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月亮．太阳》

作者：徐速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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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速没有公开过自己的照片。这一张是在出版社拍摄的，中间为徐速夫妻（木匠辑）

. 自序

也许我是生长在乡间的人，在血液里就涌流着一股泥土的气息。因此，在此时此地的文艺市场上，我老是看不惯那些洋场才子们鸳鸯蝴蝶派的“佳作”。尽管他们都在挤眉弄眼的向读者斗艳争奇、打情骂俏，而我却甘愿笨手笨脚的，在文艺园地中，做一名垦荒的小学徒。

“黄潮”氾滥，真令人摇头叹息。世纪末的情调，像一层乌黑的云层，弥漫了整个社会，腐蚀了纯洁善良的心灵。要我们在人间找不到一点爱、热和光。

真的，罪恶、淫秽、丑劣，给人的诱惑太大了。有一次，我被友人约去参加一个豪华的通宵舞会，红灯、绿酒、淫靡的音乐、肉麻的舞姿、贪婪的眼睛、下流的动作。我发现这些绅士淑女庄严美丽的衣饰里，却裹着一个个丑恶的灵魂。在这样场合中，我几乎被逼得喘不过气来，碍着主人的面子，又不好意思走出去。于是，我祇好躲在一个角落里，轻轻的掀开窗帘，看着夜空中明洁的星星和月亮；直到太阳第一道光芒，射进这阴暗的小地狱的时候。

很奇怪！在这个境界中，我好像悟到了甚么哲理。趁着新鲜的晨光，兴奋的回到寓所，拿起笔，我开始写这本“星星、月亮、太阳”。

不可否认的，我也有一般青年人的热情和抱负。我想在我的创作中，将人类崇高无邪的爱情，从三个不同性格的女性中表达出来。没有偏私，没有虚伪，没有鄙俗，像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和太阳，那样高洁、庄严、美丽。

当我在构思中，我曾将这个计划，告诉过几个写作的朋友；他们都点点头，也皱皱眉毛；意思说：好是好！但是在这样色情社会中；不够刺激，不够热烈，恐怕找不到销路！

可是，我一点也不气馁，还是硬着头皮和高原出版社朋友商量。他们倒是拍着胸脯说：“文艺作品祇是供人消遣的吗？出版专业祇是赚钱牟利的吗？如果是这样，即使它能销十万八千本，我们一点也不眼红。”

这句话给我的鼓励太大了。朋友！当你拿起这本书，想从序文中找到一点线索时；我坦白的告诉你在这个爱情故事里，找不到热吻，找不到性的挑逗，更找不到争风吃醋的鬼把戏。这样的创作态度，在此时此地来说，总算是大胆的尝试。我将以最诚恳的心情，接受读者的批评和指教。

同时，我很感谢那些深通世故的朋友的关心。如果说，一个不懂得迎合社会的人是孤独的，那么，我宁愿这样孤独下去；我愿意这本书也永远的孤独下去。

当然，我更深深的了解到：生活在淫秽阴暗的灯光下的人，永远也看不到星星、月亮、太阳。

徐速

一九五三年，文艺节于香港

一

记得在童年的时候；每到夏晚，总爱在院内葡萄架下，搬一条长凳，同弟妹们排排的坐在老祖母身旁；听她老人家讲一些陈年古怪的故事。

老年人讲故事，多半是那些传奇小说上的事迹。到结果，她老人家总是笑咪咪的，挥着宽大的葵扇，指着天空中那些明亮的星星说：古今来的英雄美人，都是应着天上的星宿下凡的。

星宿与人原来有这样密切的关系。当时，在我们小小的心灵里，却感到莫大的新奇和神秘。直到深夜，我们还是恋恋不舍的，看着碧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繁星；总希望在那许多星群中，找到一颗自己的命星。大概从那时起，我对于星星就无形中建立了情感。偶然，一颗流星拖着尾巴从天空中殒落了，也就仿佛在我们小朋友群中，失掉了一个同伴似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那年中秋节的前后。秋收完毕了。粮场上的高粱米、包谷穗子，堆成一座座小圆丘；乡下人对着那些紫红色的金黄色的谷粒，都当作珍珠似的宝贵。我们一家人和邻居们，欢天喜地的坐在粮食堆旁边乘凉。

父亲从田里摘来几个绿澄澄的大西瓜，这些西瓜都是我们亲手种成的，吃起来更觉得香甜有味。大人们抽着旱烟在谈庄稼，孩子们在草地上捉迷藏，我和弟妹们却坐在草坪上看星星，听着比我们更小的孩子们唱着：

“天上大星配小星，地上酒壶配酒盅；八仙桌子配交椅，白面小姐配书生。”

说起来很有趣，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正玩得起劲的时候，忽然一颗明亮的大星，向我们果园的方向滑下，跟着小妹妹也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们都觉得很奇怪。好半天，她才抽抽噎噎的说：刚才落下来的那颗大星，就是她的命星，她很久就注意那颗星星了。

当然；我们都吓呆了。因为大家早都知道，谁的命星殒落了，谁也就要不久人世的。但是，谁也想不出方法来为她解说。后来还是老祖母来安慰她说：“小妞！别哭，那不是你的命星，那是一颗凶煞星，凶煞星是照着坏人的，因为那个坏人死了，他的星也就落下来了。”

年岁渐渐大了，我和弟妹们都背起书包，到村里小学去念书。我因为在家里母亲已经教我念过不少读本，所以考的是插班生。从教科书上，我渐渐的知道不少关于自然界的常识，对于星星的神秘性，也渐渐的消失了。不过，书本上所告诉我们的，那些火星、木星、海王星、冥王星等等的名字，都是老祖母从来没有讲过的。我们祇好去请教母亲，母亲是书香人家出身的闺秀，外祖父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学人。她在幼年时候，跟舅父们在一起读过不少古书，也学会作一点旧诗词。在我们乡间，许多人都将她当做“扫眉才子”看待的。

母亲给我们讲星星的故事，比老祖母文雅得多。她常常藉着讲故事，教我们背诵许多有关星星的诗词。诗词的种类很多，像李清照、曹大家这些才女的诗文，她都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唱出一条新的，是杜牧的一首七言绝句：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牛郎和织女，是流传在民间的一个美丽的故事。搬在舞台上的戏名，叫做“天河配”。唐书上记载的叫乞巧节；乡间的老秀才们，却酸溜溜的称为鹊桥会。每年在七月七日这一天，乡下姑娘们，还特别的修饰一番，她们是否在月光下，也将心事向双星祈祷一下，期待她如意的“郎君”，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星星的影响吧！这故事在小儿女的心里，似乎显得更深刻，并且也很适合农家的风味。因为乡下人，男的多半是耕田种庄稼，女的也很多织些布到市镇上去卖，很难得有谈情说爱的机会，说不定一辈子也没有他们向往的七夕啊！

大概我在十三岁那年，在村里小学毕业，考取了县里的初中。眼看要离开家庭了，母亲忙着替我整理行装；告诉我明天一清早就要到城里去，从我家到城里，差不多有四五十里路程，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祇能骑一匹驴子代步；其余的行李，请家里的长工老王给我挑着，四五十里路正是一天的行程，因此母亲说催我早一点睡觉，养养精神，准备天一亮起来赶路。

乡下在九点钟以后，就人声寂静了。这一晚，我躺在客厅里的枣木床上，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着。推开窗，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上；天上的星星，一个个仍像往日那样的，睁着眼向我微笑着。啊！这些星星，都好像是我熟悉的朋友，不知怎样的，在这临别的当儿，我心里却感到一阵心酸。

第一次离家的孩子，大的都咀嚼过这种酸辛的滋味。于是我想到这温暖的家，熟悉的景物；几年来和我朝夕不离的学校；学校里一群融融相处的同学，同学中和我同坐一张书桌的阿兰姐。

阿兰姐是隔壁朱家的女儿，年龄比我大一岁，可是世故却比我懂得多了。她梳着两条大辫子，长长的脸型，尖尖的下巴，有一双忧郁的眼睛，看起来很瘦弱，可是倒比我高出半个头。

当我们在小学里毕业的时候，我就听说她家里不准她继续升学了。原因是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在乡下已经被人看成大姑娘；大姑娘是不能随便离开家，到城里去抛头露面的。

在学校里，我们相处得很亲密。她常常跟我们男生在一起玩，一点也不感觉拘束。当然，我们那时也想不到男女中间，有什么神秘关系。

孩子们游戏，似乎跟年龄上有很大的区别，我和弟妹们便玩不在一起；倒是阿兰姐却成为我的游伴。每天课余，我们一起到小河边钓鱼，在草地上放纸鸢，在月夜下数星星，或者打着灯笼，到草丛里捉蟋蟀。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朋友，在树林里扮演嫁新娘的游戏，阿兰姐把手巾遮在顶上，装做新嫁娘，大家教我摇摇摆摆的学着新郎的模样。在我们乡间的婚礼上，新夫妇进房的时候，照例要相对跪拜的。当时我不愿这样做，可是也就激怒了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同学，他们就和我争打起来，阿兰姐却跑过来替我解围。事后，我常常抱怨没有一个姐姐来爱护我，可是她却偷偷的对我说：“我不当新娘，做你的姐姐好不好？”

“好！”我当时几乎感动得哭起来。从此，她果然诚心诚意的照顾我。有时，当我打球时踢伤了腿，撕破了衣服，她总是替我包好缝好，免得回家时，给父亲看见挨骂。

三年的时光，转瞬间过去了，我在阿兰姐的感情中长大起来。如果在现在，我会用一句最美丽最神圣的字眼来诵扬她──“阿兰姐，你真是我第二个母亲！”

可是，在当时我简直像一只笨拙的斑鸠，连一句最普通的感谢话也没有说过。虽然，我的心是那样的热爱她、感念她。不过在我将要离开她的前夕，毕竟遏止不住这潜伏在内心里的情感。

披起衣，轻轻的开开大门，趁着星月的光辉，像幽灵似的，我走到平日游戏的草坪上。

这是中秋后的深夜，天气有点凉，地上已落下一层薄薄的霜痕，草坪前面是一块果木园，果木园里，有祖父时代种的桂树，桂花香在夜风里一阵阵飘过来。

天上没有云，月亮和星星更显得明亮。我仰着头，朝着那些熟悉的星星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直到隔邻的屋角前，我才停住步，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树根下，低着头叹气。

“阿兰姐！”我颤栗的走到她的面前？也蹲下来说：“这样晚你还在外面？”

“哎呀！”她吃惊的抬起头来，好半天才对我说：“听说你明天一早就要进城，我特地偷偷的跑到你家的门前，想看看你，又不敢喊你出来，想不出法子，才回到这树底下，对着天上的星星发愣。”她说着，突然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说：“坚白弟弟！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真的！”我凄怆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才回来？”她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阿兰姐！”我也哽咽的说：“别哭！我每一个星期天，都会赶回来看你的。”

“每七天一次！”她在悲痛中，天真的指着天空说：“唔！像银河旁的星星一样？”

“不！”我摇着头说：“你记错了，阿兰姐。他们是一年中才见面一次的，算起来我们比牛郎织女要好得多了。”

“是你记错了呢！”她揩着眼睛，忍不住又噗嗤的笑起来说：“我听过母亲说，天上的神，原来允许他们每七天见面一次的。后来因为他们贪恋着欢乐，忘记了工作；天神发怒了，才改成一年中祇许他们见面一次。”

“这是星星的故事那，阿兰姐！我们是人。”

“多少人，还不及星星那样有福气呢！”

“不！阿兰姐！将来我们一定会比他们幸福的。”

“真的吗？”阿兰姐仰起头来，喃喃的说：“我到死也记住你的话！”

夜深了，我们终于恋恋不舍的分开手。从此，我在每个周末，总设法赶回家来看看阿兰姐，见面时也讲不出什么话，仿佛是祇要彼此能看到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

二

除去寒暑假外，我们的约会，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一年。起初还没有引起家人的注意，母亲总以为我年纪小，离不开家的缘故。后来日子久了，再也瞒不住人家的眼睛，于是许多蜚言流语，便在我们村子里传开了。有人说他们亲眼看见我和阿兰姐在果园里幽会；“幽会”是甚么？我曾偷偷的问过阿兰姐，她跟我也是一样的莫名其妙。

虽然外面的风声很紧急，但是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交往，在第二个学年结束的时候，我兴扑扑的从城里雇了车赶回家来。一进门，母亲就把我叫到她的房里去；把房门关好；我仍然莫名其妙的站在一旁。父亲扳着铁青的验，手里拿一根马鞭子，母亲也红着眼坐在一旁。我觉得好像有一场祸事将要降临到我的头上，在局促中，我想也许是父亲不满意我的成绩吧。但是，我知道我的学业和操行分数，都在全班的前几名内，所以仗着胆子，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父亲仍然没开口，好一会，还是母亲对我说：“坚白！你跟隔壁阿兰是不是常在一起？”

“不！”我说：“祇是一星期见面一次。”

“外面有人说，你们深更半夜还在果园里，是吗？”

“是的！”我觉得母亲的问话很奇怪，我和阿兰姐夜里在一块玩玩，有甚么关系呢！为甚么母亲也跟他们那样的大惊小怪。我当然毫不在乎的说：“妈！阿兰姐因为白天忙，帮她母亲做饭、洗衣服，看年幼的小兰妹妹，闲下来还要绣花做针线。我白天也要去看看同学；所以祇有晚上才有时间，我约她在一起说说话……。”

“是你约她的吗？”父亲睁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我。

“嗯？”我仍然倔强的对他说：“是我约她的，也可以说我们早就这样商量好的。”

“不长进的东西！”父亲忽然愤怒的举起鞭子，照我的头上打下来；我没有躲，倒是母亲抱着我推在床上。父亲还没有罢手，却指着母亲暴躁的喊起来：“看你养出这样的好儿子！”说着，他气汹汹的走出去。

父亲走后，我像受了一场莫大的委屈，倒在母亲怀里，哀哀的痛哭起来。她也抹着眼泪对我说：“还哭甚么？你害了阿兰还不知道。”

“我害了她？”这句话像一只冷箭向我射过来，我惊讶的说。

“孩子，你应该知道，长大了的男人和女人，不能随便在一起的。尤其是在夜里，人家会怎样的猜疑你们，说你们的坏话。……”

我没有等母亲说完，就跳起来说：“妈！你应该知道，我和阿兰姐是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我们在一起上学，在一起游玩，难道现在和从前有甚么两样？”

“已经是两样了！”母亲冷冷的说：“你知道阿兰在很小的时候，就跟人家订了婚事，现在她婆家听到了这件事，正闹着要退婚呢！”

“退婚！”我更加气愤起来，在学校里我已经学会很多新名词；于是，我咬文嚼字的对母亲说：“这种封建式的婚姻关系，能解除也好，阿兰姐并不是嫁不出去。”

“嫁给谁？”

“谁喜欢她，尊重她，了解她，她就嫁给谁。”

“你说谁喜欢她？”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你喜欢她？”母亲的话一句跟一句的紧逼着我，我是个赋性倔强的孩子，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会不顾什么羞耻，带着反抗的口吻说：“是的！我喜欢她！”

“她呢！她是不是也喜欢你？”

“至少她不讨厌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像人家那样来侮辱她。”

“是不是你们私订了终身，小鬼！”母亲对我也急迫的喊起来。

“不！”我红着脸说：“妈！我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些。”

“还好，孩子！一错不能再错；”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我知道阿兰是一个清白的姑娘，你也是规矩人家的子弟，从小在一块儿长大，见面谈谈话，本来没有甚么关系；不过在人家看来，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想想看，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儿女有一个美满的姻缘，谁不希望替自己的儿女物色一个美满的亲事，你说是不是？”

“是的！妈！”我抬起头来看着她，仍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这就对了，乖孩子！你更要知道，不论男女要有美满的亲事，必须有好的名声！”

“好的名声？”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说：“妈！我和阿兰姐的名声，有甚么不好吗？”

“别噜嗦！”母亲有点不耐烦的说：“我要你们从今天起，不能再在一起谈心！”

“为甚么？”

“因为你们都要有很好的名声！”母亲仍然把话引到她的主题上，然后很严肃的对我说：“如果你们再偷偷摸摸在一起，不但你父亲要教训你，而且害了阿兰的青春，也耽误你自己的前途，知道么？”

我想了一会才懂得母亲的意思，她大概是怕我影响了家庭的声望，父亲的社会地位，以及阿兰姐的婚事。但是为甚么把我也牵扯在内？我和阿兰姐做朋友，对前途又有甚么影响呢？于是我怀疑的说：“妈！这与我有甚么关系？”

“唔！”母亲沉吟了一会，然后很和蔼的对我说：“你跟阿兰都是有同样的处境；本来，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可是，事已至此……”

忽然她又吞吞吐吐的不愿说下去，我知道这话里，蕴藏着对我很有关系的秘密；当然，我不肯放弃这机会。我说：“妈！你一定要告诉我！”

“孩子！我以为你现在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妈是不会来害你的！”

“为什么？”

“不要问，你现在祇要安心念书就好了。”

“这样反使我不能安心下去。”我执拗的说。

“好吧！孩子，听妈说！”母亲的声音忽然颤动起来，脸上也充满了复杂的表情；是喜、是忧、是惊惶、还是担心？一时却叫我无法辨别。

“说，妈！”我也紧张的催促她。

“三个月前，有人到我们家来给你提亲，”母亲一面说，一面在观察我的神色，我苍白着脸，按住跳动的心房，凝神屏气的听她说下去：“这一宗亲事，不是别人……”

“是谁？”我再也压制不住激动的感情，不知不觉的喊出来。

“是你的表妹！”母亲费着挺大的气力说出来：“你们在从小也是见过的，不是吗！秋明！是你舅父的独生女儿。”

“秋明表妹！”刹那间，我像失去了知觉，但是，我仍然想起那个在我印象中的女孩子，比阿兰姐胖一点，矮一点，圆圆的脸，有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嘴角上常常的浮起一丝微笑。

“是秋明，现在也在他们县里的女中上学，跟你一样，在明年秋天，就要毕业了。”

我似乎对母亲唠唠叨叨的话听不下去，急切的说：“你们已经答应了人家？”

“我们是亲戚，亲上加亲，一言为定，用不着做出甚么俗套来！”

“不！妈！”我想不出说什么道理，却伏在母亲怀里，烦闷的哭起来。

“是不是你不喜欢秋明？”

“妈！”我抬起头说：“你为甚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现在也不算迟！”

“妈！什么理由我都不说，一句话，我不愿意！”

“为什么？”母亲沉着脸，严厉的看着我：“你说，秋明那一点不好？”

我擦干眼泪说：“我们没有什么感情，她也没有阿兰姐待我那样好！”

“以后就会生感情的，”母亲也很痛苦的说：“你还在想阿兰？傻孩子！死了心吧！阿兰在前天她爸爸已将她送到上海亲戚家去了，为了这件事，你父亲还托很多人跟李家讲情面呢！”

“李家……”为了关心阿兰姐，我开始注意这与我相干的事情。

“就是后庄李大哥，李志忠，你不是也见过他吗？”

是的！我认识他，一个三十多岁又黑又壮的粗汉子。说实在的，我平时对他并没有恶感，但这时我对他忽然起了强烈的憎恶妒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咬破一颗没熟的葡萄。

三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从此，我再也看不见阿兰姐；好几次，我曾秘密的托请旧日相好的同学，到她家里打听她的下落，但是都被她家里的人严词拒绝了。并且，阿兰姐的婆家仍然固执着退婚的要求，以父亲在地方上的声望，竟也没法挽回这一幕悲剧，听说朱伯伯已经将聘礼暗暗的送还了李家。

由于我和阿兰姐这样不明不白的事件，朱家也因此与我们断绝了来往，虽然我们是紧接的邻居，也生疏得如同陌路人。

当然，在这个事件来说，我是主要的当事人。不消说，朱家伯伯是把我看成了唯一的仇敌；就是邻近一二十里的人，也都拿这件事当做谈论的资料。并且，他们更绘形绘色的，造出许多丑恶的谣言来讥笑我，甚至恶毒的伤害我。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甚么和平善良的农民性格，也会这样冷酷的来播弄是非呢！

众目所睹。众手所指，当时的形势可怕极了。我想，如果要处在中古时代的社会里，他们一定把我们当做奸失淫妇，像圣经上说的，用石头将我们活活打死。

天那！我那时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十五岁的少年啊！

在这一个暑期中，我尝尽人间的讥讽、嘲笑、与奚落。我体验到社会是一个无情的陷阱，甚至我对家庭也起了恶感。我不知道怎样向人家解释，好像还没有等到我开口，他们讥讽的眼光，就先堵住了我的嘴巴。

在这样形势下，我祇好躲在家里；事实上，家人也不让我随便出去。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囚犯，应该先禁闭起来。

父亲的性情是暴烈的，并未因此而对我罢休；他总想找机会来重重的鞭挞我。但是，老祖母却比他更有权威，有几次，当他举起鞭子的时候，都被祖母的声音遏止了。

除去从墙头看看野外的风景；一整天，我祇有在家中的圈子内活动。为着避免父亲严厉的眼光，我将后院一间空房，收拾起来成为小书房，把暑假作业的功课，一遍遍做下去。

母亲毕竟是和善得多，她认为这是我对学问修养的功夫不够，因此她搬出了外祖父教给她的四书五经，强迫我读下去。但是，当我读到诗经的第一章，我就对她的解释感到怀疑了；分明是一对青年男女相爱时的情景，为甚么要把它解释成帝主的德性，硬生生的戴上一副道德的假面具呢？

弟妹们始终不明白我犯了甚么过失，可是认为处罚是大人的权利。但是，他们都十分同情我。每天，他们从外面快活的回家来，总是向我报告外面世界的消息；我们小河里有人游水了，田里的大豆长大了，叔叔捉了一只不会飞的啯啯鸟，把它关在笼子里。

“不会飞的小鸟，是容易被人关在笼里的啊！”在这样生活中，我体验到失去自由的悲哀。

也许我不能深切的了解到我的“过失”，在我的脑海中，依然想念着阿兰姐。阿兰姐的处境，也许比我更痛苦吧！她现在被人送到远远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也许看不到这些人群丑恶的嘴脸。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把我们隔离这样远，这样痛苦，她该是如何的伤心啊！

想着，想着，每天夜晚我总是睁着眼睛想下去。等待家人们都已睡熟的时候，我偷偷的跳过花园的矮墙，走到往日游戏的草坪上。

像梦境一样，我仍然徘徊在和阿兰姐相会的那棵大树底下。一切的景物都还是依旧啊！祇是看不到她的影子。抬起头来，再看看天空中那些熟悉的星星，我觉得眼睛被泪水浸得模糊了。

这世界太残酷了，人心大阴险了。刹那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我更感觉到遭遇的冤屈。可是，我对谁去诉说呢！这广大的世界，竟没有一个能了解我的人；祇有天空中的星星，她还没有改变从前的老样子。

四

在孤独愤懑的心情中，忽然传来了外祖父病重的消息；这消息在我家庭中，起了很大的波动。母亲匆匆的坐着骡车回到娘家去，大约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回来。从外祖父家里带来很多的东西，弟妹们都分到了衣料和玩具，祇有没有我的份儿。我想，也许他们听到我的消息，有意这样的安排，给我一点脸色看。

到晚上，我看见母亲向我的书房里走来，手里拿了一个大大的纸包，我想纸包里大约是分给我的一份东西。当时我连看也不看它一眼，心里更愤怒起来。我气愤母亲为甚么不光明正大的送给我，我绝不愿意接受这黑暗里的礼物。而且，我还要对这侮辱加以报复，才觉得痛快。

母亲把那纸包放在书桌上，然后轻轻的走到我的跟前，抚着我的脸说：“这几天来，我看你瘦了许多！”

“唔！”我翻开一本书，若无其事的避开他的眼光。

“外祖父的病好得多了！”母亲好像看到了我的心情，温和的对我说：“他们都惦念着你，希望你到他们家里去玩玩！”

“谢谢他们！”我感觉心里很烦躁，母亲的话里，好像也带了嘲笑的成分。

“表兄弟们听到你的成绩，都很羡慕你呢！”

我隐忍着母亲的噜苏，勉强听下去。

“尤其是你的表妹，我将你的作文簿带给她看，她非常钦佩你。”

我仍然默默的，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她。不知怎样的，自从阿兰姐离开后，我很怕有人提起表妹的名字。甚至，我对于这个不甚熟悉的女孩子，也起了很大的憎恶，仿佛她变成了阿兰姐的敌人，有意在我们的中间捣鬼。

“并且，”母亲仍然继续的对我说：“在我临来时，秋明把她买来的一些新书，拿出一部分来送给你，她说你一定是喜欢这些文艺作品的。”说着，母亲将那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本本装潢很美观的书籍。书──对于我真是一个莫大的诱惑；立刻间，我忘记了对她的不快，急忙的站起来，像获得一些珍宝似的伸过手去。

这些文艺性的书籍，大概都是我们在中学时代最喜爱的课外读物；许多作家的名字，每一个喜爱文艺的同学，都背得烂熟。因为别的功课忙，所以在图书馆里，往往是狼吞虎咽的看过就说算了。

母亲看到了我惊喜的表情，也微微的笑起来。她似乎看到了我执拗的性格，在这些书本的面前溶化了；或者，她在暗暗地钦佩表妹的聪明计划呢。

我仿佛在书城里，做一次兴奋的巡礼，喜悦间我拿起一本汉译的神话，翻开来正是一段描写繁星的诗句，这文字优美极了，诗境里充满了爱和泪的光辉。我不知不觉抬起头，对着窗外的晴空，看着那一群群亮晶晶的星星，忽然，阿兰姐的面庞又浮在我的心头。我急忙的默诵起马尼利斯岛的诗句：

“她美丽的辫发，在星光里闪耀，

嵌在她臂上的手镯，也像是星星。

她那襞皱深深的衣裳上放光的也是星辰，

雪白的赤脚，踏在星星上面，

一双眸子放出神圣的光芒，

由这些做成的一颗星，又顶着金穗放光。”

像梦境似的，我又想起阿兰姐平日活泼的神情，油然伤心起来。好一会，我才觉得母亲拍着我的肩头，轻轻的说：

“想甚么？坚白！人家是这样的多情多意，你也应该写封信道谢才是？”

我含着眼泪转过身来，向母亲点点头：“好！我可以写一封信给她。”

“你看！”母亲翻开一本书的扉页，对我说：“这是秋明亲手写的！”

我注视着，原来每本书的扉页空白上，都写著「惠存”和“敬赠”的字样。字体很娟秀，母亲笑起来说：“人比字还漂亮呢！”她一面说，一面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送到我的面前，似乎有意的笑一笑：“看一看，比阿兰怎么样？”

这是一张四寸半身的彩色照片，身上穿着翻领的天蓝色的学生制服。颈上挂一串银色的项炼，领口的左侧，挂着她学校的三角形徽章。好几年没有见面，秋明比小时候变得太快了；头发剪得很短，脸型胖胖的像一轮满月，眼睛带着温柔的光彩，面颊上浮起甜甜的笑涡。

“比阿兰好看多了！”母亲在一旁又重复一句：“你看！态度多大方，多文雅，多有福气。不像阿兰那样，消瘦得怪可怜，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吹倒，活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说到林黛玉，母亲忽然停住了口。大概她想起了那位女主角悲苦的下场，这样的比喻，好像是故意来藐视她，诅咒她。

是的，表妹和阿兰比较起来，真是两种极不相同的类型；从形貌上，也可以看出两个不同的性格。秋明的美，像一朵刚要开放的荷花，丰润的、华贵的。阿兰姐却像幽谷里的兰草，清臞的、超俗的。如果从自然界的感觉来说，阿兰正像天边一颗寒星，使人觉得它的晶莹可爱；而秋明却是一轮光芒四射的月亮了。

拿月亮来比拟表妹，我觉得是十分恰当的。不是么？当我们仰视天空的时候，谁都像沐浴在月亮银色的光辉里，起了温和的感觉。多少人对它歌颂，对它赞美，这正像目前表妹青春的光辉，我们的家人、亲戚，谁不喜欢她，把她捧得像月亮一样的高高在上。

至于阿兰姐，在表妹灿烂的光芒下，却显得渺小了，渺小得像天边的星星，谁也不去重视她，自从她离开家乡后，大家也好像努力去忘记她。

但是，月亮是大家的。我好像在天性中，就没有凑热闹的性格；祇想在千万颗的星群里找到自己最喜爱的一颗。我把它看成知己，看成我心目中唯一的伴侣。

因此，表妹的优点，并没有引起我的爱恋；我仍然愿意死心塌地的，去寻找我那颗熟悉的星星──阿兰姐。

母亲看见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她明白我在痴想着甚么，叹了一口气，也轻轻的走出去了。

在这个暑假中，我读完了表妹给我的那许多本书籍。有时，趁着来往的便人，我们在书信上也讨论起读书的心得。她好像很能迁就我的意思，在烦躁的心情中，我往往随着自己的好恶，藉着小说里的人物，来抒发自己的偏见。但是，她一点也不生气，仍然温和的跟我笔谈。

就这样很快的度过了暑假，带着一颗凄凉的心，又回到学校去。

这是初中最后的一年，父亲藉着毕业学年的理由，亲自到学校里，跟训育主任先生交涉，没有他的信件，是不允许我回家去的。有时母亲想念我，祇好亲自进城来看看，我很想问问她关于阿兰姐的消息，她却告诉我表妹的近况，打算初中毕业后，叫我们到省城同去投考一家著名的高中。

五

在那年秋天，我们果然都考进省城里的高中，我仍然在校内寄宿，秋明住在她的姨母家里。

这家学校对于男女学生的管教向来是严格的。所以，我们除去在课室中见面外，很少有长谈的机会。

起初，秋明也许在等待我的接近。可是看到我久久没有动静，她才主动的请她的姨母，在一个星期日，约我到她家里吃饭，给我们凑合一个深谈的机会。

我们是至亲，从小又在一起厮混过，所以在很短时间内，我和秋明就很熟悉了；大家谈着模糊的儿时记忆，倒也相当融洽。可是一到她姨母在有意无意中提到我们将来的关系时，秋明倒是落落大方，我却感到在内心里，起了莫名的烦恼。

本来，从初中踏入高中的阶段，在学程中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在课程上，也渐渐的由简单变成繁复；那好像从狭窄阴暗的沟渠，开始接触到浩荡的江河。在生理上，更是一个青年人在生命中最重要的里程碑，似乎结束了童騃无知的懵懂，明朗的看到青春期光明灿烂的远景。可是，当我亲身体验这个新的阶段时，却和一般同学们得到不同的结果。

在知识领域里，我越发对自然科学以及刻板的数学公式疏远了，为了弥补感情上的空虚吧！我渐渐接触到文学的境界，甚至跃跃欲试的想敲敲哲学的大门。我失去了初中时代对于学分的狂热，镇日价躲在图书馆里，沉浸在雪莱、拜伦、荷马、尼采那些诗哲的境界里。

在生命的过程中，我也失去了一般青年人的常态；没有炽烈的情感，也没有美丽的幻想，甚至连童年时代的一点天真活泼的残影也消逝了。整天沉闷的、寂寞的，很像一个苦战归来的老兵，祇剩下一颗疲惫衰老的心灵。

“为甚么呢？”几个相好的同学，都用奇异的眼光来看着我，也许他们在一旁老早就窃窃私议了。为甚么呢？如果他们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来，也许我自己也无法来解释的。

情绪越来越坏，而且渐渐影响到我和秋明的关系。第一学年我还和她保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第二学年我渐渐的跟她疏远了；到第三个学年，我索性连她的姨母家也很少去。有时，看到同学们兴高采烈的跳跃在球场上，我却厌烦的蹓到校园里。

校园是一个偏僻的地方，跟我们的教室寝室隔得远远的，矮墙外就是农家的稻田。园内也很少种植珍贵的花草，倒是有许多供作标本研究的植物。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周围栽满了洋槐树，到夏天绿叶成荫，蝉声断续，树底下设备很多的石凳，在清晨倒是我们背诵英文的好地方；可是，一到夜晚就很少有人去了，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跑到那里去散步。

日子久了，我这秘密的行动，也被几个关心我的同学发现了。在一个风凄月冷的夜晚，他们偷偷的跟随我，像侦探似的出现在这个草场上。

“徐！”一个名叫张幼华的同学，亲切的喊着我的姓，这大概是我们学校受了洋风气的影响，有些同学喜欢祇用姓来彼此称呼的。然后他温和的问我说：“为什么在深夜里，你一个人跑来这里？”

“没有什么？”我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他一眼。

“说！究竟为什么呢？”性情很急躁的沈超，摇动着我的肩头。

“看星星！”我指着天空对他说。

“看星星？”我们级里最聪明的小个子杨子云，立刻怀疑起来：“我们很想知道星星的心事。”

“……”我低下头。

“别孩子气啦，还是回去吧！”张幼华和沈超一齐拉着我站起来。

“不！”杨子云却拦阻了他们，很正经的对我说：“徐！原谅我们的冒昧，我想跟你讲一句话！”

“好！”我又重新坐在石凳上，楞楞的看着天空。

“我也许能猜测到一点！”

“我相信你的聪明和智慧！”

“那么我可以说，星星也许是象征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使你怀念的女孩子！”

我仍然不动，张幼华和沈超都在惊疑的看着他。

“但是，”杨子云用着很坚定的口吻说：“坚白！你应该更爱月亮！”

“月亮？”张幼华怀疑说：“月亮是不是也象征着一个人？”

“当然，”沈超快嘴快舌的接下去：“我以为在我们级里，只有一位女同学，大家像众星捧月似的，我一猜就猜到了。”

“是不是马秋明？”张幼华再也忍不住对我说。

我仍然是默默的，想起秋明平日的形态来。这两三年来，她在我们的学级里，的确是惹人注意的人物。她敦厚的风度，温和的仪表，博得不少人的爱慕和赞赏。在功课上，她不但是女同学中的佼佼者，就是男同学也有许多望尘莫及的，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们的关系，我们都知道的。”杨子云亲切的拉着我的手说：“坚白兄：无论在那方面，你们都是很相称，我也看出她对你的感情是真诚的。不过，你总是那样冷冷的，好像故意在躲避她；并且，你自己也越来越孤僻了。究竟为什么？到现在我们还找不出真正的原委来。”

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他，抬起头来，祇觉得茫茫月色，更显得明亮了；几点寥落的寒星，离得它远远的，似乎在颤栗着。我长叹一声，伤感的说：“感谢你们对我的关怀，不要再谈什么星星月亮了，我觉得它们都距离我这样远、这样高；回去吧，该睡觉了！”

六

这一夜，我没有睡得安适。在同学们甜甜的鼾声中，我祇是仰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想起秋明圆圆的脸庞，阿兰姐亮晶晶的眼睛；直到天亮时候，我才能朦胧入睡。然而头痛，发烧，我剧烈的呻吟和响亮的铃声，把同学们都惊醒起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病痛的滋味。在校医的诊断下，说是由于平时的忧郁，加上风寒的侵袭，身体的健康也失去了抵抗力的缘故；如果情势转变，可能变成严重的伤寒。

这消息马上传遍了全班的同学，他们在课余的时候，都跑来慰问我。秋明也知道了，报告了女生指导员，说明了我们的亲戚关系，请她陪着到宿舍来看我。

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可是脑筋还相当清楚，我恐怕病症带有传染性，需要跟同学们隔离。我嘱托秋明，一面设法送我到医院去，一面给我家里打电报。

两三天后，病势仍然没有好转，校方正预备把我送到省立医院去。就在这时候，秋明和她的姨母，雇好了车子，到学校里来看我。

秋明的姨父，原来是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在北方一家国立医学院教书，所以她姨母也很懂得医学的常识。她认为在家庭看护比医院里周到得多，所以就自作主张，把我接到她的家里去疗养。

在高热中，我的确是神智不清了；一闭上眼，仿佛就看见阿兰姐站在我的面前，娇嗔的对我说：“你忘记我了？坚白弟弟！”

“不！不！”

“那么，你是不是爱上你的表妹？”

“谁对你说的？”

“哼！负心的人，我现在去找秋明去，我要杀死她！”

“阿兰姐！阿兰姐！”但是她毫不留情地就跑走了，于是我又为秋明着急，大声的喊起来：“秋明！秋明！”

睁开眼，果然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在病中，秋明一放学回来，总伴在我的身边，一切医药茶水的侍候，都由她亲自来照拂我。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直到我入睡的时候，才悄悄的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果然，在她的柔情蜜意下，我的病状渐渐有了起色，但是身体仍然虚弱得很。一个月后，秋明挨着我到后院菜园里散步，我们并坐在一张软椅上，她讲些轻松有趣的故事给我听。

日久的接触中，我发觉秋明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就好像沐浴在温柔明静的月光下。她和我有同样的癖好，总爱在夜晚，看着天空痴痴的玄想着。有时，她替我打开窗户，让月光照进我的房里来，从窗口可以看到隐约的远山，浩荡的湖水，和那些浓浓密密的树林。她爱用清脆的英语，低声吟起那支动人的“月光歌”。

“在湖那边有闪烁的火焰，

山顶下盖着一片金黄，

灌木庄严的瑟瑟的屈着头，

把它们闪光的绿色的头颅集在一处。

波涛哟！你是给我们滚出月亮可亲的圆脸么？

树木认识它那迷幻的光，

欢乐的伸开它们的臂膀。

精灵都开始在波涛上跳舞，

夜花发出和谐的声调展开了花瓣，

在那树叶丛密的地方，

夜莺醒了，述说着它的梦境，

它的声调像明澈灿然的光线流动，迎合著那边山的回声。”

她告诉我：这支歌是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诗人诺伐丽斯（Ｎｏｖａｌｉｓ）的一首动人的诗篇。在他未写成这支歌以前，他曾说：‘我愿意以我爱情的歌声，填满了全世界，教它能感动了月亮与蔷薇色的早晨，使它们都同我一样的哀愁与幸福。’

于是，她跟我谈起西洋文学的史潮，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我根本没有听过，想不到秋明在文学造诣上，竟比我渊博得多。我忽然想起了那年暑假中赠书的往事来。

几年的变化太大了，病榻上，我想起童年时代的阿兰姐。在这样的星空下，不知道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自从那一个暑期后，我一赌气就没有回到家乡去，也没有人跟我谈起阿兰姐的情形。但是每当星夜，我仍然在怀念她，正如德国小说家蒂克（Ｆｉｅｏｋ）说的：‘忘掉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就因为这种理由，所以一个有理性的人，常常没有目的的去安排事情。’

“忘掉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啊！”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夜晚，我自己摸索起来：拄着手杖走到院内的凉亭上，对着空中明亮的星月，像梦呓般诉说着。渐渐的，我觉得眼睛模糊了，点点的星光，都好像阿兰姐含泪的眼睛；明洁妩媚的月亮，却像秋明美丽微笑的面容。真的，它好像在微笑了，而且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回转头来，正是秋明站在我的背后，她笑着说：“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

“是你？秋明！”我吃惊的说：“你怎么还没有睡好！”

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像唱歌似的在背诵着一首旧诗：“……细风吹帐冷，微月照窗明，怨坐啼相候，愁眠梦不成。”

“你也爱月夜么？表妹！”

“我本有心向明月……”秋明说完了一句，又妩媚的笑起来，转回头问我：“你呢？”

“我爱星星！”

“你不爱月亮么？”

“祇是喜欢它！”

“喜欢跟爱不是一样的么？”

“不！”我说：“譬如拿一个人来比喻，你可能是喜欢他，但不见得就是爱他。喜欢是感觉的，浮浅的；当你失去一件喜欢的东西时，你可能感到一时的惆怅。可是当你失去了你内心的爱，你便会痛苦一辈子。”

七

怎样也没有想到，这几句话却引起秋明的猜疑。她默默的伏在小亭的栏杆上，似乎在寻思这句话的深意；好一会，才慢慢的抬起头来。

我轻轻走过去，很想逗她说几句话。但是她好像不愿理会我，祇是怔怔的对着夜空凝视着。

“在想什么呢？秋明！”我小声的问她，可是她连眼睛也不转动一下。月光照着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上，衬著白绸睡衣，我仿佛看到了一尊亮晶晶的石膏像，反映出一缕缕惨白的寒光。

大著胆，我轻轻的触摸她的手，手面也冰凉得很。我恐怕她也会跟我一样的受了风寒，于是，我稍为高声的说：“秋明，有点儿冷吧！”

“冷！”她轻轻叹口气：“是的，有点冷！也许这世界太冷了，月亮也要向云里躲藏啦！”

我注视天空，天空中果然飘过来一朵朵灰色的云，一点点向月亮接近。我说：“就为着这点云，把你看傻了！”

“不！”她转过头来，冷冷的看我一眼：“云本来是不动的，祇是月亮自己要退避进去罢了，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它情愿牺牲自己的光芒，让给星星：教爱星星的人得到快乐。”说着，她急速的拉一拉睡裙，向我习惯的道声晚安，飘然而去。

刹那间，我意识到秋明的心事，很想追上去向她解释。但是她头也不转的就走开了，我祇好一个人，踽踽的回到房间里。

躺在床上，我思前想后，心里一阵阵的痛苦起来。阿兰和秋明两个人的影子，老是在我脑海里晃来晃去；正如月亮和星星一样的在我的眼前闪烁。我极力的闭上眼睛，压制了激动的情感；默数着一、二、三、四，想把她们都遗忘在梦乡里。

在朦胧间，我忽然听到厅房的脚步响；然后我的房门被人推开了。我知道那是秋明，果然，她轻轻的走进来，小心的关上了窗户，熄了台灯。然后轻轻的走到我的床前，给我拉好了毯子。

我趁她将要离开的时候，翻过身来小声的喊道：“秋明！秋明！”

“噢！”她惊奇的又转过身来：“怎样，又失眠了？”

“嗯！”我揉揉眼睛。

“我给你倒杯开水，吃点药片好吗？”

“不！”我说：“秋明！我想跟你谈几句话！”

“什么？”她更为惊奇起来。

本来，我想把准备好的一番话对她说，但不知怎么的，临时又羞怯的不敢出口。好一会，我却指着窗外没头没脑的说：“你看！月亮又出来了！”

她微笑一下，在隔着玻璃的月光下，我看到她笑得那样温柔，那样美丽，像一朵开放的百合花。轻柔而安详地点点头：“嗯！没有别的事吗？明儿再说吧，夜深啦！表哥！”

“不！我得向你解释一下！”

“不要解释了！”她忽然红着脸，羞赧的看着一旁的书架半吞半吐的说：“我全都明白，姑妈早已跟我谈过。”

“那么？”我思索了一会，然后提高了声音：“秋明！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她看我一眼，默默的摇摇头。

“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不！我应该怨恨自己！”

“但是，我无法解脱感情上的负担。”

“不要再说了，表哥！”秋明急急的避开了我的问题。低着头，沉思一会，却又若无其事似的摸摸我的额角：“热退了，好好的休息一下吧！若不能早一点回学校去，许多功课更要荒废了。哟！我忘记通知你，明天还有几位同学来看你呢！”

“秋明！”我禁不住伤感起来：“你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样来感激你才好！”

“不要这样说，表哥！”她急忙拉开门，匆匆的走出去。

八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同级的同学，张幼华、沈超和杨子云三个人果然来了。他们看我病愈都高兴得很，我和秋明陪着他们玩桥牌、听唱片，高兴地玩了大半天。

临走，他们都催促我回到学校去，张幼华老老实实的劝我不要再耽搁了，毕业的日期已近，我们一方面要准备升学，一方面还要应付会考。沈超却郑重的告诉我，他们组织了一个文艺研究会，校内校外的朋友都有，还约请几位老作家来指导；打算等我回校后，就开始召集。祇有杨子云带着很神秘的神情，偷偷的对我说：在学校里，他替我保存一件重要的东西，必须等我亲自回去，才愿意拿出来。

秋明在当时却没有表示什么意见，说实在的，我对这样恬适的环境，仍然是值得留恋的。本来，我还想留一天和秋明作一次深谈。但是我想到昨天夜里的情形，恐怕彼此相对时又不敢坦白说出，岂不是自寻苦恼么，所以当时也决意跟他们同行。

回到学校里，一切都觉得陌生了。我局促的到教务处去销假，向级任先生问一问课程的进度，再和其他同学招呼招呼，回到宿舍，已经是灯亮的时候。

张幼华早已将许多书本给我送来，热诚的帮助我整理笔记。沈超却急不可待的，将拟好的文艺研究会的章程，催我立刻签名。直忙了一晚上，杨子云才幽默的对我说：“你有一封信，在我这里，从字面上看，大概不是地球上的消息。”

“一封信？”我很怀疑是我妹妹寄来的家书，但是秋明曾经告诉我，她没有将我的病耗告诉我家里；并且我的家信都是由她姨母转交的，从来没有寄到过学校里。我不觉惊奇起来，急忙的催他快点拿出来。

果然是一封薄薄的信，娟秀的字迹，连我也不认识这是谁的手笔。拆开来却是一张淡绿色的稿纸，和一张白色信笺。我先展开稿纸，看见上面写着一首诗，是著名的抒情诗人布伦塔诺和他的爱人苏菲．梅罗长期离别后，一首凄惋动人的“织女之歌”（Ｄｉｅ　Ｓｐｉｕｎｅｒｉｎｄ）。

“许多年前那夜莺歌唱，

像如今唱的一样。

那时听着是那么甜蜜呀！

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

我独坐纺织而歌唱，

无暇悲泣。

我纺成洁净坚实的线；

在月亮还闪耀的时候。

…………

那夜莺歌唱着，

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

现在它只提醒我，

你早已离我而远去。

…………

在这月光下，

我只想着你。

我的信如同我纺的线坚实而洁净；

顾上帝把我们再结合在一起。

…………

另外是一张信笺，我先看信笺末端的署名，却是“阿兰”两个小小的字，躲在这张纸的角落。

信内大致说：分别五六年了，她最近才从一个同乡那里打听出我的讯址。世事沧桑，真令人不堪回首；一转瞬间，我们都长大成人。问我还记不记得童年时常说的牛郎织女的故事。

关于她的近况，她祇简单的告诉我一点。自从她离开家庭后，在上海亲戚家，过着孤独惨淡的生活，后来在一家纱厂当女工，除去维持个人生活外，每天晚上仍然到夜校去念书，这几年从来没有间断过。因此在学识和做人方面，都有很大的进步。最近想在报刊上学习投稿，所以常常到图书馆借书，在一本翻译作品中，她读到这首诗，觉得跟她的心境很相同，所以抄下来给我看看。

至于我们的关系，她祇是稍微提一下，她说：她不敢有再大的奢望，像布伦塔诺对他的爱人那样。同时，以我们的境遇和前途来说，是绝不可想像的事；不过那一段伤心的往事，在她生命中，毕竟是无法忘却的。

最后，她希望我告诉她一点平安的消息。祇要我还时常记起过去那一段纯洁的友谊，也就心满意足了。

看完信，情感的激动，简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无垠的原野上。忙着请杨子云找笔找纸，我没头没脑的给她写回信，我在信内说：“阿兰姐！……这几年来，无论在白天，在梦里，在课堂中，在病床上；我没有一时忘记你。尤其在月亮高照的时候，我始终没有忽略过星星的一瞬……。”

九

说也奇怪，自从得到阿兰姐的消息后，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喜悦的心情中，不但是功课迅速的赶上人家，日常生活也改变了态度。甚至对世界上的一草一木，都引起我无限的热爱，许多同学们都归功于秋明对我爱抚的成功；恐怕连她自己也想不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呢。

精神一好起来，各方面都跟着活跃了。在课外活动中，最引起我兴趣的，要算是沈超筹备的文艺研究会；每一个周末，我们都有一次欢欣的聚会。青年人的抱负是远大的，可是见识也幼稚得可笑。一些高中还没有毕业的孩子，便俨然以天才的文学家自居了。但是也就凭着这一点精神，在荒芜的文艺园地中，才能种出粗枝大叶的花草来。

很短时期，我们的阵容竟然壮大起来。在省城一家著名的日报副刊上，我们找到一块习作的园地；这家报馆对我们也寄以莫大的期望。在篇幅上，很快由半月刊增改为周刊，并且特地派了一位女编辑苏亚南小姐，来帮助我们。

苏亚南小姐大概有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并不十分美，红红的脸，深深的眼睛，高高的鼻子，活泼而强健，有一种男子的豪爽气质。据她自己说，她原来的名字叫亚男，当然是不让须眉的意思；后来看到男人在各方面，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也就失掉了男字的意义。所以改成亚南，用来纪念她那遥远的家乡──南洋。

至于她的身世，大家祇知道她是新加坡一个华侨富商的女儿；但是谁也不清楚，她为什么离开家，回到这没有温暖的祖国来。她向人表示，她从来没有接受家里的丝毫接济，完全靠着自己的奋斗来求深造。现在，她还在北方一家大学保留学籍；等待从工作中赚到下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她仍然回到学校去。

这是一个伟大倔强的女性，也无形中引起了我们无限的钦敬，祇要和她在一起，看到她那奋发的精神，听到她洪亮的声音，大家在工作上学习上永不感到失望疲乏。她有光、有热，真像春天里的太阳。所以，我们也就给她起了个“太阳小姐”的外号。

是的，在我们这个文艺团体内，拿太阳来比喻亚南，是富有相当意义的。也祇有她才配戴上这光荣的冠冕；她的性格，她的光芒，她那泼辣的文笔，她那对人的态度，无一不象征着炽热明朗的太阳。在我认识的三个女性中，如果说秋明的温柔，象征圣洁的月亮；阿兰姐的幽怨，象征一颗孤独的寒星；那么，亚南的矫健豪迈的作风，当然是一个光明灿烂的太阳了。

在亚南的领导下，我们这个小小的文艺团体，竟然在省城的文艺界就表现了惊人的成绩。不但在社会文化活动上占有相当的地位，就是内部的组织，也整理得井井有条。沈超是好动的，适合担任各方面的联络；张幼华很细心，管理总务；杨子云最聪明能干，负责一切计划的开展。我成了亚南唯一的助手，专门在编改稿件的工作上下功夫。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无形中与亚南接触的机会多，因此，在感情上也来得密切。起初，我们还保持著相当的距离，后来渐渐熟悉了，也就冲淡了男女性别的隔阂。有时，她常常到学校来找我，或者邀我到她的寓所去谈天。

在这时期中，我也时常到秋明的姨母家去。秋明还是像从前那样的对待我，不过从她的态度上，我却看到比从前更沉默了。我发现她的书桌上，有许多研究乐理的书籍和带有宗教色彩的西洋画。我很奇怪，她为什么对音乐、绘画又发生了兴趣。

有时，我们谈到升学的计划，她说她打算毕业后，请一位私人教授，专心学琴学画。或者进教会大学，研究一点形而上的性灵东西。

我仍然对文学是爱好的，现在跟亚南在一起，可以说摸到一点创作的门径。我很想劝秋明也走上这条路，而且我知道她在文学方面的根基比我好，所以我希望介绍亚南给她认识，最好是参加到我们的文艺团体内。但是，秋明却微笑的摇着头，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大概她听到“太阳”的大名，不愿意闯进那火热的世界里。

“月亮是不会和太阳碰头的啊！”我想起秋明和亚南不同的性格，心里也觉得好笑起来。其实，要不是秋明自己的固执，我相信她们一定能成为一对要好的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桃花残落的季节，我又接到阿兰姐的一封长信。出乎意外的，她对我多年渴念的热情，却处之很淡然。祇是轻描淡写的说：她固然很感谢我的心意，但是不愿意再陷到旧日的覆辙。并且，她从同乡那里，已经打听到我跟秋明表妹的一段因缘；现在既然在一校同处，当然是近水楼台。她叮嘱我应该忠实的爱秋明；不要像贪心的孩子，得到月亮，还想摘下那天边的星星。

对于秋明的态度，她却表示得很开明。她的理由是如果一个女人不能获得完整的爱，那是她毕生最大的痛苦。除非她能从痛苦的经验中奋斗起来，创造出新的希望。

她说她是女人，所以很同情女人的遭遇。因此不愿意从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夺回她失去的爱；同时，她更不愿意在自己伤愈的灵魂上，再来一次开刀。

想不到分别数年的阿兰姐，从人情事故中，竟得到这许多独特的道理。但是，我怎样来处理自己呢？忘记星星，爱月亮吗？可是，她们怎样也想不到，我已经生活在太阳下面了啊！

十

阿兰姐的长信，给我带来了无限的矛盾和不安。在感情上，无论阿兰姐怎样来表示她光明磊落的态度，舍己为人的胸襟；可是，我很能了解到她在挥笔作书的时候，心情是如何的悲恸。

我想，一个忧郁的女孩子，在她多年接受磨练的生活中，当然会体验到人生是一连串苦难的挣扎。现在，当她又面临到这个疑难的关头时，她会像一个久经大敌的兵士，对敌情更有确切的估计。不是么，在我们童年相恋的时候，还不免向社会的旧势力低头，何况现在又加上秋明的阻力。在时间空间上，她都会想像到自己处于不利的形势，所以她祇有默默的忍受下去；但是，在她智识的境界里，也会找到一些堂皇的理论，来安慰自己；不是么，世界上有多少英雄的笑声，隐藏着弱者的眼泪呢！

“不能！不能！我不能将一个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毁灭在我的手里！”在日记本上，我沉痛的写下这几句话，作为我在矛盾中得到的结论。并且在一旁加上浓密的圈点，好像阿兰姐已经沉陷在痛苦的深渊中，我给她抛下一只只救生圈。

但是，一转念间，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向我说：“不能！不能！你不能让一个女人的幸福和希望，毁灭在你的手里。”

仿佛在梦境里，一双哀怜幽怨的眼睛看着我，那是秋明。

想到秋明，我的笔尖在纸面上软瘫了。这几年来，秋明的确给我不少的温暖与安慰。我知道她很能了解我的心情，但是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对我流露出丝毫的怨艾。甚至有时候她表示情愿牺牲自己的愿望；而尊重我和阿兰姐的感情。在这点上，我不能完全以旧社会制度的观点来衡量她。实在说，以秋明今日的认识与能力，向家庭提出解除那无形的婚约是不难做到的。并且以她的学识品貌以及各方面的条件，去寻找一个理想的对象，更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她都没有这样做；也许在她的想像中，认为我和阿兰的关系，不过是因为青梅竹马时发生过的一点小悲剧罢了。可是我还能以恋恋不忘的心情，来纪念这一幕小悲剧的情感；这更充份的证明我适合于悲剧的性格。悲剧的性格，在爱情上说是珍贵的；他往往把爱情看作至高至上，甚至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欧洲流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国传奇中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些故事的主角，在先天就带有悲剧的性格的。

当然，秋明做梦也没有想到，在风雨摧残下的阿兰姐，现在却又跟我旧情复燃。而且，她更不会想到，十足稚气的村姑，现在居然变成一个有思想有作为的时代女性。所以她才能沉着的以宁静淡泊的情感，来消灭我心中残余的阴影。

从秋明日常性格的表现上，这样的估计，我觉得对她仍然是庸俗的、狭小的；无论从人生境界以及修养上说，秋明在普通女性中，的确有超人的认识，如果我将阿兰姐的长信拿给她看，她一定会温和的笑着说：“你以为我不及阿兰伟大么？……”

正因为这样，我对于秋明的态度，从内心里敬佩她、感念她。而且，我更不愿在感情生活中，失掉这样一个温婉可爱的伴侣。但是她却说：“它情愿牺牲自己的光芒，让给星星，教爱星星的人得到快乐。”阿兰姐也说：“不要像贪心的孩子似的；得着月亮，还想摘下天边的星星。”同时，我也想起佛经里的警句：“弱水三千，我祇取一瓢饮……”

在这样彼起此落的思潮中，我的心田简直变成了一堆烂泥。我很想找到张幼华、沈超、和杨子云三个人，来跟我一同商量。可是我很能想到的，他们在主观上已经失去了平衡，当然是毫无疑问的赞成我和秋明的关系，而忽略了阿兰的重要性。何况，阿兰姐在信上所表示的态度，也不是局外人所能了解的。

我想，必须请一位立场公正的人来判决。在友侪中，我尽量寻思和我关系密切的人。但是，除去和我相好的几个同学外，几乎没有能和我商谈的人。何况这件事，是不能随便向人提起的；最后，我想起我们的“太阳小姐”苏亚南来。

十一

匆忙的上完课，带着焦急的心情，我跑到亚南的寓所，一眼看见她坐在打字机旁边，正忙着翻译一本莎士比亚的剧本。

“你好，密斯苏！”

“多庸俗的称呼！”亚南照例是发出豁朗的笑声，抬起头来说：“你永久是这样文绉绉的。”

“那么……”我红着脸圈，嗫嗫的说不不去。

“喊我亚南好了。”她低着头仍在不停地工作：“为什么老是把男女关系分得这样清？”

“是的！我们的太阳先生！”

她微笑着，似乎在默默的接受我的称誉，然后她漫不经意的说：“坚白！如果没有要紧的事；等二十分钟后，我便可以结束这一段戏的情节。热水瓶里有茶，厨房里有咖啡，糖和牛奶都放在老地方；你喜欢什么就取什么，不要以为自己是客人。”

“好！谢谢你！”我照她的话一一做去，坐下来喝咖啡；然后打量她房间内改变后的布置。

新刷的淡绿色墙壁，纯白色床单，橙黄色窗帘，古铜色家俱，配上她紫红的运动衫，青色的绸裙，这些颜色调和极了；我想起太阳的光线内，也包含着七种色素，不觉得哑然失笑。

在打字机的轧轧声中，亚南似乎没有听到我的笑声，仍然低着头工作。我无聊的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无意中抽出一本新书，那是托尔斯泰的“两姊妹”。这部作品是我在两年前喜爱的读物；我清楚的记得书中的两姊妹──达莎和她的姐姐嘉露，有些地方很像秋明和阿兰。她们都有聪慧卓绝的品质，在爱情中都很坚定。忍耐而又肯作自我牺牲；她们都像屠格涅夫所描写的女性。那样纯洁、高贵而且具有吸引人的魅力。使人永不能忘怀她们的印象，和她们用心血与眼泪交织而成的那些动人的故事。

达莎和嘉露这两姊妹的事迹，随着时代的洪流过去了。但是，我们还能看到这位大文豪为她们创造的塑像。这样使我想起了阿兰和秋明，这两个在平凡中而又带有独特性格的女孩子；在若干年后，月冷风清，有谁来凭吊她们呢？

一刹那间，我又想到亚南，联想到“飘”那本小说里女主角郝思嘉小姐的个性和遭遇，以及她在红色的土地上，追怀她身世飘零的伤感，不禁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坚白，你在做什么？”在我的玄想中，亚南突然转回头来对我说：“我仿佛听到你的叹息，是不是？”

“唔！没有！”我知道如果我承认了，一定引起她一番激昂慷慨的言论。我并不是回避她的责难，而是在伤感阴暗的心情中，实在是禁不起那阳光强烈的辐射。

“那么！有什么问题来同我谈谈吗？”她挨近我一点，瞪着我的脸，仿佛要在我的表情上来寻找什么疑窦。我被她两道锐利的眼光直射着，简直是抬不起头来，她怀疑而肯定的说：“坚白！我看你有点儿苦恼？”

我无意中点点头。

“在往常，你不是这样子，我觉得以我们友谊的关系，你不应吞吞吐吐的，是吗？”她温和的拉住我的手，一面将我斜落在眼睛上面的头发，轻轻的拂上去。这样率真的动作，真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的温柔体贴。

我仍然是默默的，本想拿出勇气来向她说明我的苦衷。但是我忽然感觉到，跟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来讨论恋爱问题，毕竟是尴尬的事情；想到这里，我不禁红起脸，呐呐的说不出来。

“是不是考试的成绩不满意，影响到你毕业的学分？”她开始猜测了。

“不！”我摇摇头。

“那么在同学间跟谁吵了嘴，伤了感情？”

“也不！”

“或者是得到家信，有什么坏消息么？”

“不是，他们都生活得很好。”

“那么……？”。

我没有等她再猜测下去，忽然灵机一动，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声的说：“谢谢你，亚南！不过是写作上的一个问题罢了。”

“写作上的问题？”她似乎很惊奇的说：“写作上有什么重大的问题，叫你这样伤脑筋。”

“是的！”我说：“歌德在创作‘维特之烦恼’的时候，我想他一定自己也烦恼过呢！”

“好！这样忠实的态度，倒是令人敬佩的；”她大声笑起来：“那么你说出来试试看，我也许能给你贡献一点意见。”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我想起阿兰姐、秋明和我的问题，编成一个小说里的人物。然后，我郑重的对她说：“最近，我正在写一个长篇小说。我想以人生纯洁的、和谐的爱作主题，描写一个少年和两个女孩子所经过的爱情故事。这故事跟普通流行的三角恋爱小说不同的，就是这两个女孩子，都有同样纯洁崇高的感情，同样善良的心。如果她们都知道对方也在热爱着他，她们都愿意牺牲自己，让给别入。在这故事里，我要读者找不到一点私欲、占有、嫉妒和阴谋的成分，像生活在伊甸园里，听到一首和谐的情歌。”

“很有意思。”她微笑的说：“比现在市场上流行的小说高明多了！”

我不愿和她又扯到另一个问题，仍然继续的说：“至于那位少年，他也是没有恋爱的经验。更不懂得情场上那些狡猾的手段和鄙劣的念头；他想用一颗诚实善良的心，来保持爱的平衡。可是事实上却不能让他这样做，在他还没有找到方法以前；这颗心已先被人切成了两半……”

她还没有等我说完，便急急的截断了我的话：“那么，你应该从他们的恋爱过程中来分析；尤其是他们发生爱情的因素上着眼，因为男女爱情的复杂关系，毕竟是可以寻到它真正的重心，并不像几何上的等边三角形。”

“是的！”我说：“在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我便把第一个女主角，安排成那个少年童时的伴侣；他人在两小无猜中建立了爱情的基础。后来因为家庭和社会的关系，把他们活生生的分开，女的更度着飘零惨淡的生活。当然，这个少年在当时还不懂得怎样去争取他们的婚姻自由，祇是忧郁的长大起来。可是在家庭摆布下，第二个女主角，已经被他的父母从亲谊中挑出来；用尽各种方法使他们接近，希望他们能成为一双美满的眷属。在这种移花接木的计策中，等到这少年懂得爱情的时候，他已经沉陷在第二个女主角的情感里，而恰恰在这个时候，那个飘泊的女孩子，却从远方来了一封信……”

“能不能让我先知道点，关于这两个女孩子的性格？”亚南合上眼睛，似乎在揣摩这故事里的情节。

“可以的！但是我不能说得令你满意；”我也思索一会说：“我们每天不是看到星星和月亮吗？我觉得以这两个自然界的东西，来形容她们更比较适切些。大概是第一个女主角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就尝到失恋、屈辱、和飘零的滋味。表现在性格上的特征，是忧郁、伤感、和一种忍耐孤独的气质；像星星一样的在太空中，做着她凄清而畸零的秋梦。第二个女孩子，因为有家庭良好的教养，宗教信仰的薰陶，再加上她天赋的温柔，所以养成一种谦让、含蓄、仁慈、温文尔雅的风度，像碧海青天中的月亮一样，使人感觉得一团柔软温暖的光。而这位少年在现实中，却陷身在这温柔的光辉中，无法自拔，于是他痛苦，烦闷……”

“因而你也为他们痛苦烦闷起来？”亚南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是的，我写到这里，也不禁为他搁笔叹息。”

“最好你在搁笔后，多做一点深思的功夫！”亚南点点头，拍一拍我的肩头：“好朋友！这真是一个不容易写得好的题材。”

“但是我不能停顿下去！”

“对！你应该克服这些困难；”我看她站起来，拉开窗幔，向天空中看一会，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这不仅是小说上的技巧问题，而是你对于整个恋爱的观念。首先，你不应该对于一个人的初恋看得太神圣了，十九世纪的大作家施顿阿马哈（Ｓｃｈｌｉｅｍａｃｈｅｒ）。曾在他的书简中说得好：不要相信一切的事情都是根据其最初发生的；那些支持这种思想的小说，把两个人的恋爱，一直不间断的发展到最高峰，是既有害而且是愚蠢的；而且那些作家们，既不懂得恋爱，更不懂得艺术。”

“但是，我们不能忽略社会的道德观念。”我怀疑的看着她。

“社会上一般的道德观念，就没有错误的吗？”亚南似乎气愤起来：“我相信我们现在处身的社会上，还存有许多野蛮的道德制度。譬如以男女相爱而进成的婚姻制度来说，就有许多是浅薄的、盲从的，甚至是违反人性的。因为两性结合的基础，是要建立在互相了解的关系上。他们必需有同样的精神倾向，同样的教育和信仰，同样的理解与认识。但是宗教、社会、和道德的观念，都是叫人把爱祇看成一种责任，固执着忠实与永久的关系，这是既危险而又愚蠢的事。我们都是这纷乱腐败社会中的不幸产物，社会像一个继母样的对待他的孩子们，这种制度比野蛮时代还要残酷。在一百年以前，法国女作家乔治桑已有这样精辟的见解，并且在她的‘雅各’一书中，藉著书内的主人雅各在结婚那一天对他的新娘说：‘社会是在听取你的誓约，你要发誓对我忠实，而且要服从我。也就是说，除我以外，你不能再爱任何人。’你想这种誓约，不但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对于女性一个极大的侮辱。”

“谢谢你对我的启示！”与其说我被她的论调征服了，还不如说被她的声调征服了。

“不要这样说，坚白！我对你创作的希望很大；不过，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是负有教育社会的责任的。一篇作品不能祇凭文字技巧来炫耀读者，而是要深刻观察和研究人性的真理；尤其是写到爱情方面，”说到这里，亚南不觉红起脸来：“更要建立起正确的恋爱观。雪莱曾说过：爱情是自由的，答应永远不变的爱一个人，和答应永远相信一种信条，是同样的不合理。你能了解这句话的含义，才能不为世俗的道德观念所困惑，才能灵活运用在你故事的人物身上。”

我默默的，觉得亚南的说法，祇是一种强有力的概念，但是实地运用在阿兰和秋明身上，仍然无法来解开我的困惑。并且，在我的心头上，更增加上一分沉重的负担。

在玄想中，亚南在一旁却微微一笑：“好啦！别在呆头呆脑的乱想了；我们乡间有句俗话：听书掉眼泪，替古人担忧。今天我却看到我们的小作家，为自己创造的人物着急呢！”

“像这类的事情，在我们的社会里是不难找到的！”

“好吧！我等着看你的故事发展吧！”她又爽朗的笑起来：“等一会，我们一起到公园里去散步；看你那故事里的那些女主人──星星和月亮。”

我抬起头，走到窗前，拉开那橙黄色的窗帘，觉得天色已经不早了；从这小楼上看去，一抹斜阳，正闪耀着金红色的光辉，反射在城墙外的湖面上，湖水染红了，连接着天边的晚霞，天地间仿佛被罩上一层红色的帐幕。这色彩美丽极了，我不禁忘形的欢呼着：“多可爱的太阳哟！”

“是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来。

我侧过头来，忽然看见亚南在后面正伏在我的肩上，一只手轻轻的揽着我的头颈，在怔怔的向天空痴望着。大概是夕阳光辉的反照，她的脸也显得红红的，仿佛是擦上一层浓艳的胭脂，我下意识的说：“怪不得我们都说你像太阳！”

“什么？”她低下头来看着我。

我隐约的嗅到她身上发出的芳香。

我稍为离开她一点，笑着说：“有人说你像太阳，我却觉得太阳倒很像你！”

“为什么？”

“你看！”我指着那将要落下的日头，留恋在那远远的山峰上，看去很像乡下姑娘帽子上一个圆圆的大绒球。这情景忽然触动我对于爱情的联想。于是，我失声的笑起来说：“人家以为太阳祇是象征一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在这里，我却说它像一个情意缠绵的少女。不是么，你看当它将要离开这世界的当儿，也禁不住要向它的大山朋友吻别呢！”

“小鬼头，”亚南在我的头上轻轻的敲一下：“跟谁学会这些花言巧语！”

“在这样美好画面下，你能说我得不到一点灵感么？”

“但是你怎么没有想到，”亚南低下头，默默的思索了一会；忽然忧郁的对我说：“你想到么？太阳有时候在它一天辛苦的行程中，也会遭过到种种波折的。像乌云、狂风、暴雨，都在随时随地的侵袭它！”

我忽然看见她的脸色，骤然变得很惨淡，这是我和她相处以来从没有见到过的神情。于是，我恳切的说：“亚南！怎么啦！我刚才的话，是不是触动了你的心事？”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祇是自言自语的带着伤感的情调说：“太阳落下去了，它能找到一个平静的归宿么？”

“亚南！”我摇动着她的手臂：“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这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原因么？”

“没什么，不过从你刚才讲的那些星星月亮的故事中，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能让我知道一点吗？亚南！”她默默的低下头来，伏在窗台上，似乎在回忆她过去的往事；好一会才抬起头来向我说：“我们到那边沙发上坐下来！”

我转过身去，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加上糖，然后沉默的坐在她的身边。她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眉宇中渐渐露出激愤的神色：“你们大概都知道我是在南洋长大的女孩子？”

“是的！”

“但是谁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一个人回到祖国来。”

“我们也曾经单纯的想过，那也许是为了你的学业！”

“不会再有其他的原因么？”

“这是很难猜测的。”

她微笑一下：“你们都认为我是一个倔强的女性；很热情、勇敢，因此你们送给我这样一个外号──太阳小姐，对不对？”

“对！我知道这是对你光荣的称呼！”

“但是你们不知道，你们在无意中却伤透了一个人的心。”

“伤透一个人的心？”我奇怪的看她一眼。

我想，我原想请她决难释疑的，现在，我倒要先了解她的心事了。

十二

我离开了她的视线，惴惴不安的低下头来，不敢再去追究其中的原委。在这样静寂的空气中，我听到她急促的咳嗽声，悠长的叹息声；终于，一个悲切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我的原籍是福建中部的一个偏僻的农村，记得我还在母亲怀抱的时候，父亲就撇下我们，到南洋谋生去了。在起初一二年内，还断断续续的寄点钱来家，维持我们母女的生活。后来，我们乡间闹起匪乱，就是在光天化日下，路上都很少有人行走的。当然，小城市里的邮局汇兑，也因此不能通行到乡下来，母亲祇好帮人家做点零星的针线，来挣扎度日。我就在这样艰苦的岁月中，一天天长大起来。”

“啊！你原来是这样的，我们还以为你是富家小姐呢！”我不觉惊奇起来。

“是的！你感觉得奇怪吗？”亚南毫不在意的笑一笑。

“嗯！我更奇怪你有这样一个伟大的母亲。”

她叹息的点点头：“在我们南方的农村里，每一个青年妇女都是负有两重责任的；一方面要养育儿女，一方面也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男子们长大成人，结了婚，差不多都要到海外去自谋生活。女人们的唯一希望，不过是希望丈夫能赚点钱，早一天回家团聚。我母亲也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女性；并且她比别人更为艰苦，连足够自食其力的一亩稻田，父亲也没有给她留下呢！”

“是的！贫穷与匪乱，把中国农村的生机断送了！”我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还有呢！”她慢慢的呷了一口咖啡，皱一皱眉头：“匪乱对于人还不是顶大的威胁，因为我们还够不上匪徒们抢劫的对象。最可怕的，要算是那势如洪水猛兽般的兵劫了！”

“兵劫？”我惊异的看着她：“真是不幸，你们又遭遇到兵劫？”

“可不是！”她伤感的揉揉眼睛：“我说兵灾像洪水猛兽那样的可怕，一点也不算夸张的。在那年春天，不知道从那方面扩散下来的败兵，正好冲到我们的家乡来。他们一个个背着枪，拿着刀，凶神似的。杀人、放火、抢东西，把年青的男子，一个个都绑了去，年青的妇女，被侮辱的更不可计算啦！大家眼看着大难临头，侥幸留下的都拚命的向各方逃避。在黑夜里，母亲也拉着我，翻山过水，经过好多天的流亡，才脱离了虎口。”

“唉！”我默默的叹息者。

“唉！”亚南也跟着叹息起来：“天涯流浪，举目无亲；这一段艰苦的生活，在我一生中是永不会忘记的。一个月后，我和母亲流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座破庙，作为安身之所。每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说到山那边村里去给人家做散工；直到太阳落下的时候，她才给我带些食物回到这破庙里。祇有在黑夜里，我才能安适的睡在母亲的怀里。从那时候，我怕见太阳，诅咒太阳，太阳带走了母亲，却给我带来了可怕的寂寞。”

“太阳！”我默默的想着，她和太阳原来有这样惨痛的关系，怪不得……。

她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意境，仍然继续的说：“母亲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不到一年，她辛辛苦苦的积蓄了一点钱，居然能够买了一间草房，于是我们搬出了破庙。不久，这座破庙也被人修好办起学校来，母亲还托人送我到这里上学，那时我已经快有十岁了。”

“为什么你们不写信给父亲呢？”我问。

“哼！”提到她的父亲，亚南就更加激愤了。她厉声的说：“你知道一个男人，在事业上得意的时候，也就是另一个女人在爱情上失意的时候。”

“那为什么？”我怀疑的看她一眼。

“不是么？”她沉思一会：“据母亲告诉我，当父亲没有到南洋谋生以前，他们的感情是相当融洽的。在这连年的颠沛中，虽然是音讯断绝，但是母亲仍然是任劳任怨，也没有一天对他忘怀过。可是当他事业上稍有成就，便把母亲轻轻忘记了。在多方面的打听下，母亲知道了他在南洋已经娶了一个年轻的‘娘惹’，另外成立了家庭。起初，她还是默默的流泪，求签问神，烧香允愿，希望父亲能够回心转意；后来，性格上渐渐的起了变化，便不像平日那样温柔刻苦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她学会了喝酒，喝醉了便像疯子似的打人骂人，连我也无端的遭到她的责打。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在她从东主家回家的时候，又喝醉了酒，天色很晚了，她爬上那座高山，一失足，便跌在几十丈深的山坑里。”

“哎呀！”我听到这里，不禁失声的叫起来。

“就是这样的！”亚南抹一抹流动在眼圈的泪痕，仍然冷静的说：“母亲就是这样死去的，第二天，邻人们带着我到山坑里找到了她的尸体；奇怪得很，那时我却睁着眼睛想不到去哭泣。要不是她身上流出了鲜血，我还以为她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睡过觉呢！”

“那你……”我想到她这段悲惨的身世来，一个孤零零的幼女，又不知怎样飘泊下去呢！

“我当然无法逃避这未来的厄运了！”她哽咽的说下去：“邻人们替我向东家借了钱，将我的母亲草草埋葬，为了清偿这笔债务，我莫名其妙的被人送到一个地主家里做童养媳。”

“童养媳！”我思索一下说：“有钱的人家，替他的儿子娶媳妇是很容易的，为什么偏偏的找到你……？”

“这祇是一桩买卖啊！”亚南伸一伸腰站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替他的残废儿子，娶一个健康的妻子，不是很合算么？”

我看看她那窈窕矫健的身躯，禁不住笑起来说：“不这样简单吧！你后来是怎样的生活下去的？”

“到他家里，我对他那宝贝的儿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心里祇是惦念着死去的母亲，怨恨着无情的父亲；整天是大哭大闹。他们家里的人，起初还来安慰我，后来，却感到给他们找来许多麻烦，所以索性要我离开他们的眼前，交给我一群羊，教我每天赶到山坡上去。”

“这样你就变成牧羊女了。”我微笑着说。

“是的！每天一清早，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便赶着羊群，带着干粮，渴了就在山涧里喝点水，倦了便在石块上睡一觉，直到太阳落了才回家来。”

“那么你是成天的生活在太阳下面。”我又敏感的想起她跟太阳的关系来。

“并且，我们还唱着太阳的山歌来呢！”她点着头说：“跟我在一起牧羊的还有许多野孩子，混久了我们都做了很好的朋友。我因为在学校里念过一年书，学会了许多歌词，我教给他们，大家在山野里就一条声的唱起来。我记得当时有一支很流行的歌子，在课堂上老师告诉我们的，叫做‘可怜的秋香’。可是大家嫌这个歌名不好记，索性把它改叫‘太阳歌’，不知道你在小时候唱过没有？”

“不记得了！”我摇着头说：“是不是很好听？”

“这是一支很有意义的民歌改编的！”她说着，轻轻的唱起来：

“暖和的太阳，

太阳，太阳！太阳它记得；

照过金姐的脸，

照过银姐的衣裳，

又照过年幼时候的秋香，

金姐有爸爸爱呢！

银姐有妈妈爱呢！

秋香！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

她呀！每天祇在草场上。

牧羊！牧羊！牧羊！牧羊！……”

“这倒是你当时生活的写照呢！”我微笑着说：“不知道你们那些朋友中，有没有个金姐？”

“倒是有一个金哥呢！”她忽然收敛起刚要展开的笑靥，凄苦的说：“提起金哥，倒是我生命中，死也不能忘怀的一个男人。”

“是不是……？”我不觉笑起来，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是什么？你说。”她撇着嘴看我一眼。

“原谅我的冒昧，亚南！”我大著胆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为什么不说我爱他？”

我羞笑的红起脸。

“真奇怪，在这方面，男人都是这样敏感的！”亚南豁朗的笑起来：“是的，我跟他相处很好，每天，我们总是赶着羊群一起上山来，也一起回家去，他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靠着牧羊来生活的，与其说是我们相爱，倒不如说同病相怜，比较恰当些。”

“日子久了，由怜也可以生爱的。”我调皮的对她眨眨眼。

“是的！日子久了！”她看我一眼，拖长着声音说：“怎样，三年的朝夕相处，在男女的关系上，不算短了吧？”

想不到她竟会这样来反问我，我立刻间局促起来。她却对我轻蔑的一笑：“我记得那一天晚上，金哥对我说：‘明天早晨，在太阳一出来的时候，要我在山坡上等他，替他看一下羊群，他要赶着到附近的市场上，买一副带花边的鞋带子送给我。’我高兴的谢允了，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赶到那里去等待他。果然，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我，并且给我带来了一份早餐。他高兴的问我喜欢那一种颜色的鞋带，我说祇要是他喜欢的我也喜欢。”

“有点意思！爱情的喜剧要开始了！”

亚南并没有理会我对她的取笑，忽然紧张的说下去：“正商量间，忽然从我们的背后跳出三个大汉来，凶猛的将我们手里的鞭子抢去。他们从怀里都掏出一把尖刀，指着我们不准喊叫，一刹那间，我吓得几乎晕过去了。”

“怎么样？”我也紧张的问下去。

亚南站起来，很像电影里打斗的镜头。比一个架式说：“在这紧张的关头，金哥迅速的从地上拾到一块石头，跟那个强壮的男子打起来，但是，毕竟是年纪小，气力不够，苦斗了一会，就被那男子打倒了。我正想拚着命去救他，忽然一双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想喊，可是嘴上也被人用手巾扎住。在昏迷间，我觉到一个人把我背起来，另一个人在吆着羊群，飞快的向山背面跑去。”

“是强盗么？”我问。

“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专门拐骗儿童的匪徒。”亚南似乎还有余悸的说：“当天夜里，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还有许多十几岁的儿童，同我一样的被人装在一只大木船的暗舱里。金哥也在一起，可是他们不准我们谈话，祇是供给我们食物。就这样船行了四五天，我听他们说已经出了海口了，对我们的看管也比较放松点。有时可以放我们到船面上走走，但是仍然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密谈。又经过十几天的航行，才在星加坡一个码头上登陆。”

“以后呢？”我急急问下去。

“以后我们仍然被关起来，一个多月后，我被蒙着眼送到一家高大的楼房里，到那时我才知道被匪徒们卖给人家做使女。”

“这一回你又被人推到陷阱去了！”我叹息的说。

“不！不！”亚南却连连的摇头：“你怎样也想不到我这一次被出卖给什么人！”

“谁？”

“原来就是跟我们分别多年的父亲。”

“哦！”我惊奇的叫起来：“有这样的事，那么你从地狱里爬到天堂了。”

“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亚南却惨然的说：“父亲问明了我的身世、经历，父女们真也抱头痛哭起来。当天晚上，父亲就给我换了新装，送到医院去检查身体。休养几天后，便请了一位私家教师给我补习功课。我俨然一变而成富家小姐了。但是后母却暗地里对我妒忌起来。有时借故打我骂我，我只好忍气吞声的生活下去；因为我实在舍不得这样的学习环境。还好，一直到我读完了高中，她才挑拨父亲，要我嫁给一个富商的儿子。”

“女大当嫁！”我笑着说：“这并不能说他们的意见是坏的！”

“不！”亚南说到这里，也不禁红着脸：“爱情是自由的，我不能再被人当做商品般的转卖给别人。何况那个男孩子，是我们埠里著名的浮滑无赖的小流氓。”

“那么，你应该把这个理由，去说服你的父亲。”

“是的，当初他们还想瞒住我。后来我大胆的跟父亲讲明，”亚南愤慨的说：“但是他为着商业上的地位，当然是不愿答允我。因此，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就此决裂了。我曾提议请他送我回国，读完大学再说。可是他反而招呼各航空公司和轮船公司，不准卖票给我。而且，更进一步的把我囚禁在家里一间书房里。”

“那么……你……？”

“你以为这样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志么？”她冷笑起来说：“在一天夜里，我趁着家人防范疏忽的时候，打破窗户，从院墙跳出来，向码头跑去。可是，我忽然想到我是无法买到船票的，祇好在海岸上急躁的徘徊着。”

“这的确是伤脑筋的问题。”

我也为她着急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几乎急得发狂了。我知道，天一亮，他们发觉我逃走了，一定会追上来。”

“是呀！”我也正在这样想。

“天快亮了，东方已渐渐的露出了乳白色。从大海的水平面看去，一层隐隐的红光，慢慢的冲破了海面的浓雾，使人清晰看到翻波腾涛的。我徘徊在海岸旁，焦急、彷徨、内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也像海涛一样的翻腾起来。我知道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祇有离开这世界，跳到那永不见天日的海底。”

“跳海？”我跟着她紧张的说：“这的确是太危险了。如果你的家人找到，他们也不肯罢休的！”

“可不是！”亚南也瞪起了眼睛：“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我看见海面上亮起了一带星星渔火。一只小渔船向海岸边，摇过来，我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兴奋的跳起来，高声的向他们喊叫。”

“渔船在大海洋里有什么用处？”我低声的问。

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仍然紧张的说：“这是一条小型的木船，大概他们看见我招手，船舱里有一个年青的女人，伸出头来看一眼，立刻又缩回去。一会儿，一个强壮的男子爬出来，摇着橹，飞快的朝我的方向驶来。”

“他们可能怀疑你是买鱼的客人哩！”

“木船渐渐靠近了。”她不理我，只管继续的说下去：“我渐渐看清了那个男人面部的轮廓，觉得很熟悉；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就在这当儿，忽然那男子停住橹，向我端详了一会，他惊奇的喊起来；‘你不是苏小姐吗？’”

一刹那间，我也迷惑了。要不是她冷肃的面孔，摆在我的眼前，我真怀疑她在对我编造一个传奇性的故事。

“‘啊！你是谁？’”亚南又接着说：“我大胆的反问他，他立刻间惊喜若狂，直着嗓子叫道：‘你现在长大了，我还是认识你。在街上我也遇见过你，祇是怕认错了人。啊！你忘记我了，我是金哥！’”

“金哥！”我站起来惊疑的说：“就是跟你在一起牧羊的那个金哥吗？”

“嗯，”她软瘫的向沙发上躺下来，点着头：“就是他。原来我们分开后，他就被匪徒卖给这个码头上当苦工。在工头的鞭打下，辛苦了七八年，总算熬到了出头的日子。人毕竟是有情感的，由于他辛苦的工作，给工头赚了许多钱，才允许恢复他的自由。在他自己的天地中，他更为勤快起来。不到二年，他竟然积蓄了一点钱，跟一个船家的女儿结了婚。在海上帮人搬运货物，有时也捕点鱼到市场去卖。连他的岳父，一家三口，过得蛮舒服的。”

“那么，他怎样替你解决出走的问题？”我对金哥的经历，好像是不感兴趣，只是关心她本身事件的发展。

“毕竟是老朋友啊！”亚南轻快的笑起来：“我将前前后后的遭遇跟金哥讲了，请他想法来拯救我。他拍拍胸膛说：‘不怕，一切都放在我身上！’但是，过一会他又向我打量一下，失望的说：“‘可是我忘了你现在是千金小姐，不能比我们在一起放羊的时候；要不然，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你不怕吃苦，改了装，在我们的船上过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好是好！可是这并不是你的理想。”我在她急促的叙述中，插进一句话。

“可不是吗？”亚南也笑起来：“如果是这样，我现在还是渔家女呢！”

“那怎么办？”

“最后，还是金哥的妻子想出办法来，她说我们就是能苦下去，也不十分妥当的。原因是我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名气，女儿失踪了，他一定要报警缉查。天长日久，总有一天会被人家发觉的！”

我点着头说：“金哥的妻子，比你们都聪明呢！”

“当然啦！”亚南点着头笑起来。

“当然啦！”我也笑起来说：“如果她知道，你们从小在一起牧羊的情形，她也不愿意你永远住他的船上呢！”

“你这个人，”亚南鼓着嘴，羞赧的笑起来：“人家是这样的倒霉，你还是开玩笑，不讲啦！”

“好啦！对不起！究竟是怎样的？亚南。”我也跟她笑起来。

“忙什么？听故事还有着急的吗？”她慢条斯理的说：“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由金哥冒险把我送到海心里的一个小岛上，就当是被飓风吹来的游客，遇着开往中国的船只时，由金哥招呼他们，只说先带到中国，然后再乘船回来。”

“你就这样离开了家？”

“是的！”亚南叹口气说：“三天后，一艘回国的邮船，把我带到了香港。之后，我搭上火车，流浪到祖国的汉口、上海，以及北方的各大城市，眼看要囊空金尽，毕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侥幸的在北平考取了公费大学，就这样，我半工半读的一直活到了现在。”

“你父亲呢？”

“我们也曾通过了一些信，他对于这件事表示很后悔，也曾要寄钱来接济我。但是，却被我婉转的拒绝了。我将这许多年的痛苦经历，原原本本的给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希望他在良心发现的时候，向死在山谷里的母亲默祷。”

“他向你怎样表示呢？”我继续追问下去。

“前天还有信来。他告诉我：这几年来，头发全白了，事业心也消沉了。只是在每天清晨和黄昏，站在海岸上想念死去的妻子，远离的儿女，以及他年青时那些忘情负义的罪过。一个人在默默的流泪。”

“这老人也怪可怜的！”我叹息的说。

“唉！”亚南没有说什么，只是连连的叹息。然后站起来，一个人踽踽的走到窗前，对着天空凝视。

“看什么？太阳早已落下去了。”我接近她的身边，小声对她说。

“是的！太阳落下了。这是月亮和星星的世界。”亚南忙着擦去泪痕，转回头来对我勉强的微笑。

“谢谢你！亚南！我祝福你。在夜里好好的安息。”我紧紧的和她握手：“明天早上，让我再看到太阳美丽的容光。”

“现在就回去吗？”

“嗯！我还要去看我的月亮星星呢！”我向她道了晚安，悄悄的走出去。

十三

踏着银色的月光，我孤独的回到学校里。夜间的自习课已经下堂了，同学们还是乱嘈嘈的，围在布告栏边。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我也挤上去看，原来是教务处发表的大考时间表。

“毕业级的同学，考期更近呢！”

“当心哟！这是紧要的关头呀！”我听到同级同学们纷纷的议论著。不知怎样的，这些刺激却引不起我的兴趣来。我跑到教室，收拾一些发下来的讲义，就匆匆的回到宿舍里。

“坚白！你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张幼华、沈超、和杨子云三个人，急噪的向我跳起来。

“怎么！有什么事吗？”我仍然沉静的说。

“大考快到了！”张幼华抢先说：“看到布告么？你还不赶快的准备一下。”

“同学们都忙着准备考试，来不及写稿子，下一期的稿件整理好了没有？”沈超仍然是关心他的文艺活动。

“还有最重要的事情呢！”杨子云一把将我拉出来。附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秋明的姨母，刚才派人来找你。要你明天请半天假，到她家里去，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什么事？”我急急的问下去。

“我也不大清楚，”杨子云也奇怪的说：“看样子是很重要的！”

我不响，默默的回到宿舍。倒在床上，我想：也许是秋明发觉到我和阿兰姐的关系，叫她姨母向我追究。但是我们的信件，除去杨子云知道一点，其余是没有人发觉的。要不然就是同学们有意破坏我和亚南的关系，因为我和她的交往过于亲近了，可能引起了秋明的疑窦。但，这也是用不着大惊小怪，何况我和亚南的友谊，连秋明也承认的。可是她姨母为什么又采取这样紧急的措施呢？

这一夜，我张开眼，望着窗外的星星和月亮，陷在一种迷惘惊疑的境界里。

第二天，一清早。我藉着大考的名义，到书店里去买几本参考书。向级任先生请了假，就一溜烟跑到秋明的姨母家里。

秋明的姨母，知道我今天一定要来的。早已将我最喜欢的点心摆在桌上，自己也打扮得整整齐齐，没等我先开口，她就笑哈哈的迎上来。

“坚白！好几天不见了，我看你被太阳晒黑了呢！”

提到太阳，我不禁惊颤一下。心里思忖着，是不是我和亚南的交往，这位老人家也听到甚么风声吧？但是我偷偷的看她一眼，并没有觉察到什么疑征。于是我勉强的笑起来：“表姨母！我喔，很少在太阳下面游泳，为什么变黑了呢？”

“听秋明说，你还是爱在夜晚看月亮？”

“是的！”我腼腆的看她一眼。

“月亮也会将人晒黑的哟！”这慈祥的老妇人，神秘的看我一眼，走到我的身边，轻轻的拍着我的肩头：“孩子！不用着急啦，月老懂得你们青年人的心思呢！”

我明白表姨母对我发笑的缘故。立刻间，感到面庞上热烘烘的，再也不好意思向她追问下去。于是我急忙的变换了一个话题：“你老人家别开玩笑啦！说正经的，有什么事吗？专门派人到学校去找我。”

“你猜猜看？”她仍然是神秘的向我微笑。

我低下头在凝思着，觉得表姨母今天的表情，和平常是大不相同。也许她自己有什么喜庆的事情，足以使她兴奋的。但是，我想到这位年迈孤独的老妇人，丈夫是远在他方，膝前连一个儿女也没有，还有什么事值得喜庆的呢？至于我个人目前的环境，在学校里，刻板的生活，像一池静静的春水，也不会发生什么奇迹来。于是，我猜测到秋明身上，今天也许是她的生日吧！忽然间，我又想起到这里好一会了，怎么还没有见她出来。我惊奇的说：“秋明呢？我问问她就知道了！”

“今天她不愿意跟你见面！”她张开手臂，笑嘻嘻的拦住我的去路。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的怀疑起来。

“等一会你就会明白的！”她说着，转身招呼女佣人即刻开饭。在用餐间，祇有她和我两个人，秋明仍然没有出来。

“这一学期你就可以毕业了吧？”表姨母温和的问我。

“是的！现在我们正准备大考！”

“那么，毕业后你打算怎么样？”

“到北方去考大学！”

“考试的时间和入学的时间，相隔有多么长？”

“不一定！”我觉得她的问话很奇怪，也许其中有什么道理存在。就祇好沉静的说：“国立大学是比较早一点，大概总有一两个月的时间。”

“那么在这时间内，尽可以来处理私人的事情了。”

“嗯！”我漫不经意的回答她：“除去准备入学的事项外，当然是可以的。”

“这就得了……”她含蓄的笑一笑，忽然又停住口，好像有意来揶揄我。沉思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坚白！你对于一个年事渐长的女孩子，在教育过程中，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想到这些！”

“你觉得四年的大学教育，和她的青春期有没有抵触呢？”

“这要看一个人的年龄和抱负来决定。”

“如果她需要结婚，是不是会妨碍到她的学业？”

“一般的想法是如此的。”

“不！”她慢慢的摇着头：“我虽然没有学过教育，但是我知道一个少女在青春期内，如果不能获得理想的归宿，是会影响到她生活的情绪。我丈夫在医学上，曾找到了根据，他也承认我这样看法的。”

“在生理和心理上说，我不反对这样的看法。”

“那就对啦！”她很高兴的说：“坚白！我觉得你母亲对你的看法是不正确的，她总说你有惊人的固执脾气。”

“是的，所以我在家庭里得不到他们的欢心。”

“不要这样说，孩子！”她很正经的告诉我：“父母对于子女的爱，不是你们年青人所能了解的，将来在你们做人父母的时候，你就可以体验出来了。”

“……”我默默无言，想起了童年时在家庭中受到的折磨。父亲严厉的面孔，马鞭子落在我背上的滋味。可是在现在，我却感觉到这里面蕴藏着另一种爱的意义。

“比如说，”表姨母看到我的表情，却微微的笑起来：“你父亲现在正为你毕业后的一件大事操心呢！”

“我知道，他们恐怕我考不取大学。”

“不！书呆子！”她大笑起来说：“为着你和秋明的事情呢！”

“我和秋明的事？”我怔怔的看着她，心里立刻间急骤的跳动起来。

“对啦！学聪明点吧！傻孩子！”她说着，起身要到房间里去，我以为她去将秋明叫出来和我在当面谈论这件事。于是，我急忙止住她：“表姨母！不要叫秋明知道好不好？”

“放心吧！坚白！为什么现在又怕见她呢？”她一转身，迅速的走进去。一会儿拿出一封信，递给我：“你自己看吧！省得我说得不清楚哩！”

打开信，我立到认识到这是母亲的笔迹，信文的内容，主要是跟表姨母商量预备在我高中毕业后，要我和秋明马上举行婚礼；然后再作升学的计划。原因是老祖母年事大了，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孙媳妇。但是，她们都知道我性格上的固执，对于这件事也许又要生出麻烦来，所以请她从中来劝导我。

“怎么样？恭喜恭喜，我的大少爷！”她看我读完信后，对我滑稽的眨一眨眼睛。

“要我毕业后马上和秋明结婚么？”在惊惶中，我自言自语的说。

“对啦！坚白！你还有什么意见？”

“秋明知道吗？”

“昨天下午我已经告诉过她。”

“她有什么意见？”

“女孩子的心事，是不愿说出口的。”

我沉思了一会，觉得这一个意外的刺激，在我的心情上起了莫大的纷扰。我真不知道怎样来应付这样意外的场面。忽然间，阿兰姐的身影，向我的脑海里渐渐的走进来，我不觉慌张的说：“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什么？”表姨母的神色，也立到慌张起来。

我镇静一下；对她说：“这件事，在我的生命中是一件重大的事情，表姨母！请你让我仔细的考虑考虑。”

“考虑？”她更紧张的拉着我的手：“你自己还没有主张？”

“至少我要和秋明商量一下。”

“还有什么可以商量呢？”

“我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她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愿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不！老人家！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忽然急躁起来，大声的喊着：“秋明！秋明！”

十四

好一会，秋明才从房间内姗姗的走出来。低着头，活像一个新嫁娘，含羞的坐在她姨母的身旁。

我无意中看她一眼，她正好也抬起头来偷看我。四目相视，我们都好像羞愧得无地藏身，却惹得表姨母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多有趣哟！一对小夫妻，好好谈吧！”她笑得弯着腰，蹒跚的向她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你不要走！姨妈！”秋明红着脸，拦住了她的去路。

“还害什么臊！又是自己的表哥。怕什么？”她挣开秋明的手，笑着说：“孩子们！我是过来人。以后你们讨厌我还来不及呢！”

“表姨母！请你老人家最好也给我们参加点意见，不要走！”我也连声的央告。

“不！不！”她连连的摇手：“现在什么时代，看你也和大姑娘一样的害羞呢！”

女仆人进来给我们倒一杯茶，也带着一脸神秘的笑容走开了。屋子里剩下我和秋明两个人，静悄悄的，祇有墙壁上古老的挂钟，在的嗒的嗒的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们都低着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讲话。我感觉这局面太尴尬了，好一会，我才鼓起勇气来：“秋明！今天你也没有到学校去吗？”

“嗯！”她仍然没有讲什么，祇是羞笑的点点头，玩弄着她的手帕。我忽然想起了我这话是可笑的。因为我们学校每星期在大考以前，总是停课三天，让学生们自己温习功课，走读生是用不着回到学校去的。于是我又急忙改过口来：

“你的功课准备怎样了？”

“我用不着准备什么，在平时我都记下笔记的，你呢？”她看我没有直接和她谈起那件事，也就放心大胆的问着我。

“你知道我一向都是临时抱佛脚，祇好开夜车吧！”

“不错，我相信你有一时的聪明，但是；”她却正经的咳嗽一声：“做学问并不是靠这点聪明来应付的！”

我觉得她伤害了我的自尊心，青年人谁都不愿服输的，尤其在女孩子面前。于是我和她辩论起来：“可是，在全班中我并没有落伍！”

“你祇是说考卷上的分数。”

“但是我在课外自修上，也不见得比谁差，譬如说：我们编的那个文艺周刊内，据沈超的调查，以我的作品最能获得读者的好评。”

“表哥！你还是这样老脾气！”她不再羞怯了，很从容的跟我辩论起来：“是的！你每篇文章我都拜读过。固然有些充分的表现出你的创作天才，但是大部分还显然是不够成熟。这是文学修养的问题，你应该在这方面多下点工夫。”

“所以，我准备在大学四年中来求深造。”

秋明思索了一会，低下头来，轻轻的说：“表哥！毕业后你打算到北方去？”

“嗯……”我忽然想起我们的婚事来，嗫嚅的说。“你……你呢？”

“为着家庭的关系，我恐怕要失学一年了！”她看我一眼，眉宇间显示出深深的哀怨。

“秋明！”我也低声的问她：“完全为着我们的事情么？”她微微的点头。

“你是不是也感觉太早了一点？”

“是的！我们还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那么，我们可以想办法来说服他们？”

“这是你的家庭问题！”

“祇要你也能努力争取，现在还不算迟。”

她沉思一下，忽然向我提出一个问题：“表哥！你觉得一个女孩子终于要走向家庭去么？”

“这是祖先给我们这样的安排！”我说。

“那么，我们都要永久这样因袭下去么？”她紧凑的说：“像娜拉……”

“娜拉！”我怀疑的看她一眼。“你也想走出家庭么？”

“不！”她微笑的眨眨眼：“我的意思是，家庭对于女人未必是幸福。世界越文明，家庭组织的成分越复杂，人与人的关系也越变得微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上不爱她的人。当然，也有许多懦弱的男人，为着体面、名誉，以及社会的制度，把他的妻子紧紧锁在家里。而他，却偷偷摸摸的爱上另一个女孩子。”

秋明的话，无形中给我很大的刺激。我立即想到，也许是她暗示着我和阿兰的关系。但是，我也不敢在这样时机中，露出丝毫的形迹来。沉默了一会，我说：“你对于成立家庭的前途，是这样的悲观么？”

“不！作为现代的青年男女，都应该有这样的认识和准备。”

“对的！不过还要靠理智来控制情感。”

“控制！”她温和的摇摇头：“情感里加进去爱情的成分，你以为理智可以控制的么？”

“那么……”我想不起怎样来回答她。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觉得秋明好像变了一个人；一个精明、含蓄，而且言语锋利的女人。

“告诉你！”秋明严厉的看我一眼：“爱情像一双眼睛，不能掺进去半点泥沙！”

“你以为在我眼睛里，已经掺了一点泥沙么？”我不觉惊慌的脱口而出。

“那么你去问问自己的心！”秋明对我注视着：“结婚并不是形体上的一张契约，它可以有权力把两个人的心结在一起，而是要在精神上得到真正的结合。也可以说，在精神上必须要有一张铁定的合同，双方照这张合同上履行他们的诺言，从宗教结婚的仪式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在神父的面前发誓，发誓他永远爱一个人，直到死。不！死仅是形体上的分离，而在精神上是永远不能分开的。”

“这很像我们古老的传统观念，你说这观念没有封建意识么？”我想起亚南给我讲的那番恰恰和她相反的大道理。

“如果有人盲目去反对旧道德的精神，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愚昧最盲从最自暴自弃的人。”秋明愤慨的站起来：“表哥，你要知道一个新的理念产生，是从旧文化中蜕变出来的。但现在有些人只是拣拾历史的片断，来否定它的价值；以致走上偏激的道路，徒给社会兴起了风浪，你说！他们能得到什么？”

“这是属于保守型的论调！”

“但是我们不能忽视它优良的一面。”

“不过它不能给爱情保障！”

“可是在一个人的生活中，却能发挥很大的力量。”秋明像课室上的教师，对他的学生那样：“一个人的生活，是活在爱情里面的。但是爱情的范畴，不应该限于男女间的那么狭窄。人生在社会中，社会中还有多少东西是值得跟人发生莫大的爱情。所以有些人寄情于山水，有些人致力于学术，有些人忠实于事业。更有人牺牲自己的青春、生命，去热爱人家的青春、生命。尤其是女性，女性仿佛是为着爱别人而生的。她将她一生的心血，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生为一个女人，都有这样的一个天性；为了爱，她可以为她的爱人尽节；为了爱，她可以为她的子女瘁劳；为了爱，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

我怔怔的看着她，沉思了一会，觉得她的观点有些地方很像亚南，不过她们的目标和理想又有很大的出入。我正想向她提出点意见，但是她又正经的说：“不过，旧道德只知道强调了这一点，以致引起了后人的误会。所以，我们应该建立起新的道德观念来；也就是说：一个女性在她觉察到对方已经对她不忠实的时候，她就不可以再在这个小圈子里去作茧自缚。因此，她必须有这样一个认识，将自己的人生领域扩大起来，充实起来。将她伟大的爱，寄托在其他方面。”

“想不到你在这方面想得这么远，这么多！”我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她冷冷的，好像又在思索些什么。

我知道她还有许多要讲的话，但她不愿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少女的处境，在措辞上总是很难得到适切的表达，我只好走到她身边，背着脸说：“秋明！对于我们的事，你还有什么意见？”

“你呢？”她反问我。

“为着我们的幸福；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再认识得深刻些。”

“祇是这一点理由么？”

“是的。”

“好！”她犹豫一下，立刻坚定的说：“好！答应你，我更相信你！”

“最要紧的，要先通过你姨母的关系！”

她默默的点点头，我感觉到心情也零乱得很，正想乘机向她告辞。忽然，门帘响处，表姨母从房间里微笑的走出来。

“哎呀！以后日子久的呢！看你们谈得这样甜蜜呀？”

“姨妈！”秋明脸上忽然飘起一朵红云，不胜娇羞的说：“你老人家怎么专门跟我们……”

“我们！”表姨母笑得更含蓄，诙谐的说：“听！我们我们的，叫得多么亲热呀！”

我和秋明都羞涩得红起脸来，她也忙着招呼女佣人预备开饭。

在用餐中，这位老人家还是问长问短，向我们探悉刚才谈话的内容。我和秋明总是默默的不愿说什么，她以为是我们怕羞，也就微笑不语了。

饭后，表姨母还殷殷的挽留我，玩了一下午，我才向他们告辞。趁着告别的时候，我轻轻的对秋明说：“有什么消息的话，可以写张纸条，夹在笔记本里，到学校里交给我。”

走出们，月亮已经挂在柳树的梢头。

十五

回到学校后，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焦急的等待着这件事情的变化。加上大考前准备的忙碌，应付文艺周刊的文稿，简直变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时间就这样匆忙的过去了，在大考的前夕，我才接到了秋明附在笔记里的纸条：

“不要傻想着星星、月亮、太阳吧！那应该是几何上的圆，生物里的细胞，和英文中连续不断的圈圈。”

虽然秋明并没有详细告诉我她处理这件事的经过。但是从字里行间，我已经会意到显然是和缓下来了；所以她才要我安心来应付这次考试的大关。

两个星期的紧张生活，大考总算完毕了。校方为了使我们有充份的时间准备投考大学；所以提早给我们举行毕业典礼。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欢乐的气氛，弥漫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平时拉着面孔的教师，在这时也露出笑容来。白发萧萧的校长先生，在开会中对我们说：他主持这个大会的心情，很像乡下老太太，看着女见出嫁似的。真的，这是学校里一种带有凄怆情调的大喜事；毕业的同学们，在这时对母校的一草一木，都感到莫大的留恋。留在校中的同学，却带着羡慕的眼光来注视我们，很像一群年轻的小妹妹，眼巴巴的看着大姐姐将要出嫁时的情景。

礼堂里挤得满满的，除去全校的师生外，还有文化界的来宾和同学家长。他们都穿着长袍马褂，彬彬有礼的讲些勉励我们的演辞。好容易等到散会了，同学们才兴高采烈的准备晚会的节目，我乘机拉到秋明，约她到校园里去。

浓荫深处，促膝相对。仅只是相隔数日，我们就感觉忸怩不安。说到我们的婚事，她腼腆的告诉我，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说服她的姨母，才允许写一封信给我的母亲。藉着大考和升学的理由，不应该给孩子们心理上过分兴奋的刺激，而影响到他们的前程。至于老祖母面前，她也恰恰说到好处；什么“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的祝颂词都搬出来了；请她老人家以愉快的心情，等待著「双喜临门”。秋明说到这里，也禁不住羞笑起来。

我不愿再做深刻的研究，在外表上祇好强作欢笑，隐忍住内心的痛苦。偶然，我注视一下秋明闪闪发光的眸子，不知怎样的，我忽然感到一阵内疚。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面前，我好像犯了莫大的罪愆。是的；我欺骗她，欺骗了她的心和情感。但是，我又应该怎样安排自己呢？

秋明似乎也看到我的苦闷，但是她却以为是我在大考中出了问题，很关心的对我说：

“表哥，这次毕业考试，你还感到满意吗？”

“总算是‘派司’过去了！”我微笑着：“你知道我是一个不用功的学生。”

“不用功的学生，在考试上往往是占到便宜的。你看到么！那些书呆子，说不定永远会站在大学的门外叹气呢！”

“这是宿命论的说法！”

“不！”她微笑的理一理头发：“这是考试制度的问题！”

“那么这样的考试，就说不上是一个制度了。”

“制度！”她忽然，摇着头叹息起来：“你以为制度都是十全十美的么？不单是学校的考试，学生会各出心裁的夹带抄袭。就是社会上一切的制度，那一样不是发生许多毛病，譬如说……”

她忽然停顿下来；顺手攀折了一枝柳条，缠绕在手指上，却装着没有什么事的样子。

“说下去？”

“譬如说，像这枝柳条吧！”她仰着头向树梢上有意的看一眼，然后自言自语的说：“在它春梦未醒的时候，你看它是多么的得意。晓风清露，婆娑自舞，多情的诗人，也都将它象征着多情的种子。可是，诗人也未必能了解它，说起来，倒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呢！”

“好一个冬烘先生！”我轻笑的握住她的手：“别咬文嚼字的，我距离知音的条件，还差得远呢！”

“这不是对牛弹琴么？”

“是的，弹琴的人应该比牛还笨还傻。”

“韶之乐，牛也会懂得起舞的！”

“别忘了这是二十世纪的科学时代。”

“好啦！”她冷冷的挣开手：“懂不懂那完全在你自己了。总之，社会上的一切制度、法律条文，以及道德，都不能完全去束缚一个人的心。在爱情上也是这样的，有些人死心塌地的爱一个人，也有人虚情假意的敷衍一个人。”

“那怎么样？”

“很像数学上的公式，正负相消，等于零？”

“你可以来证一下么？”我不觉急促的说：“求这个未知数，Ｘ或者是Ｙ。”

“不！那是一个人，一个快要变了心的男人。”

“谁？”

“谁？”她忽然温柔的笑一笑，指一指天空说：“天快黑啦！让星星和月亮替你解答吧？”

秋明的话，一句比一句来得锋利尖酸。我真不明白一个柔顺得像羔羊般的少女，一旦遇到和自己有关的爱情问题，也会变成一只利害无比的毒蜂。我隐忍着被人家奚落的心情，忽然想起月亮的比喻来，尴尬的向她说：“秋明！有人说你像天上的月亮哩？”

“当然，它没有太阳那样的光芒。”

提到太阳，我马上意识到她是在影射亚南。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对我和亚南的友谊，也是满含着嫉妒意味的。这样说起来，对我不但是一个很大刺激，而且是一个绝大的侮辱。

“秋明！你不能这样说；你以为我跟亚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讲出来呢？对于一个人的声誉和人格，我们不可以随便给人家抹上一点儿色彩。”我觉得秋明对我这样的态度，是超出了讽刺的范围，于是我严厉的对她几乎要咆哮起来。

但是，换来的却是一阵低迷的浅笑。

“看你！”她背过脸吃吃的笑一阵，然后温柔的依偎着我：“表哥！照照镜子吧！看你像一只叫晓的公鸡呢！”

“真的，你不能那样来侮辱她！”我仍然是余怒未息，向她瞪一眼。

“看你……”秋明鼓起腮帮子，甩开手，做出女孩子撒娇的神情，向我斜睨了一眼：“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不会在女朋友面前，露出这样傲慢的态度。”

“如果我是女人，更不会在她的男朋友面前，来伤害他的尊严。”

“我错了！表哥！”秋明低下头沉思一会，然后红着脸呐呐的说：“我……我以为我可以运用社会制度的权力呢！”

“照这样说，男人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社会就等于送给女人一根鞭子，用来管束她的丈夫哩……”

“不错！放下你的鞭子吧！”忽然一阵宏亮的笑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惊惶的看去，原来是那几位相熟的同学和一个穿红裙的少女；从一棵大树后面跳出来，把我们团团的围住。

“你们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偷听人家谈话？”秋明羞嗔的跳起来。

“这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比想当新娘还可羞么？”

“小鬼头！”秋明跳起来，向那个穿红裙的女同学追去。我们都跟着笑起来，也从后面赶上去，可是没跑多远，却看见她们两个人已经亲密的拉起手，附着耳朵在低低的谈笑。

“不要走！”杨子云在后面叫起来：“等一会我们还要开晚会呢！”

“不！谢谢你们！”秋明停下来向我们摆摆手：“我现在要回家去，正好有一个伴儿。”

大家都知道，秋明在平时就是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谁也不好意思去勉强她，眼看着她们走远了，我们四个人才慢慢的向会场上走去。

“小杨！真可惜，月亮倒是把你的‘小雨点’带去了。”沈超向杨子云作一个鬼脸。

“别胡说。”杨子云却红着脸：“要是被那位校监大老虎听到了，可不是好玩的。”

“你还以为人家不知道呢，就连我也听到一些风声。哼！”张幼华也向杨子云取笑起来。

“小雨点？”我怀疑的看他们一眼，我祇知道那位穿红衣的女同学，名叫江雨。在平时跟杨子云比较是接近点，想不到他们也竟然闹出罗曼史来。而且在他们的中间，还流行着像江湖上的暗语。‘小雨点’──是一个多么美丽的绰号啊！

“好啦！好啦！我们赶快参加晚会去！”杨子云不愿人家来继续揭穿他们的秘密，连笑带跳的跑走了。

十六

晚会的节目，分好几个地方举行。礼堂上正在开音乐会，运动场上表演着各种游艺的舞蹈。图书馆的阅览厅，也布置成一个小型的招待室。大家按着兴趣去欣赏各人爱好的节目，我各处浏览一下，却向图书馆走去；一进门，忽然看见亚南和我们的女生指导员谷先生，在娓娓的清谈。

亚南看我走进来，微笑的点点头，示意的要我坐在她的桌傍。我觉得和我们的女教师在一起谈天，毕竟是有点局促。正想另外去寻找一个座位，想不到这位素以严格著称的女老师，却先笑吟吟的对我说：“徐坚白！不要这样，大方点！过来跟我们坐在一起。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把师生的关系看淡些！”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忸怩不安的向她鞠躬。

在她们的谈话里，我才知道女指导员和亚南原来是先后同学的关系。平时过从很密切，亚南这次到学校来，也是她预先约好来参加我们毕业典礼的。因为亚南在报馆里忙着发稿，所以迟到了好久，女指导员仍然挽留她参加我们的晚会的节目。

说也奇怪，我们的女指导员在今天晚上，态度却不大相同了。在平时，我们老是看见她那一张冷肃的面孔，说起话来也是阴阳怪气的。尤其是男女同学间的交往，她简直像敌人一样的监视着。在她的笔记本中，每个人的名字上，都画着密密点点的符号。也就从这些符号来决定你操行的分数。

当然，我们都知道她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老处女。老处女的性格，大概是因为生理的变态，直接影响到心理方面的变化；表现出忧郁、孤独、冷酷的特质。甚至连她的名字，也带着这样的象征──谷冰生。

谷先生的名字，我们平时都不大称呼的。因为她教的是刻板的理化，又兼任女生指导员的职务。见面时我们总是恭恭敬敬的尊她一声指导员，在背后大家都叫她是“老尼姑”。有些同学们看过鲁迅文集中，阿Ｑ摸过小尼姑脸的那回事，就造出谣言来；说女指导员跟我们的一位国文老师，绰号叫王老夫子恋起爱来。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校方也知道了，训育主任糊里糊涂的将几个调皮的同学记了一次大过，王老夫子却吓得连行李都不要就辞职逃走了。

为了这件事，听说这位“老尼姑”也气得哭了一天一夜。从此以后，谷先生的性情，变得比平时更严厉更暴躁起来。

可是，在这一次谈话中，我却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也第一次发现到她也有女性的温柔。

她很关心的问我毕业后的计划。谈到升学问题，她特别介绍了她母校的优点；又恐怕我对投考的情形不熟悉，一再的跟亚南说，请她多和我谈谈。最好能在暑假时和她一齐北上，因为亚南在下学期也应该复课了。

亚南也很愿意在旅途上多一个伴儿，不过报馆里的事，还需要一个时间才能结束。因此，我们商量好，放假后我趁着这机会回家一次，约定日期，在离我家乡邻近的火车站上等她。

谷先生看到我们谈得很投机，在一旁静静的微笑起来。从她的笑容中，我猜测到其中的含意；她认为我和亚南如果有机会相处下去，可能会发生爱情的关系。可是亚南一点也不在乎，仍然睁着她满眶热情的眸子注视着我。

恐怕是因为谷先生在座吧，这间招待室却显得冷清清的，原来在这里谈心的几个同学，也都轻轻的跑走了。

在谈笑中，忽然窗外传来了一阵鼓掌声；大概游艺节目已经开始多时了。我很想请亚南到操场去参观，但是谷先生似乎对这里很留恋，丝毫没有动身的样子。于是我掏出笔记本对她说：“我希望指导员给我写一点教言！”

同学间在临别时写纪念册，在我们学校里是很流行的。但是女指导员接着我的笔记本，却很惊奇。大概是从来没有人敢向她请教吧！我看她思索了一会，却把她的老同学冰心女士的诗句写在上面：

人世间祇有同情和爱恋，

人世间祇有互助与匡扶；

深山里兔儿相伴着狮子，

海底下长鲸回护着珊瑚。

这是多么充满了热爱的诗句，想不到竟从这位“老尼姑”的笔尖下写出来。我和亚南都向她微笑起来。但是她却严正的说：“坚白！你们是不会了解我的！”说完，他带着伤感的情调，头也不转的走出去。

我以为是刚才的态度得罪了她，很想赶上去向她道歉，可是亚南却向我摆手示意。我也知道“老尼姑”的性格往往是如此的，在她脾气发作的时候，谁也不敢向她说什么。

眼看着她的背影去远了，亚南才告诉我，谷先生内在的个性，跟她的表面是相反的。可惜一般人对她都不能了解。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她年青的时候，在爱情生活中遭受到重大的打击。所以在性格上起了很大的变化，连她自己还感觉不到和人群有这样大的距离呢！

叹息了一会，我陪着亚南去参观我们的晚会节目。走到操场，看见明亮的灯光下，低年级的同学，正在表演西班牙式的团体舞蹈。他们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跳舞衣，挥动着雪白的丝巾，真使人目眩神迷。可是，蓦然间也勾引起童年的回忆；十年前我也不是同阿兰姐在小学里演唱过“葡萄仙子”吗？然而在今天，年事的增长，祇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烦恼！

亚南好像也有同感，她怔怔的在凝思什么。我知道她对于童年的回忆，比我的感触更为深刻。于是在一阵狂热的欢呼中，亚南拉着我轻轻的走出去。

十七

这是六月中旬的夏夜，下弦月弯弯的挂在山顶上。明亮的星群，在晴空中闪烁着。我和亚南徘徊在校园旁边的草坪里，嘈杂的声音隔绝了，却听见一阵隐约的钢琴声，从树林里响过来。

顺着琴声走去，我们才发觉这琴声是从大礼堂的后窗中传出来的。亚南一声不响的转回头来，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站在门前，看到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我很想走进去找一个座位给亚南。但是她却轻轻的阻止我：“不要破坏音乐的气氛，我们就站在这侧面的窗口下。”

空气是静穆的，每一个听众的情绪都和音乐的气氛融合在一起。钢琴太高大了，从侧面简直看不见演奏者的面目，祇看见一个穿著白裙女郎的背影。刚好是一个乐章弹完；停一会，又响起了一个悠扬的乐曲。

这旋律美丽极了；轻轻的，缓缓的，像一池潺潺的溪水，流过银色的沙滩。亚南小声的告诉我，这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音乐会真给人带到现实的境界去的啊！蓦然间，我仿佛看到一个年青美丽的女孩子，赤着脚站在沙滩上。银色的月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在晚风里飘动着。最后，她安静的坐在一块大石上，在凝神的听着流水清脆柔和的声响。不！她在这声响里找到共鸣，也跟着这音律婉转的歌唱起来了。是琴声，还是歌唱，要不是一阵掌声响起时，我几乎忘记了置身何处。

“不要动！”亚南在我的背后轻轻的说：“好好听下去！”这是一个带着忧郁气氛的调子。一转瞬间、礼堂里又静寂下来；寂静得可以听到每个人的呼吸。琴键上每一个跳动的音符，都像老人深长的叹息，敲动了每个人的心弦。我感觉到这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可是一时却想不出这支乐曲的名称。转过头来，忽然看见亚南背着脸坐在石阶上。

“亚南！”我也坐下来，拉一拉她的衣襟。

“请不要扰乱我！”她看我一眼，却低着头不理我。

“我们走吧！”我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柴可夫斯基的作品！”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一想说：“我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弹这类的东西。”

她微微的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喜欢听莫扎特的交响乐的唱片？”

“是的！”我微笑着说：“就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也比这好！”

“浅薄得很！”亚南摇着头对我说：“你对人生实在体验太少了，听音乐需要澄清自己的意念，才能够接受……”忽然一阵琴声又响起来，她还没说完，就侧耳静听下去。

很熟悉的，一支萧邦的波兰舞曲。这是青年人最喜欢的乐曲，我悄悄的走到窗口下，聚精会神的来接受这一音乐的色彩。凄清，幽怨，我体验到萧邦在作曲时候的心境。

随着琴声的变化，我的心情也跟着颤动起来。故国风物，游子心怀；我想到家，我想到远别数年的那一块熟悉的土地。我想到……。

毕竟是那女孩子的气力不够，还不能充分的把握着高潮，在人们都替她着急的时候，忽然一声长鸣。戛然而止。

一阵急骤的掌声，我清楚的看见那个弹琴的女孩子，微笑的站起来。这一下倒使我惊诧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是秋明向听众深深的鞠躬。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扶着窗棂瞪着眼，忽然又想起亚南，急忙转过头向石阶上看一看，才发觉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大概是散场了吧，在惊疑中，我看见许多人都带着喜悦的笑容走出来。秋明在人丛中，像一只凤凰似的，高兴的走过我的身边。她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向她招呼，祇听见谷先生和霭的对她说：“晚一点没有关系，我找你的表哥送你回去。”

“不！”她却摇着头说。“谢谢你！指导员。不要找他，有许多人同路怕什么！”

“那么我陪你走一段吧！”

我正想走上去拦住谷先生，忽然在我的背后有人喊着我的名字。猛转回头，原来是杨子云赶上来，他滑稽的做个鬼脸，笑着说：“你看到秋明没有？”

“那不是么？”我向前面指一指说：“很奇怪；她在什么时候又回来的呢？”

“更奇怪的是‘老尼姑’亲自出马去请她的。”

“你怎么知道？”

“小雨点告诉我！”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过来，又深自庆幸她没有看到我和亚南在一起，于是我惊惶的说：“子云！你和我一同送她回去，好吗？”

“不！小雨点在等着你！”

“等着我？”我奇怪的看着他：“别开玩笑！等我做什么？”

“真的！”他拉着向后面校园的方向走去。轻轻对我说：“她说秋明带一封信给你。”

“一封信！”我怀疑的思忖着：是不是我和亚南在招待室里谈话的情形，谷先生告诉了她，又生出别的岔子来。正玄想间，忽然杨子云轻轻的吹起口哨。

“来了！”一声轻脆的声音，江雨像一只活泼的云雀，从树林里跳出来。将一封信塞在我的手里，笑嘻嘻的拉着杨子云，一溜烟跑走了。

在操场上，我倚在路灯的木柱下拆开信，原来是父亲打来的电报：

“祖母病重，盼速假归。”

虽然是简短的几个字，可是在我的感觉上，却无异是几颗危险的炸弹。多可怕的消息啊！刹那间，我觉得全身都在颤抖起来。恍惚中我看到一个白发萧萧的老人，在熟悉的家门前，拄着紫檀木手杖，用手遮着阳先，向远方张望着。口里喃喃的说：“孩子！快点回来吧，也许能看到我最后一面……。”

是的！那是祖母，那是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位慈祥的老人哟！

在泪眼模糊中，我抬起头看看天空。天空中几点残星，仍在吐露着微弱的光芒。童年时代的情景，又一幕幕的呈现在我的面前。不也是像这美丽的夏夜么，多熟悉啊！那是明亮的北极星，那是皎洁的银河，那是银河两岸的牵牛和织女。那一点不是跟我们家乡一样的呢？然而在今天，风光依旧，人事全非了。

“风光依旧，人事全非！”我咀嚼着这句俗话的深意，心中又一阵阵酸痛起来。风烛残年的祖母，说不定就会在这星光下永远离开我们的。即使在人世间她还能再活几年；但是，仅仅是几年啊；几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要过去的，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呢！

从祖母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伴侣阿兰姐来。她已经是好几个月没有音讯了。在这样星光下，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怀念故人。在今后茫茫的人海中，我们是不是还能像浮萍样的相聚在一起。即使能相聚在一起，说不定我们也会像池里的浮萍一样；一阵风来，又被吹得无影无踪呢！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蓦然间我又想起了诗人李白的叹息。年老的人，很快就要离开我们死去了。童年的朋友，永久是处在海角天涯。就是眼前这几个熟悉的同学，为着各人的前途，不多时也要各自分飞了。几年以后，我们说不定都变化得不堪想像呢！

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过去的人和事，变得几乎叫人不敢追忆。眼前的人和事，也在时时刻刻的变化。我想到人生中不可捉摸的悲欢离合，好像冥冥中有一个主宰在支配着；一切众生，都在那一定的轨道上滚来滚去。祇有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阳；几千年，几万年，仍然是那个老样子。

想着，想着，不知在什么时候，我发觉身上有点冷。偶然摸一摸衣襟，已经被露水浸湿了。

像幽灵似的，我悄悄的回到宿舍里，同学们已经睡熟了，我胡乱的倒在床上。睁着眼，看到天空由灰白趋向阴暗，由阴暗又渐渐的变得明朗。

是荒野的鸡声吧，我摸索起来。点上蜡烛，轻轻的整理着行装。我把笨重的书籍和衣箱，都推在一起。给杨子云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我回家的原因，请他乘便送到秋明的姨母家里。并且请他将这些情形转告亚南，要她仍然按着我和她商量好的计划去做。然后提着一只旅行袋，悄悄的走出校门，赶上了早班的火车。

十八

真是归心似箭，火车在原野里飞驰着，可是我却感到比平时迟缓多了。

第三天早晨，我在县城的站上下车。拖着疲惫的身躯，来不及去拜访阔别数年的亲友们，便急忙的向旧日的母校走去。我想从弟妹们那里，先问一问祖母的病况。

仅仅是三年的时间，母校却完全改观了。昔日的师友，已经不知去向，同学们也尽是些陌生的面孔。祇有看守校门的老工友，还依稀辨认出我的声貌。

母校也在准备放假了，我找到弟妹们同班的同学，才知道他们在大考后就提前回家。问到祖母的病况，同学们也不大清楚。祇是告诉我，从县城到我的家乡，新辟了一条公路，可以搭乘公共汽车。到距离我家四五里路的镇上下车，然后再步行回去，可以节省大半天的时间。

挤上牛栏似的车箱，我的心却一阵阵紧张起来。故乡中熟悉的景物，又像梦境似的出现在眼帘中。一群群骑在牛背上的牧童们，响着鞭子，对我们招手欢呼。正在耕种的农妇们，也放下锄头，对我们露出了诚朴的笑容。

时代的确是进步了，故乡在机械文明下，也改变了很多。从交通事业上，我看出人类是怎样来运用自己的智慧，改进自己的生活。忽然间，我想到三年前在这条古道上，晓风残月，骑驴踏过板桥的诗意，现在再也不能得到了。

当夕阳下山的时候，我已经从市镇中踏上那条小路。一路上似曾相识的乡人，我都不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祇是挥着汗向家门急行着。本来，四五里的路程，在平时我可以像散步似的跑来跑去，可是现在却感觉到那样的遥远。跑着！跑着！到村口，我清晰的看到家门前的大树上，挂起一条长长的白旗。

一刹那间，我几乎被这不祥的征兆晕倒。我想喊，可是喉咙间却像有一块石头堵住似的；我想哭，却觉得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块云幕。

是真的吗？我极力的镇定下来揉一揉昏花的眼睛，像野兽似的向门庭里发狂的扑去。

仿佛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许多穿着丧服的人，拥挤在一起。后堂中传来了隐隐的哭声，庭院内已经扎上一座高大的孝棚。一副触目的紫红色棺木，放在孝棚的中央。有人在孝棚里忙着烧纸磕头。这些都是真实的情景啊！我祇觉得眼前是一片昏黑，无力的倒在灵柩前的草垫上。

好一会，剧烈的哭号声，又使我清醒过来。我觉得有人在呼叫我的名字。睁开眼，看见父亲、母亲和弟妹们，都围绕在我的身边哭泣着。

“来晚了一步啊！孩子。”母亲抹一抹眼泪，哽咽的对我说：“祖母在弥留的当儿，还眼巴巴的盼望你回来呢！”

“我接到电报，就马上赶回来的！”我向着挂在灵前祖母的遗像，深深的叹一口气。

“在生前，我们做儿孙的不能承欢，现在追悔也来不及了！”父亲拉着我的手臂，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

人毕竟是感情的动物。任你是一个冷冰冰的铁汉子，在遭遇到痛心的时候，也会流露出纯真的感情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放下严厉的面孔，对我表示得这样的亲切。从他哭泣的表情中，我觉得他简直是一个失去母爱彷徨无依的孩子；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孩子。

“我们以为你因为毕业的关系，来不及回来呢！”弟妹们同声的对我说。

“毕业证书算一张什么东西？”我愤愤的说。回头看，我觉得弟妹们已经都长大起来了，穿着一身的白色孝服，更显得像个大人的样子。尤其是妹妹，几年不见，她已经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要是在另一个陌生的场所，我也许不敢去认识他们。

“可是，我们整整的盼望你三年呢！”妹妹在一旁天真的抱怨我。

是的！这句话深深的打动了我心灵上的创伤。三年了，我没有回来过一次。自从我跟阿兰姐的事情发生后，我曾发过誓不愿再回到这冷酷的地方来。每逢在假期的时候，我总是写封家信，藉着补习功课或者是外出旅行的理由，一次次的敷衍过去。谁知道倔强的个性，却造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遗憾。我不由的跪在祖母的灵前，泪如雨下。

一阵嘈杂的人声，紧跟着一阵凄厉的喇叭声响起来。大概是吊丧的亲友又来临了，母亲和妹妹将我扶到她的房间里，让我好好的休息一下。

几年没看到母亲，我觉得她比从前苍老多了。家事的操劳，在她的额头上已刻上几条深深的皱纹。但是看见我，她在忧愁中却带着无限的兴奋。忙着向我嘘寒问暖，还当我是一个小孩子，招呼我洗澡换衣服，要妹妹到厨房里给我准备晚餐。一切都停当了，她才安心的到外面去。

几天的车劳，一时的刺激，我躺在软椅上，恬适的进入了梦乡。

十九

在我们乡间，替老年人办丧事，要算是一件隆重的大典。尤其是作为长子嫡孙，更是这体制中重要的角色，当然是不能随便离开灵堂的。但是母亲看到我过分的操劳，第二天仍然没有叫我跪伏在孝棚里，而且叫妹妹陪我到后院的花园里散步。

花园的景物也改观了，许多花畦都种上了菜蔬。我的书房已改成妹妹的卧室。我走到葡萄架下，怔怔的对妹妹说：“记得吗？这是我们小时候，跟祖母在一起看星星的地方。”

“是的，那时候祖母最喜欢你！”妹妹也在回忆着往事。

“那是因为我比你们大一点，跟她相处长久的缘故。”她的话又触起我的伤感来，沉思了一会，我接着说：“但是我不及你们，我连看到她最后一面都没有！”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快，前天我还写一封信给秋明姐，请她转告你。虽然，祖母的病那时还不太严重，但是我们还希望你能早一点回来！”妹妹娓娓的向我叙述祖母病时的情形。她似乎想转移我的情绪，想一想又说下去：“说实在的，我们也想藉这个机会团聚一下。母亲说好几年没有看到你了，她做梦也在想念你。就连隔壁的阿兰姐，也向我打听过好几次呢！”

“阿兰姐！”我惊奇的看着她：“你是说隔壁朱伯伯的女儿？”

“就是她！”妹妹点着头说：“你怎么忘记了，她还是你小学的同班同学呢！”

“那么，我们找她去！”刹那间，我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力量。这消息对我太唐突了，我站起来，想立刻就跑出去。

“不行！”妹妹急忙拦阻我：“我们现在是服丧期间，不能随便跑去看朋友的。忙什么？有机会我去通知她。”

隐忍的坐下来，心里更为焦急。好一会，我说：“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最近几天的事。”

“听说她在上海做女工，”我装着漫不经意的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

“她自己倒没有讲什么，不过我听别人说，大概是因为婚事的问题！”

“婚事？”我怀疑的说：“他们的旧式婚约老早就解除了，难道还需要她自己来认真的办理手续不成？”

“不！是结婚。”妹妹轻轻的说。

“结婚！”这两个字在我的耳旁，仿佛是打了一声沉雷。我不禁惊慌起来，紧接着问下去：“跟甚么人结婚？”

“她从前的未婚夫，就是后庄的李志忠。”

“已经解婚约的那个人？”

“是的！”

“为什么？”我不觉愤怒起来：“难道封建势力又强迫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不！很奇怪呢！阿兰姐并没有表示反对。”妹妹天真的向我微笑着。

“她亲自对你说过的么？”

“我从她眼睛里看出来。”妹妹毫不在意的说：“虽然她也感到很大的苦闷，还也许是对都市生活的留恋。可是在结婚这一问题上，她似乎很有勇气来决定。”

沉默了一会，我怎样也猜不出阿兰姐是怎样来处理自己的。从她给我的信来看，她已经是锻炼成一个有见识有作为的女性。绝不会将自己的幸福，盲目的又投向旧礼教的魔掌下面。何况他们的婚约关系，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什么责任。但是她却回来了，想不到又能接受这不可理喻的婚事来，这不是一件令人百思不解的怪事么？

“别以为阿兰姐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妹妹在一旁絮絮的说：“一切进步得不可想像呢，如果她有一张文凭，我觉得比我们学校的老师还高明得多！”

“你是说她比从前长大起来了，在大都市里回来，会打扮、又会讲话！”

“不仅如此，她更有思想，有学问。”

“但是，”我迟疑一下说：“从她婚事这一点上看，我觉得她并不高明。”

“为什么？”妹妹看着我，奇怪的看着我：“你是说她应该嫁给一个都市的男人才对？”

“不！”我冷静的说：“不可否认的，我们的家乡和都市里的生活是有很大的距离，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庄稼汉，跟见过世面的女性结合在一起，在思想上也有距离的。”

“这是我们对阿兰姐的未婚夫了解得不够。”

“同样的，阿兰姐也不见得会了解他的！”我忽然愤慨的说：“这也许是因为生理上的关系，一个女孩子在年龄大起来的时候，往往是盲目的去寻找她的归宿。”

“不要乱猜，这是我们女孩子的事情，你管不着！”说完，妹妹红着脸匆匆的走了。

廿

一连三天，我都是匍匐在灵堂里。看着吊丧的人，木偶似的跪拜行礼。在毫无表情的面孔上，我意识到人类在礼教的仪式下，简直是一种可怜的动物。然而有人说，社会的秩序，也就是靠着这一点精神来维系的哩。

在凄怆冷漠的心情中，我更焦急的渴望着和阿兰姐会晤。真的，这样的气氛，这样的环境，使人太感到孤寂伤感了。我需要温暖，我需要生趣，我希望能从阿兰姐那里找到这些。虽然，我想到看见她也许会给我更大的刺激，更大的痛苦。但是刺激和痛苦，比较生活在坟墓的人，毕竟是好得多吧！

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偷偷的找到妹妹商量；请她想法去和阿兰姐订好约会，但是她竟像大人似的，却对我冷冷的摇头。

经过无数次的繁文缛礼，总算等到了动土安葬的时候。那一天，在进入我们祖坟的古道上，摆成一条长长的人龙，连市镇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单调嘈杂的乐队，奏着凄恻动人的音调，伴着亲眷们假情假意的哭泣。几天来的伤感疲惫，我仿佛是麻木了。直到人们将祖母的棺柩，放在深深的墓穴里，上面筑好了圆圆的坟堆；我才感觉到生死之间的距离，原来是这样残酷的啊！

殡葬完毕，亲友们都零零落落的散走了。叔婶们也抹去泪痕，默默的回去，我要求母亲允许我在这柏树林里多逗留一会；她似乎了解我这几天来的疲倦，须要在野外多活动一下，也就扶着父亲，带着弟妹们先回去了。

原野寂静得很，夕阳的余晖照在柏树林里，更觉得阴森森的。我寻找到幼年时手植的马尾松，现在已经长大起来。刻在树皮上的字迹，却显得模糊不清。我想到人生，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来到这世界里，又无声无息的离开这世界。几度斜阳，一坏黄土，千百年后谁再来凭吊这些枯骨呢！我不禁伤感的坐在祖母的坟头上，对着晚空中碧绿无际的云海。像老僧入定似的，凝思这永世不可解释的谜……。

“死者长已矣，生者长凄恻！”在我的玄想中，忽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这两句细微的声音。惊惶的回头来，原来是一个修长的少女，怀里抱着一束野花，痴痴的站在我的身后。

“是你？阿兰姐！”我揉一揉眼睛跳起来，紧紧的扭着她的手臂。

“不要这样！”她轻轻的摆开我。

“你……你怎样来到这里？”一刹那间，我惊奇的说不出话来。

“嗯！我也来祭奠她老人家一场！”她说着，将鲜花摆在祖母的坟头上。对着石碑沉默了一会，然后冷静的对我说：“坚白弟弟！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

几年没有看到阿兰姐，从她的态度上看来；正如妹妹说的，跟以前是大不相同。在容貌上也跟童年时代大大改变了。虽然她现在又恢复了村姑的朴素打扮，一袭蓝色的旗袍，鬓角上斜插上一朵白色茉莉花，脸上没有一点脂粉的痕迹。但是，从眉宇间却露出一种英风飒飒的气概；这气概是从风尘中锻炼出来的；在她的面前，反显得我的文弱、渺小。

“阿兰姐！”我点点头注视着她。祇觉得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看你！”她微笑着说：“这么大了，还是那老样子！”

“是的！我还是跟从前一样的。祇是你……”我想起妹妹告诉我的那些话，再看一看她那样落落大方的神气，不觉得心头一阵阵酸痛。

“我！”阿兰姐眼睛一红，躲开了我的视线，低声的说：“我怎样？”

“你变了！”我折断了一根藤草，伤心的看着她。

她无意中看一看自己的衣饰：“是不是跟小时候不一样？”

“不！不是那些！”我鼓着勇气愤慨的说：“那些都没有变甚么，变得最大的是你的心！”

“你怎知道……？”阿兰姐抬起头，在惊奇中惶悚的看我一眼。

“妹妹都告诉了我？”

“她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怔一下，觉得阿兰姐的态度是耐人寻思的。但是，我想到无论她怎样解释，都逃不出这样活生生的事实。何况，她不是从前那样不懂事的孩子，可以任意被家庭和社会来摆布的。一转念间，我觉得阿兰姐似乎染上了市侩狡辩的习气，想把责任轻轻的推到别人身上。于是，我更为气愤的说：

“阿兰姐！请你不要来敷衍我。”

“你这样不了解我？”

“不错！跟你不了解我是一样的。”

“那么你也应该了解你自己！”

“当然，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明白，我是这样一个聪明的傻子！”

“聪明？傻子？”

“对的！这几年来，忍受多少情感的痛苦，我认为是相当聪明的。我觉得一个人能在恶劣的环境下，不动摇，不变节，死心塌地的去爱一个人；为毕生的幸福打算，苦一点又算什么。但是，到今天为止，我才知道我在爱情的场合里，被人当成了玩弄的对象，这才是道道地地的大傻瓜呢……。”

“不！坚白弟弟！你不能这样说。”阿兰姐忽然扑到我的身旁，激动的摇动我的肩头，不许我再说下去。

“为什么不让我说呢？”我乘势拉住她的手，坐在草地上，悲愤的看着她：“阿兰姐！你忘记了我们小时候的情景吗？”

“记得！”她看我一眼，点点头。

“在这树林里，在这块草地上。”

“不错！你放学回家的时候，我们总是跑到这里来！”

“你提着灯笼，我拿着洋铁盒子，在这些草丛里捉蟋蟀。”

“对！有时我们还有几个小朋友，在这里捉迷藏！”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在这里扮演娶新娘的游戏。”

“嗯！”阿兰姐脸上忽然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她呐呐的说：“坚白弟！那是小孩子的游戏，不要再提它了！”

“为什么？”我觉得眼睛润湿起来，高声的喊道：“朱姐姐！为什么不能说呢？我们都从孩子长大的，孩子跟我们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阿兰姐沉思了一会，掏出手巾来抹一抹眼泪，哽咽的叹口气：“好！你说！说下去！”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那一天，我俩扮演新娘和新郎，在月光下紧紧的抱在一起……”

“是的！那是我们乡间织女嫁牛郎的游戏！”阿兰姐仰着头看看天色。已经是黄昏了，她指一指天空中的星群，忽然伤心的捂起了眼睛。

“当时，我们都觉得牛郎和织女的遭遇太残酷了，等到小朋友们走后，我俩还对着双星发誓说，这一辈子谁也不要离开谁！”

“可是，”阿兰姐忽然啜泣起来，掏出手绢擦一擦眼泪，颤声的说：“可是，我们不久就离开了。”

“对的！旧社会的压力，把我们分开来，一下子就过了五六个年头。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岁月的悠久，把这些都忘记了。”

“我一点都没有忘记！”阿兰姐站起来对我说：“坚白弟！在你死去的祖母面前，我可以郑重的对你说，我一点也没有忘记。”

“可是你现在的打算，和我们以前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那是为你！”

“为我？”我惊愕的看着她。

“还有，为了另外一个女孩子。”

“另一个女孩子？”

“嗯！”她睁着锋利的眼注视着我。

我默默的想一会，沉痛的说：“你是说秋明？”

“当然，为着你们两个人的幸福，我祇有这样做，”说到这里，阿兰姐禁不住扑在我的怀里，紧紧的拥抱着我，失声哭起来：“我应该这样做，我经过无数次的考虑，才下了决心。”

“但是，为什么又想嫁给和你没有感情的李志忠？”

“乡下人毕竟比都市的人忠实些，何况我从前总算对不起他。”她低着头，冷静的坐下来。

“那么你为甚么不写信告诉我？”

“不！”她深深的叹口气：“我不愿意叫你也尝一次痛苦的滋味。”

“你想到我毕竟会知道的么？”

“到那时，秋明会一心一意的爱你的。”

“我也会这样的对她么？”

“怎么不？”

“你以为这样便能解决我们的痛苦么？”

“与其拖延下去，倒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

“爱情是可以割断的么？”

“让时间和空间来冲淡这些！”

“这是游戏爱情的人，常说的鬼话；”我摇着头，正经的对她说：“阿兰姐，如果你承认我们过去的关系，也是社会上那一套逢场做戏的玩意，那么我无话可说。”

“当然，无论环境怎样变化，过去、现在、和将来，我在情感上总不会变化的，这一点你应该相信。”

“那么你为甚么又这样来逃避现实呢？”我把话又引上了正题。

“我以为逃避是可以缓和现实的冲突。”

“不！”我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激动的对她说：“阿兰姐，你错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不是逃避可以解脱的，这是一种责任，这责任我们应该勇敢的负起来。”

阿兰沉思了一会，痴痴的看着我：“如果秋明也这样对你说，你应该怎样来对待她？”

“那很简单，我可以用最温和最恳挚的说法，明白的向她表示……。”

“就这样简单吗？我不相信你们在这几年相处中，没有深厚的爱情？”

“应该说深厚的友情才对，不错！我也爱她，爱得像我的亲生姊姊一样！”

“但是她对你可不同，你会想到她是如何的伤心？”

“她应该想到，赢得到一个没有爱情的丈夫，是没有丝毫用处的。在婚姻生活中，谁愿意拿自己的热爱去温暖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你以为她愿意这样做么？”

“我想，”我痛苦的思索一会，“阿兰姐！她应该算一算，一个人和三个人的痛苦比重！”

“无论怎样说，在男性中心的社会中，一个女孩子能禁得起这样打击么？”

“这句话用在秋明身上是不适当的！”我咬一咬嘴唇。犹豫了一会，然后坚定的对她说：“三年来的相处，我深深的了解她，我相信她比我还理智得多。”

“即使是这样，秋明可以原谅我们的苦衷，但是你想到我们的家庭，能允许我们这样圆满的进行么？”

“你是不是想到你现在的婚姻问题？”

“不！”她摇着头：“我的事情你可以不要管，你应该先考虑你自己。”

“我！”我苦笑一下：“你以为我还是五六年前的小孩子？”

“但是你的家庭，还是和从前是一样的。”

想到家庭，我不觉气愤的说：“家庭没有决定我们命运的权力！”

“那么，你……”阿兰姐紧张的看着我。

“是的！我们可以不管它，离开它，到我们自由的天地里去！”

“牺牲你的学业？”

“为了真正的爱情，连生命都可以算在内。”我拍拍胸脯，握紧了拳头，向天空虚击一拳，咬着牙喊起来：“阿兰姐，只要我们能不顾一切的奋斗下去，没有人能来阻止我们的。”

“没有人？”阿兰姐叹一口气，忽然向远方指一指说：“你看看那边不是有人来了么？”

我惊悸的抬起头来，在暮色苍茫中，远远的看见妹妹的身影。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向我们谈话的地方跑来。

“好！以后再谈吧！我不愿让她们看见。”阿兰姐向我挥挥手，就蹑手蹑脚的绕过柏树林，急急的走开。

廿一

目送着阿兰姐消逝的背影，转回头来，已看见妹妹离我不远了。她仍然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发辫上系着两个白色的蝴蝶结，在晚风里飘动着。

“喂！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妹妹停住脚步，站在路旁一棵大树下，向我招手。

“有什么事情么？”我对她叫起来。

“哥哥！有一个朋友来看你呢！”她忽然笑起来说：“快一点过来！”

“谁？”我觉得刚才和她一同来的，不是明明还有两个人影么，怎么现在祇剩下她一个人呢！于是我急忙的向她跟前跑去。

“你猜猜看？”妹妹微笑的对我说。

“是弟弟吗？”我说。

“不！他陪着母亲在收拾东西呢！”

“那么，是我们小时候的同学吧？”

“也不是！”妹妹神秘的看着我说：“你，真傻！他们现在也不会来看你的！”

正猜疑间，忽然家里一只大黄狗，从路上摇着尾巴跑过来。我不觉笑起来说：“嗯！我猜得不错！它是我们的老朋友，快过来！阿花！”

“哈哈！”妹妹忍不住拍手大笑：“猜得好！猜得好！出来吧！阿花！”

“你们两个坏东西！”果然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从大树后面响起来。一个人影急速的闪在我面前；我惊奇的看去，出乎意外的，原来是秋明表妹。

“秋明！你甚么时候来的？”，我注视着她。看她也改变了平时的装束。蓝衫青裤，顶上顶着黑色的头纱，很像乡下农家的小妇人。

“今天中午，当你们正在举行葬礼的时候。”

秋明挨着妹妹的肩头，很娇羞的对我说：“我还是陪着母亲一起来的呢！”

“舅妈好吗？”

“好！谢谢你！”

“舅父呢？”我忽然想起在这次祖母的丧礼中表舅父并没有亲自到来。祇派了一个他们家族的人，将吊礼送到，一定又有什么事情耽误了。

“两个月前到北方做事去啦！”

“那么，你是代表了你们的家人？”

“也可以这样说吧！”秋明微微的点头：“我也刚从学校里回来，母亲就告诉我这样消息。她想到这场丧事，你一定是够伤心的。所以，要我也跟她一起来看看你。”

“我怎样也想不到你会来呢！”

“嗯！”她又接着说下去：“我顺便将你的书籍和衣服都带来了，以便你考学校时用。还有……”

“还有什么？”我注视着她羞涩的表情。

“母亲的意思，”秋明向妹妹看一看，低声的说：“她想请人送我们一齐到北方去呢！”

“哦，”我不觉惊慌起来。想到在学校里是早已约好了亚南同行的。并且，最近她可能到我们县城的车站来等我。我正想详细的问下去，忽然妹妹在一旁插嘴，对着秋明说：“好啦！好啦！先前要你来，你还是那样忸忸怩怩的，现在一见面就谈不完哩！”

“你知道什么？”我向妹妹瞪一眼说：“我们谈的都是正经话！”

“哼！你看！月亮都升起了！”妹妹向我作一个鬼脸。“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也不怕别人笑话！”

“人小鬼大！”秋明笑着向妹妹轻轻的打一下。

妹妹天真的笑起来说：“表姐！人虽小，当红娘是够资格的。鬼大，哼！是谁偷偷摸摸的跟人讲情话呀！”

我和秋明都被她逗得发笑了，秋明更急忙的捂着妹妹的嘴巴，哀求似的说：“好表妹，别再乱说了，我们回去吧！”

“好！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先离开，留一个机会给你们？”

说着，她笑嘻嘻的在前面先跑开了。

天色着实是不早了。在田里忙着农作的乡人，也都一群群拿着农具赶着牛驴回家去。在晚风里飘来了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山歌：

眨眼太阳落了山，

谷子熟了麦进仓，

庄稼人祇盼收成好，

又看到高粱青青大豆黄。

………………

彼起此落，那边年青的农家少女们也接着唱起来：

高粱青青大豆黄，

引来喜鹊落山岗，

高山上的白云无人管。

无数的星星捧月亮。

………………

这边的青年小伙子，嘻笑了一阵，一个人又带头唱着：

无数的星星捧月亮，

今晚正是好时光，

妹若有情郎有意啊！

结一个露水夫妻恩爱长。

………………

一阵歌声飘过去，秋明向我含蓄的笑一笑，低声的说：“表哥！我们也回去吧！”

“乡下人过的生活，是满有诗意的！”在路上，她絮絮的向我说。

“嗯！”我心里却感到烦闷起来。

“如果有将来，我希望永远的住到故乡来！”

“嗯！”

“早晨我在野外画画，你写诗。晚上我们也在这月地下唱山歌。好不好？表哥！”

“好！”

“可是有些人都喜欢在都市里，他们认为乡下是寂寞得可怕！”

“是的！”

“其实最好的艺术，最美的音乐，都是从大自然里产生的。祇有皈依自然，才能了解到真正的人生。”

“我也是这样想！”

“表哥！为甚么你在今天，不愿意表示一点意见！”秋明对我奇怪的看起来。

“没有甚么？”我心里一惊，不由的点着头说：“对！对！祇有在大自然的境界中，才能悟到人生的真谛。你看！这星星，这月亮，这静静的田野，这微微的晚风；以及刚才这美丽的歌声。给我们启示的，是一个多么幽静和谐而又生动的画面。它们没有强烈的爱，强烈的恨。不像我们生活在所谓物质文明的社会里的人，那样庸俗，那样贪婪，那样多的坏心思……。”

“表哥！我觉得你这次回乡来，在气质上有了不少的变化？”秋明忽然打断我的话，对我怔怔的看起来。

“但是，我毕竟一时不能跳出情感的漩涡。”我漫不经心的答覆她。

“这是社会上的老制度，要求我们这样做下去！”她似乎还没有了解我的心情，冷笑说：“从另一个观点上，他们也会说得头头是道。人类的祖先，就是在斗争的环境中得到生存的。”

“你同意这样做法么？”

“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又要牵扯到哲学方面去。”秋明思索了一会，含笑的看看我：“一个人的人生观、社会观和宇宙观，并不是三言两句便可谈完的。总之，我们对甚么样的学说，不但不能陷于狂热的地步。就是人与人、人与物的日常关系，也不能用什么斗争的手段。古人说的‘宁静淡泊’，宗教上的‘悔改’‘十诫’，都是用来约束人类情感的放纵。其实，世界上许多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人与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都从这一点原始的自私欲念产生的……”

“怎么又谈到学问上去呢？”我觉得秋明有时候像个老学究，动不动就能说出一套理论来。

“不然，我们找不出甚么实在的例子来说明的！”她腼腆的笑一笑。

“可以的！”我也勉强的跟她笑起来，用轻松的口吻对她说：“秋明！就以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来讨论一下；好不好？”

“我们两个人？”秋明越发奇怪的看看我。

“比如说，把社会上一切外在的关系都除掉，我们两个人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在伊甸园里的生活着……”

“这简直是梦话！”她不等我说完，就轻蔑的摇摇头。

“听我说：伊甸园中的人一多起来，没有蛇的引诱，也可以引起风浪的！”我停住步，乘机来观察她的神色：“到那时候谁也不能把握住自己的情感。”

“这样比喻，倒是很有趣的！”她毫不在意的回答我。

“我想，有一天我们中间的感情，也会因为我们了解的不够而决裂了，大家会变成陌生的路人一样。”

“绝对没有的！”

“不！到那时候我也许还是热烈的喜欢你；而你，和我相处却感到很痛苦。”

“我不会！”

“要不然就是你还是很喜欢我，而我却忽然改变了自己的主张。”

“为甚么？”

“不为甚么！这是假定。”我接着说：“即使我们仍然的相爱，可是日子久了，我们的关系也复杂了。到那时可能有另外一些人热爱你，但你是无法拒绝他的！”

“在我……”秋明怔一怔说：“你放心！我不会这样简单的。”

“可是，我对自己却不敢相信，当另外一个人闯进我们生活的时候……”

秋明又羞又急的说：“那是魔鬼，不会来的，不会来的！”

“来啦！来啦！”忽然一连串尖的叫声响起来，我们惊奇的看去，原来是妹妹站在母亲的背后，指手划脚的在欢呼着，秋明像兔儿似的跑到舅妈的眼前。

“看他们谈得多投机呢！”舅妈向母亲高兴的笑起来。

“可不是！”母亲抚摩着我的肩头，微笑说：“坚白！你们谈甚么？能不能对妈讲一点！”

“谈学问呢！”我侧过身，躲过她们的视线：“表妹的理论比我高深多了？”

“傻丫头！”舅妈拉一拉秋明头上的纱巾，大笑起来：“书越念得多越傻啦！……”

“回去吧！妈！”秋明忸怩的拉着舅妈的衣襟，不让她说下去。

“眼看快要做人家的媳妇了，还这样孩子气！”舅妈向母亲微笑的递了个眼色。

廿二

院子里乱糟糟的，许多人正忙着拆去灵堂的木架，弟弟也在帮忙打扫积土。我乘机走回房间里，躺在木床上，想起白天的情景。想起今后不可测料的局面，仿佛置身在雾一样的境界里。在迷迷糊糊中，觉得心灵里一会儿很清澈，一会儿又很凌乱。我想到这一回和秋明阿兰两个人都碰到一起了，也许能决定我毕生的祸福。明天，就是明天吧！舅妈和母亲也许要向我正面提出这些问题来。于是，我希望这一夜的时间，能过得慢一点，使我想出适当的对策来。然而一阵蒙眬，睁开眼，太阳已经从窗外射进来。

乡下的早晨，对于住惯了都市的孩子，真是有莫大的吸引力。我披着衣服，跑到后院的花园里。看到弟妹们，在葡萄架下，正做着柔软体操。

没有惊动他们，我悄悄的跑出后门，向着童年游玩的果树园走去。

这是一个浓雾的早晨，天空中白漫漫的，太阳从浓雾中露出几道金黄色的光辉，反射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草地上的露珠在一闪一闪的发光。有风，果树林的枝头上，有悦耳的鸟鸣。

田野里一阵阵芳香，从泥土中发出来。我作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大声的喊起来：“多么美好的早晨啊！”

“哼！种田的人都快要回家吃早饭了呢！”忽然从树林里发出一个清脆声音。

“有人！”我四处张望着。看到浓荫深处，一个穿着绿衣的女郎，背着脸倚在一棵树干上。因为她的衣服和树叶的颜色是相同的；远远看去，是人，是树，一下子却分不清楚。

“是秋明么？”在仓促间我没有分辨出是谁的声音，急忙的向树林里跑去。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原来是阿兰姐拿着一本书，向我微微的点头。

“早！阿兰姐！”我拉着她的手，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在夜间没有得到安适的睡眠。她很惊惧，向四处张望了一会，然后急忙的拉着我，顺着树林里的小道，向丛林的深处走去。

“在天一亮我就跑到这里来看日出！”她边走边谈。

“你原来有这么良好的习惯？”

“不！整天在工厂里，夜校里，是不容易看到太阳的。”

“那么在将来，我们就生活在乡下。”

“你真的这样想么？”

“嗯！”我停住步，拉着她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你还有甚么考虑么？阿兰姐！”

“我！”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可怕极了！我始终觉得这是一次很大的冒险！”

“冒险么？”我怔怔的看看她说：“你说是我们离开家庭的计划。”

“成与败，都关系到我们毕生的幸福！”

“幸福是用自己的心血来创造的。”我严正的看着她。

“我老是这样想，将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阿兰姐沉思了一会，然后嗫嚅的说：“你说是应该的么？”

“如果这样说，将别人的幸福，埋葬在自己的痛苦里，是应该的么？”我反问她。

“你和秋明有没有谈到这一点？”

“没有，但是我相信她一定能了解到这一点。”

“在今后的生活上，你是在怎样的计划呢？”阿兰姐用探问的口气对我说：“现实的生活，并不是一个美丽的梦想。”

“当然！我们应该有接受艰苦的勇气。”我点着头，指一指树林中的小鸟：“我们可以像这些飞鸟一样，尽量的飞翔在自由的天空中，用自己的力量，来克服暴风雨的侵袭。在海角，在天涯，我们也用自己的脑和手，来建筑自己的巢，自己的家。我可以像你一样的劳动、读书、在艰苦环境中求进步。”

“可是！”阿兰姐微笑的看我一眼：“你想到么！温室里的玫瑰花，是经不起风霜的！”

“这是对于懦夫的讽刺！”

“不！有许多娇贵的玫瑰花种，是应该生活在温室里。”

我微笑地拔起路旁的小草：“你看，这些小草，都是在人家的践踏下长起来的！”

“所以有人将鲜花供养在花瓶里，没有人对路旁的小草多看一眼。”她像忌嫉似的看着我。

“可是不要几天，残花就被人抛掷了呢！”

“是这样的？”阿兰姐忽然激动的看看我说：“你有这样的坚强意志？”

“有！”

“不怕任何的艰难和困苦？”

“不怕！”

“牺牲你一切的理想和学业？”

“为了爱情。”

“离开家庭，离开父母，离开一切熟悉的，到遥远陌生的地方去？”

“都可以，”我不觉噙着眼泪对她说：“祇要我们能在一起！”

“唉！祇要我们能在一起！”阿兰姐掏出手绢来，替我揩一揩眼睛。梦呓般的说：“想不到一个遥远的梦，到今天……”她呜咽的哭起来。

“阿兰姐！你答应我了。”我紧握着她的手，倒在她的怀里。

一阵沉默，我闭着眼睛。枝头上的鸟声，正一阵阵嘈杂起来。远远的听到农人在田野里叱叱的赶牛声，这情景是我们在童年时代所熟悉的。一刹那间，我觉得又回复到可爱的童年时代。这几年来的经历，仿佛一场飘渺虚无的梦。真的，我仿佛觉得身体也在一点点的缩小了，在童年的时候，我们都不是也曾在梦境里，觉得自己已经变成大人了么？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感觉她心房在剧烈的跳动。青春的火焰，在我的心头炽烈的燃烧起来，我很想吻她的脸，她没有躲避，祇是眯缝着眼睛，嘴唇在轻微的颤动着。

“不！不！”忽然她打了一个寒噤，无力的伏在我的肩头上。我觉得颈上有雨点一滴滴落下来。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眼睛的泪珠，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

“怎么啦？阿兰姐！”我站起来，怔怔的看着她。

她摇摇头，躲开了我的视线。从树林里漏下来的阳光中，我见她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晕；这红晕美丽极了，像一朵正盛开的粉红色的花瓣。

“想什么！阿兰姐？”

“啊！你打算怎样做下去？”她仿佛从梦里骤然的惊醒过来。

“第一步我们就要离开这里。”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妥当的办法？”

“你说……”

“社会上对于私奔的男女，是不会原谅的！”

“可是我们顾不了这许多。”

“在家庭方面，你不可以试探一次么？”

“不行，”我坚决的说：“你知道秋明正在我家里。”

她迟疑了一会，费着挺大的气力，咬一下嘴唇，说：“好吧！现在我们就决定行期！”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一个时间。”

“好！”阿兰姐又重复的坐在石上，思忖了一会：“三天时间的准备，够不够？”

“越快越好！”我在内心里计算一下：“就是大后天，趁着家人上坟的当儿！”

“不！白天的行动是不方便的；”阿兰姐摇着头说：“最好在深夜里，趁着天色还没有发亮，我先到那边草坪上等你。”

“我知道！”我不觉也紧张起来。

“记着！从你卧房的窗口里，看到三星和那棵大树平行的时候。”她小心的叮嘱我：“我们走过一段黑路，赶到村镇，就可以搭上顶早一班的长途汽车。”

“你还有什么吩咐？”

“要特别注意，不要慌乱。跟平时一样，别叫他们看出形迹来！”

“好！你也不要哭，给你的母亲看见了，像女孩子出嫁似的？”

“出嫁！”阿兰姐向我苦笑起来：“这恐怕在我们乡间，从来没有看过的出嫁呢！”

在惊慌中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哈哈……”忽然一阵笑声，从草丛后面响起来，我惊慌的跳过去，看见弟弟带着几个邻家的孩子，从草丛里爬出来。

孩子们天真的拍着手，指着阿兰姐一条声的欢唱起来：“哎哟哟！又哭又笑，骑马又坐轿，一跤没跌死，婆家来娶你……。”

“小鬼！”我厉声将孩子们赶开，扳着面孔对弟弟说：“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干甚么？”

“不是有意的，”他红着脸呐呐的说下去：“妈妈叫我来找你呢！”

“找我！”我心里一惊，急忙的追问下去：“有甚么事情么？”

“我不知道！”弟弟怯懦的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又看见你们在谈话，没敢惊动你。”

“你听到我们谈话么？”。我想到我们刚才的计划。

“没有！”他惶恐的向阿兰姐偷看一眼。

“真的？”

“真的！”

“那很好！”我改变了态度，温和的对他说：“弟弟！在别人跟前，千万不要说我跟阿兰姐在一起谈话。”

“嗯！”弟弟点点头：“你现在快一点回去，一家人都在等着你呢！”

“弟弟真是一个诚实的好学生！”阿兰姐拉着弟弟的手，故意的赞扬他：“听哥哥的话！”

“阿兰姐！你现在也快一点回去吧！”我苦笑的向她点点头。

廿三

在正房里，我看见母亲妹妹陪着舅妈和秋明，正在高兴的谈天，见着我笑起来说：“书呆子！又到外面去看书啦，怎么连吃早饭也忘记了！”

“嗯？”我勉强的点点头，向她们敷衍说：“升学考试就到了，也得准备一下！”

“哟！”姨妈忽然站起来，对着母亲说：“不是孩子提起来，我几乎忘记了，考学校的事情，还没有跟他们商量过！”她高兴的向我微笑着，又接着说：“我一来时就跟你母亲说过，打算请人送你和表妹一块儿去。”

“一块儿去？”我极力的镇定住情绪，慢吞吞的说：“也好！”

“一来路上有个伴儿！”姨妈絮絮的说：“二来彼此也可以有个照应，三来……。”

“好吧！”我漫应着，忽然想起姨妈的语气，好像是要我们一齐去旅行似的。我不禁感叹的说：“说不定我们会分开呢，人家大学又不是我们的家，可以随自己的意思团聚在一起呢！”

“听！”姨妈思索了一下；忽然对着母亲笑起来：“别看我老了，人老脑筋还不糊涂呢！可不是！听话要听心，他们也想自己成一个家哩！”

“这不是我们那一个时代了！”母亲微笑的慨叹起来：“没有掀开门帘，还不知道自己的家门口朝那呢！”

“可不是么？”舅妈仿佛变得很年青，揉揉眼睛，掠一掠头发：“说起来还教人脸红呢，我肚子里怀着秋明的时候，还不敢跟她爸爸在人家面前并排儿走那！”

两位老人家谈得很有趣，我偶然看看秋明，她却故意的翻开一本书。

“你跟舅父结婚前，从来也没有讲过话么？”妹妹毕竟年轻，听得怪有意思，也插进嘴来。

“当然，连面都没见呢！”

“那么你们在结婚的那天晚上，是谁先开口讲话？”

“晚上都睡着了，谁记得！”舅吗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别信她的！”弟弟在一旁摇着头说：“他们偷偷的跑到树林里去讲话，你知道。”

“那还得了！”母亲笑着向弟弟瞪瞪眼：“小孩子懂什么？”

我怕弟弟无意中说出我和阿兰姐会晤的情形，连忙的向他使个眼色。但是他仍然不甘信服的说：“哼！小孩子！人越大越说谎话，越不老实，越要假面子。”说完，他气愤的走开了。

舅妈看看弟弟走出后，对母亲说：“几十年前的老规矩，他们这一代的年青人，怎样也不会相信的。像秋明跟她的表哥……。”

“妈！”秋明红着脸要走出去。

“怕什么？”妹妹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天真的说：“表姐！别走！偏不要教她们笑话！”

“好啦！好啦！”母亲也走过来，对着我们说：“现在还是谈谈正经事！”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舅妈向母亲看一看。

“看他们的意思怎样？”

“如果是这样。”我意识到这一个问题的确很严重。假使他们在这一两天内决定行期，对于我和阿兰姐的计划，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于是我祇好扯个谎对母亲说：“妈！我必须写一封信告诉同学们。”

“你跟他们已经约好了？”

“在我临来的时候，曾跟他们谈起过。”

“是不是杨子云那些人？”秋明在一旁对我注视着。

“是的！”

“小雨点去不去？”

“不，”我索性再扯一个谎，对她说：“她大概不愿到北方去。”

“那么……”秋明向她的母亲说：“我不愿跟他们混在一起。”

当然，我很了解到秋明的个性，她对于团体的生活是过不惯的。却想不到这样一来，正合了我的心意。并且为了消除她心中的一点疑虑，我反而若无其事的问她：“这有什么关系？”

“不大方便吗？”舅妈也觉得这是值得考虑的事情了。

“可不是！”秋明学着舅妈的腔调：“一来路上没伴儿，二来彼此也不好意思有关照。”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最后还是母亲提出意见，要我立刻写一封信，去告诉那几位同学，叫他们不必等待。然后跟舅妈商量请秋明的姨母陪我们同行，预计在三四天内，就可以决定行期。

家庭的空气，毕竟是温暖的。尤其是表现在不拘礼节的餐桌上，更显出一团和气。舅妈虽然是初次到我们家里来，她好像因为我们不久又要多一层亲谊的关系，也表现得分外亲热。秋明和妹妹真是气味相投，寸步不离。祇有弟弟像一匹小野马，整天在外面和那些野孩子们混在一起。父亲到底是年纪大了，也不愿多加管束啦！所以在每天开饭的时候，他还是在外面游荡。

“看，弟弟又跑出去了！”妹妹气愤愤的敲着桌子。

“男孩子总是这样顽皮呢！”舅妈向母亲笑嘻嘻的说。

“哼！他在学校里也成天跟人打架。”妹妹埋怨的说：“就是对女同学还客气点。”

“可不是！一放假回来，整天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一定又是到隔壁小兰那里去了。”

“谁又在捣我的鬼！”我们正在谈论著，忽然弟弟身上沾满了泥浆，带着几个孩子跑进来。

“人家都吃完了，你才来。”

“我不吃，有人请客！”

“谁？”母亲严厉的责问着。

“隔壁的阿兰大姐。”

“淘气鬼，不要面子！”

“你问问小兰妹妹！”弟弟指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向大家说：“我们从来不装假，像你们大人那样。男的外表正正经经的，女的擦粉，抹胭脂。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看你！”我看到弟弟脸上肮脏的泥浆，忍不住笑起来说：“活像戏团上的小丑。”

弟弟的性格，也是像我一样的倔强，在人家面前，总是不愿意接受任何批评。并且留心发现对方的弱点，作为反击的口实。他转动着骨碌碌的眼睛；咕咕噜噜的说：“哼！不要管人家了，看你搓手上的泥水，还没有弄干净呢！”

“咦！奇怪！跟我姐姐的鞋子是一样的呢！”小兰闪动着眼睛，拍着手笑起来。

本来，该子的恶作剧，算不了什么要紧的事。可是秋明在这哄笑的场合中，却怔怔的注视我一会，然后拉着小兰的手，亲热的谈起来：“小兰妹妹！你姐姐在家吗？”

“在家！”小兰点着头：“听她跟妈妈说，又快要回南方去啦！”。

“我可以找她玩玩吗？”

“哼！她才不愿跟人家在一起玩呢！”小兰鼓着嘴，指着弟弟说：“连我们在一起玩，她都不愿意！”

“哼！”弟弟嫉妒的看我一眼，拉着小兰的手说：“走，走！不理他们，我们钓鱼去。”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藉着这机会，我怀着很大的疑虑和烦闷，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廿四

这三天时间内，我藉着温习功课的掩饰，在一旁冷静来观察秋明的神情。可是她仍然是那样温和的，含蓄的，和我很少接触；遇到时也很少讲话。我想，这大概是她顾忌周围环境的缘故。

当然，最令我担心的还是弟弟和小兰。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也许放不了这样大的秘密。可是巧得很，弟弟在那天晚上，到小河里游水，着了凉，发了高度的烧，老老实实的躺在病榻上。

小兰呢，因为失去了游伴，总也看不见她的影子？我想，也许是阿兰姐比我还敏感得多，有办法来约束她的行动。

到第二天晚上，我紧记着这重要的时间，趁着家人在乘凉的时候，偷偷的收拾好准备出走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推称身体不舒适，一个人早早的就睡在床上，恐怕被他们侦查到一点形迹来。

一切都跟平日一样。一会儿，我听到屋内的人声寂静了。再一会，我听到仆人老王关门的声音。又一会儿，我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进房来摸摸我的额角，又轻轻的走出去。

推开窗，我痴痴的看着晴朗的夜空中，星星、月亮……。

已经是深夜了，我悄悄的起身来。像小偷似的跑到母亲的卧房前，从窗棂中看到黯淡的灯影下，母亲和弟弟睡在一张木床上。弟弟的眼角，还滚动着泪珠。

要不是父亲的鼾声惊动了我，我真想跑进去抱着母亲痛哭一场。是的！在她醒来时，知道我这叛逆的行动，不知又要流下多少眼泪呢！

“饶恕你这不孝的儿子吧！爸妈！”我想：“父亲要是能在这时候打我一顿鞭子该多好！”

一阵酸心，我忍着泪又走到妹妹的卧房前，我知道妹妹和秋明是住在一起的。他们大概是贪着晚凉，连窗户也没有关好，在月光下我清晰的看到妹妹微笑的睡容。

秋明是背着脸睡去的，使我看不到她的面目。也好，我实在是不敢再看她一眼。也许是最后的一瞬呵！

“原谅我，原谅我啊！秋明……但是，我该走了！”我在心里轻轻的说。恋恋不舍的又回到卧室里，点上灯，详细的写了一封信，我将离家的苦衷告诉他们，请他们不要挂念我。尤其是秋明，我对她写了一番大道理，来掩饰我心头的愧疚。一切都准备停当；果然，那几颗明亮的大星，已经和窗外的树梢平行了，我偷偷的走到后院的花园，爬过矮墙。

原野里寂静得很，寂静得简直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有风，树梢在轻轻的摇摆着，远远看到瓜田里明灭的火亮。

偶然一声犬吠，我惊悸的蹲在墙角下；喘息了一会，然后顺着竹篱笆，像蛇一样的向草坪疾行。

月色仿佛是一层银灰色的薄雾。在迷蒙中，我看到那棵大树下，果然有一个顶上顶着黑纱的人影，幽灵似的来回游荡着。

“阿兰姐！”我抹一抹头上的汗珠，轻轻的喊起来。

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仍然是仰起头向天空中痴望着。我仿佛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手绢，在轻拭泪痕。

“阿兰！”我恐怕会一下子惊动她；停住步，再轻轻的呼唤她。她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向四周看一看，却很镇静的回到那棵大树下，坐在一块石凳上。

等我快到她身边，她却无意的背过脸去，发出深长的叹息。

“你等久了，阿兰姐！”我心里感到一阵酸痛，忍着眼泪，不顾一切的摸过去。在紧张中，她却忽然躲开我；一纵身跳起来，疾快的将脸上的黑纱拉下。颤抖的对我说：“表哥！”

“啊！原来是你！秋明！”我几乎失声叫喊起来。一刹那间，我觉得眼睛昏黑，乘势倚在树干上，浑身的肌肉都在紧张的颤动，仿佛在遭临着一场凶恶的梦魇。是的，祇有在梦魇里，我才体验过这样的恐怖。

在昏迷中，我觉得有一双软绵绵的手臂，搂住我的颈子，接着是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好一会，我渐渐的清醒过来。

羞愧，焦急，像一把火在我的心头燃烧起来。定一定神，我急速的拉下她的手臂，严厉的对她喊起来：“秋明……你……”

“表哥！对不起！我破坏了你们的计划。”秋明向后退几步，冷冷的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想不到你是这样阴险的人！”

“我……”秋明忽张开颤抖的嘴唇，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下去。忽然，她拼命的搭住胸口，发疯似的狂笑起来。这笑声惨痛极了，震动在清夜里，好像是一只猫头鹰磔磔的惨叫。

“秋明！”我惊骇极了，急忙拉住她的手，哆嗦的对她说：“不要这样，我……我错了！”

“什么？”她停住笑，又痴痴的注视着我。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是的！我错了！”我再重复的说一次。

“你是说你不应该决定这样做？”

“不！我觉得我刚才狂暴的态度。”

“噢！”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严厉的对我说：“表哥，想不到你竟会有这一套欺骗本领！”

“欺骗？”这句话像一支利箭，射中了我的胸口。

“是的，欺骗一个人的心和灵魂。”她在盛怒中，却装成很温和的样子，向我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你不能这样说，秋明！你知道我内心的痛苦么……？”

“痛苦！”她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一个女孩子，在心灵上受不了的痛苦么？”

“知道，但是我不能不这样做！”我冷静的背过脸去。

“做得不光明，不磊落！”

“很遗憾，”我转过头嗫嚅的说：“不过家庭和社会的环境都是这样的，在黑暗气氛的包围下，你能说我应该点起火把，在黑夜里突围么？”

“那么你应该早作打算，我知道这是你们三天前才决定的。”

“不，你应该说我们在五六年前，就有这样的决定！”

“五年前，”秋明在伤感中沉吟了一会：“我不信五年前的事，还能发生这样大的潜力。”

“是的，别人不了解我们的。”我似乎在哀求她。

“你能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心情么？”

“可是……”

“我不相信三年来的挚爱，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心。”

“为了信义，为了爱情，为了……。”

“这样说，三年来你对我一点也没有留恋？”

“当然，”我走近她，挨着她的肩头，凄怆的对她说：“秋明，请你相信我的话，我感激你，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处。”

“不，表哥，我不要这个！”她乘势的扑在我的怀里，紧紧的抱着我，哀哀的痛哭起来。

很奇怪，在这样的情景下，我却觉得心田里很凌乱，也很空洞。没有刺激，也没有感情，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我茫然的说：“是的；秋明！我对不起你；原谅我……”

抬起头来，看到天色渐渐的发亮了，月亮已经从树梢落到远远的山头上。我第一次觉得月光是这样惨淡，这样幽怨，减退光芒的月亮，比星星还觉得凄厉动人呢！

想到星星，我又茫然的注视着银河两岸的星群。牛郎、织女，一个个都像个梦影样的又出现在我的心头，是谁编出来这样荒诞的爱情故事啊！

偶然一声鸡啼，仿佛是一支警笛的声音，在我的心弦上激烈的震动，我揉一揉眼睛，呓语样的叫起来：“秋明！你怎么知道我们约会的事情？”

“你说我不应该知道么？”

“不要这样挖苦我，秋明！”我咬一咬嘴唇，痛苦的说：“我想问问你，你在这里可曾看到阿兰姐么？”

“没有！”她慢慢的抬起头来。

“她没有来？”

“是的，她今天下午才决定这样做？”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样的计划？”我又间。

“你以为这是不得了的秘密么？”她轻蔑的看我一眼，低下头。

“嗯！除了我和阿兰姐外，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但是有一个天真无邪的人会告诉我。”

“是弟弟？”我忽然想起了在我们约会那天，弟弟在草丛里曾经听到我们的计划。虽然我已经一再的告诫过他，想不到他仍然这样来和我作对。不过，在当天晚上，他不是病倒了么？

“昨天，在他的梦呓中，错认了我是你的阿兰姐。”

我恍然大悟，老羞成怒的说：“于是你得到了消息，就像捉贼似的来防备我们。”

“不，”秋明轻轻的摇一摇头：“在当时我还不能了解这许多事，直到我见到阿兰以后。”

“你见到她？”我惊奇的看着她。

“嗯！今天下午，我同表妹跑到她家里，看见她正在整理行装。”

“你侮辱过她？”我忿忿的看着她。

“不！”秋明呜咽的哭起来：“我难道是这样不懂礼貌的人么？我们谈了很久，她是那样好，她像姐姐一样的安慰我！”

“她对你怎样说？”

“她说，她愿意牺牲自己，她愿意放弃这计划，她告诉你们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她是在这里等你，她要我……”秋明悲切的说不下去：“我真想不到她是这样了不起的女人。”

“你……”我怔怔的看着她。

“在当时，我被她诚恳的态度感动得哭起来了，我不愿意这样做。说实在的，我真希望你们一齐离开我，可是她不答应，她求我给她留一条生路。”

“为什么？”

“她说：在家庭和社会方面，事情自然是破露了，这是一场不堪想像的悲剧。在她个人方面，她觉悟到不愿将这样渺茫的幸福前途，放在另一个人现实的痛苦上。她说：她希望我帮助她解脱这情感的痛苦。她要我劝告你，忘记她，永远忘记她。否则，她即使立刻离开了人间，就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得到瞑目安静。”

“你以为她这样做是对的么？”我痛苦的看她一眼。

“那么你还要苦苦的缠住她么？”

“不！”我茫然的摇头。

“这样……”秋明对我温柔的握住手：“表哥！天不早了，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去！”我站起来，感觉到拂晓前一种凄冷的气氛，整个世界都是死寂的，身体像一片秋叶，在半空中飘荡着。我忖思了一会，对着秋明说：“好吧！表妹！你可以先回去。”

“为什么？难道……”

“我需要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那么我等你！”

“不！秋明！”我急躁的说：“天快亮了，我们在一起走，万一被人家看见了倒不方便。”

“好吧！”她迟疑了一会说：“后门还开着呢，我先回去，等一会我叫醒表妹，要她来接你好了！”

“就这样吧！”我漫应着，看她低着头走远了。我漫步的走到阿兰姐的门前，巡视了一会，真是万念俱灰，百感交集。然后又回到那棵大树下，抱着树干，我尽情的痛哭起来。

在凄怆的心情中，我想到今后的处境，仍然是一幕演不完的悲剧。我不愿再看到阿兰姐因我而遭受到的磨难，我更不愿意看到秋明永远忍受着情感上的创痛。如果没有我，她们也许能过得更安静一点，好吧！我为什么不能牺性自己，叫人家得到真正的安静呢！

“自杀！”我痴痴的搂着树干，一个可怕的意念，忽然浮上虚空的脑际。

“自杀能解决一切的问题么！自杀能使她们得到安静么？”我仿佛对另外一个人说起话来：“你不是在文艺副刊上写过反对自杀的文章么？那是弱者，那是懦夫？那是……。”

但是……。

于是一个新的意念，在我的心灵里忽然明朗起来，我又喃喃的说：“走！离开她们，离开这里，到没有烦恼的地方去。”

想到这里，我毫不考虑的提起旅行袋，顺着一条古道，踉跄的向村镇里奔去。

廿五

半小时后，我已经到达了村镇的街头。

街头上冷清清的，许多店铺还没有开门，祇有一家赶早市的饭馆，伙计们正在拉起风箱，忙着给赶路的客商升火做饭。

恰好有一辆破旧的卡车停在门口。上面满载着我们乡间的土产，正要发动行驶，我急忙的赶上去，讲好了车价，坐在司机的车厢里。真是疲惫已极，车身剧烈的颠簸，对于我却像一个舒适的摇篮，在晨光熹微中，汽车已经飞驰到城门口停下来。

不敢在那里逗留，恐怕人家发觉了我的行动，派人从后面追上来。于是，我挑了一条僻静的街道，匆忙的跑到火车站。

到那里去呢？我站在买票的窗口。看见上上下下的旅客，虽然是风尘仆仆，但是，他们总都有一个行程的目的地。而我，真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何处是归宿？我感到生平未有的惶恐和焦急。

时间和环境，都不允许我仔细的考虑下去。我冷静的想到家乡的地理形势；北面是山，东面是海，南面是湖沼地带；祇有西方是一望无垠的大平原。而且铁道的路线，也是东西横贯的；西行二百余里，就是通达四面八方的徐州。到那时向南向北，再听命运的决定。

正犹豫间，恰好一列班车驶进车站。我下意识的买了一张西行的车票，慌慌张张的爬上了三等车厢。

也许是这几天给我的折磨太痛苦了，我挤在窄狭的座位上；刚阖上眼睛，就沉沉的睡去。

半天的行程，我在昏迷中过去；奇怪得很，不饿不渴，身体像悬在半空中的秋千架上。直到车上的查票员推醒我，才知道离开故乡已经是二百多里的路程了。

不知道是拂晓，还是黄昏。跟着拥挤的乘客走下来。揉一揉眼睛，原来太阳还高高的悬挂在天空中。

“好吧！休息一会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我反而觉得心情上安静得多，找到靠近车站的一家咖啡室，我冷静的计划着行程的方向。

对于一个没有踏进社会的学生，这真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默默的思忖着；向西方去，我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向南！我可以回到省城的学校去。但是秋明的姨母又在那里，让她知道了一定是不肯罢休的。向北！我可以到久已神往的故都去，并且在那里可以继续升学；但是，听说秋明的父亲又在那里经商，万一遇到了，那更是不堪想像。而且我身边带的一点旅费，又怎能维持长期的生活费用呢……。

真是心乱如麻，一阵阵刺耳的车笛声，又紧张的响起来。这家咖啡室的顾客，好像是军队里的兵士听到集合号声那样的警觉，匆匆的跑出去。停一会儿，下车的旅客，又一群群的走进来。我望着一个个欢欣的面庞，心里更一阵阵迷惘起来。

“走吧！就这样无目的的流浪下去！”我好像下了最大的决心，匆匆的付了帐，正想离开这里到外面走走；忽然一个学生打扮的少女，穿着米黄色的旅行装，戴着宽边的大草帽，黑色的太阳眼镜，提着手提箱，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看样子很想寻找一个座位，急忙的走到我的身边。

“啊！是你！”我祇觉得眼前一亮，不禁失声的喊起来：“亚南！”

“啊！坚白！”她慌忙的取下眼镜，很惊奇的看着我。

“你怎么来到这里？”

“你怎么来到这里？”

“顺路到这里看看朋友！”我随机应变的回答她。

“巧得很！我也是下车到这里看一看同学，就是……”她大概不愿说出她朋友的姓名，急忙将手提箱放在卡座上，热烈的跟我握手，高兴的说：“真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我听谷先生说你为了祖母丧事，恐怕要耽误一些时日，所以才写一封信给你，收到了没有？”

“嗯！”我想到在这封信里，她一定告诉我改变约期的原因。当然，这样倒可以省去我向她解说秋明和阿兰的纠纷；于是我将计就计，连忙的点点头说：“收到了！谢谢你！”

“很抱歉，我本来应该到你家里去看看的。因为人地生疏，并且我要赶着到学校去办理复学的手续，所以提前了几天。”

“那么你为什么又在这里停下来？”

“有一个老同学住在这里，我们事先约好作伴同行的。”她微笑的说：“你呢？”

“因为祖母去世后，母亲不愿留我在家里，怕我伤心。所以……”

“对的！”她抢着说下去：“那么，你一个人出来的么？”

“唔！”我想一下，勉强的笑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么？”

“当然！”她怀疑的看我一眼：“为什么也在这里停下来，也是找一个同路的人到北方去？”

“嗯！”我藉着招呼侍者为她要一点饮料的时间，思索了一会，慢吞吞的对她说：“现在，我还想转车到学校去看一看，因为回家时很匆忙，行李和书籍都放在学校，请一位同学保管呢！”

“是杨子云吗？”亚南点点头，忽然惊慌的喊起来：“哎呀！我忘记在信上告诉你了，杨子云曾经托我转告你，你应用的书籍，已经运到你的亲戚家里。其余行李，他顺便先带走了！”

“也好！”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省得我白跑一趟！”

“真是错中得福，”亚南反而天真的说：“省得路上麻烦呢！这一来我们都多个伴儿了。”

“嗯！家里的人也为着这一点担心！”

“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她说着，向我打量一下：“我看你比从前消瘦多了！精神又这么坏？”

“恐怕是夜里失眠的缘故。”

“不要这样倔强，”亚南很关心的对我说：“还是身体的健康要紧。我觉得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我打了一个呵欠，疲倦的点点头。

“那么！今天就在这里停留一天，晚上我们都去看各人的朋友。到明天清早，再搭早班的快车，好不好？”

“这个……”

她等不及得到我的同意，就提起衣箱，向窗外指一指说：“天气热得很，我们到那边找家清静的旅店住下。好好的玩半天，我请客。”

“好吧！”我知道亚南的性格是如此的，祇好跟着她走出去。

我们在车站的附近，找到一家幽静的旅店。绿荫深处，红墙掩映，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四面围着红漆的栏杆，很像一座美丽的别墅。亚南开了两个单人房间，将衣物交给仆役，兴奋的说：“你家乡的风景真不错，我们到楼上看一会，然后到那个池塘游泳去！”

“好的！”我勉强的跟她走到平台上。

亚南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内心里的情怀，依然精神奕奕的，像一个住惯乡下的孩子，偶然走进五颜六色的都市里；对于每一种东西，都感觉很新奇。她看到田野种的农作物，要我详细的为她解释每一种的耕种法收获期和产量；看到远山，她有趣的询问我每一个山峰的名字，山里人的生活；看到河流，她向我打听从那里流来，又向那里流去……。

天啊！我那里还有心情来欣赏这田野里的景色呢！郁郁的挨着栏杆，想到家里的人发觉我逃去后的情形，他们不知道是如何的悲愤呢。

“坚白？”亚南忽然惊奇的看着我：“我看你对我的问题，似乎是不感到什么兴趣？”

“也许是在乡下住惯的缘故！”我微笑着说。

“那么我们现在游泳去好吗？”她捏紧我的手说：“坚白！勇敢一点！暂时把家里的事情忘记。”

回到各人的房间里，等她换好了游泳衣，我们一齐跑到荷塘的凉亭上。

这是一池碧清的水塘，一半长满了水藻，一半荷花盛开着。有几个孩子们正在水里做游戏。亚南迫不及待的就脱了衣服，轻快的跳下去。

我推说身上不舒服，并且又没有带游泳衣，祇好在凉亭上等她。亚南也不再勉强我，高兴的和孩子们玩在一起，做出各式各样的游水姿势，活泼得像一条童话中的美人鱼。

太阳渐渐的落下去了。

亚南从水里潜游到我的面前，伸出头来：“坚白！用不着你来照顾我啦！请回去休息吧！我打算游够了，从那里就去找朋友，你也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情。晚上见！”

“好的！我们都早一点回来！”我藉着这机会，到街上胡乱的吃一顿晚餐，然后一个人踽踽的回到饭店的房间。

天气闷热得很，推开窗，对着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我又想到秋明和阿兰姐。是的！一时的冲动，我就这样的离开家，离开她们，说不定一辈子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是她们的错？还是我的错？想到这哩，我不禁伏在床上，伤心的痛哭起来。

但是，今后的岁月怎样过去呢！永久的瞒着亚南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发觉到我的秘密，又对我怎样的看法呢？假如我坦白的告诉她，她又怎样来对待我的；说不定……。

像飘流在大海里，暴风雨中一只迷失方向的孤舟，在黑暗里摸索着。现在唯一可以商量的祇有亚南了。

“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离开她！”对着窗口，我像教徒祈祷似的，喃喃的诉说着。我希望亚南能立即回来，让我尽情的对她诉说一番。

然而，已经是深夜了，窗外是一片黝黑，隐隐的听到雷声，接着是骤急的风声、雨声，在这恐怖的夜里，可是亚南还没有回来。

───上集完

廿六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夜凉似水。星光，月光，伴着马路上寥落的灯光；隔着玻璃窗，白茫茫，亮晶晶，一片光雾凄迷之中，我越发感到心里的空虚、孤独。

“亚南还没有回来？”偶然抬起头来，看看壁钟，已经超过了午夜二时。推开窗，万籁寂静，树影婆娑；一种莫名的恐惧，疑虑，在下意识中蓦的现出许多可怕的阴影。

难道亚南发生什么意外的不幸么？

她毕竟是一个孤身的女人！

不然，她迷失道路了……。

想到这里，更使我忐忑不安。我打算到马路上去等待她，或者先到警察局去查问一下……。

拧亮了台灯，忽然发现台灯下面，压着一张方方的纸条。

“徐！不要傻等着我，今天晚上我决定在朋友处住宿。理由很简单，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接受那些侍役们神秘的笑容；而且……。

夜里你如果寂寞；我已经将几本小说和一叠剪报，放在你的枕头下面。无聊时翻一翻，让它带你到梦乡里。

好好的休息吧！明天早晨我买好车票在那家茶馆等你。晚安　　亚南”

看完亚南的留条，我轻松的伸一个懒腰，却不噤哑然失笑。传统的伦理观念，毕竟是一种顽固的势力；尤其在男女中间，永远被它筑起一道高高的藩篱。像亚南这样豪爽、任性，而富有革命色彩的女性！仍然不敢轻易的超越呢！

移动枕头，果然有几本精装书，和一本厚厚的剪贴簿。那几本小说我在学校里早已阅读过了；顺手翻开剪贴簿，看到里面贴满了一篇篇整齐的剪报。大概是她主编副刊时，留下来作为纪念的作品。

在这些作品中，我忽然发现一篇短文；文章旁边加上红色的圈点，后面还有一段冗长的评语。我想，这一定是出自名家的手笔。不然，就是她自己的精心杰构。

这是一篇描写星夜的散文！文笔虽不十分熟练，但情感却很丰富，从造意和题材中，可以看到作者朴实的风格和忧郁的气质。当我读完最后一句，才发现文末的署名──阿兰。

“阿兰！”这两个熟悉的字体，在我的眼前，仿佛要跳动起来。难道这是阿兰的文章么？难道阿兰姐真能写出这样清新的散文么？不！也许是一个笔名相同的作者吧！

抱着好奇的心理，我继续将亚南写在后面的一段评语，一口气读下去：

“这是朱小姐的一篇处女作，也是在我主编这个副刊中她最后一次尝试的成功。从我们一年来的通信中，我始终鼓励她，练习写一点稿子。想不到啼莺初试，便能清脆动人。真难得！一个在工读中坚苦奋斗的女孩子……”

“这不是阿兰姐是谁？”看到这里，我奇怪得怔起来。顺手翻开第二页，果然在簿页里夹着一张阿兰姐的旅行照片。她穿着一套朴素的工人服装，拈花微笑，倚栏远眺；但眉宇间还可以看出郁郁寡欢的神色。照片背面除去签名寄赠的字样外，还写着几行小字：“神交一年，承教良多，姊求深造，我返故蛰，天南地北，不胜依依……。”

“阿兰姐！”我将这张照片轻轻的揭下来。放在胸口，一阵心酸，我抱着枕头；迸出了几滴眼泪。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我连忙起来整理行李，将阿兰的照片，偷偷的放在旅行袋里。我想；如果亚南要追问起来，就说在旅馆遗失了，她决不会怀疑我有意窃取她的纪念品。主意想定，我看看腕表，急忙向车站赶去。

仍然在昨天那个茶馆里，我看到亚南正在那里浅斟轻语。她看着我，点头微笑，向我招招手：“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

走近她的座位，我看见一个中年妇人背着脸坐在她的对面。从后面看去，很像是我母亲的背影，我不觉惊疑的停住步，心里私忖着：“难道是母亲赶来了么？”

“怕什么？好好的站在那里鞠躬，”亚南一面说，一面拉着我走过去：“你猜猜看！是谁？”

还没有等我开口，那位梳着发髻的女人就微笑的转过头来。我一怔，原来是我们学校里的女指导员──谷先生。

“徐坚白！”谷先生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的喊着我的名字。像讲堂上那样的宏亮、庄严。

“是！谷老师！”我笔直的站着。

“哼！刚离开学校就不守校规了？”谷先生操着熟练的英语，半真半假的和我开起玩笑来：“竟敢和女朋友在旅店开房间！”

亚南突然红起脸，向谷先生瞪眼，羞笑的说：“你这个人越老越风流，真不成体统，对学生说话也这样没遮拦！”

所幸这间茶馆里祇有几个乡下佬，他们大概都听不懂谷先生的洋话，祇是奇怪的看着我们。我为了急急结束这种尴尬的局面，局促的坐在亚南旁边。向谷先生毕恭毕敬的说：“谷老师！你几时来的？”

“亚南没有告诉你？”

“是怎么回事？”我转回头看看亚南，亚南也神秘的笑起来：“原来我是和谷先生约好在一个老同学家里会面！”亚南喝一口热茶，忍不住噗哧一笑：“我知道你们见着她，就像猫见老鼠似的。如果我告诉你，你昨夜还能放心安心睡觉么！”

“人家是老老实实的，那像你那样！”谷先生又乘机向亚南取笑：“不知羞！半夜里说梦话，还喊着……”

“老学长！怎么啦！”亚南红着脸站起来，忙着喊侍役结帐。挥着手，嗔怒的向我说：“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到车厢去吧！”

在哄笑中，我扶着谷先生手臂，在头等车厢中找到卧铺的房间。亚南和谷先生同住在一起，我一个人占了一间铺位。

这一来倒趁合我的心意，我实在害怕“老尼姑”那种犀利的眼光，刻薄的嘴舌。真奇怪，一个平时道貌岸然的女教师：离开教室，放下教鞭。就立刻变成另一种放浪不羁的态度。女性的性格毕竟是很难捉摸的；从谷先生我想到亚南，像她那种豪爽倔强的性格，一提到男女恋爱的关系，也禁不住忸怩不安。而且，在她那隐藏的感情中，好像有一堆熊熊的爱情火焰。万一这火焰向我的身边燃烧过来，这该是多么可怖的事情……。

想到爱情，我在内心里忽然起了强烈的憎恨。好容易脱开了阿兰和秋明的烦恼，我再没有勇气陷在另一面情网里。亚南真也可怜，她那里知道我心灵上的创伤。谁能在一堆死灰里，燃起一点火星呢？更令人怀疑的，谷先生难道不知道我和秋明的关系么？难道她没有将我们的关系告诉亚南么？为甚么她在有意无意中，还来拉拢我和亚南的距离呢？

“你不能再这样迷糊下去！”仿佛有一个严厉的声音对我说：“你不能再自寻苦恼，误人误己……。”

于是，我藉着温习功课，尽量和她们避免接触。亚南也正好，有个伴儿，和谷先生一唱一和，有说有笑；在每一个车站，她们都抽空到车外走走。等她们要约我同行的时候，我故意装成疲惫的样子，拿一本书遮着面孔，沉沉欲睡。或者半掩着房门脱光了衣服，高声朗诵；这倒是避免女人麻烦的唯一妙法。

果然，这些方法发生了很大的效力，总算是平安无事的到达了故都。

廿七

红墙，绿瓦，金殿白塔，古色古香的故都，真令人心旷神怡……。

北平的夏天，可以说是学生的季节，从四面八方赶来投考的学生，好像乡下人赶庙会样的热闹。亚南将我安置在一家僻静的公寓里，很快就找到了沈超、杨子云、张幼华、和小雨点这些人。仅仅是分别了半个暑期，他们的皮肤都晒得黝黑，尤其是小雨点，活像是一个印度姑娘。

大家握手言欢，忙着准备应试的功课，亚南也忙着办理复学的手续。谷先生还有一段行程，勉励我们几句，就到北戴河避暑去了。

当天晚上，小雨点和亚南搬到附近的一间女子公寓里去。我和杨子云、沈超、张幼华也选择了一个顶大的房间。表面上是为着准备功课的方便，其实，我们那里还有心用在书本上，倒是秋明和阿兰的问题，成为我们讨论的中心。

杨子云比较知道的最多，沈超和张幼华也看出点蛛丝马迹。等我将这一段经过，详细的告诉他们，杨子云在默默无言，一时很难表示出意见。张幼华连声叹气，抓耳挠腮，看样子比我还要烦闷。祇有沈超急燥的对我说：“坚白！究竟你爱的是秋明，还是阿兰？”

没有等我回答，张幼华在一旁叹口气说：“都爱！都不爱！”

“谁像你这样优柔寡断的！”沈超对张幼华撇着嘴说：“费了七八年的工夫追求一个女孩子，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才是恋爱哩！”张幼华红着脸说：“你好！天不怕，地不怕，女朋友一大群，可是谁也不永久的爱你！”

“这样倒也干净！”沈超满不在乎的笑起来：“我不像人家那样认真，也没有人家那样的烦恼。”

“但是，你也没有人家那样的快乐！”张幼华转过头来，很同情的看着我说：“坚白！本来在我们旁观者的眼中，你和秋明是很幸福的一对，为甚么又偏偏出来个阿兰！”

“祇怕还有第三个呢！……”杨子云忽然苦笑的插进一句话。我连忙对他递了眼色，他会意的点头，便不再说下去。所幸这时候，沈超和张幼华两人仍在辩论他们各人的恋爱观，都没有注意这句话；毕竟是杨子云聪明，很快的转过口来：“好！让他们两个人争去吧！我们到外面走走去！”

走出公寓，转到一个僻静的胡同，杨子云轻轻的向我说：“徐！我很了解你的痛苦，但是，你为甚么这样糊涂。秋明和阿兰的关系还没有搅清楚，现在又跟亚南……？”

“没有，你怎么有这样想法？”我没等他说完就急忙否认。

“不要瞒着我，这是事实，不是想像！”

“那么，你从甚么地方看出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真的！我自己从没有想过，也不敢这样想！”

“也许我们是男人！”杨子云摇头说：“可是小雨点今天下午就偷偷的告诉我，她说亚南正在恋爱，对象当然没有别人。不过她知道你和秋明的关系，所以不敢说破！”

“她们刚见面，那会有这样敏感，这一定是她的猜想！”

“不！”杨子云坚定的说：“女孩子对于这件事比我们聪明。小雨点说：女孩子在恋爱的时候，跟平常是不同的；不过咱们莫名其妙罢了！”

我低下头寻思了一会，自己也不敢断定他们的说法是不是正确。祇好带着试探的口气说：“如果这一件事情，真的不幸发生了，怎么办？”

“我正想问你！”扬子云停住脚步，拉我坐在一条土堤上：“我先看看你的意思？”

“如果我还有这种感情，我不会离开秋明和阿兰的！”

“这都是未来的发展，亚南比我们有学识，也许不会怎样严重；祇要你注意就是了！不过……”杨子云思索了一会说：“秋明和阿兰的事情，你是怎样对付？”

“这倒是伤脑筋的事情！”被他一提，我真也有点着急起来：“当然，在我离开家庭的时候，家里一定为这件事情而各处追寻，也许他们一时想不到我跑得这样远。但是，如果我在这里升学，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并且，长期的学费、生活费，也是严重的问题！”

“学费倒不要紧，我们有好几个同学，大家都省一点就够了！”杨子云冷静的想一会，长长的叹口气：“最伤脑筋的，就是怕你家里人来到学校调查你。”

“是的！”我惶恐的说：“他们用不到学校里调查，祇要看到报纸上录取新生的名单，好事的同学，就向我家里‘报佳音’了。”

“而且，你跟谷先生一路来的，她也会很自然的露出风声！”

“那怎么办呢？”我越想越觉得危险可怕，内心里又急又愤。难道我是犯了弥天大罪的逃犯么？为甚么世界这么大，倒没有我一块立足的地方！

“有了，”在我急愤中，杨子云突然拍着手站起来，惊喜的说：“阿徐！这真是万全之计，保险极了！”

“怎样！”我还是怔怔的看着他。

“我们可以分两方面进行，现实的和将来的困难，一古脑儿都解决它……”

“眼前的难关就很难解决，学校比不了衙门，任何人都可以去查询的！”

“这容易，改名换姓，凭相当学历重新报名，好在报名期限还有好几天哩！”

“这并不是永久办法，”我思索一会，说：“而且，怎样向亚南解释？”

“我已经想到了。”杨子云神气活现的说：“她如果问起，你就说证件在路上遗失了！”

“不成理由！”我摇着头说：“为什么不要求学校补发。就是来不及，也应该用真实的姓名。”

“连这一点聪明也没有么？”杨子云神秘的笑起来：“等到亚南发觉时，我自然有办法来应付她，而且避过这阵风头，还要请她想法在注册时改过来呢！”

“这个办法……”我有点犹豫起来。

“凭你平时的成绩，我想考试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这并不是永久的打算！”我叹口气：“你想：家里的人在我失踪以后，他们更要认真的追查，除非我连整个形貌也改变了。”

“这个……”杨子云凝思了一会，精神抖擞的说：“妙极了！妙极了！我们都这样傻，我可以写一封信给我香港的亲戚，要他从香港转寄一封信到你家里；祇说你在香港找到了工作，平安无事。这样就将家庭的注意目标，转移到南方去了。至于谷先生那里，祇要招呼她一声，她才不愿意管这些闲事呢！”

“好！”我惊喜的向杨子云连连点头：“子云！我真佩服你的聪明、智慧，了不起的天才！”

“天才！”杨子云得意忘形的笑起来：“做骗子都是很有天才的！”

“天才，骗子！”我沉浸在另一种想像中，家庭里花掉多少心血、金钱，来培植我们，希望子弟们好好的敦品励学。不错，我们在学校里也学到不少的智识；但是，我们却利用智识学会了骗人的技巧。再向社会看一看，多少赌局、骗案、杀人犯、侵略者，他们都不是聪明绝顶的天才吗？然而也创造出多少新奇残忍的罪恶；究竟是智识误人，还是人误智识……。

“还在想甚么呢？”杨子云打断了我的思潮，正经的说：“不过，你以后在行动上还要多注意，顶好少和社会接触，免得碰到熟人，被他们识破了。”

“好！就随你摆布吧！”我苦笑的点点头，忽然又想起家庭从我失踪后的焦急情形，母亲的自责，父亲的愁容，弟妹们的忧戚，以及秋明的怨艾，阿兰姐的惨痛，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又掠上心头。

“那么你就很快决定一个名字！”杨子云紧紧的催促我说：“我明天就去想办法给你补办报名手续！”

“都请你一手包办好吧！”我低着头伤心的说：“子云！我现在是心乱如麻，甚么也想不起来！”

“好吧！”杨子云低着头想一会，忽然笑起来说：“我倒替你想起一个别致的名字，从你的遭遇上说，倒很像鼓儿词上的恋爱故事。鼓儿词总爱用什么金玉缘啦！再生缘啦！我们常常将秋明和阿兰，比成月亮和星星，这不也是星月缘，或者是月星缘么！”

“星月缘！”我觉得杨子云说得天真可笑。刹时间我忽然想到佛家说的缘法，世人说的缘份。人与人之间，难道真有什么缘来维系着么？我也叹息的说：“随便想一个名字吧！用不着引经据典的！”

“说叫月星缘好不好！”

“这不像个名字！”

“怎么不像！祇要在字面上变换一下就行了。”杨子云笑着说：“改成山岳的岳，花园的园，不是很秀雅么！星字还保持它原来的面目，可以给你留一个永久的纪念！”

“星星！”我蓦的向夜空中看一看，银河两岸无数的繁星，似乎对我眨着讽刺的眼睛；我惶愧的低下头来。

“看那！月亮被太阳吞没了！”杨子云忽然拍着我的肩头。抬起头来，原来天空中正发生月蚀的现象；一轮皎洁的明月，顿时失去了平时的光彩。邻近胡同里的居民，都跑到街头来观看奇景。几个顽皮的孩子，兴高采烈的敲起锣鼓。我忽然意识到这是对于秋明不祥的象征；正猜疑间，忽然一颗流星，拖着一条光芒的尾巴，向正南方殒落下去。

廿八

杨子云的计划，果然都一一实现了。

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像耗子似的躲在公寓里准备功课，然后偷偷摸摸的参加考试，提心吊胆的等待放榜。

可是，世界上的事，往往未能尽如人意。揭晓的结果，祇有我侥幸录取，其余的同学都落选了。他们决定再到天津碰碰运气，投考另外一个著名的大学。

这一点在我精神上，的确是一个很大的刺激。尤其是失去了子云，就好像风雨飘摇中，失去一个有力的舵手。本来，我很想跟他们一块到天津去，但是，我又舍不得离开亚南。

亚南起初对我这样消沉畏缩的神情，已经起了莫大的怀疑。等到她知道我改换名字的经过，更奇怪我们这样鬼鬼祟祟的花样。这时候杨子云真的拿出本领，他不慌不忙的约请亚南到北海公园里，整整的密谈了一个下午。

杨子云随机应变的天才，真是使我佩服到五体投地，他装腔作势的说出我这次离开家庭的秘密。而且，绘声绘影的说我和家庭闹翻后，才愤然的偷跑出来。像亚南这样聪明，机警，也被他轻轻瞒过。

当然，他不能将我和阿兰、秋明间的纠纷说出来。一开头，他就为我否认我和任何人订过婚约；而且秋明也没有回到故乡去。

子云真不愧是说谎的能手，他好像胸有成竹似的，将一片虚无说成有凭有据。甚么母亲舍不得我离家太远啦！父亲固执的要我在家里帮忙家务啦！祖母的丧事还没等过百日啦！最后，他还装出神秘的样子，哄得亚南笑起来。他说，真正的原因，还是两位老人家希望在乡间给我说一个土头土脑的大姑娘，早一天结婚生孩子。

这些花腔在杨子云说来，仿佛就是他亲眼看到一样。亚南不但是深信无疑，而且还赞佩我的决心和胆量，以及杨子云为我贡献的妙策。

至于我对家庭的恶感，亚南从我沉默愤懑的态度上，早已窥察出来了。她并且告诉子云，不要再向我追问当时冲突的情形，免得又引起我伤心的回忆。

事后，杨子云还告诉我，当时亚南也曾详细的向他调查，我在中学里的罗曼史。原来她听过谷先生谈起，我有一个同级同班的表妹，和我感情很好；而且我还在她姨母家里养过病，并且我们还订过婚约。但是禁不住杨子云的花言巧语，他说：如果我和秋明发生爱情，这一次还不是一同到北方来么！而且，我在离开家庭后也应该到省城找她去。当然，这是很有力的证明，并且，他还隐隐的调侃亚南，说出我对她倾心爱慕的情景，将亚南也说得脸红了。

我很感激子云对我的好意，祇是抱怨他将我和亚南的感情说得太露骨一点。可是，他却振振有词的对我说：像我处在这样环境里，祇有依靠亚南来照拂安慰。同时他更提出一番大道理，他说男女中间根本谈不上什么友情。祇有爱，爱可以使一个女孩子交出一切。否则，她连正眼都不愿看你一下。

在这一点上，我不能同意子云这样不择手段的做法，我也不赞同他这种偏激的论调，而且我更不愿意欺骗亚南。但是杨子云却讥讽我不够坦白，不够豪爽，他一口咬定说我早已爱上亚南，祇是惺惺作态罢了。

连杨子云这样知己朋友，都不能了解我的心意，我实在是无法解释了。当然，这是未来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和他争辩。并且，我们在短时间又要离开了，更不愿因为这点苦衷，抹杀朋友们对我这一段忠实的热忱。

三天后，杨子云和小雨点、沈超、张幼华，向我和亚南辞行。临别的前夕，杨子云在他们的旅费中，凑齐一笔很大的数目，给我作缴纳学杂费的用项。并且，他特别嘱托亚南，请她在学校里好好的照料我。

同学们的热情？太使我感动了。亚南也比以前更为关怀我。她索性搬到公寓来和我住在一起，时常劝慰我不要留恋家庭的残梦，鼓励我振奋精神；像她那样，用自己来改造自己的命运和环境。

廿九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杨子云的佳音！他们都考取了理想的学校。他和小雨点在一起，沈超和张幼华在另外一个专科学校，现在正准备入学事项，不准备再回到北平来。

得着亚南的帮助，注册、入学、以及更改姓名的手续，一切都很顺利的办好了。但是，我仍然担心家人的追寻，直到我徘徊在郊区的校园里，才算踏进了安全的避难所。

大学的课程，不像中学那样的平均发展。除去必修的课程以外，其他的可以按照各人的志趣，自由的听讲、选课。在这一方面，亚南给我很多的指导，怎样搜集参考书，怎样选择教授，怎样在学分上讨便宜，怎样应付考试，怎样求到真学问，她都预先给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在管教方面，也不像中学那样的严格紧张，我们可以随便找教授们谈谈，随便在图书馆做笔记，而且有充份时间，给我们做课外活动。

唯一使我不安的、就是一切生活的费用，都靠着几位同学们的帮助。我实在不忍耗费别人父兄的血汗。但是，学校离市区又远，一时也无法找到适当的副业。

亚南大约也了解我不安的情境，她每次进城总是给我带来许多文具和日用品。有时，还偷偷地在我枕下放一些零钱。其实我很少有必要的开销，还是原封不动的夹在讲义里又送还给她。

为了这件事！她屡次都向我发起脾气，她怪我太固执，太顽强，太不了解友情的意义。她说：友情的代价是超过金钱的价值。她告诉我她在当编辑时积蓄一笔可观的钱。足够我们几年的花用，要我接受她的盛意。我也告诉她我实在没有用钱的地方，争执了半天，我还是坚决的退还给她，她往往因此伤心难过，我也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藉着不必要浪费为理由，我几乎和社会隔绝了，除去课余时间陪亚南到校外马路上散步外；就是星期天，也懒得进城一次。这样一来亚南更感到内心的痛苦。

在无可奈何中，她给我想出一条赚钱的捷径，鼓励我给报馆杂志投稿；一面练习写作，一面也拿点稿费作为零用。

她知道这个办法我是不会反对的。并且，她表示和这里的文化界很熟悉；每次稿件由她转寄，刊登的机会是不成问题的。

本来，北平是有名的文化古城，文化水准当然比我们省城高得多了。我起初祇是担心自己作品的幼稚，所以写好的文章，总先请亚南删改后再寄出去，这也不过是抱着尝试的心理罢了。可是幸运得很，一个月后我的文章居然在一张副刊上登出来。而且，亚南还给我领到一笔数目可观的稿费。

稿费的诱惑和发表欲的驱使，似乎比亚南的鼓励还有力。于是我埋下头一篇篇写下去，花花绿绿的钞票，也一张张送到我的手里。有时，我也试验投寄到另一些报刊；但是，大多数都被编辑们丢进字纸篓，或者经过很长的时间，支离片断的才登出一两篇。不用说，稿费也少得可怜。

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是我的作品不成熟！还是编辑的偏见？当然，我气愤愤的和亚南讨论这个问题，她也为我愤愤不平。指责那些编辑们把持地盘，园地不公开。又怪我不应该给他们投稿，要我多下功夫，还是给那家熟悉的副刊写下去。祇要在文坛上有地位，他们会来特约的。

写文章也可以维持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给我很大的勇气。同时，我兴奋的写信告诉杨子云，请他们以后不要为我的生活操心。杨子云也为我高兴，寄来了很多衣物，作为庆贺的礼物。还特别写信告诉我，不要辜负亚南的好意，因为亚南常常在笔谈中发我的牢骚，说我冷冰冰的，永远和她保持一段距离，有时简直是冷酷无情。

我当然知道亚南对我的不满，她以为我解决了生活的费用，一定能使我精神快活。有几次假期，她约我陪她进城去参加些交际宴会，我总是千方百计的推辞了。偶而去一次，也是尽量避免和她在大庭广众中出现；因此，我们常常有些不愉快的小冲突。事后，我除去对她诚恳的道歉外，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向她解释。

诚然，天无绝人之路，我总算在日暮穷途中，幸运的摸索到一条康庄大道，这几个同学们给我铺平了路上的崎岖，亚南又成为我亲密的旅伴。但是，在我的内心里，还有两个鬼影子在紧紧的跟随着我：秋明！阿兰！即使我能忍心的抛弃她们，无动于衷的走着自己的路；可是，我怎样也没有心情来欣赏道旁的风光呢！

卅

日子过得很平静，我好像生活在一个新天地内。学术的领域扩大了，各人有各人的学习兴趣，没有人逼着我们用功；当然，我们也不愿偷懒，敷衍，混资格。

在精神方面，我尽量忘记过去心灵的创伤。整日价在书本里钻研，典籍湮远，文海浩瀚，古人的幽灵，倒变成我神游的伴侣。

渐渐的，同学们都在我的名字上加了“书呆子”的雅号。真的，我自己也有这样感觉，每天除去上课下课、做笔记、写文章以外，很少有其他的活动；甚至连报纸也懒得看一次。社会好像和我隔一道墙；墙外边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抗日热潮，将同学的心田里，翻起了万丈波涛，而我，却淡泊得像一座古井。

说来也很有趣，和我同住在宿舍里的两位同学，性情也古怪冰冷得可怕。一位是学数学的，祇见他每天低着头在纸本上画些方程式，不然就翻着眼睛看天花板。一位是研究化学的，整天在实验室里研究什么，总是很晚才回来，倒在床上，就发出呼呼的鼾声；第二天清早，又杳如黄鹤了。

大家相处两三个月，除去初搬到时招呼一次，平时几乎没有交谈过。后来习惯了，索性谁也不愿理谁，甚至连彼此的姓名籍贯也弄不清楚。

我总算比他们的孤癖还好一点，有时候，亚南到宿舍来看我，随便谈笑一阵。可是这对于那两位同学可以说没有丝毫影响，他们还是照样的躺着坐着，一个是木乃伊，一个是打字机。

我真佩服他们的修养，当亚南对国事高谈阔论慷慨陈词时，他们也好像充耳不闻。或者是轻轻的溜走了。亚南看着他们的背影，每次总是微笑的对我说：“大学里的怪物多着呢，可是你们却这么巧碰在一起！”

其实，她自己也算怪物，眼看外文系快要毕业了，忽然又对政治学发生了兴趣。一个女孩子还想将来在政治舞台上和政客们勾心斗角，不是异想天开么！但是，她似乎很乐观、很起劲，整天开会、演说、流着汗东奔西跑，激动时往往是废寝忘食。可是她从来没有皱一皱眉头。

她有时声嘶力竭的劝我加入他们的团体，做些宣传的事情。我起初也勉强跟他们开开会、喊喊口号，但是几次以后，再也打不起精神，藉着功课繁忙的理由又躲开了。亚南见我越来越变得孤癖，认为我生理上有毛病，忙着请校医给我检查。诊断出是精神的刺激，影响心脏衰弱的病象，需要好好的静养，少接触外界的刺激。这一来亚南才算对我放松了，什么事都顺着我的心意；祇是每天抽时间，像看护样的来招呼我两次。

我也为着自己的健康问题担心，万一真的病倒了，更给亚南添上许多麻烦。我很知道精神消沉的缘故，还是秋明和阿兰的影子，在心里作祟。起初，我也想尽力压制自己的情感，白天还可以将意念寄托到书本上去。但是，一到夜里，这些意念都在梦境中出现。

在迷迷糊糊中，我时常看见阿兰姐混身血迹，对我哀哀的哭诉着；自从我失踪后，双方家庭竟为着这件事闹起来。我的家庭竟一口咬定说是她回家来勾引我的，她家里的父母也蛮横的责备她，村子里更不容她生存下去。在这样情势下，她除去死，再没有第二个法子。于是；在一个黑夜中，她偷跑出来，吊死在我们约会的那棵大树下。

这样可怕的梦境，往往像电影样的一幕幕的映出来。好容易摒断了阿兰的想像，立刻又看到秋明哭哭啼啼的走到我的跟前。她骂我是天下最无情无义的男子。自从我潜逃后，她母亲封建得很，要她干脆在我家里做童养媳，担这个空名，守一辈子活寡。

当我吓得一身冷汗醒来时，屋子里总是漆黑的。那两位同学一唱一和的鼾声，伴着报晓的村鸡，嘹亮的校钟，组成了一支复杂凄厉的交响乐。

我知道这样下去，早晚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去。我更知道精神的病态，必需用精神治疗，唯一的方法，祇有想法来解开郁结在心头的疑团。

于是，我写信给杨子云，请他写信给我的弟弟，打听我家庭的情形；并且要他请小雨点和秋明联络。他们都到过秋明姨母那里，通讯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阿兰，我知道他们是无能为力的；至多从我弟妹的信里，得到一点消息罢了。在苦思中，我忽然想从亚南那里去打听，我想亚南和她一定有书信的来住。但是想什么方法才可以不引起她的怀疑，这技巧的确要费一番脑筋了。

三天后，杨子云果然寄来一封长信，告诉我关于这些事情，他早已为我花了不少笔墨。因为没有严重的事情发生，所以也不愿向我提起，免得我重温一次痛苦的旧梦。

自从我出走的第二天，家里的人也就四下追寻，要不是我赶到搭车的机会，恐怕要像逃兵似的被他们捉回去。

当然，家里为我也伤透了脑筋：父亲暴跳如雷，立别要登报声明和我脱离父子关系。母亲更哭得昏厥数次，要不是秋明体贴她、安慰她，恐怕她老人家怎样也禁不起这样的刺激。

家人一致猜测，我一定跑到秋明的姨母家里。当天在县城里就发出电报到省城去，没有几天，表姨母也写来一封快信，要家里切勿操之过急。过些时，等我身边带的路费花光了，羽毛未丰满的小鸟，自然要飞回老巢来。

秋明的姨母对秋明似乎更关心，她叮嘱秋明快些回到她身边去。已经为她请好了一位业余的西班牙籍女乐师，决定暑假后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但是，秋明并没有立刻离开我的家庭，她还是装着笑脸来侍候我的母亲，大约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才流着泪离开了。

在这段时间内，阿兰已经病倒了，因为这件事传遍了附近乡镇，有人嘲笑，也有人叹息。她那位土头土脑的未婚夫，自然也不甘受这样侮辱，没有几天，就跑到军队里当兵去了。

阿兰在病中凄惨极了，朱家伯伯对她更不能谅解，希望她在这场病里，快快的死去，免得玷辱他们的家声。阿兰也绝食数日，等着死神的降临。要不是小兰将这件事告诉秋明，一个纯洁而可怜的女孩子，就这样白白的葬送了她的青春。

秋明为了这件事，曾经跪在阿兰的面前，苦苦的哀求，请她转回求死的念头。妹妹也劝告阿兰，不能为着死的清净，叫秋明痛苦的活着。秋明哭了，妹妹也哭了，阿兰才流着泪点头答应。

为着阿兰的健康，秋明费了不少心机，才说服朱家伯伯将她送到县城里的医院。听说秋明在离开我家的前一天，还特别到医院里去看阿兰。祇知道阿兰打算病好后，还回到上海工作；至于他们还谈些什么，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是弟弟写信告诉子云的，子云在信里特别对秋明表示敬佩；他还对我说，像秋明这样不可多得的女性，劝我再郑重的考虑一次。

至于我家庭目前的情形，杨子云在信上写得很骄傲，果然没出他所料，他写一封信到香港朋友处，转寄一封信给我的家里。说我在香港生活很好，住在同学家里，有机会找工作或者继续读书，请家里不要焦念。他站在朋友的立场，劝告我家庭也不必派人寻找。如果再苦苦相逼，我随时都可以跟商人到外国去流浪，他就不敢负责任了。

杨子云的吓骗威胁软硬兼施的手法，果然使我家庭软化下来。弟弟还写信给他，问他和那位同学是不是熟悉，托他想办法转告我；父亲的怒气也消了，母亲祇要我平安无事，成天为我祷告神灵。全家人祇要看到我一封亲笔信，就算是真正的放心了。

杨子云为着不露出破绽，虽是装作很关心，但是他表示和香港那位同学并不熟悉，而且香港的朋友又没有回信的地址；这件事祇好慢慢设法。他认为我弟弟的建议很有理由，要我给家里写一封信，由他寄到香港去再转寄给我的家里。他殷殷的劝慰我；骨肉之情，手足之谊，毕竟是不能抹煞的。

至于秋明的近况，他附着一封小雨点的信。因为小雨点和她常常有信来往，有好几次小雨点想将我的行踪告诉秋明，可是都被子云阻止了。虽然她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但是她毕竟和秋明的友谊深厚，对我们这样的做法，是不表同情的。

小雨点在信里告诉我，秋明自从遭遇这件事情后，起初是保守缄默的态度；经她一再的追问，才将整个的经过告诉她。她说从秋明的字里行间，看到一个受伤的灵魂，如何在忍耐痛苦的生活下去。每天练练琴，学学画，或者写一点短诗，来打发她整个的光阴。教琴的教师，是一位西班牙籍的老修女；除去功课外，还陪她到教堂里做弥撒。有一次在祈祷的时候，她忽然在教堂里晕倒了，好几天神智才清醒过来。她告诉小雨点说，她得到了圣灵的启示，但是却抹不去心头的人影。

最后，小雨点在她的信里，好像对我暴躁的叫喊起来：“徐！你愿意残酷的看一个少女憔悴至死么……”

“是的，我不愿意，但是，我……”在我回信中，答覆小雨点这句话时；祇有停住笔，将泪水代替了墨汁，流在那张白白的信笺上。

卅一

红叶飘零，白雪粉飞，北国的冬天来临了，学校里放了寒假。

为了排除寒假中的寂寞，亚南写信给杨子云，要他约好张幼华、沈超和小雨点，到我们学校里商量欢度旧历新年。

杨子云在他们学校里，特地和亚南通一次长途电话，他告诉我们张幼华和沈超已决定要回乡去，本来他也打算带着小雨点回家去的；但是为着我们，临时取消了这个计划。不过，他不主张在学校里过年，他希望我们不要客气，到小雨点的一个亲戚家里欢聚。

原来小雨点有一个姑母，在一个月前，才从南方迁居到北平来，住的地方很幽静，也很宽敞，祇要我们愿意，她们一定很热诚的欢迎。

为了迁就他们的意思，亚南当时就一口答应了。果然三天后，我们就接到小雨点从她姑母家寄来一张请柬，告诉我们即日准备行李；第二天她陪着她的姑丈欧先生，驾着汽车亲自到学校里来接我们。

学校里的假期，真是一副活生生的社会写生画，有人高高兴兴的回家团聚，也有人愁眉苦脸的还在学校里消磨时光。我和亚南聊堪自慰的，总算还可以借别人家庭里的温暖，来安慰自己的凄苦。

小雨点姑母的家庭，真算是幸福快乐的天堂，生活很优越，有四个活泼健康的儿女；最大的女儿刚刚考进初中，最小的儿子还在襁褓里，夫妇间非常和谐，欧伯雄不但是一个好丈夫，而且是一个诚实和气的皮货商人，学识虽然差一点，可是没有一般市侩铜臭的气味。

起初，我们在欧家还感觉比较生疏局促，不到几天，大家就相处得很融洽。欧太太为我们收拾一厅两房的厢房，亚南和小雨点住在一起，我和杨子云睡在一张大床上，中厅内升一盆熊熊烈火，我们陪着他们一家人，围炉清谈，闲话家常，倒也是别有风趣。

除夕的夜晚，正飘着大雪，这天夜里，欧家更显得热闹；前院客厅里，有许多商行里的单身职员在吃酒打牌！我们在后院上房玩乐，欧先生和亚南团炉对奕，杨子云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小雨点帮他的姑母，在供着神主的堂屋里，点起了十几技手臂粗的大红蜡烛。屋檐下也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宫灯，掩映着窗前几株盛开的腊梅花，越显出一派古色古香的风味。

吃过年饭，欧家照例有守岁的老规矩，亚南临时接到同学的电话，忙着开会去了。小雨点拉着我和欧家夫妇玩桥牌，我推说技巧不熟，让杨子云补上空缺，独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唱片。

游子情怀，触景生情，在一支带着乡愁的乐曲中，我想到家庭里天伦相聚的情景，心头上恍如压上一块石头；再也提不起半点喜悦的兴致。

他们大概也知道我在想家，劝我回到房间休息一会，等亚南回来，再商量另外的节目。小雨点怕我寂寞，带我到她们的房间里，将她和亚南的照相簿送给我解闷。

从亚南的相簿中，我忽然想起被我偷来的那张阿兰的照片，我想；亚南和阿兰一定常有书信来住，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从她们的书信中来获得阿兰的消息呢？想到这里，我悄悄的走到亚南的写字台前动起手来。

抽屉里摆着几件文稿，和许多宣传抗日的传单，还有一本精装的日记。我顺手将日记拿出来，刚想翻开；忽然，我的手紧张的颤抖起来。是的，我不能偷看人家日记的秘密，刹时间，一种道德的观念，像一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我。心里一慌，这本厚厚的日记，从我的手里滑落在地上，夹在日记本里的纸条，也像蝴蝶似的飘飞出来。

按捺住紧张的心情，伸出头，向窗外看一看，小雨点和她们正玩得兴高采烈，欧先生商行里的职员，仍在前院客厅里喝酒猜拳。天空还飘着雪花，冬青树上面，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一切都没有动静，我低下头捡拾那些从日记本落下来的纸片；一张学生登记证，几份学校里的通知书，还有一封绿色的信笺。我一并收拢来立刻想夹在原来的位置，又恐怕弄错了页数。在犹豫间，忽然发现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原来正是我要找寻的阿兰姐的消息。

“亚南姐：来信前天收到了，你给我许多宝贵的教言，我应该永远记在心里。

本来应该立刻给你回信，免得你惦着我。祇是近日来为了职业问题，我想等到明朗的决定后再告诉你。直到今天学校才发了榜，同时接到通知书，要我明天就去报到。大概经过几年的学习，我就可以穿上那件白色的制服，正式为病人服务了。

你一定为我的前途高兴，说起来这动机还是在我病后产生的。你知道我是没有得到人间温暖的女孩子，我真感谢在病中安慰我的那些白衣天使们，使我获得了人类真正的爱。所以，我也应该以同样的爱还给人类。

提起爱，我的笔尖又有些颤抖起来。转瞬间半个年头过去了，那些新鲜的事迹，还活生生的摆在眼前。一个有为的青年，现在是音讯全无。另一个诚朴无辜的庄稼汉，也离开了他的乡土。清夜扪心，误人误己，是悔是恨，是恩是怨，我怎样也分不清楚。

亚南姐！我还记得你上次信上说：‘爱一个人，就牢牢的抓紧他。憎一个人，就远远的离开他。别以为我们女人是弱者，说因为这样，几千年来，我们女人永远是悲剧的牺牲者！’

你的话说得很对，但是，如果你要处在我的环境，你也会无法自决的，现在我恰恰相反，远远离开我的，正是我所爱的人。不是我没有抓紧他，而是我心甘情愿的放松了手。

我的苦衷别人是不会了解的，我也不愿再详细告诉你。正如你说的，以怆痛的心情怀念过去，不如以兴奋的心情，憧憬将来。但是曾在河边失足的人，看见一滴水也会触目惊心的啊！告诉你，即使我学会医活了全世界的病人，也无法治好自己心头的创伤。

请你不要为我担心，哀愁伤感对于我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现在，我要记着你的话；爱情是多方面的。我打算全心全意的爱我的工作。也许有一天，在民族存亡的战争中，我也能像你那样的勇敢，将这个未死的生命，贡献给国家。

北方的天气很冷吧！希望你保重身体！年节将临，在除夕的夜里，我为你祝福，也为一个远离我的人祝福！

妹朱兰。腊八节”

匆匆的看完了信，小心谨慎的又夹在日记本里，在抽屉里放好。正想走出去，想起信笺后面的讯址，急忙找到钢笔，想抄在记事本上。又低下头翻开了日记，忽然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起来，回转身，看见亚南微笑的站在背后。

“对不起！亚南！”我退后几步，尴尬的红起脸来。

“你一个人在房里做什么？”亚南走近我的面前，看到我手里还拿着她的日记本。在惊忙中也红着脸说：“你原来在这里看我的日记！”

“没有！亚南……”

“没被小雨点他们看到吗？”她似乎有点着急起来。

“没有，他们正在玩牌，我一个人……”

“别让他们听见！”亚南侧着身，向窗外看一看，放下窗幔，将我拉到她的床前坐下来。拉着我的手，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讲。

“亚南……”我祇觉得我脸上热烘烘的，心头在剧烈的跳动。

“不！”亚南松开手，急忙轻轻的说：“请你不要说下去，这问题我们目前还谈不到。”

“亚南！你……”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坚白！”她第一次这样亲切的喊起我的名字：“我们都还年轻，我希望你对我还保持平时的关系，真正的爱情，不是表现在口头上，动作上。”

我从来没有看到亚南这样奇怪的表情，也不好意思追问她。冷静了一会，我想到这些话一定是她写在日记里面的。当然，我无法再来声明我没有偷看她日记的秘密，免得她自悔失言。祇好将错就错的说：“亚南！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惭愧，我更感激你！”

“不要这样说！”亚南突然站起来，注视我面部的表情。我觉得亚南热情的眸子，像一把火燃烧着，我藉着将日记本放在书桌上的机会，转过身去，趁势打开一扇窗门，让冷风吹醒涨昏的头脑。

“原谅我！徐！”在我矛盾的情绪中，忽然又听到亚南的颤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原谅我！坚白！我不应该这样来愚弄你。当然，因为我对你个性的了解，才愿意出此下策的……”

“……”我越来越糊涂了，我不知道亚南究竟是对我说些甚么，祇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抚在我的肩头上。

“想不到你竟走上我走过的路，勇敢的离开家庭，为你的学业奋斗，这精神是值得教人佩服的。但是，这痛苦也祇有我一个人知道……”

他知道甚么呢？我心里在想。难道谁告诉她我和阿兰、秋明之间的纠纷吗？如果是这样，她不应该也不愿意对我再有爱情的表示，或者她还有其他的猜测吧。我希望她快点说下去；但是一阵沉默，祇听见几声轻微的叹息。

“是的！这痛苦祇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我才能想出这个办法来！”停一会，她又接着说下去：“一个离开家庭的青年，面临着最大的痛苦，就是钱。钱！这个庸俗的东西，把多少有为的青年；葬送在痛苦的深渊里。当然，以你的学识能力，在现在社会上来解决生活是不成问题的；但是，你不是求食求钱的流浪汉，学府的高墙将你关在大门内。你为着钱的问题而痛苦，你又不愿意依靠同学们来接济你，甚至是我。坚白！你可知道；”她忽然哀怨的看我一眼：“当每一次你将我给你的钱掷还给我的时候，我的心也被你掷得粉碎了。”

“亚南！你……”我想到平时的情景，忍不住要回转身来对她解释，但是，她紧紧的搂住我的肩头，气喘喘的又说下去。

“听我说！坚白！不要怪我，不要认真我日记上简单的记载。那些祇是生活的记录，我没有写出内心的意念，我怎样也想不到你会看到的。”

“是我的错！亚南！”我低下头说。

“不！不要怀疑你最忠实的朋友！这件事我必须对你讲清楚。”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吞吞吐吐的说：“为了解决你的困难而又不伤害你的自尊心，我确是费煞苦心。所幸在奔走学运中，给我找到了一个机会；在一张报纸上，我主编了一个周刊。同时，在工作中我也认识了不少副刊编辑。所以我鼓励你开始写作，以自己的心血赚来的钱，作为自己生活的费用。”

“我知道，亚南！在这段时间中，你为我费尽了心机。”我想起亚南在每个星期中，一定要进城一次，原来是为着报馆的工作，也是为我的文章找出路。不过她从来没有向我谈过这件事，难道其中还有甚么原因么？于是我顺着她的口气说：“在你的日记上我都看到了。但是，你为甚么这样瞒着我？”

“善意的欺骗，我觉得比愚笨的诚实要好些！”她淡淡的叹口气：“是的！我不该在日记上写得那样草率而憨直，我知道这样反而更引起你的反感。固然，你的文章有些人情的关系，但是大多数还是你的努力……”

“我也知道那些不成熟的东西，不应该得到这么高的代价。”在迷惑中，我总算明白了一些底细。想起了我花费的钱，原来是埋藏着亚南向人乞怜的笑容。一刹那间，自卑心又使我羞愤起来，我抬起头想转回身来，忽然亚南侧着身紧紧的压着我的胸膛。我挣扎的说：“亚南！这是你对我的帮助？近乎侮辱的帮助！”

“别这样误会我！”她温和的抚摩着我的头发，像安慰一个孩子似的说：“如果在日记上你看到我对你的感情，那么，你应该接受我这样的诚意。你想想，我这样的心计也算挖空了，我必须跟报馆里的会计人员说好了，才能发一张超过标准的稿费单；虽然，那些超额的数字，是我预先向他付清，然后再转发给你……”

“那么我得到的稿费，一多半都是你的钱？”听到这里，我惊疑得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在日记上你没有看到这一段？”亚南也惊疑的看着我。

“亚南：我可以向天发誓，根本没有偷看你日记上的秘密！”我摇着头说：“但是，我现在全都明白了！”

“你真的没有？”她立刻涨红了脸，现出悔悟的神色，瞪着眼睛呐呐的说不下去。

“亚南！你……”我茫然的奔过去，抓住她的手臂。祇觉得心头酸痛，千言万语，祇是无法表达出内心的情愫。

在灯光下，亚南红着脸，闪动着泪光，仍然痴痴的看着我。渐渐的，她闭着眼睛，乘势倒在我的怀里，我也乘势想拥抱她；忽然，她一纵身跳过去，掠一掠头发说：“徐！我们不要这样，祇要你能了解我的心意，天长地久，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沉思一下说：“我能报答你的情义！”

“好！就这样说，记着这除夕的夜里！”她羞红着脸，微笑一下，然后冷静的说：“时间不早了，到上房去跟他们凑凑热闹吧！”

走到厅内，在沙发上她拿起一个很大的纸包，我想问她这纸包里是甚么东西，她神秘的笑一笑，摇着头说：“不要问，等一会就会明白的。”

卅二

灯烛辉煌，炉烟袅袅，点缀着幸福人家一副升平祥瑞的气象。

欧家夫妇和杨子云、小雨点玩得很起劲；开起收音机，正婆娑起舞。几个孩子也在当中跳跳蹦蹦，他们看见我们进来，欧太太首先神秘的笑起来。

“我早知道亚南小姐回来了，不敢打扰你们，多谈一谈也是好的！”

“别开玩笑！”亚南微笑的看看表说：“办正事要紧，欧先生！时间到了。”

“好！”欧先生关了收一音机，站在供台前面，像演讲一样说：“现在正是午夜一时，一个年头在我们的欢笑中过去了，另一件值得欢笑的事情又在开始。现在请大家站好，让我向诸位宣布一个好消息！”

我以为欧先生又在玩甚么游戏，大家等着欧太太的摆布，她要杨子云和小雨点并排站立，我和亚南分立两旁，几个孩子站在后面。

“好了！”欧先生开始向他的太太说：“现在你代表你侄女的家长，我代表子云的家长，请亚南小姐和徐先生做介绍人，为他们举行简单的订婚仪式。”

在这样场合中，我几乎要惊奇的叫起来，看看杨子云和小雨点也慌做一团，但是欧太太和亚南却很镇静，紧紧的抓住他们的手臂。

“这不是开玩笑！”在哄笑中，欧先生却正经的说：“我们都接到双方家长委托的书信，也预先征求过他们两人的意见。不过这日期和时间是我和亚南小姐商定的；真是一举两得，双喜临门……”

“也给今晚多添一个节目！”亚南接着说一句。惹得哄堂大笑。我回转头，看到欧家两个男女仆人，和他们商行里的十几个职员，也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后面看热闹。

“这完全是亚南小姐的主意！”欧先生开口大笑说：“好教他们得到意外的高兴，亚南小姐说得好；她说：又惊又喜临机立断，比朝思暮想有趣得多；就好像牛顿在苹果树下睡觉，一颗苹果正好掉在他的嘴上！”

“掉在地上！”欧太太捂着嘴，指着欧先生说：“到底是做买卖的，没有学问！”

“没有学问？”欧先生恢谐的说：“可是我也能发明一条新的定律。”

“这一次祇算是意外；被他说对了一半！”欧太太看着亚南笑起来。

“意外！”欧先生点着头向他太太做个鬼脸：“对啦！就算是一意外定律吧！现在我就来求证。譬如说；我意外的向你求婚，也意外的生了四个孩子！三句不离本行，意外者，做生意以外有收获之谓也。”

说得大家都捧腹大笑，小雨点起初还是羞答答的，后来也忍不住倒在她姑母的怀里，杨子云倒是一本正经，用手绢捂住自己的嘴巴。

一场哄笑后，欧太太宣布照仪式举行，小雨点和杨子云相对鞠躬，交换了饰物，然后向来宾一一行礼。最后，亚南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一些衣料和领带，上面都写着她和我们的致贺的字样。

仪式完毕，大家都鼓掌道喜，杨子云握着我的手笑起来。“坚白！你也预先知道的！”

“不！我祇是看苹果树的园丁。明知道苹果熟了，却想不到这么快就掉在你的嘴里。”

“你羡慕别人么？”欧太太对我笑一笑，看看亚南：“要不要我来帮忙，将苹果摘下来送他！”

“用不着！”欧先生赶过来对我说：“我教你爬树本领好了！”

又是一阵哄笑，我偷眼看看小雨点和杨子云，他们也在注视我，我故意避开他们的视线，跑到窗口下。

“啊！月亮出来了！”我听见小雨点高兴的声音。

“星星真亮呢！”杨子云挨着我的肩头。

“真好！雪停了，明天一定要出太阳了！”

欧先生和欧太太也在一旁闲谈。

我回头看看亚南，她和孩子们正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卅三

短短的寒假，在轻松喜悦间过去。小雨点和杨子云双双的回到天津，我和亚南也忙着赶到学校上课。匆匆聚合，又匆匆离开，大家在握别时，倒也感觉无限的怅惘。

男女中间的感情，有些地方表现得非常微妙。在这一个学期中，我和亚南的关系，反而显得比往常生疏，见面时彼此都谦逊有礼，甚至相视无言。亚南在性格上也有很大的改变，居然也学会轻颦浅笑的儿女情态。

大概是阿兰和秋明平安的消息，给我很大的帮助；在心情上，我不像上学期那样忧郁了。而且，杨子云也不时转告我家庭的消息。我也照他的计划，写一点简短的信寄给母亲和弟妹们，一个月后，我又看到了家人熟悉的笔迹。

母亲的信里，还附着一张合家欢照片，背后是祖母的遗照，父亲和母亲并肩的坐在两张太师椅上，弟妹们分站两旁，母亲的身旁空着一个位置，大概是等着我回去的意思。

一家人都露出笑容，连父亲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母亲在信上告诉我，父亲余怒已息，也很关心我生活状况，最近正筹划一笔款子寄来。她自己祇表示爱子心切，对过去的处置，懊悔莫及。

母亲的信文，写得沉痛极了。

起先是一派四六排偶的文体。最后她也学着新文学的口吻说：“原谅我们吧！爱儿！因误会而铸大错。妈妈老了！半生心血，一眶酸泪，唯默祷上苍，佑我爱子……”伟大的母爱，从笔尖上流露出来。

弟弟的信写得很天真，连篇累牍中尽是些赞誉钦佩的词藻。他曾将这些事向同学们夸耀，问我在万里跋涉中，可曾像鲁宾逊漂流记里那样的新奇有趣。

妹妹毕竟是一个女孩子，信也写得工整而细腻。她将家庭情形详细的告诉说；原来家里人对我的失踪都吓坏了，谁也不敢说一句气愤的话。母亲想起了就哭，父亲表面上虽然装得很严肃，其实心里比谁都着急。

这情形一直到接到杨子云朋友从香港的来信，才和缓下来。当时，父亲主张马上派人去找我，母亲考虑了一天表示反对。她说：一错不能再错，祇有等我慢慢的回心转意，谁也不能再强逼我。万一我再要跑到外国去，那么一辈子也不能相见了。

谈到阿兰和秋明的事情，她祇是隐约的告诉我一点消息，倒是对我的做法，发了很多议论。

她不了解我究竟是甚么意思，甚么打算。从这件事发生后，她对于男子的心情，更为惶惑不解。她说：以秋明的学识、性格、容貌，再加上三年同窗的感情，也不能得到我的真爱；而我与阿兰五六年的离别，仅仅是一次晤谈，就使我决定约她私奔，这是多么幼稚荒唐的事情。然而我平日的见解并不幼稚，行动也并不荒唐。

她更苦苦的追问我，最让她想不通的是我这莫名其妙的处置。既然我有这么大的勇气去万里流浪，为什么没有勇气来争取婚姻成功。事情虽然败露了，但正好面对现实来彻底解决，为什么我不能对阿兰负责？又为什么我不敢向秋明坦白？她在怀疑中认为我是最不懂爱情而最容易发生爱情的人。最后，她从这件事得到一个天真有趣的结论，她肯定的说：世界上男子都是这样可笑而又可恨的糊涂虫，女人都是又痴又笨的可怜虫。尤其在爱情上，女人永远是寂寞的。

这些问题我没有给妹妹明朗的答覆，祇是告诉她用功读书；书念通了这些道理就明白了。并且，要她多多安慰母亲，请父亲也能原谅我的过失。

果然，不到一个月，从香港转汇来一笔钱。父亲也写给我一封信。对往事只字不提，仍然是板起面孔，要我继续求学。在对人对事方面，又说了一番大道理，至于我今后的行动，他不像过去那样严格了，大意说目前国事日非，情势如果没有变化，将来终不免一战。南方终究比北方安静，能继续求学倒是很难得的机会。他对于弟妹们荒废学业的游行罢课，却表示大大的不满。

可是，时代的潮流，好像和父亲的见识有意开玩笑。他那里知道，我现在所处的读书环境，混乱冲动的情形，比家乡偏僻的小城，何止千百倍呢！

除去理工院的同学，还保持一点学术研究的形式，文法学院的同学，简直是丢开了书本，都将整个精神贯注在救亡工作上，而且很有组织的去发展社会活动。有些教授也帮着同学们筹划策动。

宁静的学府，变成了汹涌澎湃的海洋。大家都好像是一群海燕，在暴风雨前夕，愤怒、彷徨，盼望在浓雾中冲出来。

当爱情的烦恼，在我心头松弛的时候，爱国的火焰，就特别炽热起来，在亚南的鼓励下，我参加了学校里各种宣传的组织。出壁报、散传单、编写剧本，甚至自己做演员；从舞台上演到街头。整天是忙忙碌碌，连看书写稿的时间也没有了。

亚南是学生会的领导人物，天天忙着开会、演讲，夜里还在写计划书和工作报告；有时代表学生会和外界连系，俨然是一副女政治家的派头。因此，我们很少有长谈的机会，谈起来也是以时局动态为主题，她从各方面来鼓励我，偶而涉及到爱情方面，她总是含蓄的笑起来。

我当然不敢再煽起爱情的火焰，但是，对于她这一段真挚的感情，毕竟是不能抹煞的。这种感情好像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紧紧的束缚着我。是的，我应该报答她，报答她对我的恩惠和痴心。但是，我更知道除去真诚的爱她，再没有别的好办法。

每天夜里，当我从狂热中冷静下来的时候，这些问题又来苦恼着我。在情感上，我不否认对亚南已种下深深的爱苗；这爱苗是在真诚、感念、敬慕的环境中滋长起来的。但是在理智上，我不能忘记阿兰和秋明。如果我这样随便接受了亚南的爱，在我的良心上永远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愧疚。我更不能在短短的人生过程中，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意志。而且，我更不能以残缺的爱情来欺骗人家完整的心；是的，我不能爱她，我不能欺骗她，我宁可做一个无情的鲁男子，也不能做一个负义的流氓。

卅四

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后，我决定找一个机会，和亚南做一次深谈。我知道她每天夜里，开完了会，总要在校园中的荷花塘畔，静静的坐一会，才回到宿舍里去。

这是一个燥热的夏天，聒耳的蝉声和草丛里稀疏的蛙鸣，使人烦躁得喘不过气。没有风，朦胧的月光，像薄雾样的笼罩在苍郁的树头上，更显得单调、凄清。

荷塘正准备改作游泳池，原有的荷花，早被同学们采撷净尽，祇有几朵浮萍，飘在平静的水面上，在荷塘的岸边，还横着一只小巧的游艇。

绕过荷塘一角，就看见学生会明灭的灯火，从窗隙中，我看到亚南和几个年老的教授，正在热烈的辩论问题。

“无论时局的发展怎样恶劣，学校方面绝不能放弃教育青年的立场，当然在必要时迁校的计划，是势在必行的，”一位历史学教授，深沉的说：“在长期抗战中，我们要为国家多保留一点元气，也就是为战争多储备一点生力军。”

“我并不反对！”亚南激昂慷慨的站起来：“不过，我绝不放弃个人的意见。第一线炮手和大后方种田的农夫，在战争贡献的意义上，并没有多大分别。但是，在堵塞洪流的决口时，我们不能将一袋泥土和一袋石灰分别得那样清楚。”

“可是！在市场价格上，”一位经济学教授微微的笑一笑：“石灰就是比泥土有价值！”

“不错，我们不要忘记，在防水的效用上也强得多！”亚南摇着头，仍然执拗的说：“刚才开会时，一部份主张在敌后工作的同学代表，已经说得很多了。在保卫祖国的义务上，每一个青年人，应该有选择地方贡献生命的自由。”

“是的！”一位教法律的教授，站起来和亚南握手：“苏同学！希望你再考虑一次，这是你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如果文凭可以对住敌人的炮口，我愿意再修几十个学分！”

“可爱的英勇姑娘！”历史学教授用英语喊起来：“我不喜欢，而且不希望野兽的血，流在我们干净的土地上。但是，我愿这声音从窗口送到日本军阀的耳朵里，中国不会亡！”

“中国不会亡！”三位教授和亚南一齐喊起来，我看见亚南和他们握手道别时，噙着一眶眼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教授嘟嘟哝哝的先离开了学生会，亚南还在低着头收拾书籍和手册。我快速的闪进大厅，轻轻的走到她背后，在她耳边轻轻的咳嗽一声。

“啊！是你！”她惊奇的看着我，勉强露出笑靥：“怎么还没有睡？天不早了！”

“贪睡的猪，永不会听到夜莺的歌唱！”

“你应该说晨鸡的报晓才对！”亚南摇着头，爽朗的笑起来：“常常演戏，连谈话也带有台词味道了！”

“我们没有你演的逼真！”我也笑起来说：“刚才这一幕真是精彩极了，把几位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快感动哭了！”

“你都看到么？从开始检讨工作起！”

“仅仅是最后几分钟！”我说：“很惭愧，无论看什么戏，我都是惯常迟到的观众。”

“不要这样说，你没有迟！”亚南立刻明白我说迟到的意义：“环境和心情，往往会影响一个人，你今年和去年对于救亡工作的努力，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应该是你的感觉，”我忽然想起了好久没有人提起她的绰号来：“太阳小姐！在你的光辉下，一根小草也会长得粗壮的。”

“是吗？”亚南对我注视了一下，高兴的说：一年多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脸上兴奋的光彩。”

“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到的！”

“这一二年的变化真大，记得我们在文艺座谈会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书呆子，现在竟学得幽默了！”亚南收拾好书物，得意的眨一眨眼睛：“走吧！陪我到校园里散散步！”

我们走出学生会，起先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渐渐的，她靠紧我，向四面看一看，大胆的挽着我的手臂，轻轻的哼起救亡军进行曲。

“时局很紧张吧！”我打破沉默的气氛：“我看你们讨论很激烈！”

“都是将来的计划，在迎接大时代的来临中，我们应该预先来计划行动！”

“人心真像季候鸟！”我说：“有些南方的同学都准备回家去！”

“你呢？”亚南拉着我依在荷塘的石栏上：“你没有想到将来的计划！”

“我没有家！家也没有我！”我摇着头，指着水上的浮萍说：“像这些东西一样，随着人海的波浪，漂到那里就算到那哩！”

“你还没有脱离从前那种忧郁的气质！”亚南指着那只游艇说：“我们应该像船，喜欢冲到那里就冲到那里！”

“那么你是航行的舵手了！”

“试试看！”亚南拉着我走到游艇的小码头。解开缆，要我坐在中间，她拨动双桨，穿过石桥，向芦苇的深处划去。

“我们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她在水心停下来，将带来的书物，放在舱板上做枕头，舒适的躺下，揉揉眼睛，对我笑起来说：“我毕竟是女人，一到工作闲下来时，就想起乱七八糟的杂事！”

“女人的心里都是秘密，”我想起一位教授和我闲谈时的警句：“她以为人家不知道，其实人家比她还清楚！”

“这就是男人不了解女人的地方！”亚南吃吃笑起来，抓着我的手臂，要我也和她躺在一起。于是她低声的说：“是不是同学们也很注意我们的行动？”

“他们以为我们是一对异性姊弟，或者是亲戚，想不到我们不过是普遍的朋友而已！”

“你怎样告诉他们？”

“我要他们随便猜测好了，祇要不影响你的声誉，妨碍你的情绪，”我笑着说：“当然也有人疑神疑鬼的乱说一阵，可是对于我不发生丝毫的影响！”

“谣言和测臆，在男女关系上，有时可以替双方面缩短距离，但有时也能发生很大的误会！”亚南似乎很认真的说：“告诉我，他们究竟在编造些什么？”

我凝思一下，想到正好借这个机会来探试她，于是我故作遮瞒的说：“不要管他，当我认识太阳的热力时，我不会将疑云疑雨看成一回事！”

“究竟是怎样的说法？”亚南似乎有点着急起来：“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那样心肠狭窄的女性！”

“有人说，你爱上那一个戴眼镜的年青教授？”

“真有趣！”亚南微笑的吐一口唾沫：“祇可惜他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楚人家，也看不清楚自己，迷迷糊糊的，在梦里过日子。”

“也有人说，你爱上学生会的主席，那个能说会讲的家伙！”

“一架麦克风，一座录音机，或者是一个留声机，祇是给人利用的工具，你见过女人和会说话的鹦鹉恋爱么？”

“那么！你们同系的那位英俊而阔绰的大块头，正拚命向你献殷勤呢！”

“哈哈！”亚南忍不住笑起来：“我是这样庸俗么？”

“当然，以你的条件，在我们学校里，没有谁敢向你追求的！”

“你以为我祇是给人家选择的货品？”亚南冷笑的说：“笑话！我偏要主动的选择男人！”

“用你的美丽和才干！教你选中的男人跪在脚底下？”

“我会给他一个铜板，像打发一个叫化子，叫他再去哀求另一个主雇！”

“那么用你的品格和骄傲，去征服一颗倔强的心！”

“不！用一颗诚挚的心，去温暖一颗受伤的心。”

“你将爱情当做一种事业来努力么？”

“是的！生命是上帝创造的，爱情却是自己创造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很富有创造力的人，”我思索一下说：“你已经有很多光荣的成绩；环境、学业，以及你将来的前途事业。不过你和别的女人不同，也比别的女人伟大。普通女人以爱情为生命的全部。而你，你不过以爱情来充实事业罢了！”

“是的，我将事业看得和爱情一样的重要。”

“但是，为了事业，人不能像机器样的工作着。亚南！当我看到你心力交瘁的形容，我不知怎样安慰你才好！”

“虽然我有时会忘记自己，可是……”亚南敏感的看着我，慢吞吞的说：“我没有一刻忘记你！也许我对你冷落了！你才这样……”

“不！亚南！”我急忙摇着头说：“我不是这意思……”

“你的意思是……”亚南惊疑的坐起来，怔怔的看着我，叹口气，瞪着眼说：“坚白！难道你到今天还不能了解我！”

“当然，我了解你……”

“可是你不懂得我的心，一个带点男人性格的女人的心。”

“不过……”

“还怀疑什么呢？”她拦住我的话：“难道你非要我赤裸裸的对你表示么？我畏惧什么呢？是的，我爱你！我以整个的生命来爱你。当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想捕捉你的感情！这仿佛有人在命令我这样做，命令我勇敢、镇静、克服一切困难去做。”

“但是……”我很想将积郁在内心的苦闷告诉她，可是看着她炯炯发光的眼睛，咽喉里就好像有一种东西堵塞着，怎样也说不出口来；握住她的手，我觉得浑身在颤抖起来。

“不用说，我也很了解你的苦衷！我知道你有一位表妹也在爱你，谷先生早已告诉过我！”亚南激动的说：“但是我更知道，她祇能给你苦恼而不能给你爱。我在那一段时间，也曾费不少心力来观察你，你在逃避，痛苦的逃避……”

“亚南！……。”我无力的伏在她的手臂上。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愿用任何手段来争取你，我更不愿使别的女孩子憎恨我；虽然我的感情是如何的需要和期待。”亚南喃喃的说：“是的，当我看到你那一次怆惶逃遁的情形，我当时就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嗯！”她闪烁着热情的眼睛，学着教徒的动作，在胸前划一个十字：“上帝给我许多恶劣的命运，毕竟也给我最大的幸福。”

“……”

“但是，我还对你说，我不能自私，我不能勉强谁。如果我的想像和判断都错误了！”亚南忽然转过身来抚着我的胸口：“你可以回到她身边去，我一点也不妒忌；我还会这样爱着你。在痛苦中我会感到无比的伟大和骄傲！”

“亚南，你还不能了解我……”

“相信我！亲爱的，相信我的人格，相信我对你纯洁的动机。一年来，没有人抚摸过我这颗憔悴的心！”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上。突然，一股热流通过我的掌心，我看她气喘吁吁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突然，她像疯狂的拥抱着我，将整个身体贴在我胸口上；颤栗的说：“亲爱的！说，说！爱我！爱我！”

我闭上眼，祇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我像沉浸在一种迷离的梦境里，真的！在梦境里我也常常这样拥抱过阿兰、秋明，这难道又在做梦么？难道这几年来的曲折变化，都是在梦里么？那么，我自己究竟是存在那里？当我又感到一种迷惘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说！说！爱我！爱我！亲爱的！”

这声音像阿兰，也像秋明。在迷惘中，我不由自主的点着头。

“亲爱的！”又一阵紧紧的拥抱，霎时间，我觉得心头在剧烈的跳动，一种青春的火焰，在胸口燃烧起来。可是，当我也伸出手臂，想抓住三个影子混合成的一个肉体时；忽然，更猛烈的力量阻止我，亚南一翻身，推开我的手坐起来。

“不许你动！”她突然正色的对我说：“坚白！爱情不是一种世俗的、官感的享受，而是精神的灵魂的结合。我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在爱情的滋养中振作起来。现在！我们快点回去吧！”

“回去吧！”我揉揉眼睛，拿起桨，看见水面上的星星和月亮的倒影。

卅五

在紧张的时局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喜讯。

欧家夫妇从城里来看我们，顺便带来一张喜帖来，原来是杨子云和小雨点结婚的请帖。

“这样快！”我带着惊喜的神色说：“怎么事先没有通知我们？”

“我是受双方家长的委托，临时决定的！”欧先生幽默的说：“在这个年头，爱神能跑在战神的前面，不是很可喜的象征么？”

“连暑假也不能等待吗？”亚南沉吟一下说：“是不是时局的紧张，他们也紧张起来了。”

“你们还故作镇静哩？”欧太太笑起来说：“现在那一个学校，还能安心上课，连我们都在作逃难打算呢！”

“别相信报纸上的危言耸听，人心惶恐，侵略者正好趁火打劫。”亚南摇着头，激动的握紧拳头：“就是战事在五分钟后爆发了，我们还要照样干下去。”

“是的！像我们做生意的一样，”欧先生恢谐的笑起来：“也绝不愿放弃最后一天赚钱的机会。”

“别开玩笑，我们谈正经事，”欧太太向亚南说：“子云要我们特地来征求你们的意思。怎样忙，也要抽出时间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本来，我们是没有时间去的！”亚南考虑了一会对我说：“幸好有一个机会，学生会有意思要派我到天津去做连络工作。如果你愿意也负些责任，我们可以提早两天，赶上他们的佳期。”

“说这样决定吧！”欧先生向我使一个眼色：“我今天晚上就打电报通知他们，大后天你们到车站上见面！”

送走了欧家夫妇，亚南立刻到学生会去处理其他工作，要我在这一两天内准备行装，并且给杨子云写一封信，要他先通知学联的负责人，给我们安排食住和工作的程序。

在学校方面，我们是用不着顾虑的，祇要到教务处去登记一下就行了。我还想找到系主任请假，想不到老教授也搬到城里去了，除去学生会还忙着工作，一切都陷在混乱的状态中。

第三天早晨，亚南拿着一张学生会发下的工作证明书，带着简单的衣物和书籍；在学校门口拦到一辆汽车，一直开到前门外的火车总站。

几个月没有看到城布的风光，宁静的古城，想不到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水，车站上挤满了货车、兵车、行李车、军人、旅客，万头钻动，辐轮相接。

火车已经发出开动的信号，好容易买到了车票。我和亚南爬上了一节三等车间，有几个认识亚南的女学生，急忙让出一个座位给她，我才轻快的吐一口气。

在车声隆隆中，我看到这节车厢坐满了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男男女女的都露出激愤的神色。有人大声的唱歌，有人拍案狂叫，有人在抢着阅读报纸。我轻轻向几个不相识的学生。打听他们学校的情形。才知道他们早已离开学校，组成一个宣传大队，现在到乡下劳军。

一阵喧嚷后，连接着一阵掌声，我看见亚南站在座位上，握着拳头，向大家喊起来：

“诸位同学：今天我真有说不出的兴奋！看到同学们有组织的到农村去宣传工作。领队的同学，要我对各位讲几句话，在这里我谨以全国学生会的工作人员的资格，代表千千万万的同学，向你们致敬！”

车厢里立即响起了一阵掌声，亚南正要坐下来，旁边两个女学生又唧唧哝哝的向她说话，意思请她继续说下去：“当然，我相信各位救国的热忱；但是，在这艰钜的工作过程中，难免不发生一些消极的现象。刚才我和几位女同学谈到我们今后的工作，如果战争爆发了，我们怎么办？有的人舍不得丢掉书本！有的人舍不得离开家庭！更有些人还忘不掉爱情。”说到这里，学生们都大笑起来，亚南也提高了声音，幽默的说：“哼！爱情！爱情！说起来好笑得很，现在是什么时代？就好像前方的战士们在炮火下打仗，而那些躲在象牙塔里的糊涂诗人，还在那里写什么星星月亮一样……”

笑声、掌声，又热烈响起来。亚南从座位上跳下；脸庞红红的，激动得像一只报晓的公鸡。忽然、她伸起脖子，一声长鸣，整个车厢里也跟着唱起悲壮的战歌。在隆隆的车声中，形成一支雄壮的进行曲。

在歌声中，我们仿佛忘记了疲劳。经过一个小站，慰劳队和我们招手告别，我和亚南坐在一起，她握着我的手，冷静的对我说：“刚才我讲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听到了！你说得很有力量！”

“我正要问你！如果这个伟大的时代来了，你怎么办？”

“当然，我很尊重你的意见！”

“不是我！”亚南严肃的说：“这是祖国对我们的呼唤。你能舍得家，丢下书本，忘记爱情么？”

“我明白这些！”我点着头说：“我要贡献全部的力量。”

“而且要不避任何艰险！绝不能在中途倒下去，你有这个决心么？”

“有！”

“为着国家，你能答应与我做一个生死的伙伴么？”

“可以，”我说：“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无论在什么样凶险的环境中，我绝不做一个怯懦的人！”

“好！将来让时代考验我们吧！”她沉默了一会，向车窗外看一看说：“快到车站了，杨子云和小雨点恐怕早已来接我们呢！”

在暮色中，火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提着行李和亚南匆匆下车，果然，杨子云、小雨点、沈超和张幼华几个人都推着单车，在车站外的广场。

大家都很兴奋，祇有杨子云和小雨点两个人，反而羞涩的红起脸来。

卅六

我和亚南由学联招待，住在杨子云的学校里。

为了筹备杨子云结婚的事务，欧家夫妇在学校附近，临时租了三间房子，雇了一个女佣，准备做他们的新房；第二天我说和杨子云、沈超、张幼华搬进去，亚南和小雨点陪着欧家夫妇，就在我们附近的旅馆里，开了两个长期的房间。

欧家夫妇原来打算给小雨点的婚事，热闹的铺张一下。尤其是欧太太，虽然也受到新式教育，但是对于旧式婚礼，却是一个极端的拥护者。她认为婚礼越做得严肃，婚姻的基础也越巩固。

可是，由于时局的影响，人心的惶乱，小雨点和她的姑母经过几次磋商，又延迟了好几个星期，才决定在教堂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当天晚上，欧家夫妇就在这新房子里请客欢宴，除去我们几个老同学，也祇有欧先生几位商界的朋友，是他们唯一的来宾。亚南为着学运的事情，敬了新婚夫妇一杯喜酒，就匆匆出去了。

银烛高燃，罗帐低垂，倒也有一番洞房的气象，小雨点在这天也换了鲜红的衣裙，打扮得非常娇艳，杨子云却是长袍马褂，俨然像一个三家村的酸腐秀才。

因为大家是老同学，眼看着他们从恋爱中成长起来的；对于这一对小夫妻的结合，倒也不感觉怎样新奇。而且，在年龄上，我们也都失去了童年时间闹新房的那种狂热的情趣。

宴会完毕后，已近午夜。客人们都一一离去，欧家夫妇也乘兴辞别。我们更不拘俗礼，杨子云索性拥着小雨点，招呼我们躺在一张大床上聊天。

我们从一些现实问题，又谈到中学时代的往事。白发萧萧的校长，老处女谷先生，校监大老虎以及许多同学们的声音容貌，仿佛又现在眼前。

小雨点更有趣，讲起有一天在课堂上被谷先生罚站的那回事，又使我们想起了当时紧张的情景。谷先生执着教鞭，小雨点满脸通红，下课后她还被喊到教导主任那里去。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到现在才算揭穿这个秘密，原来小雨点正给杨子云写情书哩！

“那封信你是怎样写的？一直就没有听你讲过！”杨子云也笑着说：“不得了啊！被校长看到了，连我也要开除的呢！”

“所以我当时也吓坏了！”小雨点回忆一下，笑一笑：“还好当时祇被‘老尼姑’抓去了当中的一页，没头没尾，她也弄不清是写给谁的，而且是我向你发的牢骚呢！”

“哟！”沈超尖酸的说：“假使你们那时就被开除了，现在说不定儿子都生好几个那！”

“缺德鬼，怪不得你找不到一个女朋友，”小雨点红着脸，也羞嗔的笑起来。

“究竟是怎样解决的？”张幼华老老实实的看着她。

“说起这件事，我又想起一个人，”小雨点向我看一眼，呐呐的说：“幸亏秋明替我解了围，但却冤枉了你。”

“秋明！”提到秋明，我不禁打了一寒噤，连忙遮盖的说：“怎么又和我有关系？”

“是的！我们这几个常在一起的同学中，我最佩服的就是秋明。同时，我对你也最感觉得抱歉，在我今天和子云结婚的日子，谈起这件事，正好也要向你解释一下……。”

“请直爽的说吧！别装腔作势的！”我苦笑着说。

“好！”小雨点思索一下：“我要先问你一句，你为什么和秋明冷淡起来，甚至忍心的离开她？”

“那还用说么？”杨子云抢着说：“当然是因为阿兰的关系，这件事我顶清楚啦！”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误会，或者有人告诉你，秋明不愿意接受你的爱？还是你也没有诚意去爱她？”

“没有！”我莫名其妙的摇着头。“我自己的事，从没有第三者给我参加过什么意见！”

“好了！我可以放心了！”小雨点微笑的说：“那天下课后，我正为着这件事着急，暗暗和秋明商量；她立刻想出一个办法，要我将这件事推在她身上。于是她陪我到‘老尼姑’那里去，声明这封信是她写给坚白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一对订过婚的表兄妹……。”

“这倒是一个好计谋！”沈超笑起来说：“秋明这种精神也真令人钦佩！”

“可是却害苦了她！”小雨点叹息的对我说：“为了我，秋明祇好照着我信上的内容违背良心对谷先生说一顿谎话。表示你们并不相爱，也没有正式订婚约。所以在书面上来向你示意，因为我那时正对子云伤脑筋，他天天死缠死追，讨厌极了！”

“我会这样不要脸么？……”杨子云刚要分辩，急性的沈超，拦住他的话对小雨点说：“这件事总算是应付过去了！怎么你说和坚白有关系呢？”

“当然！”小雨点微笑的说：“你们怎么忘记了，老尼姑和亚南姐是老同学，亚南和坚白又时常接触，她们难免不谈起这件事，所以我担心会引起徐对秋明的误会！”

“你想得太深远了！”我摇着头；忽然间，我也想起那天在荷花塘里，亚南和我讲的那句话──她祇能给你苦恼而不能给你爱。原来，这里面还有一段弄假成真的故事。

“也许因为这点误会，使亚南毫不愧疚的将你从秋明的手里夺过来！”张幼华对我神秘的一笑。

“秋明曾经向你解释过这件事情？”小雨点也向我追问起来。

我默默的摇摇头，想起了那一年病中，秋明有几次对我欲语无声的神情。

“秋明也太可怜了！”小雨点站起来剪一剪烛花，依偎在杨子云的怀里，连连的叹息。

“亚南又何尝不糊涂得可怜！”张幼华接着说。

“你不知道最可怜的还是阿兰！”杨子云抚摩着小雨点的头发，轻轻的说：“不要说了，免得叫坚白想起来伤心。”

在摇曳的烛影中，伤心的往事，又涌上心头。一刹时间，我仿佛看到阿兰、秋明、亚南三个熟悉的面孔，又明晰的映在面前。

沉默了一会，我听见他们几个人还在窃窃私议着：

“如果秋明找到他呢？”

“如果阿兰还在等着他呢？”

“如果亚南不放松他呢？”

“如果……”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睡着了，其实我也在为着这些问题而苦恼，但是怎样也无法解脱良心上的谴责，祇觉得这房间沉郁的空气，一阵阵紧压在胸口。

我想挣扎，我想逃避，我蓦的跳起来，跑到窗口，拉开窗帘，忽然看到巷口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夹杂着一片叫卖号外声，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正在惊疑中，忽然看到一条人影跑过来。

“喂！快一点开门那！”我听到亚南急噪的声音。

“亚南回来了！”杨子云跳下床，第一个跑出去。不多一会，他带着亚南惊惶的走进来，两个人发狂似的喊起来：“啊呀！战事爆发了！”

“战事爆发了！”我们几个人将亚南手中的号外抢过来，几个鲜明的大字，映在眼前：“芦沟桥展开血战……”

战争的消息，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惊惶，也带来了无比的愤怒……。

仅止是几个小时的变化，这间温馨喜悦的小小洞房，忽然变成了紧急惊惶的会议厅。

沈超的性情最急躁，主张立即到前线参加战斗。张幼华比较缓和，希望多观望几天；说不定日本人一战而败，再败求和，用不着立刻决定行动。

杨子云和小雨点这一对新婚夫妇，也愿意在战地上渡蜜月。倒是亚南沉着得多，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地图，和双方战力的资料，在烛光下仔细的研究。

我在原则上主张大家要采取一致行动，无论到前方或后方，多团结一个人，就可以多增加一分力量。

在我们热烈的讨论中，欧家夫妇也赶来了。欧先生一变平时轻松幽默的态度，严肃的对我们说：“青年朋友们！你们朝朝盼望的伟大时代来临了。在这个时代中，我希望你们英勇、坚强的站起来。”

“谢谢你！欧先生！”亚南冷静的和欧先生握手，激动的说：“现在我们正讨论这个问题，告诉你，我们早已站起来了，现在正选择出发的方向。”

“离开这里，离开北方战场，到南方去！”欧先生扳着面孔，瞪着炯炯发光的眼睛。最后，他挥着手，斩钉截铁的说：“走！”

“走？”沈超拍着桌子气汹汹的喊起来：“不行！你要我们逃避么？”

“我们不能像你们商人那样，”张幼华也摇着头，表示反对：“见风转舵，一走百了！”

“姑父！”小雨点带着哀恳的语气，向欧先生看一眼：“你应该鼓励我们，不要说泄气话！”

“我们天天要人家起来抗战，而自己却临危苟安！”杨子云也向亚南发起牢骚来。

欧先生等待大家发完脾气后，他慢吞吞的燃吸了一支烟，向他太太笑一笑。然后悠闲的点点头：“不错！我是商人，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但是，我告诉你们，我天天在日本军阀的头上打算盘……”

“那你为什么替我们出此下策？”杨子云打断他的话。

“下策！”欧先生轻蔑的笑起来，伸手在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件沉甸甸的东西：“下策是我们这样人干的，你们都年纪轻轻，应该给国家多贡献些上策。”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桌上的纸袋。欧先生却从容的站起来，将窗幔拉上。回转身，慢慢的从纸袋里掏出一支手枪，厉声的对我们说：“现在我代表国家来命令你们，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们牺牲的地方！”

“怎么？欧先生！”在大家目瞪口呆中，亚南站起来说：“你原来不是商人？”

“你们天天在街上游行，我们在地下监视日本间谍的行动！”欧先生疾快的将枪放在大衣口袋。将纸袋交给亚南说：“这里面是钱和六张到青岛去的船票，请你收下来！”

“各位弟妹！”欧太太也站起来说：“芦沟桥的电报，我们比号外还早接到几个钟头，在这个时间内，为你们一切都准备好了。老实话，北方的战事是不乐观的；但是我们整个抗战的前途，并不悲观。不过，在长期战争中，你们将来都是国家有用的人才，国家还有更重要的工作等着你们！”

“亚南小姐！”欧先生向她冷静的看一眼：“你们不要再犹豫了！我再告诉你们，在军事行动中，你们的热情，反而是他们的累赘。如果你们坚决要到战场上工作，也先要学会战斗的基本技术。”欧先生更提高了声调，严正的说：“亚南同志！我现在代表国家托付你这件事，你的责任就是将这几个青年带到后方去。如果得不到相当代价，绝不能叫他们轻易流血、牺牲。”

亚南思索了一下，噙着眼泪，点点头。

“你们也和我们一起去吗？”小雨点怔怔的看着欧先生。

“不！我留在这里！”

“姑妈呢？”

“她先在这里为我做掩护，不久也要回到后方去，为中国培养下一代的战士。”

“那么我们要分开了，姑妈！”小雨点流着眼泪，扑在欧太太怀里。

“嗯！”欧太太紧紧的搂着小雨点，哽咽的说：“去吧！孩子！你已经做人家的妻子了，要和子云好好的相处，听亚南姐姐的话！”说着，她又握着亚南的手，颤声的说：“亚南小姐，我将他们交给你……”

亚南又默默的点点头。

“再见吧！各位朋友！”欧先生站起来和我们一个个握手。看看表。拉着欧太太说：“天亮以前，我还要赶去开会呢！”

大家将欧先生夫妇二人，送到门口，齐声的说：“再见！总有一天我们再见到的！”

“再见！朋友们！”

“再见！”我朝着天边的星星和月亮，也喃喃的说：“再见！”

卅七

经过几天的筹备，我们随着撤退的人潮，挤上一艘满载难民的商船。

为着避免敌机的轰炸，航行的速率很高，因此颠簸的角度也很大。在我们几个人中间，除去亚南有过航海的经验外，其余的人都没有经过海上生活。当商船由内河驶向海口时，我们都还能在甲板上活动；可是一出海口，便觉得目眩头晕，天旋地转，急忙伏在舱房里，像一条条冬眠的蛇，一动也不敢动。

偶然从小圆窗中，看一看海上的风光，白浪滔滔，水天一色；这些情景都是生长在大陆上的孩子，从没有看见的奇观。但是，谁也没有欣赏的心情，写一篇赞扬大海的诗篇了。

船行第二日。大家更支持不住了，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呻吟床笫，整个船舱里简直变成了病院。闭着眼，祇觉得身体像一只风筝，永久在半空中飘荡着。

在病态中，我们都非常欣羡亚南，她好像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感觉。一面照拂我们的饮食，一面到处打听战争的消息。仍然跟平时一样的跳上跳下，活跃得像一只飞翔在海空里的小云雀。

第三天黄昏，我们从港口登陆。真也奇怪，当一只脚踏上土地时，精神立刻抖擞起来。大家在码头附近，找到了一家旅馆。亚南忙着拜访一位老朋友去了，我们就跑到附近小饭摊；狼吞虎咽的大吃一顿。

饭后余暇，杨子云提议到市区里游览一次，青岛是我们久已向住的美丽都市，可是给我们的印象，却是无比的混乱、凄凉。

满街上尽是肩枪荷弹的士兵，和北方遇难来的人群。一些大公司已经打烊关门，寥疏的灯光，照着一群激动而紧张的面孔。杨子云和小雨点还絮絮的谈着他们童年时的记忆，沙滩、公园、学校、教堂，以及百货公司的洋娃娃。

大概这里已经实行了战时的“灯火管制”，入夜没多时，街市上，已经是黑漆一片。警察也吹起戒严的哨子，我们祇好在黑暗中，摸索的回到旅馆。

房间里窗帘密封，一盏暗淡的煤油灯挂在墙壁上，我们仿佛走到一座阴森森的灵堂里；看见一个幽灵似的人影，在低着头检点行装。

“亚南姐！你回来了！”小雨点拉着亚南的手，兴奋的说：“听到什么消息吗？”

“战事进展很激烈，”亚南向大家看一看，低哑的说：“也很恶化！在我们现在谈话中，那个几千年的故都，已经遭受到敌人的蹂躏了。”

“那么，战火不是很快要扩到这里了吗？”小雨点紧张得要哭起来。

“不会这样快吧！”亚南冷静的说：“但是这里也很紧张，刚才我看到了一位老教授，他劝我们快一点离开这里！”

“还要走！”沈超忍不住跳起来说：“我们是为了活命来逃难的吗！要走，你们走吧！好！你们怕死！我明天就要到战场去。”

“不是这个意思！”亚南咬着嘴唇，忍耐住激动的情绪：“我们要从长计议，不能凭血气之勇。”

“那么我们来商量今后的行动。”张幼华还是迟缓的态度，慢吞吞的说：“我不赞成盲动、冲动的傻劲。但是，我可以声明一句，我绝不怕死！”

沈超立即要和幼华争辩，杨子云拉着他坐下来，轻松的说：“亚南！我们听听你的意见。”

“本来，我比沈超的意见还积极，压根儿我就不想离开北方战场。但是，”亚南搓一搓手说：“欧先生交给我这个责任，我不能在中途背弃我的诺言……”

“亚南！”我恐怕她的直爽，又引起沈超的反应。急忙截住她的话：“我希望你将你的计划告诉我们！”

“如果大家同意的话，趁着铁路通行的时候，我们到南京去，”亚南站起来说：“政府一定有整个的计划来处理流亡青年，你们也可以从容的选择工作的部门。至于我，我也算完成了一件任务。”

“是的！我们还可以顺道回省城去看看！”小雨点高兴的说：“我们将母校里的同学组织起来，有计划的到农村里去做组训宣传的工作。”

“那时候我要组织游击队，真正的保卫家乡，拿起枪杆来了！”沈超提起胸膛，好像要对张幼华示威似的：“老张！你呢！”

“我！”张幼华慢吞吞的说：“我打算将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卖了，在省城里办一份报纸，替你鼓吹一下不好么？”

“好了！”亚南轻轻笑起来，摆着手说：“在抗战的洪流里，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适当的岗位去流血流汗！”

“那么我们要立刻决定行期！”杨子云沉静的说：“刚才亚南姐说得很对，趁着火车畅通的时候。”

“就这样决定了，亚南看一看表，向大家说：“现在大家好好去睡觉，明天一早起来赶火车。”

卅八

几天海上的折磨，我们好容易才得到一个畅快的甜睡。可是，正当我们睡意方浓的时候，闹钟的铃声响起了。跟着听到亚南叫醒了子云夫妇，又跑来敲我们的房门。

揉着惺忪的眼睛，提起简单的行李，大家跟着亚南踉跄的向车站走去。

天还没有大亮，车站上已经挤满了旅客。我和沈超正预备挤去买票，亚南却笑起来说：“你们真没有出门的经验，票子昨晚我已经托朋友订好了。”

“你真能干！”小雨点拉着亚南的手！也笑起来说：“你比男人还能干，怪不得你不想结婚哩……”

“别开玩笑了！”亚南指着车厢说：“你们赶快上去占领位置，车子快开了，等一会拿着票也上不去呢！”

“我还没有洗脸那！”小雨点摸着松蓬的头发，苦笑着说：“这样多难看！”

“马虎点吧！我们的新娘子，这不是渡蜜月啊！”亚南格格的笑起来：“不要急，等开过几个站，我们就可以下来洗脸、吃早餐！”

大家刚爬进了车厢，火车已经蠕蠕前进。小雨点紧紧的偎着杨子云，不一会就沉沉睡去。亚南大概也疲倦了，倚在我肩头上，闭目养神。张幼华活像一个不倒翁，摇摇晃晃的鼾声大起。祇有沈超是精神百倍，打开车窗，指着隐隐的山峦对我说：“坚白！你看，有一天我会在山顶上架着机关枪，给日本兵点名呢！”

“你决心去参加军队么？”我说。

“当然！上帝似乎注定了我的命运。”沈超向小雨点和亚南呶呶嘴，微笑着说：“既不能躺在爱人的怀抱里，就要睡在前方的战壕里。”

“那么你为甚么不考军校去？”

“唔！我不喜欢当军官，更不愿意以军人为职业！”他摇着头说：“就好像演戏一样，我祇喜欢当临时演员，但不愿意编剧本。懂得吗？”

我点点头，叹息的说：“这出戏真的开幕了，我们都要去扮演各式各样的角色呢！”

“不！你不能比我！”沈超伸一伸粗壮的手臂，正经的对我说：“你应该在文学上努力，多创作些有时代意义的剧本。”

“你是说，我的手拿不动枪杆么？”

“不！笔杆也许比枪杆重些！说实在的，我就是选择那比较轻一点的家伙。”沈超诚恳的告诉我：“也许有一天，我的枪杆上沾着敌人的血，同时我的血也流在我们的土地上。我希望许多朋友，能在你的作品中，看到我的影子、看到我的血发出光辉。”

“等着吧！朋友！”我兴奋的说：“你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美丽而壮烈的史诗。等你胜利归来的时候，我会学着荷马的声调，朗诵给大家听！”

“谢谢你！徐！到前面车站停下来，将你的话写在我的纪念册上，”沈超高兴得笑起来：“对啦！还有亚南小姐！”

“我吗？”亚南伸一伸懒腰，笑起来说：“我在做梦呢！”

“我知道！”张幼华也抬起头来：“梦见诗人和英雄在互相捧场，是吗？”

亚南吃吃的笑起来，推醒了小雨点和杨子云，伸头向窗外看一看：“前面是一个大站，咱们下去洗脸、吃饭、写纪念册吧！”

五分钟后，火车果然在一座破旧的古城车站停下来。大家都觉得饥肠辘辘，正要从车上跳下，忽然一阵急骤的空袭警报响起来。车站上的防空人员，拿着喇叭筒向乘客大声疾呼，要车上的旅客，立即就近疏散。

卅九

忙乱中，亚南叫各人拿好各人的行李。一面要我和沈超、张幼华迅速从车窗跳下，维持下车的秩序；一面催促杨子云和小雨点下车，她自己却在帮助邻座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

这真是一个慌乱无比的场面，车上车下都是一片嘈杂吵嚷声，许多胆小的妇人孩子，寻儿觅母，大哭大喊；就在这时候，紧急警报又响起来了。

亚南没有立即跳下车，我急躁的挤在月台上等待她，好一会，才看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挨着那个衰老的妇人，喘息的挤下来。

天空中已经听到了隐隐的飞机声。

“亚南！”我使用浑身的气力，从人潮中挤到亚南的面前，接过她怀里的婴见；大声的喊起来：“快一点！别忘了你自己！”

“他们几个人呢？”亚南扶着我的手臂，擦一擦脸上的汗水。

我回转头一看，才发觉到这几个朋友，早已被人潮冲走了。

“大概先跑走了！”亚南松了一口气，急速的对我说：“好吧！我们也赶快离开车站，找地方掩蔽起来。”

我背好了婴儿，亚南扶着老妇，连推加拉的跑出了车站时，飞机已经从云层里飞下来。

“不要怕！”亚南将我背上的孩子，交给老妇人，指着车站附近的一座石桥，说：“你们就躲在那石桥底下！”

这是铁道下面一座小小的石桥，等我们赶到时，桥底下早已挤满了许多老弱妇孺。亚南像一个司令官似的，指挥大家拔一些芦草盖在头顶上；要我将那个妇人送到桥洞里坐好。然后，她拉着我伏在桥旁的草丛里。

“来了！十几架那！”有人大声的喊叫，机声在头顶上隆隆的响起来，桥底下也起了一阵骚动。

“亚南！”在惊惶中，张幼华忽然从桥洞里伸出头来说：“你们也挤进来吧！这里比较安全些。”

“不要动了！”亚南一面向张幼华摆摆手，一面又招呼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说：“嫂子们！把孩子抱好，不要震坏了他们的耳朵……”

亚南还没有说完，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着是地面上高射炮的还击声。天空中顿时弥漫了一层浓烟，在浓烟中我看到车站上一个火头亮起来。

“天那！”许多胆量小的妇孺，都嘤嘤的哭起来

“啊！城里也着火了！”有人痛哭的喊着：“那就在我家的附近呀！”

“呀！又飞过来啦！”已靠近桥口的人，惊惶的瞪着眼睛。

“糟糕！这座桥的目标被他们发现了！”亚南发狂似的，抱着我滚在草丛的土穴里。紧紧的压在我的身上，仿佛第二颗炸弹就要丢在我们的身边。

“不！亚南！”在这千钧一发中，我意识到亚南是有意来替我遮挡，万一炸弹真的丢在我们的附近，她会先我而受伤的。于是我挣扎的说：“还是让我来遮蔽你！”

“不！不！要死！我们死在一起！”她拚命的和我挣扎着，就在这紧急当儿，我从草丛的空隙中，清晰的看到一群银色的机翼，漆着鲜红的红日标帜，在我们头顶盘旋。忽然，一架飞机很快的俯冲下来，一串银色的炸弹，在阳光中闪闪发光，我闭着眼睛，紧紧的抱着亚南，祇听到一声巨响，骤然失去了知觉。

“坚白！坚白！醒醒来！”在昏厥中，好像听到有人在远方呼唤我。睁开眼，看见亚南正在拂去头发上的泥土，颈上流出了鲜血。我惊恐的坐起来，忽然发现有一只血淋淋的断手，落在亚南的脊背上。

“怎么！你受伤了！亚南！”我失声的叫起来。

“哎呀！”她接起断了的手臂，发出尖锐的喊叫：“张幼华！张幼华的手，你认识这手上的戒指吗？”

“是他？”我大胆的脱下断手的戒指，仔细看一看，怔怔的看着亚南说：“就是他！这是他小时候的订婚戒指，那么他……”

“不要动！”亚南咬着嘴唇说：“等警报解除了，我们去找他！”

大约有一小时光景，飞机像饱食了的老鹰，才慢慢的飞去了；跟着是解除警报的钟声，也凄凉的响起来。我和亚南走近石桥，祇看见铁轨横陈，石桥已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坑。

“张幼华就在这里面！”我拉着亚南楞楞的说。

“完了！”亚南紧紧的挽住我的手臂，痉挛的说不出话来。

“杨子云和小雨点呢？”我茫然回顾，喃喃的说：“还有沈超！”

“找他们去！”亚南极力稳定住激动的情绪，爬在土堤上，拚命的喊起来：“杨子云！沈超！我们在这里！”

“亚南姐！”在浓烟中，小雨点从高粱地里飞奔过来。

“子云和沈超呢？”我和亚南立即迎上去，小雨点一看见亚南，就失声的哭起来，指着身后的农田，断断续续的说：“在……在那里！”

走近农田的旁边，我看见杨子云蹲在一个尸体旁边，在低低的泣啜着。

“沈超？”亚南摸一摸尸体的胸口，然后摇着头说：“完啦！”

“张幼华比他更惨！”我看着沈超还睁着眼睛，身上密密的弹孔，正流出紫红的鲜血。

“张幼华也……”杨子云瞪着眼睛，张着嘴巴，舌头在口腔里打滚。忽然，他瘫软的坐下来。

“是的！这不是他的戒指么？”

“你是在甚么地方捡到的？”

“一只断手，尸身大概被炸成肉酱了！”

“妈呀！”小雨点尖叫一声，昏迷的躺在亚南的怀里。

“子云！”亚南将小雨点抱到杨子云面前，冷静的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去想办法。”

亚南刚要动身，恰好一辆红十字救伤车，响着铃声驶到公路上。亚南跑去跟他们交涉了一番，招呼我和杨子云将沈超的尸体抬到车厢里。我怔怔的说：“亚南！我们就这样和沈超永别了？”

“天气这样熟，他们要马上埋葬的！”亚南叹口气；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们和沈超握一握手。”

杨子云、亚南、和我挨次的跑上前去，拉一拉沈超的手。轮到小雨点，她哀号喊起来：“沈超，闭上眼睛吧！我们永远忘不了……我们一定要给你报仇啊！”

红十字的救伤人员，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匆忙的要亚南写一份死者的姓名、职业、和籍贯，向我们挥挥手，朝着车站的方向开走了。小雨点却抱住亚南痛哭起来。

“别哭！好妹妹！”亚南将小雨点扶到路旁的土堤上，转回头来对我和杨子云说：“沈超不是留下来一只手提箱吗？你们将里面可以留作纪念的衣物，分装在各人的旅行袋里，腾出空箱子来。”

“要那个作甚么？”杨子云又伤心的抹着眼泪。

“你和子云到我们刚才躲飞机的草丛里！”亚南嘶哑的看着我：“将张幼华那只断手，装在空箱里，就在附近找一个炸弹坑埋好！知道吗！”

杨子云点点头，立刻转身向农田里跑去，亚南又叮嘱我说：“别忘了！将那只戒指套在他的断手上。最要紧的，记清埋葬的位置，将来好写信通知他家里。”

十分钟后，我和杨子云已经替张幼华筑好一座小小的坟墓。亚南和小雨点也跑来了，大家从路旁采一些野花堆在坟头上，然后脱下帽子，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朋友们！不要再伤心了！”亚南在悲痛中带着愤怒的声音说：“死的人永久的安息了，活的人还要勇敢的活下去。”

“听你的意见！亚南，我的心碎了！”杨子云狠狠的握着拳头：“祇要能为死去的朋友报仇，我一切都在所不惜。”

“炸弹、死亡，都变不了我们原定的计划。”亚南拍拍杨子云的肩头：“在死去朋友的面前，我们要保证来完成他们的遗志！”

“是的！”小雨点也擦干了眼泪，指着废墟样的车站说：“路轨炸坏了！恐怕一时还不会修好！”

“你以为敌人的飞机，愿意让我们平安的坐车么？”

“那么，我们就困在这里不成？”杨子云惶惑的看着亚南。

“不！”亚南严肃的说：“你们不是要做宣传组训的工作么！那么我们就顺着这条路，一面走，一面做；何必一定要打着旗子摆出形式来呢！”

带着沉痛的心情，在夕阳的光辉中，我们四个人，背着仅有的一些行囊，踏上了漫长的征途。

四十

神圣的救亡工作展开了。由夏到秋，由冬到春，时间在漫天烽火中，转瞬中又过去一个年头。

我们走过了无数的农村、城镇，真可以说，山东半个省境的每一个偏僻的村落，都留下我们悲愤的声音。在这一段艰苦的行程中，我深刻的认识了亚南，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女战士。

起初，我们原定的计划，不准备在路上多逗留时日，等到交通恢复了，就立刻搭车南行。可是，一接触到广大的群众，我们就被许多青年的热情融化！尤其是小城镇学校里的学生，他们都诚挚而殷切的挽留着我们；连学校里的校长、教员，也恳求我们帮他们搞好学生的救亡运动。

为着应付现实的环境，亚南也曾和我们慎密的考虑过，大家都不愿放弃这有意义的工作。于是我商量好一套工作计划；杨子云从事组织宣传，小雨点发动妇女运动，我担任戏剧文教的活动；亚南为总负责人，一切对外的连系都由她处理。

工作的路线，从点、线、到面，先由学校、城市、然后再推展到农村去。我们将一个地方的工作做上轨道，就转移一个新的环境。

真意想不到，我们这几个刚出学校的大孩子，在工作成绩表现上，比那些从党从政的官老爷强得多了。社会群众给我们的欢迎和鼓励，越发使我们忘记了辛劳困苦。无论在烈日、暴雨、风砂的恶劣气候下，我们挥着汗，沙哑着喉咙，仍然高兴的做下去。

有时，在交通比较方便的县城里，我们也听到一些时局的消息。南方“八一三”的战争早已起来了，北方几个大都市相继沦陷了，战火也渐渐燃烧到济南的边缘。

为着配合战略的形势，我们跟着军队撤退到太行山区。在工作上我们也改变了方针，从事组织地方上的武力。亚南这方面更表现出优越的领导天才，经过几个月的奔走呼号，一支很具规模的游击队，已经在敌后发挥了很大的战斗效果。而且，跟黄河两岸的正规部队也取得了连系。

但是，战争的形势却越来越严重了，敌人凶焰方炽，席卷了山东几个大城市，就沿着津浦线，长驱南下。

这些不幸的消息，在当时抗战的前途上，的确是蒙上一层阴影。可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消沉，祇是为着操劳过甚，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由于物质生的艰苦，工作时间的过度，我们这些初出学校的孩子，毕竟禁不住风雨的侵袭。在一个荒僻的村落中，小雨点第一个病倒了，接着，我也染上了恶性疟疾。

祇剩下亚南和杨子云两个人，他们一面照料我们，一面仍然兴奋而艰苦的从事战斗工作。

在病中，度过了冷清的农历年关，我想到战局的变化，我想到国家的前途，我想到长眠地下的沈超和张幼华，我也想到家里的父母弟妹；当然，我更想到音讯断绝的阿兰和秋明。

但是，当我每一次从昏迷中惊醒时，亚南总是坐在我身边，默默的流泪。

四十一

一天夜里，我照例的发完了高烧，又回复清醒的时候。亚南兴奋的从外面跑进来，提着一壶开水，拿一瓶药丸，轻轻的说：“好了，到底给我买到了特效药！”

“你那里来的钱？”我奇怪的看着她。

“不！这是军队上的朋友送给我的！”她立即改换了口气，还补充一句说：“他们真够慷慨！”

“别骗我！亚南！”我看着她消瘦的手臂说：“你的表那里去了？”

“坚白！”亚南红着脸说。“要那个做甚么！你不是还有吗？我们共同用一个也可以。”

我叹口气，吞下几颗药丸，果然觉得舒畅了许多。我说：“听到甚么消息吗？”

“消息都被敌人封锁了。”她忧郁的说：“现在我们是陷在敌人的后面。”

“这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要这样说！”亚南轻轻的吻一下我的面颊，微笑的说：“亲爱的！好好保重你自己，病好了我们再想别的方法。”

“亚南，”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一阵酸辛，我激动的流出眼泪：“我……真不知怎样来报答你！”

“别再胡思乱想的！”她给我盖好了衣被，正好杨子云也走进来。

“子云！”亚南急忙站起来：“小雨点吃了药，好一点吗？”

“安静的睡着了！”杨子云走过来，按一按我的脉博说：“如果这药丸有效力，大概再有两个星期，他们都可以复原！”

“子云！”亚南点点头，轻轻的说：“有一点事我要和你谈谈！”说着，她拉着杨子云匆忙的走出去。

我知道他们一定有甚么重要的事情商量。趁着他们走远的时后，我挣扎的坐起来。穿上衣服，扶着墙壁，从后面侦察他们的行动。

果然，亚南和杨子云就坐在院内的大树下，在轻轻的密谈。我冒着寒风沿着墙壁，趁着月光下阴暗的树影，悄悄的溜到大树的背后。

他们起初是喁喁私语，后来竟高声的辩论起来。

“从前我也是这样想！”这是亚南的声音：“不过现在有重新考虑的必要。”

“那么你还是主张我们回到后方，去继续求学？”杨子云咳嗽了一声：“你一个人留下来？”

“我必须向欧先生负责任！”亚南凄哑的说：“沈超和张幼华的牺牲，已经给我很大的刺激。我们不能再看你们……”

“你害怕我们会穷死、饿死，或者是病死，你以为这样牺牲太没有价值了？”

“嗯，这样的生活、环境、对于你们是不适当的！”

“亚南，”杨子云似乎愤慨的说：“你怎么老是将我们看成未成熟的孩子，一定要送我们到舒适的摇篮里……”

“不！子云，”亚南摇着头说：“我从工作中得到经验。学识、才能，和工作的成绩是成比例的。为着抗战的前途，你们这样有用的人才，再这样糟塌下去太可惜了！”

“你将方帽子看得比国家的前途还重要？”杨子云冷冷的说：“亚南！我实在不能同意你的意见！”

“但是你不能忽略现实的环境！”

“现实环境还不能决定我们命运失败！”

“子云！”亚南走近杨子云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很钦佩你爱国的精神，但是这才是我们个人的事情。你知道他们病了，病得这样厉害。即使现在就好转了，以我们现在的环境和营养，也不能长期的拖下去，而且，小雨点又有了身孕！”

“她怀孕了！”杨子云惊奇的叫起来：“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过！”

“当然她怕你着急！”亚南吞吞吐吐的说：“这是我们女人的事情，我知道得比你清楚，大概有三个月了！”

“有三个月了，”杨子云腼腆的说：“真糟糕，万一这里打起来，怎么处理她呢！”

“所以这些天来，我总在考虑这些问题。”亚南冷静的说：“子云！你不应该再反对我的计划，为着徐，为着你的妻子，为着下一代，我们应该负起责任来。尤其是你！”

“嗯，”杨子云在犹豫、彷徨，怔怔的看着天空。

“子云！不要再执拗了，除去到后方去，没有第二个安全的办法；而且你还要一直的照应他们。”

“你呢？亚南！”杨子云忽然跳起来，抓住亚南的肩头，大声的说：“你不能离开我们！你更不能离开坚白，我知道你是那样的爱他！”

“是的！我爱他！”亚南倚在树上，忽然冷笑一声“但是，我不能……”

“亚南！”杨子云急忙的阻止她“我不愿听下去，如果你答应我们在一起，我一切都听你的计划。否则，我不能为着自己的妻子，叫朋友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

“这个……”亚南捂着脸，低着头默默无语。

我实在不能忍耐下去了，努力支撑着病体，从阴影里踉跄的向亚南跑去。失声的叫起来：“亚南！你要离开我们么？”

亚南急促的迎上来扶住我，匆忙的将她的大衣披在我身上，喘息的说：“怎么，你怎么也出来啦？”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无力的倾伏在亚南的肩头。

“啊！”亚南紧紧的搂着我的身体，颤抖的说：“不！不！我不会离开你们！我更舍不得离开你！”

“坚白！她答应你了！”杨子云也安慰着我，架起我的臂膀：“回去！别冻着了，到我的房子里，大家好好的谈一谈。”

回到房间里，小雨点也惊醒得爬起来，朝着亚南说：“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什么！”亚南将我扶在草垫上，她连忙跑到小雨点的面前，苦笑着说：“大家来看看你，好一点没有？”

小雨点点点头，看看子云说：“好得多了，明天给我买一点水果，葡萄、青杏、我还想喝一点柠檬茶！”

“怎么样？”亚南对杨子云笑起来说：“你快要做爸爸了！”

大家在苦笑中，远远的听到鸡啼。

四十二

一个月后，我和小雨点都渐渐复原了。一场大病，我发觉已经是瘦骨嶙峋，而小雨点却变成大腹便便。

沦陷后的农村，仿佛是一个破烂的皮球。日军、伪军、游击队、土匪，还有一些数不清的散兵游勇；彼来此往，乱抢乱杀（原踢字）。

我们掩护在一个很有势力的乡绅家里，总算躲过了一次次的搜索和检查。亚南和杨子云白天也不敢公开活动，祇是夜间和一些游击队的领袖们开会，给他们策划各项敌后的游击工作。

几个月的战乱生涯，我发觉我们已有很大的变化。不但是服饰、态度和从前迥然不同，就是在气质上也有不少的改变。在我们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点书卷气、脂粉香。我和杨子云都变成朴实伧俗的青年农民；小雨点很像呆头呆脑的村妇，亚南变得更怪；白天，她打扮成一个村姑，夜里俨然就是一个久经战场的女兵。

其实，亚南已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兵了，她学会骑马打枪，有几次还瞒着我们，在深夜里跟游击队偷袭过敌人的防线。

为着祝贺我和小雨点的康复，杨子云特别邀请几位游击队的首脑人物，买酒杀鸡，举行一次欢宴。在餐会上，那几位彪形大汉的游击队长，将他们探悉到的消息告诉我们；敌人可能在最近几天，有一次大规模的扫荡，这里免不了一场血战。他诚恳的劝告我们，希望我们在短期间准备行动，最好是渡过黄河，回到大后方去。因为他们也接到命令，经过了这场战事，也要渡过黄河到后方去整编补充。如果他们撤离了这个地区，农村里的苦难，是不堪想像的。

亚南也乘机旧话重提，要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和杨子云也坚持要在战争中和敌人真刀真枪的拼一下，然后和游击队一起行动。但是看看小雨点隆起的肚子，便不好再坚持下去了。

饭后，客人们都回到岗位去了，我们几个人仍然继续在商讨今后的行动。

“都是我连累你们了！”小雨点挺着大肚子，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不！我们不是逃避战争！”亚南严正的说“祇是变换了一个空间而已！”

“亚南！在原则上，我们决定了！无论在什么环境下，你不能离开我们。”杨子云感叹的说：“现在祇剩下我们四个人了，我们经过这许多患难、艰苦……”

“别说得婆婆妈妈的！”亚南微微的笑起来：“现在我们要讨论技术上的问题！你们要知道渡过敌人的封锁线，跟军队突围一样的危险！”

“当然！我们不能明目张胆的通过敌人的封锁线！”我思索一下，对亚南说：“你可以请游击队掩护我们，在黑夜里过去！”

“我早已想过了！”亚南抢着头说：“你怎么忘记了小雨点的生理变化？”

“是的！万一被敌人的哨兵看到了，我才背不动太太哩！”杨子云苦笑着说：“我想祇有化装成当地的农民，大摇大摆的闯过去！”

“在我们的形貌上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扮成逃难的乡下人！”小雨点挺着肚子说：“这个倒是顶好的伪装！”

“通过检查时，我可以说送老婆回娘家生孩子，”杨子云学着当地的土话，指着我和亚南说：“你们呢？”

“咱们可以说是一对兄妹！”亚南向我笑起来。

“不像！”小雨点向我们看了一会，摇着头说：“在你们的面貌上，怎样也说不出一点相同的特征！”

“不然，我们就说是一对表兄妹，”我看着亚南笑一笑。

“更危险了！”小雨点摆摆手：“如果人家问起你们的家庭状况，那就更麻烦了！”

“照你说用什么称呼呢？”亚南楞楞的看着杨子云说：“你平时的小聪明那里去了！”

“办法倒有！”杨子云神秘的看我一眼，吃吃的笑起来：“不过这应该你先开口才对。”

“子云，”我立刻意识到他的意思，他要我们也扮成一对夫妇，我腼腆的说：“这怎么行！”

“这有什么关系呢？”杨子云正经的看着我和亚南：“你们也太拘谨了，这几个月来，我们只为了工作，可是忘记了你们的大事。我可以坦白的说，你们早应该结婚了，即使过去有什么其他的苦衷，也都被这时代的洪流冲走了！”

亚南偷偷的看我一眼，红着脸，转过身去，伏在小雨点的肩膀上，默默无言。

“亚南姐！”小雨点拉着亚南的手，站起来说：“你怎么学会了乡下姑娘的娇羞气，别忘记了，你是太阳，当星星、月亮被人在梦中遗忘了，你应该将光和热，照亮了梦里人的眼睛……”

“小雨点！”我恐怕她说滑了嘴，将我和秋明、阿兰的秘密戳穿，这些事情对亚南感情的伤害太大了，我急忙止住她说：“别开玩笑！你应该对我有一个深刻的了解！”

“当然！我们都了解你！”杨子云笑着说：“我们在背地打过赌，我说你有不怕死的精神，但没有向亚南开口求婚的勇气！对么？亚南小姐对你当然比我们更了解！”

亚南摆摆手，带着羞涩的语气说：“你们越说越不像样了。为着大家的安全，我答应你们，答应你们扮演这幕假戏！”

“假戏要演得逼真！”小雨点微笑着说：“我们俩就是导演，也正是你们的榜样，这不是儿戏，一点也不能露出马脚。”

“称呼、表情！都要预先练习，”杨子云轻松的对我们说：“有时间，你们要好好的排演哩。”

“别啰嗦了！”亚南正经的站起来：“请你们放心，我会应付这一道难关的。现在我们要把握时间，今天晚上大家就准备好行装；将我们带来的书籍衣物向乡人换些乡下的干粮。明天一早就上路，我计算下午可以通过检查站，天黑前要找好渡船……。”

“就这样决定了！”小雨点站起来，在胸前划一个十字，庄严般的祈祷着：“愿上帝保佑我们！”

“愿死亡将士的英灵保佑我们！”亚南爽朗的喊起来。

在严肃悲壮的气氛中，我们默默的回到各人的房间去。

四十三

侥幸的通过检查站，再经过一段日军的封锁地带，就看到黄河滚滚的浊流，也可以隐隐的发现对岸守军的阵地。

大家一阵欢欣，一阵悲痛，也一阵恐惧。祇有亚南还是像平时那样镇静，她将日本哨兵似乎不放在眼里。尤其是经过最后一道封锁线时，她走上去三言两语，日军就挥手放行，我们倒替她捏了一把汗。

渡口上来往的旅客很少，除去一些老弱妇孺外，简直没有一个精壮的年青人。我们为了早一点脱离这危险的地带，很快的找到一只破旧的渡船。

老船夫告诉我们，这地方常常发生炮战，如果有一方面开枪，对方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起来。所以在这里渡河的人很多在误会中丧命。他要我们随时小心，最好等到日落时渡河，才比较安全一点。但是，时间和环境都不允许我们多考虑一会。大家匆匆的爬上船，开始了生命的冒险。

当渡船离开河岸大约一百公尺的距离，亚南向冈上的日军摇摇手，禁不住纵声笑起来。

“怎么！亚南？”大家在紧张的气氛中，奇怪的看着她。

“这样一个贪婪的民族，还要侵略别人！”亚南弯下腰说：“我刚才偷偷的将一条金链，送给那个日本兵，他就放我们过来了，”

“这是侵略者的本色！”杨子云愤愤的说：“这不是比掠夺还容易么！”

“他还以为我是他们的同乡哩！”亚南撇着嘴，露出不屑的神气：“笨东西，他怎么想不到一个乡下女人竟会说日语呢！”

“亚南！你和他说日语么？”

“是的！标准的东京口音！”

“你看！他们还在那里注意我们呢！”杨子云小心翼翼的说：“快一点，别让他们觉悟了，世界上祇有五分钟的傻子！……”

杨子云还没有说完，祇听到一声粗暴的感叫：“喂！回来。”

“果然被他们发现了。”小雨点惊惶的缩在船舱里。

“吓！你们的，回来。”又一声尖锐的喊叫，接着是一颗子弹哨的从船边掠过。

“你们闯祸了，”感觉迟钝的老船夫也警觉的停下锚，战战兢兢的说：“这怎么办呢？”

“不能停，”亚南恶狠狠的跳起来，向老船夫发起脾气：“不然，我们先将你推下河去，快一点，我们来帮你摇。”

“我不是汉奸！”老船夫气喘吁吁的说：“拚这条老命也要送你们过去。”

“好！谢谢你，老爷子，”亚南转回头来向我和杨子云叫起来：“你们快一点帮他摇船，我来掌舵。”

“他们架起机关枪了！”小雨点惊叫起来：“姿势低一低。”

一阵爆豆似的机枪声，在我们附近水面上，溅起了一朵朵浪花。

“用力呀！老爷子。”我转回头看看老船夫，他已经口吐鲜血，无声的倒在船沿上。

“我来！小雨点来掌舵，”亚南命令式的喊起来：“快过河心了。”

一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血液里流动着。闭起眼睛，挥动着两臂，我好像在端阳节中参加龙舟竞渡的比赛，反而忘记了惊惶的环境。

“快到了，朋友们！”小雨点凄怆的喊起来：“努力这最后五分钟呀！”

“你们努力点！”亚南喘息的说：“我来替船夫包扎伤口！”

“看到对岸我们的守军了！”小雨点高兴的微笑起来，我和杨子云也迟缓了动作，向对岸挥挥手。

就在这缓和的气氛中，忽然空中响起一种尖锐的呼啸声；大概是敌人的炮弹射过来。我惊惶的转回头，祇听到两声巨响，翻腾起一堆巨浪，我们的小船猛烈的颠簸了几次，船板上开了一个大洞，杨子云的手臂也冒出鲜红的血点。

“跳下去！”亚南向我们喊起来：“脱下衣服，鞋子，快快！”

一阵忙乱，亚南拉着小雨点先跳到河里。我看看杨子云，他好像觉不到痛苦，在水里仍然能奋力游进。

春冰初溶，寒冷澈骨。但我们都忘记了；亚南像一条活泼的鱼，小雨点像一只笨重的鸭子，不一会，她们俩个人已经越过我的前面。杨子云起初还能极力的在激流里挣扎，不到五分钟，他似乎精疲力尽，手脚也渐渐凌乱起来。

“子云！”我拖着他受伤的胳臂，喘气的说：“怎样，你……”

“我不行了！”杨子云摇摇头，嘴里吐出一团白沫。

我奋力地抓住他的头发，希望将他从漩涡里救出来。然而病后新愈的身体，我实在感觉吃力，挣扎的抬起头，想呼喊游在前面的亚南。刚张开口，河水立刻从口鼻里钻进来。一阵心慌，我松开了抓紧子云的那只手臂。

“不要慌，”正在这千钧一发中，我看见亚南从我身边钻出水面来，仰着头对我说：“慢一点游！”

“亚南！”我吐出一口水，向她扑过去。

她摇摇头，张着嘴喘一口气。忽然，天空中又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她祇能向我打一个手势，要我潜在水底下。

又一阵剧烈的爆炸，在我们身旁响起来，接着对岸也响起了一阵连续的炮声。我钻出水面，看见亚南也露出头来，气喘吁吁的说：“好了！我们的大炮也还击了，这正好掩护我们游过去。”

果然，我清晰的看到对面的国军，拿着望远镜对我们瞭望。这时，小雨点已经游到岸边，正和几个哨兵谈话。我忽然想起了子云，向亚南急躁的叫起来：“不行，子云还在后面！”

“在这里！”亚南用力举起手，我看见她手里抓住一绺头发，仔细看去，杨子云像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水里滚动。

“哎呀！他淹死了？”

“嗯，”亚南毫无表情的看看我。

四十四

经过一阵人工呼吸，杨子云吐了许多污水，才悠悠的清醒过来。

亚南向阵地的士兵，要了一个救急包，将杨子云手臂的伤口扎好；又替小雨点按摩了一阵。然后要我来照拂他们，她一个人跑去和守军交涉。

不到半小时，亚南带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匆匆的跑回来。

所幸杨子云的臂伤，并不十分严重，祇是被炮弹的破片，擦伤了皮肤。我们休息了一会，就跟着亚南走到附近的村庄。

大概亚南已经将我们的情形，向守军报告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营长，很热情的招待我们。他对我们这样冒险的行动，大大的鼓励一番，又热情的请军医给杨子云换了药，陪我们吃完饭，又殷勤的留我们住一宿，第二天清早。才派他的部下，预备好马匹，将我们送出这危险地带。

从沦陷区逃到祖国的怀抱，仿佛像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到处飘扬着抗战的旗帜，到处张贴着鲜明的标语，到处响起雄壮的歌声。整个社会真的动员起来了，军队、学生和民众几乎是分不开的，一律是草绿色的军服、麻草鞋，在紧张而坚毅的生活着。

第三天午后，我们辗转的到达了皖北重镇的阜阳。这时候正是徐州会战的前夕，在战争的威胁下，这座古城也武装起来了。

我们很快的找到收容沦陷区学生的青年招待所，办完了手续，就拿到一张证明书；指定我们到城外二十里路的一个小村镇中报到。听候考试、甄别，然后按照各人的志愿，介绍职业或者到大后方去继续升学。

在招待所里休息了三天，杨子云的臂伤渐渐痊愈了，小雨点和我的精神也完全恢复。大家都希望在城里多休息几天，藉此机会来参观后方的各种设备。但是亚南却坚决主张我们立刻赶到那个小市镇去，她提出很多理由来警告我们，她判断在这场大战爆发的前夕。在这个重要的军事基地可能遭到空袭的危险。大家又想起了沈超和张幼华的悲惨遭遇，谁也不好意思辜负亚南对我们这样关怀的苦心。

不过，我和子云夫妇对亚南的态度都感觉很奇怪，在冒险犯难的关头，她好像一只英勇无敌的雄狮；可是，在平静无事的时候，她反而胆怯得像一只小松鼠。

当天下午，亚南偷偷的将她的最后一只纪念的戒指也卖了，给我们添补了日常应用的衣物。大家痛快的在一起吃了一次丰盛的午餐，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向目的地出发。

在这一两年来，我们算是第一次真正的感觉到精神的轻松。桃红柳翠，麦浪翻腾，碧空绿野，极目千里，这些都是在山窝里很难看到的景色。在路上，我们像假期旅行那样愉快的心情。小雨点高声的唱着从农村学来的山歌，我和杨子云也高兴的谈笑；祇有亚南，她还像在沦陷区工作的沉重疲惫，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前面。

“你看！”杨子云轻轻的招呼我和小雨点，指着亚南的背影说：“怎么亚南今天不愿意跟我们谈话，是谁得罪了她？”

“我也觉察了一些。”小雨点奇怪的说：“昨天晚上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里她竟在梦里哭起来。”

“你没有问她的缘故么？”杨子云微微的皱起眉头。

“她祇说是梦魇了，她说这几年来常常有许多可怕的梦魇！”

“不这样简单，”杨子云看着我说：“徐！你最近有没有跟她发生言语的冲突？”

“没有！”我坚决的表示：“我一向对她很尊敬，尤其是经过这几次患难，我在内心里不但是感激她。而且……”

“而且，你愿意无条件去接受她的爱，”小雨点笑一笑，接着向杨子云说：“那么，是不是我们有不检点的地方。”

“你向她谈起秋明和阿兰的事情么？”杨子云忽然失色的看着小雨点：“一定是你将这秘密告诉她了！”

“我会这样糊涂么？”小雨点在路上跳起来说：“这是我们女孩子最忌讳的事情。何况在这样动乱的时代中，也许她们早已结婚生孩子，还提它做什么？”

“这究竟为什么？”杨子云拉着我的手臂，放开脚步：“我们可以当面问问她？”

“亚南姐！”小雨点在后面大喊起来：“等一等我们！”

“怎么啦？亚南！”我拉着她坐在路旁的石块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我惊惶的说：“你病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亚南惊疑的看着我们，故作镇静的说：“我不是跟平时一样么？你们怎么这样大惊小怪的！”

“有谁得罪你啦？”小雨点直爽的说：“我看你神色很忧郁。”

“没有什么；”亚南沉吟了一会：“大概是你们的心理作用，也许经过这一次危险，我的精神还没有复原！”

“那么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在前面？”杨子云还是怀疑的看着她。

“噢，”亚南想一想，苦笑的说：“我不是一向都走在你们前面么？”

“是的，无论在工作上生活上，你都在领导我们。”杨子云也微笑起来：“在太阳旁边，我们都像一群卫星在围绕着你。”

“但是，它们都有各自运行的轨道。”

“啊！我猜到了！”杨子云向亚南高兴的笑起来：“我们刚才在后面还讨论这件事呢！原来你是为着轨道中间的距离在发愁吧？”

“是的，亚南姐！”小雨点也若有所悟的说：“我知道你的心事。”

“什么心事？”亚南瞪着眼睛，似乎很急躁的看着小雨点。

“还用说，我们女人的心事，”小雨点调皮的眨着眼睛。

“亚南！”杨子云也帮着说：“你要知道患难是爱情的温床，经过这么久的时间，我觉得你们应该坦白的来解决这件事。而且，我们在将来生活上也方便些……”

“子云！”亚南打断了他的话，正色的说：“在国家这样的环境里，你不应该想得这样庸俗。”

“哼！庸俗”小雨点做一个鬼脸，冷冷的一笑：“亚南姐！别这样装腔作势的。你敢不承认你不是在爱着一个人，而且你愿意嫁他，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承认又怎么样，但是……”亚南向来是禁不住别人的挑逗，红着脸呐呐的说不下去。

“那就对了！太阳小姐，”杨子云拍着手！高兴的跳起来：“太阳毕竟是光明磊落的象征，不像星星月亮……”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口，抱歉的向我看一眼。

“太阳！”亚南却点着头叹息的说：“好久没有听到这称呼了，好吧，就拿太阳做比喻吧，你们知道，太阳在宇宙中发出的光和热，是普照大地的，并不是祇照耀一个角落。”

“整个也好！一点也好！”小雨点和亚南也巧妙的辩论起来：“你不能说一个人结了婚，祇知道爱他的丈夫或妻子，而忽略了全人类。”

“是的！”亚南温和的说：“我很同意你的说法，可是你不要将爱情就看成结婚生孩子的事情，除去男女关系外，爱情不是还有更大的领域么？真正了解爱情的人，并不是将自己和爱人关在狭小的房子里就算满足，而要建造起更大的花园。这样还不够，亚当夏娃不是离开伊甸园，为他们后代子孙受苦受难么？对于圣经的故事。我们应该有一个新的看法。”

“那么，照你这样说……”杨子云敏感的瞪起眼来。

“嗯，”亚南转过头来，很郑重的看着我说：“如果我们要将爱情严格的看，一个人最爱惜的还是自己，是吗？”

“当然，这应该是人类最原始的天性！”我思索一下说：“但是我们要除去过份的自私！有时候更应该要牺牲自己，去爱别人！”

“我们毕竟是知己朋友！”亚南向我点着头。又转回头向杨子云看一眼：“我也要考你一下，当一个时代需要的时候，你能牺牲自己所爱的人，去贡献给时代么？”

“为了爱，我应该先贡献自己！”

“贡献是没有先后的，祇有需要的先后！”

“不……”杨子云和小雨点也想跟亚南争辩下去，我很了解亚南倔强的性格，急忙摆手向他们示意。

“好了，我和坚白应该谢谢你们夫妇的关怀。”亚南懒懒的站起来：“但是，我还要告诉你们，祇有生活在幸福的人类社会里，我们个人才能感觉到真正的幸福，走吧！朋友们！”

“走吧！”杨子云耸耸肩头，无可奈何的笑一笑。

走到市镇上，已经黄昏了，亚南毫不停留的找到学生队，将报到的手续办好。队里派人在附近村舍里找好房子，要我们好好的休息一下，告诉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点名、上课。开始团体的生活。

从离开学校算起，差不多经过十个月的劳苦奔波，抗战也进入了第二个年度，现在总算有一个安定的归宿。子云和我住在一个房间，亚南和小雨点住在隔壁，我很想和子云再讨论亚南的精神变态，但是他睡得那样舒适，从板缝里看着亚南和小雨点，也早已熄灭了油灯。

四十五

窗外响起了漫长的就寝号声，给我带来了无限的感怀。这几年来，从家庭、学校、流亡、战斗，一直到现在的生活，仿佛是一幕幕情节复杂的影片。我在这些不同的环境里，也扮演了各形各样的角色，尝遍了许多悲欢离合的滋味。

蓦的向窗外看一看，天空中是一片黝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除去身边轻微的鼾声外，宇宙间冷静得像一座庞大的古墓。一种孤独、凄清的气氛，紧紧的包围着我的心头。索性吹灭灯，闭上眼，我想在梦寐里寻找一点甜蜜的安慰。果然，在蒙眬中，许多故人的影子，一个个都出现了；阿兰、秋明，以及家人的声貌，向我熟悉的展开笑靥。

这不是梦境吧？不是么！他们都没有变，我也没有变。我迷离着自己的存在，我更迷离这几年的变化。在迷离中，我仿佛觉得是睡在母亲的身旁，又觉得和阿兰躺在草地上。忽然，我又觉得是睡在秋明的姨母家里。是的！秋明又偷偷的跑来了，抚摩着我的额头。

真的，我真的感觉有人在抚摩着我的额头了，那柔滑的指头，那轻微的呼吸，是秋明吧？不错！一听也不错。一会儿，我又觉得这指头，好像是张幼华炸断了的手臂，正淋漓着鲜红的血点，一滴滴落在我的面颊上。

“啊！”我失声的叫起来，揉揉眼睛，原来是一场幻梦。

好容易找到一根火柴，点起了油灯，祇看见一只黑猫从窗口跳出去。但是，我脸上倒真的滴满了水点。

“甚么事？”杨子云一向是警觉的，立刻清醒的坐起来。睁着眼睛，忽然惊惶的说：“呀！房门开了，一定有人走进来偷东西了！”

“是的！我觉得有人摸我的脸。”拧亮了油灯，忙乱的披好衣服，照一照床头完整的衣物，我奇怪的看着子云说：“真怪？东西没有少，可是我脸上那来的水点呢！”

“说不定她们失窃了！”杨子云揉揉眼睛，猛烈的敲着隔壁的木板。

“亚南！”我大声的喊起来。

“干什么？”我听见小雨点不耐烦的叫起来：“天才亮，你们这样早就起床了？”

“刚才有人到我们房里来！你们看一看东西丢了没有？”

“亚南姐！”小的点惊惶的喊起来：“亚南姐呢……？”

“怎么？”杨子云跳起来，拉着我急忙向小雨点房里跑去。她已经穿好了衣服，点起灯，在屋子里到处张望。

“有一封信！”杨子云一眼看到亚南枕边的一张纸条，失声的叫起来：“她……亚南走了。”

“亚南走啦？”我和小雨点也扑上去，看着子云发抖的手，捧着信笺，他一句句念出来。

“亲爱的朋友们！我走了，当你们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有百里之远了。

请你们不要来追赶我，让我痛快的生活在战场上吧！

原谅我！朋友们！当爱情和事业都向我招手的时候，我祇有选择了自己自由的意志。

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照顾自己。我可以告诉你们，到阜阳的第二天，我已经打听到我们那支游击队也过了河，准备参加这次会战。因此，我决心要赶上他们，没有我，他们祇会盲目的牺牲在敌人的炮火下面。

二年来患难与共，眼看着你们将展开光明的前途，到今天我总算完成了最大的心顾。

子云的头脑很细密，我希望将来成为保卫祖国的科学家。小雨点是个软心肠的女人，最好转医科学习，孩子生下来，送到托儿所去，应该到医院里给千万的病人做母亲。不然；转到师范学院去，准备教育下一代青年，总比不关紧要的家政系好些。至于坚白，还是在文学上努力吧。

别了！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爱，谁也不许流一滴惜别的眼泪。尤其是坚白，更要为你有这样一个勇敢的爱人而骄傲、高兴。相信我，坚白！我不是冷酷无情的人，等我光荣凯旋的时候，你带着一顶花轿来迎接我吧……。

亚南即晨

小雨点将信纸交给我，禁不住悲戚的哭起来。杨子云和我也拿不定主张；在焦急中，子云怨声叹气的说：“昨天在路上的态度和言谈，都在暗示要离开我们了。谁也想不到这样快？”

“嗯！刚才走到我们房里的就是她，我额上的水点就是她流的眼泪。”我忽然想起那迷离中的梦境。一定是亚南在临走时，到过我的房里；是的，我立刻又记起了那轻轻的脚步声，那柔滑的指头，那热烘烘的眼泪。

在时间计算起来，亚南可能还没有去远，也许现在一个人在公路上走着。如果我能即时追赶上去，大概还可以在城里车站上碰到她；想到这里，忽然一阵嘹亮的军号响起来。

“怎么办呢？徐！”小雨点也恢复了神智，冷静的对我说：“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她走了不成？”

“要走！大家一齐走！”杨子云坚定的对我说：“坚白！我们赶上去吧！”

“不！我们不要辜负亚南的好意！”我沉思一下说：“你不能走！再过几个月，小雨点就要生产了，需要你来照顾她！”

“是不是你也想离开我们了？”杨子云握着手，咬着嘴唇，连连的摇头。

“不！我找到亚南就回来！”我抚着子云的肩头。握着他的手，颤声的说：“我想亚南还不会走远的！”

“那么我陪你去！”

“不！”我急忙拦阻他说：“我一个人够了，你快一点；陪小雨点到队上点名！吹第二遍号声的时候，就要赶到操场上。”

“一定要回来的，不要……”小雨点擦干了眼泪，楞楞的看着我。

“嗯！”我漫不经心的点点头。

“好！你去吧！”杨子云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我的口袋里：“我们在吃饭的时候，等你和亚南回来。”

“谢谢你们！”我好像得到了赦令，大踏步的跑出来。

第二遍紧急的号声又响起来。

四十六

在晨光曦微中，我挥着汗，沿着公路，怆惶的向城里奔去。

天已大亮了，一轮旭日，渐渐的冲破了白茫茫的晨雾。

隐约的看到了古老的城门；仅止是一夜时间，城门口就变换一种肃杀的气象。战马的嘶叫声，军车的马达声，许多穿着绿色的士兵，像一棵棵活动的小树；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寒光。

路上的行人，都猬集在城外的饭铺旁边，在交头接耳的相互传语。我停住步，希望从人丛中发现亚南。但是，怎样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倒是打听到刚才戒严的消息。

“戒严了！她一定也被阻在城外的！”我在失望中又得到了一点希望，一直向城门口找去。

“喂！到那里去？”在我横冲直撞中，一个掮枪的士兵，拦住我的去路，温和的对我说：“同志！这里是我们的营地，你找甚么人？”

“对不起！”我局促的说：“我是找一位女同学，城里戒严了，我想会在这附近的！”

“女学生？”另一个矮胖子班长对我上下打量一会，对他的同伴说：“刚才不是有一位女学生，来搭我们的车子吗？她要赶到前线去找她的部队！”

“是的！”我急忙的点着头：“高高的个子，红红的脸，穿一套黑色学生装……”

“不错，”矮胖子班长对我笑起来：“但是她在半个钟头前就换了军装，坐我们连部的汽车到前线去了！”

“啊！”我定一定神，抹着头上的汗珠，极力镇定了惶急的情绪：“她为什么这样方便？”

“她拿出证件给我们看，和我们连长谈几句话，就匆匆上车了！”

“那么，我能不能见你们的连长，我想问一问她的去向？”

“这个……”矮胖子班长迟疑了一下，然后才点着头说：“好！我可以带你去，但是连长的脾气很坏，不高兴时你可不要啰嗦！”

五分钟后，我跟矮胖子班长走到连长的办公室外面。他敲下门，喊一声报告，才带我走进去；我看到一个粗眉大眼的军官，正忙着整理公文，看着我冷冷的说：“你是谁？”

“我是刚从沦陷区逃来的学生！”我大著胆说：“不！一个敌后游击队队员！”

“有什么事情？”连长操着我们家乡的土音，惊奇的看我一眼。

“我来向你询问，刚才坐你们车子到前线去的那位女学生的去向？”

“噢！半小时前，随我们的一个汽车排先出发了！”他站起来，走近我的跟前，仍然粗犷的说：“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同学！唔！未婚妻！嗯！在敌后工作的同伴。”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我想找机会问清亚南的去向，忽然他向我温和的说：

“你贵姓？”

“徐！”

“听你的口音一定是我们同乡，”他让我坐下来，又对我端详一下，点着头说：“徐坚白！你大概不认识我啦？”

“……”我好像在家乡里也见过这样的面貌，但是一时却记不起来。

“不过有一个人你会认得！”他粗糙脸上，立刻涨起了许多红色的小疙瘩，咳嗽了一声，才结结巴巴的对我说：“阿……阿兰！”

“阿兰姐！”我打了一个寒噤：“是的，我认识她，她是我的邻居，你……”

“我姓李，李志忠，阿兰的未婚夫！”连长苦笑着说：“不！现在我不应该这样说了。”

“啊！”我几乎要失声叫起来。刹那间，我忽然记起了妹妹的信，原来他就是那个不甘羞辱、气愤从军的家伙，内心里又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我尴尬的说：“你原来在这里？”

“过去的事情别提了，徐先生！要是在三年前你遇到我，我也许毫无理性的跟你拚命。”李志忠亲自给我倒一杯茶，摸一摸腰间的手枪，大笑起来：“你放心，现在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不过，一想起这件事还别扭！”

“那么你还是恨我么？还想报复我么？”我在惊悸中打量他狰狞的面貌。

“不！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要不是那件事，我不会出来当兵，更当不了连长；不然现在还不过是一个拉牛尾巴的庄稼汉！”李连长收敛了笑容，叹一口气：“我现在明白了很多道理，各人有各人的缘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但是我很奇怪，你既然喜欢阿兰，当时为什么又不娶她？”

“这……”

“当然！你家里的人是不会同意的！”他点着头，又追问我说：“听说你有一位表妹很喜欢你，从小就订了婚，又是同学，人品学问都好；可是，你为什么又逃走了？”

“……”

“我以为你上山当和尚了，终身不娶！”李连长酸溜溜的看着我：“想不到你也有未婚妻，而且这位小姐还是我的同行那！”

“不！她不过和我是同学的关系！”

“同学！”李志忠又奇怪的看着我：“同学跟未婚妻的分别很大，怎么你们大学生，祇知道谈恋爱，连这点也分不清楚？”

“李连长！这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我有点气愤起来说：“我一时也不能跟你讲清楚。如果你还念我们乡谊的关系，请你给我一点方便，跟随你们的部队到前线去。”

“前线正发生战事，危险得很！”他犹豫一下说：“而且你又不是军人，打仗不是好玩的，我不能让你白白牺牲。”

“那么，你怎么让一个女孩子到前方去？”我有点着急起来。

“她有游击队的证明文件，当然我们有帮助友军的义务！”

“我连当一名小兵的资格也没有么？”我看着李志忠冷淡的表情，带着乞怜的口吻说：“李连长，如果你不因为过去的事讨厌我，我愿意在你们部队里当一名小兵。”

“你坚决要去么？”

“是的！如果你不愿帮忙，我可以到别的部队当兵；祇要到前线去……”

“为一个女人当兵么？”李志忠纵笑起来：“跟我走一条路。不过你读了这么多的书，太冤枉了！”

“李连长，”我拿起帽子，站起来说：“请你痛痛快快的答覆我，我好作第二步打算。”

“……”李志忠看一看手表，沉默的抽起纸烟。

“我并不勉强你。”我说：“如果你有困难，请你告诉我，她的部队驻地，我非找到她不可！”

“我希望你还是回到学校里吧！”李志忠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改换了一种亲切的声调对我说：“徐老弟！我以同乡的感情来劝告你；为一个女人去牺牲，太不值得了。她既然离开你，就是说她并不爱你；天底下顶大的傻瓜，就是痴心耿耿的为一个女人去拚死拚活。你没有看到阿兰对我那样的无情么？回去吧！老乡！你还年轻，你比咱们有前途，不要太死心眼，事业有成就，还愁没有女人爱你么……？”

“不要讲了，再见。”我愤怒的跳起来，戴上帽子，向他看一眼，拉开房门，毫无礼貌的走出去。

“回来，”当我刚踏出营房大门，一个叱责的声音响起来。我回转头，看见李志忠急急的跑到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臂说：“好！我答应你！”

“你……”我奇怪的看着他。

“你真有这样决心么？”

“我并不是幼稚的孩子！”

“路上很苦！”李连长又一次冷冷的对我说：“有时整天吃不到饭，还要行军！”

“请你不要考虑这些问题！”

“万一找不到你的女朋友？或者先遭遇到战事，你知道子弹是不会长着眼睛的。”

“我早已想到过！”我点着头说：“请你发给我一枝枪，那时我跟你们一样作战，在沦陷区我也跟敌人打过游击。”

“我不是劝你当兵，”李连长微微笑起来：“我祇是帮忙你到前方去，找到你的女朋友，就平安的回来。”

“谢谢你！”我高兴的握着他的手。

“就这样吧！”他点头说：“我们将你看成客人，当然你也可以帮我一点忙。你知道我是老粗，没念过几年书，有许多公事都看不懂的！”

“别客气。”我笑着说：“尽我的力量好了！”

“好的！”他看看表，招呼那一个矮胖子班长：“张得标！拿一套军服来，准备一匹马，告诉各单位立刻集合。”

他下完了命令，又转回头，向我看一眼：“你还需要甚么？我们立刻要出发了！”

“一枝枪！”我说：“我不能空着手到前线去。”

“好的！”他微笑的看着我：“不要太紧张，如果我们不直接增援上去，后天下午到徐州休息，就可以找到你的未婚妻了。”

“后天下午！”我轻松的吐一口气，看看天空，一阵乌云，慢慢的将太阳遮盖起来，晨风中飘起了一阵雨丝。

四十七

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军，这支军队刚刚到达徐州的外围，就接到司令部的紧急命令，连夜向台儿庄地带增援。在战报上，我看到惨烈的会战序幕，已经展开了。

李志忠在百忙中找到我，他要我再郑重的考虑一次；如果我改变初衷，他还愿意派人送我返回后方去。

战争的爆发，是我意想中事。我祇向他询问亚南的消息，他简单的告诉我，先头部队已经参加了战斗。亚南可能找到他的部队，她那支游击队已经补充成一支劲旅，在这次战役中，正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友军。我向李志忠表示了坚决的态度，决心在战场上要找到亚南。并且，我对战争并不陌生，在学校里也受过军训；在沦陷区，我也在战争状态中生活过。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枪的来参加实地作战，心理上难免暗暗的胆怯。但是，一想起亚南那双英勇的眸子，热血也在胸口里沸腾起来。

这是一个黑沉沉的春夜，乡下人早已进入梦乡，微风飘来了一阵阵菜花香，一切都很和谐、恬静，祇有几只杜鹃鸟老是在树枝上不断的悲啼，象征着战场上凄凉的气氛。

我们在李志忠指挥下，休息了两个钟头，将一些不必要的物品扔掉，由于道路上纵横着壕沟，马匹也留下了。大家轻装实弹，沿着小路，向前面衔枚疾进。

大概有两个钟头，我们到达了一个村庄的边缘。村里面已经有许多部队连夜赶做工事，第一组抬下来的伤兵，也都集中在这个村子里。李志忠将队伍安排在路旁坐好，他带着两个士兵，赶到村子里开会备战。

大约有半个小时，李志忠就匆匆赶回来，和他的干部低声的商量了一会，就带着部队绕过村庄，向一个小小的高地出发。

高地上原来就有一连兵把守着，他们看到我们，都从壕沟里跑过来。原来他们在黄昏时已经遭到敌人一次猛烈的攻击，伤亡大半，正期待后方的援兵到来。他们推测在拂晓前，敌人还有一次猛烈的攻击，如果我们能支持住，就可以乘胜反攻了。

李志忠从容不迫的将他的部队布置停当，将我带到一个比较安全的掩蔽部里，那位矮胖子班长带着四五个人正在里面修理重机枪的座台。他轻轻的向我们招呼，拿出一袋干粮，一壶高粱白酒；我们喝着酒，咀嚼铁片似的烙饼，在这紧张的空气中，倒也得到一刻和平的宁静。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李连长咕碌碌的喝完了一口酒，轻松的对我说：“你那位女朋友，也在这战场上；如果挨到天亮，我带你去寻找她。”

“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几乎忘记置身在战场上，高兴的跳起来。

“现在和我们换防的，就是他们的部队！”

“你知道他们的防地么？”

“就在这附近吧！”他微笑一下说：“刚才从一位指导员那里打听出来，他说：好一位勇敢的姑娘……。”

“那么，我现在就去找她！”我挽住李志忠的手臂，要立刻跑出去。

“不行！”他摇摇头，拉我坐下来，轻声的安慰我：“现在阵地上警戒很严密，任何人也不能通过，急甚么呢！连一夜的功夫也等不得么？”

“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她！”我忍耐着兴奋的心情，推开掩蔽部的窗户：“你可以告诉我她的方向么！”

从小小的窗口看出去，阵地上已经现出曙光，远处传来了稀疏的枪声。李志忠指着东面的荒芜的坟地说：“他们大概就在那里，是我们右翼的友军……。”

李连长话没说完，忽然一颗红色信号弹在前方亮起来，跟着是一声尖锐的枪声。

“敌人来了，我现在要到阵地上去！”李连长急忙缩回了头，冷静的告诉我：“不要怕，打仗要胆大心细！打不到敌人，不要轻易射击。”他转回头又向那位矮胖子班长说：“张班长！我将这位徐先生交给你！”

两分钟后，第二颗红色信号弹又亮起了。

“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我们附近的地方响起来。这响声就仿佛在我头上，我立即觉得心房在扑扑的乱跳，捂起耳朵，我惊惶的蹲下来。

“注意！”矮胖子班长对他的同伴喊起来：“有情况了！”

我紧张的将子弹推进了枪膛，正要发射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臂：“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要让敌人发现目标！”

又一阵剧烈的炮声。

我不再惊怕了，瞪着眼，祇觉得一阵泥土，像冰雹样的落在我的脖子里。

“我们的炮也还击了！”矮胖子班长，伸一个懒腰，嘴对着水壶又喝了一口，我闻到浓臭的火药味里，夹着一阵芬芳的酒香。

“喝一口酒吗？徐同志！”矮胖子班长，对我笑起来。

我摇摇头。

“啊！那你就听听炮声吧！”

枪声，炮声、越来越紧急，起初还能清晰的分辨；不一会，就像一种剧烈的狂风刮起来。

“怎么样？”在我惊悸中，我看到李连长满身泥浆的爬到我的身旁，拍拍我的肩头说：“不要紧，咱们打得不错哩！”

我苦笑一下，点点头，看他拿出望远镜，向前方搜索了一会，转回头对矮胖子班长说：“酒鬼！敌人的坦克车来了！”

“这一回算是碰上了！哈哈哈！”

我隐隐的看到阵地前，有几个灰色的东西滚动。后面跟着许多黄色的人影，向我们阵地冲过来。

“打……”矮胖子班长忽然挥着手，大声的喊起来，我们的重机枪也像爆豆一样的响起来。

“打吧！”一个士兵轻轻的推动我，我机械的立即扳动枪机，第一枪打到附近的土堆上，第二枪打得太高了，第三枪，我瞄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看他丢下枪倒下去。

敌人的坦克车，仍然不慌不忙的冲上来。

“准备手榴弹！上刺刀！”李志忠像一个疯子，睁着血红色的眼睛，大声喊起来：“弟兄们！准备手榴弹，上刺刀。”

“准备手榴弹！”

“上刺刀！”

这声音立刻得到回音，整个战壕里的士兵都动作起来了。

一阵猛烈的爆炸后！我看见有两辆坦克车着了火，有几辆却陷在壕沟里。

“冲锋！弟兄们！”李志忠带着士兵从壕沟里跳出。明晃晃的刺刀，在烟雾里亮起来，原野里响起了一片悲壮凄惨的杀声。

对方日军也疯狂的冲过来，一刹那间，我看到许多人胸口，喷着鲜红的血液，倒下去。

倒下去了，但是后面的人又接着冲上来，李志忠像一头雄狮，起初还听他大声的吼叫，一转眼间，他也挺着一只刺刀冲上去。我看他一连刺倒三个敌兵，但是，一只刺刀也从他背后插进去。

“连长阵亡了！”矮胖子班长迅速的将机关枪让给身边的射手，拿着步枪，直着嗓子的喊起来：“拚吧！同志们！”

一刹那间，一种愤怒的火焰，也在我的心头燃烧起来，提起枪，我跳出掩蔽部，挺着腰向敌人冲去。

战场上是一片混乱，大家都好像一群失去理性的野兽，一个人倒下去了，另一个人又接上来！眼前祇看到鲜血、惨叫和残酷的肉搏。

五分钟后，敌人在众寡悬殊下，总算被我们全部歼灭了。我蹲在地上喘息了一会，想在尸堆里找到李志忠，忽然我们右翼阵地又响起了杀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在我们身后喊起来：“同志们！用火力支援他们。”

我拾起了一挺轻机枪，装好了弹夹，找到一个小小的坟堡，向进攻的敌人扫射过去。

“前进！预备队增援上来了！”后面的声音又响起了。矮胖子班长也赶过来，提起机枪，绕过一段树林，将身体掩蔽在草丛里，他替我装上了第二个弹夹。

这一回敌人的攻势更为激烈，但是，地形上我们占了很大的优势。在我们有效的火力掩护下，右翼的友军，也发动了冲锋的信号。

“不要慌！”矮胖子班长喘吁吁的对我说：“先打点放，然后发现重要的目标，再连续放！”

我握着枪柄，枪身的震动和心头的颤动，一样剧烈的跳动起来。

“你看！”矮胖子班长拍一拍我的手臂，惊奇的说：“有一个女人，女同志也冲上去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头发鬈曲的女人，举起手枪，低着腰招呼他们的同伴。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轮廓和姿态，一刹那间，我丢下了机枪，大声的喊起来：“亚南！”

果然是亚南转过脸来。

“等一等！亚南！”我不顾一切的向前冲去。

“做什么？”矮胖子班长慌忙的拉住我，我用尽浑身的气力，挣开他的手臂。祇听他在后面喊叫着：“徐同志！姿势低一点……！”

忽然一阵浓密的枪弹，向我身边扫射过来，我机警的卧在地上，看见亚南在一团浓烟中倒下去。

“亚南！”我趁着扫射的空隙，又爬起来，浓烟中冲去，祇觉得背后好像有人用木棍向我腰际猛击一下，我被石头绊倒了。

“坚白！你……”我看到亚南苍白的脸，瞪着眼睛在血泊中向我爬过来。

“亚南！”我也拚命的向前爬行几步，看到亚南突然站起，向我身边扑过来，但是，她好像一个醉汉，摇晃了几下又倒下去。

眼看着我们的距离只有几数码了，我用尽仅有的一点气力，努力再向前爬行两步，刚刚触到亚南的指尖；忽然，火光一亮，接着是一片剧烈的响声。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四肢麻木，耳边还听到亚南的惨叫：“徐……”

这声音越来越远了，连枪声也越来越沉寂了。我渐渐失去了知觉。

四十八

像经过一场恶梦，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才知道已经躺在医院的手术室哩。

一个医生正在替我注射针药，他看我醒来了，抹一抹头上的汗珠，轻松的笑一笑。拿过几颗弹头和一块炸弹的破片对我说：“同志！这都是从你肚子里取出的。真危险，差一点就没有希望了。”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想坐起来和他说话，祇觉得身躯沉重得很，一阵剧烈的疼痛，使我丝毫不能动弹，我忽然想起亚南，向四边看一看，手术室里祇躺着几个面目陌生的军人，我伤心的哭起来。

“不要紧！”医生洗完了手，又替我包扎好身上的绷带，安慰我说：“过几个月就会好的！我们是红十字医院，比野战医院设备好，你放心好了！”

“我会残废吗？”我伸伸脚，摇摇手臂，发觉四肢还是完整的存在：“不会变成残废吧？”

“绝不会的！”医生一面整理他的用具，一面点着着头对我说：“昨天中午你才从战场上转送到我们医院里；当时因为你流血太多，大家都以为你死去了。幸亏你有一位女朋友给你输血，才救回了你的生命！”

“一位女朋友？”我奇怪的看着医生说：“是亚南小姐么？怎么她也到这医院来了！”

“亚南！”医生摇摇头，微笑着说：“你大概记错了吧！她不愿意告诉你她的名字，她说等一会就来看你的！”

“不是亚南？”我回忆起战场的情况，她明明的倒在血泊里，而且那一颗炮弹正落在我们的旁边。她不是当场炸死了，一定也受了重伤！当然，她不会跑来看我的，那么是谁呢？是小雨点吗？她绝不会知道我在医院里，而且她怀了孕，杨子云也不会让她给我输血的。

“是谁呢？”我惊疑的看着医生，他却露出和蔼的笑容，收拾好手术器具，向我道声晚安，轻轻的走出去。

当天晚上，我迁到一间清静的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台上还摆着一瓶鲜花。我向一位值日看护打听，才知道这是特别病室，专为受伤的高级军官而设的。我恐怕他们弄错了；可是在诊断单上，却明明的写着我的名字。

这些奇怪的遭遇，使我忘记了肉体上的痛苦。我想，这些年来，除去亚南、小雨点以外，我很少结交过女朋友。我更奇怪，在这荒僻的村落里，竟有一个愿意为我输血的女朋友，可是她为甚么不立时来看我呢？还有，我从入伍到受伤，还不到一个星期，既没有官阶，更谈不上战功。仔细算起来，我连正式军人的资格也没有。但是，我为什么受到医院里特殊的优待呢……？

是一个好心肠的村姑吧？是医院里暂时对我特别优待吧……？

想着、想着，我迷离的进入梦境，祇觉得有人替我注射，然后掀开被子，替我解开肚皮上的绷带。一阵疼痛，我咬着牙昏厥过去。

在昏迷间，我祇觉得有人抚摩着我的手臂，在低低的泣啜着。

“你是谁？”我摸着一双柔滑的手，面庞上也触到长长的头发；我惊喜的喊起来。

“是亚南么？”

“……”祇听到轻微的叹息，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难道我又在做梦么？”我极力睁开眼睛，屋子里是一片漆黑。还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院内甬道上响起来。

“如果是那位看护小姐！她为什么夜间不愿理我呢？”

“难道是亚南的鬼魂来了么？”

“不！分明是个人，一个温暖的身体，偎在我的身边。”

这一来更使我迷惘了，好容易等到天亮。当那个看护小姐的笑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怔怔的向她端详一会。不对，她头发很短，没有尖尖的指甲，手指上也没有心形的戒指。但是，我还是大著胆向她说：“看护小姐！你夜里三点钟左右，到我的房间来过么？”

“没有！我没有值夜班。”

“那么是什么人到我的房里来？”我奇怪的看看她：“我记得很清楚，一个长头发女人，手上戴着戒指，但是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噢，”她神秘的笑一笑，思索一下：“也许是那一位值夜班的姊妹。管她是谁，对病人的照拂，都是一样的。”

“你可以将她的名字告诉我吗？”

“你问她做什么？”看护小姐格格的笑起来：“你连我的名字还没有问过呢！”

“啊？对不起！”我惭愧的说：“昨天我忘记了，你……”

“黄慧英！”她红着脸说：“以后你要什么，拉床头的铃，我就会来的。”

“谢谢你！”我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位看护小姐的名字了？”

“不！这个么？她将来会自己告诉你的，”她犹豫了一会，忽然颤声的说：“我现在祇能告诉你，她就是那位给你捐血的女孩子！”

“为什么她不愿意来看我？”我更奇怪的看着她：“也许是中学或者是大学里的同学，但是我实在想不起她的名字！”

“不要紧，她说将来会自己告诉你的！”黄小姐有意避开我的追问，端过来一杯鲜奶，和一盘煎好的鸡蛋。温柔的对我说：“医生嘱咐我，要你少讲话，少费脑力、多睡、多吃。你要注意，危险期还没有度过呢！”说完，她向我勉强笑一笑，神色不安的走出去。

果然，吃完早餐，我说觉得头昏脑胀，浑身发烧，伤口里面也剧烈的跳动起来。到了下午，伤势更为严重，疼痛也更为剧烈。起初我还能勉强呻吟，渐渐的，连呻吟的气力也没有了，手脚麻痹，视线模糊。但是，心里还比较明白，我知道死神在向我招手。

四十九

一连七天，我都在昏迷状态中。有时清醒一次，祇觉得身边有一个人为我打针、换药、喂些奶汁，我想跟他谈话，可是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会死吗？我就这样离开人间吗？当我想起荒地上那些垒垒的坟墓时，更想起了家中的父母弟妹，分别不久的杨子云、小雨点，血泊里的亚南、以及念念不忘的秋明和阿兰……。

直到第七天夜里，我总算从死神的魔掌中挣扎过来。身上的热度渐渐减低了，伤口的跳动也平息了，眼睛的红肿也消失了。祇觉得口腔里干燥得很，我轻轻的呼唤黄小姐。

“唔？”一种惊喜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水！给我一杯水！”

我听见一阵摸索，一条橡皮管放在我的嘴里，我吮吸着甘甜的米汁。

“热得很！请你打开窗户吧！”

一阵微微的凉风吹进来，脑际也立即清醒得多。我想看一看窗外的夜色，伸手拉掉眼上的纱布，一道刺眼的月光照进来；回转头，我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瘦弱的女郎，正低着头将几颗药丸放在水杯里。

“黄小姐吗？”我揉揉眼睛，再一次看看面前熟悉的背影，我惊奇的叫起来：“你……你是……”

“你……”她也急忙的转过头，瞪着眼睛，一失手，药杯掉在地上破碎了。

“阿兰！原来是你……”我觉得眼睛又模糊不清，祇看见一条黑影向我扑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大颗的泪珠，滴在我的面颊上。

“阿兰！”我眨眨眼睛，用力拉开她的手臂，看着她清瘦的面孔，怎样也说不出话来。

“不要看我！”她极力的抑制着悲痛的感情，慢吞吞的说：“这几天来我都在躲开你！”

“为什么不愿见我呢？恨我？怨我？”

“不！”她痛苦的摇头着：“我说不出理由来。……”

“你就是给我输血的那个女孩子！”

她点点头。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注意她白色的制服：“你原来就在这医院服务的么？你怎么会做起看护来呢？你……”

“不要问我！”她又痛苦的摇摇头，紧紧的抱着我的肩膀，我也激动的拥抱她，忽然，她推开我的手臂站起来，捂着脸，低低的呜咽。

“阿兰姐！”我叹息的说：“我真想不到在这里看到你！自从那一天夜里……”

“请你不要再说过去的事情。”她顺手拉一张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颗药丸，放在嘴里；然后喝一杯开水，闭上眼睛。

“阿兰，”我伸出手拉过她的手臂，触到她尖尖的指甲，我想到这几天夜里那个看护我的小姐就是她，内心里又起一阵酸痛。

“你不能哭！”阿兰睁开眼，惊慌的对我说：“伤口刚好，要特别注意精神的调养。”

“为着我，你太辛苦了，阿兰！”

“可是，我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阿兰！”我忽然敏感的说：“我知道你不愿提起过去的原因，是不是你已经找到爱人？或者……？”

“是的！”她思索一下，清瘦的面孔上，微微的露出苦笑。

“也在这医院里服务么？”我迟疑一下说：“能详细告诉我么？”

“你早已认识他！”

“我早已认识他？”

“嗯！我为着他改变了那次逃走的计划，为着他我再也不敢打听你的消息！”她冷笑着说：“这个人你比我还熟悉，还有感情！”

“谁？”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秋明！”她清脆的说：“你的表妹，你的未婚妻！”

我羞涩的低着头，忽然想起几年前妹妹的信内也曾详细告诉过这件事情。我说：“我从家信里知道你一点生活情形；你得过一场大病，秋明送你到医院里去，进过护士学校。”

“后来我在护士学校毕业了，战事也起来了，在上海我参加这红十字救伤队，不久又扩充成红十字战地医院。随着战况的变化，我奉命派到这里来；”阿兰抹着眼泪说：“想不到我在这里看到你。那天早晨，前方抬来许多伤兵，我先在登记处看到你的名字，后来，在一群伤兵中才找到你，但是你已经昏迷过去了。医生告诉我，你因为流血太多，我们的血浆又缺乏，他们都预备了棺材……”她停一下，向我注视一会，深深的叹口气：“最后，我亲自去见队长，请求用我的血……”

“阿兰！”我默默的流着眼泪，看着她消瘦的面庞说：“为着我，你忘了自己……”

“是的！我早已忘记自己了！这许多年来，我都是为别人活着的！”阿兰点着头：“起初，我为秋明活下去，后来，我为着痛苦的病人活下去。”

“你对秋明一点误会也没有么？”

“是的，我比你更了解她，我觉得她比我更爱你。可是！”阿兰叹口气说：“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心血是白费了……”

“你们还有连系么？”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恐怕又引起她的伤感。

“战事刚起时，我还在一个音乐会里看到她，她已经改学声乐，那一次唱得非常成功。散场后；我和她匆匆的谈了一会，我问到你的消息，她告诉我你在香港读书，她也准备到南方去！”

“以后呢？”

“后来我接到她一封信，知道她跟一位女教授走了，她们准备一路唱到香港去！”阿兰看着我怔怔的说：“如果路上没有耽搁，她现在早该到了，但是她一定摸一个空，这一回她恐怕要对你死心了。真不巧，想见到的人却偏偏无缘，不想见到的人，却到处都可以遇到！”

“世事就这样奇怪的！”我喟叹着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微妙的，没有爱情，环境要我们相爱，等到你决定了，它又无情的离开……。”

“请你不要谈这些！”阿兰低着头，皱着眉毛，急忙变换着话题：“为什么你不好好的读书，怎么当起军人了？”

“一言难尽……”我正想将这几年的经过告诉她，忽然想起亚南，祇好吞吞吐吐的说：“在这个时代中，战争将我们从学校里拉出来，我们的同学，谁不拿着枪到前线来！”

“不！你还是这样孩子气，抗战是多方面的！”阿兰严肃的说：“国家还有更艰巨更伟大的事业等着你！”

“我知道！”我点着头说：“有一个爱我的朋友也对我讲过这些话，可是她比我更冲动的走到战场来，也许比我更不幸的离开人间了。”我又想起亚南，不禁呜咽的说：“在将来，这世界上也许祇剩下你一个人来关心我；阿兰！她们都死了，走了……。”

“坚白弟弟，不要难过！我不是在你的身边吗？”阿兰慢慢的抬起头，痴痴的看着窗外；她忽然微微的推动我，指着夜空中的繁星，说：“你看！那银河旁的牛郎织女，不是越走越近了吗？”

一刹那间、童时的回忆，又清晰的映在心头，我忽然注意起阿兰的面孔、那忧郁的眼睛，长长的脸型，尖尖的下巴，依稀留着童年时的印象，我梦呓的说：“阿兰姐！这星星还是和我们小时候一样的，你记得吗？这样美丽的夜里，我们总是坐在大树下谈心呢！”

“嗯！那时候多好玩，多美，多有趣味！我一想起这些情景，就得到不少安慰！”

“现在我们两个人又在一起了！”

“又在一起了。”她忽然转过头来，怔怔的盯着我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眯着眼睛，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润。

“阿兰！现在祇有我们两个人了！”

“嗯！这一次……”她脸上起了一阵痉挛，慢慢的接近我的身边，突然，她疯狂的拥抱着我，颤抖的说：“亲爱的，我不能离开你……”

“阿兰！”，我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迷离在梦境里，闭上眼，在她温暖的胸脯上，我渐渐的睡着了。

五十

在阿兰的殷勤看护下，伤势一天天好转了，一个月后，我渐渐能扶着拐杖走动。

医院里的人，都知道我和阿兰是小时候的情侣，院长还特别为我们请酒庆贺。阿兰也换下制服，穿一件鲜艳的衣服，像一个新嫁娘，周旋在同事中间。

大家也都特别高兴，有人在席宴间大胆的向阿兰取笑，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阿兰倒满不在乎的向大家宣布，她不久要陪我转到后方医院休养，她也想在后方医院找一个工作。过一个时期，等我完全痊愈了，再准备结婚的事情。

为了我们明显的关系，阿兰避讳在夜间来看护我；她和黄小姐变调了工作时间。每天夜里，我总是惦念着亚南，我希望在我离开这里前，一定要打听到亚南的真实下落；我很想走到士兵病房里，去查问她部队里的战友，但是，医生不准我随便走动。

眼看着轻伤的战士，一个个又回到原来的部队去，重伤的也一批批送到后方去休养。如果再拖下去，难道我就这样离开了亚南，一个人到后方去偷生茍安么？

本来，我可以请阿兰打听的。但是，我早已知道她们原来通过信，即使我说是同学关系，也免不了她的猜疑。而且，这几天来她也渐渐和我疏远了，黄小姐倒时常陪我谈天。

一个清新的早晨，我很早就起来，拄着拐杖在院内散步；我才看到这个临时医院，原来是距离战地近百里的一个乡村师范的校址，我住的特别病房就是教职员宿舍，普通病房设在学生教室里。绕过校园，就看到广阔的运动场；运动场上也搭着十几个帐蓬，里面有许多伤兵在凄厉的哭叫。

我想走进帐蓬里，向伤兵打听亚南的消息，忽然有人在背后急促的喊叫起来：“徐同志！你到那里去？”

“看一看有没有熟人？”我转回头，看见黄小姐从后面赶上来。

“回去，医生不准许你随便走动的。”她毫不客气的拉着我的手臂，送我回到病房里躺下来，给我倒一杯开水。

“这是医院里的规矩，病人是没有自由的！”她坐下来，注视我面部的表情：“你要找谁？告诉我，我到登记处查一查方便多了！”

“唔！”我漫应着说：“等我想起来再拜托你！谢谢你！”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黄小姐诚恳的对我说：“不然，你为什么这样拼命出去呢？”

“寂寞，”我想一下，支吾的说：“我是受不了这样寂寞的生活！”

“兰姐不是常来看你么？”

“这几天很少来，来时也很少讲话，大概是……”

“大概是你得罪了她？”黄小姐对我神秘的笑起来。

“没有！”我怔一下，摇着头说：“她是我救命的恩人，我报答她还来不及呢！”

“那么是她冷落了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和你开玩笑的！”黄小姐眼珠一转，忽然又凄苦的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这几天就要转院了，所以她忙着替你办手续！”

“噢！”我叹口气说：“不过我想留在这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什么事情？”黄小姐紧紧的追问我：“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我迟疑的向她看一眼，然后支吾的说：“请你原谅我！我现在还不愿意公开！”

“好！”黄小姐点点头，向门外张望一下，向我微笑的说：“徐同志！我倒要向你问一件事情！你已经公开来的事情！”

“是不是关于我和阿兰的过去？”

“不！”她正色的说：“有一位亚南小姐和你是什么关系？”

“亚南！”我一惊奇的看看她：“你怎么知道，她也在这医院里吗？”

“不！”

“同乡？”

“不！”

“你认识她？”

“我祇是在你梦呓里，时常听到你呼唤她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的！”我松了一口气，腼腆的说：“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

“祇是同学的关系么？”

“还有什么隐瞒的！不过我恐怕阿兰误会，所以不愿意跟她提起。其实，”我很坦白的说：“她比阿兰待我还好……”

“她现在在那里？”

“不久以前跟我一起在战场上。现在，”我忽然触动了心头的创伤，不禁伤心的说：“生死不明。也许是受伤了，也许……”

“也许她还活着？”黄小姐点着头说：“就为着这件事，使你心神不安，使你不能诚挚的去爱阿兰，使你不愿意离开这里么？”

“是的！”我瞪着眼睛看她一眼，低下头：“我应该坦白的承认！”

“你更应该坦白的承认！”黄小姐冷冷的看着我：“她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我打了一个寒噤，呐呐的说：“你……你说的不对！”

“有一个女英雄的未婚妻，不是很光荣么？比我们当护士的光荣多了，”黄小姐讥讽的笑起来，忽然又转变一种温和的口气：“对不起？我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嘲笑你，不过，我应该劝告你，你那位未婚妻，祇爱她的丈夫，这一点和我们当护士的是不同的！”

“黄小姐……”我想要她不要讲下去，但是却无法来表达内心的情绪。

“当然！我们并不小看自己，在战争的贡献上，一个女护士比起一个女游击队长，并不见得差到那里去，阿兰不是用自己的血，来救活一个英雄么？”

“这并不是荣誉与地位的问题……”

“荣誉，地位！在爱情的比重是没有分量的！”黄小姐有点激愤的说：“大学毕业有什么了不起？当过副刊总编辑的人有什么了不起！这些条件祇是女人新式的嫁妆，也祇有抬到庸俗的市侩家里！”

“我不是市侩，”隐忍住无情的讽刺，我焦急的对黄小组说：“请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十年的感情，三年的坚贞，你更应该相信人家！”

“可是，我也没有辜负她，我没有辜负任何人！”

“是么！”黄小姐冷冷的笑起来：“你以为我们女人都会向负心汉求情么？笑话！我们都用惯手术室里的尖刀，难道连一点柔情也舍不得割断么？不过……”她红着眼睛，长长的叹一口气：“女人毕竟是女人，女人就是这样死心眼儿。为着爱一个人，到老，到死，绝没有一点反悔！”

“如果有两个、三个，或者有更多的人爱她，她也会痛苦！”

“你就敢断定没有人向阿兰追求么？”黄小姐露出轻蔑的神色，激愤的说：“哼！你以为女人就是供人选择的货色么？你以为女人的爱情，就可以随便对人施舍么？徐同志，你错了！”

“是的，我错了！”我觉得她的话，像一枝枝毒箭向我的心口射过来。我握着拳，重重的击着胸口。大声的说：“我错了，我不应该活着！你们也错了，你们更不该救活我……”

“徐同志！”黄小姐急忙拉住我的手，气喘吁吁的说：“别这样，我是有意来试试你，阿兰姐姐要我来……！”

“阿兰！”我忽然惊醒的说：“阿兰都知道了吗？”

“她和你那位未婚妻是朋友！很早就通过信！”黄小姐要我喝一口开水，冷静的说：“她也是听到你在梦呓里说话，她很疑心的跟我谈过这件事，前几天又在你口袋里发现亚南的信和照片，所以这几天她很痛苦！”

“她怎样向你表示？”

“祇是要我注意你的表情和行动！”

“那么她全部都清楚了！”我沉思一下说：“他怎么知道亚南是一个游击队长，又是我的未婚妻？”

“你放心，这些她大概还不清楚，”黄小姐轻微的说：“虽然这几天医院里常常谈起那位女军人英勇的故事，但是她并没有十分注意。而且，那个身历其境的军人也归队去了；除去他，没有第二个人清楚你们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的呢？”

“一来是为了好奇，二来是因为我姐姐也是在军队里做事的，所以我要打听清楚，”黄小姐絮絮的说：“昨天晚上，我才找到那位矮胖子班长！”

“班长，矮胖子！”

“听我说，”黄小姐向我摆摆手：“这个英勇的故事，就是他讲出来的。刚好，当我找到他时，他在整理行装，正要追赶他的部队，祇简单的和我谈几句，他告诉我这位女英雄的名字叫亚南，他是在战场上听她的未婚夫说起的。”

“啊！是这样的……”我失声的叫起来。

“不要急，”黄小姐接着说：“我听到亚南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你在梦里的呓语，又想起阿兰姐的忧郁，于是我立刻到阿兰姐房里，将那张照片给他看，他点点头，就忙着赶车去了！”

“他走了！”我焦急的说：“我是认识他的，你为什么不提起我呢？”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认识的！如果我向他提起你，他一定要来看你，但是我和你是一样的为着阿兰着想！”

“那么，你可以偷偷带他来……。”

“不行！你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尤其是特等病房，任何人来探访病人，都必须经过登记审查的手续，而且要经过值日护士的准许。同时昨天恰恰是轮着阿兰值班，你愿意这个消息被她知道么？”

“……”我叹口气，默默无言。

“请原谅我的自私！”黄小姐转动灵活的眼珠，笑嘻嘻的对我说：“这是我们女人的自私，毫无疑问的，我应该帮助自己的朋友！”

“但是，你应该向她打听亚南的下落！”我仍然焦急的看着她。

“那还用你现在着急么！不过；”黄小姐迟疑一会：“你要答应我，听了也别伤心！”

“好！”我紧张的说：“我答应你！”

“当你们在战场上，”那位矮胖子班长说，他亲眼看到你冒着炮火跑过去。当距离她不远的时候，敌人的子弹正好击中你的腹部。同时，亚南小姐也受伤了，他看到你们仍然努力向前爬，就在这时候，一颗炮弹落在你的身边，于是，他从后面拼命的扑上去？将你拖下来……”

“亚南呢？”

“他正想再去拖亚南的时候，一颗子弹正好击中他的脚踝上。”

“以后……”

“那位班长告诉我！以后他也被救伤队抬下来了。”黄小姐叹息的说：“在他临行的时候，还听到亚南小姐的惨叫，因为炮火的激烈，谁也不敢去抢救她。”

“那么她还在战场上？”我怔怔的说。

“徐同志！你不要难过，战场上死的人谁没有亲戚朋友。”黄小姐也流起眼泪：“不过还有一线希望，那位班长告诉我，他也会到处打听你们，可是，他连你的名字也不清楚，自然是无从打听。至于亚南，这附近医院里都没有收容到女兵，战场上也没有她的尸首，所以大家都一致推测，大概是凶多吉少。”

“不！她不会死的！”我伏在枕头叫起来：“我在梦里还是看她好好的……”

“徐同志！”黄小姐轻轻的拍着我的胸背，颤声的说：“就算是一场恶梦吧！别再想她了，如果你真爱亚南，或者她是真诚的爱你，即使她死了，她也是希望你幸福的生活着！”

“我不相信她会死去的！”我揉揉眼睛，自信的说：“她勇敢、聪明、机智，任何危险的关头都能冲过去。”

“但愿能这样！我也不愿意为着自己的朋友，去恶意的咀咒她。不过，”黄小姐迟疑一下说：“如果她没有死，我想这么长的时间，她一定想办法来打听你，我们的医院在这里很有名气的。”

“……”我无言的看着她。

“何必自找痛苦，即使你也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如果死而有知，也不愿意你这样为她尽节，”黄小姐很冷静的：“徐同志！你应该拿出勇气来，忘记过去，忘记她对你的爱情，全心全意的去爱阿兰，我很清楚你们过去的情形，现在亚南完了，秋明也去了，祇剩下阿兰一个人。你还顾虑什么呢！说实在的，她太可怜了。为了怕你伤心，情愿自己痛苦，也不愿将你和亚南的秘密揭穿。徐先生！一个真正用泪和血去爱你的人，你还能忍心再辜负她么？而且，她再也禁不起更大的刺激了！”

“是的……”我茫然点点头：“我也应该为她活下去，是吗？”

“我可以将你和亚南爱情的关系告诉她，这样可以避免许多麻烦。”黄小姐微笑着，替我盖上毯子，看着表：“阿兰大概也快来了，她说你转院的事情，今天中午就可以决定！”

“好吧！”我叹息的说：“我现在倒希望早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令人伤心的地方！”

“来啦！”黄小姐向窗口看一看，转过头来说：“快点擦干眼泪，不要让她看出行迹来。”

一阵格格的皮鞋声，我看见阿兰苍白着脸走进来，她向黄小姐点点头，跑过来握着我的手，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阿兰姐。”黄小姐惶惑的看着她。

“行期决定了，想不到就在今天晚上。”她咬着嘴唇对我说：“你应该准备一下，有什么事情要嘱托我吗？”

“这样快就决定了？”黄小姐急急的看着阿兰：“兰姐！我们就要分开了。”

“我！”阿兰苦笑了一下：“我不能陪他一起去！我……”

“怎么你要留下来！”我也奇怪的看着她：“阿兰姐！你不是说……”

“请你原谅我！坚白……”阿兰避开我的视线，背过脸，对着窗户，颤抖的说不下去。

“怎么！阿兰！你改变主意了。”

“不！”她转过头来，勉强露出一丝苦笑：“别胡思乱想的，我不过因为这里的手续还没有办清，并且有几个重伤的病人也需要我看护。你先走，过些时我会赶上你的！”

“噢！是这样的！”黄小姐噗哧的笑起来：“你刚才的表情真怕人，我以为你们又发生什么误会。告诉你！兰姐，你给我的任务我都做到了；而且有很好的收获！”

“我知道！”阿兰冷冷的说：“我在窗下都听到了，我比你们知道的还多！”

“阿兰姐……”我拉着她的手臂，深深的叹息起来。

“不要这样，”阿兰红着眼睛说：“别孩子气，在路上要好好照顾自己，过几天我就会赶上你。如果担误了时间，我写一封信到你的医院里？你到时就可以看到了……”

“日子还久远呢！”黄小姐拍着手笑起来：“十几年都挨过了，小别几天还不能放心么！”

阿兰点点头，忽然一阵急剧咳嗽，她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掏出手绢掩住了口鼻，默默的躺在我的床头。

“好了！你们多谈一会！我招呼他们快一点开饭。”黄小姐向我们作一个鬼脸：“你们别要哭啊！还没有正式结婚呢！叫人家看见怪肉麻的！”

黄小姐走后，阿兰站起来关好了房门，拉上窗帘；急速的扑到我的怀里，她悲戚的哭起来。

“阿兰，”我抚着她的头发说：“别伤心，过去的让他过去吧！过些时，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她更伤心的哭了一会，抬起头，她死命的盯着我。突然，她疯狂的吻着我的额头、面颊，最后她吻到我的嘴唇。

这是我第一次吻着阿兰，一刹那间，我觉得浑身颤抖，心房几乎要爆炸了，在激动间，我忽然看到她嘴唇上流出几滴鲜血。

“啊！”阿兰忽然放松我，抹一抹嘴上的血迹，气喘吁吁的站起来。

“阿兰！你嘴角受伤了，是我太粗莽了吧！”

她闭着眼睛，脸上红晕得像一朵鲜花，仍在轻轻的咳嗽。

“阿兰！你快一点上来！”我抚着她的手：“如果这里需要你，晚一天也没有关系，我那时可以到车站上去接你！”

她点点头，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黄小姐端了饭菜拨开门走进来。对我们神秘的笑一笑说：“车子已经开来了，他们要快一点出发，我已经招呼车上的人沿途关照，现在，我们吃饭吧！”

“我要回房里看一看。”阿兰向我和黄小姐点点头，红着脸走出去。我草率的吃一点东西，就听到门外马达的发动声，黄小姐扶着我，走到门外，将我安排在车箱里的软床上，我打开车窗，看见阿兰拿着一大包东西，匆匆跑来。

“这里面是洗干净的内衣，一双我自己做的新鞋，还有我省下来的罐头食物，消过毒的绷带……”阿兰将包袱小心的放在我的床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皮夹塞在我的口袋里：“这是我积蓄的一些钱，你留在路上零用。还有一条金项练，我留着也没用，必要时可以卖了花用。”

“阿兰！东西和钱我可以接受，项炼你自己带着吧！”我感动的说：“反正我们还要见面的，何必……！”

“我将来一个孤身女孩子走路，带着金饰也不方便！”阿兰握住我的手，轻轻的说：“晚上睡觉时戴起来，就像我时时在你的心上，项炼上的鸡心里，藏着我和你小时候的照片，这个东西已经跟随我十几年了！”

“阿兰姐！”我轻轻的吻着她的手臂。

“别叫人看见！怪难为情的！”阿兰挣开我跳下车来，车子已经响起了喇叭。

“再见吧！同志们！祝你们健康，早一天再回到前方去。”车旁一群送别的人，摇著白巾，我看见阿兰伏在黄小姐肩头上，背着脸向远方看去。

远方是一片苍茫，太阳早已下山了；凄迷中，我仿佛看到阿兰的影子，还在我眼前摇晃着。

──中集完

五十一

按照原定的目的地，我们是被转运到战区附近的一个荣军教养所。但是，由于战局的逆转，徐州失陷后，皖北、豫东、江淮、颖泗之间的每一个交通据点，都成为战略上争夺的要津。因此，稍有医药设备的收容机构，都改为抢救伤兵的野战医院。我们这一批度过危险期的百余个伤残战士，大多数都需要长时间的休养，有些根本丧失了战斗能力，更需要一个永久的归宿，所以，一时很难找到适当而安定的处所。

凭着一纸公文，我们很像古代发配充军的病犯，经过三个多月的迁徙，才被人辗转的送到汉口。

同样的，汉口也受到战事的威胁，敌人溯江直上，节节向武汉外围逼近，有些军医院还打算着向前方推进。在这样情况下，我们又接到命令，要我们随时准备行动。

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流动生活方式，我们固然是备尝艰苦；但是，每当我们接受民众热烈的欢迎、献花、献旗、慰劳访问的时候，在精神上倒也得到不少安慰。

疲劳、兴奋，这些外在的刺激，的确给我冲淡不少内心的创痛。每当怀念起亚南的惨痛遭遇时，阿兰的深情，又使我在灰暗的人生道路上，看到一点遥远的亮光。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仿佛将生活的憧憬，都寄托在阿兰身上。每到一个地方停下来，我总要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报告沿途的经过、心情的感触；当然，我希望她能快一点赶上来，免得越走越远，万一战局又发生巨大的变化，失去了连络。那时候倒真像天上的牛郎织女，隔着银河怅望了。

人生的聚合离散，真令人不敢想像。从怅惘阿兰的消息，我联想到年来可怕的遭遇。当天津出发时，我们六个生龙活虎般的青年，想不到在战争漩涡中，死的死、散的散；仅仅是两个年头，祇剩下我一个人，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在人海里到处飘荡，漫无目的的飘荡。

经过这一次生死关头后，我深切的了解到生命毕竟是值得热爱的。但是，单纯的活下去，并不能满足生命的意义；一棵小草，一片树叶，在幽谷里也会慢慢的枯萎下去。

人是生活在群居的社会里，也必须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寻找温暖，失去友情的生命，不是等于一架会呼吸的机器么？

但是，烽火漫天，音书断绝；往日的故人，和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现在，我除去牢牢的抓紧阿兰外，祇有想尽方法来打听杨子云和小雨点的消息。

于是在路途中，遇到每一个流亡学生，我都要找机会和他们攀谈。好在那个学生队是遍地闻名的，从沦陷区出来的学生，大都是得到他们的照顾。经过无数次的探询，总算给打听到一点可靠的线索。

原来，那个学生队祇是一个辅导性质的机构，他们将陷区青年一批批收容来，很快时间又一批批转送出去。在我离开后的一个星期内，和我们同时间编队的同学，都很快的完成了审查考试的手续。有的去投考军校，有的找到职业，有的继续到后方求学。但是，对于子云夫妇的行动，却没有人能够确切的知道他们的下落。

唯一的办法，祇有向学生队直接查问。到汉口后，我马上打一个电报给那个学生队，请他们在档案中仔细的查一下。两天后，我接到了覆电，才知杨子云夫妇参加了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正好在汉口受训。

这真是意外的喜讯，想不到在这里又能和老朋友们天涯重逢，而且还近在眼前。在兴奋中，我急忙从医院里打一个电话给他们受训的团体；请团方转告子云，要他即刻请假前来。

但是，当我放下电话后，心头又弥漫了无限的怅惘。他们告诉我，子云夫妇在一个月前，已经请假回长沙去了，因为小雨点即将分娩，为了经济拮据和照顾方便起见，他们才住到长沙的一个亲戚家里。

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变化，我担心杨子云夫妇可能又有了迁动。于是，我急忙又向团方询问他们在长沙的住址；好容易才查到一个不大确实的通讯处，怀着侥幸的心情，连夜给他们写一封长信。

信刚写好，我们就得到移动的消息，目的地是长沙郊区的一座荣军疗养院。领队的向我们表示歉意，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的迁动；准备发生军事行动时，我们可以自铁路运输，向西南大后方撤退。

消息传来，伤友们顿时又忙碌的准备行动。有些人对这样流动的转送方式，不免大发牢骚。但是，对于我却是最适合也没有了，第一、我可以藉此机会，到长沙寻访子云；第二、找到子云后，我可以通知阿兰赶来，也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于是，我在写给子云的信后，也将这消息告诉他且希望他到疗养院里来看我。

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清晨，我们就渡江南下，半天时间，到达了长沙车站。

车站上挤满了欢迎的群众，许多新闻记者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将我们包围住问长问短。原来在前一天，他们在报纸上就大事吹嘘，仿佛这一次台儿庄大捷，就是我们这百余个断腿缺臂的人赢来的结果。

当天下午，我们就得到当地抗敌工作后援会招待晚饭，文化界也排定节目来招待我们，特地约请了几个歌咏剧团，开一次盛大的音乐晚会。

五十二

广大的中山纪念堂上，张灯结彩，挂旗奏乐。

欢迎的标语，在热烈色彩中显出严肃的气氛。

来宾们都是代表每一个社会阶层的人物，和许多学校里的救亡团体。他们都以崇拜英雄的表情，向我们分别访问。许多伤友们也乘机夸功自炫，大出风头。诚然，在这个场合中，也应该是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每个人胸前都挂着着一朵鲜红的绢花；而且，座位也排列在最前面。

照例是各界代表激昂慷慨的演说，我们也推出代表致答词，然后才轮到真正慰劳的余兴节目。

幕幔启处，一个扮着伤兵形状的小丑，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敲起木棍，滑稽的喝起北方的“莲花落”。

“嗯！说长沙，到长沙；

长沙姑娘，贵鲜花。

鲜花等着蜜蜂采，

只是俺……忘不了家里的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叮呱叮呱叮叮呱！”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了，女宾们也红着脸，掏出手绢掩口低笑。台上的小丑做一个鬼脸，又继续唱下去。

“嗯！母夜叉，你别笑；

上帝造人也公道。

吹火烛，蒜头鼻，

两道粗眉向上翘。

斗鸡眼，招风耳，

说起话来像放炮。

腰似桶，腿似罐，

胸前两个灯头罩。

灶君奶奶比他白，

猪八戒妹妹比他俏。

嗯！别看模样长得丑，

做起活来却是呱呱叫。

早下田，午烧饭，

晚上还给牲口拌草料。

公公婆婆都说好，

祇是俺……

吹了蜡烛才睡觉，

叮叮呱！叮叮呱……。”

观众们又哄然大笑，有人怪声怪气的叫好，还有人吹起尖锐的口哨，小丑也灵机一动，越发高兴的，指着吹口哨的人唱起来。

“嗯！吹口哨，她不会，

生孩子，比你行。

过门不到三个月，

养了一个小妖精。

来的快，你别惊，

糊涂帐，算不清。

别人事情不要管，

自己骨肉自己亲。

一岁跑，两岁走，三岁就成小壮丁。

嗯！再过十年又八载，

他也能……

背起洋枪去当兵。”

“听！这家伙骂起我们来了！”伤友们互相挤眉弄眼，低声谈论。小丑似乎也察觉了。急忙敲着木板，向我们深深鞠躬。

“嗯！当兵的，别生气。

二十年前你也是小把戏。

如今时代大改变。

唯有从军有出息。

脱长衫，换军装。

进营门，把头剃。

十三两，二尺五。

不求名，不求利。

立正稍息齐步走。

流汗流血有意义。

嗯！只要前方打胜使，

就是俺……，也要向你们拍马屁。”

大家相顾而笑，伤友们更是飘飘然点头赞好，有人高声喊起来：“还是唱母夜叉！”

“叮叮呱！叮叮呱！”小丑点点头，敲起木板，在戏台上绕了一个大圈子，似乎在思索后面的台词，大家也乘机鼓起掌来。

“嗯！母夜叉，咱不嫌，

又中用，又省钱，

她爱咱，咱爱她，

恩爱夫妻整八年，

只说是天长地久过一世，

谁知道……

日本鬼子打到咱家园。”

一唱到日本鬼子，会场上立刻是寂静无声。台上的小丑，也收敛了滑稽的笑容，用力敲着木板，激昂慷慨的唱下去。

“嗯！日本兵，真猖狂。

烧咱屋，抢咱粮。

吃了猪，又牵羊，

可叹老天不睁眼，

家家户户遭了殃。”

小丑唱到这里，停一停，脸上立刻现出一可怕的痉挛，两只斗鸡眼直往上翻，干扁的鼻子，缩成一个圆圆的肉球，嘴角现出了两道深深的弦线，牙齿咬住下唇；一只手携着拐杖，一只手握紧拳头，向胸口上轻轻的捶击。

台下的观众，并没有被这滑稽的怪模样惹笑了，反而在沉默中荡漾起悲愤的气氛。

“嗯！说往事，真心伤，

大仇大恨实难忘。

国破家亡仇未报，

怎不教人泪两行。

一哭妻，二哭娘，三哭我那八岁小儿郎。

八月十五团圆夜，

日本鬼子下了乡。

全村壮丁跑得快，

祇剩下老弱小孩与婆娘。

村前村后无处躲，

高粱地里把身藏。

高粱叶，青又黄，

鬼子刺刀闪亮光。

一声枪响两声喊，

男女老少着了慌。

鬼子一见哈哈笑，

好似猛虎捕群羊。

刀在手，弹进膛，

到处祇找花姑娘。

是女人，都遭殃！

那管老幼美丑与漂亮，

我的妻，想抵抗，

先奸后杀抛路旁。

八岁孩子哭抱娘。

刺刀一挑见肚肠，

最可怜……

高堂老母八十七，

一条绳子悬高梁……”

听到这里，全场的观众，都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吼声，小丑也呜咽得唱不下去，主管人连忙用大喇叭向群众喊叫：“请诸位静下来，现在开始第二个节目了！”

第二个节目，是抗敌剧队大合唱，大约有四五十个青年男女，分站四列；女的是白衫青裙，男的是黑衫白裤，脚上都穿着草鞋，古铜色皮肤在电灯下闪闪发光。一个领队的长头发青年向观众深深鞠躬，挥动着指挥棒，宏大的声音，像瀑布样的泻出来：

“风在吼，马在啸，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岗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

端起了洋枪土枪，

挥动着大刀长茅。

保卫家乡，

保卫黄河，

保卫全中国。”

这是一支流行的救亡歌曲，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唱起来，那个长头发青年，索性转过头来指挥观众，从四部变成五部合唱。

雄壮的歌声，唱得太起劲了；仿佛风真在吼，马真在啸。闭着眼，我蓦的想到太行山葱郁的景色，黄河汹涌的波涛。亚南、小雨点、杨子云，以及老船夫悲壮的声音。

歌声停了，接着是一个粗豪悲壮的男低音。

“……

长城外面是故乡，

高粱肥，大豆香，

骨肉离散走四方，

……”

歌声震撼了每个人的心弦，每个人也似乎都在回忆往事。我偷眼向邻座看一看，几个伤兵闭着眼在默默流泪。

家乡的风物，现在也该是高粱熟大豆香的季节了，然而在战乱中，众人是不是还能团聚在一起呢……。

想着，想着，我觉得好像置身在家乡的原野里。父亲老了，母亲也老了，他们用手遮着阳光，向我离家时那条古道上看去。身旁站着两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孩子，从身影上还可以辨认出弟妹们的形貌。

“你们哭什么呢？”我真的听到隐隐的啜泣，睁开眼，原来是邻座那个伤兵，已经是热泪纵横，泣不成声。

抬起头，台上正演着新奇的舞蹈。一群年青的女孩子，赤着脚，拿着火炬，围着一个扮演自由女神的姑娘，像蝴蝶穿花样的舞动着。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了，那个长头发青年微笑的向大家说：“各位！现在青春舞结束了，本来我们原定以歌剧的形式演出的，因为我们排演不多，服装也不好，所以距离理想的水准很远，请各位原谅！”

“再试一试吧？”台下有人站起来说：“荣军同志也是自家人！”

“谢谢你们，时间也来不及了，现在还有最后一个节目，是马丽小姐的小提琴独奏。马小姐是一位天才音乐家，她本来要到香港去求深造，为着筹募救济难童基金，在各地演奏了很多时日，今天晚上答应我们参加慰劳荣军的节目，也算她对长沙各界告别的演奏。”

掌声刚起，忽然咯的一声，全场的灯光都熄灭了。麦克风又在报告：“诸位！这支歌是马丽小姐最近的精心杰作，原来的歌词，是一首十四行诗形式的乐章，为了想要适应一般大众的欣赏，我们要求她尽量普遍化，让大家都能听懂。歌题是：“从黑夜到黎明”，内容是描写一个少女在战乱中追怀爱人的心情。原作很长，现在马丽小姐祇将其中几段唱给大家听，请诸位注意！”

悠独而清华的歌喉，跟着小提琴幽怨的音节，在黑暗中响起来。

“微风吹碎了旧梦，

夜莺啼醒了幽情。

残灯偎着孤影，

月亮伴着星星。

寂寞的人儿，

在黑夜里盼望黎明。

啊！爱人哟！

任你走遍天涯海角，

我的心还是跟你跳个不停。”

“这声音多熟悉啊！”当我听完了第一阕歌词后，我惊疑的向台上看一看；在幽暗中，祇见到一个窈窕的侧影，摇动修长的手臂。

小提琴拉过了一段漫长的旋律，凄清的歌声，又随着琴音唱起来。

“腥风吹绿了原野，

战火烧红了山林。

破囊拖住疲脚，

月亮伴着星星。

寂寞的人儿，

在黑夜里盼望黎明。

啊！爱人哟！

任你是忘情背义，

我的心还是记着那海誓山盟。”

“这歌词多刺激啊！”我低下头不愿再听下去了。但是，这熟悉的音调，仍然在我的耳膜不停的震动。我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方面，在记忆中，我尽量搜寻这声音的来源，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又经过了两阙歌词，歌声停了，小提琴的声音也慢慢低沉，台上的灯光，也渐渐由黑暗而明朗起来。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少女，在苦笑的向观众鞠躬。

“这不是秋明么！”在掌声中，我失声的喊起来。然而，一转眼间，她拖住长裙，翩然而去。

散场的嘈杂声响起来了，我还是怔怔的坐在座位上。

“是秋明吗？”我再一次揉揉眼睛，向紧闭着的布幕看一眼，自言自语的说：“是的，圆脸，长发，胖胖的身材。但是，这个人瘦得很，秋明不会瘦成这个样子的……”

“也许是我看错了！错觉，幻觉！人家分明是马丽小姐！”

随着散场的人群，我不由自主的挤出了会堂的大门。观众将我们扶到卡车上，剧队的代表也来欢送，我趁着和他握手的时候，仓促的说：“同志！我可以向你们打听那位拉小提琴小姐的真实姓名吗？”

“马丽！”他微笑的说：“她不是我们歌剧团里的人，一个很有名气的音乐家，大概最近就要离开这里了！”

“那么！你知道她的住址吗？”

“噢！我可以替你打听，”他惊奇的看我一眼：“或者你可以寄信给她，你认识她吗？”

“很像我从前的同学，”我疑惑的说：“但是我没有十分的把握，你想时代都变了，何况人呢！”

“我们也弄不清楚她的身世，你最好写一封信去问她本人，由这里就可以转到的！”他和我匆匆的握手，又忙着向别人招呼。

“这不是在做梦吧？”在人声嘈杂中，我蓦的抬起头，看一看夜空中的月亮，一个迷离的人影又出现在眼前。圆脸，短发、温馨的笑容，甜甜的声音……

是秋明，是马丽？

五十三

一小时后，车子驶出了市区，在一列古老式的建筑物门前停下来。红墙绿瓦，古木参天，要不是门口挂着荣军疗养所的木牌，我们还以为是一座年代湮久的大庙。

经过一番点名训话的程序，我们才进入病房里去。根据红十字医院的伤情调查表，我分配到一间雅致的单人房。房子很清雅幽静，一面临水，一面有窗，从窗口可以看到郊外的风景。空气、阳光都很好，对于心脏衰弱的病人，倒是很理想的休养地方。

我向医院里的人打听，才知道这里原先是一个慈善机关的养老院，最近才收容长期休养的伤病军人。一切的生活都很有规律，除了疗养外，每天还有两小时普通学科的教程。

唯一使我失望的，就是子云夫妇，却没有如期前来。我想一定是我弄错了通信地址。祇好等安定以后，再想法在报纸上登一个寻人广告。至于秋明的疑团，倒使我万分焦急。

已经是深夜了，医院的人招呼我们熄灯安寝，我偷偷的拉上窗帘，写一封信给马丽小姐，问她是否是五年前的秋明。

第二天，我眼巴巴的希望秋明前来看我。

第三天，我希望能得到马丽的回信。

第四天过去了，我没有等到秋明，也没有接到马丽的回信。但是，我仍然相信我的眼睛，我跑到院长那里请假，打算亲自到城里去一趟，不论是秋明还是马丽，我必领要打听个水落石出。

院长是一个慈悲的老人，他听完我的报告，倒也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劝我不要着急，再等待一两天；在这一两天内，他亲自到城里去替我寻找马丽小姐，顺便到警察局查明杨子云的住址，因为他人地熟悉，比我漫无目的去瞎碰好得多。而且，没有得到医生健康的证明，院方也不准病人随便外出的。

我看着手里的拐杖，默默的叹口气，走出院长办公室，忽然一个值日的看护兵迎面跑上来：“徐同志，有朋友来看你！”

“有人来看我？”我惊喜的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有男的也有女的了。”看护兵扶着我的手臂：“他们说昨天才接到你的信，是你的同学！”

“啊！那一定是秋明同她的朋友！”我捂着跳动的心房，一刹那间，我倒有点惊慌起来。想前进，又想逃避。在慌乱中，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味道，那个男的是谁呢？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旅伴，是她的？……

“他们在你的病房里！”看护兵指着我的房间说：“你看！那位小姐正在伸着头向外面张望呢！”

“秋明吗？”我只是张着大喉咙，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大点声音来。远远的看着一个女孩子的侧影，还没有等我看清楚，就缩回去了。心头上一股辛酸，依着看护兵的手臂，踉跄的向房前跑去。

“开门啊！”看护兵一手搂着我的后背，一只手轻轻的敲起门来。

门开了，看到两个熟悉的脸子，我不禁惊喜交集的喊起来：“子云！原来是你们！”

杨子云祇是怔怔的看着我，我看他迟疑了一下，才向我走过来。但是，他仍然讲不出话，嘴角祇是在微微的颤抖。

“坚白！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倒是小雨点先开口，她拉着我的手，又忙着抹擦眼泪。

一刹那间，我也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故友重逢，本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可是这几个月的变化太大了，这样突然的遇合，反而教人觉得如梦如幻，便不禁悲从中来。好一会，我才镇定住情绪，招呼他们坐下来，然后苦笑的说：“你们果然在这里，我以为我们永远不能见面了！”

“昨天晚上才接到你从汉口的来信，”杨子云深深的叹口气：“你将门牌号码写错了，要不是邮差的查问，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哩！”

“就连那错误的地址，还是费好多事才打听出来，你们团方的人，祇告诉我你们住在长沙的亲戚家里。你从来也没有谈过，你们在长沙还有个亲戚！”

“在事先我们也没有想到，”小雨点接着说：“你还记得欧先生么？”

“是你的姑父！”我奇怪的看着她：“欧先生也在长沙么？”

“他将我们安排好，就到重庆去了！”

“他在什么时候离开天津的？”

“神秘得很！他也不愿意告诉我们，谁也弄不清楚他的行动。不过，咱们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欧太太呢？”

“在昆明，也常有信来，现在她是第五个孩子的母亲了！”

“噢！”我忽然想起来小雨点生产的事情，看着她瘦瘦的腰围说：“是的，我忘记向你们道喜了，你不也是做了小母亲么？男的，女的！”

“男孩子！”小雨点还带点羞涩的神气：“昨天刚满月，今天我想带来给你看看，子云怕麻烦，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来看你！”

“孩子长得好吧！”

“好！”小雨点高兴的笑起来：“眼睛像子云，鼻子像我，皮肤像亚南姐，红得像一只大龙虾……。”

“别啰嗦了！生个孩子又什么了不起！”子云大概听到小雨点提到亚南，急忙向她递了个眼色。

“还有！”小雨点意犹未尽，仍然絮絮的说：“我们给孩子取一个名字叫海山，好不好？”

“好！”我点着头说：“你们有云有雨，孩子有海有山……。”

“不是这意思！”小雨点噗哧一笑：“这名字是带有纪念意义的，我们结婚后不是就飘过大海，直到太行山打游击时，这孩子才赶上来么……”

“好了！好了！”杨子云连忙挥着手说：“好太太，以后慢慢讲吧！让我们听一听坚白这一番遭遇！”

“是的！我不过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小雨点对杨子云笑一笑，转回头对我说：“坚白！这几个月你是怎样过来的？”

“一言难尽！”我摇摇头，叹口气，向窗外看一看，夕阳斜晖，炊烟袅袅，几个月的惊险离奇的遭遇，也像炊烟似的渐渐弥漫上心头。

五十四

像背诵一节熟悉的课本，我将从军经过，战场搏斗的情形，原原本本的述说一遍。杨子云和小雨点起先还闪烁着兴奋的眼睛，希望能天从人愿。渐渐的他们都感到心情紧张；当我讲到亚南的下场，小雨点竟忍不住失声哭起来。

“上帝真残酷啊！”小雨点悲切的说：“为什么连这点缘份都不给你们？”

“不！”我说：“上帝毕竟是仁慈的，到底我还能在绝处逢生！”

“当然！你比亚南幸运，你还保存了条生命！”

“而且，还给我安排了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女人？”小雨点惊惶而有点气愤的说：“亚南姐的生死，还不确定，你们男人的心……”

“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阿兰，连我自己也想不到有这么巧遇！”我将在红十字医院经过的情形告诉他们，小雨点突然惊奇的看着杨子云：“怪不得秋明前几天还向我谈起……”

杨子云急忙用眼色止住她，吞吞吐吐的说：“过去的事情，不要提了，我们不能再刺激他的精神。”

“你说是秋明么？”我警觉的看看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我正要请你们帮助我找她！”

“不是秋明。”杨子云急忙摇起头来。

“是的！”我冷笑着说：“她现在是一位音乐家马丽小姐。”

“你怎么会知道的？”小雨点向杨子云看一眼。

“可惜我错过了机会，”我急燥的说：“我想你们一定见到她的，她就在长沙……”

“我想你在劳军大会上看到她的！”杨子云冷静的说：“坚白！我们原来不想要你知道这件事，刚才我们在路上商量决定的，现在你既然知道了，我们祇好坦白的告诉你……”

“我当然也可以想到，”我打断他的话，喟然的说：“秋明是有意来躲开我，不是么？她连名字都改变了！马丽！好一个洋气十足的名字！”

“这是她领洗时的圣名──Ｍａｒｙ。”

“为什么在演奏时用它？”

“就是因为唱歌的关系！”小雨点叹口气，温和的向我解释：“你应该知道秋明在音乐上的造诣，他本来不愿意演唱那些她认为不够水准的歌曲，所以不愿意用她真实的名字，但是，为了……”

“为了战争！是么？”

“不！为了你！”

“为了我？”

“嗯！”小雨点冷冷的说：“不然，她说什么也不愿登台演唱，更不愿搁这么久的时日，她希望有一天在这茫茫的人海里遇到你！”

“遇到了！”我摇着头说：“但是她为什么不来看我，连一封信也没有！”

“不！她走了！”杨子云怔怔的说：“真想不到，就在音乐会的第二天，她离开长沙，到香港去了！”

“到香港去？”我说：“她为什么到香港去呢？”

“她以为你可能还在香港，没有到国内来！”

“你没有告诉她，我这几年的遭遇？”

“我们不能残酷的叫一个人走上绝路。”杨子云叹息的说：“是的！我们没有告诉她，你想，如果她知道你失踪了，而且为了追赶一个女人失踪了，她会如何的伤心！当然，我们也不知道你在这一两天内会来到这里。”

“那么！她还没有忘记我？”

“临走时还向我流泪，”小雨点红着眼睛说：“她说这一次到香港去找你，是她命运中最后一个机会。当然，我们知道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为啥你们不鼓励她到大后方去？”

“在当时我和子云也考虑过，我觉得留在国内对她没有一点好处。自从你失踪以后，我们有两个判断；往好的方面想，你追到了亚南，一起在军队里工作。往坏的方面想，兵凶战危，随时有牺牲的可能，而且，我们一直就没有接到你的来信。”

小雨点叹一口气说：“无论是好是坏，对于秋明都是不利的。万一她听到你不幸的消息，她该如何的悲恸；万一她看到你和亚南幸福的在一起，她又是如何的伤心。坚白！你也许看到她那瘦弱的形貌了，以她的健康情形，任何一种刺激都是承受不了的。看到她还能弹琴，还能唱歌，这祇是一种精神力量。有一次，她很痛心的告诉我，当她每一次开音乐会时，尽管她手指在动，喉咙在唱，脑筋里祇存着一个人影，她是为着那个人影歌唱，台下的听众，她一个也看不到！”

小雨点向我注视一下，咳嗽一声，又接着说下去：“我非常了解她，她生命太脆弱了，就好像孩子们玩的汽球，沾上一点火星立刻就会爆炸。”小雨点痛苦的流出眼泪来：“我们是老同学，凭良心说：我一向是同情她的，我知道你和秋明过去的纠纷；但是，当我又看到亚南对你那样深挚的情感，也可以说，对我们的那样情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是感情的，尤其是患难中的感情。在那些不能忘怀的遭遇中，我反而希望你和亚南早一点结合，这似乎是我们对她的报答。看见她能得到幸福，我们也得到一点安慰。可是，在现在来说，我错了，我惭愧，我好像是一个帮凶，帮助别人来扼杀秋明的凶手。”小雨点呜咽的哭起来：“当我们在音乐会中见到秋明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她内心的期待，我开始痛苦起来，”她擦一擦眼泪：“是的！我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我不能救她，但是我也不能害她，我更不能看她就在我眼前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

“于是！”小雨点坚定的说：“我劝她走，劝她早一点离开这里。走越远越好，也许改变一个环境，也能改变她的心情。可是，怎样也想不到，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是的！我来迟了，她也走得太快了！”我喃喃的说：“上帝也曾给我机会，我为什么不在那天晚上抓住他！”

“不！你没有来迟！她也走得不快。”杨子云叹息的说：“幸亏你那天晚上没有抓住她，别忘了！阿兰和秋明的比重是一样的。”

“阿兰和秋明比重是一样的么？”我忽然觉得身上颤抖起来：“为什么敌人的炮弹，不能将我的心炸成几块，分给她们！”

“别这样难过，徐！”杨子云将我扶到床上，冷静的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爱情更不是偏狭的道义责任。以现实的环境说，亚南是生死不明。秋明走了，你应该做退一步想，专心一志的去爱阿兰吧！阿兰也许很快就赶来了！”

“来时先跟我们住在一起。”小雨点勉强装出笑容，来安慰我说：“等你身体复原了，再计划以后的事情，别着急！坚白！”

“是的！现在最要紧的要将身体搞好了，除去医药治疗外，营养也很要紧！对啦！”杨子云转回头来对小雨点说：“我们祇顾谈话啦！忘记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给坚白尝尝！”

“哟！”小雨点点头，一面打开她带来的手提箱，一面微笑的看着我：“我们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罐头、奶粉，还是我在生产时剩下的；水果是在路上菜园买来的。这几色小菜，是我亲手做的。你和亚南姐不是很喜欢吃我做的食物吗？”

我怔怔的看着小雨点捡出来的菜盒，菜盒里面盛满了火腿、糟鱼，还有一只烹熟了的咖啡鸡。

“咖啡鸡的做法，还是跟亚南姐学来的！”小雨点又絮絮的说：“我以为祇有在南洋长大的女人做得好，想不到秋明也有这一套本事，前天……”

小雨点的家常闲话，不但不能转移悲痛的心情，反而更逗起许多伤心的往事，杨子云似乎觉察到我的感触，急忙阻止住小雨点的谈话，顺手选一块蛋糕给我说：“徐！吃一点吧！”

“不，我现在什么也难下咽！”

我摆摆手，倒在床上，祇觉得心乱如麻，好久，好久，一阵清脆的号声，才将我从迷惘中惊醒过来。

“点名了！徐同志！”一个看护兵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他看一看子云夫妇，又接着向我说：“这两位客人是不是要回去，外面正好有一辆汽车，马上要进城去。”

“好吧！”杨子云站起来说：“这里住宿不方便，我们也应该回去了，徐！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坚白！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小雨点从抽屉捡出几件穿脏的衬衣，放在她带来的一个手提箱里：“这几件衣服今晚上洗好，明天我给你带来。”

“谢谢你们！”我想站起来送他们一阵，杨子云急忙阻拦我说：“好好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的，我替你关好窗子！”

“不！”我说：“让窗子开着吧！我好看一整夜里的星星和月亮！”

五十五

好久没有欣赏月夜的景色了，几多良宵美景，都在离乱中轻轻渡过。举头凝视，祇觉得月亮比平时更圆，星星也比平时明亮得多，看一看床头日历，才知道已将近中秋时节。

农历的中秋时节，对于生长在农村的人，大概是最值得怀恋的日子。记得在童年时候，每逢月亮圆了，就以为中秋节来临。当然，我们那时还不懂得中秋节的意义，祇知道穿新衣，拜月神，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半夜，最有兴趣的还是可以分到平时吃不到的月饼，和许多种类的鲜果。

“大得像母亲发髻样的月饼，

圆得像父亲秃顶脑袋样的西瓜，

红得像弟弟面颊似的柿子，

裂得像妹妹开口大笑的石榴。”

这些天真而奇怪的比喻，都是我小时候，在中秋节征文比赛中，自以为得意的佳句，想不到情随境迁，往事的欢欣；却变成了今日惆怅的回忆。祇有这星星，这月亮，还会像从前那样圆，那样亮，亮得像阿兰的眼睛，圆得像秋明的面庞。

真的！我仿佛从星月的光影中，看到阿兰忧郁的眼睛，秋明白晰的面庞。但是，我忽然改变了往日一贯的观感，我觉得星星比从前美丽多了；那么多，那么明亮，都似乎充满了幸福而骄傲的光彩。而月亮呢；相形之下反而是那么孤独，那么凄凉没有一个伴侣；永远在群星的世界中，过着浮动孤零的生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多么凄清的诗句啊！我想起秋明，在这样月光下，也许飘泊到那个陌生的小岛上，举目无亲，顾影自怜吧！

不！她也许在怨我恨我，这几年来，我没有给她写过片纸只字，如果她还想念我，也祇有在我的家信中，打听到一点消息。

我为什么这样残酷的揉碎一颗少女的心？我为什么这样吝惜自己的感情，我为什么……。

“原谅我吧！秋明！”我下意识的挨着窗上的栏杆，望着天空的月亮、喃喃的倾诉着。

“你这懦夫！你这忘情负义的人！你这冷酷无情的家伙！”在悔恨中，仿佛有一种严厉的呵责声，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秋明！”我惶恐的低下头，急速的拉上窗帘，抚着烫热的面颊，惭愧的倒在床上。

窗隙里仍然有几道月光漏进来，那好像几道可怕的电炬，正探照到心灵的深处。接着，一连串更恶毒的责骂声：“爱情的骗子，别再掩饰吧！摸摸自己的良心吧！你自己违背你的初衷，你曾经真心真意的爱过亚南，而且拚着性命赶到战场去。可是，一颗抱弹就将你的爱情炸碎了。三个月的变化中，你又复燃起阿兰的旧爱；而且，你们不久就要生活在一起了。你这个反覆无情的家伙，你……”

“不！不！秋明！你不了解我！你……”我痛苦的喊起来：“我一定要对你解释，我一定……。”

“找她去！找她去！这是你最后忏悔的机会。”那严厉的声音又响起来：“到香港找她去，趁着阿兰还没有回来！”

“是的！我去！我去！明天，就在明天！”我在冲动中决定了这个行动，我计划着如何离开疗养院，如何搭车南下，如何在报上登寻人广告，如何将这几年的的曲折，坦白的告诉她，如何……。

在玄想中，激动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闭上眼，仿佛将月亮摘下来，抱在怀里，恬适的进入梦乡。

五十六

像平日一样，我听著号音起床，吃过早餐，我略略收拾点衣物，拄着拐杖，跑出了医院的后门。

饭后散步，做一点轻微的活动，这是医院里的规定；谁也不会注意我的行动，尽可放心大胆，沿着公路向城里走去。

从医院到市区，大概有五六里的路程。起初，我试验着不要手杖走几步，祇觉得头重脚轻，受伤的部分，也隐隐作痛。幸好包袱里还剩下阿兰给我的几张钞票，雇一辆人力车，要他拉到车站。

本来，路局的规定，一向有军人免费的座位，尤其是伤残的荣军，更受优待。但这祇能解决购票的用费；如果是个人的行动，仍要准备足够花用的饭钱和一些必需的零用。我检点阿兰给我的钱，已剩下寥寥无几，在焦急中，我想到阿兰给我那条金质的项炼。从脖子上解下来，取下鸡心，我走向车站附近的金饰铺里。

换好钱，距离行车的时间，祇有几分钟了。我匆匆从金铺赶到候车室里，已听到呜呜的车笛声。

“徐！慢些！”当我随着拥挤的旅客，穿过开口，忽然有人在我背后急促的叫起来，我惶惶的回转头，原来是杨子云和小雨点气喘喘的跑进来。

“你到那里去？”杨子云一手抓住了我的臂膀，直着嗓子叫起来，我看到他涨红着脸，额头上露出一根根的青筋：“回去！坚白！我恳求你……。”

我停住步，挡住了后面的旅客的道路，杨子云乘势将我拉出了行列。我急燥的喊起来：“反正我还要回来的！你们拉我做什么？”

“我们不留你！坚白！”小雨点也挤过来，拉着我的臂膀，颤声的说：“等下一班车吧！我们有点事要跟你谈谈！”

我还要跟他们挣扎，眼看着火车已经蠕蠕开动，我几乎要扬起手杖来和他们决斗。但是杨子云却挺着胸脯对我说：“打吧！老徐！这一次我不能叫你离开了！”

“到附近餐室去！”小雨点抢下我的包袱：“休息一会，我们决不会拦阻你！”

在一推一拉的情势下，我祇好跟他们走进了附近的餐室，杨子云向侍役要一瓶酒，举着杯子对我说“徐！喝完这杯酒，消消气，就当我们来给你辞行。”

“谢谢你们！”我莫名其妙的说：“你们怎么会赶到这里来。”

“这才是万幸呢！”小雨点喝一口酒，轻松的吐口气：“当我们到你的房间里，发现你桌上的请假条子，再检查你的衣物！知道你一定到香港去找秋明！所以我们也急忙的跑回来！”

“你们不赞成我去？”我冷然的说。

“那你也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杨子云点着头说：“为什么做得这样神秘呢？”

“恐怕你们会阻止我，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仍然急燥的说：“当然，以我身体的健康情形，不应该这样去冒险的！”

“这只是我们顾虑的理由之一。”杨子云轻轻的摇着头：“那天，我怕你伤心，所以没有将详细的理由告诉你！”

“难道秋明不在香港么？”

“等你到的时候，她很可能离开了！”杨子云喝了一口酒！皱着眉头说：“当她离开我们的前夕，我曾将你们的经过，告诉过和她同行的那位西班牙女教授，并且，我请她帮忙，等秋明在香港感到失望的时候，不要停留，更不许她回来，带着她离开那里！”

“那位女教授知道她一定会失望么？”

“是的，我告诉她，你根本不在香港，那些信都是朋友转寄的！”

“噢！”我怔怔的看着子云，忽然又警觉的说：“就是那位女教授会这样做，也不能在这期间办好护照！”

“不！他们老早就办好了，这不过是旅行的性质，我想不会有什么耽搁。”

“是吗？”子云的话，在我燥热的心情上泼了一桶冷水。我凝息了一会，怀疑的说：“秋明不会就这样离开吧！如果她早有计划，为什么在国内耽搁这么久！”

“是的！她们也流浪了一年多！”小雨点接着说：“秋明告诉我，这都是她故意在路上延误的，她总希望在茫茫人海中能撞到你，她想到战争起来了，你不会留在香港的，很可能回到国内来。但是，她也知道这是最微渺的一种机会！”

“她有这样预感么？”我失望的说：“那么她没有向你谈过以后的想像么！”

“她也曾表示过：如果在香港再找不到你，她也不再这样痴心妄想了！”小雨点红着眼睛说：“她希望我们将来有机会碰到你的时候，要我们劝告你，忘记她吧！像他这样的苦心去找阿兰，如果阿兰还没有找到归宿的话。”

“她呢？”我迫切的说：“她是不是也去找一个归宿？”

“你以为秋明是这样庸俗么？”小雨点愤慨的说：“你以为秋明是为着归宿，到处去找你么？”

“那么她……”

“秋明曾经告诉我，她只希望能找到你，表明她的意志、精神；”小雨点咳嗽一声：“求得你的了解，你和阿兰的私奔，是她无意中在中间破坏的，这件事使她一辈子也得不到安心……。”

“不！”我打断小雨点的话，几乎要喊起来：“那是我自己的主张，在当时只有离开她们，牺牲自己！”

“秋明也是这样想，她不但要消极的牺牲自己，而且要积极的成全别人。”

“那么她对我是没有丝毫的感情了？”

“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小雨点正经的说：“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更不是形式上的占有，三角恋爱的悲剧，大多是发生在不懂得爱情的价值上。妒忌，角斗，那祇是将对方将爱情看成赌注。”

“不！爱情不是没有目的的，”我摇着头说：“尤其是两性中间的爱情，你说的祇是唯心论的高调。爱情就是爱情，我们不能将她看得太神圣，像宗教的教义。因为爱情是人的生活，不是神的启示。如果照秋明这样想法，他会得到什么呢？”

“那祇是在意识中生活着！”我惋惜的说：“愚笨到极点了，我想不到秋明这几年来，脑筋里倒塞满了那些腐朽的贞操观念。”

“贞操观念是腐朽的么？”

“至少在现在的潮流中，我们敢这样大胆的肯定。”

“错了！坚白！”小雨点摇着头说：“至少在女性这方面，我敢大胆的来反驳你。在女人的生命中，可以说是为爱情而生存的。虽然，有些女人结过几次婚，生了许多孩子，她也许从来没有尝过真正爱情的滋味。如果她发觉到真正的爱人，即使得不到他，也永远忘不了他。甚至到老到死！”

“那与贞操有什么关系呢？”

“是的！没有真正的爱情，也没有真正的贞操。”小雨点紧接着说：“真正的贞操是自发自动的，没有外界的因素来强迫她。而且，任何力量也不能强迫她！”

“你说！任何一对夫妇都能坚守贞操的义务么？”

“这要看婚姻的本质。有些婚姻是商业行为，交换行为，将婚姻基础放在经济的条件上，根本谈不上爱情。而且他本身就是变相的出卖贞操，不过在社会上取得合法的牌照罢了。所以有许多女人，尽管她结了十次婚，生了二十个孩子，也许没有体验到爱情的真义；在精神上和卖淫妇的痛苦，根本是没有分别的。”

“世界上的女人，都是这样想法么？”

“应该从教养上来做统计！”小雨点点着头：“譬如说，秋明比我懂得更多，她当然还有更深的见解，但是她也从这个基础上出发的！”

“所以她在牢狱的生活圈子，永远也放不开大步。”我说：“我不能看着她永远陷在泥淖里，上帝虽然指示我们爱情的大门，但没有祇限于一把钥匙。”

“那么……，”杨子云在一旁微笑的说：“这是个人的思想自由，如果秋明认为这样才能得安静，那就让她去吧！”

“不！我不能让她这样活下去，”我提起包袱说：“正因为这样，我应该找到她！”

“如果她离开了香港？”

“我会追到天涯海角！”我站起来说：“子云，不要再阻拦我！”

“坚白！你真的要走？”

“真的！”我匆匆的和他们握手。

“徐！”子云握着我的手，看着小雨点说：“没有办法了，将那封信拿出吧！”

小雨点的神色也紧张起来，从手袋里掏出一封旧信，信封上已经渍满了水湿的痕迹。

“坐下来！”杨子云沉着脸对我说：“这是阿兰的来信，请原谅，我们拆开了！本来不想转给你……。”

“阿兰快来了！”我接过信来，在这个时候心里突然紧张而矛盾起来，惊、喜、忧、惧，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觉得拆信的手指，在微微的颤动，蓦然间，我看到子云和小雨点脸上，也露出怕人的颤抖。

五十七

“坚白：

当你怀着万分兴奋的心情，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以想像到你那可爱的面庞，喜悦的眼睛，结实的手臂，和一颗跳动的心；都在全神贯注在这几张潦草的信笺上。你希望是无声的语言，会告诉你一些珍贵的喜讯，像每一个多情的丈夫，期待他爱妻归来时的一样心情。

是的！亲爱的丈夫！让我就这样来呼唤你一次吧？我的心早已飞到你的身旁，不！从我能清楚的懂得世事时起，我的心就已经和你依偎在一起了，今后，我的灵魂将永久的和你同在，虽然，我现在的躯壳却是缠绵呻吟在病榻上……。”

“她病了！”我仿佛像梦魇似的对着杨子云叫起来。

“……”杨子云向小雨点看一眼，突然抓住我的手，默默的点一点头，我看见小雨点拿手绢捂着脸，似乎不愿意和我讲话。我来不及再去询问他的原由，又急忙的看下去。

“不要看到我病了就惊叫起来，其实，在你没走的时候，我已经发觉到染上了可怕的肺结核，痰里的血丝，胸部的隐痛，发烧，咳嗽，身体一天天瘦弱下去。但是，我不敢请医生检查，也不敢告诉你。虽然，我也时时借故和你隔离，不过最后那一天，我毕竟还是压不住情感的冲动，将我的血涂在你的嘴唇上。

当你走后的当天晚上，我已经不支的躺下去了，院长也证实了我染上这种难治的痼疾，再加上贫血、失眠，精神的刺激，一二天之内，我已经变得不成人形。医院里的同事都来安慰我，将我安置在你住的那间病房里；我盖着你盖过的被子，枕着你枕过的枕头，怀想着你的影子。窗前的星光月影，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在病中，总算得到不少的安慰；我想再过些时！也许会慢慢好转的。”

“肺病不要紧吧？”恰好看完了一页信笺，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我稍稍舒一口气，急忙向小雨点说：“你从前也不是有过肺病的象征么，是怎样调养的？”

“唔！”小雨点怔怔的看着我：“精神治疗和药物是一样重要。”

“那她不久就会来的！”我自言自语的翻过第二张信笺。

“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亲爱的，我并不担心肺病的加剧，顶多是多迟误了几天行程罢了。但是心病的严重，却使我濒临绝境；因为我对人生还留下一点希望，所以我已经痛下决心，在不久的将来，要和你背道而驰了。”

“怎么？”我发觉眼前的字迹，忽然混乱起来，仿佛有一种不祥的征兆在侵袭着。我不敢一口气看下去，下意识的端起酒杯，怔怔的玩味这四个字──背道而驰。

“徐！冷静一点！”杨子云夺下我的酒杯，张口结舌的说：“等……等一会再看吧！”

“不！”我茫然的说：“除去病，我相信她不会有什么变化。”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里，千万要冷静，让我慢慢的告诉你……

天啊！要我怎样给你写下去呢，我不知撕毁了多少信纸，当每一次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总是伏在枕头上痛哭起来。这情景就好像初次在解剖室里，拿着尖刀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小动物一样，我实在没有胆量来开始这残忍的工作。现在，又轮到我来宰割一个活人的心；我能忍心下手吗？而且，他是我世界上至亲爱的人；而且，他是我朝思暮想的未来的丈夫。天啊！要我怎样向你解释啊！这何异是我自己来戕害自己的生命。亲爱的，还是让我再考虑一天吧……”

“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她写得这样怕人！”看完了第二张信笺，小雨点向侍役要一碟冰冷的毛巾，在我的额头上擦一下。我急躁的又翻开了最后一张信笺。

最后一张信笺却是陌生的笔迹，写得很完整。我奇怪的先看看信末的署名，才知道是黄小姐写来的。

“徐先生：自从你离开这里，我们都在为你祝福。昨天接到你汉口来信，知道你日内就可以在长沙住下来；本来，我应该写信来安慰你的，怎样也想不到反而给你很大的刺激。请你原谅我，更希望你千万要珍重身体，不要伤心。

上面的信，是阿兰姐姐在病时给你写的。你可以看到她当时的病况，为着照应她的健康，我们医院里的朋友，都严密的监视她不准动笔。她在无可奈何中，要我将她的日记，剪几段寄给你，从这里你可以了解整个事情的经过。她还特别托我转告你，要你原谅他。不要着急，如果你们还有缘份，将来总可以天偿人愿。

今天，阿兰姐姐比较好一点了，院长也亲来诊视；为了她的健康，我们要给她找一个安静疗养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医院是流动的，对于她的病很不合适。所以也就照着病人的意思，想办法送她回故乡去，大概两三天内就可以决定起程。

请你放心，据她对我们说，这几年家庭对她的误会都解开了。双亲也很惦念她，她也很想回家团聚。在天伦的照料下，对于她的病是有帮助的。

最后，还请你原谅我们，我们的职责完全是为病人着想，可是对你说来，却是一个无情的打击。不过，天长地久，暂时忍耐一些吧！敬祝

痊安　　　　慧英附笔”

看完了黄小姐的信，我还是摸不着头脑。单单是写着养病，为什么要回到故乡去呢？这并不是充份的理由啊！我想起了阿兰的日记，她在日记里一定有详细的叙述。急忙将信对着一看，里面竟空无一物。我不禁慌张的向子云说：“阿兰的日记呢？是不是遗失了！”

“没有，”杨子云向小雨点看一看，嗫嚅的说：“我们替你保存着。”

“那么，快一点拿给我！”

“啊！放在家里了！”小雨点向手袋里看一看，慢吞吞的说：“徐！现在你可以打消找秋明的念头了。答应我们，跟我们回去吧！信在这里，我们不是有意来阻拦你呢！”

“好吧！”我拿起拐杖，站起来说：“我现在心里乱极了，快一点走吧！”

走出餐室，杨子云已经雇好了三辆人力车。他们将我扶进了车座，忽然听到车站里响起了一阵钟声，又一班南行的快车，风驰电掣的驶进了车站。

五十八

子云夫妇的小家庭，是住在市立医院附近的一条深巷里。一厅一房，一个小小的院落，倒也布置得雅致清爽；另外有一间工人房，作为他们的育婴室。一个头发斑白而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帮他们做饭、洗衣和照顾孩子。

杨子云为着冲淡我急躁的情绪，一进门，就将他白胖胖的孩子，送到我的怀抱。絮絮的跟我谈起他们的生活状况，原来这所住宅还是欧家夫妇在战前经商时买下来的，后来因为人口繁多，生意也逐渐发达，欧先生就在郊区盖了一栋华丽的别墅；这几间小房，祇是作为进城时的休息场所。抗战前一年，欧家从长沙搬到北平，这些房子都空闲了，反而需要请几个孤苦无依的远亲来看守房屋。

子云夫妇从汉口搬到长沙时，欧先生原来要他们住在乡下的别墅。但是为了小雨点生产方便，这里离医院又近，所以一直就住下。

从房屋又谈到他们日常的生活，我才知道他们全部的日常费用，都是由欧先生供应。小雨点还告诉我，欧先生在日内还可能到长沙来……。

对于这些闲话，起初，我还可以勉强敷衍。可是，他们好像忘记我心情的焦急，仍是絮絮不休的说个不停。

好容易等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我正想向他们索取阿兰的日记。就在这时候，杨子云抱着儿子进入卧房；小雨点也换上白围裙，准备到厨房里去。我立刻意识到他们的拖延计划，急忙拦住小雨点说：“请你将阿兰的日记先拿给我好了！”

“吃完饭再看，好不好？”她摆出主妇的神气，向杨子云瞪一眼：“你应该先带客人参观我们的房间！”

“谢谢你！”我带着哀叹的口气，急促的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快一点给我吧！”

“不要急！”杨子云拉着我又坐在沙发上。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卷邮件，翻阅了一会，捡出几张来，然后慌慌张张的对我说：“徐！想不到阿兰竟是这样伟大的女性，难怪这几年你始终不能忘记她，但是……”

我不等他说完，急忙将那卷邮件抢过来。这是一般活页的日记簿，上面包着一张洁白的封套，封套上有一行歪歪斜斜的草书──“献给我童年的伴侣。”

里面的字迹却是写得很娟秀。但是，每一张都是残缺不齐。有些地方还涂上深深的墨迹，很像是一篇篇论文的原稿。

我揉揉眼睛，一行行看下去。

“……又听到前方激烈的炮声了，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精壮的男子，在敌人的枪口上倒下去，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提心吊胆的祈祷他们的平安。谁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就算是一个无靠、无依的单身汉，也还是有朋友为他们担忧呀！记得小时候在村塾里念过一篇“吊古战场”文，现在真正是亲临其境了。

院长今天早晨对我们训话，告诉我们前方打得很好，看样子战局稳定了。但愿如此；将整个灾难都降临在这个不幸的地方吧！千万不要打到南方去，希望坚白永远在那个美丽的小岛上，过着平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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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的伤兵越来越多，连操场的帐蓬也睡满了。这里是一个多么悲惨的世界，看到的尽是些血肉模糊的活尸，听到的尽是些呻吟哀号。真惨！昨晚那个年青的军官，临死时还呼唤他爱人的名字。

工作越来越繁重，病人的脾气也越来越坏。慧英今天就被伤兵打一个耳光，好容易才劝好了。我想，有一天我也会碰到这样倒楣的事情。

下午给一位断了手的伤兵写家信。他一面说，我一面写，写好了他却说不出寄信的地址。原来他家里的人早已死光了，只有一个未婚妻在工厂里做工，不知道是死是活。最后，他哭了，我也哭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怎能忘记了家，母亲，妹妹，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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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老是忘不了他呢！真急死人了。一闭上眼，就看见他站在我的面前；一会儿像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一会儿又是穿着制服的青年。我和他还是坐在那个草坪上，他数星星，我唱山歌。啊！这样生活多么使人留恋啊，祇可惜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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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又梦见他，他已经长得那么高大了，在村头小河边散步。身旁还站着两个少女，一个是他的妹妹，另一个好像是他的表妹秋明。秋明摘一朵野花插在衣襟上，一路上挽着他的手臂，说说笑笑，真是高兴极了。

我怎么这样小气呢！我不是还劝过他去爱秋明吗？也不是劝过秋明去找他吗？怎么一看见这样的情景，又妒又羡，又悔又恨，唉！女人！女人就是女人。

我简直没有半点修养了，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恶狠狠的向他们掷去。这一下可惊动他们，我真是羞愤无地。转身想跑，祇听到一阵紧急的脚步声，他们都喊着：“阿兰姐！阿兰姐！”

睁开眼，原来是慧英和院长站在我的床前。天早已大亮了，院长要我准备检查血库里的血浆，他说等一会有大批伤兵送到我们医院来。

漱洗完毕，我们全体都在等待这个紧急的任务，但是好久还没有消息。我趁着空闲，将梦中所遇的情景记下来，留着老来看看也满有意思。真奇怪，白天我怎么这样理智，梦里又那样糊涂，到底那一种情景是真的呢？难道这就是变态心理学上两重人格的表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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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之下，人也会做梦么？而且是这样怕人的噩梦。

昨天中午，在数十个担架之中，我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庞。真想不到竟是坚白，我当时几乎吓得要昏过去了。

没有符号，没有臂章。要不是从口袋里找到一张学生证，我怎样也不敢相信，他就是我童年时候的伴侣。

天啊！他怎么到这里来呢？他是在什么时候参加军队的呢？真令人无法想像了。我很想和他讲话，声嘶力竭的听了半天，连一点回声也没有。可怜的坚白，简直像一个血人似的，腹部上弹孔累累，头发里泥水淋漓，要不是胸口还有点微弱的跳动，简直是一具可怕的僵尸。

那些狠心的医务人员，不负责任的态度，简直是近乎残酷的刽子手。他们不但不立刻想办法，反而招呼工人要将他装到棺材里。在这样情势下，我再也不能顾及平时的仪态，顺手摸起一条木棍，照那些正要动手的坏蛋，没头没脑的乱打一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动手打人，慧英看到我失常的神色，问我是不是平时和她谈起的那位徐先生，我点点头，祇气得浑身发抖。

慧英到底比我能干，她先叱止那些坏蛋，然后拉我去找王医生。王医生倒很热心，他说失血太多，伤势危险；要我到血库去看一看。天啊！血库的血浆，已经是少得可怜，而等着输血的伤患又是那么多，我不能尽为自己的爱人打算啊！

在矛盾的心情中，我祇好请求用我自己的血来救活他，可是王医生说我身体本来就有点贫血，他不愿让我输血救人；禁不住我苦苦的哀求，验过血型，他才答应抽出了三百ＣＣ。

输过血，我感到一阵头晕，还想跟到手术室去；慧英逼我回房休息，一切都由她照顾。我请她转告王医生，等他醒来时不要将我的姓名告诉他，免得他又受刺激；等他好一点时，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慧英点着头走了，接着院长也来看我，送来了不少补品，并且告诉我，坚白已经苏醒了，现在正动手术取出腹内的子弹，一切情况都很良好。

主啊！仁慈的主，求你救回他的生命吧！不然，让我代替他去吧！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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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他算是又回到这世界上了，不！又回到我的身边。

慧英告诉我，手术的经过很好。院长因为我的关系，已经将他送到特别病房去，问我要不要去看一看。奇怪，现在我反而怕跟他见面了。慧英对我笑一笑？作个鬼脸跑走了。

夜里，慧英带着我到他的病房里，正好他已经睡熟了，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显得怕人。我看见他眼角上还流动着泪珠；这可怜的孩子哟！要是他母亲看到了，不知怎样的伤心呢！

慧英怕我难过，急忙拉我回房，我恳求慧英好好看护他，明天我再来跟他晤谈。

今晚的月光很美，银河边的双星更显得明亮，这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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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钟起身，办完了份内的事情，我向院长太太借点化装品来，好好的打扮一下。慧英在旁取笑我：“换一条红裙，就像新嫁娘了”，哼！这小鬼头！她自己才成天转这个念头呢！

本来预备去看他的，王医生突然来找我，我以为他也来跟我开玩笑；但是他却一本正经的告诉我；经过他仔细的诊断，发现徐的脑神经很有问题，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目前需要清静的休养，最好不要使他再激动感情。

我答应王医生的要求，回到房里和慧英商量；要她和我对调工作，夜里我去看护他。慧英和我谈起这几天的情形，她说坚白老是缠着问她，那位给他输血的人是谁？乱猜乱疑，怪有趣的。她笑了，我也在笑，我觉得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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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真有意思，我和他过着捉迷藏的生活。在夜里，我静静的坐在他的身旁。有时，我也大胆的依偎着他，抚摩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胸口。我得到生平未有的安慰与快乐。偶而，听到他在梦中呼唤秋明和我的名字，又禁不住伤心起来。

想到秋明，着实使我矛盾不安。这可怜的女孩子，现在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她早已和人家结婚了吧！仁慈的主！也给她找一个幸福的归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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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到花园里摘一束鲜花，准备放在他的病房里。王医生告诉我，这几天要我当心，他的伤口发炎，伤势可能转剧。我立刻害怕起来；因为许多重伤，最担心的是，这一个危险的关头。

吃过早饭，慧英派人来告诉我，他果然发起高热，昏迷不醒，要我去照顾他。一进病房，我简直吓了一跳，他的脸又热又红，将体温计放在他的嘴里，一百零八度，天！这真是危险极了。

下午，王医生要我喂他点米汁，我将橡皮管放在他嘴里，他连吮吸都不知道。我用银匙一下一下喂他，也有一大半流在外面。真急死人，最后我想出一个办法，祇好用我的嘴喂他，幸亏没有人看到，不然，才羞死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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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没写日记了，为着他的病，真可以说是心力交瘁，拿起笔来也无法写下去。

人类的情感，真是奇怪东西；爱情的本身，更潜在着无比的力量。平时，我稍微劳累一点，就感觉精神不足，这几天几夜，连合眼都没有，反而不觉得怎样疲倦。夜半无人时，亲一亲他的额头，我觉得比得到什么荣誉勋章还可贵呢！

慧英时常劝我，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管它呢，我得到这么大的精神力量，什么疾病也可以抵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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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徐的热度减低了不少，但神智依然是糊里糊涂，连我也不认识；拉着我姐姐妹妹乱哭乱嚷，满口叫什么叶南叶南的，叶南是谁？我仿佛也熟悉这个名字，可是怎样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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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喜剧，终于被他拆穿了。

在当时，我真不知道怎样对他说才好。一别数年，他还是那样天真、痴心、傻劲，我本想冷静点，可是……

我们的情感，好像一枝刚熄的蜡烛，擦一根洋火就立即点亮了。天啊！多少年阴暗隐晦的心房，到今天才算真正的得到了一点亮光。

“现在祇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他说得多么凄惨动人。是的，感谢这个时代，现在我们没有家庭的束缚，也没有社会的阻挠。而且，他和秋明的关系，无形中也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我还要注意身边的环境。虽然医院里的同事，都知道我和他是青年的爱侣。但是，我们总应该泾渭分明；瓜李之嫌，人言可畏。像昨天夜里我和他拥抱在一起，睡到天亮，幸亏是慧英叫醒，要是被男同事看到了，那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呢！

以后要十分当心了，我应该时时警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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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他，不知不觉红起脸来。真羞死人那，我的发夹还掉落在他的枕头旁边！

慧英很懂事，一看我进来，就悄悄溜走。坚白见着我也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我谈起过去的事情，他忍不住伤心流泪，一个个性多么倔强的男孩子，也控制不住感情呢。

医院里的同事真讨厌，一见着我就拱手道喜；连院长那样老头子，还背着我挤眉弄眼。他们还告诉我。等一两天大家聚餐来为我庆祝一番，好吧！庆祝就庆祝，难道我现在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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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给徐注射一针，我看他那苦眉皱脸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男人真怪，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动物，真刀真枪上战场都不怕，看见这么小的针头，反而吓得乱抖呢！

早餐他吃得很好，院长太太做好一只鸡送来，他吃了一半，其余我叫慧英同吃。刚要动箸，我忽然想起十八号病房里那个营养不足的班长，赶快分一半要慧英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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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我发觉徐的头发长得太长了，又脏又乱。慧英要找理发兵去，我恐怕理发兵毛手毛脚，弄不干净。回房拿一把剪刀，替他梳净剪好。慧英说我的手艺不错，好像受过理发训练；将来不当护士，还可以开一家美容院。徐说他会管帐，保管生意兴隆。大家说说笑笑，蛮有意思。诚然！祇要和相爱的人厮守终生，做一对贫贱夫妻，也是有人生乐趣的。

下午觉得四肢无力，头昏脑胀，胸部微痛，时时咳嗽，大概是这几天操劳过度的现象。我向王医生要一点药吃下，才稍微好一点。以后我要注意自己身体了；为了他，我也要生活得快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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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做主日礼拜，牧师为伤病的军人祈祷健康。我特别为坚白的健康祈祷……阿门。

聚会散后，院长告诉我下午聚餐，为我们庆祝团聚。也请徐参加，叫人预备推椅。

同事们对我太好了，慧英跑里跑外，更令人感动。我也感到无限兴奋，从箱子里挑选一件红色的旗袍，一对高跟鞋，院长太太送来一双丝袜。涂脂敷粉，对镜一笑，还不减当年风采，祇是腰团太瘦了一点。

聚餐时相当热闹，有人跟我开玩笑，说我不久要变成战地新娘；我教他们说得脸红了，但心里却是着实高兴。

因为忙着招待同事，没时间和坚白谈话。幸亏慧英告诉我，说他的脸色很难看，提早送他回房，大概他伤口未愈，悔不该多此一举。

晚上跟慧英闲谈，为着避讳一些，我请她夜间替我值班；免得给人笑柄；我也要好好的休息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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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过的真快？屈指算来，坚白到这里来将近一个月了。上午院长告诉我，按照院方的规章，他应该转到后方医院去。但为了我的情面，祇好打破了惯例。这个慈祥的老头子，真是天下第一个好人。

为了院方的工作、我不能以私误公；每天祇能抽出一两个小时来看看他。坚白似乎比小时候沉默多了，也很少看到他的笑容。

在无意之中，我忽然发觉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不能和我讲明似的。是不是他对秋明还不能忘情呢？傻孩子！我应该原谅他，我更不应该妒忌秋明，还是上帝的意旨啊！

院方派我的工作，表面上似乎清闲，实际上繁杂得很。我又不是心理学者，如何担任这种心理变态的调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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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士兵病房去，听到一个很动人的故事。那个矮胖子班长和我谈起，有一个学生为了追寻他的未婚妻，跑到战场上。结果，虽然是完成他的心愿；可是不幸在敌人猛烈的炮火下，这一对苦命鸳鸯，大概是双双牺牲了。

伟大的时代，也产生不少伟大的悲剧，可惜我不是文学家，不然，倒可以写出不少伟大的作品来呢！

坚白在小时候不是很会写文章么！这几年来，一定又有很大的进步。将来我要鼓励他在这方面努力，就以我们本身做题材，写出来也很动人。

过些时我要和他谈一谈将来的事业，我将来可以给他预备一个舒适的写作环境。自己苦一点算什么！“嫁得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好一个美丽的梦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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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怕的阴影，闯进我幸福的生活里。

下午院长发出命令，将所有伤兵遗留下来的衣服，统统焚烧掉。我为了替坚白保留一点纪念品，偷偷地到储藏室里，将他的衣服检出来；想不到在那件血衣的口袋里，竟给我发现一个可怕的秘密！一个女人的照片和一封残破的信件。更想不到这个写信的女人，原来是我最钦敬的挚友──苏亚南。

亚南怎能和他认识的？而且发生了爱情。也许在她当编辑的时候吧？不错！那时候坚白不是也在省城读书么……。

这件事给我的刺激太大了，从信上看来，他们好像是一对未婚夫妇──“你带一顶花轿来迎接我吧！”多么令人刺眼的字句啊！

怪不得他近来心事重重，精神很忧郁，原来是为着这件事。奇怪，他们为什么又分开呢？真令人百思莫解。

对于这件事，我要好好的考虑，明天再和慧英商量一下，我的心思乱极了。唉！早知如此，我们还不如永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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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英劝我不要着急，不要声张，由她想办法向徐探听。并且，她还疑心那个矮胖子班长讲的故事，男女主角，就是徐和亚南，我要他拿照片去问问看；如果证赏了，再打听亚南下落。

中午抽空去看看他，我极力压制内心的苦痛，害怕被他看出形迹，匆匆回房。倒在床上痛哭一场，连晚饭也吃不下去。

从衣箱里找到亚南给我的信件，往事又重映脑际。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而且待我那样好，我能乘人之危，夺取她的爱人吗！虽然，我和坚白的感情，比她早得多了。

真是万感交集，肝肠寸断。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甜味，勉强爬起来到啖盂里看一看；原来我吐的啖里都有血丝。一刹那间，我觉得浑身发冷，算了吧！死了倒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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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疑团，都变成了事实。

慧英今天告诉我。那个矮胖子班长讲的故事，果然就是亚南。他还记得她的轮廓，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慧英还告诉我，坚白矢口否认和亚南曾订过婚约，祇承认他们是同学关系，唉！他也许是怕我伤心。

等慧英走后，我亲自去找那个矮胖子班长，谈得很多；我不但打听到坚白从军的经过；证实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妇。而且还打听到李志忠战死的情形。虽说我和他没有丝毫感情，但是总算有一段名义上的关系，我也禁不住为他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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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发展到这样地步，我应该拿定主意：一、我绝对不去追询他们的恋爱过程，免得又生枝节。二、我绝对不放弃他，除非亚南活在人间。三、我想法要他早一点离这里，免得触景伤情。四、不论怎样，我不能将自己的幸福建在别人的痛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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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看他一次，向他谈起转院的事，他似乎面有难色，我答应和他一起去，他才点头无语。

返房后，又吐血数口，王医生替我照Ｘ光，祇说肺尖上发现几个黑点，并不要紧，要我好好休养，唉！真令人万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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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送他离院，我勉强振作精神来安慰他，他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心思，当我看到他挥手告别的表情，我背着脸实在不敢多看他一眼。

别矣吾爱！祈上苍佑我至爱之人。

“…………”

这一本活页的日记已经看完了；但是我还没有了解阿兰真正离开我的原因。病势转剧么？我想到初期的肺病，还不至于影响到她的生命。而且从字里行间，她并没有因病而转变初志；为什么截然回到那伤心的家园？因为亚南么？是的！她可能因此而感到矛盾不安，但是连亚南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她更不会盲目的舍弃自己的幸福。那么这里面一定还有另外的苦衷，或者，这祇是她日记的一部分。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对杨子云说：“子云！她后面的日记呢？从我们分别后到她离院时的一段，有没有寄来？”

“有！”子云沉静的点点头：“但是，我不愿拿给你看。”

“为什么？”

“为你现在的健康着想，我不希望眼看着老朋友，在感情上太伤心了！”

“不，现在我的神经已经被刺激得麻木了！”

“我是没受刺激的人，也不忍再重读一次。”子云红着眼睛说：“你可以想像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在疾病与感情的煎熬中，她写出来的日记，是怎样的悲恸可怜。”他停一下。忽然在桌上重重的打了一拳，表示出他的决心：“坚白！我绝对不能给你看，我已经叫小雨点烧掉了。你怎样恨我都可以，但是我不能给你看……”

我从来没有看到杨子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在他的咆哮中，我反而气馁下来。停一会，我说：“子云！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关心，但是，我是要明了她和我离开的真正原因！”

“好吧！我可以简单的告诉你！”杨子云叹息了一会，从书架上拿出一罐香烟，自己燃着火，喷一口浓浓的烟雾。他低沉着声调说：“第一，病魔缠住了她，她不愿意在战乱中来拖累你；第二，她想回到故乡去好好的休养，因为她父母早都希望她回去，大概时过境迁，对你们从前的事也很后悔。她在日记里写得很沉痛，她说也许她不久人世，她希望在她未死前，要尽最大的努力，不使任何人伤心难过……”

“可是她忘记了我！”

“这些都不是她最重要的因素，”杨子云冷冷的摇一摇头：“真正使她痛下决心的，还是因为亚南……”

“因为亚南？”我惊奇的看着他。

“是的。”杨子云叹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才吞吞吐吐的说：“在你走后，他打听到亚南的消息，亚南没有死，而且……”

“还活着！”我跳起来说：“是不是也送到那家医院里。”

“不！”杨子云又连连摇头：“是他在苏醒后自己爬下来的。她爬到附近的村庄里，自己扎了救急包；以后遇到游击队的同事，才救了她。于是连夜雇了民夫，抬到他们敌后的根据地。”

“在什么地方？”

“就在离你故乡不远的一个县份！”

“阿兰怎会知道这么详细呢？”

“那个矮胖子班长，写信告诉她，因为阿兰在医院时待他很好，他写信道谢她，在信中提起这件事，同时这个动人的故事流传的很快，在医院的人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那么亚南还在敌后的游击队里，那里医药很有问题，有人谈起她受伤的情形吗？”

“还好！”子云迟疑了一下，还是犹豫的说：“大概没有生命危险。”

“阿兰在日记里没有写到吗？”

“写得很多，也很理智！”杨子云点着头说：“就因为亚南还活着，所以她才下决心离开你。她在日记上很诚恳的盼望你能和亚南结婚，很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减少别人的痛苦……”

“就这样，她离开医院了！”我茫然无知的看着子雪。

“嗯！阿兰真伟大。”子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书，对我冷冷的说：“在这个伟大女性的面前，我们真是渺小而又可怜的懦夫。”

“懦夫！”这两个字真像是一枝毒箭射进我的心房里。是的，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阿兰、秋明、亚南的眼中，她们也许将我当成一个可怜而懦弱的人。是的，她们对我的爱情里面，的确是包含着怜悯的成分！

一个懦夫还有资格去爱人家么，还有面目去接受人家的爱么……？

我侮辱了她们，也侮辱了自己。

想着，想着，我觉得心头上像堵住一块沉重的石块。好久，好久，祇觉得一股热流向上翻腾，翻腾！翻腾！忽然口腔里一阵腥味，我忍不住一声咳嗽，大块的鲜血，吐在阿兰的日记簿上。

五十九

我仿佛失去了自己，迷离在另一个世界中。

这世界好像是一片深邃无边的大海，又像是一片阴郁广大的森林。混沌、渺茫、无边无涯。

没有一点感触，也没有丝毫牵挂。在这空幻的境界中，我仿佛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漆黑的夜空中，飘荡、旋转。

飘荡、旋转……。

这奇怪的感觉，由急剧慢慢松弛下来了。渐渐的，渐渐的，我仿佛软瘫的躺在寂静无人的原野上，耳旁微微听到一种细弱的声音，由远而近……。

近了！近了！这些声音渐渐接近到我的耳膜，我辨清是小雨点的哭叫声。

突然，这些声音洪亮而巨大的响起来。我蓦的睁开眼睛，看见小雨点拿着湿毛巾，正为我揩去脸唇上的血迹。她见我醒来，擦着眼泪说：“好了！可惜吓死我啦！你晕倒了……！”

我茫然的点点头，很想立刻站起来，可是一点力量也没有。

“不要动！”小雨点将一杯温水，端近我的唇边说：“喝一口！等一会医生就来了！”

“没有什么？”我揉一揉眼睛说：“我觉得心里好过得多了！”

“坚白！你怎么……”小雨点刚要对我说些什么；忽然院内一阵脚步声，杨子云带着一个老人跑进来，见着我急喘喘的说：“徐！不要怕，医生来啦！这位是隔壁很有名气的中医。”

老医生不慌不忙的坐下来，按着我的脉搏，向子云问一问当时的情形。要了纸笔，熟练的开了药方。然后他慢条斯理的说：“不要紧，虚火上升，郁血攻心。年青人吐几口血不要紧，吃一剂补血顺气汤就好了！”

医生嘱咐了一番，向我们告别。小雨点催促杨子云快一点到街上买药，然后她扶着我睡在她的床上，给我盖好了衣被；又匆忙的洗刷药罐，收拾家俱。

在昏沉中，我嗅到一阵阵浓烈的药味。不一会，杨子云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汁，轻轻的叫醒我。小雨点捏着我的鼻子，像哄小孩似的对我说：“徐，喝下去吧！喝下就好了！”

“子云！”我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药汁后，忍着眼泪说：“你们对我太好了！不过……”

小雨点不愿我说下去，故意装出天真的样子说：“到底是上过前线的，喝起药来也有英雄气概，比我们小海山强多了！坚白，这种药很苦吗？”

“很苦！”我苦笑着：“我尝到生命比药还苦。”

“不！生命原来是乐的。”小雨点向窗外招呼女仆说：“将我的小生命抱来！”

“看着孩子的欢笑吧！”杨子云轻轻的握着我的手：“徐！你暂时忘掉一切。”

我叹口气，看着门帘响处，慈祥的老太太抱住孩子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交给小雨点。

“啊！电报！是姑父发来的，”小雨点看一眼，惊喜的交给子云，转过头来对我说：“好啦！欧先生来了！”

“这封电报是昨天夜里发来的。”杨子云拉着小雨点轻轻的说：“那么他今天该到了，你在家好好照顾坚白，我想到飞机场去看看，不过……”说着，他又迟疑的看着我。

“去吧！子云！我不会怎样的。”我看着孩子微笑的眼睛：“你们都去吧，留孩子陪着我。”

“不，你去！我们在家等着。”小雨点从手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交给杨子云。

“好！我就去。”子云点点头，摸一摸我的额头，向门外走去。

“子云！”小雨点隔着窗户叫喊起来：“告诉姑父，坚白也在这里。”

“哈哈！我真想不到呢！”一阵粗大的笑声响起来。我们都惊异的抬起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提着手提箱，拉着子云的手臂，笑吟吟的走进来。

“姑父！”小雨点惊喜的跑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徐吃药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下；你们忙得连大门也忘记关了！”欧先生还是那样幽默的神情，他一面说，一面将一个巨型的手提箱放在地上，和我紧紧的握手：“坚白！好几年没见了，我一下飞机，就到医院去看你！”

“你怎么知道他在医院里？”杨子云送过一杯茶，奇怪的看着他。

“知道！”欧先生眨一眨眼，微微笑着说：“我连他怎样病了都很清楚，这次来也为着这些。我敢说，我对于治疗心病，比医生还有把握。”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姑父，我们摸不着头脑。”小雨点有点急燥起来：“你老是这样怪理怪气的装神秘！”

“一点不怪，更不神秘！”欧先生喝一口茶，转过面来对我竖起大姆指：“小伙子！真棒，想不到你这样勇敢。为国家，还是为了爱人？”

“你不如说为我自己！”

“你回答得很好！”欧先生轻松的看着我：“咱们还是同一战场拚命的呢！也巧，也不算巧！我还是为着公事去调查医院里的情形，在你住的那个红十字医院里的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要是早半个月，我们还能够碰头哩！”

“你看到阿兰没有？”我说：“就是那医院里的女护士，朱兰小姐！”

“在我去的三天前走了，她父亲来接她回去的。”欧先生微笑的说：“你和她的情形，是另一位看护小姐黄慧英告诉我的。而且，我还看到你的信。”

“那么你知不知道亚南的消息？”我挨着枕头坐起来，急急的说。

“也调查到了！”欧先生停一下，咳嗽一声，抽起了烟斗：“你可以放心，她们都很好；想不到你倒病得这样厉害！”

“还有其他的原因……”小雨点向欧先生摆手示意。

“我也知道！”欧先生点点头说：“这是刚才在医院里所听到的。听说是一个女音乐家，是坚白的表妹。”

“为着这件事，我们忙了一天。”小雨点向欧先生眨着眼睛：“姑父！咱们谈别的事情！”

“不！我要问个明白！”欧先生微笑一下，温和的对我说：“坚白！这些儿女恋爱的纠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交在我身上，一点也没有问题。”

“你有什么办法呢？”小雨点惊讶的看着欧先生。

“我连日本特务都有办法，何况这三个女孩子。”欧先生拍拍胸膛笑起来。但是，他又正经的对我说：“现在我要问你，这三个不同性格的女性，你究竟是最喜欢谁？”

“不是喜欢的问题，”我叹息的说：“而是道义的责任。我现在祇求良心的安静与解脱！”

“那么你愿意先跟谁见面？”

“秋明！”我脱口而出，忽然又想起阿兰的病和亚南的伤势，立刻又转过口说：“先看一看亚南吧！不！还是阿兰，啊！秋明……”

“我不是让你选择！”欧先生急忙摇着头说：“现在你可以安排一个次序，我好利用各方面的人事关系。”！

“……”我陷在混乱矛盾的情绪里。

“那么我替你决定吧！”欧先生微笑的对我说：“你先看亚南，然后去看阿兰，因为秋明的行址还不定，而且到香港的交通也很方便，对不对？”

我像面对着一个魔术师，茫然的点点头。

“相信我吗？”欧先生仿佛看到我内心的惶惑，加重语气说：“你应该记得？你们在天津时的情形。在人慌马乱中，我还能毫不费事的拿到船票。老实说，我向来是坐飞机满天跑的！”

“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哽咽的说：“欧先生，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我能再看到她们……”

“那么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欧先生冷冷的看着我说：“当然我也尊重你的意向！”

“是的！”

“好！现在我就要执行我的权力！”欧先生站起来，像军队里的指挥官，严肃的说：“第一、在三四个星期内你必须恢复身体的健康，无论肉体和精神都必需强健起来。第二、向我保证在这时间内不许回忆往事！也不许接触外界战事的消息，在现实中振作起来；第三、不许向我询问有关这件事的计划和方法。总之，到时间我带你上飞机好了！”

“好！我都答应你。”在愁闷中我感到一些兴奋：“但是，我是不是要回到教养所去。”

“不用，那边的手续我会替你办好。现在你可以安适的睡一觉了！”欧先生又握一握我的手，转过来对杨子云说：“让他安静的睡吧！我们到厅里谈谈去。”

躺下来，看到身边的孩子，也微笑的睡着了。

六十

在憧憬与企盼中，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

第一个星期，我极力净化自己的精神生活；也可以说是一种麻痹的、达观的自我陶醉。我想像和亚南会晤后的欢欣，阿兰在家庭中的天伦幸福，秋明在艺术造诣上的成就，以及她们对我的谅解。我深深的感觉到，男女之间，如果能摒弃了自私的占有观念，真正像兄弟姊妹样的相爱，也不是在人类感情上一种伟大的精神升华吗！在这样的想像中，我渐渐从烦恼的囹圄中解脱出来。而且，欧先生有时在谈天中，将他年青的恋爱故事，现身说法的讲给我们听。他的论调好像是佛家经典上演绎出来的。他说一切的爱、憎、欲、恨都是情感的现象，而不是理智的核心。这些一说法也给我很大的影响，甚至改变了我对许多事物的基本看法。精神上既然撤去了藩篱，当然，在生活上也有显著的进步。

第二个星期，我们搬到欧先生的乡村别墅。这里的设备和自然环境都很好，他们尽量在药物和营养方面，来帮助我健康的恢复。欧先生很有钱，也很有办法；最新的药剂，最贵的补品，他都有办法买来。小雨点和杨子云也整天陪着我，专门在我的饮食起居上下功夫。欧先生虽然每天进城去处理他私人的事务，但是晚上总要回来跟我们住在一起，大家说说笑笑，好像忘记了身外战乱的世界。

第三个星期我跟子云夫妇开始了户外活动。当然，那副伴着我几个月的拐杖也丢弃了；换上了钓鱼竿、网球拍、和一枝精致的猎枪。

欧先生在这时也改变了生活方式，白天，他和我们一起在郊外游乐，或者带我们到城里去看看戏、吃馆子，晚上他一个人出去活动，往往是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忠实的执行了答应欧先生的诺言，欧先生和子云夫妇也常常加强我的信心。果然，三个星期后，我已经恢复了身体的健康；苍白的皮肤也渐渐现出了红润，腹部和腿上的伤痕，也平复如初。但是，我开始盼望和她们相见的时日来临。

欧先生果然没有使我失望，在刚过第四个星期日的晚上，从城里买来了很多旅行时需用的物品，他匆匆招呼小雨点快一点替我整理行装。饭后，大家在客厅里喝茶，他从皮包里取出几张飞机票，在我们眼前晃一晃，仍然神秘的放在口袋里；然后对我微微笑起来：“很好！我们都实行了诺言，明天早晨五点半钟，我们要赶到飞机场去，下午三四点钟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是前线空军基地么？”我说。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的！”他收敛了笑容，很不高兴的对我说：“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的诺言，这是我工作的秘密和责任。”

“是的！”我抱歉的说：“请你原谅我无心的错误！”

大家沉默了一会，小雨点忽然怔怔的看着欧先生，伤感的说：“这样快！明天咱们不是又要天涯海角了！能不能再等待几天呢？”

“不行，大家是后会有期，在这个时代里，为离别而流出一滴眼泪的人，就是懦夫！”欧先生冷冷的摇头。凝思一会，向大家看一看，忽然高声的说：“现在有一个问题，需要征求你们的意见。我先说明，谁也不能情感用事！”

“好的！”我们都齐声答应。

“在这几千里路旅程中，要经过战场，通过封锁线，才能达到敌后游击队的根据地。为着坚白的安全着想，我希望子云和我们同行。”

“好！”杨子云毫不犹豫的站起来。

“好？”小雨点突然的沉下脸，她惊惶的向大家看看，气愤愤的听起来：“我呢！你们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是女人，跟我们行动是不方便的！”杨子云向她瞪着眼睛。

“不方便？”小雨点更愤怒的拍着桌子：“哼！几千里路我都走过来了，我也没有妨碍到你的行动。”

“现在，你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有什么关系，我们全家少带一只旅行袋。”

“旅行袋不会哭叫，不要吃乳，而且随时可以扔掉；孩子呢？”

“可以先扔在这里，请人家抚养，或者送到托儿所去。”

“万一我们在沦陷区不能回来，怎么办？”

“万一这里也发生战事，我们再逃亡怎么办？”

“我不愿和你争辩，”杨子云也愤怒的拍着桌子说：“毫无意义的争辩！”

“毫无意义！”小雨点涨红着脸，索性将一只花瓶摔在地上：“当初你向我求婚的时候，我随便打个喷嚏，你都说有伟大的意义！现在我提出这样大的意见，你反而说没有意义了！你……”说着，她连哭带喊的跳起来：“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这跟良心有什么关系？”杨子云显然有点向小雨点屈服了。但是他仍然坚定的说：“你应该理智的想一想！”。

“我想什么？”小雨点哭得更厉害：“说什么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不然，大家都别想走……！”说着，她捂着脸向房里跑去。

在他们一句紧接一句的争吵中，欧先生吸着烟斗，默默无声；我也想不到适当的言词来劝解他们。为着我的事，使人家夫妻发生情感的争执，更令我感到无限惭愧不安。看到小雨点走了，我才向欧先生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不要因此使他们夫妻争吵了！”

“不，我偏要去！”杨子云悻悻的说：“妻子有约束丈夫行动的权利么？”

“哼！我也去！我也去！”小雨点回到客厅来，两手插着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大声的吵起来：“难道丈夫有约束妻子行动的权利么？”

“请你们都冷静点，为我的问题叫你们这样闹意气，真是对不起你们！”我立刻将小雨点拉到沙发上，然后向欧先生说：“我们能不能想到比较两全的办法？”

“有是有的！不过……”欧先生向我严正的说：“如果要影响到你的行动，我是不负责任。”

“请您先说出办法，我们再好好商量！”

“她是可以去，但是祇有先在安全的地方留守，等待我们回来，或者想办法接她过去。”

“这办法很周到！’我想一下，恐怕小雨点再提出反对的意见，急忙向她说：“为着我，请你不要再考虑了！而且并不完全叫你失望。亚南一定也很怀念你，她一定想法子来接你的！”

小雨点还想说话，杨子云也接着说：“这总可以了吧！快回房里去，整一整简单的行李，不要太多，也不要过少，我们也许不回到这里来了。”

“好啦！问题不是解决了吗？”欧先生诙谐的笑起来：“在你们讨论中，我祇发一次言，就达到了目的。好！现在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早一点到机场见面，记着！五点半，太阳还没有出，月亮沉下去了，星星也没有光亮，你们也要学学走黑路啊！”

欧先生向我们告别，又驾着汽车走了。小雨点和杨子云催促我早点就寝，这一夜我睡得特别安适，亚南、阿兰、秋明，这几个美丽影子，在梦里都向我微笑起来。

六十一

在晨光熹微中，我们已经翱翔在晴空的云层里。碧空如海，白云如絮，从机窗中可以看到一轮隐隐的红日，在我们下面冉冉上升。

这是一架四引擎的军用运输机，机舱里堆满了军用物资。有几个押运官打瞌睡，普通旅客祇有我和子云夫妇；欧先生也穿上军服，领上有一颗闪烁的金星，到现在我们才明白他真正的身份。

我和子云夫妇都是初次尝试在高空飞行，杨子云更精神奕奕的向我念起东坡的词句：

“我欲乘风归去，祇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小雨点也接着念下去，可是一阕词还没有念完，她却哇的一声呕吐起来了。子云急速将孩子给我抱着，忙着替她捶背抚胸。一位军官看见我们紧张的情形，连忙掏出几颗药丸，要我们吞下去；果然，不一会我们都心旷神怡。

“谢谢你！同志！”我很想藉机和那位送药的军官攀谈几句，欧先生却匆忙的赶过来，轻轻的对我说：“不要随便跟他们谈话，这不是普通客机，别教人家对你们怀疑。不然，你就使他们犯了严重的错误。”

“唔！”我点点头，但是仍然忍不住满心狐疑。我说：“我们起飞时太匆忙了，我想向他们询问一下，究竟要经过那些航线，在前方什么机场降落？”

“你等着好啦！”欧先生表示不耐烦的说：“由他们飞吧！到时自然会停下来。我想除去驾驶员外，没有人会清楚的。”

“为什么要做得这样神秘，就是让我们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军事秘密！”欧先生瞪着眼睛说：“而且你们是黑市搭客；我祇告诉他们是我的部属，负有特殊的使命。”

“如果他们要询问我们，究竟是什么特殊的使命呢？”

“找女朋友不是特殊使命么？”欧先生纵声大笑起来，指着窗外说：“你看，这风景多美，蓝天，白云，我们现在正像一只鸟在天空飞翔呢！”

“我们能不能参观这只鸟的内脏，”我触一下杨子云的手臂：“你不是要转学航空工程吗？这倒是很好的实习机会。”

“不要这样兴奋吧，徐！”杨子云表示出疲倦的神情：“你以为飞得这样高，就可以搞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吗？”

“至少我感觉太阳是一点点接近了！”我点点头，含蓄的笑起来。

“我却不是这样感觉，”小雨点打了一个呵欠，伸一伸懒腰，也插进嘴来：“太阳是热的，为什么越接近越觉得冷，冷！”她笑着拿出一条毛毯盖在腿上，又自言自语的说：“啊！我真担心气候这样急剧的变化，说不定几个钟头后，我都要害一场疟疾呢！”

“有许多人是这样的！”欧先生向小雨点看一眼，然后对我说：“我相信你们不会；在这样时代成长的青年，都是从狂风暴雨中锻炼出来的壮汉。嗯……”他含蓄的笑一笑：“我觉得现在的青年，身体比意志还要结实。譬如说：在我年青的时候，还看到那些病态的青年，多愁善感，弱不禁风；甚至为了一点可笑的恋爱纠纷，就寻死觅活的。可是这几年来，我就很少听到那些鸳鸯蝴蝶式的悲剧故事了。”

“嗯！”我察觉到欧先生的感叹，似乎有意来鼓励我。我当然也不甘示弱的说：“时代是变迁了，在爱情观点上，也有很大的歧异。爱情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用死来酬报爱，也就同飞蛾扑火一样的愚笨。”

“不要说嘴！”小雨点微笑的看着我：“几个小时后，你看到亚南姐能不流眼泪么？”

“不！”我说：“你看我一定带给她高兴的笑容。”

“如果看不到她呢？”小雨点开玩笑似的眨一眨眼睛。

“我将这笑容永远留着等待她。”

“如果……”小雨点祇说了半句，忽然转过口，带着慨叹的声调说：“坚白！你懂得爱，也懂得生命。这几年你从血和泪的体验中，应该比我们深刻得多！”

“好了！”欧先生打一个呵欠站起来：“我希望你们现在休息，留点精神晚上再谈吧！”

“你也休息一会好吗？”杨子云向欧先生说：“等到飞机降落时，招呼我们一声，我们要好好睡一个觉。”

欧先生看看腕表，嘱咐我们多盖些衣毯，他给每人一团棉花，塞住耳朵，避免马达的声响。等我们一个个都闭目想睡了，他才从皮包里掏出一本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许多圆圈。

风静了，云散了！在飞机上睡眠，就好像小时候躺在摇篮里，或者坐在秋千架上。在摆荡中，我们都很快的进入了梦乡，直到像从电梯上降下的时候，我们才在颠簸中醒过来。

“到了！”欧先生急忙向我们喊起来：“快要滑到跑道上了！”

向窗外看一看，地面上仿佛是一个美丽的写生画。远远看到一个平滑如镜的大湖，和许多像火柴盒堆在一起的房屋。再一瞬间，就看到机场的全貌；绿草如茵，跑道如带，我在欢欣中揉一揉眼睛，向欧先生高兴的说：“这是什么地方？”

欧先生仿佛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一面忙着和几位军官握手道别，一面嘱咐子云夫妇：“到了！你们赶快收拾行李。”

走出机舱，看到十几个军人，已经在等着迎接欧先生。对我们祇是奇异的看了几眼，欧先生也不愿给我们介绍；祇向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青年说：“车子开来了吗？”

“开来了！”

“好；你们跟他去吧！”欧先生向我们招呼，拿出一封信交给那个青年，赶过来和我握手：“对不起，坚白！我还有一点紧急的事情，等一会再见。”

将近一天的高空飞行，大家都觉得疲倦了。也很想在机场里休息一会。但是那个青年司机却一点也不停留，领我们出了机场的便门，立刻就踏上吉普车；风驰电掣的驶向一条宽大的公路。

绿树成荫，稻香扑鼻，仿佛是江南新秋的风光，沿途上却丝毫看不出战时的色彩。我纳闷的向杨子云探询，他也莫名其妙的看着我。

半小时后，吉普车在市区附近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洋房前面停下来，那位青年司机按一按喇叭，等我们下车后，又不声不响的向城里驶去。

一声犬吠，隐隐的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我心里蓦的一惊，忽然想到欧先生临别时的神情。难道亚南就住在这里，他故意做出圈套，教我得到一意外的高兴么？

六十二

铁门启处，一位风韵潇洒的中年妇人，拉着两个孩子，微笑的站在我们面前。

“姑妈！”小雨点和杨子云兴奋的跑上去。

“啊！我知道是你们来了，刚才他已经打过电话来！”欧太太热情的向我招呼：“徐先生！我们好几年没见了，你好！你们都好！”

“好！”我一时目瞪口呆，祇能简单的说出这一个字。

“进来吧！”欧太太拉着我的衣袖，子云夫妇涨红着脸，一声也不响，跟欧太太走到客厅里。女佣给我们倒水沏茶，欧家小弟弟围着小雨点的孩子，唧唧喳喳吵起来。

“带他们出去玩吧！”欧太太招呼女佣抱着孩子带了欧家几个小弟弟走出去，她才轻松的对我们说：“你们这几年太辛苦了，现在也应该过一点安适的生活！”

“欧太太！”我说：“这儿是什么地方？”

“昆明……”

“昆明！”我惊奇的看着子云夫妇，失声的说：“我们怎么飞到昆明来？”

杨子云向小雨点使一个眼色，仍然是一声不响。

“欧太太……”我站起来急躁的看着她。

“徐先生！”欧太太走到我的面前，抚着我的肩头说：“坐下来好么？让我慢慢告诉你！”

“你们……”我躺在沙发上，祇觉得浑身软瘫，失望与愤怒，却像一把火在心头燃烧起来。我握紧拳头，皱着眉头，向杨子云喊起来：“你们到底是搞什么鬼……？”

“徐先生！”欧太太递给我一杯开水，仍然温柔的对我说：“我代表我丈夫向你致最大的歉意；同时，我更代表他们向你解释其中的原因。”

“……”我一口气喝完一杯冻水，很想立刻走出这屋子，但是欧太太仍然客气的对我笑起来。“如果你愿意将我们当作一个朋友！”她说：“如果你愿意了解我们，请你静坐一下，听我将我们的过失告诉你。”

“徐！”杨子云也接着说：“忍耐一点，别孩子气，大家都这样关心你！尤其在欧太太的面前。”

“是的！”欧太太也点点头，抱歉的看着我：“这一切计划都是我丈夫想出来的，他不愿意看你沉沦在痛苦的情感里，所以就将你骗到这地方来……”

“这简直是开玩笑！”我想立刻来反驳欧太太，但是看到她那亲切的态度，祇好忍耐下来。

“同时，战局的变化，也不允许你有这样天真的想法。”她轻松的说：“你怎么那样老实呢！当你在养病的一个月中，连武汉放弃和广州失陷的消息，也不知道么？”

“……”我茫然的看看子云夫妇，他们正拿着一张报纸挡着脸。我忽然想起在别墅养病时，子云连一张报纸也不给我看，小雨点还有意将收音机弄坏了，欧先生，更是诡计多端，天天编一些胜利的新闻叫我高兴。当时我一点也不疑惑，同时也不愿意看那些刺激性的时事新闻。

“原来这都是你们做好的圈套，祇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怔怔的看着子云夫妇。祇见他们低下头，红着脸，也表示惭愧不安。

“当然，你不会满意他们这样的做法，他们欺骗了你，虽然是善意的欺骗。”欧太太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可是，除此下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如果我丈夫坦白的劝告你，你会乖乖的跟他上飞机吗？”他拉住我的手，像抚摩孩子似的说：“为着爱情，为着那样复杂的爱情，而以生命、学业以及国家、朋友，对你的期望，去那样轻易的牺牲，这是现在青年所应该的么？”

“不！”我又要向她分辩，欧太太不等我说出，又连忙接下去。

“我知道你要对我解说的理由！”她微笑着说：“青年人往往将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对的，就是以爱情的观点来讲，你可以比较一下，比较你爱的这三个女孩；她们那一个希望你这样无止境的纠缠下去呢！她们懂得爱；爱你，也懂得爱她们自己。为了你的事业，亚南忍痛走了！为了你的环境，阿兰也抱着痛回家去了！为了你的幸福，秋明将她自己的生命，贡献给音乐和艺术。而你呢，你……”

“我只是想跟她们见一面，……”我又打断她的话。

“见一面有什么用呢？”欧太太比我更快的说：“你以为见一面就可以解决问题了么？徐先生，你应该了解自己，即使你和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结婚，也不会弥补你心头的创伤。”

“是的……”我怔怔的看着她。

“而且，它只能给你一次更惨痛的回忆。”欧太太也露出痛心的样子，拍一下我的肩头：“你在肉体上、精神上都是受过创伤的，你希望再来一次开刀么？即使你自己愿意，你也不忍心再残酷的去伤害她们。”

“我会向她们剖示我内心的感情和苦衷。”

“即使她们能了解你！”欧太太点点头：“她们能得到什么呢？自己痛苦，也替你痛苦！”

“爱情能使人痛苦，也能给人安慰！”

“这是可能的么？你敢保证她们都愿意来分割你三分之一的爱情么？”

“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完全占有她们，也不想给她们其中一个人占有我！”

“徐先生，你想得太天真了！”欧太太看我一眼，冷笑起来：“你不了解女人的心，规规矩矩的女孩子，谁也不会将爱情看成游戏的。”

“我也不是将爱情看成游戏的人！”

“但是，”欧太太温和的说：“我们都是生活在现实的社会里，社会制度祇允许你爱一个女人；女人也有权利占有她的丈夫──她丈夫的心。爱是完整的，不能让第三者夹杂在一起。”

“如果是纯洁的爱……”

“纯洁的也不行。”欧太太紧接着严厉的说：“除非她愿意放弃她的爱，不然就是第三者走开！”

“那么！我宁可终生不娶，也不愿意……”

“但是，你不能限制人家终生不嫁！”欧太太立刻又变了温和的态度：“徐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坦白的告诉你；女人不像你想像得那样傻，那样幼稚，那样简单。你不妨对她们考验一下，我敢说不出三年，她们也许有的找到了归宿，有的改变了初衷。还在等你的，那才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真正所爱的女人。”

“是这样么？”我看她坚定的口吻，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是过来人！”欧太太爽朗的笑起来：“我一共结了三次婚。当然，前两次都失败了，到第三次我才明白了真正的爱情。我爱我现在的丈夫，但是我还不能向他保证，如果他死了，我很坦白的说：我还要和人结婚的。虽然，我对每一个丈夫的爱情，并没有丝毫的改变。你懂得这意思么？”

“……”我奇怪的看着她。

“祇有头脑封建的人，才迷信你那种近乎封建的想法！”

“是么？”我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下：“我的思想是迷信而封建的么？”

“我们不谈这些，徐先生！”在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串温和的声音：“我主要的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丈夫，他对你的一番苦心，一番诚意。”

“我当然感激他！”我睁开眼睛叹口气：“但是他并没有解决我真正的痛苦。”

“我也曾这样跟他谈过；”杨子云忽然背着脸对我说：“不过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徐！你要知道友情和爱情同样是可贵的。”

“你事先就知道吗？”我转回头看杨子云。

“知道！”杨子云点着头苦笑一下：“我们像演戏一样，演得很逼真，也很成功？”

“怪不得你和小雨点吵得那样凶，做得真叫人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原谅我们，坚白！其实在飞机上我已经向你暗示几次了。”小雨点也娇声细语的插进来，她转头向子云嫣然一笑，又抿着嘴看看欧太太。

“哈！哈！”

“嘻！嘻！”

在笑声中，我对着客厅里一个高大的穿衣镜，里面的人影，却流出眼泪来。

六十三

当天晚上，欧太太要我们早点休息，他们简直像监视一个企图越狱的囚犯，将我安排在中间单人房里。右边是欧太太靠骑楼的卧室，左边是子云夫妇住的尾房，女佣也搬到厅里来。他们在我的房门挂一串铜铃，祇要我在夜间稍有动作，便会立即警觉起来。

不用说，下面围墙的铁栅是加上了大锁；楼下楼上的门也加上了小锁，连通往骑楼的玻璃屏风，也配上了暗锁。

到处是铃，到处是锁。虽然，这些锁毕竟锁不住我的心扉；这些铃，也掩不住心头悲哀凄凉的声响。

刚合上眼，就看到阿兰、秋明、亚南的影子，一个个都像幽灵似的，毫不费事的解下铃，打开锁，敲着我的心扉，大摇大摆的跑进来。

“你忍心不来看看我么！我为你输血，看护……我为你病了，病得这样厉害，而你……”我仿佛听到阿兰断断续续的控诉。

“一颗炮弹没有炸死你，但是却炸掉了你的心。在战场上我拚命向你爬去，而你现在却坐上飞机，向安全地方跑走了……”亚南咬着牙，抚着伤疤叹息起来。

“我走遍天涯去找你，但是你祇有勇气跑到车站，听我的歌声吧！……”我仿佛又听到秋明的歌声，看到她的手在琴键上颤抖着。

这些声音一阵阵的在耳边响起来，我抓住床头的铜柱，捂住耳朵，像梦魇似的惊呼起来：“不！阿兰……亚南……秋明表妹……不要恨我，怨我！”

“是的！谁也没有恨你、怨你！好好睡吧！可怜的孩子！”果然是一阵细柔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这声音像亚南，又像阿兰。

“上帝给你做见证，同学们也看得很清楚，大家早晚有见面的一天。安静点，天快亮了！”这声音像秋明，又像亚南。

“对的！我们都很快了解你，坚白，人生如梦，好好活下去吧！”这一次却是男人的声音。像沈超，又像张幼华。他们不是死了么，难道真有鬼魂，鬼魂也没有忘记生前的友情么？

想到这里，我忽然害怕起来。翻过身，我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欧太太和小雨点杨子云都站在我的床前。

“是你们！”我捂着跳动的心房，急忙的披衣坐起：“刚才是你们在说话么？”

“嗯！”欧太太露出了笑靥，轻轻的说：“听到你在梦里喊起来，我们特来看看你！”

“你们从甚么地方进来的？”我看看房门还是紧紧的关着，也没有听到铃声。”

“这些房都是通连着的，”欧太太坐下来说：“两边都可以过来，但是扭手都不在这面。”

“噢！”我向四壁看一看，苦笑的说：“没有什么！我常常做这样可怕的恶梦。”

“你一个人会害怕的！”杨子云关切的握着我的手：“我陪你一夜好不好？”

“不！谢谢你们！”我看到子云夫妇祇穿了单薄的睡衣，欧太太也祇是系一条衬裙。窗外一阵凉风吹进来，我打了一个寒噤说：“你们别冻着，天不早了吧？”

“三点多了！”小雨点看看表：“没关系，刚才姑父来过……”

“欧先生回来了？”

“他很忙，祇看你一下就走了！”欧太太叹息的说：“他要我们好好劝慰你，别急！别再打什么主意！”

“他防备我逃走么？”

“走不了的！”欧太太微微笑起来：“如果你真的走了，他说：二十分钟以内就有人送你回来！”

“怎么？”

“他已经通知附近的关卡、警察、宪兵，如果你私自离开，他们会抓住交给我们。”欧太太开玩笑似的说：“那时我们就不客气了，要将你送到神经病院去！”

“那么，欧公馆就变成了神经病养成所了。”我也啼笑皆非，没可奈何的摇摇头：“你们这样的关心我有什么用处呢！要我永远做你们的客人么？”

“不！”小雨点正经的说：“姑父要我们在这里继续念书，你知道联大早已就在这里开课了，我们祇要找到过去的教授证明一下，就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你以为我还能安心的捧著书本么？”我叹了一口气。

“当然，我丈夫也替你想到了，”欧太太诚恳的看着我：“如果你还相信他，他说：他一定想尽办法来打听她们的消息，说不定也将她们请到这里来。”

“我正想和欧先生谈一次！”

“对啦！”欧太太慌忙的站起来说：“我几乎忘记了，我丈夫还给你留一封信呢！”

“一封信？”我惊奇的看着她。

“嗯！”欧太太急忙跑回房里，拿一张信笺递给我说：“你看，还是他临走时留下来的！”

“坚白：我没有请你原谅的必要，而且，我为了挽救一个比我年青的生命，而感到骄傲与兴奋。

我坚信……诚挚的友情，可以消除一切的误会。我更坚信，当你平静的时候，你一定会坚强的生活下去。

冷静、忍耐！期待。熬不住黑夜恐怖的人，永远看不到太阳上升；在太阳下做白日梦的人，也永远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个人如此，抗战前途亦如此。

军戎倥偬，临别在即，草此数语，与诸友共勉之。

欧伯雄草上

“欧先生已经离开这里了。”看完信，我向欧太太怔怔的说：“前方又发生了战事。”

“嗯！”欧太太也不胜感慨的说：“每一个战场上都打得很厉害，每一天都有很大的变化，每一个人都在战争中动荡不安。实在说，即使我丈夫愿意帮助你去寻找她们，也是徒劳往返。安心吧，徐先生！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应该忘记自己，我又何尝愿意跟丈夫离开呢！但是……”

“欧太太，他不久就会回来的。”我看到她怅惘的神情，恐怕再引起她的伤感，连忙接着说：“子云！请你们回去吧！我感谢你们的好意……”

“答应我们，坚白！”小雨点仍然兀立不动的说：“勇敢的生活下去！”

“别让大家都为着你一个人而感到不安。”杨子云拉着我的手说：“徐！想想看，这么多的朋友；死的死，走的走，现在祇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你不能叫我们再流一次伤悲的眼泪。”

“祇要打听到她们的消息，”欧大太也接着说：“我们决不阻拦你，祇要有机会，我们还要以全力来帮助你。徐先生，我和伯雄都将你当做亲弟弟看待的。”

“谢谢你们！”一阵心酸，我沉思了一会，然后点着头说：“好！我答应你们。同时，也祇有你们真正的了解我。”

子云夫妇在微笑中流出眼泪来，他们向我点点头，替我拧熄了电灯，扶着欧太太走了。

屋子里是一片漆黑，打开窗，让星月的光辉照进来，我瞪着眼睛，好像在天空中寻找什么；好久，好久！我忽然看到一道红色的光芒，从窗口射进来。

六十四

休养了一个多月，我和子云夫妇，又回到荒疏几年的课室里。

杨子云仍然攻读机械工程，小雨点将孩子交给欧太太照管，转入师范学院，我为了适合寂寞的心情，改读了哲学。

在情绪上，我们都没有战前那种蓬勃冲动的朝气，也没有在沦陷区里那种激昂慷慨的战斗精神，大家沉浸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祇有周末和星期天才回到欧太太家里。

欧太太为着调剂我们的精神生活，尤其是为着转移我忧郁的心情；每逢周末总要举行一次家庭舞会。尽量造成种种欢欣的场面，来使我忘怀这些伤心的往事。

小雨点更是积极的想出许多安慰我的方法；最明显的，她有意介绍许多女生和我认识，她以为我会在不知不觉中，可能又坠入新的情网里。

可是他们真是枉费了心机，所得的结果却是恰恰相反，在欢乐的场面中，我祇有感到更孤寂，更淡漠，在别的女孩子面前，我简直是一块冰冷的顽石；没有光，没有热，更发不出一点爱情的火花。

当然，我也不愿将自己忧郁的气氛，去影响别人的情绪。自从到昆明后，我从来没有将心事，向别人倾诉过，就是子云夫妇和欧太太也很少跟我提起亚南、阿兰和秋明的事情。

他们似乎将这些事情很快就遗忘了，见面时祇向我说起战局和学业的问题，尤其是杨子云对这些事情简直是讳莫高深。起初我还催促他写信和秋明联系，后来，他干脆回绝了我的纠缠，告诉我他写的信都被邮局退回，而且找出几封原信给我看。据他推断，秋明可能跟那位女教授，离开了香港。

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消灭了，在这样处境中，我反而觉得万念俱寂，一无牵挂。每天，我一个人很早就起来，爬到小山上看日出。晚上，我习惯的在夕阳斜晖中散步。熄灯后，我打开宿舍的窗户让星星、月亮伴着我渡过漫长的黑夜。

在孤独、寂寞，而陌生的环境里，唯一使我得到一点安慰的，也祇有天空中的星星、月亮、太阳。

星星明了，又灭；灭了又明。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但是，那些悲欢离合的往事，仍然新鲜的活在心头。

在漫长的岁月中，我的心恰如一潭平静的池水，有时，也会激荡起一点微微的波澜来。在最初几个月中，欧先生在他的家信里，还零星的提到她们的消息。他辗转的打听到亚南已经离开了那个游击队根据地，不知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阿兰病况似有起色，但我的故乡，却遭到敌人的蹂躏。至于秋明，因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那一个美丽的小岛也沦陷了；当然，她的下落更不堪想像的。

战局一天天的恶化，交通也一天天的梗塞，渐渐的连欧先生的家信也断绝了。

国破家亡，亲友离散，看着欧太太焦急惶恐的神情，我反而忘怀了自己的忧伤，倒要表示出豁达的态度，来安慰人家。

六十五

痛苦的日子是悠长的，但是，痛苦到麻痹的程度，反而觉得岁月的快速。

一月一月的过去了。

一年一年的过去了。

欧太太额头的皱纹，也一条条加深，杨子云的孩子，却一天天长大。学校里也掷出一顶方帽子，将我们推出了校门。

结束了学生生活，我和子云夫妇陪着欧太太渡过了一个炎热的夏天。大家商量着今后事业的开展，小雨点决定接受一家中学的聘书，杨子云准备到工厂里实习；我打算改变一个环境。随着青年从军车的热潮，到各地去流浪一时；但是，欧太太苦苦的留住我，她托人给我介绍一家报馆的编辑职务。

报馆的生活是清苦的，每天夜里，我踏着寥落的星光，赶到报馆里发稿。看完了版样，回到欧太太家里，已经是旭日初升；然而我倒是喜欢这里晨昏倒置的夜生活，使我充分的接触到这些“熟悉得像故人样的景物”──星星、月亮、太阳。

当然，我也可以将一部分精神寄托在工作上。在我主编的副刊里，我充分获得了写作的园地。我将这几年来爱情上的遭遇，写成一首首自以为美丽而沉痛的小诗；闲暇的时候，我念给欧太太和子云夫妇听。因为这些故事，也有他们在里面，大家回忆着往事，想起死去的沈超、张幼华，流离失所的亚南，病里的阿兰，正在水深火热中的秋明，都不禁黯然神伤。

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到故乡去？

什么时候才能将难友的尸骨重新安葬？

什么时候才能和乱离的朋友欢聚一堂？

当我每一次向他们朗诵一首小诗后，大家都这样叹息起来。尤其是欧太太，为着思念她久别的丈夫，总是噙着眼泪，叹息的说：“什么时候伯雄才能够回来！”

“什么时候我才能看到阿兰、秋明和亚南呢？”在大家叹息中，我也默默的想起了自己的愿望。

“什么时候……”这是生活在大后方千千万万人的声音。这声音听得太熟悉了，在我经过这几千里路的行程中，每一处都听到同样的祈求。在我经过这整整八年的岁月中，每一天也都听到这些同样的叹息。仿佛空间越远，时间越长，这道声音也越响亮。

然而，抗战的第八个周年纪念，也就在这样叹息中，又轻轻的来临了。

“七七”事变的血影，并没有因为悠长的时间而埋没。每年，在这个时间的前后，我们都特别觉得心情的沉重。子云夫妇的婚礼，是在“七七”的前一天举行的；我们也从这一天开始苦难的生活。“七七”后的第五天，就是沈超和杨幼华遇难的日子。

为了悼念他们的英灵，我们三个人照例的要在这一天举行一次小型追悼会。会后，小雨点顺便征求我的意见，预备在欧太太生日那天，大家都请一天假，买一些礼物和酒菜，请十几个熟悉的朋友，好好的为她祝贺一下。

悼死慰生，人之常情，我和杨子云当然是热烈的赞成。想起这几年来，欧太太简直像母亲样的照料我们，我们的食宿学费，都是她无条件的供给。虽说她有富裕的存款，但是这热诚的友情，并不是金钱所能酬报的。

欧太太的生辰是八月十五日，还有余裕的时间给我们准备一切。大家商量好，绝不让她在事先觉察出一点形迹。全部费用完全用我们的薪金，并且，我们还订做一只很大的银杯，上面刻了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和向他们夫妇致敬的字样。准备在那一天，由我代表在餐会中献给她。

杨子云还特别告诉我，要我准备一篇动人的演说稿子，当场念给大家听；小雨点要我在这几天内，尽量使精神愉快，最好将那篇描写星星、月亮、太阳的诗稿暂时停下来，多写一点女人喜欢的玫瑰与钻石。

六十六

这是一个欢欣的日子。虽然，在它本质里，却蕴藏着无限辛酸的意义。

欧公馆的客厅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大红丝绒的台布上，放着闪烁的银杯和点上蜡烛的巨型蛋糕。欧氏夫妇的镶金框的彩色照片，挂在墙壁的中央。留声机正放出“祝贺诞辰”的唱片；孩子们一个个嘻皮笑脸的，向客人们鞠躬。

客人们都到齐了，男男女女的挤满一屋子；这都是欧太太平时相好的朋友，也有小雨点的同事，和我们相好的同学。大家兴高采烈的跳舞、谈天、打桥牌。小雨点更打扮得像一只花蝴蝶，在人丛中穿来穿去。

我和杨子云也脱去了那身破旧的制服，换一套蓝色的西服，红领带，新皮鞋。摇摇摆摆的，很像官场中招待贵宾的礼宾司。

时钟已经超过了九时一刻，一切都备准停当，大家都等待女主人出场。我悄悄的向一个女仆说：“请欧太太下楼吧！”

“刚才去过了，”女仆也急惶的说：“不知为什么缘故，中午就关起房门，半天都没有出来呢！”

“恐怕是避寿吧？”客人们乱嘈嘈的笑起来。

“子云！”我说：“你亲自到楼上去请一请！”

杨子云高兴的跑上楼去，一会儿又垂头丧气的跑回来，奇怪的对小雨点说：“姑妈大概是午觉还没有睡醒，我敲了一会房门，都没有回声，你去看看！”

“好！她恐怕还不知道我们这样热闹呢！”小雨点撩起红裙，匆匆上楼，好一会，她从楼梯上喊起来：“请你们先玩一玩，现在正化妆那！”

“快一点吧，你就说我们想吃蛋糕了。”杨子云作个鬼脸，引得客人们都笑起来。

静穆的秩序又乱了，有人又翩翩起舞，有人弄乐器，有人引吭高歌。正喧哗间，忽然收音机播出了急骤的声浪：

“诸位听众！诸位听众！有一件重要的新闻向你们报告！”播音员的声调显得急促而宏亮，大家都停止了喧哗，瞪着眼睛，倾耳细听。

“……日本政府已于今日向同盟国无条件投降……”

“日本投降了？”

“无条件投降了！”

“真的吗？”

“无线电台报告的……。”

大家又惊疑的听下去，两分钟后，整个客厅欢腾得像一锅沸水。有人碰杯互庆，有人喜极流泪，还有人跳在桌子上大跳大喊。

“好！我们来庆祝胜利！”

“这是欧太太带来的好运气！”

“欧太太呢……”

“喂来了，女主人来了！”

一阵急骤的楼梯响，祇听见小雨点大声喊叫，客厅里稍微静下来，大家抬头仰望，看见欧太太穿了一身黑色晚礼服、黑袜、黑鞋、黑手套；胸前挂一串璀灿的金饰。由小雨点扶着，慢慢的走下来。

热烈的掌声，立刻像爆豆般的响起来，客人们都以庆祝胜利的心情，来欢迎欧太太的来临。

“各位朋友！”欧太太站在主人席上，端起酒杯，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她用力咬一下嘴唇，冷静的说：“我们先为抗战胜利干一杯！”

“干杯！”大家欢笑的举起酒杯。

“再为八年来为祖国牺牲的军民干一杯！”

大家怀着沉痛的回忆，又举起了酒杯。

“现在，”欧太太又接着说：“我应该为祝贺各位光明幸福的前途干一杯！”

“我们应该先向你祝贺，欧太太！”客人们都一齐向她举起了酒杯。

欧太太并没有表示谢意，一只手扶着小雨点的肩头，一只手扶着桌案，向我和子云目不转睛的看起来。

“子云！”我轻轻的向他说：“你看，欧太太要我们表示态度了。”

“我们先敬她一杯酒！”杨子云附着我的耳朵说：“然后你念稿子！”

“好的！”我大声的说：“欧太太！让我们先敬你一杯酒，然后……”

“大家一起来！”客人们也跟着站起来。

“谢谢各位！”欧太太两只手颤抖的捧起酒杯，又向我和子云看一看：“也谢谢你们！”

“喝啊！喝啊！”孩子们天真的拍着小手。

欧太太的酒杯，刚刚接触到嘴唇，祇见她脸上泛起一阵痛苦的痉挛，眼泪却扑簌簌的落在酒杯里。

“……”大家看着欧太太这种奇异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诸位！”她抹一抹泪痕，哽咽而凄厉的说：“请为我死去的丈夫，干一杯吧！”

“怎么？”这颤抖的声音仿佛是一声沉雷，酒杯从我的手上滑下来。清脆的声响，使我在迷惘中又惊醒过来。

“不要紧！我牺牲了一个丈夫，而能换来了全面的胜利！这毕竟是值得高兴的，”欧太太泪眼滂沱，但是她还苦笑的说：“来吧！为一个平庸的寡妇，喝一杯好吗？”

每一个客人，都像木偶似的，举起酒杯，一动也不动。

“干杯啊！各位！”欧太太一仰脖子，骨碌碌的喝下去。她痛苦的摇摇头，对着欧先生的照片，忽然伤心的痛哭起来，然后她丢下酒杯，急速的向楼上跑去。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客人们都如梦初醒，乱嘈嘈的问起小雨点。

“我代表主人向各位致谢！”小雨点红着眼睛，向大家说：“今天早晨，姑母接到姑父服务机关的电报，同时，又转来一封信。他──欧先生，已经证实是死在敌人的宪兵队里。”

“欧先生牺牲了，他是怎样牺牲的？”客人们惊惶的乱嚷一片。

“审讯、拷打、百般酷刑，他总不肯吐露一点工作的秘密，最后，”小雨点呜咽的说：“那些野兽将他活活的烧死了。”

“惨！惨！这样惨无人道……”客人们愤怒得喊起来，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小雨点揩一揩眼泪：“在这一段时间内，他们的工作同志老是闪闪烁烁的瞒住姑妈，还在想法去营救他，直到半个月前，才得到这一个不幸的消息。”

“但是这还不能够完全证实！”我半信半疑的说：“也许又是欧先生玩惯的花样，他不是常常这样神出鬼没的么？”

“不！”小雨点坚决的摇起头，从前姑妈也祇是半信半疑，今突中午她又收到一个小邮包，里面有一只金钥匙，更证明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

“金钥匙？”大家更为迷惘起来。

“是的，你们没有看到么，刚才姑妈当做饰物挂在胸口的。这是她和姑父订婚时的信物，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姑父曾对姑母说过，他用这只钥匙开启了爱情的大门，如果在他生命完结的时候，这只钥匙就要退还给她的。”

“这东西是怎么找到的？”杨子云怔怔的说：“难道他预先就知道要和姑母永别了么？而且，别人也不知道他们中间的秘密。”

“一个朋友从日本军官的手里要来的。”

“更教人摸不清头绪了！”我奇怪的说：“我们先要仔细研究，这个寄钥匙的人，跟欧先生有什么关系？”

“朋友！”小雨点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告诉我：“这个朋友很奇怪，连名字都忘记写上，他祇说好几年以前，在北平就认识姑父、姑母，也见过我和子云。”

“那么你们仔细想一想，就可以从这个人身上多了解一点真相。”

“怎样也想不起来了！”小雨点连连的摇头：“我刚才和姑妈还思索一阵子，你想，他们接触的人太多了，跟我们一面之缘的也不少，又过了七八年的时间……”

“这可能是欧先生的工作同志，”我思索一下：“现在用不着再费脑筋了。但是，那个人怎能向日本军官取回那只金钥匙，而且，这个日本军官又怎么知道保存欧先生的遗物？”

“而且，这个日本军官还附寄一封信给姑妈哩！”小雨点叹息的说：“我刚才草草的看过那封信，他写明和姑父在日本同过学，因为参加过他们的订婚礼，所以认识这只金钥匙。但是，他没有办法来援救老友，祇能替他保存一个纪念品，交给姑父的朋友，转寄给未亡人。”

“这日本军人倒也是很难得的！”大家在悲愤中又叹息起来。

“是的！他在信上也透露出厌恶战争酷爱和平的意思，他劝姑妈不要过于伤心，她应该比战败的日本人的母亲妻子，更勇敢的生活下去。”

“那么人类为什么要有战争？”杨子云留着眼泪，愤怒而悲痛的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啊？”

大家无暇来劝慰子云，都在嗟叹中窃窃私语：

“唉！还有什么办法呢？”

“经过这次战争，也许世界就可以永久太平了！”

“我们到楼上去看看欧太太去吧！”

客人们蜂拥的向楼上跑去了。客厅里像古庵样的寂静，从窗口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鞭炮声。

六十七

胜利的狂欢，震撼了每一个流浪者的心。

郁积多年的情感，真像是掘开堤堰的洪流，毫无忌惮的倾泻、奔腾起来。

到处都谈论著复员的计划，到处都洋溢着回乡的欢笑。故乡故人的影子，一时又重现在游子的心头。

在焦急的心情和甜蜜的憧憬中，我立即辞去了报馆的职务。找到子云夫妇商量，我打算在最短期间，想办法回到故乡看慰阿兰；然后再寻找亚南和秋明的下落。

几年的患难与共，子云夫妇都有说不完的依恋与怅惘；因为他们都接受了学校工厂的聘书，短期间还不能离开职位。同时，欧家的孤儿寡妇，也需要他们照料。

我将回乡的意思，婉转的告诉了欧太大，她在病痛中又不免伤心流泪；但是她更知道无法来挽留我。起先，她祇是希望我能等上三两个月、跟她一路回北方去；后来看我去意已坚，仅是要我多住几天，等她精神好一点，给我筹划一笔充裕的旅费；再托人买一张飞机票，省得我在路上舟车劳顿。

亲切的友情，给我无限的感怀安慰，子云夫妇也请了几天假，陪我在家里休息。

在这十几天内，我简直没出过欧家的大门。每天，我们总在欧太太病榻旁谈天，或者和孩子们游戏。人毕竟是在情感里生活的，在我临别的前夕，欧家庭院的一草一木，都给我莫大的留恋。

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子云夫妇替我整好行装，欧太太亲自驾驶汽车，送我到机场去。

在机场上，小雨点偶然提起当年从长沙飞来时的往事，大家又不胜感叹起来。

起飞的时间到了，我匆匆的向子云夫妇和欧太太话别。大家都红着眼睛，简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早一点写信来！”欧太太擦着眼泪：“免得我们担心，替我向亚南问好！”

“还有秋明！”小雨点伤心的说：“找到她，叫她寄一张照片来！”

“请替我向阿兰致意！”杨子云握着我的手：“替我们买一束鲜花送给她。”

“唔！”我点点头，连一句道谢的俗套，也说不出来，祇能用眼睛来表示我内心的感激。

“去吧！坚白！祝你一路平安！”还是欧太太硬着心肠，招呼空中小姐，将我带到机舱里。

回转头看看，他们还怔怔的站在那里；祇有小海山天真活泼的向我招手：“拜拜！徐叔叔！拜拜！”

“再见吧！朋友们！”我胆怯的向他们挥一挥手，再不敢多瞧他们一眼，拿一张报纸遮着面孔，无力的躺在座椅上。好在飞机发动的巨响，掩盖了我低低的哭声。

经过八九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到达了距离故乡二百里路的徐州。几年的战乱，这个古城的遗迹，已经是荡然无存，面目全非。我想起在我离家那年和亚南在车站相遇的往事，找到车站附近的那家旅馆，又住在那间曾经等待过亚南的房间里。

第二天拂晓，我搭上东行的火车。

原野的自然风物，仍是几年前的老样子。不过从沿途的村镇中，还可以看到些残垣断壁，烽火余烬。几个钟头里，我没有休息一会；总是目不转睛的去辨识每一块土地的变化。

火车一站站过去了，故乡的距离一点点接近了，我的心也跟着一阵阵紧张起来。蓦然间，我回忆起那次私逃的行程；同样的车辆，同样的空间，但是在心情上便迥然不同。那时候，我如何想急急离家，现在，又是如何想急急归去。一次偶然的行动，决定了这几年来的遭遇。

但是，八年风雨，万里漂泊。除去一颗伤痛的心，我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不过，我总算是平安归来了。父亲不会再对我那样严厉了吧？母亲一定要高兴得流出眼泪来，弟弟应该是长大成人了吧？妹妹也许早已出嫁，或者已经做了小母亲了……。

还有，阿兰姐一定早已痊愈了。朱家伯伯不会那样封建了吧？她也许天天到我家里去。也许，她已经将我在医院里的情形告诉了家人。

我应该怎样向家人解说呢！从前，我一直在欺骗他们；他们会无情的将我逐出家门吗？不！谁也不敢再给我半点刺激了。

家！毕竟是令人喜爱的哟！这几年来，我走过多少城市、村镇、大江大河；也住过多少高楼大厦。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家。

多熟悉啊！我们的堂屋、厢房、客厅、书房，后院的葡萄架，葡萄架下面的石凳。啊！要是老祖母还活着该有多好，我又可以听到她讲那些陈年古怪的故事了。

庭园的景物，还像过去那样可爱吧！那门前的粮场，草坪，果树园，村傍的小河，村后的柏树林，到处都印着我童年足迹的土地哟，它们还和从前一样吧！是的！现在我又可以找到旧日的游伴，在粮场上踢球，在小河里钓鱼，在草地里看星星。当然，我们还可以玩得像孩子样的天真有趣。

呀！又快到秋收的时候了。那牛角似的包谷穗子，那红宝石样的高粱粒子，那狗尾巴似的小米穗子，那圆圆的大豆，那胖胖的落花生呀！还有，那摇摇摆摆的老牛车，那一唱一和的山歌，那……。

这温暖的家，这熟悉的故乡，这些可爱的往事，现在又要回到我的眼前，看啊，故乡在张开手臂来欢迎我了。

一阵喜悦，一阵凄怆，直到火车进入了县城的车站，我才从玄想中惊醒过来。

六十八

我不愿在县城里多耽搁一分一秒的宝贵时间，赶到汽车站，才知道公共汽车早已停驶多年了。祇有十几个乡下人，牵着毛驴，在那里兜生意。

我花了很贵的价钱，租赁到一匹高大的白马；说起来，这已经算是很名贵的交通工具了。马夫将我的行李放在他的马背；我好像参加赛马的节目，沿着古道，向故乡挥鞭疾驰。

田野里仍然是一片葱郁。但是，有些村落已经变成废墟，有些村落又从废墟里建设起来。当我穿过那个热闹的小市镇时，一切都感觉陌生了；祇有三两家卖茶的凉棚，坐着几个贫苦的老妇，在那里没精打采的做针线。

距离家们祇有几里的路程了，我抹一抹额上的汗珠，用力在马肚上踢几下，这匹马一阵咆吼，就从荒田里向村头直奔过去。

里面一片寂静，祇有小河畔稀疏的捣衣声。粮场上都长起了青草，几个挖草根的野孩子，看着两匹急驰的马跑来，都吓得躲在草丛里。

我向马夫打一个招呼，要他将马匹牵到小河里饮水，抖一抖身上的灰尘，开始敲起残破的家们。

“他们都在睡午觉了吧？”好久没有一点回声，我从门缝里看一看，祇见客厅前面的花畦里，长满了一堆乱草和几颗小小的向日葵。

“喂！开门啦！”我急促的喊起来：“妈！我回来了！”

一个龙钟的老婆婆，从厨房里伸出头来，睁着昏花的老眼，看一看，啐了一声，又喃喃的缩回去。

“喂！开们，开门啊！我回来了。”我像擂鼓样的拍着大门，急躁的喊起来“妈！是我，是你儿子回来了！”

“是谁？”在焦急中，忽然隔壁邻家响起了一个清脆娇柔的回声。

“是我！是我！”我立刻想到这是妹妹的声音，急忙的连声答应。

一阵㗭嗦，隔壁的大门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提着菜篮，惊惶的跑出来；向我打量一下，羞怯的说：“你说谁？”

“……”我怔怔的看着这位健美的村姑，长长的脸，大大的眼睛，脑后拖着两条大辫子。身上穿一件绿花格子的衫裤，虽然肩上补了好几个补绽，可是浆洗得很干净。面貌、身段、服饰都面熟得很，但是一时却想不起她是那一家姑娘。

“你是干什么的？”她惊奇的看我一眼。

我指一指关闭的大门。

“这家人早已搬走了！”她慢慢的向我走来：“里面祇有一个老乞婆看房子。”

“搬走了？”我惊惶的说：“你知道搬到那里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凝思了一会：“大概有六七年了，还是这里打仗的那一年，村子里都逃离走了，他们一直就没有回来！”

“一直就没有回来？”我软瘫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没有！”她怔怔的对我端详一会，忽然惊奇的对我说：“你……你是徐家哥哥吗？”

“嗯……”我抬起头，揉一揉眼睛：“你是？……”

“我是小兰！”她狠狠的向我瞪一眼，露出憎恶的神色，立刻转身就走。

“小兰妹妹！”我站起来向她追去。

她挽起菜篮，头也不转的放开了脚步。

“小兰妹妹！”我轻轻的扶着她的的肩头，但是她立即躲开我；站在路旁，扶着一棵老树，噘起嘴，仍然狠狠的怒目看着我。

“小兰妹妹！”我对她温和的笑一笑：“你不记得我了么？小时候我们也在一起玩过，那时候你还不懂事呢！怎么，现在就不欢迎我了？”

“你回来做什么？”她冷冷的说。

“咦！奇怪！这里是我的家！”我苦笑着说：“我不能在外面过一辈子，迟早要回来的。虽然家搬了，我还可以来看看邻居，像你们的家，朱伯伯、伯母，还有阿兰姐！”

“你还想到我姐姐？”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忘记她。我打算先回到家里，就去看她。”

“好了！快去找你的亲人吧，我们家不稀罕你！”

“怎么，你们还恨我么？”我惭愧的说：“阿兰姐不会恨我的，现在我请你去告诉她好吗？就说我回来了，她一定……”

“你怎么知道她不恨你？”小兰不等我说完，就指着我的鼻子说：“哼！你害死了她，我姐姐临死时还呼喊你的名字……”说着，她失声的哭起来：“人都死了，你才回来干什么？”

“她死了？”我觉得眼前冒起一阵金星。

“从医院里回来，不到半年就死了！”小兰擦一擦眼泪：“天下那有你这样狠心的人，她那样爱你，救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小兰！是真的吗？”我提起精神，迷茫的看她一眼，喃喃的说：“我不相信她会死，她说她不会死的，她……”

“你看！”小兰指一指野外一棵孤零零的大树说：“她坟上那一棵柳树都长得那么高了！”

“阿兰姐！”我仿佛失去了理智，疯狂的挥着手，一直跑到那棵柳树下。祇觉得浑身麻木，我晕倒在一堆荒草的土丘上。

六十九

不知有多长时间，醒来时已经是太阳落山了。

身边站着许多人，有些是童年时的朋友，有些是长辈的亲邻。朱伯伯也来了，他伛偻着腰，给我捶背揉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祇是呼呼的抽着烟管。

小兰和她的母亲，忙着给我整理衣服，我发觉衣襟，淋漓着许多药水，嘴里遗留着仁丹的残渣。

耳边响起了一片乱嘈嘈的乡音：

“好了！他返魂回阳了！”

“大概是中暑了吧？”

“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怎么跑到这里来呢？”

“徐老弟！你是从那里来的？”

“我们这几年的罪也算受够了！”

“给我们讲点新闻吧！坚白！”

邻人们接二连三的向我询问别后的情形。我定一定神，才一个个答覆他们，小兰看我很疲倦了，轻轻的对我说：“真怕人，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急性儿，好啦！到我家里歇歇吧！说到天黑也说不完的。”

像新年中出会似的，附近几里路的村邻，都闻讯赶到了。一个个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我一边亲热的招呼他们，一边向朱伯伯家里走去。

来时的马匹还拴在大树上，马夫忙着将我的行李搬下来，我向他摇摇手，请他等一会再说。

朱伯伯似乎忘记了从前的仇恨，也绝口不谈我和阿兰的事情。倒是朱伯母流着眼泪，向我诉说阿兰的死况。

“……你们的事情，阿兰生前都告诉我了！”朱伯母叹口气说：“祇怨我们老糊涂，祇知道那些不合时宜的老规矩。实在是对不起女儿，也叫你吃了无数的辛苦……”

“阿兰姐怎么这样快就病死了？”我伤心的向她问起来。

“那怎不呢？”朱伯母沉痛的说：“她得的是难治的肺痨，乡下又买不到药，祇有一天天加重。本来，还可以多拖一年半载的；后来，有一位苏小姐给她写一封信……”

“啊！亚南！”我惊惶的说：“她和亚南联络上了！”

“恐怕就是她吧？”朱伯母点点头：“也不知道信里写些什么，阿兰看完后就烧掉了，以后情形就越来越坏，药也不吃，饭也不吃，好人也禁不住这样糟蹋……”

“怎么没有人劝劝她呢？”我怔怔的叹口气。

“劝啦！什么好话都说尽了。”朱伯母叹口气：“谁的骨肉谁不疼爱呢！但是一点用也没有，她祇是说病是不能好了，还不如早死一点好。”

“……”

“临死前几天，她才将你们的事讲给我听，”朱伯母又接着说：“她告诉我，叫我们全家不要恨你，等你回来时要好好招待你，同女婿一样的看待你。真可怜！我那苦命的孩子，咽气后一只眼睛还睁着呢！”说到这里，朱伯母哀哀的痛哭起来。

“妈！不要伤心！”小兰在一旁说：“过去的事别提了，千不怪，万不怪！就怪我们没多念几年书，哼！早一点买一张文凭给姐姐做嫁妆，也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小兰妹妹！”我叹口气说：“我是这样势利的人么？”

“怎么不！”小兰悻悻的说：“姐姐告诉过我，那位苏小姐很有学问，你才要娶她，这还不算，你为什么假情假意的瞒着她呢！”

“不是这样……”我急躁得说不出话来。

“天不早了！”朱伯伯从门外走进来对我说：“坚白……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吗？”

“等一会再决定！”我站起来向他行礼：“朱伯伯，我想先请小兰妹妹带我回家去看一看！”

“明天再去吧！”朱伯伯拦住我说：“糟蹋得不像样了，有什么好看呢？别着急，听说你全家都在你表妹的姨母家里，那边倒是过得去，也许个把月就要搬回来的。”

“不！我要去看看！”我执拗的说：“今夜里我还要住在自己家里。”

朱伯母看我的意思很坚决，忙着叫小兰点起灯笼，领着我叫开了门。走进第一道院落，就觉得阴气森森，甬道上已经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客厅的大门加上了锁。我祇能隔着窗户，看到些蛛网鸟粪，断轴残器。

后院更是荒凉，两边厢房已被风雨侵蚀得破旧不堪，堂屋的门用砖石堵实，大概留下的家俱，都放在里面。

最后的一个小院，是我的书房和花园，书房里面祇剩下破烂的桌椅，地面上还散落着童年时写字的拓本和破笔。

花园更不像样子了，花盆变成了鸟巢，葡萄架爬满了枯藤，石凳旁也长满了荆棘……

往事如烟，一身如寄。多少年来魂思梦萦的情景，如今都在现实中粉碎了。从后门走出来，已经是满天星月，我对小兰说：“小兰妹妹！请你代我向你的父母道谢，现在我就要回到县城里。”

“等到天亮再去不好么？”

“不！我实在不能在这伤心的地方再停留一夜。”

“你到那里去呢？”她怔怔的说：“这是你的家，爸爸不是说，你家里的人也快要搬回来了吗！”

“等不及了，我急着要看他们！”我叹息的说：“你没有离开过家，这滋味你是不知道的！”

“是的，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家破、人亡……”小兰也深深的叹一口气：“好吧！我送你上路吧！你不是骑马来的么？”

绕过了草坪，又回到那棵大树下。马夫已经在树下睡着了，我叫醒了他，要他准备上路。忽然，我想起一件事，背着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用一块手绢包好了，递给小兰说：“请将这包东西交给你母亲，这是我从远处带来的东西，表示我一点心意罢了。”

“谢谢你！我们还没有好好招待你呢！”

“这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我匆匆的说：“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希望你转告你的父亲，请他找人将阿兰姐的坟墓好好修一下。”

“嗯！”她低头的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替你办到的。”

“还有，”我又向小兰说：“请你明天摘几朵鲜花放在你姐姐坟墓上，向她祷告一番，就说我回来了！”

小兰默默的点点头。

“那么，”我拉好了缰绳，骑在马背上：“再见！小兰妹妹！”

“我也有一件事情拜托你！”小兰低下头，呐呐的讲不出口。

“什么？”

“你可以看到你弟弟吗？”。

“当然啦！”我奇怪的看着她：“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小兰吞吞吐吐的说：“你就这样告诉他得了……‘天上的星星在想念他。’他就会明白的。”

“小兰！”我惊惶的说：“你们……”

“我们不像你和姐姐那样！”小兰提着灯笼，转身跑走了。

“他们又在恋爱了！”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繁星。一刹那间！我想起了阿兰姐和我往日游乐的情景，现在，这一对小儿女又再演着我们的故事。

是喜剧的开端？还是悲剧的收场？在伤感中，我茫然的的扬起了马鞭。

七十

第三天中午，我拖着疲惫的行脚，赶到省城。

这一回，我不敢再冒失的迳到秋明的姨母家里，八九年的变化，谁敢料想他们有什么意外的遭遇。如果要碰到舅父全家也在那里，说不定要对我发起脾气；当着母亲面前，我实在没有勇气来忍受那样尴尬的场面。

在车站附近，我盘桓了将近半个小时。正感到踌躇不定的时候，忽然发现墙壁上贴着许多招生简章；其中也有母校的广告，我看到校长已经更换了谷冰生先生。

“啊！原来谷先生还在这里，而且当起校长来了！”我自言自语的叹息起来：“不就是那个绰号老尼姑的女指导员吗？”

“我可以先去看她，请她找人打听一下……”我想。

“嗯！也许她跟秋明的姨母还有来往哩！不是吗？记得我那年生病的时候，秋明不是陪她的姨母到学校里来接我吗，当时她和谷先生就认识了……”

“是的！她一定愿意帮助我……。”

思忖了一会，我毅然的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将行李寄放在车站附近的客栈里，到市场中买了一些糖果和衣料，准备当作礼物送给老尼姑，也叫她高兴一下。

匆匆的买好了礼物，我毫不犹豫的向学校跑去。

葱郁的柏树，褪了色的红墙，一别九年的母校，也显得苍老了许多。学校门口有几个工人在修建围墙，大概是休假的日子，学生们三五成群，在附近马路上悠闲的散步。

我希望能在他们中间发现一两个旧日的同学，但是，看看他们，再看看自己，又不禁哑然失笑。是的，长江后浪推前浪；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当时年龄大的同学，现在都可以带儿子来上学了。

学校的环境是熟悉的，我知道从什么地方走进去最为方便；于是我不要校役通报，就大摇大摆的从围墙的缺口走进去。一直走到谷先生的寝室门口，敲着窗户，我轻轻的说：“喂！校长先生在家吗？”

“做什么？”果然是谷先生的声音，她在房间里发起脾气来：“你这个学生真不懂礼貌，现在是我休息的时间，知道吗？”

“知道！”我笑着说：“几千里路跑来看你的老学生，客气点吧！”

“谁！”她拉开窗幔，带上老花眼镜，向我脸上注视了一会，忽然惊喜交集的喊起来：“啊！是你！徐坚白！”

“是的！谷老师！”我恭敬的向她鞠躬。

“快点进来吧！”她蹒跚的跑出房间，握着我的手，亲热而伤感的说：“呀！好孩子！八九年没见了，真好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你好吗？坚白！我真高兴死了。”

“你也好！谷老师！”我看见她额头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有些斑白了，还是穿那件朴素的灰色旗袍，但是精神仍然跟从前一样的矍铄。

“你还想到老师，想到学校。”谷先生给我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兴奋的拉着我走进她的房间：“啊！这也算你们的家啊！哎呀，这几年苦日子，教我从何说起。”

“这是给老师带来的一点东西。”我微笑着，将提着的一大盒食品，放到她的衣柜上。

“哟！你这孩子也学会人情世故了，真是要不得！”她摇摇头，忽然又高兴的笑起来：“也好！我应该接受你的盛意。不是么，化了半生心血，到底得到了不少安慰！”

“苦尽甘来，你也有很大的成绩呢！”

“哎哟！”她感慨的叹息一声，亲自倒一杯茶给我：“你知道战事刚起的时候，全校师生走的走，散的散，祇剩下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他们有家、有事业、有前途；我呢？我死也不肯离开学校。就这样……”

“就这样你当了校长，”我笑着说：“那当然是应该的。”

“哎哟哟！一言难尽！一言难尽！”谷先生叹一口气：“唉！这个校长不晓得用多少眼泪换来的呢！”

“嗯！谷老师，你真是了不起的大教育家。在这学校受过教育的同学，那一个不感激你！”我知道老尼姑的脾气，人家当面夸奖她几句，她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真的？”她果然眉飞色舞的笑起来：“我现在不像往日了，在这几年痛苦中，我懂得更多的教育心理；现在的学生，他们都不像你们那样怕我呢！前些时我们筹款修建校舍，学生们连点心钱都省出来捐给学校。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后院又在盖一幢大楼了。”

谷先生不等我答应，就领着我走到后面的操场上！许多工人在大礼堂附近，正修筑一座三层高的新楼。我看到那座古旧的礼堂，想起那年毕业时的晚会，秋明演奏钢琴的那件往事；真觉得如梦如幻，感慨万千。

“你看好不好？”谷先生絮絮的说：“这幢楼将来做新生宿舍，楼下做化学实验室，这都是亚南帮我设计的。”

“亚南？”我打断她的话，惊惶的说：“亚南也在学校里么？”

“不……”谷先生的验色骤变，她期期艾艾的说：“她离开这里了……不！我不知道……刚才是无心谈起的！”

“谷老师！”我冷静的看着她：“请你不要隐瞒我，你一定知道亚南的下落。”

“啊！我们走吧！”谷先生支吾的说：“你也该吃饭了，学校里伙食不好，我请你到外面馆子去，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

“谷老师！”我脱下帽子，严正的对她说：“你是我们一向敬爱的先生，你不能在学生面前撒谎。是么？”

“但是我不能对朋友不守信用。”

“谷老师！我走了千山万水，你现在为一点信用，就给我毕生的幸福筑一道高墙么？”

“你为什么不找秋明去？”谷先生叹息的说：“去吧！我劝你忘记亚南。不能一错再错了，傻孩子！”

“是的，我错了！”我怔怔的说：“我都要找到她们，找出错误的因果关系。”

“那就对了！”谷先生点着头：“前天我还跟你弟弟谈起这件事，他也希望你能和秋明一齐回来。”

“我弟弟也在这里上学吗？”

“你怎么还不知道？”谷先生惊奇的看着我：“你不是从家里来的吗？”

“我一下火车，就到这里，我想向你打听秋明姨母的消息，然后……。”

“你一家都很平安！”谷先生轻松的说：“秋明的姨母也常常到学校里看我，今天要不是假期，你弟弟在这里就好了！”

“不忙！”我感激的看着她：“现在我求求你，先将亚南的地址告诉我！”

“她目前正在养病！”谷先生考虑了一会，才叹息的话：“等几天好吗？”

“她病了！”我惊惶的喊起来：“那我更应该早一点见到她！”

“这个……！”谷先生迟疑了一会，向我看一眼，叹口气：“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第一，先回家去看一看。”

我点点头。

“第二，你为我保守秘密，不要对亚南说是我告诉你的。并且，在未见到她以前，你要先写封信去征求她的同意。”

我又点点头。

“还有，”谷先生似乎放心了，她拉住我的手，恳切的说：“不问结果如何，你要回来向我报告，最好跟亚南一起来！”

“我都遵照你的意思！”

“就这样说了！”谷先生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递给我：“这是她的住址，你最好找你弟弟陪你去。”

“好的……”我将纸条小心的放在内衣的口袋里。

“关于她和你分别后的遭遇，我不愿和你说什么？”谷先生怕我再追问她，连忙摆摆手：“坚白！不要再为难我，走吧！快开饭了，饭后我送你回家去。”

“谢谢你！”我装出诚恳的样子对她说：“我要回家去了，我现在想马上就看到家里人，谷老师，明天我再来看你。”

“也好！”谷先生温和的笑起来：“你母亲不知要怎样高兴呢！快一点去吧！孩子，我不留你了！”

走出校门，经过一条小巷，看到亚南从前住过的那幢小楼，依然无恙。平台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抱着孩子，正在密密的谈心。一刹那间，我感到心情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触，是喜，是忧，是羡慕，还是妒忌？我自己也分不出什么滋味。

在车站附近的小客栈里，我取出行李，正想雇车赶到秋明的姨母家去。忽然间，在我的心房里出现一个可怕的阴影。

是的，我不能即刻回家，我知道家里的人是不会轻易允许我去和亚南见面的，尤其是秋明的姨母，为了秋明，她一定想尽办法来阻挠我的意志。

怪不得谷先生首先向我提出这一个条件，要我先回家，后看亚南，原来这都是她们平时想好的计划。也许亚南和谷先生在一起时，也向我家里表示过意见。她为了同情秋明，才改变了她的初衷。不然，她为什么连地址都不让谷先生告诉我呢？当然，亚南既然和阿兰有过书信来住，她一定知道我没有死在战场上，她会将这些情形向谷先生谈起，由谷先生再转告秋明的姨母。

这些可靠的判断，顿使我恍然大悟，我不能任他们摆布下去；至少，我必须先见过亚南后，再回家去向秋明的姨母表示态度。

当然，我要把握住这机会去见亚南。而且一点也不能迟疑，迟则生变，那老尼姑比老狐狸还要聪明呢……。

匆匆的下了决心，我将行李又寄放在那家客栈；祇取出一点简单的用物，就买了一张通往杭州的直达票，偷偷的钻进车厢。

七十一

久违了的西子湖，仍然是那样明媚动人，但是，在我紧张的心情中，对这些一秀丽的湖光山色，却觉得撩人愁绪。

在湖滨旅社休息一会，我立刻叫侍役买到一本旅行指南，按着谷先生给我的地址，经过断桥，向亚南养病的山庄走去。

这里是西湖附近的一座美丽的山庄。荷塘掩映，绿树成荫，白堤灵寺，彷若仙境。我无心贪恋幽美的湖景，顺着门牌号数，找到一座精致的别墅，轻轻的按一下电铃。

门开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穿着一贯宽大的长衫，摇着纸扇，笑容可掬的说：“先生！你找谁？”

“苏小姐！苏亚南小姐。”

“你贵姓？”老人奇怪的看着我。

“徐！”

他惊奇的向我注视一会：“你是从昆明来的吗？”

“是的！”我点头着说：“我特意来拜访亚南小姐！”

“唔！”老人摸着胡须，温和的笑一笑：“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养病？”

“好容易才从朋友的地方打听到。”

“我是亚南的父亲！”老人点着头说：“亚南也常常向我谈到你，但是……”

“老伯！我打断他的话。向他行一个礼，毕恭毕敬的说：“原来老伯也和亚南住在一起；我现在可以去看她吗？”

“唷！”老人似乎面有难色，严峻的看我一眼：“徐先生！在这里除去我以外，她不愿接见第二个男人。”

“她不愿见我吗？”我急促而伤感的看着他：“老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关系，”老人慢吞吞的对我说：“我更了解我女儿的心情。对不起，青年人，我代表她谢谢你的好意。等她想和你见面的时候，再写信通知你好了，再见！”说着，他皱皱眉，对我点点头，立刻要动手关门。

就在这紧张的一刹那间，我好像失去了理智，疯狂的推开他，闯进大门。大声的喊起来：“亚南！亚南！”

“岂有此理！”老人也急躁的从后面赶上来，他朝着两个正在修理花园的青年人，命令式的喊道：“拦住他！不让他进来！”。

两个彪形大汉应声跳出来，迎面挡住了我的去路。一个红脸的汉子，恶狠狠的对我说：“滚出去，你这强盗！”

“不要骂他！好好的请他出去！”老人跑到我的身旁，拉着我的衣服。

“强盗！”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趁着他们在拉扯中，一拳向那个红脸汉击去；他猝不及防，急忙捂住口鼻，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一声怒吼，我立刻觉察到是那个黑脖子从我身后扑上来，我灵敏的蹲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摔，将他抛到喷水池里。

“好家伙！干起来了！”躺在地上的红脸汉，却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捡起一口砍柴的尖刀，向我掷过来。我轻巧的躲过，但他又捡起一把大斧，向我扑来；我也急忙从地上拾起柴刀，疾快的跳到台阶上。

“哎呀！不要伤害他啊！”老人在一边连嚷带跳的叫起来。

那红脸汉真像是一只愤怒的野兽，他一手擦着鼻上的鲜血，一手舞动大斧，直向我冲过来。我在愤怒中，也觉得比平时孔武有力，轮着柴刀，也勇敢的奋力迎战。

从前，我在军训时学过一点劈刺，在大学里也曾研究过一点剑术。那时候祇是作为课余的游戏，想不到在这个时候用上了；一来一住，居然打得很有套数。

深夜里一片惊恐的呐喊声，夹杂着叮叮当当的刀斧声，几个女佣祇吓得尖叫起来：

“啊！要打出人命来了！”

“快打电话叫警察那！”

腾、挪、闪、刺，间不容发，我好像忘记了身外的世界，祇注意当前的硬战，好像在战场上参加了一场凶险的肉搏战。

“不要动！”正在我们酣战中，忽然在我的背后，响起一个女人严厉的叱责声：“弟弟！放下斧头！”

那红脸汉果然向后面退几步，乖乖的放下大斧。我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穿着蓝绸长裙的女人，拄着拐杖，一跳一跳的向我走来。

“亚南！”我惊奇的丢下柴刀，也向后退几步。惊恐的说“你……”

“哼！打架，伤人；这几年你就学会了这一些本领？”他还是那样骄傲的看着我。

“他们不讲理，”我低下头：“连让我看看你都不肯。”

“过来！”亚南向那个壮汉招招手：“这位是徐先生，我们是很要好的同学。”

“这是我弟弟立雄！”亚南也微笑的向我说：“他是刚从青年军退伍的，顽皮得很。”

那红脸汉腼腆的和我握手，我也连连向他道歉。回头看，那个跌在水池里的黑胖子，也湿淋淋的爬上来，滑稽的挤挤眼，伸一伸舌头。

“过来！”亚南向那个黑胖子招招手，禁不住噗哧笑起来：“这是金哥！”

“金哥？”我忽然记起亚南曾经和我谈起过这个人，正想向她询问！她却慎重的向我介绍：“这是我童年的朋友，现在帮我父亲做生意。”

“啊！”金哥看一看自己满沾上污泥的手指，又连忙缩回去，幽默的说：“徐兄！你这一拳很到家，足足有一磅气力……”

“好啦，对不起！徐先生！”亚南的父亲向金哥摆摆手，对我客气的说：“真是一场大误会，儿辈们无知；冒犯冒犯，请客厅里坐吧！”

“唔！”亚南点点头，又向她弟弟说：“快去找医生去，看你的鼻子，还在这里做什么？”

黑胖子扶着立雄，向我看一眼！垂头丧气的走了。我和老人扶着亚南，走进客厅，她轻轻的说：“扶我到楼上去！”

楼上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四面有窗，可以看到整个西湖的景色。亚南爬到床上，拉一条被子盖在腿上，她转过头来向老人说：“爸！请你出去，我和他谈几句话！”

老人向我看一看，倒一杯茶放在桌上，不声不响的下楼。

“你也转过脸去。”亚南咬一咬嘴唇，向我挥手示意。

我很奇怪亚南这样神秘的行动，但是！我更知道她平时的奇特性格。背过脸来，我看到墙上挂一把日本军刀和她的戎装照片，另外还有几幅她和我在学校里拍摄的风景照片。正看得出神的时候，祇听到背后亚南轻轻的说：“好了！走过来！”

“亚南！”我看她仍然躺在床上，脸上泛起一阵可怕的痉挛。

“不要怕！”她指一指床头的长桌：“你给我将上面的被单揭开来，看看里面的东西。”

我轻轻的揭开被单，里面竟是包着一只石膏做的假腿。

“徐！你感觉失望么，你不会伤心么？”

“亚南！你……”一霎时，我吓得跳起来，扑到床上，伏在她身上痛哭起来。

“别哭！我不喜欢这样软弱的人！”亚南轻轻抚着我的头发，苦笑的说：“起来！让我看看你！”

我极力压制住情感，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她。

“很好！”她点着头说：“比我想像中要坚强多了。”

“是的！有一个希望在支持我！”

“能支持住失望的痛苦，才算是英雄。”。

“是的！我祇是想在英雄的身旁，当一名仆役。”

“哈哈！你不是崇拜英雄的人，”亚南忽然狂笑起来：“你祇是一个平凡而诚实的傻瓜！”

“不错！我希望永久能这样傻下去。”

“而且我也不是英雄；虽然，我也曾为人生为国家轰轰烈烈的战斗过一场。”

“我相信你还有勇气来继续向社会挑战！”

“哼！”亚南冷笑一声，摸着我的手臂说：“战斗是有条件的，如果你没有这双粗壮的手臂，你敢和我弟弟决斗么？”

“如果这战斗有意义，打输了我也高兴。”

“如果打断了你的手，不能拿刀，也不能拿笔，你还能在希望里生活下去么？”

“当然，祇要我还能保持一颗完整的心。”

“如果心上也有伤痕呢？”

“亚南！我们不要说这些，”我懂得亚南的意思，急忙摇着她的手臂说：“我要问你这几年来的生活。”

“欧先生没有告诉你吗？”她微笑着说：“你的情形我倒是很清楚哩！”

“祇是一点点，他祇告诉我，你当时受伤的情形。”

“就是那么一点点啊！”她向窗外看一看，轻轻的说：“可是，我已经很满意这丰富的人生了！”

“你受伤以后的情形呢？”

“飞鸟伤了翅膀，汽车爆了轮胎，一个人失去了腿，还能做什么？”她还是微笑的对我说：“我还不是过这样半死不活的生活么，这已经使我很满足了，要不是父亲找到我，也许还跟谷先生吃粉笔灰呢！”

“亚南！”我痛苦的说：“你怎么这样消极？”

“不，”她摇着头说：“你还希望我，瘸着腿去流汗么？这样美丽的环境，这样舒适的生活，父亲、弟弟、童年时的伴侣，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我还不应该满足么？”

“但是你有说不出的苦哀、烦恼、和伤感！”

“是的！”她点点头：“当有人闯进我平静的生活中，他会给我带来了这些痛苦。”

“他也许能给你带来安慰与幸福。”

“拿眼镜送给瞎子，拿葡萄去喂爱犬，”她诙谐的笑起来：“谢谢你，徐！你应该将安慰与幸福送给那为你输血的女孩子。”

“你是说阿兰么？”我凄然的低下头来。

“是的，真正爱你的星星！”

“她……”我感叹的说：“她死了！”

“死了！”亚南收敛了笑容，惊颤的看着我：“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接到你信后的一两个月！”我伤心的说：“六、七年了，她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啊！”亚南沉思了一会，冷冷的对我说：“你知道我从前就跟她认识吗？”

“知道！我在北平的时候，就偷看过她给你的信。”

“是在欧先生家里？”她又陷在沉思的状态中，闭着眼睛。

“你知道欧先生也死了么？”我说。

“嗯！我也请人想法来营救他，可是都没有成功。”亚南叹息的说：“祇有从日本军官的手里，拿到他一点遗物，写一封信给欧太太罢了！”

“那封信是你写的？”我惊奇的说：“为什么不写信给我们？”

“要我写什么呢！”她叹口气：“我连受伤的消息，都不让欧先生告诉你们，全当我死了多好。是的，我本来也不想活下去，但是为了父亲……”

“亚南！不要这样说，”我愤慨的看着她：“你以为我对于爱情的观念，就是这样庸俗浅薄的么？你为国家流了血，断了腿，我会因此而改变初衷么！亚南……”

“噢！”亚南冷冷的一笑：“你或许还有这样一股傻劲，但是我……”

“不！”我急急的说：“如果我是这样的人，我觉得你从前对我的感情，太没有价值了！”

“好！我总算没有看错人！”亚南低着头凝思了一会，忽然凄然一笑，握住我的手说：“你愿意跟一个断了腿的女人，走进结婚礼堂么？”

“愿意！”

“你能为她辛苦的工作，而她祇能坐在家里享受你的血汗么？”

“这是我份内的事情。”

“万一有一个健美的女人爱上你，你能永不变心么？”

“我不是没有灵魂的人！”

“你还要想想，你母亲愿意给你娶一个残废妻子么？”

“这是我个人的自由。”

“够了！我已经够荣幸了，”她自言自语的说：“世界上还有这样人来精诚的爱我，我应该更生活得快乐些。”

“是的，亚南！我们应该快乐的生活下去。”我怔怔的看着她。

“当然，我明白你还像以前那样爱我，”她痛苦的咬一咬嘴唇：“但是，我……”

“怎么？亚南！”我看她冷冷的神情，祇好坦白的说：“你难道不愿意爱我？”

“不！正因为我爱你，”她点点头，揉一揉眼睛：“我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我更知道怎样使他快乐的生活。”

“如果你这样想，亚南！”我兴奋的说：“我立刻写信回家，并且通知谷先生，给我们尽量安排一个隆重的场面。”

“你真想和我结婚？”亚南神秘的看我一眼，思索了一下：“能不能让我再考虑一天？”

“有什么考虑呢？亚南？”

“怎么不！我也不是要和家人商量么？”

“不！亚南……”

“怎么！”她有点愤怒的看着我：“还没有结婚，你就这样对我不客气！……”

“不是！亚南请你别误会！”我急急的向他道歉。

“对啦！还才像话哩！”亚南带着教训的口气说：“做一个好丈夫，一定要尊重妻子，才能得到和谐与幸福。”

“是的，亚南！”

“现在我试试看，”亚南正色的对我说：“我命令你立刻回到旅馆去，明天中午一点钟到这里来。不许早，也不许晚；在这时间内，不可以鬼鬼祟祟的跑到我的别墅来。”

“为什么这样？”我怀疑的看他一眼，忽然又想起她的心情，连忙改口说：“好！好！我绝对尊重你的意见，我以人格向你保证。”

“这是考验，知道么？没有别的意思。”她将假腿又接好了，站起来，对我挥挥手：“去吧！现在就走，不准跟任何人谈话，连我的爸爸也不要打招呼。”

“好！再见！”我拿起帽子，跟她握一握手，转身向楼下走去。

“坚白！”。当我关好了房门，忽然听见亚南在房里喊起来：“回来！”

我又迅速的跑到她的面前。

她放下拐杖，突然扑在我的怀里，我将她抱到床上，她紧紧的搂着我的脖子，疯狂的吻着我的脸，眼睛，嘴唇……

好久，好久，我发觉有一股热泪，湿润了我的脸庞。睁开眼，看见亚南的泪水，正像泉涌般的流下来。但是，她还是勉强微笑的说：“去吧！坚白！我永不会忘记你。”

七十二

回到湖滨旅社，我兴奋的给谷先生写了一封短信，告诉她我和亚南晤面的经过；可能在很短时间我就可以和她结婚。那时候无论如何要请她来喝杯喜酒，说不定还请她做一次月下老人。

趁着兴奋的心情，我又给母亲写一封长信，将这几年来的情形告诉她。最后，我写出和亚南的关系，等这边商量好了，我就即刻带她和家人见面。

至于秋明的姨母，我也在信内尽量向她解释，而且请她原谅我的苦衷。秋明还年青，有才有貌，将来不愁找不到一个理想的归宿。当然，我很感激她对我的痴心，我也不能忘怀昔日的情感。但是，她应该原谅我，她更应该同情断了腿的亚南。

信写好了，已经是午夜时刻，我洗完澡，熄了电灯，安静的躺在床上。

自从和子云夫妇分手后，这些时日中，我没有宁静的睡过一会，到今天总算得了一点安慰，我以为能舒畅的休息了；然而，一阵烦躁，伤感的气氛，又紧紧的包围着我。

拉开窗幔，看见一角残月，几点寒星，在湖面上闪闪发光；两个熟悉的人影，又渐渐爬上心头。

“啊！秋明！阿兰！”我蓦的打了一个寒噤。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么？”阿兰睁着幽郁的眼睛，对我哀怨的说：“那是妹妹骗你，试试你，你想！我能死得瞑目么？”

“你没死？”我奇怪而迷惘的看着她。

“一个活跳跳的人怎么会死呢！就是死，我也要等着见你一面！”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阿兰姐！我不是看到你了么！”我拉住她冰冷的手，衷恳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再离开了！”

“迟了！你来晚了。”

“怎么？”

“你已经和亚南结了婚，还纠缠我做什么；”她伤心的抹着眼泪，向湖面指一指说：“你看，她不是来了么？”

我定睛向湖面看去，一轮皎洁的月亮，像一个圆圆的冰盘。但是一瞬间，又好像一张熟悉的脸，原来是秋明站在我的面前。

“表哥！好几年没见了，你好！”

“好！秋明！”我看见她还是从前的形貌，妩媚的对我笑起来。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喜悦的看着她：“我正想找你去呢！”

“找我做什么？”她红着脸低下头来：“找亚南去吧！你心里祇有亚南一个人。去吧！我一辈子再也不愿看到你。”

“不！秋明，这不是我的错……”

“我不愿听你解释。”秋明嗔怒的向湖边跑去。

“当心滑下去啊！”我在后面一面追，一面喊起来：“回来！秋明！”

祇听得噗通一声，湖面上溅起了一堆浪花，我惊恐的喊起来。也想奋身跳到湖里去，忽然有一条游船驶过来，我大声的喊：“救人哟！刚才有人跳水了。”

“谁！”一个穿着红色泳装的女人，从游船的舱里走出来，对我微笑着说：“坚白！是我们！你喊叫什么？”

“亚南！”我怔怔的看着她，心里更迷惑起来：“原来你在这里，你看见秋明吗？”

“那里有什么秋明，”她看着我哈哈大笑：“原来你是和阿兰在一起！”

我蓦的回转头，身边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更为恐惧起来。

“阿兰到那里去了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哈哈哈哈！”湖面上又响起一片嬉笑声。我再凝神看去，游艇上却是欧太太和子云夫妇向我招手。

“亚南呢！”我急得向船上跳去，祇觉得心虚脚轻，一失足掉在水里，我拚命的挣扎，尽力向游艇边游去，但是乌云密布，风急浪大，生命在千钧一发中，我好像祇抓住了一只教生圈。

“好险！”我极力睁开眼睛，原来是一场离奇古怪的恶梦，一只手还紧紧的握住床头的横柱。从窗口看去，太阳升起来了，静静的湖面上，还抹着一片红色的早霞，在绿波中，几只精致的游艇，隐隐传来了一阵悦耳的歌声。

七十三

吃过早餐，我赶到市区里买了一些礼物，准备送给亚南；我很知道亚南的性格，她不喜欢女人常用的花粉衣饰，祇买了一枝新型的水笔和一个男用手表。余外，我给她父亲买了一支烟斗；还买了三把扇子，准备送给立雄和金哥，用来煽熄我们打架的火焰。

回到旅社，恰好是十二点钟，我换了一套崭新的白色西装，打好领结，打扮成一个文雅的绅士，买了一束鲜花，搭上短程的公共汽车。

五分钟后，我已经到亚南的别墅前面的草坪，远远看见门口摆了一部老式的旅行汽车；车旁站着两个中年妇人，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她们看见我，都跳上车，向我驶来。

“啊！果然来了！”车里的人欢腾的喊叫，那青年从车上跳下来，惊喜交集的说：“大哥！你回来了！”

“你……”我从形貌上看出是我的弟弟，他紧张的握着我的手说：“母亲、妹妹、和表姨妈都来了。”

我放下他的手，惊惶的跑过去，果然看见妹妹扶着母亲下车来。

“妈！”我抱着母亲的脖子，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你回来了！”母亲也欢喜得流下眼泪来。

“妹妹！啊！表姨妈？”我拉着她的手，又转回头看看秋明的姨妈。她不作声，祇在频频的拭泪。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定一定神，将母亲扶到草坪的石凳上。

“谷先生前天晚上来告诉我们，”妹妹娇憨的说：“我们等了一夜，看你没有回家，就想到你一定来找亚南姐；昨天弟弟从谷先生那里拿到地址，就一早赶来。”

“你们看见亚南么？”我向弟弟说：“我们到她家里去吧，她还在等着我呢！”

“大哥……”弟弟向妹妹看一眼，拉着我的手臂，呐呐的说不下去。我回头看看母亲、妹妹、表姨母，依然坐在石凳上，一声不响。

“我们去吧！”我腼腆的向母亲说：“妈！你认识亚南吗，谷先生一定对你讲过……。”

“大哥！”妹妹打断了我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颤声的说：“请你不要伤心，亚南姐走了！”

“走了？”我奇怪的看着她。

“是的！今天早车走了，大概现在已经到了上海。”

“不会的，她昨天还和我约定时间！”

“她还留给你的信，”妹妹轻轻的说：“这是他们看门的仆人留下的，她问清了我们是你的亲属，才放心交给我。”

“你们也没有看见她？”我一面拆信，一面向弟弟说：“怎么……”

“嗯，我们早晨赶来，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唔！”我隐忍住激动的心情，看见信笺上的字迹，也一个个跳动起来。

“坚白：我走了，大概一星期后，就可以到达新加坡。我打算休息一时，就去各国游历。今后我将在旅程中，消磨一个很长的时期；然后改名换姓，找一个小岛隐居，了此残生。

不要怨我、怪我、纠缠我，或者再想法来追我。忘记过去吧，我不能将你也拖在痛苦的深渊里。

为了爱，为了保持过去这一段珍贵的爱情，我祇有这样坚毅的离开你，永久的离开你。

你还年青，有事业，有前途，更应该有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美丽而温柔的妻子；跟你在一起工作，奋斗。而我，我能给你什么呢？亲爱的！我不愿意将一个破烂的包袱，放在我爱的人身上，我更不愿意牺牲你的青春，来安慰一颗冰冷破碎的心。

如果你还对我保持一丝爱情，听我的话。我命令你忘记我，忘记过去这一段患难的生活。我命令你找到秋明，你们已经订过婚的未婚妻。

别了！坚白！勇敢的生活下去吧！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但是，我无论漂流到天涯海角，仍然那样虔诚的为你祝福。　　　　亚南留笔”

“亚南真走了！”我痴痴的看到湖面上隐隐的风帆，祇觉得心头上是一片空虚，没有悲哀。也没有感触，祇好像读完了一篇动人的小说。

“回家吧！乖孩子！”耳边飘起母亲慈祥的声音：“跟妈妈回去吧！”

七十四

怀着一颗创痛的心，回到秋明的姨母家里。

一别十年，这一幢古宅，所幸还安然无恙。朱门、长廊、凉亭、花圃，依然如昔。秋明房间里的钢琴、书架、壁画，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陈设。触景生情，睹物思人；我蓦的想起了十年前病中的往事。

家人为了避免我精神上的刺激，都不愿重提往事，尤其是有关秋明的近况，他们更是守口如瓶。就是家庭的情形，母亲也祇是简单的告诉我父亲早已改行经商，半月前和友人到川陕一带采办药材去了。弟弟在战时失学二年，今年才能完成高中的课程。妹妹进了女子职业学校，学习会计和缝纫的技能，还能利用余暇，赚点钱贴补家用。

至于秋明的姨父，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祇剩下表姨母一个人，孤苦伶仃，老境堪怜。母亲说到这些不幸的事情，恐怕影响到我的心情，就立刻装起笑容，改换了轻松的话题。

毕竟是母亲爱子心切，她要我住在她的房间里，无论是白天夜晚，她老人家总是嘘寒问暖，劝我加衣加餐，真是无微不至。

在伟大的母爱里，我渐渐从困惑、悲戚、苦闷的情绪中苏醒了。我觉得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关爱自己的人，这种爱没有一点偏私，一点私求；纯洁、真诚、神圣。

世界上还有比母爱还纯洁，真诚，神圣的吗？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每当夜深人静，我又记起了小时候母亲教我背诵的“蓼莪”诗篇。是的，为了报答母亲的恩情，我不能再糟蹋自己，更不能再使她伤心。我应该勇敢的生活，即使不为自己，也要为母亲而生活下去。

但是，阿兰、秋明和亚南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在我的脑海中，一时还是无法忘怀得干干净净。

真的，为着这接二连三的严重打击，有一个时期，真是危险极了。

有几次，我从消极失望中，总希望快一点结束这痛苦的生命，我也曾想到唯有死，才能解脱精神的痛苦，才能得到真正的安静。

然而，我也曾想到即使闭紧双目，将一切痛苦的消灭了。但是，我祇是将痛苦转移到母亲身上，我能这样安心的走向另一个世界么？

一转念间，这一个新的人生意境，渐渐在我的思维中成长起来。

是的，我不仅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快乐，活得幸福，让母亲也得到快乐，让母亲也得到幸福。

于是，收拾起庞杂的念头，我极力忘记过去的往事，想尽方法来振作精神。一个月后，我觉得心灵上的创伤，已经渐渐的平复，果然，在母亲愁苦的脸上，也渐渐看到一丝笑容。

我想，第一步就要先了解家庭的真实情况；第二步我想恢复旧日庭园，我们是农家出身，最好还是回到农村去；第三步我计划弄一点资本，回家经营一个农场，春耕秋收，以娱双亲。索性做一个庸俗的人，何必奔碌于名利之途，又何必沉沦在情感的漩涡中自讨苦吃呢？

七十五

一天晚上，妹妹和表姨母上街去了，弟弟独自在书房里温习功课；我将这计划和母亲说起，母亲倒也是点头赞成，她说必须等待父亲回来后再从长计议。不过她却坦然的表示祇要孩子们都能成家立业，做父母的比看守在身旁还要高兴的。

母亲絮絮的向我谈起这几年困顿的生活，故乡的田地是请人代管的，祇能收到一半租粮；卖出买进，仅足够维持半年的开销。父亲的奔走经营，也祇能博得蝇头小利，幸亏母亲往年省吃俭用，还积蓄一笔钱，来补助弟弟的学费。

“祇要一家大小平平安安就好了，”母亲每说完了一段情节，总是重复这句话：“还有多少人比我们还不幸呢！”

“是的！比我们不幸的人真不可胜数了，像朱家伯伯，我亲眼就看到他们困苦的情形。”我将这次回乡的情形说给母亲听。

她叹了一口气，伤感的说：“你舅父家比他们还惨呢！一家人死的死，亡的亡，祇剩下秋明这个苦孩子！”

“舅父也去世了！”我惊异的说：“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伤心，孩子！”母亲陪着眼泪说：“不是你提起来，谁也不敢多谈起这些事的。”

“祇管说，吗！我现在什么都想开了！”

“说起来我也受不了，”母亲揉一揉眼睛：“他原来在北方教书不是很好么，一看时局不对，就请假回家，那知道他不但没有保护家庭，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为什么？”我怔怔的说。

“他真死得惨呢，汉奸走狗逼着他去做官，他不肯；那些走狗们起初还客气，后来就不讲理了，反而说他是游击队的首脑，逼着他招出口供。你舅父那种宁死不屈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受了几次刑，直剩下最后一口气，那些汉奸才通知家人领回来。”

“舅父就这样壮烈的牺牲了！”我叹息的说。

“他死了还不算，你舅妈也想不开，就在你舅父成殓的那天夜里，偷偷的悬梁自尽。”母亲哽咽的说：“真是家败多凶，半年后，那个过继给你舅父的表弟也得了急病，连请医生都来不及……”

母亲痛苦的说不下去，停一会，她才揩一揩眼泪：“我永久忘不了你舅父舅妈临死前的话，他们都嘱咐我照顾秋明，真好像预先就知道祇剩下她一个人……”

我默默的流了会儿眼泪，硬着心肠对母亲说：“是的，妈！我们当然要照顾秋明，我们一定要对得起舅父舅母，秋明现在……”

“孩子，这些话我还想隔些时间告诉你的，”母亲抚着我的头发说：“你舅父舅妈到临死前，还说你将来会回心转意，他们也知道秋明不会嫁给别人。这教做妈的说什么呢？儿子的婚姻大事，由他自己决定，我不能看上一个好媳妇，非要逼着儿子来孝顺我……”

“妈！”我握着她的拿、不让她说下去，一刹那间，感情的痛苦，像一把尖刀，刺开了心上的伤痕，我痛苦的说：“秋明现在什么地方？”

“你现在愿意娶她么？”母亲惊喜的看着我：“告诉妈！妈不会耻笑你的；不过妈不敢再向你提起这件事。”

“妈……”我不忍让她失望，但也想不出更好的话来。

“嗯！孩子，妈懂得你的心思，你现在也不小了，这些事还要妈来担心么？”母亲叹息的说：“而且，阿兰死了，亚南也走了，你还有什么牵挂呢？”

“不是这样说，妈！”我轻轻的摇头：“爱情不是货物，好的买不到，坏的也要摆上货架。如果我是这样，我就跟秋明结婚，也等于侮辱她。而且，我一直就没有将秋明放在最后面。”

“那你为什么答应和阿兰结婚？”母亲带点责备的口吻对我说。

“不为什么！”我说：“在那时候，我觉得阿兰的处境，比她们可怜；结婚祇是安慰她的一种手段，并不是目的。在良心上，我并没有忘记秋明和亚南的爱情。”

“亚南也是这样么？”

“是的！一个残废的人，不是比健康的人值得同情么？秋明会懂得这个道理！”

“简直是胡说八道！”母亲向我瞪一眼，忽然又温和的微笑起来：“傻孩子！你迷了心窍了，是谁教你的，满口爱情爱情的，那一个女人和男人祇谈爱情不想结婚；或者祇愿结婚，没有爱情。爱情和结婚是一件事，分开来这像话么？你怎么书越念得多愈糊涂了。”

“妈！我一点也不糊涂，”我无可奈何的说：“譬如说，我现在还在关心秋明，不结婚还是一样的……”

“祇有你这样想！”母亲连连摇着头：“你以为秋明也像你这样糊涂么？”

“妈！我们不谈这件事好不好！”我说：“你告诉我，秋明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不答应和她结婚，还问她干什么？”母亲又失望的叹一口气：“孩子！你真是硬心肠的人，秋明对你那样好，你……”

“妈！”我急躁的说：“我并没有忘记她，在长沙时我不是拼着命想去追她么，谁知道我们这样没有缘份，叫我有什么办法？”

“她信上也这样说，”母亲沉思了一下：“走过了千山万水，可是怎样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直到香港，她才算是死了这条心。”

“那么她现在还在香港么？”

“嗯！大概还在那里吧。”母亲点着头：“在半年前，她姨母还去看她一次……”

“她怎么样？”我紧张的站起来，忽然房门开了，秋明的姨母挽着妹妹的手走进来，我迫急的喊起来：“表姨母！你见过秋明么？”

她惊奇的向一母亲看一眼。

“你告诉她吧！我看没有关系。”母亲低声的说。

“对的，我看到她！”表姨母拂一拂头发，哀怨的向我看一眼：“她比从前瘦了许多，很少讲话，更不愿提起你的事。”

“她没有打听我的消息么？”

“还是我先向她问起的，她祇是苦笑一下，但没表示一点意见。”

“她在香港做什么？”

“起先跟外国人学音乐，后来外国人走了，她自己学作曲。香港沦陷后，她住在一位朋友家里，教几个孩子们弹钢琴。”

“现在呢！她还是当家庭教师么？”

“差不多有半年没有来信了，”表姨母叹口气：“大概还在那里吧！不过我去过许多信，都没有回信来。”

“这样说，她可能又离开了香港？”

“不会的！”表姨母抹抹眼泪说：“她对我表示过，她希望在香港过一辈子，她喜欢那里的海、山，和她相处的孩子们。”

“你为什么不带她回来呢？”

“唉！说破嘴了，她怎样也不答应。她说香港是她的目的地，她不能离开那里，更不愿意回到我家里来。”表姨母悲痛的流下眼泪来：“我当时想将家也搬到香港去，但是她也不肯，并且告诉我以后不要再给她写信了，如果有机会看到你们，要我告诉你们；忘记她，她也忘记你们。就连我，她也表示很冷淡，不到半个月，她就催我回来。”

“是的！”我在房间里徘徊了一会：“我们太使她伤心了！”

“你应该负这个责任，哥哥！”妹妹冷冷的对我说：“祇有你才能让她回心转意，你快去找到她，对她说阿兰死了，亚南也走了，她就会回心转意的。”

“我也这样想！”表姨母哀恳的对我说：“我是个孤苦伶仃的人，祇有秋明这孩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能将她带回来，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小时候你舅父舅母多么疼爱你，”母亲也叹息的说：“孩子，死的活的，一大捧眼珠都看着你的。”

“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痛苦的说：“她一定恨透了我，我自己也感觉对不起她。”

“不！”表姨母摇着头：“我看她书架上还放着你的照片呢！放心去找她吧！孩子。”

“好的！”我沉思了一会，点点头：“我一定去找她，就是恨我，我也要见她一面。”

“这才是好孩子！”母亲和表姨母都擦干眼泪微笑起来：“再休息几天就动身吧？我们在家里给你准备结婚。”

“结婚！”我怔怔的走到窗口，看见银河旁的牛郎织女，在群星中更为明亮了，我低下头，祇觉得心乱如麻，连母亲说什么也听不清楚。

七十六

到香港去的行期决定了，全家人都在欢乐的气氛中给我准备行装。秋明的姨母更是满面春风，笑颜常开；在我临行的前夕，她将她存下的私蓄，送给我做路费。

母亲、妹妹、表姨母都给秋明写一封长信，表姨母还给秋明的东主写一封信，请他们从中帮忙。信封上写明了地址，还画好街道和路线，要我一下船，就住在秋明寓所附近的酒店里。

第二天，他们都到火车站给我送行，谷先生也抽空赶来。她交给我两张聘书，告诉我从下学期开始，聘请我和秋明在母校任教。并要我转告秋明，如果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立即打电报给她，她可以给我们预支几个月薪金，连同路费一起寄去。

弟弟本来希望陪我同行，好在旅途上有个照应。我怕耽误了他的学业；而且连年颠沛，我也习惯了旅途上的寂寞。祇答应他送我到上海，替我买好船票，就赶回来侍奉双亲。

母爱，友情，这些诚挚的关怀，太使我感动了。当我进到车厢里，他们还站在月台上殷勤的嘱咐我。

“孩子！路上要当心啊；海洋里风浪大，不要乱跑。到香港后快点写信回来，要秋明也写一封信给我，”母亲啰啰唆唆的说：“告诉秋明，不要称我姑母，叫我妈妈……。”

“坚白！看我的面上，好好劝导秋明！”表姨母也向我说：“你总是男孩子，什么事都要让她三分，不论怎样，也要将她带回来。”

“别忙在香港就结婚啊！”妹妹向我开起玩笑来：“我们还要等着看看热闹呢！”

“不是开玩笑，”谷先生正经的说：“下学期课程给你们排好了……”

“好！你们去吧。”弟弟向她们挥挥手：“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到这里来接他们的。”

火车开行了，妹妹和谷先生向我挥著白巾，表姨母扶着母亲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祇是苦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半天的行程，我和弟弟到达了上海，已经是月明星稀，万家灯火了。

春申江畔、黄浦江头，红灯绿酒，车水马龙。比起大后方的草鞋、破车、坚苦卓绝的情景，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大概是在战时养成了不合时宜的性格，我对于这种骄奢淫逸的现象，总觉得格格不入；甚至不愿意在这十里洋扬中，多停留一刻。

当晚，我们就跑到旅行社打听船期。正好有一艘货船。天明时就要启程，有几个旅客因为事故延阻，希望将票位转让给我，手续也很简便。于是，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弟弟帮我将行李搬运到船上，天色已渐曙明，我们在舱房里休息片刻，就听到准备开船的信号。

“你可以回去了！”我将弟弟送到甲板上，小声的对他说：“回家转告母亲、表姨母以及谷先生，就说我此行一定不辜负她们的期望，如果秋明一时不愿回来，我打算在香港多住些时日。我会自己照料自己，一切请她们放心好了。”

“还有什么嘱咐我吗？”弟弟点点头，郑重的掏出笔记本和一枝铅笔。

“嗯！”在忙乱中，我忽然想起了小兰请托我的事情，急忙向他说：“这几年你回过故乡去没有？”

“没有！也许不久要回去的，你……”

“你记得隔壁朱家小兰妹妹吗？

“记得！”弟弟忽然惊奇的看我一眼。

“你和她的感情是怎么样？”

“不过是小时候的朋友！”弟弟羞怯的低下头去。

“噢？”在我的面前，又浮起了酷似阿兰的脸型。我说：“小兰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什么？”弟弟紧张的问。

“她说……”我想一下才对他说：“什么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弟弟怔一下，轻轻的叹口气：“也许我们的心事，祇有天上的星星才明白。算了，等你回来再谈吧！”

“你还有什么苦衷么？”

“这里面很复杂，很矛盾……”弟弟欲言又止，好一会，他才嗫嚅的说：“在学校里，又有一个女同学……”

“我不想追究你们的关系，但是；”我正色的向弟弟说：“你要记住，爱情是不可分割的，祇有专心一意的爱一个女孩子，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那么，你为什么又爱上亚南？”弟弟天真的看着我：“而且又不能忘记秋明表姐的情感呢！”

“这个……”我思索了一会，怎样也不能给他一个适当的答覆。在情急中，我祇好苦笑的对他说：“好，就算是我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走上我走过的这条错路。”

“我知道你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弟弟握着我的手，匆匆的向我道别。

“但是，这是谁的错呢？”我伏在甲板的栏杆上，看见岸上许多送行的人，向船上挥手，她们仿佛在我的面前，画了许多长长短短的问号。

七十七

海上是一片浓雾，飘忽着疏稀的雨点。

在航行中，我静静的躺在舱房里，连甲板上也不愿去。很奇怪，经历过这重重的刺激，我似乎对一切都很厌倦，连很少接触到的海景，也引不起一点兴趣了。

这是我第二次经验的海上生活。几年前，我从天津到青岛，那次同行的几个人──亚南、子云、小雨点、沈超和张幼华，经过这几年的变化，幽冥相隔，四处飘零，往事真不堪回首。

人生的遇、合、离、散，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呢？在舱房里，我静静的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天、两天、直到第五天中午，轮船驶进港口时，脑海里还是一张白纸。

上岸后的第一个目标，我就坐车赶到表姨母告诉我的那家酒店，开好了房间，稍事休息，就叫了一辆的士，按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秋明的寓所。

这是半山区一幢高贵的住宅，环境很清幽，地势很高耸，可以俯瞰到美丽的大海，远山。

我看清了门牌号数，爬上了二楼，轻轻的按着电铃。好一会，才看到门上小洞里，露出一只迥迥发光的眼睛。

“你找谁？”

“我找一位马丽小姐！”从声调中，我听出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我客气的向她露出笑容，希望她能开门让我进去。但是，她却毫无表情的点点头，转回身大声的喊起来：

“Ｍｉｓｓ　Ｍａ─ｒｙ，有人找！”

“啊！秋明果真住在这里。”我捂住剧烈跳动的心房，一刹那间，我又惶恐的暗自着急：“我向她说什么呢……。”

“是谁？”果然是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我定一定神，在洞孔中看到一只美丽的眼睛。

“是我……秋明！”我惊喜的说：“你开开门就认识了。”

门开了，但是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位金发隆鼻黑眼睛的混血女郎，我急忙用英语向她说：“错了；抱歉得很，这里有一位名字也叫马丽的中国小姐吗？”

“我就是Ｍａｒｙ同时也是中国人。”

“不！她是我的表妹。”

她摇摇头。

“那么你知道秋明搬到那里去了？”

她又摇摇头。

“是不是她不愿见我？”

她不再摇头了，祇是微笑的看着我说：“先生，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

“噢！是的！我说得太不清楚了，我应该……”

“看你这个人！”那个凶恶的中年妇人，不等我说出来，就不耐烦的瞪我一眼，指着门上的牌子给我看──‘私家重地，严拿白撞’。

“对不起！”我隐忍住满腔愤火，焦急的向那个混血女郎说：“小姐！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吗？”

“差不多有半年了！”

“半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女孩子，是一个教钢琴的家庭教师，你们认识她吗？”

她凝思了一会，才慢吞吞的向我说：“是不是一个圆脸，短发，中等身材，但从来看不到笑容而长得很美的女人？”

“是的，就是她，她就是秋明！”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交谈过一次，虽然，我从这里经过时，常常听到她的琴声。”

“你们没有住在一起？”

“她们搬走后，我们才顶下这层房子。”

“有什么办法找到她吗？”

“有！”那一个冷酷的中年妇人，恶狠狠的向我挥挥手：“你可以去查报、报差馆、请私家侦探……”

七十八

茫茫人海，教我到那里去找她呢？

头几天，我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探询、打听。凡是可以想到的方法都做到了。我在报纸上登了不少寻人广告，也曾到警察局报过案，每一处私家侦探社，我都是他们最愿花钱的顾客。

但是，这些方式都没有发生一点效力，反而招来了许多黑社会一流的人物，像兜生意一样的向我动脑筋。

第二个星期，我不敢再如此张罗了，祇是分别去访晤一些陌生的同乡，请他们助我一臂之力。我想，秋明在香港已经生活了几年，也许加入过同乡会；不然，在许多同乡中，至少有一个人和她有过来住。

但是，在港的同乡没有一个人认识她；而且同乡会的登记簿上，也没有她的名字。

第三个星期又过去了，仍然是没有发现一点线索！我开始焦急而彷徨起来。我想到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下去，总不是妥善的办法，我必须先从根本上来解决她行踪的问题。

于是，我亲自到移民局和生死注册局里去翻阅底案，证明秋明并没有死，也没有到外埠去，我也深信她并不会回到国内去。祇要她没有离开香港，祇要她还活着，总有一天会碰到她的……。

渺茫的希望，虽然给我一点精神的安慰。但是，现实的生活，却给我严重的威胁。

原来，在我离开省城时，身边还剩余不少欧太太给我的旅费；再加上表姨母赠助的私蓄，足可供一个时期的居留之所需。但是经过这一番意外的开销，已面临到囊空金尽的窘境。

穷途潦倒，举目无亲，这是多么令人可怕的景象。固然，我还可以打电报回家，请母亲和表姨母筹款接济，或者写信给子云夫妇与欧太太设法帮忙。但是，一提起笔，实在没有勇气写出来，除去编造一篇兴奋的消息，教他们高兴外，我怎能再腆颜的向他们求助呢！

为了紧缩开支，我祇好从酒店迁到郊区的一座廉价的村舍。

真是一筹莫展，进退维谷。虽然，最低的生活费用，还不至立刻断绝；但是精神上的苦闷与恐惧，实在是教我无法再忍耐下去。

一个月的时间，又轻轻的过去了。

日历的新页，给我带来无比的惊惧和威胁，我知道秋明的消息，不会在这失望的现实中出现奇迹；倒是包租婆凶恶的脸嘴，一定会在意想中出现的。

为了避免这一个可怕的刺激，一清早，我就借故离开寓所，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漫无目的的在城镇、在山野里游荡。

青翠的山峦，碧绿的海水，一切都还像平时的安静美丽。可是在我的眼前，却蒙上一层哀愁的烟雾。

赶墟的乡人回去了，田野的农夫也收工了，夕阳吐露出微弱的光芒，月亮也爬到椰树的梢头，我也感觉到饥肠辘辘，腿软腰酸，才踽踽的踏上归途。

踱进那村舍破旧的围墙，我真像一个羞怯的新嫁娘，红着脸，战战兢兢的走向公婆的面前。

“徐先生！”果然这凶恶的包租婆，早已站在她的门口，远远的向我打招呼；还没等我答应她，她就以竞走的步法向我跑来。

“糟了！”我摸摸空空的口袋，暗自着急。

“这么晚才回来？”包租婆直着嗓子对我喊起来。

“很对不起！”我是怕她又啰啰唆唆的向我伸手讨钱，反不如先向她坦白的说：“大姑？今天还不能付你的房租。”

“没有关系！”出乎意外的，包租婆这一次却是喜笑颜开的说：“已经有人给你付清了，你真会开玩笑，要是早说你有一位有钱的女朋友，我们也不会那样小气，啊！对不起……。”

“女朋友？”我怔一下，奇怪的看看她：“你是说谁的女朋友？”

“嗳！你们读书人真会装腔作势，”她向我做一个鬼脸：“吓！好靓的女仔，现在还在你房间里等着呢。对啦，她还坐私家车来的那！”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马丽小姐，还是秋明？”

“嗯，对啦，就是马丽吧！她穿的一身素白衣衫，真像是玛丽医院的姑娘。”包租婆颠三倒四的说。

“是吗？那一定是秋明了！”一刹那间，祇觉得全身在微微的颤抖，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疲倦，我兴奋的向前跑去；果然，我看到门前空地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汽车。

“秋明也变成布尔乔亚阶级了！”我看着雪亮的白牌私家汽车，再自视身上这套不大光鲜的“夏威夷”，却不禁哑然失笑：“管它哩！秋明是不在乎这些的。”

正当我昂首阔步的踏进门槛的时候，忽然一串银铃似的笑声响起来。

“还认得我么？”一个穿著白色衣裙的少女，笑盈盈的从房里跑出来：“徐先生！还认得六年前的老朋友吗？”

“你……”我揉一揉眼睛，惊奇的看着她：“你不是黄慧英……黄小姐吗？”

“嗯！你的记忆力真好，我还预备一张名片给你呢。”她妩媚的笑一笑，亲热的和我握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好容易才从酒店侍者那里打听到，啊！我应该说从报纸上看到你的寻人启事。”慧英欢跃得像一只小云雀：“起初，我还不相信是你呢！同时工作又忙，一眨眼过去了一个多月，心里老是悬一个疙瘩。昨天，我特地要伯父陪我到酒店里去打听，那知道果然是你，更想不到我们能在这里见面呢！……”

我点点头，回忆起六年前的往事，又不禁热泪盈眶，慧英好像也有说不出的感慨。但是，她还像在红十字医院的态度，大方的扶着我的手臂，天真的笑起来：“这几年来，真是一言难尽，好吧！天不早了，在这里不大方便，咱们还是进城去慢慢谈吧！”

“好！我要回房去收拾点东西。”

“不用了，我来时就招呼那位包租婆替你整理好衣物，已经装好在车箱里。”慧英调皮的眨一眨眼睛：“老朋友，难道你对这位芳邻还恋恋不舍么？或者，你是不好意思接受我的款待。走吧！我不相信这里又被你发现什么星星和月亮了。”

她挽着我的手臂，踏上了车座，熟练的转动方向盘，频频的向我回眸微笑。

车子沿着整齐的山路前进，慧英加快了速度，祇是专心一意的注意险峭的转弯处，我也藉机来安定激动情绪。

将要进入繁华的市区，我才打破了我们中间的沉寂，轻声的说：“慧英，你知道阿兰的消息么？”

“知道！”她立刻收敛了笑容，点点头，深深的汉口气：“你收到她的信和日记吗？”

“如果那时候我不离开她，也许……”

“也许你更痛苦，她就是不愿看你痛苦才教你离开的……啊！到了！”她急快的将车子停在一家华丽的酒店门前。

餐厅里正奏起流行的爵士音乐，有几对情侣，在小小的舞池里漫步轻舞，慧英带我坐到了一角偏僻的卡座，点好了菜色，替我斟满了酒，却严正的对我说：“徐先生！今晚你应该为我们的重逢而高兴，谁也不许提起过去的和现实的痛苦。现在，我们随便喝一点酒，然后跳几支舞。打烊后，我送你到旅社去休息；明天早晨，我和伯父接你到我家里去。后天，我就要到医院去上班了。今后，我每一个礼拜日都可以陪你玩一天。”

“好的！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款待，”我说：“今后我还要麻烦你们，至于秋明的事……”

“我们不谈这些，”慧英急急打断我的话，摇摇头，看着镜子里的侧影，掠一掠头发，她妩媚的笑一笑：“徐先生！你记得我们在见面时，我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呢！现在……”

“现在你比从前美丽多了！”

“是吗？”慧英微喟的说：“可是我觉得老了，尤其在心情上老得多了。这几年来……嗯！对啦！我也不应该谈这些事。”她站起来，微微的张开手臂：“请我跳一支华尔滋吧！”

我挽着她，滑进了舞池，在隐暗的灯光中，我觉得慧英的服饰很像阿兰，温柔的态度，又酷似秋明，健美的胸部，窈窕的腰身，柔软的手掌，仿佛又是亚南依偎在我的怀抱里。

七十九

一次偶然的遇合，解救了我在穷途中的苦闷、彷徨。

第二天清早，慧英就陪着她的伯父，接我到他们家里去。

慧英的伯父，是一个年逾花甲的孤身独居的老华侨，但是对事业的努力，比年青人还有活力，经常往来于港澳之间，经营着庞大数字的出入口贸易。

天涯流落，能得到一根栖枝，也算是难得了。慧英看到我的情绪已经安定下来，才向我谈起她这几年来的遭遇。

原来，自从阿兰回家后，她们那个红十字医院，也辗转的向大后方撤退。她总算很幸运，一到重庆，就遇到她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姐姐已经嫁了一位年青的工程师。生活还算优越，他不愿慧英再飘泊下去，于是要她向院方辞职，送她到学校里继续求学深造。补习了半年的功课，慧英就考取了当地的大学。

整整的六年时间，慧英在医学院毕业了，战事也结束了。本来，她预备回到上海，在市区医院找一份工作，安定的生活下去。怎样也想不到在复员回乡途中，他们搭乘的木船，在长江三峡中遭到了覆舟的惨祸。

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慧英在危难中，侥幸的抓到了一根浮木。但是，无情的波涛，却吞噬了她姐姐全家的生命。

劫后余生，慧英怀着一颗惨痛的心灵，回到她上海附近的故乡，祇看到一堆瓦砾，几丘荒草，她那年迈的双亲，早已在战乱中死去多年了。

好不容易在上海亲友处，探悉到她伯父的下落，又从旧日的同事处，打听到阿兰的死讯，她感觉在国内已没有可以留恋的人，才投奔到伯父这里来。

到香港后，慧英很想施展她的抱负，她伯父也鼓励她在医务方面来发展事业。她告诉我，打算将来自己创办一座规模宏大的妇科医院和一个托儿所。不过，在这些计划没有实现以前，她每天还是到一家教会医院去，做些临床实习的工作。

在这战乱的时代中，每个人都是一篇动人小说里的主角，当我听完了慧英的这些遭遇，我也慨叹的将连年的经过告诉她。

慧英毕竟是在艰苦环境中奋斗出来的女性。她劝我不要着急，安心的住在她伯父家里，再慢慢的寻访秋明的下落。

慧英和她伯父的热情，真令人感动，但是，我不能这样毫无所事的等待下去。虽然，慧英屡次向我声明，不要为这点区区的生活费用而感到不安。

为了长期生活的打算，我又开始了写作生涯；但是，我并未放松寻找秋明的机会。

我将写作的时间排在深夜里，白天总是进出于公共场所──舞厅、戏院、音乐会、图书馆，甚至茶楼酒馆，凡是允许我进出的地方，都印遍了我的足迹。

又是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发现秋明的踪迹，倒是有几次为着跟踪几个和秋明长得相像的女孩子，惹出了不少误会。

“要我到那里找她？”每天夜里，我总是不安的喊起来，我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送到疯人院去。慧英为了安定我的心情，时常伴着我到教堂去做弥撒，她希望圣灵的光辉，来填补我空虚的心灵。

为了进教的便利，我搬到教堂附近的一家公寓里。每天，我梦幻似的跟随人走进教堂，又茫然的从教堂走出来。祇有这样，我才能将急躁的心情安定下来，找一点写作的灵感。

渐渐的，我爱上了教堂里静穆的空气，悠扬的钟声，庄严的祈祷仪式，虔诚的告诫态度。有时，我也跟着教徒们诵读经文，跪在圣母像前，默默的忏悔、流泪。

八十

转瞬间圣诞节来临了。

慧英为了医院上的事情，到澳门去筹划经费，一时还不能回来，黄伯伯也忙着年终结算。在这一天，我更感觉到心情的沉重，辞谢了朋友们的邀请；天还没有黑，就徘徊在教堂附近的草坪上。

午夜弥撒还没有开始，许多虔诚的信徒，都高兴的聚集在一起等待。有几个年青的夫妇，他们都着光鲜的衣服，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唧唧喳喳的谈论著新装、子女和家庭的琐事，最后，他们都将这些幸福归结到天主的赐予。

同是上帝的儿女，为什么有人是这样的快乐，也有些人是那样的痛苦？同是上帝创造的土地，为什么有些地方是天堂，有些地方是地狱？同是上帝支配的命运和机绿，为什么有些人从情侣很快的变成眷属，有些人吃尽千辛万苦，到结果还是只影自怜？……

不知怎样的，在幸福人的面前，我特别感到孤寂与凄凉，一些不可思议的问题，便像乱丝样的缠绕在孤寂的心头。在迷惘中，忽然一群天真的孩子叫起来：“啊！唱诗班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一群年青的修女，头上披著白纱，手里拿着念珠，一个个从我身边经过，忽然，我发觉有一道熟悉的眼光向我射过来。

一刹那间，我几乎丧失了理智，疯狂的喊起来：“秋明！秋明！”。

那位酷似秋明的修女，也惊疑的向我看一眼，但是她很快的就低下头去。

“秋明！”我不顾一切的跑过去。

修女们都惊奇的停住步，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围上来。霎时间，我也迅速的恢复了理智，慢慢的走过去，我知道在大庭广众中，冒犯一位圣洁的修女，是不为观众谅解的。

“你找谁？”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修女，温和的对我笑起来。

“我的表妹！”我指着秋明，颤栗的说：“是她！”

“你认识这个人吗？”几位修女齐声的问着秋明。

秋明向我注视了一会，然后摇摇头：“不！”

“大概是认错人？”修女们又对我微笑起来。

“秋明！”我慢慢的走近她：“你不认识我么？”

“现在……”秋明向后退一步，嗫嚅的说：“嗯！现在我不认识你。”

“那么，在从前……”我又逼近了一步。

“在通往天国的道路上，我不应该再有什么后顾。”

“伊甸园里也可能听到世人的哭泣！”

“……”她又轻轻的摇头，我看到她眼睛里带着泪光，但是面部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过去的事忘记它吧，阿兰已死去好几年了。”

“……”她惊颤的看我一眼，熟练的在胸前划一个十字，咬着嘴唇，极力在压制情绪。

“也许你知道亚南吧，你更想不到她在战事中残废了，连她的情感也残废了。”

“……”她抬起头向海面看一看，仍然是一动也不动。

“秋明！我知道你在恨我。但是世界上还有你不恨的人；你的姨母，我的母亲，她们天天都在盼望你！”

“……”我看到她眼睛湿润了，长长的睫毛中，滚动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就是我，我也没有一天忘记你，在上帝面前，我的心给我做见证……”

“……”我看到她一颗泪珠落下来，但是她却巧妙的揉一揉眼睛，又回复那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气。

“你们认识吧？马丽！”一个修女奇怪的看看我，又看着秋明。

“我似乎见过这个人，但是又忘记了。”秋明定一定神，向那个修女说：“不！我从来就不认识他！”

“这个人真奇怪！”在我身旁的人，都喧嚷的看着我。

“走吧！”修女们拉着秋明飘然而去。

在人们的嘲笑中，我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教堂去，才局促的回转身。扶着教堂附近石柱，静静的看着海面，我的心却像一波汹涌的浪涛。仿佛有一种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秋明不认识你了，等下去，你的真情会感动她的……”

“回到故乡去！在阿兰的坟墓旁边生活吧……”

“亚南不是在为你祝福么，到海边去找她吧……”

像经过了一场梦幻，抬起头来。太阳已经落下来，海面上的星星和月亮，正在闪闪发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