在燈下的帳簿。

她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如果黃得雲料到了，也許她真會在燈下緩緩的偏過臉，先飛出一個眼風－－呵，那多少個躺在床上手腳無處發放的夜晚啊！她不相信黎健抗拒得了她，儘管當樓後院置幾房姨太太在等他。

可惜從黃得雲跨進公興押的第一天起，她從來沒敢把黎東主當做一般男人看待。

就這麼錯過了。

黎健躺在擔架上淒淒涼涼的上路投奔新界元朗的伯父。經過九龍尖沙嘴軍營，海邊英國國旗下，一陣戴軍帽、穿制服的軍人一字排開，他們剛用利刀砍下十三個華人的頭顱，正得意洋洋的高舉血淋淋的刀，對住照相機拍照留念。據說被處決的是香港義和團的團員。地下這十幾個身首異處的屍體有沒有姜俠魂和他三合會的弟兄，沒有人知道。

三

黃得雲回濟公聖廟水月宮旁的斜街，向鄰居周嫂話別，感謝她當日的引介。

「用不著謝我，」周嫂寡淡的一張臉，哂然一笑，「你心志高，一步步往枝頭上走。大家姐，這是命中注定的！」

她拒絕黃得雲塞過來的禮物，那紅紙包周嫂摸出是一對銀鐲子。

「一點小小的心意，不知像不像先前那對－－」

周嫂恍如怕玷污了手似，趕忙塞回去，任憑黃得雲再三懇求，她雙手交扭握住從前戴銀鐲的位置，不肯接受。

「當掉的，補不回來的，那對鐲子。大家姐有心，你也知道，有些東西是補不回來的－－」

黃得雲垂下手不敢再堅持。兩人閒話水月宮附近鄰居的動向，都是周嫂在講，黃得雲在聽。說到廟場前的賣花女：

「清脆脆的一條喉嚨，那姑娘，配給阿寶了，上個月下了定。大家姐，你知道那阿寶的，是吧？」

黃得雲茫然，帶著歉意說最近當鋪接二連三事情不斷，她沒空像從前一樣到左鄰右舍走動。

周嫂扁了一下嘴：「說的也是，你天天早出晚歸，把這裡當歇腳睡覺的客棧，這下又要搬走了。人往高枝飛，大家姐－－」

怕過了頭，周嫂適可而止的打住。黃得雲訕訕的無從接腔。兩人相望了一下，還是周嫂忍不住說起賣花女配的阿寶，就是賣蠶豆的小伙子。

「怪不得，」黃得雲笑著摸了一下臉，「怪不得前面走著賣花的，後面賣蠶豆的一定跟著。成了親，還會是一個前一個後，跟來跟去？」

「還是一前一後吧，不過這下阿寶該走在前頭吧！早一輪看他成天在廣場繞來轉去，還以為他看上傘店的三姑娘。」

她們都一致同意這兩個其實就年紀身材都比較匹配。周嫂又說起山坡火柴廠幾個十歲孩子中了磷毒。

「聽說小木梗塗那東西毒得很，吸多了要敗心壞腸的。可憐的孩子，一天坐十幾個鐘頭，工廠又密不透風，暈倒了抬出來，小臉黑紫黑紫，救活了也活不長。」

黃得雲事不關己的聽著。

「唉，做父母的明知有毒，為了兩餐，把親骨肉往裡送－－」

周嫂嘆了口氣，又說起殺豬的妻子得了怪病。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黃得雲漸漸心不在焉，提不起興致去關心。她已經收拾停當，兩隻箱籠擱在掠去枕席的木板床上，和她一年半前剛搬進來一樣。等下她雇輛人力車，母子就可離開這簡陋的土牆矮屋，把水月宮附近靠手藝、賣力氣餬口的這群勞動者拋諸腦後，無瓜無葛。黃得雲將昂頭坐在人力車上，穿過廟場，直駛文咸街雲石砌築的當鋪大押，搬進深宅大院的後院。王福答應讓她母子住到十一姑的房間。昨天她進去看過，屋子裡完全保留十一姑在世時的擺設，絲毫沒動過，大床、衣櫃、梳妝台、洗臉架，全堂硬木傢具是當年黎泉延聘廣府良工巧匠精心製作的。撣去那一層灰，仍會亮麗生輝，特別是那張精雕細琢的月洞門罩架子床更是精緻講究。

黃得雲想到此，打斷周嫂的絮叨，託她找來替人挽面的梳頭婆把這張木板床搬回去送給她，其餘房中的竹桌椅、菜櫥碗盤，一些舊衣物，悉數接濟被媳婦惡待在路邊搭棚獨居的亞旺婆。

交代完了，黃得雲拉著兒子理查，箱籠藏著那隻剔紅雕漆圓盒，坐上人力車離開，路過水月宮的廟場，擺攤的相士震天雷聲如洪鐘的嚷著：

「砂礫叢中辨清是金，是石，是龍，是魚－－不看不知，一看便分曉。臥虎藏龍，比比皆是－－」

王福在當樓等她，撫著雙層下巴不無感慨。他和這東莞同鄉總是錯過。兩次都是在半掩門的倚紅閣；第一次他恨自己籌不出鴇母漫天喊價的身價錢，給這琵琶仔開苞，巴巴的目送那一折就斷了的細腰離去。七年後，他這個洋行王買辦的心腹，鴉片煙帳攢下的私房足夠他到水坑口大寨擺房佔有三五個少女的初夜，他不願拂逆老相好倚紅的邀約，說是同鄉東莞女還他相思債來了。王福抖動一身肥肉興沖沖的應邀而至，他與黃得雲在倚紅閣門口擦肩而過，左頰那顆美人痣令他回望了一眼。她還是走了。

兩個月前，王福由中介人引見，登門商談公興押收購，黎健躺在籐靠椅見客，讓黃得雲回答帳目細節。王福邁入當鋪後院大廳，氣派的雕刻太師椅端坐一位淨扮的年輕女人，穿了一套窄袖對襟黑紗裙，領子袖口滾了細細的米白邊，她雙手抓了條穗繡花中按住因緊張而發抖的膝頭。王福仗著前來談判收購的優勢，放肆的盯住這個嚇退劫匪保全公興押，被渲染傳奇色彩的女人。王福盤算等下找個獨處的機會，問她可想知道家鄉近聞。上個月他才從東莞收鴉片煙帳回來。

這次她跑不了。

王福連門都不敲，逕自掀簾闖入十一姑－－現在變成黃得雲的房間，遞給她一個精美的算盤當做見面禮，這是渣丁洋行特別設計作為酬謝有生意往來的華商南北行號的新年禮物。算盤的框架、縱檔、算盤珠子都選上等酸枝木條製成，四邊還鑲上白銅邊，正面鐫有「香港渣丁洋行致贈」八個大字。

「這算盤巧妙在哪裡？看得出嗎？」

王福踢掉鞋，隨隨便便往床上一靠，像座打橫的肉山，拂過一陣溫熱的腥味。黃得雲想到菜市屠夫砧板上橫躺的生豬肉的味道，然而她還是堆滿笑臉虛心下問。

「唉喲，王老闆，這可考倒我了。前面當樓有一隻，竹竿做檔，寒寒酸酸，哪能跟這隻比，管帳的還寶貝似的，摸摸都要遭白眼！」黃得雲深情地撫摸一粒粒算珠，討好地，「這麼精美，真會是拿來用的？有誰捨得喔！」

王福得意的呵呵笑，他招手讓黃得雲上前，把算盤拿回手中：

「一般普通的算盤，只有十五行珠子，只能算到四位數字。我們洋行做慣大買賣，既辦洋貨機器進口，也辦中國的生絲、茶葉、瓷器整船出口，十五行的算盤不夠算大數目，所以發明了這個。數數看，一共有幾行珠子。」

黃得雲屏住呼吸，勉強忍受那熏人的口臭。

「一共有十七行？王老闆。」

「巧妙就在這多出的兩行算盤珠。多了兩行，可以五乘五算大數目，」王福下巴頂住便便大腹，肥胖的手指亂撥算珠，滴答響。他斜睨女人腮邊那顆伸手可觸的美人痣，「當鋪新開張，送你這個算盤算大數目，博個好采頭。你拿什麼來謝我？嗯。」

說著，空出手攬過女人瓷瓶一樣白細的脖頸，把她擁入懷裡。黃得雲趁勢一矮身，輕巧地掙脫王福的擁抱。

臉上仍舊笑吟吟的。眼前浮起昨晚做的夢：黃得雲端坐在一張奇大無比的桌子前，左手按住一本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右手滴滴答答飛快地撥動算盤。她獨當一面的在算帳。

「請王老闆教我珠算，」黃得雲把那隻酸枝木包白銅邊的十七行算盤緊緊抱在胸前，「等學會了再說！」

「好好。遲點再說，遲點再說，」

王福望著她纖細的手腕，真想用力扭斷它。這回她跑不了。王福有恃無恐。

渣丁洋行接辦公興押不久，上環街市茶樓又開始對黃得雲議論紛紛，據說當押後院夜夜傳出女人時斷時續的呻吟聲，把路過的行人聽得頭皮發怵。據形容那呻吟不像是狂蜂浪蝶的叫床。自稱熟知當押內情的人揭露黃得雲野心勃勃，為了效顰十一姑穩坐那張氣派的雕花太師椅，幕後操縱當樓。她拿自己一身白皮肉做交換，夜夜忍受王福那肉山床上的種種奇癖。那人還說出好些不堪入耳的動作，在場的女聽眾有的聽了掩嘴轉過身偷笑，臉紅紅的；有的緊張的保護自己的肚腹，睜大眼睛露出驚恐之色，想轉身走開又捨不得不聽下去。

「不信下次她來街市買小菜，仔細看她的脖子，青一塊紫一塊。王福是畜牲，是隻大肥豬！那女人背後這樣罵。」

街市上的傳言沸沸揚揚，黃得雲關在黃麻石砌成的當鋪圍牆內，稍有風聞，卻不屑於和菜市那些搬弄是非的八婆們一般見識。她有更重要的事。她在小心翼翼地招待平常輕易不上門的渣丁洋行王欽山買辦，當鋪幕後的主管。剛才王買辦進了門，一晃眼，他彷彿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有點陌生，少了些什麼，侍立一旁的黃得雲忍不住偷偷拿眼尾掃了他幾眼。王買辦今天身穿一襲寶石藍開叉絲質織團花的長袍禮服，足登飾有如意紋的絲鞋，手中把玩王福獻上的鵝黃料器鼻煙壺。黃得雲琢磨半天，才發現他沒戴瓜皮帽的後腦勺空蕩蕩的，少了一根長辮子。這一發現非同小可，她趕緊摀住嘴，才沒驚叫出聲。

王買辦剛參加在華商會所的禮堂隆重舉行的「剪辮不易服」成立大會。主辦人關心焉本是孫中山西醫學堂的同學，因母親不准兒子參加革命連累家族，只好退而求其次提倡剪辮運動，反抗滿清異族陋習。關心焉以身作則，早已剪去長辮，穿長袍馬褂出席各種宴會大場面。為了擴大影響，今天他邀請全港六百多位名流紳商參加成立大會，禮聘愛爾蘭人組成的大樂隊奏樂。與會者個個響應剪辮行動，拍照留念，會後更由樂隊領頭，聲勢浩大的上街遊行，其用意在於改變一般市民怕剪去辮子仍穿唐裝，顯得不倫不類的顧忌，讓社會名流長袍馬褂不穿西裝易服示眾，帶動剪辮子的風氣。

黃得雲望著面貌一新的王買辦，眼前浮現一個久已淡忘的人影。跑馬地成合仿唐樓的天井，起初屈亞炳每天放工後一來，立即把那條又粗又長的辮子一甩，拉過來盤在腦袋上，抓起斧頭幫她劈柴、挑水做些粗重的勞動，又捲起褲腳管，爬上爬下在古井上搭葫蘆棚架，頭上還是盤了辮子。後來英國人佔領新界後，受到懷特上校的重用，屈亞炳把長辮放下垂在腦後，在她面前搖搖擺擺，裝模作樣了起來。沒三兩天就把頭頂剃一次，刮得發青油光，還為自己訂做了一頂瓜皮帽、一雙黑緞長靴，以備應邀隆重場所穿戴。屈亞炳自覺已是個有身分的人，還把尾指的指甲蓄得長長的。黃得雲難以想像剪去豬尾巴後，屈亞炳會是哪副德性。

今天關心焉、王買辦等一行名流紳商遊行，屈亞炳也擠在圍觀的人群中。按照大清律法，男人擅自剪下長辮是要被砍頭處刑的，屈亞炳預備明天一早向懷特上校密告，讓英國人知會滿清政府，把關心焉這一夥老少同志當做革命黨，一個個抓起來治罪。

四

王買辦撫摸少去長辮的脖頸，心中另有打算。他正交到難逢的好運道，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洋行以及私下的買賣都令他財源滾滾而來。最近抽鴉片的人愈來愈多，據估計香港十個人當中就有一個在吞雲吐霧。市面上煙館林立，由他打理的上海香港鴉片走私，令馬臣士大班和他賺得盤滿缽滿，連政府的全年收入，也有百分之三十來自合法專賣的鴉片稅。

照這樣下去，不出兩年，王買辦可在半山覓地蓋一棟花園洋房當別墅。他的夢想只止於半山區。港督彌敦採取隔離政策，在立法局通過《山頂區保留條例》，將太平山頂海拔七百八十八英尺劃為歐人住宅區，黃皮膚的華人除非有港督許可，不准在山頂留宿過夜。侍候白種殖民主子的僕歐、轎夫、園丁、傭婦當然不在此限。

香港首屈一指的富商，也是買辦出身的何東先生，獲港督特准，在半山腰的西摩道蓋了一棟依山面海，佔地極廣的私邸，因漆上紅色而名為紅屋。從山腳下仰望上去，有如一座氣派非凡的城堡。

何東先生是中英混血，才獲有此殊榮。不過，王買辦已考慮透過馬臣士大班的推薦，歸化為英國籍。他自信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會使他毫無困難的通過口試。晉身為英國籍之後，下一步是立法局議員，然後東華醫院董事，在可見的將來他王欽山可躋身為華人社團領袖，上通港督下達民情。為了結交權貴為仕途鋪路，王買辦參加了剪辮不易服成立典禮，義不容辭的剪去蓄了一輩子的長辮。他在想像明天馬臣士大班見到他的新面貌時，一定會豎起大拇指，讚揚他進步，跟得上時代。

不僅時代在改變，連香港的地理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英國人從開埠後，在島上移山倒海，填海造地未曾停息。剛才長辮落地後，隨隊伍沿著中區的海軍船塢前遊行，王買辦目睹了中環海旁的大變遷。經過十多年飛沙走石開山填海，人與海爭地的漫長鬥爭，工程終於完成了，多出六十五英畝的新填地，是個名副其實的聚寶盆。王買辦羨慕填海的總策劃保羅．遮打商業眼光銳利，看好中區發展大有可為，聯合港英政府填海造地來發財。他打聽出填海地的所得是成本費用的三倍，估計以後政府拍賣官地的金額將直線上升，假以時日，將超過鴉片煙稅。

馬臣士大班已看好經營房地產將會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有意和保羅．遮打合股開公司做土地買賣。他預言中區這塊新填地會成為香港的商業中心。

「英國人移山倒海，本事大得很。」王買辦嗅著鼻煙，不無感慨地歎道：「短短幾十年，我親眼看到皇后大道讓位給德輔道，這下又讓位給干諾道了。那麼大一片地，可蓋多少大樓。長遠來看，土地才是大買賣！」

侍立一旁的黃得雲，把王買辦的話牢記於心。每次他上當鋪來，總會帶些時事新聞，讓黃得雲聽了增長見識，開闊耳界。上回王買辦說了件趣聞，現在想來還覺得好笑：姓馬的澳洲華僑，在皇后大道中開了先施百貨公司，首開風氣之先，僱用女店員售貨。開幕那天，人潮擠得街上水洩不通，必須靠警察來維持秩序，讓圍觀的群眾排隊進去看女店員，一連看了十幾天，好奇心才減退。

遊行過後來到利源押，王買辦查閱帳目之前，王福命夥計從庫房捧出一批上發條、飾各色半寶石的鐘錶，西洋奇技淫巧的玩意，印度水手拿來典當的。

「前兩天摩囉差送來的，請王老闆法眼鑒定鑒定。」王福巴結他，「朝奉說他看不懂價值，當票沒法寫。摩囉差死求活求，我說先押著，讓王老闆看了再說。正想登門求教，可巧您老來了－－」

王買辦隨意瞄了幾瞄，說了個數目，王福點頭依從，撤下鐘錶，雙手捧上一本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恭敬地遞給王買辦。

「這一批珠翠首飾，共一百零三件，成批典當，當銀數字不小，」王買辦蓄長的指甲點住一條數，眼睛看著當鋪的掌櫃問，「跟誰借的膽子，敢冒風險做這項買賣，不怕被差佬抓去坐監？」

被質問的掌櫃垂下眼瞼，不敢作聲。空氣凝止，靜默了半晌，才見黃得雲怯怯地挪動腳步，站了出來：

「不關朝奉的事，是我。」

王買辦打量這挺身而出的女人。她身穿米黃對襟鑲黑邊短襖，百褶裙下露出一雙天足，兩隻袖子收得窄窄的是時興的款式，戴翡翠玉鐲的手拎了條繡花手帕，一頭烏黑豐盛的青絲在腦後盤了個大髻。婦人垂眉低眼，誠惶誠恐，淨扮的臉上卻依然生春。王買辦盯著她左頰那顆美人痣，怎麼也看不出這是個有擔當的婦人。

「你倒說說看，怎會讓朝奉聽你的，收了這批珠寶贓物？」

「王老闆，是這樣的。」黃得雲雙手抓住手帕，絮絮地從頭說起，「清明後，朝奉捧了個沉甸甸的包袱，進後院來問我。打開一看，可傻了眼。破布頭包的可是金鑲玉雕銀錯寶石珠玉，怕不有上百件，堆成個小山，什麼金鑲玉佛、嵌珠項鍊、翡翠手鐲、琥珀瑪瑙成串，佩掛玉鎖－－無所不有，那雕工款式可真稀奇，玉石翡翠瑩潤通透，我知道這批珠寶大有來頭，不止是大戶人家奶奶的飾物－－」

說到這裡，黃得雲提起舊主、公興押的黎健東主。

「王老闆也許在想，我看東西的本事哪裡學來的？從前當押東主教的，跟他學了點眼力，也就是會看點珠寶。正在琢磨這批東西哪兒來的？被我挑出一條朝珠，長長的。我心中有數，問朝奉什麼樣的人拿來當的？聽他形容，又聞到包袱一股腥鹹味，從海上來的，明知來路不正，還是作主收下，除去火耗、手工，押了六成，看準不會來贖。一旦過期不贖，我們當押出貨，按時價算，一出一入，都不吃虧－－」

這番話語經過日後明證，黃得雲獲得王買辦的另眼相待。

兒子黃理查還差一年才從華語小學畢業，做母親的就拉著他登門拜訪王買辦。一進去，喝斥黃理查雙膝落地，跪下來叩頭，懇求王買辦提拔。黃得雲說她這命苦的孩子，憑他那不黃不白的長相，在華人上的學校受盡欺侮，好不容易快熬到畢業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是送這沒有父親的雜種兒子到大書館皇仁書院讀番書，如果王買辦肯助一臂之力，跟洋行大班說一聲，洋人之間互通聲氣，只要皇仁的洋校董點頭答應了，就是兒子的造化，日後黃理查成了器，做牛做馬任憑吩咐。

王買辦權衡輕重，又找王福私下商量，決定讓黃得雲如願以償。

黃理查穿上皇仁中學的校服：大襟衫臘腸褲，手上還拿了把紙扇。上學當番書仔那天，王買辦送他一本三十二萬字的《英語集全》，作者是在兩廣赫赫有名的買辦前輩唐廷樞。這本書於公元一八六二年在廣州緯經堂出版，用廣東方言寫成的。作者寫此書的主旨是「為適應廣東人和外國人來往打交道的需要」，其中有一章《買賣問答》，詳細教人怎樣學說買辦話語。

黃得雲呵斥兒子跪下磕頭，感謝王買辦提拔成全的大恩大德。

「細路剛上學，還小，這本書我代他保存，有空時也想看看。」黃得雲撫摸書本，不無感觸，「好幾年沒說夷語，怕不都忘光了！」

最近黃得雲經常被看到坐在那把雕花酸枝木氣派非凡的太師椅，把嘴唇抿成一條線，吃力地細細研讀膝上這本三十二萬字的《英語集全》。每天規定自己讀通五頁。她對那一章《買辦問答》，興趣特別大。有人把她讀書的神情和當年十一姑看《華字日報》聯想在一起，同樣是把嘴抿成一條細線，很認真用力的樣子。

合上書，黃得雲眼前浮起兒子理查從皇仁大書館學成了，到洋行做事，在大班面前對答如流，像個地道的英國人說英語，她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黃得雲是有著遠大的憧憬的，可以想見當她不止一次聽到王福說起港督彌敦為了繁榮西環靠海的新填地，下令把妓寨從水坑口、擺花街搬到石塘嘴，利用妓女、嫖客去開荒的奇聞時，她對那青樓煙花地的變遷是以一種夷然、漠不關心的神情來對待。即使她有機會在石塘嘴的奇香妓院，發現亞當．史密斯，這個曾令她夢魂牽繫、刻骨銘心地愛過的英國情人，正在密室裡與炙妝艷服的妓女舉杯對飲，她的反應雖不至於無動於衷，恐怕也不會痛心疾首的失態。

自從去年陞官為港府衛生督察，亞當．史密斯更常被看到出入奇香妓院的密室。晚上他摟抱伴酒的娼妓，滿眼紅絲衣冠不整地等待謝傑米如約而至。

華人圈子裡很吃得開的建築商謝傑米，靠父輩收購洋人經營不善的商行、堆棧倉庫起家。到了他這一代，累積足夠資本後，開始向洋人住宅區進軍，衝破殖民者隔離華人的界限，從鴨巴甸街往上滲透，收購西式洋樓改建為唐樓，隔間為窄小的單位，出租逃兵亂南下的新移民。

隨著華人步步入侵，殖民者不得不退居太平山頂。馬太．彌敦總督上任，立法局通過一條法例，將山頂劃為清一色的歐人住宅區，不許華人涉足染指。又以保持公共衛生防止疫病傳染為理由，頒布新的條令，對華人區的住宅採取更嚴格的限建，強迫西環寶翠蓮道以西三條橫街拓寬街道，以便行人來往，兩旁不合衛生的樓宇拆除重建。

亞當．史密斯的衛生督察新官上任雷厲風行，重施公元一八九四年防止鼠疫蔓延、焚燒疫屋的故技，採取暴力驅逐抵制搬遷的居民，將三條橫街夷為平地，瓦礫成堆。

重建工程由謝傑米的建築事務所承辦。按照法令規定，樓房的後部必須保留三百英尺作為通風之用，但為了彌補建築面積損失，可加蓋三層。謝傑米在商言商，意圖在那三百英尺做手腳以牟利，表面上擺出體恤同胞的姿態，大力抨擊白人統治者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不知民間疾苦，輕易拿筆一揮，在寸土寸金的土地劃出一大塊做通風之用，簡直浪費奢侈之至，他們不知道華人住宅已經擠迫到人疊人的地步！

謝傑米為民請命，捧著尚未完稿的藍圖和居民的求情書找上新上任的衛生督察。他打聽史密斯仍然獨身，無法像上一任一樣走內線饋贈奇禽異卉靠夫人遊說助一臂之力。正在躊躇，一見史密斯滿眼紅絲宿醉未醒，謝傑米當下心領神會。試探了幾次，決定按照前兩任的規矩，把暗中談妥的數目交給和他有來往的泰源錢莊，交換一張分為兩截的匯票，半截先交給史密斯收存，表示信約有據，另外半截約好晚上在奇香妓院密室面交，換取史密斯允諾在設計藍圖上塗去三百英尺的通風空間，樓房照舊加蓋三層的具名公函，銀貨兩訖完成交易。

寸土必爭密不透風的樓房完工後第二年，香港的人口突破四十萬大關，其中華人計達三十九萬五千八百一十八人。端午節前夕，鼠疫又起，人心惶惶，港督彌敦不得不委派一個新的委員會，調查華人住宅區公共衛生與建築法例是否依令執行，結果發現亞當．史密斯和謝傑米朋比為奸，保障公共衛生的權力，竟變為營私舞弊的工具。

關於港府衛生督察亞當．史密斯的下場，傳聞著幾種說法，一是他獲得港督特赦，遣回英國祖家，行前在香港會所的酒吧，史密斯對歡送他的同胞大言不慚地表示他對香港這個充斥著水手、妓女、貨棧、商人和賭場的殖民地絲毫無留戀，他絕無遺憾地離開而去。

第二種說法是史密斯的貪污案被揭發後，連夜畏罪潛逃，後來殖民地的皇家警察在碼頭的一艘外洋船上找到他。史密斯為了藏匿，改裝易容，赤腳穿著華人苦力的短衫褲，剃去兩撇小鬍子，腦後還裝了一條假辮子。

亞當．史密斯的私生子黃理查，卻寧願把他下落不明的父親和公元一九一八年賽馬場的大火聯想在一起。那是發生在農曆新年，英國人在殖民地一年一度的賽馬大會，馬棚外華人熟食小販起了火，結果一發不可收拾，整個賽馬場陷入火海，五百多人喪生，黃理查寧願相信他的父親是這五百個死難者中的一個。

尾聲

「－－一條鐵路！想像一下，從九龍登上火車，經過大埔、沙田－－越過羅湖橋，從深圳深入廣州內地。一條鐵路－－」

英國人是先擬定了九廣鐵路的藍圖，然後才拓展新界的。公元一八九八年李鴻章在威逼下屈服所簽的《展拓香港界址專條》上便出現「將來中國建造鐵路至九龍英國管轄之界，臨時商辦」的字眼。專條簽署後不到十天，英國即拋出九廣鐵路的合同，強迫滿清政府的鐵路大臣盛宣懷簽了草約。

殖民者沉醉在更遠大的理想：

「－－九廣鐵路通車後，接下來，從廣州到漢口、北京、瀋陽、哈爾濱，滿州里也相繼通車，國際旅客可從九龍乘火車，經西伯利亞、莫斯科、巴黎，直達倫敦，想像一下－－」

維多利亞女王慶祝她登基六十週年的鑽禧大典，大英帝國的勢力臻至巔峰鼎盛，誇耀橫跨七大洋，地球上的四大洲皆臣服在女王的裙角下。對於中國的經濟侵略，已經從商品傾銷發展到資本的輸出。英國在大陸內地開設工廠，壟斷航線，同時攫取鹽業礦產的專利權，對鐵路權更是虎視眈眈。以販賣鴉片起家的怡和洋行和匯豐銀行合組公司，有意願提供興建中國鐵路的資金，爭取華中、華南鐵路網特權，後來受到義和團的衝擊無以實現，但仍不肯放棄九廣鐵路的權利。

馬太．彌敦上任香港總督，他身為英國皇家工程師，又正值英年，朝氣蓬勃。憑著他的工程訓練，開闢了貫通九龍半島的大道，以他命名。彌敦又大力推動九廣鐵路的興建。他建議改變路線，不經過惠州，清廷同意。但鐵路沿線的百姓意識到主權被侵奪，紛紛喊出「修了鐵路，運走財寶」，提出挽回路權的口號，廣州民族資本家也向清廷提出商辦鐵路的要求，於是，掀起聲勢浩大的鐵路風潮。

廣東人民製造輿論，要求英方廢約，不被同意，資本家倡議築廣州到澳門的鐵路來取代九廣鐵路。這計劃雖然胎死腹中，但令英國在談判上讓步，放棄廣州到深圳的鐵路權，英方只負責興建九龍到羅湖橋這一段鐵路，全長共二十二英里。香港政府發行公債，籌集資金興建鐵路，採用四英尺八英吋半闊的標準鐵軌。

辛亥革命前夕，九廣鐵路舉行通車典禮，接任史超域．駱克輔政司一職的官員，大禮服穿戴，從尖沙嘴登上火車，直開羅湖。廣州代表官員則長袍長褂搭乘第一列火車開到深圳，雙方官員步行至羅湖橋上主持接軌儀式。

此時，史超域．駱克在千里之外的沙漠，騎著雙峰的駱駝，與風沙搏鬥，出發去做他第二次探測尼羅河的遠征。

廣州開來的火車抵達尖沙嘴車站，群眾扶老攜幼前來圍觀這奔馳地面的鋼龍，嘖嘖稱奇。黃得雲和兒子理查也過海擠在人群中開眼界。王福告訴她這條鋼龍可以帶她回東莞老家，她一別十九年的故鄉。

黃得雲始終沒有衣錦榮歸，回到她的盛產香木的東莞老家。倒是王福搭了火車去收渣丁洋行的鴉片煙帳，帶回深圳土產雲片糕和蚝油，回來比手劃腳談起一路見聞：

「咳，從前去一趟鄉下，又坐船又走路，還得爬了幾座山。翻山越嶺，一趟來回半個月跑不掉。現在人一站上鋼龍－－說是叫火車－－也不必花力氣，轟隆轟隆，沒兩下就把村子、稻田甩在後頭遠遠的！」王福抖動肥下巴，形容火車到了羅湖，停下不走，說是到了盡頭。

「鋼龍的頭拚命在冒白煙，身子動也不動。要進深圳，還得經過沙頭角一條街，說是叫中英街，一邊街是英國人的，另一邊仍舊歸大清管。這可奇了，沙頭角墟本來是一座村，被分成兩半，原本面對面的鄰居，現在交換五穀雜糧，得各自站一邊，不能越界。」

王福把深圳捎回的蚝油送給文咸東街義興隆雜貨店的老闆，建議他搶先做深圳土產買賣的獨門生意。

「以後人家知道門路了，坐火車進進出出，就不稀罕了！」

義興隆的老闆為了回報，向王福透露隔壁米行兆豐行傳出風聲，過了中秋節，米價要大漲。香港的米絕大多數從中南半島進口，過去兩年南太平洋連續颱風，種植稻米的暹羅、安南淫雨成災，稻穀歉收，今年又碰到大旱，政府下令停止出口供應香港，眼看米價就要上漲，趁現在囤積正是好時機。

王福和黃得雲商量，瞞住王買辦，擅自挪用利源押的當銀囤積白米，等到漲價後再賣出，狠狠賺他一筆，神不知鬼不覺。結果不出所料，中秋過後，中南半島運米的船久候不到，米價一天漲幾回，短短幾天，米糧騰貴十倍，升斗小民叫苦不迭。米商為牟取暴利，索性貼上「存米沽清」的條子，大門緊閉。不存隔夜糧的小民百姓群聚米店前，從早到晚不肯離去。殖民政府怕餓肚子的饑民起來暴動，下令派輪船北上蕪湖、上海採購米糧，以濟危急。王福接獲消息，當下放賣囤積的白米，還回偷偷挪用的當銀，把賺取的暴利和黃得雲分了，又賞了義興隆的老闆。

以後不乏類似的機會。

一個風清日朗的午後，幾經王福慫恿，黃得雲又一次由兒子黃理查陪著搭渡輪過海到九龍看火車。她沿著尖沙嘴往下走，多時不見，油麻地、大角嘴淺海的區域已被泥沙填平，突出廣闊的地面，把海趕得遠遠的，在這片新填地上群集著打鐵製桶燒陶器捏瓦碗的工匠，販賣鹹魚、醬菜、白米的小商人，賣各種雜貨零售的小販，露天的剃頭鋪、席地而坐的縫紉女工，掛著「華佗再世」招牌的野藥攤－－

黃得雲看出自九廣鐵路通車後，各行各業的商市雲集，何文田、油麻地一帶必將日趨興盛，風光指日可待。

黃理查從大書館皇仁書院畢業後，憑著他一口做母親的認為「說起英語來，就像一個英國人」的語言能力，經過王買辦的引薦，投身渣丁洋行，為大班馬臣士先生效命。學習洋行作業，從最低層的職位做起。幾年之後，黃理查聽從母親的建議，要求進入洋行的房地產經營部門學習做起土地買賣的經紀。

王買辦去世後第二年，黃得雲從隱密的箱籠底取出一筆為數頗為可觀的私蓄，加上變賣多年攢下的珠寶玉翠，湊足一個大整數，交給兒子黃理查，叫他去投資房地產生意。黃理查捧著母親的全部家當，又以百分之十的年息從馬臣士大班借來一筆貸款，當做訂金，冒了風險買下平生第一塊地－－油麻地距離鐵路不遠的新填地。黃得雲憑著她與生俱來，最近才被發覺出來的商業眼光，直覺地看好油麻地新填地一帶日後的發展。

已入中年的黃得雲，淨素打扮，腦後挽了個大髻，被看到由兒子扶著，來到油麻地新填地，踩在屬於他們母子的第一塊土地，迎著黃昏的海邊走去。土坡上的洋紫荊正逢開花時節，五瓣的花爭先恐後地綻放，觸目儘是一片鮮亮的紫紅，與燦爛的晚霞相互輝映。

上個世紀末，英國殖民者開動大炮，轟塌岑田同德圍的雙環鐵門，武力接管新界後，村民在桂角山偷偷掩埋犧牲子弟的屍骨，發現了一株從未見過的樹；枝幹披垂，葉子的形狀像是兩個心交連在一起，花萼呈管狀，花分五瓣，呈鮮亮的紫紅色。植物專家驗定為一種不育的雜交種。

轉眼之間，像傳染病一樣，新界的各個山坡開著紫紅色的花，漫山遍野怒放得不可收拾。接管新界的香港總督亨利．卜力把這種前所未見的花樹命名為洋紫荊，當做香港的象徵，以之紀念他租借新界的功績。

洋紫荊從新界的桂角山到九龍的新填地，開遍整個香港。

一九九四年四月初稿　九月定稿

第三部 寂寞雲園

. 簡介

十九世紀末期，東莞農村小女孩黃得雲被人綁架到香港做了紅妓，後來母因子貴，成了香港上層社會的名流。一個苦難少女及其後人的際遇經歷，構成了完整的三部曲；作者用以折射出香港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的發展歷程。

作者在這部裡粉墨登場，通過與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的交往，時空交錯地倒述著黃家幾代的故事：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黃得雲成了匯豐銀行董事洛修的情婦，成了上層社會的名流。她的兒子黃理查漸成了地產業的翹楚，其兒子黃威廉長大後成為香港著名的大法官。家族裡幾代人悲歡離合，說不清的恩怨情仇。黃得雲修建於半山的雲園寂寞多年，終於在香港經濟騰飛的歲月裡被拆掉，而浪女黃蝶娘正在電視裡演繹著曾祖母悲恨綿綿的故事－－

這不是一部純靠虛構的小說，也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的一部家族史。作者認真地研究了歷史，著力去營造那個時代的風情背景與氛圍；一八九四年鼠疫、一八九八年英人強租新界、香港兩次大罷工、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香港的百年大事依附著書中人物，穿插著離奇的掌故傳說，「隨著時代往前推展」，以圖涵括百年來的香港。全書還以濃墨重彩刻畫了不同時代在香港生活的洋人：他們的生活、習俗與心態。描述生動而審視深入，這在今人的文藝作品中是不多見的。

. 自序

華視的《點燈》為我做了一個香江情的專輯，看到《香江過客》的片頭，我先是愕然，繼而感慨不已。怎麼才搬離那個我曾經生息，度過我一生當中最光彩多姿、創作力最豐盛的十六年的香港，隨著我重回台北定居，轉眼之間，又變回到「過客」身分？人生當中，又能有幾個十六年？

那幾天，攝影機追蹤著我的足跡，一寸寸拾回我遺留香江的諸般記憶。我在突然暴熱的日頭下，踏上皇后大道中的石板街，重疊當年黃得雲的足跡一級級往上走。她曾經在這條石板街三上三下，走完了她一生的全過程；而經過漫長的八年抗戰，我也終於能夠為我的香港三部曲寫下一個句點。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記得我的原始構想，是以三部曲涵括百年來的香港，憑藉我虛構的人物依附著重大的歷史事件，隨著時代往前推展，我安排了上個世紀末一場奪去無數性命的鼠疫做為序曲，引出貫穿這部大河小說的靈魂人物黃得雲。始料不及的是，身為作者，我卻深深耽溺於黃得雲和她的英國情人這一段充滿殖民色彩的情恨糾葛，沉迷浮沉其間，幾至無可自拔。第一部曲《她名叫蝴蝶》，結束時故事才推展了四年。

**第二部曲《遍山洋紫荊》，從慶祝維多利亞女王在位六十年的鑽禧大典、英國武力強租新界到辛亥革命那年，廣州九龍鐵路全線通車，雖然年代橫跨了兩個世紀，但我的小說也只經營了十四年。

為此，最後一部曲的結構令我煞費心思，竟成了我創作生涯中最大的挑戰。動筆時，我已離開香江。時空的轉變，使我得以展開手腳來描繪香港從本世紀二十年代的兩次大罷工後，天翻地覆的大變動。我創造了黃得雲的曾孫女，活躍於七十年代末期的黃蝶娘，連「我」也粉墨登場，扮演起串場的角色。第三部曲《寂寞雲園》時空交錯，遊走於大罷工後，三年零八月的日據時期、七十年代中產階級的興起、香港經濟的起飛－－

由於第三部曲橫跨的時空已然超過我對一個長篇所能掌控、容納的極限，我只好把它結束在戴卓爾夫人在北京人民大會常前摔了一跤－－

第一章 蝶影

一

我想我是為了認識黃蝶娘而移居香港的。為了追蹤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後半生的故事，我鼓動丈夫接下銀行的聘約，舉家搬到香港來。我們把家安頓在半山區干德道一層寬敞的公寓，客廳的落地窗面對美麗的維多利亞港。為了排遣丈夫出差的寂寞，按著《南華早報》的人事欄去應徵，總算僥倖，我被開幕才一年的藝術中心聘為亞洲節目部主任，加入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行列。

這時正是七十年代的末期，走在銅鑼灣、尖沙嘴街頭，年輕人嘴裡嚼著口香糖，一邊哼著許冠傑的港式搖滾新歌，理所當然的用廣東口語唱出對香港的感覺。他們襯衫的領子也不再又長又尖像飛機的雙翼了，腳下走路時可旋出一陣風的喇叭褲，也收斂了許多，窄腳褲正蓄勢待發，預備佔領街頭。

七十年代已近尾聲，大陸文革剛結束不久，紅磡火車站的廣九鐵路，在中斷三十年後又恢復通車了。港灣碼頭停泊的飛翔船，等待汽笛一鳴，便航向廣州，港穗海上交通已然復航。通往上海的錦江輪也舉行兩次試航。我認識一對英國夫婦舊地重遊，從上海外灘的文物商店買回古董水晶吊燈。中共經濟開放，使香港蒙受其惠，回復了轉口港的功能，國際企業看好大陸市場的潛能，紛紛來設立根據點，促進了殖民地金融業、酒店業、旅遊業的蓬勃。

我從暗淡單調的台北走進了燈火輝煌的香港，目擊了開埠以來巔峰鼎盛的繁華景象，官地拍賣連創高價，尖沙嘴東部一塊填海的土地每平方英尺以令人咋舌的高價成交。富豪家中浴室的水龍頭、抽水馬桶座都是用純金砌成的，大大小小的餐廳座無虛席。食客食不厭精，豪門宴客尤其講究排場，鮑魚只選兩隻一斤最昂貴的「兩頭鮑」，魚翅要一條條牙籤一樣粗的金山勾翅，燕窩如非名貴的血燕，就上不了台盤。

香港人在吃盡穿絕之餘，也漸漸試著改變「文化沙漠」的形象，在這樣一個「在港言商」的地方，藝術只有與商業掛鉤，我所任職的藝術中心每年的經費，必須靠商家的贊助，或由名流巨賈的捐款。

第一次見到黃得雲的曾孫女黃蝶娘，便是在九龍新開的香格里拉酒店，藝術中心的籌款酒會上。她身穿一襲深紫色雷光綢的露胸晚禮服，半側著身子，俏立在宴會廳入口顯眼的位置。每一位參加酒會的來賓，一進來迎面紫光一閃，無法不注意到她。黃蝶娘一身剪裁得十分貼身的長禮服，好像生在她高挑的身上一般，隨著她的體型起伏曲線畢露，看上去有如一尊裸體的雕像，立在鬧市街口，任憑路過行人恣意瀏覽；被看的她也眼波流轉，大膽的回望過去，在人群中尋覓稱合心意的獵物。我立在一旁，暗自驚歎，真不愧是黃得雲的曾孫女兒。

酒會正式開始了，這尊紫色的女體雕像活動了起來。她那一身線條簡單、色感強烈的打扮，在水晶燈的照耀下，光亮四射，穿走在她周邊的仕女，披掛了一身的南海珍珠、鑽石翡翠，卻全都過猶不及給比了下去，暗淡無光。香港華洋雜處，在中外仕女爭奇鬥艷穿絕了的社交場合，黃蝶娘以簡單出奇制勝，從繁複繽紛中脫穎而出，這種妝扮的風格應該是得自家傳。半個世紀以前，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出席了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也是以一襲幽光瀲灩的絲絨襖裙壓倒群芳，成為全場最出眾的女客。

那一晚，首次啟用的淺水灣酒店宴會廳，衣香鬢影，中外仕女的禮服姿態互異，繽紛五色的新款帽子各逞異彩。眼光撩亂中，香風微動，裊裊娜娜走進一個黑色淨扮的貴婦，額頭圍著兜勒，罩住耳邊，露出素淨的耳垂，額心當中卻綴有一顆拇指大的黑珍珠。閃著靜電一樣的幽微光芒，與她頰邊那顆美人痣相互輝映。黃得雲上身穿著黑絲絨繡銀花的高領襖，圓圓的衣襬剛好蓋住肚腹，襯得一襲黑長裙更為修長。她微睜著淡褐色的眼睛，擺動香裙，平生首次在殖民地上流社交圈登場，神情從容淡定如入無人之境，臉上還隱約一絲夷然之色。

黃得雲的出現驚動了在場的中外貴賓，仕女們紛紛交頭接耳打聽，這從未露面社交圈的新面孔究竟是何方神聖？

顯然黃蝶娘遺傳了她曾祖母以簡御繁的裝扮藝術，她似乎也繼承了黃得雲籠絡男人的媚術。酒會上只見她到處留情，周旋於男士群中，一個接一個，像一路採花而過，最後纏住我的英國上司。我心中暗歎黃蝶娘的好本事，平常在藝術中心，洋經理永遠看起來很匆忙。早上上班他把頭探進來向我道早安，就腳不著地滑向另一個同事。我注意到他的咖啡色便鞋不是皮底，何以穿在他腳上像裝了輪子，如此滑溜，我到現在還百思不得其解。

黃蝶娘晃搖她裸露的肩，挑逗這留了山羊鬍子的英國人。我猜想她可能剛回香港不久，要不就是不屬於表演藝術圈，否則不會不知道我們總經理正在為同性戀合法化敲邊鼓，糾集志同道合之士向立法局施壓力。

看得出他急於擺脫，卻又礙於紳士禮貌，也有點顧忌對方來頭得罪不起似的，灰色的眼珠技巧地溜轉。我主動的與他四目交接，上去幫他解圍。

「阿，真巧，你要找的人來了，她負責亞洲節目策劃的，你可以把精采的構想和她溝通，看看能替香港劇場做點什麼。港督暨夫人很快入場了，原諒我失陪了！」

對我的突然出現打岔，黃蝶娘有點無法置信的愣了一下，立即收斂起只有男人在場時才渾身散發的媚態，整理了姿勢，立直身子，臉色一僵。鏡頭定格。等待了一個晚上，終於得以和黃得雲的曾孫女面對面了。

舞台化妝的一張臉，深邃的眼窩，塗了厚厚的紫羅蘭眼影，兩道黑色的眉長長入鬢，銀光粉紫的唇膏呼應她一身的紫，唇線誇張了本來已嫌大的嘴。望著她高聳的顴骨，比東方人稍深的輪廓，我記起她身上流著八分之一的白人血統。她的膚色偏白，沒有黃種人的暗沉，才經得起這一臉一身紫色的妝。

經她恚怒的杏眼一瞪，我直覺地感到好萊塢電影所塑造的張牙舞爪的古中國龍女復活了，從銀幕走了出來，只差套上十個又尖又長可置人於死地的指甲套。

黃蝶娘從下到上不快不慢的掃了我一眼，視線停留在我的肩膀一帶。她憑我的妝扮外表來判斷我。旅居香港後，我領教了此地的人憑著衣裝來論人的社交習慣，只是她從眼皮下打量我的神色又多了一分驕慢。

她有點勉強的接過我的名片，看也不看一眼，隨便塞入她宴會用的小皮包。黃蝶娘以這動作來表示無視於我的存在。她可直接找總經理商議節目，然後一道命令下來，由我聽從執行即可。這種企圖由上壓下的例子我見識過。一個頸子扭傷圍了白色護圈的女人，先找上我商量由藝術中心主辦一個粵曲演唱會，隔沒幾天，路過總經理辦公室，一眼瞥見她的白頸圈。她的節目企劃案最後還是轉到我桌上交給我全權處理，我微笑地抓起筆寫上「否決」兩個字。戴白頸圈的女人從此消失，而不久之後，被我故技重施的黃蝶娘卻膽敢跑來向我興師問罪。

就這樣，我認識了黃蝶娘。而且不消多久便奇怪地被她當作推心置腹的朋友。她一聽我銀行家丈夫經常出差，便不由分說把我拉進她的社交圈，陪她去參加歐洲古董表展賣的酒會，到山頂巨宅坐在垂著絲絨窗簾的音樂室聆聽小提琴、鋼琴演奏，週末假期乘遊艇出海遊船河，離島吃完海鮮在星光下原船回來－－

來往次數多了，對她的張牙舞爪也逐漸見怪不怪。不過，她那故意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作風連我也常常難以接受。她過分到午餐約會遲到半個小時，一坐下來，也不等主人介紹一桌嗷嗷待哺的客人，劈頭就問：

「喂，諸位當中有用通便劑的嗎？聽說草藥加蘆薈油做的瀉藥很管用，在座哪一位試過？」

問得一桌子客人面面相覷，胃口盡失。黃蝶娘並不就此罷休，她又口水多過茶地談起她可憐的律師朋友，調來香港一年，也便秘一年，靠灌腸過日子，醫生檢查不出毛病，她自告奮勇，逢人便代求藥方。絮絮叨叨說完，才為自己遲到道歉；她剛從機場趕來赴約，幫一個到上海開會的女友隨機託運葡萄柚。說到這裡，又意猶未盡：

「露西也犯同樣的毛病，一天吃一粒葡萄柚，否則便秘，這次到大陸開會延期，人回不來，帶去的葡萄柚吃完了，急得不得了－－」

黃蝶娘的放浪形骸得罪了不少人。每次聚會，她才一轉身離開，別人便對著她的背後指指點點，揭發她的隱私，連她祖宗三代都不肯放過。

「哼，父親是大法官，什麼了不起，誰不知道她是黃威廉的私生女，還神氣！」

「黃家靠什麼起家的，做房地產的本錢哪裡來的？還不是靠她曾祖母躺下來賺的！」

「喂，聽說她生母怎麼死的嗎？被法術魔死的。黃威廉的母親會施法術，裝鬼弄神嚇死了她，」

「不是自殺的？也有人說現在還住在青山精神病院？」

沒想到身著香奈兒套裝，胭脂水粉裝扮得體的高薪婦女出口竟然比街口賣菜的婆子好不到哪裡去。虧她們還是黃蝶娘的朋友。

其實她從不諱言自己的過去。讀幼稚園時，就有個小男孩迷上她一雙又白又靚的膝蓋。下課休息時，她去盪鞦韆，故意把裙子提上來，露出膝頭，她知道小男孩躲在樹叢後偷看，中學進的是瑪利諾女書院，穿著漿過的白校服考鋼琴試，黃蝶娘公然在課堂上抽香煙，被修女逮個正著。家裡怕她繼續作怪下去有礙黃威廉在司法界的前途，趕快把她送到倫敦去學芭蕾，才去不久，半夜翻牆跑到PUB找穿黑皮褲、騎摩托車的搖滾歌手，被開除了。

「家人對我還不死心，那時爺爺還活著，他異想天開，匯了大筆學費到瑞士去，幫我在Finish School註冊，想把我調教成淑女，嫁個歐洲貴族，承襲頭銜，變成某某爵士夫人之類的。」

黃蝶娘沒聽從爺爺黃理查的安排，跑到倫敦西區前衛戲劇工作坊，學習表演方法立志當女演員。

「平生無大志，只愛兩樣東西：做愛和出風頭，」

提到她演戲的鹹水史，黃蝶娘深邃的眼睛發著光，沉醉在掌聲之中。她在倫敦一些小劇場演些西方男人所塑造的中國女人，黃蝶娘口中的「經典之劇」。她一下穿上開叉開到腰部的旗袍戴上大耳環圈表演灣仔吧女蘇絲黃，一下拿印花土布圍巾往頭上一綁，穿上藍布青花棉襖、黑布鞋，她是賽珍珠小說《大地》裡認命的農婦，等待基督福音救贖的羔羊。

「服裝全是我自備，演那個黃臉的農婦，台上的演員比台下觀眾多。後來我穿上香港做的旗袍演蘇絲黃，咦，鬼佬覺得有看頭了，第一晚謝幕，我回後台把旗袍兩邊開叉往上一撕，觀眾來得更多，連演兩季，欲罷不能。」

她仍沉醉在掌聲中。

我幾次想探問她的曾祖母黃得雲的故事，苦於插不了嘴。一直到有一晚半夜三更，門鈴大作，開門竟是黃蝶娘。她忘了帶鑰匙，把自己關在門外，找我擠一晚。看她平常慌慌張張老是丟三忘四，有一個跟她同去倫敦學芭蕾的女人告訴我，黃蝶娘創下連續五年「忘記」報所得稅的紀錄，機場出境時被海關截住不放人，還是靠她大法官老爸動用關係，才除去出入境的黑名單。

被她打斷清夢，本想消遣她兩句：熱情如火的女郎，全香港有多少單身漢的床空了一半等待她，竟然投宿於我家，未免太反高潮了。猛然記起她剛和她的髮型師情人鬧翻。據她形容那個澳洲人長了一對漂亮的綠眼睛。黃蝶娘找他為她頭髮造型，聽說髮型師有個同性情人，只好聳聳肩打消主意。一晚她搭夜船到愉景灣，坐在敞篷的上層看海上的星星，突然有一顆掉到她眼前，亮了一下，髮型師閃著他的綠眼珠坐到她旁邊。

下船後，她跟他回到他海邊的家。黃蝶娘享受了半個月的浪漫激情，黃昏一絲不掛的坐在陽台上等她的情人回來。

可惜這吹海風看星星的良辰美景沒能持續下去，髮型師的同居人從印度朝聖達賴喇嘛回來，黃蝶娘被拋棄了。她不甘心地跑到威靈頓街的髮型屋找他算帳，澳洲人只當是來造髮型的客人，把她按到鏡子前，氣得黃蝶娘大罵狗娘養的。

我體諒她還沒恢復過來，帶她到客房，黃蝶娘卻隨我進主臥室來，掙脫她披掛一身、一手的金項鏈手鐲，在我面前脫衣解帶。在她退下超短的黑皮裙之前，我想像她裡頭一定是穿黑色內衣褲，蕾絲通花胸罩是不襯墊的，我在中環連卡佛百貨公司的內衣精品部曾經看上眼、不忍釋手的那種，穿上去一定又性感又有情調，平添閨房氣氛，自知買回來也缺乏勇氣穿上身在丈夫前面晃，摸了半天，也只有忍痛放棄。如果讓黃蝶娘知道了，她一定哇哇大嚷，說我這個禁慾的中產階級的中年女人太不會享受人生，已經無可救藥。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超短黑皮裙下竟然是烈焰火紅的三角褲。我眼前晃過擺花街南唐館黃得雲娼妓的紅肚兜。而她的曾孫女穿著妓女的紅內褲一腳踩在凳子上，表演似的脫下吊帶黑網襪的姿態，令我再也忍不住了：

「老天，你今晚去了哪裡，從灣仔來的？」

「去喝了兩杯酒，半夜來了一夥剛下船的水兵，沒心情扮演蘇絲黃。」說著，逡了我空了一半的床，「算準你獨守空閨，直接闖了來。怎麼，老公又飛到哪裡了？」

她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教我一招拴住丈夫的秘訣，說是練會了保證我夫妻鶼鰈情深，讓老公除了我，心無旁鶩。穿著烈焰火紅內衣褲的黃蝶娘，斜側站在衣鏡前擺姿勢，膝蓋微彎，上半身傾前，腳趾曲起扣住地板，深深吸了一口氣。

「關鍵是甩手時緊縮肛門、陰部不放，憋氣半分鐘，再慢慢放鬆，反覆練習。」

這運動能鍛煉膣部，使陰道收縮力變強。「像吸盤一樣吸住男人，俘虜他，讓他跑不掉。」

黃蝶娘對她曾祖母黃得雲的性生活，更有一番見解。她說當年被賣入半掩門當琵琶仔，鴇母調教房中秘術，第一步就是學會用生殖器來運氣，在丹田、會陰、命門三個關竅練功夫增加元氣。

一提到黃得雲，我睡意全消。

「本領高強的妓女，床上經驗多了，還懂得反過來採陽補陰，使精返為氣，本人的Great Grandma一定屬於此類。」

黃蝶娘一副引以為傲之色。

「沒聽過『窄陰術』吧？道家的一個法子，用藥物來沖洗女人的膣部，使陰道變窄，和我剛做的運動有異曲同工之效。」

窄陰術的創始者是春秋時代的美女夏姬，相傳與她有過一夕之歡的男人終生被她俘虜而無怨無悔。連她生產之後，也立刻恢復如處女，三天後又與陳靈公同房。黃蝶娘說。

「會『窄陰術』的，還可青春永駐。我看過Great Grandma的照片，掐手指算了半天，照片跟她實際年齡差上一大截－－一大截，真是駐顏有術。早年她是萬人迷的紅牌阿姑，這不出奇，奇的是到了中年，照樣不缺男人圍著她轉，真心情願的把她看成黃理查，她兒子的姊姊！」

二

香港的銀行多過米鋪。

根據公元一九七九年的資料統計，持有執照的銀行多達一百一十五家。其中殖民地最老牌的匯豐銀行，歷史最為悠久，遠在滿清末年便曾經手幾筆大宗的政治貸款，至今仍掌握著香港的金融命脈，擁有簽發港市的特權。坐落於皇后大道的銀行，羅馬式建築雄偉壯麗，除了門口一對上海鑄造的銅獅，以及外觀的花崗岩，其餘建材一律由英國、意大利進口，稱得上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舶來品。

最令人讚歎不止的是，銀行大堂圓頂的壁畫，當年設計師以四萬塊的威尼斯玻璃，讓工人足足花了半年時間才鑲嵌完成。我曾經不止一次站在圓頂下，把脖子仰痠了欣賞那輝煌瑰麗的畫面，繽紛五彩的希臘眾神，突出金光閃爍的太陽神，乘著華麗的馬車橫過天空，與財富之神互相耀然輝映。圓頂兩端鑲嵌著東、西銀行的發展史，以及商業交通史，使我在陪同丈夫出席銀行酒會時可派上用場，充當談話資料。

據黃蝶娘得到的內幕消息，大陸文革結束後，香港經濟突飛猛進，這棟半個世紀前引領風騷的建築已經不夠急速擴充的銀行敷用，即將遭到拆卸重建成摩天大樓的命運。黃蝶娘是從她情人的床上聽到這則消息的。她最近兩個月來與匯豐銀行的一個英國經理打得火熱。聽她比手畫腳的形容，那人是個兩百多磅的胖子，一身粉紅色的肉，臉像半熟的雞蛋，腳上穿著長及膝蓋的黑色毛襪，也不管三十幾度濕熱的高溫，說是寄宿學校改不掉的習慣，每次還穿著它與黃蝶娘做愛。

「你沒看他完了事，趴在床上哈氣，一臉的肉垂掛下來，活像隻沙皮狗。」黃蝶娘皺著眉，又加了一句，「當然是最名貴純種的沙皮狗。」

雖然尚屬初識，承蒙黃蝶娘交淺言深對我推心置腹。她對男人的品味也許不怎麼高明，但也似乎不至於到如此飢不擇食的地步。想來憑她的出身，不會是為享受英國人的山頂豪華公寓，以及附設的游泳池、網球場、三溫暖等設施而獻身吧？她是個見過大多世面的女中豪傑。我甚至敢說匯豐銀行那艘專供洋經理出海的白色遊艇也不見得會讓她動心。

到底這兩百磅的肉哪一點吸引了她？答案很快揭曉。

「奈德是貴族之後。」

「啊，原來如此，你會先行屈膝禮，再和他上床嗎？」

黃蝶娘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對我的粗俗很不屑。我得寸進尺繼續挖苦她：

「莫非你也想傚法黛安娜，靠著個人的魅力嫁給王子晉身侯門？」

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的世紀婚禮剛舉行不久，香港政府的出版品儘是這一對童話故事裡的新人頭像。

「喂，人家可才十九歲喔，又是如假包換的處女，符合英國皇室的要求。還有她低下頭，從下面看人的害羞純情模樣，你呀，等下輩子吧！」

我接著說起丈夫銀行的一個大客戶，艾默森爵士和他夫人應邀參加了那場世紀婚禮剛回來，前天在一個酒會上聽他們提起。

黃蝶娘的眼睛閃亮了，她半信半疑的神色使我抬起下巴，更是振振有詞：

「對，艾默森先生出身蘇格蘭古老的貴族家庭，他夫人說查爾斯王子從她身邊走過，雖然全副軍裝，人看上去很單薄，兩隻招風耳最突出。艾默森先生也附和，她說王子和五呎十吋高的新娘走在一起，好像缺乏英挺的氣度。可能因為夫人是美國人，才敢形容得這麼直率。」

「啊，那些美國人－－」

黃蝶娘噘唇轉舌，好像嘴裡含了粒小石子，模仿情人奈德的語氣，嘲笑美國人的粗鄙無文，否定了艾默森夫人的觀察。她炫耀他貴族情人的輝煌家世。

「奈德在上海靜安路的文物商店，看到一批外銷瓷，瓷盤當中印著他們艾肯斯家族的盾牌徽誌，夠偉大吧！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貴族家庭，流行從中國訂購整套餐具，按照繪好的圖案來燒－－這些瓷器現在成了古董。」

「姆，既然是外銷瓷，怎會留在上海？一百年後給人家當古董賣給外賓？」

黃蝶娘不理會我的疑問。她賣弄地大談英國門戶森嚴，階級觀念深重，晉身貴族除了靠血統門第世襲，另一個途徑是武士捍衛國家，作戰立了大功，受皇家誥封。奈德．艾肯斯的祖先是位善騎射、善比武的驍勇武士，在一次戰爭中退敵有功，受封為貴族。後代子孫幾百年來一直住在自己的領地，保留貴族稱號。巨大的府邸有羅馬式的迴廊、噴泉、花亭，他的父祖在莊園養鷹，餵狗，放馬，獵狐，消磨時日。

「你知道吧，貴族是不作興有職業的！」

黃蝶娘說奈德到東方來找尋傳統中的夢幻，他在匯豐銀行的信用卡部掛個經理之名，其實他的計劃是完成一部東南亞自然植物史。

「我是他的夢幻。」黃蝶娘雙手抱胸，大言不慚地，「奈德當然是為了認識我而到東方來的。」

艾肯斯夫人，奈德的母親，她鼻子長長的，腰桿挺直僵硬，是位典型的貴族仕女，對於整潔和秩序，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她甚至會不留情面地板起面孔命令管家戴上白手套，跟在清潔女僕後面，檢查她擦拭過的傢具、壁爐是否有撣得不夠徹底的灰塵。她從小訓練奈德控制感情，謹守禮儀，按照規定的時間進餐，散步，喝下午茶，祈禱，上床。

「奈德陪他母親出門，推門，拉椅子。一見她把香煙裝上象牙煙嘴，當然立即開打火機為她點燃。」黃蝶娘抱著肚子笑，「最有趣的是走在路上，艾肯斯夫人命令兒子走在靠車道的一邊，以防泥漿濺了她。他的眼睛不准離開她，必須隨時防備有任何不測。可憐的奈德，小時候一聽母親喚他，以為又闖了禍，嚇得躲到柱子後面－－」

一個季節兩次，艾肯斯夫婦在倫敦郊外的宅邸宴請賓客，艾肯斯夫人親自指揮傭僕裝飾餐桌，擦亮銀器，點綴屏風，一切按照她的要求安排就緒後，她換上銀灰閃光的絲緞禮服，裙子長長地拖到地毯上，戴著珍珠串成的髮冠，姿勢優雅地搖著象牙扇，矜持而和善地與賓客周旋，她看來雍容而閒散，與平時判若兩人。一等宴會結束，在門口送走最後一對客人，艾肯斯夫人立刻收斂她應酬了一晚的表情，卸下與丈夫和睦相親的姿樣，別過頭去，相互各不理睬，上樓回到各自的臥房。第二天晚餐，夫妻各據餐廳的一端，遙遙相對，家中又恢復了冰冷的氣氛。

奈德恨透了父母親的虛偽。為了逃離冰冷的家，他終日流連倫敦植物園的溫室，挺立如塔的大王椰子、奇形怪狀的仙人掌、狹長的大葉子斜斜披垂的芭蕉，總是給他無限邏思，他嚮往陽光燦爛、奇花異草終年盛開繁茂的熱帶。

他最大的嚮往是當個漫遊者。多年來他足跡遍至東南亞各個小國，其中不乏令他難忘的經驗。柬埔寨的安哥窟，被叢林荊棘掩埋千年之後，重見天日出土，奈德赤足登上通往神廟的石階，月光下一級級往上走，使他禁不住雙手合掌膜拜起異教徒的神祇。為了採集熱帶高山植物做標本，奈德爬上菲律賓人跡罕至的偏遠山區，下山後才聽說那兒是凶悍出名的食人族聚居的大本營。

黃蝶娘喋喋不休地說著奈德的身世過往，我的腦中不斷浮現傳說中另一個背景酷似，喜愛採集熱帶植物做標本的英國人－－西恩．修洛。所不同的是他早生了半個世紀，他的母親修洛夫人是個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仕女，對秩序、道德以及節制克己的美德更是加倍的執著。西恩．修洛也是為了逃離他那個只有更冰冷、更偽善的家而展開了他的東方漫遊。他也曾經任職於匯豐銀行，與黃蝶娘的曾祖母黃得雲有過一段千絲萬縷的牽扯。

歷史顯然在黃家頭尾這兩個女人身上重演。不過，由於愛屋及烏，加上年代久遠，距離造成了美感。在我眼中的西恩．修洛，外形上絕對不像黃蝶娘口中的奈德．艾肯斯，除了其貌不揚之外，還那麼不堪。然而，也因為上述的原因，對西恩．修洛內心世界的捕捉，也相對的難以掌握。

的確，西恩．修洛是個不可捉摸、莫測高深的英國紳士。

三

公元一九一八年，歐洲第一次世界大戰已近尾聲。上半年結算完成後，香港匯豐銀行這棟白色古希臘的建築，從科林式的圓柱後傳出高層經理人事變動的消息。貸款部的經理康奈利先生在服務銀行十二年之後，即將離職回返英倫，接他職位的是從吉隆坡轉調來的西恩．修治。傳聞這位至今仍然獨身的英國紳士是馬來亞人崇拜得像神的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後代。

大英帝國的東南亞殖民計劃中，本來對炎熱潮濕、榛莽叢生的馬來亞興趣缺乏。殖民者把眼光放在盛產香料的印尼群島，以及暹羅、柬埔寨等土地肥沃，歷史悠久的王國。為了控制馬六甲海峽的海軍和商業地區，才可有可無的佔領了馬來亞。十九世紀下半葉，英國商人在當地開採錫礦生財，又有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東探勘出馬來亞的季候生態頗為近似巴西的熱帶雨林，於是從倫敦的皇家克佐植物園溫室將巴西的橡膠樹這種熱帶植物移栽馬來亞，結果試種成功，時為公元一八七七年。從橡膠割下的乳液可以製造汽車輪胎，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為馬來人創造生機，而英國殖民者則大獲其利。

究竟西恩．修洛是否與修洛爵士有血緣關係？幾年前，西恩乘坐「約克郡」輪船抵達檳榔嶼，人尚未下船，吉隆坡的土王貴族便爭相盛傳修洛爵士的後人為了承繼馬來亞橡膠園的權益而來了。傳說他神出鬼沒，足跡遍至馬來亞各個角落，住過沙勞越部落傳統的長屋，遠涉沙巴，深入木魯特族的聚居之地，對這遍植橡膠的地塊瞭如指掌。土王貴族們猜測，西恩．修洛以任職英資銀行為掩護，實際上是為照顧修洛家族龐大的利益而來。

與西恩．修洛有過交往的，都覺得這個英國人莫測高深。他在吉隆坡離群索居，獨來獨往的生活方式，也引起了同事間的好奇與猜疑。他孤獨地住在叢林深處一棟紅瓦綠牆的大房子，前面有一個寬闊的大陽台。屋子裡遮陽的百葉窗終年半閉，透著神秘。偶爾在休假週末，他會被看到瘦高的身子，穿著剪裁合身的淺灰色獵裝，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裝扮得像個出遊打獵的英國紳士。

西恩．修洛並不是去獵取奔竄山野的珍奇異獸，切下頭來製成標本，掛滿了一屋子。據說他的興趣是植物，深入熱帶雨林採集叢林高山稀珍的奇花異木，把稀罕珍品寄給倫敦皇家克佐植物園，以供研究。當年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橡膠樹就是從這個植物園的溫室移栽到馬來亞的。兩個姓修洛的英國人，也許不僅僅是一種巧合吧？

我認為西恩．修洛是為了探查香港的草木花卉而申請轉調的，我翻閱過一本《香港植物誌》，作者是喬治．班遜姆，一共搜集香港所產的花木名目一千零五十六種，西恩極可能受這本植物誌的影響，對島上草木種類的分佈產生興趣，而來一探究竟的。

「按照地理位置，香港是中國大陸的終點，同時又是南方熱帶的地點，」班遜姆在序言上寫道，「香港所產的植物，可以北至西伯利亞南部，南至非洲南美洲都可找到它們的族類。至於近處的印度、南洋、日本的植物與香港關係的密切，自不待言。」

黃蝶娘對我的推斷大大地不以為然，她斬釘截鐵地宣稱：

「西恩．修洛是為我Great Grandma而來，他被邀到黃家中過中秋，從此對她念念不忘。」

而無意之間撮合兩人的，竟然會是渣丁洋行的買辦王欽山，他曾經陪同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出席匯豐銀行為西恩．修洛舉行的迎新酒會，眼見應邀而來的賓客，不論華洋，爭先恐後上前自我介紹攀交情，惟恐巴結不上這位新到的財神爺。王欽山立在一旁，並不加入眾星拱月的行列。他托了托玳瑁框的眼鏡，小眼珠在鏡片後打轉，心中盤算如何搶在眾人之先籠絡這新來乍到的洋經理。王欽山正計劃插手黃金投機買賣，需要借重銀行洋人的職位收取國際金價起落的情報，相互配合炒賣獲利。

第一次世界大戰拖垮了大英帝國的經濟，曾經操縱世界貨幣匯率漲落的英格蘭銀行已然雄風不再，英鎊牌價日日貶跌，黃金價格卻節節上升，與英鎊掛鉤的港市無形之中低貶。王欽山眼見港府當局對經營金銀買賣的炒家只按照牌照費收入，並不加以制止，他認定此時是買空賣空，便於投機的好時機。

他聽說上環一家錢莊的老闆串通渣打銀行的洋經理，互相勾搭炒賣黃金，市市獲利，撈得缽滿盤滿，最近在堅尼地道購入一塊地皮，預備大興土木蓋一棟堂皇的府第，與大富豪何東先生在西摩道的「紅屋」別苗頭。王欽山早已有意在半山區覓地建築一棟依山面海的花園洋房，他的願望還得靠這位剛上任的洋經理來促成。酒會上王欽山一旁冷眼旁觀。他打聽出西恩．修洛對隨侍一旁的華人秘書頗為倚重，一遇有交際場合，蘇秘書必是如影隨行，似乎視新任上司為奇貨可居，防護得滴水不漏。

王欽山決定先從這潮州人下手。趁中秋將到，拎了籃剛下船的天津鴨梨、兩盒蘇州月餅登門拜訪洋人的親信。頭禿了大半，食指戴了隻足足有三吋長的赤金戒指的蘇秘書，老遠笑臉相迎，對渣丁洋行買辦紆尊降貴來訪直嚷承受不起。

王欽山何等人物，一見蘇秘書卑恭中掩藏不住一副挾洋自重的嘴臉，有點後悔親自出馬折了身價，讓這小秘書與自己平起平坐，失了身分。然而炒賣黃金非同小可，頃刻間可富如王公，轉眼也可以傾家蕩產。除了運氣，就看搭檔的洋人是否可靠，萬一被出賣，虛做電訊情報，國際金價已跌，仍然買好，不只賠盡先前所獲，為補貼損失，脫身後可能一無所有。他此行的目的是旁敲側擊，打探西恩．修洛的人品個性。

蘇秘書畢竟矜持不住，也不無賣弄之意，等不及客人開腔，用他不鹹不淡的廣府話談到他的新上司。

「真真怪人一個，修洛先生跟以前幾任經理很不一樣。他們一到香港來，就讓我帶去參觀古跡勝跡，像宋王台、望夫石啦，還有屯門的杯渡禪師石像、青山禪院等等－－」

「哦，這位修洛先生有其他興趣？」

「他一來，就找植物園。可憐我從來沒有聽過香港有一個植物園。」

「是有的。在花園道的上頭，不怪你蘇秘書不知道，這植物園是不對一般華人開放的，聽說只有一次例外，何東先生大病剛好，獲得園林官特別許可，乘轎子進去植物園曬太陽－－」

「還是王老見多識廣，原來不讓我們進去的－－」

兩人同時靜默了下來。王欽山把玩手中晶瑩碧綠的翡翠鼻壺，還是蘇秘書打破沉默：

「修洛先生說要看『真正』的香港，對我們盂蘭節設壇建醮，燒衣放食興趣大得很，一聽說潮州人演神功戲，非要我帶他去看不可－－昨天一早起身陪他過海到九龍城吃早茶，看茶客遛鳥－－咳，簡直怪人一個－－」

王欽山打聽出西恩．修洛未帶家眷，暫時下榻雪廠街和德輔道口的英皇愛德華酒店套房，說是非得等山頂那棟洋樓重新裝修到合他心意才肯遷入。蘇秘書說他的上司打算把屋子外觀漆成藍色，取名為「藍屋」。

「銀行來來去去伺候了多少任經理，這般陰精麻煩的，總算第一次碰到－－」

「可不是嗎，鬼佬一個人一個脾氣－－」

王欽山表示同情。

既然西恩．修洛孤家寡人一個，又是口口聲聲要看真正的香港，他靈機一動，何不乾脆請英國人入境隨俗，共度中秋節。他想到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做得一手精美地道的順德小菜，借她到家裡來做一桌酒菜，黃得雲沒有不答應的。自從那次他到「利源押」查閱帳目，發現黃得雲識高膽大，冒著風險膽敢收進一批清宮流散出來的珍寶贓物，從此對她另眼相待，漸漸將經營當鋪的重任交付於她；又一手提拔她兒子黃理查，讓他從皇仁中學一畢業，就安排到渣丁洋行為馬臣士大班效命，黃得雲為報答王欽山，每次他上門，一定讓她的貼身侍女霞女親自下廚，燒製幾道可口精緻的順德小菜來招待他。

黃蝶娘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霞女自稱是順德人，其實來自番禹，她小時候還見過這女傭，傳說她具有通靈的本領，能夠在幽冥地府來去自如。我禁不住好奇追問黃蝶娘，沒料她一反常態地守口如瓶，故意岔開話題：

「那時我Great Grandma剛搬了新家，般含道的一棟小樓房，屋後還有個精雅的小花園，適合黃香賞月，結果就在黃家設宴款待英國人。」

蘇秘書對中秋過節的邀請，卻是急得搔搔他已然光禿的頭皮：

「唉呀，王老，這可給我出難題了。您替我想想，銀行每天接到多少請帖，少說也有厚厚一大疊，認真應酬起來，到明年冬至都應酬不完，南北行大商家的魚翅席不知擺了多少晚了，到現在還輪不到呢－－」

王買辦拿起翡翠鼻煙壺，狠狠吸了一下，先打了兩個噴嚏，才不慌不忙他說：

「那天香港會所的酒會，我也在場，趕著搭夜船到無錫收一筆賬，也沒多留。我們洋行的大班說過兩天約修洛先生吃午飯，讓我們多多認識認識－－」

蘇秘書很注意地聽著。

「我是聽你說修洛先生隻身在外，請他到家裡來過個中秋節，盡盡地主之誼罷了，如果蘇秘書要陪家人團圓過節，我也不敢勉強－－」

四

蘇秘書還是來了。中秋節那晚，一進黃家，用戴金戒指的那隻手把黃理查拉到一旁，有點訕訕的：

「修洛先生不放過我，非得陪他來不可－－」

「太客氣了，蘇先生，平常想請您都請不到哩！」

為了禮貌，王欽山持著請帖，親自邀請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他明知大班夫婦殖民地住久了，講究論資排輩，階級觀念深重，不肯輕易接受邀約。果真馬臣士大班瞥了一眼請帖，隨手一擺，只說：

「心領了。讓修洛先生去吃月餅賞月，他孤家寡人一個，又是第一個中秋，我會鼓勵他赴約的，你放心！」

黃家為了接待貴客、上下著實忙碌了一番。去年重陽過後，黃得雲母子搬出上環文咸東街堡壘似的「利源押」後院，在般含道找到了屬於他們母子的第一個家。兩層紅磚砌的小樓房，鑲著刻花彩色玻璃的前門對著馬路，大廳鋪著方形紅磚，樓梯上去是三間臥房。樓房後小小的花園算得上精雅，周圍遍植山茶、桂花、桅子、茉莉等四季花樹，井旁棚架爬滿了紫籐；依牆而建的一座半亭前，還種了兩棵荔枝。花園依山而建，從下面往上看，直削的山壁上，圍著綠色的琉璃欄杆，有如懸吊在半空中。當初黃得雲就是看上這個小園才決定把家安置在這裡。

搬入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黃得雲的行為卻十分異常。她看起來魂不守舍，經常被看到身穿深色的衣服，默默坐在半亭，眉頭深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似是陷入一種深沉的恐懼，不時雙腳猛跺，想要甩掉糾纏她的無限悔恨似的。不止一次，她驚跳起來，仿如看到什麼恐怖的影像，雙手緊緊攢在胸前，肩膀悚悚顫抖，好半天還心猶餘悸。就這樣，坐到天黑，孤伶伶一個。黃家上下沒有人有膽子上來驚動她，新來的僕傭們躲在門後，拼湊他們聽到的風聲，把女主人異於常人的舉動和山腳下文咸東街「利源押」附近的街坊對王福下落不明神秘失蹤的傳聞聯想在一起。

這個胖得像一座肉山的王福，本是王欽山買辦的心腹，被派來掌管「利源押」當鋪。黃得雲為了傚法十一姑，穩坐那張氣派的雕花太師椅，幕後操縱當樓，不惜拿自己一身白皮肉來做交換，忍受王福那肉山在床上的種種奇癖，夜裡當押後院傳出時斷時續的呻吟，把路過的行人聽得頭皮發怵，拔腳就跑。然後有一夜，呻吟聲停止了，王福也奇異地失蹤了。

黃得雲還是到她新家屋後的小園獨坐，摒棄傭僕不讓人服侍，她的貼身侍女霞女只好從二樓的窗口看下來－－她常是這麼遠遠地陪伴她的女主人，目不轉睛地守候著她，準備一旦有意外發生，她將毫不猶豫地跳下窗去搶救。又是一個枯守靜候的漫長午後，霞女從蓋過眼睛虛籠籠的劉海後邊窺伺著半亭的動靜。奇蹟發生了，她看到黃得雲正彎下腰，拾起被風吹落的一朵黃色小花，輕輕拂去塵土湊近鼻子聞著花香，然後身子微偏，把小黃花插在髮髻上，又細細地撫平了膝上的羅裙。呵，她的被惡鬼纏魘，勾走魂魄的女主人終於回過神了！霞女雙手合十感謝上蒼，趕忙下樓遞茶拿扇上前侍候。

西恩．修洛來家作客，黃得雲早已恢復常態。她親自招待，向貴客展示她的新家。英國人瀏覽客廳的擺設，很欣賞牆上鏤空採光的花窗所造成的空間感，對一屋子的紫檀、黃花梨木傢具尤其讚口不絕。為了佈置新家，黃得雲從「利源押」過期不贖的硬木傢具精挑細選，找來做工精細講究的成套太師椅、茶几，配上雲石屏風，把屋裡上下佈置得古色古香。王欽山買辦第一次上門作客，一進客廳，即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他摸著剛剪的西裝頭，尋思了半天，才琢磨出黃家這一堂椅凳櫥櫃原來是屬於黃泥湧朱進士的。朱家敗落之前，他曾經到進士府造訪，難怪看著眼熟。

王欽山心中暗歎黃得雲這女人的好眼力。也真難為她，當鋪庫房堆積的傢具中，她獨獨挑出這成套紫檀束腰帶托泥圈椅，線條優雅簡潔，還真的是明朝的古董，一件四面牙條有雙風朝陽紋浮雕的方桌，配上瓷面圓凳，居然出色脫俗；還有牆角黃花梨的三足香几，品字欄杆擺古董的架格，若不仔細近看，還真看不出拼湊的痕跡，不像一切用現成的。王欽山感歎了。

宴席上，黃得雲親自下座作陪。她銀紅絲織的短襖在燈光下微微閃光，衣服收腰窄身，下角裁成圓擺，是時興的款式，袖子卻短而寬，鑲滾著西洋的白花邊，映得她半截手臂更為白皙。觥籌交錯中，她不止一次起身，輕扶羅袖用公筷為英國人布菜，客人似乎很欣賞炒牛奶、炊風鱔、野雞卷幾個順德小菜。上甜點之前來了一道湯，黃得雲趨身向前，把西恩．修洛的湯碗加滿，客人注意到她領口邊那隻黃翅粉蝶已經停棲了足足一個晚上，並不因她衣袖牽動而振翅飛走。他哪裡知道它是個紐結，出自霞女一雙巧手，用黃絲線打出來的蝴蝶結。

吃罷晚飯，黃得雲把客人讓到屋後小而精雅的花園賞月。紫籐花架下的圓桌，擺著王欽山捎來的蘇式月餅和天津鴨梨。黃得雲親自取來一段莞香木，置於博山爐。依照她小時候家鄉中秋薰月的風俗，在爐下的盤子盛水，焚燒蕪香，讓香氣散發，在月光裡氤氳一片。西牆下的曇花，趁著月色爭相綻放，月光下美得很不真實。黃得雲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十一姑還在世，「公興押」的東主黎健命男僕把天井盛開的曇花搬入大廳，給行動不便的十一姑欣賞，可惜老太太只茫然的睜著眼，視而不見。「公興押」結束營業，瘋癱的東主躺在擔架上，被抬到新界元朗去投靠他也是開當鋪的伯父，黃得雲曾經忘情的動手，去拉病人的帽子，含淚地說她幫東主看守這當鋪，等他康復回來接管。

黃得雲淒瞇著眼，對著月光下盛開的曇花懷想往事，如夢似幻，她懷疑那一切曾經發生過。

五

黃蝶娘口無遮攔的嚷嚷，她的曾祖母黃得雲就為了一次洗澡，開始與西恩．修洛糾纏不清的。

香港四周被鹹鹹的海水團團包圍，島上居民食用的淡水全靠老天矜憐。每年夏天季候風吹起，大雨滂沱，島上幾個水塘貯存雨水，那年居民便無缺水之苦。若遇天公不作美，天旱不雨，水塘貯水不足，便鬧水荒，水務局按照嚴重的程度來制水。

沒想到我旅居香江的第一年，居然碰到了水務局的制水。香港政府與中國當局達成協議，在深圳鋪設大水管輸送東江河水，過濾乾淨後送到香港，這是八十年代以後的事。

制水前半個月，電視、電台、報紙爭相報導，指出這是水務局三級制水中的第一級，即是在規定的時間內，每天供應食水四個小時。未曾經歷過制水的我，如臨大敵，讓菲傭買回大大小小的水桶，擺滿了廚房、浴室，以備儲水。

制水那天，我站在半山家中陽台，眺望維多利亞海港在白花花的烈日下蒸煮著，鹹鹹的海水很快被煮成鹽了。我乾涸欲死，被圍困在四面海水的孤島，無路可出。

制水期間，黃蝶娘經常在黃昏的時刻到中環文華酒店大堂晃來轉去，要不然就到酒吧點上一杯白酒，在吧台前耗上半個晚上，忍受「歡樂時光」的四個洋人樂隊拉那些不忍卒聽的華爾茲舞曲。

我笑著問她可是去酒店拉客？

黃蝶娘正經八百的點頭。

「我是未雨綢繆，來釣套房的貴賓。老天再不下雨，你等著瞧吧，很快宣佈第二級制水了。十六年前那次大旱，四天才來一次水，每次供水四個小時，我可受夠了！三十幾度大熱天，愈缺水人愈出汗，皮膚結了粒粒白色的鹽，你說有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公元一九六三年那次大旱，人人為水奔走，無心工作。為了爭水，糾紛頻生，血案命案暴增，社會秩序大亂。黃蝶娘把腦筋轉到五星級大酒店的洗手間，拎了一包換洗的衣物，趁遞手巾的女服務生換班的空隙，潛進女廁所洗澡。

「大酒店不制水的，亂洗一通，趕緊奪門而出，做賊一樣。那時年紀輕，現在可不願這麼刻苦了。我計劃呀，躺在套房浴缸，天天享受泡沫澡，讓你們又嫉妒又羨慕－－」

以後進出五星級酒店的洗手間，我的眼睛很自然的打量裡頭的設施，想像當年黃蝶娘如何在這裡沖涼洗澡，外頭這間撲粉室，沙發雜誌梳妝台一應俱全，像個舒適的起居室，可供黃蝶娘當更衣室。脫下衣物後，黃蝶娘只能站在裡間的洗手台前舉水往身上沖洗，弄得一地的水。拿佈置豪華的女廁充當澡房實在諸多不便，難怪黃蝶娘改弦易轍，去釣酒店的住客以便登堂入室，享用浴缸。

我想到公元一九一九年那次香港的大旱災。清明過後，一反常態整個夏天滴雨不落，港、九六個水塘有五個已經乾涸見底，水務局逼不得已，實施二級制水，每天供應兩個小時的水停止了，居民要到街上的水喉去接水食用。天還未亮，街頭水喉前擺滿了水桶，一條蛇似的蜿蜒了過去，家家守住水桶等候水務局派專人來，打開水喉供水。原本和睦的鄰居，為了多爭一桶水而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動粗打架，必須出動警察來維持秩序。

黃得雲在般含道的新居，因地勢高，水壓不足，平常得用電力抽水，引水上山。一開始實施二級制水後，黃家得出動所有傭僕，上街挑水，連力氣弱小的老女傭也不能例外，又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午後，黃得雲午睡剛醒，無情無緒地倚靠在酸枝羅漢床上，無線電的播音員以乾燥金屬似的聲音重複報導水務局長早上的發言：

旱象若不見好轉，水務局不日將採取第三級制水措施。這項香港開埠以來從未施行過的制水方案，將在港、九橫街安置一條長水管，管上裝置水龍頭，每戶限制取水二桶，供煮食之用，警察將在一旁監視不得多取一滴。至於洗衣服所需之水，居民上山到山澗汲取自行解決。

播音員乾燥的聲音聽得黃得雲口乾唇燥，她使勁地搖著手中的葵扇，想要搧滅心中那點熱火。她認真地考慮是否接受西恩．修洛的邀請。英國人請她隨時可到英皇愛德華大酒店，他下榻的頂樓套房的浴室去洗澡。

他說水務局再限三級制水，也不敢停掉總督府以及港、九幾家英國旅客下榻的酒店自來水管。只要黃得雲願意，英國人露出潔白的牙齒，帶著毫無邪念完全真誠的善意提出他的邀請。黃得雲想到西恩那瘦高而微駝的坐姿，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好幾歲的英國男人。

第一次他到黃家來做客，戴禮帽，衣飾得體，宴席上十分沉默。黃得雲以為英國人到華人家中做客，不肯輕易開腔，惟恐有失身分，後來有了來往。才發現他拘謹自制，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善於辭令。不過也有語出驚人的時刻，會用一些別出心裁的譬喻，比如王欽山買辦說起匯豐銀行新近設立的保險箱是一項便民措施，他形容被帶進一個銅牆鐵壁的秘室，四周固若金湯，從下到上全是密封的鐵櫃，每一個方格上有號碼，供顧客租用貯存貴重物品。

「就像你們中藥店的藥櫃。」西恩做了個比喻，為一臉困惑的黃得雲說明，「對，就像中藥店的藥櫃，密密麻麻一格格，每一個抽屜上寫有一味草藥，我說的沒錯吧？保險箱寫有號碼，用你專有的鑰匙才打得開，抽出一個長長的、四乘六吋的鐵盒子，把貴重的物品放進去再鎖上，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在秘室，絕對保密安全！」

黃得雲聽得有點心動。她那隻藏匿在最隱秘角落的黑漆描金鳳皮盒，裡頭所盛放的已經從早年在擺花街南唐館為妓時，向恩客「斬白水」攢下的金釵玉翠，換成一疊疊貸款人蓋上手印的借據，其中包括「利源押」銀碼大宗的當票，她瞞著王欽山買辦的私底下交易，搬家時一起帶來的，正需要覓一處銅牆鐵壁嚴加存放秘藏，匯豐銀行的保險箱似乎是個好主意。哪天私下找機會請西恩幫她安排，當著王買辦當然不能透露半點風聲，臉上依舊若無其事似的，說些無關緊要的應酬話。

那皮盒裡的一疊借據、當票可真得之不易，是她披盔戴甲衝鋒陷陣吃了多少苦才換來的。她一個女人，拖了個不黃不白的私生子，寄人籬下孤立無援，要不是進了當鋪當十一姑的伴讀，有幸受到她的潛移默化學生意，她黃得雲今天也大不了是在大埔罐頭工廠的車間當女工，坐在工作台上手腳像車輪一樣同時運作，稍一走神不小心，被機器軋斷手指頭都有可能。若是她不願意一輩子與鋁皮為伍，其他的出路不外乎到鼓油工廠洗黃豆，或皮草工廠泡牛皮，光是那股沖天的臭氣就夠她受的。

她力爭上游。在男人的眼中，她的唯一資源就是她的姿色，她頰邊的那一顆美人痣。為了生存，她黃得雲什麼事沒做過，被王福那兩百斤重的肉山沒日沒夜壓在下面，弄得她五癆七傷，全身上下沒剩一塊好皮肉。再不抽身，她連命都沒有了。黃得雲想方設法擺脫那隻肥豬，苦於逮不到機會，一直到年初香港百姓搶米，一日之間米價上漲幾回，她才說服王福，把他推上西貢來的運米船，慫恿他學文咸西街的米行元成豐、乾泰隆、兆豐行的老闆，到中南半島盛產稻米的城市打探門路，自己設點在當地開設機器碾米廠，把碾好的白米運回香港，囤於貨倉，便可操縱米價，賺得缽滿盤滿。

王福果然中計，上船後，至今一去不回。「利源押」當鋪附近的街坊，對王福的神秘失蹤下落不明議論紛紛，黃得雲帶著兒子理查倉促撤離當鋪後院，也引來種種至今仍未停息的傳聞。

一想到從前當鋪四周的街坊鄰居，黃得雲便恨得咬牙切齒，罵他們一個個都是忘恩負義的衰鬼。她借錢給義興隆雜貨店的老闆濟急，當初是存好心相助，還錢是付了利息，她也照收不誤。黃得雲有閒錢出借的消息傳了開來，到後來文咸東、西街花紗布匹行、麵粉坊、藥材店－－等的老闆一遇周轉不靈，都紛紛找上她調頭寸，黃得雲嘗到高利息的甜頭，瞞著王福小往大來，挪用利源押當鋪的當銀放款收利，到後來簡直像經營了一家小型的地下錢莊，用錢滾錢，愈做愈大。

她與街坊交惡，鄰居公然對她惡言相向，是因為黃得雲向義興隆的可憐的老闆逼債。這家雜貨店的老闆坐火車到深圳採購蚝油、雲片糕等土產，回程被土匪誤認為是南北行的股東之一大商家的少東，綁票關到地牢半個月，後來發現綁錯了對象，就把他丟在地洞內棄之而去。可憐這小老闆給打獵的獵戶救了出來，在山裡匍匐了十多天，帶了一身傷回到家已是不成人形，採購的土產也不知去向。黃得雲第一個趕去逼債，她直闖進屋，對著躺在床上、驚嚇過度終至失語癡呆的病人聲明放利的錢是她一分一厘辛辛苦苦的攢下來的，其間辛酸委屈外人難以體會，說著說著還淚汪汪的。一看小老闆沒有復元的跡象，黃得雲命令當鋪的雜役亞輝去搬雜貨店的貨物抵債，驚動了左鄰右舍，引起街坊義憤，大罵黃得雲是隻吸血的黑蜘蛛。

「你這女人也夠狠的，就是不念他是你的鄰居，也看在他窮到一家八口一張床了，還苦苦相逼不放！」

黃得雲自己對人說是看不得這些幫凶討嫌的嘴臉，才起了撤離當鋪不願物以類聚的念頭，到般含道自立門戶去。每晚路過「利源押」後院的夜行人可不這麼以為。黃得雲逼債未果以後連續好幾天，從當鋪後院傳出的呻吟聲轉至淒厲，漸漸到不忍卒聽的地步，夜歸人必須雙手掩耳急步而過。然後，突然有一個夜晚，當鋪四周靜悄悄的，寂靜無聲，使得行人以為走錯了路。黃得雲母子就在這時候匆匆搬離當鋪後院，而王福也自此不曾再露面。

「你心志高，一步步往枝頭上走，大家姐，這是命中注定的！」

搬家那天，黃得雲從山腳下沿著石階梯，一級級往半山般含道新家爬，耳邊響起周嫂的這句話，猛然記起濟公聖廟水月宮前那個擺攤算命的震大雷相士。他看她印堂平闊，眉精眼企，為白手興家之相。最後斷她：女生男命，終是不同凡響。

六

到了八月底，公元一九一九年那場前不曾見的大旱仍未見好轉，水利局第三級制水似乎勢在必行。又是一個燠熱無風的夜晚，西恩．修洛造訪黃家，談及匯豐銀行對外貸款的手續，黃得雲強迫自己專心去聽，心中卻考慮如何啟齒，接受英國人的建議，到他下榻的英皇大酒店痛痛快快地洗個澡，她再也忍受不了一身的汗味。她推敲著不是很熟練的英語，正為不知如何措辭而發愁。

感覺到黃得雲注視的眼光，西恩躲閃地垂下眼瞼，輕輕地搖晃雙手握住的白蘭地酒杯，半晌才舉杯抿了一小口，舐舐酒濕的雙唇，又怕冷落了一旁的黃得雲，抬起眼睛，朝她笑笑，笑出一臉憂鬱的皺紋。藉著酒精，西恩慢慢鬆弛下來，中分的頭髮再也不那麼一絲不苟了，甚至沒有緣由的亂了起來，而黃得雲並沒見他伸手去撥動它。西恩．修洛從一個望之儼然的銀行家變成一個自我放逐的漂泊者。

就是這一頭弄亂了的鬈髮，吸引了黃得雲，使她有股衝動，想上去把西恩擁到自己的胸懷。我也同意黃蝶娘的推斷，聽她柔情脈脈地訴說著，令我發現了黃蝶娘溫馨柔軟的一面。

那晚西恩告辭時，把房間號碼告訴黃得雲。

「必須麻煩修洛先生下樓來帶。」

「為什麼？」

「大酒店的規矩不准華人踏足一步，特別是女人。修洛先生來香港不久，難怪您不知道－－」

英國人用手掌下端敲了一下額頭，為自己的粗心而道歉，約好時間在酒店大堂見面。黃得雲如約而來，身後跟著她的貼身侍女霞女，拎了一包女主人換洗的衣物。轉過中環雪廠街角，黃得雲記起英國人告訴過她，抵達香港那天，從皇后碼頭下船，沒想到會遇到罷工，幫他拎行李的苦力，扛到半路突然聽到工會吹笛子下令罷工，苦力把他的行李丟在路上，人跑了，只好自己拖到酒店，黃得雲想像一個頭戴帽子，手持枴杖的西裝紳士彎腰拖著皮箱行李的狼狽模樣，不禁掩嘴笑了起來。

平日酒店門口守衛的印度門房，開了小差不知去向。霞女戰戰兢兢躲在女主人身後，三步並做兩步拾級而上，推門進去。大堂的大理石拼著漂亮的幾何圖案，光亮得可鑒人影。霞女蜷曲起腳趾，生怕滑跤了，舉步艱難。黃得雲也為酒店的堂皇氣派所懾住，幸虧西恩適時地從一盆怒放的蒼蘭後出現，把她們帶到電梯去。霞女一見那自動打開的電梯，像見到鬼似的，把包袱往女主人懷裡一塞，轉身便跑。黃得雲強作鎮定，為婢女的失態而道歉，跟著上了樓，照著指示走進浴室。

關上門，黃得雲打量裡頭的陳設，乳白色半圓形的搪瓷缸汪著一潭水，這就是抽水馬桶吧，上面還有個半圓形的蓋子。王欽山買辦曾經當笑話說他帶了個同鄉上華商總會的廁所，那鄉下人一進去跪下身來，把抽水馬桶當洗面盆趴下去洗臉。缺水乾旱期間聽到這則笑話，黃得雲卻笑不出來。

浴室另一頭沿著白瓷磚牆下，有個貝殼型的浴缸，裡頭汪著半缸的水，似乎英國人未雨綢繆，擔心萬一酒店也制水，讓黃得雲白跑一趟敗興而歸，預先替她留的水。多麼細心體貼的男人！黃得雲心暖暖的，一層層脫下衣服，連護衛肚腹的肚兜也解開了。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仿如卸下扛在肩頭的重負，繳了械似的輕鬆，跨入溫度適中的水躺了下來，讓柔軟的水一寸寸淹沒她的肌膚。

那仿如是一種躺在男人溫柔的臂彎，久違了的感覺。黃得雲閉上眼睛，每一根筋骨、每一個關節都鬆弛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應該起身了。打開浴室的門，原以為英國人不在房間，一見到西恩立在窗前的背影，她心一驚，下意識的舉起雙手掩住臉。臉上的胭脂水粉一定給洗澡的水蒸氣弄糊了，她不能抬著這張脂粉半褪的臉去面對這男人的。黃得雲遮著臉退回浴室，找尋消失在騰騰霧氣中的鏡子，抓過毛巾使勁地拭去水汽，鏡子裡映現了她需要補妝的面目。黃得雲拿起眉筆，對住鏡子裡的自己，端詳眼尾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她不想補妝了，再塗上一層厚粉，只會使魚尾紋愈清晰可見。念頭一轉，迅速地卸去臉上的殘妝。

她要以一個全新的面目出現在英國人西恩．修洛面前。

西恩．修洛遞給她一杯檸檬汁，無法不望著這剛出浴的女人。

「下個月淺水灣酒店開幕宴會，不知道有沒有榮幸邀請你當我女伴？」

話一出口，立即後悔不迭。

雖是新來不久，從他推辭不掉的應酬中，西恩已嗅出香港的英國人，不論禮儀舉止、生活方式仍然停留在維多利亞時代，儘管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他們當中也有親友應徵召去作戰，接到家書形容戰場血流成河，自歎僥倖能夠從死人堆爬回來，也不乏有子弟在戰場上光榮犧牲的，然而，也真難為這些英國殖民者，他們把自己關在南海一隅的孤島上，無視於時代在往前，從每個星期聖約翰教堂禮拜的座位，到每年總督府慶祝英王的壽辰宴會席次，依舊是一絲不苟，按照階級官位儼然劃分。

他要把這個借用他下榻的酒店浴室洗澡，剛出浴的女人帶到殖民地講究身分門第的社交圈，讓她和那一般下巴高抬的紳士淑女平起平坐？西恩甚至不知道怎麼介紹她，他對這女人的背景一無所知。那次他上黃家過中秋，黃理查指著客廳那一堂硬木椅凳說是祖上傳下的古董，如此而已。看這女人舉止從容淡定，眉眼間一股精明，很難把她歸類。她是個耐人尋味的女人。

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西恩．修洛毫無困難地想像宴會的場面，一定和新加坡、馬來亞沒有兩樣。一夥優越感十足的英國殖民者，他的同胞，他們在靠武力佔領來的土地上以主人自居，肆無忌憚，到現在還以為世界掌握在大英帝國手中。

出席這類的宴會，唯一令西恩．修洛不感到厭悶無聊的，可能就是統治者為了表示與被統治者種族間的平等，邀請本地所謂有教養、文明的土王貴族，在香港則是太平紳士出席宴會，點綴出地方風味色彩。西恩已經見識過本地的立法局議員、律師、醫生，他們幾乎清一色都是在英國受教育的高等華人，舉止談吐比英國人還英國。他們的夫人個個儀態雍容，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說得不疾不徐，完全大家閨秀的派頭。

香港華人西化的程度，要令南洋土王貴族自歎不如。他們在家中使用刀叉吃西餐，夫人女兒彈得一手好鋼琴，開口可唱《夏日最後的玫瑰》，社交場合也是穿著束腰的西式長禮服，戴著綴花的寬邊帽子，手拿著白色的遮陽傘出現在遊園會上。西恩．修洛還是比較懷念穿著金線織的沙龍，難得一見的馬來亞貴族婦女。

西恩估計淺水灣酒店開幕那晚，宴會裡衣香鬢影，一定少不了長禮服拖地，戴各式各樣帽子，完全西式打扮的華人仕女，他可以讓黃得雲與她的同胞物以類聚嗎？實在難以想像黃得雲頭戴花邊帽子，把腰束得可扭斷一樣細細的模仿英國女人的裝扮。

為什麼邀請一個名不見經傳，也絕對不年輕的女人，而且居然還是黃皮膚的。

「第一次見到你，」多年後，西恩把她的雙手握在胸前回憶，「我以為你是理查的妻子，比他大好幾歲，你們不是有這種風俗？」

（終其一生，黃得雲的年齡對他始終是個謎。）

之所以帶黃得雲出席宴會當他女伴，西恩自知是拿她來當擋箭牌，擺脫對他虎視眈眈的未婚女子們，特別是她們的母親。在香港殖民者的上層社交圈裡，西恩．修洛被形容成一位標準的紳士：身為匯豐銀行經理，出身良好，更有一說是貴族之後，他外觀整潔，喜著素色高雅衣飾，禮儀恰適，愛好運動，木球球技精湛。接觸過他的都讚美他一口公立學校的貴族英語，對女性尤其和藹莊重。

用不著渣丁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對他眨眨眼，拍著肩膀說他是「殖民地最搶手的單身漢」，西恩不難從種種跡象瞧出端倪；應邀到銀行董事長的府邸喝下午茶，恰巧也在座的女客是夫人的表妹，身上流著一半貴族血統。三軍司令在美梨道軍營旁山坡上的白色官邸草地上為他的侄女舉行遊園會，邀請名單西恩．修洛名列第一。輔政司的夫人早在兩個月前就把裁縫請到家中為女兒縫製禮服出席淺水灣酒店的開幕宴會，為了請皇后大道中碧翠絲設計一頂新款的帽子，而得罪了聖約翰大教堂的牧師夫人。她聽說西恩．修洛可能下星期去做禮拜，預備讓她姊姊的大女兒戴上新帽子坐在顯眼的位置，為了催碧翠絲趕製帽子而起了衝突。

「老兄，看你有多搶手！」

西恩．修洛把身子一偏：

「她們要不到我的！」

馬臣士大班拍他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旁的夫人則花容失色。

「喔，請千萬別誤會，夫人，我不是您想像的－－」

第二章 血色島嶼

一

香港人心目中有兩個七十年代。我很遺憾沒來得及趕上第一個，那是從一九六六、一九六七兩次驚天動地的暴動，逐漸恢復過來的七十年代初期。我問黃蝶娘香港的兩次暴動，一九六六年的天星小輪加價、一九六七年的左派大暴動，她可都參加了？

她正在醞釀一曲戲，預備把她們黃家三代的家族史編成戲劇搬上舞台，由我任職的香港藝術中心來主辦。我答應幫黃蝶娘提醒她歷史上發生的重大事件，並自告奮勇代她搜集資料。

黃蝶娘事不關己地搖搖頭。回想了大半天，才記起那時她為了一個樂隊的鼓手，從倫敦追到紐約，後來加入下城格林威治村當嬉皮，頭上綁了「只要做愛，不要戰爭」的布條，坐在路邊草蓆上點蠟燭，彈吉他，唱反越戰歌曲。

「不過，這跟我要編的劇本無關。」

我同意。

比起嬉皮們的和平示威，香港受到大陸文化大革命武鬥的衝擊，反抗的騷動暴亂到今殖民者寢食難安，下令派遣武裝警察強力鎮壓的結果，是傷亡和流血。尤其是一九六七年的左派大暴動，先是人造花廠、南豐紗廠、青洲英呢廠發生一連串的勞資糾紛，工人罷工，左派工會介入，對抗愈演愈烈。警察毆打拘捕靜坐示威的工人學生，港人以罷工、罷市、罷課聲援工人學生，從到處張貼大字報、標語反對殖民政府，到街頭對峙大規模的武裝衝突。港督戴麟趾頒布一連串鎮壓法令，出動防暴部隊，用催淚彈、衝鋒鎗鎮壓群眾，在圍搜僑冠大廈及華豐國貨公司時，更派出航空母艦、直升機運載大批軍警，攜帶武器，降落天台。連續七個月的騷動造成五十一人死亡，八百多人受傷，超過五千人被逮捕。香港人心不安，資金外流，移民人數激增，經濟生產陷於谷底。

「一九七一年的保釣運動，我倒是在香港，」黃蝶娘說，「那年祖父黃理查做大壽，被抓回來拜壽，碰到學生鬧事，手牽手圍堵港督府，不讓戴麟趾的車子出門，結果港督屈服，改走側門。真過癮！」

「沒想到他會為一群學生改道，不再採取鐵腕政策，像鎮壓早兩次暴動一樣，」我微喟，「可能戴麟趾已經意識到社會在改變吧。」

黃蝶娘對香港人爭取民權，反資反殖的運動顯然漠不關心，她記得清楚的倒是保釣那年，有兩個反越戰的美國青年，把一具紙棺材抬到中環泛美航空公司門外，抗議美國在越南的大屠殺。

「我也跑去喊口號，打倒美帝國主義，打倒尼克森政府，後來還跟那兩個反戰的英雄到他們住的小酒店胡混了幾天－－」

「你這算是勞軍？你呀，真真無可救藥！」

「對反戰英雄表示一下敬意嘛！這兩個嬉皮，怕到越南當兵，逃兵役跑到香港來了。其中一個，好像叫傑克，穿印第安酋長那種粗皮衣，剪成一條條穗穗的，吹得一手好口琴，性感死了！」她神情曖昧地瞟了我一眼，「吹蕭，吹口琴，你聽懂吧？」

我趕快制止她，怕她說出床笫間不堪聞問的話。那時我們是在半島酒店喝下午茶。

黃蝶娘收斂她嬉邪之色，談起她祖輩發跡成為香港的巨富，其實是靠幾次動亂起家的。

「多虧我Great Grandma善於把握，利用機會。」

黃蝶娘只好切入正題談她的家族史。據她的說法，黃家成員中，唯一抱怨生不逢時，深受工潮暴動之害的，就只有黃理查的妻子黎美秀。

晚年黎美秀坐在輪椅上回憶往事，總會搖頭嘆氣，自嘆時運不濟。她生命中兩個重要的大日子，全都碰到香港大罷工；一次是公元一九二二年她出閣大喜之日，一次是三年後她的兒子黃威廉擺滿月酒那天。

黎美秀－－黃蝶娘總是對她的祖母直呼其名－－這使我想起外邊傳說有關她親生母親的種種，使我不得不相信她們黃家的確隱藏了不可告人的醜聞以及仇恨。

黎家本是廣東香山的農民，清朝末年一次大水災奪去了一切，黎家坐船到印尼落戶，後來全家又移居香港，那時黎美秀才是十來歲的小女孩。

我想像黎美秀離開爪哇前，一定是赤腳穿著蠟染的紗籠，在高腳屋寬闊的陽台上嬉戲，外邊下著牛蠅粗的熱帶雨。天色漸漸昏暗下來了，雨停了，遠處死火山在夕暮中靜得像死亡。黎家一家人盤腿坐成一個圈吃晚飯，當中擺著五六個錫做的圓形碗，盛放著咖喱、炸魚、炒臭豆等印尼食物。走廊盡頭揚起加美蘭樂隊叮叮噹噹的敲擊音樂。黎美秀放下錫碗，在陽台隨著樂音輕舒小女孩柔軟的手指，轉過來翻過去，跳起廟裡剛學的祭奠舞蹈。

「我猜，你的祖母黎美秀長著一雙大眼睛，雙眼皮，眼眶深深的，你得自她的遺傳。還有，她的皮膚也像南洋女人，橄欖油色－－」

黃蝶娘嫌闊的嘴唇角往下一撇，否定了我：「錯了。她是單眼皮，細細的小眼睛，誰去遺傳她？哼！沒出嫁前，劉海蓄得很長，蓋過眉毛、眼睛，就是想蓋住她的單眼皮遮醜－－」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糾正她，「黎美秀梳的是當時流行的髮型，還有個名稱，叫一字式的劉海，故意讓一絡髮絲像簾子一樣，蓋住眉眼。」

我賣弄完二十年代香港女人的髮式，催促她形容她祖母的模樣姿態，黃蝶娘才有點不情願地承認：

「除了單眼皮，還算五官端正。臉長長的，一輩子沒胖過，身材扁平，是個好衣架子。對了，她特別愛穿旗袍！」

「好像聽說每一次公開場合露面，不管出席宴會，還是主持慈善義賣會，一次一襲新旗袍，精工設計的，幾年下來從不重複，真有其事嗎？」

「是呀，她的旗袍可比美伊美黛的皮鞋，一排排不知掛了幾間屋子。」黃蝶娘以打抱不平的口氣向我透露，「告訴你吧，她裝模作樣非旗袍不穿，是故意的，故意穿來氣我Great Grandma。你知道，Great Grandma是不肯穿旗袍的。」

這可冤枉了黎美秀，二三十年代，十里洋場的上海是全中國的時裝中心，名媛、女明星、交際花的穿著打扮領導、製造時裝的潮流。我在泛黃的上海報刊讀到這麼一首歌謠。

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難學樣，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樣。

可見上海的時裝晨行夕變，花樣變換無窮。旗袍也是上海女人別出心裁，拿了從前滿清旗裝加以改造，流行到香港，黎美秀很難不受潮流影響。至於黃得雲拒絕穿旗袍，則有她歷史的因素，而且情有可原。

當她是擺花街南唐館艷淫中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時，黃得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高跟旗鞋，搖搖擺擺，以滿清公主的扮相現身吸引恩客。從良後，她脫下旗裝，一直是上身衫襖，下面一條長裙或褲子。愛美的她，當然也不是沒有隨著時興從闊身寬裙到腰身衣袖收窄，領子時高時低，裙腳時短時長，花樣層出不窮，而是衫襖繡花、鑲滾、釘珠片，甚至後來綴上五彩寶石，隨著流行，無奇不有。

中年以後，隨著匯豐銀行的英國經理西恩．修洛出入殖民地上層的社交場合，黃得雲剪短了頭髮，燙成小鬈，身穿高領束腰秀長的拖地洋裝，出門時外罩小披風，皮包、皮鞋跟著衣服的顏色配成套，吸引了不少眼光。

「我有一把蕾絲白色的太陽傘，精緻漂亮極了。」黃蝶娘告訴我，「Great Grandma參加遊園會時撐的，哪天你來看！」

「這把陽傘可當道具，拿到舞台上亮相，也是一個宣傳的噱頭。」我建議，「你劇本裡不是安排了一景港督府的遊園會，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就怕你捨不得，給演員弄壞了。」

「哪來的演員？不是說好了，我就是黃得雲！」

「噓，輕聲點。」

黃蝶娘環視一下喝下午茶的客人，不無感慨地突然說她的曾祖母禁不起英國人西恩．修洛的一再懇求，最後真的為他換上了一襲秋香色浮暗花的長旗袍，拖到腳面上來，滾著細細的孔雀藍邊，領口停了隻黃翅粉蝶的結紐，陪西恩．修洛出席宴會。

「絕無僅有只那麼一次，就在這半島酒店的一次宴會。」

二

我把黃蝶娘拉回公元一九二二年，黎美秀出閣大喜之日，碰到香港開埠以來第一次大罷工。起因是服務於英美、荷蘭等外國船公司的華人海員要求僱主加薪百分之三十。

「倘不蒙允許，則離職罷工，後果資方負責。」

海員見輪船公司未在期限之內答覆，於是集體罷工。平日熙來攘往的貿易港，頃刻間變為死港，百多艘洋船壅塞海面，水路交通癱瘓，甚至連中環到尖沙嘴的天星渡輪也停駛。殖民政府無奈，只好派英國海軍來駕駛。由於不識水流，渡輪在水上盤旋，無法停泊，乘客差點葬身海中，輿論大嘩。

當陸地上的火車、電車工人也響應海員罷工，廢置閒置已久的手車、轎子復出，重新派上用場，滿街衝撞，吆喝連連。

黎美秀的老祖母早在孫女婚禮前一個多月，就向儀仗店僱好人扶，預備連人帶手車在出閣前兩大先把嫁妝遊街搬到男家。沒想到儀仗店的人力車全給香港大酒店出幾倍工資僱去幫忙抵港的遊客搬送行李，連敲鑼打鼓的也軋上一腳。黎家正考慮透過媒人向男家傳話，表示情勢所迫，迎親時儀仗、抬花轎的工資也只有任人開價，照給之外，打賞的「歡喜錢」更是鏗吝不得。媒人話沒傳到，香港舉行全市工人同情海員總罷工，郵電、飯館、報社，以至傭僕、轎伕、廚師各行各業多達十萬多人。

送奩嫁妝可延後，黃得雲堅持新娘入門的吉日良辰改動不得。黃家就是請不到絲竹鼓樂、八人抬的彩轎吹吹打打去迎親，這婚還是要結的。

也虧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頂寒傖的竹轎，一塊粗糙的紅布橫過轎頂，歪歪扭扭覆蓋下來，充當喜轎。兩個無精打采的轎伕，一前一後抬到黎家門口，無聲無息就要迎娶新娘。這與黎家盼望的轎頂紅綢縐紗隨風飄展的八人彩轎相差太遠了。新娘的兩個妹妹和她聖心書院的同學，按照粵人習俗，出來聯合攔起門來，不讓媒人入門。幾個女孩看不過男家這般簡慢，特別鬧得凶，齊心想為冷清的場面製造點喜樂氣氛，把攔門紅包價碼開得很高。平日來往傳話總是笑臉迎人的媒婆，今天不知是白粉塗厚了，笑容有點僵，對女孩子們討價還價似乎有點不耐煩。後來還是黎美秀的父親出面勸解，女孩才收下紅包，講明新娘三天回娘家，用它來請看電影吃夜宵。

黎美秀的老祖母拄著枴杖，老淚漣漣，黃家有洋行買辦做靠山，欺負她可憐從小沒了娘的大孫女。為這門婚事，老祖母嘔盡了心。從一開始，媒婆按照古禮規矩，首先交換兩家臚列祖宗三代名號的「訪單」，黃家始終交不出。媒婆怕這婚事談不攏，到手的紅包又飛了，說服黎美秀的父親退而求其次，祖宗三代名錄可免，但黃家產業家產則需盡列。

回訊很快來了，還附上渣丁洋行買辦王欽山的大名地址，以供女家前去打聽查證虛實。黎美秀的父親照著媒婆的地址找到半山西摩道王買辦剛落成的新居，一棟依山面海的花園洋房，畢竟氣怯，連門鈴都沒敢按，就折了回去。

男方找媒人去女家徵詢聘金、禮物、金豬等，美秀的父親懾於黃家氣焰，故意表示清高，請男家出主意。他怕女家多索聘金而少給妝奩，女兒過去會被虐待，不過先跟媒婆講明嫁的是長女，必須隆重講求體面才行。

媒婆把話傳給黃得雲。

「聘禮、送奩若是照古法議定，你亞耀婆一來一去怕不跑斷你媒婆腿！」

她當下給出兩個方案，任由女方挑選：

「既然說由我們男家出主意，依我看，雙方只求出得你家，入得我門罷了。女家不需男方過大禮，男方也不需女家送妝奩，只準備些衣物和床上的帳被褥枕，其餘的廳房傢俬一切由我們自辦。」

「那第二呢？」

「也可以學學人家何啟大律師娶媳婦，先講好男家送多少禮餅金，女家回以妝奩金，簡便又省事，都什麼年頭了！」

黃得雲順口說出個數目，男家送禮餅金二千，女家回奩金四千。黎美秀的父親答應黃家送禮金二千，女家用盡這筆錢來備辦妝奩。媒人把話傳來傳去，黃得雲不肯少收妝奩金。

黎美秀的老祖母鍾愛長孫女，認為婚姻大事明媒正娶，大閨女一個，哪能帶著衣箱帳被褥枕進門。只有給人做妾的，才會拎著包袱，用一頂青衣小轎，無聲無息從側門接回男家。於是，老祖母拄著枴杖，親自為長孫女打點嫁妝，除了依從黃家千叮萬囑免去廳房傢俬，其餘陪嫁，按照古法，從香案錫器、顧繡、漆器、鏡屏花瓶、時鐘、箱籠、床鋪被褥、便溺潔具，以至刀剪、秤尺－－一概俱全，還早早定下儀仗店的人扶。孫女出嫁前一天，先送嗇搬嫁妝，多繞幾條街，風風光光把妝奩送到男家。

結果黃家抬了這頂還不如納妾的青衣小轎無聲無息的來娶新娘，迎親的鼓樂、儀仗、抬花轎的人伕工資、紅包全省了下來，過些日子市面恢復了，黎家還得僱車子把妝奩送去。所有的便宜全給黃家撿盡了。

少去鼓樂嗩吶三催三請，黎美秀哭哭啼啼的上了竹轎被抬到一個全然陌生的所在。她被攙扶著，跨過門檻，走進一個她從沒來過、心裡卻想像千百回的新家。她發現她被安置在一個黑黝黝的房間，觸目儘是黑漆酸枝木傢具，全是老古董的式樣：寶座式透雕花的鏡台、雲紋百寶方角櫃、鳳凰紋衣架、雲石屏風、五斗櫥－－這與她私下嚮往的新家相距太遠了。她盼望的是牆上貼著浪漫溫馨的花草壁紙，梳妝台上有一盞綠色的台燈，最好角落還擺了一架白漆的風琴。她在聖心書院當學生時，最欣賞教音樂的女教師背脊挺直坐在風琴前，下顎高高抬起，彈出旋律莊嚴而優美的讚美詩。

黎美秀淒淒涼涼的坐在這黑暗而空洞的新房，嫁妝沒送來，她找不到一點熟悉的依靠。她甚至對即將成為她丈夫的黃理查一無所知，只記得在先施公司天台相親那天，兩個人各據茶座的一端，遙遙相望了一下，她即被媒婆、親戚們簇擁著離去。臨走之前，黎美秀偷偷回頭望了他一眼，一陣風吹過，黃理查按住呢帽的手似乎很白皙，在日光下尤其耀眼，至於他的相貌，罩在呢帽的陰影下，並不十分看得清，好像是長得凹目高鼻，輪廓比一般華人深。

她對丈夫最溫柔的記憶是新婚夜。黃理查揭開蒙在她頭上的紅羅帕，他的第一個動作是伸手分撥她額前虛籠的頭髮。黎美秀梳著時興的「一字式」劉海，長長的像簾子似地蓋住眼睛，黃理查把髮絲分開像燕尾般放在額前的兩側，好看他的新娘。黎美秀屏住氣，低垂的眼瞼不安地閃動了幾下。

還是同樣一雙手，在她初夜的床上伸過來，伸過來。黎美秀雙眼緊閉，拚命往床裡頭躲，恐懼令她悚悚顫抖。她默誦玫瑰經，抗拒伸向她的那一雙手。黎美秀仿如見到聖母向她顯靈，披著粉白紗灰白長袍，似飄似搖地出現在她面前。聖母雙眼低垂，為她即將失去的貞潔而臉露憂傷。

呵，她即將失去的貞潔！訂婚後，黎美秀曾回到聖心書院，探望德律修女。她掏出聖母像，雙膝下跪，請修女給聖像降福畫十字，黎美秀感受到浴於聖母慈泉的滋養。她答應修女奉行戒律，祈求無玷而極有福的童貞瑪麗亞幫助她抵抗丈夫的誘惑，遵守聖灰禮儀及那穌受難日等大小齋戒，以及一年當中必須禁絕房事的神聖日。

雖然如此黎美秀卻保留著丈夫為她改變的髮型，終生不變。每天早上對著鏡子梳妝，她回味前額被丈夫撫觸的滋味。她拿起一把小鑷子箝她的眉毛，拔起一根，心中一陣甜蜜的牽痛，她把兩道眉描了又描，一直描到鏡子裡出現兩道長眉入鬢才滿意地放下眉筆。

三

黎美秀在婆婆黃得雲過世之後，回答報紙社會版記者的採訪，她之所以獻身慈善事業，長年來為港、九的孤兒院、醫院、安老院募捐奔走籌款，黎美秀說她是抱著贖罪的心情來主持義賣會，以聖工來求主悅納。她終於瞭解天主讓她嫁到黃家，讓她受苦，是為磨煉她，藉著她對十字架的祭獻，把黃得雲從所犯的罪惡救贖出來。黎美秀引用保祿使徒的話：

「罪惡在那裡愈多，恩寵在那裡也格外豐富。」

黃得雲的確利用公元一九二二年的大罷工大事斂財。當時社會動盪，港督頒布緊急法令，殖民地的警察趁人心浮亂之際，順勢搜括，對象是向港、九各大錢莊、當鋪變相索取保護費，下令繳出一筆可觀的金額，裝設特別警鐘，線路直通警察署，一旦有歹徒趁亂打劫，一按警鐘，警察立即前來救援。

港、九各大錢莊、當鋪樂得出錢消災，換來一夜好睡。

黃得雲坐在當鋪後院大廳雕花的太師椅－－十一姑生前坐過的－－咕咕地吸著水煙，心中盤算如何把上繳警署的保護費賺回來。她生出一計，讓王福出面聯合港、九各大當鋪以罷工期間，恐防當鋪被歹人強行擾亂打動為理由，同意在各自經營的當鋪前，貼上「止當候贖」的告示，聲明只歡迎拿本息來贖回當物的主顧，對於新上門求當的則一概拒絕。

大罷工期間，離開香港回廣東的小民百姓，不計其數，倉皇中遺失當票，又不能報失，當鋪只認當票不認人，因之無法贖回典當之物。或因回鄉當票過期作廢，平白損失，斷當之衣物或金銀首飾，只能由當鋪自行處理轉賣發落。當初對上門求當的物品，當押掌櫃壓低估價，新的衣物被說成破的、舊的、蟲吃的，金飾被說成沖金，一旦斷當，當鋪加上早就扣下的利息，雙重剝削，坐收暴利。

黎美秀回憶第一次走進「利源押」囤積當物的庫房，她差點為如山堆積的當物所嚇倒。最令她印象深刻的，卻是庫房貯存當物的方式：

為了保護這批超低價估進，當客往往無力贖回而可據為己有的物資，當鋪採取了所能想到的種種防禦措施：為祈求神明保佑，門楣龕內供奉火神，以防失火。為防潮濕，庫房四面砌有旱牆。為了使空氣流通，物件不致腐壞，所開的氣窗口小到連一隻小貓也無從進出，更逞論宵小下手偷竊。

倉庫內鐵架林立，一望難以到底。鐵架分好幾層，由地面至屋頂，密密層層盛放當物，分門別類，按收當之月分、字號、順序列於架上。衣物數量龐大，長袍馬褂、棉襖、繡裙、紗綢衫褲、皮衣－－堆占幾十排。

鐘錶、錫器、玻璃、象牙骨製品亦在其內。民生用品如鞋、帽、雨衣、傘、扇等亦無所不有。紫檀、紅木、花梨桌椅、床等傢具，倉庫另闢角落存放。

密藏珠寶異珍古董的首飾房，更令黎美秀大開眼界。為了防盜賊打劫，怕一翻過牆容易得手，首飾房並不靠街道而築，而是在天井正當中蓋了個碉堡似的小屋，門上垂著十來斤重的大鐵鎖，防備森嚴。裡頭人多高的黑漆立櫃林立，珠寶、玉石、翡翠、金銀首飾細分名目，貯存於內櫃小抽屜。每一件當物掛了一個小木牌，註明當本金額。瓷器、古竹器、字畫、香爐、銅盆、銀器亦分門別類密藏。

首飾房的每一件當物都經過一個曲折的故事才流落到這裡來的，其中不乏來歷不明之物，「利源押」廣收贓物的名聲響到連警察都來藉機敲詐。上門的當客中，更少不了賭徒、鴉片煙鬼、嫖客，當物中也少不了主人賞愛，具紀念意義，卻因急需忍痛典當割捨的。

黎美秀第一次走進「利源押」囤貨的庫房，被如山的當物所包圍的那一年，據她回憶，正逢香港開埠以來最寒冷的冬天。九龍石硤尾的木屋區，因天乾物燥，半夜起了一場大火，幾百家頓時無家可歸的災民，被安置在附近小學的水泥地打地鋪。黎美秀告訴採訪記者，她率領教會的教友，成群來到「利源押」後院，讓管庫房的亞明打開那十來斤重的鐵鎖，抱出過期不贖的冬衣，一車車載去災區救濟。

管庫房的亞明的確曾打開那把十來斤的重鎖，取出過期不贖的棉襖冬衣，但下令的是黃得雲，而不是黎美秀。這批寒衣的下落也不是去救濟九龍石硤尾的災民，而是讓亞明僱車押到灣仔街口菜市，論件賣給人當禦寒衣物，所得款項交給黃理查，貼補他永樂街錢莊的人事費用。

香港有史以來最寒冷的冬天，發生在公元一九二三年，可是九龍石硤尾大火，採訪記者回去翻「香港開埠以來大事記」，上面寫公元一九五三年，前後相差整整三十年。記者在他採訪黎美秀的筆記本上打了個大問號。

終其一生，黎美秀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說服她的婆婆黃得雲皈依天主接受領洗。由於沒有領受聖神，她婆婆所犯的罪過便無法透過懺悔、告解、賠補罪惡造成的傷害而得到赦免，重獲天主的恩寵滋養。黎美秀從「利源押」當鋪街坊鄰居拼湊得來的信息，她擔心婆婆黃得雲犯下的重罪會令她進入永恆的火坑裡承受永罰。黎美秀除了不斷地為她祈禱，也自覺無能為力，何況那事件是發生在她嫁入黃家之前。黎美秀零碎聽來拼湊的經過是：

「利源押」蒸蒸日上的那年，黃得雲放出風聲，說當押總管王福禁不住她慫恿，搭上一艘剛卸下米糧的回頭船，到仰光打探設點的門路以後，夜歸的行人有好一陣子沒聽到黃得雲令人頭皮發怵的呻吟聲從當鋪的後院傳出。這以後倒是有好事之徒口述寒冬深夜，靠街的當樓點著燈，燈下有一個看似女人的背影，坐在掌櫃的大台桌前，左手按住帳簿一類的東西，右手飛快的前後撥動，應該是在打算盤。算盤聲在寒夜的街上聽起來像是暴雨打花瓣、貓爪扒沙盤的聲音。

當樓的燈連續點了好幾夜，算盤聲從沒間斷過。鼻子比較靈敏的夜歸人路過時，聞到一股腐爛的臭味，貓狗屍體發臭的味道。漸漸的，那股惡臭腐爛的味道愈來愈厲害，夜歸人不得不掩鼻而過，甚至繞道而行。有幾次，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被看到沿著當鋪周圍灑石灰水，灑完後，人靠著牆嘔吐不止。

這年的冬至夜長而冷，半夜「利源押」後邊的空地竄起了很高的火舌，照亮了寒夜星空，鄰居以為燒冥紙的火盆死灰復燃，起了火災，上去拍門，久久得不到回應。隔了半晌，火舌漸漸小了下來，鄰居迷迷糊糊的回家，繼續睡他的覺。

元宵過後一個天寒地凍的早晨，「利源押」當鋪門口跪了一排人，全是披麻帶孝，惹來路人圍觀。不知什麼人向王福的髮妻通風報信，使得這一輩子沒離開過家的女人率兒帶女從東莞坐火車趕來。黃得雲在當鋪擺著鴉片煙榻的中廳接待他們，把王福妻子送上來的東莞土產，她小時候最愛吃的雲片糕擺在一邊，說了些王福跟著運米船到仰光，一去幾個月，音訊全無，她也日夜掛心，燒香求佛，保佑他人平安無事等等，說著，舉起白手帕按了按乾乾的眼角。聽說當時王福的大兒子握起農夫的拳頭，本來要鬧起來的，後來不知怎麼讓黃得雲給安撫住了。

有另外一說，是王福得了見不得人的急症，死了。黃得雲怕傳染，運去醫院的屍體自己作主火化。她也防到東莞髮妻早晚會來要人，一見面，就遞上一張據她說是醫院的死亡證明。本來要鬧事的大兒子，涕泣下跪，抖著手接過去。

黃得雲又把拭淚的白紗手帕塞給王福的髮妻，手帕仿如一朵白色的花朵在他們的眼下綻放，花蕊是三顆黃澄澄的金牙。王福的金牙。沒有人見過他鑲金牙。

王福的妻子握住三顆金牙，拉著披麻帶孝的子女離開當鋪，按黃得雲所說的墓地去祭拜。

王福的下落始終是一個謎。

王福下落不明的那年，清明未到，黃得雲母子匆匆搬出當鋪；為了佈置新家，從過期不贖的紫檀、黃花梨、酸枝傢具中，挑選了做工精細講究的成套桌几、太師椅、屏風，像模像樣擺了一屋子，對新鄰居以及後來上門替黃理查作媒的媒婆，都吹噓成是幾代家傳的古董。黎美秀的新房，除了那張床是全新訂做，其餘也是從當物拼湊而成的。

黃得雲在「利源押」留下兩件東西，全是十一姑生前的遺物，一是安放大廳的雕花太師椅，即使在王福失蹤之前，「利源押」表面上說是由他掌管，事實早已是黃得雲大權在握，她坐在這張雕花的太師椅垂簾發號施令，另一樣留下的是十一姑臥房裡那精雕細琢的月洞門罩子床。當年港、九當押界第一把手「公興押」的東家黎泉為了迎娶十一姑做第六房的姨太太，不惜工本，特地延聘廣府良工巧匠花了半年精心雕製而成，黃得雲進駐後，一直睡在這張床上，按道理似乎沒有理由留下它招灰塵，糟蹋了如此精美寶物。

一個被黃得雲解聘的僕婦，到街市上指天咒地的說，她最後一次看到王福，像一座山，翻著死魚的眼睛，赤身裸體大冷天直挺挺躺在那張月洞門罩子床上，臊得她老臉都沒處藏。

這些事都發生在黎美秀嫁入黃家之前。

四

晚年黎美秀妻憑夫貴，經常以東華三院榮譽董事夫人的身分出席主持慈善籌款宴會。她上台致詞，總不忘記賣弄一些她對醫學方面的知識。當在座的賓客鼓掌讚賞她時，黎美秀會神情一斂，正色的說明她自學的這點醫藥知識全是為伺候多病的婆婆，就這麼長年累月在病榻旁捧著醫書走過來的。

容易感動的女賓客已經到了用手絹按了按她們的眼眶的地步，動作十分小心翼翼，怕弄花了仔細化的妝。

我聽了，也由衷的感佩。沒想到黃蝶娘一把奪過我拭淚的手帕。

「你又知道什麼？」

她說她全知道。黎美秀在這些醫院籌款宴會上－－黃蝶娘豎起食指讓我注意地聽－－是西醫院的籌款會，她對草藥中醫深惡痛絕，原因何在？

「故意與她婆婆反其道而行，」黃蝶娘說，「故意用西醫來氣我Great Grandma的。」

平心而論，只消翻看一下黎美秀的過往記載，不難發現她遠在聖心書院讀書時，就嚮往當白衣天使看護病人的崇高志業。她早就認定西醫優於中藥。受了書院修女的聖道熏陶，暑假自願到西營盤國家醫院當義工，帶著又敬又畏的眼光來看待醫院那些透視肺病的X光鏡和心電圖等先進科學儀器，外科手術閃閃發光的金屬解剖器具，尤其令她從心底崇拜起來。

結果事與願違。黎美秀沒有機會報考護理學校，無緣接受正規的護士訓練。白衣天使沒當成，畢業後，她走的是女書院生的另一條出路，到洋行當秘書。黃得雲就是看上她的職業，以為娶過來可當兒子理查事業上的幫手，才讓媒婆去說這門親事。

入門後，據黎美秀事後回憶說，總是聽婆婆抱怨，一下是口乾舌苦、手腳冰冷，一下是心悸疲勞、懨懨的噁心想嘔，或者是撫著肝的部位，皺眉抱怨鈍痛痞悶，把兒子、媳婦、傭人支使得團團轉。

有天早晨黎美秀上去向婆婆請安，黃得雲仍未升帳，哼哼唧唧地從帳子裡伸出一隻紅斑點點的手掌，說癢得她一夜沒好睡，黎美秀以為蚊蟲螫傷，上前把門窗嚴嚴關緊。隔天早晨婆婆指給她看頸子、肩胸鼓起一粒粒癤子。

「好像身上爬滿了紅蜘蛛！」

黎美秀駭然，立刻出去僱車直奔東華醫院皮膚科，醫生正在急診室治療一個全身百分之七十燙傷的男孩。黎美秀不由分說，硬把醫生拉了就走，丟下那可憐的男孩。一到家，黃得雲房門緊閉，把醫生擋在門外，她讓媳婦傳話，說已經派人到灣仔長春堂老中醫那裡抓了藥，開的是一劑清肝瀉熱的藥方。醫生請回吧，她怕打針注射。

黎美秀涉獵醫藥，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她學的是西藥醫藥。」黃蝶娘加重語氣的提醒我，「而且，她以後對解剖屍體的著迷，簡直到了病態的地步。對，我一定要把這段編到劇本裡！」

據她說黎美秀有著令觀眾看了要毛骨悚然的奇異癖好：

九龍廣華醫院留英的張法醫官，以精湛的解剖技術而聞名。警察局幾個撲朔迷離的死屍案，就靠他手上一把刀來判定破案。在一次募款餐會上，黎美秀正巧與張法醫官同桌，談話的內容圍著解剖學。黎美秀希望有機會到醫院去看他解剖屍體，張法醫官注視她使用刀叉切割盤子裡小牛肉的姿勢，不自覺地點頭答應。

黎美秀戴上半透明、長及肘彎消過毒的塑膠手套，護士替她綁好口罩，走進解剖室。排山倒海衝過來的福馬林氣味逼得她連連後退，黎美秀出來讓護士多加一層口罩，又折回去看張法醫官切割屍體。有一次還動手去揉一具屍體圓睜睜的雙眼，令死者瞑目。黎美秀認為死者入殮時，家屬嚎聲哭泣是對屍體的不敬，建議廣華醫院立下規定，家屬只准默哀，不准在醫院嚎哭。醫院委員們看在黃理查慷慨認捐了整套電療器設備，全是英國進口的最新產品，而且配套齊整，不敢得罪，勉為其難地立下規定，卻招來喪家怨聲連連。

黎美秀所屬的天主堂有一個教友的親戚，魔鬼惡靈附身，神經失常，死狀猙獰恐怖，沒人敢欺近幫他辦理後事。黎美秀自動請纓，清理屍體入殮。據站得遠遠的死者親屬敘述，黎美秀戴上解剖屍體用的半透明塑膠手套，一上去，把蜷曲成球狀的屍體，四肢嘩一聲拉直，撐開交纏抱在胸前的手臂，幫死者洗澡，還脫下塑膠手套去揉那一雙恐怖圓睜的眼睛，一直到合上才住手。最後取出醫院帶來的防腐藥水，把屍體從頭到腳灑透。

黎美秀在刺鼻的藥水味道與死者親屬張嘴錯愕目送中姍姍離去。

我掩住雙耳，不敢再聽下去。為了改變話題，我問黃蝶娘，她的Great Grandma是否真如黎美秀所形容的，一年到頭嚷著病痛不舒服？

「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Great Grandma不願起床，躲在帳子後想心事，騙她身子不舒爽，避免受打擾！」

黎美秀出閣之日碰到罷工，黃家弄了一頂寒傖的竹轎去迎娶新娘入門，黎美秀淒淒涼涼地坐在嫁妝因車伕罷工沒能送到，空洞洞、陌生而寂寞的新房。走廊另一頭黃得雲的房裡，門扉緊閉，裡頭喧嘩著秘密的喜氣，觸目紅彤彤一片，更像新房。床頭懸掛著鳳凰仙鶴百鳥朝鳳的圍帳，衣櫃、桌面、椅子，鋪著繡有吉祥圖案的大紅台布、椅褡坐墊，洋溢著喜慶的氣氛。這些刺繡全是由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一針針繡出來的。這個心思細密的侍女，對女主人的過去頗有風聞，為了避免婚禮場面令黃得雲觸景生情自憐感傷，霞女有心藉著吉日從裡到外好好把她妝扮一番。等下吉辰一到，黃得雲下樓主持新人的合晉禮，吃暖堂飯時，令在座的賓客驚艷，最好能把新娘給比下去，平衡一下女主人沒有被明媒正娶的缺憾。

雖然遇上了百工歇業的大罷工，霞女還是以雙倍的代價一早把梳頭婆請來，先替黃得雲挽面。只見她嘴角咬著長線的一端，再用雙手把長線弄成交叉剪刀似的形狀，在黃得雲的臉上不停的拉扯，拔去臉上的汗毛。梳頭婆修完眉梢、額頭、鬢邊的短毛，放下長線，滿意的端詳勒過面後光滑細緻的這張臉。

「呣，勒得很徹底，乾淨得像出嫁前那一次的開面！」

梳妝台前，黃得雲拿菱花鏡的手震動了一下。

梳頭婆打開梳箱，取出含膠的木頭刨花浸在水中，泡成髮膠為黃得雲順理額前微鬈的髮絲，使一頭烏絲看起來更潤滑有光澤；然後拿起骨簪、棉線，變魔術似的，頃刻間挽出了個烏光水滑漂亮至極的蝴蝶髻。黃得雲滿意的點點頭，不知怎的，卻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霞女扶起女主人，雙手捧上一套華麗無比的黑褂紅裙，這是善於針鑿的霞女懷著繡嫁衣的心情，坐在燈火下，一針一線精心縫繡出來的。黑緞的襖，衫身收短，袖子窄窄的，低低的領口扣上金絲打的蝴蝶紐結，身上彩繡輝煌。一對開屏的孔雀，一左一右款款對視。長長的紅裙，繽紛的牡丹花叢下，綴以吉祥瑰麗的紋飾。伺候黃得雲穿上襖裙，立在穿衣鏡前，霞女又拿來一方銀紅撮穗綴繡花中，搭在她手上。

「瞧瞧，」梳頭婆指著穿衣鏡，「黃太穿上這套襖裙，我說，靚得像新娘喔！」

黃得雲望著鏡子，有點心神恍惚。用不著猜，她也知道此刻西恩．修洛一定捧著奇異的黑匣子，說是可攝人影的照相機，在樓下癡癡地等著她，等著為盛裝的黃得雲拍照片。他充當今天婚禮的攝影師。這個小了她好幾歲的英國人經常以無比的耐心，枯坐客廳靜待黃得雲裝扮妥當姍姍下樓出現在他面前，然後西恩像個有教養的紳士，溫文有禮地伸出臂時，挽著黃得雲去出席一個個宴會。

黃得雲在帳子裡翻了個身，繼續想她的心事。她怎能忘記那次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她以一襲幽靜的黑絲絨繡小銀花襖裙出奇制勝，在仕女們爭奇鬥艷繁複繽紛的禮服叢中脫穎而出，驚動了全場的中外賓客。她的出現，使宴會中的太太們或用手中的象牙扇，或捏著手絹遮住嘴，先是對她品頭論足，接下來交頭接耳地相互打聽這張社交場合中從未出現過的新面孔，議論紛紛。

而初次登場的黃得雲也不無好奇地打量這充滿殖民地色彩的宴會。她看到身穿暗色法蘭絨大禮服的紳士們，以合乎教養的禮儀舉止相互寒暄交際，交換的話題不外乎是金融時局，更多的是評論這一季跑馬地的賽馬，以及剛結束的木球錦標賽。樂隊台旁邊的高背椅子，坐了一排年紀較長的尊貴老夫人，穿著銀灰或珍珠色的長袍，蓋住晚裝鞋，僵硬的坐姿使她們看起來像畫像裡的人物，間中有上來向她們鞠躬請安的，老夫人們矜貴地伸出手讓請安的行吻手禮，過程有如儀式。

黃得雲注意到圍繞在高領織錦或閃光緞子曳地禮服的太太們周圍的，好幾個年輕的女孩，頭上插著鮮花，或是把金色的秀髮梳成一鬈鬈垂下來。她們穿著淺藍、粉紅、鵝黃等紗做的禮服，纖腰繫著各種顏色的緞帶。這些矜持端莊的待嫁女，不約而同把視線若有若無地投向她身邊的男伴，西恩．修洛，匯豐銀行的經理，殖民地最有身價的單身漢。

以後熟了，黃得雲拆穿西恩的心思：

「我明白了，那晚宴會，你擺不平。那些高官、將軍司令、牧師和他們的夫人都在爭著，希望你邀他們的女兒、表妹、侄女－－出席這次宴會，好抓住你，結果你分身乏術，又不願得罪任何一個，最後，拉我去做擋箭牌，對吧？」

西恩．修洛不置可否。

「依我看，您對心目中的對象還沒拿穩，不知挑選哪一位小姐，還在觀望－－」

「你想知道那些人瞎說，猜你是哪裡來的？他們最後的結論是：你是印尼華僑，難怪以前沒露過面。你是和我一起－－呢，原諒我，蝴蝶，我可不方便說下去。」

黃得雲聽他欲言又止，臉驀然紅了起來，畢竟沒膽子追問下去。

蝴蝶，西恩為她取的名字，用來在宴會上介紹，一遍又一遍。每一回挽著他的臂肘，步出曲終人散的宴會，黃得雲總以為這是她的最後一次。她心中等待著這麼一刻：西恩送她回家，與往日無異地繞過車子，體貼地扶她下車，然後在門口，他向她深深鞠躬致謝，感謝黃得雲多時以來充當他的女伴做掩護，使他得以趁對方不備，好整以暇地來觀察，終於物色到一位門第、興趣、品德可以與他匹配的淑女廝守一生，黃得雲可以功成身退了。

這一刻並沒發生。黃得雲苦悶地翻了個身，這個小自己好幾歲的英國人，在她兒子的婚禮，襟上別了朵大紅花，捧著黑匣子照相機對著她，低頭望入鏡頭，黃得雲知道他在盡情地看著自己。當她以主婚人的身分在喜嶂賀禮金銀生輝的廳堂主持了新人拜堂，親手點燃供桌上的龍鳳蠟燭，新夫婦在吉利話中雙雙入洞房之後，西恩．修洛卻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動手拉過黃得雲，自己和她坐在新郎新娘剛坐過的公婆椅，示意幫他們照相的人按下快門，拍了照。

「你實在太美，太像新娘了，蝴蝶。」事後，西恩說。

五

黎美秀生命中的第二個大日子，她為兒子黃威廉擺彌月酒，偏偏又碰到公元一九二五年香港工人支援上海的「五卅慘案」，宣佈省港大罷工。

三年前黃家娶媳婦，原本在中環大馬路的「瑞華園」訂了廿桌喜酌，這家以燕窩魚翅席聞名的酒樓仿造廣州南園，亭院遍種花草，環境幽雅，廳房寬敞，紫檀傢俬堂皇氣派。黃家獨子結婚，本來預備大事熱鬧一番，沒想到酒樓的廚師、夥計聲援海員也相繼罷工，婚筵被迫取消，黃得雲只好改在家裡宴請。罷工期間，運輸中斷，菜市也呈現半停市狀態，豬牛羊肉、雞鴨的供應困難，蔬菜生果來源稀疏，黃得雲只好從乾貨店搬了些罐頭、火腿臘味、蝦米干貝鹹蛋海味，勉強辦了兩桌酒席。

黎美秀對婚筵的記憶，就是一個「鹹」字。入門後，她故意吃得很清淡。自己持家後，一再叮嚀廚師少放鹽。後來她廣讀醫書，讀到鹽對人體的害處，她以為這是當黃得雲媳婦唯一的受益之處。

為了補償婚筵的缺憾，黎美秀透過丈夫，大事張羅兒子黃威廉的彌月酒。在華貴的「天香」酒樓訂了十桌，菜單先擬好了，計有太史五蛇羹、紅燒鮑片、掛爐填鴨、脆皮片雞、清蒸石斑，當然還有酒樓的招牌菜大排翅。

起初黎美秀以為「五卅慘案」遠在上海，與香港風馬牛不相及，工人聲援上街示威，很快會被平息。她沒想到《中國新聞報》因刊登海員工會罷工聲明，被港英政府認為違反治安條例，出動警察封報拿人，殖民政府的舉動激起公憤，英人商店、洋行的華人僱員採取罷工抵制，其他各行各業的工人亦相繼自動離開職位，也不告訴僱主便回到廣州去。

工潮發生時，港督史塔士因任期已滿，準備六月下旬離開香港，調任牙買加當總督，因此對香港洶湧的情勢並不太深究。一直到罷工蔓延到英文報的排字工人、全港中英文書院的學生也響應罷課，又接到英國殖民部大臣電報，命他在香港的任期延長一年，史塔士這才驚慌起來，知道事態嚴重，超乎他想像之外。他下令重施公元一九二二年的緊急法令，調派軍艦加強海面巡邏，下令海軍陸戰隊全體登陸，使香港陷入戰爭狀態。

史塔士又動用警察署的偵探四處搜查肇事的各工會，檢查來往信件，糾集大批流氓打手拘捕工會領袖。他以為讓兵士帶短槍、軍棍在港、九馬路上列隊示威，經過工會前，便舉槍作狀一番，製造恐怖氣氛，如此一來便可壓抑反叛情緒。沒料適得其反，華商一向抱著「大亂居鄉，小亂居城」的心理，個個恐懼英軍屠城，紛紛關門回鄉。皇后大道、德輔道中的商店關閉有十之八九。

回廣州的香港人加入當地追悼「五卅慘案」以來各地被屠殺的死難同胞，十多萬由學生、農民、士兵所組成的示威隊伍，在經過沙面英租界對岸的沙基時，遭到租界水兵射擊和軍艦炮轟，當場死五十二人，重傷一百七十多人，輕傷無數，造成駭人聽聞的「沙基慘案」。消息傳來，原來還抱著觀望態度的一些工人，如電報局職工、洋人住宅的傭僕、酒樓茶室、理髮廳、清道夫、市場賣鮮魚、蔬菜的小販，如烈火燃燒，相繼罷工。工潮進一步擴大，至此已超過二十五萬人離港回廣州。

「黃威廉的彌月酒泡湯了！」

黃蝶娘一臉幸災樂禍，抓住我寫滿罷工資料的記事本。我只有搖頭，仍不肯放棄地強調，公元一九二五年的罷工是香港歷史的分水嶺。她表示興趣缺乏，難以在舞台上呈現。我絞盡腦汁，幫她想出一計：把焦點轉移到旅居香港的英國殖民者，這般享受慣特權的白人，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工潮，

「啊，馬臣士大班夫婦，」我們幾乎異口同聲，「他們是最典型的殖民者！」

山頂、半山區服役洋人的傭僕，最先響應罷工的是抬轎、手拉車的工人。任憑洋僱主答應提高薪資，工人們亦甩甩袖子，辭工不幹。洋人家庭無奈，只好派人去中環找來受僱的街轎。幾天過後，也同樣拒絕載客不願受僱，洋人目送工人抬空轎、空車揚長而去，簡直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這一批人，半個月前擁擠在畢打街角爭載乘客，為幾毛錢而相互大打出手，而寧願抬著空轎下山拒絕遞上去的車資的，竟然是同一批人。

這些平日養尊處優的洋人，迫不得已，每天起早拄著爬山的枴杖走山徑、踏斜坡改搭山頂纜車下山上班。他們眺望維多利亞海港後起伏的九龍山脈，風景山水依舊。這是一個與去年一樣，眼看就要進入夏天的早晨，揮汗如雨的季節快要開始了，他們在島上度過了無數個類似的五月，憑什麼今年的會不一樣？

渣丁洋行的大班馬臣士先生慶幸自己是殖民地少數有汽車的階級，開動機器代步，可免受轎工刁難之苦，不必每天起早與那班公務員、銀行洋行職員擠山頂纜車。

馬臣士先生似乎幸災樂禍得早了一些。罷工像傳染病似的蔓延，十幾個服役於大班府邸的男僕女傭，從照料花園的園丁到廚房的廚師、漿洗打掃的清潔工，竟像事先串通好似的，以回廣東鄉下省親為理由提出辭呈。

馬臣士大班的夫人在府邸樓下一個偏廳接見華人總管亞興。她僵著細長如鷺鷥的脖子，雙肩傲慢的傾側向一邊，雙手合疊，像是接見臣民的女王。華人總管亞興手握聯名辭呈立在門邊，氣怯的不敢上前。馬臣士夫人見毫無動靜，正預備起身離去。

「很好，如果沒有事－－」

華人總管亞興被同事從背後推了一下，他趔趄向前，順勢低下頭，雙手抬高遞上辭呈。

「原諒我，夫人。」

馬臣士夫人萬分不情願的接過信封，眼角掃到門外分立兩排垂手佇立等待辭職的傭僕。她知道事態嚴重，臉上依然保持鎮定，裝作毫不在意的把辭呈往茶几一放，抬起下巴向空中發話：

「也許我們等馬臣士先生回來再商量吧！」

華人總管亞興仍是眉眼低垂，態度一如往日恭謹，他以訓練有素的步伐先退後三步再轉身出門。

「夫人，不管大班先生怎麼說，」亞興退出門外與十幾個同胞站在一起，他不自覺的挺了挺胸，面向馬臣士夫人，「我們還是要走的。」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馬臣士先生畢竟沒能留住府邸上下的男僕女傭，一個個全走光了。偌大的花園巨宅只剩下馬臣士夫人的貼身女侍、照料孩子的保姆，以及據說曾經在蘇格蘭貴族之家服務過的總管，全是英國聘請來的。平時這幾個白面孔的高等僕役只知頤指氣使，向華人傭僕發號施令，受盡伺候，這一來，米鹽瑣事也不得不親力而為。

馬臣士夫人指著胃氣疼復發的肚腹，倚著二樓寬闊的迴廊，含淚望著她面目全非的花園。變化最大的是東北角的遊樂園。平時幾個園丁按照孩子的喜好，把樹剪成一隻隻長頸鹿、大象、綿羊、花鹿，孩子們分別為它們取了名字。園丁又依著馬臣士夫人的設計，在草坪上闢出一個小小的迷宮，種了一排排的小樹修剪出來的，讓孩子和玩伴們在迷宮內穿梭捉迷藏嬉戲追逐。

園丁丟下剪刀參加罷工去了，草地花樹在幾場大雨之後，肆意亂長亂竄，隻隻動物變了形狀。本來修剪齊整的迷宮小徑，現在枝葉橫發，攀來覆去橫擋了迷陣小路。馬臣士夫人從陽台往下看，花園已然一片荒蕪，迷宮徒剩一窩吐信的綠色的蛇。她設計的彎來拐去找不到出路的迷宮哪裡去了？

孩子在亂草中追逐兩隻呱呱叫的白鵝。水池的水經久不換，早已成了泥漿水，染髒了白鵝。馬臣士夫人替孩子委屈得淚水汪汪。她還有更不順心的事，她一屋子的銀器經久沒有擦拭打亮，加上天氣潮濕，已漸漸氧化轉成難看的黑色。

馬臣士夫人的銀器收藏，在殖民地的上層社交圈子裡是備受歎賞羨慕的。大班府邸有一個房間陳列銀杯、銀盾、銀盤，全是大班賽馬，參加木球、網球、高爾夫球各種球賽的獎品，擺滿了幾個櫥櫃，光閃閃的，令人睜不開眼。

馬臣士夫人待客喝下午茶的銀壺、托盤均出自倫敦著名銀匠的精心巧製。她偏愛精工繁複的圖案，晚宴餐桌上橢圓型的麵包籃子、帶有獸頭的銀水壺、盛湯的大碗蓋子－－每一件精雕細琢令客人歎為觀止。而可供二十四位賓客享用的六道菜式的銀刀叉湯匙，更是英皇喬治三世時代的古董，每隻餐具都鐫刻大班姓氏的第一個花體字母，加上配成套的點心盤子大大小小一共一百多件。這些精緻的銀器都是馬臣士夫人當年的陪嫁，她曾親自押著盛放銀器的大箱坐著郵船來到香港。

除了價值不菲，造型精雅，贏得賓客讚賞的另一個重要理由，就是客人前面的每一件銀餐具，哪怕是盛鹽的小湯匙，也沒被忽略，從把手到匙心都被擦拭閃亮得可照人影。客人看著一桌子賞心悅目的陳列，無不讚歎馬臣士夫人持家有道。不久前大班府還傳出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談：受英皇冊封爵士勳章的香港大紳商何東先生到大班府赴宴，他對一屋子閃閃生輝的銀器讚口不絕，禁不住拿起一隻小湯匙照照自己，聽說還扮了個鬼臉。

晚餐後，紳士們被讓到吸煙室吸雪茄，吞雲吐霧中交換對倫敦時局的觀察心得，和彼此刺探殖民地的財經秘聞。仕女們則以馬臣士夫人為首，到洗手間去重新撲粉上妝，然後回到起居室喝咖啡。她們姿態優雅地端著瓷器咖啡杯，尾指翹起，不約而同的向馬臣士夫人打聽大班府用的是哪一個牌子的銀器亮光蠟。每在這種時刻，夫人會毫不遲疑地讓隨侍身邊的女侍拿來倫敦新出品的「閃電牌」亮光蠟讓仕女們傳閱。

「最重要的，女士們，訓練兩個到三個巧手的女傭，不派她們做其他的家事，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廚房擦拭，擦拭－－」

負責銀器部門的幾個女傭回到番禺鄉下，正在幫家裡割稻子。

馬臣士夫人把眼光從黯淡發黑的銀燭台移開，她向丈夫提出起程回蘇格蘭的要求。

「恨不得搭下一班船，立刻帶孩子離開這鬼地方！」

她捏手絹的手微微顫抖。她有一種深沉的憂慮，連丈夫都難以啟齒的。馬臣士夫人覺得這一次華人罷工不比往常，大有演變成暴亂的可能。她把墨綠綢緞長裙下的膝蓋緊緊併在一起感到危機四伏。萬一辭職的男僕為了報復，夥同街上的暴民持刀拿棍上山來撬開花園的鐵門，衝進來用繩索捆綁她無從防備的丈夫，然後這些像得黃疸病的黃色的男人，睜著蛇一樣邪惡狹長的小眼睛欺近她，剝光她的衣服，把她按到地上，在她丈夫面前污辱她，讓她碰到噁心齷齪的黃皮膚－－

卑賤的暴民會先拿油漆把她的臉也塗成黃色，說是和他們一樣的顏色，然後侮辱她，像那四十八個體質纖弱的英國女人，被印度孟買的暴民綁在烈日當空的樹上，把她們脫得一絲不掛，用黑色的油脂把她們的臉塗成和賤民一樣的膚色，黑色的，然後公然強暴，凌遲至死－－

《倫敦時報》曾經刊登駐印度傳教士的投書，整版篇幅披露這個慘絕人衰的慘事。地球上的英國人，尤其是英國女人，無不對那些化身人形的黑色惡魔深惡痛絕。隨著更多的信件、傳聞以及目擊者的報導口述陸續從印度傳回來，馬臣士夫人仿如和那四十八個可憐的女同胞經歷那恐怖淒厲至極的噩夢。

雖然後來孟買當地的英國駐軍負責人曾經出面，澄清這些強暴的醜聞完全沒有事實根據，它只是殖民者恐懼遭到土著報復所虛構的故事。然而，馬臣士夫人寧願相信確有其事。

「求求您，快帶我離開吧！」

雙手保護著她的肚腹一帶，馬臣士夫人呻吟著。

「裝模作樣，英國女人是全世界最虛偽的，說什麼一看到有色人種－－當然是男人－－向她們走近，就渾身嚇得亂顫。」黃蝶娘一臉不屑地大發議論，「依我看，她們才口是心非，一天到晚渴望男人強暴，想瘋了才是真的！」

六

我在鋪天蓋地的資料中，翻出一幀泛黃的照片，十幾個男人的合影，黑白背景似乎是某處建築工地。照片中的成員有穿長袍，也有穿西裝的，站在一起卻並不令人有不協調之感。最後一排的蘇兆徵被做了記號為了易於辨識。這幀照片攝於公元一九二五年，香港共產黨的地下組織與中華全國工會代表在西環杏花樓舉行會議，正式成立香港工團聯合會，聲援上海「五卅慘案」反帝運動，會後留影存念。照片中蘇兆徵這位領導罷工的英雄看起來果真氣勢軒昂，英氣逼人。旁邊矗立了個高出他足足半個頭、昂然直挺的人影，奇怪的是整張照片只有這人面目模糊，只勉強可辨認出寬闊的臉膛，似乎隱約可見兩道濃眉。然而，看他挺立的姿態，我的心突然一動，聯想到花期剛過的紅棉樹，香港人所稱的英雄樹。

會是姜俠魂？

傳說中，他的英雄事跡一直延續到廿世紀。懷特上校以武力接管新界的功勞得到了回報，十幾年後調回香港當總督，坐船抵港在卜公碼頭登岸時，遭人開槍射擊未中，傳聞埋伏的狙擊手正是姜俠魂。自此事件之後，總督出門改以汽車代步。

公元一九二五年的工潮，發展到「沙基慘案」爆發後，省港罷工委員會成立，蘇兆徵組織二千多工人的武裝糾察隊駐防各海口，封鎖香港，厲行抵制英貨，緝拿為英國人役使的走狗奸細，扣押走私物資，中斷香港運輸交通，使得香港在幾日之內工廠停工，商店關門，市場肉食蔬菜供應短缺，街道糞便垃圾堆積如山，臭氣沖天。香港淪為死港、臭港。

傳說姜俠魂被任命力封鎖香港的糾察隊總隊長，被看到肩上負著槍，不眠不休地坐在海邊。他面對著南澳故鄉的背影像岸邊的岩石一樣沉默。傳聞地下共產黨利用他在三合會老大的地位，整合碼頭各個館口背景複雜的成員，建立彼此間的聯繫。他穿梭於不同派系，頗有對立情緒的幾個工會之間，奔走斡旋，遊說工人，領導罷工，組織示威遊行。

姜俠魂是否被吸收為基層的共產黨員，由於早期共產黨組織只限於進行地下秘密活動，難以掌握確切的證據。

有一點可確定的是姜俠魂在這段時間內開始讀書識字。這個南澳農民子弟出身，目不識丁的好漢被看到出入荷里活道的孔聖會。為了掩人耳目，由香港黨員教師開班訓練群眾的組織，打著孔聖會的招牌，取得合法名義，開班傳授革命意識。姜俠魂被發現拱著背脊，坐在識字班上，笨拙的抓著鉛筆逐字辨認課文。

姜俠魂讀書認字有一個笑話，罷工時曾在工人之間爭相傳誦：他最先認識的兩個字是總督名字的中譯「史塔」，因它和廣東話「屎塔」（馬桶）同音。這個發現令姜俠魂樂不可支，引發他往下學習的興趣。

姜俠魂又一次露面，是在英國殖民者把新界同德園的一對連鎖鐵門物歸原主的交還典禮儀式上。上個世紀末，懷特上校武力接管新界，用大炮轟塌同德園，將這對鐵門當戰利品劫奪，運回英國祖家，安放在愛爾蘭一座鄉間別墅。事隔二十多年後，港督史塔士遭逢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罷工，突然深明大義，將鐵門運回香港，歸還岑田屈氏家族，並立了石碑敘述始末。史塔士親自主持奠基儀式，慶祝的人潮如浪般湧來，在一陣敲鑼打鼓放鞭炮的間歇裡，突然揚起一聲暴喝：

「工人萬歲！」

據說高舉拳頭，帶頭暴喝歡呼的正是姜俠魂。目擊者形容他英挺如昔。傳奇人物歲月不侵。

「咳，真遺憾！恨不得早生幾十年，那就可以和姜俠魂這傳奇英雄談戀愛了！」

黃蝶娘感嘆生不逢時，立刻又自我安慰：「沒關係，到時找一個高大威猛的演員和我演對手戲，假戲真做一番！」

「拜託，蝶娘，他曾經是你曾祖母暗戀的對象，黃得雲差點和他私奔呀！」

「我就是黃得雲。」

罷工持續著。被封鎖的香港一如某文人描繪的淒慘景象：

光輝萬丈的香港，頓成孤枯蕭條的荒島；電火光大的商埠，頓成孤燈獨思的廢城。

渣丁洋行大班馬臣士先生在送走妻子、兒女上船回蘇格蘭後，自己在大班府困坐愁城，心煩氣躁地踱步，最後停在窗前摟起窗簾往外看，花園入口的花鐘一片荒蕪，各色雛菊小花堆砌的花壇已然枯死萎謝，腐朽敗壞成一團。這花鐘曾是大班府的象徵，也是大英帝國的象徵，客人替它取名為格林威治鐘，全世界的標準時間，雄霸五大洲的大英帝國是地球的中心，這是無庸置疑的。

遺憾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打下來，勝利成為表面的風光，英國自此喪失了雄霸一百多年的海上軍事優勢。

帝國在分崩離析。俄國十月革命炮聲一響，亞、非洲出現反對英帝國主義，爭取獨立，民族主義的呼聲響徹雲霄，「日不落國」受到威脅，眼看偉大的殖民功業就快接近尾聲了。就連屈居南海角落的香港，也膽敢對英王至尊的統治表示懷疑。

隨著經濟地位上升，華人在商業上嶄露頭角，近兩年更有為數不少的華僑從北美洲、澳洲、南洋移民來香港扎根。他們從僑居地帶來管理經驗，在殖民地的織染業、食品百貨業漸漸佔有一席之地，連英資集團壟斷的銀行金融業，華人除了老式的錢莊銀樓，最近也相繼設立新式銀行，如廣東銀行，企圖打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時代是在變。最令馬臣士大班難以理解的是這些華人移民既已在島上安身立命，情感上卻又與中國內地脫不了干係，上邊一有風吹草動，他們便不容許自己在香港苟安。

馬臣士先生在早餐桌上讀到華人向港英政府提出的六項要求，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報上刊載他們要求居住自由，受同一法律的待遇，取消笞刑、私刑，准許華工有選舉代表參選定勞動法－－簡直就要騎到英國殖民者頭上來了。馬臣士先生憤怒的把報紙捏成一團，立即找來幾個和他看法觀念一致的商人朋友商議。他們都是「西商會」的會員，一向主張用武力統治的強硬殖民主義者，對港督史塔士處理三年前罷工的軟弱態度頗有微詞。

馬臣士大班建議港英政府解決這次工潮之道，不必像上回一樣透過外交斡旋，與廣州方面拉交情，縱容罷工暴民。「西商會」上言港督優先考慮帝國的利益，以武力來瓦解罷工。

港督史塔士依言二度急電倫敦求援，卻只得英首相寥寥數語的答覆：

「香港困苦，倫敦至深繫念，惟統觀全局，現時無法出兵。」

情勢急轉直下，已經到了幾乎無可挽回的地步，馬臣士大班曾經動過撤離殖民地的念頭。公元一八九四年最嚴重的鼠疫蔓延，他攜家帶眷搭船遠離疫區。瘟疫過後，他還是又回來了。

「要不是在殖民地投下巨資，建築房屋堆棧，如今捨不得拋棄那些物業，」馬臣士先生後來在英國下議院發言，「全體英商真的考慮放棄香港。這個治安惡劣，海盜猖獗，疫病流行，夏天颱風，冬天火災頻頻的罪惡地方－－」

言猶在耳，如今他的夫人拋棄大班府一走了之回英國去。馬臣士先生額頭頂住窗框，他但願自己是在做夢，一場噩夢。最近他總愛在臨睡前朗誦吉布林謳歌大英帝國的詩篇，他與這位帝國主義作家心有慼慼，特別欣賞他簡潔強而有力的文體，心儀他高視闊步、睥睨一世的姿態。吉布林筆下巔峰鼎盛的大英帝國最能令他產生共鳴。

受了吉布林的詩句的鼓舞，馬臣士先生不再那麼悲觀了。他既然連公元一八九四年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瘟疫都挺過去了，大班自覺天生異稟，對瘟疫有免疫的能力，是個半人半神。從洋行屬下仰望他的眼睛，大班清楚地看到一點。比較困擾他令他不安的是，這兩年兩次罷工，隨著華人勢力的抬頭，大班感覺到洋行的買辦王欽山對他不似以往的卑躬屈膝。他真想給這個貌似忠誠，心懷狡詐的老頭一個下馬威，倣傚他的祖父威廉．約翰．馬臣士，渣丁洋行的創始人，辦公室內只有一張座椅，供他自己坐，不設訪客的椅子，來訪者必須從頭到尾站著聽他說話。馬臣士先生想像王買辦站了一個下午，扶著牆走出辦公室的狼狽相，得意的牽動唇角。

最好此刻他能夠把穿短皮靴的雙腳放在辦公桌上，打電話給匯豐銀行吩咐營業部經理，將王欽山買辦一向有權支取的戶口存款減到最低，只夠他代付運費、保險金，以及零星收支。上一回海員罷工，但地洋行的買辦捲逃巨款回潮州鄉下，讓馬臣士先生心生警惕，他在給洋行親信的備忘錄中，有一條：

「盡可能的，不聲不響地減少王欽山買辦對本來行務的控制權。」

這是大班在參加王欽山五十大壽生日宴會後所下的決定。從來這狡猾的老狐狸財不外露，長年來對自己的住處、私人生活一向保持神秘，當馬臣士先生接到他親自遞上的請帖，其訝異可想而知，大班如約前往，一路上猜不透王買辦何以選在這個時機暴露身家？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究竟背後有什麼替他撐腰？

王欽山為大班肯賞臉而作揖哈腰，感激不盡，把他讓進一個台燈電話、沙發地氈，綠絲絨窗簾還繫了金色墜子，完全西式裝潢佈置的家。王欽山自己當導遊，距離大班兩步，在後面亦步亦趨，帶他樓上樓下參觀新近落成，坐落西摩道這棟依山傍海的花園洋房。

主人對他一屋子的擺飾指指點點，一迭聲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謙卑中又掩藏不住得意之色。他向客人坦承對西洋式的鍍金座鐘有著無法自拔的迷戀，客廳的桌几、櫥櫃擺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鎏金鑲寶石、銀雕玉砌奇技淫巧的西洋鐘。王欽山特別指著一座透雕八寶雲紋，葫蘆形鎏金時鐘，紅寶石鑲嵌四個中文字：

富貴大吉

「人生在世，所求就是這個。大班，難道您能不同意嗎？」

那天傍晚，大班告別壽星，主人送了出來。按住胸前指頭粗的黃金錶鏈，王欽山回頭望著點上燈火的洋房，臉露心滿意足之色，嘴裡卻向大班嘮叨太古洋行的買辦莫干生。

「姓莫的也算是我的小同鄉，來香港前，在鄉下赤腳種田，現在住的屋子，有電梯上上下下，風光得很！」

一想到西摩道那金光閃閃的花園洋房，馬臣士先生對王買辦的不信任便加深一層。看他摘下為了時髦昂貴而戴的玳瑁眼鏡，昏暗的眼睛半睜半閉，充滿了貪婪，一心想功高蓋主。

「王買辦現在是站在我們的鞋上！」

大班在備忘錄上寫道。他為王買辦全權代理洋行的一切生意愈來愈感到強烈的不安。從最新接獲得情報得知，王買辦的黃金買賣做得並不順利，隨著國際黃金市場大跌，逼得他把前一陣子賺到的全給吐了回去。萬一金市每況愈下，王買辦不在渣丁洋行的公款上下其手，先行挪用才怪。

馬臣士先生對傳統的買辦制度一直很不以為然，認為是貪得無厭的華人奸商欺騙主人，把洋行大班玩於股掌之上。買辦利用洋人的資金，靠洋人撐腰包庇做貿易，一手把洋貨運進內地港九推銷，另一手收購絲、茶、瓷器等土產外銷到海外；他既是這些貨物的經紀人，又是貨主，替洋行出面的代表，插手貿易場中的一切買賣，賺取豐厚的佣金。

照說出資金的洋行是他的主人，買辦只能算是洋行的僱傭才是，不知上幾代哪一個耳朵軟愚蠢的大班聽信買辦訴苦哭窮，抱怨佣金微薄，無利可圖，才設下先例，准許買辦在外頭經營自己的生意，名正言順地有自己的商號、銷售系統。這規矩一立，等於替買辦製造渾水摸魚的機會，暗中挪用洋行公款去軋頭寸，不付利息，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尤有甚者，拿取公款去補貼自己生意的虧空。

時代在往前推展，洋行經營的業務已然轉型，早已不像開埠初期，以進出口貿易為主，其實已不需要依賴買辦做中間人，讓他一手遮天；更何況國際間幾次禁煙會議開下來，販賣鴉片已成為極不光彩的買賣。香港殖民政府為了徵稅，走國際禁毒條例的漏洞，由專賣商人輸入鴉片，靠走私鴉片起家的洋行漸漸難以插足，黑藥生意慢慢式微了。

現在洋行取而代之的是保險、航運、房地產等新興事業。買辦的功用實際上也就靠他的關係出面代表洋行吸取華商資本，成為華股的領袖和代言人。

長痛不如短痛，馬臣士大班不希望王買辦趁罷工渾水摸魚，重蹈但地洋行被買辦捲逃事件的覆轍，成為殖民地洋商間的醜聞。未經深思熟慮，馬臣士決定不顧洋行與買辦之間因幾代合作累積下來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關係，利益分配上的難分難解，果真拿起電話，吩咐匯豐銀行的經理，把王買辦有權支取的戶口存款減到最低，只夠他代付運費、保險金以及零星收支。

馬臣士大班自以為解決心頭大患，放心地離開香港，回蘇格蘭探親。

這一來正中王買辦的下懷。他趁罷工百業蕭條，立刻宣佈「利源押」虧空破產，當初洋行的投資全部泡湯。又鼓動洋行保險公司的華人投資者以香港動亂時局不穩為理由，要求撤資套現回廣州。馬臣士先生越洋聞訊，電話電報交加，請王買辦三思，對他有意完全割斷與洋行的關係期期以為不可。幾次越洋電話談判的結果，王買辦以年事已高，去意已決，最後勉為其難，退居二線充當顧問，這是為日後推薦黃理查取而代之保持實力。

七

黎美秀晚年坐在輪椅上，掰著手指頭，說黃家發跡，從頭到尾都是靠幾次動亂起家。黃蝶娘難得與她祖母看法一致。

「不過，她一定吹是她丈夫黃理查眼光獨到，早看準房地產投資，趁罷工剛結束，房價低，買進大批空屋等等。」黃蝶娘說，「其實呀，家產全靠我Great Grandma掙來的。她才是女強人，把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全給發揮出來。是她先看好房地產的，以後祖父黃理查才跟進。」

黃得雲傾出所有，買進第一塊土地，的確是早在辛亥革命後不久。廣九鐵路通車後，她沒有踏上火車回到一別廿載的東莞，反而看好鐵道兩旁的發展，買下油麻地靠海地段的一塊地。

「你算算，那個時候，我祖父黃理查才十幾歲，還在讀皇仁中學。」

王福神秘失蹤後，黃得雲放款收利，錢滾錢愈做愈大。傳說她併吞了王福的錢財，僅以區區小數打發他遠道而來的妻子兒女，自己卻湊了一大筆錢，在上環永樂街的唐樓開了一家地下錢莊。黃理查當上渣丁洋行的買辦後，這家錢莊也掛出土地買辦經紀的招牌，聲明除了借錢給人周轉之外，若有房屋物業按揭，亦在歡迎之列。

這已是三十年代初期。

香港地小人多，土地稀缺，寸土寸金，黃得雲親眼目睹改朝換代後的遺老遺少，挾帶巨資南下避居。他們在香港開銀號錢莊、投資南北行貿易所賺的利潤，遠遠不及物業買辦或地產漲價所獲取的利益。

黃得雲由此悟出「有土斯有財」的道理。

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例子，是前清姓許的官僚，來港後中風癱瘓在床，由五姨太用現金在衛城道買下洋樓數棟分租，每月所收租金，供五姨太添購鑽石珠寶，奢侈揮霍仍綽綽有餘。短短期間，地價一漲再漲，五姨太食髓知味，廣置產業買進賣出，攫獲厚利。據估計，五姨太幾年內炒房地產的利潤所得，比姓許的顯宦做了一輩子的官還要多。

一次大戰後，海外游資開始湧進香港，澳洲、印尼來港定居的華僑，看中房地產大有可為，經營本行之外，也投資物業，華僑商家投殖民政府所好，申請拆卸舊樓重建新樓的執照輕易可得。政府以此增加稅收，而且改觀市容，令商場活躍，一舉數得。從印尼帶回大量資金的余仁生，除了開設中藥行之外，又購入同文街、般含道等好幾棟舊式唐樓，改建為四五層高的新樓出租，新租金比未拆建之前多了幾倍。余仁生又拆除半山區干德道的舊樓，改建為印尼王宮式富麗堂皇的大廈，作為自住的府第。

美國金山華僑也不甘落後，在雲咸街、荷里活道等處大拆舊樓。地產發展商只見有利可圖，不顧民間疾苦，將西營盤俗稱「鹹魚欄」的梅芳街整條拆除，被迫拆遷的鹹魚販叫苦連天，卻又無可奈何。堅尼地城的太白樓遊樂場地被改建為太白台住宅大廈，業主提高租金，賺得缽滿盤滿。幾個炙手可熱的房地產商和經紀，都在石塘嘴附近的金陵酒家、萬國酒家長期包下大廳招待客人，聯絡生意，風光一時。

可惜好景不常。香港爆發大罷工，出資的老闆不看好時局，追還投資不肯通融，地產商一時之間找不到新的銀主拿出款項填補，導致負債纍纍，最後難逃破產後房屋被拍賣抵押的命運。

罷工後，香港的地價更是一落千丈，油麻地、銅鑼灣等地新建的樓房，因人潮返回廣州而遭空置，殖民政府在新界、紅砌的樓房也十室九空。據不完全的統計，僅公元一九二六年四月空屋達一千二百八十間，還有二千多座的空樓。總計香港的房租、地價分別下跌一半。

然而，這種現象只是暫時的。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向黃得雲母子透露一則他從政府高官得到的消息，罷工期間，港督史塔士要求英首相出炮艦、飛機封鎖廣州，武力威脅廣州國民政府制止罷工，遭到英相拒絕。

史塔士見出兵無望，便通過《字林西報》轉載倫敦消息宣稱：「英國決將用武力干涉中國，預定十萬大兵，北攻天津，中攻滬漢，南攻廣州。」以進行恫嚇。富家們對這新聞信以為真，爭相避難，又加上北方軍閥混戰，人民遷徙流離，香港又成為逃難者的世外桃源。

黃得雲母子通過西恩．修洛從中安排擔保，大舉向匯豐銀行貸款，抓緊機會以低價購得跑馬地數棟空屋，交屋手續剛辦完不久，香港人口一下子激增，房租飛漲，住屋供不應求，地價狂漲。

黃家的發跡就是這樣開始的。

第三章 寂寞雲園

一

香港是一座幻影似的港口城市。它沒有固定的形貌，沒有樣式，任由島上的住民捏塑改造，一直在變形。

距離「九七」只剩幾年，香港出現了一個「阻止填沒維多利亞港」的民間團體組織，針對英國末代殖民政府在九龍尖沙嘴與香港島之間－－維多利亞海港最狹窄的海面進行大規模的填海造地工程－－提出強烈的質疑與抗議。他們指責英國在撤出殖民地之前，對海港進行粗暴的破壞，將原來寬度一千五百米的航道收窄到只剩下一半，眼看海港就在被填成內河，香港人將永遠失去港闊水深的天然良港了。

維多利亞海港平均水深在十米以上，平常萬噸的海輪不必等潮水即可來去自如，海面同一時間內可停泊百嫂以上的萬噸巨輪。為了填海造地，遠洋輪船必須繞道港島西南的海域，多花費航程。以後維多利亞海港不能行駛巨輪，勢必失去港口功能。

阻止填沒海港的人士卻相信一則流傳的民間傳說：香港島與九龍本是一條巨龍，龍身潛入海底，再在九龍半島現身。那九條形狀像龍的山脈，傳說是龍背的化石，九龍因之命名。龍首在香港島的太平山上。早年據說有龍首上昂欲飛之勢，後來被高僧法力鎮住。

英國人硬要在海水中築造一條人工的龍頸背，只怕會觸怒龍神，如若來個大翻身，香港必將生靈塗炭，使六百萬人沉入海底。末代殖民者究竟是何居心？草木皆兵的香港人無法不疑慮重重。

英國末代殖民政府，在臨撤走之前，進行這最後一次大規模的移山倒海，有朝一日，將在最狹窄的海面架起一座長橋，使香港人無需擺渡乘船，只憑兩條腿便可橫跨維多利亞海港，從海的一端走到海的另一端。

英國人此舉，似乎是企圖將香港最亙古的原始地形還原回來。

說來也許難以置信，一萬年前的香港並非一個孤島，後來海水逐步上漲，約在六千多年前，才形成今日的海陸分佈。桑田變為滄海。英國人臨去之前，立意與大海最後一次爭地，將滄海變為桑田，回復亙古的原始風貌。

香港受到地形的限制，地處南嶺丘陵地帶，小山連綿起伏，山地陡峭，平原希罕，沼澤劣地遍佈，可供居住的平地不及面積的四分之一。英國人佔領香港後不久，即展開了移山倒海，人與海爭地的行動，百多年來未曾間歇。

香港歷史博物館舉行一個「香江早年文物回顧展」，我拉黃蝶娘去看這展覽。她正在以她們黃家的家族史構思一出舞台劇，明年春天在藝術中心的小劇場演出。我身為這節目的總策劃，自告奮勇地幫她搜集相關的歷史資料，可惜黃蝶娘對香江過往文獻興趣缺乏，她只熱衷於挖掘她曾祖母黃得雲床笫之間的性愛情事。

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展品，黃蝶娘最後在一組早年地圖前駐足，我隨著她的視線看去，比照那並列的三幅地圖，發現香港這海島的地形隨著不同的時代經過人工不斷的改造變形，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最早的一幅於公元一八四五年由英國地理學家科寧遜測繪，地圖顯示出香港仍是蕞爾小島的本來面貌。維多利亞海港從西到北漫長的海岸線，怪石嶙峋，彎曲如鋸齒，一路延伸過去。維多利亞城規模初具，開埠以來第一條道路皇后大道，沿著長而彎曲的岸邊浮現海旁。

第二幅是阿爾費斯於公元一八六二年所測繪。當時的總督德輔為了彌補維多利亞城狹長如帶，不利於城市集中發展的缺點，開始闢山填海與大自然爭地，沿著中環海岸進行填海工程，在新填地上築了香港第二條道路，以總督之名命名。於是，皇后大道讓位給德輔道，成為濱海的道路。地圖上看出新填土地的雛形，仍是一片未經開發的荒涼之地。

「啊，難怪我覺得那麼眼熟！」

黃蝶娘低聲驚叫，她在第三幅地圖的左下角發現了她的祖父黃理查的收藏印。從這幅地圖可清晰地看出香港中區的海岸線又向前推出一大段，海旁起了空前的變化。

香港大規模的填海是在十九世紀末期。蘇伊士運河通航後，香港轉口港的地位上升，從加爾各答來的保羅．遮打，憑著他與生俱來的商業頭腦，看出經營碼頭可獲厚利，加入殖民政府投資填海拓地，新填成為聚寶盆。他「得食翻尋味」，接下來在香港中區海軍船塢沿海造出六十五英畝土地，邀請來港訪問的英皇親戚干諾公爵主持奠基典禮，向維多利亞海投下一塊石頭，時為公元一八九○年。填海完成後，修築的道路命名為干諾道，以之紀念公爵。

「保羅．遮打，他是我祖父崇拜的偶像。這三幅地圖原本屬於他的，後來才歸我祖父珍藏，」黃蝶娘語帶惆悵，「捐給博物館後現在又被我看到－－」

被稱為香港殖民地之父的保羅．遮打爵士正是創造香港地圖的人。我明白了他把這三幅地圖裝套成一系列的用心。他是為了讓後人便於比較三個階段香港地形的變遷，從中突顯出他的遠大眼光與氣魄－－南海中一個漁村小島，人類可以運用意志力來擴大它的面積，甚至改變大自然的形狀。我想像日正當中，保羅．遮打踞立中環岸邊，伸手向遠處海面紅色的浮標一指，對著藍天發出豪語：

「三年之後，海水將會被吸乾轉為陸地，我將踩踏而過！」

滄海變桑田。保羅．遮打與洋行大班集資組織置地公司，在新填地上大興土木，臨海創造出一個海港城市。一棟棟維多利亞式的商業大廈，太子大廈、公主大廈、亞歷山大廈－－有如從海底冒出來似的。這群瀕岸林立如石筍的大樓，成為香港的標誌，遠遠看去，有如一個搭在海上的貿易舞台，令人擔心有一天重又會被海水吞沒，整座城市沉入海底，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

由於地殼變動，香港已有好幾次的下沉與上升。

我目擊香港政府一次官地拍賣，拍的是尖沙嘴東的一塊新填地。

歷屆港督移山倒海，以填海造地為生財之道，充分掌握及利用土地的商品特性。造地工程從中環推展到紅砌、油麻地、大角嘴的海灣淺海。根據統計，截至本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港、九填海造地占總面積的三分之一。

香港在不斷的變形、擴大。

這次尖沙嘴東區的新填地拍賣，是在港督麥理浩與英國外相卡靈頓相繼訪問北京，探詢中共將如何處理「九七」問題後舉行的。麥理浩回港後，在記者招待會上表示北京重複過去的立場，待時機成熟之後，便以適當的方式解決，同時又聲明中共將會保護香港中汐卜投資者的利益。

麥理浩轉達鄧小平一句：「請投資者放心。」華洋商賈大亨聽了，無異吞下一顆定心丸。有香港經濟寒暑表之稱的房地產業，立即升溫，一升再升。人人看好後市，炒賣熱絡。一年之間，中環的金門大廈四度易手，成交價節節上升，以倍計數。香港人稱之為「樓花」的預售屋，有如股票市場的期貨，投機者炒風達到空前熾熱，出現了輪番排隊長達四日三夜搶購樓花的紀錄。為了排隊引起爭執打鬥，甚至釀成命案的消息，報上時有所聞。

香港人「在港言商」名不虛傳，連藝術中心供表演用的劇院也被政府租用來當做拍賣官地的舞台。對我的大感訝異，同事們覺得我大驚小怪。拍賣那天，港、九的勞斯萊斯全部集中到藝術中心的停車場，出席拍賣的華洋紳商，大熱天，穿著深色的西裝，手持拍賣號碼牌子，矜持地相互微微點頭，算是招呼。

壽臣劇院四百六十個從一開幕就被媒體批評為設計失誤不當，座位擠迫到不舒服的地步，今天換上一批與平時觀賞節目表演的觀眾有所不同的來賓，幾個常在電視露面的英資集團洋董事、經理，屈坐狹窄的位子，不時轉動兩條無處擺放的長腿，狀極痛苦。這兩年才暴發的地產新貴，穿著閃光的銀灰色西裝，手戴翡翠扳指，領口插上昂貴的金筆，財大氣粗形之於色，窄小的座位也顯然容納不下他們自我膨脹的身軀。真正具有實力的資深地產大亨，老謀深算，不肯親自露面，恐怕對手與之競爭，抬高價格，故意派名不見經傳的手下出席，安靜地持牌坐在角落。

沒想到拍賣的過程卻是出奇的冷落沉悶。場中競投的各路人士，最多高舉二到三次的號碼牌，便後繼無力，被迫退出，抱手改當觀眾，靜觀英資集團與角落一個毫不起眼的黃面孔競投。兩人一來一往互不相讓，台上拍賣官連珠炮似的價碼節節上升，兩支號碼牌卻是此起彼落，每一次舉手都是十分的緩慢，顯然經過一番深思熟慮。

我在這一黃一白兩張面孔中，想到黃白混血的黃理查也曾經在香港地產史上叱吒一時。他以繼承保羅．遮打的遺志自許，認同人定勝天，人力可以創造新土地致富的理念。三十年代中期，大陸內地政局波動，日本的侵略步步逼近，黃理查看出隨著形勢惡化，將會有大批移民逃難南來，香港人口勢必大幅暴增，屆時寸土寸金的土地將會更為矜貴。黃理查說服退休養老的王欽山，鼓勵他東山再起，集資合組一家工程營造公司，步入保羅．遮打的後塵，由黃理查出面向殖民政府投標承辦九龍大角嘴的填海工程。

這是一項浩大的投資，從設計到徵用海床，建造防波堤，鑿山取泥石到填沒水流緩慢的淺海、淺灣，耗費人力、時間無數，更不用說在填好的土地修路，築地下水道、排污，一直到可供整地蓋房子，其間的周折及費用了。

黃得雲捧著算盤，搖頭大歎填海工程成本太高，時間週期太長，短期內看不到投資回報。她對香港的土地資源另有看法。她認為受到先天地形的局限，可增闢的土地極為有限，與其耗費大筆資金與海爭地，倒不如投資現成的樓房，看準時機買下，坐等地價上漲，伺機賣出。不須任何勞力，便可坐擁厚利。然後再以賺來的利潤投資到規模更大的房地產，如此像翻觔斗一樣，愈滾愈大。

兒子黃理查要與港督合作工程，這使黃得雲又驚又懼。她一向對政府不具任何好感，也從來不信任它。自從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的那一天開始到現在，黃得雲自覺從未受到政府一絲一毫的照顧，更遑論給她生活上的任何保障。她像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在這全無地下資源的石頭島上掙扎著求生存，完全孤立無援。為了兩餐，得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手停則口停。政府對公共設施毫不熱中，華人住戶為了安裝一條水管供應樓上住家的食水，必須勞動華人領袖三番兩次的申請，但市民稍一觸犯英國人的規矩，懲罰起來可毫不留情，苦刑毒打戴枷立木籠無所不用其極。

英國人採取種族隔離，渡輪分等級，上層是白種人的專利，黃皮膚的華人不得乘坐，甚至連電車、公園都主張另設白種人座位，阻止華人混入。黃得雲聽說有一個華人新貴，有意在太平山頂建築一棟別墅，港督卻寧願以山下一棟樓相贈，勸他不必上山。

從事房地產買賣後，黃得雲對政府釐定的土地制度尤其忿忿不平。她拿著胼手胝足，辛苦幾十年，一分五毫攢下的血本換得油麻地一塊土地。簽約時，律師樓的師爺竟然向她說明，什麼香港的土地屬於英皇所有，業主雖然花了錢，但不表示擁有土地所有權，而只享有使用權，等於是向英皇租用，還必須有個期限。除此之外，每年必須繳納地稅，期限滿了以後，土地得歸還英皇。

黃得雲一聽，轉身便走，後來打聽出租用期限滿了以後可以再申請續約，才勉為其難的簽了字。

這樣的政府，黃理查不僅不與它保持距離，竟然還要合作填海造地，做母親的不明白了。自從兒子結了婚後，母子之間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默契，兩人對香港房地產的發展前景也各懷己見，有了分歧。黃得雲聽信風水先生的鐵口斷言，看好銅鑼灣。

「鵝頭起高樓，一世永無憂！」

風水先生說銅鑼灣到灣仔的形勢有如一頭鵝，以鵝頭的風水為上，無怪乎靠走私鴉片起家的英商怡和洋行，一早捷足先登，霸住鵝頭大片土地大蓋倉庫囤積貨物。黃得雲退而求其次，有意在電車道兩旁物色舊樓翻新重建傳統長廊式可避風雨的唐樓，地面經營店舖，二三樓可當住宅。

黃得雲的計劃卻遭到兒子的否決。黃理查對銅鑼灣的房地產前景採取保留態度，雖然它從三十年代初期開始，已經成為香港的商業、旅遊中心。銅鑼灣的地理形勢因三面環海，圓圓如一面鑼而得名，有關它的風水地勢，黃理查寧願採信精於堪輿的賴布衣之說：

「銅鑼灣有鑼無槌，銅鑼不響，只能為島之次，不能為島之首。」

銅鑼灣地勢上的缺陷，不幸被賴布衣言中。

二

黃理查平生出售的第一塊地皮，便是在中環德輔道與利源東街之間的地王。那是一個絕對值得紀念的日子。黃理查剛當上渣丁洋行買辦，便掘到生命中的第一桶金，按照他和馬臣士大班的約定，百分之十的佣金入了他口袋。一筆數額龐大的款項，他一個人賺的。黃理查簽了約，一直到下午還是興奮不已，開心得嘴合不攏。下班時，他不搭自備的人力車，自覺侷促的座位容納不了他陡然膨脹的身軀。黃理查揮舞四肢，逸興遄飛地往家的方向走。這是一個怡人的暮春黃昏，激盪的情緒令他渾身發熱，西裝外套穿不住了，他把普魯士藍的西裝上衣脫下來挽在臂彎。黃理查相信是這套西裝帶給他好運，他極力擺脫傳統買辦的形象，不願像王欽山舊式老派的裝扮，長年一襲唐裝長衫，看起來整個人懶散沒精神。一爬上渣丁洋行買辦的職位，黃理查穿著力求西化，每天西裝革履來上班，按照季節更換帽子。

他聽過一個故事，洋行的英國同事講的，馬臣士大班到巴黎香謝麗舍大道一家高級禮帽店訂製冬天的大禮帽，白髮蒼蒼的店主取出馬臣士祖上兩代的帽子尺寸向他致意：「能夠為尊貴的馬臣士家族三代人服務，令敝店深感榮幸！」

黃理查聽了，也不禁肅然起敬。他一向心儀大班的穿著服飾，一有機會被召見，遵循王欽山前輩教下來的規矩，為了表示謙卑，不能看大班的眼睛與他平視。黃理查把視線落在大班胸前，研究他身上出自倫敦名匠剪裁的西裝衣領。這一季又從寬變得稍微狹窄了，從單襟變成雙襟，這是時下流行的款式。在黃理查心目中，馬臣士大班引領殖民地的男裝潮流，他耳朵聽著指示，用眼睛把大班衣領、袖口的剪裁線條牢記於心，然後由士丹利街的上海師傅依樣畫葫蘆仿製。黃理查很得意身上穿的牛津襯衫的小圓領模仿得幾可亂真。他挽在臂腰的這件普魯士藍西裝上衣，窄領雙襟，應該是倫敦、巴黎流行的式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面兩排扣子，裁縫在香港買不到大班身上那種鏤刻花紋的純銀扣子。這是黃理查唯一的遺憾。

他在士丹利街的上海裁縫處留下他的身材尺寸，想做新西裝，只須挑選看上眼的布料即可。黃理查弄不清楚他是有意傚法大班的巴黎禮帽店的排場，還是受了南來遺老的子女們揮霍擺闊的習性所影響。這些隨著父老逃避戰亂南來的二世祖，憑著萬貫家產，過著窮極奢侈的生活，都是先施、永安、麗華等公司的長期顧客。每家公司都保留有他們的尺寸，年終結算的製衣費都是一筆令人咋舌的數目。黃理查聽說一位前清禮部尚書的孫女，便有一口氣做了二十多件絲綢旗袍的紀錄，光是她一年的製衣費可養活好幾戶人家。而她的父親據說至今還是長袍馬褂，留了長辮盤在頭頂上，像個道士，出門時戴了頂帽子遮掩。

今天這套剪裁合身，背後平整不見一絲皺紋的新西裝，襯得黃理查神采飛揚，連代表買家的律師在簽完合約後，也特地上來和他握手道賀，又壓低聲來問他的裁縫店家，人逢喜事精神爽，黃理查自負地挺起胸膛，發現已經來到般含道的家門口。他停下腳步，把推門的手縮回來，他不想回家。今天是他此生中第一個值得大事慶祝的日子，他掘了平生的第一桶金，眼前這棟兩層樓房的家嫌太渺小了，太微不足道了，容納不下自我感覺良好的他。此時黃理查感到自己無所不能。在這樣一個久雨初停的可愛的暮春黃昏，他可以做任何事。

對，任何事。一想到推開家門進去，踏上二樓，走廊盡頭昏暗的房間，等待他回來的是他憑母親之命娶來的妻子黎美秀，一個眼神乾涸黯淡無光，胸部平坦，像被漂白粉浸泡久了，從未盛開過的女人。不用黃理查猜測，她一定又在窗前聖母瑪利亞的象牙雕像前長跪不起，口中唸唸有詞，兩個薄削多骨的肩膀高高聳起，祈求天主恕罪，饒恕她無法奉行戒律，在應該拒絕房事的神聖日抵抗丈夫的誘惑，可惜未竟其功，她這個罪人噙著淚水為辜負神的恩典而哀泣。

就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實現一個他所渴望的動作，而使黎美秀成為他的妻子，在同一個屋頂下過了這麼些年。黃理查苦笑地搖搖頭。對，就為了一個動作。他的婚禮完全遵照古法。相親那天，雙方不得交談，只能相互遙望，黎家選了先施公司七樓天台茶座。相親那天是個多風的午後，兩方各據一端。黃理查伸手按住呢帽，正待放眼看過去，女方已被媒婆簇擁著匆匆離座。下樓前，不知哪來的勇氣，黎美秀轉過頭來偷偷逡了呢帽下的他一眼，一陣風吹過，她的眼睛被額前的劉海遮蓋了。驚鴻一瞥，黃理查看不到她的眼睛。那一綹劉海一直堵在他心口。

從那一刻起，黃理查就渴望有一個舉動：把覆蓋了她眼睛的髮絲往兩邊撥開，讓他好好看她的靈魂之窗。

他終於如願以償。新婚之夜，家人催促著黃理查去揭開新娘的紅蓋頭，他的手有點遲疑，心裡卻又迫不及待。揭開頭蓋後，他對新娘的第一個動作是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她額前虛籠，罩住她眼睛的劉海，細細地把髮絲分開來，像燕尾般放在額前兩側，黃理查安心了。新娘屏息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半晌毫無動靜。低垂的眼瞼不安的閃了幾下，黃理查微笑的托起新娘尖尖的下巴，他終於看到了她的眼睛，細細長長的書院女的眼睛。

新婚夜，黃理查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髮絲的動作，是黎美秀對丈夫最溫柔的記憶。

黃理查把挽在臂腰的西裝上衣抖開，在自己家門口穿了起來。以他今天下午的心情，他實在不願上樓走進掛著聖徒像的房間，讓聖法蘭西斯陰鬱的眼睛悲憫地俯看他。黃理查過門而不入，他向後轉又折回剛點上燈的街上。在中環一條窄窄的斜街有一個去處，他幻想久矣卻始終欠缺上前敲門的勇氣，很適合他今天敢於冒險的心情。他從洋行男廁的單身漢淫穢的手勢及零碎的耳語拼湊起來的，在窄窄的巷子底，金髮碧眼的碧姬坐在燈下等待，她會把敢於上門的甜心擁入雪白豐滿的胸脯，臉埋在她深深的乳溝之間聆聽她低唱情歌。傳說碧姬原是利物浦樂隊的歌手，到香港來跑碼頭獻唱，跟一個蘇格蘭士兵同居，隨後又遭遺棄，在灣仔酒吧喝酒澆愁鬧事，被警察抓到監獄禁閉了兩個月，釋放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暗巷張起艷幟。

黃理查發現自己來到暗巷。他猶豫了半晌，最後才鼓起勇氣。輕扣門環，半晌毫無動靜，正預備離去，聽到一個低沉而甜膩的聲音：「門沒關，進來吧！」

三

黃蝶娘從芭達亞度假回來。她正動筆以她的家族史編寫劇本，才剛開了個頭，把筆一丟，跟了一個澳洲來的攝影隊到泰國拍野生動物紀錄片，在芭達亞海邊的山洞拍燕子窩，她穿著比基尼泳衣在工作人員前面晃來轉去，攪得攝影師心神不寧。

「為了安撫我，攝影師只好獻身。我帶他進海邊的蝙蝠洞做愛，黑黝黝的，夠刺激－－」

黃蝶娘深邃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要吃人一樣，我笑罵她：

「吸血鬼！」

她一身色彩鮮艷的熱帶裝扮，給淫雨陰霾的香港捎來了藍天碧海及陽光。週末下午，我們在中環喝咖啡，鄰座兩個外國男人一見到黃蝶娘，忘了談話，一起把目光膠黏在她袒露的胸臂，恨不得過來伸出舌頭去舐她曬成巧克力色的肌膚。

黃蝶娘送我一條泰國印花棉布方巾，我謝了她，對角折成三角形，隨便披在肩上。她伸著猿猴一樣的長手臂，越過餐桌把方巾從我肩上拉去：

「教你另一個用途，穿在泳衣上當沙灘裝！」

說著，立起身來，方巾一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它圍腋下，抓住兩個角在胸前絞扭，最後拉到頸子後打了個結，轉身向眼光一直沒離開過她的兩個男人亮相。

我坐在一旁，任黃蝶娘滿足她的表演慾。其實我也才去過曼谷，難得和丈夫一起去度假，而且是下榻年年蟬聯世界十大酒店之首的東方大飯店，丈夫任職的銀行分行訂的，還送了一大盆蘭花迎接我們。每天吃罷早餐，丈夫被分行經理接走，我躺在游泳池畔啜飲檸檬汁作白日夢。池畔的女人就是這樣把方巾打結圍在泳衣外。臨離開時，分行的經理太太送了我一條，太美了，預備當圍巾來用。

聽黃蝶娘在曼谷機場的奇遇，倒真新鮮。過海關時，她前面的男人走路的姿態有點怪異，檢驗時從他身上發出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叫聲，海關人員讓他站到一旁，所有的人都聽到某種雀鳥的叫聲，結果從褲底搜出四隻泰國小鸚鵡。

「那個人是個木匠，喜歡養鳥，把四隻小鸚鵡藏在內褲底下闖關，搜出來後大家都看到了。」黃蝶娘比手畫腳的形容，「紅嘴綠身，小小的，已經尾巴開叉，其中一隻頭上還長了一簇冠毛。可愛極了！」

「頭上有冠毛的，叫鳳頭。」

我補充。自古以來，鸚鵡是中外宮廷豪門喜歡畜養的籠鳥，不僅因牠羽毛美麗，而且還會學人語，受人戲耍。在我的資料搜集中，我尚未查出黃家幾代有無畜養籠鳥的癖好，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當年黃理查一次轟轟烈烈的婚外情，就是在一隻鳳頭紅嘴綠身的鸚鵡牽引下，才和英國小姐英格麗．貝克定情的。

終其一生，黃理查在追求同一類型的白種女人：金髮碧眼、腰身纖細，他皇仁中學英語女教師的典型。他的第一個英國女人，暗巷子底的碧姬，除了一頭蓬鬆的金髮，她還肌膚賽雪，一雙軟綿綿的乳房，摸上去整個人酥軟溶化了。

黃理查的第二個英國女人是個良家婦女。英格麗．貝克小姐來自英國中部的伯明罕，一個以鑄造業為中心的城市，遲至十七世紀末才建造第一所教堂，被作家詩人蔑視為缺乏文明、不開化的城市。文學界泰斗約翰遜甚至公然白紙黑字寫道：

「我們用腦工作，讓伯明罕的傻瓜們用手為我們幹活。」

黃理查對英格麗．貝克小姐的過去所知有限。

「英格麗．貝克生命中最大的憾事－－她以為最大的遺憾－－是家人沒有錢送她去finish school學德、法語，把她訓練得舉手投足像個淑女！」

「你又知道了。」

話一出口，猛然記起黃蝶娘在講述她早年的浪跡時，提到祖父黃理查幫她繳了昂貴無比的學費，要送她進瑞士的新娘學校，結果她跑到倫敦的小劇場當演員演蘇絲黃。

「難道說－－」

「對了，祖父黃理查要我－－他的孫女來完成他的情婦年輕時無法達成的心願，奇妙吧？」

「另一個原因，當然是炫耀你們黃家的財富，不是聽說只有歐洲的貴族，美國、阿拉伯石油大王才有錢，也覺得有必要送女兒去學習那些禮儀舉止？」我看入黃蝶娘的眼睛，「結果你不肯去，放棄被調教成為一個上流社會的仕女。回想起來，後悔嗎？」

她的回答頗出乎我意料之外，呵，灑脫一如黃蝶娘，她居然避開我的逼視：

「想聽真心話？是有點後悔－－」

我驚異了。

「別弄錯了，我才不稀罕那些如何學得裝扮得體，禮儀周全，當女主人的應對藝術等等這些垃圾－－」

黃蝶娘稀罕的是那些到新娘學校來約會女學生的歐洲豪門貴族子弟，他們成天無所事事，挖空心思，翻新玩的花樣。

黃蝶娘一臉沒趕上熱鬧的悵然：

「後悔的是沒真的玩個夠，走了另一條路，再也擠不進新娘學校那個階層的社交圈。你一定也聽說，貴族世家子弟排他性很強，自成小圈圈，不歡迎非他族類、階級不同的人。」

黃蝶娘又說了些頹廢的貴族子弟為了排遣煩悶，種種匪夷所思的玩意。我的眼前浮現了電視上瑞士伯爵錶的廣告：一對衣飾舉止優雅到無懈可擊的紳士淑女去聽歌劇，鏡頭停留在他們輕輕打拍的手腕，各戴鑲滿鑽石的伯爵晚裝名貴手錶，聽說這一對錶的價值可換香港半山一層公寓。

另一個廣告更是出格，一位穿休閒服的紳士牽著一頭斑紋鮮艷的老虎，在古堡的花園散步，牽著皮帶的手腕，戴的是休閒式但仍極為雅緻的伯爵錶。我把牽老虎散步的廣告和黃蝶娘口中的貴族聯想在一起。

黃理查初見英格麗．貝克小姐，是在大會堂的輕音樂會上。倫敦一個著名劇團的表演，黃得雲以身體違和為理由，臨時拒絕西恩．修洛的邀請，為了不浪費這難求的入場券，黃理查匆匆換上禮服，陪英國人去觀賞。

中場休息時，黃理查感覺到有一對眼光的餘波，從他肩膀後射過來，他忍不住回過頭去，立刻被英格麗梳成漂亮的髮鬈，一束束垂了下來的金髮所吸引。他下意識的拉拉領結，但願不致因匆忙出門而打歪了。英格麗感覺到注視她的眼光，扭過頭去和她的女伴談笑，白瓷瓶一樣的脖頸，使黃理查看傻了眼。

散場後，在大會堂前的噴水池旁，西恩．修洛停下來招呼從後面趕上來的英格麗。

「啊，晚安，貝克小姐，」西恩舉了舉禮帽，很紳士的致意。兩人顯然在社交場合見過面，剛才英格麗的微笑並不是朝黃理查。

出於禮貌，西恩．修洛開車送英格麗回她下榻的梅夫人婦女會，路上她熱情地邀請西恩參加下個週末梅夫人大廈舉行的晚會，順口也邀請了黃理查。

「貝克小姐，非常感謝。可惜我對音樂一竅不通，連一樣樂器也不會。」

「修洛先生太客氣了，我預備上台唱一首歌，真希望聽到您的指教。」

得不到期待中的反應，英格麗在下車前向西恩道別，又加了一句：

「修洛先生，您一定聽說我的鸚鵡喬治吧，歡迎您來認識牠！」

英格麗隻身在港，下榻梅夫人婦女會。這座三層白色建築，坐落於半山與紅棉道纜車站之間，是上任總督夫人從本地富商募款興建的，綜合了維多利亞及愛德華時代的風華，馬蹄形的外觀，面向花園的走廊入口階梯，兩旁的石柱，以新古典主義奧尼克式柱頭為裝飾，給整棟建築平添了巴洛克風味。

初遇後第二天，黃理查下班後，來到梅夫人婦女會外面徘徊。他想像英格麗是這棟白色建築的女主人，而他自己是個漂泊的遊子。來到大堂，站在圓拱形的落地長窗前，等待英格麗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她將穿著純白柔軟的衣裳，鑲滾著細細的花邊，金髮緞子一樣閃閃發光。她長裙微擺，一步步姍姍下樓，長窗旁的他，等待著下凡的天使，把他帶到壁爐前，讓溫暖的爐火烤暖漂泊遊子風霜的心。

事實正巧相反，漂泊異鄉的是英格麗。這棟白色建築是殖民政府專為離開英國，隻身來港的女人而設的棲身之所，是個不牟利的旅館。英格麗在二樓按月租了一個房間，樓下的餐廳供應膳食、飲料，還有一個小小的酒吧。按照規定，住客的期限最長不得超過兩年，英格麗以充當圖書室的管理員為交換條件，長期免費住了下來。

她養了一隻長尾紅嘴的鳳頭綠鸚鵡來陪伴她，取名喬治。早上拎著鳥籠下樓，把它掛在圖書室的窗前，陪她上班。英格麗的工作是閱讀英國剛寄到的小說新書，審查書中的內容，一讀到書中過分渲染男女主角接吻摟抱的纏綿戀愛場面，便列入禁書，以不適合女性讀者閱讀為理由，藏到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倉庫。這是婦女會創辦者梅夫人定下的規矩。當年她以總督夫人之尊，在圖書室開放之前，親自坐鎮，托著腮一本本審查。

英格麗延續這規矩，享受了先讀為快的特權。她常是讀完一遍，意猶未盡，便起身關上圖書室的門，朗誦小說中激情的描述，對著鸚鵡連讀帶表演。如此次數多了，她觀察到籠中之鳥起了微妙的變化。每當她一靠近鳥籠，鸚鵡便格外地溫柔，輕輕垂下翅膀，把牠的羽毛整理好，搧搖牠開叉的長尾巴，一翹一翹上下擺動，發情一樣向她調情。

在一次雞尾酒會上，英格麗把她的觀察說給香港大學一位生物系教授聽，喝得醺然的教授恭維她為研究香港鳥類行為打開了一扇窗口，又表示有興趣和喬治認識。英格麗早已探聽出教授是個喪妻不久的鰥夫，住在薄扶林道港大的宿舍，一棟有花園的紅磚樓房。她很樂意為教授引見。

與喬治會面的結果並沒以愉快收場，教授以專家的姿態驗明鸚鵡的雄性性別，第一次把手伸進鳥籠，進行下一步檢驗。喬治突然發威，惡狠狠的對準教授的手臂啄了一口，當下血流如注。英格麗養了一隻善妒的雄鸚鵡，名叫喬治，立刻在殖民地英國人的社交圈傳揚開來。

四

「老天，那會是真的嗎？都什麼年代了？」我驚呼，「你算吧！梅夫人審查小說，一本本讀，也許還情有可原，英格麗當圖書室的管理員，已經三十年代了，連接吻擁抱居然還被當做禁忌，有傷風化？」

黃蝶娘抬抬眉毛。

「是真有其事。悲哀吧，女人！」

她請我到香港會所午餐，拿她大法官父親黃威廉的會員副卡充分利用，出入殖民地最古老尊貴的俱樂部。飯後，帶我到二樓裝演古色古香、華麗考究的圖書館。我順手抽出一本《香港早期圖片》畫冊，翻到第十五屆總督梅利軒夫人海蓮娜興建的梅夫人婦女會大廈，幾幀泛黃的黑白照片，一幀是精雅的巴洛克式門廊，另一幅公元一九一九年正式落成啟用後，花園的一角，長裙及地的西洋仕女坐在草地上的籐椅喝下午茶。

屈指一算，梅夫人審查「不良」小說時，已是辛亥革命後八年。維多利亞女王駕崩了二十年，殖民地的英國女人竟然還保守到這種地步。更可怕的是英格麗當圖書室管理員的時代，在西方，女人已然公開參與世界。三十年代是女性勇於宣揚的年代，德國的雷尼雷芬絲姐為希特勒拍了一部《意志的勝利》，舉世傳頌。法國的香奈兒設計的服飾，早已帶著女人穿出自信。香港在英國人的統治下，居然還停留在「婦女不宜」的玩意。

黃蝶娘說我大驚小怪。

「維多利亞時代式的性壓抑，嚴重到當男人說些狼褻的話，女人－－如果她是真正的淑女一聽了必定當場暈厥，需要用嗅鹽趕快把她救醒。」她望著我，「你一定以為淑女裝模作樣，故意做作。」

「如假包換。」

「錯了。她們的大腦下命令使她們暈倒，這是一種教養使然。我從小跟這些女人打交道，這方面懂得比你多，相信我。」

我相信她。

「一九一九年和一九三○年對香港的英國女人來說差別不大。他們還活在維多利亞時代。」

晚會那晚，黃理查一個人前往，他先吩咐中環鮮花店送去兩打含苞待放的黃玫瑰。英格麗上台高歌一曲《夏日最後的玫瑰》，台下最熱烈的掌聲來自黃理查，她原諒西恩．修洛一次失約，以後又試著透過黃理查接近這個單身女子個個垂涎的銀行家，每一次都是黃理查單獨赴約。兩人的談話總是圍繞著西恩．修洛，一直到找不到話說為止。黃理查轉而讚美她美妙的嗓子。英格麗找到了知音，絮絮說起她想當聲樂家的志願，從小就是伯明罕故鄉教堂聖樂合唱團的主唱，學校的音樂教師看中她的天賦，甚至課後還給她個別指導。

「何時請再高歌一曲，貝克小姐，讓我聆聽你那雲雀般美好的聲音？」

黃理查引用詩人的詩句。他辦了一張婦女會圖書室的借書證，為了多接近她，經常去借書。

「下一次演唱，唉，不知何年何月了。上次沒先練好嗓子，聲音有一點乾澀，當然不仔細是聽不出來的，我自己可很不滿意呢！」

婦女會二樓的房間很小，只擺下一張床、一個衣櫥和書桌，英格麗隔壁房住的是威爾斯來的女護士長，年紀很大，不穿制服也是全身僵硬，像個嚴厲的女管家。

「我哪來膽子在房間練唱，連浴室也是公共的，只好閉住嘴，有時候真的憋不住了，跑下去關在地下室展開喉嚨唱個痛快！」

英格麗無奈的垂下眼睛。一副寄人籬下的委屈。

「啊，多麼遺憾－－也許有法子可想－－」

入秋後一個飄雨的黃昏，英格麗關上圖書室的窗門，拎著鳥籠，正要下班。電話響起，黃理查在另一端說要給她一個驚喜，他為她找到一個幽靜隱密，可大練歌喉的所在，是一棟築在半山寶雲道盡頭一個紅土坡的小綠屋，周圍種了一片相思樹林。屋主是個退休獨身的工程師，上個月去世，侄子從愛丁堡趕來奔喪，小綠屋交給法院拍賣，黃理查一看就覺得適合英格麗練嗓子。

「－－法院拍賣排到十二月初，我先把鑰匙拿到了。趁這空檔，歡迎您隨時來練唱。貝克小姐，想像您站在窗前，捧著雙手，對著林子唱歌，嘩，美妙極了－－」

小綠屋客廳的壁爐、牆紙，以及擁擠擺滿一屋子維多利亞桃花心木的傢具，使英格麗思念起她伯明罕的老家。對著黃昏的秋雨，湧起了陣陣鄉愁，她不禁展開喉嚨，低聲唱起《夏日最後的玫瑰》。

歌聲在相思樹林裡迴盪。雨停了，美麗的藍鵲成群結隊，撲拍牠們寶藍色的雙翅，忽上忽下滑翔，藍鵲朱紅的嘴和腳爪一閃一閃的，仿如隨著英格麗的歌聲起舞。

黃理查簡直看傻了，一曲終了，他感動地歎賞：「連鳥兒都被您的歌聲吸引，貝克小姐，您太了不起了！」

英格麗將小綠屋當別墅，帶著她的鸚鵡喬治來過週末。黃理查幫她安頓就緒，吃了她親手做的花生醬三明治，便說天色已晚，請貝克小姐休息，拿起帽子告辭，英格麗陪他走到陽台，逗著鳥籠裡的鸚鵡，要牠說再見。

「唉唉，喬治，又剩下你和我了，可憐喔！」她戲耍著鳥兒，向身後的黃理查說：「黃先生，也許你不肯相信，每個晚上臨上床前，必須先把喬治放到衣櫥內，關起門來，我自己才敢脫－－」

對她的欲言又止，黃理查好奇地問：

「哦，這是為什麼？」

「要不然喬治看到我脫下衣服的身體，會挑起牠的興奮，整晚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嘴裡發出咕咕的求偶聲，煩惱得很呢！」

黃理查突然把帽子一扔，伸手扳過英格麗雪白的肩膀，把她從鳥籠拉過來，第一次吻了她。

多年後，黃理查回味那一個晚上的舉動。如果當時戴上帽子離開，他將會為自己堂堂正正一個男人居然不如一隻鸚鵡而終生抬不起頭來。只是他吻了這心儀久矣的白種女人，還是金髮藍眼，最純種的白種人，他給自己的勇氣嚇住了，回過神後，不敢再有進一步的行動，以當晚沒有留下來使他引以為憾。

為了感激「喬治」，黃理查到古董店買了個工藝精巧鑲著白銀的鳥籠，兩隻青花細瓷小杯薄胎細緻，古董店老闆一口咬定是前朝清宮流散出來的文物。隔天他拎了鳥籠，又帶了綠豆粉、酒餅蟲、水果去孝敬鸚鵡喬治。

五

一個舊的香港逐漸在我眼皮底下消失。

先是廣九鐵路的終點站紅砒火車站的紅磚一塊塊無聲無息拆除殆盡，只留下尖沙嘴一座鐘樓孤伶伶地面向維多利亞海港，憑弔逝去的榮光。接下來掌握殖民地金融經濟命脈的匯豐銀行，半個世紀前開幕酒會曾經被讚譽為「從開羅至舊金山之間最先進的建築物」。

十二層高穩如磐石的宏偉建築，也在怪手、推土機的摧殘下夷為平地。淺水灣酒店在改建之前，舉行了一連串的惜別舞會，來賓穿上二三十年代的服飾，隨著爵士樂翩翩起舞，懷舊一番。

有百多年歷史、殖民者權貴象徵的香港會所也難逃拆除的命運。

黃蝶娘陪她建築師朋友到香港會所出席一個保存古跡會議，這個團體的成員主要是久居香港的英國專業人士，會議上號召與會者聯名給港督施加壓力，讓他收回成命保留這棟建於上世紀末文藝復興風格的古老建築。

「坐在已經限期要拆的香港會所，聽這些英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出千百個必須把它當古跡保存的理由，實在太荒謬了。」黃蝶娘不無感慨他說，「坐不下去，我就離開了。走出會所，一陣風吹來，再睜開眼睛的剎那，我突然感覺到香港整個改變了，可不是嗎？舊火車站、老的匯豐銀行、淺水灣酒店，全都消失了，連香港會所也時日無多！」

我深具同感。

可是，一個新的香港也在冒起。五十二層東南亞最高的建築康樂大廈，造型具現代感的太空館落成了，地鐵通車了，海洋公園正式開放，連鎖速食店一家家到處都是，還有市區邊緣躥起的一棟棟公共屋屯，給低收入的市民住的－－

香港在我的眼皮下瞬息萬變。

期限一延再延，然而，香港會所的拆除勢在必行。會所內的擺設裝飾，從地毯到水晶吊燈、一桌一椅都將悉數公開拍賣。黃蝶娘眼看她腳下經常踩踏的波斯、土耳其地毯、進餐時坐的桃花心木高背椅，在鋪上細亞麻布桌中的餐桌上動用的銀刀叉、水晶酒杯、浮現會所徽志的瓷盤－－全都變成了號碼，裝印成一本厚厚的拍賣錄，待價而沽。

「像一塊塊分割一頭垂死的巨獸，慘不忍睹。」她居然動了感情似他說。

我無言以對。

沒隔幾天，報上登載黃家的古堡－－矗立於港島西海岸邊的古堡，將由某大地產商集團就地發展成兩層海景別墅群。

掩上報紙，我回想那天黃蝶娘對香港會所的拍賣，反應超乎常情的強烈，幾次欲言又止。想來她那時已獲悉她曾祖母半個世紀前蓋的「雲園」，也將遭到同樣的命運。一向舌尖牙利、口不擇言的她，竟然無法啟齒告訴我這消息。

古堡是為黃得雲的病而建的。

一年到頭，她總是病懨懨的，身困思睡，每天有大半日門帳深垂，躺在床上想她想不完的心事。闔家上下為她的長期臥床而深感不安，請來春園街白鬚飄飄的老中醫，伸出抖顫顫老人斑點點的手為病人把脈，診斷出內傷七情、肝氣鬱結、氣滯血淤，開藥方幫黃得雲理氣活血，調經化淤。吃了幾劑，仍舊體虛腎弱，毫無起色。媳婦黎美秀自作主張，親自延請港、九西醫院內科名醫出診，來為婆婆看病。黃得雲一如往常，床帳深垂，隔著帳子沉聲不悅地打發帳前伺候的霞女，下去摒退客廳等候的醫生。

黎美秀不肯遵從，上樓到婆婆臥房，探進頭來，看到帳子深垂的床前，擺了一雙繡金菊花的黑色緞鞋，畢竟沒膽子上去撩開帳幔。

關於黃得雲的病情，她的曾孫女另有話說。

「如果我早生幾十年，替Great Grandma把脈，一看她臉赤目紅，我立刻對症下藥，毫不猶疑地開下藥方。」黃蝶娘興致盎然地眨眨眼，「你聽好了，我的藥方是：壯男一名。保證她藥到病除。」

她說黃得雲人好好的，根本沒病沒痛。她是性慾飢渴，夜夜不得抒解，才會抑鬱成疾，患的是心病。黃蝶娘還講了個故事來支持她的診斷：

古時候有一位皇帝，眼見他的嬪妃一個個無精打采，面色黃黃，便召來太醫。太醫開出藥方：壯男數名。未消多時，嬪妃個個眉目生春，一掃深閨幽怨之色。太醫回報成績，皇帝指著跪在階陛下被搾乾不成人形的男子，問太醫：階下所跪何物？太醫回答：藥渣。

笑過之後，我卻百思不得其解。撇開仰慕黃得雲的追求者不談，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這個比黃得雲小了好幾歲的英國人，多年來不是一直如影隨形，深深愛戀著她？

「唉呀呀，這你可有所不知了。」黃蝶娘學著粵劇唱腔，先擺了個身段，蘭花指朝我一指，「他們兩個呀，就像一壺凍水用慢火煮開，慢慢的煮－－」

本想細細追問下去，又恐怕黃蝶娘譏笑我這禁慾的中產階級中年女性應該更懂得這種心理才是。為了不願自討沒趣，話到唇邊，強吞了下去，改口問她建築古堡雲園的來龍去脈。

三十年代中期，一位不知來自何方、精通堪輿風水的道士，雲遊來到般含道，抬頭一看，黃家樓房後依山而建的小花園，懸吊半空，危如累卵，便知屋中主人頗不安穩，於是不請自入。這位兩頰凹陷、面色黃蠟的道士一進門，一雙如炬的眼睛東望望西望望，一一觀察大門的格局氣勢，仔細看過廚房灶位，一語不發。來到小花園，指著四周圍種的桑樹連稱不妥。

「『桑』與『喪』同音，主有禍起不測之災，陰鬼不招自來。」

道士的到來驚動了臥床想心事的黃得雲，她破例請道士進入房內觀察床的位置。問了生辰八字，掐著黃蠟的手指一算，道士叫聲不妙。

「女太太正逢三碧四綠木星主運時，為最凶險之殺氣。床位正對著桑樹，主招病短壽！」

黃家上下央清道士化煞解災，依指示在大門入口處七赤凶星所在的方位養六條黑魚，門口懸掛塗金五層風鈴化剋為生，又囑咐砍去園中桑樹，在黃得雲房門楣掛了一方照妖鏡，鎮攝邪魔。

「砍掉那幾棵桑樹，誰最不開心？猜猜看！」

「黎美秀。」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黃蝶娘驚異了。

「咳，你怎麼猜到的？黎美秀愛吃桑椹，每年汁多又甜的桑椹吃不完，還分送給教會的信徒，這一來，她沒得吃了。」

黃蝶娘並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

道士臨別，約好一個月後當再回轉，如若屋主人未見好轉，必須另外想方設法。滿一個月，道士如約而至，見黃得雲並無起色，開口詢問黃家陰宅，黃理查不得不自道身世，據實以告，道士若有所悟。

「原來是無陰基祖塋，無祖先骨骸令子孫受庇蔭感應！」

於是，道出黃家若欲趨吉避凶，屋主人若欲向閻王買命添壽，惟有一途，在港島西邊面海的山嶺覓一風水名穴，築建穩如磐石之巨宅大屋安居。

黃得雲聽了，長長嘆了口氣，擺擺手：

「唉唉，算了吧。我說好醜命生成，天地間一切自有定數，我認了！」

道士聽了，歎稱前世所欠宿緣今已報盡，甩手飄然而去，自此不再出現。

事隔不久，黃理查遇見一江西來的堪輿師，所言與道士不謀而合，依照指點方位尋去，在海島西邊的薄扶林找到一座小山嶺，夜晚似有燈高懸，光芒璀璨。黃理查納悶小山嶺遍植綠樹，尚未開墾，何來燈火？

「呵呵，午夜懸燈，乃係地光自此穴射出，絕好風水妙地也！」

江西堪輿師撫掌大讚。

雲園興建的過程並不完全順利。

開山劈石打地基時，山泥傾瀉，把一個工人活埋在泥沙中，抬起來時，臉色鐵青猙獰恐怖。此後怪事頻生，連最不信怪力亂神的黃理查也不得不答應在工地搭起祭壇請和尚唸經灑淨，宰殺牛羊豬隻，以三牲酒禮祭祀四方孤魂野鬼。儀式進行到一半，據在場的總工頭事後回憶，從北邊一股難聞的腥風撲鼻掃來，一陣又一陣，足足吹了一個時辰之久。野鬼勢眾，工頭提心吊膽，擔心牲禮不夠分食，回來報復。

完工後，雲園像所有神秘受詛咒的古堡，鬧鬼的傳說層出不窮。日本佔據香港期間，雲園的地窖成為日本軍人拷刑反日分子的秘密刑場，夜裡傳出啾啾鬼哭之聲，舊魂加上新魄，雲園鬧鬼之說不脛而走。黎美秀自信有天主保佑，丈夫黃理查棄她而去後，獨守古堡，在二樓面海的偏廳釘上一個銅製的十字架，讓房內掛滿聖者雕像的陰鬱眼神陪伴著她。

雲園的鬼故事中有一則是每當月圓之夜，二樓長廊會出現一個離地而飄的白色影子，從一頭飄到另一端，然後鬼影在樓下的廚房重又出現，接著傳來杯盤碰撞的聲音。這種現象被人附會為當年沒被餵飽的孤魂餓鬼自行到廚房開鍋煮食，其實那只是患有嚴重失眠症的黎美秀，半夜到廚房煮熱牛奶。她披著白色睡袍，坐在一把高腳凳上，雙手握著一杯熱牛奶，並不去喝它，一直到牛奶漸漸冷了，還是握住不放。她坐到窗外透著濛濛光。雞啼天亮了，然後回到二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黎美秀當家後，把廚房重新裝飾了一番，地上鋪著黑白相間的小瓷磚，紅銅的鍋勺掛了一牆。她極端講究衛生，規定廚師下廚之前，必須先用刷子把雙手刷洗乾淨，再圍上圍裙。那張纖塵不染的白色切菜台，以及洗手的大水槽使人聯想到黎美秀的奇特癖好：到醫院協助醫生解剖屍體。

黃蝶娘小的時候志願長大後要當廚師。

「圍上雪白的圍裙，頭上戴那頂麵包似的帽子，神氣得什麼似的！」

黎美秀三天兩頭大宴賓客，廚房四個角落各擺了一台雙層的美國西屋大冰箱，一打開，裡頭永遠塞滿食物，黃蝶娘跑到廚房瞎攪幫倒忙。

「廚娘串通傭人聯合起來整我，」她說，「他們把我抱上高腳凳上，給我一把小刀，讓我切洋蔥，切得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六

那天從拍賣會場奪門而出，黃蝶娘站在香港會所門口，眼前閃過即將遭到相同命運的雲園，靈光一閃，她突發奇想，既然古堡象徵一個舊時代的結束，何不在怪手、推土機入侵之前，就地安排它一個轟轟烈烈的終結。她預備放棄藝術中心的表演場地。

「反正你們小劇場也大小了，容納不下我的家族。」

十足最後貴族的口氣。

雲園全盛時期，全香港最名貴的汽車三十幾輛全都停在古堡前院，黃蝶娘遺憾自己沒趕上那些熱鬧的排場，她為自己的新構想而雀躍了。

「舞台就搭在古堡的前院，有兩種形式：一是希臘式的扇形劇場，一是把舞台搭在中央，演員在場中表演，造成與觀眾的接近互動，反正面積夠大！」

我眼前浮現一個古堡前燈火輝煌的舞台，那好像是只有在歐洲才可能發生的。意大利男高音帕華洛帝在古城西也那的廢墟前舉行演唱會，星空下的觀眾如醉如癡。另一景是雅典的古希臘劇場，演唱《莎樂美》歌劇。前兩排的貴賓席，仕女們肩上圍著貂皮披肩，在六月天黑得晚的地中海藍空下聽歌劇，我在藝術中心的資料室看過這兩卷錄影帶。

「我想到一個戲劇性的開場，你聽著！」黃蝶娘說，「Great Grandma黃得雲－－就是我－－拿了把象牙扇，黃昏時倚在迴廊的欄杆看日落，一直到最後一抹晚霞從天邊消失了，黃得雲從迴廊慢慢走到舞台，燈光啪一下亮了－－」

於是，我有了雲園之行。

沿著陡得不能再陡的斜坡，我眼望矗立山嶺的黃色花崗岩古堡，迂迴而上。雲園的外觀依照維多利亞時代的堡壘式樣而建，鋸齒狀的屋頂尤為顯眼，為了驅逐亞熱帶暑氣而加上的寬闊迴廊，使雲園充滿了殖民地式的色彩。

靠靠的細雨飄了下來，黃蝶娘撐了一把黑傘倚著雕花黑色鐵門等我。她穿了一身黑，臉上脂粉不施，帶有幾分感傷。為了懷舊，也為了培養寫劇本的靈感，她住進即將被拆卸的「雲園」，她曾祖母生前的房間。我們共撐一把傘，沿著兩排聖誕樹向古堡走去，我心中對慕名久矣的雲石廳充滿了興奮的憧憬。

黃家大興土木，興建雲園的年代，正逢匯豐銀行第二次重建，公元一九三四年在那棟羅馬式的古老建築的原址，新建了十二層高的大廈，雲園雲石廳用的兩種大理石：亞殊波頓和波迪仙奴，據說和匯豐銀行同一個來源。黃家靠西恩．修洛的關係，購買意大利名廠的精美大理石，尤有甚之，黃得雲對雲石的色澤挑剔嚴格，為了符合她人到中年的心境，黃得雲從樣板中千挑萬選，最後決定選了泥金與銀灰作為雲石廳的主要色調。聽說她的選擇頗合乎西恩．修洛新古典神秘主義的審美。

沒想到雲園完工後，為了雲石廳內部的佈置，兩人在品味上有了相當明顯的分歧差距。出乎所有人－－這當然包括黃得雲－－意料之外的，西恩執意他的東方情調，堅持要在模仿蘇格蘭高地古堡風格的雲石廳，在武士的甲冑武器及打獵的犛牛、鹿頭標本之間，擺設一人多高的康熙五彩人物彩繪大花瓶；拱門下、石柱旁的紫檀高几上，端坐一尊尊長眉高鼻神情寂然肅穆，或嘴角微現笑意，結跏趺坐的鎏金釋迎牟尼坐佛、彌勒佛；牆角黑漆彩繪的六扇屏風前，兩旁各端立一尊頭戴高冠，臉露慈悲，左手執拂塵，右手握淨瓶，增帶飄掛的宋代木雕觀音菩薩立像。而那盞光芒四射的威尼斯水晶吊燈下，壁爐上的雲石台兩邊，各擺一件蟠螭紋的青銅壺。

「當然還有線條簡單優雅的明代桌椅。」黃蝶娘邊走邊告訴我，「總之，英國人要把雲石廳佈置成古色古香的中國情調。Great Grandma卻不知從哪裡搬來好幾尊希臘女神石雕，弄了一屋子金光閃亮的路易十四西洋傢具，把英國人本來要請畫師彩繪《西廂記》壁畫的那一面牆，掛上一張洛可可風格的狩獵西洋掛氈。」

「結果呢？」

「各擺各的，使雲石廳中西合璧。」黃蝶娘說，「小時候我躲在維納斯雕像後，跟女傭捉迷藏，和景德鎮燒的青花戲出人物大花瓶比高度。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這就是雲石廳！」

黃蝶娘帶我走進一個徒具四壁的大理石大廳，依舊綿綿飄落的雨及大理石空屋滲出的寒氣，使我冷得縮起肩膀。

這空無一物的廢屋，怎麼會是三十年代中期以後夜夜燈火輝煌，一個接一個永遠舉行不完的宴會、舞會的雲石廳？懸掛大廳當中那盞巨大美麗、一點亮就滿室生輝的威尼斯水晶吊燈早已不知去向，連天花板的鐵鉤都無跡可尋。傳說黃得雲去世後頭幾年，每逢祭日那晚，水晶燈會輕微地搖晃，把黎美秀嚇得面無人色，以為婆婆的陰魂衝著她而來。

呵，我是怎樣一廂情願地以為跨進雲石廳，等待我的是驚心動魄的場面。我原以為我可感覺到空氣裡仍然殘存著黃得雲輕微的呼吸，銀灰的大理石地板有她駐足、來回踩踏過無數遍的足印。雲園的女主人不可能完全消失，她捏著細紗白手絹的手輕拂過大廳上每一件傢具，邁著細細的步子，最後在那張美人椅半躺半靠了下來，而西恩．修洛則是憑窗而立，咬著煙斗，偶爾回過頭來把煙灰彈在茶几上的煙灰缸，咯咯有聲。美人椅上的黃得雲感覺到他在出神的望著她。她等待著被愛。然而，兩人只是對望了一眼，默然無語－－

即使人亡物也應該還在，我以為我可以從牆上沉重畫框裡的畫像、壁爐前的搖椅、桌几上的白銀香煙盒，甚至擺放煙斗的煙灰缸－－任何蛛絲馬跡去想像雲園主人活動的情景。

我東尋西覓，在空虛中找尋吸引我視線的附著點。然而，我失望了。

也許我應該離開雲石廳，穿過迴廊去推開古堡一扇扇深鎖的重門，一窺背後隱藏的寶藏，像西樓偏廳的「瓷器金字塔」，那是西恩．修洛在他的東方情調無法完全在雲石廳表現後，轉移到這裡來發揮的，他參照十八世紀歐洲皇家貴族的瓷器室，設計了一座壁龕，將他歷年來收藏的瓷器精品，兼顧器物的造型與美感陳列佈置。

這匠心獨具，浮雕一樣的傑作，曾經被當年一份建築雜誌當作封面報導，可惜我至今緣慳一面。

當年雲園每次宴會後的餘興節目，是參觀「瓷器金字塔」。西恩．修洛充當導遊，解說壁龕上造型稀罕，特別精雅的美瓷。他雙手捧起一件青翠如玉的龍泉菱口小碗，讓聽眾傳觀，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個女客手中之前，溫文地示意她把手指上五克拉的大鑽戒取下，恐怕戒指碰撞如玉的青釉，刮出痕跡。

「龍泉窯青瓷的法文是Celadon。」西恩講述名稱的來源，「十六世紀末期，法國一位小說家的書中描述牧羊人Celadon與牧羊女的戀愛，後來小說搬上舞台。飾演牧羊人的演員穿著美麗的青色戲服，只有剛傳入法國的龍泉青瓷可媲美，於是，中國的青瓷便以小說主人翁命名。」

賓客辭別雲園，踏著月色回家，路上回味指尖撫觸千年古瓷溫潤如玉的感覺。

瓷器金字塔已然無蹤無影。在黃蝶娘的引領下，我從古堡的一個房間穿過另一個房間，每一扇門大敞，通行無阻毫無秘密。然而，我還是不死心，讓黃蝶娘帶我穿過東翼的迴廊盡頭，走上通往鐘樓的樓梯。當年裝修雲園時，西恩．修洛趁回返倫敦銀行述職之便，特地到布萊敦參觀The Pavilion皇宮，他希望這座英國君王築建的東方宮殿可以啟發他佈置雲園的靈感。他在無意之間發現了宮中皇后寢室牆上壁紙的複製品，大喜過望，悉數買回。那蝴蝶圖案的牆紙，貼滿了鐘樓圓形的牆，連天花板也不放過，傳說一走進這群蝶飛的鐘樓，有如置身繽紛的蝶谷。

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佔據香港，接收匯豐銀行大廈作為行政中心，改名總督府。已經升任為銀行總裁的西恩．修洛被迫棄職。他隱居鐘樓，足不出戶編錄採集的植物標本。西恩．修洛瘦高的身子，依然是微駝的坐姿，只是兩鬢微微帶霜，他是等黃得雲等白了頭。

通往鐘樓的樓梯被封死了，無路可上。我悵然地回到雲石廳，壁爐上有一面殘破片片的鏡子，我拂拭厚厚的灰塵，試著從殘鏡中拼湊雲石廳盛極一時的熱鬧景象：

璀璨耀目的威尼斯水晶燈下，樂隊奏起華爾茲舞曲。西恩．修洛向他的舞伴鞠躬，溫柔地拉著黃得雲的手，在全場賓客的注目中，步入舞池，為當晚的舞會開舞。她珍珠色的長裙搖曳，在樂曲中旋轉旋轉－－接下來從大廳各個角落，一對對翩翩起舞，轉眼間充滿了整個舞池。

雲園的舞會並不因日本人侵略內地，時局緊張而停止。相反的，以救濟過港難胞、籌款捐獻前線抗戰的名義舉辦的宴會舞會，更是連續不斷，幾乎到了夜夜笙歌的地步。出入雲園形形色色的賓客，其中不乏南下避難的國民黨政要名流、紳商巨賈。隨著時局惡化，上海、南京淪陷前夕，不少黨國元老、名公巨卿、外交軍事界的風雲人物南來。一時之間，名流群集香港，人物薈萃，一時無兩。孔宋家族在淺水灣還有別墅，宋家三姊妹齊來共聚，互話家常。

香港的上流社交圈聞嗅不到一絲抗戰的氣息，在山雨欲來的前夕，嬉遊無度盡情玩樂享受。

賽馬、高爾夫、木球賽、遊園會、舞會無日無之，他們全都認為日本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攻打香港。黃家婆媳經常決定不下該赴哪一個聚會，為自己分身乏術而發愁。黃得雲在自家開的舞會中，望著一對時髦的年輕男女在探戈舞曲中舞姿美妙地前仰後合，她考慮週末究竟該去馬會聆聽蘇格蘭兵樂團的演奏，接下來出席香港酒店的舞會，抑或是參加半島酒店為籌款購買戰機的盛大宴會，一曲終了仍未決定。

黃理查也不時面臨類似難以取捨的困擾。他在陪殖民地英國官員打木球聯絡感情，和出席日本駐港總領事的海上遊艇派對之間猶豫不決。他的妻子黎美秀的生活更充滿了尖銳戲劇性的對比。白天她全心全意投入救濟難民的工作，在港、九幾個慈善機構之間疲於奔命。她一早到天主堂辦的公共食堂給難民施粥，施寒衣，下午到醫院慰勞過港的傷兵。她分秒必爭，傍晚時出現在九龍塘把教室改為縫製軍衣的工廠，幫助義工車縫征衣送往前線，工作到天黑，才一路摘掉沾在頭髮、衣服上的線頭，跳上門外恭候的自用汽車，讓司機飛車回雲園化妝換禮報，參加晚上的宴會。

黎美秀手持香檳酒杯，和宴會上的夫人太太們談起從前到醫院當義工的往事，覺得恍如隔世。在那承平的年代，身為慈善會主席的黎美秀，每個月一次率領富太太們到醫院慰問病人。當她們滿臉同情的來到病床前，向床上的病人一一殷殷慰問，臨別把贈送的禮物交到病人手上時，一個個自然而然地把臉對住隨行的攝影記者的鏡頭，隔天報紙的社會版以顯著的版面報導女太太們這項義行。

港、九的醫院為了爭取下一年度的大筆捐獻，十分重視黎美秀安排的訪問，紛紛在太太們翩然來臨之前，灑掃病房，給病人換上乾淨的制服，插上鮮花，掛上歡迎的旗幟，使得病房洋溢著節慶的氣氛。一大早病人打起精神期待女太太們的出現。她們五顏六色勾花點綴的旗袍時裝，披金戴翠的首飾，胭脂水粉的香味，都將留在病人的眼前、鼻子裡，陪伴他們度過單調痛苦的病房生涯，直到下一個到訪日。

這些插著鮮花、床單乾淨的病房，現在擠滿了上吐下瀉患霍亂的難民，以及血跡斑斑的傷兵。傷患大多，病床不敷使用，只好在各醫院外的空地搭上竹棚來安置。在家裡僕婦如雲的黎美秀為了照顧病人，脫下華衣麗服，再下賤骯髒的工作都親自而為，嚇壞了從前捧鮮花巧克力去探病的女太太們。

晚年黎美秀坐在輪椅上回憶，她之所以換了個人似的拚命服務，是為了替黃理查向天主贖罪。她的丈夫不顧露宿公園野外、幕天席地的可憐難民，也無視於棲身騎樓、流落街頭的老弱婦孺，甚至餓殍遍地的淒慘景象。她丈夫旗下規模龐大的營造公司只撥出一小批人力幫助搭建新界的難民營，卻集中人力為身懷巨款逃難的高級難民在渣甸山、淺水灣趕建巨宅別墅。

七

雲石廳外的雨愈下愈急，阻礙了黃蝶娘的計劃，無法帶我到前院探查搭建戶外舞台的可行性。

「老天不合作，下次吧！」黃蝶娘拉著我，「走，帶你去Great Grandma的房間。上樓去，好讓你不虛此行！」

第四章 驚變

一

黃蝶娘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Party Animal。她天生愛熱鬧，擠在人堆中永遠艷光活力四射，生命的意義盡在於此。「當然，還有做愛。」她趕緊聲明。我深知她愛出風頭湊熱鬧，每次藝術中心邀請海外負盛名的演藝團體來港演出，節目結束後的酒會從來不敢漏掉她。每年二月的香港藝術節是殖民地的文化盛事，歐美頂尖的音樂舞蹈戲劇表演團群聚香江，各國駐港領事館、贊助商家的請帖滿天飛。黃蝶娘加入一群自稱有文化、有錢有閒的女士們，白天打扮得妖嬌燒燒地當義工，接待海外來表演的藝術家。她被分派到機場去接一位維也納來的大師級鋼琴家，安排他住進半島酒店。鋼琴家一放下行李，命令她立刻在他下榻的套房安置一台史但威鋼琴讓他練琴。黃蝶娘銜命下樓找酒店總經理交涉，鋼琴家如願以償，黃蝶娘說全靠她在那瑞士經理身上下的功夫。

「拿一台史但威鋼琴來換你，」我開玩笑，「那經理太虧了。」

藝術節派給她另一項充滿挑戰性的差事，在香港找一輛車門特大的賓士轎車來容納三百多磅的意大利男高音。難為黃蝶娘達成任務，如期把歌唱家送到音樂廳；然後，趕回去換上晚禮服，像一隻漂亮的花蝴蝶，從一個演出前酒會飛到另一個香檳慶功會，忙得不亦樂乎。

不過，黃蝶娘有時必須為工作而犧牲玩樂。萬寶路煙草公司贊助紐約芭蕾舞蹈團來港表演，跳完尼津斯基的《牧羊神的午後》，在香格里拉酒店宴會廳舉行一個場面豪華盛大的酒會。黃蝶娘那晚必須帶倫敦劇團的導演去接受香港電台的訪問。當她從廣播道趕到酒店的宴會廳，已是燈火闌珊人去樓空了，氣得黃蝶娘跳腳。我沒膽告訴她煙草公司可能為損害煙民健康贖罪做補償，那晚的宴會出現了四種不同產地的魚子醬，各盛放在卡地亞出品的大銀碗裡，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魚子醬，品嚐之下，以黑龍江的為極品，勝過蘇聯和伊朗的。

為期一個月的藝術節落幕了，黃蝶娘從別墅、私人會所、遊艇的送別狂歡會中突然安靜下來，畢竟無法對著牆壁坐在家裡發愣，她寧願自降身價跑去參加一個新居入伙的聚會。主人是個會計行的職員，年紀不太大，已經奮鬥得天庭半禿，總算儲蓄了一筆錢，付了首款在半山羅便臣道分期付款一間小小的公寓。黃蝶娘在藝術節當義工時認識的，他附庸風雅自稱是個室內樂迷，見黃蝶娘光臨，說了些蓬蓽生輝的話，把她帶到落地窗前炫耀星火點點的海景。那晚的客人都是銀行、會計行、股票行的中層職員，也有兩個是政府部門的低層公務人員。雖然一個個身穿皮爾．卡丹的牌子，喝紅酒，談音響，黃蝶娘一眼看出這群中年的專業人士，全都出身寒微，他們沒有祖蔭家世做後盾，而是靠苦學申請獎助金受完高等教育，甚至海外留學回來。他們憑著一張文憑，加上幹勁沖天，力爭上游，正在一步步往上爬。

「我的上帝，一屋子俗惡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

黃蝶娘拿腔拿調。

其實他們是港督麥里浩本土化政策下出爐，第一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出生於二次大戰後，受到殖民式西方教育的洗禮，嚮往資本主義的成就，已經在政府部門或企業管理階層佔了不大不小的位置，對自己的專業知識頗為自信自負，野心勃勃。這群新興的中產階層開始無法容忍由上而下的傳統殖民統治，漸漸形成一個壓力團體，憑他們的專業知識批評香港的經濟政策和政府施政方針。

憑我這外來者的冷眼旁觀，我覺得七十年代後，香港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濟發展有如此驕人的成就。除了得力於它先天優越的地理位置，水深廣闊的海港適合發展開放型的海島經濟，政府徵收低稅率，對經商一向採取放任不干預的政策，加上完善而穩定的法律制度外－－這些條件無疑地可幫助經濟的發展和促進社會繁榮－－另外有一項官方文宣很少被提及，卻令我心折歎賞的，是香港人的勤勞搏命，兢兢業業。不要說黃蝶娘在新居入伙聚會上碰到的那些專業人士全是拚命的工作狂，就連一般學有專長的女強人，有的還是嫁入豪門的貴婦，每天由司機開著大房車載來上班；別看她們身穿香奈兒套裝，珠光寶氣，做起事來一樣不含糊。

就是這些本土的專業人士為香港的社會注入了活力。八十年代初，長期以來受英資財團壟斷控制的經濟，也因兩位華人企業家的崛起而改寫了殖民地的歷史，先是有「世界船王」之稱的包玉剛收購英資的九龍倉控股權，華資勢力抬頭；緊接著，地產巨富李嘉誠成為殖民地老牌的匯豐銀行的執行董事，逼迫香港開埠以來享盡特權的英資怡和集團退居第二位。

我眼見了香港經濟結構的轉型。

黃蝶娘發現自己置身一屋子俗惡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並沒有拿起皮包，返身便走。她帶著幾分好奇留了下來，觀察這一個不被她熟悉的族群。這些人不靠出身家庭、盤根錯節的親戚關係、所進的學校、所屬的會所，甚至教會相濡以沫，他們是消費時代的新族類，崇尚設計師的名字，以所穿的名牌來識別定位，以設計師的風格來代表自己。

那晚黃蝶娘結識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個中產階級男友，彼得．馮，他是港九一家快餐連鎖店的推銷拓展部經理。出生九龍鑽石山的木屋，從中學到大學一路向政府貸款繳學費，自覺有文學細胞，中學時代即向《學生週報》寫稿賺稿費；讀港大經濟系時，充當外國學者的研究助理賺取生活費。學生時代鬧過學潮，當學運領袖，標榜貧窮節儉，參與保釣、中文運動，反貪污爭取社會公義等活動。畢業後，加盟新興的快餐業，一路升為九龍區的經理。

彼得．馮告訴黃蝶娘，這份工作簡直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他母親為了養家，在茶樓推點心車，他從小就被帶去打工，隨著貨車到龍蛇混雜的市場載貨，對旺角廟街一帶瞭如指掌，摸準當地居民的消費心理，建議老闆在西洋菜街開快餐店。

「那時自助餐的風氣還不普遍，一些年紀大一點的顧客坐在凳子上，等不到人招呼，憤憤而去。窮學生卻很幫襯，豐儉隨人，快餐店就這樣做起來了。」

隨著香港的節奏愈來愈快，快餐店的觸鬚伸展到中環，彼得．馮的老闆靠小食肆發展成連鎖店，成為股票上市公司，躋身富豪之列。黃蝶娘覺得這簡直是神話。她說，她決定去體驗一下快餐店的氣氛，跑到中環銀行大廈的「大家樂」排隊買葡國咖喱雞飯，免費附了一碗湯。她說，她戰戰兢兢地端著盤子找尋座位，被身後的人喊她讓路，一下手忙腳亂，打翻了塑膠碗裡的湯。她氣餒地把整盤快餐丟入垃圾桶，返身奪門而出，到隔壁富麗華酒店吃西餐。

黃蝶娘結束了快餐店之旅，她和彼得．馮的愛情卻開始進入情況。這是他的第一次戀愛，整個魂魄全給黃蝶娘勾攝了去，愛她愛得發狂，口口聲聲說要為情而生為情而死。黃蝶娘雙手交插胸前，捧著心模仿彼得．馮的姿勢。他學著流行小說的句子，什麼相思未眠的深夜，他抽著薄荷香煙，耳聽如泣如訴的情歌，想念情人的淺笑，無限的捨不得－－

「他說他在學校學過兩年小提琴，哪天要到我窗下拉情歌，傾訴他的綿綿情意。」黃蝶娘撫著胸，「上帝保佑，千萬別讓他這麼做！」

「我看你欺負人家情場生手，你是怎樣把他給迷得神魂顛倒的？不用猜一定是玩些欲拒還迎的把戲，故做貞潔烈女狀。」

黃蝶娘點頭承認，滿眼睛都是笑。

「把他給戲弄夠了，也該慰勞一下老實人，其實我是忍不住了－－答應獻身。哇，才睡了那麼一次，他便以終身相許，說什麼他對我是－－哇，好難的中文。」黃蝶娘翻著眼白費力地，一頓一頓地，「聽好，我用背的：什麼籐生樹死死也纏，籐死樹生纏到死，說我這輩子被他纏定了。嚇得我差點翻下床，拔腳立刻逃走－－」

我拍手大叫活該，又向黃蝶娘逼供：

「這個專業人士的功夫如何？有什麼不一樣嗎？」

歪著頭，黃蝶娘回味了一下：

「像操作機器一樣，衝進衝出，很色，好像少了點情！」

這是對她中產階級情人床上功夫的評語。

下一次彼得．馮再來纏她，黃蝶娘故意編了好些她在床上稀奇古怪的癖好，諸如戴摩托車頭盔做愛會使她高潮連連，要求他穿上溜冰鞋來刺激她之類的，以為如此一來彼得．馮會知難而退。

「沒想到他非但沒被我嚇跑，反而躍躍欲試，這也算是中產階級的冒險精神吧？」

「嗯，勇於嘗試新花樣，不肯輕易服輸，喜歡接受挑戰－－」

「算了，你又知道多少男人？」

被黃蝶娘一陣搶白，我只好閉嘴。

急於擺脫糾纏，她請彼得．馮到香港會所談分手。一坐下來，彼得埋怨情人節那天約不到她，可憐他孤家寡人一個無情無緒，到淺水灣海灘舊地重遊癡癡地想念她，眼睜睜看著遊車河的情人成雙作對。彼得．馮說他觀察了半天，得到一個結論：

車愈名貴，載的女人愈美。開敞篷的寶馬，相陪的是個雅痞靚女；下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跑車，載了個絕色美女。

「哈，照他的標準，你黃蝶娘是一等一的醜女。」我尋她開心，找到報仇的機會了，「你不是一天到晚坐他的日本車到處兜風？」

「認識我以後，他換了一輛新車，當然還是日本車，載我到赤柱吃西餐，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一隻眼睛深情款款地望著我，另一隻眼盯住窗外。」黃蝶娘抱著肚子笑，「瞄啊瞄的，看什麼？看他窗外的新車，怕被人偷走！」

回到香港會所的餐桌上，黃蝶娘說謝謝他情人節送的花，一大束劍蘭，還是白色的。彼得．馮分辯不送紅玫瑰並不表示沒有愛情，他特地選了價錢公道又不易凋謝的劍蘭。黃蝶娘本想告訴他西方人風俗，只有出殯才用劍蘭，又想到分手在即，懶得多費唇舌。

「接下來，他喜孜孜向我宣佈一個好消息，快餐店老闆答應給他百分之二的公司認股權。」黃蝶娘扮了一下鬼臉，「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擁有我。」

彼得．馮切了一塊牛排，放到嘴裡嚼，他說他們快餐店的肉類直接向國外買，可便宜一半，這是他們公司制勝之道的原因之一。

黃蝶娘聽得不耐煩了，她不再掩飾自己，表明自己是坐火紅法拉利跑車的女人。她說，平生無大志，以玩樂為正職，冬天要到瑞士去滑雪，夏天到人間仙境去避暑。她說，這是他們兩人最後的晚餐，由她請客，反正是會員才能簽帳。

彼得．馮最先的反應是如果黃蝶娘棄他而去，他此生將「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可憐兮兮說了一大堆。黃蝶娘舉手招侍者簽單，那位服侍過黃家三代的老侍者，把帳單放在一隻銀盤，畢恭畢敬地送到黃蝶娘的面前，還說中午黃大法官才來過，與輔政司威爾遜爵士共進午餐。彼得．馮突然一下清醒了，他說他終於看清黃蝶娘的拜金、拜地位和其他女人毫無兩樣，她像條毒蛇，擇人而噬，祝福她下一個物色的公子是個冒牌貨；祝福完摔著椅子，氣憤憤的走了。

二

彼得．馮口中籐生樹死死也纏，籐死樹生纏到死的愛情，使我想到西恩．修洛和他的蝴蝶黃得雲割捨不下的牽牽絆絆。

那一次雨天的古堡雲園之行，我在已然荒廢空虛的雲石廳，怔怔地望著拱門圓柱的金色裝飾，隨著時間流逝，人去樓空熱情冷卻之後，剩下的只有惆悵的感傷。

「走，上樓去。」那天黃蝶娘拉著我，「帶你去看看Great Grandma的睡房，好讓你不虛此行。」

我的懊喪一掃而空。

黃蝶娘帶我穿過迴廊折回古堡大門。那天下午我急著一睹慕名久矣的雲石廳的風采，一上羅馬石柱的門廊，便迫不及待的穿過迴廊，竟然沒留意貫通古堡上下的樓梯，這一道精絕美絕有如一件雕塑的螺旋狀鐵梯，正是黃蝶娘口中的紅梯。為了增添雲園的風姿，當年特地到巴黎鑄造的，洛可可的華麗風格，從下迴旋而上，鮮艷的硃砂紅，在雨天幽微的光線下，靜靜地站在那裡，仿如看守古堡的精靈。

我的視線隨著螺旋狀一路蜿蜒盤旋而上，回轉山優美的弧度。每兩個梯級之間是鏤空的美麗花草，幽微的光從鏤空的間隙篩進來。我想像雲石廳的樂師奏完最後一支舞曲，賓客散盡，黃得雲略帶懶懶地牽曳晚禮服的長裙，一級級步上紅梯回到樓上休息。她的體態猶是輕盈，一手扶著典雅的扶手，她孔雀般美麗的裙襬一級級掃過紅梯往上移走。每上一層，梯級之間的鏤空雕花，便露出一點幽光，她宛轉如流風地迴旋而上，一直到黑暗把她的裙襬完全吞噬隱沒。

「多美麗的紅梯！」我驚歎著。

黃蝶娘在前頭帶路：

「日本人佔領香港後，Great Grandma把自己關在樓上，整整兩年沒下紅梯。她太傷心了。」

為什麼？

「以後告訴你。」

我來到黃得雲生前幽居的所在，她生命中最後一次驚心動魄的愛情就是發生在這裡。我把背緊貼著房門，閉上眼睛，興奮得無法一下子使自己去面對雲園的女主人存活過的空間。我屏息品嚼黃得雲殘存飄浮空氣中的脂粉暗香，深深吸嗅著，沒想到吸入鼻子的卻是一種取名為「激情」的香水味，混合著充滿野性的慾望的，應該是黃蝶娘的味道。她在雲園拆卸的前夕，住到她曾祖母生前的房間，為了懷舊與醞釀靈感，編寫以她家族史為題材的劇本。

我預感到我的期望將和對雲石廳的憧憬同樣的落空，失望的睜開眼睛。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垂著紗幔的月洞門分開裡外兩個空間，外面應該是黃得雲的起坐間，顯得一片凌亂，看得出是暫時入住的人隨意拼湊的雜亂，已經見不到原來的主人在這屋子裡留下的絲毫痕跡。一張黃花梨木的玫瑰椅，上面攤了一件黑色的褻衣，牆角斜立的兩扇紅漆屏風，漆上的圖飾已然斑駁不可辨識，屏風上端隨便搭了件寬大深紫色的袍子，看起來像是日本式的浴衣，上面印了無數描繪花草的金扇子。

我搬了屏風前的一張圓墩，在開敞的房門外坐下。不知怎的，黃得雲的起坐間在我眼裡像是個舞台，牆角蒙了層灰塵的紫檀三足燈台，泛黃的燈罩還在，燈泡卻不見了，但我覺得有一盞沒點亮的燈，燈光正照射著舞台，劇中的主角隱藏在月洞門薄紗的後面秘室，隨時可能現身，扮演她心中的愛恨糾纏。我坐在圓墩上雙手抱住膝蓋。我是觀眾，我該在身邊擺著紙巾，即將開演的一定是齣苦情戲。

幕啟時，舞台左邊如意雲紋的花窗下，有個人影倚窗而立。她背對著我，我可一眼認出是黃得雲。她滿頭珠翠，盛妝倚立窗前等待。她推開西洋式的彩色玻璃窗往下看，背著我的視線越過花園的草坪，一園子開得極盛的各色時花，越過噴水池，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花園盡頭緊閉的黑色雕花鐵門。

黃得雲每天臨窗而立，等待雕花的黑色鐵門開啟，她要等回離她遠去的愛人。

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的那個秋天，樓下雲石廳又一次冠蓋雲集的熱鬧宴會，西思．修洛按照慣例，溫文地擁著黃得雲滑入舞池，為晚上的舞會開第一支舞。黃得雲微仰著臉，那晚她頭戴著一串茉莉花串成的環冠，戴在她豐盛依然的頭髮，襯著她珠灰色鑲黃金邊的晚禮服，使她看起來華美矜貴無比。西恩出神地望著她，那眼神是黃得雲所熟悉的。人前人後，他總是不顧一切那麼深深愛戀地出神的看著她。被看的露出不甚熱心的、若即若離的親呢，眼瞼下那一抹只有西恩才能夠察覺的幽怨，他的心隱隱作疼，不自覺地捏緊和他並貼著跳舞的手，仿如害怕擁在懷中的黃得雲出其不意振翅飛走。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然而，要離開的竟會是西恩自己。黃得雲沒留意到他看著她的眼神，多了一分黯然的惜別之情。一曲未了，西恩俯下臉，偎著她戴花環的鬢邊，輕聲低語：他要離開她，回英國去了。

舞曲戛然而止，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兩天後西恩．修洛踏上駛往倫敦的客輪，他站在有月光的甲板上已經開始想念他的蝴蝶。西恩撫著鬢角帶霜的頭告訴自己，除了離開，別無他法。

最後那一晚，他一如往常，來到螺旋形的紅梯上，靜靜地等待樓上臥室裝扮的黃得雲；等待她畫眉施粉，盛妝出現在樓梯口，令他眼前一亮，為之驚艷。然後，晚宴的女主人流風回雪般宛轉姍姍下樓，他迎上去，溫雅地挽著她步入雲石廳。他總是等著她，從多年前第一次接她到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他就開始等著她。那時黃家還住在般含道，西恩．修洛比預定的時間早到，被請去坐在距離樓梯最近的那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等待。上了樓一轉角，就是黃得雲的臥室，他等待她妝扮妥當，把她帶到淺水灣酒店。那晚是黃得雲在殖民地上流社交圈的首次登場，她一身黑絲絨繡銀花的高領襖裙以簡馭繁壓倒群芳，驚動了在場的中外賓客。

以後每次上黃家，傭人從他手中恭謹地接過帽子、外套，奉上一杯香茶。他就坐在那張太師椅等待黃得雲，等待她妝扮就緒姍姍下樓，由他挽著去赴殖民地的社交圈以各種名目舉行的餐宴舞會。

西恩．修洛的耐心是從小被嚴格的家教訓練得來的，每次父親出遠門回來，他知道男僕拎的行李箱中一定有送給他的玩具。父親從不一進門就給他，西恩心中愈急愈要裝做毫不在乎，一直等到吃過晚飯，臨上床，禮物才會到他手中。他以同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典型英國公立學校出身有修養的紳士，耐心地等待他的蝴蝶翩然下樓。

終於等到那一天，西洋人的情人節，一個可以點石成金、空氣充滿魔術氣氛的日子，西恩．修洛捧著一束金子一樣矜貴的紅玫瑰來等待他的蝴蝶。他以他特有微駝的坐姿坐在距離樓梯最近的那張黃花梨木太師椅。黃家上下靜悄悄的，平常陪他的黃理查偕著妻子出去慶祝情人節，西恩枯坐了一會兒，正想留下紅玫瑰走了，黃得雲的貼身侍女霞女輕手輕腳地走下樓來，用眼睛示意跟她上樓。

穿走狹窄陰幽，微微斜斜上傾的走道，西恩腦子裡閃過他少年時所唱的一首猥褻的歌，其中兩句：「瑞典的皇后，躲在那緊閉的窗簾內，拿著阿波羅的蠟燭。」他趕緊甩甩頭，摒除雜念，推開虛掩的門，第一次走進黃得雲的天地，感覺中他已經來過無數回了。一等他的視覺適應了房間內的幽暗，觸目所見卻是初次面對的擺設，五斗櫃、寶座式的鏡台、鳳凰紋的洗臉架等古董傢具，全是黑色沉重的酸枝木，襯得本已幽暗的燈光更為暗黑，西恩仿如來到夢的邊緣，鼻子卻聞到蘭花粉混合花露水的氣味。這密封的房間裡杳然無人，卻又影影綽綽。西恩斂聲屏息立在門旁，半晌垂著珠簾的內室才有了輕微的響動，他朝思暮想總是盤據他全部思想的蝴蝶撥動珠簾，捧著心出現。她碎步輕移把西恩讓到雲石面的圓桌坐下，左手牽起右邊的荷葉袖一邊倒茶遞點心，一邊連聲絮絮地道歉著，以她身體不適沒能下樓接待而深感不安，冒昧請客人上來，免得他獨自一人枯坐。黃得雲垂眉低眼地為自己如此衣衫不整便輕率見客而惴惴不安，感到失禮，說著，摸摸不釵不簪全無裝飾的青絲。今天她長髮垂直，腦後紮了條紅繩，襯得她的下巴清減了些，使她看起來更為淒婉動人。

西恩出神的望著她。他的蝴蝶家居打扮，幽暗的光線下分辨不清她衫裙的顏色。她荷葉型的衣袖垂下桌沿，形成優美的弧形，距離他那麼近，在向他提出邀請。屋子上下只有他們兩個人，只消西恩伸過手去，輕輕牽動她垂下桌沿的衣袖，珠簾後，懸掛百鳥朝鳳的幃帳的罩子床喜氣未退，深垂的羅帳等待他去撩開。

然而，英國人只是出神的望著他的蝴蝶，好似他已經感到心滿意足。

情人節，這是一個可以點石成金、空氣充滿魔術氣氛的日子，西恩．修洛的懷裡揣著一粒有刺孔的香橙。他模仿歐洲古老相傳的迷信，用針把香橙刺滿小孔，睡覺時放在腋下，等到情人節那天送給他思念的情人吃，據說會令對方更愛他。西恩如法炮製，懷中揣著香橙，卻提不起勇氣取出它，一瓣瓣剝開，餵入她等待著的嘴裡。

他的蝴蝶在等待著被愛，儘管她嘴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裝得漫不經心，頻頻為他倒茶遞點心。然而，英國人只是出神地望著她。

傾心於他的蝴蝶之後，西恩．修洛隱名埋姓，看遍殖民地的醫院，在泌尿科的儀器下，接受一遍又一遍的檢查。醫生診斷他的器官狀態良好，說他的性功能障礙應該是屬於心理的因素。西營盤國家醫院一位崇拜佛洛依德學說的年輕醫生，暗示西恩是否戀愛著的是個不該愛戀的女人，他瞄了一眼病歷上的婚姻狀況一欄，看到西恩謊稱已婚，年輕的醫生為自己輕易得到結論而沾沾自喜，他振振有詞地抬出一個性心理學上的名詞：

外遇性陽痿。患者由於內疚、負罪感，對環境的不適應造成的恐懼，神經緊張不得鬆弛，因此不舉。

「應該是屬於暫時性的！」

年輕醫生對他眨眨眼，拍拍肩送他出門。

西恩聽了，稍覺安慰。般含道二樓那封閉的密室，幽微流蕩的氣氛裡，那一堂沉重黑色的桌櫃傢具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蘭花粉混合著花露水的氣味，聞久了使他的頭發暈。西恩以他慣有的微駝的坐姿，縮手僵硬地坐在那裡，只感覺到不自在。他與他的蝴蝶距離才一尺之遙，卻使他感到遠不可企及。珠簾後，隱約可見的那座帳幔深垂的雕花罩子床，更令他生恐懼而裹足不前。

他的蝴蝶守候著他，手肘撐著雲石桌面，荷葉袖優美的斜垂下來。她背後椅搭的織金刺繡閃著幽光，映照著她，西恩看不到火焰，卻感覺到她在燃燒。

這個人前人後不斷被議論著的女人，一開始西恩對她的過去便有所風聞。社交場合中，他感覺到那些自以為優越過人的仕女們，從骨子裡對他的女伴的不歡迎，西恩倒是被她的那種奇異的魅力所吸引。歲月似乎不敢在她的臉上駐留，他無從知道他的蝴蝶的年紀，那是一種廢墟的美，夕陽下的廢墟，謎樣的神秘而凝止。

西恩只能出神的望著她，細心照料她的精微的感覺，他把他的蝴蝶和鴉片煙繚繞的妓院聯想在一起，便不自覺地從心裡起了一陣不潔的嫌惡。從小清教徒式的教養作祟使然。西恩把自己放逐到東方來，以為從此可以擺脫他至今仍活在維多利亞時代、注重道德和秩序甚於一切的他的母親，然而，當他面對他的蝴蝶時，他為自己的逃離感到徒勞。

搬入雲園後，黃得雲捏著細紗白手絹，在雲石廳的那張美人椅半躺半靠了下來。她等待著憑窗而立咬著煙斗的西恩轉過身來，向她走近；她等待著被愛。然而，西恩背對著她，偶爾回過頭來，把煙灰彈在茶几上的煙灰缸，美人椅上的黃得雲感覺到他只是在出神的望著自己，遠遠地望著。

雲園的紅茶花頭一回盛開，西恩陪伴她漫步紅花叢中賞花。他提到上個週末到新界採集植物標本，大帽山山頂野生的山茶樹開得正盛。

「花是雪白的，小小一朵朵，開得很密，漫山遍野，像一片雲海，美極了，難怪本地人叫它雲霧茶花。」西恩拉扯過一枝紅茶花，撫弄著黃色的花蕊，「這種紅山茶，跟山上的雲霧茶花一樣都是野生的，屬於香港土生土長的山茶科植物。」

早在公元一八四九年到香港來搜集植物標本的艾利森，就曾在他所著的書上提到這種美麗的野生花木，西恩說著，又讚賞紅山茶花之美。

「美是美，可惜花和枝幹的距離近了些，難道你不覺得嗎？」

聽了如此細緻入微的觀察，西恩不禁把視線從那朵紅山茶轉移到黃得雲的脖頸，那天她穿了低領緊身的西式湖綠連衫裙，露出一截雖然鏤刻歲月卻仍不失細長瓷瓶一般優雅的頸項。西恩折下那朵紅山茶，為她插在一頭新燙的鬈髮鬢邊。他的手捨不得離開她，手背輕輕地滑劃過她細心保養的下顎，克制不住地撫摸她仍然膩滑的脖頸。兩個人挨靠得那麼近，不知不覺地擁抱在一起。他俯下臉吻她，先是用舌尖試探，靖蜒點水似的在她的唇的邊緣點了一圈。被吻的承接他的舌尖，忍不住踮起腳跟攫獲住男人的潮濕的薄薄的嘴唇。

深秋黃昏的夕陽，斜射紅山茶有蠟光的樹葉，閃耀出油綠、蔚藍、深紫不同的顏色，晚霞染紅了花樹叢叢裡耳邊鬢邊廝磨的情人。

他對她的情愛也只止於此。

那一晚舞會後，離開雲園，西恩最後一次挽著黃得雲來到紅梯下。他百般不捨地向她告別，仍舊沒有陪她上樓，只是寂寞地目送著他的蝴蝶一手牽曳晚禮服的裙襬，一手扶著典雅的紅梯扶手婉轉迴旋上樓，一級一級，很慢很慢地往上走。她的體態失去了下梯時的輕盈，西恩眼角閃著淚光，他放棄了克制感情的紳士教養，動情地想登上紅梯，追隨他的蝴蝶上樓。

西恩．修洛畢竟沒有讓自己跟著上樓，他只是出神地望著黃得雲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裙襬被黑暗吞噬，完全隱沒為止。

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無法啟齒向他的蝴蝶傾訴他難言的隱疾。他不敢期望她能理解他的成長過程，那恐怖多於刺激的青春期遊戲。西恩讀的公立學校，一入學，傳統上注定要受高年級學生的殘酷虐待，在那無從逃避的強暴凌虐下，西恩無法承受，天生敏感而內向的他把自己關在宿舍裡，脫下長及膝蓋的長襪纏繞頭頸，兩手死勁往外拉，縊緊頸子直到半窒息狀態，希望就此不再醒來。

一個奇異的景象發生了，昏迷中，西恩感覺到他下面的器官起了一陣痙攣，先是像蠶一樣緩緩的蠕動，慢慢地賁張充血，一寸寸地勃起。羞慚使他趕緊轉過身，腹部貼著地，用背脊來覆蓋與遮掩他始料未及的反應。接下來他隱約記得不停地來回搓動他的下肢，眼睛緊閉，嘴微微張開，發出夢囈似的快感的呻吟。西恩．修洛在半窒息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

從此之後，他找到了自娛的樂趣。把自己鎖在宿舍內，脫下腳上的長襪，赤身裸體地趴伏在白床單上，把長襪纏繞他細瘦的脖頸，拉到缺氧的半窒息狀態，配合下肢的扭動，以此達到虛脫的快感。有幾次，縊頸的時間過久，西恩癱倒床上不省人事地暈死過去，一直到凍醒過來，頸間留下一圈青紫瘀血。他欲罷不能。

年少時的西恩．修洛，相信保持童貞可增加活力。宿舍牆上牛頓九十多歲的照片，依然神采奕奕，皮膚不見一絲皺紋，西恩認為是這位科學家終生奉行禁慾主義的結果，發誓以他為榜樣。然而，年少的他又禁不住違背了公立男學校清教徒式的教育，上廁所小便時，嘴裡偷偷哼著流行校園的一些猥褻的歌，他暗自揣摩歌詞「瑞典的皇后，躲在那緊閉的窗簾內，拿著阿波羅的蠟燭」的含義。

他從來沒打算成家，也十分不齒他的兄長選擇結婚對象的態度，那比評選一匹馬好不到哪裡去。同是用打分數來判斷取捨，女方的門弟、財產的比重遠遠高於容貌與品德。在平穩地駛往英國的豪華客輪上，西恩剛從船長的貴賓桌享用完五道菜的精美晚餐，樂隊的舞曲揚起，他禮貌地婉謝船長善意為他安排的舞伴，一位度完聖誕假期，回愛丁堡繼續學業的單身女客。

西恩沒有心情留下來跳舞，他來到月光淒美的甲板，扶著煙斗回想。也許是為了逃離婚姻，他才把自己放逐到東方來。先是在馬來亞的叢林離群索居，然後來到四面環海的孤島香港繼續他獨身的生活方式。那一次缺水水荒，黃得雲到他下榻的酒店來洗澡，西恩以為自己一時衝動，邀請了沐浴後看起來柔軟嫵媚的女人當他的女伴，出席淺水灣酒店的開幕酒會。他知道他其實是在利用這個黃皮膚的中年女人去摒擋老鷹似的盤旋在他四周，急於把女兒、外甥女、侄女嫁給他的太太們。

西恩從來沒有因家中缺乏一個女主人，而使他感到有所缺憾。搬離酒店套房後，住進太平山頂按照他的品味重新裝修的「藍屋」，西恩聘請了一對夫婦幫他管家，照料他平日的起居。一遇有銀行送往迎來的宴會，他從中環請來專門代辦西式宴會的外燴，從雞尾酒調酒師、侍者，到大廚一應俱全，一大早就用車子載運一切宴會所需上山。身為主人的西恩只需監督傭人沿著花園走道一路點上燈籠，他親自剪下園中盛開的大理菊，把一朵朵橘黃、紫紅、純白的斷根的花，放在盛水的大碗，讓鮮花飄浮水面當裝飾。

在自己的宴會，西恩咬著煙斗，有點落寞。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內裡，他置身輝煌的場合，心裡卻一片荒蕪漆黑。西恩讓客人自找快樂，確定酒吧威士忌的供應充裕無缺。他離開一屋子酒酣耳熱談興正濃的客人，悄悄掩門而出，立在黑暗的陽台，寂寞地望著山下燈火網爍的夜景抽著煙斗，被夜裡掩捲而來的山頂濃霧包圍著，他但願自己在霧中就此消失。

三

黃理查的英國情婦英格麗．貝克小姐說，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那一天，香港外海白浪滔滔，風勢逐步加強，氣象台掛起三號風球，港九街道卻仍是紋絲不動，颱風來襲前的平靜。黃理查提早從渣丁洋行下班，沿著德輔道一路自西走來，他要到上環永樂街的錢莊查帳。他布下的眼線向他通風報信，打理錢莊的掌櫃近個把月來交上損友，賭場連連失利，欠下一屁股賭債。黃理查怕掌櫃狗急跳牆，擅自挪用錢莊的公款去還賭債，因之趁其不備，前來突擊查帳。

一走進華人聚居，人聲吵雜，空氣中五味雜陳的上環，黃理查立刻為他身上雙排扣的米黃色新西裝感到可惜。還未到晚飯時間，唐樓四處已是炊煙裊裊，黑色的炭屑隨風飛飄，撤落了他一身。黃理查一邊左躲右閃避開從攤販、熟食攤之間奔竄出來小獸一樣赤足破衣的孩子，腳下更是小心翼翼，惟恐一不小心踩到污水，弄髒了他擦拭得雪亮的皮鞋。

黃理查出其不意的出現在錢莊，命令掌櫃搬出青布面的帳簿，堆滿了寫字檯。他上樓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束縛脖頸的領帶，脫下西裝，從衣櫥取下一件寶藍府綢唐裝上衣換上。他知道下午在錢莊有一陣子耽擱，又踢掉皮鞋趿上柔軟舒適的布鞋，捲起裌襖寬寬的袖子，好整以暇的在紫檀木桌前坐下。紫檀木桌後面，黃理查從一個西裝筆挺的洋行買辦轉變成為唐裝打扮的錢莊東主。

那個掛三號風球，颱風欲來的下午，黃理查手肘按住青布面梅紅籤的帳簿，右手飛快地撥動算盤珠，沒多久他的心思卻從錢莊唐樓的雕花窗欞飛越出去，飛到半山寶雲道紅上山坡上那間小綠屋。他無需多想，下面的情景立即出現在他眼前：推開那一扇門，裡面像個雪洞一樣，他的英國情婦英格麗．貝克小姐按照他的意思佈置的。黃理查喜歡白色。臥房垂著白紗窗簾，白得發光的床罩上，他的白種情婦像一隻羽毛豐盛的白色的鳥，風情萬種地倚靠在床墊上，等待他從小花園摘下一朵複瓣的梔子花，插在她緞子一樣的金髮鬢邊。

帳簿上的梅紅籤，使他思念起英格麗粉紅色的乳頭，任他搓弄後會轉為暗紅的顏色。他的手在她白色的，如脂似乳的肌膚上滑行，哪裡都去了。隨著他的愛撫，女人開始愛嬌的扭動，一股淡淡的狐臭從她的腋下飄出，刺激著男人，忍不住俯上去深深吸嗅。那白種女人特有的氣味令他亢奮充滿激情－－

黃理查再也坐不住了，他推開帳簿算盤，跟著布鞋，也來不及換下身上的寶藍府綢唐裝，便匆匆下樓離開錢莊，走出華人聚居的永樂街，在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以風一樣的速度直奔寶雲道，前去佔有他的情婦。對，不是去愛她，而是像征服者一樣的去佔有她。這個他用山坡上的小綠屋、汽車、鮮花、鑽石、漂亮的圍巾來供養的，他希望完完全全據為己有的白種女人。最近黃理查愈來愈覺得他無法完全佔有英格麗，從她看別的男人的眼光－－特別是和她同種的男人－－黃理查覺得她還沒有死心。尤其是當她面對穿白制服的海軍軍官，作態的搖著鏤刻精美的象牙扇－－黃理查買給她的，遮住半個臉，露出兩隻遠洋海水一樣的藍眼珠，頻頻送去秋波，那把張開的扇面，黃理查覺得是在向人昭示她還是尚未停泊靠岸的風帆。英格麗仍然在找尋。

而她早已不再這樣地向他調情作態了。他尤其不能忍受一星期兩次，英格麗到會員以白種人為主的會所去打網球。雖然球伴是女士，但是，想像她穿著縮到膝蓋上的短裙，眾目睽睽下奔跑打球，圍觀喝采的男人－－她的同種的男人，一定心不在她們的球技，而是別有企圖。

黃理查無力阻止她的情婦拋頭露面。他為此苦惱。

那個掛三號風球的下午，他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見他的愛人，除了冉冉升起的慾望，是否也像他出其不意的到錢莊查帳一樣，突然出現在英格麗的小綠屋，不，他的小綠屋，趁她在毫無防備中，給她一個措手不及的突擊？

黃理查穿著府綢唐裝，腳上趿著布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英格麗面前，出現在她雪洞似的白色的臥房。她剛洗完泡沫澡，披著白色浴袍，像隻毛茸茸的白貓，懶懶地躺靠在她維多利亞式的桃花心木床上。她手肘撐在堆得很高的褥墊枕頭，俯望著向她急步走來的人。來人唐裝寬而柔軟的袖子搧出一股陰柔的風，她的一半黃種血統的情人，身穿唐裝布鞋，變成一個十足的黃種人。

英格麗浴袍下的膝蓋本能地悚悚顫抖，殖民地的白種女人在面對被殖民的有色男人時自然的反應，害怕被侵犯非禮的恐懼的同時，英格麗對那唐裝下的身體卻升起一種無以名狀的、強烈的渴望，挑起了她的情慾。她把他和東方的春宮秘術、妓院色情聯想在一起。英格麗掌管不住自己地撲向爬上床向她匍匐而來的男人，扯開他胸前一排中國式的布紐結，趴伏在他不運動的、沒有肌肉卻性感的胸。

英格麗在上面就是從這次開始。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下賤，她罵他，要把他踢下床。

「滾回到你的黃色的妻子那裡，做個完全的男人吧！」

黃理查被激怒了。為了證明自己是完全的男人，他把她壓在下面，膝蓋堅定的碰觸床褥，兩腿緊緊的把她夾住，又一次征服了她。英格麗拼盡全力掙扎，摔跤一樣扭動，試著翻轉壓在她上面的身體，畢竟鬥不過男人的力氣。動彈不得的她，別過頭去，咬緊嘴唇不洩露她的快感，然後開始罵他。所有英語的惡毒髒話聽在男人的耳裡，轉換成為猥褻的挑逗，色情的刺激他的器官，令他亢奮到了極點，在英格麗的上面更為放恣熾烈，而這白種女人再也忍不住地呻吟，她被帶到情慾的盡頭。一種絕望的愛。她被這個在她眼中不完全的男人往下拉，往下拉。

英格麗相信，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她是怎樣讓自己往下溜到這個地步的？英格麗蜷曲在被褥狼藉的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第一次，那是在黃理查一手拎著工藝精巧的古董鳥籠，另一手帶著孝敬鸚鵡喬治的綠豆粉、酒餅蟲到來之後。這個渣丁洋行有史以來最年輕有為的買辦，養成了每次來看她，必是兩隻手各拎一件禮物的習慣。他想方設法去討這金髮藍眼，他心目中完美的女人的歡心。他變成中環連卡佛百貨公司的常客，從絲襪、香水、圍巾到卡地亞的首飾珠寶，他一一成了品味流行的行家。

終於有一天，黃理查派人送來一架白漆閃亮的鋼琴當她的生日禮物。英格麗撫摸象牙琴鍵，在高歌一曲《夏日最後的玫瑰》之後，終於屈服了。就在那天晚上，黃理查爬上他用金磚銀塊堆砌起來的床，他佔有了她。

第一次英格麗也像現在一樣，蜷曲身體，抱住一隻枕頭堵在她依然狂跳的胸口，仍未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她被自己的所作所為嚇住了。儘管每次約會她腦子裡盤旋著這種可能性，甚至以一個輕佻的眼神、一個放肆的動作有意無意地去挑逗他，讓他採取主動。終於真的發生了。被褥枕上處處沾著他的氣味，髮蠟古龍水混合著雪茄的味道、男人的味道，更確切地說，混血男人的味道。

此後她必須學習去習慣這種氣味，呼吸空氣中留下來的他的味道。英格麗回想他的情人枕頭上凹目高鼻的側臉，在幽暗的燈光下使他看起來可冒充膚色較深的白種人。就是這個側臉沖淡了她的最後的猶疑，使她閉起眼睛把自己交出去給他，心想遲早總要發生的。

浴室傳來流水聲。英格麗沒有去想剛從她體內抽離的男人關在浴室裡做什麼，她無從想像黃理查在讀皇仁中學時，曾經不止一次把自己關在浴室，用漂白粉一次又一次漂洗他的身體，希望去除黃色的激素，使膚色變得淺一些，更接近他的另一半的白種人的皮膚。英格麗不知道這些，她只喜歡摸上去，他滑不留手、少毛而又很性感的、一半東方人的皮膚。

來自英國伯明罕的英格麗．貝克小姐開始裝扮她的情人。幫他揀選領帶的花式，袖扣的形狀及質料。她嫌黃理查士丹利街的上海裁縫手工不夠細緻，模仿的功夫不到家，牛津襯衫的小圓領裁製的弧度不夠準確。她量了黃理查領口、袖長的尺才，直接寫信到英國訂購。她又託回倫敦探親的朋友去找馬臣士大班西裝的銀扣，當做禮物送給黃理查，還說自己下次回歐洲時一定要到巴黎找馬臣士家族三代做禮帽的那個店家，幫他訂做一頂漂亮的深咖啡色駱駝絨禮帽。說著，英格麗又拿了皮尺繞過他的頭顱，量了半天尺寸。

她把黃理查從頭到腳地打點，連襪子的顏色也幫他選好。

「學穿西裝的華人，少數幾個看起來還像模像樣的－－等一等，當你把眼睛往下溜，咦，怎麼腳下一雙白襪子，那就前功盡棄了。」

英格麗避免黃理查犯這個毛病。她除了按照心目中的標準把她的情人裝扮成一個體面的西洋紳士，她也開始注重餐桌上的情調。她換上高領長袖的月白絲絨晚餐的正式服飾，點上銀燭台的蠟燭，示意黃理查把銀刀叉碰擊瓷盤的聲音降到最低，黃理查也不覺得被冒犯。他學著用三根指頭輕輕提起高腳水晶杯，細細品嚐陳年波爾多的紅酒。黃理查很欣賞這種燭光晚餐。他想像晚餐之後，放一張華爾茲舞曲的唱片，讓英格麗披上綴有流蘇的那條水銀色長圍巾，把她擁入懷中，在落地窗前的幃幔下翩翩起舞，英格麗的圍巾微拂，該有多浪漫，多美！

這與以往的幽會太不相同了。從前，黃理查每次一進門，從不在客廳稍做逗留，他總是迫不及待的直奔臥房。雪洞裡有一個渾身被慾情燃燒的女神張開雙臂迎接他，等待黃理查撲上去，溶化她，撲滅她的慾望，把自己也一起銷熔。然後，在熱情再次被激起的空隙間，黃理查點起一根煙，英格麗披衣下床，到廚房端來一盤三明治，兩人坐在床上狼吞虎嚥，食物下肚製造了力氣，黃理查把空了的盤子移到一邊，擄過女人雪白的肩，又一次按倒她－－

銀燭台上的蠟燭愈燒愈短，夜漸漸深了。黃理查從不留下來過夜，再晚他也必須回去。春宵苦短，連桌上那盆水仙也隨著時光流逝而憔悴了。慾望從隔著餐桌款款互望的眼睛升起，英格麗害怕洩露她的渴望，把長裙下的大腿緊緊併住。他在等待自己先投懷送抱，這個壞男人。她可不肯屈服。

他們僵持著。

最後，不知哪一個先採取主動，總之四片嘴唇狠狠地膠貼在一起，四隻手忙著拉扯卸下對方多餘的衣物，一路脫，一路往臥室走。那朵黃理查從小花園摘來親自插在她鬢邊的梔子花，也被委棄在昏暗的走道，兀自枯萎。

英格麗．貝克小姐感到真正的墮落了。

四

雲園拆卸在即。

黃蝶娘忽發奇想。本來要給它安排一個轟轟烈烈的終結，計劃在古堡的前院搭上露天舞台，銜接二樓迴廊，實地搬演重現她的家族史，她甚至構想了一個很戲劇性的開場：

由她飾演的雲園女主人，她的曾祖母黃得雲，身穿三十年代流行的波紋綢小領洋裝，側臉倚立二樓迴廊的欄杆看日落。等到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天際，她緩緩地從迴廊漫步到舞台，燈光啪一下亮了－－

黃蝶娘的構想如願地實現了，只不過不是戲劇舞台上的搬演，而是出現在電視螢光幕上。香港一家英語的電視台，為懷念即將被拆卸的雲園特地製作一個歷史回顧的懷舊專輯，由黃蝶娘旁白敘述雲園燈火輝煌的過去，節目就是從二樓迴廊一景開始。

螢光幕上時光倒流，黃蝶娘把自己打扮成一位三十年代的端莊優雅仕女。

一頭原本經常披散的長髮給一絲不亂地全攏了上去，戴了一頂古風趣致的軟呢無邊圓帽，邊緣還插了一根彩色斑斕的羽毛；她身穿香奈兒的合身套裝，裙子長過膝蓋下好幾吋，襯得她窄窄的腰身臀圍更為苗條。套裝的顏色是三十年代歐洲巴黎的女士又愛又覺得驚世駭俗的鮮粉紅，英文所謂的「shocking Pink」。電視上這個舉止嫻雅體態修長的美女，有如當年香奈兒最具氣質風韻的模特兒借屍還魂。我簡直無能相信她就是我所熟悉的黃蝶娘。

只見她輕啟桑椹紅唇膏塗得很滿的雙唇，以一口字正腔圓的英語，如數家珍娓娓道出雲園過去的光榮，神態自信而從容。我先是為黃蝶娘的扮相演技所絕倒，倫敦小劇院演過舞台劇的演員畢竟身手不凡。然而，仔細往下看，我漸漸品察出她的那份華貴的氣質不僅僅是外表能裝扮出來的，而是來自內在的真實風采氣韻。幾個特寫鏡頭，她那種顧盼之間的雍容，淺笑細微的動作，絕對不能只憑演技模仿可達到的。螢光幕上的仕女就是黃蝶娘。

我暗暗心驚，也有點不甘被黃蝶娘平日張牙舞爪的作派所蒙蔽，忽略了她的出身與教養。電視呈現的是黃蝶娘的另一面，應該說是與她的身分更為接近貼切的一面。我記起她曾經說過，從小她的祖父黃理查很努力地要把她訓練成為一位合乎她階層出身的仕女，從四五歲起，學鋼琴、跳芭蕾、練騎馬之外，還特地情商一位退休的法國領事夫人專門訓練她社交應對禮節，又聘請舞蹈教師來教她交際舞。黃理查怕孫女沒有伴，邀請了和她同年齡的孩子來陪她，把雲園西角樓靠花園的一個房間裝上鏡子，讓孩子們學習交際舞以及舞會上的進退種種禮儀。黃理查還親自挑了一個名叫史賓塞的少年當黃蝶娘的舞伴。

「祖父充當月下老人，史賓塞的父親原來是國民黨的高官。」黃蝶娘皺著鼻子笑，「一九四九年離開上海，在觀塘開了一家規模很大的紡織廠，祖父一定以為兩家門當戶對。他說上海人比較開通，見過世面，不像香港的廣東人世家，講究家世，規矩一大籮筐！」

想來你祖父是看中上海剛來的新移民，比較摸不清你們黃家的底細。我差點脫口而出，幸虧即時給煞住了。然而我還是禁不住感慨，以黃理查在地產商界呼風喚雨，富甲一方，居然還會擔心他的孫女兒高攀不上本地世家子弟，難道黃蝶娘那沒正式入黃家門的母親朱融融的來歷，真的像外界所謠傳的那麼不堪？往更深一層去想，黃理查的心病也許還得向上一代去追溯，他自己的母親黃得雲年輕時不名譽的過去，應該是他心中始終揮之不去的心結吧。這個污點使黃得雲當年娶媳婦時也有自知之明，挑中剛從印尼來到香港定居的華僑來結親，黎家真的不明就裡把黎美秀嫁了進門。第三代黃威廉憑著他的英國律師開業執照在倫敦娶了個異國女士，更是得到祖母及父親的雙重祝福。我沒想到黃理查為他的孫女兒安排歸宿，他的考慮竟然當年黃得雲為他娶親如出一轍，屬意新來乍到，在香港根基尚淺的上海家庭。

話雖如此，電視上黃蝶娘戴著白絲手套，端著英國細瓷茶杯喝下午茶的姿態，她絕對是含著銀匙出生的大家閨秀。

雲園在攝影師揚長避短的蓄意安排下，頂著懷舊的光環。這座黃色花崗岩堡壘式的古堡，籠罩在夕陽餘暉裡，顯映出一股黯淡的輝煌，可以預見螢光幕上見不到我親眼目睹斷垣殘壁的頹敗景象。對製作這專輯的工作人員來說，雲園的真情實景，那種傾圮破敗似乎完全不存在似的，節目從屹立山頭穩如磐石的古堡鳥瞰全景展開，沿著烙印歲月痕跡的碎石子山路蜿蜒而上，進入雲園雕花的黑色大門，攝影機先是拍錄古堡建築的外觀，晚霞染紅的鐘樓塔頂，富設計創意的犄角，鋸齒狀屋頂的曲線－－鏡頭拉近，盡情捕捉一些裝飾的細節，螢光幕框住一面面斑駁風化的斜牆、大理石柱的柱頭雕刻、一個造型奇趣的窗洞、一塊浮雕靈獸的磚窗、一片彩繪花草的西洋彩色玻璃、巴洛克圖案的鐵花架、一排石階盤旋而上的綠釉欄杆－－可看出每一個景都是經過刻意安排。攝影師以這種趣味性的近景，企圖拼湊出雲園整個外在景觀，頗有以偏概全之嫌。

黃蝶娘指著花園一叢繁花串串，燦如堆錦的鳳尾桐，說它是她祖父黃理查親手種植的。

鏡頭追隨她來到乾涸的噴水池前。米黃色大理石台基上面，擎著盛水大圓斗的四尊希臘女神的典故，黃蝶娘特別提到英國設計師採取東方文化中，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把盛水的大圓斗設計成荷花瓣的造型。

「東方和西方在這裡巧妙的結合了，除此之外，雲園還有一個道地的中國庭園－－」

黃蝶娘把觀眾帶到東南角的一座亭台水榭，指著庭院中兩株荔枝樹，回憶她童年踩在石桌上墊腳去採紅艷艷的荔枝吃的樂趣。

「這個亭子叫孽紅小謝，雲園的創建者，也就是我的Great Grandma，專為想念她家鄉的可園而特地蓋的－－」

這算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她也不怕閃了舌頭。黃得雲十三歲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的前一天，還下田踩水車，清末廣東四大名園之一的東莞可園是什麼樣子，她一定連看都沒看過，哪來想念？

節目已進行了一半，攝影機始終跟著黃蝶娘在花園外打轉，仍未進去拍攝雲園的內景。我抱著手等著看好戲，電視台的美工、剪接師耍了半天障眼法，我倒拭目以待，看工作人員如何化腐朽為神奇，把雲園裡面一間又一間早已荒廢，空無一物僅存四壁的房間，變魔術一樣無中生有，回復到從三十年代中期完工後，一直到日本佔領香港前，夜夜笙歌曼舞，衣香鬢影燈影酒光的場面。

耳邊揚起華爾茲舞曲的旋律，電視呈現雲石廳打上燈光，燈火通明的全景，在黑暗的星空下，配上輕柔的舞曲，給予觀眾一種幻覺，以為雲石廳內的舞會進行正酣，點燈的窗口似有雙雙對對的人影翩翩起舞。

接下來，走馬燈似的黑白舊照片，穿插黃蝶娘的解說，烘托包裝出豪門巨宅內的一連串富麗熱鬧的畫面：

「雲園落成的第一個宴會，請觀眾注意牆角四處掛的紅紗大花燈、祝賀的屏圍上精美的金線刺繡－－這一幀是攝於一九三七年聖誕節，樹下的男孩子是我父親－－大法官黃威廉當年的樣子。他旁邊站的是我祖父黃理查先生－－這一幀是一九三九年的除夕大餐，請看餐桌上有三隻酒杯，紅、白酒之外，另一隻是香檳杯，長桌很長，很長，一路過去－－雲石廳除夕舞會，綵帶飄揚，狂歡的客人－－日本攻打香港之前，雲園的最後一個舞會－－」

我睜大眼，在走馬燈似轉換不停的黑白舊照片中，一路試著找尋辨識我心目中的黃得雲，鏡頭卻換成一位麗人的背影特寫，穿一襲沙漠色系淺砂紅拖地的光緞晚禮服，V字形的露背裝，腰下打了一個大蝴蝶結，裙襬是寬褶繁複的折襉，隨著走動，使人想起開屏的孔雀。晚裝麗人緩緩迴旋轉身，舞台亮相的漂亮姿態。

「我身上的這件晚禮服，」黃蝶娘說，「是Great Grandma在最後一個舞會中所穿的－－」

我在驚艷之餘，心中感到遺憾與些微的惆悵。黃蝶娘利用這個電視專輯，已經把她的家族史演了一回，甚至連黃得雲當年穿的禮服都拿出亮相，風頭噱頭都出盡使盡了。照她的個性，她還會有耐心回去繼續編寫她的舞台劇本嗎？我很懷疑。

儘管如此，看完電視，我還是打電話去恭賀她。黃蝶娘的反應淡淡的：

「也沒什麼。我把電視機前觀眾愛看、想看的，端出來給他們感傷一番，如此而已。」

我讚美剪接師的技巧，黃蝶娘也有同感。她在電話的另一端，又語帶迷惑地說：

「爹地黃威廉對攝影很滿意，他向電視台要了一個拷貝，說什麼以後香港變了，他可以看錄影帶來懷念過去。爹地好像聽到什麼風聲，感覺出有變動要來似的－－」

當時我對黃蝶娘的迷惑，她的法官父親語帶玄機的警語充耳不聞，我只是不滿她在節目中漏掉雲園絕無僅有的一次遊園會。我知道何以黃蝶娘有意對那次義賣活動隻字不提，只因為她的祖母黎美秀是那次遊園義賣會的主角，黃蝶娘不願讓她居功。

五

那一晚，雲石廳最後一次舞會，西恩．修洛緊緊擁著黃得雲，恍如害怕他懷中共舞的蝴蝶會出其不意的飛走。一曲未了，西恩俯下臉，偎著她戴茉莉花環的鬢邊，輕聲低語：他要離開她，回英國去了。

華爾茲舞曲戛然而止。一個最像終結的終結。

那一晚為雲石廳的舞會畫上休止符。自此以後威尼斯水晶燈不再璀璨，銀灰與泥金兩個主色大理石砌成的雲石廳靜寂了，關了一屋子的昏暗。黃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敢打擾突然沉默下來的黃得雲，黎美秀也沒膽子忤逆婆婆，擅作主張，在雲園宴請賓客。她照樣早上到天主堂向難民施粥，下午探看東華醫院的傷兵，然後驅車過海到九龍塘車衣廠幫忙縫製軍衣，直到天黑才一路摘下身上，頭上的線頭，由等在門外的司機飛車載回雲園，匆匆換上晚禮服，一陣風挽著丈夫黃理查的胳臂去應酬。

禁不住我的逼問，黃蝶娘只好告訴我那一次遊園會的始末：

「黎美秀想方設法，」她總是連名帶姓直呼她的祖母：「找機會做她獨當一面的女主人。她聯合天主教的修女、信眾、義工太太們，以募捐籌款的名義，在花園搭帳篷，舉辦義賣會，捐來的款項做抗日救亡獻金。」

黃蝶娘形容遊園會的盛況：

「義賣的攤位沿著花園當中的噴水池周圍擴散出去，從二樓陽台看下去，搭在草地上的帳篷像一朵朵大蘑菇，開滿了花園。修女還領來盲人院的孤兒賣他們編織的毛衣－－」

「好像你親眼參加過似的！」

「有照片為證。黎美秀好不容易獨當一面，她請了攝影師，把遊園會從頭到尾拍下來，整整兩大本，幾乎每一幀照片都有她。」

「以當時黃得雲的心情，怎麼會允許她這樣熱熱鬧鬧的辦義賣會？」

我說出了疑惑。

「做善事嘛，那麼多需要幫助的傷兵難民，黎美秀振振有詞。再說，修洛先生知道黃家有這樣的義舉，也會很高興的。她說服了Great Grandma。」

「怎會扯到西恩．修洛？」

「這是有緣故的，他是個真正的英國紳士－－」

傳說西恩還是貴族之後，他是那位第一個把橡膠從巴西移植到馬來亞的安東尼．保羅．修洛爵士的後人。我抓住這機會問她：

「究竟西恩是不是貴族？」

黃蝶娘先是聳了聳肩。

「那我無可奉告－－」我的問題似乎提醒了她家族中某些記憶，歪著頭想了一下，隨即放棄。「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不重要吧。總之，那一代中上階層出身的英國人，進伊頓、哈洛這些公立學校，個個說得一口漂亮的英語，教養好，還有社會責任。聽說西恩．修洛為了把理想帶到商業界，才在匯豐銀行待那麼久。他一向很支持黎美秀的矜恤孤寡，常常以銀行的名義舉辦公益活動。黎美秀抬出這是英國人的心願，Great Grandma當然由她了。」

為了這次義賣，黎美秀把雲園采光最佳的鐘樓旁的房間闢為縫紉室，她親手縫了一系列的洋娃娃行頭服飾，從小帽、小手套、披風，到海灘裝、雞尾酒會裝、茶舞的舞衣、晚禮服等無所不有，據說這一套娃娃行頭以高價給輔政司的夫人買回去送給她的小女兒做生日禮物。

義賣會過後，黎美秀保留鐘樓旁這間縫紉室。

「她說腳上不停的踩著縫紉機，可以懺解她的緊張的情緒。」

黃蝶娘還記得小時候，她看到黎美秀幫傭人的孩子縫衣服：

「每年耶穌升天的復活節前，黎美秀除了祈禱、齋戒，就是趴在縫紉機前踩啊踩的，做出來的衣服尺寸大小年年相同。好像那些孩子永遠不會長大似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斷她：

「雲園遊園會那天，你曾祖母黃得雲，她下樓參加了嗎？」

早在遊園會前幾天，黃得雲就吩咐她的貼身侍女霞女從箱子底取出那襲細白縐紗紗蕾絲花邊的衣裳，掛在窗邊吹風，去除樟腦丸的氣味。去年春天，她曾穿了這襲飄逸的白紗長裙，戴著透明的白紗手套，一手拿著精緻美麗的白蕾絲太陽傘，一手挽著西恩去參加海軍司令官邸前草地上的遊園會。

雲園遊園會那天，黃得雲比平日更為細心畫眉施粉。霞女把衣裳、手套、鞋子，還有那把蕾絲太陽傘一一打點就緒，站在一旁等著伺候女主人穿戴。

結果那天雲園的女主人沒有步下紅梯，步入她自家辦的遊園會。黃得雲拄著沒打開的洋傘，像平日一樣倚窗而立，靜靜地看著花園草坪愈聚愈多的人潮。

她讓那襲輕柔的白紗長裙掛在那裡，一陣風吹過，透明白紗的長袖子輕輕拂過黃得雲的右肩。

「Great Grandma上了年紀後，開始不穿無袖的衣服，後來連短袖也不上身了。聽我爹說，一有家庭聚會，她還是打扮著，夏天喜歡穿喬治紗碎花洋裝，長袖子是透明的，到了袖口用銀扣子扣住，隔了一層紗，帶點神秘，也看不清她臂膀鬆了的皮膚。」

黃蝶娘歷歷如繪地回憶著。她也說遊園會那天，全場最出風頭的不是黎美秀，而是他的祖父。那天下午，黃理查風度翩翩，禮服下是精雅的銀白絲質背心，打著斜紋領帶，下身穿了花條紋的長褲。他周旋在華洋賓客之間，一下彎下身殷殷垂問盲眼的孤兒，似乎頗具矜恤孤寡的同情心。他也向修女脫帽致意，禮儀周全，對其他客人更是招呼周到，充分表現他長袖善舞的社交才能。

「那時祖父黃理查在爭取東華三院的主席頭銜。遊園會結束不久，他真的以高票當選，後來又當了社會服務聯會主席－－」

「說句公道話，你祖父這些榮譽，還不是靠黎美秀的熱心公益幫他贏得的！」

「別高估她的本事了！」黃蝶娘冷哼了一聲，口氣極為不屑，「黎美秀每天除了祈禱，唸經，要不就趴在縫紉機前縫她的洋娃娃衣服，她還會什麼？喔！對了，黎美秀還會一樣，她會害人－－」

說到這裡，她及時煞住。我注意到她臉色由不屑轉為仇恨的瞬間變化，心想她對她隔代的血親一定有著深仇大恨，決定另外找個適當的時機問它個水落石出。眼下我急於找她求證的是聽來的傳言：傳說日本佔領香港期間，雲園的地窖成為日本軍人拷刑反日分子的秘密刑場，是否真有其事？

黃蝶娘把頭轉到一邊，一副無可奉告的神情：

「這問題你得去問黎美秀了，只有她有答案。」

沒頭沒腦丟下這麼一句，她便想起身離開，我按住她。斟酌了一下字眼，索性挑明了說，問她們黃家，特別是黃理查與日本人在戰前及佔領香港後的過從態度。

「你倒是聽了不少謠言，」黃蝶娘爽快地笑著，「今天沒空，下次你來找我，我告訴你第一手資料。」

下一天，我如約而至。

黃蝶娘披了件深紫色爬滿蔓蘿花的和服見我。她夾著香煙，額前一綹寒髮掉了下來，遮住一大半眼睛，露出半截大腿，做出煙視媚行的姿態。她還在演戲，接著電視節目的劇情往下演，她在扮演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

「戰爭發生前，不少日本間諜都曾經是雲園的座上客，」黃蝶娘徐徐噴出一門煙，「到雲園來給我曾祖母親自招待，甚至還一起跳過舞呢。當然，他們是以不同的身分出現。」

我有備而來，翻著筆記：

「根據我搜集到的記錄，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一年，日本領事館陣容盛極一時，占駐港各國領事館總人數的三分之一，日本僑民為數也相當可觀－－」

嚥了一口口水，我考慮比較不具刺激性的字眼：「這段期間內，你祖父黃理查不止一次在公開的社交場合發表過親日言論。」

「是呀，祖父還接受過當時的日本總領事岡的邀請，週末出海遊船河－－」

黃蝶娘絲毫不以為意地承認當時出入雲園的客人，不乏汪精衛政權的活躍分子、日本的商業聞人，如紡織業的鉅子，也是中國通的津辰、經營港穗之間船運的山口，以及喜歡以一口帶腔調的英語與黃得雲交談的鈴木中佐等，都曾經是雲園的常客。

「聽黃威廉－－我爹說過，日本人在華洋賓客之間周旋，看起來個個自得其樂！」黃蝶娘說，「後來局勢緊張，日本領事館勸日本人離開香港，開惜別會送行，聽說我祖父黃理查也應邀赴過宴。到了一九四○年下半年，雲園的日本客人開始減少，漸漸絕跡不來了。」

「這些經常到雲園走動的日本人，後來身分暴露，居然是身懷任務潛伏在香港的日本間諜－－」

我從不同的書上搜集到類似的資料：他們透過上層社交圈的關係刺探駐港英軍的實力和裝備，對軍火運輸有詳細的圖表，連英軍在北角的演習過程均瞭如指掌。

「戰爭爆發前，那個經營船運的山口來不及逃脫，他被香港保安人員以間諜行為拘捕審訊，勒令他離境。日本佔領香港後，」我讀著資料，「山口搖身一變，換上軍裝，騎在馬上入城接收香港。這個山口就是雲園的常客？」

「答對。日本人無孔不入，情報人員偽裝成遊客、酒吧的調酒員、餐廳侍應生、按摩師、理髮師－－」黃蝶娘扳著手指數，「當時全香港最高級的酒店－－告羅士打大酒店的理髮師，專門替總督、輔政司，還有－－」

「還有？」

「你聽好了，匯豐銀行的經理西恩．修洛也找他刮鬍子理髮，向他刺探金融消息，後來他不是被關進赤柱集中營嗎，猜猜是誰當戰俘營的營長？」

「那個理髮師？」

「又答對。這傢伙本來是日本海軍軍官，剃頭當掩護向高官搜集情報。厲害吧！？」

「慢著。西恩．修洛不是回倫敦去了？那是在戰爭發生前呀！」

「他又回來了。英國人實在太想念他的蝴蝶，離開一年不到，又回到香港來了。」

六

英格麗．貝克小姐說，她的墮落始於那個颱風欲來的下午。

她的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日本佔領香港的前夕。隨著時局惡化，日本駐港領事為離港的日僑所舉行的惜別會已近尾聲，薄扶林道山坡古堡雲園的宴會，日本賓客一個個失去蹤影，而香港的小民百姓在暴風雨欲來的苦悶恐懼中，不斷地看到徵兆。上環西街半夜陣陣鬼夜啼，怪叫之聲不絕。街上鬼影幢幢，陰氣躑躅徘徊久久不散，似欲警告凶厄將臨。跑馬地馬場旁的住民深夜被隆隆卡車聲驚醒，聽到幾百人奔走吶喊，有如兵荒中逃難，開窗一看，街上一片淒迷，陰風陣陣，似有人群迎面奔來，將到之際，忽失其蹤。

更神奇的是香港海域急水門一帶，黃昏煙霞折射，水面盡赤，中間圓圓的紅太陽，形狀恰似一面日本國旗。民間讖詩有兩句「鯉魚有日翻洋海，百載繁華一夢消」，就在英國慶祝開埠駐港一百週年的紀念日傳誦開來，隱喻著日本將推翻英國殖民政府，人們惴惴於百載繁華一夢消的傳言之中。

英國人對迫在眉睫的大戰卻掉以輕心，以為港、九要塞構築的防禦，便能嚇阻日軍的輕舉妄動。他們低估日本軍的戰鬥力，相信種種錯誤的情報，諸如機師不敢夜間飛行，日軍不習慣夜戰，投彈又欠準確等等。英國人盲目輕敵，以為香港可倖免戰亂，一直到駐紮深圳的日軍一度衝過羅湖邊界，港督羅富國才大起恐慌，開始撤僑，勒令駐港的英國婦孺離境。從一九四○年下半年開始，安排船隻免費搭乘前往馬尼拉。香港政府對撤離政策有明文規定：純種的英國婦孺得以從馬尼拉再轉往澳洲，歐亞混血的只能滯留馬尼拉，但生活費皆由港府負擔。

此舉引起軒然大波，不少留港服役的軍人批評港府的種族階級歧視，對高官巨賈的眷屬特別優待。華人對港督以納稅錢疏散少數白種或歐亞混血，任由佔人口絕大多數的華人婦孺自生自滅也大感不滿。妻子被迫撤離的留港丈夫也有話說，他們甚至組織「獨身丈夫團」示威抗議政府拆散他們的家庭。

駐港的英籍婦女為了避免被遣送，不少臨時離埠出遊，或是登記擔任緊急崗位，當護士，加入救護隊，甚至當文件檢查員、密碼翻譯員。英格麗．貝克是留下來的一個。黃理查洋洋得意的說她是因為離不開他，完全是為了他而志願留下來。太平洋戰爭結束後，英格麗回到她伯明罕的老家。一個飄雪的午後，她結束聖詩班的練唱，步出教堂，望著樹枝上的白雪，終於領悟到她之所以留下來，是為了了斷她與黃理查的故事。

英格麗被分派到希爾達．史東醫生手下當義工。希爾達是留下來的英國女性當中官階最高的一位。生有一頭火紅的頭髮的她，思想激進，是勞動黨活躍的成員，隨著醫務總監的丈夫來港，自己任職衛生署，早兩年與殖民地幾位熱心的英國女士組織一個「禁娼會」，由最富聲望的女作家史蒂拉．班森執筆，完成一份陳情書，呈給當時的香港總督。希爾達也是第一個在殖民地推行節育計劃，帶頭召集了五十個華洋醫生，鼓吹家庭生育計劃。

自以為是進步女性的英格麗，早就想加入希爾達的圈子。當她還在梅夫人婦女會的圖書室審查小說時，每讀到書中描述具有新思潮女性如何在倫敦、紐約推動婦女解放、女權主義運動，英格麗總愛把書中的人物和希爾達聯想在一起。

戰爭使她成為希爾達小圈子中的一員。她結交了一群殖民地保守的婦女心目中離經叛道的反傳統叛逆分子，其中包括幫助印度脫離大英帝國獨立的女革命分子，因主張節育在紐約坐過牢的女權運動者，專注於社會改革、要求兩性平等的活躍分子－－在駐港的英國婦孺尚未被遣送到馬尼拉、澳洲之前，希爾達和她的同志是半山聖約翰大教堂對面的「閒話角」那些專愛饒舌閒話是非的女人們議論的對象。

「希爾達．史東，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醫生，」威士忌酒商的妻子首先發難，「對我們正眼不看一眼，反過來自己降格去跟什麼孫中山夫人，那黃皮膚的女人組織什麼優生學會－－」

小官員的太太打斷她：

「說到優生，她們圈子最近又多了一個，從紐約來的，捧了個大肚子下船－－」

「哇，這種情況下長途旅行，」裁縫店的女老闆表示同情，「不要說她自己，做丈夫的也夠折騰的！」

「哪裡有丈夫陪著來，」小官員的太太壓低聲音，「那女人一個人來的，希爾達．史東親自接她下船。」

女人們全都向她圍攏過來，小官員太太讓她們催促到有點不耐煩，才神秘兮兮地透露她的小道消息：

「那個女人是個未婚媽媽，史東醫生幫她接的生。兩個人同進同出，親密得什麼似的！」

女人們聽了，摀住嘴，面面相覷。

諸如此類的議論，「閒話角」從沒止息過。

英格麗接受護士訓練結論後，有幾次跟隨希爾達押送醫療用品到大陸，差點跟她去漢口巡視軍醫院。希爾達回來後叫苦連天，抱怨她住的漢口法租界旅館，又熱蚊子又多，沒睡上一天好覺。

日軍來襲的前兩天，駐港的英國人仍舊在跑馬地快活谷舉行賽馬，人潮熙來攘往，熱鬧非凡。皇家蘇格蘭樂隊老遠從九龍深水涉渡海到馬會來演奏以娛嘉賓，同天下午威爾斯的兵團還在木球協會進行比賽，晚上各大酒店的盛大宴會，港督楊慕琦最後決定出席半島酒店以籌款購戰機為名的舞會。

十二月八日清晨，當三十架日本零式飛機亮著猩紅耀目的日章徽號，飛到啟德機場上空，九龍城的居民以為又一次防空演習。連警報也沒來得及響，日機開始做五十呎低空屠殺式的掃射，短短幾分鐘之內，機場五架古老的軍機和八架民航機悉數炸毀。

開戰才五天，新界、九龍相繼陷落，日本司令官酒井隆中將原來估計需要半年時間才能佔領香港，沒料到英軍如此不堪一擊，他所訓練的日軍牛刀未能大試，短短十八天就攻下香港。

日軍攻打香港那十八天，希爾達和她小圈子的密友被困在山頂聖安娜醫院。窗外槍聲呼嘯而過，這群進步女性在極度緊張壓力下開始爭吵，為微不足道的小事細故而反目，鬧得不可開交，英格麗眼見她們親密無隙的友情如同窗外的炸彈一樣爆炸成碎片。

香港淪陷前三天，她被派去淺水灣酒店醫護傷兵。戰爭期間，酒店成為避難所，英軍佈防頑強抵抗，傷亡頗重。英格麗背著救護箱，離開希爾達和她的反目成仇的進步女性，坐上軍用吉普車時，她長長的舒了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如果再在醫院待下去，下一個無故尋隙吵架的極可能輪到她。

英格麗在烽煙炮火中遠遠看到依然無恙的淺水灣酒店，她曾經想望有朝一日與心愛的人結婚後，到酒店來度蜜月，住在面海的房間，清晨與新婚丈夫手牽手在棕櫚樹下漫步，黃昏時並肩坐在沙灘上看日落，晚上相擁在豪華的舞池，跳舞跳到夜深！

她所憧憬的蜜月勝地變成了人間地獄，走廊樓梯躺滿餓得奄奄一息的避難者，客房床上躺著斷肢流血的傷兵，而酒店外的槍炮一聲緊似一聲，愈打愈激烈。聖誕夜前夕，淺水灣酒店終於失守，日軍持槍大搖大擺衝進來接收，釘鞋敲擊著長廊長驅直入，用槍尖押走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的避難者。他們衝上二樓，踢開房門，眼看一屋子傷兵就要死於日軍刺刀之下，穿著護士服的英格麗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挺身而出。

「想殺他們就先殺死我吧！」

日軍竟然被她的決絕所震懾，垂手放下刀槍轉身而出。這件事曾通過當時駐港的西方通訊社報導，成為頭條標題。

駐港的英軍投降了，並不意味著抵抗結束。

我在灣仔專賣舊書的攤位，意外地找到一本《港九大隊抗日紀實》的舊書，讀到當年抗日游擊隊的英雄劉黑仔如何在英軍潰敗後，率領手下從北角一路搜集英軍丟棄的武器、彈藥、口糧物資，用來武裝游擊隊，又組織了市區中隊深入日軍防衛森嚴的中環市中心，晝伏夜出散發反日傳單，懲罰趁火打劫魚肉良民的流氓爛仔。

書中最引人入勝的一節，是記述市區中隊搶救在香港淪陷後來不及撤出成為甕中之鱉的精英人士，他們多半是左派的文化人士。

「劉黑仔與同志潛伏城中安排聯繫逃亡。日軍欲除心腹之患，多次突擊搜查市區中隊，都被膽大心細的劉英雄化整為零，日軍毫無所獲－－」書上如此寫道：

隨著搜捕抗日分子及重慶分子的滲透，日本人的監視愈來愈嚴密，封鎖交通清查人口，安排出逃的工作更形艱鉅。走水路偷渡的人士，黑夜從銅鑼灣下小艇，到九龍西貢轉大木船。為了躲避敵人截查，往往在海上漂游數日才抵達海豐。陸路逃亡，更是艱難重重。日軍夜晚宵禁戒嚴，白天沿途關卡崗哨檢查證件截停盤問，寸步難行。幸虧日本人為了減低糧食負擔，實施歸鄉政策，逼迫港人回返原籍故鄉，劉黑仔和同志們混入歸鄉人潮中，化妝成回鄉的難民，在約定的地點以暗號接引素未謀面的逃亡人士，輾轉逃離。

劉黑仔護送重要左派文化人士何香凝逃亡時，碰到前所未有的難題。兵荒馬亂，老太太丟棄了所有的行李細軟，惟獨捨不得四大箱國寶級的古畫書法。隨著日軍捕抓重慶分子風聲愈緊，逃亡者就是空手穿過敵人的封鎖已非易事，何況避過檢查運出四大箱文物字畫！

難為市區中隊的隊員合力想出一個妙計：

「把國寶字畫裝入棺材，隊員們頭紮白布身披重孝，扮成送葬的行列，哭哭啼啼穿過日軍的崗哨。吹鼓手一曲曲催人酸淚的哀樂，引得日軍禁不住鼻酸眼紅－－」

不知怎的，那個吹噴吶的游擊隊員，使我想到姜俠魂，當他還在優天影粵劇團當武生時，曾經跟著樂師學吹得一口好嗩吶。

七

身為旅居香江的外來客，我很是不能理解同屬外來的侵略者，何以香港人對英國的長期統治，比日本人三年零八個月短暫的佔領要來得心悅誠服。今年八月香港慶祝脫離日本統治的重光紀念日，電視上又出現老百姓捧著當年日本人強制兌換、戰後形同廢紙的軍票，要求日本政府賠償，而幾個慰安婦被隱去顏面，首次在銀幕上控訴日軍的獸行。

坊間大量出版日占時期的書籍、歷史圖片，渲染日軍當年的殘暴。以港人抗日為背景的電影也相繼出籠。

殖民政府趁機呼應港人對日占時期這一段歷史的回顧與重新省視，由市政局策劃了一系列的演講和座談會，同時在大會堂高座的展覽廳陳列日本統治下香港民不聊生的淒慘景象圖片。

黃蝶娘做完電視台的雲園回顧專輯之後，對編寫她家族史的劇本，已顯得意興闌珊。

我拉她去聽市政局主辦的演講，希望使她得到啟發，黃蝶娘左挑右選，答應我去聽一場「日軍尖刀下的香港婦女」，主講者是位港大社會系的女教授，獨身的女性主義者，最近為了聲援慰安婦站出來討取公道而備受媒體追逐報導。

「香港淪陷前的十八天戰役，」女教授以清冷的語調述說著：

「日軍不分晝夜，強行進入民屋姦淫婦女。被侵襲的住民敲擊家中鐵鍋臉盆等金屬器皿，希望召來警察保護，鄰居也響應敲擊，使闖入的敵人知難而退。整個晚上，敲擊鍋盆聲不停－－」

「守軍投降，日軍入城。」女教授說，「日本將領為犒賞攻港的部隊，特別給兵士放三天假，任他們胡作非為。這時連傷兵醫院的護士也難逃受辱，醫生不得不把護士裝扮成病人，用繃帶包紮頭髮，避開眼露淫光的日軍。一般婦女也人人自危，故意穿上殘破的衣服，並以油污泥垢塗面，作為掩護。」

幻燈打出希爾達．史東的照片，這位英姿瀟灑的女醫生被演講的女教授讚譽為戰時的女英雄，她的義行保護了許多良家婦女，免受日軍糟蹋。黑白的幻燈，可惜看不出她一頭火紅的頭髮。

日軍舉行入城儀式那天，衛生部長江口聲稱新年快到，如不趕快闢出軍妓所，供應四萬日軍，後果由港人自負。希爾達．史東女醫生不能忘記英國守軍投降那天，那個黑色的聖誕日，戰時改為臨時的聖史蒂芬學校內有五十二個傷兵死在日軍刺刀下，看護的中外護士慘遭強姦、輪姦，無一倖免，三名英籍義工被凌辱至死。

希爾達．史東醫生透過關係輾轉介紹，由日本牧師鮫島盛隆陪同，往見江口少校，透過牧師翻譯，江口表示立刻要五百名軍妓。史東醫生解釋香港遵守日內瓦禁蓄奴條約，不容許有公娼。但她在地圖上指出水坑口塘西的私娼寮，幾年前鼓吹禁娼時她曾去探視過。

接下來，女教授不勝感慨：

「史東醫生的建議保全了香港的一般婦女，沒想到回到山頂家中後，卻看到女傭衣衫不整地坐在地板上哭泣，她被以清查戶口為名的日本憲兵強暴了。」

演講廳靜默了下來，連黃蝶娘也收斂了她慣有的嬉笑之色。下一步是開闢慰安所，灣仔大佛口附近一百六十多戶居民，在日本憲兵的刺刀威脅下，限三日之內搬出。

「居民流離失所，」幻燈打出大佛口的一棟舊樓，「一個生病的婦女不能在限期內搬出，被日軍從這棟樓的窗口丟下活活摔死；她的丈夫奔下去探看，當場被亂槍打死－－九龍的慰安區也使千戶人家一夜之間無家可歸。日本人把旺角一所中學校舍改作為軍妓院，每天從各處載來一車車的婦女，不甘受辱撞牆自殺或呼救死於刺刀之下，滿載屍體的卡車不斷從慰安所開出－－」

日本人也不放過港、九的基督教、天主教堂，拆掉禮拜堂內的座椅、講壇用來養軍馬當馬廄，「這還不夠，差點把九龍城的浸信會教堂改成軍妓院。」女教授在唏噓聲中結束了演講。

「我的上帝，」我禁不住驚呼，「這不把你祖母黎美秀活活給氣死？」

黃蝶娘點點頭：

「要是日本人真敢這麼做，她威脅要自焚殉道，然後再放一把火與教堂同歸於盡！」

自從日本人把聖安德烈天主堂改為神社的那一天起，香港就在黎美秀的心中死亡。她穿了一身黑為香港守喪，把自己關在雲園的鐘樓足不出戶。她派人去搜集日本人散發給市民遊行揮舞的「紅膏藥」國旗，用剪刀將血紅的太陽剪了出來，縫成開襠褲給傭人的孩子穿，使太陽旗胯下受辱。當上帝的聖殿可能淪為軍妓院時，黎美秀再也沉不住氣了，她在黑色的胸前掛了一個白銀的大十字架，到瑪麗醫院找希爾達．史東引見鮫島牧師，帶她去見日參謀長營波。如果日本人不收回成命，她將在教堂前引火自焚以身殉道。

黎美秀掛著十字架，一臉悲壯的決然走進瑪麗醫院。

「希爾達正在給病人動手術，傳話出來，派當義工的護士英格麗帶去見日本牧師。」

「誰帶黎美秀去？再說一遍！」

「英格麗．貝克，黎美秀的丈夫的情婦。」

看黃蝶娘煞有其事似的，我忍不住推了她一把：

「拜託，你在編劇啊，哪來這麼巧！」

黃蝶娘說我少見多怪。

「很多時候，真實要比想像來得更戲劇性，更充滿傳奇！」

黃理查的妻子就這樣出現在英格麗面前，在她毫無防備的愕然之下打了照面，英格麗差點忘形地脫口而出，問她黃理查人在何處？他可從澳門回來了沒有？

香港戰爭爆發的前夕，黃理查告訴她有個商界朋友過生日，他特地搭船到澳門去慶生。走後沒兩天，日本人掃射啟德機場，英格麗背上她的護士背包，鎖了小綠屋的門，投入紅十字會的救難工作，自此與黃理查失去聯絡。

黃理查還在澳門。又一次他靠動亂狠狠地發了一筆橫財。香港開埠以來碰上第一次戰爭，港澳海上交通斷絕，黃理查被羈留在澳門幾個月。他逮住時機，利用戰亂貨運中斷百貨奇缺的機會，囤積貨物高價出售以獲取暴利。他僱了拖船、小汽船載棉紗、白甘油、電話儀器到廣州以物易物，換回糧食、麵粉、米、大豆、糖，再以黑市價賣給日本人運回東瀛。黃理查的船經過日軍集結的海上，要懸掛日本的太陽旗；一遇到國民黨的海軍，又換上青天白日旗。遇到海盜攔劫，不僅整船貨物盡失，船員被脫去衫褲，剝得赤條條的。只有黃理查才敢冒險去賺這種刀口上的戰爭財。

日軍參謀長營波畢竟沒有膽子把九龍城的浸信會教堂改為軍妓院。黃蝶娘向我透露了十分聳動的秘辛。根據她的說法，黎美秀趁丈夫滯留澳門，婆婆心繫懸念被關在赤柱集中營的情人，幽居樓中不下紅梯，她擅自作主張，提供雲園的西翼，給營波接待東京來的貴賓，以之作為交換，保全了浸信會教堂的清白。

「黎美秀的秘密交易可害慘了雲園。」

黃蝶娘至今仍是一臉忿恨。據她說，日本鬼子跑進雲園，把西邊房間的傢具搬之一空，鋪上榻榻米、裝紙門，改成和式招待所，取名叫「千歲館」。夜晚點上紙燈籠，召來藝妓在榻榻米上舒手探足跳扇子舞，日本人喝清酒，唱歌，不鬧到天亮不肯罷休。

「雲園變成上帝的代罪羔羊，」黃蝶娘忿忿地，「這都是黎美秀的傑作，她出賣了雲園！」

古堡的地窖，傳說也在這時成為日本人的秘密刑場，深夜傳出拷刑反日分子的慘叫淒嚎聲，連續數月不止。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黃理查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從澳門搭船摸黑回家，雲園的日本人才稍稍收斂了些。總督磯谷廉介上任後，對港人採取以華制華的政策，組織「華民代表會」，黃理查是二十一名各行業的委員代表之一。他又被推選為華民慈善總會的會長，帶頭樂捐，向紳商勸募，把籌集的款項交給磯谷廉介，再轉給慈善團體。對丈夫替日本人粉飾太平，黎美秀居然並不反對。在最艱難的歲月，香港幾個慈善團體還能維持，不能不說是奇蹟。

第五章 花魂

一

八十年代以後，香港在本土化的呼聲下，殖民政府少數不甚重要的職位，開始出現了黃臉孔。原先負責康樂組戶外活動的史蒂芬．陳，最近被任命主掌市政局的表演藝術。黃蝶娘意識到政府轄下的演藝部門，揮灑的空間及影響力遠非我們民間的藝術中心所能及，趁著史蒂芬．陳新官上任，興沖沖的趕著去攀交情湊熱鬧。星期天起了個絕早，跟著這熱衷爬山的文化官到新界屏山林村谷觀鳥。她自己形容睡眼惺忪的捧著望遠鏡擺樣子，說是觀賞南下過冬的野鳥，其實眼前灰濛濛一片，半天瞧不出名堂。

「觀鳥賞鳥對我這城市中人，」黃蝶娘無奈的晃晃頭，「真是另外一套。在那群鳥人當中，發現自己又聾又瞎，可怕吧！」

我不解。

「鳥人是另外一種族類。」黃蝶娘說出她的親身體驗：同在樹林子裡，耳邊傳來嘹亮的啾啾鳥叫，她正待要回頭辨識鳥叫聲來自何方，耳朵聽覺靈敏異於常人的鳥人，早已憑著啼叫聲唸唸有詞的報出鳥名，加上一大串術語：

「綬帶鳥，又稱一枝花，黑頭冠，嘴和眼圈淺黃色－－」

樹枝末梢起了一陣細細的騷動，視力過人的鳥人在瞬息之間，一眼看出枝頭小鳥的姿影：黃脊鴿，全身灰黃，眼上有一圈黑眉色－－

「老天，我眼睛一眨，連個鳥的尾巴也沒看清，已經無蹤無跡了！」

黃蝶娘自嘲的結論：

「鳥人能聽我聽不到的，看見我看不見的，你說，我不是又聾又瞎，是什麼？」

「你說，你不是又聾又瞎，是什麼？」

我想到她的曾祖母黃得雲當年隨著銀行家西恩．修洛流連香港的上流社交圈，在這些以英國人為主充滿殖民色彩的晚宴酒會上，他們談論的話題不時圍繞著白人在東方所碰到的見聞趣事，語氣帶著十足的優越感，毫不留情地輕視取笑他們眼中低劣的黃種土著。

一位剛來不久的英國律師，提到中環某洋行大班犯罪，被關在深水涉的監牢，利用特權，不時請假出來參加宴會，「甚至做生意。」他說。

「我唯一關心的是，」喝得半醉的稅務官舉起酒杯，「我唯一關心的是，五年內發大財，帶著鈔票遠走高飛，到時香港被洪水淹沒，大火燒光，與我無關！」

他的同胞紛紛預祝他早日達成願望，黃得雲也跟著笑吟吟的舉起酒杯。

正式的晚宴餐桌上，男賓們對英國的政治、世界時局高談闊論，各抒己見。殖民者對分崩離析的大英帝國憂慮不安。渣丁洋行的馬臣士大班直言痛罵德國、土耳其等國家暗中支持非洲的反英鬥爭，以之宰制英國。港府高官則針對印度的暴亂，高談大英帝國的殖民地部門應該如何更有效地統治殖民地。

「身為效忠英王的公僕，我竭誠擁護英廷的策略。」高官滿臉通紅，不知是太過慷慨激昂，抑或威士忌喝多了，「只有繼續挑撥印度各教派、階級之間的矛盾，惡化印度民族的分裂，才能確保大英帝國的利益。」

聖公會的牧師則以唱吟聖詩一樣的雄渾聲音，從餐桌的另一端發言。他主張採取以退為進的懷柔政策，認為強硬的鎮壓徒然增加被殖民者的怨恨、對立情緒。

「放下槍炮武器，加強宣揚上帝的福音，是渡過統治難關的唯一途徑。」牧師吟誦著，「依從主的旨意，改造教化被統治者的性靈，才是永恆！」

座中的軍官司令對甘地「不合作運動」嗤之以鼻。他分析最近甘地被請到倫敦談判，是跌入為他設下的分化陷阱。

「這一招是叫做用一桃殺三士。」

軍官司令賣弄這句中國成語，得意的舉杯慶賀英王智舉，賓客紛紛附和。黃得雲也跟著舉杯，儘管她聽不懂談話的內容，這也無妨，不過湊興而已，反正事不關己。

類似的場合，她每次舉杯不誤。

黃得雲也許耳聾，她的眼睛並不瞎，她看她想看的。初入殖民地的上流社交圈後，第一次隨著西恩．修洛應邀到一個極為西化的華人律師家做客，主人雪亮的鋼琴上擺了一個華貴的銀相框，鑲著獨生女的照片，相中少女一身西方仕女的打扮，戴著無邊的圓帽，臉帶驕矜斜側坐在一張桃花心木的高背椅，腳下穿著有絆扣的白皮鞋，踩在一隻滾繡了花邊漂亮無比的墊子上。雖然白皮鞋看起來很新，黃得雲還忍不住為那隻墊子叫屈，感到罪過可惜。把它放在地上已經不該，兩隻腳還狠狠踩踏上去。

以後見過的世面多了，挽著西恩的臂肘進出半山、山頂富麗的巨宅，淺水灣、渣甸山的別墅，流連奇花異木的花園，從寬闊的迴廊，款款漫步走進主人家華麗的客廳，她腳下踩著厚厚的織花地氈，泰然自若地走來走去，瀏覽一屋子講究精雅的擺設，一點也不為踩在腳下的地氈感到糟蹋可惜。

然而，洋人富豪家中窮極奢侈的排場，還是有令她咋舌、歎為觀止的時候。那一次她陪著西恩赴渣打銀行董事家的宴會，獨踞山頭的華廈簡直比美宮殿。晚餐過後，紳士們被讓到吸煙室抽雪茄，喝白蘭地談時局，交換股票情報。女主人依照規矩率領仕女們到洗手間去撲粉，黃得雲入境隨俗跟了去。她在英國人的社交圈走動過後，已經習慣了這種儀式，只是她沒料到銀行董事家的洗手間，大得像一棟屋子，容納十六個戴著寬邊帽子，身穿拖地長禮服的女士竟然綽綽有餘。

那天晚上，她回到般含道的家，發現這個裝有木頭百葉窗，陽台圍著白漆鐵柵欄的二層洋樓，太侷促狹小了，她在客廳一張黃花梨木的玫瑰椅坐下來，僵著肩膀，背脊挺直，只覺得地上的紅色方磚滲透出陣陣貧寒之氣，嵌在牆上的花窗圖案老土落伍不堪。黃得雲回味銀行董事家那張酒紅色的絲絨美人椅，她微微屈腿側坐，舒服得不想起身的感覺，又想到那一間寬敞的大浴室有一面落地窗，山下燈火海景一覽無遺，入浴如廁還可一邊欣賞夜景，不怕人家偷窺，因為那華廈獨踞山頂自成王國。

黃得雲對客廳的硬木傢具的厭倦，對她般含道家的嫌棄，就是從這一晚開始的。

雲園完工後，她讓室內設計師到灣仔海傍的春園街，從專賣仿製西洋的傢具店搬回模仿得感覺完全走了樣的沙發、桌櫃傢具。於是，雲石廳擺滿了仿造維多利亞的絲絨美人椅，椅框塗了一層厚厚金漆的喬治三世皮椅，倒模粗糙的石膏像，青銅希臘女神像，帶翅的鑾金飛馬等等，使西恩．修洛看了，直皺眉搖頭。

戰爭爆發前三個月，西恩山遙水遠的從倫敦搭船又回到東方。他在下公碼頭下了船，直奔雲園，黃得雲喜極而泣，特地為他穿上了一襲秋香色浮暗花，滾著細細孔雀藍邊的長旗袍，挽著西恩從倫敦哈洛斯百貨公司帶回來的珠綴晚裝小皮包，在半島酒店貴賓廳設宴，為西恩接風洗塵，同時祝賀他高昇為匯豐銀行的總裁。

西恩在雲園住了下來，重新佈置雲石廳，把那批仿造俗艷、質地低劣的擺設全部搬走。他又為西樓偏廳的「瓷器金字塔」增添了一批宋代龍泉窯的極品，據說原為清宮的舊藏。日本人攻打香港前的那幾個月，雲園雲石廳的宴會臻至巔峰鼎盛，黃得雲一個晚上換一件精心設計，鈕結滾邊別出心裁，一徑拖邐觸抵腳面的長旗袍，在舞池裡與西恩臉貼臉相擁在一起，依偎著跳慢步的華爾茲舞。

西恩順從了他的蝴蝶，一個星期兩次，驅車到新界沙田，走進一片桃花樹林中的青瓦屋，向白鬚飄飄神仙一樣的老中醫尋求東方古老的壯陽之術，伸出手給老人把脈，彼插上針用針灸為他循經取穴。老中醫根據虛實選用補瀉手法醫治他精氣虛寒、氣血兩衰之症。

老中醫雙管齊下，還教他氣功。指著屋子中央一張方凳，讓西恩頭正身直地入坐，雙手手心朝上放在膝蓋，舌尖微微抵住上顎，排除心中一切雜念，訓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吸氣時將丹田輕緩的向裡吸，呼氣時將氣放出，如此反覆練習，鍛煉到入靜。老中醫殷殷告訴西恩，如此持之有恆，必能獲效。他又教西恩每晚臨睡前，用一個紙圈圍繞住自己的陽具，如果睡覺中勃起，隔天早晨他會發現紙圈斷裂。然而，西恩害怕這種試驗的結果，每次在似睡非睡時，用手撒毀了那紙圈。他的試驗一次又一次的無疾而終。

日本人槍聲一響，戰爭爆發，中斷了他到沙田桃花林中的青瓦屋求醫。西恩躲在雲園貼滿了他從英國帶回來的蝴蝶圖案壁紙的鐘樓，整理編錄他多年來搜集的香港植物標本。黃得雲朝夕相陪，一直到槍聲停止，結束了十八天的戰役，西恩在日本憲兵的刺刀下被押出雲園，自此失去自由。

身為匯豐銀行的總裁，西恩和其他高級職員以及他們的家眷，被集中安置在上環一家簡陋的中式客棧。二樓一長排房間，用薄薄的木板隔開，裡頭光線不足，空氣混濁。日本人不知是因他單身，或故意懲罰職位最高的匯豐銀行總裁西恩．修洛，配給他夾在中間採光不足、沒有窗的小房間。每天早晨，西恩和其他的銀行家穿短褲恤衫去上班，日本人讓他排在隊伍之首遊行示眾，途經改名昭和道的德輔道，見到崗哨的日軍，由他帶頭鞠躬行禮。

西恩．修洛和銀行的司庫被關在穹頂的密室，被迫在一張張印好的鈔票簽名，以便給日本人拿去澳門換取物資運回東京。西恩手握一種特製的不溶不脫色的筆，內心深深自責，後悔沒在敵人接收之前，把銀行印好的紙鈔－－根據大英帝國殖民法規必須等他親筆簽名生效的紙鈔－－悉數銷毀，而讓日本人利用這些資金延長戰爭。他自覺失去英國紳士視之如命的榮譽感，沒有加入義勇軍成為其中的一員，持槍死守香港。尤其甚者，他辱沒了他所代表的銀行。自從香港開埠以來，匯豐與馬會、洋行大班、港督統治著殖民地，擁有簽發港市的特權，控制外匯，經營信用貸款的證券，支付政府人員的薪資，又一手掌管馬會財政收支等等的諸般權柄。

西恩榮升為匯豐銀行的總裁，上任後，他督促殖民政府通過一條輔市條例，大量發行一毫及五仙的鎳幣，緩和當時市面奇缺的現象。

新官上任，西恩正預備大展抱負，與政府的財政司謀劃新的財經政策，提出方案促進香港轉口港的經濟繁榮。他決定開放華人商家的貸款資格，下令整頓銀行的華人部門，已經央請黃理查推薦一個有遠見魄力的華人買辦，擴大銀行與中國大陸的交易。

結果炮聲一響，打碎了西恩．修洛為大英帝國效忠盡力的理想。日本人把銀行門口那一對銅獅當戰利品運回東京，又搬走了大廈前的維多利亞女王雕像，從橫濱派來金融專家接管銀行，行員在日本人的指揮和監視下繼續上班，整理戰爭期間漏記的帳款及做結算。為了以戰養戰，日本統治者實行軍用票制度，搜括港市，兌換新的軍用票，從開始三元港幣兌換一元軍用票，到四元兌換一元，以之建立軍用票的威信。

在匯豐銀行的穹頂密室，西恩．修洛手持不溶不脫色特製的筆，怔怔望著等待他簽名生效的一張張鈔票。他簡直不能相信促進輔市流通是他上任後唯一的政績，時不我予，轉眼間卻成階下囚。這次從倫敦回來，他還收藏到一幅早年香港造幣廠的水彩畫，佚名的畫家以銅鑼灣海邊的鑄幣廠建築為題材人畫，前面還有一個漂亮的濱海花園。這棟完工於上個世紀中葉的建築，當年因鑄造的銀圓質量未臻理想，結束營業後，工廠成為洋行囤積貨物的倉庫。

西恩恨自己生不逢時。倘若他早早來到殖民地，由他親自監督，控制一元、五毫輔幣的品質，他相信鑄幣廠應當不致於虧損，甚至關閉才是。西恩本來計劃與洋行大班交涉，以匯豐銀行的名義收回這棟有歷史意義的鑄幣廠，將它變成博物館，陳列殖民地銀行的發展資料，東、西商業交通史－－西恩已看出香港金融的前景，在亞洲將扮演舉足輕重的地位。

然而，戰爭粉碎了他的計劃。在日本憲兵的尖刀下，他被迫在油墨仍新的鈔票簽上自己的名字。西恩手撫鈔票上英國皇冠的雙獅像，多桅船馳騁海上，象徵日不落國的輝煌，然而，這一切都成了過去。他不情不願地在鈔票的左下角日期下簽名。一經簽下名字，五元、十元的鈔票立即生效，讓敵人去使用。西恩被困密室，唯一的反抗是故意以奇慢無比的速度來簽名，並且不時找一些營養不良影響視線，或腰酸無法久坐為借口來怠工。簽完最後一張鈔票，西恩放下特製的墨水筆，被帶離密室。從不放過對他尋瑕抵隙的日本憲兵，以西恩對天皇照片敬禮時，態度不夠卑恭為理由，把他押解到北角集中營，與戰敗被俘的英軍關在一起。集中營本來是日本人作為馬槽骯髒破敗之處，沒有水電和廁所，蚊蠅孳生，西恩一去就得了痢疾病倒了。

日本天皇任命磯谷廉介中將為香港第一任總督，行政中心由半島酒店遷至匯豐銀行大廈，西恩．修洛在十二樓的總裁辦公室變成磯谷廉介的指揮總部。自此匯豐銀行的太陽旗一直高懸到日軍投降的那一天。

二

西恩．修洛被日本憲兵押走後，雲園到處留下他的痕跡，黃得雲一遍又一遍地重溫他踏過的每一寸地，撫摸過的每一面牆、每一件傢具－－她在那貼滿了蝴蝶圖案壁紙的鐘樓，怔怔地望著攤了一桌的植物標本，回味兩人耳邊鬢邊廝磨的溫存。西恩坐過的椅子歪到一邊，好像他暫時走開一下，很快會回來似的。

黃得雲在回憶中度日如年。她重又倚立窗前，每天盼望下落不明的愛人歸來。西恩被送進北角集中營的消息由身在澳門的黃理查輾轉傳了回來，黃得雲綁了一條灰暗的頭巾，懷裡抱著一包乳酪、麥片、意大利肉腸去探監。一路上，她的隨身侍女霞女緊張的東張西望。兵荒馬亂，她擔心女主人以天文數字利用關係從黑市買來的食品，會被饑民或惡徒衝上來搶走。日本軍人查封港、九的倉庫，糧食的供應幾乎中斷，每一個人一天只配給區區六兩四錢的白米，餓得大家奄奄一息。為了活命，連老鼠都抓來割煮充飢，看到貓狗更是毫不猶豫的宰了吃到肚子裡。軍用的馬一死，被拿去當牛肉、豬肉論斤賣。家庭主婦以比平時貴二十倍的代價買了一小袋黑市米，走在街上隨時可能被打倒再把米搶走。她們從菜市場拎了用鹹水草或繩子綁的豆腐青菜，路上被人用剪刀把繩子剪斷搶了去，能吃的立即塞入口中果腹。

北角關禁戰俘的集中營圍著層層鐵絲網，周圍堆上沙包，一副戰時戒備狀態。木板搭的瞭望台上插著太陽旗，哨兵荷槍巡邏監視，氣象森嚴。黃得雲透過站崗的衛兵，求見戰前曾經流連雲園的青木中佐，希望透過他的關係得見西恩．修洛一面。主僕等了半天，衛兵回來傳話，中佐因有急事開會，無法見客，傳命交代特予通融可與戰俘會面；但戰俘本人以身體不適為理由，避不見客，長官特准留下食物代為送交戰俘。

一肚子狐疑，滿心悽惶，黃得雲離開集中營，一步一回頭，灰暗的頭巾下滿臉是淚。西恩被關在北角從前養馬的馬廄裡，蚊蠅叢生暗不見天，還生著病，她害怕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他了。淒淒然回到雲園，黃得雲整個人潰散了。

港、九倉庫的存米用罄之後，日本人取消配給米糧，老百姓被迫用木薯粉、蕃薯籐、甚至樹葉充飢。因糧荒餓死的人無日無之。日本人為了減少糧食負擔，強迫一般小民百姓離開香港回返原籍。隨著日益嚴重的糧荒，日本憲兵在街上隨意抓人，強行押解離境。香港在歸鄉政策下，人口從一百六十萬銳減到六十萬。

萬念俱灰的黃得雲，獨守少去了愛人空蕩蕩的雲園，心想不如歸去。她要回到她那種植香木，最近不斷在夢中出現的她的故鄉東莞。十三歲那年她被人口販子綁架到香港。來時她是一個人，幾十年後，她還是一個人回去，沒有衣錦榮歸。她只是想在故鄉天后宮的香客寮房找到一個容身之處，青燈伴夜，了此殘生。黃得雲手指撫過雲石廳的一桌一椅，一路走出去。她慘淡經營了一輩子，用血用肉換來的雲園，到頭來不過是身外之物。她仍舊綁上那條暗色的頭巾，遮去飛了霜的青絲，扶著她的貼身侍女，由一個男僕隨行護衛，加入歸鄉的行列。

主僕沒去乘搭日本人為了讓居民迅速離港減少糧食負擔所特意安排的疏散輪船，她們在尖沙嘴乘火車到大埔墟，下車後還得翻山越嶺，走上三天腳程才到得了她的故鄉東莞。黃得雲擠在返鄉的人潮中，一路上沿途堆滿被丟棄的行李物品，溝壑傳來棄嬰孤兒的哭聲，夾雜著行動不便的老人的喘息，間或詛天咒地的哀號。自稱是游擊隊的散兵餘勇、土匪暴徒，持刀搶劫歸鄉人貼身僅有的細軟金飾。黃得雲那一對從不離身的翡翠玉鐲，硬被歹徒從手腕給剝了下來，她卻只是木著臉，毫無所覺。

一路上隊伍裡人群交頭接耳，耳語不斷，愈接近粉嶺邊界關卡，更是起了陣陣不安的騷動。黃得雲由隨身侍女霞女扶著，搖搖晃晃地來到過境的關卡，排隊等待日軍在崗哨截停盤問。疲倦欲死的黃得雲沒有力氣去遙望近在咫尺的故鄉東莞，她精疲力盡地蹲坐地上抱著頭喘氣等著過關。

隊伍裡不斷的耳語，變成興奮的公開議論，一陣強烈的騷動，後面有人壓低聲叫喊：

「消息被證實了！」

然後是被強自抑住的拍手喝采。黃得雲扯下頭巾，聽到人聲漸次沸騰地悶叫：

「北角集中營，有囚犯逃出來了！」

「聽說不止一個，都是英國人，義勇軍營救的－－」

肋骨下好像有什麼撥動了一下，黃得雲搖晃地站起身來，為了聽得更真切些，她抓住隊伍中的人間，還是得到相同的答案：

「北角集中營囚犯逃脫了，不止一個英國人－－」

黃得雲一瞬之間決定不回她的故鄉了。她轉身朝著來的方向顛著腳步往回走。她要回去雲園重新在那如意紋的窗前倚立，一直到把西恩盼到為止。義勇軍營救的戰俘，其中有一個一定是她的西恩。

以後整整兩年，黃得雲把自己關在雲園樓上，足不曾踩著紅梯下樓一步。在她盼望又盼望的時日裡，香港發電廠因缺乏燃料被迫停電，整個城市陷入黑暗之中。黃得雲幽居樓中，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太可憐了，關在黑屋子裡。」黃蝶娘心疼地，「不知道她怎樣熬過來的？你能想像嗎？心裡心外一團漆黑，那種煎熬－－」

我倒是懂得黃得雲這個時候的心情。

「她與她愛的人兩心相照。」我說，「雖然是無燈、無月也無妨。」

黃蝶娘淚汪汪的瞪住我。

「她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真正的愛上西恩．修洛的。有了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好吧！就像你說的，Great Grandma這個時候才開始愛英國人。」黃蝶娘仍然不解，「可是，日日夜夜，黑暗裡的月夜，Great Grandma怎麼打發？」

「記憶，她有太多的記憶。」

「只因為心中有愛？」

嘴角往上挑，是黃蝶娘揶揄的表情，我所熟悉的她又回來了。唉，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懂得黃得雲在她生命的最後歲月裡，那一種籐死樹死纏到死的淒絕美絕的愛情。一對無法聚首的情人，一個幽居雲園的樓中，每日倚窗而立，翹首盼望；一個病倒在集中營的木板床上，日夜想念他的蝴蝶。兩人隔著山遙遙相望。我仿如目擊了黃得雲的傷心欲絕，紅梯樓上月洞門影影綽綽的紗縵後，梳妝台旁斜斜擺了一張床，陰幽的光線下，我看不清那張床的樣式，似乎沒有床頂，四根床柱也分辨不出是西式銅床的圓柱，還是紅木透雕罩子床的床圍。我隱約看到床上睡的人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黃得雲在為落空的等待而低泣。

英國義勇軍趁日軍疏於防守的空隙，從北角集中營救出幾名英國戰俘逃脫。為防止相同的事故，躺在病床上的西恩．修洛，被日本人列為重要囚犯，立即被移送到海島另一端的赤柱集中營嚴加防守。西恩一眼認出營長就是從前告羅士打大酒店的理髮師，向他刺探金融消息情報的間諜，原本是日本海軍軍官，以剃頭做掩護。躺在擔架上的西恩，摸著滿腮鬍鬚苦笑。

飢餓、營養不良加上缺乏藥物醫治，西恩身知此生再也沒有力氣活著走出集中營了。半夜他從海邊狼狗淒厲的慘叫中醒來，躺在黑暗中回想。禁不住山遙水遠的想念，他還是從倫敦回來了。那一晚，他的蝴蝶在半島酒店設宴為他接風洗塵，久別重逢的喜悅加上慶賀愛人榮升匯豐銀行的總裁，雙重的喜事終於使黃得雲穿上多年來雖經西恩一再懇求，始終不肯上身的旗袍。那天晚上，她穿著一襲秋香色浮暗花，滾著細細孔雀藍邊，一徑拖邐觸抵腳面上的長旗袍，出現紅梯，一手扶著典雅的扶手，款款下樓。西恩動情的伸出雙手擁住他的蝴蝶，炫然欲泣，喃聲他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黃得雲撫著這個小自己好幾歲，卻也已經星星白鬢的男人，心中無限感慨。西恩怎能懂得她的心思，那標誌著她不光彩的過去的旗袍，是她長年來刻意從記憶中剔除忘懷的。當她還是擺花街南唐館艷淫巾釵、珠鏘玉搖的青樓紅妓時，黃得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高跟旗鞋搖搖擺擺，以滿清公主的扮相吸引恩客。日後這種滿清旗裝經過改造漸漸成為潮流風行的時裝，黃得雲執意不肯上身。她始終穿著衫襖長裙。以後剪短了頭髮，燙成小鬈，則是一件件高領束腰的洋裝。

為了滿足西恩的一再懇求，那個晚上她真的為他穿上這襲秋香色的長旗袍。黃得雲撫著情人的星星白髮，她的不堪的過去在西恩驚喜歎賞的淚光下被洗滌殆盡了，蝴蝶，我的黃翅粉蝶。

三

他是怎樣愛上他的蝴蝶的？集中營的西恩在黑暗中回想。這個與自己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的女人，她甚至不懂香皂有男女之分。香港制水期間，黃得雲到他下榻的酒店洗澡，就是拿著男用的香皂洗出一身不屬於女人的味道。

從一開始，西恩知道他的女伴永遠不會被殖民地的社交圈所接納。那些穿著高領織錦或閃光緞子曳地禮服的白種仕女，一見到黃得雲，全都停止了笑語寒暄，回過神來，以合乎教養的禮儀向西恩頷首招呼，帶著詫異與不解。她們拿著眼角的餘光傲慢的掃過他身旁的女伴，經西恩介紹之後，個個僵著脖頸正眼不瞧地朝著黃得雲的方向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去。仕女們交頭接耳打聽這個來路不明，從走路的姿勢可看出已經不再年輕的黃皮膚的女人，猜測她的近乎淺褐色的眼珠，究竟是南洋華僑的特徵，或是澳門與葡萄牙人的混血種。

白人宴會中被用來當點綴的高等華人，立法局議員、太平紳士的夫人們也不接納黃得雲。夫人們物以類聚，自成小圈圈相濡以沫，對這位新出現社交場合的同胞，她們過於客氣的微笑，招呼完了，便以字正腔圓的英語繼續她們的談話。她們成為白種仕女的同謀者，連袂一起孤立黃得雲。

被摒擋在外的局外人，必須開疆拓土為自己爭取一片容身之地。只見黃得雲嘴角掛著一絲夷然的微笑，漫不經心的搖著那把扇子骨彩繪紫羅蘭的黑色羽毛扇，泰然自若的在酒會中走動，擺著不受歲月催折的蹁躚姿態，以一個眼風、一個微笑吸引在場男賓的目光。送往迎來周旋賓客之間交際應酬本是她的擅長。從前擺花街南唐館的飲宴，在那奪目燦爛的刺繡織品、金漆屏風、山水古畫裝飾起來的廳堂裡，空氣中浮散著鴉片煙的焦香，門簾外清唱的琵琶女隨著樂師如位如訴的琴弦，唱出一曲曲思君盼郎歸的斷腸哀怨歌調。脂粉艷光的黃得雲，提著繡花手絹，穿梭在猜拳飲酒打麻將鬥四色牌的恩客之間，笑談言歡，說些言不由衷的應酬話，沒有一句來自肺腑。

那個刺繡古畫包裝的飲宴廳，此刻換成西式的酒會場面。璀璨的水晶燈下，鮮花與銀器水晶酒杯相互輝映，閃得黃得雲眼花，鼻子聞到香檳、威士忌酒，混合著古龍水、巴黎香水的氣味。歡快輕盈的室內樂團代替了斷腸的三弦二胡，打領結穿制服的男侍者，取代了白衣黑褲的女傭；從前唐綢衫褲飄飄的恩客，現在換了一批身穿深色禮服，望之儼然的西洋紳士。然而，在黃得雲的眼中，他們還一樣是男人。所不同的是，她自己無需侍立行觴，猜拳飲酒。現在她手持高腳酒杯，只需向紳士微笑，裝做耐心的傾聽，心思卻極為渺遠。

到了後來黃得雲識破英國人邀請她當女伴，是為了摒擋那些一心想為他做媒的女太太們，她不僅不以為忤，反而覺得義不容辭，為自己能夠有所作為而沾沾自喜。她熱心的挽著西恩的臂肘陪他出現各種場合，無需暗示，黃得雲有自信可以恰如其分地扮演交付給她的角色。她反客為主，不再是只躲在扇子後面微笑著的蝴蝶，她變成幽暗裡廝殺著的世界宰控一切的女酋長。在酒會宴會場中，她與西恩若即若離隨侍左右，不動聲色地嚴陣以待，使得那般高官司令、牧師夫人們欺近不了他，而場中幾位頭上插著鮮花，身穿淺藍、粉紅禮服，腰身綁著鮮艷緞帶未婚女孩，在看到黃得雲與她男伴含而不露的默契後，也不得不知難而退，不敢再對這位殖民地最有身價的單身銀行家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喜應酬的西恩，從來不在社交場合久留，每次做了必要的露面之後，便挽著他的女伴告退。黃得雲嘴角一絲夷然的微笑，挽著未嫁女心中的獵物揚長而去。

她有恃無恐。

這一切都是表演。表演給自己看，也給別人看，黃得雲可以憑興趣，隨意扮演。交際應酬敷衍客人本是她訓練有素，最拿手的本事，她以此回報西恩．修洛對她黃家的恩情。這個小她好幾歲的男人，起初上她的門來做客，黃得雲先讓兒子理查陪他，自己重新描了眉毛，換了條新褶裙，款款下樓來待客。間或客人已吃過晚飯，便親自奉上一杯白蘭地酒。黃理查向西恩討教銀行貸款的規定，她一旁作陪，身子微微前傾，努力地聽著。西恩講到一半停了下來，怕冷落了一旁的女主人。他抬起眼睛，朝她笑笑，笑出一臉憂鬱的皺紋。

黃家的一塊塊土地物業，就是在西恩上門啜飲由黃得雲親自奉上的一杯杯白蘭地拼湊起來的。她那隻從前向恩客「斬白水」盛裝金銀首飾的黑漆描金風皮盒，換上一疊疊地契，隨著西恩頻頻上門，愈積愈厚。在這場交易中，雖說各取所需，黃得雲還是覺得撿盡了便宜，使她更認為有義務下樓作陪。她知道有她在，氣氛會兩樣些。她親自張羅精緻的下酒小菜，興致來時，也會舉杯一小口一小口抿酒湊趣。

藉著酒精，西恩慢慢鬆弛了下來，中分的頭髮也不再那麼一絲不苟了，甚至沒有緣由的亂了起來。那一頭亂了的鬈髮，使黃得雲有股衝動，想上去把西恩擁到自己的懷裡，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男人。

她在等待西恩向她索取回報。宴會舞會結束後，深夜驅車送她回家的暗路上，黃得雲等待他一手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怯怯的向她伸過來，環抱她的肩，然後把車子開到幽靜的小徑停下來－－

可是，西恩沒有。他只是專心一意地注視著道路，平穩地把她載到門口，體貼的扶她下車，然後在門口向她鞠躬道別。

他是怎樣開始愛上他的蝴蝶的？西恩躺在集中營的黑暗裡回想。是那一次吧，他帶黃得雲到淺水灣的首富巨宅喝下午茶，西恩把他的女伴介紹給女主人。那女人笑容可掬、過分客氣的伸出手，碰觸了一下黃得雲的指尖，算是握手，接著轉過身去與西恩交談，自此之後，便把黃得雲給遺忘了。

女主人以無懈可擊的英語絮絮說著正在籌備一個慈善的特殊學校，幫助聽力有障礙的兒童，希望請匯豐銀行的主席當榮譽董事。西恩禮貌地聽著。整個下午茶的過程，女主人除了黃得雲進門時招呼之外，她沒有一次把臉轉向這位女客的方向，除了初遇時的客套寒暄。她沒有再和黃得六說過第二句話。西恩感覺出女主人對他帶來的女伴的不歡迎，卻礙於禮貌，不能下逐客令，只好自始至終把背對著她，無視於這位女客的存在。

西恩為女主人的冷淡勢利感到不悅。這女人一定是風聞他的蝴蝶的出身，她以為她的容忍的限度只是在公開的社交場合，遠遠地向西恩點頭招呼，便走開去，根本不必去理會他身旁的女伴。這樣登堂入室地被帶來作客，還與自己平起平坐，已經遠遠超出了她容忍的限度。冷落了黃得雲，還是不肯放過她，女主人自在的把臂肘擱在籐椅的扶手，以家居的閒適，她的淡施脂粉的高雅來突顯女客一臉的濃妝，提醒她一身不適合下午茶的服飾裝扮。

西恩坐不下去了，提早告辭。回家路上一語不發，一直送到般含道，在門口，他憐惜地握住黃得雲的手：

「你放心，蝴蝶，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躺在集中營的木板床上，西恩前思後想。他告訴自己就是在那些不斷的酬酢中間，特別是這一次下午茶之後，他愛上了他的蝴蝶。

呵，蝴蝶，我的永遠的黃翅粉蝶，花之精魂。

四

為了設計舞台服裝，黃蝶娘遞給我一本封面污漬斑斑，邊角捲起又破又舊的冊子，像是圖畫的素描本。翻開紙張泛黃的內頁，只見一幅幅草圖，藍墨水褪了色，勉強可辨識出是服裝的速寫。清一色是女裝，樣式過時的西式洋裝、長中裙、墊肩的外套大衣等；也有十來幅長旗袍的式樣，高領窄袖或荷葉領開叉袖等，看起來古典而優雅。

我正在納悶，黃蝶娘一把奪過冊子，翻到最後幾頁，畫的舊式的胸衣，她指著一幅密密麻麻的紐扣，從下到上一排的胸罩。

「老古董奶罩，信不信我穿過這鬼東西？」

黃蝶娘活龍活現的形容。她發育得早，才上初中，胸前發漲兩隻大奶子，她人又好動，踹上跳下的，以招引男生的注視為豪。

「照顧我的女傭看不下去了，找霞女為我縫了這種密實的胸衣，包住我一對翹翹的奶子。」黃蝶娘掩著嘴笑，「她們一個抓住我，一個給我扣紐扣。十幾粒扣子喲。我到Jimmys Kitchen吃西餐，打了一個大噴嚏，用力過猛，裡外一排紐扣繃斷，掉了好幾粒，兩隻粉紅色的奶頭探出頭來納涼，一餐廳的人－－」

黃蝶娘不顧大庭廣眾笑歪了身，我也忍俊不住。好容易止住笑，翻開一頁頁的草稿圖形。

「這些都是霞女畫的？侍候黃得雲的那個近身侍女？」

雲園拆卸前夕，黃蝶娘為了懷舊與找尋編劇的靈感，住進黃得雲生前幽居的樓閣，這個圖本被丟棄在五斗櫃後，被她撿到了。

「想想看，霞女這個忠心耿耿的侍女，除了照顧女主人的生活起居，還幫她設計服裝。嘿，黃得雲的獨家設計師，真夠光！」

黃蝶娘也和我同聲讚歎：

「你仔細看，從腳下穿的鞋子，手戴的手套，有長有短。頭上的帽子。當然，花心思設計的還是衣服，按照不同的季節、場合，裡面穿的外面披的，洋裝旗袍－－無所不包。」

「太精采了。」我比黃蝶娘還興奮，「你劇中人的服裝，大可以用這些草樣藍圖，設計起來可節省好多力氣！」

發現霞女的遺物，我覺得是極其珍貴的原始材料。雲園被拆卸之前早已僅剩一具空殼。黃得雲去世後，她的曾孫女才出生，光靠家族的舊照片，還不及霞女這本手稿來得直接，它提供了黃得雲穿著品味的線索，對黃蝶娘劇中人物塑造大有幫助。

我對這個有名無姓，侍候黃得雲數十年如一日，甚至最後為她送終的霞女充滿了好奇。

「唉，怎麼形容她呢？」黃蝶娘偏頭想了一下，「霞女是那種會縫一種胸衣，用一塊寬寬的布，把乳房緊緊束起，看起來平胸的自梳女。」

「自梳女？」

「對。你在街市常會看到的，那種穿白衫、黑色寬腳褲，腦後垂了一條長辮，挽著菜籃買菜的傭人。」

我聽說粵中女子這種梳起不嫁的風俗，起於珠江三角洲的順德、番禹兩地。女子不願做人媳婦受盡婆家虐待，視出嫁為畏途，偷偷跑去向觀音菩薩三跪九叩，舉行「梳起」儀式，把少女的長辮拆開，梳成婦女的雲髻，表示自此與婚嫁無緣，與獨身的金蘭姊妹相依為命到終老。

自梳女相偕搭船到香港幫傭餬口，擅長精美小菜的「順德媽姐」就此出了名。

有名無姓的霞女，據說原籍番禺。因順德女傭在香港吃香，富戶僱主喜歡她們謹慎體貼，又善於烹調，燴燒精美可口小菜，所以霞女騙人說她是順德人。

二十歲上，被介紹到黃家。見工那天，頭上包了條黑巾，黃得雲扯下它，看她深目削頰，皮膚黝黑油亮，白衫黑褲平整合身，腦後一根大辮子梳得一絲不亂，看得出是個伶俐女。

黃得雲指派她料理些精細瑣事，當近身女傭侍候她的起居，鋪床疊被，裝煙遞茶，搖扇盛飯，熨衣整鞋，出入還帶著隨侍。

霞女除了善於針黹，還會另一種絕活，只要她一條繩帶彩線在手，三兩下變魔術似的，立刻編出一個個漂亮的紐結。第一次西恩．修洛到黃家過中秋，他注意到黃得雲領口邊的那隻黃翅粉蝶停棲了整個晚上而不飛走，他哪知道它是出自霞女的巧手，用黃絲線打出的蝴蝶結。黎美秀為了向婆婆的近身待女心腹示好，央請她在荷葉形的袖口兩邊各釘上一隻攀竹的靖蜒紐結，黃理查看了，以為蜻蜓停在妻子的袖子上，伸手便要去捉。

「很遺憾霞女早生了幾十年。」我不勝感慨，「如果她活到現在，一定是個傑出的服裝設計師！」

「也不盡然。你回去仔細看這本子，她拿手的是對細節的注意，比如在領口、袖口釘上一個紐結，當做點綴。」黃蝶娘想了一下，最後也同意，「也是種創意吧，雖然只是點綴，也使整件衣服醒眼，活了起來！」

所謂的畫龍點睛之效吧，霞女拿《上海報刊》雜誌上登載的時裝圖片，從中取得靈感，運用巧思改動設計，再另生枝節。西式的服裝，釘上一朵花、一隻草蟲、一個龍鳳結，別緻出色，務必使黃得雲穿在身上，到宴會場合達到出奇制勝之效。霞女簡直就是住在女主人的衣服裡，把黃得雲當衣架子，寄以款款深情盡心盡力挖空心思把她打扮得出眾。

她擁有女主人的絕對信賴。主僕到中環的麗華、先施公司的服裝部選衣料，黃得雲選出合她心意的花色，堆了一櫃台，掌櫃的便畢恭畢敬地把她讓到貴賓室奉茶休息，留下霞女與裁縫商議。她自恃對女主人的身材瞭如指掌，深知哪一類的布料穿上去線條流暢悅目，衣料成為身體的延展。為了避免使上了年紀的黃得雲看起來鬆垮沒精神，霞女與裁縫研究選擇質地較厚挺的緞子，冬天則採用穿起來不致垂墜的英呢等。她也沒忘記叮嚀裁縫把左右腋下那條斜斜向上的胸線縫得深一些，好誇張黃得雲的胸圍，增加體態的玲瓏。

為了博取西恩．修洛的歡心，黃得雲到了暮年，改穿起長抵腳面的長旗袍。她聽了霞女的慫恿，模仿上海電影明星顧蘭君，把旗袍的開叉縮到膝蓋下。霞女搜索枯腸為每一件旗袍該滾一道或是兩道的邊，配什麼顏色才能達到烘雲托月之效而費心，對紐結樣式的搭配尤其講究。

我想像聰慧如霞女，她一定能夠掌握黃得雲的年紀身分，盡量使配襯恰如其分，而不致喧賓奪主。她發揮天生對色彩的敏銳，忌諱傳統大紅大綠的強烈對比。我猜想她也不會熱衷於大鑲大滾、重重堆砌。翻閱她留下的草圖，可看出總是細細的窄條，雙滾也很有節制。很可惜霞女不識字，沒有標明每一件旗袍所選擇取用的顏色，令我扼腕。

為了配合不同質地花色的旗袍，草圖上也見到款式各異的外套，有長有短的披風、斗篷，繡花素面均有，有的還帶了帽子。另幾頁是西式的冬季大衣，下擺畫上毛茸茸的狐裘，滾了厚厚一圈。西恩．修洛為了她的蝴蝶又從倫敦回到香港後，黃得雲的活動範圍只限於雲園，她已經不出去應酬了。但願這些斗篷外套只是滿足霞女的創作慾，停留在紙上談兵，如若不是，晚年的黃得雲在絲羅錦繡堆中作何思量？

「記得你曾經說過，霞女還有另一項本領，她可以通靈，能夠在幽冥地府來去自如－－」

黃蝶娘不直接回答。她言語閃爍，反問我知不知道廣東話「契相知」的涵意？自梳女同居共室一屋，相依相偎膩聲同唱《碧容探監》、《客途秋恨》一類抒情的木魚書。歌聲迴腸蕩氣，纏綿抵死。為了防止金蘭姊妹中途變志，不能終老，她們創出一種神秘的迷夫術，唸咒施巫術把那橫刀奪愛的男人魘死。作法時，披麻戴孝，躲在暗黑之處畫符唸咒邊拜邊哭，如淒如訴，狀至恐怖。

聽說霞女擅於此道。

傳聞黃蝶娘的親生母親，就是被她用法術魘死的，而指使霞女下手的竟然會是黎美秀。我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地向黃蝶娘打探她家族黑暗的秘密，讓她證實這項最聳人聽聞的傳說，可惜始終無法得到肯定的答覆。

有關朱融融，黃蝶娘的親生母親，零星的傳聞肯定她是個皮膚白皙、嬌小玲瓏的上海女人。一九四九年，隨著當軍人的三叔撤退到香港，被安置在調景嶺的小鐵皮屋。逃難南來之前，她曾在上海中西女中讀過兩年書，跟美國修女學了些英語會話。朱融融是在哪種場合認識黃威廉的？當時他已從香港大學的法律系畢業，正申請赴牛津大學的華頓學院深造。黃蝶娘對他父母的邂逅含糊其詞，講不清楚。只說黃威廉對融融動情，是在一次淺水灣沙灘郊遊，他發現她怪趣微翹的鼻頭上的雀斑，在秋天的陽光下愈曬愈明顯，突然忍禁不住，湊上嘴唇去吮吸追逐那一顆顆爭相浮現的雀斑。

最後他拉她的手，向樹叢濃蔭裡走進去。

不止一次黃蝶娘自己誇耀她與生俱來的墮落因子的來源，還不盡在於她父母私生下她，而是在於他們光天化日下的野合。

接下來是，黃威廉瞞著他篤信天主教、有潔癖、對他事事必躬親的母親黎美秀，把融融帶到黃家上環永樂街錢莊的閣樓藏了起來。雖說這一對年輕戀人行事機警，一直靜候錢莊的職員收工全走光了，才抱著枕頭棉被搬進去，潛入堆積雜物的閣樓，在壞了一扇的金漆屏風後面安置小兩口的窩。黃威廉此舉一定得到父親黃理查的默許。黎美秀發現這個秘密，第一個反應就是兒子和丈夫串通，只瞞住她一個人。

之後，頗長的一段日子，雲園的傭僕總會在夜深人靜的窗邊廊道看到黎美秀，她抱胸佇立，長夜不眠。黃蝶娘出生後，陸續不斷有傳聞說，有人親眼目睹黎美秀不止一次出現在黃泥湧道的天主教墳場，她推開墓地沉重的鐵門，在古木參天的墓園蹀踱彳亍，伸手撫摸鑲嵌在大理石墓死者的瓷像。也在那個時候，傳聞指證歷歷地聲稱，黎美秀遣了黃得雲遺下的貼身侍女霞女，半夜到黃家錢莊暗處，披麻帶孝，如泣如訴，施展法術魘死了朱融融，黃蝶娘的母親。

我對諸如此類的傳聞感到疑惑。身為信教虔誠的黎美秀，在她的信仰裡，霞女的作法巫術與魔鬼無異，她會把霞女列為邪靈作祟的妖魔女巫，簡直是異教徒邪惡的象徵，是那穌基督拯救的罪人，黎美秀該避之惟恐不及的。

黃蝶娘把頭搖得浪鼓似的，懷疑黎美秀真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她說了一輩子，此生最大的願望是到耶路撒冷朝聖。嘮嘮叨叨聽她想像，到了施法約翰堂，以水當酒堂－－這些聖跡，她會激動成什麼樣子。」黃蝶娘把臉對住我，咄咄逼人，「結果她去了沒？」

我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在我們家族的照片簿上，有一張黎美秀騎駱駝金字塔前拍的，她去了埃及、約旦旅遊－－」

「而居然沒到耶路撒冷去朝聖。」

「沒有。她與那城擦身而過，跑到埃及騎駱駝去了。」黃蝶娘加重語氣地說：「黎美秀口口聲聲她出身世代虔誠的天主教家庭，其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五

距離上世紀末那場奪去無數性命的鼠疫八十六年之後，黃得雲的孫子黃威廉頭戴銀白假髮套，身披光熠紅袍，胸前繫著白緞的蝴蝶結，居高臨下坐在高等法院的審判席上，預備一場發生在香港最古老、尊貴的維多利亞會所，受賄貪污的案件。法院的審判椅是依照英國法官的身高比例而制，椅背很高。身上只流著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黃威廉法官，坐上去，椅背空出一大截，更凸顯了他背後上方高懸的獅子皇冠徽誌，大英帝國在地球上最後的殖民地的標誌。

港督為了順應潮流，改變港府高官要員歷來都為英國人壟斷控制的局面，八十年代後本土化的呼聲中，相繼有黃臉孔的政務官員出線。港督在司法人員敘用委員推薦的三位大律師中，圈點了黃威廉為殖民地高等法院的大法官。消息傳來，華人律師界議論紛紛，港督圈選黃威廉效忠女王，應該是與他的出身背景和妻子是英國人有關。

沒有人知道黃威廉怎麼得到名叫伊利莎白．高貴（Noble）的英國女人。從黃蝶娘口中，我只知道，曾經使黃威廉傾倒於她的「高貴」姓氏的伊利莎白，是她父親生命中的災難。

除了偶爾到西貢馬場去騎馬會淘汰下來的老馬，是唯一與她的姓氏貼切的嗜好之外，伊利莎白從不肯陪著丈夫聆聽音樂會，流連藝術展覽。她對網球等運動也不熱衷。週末假日陪黃威廉到鄉村會所，把太陽眼鏡架在頭頂上，坐在游泳池畔吃南洋雞串沙嗲，任由丈夫馳騁球場。

「她從小生長在那種環境下，什麼都看過，有過。」黃威廉向他的太平紳士父親解釋，「不像我們要學習，樣樣稀奇！」

伊利莎白把丈夫摒擋在她的世界之外。每當她沉默不語，抽著她又瘦又尖的鼻子，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她。隔天眼圈下一圈青暈，睹氣多久就浮現多久，做丈夫的誠惶誠恐，實在被問急了，伊利莎白才迸出一句：

「如果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我再提有什麼意思？」

她不顧丈夫的乞求，繼續駐留在不願被瞭解的深淵。冷戰持續著。伊利莎白在家裡也穿皮鞋的腳後跟重重放下，用腳踵走路，雙拳緊握，蓄勢待發，只要黃威廉稍一不慎碰觸到她，她會不惜一切的回擊。

對她的丈夫來說，伊利莎白是個沉悶寡味的英國女人。黃威廉榮升為大法官後，伊利莎白竭盡所能地扮演稱職的法官夫人。她樓上樓下重新裝修，使屋子內外煥然一新，可容納二十四個賓客的餐桌經常高朋滿座。上桌之前，伊利莎白一個個私下委婉的叮囑，席上請千萬不要把「九七」香港前途談判當做話題，法官所承受的壓力已經超出他所能負荷的。

吻別最後離去的客人，伊利莎白挽著丈夫送客的手很自然的鬆開，一前一後上樓走進臥室，分別在四根銅柱的大床兩邊躺了下來。夫妻同蓋一床墨綠色的英呢毛毯，中央凹下去的部分是兩個人縮不短的距離。

縮不短的距離在北京和英國政府關於香港回歸的談判逐日擴大。女首相戴卓爾夫人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台階的重重一跤，使一切變得無可挽回。

伊利莎白要回倫敦了，這一走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垂著眼瞼，一字一頓地把她反覆排練的腹稿困難地吐出來。左手按住胸，聳得高高的雙肩圓垂了下來。

終於說出口了。

伊利莎白回倫敦後，中、英雙方對香港「九七」前途談判觸了礁，陷入僵局。總督尤德宴請了十多位本港官商名流，到總督府試探民意，黃威廉亦在被邀之列。那是一個狂風橫掃的夜晚，隻身赴宴的黃威廉注意到奔波於北京、倫敦之間的港督，眼眶因過度勞神疲累而塌陷。去年尤德來港上任第二十六任的總督，幾個月不到即碰上了「九七」問題，這位天性溫和的職業外交官毫無選擇的被安置在歷史性的時刻，夾在英國政府和六百萬香港人之間。

總督府長長的客廳，像一艘船。這一個暗濤洶湧的夜晚，十幾位官紳華人名流領袖，一齊把詢問的眼光向他投來。中、英談判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由於女首相戴卓爾夫人從一開始，就堅持會談的內容必須嚴守秘密，被放到談判桌上的六百萬香港人一直被蒙在鼓裡，連港府最高咨詢機構的行政局也無權過問，各界人士只好憑著自己的邏輯去揣測他們命運主宰者的心意：

資本家憑著前任港督麥里浩帶回鄧小平的一句「請投資者放心」，以為中國金錢至上；既然外匯三分之一來自香港，中國再怎麼政治掛帥，資本家仍推測，諒也不致殺雞取卵。

黃威廉司法界的同僚從法律觀點來看，則認為既然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條約》、一八六○年的《北京條約》缺乏法律立足點，都是在槍嘴下簽訂的，中共從來不承認這些不平等條約。對中國來說，不存在「九七」界線。香港和澳門一樣，可維持現狀，等到中國認為收回時機成熟了再談。如若英國堅持「法理」，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政論家們呼應這種論調，大聲疾呼：忘記「九七」。

一覺醒來，「九七」問題依然存在。

總督府的客廳是一艘船，手持香檳酒杯的客人一齊把目光投向尤德港督，「掌舵搖櫓」的是他。他們對命運操縱在別人手中感到既憂心又無奈。尤德總督不願承受這些雖然焦慮，但仍然謙卑探詢的眼光。他搔著每一回合的會談下來，便使他的頭頂更為光禿的頭，迴避到杯中的威士忌，心中琢磨以何種最技巧的方式，傳達出英國也許已經無心戀棧，女首相考慮到棄船的決定。儘管在中、英談判之前，戴卓爾夫人曾挾著福克蘭戰勝的餘威，到北京斷然宣稱：「身為女王陛下的首相，我完全承擔香港人的責任。」

言猶在耳。在考慮棄船的前夕，尤德港督的任務是打聽試探港人會有何種可能的反應。他該發揮外交官的手腕，若無其事的周旋寒暄逐個客人試探，或者召來立法兩局的議員，讓他們當傳聲筒？無論是何種方式，他都可面不改色地去執行。職業訓練使他浮游於人間的情緒、情感之上，只知一字不苟地轉達上級的旨意。即使命令與自己的信仰相互違背，也照樣執行如儀。

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尤德港督玻璃珠一樣的藍眼睛迎著投向他的目光，視線一碰觸，對方立即誠惶誠恐地閃縮了，回到各自的圈子假裝熱烈的交談。尤總督抬起下顎，不急不徐地問道：

「你們的最低要求究竟是什麼呢？」

我走在中環的街上，與一撥撥叫做「表叔」的大陸人擦肩而過。他們穿著五十年代式樣的西裝，抬著政治勞動曬過太多陽光的臉，在中環鬧市好奇的東張西望，對香港人鄙夷不歡迎的目光似是渾然不覺。

此刻，我與黃蝶娘還有她不知怎麼拼湊來的劇場夥伴，佇立在皇后大道中的石板街。石階一條條往上鋪展，一路陰著臉的黃蝶娘，穿著一身從霞女時裝設計簿中抄來的打扮，紫光綢荷葉袖雙鑲雙滾的古風旗袍。

幾天前，電視螢幕上總督府長長的客廳，像一艘滿載旅客的船，水晶燈下，那些手持香檳酒杯，行禮如儀的士紳名流裡，黃蝶娘不甚在意地要我辨識她的父親，側坐在尤德港督一旁的大法官黃威廉。高低錯落的酒杯在水晶燈下閃爍不定，似乎在為大英帝國的最後殖民地綴上最後的印記。酒後微醺的黃蝶娘像在惜別宴上，跟著電視上的父親高高舉起手中的酒杯，而後突然轉身向我：

「你說，願不願意陪我走一遭Great Grandma曾經住過的地方？」

踩踏著當年黃得雲的足印，我一步步爬上與她的命運相繫的石板街。那年她十三歲，被人口販子從東莞鄉下綁架到香港來，她和一箱箱的貨物一起被卸上岸。中環石板街的石階，一級級往上鋪展，她邁著踩過水車灌田，結實而正在抽長的小腿，爬到盡頭樓閣參差、碧窗紅檻的水坑口煙花地，開始了她送往迎來的營生。

這裡是擺花街，難得路標風情依舊。我和黃蝶娘尋找著依山坡而建的南唐館。她的紫光綢雙滾旗袍把我帶回南唐館一身旗裝打扮的黃得雲，腳下的高跟旗鞋搖搖擺擺，提著繡花手絹的纖手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金漆屏風後的牆上掛著臨摹的山水古畫，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鍺，古玩擺件堆得滿坑滿谷，當中還有個鴉片煙榻。

可惜眼前的擺花街高樓林立，已然面目全非。黃蝶娘和我遍尋不獲那有如倒懸空中的妓館，連旁邊當年蘭豆夫人的艷窟也早已無跡可尋。我望著應該是南唐館舊址，現在改為海鮮酒家的樓房，想到上世紀末鼠疫狂飆，奉命焚燒疫區的潔淨局副幫辦亞當．史密斯，來到與荷里活道交叉的擺花街。陽光垂直淋瀉，瘟神狂嘯。他推開南唐館的閣樓，趔趄撲晌午睡剛醒的黃得雲悚悚顫抖，找尋人類的慰藉。以後三天，黃得雲摘下滿頭珠翠，關在妓院閣樓，用陽光堡熱的井水一遍又一遍的洗滌淨化她妓女的身體。潔淨局焚燒疫區的前一天，黃得雲從倒在閣樓梯間染疫不治的龜公身上跨過去，坐上英國情人亞當．史密斯僱來的轎子，離開擺花街的南唐館，被安置到黃泥湧村跑馬地成合仿的唐樓。他一手營造的後宮。

「走，我們坐車到灣仔的大王廟去，廟總還在吧？」

我掙脫了黃蝶娘拉著我的手。

瘟疫過後，黃得雲由傭婦攙扶，來到灣仔皇后大道東的大王廟，一連七天看酬神的神功戲。失寵於英國情人的她，一身簇新三滾三鑲的桃紅絨地繡花大襖，下身撒花洋縐裙迎風招展。她定睛望向戲台上濃眉插鬢，英氣逼人的伏虎武生。散戲後，在戲棚後一棵矯健如龍的紅棉樹下找到粵劇團軒昂的武生姜俠魂，她的伏虎的英雄。姜俠魂身上那條武生柳綠綢褲波浪起伏，撩撥投向他的目光。黃得雲想像在戲台上搭鋪與她的武生並頭而睡，吸嗅他的鼻息，心下決定當晚跟著戲班子走。

香港殖民政府的宵禁令，卻把黃得雲留了下來。

明知搭在大王廟前的戲棚早已不知去向，更何況我不願再想像隔天早晨，當黃得雲抬著隔宿殘妝的臉，手拎箱籠，面對戲棚像變魔術一樣整個消失了的失望的表情。

我建議黃蝶娘沿著上世紀末慶祝維多利亞女王鑽禧大典的花燈遊行路線，步行到上環街市。

這裡是南北行，開埠後華人的第一個商業中心。

我站在不知翻蓋過幾回的南北行大廈廊下，與黃蝶娘一起回想鑽禧大典那晚，黃得雲拎了個南瓜燈，與英國人的華人通譯屈亞炳相偕去看燈飾。走到上環街上，被人群衝散走失了，黃得雲只好佇立廊下雕樑畫棟紙紮糊搭的慶祝牌樓，等待燈火闌珊處尋她而來的屈亞炳。我仿如看到他走動的袖子、寬鬆的褲腳管因焦慮而搧出一陣陣風，腳下的黑布鞋踢起一股灰塵，他削得泛青的前額冒著緊張的冷汗，屈亞炳一路東張西望，找尋走散的黃得雲的蹤影。

穿過當年是人力車、轎子相互衝撞，現在是汽車呼嘯而過，行人往來忙碌的文咸東街。街口轉角處，那棟黃麻石砌成，構造奇特、堅固得像碉堡的三層獨棟建築，依然孤伶屹立，只是外觀破舊了許多。門牆上嵌的「押」字，痕跡殘存。門眉橫刻的「公興押」已然剝落，當鋪招牌的蝙蝠紋飾也不知去向。當年黃得雲就是在這棟臨街兀自屹立的當鋪，繞過擋著屏風照壁的大門，來到陰暗幽深的廳堂，見到當押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十一姑。往後幾年，黃得雲盤腿倚坐酸枝木的雕花太師椅上，獨當一面，呼風喚雨。

夕陽的最後一道霞光隱逝了，我遙望港島西邊薄扶林道，那座矗立堡壘似的雲園的小山嶺，在暮色深重裡已模糊不可辨。即將在怪手、鏟土機肆虐下夷為瓦礫的雲園，使我扼腕神傷。我沒膽子開口邀黃蝶娘一起前往憑弔。

呵，蝴蝶，永遠的黃翅粉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