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

作者：二月河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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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九王奪嫡

內容簡介：

滿清康熙皇帝晚年，吏治逐漸敗壞、國庫空虛。再加上眾皇子不服太子為人，互相之間拉黨結派，使康熙憂心如焚。

四阿哥胤禛為人嚴苛冷酷，在眾阿哥之中，並非最得人望。但他在策士鄔思道的密謀之下，避免介入黨爭，對康熙交辦的事項，不計嫌怨，全力去做。引起康熙很大的好感。

康熙在位愈久，愈在乎自己將來在歷史上的名聲。「全始全終」是他晚年最大的心願。偏偏康熙的兒子們不能體會他的苦心，為了奪嫡激烈競爭，使得康熙兩度廢太子，並且索性不再立新太子，只將傳位遺詔放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待其駕崩，再行宣旨。

面對這個變局，本來無意於參加奪嫡的胤禛，為了自保，也不得不暗中部署……

第一回　瘦西湖他鄉逢故知　天光樓布衣窘官宦

遊三吳不可缺揚州，冶揚州不可無虹橋。虹橋這地方，面湖臨河，西鄰「長堤春柳」，東迎「荷浦薰風」，虹橋閣、曙光樓、來薰堂、海雲龕……諸多勝地橫亙其間，粉牆碧瓦掩映竹樹，天風雲影山色湖光，只須一葉扁舟便覽之無餘，原是維揚北郊第一佳麗之地。這自然風光粉黛不施乃天生其美，就勾得離鄉遊子、騷人遷客到此一掃胸中積垢塊壘，留連忘返。若論起風土，那就又是一回事。橋北有個廟，名字起得也怪，叫「虹橋靈土地廟」，每年正二月祀神廟會，俗名兒叫「增福財神會」。逢到會期，早早的就有城裡商家趕來，錯三落五搭起席棚，圍著這座土神祠連綿起市，一二里地間耍百戲打莽式的、測字打卦的、鑼鼓，「馬上撞」、小曲、攤簧、對白、道情、評話、打十番鼓的……喧囂連天，湖下遊船如梭，岸上香客似蟻，夾著高一聲低一聲唱歌似的賣小吃的吆喝：

「吳逢聖的炒豆腐──誰要啊？康熙老佛爺金口親嘗，頒賜近臣！」

「走炸雞──田家走炸雞！香酥焦嫩！」

「施胖子梨絲炒肉，不吃算你沒來揚州！」

「汪九公家拌鱘鰉──天下一絕囉……」

「豬頭肉、豬頭肉！江一郎十樣豬頭肉！」

……如此種種，更把廟會場子攪得開鍋稀粥般熱鬧。

這是康熙四十六年的春天，二月二剛過，揚州地氣溫暖，虹橋兩岸已是春花嫣紫奼紅，芳草新綠如茵。一個架著雙拐的殘疾人出了橋南的「培鑫客棧」慢慢踱著，篤篤地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虹橋。

他叫鄔思道，無錫有名的才子，府試鄉試連戰連捷，中秀才舉人都是頭名。康熙三十六年他應試南京春闈，三場下來，時文、策論、詩賦均做得花團錦簇一般。出場自忖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穩穩當當也在前十名裡頭。不料皇榜一張，「鄔思道」三個字居然忝列副榜之末！鄔思道大怒之下仔細打聽，才知道主考左玉興、副主考趙泰明都是撈錢的手，除了朝中當道大老關照請託的，一概論孝敬取士，名次高下按質論價童叟無欺！鄔思道憑著本事拉硬弓不肯撞木鐘鑽營，自然名落孫山。鄔思道原本性高氣傲，氣極了，糾集四百餘名落榜舉人，抬著財神擁入南京貢院，遍城撒了揭帖，指控左、趙二人貪賄收受，壞國家掄材大典，罵得狗血淋頭，把個南京科場攪得四腳朝天。他大鬧一場揚長而去，苦得江南巡撫因拿不到他這個「正犯」被連降兩級，左、趙二人革職罷官「永不敘用」──官司直打到紫禁城當今天子康熙御前，明珠索額圖兩大權相都差點吃掛落。因此，朝廷嚴令各省緝拿他這個鬧事的「正犯」。如今明珠早已抄家籍沒，索額圖謀劃逼康熙遜位太子，事發被囚，往事風流雲散時過境遷，蟄居武夷山清虛道觀的鄔思道因知太后駕崩，大赦天下，這才敢露面，回到久違了的三吳家鄉──但他的兩條腿，卻在逃亡路上被幾個翦徑的水匪打折了。

鄔思道上了橋頭，住了步悵然回顧，清癯的臉泛上一絲苦笑。從幽僻山谷乍回這煙花世界煩惱人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鄔思道口中喃喃說道：「白楊綠草，風雨憂愁，十年一別，這樹都合抱了……」

「喲！這不是靜仁先生麼？」背後突然有人說道：「這些年您在哪兒？又怎麼獨個兒在這裡呢？」鄔思道回頭看時，這人三十多歲，白淨面皮，團團一個胖臉，留著墨黑兩綹八字髭鬚，頭上一頂六合一統帽，結著紅絨頂兒，靛青夾袍外套著件套扣背心，腰間繫著滾邊繡花玄帶，精精幹幹一身打扮。半晌，鄔思道才想起來是同鄉戴家灣的孝廉戴鐸，因笑道：「項鈴，原來是你！十年前你和高家爭牛灣那塊風水地，打輸了官司，敗落得叫化子似的──如今出落得這樣闊，都不敢認了！」戴鐸嘻嘻一笑，說道：「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何況十年！說起這裡頭的周折，真是一言難盡──不怕靜仁兄你笑，如今我在北京給人家當聽差呢！來，我給鄔兄引見一下！」

鄔思道跟著載鐸下橋，心裡不住犯狐疑：這戴鐸雖然敗了家，好歹也是書香門第，有過功名的人，何至於就淪落成人家的奴才？一邊想，一邊跟過來，果見橋下石欄旁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公子，打扮也並不出奇，只穿件灰府綢銀鼠夾袍，月白夾褲，腳蹬一雙黑沖呢千層底布鞋，雖不侈華，卻是乾淨利落纖塵不染。那青年倚欄而立，一條烏亮的髮辮直垂腰間，似笑不笑地看著他們過來，剛要說話，載鐸已一個千兒打了下去，稟道：「四爺，這就是您常念叨的鄔思道鄔先生，可巧兒今兒就叫奴才碰上了！──哦，這是我們殷四爺，北京城沒人不知道，十八家皇商位列第四！」

「殷真。」那青年微微一笑，八字眉下一雙黑瞋瞋的瞳仁閃爍著，說道：「你叫我月明居士好了──敢問鄔先生台甫？」一面說，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鄔思道。鄔思道不禁一怔：哪有這麼托大的人，一見面就把大號抬出來，叫人家稱自己「月明居士」！口中卻笑道：「我沒有號，你高興，叫我靜仁好了。」

殷真略一躬身，將手一讓說道：「實在是久仰你的大名了──連家父也十分賞識你的才學！屈尊一同走走如何？」鄔思道聽說他是皇商，原本心裡膩味的，但這位殷四爺眼中有一種沉穩靜嫻的氣質，不帶半點商家庸俗，竟不自禁點了點頭。

殷真一邊走，一邊從容說道：「先生，我不是虛逢迎你。當年你的揭帖傳到北京，真是傾動京華！記得裡頭對左玉興、趙泰明二人有誅心警句──朝廷待其不為薄矣……二君設心何其謬也？獨不念天聽若雷、神目如電？嗚呼！吾輩進退不苟，死生唯命，務請尚方之劍斬彼元兇，頭懸國門，以儆天下墨吏！士立紫垣噤口不言。一旦有義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闕下，或殺之輦中，四方聞之，獨不笑士大夫之無人耶？──這寫得何等酣暢淋漓，真個罵死天下尸居餐位之徒！難怪聖上震怒之下又擊節讚賞呢！」戴鐸也在旁湊趣兒道：「難為主子記得這麼清爽，奴才只記得那副對聯──左丘明有眼無珠，不辨黑黃卻認家兄；趙子龍一身是膽，但見孔方即是乃父！」

「是嘛！」殷真似乎變得隨和了一些，格格一笑道：「萬歲爺當時拿起來一看就說：『此人這筆字風骨不俗！』」

「唔？」鄔思道渾身一顫，盯了一眼殷真和戴鐸，心中陡起疑雲。這揭帖對聯當日傳遍天下，二人能背並不稀奇。只這二人，一個是「皇商」，一個是聽差，連皇帝當時的態度都瞭如指掌，未免就太出奇。聯想到戴鐸昔日也是一方名流，竟肯在這位「四爺」跟前屈身為奴，毫無羞慚之意，他已隱隱猜到這位極修邊幅的殷真，決非等閒之人！但對方既不肯說破，鄔思道也難問端底，便淡淡一笑，說道：「難為仁兄如此厚愛，竟記得這麼清楚！我真有他鄉遇故知之感！不過，這十年蟄居山中，讀了點書，從前那點子專用來做取功名的敲門磚文章，想起來都覺得臉紅，八股文章誤盡天下英雄啊……」說罷無聲嘆息了一下。戴鐸因見鄔思道感慨，岔開話題道：「四爺，今早您不是說要到人市上買兩個孩子使喚？這個店不錯，你們兩位進去吃酒攀談，我去辦事回來再侍候，如何？」殷真笑道：「那是什麼打緊的事！明兒再辦就遲了？走，咱們進去坐坐！」

鄔思道抬頭看時，果見前頭一座酒肆，歇山亭頂，一邊壓水，一邊靠著驛站，看樣子新造不久，雕甍插天飛檐突兀煞是壯觀，泥金黑匾上端正寫著「天光湖影」四字。戴鐸不禁道：「好字！」

「字是不壞！」鄔思道仔細看了看，笑著對殷真道：「但筆意太過嫵媚，鋒中無骨，算不得上乘之作。」殷真也點頭道：「先生說的是，這字神韻不足。」一邊說，二人隨著戴鐸進來。

殷真見樓下熱鬧嘈雜得不堪，不禁皺了皺眉頭，說道：「這太亂了，我們上樓去！」跑堂的一怔，賠笑道：「三位爺請包涵著點。新來的太尊車銘車老爺今兒在樓上宴客，樓上不方便。爺們要嫌底下鬧，那邊還空著一間雅座，面湖臨窗，一樣兒能賞景致的……」話未說完，戴鐸便笑道：「你別放屁！這樓我來不止一回了，上頭三四間雅座呢！各吃各的酒，誰能礙著誰？」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塊銀餅丟了去。夥計接過看時，是一塊「真圓繫」，足有五兩重，底白細深，邊上起霜兒，正正經經九八色紋銀，頓時滿臉綻上笑來，打躬兒道：「爺台，店裡夾剪壞了，恐怕找不出來。」

「多的都賞你！」戴鐸道：「你在樓上給我們安排一下！」夥計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身子一蝦道：「謝爺的賞！樓上實話是還有一間雅座沒佔。原說怡性堂韋老爺定下的。爺既一定要去，小的斗膽就作主了。只不要大聲喧嘩，新來的太尊爺性子不好，別擾了他老人家的雅興，就是各位爺疼憐小人了。」

三人跟著堂倌上樓來，果見屏風相隔，西邊還空著間雅座。點了菜，又要了沒骨魚、骨董湯、鮆魚糊塗、螃蟹麵四樣佐餐。殷真見戴鐸侍立在旁不敢入座，一邊向鄔思道舉觴勸酒，笑道：「錢能通神，一點不假。我今兒能和靜仁先生同席舉酒，實在緣分不淺，你們又是故交，戴鐸也不必立規矩，沒有形跡酒才吃得痛快喲！」說罷二人舉杯同飲，戴鐸方拿捏著坐了下首。

此刻正是巳牌時分，樓外艷陽高照湖波蕩漾柳拂春風，畫舫、沙飛、烏篷、水上漂各色遊船銜尾相接，橋上橋下信女善男扶老攜幼攢擁往來。三人高坐酒樓賞景談天，不一時便酒酣耳熱。先是聽隔壁一群人湊趣兒奉迎那個車太守「下車揚州，訟平賦均政通人和」，又議及揚州的漆器、剪紙、玉雕、泥塑，誰家做得巧，值多少銀子，正覺俗不可耐，一陣琵琶穿壁而來。接著一個女子嬌音細細曼聲唱道：

揚州好……第一是虹橋。楊柳綠齊三尺雨，櫻桃紅破一聲簫，處處住欄橈……醉扶湖中畫舟，燈影看殘街市月，晚風吹上荀兒梢……

「丟眼邀朋遊妓館，拼頭結伴上湖船船。」殷真不無感慨地嘆道：「如今世道真正可嘆，太后薨逝才半年多，這邊早已沒事人一般了！」

鄔思道幾杯酒下肚，蒼白的臉泛上血色來，見殷真悵然若有所思，遂笑道：「這就是『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無論天家骨肉市井小民概莫能外！先生何必傷感？譬如你我，還有隔壁的車銘，坐紅樓、對翠袖、賞美景、聽侑歌，可知那邊半里之遙就是人市！山陽寶應一帶難民在人市啼饑號寒以淚洗面，賣身求一溫飽而不可得──心不一，情自然也就不一！」說罷，舉箸擊盂吭聲唱道：

玉堂意消豪氣空，可憐愁對虹橋東。

當年徒留書生恨，此日不再車笠逢。

推枕劍眉悵曉月，扶欄吳鉤冷寒冰。

惟有耿耿對永夜，猶知難搵淚點紅！

吟罷鼓掌大笑，卻不自禁滾出兩行淚來。

殷真已是癡了。鄔思道疑得不錯，他不是常人，更不是什麼「皇商」，原是當今天子膝下皇四阿哥愛新覺羅．胤禛，已經封了貝勒，地地道道一個龍子鳳孫，因生性冷峭嚴峻，京師人稱「冷面王」的就是。這次卻是領差安徽督辦河工，因高家堰、寶應一帶決河，特來揚州調運糧食賑濟災民。他早聞鄔思道才名，這次邂逅相逢，見他已是殘廢，原是心裡失望，此刻見鄔思道酒後形骸放浪。飄逸瀟灑英風四流的神態，不禁大起憐愛敬慕之心，又想到他不合仗義執言開罪朝廷，為天下不容，且終生無望再入仕途，轉覺神傷。胤禛正想著尋話安慰，屏風一動，一個長隨打扮的人進來，卻不言語，橫著眉下死眼盯了三個人一陣子方問道：「方才是哪位先生唱歌兒，又提到我家車老爺的諱？請借一步說話，我們老爺有請！」

胤禛仰靠在椅上，一隻手扶著酒杯，只微睨了一眼戴鐸，戴鐸忙站起身來，正要說話，鄔思道已架了枴杖起來：「是不才，車銘與我同榜孝廉，又曾為同社文友，怎麼──我不能叫他的諱？」

他帶了酒，神情顯得冷峻傲岸，長隨被他的神氣懾得有點氣餒。聽說是自己家主同年，又見胤禛蹺足而坐，戴鐸從容侍立，更不知什麼來頭，倒有點不知所措了。

正在發怔，便聽隔壁有人大聲吩咐：「來呀！把這當中屏風撤掉，我見識見識是哪位年兄？」接著便聽一群人「扎」地答應一聲，幾個人輕輕抬起屏風挪轉到一邊，頃刻之間雅座打通，合成了一大間。胤禛微微冷笑啜著香茶時，對面雅座是三間打通的，卻也只有一席酒菜，擺著冷盤孔雀開屏、百合海棠羹、一盂冰花銀耳露，幾十樣細巧點心梅花攢珠般布列四周，中間大碗盆中的主菜，卻是牛乳蒸全羊──胎中挖出的羯羊羔兒：這是揚州四大名菜之一──張四回子蒸全羊了。七八個請來陪坐的名士坐在旁邊，正中一個官員身著八蟒五爪白鷴補服，也沒戴大帽子，油光水滑的辮子從椅後直垂下去，圓圓的臉胖得下巴上的肉吊著，看樣子酒也吃得沉了，油光滿面地乜斜著眼盯著這邊。鄔思道架著枴杖迎上一步，抱拳一拱道：「車銘先生，久違了！」

「啊嗬，這不是鄔思道嘛！」車銘眼中放出光來，一下子坐直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鬧天宮的孫行者！是八卦爐倒了呢，還是佛祖不留心弄掉了五行山的鎮山神咒，你居然又出來了──我給諸位介紹一下：你們看這位，架著雙拐，行動如倩女盪鞦韆，站立似謝家碧玉樹，一臉書卷氣。當年可了得，我兄弟不敢望其項背！真的是一語既發詞驚四座！當年──」

「當年同窗結社作八股。」鄔思道靜靜地聽他揶揄，抓住話口破顏一笑緊盯一句，「出題『昧昧』。好像就是車仁兄，把『日』字邊寫成了『女』，開篇驚人；說『妹妹我思之』，我只好接了句『哥哥你錯了！』──不知如今可有長進？」

一句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幾個名士控背躬腰跌腳打頓，笑得換不過氣來，胤禛「噗」地一口酒全噴到戴鐸身上，幾個歌伎拿手帕子捂著嘴咯兒咯兒笑得東倒西歪。

「是你記錯了吧？」車銘漲紅了臉，強笑道：「我兩榜進士，殿試選在二甲四十名，闈墨遍行江南，怎麼會出這種錯兒？──今日一見，也算故人相逢，有道是貧賤之交不可忘，我和你對酌三百杯！那兩位──呃──請過來，來呀！」

戴鐸見胤禛搖頭，矜持地說道：「我們和靜仁先生也是邂逅，請自便。看樣子你們要論文，我們觀戰。」鄔思道踅回胤禛桌邊，端起一杯酒，笑道：「要是做官就能長學問，天下可以無書。你今日無非以富貴驕人，豈不知我這貧賤也能驕人！比如這酒，我飲來是酒，你飲來就是禍水，這點子分別，不知你懂不懂？」

「唔？」

鄔思道臉微微揚起，沉吟著說道：「我這酒，取粟於顏淵負郭之田，去秕於梁鴻賃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浸於廉泉之水，良藥為曲，直木為槽，以堯之杯、孔之觚酌之。所以飲此酒，清者可以為聖，濁者可以為賢！你的酒不同，乃是盜跖之粟釀成，取貪泉之水，王孫公子燒灶，紅巾翠袖洗器。誤飲一杯，則廉者貪，謹者狂，聰者失聽，明者昏視──這還不是禍水？」

「你依舊如此陰損！」車銘本想小辱鄔思道幾句就罷手的，不料反被鄔思道所侮，頓時氣得臉色發白，咬牙笑道：「我以俸祿沽酒，怎見得是貪！」

「你取笑我，我自然也可敬你幾句。」鄔思道淡然說道：「以你今日身份，我豈敢冤枉你？君為揚州太守，境內饑民遍地，嗷嗷待食，你卻在此尋歡作樂！先賢有云：四境有一民不安，守牧之責也，難道我錯說了你？我雖然閉門讀書不問世事，也知道當今蠅營狗苟的事愈來愈多。嘴硬不如身硬，身硬不如心硬──記得當年同遊中岳廟，你指著門前金剛叫我作詩，當時我口占一首說『金剛本是一團泥，張牙舞爪把人欺。人說你是硬漢子，敢同我去洗澡去！』車兄，你敢麼？」說罷縱聲大笑。車銘「啪」地一聲拍案而起，想發作又按捺住了，格格陰笑道：「靜仁，沒聽說過『破家縣令，滅門令尹』？」

鄔思道笑道：「這麼俗的諺語有何不知？當日桓溫遊寺，和尚不拜。桓溫說，『沒見過殺人不眨眼將軍麼？』和尚反問，『沒見過不怕殺頭和尚麼！』如今是盛世，此地乃名城大郡，你今日非禮欺人，我怕你什麼？何況我飄零四海孑身一人，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本來就無家可破無門可滅！」

「放肆！」車銘大怒，斷喝道，「你一個已革孝廉，在父母官前狂傲無禮，就是罪！哼！我就不信剃不了你這刺兒頭！你不是說我這酒是『禍水』麼？來！」

「在！」

「灌他！」

「扎！」

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湧到臉上，眼中熠熠閃著火光。康熙皇帝家教極嚴，明令皇阿哥不得結交外官，干預地方政務，皇長子胤禔奉差蕪湖，杖責了一個縣令，回去被摘掉了頭上一顆東珠，因此他原本無意惹是生非。這個車銘他也知道，昨日見邸報，吏部報的三名「卓異」裡名列第三，算是頂尖兒的好官，誰知在下頭如此跋扈！眼見鄔思道要吃虧，胤禛眼中波光一閃，戴鐸立時會意，跨前一步正要說話，鄔思道卻道：「項鈴，我自己能料理這事。」便轉臉笑謂車銘：「你如此欺我，是不是看我已殘廢，無力再入宦途。要是我未除功名，即便不是進士，恐怕你也不敢輕慢，是吧？」

「對了。今兒就是拿你開開心！」車銘瞇著眼嬉笑道，「罰幾杯酒，頂多是個風流罪過，打什麼緊？」鄔思道一笑道：「這就是俗語『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杯禍水我喝。不過先有一詩奉贈，不知可肯雅納？」

他這幾句話不軟不硬，似求情又似揶揄，眾人都是一愣。鄔思道微嘆一聲，踅到放著文房四寶的案前，一手拽袖、一手提筆略一沉思，連著寫了幾個字。車銘伸著頭看時，上頭連著五個「苦」字，不禁噴地一笑，道：「這早晚才知道苦？你要識點時務，我怎會難為你？」鄔思道毫不理會，握管疾書：

苦苦苦苦苦皇天，聖母薨逝未經年。

江山草木猶帶淚，揚州太守酒歌酣！

──無錫書生鄔思道謹贈

寫完展紙一吹，拈著踱至窗前，眺望一下，回頭笑道：「我這個多愁多病書生身，可是要打你這傾國傾城的烏紗帽了！這張詩稿對仁兄而言，也不亞當年我在貢院寫的揭帖！你今日於國喪期間攜妓高歌畫樓，已經觸了大清律，知道麼？」

誰也不防這潦倒書生還有這一手，滿樓人都驚得呆若木雞，癡坐無語。胤禛先是一怔，心下大悟，不禁目中灼然生光：這真是個無雙才士！良久，車銘方結結巴巴問道：「你……你要幹嘛？」

「我要──」鄔思道看了看樓下，「怎麼說呢？這樓下人可真多！看見樓上飄下一張詩帖，憑我鄔思道的文名，寫的又是本朝本郡太守，三天之內，保你全揚州都知道了。若或碰巧有個皇阿哥或部院大臣什麼的，或者有個御史、按察使什麼的官兒，正愁著考功司察他的功課，沒準兒連原詩奏明當今──仁兄，鄔某可要與你同生死，共榮辱了……」說罷哈哈大笑。

車銘見他說著話手一晃一揚的，真怕這個愣子手一鬆，立時就招惹無窮後患。聽說城裡如今真的住著個黃帶子阿哥，就這省官道司裡面也有不少對頭，這國喪期間攜妓高樂兒，「喪心病狂」四個字就得葬送了自己似錦前程。就沒這些麻煩，老百姓口碑如鐵，唱起來，三年察考時就是手拿把掐的憑據！想著，車銘頭上已沁出冷汗，勉強擠出笑臉道：「靜仁──靜仁兄！開個玩笑嘛，不當家拉花的，何必認真呢？來來來，還有那兩位，坐過來，我敬你們三杯『禍水』！」

胤禛大笑起身道：「不論美酒禍水，我都吃不得了。戴鐸，你留下陪著他們吃酒，我還有事，先告退一步了。鄔先生，今日一會實在投緣，明兒我請你小酌，還有事相求。」鄔思道微笑不語，戴鐸知道館驛中還有一大群官員等著胤禛召見，也不好相留，只好賠笑道：「是，省得了。」

第二回　虎踞關冤家巧聚頭　人市口小僮偶作戲

鄔思道酒量很窄，與這群人又不投緣，不多時已酩酊大醉。車銘一肚皮的懊惱，還要裝出笑臉奉迎這個倒霉書生，眼見他們要辭，心裡巴不得，卻還要假惺惺邀留。鄔思道醉眼迷離地笑道：「筵無好筵。這『禍水』可不敢吃多了，就此別過吧。」說罷，踉踉蹌蹌扯了戴鐸下了天光湖影樓。

「靜仁，」戴鐸看天色時，已近申牌，一頭走一頭笑道：「我以為你吃了大虧，已挫磨了昔日銳氣，看來竟是鋒芒不老！車銘這人我也聽說過，心底磁實著呢！難道不怕他對景時整治你麼？」按戴鐸的意思是想引出個話頭，試探他肯不肯投胤禛門下。鄔思道卻笑道：「虧你還是天子腳下混世面的，不曉得投鼠忌器？我雖不濟了，像彭鵬、施世綸這干文友都做著官──你不知道人心，但凡做了官，利祿心只有愈來愈重的，他才不犯著和我這破罐子碰他的金飯碗呢！這個車銘其實也小有才學，只太無恥，我才教訓他。為這個揚州府肥缺，他先叫夫人曹氏拜徐乾學的四姨太為母；徐壞了事，又巴結戶部尚書梁清標，認了乾爹才選了出來。這還是個人？好便好，不好我還有詩呢──昔日相府拜乾娘，今日乾爹又姓梁。赫奕門庭新戶部，淒涼館地舊中堂……」他沒吟完，戴鐸便截住了，笑道：「罷罷！你真醉了，我沒說一句，就引出你這一車話！你如此不饒人，連我也怕了你了！」鄔思道聽了不言聲，恍恍地望著遠外，半晌才道：「……十年一夢，醒來時人去樓也空。項鈴，心氣再高人已凋殘，我這人還有什麼指望？只有心智可用，有誰能知？只有口舌之利，難道連嘴也封住？」

「你不要難過！」戴鐸心下惦惙著，因未得胤禛明示，也不便作主，只道：「方才你不是說要去北京？何妨和我們四爺說一下，一同北上，到京我給你謀個館地。」鄔思道冷笑一聲道：「連你也小看我？要餬口有何難哉！我學的是屠龍術、帝王道！沒有英才，我才懶得教呢！」

※※※

戴鐸一直把醉醺醺的鄔思道送回虹橋對岸的培鑫店，又執手叮囑了許多話才辭回橋北驛館。一進門，便見四貝勒的貼身長隨高福兒從裡頭出來，見戴鐸便逼手站住了，笑道：「戴頭兒，哪裡吃酒了，沒給咱們帶一罈子回來？」戴鐸因問：「四爺呢？」高福兒道：「今兒見了一天大人，後晌江寧布政使曹大人帶了一干子道台給主子回事兒。這會子正在上頭說話，大約是說調糧的事，裡頭還夾著說關稅銀兩，早著呢！您先在我房裡歇歇，客走了再見不遲。」戴鐸只好回身進了高福兒房中，沏了釅茶，有一搭沒一搭閒磕牙兒。直到掌燈時分，方聽上房一聲吆喝：「端茶送客了！」接著便見兩盞大燈籠從上房導引，一群官員哈腰依次辭出，戴鐸這才進來。

「回來了，正給太子爺寫稟札，你連他的廷諭一齊看看，有沒有疏漏的地方，回頭再謄清發寄。」胤禛頭也不抬，手不停書，直到寫完，方吁了一口氣，把信稿和一個通封書簡遞給戴鐸，自踱著方步沉吟不語。

戴鐸接過太子的廷諭和胤禛的信，只略一過目，已經明白大旨，便笑著回道：「萬歲爺五十四聖壽，已經有旨四爺不必回京。半月前內廷邸報，陝西去年大旱，今春青黃不接，萬歲也有旨，叫四爺一併在此徵糧。太子爺想叫爺早日歸京，看樣子是因為籌辦萬歲的壽典。四爺這信寫得極是，既不願回去，差使也本來是沒辦完，就遙叩萬歲聖誕的就好。」

「慶壽典這樣的眼面差使能輪到我？只有八爺他們才爭得到手！」胤禛冷冷道，「我不是怕出力，是怕出了力還要招忌。十三弟來信，說明年要加一個恩科，主考點的是佟國維。如今都在暗中打點。又要塞私人，又要外頭堂皇，太子叫回，無非想叫我替他攏人。你想想十八個兄弟三十六隻眼，都瞪得血紅，這種壞了良心的事我也幹不來，還要代人受過。如今這風氣，我就是哪吒，能擺佈得好麼？」

戴鐸心裡雪亮，這位四爺和十三爺胤祥是「太子黨」的，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不涼不熱，各存體系。所謂「八爺」，卻是八阿哥胤禩，與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四阿哥胤禵，統是一窩子勢力，朝中稱為「八賢王」最是得罪不得。這干人見事就躲、見人就籠絡、見利就奪，連皇太子也不敢招惹，所以想調回胤禛幫手，想想胤禛走馬燈似地辦苦差，為太子出死力，太子胤礽一點也不顧惜痛憐，也真叫人寒心。但「八爺黨」裡的十四阿哥胤禵現就是胤禛一母同胞，戴鐸也不敢說什麼。戴鐸一邊想，笑道：「就是四爺這話！我們奉有明旨，督修河務，辦糧賑災，這還忙不過來呢！我看這信得加上一句，明說萬歲嚴令河工差使不辦妥不得回京，四爺不敢自專。太子爺膽小，未必敢和皇上去爭的。」

「很好。」胤禛笑了笑，說道，「就怕他們弄不住我，又去尋十三弟的晦氣。科場的事舞弊拆爛污，十三弟脾氣不好，弄出事來不得了。」十三阿哥胤祥是阿哥裡頭最潑辣豪爽的，因自幼失恃，受盡哥哥們的欺侮，養成野性難馴，只胤禛看不過，從小兒收到自己府中時時呵護，因此胤祥敬重這位嚴兄宛如慈父，從不違拗。戴鐸當然知道其中原委，只安慰道：「四爺甭著急，十三爺才十七歲，萬歲爺未必叫他獨個兒辦差，或到時候稱病也罷。」胤禛嘆道：「也只好走一步說一步了──那位鄔先生，你們談了沒有？不知他肯不肯到我這裡辦事？」

「爺的意思沒有明說，奴才沒敢自專。」戴鐸賠笑道：「這個人才具人品都極出色，可惜是個殘疾。奴才曉得爺用人的規矩，不是落難的從不收用。所以奴才沒敢提起。」胤禛不以為然地哂道：「他還不算落難？朝廷緝拿了十年的欽犯，落魄江湖懷才不用！這樣人物豈可失之交臂？你們這些人雖有忠心，只能安慰我，不能為我出謀分憂。又不是叫他跑馬拉弓，捕鷹捉虎，計較人家兩條腿做什麼？──他住哪裡？我現在就親自去請！」說罷便往外走，戴鐸只好跟著，吆喝小廝們：「給四爺備馬，把斗篷帶上，防著晚間風涼！」

不料剛至二門，高福兒迎進來稟道：「四爺，海關道陳天順求見。說是奉四爺憲諭，回說買糧用錢的事。」胤禛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戴鐸。戴鐸忙道：「鄔思道吃醉了酒，就是這會子去，也不得好好說話。不如明兒我陪主子去，消消停停就把事情辦了。」胤禛皺著眉怔了半日，也只好罷了。

胤禛一晚上沒好睡，鄔思道沉敏機辯、才智犀利的影子一直在心裡晃漾。他雖沒有和戴鐸多談，但酒樓一會，已下定決心，非把這個鄔思道籠在自己袖中不可──皇阿哥之間權勢傾軋，機械萬端，他太需要一個這樣的策士智囊隨身謀劃了。朦朧到雞叫才睡去，醒來時已日上三竿。胤禛一骨碌翻身起來，趕忙洗漱了，略用了點點心，便叫上戴鐸高福兒，換了便衣迤邐奔虹橋南的培鑫客棧。店主聽說是找鄔思道，拍手笑道：「爺們來的太不湊巧！鄔爺今早天不明就算了房錢，叫小的覓船，說要去瓜州渡遊玩幾日，再到北京看個親戚……」幾句話打發得他們主僕三人都愣了。

高福兒見胤禛陰沉了臉，笑著道：「爺也是的，我還當是個什麼人物兒，姓鄔的不過是個孝廉，這樣兒的篾片相公要一把有五個，要兩把──」他話沒說完，胤禛盯了他一眼，下頭的話竟生生憋了回去。戴鐸忙道：「四爺，您別生氣。這事怨奴才不會辦事。稟爺一句話，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包在我身上，到北京我把他請到爺府裡！」

「怎麼見得？」

「說來話長了。反正這會子沒事，我們陪四爺人市上看看，我給你說說靜仁先生的故事兒。」說著三人慢步向西走著，戴鐸嘆道：「您看鄔思道待人冷冷的，其實也是個癡！他有個姑父叫金玉澤，當年納捐在南京虎踞關，補了個千總的缺。鄔思道中秀才，鄔老爺子尋思，鄉試反正要去南京，就寫了封信給金玉澤，叫鄔思道去姑父家讀書，就近兒應試。

「鄔思道在燕子磯下船。他頭一回進南京六朝金粉之地，呆頭呆腦地，就急著先遊了莫愁湖，又逛了老城隍廟。那日四月初八，佛誕日。老城隍廟人山人海，燒香的許願的善男信女挨挨壓壓擠得滿街都是。鄔思道順著秦淮河，一手擎著一包炸蠶豆，一頭走一頭吃著觀景致。因不知哪個糊塗老爺在桃葉渡上竟架了座橋，鄔思道見了笑得前仰後合。剛說了句：『這個蛇足添得有味兒！』不防一頭和一個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竟是個十六七歲的年輕閨女！」

胤禛想著當時情景，不禁抿嘴兒一笑。

「那女的是進香才回來，一門心思的虔敬我佛。當著眾人和個年輕男子撞得這麼結實，頓時羞得臉紅到耳根上。」戴鐸笑道：「當時引得周圍閒人哈哈大笑。這個說是『藍橋會』，那個說是『撞天婚』，『歡喜菩薩』，『風流道場』……插科打諢一片聲胡嘈。那女孩子羞急了，一巴掌打了鄔思道個滿天花，擠開人縫兒一溜煙走了，炸蠶豆撒得滿地都是。

「鄔思道只好自認晦氣。捂著打得發燒的臉往虎踞關，尋了半日才找到金玉澤下處。叩著鋪首環敲了半天，那門『吱』地開了半邊。鄔思道一看，開門的正是方才摑了自己一掌的那位！頓時兩個人都傻了……」

胤禛聽得哈哈大笑，說道：「敢情是他表妹？」

「是表姐。」戴鐸忍笑接著說道：「鄔思道愣了半晌，剛說了句『這是金玉澤家麼？他是我姑父……』那姑娘雙手一捂臉，說了句『皇天菩薩』跑了。

「鄔思道只好自己蹭進去見姑姑。姑姑乍見他來，一把攬在懷裡，又是哭又是笑：『我的老天爺，可見著我娘家的人了！兒呀……如今出落得這樣了……一會兒你姑父下值就回來──鳳姑，鳳姑！快過來，你看看誰來了……』」胤禛笑得淚眼汪汪，捧著肚子道：「好……好！她來不來？」「她哪裡肯來！」戴鐸笑道，正要往下說，忽然前頭人市上鬧嚷嚷的，還夾著一個男孩子呼天搶地嚎啕大哭聲，慘厲得叫人心裡起慄兒。三個人頓時都斂了笑容，順著哭聲走過去。

這裡已經是虹橋人市，其實並不喧鬧。一街兩行錯三落五到處是高粱稈搭起的窩鋪。從寶應、山陽、龍王廟一帶逃來的難民，個個面黃肌瘦，有的三塊石頭架著煮白𦬸刺菜，有的燒乾苞米棒子，有的在太陽底下捉虱子，還有用毛巾裹著冷飯糰子啃……烏煙瘴氣的，散發著一股一股霉臭不是霉臭、焦糊不是焦糊的怪味。靠牆一群閒人圍著，一領草蓆直挺挺裹著一具屍體，只兩隻腳露在外頭。旁邊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蓬頭垢面伏在蓆上，撕心裂肺地大哭：「哥呀！昨後晌你還好好的，是吃了什麼了？……你就不言聲兒去了？娘死的時候怎麼說來，你不記得了……叫你照應我！……你不管我了，就這麼走了……嗚……」

胤禛雙眉緊蹙，還沒走到哭屍的人跟前，早有個人牙子瞧他是主兒，扯著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過來，一邊說一邊比劃：「哎，這位東家，一看就知道您是積福行善的菩薩心腸！要買個孩子使喚麼？您老明鑒，這買人也是有門道的──髮為血餘，齒為骨餘，一要看頭髮，二要看他的牙！您瞧這女娃黃瘦，那是餓的！您看她這一頭髮，嘿！您再看她的牙──」他扳開那小姑娘的嘴，說得唾沫四濺：「糯米細牙咬金斷玉──十五兩怎麼樣？不成？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就狠心賠個血本，也得叫她去個好人家！十兩！十兩怎麼樣？」

胤禛方才被戴鐸講故事逗得剛剛高興一點的心情，被這裡的人間慘景洗得乾乾淨淨。惦著那邊的哭聲，他低著頭看了看這丫頭，相貌也還端正，黃瘦的臉龐上一雙大眼睛忽閃著，撇著小嘴，被人牙子捏搓得要哭又不敢。胤禛心頭一沉，回頭對高福兒道：「買下吧。」說罷便踱到那群人旁邊。

那男孩已是哭得嗓子都啞了，烏眉灶眼的，張著兩隻手乞求：「大爺們哪！誰買我，誰買我？我得賣幾個錢埋了我哥……你們行了這個善，就是這輩子作過孽，死了也不進十八層地獄呀……」

「日他娘的！」旁邊有個人笑罵道：「不懂事的猢猻，哪有這樣兒求人的？」又一個人問道：「你是哪的人？」

那孩子擦淚說道：「我是寶應的──大爺呀……可憐可憐吧……」

「你是寶應的大爺！」一個閒漢笑道：「那我們都是揚州的侄兒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一個老漢蹲在屍體旁，嗞吧嗞吧吸著旱煙，嘆道：「罪過！也真是可憐，有錢就幫幾個吧……」說著掏出幾個銅哥子放在那孩子身邊，有幾個闊人也跟著扔了些康熙銅子兒。老漢勸慰道：「孩子，你甭盡哭了。指望這點子錢發送不了你哥。黃河發水是劫數，死的人成千成萬，都用棺材埋麼？把錢收拾了，買幾刀紙燒，尋個亂葬崗子埋了──人死如燈滅，能把你哥哭活了？」說著，在牆基石上磕了磕煙鍋要起身。不料煙灰沒燃盡，火星兒迸在那雙裸露在蓆外的腳上，那「死屍」雙腳竟被燙得猛地一縮！

炸屍！

眾人無不大吃一驚，「唿」地散開來。戴鐸慌得一步跨到胤禛前頭護著。眾人都直盯盯注視那具屍體，看了半日卻並無異樣，只見這孩子收拾了地下的錢，頑皮地朝眾人扮個鬼臉兒，拍拍蘆蓆叫道：「狗兒狗兒！還不起來謝爺們賞？」

躺在地下裝死人的狗兒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揮手抹了臉上青泥，呸呸啐了兩口，嬉皮笑臉地打個千兒道：「活了活了！謝各位爺的賞！坎兒，你也哭累了，我挺屍挺得渾身硬，也實在餓得受不得了，先買兩個燒餅打牙祭去。」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是這兩個頑皮娃兒做戲乞討，驚定之餘，不禁爆發出一陣狂笑。見眾人盡興而散，胤禛笑著轉臉道：「戴鐸，這兩個孩子伶俐，問問看，肯不肯賣給我？」

「是。」戴鐸答應一聲，上前拍拍狗兒的頭，問道：「多大了？家在哪裡？」狗兒用袖子抹一把鼻涕，說道：「十四了，沒聽我說，我是寶應的大爺？」胤禛看了看坎兒，卻不似狗兒的活潑機靈，腮幫微微鼓起，總似一副剛睡醒的模樣，因笑問：「你們是寶應逃荒過來的，家裡大人呢？」

坎兒閃了胤禛一眼，眸子晶然生光，只這一瞬，胤禛看出這孩子靈秀不在狗兒之下，只不過聰明不外露而已。坎兒別轉臉看看，覷著胤禛道，「你八成想買我們吧？」

胤禛越看越喜愛這兩個孩子，點點頭說道：「你猜的不錯。跟了我去吧！別說燒餅，你吃什麼都有！」「要飯三年，給個縣官不幹！」狗兒瞥一眼高福兒，嬉笑道，「我才不跟你去當哈巴兒狗呢──瞧他那副樣子，在人前很露臉麼？」高福兒氣得臉色發白，在旁罵道：「瞧你那副坯子，配當我們主子的哈巴兒麼？」

「放屁麼？好臭好臭！」狗兒掩著鼻子道：「越是狗屁越聞不得──和他們囉嗦什麼，坎兒，我們找翠兒去。」

兩個孩子嘻嘻哈哈，興高采烈地正要去，高福兒身後那個女孩子怯生生帶著哭腔喊道：「坎兒哥，我在這……我叫賣了……」說著兩行淚水泉水般湧了出來。

「翠兒！」

坎兒和狗兒一下子釘住似的站住了，走到那姑娘旁邊，臉上已沒了歡喜的神氣。坎兒呆著臉只是出神，狗兒瞟了胤禛一眼，拉住翠兒的手，咬著牙道：「到底叫王三發把你賣了！說過半年給他湊四兩銀子贖你的！──日他祖宗八輩，我非叫蘆蘆咬死他不可！」翠兒淚眼汪汪看著這哥兒倆，又抬頭看看高福兒，哽咽著說道：「他把我賣了十兩銀子……咱們是見不著了……坎兒哥，你們有一日回魏家營，替我在我娘墳前磕個頭……」說著，嗚嗚咽咽放了聲兒。

胤禛眼見這三個相依為命的孤兒生離死別的情景，心裡突然一陣酸熱，他已沒了笑容。想到小家子親朋鄰居尚有這種情誼，自己一群骨肉兄弟，卻恨不得你摳了我鼻子我挖了你眼！想著，說道：「狗兒坎兒，聽我一句話。你們不是想回寶應麼？今兒是初四，過了初七我就動身去桐城。那離寶應才多遠？我在桐城要待一年，也不定兩年。你們跟我去，我離開桐城，你們想跟就跟，不想跟三人一同回去，成麼？」

「真的？」狗兒眼一亮，說道，「你騙我們！」胤禛不言語，凝視了三個孩子許久，說道：「我從不騙人。要是你們不想回家鄉，這會子就走吧。」

三個孩子都吃驚地抬起了頭，忽閃著眼盯視著胤禛，胤禛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幽幽地閃爍著。三個孩子移步要走，又站住了，坎兒笑道：「就是這樣，咱們跟你走！說話算話，不算是個王八！」見胤禛笑著點頭，狗兒兩個指頭放嘴裡「噓──」地尖嘯一聲喊道：「蘆蘆！」一條精瘦的狗「唿」竄了出來，搖頭擺尾地圍著狗兒撒歡兒。高福兒不禁笑道：「這麼一條狗，還有名字？」

「對了，叫蘆蘆。」坎兒一副剛睡醒的模樣，惺忪著眼，撫著狗頭冷冷說道，「你膽大，你招惹一下試試！」

胤禛看看日頭，已是將近午時，猛地想起已傳了揚州糧道午後議事，便笑道：「咱們回去吧──今兒是又掃興又盡興，綵頭不多。」說罷一行六人款步往回走。胤禛一邊走一邊沉吟，問戴鐸道：「鄔思道後來和他表姐怎樣了？」「奴才沒細問，思道也沒多說，只說定了親。」戴鐸道，「只金家如今已不在南京。金玉澤謀了北京朝陽門城門領的差使，鄔思道說要進京，只怕就是奔他去的。唉……鄔思道犯的事還沒撕擄俐落，十年沒露面，又成了殘疾，那女的也望三十的人了，後頭的事難說了……」他搖了搖頭，沒再往下講。

第三回　賑糧難籌敲山震虎　往事堪憶潦水煙沙

一行人回到驛館，驛丞早已候在門口。見他們回來，忙迎上來道：「貝勒爺，揚州糧道寇明辰時已經來了，在花廳那邊候見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廳，長隨們剛剛張羅好點心茶食，便見西角門一個官員，穿著八蟒五爪的袍子，罩著雪雁補服，頭上戴一頂藍色湼玻璃頂子一晃一晃走來，在階前一甩馬蹄袖，高聲報道：「進士及第，欽命揚州糧道正堂臣寇明叩見貝勒爺！」說罷叩下頭去。胤禛啜著茶答道：「進來吧，不必拘禮。」

「謝貝勒爺！」寇明起身又打個千兒，方小心翼翼挑簾進來。

「坐吧，諒你也沒吃飯，這點心隨便用。」胤禛手一擺，對站在一旁的戴鐸道：「你也坐──寇明，糧食三日內能起運麼？」

寇明拿捏著剛剛坐下，忙欠身答道：「回爺的話，職道正為這事犯愁呢！糧食有，就是現籌，市面上斗米三錢，要多少有多少。不過海關道的銀子過不來，這個饑荒不好打的。求四爺催著海關道那頭早點發銀，就是體恤下官了。」胤禛漫不經心地拈起一塊點心，卻不吃，半晌才道：「海關那頭我催了幾次了。他們受海關總督魏東亭節制。我前日已經移文總督衙門，叫他立即批銀。只在早晚銀子就過來──這是借用，終歸還由戶部出銀子，你只管放心！」寇明賠笑道：「爺聖明！不過如今銀子沒來，一下子湊不齊十萬石米。只能把庫底兒都叫四爺運走，大約五萬石的樣子吧。下餘五萬石得等銀子。我已經下令，所有存糧大戶、米棧均按現時米價平糶國庫，不得藉機哄抬，不得囤積居奇，不得擅自外運。三月中銀子一到，職道親自押運送桐城欽差行轅，不知成不成？」

「你辦事尚屬盡心。」胤禛瞥了一眼寇明，起身橐橐踱了兩步，站在門口隔簾望著院外，良久方道：「揚州也有兩萬饑民，我今天人市上看了看，心裡很難過──這也得賑濟，本來五萬石就少，再留糧豈不更難？所以非買糧不可！」「可是有銀子也是枉然吶……」寇明喃喃說道：「揚州府要能出點錢就好了。」

戴鐸在旁笑道：「就是這個話，叫車銘拿幾個！」寇明苦笑著搖頭，說道：「不過說說而已，前月車銘還找我衙門借錢來著！我說揚州是個放屁油褲襠的肥缺，你借著藩庫七千銀子，還要打我糧道的主意？他說是修文廟，我一打聽，滿不是那麼回事兒──他是給三──」他突然覺得說過了頭，裝作喫茶掩了過去。胤禛卻聽得句句在心，因見高福兒帶著一身新裝的翠兒進來，只點點頭，偏著臉笑道：「你說半截話兒叫四爺猜謎兒麼？」

「回貝勒爺！」寇明突然紅了臉，變得有點狼狽，「聽……聽說是給大學士揆敘送冰敬（注一）──還有，還有──有個叫孟光祖的，是三貝勒府的，住在南京，也要點綴點綴……四爺……其實這些事下官只是風聞，只是風聞……」他說得收不住口，竟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胤禛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想不到車銘身後還有這麼大的背景。揆敘是號稱「大千歲」的皇長子胤禔的舅兄，這也還罷了，且又是八阿哥胤禩的門下心腹。八阿哥胤禩人稱「八賢王」，與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並稱「三傑」，縱橫交錯、榮枯與共，若論在六部勢力，還在太子胤礽之上。就是孟光祖的主子三阿哥胤祉，「聖眷」也遠在自己之上……這位寇明害怕攪進阿哥們的傾軋之中，自也是情理中事。胤禛想著，冷冰冰打斷了寇明的話：「你不必說了，我已知道你的難處。好嘛！國庫裡只有五六千萬兩銀子，抄明珠（揆敘之父）家一抄就是七兆！──揆敘也是富可敵國的人了，還這麼摟錢！正是城狐社鼠！──告訴你，他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拔毛是四爺的宗旨，銀子，非叫揚州拿不可！」

「是是是！」寇明揩著腦門上沁出的汗連聲答應，心裡暗讚：「怪不得人說四爺是『鐵石心腸冷面王』，真是名下無虛！」口中卻道：「四爺知道下官苦處，下官感恩不盡！」

胤禛冷笑一聲道：「我當然不讓你為難。你去見見車銘，我們說的這些一概不提。只說四爺叫他出兩萬銀子孝敬災民──要捨飯，開粥場。你聽仔細：飯，一日兩捨，插筷子不倒，毛巾裹著不滲，涼飯糰子要手拿著能吃。揚州府地面不許餓死一人，拐賣兒童的拿住要宰幾個──我還有三日在揚州，他要給我辦不下來，我就請王命旗牌先斬了他再奏朝廷。就是我回桐城，也要留下人看他辦這差使，違我的令，他依舊身家難保──不要想什麼這阿哥那阿哥，胡思亂想沒好處，我手中尚方寶劍就架在他脖子上！」

寇明早已汗透重衣，站起身來，胤禛說一句，他答應一聲「是」，又道：「四爺菩薩心腸，這是成全卑職，也是保全車某！」

「你照我的原話說，說了沒你的事。」胤禛慢悠悠說著，輕輕拉過翠兒，撫了撫她的頭髮，「你看看這孩子，這麼一丁點兒，爹娘都死在洪水裡……餓成這樣兒！民為國之本，防民之變甚於防川！你也是讀書人，應該懂這點道理──回去尋一本《柳河東集》，讀一讀《送河東薛存義序》──去吧！」

待寇明諾諾連聲卻步退去，胤禛方回過臉色，坐了椅上，溫和地問翠兒：「吃飽了麼？換了這身衣裳，體面多了吧？」翠兒含著指頭一直在癡癡地聽。她年紀幼小，大人們的話多半不懂，但胤禛說的「捨飯插筷子不倒」「不許餓死人」卻都懂的。憑直覺，她感到這位威嚴冷峻的「大官」是好人，見胤禛對她如此溫存，眼便紅紅的，漸漸有了依戀之心，便道：「老爺，從沒吃這麼好的東西。狗兒坎兒哥都撐得打呃兒，商議著要出去玩呢！」

「他們去了麼？」胤禛問高福兒。

「這兩個小子野得很，又怕他們去了不回來，奴才沒放他們走。」

「叫他們去吧。」戴鐸笑道：「他們是衝翠兒才來的，做什麼一去不回？怕他們出事，跟個人就是了。」

翠兒一聽笑了，說道：「這個爺說的是。我在這，他們不會跑。我們自小一處出來，我落到人販子手裡，不是他們護著，早叫賣到秦什麼淮樓了──出事更不會，狗哥外號『纏死鬼』，坎哥外號『鬼難纏』，哪個有虧給他們吃的？」

「纏死鬼，鬼難纏！」胤禛仰天大笑：「真真是好字號！──高福兒，叫他們出去玩玩，別惹事，天黑前回來！」

※※※

胤禛一番敲山震虎十分見效，三日之後，寇明五萬石糙米備齊。因漕運淤塞，一律裝了擋車，共分四百多乘，浩浩蕩蕩由旱路北運。胤禛自乘的是輛騾車，因向北天氣尚寒，依著戴鐸的意思，要在轎車外頭套上掛綢呢套兒，又暖和又展樣大方，合著阿哥身份。胤禛卻不想惹眼，只套了個納象眼（斜方塊）的棉圍子。戴鐸高福兒知他素性，諫也無益，只好罷了。

車過寶應，便進入黃泛區。這裡似乎早已沒了人煙，一望無際的沙灘，到處是洪水過後留下的沼澤。二月青草剛剛出芽，黃沙灘上滿是去歲秋天的枯茅，亂蓬蓬的在裊裊料峭春風中絲絲顫抖著低吟。馬踏沙陷，走得十分艱難。高福兒、戴鐸騎著馬前後照應，護糧的軍士時不時地還要幫車把式扳陷到泥淖裡的車輪子，一天也走不上三十里地。沿途村莊也都荒落不堪，壯年青年早已遠走高飛，只留下一些餓得滿臉菜色的老弱婦孺。胤禛因命就地賑濟，一路走一路分糧，更是忙上加忙，待入淮安境內時，大約分出去有兩千多石糧。

「總算快出這死沙灘了！」這日傍晚，累得人疲馬乏的車隊停了下來，高福兒拖著沉重的步履，到胤禛車前稟道：「四爺，今兒恐怕還得在這露宿一晚。」胤禛手裡拿本《金剛經》，正饒有興致地看翠兒和坎兒解繩交兒，聽高福兒說話，挪著顛得發木的身子下來，望了望懶洋洋落下沙灘的太陽，問道：「到了什麼地方？」話猶未及，坎兒狗兒「噌」地跳下車來，坎兒笑嘻嘻道：「這原來是個渡口，如今淤平了。」翠兒撲著車轅子說道：「我跟爹到這討過飯，叫桃花渡！」

「桃花渡」胤禛的神情突然變得有點亢奮，目光一閃，呼吸也有點急促，半晌方平靜下來，長吁了一口氣：「好美的名字！」高福兒笑道：「是桃花渡……這地方爺來過……」他頓了一下沒往下說，卻改口道：「再往北三十里就上官道，路就好走了。」說著，戴鐸也趕上來，笑道：「也虧了四爺是個好靜的。要換了十三爺，這半個月的黃泥沙灘地，早悶急了！」

胤禛不言聲，蹲下身子扒了扒腳下河沙，半尺下去，下面是黑黝黝的熟土，一望可知，原先都是良田，不由嘆息一聲，說道：「王孫公子處繁華世界綺羅叢中，不到此不知人間之苦──可惜了這地……」因命眾人起灶野炊，就荒灘上搭起帳篷過夜。

太陽落下去了。廣袤無際的天穹，一層層粉紅蓮瓣似的晚霞在裊裊炊煙中漸漸暗下來，篝火舔著黑紅的焰兒，吊鍋裡的豬肘子散發出撲鼻的肉香，那條叫蘆蘆的狗偎在狗兒懷裡，饞得伸著舌頭流哈達子。胤禛見大家團火而坐默不言聲，知道是因自己在場之故，卻不肯放縱了戴鐸和高福兒，只對三個孩子道：「你們怎麼也都悶坐著，有歌沒有？唱起來！」

只一句話，孩子們立即興頭起來。狗兒從懷裡抽出一枝笛子，舔舔嘴唇，略一試音，沉渾顫抖的笛聲立即破空而出。坎兒笑道：「我先來一個！」於是扯著嗓門兒唱道：

姐在對岸也不遠囉，弟在這邊也不遙。

兩岸相對人煙出嘛，只隔青龍水一條！

胤禛聽他五音不全地唱「情歌」，不禁哈哈大笑，拍手兒喝采道：「好！誰再來一個！」坎兒未及開口，翠兒卻唱道：

我想娘！娘在黃水第幾浪？忍心撒手登天去，撇下嬌兒走四方……日也想，夜也想，夢裡醒來哭斷腸……

聲雖嫩稚，清清亮亮從心泉湧出，翠兒是動了真情，眼中滾動著淚珠。狗兒吹著笛子嗒然閉著眼，似乎什麼也沒想。坎兒低下了頭，說道：「死的死了，活的還要活，你盡愛唱這些，叫人聽著悽惶。」說罷，雙手抱膝唱道：

天老爺！我要與你打冤家！人說你能降福祥，親娘餓死荒郊外，孝子乾看沒辦法！人說你能降災殃，只見炸雷擊老牛，甚時猛虎被天雷打？西施配了王老麻，六十歲老翁娶嬌娃……人都怕你我不怕──你恁地糊塗一鍋粥，吃我們香火做嘛？

……唱罷，笛聲嗚咽而止。許久，誰也沒吱聲，只篝火中柴草噼啪作響，火焰一竄一竄照著眾人沉思的面孔。

胤禛端坐在龍鬚草墊上，像一尊鐵鑄的雕像一動不動，他低著頭，人們看不清他是什麼神情。許久，胤禛方伸欠了一下，他的嗓音高得有點瘖啞：「唱得極好。回北京要能見鄔先生，請他潤潤色，該讓皇上和六部的大官們都聽聽！」說罷，略一沉思又道：「你們想聽故事麼？」

「好啊！」三個孩子歡呼雀躍，坎兒道：「講個孫行者取經！」狗兒卻道：「那都聽俗了，什麼趣兒？還不如講鬼！」翠兒捂著耳朵道：「你們是鬼難纏、纏死鬼，我怕聽，我不要聽鬼！」

胤禛淡淡一笑，道：「不說鬼神。我這人信佛，沒有坎兒的膽量褻瀆天地，我講個真事吧。」他用棍子撥了一下火，使自己鎮定了一下，開始說道：「記不清哪朝哪代了，有個皇帝生了二十多個兒子──」

「我的媽！」翠兒道：「這麼多兄弟？」坎兒忙道：「別打岔！沒聽鼓兒先說文王爺一百多兒子呢！」胤禛點點頭：「裡頭有個兒子，生性最膽小仁慈。地上的螞蟻他捨不得踩死，蛐蟮也把他嚇得往後縮，在皇宮裡捉到耗子也不願弄死，怕老耗子死了小耗子沒法活。」聽他說得有趣，幾個孩子都咧嘴笑了。戴鐸和高福兒卻對視一眼沒言聲。胤禛說道：「你們知道，既是龍子鳳孫，就要幫皇帝做事。管天下，好人要賞，惡人要罰要殺，這種性格兒怎麼成？況且這群兒子自小長在皇宮，沒見過世面，不曉得民間老百姓怎麼過日子。老皇帝想想，就叫兒子們都出去辦差使。這個兒子分到淮安來視察黃河淮河。

「當朝皇子坐鎮淮安，下頭的官兒自然都來趨奉。上到節度使，下到州縣官，整日圍著一大群巴結。這皇子自己也經心，眼見辦事順手，下頭人見自己像親爹似的聽話忠心，皇子覺得本事大了不少，稟了皇帝說這兒的官都是朝廷棟樑，皇帝自然也高興。

「不想那年黃河發了大水──你們曉得什麼叫羊報麼；黃河上游有個青銅峽，大禹治水時在那立了個鐵旗桿，上頭刻了分寸。青銅峽水漲一寸，下游水漲一尺。為叫下游知道青銅峽水勢，用羊皮吹脹了，找不怕死的好漢縛在上頭帶著寫了字的竹籤順河漂下，叫下頭的人知道了好預備著護堤，這年上面漂下的羊報，青銅峽水漲三尺！」

狗兒嚇了一跳，閃著眼道：「天！那咱這就漲三丈，淮安城要漫了！我記事那年就漫過一回！」

「就是這個話！」胤禛沉吟道：「那年下游也下雨，……已經連陰了半個多月。這天，雨下得格外大，眼見傾缸倒河似的，怕這城難保，皇子命衙中官員備船，他只帶了一個長隨到城西，想看看河堤到底有指望保住沒有。

「天上的雲厚極了，正晌午時分，黑得像鍋底的天上吊著墨線一樣的龍尾，一縷縷搖擺著，雲縫裡掣著閃，有紫色的，有金黃色的，還有的像火球一上一下跳著炸開……那雷一陣緊似一陣，震得城樓都打顫兒。」翠兒渾身機靈一個冷顫，說道：「您還說這位皇子爺膽小！這是龍發怒，還不快逃？」

「我還說過他心地仁慈。」胤禛的臉色多少有點蒼白，「他喃喃祈禱上天，請免去這一城大劫。他的長隨眼見黃河水崩捲了大堤，五尺多高的潮頭轟鳴著，排出倒海價湧來，驚叫一聲：『主子快走，回衙門上船！』也不管這皇子答應不答應，拖起皇子上馬就跑……就聽滿城的篩鑼聲『大水漫了南城門，快跑呀』接著就聽南邊『轟』地一聲，城牆倒了。洪水灌進了城，到處都是人哭狗叫。房倒屋塌捲起的塵埃在大雨中漫起沖天黃霧。街上霎時已是四尺多深的水，連馬也跑不動了……雷聲、雨聲、河濤聲、一棟接一棟的房子倒塌聲混成一片，天色黑暗如夜，雨水又瞇了眼，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天地都攪成了一團！

「主僕二人棄馬，蹚著齊胸的水總算回了衙門，都鬆了一口氣──只要上了船就不怕了──誰知一進門兩個人都驚呆了，拴在儀門上的大官艦早已無影無蹤！這些個平日滿口忠君愛民的士大夫早已解纜逃之夭夭，連主子都不管了！

「滿院的水嘩嘩地回淌著，空落落沒一個人。他們抓了個漂在水上的梯子想上房頂。忽然那僕人想起來，簽押房前有個種睡蓮的大魚缸，連忙去把缸從水裡弄出來，倒空了，抱著皇子放聲大哭，說：「主子，上房只能頂一時，這些沒天理的黑心賊未必想著來接咱們……好主子，你坐進去，我扒著缸沿，咱們順水漂……老天爺眼在上頭，就看咱們的命了……」

聽到這裡，戴鐸悚然而悟，他想起高福兒說的康熙四十三年與胤禛死裡逃生的事，只沒有胤禛說的這樣細。高福兒已聽得眼睛發直，好像又回到當年那可怕的生死劫難中，許久，才嘆道：「主子怎麼又說起這故事兒？怪森人的，後頭的就別講了吧。」坎兒瞪著眼道：「正說到節骨上，你怎麼不叫講？我愛聽！」狗兒也道：「岳王爺不也坐水缸逃過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翠兒彷彿還浸沉在故事裡，忽靈靈閃著眼問：「爺，那太子爺逃出去沒有？」

「他不是太子。」胤禛苦笑了一下，「要是太子，那些混帳官不敢私自逃命……他們在水裡漂了兩天兩夜。倒沒餓著，河裡漂著能吃的東西不少，南瓜、柿子、茄子什麼的都有，偶爾也漂下個饅頭窩頭。只是皇子坐在缸裡，暈得不知東南西北，吃點東西就吐；那僕人呢？扒著缸沿，累得筋疲力盡，幾次打盹兒鬆了手，都是皇子用手拉了回來。

「兩天後，缸漂到了岸邊，兩人一上來，唸了一聲佛，頓時天旋地轉，都暈倒在沙灘上。

「再醒來時天已黑了。皇子睜開眼，只見床前一張破桌子，上頭點著盞油燈一悠一忽閃著。一個老漢悶頭坐在凳子上抽煙，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姑娘捧著碗薑湯，呆呆地看著自己。皇子動了一下嘴唇，剛想說什麼，那女孩子驚喜地喊了一聲：『爹！他醒了……』接著就見他僕人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只是磕頭：『多謝您老人家救我們！必定補報您的恩……我們爺──』他看了皇子一眼，沒敢說出他們的真實身份。皇子欠身坐起，說：『我叫王孫龍，請教老人家貴姓？你們這麼厚道，天必定保佑你們！』

「『我們算什麼「貴姓」，姓黑，樂戶家籍。』老漢滿臉皺紋，嘆息一聲說：『祖上造罪兒孫贖，積德也是為自己──救你的是我的二女兒小福，去借米還沒回來，這是我的大女兒小祿……』說罷又嘆息一聲，不言聲起身去了。小祿忙著把窩頭拿來，說：『四面是水，沒鹽沒菜的，米也未必就借得來，將就著吃吧──爹也是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就嚇得那樣兒！』皇子精神好了點，燈下看小祿，容貌雖不是絕色，卻透著甜淨俏麗，說話也爽氣，不禁問道：『這有什麼怕的？』小祿端一碗野菜湯，招呼皇子主僕吃著，一邊說：『不瞞你說，我們家祖上在前明永樂爺靖難起兵壞的事，改姓黑，成了賤民，朝廷有旨，代代只許族裡賣唱，當吹鼓手，戲子，紮紙人紙馬，當輓歌郎、媒婆、穩婆……幫人家婚喪娶嫁……已經三百多年了。這三百年裡頭，一代一代的，出了九十四個節婦，還有兩個烈女──一個替父親吃官司流配死到黑龍江，一個沒過門死了男人，她也尋了自盡。五年前一個什麼太尊爺聽說這件事，又查了族譜，說難得這樣的賤籍，沒有賣身的還出節婦！可惜不夠一百個，說滿了這個數他就要拜本上奏，為全族脫籍，之乎者也了一大堆。總之是族裡訂了死規矩：節烈女子不滿百，誰家要在這上頭出了事……』她忽然臉一紅，啐道：『和你說這些做什麼！』皇子笑著說：『是你自己要說的嘛！」小祿聽了，拿了個窩頭就出了外間。

「一時她又進來，卻端著一瓢米，還拿著雞蛋大一塊鹽，不言聲在案板上研碎了，捏了一點放在皇子碗裡，把米放在灶上，怯生生看了皇子一眼，掰了半個窩頭，蹲到灶下一邊小口吃著添柴燒鍋。皇子笑著說：『你怎麼不喜歡？別惱，是我的不是。』她沒答話，只疑惑地看了皇子一眼，忽然抿嘴兒一笑，又低頭燒柴。皇子正奇怪，門外又進來一個小祿，手裡拿著個洗乾淨的蘿蔔，利落地切著，一邊笑說：『你們福氣！我打量借不來米呢──你們不知我這妹子，不會說話，人緣兒好著呢！』」

眾人這才明白，前後進來的不是一個人，坎兒笑道：「哈！這是一對雙生姊妹！」戴鐸從沒見過胤禛有興致給下人講這麼多話，這些話傳出去叫別的阿哥知道，沒半點好處，因見肉煮熟了，一邊用筷子撈出來，先切一塊捧給胤禛正要岔開話題，坎兒淋淋漓漓啃著肉，又撕著餵蘆蘆，瞇著眼笑道：「四爺，您不用講了，我都知道了！」

注一：外官給京官夏天送的常例銀子謂之「冰敬」。

第四回　桃花渡口故地尋舊　微服皇子誤宿黑店

胤禛素來厭葷，只吃了兩口肘筋就不吃了，聽這個一臉迷糊相的小鬼頭說話，擦著手笑道：「小猢猻，你忒是伶俐過頭了，你知道什麼？」

「這種故事鼓兒攤上我聽得多了！」坎兒塌著眼皮睜也不睜，饒有興致地啃著豬蹄，說道：「您不過講得過細些就是了。公子落難小姐相救，您改成皇子落難民女相救，下頭必定皇子爺瞧上了小福小祿。族裡不依，把皇子整得七死八活。皇子爺跑出去，發兵來到這地方兒，救出這兩個娘們兒，收了做老婆。然後回京，把那些坐船逃了的馬屁精、尖頭蟲官兒一個一個砍瓜切菜般弄掉他們吃飯傢伙──可是不是的？」

胤禛怔了一下，忽然覺得今晚自己有些失態：當著這些人講這事幹什麼？他咬著細白的牙笑了笑，不再言聲，撥著火沉思，良久，才吁一口氣道：「積鬱的太久了，隨便說說而已，何必一定問到底？」「四爺真是的！」坎兒說道，「你說個半截故事，今晚我們還睡得著麼？」胤禛笑道：「你們只猜對一小半。皇子只是和小祿相好上了，倒也沒人知覺。水退之後，他憋了一肚子氣回京，要拿問那干子齷齪官兒。不料一查問，天照應那隻船叫漩渦捲了進去，一個活的也沒留下。」

「這就有了？那小福小祿呢？」一直浸沉在故事中的翠兒盯著胤禛問道。

胤禛深深低下了頭，許久許久才說道：「小福小祿後來怎樣，我也不知道。我編這故事只是想說，世上的事和鼓兒詞裡說的並不是一回事……要真想知道，等我編好了再給你講。」幾個孩子眨巴著眼，意思還想問，戴鐸卻道：「天晚了，明兒還要趕路，早點歇了吧。」說罷便替胤禛張羅著往沙灘上鋪氈，狗兒坎兒也只得怏怏自去收拾行裝。

但這夜胤禛失眠了，躺在氈墊上望著墨藍色的天空和繁星出神。高福兒深知他的心事，守在旁邊輕聲道：「四爺，您走困了，心裡別想事，一會就睡著了。」胤禛沒吱聲，反倒坐起身來，因見戴鐸也沒睡，便道：「你也沒睡？這三個孩子倒好，都睡得齁齁的了──童心，童心不可再得呀。」戴鐸笑道：「爺不睡，奴才怎麼能入睡？爺睡不著也別急，只想著明兒車上能睡個好覺，一會兒就睡著了。」

「明兒我們分道走。」胤禛抱著膝頭道：「我便裝帶狗兒坎兒走西路，去看看上游高家堰黃河大堤。你們押糧車去淮安，然後在桐城會齊。」戴鐸和高福兒驚訝地對視一眼，都沒敢駁回。戴鐸賠笑道：「既這麼著，我帶幾個親兵護送四爺。」胤禛仰著臉想了想，嘆道：「可惜性音和尚沒跟我出京。有他在，就用不著你蛇蛇蠍蠍地安置了──我想微行，帶那麼多從人……」言猶未畢，坎兒一骨碌翻身起來道：「這兒到高家堰一天的路，過了高家堰一馬平川都是人煙。我和狗兒打包票四爺出不了事！」胤禛笑道：「是這話，這千里赤地過大水，還會有翦徑的毛賊不成？我們小心一點就是。」戴鐸高福兒雖覺不妥，但胤禛秉性言出如山無可違拗，當下不敢回話，兩個人裝作小解，到遠處密議了半晌，決定由高福兒帶十個戈什哈遙遙尾隨，暗中保護，這才放心回來。

※※※

第二天一早，胤禛帶著狗兒坎兒，牽一頭健騾馱行李，一匹馬胤禛自騎了，帶了一隻昨日途中射死的狼，離開了糧隊，溯黃河故道迤邐西行。胤禛在馬上手搭涼棚極目望去，但見沙丘連亙直追天際，哨風在沙灘地上捲起黃漫漫的霧障高接雲天，衰草樹枝掛著乾河藻，斷垣殘檐丟棄在只露出屋脊的沙窩中，遠近不見一個村莊人煙，愈走愈是荒寒，一種悲涼之感油然而生。胤禛雖口說到上游看堤，其實他自己曉得，高家堰以東連遭洪水漫灌，治河能臣靳輔陳潢在世修造的水利設施早已蕩然無存。他存著一線念頭，是聽高福兒說祿兒身上有自己的遺子，曾在高家堰左近的何李鎮住過：他在子息上甚是艱難，四個兒子有一個還夭折了，身邊的弘時弘晝弘曆還沒出過花兒。要真像高福兒聽回來的「大胖小子，正出花兒」，那要作踐了真太可惜。狗兒坎兒都孩提之間，正是混沌未鑿天真率性的歲數，盡自聰明伶俐，卻領略不到他這番心思，一路牽騾子趕馬，踢飛腳打沙仗，追逐嬉戲，毫不知疲倦，猴得寸草不生，沒片刻安靜。胤禛有這兩個小鬼伴著，倒也免了旅途寂寞。

看看行至離何李鎮還有十里之遙，天色已過申牌。遠遠一處高埠，雜樹叢生房屋錯落，夕陽下烏沉沉地，像一隻反扣著的鍋壓在沙灘上。因此地就是黃河改道向北的岔口，隱隱還能聽見黃河悶嘯之聲。

「四爺……您？」坎兒見胤禛盯著前邊一動不動，臉上似喜似悲。不知何故。

「你們不是想知道那故事後來麼？」胤禛語氣濁重得叫人心裡發瘆，「孩子們，這裡沒人，我告訴你們，小祿就死在前面那棵老柿樹下……」

兩個孩子頓時瞪大了眼，彷彿不認識似地看著臉色蒼白的胤禛。不知過了多久，坎兒才道：「老天爺！原來那個皇子就是四爺您！」狗兒囁嚅著問道：「她……她是怎麼死……死的？」胤禛沒有答話，仔細打量柿樹老丫，上前撫了撫──那裡還殘留著一片燒得焦黑的樹皮。

「燒！燒死的！」狗兒和坎兒一下子明白了，打心底泛起一陣寒意，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對，燒死的……」胤禛突然眼中湧滿了淚水，壓抑著渾身都要沸騰的悲憤，盡量平靜地說道：「我就在那邊，一片青紗帳裡，眼睜睜看著……」

兩個孩子全都驚呆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塊燒焦了的樹皮，坎兒雙手緊緊抓著馬韁繩，狗兒臉上睡意全無，兩隻手捏得緊緊的，全是冷汗。

「這下邊原是打麥場，那邊是個池塘，池塘南邊是望不到邊的高粱地。」胤禛渾身都在瑟縮，彷彿又回到那個可怖的夜晚：「我為尋小祿獨身趕到了何李鎮，正趕上族裡處置小祿。就在這老柿樹下，臨時搭著個土檯子，台上張著燈籠，架著柴垛。幾個族丁舉著火把站在兩邊。小祿頭髮披散著，五花大綁就站在坎兒站的那個地方，垂著頭，看不清臉色。台下黑鴉鴉上千的人默默無言地盯著她，一聲咳嗽也沒有。我好像做惡夢似的大睜著眼盯著她，眼前一片模糊，只聽身邊高粱葉子淒涼地搖著，響著……」胤禛目中閃著鬼火一樣的光，兩個孩子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可怕的面容，竟不自禁慄慄顫抖。

「過了一會，」略一頓，胤禛又道，他的聲音帶著金屬撞擊樣的顫音，「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端著族譜上台，轉臉大聲說：『族長五爺訓話！』氣氛頓時更加緊張，人們一齊抬起了頭，幾個小孩嚇得要哭，都被母親緊摟在懷裡。

「我的心都快要跳到腔子外了。直著眼看，一個老者手裡握著銅煙袋，擺著方步上了台。我在莊上住兩個月，平日這老爺子舉止文雅、面目慈祥，極受族人敬仰的，但今晚神情卻大異平日，鐵青著臉，陰沉沉掃視著眾人，半晌才說：『幾位老哥哥，全族的老少爺們！剛才在祠堂對著祖宗和各房管領的面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小祿出事，我也很難過──總是一枝骨肉嘛！她的曾祖爺是我的堂兄，自幼交好。按著自己的心，寧可我跳河，不願傷他的後代。但古人有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為我們全族，只能下手毀了她！……禮義廉恥國之四維。什麼叫「廉」？就是清清白白地做人；什麼叫「恥」？就是切切實實地責心！她犯了這兩條，叫人痛心疾首！』

「從班蔡賢淑到曹娥孝女，他講了足半個時辰，老態龍鍾下台回到主位，一手掩面，一手擺著：『把這敗壞族規的賤人上火柱，向祖宗神靈贖她的罪！』

「人群一陣騷動，女人在啜泣，小孩爬在媽媽肩頭哭叫『媽、怕、回家……』有的男人在罵，有的不言聲摀住了臉，老婆子們喃喃合十念佛……眼睜睜看著她被架到柴山上，我的心像被人猛揪了一把，雙手一撐要站起來，卻被一個人一把扯住，回頭看，原來是高福兒暗中不知什麼時候跟了來！他的臉在火光中也泛著青光，小聲抽泣著說：『主子，別、別……皇上知道了不得！……留得青山……』

「說話間，火苗兒竄起來了。把祿兒全身都罩在殷紅的光裡……她抑起了臉呆看著遠處，這時我才看清她的面容，白得像一尊漢玉雕的仕女……頭髮散亂著，烏鴉翅膀似地飄蕩著……直到燒死，她只是痛苦無望地扭曲著身子，連一聲都沒呻吟，一句話都沒說……」

說到這裡，胤禛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雙手張著，瘋人一樣踉蹌幾步，發出嘶啞的狼嚎一樣的聲音，似乎在哭，似乎又在笑，撲地爬在柿樹下，兩隻手交替死命地扒著，喊著：「小祿，小祿……我的恩人，我的……你出來，你不要在這裡……你顯靈吧──嗚……嗬嗬……我給你修廟……」狗兒和坎兒起初被他的故事驚呆了，後來又被他發狂一樣的舉動嚇傻了，一直木頭一樣站著，此時方回過神來，見他如此傷情，也不禁放聲大哭。

良久，還是胤禛控制住了自己，慢慢伏起身，向柿樹磕了個頭，對兩個哭得淚人兒似的孩子道：「起來吧，孩子們！人死不能復生。寂滅世界中小祿已經成神，我們還要活在世間……走吧……走吧……天黑了……」

狗兒和坎兒向樹磕了三個頭，默默起身，一霎間彷彿都長了十歲，牽著馬和騾子，在黯黑的夜色中踽踽向何李鎮進發。

※※※

何李鎮是高家堰東最大的鎮子。黃水決潰之後由此向東即四散漫下，下游其實已經沒了主河道。只有此處因當年治河能臣靳輔陳潢處心積慮，精工修起一道凸形大壩，俱都用堅石磨縫壘起，水激之勢在這高壩前被撞回折，保住了南岸西邊數百里幾十萬頃良田。但大水過後免不了饑民暴動，加之災疫肆虐，聰明一點的行商大賈殷實人家早已攜了細軟家財、老小人眾逃往蘇杭一帶，當時稱之謂「避囂」，不過是躲災的意思。加之南北水旱路隔梗不通，所以住戶雖不少，卻甚是蕭索。胤禛三人來到鎮邊，早已是戌初時分，天色黑定。偌大一片鎮子死氣沉沉，家家關門閉戶，黑魆魆的連燈火也極稀少，只遠處偶爾一兩聲犬吠略略給人一點煙火氣息。胤禛痛哭了一場，心景似乎平和了許多，因命坎兒去尋宿頭。

坎兒連敲了幾家門，裡頭倒有人答應。但一聽是外地人過路借宿，立刻回說大堤上有客棧。再問，就不出聲了。坎兒回來笑道：「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真他媽日怪，你就開開門說兩句話，也算個人嘛！」

「那還不是叫綁票的嚇怕了。」狗兒道：「你把他們樓點火燒起，看他出不出來！」

胤禛因道：「既然有店，何必打攪人家？咱們住店去。」他心裡十分感慨：在北京聽外官們表白，一概都是「熙朝盛治，河清海晏，家不閉戶，路不拾遺」的話頭，身歷其境，才曉得都是些扯淡的套話，精緻的馬屁。嗟訝著三人向西南，果見鎮外瞭高大堤上一閃一閃點著盞「氣死風」燈，近前借亮兒看時，果見黑漆大車門上方粉底黑字寫著「倚河臨風」四字。當下三人在門口解裝，一個麻臉夥計早提著燈笑嘻嘻迎了出來，一邊幫著卸騾子，吆喝著：

「老白老侯！財神來了──快幫著卸裝頭！請馬老掌櫃的接客！」

一時便見兩個人出來，一高一矮都在四十歲上下，也都滿面笑容，幫著牽牲口拿行李。馬掌櫃打頭提著串鑰匙前頭引路，口中不住念叨：「阿彌陀佛！小店足有半個多月沒住客了，今兒一來就是五位！爺們真是賞光！」

「五個？」狗兒一邊走一邊探頭探腦地看，問道：「前頭廂房已經住人了。爺，咱們住上房吧？」馬老闆忙道：「上房兩暗一明，正好三位安置，也好照應……」因見坎兒低頭不語，坎兒開鎖猴似的轉悠著四處亂看，又道：「東廂住的兩個孝廉，也是後晌才到的。爺請安心先歇一會，待會兒弄點酒，算小人一點孝心。只不防今兒有生意，沒有肉，菲薄了些兒，爺不要計較。」

說話間，東廂裡兩個客人也出來，一個穿天青風毛底綢夾袍，容長臉兒，一個穿一身漿洗得褪色了的藍竹布截衫，卻是修眉鳳目，十分嫻雅俊秀。兩個人大約也是涉越了黃河故道初到此店，見胤禛也是一臉書卷氣，不禁微微一笑。胤禛因打一揖道：「二位是趕北闈的麼？」

「是的，他叫李紱，我叫田文鏡。」容長臉兒笑道，「這一路千里荒沙，住店的寥寥無幾，客中相逢文友極少，也算有緣。客人尊姓台甫，也是赴順天府試的麼？」李紱卻顯得有點矜持，向胤禛一笑算是見禮。胤禛寂寞多日，乍入人煙稠密之地，也願意和人攀談，因含糊答道：「我也準備去北平。就是這話，相逢就是有緣，一會兒我們吃酒談天，好麼？」狗兒興沖沖道：「咱們有條狼，有肉吃，我們請客！」

一時安頓好，狗兒便在天井院開剝那狼，架起三叉鐵架，把狼肉燒得「絲絲」作響，又要來醬鹽薑蒜不住地抹擦，滿院頓時肉香撲鼻。坎兒帶著蘆蘆在上房鋪擺了行李，把桌子安在堂間，去廚下看了看，見兩把銅壺注酒，正在火上溫燙，又滿院悠了一遭，至狗兒身邊道：「不知東廁在哪兒？天黑，怪怕人的，你和我一道兒去尋尋。」因見馬老闆過來，便道：「肉烤好了，你們只管先吃。一會兒酒燙熱了我們兩個把盞。」那老闆笑著去了。

坎兒跟著狗兒抹過一段牆角，卻見廁房就在南牆西角，隔牆外便是咆哮不息的黃河，河風吹來，坎兒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狗兒笑道：「快三月天了，你還冷？」

「狗兒！」坎兒一邊小解，壓著嗓門道：「剩下的醬油和鹽一會兒送廚房。你想辦法把那兩個裝酒的大銅壺換個個兒。」

狗兒笑道：「這是什麼主意？」坎兒繫著褲子說道：「叫你換你只管換！看著點顏色。奶奶的，今晚住到黑店裡了！」

第五回　狹路相逢鬼魅相鬥　猢猻用智孩兒倒繃

狗兒嚇得渾身一震，尿也止了，倒抽了一口冷氣，半晌才道：「你多心了吧？我看了字號宅基，是個百年老店！」「這年頭千年老店也難說。」坎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蘆蘆在中堂畫底下亂嗅，我揭開看，像是擦過的血漬！還有，四爺的床下像有個磚槽，不是黑店，設這機關做什麼？你看，外頭就是河，人弄倒了隔窗戶往外一扔……何其方便！」他冷笑一聲，笑得狗兒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兩個人精猢猻急急計議一陣，解手出來，上房的人已經坐好。胤禛居中，馬老闆打橫兒相陪，對面坐著田文鏡和李紱，正有一搭沒一搭說些科場門路的話。因酒未燙好，老闆張著眼直催：「錢老三，酒呢？快著點！」坎兒便蹭過廚下，果見那個麻子夥計正在捅爐子。坎兒道：「勞乏你了，侍候主子是我們的差使嘛！來來老哥，我們那位兄弟給你預備著一塊燒狼肝呢，叫他看火，咱們受用去。」錢三麻子哪裡肯離窩兒？忙笑道：「你們是客，我可沒那福分……去吧去吧，酒一會就好」狗兒見不是事，一瘸一拐過來，攢眉搖頭一臉痛苦模樣，說道：「老錢，我的老寒腿毛病兒犯了，給咱弄貼膏藥……哎喲……」

老錢怔了一下，膏藥是老店常備的藥，說沒有是不成的，想了半晌才勉強道：「我給你拿兩貼，守著火，看酒溢出來……」說罷忙忙去了。這邊狗兒審量那兩個大壺，一模似樣，只壺蓋一個是銅的，一個是鐵的，便省了事，只換了壺蓋，裝作在旁撥火。錢麻子一霎功夫就折轉來，看了看並無異樣，因聽上房又催酒，便從鐵蓋壺中倒出兩壺，遞給坎兒一壺，答應著「來了來了！」就送上去。

兩個孩子暗透一口氣回到院裡火堆旁，坎兒小聲問道：「一把壺能斟出兩樣酒麼？」

「桐城韓大老爺斷王家店的案我去看過。」狗兒翻著膏藥，小聲道：「那壺從壺嘴到裡頭都隔著，壺柄有兩個氣眼兒，堵住哪邊那邊就不流酒──啊！老錢，還有你兩位，來，咱們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在這吃酒聽招呼吧！」原來錢麻子和老白老侯都過來了。

狗兒坎兒懷著鬼胎，一邊招呼三個夥計說話，一邊齜牙咧嘴地「品酒」，還要聽上房動靜。渾身機關都不敢鬆懈，三個夥計一邊陪這兩個孩子說閒話，一邊招呼上酒，一邊等著藥性發作，也是不敢半分差池。因聽胤禛問老闆：「我有個親戚，叫小祿，大前年發水逃到這裡的田大發家，還帶著個剛滿月的孩子，不知你們這裡有沒有叫田大發的？」

「逃難的人海著啦，攜兒帶女的也不少，哪裡都記得？」馬老闆笑道：「田大發這人倒是有，不過河神爺發水那年春就死了──慢著，我想起來了，是有個女的抱著個孩子投奔他來著，要了幾天飯，叫什麼名字就不知道了。」

胤禛目光霍地一亮，問道：「後來呢？」馬老闆笑道：「誰能留心這些個，後來大概是走了唄！」胤禛的目光黯淡下來，良久才轉臉問田文鏡：「你方才說的倒也直爽，你這個孝廉竟是花錢買來的！這次進京，大約又要撞哪位大老爺的木鐘了？買個貢生不知什麼價錢？」田文鏡喝得紅光滿面，笑道：「貢生花不了幾個，大約千把兩就成了──只殿試這一關難過，馬齊、張廷玉中堂這些門路極難走，要沒一點真才實學，萬歲爺那一關也是過不去的。」胤禛嫌狼肉粗糙油葷，只揀清淡的夾著，沉吟道：「我就弄不懂這裡頭的學問，卷子是密封的，又不准作記號，考官就辨認得出是花過錢的？」

「看來尹兄不通仕路啊。」李紱酒量不豪，小口品著笑道：「這只要事先商量好，八股文頭一股裡必定用哪幾個字，考官一看就知道了。」

「萬一考官收了錢，又臨時賴帳，取不中可怎麼辦，豈不白填送了銀子？」

李紱若有所失地笑笑，說道：「這裡邊的路子是一套一套的。如今哪有這樣的傻子，拿了現銀去賄賂考官？都是打的欠條。比如說甲子年的闈場，借條裡寫：『現借××老大人白銀五百兩』，落款是『甲子貢生×××』。取中了，憑條要銀，取不中，那這位×××就不是『甲子貢生』，考官也不敢拿這種條子索銀的。」胤禛仰著臉想了想，果然有理，不禁大笑，說道：「魑魅魍魎搗鬼有術！」一邊勸酒，一邊笑問李紱：「閣下精通此道熟門熟路，看來也是要買個進士了！」

「我麼？」李紱自矜地一笑，「我大概無須如此。就是賣官，也要有幾個裝門面的，全都取些白癡，考官向上也不好交待。不瞞您說，我十五進學，十八赴鹿鳴宴，都取在第一，大料京闈也不在話下！」他看了看田文鏡，又道：「如今吏治昏暗，已不能單憑看是否花錢斷定文品優劣，就如田兄，家中有錢，破費幾個給考官以求進身，為朝廷效力，也不能說就是無志之士。像我這樣貧寒的，只好一刀一槍憑文章取功名了。」說罷低頭嘆息，言下不勝感慨，田文鏡只咬著牙不言聲，胤禛想到國家吏治敗壞至此，也是暗自嗟嘆。老闆見冷場，忙道：「酒涼了，來，請諸位乾一杯，不知可對爺台們的脾味？」胤禛吃了一小口，點頭道：「甚好。」

「就是麯下得重了點，有點藥味。」老闆見藥力發作如此之慢，早已又著急又奇怪，倒漸漸覺得自己頭暈目眩，身軟難支，又嘗一口，愈覺不對頭，舔嘴咋舌地直皺眉頭──卻哪裡知道狗兒坎兒在廚下做的手腳？──眼見「毒酒」毫無效用，幾個人兀自沒完沒了地興談，待了一會更是頭昏難忍，便踉踉蹌蹌起來，拿著酒壺到廚下，見三個夥計都在，也都一個個口鼻不正，幾個人心知大錯，嘀咕了幾句，都用瓢勺著涼水大口價猛灌。

狗兒坎兒喝酒吃肉猜枚耍子，眼見幾個人著了道兒，用涼水解毒，忍不住偷笑。兩個人對視一眼，起身到廚下，坎兒道：「我們主子勞乏一日，又有了酒，一會兒安歇，得洗洗澡，你們多多燒點水，我們也洗，明兒多給銀子。」說著兩人把一個大浴盆合抬到上房東間，見幾個人都醺醺然醉態朦朧，狗兒便道：「四爺，酒少用些兒吧，明兒還要趕道兒呢！」

一時人聲靜了，帳房、庫房和後院馬廄都熄了燈，只有廚房燈亮著，坎兒和狗兒兩個人用大盆將燒好的滾水一盆一盆只管往東屋裡端，又在堂房攏了一盆火，將兩貼膏藥放在一旁烤。胤禛赤腳坐在床邊，笑道：「夠了夠了。只管端，滾燙的怎麼好用？」

「爺消停一會再洗！」狗兒倒著水說道：「這屋裡太冷，熱水汽一蒸，連房子也暖和了，爺洗剩的水，我也想沾沾光兒，洗洗好貼膏藥。」坎兒也道：「我腳叫狼糞燙了，也想洗泡洗泡呢！」

胤禛眼見一時還不能洗，便趿了鞋到堂房取書。這邊坎兒給狗兒一個眼風，狗兒走到床邊，摸索了半日，口裡笑說：「把這鞋子提過去，當心一會弄濕了。」說著從靠牆一邊抽出個小木栓──這是翻床板的消息兒──一頭說，提起床框下死力猛地一翻！

果然不出狗兒所料，那床下立時閃出個大洞坑，竟真的有兩個人並肩緊緊擠在裡邊，肩頭都插著寒光四射的大片子刀！

這兩個賊躲在床下，原是預備著客人不肯吃酒，半夜裡好行事的。胤禛三人方才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心都懈了。陡然間被狗兒連床帶板嘩然翻起，煌煌燈燭下一個個愣得呆若木雞，目光灼灼鬼魅一般──沒等醒過神來，滿滿一澡盆滾水，足有五六桶早劈頭蓋臉灌下……可憐裡邊偏窄一個小坑洞，擠插著兩個人，不能挪動無可躲閃，就似滾湯潑老鼠生生受了這一飛來大劫！坎兒低吼一聲，抱著一床大棉被兜頭捂了上去，用床死死壓了。狗兒一聲招呼「蘆蘆進來侍候」，那狗「噌」地便跳進來，踞蹲在大浴盆旁。

胤禛在外間聽聲音不對，正要進來，卻見錢麻子也進來，問道：「東房出了什麼事，那麼大的響動？」胤禛未及答話，狗兒已經笑著出來，說著：「沒什麼，浴盆沒支好，撒了些兒。」錢麻子喝了毒酒，兀自頭暈，滿腹狐疑地看了看東間，但見水汽沖簾縷縷而出，裡邊毫無動靜，因道：「那麼大的響聲，我還以為窗上花盆砸了呢！」

「沒有的事。」狗兒向滿臉詫異的胤禛看了一眼，拿起一張膏藥道：「我最不耐煩貼膏藥！這又黏又熱，貼上不好受。東家和那兩位夥計呢？」錢麻子萬不想裡邊已經網包露餡，想想那三個同夥兀自昏天黑地頭疼難忍，便道：「沒事就好。他們有酒了，有事你們叫我侍候。這狗皮膏藥──」

話猶未完，狗兒手一揚，將那張燒得滾燙流油的大膏藥毫不客氣「啪」地一聲就貼了錢麻子個滿臉花──一邊笑說：「這膏藥最治麻子臉，貼好了你好尋個大美人兒做老婆！」錢麻子猝不及防受了這一下，連眼帶鼻子嘴糊得個嚴嚴實實，跺著腳，脖子憋得筋繃起老高，扎煞著手掙扎了好一陣，兩手拚命去扒那張膏藥。狗兒哪裡容得他緩手？「哏」地一聲命令，蘆蘆衝簾飛竄而出，一口就把錢麻子咬倒在地，兩隻爪子猛撲著，只一口就咬斷了錢麻子的喉嚨，那血，激箭般「撲」地噴出一丈多遠。

胤禛臉色慘白如紙，呆呆看著狗兒坎兒行兇作惡，渾似夢中一般，連呼喊也忘了，半晌才道：「你們這是？這……」

「四爺別怕！」坎兒掀簾出來，一頭熱汗淋漓，一邊解著馬鞍上的繩子，一邊說：「咱爺們晦氣，今兒住了黑店！你進屋看看就明白了！」

胤禛電擊般顫慄一下，清醒了過來，一言不發挑簾進屋，只見大床翻倒在牆邊，棉被褥枕都浸在熱水裡汪了滿地，水汽罩得燭光都影影綽綽，床下大坑裡歪倒著兩個人，頭皮都燙得剝落下來，連悶帶捂，大約來不及掙扎就死了，都張著嘴，露著白森森的牙齒，十分猙獰可怖。胤禛半張著口，囁嚅道：「是……黑店？」

「一點不假，是綠林裡有字號的，黑風黃水店！」

窗外一個陰森森的聲音格格笑道：「只沒想我老馬三十老娘倒繃孩兒，竟著了兩個小雜種的道兒。」坎兒上前撕開窗格子紙看時，不由倒抽一口冷氣：馬老闆和老白老侯三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檐下，都穿皂色緊身衣靠，提著刀。黑乎乎的，卻看不清臉色。

屋子裡三個人緊張對視一霎，狗兒「撲」地一口吹滅了燈，坎兒早已將賊的兩把刀掣在手中。按狗兒坎兒的計謀，倒換藥酒麻倒店中賊人，屋裡收拾了床下強盜，至少能平安逃出這裡，沒想到他們返醒得這麼快！胤禛又驚又怒，又有點懊悔：不該拒絕高福兒戴鐸一片好意，連個從人也不跟。自己武藝稀鬆平常，坎兒狗兒盡自聰明，卻是年幼力弱，只有一條狗略可支撐……這可怎的好？正沒做理會處，坎兒湊到窗前看了看，大聲說道：「我說姓馬的，你不就是要錢麼？我們帶的一千多兩銀子都存在帳房。算我們倒霉，都送了你，你帶銀子滾蛋，我們各自走路。你知道，打牆不如修路，保不住有一日你上西市，剛好我是劊子手，活計給你做漂亮點，怎麼樣？」

「死到臨頭還耍貧嘴？」馬老闆哈哈大笑，「你毀了我三個弟兄，豈能善罷甘休？你們可知道？住我這店有死無生，祖傳手藝，到我手倒不了牌子！」狗兒笑道：「失敬得很。大約你不知道，今日是黑白無常上門，煞星高照──他名鬼難纏，　我名纏死鬼！黃河邊上長大，水裡的營生熟稔──你看你這房子修得多結實！有本事你就進來──想點火就點，就怕有人來救火！」馬老闆嘿嘿冷笑，說道：「救火是人之常情，只是年頭不好，這裡的人膽小，沒人敢出來也未可知！」

坎兒嬉笑道：「想點你就點，你自燒自家房，與我們雞巴相干！燒起來我們後窗跳下去漂河跑，對付著洗個澡也罷！」

胤禛原先亂了方寸，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此時才知兩個孩子天分極高心有成算，心頭一亮，急急說道：「我多少也會點水性，不要鬥口了，咱們走！」「我嫌水冷！」坎兒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走那條道兒──喂，姓馬的，聽見雞叫了麼？天一亮，你這店關得死巴巴的，算什麼？」

話音剛落，「嘩」地一聲響，窗格子被撞得稀碎，一個黑魆魆的大漢「騰」地跳了進來！胤禛驚得向後一跳，從靴筒中「噌」地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眼見那大漢揮刀砍來，將手一格，那刀嘎然火花一迸，早已折為兩斷！

「蘆蘆！」

狗兒急叫一聲，那惡狗渾身毛早蓬鬆炸起，就地虎躍拔地而起，一口咬住那人右腕，連衣帶皮肉撕下老大一塊，那人慘叫一聲：「老侯，掌櫃的，狗厲害，快……」話未說完脖子上又著一口，老白尖叫一聲就早沒了聲息！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分，這一聲慘呼淒厲無比，屋裡屋外五個人都被嚇得怔住了，對峙著許久不出聲。

「曉得厲害了吧？」狗兒隔窗說道：「我若沒個好幫手，就敢自稱『纏死鬼』？今晚死在我蘆蘆口下的已經四個人，牠已經身帶七條人命──天子親封『銀牌蘆蘆』！」那狗聽得主人叫牠名字「汪！」地一聲大叫，馬老闆和老侯在外邊腿肚子的筋差點轉過去……

正沒做奈何處，店門「咚咚咚」被人擂得山響，接著便聽高福兒躁急不安的叫罵聲：「快開門！他媽的，這是個什麼店，門口連個人侍候也沒有！死絕了麼？」胤禛精神大振，未及開口，坎兒尖聲大叫：「我們的人來啦！高福兒，把門給他撞開──這他媽的是個黑店！」這下子馬老闆和老侯再不遲疑，兩人暗中點頭會意，從東廁那邊「嗖」地越牆而逃，饒是蘆蘆竄得快，只咬下了老侯一隻鞋，接著便聽大門吱嘎嘎崩倒，高福兒十一人已經衝門而入，霎時燃起火把，照得滿院通明雪亮。

「高福兒！」胤禛一口氣鬆下來，幾乎癱倒下去，忙把持定了，帶著狗兒坎兒開門出至檐前，咬著牙吩咐道：「前後仔細再搜一遍，看還有窩匪沒有！」

「扎！」

接著便聽眾人嘈雜叫嚷著一頓混搜。胤禛吁了一口氣，轉臉對兩個孩子道：「虧你虧你！得你二人，不虛我江南一行！」恰高福兒趕來，他在四貝勒府十年之久，這個胤禛刻薄尖辣，御下最嚴，像他這樣曾與主人生死患難的，也從未得過如此考語，不禁打量了這兩個小子一眼，笑道：「四爺，賊是沒了。東廂裡兩個書生剛解了繩子，還道我們也是強盜，嚇得不敢出來。」

「是麼？」胤禛一笑，說道：「快請過來。」

田文鏡和李紱一前一後出來。大約下人們已經向他們說明了胤禛的身份，二人臉上沒了懼怕神色，卻又略帶了點惶恐侷促，走至階前便叩下頭去。李紱便道：「今夜得逃生死大劫，全虧四爺拔救！李紱但有一線之明，定當啣環相報。」田文鏡粗聲說道：「四爺金枝玉葉萬金之軀，天幸神佛相助，脫了大難。知恩不報非丈夫，四爺水裡火裡，但有使令，文鏡皺一皺眉頭，不是田門後代！」

「謝的話不必說了。」胤禛玲瓏剔透的心肝，已聽出二人攀附之意，只一笑，倏然收了說道：「今晚我得大於失。與二君一席長談，知道宦途之中奸弊叢生，長了不少見識。我看二位才學尚在中人之上。好自為之，大丈夫取功名，立功社稷廟堂，其志固然可嘉，但功名二字，乃身外之物，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就此別過，你們自己去跳龍門，只要有真才實學，我們後會有期！」

狗兒坎兒愣著，聽不出三個人話的意思，高福兒卻不禁想：要是八爺遇上這兩個書生，不定怎麼往懷裡拉呢！想著，賠笑道：「四爺，這店怎麼辦？要不要報官？」

「燒掉它！」

胤禛冷冰冰說道。他早已想到這裡，朝中阿哥各立門派，自己的靠山太子胤礽也並不得意。自己差使裡並沒叫視察高家堰一帶，只要一報案，就要立檔。立時轟得滿城風雨。兄弟們沒事還要雞蛋裡挑骨頭，螞蟻身上搾油，不定編派出什麼新聞呢！想著又道：「二位先生，我們分手吧，但請嚴記，倚河臨風店這一晚，說出去絕無好處──這便是臨別叮嚀。」

第六回　鈍書生誤投虎狼穴　奸翁婿設計謀人命

鄔思道幾經輾轉艱難竭蹶趕到北京，已是過了端陽。自四月中旬以來，直隸僅下過一場透雨，這一個月中雖也降過兩次雨，只地皮也未濕盡，卻是旋陰旋晴，潮悶得人氣也透不得。北京城與開國之初已大不相同。九城之內大街小巷胡同裡弄房舍櫛比鱗次，加之人煙稠密，若不颳大風，城裡連樹梢也不動一動。此時漕運已通，一船船的西瓜、甜瓜、蜜桃、水杏各類水果，還有湖廣商客販進來的竹扇、蒲蓆、涼枕、竹夫人、金銀花、竹葉、菊花、大葉青等解暑用品涼藥，一到朝陽門碼頭，立即就被二道販子們一搶而空。饒是如此，仍供不應求，東直門天天都有拉往左家莊化人場的，俱是耐不得熱，中暑死了的。

鄔思道風塵僕僕架著雙拐，一步一踱在滾燙的地上踅著，來到正陽門關夫子廟東金玉澤家門口時，渾身已通被汗濕了。他在一個虎頭輔首鐵皮紅漆門前停了下來，手搭涼棚張望了一下，見門邊一個木牌，上面寫著「內寓兵部武選司正堂金諱玉澤」，略一沉思，便上前用手叩環敲門。

「你幹麼？」一個穿著灰實地紗袍子的門房開了個門縫兒，上下打量著鄔思道問道，「有這辰光敲門討飯的麼？」

鄔思道這才看看自己這一身，月白竹布截衫上下油污汗濕，頭髮已一個多月沒剃，長出寸許長來，被汗貼在前額上，腳下的鞋也綻了個洞，露出又黑又髒的「白」襪子來。鄔思道不禁一笑，說道：「你進去給金老爺傳個話，我叫鄔思道，剛從揚州來……」那家人略一怔，點點頭道：「你等一會。」便掩了門。

鄔思道舒了一口氣，把拐杖靠在門前「石敢當」上，坐在樹蔭下石條上，一邊整理著邋遢不堪的袍襟，搖著氈帽取涼兒。對面不遠就是一家湯餅鋪子，涼棚下擺著一碗一碗的荊芥蝴蝶麵、青蒜過水麵、芥茉涼粉。打著赤膊的人們圍在小案桌前，一邊吃涼麵，一邊擺龍門陣。陳陣熗鍋的蔥花肉香撲鼻而來，鄔思道嚥了一下口水，才覺得實是餓了。他摸了一下破爛的褡褳──錢，他有的是，五十兩散碎銀角子，還有一張一千兩的龍頭銀票。只為路途賊盜多，他不敢露富──但此刻去吃，裡頭人出來招呼不雅，只好坐著乾等。誰知足足半個時辰，那門竟毫無動靜，鄔思道又渴又累，飢火中燒，忍不住心頭又氣又恨，因起身來敲門，把鐵環子扣得一片山響，引得麵鋪那邊的人都向這邊瞧。

「你這人真少見，失心瘋了麼？」

門「嘩」地開了，還是方才那人，稜著三角眼惡狠狠道：「剛才不是說過，叫你等一會，主子們都歇中覺呢！」鄔思道不等他說完，劈臉啐了過去：「呸！不長眼的殺才，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是鄔思道！你通稟一聲，走折了狗腿了麼？我幾千里地來投親，把我乾撂到外頭半個多時辰，是什麼規矩？」

「投親？」家人盯著看他半日，忽然噴地一笑，說道：「我來老爺家有多年了，怎麼沒聽說過？你是哪門子親戚？八成是哪個廟裡餓不死的野道士，來訛飯吃的吧？是裡親、表親、丈人，還是舅子？」

鄔思道氣得渾身亂顫，看那家人一臉壞笑，恨不得一拐打將去。陡地生出一個念頭：莫非姑父故意讓這只惡狗擋道兒？眼見旁邊閒漢們圍過來，剔著牙瞧熱鬧，因冷笑著大聲道：「你支起狗耳朵，金玉澤是我姑父，我是他姑爺，就這麼個親戚，你通稟不通？」一句話惹得人們哄堂大笑，有的說：「姑父的姑爺來了，還不快滾進去回話？」有的嬉笑：「你家有這麼個鐵拐李姑爺，福分不淺！」鄔思道逼視著那家人道：「你是什麼東西！你不通稟，我立刻就走，勿悔勿悔！」說著便要轉身。那群閒漢便起哄兒：「老丈人不見姑爺，要賴婚囉！」

「別走別走，走了就沒好看的了！」

「哼，嫌貧愛富！」

「咦，邪門兒！金老爺女婿不是銳健營的黨游擊麼？沒聽說他有兩個閨女啊！」

「這老龜孫……」

正亂著，便聽裡邊腳步橐橐，一個五十多歲的官員，頭上戴著亮紗嵌玉瓜皮帽，穿著竹布漂白褂子，白皙的臉上八字髭鬚和眉毛畫過似的漆黑，還戴著副水晶墨鏡，慢吞吞踱了出來，問道：「張貴，這是怎麼了，大晌午的，還叫人安生一會不叫？」

「岳丈！」鄔思道搶前一步，躬身一揖說道：「是我來了」

金玉澤愣了一下，摘了眼鏡上下打量了鄔思道半晌，哈哈一笑道：「是思道嘛！怎麼落魄至此？也難怪家人，如今京裡難民多，冒認官親的，捻秧的，拐騙訛詐的都有，是我叫門上守得緊些兒……快進來，唉……看看侄兒你，可憐見的……」說著便喝命：「張貴，好生摻著你侄少爺進來！」

這是個兩進的四合院，前院住著家人，過了穿堂，上房一溜五間滴水出檐，中間一明兩暗是金玉澤夫婦住，兩廂耳房低矮些，住著丫頭僕婦。見老爺帶著鄔思道進來，幾個丫頭忙著便去收拾上房。金玉澤笑道：「太太正歇晌，進去不便，先去書房吧。」

「姑父！」鄔思道隨著進了西書房，落座說道：「自己姑姑有什麼不便的，我還該先過去請安才是。」金玉澤一邊命人給鄔思道打水取換洗衣服，自坐著喫茶，出了半日神方嘆道：「思道，你還不知道，你那姑姑是個癆病底子，前年春棄我去了。如今這個續姑姑你也認得，原是三姨奶奶蘭草兒，人本分，又能持家，就扶正了……你快說說你的情形。音訊一隔十年……要不是你左頦下那顆痦子，我還真不敢認了呢！」鄔思道頭「嗡」地一聲，臉色頓時煞白：自己那個溫馨和藹的老姑姑，已經不在人世了！金玉澤後頭那些話說的什麼，竟一句也沒聽請。鄔思道張著嘴「啊」了半日，陡地一個念頭升起：莫非方才門口人議論表姐琵琶別抱的事是真的？心裡忖度著，說道：「我已殘廢，窮愁潦倒如此，有什麼可說的？我離家十年，破產讀書，原想東山再起出來應考，如今是萬念俱灰。這次進京也沒什麼奢望，只想投奔姑父姑姑尋碗飯吃，想不到姑姑也奄然物化……人生是怎麼說起？」說著，想起姑姑已在黃泉，不禁淚如泉湧。

金玉澤沒有答話，低頭嘆息一聲，起身踱著步子，良久才慢吞吞道：「這是沒法子的事，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吧……你大約還沒用飯吧？大熱的天，也得洗澡換身衣裳。我如今不比外官，應酬的事太多，不能多照應你。你如常些兒，只管安生住下來，你續姑姑很賢慧，不至於嫌棄你的。有什麼需用，只用給張貴他們吩咐一下就成。」說著，摸出一塊懷錶看了看，珍愛地揣了懷裡，起身道：「皇上跟前的頭等侍衛鄂倫岱今兒邀我去朝陽門外八爺府吃酒。你安置，我先去了。」說罷便走了。

鄔思道見他絕口不提親事，連表姐的名字也不提，心知自己疑得不錯。但回頭想想，自己是「欽案要犯」在逃十年，其間音訊兩隔，另嫁他人原是題中應有之意。鄔思道心裡悶著用了點心，洗了澡，立在檐下看了看，日色已過申牌，夕照日頭放著蠟白的光，大地上熱氣蒸騰，且一絲風也沒，悶熱得難受，便踅回身來，在竹涼椅上半躺了，搖扇子直搖得兩手酸困才朦朧睡了過去。

「表舅，表舅……」一個嫩稚的童音在耳畔叫著。鄔思道還沒醒過神來，一塊冰冷的東西在唇上搪了一下，激得他身上一抖。睜開眼看時，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剃得趣青的頭頂挽著個「朝天橛」，穿著寧綢撒花褲，戴著個兜肚，一臉的天真嬌憨，胖乎乎的手裡拿著一串濕淋淋的冰湃葡萄，正摘著往鄔思道口裡塞。

鄔思道坐直了身子，笑著把孩子抱到膝頭問道：「真乖！你叫什麼名字？」

「阿寶。」

「姓什麼？」

「姓黨……」

「唔，黨阿寶，好！」鄔思道嚥下他塞進口裡的葡萄，笑容可掬地問道：「你叫我表舅？」

黨阿寶笑嘻嘻指指上房，說：「阿婆說的，你是我的表舅。阿婆叫廚上人給你做飯，做多多的好吃的給你！」

「阿婆！」鄔思道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心裡空落落，亂糟糟，也不知想些什麼，半日才問道：「……你媽媽怎麼不哄你，你爹呢？」黨阿寶含著小手指說道：「我們不興叫爹，叫老爺。老爺跟外公出去吃酒了。媽──」他扭了一下臉，一個少婦正從二門進來，便掙離了鄔思道，一頭跑出去喊道：「媽！你來接我了？我表舅在這裡！你不是常講表舅的故事麼？他原不會走路……嘻嘻……」鄔思道向外看時，不禁渾身一顫──這個挽著巴巴髻、刀裁鬢角容光煥發的少婦，竟是他十年夢魂縈繞的未婚妻金鳳姑！鄔思道挺了一下身子想站起來，幾乎栽倒了，又癱坐了椅上，已是形同木偶！

金鳳姑是從黨家回來接兒子的，萬沒想到這個「早就死了」的人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好像一下子給人抽乾了血，鳳姑臉色青中透黃，呆若木雞地立在當院，任憑阿寶在懷中揉搓，半晌，方勉強一笑，拉著阿寶踅進來，進門蹲了個萬福，低著頭道：「靜仁表弟，你來了……」鄔思道兩手緊緊握著椅把手，他面色蒼白得可怕，渾身像是泡在冰水裡，噤得氣也透不過來。他極力抑制著心跳，木然點點頭，說道：「鳳……表姐，你……好。」

「嗯。」鳳姑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聽得見，半晌才無聲透了口氣，問道：「你呢？」

「你都看見了的。」

…………

「苦了兄弟你了……」不知過了多久，金鳳姑才嚶嚶低聲道，「我……」

鄔思道突然冷靜了下來。他高傲地咬著嘴唇，用冷漠乾燥的喉音「嗯」了一聲，說道：「你忙去吧。」略一思忖，架起枴杖至書案上，從褡褳裡摸出一塊二兩重的銀子，輕輕放在茶几上，說道：「回頭告訴姑父，我有事走了。這是衣服和飯錢。」

「靜仁！」

「我叫鄔思道。」鄔思道不疾不徐，口氣冷得結了冰似的，「自今而後，我永不用『靜仁』二字，請免開尊口。」

「靜仁──思道！這大熱天的，天又陰上來，你要哪裡去？」金鳳姑急急說道：「你聽我說──我是……我不是……」她急得不知怎樣說才好，扎煞著兩手，想上來攙扶，又陡地站住了腳，淚水早走珠般滾落出來。阿寶起先還癡癡茫茫地看，這會兒被兩個人的神情嚇得直往媽媽懷裡鑽，仰臉望望兩個陰沉著臉的大人「哇」地哭出了聲。

鄔思道沒有理會這母子，踱出院外，果見黑沉沉烏雲崢嶸而起，一陣風掃過，吃得他渾身起慄。他呆笑著踅回房裡，向椅上頹然一坐，仰首望著窗外，說道：「記得清涼山麼？……那兒離虎踞關多近……真好景致！記得你當時的詩麼？」他滿眼是淚，滾動著不肯落下，曼聲吟哦：

生年虛負骨玲瓏，幽幽古情雲樹中。

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

王孫芳草年年綠，嶺頭桃花度度紅。

碧城夜闌曲十二，是誰重訴梨花夢？

吟著，鄔思道再也不能自已，喉頭乾澀地發出一種似哭似笑的咽聲，口中喃喃道：「……當時我說，這詩並不出色，有情而已……如今想起來恍若隔世！你今日居然還有心思可憐我──笑話，我可憐麼？」

「老天爺！」金鳳姑面白如紙，「你還說這些做什麼？」說罷一把抱起嚇呆了的阿寶，掩面而去。

鄔思道悵然望著她的背影，一陣風撲過來，他打了個寒噤：自己是不是做得過分了？但此情此事，到了這一步，住在金家無論如何是不合適的了。他略一沉思，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裝，便架著枴杖出來。不料剛到二門穿堂，可可兒地就遇上金玉澤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說笑著進來。

「思道！」金玉澤站住了腳，神色多少有點尷尬地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方道：「你這是……？」鄔思道微微一躬，高傲地仰起了臉，說道：「姑父，侄兒有幾個朋友在京，我要去瞧瞧他們，就此別過了。」

「朋友？……我怎麼不知道？」金玉澤囁嚅道。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的都是些貧賤之交。」

「那也不必就去。你就住在我這裡，萬事都有姑父作主。」

「姑父，梁園雖好，終非故鄉，我焉能久居此地？」

金玉澤早已料到鄔思道在府住不安，只不防這麼快就折騰著要走，因端起長輩的架子道：「這成什麼話？匆匆而來，急急而去，是什麼道理？我虧待了你麼？」

「不敢！」鄔思道挑釁地看著金玉澤，「我不曾說姑父虧待了我，姑父又何嘗虧待過我？」金玉澤被他噎得一怔，但這個鄔思道他是知道的，最能惹是生非的一個人，怎麼能輕易放他出去胡說？呆了一陣，金玉澤換了笑臉緩聲說道：「怎麼就和你父親一個脾性？受了多少挫磨，仍舊這麼氣盛！哦……我差點忘了，這個就是你的表姐夫，黨逢恩，如今在西山銳健營，已經做到游擊──快回房去，你看這天立時要變，就快黑了──今晚逢恩也不回去，我們難得一處好好談談……」黨逢恩雖是武職，談吐卻甚風雅，見鄔思道氣色不善，雖不知就裡，也幫著岳丈挽留道：「原來是內表弟來了，怪不得岳父在八爺家吃酒坐不安席！表弟，久聞你的文名了，我雖是武夫，也喜愛附庸風雅。今晚就別走了吧，我們重燒絳蠟，再移酒樽，作一夕快談……」

鄔思道抬頭看了看天色，已過酉時，蒼穹上黑雲翻攪電走金蛇，不時傳來沉沉雷聲，像巨大的車輪從冰河上碾過，發出嚇人的爆裂聲。鄔思道沉吟片刻，心知難以就此脫身，又有點覺得自己過分，遂道：「那好吧……我明日再走吧。這是造化命數所定……」

※※※

三個人的酒吃得並不快活。黨逢恩從他二人口風中已漸漸聽出了事情的苗頭。雖盡力周旋，盡半主之道，無奈鄔思道心意不暢毫無酒興，因見鄔思道連談文也懶懶的，便轉了話題，問道：「岳丈，您和鄂倫岱軍門坐在一席，我聽見你們那邊說，皇上有意巡視熱河，是真的麼？」

「定的過了八月節走。」金玉澤部曹小官，原本沒資格與鄂倫岱這樣的頭等侍衛攀談，此刻卻要在鄔思道跟前裝大，見女婿問，神秘地壓著嗓子道：「這回皇上去承德，是佟國維中堂坐鎮北京，張廷玉和馬齊兩位相爺護駕！已經有旨，發出廷寄，叫在外的五阿哥、十四阿哥從古北口趕回北京從駕，四爺在安徽，也叫十三爺從蕪湖水軍大營趕往桐城，從速處置河務差使，也得在八月十五前回到北京。」黨逢恩道：「巡視熱河，無非哨鹿打獵，動這麼大的干戈？五爺十四爺不說，原要回來的。四爺十三爺那邊差事極忙，叫回來做什麼？」金玉澤連吃兩場酒，已面紅耳熱，要在鄔思道跟前炫耀體面，格格笑道：「小輩後生，好生領略萬歲爺的聖意。大約太子爺的位子要坐不穩了！」

黨逢恩眉頭一皺，說道：「您老這話非同兒戲！五月端陽節前，太子爺還代天子往西山勞軍來著，好端端的怎麼會廢了？」「八爺府的信兒還會有錯？」金玉澤「吱兒」呷了一口酒，「太子東宮裡侍衛全都換了！四爺是太子黨的，這二年在戶部清理虧空，黑眼珠盯著白銀子，要帳要得雞飛狗跳，加上十三爺這個幫手，逼著人還錢，光外省命官就自殺了二十多個，十爺把家當全都擺在琉璃廠賣──這樣的爺將來當政坐朝，還有下頭人活命的份兒麼？今兒吃酒你瞧見沒有？頭一桌上挨著九爺坐的那個，就是毓慶宮的何公公，藍翎子總管太監，如今打著盤子想投靠八爺了！」黨逢恩聽著不住搖頭，說道：「這都是明面上的事。四爺十三爺戶部差事辦砸了，到外省遮羞避禍，眼見今秋八月十五，萬歲爺恰過五十五聖誕，想兒孫滿堂，熱鬧些子是有的。岳父，八爺和太子爺有點過不去，下頭人造作這些謠言，聽一聽作秋風過耳則可，不可全信吶！」

「也不可不信。」金玉澤睨了一眼靜坐不語的鄔思道，見他一臉的漫不經心，多少有點失望，冷冷道：「逢恩，親家副憲大人已經退休多年，如今時事已非，早不是康熙十二年親家從廣東逃回北京時的光景了。皇后死了三十多年，又新添了十八個阿哥，各有各的門路，各有各的權勢，他也不可墨守舊見，你前程正遠，更要審時度勢。八爺說，自從康熙四十二年，朝局早已又是一番天地了！」

鄔思道眉稜微微一抖，他想到了胤禛，萬不料這個顯赫的阿哥處景也如此岌岌可危，陡地一陣寒意襲上來：今晚自己是怎麼了？聽了這麼多不該聽的話居然懵懵懂懂！正想著脫身，天空一個明閃，接著一聲石破天驚般的炸雷響起，撼得房宇顫動。鄔思道見他們二人被震得發呆，笑著起身道：「姑爺，表姐失，迅雷烈風助談興，今晚的酒吃得高興。不過我委實身子支撐不來了，像我這樣為世所棄的殘廢，你們功名中人談的那些，都叫個『於我如浮雲』。來，我敬你們一杯，可要先告退了。」

「我們只顧談朝局，冷落了兄弟。」黨逢恩笑容可掬地起身道：「其實這些酒後茶餘的話，滿可一笑置之的──既如此，我們共進三杯，再敬岳父一杯，也好安歇了。好在有說話的日子呢！」

於是二人連乾三杯，又敬金玉澤一盅。金玉澤已是微醺，說道：「就在姑父這安心住下，一切都包在姑父身上！姑父如今和八爺府的人相與得好，八爺這人恐怕你也聽說過，有學問、仁義厚道，最惜貧憐弱的──當年你鬧南闈，八爺還誇你是真名士、大丈夫來著！如今你雖殘了身子，又沒殘了學問，明兒我就薦了你進去，他北書房還缺一個司墨，在那兒當個清客相公──不是我說誑話，多少進士翰林拼著不作官，想謀這個差使還得不著呢！姑父不虧待你！」說罷拈鬚呵呵大笑。

「多承姑父厚意。」鄔思道嘴角帶著微笑，不用心根本聽不出他口氣中的譏諷，「我雖不識宦途，聽得出你們都是要指日高昇的。我已絕望政治，這次進京原想託福做個陶朱公，想不到姑父還有如此手眼！就這樣，我在這歇幾日，會會朋友，等你為我謀差的事有信兒子再商量如何？」說罷莞爾一笑，架著拐杖從容而去。這時天上已開始零星下雨，黃豆大的雨點打得院中青磚噼啪作響。

黨逢恩立在階上眼見家人用燈導引著鄔思道遠去，略一思忖轉身回來，至醉眼迷離的金玉澤身邊，輕聲叫道：「岳父！」

「唔。」

「這就是當年大鬧南闈的鄔思道？」

「唔。」

「此人非池中物。」黨逢恩突兀說道：「您老今晚說得太多了。」

「嗯？」

金玉澤一驚，瞿然開目，怔怔望著女婿說道：「你說什麼？」黨逢恩的臉泛著又青又白的光，說道：「岳丈不要誤會，姓黨的是真男子，壓根不計較鳳姑昔年和他的事。這個鄔思道我原以為是個莽書生，今日見著了他的顏色。」金玉澤一笑說道：「顏色怎麼的，他如今窮途末路，羽折爪傷，縱有能耐又有什麼用場？」

「他在這裡，我覺得壓抑；他離開這裡，我覺得恐怖。」黨逢恩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道：「這人氣質叫人害怕……他說他作官不成，想作陶朱富翁，但你今晚言及人物都是舉手之勞就能扶植起他的，為什麼他絕不央求？」

…………

「八爺如今潛在勢力早已在太子之上！」黨逢恩目光炯炯，如此權傾朝野的皇家貴胄，你要薦進去，他居然毫不動心！」金玉澤被他沉甸甸的語氣震得酒也醒了，久久才道：「你是說……」黨逢恩放緩了口氣，「我說，他不為升官，也不為發財，來京做什麼？我看他是有所為而來！」

金玉澤瞪著眼想了半晌，搖了搖頭。黨逢恩一笑，說道：「物反常即為妖。此人昔年率幾百名舉人抬財神大鬧貢院，事敗出走隱居讀書十年不出，滿心東山再起，卻又落了殘疾，千里風塵趕來投親，又遇上鳳姑另嫁，要是你，心裡會怎樣？」金玉澤從齒縫裡蹦出一個字來：「恨！」

「當然！」黨逢恩冷森森道：「恨天恨地恨人，但首當其衝的最恨你我！所以無論哪個阿哥或達官貴人收留了他，但只得勢，你我永無寧日！」

這番話敲骨扣髓，黨逢恩娓娓言來，金玉澤覺得句句鞭辟入裡，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惡狠狠說道：「明日我就著人遣送他回籍！」

「回去依舊又來了！」黨逢恩幽幽說道，「而且恨加一倍。」

「你說怎麼辦？」

黨逢恩走到一支蠟前「撲」地一口吹滅了，房裡的光線頓時黯淡了些。金玉澤身子一縮，說道：「京師輦下，做不得這種事。」黨逢恩來回踱了兩步，倏然轉身道：「可以借刀。」

一個明閃，天好似要裂成兩半似地脆響一聲，又恢復了黑暗，只有滂沱大雨直瀉而下。

第七回　情場潦倒棲身古剎　文士熱中閒論時藝

一聲輕輕的敲門聲驚醒了鄔思道，側起身聽時卻又沒了動靜，只窗外驚風密雨急促地響成一片。鄔思道以為是耳誤，倒頭正要再睡，敲門聲卻又響了。

「誰？」

沒有應聲，但門環又響了兩聲。鄔思道披衣起身，剛把門拉開一條縫，一個黑影便閃了進來，回身又掩上了門。鄔思道睜大了眼，但房裡太暗，黑魆魆什麼也看不清。鄔思道暗中格格笑道：「做這模樣幹什麼？都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什麼事都見過。」

「是我……」

那人怯生生說了一句。外邊青光一閃，電照長空，鄔思道看得清清爽爽，竟是個女人！他頓時覺得渾身的血一陣倒湧，恨不得一拐打過去，惡狠狠道：「你…金鳳姑──給我滾出去！」

「我不是鳳姑。」那人在暗中，似乎也吃了一驚，良久才開口說話，聲音卻有點哽咽：「我是……鳳姑的後娘──你必定還記得蘭草兒吧？」

鄔思道吃驚地張大了嘴，一屁股坐回床沿上。蘭草兒是姑姑的陪嫁丫頭，當年在南京時常過來侍候自己。有時鄔思道和鳳姑彈琴吟詩，她常拿著針線活計癡癡地在一旁看。今日來金府一天，也沒見她露面，這時辰偷偷摸進房來，來由不問可知。想著，鄔思道陰鬱地說道：「長幼有序、男女有別，你想事想左了。今日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什麼也別說，你快走吧！」

「鄔先生！」蘭草兒說道，黑地裡看不出她什麼臉色，「我是正正經經的人，不為……你大難臨頭，立刻得走！」鄔思道渾身毛髮豎起，忘情間幾乎想立起身來，半晌才道：「我何危之有？」蘭草兒急得不知怎麼說好，「沒有功夫細說！就一車話也講不清！老死鬼和姓黨的定計，天明送你順天府，要當欽犯辦……」

鄔思道緊張地思索著，他猜不透這女人為什麼這樣作，所以斷不準她的話是真是假。半晌，咬牙笑道：「就送順天府，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兒。太皇太后薨逝，朝廷大赦恩旨，我的『罪』早赦了──我原說就走，何必用這法子攆我？」蘭草兒被他頂得一怔，許久才啜泣著說道：「我曉得你難信……我是不乾淨的人……世路險惡，順天府府丞就是老爺的把弟；隆科多老爺，也是八王的什麼親戚！哪裡有什麼道理？你……你不信我……可怎麼好……」她話未說完，鄔思道已架起枴杖，低沉地說道：「你不要說了，我立刻走！」

「阿彌陀佛！」蘭草兒唸了一聲佛，輕輕開了門，一陣急雨頓時掃了進來，襲得鄔思道打了個寒顫，卻聽蘭草兒輕輕吁了一口氣，閃出門外，仰頭看看閃著電的天，揮手道：「跟著我！」

鄔思道一出門渾身就濕透了，艱難地架著枴杖跟著身影飄忽的蘭草兒，繞過穿堂，躡腳兒穿過西花廳進了花園，淌著花間小道上的積水，踅過一座涼亭，眼見前邊黑乎乎一個角門，蘭草兒住了腳，窸窸窣窣掏出一串鑰匙一把一把試著。許久，方聽「吱」地一聲，門打開了。鄔思道出來看時，外頭一片荒郊，電閃一個接一個，照得白晝一般，四周翻江倒海價一片雷電風雨之聲，攪得天地成了混沌世界。鄔思道仰天嘆息一聲架拐便走。

「鄔──鄔先生！」

「怎麼？」鄔思道頭也不回地回道。

「你帶有錢麼？」

一語提醒了鄔思道：褡褳沒拿。想了想說道：「沒有。」蘭草兒在懷裡摸索了一下，遞過一個包兒，道：「這是我的體己，事情太急，沒來得及多預備，你……別嫌棄……」鄔思道呆呆地接過銀子，那銀子還溫溫的，帶著蘭草兒的體熱，一股似氣似血的熱浪湧了上來。正要說話，蘭草兒又問：「你奔哪裡？有地方去麼？」

「我不知道。」鄔思道悵然望著天空，搖頭道：「走著看吧！」

「四爺府有人來打聽過你，你投奔他吧。」蘭草兒輕聲道，「你……身帶殘疾，又沒個親戚，京師又有人害你，恐怕只有四爺，才護得你周全。」

鄔思道驚異地看了一眼蘭草兒，心中一動，他想起了虹橋酒樓上那位穩沉持重，極修邊幅的皇阿哥胤禛，沒想到他一直惦念著自己！想著，喃喃說道：「……這是緣分……」「你說什麼？」蘭草兒問道，「沒說什麼。」鄔思道回過了神，盯視著蘭草兒問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救我？」

「……」

「你要叫我猜一輩子麼？」

「鄔先生……」

「唔，唔？」

「我……我是天下最不要臉的……苦命女子。」蘭草兒嗚咽著，幾乎放了聲兒！「你……你……你能……親我一下麼？」

又是一聲沉雷，車輪子碾過石橋似的在兩個頭頂上回轉盤旋。鄔思道沒言聲，近前來仔細看看蘭草兒的臉龐。閃電照來，似乎還是十年前那樣嬌秀，那樣憨憨地，癡癡地。他什麼也沒說，向她淋得濕涼的臉頰上深深一吻，輕聲道：「把這鎖砸壞，回去收了我的褡褳……」猛地一推，轉身消失在蒼茫雨夜裡。

※※※

鄔思道高一腳低一腳在蔓荒無人的蓬蒿中穿行著，越過一段亂葬崗，又繞了一個長滿蘆葦的池塘，下了官道漸入街衢。他很想靜下心好好想想夜來的事，想想眼下該怎麼辦，但雨太大了，心太亂了，近乎麻木的遲鈍膠著了他的心，也不知渾身哪來的勁，篤篤走得飛快──似乎就這樣一直走到死最好。

忽然雨中傳來三聲沉悶的炮響，鄔思道才意識到是拱辰台報時，已至子正夜半。他擦了一下滿是雨水的前額向前眺望，雨簾中遙遙隱隱一排燈光閃爍。走近了瞧時，原是一座古剎，山門飛檐吊斗畫拱罘罳，十分壯觀宏偉，正中一塊盤龍泥金大匾，寫著「敕建大慧寺」五個大字，檐下吊著四盞碩大的白紗宮燈，在風中淒涼地晃著，卻是闃無人聲，只廟裡隱隱傳出鼓鈸誦經之聲。鄔思道乍從雨地到廟門下，進了人煙之地，踩著乾燥的磚地，彷彿剛剛做過一場噩夢，怔怔盯著那幾盞燈，覺得刺眼的亮，忽然一陣眩暈，他歪倒在山門的輔首環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鄔思道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窄長破舊的房子裡。因天陰，屋裡很暗，被煙熏得黝黑的壁上嵌著一排斑駁的石碑──一望可知，這是一座碑廊改建的僧房，年久失修，已廢棄不用。外邊的雨已經不是那麼嚇人，但仍在沒完沒了地下，不時傳來陣陣雷聲，從破窗櫺中隨風飄進的雨珠落在臉上，帶著冰涼的甜意，很適意。鄔思道抬了一下頭，仍覺暈眩難忍，便又弛然臥倒閉目養神，暗自惦惙：不知是誰救了自己？忽然聽見一陣腳步雜沓，忙又睜開眼看。

「醒了！李紱兄──你來看！」進來的是兩個書生和一個頭陀，一眼就看見鄔思道在疑惑地看著眾人，一個方臉書生驚喜地蹲下身子招呼：「這個狗肉和尚真是妙手神醫──依著廟裡那群禿驢，你這會子早已在左家莊化人場燒成灰了！嘖嘖！生死人而肉白骨，性音真是好手段！」那個叫李紱的走近了，覷著鄔思道的臉色道：「真的是見好了。昨晚我還看著是沒指望了呢！先生貴姓台甫？要不是田文鏡和性音，恐怕早就不中用了……你昏了三天，知道麼？」「三天？」鄔思道渾身一顫，「我在這兒睡了三天？」說著，瞥了一眼那個叫性音的頭陀。

性音穿著件破爛流丟的土黃僧服，一身油膩，看去有三十歲上下，腰間一柄鑌鐵戒刀烏黑沉重地拖著，足有三四十斤，卻是嬉皮笑臉一副怪相。聽李紱田文鏡說話，也不理會，從懷中拽出一塊肥得流油的臘鵝大口價撕咬著，笑道：「鄔先生，貧僧不讓你了，諒你也沒這胃口。你可是兩世為人了，怎麼報答我和尚呢？」鄔思道睜大了眼沒言語，田文鏡忍不住問道：「原來你們早就相識？」

鄔思道搖搖頭，聲氣微弱地問道：「和尚，何處掛搭，又怎麼認得我鄔思道？」性音大口價嚼著鵝肉，口中咂咂有聲，笑道：「你尋根盤底兒麼？我是地藏王菩薩座下判官，我不批字兒，生死簿上沒你的名諱！出家人四大皆空，也不指你報答，比不得他二位，夜夜會文，日日八股，一心要大魁天下奪個狀元，一頭栽進紅塵中，不怕來個滿嘴泥！可嘆可嘆……不過和尚也有一宗兒不如人，沒有親戚可投，沒有婚姻可賴，自然囉，哪得個女人投懷送抱，雨地裡親嘴兒偷情……」說罷呵呵大笑。鄔思道被他一頓夾七夾八的風話說得目瞪口呆。

李紱和田文鏡卻只一笑。田文鏡因道：「也沒見過這樣的和尚，每日雞鴨鵝肉不離口，死貓賴狗一撈而食，真的是唐突佛祖，玷污山門！夜裡呢，咬牙放屁打呼嚕都佔全了，要不是和巨來兄路上住賊店沒了盤纏，能有一分奈何，誰和你擠在一處受罪？」說罷便拉了李紱，又道：「咱們按昨日分的題做文章，不要理他！」

「阿彌陀佛！二位真是富貴中人，不識六祖養生法門！」性音眼見二人到北首一張破桌前磨墨鋪紙，笑道追了一句，「我這放屁如同你們做文章，那是功夫──不是童子身，恐怕還練不來呢！」說罷起身懶懶打了個呵欠，雙手合十盤膝坐了鄔思道身邊，剎那間已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一臉莊敬之色，侃侃道：「你閉上眼，不要想事，不要用力，我行功給你治病。」

鄔思道也著實乏了，合上眼說道：「鄔某讀盡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黃帝內經金匱要略也稍有涉獵，不曾聽說過這樣治病的。你莫搗鬼，我是不信的……」性音合掌端坐，冷冷答道：「我佛以寂空濟世，藏大乘之經三十萬卷，恐怕先生不曾讀盡──阿彌陀佛，大道如海，豈有崖岸？」

鄔思道閉著眼還要回駁，忽然覺得一股似涼似麻的氣流自湧泉穴直透而上，沛然直浸泥丸宮，頓時心際如秋風過崗，不慮蕩滌如洗，心下清亮卻噤噤不能再言。陡然間已明白，這個癩頭陀真的是身懷絕技。忙遵囑收攝心神，微睨了眼瞧時，性音木坐如偶已經入定，卻也如平常打坐一般，並無異樣。此時鄔思道覺得氣流漸漸變暖，愈來愈強，在體內沖波逆折，所向之處五臟中七葷八素格格有聲，種種積鬱被氣流導引著搖撼、翻騰、瓦解，四肢百骸頓覺鬆泰暢美，鄔思道心裡禁不住驚訝稱奇。

「好了。」許久，才聽性音說道，「睜開眼，坐起來！」

鄔思道眨眨眼，立時滿目清亮，試著雙手一撐，居然毫不費力便坐直了身子，卻不說話，直瞪瞪看著又變得笑嘻嘻的性音。性音扮個怪臉，笑道：「如何，不謝謝羅漢？」李紱田文鏡剛做完一篇破題，正換著看稿子，見此情景也都轉過臉來。李紱兀自手裡提著墨瀋淋漓的筆，驚道：「真是神仙手段！前幾日都是抵掌授氣給鄔先生療疾，既有這法子，何不早用？」性音嬉笑道：「沉疴不用急藥，也要他身子耐受得住才成啊！豈不聞放屁容易收屁難？」鄔思道怔怔問道：「你一路跟我，救我，是為什麼？」

「我和你有緣分嘛。」性音道：「龍華會上前世修來的唄！」鄔思道見他不肯說，也只好罷了，便問田文鏡：「二位八股做的什麼題目，可否見教一下？」「哦，」李紱說道，「是兩篇破題，題目是『殷有三仁』。」說罷便將兩張紙遞過來。鄔思道先看田文鏡的，寫的是：

道存多途，歸於仁，則歧路通聖，或忠或恕，不乖於天人之理焉。

鄔思道點頭道：「田兄這一破，道理上去得，卻不甚切題，經不得考官磨勘。『三仁』是題中點明的，你一個字也不提，『魔王』們豈能饒你？」說罷又看李紱的，卻是一色八分正楷，寫得端麗嫵媚，卻是：

三子者不同道，於仁則一。仁而已矣，何必同？

鄔思道不禁嘆道：「言簡意賅，算得上通幽入微了，就是這筆字鋒中無骨，微有缺憾──但兩卷相比，這個自然要略佔上風。」說罷，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縱能做得花團錦簇似的文章，還能如李田二人躋身龍門一決雌雄麼？

性音在旁笑道：「你們說的熱鬧，我聽著一點趣兒也沒有，這種敲門磚文章究竟於世人何用？」

「萬歲登極之初，曾下旨廢過八股，就是因為它實在不能有益於世。但牢籠英雄，除此也無別的良法──沒有這塊敲門磚，你就敲不開這扇門，這就是用處！」鄔思道款款說道，「但文隨人用，這文章中也不儘是空話。比如剛才兩篇破題，說的是仁義之道，都是為了仁德愛民，有寬的、有嚴的、有苛的、有暴的──仁是根本。但想到『仁』這個地步，各人走的路卻又不同。世道治，用法寬厚，懷柔文明；世道亂，用刑震懾，重典殺伐，也還是個仁！性音，你讀佛典三十萬卷，懂這個理麼？」性音笑道：「我哪裡讀過什麼黃子三十萬卷？就引出你這一篇宏論！世上的事都是劫數，你們讀書人都弄不清，禿驢們倒能知道？」鄔思道雙目望天，喃喃說道：「這說的也是。治世之理人人都能說一套，做起來依舊懵懂──你們聽，天上這雷聲，有人說是天鼓，有人說是天籟。總而言之是上天的威怒，可誰見過雷擊死豺狼虎豹毒蛇猛獸？只撿著人、撿著牛打！老天爺，他公道麼？」說著，天上真的響過一陣雷聲，震得眾人打心裡起慄，鄔思道已是兩眼汪滿了淚。

幾個人正發怔，便聽前頭禪堂隱隱傳來鼓鈸之聲，夾著和尚們誦經撞磬「托托」不斷頭的木魚敲得山響，和這屋裡的氣氛十分不協調。田文鏡笑道：「松下喝道，琴邊饕餮──真煞風景，還想再聽鄔先生高論呢！又是誰家做喪事？」

「張士平死了。當朝宰相張廷玉的三公子。」性音無所謂地說道，「這是張家做法事。沒聽和尚們念的《往生咒》？」「張廷玉？」李紱側著頭想了想，「張家世代大儒，孔門弟子，也皈依佛家？」田文鏡笑道：「巨來真個呆！如今還有哪家王公大臣內眷不信佛的？就連四阿哥，天璜貴胄金枝玉葉，也還是佛門弟子呢！說到大儒，張廷玉父親張英倒算得一個，張廷玉是恩蔭進士，不過沾了祖上的光罷了。」

李紱嘆道：「現下的事不能單看科舉，以為中得高就是鴻儒，張廷玉的才學在一干大臣裡也就算出尖兒的了。國初籠絡漢人文士，舉子們好歹有篇文章略看得過，就少不了有個功名。明珠為相二十年，不過是個同進士底子；高士奇無賴出身，以舉人身份一登龍門，當即宣麻拜相！我閒了也常想，這就是機遇。那時是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如今恰顛倒了，是山中老虎結隊行，猴子不敢下樹來！」說罷一笑。田文鏡道：「張廷玉還算廉正，這就難得。我們既趕不上那個時候兒，也只好認命罷了。上一科北闈，是王鴻緒和揆敘的主考，下頭十八房考官，聽說沒一個是黑房（注一）！這個張三公子，聽說是張相不許他走恩蔭的路，功課逼得緊，累得病死的──做宰相的能有這份心，這一科興許不至於吃得一戶也不剩吧？」

「你太老實了。」性音在旁笑道：「就信了張管家放屁！這張士平是氣死的不假，不過不是為功課，倒是為了一個女人，真真切切的一個情種呢！張家不過要遮醜，放這麼個風兒，這就是張相的聰明處了。」李紱眉稜微微抖動了一下，問道：「是怎麼回事？」

性音看了一眼鄔思道，說道：「去年張相爺去金陵，張士平也跟去了，不知怎的就和宵月樓的一個叫桂兒的侍書相好上。相爺回京，張士平給她贖了身，藏在艙板裡要帶回北京。不想半道上被張廷玉查出來，把個三爺按倒在官船裡抽了四十皮鞭，打了個稀爛，又冒了風寒，回京就一命嗚呼了。」李紱聽了沒吱聲，田文鏡問道：「那個女的呢？」

「女的卻很是烈性。」性音臉上毫無表情，「當時伏在張士平身上哀哀痛哭一場，起身對張相一拜，說：『是我勾引三少爺的。相爺，我拿命抵三爺這個錯兒，您就恕了他吧！』說完就一頭撞死在鐵錨上……阿彌陀佛，罪過！」

鄔思道聽得心裡一沉，不由想起自家：這樣的節烈女子，怎麼自己就沒有福分碰上？心下淒然，只忍著低頭不語。田文鏡笑道：「可惜了張三公子，竟是為情而死。這事叫山東蒲留仙聽到，必定寫進聊齋，又有一篇好文章可讀了。」李紱正色說道：「其實這個女子更可悲。若不能守身如玉，大可不必尋死；真的從一而終，當初就不該身入青樓。這節婦不像節婦，娼婦不像娼婦，就寫墓誌銘，也難煞文人。」鄔思道聽著越發刺心，如此慘烈故事，只是評頭論足，渾當兒戲說笑！因起身道：「道學家論人，挑剔磨勘，刻薄不在考官之下。天理人情珠聯璧合的完人，古來能有幾個？這『不得已』三字，孔夫子真該寫進《中庸》之中。」說罷逕自架著枴杖出來，沿碑廊一路看著向南走。

這座大覺寺後頭破爛，愈往前走愈是齊整，鄔思道轉過大悲殿，頓覺金翠輝煌眼目一亮。大悲殿正中矗著的那尊青銅如來坐像足有五丈高，兩個脅從菩薩也係銅鑄，座後壁上繪五百羅漢貼金像，也都一個個栩栩如生，天風衣帶寶相莊嚴。殿廡西側壁一色水金瀝粉，繪著番佛、跟伴、娃娃、難人、鬼使，都是赤身裝扮，戴著護肩、頭箍、花冠、耳環、鐲釧、纓絡……張牙舞爪神情詭異，不知都是什麼故事。東側則滿牆金紫交錯，繪有華蓋、琵琶、降魔杵、九錫杖、流雲托、豹尾槍、牛耳刀……還有什麼寶幡、雲頭、番草、寶珠、方旗、風火輪，卻是木蓮救度佛母，還有如來雪山割肉飼鷹圖像，亂紛紛的並不見什麼好處。倒是佛前雁序列位的二十八諸天，有的和藹慈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神情悲愴，有的開懷大笑，或蒼老龍鍾、或文質彬彬、或威猛猙獰，頗覺發人深省。鄔思道到底大病初癒的人，輾轉隨喜這一陣，便覺氣虛沁汗，腹中像是有點餓的光景。因雨天遊人稀少，知道沒處買東西吃，尋思著踅出殿外，卻見東邊齋房精舍外頭素幔白幛、靈幡高懸，白汪汪的一片靈棚，紙花金箔在微風中瑟瑟作抖，似為離人之泣。鄔思道便知這是張士平停柩所在，想起方才幾個人說話，不覺悲從中來，卻又無從灑這一掬之淚，便踱過來倚柱而立，臉上似悲似喜地呆看。

法事看上去已近尾聲。守在靈桌前的幾個家人披著麻肩，東倒西歪地靠著棚柱，一個接一個地伸懶腰打呵欠，顯得神倦力疲。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端了一大盤供果出來，一頭擺放，一頭喝斥眾人：「你們要作死麼？今兒可是正經日子！一會兒老太太駕到，相爺不定也要陪著來。這差使辦得差三落四，仔細著揭皮吧！看那邊擺的紙馬，有的折腿有的沒尾巴，紙轎也淋濕了，還不趕緊把廊下的祭物擺正了──好歹過了今日，太太必定放假，有你們挺屍的時候呢！」眾人方都打疊起精神整理收拾。鄔思道正要離去，突然西邊一個人「嗚」地一聲號啕大哭，捂著臉踉踉蹌蹌闖了過來。鄔思道駭得一怔，定睛瞧時，更是大吃一驚：原來竟是李紱！

注一：黑房：舉人們稱不肯接受賄賂的考官為「黑房」。

第八回　大覺寺虛情哭假友　暢春園賢臣說敝政

家人們誰也不防平地裡會突然冒出個陌生人哭靈。驚愕相顧間，李紱一手執黃表紙、一手托著挽幛奔至靈前，撲身拜倒在地，已是哭得軟倒：

「梅清兄啊！我來看你來了……」李紱涕淚滂沱，淚如泉湧，「原與你約定今秋西山登高，飲玉泉水，看晚楓林，羈旅抵足，剪燭論文。你何因棄我而去？你醒一醒……回頭看看李紱，你答我的話呀？……」

他跪在柩前邊訴邊哭，哀切痛不欲生，棚裡棚外悲風裊裊、涼雨瀟瀟，更增蒼涼之氣，看得人無不淒然淚落。鄔思道先是一陣茫然，略一忖度頓悟此人奸詐，鬼蜮伎倆翻新，竟假扮這齣苦戲來撞張廷玉的木鐘，以天分心地而論，足令人不寒而慄──想不到恂恂儒雅，狀若處女一個翩翩書生，竟有如此手段！正沒做理會處，轉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由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扶著，旁邊簇擁著三四十個老婆子丫頭迤邐過來。管家低聲咕噥了一句「老爺也來了」便上前打千兒請安道：「奴才給老太太、太太請安！」鄔思道便知這個白淨面孔、一身月白竹布長褂的中年人，就是權傾朝野的天子幸臣、上書房行走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兼內閣大學士張廷玉了。

那管家給老太君和張廷玉請了安，瞟一眼李紱，正要說什麼，張廷玉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言語，只扶著顫巍巍的母親站在一旁沉吟。

「梅清兄……」李紱哭得臉黃黃的，不疾不徐泣聲說道，「英靈不遠，琴台知心，吾有教語叮嚀，送君夜台之行──」說著從懷裡取出十兩一錠銀子，顫抖著手放在靈案上，躬身又是一拜，吟哦道：「維大清康熙四十六年仲夏六月八日，金陵書生李紱僅以心香一瓣，陌錢兩束，豪雨之泣，素幛之挽，告祭於亡友梅清獻台之前。吾兄之生也，金車之富，勳門之貴，簪纓之華，紫藻之懋；而乃懷素含清，超然雅流倜儻，淡淡沖謙，颯然林下之風。以辛夷露申之資，蘭蕙菊芳之貞，雖竹之風節，梅之芳冽，桂之倩姿，月之寒華不足喻也。僕以潦倒之身，菲薄之才，含霜之衰草，帶病之枯木，一遇於莫愁之畔，再逢於雞鳴之寺，遂蒙阮郎之青目，而得侍於子期之琴台！……憶兄交初，即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雖遇堯天舜地之盛，空懷濟民之志，內乏治世之術，恐難遂平生之願』斯言如陵，虛懷若谷，僕雖不敏，中心佩服，以為當今士林子弟芸芸，稀見茂才清德者也……」

他琅琅成誦，毫無拘滯：自己怎樣結交張士平，二人如何臭味相投，又是這般如此，相約同遊京師。如今高山猶在，流水無情，絲絃一斷，空餘夢魂，碧血淌盡，蝴蝶重來，想到痛處拊心疾首，攢眉扼腕，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倒把眾人聽了個愣。鄔思道也不禁惦惙：此人古文做得很看得過。怔忡間，李紱文章已做到尾聲，只見他含淚向天，娓娓而言：

「……今五弦尚在，秋鴻何處？白雲深處，黃鶴杳然！追思前步，瘦馬西風，咸陽古道，趑趄難行……天耶天乎！何奪我良友，而存粗材村質於斯世？心痛無聲，淚血有乾，伏地泣問，天亦無語！……伏惟尚饗」吟到此處結篇，李紱叩了一個頭，已是氣斷聲嘶。家下人雖不懂他的那些文話，見他傷心至此，早已一片聲陪淚啜泣。

張廷玉想起不應因一個青樓女子痛責愛子，至使老母傷情，膝下寡歡，聽著這撕肝裂心的誄文，句句驚心，字字奪魄，哪裡耐得住淚水走珠兒般奪眶而出。李紱卻全不理會，怔著起身來，向守在靈前的管家一揖，說道：「這是梅清兄在南京借給我的。他說過不要還，我也原想用它沽酒與張兄共飲……唉……煩你買一罈酒，埋……埋在他的墳側吧……」

「這是士平的朋友？」老太太轉臉問張廷玉，「你認識麼？」張廷玉搖搖頭，躬身說道：「兒子不認識──難得這孽障，竟有如此之友！」老太太滿面淒容瀅瀅欲淚，一轉臉見李紱要走，便抬手道：「那位先生，請暫留步！」李紱站住腳，矜持地過來，向老夫人長揖道：「老人家，您叫我有事？」

老夫人上下打量他時，神清氣秀弱不禁風，宛然便是自己夭折的愛孫，不由長嘆一聲，問道：「你是士平的文友？」

「嗯。」李紱點點頭，差點又哭出來，「在南京認識的。」

「士平在南京只兩個月。」張廷玉皺著眉頭道：「能交上你這樣的朋友，也算不虛此行。」他畢竟諳知世故，心裡對這事多少還有點疑惑。李紱淡漠地答道：「交友之道，以氣相通以聲相結，傾蓋可以如故豈在時日長短？」張廷玉聽了心裡一動，茫然看著兒子的「朋友」，一時竟無話可說。

李紱進前一步，問道：「尊駕是……」

「我是梅清的父親。」張廷玉看著棺材，目光中的神氣彷彿要呼喚自己的兒子起來，良久才黯淡下來。李紱痛呼一聲「世叔！」卻一個字也接不下來，只是掩面痛哭。張廷玉知他是對自己有所責備，又避著尊諱不能出口，心下越發感念這孝廉知禮，也自無言垂淚。老太太在旁撫著李紱肩頭，哽咽道：「真真是個知禮的！──你是進京應試的吧？」

李紱也答不出話來，只嗚咽著道：「是……」叩了頭起身拭淚。老太太道：「張家這三個孫子，我最疼憐的就是士平，不想我白髮人倒先送了他去！廷玉，我看這孩子孝義兩全，又和士平要好，既是來京應試，何妨就住到咱們府裡讀書？他大哥二哥閒常一處也能一起會會文兒……」

「老太太！」張廷玉忙躬身賠笑道：「兒子也是喜愛文士的。不過這位李紱先生既是來應考，理應迴避，住在府裡不相宜。既然母親有這個慈命，兒子想，不如住到我們家廟裡讀書。考過之後，無論中與不中，都好有個照應，外人也說不出什麼──朝廷今兒已經有旨，叫安徽的四爺和十三爺回京，秋闈只怕二位爺也要主持呢！」

老太太不禁一怔：這裡人多，兒子不便說什麼，但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都是出了名兒的尖酸刻薄人，張廷玉處高身危，思慮周詳不為無因，想想說道：「那就依你吧。」說罷便命人打轎回府，李紱自然也跟了去。

鄔思道拖著沉重的雙腿回到後院，才發覺雨早已停了，天色透白發亮。性音不知去了哪裡，只田文鏡抱著一本書，歪在牆邊齁齁地睡著。屋子裡空落落的，鄔思道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寂寞。原來覺得可親可敬的田文鏡，頓時也有了一層淡淡的隔膜。他冷酸的臉上像掛了一層霜，沿著貼牆的石碑，一塊一塊十分仔細地辨別著上面的字跡。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寺裡鐘響，是午齋的時候了，外邊傳來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著：「就在這裡，就在這屋裡！」說著便有十幾個人連說帶跑一擁而入。睡夢中的田文鏡一撐坐起，揉著惺忪的眼問道：「這是怎麼了？失火了還是起反了？」鄔思道一眼看見張貴夾在人群裡瞪著眼盯自己，頓時臉色雪白：金玉澤到底放不過自己，尋上門來了！

「就是他！」張貴稜著眉，惡狠狠掃視了一眼屋子，指定鄔思道道：「逼姦主母不從，上吊自盡，偷偷藏到廟裡──啊哈！你瞪我做什麼？你這八輩子不得發跡的野雜種，不知道人生三尺世界難藏？我還以為你遠走高飛了呢，原來還是叫我家太太冤魂纏定了──你做的事人能容天也不容，放屁手掩，你往哪裡走？」鄔思道聽得頭嗡嗡直叫，雙拐一丟便癱坐下去，口中喃喃道：「她死了……她死了？蘭草兒死了……」

張貴哪裡由他分說，一聲「拿」幾個長隨早如狼似虎奔了上來，套著繩子便將個毫無反抗能力的鄔思道捆得米粽似的，拖起來正要走，驚怔了的田文鏡卻清醒過來，手一擺大聲喝道：「慢！」

田文鏡慢慢踱至張貴跟前，冷冷一笑問道：「他逼姦你主母，誰是見證？」張貴眼見他戴著鏤花銀座冠，知道是個舉人，也不敢過於輕慢，哼了一聲道：「這種事要什麼見證？主母就吊死在他房裡，還有他的褡褳都在，顯見他雨夜因姦不從，倉皇逃出。人命關天的事，你不要管！」

「哦？」田文鏡歪著頭沉思道：「你主母原來死在鄔思道房裡？就我所知，鄔思道在金家待了不到十二時辰。遠道投親，又有許多應酬，你家主母何因和他竟能有奸，又何故來到鄔思道房中？鄔思道是殘疾人，身無縛雞之力，既然逼姦，你主母又為何不叫喊求助，反而懸樑自盡？」他一句進逼一句，問得咄咄逼人，卻又有情有據，張貴不禁瞠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格格一笑，打量著田文鏡道：「你是順天府尹還是宛平縣令？這是審我呢，還是審鄔思道？不過瞧著你是個文人，怕糟踢了你的功名，你就敢上這個台盤兒！混帳王八蛋，好生打疊肚裡的墨水兒，預備著進場吧！放屁辣臊，管著爺們的閒事？──拉上姓鄔的，走！」

恰正這時，性音一手端著一碗齋飯從南廊過來，屋裡的情形早已聽得清楚，因笑嘻嘻道：「喂，金家大管家，哪有這麼孟浪的？鄔先生幾天沒吃飯，全憑一口氣頂著，這會子跟著你去，還有性命麼？來來來！給和尚個面子，回去告訴你主子，說他身子有病，和尚正在給他調治，等治好了，我親自送他上門，如何？」說著便將一碗粥塞給正在發呆的鄔思道，「趁沒涼，快吃吧，趕著還能再吃一碗──老田，你也快去吃飯，晚了就沒了。哪裡見過這廟裡和尚，什麼佛門弟子，竟都是餓死鬼托生的，扒起飯來命都不要！唉呀呀，嘖嘖嘖……」他雲天霧地嬉皮笑臉喋喋不休地說著，滿屋的人竟視有如無，幾個家人忍俊不禁，掩嘴葫蘆而笑。張貴起先還當他是個瘋子，至此不禁勃然大怒，喝聲「走！」掄圓了一個巴掌就向性音臉上摑將來，不料被性音略一抬手便緊緊攥住，順勢一擰，張貴早翻轉過來半跪在地，拖著腿撅著屁股，疼得齜牙咧嘴。

「好醜樣子！」性音笑著將右手一碗滾熱的稀粥照臉扣了下去，順勢一提一摜，張貴輕飄飄從門裡直跌出一丈多遠！性音搓手兒笑道：「佛祖，罪過！好好一碗飯污了。」又轉臉對眾人道：「你們哪位敢再試試，要不咱們齋房去？那裡還有半鍋粥呢！」說罷，一手掖了鄔思道出來，道：「咱們走，咱們走……惹不起，還躲不起麼？」眾人見他如此手段，哪裡敢攔，眼睜睜瞧著他們去了。鄔思道被他拽著走得飛快，掙了兩掙，恰如鑄在性音懷中一樣，因道：「你不要拽，我沒有罪，我要和他們順天府理論！」

「鄔先生！」性音一直拖著鄔思道出了山門──那裡早有一乘轎等著──將鄔思道塞進轎中，自己也進來對面坐了，才款款說道：「我是四貝勒府家廟主持和尚，奉四爺命護你多時！你在揚州和人嘔氣，得罪了八爺，若非四爺愛你才華，你已死多時！普天之下除了四爺，恐也無人護得你周全！我把話說明，盼你明達世務，跟著四爺做一番事業，你若一定不肯，我和尚也算盡心了。」

鄔思道靜靜望著向後倒退的街衢房舍，渾如一場噩夢剛剛醒轉，許多不明白的事也若明若暗有了答案，許久才透了一口氣，說道：「從此，我是四爺的人了……」

「四爺信中再三講，不可勉強你。」性音冷冷說道：「你好造化。四爺將以師禮待你。」

※※※

張廷玉侍奉著母親回府剛剛下轎，門上的人便上前稟道：

「老爺，內廷何柱兒公公剛剛出去，傳太子爺鈞諭，叫你進去呢！」張廷玉不禁一怔，忙問：「是毓慶宮，還是暢春園？」「暢春園。」那家人說，「馬中堂、佟中堂都已經去了，何柱兒聽說老爺不在，急的了不得，說叫快去，和馬中堂佟中堂一齊遞牌子進去。」張廷玉回顧母親，略一躬身子，說道：「母親自請安置，兒子得去了。這位李先生就住家廟，考完之後再見面吧。」說罷匆匆上馬。張府中幾十個家人早已預備好朝衣朝冠朝珠，上馬隨從而行。這是張家規矩，習以為常，也不及細述。

暢春園地處京師西郊南海淀，因在圓明園之南，所以又叫「前園」。原是前明武清侯李偉的讀書別墅。滿洲人祖居北方涼爽之地，耐不得酷暑炎熱，康熙四十二年之後，國力充裕，便撥內幣二百餘萬兩，除在熱河修造避暑山莊，又在京師對這座前園大加修葺，賜名「暢春」，外環長溪，內羅碧波，其中石山徑幽，亭榭錯落，雖盛夏烈日流火鑠金，一入園林，便覺水氣沁涼，苔滑石寒，確是消暑勝苑。

張廷玉帶著家人，快馬兜風出西直門，過了清梵寺，遠遠便見龍吟風嘯、碧沉沉鬱蒼蒼一大片茂林修竹，園門口左右各一彩坊，五色錦繒彩牆頂上虯盤葛纏，枝椏交錯，恰結成「萬壽無疆」字樣，藻鬚長垂下接於地。流水雙閘旁，大門金漆紅柱上，極精神一筆顏書楹聯：

仙仗五雲　鸞鳴和盛世

德車七宿　龍角運中天

張廷玉見闕即滾鞍下馬，換了朝衣，早見裡頭走出一個官員，頭上戴著金青石頂子，插著雙眼孔雀花翎，八蟒五爪的袍子上卻沒有補服。張廷玉暗自詫異：「沒聽說四品文官有賞花翎的呀，再說見皇上怎麼連補服也不穿？」思量間那人已經走近，張廷玉這才看清，原來是朝鮮國使臣金中玉，常駐北京聯絡兩國，四品京銜還是去年萬歲賞的，便站住了，笑問：「老金，見過皇上了麼？」

「見過了。」金中玉笑道。他一口極漂亮的京話，單聽口音，根本不知他是外國人，「今兒得了綵頭。因要回國述職，八貝勒在皇上跟前老金長老金短說了一車好話。皇上一高興，賞了這枝翎子，不怕得罪張相，連你還沒有呢」「哦，你要回國了？」張廷玉沉吟了一下：這個八爺，連外國使臣的馬屁都拍得山響，還嫌勢力小麼？想著，笑道：「偏我這幾日事多。看吧，要能抽出空兒，我親自送你；要不得閒呢，我叫家人送點程儀──回去代我問著國王好！」

金中玉笑吟吟說道：「你是忙人，有這句話什麼都有了。程儀八爺送我六千兩，足足夠用，明春來了有難處我再找張相打饑荒──快進去吧，馬齊佟國維都在佩文齋等著呢！」說罷舉手一揖辭了去。張廷玉不敢再耽擱，由小太監引著進了彩坊，穿過一道玫瑰月季交枝兒搭成的花洞，往西一帶空地──一邊九個油布黃棚，卻是各省入京述職引見官員候旨所在──便見一座三楹相連的歇山式小殿兀立路北，上寫「佩文齋」三個大字，裡頭一個高個子官員戴著起花珊瑚頂子早迎出來，拍手道：「衡臣！怎麼弄的，這早晚才來？萬歲爺剛見了朝鮮使臣，正在更衣。再一會不進來，我們算怎麼一回事呢？」

「馬齊，」張廷玉微笑道：「你這急腳鬼脾性，是宰相模樣兒？我這不是來了？」一邊說，踱進齋內，卻見另一個上書房大臣佟國維，隔著茶几正和一個官員說話，見張廷玉進來，只略一點頭算是見禮，說道：「衡臣，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安徽布政使施世綸……」施世綸早已立起身來，就座中向張廷玉一躬，移身出來又行廳參之禮。張廷玉忙雙手扶起，笑謂佟國維：「我是久仰大名的了，靖海侯施琅大人的六公子施世綸嘛！」施世綸笑道：「恐怕中堂是『久仰』我的醜名──出了名的『十不全』麼！」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連架子十足的佟國維也不禁莞爾。張廷玉這才仔細打量施世綸，果真如民間說的，吊梢眉、三角眼、鼻子和嘴湊得很近，下巴鏟子似的向前翹起，雞胸、縮脖，聰明疙瘩滴淚痣，走路還略微發瘸，十足的敗相集於一身，只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灼灼生光，透著渾身筋節強悍，因笑道：「誠然是十不全，易經所謂否極泰來，反成貴相了。」

佟國維因道：「廷玉，皇上今兒叫老施一起進見，恐怕要問吏治的事，得有個預備。四爺和十三爺在安徽叼登得大發了，一個參本就革掉三十名府道官員──老施從安徽來，皇上一定要問──這是批本處的節略，你先看看。」說著遞過一本黃綾封面的折子。張廷玉接過折本瀏覽著，心下只是躊躇：這一對兄弟搭檔在京清理積欠，逼死十九員命官，弄得朝野沸騰。太子叫他們去安徽辦河工，其實是避避風頭，怎麼在安徽依然故我，照舊逼債？就不為自己，難道也不替太子想想？沉吟間馬齊嘆道：「不管別人怎麼說，難得四爺和十三爺這片心，真正是赤心為社稷，如今的吏治還了得？一手從國庫裡挖銀子，一手向百姓敲骨吸髓。你看看，當考官收孝廉的錢；當軍官吃當兵的空額，撈軍餉；斷案收賄賂，收捐賦火耗加到一二兩──大清的天下，也真得有四爺這樣的人痛加整頓。不然，非叫蛀空了不可！」

「治大國如烹小鮮。」佟國維笑道：「稀嫩的小魚，你用鏟子胡翻亂攪，行嗎？欲速則不達，不能急。」他是康熙生母佟佳氏的嫡親弟弟，一副天璜貴胄架勢，說話時總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出口便是教訓人。張廷玉聽二人意見相左，輕輕合起折頁子，說道：「吏治敗壞是明擺著的，難怪四爺十三爺著急，但積重難返，單憑血氣之勇一味地捅，也不好辦──世綸，說說看，安徽人對這事是什麼口風？」

「回張中堂話。」施世綸躬身答道：「官員是一種口風，民間又是一種口風。官員們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爺叫回話』，老百姓說『天不驚，地不驚，就怕四爺調回京』。口風是不一樣的──」他梗著脖子只管往下說，張廷玉一眼瞧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正兀立齋前鎏金大銅鼎旁背著手靜聽，慌得急忙擺手，立起身來趨前一步跪下叩頭道：「萬歲！您幾時來的？奴才們只顧說話，竟沒有瞧見主子！」施世綸也嚇了一跳，忙轉過身來行三跪九叩大禮，馬齊佟國維也直挺挺長跪了，請康熙皇帝進齋。

第九回　畏艱途能吏辭重任　清庫銀明君呈愁顏

康熙皇帝略一點頭，腳步橐橐從容而入，本來議論風生的佩文齋變得鴉雀無聲，走來走去的太監們也都控背躬身，一聲咳痰不聞。施世綸突然一陣緊張，感受到咫尺天顏和天威不測的雙重壓迫。自中進士授官，雖然也引見過幾次，但都是遠遠照一面，略問幾句話便躬身卻步退出，加之近視，根本不知道康熙是什麼樣子，這次幾乎造膝而跪，偏是不敢抬頭。

「你說得有意思，怎麼就啞了？」康熙一邊坐了，笑道，「想看看朕，就抬起頭來，朕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十不全』？」一句話說得張馬佟三個人都笑了，齋裡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施世綸暗透一口氣，伏身一拜，真的抬起頭來，認真打量一眼康熙。

五十五歲的康熙戴著一頂絨草面生絲纓蒼龍教子珠冠，剪裁得十分得體的石青直地納紗金龍褂罩著一件米色葛紗袍，腰間束著漢白玉四塊瓦明黃馬尾絲帶，已是花白了的鬍子梳理得一絲不亂，嘴角眼瞼都有了細密的魚鱗紋，只濃眉下一雙瞳仁炯炯有神，顯得深不見底，精神看去還算健旺，舉手投足間卻顯出老相──換一個地方，換一身藍衣，他很像一位方正慈祥的三家村學究，根本不會想像到他精算術、會書畫、能天文、通外語，八歲登極，十五歲廟謨獨運智擒鰲拜，十九歲乾綱獨斷，決意撤藩，四下江南，三征西域，征台灣，靖東北，修明政治，疏浚河運，開博學鴻儒科，一網打盡天下英雄──是個文略武功直追唐宗宋祖，全掛子本事的一位皇帝！

「不能小看了你施世綸啊，敢這樣看朕的惟你一人！」康熙哈哈大笑，右手輕輕拍著案上的奏折，說道：「當日你父親出師台灣回來，朕問他『你的兒子有幾個可造就的？』施琅說了五個，絕口不提你。後來朕才知道，施琅有個小九九，五個都是不中用的，所以要恩蔭，真正有能耐的是這個老六，他料定你能自立功名，所以壓根不提，知其子莫如其父呀』張廷玉見康熙高興，忙湊趣兒道：「方纔奴才們還說來著，相書上有破相貴，有似雀兒牌中『窮和』，施琅老將軍大概讀過的，所以鑒人不謬。」施世綸沒想到康熙如此爽明豁達，亦莊亦諧如談家常，頓時輕鬆下來，因笑著回道：「不知子都（注一）之惡者為無目也，不見無鹽（注二）之美者為無心也。」

眾人聽了又復大笑，康熙卻改容說道：「說正經事吧。你們都起來──李德全，給幾位大人搬凳子坐」李德全是養心殿副總管太監，跟康熙二十餘年，差使辦得十分俐落，一迭連聲答應著，早指揮幾個小蘇拉太監擺好凳子。待幾個人坐好，康熙才道：「今兒叫你們上書房人進來議議。施世綸呢，是老十三薦進來的。你在安徽仗責總督府的戈什哈，風骨硬挺，朕想借重你的剛毅廉正……」他仰了一下身子，又道：「戶部的事如今越來越不成話，還要痛加整頓。前番老四從安徽遞來折子，說修河銀子短三十萬，朕原以為至少也要一百五十萬的，這算很難為老四老十三的了，誰知戶部就到太子那兒叫苦，給駁了。朕叫人查了一下，新收上來三千萬銀子，不到半年，又借出去千把萬，餘下的朕說過誰動殺誰，虧得這旨意，不然早又借空了！官員們清苦，指庫借銀的事朕自以為心裡有數，誰知竟到了這個地步兒！」說著便搖頭，彷彿含著一枚苦橄欖品嚼，良久又嘆息一聲。馬齊忙安慰道：「銀子沒有，帳在。這事奴才也略知一二，裡頭的情弊不可勝言。有些戶部官員是把錢拿出去放債取息，這些銀子好追。庫裡還有兩千多萬，一時又不用兵，斷不至於連修河治漕的錢都叫四爺十三爺為難的。」

「可怕之處正在於此！」佟國維沉吟道，「官缺苦樂不均，俸祿一概菲薄。萬歲說的還只是戶部，吏部的情形更不可問，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頭不孝敬，該陞遷的壓下不奏，不該黜降的就捏造罪名，刑部愁的沒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證人左鄰右舍都押到京裡，熬油刮骨地折騰。唉……老百姓說屈死不告狀，不單是怕冤獄，更怕的這種折騰，一人犯罪一村精窮，人命案子私和的不知有多少！」

佟國維平日不大說話，今日卻說得有點收不住口。康熙靜靜聽著，一聲不吱，只目光幽幽地看著殿門口。張廷玉雖然年輕，但二十幾歲就進了上書房，閱事既多，深沉練達，只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箴言。他並非不同意佟國維的見解，六部裡的弊端實情遠遠超出他這點皮毛之見，但他卻有點不明白佟國維的用意。佟國維是「八爺黨」的中堅，愈這樣說，豈不愈加說明四阿哥十三阿哥幹得對，差使辦得好麼？

想了半日，心中忽然一動：這些年六部部務，統都是太子胤礽一手主持，六部亂得一團糟，太子有何政績可言？康熙本來就對胤礽的庸懦無能十分不滿，佟國維不動聲色侃侃而言，原來竟是在火上澆油！張廷玉正要說話，馬齊卻道：「老佟，所以皇上才下旨痛責弊端，要狠狠整頓嘛！」張廷玉此刻已經拿定主意，因撫膝長嘆一聲，說道：「這都是我們幾個上書房的臣子沒有把事辦好。『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一想起這兩名話，我就慚愧得寢食難安，不遑寧處。」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說道：「各人有各人的帳，這也用不著代什麼人受過。但為人臣，揆之天理，應該有這點子良心不安。」他乾咳一聲，臉色已漸緩和，微笑著問施世綸：「聽說四阿哥在桐城召集全省鹽商，會議聚金修復決潰河道，你知道這事不知道？」「回萬歲話！」施世綸忙欠身答道，「臣是五月十九離開安徽。到京聽見風傳，說四爺十三爺召集鹽商，要強行募捐。其實──」他沒有說完，康熙便擺手制止了，說道：「朕已下旨，叫他們回來。十月朕要去熱河狩獵，會見蒙古王公。所有皇子都要從駕。朕離京前，官員虧空要一體還清，調你來這裡，也就為辦這差使。你到戶部任侍郎，先熟悉一下部務，四阿哥他們也就該回來了。」

「皇上！」張廷玉在旁問道：「您這次離京，還是太子爺在京坐纛兒吧？」

康熙沒有理會張廷玉的問話，盯著施世綸道：「知道為什麼調你來？你這人一芥不取，清廉自守，火耗銀子只取四錢，這是好的。但和死了的于成龍患一樣的毛病：敢抗上，窮人和秀才打官司，你偏向窮人；秀才和財主打官司，你偏向秀才。這個秉性有失公道──朕偏取你這秉性，叫你來理財。人手不足，回頭叫老四老十三調幾個，今年進士中也可選幾個留部辦差。」施世綸聽罷旨意，忙起身伏地叩頭道：「萬歲身居九重，洞鑒萬里，說臣的不是都是有的，但臣知過能改。臣秉性嚴剛迂闊，不宜做京官，不拘哪一省，請萬歲仍調臣出去，或按察使，或道府，臣保三年之內，全境夜不閉戶。戶部差事任難事艱，臣才力綿薄，恐難應付，有傷皇上知人之明。」「唔？」康熙拍了拍折子，「怕不是的吧！朕知道，辦這差使要得罪人。但事君惟忠，後路的事該由朕替你想。朕於臣工，包容的多了，你還怕落個沒下場？」

施世綸嚥了一口唾沫，他其實最怕的就是這主子的「包容」。寬仁大度，原是極好的事，但過了頭便成了「放縱」，其弊更不勝言。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額圖這群「太子黨」，天下久已無事，康熙一心要做古今完人，包容寬縱，一味簡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敗壞，種種貪風愈刮愈熾，都從這「包容」二字上生出來。但這又是康熙一直引為自喜的「盛德」，施世綸如何敢輕易褒貶？囁嚅半晌，竟乍著膽子說道：「臣……不是怕得罪的人多，是怕……得罪的人太大！」齋中幾個不禁面面相覷，心裡都知道他想說什麼，一時把心提得老高。

「太大……」康熙微微一愣，轉臉笑道：「三位輔政，你們有誰收了賄賂，或借了庫銀？」佟國維就挨著康熙下首坐，忙賠笑道：「奴才自己有十幾處莊子，俸祿之外皇上又不時恩賞，怎麼敢背君妄為？連張馬二位，奴才也敢保的！」康熙笑道：「朕修這兩處行宮園林，自有正項支用，朕也沒有挪用庫銀。你這『太大』二字據何而云？」施世綸低頭沉思良久，說道：「臣進京已有數日，戶部裡也有幾位同年，談起來相與嘆惜。如今朝中有口號：『不欠庫銀非好漢』，萬歲可知道麼？就是上書房幾位宰輔，從前也都借過，四爺十三爺進了戶部才歸還的，聽說阿哥爺們，阿哥爺們……」他看了一眼臉色愈來愈難看的康熙，突然打了個寒顫，說話也結巴了。「大約還有太子？」康熙已經洞若觀火，明白了施世綸所謂「太大」的涵義，伸手彈了彈袍角，「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張廷玉馬齊佟國維早已坐不住了，通紅著臉站起身來，佟國維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請主子治奴才欺妄之罪，奴才們確曾借過銀子，已是還清了。」

「都坐下。」康熙呆了半晌，突然笑道，「欠債還債，談何欺妄？總比往百姓身上刮搜好！朕是有點不明白，難道連你們這樣的還缺銀子使麼？」佟國維突然雙膝一跪，連連頓首，說道：「萬歲爺……奴才們也是不得已兒。昔日桓公倦政，管仲築宅蓄妓，實有難言之隱……」「放屁！」康熙早就在強按捺性子，聽佟國維的話實在刺心難過，不禁勃然變色，「桓公先明後暗，乃是亡國之君！文死諫武死戰，是臣子本分。太子有不是處，你們只可苦諫，何況朕還活著，為什麼不奏明瞭？卻要學管仲為他分謗！」

他這一發怒，三個大臣和施世綸一提袍角「撲通」一聲跪下，只是叩頭謝罪，滿屋的太監宮女，俱都嚇得面如土色顫慄不語，一時齋內荒廟般死寂，只東壁那座范金大座鐘不緊不慢地咔咔作響。東宮太子胤礽是康熙的二兒子，原是孝誠仁皇后赫舍里氏的獨子，自康熙四十二年索額圖私自結黨，圖謀逼康熙遜位，擁立胤礽事發被誅，一直不得意兒，嚇得鼠避貓似的，除了昏晨定省，不敢多見康熙一面。上書房大臣日日擔心的，就是這一對半老不少的父子不能和衷共濟，夾板氣難受，見康熙公然發作太子，焉能不驚心動魄？張廷玉心中雪亮，康熙今兒這股怒氣，全是佟國維撩撥起來的，但佟國維現是國舅，後頭是八阿哥胤禩強大的勢力，自己一個漢臣，如何敢躋身其間？馬齊素性率真粗疏，卻不肯跟著佟國維蹚渾水，因叩頭道：「奴才借銀另有緣故：如今六部九卿，無人不借庫銀。奴才和李光地幾個，說起來是一品大員，其實每年一百八十兩俸銀，只這點錢，別說應酬，就是妻兒也養不活！仰仗皇上恩賞，原籍省裡的冰炭敬，又有莊園，本不該借銀子。但若不擺個樣子，外人如何能知底細，想著我們必是指著賣放收受過日子，這貪官惡名兒，如何承當得起呢？」

「到這地步兒了？借銀子的有好名聲，不借的反倒成了混帳人，聞之令人驚心！」康熙一按桌子起身來，踱了幾步，看了看西壁上自己手書的「耐煩」二字，慢慢地，臉上回過顏色，回頭看著滿臉惶惑的施世綸道：「施世綸。」

「臣在……」

「朕越想事體越大。」康熙踱著步子慢吞吞字斟句酌地說道：「準噶爾部的阿拉布坦是隻狼羔子，很不安分，已經佔了喀爾喀部的一大片牧場。也難保朕不第四次親征準噶爾！國家一旦興兵，庫中無銀還了得？所以戶部的積欠銀子一定要盡快收回，你不要心存猶豫。」

「……扎！」

「不要瞻前顧後。戶部尚書梁清標，今日就下旨，著他在京休致，以免掣肘。」康熙目光灼灼看著張廷玉，「張廷玉你草詔。」說罷，將髮辮向後一甩，又對施世綸道：「黃馬褂、王命旗牌朕都賜給你，有專斷之權。後邊又有太子和四阿哥十三阿哥作主，你只管放膽去做。上自朕躬，下至太子群臣，一視同仁一清到底！」

施世綸推諉差使，最怕的就是康熙皇帝心志不堅，見康熙如此決心，一塊石頭頓時落地，他深深伏地，瘖啞著嗓子道：「國士報主不計身家，萬歲如此信任，臣焉敢瀆職？」

「這話說得好啊！」康熙慨然嘆道：「朕方才說太子，其實太子為人朕最清楚，並不是糊塗不明事體的人，要有忠貞之士去輔佐他成全他。外頭傳言說朕要怎樣怎樣太子，都是沒有的事──你們可都聽見了？」四個人都正聽得發怔，忙都叩頭答應，卻聽康熙又道：「朕有一語告誡，天下大權，惟朕一人受之，一人操之，斷無旁落之理。做臣子的不可有了異樣的心思，拉幫結派，禍國營私，被朕查覺，憑誰不能袒護你；但凡你實心為社稷，有朕在，憑誰不能加害你！」

他的這些話粗聽似乎支離破碎語無倫次，細思則辭意相連首尾相顧，內涵深不可測。幾個人都是文心周納，有什麼不明白的？額頭都密密沁出汗來，一齊答道：「是！」聲音大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跪安吧。」康熙目光陰鬱，擺了擺手道，「朕也乏了。施世綸去見見太子，你們幾個下午再遞牌子進來，把擬好的旨稿拿進來朕看。」

注一：春秋時著名美男子，然心腸狠毒。

注二：春秋時著名賢后，貌醜。

第十回　刻薄貝勒惡宴刁客　硬弓射鳥鞭騾馬驚

調胤禛胤祥入京用的是毓慶宮太子廷寄，早三日前已經廷遞桐城。安徽省上至巡撫將軍，下至縣令司牧無不以手撫額，口雖不言暗自慶幸──這兩個無事不管，見樹踢三腳的阿哥爺終於要回北京了。官場的事無秘密可言，於是巡撫衙門早早會同安徽將軍行轅，連同布政使、按察使各開府大吏，紛紛遞折子請領差早日移駕省城安慶，明面兒上說「諸多公務賴請四爺十三爺代稟太子千歲」，其實是想「一杯水酒」送神趕鬼，把兩個煞星早早打發回京完事。

「安慶府今兒來了個搖頭大老爺！」胤祥在簽押房佈置好請筵鹽商的事，急急趕回後衙書房，一見胤禛便笑道：「說是請安，其實我聽著是奉了他上司的憲諭，要催著我們去安慶。真不知我們在這礙著他們什麼事了，比皇上還急著叫我們回京！」

胤禛正在看戶部轉來的清欠條陳片子。年羹堯侍立在側，胤禛看一件遞給他，就在上邊加蓋胤禛的小印。其時正是六月，溽暑難當，但胤禛穿得一絲不亂，年羹堯也只好官帽靴袍周正齊楚，盡自屋裡四角都放著冰盆，依舊熱得一身燥汗。眼見胤祥葛袍芒鞋，長辮盤頂，一身短打扮，幾乎是赤膊，年羹堯不禁欣羨地看了胤祥一眼，卻沒敢言聲。

聽了胤祥的話，胤禛沒說話，一份一份折子都看完了，才道：「他們是想燒香送鬼。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方才高福兒說，鳳陽與鹽商勾結私吞鹽稅的縣令已經拿到，這場聚銀子的鴻門宴也就好開場了。安慶這群混帳行子，無非收了鹽商的賄，藉著旨意壓我上路。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用狗兒的話說，就是不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說罷一笑，呷了口茶，晃了晃手中一份折子又道：「羹堯，你這份整飭鹽政的條陳寫得呆了些。北京昨日寄來一份，是鄔思道先生草擬的，我想就用他的。」年羹堯素以文武兼備自負，不禁臉一紅，忙躬身道：「奴才的能耐爺最知道，鄔先生當日有江南第一才子的名號，必定好文章！」

「是不是從前四哥說的那個鄔先生？」胤祥見年羹堯難堪，便道，「如今到了四哥府？」胤禛微笑著點點頭，衝裡屋大聲道：「戴鐸，你出來，把那篇策論讀給十三爺聽聽。」

戴鐸在裡屋正謄寫文稿，一迭連聲答應著出來，手裡拿著幾張薛濤箋，向胤祥打千兒請了安，清清嗓子，讀道：

臣胤禛謹奏：鹽之一道，朝廷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公者也；今官與商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其私者也。近日皖浙新規，土商隨在設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彼之邑，即此肆之民，亦不得去彼之肆，豪據壟斷，朝廷實受其害。漏數萬之稅非私，而負升斗之鹽則治之國典，械之刑獄。今大法綻露四出，私肆通官而橫行無忌，是為大盜逍遙而專殺貧難之民！上無慈惠周密之法，而聽奸商肆虐，官於春秋之節，受其欺須之潤，而置王章於不顧，若不及早整頓，日變月詭，則朝廷之鹽政廢矣……

「等一下。」胤禛忽然擺手道，目光向門外看著，眾人看時，卻是狗兒和坎兒帶著那條叫蘆蘆的狗從二門進來，後邊還跟著翠兒。這三個孩子到了桐城，就要胤禛兌現諾言，要回家鄉。胤禛雖然捨不得，卻不願在下人面前落個失信的名聲，心知他們必一去不返，還是賞了些銀兩資助他們去了，卻不料兩個月的工夫，又都自己返回。

三個孩子穿的都是走時的衣裳，雖不破爛油漬汗浸的十分埋汰，只腳底下的鞋開幫脫底，不成個模樣。看上去他們氣色還好，臉上表情羞澀忸怩還夾著不好意思，見胤禛注目盯著，一個個低著頭蹭進來，就門口跪下了，六隻大眼睛互相望望，還是狗兒先開口，齜牙一笑說道：「四爺，我們回來侍候您老人家了……」胤禛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卻冷冰冰說道：「我沒有說過還叫你們回來。我有規矩，不收留叛奴。」說罷，也不理會三個孩子，卻對年羹堯道：「鄔先生這個策論可當一篇鹽法論。有一層意思他沒有明說，如今私鹽巨商劃地為界，與官相通，明日就敢佔山為王！前明高大起黃任秋乘亂而起，十日之內便自稱侯王，不單是國家少收幾個錢的小意思。何況現今國庫空虛，錢的事也不是小事！」

「是，鄔先生之見十分透徹。」年羹堯忙賠笑道：「公中之私，私中之私，糾葛紛亂，害不可言。」

胤祥眼見三個孩子羞得無地自容，因近前問道：「你們不是都要回去種地麼？家裡出了什麼事，大熱天兒這麼遠的路趕回來？」一句話觸了幾個孩子隱痛，坎兒嘴一咧「嗚」地放聲大哭，狗兒眼淚成串滾落下來，翠兒已是哭得伏地不能抬頭。這一突如其來的嚎啕，引得院裡的親兵戈什哈都探頭探腦往屋裡瞧，連胤禛也怔了。

「沒有……地了……」坎兒哭得嚥著氣說道：「大水沖了地界，家裡沒了長輩。龔家……老爺早就從外地招了難民，霸了田，都租了出去……這世道沒道理……沒路走……」

胤禛的心不禁一沉。胤祥咬了咬牙，問道：「他霸你的地，寶應也是朝廷管，你們不能告麼？」狗兒泣道：「官憑印信地憑契，我們從水裡逃出去，誰家還能保住地契？就這麼叫人家欺負……」說著幾個孩子又放了聲兒。高福兒在後院聽見，忙趕過來，喝斥道：「四爺正在和十三爺說大事，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就進來嚎喪？」胤禛待他們漸漸住聲，立起身來踱了兩步，轉身道：

「你們不要哭了，我收留你們。」

三個孩子一下子抬起頭來，眼中閃著驚喜的光，連高福兒戴鐸也怔住了，這位從來說一不二的皇子今兒竟破了例！正詫異間，胤禛伸出兩個指頭，說道：「你們要記住，四貝勒府是阿哥裡頭規矩最大的，進門不容易，出門更難。既來了，就預備著老死在我府。」他屈下一個指頭，說道：「我吩咐差使，歷來只交待一遍，沒聽清當面問。差使辦走了樣兒，沒有寬恕，沒有第二次悔過。這是一。」

「第二！」胤禛眼中閃著寒森森的光，「人人知我秉性刻薄，你們得敬重我這秉性。我講究一句話：辜恩負主的事，再小我也難容；不欺主，無心犯過，再大的事我也不究──戴鐸、高福兒，你們跟我有年了，你主子是不是這樣兒的？」戴鐸高福兒深知，這都是實情，有心順著話頌聖，但胤禛特別忌諱當面奉迎拍馬，只得老實答道：「是！」

胤祥卻是灑脫性子，因見高戴二人哼哈二將似的繃著臉，三個孩子直瞪瞪盯著胤禛，因呵呵一笑，說道：「你們別犯傻，四爺賞明罰重，這不是貴重秉性？是你們祖上有德，才攀上這樣的主子！你看看這個年羹堯，放出外任才幾年，如今已是參將，戴鐸也在吏部註冊要放外任官，高福兒一年的收項只怕比得上一個知府！愣什麼，他娘的還不趕緊磕頭謝主子，換衣服填肚子是正經！」一席話說得胤禛也破顏一笑，見三個孩子磕了頭，頷首說道：「狗兒坎兒進我的書房捧硯，翠兒留給福晉使喚。高福兒帶他們去吧，年紀都還小，不要拘管得太緊。」

「四爺！」年羹堯瞟了一眼日頭，已過巳時，因賠笑道，「鹽商們都已叫到城隍廟，安徽布政使裡的兩個道台已經等在那裡，咱們該動身了。」胤禛嗯了一聲，戴鐸忙進裡屋取出兩套皇子冠服，張羅著哥倆更衣，胤祥雖不情願，也只好罷了。

※※※

桐城城隍廟離著欽差行轅只里許地遠。費時三個月，從全省各地請來的鹽梟早已等在城隍廟前大照壁旁。這些人雖然平日割據一方，自有巢穴，相互之間聲氣相通間有照應，所以都很熟識，心裡都明鏡一般知道四皇子筵無好筵，卻都沒想到胤禛會選這麼個地方請客，懷著鬼胎三三兩兩竊竊私語。

安徽布政使下頭鑄錢局的道員柳祺和鹽道陳研康都是資深老官，知道胤禛胤祥都是康熙的愛子，太子的心腹手足，性格乖戾不入常情，都不敢說什麼，坐在專為他們設的涼棚下只是喫茶沉吟。柳祺和陳研康主管通省銀錢鹽政，心裡當然盼著兩個金枝玉葉替他們整整這些鹽狗子，但安徽鹽商不但平日和巡撫將軍衙門過從甚密，早已一鼻孔出氣，單鹽商裡為首的任季安，現就是九阿哥胤禟門下任伯安的嫡親四弟，都是「八爺黨」的錢袋子，所有鹽商都以任季安馬首是瞻，即便是胤禛胤祥，也不能不心存投鼠之忌，因此今日這事弄不好就要磨盤壓手，倒霉的還是小官……陳研康想著，不由瞟了一眼不遠處坐著悶頭喫茶的任季安，見那張團臉上眼泡下垂，毫無表情，不由心裡一悸，回臉剛與柳祺相對，忙都閃了開去。眾人正沒做理會處，便聽鹽商們一陣騷動，有人嚷著「四爺和十三爺駕到了」！

「四爺來了！」任季安也站起身來，沉著地對圍在身邊的幾個鹽商道，「咱們也迎迎。」說罷便帶著五六十個衣色雜亂的鹽梟迎出照壁，一排一排跪在柳祺陳研康身後。眼見氣度沉著的胤禛和一臉漫不經心的胤祥次第下了杏黃大轎，穿著石青團龍通繡蟒袍，戴著紅寶石東珠二層金龍冠，一大群太監、親兵、戈什哈簇擁著迤邐近前，任季安心裡突然泛起一陣慌亂：他倒不是出不起這點銀子，只要他帶頭認捐十萬，鹽商們再疼也得拔毛，百十萬銀子須臾之間就湊齊了。但哥哥任伯安信裡說得明白，一是不能破了這個例，倒了九爺的招牌；二是八爺說了，不能讓四爺再往太子爺臉上貼金。但今兒這勢頭，這排場，自己應付得下來麼？正胡思亂想間，猛聽炮響三聲，柳陳二人已是請過聖安。

胤禛答了「聖躬安」呆著臉一笑，對眾人說道：「這麼熱天兒，生受你們等了。今兒我請你們的客，卻是要與虎謀皮，要勞諸位破費了。」胤祥咧嘴無聲一笑，將手一讓，說道：「四哥走前頭。筵席就設在十八地獄廊前。滿院都是樹，涼爽得很。」胤禛略一會意便率先進廟，後頭扈從和官員鹽商亦步亦趨地跟定了進來。一進廟便覺與外面迥然不同，一溜石甬道兩側柏檜森立，遮天蔽日陰冷浸人，一座座神道、靈績、功德、述異石碑參差林立，死人臉似的又灰又白。胤祥心下暗自惦惙：四哥整治這些人真挖空了心思！想著便聽胤禛格格笑道：「這副楹聯是方苞題寫的，好一筆字！」眾人抬頭看時，卻是：

呀！暗室虧心，巧取豪奪，帶來幾何玉女孌童，財貨金帛？

喂！神目如電，敲骨吸髓，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任季安看時，盤虯石柱，一筆顏書朱紅大字，果真墨瀋淋淋，彷彿人血還在往下滴淌，竟不自禁激靈一個寒顫，卻聽胤禛說道：「戴鐸，回頭叫人拓下來，帶回北京。上次皇阿瑪還說要看看方靈皋的字來。」

於是眾人接著往裡走。進了二門，早有貝勒府的侍衛們迎出來，稟道：

「四爺，十三爺，筵席就設在那邊廊下。請爺和各位大人紳士入席。」

胤祥看時，果見一溜遊廊下齊整擺著十桌八寶席面，水陸果珍、魚鴨雞肉一應俱全。只廊邊木柵後全是泥塑的十八地獄，刀山油鍋斧鉞炮烙種種刑法俱備，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監刑，無數獰惡小鬼將種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貪財殺生、淫惡亂倫之輩，脖子上掛了罪名簽，按著頭，有的刀劈，有的索絆，有的火燒，有的水煮，有的磨壓，有的油炸……陰慘慘逼人毛髮。胤祥在阿哥裡號稱「拚命十三郎」，最是氣豪膽大，倒也不在意，看眾人時，卻都是臉若死灰，哪有心景吃得下？胤祥一回頭見狗兒坎兒也混在長隨裡看熱鬧，便叫過來小聲道：「你們也湊個熱鬧，解解饞！」狗兒扮個鬼臉只「嘻」地一笑沒言聲。

「諸位，」待人們紛紛入席坐定，胤禛帶了胤祥坐了首席，環視眾人一眼。他的神情突然變得隨便了些，笑著說道：「今日這點菲酌，全是從我俸銀中備辦的。當然，這也是民脂民膏，卻是十分潔淨。今天這個地方潔淨，飲食也潔淨，可以放心盡量地用。我是信佛的人，極少茹葷酒，今兒也破例飲一大觥！」說著端起杯來一舉道：「請，二位大人請！」自己先一飲而盡，眾人一齊起身將門杯飲了，便聽胤禛又道：「十三弟，我酒不勝力，你代我多勸大家幾杯。」

胤祥答應一聲，滿臉陰笑輪桌勸酒，一頭走一頭大聲說道：「好，我代四哥行酒，讓到即飲。我是個帶兵的阿哥，行伍裡滾出來，喜歡軍令行事，有逃酒的，規避的，我要提耳灌酒！」眾人見他昂首挺胸，雄赳赳鬥雞一般，誰敢違令，盡是安慶老窖酒烈性十分，也只好依命從事。任季安躲在第七桌，見胤祥一路行酒過來，心裡暗自打著主意，笑著起身道：「十三爺，上回九爺府來信，還說到爺喜歡好兵器，九爺叫小的給爺物色。特地請江西號上鍛了兩口寶劍進上去，不知爺賞收了沒有？」「哦，那兩口劍原來是你孝敬的？」胤祥心裡咯噔一下，沒想到在這裡也會碰見九阿哥的人，隨即笑道：「那太好了，原來這裡頭還有咱哥們的門人！既如此，你更該為國效力，捐他二十萬，如何？」說罷一飲，也不等任季安答話，逕自移步去了。首席上陪坐的柳祺陳研康聽得解氣，一會意舉杯一碰，各自飲了，穩著心神看這場惡宴。

「不要吃枯酒！」胤禛突然大聲說笑著道：「快奏起樂來！」此時各桌讓酒已近尾聲，座中人漸次活躍起來，嗡嗡蠅蠅人語嘈雜，聽得這一聲，忽地又靜下來，便聽樂棚那邊笙篁齊奏，十幾個樂戶隨調而歌：

薤上朝露何時晞？露晞明朝更復滋，人死一去何時歸……蒿里誰家地，聚飲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可少踟躕……

滿座的人都被這悲涼愴楚的歌聲弄得一怔。柳陳二人一聽便知，這是有名的《薤露．蒿里》，眼見這些財雄一方勢蓋官宦的鹽梟們被整治得欲哭無淚欲笑無顏，二人不禁掩口偷笑。

胤祥今日放量豪飲，樂聲中兀自不停輪桌勸酒，一邊逼著鹽商們猛灌，回頭大聲道：「妙哉斯情，妙哉斯景，妙哉此歌！」

「是麼？此乃喪歌！」胤禛彷彿不勝感慨，擺手止了樂撫膝起身，繞席踱著步子緩緩說道：「我畢竟是欽差，是龍子鳳孫，鐘鳴鼎食之間，不能忘情於生死天命。其實這歌，上半闋是送葬王公貴人的，就是指我和十三爺這些人；下半闋是送葬士大夫庶人的──就是指的在座諸位。王公也好，庶人也好，其實一死魂歸，終歸難逃一抔黃土。想來生時聚斂聲色財貨，百年光陰倏然過隙，又有誰能帶了去？何如生時做些功德，散財鑄福，上有益於國，下有利於民，遠昭祖宗厚德，近追來世之福──你說是麼？」他突然停在任季安身邊，問道。

任季安嚇得渾身一哆嗦，忙起身賠笑道：「四爺說這些學問奴才們不懂，也知道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請四爺劃個章程，奴才們遵諭認捐。」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胤禛略一點頭，踱著步子走著繼續說道：「這些話說說容易做來難。去年黃河決潰，大堤失修，這是國計民生的大事，要一百二十萬銀子才辦得下來。我自籌九十萬，向戶部要三十萬，戶部竟然勒啃著不給。這些混帳王八，我回京自然要找他們算帳。但這一百二十萬銀子，卻要著落在你們這些大財東身上！」

一席話說得一眾人等面面相覷，心裡一千個不自在，卻沒有一個人敢出口和這個蠻不講理的貝勒爺理論。戴鐸因見胤祥使眼色，早抱著一卷宣紙出來，一頭鋪紙，一頭就磨墨。眾人被揉搓得心都緊成一團，說不上是冷是熱，頭上汗津津的卻只是打顫兒。恰這時年羹堯戎裝佩劍大踏步進來，向一臉佯笑的胤祥耳語幾句，又後退一步肅然聽令。

「這還了得？」胤祥勃然大怒，脖子上青筋脹起，厲聲喝命，「把那個王八蛋拿進來，請四哥發落！」胤禛沒言語，只用詢問的目光看著胤祥。胤祥鐵青著臉道：「池州府那個知府拿來了，方才年亮工問著他，為什麼不遵欽差憲命，出告示徵收鹽商路橋稅。他說沒有奉省裡的文書，還說要等朝廷旨意，單憑四爺一個札子，四爺又不管鹽務，他不敢作主！這樣的混帳東西，還不開銷了他？」

胤禛聽了，轉臉問席上眾人：「你們誰是池州府的？」這時席上的鹽商們早就嚇懵了，一個個呆若木雞，半晌才從第五桌上站起兩個士紳，嘴唇烏青，結結巴巴說道：「小……小人們是池州府的。」

「你們知府叫什麼名字？」

「李太尊……不不，知府官諱叫李淦──回四爺，李大老爺是……是……」

「是什麼？」胤祥大喝道：「是他娘的老虎、豹子，能吃人？」

那老頭兒吃這一嚇，口齒倒伶俐了些，顫聲兒道：「是大千歲的門人……」聽這一聲兒，所有的人都抬起頭來，任季安也定住了神，目光冷冷睃過來。

「唔。」胤禛略一沉吟，冷笑一聲道：「好嘛，帶他進來，我當面問他！」

李淦官服袍靴齊整地被押解進來。城隍廟裡立刻一片死寂，只聽微風掃過，遠處楓林嘩嘩作響，近前柏濤嘯聲隱隱。天下人無不知道：「大千歲」是康熙的頭胎長子，握著鑲藍正藍兩旗，阿哥裡除了太子，是頭一個封王的，十分得康熙愛重。任季安暗自舒了一口氣：你不整李淦，也難整我。你整了李淦，我就順著你，九爺也不會怪我了。

「李淦！」胤祥看了胤禛一眼，格格笑道，「你好難請啊！頭一次欽差行轅發出傳票，你竟敢當面頂回來！知府是個什麼鳥官兒？永定河裡的王八也比你這一色人少些，你就敢抗命？是吃了什麼藥，或者是什麼人給你撐腰了？」李淦原是皇長子胤禔最得意的貼身伴當，從小跟胤禔在家學讀書，見慣了眾人欺侮胤祥，壓根也就瞧不起胤祥這個「淫賤種子」，只是旁邊坐著「冷面王」胤禛，他不能不心存忌憚。聽了胤祥的話。李淦翻著眼皮偷瞧了胤禛一眼，說道：「奴才哪敢抗欽差的命！恰那日行轅來人，奴才本主大千歲爺也發來通封書簡，福晉的嫡親侄兒要去福州，叫奴才備辦東西等著侄少爺，因此懇求寬限幾日……」胤祥見他一臉打擂台架勢，知道他小看自己，氣得嚥了一口唾沫，又問道：「這個過節兒不說。欽差行轅四月就傳令要各府整飭鹽務、徵收鹽車鹽船路橋稅，你憑什麼不出告示，不設關卡？」

李淦怔了一下，這件事事關胤禛政令，他不能不認真對付。其實胤禛的公文一到，他就召集了當地鹽商。大家都求他瞧著「任爺」的臉，不要發這個公文。今年他已向鹽商私自盤索了十幾萬，一半孝敬了胤禔買花園，一半自己置了莊子，無論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買鹽商的帳。但這話斷然不能出口，想來想去，還得抬出主子，因道：「十三爺，奴才的難處一言難盡，四爺的差令一登邸報，京裡主子就來信，要奴才把今年年例銀子送進去。池州府地面的鹽稅早已徵過了，要是再加稅，弄起民變，奴才擔不起。鹽務是朝廷大法，至今沒見旨意也沒有部文，那個地方民風刁悍，和鳳陽府一樣，動不動就出事。奴才小心從事，也是怕激出大變，辜負了四爺十三爺拳拳愛民之心……」

「什麼大千歲二千歲，你他媽滿口柴胡！」胤祥越聽越氣，「砰」地一拍桌子，酒盞菜盤都跳起老高。但他心思伶俐不在胤禛之下，立刻意識到自己說脫了口，口風一轉厲聲說道：「──三張紙糊個驢頭，你好大的面子！動口就是大千歲，大哥要知道你在下頭這麼沒王法，早他媽揭了你的皮！」李淦看了胤祥一眼，神氣中滿是怨毒，不言聲垂了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胤禛陰著臉站起身來，背著手踱至李淦面前。李淦雖然看不到他臉色，見他只是沉默，覺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迫過來，心都縮成一團，竟不自禁微微發起抖來。半晌才聽胤禛說道：「太子爺、大千歲，三爺，還有我和老十三這些弟弟，一父同體，一朝為臣，休戚與共。今日我在這十八地獄之前筵客，原是表我這片心，內不疚神明，外不負朝廷，上可對蒼天，下可告黎民，徵收鹽船鹽車橋路之費，實為集銀修復河道，疏通漕運，這裡邊沒有我和十三爺的私意兒──你左一個大千歲，右一個『本主』，是什麼意思？你要挑撥我們皇兄皇弟鬩牆相鬥麼？」

「奴才不敢……」

「你已經敢了。」胤禛淡淡地說道：「而且當著這麼多鹽狗子！──年羹堯！」

年羹堯跟從多年，深知胤禛說話聲音愈淡，愈是陰毒刻薄性子發作得厲害，一點不敢怠慢，上前叉手大聲應道：「奴才在！」「李淦，」胤禛乾巴巴說道，「你這官是朝廷給的，而且來之不易，所以我不剝你的官印。但你是大哥的奴才，我瞧著就和我的奴才差不多。是不是？」

「是！」

「很好。」胤禛把玩著黃帶子上的漢白玉墜，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譬如戴鐸高福兒，得罪了大哥，自然要請大哥處置。反過來也是同理。──十三弟，按家法辦他！」胤祥八字眉一展立時變得神采奕奕，笑道：「四哥說的是！年羹堯，剝了他的官服，捆到那邊樹上，抽三十鞭！」

「四爺……十三爺！」

「來吧你！」年羹堯哪裡由得李淦分說求情，上前只一提，老鷹撮雞般將李淦提起，只一搡，早有幾個戈什哈如狼似虎撲上來，一頓拾掇，將個五品命官扒了袍服，赤條條捆在樹上，揮起皮鞭「日」地一聲兜頭就抽，立時便傳來李淦鬼嚎似的慘叫。

這干子士紳明知是打騾子驚馬，但事在其間不能不驚，早已是魂飛魄喪面如土色。任季安眼見高福兒戴鐸拿著寫了「治河樂輸」題頭的宣紙，頭一個便尋自己，一聲不言語提筆在上頭恭正寫了「任委安樂輸白銀十八萬兩」的字樣，抽了筋似的癱在椅中。一陣陣慘嚎聲裡，胤禛擺手笑道：「奏樂，唱歌，給大家助助酒興嘛！」

須臾樂聲大起。胤祥抽身出來小解，卻見狗兒坎兒提著一串爆竹進來，便笑問：「你們這是做什麼？」坎兒揉了揉眼，道：「咱們奔了個好主子。買串鞭炮也給狗日們的湊熱鬧！」胤祥笑著搖頭道：「留著過年放吧，已經夠他們受的了。」說著便聽那邊歌起，卻不再是喪歌，一個女子聲氣歌如穿石：

燦燦乎，而還乎，而乃幽我廣寒乎……

第十一回　冷面王夜宿江夏鎮　熱腸郎仗義鏟不平

辦完籌款大事第二天，胤禛便悄沒聲離開了桐城。照胤祥的意思，還該繞道走一趟安慶府，在省裡打個花胡哨兒應酬一下，但胤禛卻道：「省裡人雜，小人口舌，什麼是非生不出來？如今北京官場裡謠言四起，說皇上放出口風要廢太子，時辰咱們也耽擱不起。留下年羹堯在這兒交兌銀子，早早回去是正經──我也實在耐不得這裡的熱了。」

於是一眾人等收拾行李，由胤禛胤祥帶了高福兒、坎兒狗兒裝作舉人進京便裝小道，其餘儀仗隨從官兵走大路，明分夜合曉行晚宿，戴鐸則兩頭聯絡。

看看這日行至江夏鎮地面，高福兒高興起來，向胤禛道：「四爺，今晚能投個好宿頭了。咱們一路走的，盡避開了官道，這個江夏鎮小人幼年跑單幫來過，最是熱鬧的。不但三十六行俱全，連戲園子也有，今晚好好疏散疏散。」胤禛騎在騾子上乏得渾身酸疼，搖頭道：「我從不看戲，也不想樹大招風地進戲園子，只想清清淨淨睡個好覺」。高福兒聽了沒敢言聲，胤祥卻有興頭，笑道：「四哥也真是的，沒見狗兒坎兒都眼巴巴瞧你，天天三更起，摸黑住，避熱走路，我也悶得受不得了。」

「那好！」胤禛似乎心事重重，勉強笑道，「真要有戲，你們去看就是。索性告訴戴鐸他們，在前頭一站等咱們。八十號人跟著，阿哥去看戲，難免傳出去，阿瑪知道了不歡喜。」話音一落，狗兒坎兒高興得一躥老高。

一路說笑走著，眼見金烏西墜倦鳥歸林，前面橫亙著一座大鎮。胤禛緩緩下了騾子，把韁繩丟給狗兒，說道：「老十三，下馬走走吧，兩條腿酸困麻木，走兩步好。」胤祥滾鞍跳下馬來，笑道：「四哥只顧了管政務，弓馬都荒了，像我在古北口練兵，三天不下馬，困了就在上頭打了盹兒也罷了！」說著，胤禛卻轉臉問道：「高福兒，你不說這地方熱鬧麼？怎麼看上去死氣沉沉的？」

眾人看時，莊子已在近前，夕陽已經沉落，正是造晚飯的時辰，可煞作怪的，這麼大一片城鎮，只寥寥幾處炊煙，鎮口麥場樹下，擺龍門陣吃晚飯的人一概全無，只西邊一片金紅的晚霞餘輝中，成片的烏鴉忽起忽落翩翩翔舞。胤禛心裡一森，說道：「見這光景，我就想起黑風黃水店，別是又遭上了吧？」「沒有的事。」狗兒忽眨著眼道，「這裡又沒遭災，太平時節人煙稠密地方兒，哪來那麼多黑店？」

「我去問問。」高福兒心裡也自詫異，見幾個莊丁模樣的人從麥場那邊過來，便走上前去，逕自問道：「爺們，吃過飯啦？借問一句，這裡可是江夏？」幾個莊丁都站住了腳，看看高福兒，又打量他身後胤禛等人，為頭的點點頭道：「過去是江夏鎮。我們劉爺買了過來做莊院，如今是劉宅。附近二百里誰不知道？你們敢怕是外地的吧？」

胤禛不禁一怔，胤祥也吃了一驚，好乖乖，這個鎮子比得上一個中等縣城，買下來得多少錢？但搭眼一看便知他們不是說謊，一條正街已拆掉一小半，腳手架紮著正在蓋造正宅門樓，靠東一大片民宅已經毀掉，一排排高房大屋黑沉沉的，很像是新建的庫房，沿門樓前不遠一處都立有木桿，上邊吊著「氣死風」燈，這群莊丁有的拿著火折子，有的帶著棍棒，看樣子就是來點燈巡邏的。胤祥不禁讚道：「好大勢派！勞煩你們通稟莊主，我們是趕北闈的孝廉，失了道，這會子天已黑了，就借寶莊貴地歇宿一夜，明早就上路。」

「你們聽他說的！」那打頭的笑謂眾人：「叫我們通稟莊主，告訴你，我們這些人都是外院守莊的，離著劉爺的二管家還隔著多少層呢！依著我說趁早別費這個事，往北十里鋪，有乾店。一路都是官道，夜涼正好走路，到那兒不誤夜飯。」旁邊一個莊丁道：「王頭兒，眼見是幾個白面書生，莊北空著多少房子，不拘哪兒留他們胡亂住一夜，也算陰騭。」王頭兒道：「你不懂事。北京任大爺的二舅爺來了，還帶著一群蘇州姑娘，天這麼熱，來來往往有個不方便，主子那個脾氣，咱們吃罪得起？就連他們也要吃虧，我那不是好心？」

他們這邊說著話，坎兒不言聲混進人群裡，悄悄往一個莊丁手裡塞了個包兒，那人用手一捏，是銅子兒，便上前笑道：「罷呦！王頭兒，才叫人家收了幾天地，就這麼忠心保國？依著我說，誰背著房子走路呢？莊西北張家老墳院有兩間房，引他們住進去，大門一關，他們就在莊外，就有什麼事，與我們雞巴相干？」王頭兒背著手正沉吟，狗兒也繞過去塞了一包錢，便改了口，說道：「那就這麼辦。老王頭，你帶他們過莊，我們在鎮西土地廟等你。」

「行啊！」一個老漢答應一聲，吭吭乾咳著點了手中燈籠，招呼胤禛道：「那位老爺，你們跟我來。」

天已經黑定了，老王頭帶著他們一行五人和蘆蘆，過了寨河，穿街鑽胡同迤邐往鎮子西北行去。胤禛看著黑黝黝闃無人聲的大街小巷，心下不勝感慨：國庫裡銀子不滿四千萬，下頭豪紳卻富可敵國，一邊是坎兒狗兒死得滅門絕戶，鹽商們卻善財難捨：這就是盛世──裡頭的隱憂讓人不寒而慄。說著，問道：「老人家，你家莊主叫什麼名字？」

「劉八女。」老王頭答道：「前頭七個都是姐姐，怕養不活，取這麼個賤名。唉……有福之人吶！」說罷又咳。胤禛又問：「方才說的『外三院』是什麼意思？」老王頭苦笑道：「這鎮上原來住的人，無房可賣，無地可種，八女爺收留了三個院子，白天當人家佃戶，夜裡守莊子，都是外三院的，八女爺自己身邊的奴才也分了三院，叫『裡三院』。都是奴才，分著三六九等啊！八女爺手面大得嚇人，別說你們幾個舉人，省裡的巡撫還拉手說笑話兒呢！今晚來的這個舅爺，聽說就是北京城九王爺門下任大爺的親戚，任大爺又是八女爺的兒女親家，這裡的知府老爺都來陪客了呢！」

胤禛不由悚然醒悟：原來這個劉八女和九弟還有這麼深瓜葛！回頭看看胤祥，燈影裡不知什麼臉色，只將腳下石頭一踢，蘆蘆猛地向前一撲，旋即又失望地回到狗兒身邊。走了足有一頓飯光景，終於來到鎮西北角一所大院落前。看樣子從前是個會館，前頭搭著戲檯子，楹聯上寫的聯語是什麼「三分鼎」、「一部書」，暗中瞧不清楚，顯然是山陝行商聚集會議，供奉關夫子的廟宇，唯其是神道，劉八女沒敢驚動，一切維持了原樣。這裡的氣氛比前鎮大不一樣，門前人來人往，滴水檐下一溜玻璃瓜燈，照得雪亮，院內還不時傳來一兩聲簫笛，遠處還有人抬著大桶大桶的洗澡水往院裡送。

「別說話！」老王頭又交代一聲，「跟著我穿過這院，後頭就是張家老墳。」眾人會意，魚貫跟了進去。到東北角門上，老王頭抖抖索索取鑰匙開門，擺擺手，胤禛便頭一個出來，接著高福兒狗兒坎兒也出到門外。老王頭道：「你們看，那邊兩間房，原來看墳人住的，裡頭有草墊，還算乾淨。你們人多，也不怕有鬼。」

野外的風吹來，將胤禛袍角撩起老高，他突然感到一陣涼爽，因笑道：「我帶著一個鬼不纏，還有個纏死鬼，還怕什麼鬼？老人家，你回步吧！」話猶未及，便聽角門內「嘩」的一聲，幾個人急回頭看時，卻是胤祥被東屋一個人兜頭澆了一盆洗澡水，一個女孩子聲氣罵道：

「姓胡的，天下哪有你這樣不要臉的？一個女人洗澡，你左一趟右一趟在門口轉悠！沒見過女人，回去叫你媽解懷！」

幾個人都是一怔，卻聽胤祥笑道：「是我。我看門上這副楹聯，還罵麼？」那女的大約是很尷尬，半晌才囁嚅道：「……我不知道，我還以為又是……怎麼辦吶？要不我賠你幾個錢？」胤祥道：「我不稀罕錢。你長得這麼水靈，也捨不得打你。怎麼辦呢？要不跟了我做老婆吧？」接著便聽那女子「唿」地關了門，在裡頭啐道：「你也不是個正經人！」胤禛聽得不耐煩，便道：「祥弟，只管囉嗦，快來吧，明兒還要趕道兒呢！」

胤祥落湯雞似的進屋，老王頭已經點著一支蠟燭，見他進來，狗兒坎兒都捂著嘴笑。胤祥笑著一瞪眼，說道：「笑什麼，吃呱呱雞屁股眼了麼？這叫香湯沐浴，你們還沒這份艷福呢！」老王頭說道：「你們先安置，我去看廚房裡有剩飯沒，給你們墊墊心。」胤禛忙道：「生受你了，白忙活這半晌。我們帶的有點心，胡亂吃些就歇了。」胤祥已經換好衣服，見這老人心眼厚道，從馬褡裡掏出幾個金瓜子遞過去，笑道：「拿著。別瞪眼，我們不是江洋大盜！你這樣好心該當好報──怕什麼？有人問，就說是北京四貝勒府的人賞的。你也不用弄東西來，你自己是個下人，白討人家的黑臉！」

「謝爺的賞……謝爺的賞……」老王頭兩手捧著燦然燿目的金瓜子，驚異得不知說什麼好，結結巴巴道：「爺們要不用飯，也就罷了。要餓，今晚筵著客，吃的東西不難。說句那個話，就吃窮了八女爺？還不是拉到他家地裡？」說罷千恩萬謝地去了。

胤禛有個習性，每晚睡前總要坐禪，略用幾口點心，便靠牆趺坐默然入定。狗兒坎兒孩提之間，既不能睡，抓耳搔腮的沒一刻安靜，因見胤祥在草墊上枕肘而臥，望著屋樑出神，狗兒便問：「十三爺，您還在想方才那個婆娘？」「你人小心大，懂得的倒不少！」胤祥一笑，轉臉說道：「我是在想，那個姓劉的有多少地，我們吃東西就必定拉到他地裡？」高福兒賠笑道：「別聽老王頭放屁，他是沒說的了，哄爺的！」

胤祥和狗兒坎兒在一邊猜謎說笑，逗得胤禛也忍俊不禁，睜開眼笑道：「我這裡打坐，你們只一味胡攪！」

「四哥別怨我們！」胤祥也笑道：「到底你不是神仙，沒這份定心。」胤禛正要答話，忽然南邊院裡「咔喳」一聲，很像是木柴劈裂的聲音傳過來，在這靜夜裡顯得異樣刺耳，連坎兒狗兒高福兒都嚇得一愣，彈簧般跳起身來。接著便聽一個粗重的嗓門大喊大叫：「阿蘭小賤人，你是他娘的什麼東西，就敢作賤我老胡？一個下三等的婊子，王八粉頭裝你媽，裝什麼正經，指望給你立個貞節牌坊麼？」

胤祥這才知道，方才潑了自己洗澡水的女郎叫阿蘭，這個老胡吃醉了酒，要尋她的霉頭。接著聽見阿蘭抽抽泣泣對答：「誰是婊子？誰是王八粉頭？買我的時候沒說過，賣嘴不賣身的麼？」話音未落老胡又是一聲大吼：「買來就是我的人！你是什麼嫦娥西施？就選到九爺跟前，也輪不到你挨毬──你這麼正經，怎麼和那個小白臉兒調情？爺方才急著去赴宴，沒顧著調理你，躲了初一躲得過十五？把這個淫賤材兒拖出來！」接著便聽幾個人闖進去，把哭哭啼啼的阿蘭拖出去，唏哩咣啷也不知是怎樣動作。

胤祥氣得臉色雪白，一躍而起便去馬褡子裡摸腰刀，一探手卻不在裡頭，劈手摘下牆上掛著的馬鞭子，一聲不吭調頭就走，胤禛聽老胡罵得忒是犯葷，連胤祥也掃了進去，不禁皺起眉頭，眼看弟弟要去惹禍，沉著嗓子喝道：「老十三！和這種混蟲計較什麼？小了你的身份！回去告訴你九哥，難道治不了這混帳東西？」胤祥惡狠狠盯了角門一眼，站住了腳，臉色又青又灰，盤著鞭子來回踱步：這個四哥是他的主心骨，他不能違他的命。但院那邊的事卻沒有完，哭罵聲中響起了皮鞭，夾著阿蘭的慘號。直抽了十幾鞭才住手，便聽那個老胡的聲氣格格奸笑道：

「賣嘴不賣身？好哇！反正這會子睡不著，撿著好聽的給爺唱一個！」

一時沒了聲氣，院那邊像是調弦，良久，簫箏漸起，飄過一陣帶著嗚咽的歌聲：

流螢飛渡，草濕林暗游青磷……望流水高山，家鄉路遠，高堂萱草春消息，卻為關河鎖禁。徘徊遲回，芳心還驚，杜宇一聲血染盡……

「不好不好！」老胡大聲道：「換個高興的！」接著阿蘭一頓，唱：

聊將春色作生涯，宿眠園林幾樹花……

「重來！」老胡又叫住了，「給我唱──雲房十試呂洞賓！」

「雲房十試呂洞賓」是白牡丹調情，盜取洞賓仙根的故事，出了名兒的風月戲，最是淫褻不堪。胤禛聽老胡如此作踐人，心中不禁大怒，咬著牙思量片刻，說道：「祥弟，這太不像話，代你九哥教訓教訓他！」

「是了！」胤祥答應一聲，將實地紗袍脫掉了，提起鞭子就走。胤禛便命：「高福兒把行李備好，一會兒咱們走路。你們兩個陪著我到角門口接應一下。」說罷三人帶了蘆蘆出了房門，只見胤祥赤了膊站在腳門口，相了相那門，一腳猛揣將去，那門本就不甚結實，「咔」地一聲爆響，已是戛然崩倒，胤祥大叫一聲：「王八蛋，忒煞是欺侮人！」便撲了進去。

院子四角都掛著燈籠，很亮。胤祥乍從暗處進來，覺得亮得刺眼。定了神看時，那個叫老胡的是個黑胖子，脫得赤條條地半倚在當院石板上，胸前黑毛如亂草蓬生，喝得醉醺醺的，正叫兩個婆子按著不肯唱歌的阿蘭往地上碰頭。乍見胤祥提著鞭子虎勢雄雄闖進來，雪練也似一身肉塊塊綻起，滿院的人都嚇怔了，老胡「唿」地坐起身子，問那婆子：「這是哪裡的野雜種？是你們莊裡的人麼？」

「奸賊！」胤祥自幼受哥哥和太監的氣，都從「雜種」二字上起，最聽不得這話，哪裡還等他們從容問答？叫罵著一個箭步竄上去，劈臉就是一鞭！老胡「媽呀」一聲慘叫，一個滾翻身起來，捂著鮮血淋漓的左頰，殺豬價大叫：「來人哪！強盜打劫了！門上的小廝們死絕了麼？」胤祥哪裡管顧，只手中皮鞭掄得風響，趕著老胡猛抽，一院子丫頭老婆並買來的樂戶女子齊哭亂叫呼爹喊娘。

滿院子鬧得沸反盈天，外頭守門的長隨們早驚動了。一陣吆喝，十幾個人提著棍棒跑進來，也不分說圍著胤祥就打。但胤祥身為皇子，秉承祖訓自幼不棄弓馬，教習師傅俱是大內侍衛，天下一等好手，他又愛武，身手在阿哥裡數一數二。這些豪奴欺侮百姓是把式，野雞手段哪裡放在胤祥眼裡？打得興起，縱跳橫躍，一隻普普通通的馬鞭矯若游龍，恍恍惚惚飄飄閃閃，鞭著處無不皮開肉綻。胤禛右角門口看得目眩神迷，坎兒狗兒咬指驚歎。半晌，狗兒才回過神來，說道：「四爺，放蘆蘆吧？」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放狗。」胤禛冷冷說道：「十三爺對付得了他們！」

但外邊擁進來的家丁越來越多了。胤祥十分機警，抽冷子一把擒過老胡攬在懷裡，兩眼睜得渾圓，大喝一聲：「都他娘住手！」這一聲猶如炸雷般的怒吼驚得眾人身上一顫，竟都停了手，只圍了個半圓逼著胤祥。胤祥將腰中黃帶子一撩，冷笑道：「你們說爺是賊？看看這個！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北京城十三貝子愛新覺羅．胤祥！今日代九哥收拾這個奴才！」

眾人不禁呆若木雞，提棍的拿刀的掣鞭的都一動不動，活似泥塑神胎。正不可開交處，胤祥格格笑道：「老胡，打了半日，還沒請教你大名兒呢，你叫什麼？」

「胡世祥！」老胡是從黑山莊上才調進北京，沒見過胤祥，哪裡肯信這愣小子是十三阿哥？仰著頭答應一聲，翻著怪眼問：「怎麼樣？」話音剛落便被胤祥「呸」地啐了個滿臉花：「你也配這個名字！這是答主子話的規矩？」說著轉臉問：「你們誰是姓任的舅子？這個阿蘭我買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遞腔。任伯安的舅子早已趕來，混在人堆裡，他倒是在京遠遠照過胤祥一面，只今夜的事太湊巧，而且他也喝得醉眼迷離，恍恍惚惚覺得像又覺得不可思議，只約制眾人等著瞧，卻不敢回話。那胡世祥卻不知起倒，大聲道：「不賣！你也不是十三爺！」

「不賣？」胤祥哼了一聲，用馬鞭子指定阿蘭：「這個女孩子爺買定了！你們好好兒給我護送到北京，掉一根汗毛，我叫你立旗桿──回去我和九哥說話！」說罷猛地一搡，胡世祥直滾出丈許來遠。

胡世祥一骨碌翻身起來，指著胤祥大叫道：「你們都是死人！憑幾尺黃布就信他是阿哥？拿下！」但眾人這時已暗地得了話，還哪敢輕舉妄動，胡世祥跳腳還要罵，不防被縮在一旁的阿蘭抱住了腿，猛地就是一口。胡世祥疼得摟著腿打了個磨旋兒，「咕咚」一聲歪倒在地下。

胤祥將皮鞭掖在腰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聲竟自去了，一邊走一邊說道：「作死麼？不看九哥的臉，你這會子早見閻王爺了！」

當夜一行五人便離了江夏。行至第三日正午，在五里坡歇馬，一打聽，剛剛到了劉八女的地界邊。高福兒等人搖頭咋舌驚訝不已，胤禛胤祥見劉家如此豪富，也自心下駭然。

第十二回　討沒趣溜鬚碰硬壁　惡作劇拍馬踏筵席

朝陽門碼頭是運河北端之終點，明末戰亂失修，原是久已湮沒淤塞，不成模樣了的。雨水充足時漕船官艦尚可直泊進來，一般年份，埠頭就設在通州，也算到了北京。康熙十六年之後國力漸次充裕，其間經治河能吏靳輔、陳潢、于成龍幾度曲劃精心修葺，不但舊貌盡復，而且河道拓寬數十丈，水深丈餘，便又興隆起來。夾岸舖店堂肆櫛比鱗次，危樓翹翅飛檐插天，彷彿北京城外一座獨立的小城，煞是繁華熱鬧。

八貝勒胤禩的府邸就在碼頭北岸。接到胤禛即將回京的邸報，他心裡很犯躊躇。按照國禮，不奉旨他不能去迎接；按兄弟名分，哥哥遠道回來，在門口下舟，斷無不見之理。在康熙眾多的兒子裡頭，胤禩只管著正紅正藍鑲白三旗，坐纛兒皇子，最是清閒不過。但他為人精明練達，寬仁和藹，無論兄弟還是外官有了煩惱難為的事，都樂意尋他訴苦情求幫襯。能幫的事，不分親疏遠近，不管要錢求官或奪情免參，胤禩從不袖手旁觀看人落水不救。因此這「八賢王」盡自足不出戶，恪守祖訓不干政務，六部的事沒有一件能瞞過他的，也沒有一件事駁過他的面子。思索良久，胤禩決定換了便裝去迎接胤禛。九阿哥胤禟昨日來府，已經學說了江夏的事，十阿哥胤䄉欠著庫銀，正和施世綸嘔氣，內務府早已透出風來，萬歲對太子胤礽愈來愈不滿。胤禛胤祥是胤礽的左右臂，這些事一回京立刻就知道了，自己不出面見見，兄弟間越發生分難堪。朝臣們已在暗中滾傳，廢了太子八爺當政，雖說是無稽之談，但兄弟之間猜忌起來，什麼閒話出不來？

和清客們下了一會子棋，待到天將黑定，外邊的人飛奔進來稟道：「八爺，四爺十三爺的官艦到了」「忙什麼！」胤禩含笑道，「等他們接過我再去。」說著便起身，換了一件月白府綢袍，也不穿褂戴帽，腰間束了一條檀香馬尾臥龍帶，腳下踏一雙黑沖呢千層底鞋，只帶了兩個小奴飄飄逸逸信步踱著出了大門。

碼頭上接欽差儀式剛過。看樣子胤禛胤祥也是才下船，正和幾個禮部的人執手寒暄。此刻蘆棚裡歌止樂歇，十二盞黃紗宮燈下一群翎頂輝煌的官員眾星捧月地將胤禛胤祥簇擁在中間湊趣兒說話，見是胤禩來了，忙都閃開一個胡同。

「四哥，十三弟，一路風塵辛苦！」胤禩幾步緊走，到胤禛面前打了個千兒，起身緊握著胤禛冰涼的手笑吟吟道：「看上去氣色還好。在京日日見面，也不覺得什麼，你們一去八九個月，這心裡就空落落的，總是手足關情啊！」說罷轉臉道：「十三弟英風猶昔，見這略加歷練，看上去像是老到了些兒。」「叫八哥惦記著了！」胤祥笑嘻嘻道，「我們在外頭也著實想著你呢，眼見八月十五了，你給我預備了什麼好果子吃？」

胤禛只微笑著聽，因道：「咱們走吧，蘆棚那邊還有許多人跪著呢！」胤祥笑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叫他們多跪一時還巴不得呢！陞官發財不靠下跪請安，指什麼呢？」「十三弟幼時不是這樣的，如今忒伶俐了！」胤禩一笑，「只這張嘴太不饒人。」

三人一頭說笑踱過蘆棚這邊。在岸邊接駕的都是郎官以上的官員，這邊棚裡都是科道司官，足有上百的人，見他們過來，一齊叩下頭去。禮部四譯館司官姚典和劉燮兩個人領銜請安道：「四爺十三爺吉安！」他們都是胤禩府走動的人，起身時向胤禩注目會意而已。

「罷了，生受你們了！」胤禛臉上閃過一絲微笑，略一抬手道：「大家都起來。天已這麼晚了，有的還住在西直門外，就此散了，改日再會吧。」禮部侍郎宋文運隨侍右側，忙道：「四爺，大老遠地回來了，這會子也未必用過晚飯。奴才們預備了點水酒，略用點再去。」

胤禛瞥眼看了看，果見棚下齊整擺著二十幾桌席面，乾鮮果品水陸珍饈一桌桌小山似的攢起老高，不禁皺了眉頭，站住腳說道：「早就有旨意，欽差出巡，外地還不許張羅呢！我和十三弟在船上已經用過了。這會子身上乏得生疼，只想早點歇下。村竹，你是辦老了事的，知道我的脾性，怎麼還弄這個？我在外頭從不吃地主官一席之請，回到輦下，更用不著了。再者，今晚迎接儀仗也太侈，我是有點承受不起。」

眾人熱炭團兒般趕來，滿以為即便不能討親熱，至少也不至於落個沒趣。挨這幾句冷炮，不禁面面相覷，人人心頭不是滋味，臉上乾笑心裡直罵娘：媽的，咱算硬拿熱臉來蹭冷屁股了！宋文運心裡窩著蒼蠅，賠笑道：「四爺，您甭疑心，這用的不是宮中的錢，是下官們巴結的。您不用，下官們臉上怎麼下得來呢？」胤祥肚裡早餓得咕咕直叫，聽胤禛說「已經用過」，又好氣又好笑，卻不好說什麼。

「多少用一點吧。」胤禩見眾人一個個沉著臉不言聲，爽朗地一笑說道：「下不為例。現已做好了，不吃也是暴殄天物。算在兄弟身上，是我請您的，本來我府備的也有，就叫他們罷了。」說著，便隨了胤禛進來。

眾人此時方略鬆一口氣，魚貫而入安席。不一時觥籌交錯，豁拳行令之聲漸起，才熱鬧起來。胤禛卻是一腔心事：按理皇子出巡歸京，迎候宮燈不過八盞，龍旗也只九面。如今外頭就擺了十二宮燈十二龍旗，而且動用了暢音閣的御樂，唱皇子出巡回駕凱歌，無一處不用太子排場，這是誰的主意？若是奉旨，就該說明，若不奉旨，那就是擺了圈子給自己跳！看看席面，也是仿膳規格，胤禛越發起疑，只是沉吟。胤祥卻不管不顧，不論葷素一撈食之，一頭大嚼著笑道：「這一席沒有十五兩銀子，斷然辦不來。八哥有錢請客，我可要大快朵頤了！」

「席面是他們辦的，老十三要承承他們的情。」胤禩何等機警，一聽便知這個老十三不懷好意，要把「請客」名聲往自己頭上扣，因一仰身子道：「我要吝著不出錢，你們二位拂袖而去，太掃大家的情分了。」又勸胤禛：「四哥怎麼不動筷子？如今的事不能太認真。上年我去奉天，巴海張玉祥他們請我也是這席面。我沒說他們兩句，他們倒說：『這膳譜還是萬歲爺東巡時賞的呢！要是不叫吃，賞我們做什麼！』你說說，可不是清楚不了糊塗了麼？」「我這人就喜歡清楚。」胤禛拿定主意絕不進食，笑道：「我不是不敢吃這個飯。一來確實不餓，二來我在想，這麼一餐要三四百兩銀子，天下這麼大地方，這麼多官，得多少？我們真的富得這樣了麼？就這筆應酬錢省下，也很能辦些事了……」

眾人一邊吃，一邊聽他教訓，一個個氣得無可奈何。一會兒這個說：「這雞怎麼做的？淡極！」那個說：「哎喲，刺扎著了！」姚典竟無端「啪」地自打一個耳光，劉燮便問：「怎麼了？」姚典一笑說道：「這蚊子叮人！」宋文運乾笑著只是勸：「四爺，菜涼了，請……」

「我真的是吃不下。」胤禛心裡雪亮，只管說道：「過駱馬湖時韓春和請我，一隻烤豬就是一百多兩銀子。我跟他講『你看看我這兩個伴讀童子，一個叫狗兒一個叫坎兒，父母都叫餓死了。我買一個使喚丫頭，身價只五兩銀子，這都是民間膏血。」胤祥啃著一隻雞腿，想法兒要咬下裡邊的一團筋，笑道：「四哥，省得了省得了，您也用一點吧！」

胤禛突然臉色一變，站起身來竟自去了。胤祥打個飽呃，紅光滿面起身道：「吃飽了吃飽了！你們只管慢慢吃。」也就跟出來。胤禩見宋文運等一大群人面紅耳赤尷尬萬分，忙起身撫慰道：「四爺就這脾氣，瞧著我的臉，別往心裡去！」道了失陪也跟了出去。

他們兄弟一走，這邊官員們立時開鎖猴兒一般放肆起來。劉典用筷子將菜盂敲得山響，大聲道：「請請！村竹公，吃嘛！發什麼呆？」

「村竹這回拍到馬蹄子上了！」劉燮一邊笑著給宋文運斟酒，說道，「臉都叫踢白了！怕怎地？不過認個晦氣罷了，別說咱們，阿哥爺們還弄得雞飛狗跳呢！」

一個參將舉著杯子笑道：「什麼晦氣，吃個雞巴打個呃兒，一股子毬氣！」眾人一陣哄笑，這個說：「公公背兒媳過河，吃力不討好兒！」那個說：「編派的倒好！什麼溝兒坎兒？世上有過不去的溝坎兒？十不全把欠債官員名單子都開給皇上了，頭一個就是曹寅，第二個是魏子煦，都是擎天保駕出生入死的勳貴！等著瞧，看是誰過不去溝兒坎兒。」胤祥因小解還沒走，回來時見狗兒和坎兒都在棚外等著自己，便道：「你們怎麼還沒走？」

「你聽聽！」狗兒咬著牙道：「這些個驢日的嘴裡嚼的什麼蛆！」

胤祥側耳聽聽，裡頭果真七嘴八舌，不涼不酸指桑罵槐，隱約還有人說什麼「龍生鳳養有九種，老鼠代代會打洞」，卻極像含沙射影罵自己，不禁氣得臉色雪白，一邊帶著兩個孩子往外走，口中說道：「我非整治他們不可！」坎兒一眼看見河岸邊拴著二十幾匹馬，都是棚裡官員們騎來的，都在吃酒，並無人看管，眨巴眨巴眼，向胤祥耳邊嘀咕了幾句。

「好法子！」胤祥眼中陡地一亮，笑道，「真有你的！還不做去，出了事都是十三爺的！」坎兒點點頭，從腰裡取出一個鞭炮，無聲一笑，走到一匹馬跟前，便將鞭炮牢牢繫在馬尾上。狗兒早已會意，忙著上前解韁繩，打著火笑道：「十三爺，有點不雅相，爆竹一響，咱們得撒丫子跑吶！」說著便牽過來，胤祥見他點著了捻子，照馬屁股上狠命就是一腳，笑道：「給你主子湊湊興，叫他們再罵！」

那馬被踢一腳，向前跑了幾步，剛剛站住腳，尾巴後的爆竹「噼哩啪啦」地響起來。這畜生驚得一跳老高，長嘶一聲便向棚子衝去，頓時裡邊老鱉反潭價，人叫聲，桌翻聲，馬嘶聲，杯兒盞兒唏哩嘩啦，也不知是怎樣鬧騰。胤祥得意地一笑，說聲「走！」三個人便直奔八貝勒府來尋胤禛。

待到八貝勒府門前，三個人放慢了腳步，府門口的長隨都認得胤祥，便逕自進去直趨胤禩的書房怡性齋。卻見胤禛的三個兒子弘時弘晝弘曆都畢恭畢敬地侍候在齋門口，因大的不過八歲，小的才五歲，都在孩提之間，身後還簇擁著一大群太監丫頭老婆子。長子弘時便忙搶前一步，雙膝跪了道：「十三叔回來了？方才阿爹還問你來著。」弘晝弘曆磕了頭，便撲進胤祥懷裡，扭股糖似的撒嬌兒。胤禛在裡邊已經聽見，便踱出來道：「放開你十三叔。高福兒帶著你三個世子爺回去，告訴福晉，我是欽差，明兒見過皇上才好回家，也給鄔先生文覺性音他們帶個話。」胤祥一把抱起弘晝弘曆，左右一親放下了，笑道：「四哥也真是的，父為子綱做得到家，就把孩子調教得避貓鼠似的。雖說君子抱孫不抱子，沒了這份天倫之樂，還有什麼味兒呢？」又回頭道：「狗兒坎兒，你們也跟著三個爺回去，把我從無錫買的泥人兒、折扇香袋兒、竹編蟈蟈籠都給他們。」又逗了一陣子才進書房和胤禩胤禛喫茶說話。

「四哥！」一切安頓停當，胤禩親自擺好點心，方搖著湘妃竹扇坐下，誠摯地說道，「兄弟有一言相勸。不說憋得慌，說了呢，又有點怕您；不知該怎麼說？」胤禛漆黑的瞳仁盯了胤禩多時，噗哧一笑道：「我就那麼厲害？你說就是了。」胤禩莞爾一笑，道：「四哥天生煞氣，嚴威逼人，群小雖怒而不敢不敬，這原是難得。只古人說過橈橈者易折，強不勝弱，柔則能久。總要剛柔相濟才是萬全之道。桐城募捐的事我聽了心裡極痛快，但北京城這麼大，什麼小人沒有？也就難免……」他看了胤禛一眼，沒再往下說。胤禛笑道：「哦？都說些什麼？只管講嘛！」

胤禩微一俯身，說道：「我這裡有一份揭帖，寫得極陰損，是刑部接過來，我叫扣住了不往裡頭遞的。」說著從案頭書下撿出一張黃紙遞給胤禛。胤禛接過看時，上頭寫著：

告狀人鹽商柳下跖，為勢吞血產事：極惡伯夷叔齊兄弟二人，倚父祖二兄聲勢，發掘許由墳塚，又通連皖省嬖臣柳祺陳研康，縱惡奴年某敲詐民財，竭澤而漁，窮凶極惡，逼獻首陽山薇田三百畝，有契無交。崇侯虎見詎。泣思武王至尊，尚容叩馬而諫，區區螻蟻遭逢堯舜之世，豈無仗馬之鳴？激切上告。

胤禛看了只是一笑，遞給胤祥，說道：「文筆不壞，不知是多少銀子買的──你看看。」因又問道：「還有什麼話？」

「別的沒什麼。」胤禩沉吟道：「再如方才的事，四哥做的不差，只我覺得稍過了點。到底大家好意，興興頭頭來接風，太難堪了些。」胤祥暗地偷笑，裝個悶葫蘆，心裡道：「後來的難堪你還沒見哩！」

胤禛拈了兩顆松子仁兒在手中搓著，半晌才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吶！又想馬兒好，又想馬兒不吃草，天下哪有如此美事？」他略一頓，轉了話題，「皇阿瑪身子骨如何？」

「還算結實。」胤禩舒了一口氣，說道，「今年一夏，他老人家沒離開暢春園。但精神看去有時濟不來了，愛忘事兒。漕運總督吏部薦的豐升運，他已經照允，召見吏部的人又說：『怎麼新河督封志仁還不進京引見？』弄得吏部的人乾瞪眼不敢回話，還是張廷玉提醒說是大阿哥的門人豐升運，才想起來。」說罷抿嘴兒一笑。胤祥敞著懷扇風兒，端茶一口接一口解渴，笑道：「豐升運這條老狗，到底鑽營出來了！四哥沒見過這人，大下巴，鏟子似的這麼翹著──」他翹起下巴，一翕一翕地好像嚼什麼東西，「就這德性！」逗得胤禛胤禩都是一笑。

胤禩因道：「叫你們回來，還是為清理積欠。施世綸已經上任，這人風骨硬挺，皇上也看得重。如今該還的帳已經還上，咱們兄弟裡頭只有老十，一時沒有還清，外任裡頭還有一二十個，像曹寅穆子煦一干子，有的是還不起，有的是跟著皇上幾次出兵放馬的將軍。這些功勞情分擺著，很難下手。上次見老施，急的了不得，等著你們二位回來呢！」說著，立起身來，邁著方步踱著，言下似乎不勝感慨，「老十是個二五眼性子，其實還好說。曹寅穆子煦他們都是萬歲爺的老侍衛，打從康熙元年至今，生生死死風風雨雨都和皇上一塊滾過來，明面上是他們借的庫銀，其實都是主子花了的，幾百萬銀子，砸鍋賣鐵敲骨熬油也還不起啊！」

「我看不要緊。」胤禛揣摸著胤禩的用意，像是為這些人說情，呷了一口茶說道：「還不起帳的我們心裡有數，皇上也知道。逼急了，皇上自有章程保他們。至於老十，素日最聽八弟的話，你勸勸他，不要為幾個錢傷了體面，我雖窮，也可幫他幾個。前人撒土，迷後人眼，我不能不顧公義，也不能不顧私情。」胤禩沒想到剛剛試探著求情便被堵得嚴嚴實實，不禁一怔，隨即啞然失笑：「四哥你這心田，叫人不能不服。老九老十還有老十四不過管著皇莊，和我過從密些。其實他們是敬你，又有點畏你。連我見了你，就有一肚子笑話兒，也都憋回去了。」

胤祥卻似乎沒有聽出兩個哥哥鬥心思，用手指彈著杯子笑道：「一見面就談公務，也不累得慌！八哥，我可是有求於你囉！」

「什麼事？」胤禩轉臉笑道。

「我臭揍了九哥一個奴才，要請八哥在九哥跟前斡旋幾句。」胤祥收起了笑容，「聽說那幾個戲子是九哥叫奴才們給你買的，我瞧著不錯，八哥是個大方人，送了我如何？」

胤禩一聽便知是任伯安稟過的那檔子事，故意怔了好一會，說道：「你說的都是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我府裡沒有奴才出去，也沒有買戲子呀！」又轉臉對胤禛道：「我最不愛看戲。四哥你知道的，前年老十弄了幾個人硬要送過來，我倒是收下了。一問，都是好人家的女兒，千里迢迢賣到北京。可憐見的，我一下子都打發她們回去了──敢怕有人冒我的名在外頭做這事？倒要查一查！」胤禛這才把江夏鎮胤祥大打出手的事說了，又道：「我本來不想管。聽他們鬼哭狼嚎實在不成體統，是我叫十三弟去管教這個奴才的。」

「好一齣英雄救美人，何其妙哉！」胤禩哈哈大笑，「不過，人，確實不是我的。既然這事十三弟關心，又連著我的名聲，我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時間打得富餘一點，容我去辦，要是老九的人，十三弟盡可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胤禛一笑起身，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亥時了，我們得去驛館，話沒有說完的時候，留著日後談吧──明兒還得見皇上呢！」胤禩也不相留，直將他們送出大門。

第十三回　畏鬩牆胤祥爭出頭　敲木鐘御苑學驢鳴

兩個人回到驛館，胤禛才叫了飯菜胡亂吃了幾口，胤禛漱著口，見胤祥半歪在安樂椅上，好像換了一個人，呆呆地望著房樑出神，因笑道：「從不見你這樣安生的，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八哥這個人。」胤祥撫著額頭深深吁了一口氣，「說他偽君子，有時真像好人。說他好人，九哥十哥還有……」他想說十四阿哥胤禵，但胤禵是胤禛的一母同胞，便改口道：「……還有一大群，像揆敘、阿靈阿、王鴻緒，什麼鄂倫岱一干子烏鱉雜魚混帳王八，都整日圍著他轉。」「是麼？」胤禛一笑，「據我看，他還是有德有容的。別說你我，加上太子，十個不抵他一個。不過好人做的濫了，身邊不免魚龍混雜──你甭替他擔心，這人心裡清亮得很呢！」

胤祥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替他擔什麼心？我擔心的是你！他在那邊收攏人心，你在這邊一味得罪人。太子爺要真的承你的情也罷了，偏偏這個二爺，身上四兩責任也不肯擔，將來可怎麼好？」胤禛不禁一怔，只點了點頭，一聲不吱低頭喫茶。胤祥又道：「那年納爾蘇王爺進京，送太子的禮薄了點，太子想整治他，拿住他擅用明黃鎮紙的錯處，卻叫你監刑，在宗人府抽人家的鞭子。他在毓慶宮吃醉了酒，調戲皇上跟前的貴人，弄砸了鍋，沒法子就灌人家丹頂鶴。死了人又擔待不起，又叫你去跟德娘娘說，在皇上跟前疏通。我們在安徽募捐，弄得村村起火樹樹冒煙，京裡這麼多閒話，也並不見太子爺出頭替我們討個公道……」

「噓──」胤禛見胤祥越說越來勁，忙打了個手式，「防著隔牆有耳！」說著出外看看，但見月沉雲影，樹影如壁，空無一人，回轉身道：「你胡說些什麼？」胤祥不無傷感地搖搖頭，說道：「不是我趁酒胡說，跟這樣的主子真真叫人寒心！像今晚這事，擺那麼大排場，算怎麼個意思？是誰在裡頭弄鬼？四哥你機警，沒上當。要真叫都察院那干子臭御史上個密折參一本，二哥肯出來替我們折辯麼？──我已經看透了你的心思，戶部這差使你是要接的。拼著得罪這麼多人罷宴。可這份忠心，指望著能換來個什麼？」

胤禛表面平靜，心裡翻騰得厲害。他今晚此舉，其實是做給皇帝和太子看的。也叫百官知道他水火不避成敗不計，決心把戶部清債的事料理清白。原想這個粗疏爽氣的十三弟未必能領略這番深意，倒不料他比自己見得還要深一層！

「你為什麼不說話？」胤祥突然光火了，「我說的不地道麼？」

「你說的一點也不錯。」胤禛喟然嘆道：「我已經騎在老虎背上，哪有那麼容易下來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太子越發不得意了，也難怪他，叫他監國，又毫無權柄；他批奏折，皇上跟前還有個上書房──他自己又不爭氣。有人就是瞧準了這一條，處處堵路，叫人寸步難行。你最知道的，我哪有什麼『黨』？辦差多了黑鍋背得多，誰免得了？如今他是太子，辦差的難免要請示他，要不維持他，人又說我看他吃不香，要倒戈投老八或老大，什麼名聲兒？所以只能死馬當著活馬醫，一條道兒走到黑！十三弟，你方才嚥住了，連老十四也和眾人一個心思。你今晚話說到這份兒上，我也索性說了：我預備著做孤臣，高牆圈禁。如今的事凶險萬分，你得保住──有一日你能替我剖白了我的心，就不枉了知心兄弟一場……」他侃侃而言，說到此便覺眼圈一紅。但這感情的火花也只一閃，迅即恢復了平靜，若無其事地端茶呷了一口。

胤祥霍地立起身來，躁急地來回踱著步子。好一陣，他站住了腳，倏然回身說道：「這真是肺腑之言。不過據我看，必須調個個兒，或許是另一局面！」

「唔？」

「這事我想過許久了。」胤祥說道：「我比不了你們，自幼孤苦。有個娘，也不知什麼緣故生不見人死無封號。為這不明白的事受了九哥十哥多少氣，就是有點身份的太監也敢糟蹋我。」他的眼睛突然湧滿了淚，「……小時候兄弟們在毓慶宮讀書。一樣的不會背書，別人告個病就沒事。我要告病，就得關空房子敗火，哭得死去活來也沒人理。大阿哥太子搗亂鬧事，諳達單單罰我代跪。皇上送來克什（賞賜），又說什麼『孔融四歲讓梨』，我分的最少。一塊兒跟著侍衛們打布庫，也拿我做練把式，摔得吐血還要聽哥哥們嘲笑。」說到此淚水已是奪眶而出，「十四弟和我同年生，你們一個娘，我也不說什麼。你拿我和他一比就知道了。人都說我和他一樣性格兒，只他大方我小氣，四哥，我大方得起來麼？宗人府每年給我分的銀子比不上別人一半，說我沒有親戚，沒有賞錢，太監們都不願跟我！」胤祥淚光滿面，嚥了一口唾沫，兩眼直瞪盯著外邊漆黑的夜，喃喃自語道：「記得那年六月六麼？太子爺背不過書，大毒日頭底下，罰我代跪在毓慶宮前石頭階上，我又恨又氣又無可奈何，一下子背過氣去，聽說他們還笑我『真不中用！』醒來時已經在你懷裡，我只說了句『要有一棵樹就好了。』記得你還哭了──這些年才想清楚，宮裡永遠不許種樹，你就是我的遮蔭大樹！不是你，我難活到今日！」

胤禛被他的話深深震撼了，一把拉住胤祥的手，長嘆一聲道：「說這些往事做什麼，叫人聽得心裡刀剜似的！你母親的事……我只告訴你一句話，是個頂好的人，土謝圖蒙古大汗的公主寶日龍梅，身份比哪個娘娘都貴重。她後來的事恐怕只有萬歲知道，但肯定沒罪，有罪就要有詔旨……如今你長成了，如今誰敢欺侮你？」「我是叫他們欺負大了，打成了鐵人，他們摳我鼻子，我就敢挖他們眼！」胤祥說道，「今晚我說這些不為倒我的苦情，我是想你現在留一手還來得及，你就為我想，也得保住你自己。所以戶部這差事，我在前頭幹，你退後一步有接應──操他娘，反正我是個破罐子，多摔一下，仍舊是破罐子，有什麼毬相干？」胤祥的話情摯意真，雷轟電掣般，句句擲地有聲。胤禛的臉愈加蒼白，緊緊握了握他的手道：「好兄弟，有難同當！」

※※※

第二日上午，康熙在澹寧居接見了胤禛胤祥二人。這位老皇帝顯得很憂鬱，問了他們安徽辦差的情形，足有移時沒有說話，只是背著手慢慢踱著，良久，才嘆了一口氣坐了，說道：「你們想在外頭治河，這個想頭原是不錯的。但如今沒有銀子，什麼都是空話。急國家之難，從鹽商身上弄那麼一點，放之安徽一省則可，甘陝以下，河南江蘇山西，這辦法未必都行得通。今年治了，明年又決，能不能再用這法子？不行啊……聽你們的意思，覺得是太子叫你們回來，其實是朕反覆斟酌定了的，與他們告狀無關。」說著，轉過臉來盯著跪在下頭的胤禛胤祥，語重心長地說道：「積弊甚多，得一件一件去做。如今聖道昌明，要找幾個碩儒講經佈學，要多少有多少。要說辦實事，不務虛言，談何容易呢？朕寄厚望於你兄弟。」

「皇阿瑪聖訓極明。」胤禛略直了直身子，從容說道：「兒臣在下頭見的，和皇上說的一樣，吏治一事實在觸目驚心。再者就是地土兼併，有錢人讀書人仗著免稅，拚命買地，小戶人家也樂於賤價售出當他們的佃戶，規避國稅。全然沒有田土的，又須交納丁稅。上邊貪風熾烈下邊生民無業，久而生變，就不堪言了。兒臣想留安徽，也是想實地考察一下，尋出一條開源節流，整飭吏治的門徑，為阿瑪分憂。」說著便將江夏劉八女豪富情形說了，卻避開了九阿哥胤禟和八哥胤禩的瓜葛。

康熙聽得極專注，一句話沒插，只目光炯炯盯著案上鎮紙，許久才道：「朕知道。地土兼併是沒法子的事。漢唐至今，只要不革命，誰都對此束手無策。朕原想丈量全國地土，按土納稅，可以緩衝一下，但吏治不清，送上來的數目都是假的。事情都要官去做，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啊！」胤祥聽了眼一亮，今天皇帝接見的氣氛，和昨晚自己想的實在離得太遠了，不由暗笑自己庸人自擾，遂抗聲說道：「萬歲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大奮龍威，下詔切責六部有司，逐項清理？」

「哦？少壯氣概，聞雞起舞，雄心不小嘛！」康熙眼波微微一閃，「年輕人，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孟子曰治大國如烹小鮮，一個不小心事情就辦壞了。只有好心不成，王安石就是個例！你們先把國庫弄充實，接著就從吏部下手，任賢臣摒小人，吏治好了，清理地土，兼併就慢了，捐賦就收得多收得公道，冤獄也少了……清理虧空，欠債還錢的事都辦不下來，別的還談什麼？」胤禛伏在地下一個字一個字咀嚼著康熙的話，他心頭卻另是一番滋味：來往書信那麼多，竟全然不提康熙這些意思，是壓根不知道，還是……正胡思亂想間，康熙笑問道：「胤禛昨晚聽說你罷筵不食拂袖而去？」

胤禛沒想到康熙信息如此靈通，嚇了一跳忙道：「這是有的，兒子處事不謹，請阿瑪責罰！」胤祥生怕康熙再問起火馬衝筵的事，頭上立時浸出汗來，只兩手摳著磚縫兒不吱聲，卻聽康熙又道：「你們大概不知道，你們走了，不知誰使促狹，爆竹趕馬把一干子官員衝得哭爹叫娘人仰馬翻吧？」胤禛偷偷睨了胤祥一眼，忙叩頭道：「此事兒臣不知道。但事由兒臣而起，兒難辭其咎，求皇上一併治罪！」

「朕治你什麼罪？」康熙縱聲大笑，說道，「罷得好，也衝得妙！朕早有旨意，欽差回京不許六部設筵，而且百官也不許與皇阿哥私相結交！皇阿哥裡，也真要有幾個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給這班文恬武戲的齷齪官兒們點顏色瞧瞧！」胤祥見康熙高興，跪前一步道：「兒子原對戶部清理看得很輕，經皇上一番開導，茅塞頓開。昨兒聽胤禩說，施世綸到部雷厲風行，已經恢復到兒子們奉差安徽前局面。為山九仞，不能功虧一簣。今兒已是領了旨意，明兒兒子就到部視事，太子爺和四哥只坐纛兒督責就是了！」康熙笑道：「這些細務你們去太子那裡參酌著辦吧。過了九月節，朕去承德，能於走前辦俐落了這差使，過年朕就沒有掛心的國事了──你們跪安吧，一會兒朕還要見刑部的人，商議今年秋決的大事。」

兩個人退出澹寧居，已過巳牌時分。是時天已近秋，園中小徑已漸有落葉，養心殿副總管太監邢年正督著幾十個太監，帶了長竿掃帚，有的黏知了，有的掃路，見他們兄弟聯袂而來，忙都側身垂手讓道。二人也不理會，逕自過去，恰見副都總管太監李德全過來，向胤禛打個千兒道：「二位爺，奴才請安了！」

「唔！」胤禛漫聲一應，見李德全欲言又止，便問道：「有什麼事？」李德全賠笑道：「也沒什麼大事。方才府上高福兒來了，他進不來園子，叫奴才回稟四爺，說是府上有個叫狗兒的，在四牌樓和人擱氣，叫順天府拿了。」胤祥笑道：「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巴巴地跑到園子裡去，叫高福兒去把人要回來不就得了？」李德全笑道：「論說也是的。只今個兒邪門，范大人不知吃了什麼藥，竟不肯放。高福兒說得請爺一個片子，他再去走一遭。」

胤禛聽著，臉上變了顏色，順天府尹范時捷一向於自己身上大面兒還過得去，為什麼竟公然給自己難堪？莫非為昨夜罷筵的事？但好像他昨天沒來呀？……他呆著臉沉思半晌，說道：「這個狗兒坎兒，一對兒猢猻，沒有一天不給我找事兒！」

胤祥卻不以為然，笑道：「我正想說，把這兩個猢猻借到戶部使呢！我卻喜歡他們天真爛漫混沌未鑿！老李，告訴高福兒回府，還是你派個人傳話給范時捷，說我要見他！上回輸了我的東道兒，要他還！」說罷，二人逕去了。

太子胤礽辦事的韻松軒並不遠，沿著超手遊廊折過一帶假山池塘，一片老松林中矗著一座金翠交輝的玉楹大殿就是。兩個人遠遠便聽裡頭有人說話。進來一看，太子胤礽、太子師傅王掞、毓慶宮長史朱天保、陳嘉猷，還有施世綸正一處坐地說話。見他們進來，除了胤礽，眾人都站起身來。胤禛見王掞也要倒身大拜，緊跨一步忙雙手扶住，說道：「您老人家何必！您是賜紫禁城騎馬的，見了皇上尚且不行大禮，我怎麼當得起？請坐，大家都請坐。」又覷著王掞清癯削瘦的面龐道：「著實惦記著您了，氣色倒還好，只頭髮全白了！」說罷，便扯了胤祥給太子請安。

太子胤礽眉眼極似年輕時的康熙，長瓜子臉上兩點濃眉分得很開，面如冠玉，目似點漆，穿件天青寧綢長袍，腰間連帶子也沒繫。他顯得很隨和，不待胤禛胤祥說話便扶起二人：「回來得好，看你們身子骨兒結實，我也放心了。──我們正議戶部的事呢！你們在戶部攪了一陣，老施再攪一陣，如今又是滿城風雨。你們來遲一步，沒見方才戶部老尚書梁清標，坐在這裡排場了我們一頓。什麼人老了，不中用了，總求主子念我當年平三藩時，死裡逃生從廣東逃回北京報信兒的情分，網開一面，留條活路……」他說著，神色也有點黯然：「要說俸祿，一品大員一年一百八十兩，不借錢也真難過日子，可要不清理，胡亂下去也不得了。把人弄得雞飛狗跳，也不成個體統，就像我們大清連幾個臣子都捨不得養活似的。千難萬難，好歹你們回來，我也有個幫手了。」王掞坐在一旁默默地聽著，良久才問道：「四爺，你們剛從萬歲爺那來，主上有什麼旨意？」胤禛方緩緩將方纔見康熙的情形撿著與戶部有關的說了。

眾人起身靜聽了才又坐下，胤礽笑道：「十三弟，有你坐鎮戶部，我最放心。皇上料理萬全萬當。其實我這邊沒多少事，大事有萬歲爺，小事有上書房張廷玉、佟馬他們。我的心思，天保、嘉猷也跟了去歷練歷練。老四你看如何？」

「好嘛。」胤禛欠身淡淡說道。

陳嘉猷朱天保二人都是胤禛薦到毓慶宮的。少年新進，遇事極少顧忌。胤礽叫他們來用意十分明白，一是圖個耳根清淨；二是差事辦好了能爭功勞；三是差事辦砸了，責任都是胤禛的。胤祥揣到他的真意，不由一陣寒心，卻也不敢說一句題外的話。正想著，施世綸說道：「今兒上午接了南京巡撫衙門的咨文，曹寅病危，不能進京，穆子煦也報了病，只廣東總督武丹這幾日就到，海關總督魏東亭也是個大欠債主，在滇南中了瘴氣，恐怕也來不了。事情難得很，方才我們正在議這事，不知如何著手才好。」

「先從阿哥頭上著手！」胤祥方才受到皇帝嘉勉，兀自興頭得神采煥發，因朗聲說道：「先頭啃不動十哥這塊骨頭。如今萬歲決心如此篤定，我看可以畢其功於一役。咱們兄弟們無債一身輕，清起別人沒有後顧之憂。」他滿以為此法絕妙，眾人必定刮目相看，不料話間落後卻是一片難堪的岑寂。人人垂頭喫茶，竟是毫無影響。胤祥正愕然間，胤礽笑道：「怎麼都不言聲兒？莫不成為我借的那四十五萬？那原是實在騰挪不開，才叫何柱兒暫借回來的。買人家一處園林，定銀就是五萬，不得不如此。我已派人去奉天，年底銀子就解到，還帳。怎麼樣啊，拚命十三郎？」

胤祥被憋得噓了一口氣，萬沒想到再次借債的始作俑者竟是太子！無怪乎連施世綸這樣的鐵腕能吏都束手無策。胤禛心裡起初也是一團亂麻，但他很快就明白，這會子只能照太子的意旨辦，因道：「就是這樣，我們勉力去做。」說罷便起身來，眾人也都紛紛起身告辭。胤祥嫌與胤禛同行太扎眼，只看了胤禛一眼，說道：「王師傅，你答應我的字呢？趁著這紙筆寫了吧！」說著，涎臉兒拖著王掞寫字。

胤禛剛剛走到園門口，一眼便瞧見順天府尹范時捷穿著孔雀補服，戴著藍寶石頂子進來，因袍子做得大了些，他又是個羅圈腿，一擺一擺蹭著過來，十分可笑，胤禛便站住腳。范時捷早已看見，忙上來請安，「四爺，從安徽回來了？」

「嗯。」胤禛點了點頭，問道：「范時捷，我府裡一個書僮，叫你的人拿了，他犯了什麼事？」范時捷聳了聳小鬍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四爺，府上奴才狗兒在四牌樓因欺負一個買雞蛋的，引起口角，是理藩院的姜芝和禮部的姚典撞見了，扭送順天府的。這事驚動到理藩院，不審就放，恐怕不好。」說罷便瞅胤禛。

胤禛聽他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也不知狗兒犯的什麼事，一時竟尋不出話來，只呆著臉不言語。他的這副臉，有時王公們見了也打寒顫，偏這范時捷就不在乎，見胤禛無話，便叩安告辭。恰胤祥用大帽子扇著涼風風火火出來，一見范時捷便笑道：「日你媽！你還沒死呀？」

「喲！十三爺！」范時捷聽這一聲罵，彷彿渾身都通泰了，一頭請安，說道：「十三爺您康泰著哩，奴才怎麼捨得伸腿兒？」一句對話弄得莊重嚴肅的胤禛也是一笑，便道：「老范和我公事公辦，正打擂台呢！」

胤祥笑罵道：「你這頭野驢，連四爺的帳都不買，你他媽吃了什麼藥？」「不是不放。」范時捷是個越罵越舒服的人，笑得兩眼都擠成一條縫，說道，「方才回了四爺，審審就放，審審就放……」胤祥便知案子不大，罵道：「四爺說了話，你還審個屄？不就是和人拌嘴兒麼？」

「不是怕姚典他們不依嘛！」范時捷兩手一攤，說道，「要是單單兒拌嘴，我抓什麼人？這個狗兒惡作劇，把人擺治得忒不像話了──今兒四牌樓有個小孩說買雞蛋，叫賣雞蛋的挾著籮蓋兒，一五一十地數著往上摞。摞了五百多雞蛋，纍纍疊疊小山似的。那賣蛋的撅著屁股雙手扶著，騎馬蹲襠一動不敢動。那個小鬼頭說聲取錢去，就溜了。這個狗兒趁著賣蛋的不能動，就上來踢了人家一腳，又搔人家胳肘，癢癢得把一大堆蛋都倒在街上。兩個人打起來，又橫不愣子竄出一條瘦狗，咬得賣蛋的手指頭直流血……」

他沒有說完，胤禛便知必是坎兒狗兒合作的勾當。這事雖不大，但皇子家奴於光天化日之下欺侮平民，張揚出去名聲極壞。正想著，胤祥笑道：「這不過是孩子氣戲耍，當的什麼真？姚典是你乾爹？姜芝是你媽？虧你做到首府，還是個京兆尹！再說這混帳話，把蛋黃子給你踢出來！」說著，上前一把擰住范時捷耳朵，笑問：「你放不放？你放不放？宛平縣裡管朝廷，這麼大官連這點事都做不來？」

「十三爺！哎喲喲喲喲……」范時捷疼得噓著嘴笑道，「你放我就放，你放手……一會兒不定還要見皇上，耳朵腫了不雅相。」

「學個驢叫！」

「哎呀十三爺！這是什麼地方兒？看叫人……」

「學！」

那范時捷被揪了耳朵，翻眼看看忍俊不禁的胤禛，真的哈著氣兒，嘶著嗓子來了個驢上坡，還夾著打了兩個響屁，胤祥這才笑著放開手，惹得守在園門口的太監親兵沒一個不哈哈大笑。胤禛沒想到世間還有這種人，不禁也笑得打跌，胤祥卻道：「四哥，咱們走──老范，晚間把你這身狗皮扒了，帶著狗兒到我家。日你媽的好口福，正有一罈子賒店老麯，才從地裡刨出來！」說罷逕和胤禛一同出園子來。一路上胤禛都忍不住笑，胤祥卻道：「這不稀奇，一物降一物，老范就吃這個，和他擺正經面孔，他也和你正經，反倒說不成事──聽說他就要離任，要去湖廣做布政使了。」

「誰接任順天府？」

「隆科多。」

胤禛臉上立時沒了笑容。隆科多是佟國維的族侄，佟氏一門貴盛，佟國維的哥哥佟國綱就是太子的外叔祖索額圖坑陷死的。皇帝去熱河前調換順天府尹，換上太子的宿仇族人，有什麼深意呢？

第十四回　明庭訓胤禛戒子弟　獻良策小酌試才人

胤禛胤祥兄弟邊談邊走，到西華門口方勒住馬頭。胤祥看了看胤禛，不無依戀地說道：「原想請四哥到我府裡坐坐，七八個月沒登家門，今兒只好罷了。」胤禛笑道：「罷罷！我不敢沾惹你那尊府！上回在那裡停了一袋煙工夫，只說了句三爺府裡孟光祖去雲南採辦東西，第二日三哥見面，口中有的沒的就解說這事情。這些殺才哪裡是你的奴才？不知都是誰安的眼線坐探，監看著你哩！」胤祥笑著拱手作別，說道：「誰也沒法比四哥家法！我這小阿哥，也比不得大哥三哥，一出宮就開府建牙，魚龍混雜，誰薦的人都有。道乏了。」說罷打馬去了。

胤禛在馬上一縱一送迤邐往定安門而來，想著國步維艱差事難辦，兄弟鬩牆勾心鬥角種種煩難，正沒個頭緒理會，忽覺頰上一涼，接著胳膊上又是一點水珠，抬頭看時，不知幾時陰了天，疏疏落落的雨點已灑落下來。左右親兵戈什哈因沒帶雨具，正要張羅胤禛避雨，遠遠的見戴鐸打馬飛奔而來，手裡拿著油衣，喘吁吁道：「叫奴才好找，還以為爺去十三貝子府了呢！碰了十三爺才知道爺走這條道兒。」

「府裡沒事吧？」胤禛一邊披油衣，問道：「世子們都在家？」戴鐸忙笑道：「奴才沒見大少爺。二少爺、四少爺在怡性齋書房陪著鄔先生、性音和文覺和尚說話呢！大千歲和三爺方才來過，等不到爺回來，說要走呢，走了沒有，奴才也不曉得。」說話間雨已大了，打得周圍樹葉子一片聲刷刷響，胤禛因大哥胤禔三哥胤祉在府，也不敢怠慢，忙催馬攢行。

胤禛的四貝勒府原是前明內官監房舊址，又稱「黏竿處」，其實是紫禁城一處離宮。賜給胤禛後，只將黃瓦換了綠瓦，規制仍是十分壯觀，五進院子俱是內務府督造司貢的金磚鋪地，平如鏡，硬似鐵。康熙賞給胤禛時，他原不敢受，後來見胤禔胤祉和胤禩的宅邸比這還要雄偉，才半推半就地搬了進來。胤禛冒雨趕到府門口，早見高福兒率著府裡幾十名有頭臉的長隨家僕守侍在下馬石前，一個個淋得水雞兒似的，沒人敢動一動。高福兒帶眾人在雨地裡接胤禛下馬，一邊請安，口中說道：「大千歲和三爺都在東書房。方才大少爺和二少爺都說要出來迎接爺，福晉說她不好陪阿哥，就叫兩個少爺去了。」

「你去稟一聲大千歲三爺，說我回來了。」胤禛下馬，由人攙扶著一邊走一邊說，「我換身乾衣服就過去──告訴鄔先生一聲，見過二位爺我就過去。」

「回爺的話！」高福兒道：「三爺說久仰鄔先生大名，要見，請示福晉，福晉說叫大少爺二少爺陪著見了。」

胤禛不由止步一怔：他們怎麼知道鄔思道在自己府裡？好長耳朵！因又問道：「你四少爺呢？」

「四少爺回書房讀書去了。」

「嗯。」胤禛不再說話，款步進了萬福堂。福晉納拉氏正坐在炕上開紙牌，側旁侍立著妾侍鈕祜祿氏、年羹堯的妹妹年氏並一大群丫頭奶媽老婆子等候迎接胤禛。見胤禛穿著油衣溼淋淋進來，納拉氏一偏身下來，念佛道：「我的爺！就淋得這樣兒！快取衣裳來換──把給我熱的那碗參湯端來先叫爺用！」眾人已是黑鴉鴉跪了一片。

胤禛心裡有事，一邊命眾人起身，換著衣裳笑道：「比起安徽，這裡是天堂了，你不用蛇蛇蠍蠍的，哪裡就淋病了呢？」因見年氏挺著個大肚子站在一邊，又道：「你有身子的人了，從現在起到滿月，連我跟前也不用立規矩──你哥哥年羹堯恐怕過年才能回來，他身子甚好，你不用惦記。」胤禛的第三胎兒子就是因鈕祜祿氏帶孕侍候自己流產早夭的，聽見這話，鈕祜祿氏不覺眼圈一紅。納拉氏正要說話，卻見弘時弘晝兄弟踏著鹿皮靴子進來，請安道：「二位伯伯和鄔思道在那邊聊天說文，兒子們過來迎接父親。」因見父親沒發話，竟都不敢起身。

「我人在外頭，心在北京。」胤禛冷冷說道：「聽說你二人鬥蛐蛐還贏了你五叔的老二？這可真有能耐了！」說罷便喝參湯，屋裡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胤禛因又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打從順治爺到你們，是第四代了，不曉得警惕麼？弘曆如今是唐詩都背得幾百首了，你們比他大，背了多少？你們自己看看，穿著綾羅就往泥水裡蹚，還有這靴子，是踩水玩兒的？你們沒有讀過朱子治家格言？」

胤禛發作了一通，喝完參湯，臉上已是回過顏色，掃視眾人一眼，說道：「你兩個回書房，今兒把《勸學篇》給我背出來，再寫一篇《君子不自棄》明天晚間我看！」說罷便起身去了。

「好，冷面王子回來了！」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和鄔思道正在怡性齋品茗說話，閃眼瞧見胤禛進院，兩個人都站起身來。胤禔調侃地說道：「這回桐城走一番，收銀一百萬，得勝還朝了，又要在戶部殺回馬槍，我輩兄長作壁上觀，看吾弟大展雄才！」胤禛向二人一一打千兒請了安，微笑著向架著枴杖站在椅旁的鄔思道點頭致意，說道：「大哥不要取笑。皇上派的差事，不能不盡力敷衍。當家人惡水缸，我有什麼不知道的。──來來，請坐，今兒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弄幾碟子小菜，我們邊酌邊談──鄔先生，你還不知我這三哥，二十弟兄裡頭是文狀元，大哥呢，算得一個武狀元，今日聚會實實難得！」門外從人聽見這話，早已飛奔出去，不一時便拿過幾碟子涼菜和一瓶玉壺春酒。胤禛便讓著手道：「坐，坐！聽說三哥和鄔先生會文，我興致好得很呢！」

胤禔笑道：「四哥這位鄔先生真是可人！我還沒見過老三的敵手，今兒是開了眼了！」胤祉也笑道：「果然名下無虛，那年左玉興趙泰明真的是屈了你。不過你說天下無絕對，我卻不信──去年遊西山，有個姓車的孝廉和姓喬的秀才坐一乘轎上山，陳省齋先生出聯：車喬二書生，同乘一轎登山──請問，你對得上麼？」

「那年去陝州我也見了一件事。」鄔思道坐在下首，微微一笑道：「一個姓馬的和一個姓盧的商客騎一頭毛驢過河。所以三爺說的聯語可以對上：馬盧二商客，共引一驢涉水。」幾個人聽了，覺得確實對得切，不禁哄然叫妙。卻聽胤祉又道：「那麼『煙鎖池塘柳』呢？這是千古鰥對！」

鄔思道一笑道：「這算什麼鰥對？既然池塘上有煙，一定是鎮湖樓走了水，我就對上個『燒坍鎮湖樓』，想來也是不錯的。」眾人正品味時胤禔在旁大聲道：「此木是柴──山山出！」

「由水變油，日日冒！」

眾人不禁鼓掌大笑，胤禛也來了興頭，舉杯一飲說道：「我不長於此，上回年羹堯說了一個，只兩個字，竟無人能對。三哥和思道先生都是行家，請教：色難──色難對什麼好？」

「這個麼──容易。」鄔思道舉杯飲了一小口，便不再言語。胤禔見胤祉兀自低頭搜索枯腸，便道：「既說容易，怎麼不對出來呢？」鄔思道見胤祉也盯著自己，一笑說道：「我已經對過了，就是『容易』二字，難道對得不切麼？」

眾人又復大笑，胤祉見他如此敏捷，心裡很想難倒他，指著牆上一幅畫兒道：「這是仇十洲的《函固關》，請口占一律，做得好，我就服了你！」鄔思道略一思忖，應口吟道：

雄鎮固金湯，眈眈視六王。

地吞百越盡，祚翦二周長。

雉堞存餘烈，丸泥少異芳。

青牛背上客，長笑過咸陽！

吟聲未落，胤禔指著壁上的《鍾馗圖》急急說道：「就這幅圖，不許你想。口占一破題，不許帶天地君親師，不許引聖人話。說，快點！」

「夫進士，鬼也；鬼也，進士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妙！」胤禛不禁擊案喝采，胤禔胤祉也搓著手連連讚賞：「怪道老四不和外人說笑，家裡放著如此解頤破顏客！」胤禛一回頭，見高福兒帶著坎兒和狗兒也在外頭廊下笑，知道是狗兒的事畢，進來回話的，便道：「你們懂什麼？嘰嘰嘎嘎成什麼體統？」

高福兒忙賠笑道：「我們來了一會子了。聽爺們對得有趣，就忘了神。狗兒也出了幾個字，叫坎兒對呢！」胤禛便問狗兒：「你出的什麼？」

「煙暖房。」

這一說眾人也是一愣，連鄔思道一時也尋思不來對什麼好，卻見坎兒一臉睡相，揉著鼻子道：「屁暖床！」

眾人立時哄堂大笑，胤祉笑得前合後仰，胤禔笑岔了氣，扶著椅背直揉肚子，鄔思道撫著胸口只是咳嗽，饒是胤禛素日冷面冷心，噗地一口酒全噴在地下。

「今晚好快活！」胤禔笑了一陣，伸欠了一下說道，「天到戌時了罷？老三，千里搭長棚，筵無不散，咱們也該去了。」胤祉握了握鄔思道的手，起身道：「真該薦你應考，可惜了身有殘疾，閒時到我府走走。我那裡不少鴻儒，大家談笑耍子。」

胤禛臉上立時沒了笑容，卻見鄔思道架起枴杖，微笑道：「承三爺厚愛。不過家兄身子欠安，四爺賞了盤纏，後日就回南去。殘疾之人不堪驅使，徒供取笑而已，若再有機會來京，一定去三爺府上奉承。」胤禛聽他這話推辭得十分得體，生怕再糾纏別的事，便問：「兩位哥哥還有別的事麼？」

「來看看你，沒什麼大事。」胤禔說道：「我的門人肖滿成從雲南叫你那位醜人怪給提到北京了，昨晚還去我那哭了一鼻子，想求個情兒把他那帳寬限一年半載──你可得賞我這個臉囉？」胤禛看了看胤祉，心知他必也是說這類事，因笑道：「走著瞧吧，看太子什麼章程。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胤祉一聽便知這個鐵門栓不好拉，便也不再提，淡然一笑。胤禔也笑道：「知道你就這個話！我們也瞧著太子呢，你只管放心！」

人都去了，屋子裡只剩下胤禛和鄔思道二人。外頭的雨淅淅瀝瀝仍在不住地下，打得芭蕉葉子嘩嘩作響，良久，胤禛方粗重地透了一口氣，說道：「今晚湊巧兒，給我接風，我也給你接了風。不知你在這裡住的慣不？」

「還好。」鄔思道嘆息一聲，方才會文一陣歡笑已彷彿是隔世一般，沉吟道：「我的情形料來四爺已經都知道了。如今四爺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況四爺如此待我？四爺只要看瘸子還有點用場，水裡火裡聽您吩咐，從今而後，我和戴鐸一樣。」

「你和戴鐸不一樣。」胤禛目光幽幽盯著燭火：「我以師禮待你！」鄔思道吃驚地看了胤禛一眼，隨即垂下了眼瞼，說道：「我斷不敢當。倒不因我是布衣。我知道顧八代老先生是四爺的啟蒙師傅，顧八代先生和家嚴是同年，小子何人，竟敢僭越？四爺，若要我安生處於此地，『師』之一字礙難承當。」胤禛默然良久，說道：「既如此，我以朋友待你。先生國士無雙，我雖不是孟嘗君，應有禮儀是不敢廢的。國家目下情勢，江河日下，徒具鼎盛之名，隱憂也甚可怖，我挑的這擔子太重了，有些力不從心，不能不借助先生智慧。」

鄔思道呷著茶水，臉上慢慢泛起紅暈，瞳仁在燈燭下閃著晶瑩的光，倏然間又黯淡下來，說道：「我本有濟世之志，造化不濟，落拓到這地步，這是命也、運也、時也、數也。原已灰心喪氣，並不願作三爺說的什麼清客蔑片相公。這次來京為的就是和鳳姑完婚，攜她回南，在生意場做個陶朱公，不料又遭此變故！來府數月，信息靈通，今已知四爺的為難，決非戶部吏部這些差事，用一句聖人的話，吾恐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胤禛渾身一顫，手中的茶水差點潑灑出來，盯視鄔思道許久，問道：「難道先生聽說什麼了？」

「這不用打聽。」鄔思道的語氣結了冰一樣冷峻，「京師如果是善地，四爺和十三爺又何必撂開戶部差事，避禍安徽？果真是為了治河麼？又為何寧肯在安徽自籌銀兩，不肯向戶部伸手？」

「你是說……？」

「太子位置不穩。」鄔思道道，「君臣相疑，父子相疑，兄弟相疑，不是國家之福。」胤禛驚訝地望著鄔思道，有些發楞。鄔思道這些話，斷斷續續和胤祥也談論過，但從來沒有如此透徹，這樣有條理，一下子就把根由擺得清清白白。移時，胤禛才道：「現在京師確有流言，說皇上要廢太子，我回來見了皇上，也見了太子，和我在安徽聽的想的不一樣，恐怕是有些小人從中作祟，離間皇帝太子也未可知。」

鄔思道一笑，說道：「太子之危，危若朝露！其根由很遠了。康熙三十六年皇上西征青海，太子留守北京處置後方軍國重務。皇上偶感風寒，就萬里迢迢把他叫到軍前，那個時候已是對太子很不放心了！前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康熙四十二年糾集耿索圖一干太子黨，要趁皇上南巡扶太子登極，置皇上於太上皇地位。東窗事發後，索額圖被圈禁高牆，雖說保下了太子，這種父子慘變，難道皇上毫無芥蒂？四爺，太子這靠山如果硬挺，他又為什麼今日置一處莊園，明日起一座宅院？萬里江山有朝一日都是他的，還要營造私窠？」

胤禛咀嚼著鄔思道的話，嘆道：「他就是這麼個人，幾次和我說過，人生苦短，得及時行樂。攤上了這樣的太子，也是沒法子的事。」

「哦，四爺這麼看？」鄔思道突然縱聲大笑，「您看錯了！辛棄疾所謂『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專指的士大夫。太子這也算一策，用的韜晦之計，和光同塵，向皇上表明自家沒有野心罷了！」這一提醒，對胤禛真有醍醐灌頂功效，渾身一個寒戰，牙齒迸著笑道：「父子相疑到這種地步兒，也真叫寒心！他這法子，也算用心良苦，卻只難為了我們辦差的人，又要清吏治，還得顧全他的體面……」說著，只是搖頭。鄔思道道：「若遇上尋常皇帝，太子這策略用得。偏當今皇帝是五百年一出之聖君，上策反變了下策。皇上春秋已高，勤軀已倦，把政事都付給太子，滿以為他拿得起放得下，但四爺想想看，丈量全國地土，不了了之；更新賦稅制度，不了了之；整修河道漕運，弄得一塌糊塗；清理戶部虧空，他是頭號欠戶；科場舞弊，他無力整肅──皇阿哥們就是瞧準了他的失敗，才敢在他太歲頭上動土──他『和光同塵』，人們抓住把柄告刁狀，皇上更不愛重，他越發害怕，更加『和光同塵』。如此循環，得了不得了？本來就不信任，這不是雪上加霜？聽說今歲皇上駕幸熱河，一改往常規矩，要他跟在身邊，毓慶宮侍衛三月一換，這都是什麼症候？」

胤禛聽得心頭突突亂跳，忽地又想起隆科多出任順天府尹的事。又想到自己和胤祥素日在眾人眼裡是太子的左右臂，禁不住拭了一把額頭冷汗。許久，方嘆道：「今夜勝讀十年書。不過，事情畢竟沒有發作，總要設法挽回。我和太子情則手足，義則君臣，這個當口萬不能落井下石，這條道要走到黑！」

「這條道要走。」鄔思道點點頭道：「但不一定走到黑，是要走著瞧。盡了人事，還要看天命。如果太子能洗心革面，改弦更張，或者能回天心，就這樣下去，三年之內如無廢太子之事，四爺抉了我眸子去！」胤禛激動得站起身來，在地下快步踱著，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嘆道：「沒想到我辛苦辦差，落到漩渦當中。如今戶部清理國庫，他就欠著一屁股債──四十五萬！說是年底交，還不定怎麼樣呢！萬歲爺掐著日子，一定要十月前完差，現如今磨盤就夾著我的手！」

鄔思道怔了一下，問道：「四爺能不能勸勸太子，不要說得這麼直，只拿萬歲爺的話壓一壓，請太子顧全大局早日清債。」「你不知我這二哥！」胤禛噓著冷氣道，「看上去溫存柔弱，其實黏膠膩牙，正經話說得重，他受不了，旁敲側擊，他裝模糊兒，有時候氣死人不償命。」鄔思道遲疑了一下，將茶杯輕輕放下，突兀說道：「四十五萬……不是個小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先代墊上！」

「啊？」胤禛失驚道：「我從哪給他弄這麼大一筆錢，我一年一萬八千兩俸祿，莊子也在阿哥裡邊最少……和老八他們商量，豈不是與虎謀皮？」

鄔思道架起枴杖，至門口望著外頭的濛濛細雨，良久才道：「這筆銀子我出得起！」胤禛一下子驚呆了，略帶口吃地說道：「早已知道你是江南世家，竟如此豪富麼？」

「不是。」鄔思道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我家小康而已，剝皮抽筋也拿不出兩萬。倒是這次進京，得了一注意外之財……」說著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托在手上，說道：「四爺，請看！」

胤禛湊了一步，卻見鄔思道掌上托著一個榛子大小的物事，碧幽幽亮晶晶，在燈下閃著五彩瑩光，正是一枚寶石，因道：「這是一枚祖母綠，頂多值五萬銀子……」

「十枚就是五十萬。」鄔思道笑道：「何況還不一定只有十枚。據我推斷，當有十八枚，連同其餘珠寶，其價當在三百萬以上，區區四十五萬何足掛齒，將來如有別的用場，四爺也是寬寬綽綽的……」胤禛聽了心下暗自駭然，問道：「哪裡得如此巨款？我這人可是非梧桐不棲，非廉泉不飲！」鄔思道踅回椅中坐了，說道：「天下無主之財多得不計其數，我既許身於主，自當代主分憂。」

胤禛沒有答話，只用詢問的目光盯著鄔思道。鄔思道悠然說道：「這套富貴在大慧寺，已經沉淪百年，四爺不取，早晚有一日便宜了那群禿驢們。這件事現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還有我們也知！」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聲，胤禛和鄔思道都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位老僧穿著土黃布衲、皓眉白鬚飄然步入，後頭跟的頭陀卻是性音。這兩個和尚一文一武，老者文覺，專門陪侍胤禛接待天下遊方高僧，與北京諸禪林主持交往，是胤禛的寄名替身和尚。性音則住在府北黏竿處，訓練家丁護衛及子弟武術。見他們進來，胤禛笑道：「鄔先生剛罵過禿驢，就來了兩個和尚！隔著這麼遠，性音都聽見了？」文覺和尚一揖而坐，性音笑道：「我有傳音之法，那邊書齋離這兒不足一箭之地，我聽得清楚。」

「我的癖性喜歡搜奇尋異。」鄔思道略一致意，安詳地說道：「在大慧寺數日，讀遍了寺內碑碣。因這座寺院原是前明太監李永貞所造，我就留了心。記得《嘯風雜記》裡記載，李永貞、李朝領建魏攪生祠，塑魏忠賢像『冕旒，執笏，儼如帝王……像以沉香木為之，眼耳口鼻手足宛轉一如生人。腹中肺腑皆以金珠寶玉為之，衣服奇麗……」

他侃侃背誦暢若流水，眾人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卻聽鄔思道口氣一轉，說道：「後來轉到神庫，見兩個沒有埋掉的木雕神像，頗似記載中說的情形，只年代久遠，泥塗煙染，已經不成模樣。從神座後看，正是天啟五年所造，我就斷定，此必是魏忠賢像無疑，挖出它們的眼睛，恰是四枚祖母綠，埋在大慧寺三枚，一枚隨身帶著，就是四爺方才見到的了。」三個人不由都把眼睛盯向鄔思道案前，那顆寶石熠熠閃爍，實實在在放在那裡！性音兀自訥訥而言：「居然有這麼巧的事？」

「這不啻是一座金庫，四爺為天下計，取不傷廉。」鄔思道的眼閃著光，聲音卻仍很平靜：「魏忠賢號稱九千歲，據理而推，當有九座雕像，埋沒這許多年被我發覺，正是天授於四爺！神庫下一定還埋著七座。這件事辦起來一點也不難，由十三爺出面住廟靜修，帶上性音、狗兒或坎兒，神不知鬼不覺就取回來了！」文覺不禁讚道：「先生真是奇人！不過那七座也許已經沒了。我也有點不可思議，造像的人當日怎麼不取了去？廟裡那麼多和尚，一百多年也沒認得！」「荊山之玉、靈蛇之珠，並非人人能識啊！」鄔思道嘆道，「木像通身都用糯米粉漿糊了，大約就是當時造像或守祠的人幹的，不過魏黨失勢，朝廷搜捕極嚴，知情人或沒來及取用就遭了毒手。」

這些話很像是夢話，卻都分析得絲絲入扣湯水不漏，一時間書房裡沉寂得荒廟一般。許久，性音揎臂攘眉，興高采烈地說道：「四爺，就照鄔先生的主意。三天之內，我們把寶物全起出來！」

胤禛望著鄔思道，他已經說不出什麼。但覺五內俱沸，酸熱之氣翻騰。良久，才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有點瘖啞：「先生，我無話可說，如此待我，我何以為報？」

「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鄔思道沉靜地答道，「貝勒以國士待我，我豈能以守財奴報您？」

第十五回　清庫銀貝勒晉王位　觀貴相王子延妖人

隨著胤祥進駐戶部，清理虧空銀兩重新開始，京師官場的空氣再度緊張起來。胤祥因人手不夠，親自點名從口外駐軍調了四十名伍哨長，都是自己練兵時使出來的，略通文墨帳目的未入流軍校，分口組織了四個分帳房。又從秋圍貢生中選出田文鏡李紱一干人，讓施世綸糾集戶部原班吏目組成核查總帳房，自帶了狗兒坎兒坐在簽押房掌總兒。除了每日寅、辰、巳三個時辰巡視各帳房，還要不時會議匯總，召見欠債官員，催促發文，草擬奏議折片。從早到晚，偌大戶部，但聞算盤子兒打得下猛雨似的，催得一干欠債官員魂飛魄喪。

眼見八月十五臨近，帳目也收了十之七八，聽說廣東總督武丹也已趕來。此人是個欠帳大戶，但他和魏東亭、曹寅、穆子煦同屬一類，都是熙朝元勳，從康熙初年從駕當侍衛，迭次擎天保駕，幾番出兵放馬，生裡死裡和皇帝一塊兒滾過來。論身份雖不過一品大員，論情分卻無論誰也比不了。康熙待人優遇，阿哥不及外戚，外戚不及大臣，愈是親人愈是不留情面，惟這幾個人眷寵優渥不拘形跡，劍履朝聖紫禁城騎馬，不同於一般官員，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上次清逋中途停止，明面兒上說是下頭十幾個州府官員上吊抗債，壓根兒說心裡話，就是因為武丹曹寅等人欠的債數目大，而且都是為康熙皇帝歷次南巡舉債接駕使了。清他們，錢是皇帝花了；不清他們，一班頂債的武官又都抱定了主意，惟他們馬首是瞻。如今又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魏東亭穆子煦稱病，皇帝已經照准不必來京，武丹曹寅來了，若是還不上，這件事還是要泡湯。情知如此，胤祥不免心裡犯嘀咕，叫過施世綸交代了兩句，只說回府去，便打轎暢春園來尋胤禛。剛到園口雙閘邊，卻見年羹堯從裡邊擺著步子出來，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上套著錦雞補子，頭上頂戴也換了起花珊瑚，看去十分鮮亮。胤祥不禁笑道：「嗬！升官了？幾時回京來的？」

「回十三爺話！」年羹堯打千兒行禮，笑道：「我回來三天了，剛見著萬歲爺。萬歲爺說桐城的差使辦得好，給太子爺和四爺露了臉。因四川提督出缺，就補了上來。這一回出京，再見十三爺可就沒那麼便當了。」胤祥回顧狗兒坎兒笑道：「瞧見了沒有？這就是你們榜樣！好生跟著四爺，憑你們這份伶俐，將來也能弄個紅頂子戴戴！戴鐸前日陛辭，去福建漳州，放了道台，我還教訓高福兒，不要只在端茶送水的差使上做功夫。要出頭當人上人，得能為主子分憂，主子是龍，你就是雲，主子是虎，你要刮得起風！」狗兒坎兒聽得似懂非懂，一個虎鈴著眼看著器宇軒昂的年羹堯，坎兒瞇著眼笑道：「出頭有什麼好？出頭了不成王──」他忽然想到這是說年羹堯，生生把個「八」字扣在肚裡。

年羹堯見他如此不恭，目光微睨了一下坎兒，笑道：「十三爺，您來的不巧，太子爺和王師傅正在澹寧居和武丹老軍門陪著萬歲說話。四爺辰時就回府去了。若見太子呢，您得等一會兒，要見四爺，恰好我也要去辭行；咱們一塊兒去吧？」胤祥想到太子每次見面有氣無力不死不活的樣子，搖了搖頭道：「走，一塊兒去定安門四貝勒府。」年羹堯湊近了胤祥，四下看看，壓低了嗓門說道：「十三爺還不知道吧？方纔我聽何住兒透信，大千歲進封直親王，三爺封了誠郡王，四爺是雍郡王，五爺是恆郡王，七爺是淳郡王，八爺是廉郡王。連十三爺也高昇了，如今是貝勒爺了！」

「是麼？」胤祥一腳跨著轎杠，目光霍地一閃，說道，「可惜六哥早早去了，沒趕上。九爺和十爺呢？」「奴才也問何柱兒來著，他說不知道。」年羹堯道，「大約沒有封吧──這事內廷已經在擬旨，還要幾天才頒布呢！真得恭喜十三爺了，十一爺十二爺也都沒有升號呢！」胤祥轉著眼想了想，說了句：「我可沒有那麼癡，身外之物，何喜之有？」說罷便升轎起杠。

胤禛在萬福堂聽了胤祥的回報和年羹堯的道賀，似乎有些無動於衷。進封王位原是喜事，但剛好截止到八阿哥胤禩，這裡頭不能說沒有文章。這件事鄔思道早已分析到了，如果皇上一意專信太子，就會把兄弟們的王位留到自己死後，由太子登極時親封。現在分封，是皇帝自己收攏阿哥人心，削奪太子權柄，權衡利弊，還不如都不晉王位的好。心下惦惙著沉默了許久，胤禛方說道：「亮工升任四川提督，這才是件可喜的事。狗兒坎兒，你們進來。」

「四爺，奴才們侍候著呢！」狗兒坎兒在廊下逗鸚鵡玩兒，忙進來笑道：「主子有什麼差使？」胤禛看著他們，透了一口氣道：「你們兩個極伶俐，這一條很招我喜愛。但你們一日一日大了，應該懂事了，不能總是孩子氣惡作劇。我這奴才裡頭最有出息的就是年羹堯，好讀書，能帶兵，很給我露臉，你們得學著點。不能遇事總讓主子給你們揩屁股。」

胤祥想起自己方纔的話，不禁一笑，正要說話，狗兒笑道：「是，我們跟主子，不能胡來。上回那個賣雞蛋的要不打那個要飯老頭兒，我們也不會捉弄他……」

「我不是說這件事。」胤禛哼了一聲！「你們居然把八爺的照壁牆給賣了，可是有的？」

胤祥年羹堯皆一愣。胤祥雖說帶他們在部，卻沒有十分拘管，每天都放他們出去戲耍一兩個時辰，不想又做出事來。胤祥說道：「兩個小狗崽子，怎麼這事我不知道？」「這是五天前的事了。」狗兒看一眼坎兒，說道：「我和坎兒去宣武門玩，那裡有個錢財主正蓋房子，工地上缺磚。老狗日的吝得要命，嫌採辦買的磚太貴，要扣工錢賠補。坎兒和我看看泥水匠吃的和狗食一樣，心裡氣急，就過去說：「八爺府前的照壁要換新的，舊磚便宜，您買來多合算！」

「姓錢的還不信，瞪著眼問我們是哪裡的，我們說……我們說我們是八爺的伴當……他就跟著我們去了朝陽門。量牆，賣照壁……」

胤祥一邊聽一邊思量，笑道：「八爺府前門禁何等森嚴，人家就允你們拿皮尺去量牆麼？」坎兒道：「這是預先做好的套兒，我們先去八爺府，跟門政說好了，我們是三爺府的，三爺看著八爺這牆式樣好，想量著照造一面，他們憑什麼不依？錢家老爺就遠遠看著我們量牆。後來八爺剛好出門，我們又親自上去稟說，八爺笑著點點頭就上轎走了，由不得老龜孫不信。當時下了二十兩定銀，講好第二日拆牆，他就走了。」胤祥笑得打跌，問道：「……第二日他真的去拆八哥的照壁了？」坎兒搖頭道：「第二日您吩咐我們去步軍統領衙門，沒得閒兒看熱鬧兒，也不知他去了沒有。」

「他要不去，我怎麼知道？」胤禛皺眉嘆道：「三哥當笑話兒給我說，我一猜就是你們，別人沒這個心膽！……這是京師，是御輦之下，王法文明，怎麼能這樣兒？」他陰沉著臉站起身來，說道：「記得收留你們時的話麼？這種事到此為止！跟在我府，得照我的墨繩走路；跟著十三爺，事事得聽十三爺吩咐。收收你們的野性子──去吧！」

狗兒坎兒吐了一下舌頭對望一眼，諾諾連聲退了出去。胤禛這才說道：「昨天我已經見了武丹，私下裡問了問，他和魏東亭、曹寅、穆子煦共欠銀子折到近四百萬兩。銀子，確是萬歲爺幾次南巡接駕花的。我告訴他，接駕迎駕國家有制度，理應動用官家的錢，如今為這事欠了私債，很為老將軍擔憂。武丹倒沒什麼，只說一定還錢，就連其餘三個人他們書信來往，也沒有一個頂債不還的。但他們的家底我知道，砸鍋賣鐵也難以清償的。所以我猜肯定是萬歲爺要從體己錢裡拿出來替他們還的。」年羹堯笑道：「既然如此，何苦叫十三爺和老施他們作難？早點清了帳不就結了？」

「萬歲爺也是一本苦帳。」胤祥八字眉舒展著，朗聲笑道，「修暢春園、避暑山莊，內幣也花得河乾海落的了。如今不逼到山窮水盡，他老人家也善財難捨。再者，其餘欠債的都巴巴兒看著，他也不願落個有親有疏的名聲兒。我現在其實是在逼老爺子還帳啊！」

胤禛上下打量一眼胤祥，說道：「這話透徹，其實是從大內萬歲私庫裡討錢！」他的目光像結了冰，凝視著窗外，誰也猜想不到這個神秘的腦瓜裡想的是什麼。良久，胤禛方一字一頓地說道：「萬歲肯定私下對武丹他們有承諾。所以，清債的事只要再苦頂一陣，一切都會冰消瓦解。我們盡的是臣子之道。為臣，當為國家著想，要把國庫的錢一分不拉都收回來；為子，當為父親著想，也不能把大內掏著精窮，叫皇上頒賞群臣也捉襟見肘……」

年羹堯張大了嘴，一時有些弄不明白，一向以為，皇帝是想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的。胤祥喃喃說道：「那……，我怎麼辦吶？」胤禛一哂，說道：「太子也擺不明這個理，他去澹寧居幾次，想摸阿瑪的實底兒，萬歲爺都是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和鄔先生計較，八月十五前要拚命擠一擠這群丘八，除了武、魏這幾個人，別的人並不真窮，真的擠得差不多了，過了八月十五皇上也許就要說話了。」

「成！」胤祥找胤禛，就為討這主意，將椅子扶手一拍起身來，正要拔腳走路，胤禛卻叫住了：「忙什麼？債務的事一旦看透，已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羹堯，你把見萬歲的情形說說，叫十三爺也一處聽聽。」

年羹堯似乎有點意外，愣了一下，說道：「萬歲爺沒有說多少話，當時只有武丹在，萬歲問了我當年在飛揚古軍中當游擊時，去陝西調糧，殺掉陝西總督葛禮的情形。我備細說了請天子劍斬葛禮的事，老人家聽得很仔細，有時還看著武丹點點頭……後來萬歲又說桐城的差事辦得好，替國家分憂，不枉了你主子栽培。又說，武老軍門為國家出了一輩子力，名份上是君臣，其實他從不把這些人當奴才使，準備調武丹回京任直隸總督，如今晉封奴才做了提督，一尺闊的溪水，可以一躍而過，得好好學武丹忠心辦事……」

「後來呢？」胤禛看看聽得心不在焉的胤祥，問道。

「後來太子爺來了，萬歲就叫奴才出來了。」年羹堯道，「恰出來碰上范時捷，要去八爺府辭行，說八爺請了個老道士叫張德明，最會看相，約奴才也去，奴才沒答應，又遇上十三爺，就和爺一道兒來了。」

胤禛想起范時捷，不禁莞爾一笑，但這只是一閃而過，隨即說道：「你明日就上路了，我吩咐你幾句話，你要記牢。」年羹堯忙起身垂手侍立，說道：「請主子訓示。」「你還坐著聽，雖說你是我門下奴才，我們還是親戚嘛。」胤禛一下子變得異常隨和可親，滿面笑容擺了擺手，說道：「你這個提督是朝廷的，去了之後要切實辦差，帶好兵，給朝廷爭臉，也就給你的四爺掙了體面，這是最要緊的。二是不要和朝裡阿哥隨便來往，朝廷屢次下旨不許阿哥結交外臣，要有什麼人找你，說什麼話，你得如實稟告奏聞，要叫我知道。三是不奉旨或我的話，不必一趟一趟回北京，北京是是非之地，又值多事之秋，你的身份扎眼，回來多了一點好處也沒有，府裡你妹子有福晉、鈕祜祿氏，還有我照應，你盡可放心，把家眷也帶到任上，實心做事。你好，我們自然也好，有我，你自然好，榮辱損益全是一回事──我的這些話你可明白？」

「扎！」年羹堯原本斜簽著身子坐著，「唿」地起身答應道：「奴才明白！四爺的話從來只吩咐一遍，奴才牢記在心！」

「去吧。」胤禛滿意地點頭一笑，「去見見福晉，辭別你妹子。到任後給我個平安稟帖就成。」

胤祥待年羹堯出去，也站起身來，伸欠了一下笑道：「我當萬歲有什麼要緊旨意呢！要沒別的事，我回部去了，十幾個硬頭釘子在那邊等著我去拔呢！」胤禛嘆道：「好兄弟，方才年羹堯說的，沒有一件與我兄弟無關。兄弟英雄豪氣，只是太粗心啊！夜間捫心想一想，你就都明白了……」

※※※

年羹堯的消息一點也不假。朝陽門外八貝勒府西花廳，聚了一大群人，正等著名震京華的異能之士張德明。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是早已到了，王鴻緒、阿靈阿、揆敘一干人或坐或立，忐忑不安地等著去請張德明的任伯安。明面上說，他們都是來府恭賀胤禩榮進王爵的，但東道主八阿哥胤禩卻一直沒露面，只家下長隨們穿梭般來來往往，將一盤盤細巧宮點擺放得齊整，配著荔枝、龍眼、蘋果、葡萄諸時鮮水果，看去煞是鮮亮。眾人卻都無心品嚐，有的喫茶，有的品橄欖，滿屋裡水煙呼嚕嚕響成一片，弄得煙騰霧罩。

「九爺！」王鴻緒就坐在胤禟身邊，等得有點發急，燃著火媒子問道：「再有一會兒該掌燈了，怎麼不見來？敢怕是這牛鼻子沒有真才實學，不敢來了吧？」胤禟未及說話，旁邊胤䄉咧著大嘴笑道：「我素來就不信這些個。上回跟著八哥去潭柘寺，也碰見個裝神弄鬼的，一男一女摟著親嘴兒。四圈圍著人山人海，說這對淫賤材兒在佛山不正經，佛祖見怪了，叫他們當眾黏到一處出醜。我他媽的提了一條蜈蚣放在他們鼻子上，嚇得他們『媽』地一聲就分開了……」說罷哈哈大笑。

胤禟架著二郎腿，端著杯子看茶葉泛沫兒，說道：「此類事有真有假。我原本也不信，上回大阿哥說，連三哥都請他相過面，這就蹊蹺──三爺是何等樣的道學，豈能輕易相信這些個？瞧罷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王鴻緒儒生出身，翰林清秘，只是好奇才來看看，心裡對胤禩此舉卻大不以為然，冷笑一聲說道：「我今兒就要看看這牛鼻子的能耐！招搖撞騙，連六部裡的士大夫都給蒙了，又在阿哥裡頭鬧騰！在這裡玩把戲，我就叫他吃不了兜著走！」坐在斜對過的乾清宮侍衛鄂倫岱滿臉橫肉，油光滿面，正和阿靈阿說話，聽見王鴻緒說，轉臉笑道：「別以為讀了幾句子曰詩云，就能參透天下事了！馬仁道跟我說，他認識張德明那會還是個舉人，張德明斷他能考到二甲七名。初榜下來，卻是第三名，正想著姓張的斷的不準，臨到殿試，考官見他的詩錯抬一格，一下子降到第十七名，恰好取在二甲第七！你說相得準不準？」

正七嘴八舌議論間，簾子一響，任伯安急步進來，說道：「來了，怎麼不見八爺呢？」胤禟一彈袍角，笑道：「少時八爺就來。張先生既來了，就請進來吧。」眾人一齊張眼往外看，果然見幾個長隨導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道士沿著石子甬道閒步進來，眾人便不說話。王鴻緒冷眼看那張德明，約有六十歲上下，鶴髮童顏，步履健捷，穿著件八卦鶴氅，頭戴雷陽巾，手裡搖著一把羽毛扇，倒也似仙風道骨，只似笑非笑，漠然站在門口審視屋內眾人。王鴻緒因冷冷問道：「仙長不在山中修道，來這衣錦繁華叢中何事？」

張德明略一躬身，淡淡說道：「為佈道而來。」王鴻緒噴地一笑，說道：「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道人既通術數，不知有何神通？」張德明默默注視王鴻緒良久，說道：「居士，你方才說得好，要看看貧道的能耐，何以能在京師招搖撞騙，連六部的士大夫都蒙哄了去！貧道自幼生有異秉，長投明師，修五千言道德真經，通漆園莊周幽徑，若無實學，也只好是吃不了兜著走了！」說罷仰天大笑，眾人無不悚然相顧瞠目結舌。

「老道還真他娘有點門道！」胤䄉見他這個下馬威噤得王鴻緒臉色煞白，哈哈一笑起身拍拍張德明肩頭道：「你先瞧瞧，咱們福分如何？」張德明轉眼看了看胤䄉，略一沉吟，說道：「你是十爺？燕頷猿睛、帚眉方口，原本是個將才，可惜這對貼腦耳另主福祿，兩下一衝，沒了殺氣，帶不得兵。十爺龍子鳳孫，功名事業卻無大成就，倒落了個壽字，九十四歲善終，原是個長壽阿哥。」胤䄉不禁鼓掌大笑：「好好！我有錢有勢，最怕短命，及時行樂一世也叫快活，你算搔著癢處了！」說罷推著張德明：「去去，給他們都看看！」

張德明略一點頭，至阿靈阿身邊，端詳道：「君山根氣正，土星明亮，位可至台閣，不用疑心。今明兩年之內，恐防疾病，切須留意。」阿靈阿哂道：「這都是奉迎話，何足為奇！說有病，早尋郎中，不就結了？」張德明一邊向前踱，口中答道：「規避疾病，轉為囹圄之災，反而得不償失。」說道，已至鄂倫岱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侍衛，說道：「君不貪女色，胸無機械，令人可佩，才智有限，要憑附他人，方可有成。所謂『青繩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致千里！」一邊說，又回身笑謂王鴻緒：「君女相身，祖德隆厚，除了阿哥，在座的位至卿相，僅君一人。只恐晚歲小過謫遣，君王雖欲起復，然命數已盡，奈何奈何！」

「我呢？」胤禟一直在旁邊聽，見張德明侃侃而言，因將辮子甩向腦後，仰臉問：「我問凶不問吉，請講。」張德明一笑，說道：「九爺君子心胸，原該如此。按九爺戊唇月口，鳳目蠶眉，耳輪如珠，原是極貴之相。惜乎鷹鼻權腮，略有破相，明堂氣隱，心多殺機。恐防五十四歲有一小厄。譬如溪水，一尺之闊，舉步可越，過得去，壽至八十，過不去，恐有不忍言之事。」說罷，略一沉吟，又道：「請九爺伸出左手，貧道再看。」

胤禟默默伸出手來，張德明略一看便道：「此乃玉井紋，佐理朝綱不必問了。此紋名曰『天印』，卻中道截斷，不知府中可有殺婢之事？若有，即是此事妨了陰功。這與相面原是一理──我已知九爺何以不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了。」胤禟臉上肌肉猛地一抽：他確有殺婢的事，倒也不為姦情。前年夏兩個丫頭在廚房拌嘴，攪得他午睡不成，起來就命都捆了，放在馬廄旁曬太陽，看守的人躲了納涼，丫頭就中暑死了。這事一向也沒理會，張德明一語道破，胤禟不由一陣懊悔，嘆息一聲道：「這是命數……」

正說得熱鬧，外邊一群人，一色青衣小帽，長隨打扮，都是一聲不吱，魚貫而入，一溜齊兒排在大書櫥前。鄂倫岱一眼看見胤禩也是這般裝束混在裡頭，不禁一愣。揆敘起身道：「這裡邊有一位是八爺，其餘都是府裡使喚人，請仙長觀相！」

眾人立時把目光一齊掃向張德明。

第十六回　懷叵測亂言天子氣　洩私意胤䄉辱大臣

張德明泰然自若，安詳地注視眾人一眼，突然仰天大笑：「貴人之氣雲蒸霞蔚，豈與常人等量齊觀？凡夫俗子目為五色所迷，所以難以分辨。此一點小伎倆，大約難不住我！」因將羽扇一一指點：「頭一個身有吝骨，第二個蛇目無義，第三個華蓋封頂，第四個媚骨外露……」他一個一個簡短地下著斷語，直到第十一，才道：「此真八爺也！白氣貫頂充塞一室，罡風颯然，直透明堂！別說站在這群齷齪小人中間，就是藏進紫禁城，混在金枝玉葉之中，我也一眼認出來了！」胤禩被他說破，自失地一笑，擺手揮退了眾人，把帽子隨手一丟，脫去外頭青衣，內裡穿的卻是件滾邊繡金湖縐天青袍，瀟灑地將手一讓，說道：「簡慢你了，請坐，看茶！」

「老道士真玄了！」揆敘笑道：「什麼是氣？我怎麼就看不見呢？」「氣者，按儒家之說即是器宇。」張德明搖著羽扇款款說道，「然而道家視之，氣乃人精神所在，聞之無聲，視之有形，卻也有濁清之別。王莽時朝廷星士，在長安觀氣，見南陽一帶，煌煌赤氣沛然沖霄，是為天子之氣，派羽林軍數千至南陽控龍脈。但此人數術不精，竟放走了劉秀，倒挖斷了王莽自己的王氣，所以一代而終。茫茫天數，難以全知啊！」胤禟爽然自失，說道：「這是載於後漢書的。只不知我的是什麼氣？「九爺十爺是紫氣，王大人揆大人阿大人乃是青氣，八爺和鄂軍門卻都是白氣。」因指著任伯安和外頭的長隨們道：「如此類人，則雜沓不堪，似灰似煙，說不到氣上。」

鄂倫岱愕然說道：「我居然和八爺一樣？」張德明冷笑一聲，說道：「豈有一樣之理？你不過是將軍，帶著西方煞氣罷了。八爺白氣如虹似霓，縷縷紛紛，聚合不定，乃是王氣！」

胤禩想到內廷傳出自己封王的消息，心中一動，噏動一下嘴唇，卻沒有說什麼。胤䄉搖頭咂舌，噓著氣笑道：「不知太子爺、四哥十三弟是什麼氣。敢怕是晦氣！不然我們怎麼每日受他的鳥氣？」一句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王鴻緒多少也知道一點五行生剋之理，聽張德明這番話，心中已是暗服，禁不住擊節讚道：「美哉先生論道，如飲佳釀！」

「借你這句話我來拆字。」張德明乘興說道，「『美』字八劃，可拆為『羊大』。『羊』，『祥』也，是最吉之字。又可拆為『八王大』三字，今日給八爺看相，可謂巧不勝言。」任伯安聽得出神，衝口問道：「那麼『佳』呢？」「『佳』為一人執圭之象，也是八劃。」張德明應口答道：「仍舊應照著八爺。八爺命相確乎是貴不可言！」

胤禩笑著笑著，突然眼波一閃，說道：「說過頭了吧？」張德明漫然說道：「不過頭。其實我還有話，八爺你如今只是貝勒，若僅如此，一人執圭，宰相亦可，攝政亦可，八王為大，僅對兄弟而言，說不到別的上頭。」他口鋒一轉，辭氣突然異常犀利：「倘若王爵加身，白氣護頂，則翻為極貴之兆，天命悠悠，人力不可更移！」

「你放屁！」胤禩突地勃然變色，「砰」地一聲重重擊案，「我不過看你浪有虛名，清談取樂而已，你輒敢如此放肆狂吠，陷我於不臣不義，置我於難測險地！來人，把這個沒天理的妖道捆起來，送順天府！」

胤禩人稱八賢王八佛爺，出了名的面和心慈，好賢輕財。多少犯了彌天大罪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但有緣分見他，必定有一番慈悲安置，從來是溫良恭讓和藹可親，誰見過他如此雷霆震怒？一時都嚇懵了，驚呆了，一個個臉色蒼白面面相覷，廳中靜得針落地都聽得見。張德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旋即仰天大笑，眼見兩個長隨大步過來要動手，將手中羽扇一指，說道：「咄咄！不要惡作劇！」那兩個人竟著了魔法似的，張牙舞爪擺著架子被定在當地！

「好妖道！」胤禩霍地起身，咬牙獰笑道，「取狗血來，請出萬歲賜我的倭刀！」「慢！」張德明也站起身，閒適地踱了兩步，格格一笑，說道：「合則留，不合則去。八爺何必學那些無知市井屠沽之流？我定他兩個，並非法術，卻是吾師親傳三昧神氣功，狗血有什麼用場？貧道雖去，也想請問八爺，怎見得我的話就是陷您於不臣不義？」胤禩怒不可遏，見長隨遞上倭刀，劈手奪過抽出來，晃一晃，冷森森寒氣逼人，挺在手中直趨張德明，惡狠狠道：「那就請你試刀！看是你的氣功硬，還是我的寶刀硬！」

張德明也不躲閃，朗聲笑道：「自然是爺的刀硬。不過，貧道與八爺俗緣太深，你這一刀下來，恐怕兩俱有損──我這就給你憑據。」說道，從懷中取出一把裁紙小刀，略一掂量，向羽扇柄輕輕一搪，連刀帶扇扔在地下，抬頭笑道：「八爺，你袖中也有一把檀香木扇，請出來一觀。」胤禩陰森森一笑，從袖中取出扇子看時，不禁駭然，原來木扇居然也從中一折為二，刀痕宛然尚在！胤禩的臉白得窗戶紙一樣，失神地丟了倭刀，座中眾人也都嚇得面無人色。

「我不怕這一套！」胤禟卻沉得著氣，陰沉沉說道：「邪不侵正，你這點子本事，比得上白蓮教主徐鴻儒？你今日話意，說什麼王上加白，難道不是挑唆八爺圖謀不軌？當今聖明在上，太子賢德，臣事以忠，君安其位，你怎敢以天命之說惑亂人心？講！不然……我用皇封朱標的夾棍夾了你，丟進油鍋裡炸焦了你！」

張德明身懷異術，其實即今所謂「特異功能」，因有恃無恐，並無懼怕之色，一哂說道：「既有如此忠心，又何必叫山人來府獻醜？天命無常，帝道無親，惟德是輔：這不是儒家聖人的道理？王上加白固然是『皇』，但八爺如今尚未封王。你若不封王，至多不過五年攝政好做。就如前年薨了的康親王，極平常的一件事，又何必大驚小怪自作多情？」胤䄉從驚怔中清醒過來，呵呵大笑起身道：「八哥，你也成膠柱鼓瑟的了。這都是說說玩玩的事，誰認真來著？太子爺那麼聖明，又怎麼會丟了嫡位？要真的丟了，別的阿哥撿起來也不算犯王法呀！」

「唉……」胤禩喟然長嘆一聲，「張道長，此種事豈可兒戲？說實在的，你講的這些，有些很有道理，但我是既不敢想也不敢聽。你有真才實學，萬不該總在阿哥堆裡轉悠，早晚有一日糟蹋可惜了兒的。明兒我去禮部說說，白雲觀尚無主持道長，你到那裡清修吧！」

張德明向地下拾起兩截羽扇，信手一搓，已是復原，道貌岸然地合掌一揖，說道：「昔日鄒陽獄中報書淮南王，『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暗以投人，則莫不按劍相眄』。我與八爺交淺言深，如此措置是情理中事。我所言是據易理而推，驗與不驗，日後來證。在座諸公人人懷荊山之玉，含靈蛇之珠，都是絕頂聰明的命世之士，且請拭目以待──無量壽佛！」

※※※

七月節過後，連著幾場透雨，秋風漸起，金穀登場。胤祥和施世綸一干人越發沒明沒夜地苦幹，交七月底，國庫還銀已四千餘萬。太子胤礽眼見成效大著，也來了精神，不隔兩日就到戶部一趟，夥同胤禛一起召集會議，督促清逋，務要在十月之前漂漂亮亮把差事辦下來。康熙原來對太子一肚皮的氣，見他督責如此認真，心下也自慢慢平和了。時近中秋。年年這時有兩件大事要辦，一是督催各省收納糧賦丁銀；二是勾決人犯。秋決處刑，「應上天肅殺之氣」，事關國典，在園子裡辦就顯著欠莊重。康熙雖懶怠動，也還照老規矩，命駕返回大內養心殿，拜了明殿又祭天壇，召集禮部司官與上書房會議秋狩承德的事，白天接見官員，晚上手不停管披閱刑獄奏牘，還不時召見胤礽諮詢外任官員任免事宜，就忙得不亦樂乎，直到八月上旬末，才算將暑熱期間積壓的文案料理清楚。

這時幾位新王爺晉封詔書已下。廉郡王胤禩除了接見各旗旗主，分派旗人年例銀子，接收各個皇莊交納貢品，又兼管籌備宮中過節的差事。雖說八月十五年年都過，但今年是康熙聖誕五十五歲。為叫老爺子歡喜，胤禩合同內務府和禮部請旨，令大餔天下，凡五十五歲以上老人皆有月餅、加飯酒賞賚。滿宮人分派得停當，扎兔兒爺、製桂花糖、一籠籠蒸出栲栳大的饅頭、壽桃。六宮裡兩千餘名太監宮女，喜氣盈盈張燈結綵，忙得一團亂麻似的。胤禩一手操持旗務，一手操持宮務，滿心要把差事辦得滴水不漏。因見日子緊了，事情多得沒頭緒，閤府上下一齊動，依舊覺得人手不夠使，便叫過管家，吩咐道：「請九爺十爺去，瞧他們做什麼呢？」話未說完，便見胤禟一腳踏進來，因又笑道：「偏是我閒，你們就一日三趟地來，要幫忙時，一個影兒也不見！」

「你也甭叫老十，他也不會來。」胤禟顯得有點頹唐，一屁股坐了，悶頭喝著茶嘆道：「說到忙，豈止是你？你日日進宮，那起子窮官兒見不著，就湧到我那兒撞木鐘。想想也寒心，嫡親骨肉兄弟，老四那裡竟針插不進水潑不入！──他們哪裡知道我們的難──還不敢說老四老十三個破字兒！」

「你是怎麼答話的？」

「我說叫他們自己去見十三爺！」

「兄弟你錯了。」胤禩嘆息道，「這些都是無告的可憐人，夠不上和四哥他們說話，好容易見著你，怎麼好寒他們的心？再者，你這麼說，在外人跟前顯著我們兄弟生分，也不好。」

胤禟冷笑道：「本來就生分，喬模喬樣地裝什麼幌子？你大約不知道，我剛才去老十那裡，他正忙著盤家產，把細軟物件都搬到大柵欄、琉璃廠，要發賣還帳呢！」胤禩吃了一驚，鐵青著臉道：「胡鬧！」

「我看鬧一下也好。」胤禟怔怔看著窗外，說道：「叫他們嘗嘗六親不認的苦頭！──我心裡只是詫異：太子爺欠的債是怎麼還上的？我叫人去戶部查，真的是還了，疑心他動了內幣，內幣也不短缺！」

這正是胤禩也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他甚至為此派自己的奶公齊雅布去東北，秘密調查太子是否有挖人參的事，都無結果。據胤禩看，太子帳目不清，壓根戶部的差使就辦不成。這胤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想想終久還是不解之謎。思量著，突然想到，胤䄉變賣家產，做得太過分，難保康熙知道，要疑心自己是主謀，因立起身來，扇子一揮道：「老十太不成話。走，一塊瞧瞧去！」

胤䄉「賣家還債」鋪排的聲勢極大。這個二百五阿哥存心出胤禛的醜，撿了京師最繁華的所在，在前門外大廊廟一帶沿街搭起席棚，蜿蜒差不多半里長，傢俬擺的琳琅滿目，什麼金漆坐櫃、蟬翼紗帳、金自鳴鐘、瑪瑙鼻煙壺、倭刀、鳥銃、豹尾槍、東珠、象黃、琥珀朝珠、玄狐袍、各類成窯、鈞窯、定窯瓷器、金玉如意、紫檀屏風、銅鏡台、宣德爐、漱口盂、茶几、琴案、書架，凡百家中器具並破鞋爛襪子一應俱全，都標了價貼著紅簽，有的還搭著明黃袱子，顯見的是皇帝賞賜的物件。小到幾兩幾串，多到三萬五萬，價格也不一等。胤禩胤禟趕到時，大廊廟前累千累萬挨挨壓壓都是人。人們在五光十色的貨棚前東擁西攢，卻都為開眼瞧熱鬧，並沒一個敢問津的，只圍著傻看賣呆，有的竊竊私語，有的默默出神，有的譏諷挖苦，有的掩口偷笑，什麼樣兒的全有。胤禩胤禟擠得一頭熱汗，正沒做理會處，忽然聽人們吆喝：「十爺把施大人的轎攔住了，走，瞧哇！」

於是人流滾動一齊向西，越發擠得落花流水。胤禩胤禟趁著勁兒往前鑽，果然見一乘綠呢大轎停在當街，施世綸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長跪在地，胤䄉手裡拿著把破芭蕉扇，穿一身灰粗布截衫，正破口大罵：「姓施的，你還算個讀書人？是哪個狗娘養的考官取中了你這麼個怪物，我再不濟，是黃帶子阿哥，龍子鳳孫！當我的面你就敢動手拿我的人！」

「回十爺的話！」施世綸揖手說道，他的聲音多少有點嘶啞：「下官並不知這奴才是十爺府的。十爺既這麼說，下官還要諫十爺幾句，這豪奴蔑視朝廷大臣，攔轎喝罵，是十爺家教不嚴喲？」胤䄉一臉壞笑，破扇子拍著腿左右顧盼道：「這麼著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倒有心請罪，你當得起我一拜麼？你一個二品京官，大搖大擺從我面前過，連轎也不下，這是施琅庭訓給你的規矩？」胤禩這才瞧見，胤䄉身邊還圍著一大群官員，從部郎到司曹都有，都用憎惡的目光盯著正在受窘辱的施世綸，並無一人解勸，正思量該怎麼辦，卻見施世綸嚥了一口唾沫，說道：「下官是近視，沒有瞧見十爺……」

胤䄉此刻解恨到十二分，得意地扇了一下破蕉扇，哼地冷笑一聲道：「你敢情近視？你是沒上眼皮，只看天不看地！近墨者黑，近屎者臭，撲了高枝兒就來欺負人！」旁邊站的劉燮、黨逢恩等人個個趁願，繃著臉兒暗笑；金玉澤已升了兵部員外郎，在旁湊趣兒「勸」道：「十爺，您別惱了，他不過小人得意，氣著您身子倒金貴了。」

「我為國家清理虧空，又不曾中飽私囊，金玉澤，我怎麼『小人』？」施世綸氣得渾身亂顫，身子一挺，口氣變得異常強硬：「就是十爺的話，我也不敢苟同，也不懂──誰是墨？誰是屎？誰是高枝兒？請十爺明示！」胤䄉被他頂得一愣，頓時咆哮如雷：「你只認錢不認人，就是小人！卑污！銅臭不堪！」一揮手命府中長隨：「替爺啐他！」

胤禩見十貝勒府幾個人捋袖挽臂地上前，知道一口啐出去，立時要惹出傾動朝野的大事，忙大喝一聲「慢！」便拉了胤禟擠了出去。圍在胤䄉四周的太監、長隨和六部司郎官員足有大幾十號人，見是胤禩來了，都是一怔，黑鴉鴉跪了，一片聲請安。街市上的人越發瞧得興頭，圍擁著擠得水洩不通。胤禩黑沉著臉瞪了胤䄉一眼，哼了一聲，幾步走至施世綸身邊，柔聲說道：「方竹兄……屈了你了……」

……施世綸身上一顫，熱淚頓時走珠兒般滾落下來。

「十爺脾性刀子嘴豆腐心，出了名的躁性。」胤禩緊蹙眉頭，娓娓勸道，「今兒這事瞧我薄面，且撂開手。你是朝廷柱石之臣，量須放大些兒。這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回頭我稟知太子，叫他登門負荊請罪！」見施世綸兀自僵跪不語、淚光滿面，胤禟在旁跺腳埋怨：「昨晚叫你少灌點黃湯，你就是不聽！為你這不爭氣毛病兒，阿瑪都恨得牙癢癢的──今兒這可倒好，連老施都作踐！」

胤䄉滿以為這兩個哥子定要幫自己說話，不料都異口同聲責怪自己，不覺怔了，其餘官員人等也各各無趣。正發呆，胤禩已回身命眾人：「快攙老施上轎！老九，你親自送方竹先生回南橫街──你們愣什麼？」胤䄉僕人們見廉郡王動了氣，又見主人無話，只好答應著上來，做好做歹扶著一聲不言語的施世綸上轎，由胤禟騎馬護送，一逕去了。胤禩儼然主子般厲聲指揮：「把棚子拆了，東西往回搬！」胤䄉氣得一跺腳，也不打招呼，扭頭便走了。

※※※

第二日便是中秋節。頭夜康熙睡得很好，一大早起來，先拜了天穹殿、鍾粹宮、飲安殿，又至斗壇拈香，進了早膳，又至乾清宮接受百官朝賀。這都是官樣文章，卻一樣也省不下來，他耐著性子坐在須彌座上，聽臣子們一篇又一篇的「萬壽無疆賦」，什麼「海晏河清，聖治被化萬方」，又是「黃童白叟，共享盛世承平之福」，足足鬧了兩個半時辰，下來時，已是申末時牌。進了晚膳，康熙稍事休憩，便見胤禩進來稟道：「阿瑪，都預備齊了。何時啟駕，兒臣先去御花園知會。」

康熙正要答話，卻見養心殿總管太監李德全，帶著邢年等七十多個太監宮女進來請安。

「萬歲爺！」李德全笑嘻嘻道：「奴才方才去後頭看了，今年十五真個別緻！到底八爺調停得周全，再沒個挑剔的。老天爺也湊趣兒，晴得一絲雲彩也沒，老月兒圓的溜兒的，大月餅似的，已經慢慢起來，真叫人越看越愛！」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康熙因問胤禩：「阿哥們都來了麼？」胤禩忙躬身賠笑道：「兒子是從家裡逕直進來的。方才太子那兒的何柱兒說，到得差不多了，巴巴兒等著主子爺呢！昨兒見大哥三哥，他們叫兒子請旨，恩准年長阿哥把皇孫也帶進來沐恩光寵，也取個團圓吉利，不知萬歲……」「不用了。」康熙略一沉思，說道，「一百多個皇孫，大的十七八歲，小的才幾個月，還有乳母、諳達、丫頭、老婆子一大堆，少算也有四五百人，朕受不得這吵鬧。」

胤禩一聽「吵鬧」二字，陡地想起昨日大廊廟的事，胤䄉這個二杆子，別今晚再鬧事吧？不由心中一陣慌亂，忙道：「阿瑪要沒別的吩咐，兒臣得到後頭看看，不定太子已經去了御花園，兒臣還是隨班候駕的好。」康熙微笑點頭道：「你很知禮，去吧。看看侍衛裡武丹來了沒有，要沒來，叫進來一同賞月。」胤禩連聲答應著匆匆辭了出去。

御花園門口已是火樹銀花，因園內賞月，不宜張燈，胤禩獨出心裁。在園前漢白玉階下用一萬盞玻璃燈盤成二龍戲珠圖案，沿牆琉璃黃瓦下每隔一尺吊一盞小巧玲瓏的宮燈，紅黃藍紫青五色迷亂，既壯觀又不呆板。胤禩趕到園門口，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正和直隸總督武丹說話，胤禩遠遠便笑道：「武老叔，方才萬歲爺還說，叫傳旨請您呢！」說著便湊近前，拉起武丹的手道：「您今年有一個花甲了吧，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叫人瞧著眼紅呀！」武丹呵呵笑道：「奴才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匹夫一個，有什麼叫人眼紅的？」當下寒暄一陣，胤禩便問：「兄弟們都到齊了沒有？」

「差不離了。」胤禔笑瞇瞇看著胤禩，說道：「我沒仔細看。方才亂哄哄的。這才理出頭緒來。」胤禩聽著仍舊不得要領，一邊說話一邊向裡張望，胤祉笑道：「你要忙，只管先進去，我們不想站規矩，出來躲著和武老叔叔說話兒──還有，你得防著老十這個鐵頭猢猻惹是生非。我進宮前，他打發人去我府借阿哥衣服，我沒理他，這可不是瘋了？昨兒鬧大廊廟，今兒鬧到裡頭來，這八月十五就算過不成了！」

胤禩心下越發著忙，向三人略一點頭抬腳便進了園子。果見男昭女穆已經排好班次：西邊貴妃鈕祜祿氏為首、挨次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德妃烏雅氏、宜妃郭絡羅氏、成妃戴佳氏、定妃萬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陳氏、襄妃高氏，還有十幾個尚未誕育皇子的，如陳氏、色赫圖氏、石氏、陳氏等人，還有個新選的鄭春華，只是個嬪──胤禩卻知她和太子胤礽甚有曖昧──和一群答應、常在低等嬪御站了一處，一色青緞旗袍，高梳「把子頭」，腳踩「花盆底」，俱都垂手侍立。東邊以太子胤礽為首，挨身便是胤禛、胤祺、胤祚、胤禟、胤禌、胤祹、胤祥、胤禵、胤禑、胤祿、胤禮、胤祄、胤禝、胤禕，大的三十五六，長髯垂胸，小的尚在總角，粉妝玉琢。四百多個有頭臉有體面的太監宮女也都按房分立東西：女的人人花枝招展，男的人人神采奕奕，都是規規矩矩站著，只二十一個未嫁的和碩公主是嬌客，顯得隨便些，嘰嘰格格說笑個不停。

看了一周遭，沒有見胤䄉的影兒，胤禩深悔昨日沒有多和他聊聊，但此時急也無益，只好看情形處置──也許胤䄉稱病不來，或來了也未必就敢鬧事……心裡七上八下正胡思亂想間，卻見胤禔胤祉快步進來歸了班次。接著便聽李德全高唱一聲：「康熙老佛爺聖駕到！」

第十七回　放厥詞浪子受鞭責　明是非慈父行家法

這些阿哥裡頭，只有十四阿哥胤禵心裡清楚，今晚十阿哥是存心大鬧一場。他剛從木蘭圍場奉旨回來，就去訪了九阿哥胤禟，京華已是風雲歷歷在心，卻毫不動聲色靜等著這齣好戲。胤禵、胤祥相差兩歲，一樣的任俠豪爽，一樣的習兵好武，連個頭模樣也頗相似，卻和胤禛是一母同胞，都是德妃烏雅氏所出。但清代皇子制度，阿哥無論嫡庶，懸弧墮地，保姆就抱出去，交給乳母，各自八個保姆，八個乳母，還有所謂針線上人、漿洗上人、燈火上人、鍋灶上人，一到絕乳，又添八名讀過書的太監，謂之「諳達」，教語言、教行步、教禮節，舉手投足左右顧盼均按規矩來。雅步從容儀態萬方，並不受之父母，各兄弟間也只揖讓而已。所以無論父子、母子、兄弟，骨肉親情天倫之樂都是說不上的。胤禛生時恰因孝誠皇后產子而殤，例外地抱進了鍾粹宮，聊慰皇后膝下荒涼。為這檔子事，招惹了其餘阿哥妒火中燒，在胤禵那裡耳濡目染日積月累，不知撩撥了多少風涼話。因此胤禵自幼和胤禩一干人打得火熱，自己的胞兄胤禛倒不相干的了。

此刻，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坦然自若的胤禛和嘻笑顧盼的胤祥，一邊隨著迎駕、叩頭，心裡不住暗笑，猛聽眾人喊「萬歲！」便跟著叩頭，山呼：「萬萬歲！」

「罷了吧。」康熙笑容可掬，雙手虛抬了一下，說道：「今兒是家筵，大家痛樂兒，不必拘禮。往年這時分是賜筵群臣，他們享了君恩，卻不得與家人團圓，今年變了一下，白天賜宴，晚間各自回去，各得其樂，胤禩想得周全。」說罷便更衣，換了天鵝絨紗台冠，醬色江綢夾袍外又套了件石青緙絲棉金龍褂，腰間束一條金帶頭線鈕帶，足登青緞涼裡皂靴徐步走向御亭前的拜月台。

此刻風清氣爽，碧澄澄的天上月輪皎潔，柔和地灑落著水銀似的光。拜月台上香煙繚繞，案上供著爐、鏡、鼎、鈸、赤虎料珠、琉璃碗、金龍油燈，旁邊羅列著金輪、銀輪、瓷輪、銀馬、銀象、銀魚、銀螺、銀將軍、銀男、銀女、銀盞、銀罐、銀傘等法物。康熙向銀盆中盥了手，神情變得異常莊重，默然長揖到地，仰面靜靜看著昊天海月，喃喃祈禱：「總理河山臣愛新覺羅．玄燁熏沐謹奏上天：夫人生在世，事功易，成功難；成功易，終功難，善於始者必慎於終。此乃玄燁心中事：完人自古無之，臣願克減壽算求一完人，惟上天默察庇祐！」因為離得很近，胤禛聽得清清楚楚，想起父親一生嘔心瀝血一刀一槍開創基業，夙夜不倦孜孜求治，已成亙古一代令主，居然情願減壽以求全名，不禁癡了。正沉思間，康熙轉身笑道：「拜月已了，大家隨意入席賞月。七歲以下皇子可隨母親同座──照料好了，不要進得太多，謹防傷著脾胃。」

筵宴是早已預備好了，共是三十桌。錯錯落落散處在假山旁，水榭亭側，一桌一桌珍饈佳餚垛得老高。康熙的一桌就擺在月壇下，中間一個五福盤，擺著鴨絲燕窩如意、鴨子熏白菜、五香燒狍肉攢盤、丹桂湯、羊肚片，四周一色琺琅碟子點心，什麼桂花糖餡月餅、象眼小饃頭、餑餑、麵桃、西瓜、哈密瓜、葡萄、蘋果、荔枝……也不及細述。康熙因笑著對胤礽道：「難為你這次清理虧空，差使辦得好，不像往常瞻前顧後地疲軟，朕心裡很受用。你是太子，和朕同座說話兒吧。」因見鄂倫岱進來，又道：「吩咐御膳房，照這裡的樣子在園門口擺四桌，你們陪著武丹也樂一樂──抬一桌席面到毓慶宮，賞太子妃子石氏和太子世子們用」！說罷舉箸，眾人方拿捏著進膳。滿園清亮的月光下但聞杯盤微微作響，卻一聲笑語不聞。康熙心知是因自己一人在場之故，因又笑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和臣子們一處吃酒呢！哪個有笑話？逗得朕樂了有賞！」

「兒子當得承奏。」胤礽率先躬身站起，但他素來溫文爾雅，並不長於此，思量許久才道：「前兒聽人家說了一個，卻是本朝實事。去年罷官的濟寧道徐球壬在任時，有個姓王的殺了姓尹的。人犯拿到，徐球壬指著姓王的拍案大罵：『夫妻一道載在三綱。人家好好夫妻，憑什麼你就敢拆散了，叫人家婆姨守寡？現在我把尹妻判給你，叫你婆娘也嘗嘗守寡的滋味！』」說著瞟了一眼嬪御隊裡的鄭春華，鄭春華忙別過臉和陳氏說話。

康熙愣了一陣回過神來，不禁大笑道：「這人是明珠薦的，不料還有這份才具！絕妙判語，這個笑話好──把朕寫的湘妃竹扇拿一把賞太子！」下一席坐的胤禔卻是明珠的外甥。明珠秉政二十餘年，權傾朝野，因與太子作對，早已罷官，見太子說這笑話，心中不禁大怒：人都死了，兀自不肯放過！……把盞起身笑道：「人說雞有五德，我府裡餵著一隻波斯貓，也有五德：見鼠不捕，仁也！鼠奪盤中之魚，能分而食之，義也；宴筵賓客盛饌一設，聞風即來，禮也；好吃的東西藏得再密，都能偷到，智也；每入冬天寒，必先占熏籠取暖，信也……」言猶未畢，眾人已是哄堂大笑。

「兒臣也湊一個。」胤禟在第四桌，早已聽出二人互相攻訐，便有心揶揄，因起身笑道：「蘇東坡的兒子生性最蠢，那年因下大雪，東坡最伶俐的一個小孫子因頑皮不肯讀書，蘇東坡便命他跪在雪地裡背《勸學篇》。兒子瞧見，就也跪了。東坡問：『你為什麼跪？」那傻小子說：『你凍我的兒，我也凍你的兒！』話音剛落，已笑倒了眾人，幾桌嬪妃們手帕子掩了口格兒格兒笑得前仰後合，康熙笑得撫著胸口道：「老九素日沉默寡言，難為他說得好，賞他一令宋紙！」

胤禩不禁抿嘴一笑，正搜索腹笥也要說一個，卻見胤䄉大咧咧邁著步子進園來，心頭不禁猛地一沉，忙要招呼時，康熙已經瞧見，笑問：「你哪裡鑽沙去了？懶散成性，不成體統！罰你說個笑話兒！」

「是！」胤䄉率性魯直，不藏心機，頗受康熙喜愛，一向就驕縱，一邊湊到第三桌，口中笑道：「不過說的不雅。前年我奉老佛爺聖旨山西賑糧，去永濟看了看普救寺。那裡卻有一樁風俗不好，拉屎揩屁股不用紙，都用的秫稈做根棍兒，美其名曰『廁籌』──」說到這裡眾人早已怔了，卻聽胤䄉又道：「──兒子想，別人也就罷了，當日張生崔鶯鶯西廂之會，那崔鶯鶯傾國傾城之貌，羞花閉月之容，用這玩藝兒揩屁股，那揩得乾淨麼？……」

眾人起先還怔怔地聽，至此已無不攢眉搖頭，撇嘴齜牙。康熙皺眉笑道：「煞風景！你還叫大家吃東西麼？罰你一杯！」胤䄉「嘓」地一口飲了滿滿一杯，嬉皮笑臉道：「是……果然是不好！又有一個──一起子水盜，打劫了商船，不料扒開貨倉，全是些香燭。這東西沒地方存，賣著又很賤，扔了又可惜。於是大家商量：「咱們做沒本錢生意，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全指望老天保佑。不如燒他娘的，也算功德，於是一把火焰騰騰燃起，頓時香透九重。玉帝聞著，問：『誰做這麼大的功德？』命天丁查看，天丁回說：「沒見別的，幾個可憐人在那兒哭，一夥子老強盜在那裡向火哩！』

誰都聽出來了，這壓根不是笑話。康熙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慢慢放了酒杯，所有借過銀子的阿哥心頭都是一動，把目光瞥向這陣子飛揚跋扈，攆得百官雞飛狗跳的胤祥。胤祥嚥了一口唾沫，也起身笑道：「兒子也說一個船上的事──去年過蕪湖，蕪湖道雷庸去見兒子，我問他：『貴道坐船來的？船在哪裡？」他說：『船在河裡。」兒子又好氣又好笑，就說：『真草包』不料他又答說：『回十四爺，草包在船裡。」胤䄉背地諢號「十草包」，人人皆知，所以這笑話說出來，沒有一個人敢笑，只康熙笑得「噴」地一口酒吐出來，一眼瞥見胤䄉氣得臉色雪白，又止住了笑，只神色不動打量著這兄弟二人。此刻御花園中五六百人都已屏氣息聲，大家預感到今晚要出事，停了杯箸，惶恐不安地望著鬥雞似的胤䄉胤祥。胤礽情知這兩個弟弟要捅馬蜂窩，慌亂地看一眼康熙，想起身去勸又不敢，只死命地給胤禛遞眼色，暗示他去勸胤祥，無奈胤禛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事態發展，一點也不覺察。

「老十三吶！」胤䄉到底憋不住，叩著杯子笑道：「方纔你講的這個草包故事，除了萬歲爺，咱們都沒笑，該罰你三杯喲！」胤祥笑嘻嘻執壺，在眾目睽睽中踱至胤䄉身邊，說道：「萬歲爺笑了，就是我盡了孝心，別的人哪怕哭呢，與我什麼相干？十哥既然說到這裡，我也想起十哥的香火船。不知此事出於何朝何代？何人的船被劫，這劫船匪盜拿住了沒有？」「你問這個？」胤䄉冷笑道：「本來是個古記兒，無朝代可稽，無年月可考，大約誰有這個強盜心，不免就狐疑起來。我倒曉得誰叫打劫了──萬歲爺方纔還問，為什麼來遲了，我沒敢回。生怕大節下的，掃了天家體面。不瞞你這當家兄弟，我家遭劫，四壁如洗，你嫂子你侄兒都是可憐人，在那裡哭。我出去借一身乾淨衣裳進來，還要強笑著聽別人罵桑樹，兄弟你看我難不難？」

胤祥恍然說道：「哦──怪不得十哥來遲，原來借褲子去了！」胤䄉見康熙聽得專注，越發放肆，因嚷道：「兄弟好伶俐，真個響鼓不用重槌。你一定要我說透，我就說：你和施世綸那個醜八怪，就是強盜！我昨兒已經作踐了老施，想必得罪你也不淺──怕怎的，頭掉了也就這麼大個疤！」他用手比了個圓圈，一笑又道：「我比得不雅馴，很像個王八淫賤材兒，實在對不住，咱是個粗人。」

康熙這才曉得事情原委，清理虧空居然弄到皇子賣當的地步！他心思飛快的轉動著：老十何至於此？莫不是和老八他們下頭商議好了，今晚藉機發難，要瞧胤礽、胤禛的好兒？瞥眼看胤禩時，胤禩卻是急得臉都黃了，只是皺眉嘆氣，又覺得不像……正惱太子一言不發，第二桌上胤禛大聲發話：「十三弟，你過來這邊坐了！他一個二五眼，你和他計較什麼？」

「你是三五眼！」胤䄉勃然大怒，衝胤禛吼道：「捉螞蟻熬油，臭蟲皮上刮漆，只要錢不怕寒磣！你不信到我家去看看，他們是在哭不是！」話音未落，胤禛一口頂了回來：「誰曉得是哭還是嚎？即便真哭，前人有話說的好：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胤祥接口便道：「就是四哥這話──有聲有淚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有聲無淚謂之嚎，誰知你們……」

胤祥十分解氣，得意洋洋地還沒解說完，「啪」地一聲，臉頰上早著了胤䄉一記清脆的耳光：「你是哪路神仙？淫賤材兒下作種子！就懂得跟著太子爺四哥後頭拍馬屁溜勾子舔屁股……」他唾沫四濺正說著，胤祥一個漏風巴掌回敬來，打得金花四冒，兄弟二人頓時在席前扭成一團。

「打起來了！」所有的人都站起身來，頓時御花園亂得一團麻似的。武丹鄂倫岱等侍衛在外邊聽見，一擁而入進來護駕，見是這種情景，不禁都愣了，要上前拉時，康熙又沒發話，只好訕訕地站在一邊。太子抽身過去，扎煞著手喝止，但他素無剛氣，此時誰肯聽他的？胤禔假惺惺擺著大哥派頭虛吆喝；胤祉彈衣揮扇，勸了這個說那個；胤淇、胤祚素來老實，抖著嘴唇驚惶四顧不知所措；胤禩此刻倒定住了神，揮扇品茗沉吟不語；胤禟、胤禵幫著胤䄉又推又搡。其餘皇子有的幫打太平拳湊份子，有的臉色蒼白瞠目結舌，有的夾七夾八說些莫名其妙的風涼話：

「看打著了！」

「何必呢！」

「胡攪！」

「唉……亂來！」

胤祈胤禝胤禕等人年在幼沖，早被乳母們護到一邊，嚇得咧著嘴大哭大叫……一時間，御苑中人如熱鍋螞蟻，聲似鼎沸之水，嘈雜紛亂不堪。

「都住手」康熙突然咆哮一聲：「讓兩個小畜生打，好好打，往死裡打！」

他終於憋不住了，兒子多了，人各秉性不一，康熙原也知道他們間有不合氣的，原想不過為有的受信用，有的沒差使互相不服。不料竟是事關國策，旗鼓鮮明冰炭不能同爐！康熙這一赫然震怒，皇子們無人不怕，一個個臉上青紅不定，諾諾連聲後退。胤䄉胤祥滿身灰土爬起來，臉上都是烏一塊紫一塊。胤䄉啐了一口別轉了臉，胤祥舉目一望，覺得除了胤禛都是外人，扭曲著面孔抽搐幾下「嗚」地嚎啕大哭，伏地訴道：「兒子失禮，憑著阿瑪發落。只求萬歲今兒當著眾人還兒子一個公道……說明兒子的親娘到底是不是淫……賤材兒……」

這件事原委根由，就是一車話也難以說清（注一），但今晚擺著是胤䄉有心發難生事，又先動手打人。康熙怔了一下說道：「你起來！你母親阿秀是土謝圖汗的公主，身份貴重。只因命犯華蓋多災多病，朕特旨允許捨身出家，不要聽小人們放屁──朕這就賜你母親名號：晉封章佳氏為敬敏皇貴妃！──胤䄉，朕先不問你荒廢學業終日浮蕩。你借銀的事，僇辱廷臣的事朕這會了都懶得問，只你今夜舉止如此無恥放肆，是為什麼，你活夠了麼？」

「不是兒子活夠了！」胤䄉在下頭已與胤禵胤禟計議，揣透了康熙的脾性：越硬挺越賞識。因一口頂了回來：「是人家要逼死兒子！您老知道，從他們清理虧空，死了二十三個朝廷命官，兒子不想當這第二十四個！原旨說清理以四哥為主，老十三憑什麼弓開的溜圓兒射人？屎殼郎鑽紗帽，硬充黑老包──萬歲您別瞪我，就是死也得把話說完──像這麼著窩裡炮，拿著親兄弟一個一個地宰，弄得宗室貴戚家家如坐針氈，哪一朝有過？三哥的銀子是萬歲墊出來的，其餘的兄弟誰家不是精窮，有什麼好心情陪阿瑪說笑話取樂兒？」說到這裡，不知哪句話觸動情腸，兩串淚珠撲簌簌順頰淌下。

康熙原知道因胤礽胤禛撐著勁，十三阿哥在戶部辦實事，必少不了得罪人，想不到竟得到皇子典賣家當。不由心裡一沉。正思量間，胤禛起身淡然說道：「老十，你覺得胤祥不留餘地，你留餘地麼？施世綸一碗水清到底的官，你當著千人萬人就那麼羞辱他！你還叫我們辦事不叫了？」因將胤䄉昨日裡大廊廟那檔子事備細說了：「施世綸昨晚見我大哭一場，又趕著過節，怕主子知道了難受生氣，沒有奏聞──這樣的忠良，我們做阿哥的憑什麼要作踐他？」

「老十是糊塗。」胤禩斟酌半日，覺得不能不幫著胤䄉頂一頂這個硬頭釘兒，因道：「不過事出有因，施世綸也有不是處，明知胤䄉在大廊廟，偏就火上澆油，篩著大鑼從那裡過。好歹也該迴避一下的。」胤禛笑道：「老十府裡奴才要不攔轎罵街，施世綸就敢放肆拿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胤䄉冷笑道：「施世綸說到底是漢人，要沒人放縱他，就敢那麼張牙舞爪？」

胤祥氣得臉色雪白，大聲頂回來：「施世綸天下第一清官！這是萬歲的話！清理虧空是萬歲的旨意，收來的錢歸了國庫！笑話──這事論的什麼滿人漢人？九哥，你去山東賑災，手下的官都是滿人？」一時間阿哥們七嘴八舌各執一詞，紅著臉唇槍舌劍，又是一翻熱鬧情景。

「都住口！」康熙斷喝一聲。權衡再三，他很快就清醒過來：此刻自己只要稍有同情胤䄉的表示，消息傳得比風都快，不出三日便舉朝皆知，胤礽胤禛和胤祥的差使就更難辦，便踱至胤䄉身邊，狠狠盯了一眼，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自古通理！你這畜生竟比作『強盜打劫』！朕知道你們不服氣老四老十三辦的差使多，你們回去捫心自問，是朕不給你們差使，還是你們不要？康熙四十四年朕就說過叫老大、老八老九去管戶部，你們都『有病』？身子骨兒金貴嘛！好差使，眼面光的差使你們搶了，苦差就推給他們，他們辦得認真了，你們又眼紅，以為朕不知道？」

一句話說得胤禛胤祥幾乎墮淚，這些話其實連他們自己也不曾想得這麼透徹體貼。其餘阿哥們想想也真是的，便都低垂了頭不吱聲。康熙又道：「太子和胤禛胤祥實心任事不避怨嫌，正是國家祥瑞，為什麼你們就放他們不過？胤䄉，你素日驕慢目中無人不學無術，朕憐你粗放，沒有理會。索性今日連朕也不放眼裡，大鬧御花園，肆無忌憚至於此極──這猶可恕，只施世綸為朝廷柱石之臣，你竟敢於光天化日之下肆意侮辱，沒有聽說過士可殺不可辱？來！」

「奴才在！」

李德全臉色焦黃，心頭狂跳，忙進前一步說道：「萬歲……」

「帶胤䄉去宗人府。」康熙咬著牙道：「著慎刑司責他十脊杖，囚禁三日！」

李德全忙答應一聲，哆嗦著腿至胤䄉面前打了個千兒，顫聲道：「十爺……請……」「我還沒謝恩呢！」胤䄉鐵青著臉說道，過來雙膝著地，惡狠狠盯了胤祥一眼，叩頭說道：「兒子受杖去了！」說罷起身揚長而去，把康熙氣得站著乾發愣，半晌，叫過武丹道：「本想今晚吃一會子酒，叫你進來月下舞劍的，掃興了。穆子煦不是進京來了麼？明兒叫他遞牌子，你們進來陪陪朕……」他長嘆一聲，擺擺手道：「散了吧。」

注一：見二月河《康熙大帝．玉宇呈祥》

第十八回　議巡狩起心廢國儲　拒諫諍太子抖威風

第二日一大早，武丹便約同穆子煦由西華門遞牌子進大內覲見康熙。二人聯袂由隆宗門進天街，穿永巷不遠，早見李德全已候在垂花門口，還有兩個八品文官跪石門口候見。李德全見他們來，忙迎上來，說道：「我在這專候著你們二位呢！萬歲爺一夜沒好睡，方才幾位上書房大臣都進去請安了，聽說魏東亭軍門歿了，萬歲更不高興。二位軍門多勸著主子些兒。」

兩個人頓時愣住了，吃驚得張大了口。魏東亭是康熙皇帝乳母的兒子，自幼就和皇帝一處讀書玩耍，號稱熙朝第一侍衛，自康熙元年就侍從在側，與武丹、穆子煦、曹寅、狼曈幾十年風風雨雨，保護康熙經過多少驚濤駭浪急流險灘，說一聲死，就這麼輕輕巧巧地去了？乍聽噩耗，真難相信這是真的，兩個人不禁茫然對望一眼，心裡空落落的，耳朵裡嗡嗡直叫。但此時此地不能哭，也不能多談，只好跟著李德全往裡走，只是腳步像一下子灌滿了鉛似的沉重。

兩個人恍恍惚惚進了養心殿東暖閣，果然見張廷玉、佟國維和馬齊都跪在黃墊子上，康熙臉色蒼白，歪在大迎枕上喝著參湯，正和毓慶宮總管太監何柱兒說話：「你早已從這裡調去毓慶宮了，不要一趟一趟總回養心殿來。侍候好太子是你的本分！」

「奴才知過了。」何柱兒賠笑道：「不過這回奴才是奉差來的。太子爺卯時就進來了，因主子剛睡著，沒敢驚動，叫奴才侍候著等主子醒了再去叫他呢！」康熙輕咳一聲，一抬眼見武丹穆子煦進來，擺手示意他們免禮，一邊說道：「何柱兒回去吧，叫他不必請安了，孝順不在這上頭。」說著，從案上取過一份折子遞給何柱兒，又道：「這個折子朕已經看過，處決的名單似乎多了些，叫他再審一遍，可矜的，可憫的，可疑的，但有一線之明，該停勾就停勾，腦袋掉了長不出來，要慎之又慎！」眼見何柱兒去了，康熙方轉過臉，默默盯視著穆子煦，許久才道：「你畢竟來了。朕上次給你的朱批，說了不必來京，你們欠的那點子債朕心裡有數，過兩年朕南巡時還指望著你們陪駕，沒有個好身子骨兒怎麼成？東亭的事情知道了？」

穆子煦忙伏地叩頭，不知怎地，止不住熱淚只是往外淌，哽咽道：「老奴才趕著來京，倒不全為還債，這兩年身子越發不濟，一閉上眼滿心都回想往年的事，越想越怕，生怕不能再見主子一眼就去了……上年去南京見了魏東亭，他躺在床上只是流淚，滿心盼主子早點南巡，賞的金雞納霜都捨不得吃，誰知到底……」他啜泣著，說到這裡已是語不成聲。康熙先是靜靜地聽，臉上皺紋刀刻似的一動不動，見穆子煦說得悽惶，哪裡還忍得住，仰天長嘆一聲已是淚如雨下。

「萬歲保重！」馬齊眼見武丹也要開哭，忙跪前一步奏道，「一會兒太子還要回事，還要引見外臣，仔細著龍體。魏東亭年屆耳順，已是長壽，生榮死哀，似不必過分悲傷──穆大人，你也不必傷心了，我們費了多少唇舌才勸住了萬歲，再一哭，傷了龍體可怎麼好？」張廷玉佟國維也含淚奏勸，三個人方慢慢止住了，張廷玉見是縫兒，忙道：「李紱和田文鏡戶部薦上來，因戶部帳目已清，引見外放，主子這會兒見他們不見？」

康熙略一沉吟，拭淚點頭緩緩說道：「叫進來吧。你們幾個也不要跪著，起來坐到那邊木杌子上。」說話間，已見田文鏡在前，李紱緊隨進了天井院內。

這兩個人在戶部辦差兩月有餘，心計又好辦事又勤，很得胤祥歡心，因為帳房的事已畢，只有幾十個封疆大吏尚未清還，恰遇吏部遴選，胤祥知他們得罪人多，京官做不牢，便薦了田文鏡萊陽縣丞，李紱是進士，出任潮州同知，部文一下即刻引見。兩個人面上平靜，因是頭一次獨覲天顏，心裡緊張極了，都是雙手緊攥，捏得滿把的汗。導引太監將他們帶到丹墀下便退了下去，李紱小聲說道：「田兄，你先報履歷，我接著說，不要錯了規矩。」田文鏡心頭突突亂跳，心裡運著氣點了點頭，甩著馬蹄袖登上丹墀，激動得聲音發顫，大聲道：

「臣，田文鏡，康熙四十六年恩科拔貢──」不料還未報完，李紱脫口接了上去

「──山東諸城人！」田文鏡便回頭看李紱，兩個人竟愣在了殿門口。殿內氣氛原本沉悶悲愴，這兩個人亂報履歷，倒弄得康熙破顏一笑，道：「不要緊，進來吧。」兩個人這才擺脫了尷尬，進來叩頭禮拜。佟國維便道：「你們都是讀書人，怎麼如此浮躁？」康熙微笑道：「他們本來心裡就捏成了一團，還架住你再訓斥？」便溫語垂詢二人出身閥閱學歷識量。李紱田文鏡方平靜下來一一細奏。

「你們的情形施世綸奏過！」康熙說道：「在戶部辦事很認真，這原是好的。但戶部差使講的是錙銖較量，國家虧空庫銀已久，不能不這樣，這叫矯枉過正。出去做外官，守牧一方，作養人才，撫緩百姓，不能全用戶部分斤掰兩這一套，講究的是公忠勤能四個字，你們明白？」

「扎，臣明白！」

「只怕未必真明白。」康熙款款說道：「比如姜宸英，老名士了，又是狀元，你們核出他一兩多銀子，也都追比，這個存心就有點過苛──你們不要怕，朕是開導你們，不是責怪。要帳並沒有要錯，但要有餘地，要給別人留體面，你們年輕，宦途正遠，要留心習學。」

「是……」

這是例行引見，通常只是見面磕頭辭行，康熙這樣叮囑兩個小吏，算是很優待的了，幾個上書房大臣揣摸著這話，都覺得皇帝是說給眾人聽的。卻又模稜含糊難明其意。大抵覺得胤祥等人在戶部差使辦得苛刻了些。待到田李二人辭出，康熙卻又叫過李德全，說道：「你去戶部傳旨給胤祥施世綸，朕已經處置了胤䄉，給他們出了氣，不可再惱！要好生切實辦差，不可因循遲疑，務於十月初完差，輕鬆跟朕去熱河狩獵。」

幾個人聽了又是一怔，剛剛「明白」一點，又墮入了五里霧中。李德全答應著要退下，康熙又叫住了，說道：「你去內庫。施世綸眼近視，把荷蘭國貢的水晶鏡片拿兩副給他，由他自己配副合適的。」李德全忙應道：「是，奴才這就去辦。」佟國維微笑道：「我跟了主子這些年，也沒得這個綵頭兒。老施真有福氣。」

「就這樣。」康熙站起身來，說道：「三個上書房臣子跪安辦事去吧。武丹和穆子煦隨朕散散步，太子要進來，叫他到勤懋殿去見朕。」張廷玉便知康熙要與武丹穆子煦密談，忙和佟國維馬齊一同退了出來。

勤懋殿地處皇城西北隅，重華宮東側，工字形殿宇連堂結舍，十分僻靜幽深。康熙帶著武丹穆子煦散了一會子步，心情暢快了許多，便在垂花門前站住了腳，注目看著滿漢合璧的匾額，似乎漫不經心地問道：「子煦，當年你從侍衛調離京師，朕也是在這殿裡見的你吧？」

「是。」穆子煦忙答道：「那時候這裡破敗得很，滿院都是蒿草，可沒有如今這麼挺括齊整。」康熙嗯了一聲，說道：「此一時，彼一時嘛。當時地震壞了太和殿都沒有錢修……」一邊說一邊抬步往裡走，裡頭太監忙都躬身避道。武丹是頭一回到這裡，穆子煦卻知道，這裡按天罡數安排著三十六名啞巴太監，是康熙密見群臣的樞要重地，心不下禁凜然，不言聲隨後跟進正殿。康熙坐了虯根盤龍藤椅，接過太監遞過的茶呷了一口，又道：「有件事，朕早就想細問一下，又怕穆子煦和魏東亭疑懼。今日帶武丹同來，他來做個見證，其實朕早就知道，只是為你們周全，怕你們恐惶，才沒問。」

武丹的臉一下子變得異常蒼白，他已經知道康熙要問什麼了。穆子煦賠笑道：「我跟主子四五十年了，魏東亭、武丹和我都是馬賊出身，一步步調理到如今位極人臣功成名就，實實在在的恩重如山，情深似海，死一萬次也報答不了。奴才捫心自問，決沒有欺隱主子的事。主子有話只管問。」

「你們知恩忠君，朕十分清楚。」康熙一笑說道：「……不過說毫無隱欺，也只怕未必。朕想知道，康熙二十三年你出任江南布政使，破朱三太子炮轟行宮之案，擒住假朱三太了楊起隆之後，太子和胤禛從北京連夜賞你們物件。朕想知道，賞的什麼，為什麼賞，傳賞的人還有什麼話？」

彷彿一下子抽乾了穆子煦的血，他的臉變得香灰一樣又青又暗，驚恐得睜大了眼，翕動著嘴唇，一時竟回不出話來！當年他奉密旨去金陵，在莫愁湖與魏東亭合手，一舉抓獲偽朱三太子楊起隆，搗毀東正教徒在南京毗盧院的巢穴，並發現兩江總督葛禮與這謀逆巨案瓜葛甚深，正要窮追底蘊，查出事主，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卻從北京六百里加緊送來了賞賜，聯想到葛禮與前上書房大臣索額圖的淵源，又想到索額圖是太子的私黨，魏穆二人驚駭之下，商議此案決不可深究，因而連夜釋放葛禮，歸還總督衙門全部封存文書，只將楊起隆一人審結正法了事。這兩個結義兄弟立誓，此事上不告天地父母，下不告妻子兒女，讓它埋在心裡，爛在肚裡，帶到棺材裡──整整二十四年中，只要一想起來，就是一陣心悸，其實二人身體，實壞於此事──幸而案過之後，多年平靜無事，原以為已經過去，誰料今日康熙皇帝居然親口問及！難道心上這癒合多年的傷痕又要破裂？難道是楊起隆那張可怕的嘴在地下又張口說話？難道……他微睨一眼武丹，像被電擊了一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

「這事與武丹無干。你不要疑心，不要怕。」康熙憂鬱地說道，「事關天家骨肉，皇帝太子，即便是朕，設身處地也只能和你們一樣。朕要處置，尋個什麼事殺不了你？你起來──聽朕說，這事本來朕也預備睜一眼閉一眼的。但如今朕老了，對後世的事想得多一點。過去這事只是父子君臣的事。如今就關係著天下後世，不能不問清楚，看這個太子根基如何，想想他配不配當這個太子。」

穆子煦慌亂地爬起身來，好半日才回過神來，顫聲說道：「這件事主子不點醒，奴才至死不敢言傳，其實賜的物件並不貴重，一個如意，一隻臥龍袋，來人一句話也沒有，賞了東西當夜就回去了。因為實在蹊蹺得很了，魏某和奴才才越發恐懼，糊塗結案了事。如今回思，奴才們這就是欺君之罪，求老主子重重懲辦，奴才心裡或可稍安……」說著，眼中淚水已奪眶而出。武丹起先愣住了，怔怔聽完，沉思著說道：「皇上，這事奴才也是頭一回聽見，乍聞之下也嚇了一跳。但這會子想著，太子那年才十二歲，四爺才七歲……都還是孩子。必是索額圖慫恿著辦的，太子不懂事，當時也沒有如今這麼多規矩，阿哥不准結交外臣。主子明察！」

「朕就是想知道太子當時陷的有多深，並不要追究。」康熙起身橐橐踱了幾步，目中波光閃爍著說道：「不過你們也別忘了，你們跟朕時，朕也只十二歲，誅除權奸鰲拜，就是朕十二歲的決策……」武丹想了想，笑道：「人和人不能比，奴才十二歲時，就知道偷著殺人家的狗吃。萬歲爺這麼英睿聖明，我看太子那麼良善厚道，難比萬歲機謀深遠。何況當初鰲拜霸道專橫，萬歲也是給逼出來的，這和太子爺處境也不一樣……」康熙回過頭來，仔細審量武丹，忽然一笑，過來拍拍武丹肩頭，說道：「朕一直以為你只會殺人取樂，挖心嘗鮮，真歷練出來了！你這話算不得奉承。但你須知，朕在位時間長，這皇位騰不出來，有人比太子還急。人逼急了能長見識；人受慫恿久了，也容易生出異樣的心思。你看御花園裡那株老柏，生出來時何嘗是那樣，園工們一日三彎，叫它什麼樣就什麼樣！」

穆子煦和武丹對望一眼，康熙疑太子疑到這個份兒上，處在他們的地位也實在不敢胡亂插言。正沉默間，一個啞巴太監進來打了個手勢，康熙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就此說說罷了，易經有云，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你們要仔細──太子來了，叫進來吧。」

胤礽進來了，他剛去了一趟東壽堂後的偏宮和鄭春華幽會了一陣子，柔情蜜意地正得趣，何柱兒跑去稟說了康熙的旨意，這一來就是沒事，也必須來一趟了，胤礽意興闌珊地進了勤懋殿，見武丹和穆子煦也在，怔了一下，打千兒道：「兒臣給阿瑪請安了！」

「你來了也好！」康熙一笑，指著繡龍瓷礅命胤礽坐了，說道：「朕想問問，戶部的差使到底辦得如何了，胤祥的總帳房已經撤了，不知如今清出了多少銀子？」胤礽聽是問這事，鬆了一口氣，欠身說道：「估約清出四千來萬。」「不要估約！」康熙說道，「到底是多少？」胤礽膽怯地看了一眼康熙，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說道：「三千九百萬吧。這事攬總兒的是胤禛，原來庫存八百七十萬，如今是四千八百萬。是胤祥給胤禛回事兒時兒子聽到的。」

康熙聽了沒言聲，起身支頤沉思了一陣，說道：「四千八百萬，這是個不小的數兒了，你們辦差難，朕心裡清清楚楚。不過有些事情，你該早點回朕，比如胤䄉賣家產，弄得風雨滿城，又大鬧八月十五，朕連節也過得不受用。皇阿哥是宗室裡最親貴的，太失體面了也不好。」胤礽忙起身賠笑道：「前陣子兒臣只忙著讞獄的事，沒想到就到這地步兒，這是兒臣的疏忽。」康熙點頭道：「你有你的難處。這不是要帳的過失，顯見是胤䄉借題發揮，故意跟你打擂台。可說道底，他是你的親兄弟，要能未雨綢繆，先和他見面談談，何至於到這地步兒？」

「是，阿瑪教訓的是。」胤礽忙道，「昨兒的事都怪兒臣……」「不都怪你。」康熙打斷了他的話，又道：「也有胤祥的份兒，追比得太苛了。不怕招怨是好的，但也不能學小家子放貸討債，應該有個變通之法嘛。一死就是幾十個朝廷命官，叫後世人怎麼評你這個太子？比如魏東亭欠債，你跟朕幾次南巡，不知道他的錢是怎麼花的？怎麼朕親筆朱諭給魏東亭，叫他緩繳欠銀，南京通政司衙門還是一日三催？要不是這麼逼著，魏東亭就死得這麼早？」胤礽想了想，這件事他是有責任的，忙道：「這事情兒臣知道。當時兒臣還寫信給南京藩司，他們回信說，密折他們見了，但密折朱諭不同於明發詔旨或廷寄，過後必須繳還皇上，他那裡空口無憑，沒法跟四爺十三爺交待──既這麼說，皇上下一封詔書，就免了魏東亭、武丹、穆子煦、曹寅他們的債，不就結了？」

康熙冷笑一聲，說道：「你何其省事！單這幾個人欠債，朕早就免了，還用你來說？多少人眼巴巴存著這份僥倖心，等的就是這份詔書！夫天下社稷，乃公器也，你做了幾十年太子，不懂這個道理麼？」胤礽抬起頭來看了看康熙：既不下明詔，又要變通，不能叫人有僥倖心，又不許逼得太苛……他當真不明白康熙的「聖意」，但只好口中答應道：「兒臣勉力去做。」

「好吧！」康熙說道：「就是這。你知道麼，曹寅也病瘧疾。叫大內藥房去人送金雞納霜，直送江寧織造司。胤祥那邊朕已經告訴他，代武丹和穆子煦告假了。朕許久沒有出宮散散心，有這兩個老貨陪著朕，就算你們盡著孝心罷了。」

※※※

胤礽糊里糊塗辭出來，心裡直犯嘀咕：清理戶部的差使，自從胤禛代他清帳之後，原是有些興頭的，沒想到康熙面兒上幾次誇獎，心裡竟有這許多的不然！魏東亭死了，穆武兩個人還不知向皇上密陳了些什麼，要再死了曹寅可怎麼好，回到毓慶宮，已是辰末時辰，卻見師傅王掞、長史朱天保陳嘉猷正在翻閱各地遞進來的奏折，他滿腹心事地頹然坐下，吩咐道：「端碗參湯來！」王掞三個人早已站起身來，見胤礽氣色不好，朱天保剛要問，胤礽便道：「我的奶兄凌普從承德來了，進來過沒有？知會太監們，凌普安置下來，就叫他進來見我。」

「他們住南橫街東夾道的宅子了，方才進來請安，太子爺不在。」陳嘉猷是個靦腆人，柔聲細氣說道，又問：「太子爺見他有事？」

胤礽接過參湯喝了一口，嫌苦，把碗放在案上，透了一口氣說道：「他是我的家奴，雖說在外頭辦差使，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他、還有托合齊他們，還該進來侍候。」王掞聽了，在旁說道：「凌普如今在承德已經做到都統，還有托合齊、齊世武、英斌，進京是見皇上述職的，他們雖是家奴，也是朝廷大員。您是太子，不同別的爺，就便要見，也得有個規矩體統，太子跟前還少了侍候的人了？必要聽他們進來當值，才算盡了主僕情分了？」王掞嚴剛方正，崖岸高峻，康熙就是看中他這一點，特簡他來做太子太傅，循遵師重道的禮，其實帶著管教的味道，胤礽於百官之中，最不耐煩也最怕的就是這位從來不苟言笑的清癯長者。聽他出來諫止，心裡不是滋味，卻不敢發作，只一笑說道：「師傅，凌普是我乳兄，托合齊他們，還有兵部尚書耿索圖，都是多年的老人兒，常進來見見怕什麼？」

「不是這一說。」王掞臉上毫無表情！「上次鞏善進京，太子請他們幾個來宮中聚飲，外頭人就嘖有煩言，說太子親近私人。御史們雖說沒敢動本，但就有閒話，就於太子不利。」胤礽冷笑道：「師傅，聽那起子小人犯舌頭做什麼？我心中至公無私，堂皇正大地見見自己的奴才都不許麼？」朱天保等他話音一落便頂了回來：「太子是皇儲，攬天下才，弘天下用才是正理。他們在外做官的奴才，把差使辦好，不過落個『該當』，些微一點毛病，別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們沒事一趟趟進宮走動，好麼？上回萬歲還說，『這耿索圖是怎麼回事？兵部放不下他麼？總見太子做什麼？』這瓜田李下之嫌，不可不留意！」陳嘉猷也跟著說道：「還是不見的好。」

胤礽沒來由隨便說一句，便抬得幾個人異口同聲反對，又好氣又好笑，因道：「罷罷！不叫他們進來還不成麼？」說著便要起身，「我去一趟四貝勒府。」朱天保忙道：「太子，這是方才上書房送過來的急件。阿拉布坦在準噶爾出兵喀爾喀蒙古，車臣台吉抵擋不住，西寧將軍請調兵防護，還有糧秣軍餉出項，一大堆軍務，請過目。」胤礽滿不情願地坐下一件一件看，卻是有點意馬心猿神不守舍，腦子裡一會兒是鄭春華，一會兒是康熙，還是穆子熙、武丹，忽又想到叫太醫院的賀夢頫配藥，可不能叫眼前這幾個人知道了……朱天保道：「太子，您今個兒似乎有什麼心事，看上去有些煩躁不安？」胤礽「啪」地將案卷向案上一甩，冷笑道：「我倒有心事，只沒人安慰也是枉然！真不知老十三在戶部是怎樣折騰，胤禛一味只由著他的性子胡來！」說罷，將康熙方才接見的話說了，完了嘆道：「清理這差使得見好就收，萬萬不敢再出人命。今日鬧得歡，不防頭日後拉清單麼？我最怕皇上變心，如今果不其然！」

「皇上說的變通，未必就是變心。」王掞沉思著道：「如今帳收回了九成，又到節骨眼上，太子你得立定主意，你一軟，不但四爺十三爺裡外不是人，好容易開創的局面就完了。」陳嘉猷皺著眉頭道：「皇上疼憐體恤老臣，他要撫慰人，不發作自己兒子發作誰？太子千萬不要疑到別的上頭。」朱天保十六歲中進士，十八歲選在東宮，一心一意要輔佐胤礽為一代令主，自己自然也就成一代名臣，所以說話坦誠耿直，毫無避諱：「太子爺，不能聽風就是雨。您為國之儲君，於臣下也則君，於皇上也則臣。皇上天稟聰明，聖心高遠，越是這樣，您越要拿出器宇。我們光明正大，即便是皇上，說的是，凜遵照辦，或有不是，該犯顏直諫也當仁莫讓。這麼疑前慮後可怎麼得了？」

胤礽騰地紅了臉。他不便當面駁王掞，見這兩個小臣也如此放肆，心中不禁光火，霍地立起身來：「我怎麼疑前慮後了？又怎麼不『光明正大』了？連見見我的家奴，你們先就有一車的閒話，你們倒不疑前慮後？朱天保你狂什麼？我的大世子比你還大一歲呢！」說罷氣咻咻拂袖而出。

第十九回　庸太子中流輟槳舵　鄔思道智鑑識皇心

胤礽一出宮便乘轎直趨雍王府，想著諸多不如意事，他坐在轎裡越想越不是滋味。外間傳言廢黜太子，他是早有耳聞了，沒想到自己身邊的近臣也輕信這些謠言，動輒就危言聳聽。康熙四十二年索額圖謀逆，是背著他幹的，這件事經大理寺、刑部和理藩院審結，由張廷玉親自掬讞，早已是定論。所以事完之後，康熙在乾清宮單獨召見，胤礽造膝叩訴密陳之後，父子抱頭大哭，指天為誓永不相負。可笑外頭人不知情，就此便出生無限的心事，每逢他主持出事，總就不如昔日那樣一呼萬應。他心裡恨恨地想著這些兄弟：老大是奸相明珠的外甥，輕狂浮躁；老三只曉得結交文人，吟風弄月是好手；老四呢？只知埋頭事務，胸無大志；老五老實得話都說不俐落；老六除了下棋玩鳥，任事不理；老七早死；老八──只有這個老八堪稱勁敵，和老九老十老十四勾連上下，似乎野心勃勃，但他從來沒有單獨辦差，何來統御全局之才？其餘那些小弟弟，不是烏眉灶眼就是乳臭未乾……廢了自己，誰能承擔這太子重任？一路胡思亂想，已過北定安門到了雍郡王府。胤礽剛下轎，便見西邊又來一乘金頂綠呢大轎在門前落下，閃眼看時，卻是三阿哥胤祉呵著腰出來，因笑道：「原來是老三啊！我想著約了老四一同去松鶴山房，看看你又買了什麼珍版書，不想你也來了。」

「是太子爺！」胤祉一怔，忙上前請安，笑道：「我還想約老四進去請安呢！都想到一處了。」胤祉今年三十一歲，秀拔挺立如臨風玉樹，十分瀟灑恬靜，說話娓娓而言，顯得從容穩重，二人正說笑，高福兒早迎了出來，磕頭請安笑道：「門上說有客，哪成想是太子爺和三王爺！我這就進去稟四爺來迎！」

胤祉含笑擺擺手，「我是常客，用不著這一套。我來給太子帶路──你主子在東院書房？」「在萬福堂。」高福兒忙賠笑道，「十三爺也在，兩位爺正下棋呢！」說著便忙招呼長隨們接待二人扈從人等到儀門內東廂喫茶。

胤礽還是頭一次到雍王府，隨胤祉身後踏著卵石甬道迤邐進來，見裡邊正房雕甍插天，飛檐突兀十分壯觀，室內卻並不侈華，中央大炕下圖書琳琅，琴劍瓶爐枕簟屏帷，處處井井有條纖塵不染，胤礽心下暗自惦惙，人說老四最講邊幅，果然收拾得齊整，因見胤禛胤祥正專心致志地對弈，便示意胤祉不要說話，只站在一旁觀戰。這盤棋已經弈至中盤，胤祥是阿哥裡出名的棋王，胤禛卻是一手屎棋，讓三子的棋已經落了下風，胤禛一手抓著棋子沉吟，笑道：「老十三，看來你是一步也不肯讓我了……」胤祥也笑道：「該讓的事就讓，不該讓的讓了，就是瞧不起人。」說著，一抬頭看見胤礽胤祉，不禁吃了一驚：「呀，太子爺和三哥幾時來了？」胤禛便也站起身來，亂了局見禮安座，又嗔著高福兒不進來稟說。

「關起門來是兄弟，大規矩不錯就是了。」胤礽擺手說道，「忠不忠不在這上頭。老八老九平日見我十二分恭敬，後頭就挑三窩四地叫老十這個炮仗出來鬧，真叫氣死人不償命。」胤祥冷笑道：「你們大約不知道，還有個大千歲，在席上拉偏架，見我佔上風就拉我，見他來打就推著我挨揍！晚上又跑我府當好人，罵『老九老十真不是東西！』如今的事還有什麼天理？什麼兄弟情分？老施原本要上折子彈劾十哥的，是我攔住了，他們明是衝我，其實做的太子爺的文章，看看再說，忙怎的？」胤礽不禁一呆，笑問：「我的文章？真可笑──你都聽說了些什麼？」

胤祥親自捧了兩杯茶奉給胤礽胤祉，說道：「你還看不出來？外辱施世綸，內鬧御花園，一個連環套兒！太子，已經有謠言，說你說過『古今哪有當四十年皇太子的？』還有說你那年軍中請安，見萬歲病得七死八活，憋不住掩口偷笑！你聽聽，不是要往死地裡治你麼？」胤礽聽了，呆著臉沉思良久，方冷笑道：「這是對天可表的。我只問自己的心！要是聽這些閒話就往心裡去，我不嚇死也得氣死！」胤祉打個冷顫，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人心如此險惡，真正可畏！」胤祥卻掉頭一哂，說道，「別理這些直娘賊！我打冲炮兒還不怕，你們怕個什麼？」

「怕也無濟於事；不怕要有對策。」胤禛望著窗格子，眸子晶瑩生光，說道：「其實人們恨我還在太子和胤祥之上，恨不能食肉寢皮了！我們這邊不避怨嫌做事，有人就引風吹火，藉機植黨市恩，紅著眼等著差事辦砸了，一窩蜂兒上來咬死我們。所以只有辦好差使，叫他們咬無可咬，才是唯一出路。」胤祥拊掌笑道：「著！就是這話！這幾個頂著不肯出血的丘八總爺，提督將軍，明兒就和他們打擂台。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我就不信，胳膊擰得過大腿！嘿──！」他「啪」地一拍脖子，打死一隻花腳蚊子。胤礽想起康熙盯著自己寒凜凜的目光，擔憂地皺緊了眉頭，說道：「老十三，你不能莽撞！再逼死人是了不得的！看看人心吧！上回老十折辱世綸，幾十個部院官在旁，竟沒一個出來勸勸。真要叫我做個獨夫麼？」

胤祥一聽便火了，想想他畢竟是太子，忍著氣笑道：「我們整治的是民賊，怎麼會成獨夫？要是這就算獨夫，我看就認了也無妨。」儘管胤祥壓著火，和顏悅色地說話，胤礽還是覺得這渾小子對自己太無禮，冷冷說道：「你認我不認。這是什麼好名聲？千夫所指，無疾而死！」不料話音剛落，胤祥撫掌笑道：「阿彌陀佛！如此善終，吾之願也！」

「你！」胤礽覺得今兒不順心的事太多了，見胤祥處處頂茬兒兀自滿不在乎，旁若無人地喋喋不休，不由拉長了臉，嘴唇哆嗦了半日，立起身來道：「你這是和我說話？仗了誰的腰子，這麼膽大妄為？」胤祥原本是無心說笑，見太子變了臉，先是一怔，接著也起身來，盯著太子的臉，「嘻」地一笑，說道：「是我的不是了，原想說笑，何至於就觸了您的虎威？既如此，往後我小心侍候就是──也好早晚的了，今兒老八擺酒，要請我去，告辭了！」說著抱拳一拱，又給愣在當地的太子打個千兒，起身抬腳便走。胤禛急得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站住！」

一時屋裡變得一片死寂，連侍候在廊下的高福兒狗兒坎兒都愣住了。良久，胤礽喪氣地長嘆一聲，頹然落座，雙手捂了臉道：「去吧……你由著他去吧……辦事可真難啊……」胤祉蹙額說道：「老十三，你今兒是太無禮。就是我們和老八老十，也沒跟主子這模樣兒！」

「我拿什麼和八爺比？」胤祥呼呼直喘粗氣，「你以為我容易麼？才去戶部時，光那些堂官爺，老胥吏，差點沒把我擺治死！連前頭算上，在戶部二年裡頭，誰睡過一個囫圇覺，誰就不是人！」他說著，淚水在眼圈中打著轉轉，又生生地憋了回去。「我圖的什麼？還不是給你爭臉？一到節骨眼上你就叫我吃鬆勁丸、消力散，我受得了受不了？」

這話說得動了真情，胤礽不禁垂下了頭，搓著眉心只是嘆氣。胤禛拽著胤祥回來，勸道：「太子也是好意，想把事辦周全嘛！你就惱？」胤祉也道：「太子的話有道理，凡事得講中庸，是不能做得過頭了。不過太子也不必犯愁，清理的事萬歲幾回說，都很賞識。如今因為薨了魏東亭爵將，萬歲一時煩惱說句不然。話說回來，老十三也要見好就收，就坡兒打滾，好生收場也不錯。」

他的這番勸說，太子是有道理，萬歲也不錯，胤祥也做得對，四面淨八面光，胤禛聽得一笑，正要說話，胤祥氣呼呼說道：「我不會就坡打滾兒，那是驢！反正這事不能罷手！」胤禛說道：「我越尋思，將軍不能下馬！這一次再垮下來，萬難重新振作了！」

「此事非同小可。」胤礽看了一眼胤祥，心情十分矛盾，「你辛苦為朝廷為我，我豈有不知之理？但萬歲說的也不可不慮：我們煌煌天朝，又在鼎盛之時，不能像市儈逼高利貸似的，把下頭弄得過分狼狽。老十三你消消氣，就明白我的心了。這樣吧，明兒你把人召集起來，先甭說什麼，我去見見萬歲，看有什麼旨意。我們按旨辦事，他們就有天大怨氣，也怪不到咱們頭上。要有恩旨寬免，我們也不必做什麼惡人。」胤祉聽了不禁連聲稱善，胤祥胤禛卻默不言聲。四個人又略說了幾句，胤祉方陪著胤礽回府不提。

屋子裡只留下了胤禛胤祥兩個人，都緊皺著眉頭想心事。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愁雲漠漠壓得很低，給天井院籠罩了一片灰暗陰沉的色調，只有檐下鐵馬，不甘寂寞地在風中叮噹作響。不知過了多久，胤禛粗重地透了一口氣，說道：「你太躁性了，太子勸你謹慎，也不是壞事嘛！」

「他謹慎個屁！他那叫小性兒！婦人之仁兔子之膽！」胤祥啐了一口，「別看他整日挨著皇上，揣摩皇上的意思，生怕惹皇上丁點不歡喜，照我看，皇上最不高興的就是他這點子德性！」胤禛不安地坐直了身子，正要說話，卻聽屏風後有人悠悠地說道：「善哉斯言！所謂天下事，人間情，俯而就者易，仰而求則難。太子並不笨，卻參不透這三乘妙義，令人良可嘆息！」接著便聽枴杖篤篤，鄔思道閃身從容而出，在胤禛身邊立定，嘴角帶著冷峻的笑意，眼睛放著綠幽幽的光，說道：「我在後邊聽了多時。原以為十三爺俠肝義膽而已，此一見識，令人刮目相看。這真是四爺之福！」

胤禛目光霍地一跳，垂下眼瞼呷一口茶，一笑說道：「我正要駁他這不經之談呢！先生倒誇他！」鄔思道從容坐下，兩隻細長蒼白的手指交錯握著，略一點頭，說道：「十三爺的話無可駁詰。太子爺確是如此，他瑣碎窺探皇上意旨，從隻言片語中揣摩聖意，處處附就皇上，生怕出半點差錯，恰是他自己已覺地位不穩，只是不敢或不願承認而已。我曾說過他危若朝露，就是因為皇上要的乃是太子，不是要奴才！皇上自己雄才大略，怎麼會瞧得上這樣庸懦無能之人？這就叫仰而求之難，譬如踮起腳尖取東西，何如彎腰撿起來的容易？太子若能以天下為己任，不避怨嫌，左攜四爺十三爺，右領施世綸一干能吏，好生整頓，刷新吏治，萬歲怎麼還會對他左右前後地不放心？這就是俯而拾則易。但難中有易，易中有難，人生世上為物慾所障，如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想看得清爽，做得俐落，談何容易！」說罷不禁啞然失笑。他侃侃而言，胤祥聽得入了神，眼見胤禛盤膝穩坐，搓著念珠嘿然不語，陡地湧上一個念頭：要是四哥當太子，那該……正想著，胤禛傾身問道：「依著先生，該怎麼辦？」

「不要遲疑。四爺身有挺筋十三條，支撐這局面，一定要把這些民脂民膏全叫他們吐出來！」鄔思道臉上泛著青白的光，「什麼叫獨夫！殘民以逞才叫獨夫！四爺十三爺夙夜勤勞王事，整治的就是民賊，談何獨夫？我也有句口號：這樣的千夫所指，千目所視，乃是聖賢靈光！」

胤祥聽得兩眼放光，鼓掌說道：「先生斯言洞穿七札！令人目中浮翳為之一開！」胤禛突兀問道：「若太子見怪呢？設或皇上真有寬免恩旨呢？」「像太子這樣的有何可畏？」鄔思道的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段木炭，「至於皇上，若有恩旨，怎麼會代武穆兩個將軍告假？只管竭澤而漁，一網打盡，萬歲要撫慰人心，或者略有責備，四爺，即便如此，種這麼一粒瓜籽在皇上心裡，您就得大於失！」

「太子總要登基的呀！」胤禛的目光鬼火一樣閃爍不定，又黯淡下來，「這善後……何其難也！」

鄔思道沉思著，字斟句酌地說道：「你這樣做對他一點壞處也沒有，他怎麼會忌恨？他離了你二位寸步難行，又怎麼敢得罪你們？果真有那一天，他還要靠你們對付八爺呢！」

「就這麼幹了，這話真愈聽愈妙！」胤祥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狗兒，坎兒，走，跟我回戶部去！」

※※※

胤礽滿腹心思離開雍王府，去胤祉府裡撿看了一陣子書，怏怏回到宮中時，王掞等人早已退值。一個人兀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聽著外頭秋風穿檐的呼號嗚咽聲音，越想越覺萬緒紛來無以自解，因叫宮女泡了釅釅的普洱茶，斜倚在春凳上只是出神。一時何柱兒抱著一疊文案進來，忙站住腳道：「太子爺，您回來了？」

「嗯。」

「奴才剛從上書房回來。」

「嗯。」

「太醫院的賀夢頫來過。太子爺要的藥已經配好。遵太子諭，加了一味雪蓮。」

「丸劑散劑？」

「丸劑。」

何柱兒一頭說，向金漆大櫃中取出一個小包兒捧給胤礽。胤礽打開看時，是一色豌豆大的粒子，蜜蠟煉製，嗅一嗅，異香撲鼻，便揣進懷裡。這是他從胤祉書房《永樂大典》裡抄的古方，滋陰壯陽祛老還少的寶貝，據說是黃帝御女服食的丹方。但這種東西，一旦叫皇上發現，就是件了不得的事。就是王掞知道，也不知生出多少麻煩。防著太監們做手腳，他一向都隨身攜帶。一邊揣藥，一邊問道：「上書房散了麼？這些折子他們擬過節略沒有？」

「奴才回來時還沒散。」何柱兒笑道：「他們忙著給魏東亭擬謚號，還有皇上批下來魏東亭的遺折，請太子爺過目。」

胤礽身子一顫，騰地坐直了身子，取過上邊那份文卷展讀。果見節略上第一條便赫然寫著：二等公爵、粵閩滇浙四省海關總督魏東亭於八月十四日亥時薨。附遺折──急急翻了幾下，果然有魏東亭的親筆遺折。細看時，前面說的病情，又是怎樣承蒙厚恩，皇上不遠千里屢賜良藥、欽定處方，優渥之情、眷念之恩罔極難報。看著看著，幾行字跡闖入目中：

……奴才以待罪之身，拊心挽仰，此軀行作掩陵之土，而逋欠國債十未歸一。如此辜恩，正不知地獄何門而入！夜台徘徊，昏目望闕，淚血已乾，心痛無聲。惟願生生世世相從皇上於左右，或可報恩遇於萬一。結草啣環之心，惟主上諒之……

這幾行字上因康熙掐了指甲印，看去十分醒目，旁邊斑斑點點，不知是康熙還是魏東亭的淚漬，紙角上加著朱批，「著即由魏東亭之子魏天祐襲一等伯爵，仍領海關事，逐年賠補虧空銀兩。」還有一方小印，鈐著康熙的別號「體元主人」。

胤礽喘了一口粗氣，心下略覺安生，覺得似乎已經明白了康熙的「聖意」，回到寢宮也不召妃子，和衣倒下，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只是睡不沉。一時夢見從未見過面的母親赫舍里氏，淡淡看他一眼又飄然而去，一時又見明珠、索額圖進來，請了安又突然不見；一時是胤禛閃爍的目光，又見胤祥笑嘻嘻地扮鬼臉兒；陡地又想到，如若當日索額圖真的調兵擁立自己為帝，如今又是什麼光景？……胡思亂想噩夢顛倒，直到四更天胤礽方朦朧睡去。

不料這一睡卻睡過了頭。直到辰初時牌胤礽方乍然而醒，埋怨著何柱兒沒有叫起，忙忙用青鹽擦了牙，胡亂用了兩塊點心，連轎也不用，便匆匆趕往養心殿。

看來夜裡是下了一場透雨，天上兀自霰霧般飄灑著、淅淅瀝瀝地零落著，紫禁城漫地而鋪的臨清磚上一汪汪淺淺的積水上起著連陰泡兒。胤礽穿著油衣，腳下蹬一雙保定木履，後頭幾十個蘇拉太監緊緊跟從，踅過永巷口，便見養心殿侍衛德楞泰和太監邢年過來，胤礽忙問道：「皇上這會子在養心殿麼？」

「不在。」邢年賠笑請了安，答道：「今兒一大早，皇上起來就叫穆軍門武軍門遞牌子進來，同著張廷玉、馬齊、佟國維三位中堂一道，換了便衣出去了。臨走時說太子要來請安，告訴一聲就是。爺請自便吧！」胤礽不禁怔住了。想想回頭就走，不防一腳趾在青苔上，踉蹌一步竟歪倒在水窪裡，弄得淋淋漓漓渾身都是泥水。德楞泰一步搶上，急忙扶起胤礽，關切地問道：「太子，你，沒有摔疼？臉色不好，身子有病？」他是蒙古人，漢話說得不好，聽得周圍的人想笑又不敢。

胤礽的臉色又青又黃，十分難看，勉強笑道：「不要緊。我要去戶部，不回毓慶宮了，叫他們備轎──邢年，就在養心殿給我找身乾衣服。」說著脫掉外頭的袍子遞給邢年，「烘乾了送回養心殿去！」

第二十回　背水一戰英雄討債　功虧一簣釜底抽薪

胤祥早已到了戶部，一邊派人去毓慶宮請胤礽，一邊叫被召見的官員由禮部的人陪著。他夜來也沒好睡，但他自幼習武，打熬得好筋骨，並不在乎這一夜兩夜不睡。他四腳拉碴仰在安樂椅上，撫著剃得發青的腦門兒，聽著戶部大堂不時傳來的哄笑聲，他心裡有點犯嘀咕：他知道這干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燈，都是跟著康熙三次西征的帳下親隨，幾次出兵放馬，保著康熙從絕境中殺出來，積功保薦，在外帶兵，平素見了康熙也常撒賴，怎麼會把自己這個「小十三」放在眼裡？正出神間，卻見狗兒一頭闖進來，嘻嘻哈哈請了安，說道：「爺，去毓慶宮的人回來了，太子爺起來轎也沒坐就出去了，陳嘉猷朱天保他們正生悶氣，說不知道太子爺哪去了──咱們還等不等了？」

「再等一會兒。」胤祥掏出懷錶看了看，「再過一刻他不來，就是有要緊事，我們幹我們的。坎兒他們在大堂上，你先過去吧。」

狗兒蹦蹦達達到戶部大堂，只見坎兒靠在門框上，裡頭三十多個封疆大吏，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大帽子摜在茶几上，袖子捋得老高托著下巴歪著聽人說笑。姚典坐在公座下，指手劃腳地說得唾沫四濺：

「想發財不一定要靠打仗。門道有的是！上回見著揆敘，他就說了個法門！」

劉燮就坐在姚典身邊，笑得瞇縫著眼，前額油亮亮的，酒罈子似的放著光，調侃道：「怪不得揆敘那麼闊，敢情有竅門兒。說說看！」

「老揆說──」姚典喝了一口茶，「要發財先治外賊再治內賊。外賊有五──眼耳鼻舌身──眼，這個東西賤，愛看美女，要金屋藏嬌，就把銀子糟蹋了，難道娶個無鹽女，就不能過夜？再說耳朵，這玩藝兒愛聽曲子音樂，就得花錢買戲子，其實煩了，上山聽秧歌亂彈也滿將就；就說鼻子吧，天生的喜歡香味，買香籠寶鼎，花錢不花錢？其實人啊，你躺在馬圈裡，也就沒這想頭了。還有舌頭，偏生的喜歡好味道，我見人家窮人吃觀音土，那真一文不花！至於身子，更是費錢的料，夏天要細葛，冬天要棉袍，你穿得再好，不過便宜了別人，叫別人看看罷了，其實遵黃帝古訓，弄點子樹葉穿穿，編個草圈子戴戴，看能省下多少？」

他信口雌黃，聽得眾人無不咧嘴兒笑，湖廣提督「啪」地一拍大腿，皺眉說道：「勝讀十年書！早聽這幾句話，我何至於借銀子？」

「還有內賊！」姚典一本正經說道：「仁義禮智信，五賊不除，發財勢如登天。仁是首惡，心裡存這個念頭不得了，幫親戚，助窮困，多少錢才夠使？義，也萬不可沾邊：見義忘利，錢從哪裡來？子曰禮尚往來，別人送你還，幾時發財？比得上來而不往？還有那個智，也要不得，你聰明，求你辦事的就多，只顧了辦事，必定誤了掙錢！信這個東西最可惡，一諾千金，得，一千兩沒了……所以呀，五個內賊也是非除不可！」眾人聽了不禁哄然叫妙，金陵副將馬國成諢號「馬大炮」，笑得前仰後合，捶著腿道：「妙極，不過我們讀書太少，恐怕只有四爺十三爺將就著能除這內外十賊。」劉燮笑道：「說得好！只是囉嗦了些兒。提綱挈領說：不愛臉，不要名，不顧廉恥，不怕笑罵，到趙公元帥跟前許羅天大願：終生不行一善，財源滾滾而來！」

狗兒聽著眾人肆口辱罵胤禛，心中不禁大怒，正琢磨著，坎兒笑道：「你們沒有說全了，還有一條，吃東西要慢！」眾人正聽得興頭，誰也不防這孩子有心罵人，一個瘦高個子參將歪著頭道：「怎麼個吃法兒？」

「去年過黃河灘，我買了一個驢腎！」坎兒認真地說道，「就著一個燒餅，坐在車後頭，足足吃了半天，連午飯都省了！」

狗兒笑問：「你是怎麼吃的？」坎兒迷糊著眼道：「驢腎那麼長，我走走咬點（姚典），再走走再咬點……」

眾人沒有回過神來，狗兒也有了，笑道：「要這麼說，我還有個省錢辦法：不管吃的喝的，慢著點往外撒。我一泡尿就撒了四十里！」

「你是怎麼撒的？」坎兒轉臉問道。狗兒笑道：「我也坐在車後頭，我捏捏流些（劉燮），再捏捏再流些……」

一語未終，已是惹得眾人哄堂大笑。馬大炮手舞足蹈，杯中的茶水都濺出來：「咬點？流些！哈哈哈哈……姚大人和劉大人家中必定金山銀海！借兄弟幾萬中不？嗬嗬嗬……」姚典和劉燮兩個人在這起子狂笑的將軍中尷尬得滿臉通紅，想想這兩個小鬼頭都是胤禛的人，又不好發作，只擰著臉乾笑。正要說話，一眼瞧見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後進來，頓時大堂上一下子沉寂下來。

「各位久候了！」胤祥笑著掃視眾人一眼，自嘲地說道：「剛還有說有笑的，怎麼就不吭聲了？看來我就是個喪門神了。」說罷手一讓，又道：「四爺，您請坐那邊。中間那裡給太子爺留著，他要來就坐那裡。」

胤禛點點頭，泰然自若地坐了，眾人方回過神來，紛紛起身請安，在這位冷面冷心的王爺面前，即便馬大炮、貴州將軍羅文這些驕悍的老軍務，也變得循規蹈矩，不敢放肆了。

「昨兒老施宴請大家，已經把話說得差不離兒了。」胤祥橐橐地踱著步子，把一條大辮子甩在腦後，語氣沉甸甸地，「大道理不去講它。小道理叫『無債一身輕』。欠帳總要歸還，遲還不如早還……我心裡鏡子似的，這個差使不討好兒，我也知道，如今我是個人憎狗嫌的阿哥。但諸君不妨設身處地想想，我是皇阿哥，自己有產業、有花園、有書房，我就不懂得閒了沒事，找幾個篾片相公聊天兒下棋、吟風弄月、鬥雞走狗？自家美了，人家也不嫌棄！但皇上偏偏選我辦差，這就叫『雖欲長伴梅花而不可得焉』！」他乾咳一聲，看看凝坐不語的胤禛，又道：「從大小道理到我的苦衷，壓根兒說，庫銀不同私債。賑災要用，積糧要用，平抑米價要用，百官俸祿要用，朝廷差使要用──你們都是老軍務，打仗更要用！國家萬一有事，給你們欠條當餉，你們說成不成？所以請大家來計議，你們自報什麼時間還清，眼下能還多少，把底子澄一澄。真的還不起呢，四爺說了，也不能逼大家脫褲子賣當。你寫個折子放這，一體奏明聖上。聖上免了你的，是你的造化，聖上說不減免，自有老人家的章程──你們說如何？」

這麼侃侃款款一席話，眾人聽得面面相覷。這些人打定主意，聽胤祥大發雷霆，把事情弄僵，然後鬧到康熙那裡，來個魚死網破。如今聽他心平氣和，慢條斯理講得井井有條，倒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胤禛欣賞地看一眼胤祥，心中暗想：「人受擠兌能耐大，果然進益了！」

愣了少時，貴州將軍羅文乾咳一聲開腔了。他雖長的五大三粗，卻是心思玲瓏，這群人全拿他當主心骨。

「十三爺！」羅文笑道：「大理小理我們都明白，只你還是不曉得我們這些人，頂著封疆大吏的名頭兒，起居八座，其實外強中乾。那些不要臉贓官，借了銀子賣實缺，逼死他們也是千該萬該；外任官有老百姓刮，怎麼也弄不窮他們；沒差使的窮京官借債不多，冰敬炭敬填上也就差不多了。就苦了我們帶兵的，除了餉銀，一文外路銀子也沒。吃空額，喝兵血，我們壞不下這個良心。唉……孩生父母養，扒光衣服有什麼將相乞丐？我們自己也是穿號褂子出來的，忍心從當兵的嘴裡掏食兒替自己還債──我們難吶！」

胤禛聽他說得誠摯，心裡一陣發涼：這羅文雖是想頂債，話說的近情，因道：「羅文這話尚在情理。但據我想，何至於就窮到這地步？諸君，不要以為還債吃虧，接著就要清理吏治。有些人躲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四爺明鑑！」羅文身後坐的叫陶三畏，卻是廣東提督。囁嚅了一下，苦笑道：「玉泉山水最好，遠水不解近渴。俸銀夠花，誰肯掰屁股招風借錢？我們識字兒少，寫奏章、下文書往來行文，得請不少師爺、書辦，都得從俸銀裡出。帶兵的都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哪個不愛兵如命，敢扣人家的餉？積欠這麼多年，一下子還清，真難為我們。四爺十三爺寬限我們一年半載，容我們周旋一下，就是體恤下情了！」

話音剛落，馬國成便反唇相譏過來：「周旋？怎麼周旋？找誰周旋？脫了褲子毬一根，屄也沒得賣的！十三爺，馬大炮不會說假話，原先跟圖軍門周軍門打察哈爾，弄了些錢，早他娘抖落淨了。您要不信，只管抄我的家，值錢傢伙全充公，我要皺皺眉頭，我娘做我沒點燈！」羅文偏過臉嗔道：「老馬，這裡不是你的軍帳。斯文些兒！這成什麼體統？」馬國成是西征時康熙中營紅衣大炮營管帶，為人凶狠，打仗是個愣種，頗受康熙鍾愛，因此驕縱得十分蠻橫，聽羅文說話，把翹起的二郎腿放下，瞪著眼道：「當著萬歲爺我也是這話──我要有個好靠山，替我還錢，也知道體面。好嘛！人家那邊刮地皮還錢，有的託門子找貝勒爺們墊還，只倒霉了我們！」

胤祥聽得眼中出火，沉思著看著胤禛，一笑說道：「說了這麼長辰光，口渴了吧？──給大人們上茶！」說著，看了眼坎兒狗兒。兩人點頭會意去了，不一時，一個提壺，一個抱碗，挨個兒給眾人敬茶。將軍們已經撩得起了叫苦的興頭，一邊喫茶，一邊七嘴八舌繼續哭窮：

「十三爺，您撂句話，只要叫喝兵血，帳立地就還！」

「用不著喝兵血，報幾個假盜案，一樣還債！」

「如今真難為死人，老婆娃子都養不起，說出來丟朝廷的人！」

「娘希屁！還是打仗好，太平時使不著咱們這些匹夫！」

「就是！打仗時肉山酒海，何其痛快！如今太平了，格老子倒吃豆腐青菜！」

劉典便乘機打太平拳，笑道：「別說這些寒磣話，你吃豆腐青菜？」

「有豆腐青菜就不錯了，你到我家看看！」

「……還不起啊！」

「寬限寬限吧……」

「不瞞十三爺，我早飯還是趁到人家去吃的……」

一時間戶部大堂嗡嗡嚶嚶沸水鍋似的，也虧了這干子軍爺，活像一群叫化子，打蓮花落兒般一套套往外搬。戶部堂口站的戈什哈們幾時見過這個，背著臉只是偷笑。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眾人都覺得五臟翻騰，胸口憋悶，肚裡陰陽不和龍虎相鬥。劉典頭一個捂了肚子，說道：「怎麼這麼噁心？」一語未終「哇」地嘔吐出來，噴得滿世界都是。其餘的人有的早憋得臉烏青，更哪堪聞著這酒屁溲惡味兒？

「哇！」

「哇──」

「哇──」

一時間大廳裡開閘放水般嘔瀉狼藉，說不盡腌臢齷齪惡臭不堪，把個戶部華堂翻做嘔吐道場。胤禛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這是胤祥和狗兒坎兒做局，心下不禁一驚，皺緊了眉頭思量如何收場。

「對諸位不住。」胤祥似笑不笑地仰著臉道：「不是我存心刻薄，是諸位裝窮惹翻了神靈！哪一位吐的青菜豆腐，我願作保，請萬歲全免了他的欠逋！」說著向胤禛擠擠眼，竟真的挨次去查看。

正不知如何理會，胤礽帶著一大群侍衛、太監進了戶部大院。一進院，胤礽老遠就聞見大堂上臭氣撲鼻而來，又見戶部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議，情知出了事。忙三步兩步趨入大堂，眾官員早離席一齊跪了下去。胤礽掩著鼻子瞪了胤祥一眼，問道：「你這是什麼名堂？」

「我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胤祥冷笑道：「他們說喝西北風，又是青菜豆腐，太子爺請查驗！」

胤礽陰沉著臉站在當廳，沒有理會胤祥的話，只冷冰冰掃了胤禛一眼，胤禛只略一欠身，擺了一下袍子，若無其事地盯著門口。胤礽越發來氣，原地兜了兩個圈子，逕直向大堂公案居中而坐，壓著火笑謂胤祥：「十三弟做事孟浪了！今兒這些將軍都是萬歲爺親手調教了幾十年的人，何至於不通情理？借債的事還該從容商議的。」胤禛見他不問情由先打胤祥五十板，覺得事已至此，不能不幫著頂一下這個太子，因欠身一笑，說道：「十三弟是魯莽了些，但各位軍門也太不賞臉。十三弟急不擇路，您得鑒諒著些兒。」胤祥彷彿不勝燥熱，拽了拽大襟，下著氣說道：「太子爺，你剛來。我好話說了一車，各位大人一毛不拔，幾乎沒把戶部大堂吵翻了！我原本是個愣頭青兒，這事做過了頭，差事辦完，我逐人登門謝罪。只這點愚忠，可以上表天日，我要有半點作踐別人的心，雷劈了我！」

「你已經作踐了，還說沒這心？」胤礽冷笑一聲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師傅熊賜履也去世了！我就為這事去禮部一趟，遲來幾步，你在這邊就鬧得人仰馬翻！」

熊賜履是順治年間進士，自康熙八年入閣為相，與明珠、索額圖並為上書房大臣，是熙朝僅存孑遺的兩朝元勳。胤禛聽得心裡一涼，太子要把這也歸咎於清理虧空？因在旁皺眉說道：「據我所知，熊賜履並不虧欠國債。就是魏東亭，病了十幾年的人，去世也是常情。太子，這些事與清債無關的，不要錯怪了老十三。」

「我是奉旨清理，太子！」胤祥滿指望胤礽坐鎮戶部，支持自己渡過這最後一關，沒想到他如此昏庸懦弱，因抗聲說道：「如今無論屎盆子尿盆子，只要是盆子就往我頭上按！要是這樣，太子奏明皇上，撤了我，另請高明！」胤礽氣得臉雪白，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原來是和我說話？我還指望著你這點子愚忠呢！這差使我有什麼不敢接的？只怕是憑你這點身份擔戴不起！」

胤禛想想，這樣越鬧越難收拾，嚥了一口唾沫，說道：「皇上屢次講過，清理虧空債務是第一要務。老十三做得過頭，回頭我陪著他揖門道歉，今日還是先議清債，請太子息息雷霆之怒。」胤祥這時也醒過神來，強壓怒火低聲說道：「我少不更事，惹出的麻煩回頭再料理。還是依著四哥，先辦正經事……」

「你站過一邊！」胤礽專橫地斷喝一聲，「下去再和你理論！」

下頭的官員原以為今日這事都是太子策劃，不過出來佯裝好人收拾局面，這會子品出味道，三個阿哥並不是一回事。太湖水師提督頭一個磕下頭去，哽咽道：「也不怨朝廷，也不怪十三爺，誰叫奴才們忍不了窮，發賤要借庫銀？」說著，嗚嗚咽咽放了聲兒。羅文跟著便道：「太子聖明，臣等並沒敢說抗債不還，只求寬展期限，臣等苟延殘喘得終天年，不也是保全朝廷體面？」此時眾人已個個哭得嚥氣打哽兒，有的說：「可憐我們這些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靠山沒靠山，門路沒門路，落個這等下場。」有的丟鼻涕扯黏涎：「逼債死打仗死，反正都是死！不是聽說阿拉布坦要造反麼？打發我們去吧……」

「我們的命真不濟！打仗拚命，不打仗逼命，太平了，用不著了！」

「連魏軍門都逼死了，我們算什麼？」

馬國成與眾不同，前跪一步，「嗤」地一聲撕開袍子，露出黑紅黑紅古銅似的胸膛，大叫道：「阿哥爺們，你們都讀過書，俗話兒說『士可殺而不可日』！憑什麼日我們？」眾人愣了一下，才想到他把「辱」理會成了「日」，都低下了頭，摳磚縫兒忍笑。馬國成越發來神兒，說道：「我姓馬的萬歲也知道，從不抹鹹水兒，請驗我身上這七十二刀傷！當年在科布多被圍，我護著主子衝出來，落下這一身傷，萬歲見了都掉淚，一道傷賜酒一杯！今兒欠了七萬銀子，還要在心窩裡再來一刀？十三爺，你是個好漢，你來，老奴才若皺一皺眉頭，是婊子養的！」

胤礽被他們哭叫得六神無主，深悔昨日沒跟胤禛胤祥把話交待磁實，嘆了一口氣，下座來替馬國成掩了衣襟，說道：「起來，起來！你們這是怎麼了？朝廷幾時說過不養活你們了？你們這些老行伍心最誠直，我最知道的，何必這樣呢？」他緩了一口氣，又道：「給我一個面子，不要計較十三爺了，他有他的難處，頭一回獨自支撐這麼大局面，想把事情辦好，只是年輕好勝，急功近利了些兒，你們得體諒。」說著目視羅文。羅文便道：「太子爺只管放心。我們都是些粗人，心裡有什麼，倒出來就暢快了。怨恨十三爺是沒有的事，我們怎麼會和爺們過不去？」

「這樣！」胤礽見眾人息了火，心中略覺寬慰，暗自拿定了主意，說道：「債還是要還的。但要變通處置，時限可以放寬些兒。你們都是朝廷柱石，與國家休戚與共，要為皇上、社稷著想──在任賠補，五年為期，如何？」

他這一說，眾人無不心花怒放，別說五年，就是一年，誰料得定這個四爺十三爺還管事不管？只要不撤差，任上幾個大案騰挪下來，區區幾萬銀子何足掛齒？胤禛心裡不禁叫苦，連連嗟訝，胤祥早氣得一跺腳出了大堂。

胤祥賭氣回到簽押房，要召集清帳的人說話，卻一個也不見，因見狗兒站在門口，便問道：「人都死到哪裡了？」

「爺是氣糊塗了。」狗兒笑道，「都在書房裡候著呢！」胤祥不言聲，起身便到後書房，果見書房裡裡外外站著三十多個人，施世綸和侍郎尤明堂也在裡頭，都是垂頭喪氣相對默坐。胤祥一踏進門便獰笑道：「都知道了？別他娘這副熊樣子，喪家犬似的！有些事，眼下混帳，後頭誰料得定？老施老尤，接差那會子萬歲就給你們打了保票，老十三再給你們打一層：真要發落你們烏里雅蘇台，十三爺背乾糧送你們過沙漠！」

「我和老尤早就想到這一步了。」施世綸平靜地望著窗外，小眼睛熠熠閃著光，說道：「倒是四爺和你得保重些。我這人摘頂子，剝官服已是常事了。」尤明堂嘆道：「沒想到樹倒得這麼快！瞧吧，二年之內，不回成老樣子，挖了我的眼！只可嘆下頭調這幾十個人，落荒而逃，回去哪裡討生活？」

「你說的他們？」胤祥指著眾人，冷冷一笑說道：「你兩個是大員，這裡幹不成調哪裡。文職裡像李紱、田文鏡他們，早已安排了出路。這些兄弟都是我的兵，我豈肯叫他們吃虧？」胤祥說著，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木匣子，打開了，裡頭是厚厚一疊札子，上頭蓋著兵部的關防，「撲」地吹去上頭的浮塵，自失地一笑，說道：「可謂有備而無患！這是去年從兵部弄來的六品武官任書。都是京畿駐防，說不上肥缺，也算上等差份……」

眾人不禁驚愕地張大了嘴，愣愣地聽胤祥一一唱名，癡癡地接過委任札子，卻一色都是千總，分補西山、玉泉、豐台、通州等處，有的是漢軍綠營，有的是善撲營，有的是銳健營──這些差使在塞外駐軍眼裡，已經是巴不到的美差了！

胤祥一一分派了，看著狗兒坎兒笑道：「十三爺顧不到你們，你們是四爺的人，還回四爺府──我已經跟直隸總督衙門、步軍統領衙門和善撲營老趙那裡打過招呼。缺，都給你們空著，一去就補。只一條，別逢人吹噓是我給的。咱們差使辦砸了，沒這份體面！」說罷仰著臉，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抬腳就走。

狗兒在後追了一步，問道：「明兒我們還來應卯麼？」胤祥手一揚，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想來就來，不想來就算。戶部還有屁的事做！」

第二十一回　拚命郎酒肆會弱女　菩薩王刑堂接皇差

胤祥滿胸積鬱得發脹，吐不出按不下，棉花團子似的塞得難受，一出戶部大門，見管家賈平還侍候著，便命：「回去跟紫姑說一聲兒，爺要散散心，遲些兒回去！」說罷拉馬便騎，潑風價打馬直出西直門，大大兜了個圈子，但見城外秋雲低暗，白草連天，更覺淒涼，因撥轉馬頭至宣武門，踅進一個小巷，遠遠便聽絲竹清幽，一帶粉牆往東，鬱鬱叢篁擁著一座樓，上面匾額寫著「太白醉仙」四個字。裡頭一個女子聲氣正按弦擊節而歌：

夜半鐘磬寂無聲，滿座風露清。燭台兒蠟淚疊紅玉，青燈獨對佳人影。倚朱欄，望鄉關，月明中遠山重重，看不清古道幽徑，只聽見西風兒吹得檐下鐵馬叮咚……

胤祥聽著耳熟，卻一時再想不起，因下馬進店，張眼望時，店中並無客人，歌是樓上傳下來的，略一沉吟，一屁股臨窗坐了，沒好氣地大聲道：「人都死了麼？拿酒來！」

話音剛落，跑堂的已腳不沾地跑了來，因見胤祥束著黃帶子，臉上顏色不是顏色，哪敢怠慢？忙笑道：「爺，是獨飲還是待客？小店裡玉壺春、茅台、口子、三河、賒店、蘇合香都有，不知爺……用哪──」話沒說完，胤祥「叭」地將一錠大銀墩在桌上，不耐煩地說：「聽你放屁還是聽上頭的曲子？各樣都打半斤！」

「大燒缸也要？」

「要！」

恰酒菜上來，上邊樂歇歌止，胤祥左一杯、右一杯，五花八門貴賤不一的酒就灌了一肚子。酒湧上來想想更氣，便再喝，口中唸唸有辭，也不知是說是罵，弄得幾個夥計躲他遠遠的，店主也下樓來偷看。頃刻之間，胤祥已是喝得眼飭口滯，招手兒叫過掌櫃的，笑道：「我又不是妖精，你──呃──躲什麼？來來……喝喝……」

「這是爺的抬愛！」掌櫃的滿臉賠笑道：「小人沒這麼大造化，別折了小人的草料。」胤祥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問道：「往日從這過，生意滿……滿好嘛……今兒怎麼這麼清……清淡？」「給爺添一盤子海蜇。」老闆一邊吩咐，賠著小心又道：「原是人多的，可可兒今個西市上出紅差殺人，客人們都趕著瞧熱鬧去了！──這碗酸梅湯，是小人孝敬爺的，請用！」

「殺人？」胤祥呵呵一笑，「殺人有什麼好看？軟刀子殺人你見過麼？」

老闆見他前言不搭後語，滿口柴胡，極怕生事，只好著意周旋，奉著香茶，擰著熱毛巾侍候著，一邊逗他說話出酒氣：「爺不知道？今兒法場上出事了，刀下留人！」胤祥一笑道：「這也值得大驚小怪？殺官兒，常有的事，萬歲爺不過想看看他們膽量，逗著玩兒！」老闆湊近了，神秘地說道：「今兒可不是！竟殺錯了犯人，刑場上驗明不是正身，叫萬歲爺當場給查出來了！馬中堂、張中堂還有佟中堂都去了……我的爺，這可是開國頭一遭兒！」

「是麼？」胤祥目光霍地一跳，晃了晃頭，覺得眩暈得想不成事，因問：「殺的誰？怎麼就叫萬歲撞上了？」「爺說笑話了不是？」老闆笑瞇瞇說道，「小人也剛聽說的。殺的那人叫張五哥，是別人的替身！聽說萬歲當場叫了順天府的人，說叫八爺親自查辦──爺，這事轟動北京城，不出明兒，您老就都知道了。」說著見來了客，就要走，胤祥又叫住了，問道：「方纔什麼人在上頭唱歌？是叫的堂子？我叫來聽聽成不成？」

老闆正要回話，便聽樓上一陣窸窸窣窣，接著便下來幾個人。一個矮胖子含笑走在前頭，接著兩個女子，頭一個淺紅比甲，一溜水瀉長裙，目動眄流，體格輕盈，衫袖微挽抱著瑟琶，十分甜淨俏麗；緊跟著的那女孩子個子稍矮一點，穿著棗花碧羅緊袖衫，腰圍繡帶下垂於膝，月白吳綾褲下微露紫絹履，團圓臉龐上刀裁鬢角，還帶著稚氣，口角左頦下一顆美人痣分外顯眼──胤祥不覺眼睛一亮，失聲叫道：「這不是阿蘭麼？」

「呀，十三爺。」胖子正往門外走，一回頭見是胤祥，忙踅轉身來一個千兒打了下去，滿面堆起笑來：「您老吉安！小的任伯安給您請安了！」胤祥瞇著眼點點頭，酒湧得打了飽呃兒，胸前又躁又悶，頭暈得想不成事，半晌才道：「你……是任伯安？九……九哥府裡的？」任伯安一邊嗔著店家：「還不給十三爺拿醒酒石來！」一邊賠笑說道：「小的就是任伯安。先前在九爺門下，前年九爺已經給我脫了籍。其實脫籍不脫籍，小的都一樣是爺的奴才。」

胤祥看了一眼阿蘭，那兩個女子忙都蹲身萬福，年長一點的女子賠笑道：「奴叫喬姐兒，其實在江夏也見過十三爺的……」胤祥沒有理會，只轉臉向任伯安笑道：「怪道的，我問九哥買戲班子沒有，九哥說沒有，原來是你這殺才招搖撞騙，打了他的幌子──那個姓胡的畜生呢？想必也在你跟前了？」

「爺問的胡二麻子？」任伯安笑道：「爺怎麼會認識他？這小子忒不地道，上回九爺的二世子點堂會，我帶著班子去，二爺還沒聽曲子，他倒先醉了，站在當院罵街，掃了二爺的興頭。這樣的王八羔子還留得麼？我打發他守莊子去了！」因見店老闆拿來了醒酒石，任伯安忙親自侍候著胤祥含上，用小刀削著鴨梨，一頭對喬姐和阿蘭道：「撿著拿手的，唱個曲子給爺聽！」

喬姐阿蘭襝衽一禮，二人點頭一會意，喬姐手中琵琶早爆豆價響起，阿蘭俛首一笑，唱道：

梨花雲繞錦香亭，蛺蝶春融軟玉屏，花間鳥啼三四聲，夢初驚，一半兒昏迷一半兒醒……柳綿撲窗晚風輕，花影橫欄淡月明，翠被麝蘭薰夢醒，最關情，一半兒暖和一半兒冷……

未及唱完，胤祥便搖手道：「不好不好！十三爺這會子沒心緒，什麼一半兒這一半兒那？撿著雅的唱一個！」阿蘭怔怔盯了胤祥一眼，微微嘆息一聲，喬姐纖手一勾，樂聲再起，恰如冷泉滴水，寒冽沁人，阿蘭深情地看著醉眼矇矓的胤祥，慢聲唱道：

薄暮、途遙、馬羸、人瘦……西風荻蘆間，解纜渚頭。平煙寒漠，無涯湖漣波漂愁。與故人相揖別過，待欲登此扁舟，畏懼這斷魂深秋，更兼著苦雨冷艙，帆破風淒楚！將返行古道，折不斷煙花隨堤柳……

胤祥先還閉著眼，兩手打著拍節相和，聽這曲子幽咽綿淒、一縷不絕如訴如泣，驀然想起自家身世，兩行清淚竟不自禁順頰滾落下來。

「十三爺酒沉了。」朦朧中，聽任伯安說道，「備一乘轎，送爺回去！」

※※※

清理戶部虧欠被太子胤礽暈頭脹腦攪擾一番，頃刻間功敗垂成；接著又出了張五哥巨案：堂堂帝京、天子輦下，國家最高法司衙門居然放走了姦殺良婦的真兇，由無辜的貧民張五哥代驗正身、代赴法場，被偶爾出訪的皇帝本人發覺！事情出來，從六部到大理寺直至順天府的京官們都瞪大了眼睛，緊張中帶著興奮，不安中懷著期待，眼睜睜看著朝廷，等康熙的聖旨。但自那日，接連五天，不但沒有旨意，康熙連六部尚書也沒有接見，東華門西華門停止接牌子，除了張廷玉、馬齊和佟國維三人以外，誰也進不了紫禁城──他們其實就住了天街西的侍衛房，壓根就沒有出來──連個內廷的信息也沒有。大故驟起，人人都覺得要出點事了。

待第六日，聖旨終於頒發：施世綸調湖廣任巡撫，尤明堂調江西任布政使，王鴻緒著補戶部尚書，揆敘為侍郎，仍由雍郡王胤禛十三貝勒胤祥管領，繼續清理庫銀，並嚴令「封存現有庫銀，一概不許私借」──這聖旨就下得蹊蹺：施尤等人若辦砸了差使，就該領罪，但卻僅僅平調離任，王鴻緒和揆敘一個是學士，一個是吏部郎官，都不是熟手，又沒有特別的功勞，好端端就升了大司農！眾人正紛紛議論莫衷一是，下午未末時牌，康熙下令在乾清宮召見所有阿哥，親自口諭胤禩，命令他去刑部清理冤獄，並由馬齊領詔，刑部尚書司馬尚、侍郎唐繼成、高念東等十三人革職留京待勘，同時下旨天下停止勾決一年，所有死刑人犯案卷調京重新審讞。

接見十分枯燥，康熙坐在龍案後的須彌座上臉色呆板一語不發，一口接一口地喫茶。張廷玉和馬齊一左一右侍立著，由佟國維一份一份地宣讀詔告，逐份宣讀四百一十七名死囚案由和責成各省按察使「清理再報」的話頭。一直讀了兩個時辰，阿哥們人人跪得兩腿麻木、聽得耳鳴眼花。末了康熙起身，只說了句：「曉得為政之難了吧？人命關天，胤禩要好自為之。天下無不可為之事，要在認真留心。」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全然嘗不出酸甜苦辣。眾阿哥只好稀里糊塗叩頭，答稱「兒臣領旨」算是「明白」。胤祥見康熙有退朝的意思，忙道：「阿瑪！戶部的差使只有幾百萬兩尚未收清，現既已經封庫，阿瑪又委了新任尚書，兒臣請旨，是否就不再每日到部視事了？」

「也好。」康熙拈鬚沉吟片刻，「准奏。」

胤祥吐了一下舌頭：他原想激惱皇帝，軋出點什麼苗頭，不料只得了這淡淡的四個字，不涼不酸的，算什麼？正想著再出個題目，四阿哥胤禛說道：「皇阿瑪，兒臣有點想頭，不知當講不當講？」康熙放下杯子，詫異地看了看胤禛，說道：「這是朝會嘛，有話儘管講。」

「清理刑部，確是當務之急；八阿哥才智清明，必定不負聖望。」胤禛頓了一下首，抬頭說道：「張五哥的事，兒臣原只是風聞，今日聽到原狀委曲端詳，驚心駭目不勝顫慄。皇上以萬乘之尊，偶爾查訪即當眾發露一件，以天下之大，刑獄之多，正不知多少覆盆之冤！刑獄失調，戾氣淤塞，非國家之福！」

「嗯。」

「此事是宰相之責！」胤禛冷冷掃視一眼三位上書房大臣，語氣像是結了冰，「馬齊佟國維難辭其咎！」

馬齊和佟國維臉色立時蒼白了，他們已經幾次請求處分，康熙都沒有允准，不料胤禛還是不肯放過。胤禟轉轉臉看了看胤禛，又低下了頭，暗道：「天生的刻薄，真無藥可醫。」正思量間，聽康熙道：「他們已經請過罪，朕意暫時不議此事。還有什麼？」

「不應就事論事單說刑獄。」胤禛與鄔思道計議了幾日，顯得胸有成竹，儘管碰了軟釘子，仍沉著地說道：「根由在於吏治敗壞，所以訟不平、賦不均、河道不修、賊盜不治、四境之內民有不安，邊塞之外逆藩覬覦。吏治是當今第一要務，是一篇真文章！」

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了，這正是康熙與三個輔政幾天來密議的主題，四個人不禁對望一眼，康熙卻點頭道：「這是老生常談。說說看，你的文章怎樣做？」他的眼睛陡然放出光來。

「八阿哥坐鎮刑部，徹查獄案，若能著實剔察，雷厲風行，撿著幾個貪贓壞法的官員，著實清辦他一批，無論州縣台府乃至部院大僚，該殺的要殺一批，不可心存慈軟，不可如同以往，只辦小官不辦大吏！」

胤禩聽了心裡不禁一陣光火：我還沒上任，你怎麼就知道我要「慈軟」？但他素來涵養最深，因插口道：「四哥說的極是。確有罪證的，我一定不放過他。」

「小慈乃大慈之賊。」胤禛當然聽出了胤禩的話意，沒有理會，逕自向康熙又道，「治亂須用重典，這都是通常之理。皇上久已制定聖訓十六條，應頒發天下學宮，訓導士子知廉知恥，使為民者各守其分，循法馴良，為官者知聖人之道，法不縱貪。吏民皆知守法忠君，公忠無私，吏治自然轉濁為清。」

康熙聽了這番侃侃議論，暗自稱賞，卻不肯露出聲色，只點頭道：「這是又一層意味。看來你還有建議？」「是。」胤禛畢恭畢敬答道：「各省疆吏、各部官員都應體貼聖意，將吏治大事當作第一要務。兒臣建議，無論何種任職，上至上書房大臣，下至未入流吏員，凡逢有百姓攔轎鳴冤的，一概停轎接狀，訂為國家制度。這樣，各有司衙門就不至差使不同互相推諉，庶幾天下冤獄可漸減少。」

康熙早已聽得站起身來，慢慢踱著步子，待胤禛說完，方嘆道：「你在京外辦差多，到底是知情人啊……廷玉，你覺得四阿哥的條陳如何？」

「奴才覺得極是。」張廷玉躬身笑道：「頑而不化者有訓，教而不遵者有法，應當擬成詔旨，明發天下。」

「就是這樣。」康熙目中熠熠閃光，沉思著道：「聖訓十六條朕再改改，要編得順口好記些，然後下發學宮。百官停轎接狀這一款，立即辦。」說罷掃視阿哥們一眼道：「處處留心皆學問，四阿哥這人耐煩不怕瑣碎，做事認真有條理這一條，你們得學著點，聽著了？」

「扎！」各色各樣的目光都投向了胤禛。

※※※

胤禩早已從內廷得信，要他主持刑部的事，原本極興頭的一件事，在乾清宮被胤禛一個條陳攪得不倫不類。他有一種功勞被搶走的感覺，要多膩味有多膩味。一路坐轎回到八貝勒府，兀自怏怏不樂。此時天已過了酉時，王府上下人等都已得知主子奉了欽差，管家老蔡頭帶著幾十房家人頭領掌著燈迎在門口，見胤禩躬身出轎，黑鴉鴉一片跪下請安道：「八爺納福！知道爺奉了恩旨要去刑部，福晉叫奴才們先來給爺道喜請安！」胤禩目光炯炯看了眾人一眼，倏然間又黯淡下來：「我為天璜貴胄，為國辦事是本分，有什麼喜可道──福晉在哪裡？」

「在後頭頤浩堂。」老蔡頭賠笑道：「兩個和碩公主姑奶奶、四姨奶奶、馮二舅都來了，福晉在那邊陪著呢。」

「九爺十爺呢？他們沒來？」

「方纔派人去問了。」老蔡道：「十爺去玉泉山進香，九爺鬧肚子，一時來不了──只阿靈阿張德明來了。那邊有客眷不方便，我沒叫他們過頤浩堂。」

聽到胤禟胤䄉沒來，並連胤禵也沒到，而且揆敘、王鴻緒這一干必定來的人也不見影兒，胤禩不禁一怔，心知必有緣故，略一沉吟說道：「你去代我給兩個姐姐問安。告訴福晉我暫不過去，叫他們只管開席──只當尋常家宴，辦差有什麼賀不賀的？」「扎」老蔡頭答應一聲回身就走，胤禩卻又叫住了，一時沒說話，良久才道：「我這回去刑部，要做鐵臉王爺，是伸國法、順民氣去的。家下人良莠不齊，都想跟著發財。你告訴他們趁早打消這個妄想，親戚也不例外！佛爺也會變閻王，有指稱我的名目到部院撞木鐘、詐財打秋風的，查出來剝皮！」他頓了一下，放緩了口氣又道：「挑二十個年輕識字的奴才，要精壯，能熬夜不貪財的跟我去──漂漂亮亮辦完差，錢我有的是！──就這話，你傳給他們！」說罷轉身向西花園書房迤邐而去。

張德明和阿靈阿早已等在這裡了。兩個人都是便裝，阿靈阿瘦弱，夾袍外加了件天馬風毛的套扣巴圖魯背心，張德明卻是單菖皂袍，足登雙梁四層底布鞋，靠在沒有生火的熏籠和阿靈阿攀談。聽見胤禩的腳步聲，兩個人都站起身來，阿靈阿只揖手為禮，張德明拈鬚笑道：「善哉！無量壽佛！八爺此心上恪神明，必有厚賜！」

「什麼？」胤禩先是一怔，旋即知道他已聽去了方纔的話，淡淡一笑坐了，喟然說道：「這只能勉盡我心了。」張德明踱了幾步，燈下看去，越顯得松姿鶴形，微微笑道：「心即神明。方才八爺吩咐家政那些話，何其堂皇正大！從此心行之一郡，則一郡治；行之天下，則天下治！」

阿靈阿卻不知兩個人說話的意思，呷了一口茶問道：「八爺，今兒萬歲有什麼旨意？見著太子爺了麼？」胤禩便將乾清宮受命的情形說了，又道：「太子也見著了，只是氣色不很好，言詞含混吞吐，連我也記不得他都說了些什麼，只叮囑我有事多和兄弟們商量。但我想他說的『兄弟』，無非是老三老四，他們各人有各人的事，有什麼商量頭？偏是該幫忙的老九老十老十四，連個照面也不打！」阿靈阿沉思了一會兒，笑道：「四爺真是醋勁十足！想出這幾條也真動了心思。而且想居高臨下挾制八爺，將來留下搶功勞的餘地。但據我看，無論怎樣用心全是虛費力，天降大任於八爺，非人力可挽──張德明真是道德高深之士，他的話快要應驗了！」

「八爺！」張德明穩重地坐了對面，古井一樣的眼睛閃爍著，說道：「您知道麼？太子身上揣著春藥，叫養心殿的人見了，告訴了萬歲，他和鄭貴人的事萬歲也有耳聞。一旦東窗事發，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還說什麼『太子』！」胤禩不禁全身一震：這樣的宮闈秘事，怎麼會傳到張德明耳中，自己還蒙在鼓裡！張德明見他吃驚，笑道：「八爺放心，我不是個妖心。這是白雲觀的功效。太監們常去祈福，向道祖懺悔心中事。養心殿的邢年怕這事主子知道了，去神前禱告求佑，恰被貧道聽了來。」

胤禩聽得心裡一動：怪道的張德明消息靈通，原來有多少人心甘情願源源送上門來！想著，笑道：「你也不怕褻瀆了神明，其實我並不想知道這些事。只願循自己的本心，國家吏治財政敗壞如此，有志之士應該起而振作，匡扶大清社稷是當今第一要務啊！」

「八爺，這真是確乎不拔之理。」阿靈阿欠了一下身子，削瘦的面孔毫無表情：「方纔和老張我們也議到這兒。說事情就連帶了局勢，如今人事紛繁，裙帶門生勾連，盤根錯節到這地步兒，收拾起來談何容易！就是九爺十爺，今晚不來，難道就沒有緣故？」胤禩吃了一驚，忙問：「什麼緣故？」「他們也有自己的算盤啊！」張德明嘆道：「如今又到轉捩關口，不但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就是九爺十爺十四爺，哪個不是人傑──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上樓幹什麼？還不是要望一望『天下路』，想一想自己的步子怎麼邁？」阿靈阿見胤禩聽得發怔，語氣沉重地說道：「天下，大任也，太子，重器也，同為龍種，焉能無動於衷？」

一陣寒風撲進來，滿室燈燭搖曳不定，窗紙都不安地簌簌作響，書房裡剎那間變得有點陰森。胤禩機伶打了個噤，彷彿不勝其寒地撫了一下肩頭，聽著院外蕭索的落葉聲，良久才道：「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照你們的說法，我該怎麼辦才好？」

「其實八爺已經有了主意。」張德明冷冰冰說道：「天下吏治昏暗不堪，貪風熾烈，污吏盈庭。只有一條：鏟！鏟盡不平天下平。」阿靈阿道：「我最怕的就是八爺手軟。牛刀割雞原是必操勝券，但若手軟，那就另是一回事。比如刑部的案子，如果牽連到九爺十爺，八爺下得手麼？」

這正是胤禩最擔心的，被阿靈阿這個病夫一箭中的。胤禩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蒼白，半晌才道：「不但老九老十，恐怕這類事太子、大千歲、誠郡王和老十四都難免。如今臨事才知道老四的難。」

「所以才叫『天降大任於斯人』。」阿靈阿俯仰之間，顯得精神煥發！「讓太子暫時佔去天時，大阿哥三阿哥佔地利，八爺你佔人和。不操婦人之仁，而用申韓之忍，果然將吏治清出頭緒，連四爺十三爺也要跟著你走──今日四爺發言，反過來看，也未必不是要在你跟前站個地步兒。八爺，天與弗取，反受其咎！」張德明接口便道：「這話見得深。昔日鴻門之宴，項王不取，遂有垓下之刎；王莽篡漢，劉玄稱帝，不誅光武，於是更始短命；陳橋兵變，趙匡胤如愚忠戀恩，哪來的宋朝？千古機遇如電光石火，轉瞬即逝，後世人還不是枉自扼腕痛惜？」

胤禩霍地站起身來，急速在屋裡踱了幾步，倏然回頭上下打量著這兩個人，心裡真是百感交集，原以為王鴻緒是學問最好的，阿靈阿不過是個趁食旗人，張德明挾術士倚附王侯，詎料關節眼上才瞧出來，兩個人竟有如此心胸才智，而且忠貞誠篤遠在標榜道學的揆敘、王鴻緒等人之上！許久才點頭道：「今夕何夕，勝讀五車之書！你們好自為之，一切如常。張先生，你在武備上替我操操心。中唐李泌以道士出山為輔，我看你不亞於他！」

「武備」指給了張德明，「文事」自然就是阿靈阿的，阿靈阿深沉地點頭會意。張德明莊重地說道：「貧道為拯生靈塗炭而來，功利二字不在計較之中。為備非常之用，貧道早已在物色了。嵩山十六友，如甘鳳池、石騰蛟輩都和貧道有忘年之交。這就修書給他們，請進京來！」

第二十二回　冷胤禛初萌登龍志　熱胤禩知難退激流

從乾清宮下來，胤禛覺得渾身都是軟的。沒有想到，這樣高屋建瓴的幾個條陳，換來的只是「耐煩不怕瑣碎」的考語。早知如此，不如不說，還免了胤禩疑惑自己吃醋搶功呢！戶部差使辦砸是人人皆知心照不宣的事，雖然康熙沒有一句重話，沒黜貶一個官員，但惟是這樣淡漠的擱置，比之大發雷霆，罵個狗血淋頭更其無味，更不可捉摸。今日一席奏對，雖然看去是對了聖意，但「久旱逢甘雨」，卻只有幾滴，未免令人失望。胤禛想到自己和胤祥慘淡經營，千辛萬苦都是為他人作嫁，人生斯世，運數無常，畢竟有何意趣？他癱坐在萬福堂的安樂椅裡閉目沉思，真的有點心灰意懶了。正自惓惓悶思，一陣枴杖拄地的聲音篤篤近前，鄔思道踱了進來，雙手一揖說道：「主人何憂思之深也？」

「什麼憂思？我不過是個天下第一閒人而已。」胤禛打疊起精神坐直了身子，一手讓座，悠悠地說道：「還是莊子說的『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摘玉毀珠小盜不起』，我又何必橫身危難之中，弄得自己焦頭爛額？」鄔思道見案頭放著胤禛的詩文窗課稿子，一邊坐了，信手翻著，笑道：「只怕四爺難以心如古井。莊子還說過：『彼含其明則天下不鑠，含其聰則天下不累，含其知則天下不惑，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您含著這麼多的東西，想做閒人恐怕不行。」幾句話說得胤禛一笑，卻又蹙額嘆道：「我是智窮力盡了，想做事，做了事，千難萬難苦撐過來，卻是篙斷槳折，舟困淺灘！」

鄔思道聽了沒言語，一篇一篇瀏覽著胤禛的詩文，許久才笑道：「四爺這話學生不明白。據學生看，如今秋高氣爽，萬木蕭森，正是壯士遠行之時，哪裡就有那麼多的呻吟？」胤禛怔怔地望著窗外，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氣，說道：「一夜西風狂，吹落我家招鳳巢，梧桐葉兒落蕭蕭響……」一邊說，苦笑著搖了搖頭，又道：「戶部的事出來，我就細想了，這一回是齊根兒斷了梧桐樹！最可憐我那二哥，還像個沒事人，今兒下來去毓慶宮，他還勸我不要『庸人自擾』！就這一會子，大哥三哥和老人他們還不知議些什麼異樣的題目呢？可笑，我和老十三竟是一對兒癡人！」鄔思道聽著，似乎有點漫不經心，隨口問道：「如今呢？如今四爺有什麼打算？」

「現在什麼也打算不成。」胤禛皺眉說道：「刑部戶部都已成了老八的局面，禮部兵部原就是他的天下，顯見的是萬歲更換國儲的棋步兒，太子雖不說，我看他心裡也有個數。我想過了，太子安，我自然沒事，太子不安，橫豎總要有新太子。我左右是個辦事的，大諒也不會把我怎麼樣。」

「這就是四爺的打算？」鄔思道突然發了怒，臉色又青又白，「咣」地扔掉手中折扇，架起枴杖，咄咄逼人地盯視著胤禛斥道：「庸人之見！」胤禛驚愕地張大了嘴，茫然看著鄔思道，他從沒有受過任何人這樣呵斥，也從未見過這位彬彬有禮，氣靜意和的鄔思道發這麼大的脾氣，平常幾句話，怎麼就惱了？正愣怔間，鄔思道抗聲說道：「你說的不是『西風凋碧樹』麼？什麼叫『碧樹』？碧樹就是太子！陳勝一個赤腳桿子還敢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話呢，何況你是王，是龍種，是為國家卓有勞績的阿哥，不是太子的私人！不掰清這一條，你永無出頭之日！」鄔思道的雙拐點地錚錚有聲，激動地說道：「像大阿哥那樣的昏懦之夫尚且知道逐鹿中原，你怎麼抱了個壁上觀的宗旨？何其短志也！」

胤禛聽著，只覺得一股冷意直浸肌膚，心都緊縮成一團，臉色蒼白得可怕，許久，他低下了頭，擺擺手道：「鄔先生，我……你坐下，聽我慢慢談。」因將乾清宮召見，自己上了條陳，康熙的話都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又道：「先生責我志短，說的不錯，我確是有些心灰意懶了，如今情勢，不觀望又有什麼指望？」

「四爺就為這個煩惱？」鄔思道仔細聽完，突然仰天大笑，說道：「哪位聖賢說過『耐煩，不怕瑣碎』的人不能擔天下巨任呢？據我看，這是當今天下最好的考語！」

胤禛一下子抬起頭來，「那──為什麼阿瑪要起用胤禩？」

鄔思道格格一笑，說道：「那是自然，都是他的兒子，他要比一比，看一看，哪個是高才捷足嘛！」胤禛一邊想，搖了搖頭，幽幽地說道：「老八這人我知道。他要真的做起來，能辦好差使……」下邊的話礙難出口，便打住了。

「所以我才給四爺出主意，上那個條陳。」鄔思道莞爾一笑：「他差使辦成，不過做了你條陳中的一件，他差使辦不成，是沒聽你的主意。萬歲真的選中他，他也不至於輕看你──不過據我看，現在還議不到這麼深，太子畢竟在位，八爺牽掣很多，他也未必就辦得下刑部的差使！」說罷又是一笑。胤禛悶悶不樂地說道：「這些我倒是都想到了。我最為難的，是和太子難處，近不得，遠不得──老八看去真是十分興頭，拿定主意要在刑部大展奇才了！昨兒十三弟告訴我，聽到他進刑部的風聲，他原在刑部的幾個門人想見見他，他都不肯接見，這不是兆頭麼？」

鄔思道見這個滿口要做「閒人」的王爺如此撕不斷，苦惱不休，只一笑，換了題目，問道：「皇上幾時去熱河？」

「十月初三。」

「沒有指令八爺何時完差麼？」

「沒有。」胤禛看了看鄔思道：「不過看胤禩的意思，說要皇上歡歡喜喜去熱河，我看他是近日之內就要大張旗鼓地幹起來。」

鄔思道沉思了一會兒，又道：「皇上近日查考阿哥爺們的窗課本子不？」「什麼？」胤禛奇怪地看著鄔思道，他有些不明白這個書生究竟想說什麼，半晌才笑道：「窗課是五天一看，從不間斷的，不過這一本是和文覺和尚對禪餘暇寫的，怕有礙聖聽，我沒有敢進呈。」

「我方才看了看！」鄔思道說道：「這裡邊的詩文雖不儘是上乘之作，但恬淡適勝，很合著四爺性格兒，何妨呈進去給萬歲爺瞧瞧呢？比如這一首，你看寫得何其好！」說著隨手一翻，指著一首詩遞給胤禛。胤禛接過看時，卻是：

懶問沉浮事，間娛花柳朝。

吳兒調鳳曲，越女按鸞簫。

道許山僧訪，棋將野叟招。

漆園非所慕，適志即逍遙。

胤禛看罷笑道：「這詩沒格調，呈去討沒意思？做詩我比不了老三。」鄔思道笑著搖了搖頭，又指了一首，卻是：

人生七十古來稀，前除幼年後除老。

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炎霜與煩惱。

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

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

世上錢多賺不盡，朝裡官多做不了。

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頭早白。

春夏秋冬彈指間，鐘送黃昏雞報曉。

請君細點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裡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

鄔思道因道：「這是唐伯虎的《一世歌》了。」胤禛點頭道：「是。因為練字，信手抄來，又怕有什麼干礙，沒敢進呈御覽。」

鄔思道沉思片刻，一笑說道：「別小看了這些詩。也未必篇篇寫得激昂慷慨，歌大風，思猛士就是好的！如今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他們各做各的文章，都在萬歲跟前顯擺他們的『大志』，殊不知這正犯了聖忌。皇上年未及耳順，夏秋鼎盛，一群胸有大志、謀有良謀的兒子們朝夕相伴，焉能不生疑懼之心？」「噢……」胤禛身子向後一靠，驚異地瞥了鄔思道一眼：這瘸子竟如此精通帝王心術，真是深不可測！想著，把預備明日進呈的窗課本子抽出來，援筆濡墨，工工整整錄了一首七律：

山居且喜遠紛華，俯仰乾坤野性賒。

千載勳名身外影，百歲榮辱鏡中花。

金樽潦倒秋將暮，蕙徑蕭瑟日且斜。

聞道五湖煙境好，何緣蓑笠釣汀沙。

「好！」鄔思道拊掌而笑，暗讚胤禛心思伶俐：這樣一首一首進呈，確比乍然送一大冊強得多。卻不敢說破了，只道：「四爺這筆字真練到出神入化了！」

※※※

鄔思道和胤禛計議的第二日，胤禩奉旨到差，進駐刑部。下車升堂便出手不凡，不管三七二十一，從刑部侍郎、員外郎到各司堂官，一律摘了頂子革職留任，犯官們把鋪蓋都搬進衙門，連後頭馬廄都騰出來住滿了大小官員，明說雖是「待勘」，其實形同軟禁，預備著清查一個拿一個。這一番睿斷措置，不但打得刑部各司堂書辦們暈頭轉向，真個震撼朝野，連康熙皇帝也沒想到這位溫文爾雅的阿哥風骨如此硬挺。

從毓慶宮到上書房，接應不暇的是胤禩遞來的折議，片子，俱都是整飭部務的方略，擬定重審的要案，凡各厚審讞案文書供詞有疑的、律例不合的、量刑欠當的，胤禩也真不怕麻煩，一一加批評注封遞上書房，弄得馬齊和佟國維也如坐針氈。刑部的官兒們原本最怕胤禛和胤祥這兩個「魔王」來部挑剔磨勘，聽說「八爺來」還沒來及撫額慶幸，便遭這一頓猛轟，頓時慌了手腳，找門子的、托同年的、求主子的……什麼樣的都有：胤禩眼裡瞧著，心裡冷笑，也不去理會。

亂到第十天頭上，胤禩一大早入宮請了安，回到刑部，在簽押房還沒坐定，便見老蔡頭進來稟道：「九爺十爺十四爺他們來了。」胤禩略一怔，命幾個等著回事的官員先回去，三步兩步出來，早見胤禟胤䄉胤禵帶著幾個長隨沿儀門內甬道散步而入。胤禩一邊笑著往裡讓，一邊說道：「整日價在我那裡混，可可我這幾日忙死，就不見你們的影兒了」一轉臉瞧見任伯安也跟在裡邊，便斂了笑容。

「八哥風骨好硬挺！」胤禵隨著兩個哥哥進來，卻沒有坐，看著壁上條幅，用扇骨打著手心笑嘻嘻說道：「這刑部衙門我來過不知多少次了，沒想到幾日工夫就換了世界！你看這些個齷齪官兒們，一個個剝了補子，光著頂子，哭喪著臉靠牆根兒，擠眉弄眼交頭接耳，齜著黃板牙喫茶抽煙嗑瓜子兒聊天。哪裡是國家處刑重地，像煞了被孫行者趕出七十二洞的妖精，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應有盡有……」說罷哈哈大笑。胤禩不禁笑道：「說的是。我就是一根金箍棒打不及，盼著你們來幫手呢！」說著命人看茶，因轉臉問任伯安：「你來做什麼？」

任伯安一臉安詳，聽著他們兄弟笑語，見問到自己，忙看了胤禟一眼，向前一步，滿面謙恭之色雙手捧上一個冊子。胤禩遲疑地接過，問胤禟道：「擠眉弄眼的，這算做什麼？」

「幫八哥掄金箍捧啊！」胤禟陰陽怪氣地晃了晃頭：「八哥要做包公，我來填龍頭鍘。您不是要查盡刑部冤獄麼？好辦得很，一個外人不用傳問，就問老九就得，連不是我經手的也都有案可稽──都在這冊子上呢！」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時近孟冬，天已寒冷，只聽房頂風聲呼呼，掀得承塵都在不安地翕動。胤禩彷彿被人打了一悶棍，臉白得沒一點血色，怔怔地看著門外蒼黃的天色，只覺得心猛地往下落，像是一直要落到深不見底的古井裡。

「怎麼樣八哥？」胤禟從未見過老八這麼狼狽，倒覺好笑，「犯人尋替死鬼代刑，這叫『宰白鴨」，明白麼？白鴨宰了不少，都是咱們自宰自吃。其實我倒沒使你什麼銀子，我的帳一直是頂著不還！」胤禩笑著道：「你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對了，老十四這話說得妙」胤䄉嬉皮笑臉又道：「九哥使了四萬，下餘的都是八哥拿去行了人情。今日八哥要砸聚寶盆，該當的說說明白，八哥拿個章程。」

胤禩這才回過神來，嘴角掛了一絲獰笑，說道：「好，這才是好兄弟，好奴才辦的好差使！任伯安，我幾曾叫你做過這種事？收金稅、挖人參的錢還不夠使麼？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這就是做奴才的難處了。」任伯安低下頭去，輕聲回道，「八爺聖明，奴才並不能屙金尿銀，咱們財路有四個，行商、收金稅、挖人參、皇莊年例，還有就是從六部裡掏。八爺想想，門人陞遷、周濟窮官兒、買田置園子一年下來得使多少？就是四爺十三爺討債，也得現銀子填還啊！說句不中聽話，換了旁人，想這麼著，只怕還摸門當窗戶呢！」

幾句話便說明了，宰白鴨這些事是胤禟他們幹的，但弄來的錢是胤禩自己使了。他思索良久，無聲透了一口氣，一手拈著冊子，晃著火折子，默默點燃了，直到看著它燒成灰燼，目光一閃，眉稜骨不易覺察地一跳，哼地冷笑一聲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麼作孽的事，你任伯安都做得出。不怕王法，也不怕雷擊麼？」陡地，他心中生出一片殺機。

「奴才明白。」任伯安何等精明，早已看了出來，一躬身子說道，「生天無路，地獄有門。奴才為主子盡忠，雖死重於泰山！」說罷跪了道：「請八爺用刑！」

胤禩「啪」地拍案而起，看著瘟頭瘟腦的任伯安，眼睛幽幽地閃著：就於此時此地，一刀誅了此人，豈不一了百了？去掉這個累贅，連這三個兄弟也不須防範了。正思忖著如何下這殺手，胤禟也起身來，輕輕拍拍胤禩肩頭，意味深長地說道：「八哥，一失手成千古恨，再回頭已是百年身！」

「八爺殺了小人。要能澄清史治，小人死而無怨。」見胤禟本主出來說話，任伯安斂起一剎那間流露出的怯色，侃侃言道：「小人不知是誰挑唆著要這麼辦，但小人知道誰是八爺的基業──就是八爺要整的這干子官吏！八爺沒有辦過多少差，名聲威望任那個阿哥爺比不了，為什麼？就因為八爺仁德寬厚，有學問、有度量、有識見！殺了我，就沒人敢再給八爺聚財；整掉這批官，八爺就和四爺一個樣。先頭多少水磨工夫全搭進裡頭去。如今外頭已經沸沸揚揚傳言，瞧八爺這陣仗，像是比四爺十三爺還狠……奴才可嘆的是，拼著身家性命不顧給八爺賣命，到頭是沒好下場……」說著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八爺殺了我吧！……若論天理、王法，我真是死有餘辜的……」

胤禩覺得頭一陣發暈，頹然坐回了椅子上。胤禟見今日「三英戰呂布」大見功效，滿意地舔舔嘴唇，勸道：「我和老十老十四八哥還不知道？再不能和八哥兩條心的！不是兄弟怨你，原本就不該接這差使──由著老四去幹，他把人都得罪完，這差使依舊是個不成！那時候兒你出來收拾殘局，撫定人心，不比走這險棋好？」胤禵笑嘻嘻說道：「八哥想一帚掃盡天下陰霾？算算看，就上書房裡，不說馬齊，張廷玉和佟國維有多少門生故吏？親結親、門連門、盤根錯節、恩連義結，一人有事八方來援，除了宰白鴨，黑天不見日頭的事多著呢！你掃得盡？四哥是無能之輩？憑著借條要帳還弄得人仰馬翻呢！刑部的事，你要動真格的，馬齊立地就得捲鋪蓋滾蛋，佟國維也站不住，更甭說太子四哥、大哥三哥都虎視眈眈地瞧著你！要是那麼輕巧容易，大哥早就把差使搶過去了，還輪得到我們！」

「著啊！」胤䄉瞪著眼一拍大腿，「我也是這麼說！你把刑部的人撤了，我就嚇了一跳，這麼幹，萬歲先就要猜疑：這老八是怎麼的了？他一向不是這作派呀？是揣摩著討朕的好兒，還是沽名釣譽？──人若改常，不病即亡！」扭頭對任伯安又道：「操你祖宗的，這麼沒眼色？一味跪著，叫人瞧見了算怎麼回事？」

眾人析得條條在理，句句中肯，胤禩倏然間已經明白，自己原和胤禟等人是分不開的難兄難弟！就算殺了任伯安，要是這群人和自己作起對來，下場連胤祥也不如！想著，不由暗自懊悔，不該聽信阿靈阿和張德明這些愚蠢建議，差點弄亂了自己營盤。一陣心灰意懶，胤禩勉強笑道：「任伯安起來吧。我是心裡生氣，又不是真要拿你作法典型。你是做老了事的，怎麼這麼渾？人命關天，就敢買賣！以後再也不許幹這種混帳事了！」眾人這才都鬆了一口氣，聊了一陣子淡話。胤禟笑道：「我們還得替八哥著想。張五哥這案子，那是掩不住的了，但老任手腳很乾淨，他們攀咬不出來！刑部的人既拿了，索性就做點文章：一個個過堂訊問，使勁查！反正獄裡已經沒有了『白鴨』，查到頭還是張五哥，拉了順天府監獄獄正，獄神廟的典史，還有驗刑官這些傢伙填餡兒，我看也就差不多了。哪個廟沒有屈死鬼呢？」

「妙哉，吾心領而神受之矣！」胤禵笑道：「雲壓得重重的，雷響得轟轟的，風刮得呼呼的，雨點子稀稀的……」胤禟看了一下門外，說道：「老十四說話謹慎點。你和老十帶任伯安走吧。這裡頭能人多，是人是非之地。」

「老任的頭還長得牢牢的。」胤䄉呵呵笑著起身，拍了一下任伯安的脖子，和胤禵帶著一眾家丁去了。

他們前腳剛走，胤禩胤禟未及說話，便見胤祥帶著幾個護衛從儀門進來，腰間還懸著刀，腳下馬刺踩得嘰叮嘰叮作響，遠遠便笑道：「八哥九哥說什麼私房話？叫兄弟也聽聽！」胤禩胤禟急速對望一眼，忙都起身相迎，讓座獻茶罷，胤禩含笑問道：「十三弟，你不是還管著戶部的事麼？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吹到這裡？」

「戶部還有什麼狗屁事？我方才去養心殿辭差，阿瑪也是這麼說。又說『去刑部幫你八哥辦差』，就騎馬趕來了。」胤祥顰著八字眉，呷著茶說道。頓了一下又問：「方纔十哥和十四弟出去，裡頭帶著一個人，像是九哥府裡那個任什麼狗日的伯安。他到這兒來做什麼？」

胤禩胤禟都沒想到康熙會又塞個人憎狗嫌的胤祥到身邊來，都愣住了，心裡比吃個蒼蠅還膩，聽這一問，都嚇得一跳，半晌，胤禟才故作詫異地說道：「任伯安？我早就叫他出籍了！他沒來過呀……哦，想起來了，老十府裡那個胡狗子長的是有幾分像任伯安。必是十三弟看混了。」

三個異樣心思的兄弟各自端杯莞爾一笑，胤禩胤禟頭上都浸出密密一層細汗來。

第二十三回　皇帝失意悠遊巡幸　群雄逐鹿煞用心機

十月初六，康熙皇帝大駕由東直門出城。因這次巡幸是承德離宮落成，首次召集東西蒙古各王公台吉覲見大禮，文物聲明須得足以「昭德」，因此辦得十分隆重。八阿哥胤禩一手管著刑部，一手兼管此事，臨期那幾日竟是晝夜不停，連軸兒轉地忙，又邀了大阿哥作幫手，會同禮部、理藩院的官員曲劃指揮，直到當日凌晨五鼓，景陽鐘響才算停當。北京的細民們早前兩日便接到順天府憲諭，天不放亮已是家家龍涎時花，案上香煙繚繞，煙火爆竹滿城響得開鍋稀粥也似。雖說與天子同處一城，但親眼瞻仰「聖顏」的機會也極少的，因此，從正陽門關帝廟一帶到東直門沿途早擠得人山人海的，儘是看熱鬧的人。

直到辰正時牌，便聽東西鼓樓鐘鼓齊鳴，天安門樂聲大作。人們張著眼瞧時，天安門那邊黃傘旌旗遮天蔽日價迤邐過來。最前頭是五十四頂華蓋、四頂明黃九龍曲柄蓋打頭。接著兩頂翠華紫芝蓋、二十四頂直柄九龍蓋，什麼純紫、純黃大蓋扈隨於後，招招搖搖浩浩蕩蕩壓地黃龍一般，不斷頭地湧出。年輕一點的沒見過這排場，張著迷惘的眼只是傻看，見過康熙御駕親征的老人們跪在地下悄聲指點：這是壽字扇，這是黃龍雙扇，赤龍雙扇，那是羽葆……十六信幡、豹尾龍頭桿，一面面龍旗在微風中栩展，有的寫著教季表節、有的寫明刑弼教，什麼行慶施惠、褒功懷遠、振武敷文、納言進善也不能盡述。導引過去，便是二十四面八旗大纛，十六羽杖大纛，都用纛車載著，轔轔蕭蕭怒馬如龍，緊隨著又是四十面銷金大纛，旗上卻是繡的祥禽瑞獸，諸如儀鳳、翔鸞、仙鶴、孔雀、黃鵠、白雉、赤鳥、隼蟲、振鷺、鳴鳶、游鱗、彩獅、白澤、角瑞、赤熊、黃熊、天祿、辟邪、犀牛、天馬、天鹿……至此，才見到皇帝金輦，太子銀輦相跟而出。皇長子胤禔、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䄉四人，騎纓絡御馬、穿團龍袍黃馬褂，手按腰刀前面導路，御前帶刀侍衛鄂倫岱、德楞泰、劉鐵成、素倫帶著四十名二等侍衛左右護持，簇擁著車駕徐徐而行。後邊望不斷頭的是御林軍，手持出警入蹕旗、五色銷金旗、節絨、黃絨、臥瓜、立瓜、鐙鼓、大刀、弓矢、豹尾槍、鳥銃，在寒陽之下光灼灼、亮閃閃，端的是燦爛輝煌。送駕百姓此時一發鼓噪興奮，一街兩行男女老幼齊跪俯伏、山呼海嘯般高唱：「皇帝萬歲，萬萬歲！」

胤祉和胤禛二人同坐一車走在御林軍後。兩個人都沒有言語，只隔著紗窗望著外頭如醉如癡的人流，直到出東直門、過了接官亭，胤禛方吁了一口氣，靠在車後，說道：「難為老八，兩頭忙著，竟辦得這麼周備。」

「這是大阿哥的手筆。」胤祉冷冷一笑說道：「你別看兩個人騎馬並行，笑得臉上開花，其實心裡都在咬牙。就為安排車駕這麼點子『功勞』，老大去我那裡訴了多少委屈，老八也說老大吃他的醋。兩個人都夠瞧的了，都是手足，什麼意思嘛！」

胤禛警覺地睨了胤祉一眼，沒有回話，盯著車前的黃土官道默然不語，他的思緒回到鄔思道身上，前半月已經命人將鄔思道送到承德，安置在自己獅子園的宅子裡，不知到了沒有？太子的侍衛已經全換了，聽說到承德皇帝跟前的侍衛也要換，明擺著是對太子和大阿哥都不信任。當此多事之秋，他身邊不能缺了鄔思道這個智囊。胤祉卻打定主意要在車上和胤禛好好談談，見他如此冷面，一時也尋不出許多話來，許久才自失地一笑，說道：「如今世情真令人可嘆。出力的不討好，討好的不出力，真下實力替朝廷辦事的哪個有好結果？施世綸走時，我送了點儀程，誰知就惹出許多閒話──可笑，那麼一個清官，真叫他騎毛驢上任麼？」

「啊？啊──閒話？」胤禛回過神來，也覺得車廂裡氣氛太沉悶，挪動了一下身子道：「那都是小人見識，我也送了盤纏！」胤祉笑道：「你以為你退避三舍就免了口舌？殊不知天下事難料的多著呢！上回老十去我那裡借《黃孽師集》，你知道這是禁書，裡頭都是推斷朝代興替的，我怕下頭人知道了不好，親自去討，老十咧著嘴笑我：『跟四哥一樣小家子氣，刻薄得六親不認！一本鳥書打什麼緊？』我勸他：『不要總跟你四哥過不去，他的難處你不知道。自家兄弟不體諒，還有誰體諒？」老十說：「他算什麼孝悌忠信？偽君子。」說著，住了口。胤禛驚訝地看了胤祉一眼，揣摸著這些話的意思，問道：「你沒問他，何以見得呢？」

胤祉笑道：「說的還是老話。當日避暑山莊修好，皇上看了奏折，說『寒而不凜，溫而不炙，好，真是避暑勝地』，老十說四哥當時就頂了回去，說『皇帝山莊真避暑，百姓仍在熱河中』，弄得萬歲臉上掛不住，這就算孝子？」

胤禛這件事是有的，不過當時說的委婉得多，再想不到這麼光明正大的諫諍之舉也變成了「不孝」！他哼了一聲，細牙咬了咬嘴唇，說道：「我行我素，確實有這件事，皇上當時不歡喜，幾天沒理我。我並不難過，我本就是個孤臣性子，有什麼說什麼。後來皇上還是想開了，叫張廷玉去我那裡宣旨，說這是『面刺寡人之過，受上賞』，賜了我一柄如意。老十放這個屁，只顯出他自己是個草包。」「老十是老八一尊炮，那裡裝藥他就放。」胤祉沉吟著說道，「當時我就駁了他：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不一樣，你讀過宋玉的《風賦》麼？進諫就是不孝，你何其淺薄無知！」胤禛笑道：「他倒不是不明白道理，在他眼裡除了老八都不是好人。人哪，最怕心偏了。」

「所謂心不正，則眸子眊焉。」因車隙中吹進的風涼，胤祉掖了掖猞猁猴皮氅，笑道：「胤䄉確是如此。當時他就說：『進諫原是好的，比干是一種進法，魏徵是一種進法，東方朔是一種進法，李泌又是一種進法──不能從容些兒？委婉著點？哪裡有四哥那樣兒，有屁就放，不管別人鼻子受得受不得！』你聽聽，此人雖粗，並不是糊塗人呢！」

胤禛微睨了胤祉一眼，他知道這個誠郡王，素來講究慎言，城府甚深的，今兒這些話都是什麼意思？倒起了撩撥試探的心，因道：「我再沒這些防備，想著都是一個阿瑪，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打得滿天飛，還能怎麼樣了不成？近日看來竟是未必！要是存了別樣的混帳心思，家務國務攪和起來，真是了不得。至今想起八月十五的事，我就心驚肉跳，要沒人給老十撐腰子，他敢！」胤祉見他反過來盤自己，倒不急著說話了，沉吟半晌才冷笑道：「是啊，誰不害怕呢？皇上怕的是學了齊桓公，英雄一世沒下場。我呢？我只想咱們是胡人，不要學了五胡亂華，曇花一現，不要學蒙古人，九十幾年就完。朱元璋說胡人無百年運，警句駭人聽聞，大清已經開國六十多年了！」

胤禛打了個寒顫，沒有言聲，只聽車外馬蹄得得一片單調的響聲，隔窗眺望，夾路枯黃的衰草、鹽鹼白地直接天際，一群群烏鴉在草灘上忽起忽落，翩翩盤旋。許久，才嘆息一聲，說道：「三哥這話驚心動魄，我們不幸是胡人，先天不足。不過據我看，我朝弊端雖多，開國氣象尚在，只要勵精圖治，何至於一時就亂了？後頭的事歸於天命，你我只盡當前人事罷了。」胤祉彷彿不認識似地盯著胤禛，噗哧一笑，說道：「人事？四弟素日伶俐，今兒是犯了糊塗還是跟我繞圈兒？眼見此行大變在即，你真的一點也沒嗅出來？」大約車輪被石頭墊了一下，胤禛身子一晃才坐穩了，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三哥，有什麼消息，你可不能瞞我！」

「此行不利太子！」胤祉悶聲說道：「老大老八早就在準備了，前一個月，他們就把府裡的智囊都送到承德，以備顧問，王鴻緒、阿靈阿也都討了差事先期去了熱河，就你還蒙在鼓裡，太子也只是覺得彆扭，他那個身份，誰敢和他說實話？要是我是太子，我就不能叫他們把老王掞留在京師！蠢！」

「怎麼，要……廢了二哥？」

「那還說不準！」胤祉款款說道：「堯黜丹朱太丹，尋個安靜去處，好生侍候著養老，是一種法子；湯放太甲，改過自新三年復位，又是一種法子；李世民處置太子太忍心，皇上是要名聲的，未必出此下策。」

胤禛心中一片空白，四邊沒有著落，連胤祉說了些什麼也沒聽清，癡癡思量半晌，問道：「這麼大的事，總得有個罪名吧？前日我還見他，有說有笑的，半點心事也沒，萬歲也沒露口風。三哥，你這話傳出去了不得！」胤祉笑道：「你醒醒神兒吧！沒見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寸步不離萬歲，侍衛扈從還不夠？再說，為什麼護駕的撇開你我？在人家眼裡，我倆是太子黨！太子從政多年，毫無建樹，弄得吏治敗壞府庫空虛，是不是罪？你不要小看這一條，這是根子，萬歲創的這個基業太重，他承受不起！這兩個月萬歲三次提起索額圖謀反的事，說『索額圖乃本朝第一罪人』，他什麼罪？不就是立太子、保太子麼？」胤禛咀嚼著這些話，雖覺驚心，但多少有點言過其實。政務不靖，不是一天的事，也不是一人之責，連鄔思道和文覺也說這是「大勢所趨」，主張目前保持「太子黨」面目觀望待機。正思量間，胤祉又道：「你還不知道吧，太子隨身帶著藥，叫李德全和邢年收拾時檢點出來了！」

「什麼藥？」胤禛渾身一震，有點口吃地問道：「是……毒？」

「萬歲起初也這麼想。」胤祉冷笑道：「結果叫太醫院王柏齡驗查了，卻是春藥。當時我就在養心殿，你沒見萬歲臉色那個難看！不是我攔一攔，恐怕當時就發作起來了！」

胤禛兩手捏得全是冷汗，陡地想起朱天保有一次悄悄說：「四爺勸著太子爺些兒，別總往西六宮跑。雖說都是一家子，到底都是年輕人，有男女之別，名分之差。瓜田李下的，叫人說出半個不字兒來，下官們責任小事，太子爺落個什麼名聲兒呢？」這個胤礽大天白日揣著春藥，還叫皇帝覺察了，真也忒煞地大意。若是自己宮裡房事用，不過落個笑柄，要真有穢亂後宮的事……他不敢再往下想，嘿然良久說道：「怪不的老大這些日子走路揚塵帶風。打諒預備著青宮備選了！」

「用你的話說，阿彌陀佛，總算明白了些兒！」胤祉車上費盡心機繞了半日，就等著胤禛這句話，因嬉笑道：「老大心裡就是這個算盤！也沒查查自己的陰騭簿兒，有這個福分？自古立太子，除了立嫡、立長，還有個立賢呢！」

到此，胤祉已經完全攤牌：太子不行，老大也不行，胤禩是政敵，你老四打算如何？下雨不戴笠，淋著保他三爺了吧？胤禛瞇著眼，心裡雪洞也似，卻裝模糊兒，笑道：「天道茫茫，大數難知啊！與太子君臣一場，真要有事，我還是要保他的。這類事我是既不敢想也不敢說，但真要保不住，我自然以三哥馬首是瞻。但大阿哥志在必得，老八虎視眈眈，你也得心中有數，這種事一觔斗栽倒，幾代兒孫都翻不過身來喲！」他心裡想的是胤禩，要立賢，目前老八是首當其衝，但胤祉這點熱辣辣的心思，旺炭兒似的，又怎好潑涼水？胤祉得了胤禛這幾句話，頓覺安心，身子鬆弛地向後一靠，說道：「不過閒話而已，我和你還不是一個心思？除了二五眼，誰肯往火炕裡跳，奪那個燙屁股座兒，我可沒瘋迷了！管它呢……困了，瞇一會兒吧……」

※※※

天氣不好，車駕過了密雲就下起了雨夾雪，幾千人帶著輜重，儀仗法物，在泥濘寒冷的燕山古道上整整跋涉了七天，總算到了承德。內外蒙古各部王爺十天前已經趕到，都住在自己的行宮中等候天子大駕。這座避暑山莊，於康熙二十二年踏勘，至四十三年才算粗具規模，已是氣度壯麗宏偉。內設行宮十二處，西北金山、東北黑山為山莊屏障，正南設中麗、德匯、峰門三門，內中即是禁苑。因為已經下詔，這處山莊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台吉、王公，青藏紅黃喇嘛、教主及朝鮮使節，幾乎在修行宮的同時，各選佳地造起了不計其數的館驛、別墅，以備迎駕朝覲。一些精明的行商瞧準了這塊風水寶地，便在山莊四周蜘蛛網似地營建起店舖房舍。十餘年光景，昔日滿是荒煙野草的熱河之濱，儼然已成都會之市。車駕當晚抵達，各王公俱都在蘆棚前侍候跪接，滿街張燈結綵，案酒香花供奉，煙火燦爛，爆竹聒耳，自有一番熱鬧，只苦了扈駕的御林軍，一刻也不得歇息，安置康熙宿了煙波致爽齋，接著就布防。隨駕而行的張廷玉和馬齊都兼著領侍衛內大臣，裡裡外外照應，還要處置佟國維從北京轉來的奏折，侍候了皇帝侍候太子，又要關照各位從駕王爺、阿哥住處警蹕，饒是兩個人好精神，也累得人仰馬翻了。

但康熙卻興頭極高，第二天便下旨著蒙古各王覲見，下午賜筵，與太子輪桌勸酒，直到戌時下來，看過奏章節略，直到子正時分才歇了。又起了一個大早，傳命太子帶阿哥在清舒山館會齊，扈從觀覽山莊景致，整整看了一天，晚間回齋殿便有旨意：明日到圍場打獵。

熱河圍場設在甫田，緊鄰萬樹園，地處山莊東北，在黑山之南，塞湖之北。其地林密草茂，山峻水闊，放養了不計其數的鹿、麋、獐、狍、熊、虎、豹、豺之類，不知哪位墨客為其取名「叢樾」，康熙東巡奉天曾到此圍獵，張廷玉為之定名「甫田」，意即天子狩獵之田。從此成了皇家禁地。

第二日巳時，康熙乘馱轎來到甫田。早已等候在甕城箭樓上的百餘名蒙古汗、親王郡王以及貝子貝勒人人精神抖擻，個個磨拳擦掌，預備著今日要在御駕面前大出風頭。不料眾人請過安後，康熙卻笑著對幾個蒙古老王爺道：「你們幾次陪著朕圍獵，已經領教了你們的本事。這一番要坐享其成，我們吃酒作壁上觀，看看朕的這幾個兒子能耐如何──各王世子要願意下去玩玩，自然也聽便。」這些王爺一聽皇帝要考較阿哥，便都湊趣兒，各自約束子弟不得逞能，只隨康熙在樓上陪坐。康熙因叫過阿哥們道：「蒙古諸王都在，不要給朕丟醜現眼。這苑裡都是未馴之獸，一是要小心，二是要爭先。」說罷爽朗地一笑，指了指李德全捧著的一柄寶石雕花黃玉如意，道：「放出你們的手段，無分長幼高下，誰獵得最多，這如意就賞他！」

眾人立時一陣興奮。這柄如意因顏色近於明黃，一向是乾清宮鎮殿之寶──大行皇帝賞給康熙，如今康熙又要賞人了！坐在康熙身邊的胤礽不禁身上一顫，神色變得有點不安。胤䄉兩眼直勾勾盯著如意，暗自扯了扯胤禟衣襟，胤禟咬著牙暗自一笑，胤祥用肘碰一下胤禛，悄聲道：「你瞧大哥那德性，涎水要淌出來了！三哥也是假惺惺，看他沒事人似的，手都捏出汗了。這一回咱們可得替太子爺爭個臉面」胤禛卻似沒聽見，瞟一眼鎮定自若的胤禩，跪前一步，叩頭道：「皇阿瑪，此物恐非人臣能當得起的。求萬歲另選一物，兒臣們好努力巴結。」

「嗯？」康熙似乎沒想到這一層，略一遲疑笑道：「我們天家就有這麼多忌諱！終不成學小家子賭金子銀子？這樣，太子不與你們爭，君臣分際一明，也就無甚妨礙了。」說罷便傳旨開筵，令阿哥們下圍場會獵。

頓時，四面八方號角呼應，數千善撲營軍士分青、紅、皂、白四旗，從四方擂鼓鳴炮，搖旗吶喊。茂林豐草中伏著的猛獸弱禽乍然一驚，立時亂成一團，四處奔逐翱翔。康熙端著酒杯，冷冰冰瞥一眼滿臉不忍之色的胤礽，輕輕嘆息一聲，對身旁的科爾沁王笑道：「君子不近庖廚，怕聞哀嚎之聲，待吃肉時又講究割不正不食。這就是仁義！人，真乃世間第一無情之物！」

說話間，便見東邊數十騎，北邊一百餘騎衝殺過來，狂躁的馬在半人深的秋草間橫衝直闖，掀起的枯草敗葉在半空中旋舞。康熙細看時，東邊是胤祥，北邊是胤禔。胤禔帶著皇孫和門人親兵，一個個挽弓搭箭，揮刀挺槍殺得渾身是血。草間的走獸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劫難嚇昏了頭，四處亂鑽，有的被砍得血肉模糊，有的滾在草間掙扎哀鳴。東北卻是胤禟、胤䄉二人，胤䄉瘋魔了似的在前頭趕殺，胤禟在後堵截，收拾獵物，將野獸耳朵割了掛在馬屁股上，胤禔胤祥砍倒在地的，不少也成了他們囊中之物。康熙不禁暗笑：這兩個小子倒有章法！只西邊胤禛、胤祉毫無動靜，胤祉是網開一面，任野獸逃之夭夭；四阿哥胤禛信佛，守定了不殺生的宗旨，只帶著弘時、弘晝、弘曆三個世子並狗兒坎兒一眾人等牢守西北，闖入圈子的一概生擒，逃掉的各聽天命，絕不射獵。

風捲殘雲一場圍獵，未末時牌便見分曉。通算下來。胤䄉第一，胤禟次之，胤禔胤祥殺得精疲力盡，平分秋色各得第三，胤禛得的最少，卻都是些活物，縛成串兒獻上，唯獨胤祉一無所獲。

「朕說過，獵物最多者可得此賞。」康熙呵呵笑著抬手叫過胤䄉：「沒想到老十露臉，如意賞你了」又沉吟了一下，轉臉問胤祉：「你為什麼毫無所得？」

「皇上！」胤祉苦笑了一下，說道：「堯帝捕獵網開一面，為生靈開一線生路。兒臣願父皇為堯舜之君，不為竭澤而漁之舉。為一柄如意，與手足相爭，兒臣不樂於如此。」康熙聽了含笑點頭，胤䄉卻道：「我沒這份善心，只曉得誰的多，賞就歸誰。承蒙九哥送我十隻狍子，不合佔了頭名，阿瑪這賞，恭謝不辭了！」咧著大嘴笑著，便要接那如意。

胤祥突然一把攔住了胤䄉：「十哥，稍安毋躁。這是良心帳，你敢大喊一聲『我第一』，兄弟我讓你！」

「我第一！」胤䄉挑著眉頭大叫一聲。又冷笑道：「怎麼，你又想欺侮我？又要擺大總管的譜兒？這兒不是戶部」說罷「呸」地狠啐一口。胤禩忙排解道：「何必為這點子小事傷和氣？十弟有憑據，老十三，你就別爭了吧！」康熙笑道：「虧你胤祥說嘴，讀了多少兵書。打獵和打仗一樣，得用心！」

胤祥嚥了一口唾沫，也不顧胤祉殺雞抹脖子地遞眼色，梗著脖子頂了回來：「早知道和兄弟會獵也得使心眼兒，早知道誰偷的多誰得賞，兒子寧可學八哥，歇著！」

「你這是和朕說話？」康熙冷笑道，已是勃然變色：「跪下，掌嘴！」

胤祥面白如雪，氣得渾身亂抖，撲通一聲跪下，淚水奪眶而出，想到這些日子受的窩囊氣，更覺悲不自勝，因哽咽道：「兒子反正是多餘的人，活著也沒意思，就此辭了，阿瑪保重！」說著抽刀猛地橫向頸前，唬得劉鐵成、德楞泰一干侍衛一擁而上，奪去了胤祥手中寶刀。

「啪」地一聲，康熙將那柄玉如意在箭樓堞石上一擊粉碎。

第二十四回　情重阿哥情牽一線　昏懦太子昏夜失道

一場圍獵乘興而來，掃興而歸。

在回獅子園的路上，胤禛儘管自己也是一腔心思，因見胤祥累得筋疲力盡，沮喪得痛不欲生，反打疊起精神勸胤祥：「你不要這樣英雄氣短，要像這些小事情都生氣，我早就氣死了。若聽我說，佛經體性之別，為貪、嗔、癡，你雖不貪利，卻貪功，三條毛病俱全，怎麼會不生煩惱？好在萬歲今兒摔碎了如意，要真的賞了老十，你又該如何？」

「我和他拼了！」

「你又來了不是？」胤禛在馬上一縱一送，款款說道：「在性氣這一條上，你欠著火候，如來原也是肉身人，在菩提樹下覺悟妙諦，三七日間，自受用解脫妙樂，知色空相。人不能去愛樂煩惱，空有知識，不能正果。我們雖不是聖人，難道連克制也做不到？學一學張廷玉，他是一字真經：默──你細審量，熙朝大臣中有哪個及得上他始終榮寵的？用儒家說，這就是慎獨功夫……」他長篇大論引經述典地勸善，胤祥起先只默默地聽，後來不禁破顏一笑：「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皇帝不急，太監著哪門子急？四哥，我在戶部忙得昏天黑地，又跑到刑部為他人作嫁，受盡窩囊氣，一無所獲，圖他娘個什麼？又落了個什麼？我這些日子真的是想死。你那佛經說叫涅槃，人死吹燈拔蠟，大徹大悟一了百了！」見胤祥精神好了些，胤禛倒沉鬱了下來，他自己何嘗不是滿腔憂思煎慮，只能把持著，不像胤祥那樣形諸於色就是。

思量半晌，胤禛微嘆一聲，問道：「你是十月初八的生日？」

胤祥詫異地看了一眼胤禛，說道：「我是二十五年十月初一生──鬼過年，我生，最他媽不吉利的一天」「這陣子情緒不好，連你的生日也沒有給你賀一賀。」胤禛彷彿不勝慨然，嘆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未必就是不吉利。不過閒時我也想到，你也該立一個福晉了。上回老五說了一個，是費揚古的侄女，我還特意看了看，人蠻不錯，費揚古也是正經人家。你要願意，我就去說。」胤祥低著頭想了半日，說道：「我已經……相中了一個……」

「真的？」胤禛一怔，偏著頭看著胤祥，半晌才道，「滿人漢人？」

「漢人。」

「不行。」

「情之所鍾何分滿漢？她還在著樂籍呢！」

「荒唐！那更不行！」

胤祥和胤禛幾乎同時勒住了馬。後邊遠遠跟著的八十名王府護衛也都駐馬，不知他兄弟之間出了什麼事。胤祥抬頭看了看天，陰得很重，鉛灰的雲壓得低低的，緩慢又略帶遲疑地向南移動，不時飄落著紙屑一樣的雪在風中旋舞著，許久才道：「此人四哥也認得，就是江夏我們救的那個阿蘭……」因見胤禛只一味搖頭，胤祥又道：「我出錢買出她來，請四哥在內務府弄張空白抬籍文書，把她抬入旗籍，找一戶破落旗人認了女兒，人不知鬼不覺的，怕什麼？」

「十三弟，祖宗家法可畏呀！」胤禛陰鬱地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這事根本瞞不過老八！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好女子多的是，你何必要尋一個賤民？不成！」「賤民？」胤祥冷冷看著斬釘截鐵的胤禛，說道：「就在我朝，我代，我的骨肉兄弟裡頭，有一位善心向佛的皇阿哥，曾與一位漢家樂籍女子有一段催人淚下的纏綿情意……那女子後來被族人用火在柿子樹下活活燒死……她至死都沒有一句話，只那雙悲淒欲絕，望穿重山的眼睛日夜折磨這位龍子鳳孫，叫他永夜難眠，叫他夢魂不安，叫他變得心如鐵石……」

胤祥的話沒有說完，胤禛早已面白如紙，舉目望天，眼睛已經紅了，卻乾涸得一滴淚水也無。半晌，胤禛突然揚手「啪」地摑了胤祥一個耳光，厲聲道：「走！回獅子園！再提這往事，我與你割袍斷義！」說罷雙腿一夾，那馬潑風價飛馳而去。胤祥一怔，忙加鞭追了上去，雖然挨了一掌，他倒覺得心裡熨貼清爽了許多。

二人回到獅子園口，已是酉初時分，孟冬日短，天又陰，已是麻蒼蒼的，朔風微嘯中雪漸漸大起來，已經在堅凍的大地上蓋了薄薄一層。胤祥遠遠便見高福兒陪著三個世子在門口挑燈守望，旁邊還站著一個官，穿著雪雁補服，戴著青金石頂戴，便對胤禛道：「那不是戴鐸嘛！」胤禛也是一怔，正要說話，戴鐸早迎上來叩下頭去，說道：「奴才戴鐸給四爺請安，給十三爺請安！」

「老戴！」胤祥方才得到胤禛默許阿蘭的事，與胤禛並轡狂奔一路，一天煩惱消失得無影無蹤，一邊下馬，笑道：「你這馬屁精，不在彰州道好好營生，跑這裡做什麼？你倒活得結實，吃得黑紅油亮，一時半會怕是死不了了。」

戴鐸看了看胤禛臉色，像是很高興的模樣，胤祥自幼在四貝勒府裡混，彼此玩笑慣了的，因躬身湊趣兒賠笑道：「十三爺這麼康泰，奴才怎麼捨得死？得侍候著爺封了王，娶了福晉，生了世子，活到個一百多歲，奴才才好去見閻老五呢……」胤禛不等戴鐸說完，便打斷了，說道：「往後你們見十三爺也要規矩點──接到我的信了？」

「是──接到了。」戴鐸忙正容答道：「奴才十月初七回京，主子已經走了，遵主子的命看了看遵化的莊子，又回到北京，恰好年羹堯也來京述職，他也惦記著主子，我們就一起來了。這一路的道兒可真難走……」戴鐸一邊說，胤禛已經移步往裡走，聽著他說任上的事，也不言聲，只胤祥插著問幾句一路風土人情，迤邐來到獅子園東北角的梵清閣，年羹堯早已迎了出來，只鄔思道腿腳不便，坐在椅中靜候。見胤禛胤祥進來，鄔思道笑道：「瞧神氣，今兒射獵，兩位爺想必得了彩頭？」

「哪有好事給我們得！」胤禛斂了笑容，命年羹堯和戴鐸坐了，撫膝嘆道，「今兒個老十三差點死在甫田！剛剛才勸說好了些。」說著便將圍獵情形細述了。鄔思道一直目光炯炯凝神聽著，沒有插言。年羹堯和戴鐸交換了一下目光，說道：「不管皇上賜如意是什麼意思，今兒幾位爺都用盡了心思，其實是各做了一篇文章。」

鄔思道冷冷說道：「這還用說？難窮其妙！面兒上是大阿哥和三阿哥出風頭，其實最有心勁的還是八爺──好嘛，他成全了萬歲堯舜之君，他自己做大禹豈不是順理成章？」胤禛笑道：「你們都瞧見了的，我是坐定了聽天由命的宗旨。大哥實在是太熱衷了。今兒三哥雖沒露臉，焉知這也不是上策呢！」

年羹堯道：「三爺是個謹慎人，武的上頭能耐有限，說不定萬歲倒賞識他這『藏拙』之道呢！倒是橫地裡殺出一個十爺，有點出人意料。」鄔思道咯咯一笑，說道：「八爺是要什麼有什麼啊！他在那邊開網放生，甫田里頭依舊有人替他廝殺。十三爺今兒這個藥引子放得好，其實逼著八爺也露了露相。」

胤禛怔怔地聽著，望著院落裡越來越大的落雪，良久才長嘆一聲：「太子還在，兄弟們就這麼個樣兒，萬一有個什麼事，還不知怎樣呢！唉……令人可畏啊！今兒一早去煙波致爽齋，馬齊就告訴我，八阿哥不到一個月，盤清刑部案件，萬歲誇獎了，說『胤禩畢竟不是凡品，牛刀一試，快不可當。』他若也有別的什麼心思，加上大哥三哥，不知將來如何收場？如不明哲，恐不能保身吶……」他說著，深深伏下身子，不住用手撫著腦後的髮辮。胤祥雙手骨節捏得山響，冷笑道：「別做他娘的春夢！都是些什麼『心思』？敢亮一亮麼？刑部的事我只是隨大流兒，作主的是八哥，我也沒意在裡頭折騰。可我心裡一直疑惑：就張五哥這麼一個冤殺的？放屁打梆子──點子趕得倒巧！四哥說一句，只要叫我翻騰，我就去見萬歲，重查！不叫我好過，大家都別安生！」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鄔思道臉色平靜得像一泓池水，許久，一笑說道：「這麼大的事，哪有一蹴而就的？難道我們就不能當個漁──」「翁」字未出口，便見狗兒匆匆進來，也不打千兒，竟至胤禛耳邊私語幾句，方後退一步聽命。

「太子來了！」胤禛的臉蒼白得一點血色也沒有，眼睛閃著綠幽幽的光，「獨身一人，要單獨見我！」他咬著牙，彷彿要擰乾腦汁子似地緊蹙眉頭，瞥一眼鄔思道，緩緩說道：「天近子時了吧？叫高福兒去回稟太子，說今兒在果親王那兒著實灌醉了，這會子人事不醒呢！明兒一早就過去請安領訓！」狗兒聽了回身便走，鄔思道忙道：「慢！」略一沉吟又道：「是非之時是非之人，豈可拒之門外？四爺，是否請十三爺代見一下？」一語提醒了胤禛，嘴裡吸著涼氣說道：「好！十三弟瞧瞧去！記住，他扔什麼你接什麼！」鄔思道急急追了一句：「接了什麼放什麼，一句磁實話也別說！」

「成！」胤祥刷地站起身，命狗兒前頭引路，腳步騰騰踏雪而去。

屋子裡靜極了，外面落雪的沙沙聲，隔壁爐子上水壺的絲絲聲都清晰可辨。人人都有一種大事臨頭的預感，都在緊張地思索：出了什麼事？這麼大的雪，以太子之尊摸黑道獨身來訪？鄔思道看了看眾人，對癡坐不語的胤禛說道：「四爺，咱們兩個去屏後聽聽。」胤禛強自鎮定，心神不安地一笑，說道：「老十三應酬得下來。」鄔思道知他不願聽壁角，故作矜持貴人心性，點點頭架起枴杖，說道：「舉大事不拘小節。我不但要聽聽言，還要觀觀色。」說罷，輕輕用枴杖拄地踽踽消失在滿院風雪中。

胤祥身穿灰銀鼠錦袍，腰中束一條絳紅帶，快靴踏得雪地吱吱作響，穿過薜蘿藤牆出來，果見胤礽獨自一人在養瑞軒中背著手來回踱步，身上沒彈盡的雪還沒有化完。胤祥在屏後穩了穩神，趨出一步打千兒行禮道：「太子爺好興致！雪夜獨遊，這早晚還駕臨獅子園！十三弟給您請安了！」

「是老十三啊！」胤礽彷彿驚魂未定，被突然出來的胤祥嚇得身上一悸，半晌才回過神來，問道：「你四哥呢？」胤祥笑吟吟起身道：「太子爺知道四哥平素戒酒。今兒偏是去七叔那一趟，剛碰上萬歲賞七叔酒，就留住了。老親王的面子，沒法子，這麼大半盅就灌了下去。這會子胡天胡地，酒屁夢話連篇，攪得我在隔壁都睡不沉！太子爺，您氣色很不好，敢怕是走夜路受了驚，或者凍的了？誰在那邊──是坎兒？給太子爺釅釅沏一碗普洱茶，兌上紅糖閩薑！」

胤礽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焦慮地看了看滿臉不在乎、毫無心事的胤祥，嘆息一聲坐了，命高福兒「所有家人都退下」，卻自沉吟不語。胤祥情知大變在即，心裡暗自提著勁，斜簽著坐了太子側旁，試探著說道：「看您心事很重呀！是出了什麼事麼？四哥實是醉得動不得。要是我能給您排憂，您只管吩咐。要不方便，明兒一大早我就叫起四哥去清舒山館。」胤礽被他逼得毫無辦法，幾次張口欲言，又囁嚅著住了口，嗒然垂首移時，方嘆道：「十三弟，我要你捫心答我一句話：你覺得我平素待你如可？」

「太子怎麼問這個話？」胤祥滿臉詫異之色，「恩重如山！誰都知道四哥和我是你的哼哈二將嘛！您瞧著我長大的，自幼受了人家多少腌臢氣，還不全虧了四哥和您，不然，不叫人家作踐死，自己也氣死了！」胤礽的臉色愈加蒼白，望著忽悠忽悠閃動的紅燭，竟無聲淌下兩行淚來！胤祥全身一顫，忙起身道：「太子爺……？」「不干你的事。」胤礽掏出手帕拭淚道：「兄弟你好生坐著。」胤祥急得說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焉能說不干我的事？」

胤礽惶急間，便聽門後沙沙一陣響動，貼金大自鳴鐘連撞十二聲，已是子正時牌。他打了一個寒顫，忽然從椅上一滑，竟雙膝跪到了胤祥面前！

「天爺！您要折死我麼？」胤祥驚得面如土色，頭「嗡」地一響，忙也跪了，盯著胤礽道：「就是天塌了，地陷了，日頭黑了，好歹也叫我知道個緣故呀！」胤礽彷彿不勝其寒地抖著，恐怖得臉都有點變形，許久，才從齒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好兄弟，我大難臨頭了！或今夜或明日，就要被廢黜了！」

儘管這事久已輿論，像冰下的潛流一直沖激著，一旦開閘直瀉而出，胤祥一時還是不敢接受這一現實。他覺得頭暈，狂跳的心似乎要衝胸而出，憋得氣也透不過來，額上青筋暴起，怦怦直跳，好半日才從驚怔中回過神來。正要問，胤礽又道：「我是特來託付妻子的。四弟面冷，你豪爽。但我知道，你們都是古道熱腸、肝膽血性的男子漢。自古廢黜太子沒一個有好下場，我死不足惜，世子還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說到這裡已是淚如泉湧。

「太子別說這些。」胤祥忙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胤礽哽咽著搖頭道：「我心裡亂極了，這裡頭委曲太多，一言難盡。總之有小人蒙蔽聖聰，下了毒手，皇上盛怒之際又無從解釋。雪裡埋屍，久後自明。十三弟，你和老四好歹不能撂開手不管！」胤祥聽了，仍是不得要領，料知太子有難言之隱，也不再問，雙手扶胤礽起來，口中說道：「我們君臣一場，知心換命，您不要小看了我！不管出什麼事，我必定心堅如鐵，擎天保駕！至於太子妃和世子侄兒那頭，更不必掛心，說到天邊也是骨肉，全都包在我身上！」

胤礽看了看不緊不慢走動著的自鳴鐘，神色悲淒中又帶著茫然，半晌才道：「我得走了，我要……走了……」他喃喃地，彷彿在夢中囈語，踉踉蹌蹌，像踩著棉花堆似地消失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之中，在養瑞軒留下了可怕的沉寂和僵立如偶的胤祥。

一聲悶啞的午炮透過雪幕傳過來，胤祥方回過神來，一跺腳轉身便走，卻見鄔思道在後門候著，便道：「先生，四哥也來了？」

「沒有。」鄔思道冷峻地說道：「──我都聽見了。十三爺，你不該不聽我勸，答應得太乾脆了。」說罷回轉身子又道：「走，和四爺計議一下。」胤祥點頭勉強一笑，沒有答話，和鄔思道並肩緩緩而行，一陣朔風裹著雪襲來，他掖了掖袍子，暗中看了看鄔思道，只瞧見鄔思道一雙眸子在雪光中爍爍閃動，看不清臉色，胤祥不禁想：「這個瘸子真是個怪人，他心裡到底想的什麼呢？」正想著，已見胤禛站在梵清閣的石階上等著了。

胤禛一邊讓他二人進去，叫過高福兒道：「你和狗兒坎兒把家人聚一處說說，就說我的話，今晚的事誰走漏出去，我滅了他滿門！」高福兒嚇得諾諾連聲退了下去。年羹堯和戴鐸看了看胤祥神色，攙鄔思道進來，竟一人掇一把椅子坐在門口親自把風。

「唔。」聽胤祥備細說了養瑞軒的事，胤禛沉默了許久，看樣子心裡也翻騰得厲害，良久，方皺眉說道：「這人也是的，巴巴兒半夜地來，又吞吞吐吐不說句明白話。我們就是保，也得知道他為什麼廢了呀！」「四爺真呆！」鄔思道仰天大笑，說道：「這還用問麼？」胤祥驚異地盯著鄔思道，略帶譏諷地問道：「你是神仙，未卜先知？」

鄔思道笑道：「神仙是沒有的。太子夤夜而來，明擺著是變起倉猝，口欲言而囁嚅，顯見是難言之隱。廢黜大事，不是謀逆就是宮掖陰私。在這個地方，他要謀逆不能不和十三爺商議，這一條除了，必定是宮掖醜聞！」胤禛托著下巴，思索著鄔思道的話，半晌，搖頭道：「也不一定，後宮的事不至於動搖國本。鄭春華不過小小一個貴人，怎麼會因她割捨了太子？沒聽人家說：臭漢髒唐埋汰宋亂污元，明邋遢清──」「清鼻涕」三個字到口邊，覺得甚不雅聽，便打住了。

鄔思道冷笑道：「這不過是個藥線兒，積了多少柴，潑了多少油，就等這個火種兒──當然不會為一個無名嬪妃黜廢他──東窗事發就在今夕！」

年羹堯坐在門口，眉稜骨不易覺察地抖了一下：他一向覺得鄔思道言過其實，只礙著胤禛寵信，不好掃主人的興，聽他又在危言聳聽，在旁說道：「這麼驚心的事，先生倒像是很高興？須知太子是四爺靠山，太子出事，不是四爺之福啊！」

「年亮工，沒有讀過《易經》？」鄔思道清癯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如若是座冰山，那就不如沒有。為什麼不敢進一步境界去想這件事？不過，眼下不是清談的時候，要預備著應付大變！」

「這一場逆波橫襲而來，令人可懼。」胤禛撫膺嘆道：「覆巢之下無完卵啊！」

鄔思道嘿然良久，身子一仰說道：「我們得天獨厚，先知道了消息。四爺，我以為目下最要緊的，要燒掉太子從前給四爺的書札；年亮工在外帶兵，要避嫌，今晚就得搬出獅子園進城去住；這裡駐軍原是古北口的兵，十三爺帶過，從現在起要謝絕接見所有軍官。同時與所有阿哥不再私相往來。這樣，就和所有軍國大事撕擄清白了，就小有不安，決不至於傷筋動骨的。靜觀待變，坐收漁翁之利，不須有什麼懼怕，天加橫逆於君子，實加福於君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我料今晚還會有消息的──」話音剛落，高福兒一頭一臉的雪闖進來，呵著寒氣稟道：「二位爺，德楞泰軍門來傳密旨！」

屋裡幾個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面面相覷，用目光交換著神色。鄔思道一笑說道：「來得好快！──亮工，老戴，咱們迴避吧！」年羹堯和戴鐸緊張得臉色有點發白，呆滯地點點頭，三個人便踅進了套間。說話間，便見兩行黃西瓜燈，一色寫著「煙波致爽」四個字，導引著五短身材、孔武有力的德楞泰迤邐近來。德楞泰邁著稍稍有點羅圈的腿，踏著積雪進來，腳下馬刺踩得地板嘰叮作響，進了梵清閣，脫下油衣南面立定，只看了胤禛胤祥一眼說道：「皇四阿哥胤禛、皇十三阿哥胤祥聽旨！」

「臣！」兩個人都跪了下去，叩頭說道，「恭聆聖訓！」

德楞泰卻沒有奉敕，他是蒙古摔交場上的「第一英雄」，漢語卻極有限，結結巴巴背誦著康熙的口諭：「自即日起，停用『體元主人』印璽。停用太子印璽。著皇長子胤禔總領行宮宿衛，皇三子總領熱河駐軍行營布防事宜。非奉朕親筆手諭，無論何人不得擅自向各部及各省發文調兵。所有從駕侍衛、親兵、善撲營兵士及駐地兵馬，一體由皇長子胤禔、皇三子胤祉會同皇四子胤禛及上書房大臣馬齊合議請旨節制。皇太子胤礽患疾暫行療養，內外臣工暫停覲見請安。欽此！」

「謝恩──領旨！」

「還有旨意。」德楞泰又道：「著即加封胤禔、胤祉、胤禛、胤禩為親王，仍以原號領銜。並命所有阿哥即刻至戒得居候旨。欽此！」

「萬歲！臣，謝恩！」胤禛似乎有點意外地怔了一下，忙叩下頭去，胤祥便也跟著叩頭。

胤祥因在古北口練兵，與這位蒙古勇士早年相識，極相與得來，因見德楞泰說完就要走，騰地跳起身來，笑嘻嘻道：「老德，你這草原上的摔交老狗熊，今兒跟我搭官腔麼？這早晚回去，除了挺屍有什麼事？來來！四哥，把你陳年老酒給弄一罈，我和德哥撞三百杯祛寒！」

「十三爺，我酒，不渴，不喝，還要去冷香亭辦差。」德楞泰歷來纏不過胤祥，憨然一笑，說道：「我道知，你們想問太子，事。剛才去三爺府，我沒說。我不道知。」他老實到這份上，胤禛不禁一笑，一邊命戴鐸取酒，說道：「沒說知不知道是兩回事，必有一假。酒不喝沒什麼，你帶兩罈子去。」德楞泰紅了臉，說道：「四爺，我真的不知道。」

「小飲三杯，你辦你的差去。」胤祥見戴鐸的酒取到，潑了茶碗斟了，嘻嘻笑道：「四哥晉了親王，這是老大老大的面子，不渴也渴，不喝也喝！我不管你『道知』不『道知』，不賞這面子，我可要發『氣脾』了」說罷哈哈大笑，和德楞泰連碰三碗，咕咕飲了，又問：「冷香亭沒有住阿哥，你辦的哪門子差使？別騙我老十三了！」

德楞泰略一怔，只一笑，說道：「你別問了，我不道──知道。賀了四爺，我該去了！」說罷略一拱手，便忙忙帶人走了。

此時鄔思道三人早已出來，立在階下看著欽差遠去，胤祥方斂了笑容，說道：「四哥，天冷，穿厚點，咱們坐暖轎去戒得居。」鄔思道沉吟著問道：「冷香亭住的什麼人？」「我不知道。」胤祥說道。「我知道。」胤禛陰鬱地說道，「鄭貴人，鄭春華。鄔先生有先見之明。」

第二十五回　大故驟起波浪翻湧　風雲色變魚鱉驚慌

胤礽回到清舒山館下處，已是雪人一般，這一夜，彷彿惡夢一直追逐著他，迷迷離離，恍恍惚惚。狩獵回來，怎樣到煙波致爽齋請安，如何侍候皇帝睡下，又和朱天保下了一盤棋，又鬼迷心竅似的跑到冷香亭和鄭春華幽會……這一切都記得不大清楚了。他弄不明白，已經安歇了的康熙何以會悄沒聲突然駕臨冷香亭，殺死守望的太監直入臥寢，當場捉姦……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但又不像是假的，只康熙那猙獰的笑聲，狠毒中帶著輕蔑的眼神不時地抹去，又不時地掠過，愈來愈真切地顯現在心中眼裡……直到遠處寺鐘透過雪幕悠揚地傳過來，他才明白，自己已經站在清舒山館的垂花門下，回到了寢宮，而且實實在在地發生過那一切，即便昏昏沉沉地找過四阿哥，這一點子努力也是枉費心機，車薪杯水，勉盡人事而已。他心裡像潑了一盆漿糊，邁著飄忽不定的步子進來，太監們忙著給他拂落身上的雪，都似毫無知覺，接著便有管事太監何柱兒過來，說：「張廷玉中堂來了有一會兒了，在書房等著太子爺呢，是叫他到暖閣來，還是爺自個兒過去？」

「啊？啊！」胤礽一驚一怔，才回過神來，抽回已經踏上暖閣的腳，回身便往書房走。早見燈影裡張廷玉已經迎了出來，身邊還陪著陳嘉猷和朱天保兩個人。待他們行過禮，胤礽失態地一笑，大聲說道：「廷玉，你這個太子太保也要當到頭了吧？」

朱天保和陳嘉猷渾不知出了什麼事，他們和張廷玉一處坐了半個時辰等太子，談的都是詩律，幾次試探張廷玉來意，無奈這個深沉得百尺潭水似的上書房大臣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乍聽胤礽這一句，兩個人心裡猛地一揪，頓時面白如紙！正愣怔間，張廷玉微微笑著答道：「自然要保的，太子是聰明人，也要自保重才好。」說罷將手一讓，請胤礽進來，方南面立定，款款說道：「奉旨，有問胤礽的話！」

「臣，胤礽……」胤礽慌亂地看了看木雕泥塑似的陳嘉猷和朱天保，兩腿一軟，抽了筋似的癱伏在地下，他心裡又是混沌一片，不知道該怎樣對奏冷香亭的事，也不知道陳朱二人聽了這件事會是怎樣的情景。正張皇間，張廷玉問道：「皇上問你，九月十六，你與托合齊、耿額圖、凌普、陶異、允晉、勞之辨等人會飲，是在什麼地方？你們議了些什麼？」

「回奏萬歲，」胤礽叩頭答道：「那次會飲，是因臣門人凌普、允晉、勞之辨等人進京述職。托合齊在府設筵，說請主子一併樂一樂，我就去了。並沒有議什麼事。」

「你問沒有問三阿哥門人孟某人去向？」

胤礽聽是追查這件事，略覺放心，說道：「三阿哥門人孟光祖出京採辦藥材，據雲貴總督奏稱，在外結交大臣，甚不安分，有干例禁，因勞之辨剛從貴州回來，臣問了孟光祖的情形是實，並說：『此類小人在外招搖撞騙，傳播宮中秘聞，有不利於我之心，應飭貴州巡撫就地擒拿，解送回京，不但我，就是於三弟也是有好處的。」

張廷玉只是奉旨問話，並無駁斥權力，聽胤礽奏了，略一點頭又道：「皇上問你：你說沒有說，『我是命運最不濟的人，天下古今，哪有四十年的皇太子？』你何以如此喪心病狂？朕有何虧負你處？你據實奏陳！」張廷玉雖然盡力說得辭氣平和，但這些刀子一樣的問話，如何使人不驚心動魄？朱天保兀自掌得住，陳嘉猷一個踉蹌，幾乎暈厥過去！

「回萬歲……」胤礽面如土色，顫聲答道，「兒臣的原話是：我真是命運不濟，太子當了快四十年，毫無建樹，深負皇上聖恩。天下古今，沒有比我更窩囊的了──並回皇上，這是醉後囈語，雖無不臣之心，有失太子大體，皇上責我負心，難辭其咎──請中堂代為轉奏！」說罷連連叩頭。張廷玉看了一眼可憐巴巴的太子，心裡嘆息一聲，又道：「還有更要緊的問話，太子不可迴避，一定據實回奏──你今夜見沒有見十三阿哥胤祥？」

胤礽一下子抬起頭來，愕然盯著張廷玉：自己剛剛從獅子園回來，張廷玉看樣子也不是剛到清舒山館，方才的事就知道了？就是耳報神也沒這麼快呀！想著，答道：「見過，不過不是晚上，是隨駕會獵之後，兒臣見胤祥心緒不好，安慰了幾句，並沒說別的話。」

「凌普率兩千兵士擅自進駐行宮，你知道不知道？」

書房裡立時變得荒廟一樣死寂！連胤礽也沒有想到，變中有變，今晚除了冷香亭風月冤孽案，居然還有一齣不知誰操縱的兵變！他被這駭人聽聞的消息嚇呆了，渾身麻木得了無知覺，半晌才道：「有……有這樣的事？」

「有。」

「兒臣不知！」

「但凌普隨身帶有太子關防的調兵手諭！」

「手……諭？寫的什麼？」

「萬歲要你自己說！」

「張中堂！」胤礽完全被逼到絕路上，反倒把恐懼拋到九霄雲外，他挺了挺身子，聲音大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請代回萬歲一句話：全屬子虛烏有！我辦差不力，行止有虧人子之道都是有的，小人輩構陷大逆罪名，置我於不臣之地，污我為叛君奸邪，胤礽雖死不能瞑目！」

話問完了，張廷玉舒了一口氣，說道：「太子請起，恕臣不恭敬，這是奉旨問話，身不由己。臣也知道，太子爺束髮即受聖人之教，縱然小有失誤，斷不至於調兵逼宮──這些事，太子爺見了萬歲，盡能從容分辯。太子放心，萬歲極為聖明，決不會輕易入人以罪，臣當竭盡綿薄在皇上跟前為太子辯白。」

「誰要你辯白！」胤礽突然暴怒地揮手說道：「我這會子就去煙波致爽齋，當面跟皇上講清白！就是都認了，無非一個剮字罷了，沒什麼了不得的！」說罷掉頭便走，朱天保手一揚，突然大叫一聲：「張衡臣！你說明白些，是哪個小人在萬歲跟前下蛆，離間父子，撥弄是非構陷儲君？」

張廷玉處身這種情景，真是萬般無奈，苦笑著嘆息一聲，說道：「士明，少安毋躁嘛！你和陳嘉猷侍候東宮，朝夕不離左右，你還不知道，我哪裡能知道底蘊？太子，你稍等一下，外頭都是善撲營的兵，你走不出去。萬歲有旨命所有皇阿哥都去戒得居侍候，臣陪你一道兒去安穩些。不過，萬歲今晚盛怒之間，你不宜見他，太子要想仔細了！」說著便踱步出來，站在檐下，說道：「劉鐵成！」守在雪地裡的護衛們忙傳呼出去，不一時，便見劉鐵成大踏步過來，問道：「中堂，差使辦完了麼？」因見胤礽也站在門口，又進前一步，打千兒行禮道：「奴才給爺請安！」張廷玉便吩咐：「鐵成你留下，把印封了，所有文書奏章妥送煙波致爽齋。至於這裡的太監、吏員不必鎖閉了，傳令他們不得隨意出宮就是了。」

「是！」

「太子還是太子！」張廷玉皺著眉頭沉吟道：「並沒有處分旨意。你們除了遵旨辦差，不可造次唐突，出了岔子，恐怕其罪難當！」說罷將手一讓，說道：「太子爺，臣的暖轎就在外頭，臣與你同轎而行。」

胤礽看了看天，還在沒完沒了地丟絮扯綿，環顧四周，彷彿都是陌生人，眼見一隊隊兵士從側門湧進來，布防把守這處除了皇帝，便是至高無上的機樞重地，真像又回到噩夢之中。他緩緩踏著雪，走了幾步，突然仰天狂笑：「廢太子原來是這個樣兒？我也算不虛此生！哈哈哈哈……走哇，去當階下囚……」

※※※

戒得居地處甫田獵場回煙波致爽齋的中途，原是預備皇帝行獵乏累，暫作歇馬之地，最是偏僻不堪，孤零零矗在四面曠野之中。此刻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時候，肆虐的狂風拉著又尖又長裂帛一樣淒厲的呼嘯，雪塵團團裹著像是搖撼著這處小小的偏宮，把它連根拔起，撕成碎片，拋向無邊無際的天穹……

康熙皇帝手裡拿著一片二指餘寬的小紙條，坐在後殿燒得暖烘烘的大炕上，一杯又一杯喝著釅得苦澀的茶水，情緒顯得亢奮，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殿內搖曳不定的燭光，不知在想什麼，卻是臉上毫無表情。他挨身站著大阿哥胤禔，戎裝佩劍，一臉莊重肅穆之色，三阿哥胤祉卻似憂心忡忡，點漆一樣的倒八字眉顰著，不時瞟一眼對面臉色又灰又青，死人一樣難看的上書房大臣馬齊。馬齊穿著仙鶴補服，裡邊套著康熙賞的紫貂袍子，在這暖融融的房子裡，兀自心噤得縮成一團，手心裡全是冷汗。太子在冷香亭出事的詳情他不知道，但凌普帶兵入苑，是他親自處置，整整兩千鐵騎兵，厲兵秣馬，就憑著太子那張條子就闖了進來！若不是被那個剛選進侍衛裡的張五哥發現，誰能預料此刻自己是在囚籠裡還是在逃亡的道上！也不相信太子會有這大逆不道的心膽，但字條上又明明加著「毓慶主人」的關防，這是怎麼一回事？方才幾個人都辨認了字跡，連太子隨身太監何柱兒都叫過仔細看了，都說「彷彿像」沒一個人敢說一句紮實話，但馬齊從那故意做作摹仿太子手跡的鍾王體小字上，看著很像十三阿哥胤祥的手筆。但是，從外任轉上書房這六年，他已領教了康熙這群兒子們的手段心地，沒有一個是省油燈，沒有一個不是人中之精，誰又敢保不是詐中有詐？正自一門心思胡思亂想，卻聽胤祉輕聲說道：「皇阿瑪……」

「唔？」

「車駕到熱河已經五六天！」胤祉娓娓說道：「兒子在旁瞧著，父皇接見群臣，會見外藩，視察山莊，又會獵，還要料理處置北京遞來的奏章，合起來也沒好生歇過幾個時辰，昨日凌晨到現在更是一眼沒合。兒子想恁是天大的事，泥鰍翻不起大浪的。漫說是匪人奸謀已經敗露，即便真的變起倉猝，萬歲爺威重九重，登牆一呼，小人們也未必得志！其實，眼前的事滿可以從容辦，您老人家有春秋的人了，好歹得保重龍體。這會子太子還沒來，請萬歲略躺一躺，就是睡不著，養養神兒也是好的……兒子給您背唐詩……鬆緩一下精神也好……」說著，聲音已是嘶啞哽咽。胤禔卻完全是另一門心思，自從離京，他就覺得風頭順了自己，受命為頭號侍衛管帶，更是興奮不已：大事當前，禍福不測的危疑關頭，皇帝居然頭一個就想到自己，既然由自己全權管理阿哥事宜和駐蹕密勿，這意味著什麼呢？若不是在這種場合，他真想來一嗓子道情！因見老三是這個作派，心裡暗笑，又生怕好話叫胤祉獨自說完，接口便道：「阿瑪，三阿哥說得極是！現在兒子和三阿哥就是萬歲的秦瓊和敬德！您只管歇著，您身子骨兒萬安，就是兒子們的福分！」

康熙彷彿發洩心中愈積愈重的鬱氣，長長透了一口氣，說道：「朕也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朕八歲登極，三次親征，人頭血海裡滾出來的人了，不信小小一個凌普就能率兵造逆？就是凌普，朕看也是蒙在鼓裡！──朕是不明白：胤礽並不是笨人，為人平素也還善和，機辯才智，就是詩書學問也並不在哪個阿哥後頭，怎麼會變成這樣？莫非糊塗油蒙了心，再不然就是有邪祟鬼魅附身？真真不可思議！想想這些年，朕在他身上操了多少心，耗了多少精神，先頭是明珠，和他過不去，朕抄了明珠的家。後頭是索額圖，把他往邪道上引，朕圈死索額圖，也沒動他一根汗毛。他的師傅朕都是選了又選，挑了又挑，從熊賜履、湯斌、顧八代到王掞，哪一個不是飽學碩儒，方正君子，這暴戾淫恣的秉性兒是哪裡來的？」

康熙拊心攢眉，頭有點神經質地搖著，真是痛苦到了十二分，已是泣下如雨「……他這麼不成器，朕的一生事業怎能交付給他？可廢了他，朕又怎麼去見地下的太皇太后和皇后？朕造了什麼孽，遭這樣的報應？」馬齊自從隨了康熙，從來沒見過康熙如此傷心，聽他說得悽惶，也不禁垂下淚來，胤禔和胤祉對望一眼，火花一閃，都又避了開來，各自低頭假作啜泣。眾人正自陪哭，太監李德全聽見外頭邢年說話，忙出來看時，是張廷玉回來繳旨，便挑起簾子。張廷玉趨步而入，有些慌亂地看了看屋內情形，問道：「萬歲爺，您身子欠安麼？臉色很不好呀！」

「沒有什麼。」康熙接過太監遞過絞乾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問道：「他都說了些什麼？」張廷玉這才放下心來，將在清舒山館傳旨的情形說了，又道：「太子和奴才一道兒來的，安置在戒得居西閣裡，其餘阿哥爺都在正殿跪候。只正殿裡沒有生火，天太冷。依著奴才主意，聖駕還是回煙波致爽齋，這屋裡炭氣也太大了……好好兒歇一晚，慢慢把事情弄明白才好。」

康熙沉著臉，聽得極為專注。思索移時，冷笑一聲說道：「朕何嘗不知道煙波致爽齋好？只今夜若不逃亡一夜，朕一生吃的苦豈不少了一樣？你說那邊冷，朕看你張廷玉還是太忠厚，邢年過去傳旨，所有阿哥不得在屋裡避雪，全都到外頭跪著」張廷玉沒想到自己反勾得康熙更加光火，撲通一聲跪倒，說道：「使不得！萬歲，阿哥們都是金枝玉葉……」

「放心！」康熙刁狠地一笑，咬牙說道：「他們結實著呢！心裡的火太旺了，用雪水澆澆，也許就能醒醒神兒，少盤算點登龍術！」張廷玉道：「奴才不是這個意思，求萬歲珍重龍體，愛惜龍種，即是社稷之福！」康熙的精神似乎又亢奮起來，哼了一聲，一笑說道：「你大約是想，這些人裡頭日後總要有一個皇帝，怕他們記這筆帳？朕告訴你，他要坐不了這龍椅，大約拿你沒辦法；若坐了龍椅，心裡歡喜還來不及呢，哪裡顧得上整治你這先朝老臣？去，傳旨──叫胤礽也去，暖閣裡沒他的地方兒！」胤祉默默看著邢年出去，小心地跨前一步，說道：「阿瑪，都是一樣手足骨肉，兄弟們都在外頭跪，兒臣在這兒侍候，心裡不安。兒臣也去外頭，留下大哥在這裡，萬歲有使著兒臣的去處，傳旨叫兒臣進來。可好？」

「你留下，和馬齊張廷玉陪陪朕，就給朕……背點什麼吧……也不必一定是唐詩……」康熙略為鬆弛了一點，轉臉又對胤禔道：「你身上擔著干係，差使要辦得勤慎些，朕的安全，全靠著你和三阿哥，不可大意。」

胤禔心裡方暗自懊悔，這麼得體的話怎麼讓老三說去了？聽康熙吩咐，忙賠笑道：「兒臣雖笨，怎敢在這事上頭粗疏？我這就出去，巡查一下駐蹕關防，再到弟弟們那兒瞧瞧，萬歲安枕高臥，萬無一失！老三，撿著詞氣閒適的詩詞吟給萬歲聽，聲音小些兒，要能叫萬歲好生睡一覺最好。」說罷輕手輕腳去了。康熙見張廷玉還跪著，擺手示意他起來，便自和衣臥下。馬齊和胤祉親自忙著點了息香，又撤掉宮燈，只留了兩台蠟燭，小聲吩咐邢年：「聽說何柱兒推拿得好？叫他進來給萬歲按摩。」

一切安置停當，何柱兒已經過來。在幽幽閃動的燭影裡，輕輕給康熙從腳到胸緩緩揉摩，在無盡暗夜中，風雪呼嘯聲裡，殿裡格外的安謐恬靜。胤祉一首接一首舒緩地背誦著：

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心中酒應熟…………長憶西湖湖水上，盡日憑欄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裡，白鳥成行忽驚起。別來閒想整綸竿，思入雲水寒……煙抑風薄冉冉斜，小窗不用著簾遮，載將山影轉灣沙。略約斷時分岸色，蜻蜓立處過汀花，此情此水共天涯……

…………曼聲吟哦中，康熙的呼吸漸漸平緩均勻。何柱兒陪太子去冷香亭，原本是失職待囚太監，得了這個差使，真是意想不到之福。他是保定人，祖傳全掛子侍候人本事，這會子小心翼翼地打疊著精神，按揉搓摩，處處恰到好處，不消一頓飯光景，康熙已經朦朧混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殿外傳來了說話聲，聲音愈來愈大。張廷玉立時睜大了眼睛，細聽時卻是太子胤礽的聲氣：「你是什麼東西，敢擋我的駕？你活夠了麼？」接著便聽侍衛張五哥道：「太子爺，您省些事吧。萬歲爺剛剛才入睡，我責任在身，怎麼敢放您進去？」張廷玉一個驚怔，看了一眼瞠目結舌的馬齊，剛剛站起身來，便聽「啪」的一記清脆的耳光，胤礽大聲道：「王八蛋！你不過一個死囚，才攀上來，就敢跟著那起子小人作踐我麼？接著又是一陣寂然，聽著像是張五哥在低聲懇求：「為人得講孝道，太子爺……您得體恤萬歲……」

「叫他進來！」

康熙突然一翻身跳了起來，一把將何柱兒推到旁邊，哆嗦著雙腿趿了鞋幾步走至殿門口，「唿」地掀起簾子，一團冷風挾著雪花立時襲了進來，吹得馬齊和張廷玉都打了個冷顫。康熙卻似全然不覺，厲聲問道：「張五哥，是什麼人在這裡攪鬧，還叫朕活不活了？」

張五哥是西市刑場上被康熙親自救出來的冤殺罪囚，因有一身不錯的功夫補入善撲營為差。這次車駕北巡熱河，善撲營管領趙逢春因他曾蒙聖恩，特選從駕，路中途被康熙親選入侍衛中，雖是末等蝦，卻很受聖寵，一直隨侍左右，勤謹當差。見康熙被驚動起來，五哥一陣慌亂，連忙跪了，說道：「是奴才不好……太子爺在這轉的有時辰了，奴才勸不走他……」

「啊哈？」康熙紅著眼道，「是你呀！你還折磨得朕不夠？半夜三更，有什麼事呀？是不是調兵符不管用，來取朕的玉璽？」

「兒臣……」

「你進來！」康熙說罷，返身回來，向榻上一坐，哆嗦著手蹬上靴子，惡狠狠叫道：「進來！」

胤礽輕輕挑簾進來，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馬齊和張廷玉，他的臉色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

「皇阿瑪」胤礽伏地叩頭道：「兒子自知有罪，今晚來見，專請處死兒臣，以正視聽。」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聲音又犀利又尖銳，說道：「你居然有罪？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看你有多孝順？朕今晚嚇得連煙波致爽齋也不敢回！你若不孝順，敢情活活把朕送到左家莊化人場燒掉？你真也是小看了朕，指望著承德這點子兵就想造亂？告訴你，狼曋的兵就駐在黑山，三萬鐵騎雪夜前來勤王。你自個預備的熊掌，還是你自個吃！──龍生九種，種種有別，朕是知道的，萬萬不料還會生出夜貓子來，略大一點就啄他娘的眼充飢！」

久聞康熙伶牙利齒口如刀劍，愈是危疑愈見顏色，張廷玉入上書房近二十年，今日一見真是半點不假！馬齊聽著，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如今情勢，構陷已深。」胤礽連連叩頭道：「兒臣辯無可辯，告訴無門，只求皇上聖鑒燭照，千罪萬罪，罪在一身，父皇慈悲，網開一面，不事株連。兒子就死，也瞑目了……」說罷伏地啜泣。

康熙一聽便知，所謂「株連」，是指胤禛胤祥一干人，「嘻」地冷笑一聲：「至今你還說是『構陷』，朕竟不知怎樣發落你才好了！你做的那些事，褻瀆神明辱沒祖宗，難告天下臣民！朕即不料理你，天也要料理你！你泥菩薩過河，還要顧及廟裡判官小鬼？你好生放心，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你想拉墊背的，朕只怕還不許呢！也有叫你來諫朕『不要株連』的？」他愈說愈激烈，狂躁不安地急步踱來踱去，臉色光潤潮紅。馬齊見情形不對，忙上前請他安坐，卻被康熙一把推開：「快點打發這逆種走，朕看著噁心──他有什麼屁話，叫張廷玉代奏！」

胤禔早已巡視回來，守在門口沒敢進來，巴不得康熙這一聲，忙幾步進來，一臉假笑來攙胤礽。胤礽將生死置之度外，反倒不怕了，見胤禔一臉小人得意相，假惺惺還要給自己行禮，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記耳光，又向康熙磕了個頭，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金尊玉貴之體，不必回去和阿哥們一處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前殿候旨，省得你再發太子脾氣打人。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自然要明發詔諭廢黜你──你不要尋短見，朕不要你的命，只這太子你當不成了！」胤礽氣得渾身發抖，頭也不回說道：「我這太子，我這一身一髮都是阿瑪給的，父皇要廢，要怎樣就怎樣，何必告祭天地？」說罷拔腳一逕去了。

「你們幾個都跪下，聽朕說。」康熙目光變得十分陰森可怖，「有幾個事得立刻辦。胤禔傳旨給阿哥們，不奉旨，擅出戒得居者格殺勿論。胤礽雖沒有明旨，朕已決意廢黜，不要再把他當太子看，連他的話也停止代奏！」胤禔出去，康熙又轉臉對張廷玉道：「你擬旨，三日之後我們回北京，沿途警戒由狼曋辦理，命佟國維預備接駕。馬齊著人用快馬探一下，狼曋的兵到了哪裡，他一到，你就帶這裡的所有護衛先回北京。狼曋是個老侍衛了，來了也不必見朕，先護住八大山莊再說！」說罷，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張廷玉素以行文敏捷辦事迅速著稱。康熙一邊說，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筆濡墨文不加點，數百言諭旨頃刻即成。康熙略一過目，鈐了隨身印璽，立刻交馬齊帶至煙波致爽齋文書房謄發。

一切事畢，天交四鼓。乍聞遠處一聲雞鳴，康熙剛笑著說了句「聞雞起舞……」忽然臉色煞白，身上一抖，說道：「朕好頭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驚得眾太監「唿」地圍了上去。

「皇上，皇上」張廷玉驚得面如死灰，一邊大聲呼喊，一迭連聲命人：「快，快傳太醫！」

帳外守著的張五哥三步兩步跨了進來，怔著盯視昏睡不語的康熙，良久，突然大叫一聲，撲到康熙身上嚎啕大哭：「萬歲爺……您醒一醒兒！我是張五哥，就是您殺場上救下來的張五哥……您怎麼了？您睜開眼瞧瞧我……嗬嗬……老天爺……您這是怎的了……」張廷玉見他只顧咧著嘴哭得發昏，急得說道：「你慌什麼？你的差事是守住外頭！」連連催五哥出去，他自己也似熱鍋螞蟻在殿裡兜著圈子，一不小心，平平的水磨青磚地，居然把這個沉穩持重的宰相絆了個仰面朝天！

第二十六回　蓄險心胤禔進密言　抱惡意移禍社稷臣

大約過了一刻時辰，康熙漸漸醒轉來，他臉上已沒了潮紅，顯得憔悴怠倦，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年，只用目光睨了眾人一眼，深長嘆息一聲，說道：「朕是老了……老了……」說罷接過李德全遞過的茶呷了一口，搖頭道：「朕心悸，想安靜一會兒，留下廷玉在這侍候，別的人都退出去……」

「萬歲……」張廷玉滿臉淚痕，想起方才情形，兀自餘驚未清，長跪在康熙榻前，哽咽道：「您千萬要保重，這不是出差錯的時候兒……方才幾乎唬死了奴才！您要萬一……誰能控住如今的局面呢？」「朕的病自己心中有數，一時半刻還死不了。」康熙苦笑著說道，「你把茶几上那個金皮匣子打開，裡頭有朕自製的蘇合香酒，倒一盅給朕……朕懂得些醫道，這酒，還是《夢溪筆談》裡傳的方子呢！聽說你父親張英也有心悸頭眩的毛病兒，早說賜你的，就忘了，明兒抄個方子給你……」張廷玉忍悲含淚「嗯」了一聲，便侍候康熙服藥躺下。

果然片刻時間康熙顏色便回轉過來。他雙目炯炯仰臥著望著殿頂的藻井，似乎在回顧他自己壯麗的以往，又似乎在沉思著理順亂麻一樣的局勢，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自失地一笑：「衡臣，記得是你進上書房第二年元旦，朝賀過後，朕曾經留筵你和佟國維？」

「是……」

「你不要這麼必恭必敬的，起來坐著。」康熙說道：「當時朕曾笑話李世民，英雄一世，功業彪炳史冊，卻沒處置好太子的事，骨肉慘變貽笑後世。朕自以為能把持得定，不論別人怎樣擠兌，總不能叫太子這沒娘孩子吃虧。索額圖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朕雖然斥他愚妄胡言，其實心中倒常警覺著，別要叫這狗才說中了……唉！到底還是……百代之下，必有笑朕自大無知的啊……」

張廷玉忙欠身答道：「萬歲，不要多想這些。太子的事臣是最早知道的，萬歲真做到了仁至義盡，即有今天的事，萬歲無愧於天下後世。太子失德，咎由自取，人人心中明白的。但萬歲既然說到此，奴才也要替太子說一句。他有他的難處……奴才心裡不信，調兵進園，太子會有這個膽量，他也沒有這個心機……要從容查辦，要緩緩處置，和氣才能致祥……」張廷玉心裡想的，其實還不止這些，他一向以為，太子並非全然無能之輩。但清朝制度不同前明，皇子一落地就分封采邑，這些阿哥人人一套班底，個個手中掌握權力，干預朝政，插手人事，處處掣肘為難太子，太子的差使怎能辦得順手？但這一條事關滿洲祖制，別說他一個漢臣，就是康熙也未必敢冒八旗貴胄全體反對，斷然改革。就是這幾句話，他也覺得是過於交心了，正忐忑間，康熙點頭道：「你說的朕明白，朕也知道這裡有弊端。但前明制度也不見得好，除了太子，其餘兒子都養得蠢如豕鹿，只會玩女人吃飯！李自成破洛陽，福王庫裡堆金積玉，不曉得掏腰包兒激勵守城將士……那樣也是不成……」

君臣二人正談心，邢年躡腳兒進來，輕聲稟道：「太醫院的賀夢頫來給萬歲看脈來了。」康熙道：「不要張揚得滿世界都知道了，朕沒有病。」張廷玉便忙起身，跟著邢年到外頭廊下，吩咐道：「邢年帶太醫在東配殿候著，沒事最好，有事隨時聽宣。」說完看看天，雪是小了些，地下已積了三寸多深，想想阿哥們都在外頭跪著，可怎麼受？正思量怎麼進去給這群千歲爺討情，卻見胤禔為首，隨後跟著胤祉、胤祚、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禵、胤禮等一群阿哥急步踏雪，沿著迴廊一盞盞宮燈下迤邐而來，不禁怔住了：今晚這是怎麼了？沒完沒了了麼？

這群阿哥們是衝著大阿哥，要來尋事的。

胤禔至戒得居天井裡傳了旨，發落了胤礽，因見眾人都垂頭不語，料是心中震驚，便撫慰道：「弟弟們不要驚慌，皇上已經說過，胤礽的事不株連。就是胤礽二弟，只要恪守臣道靜養思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切都有大哥維持，千萬不要為無益之舉。」胤禟見他滿面紅光，一副春風得意的架勢，低著頭輕聲笑道：「八哥、十弟，大哥今兒吃了蜜蜂屎，渾身骨頭沒四兩重，瞧他那輕狂樣兒！」胤禩一笑，別轉臉只裝沒聽見，那胤䄉卻是天生的惹事秉性，歪著頭一哂，起身打了一躬，嬉笑道：「大哥這麼得臉，瞧這陣勢儲君有份了，我得恭喜您哪！我們有什麼事，又是什麼『不要驚慌』，又是怎樣『不株連』？你看我們垂頭喪氣，那是凍的！虧殺了戒得居有幾張鹿皮墊子，不然早他娘凍死了！」說著又呵手又跺腳，幾個小阿哥早連天價叫起苦來。

「怎麼樣？」胤䄉擠眉弄眼笑道：「大哥如今是座上客，咱們都是階下囚，你守著阿瑪暖烘烘的熏籠，還能走動走動，忍心叫弟弟們跪在這喝西北風兒？瞧瞧三哥，還曉得來陪我們跪一會兒呢──好歹體恤著點弟弟們嘛！我曉得你不敢作主叫進屋避雪，叫他們點幾堆火烤烤也算你是仁君！說實在話，積這個福，你必定早正東宮！胤禔本不是笨人，無奈今晚一直太興奮太歡喜，竟沒有聽出胤䄉話中揶揄的意味，連聲道：「早怎麼沒想到這事我做得主──傳話叫蘇拉太監們給各位爺點火取暖！你們小心些兒，萬歲今晚龍顏大怒，連老二的話都不叫代奏了。方才我去看他，他對我說：「父皇說我百樣的不是，我都可承受，但說我謀逆弒君，我連想也沒想過。」叫我轉奏，我只好說：「這話方才當面講多好，此刻我愛莫能助了。」

跪在一旁的胤禛思量半夜，已想定了主意，當前情勢並無別路可走，與其吞聲受辱，不如咬定牙根繼續保太子，遂冷冷說道：「都是自家手足，何必落井下石？這也太絕情了！別的話一千句也罷了，這話關係重大，你就代奏一下何妨？」胤祥也梗著脖子道：「大哥，天上這麼多的雲，說不定是哪一片下雨呢！二哥如今落難的人，咱們得有點香火情分！」

胤禔這才覺出眾人心思和自己全然不同，深悔自己賣弄多口，乾笑一聲道：「你們何苦衝我來？不許代奏是父皇旨意，誰敢抗旨？」

「罷了吧，大哥」胤䄉怪聲怪氣笑道：「大人得有大量嘛！父皇氣頭上一句話，你也忒薄情的了！誰沒個旦夕禍福？子曰『嫂溺援之以手』，不從權就是禽獸，何況二哥當過咱們主子！」胤禔見眾口一辭反對自己，知道是自己得意招忌，心裡暗自叫勁，口中卻道：「不是我不願，是不敢。如今案子不清，連你們都頂著罪名呢！何必大家都饒進去呢？」

「你不奏，我奏！」胤禛沒想到八阿哥一幫也助自己說話，更加膽壯，雙手一撐站了起來，「大哥，我如今是親王，又管著內務府，也有面見直奏之權，你到底奏不奏？」胤禩、胤禟也都紛紛起身，眾人一片亂嘈：「走！我們一起去！」

胤禔原想胤礽倒台，至少三阿哥八阿哥等人趁願，不會和胤禛一鼻孔裡出氣，見此情形倒犯了嘀咕，沉思良久，慨然嘆道：「你們何必這樣？老二倒霉，打量我心裡好過？我們一處捏泥人兒，養蟈蟈看螞蟻上樹那辰光，還沒有你們呢！──我是想著消停一下，萬歲氣平了緩緩進言，既然兄弟們都這麼說，我少不得再擔戴一回了……」說罷掉頭便去了。阿哥們誰肯把偌大人情讓給這個胤禔，互相遞個眼色便都跟了上來。倒是首先倡議的胤禛悄悄拉住了胤祥沒有動……

張廷玉怔了片刻，沒有立即返回殿中，轉身衝胤禔走來，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胤禔見他臉板得鐵青，從沒見這個大臣這樣威嚴的，倒一時被問了個怔，半晌才道：「我……是回來繳旨。弟弟們嘛……大約方才見傳太醫，心裡惦起萬歲，進來請安的……」

「這也太不成話。」張廷玉心裡雪亮，這起子阿哥各有各的算盤，因冷冰冰說道：「無論繳旨請安，都要講個規矩時分，該叫你們時，自然就有旨意。別說是皇家，就是山野村民小戶小家子，哪有接二連三半夜折騰老爺子的理？」胤禟見老大被問得直蹬眼，心裡暗笑，湊上一步說道：「我們也沒敢說這會兒就驚動萬歲。只聽說萬歲欠安，焦躁得跪不住──萬歲如今到底怎麼樣？就是隔門縫兒叫我們瞧一眼……心裡也好過點……」不知哪句話感動了他自己，胤禟的聲氣竟帶了哽咽，說著便拭淚。張廷玉又恨又笑，略一思忖，說道：「這會子萬歲除了我誰也不見。你們略站站兒，我進去瞧瞧。」說罷也不理眾人，獨自入內。

誰知這一進去就是一個多時辰，眾阿哥進退不能，束手鵠立廊下。這裡不比天井，好歹那邊還生著幾堆火，實在累了，藉故兒入廁還能搓手跺腳和泛和泛身子；這裡雖不露天，穿堂風卻刀子似的，裹著雪片子襲進來，凍得發木的臉被打得生疼也一動不能動。在等待中，這個不安的夜終於過去了，大雪茫茫，早已把整個山莊蓋得嚴嚴實實，一片銀裝素裹玻璃世界。眼見小太監們挨次吹滅了廊下吊著的宮燈，眾人方有了點活氣，胤䄉頭一個忍不住跺腳取暖，口中不住含糊地小聲罵娘，其餘阿哥見他開了頭，也都動手動腳起來。

康熙終於被他們弄醒了，他睜開眼，看著發白的窗戶，神情多少帶著點迷茫，因見張廷玉兀自側身坐在身旁打盹兒，便道：「生受你了，竟一夜沒睡，外頭已經大亮，是朕睡過頭了？」

張廷玉一下子醒過來，忙替康熙掖掖被子，賠笑道：「這兩個時辰萬歲爺睡得深沉！天還早呢！只是雪下得大，映得窗戶亮……萬歲，您再睡一會兒，狼曋丑時已經到了，遵旨沒敢進來，只叫人遞了個請安帖子，還有駐兵布防圖。您歇會兒，奴才陪您回煙波致爽齋……」康熙聽說雪下大了，目光興奮地一閃，起身便披大氅，一邊蹬著靴子，說道：「是麼？雪下得很厚了？朕要起來看看──是什麼人在外頭，像是跺腳的模樣，這起子太監閹寺越來越沒王法了！」

「是幾個阿哥爺──」張廷玉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他們聽說主子欠安，要進來瞧，奴才擋了駕，還訓斥了爺們……」「你訓得好！」康熙平生最愛踏雪賞景，聽見這事，立時興致掃盡，一屁股坐了回去，冷笑道：「他們哪裡是來請安？成心是要氣死朕！朕給你特旨：從此你見這群孽障，不必給他們行禮！」說著氣得呼呼直喘。張廷玉笑道：「主子，您又來了！這『非禮勿行』是聖人之教，奴才不敢奉詔。就是教訓阿哥，也是拿著太子太傅的身份管教的……」

康熙沒再理會張廷玉的話，漱漱口起身踱了兩步，說道：「叫大阿哥進來！」

胤禔大踏步跨進殿內，一股暖流立時融遍全身，說不出的舒坦，他熟練地給康熙打千兒行了禮，躬身笑道：「阿瑪歇得香麼？」康熙用熱毛巾擦著臉，冷笑道：「朕自然想香香地睡一覺。只你這個帶侍衛的阿哥聽聽，外頭腳跺得打雷似的，能睡麼？你夜來給胤礽傳旨，他都說了些什麼？」胤禔忙道：「胤礽沒什麼，兒子怕他尋短見，安排了兩個太監侍候著。」說著又把胤礽的話複述了，只迴避了胤禛和阿哥們那件事。末了又道：「外頭是弟弟們在等著請安。阿瑪，這冷的天兒，難為他們跪了一夜，兒子給他們告個情兒，請免跪了吧。」

「唔。」康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說道：「你回得是，胤礽這話決斷他的生死榮辱。朕也很疑惑，胤礽雖然無道，肩頭不寬膽子也小，未必就敢打朕的主意。」胤禔看了看一臉倦容漠然侍立的張廷玉，湊近康熙說道：「張廷玉是皇上股肱之臣，不是外人，兒子有句心裡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康熙漫不經心地說道：「你這話奇！父子君臣有什麼間隙？只管說就是。」

胤禔遲疑了一下，彷彿在斟酌字句，許久才款款說道：「皇上說的極是！兒子昨晚也是反覆惦量，承德這場風波又嚇人又出奇，太蹊蹺。二弟不是個膽大人，他斷不敢稱兵逼宮的。但別的阿哥心性不一，智量頗高，其中緣故令人難猜！像老三、老八、老十三、老十四他們，存什麼樣的心，也就難說。」康熙陡起驚覺，抬眼看了看胤禔，問道：「依你見識，是什麼緣故？」

「京師傳言太子失寵，已經幾年了。」胤禔皺眉道：「雖是小人造言，但阿哥們身居鼎鉉之側，有一等不可告人心思的，難免就起意兒，構陷太子的事，也許是有的。這次出事，肘腋之間倉猝而辦，能這麼周全，也不為無因。」康熙點頭嘆道：「這話說得有理，何嘗不是如此？不過朕從沒有起心廢太子，是他無道自食其果，你得體諒朕心。」胤禔受到鼓勵，微微一笑又道：「俗語說『壟中脫兔、萬人齊呼』，比如野地裡跑出兔子來，難免人人吶喊著要捉，待到兔子被人拿住，也就風平浪靜了。」

張廷玉聽著這陰險的譬喻，不禁怦然心動，忙躬身道：「萬歲，估約北京轉的奏折該到了，奴才先去煙波致爽齋整理一下節略如何？」康熙笑道：「你不要走嘛，聽聽大阿哥的見識──你且說，該怎麼辦呢？」

「夜來兒臣憂心如焚。」胤禔說道：「替萬歲想想，萬歲真難。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胤礽結黨多年，私人門吏遍佈天下。所以胤礽一日在，朝廷永無寧日，但由皇上決斷，又關父子之情。替主分憂、為父解愁，我想我做長子的，責無旁貸……」下邊的話礙難出口，胤禔便打住了。張廷玉愈聽愈驚，已是背若芒刺，但康熙卻似渾然不覺，笑問：「你的意思是──？」胤禔陰森森一笑，咬著牙輕聲道：「由兒子處置掉胤礽。此人一除，皇上可以從此安枕。」

康熙似乎吃了一驚，彷彿不認識似地盯視著胤禔，良久，笑道：「衡臣，你聽見沒有？大阿哥見識不凡！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胤禔，你這麼想，難道不怕後世說你殘忍？史筆如鐵，人言可畏呀！」張廷玉乾笑一聲，只說了聲「是」，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摻和。胤禔見康熙並無怒色，便道：「兒這是盡孝道，人言不足恤，天命不足畏。為了父皇，兒死且不怕，還怕那些無知之徒妄加評論？」康熙聽了默然不語，陰寒的光波在眼瞼中無聲地流動著，他站起身來，悠悠地踱了兩步，突然說道，「張廷玉，傳旨叫殿外的阿哥都進來。」

胤禔這番密陳說得得意，正想著如何措辭把胤祉胤禛胤禩諸黨都包羅進去，一舉粉碎這群虎視眈眈盯著太子位置的弟弟們的夢想，聽見康熙好端端地叫弟弟們都進來，不禁一愣，傻呵呵怔在當地，眼看著張廷玉出去，眼看著胤祉、胤祺、胤祚、胤祜等人魚貫而入，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叫你們進來為了兩件事。」康熙含笑說道：「頭一件，昨夜出了無頭案。有人用通封書簡發加緊手諭，命熱河都統凌普帶著兩千騎兵進了御苑。這件事須得弄清，是誰竟敢如此大膽？條子就在這裡，廷玉，拿給他們看，是不是太子的手跡，是就罷了，若不是，須辨出是誰的。」

「扎！」

張廷玉答應一聲，小心地取過几上那張紙條，雙手遞給胤祉。這字條胤祉雖然已看了兩遍，還是接過來，裝作仔細辨認，心裡想著如何對答康熙出的這個題目。許久才轉交給胤祺，胤祺排行第五，生性最是忠厚樸訥，抖著手接過來，心頭如撞小鹿，突突直跳，慌亂地看時，上面只寥寥幾行：

皇太子胤礽諭：皇上近侍鄂倫岱等奉旨移防奉天直隸等地，著熱河都統凌普率親兵護衛進駐山莊，聽候節制以資關防。此諭。

字跡十分潦草，與胤礽臨懷素帖格調十分相似。只筆意之間顯著刻意描摩，幾處點畫略有修飾。胤祺暗自搖搖頭遞給胤祚，接著胤祐、胤禩、胤禟……挨次傳閱，卻都不言聲，連胤䄉這一號大炮也只是搓目揉鼻，一聲不吱。

「怎麼樣？」康熙口氣沉甸甸的，帶著巨大的威壓，說道，「朕夜宿戒得居，不為無因吧？說說看，從胤禔打頭起，每個人都說。」

胤禔還在想著方才康熙古怪的神氣，此時心裡才亮堂起來：原來父親立即就採納了自己的條陳，要處置胤礽！因頭一個說道：「這張手諭兒子幾次端詳，雖有造作痕跡，從筆鋒腕力行走圓熟看，很像胤礽親手所書。有幾處不像，也許故意捏弄，也許另有人作了迷惑視聽手腳，故意加了幾筆──」說到這裡，突然又多了個心眼，又道，「不過胤礽處置政務多年，手跡傳遍朝廷，極易為人揣摩偽造，所以兒臣不敢斷言。」

「大哥你錯了。」胤祉搖頭道：「從點劃勾撇處處詳檢，這張紙決非二哥所寫，乃另出他人之手！此人摹寫本領甚高。但卻只學得二哥筆法筆意，沒有學來筆神筆性。二哥每字寫完，筆鋒都要藏墨暗挑，他這裡邊沒有一個字造得神似！」胤禩接口便道：「我看也是，只是形似，神氣中沒有二哥的飄逸筆致。」

接著胤祺胤祚胤祐胤禵等人也都說不是胤礽親筆。康熙一邊聽一邊想著，躊躇著說道：「那──是誰寫的呢？」

胤禔認定已摸透康熙心思，一哂，斷然說道：「我看還是老二作的孽！」

「不是的！」胤䄉驀地頂了回來。「萬歲不用犯嘀咕，誰想當太子，那必定是誰！」說罷紅著眼盯著胤禔，胤禔沒幹這事，倒覺得胤䄉這話頗有道理，於是便看三阿哥胤祉，笑道：「老十說的有理。不過就是捏作偽字，也得有這個本事，你說呢老三？」

胤祉騰地紅了臉，論起寫字「本事」，公認他是第一，但此刻回敬胤禔，連康熙也不信，嚥了口唾沫沒言聲。胤禔此刻也冷靜下來，這時候攀咬胤祉，不但康熙難以置信，說不定引起公憤，引火燒身，那就更不上算，一邊尋思，口中已轉了風：「這事情不單要從字跡上想，這上頭還有胤礽的隨身璽印，除了他親近的人，難以偽造。」這個話說得就顯得公道近情了。胤䄉見胤禛胤祥都沒來，咬著牙一橫心道：「我看像……老十三！」

全殿的人都被這話說得打了個冷顫。其實，傳閱這張手諭時，人人都閃過「胤祥」這兩個字，只事關重大，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往死裡得罪胤祥，也就連帶了胤禛，連胤祉平素也和這個遊冶神相處得好，誰敢輕易出口？胤禵立即響應：「兒臣也是這麼想。」

「我瞧著也像……」

「除了他，誰敢？」

「他臨過太子字帖。」

「他天天進毓慶宮，拿一張空白印紙還不容易？」

所有清理虧空逼債時的怨氣，都從這似猶豫似肯定的話裡不鹹不淡地傾吐了出來。胤祉垂著頭，緊張地思索著，眼見連胤禩也說「不妨請下旨問問胤祥，看他自己是怎麼說，這事不好輕易下決斷的」，胤祉最後才道：「父皇，有些處筆意興致，確實有點像十三阿哥，請慎重查問。」胤禔也道：「請父皇裁奪，十三阿哥素日依附胤礽作威作福，欺凌阿哥，見太子位置不穩，聽信小人諂言做出這事，也許是真的。此人有亡命徒性情，這個膽量是有的。」

「嗯！」康熙腮上肌肉抽搐了兩下，「這件事就議到此，一會兒朕再發落。第二件事──方才大阿哥造膝密陳，怕朕擔了殺子惡名，他願意親自殺掉胤礽，除去慶父之憂，大家以為如何？」

彷彿一聲炸雷，驚呆了所有的人，殿中幾十雙眼睛都盯向胤禔，彷彿在看突然從地下冒出的一個妖精！眾目睽睽下，胤禔僵跪在地，臉上五官錯位，形同鬼魅，又像一個人在大庭廣眾下突然被剝得精光的人，難堪得無地自容。連張廷玉也張大了口，不知康熙竟這樣突然發作胤禔。

「父皇……」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胤禔方略略恢復了神智，伏地叩頭顫聲說道：「兒臣方才說的是心腹之言……孟子云『社稷為重，君為輕』……苟有利於大清朝局，兒臣甘冒斧鉞，痛陳利弊……望父皇默察兒臣忠愛之心。是，則取之；非，則棄之……兒臣並無一己私念。」

「放屁！」康熙「砰」地擊案而起，頓時勃然大怒，「像你這樣的蠢豬，居然想做太子？居然還記得聖人之教？什麼『捉兔子』又是什麼『天命不足畏』？王安石這樣的胡說八道都搬出來給朕聽！你是什麼東西，敢說這樣無法無天的話？」

眾人的心彷彿提得老高，又一下子跌落到無底的恐怖深淵裡，此刻大殿裡緊張得一個火星兒就能爆燃起來！

「容兒臣分辯……兒臣真的沒有……沒有存著奪……奪嫡自為的心思……」胤禔語不成聲，像秋風裡的樹葉，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第二十七回　落井下石誠王搖舌　杯弓蛇影雍王驚心

除了康熙和張廷玉，眾阿哥見胤禔這副可憐相，人人解恨趁願。胤祉想起大阿哥借孟光祖的事整自己，更是快不可言，但此時臉上卻一點不肯露出，因轉臉對康熙說道：「萬歲，和大阿哥生這麼大的氣，不值當的。如今倒是查明二哥的事更為要緊。有一件事，窩在兒子心裡很久了，總不得明白，還是昨兒萬歲說出來，兒子才想到其中凶險蹊蹺……」

「什麼事？」康熙見他正言厲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又有了文章，因道：「這事與胤礽還有干連麼？」胤祉忙道：「打從康熙四十四年之後，胤禔曾幾次去兒子《松鶴山房》借書，品類很雜，二十一子及《易經詮注》也都罷了，但有些書，像《黃孽師詩集》、《燒餅歌》、《推背圖》各類珍版，都是久借不歸。兒子也沒在意，還是陳夢雷先生說『大千歲借這些《奇門》五行星命書，都不是治世君子應當留意的。』叫兒子小心點著。後來，大哥又去借玉牒，兒子才有些驚覺：玉牒上頭記載的都是宗室子弟生辰八字，於治學毫無用處，他借這些東西做什麼？後來毓慶宮總管太監何柱兒告訴兒臣一件事……」

說到這裡，滿殿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一陣陣寒意襲得人毛髮直豎！胤禔已是面如土色，回頭道：「老三，你……你含血噴人！」

「放肆，住口！」康熙斷喝一聲，「胤祉，你接著講！」

「是。」胤祉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氣，頓著又道：「何柱兒悄悄告訴我：『您得勸勸大千歲，沒事別老往毓慶宮裡串，出了事兒奴才當不起……』兒臣當時還訓他離間我們兄弟。何柱兒逼得沒法，才說，他瞧見大阿哥在太子常住常去的地方藏東西。萬歲……」

「這真反了！」康熙「啪」地一拍桌子，「既有這種事，何以至今才說？你的書讀到狗肚子裡了？」胤祉嚇得搗蒜價連連叩頭，咽聲兒道：「是……但胤禔是長兄，早封王位，與兒子身份不同，兒子毫無憑據，焉敢以區區太監的話褻瀆聖聽？這是何等樣事！事涉詭譎陰謀，兒子也不敢胡疑亂猜。昨兒萬歲一句話，說『胤礽似有鬼物附身』，兒子方連起來想，又怕萬歲看出來，在雪地裡跪著苦思半夜，又怕冤枉了大哥，又可憐二哥……兒臣千難萬難，難取中庸之道……天使胤禔作法自斃，險心畢露於皇上之前，兒臣若再緘默，即是不忠不孝不臣不悌之徒，尚有何面目再見皇上？皇上……請默察臣心……」胤禩在旁聽了，不由佩服地看了一眼胤祉！刁狀告得五毒入心，卻絲毫不著痕跡──這才是讀過大書的人呢！

康熙已是氣得臉如金紙，咬著牙道：「好！真是一群好阿哥，好孝子！胤禔，胤祉說的可是有的？」胤禔此時橫下了一條心，重重一個響頭，說道：「父皇不要信胤祉信口雌黃！都是沒有的事，他是見兒子失愛於父皇，要落井下石！此人飽讀史籍，深諳陰謀之術，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除了派孟光祖出外結交大臣，他還結交妖人張郁之，在府設壇攘星，觀相推命，其心其志不可告人……即有魘魅太子的事，也必是胤祉所為！」

「真是蛇咬一口，入骨三分！」胤禩突然說話了。本來他坐定了隔岸觀炎的宗旨，要收漁翁之利，但胤禔攀出了張德明大弟子張郁之，眼見就要引火燒身。胤禩目中火花熠然一閃，叩頭奏道：「胤禔親口對兒臣說，張郁之京房神術無人能及，說他大貴之年連逢兩個黃甲。兒臣因為這都是不經之談，沒有理會。今天他竟反咬三哥一口，真是天理難容！」他這一開口，胤禟胤禵便紛紛響應，都說胤禔拉過自己看相。胤䄉大叫助威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陳夢雷、何柱兒還有松鶴山房的人都不是死人，萬歲一問便知！」

康熙萬萬沒想到這些兒子間平素暗地裡還有這些陰微下賤的來往，已是氣呆了，兩手冰涼渾身發抖，只是怔著不言語。張廷玉很怕他發作起來，窮治這群阿哥，便湊到康熙身邊輕聲說道：「家醜不可外揚，大阿哥是罪首。」康熙身上一顫，冷靜了下來：若一體追究，阿哥們都捲進去，立時就轟動天下，變成開國以來第一醜聞，很難善後。思量半晌，冷笑一聲道：「清水池塘不養魚。朕原想你們即便不成材，不至於到這地步兒的。如今看起來，你們竟齷齪得狗屎一樣，朕還七旺八旺，你們已經盤算著請王八鼓手送朕的終了！胤禔，朕且不問你下頭那些行同豬狗的作為，只你今日要害胤礽，已是死罪難赦！人生天地之間，都有五倫，你胤禔不忠君，不愛父，不諳君臣大義，不顧手足之情，刁狠陰毒梟獍之性，天叫你敗露，地不載你這衣冠禽獸──傳何柱兒！」

何柱兒就守在殿外廊下，裡頭的情形早聽得一清二楚，不等宣詔，連滾帶爬地進來，雞啄米價連連叩頭，說道：「萬歲……奴才死罪……三爺說的那些……都是真的……」說著，兩手抖成一團，撕開袍角，從裡頭抽出一方黃絹，頭也不抬地雙手捧上，期期艾艾說著：「……這是奴才親見大千歲塞到太子爺枕頭套兒裡的……請萬歲爺過、過目……」張廷玉忙接過來，自己不敢先看，雙手轉呈康熙，康熙看時，上邊繪著一幅水墨畫兒，淡淡如染，上頭濃雲遮著日月星三光，中間山河上兀立一人，依稀是胤礽面目，卻是雙足深陷，下頭是奈河地獄，五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拚命拖著那人往下拉，左上角寫著「三才照命」，右邊一行細字，寫著：

癸丑　壬申　丁巳　己亥

正是胤礽八字，細看筆意，毫無矯飾，正是胤禔一手圓熟工巧的顏體行書。康熙也不說話，「唰」地將黃絹摔向胤禔。胤禔面如死灰，竟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何柱兒兀自嘮叨著替自己分解：「奴才見這東西，魂都嚇掉了，無論太子大千歲，要殺奴才比捻死個螞蟻還容易……奴才實在一個也不敢得罪，只好性命似的把它揣在懷裡……」

「滾蛋！」康熙暴怒地咆哮一聲，順勢一腳，踢得何柱兒翻倒在一邊，又叫道：「劉鐵成張五哥！」

「扎──奴才在！」

「把胤禔這畜生架出去！」康熙怒喝一聲：「監禁到胤礽隔壁配殿！」

「扎！」

「張廷玉！」

「奴才在！」

「你去叫胤禛進來！」康熙臉色又青又白，「去傳問胤祥：朕看你素日尚屬誠信，為何喪心病狂，擅自調兵入苑？此舉意欲何為？著他據實回奏！」

「扎！」

「傳問之後，立即鎖拿，與胤禔同監一處！」康熙咬牙道：「還有那個撒野的鄂倫岱，竟敢在煙波致爽齋前使酒胡鬧，立刻打發這王八蛋出去，到趙逢春營裡當參將！」

眾人還不知鄂倫岱也犯了事，胤禵悄悄湊近胤祉，問道：「鄂倫岱是怎麼了？」胤祉小聲道：「他吃醉了酒，在萬歲寢宮外頭撒尿，和劉鐵成對罵，驚了聖駕。萬歲氣得睡不著，才去冷香亭的……」胤禵這才明白，這場軒然大波，原來由此而起。

人都出去，只剩了康熙父子，康熙的神氣漸漸鬆弛下來，兩眼向前望著，似乎要穿透前面的牆壁，不知是淚光還是火光，晶瑩地閃著，顯得疲倦和悲淒。許久許久，康熙方嘆息一聲，口氣變得異常柔和：

「你們跪了一夜，起來說話罷……離朕近些兒，朕有心腹話要講。」

兒子們艱難地爬起身來，一個個覺得膝蓋骨僵硬生疼，慢慢湊近了康熙。接著簾聲一響，胤禛也進來了，他的臉色又青又灰，本來就不苟言笑，越發顯得石頭雕塑似的，十分呆板難看。胤禛呆滯地看了看剛剛起身的兄弟們，彷彿還沒有從劇烈的震驚中清醒過來，一個頭叩下去，乾巴巴說了句：「兒臣給阿瑪叩安……不知何人誣陷，張廷玉方才……」

「胤祥的事先不說。」康熙喝了一口熱茶，「你且起來──朕有句話想問你們，當年我們大清入關時，我朝兵力是多少，漢家兵力是多少，你們誰能對上來？」

兒子們面面相覷，誰也猜不透老皇帝是什麼意思。胤禵見哥哥們都不言聲，便賠笑道：「兒子因習掌練兵，略知道些。我朝入關，八旗披甲人十二萬七千人，加上吳三桂山海關降兵，四萬一千人，共是十六萬八千人。李自成的兵在直隸的約一百一十萬，加上南明的和各地團練自保的漢軍，不曾詳加統計，總數約在三百萬上下。」

「十七萬對三百萬。」康熙點了點頭，「說說看，為什麼三百萬打不過十七萬！」胤祉此刻是年最長的阿哥，因見康熙注目自己，便道：「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我朝天兵入關為明雪仇，應天順民，所以勢如摧枯拉朽。」

「漢人陰柔疲軟，抱殘守缺！」胤禩見康熙不言聲，似有不贊同的意思，便道，「我朝深仁厚德，以武備稱雄關外，士卒用命，百戰不殆，一鼓作氣收拾金甌，所以數年之內略定中原。」

康熙搖了搖頭，阿哥便七嘴八舌各述己見：「漢人久亂思治，沒有明君明主，天意授我華夏！」

「李自成無能昏庸，不曉得籠絡漢族士大夫，惹翻了吳三桂！」

…………

康熙聽著，只一味搖頭，因見胤禛呆呆地，便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據兒臣看，兄弟們說的都有道理。」胤禛想了這許久，揣出了康熙的心思，已是胸有成竹，因勉強笑道：「漢人雖多，卻是群龍無首，各懷異志。我們擊敗李自成，別人非但不助，反而高興，我們收編李自成的兵，各個擊破，他們反而以為我們為他去掉政敵。史可法守揚州，勢如累卵，黃湘的兵近在咫尺，卻作壁上觀。漢人丟天下，丟在他們自己手上，這就是天意。」

康熙熟視胤禛，良久，嘆道：「這話說得近了。李自成敗在自己的驕兵悍將手裡，明唐王敗在政令不行於下，也是自己打敗自己！」說著，口氣一轉，變得沉重又有點嘶啞：「這點子道理其實一點就明，你們為什麼還要鬧家務？今日你在我枕頭下塞點什麼，明日我派門人聯絡外官，他後日就暗自調兵──你們這叫幹什麼？你們是自殺，自殺！懂嗎？」

阿哥們被他凶光四射的目光鎮得一顫，都又跪了下去。

「為了收拾漢人的心，朕費了多少工夫？」康熙陰沉沉地說道，「三藩亂起，十一省狼煙沖天，朕也不敢停止科考。黃宗羲顧炎武寫了多少辱罵本朝的詩文，朕硬著頭皮禮尊，一指頭也不敢碰他們；開博學鴻儒科是亙古沒有的盛典，這群碩儒們有的死不從命，有的裝病不來，有的故意不繳卷，有的存心把詩寫錯韻……朕都嚥氣忍了，還不是為了這江山，還不是為了你們這群不成器的東西！」說著，眼淚已走珠般滾落下來，他兩手手掌向上空張著，抖動著，下氣泣聲說著，幾乎近於哀懇：「漢人是多少人？一百兆還多！我們滿人這一百多萬，混在裡頭，胡椒麵一樣，顯得出來？可你們……還要鬧，摳鼻子挖眼睛，盤算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你們到底要鬧到什麼份兒上？鬧到樹倒猢猻散？鬧到五公子割據朝堂，鬧到……我們回滿洲，漢人捲土重來？兒子們哪……你們別折騰了，醒一醒兒好麼？……」說著康熙已是面白氣弱，幾年來鬱結的氣、悲、苦、恨一齊湧上心頭，竟忍不住放聲大哭：「老天老天……兒子少了，怕宗嗣難接，兒子多了，又是窩裡炮、打內拳……你可叫朕怎麼好……」

兒子們見老爺子放了聲，也自傷感，頓時也嚎啕起來，把個戒得居後殿弄得靈棚也似。張廷玉在前頭正接見北京佟國維派來送奏折的上書房司官，乍聽後邊哭聲大作，驚得一溜小跑進來，跪下便問：「主子……您這是……？」

「沒什麼。」康熙拭淚起來，收了悲色，唏噓一聲，已是漸漸如常、「我們父子說說心裡話，已經好了。你該辦什麼事還辦去……等這場雪化了，咱們回北京去……」

※※※

阿哥們釋放出戒得居，立刻分群四散。胤祉回頭默然看了看夜來自己跪的地方，升轎而去，胤祺胤祚胤祐三人同住塞湖行宮，舉手一揖各自上馬並轡而行。胤禩胤禟胤䄉是老搭檔，在門前站著說了一陣子話，胤禩一臉莊重，胤禟便連聲叫餓，埋怨家裡奴才不省事：「連個飯盒子也不曉得送。」胤䄉卻是開鎖猴兒般歡蹦亂跳，笑道：「怕什麼？餓不殺你！咱們本就是挨千刀的，落個囫圇屍首算白撈！喂──老四！聽說你那兒熬了兩對熊掌？不請十哥麼？」看著這群毫無心肝的兄弟有說有笑，胤禛孤零零站著，心裡越發不好過。來時還和胤祥商量，十月十三是自己生日，要弄一桌野味樂一樂，如今一夜之間，情勢大變，太子被廢也還是料中之事，接二連三連胤禔胤祥也鋃鐺囹圄……人生斯也，禍福吉凶竟如此不測！

「四爺，請上馬吧……」

胤禔回頭一看，見是戴鐸高福兒率著一群王府侍衛來接自己，高福兒手裡還捧著兩件玄狐皮大氅，一件是自己的，另一件卻是胤祥素日所著……胤禛覺得鼻子一酸，幾乎墜下淚來，接過轡繩，踩著一個家人的背，神情迷惘地上馬踏雪而去。

※※※

「確乎出人意料。」鄔思道聽胤禛細述了夜來的情狀，雖然詫異，卻並不十分震驚，「撲朔迷離竟至如此！」胤禛深深嘆道：「早知如此，我很該和十三弟一同去見萬歲，當著面辨別那張字條，就是有什麼，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陷害老十三！這些也都罷了，我只不明白這些兄弟，萬歲慟哭撲地，悲傷欲絕，怎麼就毫不動心──還說我是鐵石心腸！」

鄔思道用火筷撥著紅炭沒說話，胤禛這樣推心置腹，連康熙滿漢分際的絕密言語都訴給了自己，他心裡既不平靜又感動，許久才道：「這不奇怪。幾個爺不受感動並非他們是草木之人。但當太子當阿哥，關乎一君一臣，一天一地，大利當頭，人情自然要往後放放！比如你四爺，如果是太子，你的哥哥，你的叔祖叔父，見你要行君臣大禮，一日登極，榮辱生殺都決於你一念之中，這是小可的事？怎麼能叫人不動心？」

「我就沒這個想頭。」胤禛抱著頭，看著旺旺的火盆，喃喃說道：「太子有太子的苦，皇帝有皇帝的苦，爭來爭去什麼意味？」

這話胤禛說了不止一遍了，無論是真是假，反正眼下絕沒有立胤禛當太子的理。鄔思道沒有理會他的表白，只是沉思著，半晌方問道：「據四爺看，那張調兵手諭出自誰手？是不是十三爺寫的？」胤禛苦笑道：「我的心亂得很，想不出頭緒來。不過老十三要做這事，不會不和我商議。」鄔思道點頭道：「自然，這只是一面理兒。更要緊的一層，十三爺骨子裡並不是太子黨，說句難聽話，他是『四爺黨』，壓根不會如此為太子賣命！這一層，不但阿哥，就是皇上心裡也明鏡似的，為什麼不由分說就拿下了呢？」胤禛聽了一愣：他倒沒有想到這一層。

「皇阿哥們自幼同窗，誰的筆跡摹仿不來？」鄔思道又道，「幹得出這種事的，我看只有大阿哥或十四爺。萬歲接連囚禁了大千歲和十三爺，一為示群臣至公無私，二為敲山震虎，做給兒子們看，誰敢亂動，即照此辦理！殺一殺奪嫡的銳氣，打滅一些人非分之想，未始不是菩薩心腸啊！」胤禛邊聽邊點頭，他自己也是精細人，但鄔思道的心思，石頭裡也要擠出油來，確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兒。正想說話，年羹堯從外頭進來，向胤禛行了禮，說道：「四爺，馬齊叫太監傳請四爺，說叫四爺去戒得居，陪太子和大千歲十三爺。」

胤禛吃驚地抬起了頭，臉色急劇地變幻著，是「請」，是「陪」，無論說法如何客氣，也許就是囚禁的代詞兒！許久，胤禛才吃力地問道：「是僅我一人去，還是帶著護衛去？別的阿哥去不去？」年羹堯見他有點慌神，忙道：「奴才沒問，既沒旨意，爺自然要帶著從人去的，奴才親自護送您去。來人說還要請三爺八爺也去，大約是一回事情。」

「四爺只管放心去。」鄔思道知他亂了方寸，有點像驚弓之鳥，遂笑道：「不要杯弓蛇影，沒有那麼多的事。年亮工也不必去，你是朝廷二品大員，抬牌大了反而惹眼。有什麼事打發狗兒回來說一聲就成。」

胤禛匆匆去了。屋子裡只留下年羹堯和鄔思道兩個人，一個站一個坐，似乎有點無話可說。年羹堯睨著眼上下打量著鄔思道，見他連座兒也不讓，心裡暗罵「這個窮酸跛子如此恃寵拿大」，便端起桌上的涼茶吃了一口，順手潑了，逕自坐了鄔思道對面，向著火，許久才問道：「老鄔，你在想什麼？」

「唔──」鄔思道一怔，從沉思中醒過來，「我在想今後，局面更是紛繁，可怎麼應付？」年羹堯粗聲粗氣一笑道：「你可真是赤膽忠心！過去、現在、將來，是如來三世法身，凡人哪裡知道？這份心操得無味！」鄔思道盯視年羹堯一眼，說道：「人定而勝天，也不見得我們就全然聽由命運擺佈。哲人察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變，觀一葉之落，而知秋之將至。」

年羹堯扳起二郎腿，笑道：「那你可算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賢哲人了！閒來時我常想起你，人品、學識、智謀都不是常人所能及。只可惜怎麼就如此坎坷遭際！不然，廟堂之上，還少了你出將入相麼？」「我雖不能出將入相，難道現在不是為朝廷出力？」鄔思道聽了這番刻薄譏諷，不禁一笑，「我遍觀史書，前知豈止五百年？至於後知，五行星命也略知一二，天人感應，醫卜相術也都還將就得來。只你也知道，醫不自治，所以有李鐵拐，有孫臏，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年羹堯身子一探，說道：「哦？原來先生還精於子平京房之術？你看四爺命相如何？」

「十三爺也問過我四爺的命相。」鄔思道說道：「我說四爺龍鑲虎步，鷹隼雄鷙，為君則是理亂龍泉，為臣則是治世英才──這不消問，四爺命繫於天！」

年羹堯哈哈大笑，拍著大腿道：「先生滑稽，瞧不出是個搗鬼的能手，弄玄的積年！為君為臣你都說了，真是萬無一失！」鄔思道笑道：「本來君相之命無常無定，德配於天，即為君，德配於地，則為相，這點子道理你明白麼？亮工，說四爺，是一碼事；說你，我或者就不搗鬼弄玄。別看你回到北京，在四爺府循規蹈矩，出了京，就又是一番光景，老鄔錯說你沒有？」年羹堯正笑著，聽見這話戛然而止，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除了德、能、權、謀，還多了一個膽。」鄔思道架起枴杖，悠悠地踱著，「這一條，無論四爺哪個門人都不能比，這原極好。不過，你生性忍而多疑，所以不可玩火。你本命是金命，貴極人臣，但若玩火，火可要克金，那就不堪設想。」

年羹堯也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緊盯著鄔思道。

「我雖通五行，遵的卻是儒道。」鄔思道看也不看年羹堯，繼續說著：「你不同，你自幼就無賴頑皮，讀書不成，打走了三個塾師。你在南京玄武湖練水軍，洗了一個村子。你從軍西征，以一員微末偏將，先斬後奏，殺掉陝西總督葛禮。你不是善人。」

年羹堯聽了，神情鬆弛下來，笑道：「我當什麼大不了的呢！這都是人人知道的。」

「也有人不知道的。」鄔思道端詳著年羹堯，緩緩說道：「你嘴角這條紋，句曰『斷殺紋』。你有沒有殺婢的事？三個塾師是學問不好，還是管了你的閒事？你剿水匪，血洗一村，有沒有籌餉勞軍的意思？你殺葛禮，是單因他阻你籌糧，還是因他在南京任總督時曾得罪過你？就是這次來承德，你是奉旨來的，還是自請述職？」

年羹堯背上微微沁出汗來，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倏然間一股殺氣衝了上來。

「不要玩火，這是我一片慈心相勸。」鄔思道一邊踱一邊娓娓而言：「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遇知己之主，結骨肉之親，托君臣之義。你與一個殘廢人嘔哪門子氣？我們都是為了四爺，為了天下社稷，存此一念，你可與古之良將相匹，置圖於凌煙閣上；滅此良知，則地獄之設正為斯人！四爺是雄主，你打定主意才好！」

年羹堯垂下了頭，他已經服了鄔思道，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打心裡服別人，良久才道：「先生，羹堯謹受教。說實話，我和三爺、九爺的門人都有交往，但天地良心，我這心沒有自外於四爺。」「這我知道。我這是給你觀相嘛。」鄔思道淡淡一笑道，「非可言之人，我就敢如此放肆？」兩個人正說著，狗兒從外頭進來，搓著手道：「下雪不冷化雪冷，真是一點不假！──四爺叫我回來稟鄔先生，他一切都好。他和三爺八爺一同照看大千歲、太子和十三爺。沒事！」

「萬歲和太子還是有情分，割不斷，理還亂啊！怕人加害太子，竟用了三個阿哥！」鄔思道舉目望天，長舒了一口氣，「亮工，要回北京了。不便和四爺同行，我們只怕得先走一步才是！」

第二十八回　邀功名叔侄存芥蒂　攔乘輿孤臣逞強頂

接到康熙十月二十六日巳時入京的詔諭，留守北京的上書房大臣佟國維繃得快要斷了的心弦略覺舒張，立即諮會六部尚書侍郎到他的鐵獅子胡同的府邸會議，當面安排接駕事宜。命戶部刑部將所有積案處置情形疊成文書，寫出節略以備皇帝查考，命禮部鑾儀司籌措迎駕儀注，兵部則會同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和狼曋派來的參將商定交割關防──狼曋的兵不進京畿，以防引起人心更加動盪。佟國維思慮周詳，胸有成竹，足足說了大半天。這些官員早已知道承德出了大事，但太子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與自己有多大的干連，卻都揣猜不來，一個個懷著鬼胎，想詢問佟國維。但這位佟中堂侃侃而言，長篇大論說得不著疼癢，大家不禁都有些發急。佟國維見眾人巴巴地瞧自己，回笑道：「諸位老兄，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但只眼下我同你們一樣，並不知情。為臣子講究忠心事主，想那麼多做什麼？你們各安其分就是。我跟了皇上幾十年，什麼事沒見過？萬歲幾時也不曾加罪過忠臣。要存著異樣的心思，你想你和哪個阿哥走得近乎，他想他和哪個爺有杯水之交，反倒要招罪，這叫自作孽！安生辦差，乃是天經地義的自全之策！」說罷端茶送客。眾人叼著這漫無邊際的官話，越發不得要領，只得各自怏怏散了。

佟國維訓教別人一番道理堂皇，其實多天以來最急的是他自己。胤禟幾乎每日一信，熱河那邊一動一靜他全都瞭如指掌，他自己也面臨抉擇關頭。佟國維是康熙皇帝生母佟佳氏的堂弟，正牌子宗室勳戚，煌煌國舅。但佟佳氏康熙三年就薨了，人去茶涼，加之他是明珠一派，索額圖把持朝政，硬是二十多年沒讓佟家的人沾上書房的邊兒。康熙皇帝征噶爾丹，烏蘭布通一戰，索額圖借刀殺人，把佟國維的長兄佟國綱派往絕地，被亂箭射得刺蝟也似，一命嗚呼，兩家仇恨愈結愈深。有這層過節兒，他進上書房，處處對太子加了提防小心。如今胤礽出事，他原是歡喜不盡的，但接著大阿哥也出了事，剛剛鬆和一點的精神又拉得繃緊。還有胤禟信中的話「胤礽雖已無權，太子之勢尚存，聖眷亦似未盡」，更引他警覺。宦海沉浮翻雲覆雨變幻莫測，就胤禛也不是個好惹的角色。因此到底該怎麼辦，他也拿不出定見。

佟國維在書房正搜索枯腸地想主意，卻見管家進來稟道：「中堂，隆二爺來了。」

「隆二爺」是佟國綱的兒子隆科多，時常來府走動，原是順天府的同知，因牽連到張五哥一案閒居在家。佟國維此刻心煩意亂，哪裡願見這個倒霉蛋？因沒好氣地說道：「就說我歇下了，有什麼事明兒再見吧。他要來打抽豐，你瞧著不拘哪筆銀子給他點就是。」

其實隆科多已經進院。這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四十多歲，紫棠臉上腮邊兩處刀傷，閃著黑紅的光，那是隨駕西征留下的戰創。此人早已官居都統，罷了官又起復，當了同知又遭事，一再磋跌潦倒，滿想著有這個權傾朝野的叔叔，一步一步還能熬出來，但佟家的人一個一個早都飛黃騰達，不知為什麼就是輪不到他！他站在廊下，聽見佟國維的話，氣得渾身冰涼，幾乎墜下淚來，又強壓下了，只裝沒聽見，一腳跨進書房，笑道：「六叔，身子骨兒結實？」

「老二啊！」佟國維料想他聽到自己的話，不禁紅暈上臉，將手一讓，說道：「我乏得身上生疼，剛想歪一會兒，你就來了！缺什麼跟下頭說一聲就是了，何必一定見我？」隆科多一肚皮不自在，見他這麼瞧不起自己，一發不受用。壓了又壓，終究忍不住，一擺袍子對面坐了，冷冷說道：「看來我這喪門星著實叫六叔厭憎了。前年候補郎中時借了三百銀子，六叔惦記著了？恰恰相反，今兒我連本帶利都給您老人家拿來了！」

說罷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五百兩的龍頭銀票遞了過去。佟國維被他噎得一怔，忙道：「賢侄！你不要錯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心裡煩，說給你也不信。你不能這麼寒磣你叔叔！」

隆科多的五百兩銀子是剛從戶部借來打饑荒的，見佟國維說得誠摯，就腿搓繩兒收起，正色說道：「既這麼說，侄兒領情了。聽說太子爺壞了事，我看您坐定了上書房頭把交椅！我是想請六叔幫我說說起復的事──六叔，憑良心說，您瞧瞧我一道兒西征出來的，有誰跟我一樣？連馬大炮都是起居八座的將軍了！」佟國維一聽就上了火：這時分竟來找我要官！但他宰相城府，講究的是喜怒不形於色，略一沉吟，緩緩說道：「論資格你當兵部尚書也滿夠。西征回來就放你副將，你要不摜紗帽，私自從烏里雅蘇台回來，誰比得了你？」

「六叔這麼看麼？」隆科多冷笑道：「看來倒是侄兒不識抬舉了。烏里雅蘇台那個鬼不生蛋的戈壁灘，除了發配充軍，犯官降調贖罪，誰肯在那兒做領兵管帶？我能回來算我識時務，沒有學我的前任副將，出去巡哨，叫流沙給活埋了！」

佟國維聽著這話，有疑自己故意整治的意思，嚥了口氣說道：「老二，你聽我勸，如今北京城烏龜翻潭，太子怎樣怎樣，大阿哥十三阿哥如何如何，謠言滿天飛，還不知朝局往哪個去向走呢──早已有人說我什麼『佟半朝』。吳三桂選官叫『西選』，我選的又叫『佟選』！你聽聽，這是什麼好話？這時分再選你出來，你還帶著罪，有什麼好處？」

「太子垮了，只有於你有利的，你怕什麼？」隆科多臉上氣色平和了些。「如今是四爺的日子不好過了！」「可大千歲也倒了！」佟國維皺著眉頭道，「看其來勢，事情比太子還大！這裡頭的事瞞不住你，說句難聽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隆科多一笑，說道：「原來六叔為這煩惱！三爺、八爺還在嘛！新太子跑不了他們裡頭一個，他們還得指望你保駕呢！」

佟國維吃了一驚，許久沒說話。隆科多隨便一句話，對他來說便如醍醐灌頂。三爺八爺與自己雖說沒有與大阿哥那麼近，卻也親密，為什麼就只想自己難處其間，就想不到別人更有求於自己？真是當局者迷！想著，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剛要說話，門上司閽的家丁進來報說：「大學士王掞求見中堂爺！」

「這樣，你先回去。」佟國維笑著起身，說道：「我老了，指望著你們後輩的事多著呢！好自為之──請王大人進來！」說罷便迎出滴水檐下。隆科多忙辭出來，站在玉蘭樹下等王掞進了書房，才匆匆離去。

「皓翁！」佟國維請王掞坐了，從家人手接過茶親手敬上，滿臉堆起笑來，「早就說到府上拜望你的，就是事多纏身，只好打發人勤問候著點。聖上幾次朱批都問著你，我都轉過去了，可曾見著了？照應不到處，皓翁多體諒著點，就算體恤我了。」王掞一臉倦容，乾咳一聲道：「我老天拔地，死都死得著的人了，聖恩如此高厚，越發愧地無門。如今謠言愈來愈多，又沒有明發旨意，我原來只當是過耳秋風，如今也坐不住了。你不要和我打官腔，告訴我，皇上廢太子，到底是真是假？」佟國維親切地向前移了一下座位，說道：「停用太子璽的詔書皓翁必定看過了？」

王掞搖頭道：「那個作不得準，萬歲早就說過，給下頭行文，用『毓慶宮主』字樣不妥。」老先生如此迂腐，佟國維只好微微一笑，又道：「皓翁，你不叫我說官話，這是信得過我。我敬重你的道德文章，實言相告，如今太子、大阿哥，還有十三阿哥，不知犯了什麼事，都已軟禁了！」王掞點點頭，目光霍然一跳，說道：「我已有了預備。這種事，當臣子的有死而已。」說著，抖抖索索從懷中取出一疊雪濤紙，遞給佟國維，「請中堂大人過目。」

「這是什麼？」佟國維接過看時，無題頭，無落款，幾張紙密密麻麻寫的都是人名字，但他立即就明白了，是這個糟老頭子聯絡了自己一干門生故吏，合本奏章要保胤礽，心裡冷笑，口中卻道：「我明白了，皓翁要保太子。這是我輩臣子見骨氣見風節的時候。我佟國維豈肯後人？」他說著，毫不躊躇地提筆走向案角，在王掞名字之下恭楷填上自己的名字，「我也算一個──不但我，連張衡臣、馬秀水他們也不至於袖手旁觀的！」

王掞到這裡來，原本不指望佟國維聯名具保，只爭取他袖手旁觀不要壓制就算滿意，見他如此慷慨，親自簽名，意思還要勸張廷玉馬齊也來保太子，不禁大起知己之感。接過紙來，已是老淚縱橫，說道：「佟相，想不到你……忠義如此！我原想佟氏一門與索額圖有隙，雖不至幸災樂福，斷然不會援手的……太子是國本，國本一動人心難以收拾……你這樣肝膽相照，倒叫老夫愧怍，這人，是從哪裡說起喲……太子，太子……你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真恨我自己，為什麼當時不抗旨，一同去承德……你這不中用的王掞……」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已是淚濕袍襟。佟國維見他如此傷感，突然升起一種自愧的內疚，心裡一酸，也墜下淚來，撫慰王掞道：「老先生不要過於悲慟。保太子固國本，是臣子分內的事，我雖不敏，也不至於糊塗到大體也不識。你且安心，太子的事還沒有最後定下來。就我知道的情形，萬歲爺六天六夜都沒合眼，又知道了大阿哥魘昧的事，聖心尚在猶豫。太子縱有過錯，也是叫人害的，這就有保奏餘地……」

「唉……」王掞淒然長嘆一聲，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是正統道學，壓根不相信什麼妖法能害人，太子柔弱無能，在他看來是可醫之病，但風言風語聽到他那些宮闈曖昧，要是真的，可就枉操了一世的心了……想到此，更覺刀子剜心般難過，竟自放聲大哭起來。佟國維又好一陣才勸住，親自送他出府不提。

※※※

朝局在急劇地變化。康熙馬不停蹄回到北京，第二天便命張廷玉賚詔，會集百官到天壇，告祭天地，明發了廢黜太子胤礽的文告：

總理河山臣愛新覺羅．玄燁謹告昊天上帝：臣以涼德，兆緒丕基四十七年餘矣。於國計民生，夙夜兢照，不徇偏私，不謀群小，不敢少懈，此匪特天下臣民所共知，冥冥上天，實鑒臣心！然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居青宮之位，不思上進，狂易成疾。臣觀其舉動，不法祖德，不遵臣訓，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之行，鳩聚黨羽，暴戾淫亂，戮辱廷臣。臣思祖宗艱難締造之宏業，豈可付諸此人？用是熏沐修敬，上奏於天，即將胤礽廢去儲君之位。設大清國祚綿長，乞請增臣壽算，臣必殫精竭慮，孜孜求治以付上蒼憫生之德；設天禍大清，則請賜臣速死，以全臣令名，免睹不忍言之慘劫……臣不勝屏營顫慄，椎心泣血謹告以聞！

張廷玉讀著，想到康熙方才口授詔書時慘痛的面容，病骨支離的身體，看了看下面黑鴉鴉的群臣，見前面一列阿哥有的低頭不語，有的摳磚縫兒，有的泰然自若，一副副毫不動心的模樣，心裡一灰，也自滴下淚來，哽咽著拜了壇，揮手命各官散去，便上轎回乾清宮繳旨。阿哥們已知皇帝欠安，便也跟著由西華門遞牌子進大內請安。

康熙戴著小毛熏貂緞台冠，貂皮黃面褂外套著醬色江綢面天馬皮袍，手裡捻著一串椰子王方佛朝珠，在乾清宮西暖閣正等著張廷玉回來。馬齊和佟國維一邊一個長跪在地，靜靜望著康熙，都沒有說話。見劉鐵成和張五哥導著張廷玉上了丹墀，德楞泰便進來稟說：「張廷玉回來了。」康熙便立起身來。

「主上！」張廷玉神色黯然，緩步走到須彌座前，雙手將祭天文告捧上，說道：「臣回來繳旨。」康熙沉甸甸向文書躬施一揖，接過來，長嘆一聲，轉交給侍立在旁的李德全，坐下問道：「下頭有什麼話沒有？」張廷玉此時沒了祭天使者身份，先請了安，便跪在佟國維下首，勉強笑道：「沒有什麼話。阿哥爺們也遞牌子進來了，在天街候旨。奴才從乾清門進來，見王掞跪在門前，哭著求見主子。主子見他們不見？」康熙怔了一會兒，說道：「阿哥們不要進來，望宮請安，打發他們回去。叫……王王掞進來吧。」

張廷玉答應著出去了，偌大的殿中又恢復了寂靜，連殿外輕手輕腳走路的太監的動靜都聽得見。馬齊和佟國維的心裡都有些焦灼不安。接理說，廢一太子就該立一太子，原以為告天文書中必定要涉及這事，但卻一個字也沒提，皇帝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正低頭悶思，康熙輕咳一聲問道：「佟國維，你在想什麼？」

「奴才……」佟國維猝不及防，慌亂了一陣，靈機一動，說道：「奴才在想太子的事。」這話圓滑得四邊不落地，既可說是想胤礽的事，也可說是想選新太子，馬齊聽了不禁暗笑，康熙卻道：「這是當今第一要務，當然應該想一想。胤礽被廢，一半是被人魘鎮，已不堪為人主儲君，一半是他自己，不讀書，不修德。他本是個伶俐人，聰明才學比別的阿哥不在下，要是像三阿哥那樣肯讀書，八阿哥那樣又讀書又肯修德，怎麼會著了小人的道兒？」

兩個人把康熙這話每一個字都掰開、揉碎了，仔細咀嚼著。看來康熙是屬意於這兩個阿哥了，但再細比較，似乎八阿哥更佔先枝！正想著，康熙又道：「但老三老八，朕也有不取他們處。三阿哥摘章引句，八阿哥寬柔無度，兩個人都沒有老四那點剛骨，看來天生人降於世間，總難集全德於一身啊……」正說著，張廷玉帶著王掞進來，剛向康熙行了禮，王掞已匍匐在地，痛哭失聲道：「萬歲！究竟太子身犯何罪，無端地就廢了？……」

「無端？」康熙待他克制著住了聲，冷冷問道：「他犯的罪由都寫在詔書裡，告天文書裡，你沒聽見？」王掞連連頓首，說道：「臣見了也聽了，捕風捉影言之無物──他為三十五年太子，就憑幾句空話就廢了？這何足以取信於天下？」康熙盯視著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王掞，一時沒有說話，良久才道：「王掞，你一定要知道，朕抽空兒獨自和你講。撇開他暴戾淫亂這一條，你平心想想，他主持政務，出了多少弊政？科場舞弊，他治不了，官員結黨營私，他治不了，捐賦不公，獄訟不平，地土兼併，他都一籌莫展──朕要的是能治國平天下的人，他夠得上這一條？」

王掞叩頭有聲，朗然答道：「這些帳難道都算到太子一人頭上？」康熙哼了一聲，說道：「當然不是，所以朕沒有治他的死罪！你是他的師傅，太子失德，你有重責在身，朕自然要一一清理。」王掞聽著康熙的話，一挺身跪直了，說道：「臣有罪，萬歲就是不說，臣自己也知道，爭明了道理，朝廷不處分，臣也羞在人間。但上書房諸大臣平素明哲保身，於太子毫無贊善之言，諸王諸阿哥各自為政，萬歲也未加抑制，萬歲難道無責任？諸臣工難道無責任？如今太子被廢，人言洶洶皆曰可殺，請萬歲默察，小人輩諛奉於前，設陷於中，下石於後，該殺不該殺？而今獨自說太子失德，難道不失公允？……」

「扠出去！」康熙不等聽完，已是赫然震怒，大喝一聲，「他要做比干，朕成全他！」

張廷玉馬齊佟國維早已聽得渾身冷汗，自他們入上書房，從來還沒有見過哪個臣子敢這樣和康熙說話，以康熙德威勢炎，稍稍變臉，沒有一個不嚇得魂不附體的，王掞居然一攬子罵盡文武百官，連康熙的「責任」也掃了進去！滿殿侍立的太監也人人臉色慘白，腿肚子直轉筋，半點不敢怠慢，早過來三四個，架起王掞便向外走。王掞索性放聲大哭：「老佛爺，先帝爺呀……你們睜開眼看看……他們要把少主子往死裡治啊……」

「回來！」

康熙突然擺擺手，命人架回了王掞，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平靜，盯著王掞半晌方道：「你罵得好！這是朕一生中第二回聽人罵，頭一回是郭琇，罵朕是桀紂之主，看來你給朕還是留了情面。一個朝廷裡也得有兩個這樣的，所以，朕不罪你！」

「我不要皇上恕我！」王掞瞠目說道：「我請皇上恕了太子以安天下！」

康熙搖了搖頭，說道：「那是另一回事。朕並沒有怎樣胤礽，他如今已經去了刑，倒是大阿哥，朕已嚴令圈禁！王掞你是書香人家出身，什麼書沒讀過？天下重器，非君子不可托，這道理不懂麼？自朕本心而論，也為胤礽好。丹朱不肖，堯也廢了他的太子，太甲荒淫，湯帝放他去桐，吃點苦頭，他或許變成個好人！」張廷玉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怎麼比出太甲放逐的掌故來了？太甲放桐，三年改過，又復了太子位，這個學貫古今的皇帝，到底是什麼心思？正胡思亂想，康熙又道：「朕意已決，今日就發明詔，由百官從阿哥中舉薦，推舉誰為太子，朕一惟公意是從！」

「萬歲！」佟國維還在想著康熙前頭的話。「群臣公舉，前無古例，恐怕又生事端。萬歲屬意於誰，定下來就是，何必再徵詢下頭？」康熙冷笑道：「你和馬齊一個滿人，一個漢軍旗人，學學張廷玉，好生讀點書！前明昏君立儲，還要徵詢臣下意見呢！」

王掞早已停了哭，只臉上還掛著淚痕，盯著問道：「萬歲，要是臣下仍舊保舉太子爺呢？」

「豈有此理！朕已經說過，一惟公意是從！」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半晌方轉臉道：「只是要秉公，朕不許有拉幫結派的事。聽說你王掞弄了個聯名奏折保胤礽？你那個不算！」

眾人都辭了出去，康熙看去顯得很疲倦，便叫了張五哥進來，由何柱兒捶捏著，和張五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張五哥！」康熙半閉著眼問道：「你是下頭百姓裡來的，據你看，哪個阿哥最好？」

「十三爺……」

康熙似乎很意外，瞿然開目問道：「何以見得？」張五哥低垂了頭，說道：「奴才窮家子出身，販過私鹽，被官府拿住。十三爺巡視時放了奴才，訓斥官家說：『真販私鹽的是鹽道鹽梟，運升斗鹽靠氣力養家餬口的，你們往後不許拿！』十三爺知道下情。為人仗義，是好樣的……」康熙聽著，已閉上了眼。十三阿哥再好，也不能當太子啊！張五哥見康熙只是睡不沉，輕聲道：「主子，我就守在這，憑誰不叫驚動您，您實在該睡個好覺了……」

「朕睡不著……」康熙懶洋洋說道，「一閉眼，就夢見祖母、母親、皇后……一閉眼就是她們，她們都不歡喜……你既說十三爺好，叫人傳旨……放他出來吧……」

第二十九回　謠諑四起帝輦紛亂　指揮若定王府劃策

廢太子詔書剛剛明發，接踵而來的便是推舉新太子的諭旨，而且「朕一惟公意是從，絕無偏私」，被康熙皇帝接二連三的雷霆大怒嚇懵了頭的阿哥們像驚蟄過後的土蟲，立即蠢動起來。朝臣們更是瘋魔了似地聚集在禮部、理藩院打聽消息，尋老師、投阿哥府上下鑽營。誰都知道，自己一本奏上，就是立此存照，選對了，就有了「擁立之功」，選錯了，就是「結黨營私」，一榮一辱關乎半世宦途，豈是小可之事？因而皇帝平時對阿哥隻言片語的評介，此刻都成了珍秘要聞。

「三爺學問淵博，直宗萬歲。當年陳夢雷犯罪，黜降奉天，萬歲專一調回來，在三爺府著書教讀，可見龍心所向！」

「陳夢雷算什麼？安溪公李光地才是正宗儒學。八爺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說是不許皇子結交大臣，你幾時見萬歲管過？」

「那也不見得，萬歲幼年的師傅伍次友老先生，不也是前明任相國的二公子？」

「得了吧，萬歲要的是文武全才，想想這些爺，要數十四爺啦！」

「嘻！十四爺和十三爺有什麼區別？十三爺還囚禁了呢！」

「我看九爺也差不多。」

「你那是屁。九爺是八爺的附庸。」

「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怎麼能猜得出聖意？」

「唉……天威不測，難以適從啊……」

…………

胤祥的囚所就在理藩院後，奉旨釋放，一路出來，到處聽的都是這類議論。這些窮京官們見了他仍舊必恭必敬地行禮請安，但背轉身就議他們最關心的推舉大事，毫不避諱。他興致勃勃地出來，越走越覺得步履沉重。太子被廢，又推舉太子，扔出一塊熱肥肉，又香又燙嘴，所有阿哥滿朝文武統變成了餓狗，紅著眼打量著如何下口。可惜的是別人尚有肥肉可搶，自己和四哥卻冷落在一邊，連骨頭也沒得啃的！

「十三爺！」十三貝勒府的人早已候在理藩院儀門外等著他了，見胤祥出來，管家賈平帶著眾人都跪了下去，說道：「爺大難得脫，化凶為吉，奴才們給爺叩安賀喜！紫姑姑娘也歡喜得了不得，叫奴才們趕緊來接，瞧著天陰了，要下雪的模樣，這是爺最愛披的白狐大氅，請爺披上，咱們回府吧！」

胤祥抬頭看了看天，果真陰得很重，一陣一陣的朔風，吹得滿街乾燥的枯樹葉子嘩嘩作響，在牆角蕩來蕩去，絳褐色的雲團團滾動著，被風催動著，不情願似地緩緩南移。胤祥想著方才聒耳嘈雜的議論聲，冷笑一聲道：「老鴰可惡……哦，我先不回府，也不用你們跟著。天黑時你們去四爺府找我。要是我不在，就是去了嘉興樓──就這麼著。」

放出來連家也不回就往雍親王府？賈平詫異地看了一眼胤祥，但這個年輕任性的阿哥說的話是無可違拗的，只好「扎」地答應一聲，帶著眾人去了。胤祥利落地跳上馬，回頭看了看理藩院紅漆大門上獰惡的輔首啣環，「呸」地啐了一口，一揚鞭便打馬飛奔而去。

坐落北定安門附近的雍親王府門可羅雀。這裡再往北就到玉皇廟街。說是「街」，其實已是京師邊沿，天氣既冷又陰，黑黝黝陰沉沉的王府倒廈前空蕩蕩的，幾片散雪飄著，格外顯眼醒目。想到昔日辦差興隆時，這裡車水馬龍、冠蓋如雲，一溜大轎從門口向東能排出半里遠近，到處都是嗑瓜子擺龍門陣說閒古記兒等著主人候見出來的長隨衙役，如今卻這般淒涼慘淡。胤祥不禁浩然嘆道：「權門如市，市興，人皆聚之；市衰，人皆棄之──真是一點不假！」

「十三爺！」

背手猛地傳來一個童稚的聲音。胤祥回頭一看，竟是狗兒，拉著一頭毛驢，帶著那頭已經養得油光水滑的蘆蘆，不知什麼時候跟在後頭，因笑道：「你這小鬼頭，嚇了我一跳！見十三爺不得意了，連話都不敢說了？也虧你，騎這麼個玩意兒還能跟在我後頭不拉下。」

「十三爺就是再窮也比我當初強百倍！」狗兒笑道：「別說我這毛驢，你看，四蹄雪白，身上漆黑，一根雜毛沒有──這叫烏雲蓋雪，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不明！」他正吹噓自己的坐騎，高福兒早已迎出來，一邊請安，說道：「四爺叫奴才專候著呢──狗兒，耍什麼貧嘴？給爺牽著馬！」

胤祥跟著高福兒直趨萬福堂，果見胤禛已經等在那裡，弘時弘晝弘曆兄弟三人一溜齊兒跪在門內，看樣子正在挨訓斥，見「十三叔」進來，都鬆了一口氣，只注目胤祥算是見禮，沒敢言聲。

「你來得好，我料你必定來的。」胤禛還是老樣子，看不出是高興還是懊惱，只見了胤祥，嘴角吊起那微微一笑，顯出不易覺察的輕鬆和欣慰……一邊讓座兒，一邊說道：「年羹堯戴鐸他們都赴任去了。聽說你出來，備一桌水酒先給你壓壓驚……一個外人也不請，就是鄔先生、文覺和性音，我們小酌一醉，去去晦氣！」

胤祥看了看三個侄兒，笑道：「四哥，侄兒們又怎麼了？敢怕四哥心裡不受用，又拿著我的侄兒們出氣？」胤禛說道：「我從不拿人出氣，何況自己的兒子？這沒有弘時弘曆的事，他們是替弘晝陪跪的──誰是跟弘晝的貼身小廝？」

「奴才在！」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長隨應聲而出，撲通跪了道：「二爺其實出府，是果親王府的輔國公爺來請的，說是一塊散散，並沒有見一個外人，更不敢打聽消息，聽人傳謠……奴才敢給爺打保票的──」「你給他打保票？」胤禛冷笑道：「你算什麼東西？我叫你跟他讀書，沒叫你陪著他浪蕩！也不知每日都讀的什麼書，倒學了些匪夷所思的淘氣！」

「哥兒一向讀書，並不敢違主子的家法。」那長隨嚇得連連叩頭，偏著腦袋道：「哥兒讀的什麼『於是乎問哉（注一）』，又是什麼『王八騎馬』……奴才也不大懂的。」胤祥笑道：「放你娘的屁！那本書有什麼『於是乎問哉』，又是什麼『王八騎馬』？」那家人忙道：「真的！那書裡說『王八騎馬，親家騎驢，就是……騎你』！」他說得一嘴白沫，胤禛胤祥不禁茫然──這是什麼書？

弘曆見胤禛又變了臉色，忍著笑解釋道：「阿爹，這是奴才聽錯了。二哥想必讀的《毛詩》，『黃駁其馬，親結其褵，九十其儀』……」

眾人不禁哄堂大笑。胤祥便道：「你他娘的，錯得一字不漏！」胤禛也不禁莞爾，一擺手道：「十三弟，咱們楓晚亭去──你們還不滾起來，回東書房去！」說罷便和胤祥聯袂而行，至西花園的楓晚亭而來。此時天色更加晦暗，沙沙的雪粒子早撒落下來，打得竹葉簌簌作抖。胤祥從理藩院出來，聽了那許多謠言，原本心裡有些不安，見胤禛邁著四方步不緊不慢閒適自若的神態，倒鎮定了下來。剛踅過一灣結了薄冰的池塘，便聽性音大聲說笑：「鄔思道的詩詠得太酸氣，什麼『六出玉麟撒河山』？你瞧這陣子雪，篩麵似的，還不如說『滿天滿地篩白麵』！」

「真要是白麵就好了。」鄔思道說道：「今歲河南黃水決潰，不知多少人連蕨根也吃不上呢！前頭見邸報，河南巡撫還在吹牛，『斷不使一人一畜有凍餒之虞！』為了陞官考績，什麼天理良心都不顧了！」接著便聽文覺笑道：「你惆悵什麼？白生氣不頂用！沒聽說鄂善奉旨到開封，吃滿漢全席還說沒下筷子的地方，趕緊又送了兩對宣德爐，這才罷了……」正說著便聽坎兒道：「什麼篩白麵，還不如說『玉皇大帝販私鹽』！」

眾人不禁哄然叫妙。胤祥一頭進了屋，暖烘烘的熱氣頓時撲面而來，因笑著對坎兒道：「好，幾日工夫，你竟成了詩人『玉皇大帝販私鹽』，好！這才是詠雪！」此時胤禛也走了進來，大家便都起身安座入席。

「真和做夢一樣。」酒過三巡，胤祥熱上來，脫了大氅，一手靠著椅背，把辮子甩到椅後，紅光滿面說道，「說倒霉，無緣無故叫狗咬一口，就關進黑屋子裡睡涼炕，說興時，無緣無故就又放出來，仍舊是貝勒，仍舊黃帶子，天璜貴胄！這些天在裡頭聽說太子被廢，出來看看。真是風雲突變天地換色──如今情勢，難為你們還給我壓驚！我根本沒做壞事，有什麼『驚』可壓？倒是說說咱們該是什麼章程要緊！」

胤禛本來茹素節食，恬然自若地撿清淡的略吃一口，聽胤祥這麼說，便放下箸，向後一靠，說道：「什麼章程？聽天由命罷了！我的章程就是以不變應萬變。接著保太子！」

「還要保二哥？」胤祥一怔，也放下了筷子，「兵部尚書耿額、刑部尚書齊世武、步軍統領托合齊，還有熱河都統凌普、副都統悟禮、戶部的沈天生、伊爾賽……這些太子黨已經鎖拿，真正的一網打盡！四哥你沒聽聽，如今是什麼風聲！」

「知道！」胤禛點頭，嘴角帶著譏諷似的苦笑，「還不止這些。佟國維在府日夜會見官員，都是老八那干子人，議的什麼不問可知。還有馬齊，手掌心裡寫一個『八』字，逢人問，就伸出手來給人看。哼！老三是叫孟光祖的事嚇縮了手，如今滿朝文武都唱的八爺歌！我有什麼不明白的？」胤祥聽著，心裡一陣陣發寒，皺著眉頭道：「既然如此，保太子還有什麼指望？」

鄔思道幾乎什麼也沒吃，只是望著外頭的雪地出神，半晌才道：「十三爺，四爺要做孤忠皇子，你得成全他。太子在位三十五年，一旦被廢，竟沒一個阿哥兄弟出來說公道話，這人情天理上說不過去的。究竟皇上什麼心思，是真的要廢，還是教訓一下太子，我看還在兩可之間……」胤祥聽著，不以為然地連連搖頭：「鄔先生，告天文書都發了，皇家制度哪能朝令夕改？我們犯不著填餡兒！」

「十三爺的意思是保八阿哥？」文覺和尚素來莊重慈和，一直正襟危坐聽他們議論，見胤祥不肯保胤礽，因冷冷說道，「八阿哥那裡有九爺、十爺、十四爺，只怕三爺、五爺、十七爺現在也在具本保薦。四爺和你是何等樣人，跟在他們後頭去轉悠麼？」胤祥傲然睃了文覺一眼，說道：「和尚說話斟酌些兒！我幾時說過保老八？我家也不回，趕到這裡，想聽聽你們的高見，怎麼法子把四哥推出去。屎沒出來，你們就放了若干的虛屁！」胤禛在旁聽得坐不住，一推椅子立起身來，皺著眉說道：「胤祥，有話好說，怎麼仍舊的意氣用事？漫說我沒心當這個太子，就是有，如今說出去，只能一敗塗地！」

文覺卻一點沒有生氣，盯著虎目炯炯的胤祥說道：「矯弊救時，當今之世，除了四爺確乎沒有第二個。和尚和你一條心！但應不應行和能不能行，是兩件事，十三爺你要仔細審量。這也與打仗一樣，要審時度勢，該自保時就不可孟浪，十三爺熟讀兵書，何待我來提醒？」

「是啊！」鄔思道臉上毫無表情，「如今情勢，灘險流急風高火盛。舉薦四爺，不但八爺一大幫人要群起而攻，就是太子故舊也要不齒於十三爺，所以斷不可行。舉薦太子爺復位，當然要冒點風險，但進退路都看看，這是最好的法子。即便舉薦不效，滿朝臣子也會視四爺忠義之士。成，則收利，不成，收名，有何不妥？」

胤祥的臉陰沉得可怕，滿斟一大觥酒一仰而盡，說道：「既說到這裡，我也請問一句：真的八哥當了太子，總有做皇帝的一日，那時又該如何？」

「十三爺真的這樣看？」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朝廷自此多事，難道十三爺看不出來？」因見眾人都愕然看著自己，鄔思道呷了一口酒，徐徐說道：「皇上久已不滿太子，積鬱驟發，雷霆大怒間一舉廢黜，看上去似乎聖心早已默定。但這個門一開，他也就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大阿哥被執，三爺被斥，十三爺被囚，這都出乎他老人家當初意料之外。更可畏的是八爺，內結侍衛，外聯朝臣，其勢在不得嫡位不罷手。當初太子在位，這些都顯不出來，如今暴露無遺，設身處地，焉能不驚心動魄？皇上原來最擔心太子逼宮，所以廢掉他；如今恐怕他最害怕的是五公子鬧朝，不但江山危殆，他自己也要身敗名裂！」

性音聽著，有點不大相信，擦著油光光的嘴問道：「你是說皇上現在後悔，不該貿然廢了二爺？」「皇上怎麼想，現在難猜。」鄔思道笑道，「如今他見兒子們虎視眈眈，心裡不安是肯定了的。所以他一面召見王掞，又見李光地這些老臣，指望他們壓陣角，又寬了太子刑具，放出東華門外讀書。一面又命群臣公推太子，想快點穩定人心。像八爺那樣幹法，府裡人流晝夜川流，探馬緹騎四處探信，九爺十爺十四爺赤條條四處奔走拉人保薦八爺，只能把萬歲爺嚇住！所以我說，如今保太子雖有風險，卻是微乎其微，一尺深的水，掉下去不過濕了鞋而已，倒是保八爺，有百害而無一利！」

這一番侃侃剖析，真有洞穿七札的功力，說得眾人無不低頭暗服。胤禛昨日下午已經去拜會了致休老臣李光地，李光地態度曖昧，一會說「八爺得人望」，一會又說「太子可惜」，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胤禛也鬧不清楚，而對紛亂如麻的局勢，胤禛也只好「以不變應萬變」，保持自己的面目。聽了鄔思道這話，胤禛便將會見李光地的情形說了。

「四爺沒問他，皇上見他都說了些什麼？」鄔思道手按酒杯，沉吟道，「他總該透點信息出來的。」胤禛道：「皇上沒說什麼。只問李光地『廢太子的病如何醫治才能痊好？』李光地答稱『徐徐調治，一旦痊好，為皇家天下之福』。──這話跟沒說一個樣！」鄔思道「噗哧」一笑，輕聲嘆道：「四爺呀，你太老實了。這還能叫『沒說什麼』？李光地居官四十年，什麼事沒經過？不是老糊塗了，就是有意放縱八爺黨──萬歲說這個話就是叫他向外傳的，他不傳，將來就難免有罪！」

這個話就透著太玄了。文覺也搖頭道：「鄔先生，我以為你這見地偏狹了。李光地熙朝元老，皇帝召見，問問如何調治自己兒子的病，平常一件事嘛。」

「二爺害的什麼病？廢太子病！」鄔思道雙眸炯然生光，顧盼之間顯得神采照人，「如何醫治才能痊好？對症下藥，只有復立！所以我更敢斷言，廢太子是為了懲戒改過，舉薦詔想的仍是二爺！」胤祥笑道：「或許二哥害的相思病。鄔先生，大約你已經知道，他這次被廢，是因與鄭春華有私情而起喲！」鄔思道冷冷說道：「鄭氏婦人耳，何足因此而廢國儲？十三爺，大事不拘於小節，何況關係九鼎之重！」

胤祥從懷中掏出金錶看了看，笑著起身道：「已經快到未時了。我剛出來，泡在這裡久了不好，也得去八哥府裡打個花狐哨兒，不的又叫旁人生出疑心來……你們吃酒賞雪吧，明兒我再過來──」說罷又滿引一杯「嘓」地嚥了，向胤禛一揖便辭了出去。胤禛站在檐下，望著雪中愈去愈遠的背景，半晌方喃喃說道：「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隨之，行必踐之……我真羨慕十三弟。」

「此所謂英雄性情！」鄔思道立在胤禛身後，嘆道：「天以此人授四爺，四爺洪福不淺！」

※※※

因為天下著大雪，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剛過午時，許多店館便上板歇店，空寂的石板道上的流雪細煙似地隨風滿地飄蕩。胤祥打馬飛奔直出朝陽門。在萬永當鋪前下馬，看了看車水馬龍人流出出進進的八貝勒府，倒一時犯了躊躇：人人都知道我剛剛放出來，立即來拜會這個「八佛爺」，就是「打花狐哨」，也等於給他錦上添花，又該怎麼看我十三阿哥？想著，一撥馬頭又回了城裡，逕往嘉興樓看望阿蘭。

嘉興樓數日不見，已換了門面，前面店鋪已不再接待普通客人，玉帶似的又圍了一道綠瓦粉牆，中間加了一間倒廈，大門緊閉著，左近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隱隱聽得樓上箏簫笙篁，似乎有人說笑酣歌，風聲雪影中卻不甚分明。胤祥想了想，見東側有個側門，輕輕一推，虛掩著，便拉馬進來。剛把馬拴好，那邊就有人遠遠吆喝：「誰在那邊？這裡不接客！那是秋天才栽的玉蘭，你就拴馬？」

「操你媽的老吳！」胤祥一眼就看出是原來嘉興樓的王八頭兒老吳，一邊大步踏著甬道過來，口中笑罵：「是你的玉蘭要緊，還是爺的馬要緊？」

「喲！是十三爺！」老吳立時換了一副笑臉，「奴才是個瞎王八，爺別見怪，您老量大福大……」一頭說，顛顛地跑過來，扶著胤祥上了台階，手腳不停團團轉地為胤祥拂落著身上的雪，口中道：「聽說爺在承德吃了虧，滿城的人都說不得了，奴才這心裡急得油煎火燒的……又想，打不斷天下父子情，萬歲爺怎麼就捨得叫爺吃這樣的苦頭──九爺十爺就在上頭，方才他們還念叨十三爺，說下晚去爺府上瞧您，可可兒您就來了……」口中嘮叨得滴水不漏，便引著胤祥往裡走。

胤祥哼哈著徐步而入。果見這處宅子改建得越發秀亭齊楚。循超手遊廊進來，便覺渾身溫馨如置春風之中，樓內文窗窈窕，瓊簾斜捲，樓下設著海紅紗帳，沿水晶屏後樓梯拾級而上，但聞麝蘭噴溢、暖香襲人，果見胤禟胤䄉兩個斜倚在正中大炕上，一邊嗑瓜子吃閒食，品著南方漕運來的時鮮水果，一邊命一群歌伎在演《桃花扇》，那為者歌女卻是喬姐兒，穿著鴉頭襪、合歡鞋子，桃花褌繫著絳色蝴蝶結，披一身蟬翼紗，出脫得洛神女般翩若驚鴻，正唱得興頭：

……恰便似桃片逐雪濤，絮兒隨見飄；袖掩春風面，黃昏出漢朝。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蓼，花開了獨自瞧……

「做什麼獨自瞧瞧？」胤祥笑道：「這裡九哥十哥都在，我也來了──你該唱『逍遙，花開了與卿共瞧』才是啊！」

「老十三來了！」胤禟一擺手命停了歌舞，和胤䄉一齊跳下炕來，和胤祥執手寒暄，胤䄉便嗔著老吳：「怎麼就連稟一聲都不曉得？」

這三個人是老冤家對頭了，平素見面都是臉寒如冰；胤祥盡和他們虛情假意，想到承德被囚後的苦況，也覺心上溫馨，因笑道：「九哥十哥真會享福！這地方左香右黛，玉釵橫陳，紅妝綠袖，燕瘦環肥佳人滿庭，外邊飛雪飄花，裡頭歌曲穿雲，比起來真叫我羨煞，人比人氣死人，真是一點不假！」

「老十三如今文思到這地步兒了？」胤禟笑容可掬，一邊讓座，命人上茶，說道：「文王拘而演周易，你後福不淺──方才和老十我們還商量著要去看看你，你倒先來了。」說著便目視胤䄉，胤䄉便道：「別看我們平日磕磕碰碰的，遇著實事，還真的十分惦記！老十三，你別信那些王八羔子挑三窩四，有人說是我捏造出二哥給凌普的手諭，坑陷你，要是那樣兒，下一回天陰就雷劈了我！原來我疑心是大哥的手腳，後來三哥一味往你身上說，我是個爆仗，一點就著，倒是我頭一個說的像你的筆跡──九哥你也在場，你說我的話有半點假沒有？」

胤祥見他嘮裡嘮叨辯白，不禁一笑，說道：「我是向你們請安的，又不是算帳來的，十哥這麼多的心做什麼？那張字條後來我也見了，也虧煞了這作惡的狗才，端的學得像，不但像我的，且像我在臨摹二哥的，這份心機除了大哥誰能有？小人之才愈大愈可畏，真是半點不假！」其實他心裡很疑是大阿哥十四阿哥合手所為，一來沒憑據，二來大阿哥已成死老虎，樂得順水人情，便輕輕抹過了，嘻嘻笑著臨窗坐了，又道：「你們該怎麼樂還怎麼樂，我在這裡觀景聽曲兒，小禿跟著月亮走，多少沾點光兒！」胤䄉大咧咧一坐，雙手一拍，立時旱雷聒耳，絲竹裂雲，喬姐輕移蓮步，裊裊婷婷給胤祥上壽，接著唱道：

勸將軍自思，勸將軍自思，禍來難救！負荊早向轅門叩……這屈辱怎當，這屈辱怎當！渡過大江頭，事業重新做！

胤祥腮邊肌肉抽搐了兩下，微睨了胤禟一眼，彷彿什麼也沒想，凝望著外頭粉妝玉琢的冰雪世界。

注一：家人將「鬱鬱乎文哉」誤聽成「於是乎問哉」。

第三十回　嘉興樓侑歌警癡人　上書房厲聲斥妄言

胤禟見胤祥只出神不語，心下暗自惦惙：這一番囹圄之災，歷練得老十三深沉多了。因側轉身子笑道：「十三弟，是不是還在想你那個阿蘭呀？上回老任到我府請安，我就告訴他，阿蘭要另養起來，十三爺幾時要，幾時送過去，贖身銀子我出。這個喬姐，體態品貌也很過得去，我也想送給兄弟。我這弟弟裡頭就數你英豪氣象、兒女情長，八哥我們其實很愛你這一條的。不過怕四哥多心，不敢過分親近罷了。」胤祥見他山水不露，如訴家常般便切入政治。也甚佩服他工於心計，因笑著回道：「九哥如此關愛，我承情不過，我只要阿蘭，不要喬姐。方才我還去了趟八哥門前，看看人多又踅到這裡的。如今舉朝上下文武百官，都一風兒掃地要推八哥當太子，就像喬姐兒方才唱的『負荊早向轅門叩』，恐怕我做不到──我就是想跟八哥撂這麼一句話。各為其主，你們的心思我有什麼不明白的？我是還要保二哥的。」

「我就佩服老十三這一條！」胤䄉聽著這話也不禁悚然動容，「大丈夫來去明白，方才我和九哥也想到這一層兒了。」胤禟格格一笑，說道：「這不消說，武侯所謂『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知其不可而為之，正是豪傑色──我們今兒不說這事，既然你來了，請出阿蘭來，美人侑歌，咱兄弟酣飲一醉！」那老吳不等吩咐，早卻步退出去，一時便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丫鬟報說：「阿蘭姑娘來了！」

接著簾櫳一動，阿蘭果然由兩個丫頭陪著款步進來，與喬姐不同，她剛從外頭進來，穿著水紅寧波綾風毛兒坎肩，裡頭套一件蔥黃夾褂，多少顯得有點臃腫，團團臉上幾處雀斑，似乎脂粉氣少了點──若論體態風流、相貌俏麗，與喬姐相比確是遜著一籌。一進門見胤祥倚窗兀坐，阿蘭似乎有點意外，只看了一眼滿面羞紅、訕訕立在一邊的喬姐，輕輕走到胤禟面前，盈盈蹲了三個萬福，說道：「九爺、十爺、十三爺，奴婢恭請吉安萬福！（注一）」

「什麼吉安吉祥！」胤祥笑道：「剛從牢坑中逃出命來的人，還講究這些忌諱？」他也看了喬姐一眼，知道自己方才說「不要喬姐」臊了她，便解嘲道：「喬姐，過來，和阿蘭一處唱幾個曲子給爺聽！」喬姐一哂，忙著就調弦，頭也不抬，將琵琶輕撥幾聲，恰似寒泉滴水，幽咽欲絕，因俯首曼聲吟道：

搖落梨花樹萬叢，遙夢迷離滿綠汀，凋盡夭桃又穠李，可堪重讀瘞花銘？

阿蘭聽了一怔，沒想到喬姐叫出蘇舜卿的《挽小小墓》的牌子來，倒也遂自己此刻心境，因搖步擊節唱道：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凍雲結！翩翩蘆花漫崗巒，此地曾聞劉郎豪氣咽，鬱鬱焦城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竭，縷縷煙痕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喪氣喪氣！」胤䄉捂了耳朵道：「吃酒賞雪，大歡喜的日子，你們就敢壞爺的雅興──任伯安調教得你們如此不識趣──山野！」胤禟也皺著眉頭不言語，卻因阿蘭是「胤祥的人」，耐著沒發作。胤祥聽著這鬼氣森森的歌詞，心裡先是一陣陣起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阿蘭和喬姐，細詳這些歌詞，總吃不透什麼意思，是勸戒、警告，還是威脅？又想到如今政局紛亂，陷阱所在皆有，即便阿蘭，在任伯安和九哥這班子裡許久，如今又是什麼樣的心思？為什麼又要將喬姐一併奉送自己？想著，不禁癡了，卻聽喬姐頂胤䄉道：「不但奴婢山野，環渚皆山也（野）！」

一句話說得胤祥倒笑了，因道：「原來我們山野！難為你這典用得當──只是今兒此情此景，你們這歌唱得怪，你們這是給我上壽的麼？」阿蘭低頭想了想，笑道：「這是極佳的上壽詞兒，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爺難道不要及時行樂？」喬姐兒也道：「爺們重貂金樽，重樓燕閣，還要聽諛詞，不怕樂極生悲？奴婢們唱的正是這雪，飄舞上下，像蝴蝶兒不像？十爺要聽俗艷調兒，就一車也有！您要聽什麼？《艷雪羅天》，還是《翡翠屏》？請爺只管點，我們……」

「罷罷！」胤䄉笑道：「算你們對還不成？我和老十三還沒說一句，你們倒有十句等著！這就是侍候主子的規矩？」胤祥也興頭起來，對阿蘭喬姐道：「就把方才的曲子，你彈琵琶你吹竽，我來唱一曲！」

胤禟胤䄉都是一怔，旋即鼓掌大笑。胤禟便吩咐其餘歌伎：「十三爺下海，頭一遭聽說，今兒有眼福！你們也別閒著，給十三爺伴舞！」於是眾人紛紛躬身領命，眾星捧月價將胤祥擁在核心，胤祥箭袖長袍，玄帶束腰，越顯得目如朗星，英氣勃勃，拔劍徐徐而舞，亢聲唱道：

升木猱，出柙兕！係何人？乃王孫！劍芒起處星斗黜，回顧蒼穹雪無垠。遙望彤雲低沉，問造化之神，何處是天門？……嗟吁乎！六出天花滿乾坤，天語亂紛紛……

唱罷將劍還鞘，呵呵大笑，至案前與胤禟胤䄉連撞三大觥，豪飲而盡，說道：「兄弟今兒高興！這兩個──」他醉意朦朧指著阿蘭喬姐兒道：「我都要了！這就跟我走……左懷美人，右攜香草，踏雪尋梅，不亦樂乎？」說罷一手扯了一個，向胤禟胤䄉道：「我們去了！」便自出來。胤禟便忙命人：「再給十三爺備兩匹馬！」

胤禟胤䄉兩個人也不下樓，逕至窗前，眼見胤祥披了大氅登騎而去，阿蘭喬姐都披著昭君套隨後擁雪而去。胤禟不禁嘆道：「老十三真會享福！就這麼把人帶走了，只怕十四弟也沒這份爽氣！」

「你說的是。十四弟只是性格兒和他彷彿，但存了心機，就爽不起來了。」胤禟悵悵地望著，不知為什麼，心上湧過一縷愁思，緩緩說道：「劈不破這個傍門，我們就沒這個福分。但願這兩個妮子能勸著他少和我們作對。」胤䄉笑道：「你怕阿蘭喬姐兒變心？放心吧，她們一門九族都捏在老任手裡呢！」

胤禟沒有理會，搖了搖頭道：「你我都是皮膚濫淫之蠢物──你不知道，世間『情』之一物，是最能移性的……」

※※※

保舉八阿哥胤禩的奏折雪片也似飛入大內，忙壞了馬齊和佟國維，每日坐鎮上書房操辦這件「天下第一事」。遞進來的奏事匣子立即拆封，命謄本處用大字謄清，以備康熙隨時查閱，原本則封存貼黃交皇史宬入檔。他們兩個則逐本寫出節略，用黃匣子傳進養心殿請康熙御覽。這些差使素常都是張廷玉來辦，可煞作怪的，張廷玉卻似局外人，所有薦本一概不看，每日進上書房照舊坐班兒，卻只是召見一些進京述職的官員，叮嚀回任急辦地方公務，錢糧財賦入庫保存事宜，再沒事就把康熙早年的批本借出來，一本一本分類記錄，看似手腳不停，其實是消磨時辰，馬佟二人都看出來了，盡自心裡詫異，也樂得他不來搶功。

「衡臣！」第六日頭上，馬齊有點憋不住了，「你的保本寫好了麼？怎麼也不見個動靜？這麼大的事，上書房大臣不宜緘默的。」「噢。」張廷玉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的是密折，沒有勞動你兩個看本，昨日才遞上去的。」說罷便又低下頭，一筆一劃抄錄自己整理的「起居注」。

佟國維笑道：「真是個冷人兒！聽說你的門生李紱、田文鏡進京見你，都叫你擋駕了？就是密折，也無非保的哪個阿哥，絕妙好辭奇文共賞，我們共室辦事，就拜讀一下何妨呢？」張廷玉放下筆，在炭火上烤著手，說道：「李紱田文鏡見我，原是沒什麼忌諱。但如今聖上有旨，百官不許串連，時候不對，所以我叫他們到上書房一塊接見。至於我的密本，更沒什麼看頭，我還保的是二爺，也用不著瞞你們二位。」

「是麼？你還是保的二爺！」馬齊不禁吃了一驚。佟國維也是瞠目結古：「他……他已經廢了呀！告天文書還是你起草的嘛！」張廷玉點頭嘆道：「我和你們二位有點不同，倒也不為標新立異。我不到三十歲就進上書房，是瞧著二爺長大的。不說忠君不忠君，單說情分，這時候捨他而去，於心何忍？況且皇上當我們的面至囑再三，如今朝中門生故吏瓜葛藤牽，扯一根動一片，因此不許聯名具本，不許串連商議，你我都是相臣，怎麼敢違旨？難道你兩個寫本還商議了麼？」

一席話說得佟國維馬齊面面相覷：保胤禩的事這些天喧囂塵上，天經地義的事，還用「商議」？心裡雖然覺得張廷玉迂闊，但想到自己見了不計其數的官員，暗示要保八阿哥，也未免多少有點不安。正沒做理會處，忽然見兩個太監扶著皓首龍踵的李光地進來，三個人便都起身相迎。佟國維便笑道：「榕村相公，雪化了，出來走走？」

「我是奉旨遞牌子進來的。」李光地顫巍巍坐了，覷著眼看了看房角的大自鳴鐘，「皇上說在這裡召見我。你們還不知道？」三個人聽了都搖頭，馬齊因道：「雲貴兩省的薦折還沒遞來，怕是路上不好走。皇上這時候要決斷大事麼？」正說著，那自鳴鐘沙沙一陣響，「噹噹」連撞九聲。便聽李德全的聲氣在乾清門那邊喊：「萬歲爺駕臨，李光地、張廷玉、佟國維、馬齊接駕！」四個人忙都迎了出去。

康熙皇帝穿著貂皮黃面褂，裡頭套一件藍色江綢面青白肷袍，也沒有戴冠，腳下蹬一雙鹿皮油靴，背著手，在一大群太監簇擁下，由月華門徐步而入。幾天沒有見臣子，又沒有加大氅披肩，看去似乎瘦了一點，精神卻很矍鑠，腳步橐橐踩在濕漉漉的臨清磚地上，因見李光地也跪在上書房門外，略一遲疑，想說什麼又閉住了口，逕帶著李德全、邢年、德楞泰進了屋，半晌才吩咐道：「你們進來吧。」又指著門邊杌子，說道：「李榕村，你坐那邊，你們幾個跪到這邊，不用請安了。」

幾個大臣叩頭謝恩，按康熙指定的位置跪了，張廷玉便笑道：「外頭殘雪未盡，大冷天兒，有什麼事主子傳一聲，奴才們過去就是了，何必勞動聖駕？」

「朕想，你們這些天比朕累。」康熙不冷不熱地道：「天晴了，朕也想走動走動。」張廷玉不禁瞟了一眼李光地，暗思：「『走動走動』，何必傳召李光地？」正想著，康熙問道：「張廷玉，上書房轉到養心殿的折子，你都看了沒有？有幾個阿哥入選太子？」

張廷玉忙叩頭道：「奴才這幾日忙著料理各地錢糧入庫、解京的事，如今過了天津，運河結凍，漕船上不來。明春直隸京畿還差著五十萬石糧，因此心裡發急──已催著他們從旱路運來。遴選東宮的事是馬齊佟國維兩個操辦。奴才自己上了密折，想來萬歲已經過目。萬歲既要詳明數碼兒，容臣等統計列奏。」康熙聽了便目視馬齊。

「回萬歲的話。」馬齊忙道：「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有薦章，各人都是兩份薦章，五阿哥七阿哥各是一份薦章。最多的是八阿哥胤禩，薦奏入選東宮的本章計七百四十三件。雲貴兩省路遠，奏章還沒到，大約今明兩日，也就齊了。青海藏蒙，遵旨不必參與，因此不計在內。」

「完了？」

「是……」

「二阿哥呢？」康熙臉色拉了下來，「據朕所知，胤禛、胤祥、胤禮三個阿哥仍保的胤礽，還有王掞、武丹，狼曋、寧古塔、巴海、蘇里哈達都保的胤礽。你和佟國維怎麼弄的，居然不寫節略？」

馬齊不禁一愣，正要回話，佟國維叩著道：「二阿哥乃是既廢之太子。因廢二阿哥，所以有舉薦新儲君旨意。奴才以為胤礽不宜入選，所以沒有詳奏……」

「你以為！」康熙哼了一聲：「朕幾曾說過不許保奏胤礽來著？」一句話問得眾人目瞪口呆，彷彿把上書房的空氣壓得緊緊的，人人都透不過氣來。裡裡外外的侍衛太監見皇帝又發了脾氣，人人股慄變色，連李光地也機靈一個寒顫，不安地挪動了一下，有點不知道自己該坐著還是該跪下了。馬齊嚥了一口唾沫，說道：「皇上，這是奴才等的疏忽。既然主上要，奴才這就辦理。」康熙冷笑道：「你『疏忽』得好！你精明著呢！不然，為什麼手心裡寫著『八』字，周遊六部？劉鐵成──」他揚起臉朝外喊了一聲。

劉鐵成就侍候在門口，忙進來垂手而立，問道：「萬歲有什麼旨意？」

「你出去傳旨。」康熙擺手道：「叫十歲以上的阿哥都在乾清門外跪著，等候詔書。」待劉鐵成諾諾連聲出去，康熙又道：「事君惟誠，你們位極人臣，連這點子道理都不懂！什麼『七百多』人保奏八阿哥，要沒人串連，就這麼一心？」佟國維聽著，已知康熙變了心，頓時頭上浸出汗來。張廷玉徐徐說道：「萬歲爺息怒。八阿哥確有過人之處，忠信平和，寬仁大度，且學識頗佳，儒雅端莊。馬佟二位保薦，不為無因。至於串連，也是偶爾不謹。我們處在這個位置也實在是難，求主上聖鑒。這麼大的事體，一定要萬歲滿意、百官滿意、天下百姓滿意。既不能草率一蹴而就，臣以為重新推舉也是良法。」

佟國維騰地紅了臉：這個張廷玉不言聲遞了個密折，裡頭不定調唆了多少壞話，這會子又要裝好人，又要重新推舉，真是險不可測！因叩頭道：「萬歲，張廷玉諛君取寵，真正是個奸臣！七日之前，萬歲煌煌下詔頒布天下，歷數胤礽之惡，乾斷廢黜，又有旨令百官推舉，『一惟公意是從』，臣等捫心自問，決無自外萬歲之心。草芥匹夫尚且以信為本，我天朝萬乘之君，豈可朝令夕改？」

「他替你圓場，你反攀誣他！」康熙指著佟國維連連冷笑，對眾人說道：「你們看看這是個什麼人！你的那點子『忠心』朕心裡有數。馬齊是沒心眼，瞎揣摩，明著來。你呢，暗的！你不但串連你的門生，還和阿哥們勾手，七阿哥十二阿哥的本章就出自你府哪個師爺幕僚的手筆，以為朕不知道？」

佟國維臉如死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他做夢也沒想到，「病臥靜養」索居深宮的康熙會如此消息靈通！他伏地叩頭，渾身發抖，正尋思如何回奏，劉鐵成進來道：「主子，所有阿哥，連二阿哥都傳到了，只大阿哥圈禁在哪裡，奴才不知道。請示下，奴才去辦。」

「不用傳他。」康熙冷峻地點點頭，又道：「你們也不想想，九州萬方，這麼大的天下，億兆生靈百姓，終歸要託付給一個人，朕豈肯掉以輕心！你佟國維的奏章朕背都背得出來，什麼……『皇上辦事精明，天下人無不知曉，斷無錯誤之處，嗯……此事於聖躬關係甚大，若日後易於措置，祈速賜睿斷』；『或日後難以措置，亦祈賜睿斷；總之將原定主意，熟慮施行為善……』這是不是你寫的？」

佟國維好容易才恢復了一點神智，顫聲答道：「是……奴才因聽皇上聖躬違和，所以急不擇言……求皇上……」

「你拜章明奏，載於邸報，哪個人還敢違了那個什麼『原定主意』？你這點用心才真正的不可問！」康熙聲色俱厲地訓斥著，「你口口聲聲說『每日祝天求佛，願皇上萬歲』，自五帝到如今，也不過幾千年，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還敢說張廷玉諛君，是奸臣！」佟國維早已被駁得魂不附體，渾身木頭似的不知疼癢，哪裡還回得出話？此刻上書房中人，無論跪坐站立，都如木雕泥塑般，臉色慘白得一具具殭屍也似。正沒做理會處，康熙斷喝一聲：「你起來！回去閉門讀書！」

佟國維「扎──」地答應一聲，抖著手還要取放在一旁的珊瑚頂戴，一眼瞧見獰笑著的康熙，嚇得一縮，連叩三個頭起身來，喪魂失魄地退出門外，一轉身便碰在檐下柱子上，兩眼一黑，幾乎暈厥過去。眾人見他如此狼狽，又是可憐又是好笑，也不敢來扶，看著他踉踉蹌蹌去了。馬齊忙跪前一步，說道：「奴才與佟國維一樣的罪，求主子重重懲治。但奴才以為，阿哥之中確乎只有八爺深肖萬歲，盼萬歲不以臣下之過而棄用賢哲之王。」

「你還是保八阿哥？」康熙怔了一下，良久方嘆道：「你與佟國維不一樣。你的罪在於不該到六部亂串，推波助瀾保八阿哥。降你兩級，仍在上書房行走，位列張廷玉之後，你可服氣？」張廷玉忙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處置極當，不過上書房大臣輪班值事，例無先後。不是奴才不敢居前，實在是辦差不便，求萬歲免去這一條。」康熙點頭道：「也罷了──光地，你知道朕召你什麼事麼？」

李光地早就坐不住，只康熙發作佟國維，與他無干，也插不上話，聽康熙問及自己，忙伏身跪倒，說道：「臣也保薦的八阿哥，請萬歲訓誨！」

「起來吧，你有歲數的人了。」康熙彷彿不勝慨嘆，「像你、王掞、武丹這些人，只要無心為惡，朕不輕易處罰。但你這次，其實負了朕的苦心。那日召見你，朕說了那許多話，朕心裡想的什麼，連廷玉他們也不知道。你是熙朝元老，為什麼聽任馬齊佟國維他們胡為，一言不發？」李光地躬身聽著，默然良久，才道：「回萬歲的話，臣與馬齊的心思一樣，雖覺萬歲有護持太子的情分，但以『天下為公』論之，仍應本良知舉薦。於私心而論，朝局紛亂如麻，為少惹是非，臣未向外人透露萬歲旨意，此則臣之罪也，求皇上鑒諒臣心，處置臣罪。」

張廷玉邊聽邊想，李光地不疾不徐，不亢不卑，寥寥數語說得湯水不漏，難怪外頭有人叫他『琉璃蛋兒』，四十年宦海，沉浮多少人事，只有他巋然不動，確有過人之處。正默念咀嚼時，康熙立起身來，目視張廷玉道：「你起草詔書。」張廷玉答應一聲，極熟練地援筆在手，等著康熙下旨。

「這次廢黜太子，是朕一人獨斷專行，沒有和你們商議，現在想起來或許是過了些。」康熙慢慢踱著，沉吟道，「當時拿他的情形，廷玉是知道的，實是理所當然，上下臣工也沒有以為朕做錯了的。但事過之後每念前事，不釋於心。他的那些罪名，有的有，有的確是捕風捉影。現在看他的心疾像是漸漸好了。不但臣下可惜，朕也惋惜。他好了，是朕的福，也是臣下的福。還是要好好護視，勤加教誨，不要讓他離開朕，但朕不立刻復胤礽的位，傳諭臣工知道就是。胤礽也不會報復仇怨，這一條朕也保得。」

張廷玉行文極速，康熙的話落音，墨瀋淋漓的諭旨已經寫好，小心地吹了吹，雙手捧給康熙，小心地說道：「萬歲，八爺的事，不論怎麼說，已經出來了。況且前頭有明發詔諭，沒有回音恐怕不好。」

「嗯。」康熙沒有回答，只細看那份詔誥，只見上面寫道：

前執胤礽時，朕初未嘗謀之於人。因理所應行，遂執而拘繫之，舉國皆以朕行為是。今每念前事，不釋於心，一一細加體察，有相符合者，有全無風影者。況所感心疾已有漸癒之象，不但諸臣惜之，朕亦惜之。今得漸癒，朕之福也，亦諸臣之福也。朕嘗令人護視，仍時加訓誨，俾不離朕躬。今朕且不遽立胤礽為皇太子，但令爾諸大臣知之而已。胤礽斷不報復仇怨，朕可以力保之也。

讀完，他滿意地點點頭，向李光地道：「解鈴還須繫鈴人，由你去乾清門宣旨。宣旨之前，命胤礽先進來見朕。」

「扎！」

李光地答應一聲，行了禮便走，康熙卻又叫住了，說道：「還要傳朕的口諭：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庫賤妃所出，且辦理政事殊少勞績，斷不可立為太子。還有──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黨附胤禩，希圖奪嫡，厥罪難逭，著一體鎖拿宗人府勘後定罪！」

…………

「嗯？」

「扎！」

李光地出去了，康熙輕輕舒了一口氣，張廷玉和馬齊把心提得老高：捉拿八阿哥，立時又要掀起滔天狂瀾了！

注一：為避胤祥的名諱，阿蘭將「吉祥」改為「吉安」。

第三十一回　意難消存心欺君父　穩大局復辟再還宮

廢太子胤礽穿著一身絳紅天馬皮裡的袍子，也沒有套褂子，由兩個太監導引著從乾清門徐步入內，進了上書房。這個地方過去是他來得最多的地方，乍別不到兩個月，中間又經了一番驚濤駭浪，雖然這裡一切和過去相同，但他卻有恍若隔世之感，連疊在條几上司空見慣的奏本匣子都瞧著陌生了。因見康熙坐在案旁，胤礽略微遲疑了一下，多少有點不知所措地搓了一下手心，上前俯身跪倒，說道：「有罪兒臣胤礽恭叩阿瑪福康萬安！」

「起來吧。」康熙淡淡說道，「昨兒朕叫你讀《易經》，你可照朕指的篇章細看了？」胤礽又打個千兒起身，一哈腰答道：「夜來喘嗽些兒，功課沒讀完。昨兒兒子讀到『下經咸傳第五』，「☳☶」這本是否卦，因柔上剛下二氣交感，所以咎而復正，滯而復亨。卦象說『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以兒子體味，無論獲咎蒙恩，皇上都為的天下後世。『君子以虛受人』，兒子反躬自省，頗覺受益良深。」康熙聽了頷首微笑，轉臉問張廷玉：「胤礽講的可對？」

張廷玉和馬齊對望一眼，從這父子和諧的對話中，看得出他們之間不知已經談了幾次，彼此的怨隙早已冰消瓦解。馬齊不由暗自懊悔，沒來由趁什麼八阿哥的熱灶窩，如今怎麼處二阿哥？張廷玉卻道：「二爺解得極是。這卦中『九五』之象，雖說有『無悔』的意思，但是從『九四』中『貞吉悔之，憧憧徑來，朋從爾思』中來，所以串連起來，吉利（無悔）還『從悔亡』、『過而後思』中來。這是奴才一點小見識，不知對不對？」說著便拉了馬齊，道：「咱們多日不見二爺了，就便兒給二爺請個安吧！」

「我是有罪的人，而且父皇在這裡，怎麼敢受你們的禮？」胤礽早已知道，張廷玉是少數幾個保薦自己的臣子之一，見他這樣，早已紅了眼圈，一手扯起一個，含淚說道：「快起來！」

康熙呷了一口茶，微笑道：「實在是張衡臣見得更徹。你受人魘昧，混沌迷亂，做出許多不是，自己都不曉得的事，朕能體諒。但你細察一下，古往今來，有幾個正人被妖法制住了的？所以你的病根還在你自己，德不勝妖。蒼蠅不抱沒縫的雞蛋。說俗了，就是這個意思。」胤礽忙道：「阿瑪聖訓極明。兒子一定好好閉門思過，多讀些養性修德的書。」

「眼下還不能復你的太子位。」康熙沉吟道：「但奏章你還可看看，防著荒疏了政務。朕心裡最怕的是你存了恩怨心。比如眼前這兩個人，馬齊保薦的就不是你，還有朝裡那麼多的臣子，各有所保，你打算怎麼處呢？」胤礽忙賠笑道：「這是兒子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昨兒王師傅、朱天保、陳嘉猷也問過兒子，兒子想，憑兒子犯的過失，就是永不逢赦，也不能怨及別人。臣下不推舉兒子上頭合著天心，下頭合著民意，本是忠於朝廷忠於大清的義舉。王掞講天下為公，不得一人而私之，細思這話確是至理名言。兒子若不失德，大阿哥奸謀怎能得逞？繼之百官怎麼會離臣而去？所以不但群臣，就是胤禔，兒子也不敢心存怨恨。這裡馬中堂做個見證，我若違心而言，必遭天誅！」

胤礽娓娓而言，痛心疾首地一味自責，馬齊聽著心頭一寬，暗自舒了一口氣，康熙也頻頻點頭。只張廷玉玲瓏剔透的心思，覺得他過分「光明磊落」，未免不合人情，卻哪裡敢點破這一層？

「但願你心口如一。」康熙順著自己的心思說道：「朕已下旨鎖拿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倒也不為懲戒，是想壓壓他們的野心，叫他們有點自知之明。你要反過來想想。胤禩有些長處也得學。這麼多人保他，必定有過人之處，他性子溫善，和平處事，學問識見，都是阿哥裡一等一的；三阿哥讀書做學問，很安分；四阿哥你熟悉，公忠廉能，就是做事太認真了些；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是兩個千里駒，任俠勇武，外頭百事指望得著……手足同心其利斷金……」

康熙生怕胤礽記仇，一個一個如數家珍長篇大論地講述阿哥們的好處，正說得興頭，見張五哥從外頭進來，便問：「什麼事？」

「回萬歲爺，十四爺和十三爺打起來了！」張五哥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康熙和胤礽，「九爺十爺圍著四爺吵，安溪老相國彈壓不住，急得暈了過去！」

康熙「啪」地拍案而起，立時氣得渾身發抖，許久才定住了神，冷笑道：「好嘛！七個葫蘆八個瓢，這頭按住那頭起！──走，都跟著朕去！」說罷起身便走，竟不從乾清門逕出，繞過西邊月華門從永巷出來，站在一大堆看熱鬧的朝臣後頭，冷冷看著乾清門前大吵大叫的阿哥們。胤礽馬齊張廷玉也只好跟著。

胤祥和十四阿哥胤禵早已被乾清門帶刀侍衛拉開，死死架著不放，胤禵額上烏青，胤祥鼻中出血，兀自對罵。

「你是什麼東西？你不過是四哥一條狗！看著二哥興頭，你就豎尾巴齜牙兒，什麼好德性？」

「就這德性，比你也強些兒！不瞧著你和四哥一母同胞，憑你糟蹋四哥，我揍扁了你！」

「哼！那也要瞧你的本事！」

「嘻，今兒放馬西山，一個從人不帶，咱們兩個走走把式！」

康熙看這邊時，胤䄉胤禟兩個正一遞一句挖苦胤禛。胤䄉說：「太子還沒復位，八哥又遭人誣陷，連我們也跟著遭殃！就是犯凌遲罪，難道不許我們見見阿瑪申辯？你憑什麼攔在頭裡？你是太子還是皇帝？」胤禟接口兒奚落：「四哥將來坐龍庭一定好樣兒的。您打算用個什麼年號：『允（胤）真（禛）』？允真允真，別人一『允』，您就『真』了，或者叫『擁正』（胤禛），擁正擁正，人家一『擁』，你就『正』了！」

胤禛卻聲色不動，臉上毫無表情，說道：「你們這會子發瘋發迷，我不計較。我是說就要申辯，也要奏請，按著規矩來！李光地是宣旨的，他有什麼錯兒？你們就大口價啐他？好兄弟，萬歲這幾日欠安，咱們委屈點，也要體貼著點！」胤禩則煞白著臉，連連求告吵成一團的阿哥：「好哥哥兄弟們！你們消停一點，事情總會弄明白的！你們要往死裡送我麼？」康熙至此方聽出點眉目來，正要說話，身邊的胤礽早已「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手拱揖說道：

「弟弟們！事由我起，事由我息，都是我的罪，瞧著主子的臉，別吵了……」

朝臣們伸著脖子瞧熱鬧，不防廢太子竟擠在這邊，回頭看時，當今萬歲康熙也鐵青著臉站在一邊，無不大吃一驚，「唿」地黑鴉鴉跪下了一大片。霎時，空曠的天街上變得鴉雀無聲。

「李光地是奉旨宣詔。」康熙輕蔑地看著這群兒子，「是誰挑頭鬧事？」

「是兒臣！」

眾人正發怔，十四阿哥胤禵跪前一步，朗聲說道：「兒臣要見阿瑪，李光地不許，請萬歲治李光地離間父子之罪！四阿哥指使十三阿哥阻攔兒臣，也請萬歲公道處置！」胤禵面不改色，卻是口氣強硬，磚頭般砸了過來，倒把康熙噎得一怔，半晌，方冷笑一聲，說道：「是麼？他們膽敢阻你的大駕？那還了得！不過你見朕有什麼事呢？」胤禵並不害怕，叩了頭又抬起臉，說道：「兒臣知道父皇欠安。想見見您。也想請問阿瑪，八哥犯了什麼事，連累著九哥十哥要一體鎖拿？」

康熙刀子一樣的目光盯了胤禵足有移時，冷冰冰說道：「難為你有這份孝心！八阿哥犯什麼事，李光地難道沒有傳朕的口諭？」胤禵毫不示弱，梗著脖子說道：「傳是傳了，『莫須有』三字何足以服天下之人？前奉明詔，著百官舉薦太子，令眾人共舉胤禩，一德一心，雖說少許人不遵聖諭，有串連的事，但百官何罪、胤禩何罪？兒臣想知道：是哪個小人在萬歲跟前下蛆，使朝廷出此亂令？」康熙目光陰狠地一閃，說道：「朕於國家大政，從來是慎獨專斷，幾時聽過小人構諂？聽你這個意思，你要清君側？好，你是想學吳王劉濞，還是想學唐肅宗李亨？再不然要學永樂皇帝靖難，殺掉朱元璋的太子，另立一個永樂皇帝？」

「兒臣豈敢有謀逆之心？」聽著康熙犀利的詞鋒，胤禵似乎顫了一下，但這只是剎那間的怯懦，很快又鎮靜下來，但臉色已變得有點蒼白，「夫物不平則鳴，兒臣想為八哥叫屈。八阿哥才識宏博，雅量高致，禮賢下士，安居王位並沒有什麼過失。萬歲令人舉薦於前，又無端鎖拿於後，不教而誅，百官無所措手足，皇子不惶寧處於位。往後誰還敢再奉詔辦事？遵旨是死，抗旨也是死，請萬歲給兒臣等指一條活路！」說著，豆大的淚珠已淌落下來，卻只是不肯低頭服軟。旁邊跪著上百的官員，被他說中了心事，也都黯然神傷，隱隱有人雪涕飲泣。

康熙聽他慷慨陳詞，鑿鑿有據，想想確是難以駁斥，但他一生行事，從來沒有後悔的，當著這麼多的人被胤禵一個硬頭釘子砸過來，如何能抹得開臉？格格一笑，說道：「朕就偏偏聽不進你這忠諫，你敢怎樣？」

「子盡孝道，臣盡忠道。」胤禵臉色雪白，「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兒臣豈敢後人？」

「嗬？不聽你的，大清就要亡國？」

「難說！」

一直跪著垂涕靜聽的胤禩，忽然抬頭看了胤禟，顫聲說道：「十四弟，你不要說，不要說了……你要累死八哥麼？」說罷身子一軟，竟當場昏倒在地！

康熙又驚又氣，只覺得兩腿發軟，身上直抖，胤礽沒想到剛剛放出來就有這一場下馬威，咬著嘴唇尋思半晌，說道：「老十四，你這是衝我呢，還是衝阿瑪？你少說幾句，下去我給你賠情好不好？」不料話音未落，胤禵又頂了回來：「所言是，堯舜不能非之，所言非，聖賢不能是之！你懂不懂？你現在不是太子、不是王公貝勒，要你管教我麼？」

「好畜生！」康熙暴怒地瞪著眼，哆嗦著手摸了摸腰間，沒有佩刀，左右看看，劈手拽過張五哥，一把抽出他的寶劍，在手中一挺，一腳踢開擋在前面的一個太監，就要衝過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君令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番朕要當個昏君庸父！」五阿哥胤祺素來老實，卻訥於口齒，雙手一攔，哭道：「父親……父親……十四弟少、少年氣……盛……」胤禛原對十四阿哥一肚皮的火，樂得由父親教訓，見他竟要殺胤禵，不由也慌了神，因也膝行一步，下死勁摟住康熙雙膝，泣聲說道：「阿瑪，阿瑪……您息怒，聽兒子說……兒子攔擋他們，原怕打擾您不清靜，想緩一緩兒再說……其實不該鎖拿八弟的……十四弟雖沒規矩……您殺了他，不是兒子殺的，也是兒子殺的……」

張廷玉見胤禵尚自仰天冷笑，知道這樣火上澆油，越發要氣壞了康熙。因端出太子太傅的身份，斷喝一聲：「胤禵，你還不謝罪！快點退下！」胤禵這才勉強磕了個頭，抬頭看了看橫不講理的父親，突然嚎啕大哭，掩著臉一路去了。把康熙氣得臉色鐵青，呼呼直喘粗氣。馬齊這才從驚怔中清醒過來，揮手命眾官員：「又沒有朝會，你們都聚在這裡，成什麼體統？吏部的人把今天沒有公事進隆宗門的人記下名字交我！」於是眾人便忙著紛紛起身，如鳥獸散般溜之大吉。

「父皇！」胤禛見太子攙了康熙，忙過右邊架起康熙胳膊，一路往養心殿送，口中喃喃喁喁，懇切地說道：「火盛傷肝，您生不得氣了……聽兒子說心腹話，您得饒了八弟九弟和十弟……」

「朕不饒！」

「父皇……」胤禛下著氣繼續勸慰，「您老英明一世，沒有讀過《黃台瓜辭》麼？『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四摘抱蔓歸。』……」

康熙突然站住，他真的沒有見過這首詩，此時此刻，由胤禛悠悠慢詠，真是發人深省，半晌，方問：「這是哪本書上的？」「《唐書》裡的……」胤禛昨兒才從鄔思道處聽來，現收現賣，十分稔熟，「昔日天后殺太子李弘，李賢恐懼不安，寫了這首詩感悟女皇……」

「朕……一個瓜也不摘……」康熙淒然長嘆，已是淚落如雨，「武則天還是殺了李賢……她做得不好……朕不學她摘瓜了。」他彷彿一下子蒼老得連路也走不動了，由馬齊和張廷玉護在後邊，拖著步子回到養心殿。胤禛心裡十分恬靜，一路娓娓細語勸說，胤礽在另一邊架著康熙，心裡卻不禁暗思：老四真伶俐，馬屁拍得爐火純青了。

※※※

不知不覺間，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降臨人間，北京城外春水鴨碧、岸柳吐黃，已是一派盎然生機，紫禁城裡因沒有樹，看上去還是灰沉沉陰森森的，只老牆下苔蘚新綠嫩滑，磚縫裡抽出細細的何首烏青藤，向索居深宮的人們無聲告訴，艷陽天再度來了。北京民間原有塗畫《九九消寒圖》的習俗，有的是畫個九格八十一框，從冬至開始，日畫一圈，上陰下晴，左風右雨，記錄一冬光景；雅一點的人家，則塗一個光禿禿的梅枝，上面畫八十一瓣素梅，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冬盡。

皇家制度與眾不同，卻是在養心殿後殿牆上，懸一塊宣紙裱了的楠木框，由皇帝每天寫一筆，九九寒盡，硃筆恰恰批出九個楷字：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

太監李德全侍候這差使，他是個細心人，很快就發覺，每寫完一個字（九天）康熙便召見一次胤礽，問半個時辰話，一共召見了八次。今兒是寫「風」的最後一筆了。果然康熙畫完了放下筆便道：「你去傳胤礽進來。」

「扎，奴才明白！」

但康熙沒有立即叫去，端茶凝望著消寒圖，慢吞吞又道：「朕想，王掞一定也在朝陽門胤礽宅子裡，你傳旨給他們，胤礽自今個兒起，仍回毓慶宮讀書……明兒，叫王掞陪著胤礽一同來見朕。」

「是……」

「還有。」康熙說道，「你去三阿哥府，把《古今圖書集成》的目錄取來，再要一套《洪範．五行》。叫四阿哥十三阿哥去上書房見馬齊，戶部的差使還要他們管起來，桃花汛眼看要下來，派人出去巡查一下黃河河防，把情勢匯總兒奏朕，看哪些省該免賦，哪些府該賑濟，都要心中有數。刑部春天沒有大事，你告訴八阿哥，和張廷玉商議一下春闈的事：派誰主持南北闈，出什麼題目，擬一個密折條陳奏進來。」李德全是太監裡記性最好的，康熙說一件，他掐一個指頭，垂手聽完，已是默記於心，又原原本本複述一遍，見康熙無話，方哈著腰卻步退出來。

因胤礽住的離八貝勒府很近，李德全多了個心眼，陪著二阿哥到東華門送進大內，然後一家一家按長幼順序重新到各王府傳旨，這雖誤時辰，不圖別的，只圖個平安沒閒話。所以兜了一大圈，到胤禩府時，已近午時，按李德全的想法，八阿哥是晦星照命，太監們忌諱多，他不想在這多待。誰知道府外看看冷清，裡頭卻人來人住十分熱鬧，因八福晉剛剛過了生日，而廡廊下五光十色琳琅滿目，到處堆的都是下頭官員們送的壽禮，閤府上下家人們跑解馬似的穿著單衣收拾著，兀自人人冒熱汗。八阿哥胤禩請了胤禟、胤䄉、胤禵吃消寒酒，還有揆敘、王鴻緒、阿靈阿、張德明一干人都來了，都聚在西花廳。見李德全傳過旨就要走，胤禩笑道：

「你不要嚇成這樣，我是沾惹不得的人麼？何柱兒方才來，他還想到我跟前侍候呢！前日萬歲賞了我兩罈子三河老醪。來來，吃兩杯再去！」

李德全張著眼看看，胤䄉胤禵揎臂揚眉，吆五喝六地正在相戰，胤禟蹺足而坐含笑不語，其餘的人也都滿面春風談笑說閒話兒，只阿靈阿彷彿大病初癒，臉色有些蒼白，坐在安樂椅中發呆，因笑道：「八爺想哪裡去了？奴才是哪牌名的人，敢在這裡坐在吃酒？沒的折了奴才的草料。」

「算了吧你！」胤禩一手執壺，一手拿杯，喝得滿面通紅，笑著把李德全讓進花廳，在隔扇屏風一個空桌子邊斟了酒，說道：「你要不喝，我叫十四爺出來灌你！」李德全這才忙吃了一大杯。胤禟笑著對胤禩道：「都快午時正刻了，這會子哪裡去尋張廷玉？你過去多勸他們幾杯，我和老李說幾句話──聽說二哥又要搬回毓慶宮，有這檔子事麼？」

李德全一欠身道：「有，奴才剛剛傳了旨。」胤禟命人端過兩碟子菜，一邊讓李德全，一邊又問：「萬歲沒說別的？叫他批折子沒有？」李德全心裡雪亮，知道他要問什麼，因笑道：「萬歲沒說。批折子的事是國家大事，我更不敢過問。」話音剛落，十四阿哥胤禵趔趄著腳步兒過來，笑道：「是老李呀！我剛剛聽胤䄉講了個笑話兒，你要聽不要聽？」李德全忙道：「奴才最愛聽笑話兒。十四爺說了，得便兒奴才說給萬歲，萬歲爺也愛聽著呢！」

「有一個人──」

胤禵打了個酒呃，給胤禟李德全各倒一杯，三個人碰杯一飲，李德全因見胤禵不說話，便問：「下頭呢？」胤禵呵呵笑著道：「下頭沒有了。」李德全瞇瞪半日，才想到是說自己，不禁笑道：「十四爺真能取笑──」話未說完，隔屏風一大群人已是哄堂大笑。

「你下頭已經割了，難道還怕把上頭也割了？」胤禵笑道，「沒有雞巴，怕雞巴什麼？九爺問你幾句話，你就裝模糊兒！」

李德全哪裡吃得住他這夾槍棒，由不得滿面賠笑，說道：「十四爺雖是玩笑，奴才可擔待不起。據奴才的小見識，太子爺復位是定必的事了。雖沒旨意，內務府給太子送筆，都是老規矩，萬歲使過一次才叫二爺使，這事萬歲沒個不知道的，也沒有責備。前兒江寧織造司送貢，萬歲賞二爺的也是早先當太子的那些物件，一件不多，一件也不少。打冬至到今個兒，隔九天萬歲見一次二爺。爺們說話越來越隨和親熱。上回武丹進來請安，萬歲還笑著說：「調你進京虛驚一場，說胤礽要怎樣，都是沒影兒的事。如今朕每見胤礽一次，胸中疏快一次，狼曋軍門的兵也調回了原駐地，凌普也回了熱河，還當都統。昨兒毓慶宮王公公還叫人把太子的衣物帳被都拿出來曬了，又叫修太子爺的輅車，今兒就有旨命二爺進去……不是瞎子，誰還看不出個八八九九？」

一席話說得屏風兩邊的人盡皆無語，都住了酒，交換著目光。除了狼曋護翼軍隊奉旨回旗，凌普黜兩級回任管帶這些大事，其餘瑣碎事體雖也時有耳聞，卻難得李德全說得這樣周備。胤禵眼珠子骨碌碌轉著還想問話，李德全已經起身，賠笑道：「奴才得去了，萬歲爺歇午晌，我得侍候更衣呢！」

「慢一步。」胤禟知道這人膽小，拉攏不住，因似笑不笑地說道：「聽說要叫何柱兒來八爺府當太監頭兒，可是有的？」李德全忙道：「內務府昨兒才說，大約這兩日他就過來侍候了。」

胤禩從屏風後踅過來，坐在瓷礅上舒了口氣，目光幽幽地閃動著，說道：「我這裡用不完的人，還要太監做什麼？何柱兒一手好推拿，你是養心殿的頭兒，跟萬歲說一聲，就留你那邊使喚，可成？」何柱兒因為得罪胤礽才開銷出皇宮的，這事當然說不成，李德全一是被纏得有點發急，二是也真怕這個望高權重的廉親王，只好低頭道：「奴才盡力照辦，不過──」

「給老李拿五十兩黃金來！」胤禩衝外吩咐一聲，又道：「我要的是這片心。辦成辦不成，我不在乎。」

第三十二回　顛倒口令福兒馴馬　淆亂視聽胤祥談詩

三月初九，廢黜了半年之久的胤礽復立為太子。一如廢黜時的程序，皇帝坐乾清宮，命張廷玉賚詔祭天地告太廟、社稷，回來奉太子衣冠，覲見皇帝。次日，命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䄉、十二子胤祹、十三子胤祥、十四子胤禵等人會齊毓慶宮、拜會太子、行二跪六叩首大禮。至此，禮成。一場掀動清帝國整個朝局的軒然大波暫告平息。毓慶宮賜筵，復辟太子胤礽深自降抑，挨桌勸酒；胤祉舉止謙恭、坦然奉陪，胤禛恬淡自若，不卑不亢；胤禩滿口君恩帝德，堂皇儒雅；胤祥胤禵喜笑顏開，議論風生；其餘阿哥或侃侃言笑，或側耳靜聽，或停杯踟躕，或矜持不語。看去是雍穆和平、兄弟情親，一堂春色，但其實人人心裡有數。大家都上了擂台，不把對方打得魂靈出竅，自己便難以站腳了。

筵散之後，還是老章法，八阿哥是一群，怒馬如龍捲地而去；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十七阿哥又一群，同去松鶴山房匯文。本來應該最歡喜的胤禛，不知怎的卻顯得有些沉鬱，蹬著上馬石，心不在焉地對胤祥道：「去我府坐坐吧。」胤祥笑道：「每次總是我去四哥府。今兒破個例，到寒舍一敘如何？」

「罷罷，我不敢沾惹！」胤禛微笑道。「你府裡不整頓，我永世不去。三哥孟光祖的事，我只在你那裡提過一回，第二日三哥就知道了──你那裡是貝勒府？是廟會！加上你新收這兩個妖精。如今還不知怎麼長進呢！」胤祥聽了不禁一笑：他府中確是各個阿哥，派來的「奸細」都有，虱多不癢，他早已不理會了。因道：「那就雍和宮去──還有笑話兒呢！阿蘭和喬姐兩個人似乎也不是一條線兒上的，神氣裡頭帶著兩相防備似的！我心想，不管你是誰的人，我都來者不拒，老子無事不可對人言，你能拿我怎麼樣？五哥那麼老實的人，還往我府裡塞了個人。前兒我打發他背了一扇磨回五哥府，寫了封信只說了一句話『叫這人還把磨背回來』。我就這麼消遣他──明知是餌，昂然吞之，豈不也是一大快事？」說著，目視前方，良久又嘆道：「養移體居易氣，真是半點不假。你知道，我原來還想破個例兒，娶了阿蘭做福晉，如今她來，我怎麼瞧都不像江夏那個阿蘭！前兒她遞茶，我就潑她一臉，我瞧著她想哭又賠笑那樣兒，真氣不打一處來──誰叫你這麼賤，給人家當細作？」胤禛聽著，臉上一絲笑容也沒。半晌才道：「世上最可憐可惡的是人，最可怕的也是人！」說著，因已過了定安門，雍和宮遙遙在望，兩個人便都不言語，一齊下馬進府，逕直往西化園去見鄔思道。

剛踅過西廊，便聽北邊馬廄院裡一聲長嘶，兩個人回頭一看，狗兒坎兒都站在木柵旁，一個瞇著眼，一個嬉皮笑臉往裡看。接著便聽高福兒氣喘吁吁說：「尊駕，久不見面了！主子差遣，這會沒工夫，我不下馬了，改日再……」胤禛胤祥不禁都是一怔，高福兒這奴才搗什麼鬼？正愣著，那馬又是一聲長嘶，彷彿疼不可忍，一陣急蹄奔跑。胤禛便問：「你們這是做什麼？」兩個僮子便忙過來請安，狗兒笑道：「我們在瞧高大管家馴馬──」話未說完，又聽高福兒道：「老王，對不住，事忙，我就不下馬……」那馬又是一聲慘叫，「撲通」一聲，似乎將高福兒顛下馬來的樣子。胤祥便高聲叫：「高福兒，你出來！」

「四爺十三爺……」高福兒一頭一身灰窩裡滾出來似的出來，臉上一道道汗條子，打千兒請了安，笑道：「爺們回來了？」胤禛皺著眉道：「你照鏡子看看模樣，還像個人不像？」高福兒忙躬身道：「奴才在馴馬……這匹雜毛馬，原先騎著挺穩當的，不知怎麼就生出些異樣的怪毛病！在路上逢熟人，只要說聲『事忙，顧不著下馬』它就臥了，真能把人寒磣死！」

胤祥想著，狗兒最愛調治狗馬蟲鳥，必定又是他做的手腳，想著高福兒的狼狽像，不禁噴地一笑。胤禛也不禁莞爾，卻道：「你們各人都有自己所差使，都在這裡頑皮！」坎兒規規矩矩答應一聲「是」，狗兒見胤祥看自己，一吐舌頭，拉著坎兒一溜煙去了……

「四爺。」楓晚亭只有鄔思道一個人，和胤禛胤祥寒暄過，他靠在東邊的安樂椅上，斜陽照著，似乎有點憂傷：「還叫你管戶部？你如今怎麼打算？」胤禛撫著剛剃過的頭沒有說話。胤祥笑道：「大事已過，我們正好振作起來。我說，還是原來的辦法，我在前頭，四哥和太子爺後頭坐鎮──我就不信，局面扭不過來！」

鄔思道目光流動，輕咳一聲，說道：「那是面兒上的章程，我想聽聽四爺心裡怎麼想？」胤禛十指緊扣，喘了一口粗氣，說道：「我想不出什麼。太子爺廢而復立，把我的心都操碎了。如今戶部情勢也非昔比，沒了施世綸，沒了尤明堂，老十三單槍匹馬濟什麼事？何況，萬歲兩次召見，都沒說重新清理虧空的事，倒說刑部的事要緊，要我多多過問。刑部原來是老八的差使，去熱河前已經場光地淨辦得滴水不漏，我們還能怎麼整治？所以我心裡很煩。」胤祥笑道：「四哥原來為這個不歡喜？這回我們把乾坤都翻轉了，這點子差使怕什麼？不高興的該是八哥他們！」

「也許是這樣，也許並非如此。」鄔思道沉思道：「不高興地恐怕只有大阿哥。三阿哥一擊不中，退而觀戰，無可無不可。八爺得大於失，有什麼不高興？難道十三爺真的以為，乾坤傾而復正是四爺和您的力量麼──要這麼想，您齊根兒就想錯了」他說話聲音很低，幽幽地像從遠處傳來，顯得又清晰又陰森，胤禛胤祥都打了個寒顫。胤祥說道：「他這次奪嫡，鬧得人仰馬翻灰頭土臉，有什麼好高興的？要是我，說不定就自殺了！」猛地想起高福兒被馬掀翻的樣子，胤祥竟不自個格兒格兒笑個不住。

胤禛看一眼胤祥，說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八阿哥超越了三個阿哥，這次進封親王，和我一樣！九阿哥十四阿哥也都升了貝勒，得大於失鑿然不謬。前些日子我看他似乎有點頹唐，阿靈阿甚或服藤黃自盡，這幾日我看又是一番光景。就是此刻，八王府還不知在談些什麼呢！」

「實在這才見得深了一層。」鄔思道蒼白的臉泛上一絲血色，「奪嫡不成，打了八爺這一悶棍，他像是懵懂了一陣子，如今早已清醒過來，沒當上太子，只有心裡更叫勁兒，如今他是親王，開府建牙，更有力量與太子抗衡了！」胤禛淡然一笑，說道：「先生，也不要過於危言。無論怎樣，太子畢竟重登寶座，難道還重來一次不成？」鄔思道陰沉沉地盯著窗格子，說道：「當然是這樣。據我看，太子寶位比從前傾斜得多了！」

剛剛胤礽復位，鄔思道就下這樣的斷語，胤禛胤祥不禁都抽了一口冷氣，誰也沒吱聲。

「皇上復太子位，乃是出於不得已。」鄔思道冷冰冰說道，「廢太子前，他壓根沒想到會起這麼大的波瀾，更沒想到八爺的勢力遍佈朝野，呼吸之間可以撼動大局──亙古至今，幾曾有過這麼驚心駭目的事？為防止宮變，萬歲只好重新復立二爺，用他來壓八爺、壓三爺、壓四爺，鎮住阿哥們的爭雄之心。」

胤禛吃驚地站了起來：「壓我？為什麼壓我？我不明白你的話！」鄔思道仰起臉，笑道：「四爺自認是太子黨？你若不是太子黨，當然和三爺八爺一個樣，不過比不上八爺顯眼就是了。」胤禛的臉色緩了下來，他終於從鄔思道這句話中，尋到了自己這些心情鬱鬱寡歡的原由：原來太子被廢，保太子是為保自己；壓根說自己根本不願太子重新復位！這個心理埋得這樣深，自問都不敢承認，卻被鄔思道一語道破！好半天，胤禛方頹然落座，說道：「你說的是──為什麼不呢？──我是皇上的兒子，親王，國家屏藩，社稷干城。我哪個黨也不是！」

「真正的太子黨已經瓦解。」鄔思道嘆道：「王掞、陳嘉猷、朱天保這些人其實都是正人，是萬歲安排在太子跟前，規勸太子不要結黨的。所以都沒有受重處。四爺十三爺，您瞧著吧，太子登位，還要結黨。因為不結黨無法與八爺抗衡，他要結黨，仍要招萬歲疑心──你們打算入他這個『黨』不入？」

胤禛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不入。我就這個性子，他現在是半個君，我盡半臣之禮，他登了極，我盡全臣之忠。」胤祥高興地說：「對了！我就是這麼想，四哥做的這叫孤臣，我就入四爺個『孤臣黨』！」

鄔思道不禁一笑，他知道胤禛最厭的就是這個「黨」字，見他滿臉不自在，因道：「十三爺，您錯了。朋黨害國蠹民，既是『孤』臣，就不該有黨，君子群而不黨，這是四爺的本心。就是你，我從來也沒看你是『四爺黨』。你若不是任俠仗義，一心為朝廷辦事，四爺早和你生分了」說得胤祥紅了臉，一欠身說：「我失言了，先生說的是！」胤禛喟然說道：「鄔先生這話真是知心之言。我若結黨，憑什麼結不來一個『四爺黨』？八阿哥那點子手段，哪一樣瞞過我了？我辦這麼多年差，位高權重，要籠絡人，比他們方便十倍！」

這話摻著假，卻也是事實，胤禛不但沒有「黨」，稍稍過心一點的朝臣也是沒有的，他的力量在於他自己的人格和威權上。但胤祥又不同，京師中下品文武官員他結識了一大批，都是在辦差交往中相與的，稍一招呼，臨時就能拉起一個誰比不了的大黨。這些，胤禛胤祥自己也意識不到，鄔思道卻都算計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不能說破。沉默了一陣，鄔思道問道：「十三爺，昨兒八爺府的筆帖式來四爺府找你，我們閒聊了一陣，他說找你要刑部的獄案檔──難道那些案卷底稿還在你手裡不成？」

「不但刑部，就是戶部檔案，我也都封著。」胤祥笑道，「沒有我的手諭，別的阿哥一個櫃子都開不了！」胤禛驚訝地問道：「戶部是你獨立辦差，這麼著也罷了。刑部是八阿哥為主，吏員怎麼能聽你的？」胤祥道：「八哥沒辦過差，他知道個屁！我分管著檔案，他要哪一份，我叫人查哪一份給他，用完還退我。四哥知道，我愛和下頭人打交道，吏目們都聽我的，有他媽的那麼個把，背了我去八哥那獻殷勤兒，我拿鞭子抽了他還得攆出去──誰不要飯碗腦袋呢？」說罷抿嘴兒笑。

鄔思道一眼不眨地打量著胤祥，問道：「那都是些死檔，你把著不鬆手，是為了什麼？」胤祥嬉皮笑臉說道：「先生，你的心計我早就服了。你要問什麼，我這會子就能說。死檔能變活檔，活檔我想叫它死，它也就死了。」

「你們這打的什麼啞謎？」胤禛笑道：「我聽著如墮五里霧中。」胤祥蹺足而坐，說道：「這有什麼難解的？比如說，只要我高興，這會子就能興風作浪，叫八哥他們如坐針氈！」

鄔思道猛地一傾身子，眼睛貓似的放著綠幽幽的光，低沉沙啞地說道：「十三爺真是個角色！那條大魚是誰？」

「任伯安！」

「何以見得？」

「刑部宰白鴨，任伯安一人經辦，歷年共是三十七條人命。用銀子五十多萬，有的來項不明，有的來自八爺的莊子。只有一筆是從戶部挪借，四萬一千兩，如今還有一千兩的帳沒有平，刑部檔裡有兩千兩沒有平。我不封檔，條子早就抽了──八哥急著要檔案，不定就是存著這塊心病呢！」

胤禛心下不禁駭然，他再沒想到，這個嘻天哈地的弟弟有這麼深的心機！正要說話，卻見坎兒帶著十三貝勒府的管家賈平進來，便嚥住了。胤祥因問道：「什麼事？」

「紫姑吩咐奴才請十三爺回去。」賈平給眾人行了禮，說道，「廉親王府的新太監頭何公公來了，在府裡等著爺呢！」

「沒說什麼事？」

「小的也不大清楚，像是請爺寫什麼啟封手諭……」

「你先去，給我換一乘暖轎。我今兒身子有點發燒。」

胤祥待賈平出去，起身伸了個懶腰，回頭笑道：「來了吧？他急我不急！啟封條子那麼容易寫的？」胤禛目光霍地一跳，問道：「你怎麼辦？」鄔思道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道：「十三爺，一字真經：拖！」

「十三爺真乃無雙國士！」待胤祥漫步踱出去，鄔思道拊掌而笑，說道，「當日他進刑部，我送他一句話，『學學蕭何入咸陽』，想不到做得如此漂亮！」

胤禛心中陡地襲上一陣不安，陰沉著臉在房中緩緩踱著，良久，問道：「這件事不小，要不要密報太子？」

「十三爺費了多少精神啊！」鄔思道悶聲說道：「四爺要拱手送人？」

「狗兒呢？」胤禛突然朝外喊了一聲，「進來！」狗兒正在廊下調鷹，忙進來笑道：「四爺。」

胤禛又踱了兩步，忽然自失地一笑，說道：「皇上賜我的兩枝鳥銃，你把鑲寶石的那枝從庫裡取出來送十三爺府──他上回還誇這枝鳥銃來著──還有那把倭刀，一併送去。慢著，要是他跟前有人，你就說他忘到我這裡的，明白？」

「扎！明白！」

※※※

胤祥回到府中才知道，胤禟也來了，正坐著看自己案上的字畫。見胤祥進來，何柱兒便忙迎上來請安。胤祥一頭進書房，口中笑罵道：「賈平這狗才，只說何柱兒來了。早知九哥也屈駕來我這寒舍，就該連四哥也叫來，我們一處吃幾杯！」

「老十三這字寫得越發出神了！」胤禟笑道：「多咱有功夫給我也寫一張──我來時何柱兒先來了，我們是碰上的。」胤祥心裡打著主意，一笑作答，他原想裝病，諒何柱兒也沒膽量跟自己鬧翻，胤禟一來，這法子是不中用了，因笑道：「九哥，四哥府裡的鄔思道，我原想他一個殘疾人，長留在雍和宮做什麼？後來才知道，他曲兒寫得極妙，專門給四哥寫曲子的。面上瞧四哥，那真是道學，耳不旁聽目不邪視，誰知他的小妾年氏，哎呀呀，唱得真是，嘖嘖……怎麼說呢？端的歌能裂石，舞似天魔！最會享福的，我看竟是四哥！我們竟都是些傻子……」

胤禟不禁看了何柱兒一眼，今天來要啟封條的手諭，就怕何柱兒弄不過胤祥，他才親自趕來，原想胤祥必定要說句「九哥難得一來」，或「什麼風吹得九哥來了」之類的話，卻不料胤祥絕口不問來意，一進門就眉飛色舞說什麼曲子──又不好掃了他的興致，只好耐著性子搭訕，說道：「那是！十三弟十四弟精明外露，四哥是內秀，心裡伶俐著呢！」

「就是！」胤祥越發來了興致，命何柱兒坐了杌子上，叫紫姑拿來兩個手爐。給胤禟一個，自己懷裡放一個。索性長篇大論，說道：「我竟是個井底之蛙，今兒在四哥那算爬出井沿看了看！那年氏不但姿容絕世，口齒便捷，就才學二字，也叫咱們這些鬚眉漢子愧不自勝！因在席間說起詩韻，我說我最頭疼近體詩，該平不能仄，該仄不能平，一個失黏，讀起來拗口不說，如何丟得起這個人？你猜年氏怎麼說？」他看了看皺著眉頭靜聽的胤禟道：「她說十三爺你錯了。詩中盡有平仄兩用的。陸放翁『燒灰除菜蝗』，『蝗』字就用的仄聲；『莫折紅芳樹，但知盡意看』，『但』字卻作的平聲；李山甫『黃祖不憐鸚鵡客，志公偏賞麒麟兒』，『麒』字偏是仄聲！韓愈《岳陽樓》詩『宇宙隘而妨』，『妨』字居然讀作『訪』，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閣閻』，『扇』字又是他娘的平聲！李商隱《石城詩》『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自注『冰，去聲』……」

胤祥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信口捏造著「年氏小妾」淵博的學識，幾乎把鄔思道閒談論詩聽來的抖落殆盡。何柱兒是一竅不通，半句話也插不進來，胤禟心裡發急，一個勁掏錶看時辰，好容易胤祥說得兩嘴白沫，要喝茶，便道：「也虧了十三弟好記心──我今個……」

「今個你可不能走，何柱兒也留下！」胤祥心裡暗笑，一口打斷了胤禟的話，「昨晚我讀《金縷雜記》，裡頭著實有些絕妙好辭。九哥你知道，我是不養戲班子的，就抄了幾首拿給阿蘭和喬姐，叫她們練習，可可兒今兒你們就來了，這就是緣法，你有這個耳福！」招手兒叫過紫姑，說道：「九爺難得來咱們這裡一回，我真高興！你叫他們弄一桌小菜，清淡些兒，叫阿蘭和喬姐兒過來，給爺們助助興，加著何柱兒也沾個興兒！」

紫姑是跟從胤祥最早的通房大丫頭，因胤祥未娶福晉，十三貝勒府的家政就由她主持，最是寡言罕語、忠誠厚重的一個女子，她一直搓著手帕在一旁侍候，似乎有點什麼心事。聽胤祥吩咐，忙答應一聲去了。胤禟無聲透了一口氣，笑道：「想不到十三弟還有這份情腸！不過我和何柱兒來，可是有公事呀！」

「不耽誤你們的公事。」胤祥笑嘻嘻的。看著人們抬進席面，一邊拽著胤禟坐了上首，叫何柱兒打橫相陪。斟著酒說道：「小晌午了，就是八哥有事，也得後晌再說。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呢？唉……美人香草，皆忠臣孝子之寓言啊！──九哥，滿飲此杯。何柱兒你自斟自飲──宋廣平心如鐵石，曾賦梅花；韓潮州諫迎佛骨，風力錚然，『銀燭未銷金釵欲醉』何等溫柔？即范文正『先憂後樂』，而《碧雲天》一闋，也說什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我就煩你和三哥四哥八哥這一條，終日板著臉，就似你們獨秉了天地正氣，佔盡了孔孟之道似的……」

阿蘭和喬姐已經進來，後頭還跟著五六個小丫頭，有的懷箏，有的抱竽，正詫異地審量著胤祥。胤祥平素快人快語，豪爽不羈，卻沒有這麼多的話，今兒怎麼這樣饒舌？正發呆時，胤祥輕輕拍了拍掌，於是絲竹齊鳴、管弦高奏，兩個人都是漢裝，一色蔥綠水瀉長裙，隨樂而舞，真個翩若驚鴻。阿蘭唱道：

路幾重？幽澗漣漪愁波湧，荊樹搖曳有驚風！絲蔓藤纏山鬼歌，莫信芳草滿心徑。王孫欲歸須早行，休待炎日下地平……

歌聲甫落，喬姐兒凌波舞步，度曲引吭：

霧迷濛！遮住雲山第幾重？空山子規枉啼月，書劍孤客倦單行。衣滿花露須忘情，誰撞暮鼓與晨鐘？青梅不解春歸意，奈是王孫酒未醒……

「如何？」胤祥酒酣耳熱，鼓掌大笑，說道：「這詞兒寫得妙極，是吧？」

「實在是好！」胤禟滿腹心事，恍恍惚惚只聽了個大概，見胤祥兀自纏著勸酒，給何柱兒使個眼色，起身道：「回頭我也借一本《金縷曲》好好看看。不過今兒實在沒空了，這會子八哥恐怕已經去了禮部，下來就去戶部，我也得趕著去呢。」

胤祥嘻嘻笑道：「《金縷曲》已是人間絕版，鄔思道那裡有一本，我借給你看──八哥去禮部有什麼事？」胤禟便看何柱兒，何柱兒忙道：「八爺是籌備萬歲爺巡江南的事。這次廢二爺又復立，萬歲身子骨兒打熬得受不得，要出去鬆泛鬆泛。」

胤祥命人止樂，說道：「原來如此！怪道邸報說『已委阿哥籌辦出巡大禮』。原來是八哥！呃──」他打了個酒呃，已有些醉意朦朧，「說到現在，我還沒問你們來意，是八哥的鈞令，叫我去禮部幫辦麼？」

「不是。」胤禟見胤祥借酒裝迷糊兒，恨不得一腳踢死這個冥頑不化的「太子黨」，口中卻笑道：「刑部的檔案，還有戶部，都封了二年了，下頭書吏們都說不便，得有你一個手諭，叫他們啟封，查閱起來也便當些。」

胤祥滿不在乎地又斟一杯酒自飲了，說道：「哦……是為這個？告訴九哥一句話，兄弟給你拍胸子，你們要查什麼，只管找我，要一件給十件，要十件給……給一件…………封檔的事是太子爺的話，要啟封，等閒了我稟一聲呃──……萬歲爺──……」說著已是玉山傾頹，歪在椅中兀自口喃喃而言，卻任誰聽不懂說的什麼了。

「走吧。」胤禟鐵青著臉，掃視了一下眾人。

第三十三回　鬥蟋蟀兄弟犯口舌　有惻隱救弱浣衣局

被廢太子風波折騰得精疲力盡的康熙皇帝一口氣鬆下來，決定提前到承德避暑，然後逕從山東南下，第六次巡視江南。前幾次南巡，他的心思放在修治河道漕運上，順便查看吏情民風，接見遺老，固然也為領略江南佳麗山水，六朝金粉之地風情；但這一回，則純為休息，避開京師喧囂波動的官場，理不完頭緒的麻煩事──他自承德歸來，心悸頭暈的病發作的次數愈來愈多，有時接見大臣，講半個時辰的政務，便覺頭搖手顫，心慌不安。若不是年輕時身子打熬得結實，早就累倒了──因此四月十七下旨鑾駕出京，並吩咐一切禮儀從簡，自帶了張廷玉，留下馬齊在京協助太子料理軍國重務。按胤礽的意思，想請皇帝將張廷玉也留下，但康熙卻道：「北京的人也不少了，四阿哥八阿哥他們不都是幫手？實在忙不過來，老三也可做些差事。有些事你作不了主，還要請旨，朕身邊沒有個草詔的還成？」太子聽了無話。

皇帝一離京，無論太子阿哥都覺得心頭輕鬆，一是不必每日去暢春園請安，二是少聽了皇帝多少傳不完的祖宗家法、嘮叨不完的政務批評。但胤禛卻覺得，太子復位之後越來越難侍候，原先是疲軟得一攤泥似的，事事沒有決斷，如今則又變得剛愎自用一言不納。八阿哥等人的條陳無論對與錯，見一本駁一本自不必說，就是雍王府上的本章，也常是橫三豎四地挑眼兒。馬齊的話更是聽不進，有一回為選官的事，一言不合，竟罰馬齊在毓慶宮前當眾跪了一個時辰，位極人臣的宰相如此受辱，還是開國第一遭兒。馬齊自知是因保薦東宮的事挾嫌報復，又氣又愧又怕又無可奈何，便索性告病。王掞諫勸胤礽要有「包容天下之量」，對這師傅，胤礽還有幾分忌憚，面情上答應得好，下來還是依舊，不多日子，王掞背疽發作，勉強跟著又辦了幾日事，實在維持不下來，只好請旨西山養病。

「這麼著下來還了得？」胤禛為賑濟蘇北災民的事在毓慶宮挨了碰。氣咻咻回到雍和宮，在楓晚亭一坐，皺眉咬牙，連連嘆息：「他是主子，將來有一日坐了朝廷，也這麼辦事？凡是沒保過他的都整，他整得過來麼？」

鄔思道只穿一件實地紗月白褂子，仰在竹椅上只是搖著芭蕉扇出神，半晌，「噗哧」一笑，說道：「四爺，又碰釘子了？」胤禛脫了外頭袍褂，將一根玄色汗巾仔細束在腰間，醬色府綢長袍越趁得臉色蒼白。冷笑道：「就因為江蘇巡撫林風保過八阿哥，賑濟糧就減了一半──官兒有錯，與百姓何干？怎麼這樣氣量狹小！」鄔思道用碗蓋撥著浮茶沫，笑道：「我早說過，太子爺要立威。八爺惹不起，裝病躲開了，別人離他遠遠的，您湊著往跟前去，他不拿您作法拿誰作法？其實林風這折子挨碰，倒不全為保八爺，不合是你沒跟太子商量，就奏報了承德，碰的是林風，顏色是給你看的！」

「我是親王。」胤禛陰鬱地說道：「並沒有旨意剝我的直奏之權。本來我想救災如救火，先斬後奏，從山東調糧蘇北，多此一舉請示，倒落個沽名釣譽的名聲兒！」鄔思道笑道：「他忌諱的就是『親王』這兩個字。你看，他待十三爺就不是這樣兒。」胤禛哼了一聲，說道：「不在正經事上下功夫，弄這些小伎倆，有什麼用！」

兩個人在說話，便見坎兒帶著胤祥搖搖擺擺進來，遠遠就說：「風清樹茂，好納涼去處，四哥會享福。」胤禛一邊讓座兒，一邊笑道：「北京地面邪，說曹操，曹操到。」胤祥一撩衣襬坐了，笑道：「你們背後議人，非君子也！」鄔思道便將胤禛挨碰的事說了。

「誰讓四哥前後巴結他來著？你不理他，不辦事，他敢白把你叫去訓斥一頓？」胤祥嘻嘻笑道，「像我，整日閒逛，六部裡拉著那些小官抹紙牌，鬥蛐蛐兒，倒得綵頭，昨兒晌午太子叫人送過去一筐仙桃，我正高興『閉門家中坐，仙桃天上來』，晚間太子爺竟親自來府快晤小酌──怎麼樣，這點面子你們幾個王爺誰有？」

胤禛鄔思道都吃了一驚，怔怔地看著胤祥不言語。胤祥臉上卻沒了笑容，看著亭下池塘裡的游魚，良久，又冷笑一聲，說道：「鄔先生，你就是神仙，恐怕也猜不出太子爺說了些什麼話！」鄔思道扇了兩下扇子，搖頭道：「我本就是個凡夫。大約他說的事總不便讓別的阿哥知道。」

「上不可告天地，下不可告妻子！」胤祥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指了指天，說道：「他要我害一個人，事成晉封郡王！」

胤禛從沒見過胤祥眼中這種惡狠狠的光，已是愣住了。鄔思道略一沉思，恍然道：「我已知道了。」胤禛忙問：「誰？八阿哥？」

「鄭春華！」鄔思道額上青筋霍地一跳，「對麼？」

見胤祥沉重地點頭，胤禛許久沒有說話，起身漫步踱到欄邊，望著碧幽幽的池水只是沉吟。三個人沉默了移時，胤禛嘆道：「二人通姦，顯見是太子為主，如今把自己失位原由都推到鄭氏身上，真叫人不敢信，他竟是這樣眥睚必報！十四阿哥說，『此人當政，皇阿哥無噍類』，半點不假！」

「四爺，你見地不深啊！」鄔思道喟然一嘆，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自己那個雷雨的夜晚。「鄭春華只要不死，就始終是太子一塊心病，是八爺手上一張籌碼！我真糊塗，早該想到這裡的，倒叫太子爺提了醒兒！」胤禛點了點頭，細牙咬得緊緊的，說道：「老十三，辛者庫浣衣局的頭兒記得是你門下？」

「嗯。」

「給他辦！」胤禛陰冷地笑道：「辦下來，太子在我們手裡就有了把柄！」胤祥點了點頭，說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我答應了他。」因見鄔思道直搖頭，胤祥笑道：「舉大事不拘小節，鄔先生居然也操婦人之仁？」

鄔思道格格冷笑，說道：「二位龍子鳳孫，想到哪裡去了？辦這差使有三大忌，所以萬萬不可！」因見兩個人都盯著自己發怔，鄔思道又道：「第一忌，這事傷天和，損陰騭，合不著二位爺光明正大的心性，也不合皇子身分；第二忌，人死如燈滅，鄭春華活著才是把柄，死無對證，還談什麼『把柄』二字？這一條四爺八爺利益一致；第三忌，太子若無皇位之份，何必代他作惡？若皇位有份，你就會變成第二個鄭春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事，為什麼要辦？」一番分析鞭辟入裡，兄弟二人猶如醍醐灌頂，胤禛手托下巴兀自沉吟，胤祥搓手連連嘆道：「說的是！入木三分！只是如今該怎麼辦？」

「這樣！」胤禛冷冷說道：「你設法把她弄出來，找個空宅子養著，太子那裡報個暴疾而亡。最後怎麼處置，視情形而定。」「實在這才是上策！」鄔思道說道：「不過事情要密一點，走漏了風聲，不但太子，連皇上也是不依的，那還不如聽其自然。」胤禛說道：「當然聽其自然好。不過八阿哥恐怕也要拿這張牌，不如我先──」下面的話礙難出口，胤禛便打住了。

胤祥聽著已經站起身來，笑道：「放心！這事管保辦得漂亮，浣衣局頭兒文寶生是我的門人，他老爺子文七十四我剛從寶德接到府裡，他不能不買我的帳！我得去桐濟堂先弄點藥，假戲也要唱得有板有眼！」胤禛也起身笑道：「是時候了，我還要去見見太子。聽說今兒他去了暢春園，賑濟的事還要爭一爭，他駁得沒道理，我仍舊要往承德寫折子，請阿瑪裁奪！」

胤禛來到暢春園，已是未正時牌，園中太監們剛午睡起來，懶洋洋拿著竹竿黏知了。因見胤礽不在書房，胤禛便叫過當值太監丁仁問道：「太子爺呢？」

「回四爺話！」丁仁賠笑道：「太子爺在水亭納涼，說身子乏。恁誰來了一概不見，四爺──」胤禛冷冷說道：「連我也在內？」丁仁被胤禛威懾的眼神嚇得一下子矮了半截，忙道：「四爺當然例外。不過太子爺近日氣性不好，四爺好歹體恤著奴才點，別說是奴才告訴您的。」

胤禛點了點頭抬腳便走，沿著海子邊壓水長廊徐步而入，遠遠便見一群太監和胤礽圍在一處，不知是看什麼，細聽時幾聲蟋蟀叫，清如嘎玉，原來卻在鬥蛐蛐。胤禛見胤礽全神貫注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一聲不言語站在後頭。聽太子說道：「這個個頭太小了，恐怕要敗！」言猶未畢，一個太監一竄老高，驚喜地叫道：「我的鐵蒼背贏了！」

「忙什麼？」另一個太監滿頭是汗，說道：「我的虎頭大將軍沒出馬呢！」

胤礽在旁笑道：「這是頭一輪，還有四番惡戰，誰贏了，二十兩利銀就是誰的！」說著，回身拿扇子，見胤禛站在一旁，便笑道：「老四，你幾時來的？」十幾個太監見是胤禛來了，便都訕訕退到一邊，捧著瓦罐子面面相覷，他們都有點怕這個王爺。

「我來一會子了。」胤禛給胤礽請了安，坐了欄杆旁的石礅上，轉臉對太監們道：「沒事做什麼不好？跑到太子爺這裡鬥蛐蛐！這都是些什麼規矩？萬歲爺這會子要在北京，你們敢麼？」

胤礽大為掃興，擺手叫太監們退到旁邊，端一杯涼茶喝了一口，問道：「你有什麼事？」胤禛便撿著小事先說，道：「田文鏡在淮陰縣試行攤丁入畝，他上了個條陳，說這法子好，請朝廷允准在全府試行。我看也有點意思，寫了節略遞到毓慶宮，不知道太子爺看了沒有？」

「我當有什麼大事呢！」胤礽越看越覺得胤禛桀驁不馴，心裡有氣，口中卻笑道：「就為這巴巴兒大熱天兒跑來？」胤禛正襟危坐，如對大賓，沒想到胤礽這樣輕慢公事，被這不涼不熱的話噎得一怔，想想終究嚥不下這口氣，因道：「還有蘇北賑濟的事，我覺得也都不是小事。即令是小事，我也覺得比鬥蛐蛐要緊。」胤礽聽了，氣得臉通紅，但胤禛的話雖刻薄，都無可辯駁，半晌，方冷笑道：「大約你今天吃酒了吧？你這是和我說話？或者因早晨我駁了你的條陳，心裡不服，所以專一來嘔氣！老四，你我素來知心，告訴你一句話，以往我就是太放縱了你們，就弄得人人上頭上臉，你是正經人，不要學老八他們，於你於我都沒好處。」

胤禛臉上毫無表情，一欠身說道：「太子爺！按說我不能和你頂嘴，我循禮循法辦差使，有什麼上頭上臉的去處？如今國步維艱，庫銀只一千多萬兩，阿拉布坦幾次襲擾喀爾喀蒙古，朝廷都沒理會，為什麼？沒銀子拿來打仗！田文鏡攤丁入畝，把丁銀平攤到田地裡，田多就多繳銀子，田少的也不至於凍餓，一個淮陰一年就多收兩萬銀子，這樣的好事還是值得一試的。蘇北過水，今夏絕收，幾百萬人生計無著，您不賑濟，鬧出民變怎麼辦──太子爺，您掂量掂量，這是『小事』？」

「我是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胤礽知道，今兒是胤禛佔了全理，弄得太僵，這個冷面王又告御狀，康熙皇帝那裡也不好交代。他原意也只是碰個釘子給胤禛讓「八爺黨」看，沒想到胤禛這麼不買帳。但這份苦心無論如何不能出口，因鐵青著臉道：「庫銀空虛，由來已久，你和老十三有什麼不知道的？賑濟災民，一下子拿出二百萬，這個數太大了！所以我的意思蘇南各府縣也勻一點，我們這頭就輕快一點，這個心思有什麼不好？田文鏡這人我見過兩面，好大喜功，恃能傲上，存心刻薄，最沒意思的一個！上次引見，他遞條陳，要縉紳與百姓一樣，按田納賦，查查前明制度，祖宗家法，哪有這麼不近情理的？就這，安徽還報了他個『卓異』，要升他道台──還不知他在下頭做了多少手腳呢？這些府縣小官，今兒一個折子，明兒一個條陳只管往這裡塞，你去查吧，保準都是酷吏！一個小小的淮陰一年多收兩萬，這不是天大的笑話？不是假的，也是敲骨吸髓弄來的！這種人，我就偏不叫他如意！」

兩個人越說越遠，心思怎麼也對不上。胤禛聽著胤礽對田文鏡的考語，句句都是在說自己，沒有想到因為向康熙直報了一件事，就冒犯得太子如此妒忌猜疑！想想，再談下去只是徒自取辱，見說得口乾舌燥的胤礽取茶水喝，便起身來，平靜地說道：「太子爺，看來倒是我多事了。要沒別的事，我還要去戶部，改日再來領訓。」說罷，一個長揖，竟自揚長而去。走了老遠，隱隱聽胤礽大聲道：「取過我的紫金缽，接著鬥！──掃興！」

此刻，胤祥卻在暢春園西北角辛者庫浣衣局尋鄭春華。「辛者庫」是專一管教犯過太監宮女的地方兒，並不同於前明的冷宮。清朝開國，順治朝皇后被廢，是幽居在壽安宮後的小院落裡，也還有名號，叫「靜妃」。康熙朝也有幾個低等嬪御被黜，發落在貞順門內荒殿內，除了不當差、不承御之外，也沒有和奴婢一處做粗活的例。鄭春華是因為出了那麼醜的事，居然恬不知恥苟活下來，才被押解到辛者庫為奴的，但浣衣局的頭兒文寶生並不知她犯的什麼事，見九貝勒十四貝勒都來關照「好生照料」，還以為要起復鄭春華的嬪位，也沒有怎樣難為她。聽說本主兒胤祥進來，文寶生真有點受寵若驚，忙將胤祥接到浣衣局議事堂，磕頭請了安，親手獻一杯茶，賠笑道：「爺，再沒想到您老人家到我這地府兒，有甚麼叫個小廝傳奴才去府上，這熱的天，您老就巴巴兒親自來了！」

「別他娘扯淡了。」胤祥笑著吃了一口茶，一怔，問道：「這是什麼茶？我竟沒吃過！」文寶生忙道：「家鄉我女人夜裡來了，帶的棗花黃芹茶，野味兒。爺要吃不慣，奴才給爺換雨前。」胤祥又品了一口，說道：「好！棗花黃芹，嗅之清香，嘗之濃郁，好！要有多的，給我弄一包，另給四爺一包。」

「有有！有的是！」文寶生鄉音不改，一口寶德話，連連答應著，覷著胤祥，揣猜他的來意。胤祥吃著茶，架著二郎腿輕輕揮著扇子，卻不急著說鄭春華的事，問道：「你父親也來了，接他來時，你原說叫他進府辦差。我看了看，他身子骨兒怕是不行，一行動就咳嗽。六十多的人了，該歇的人了。」文寶生嘆了口氣，低下頭，說道：「十三爺聖明！這實在沒法，我們家原有兩晌地，一半叫黃河涮了，留下一半養命田，指著劃到劉老太爺的名下，原想少繳幾顆皇糧，誰知道老太爺一過世，大少爺不認這個帳，就黑了這田。他來北京也是不得已兒，好歹爺賞他一口飯，您老這陰德積的就大了……」說著，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轉，又道：「我在這裡當差，爺也知道，是個冷衙門，冷得要結冰，一個月滿打滿算五兩的月例，女人娃子都養不過來……」

胤祥笑道：「你胡想些什麼？連個奴才都養不起，我還當什麼貝勒？你爹在我的庫房當個閒差，行麼？」

「是是！謝十三爺！」

「月例十兩──和賈平一樣。」

「奴才給爺磕頭了！」

「糞車胡同外頭那處四合院，賞給你！」

「啊！十三爺您……奴才一家子變牛變……」

「鄭春華在哪裡？我想見見她！」

話題陡地轉到這裡，正感激涕零的文寶生不禁一怔，抬起頭來。胤祥嘻嘻笑道：「怎麼，不行？──你起來說話。」

「爺說哪裡話？別人不行，爺有什麼說的？」文寶生起身來，笑道，「奴才是奇怪，這半個月九爺十四爺都來過，都叫奴才關照鄭主兒。爺又要見她，莫不成鄭主兒又要回宮了？」胤祥沒理會他的問話，說道：「這不是你問的事。你帶我進去，你就在這裡等，我出來還有話。」說罷便站起身來。

文寶生帶著胤祥，橫穿滿院子晾曬的衣服竿子，到了一溜低矮的廂房門口，朝裡看看，並沒見鄭春華，便問：「鄭氏呢？」幾個正在折疊衣服的宮女回答說：「剛才你說叫預備毓慶宮太子爺的過冬衣服帳幔，你前腳走，她說身子不爽，回房裡去了。」因瞧見文寶生身後還有個陌生翩翩公子，幾個宮女耳語幾句，突然你推我搡嘰嘰咯咯笑個不住。

胤祥無聲一笑，跟著文寶生到最北頭一間房前，門虛掩著，文寶生一推門，見鄭春華正用調羹攪著一杯茶，便笑道：「她們說你病了，我想著別是染了時疾？看來倒不相干的──十三爺看你來了！」說著便進來，忙著又斟茶給胤祥，自己退了出去。鄭春華見胤祥怔怔地站著，半晌才醒過神來，掇一把條凳過來，說道：「十三爺將就著坐吧，這裡就這個樣兒。」說著又蹲了個萬福。

「嗯。」胤祥默然坐了，上下打量鄭春華。兩個人過去當然是見過面的，康熙皇帝幾十個嬪御，二十幾個兒子，除了節筵遠遠掃一眼，平日並不來往，所以如不介紹，就是擦肩而過，也未必就互相識得。此時對面相睹，胤祥覺得鄭春華容貌並不十分出色，也許因為不施脂粉鉛華的緣故，臉色異常蒼白，眼角還有幾微難以覺察的魚鱗紋，只微蹙的眉頭淡淡春山，嘴角兩個酒窩若隱若現，想來她笑的時候一定異常嫵媚溫柔──一個帝室嬪御，風塵墮落到這個地步，胤祥不禁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太子爺復位了，你知道麼？」鄭春華給他審量得有點頭不好意思，待胤祥開口說話，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站在下頭一躬身，輕聲說道：「奴婢是今兒才聽文頭兒說的。爺知道，這個地方兒，就是外頭反了，也一點消息聽不見的……」胤祥點點頭道：「太子爺還惦記著你，叫我來看看，你需用什麼東西。」

鄭春華一下子抬起頭來，剎那間，胤祥覺得她艷麗異常，像一整塊漢白玉雕出來的仕女，只是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鄭春華身上一顫，又低下了頭，喃喃說道：「……真的？我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值得惦記的？……我什麼也不需用……什麼都不缺了……」

「太子爺說了，」胤祥按著想好了的思路沉吟道：「叫你好生保重。地獄不難熬，不知生天之樂……」他端起茶往嘴邊送，卻又放下了，又道：「你得挺下去，總有出頭的一天──你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是什麼病？」說著又端茶要喝，卻見鄭春華哆嗦了一下，驚呼道：「十三爺，別，別喝！」胤祥詫異地看了看鄭春華，問道：「怎麼了？你像是受了驚？」

鄭春華沒吱聲，過來給胤祥換了換杯子，胤祥才知道自己端了鄭春華的那杯茶，因笑道：「我當什麼事呢！你就白日見鬼似的，你──」他突然打住了，驚恐地張著嘴，一個可怕的念頭陡地湧上來，因厲聲道：「你要自裁麼？你茶中有毒！」

鄭春華突然雙膝一軟跪下，手捂著眼，任淚水從指縫裡往處淌著，顫聲說道：「是……我原就是多餘的人，多餘來這世間，多餘……遇見他……當初不死，也為怕他說不明白，是我勾引的他……我是早該下地獄的人了……」

「你……你……」胤祥聽著她淒厲的泣訴，覺得毛骨悚然，大熱天兒竟渾身打了個寒顫，驚得跳起身道：「你不可這樣！聽著，你得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救出你去、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我命你活下去──我是拚命十三郎！」他慌亂地說著，簡直語無倫次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想到這樣「勸」完全無效，便放緩了口氣，又道：「太子東宮位子雖然又復了，並不穩當，等你看著他……登基，再死不遲。」

鄭春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抽搐著，幾乎要癱在地下。胤祥也再怕她問話，那真是不好對答，便起身出來，早見文寶生已候在議事堂前樹下，見胤祥臉色煞白地出來，便問道：「說完話了？爺臉色這麼難看，敢怕是中暑了？」

胤祥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棗花黃芹茶，許久才按捺住突突亂跳的心，拍了拍文寶生肩頭，說道：「你坐下，聽我說──」文寶生見他從袖了裡取出一包藥，怔著道：「爺，你要用藥？」胤祥把藥遞給文寶生，陰森森說道：「你拿著，聽爺吩咐。我想救鄭氏出去，你看可行不可行？」

「好天爺！」文寶生嚇得渾身一哆嗦。「那爺不是要奴才吃飯傢伙？」胤祥指著那包藥，咬著牙道：「此藥名叫『歸去來兮散』，服下去十二個時辰，和死人一樣，你報她個暴病而亡，這熱天必定要送左家莊化人場，那頭的事由我來安排！天衣無縫，你怕什麼？」

「十三爺……」

「辦完之後，五千兩銀子五十頃地，夠你消受一生！」

文寶生收起藥包，說道：「我不是不遵令，是叫爺嚇懵了。這到底為什麼？」

「你不過遵天意行事。」胤祥冷冰冰說道：「多知道於你毫無益處。」說罷擺著方步迤邐沿花徑而去。

第三十四回　換謀略八府整旗鼓　說天命四王立門戶

胤禩在宮中耳報神極多，四阿哥和太子水亭齟齬的事兩個時辰後便傳入了廉親王府。按胤禟的想法，當今時局胤禛絕對立不起自己的派系，和太子翻臉，必定要靠攏八阿哥，幾次密議，都想讓十四阿哥以他的特殊身份進雍和宮去試探一下，但胤禩卻要「等著瞧瞧」。他自己胸有成算，自己就是因為勢力太大招了聖忌，多一個胤禛少一個胤禛無關緊要，再去聯絡更引起太子和皇帝的疑忌，不划算。從心理說，胤禛是年長親王，冷峻高傲，也實在難以攏在自己袖中。因此抱定了作壁上觀的宗旨，要看「太子黨」窩裡炮自相殘殺。

但等了兩個月，並沒見太子和胤禛生分的跡象。胤禛調蕪湖七十萬石糙米賑濟了山東災民，田文鏡也升了江西道，是直接請旨辦理，太子也沒有出頭為難，胤礽接連保奏自己的奶公黃文玉，門人丁浩、阿隆布、雅齊，有的做將軍，有的做布政使，也是奏一本准一本──各幹各的，竟是互不侵擾。眼見八月令節又將到來，胤禛胤祥兄弟兩個一直泡在戶部，除每日進內見太子，請安即出，也不見有什麼作為，胤禩便覺納悶，修表上報承德和毓慶宮，說：「已經病癒，要回刑部任事，並舉薦十四阿哥十三阿哥共同主持兵部，整飭軍務，以備西事急需。」過了六七天，毓慶宮便轉來承德康熙皇帝的朱批諭旨：

覽奏甚慰。久病初癒亦當節勞。十三阿哥佐胤禛理戶刑二部事繁任重，汝可協辦為妥，不宜再令胤祥理辦兵部，著由十四阿哥胤禵前往整飭可矣。朕即將南巡，凡百細務汝等請示太子施行，軍國重務，可即報朕行在候旨處置。

接了這旨意，胤禩立刻著人請了胤禵來府商議。

「皇上旨意毓慶宮已經派人宣過了，可謂要言不煩。」胤禵剛剛接旨，還穿著片金緣石青金龍朝褂，金龍二層朝冠上銜寶石東珠巍巍顫動──他什麼地方都像胤祥，只這一條卻似他的同母胞兄胤禛，愛修飾。一見胤禩便笑道：「他老人家勤軀已倦，大事不放手，小事是扔給我們了。我正要來和八哥商量，兵部出事該怎麼辦？」

胤禩穿著古銅色府綢長袍，把玩著手中的湘妃竹扇，幾個月不出門，在府裡讀書打拳，作養得十分好氣色，越顯得倜儻風流，儒雅端莊，沉吟良久，說道：「刑部四司，有四句口號，你知道不？武選司『武選武選，多恩多怨』；職方司『職方職方，最窮最忙』；車駕司『車駕車駕，不上不下』；武庫司『武庫武庫，又閒又富』。其實車駕司沒什麼整頭，要緊的是抓牢武選司，清理武庫，給職方司做事的吏員一點甜頭，你就在兵部站住了腳。我每見外頭進京來的巡撫，都要問當地旗營軍紀。這裡邊的學問不比文官少。冒領軍餉的不必說，那是人人都有的。有一等專門靠惹是生非發財的，比如把竊案說成盜案，把盜案說成聚眾謀反，冒支國幣戮殺良民，這一種你不要手軟，要嚴辦幾個！練兵得好的，叫職方司秉公查清，獎升幾個，你的差使就辦成了！」胤禵沒想到胤禩對軍務上的事竟也如此熟悉，不禁一怔，嬉笑道：「我真的沒料到，軍政你也這麼稔熟！叫我這帶兵丘八阿哥汗顏自愧！」「沒事讀些書，學問裡頭出治事之才。」胤禩也不自謙，穩穩重重說道，「四哥每天讀書到二更，四更就起身，仍是讀書，所以你看他辦差，事事都有章法。他天性苛刻這一條不可學，其餘長處也不可泯滅喲！」正說著，便見胤䄉胤禟一前一後進來，胤禟沒進門便嚷嚷：

「八哥一本上奏，老十四你就成了天下兵馬大元帥，這個綵頭準保高興得你幾夜睡不著！你得請客！」

「九哥、十哥！」胤禵笑著起身，因熟不拘禮，拱手作禮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白雲觀演道士兵，我兵部能管得了你們的事？」胤禟笑道：「我們沒差事，讀書呢，又遲了些，只好練一點吐納功夫，落個好身子骨兒，拿什麼和你比？我看要不是承德那張調兵令，你也未必能獨掌兵權呢！」

幾個兄弟略一打諢取笑，便又轉入正題。胤禵扇子拍著手心，說道：「八哥方才說的是，我覺得軍政比民政要好辦些，有八哥這番提點，心裡更有數了。年羹堯的頂子是怎麼紅的？殺人是不二法門！他和岳鍾麒在川西剿匪，斬首級八千，我就不信都是土匪！細查一下，像這樣兒的，我要請旨正法幾個！」

「兄弟你錯了。」胤禩一笑說道：「你搞年羹堯，是擠著四哥和我們作對，一點好處也沒有，派個人到他行營裡牽制住就行了。萬歲爺最怕的就是我們鬧家務，搞亂了朝局，我們得體貼聖意，所以你不能動這些人。倒是我們自己門下有在下頭枉縱不法的，要從嚴處置，只要不傷筋動骨就行。不要學太子小家子氣，只顧收拾政敵，切實辦好差使，秉公行法，我們都跟著你體面。」胤禟笑道：「我也有點不放心你，老十三是任性順毛捋，你和他一個樣，還多了個心狠手辣，這樣可怎麼好」胤禵見胤䄉也要勸，便笑道：「是了！大蘿蔔還用屎澆？我聽你們的，在兵部死心塌地替皇上辦差！」

胤禟搖著扇子說道：「太子如今真是換了個人，越來越不成話了。我府裡小唐昨兒聽內務府的人說，老十三去浣衣局，沒有兩天鄭春華忽拉巴就死了，說是絞腸痧，還不定是毒死的是自殺的呢──始而亂之，終而棄之，這是個什麼東西！聽說老四和老十三出了新招，就刑部案卷細查了，擬出一百四十七名貪賄官員名單，拿到毓慶宮，太子塗得橫一道，豎一道，有添有減，小太監趙驢兒悄悄跟我說，添的都是八哥咱們的門人，去的都是他自己的門人！」說著，長長吁了一口氣，看得出內心極不平靜，額頭的青筋都脹起老高。

「叫他使勁抓！」胤禩冷笑道：「我看阿瑪是在容讓他，所以奏一本准一本，到作孽作滿，不定是個什麼光景兒呢！朝臣們保薦的雖然是我，說到底都是萬歲一手提攜起來的，除了保我保得不對，並沒有對皇上二心。如今已有了謠言，說『跟皇上現在活不成，跟太子將來活不成』，瞧吧，後頭還有熱鬧呢！」

胤禟卻還在沉思，說道：「四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跟太子若即若離，跟我們不遠不近。我怎麼瞧怎麼有文章！」胤䄉笑道：「人毬不像人毬，樹根不像樹根，屎殼螂爬條帚，他能結個什麼繭兒？他無非見太子不地道，又摸不清朝局變幻，所以撤到一邊觀望形勢罷咧！」

「十哥話說的村俗，我覺得很有道理。要我是四哥，或許也得這麼辦。」十四阿哥胤禵說道，「他的這一手頗高明。鄭春華莫名其妙死了，我看就是他的手腳，後頭有什麼文章還難說──要真是一場戲，四哥的心機也就太厲害了，一頭不哼不哈地做事，尋我們的把柄，一頭又預備磚頭砸太子！不叫的狗咬人最狠，我們不能沒一點防備！」

想到胤祥不肯交檔案，幾個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靠這些檔案，已經連扯出一百多名官員要參劾查辦，焉知沒有查到與八阿哥有關的東西待機拋出？幾個人苦苦想著，無奈從前在戶部刑部辦事太多，手條雖然都收回了，但與此關聯的其他人事帳目一時之間哪能清白了？胤禟想想那日見胤祥的情形，越發覺得不對，但「不對」究竟在什麼地方，卻也沒個頭緒，不禁搖了搖頭。

「老九！」胤禩顯得沉著些，思索著說道：「檔案不能再要了，老十三是個鬼魅精靈，他不肯交出來，本身就是信不過，說不定已經嗅出什麼味兒了。」胤禟點點頭，說道：「曉得。我留著心哩，我已經吩咐賈平，叫他關照喬姐，十三爺寫一片紙，也得看看寫的什麼？任伯安那邊也說一下，阿蘭是他手下的，監視得密一些。」胤禩點了點頭，抬眼看了看胤禟，「我總覺得任伯安這裡要出事，他出事我們不得了，但如今沒這個人還不行。你立即叫他出京，避居江夏，他手頭抄的百官檔，全都轉送到對門運河碼頭萬永當鋪，嚴加看管。如今局勢風雨不定，要小心小心小心！」

他兩個這番對話，胤䄉如墮五里霧中，胤禟卻一清二楚。任伯安自康熙二十二年在吏部當筆帖式，就開始弄了一個「百官檔」，專一記載文武官員犯的過錯，大至朝廷政務處置失當，小至嫖妓行賄關說人情，獄案刑斷諸類一一詳備。任伯安以一個已革吏員，支使六部各司如役奴隸，就是因為他隨口就能毀掉任何人的功名前程！他對胤禩禩禟這一套是不以為然的，覺得是弄險，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

鎖拿一百四十七員犯官的批文發到雍親王府，胤禛只掃了一眼，立時氣得面白如紙，當下便來與鄔思道商議。卻見鄔思道和胤祥正在楓晚亭下大棋，文覺和尚坐在一邊觀戰，便道：「老十三幾時來的？」

「我來一會了！」胤祥推枰笑道：「──這盤棋和了──來時你正和朱天保說話，我沒驚動。怎麼就說了這麼長時辰？」

胤禛說道：「朱天保是我推薦到太子跟前的，近墨者黑，如今竟是為虎作倀！照我過去的脾氣，立時就攆他出去！你們看看，他們擬的這個名單，是為私呢，還是為公！」

胤祥接過來略看一眼就遞給了鄔思道，文覺便湊在一旁看。許久，胤祥方嘆道：「朝廷自此多事──鄔先生這話半點不假！姜宸英一個老名士，萬歲極賞識的，親點探花，為一兩三錢銀子他就敢剝他的職！還有陸隴其，除了死了的于成龍、郭琇，哪裡找這樣的清官，做到知府，守著兩間破草房侍奉母親，為境中逆倫案，他也一筆抹了！要照這樣兒，我將來還不得拉到西市上剮了？你們坐著，我找他去，恐怕他現在還不敢不買我的帳！」說著，起身便走。

「十三爺留步。」鄔思道突然仰起臉喊道：「您要去為人貼金，為己種禍麼？」

胤祥一下子站住了腳，半晌才回身道：「怎麼講？」文覺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太子爺『不敢』不買帳和情願買帳是兩回事。聽了你的話，他又落了『虛己納諫』的名聲兒。八爺他們唯恐天下不亂，也更覺得你多事……你算算清楚，有什麼好處？」

「太子也未必就『不敢』和你翻臉。」鄔思道沉著臉說道，「你手裡那點子『把柄』口說無憑，說不定正好治你的罪！」胤祥怔怔地點點頭，又坐了回來，卻見胤禛蹙額嘆道：「我如今真羨慕三哥七弟十二弟他們，進不是，退不是，夾在這裡好難受……天曉得我們怎麼攤了這麼個主子？」說著，嗓音已是哽咽。

鄔思道知道，胤禛雖然生性剛毅，一旦真的脫離胤礽卵翼，心情上不能沒有空落之感，原因就在於太子在位，「八爺黨」密佈如林，雍親王是個四邊無靠的辦事人，信心難立。因笑道：「四爺不要怨天尤人。孟子云『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自那日水亭諫諷，多少有識之士貼近了雍和宮？連佟家的隆科多，從不登門的，也來求您的墨寶──您的字是現在才練好的麼？八爺請旨銷假辦事，十四爺整飭兵部這些，就是這一炮轟出來的！」

「唉……我是……」

「放心！太子如此行事，第二次廢黜指日可待！」文覺和尚說道：「他和皇上的聖明太不般配，皇上復他的位，為的是八爺勢力逼人，你若還像以往，讓太子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那你也配不上皇上的厚望！」

胤禛猛地抬起頭來，彷彿不認識似地盯著文覺和鄔思道，半晌才道：「你們說這些話我不願聽，也不敢聽！就是太子失德，也自有德高望重的阿哥取而代之，與我什麼相干？你們要導我於不義麼？」

「四哥，誰導你不義了？」胤祥說道：「無論鄔先生還是文覺，既沒勸你謀逆，也沒勸你奪嫡！方今天下亂政如麻，萬歲是精力不濟，太子是能力不濟，八哥一群虎視眈眈，野心狼子之心路人皆知，如此局勢，你我不該求個自全之道麼？非要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光景才去掙扎？」鄔思道深悉胤禛心中隱秘，又想伸手又怕燙著，且沒了太子撐腰，還不習慣於自立門派，想了想，必須對症下藥，因笑道：「天命攸關，四爺有疑慮，這是人之常情。什麼叫天命？觀星象、打八卦、拆字謎、遊戲子平之術我都略懂一點，但唯其懂了，就知道這些把戲觀近而不視遠、見小而不見大，自古以此成事的誰見過？壞事的倒史不絕書！所以我從來不抖落這些。四爺心裡想的什麼，不妨說出來，我為你解破一下。」

胤祥看了看臉色陰沉低頭不語的胤禛，說道：「其實四哥還是對張德明相面那事不釋於懷。張德明這牛鼻子很給廉親王灌了些米湯。三哥不再伸手，其實也是因為這檔子事。」說著便將當日八貝勒府張德明看相的事備細說了。鄔思道靜靜聽了，突然放聲大笑，說道：「四爺，你早該告訴我的！這種拆字遊戲，我十七歲上頭就精通了！張德明那麼能耐，怎麼就沒預料自己的大徒弟遊說大阿哥三阿哥，被萬歲割了頭？」

「這老道確有點邪門。」胤祥說道：「許多人親見的，不但在八爺府，就是給別的人相面，也是百無一失！他就能從眾人裡頭認出八哥，還看到白氣貫頂！」鄔思道笑道：「哦？白氣貫頂？荊軻昔日西行辭秦，燕太了丹在易水之濱為其送行，荊軻仰天而歌『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於是有白虹貫日，這是史籍記『白氣』的第一筆。既悲且喪，哪有半點好處？按五行之理，白氣為西方金氣，主刀兵凶危，王上加白絕無吉利可言。我索性說破了，當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難，夜裡夢到雪打濕帽子，覺得不吉利，周顛為堅他南下之志，安慰說『王上加白乃是『皇』字。張德明欺眾人不知典，捏造得拙劣不堪，偏偏連你們這些精明人都蒙了鼓裡去！」胤祥瞠目看著變得神采奕奕的鄔思道，問道：「那──『美』字呢？拆開難道不是『八王大』？」

鄔思道應口答道：「阿哥都是金枝玉葉，說個『大』字有何妨？按美字亦可拆『八大王』、『大八王』『王大八』、『王八大』、『大王八』……你聽聽，這都是些什麼好玩藝……」一語未終，眾人已是哄堂大笑。胤禛原是一本正經聽得入神，也禁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又問：「還有個『佳』字呢！先生又作何解釋？」

「佳字嘛！」鄔思道興致勃勃說道：「一人執圭乃是宰相奏事，古時相臣入朝，擔心緊要政務遺忘，將要目記載於圭片上，當胸秉奏以示誠敬。誰說過執圭的就一定是皇帝？觀此字形『圭』字似『主』亦非主，乃是『不成人主』之意，張德明妖言媚上，姑妄言之，本可一笑置之的事，八爺就著了迷！」

一席話滔滔不絕，說得眾人心裡一片清爽。胤祥聽得手舞足蹈，笑道：「可謂要言妙道！坎兒弄瓶酒來，我得浮一大白！嘿，你有這一手，怎麼不早露出來──趁著興頭，你給我看看相！』坎兒就侍候在窗戶旁邊，忽閃著迷迷糊糊的眼聽得入神，忙答應一聲，進裡頭取出一瓶茅台。給各人倒了一大杯。胤祥「嘓」地一口嚥了，瞪著鄔思道不言聲。鄔思道笑道：「君王宰相是造命之人，皇子介於君相之間，本不應以相取人，但既是遊戲，說說無妨。十三爺宇間英氣勃勃，眉剔目朗、心胸開闊，這是十三爺胎中帶來，十月初一生日正是鬼曹陰節。正為陰到極處，反而生陽，嘴角隱起斷紋，原有殺氣，十三爺喜讀兵書，正是因此。但十三爺土星柔膩，心中慈和良善，因而好兵知兵不能帶兵。命中無有，不可強為。」

「壽數呢？」

「九十二善終。」鄔思道看著胤祥，面上下停甚短，不是壽考之相，但此刻無論如何不能掃興，因含糊其詞說道：「晝往夜復循環周流，生死事大，其理難明。船行中流，十三爺有一劫，尺水之闊，一躍可過。敬天畏命小心惴惴，可保無虞。」

胤祥笑道：「富貴我自有之，生鐘鳴鼎食帝王之家，長於聖朝熙代之世，有九十二高壽，我很知足的了！──你給四哥也看看嘛！」

「四爺我看不準。」鄔思道呷了一小口酒，臉色泛上紅暈，笑道：「其實一來府我就一直在端詳，也幾次和文覺、性音聊，神化難名，非我所知。但四爺鷹隼雄視、虎步龍驤，上應著天象，氣凝內斂胸藏山川。皇上今以仁育天下，四爺以義正之，或者是此中壼奧？」

他不肯說，其實已經說了，眾人都心裡明白，即使在這種場合，胤禛也斷難認承這種可怕的斷評。胤禛聽得極專注，見他不肯直說，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了也無妨，所謂『仁育』，是化天下，『義正』，則是治天下，堂堂正正的事。但你說『上應天象』，請道其詳。」

「宋末元初有一星相家，名曰『黃孽師』！」鄔思道緩緩說道，「他作過一首謎歌，說的就是四爺。」說罷拖著濃重的喉音曼聲詠哦：

有一真人出雍州，鶺鴒原上使人愁。須知深刻非常法，白虎嗟逢發一周。

他吟得很慢，一字一句都發出錚錚金石之音，千斤重錘般敲擊著在座的人。四百年前的預言家，推演先天神數，論斷後世興替，甚至精微洞見了「雍」真人深沉刻忌的性格，甚至連阿哥們兄弟鬩牆的黨爭都一覽無餘，發出一聲「使人愁」的深長感慨！胤禛先是低頭靜思，先是心中一片混沌迷惘，繼而竟升起一種神聖的責任感。他抬起頭，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晶瑩閃光，說道：「既說至此，我還有什麼說的？我無言可對。哲人之言，聞之令人可畏。」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天命並不鍾愛於一人。」鄔思道架起枴杖，在地下慢慢踱著，聲音像是從一個空洞中傳出，多少帶著點陰森：「知天命是一回事，順天命又是一回事，知天命而不能順天命，天命就要改，陰陽順逆反覆之理不窮古今，道理就在這裡。所以我極少談這些，因為我們都是人，肉身凡胎，只能從人事上盡力，若因為這些詩便以為天命歸我，放棄人事，那自古以來就無史可言，靠卜卦決疑行事也就是了。您說是麼，四爺？」

胤禛沒言聲，只沉重地點點頭，轉臉問胤祥：「我走這條道很險。十三弟，你若另尋出路，四哥體諒你、不怪你。」胤祥雙手捏著椅把手，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不！」

「那好。存亡與共，生死相依！」胤禛語氣愈加陰寒，「胤禛文士筆鋒、辯士舌鋒、勇士劍鋒三鋒俱全，要小試牛刀！鄔先生代我修書給年羹堯，皇上南巡金陵，今年述職他不必先來北京，逕往南京見駕，等我的書信再啟程來北京！」

第三十五回　謁廷臣年羹堯入覲　破賊穴江夏鎮遭焚

在成都提督衙門接到雍親王的札子，年羹堯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朝廷已有旨意凡百細務由太子處置，如今皇帝又正在南京巡視，為什麼特別交待先見皇帝後進北京？再者，信中又吩咐「可帶五百名心腹親兵」，更讓人捉摸不定：覲見皇帝，帶這麼多的兵做什麼？叫兵部知道，十四爺又會怎樣想？思量許久，畢竟莫名其妙，胤禛的旨令又毫無商量餘地，只好將自己的中軍護營全部換了便裝，將兵艦改了商船，白日分頭沿江東下，夜裡號店而居，統由標營參將岳鍾麒指揮：既不能違胤禛的令，又不招眼惹朝廷注意。述職覲見例行公事，本來極輕鬆的一件事，倒累得人仰馬翻。

待到南京，已是八月下旬，秋鴻南歸，潦水轉清，沿岸村樹漸老，紅瘦綠稀。二人在燕子磯下舟登陸，卻見戴鐸已經等候在那裡，一見面便道：「亮工，辛苦辛苦！一路舟楫勞頓，小弟聊備水酒為你洗塵！──這位是？」

「哦！你問的是他？」年羹堯轉臉看看岳鍾麒，笑道：「岳鍾麒，字東美，前任四川提督岳公升龍的三公子，原是順定府同知。我去四川營務不熟，請他過來幫忙，為人最是肝膽仗義的……」戴鐸見他帶著外人，略覺意外，忙敷衍道：「久仰，是哪個旗下的？」岳鍾麒便知這是在盤自己的底，忙道：「我是漢軍綠營的，托年軍門福，去年收到四爺門下。您是戴先生吧？常聽亮工軍門說起您，文略智策令人欣羨！」

聽說也是胤禛門下，戴鐸略覺放心，笑道：「不敢當──請！」說著便帶他們到江岸一個茶肆裡，因包了店，並無其他客人，酒食菜餚都是戴鐸的從人用食盒子挑來的，十分精潔。年羹堯幾次張口想問戴鐸怎麼從福州也來南京，是覲見請安，還是也奉有胤禛密札，因見戴鐸心存戒備，便笑道：「老戴，東美是四爺見過的，又親自關照吏部派到我營裡幫辦事務，我和四爺來往書信都不避他。你有什麼事只管說，無妨礙的。」戴鐸打量了岳鍾麒一眼，見岳鍾麒虎目燕頷，雙目精光閃爍，紫棠臉頰上一道長長的刀疤閃著黯紅的光，五短身材上套著箭袖長袍，一身精悍之氣，因笑道：「原來如此，這就好！我和你們一樣，也是到南京述職來的，明面上如此，其實四爺還有密諭！」

聽到本主有密諭，年岳二人便忙起身。戴鐸左右看看，說道：「坐著聽吧。四爺命我轉告二位，進京走旱路，到江夏鎮，拿住任伯安解送北京！」年羹堯笑道：「就這麼點事，值得叫我暗自帶兵？四爺也太多慮了，下個札子給安徽巡撫，他敢不照辦？這準定是十三爺的主意，小題大作！」

「安徽巡撫要能辦，怎麼會調你？」戴鐸斟著酒冷冷說道，「札子不到安慶，說不定任伯安就遠走高飛了！」說著便將江夏鎮的情形備細講述給二人。年羹堯至此才掂出份量，正要說話，岳鍾麒笑道：「戴先生，四爺給這差使不難辦。不過我們不是欽差，又是四川營務上的，隔著省帶兵圍剿一個鎮子，地方官會怎麼想，安徽巡撫干預又怎麼辦？這不是小事！」

年羹堯腮旁肌肉抽搐了兩下，眼中閃出殺氣，轉瞬間又笑道：「鐸兄，四爺的信呢？請出來我看看。」「四爺信尾有話。『閱後即焚』，燒了。」戴鐸知道他是要憑據，笑道，「不過四爺給你了一張刑部關防，你看看。」因呵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年羹堯展讀時，上頭寫著：

茲奉皇十三子怡貝勒胤祥鈞令：近悉逆犯任伯安窩藏安徽江夏。聞知四川提督年羹堯即將由南京進京述職，著令該提督順途捕拿，妥解京師交有司嚴勘。密勿！

後頭沒綴日期，顯在是留著讓年羹堯自己填寫，年羹堯嘴角閃過一絲笑容，說道：「想得周到！妙在『順途』二字！」

「這事宜速不宜緩！」岳鍾麒側著身子也看了刑部密諭，說道：「咱們讓下頭兵士分撥先去。我們見過萬歲立即快馬追上，萬無一失！」年羹堯將紙折起塞進袖子裡，一手按杯，沉吟道：「兵士們不在金陵過夜，今晚就走。日夜兼程，把守住江夏各處要道，不要打草驚蛇，防著姓任的逃跑！你傳我的令，不要怕辛苦，把網封嚴，都裝成行商販夫，裡緊外鬆地趕路。」他拉長了臉，叼聲笑道：「都是跟我多年的人了，辦差也不是頭一遭，也知道我的規矩，走錯一步，我就要行軍法！」

戴鐸和年羹堯相交十餘年，素來覺得年羹堯盡自骨子裡有傲氣，也還算隨和，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狠毒的臉色，愣了一下，笑道：「這想得很周密了。今晚我就修書給四爺，我的差使辦完了。」當下三人又閒聊了幾句，便分手各自到驛站安置。年羹堯和岳鍾麒一刻不停忙到午時過，才把五百名軍士分派停當。又拜會了兩江總督衙門。請總督傅英代奏請見皇上，自回驛館聽候旨意。原以為今天是沒指望的了。兩個人便到桃葉渡兜了一圈。回到驛館，卻見年羹堯的長隨桑成鼎正急得熱鍋螞蟻般點派眾人。年羹堯便問：「什麼事？你張忙什麼？」

「好我的爺！」桑成鼎拍手打膝道：「你們前腳出去，後腳內廷來人，叫你們去雞鳴寺候見呢！老城隍廟莫愁湖都找遍了……」年羹堯一點不敢耽擱，急忙換了蟒袍、仙鶴補服，命岳鍾麒也穿戴齊整。他在南京曾當差幾年，也不問路，打馬飛奔玄武湖南的雞鳴寺而來。但康熙並沒有接見他們。康熙皇帝三天前就去了瓜州渡，留在南京的張廷玉住在雞鳴寺，是張廷玉派人傳呼他們來的。

「巴州康定這些地方漢夷雜處，最難治理。」張廷玉叫年羹堯談了四川駐軍情形，沉思著說道：「有些地方朝廷不設官吏，是皇上用心周詳之處。不要動不動就用兵彈壓，最要緊的是羈縻，但得平安就是好。這話皇上已經說了幾次，你們說的土司歸流，設官治理，牽涉到國家大政，等萬歲回來我再代奏，朝會定奪之後才能施行。年老兄前歲平苗，殺人三千，至今善後難做，不可不慎吶……」

年羹堯和岳鍾麒面前各放一碗茶，聽張廷玉數落自己，真想端茶辭行。但張廷玉畢竟是皇帝第一幸臣，位高權重，等閒阿哥也得讓他三分，只好耐著性子坐聽。好容易聽著話快完了，年羹堯身子一欠正要說話，張廷玉卻問道：「聽說你們從大營裡帶了幾百名軍士同來南京，這事可是有的？幹什麼？」

岳鍾麒萬萬沒有想到，做得極機密的事，剛剛在南京落腳便傳到了機樞大臣耳中，心裡不禁咯噔一下。

「回張中堂話！」年羹堯微一欠身，氣度從容地說道：「確有此事。這些兵都是從巴州移防，剛剛調回成都的，原籍有山東的、安徽的、江浙的。卑職這次來寧，給萬歲帶了些土物，路上要押運，還有四爺的東西也不少。趁便兒挑了五百人，來南京立即遣散，讓他們回家探探親──中堂要不信，可派人到我下處去看，只餘了四十多名長隨，其餘假滿了自然還要回成都去。卑職是懂規矩的人，焉敢造次帶兵覲見？」岳鍾麒忙道：「中堂明鑒，我們在外頭帶兵實在是難，寬縱了不成，太嚴了也不是。江浙富庶之地，不為發財，誰肯當兵？打仗攢下幾個，不叫他們趁船送回來，往後招兵更難。說句瞞上不瞞下的話，要不是前頭和苗疆土司打了幾仗，拔了幾個寨子，兵士們腰裡有錢，叫他們回來也不回來！」

張廷玉笑道：「這些事我也略知一二，我朝名將圖海周培公昔年征尼布爾王子，沒有軍餉，軍令便不禁搶劫民財，索額圖在福建也是如此。你們不要多心，我只是隨便問問。要造反，帶五百嘍囉來這石頭城能濟什麼事？」說罷端起茶呷了一口。張廷玉的管家高聲唱道：「端茶送客了！」

兩個人便忙起身，年羹堯笑道：「衡臣大人，知道你崖岸高峻，沒敢給你帶什麼東西，只有幾匹蜀錦，兩盒子湘妃竹扇，幾簍橘子……聽四爺府高福兒說太夫人病暈，順便帶了幾斤上好天麻──都是些不值錢的，請中堂賞收。是送到這裡，還是帶到北京府上？」

「天麻送我這裡，照價付錢。」張廷玉忙道：「其餘東西一概不要送，君子愛人以德，我從不接人家的禮。處在我這樣的位置，開了例就收拾不了。亮工你得成全我做個賢相，是不是？」說罷起身送他們二人出了禪堂，立在滴水檐下又道，「萬歲不見你們了，再會吧！有什麼事用通封書簡寄上書房，我自然要料理，不要給我私邸寫信。」一擺手便進了屋裡。

岳鍾麒還是第一次見張廷玉，這種作派聞所未聞，一邊走一邊笑道：「自入宦海，頭一遭見清官，幾斤天麻還要付錢！我不信他就指著一百八十兩年俸過日子！」

「張廷玉確是清廉，收天麻已是很大面子了。」年羹堯也不勝感慨，「熙朝宰相大都沒下場，此人榮寵不衰，確有過人之處！」

※※※

任伯安躲進江夏劉八女的寨子已有兩個多月。他本來就有虛症，悶在莊子裡不出門，越發養得發麵饅頭似的又白又胖，稍一行動就出汗。他離京出走，原是滿不情願的。就心裡話說，當然他也怕那個「四爺」，但更怕的是自己的「八爺」，他掌握胤禩胤禟的機密太多了，害怕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被主子殺了滅口。昨日胤禟又送來信，密囑他「深藏勿露，有事多請示十四爺」，他才放下心來，自己雖處危疑之中，其實安如泰山！思量許久，命貼身小廝請過親家劉八女來商議事情。劉八女也是個胖子，只牛高馬大的看去很是健壯，穿一身熟羅夾衫慢步進來，笑道：「老任，今兒瞧著你氣色好。有什麼喜事？其實在我這莊子上壓根就不會出事，你就嚇得避貓鼠似的！」

「你哪裡知道我的心事！」任伯安抱著一隻呼呼唸經的大狸貓，遲重地挪動一下身軀道：「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你總說把柳營那一哨綠營兵請進莊，要他們給我保鏢。其實我最怕的就是他們，引狼入室，無論八爺九爺，一個手條子就要了我的小命兒！」劉八女嚇了一跳，一拍大腿道：「我的娘，有這種事？八爺佛爺似的，慈眉善目，會和你過不去？」任伯安不屑置辯地一笑，說道：「狡兔三窟，我也不是省油燈！這個道理我今兒才悟出來，別看八爺九爺十四爺是一夥的，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其實他們也使心眼兒！我這才明白，我離京走時十四爺暗中握了握我的手，又說『仔細著』，回想起來其味無窮！」

這番不疾不徐的話劉八女卻聽不懂，因問道：「十四爺有什麼使你處？要錢？」任伯安噴地一笑，說道：「十四爺還少了錢用？別扯你娘的臊！柳營的綠營兵原來不是駐在鎮北麼？今兒就叫他們進莊來駐紮，月錢再加三成。他那個管帶叫沅必大的，就住到我這西廂，只送二百兩銀子給他！」正說著，便見一個千總戴著起花金頂頂戴，由十幾個兵士簇擁著進來，劉八女笑著迎到門口，說道：「老沅，正說你呢你就來了！任爺說請你那一百多號人進鎮子裡住呢！」

「給任爺請安了！」沅必大就地打個千兒，起身來，滿臉諛笑說道：「八月天兒，漸漸涼上來了，兄弟們住在莊外過冬，得支點柴炭錢，我就是來說這事的。如今既進鎮子，那就省事多了。」任伯安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發淤的眼泡兒，臉上一絲笑容也沒，說道：「進鎮子我也不剋扣你的柴炭錢。這都是再小不過的意思。你支了餉，奉著官差，我這裡還給著雙份子，這差使哪找去？前兒我出莊轉悠了一趟，巡哨的東遊西逛，磨坊油坊裡看莊丁做營生，還有的抹紙牌聚賭……我雖寬容，這也忒不像樣子了。進了莊要還是這模樣，我一個手條子遞到淮安道，撤差不說，你還得吃不了兜著走！」

沅必大聽一句答應一聲，賠笑道：「大爺有什麼不明白的，如今軍紀敗壞，哪裡都一樣，卑職這一哨還算好的呢！天地良心，任爺這麼體恤弟兄們，我們不能連個好歹也不知道！我們百十個兄弟要護不了您老和這個莊子，別說八爺饒不了我們，就是老天爺也容不得！我這就回去整治這群王八蛋！」說罷打千兒出去。劉八女笑道：「爺不必老悶在屋裡。人得見風見日頭才不生病，咱們出去走走吧？到底你有煞氣，這些丘八爺我說了幾回，沅必大都不當回事，你金口一開，狗顛尾巴似的就去收拾那群污糟貓去了。」

「他算什麼？」任伯安起身伸欠著道：「兩江總督見我也得青眼相加！淮安道台的小舅子姦殺婦女，不是我在刑部說話，只流配三千里？」說罷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來，一街兩行的長隨莊丁見這兩個主子出來，都放下手中活計退到牆根，垂手侍立。

此時已是酉初時分，才交仲秋的節氣，天時尚長，一天蓮花雲靜靜的一動不動，樹影婆娑中一輪渾圓的太陽沉沉西下，顯得恬淡安謐，誰也想不到這樣的夜晚會有什麼凶險。兩個人迤邐來到西北角──就是胤禛胤祥路過的湖廣會館院落，已改成了劉八女家戲班子住地──便聞梨香院內調箏弄弦，隱隱還有人在對口白。走近了聽時一個丑兒說道：

「春香姐姐，你方才奶孩子我瞧見了！」

「你瞧見什麼了？」彩旦問道。

「說不得，我就弄不明白，你那兩隻奶子怎的就恁麼樣白？發麵饃饃似的？」

「死鬼！整日捂著不見日頭，還不就白了？」

「嗯？我不信！」丑兒打諢道：「我這下頭蛋皮也整日捂著，怎的就黑得驢糞蛋兒似的？」

「回去問你媽！你媽知道！」

劉八女想到自己方才說任伯安「捂著」的話，不禁失聲大笑，任伯安也是「噗哧」一聲。便聽梨香院的頭兒叫道：「老王頭，你死了！不見八爺和大爺都在門口？」一頭說，連忙過來，又開門又讓座，一迭連聲吩咐著掌燈，「快著點拿戲單子，請兩位老爺點戲！」霎時，一院子人都忙得走馬燈似的。「點一齣《拜月亭》吧！」任伯安轉了一遭，身上清爽了不少，接過戲班頭捧上的折扇，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戲名，便自點了，笑道：「反正八月十五也快到了。」因將扇子遞給劉八女，劉八女哪裡肯點？於是便命開戲。

兩個人因未用晚飯，叫了些點心，一邊說閒話聽戲，一邊隨便用些。唱到第三折尾，已是二更初，那旦角瑞蘭甩著水袖唱道：

他把世間毒害收拾徹，我將天下憂愁結攬絕。沒盤纏，在店舍，有誰人，廝指貼？那消疏，那淒切，生分離，廝拋撇。從相別，恁時節，音信無，信息絕！我這些時眼跳腮紅耳輪熱，眠夢交雜不寧貼，您哥哥暑濕風寒縱輕些，多被那煩惱憂愁上送了也！

劉八女聽得興頭，一陣風過來吹得身上有些寒意，回身正要命人取衣裳，乍見兩個蒙面漢子站在燈柱影下，頓時嚇得渾身一哆嗦，半夜見鬼似的驚呼道：「你……你……你們要做什麼？」

「做什麼還要問？你好不曉事！」年羹堯陰森森說著，眼見那班頭要溜，順手擒到身邊，若無其事地抽出腰刀，向項間輕輕一抹，頸中鮮血激箭般濺得瑞蘭一頭一臉，那旦角一聲不哼便嚇昏過去，年羹堯順手一掇，戲班頭「撲通」一聲便倒了下去，略掙扎了兩下便伸了腿。旁邊的岳鍾麒將手一擺，十幾個彪形大漢閃進來，堵住了前後門。

年羹堯格格一笑，輕鬆地在靴底上搪了刀上黏乎乎的血，問道：「誰是劉八女？」

…………

沒有人回話，所有的人都已嚇得面如死灰，廟中泥胎似的一動不動。岳中麒提著一柄寒光四射的倭刀，順手將扮蔣世隆的小生提過來，劈胸捉定，從丹田里哼出一個字：「嗯？」

那戲子驚怔地看了看劉八女，未及說話，年羹堯已經過來，笑道：「八爺，借點糧吧？」

「好……好說……」劉八女顫聲說道：「大王爺爺別別……殺人，說個數兒，叫他們去取！」年羹堯搖頭道：「未免太不給面子了，你家銀子比皇上還多呢！不要勒啃，勞動你帶我們到庫裡去！還有你，愣著幹什麼？站起來！你是做什麼的？」

任伯安久經滄海，倒還沉得住氣，緩緩起身笑道：「兄弟，殺人不過頭落地，何必這麼凶呢？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江湖上有名，鐵頭猢猻任伯安，黑道明道世路上走，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人生何處不相逢？」

「好，痛快」年羹堯大笑道：「你大約是這劉八女的朋友？仗義點兒，到東邊庫房裡去！」任伯安臉色一轉，笑道：「恐怕不穩便。一路上儘是巡街的，折騰大發了都沒好處。不如就在這裡，叫幾個莊丁過去抬銀子。八女，把我瓷器莊上三萬銀子送大王盤纏，回頭你補我一半，如何？」岳鍾麒冷笑道：「天下就你精明！三萬銀子一千八百多斤，我們扛還是抬？」

任伯安緊張地思索著，一千八百斤東西不好帶，可見這是一股子小匪，這裡後門出去兩箭之地就是沅必大他們駐兵之地。穩住他們，一送出門就喊叫，他們就是土行孫也走不脫！因雙手一攤，故作無可奈何地對劉八女道：「那我就沒辦法了，八兄能拆兌點黃金麼？」

「有有！」劉八女會意，忙連聲答應，吩咐站在門口瑟縮的長隨：「快去！叫管家把金庫清清底，全拿來……只怕也有一千多兩赤足條子，夠爺們支用些日子了。小人孝敬這點意思，一是求個平安，二是交個朋友。說句難聽話，黑道上有個閃失，不定還用著小人呢！」

那長隨尚未動身，便聽外頭一陣鼓噪，滿莊吆天呼地「拿賊！有強盜了！」莊東莊南銅鑼篩得一片山響，夾著急促的腳步聲，點燃的火把噼啪作響，有的嚷：「任爺八爺被劫在梨香院！」有的叫：「快傳信給沅管帶，帶人去救！」剎那間，便覺四面八方的人圍了過來。到處人喊馬嘶、雞飛狗跳，還夾著女人的尖嚎，亂得開鍋稀粥一般。「是時候了，人聚得差不離了。」年羹堯朝岳鍾麒揚了揚下頦，「招呼咱們的人！」

岳鍾麒從箭筒裡抽出三枝起火，晃著火折子燃了捻兒，三枝起火「日日日」直衝夜空，在空中連爆三響，放出璀璨的火花，伏在莊外的五百名親兵都是訓練有素的夜戰老手，悄沒聲摸進鎮子，直逼梨香院。恰正這時，沅必大帶著一百多號淮安營兵從北面蜂擁而入。頃刻間將梨香院圍了個密不透風。

「誰他娘活得不耐煩了？」沅必大長袍快靴，提刀揎臂，帶著五六十個人站進院子。見十幾個蒙著黑帕子的人拿定了任劉二人，心存投鼠之忌，也不敢就動手，只在火把下惡狠狠笑道：「就憑你這幾個毛賊，就敢進江夏行劫？識相的放開二位爺，我放一條道兒你們走！不然，哼！」任伯安急得滿頭大汗，被兩個親兵夾著動不得，厲聲道：「必大！不要動粗！送盤纏請大王們平安走路！」

年羹堯突然仰天大笑，一把摘去了蒙頭黑帕，說道：「不料這鎮裡還駐著官兵，早知如此，省了多少事！」說著便向沅必大招呼，「你過來，我有話說！」沅必大一臉狐疑惶惑，問道：「你是什麼人？」

「這是四川提督年羹堯軍門！」岳鍾麒將頭套一把抓了丟去，說道：「奉刑部密諭，前來捉拿欽案要犯任伯安。你的兵自然也得聽年軍門調遣！還不過來請安？」被夾得牢牢的任伯安電擊般渾身一顫，大喝一聲：「沅必大！不要上當！」

年羹堯嘿嘿冷笑，逼近任伯安道：「上當？上什麼當？」從袖子裡抽出刑部文書一晃，讓任伯安掃了一眼，又踱至沅必大身邊亮給他看，「明白？十三爺的手諭！」沅必大驚覺地後退一步，突然想到任伯安是十三阿哥的政敵，八阿哥的紅人，一時委決不下，因笑道：「十三爺的手諭不假，刑部的關防也不假。只是於例不合，怎麼不見本省皋司衙門的牌票？再說，年軍門是四川差使，怎麼辦到安徽來了？沒說的，先請幾位和任爺劉爺都留在標下營裡，請示上峰之後再作道理」年羹堯笑道：「要是不依著你呢？」沅必大乾笑一聲，說道：「恐怕軍門得依卑職一回，卑職職責在身，您老明鑒！」

正說話間，外邊又是一陣大亂，鬼哭狼嚎價亂嚷：「殺人啦！」有的喝問：「你們是哪裡的兵？」有的怪叫：「老天爺！怎麼回事？自己打起來了！便聽噼哩啪啦刀器格鬥之聲，幾十人滿身是血的親兵奪門而入，簇擁在年羹堯身邊，院裡院外刀光劍影，一片殺氣騰騰！

「下了這殺才的兵器！」年羹堯朝沅必大努努嘴，又命道：「把任伯安劉八女帶出去，還有戲班子這些女孩子都是見證，解送北京──其餘莊丁兵士都趕進院子裡！」

這些親兵動作十分麻利，下兵器的下兵器，趕人的趕人。一個營兵稍掙扎了一下，被年羹堯的親兵斜劈一刀，從肩頭一直劈到胯下倒在地下，翻開的紅肉兀自突突亂跳！

年羹堯舒了一口氣，徐步出來，火把影下，他神態安詳得像剛剛睡醒的孩子。他伸欠了一下胳膊，冷冷吩咐道：「把這裡門封上，四周圍定，滿莊搜索一下，無論男女老幼，見一個宰一個，不許走出去一人！」

「這院子裡的人怎麼辦？」岳鍾麒知道，對面這個魔王又要屠莊取財，但這裡是中原內地，不同邊遠漢夷雜處之地，惹出大亂子不好遮掩，因道：「裡頭四五百人吶！」年羹堯陰笑了一下，說道：「他們聚眾謀反，抗拒朝廷，王法無情，容不得！──燒！走出一個殺一個，燒得乾乾淨淨！」

殷紅的火燃起來了，大院裡一片慘號，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灰煙迷漫中一陣陣燒焦皮肉的糊臭味濃烈得嗆人，連一生害人戕命的任伯安也唬得目瞪口呆，筋軟骨酥。年羹堯渾身沐浴在血紅的火光裡，鐵鑄似的一動不動，看了一眼神情癡呆的岳鍾麒，說道：「十二個女孩子，一人六個。銀子細軟全部運回軍中支用。」

「太……太殘了！」

「嗯？」年羹堯笑道：「不知死之悲，焉知生之歡？走，瞧瞧任伯安去。四爺的信裡不是要我們問問，那個狗才私設的檔案藏在哪裡？」

第三十六回　行詐謀胤禛穩陣腳　遵密令福兒訪當鋪

江夏鎮一夜之間化為灰燼，隔了一日，密函便用快馬送進了雍和宮。胤禛胤祥和鄔思道文覺性音密商一夜，覺得這事萬難瞞過胤禩耳目，當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八阿哥。不然，一旦將密建的私檔付之一炬，連半點把柄也抓不住了。因此，小鼾了兩個時辰，胤禛如常洗漱了，便到毓慶宮見太子，下來出宮，已是近午，逕從東華門出去，親自來見胤禩。

「四哥稀客！」胤禩見他，知道夜貓進宅，無事不來，笑容滿面迎進書房，讓座敬茶，說道：「剛從太子爺處下來？有什麼消息？」

胤禛接過茶，呷了一口，說道：「剛下來。心裡悶，要到通州周圍散散，路過你這裡──昨個何柱兒到我府借書給你，聽說你心口疼的毛病兒犯了？」說著，覷著眼看了看胤禩，又道：「他說的嚇人，瞧你氣色倒像不相干的。老十三前些日子送我一包棗花黃芹茶，最養胃安脾的，我用不著這樣的藥茶，明兒給你送過來。」胤禩微笑著，一邊聽一邊猜想胤禛的來意，一欠身說道：「叫四哥勞神惦記著了。我這病沒什麼要緊。但你知道，我處境難，不想見人，只可裝個幌子避門謝客罷了。」

「我知道。」胤禛點了點頭，「如今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的差使也越來越不好侍候了，過罷年，我也得學你，閉門讀書。笑話──雍親王就那麼好欺的？」

「唔？」胤禩眉梢一挑，「四哥滿得意嘛！」

胤禛嘆了一口氣，說道：「豐升運這個人你知道不？就是前年引見的那個浙江藩司，去年升任河道總督的那個！」胤禩搖頭道：「這人我聽說過，原來是大哥的人，和三哥也有過從，我沒見過面。怎麼，又要打他『八爺黨』麼？」胤禛哂道：「哪裡！結結實實保過太子一本！這狗才在駱馬湖捉拿方苞，被萬歲爺撞上，觸了大霉頭，又查出他冒支河工銀子幾十萬兩，種種情弊，把萬歲氣了個死，要不是張廷玉攔著、當時就正法了。不知我們這糊塗爺什麼緣故，或聽了誰的話，引出張釋之處置沖犯漢文帝御駕一案，只流配三千里。真把我氣得無話可說！」

「哦！」胤禩雙手捂著杯子，沉吟道：「沖犯聖駕是沒有死罪的，萬歲要殺他是因為他貪污卑鄙。怎麼可以避重就輕了？太子爺是糊塗了。」胤禛冷冷說道：「這話明白，但說他『糊塗』則未必。按我的想頭，我原擬一百多貪賄官員，裡頭也沒個封疆大吏，總覺得不足以震世驚心似的。萬歲替我們拿了一個，題中之意不言自明。但太子爺偏偏要輕重倒置，名單弄得顛三倒四，意思還要我和老十三頂名兒辦，我一聲不吭就退了出來。豐升運，不論他是誰的人，我非殺他不可！」

胤禩這才明白，是為殺豐某，來府裡當面和自己說話來了，因笑道：「姓豐的不是我的門人，毫不干疼癢。其實就是我的門人，在外頭胡作非為，我也從不袒護。四哥往後遇有這樣的，盡自嚴嚴地辦他幾個，也是成全兄弟的名聲兒。」

胤禛聽著，似乎情緒好了些，搖頭笑道：「真是叫人沒法子……我有時真想一刀剃去這萬根煩惱絲，落個六根清淨心地安然！」胤禩也是一笑，說道：「四哥信佛，才有這個想頭。自家兄弟說說罷了，真要學梁武帝捨身投佛？哦──那個方苞如今怎樣？那年他出事，我們還保他來著，怎麼又遇上了萬歲？」胤禛起身漫步踱著，隨意觀玩著壁上的字畫，良久才道：「這事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方苞罵了豐升運，剛好萬歲微服在場，聽見了，姓豐的要拿人，才惹出的事。方苞如今已經進上書房侍候，他來京你問問他本人自然就知道了。」

「是麼？」胤禩驚訝得幾乎站起身來，「怎麼沒見詔諭，邸報上也沒說呀！」胤禛無所謂地說道：「我是見張廷玉寫給太子爺的稟札裡寫的。方苞不封官，白衣入相。自中唐以來恐怕就這麼一個吧？這是異數！」胤禩沉吟著說道：「確乎如此。就是李泌布衣拜相，也還是封了官的，萬歲真能思人之未思，行人之未行！」因見胤禛像是要辭行的模樣站在門口沉思，又笑道：「四哥不要走了，即刻就撞午時鐘。也是巧，莊子上進了十幾對熊掌，我發好了一對。一個人不叫，我們對酌幾杯，熊掌與魚兼而得之，就是我們鐘鳴鼎食的帝冑也是難得的。」

胤禛又兜了一圈，笑道：「我的飯已經預備好了，我比不了老十老十三他們，消受不了葷腥。這個月齋戒，我更不吃肉。年羹堯給我信，說孝敬我幾斤狸唇，我沒好話，回信說：你這個孝敬不如沒有！他隔了我就到南京去見萬歲，這不是做奴才的規矩！在江夏又說奉了毓慶宮的札子，剿了一個叫劉什麼女的莊子，連你的門人叫任伯安的也一刀殺了！人心不古，世風日下，這種撒野的奴才，真叫人沒法子！」

「任伯安死了？」胤禩的臉色忽然變得異常蒼白，突然又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但劉八女在江夏為他屯著七十餘萬兩白銀，都落到這個年羹堯手裡，他也不能無動於衷，想著，已是有點亂了方寸。胤禛心裡暗笑，卻似全然不理會，又道：「太子說姓任的死了。奉差辦差，我不生他的氣，殺阿哥的門人，連本主都不稟一聲，又是皇帝又是太子，自己就弄起來，這到底懷的什麼心思？我正在想，要不要出他的籍，他原本就是漢人，還叫他安生做漢人，反正在籍也是個沒王法的混蛋！」說罷抬腳便走。

胤禩陪送著他，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來不及理清亂成一團的頭緒，踱著步子安慰胤禛：「四哥是這些天心緒不好，才這麼想。叫我看這都算不了什麼。任伯安這人素來不是守規矩的人，我早出脫了他，我更沒什麼了。就是年某，你也犯不著生氣，不值當的，等來京你當面問問他，教訓幾句也就是了。漢人熱衷功名，沒幾個好東西，心裡有數也就是了……」一路直送胤禛出了儀門方才住腳，大聲說：「四哥再來！」回頭又吩咐門上侍候的家人：「去叫十爺，還有揆敘、王鴻緒和阿靈阿，這會子就來！」

※※※

狗兒和坎兒從胤祥那兒接了差使，兩個小鬼頭當晚商量了一下，大早又去了一趟鬼市，不知買了些什麼物事，匆匆趕回了雍和宮，找高福兒要幫手。因為都是一個差使，高福兒二話沒說，把二門裡的十幾個幹練家僕撥歸兩人指揮，還追出來叮嚀一句：「仔細著點，我隨後就去！」

「是了！」狗兒答應一聲，和坎兒一路出來，笑著小聲道：「瞅他那熊樣子，還教訓我！笨王八，上回騎那匹菊花青出去，頭上摔的那個大包至今還烏青著呢！」坎兒心裡的精明遠在狗兒之上，因長了兩歲，閱事漸多，雖仍一臉迷糊相，城府卻漸漸深了。他和狗兒雖同在書房，狗兒的心思用在調鷹弄狗上，他已經識了不少字，《三字經》都講得下來了。聽狗兒說高福兒，坎兒只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菊花青叫你馴反了，叫進是退，叫退是進，叫停是跑，是麼？萬一四爺騎了，你可怎麼得了？咱們一年一年大了，也得想想正經事了，像戴鐸都能弄個頂子戴戴，咱們怎麼就不能？」狗兒一拍後腦勺，笑道：「枉自比你大半歲！我這玩心難收，不知怎的，四爺一逼我讀書就犯瞌睡──」正說著，拐彎出月洞門，恰和一個端盤子丫頭撞個滿懷，一腳踩了那丫頭的腳，疼得蹲下身直叫「哎喲」。坎兒一笑，說道：「這不是翠兒妹妹麼？兩年不見，我都不敢認了！」

狗兒也是一笑，仔細打量翠兒：月白夾衫，套著蔥黃坎肩，因放了腳，半大不大一雙弓鞋掩在衫下，黑鴉鴉的鬢角，襯著鵝蛋臉、籠煙眉，笑靨生暈神采照人，真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水蒜兒。狗兒不知怎的心裡一動，竟自紅了臉，呆笑了一下道：「翠兒妹妹出落得──大人一樣了。雖說都在這院裡，侯門似海，連面也見不著，在別處遇見，不定就碰肩過去了呢！」翠兒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的，看了坎兒一眼道：「那是，除了侍候福晉喝參湯吃奶子，不出二門一步──」正說著，一個大丫頭一閃臉喊道：「翠兒──福晉叫你呢」「哎！來了──」翠兒忙答應一聲端著盤子逕自去了。

兩個人不再說話，走得風快出了老齊化門，便見朝陽門運河碼頭的萬永號當鋪。這當鋪門面不大，三間臨街板牆和八王府的照壁遙對，只一箭之隔，這邊一聲招呼那便聽得見。當鋪後的院落卻是很大，足有幾十間房，後邊緊靠運河，過了當期的東西從後門下船運往南方銷賣，確是十分便當。坎兒見雍親王府的十幾個家丁扮作閒漢在照壁西一個茶棚下喫茶說話，知道已經預備停當，向狗兒點了點頭便進了當鋪，撲著高高的櫃檯大聲問道：「我有一塊銀餅，當不當？想換點銅錢！」連說了兩遍，上頭朝俸才伸出腦袋，說道：「拿來看看！」

「就是這塊。」坎兒一臉憨相，皺著眉將銀餅子舉了上去，「我主子病著，等著抓藥使錢，你快著點！」

那朝俸接過銀餅，十分內行地反覆細看，餅面一根到心起著白突平，蜂窩細白，邊上帶著銀霜，地地道道的一塊台州足紋，便道：「九八成，當六貫！」

「足紋！」

「我知道是足紋，這是規矩。」朝俸冷冷道：「通天下都是這樣。當不當？」

坎兒嚥了一口氣，說道：「我們主子不是窮人，就住在雙牌樓，預備著應試，家裡的銀子沒有接濟來，你多當幾個……」

「當不當？」朝俸不耐煩地問道，手裡拿著銀餅子，大有一答話就扔下來的意思。坎兒苦喪著臉未及說話，狗兒風風火火進來，說道：「當鋪找遍了，你在這裡！八少爺家裡寄來銀子，不當了，那塊足紋還得給少奶奶打首飾呢！」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個元寶，衝朝奉道：「這是兩個濟寧元寶，少奶奶信裡說共八十兩，少爺說這麼大，不好使，你給稱一稱，換成銀角子，給你五分銀子，成麼？」

那朝俸不假思索，將銀餅子丟還坎兒，接過狗兒手裡的元寶，略看了看放在戥子上，一戥，居然是八十八兩，按著心頭歡喜，說道：「五分銀子便宜了你們，可憐見的出門在外的人，我就給你們換了吧。唉……五分銀子怕還不夠夾剪掉碴兒呢」說著便又兌了八十兩銀角子遞給狗兒，狗兒和坎兒說笑著去了。當鋪朝俸正高興，旁邊一個老頭子說道：「相公，那元寶你看成色了沒？這兩個猢猻一個叫鬼不纏，一個叫纏死鬼，出西直門沒人不知道的。方才我還見他兩個在茶棚那邊鬼頭鬼腦地嘰咕，別耍騙了你吧？」那朝俸吃了一驚，趕忙取過元寶細看，嫩嫩的湧頭閃著青色的銀芒，邊上帶青，十分像濟寧元寶成色，但釉面卻無青氣。心知上當，忙到夾剪凳上夾好了，老練地一坐，「咯嘣」一聲斷開來，一切真相大白，裡邊裹著鉛胎！朝俸臉色立時變得慘白，說話的聲音都變了：「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又問那老頭子：「你在哪裡見他們說話？」

「就那邊！」老人指著西邊茶棚，瞇著眼道：「他們沒走！這……這真太膽大了！」

朝俸騰地跳下櫃檯，隔門望去，果見狗兒坎兒和一群人指手劃腳又說又笑，頓時大怒，衝裡邊喊道：「李再鑫，你出來招呼門面。告訴柳掌櫃的，我著了人道兒了，賊就在外頭！叫幾個夥計跟我來！」老人忙道：「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千萬別說！唉……老沒正經的嘴賤！」「啪」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忙不迭溜了。那朝俸帶著兩三個夥計，餓狼般撲出來，直趨茶棚！

「日你姥姥小王八蛋！」朝俸劈胸一把提起正在眉飛色舞說話的狗兒，一搡一個仰八叉，「也沒打聽打聽門面，就敢在這日弄人！銀子呢？」狗兒打個滾爬起身來，叉腰大罵：「操你八輩祖宗！憑什麼打人？」說著一頭撲過來，兩個人廝打在一起。頓時裡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圈瞧熱鬧的。

坎兒朝扮作八少爺的書房小廝墨香使了個眼色，墨香咳了一聲，搖著扇子道：「鬆手鬆手！這成什麼體統？有話慢慢說，是怎麼了？」朝奉一手捉定狗兒，瞪著眼問道：「你是誰褲襠裡的？管你媽的閒事！」坎兒便道：「你嘴裡乾淨點，這是我們八少爺！」

「八少爺？八老爺、王八爺也稀鬆！」朝俸暴跳著嚷道，將方纔兩個人糊弄自己的情形對著滿街眾人說了，又掏出夾斷了的元寶叫眾人看：「你們看，你們看！兩個一共八十兩，叫他們拐去了！這是皇城腳下，天子輦前，就敢弄這個鬼！送你們到順天府，夾棍夾死你們！」

墨香要過兩個元寶，在手裡掂掂，說道：「我家江南名宦，哪有這樣的事？況且這銀子也不像內人給的那兩個，你們眾人看看，我像個有病的窮舉子？──茶博士，你有戥子沒有？戥戥看，份量像是也不對……」「有有！」茶博士一迭連聲答應著取出戥子，當著眾人一稱，頓時沉下臉來，看了看兩造人，沒一個自己惹得起的，囁嚅了一下竟沒敢說話。帝邊圍觀的一個閒漢卻瞧得清爽，雙腳一跳大嚷道：「八十八兩！這狗娘養的朝俸不是好玩藝！」

「打！」

狗兒大喊一聲，王府家丁加上路人足有幾十號，圍著三個朝俸夥計沒頭沒臉便是一頓臭揍，打得三個人滿地亂滾，殺豬價大叫：「柳掌櫃的──快來呀！這是一群稔秧的賊！」坎兒在旁留心看，果見當鋪門中一擁而出，大約四五十個人，沒數仔細，卻又紛紛退了回去，接著便見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開氣醬色袍子，外套一件套扣背心，眼上架一副水晶墨鏡，腰間檳榔荷包一晃一晃地出來，回頭說了聲：「都不許出來！」說著便踱過來問道：「怎麼回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天子腳下，沒有講理的地方麼？」正說著，高福兒騎一匹高頭大馬，帶著十幾個家丁過來，因見圍著一大片人看熱鬧，揚鞭一指說道：「過去看看！」眾人見他如此勢派，忙都閃開了。高福兒一閃眼，看見墨香、坎兒和狗兒正給自己遞眼色，騰地跳下馬來，劈臉就給了狗兒一嘴巴！

「好啊！原來又是你三個！西直門外踏遍，沒找到你們的鬼影子，原來騙到東城八爺門口了！這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原來井也有掉到桶裡的時候！」高福兒惡狠罵著，將手一擺，「拿下，交四爺處置！」柳掌櫃的正愁沒人幫腔，見高福兒手下的人三下五去二，不由分說把墨香等人架了起來，心裡一陣輕鬆，打了個揖問道：「敢問貴姓，台甫？是四爺府裡恭喜的麼？」高福兒點點頭，吊著臉道：「我是四爺的管家高福兒，上回從這幾個小畜生手裡買了二十多斤假人參，這是有名頭的『京西三太歲』，沒一個好玩藝兒！你是什麼人？」

「哦，小的柳增仁，是這間萬永當鋪的掌櫃，東家不在，守個門面，不防就被這三個小賊誆了。」柳增仁賠笑說道，「也是我這朝俸不爭氣，圖他八兩銀子……」因將方才的事說了個大概。那朝俸渾身稀爛，頭臉烏青，也在一邊夾七夾八地哭訴：「……不是高爺，小人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高福兒聽了一笑，說道：「柳掌櫃的，可巧兒今兒我尋你有事，真是有緣吶！」說著，拍了拍柳掌櫃的肩頭，回頭吩付家丁：「你們這兒等著，回去有賞──走，店裡說去！」

「那……好，請！」饒是柳增仁謹慎，也被高福兒一套接一套的連環扣兒弄得五神迷亂，略一遲疑，將手一讓，恭恭敬敬帶著高福兒進了當鋪後院。高福兒一邊剔著牙縫慢慢走，留神看時，幾十間房子有的緊鎖著，還有十八個師爺打扮的人拿著帳本子之類的東西在一個大客廳裡對帳。並無異樣，便笑道：「沒想到你們面不大，裡頭這麼氣派！」柳增仁此時才覺得帶這個人進來不妥，忙將高福兒讓進帳房，斟著茶苦笑道：「這是任伯安任爺的家當，我哪有這麼闊？──高爺，有什麼事請示下，小的好遵命承辦。」

高福兒呷了一口茶，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柳增仁道：「你看看這個。」柳增仁接過看時，上面寫著：

大珊瑚珠四十串　照身大鏡兩面　奇秀琥珀二十四塊　大哆囉呢絨十五匹　中哆囉呢絨八匹　織金大絨毯四領　鳥羽緞四匹　文采細織布十五匹　金自鳴鐘兩座　大琉璃燈十盞　冰片三十四斤　鑲金小箱一隻　翡翠鑲寶石如意三把　象牙西洋船一隻　鑲金起花佩刀五把　白金彌勒一尊　鑲金千手觀音一尊　精細小馬銃七把

「這都是貢物呀」柳增仁倒抽一口冷氣，問道：「莫非爺手緊，要悄悄當一當？」

「你想到哪裡了。」高福兒格格一笑，「我就窮死，也不敢動四爺個針頭線腦！他老人家那脾氣天下誰人不知？惱上來剝我的皮的工夫都有呢！這些物件都是萬歲爺賞四爺的，原在西花廳後的庫房裡，半個月前就失盜了，早已報了順天府，到如今連個賊毛兒也沒拿住，四爺又怕萬歲知道了，又氣又急，吩咐下來，順天府要查，我也要查，拿住這賊，我得親自處置！叫我知會全城各個當鋪，看銷贓了沒。」

柳增仁頓時放下了心，笑道：「我這裡沒有。我們也從不敢收這樣的當。高爺要不信，我帶你庫房當架都看看。」「既沒有就算了，我瞧你也是個本分生意人。」高福兒笑著站起身來，「誰有工夫一個庫房一個庫房地看？京師一百多家當鋪呢！」說著便走。柳增仁送至門口，剛說聲「高爺好走」，高福兒卻站住了腳，又道：「那張單子你放好了，有人來當，你飛馬報我知道。一千兩賞銀我送你五百。四爺要親審這賊，圖的出口惡氣，我們甭惹他不高興。」說罷自去了。

柳增仁待他去了，一刻不停便趕到廉親王府。因胤禩正和阿靈阿在書房說話，他這樣的小人物不敢打擾，便站在門口等著。足等了半個時辰，阿靈阿才辭出來，便聽胤禩道：「豐升運的案子你只作不知道，不要往裡攪和。太子擬了個流配三千里，萬歲爺朱批下來，把刑部罵得狗血淋頭，連漢朝的張釋之都點了進去，說是沽名釣譽之徒──已經改了腰斬。我們站一邊瞧罷了。」一轉臉見柳增仁在，便問：「你有什麼事？」柳增仁忙磕頭請安，把方才的事細細說了。

「唔，你辦得還算不錯。」胤禩撫著剃得趣青的頭思量半晌，實在想不出萬永當鋪和四阿哥府這次邂逅有什麼蹊蹺，便道：「四哥府丟東西的事我已經聽說了，有人銷贓你告訴雍府就是了。只那些東西，你要小心加小心，萬不能出漏子，所有我的手跡都要燒掉。我看你這人很識大體，好生做去，任伯安的差事說不定指給你呢！」說罷一擺手，柳增仁忙磕頭走出。

第三十七回　明修棧道雅令賞雪　暗渡陳倉惡擒魑魅

年羹堯血洗江夏，坎兒狗兒鬧當鋪，雍王府遞失盜單，一連串的事很使廉親王府警惕了些日子，無晝無夜都有人在王府門前耳房的窗戶裡死死盯著對面斗大的「當」字，那幌子只要一落，立即出動王府侍衛過去干預。但一連兩個月，絕無異樣的事，因此闔府上下人等心都漸漸懈了。

天交十月，北京已是萬木蕭森一派冬景，城外永定河已結了寸許厚的冰。饒是城裡頭風小暖和，金水橋下的護城河也結出蛛網一樣的細凌，高大的城樓堞雉上苔蘚變得暗紅，顯得灰暗陰沉，蒼穹昏鴉，彤雲漸積，像是要下雪似的，沒有半點活氣，只有樹上的殘葉，稀稀落落在朔風中瑟索，像是向人間訴說著什麼，又像是不勝其寒地發抖，更增幾分荒寒寞落。十月十二日一夜大風，裂帛撕布地吼了一晚，紛紛揚揚降了一夜大雪，早晨起床，人們才發現北京已是瓊樓玉宇銀裝素裹一片混沌世界。胤禩進宮給胤礽請安回來，便見十四阿哥胤禵已在府中等著，便道：「前幾場雪都是零零星星丟幾片，沒落地就化了。這場雪真叫人精神一爽！你來了好，咱們約幾個人痛樂一日！」

「喏──」胤禵向案上努了努嘴，「那是四哥送過來的，今兒是他四十大壽。恐怕得去擾他一席呢！」胤禩一拍手道：「我說呢，心裡總影著一件事，再也想不起來！去是一定的，空手怕不好吧？」胤禵笑道：「四哥脾氣乖張，從不收什麼禮，我們犯不著巴結他又討沒趣。依著我說，兩肩抬一張嘴吃他去！你要不過意兒，把你抄的那本《金剛經》送他，管保打發他歡喜了。」胤禩想想也確是如此，一笑作罷，二人同乘一抬大暖轎逕往安定門雍和宮拜壽。

大約錯午時分，那雪越發成團成塊亂羽紛飛地飄落下來，街上已積了半尺多厚的雪。這樣的天氣並沒有生意，所以家家店舖關門閉戶，一眼瞭去，空蕩蕩的街衢上沒有一個行人。恰這時候，幾個大漢趕著兩架馱轎「吁──」地一聲停在萬永號當鋪外，卸了幾口大箱子，一頭一臉的雪，嘴裡呵著白霧進了門面。幾個朝俸正在櫃檯裡向火嗑瓜子兒，見這種天氣還有人上當，不由都伸出頭來。李再鑫皺著眉頭問：「當什麼？」

為首的就是性音和尚，大狗皮帽子後頭拖了一條假辮子，似笑不笑地看了看幾個朝俸，搓手跺腳地說道：「幾箱子硬貨，你下來看看就知道了！」李再鑫和幾個人遞了個眼色開門下櫃，打開一隻箱子閃眼便見一座象牙西洋船，把一個箱子裝得滿滿的，不禁吃了一驚，心頭頓時突突亂跳；又開一個，裡邊齊整擺著五把起花佩刀和七把小馬銃。性音索性把八口大箱全部打開，雪光裡但見銀燦燦、金晃晃，什麼大玻璃鏡、珊瑚珠、金佛玉觀音、各色貢布羽緞閃爍耀目──正是四王府丟失的那些物件。不用問，來的這幾個人都是江洋大盜！

「兵器我們不當。」李再鑫強按著心頭的驚慌，頭上已滲出細汗，支吾著挑剔道，「下餘的物件你想當多少？」性音笑道：「你看看這些兵器，上頭嵌的都是寶石，憑什麼不當？總價二十萬銀子是值的吧？明話直說，我們爺進京納捐來的，吏部如今奉四爺鈞諭，暫停捐官。這些東西放在身邊不放心，並不是缺銀子使。說當，其實不過尋個安全地方存存。這麼著，你出八萬吧？」李再鑫嘬著牙花子吸了一口涼氣，說道：「八萬沒說的。只東家剛把銀子提走去江南購貨，店裡哪裡一時湊得起這麼多現銀？三萬！就這，我們也得冒雪去銀號打饑荒哩。」

「七萬，不能再少了！」

「四萬！」

「七萬！」

「五萬五！」

「六萬！」

「好！六萬就六萬，這麼大財神，我也少不得恭讓著點了……」

兩個人都是虛情假意討價還價，上頭五六個朝俸已聽得目瞪口呆。李再鑫便道：「店裡實有四萬，還得出去挪借。請進櫃檯向火喫茶。我這就稟掌櫃的給你籌辦！」說著將手一讓，請性音幾個人把貨抬進去，向幾個人一遞眼風，說道：「侍候好爺們！」便自進裡頭報知了柳增仁。

「好！你就在這穩住他們。我這就去八爺府，稟了八爺再說。」柳增仁聽了，二話沒說，連靴子也來不及穿，趿了鞋便走，回頭又道：「他們要走，你派人盯著點！」說罷一溜小跑趕到廉親王府。聽說胤禩去了四阿哥府，柳增仁站著想想，覺得當面去稟更好，因在門房借了一匹馬，躥上去雙腿一夾，頂風冒雪直奔雍親王府而來，趕到時，渾身已是雪人一般。

雍和宮一干阿哥吃酒賞雪說笑話兒，正到興頭之時，胤禛一向是忙人，面冷心冷，既不請客也不赴筵，與阿哥們彬彬有禮卻過從很少，眾人難得他這一請，因來得齊全。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六阿哥胤祚並胤禩胤禟胤䄉胤禌胤禑胤祥胤禵胤禑胤祿胤禮……都來了，只七阿哥胤祐傷風沒來，濟濟攘攘在萬福堂擺了四桌席面，地龍的火燒得滿屋暖融融的，卻把窗槅都打開了，既軒敞又好賞雪。因擊鼓傳花，剛輪到胤祉說笑話，那胤祉雖飽學，卻不善於此，想了半晌，說道：「我沒有老十三老十四那份詼諧。老十呢，又太粗。胡亂說一個，不笑別怪！──張船仙當登州太守，考試秀才，命題《伯夷叔齊》做八股。有個秀才『伯』做兩股，『夷』做兩股；『叔』做兩股；『齊』做兩股。張船仙又好氣又好笑，批了幾句俳語，頗有意思。」因停杯誦道：

孤竹君，哭聲悲。叫一聲我的兒子啊！我只道你在首陽山下，做了餓殺鬼。誰知你被一個混帳東西，做成一味吃不得的大碟八塊！

「好！」眾人鼓掌喝采。胤禛高興得臉上放光，說道：「誰說三哥講的笑話不好？我敬三哥一杯請三哥再賜一個！」眾人立即附和，胤禩笑道：「確是妙語，三哥一定得賞光再講一個！」

「那我勉從眾命吧。」胤祉吃眾人將不過，笑著吃了一杯，又道：「那年我到睢州，見酒店一副對聯寫得可笑。上聯是

『入座三杯醉者也』；下聯是『出門一拱歪之乎』──你們要再逼我喝，我可真要『歪之乎』了！」眾人聽了不禁又是起哄，又叫妙。

胤䄉酒已吃到八分醉，聽胤祉說他「粗」，心裡不受用，頭搖得撥浪鼓似的笑道：「不好不好！放著這好雪，沒有詩豈不可惜了，辜負了老天爺？」胤禛性怕他掃興，便道：「老十說的是，我、三哥、八弟、十四弟四個人聯詩，每一句有黑有白，黑白分明，詩句不好，罰三大觥！」因起句道：

烏鴉爭梅一段香，

胤祉接口便道：

寒窗臨帖十三行。

胤禩折扇打著手心吟哦：

纖纖玉手磨香墨，

胤禵笑著道：「八哥好情致，我也有了──點點梅花落硯塘！──我再起一句：佳人美目頻相盼！」

「對局圍棋打劫忙。」胤禛忙推胤祉：「三哥，你怔什麼？快著點！」胤祉因一笑，吟道：古漆瑤琴新玉軫，

「好！」胤禵揎臂揚眉，正要接吟，不防胤䄉怪聲怪氣冒出一句：陰溝打翻豆腐湯！

眾人不禁哄然大笑，十四阿哥胤禵便來擰胤䄉耳朵。「好好的詩思叫你敗壞得一點也沒有了──陰溝打翻豆腐湯豈不是黑白不分了？罰酒，我要提耳灌黃湯！」正不可開交，高福兒匆匆進來，向胤禛附耳說了幾句，後退一步躬身聽命，胤禛登時紫漲了面皮，說道：「這有什麼說的？點王府侍衛立刻把這起子賊拿下！」又轉臉對胤祥道：「我府丟的東西有著落了。賊現在就在萬永當鋪，你如今管著刑部，只好勞你去刑部，調幾個衙役做幫手。」此刻眾人已是聽呆了。

「成！我再給你們演一齣溫酒斬華雄！」胤祥笑著起身佩劍，又道：「老十四，等著我回來再豁三百拳！」

胤禩聽見「萬永」兩個字，渾身打了個寒顫，看胤禟時，也把目光掃過來，四目一對立時會意，因也起身笑道：「我酒沉了，正好和老十三同去。謝四哥的壽酒，改日我還席！」

「哪裡的話！」胤禛笑道：「一年四季難得一聚，何況這場好雪！你這一走就散了眾人的心，也辜負了我的心──狗兒！各位爺帶來的人都歸你和坎兒招呼，轎子鎖了，大門封鎖。今兒上下一醉方休！怎的？吃醉了就不能在四哥這兒住一宿？」

眾人也都正在興頭上，哪裡肯放胤禩去？紛紛起身挽留，罰亂令酒，胤禩心裡雖不安，卻也脫不得身。

胤祥帶了七十餘名王府校尉打馬狂奔出城。過朝陽門，見守軍千總是自己在戶部使過的小軍官辛一非，便駐了馬問道：「原來是你在這兒辦差？你手下多少人？」辛一非是巡哨偶爾遇上胤祥的，見是恩主，忙笑道：「十三爺原來還記得奴才？這裡的兵不多，只有一百多人，老齊化門也歸奴才管，十三爺要使人，奴才過去叫！」「一百人足夠了。」胤祥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你悄悄帶著把守萬永號當鋪四周路口，無論是誰，不許進也不許出，萬永號裡有大盜，跑出一個耗子去，我就抽你辛一非的鞭子！」這是個極簡單的差使，辛一非連連答應著召集人，分派著把守路口，不到一袋煙工夫已將靠近萬永當鋪的街口封得水洩不通。只帶路的李再鑫瞧著風色不對，悄悄兒閃到一家飯店裡，隔著窗心神不定地觀望著。

「好！你會辦事！」胤祥掏出懷中金錶看看，連走路沒用一刻鐘工夫，嘴角閃過一絲陰冷的獰笑，鞭梢一指道：「衝進店去，逢人就拿！」

柳增仁和店裡六七個朝俸正和性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攀談，等著李再鑫「取銀子」回來，不防外頭一陣馬蹄得得，一排店門「嘩」地倒了下來，滿屋雪塵捲得烏煙瘴氣，幾十個護衛軍校蜂擁而入，幾乎把人來高的櫃檯都掀翻了！柳增仁又好氣又好笑，剛說了句「官軍來了」，劈臉便挨了兩耳光，打得眼冒金花，急得叫道：「拿錯了！我是當鋪的人！」

「不管是誰，拿下再說！」胤祥按劍大喝一聲：「都不許動！把贓物抬過來點」說話間幾十個軍校早已闖進後院，不問青紅皂白，不分男女老幼。頃刻之間都捆得米粽一般。把性音等人抬來的箱子當院打開，一件一件地驗。柳增仁不認得胤祥，見他如此蠻幹，便大喊道：「軍爺，我們是報案的本分生意人──」一語未終，旁邊一個護衛回身就是一個窩心拳，罵道：「你有點規矩沒有？這是十三爺！不許說話！」

一時清點完畢，各樣東西俱在，單少了奇秀琥珀二十四塊。胤祥方轉過臉問柳增仁：「方纔你說什麼？你是這店的掌櫃？怎麼少了二十四塊琥珀？四哥最心愛的就是這個！」

「那要問賊！」柳增仁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臉色又青又白，渾身直抖，說道：「十三爺，就是審案，也得弄清原告被告呀！」胤祥左右張望，性音等人早已無影無蹤，因兩手一攤，一臉壞笑，說道：「賊在哪裡？這會子怎麼分辨誰是好人壞人？少了琥珀，不定是藏在哪裡了。」略一沉吟，從嘴唇裡蹦出一個字：「搜」柳增仁真的急了，雙腳一跳大叫：「這是八爺的當鋪！」

胤祥雙腳跌得積雪咯吱咯吱響，來回踱著，偏過腦袋道：「這是八哥的當鋪？我怎麼沒聽說？」

「八爺府就在對門，十三爺一問便知！」

「爺懶得問！」胤祥無所謂地笑道：「就你這副腌臢殺才相，會是八哥的奴才？我方才和八哥一處吃酒，我來這裡八哥也知道，既是八哥的產業，他會不言語？」

「你──！」

「我怎麼了？」胤祥倏地拉長了臉，頭一擺又是簡單的一個字：「搜！」

於是滿院各房立刻折騰得天翻地覆，砸門扭鎖翻箱倒櫃稀里嘩啦一片聲響，軍士們個個腰裡塞得鼓鼓囊囊，興高采烈地串房細搜，胤祥也不理會，只等著自己要的東西。好一會子，一個護衛滿臉油汗抱著一疊子案捲出來，稟道：「十三爺，琥珀沒有，全他媽是些帳本子！」

「是麼？」胤祥信手掂過一本。翻開一看，全都是鍾王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的全是官員考功密檔。某人某年月日因何故處分，轉調黜降何處，走何人門路起復超遷，現在何處任何職……一一周備。胤祥一口氣鬆下來。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抖著帳本問柳增仁：「這是什麼東西？你一個生意人，抄朝廷密檔，比吏部的還細，是做什麼用處？」

柳增仁早已面如土色，反背著手雙腿一軟，跪到雪地裡，嘶啞著聲音道：「我不知道啊！我沒做過這種事啊！十三爺……這店的東家是任伯安，他到江南去了……您把他拿到北京問……問問就知道了……」

「好賊店！」胤祥勃然大怒，按劍怒喝，「很該全抄！這是大清開國罕有的大案！給我使勁抄！」

兵士們排門入店又抄又搶，店裡店外一片鬼哭狼嚎，守在遠處瞭梢的李再鑫知道大事不好，熱鍋螞蟻般兜了兩圈，想想這事無論如何得報胤禩胤禟，不及算帳，丟一塊銀子出門上馬又趕回雍和宮。

此時風已經小了，雪片兀自丟絮扯綿般漫天旋舞。萬福堂十幾個皇阿哥除了胤禩胤禟和胤禵，都已吃得醉眼迷離。胤䄉吃得乜著眼，手舞足蹈地哈哈大笑，說道：「不好不好！你們做的什麼鳥詩？合該我這粗人出出風頭，你們聽聽我的詠雪詩！」因咧著大嘴，大聲道：

昨夜北風寒，天公大吐痰。

一輪紅日上，便是化痰丸！

沒有念完已是笑倒了眾人。王府家丁見十阿哥發酒瘋，都在廊下擠著看。指指點點笑得前仰後合。

胤禟有心事的人，一眼看見李再鑫在長隨裡頭殺雞抹脖子連比劃帶使眼色，說聲「方便」，便起身來往後院走。

「好九爺！」李再鑫喘吁吁追上來，稟道，「奴才急死了，爺只瞧不見奴才比劃！爺們在這快樂，店裡出大事了！」地下雪滑，胤禟身子一晃，幾乎跌倒了，踉蹌兩步才站穩了，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喃喃說道：「……到底難逃一劫！店……抄了？」李再鑫慌亂地說道：「我沒跟著進鋪子，情形到底什麼樣兒難說。出事是肯定的了！」胤禟這才定下神來，說道：「抄了也稀鬆，早已說過萬事都有任伯安承當的。只是心計如此周密，手段如此絕情，令人可畏！……此地於你已經不是安全之地，你這會子就去我府藏起來，我晚間還要問你話！」說罷也不解手了，裝著沒事人般踅回萬福堂，剛說了句「老十還有什麼屁詩，再作──」話未說完便是一驚，渾身汗毛直豎，原來不但柳增仁五花大綁跪在當院，「死」了的任伯安居然也由兩個兵士夾著押解進來！

院中氣氛已經大變，王府護衛親兵、年羹堯岳鍾麒的戈什哈站得廊下甬道上都是，一個個叩刀按劍殺氣騰騰。胤祉等阿哥都出了正房，坐在檐前丹陛上一溜擺好的椅子上，只胤祥像是剛剛回來，一條腿蹬在石階上喝著熱黃酒，和年羹堯小聲說話。胤禟不再說話，挨著胤禩坐下靜觀事變。

「你還敢問我『什麼罪』？」胤禛穿著玄色貂皮斗篷，足蹬鹿皮油靴，在階前雪地裡踱著，面孔冷得罩了一層霜，咬牙笑道：「且不說你賣官鬻爵交通權要，也不說你私和人命擾亂政令，這些我在戶部早已知之甚詳。單就你私抄百官檔案要挾官府聚斂民財這一條，你難逃一剮！我以為你死了，你還活著，很好！說說看，你雇十幾個抄手密建檔案庫，是誰的主使？抄這東西準備做什麼大事？」因指著廊下堆著的二十幾個麻袋對胤禟道：「老九，待會打開看看，你也開開眼！我遍讀二十一史，竟沒見過還有這樣的神奸巨蠹！真真駭人聽聞，他弄的東西比吏部的東西還要細！」

任伯安原先只是木著臉聽，一抬頭正看見胤禩的目光掃過來，便轉臉盯著胤禛笑道：「王爺少安毋躁，久聞您是鐵石心腸，怎麼會如此氣急敗壞？我這人生性愛抄抄寫寫，想弄個《冠纓百醜圖》留給後世，叫萬代之後看看我們大清這些盛世官員都是些什麼玩藝兒。幹這種事我自覺功德無量，用不著什麼人支使──我支使您謀反。您肯嗎？您這麼生氣，我瞧著還有點心疼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當鋪這些人都是奉我的命，拿我的錢辦事，四爺似乎也不必枉費心機株連別人！」

「好。你說得真好！」胤禛陰毒地盯視任伯安一眼，惡狠狠笑道：「但恐你三木之下未必能如此從容！只有一層你說錯了，你不過是個卑污不堪的小丑，市井潑皮無賴。我呢，是帝室龍種天璜貴胄。和我嘔氣，你配！」說罷命高福兒：「把他送獄神廟！」胤禩見是話縫兒，冷冷笑道：「四哥，這樣的東西還不快打發到天牢裡，送獄神廟不太便宜了他？」胤禛笑道：「南衙裡我有點放心不下，怕他吃得飽飽的，又突然急病死了。我正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押走了，兵士也撤了，阿哥們的酒也嚇醒了。大家各懷心思回到暖烘烘的萬福堂，面面相覷，不知話題從何開頭。好半晌，胤祉才笑道：「沒想到老四酒筵暗藏兵機，有此一遇不虛此生了！怪道的刑部冤獄清不勝清，原來裡頭有這麼大一篇文章！只是這麼大案子，你打算怎麼料理？」

「我心裡好難委決，正要聽聽三哥和兄弟們的見地。」胤禛變得很憂鬱。頹坐在安樂椅中撫著腦門說道，「實言相告，就為這個緣故，我才請你們來……」胤禵自斟一杯酒，一仰而盡，說道：「四哥這話我有點不明白。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王法在，按《大清律》辦就是了，有什麼難為處？」

胤禛看了看胤禵，嘆息一聲道：「傻兄弟，要我一個字一個字解說麼？我辦這事並沒有私意兒，原是要去掉這個國蠹，所以連太子爺也沒有稟。但任某在京慘淡經營幾十年，犯了不計其數的過惡，要沒人撐腰他不敢，也作不到！難說我這些手足裡就沒有牽連進去的。這件事王法人情相悖，我又不想打耗子傷花瓶。所以要有個十全之策。」他沉痛地低下了頭，喃喃道：「當然也許是我多疑，最好我疑錯了，但這案子我不審。千扯萬牽，我不信三哥會有這種事，所以我想請三哥辦這個案子。三哥要體諒我這份心，我這就修表給阿瑪，進宮見太子，請他們給你指令。」

一席話說得眾人無不動容。這個刻忌成性的阿哥竟然還有這麼深沉的手足之情。胤禩見他既為香客又拆廟，恨不得一腳踢死胤禛和胤祥，又自知一開口必定招疑，只把手中折扇合起展開，展開又合起，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做不來這樣的大事。」胤祉見他要把這個燙手的紅炭團兒塞到自己懷中，心裡不禁暗笑，皺眉說道：「皇上見你這奏折，難免也要想，為什麼叫老三來辦差？依著我的見識，老八老九在刑部熟門熟路。交給他們辦最好！」

胤禟睨了胤禩一眼，心裡拿定了主意，說道：「四哥方才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我聽得幾乎落淚。我和四哥一樣的心思：這案子不能不辦，也不能大辦。要信得過，我就辦！」

「那就偏勞九弟了。」胤禛望著門外大雪紛飛的天空，舒展了眉頭道：「就是這樣兒。為明我的心，我先擔一點責任──高福兒！」

「在！」「把廊下那一堆麻袋垛到院當中，一把火燒盡！」

「啊？」

「扎！」

殷紅的火焰在冰雪世界中燃燒起來，不時發出轟轟的響聲，飛起的紙灰在空中無力地盤旋著，又被雪打濕，黏落在烤化了的雪地上。阿哥們怔怔地看著，心裡一陣空明，又有些迷惘，誰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直到燃成一堆黑色的濕泥，才各自起身告辭。

「胤祥，你留一下。」胤禛一邊送眾人，說道，「我又乏又累，還有點心神不寧，你陪我一會兒。」胤祥點了點頭，陪著胤禛將眾人送出儀門，回來時，已見鄔思道笑吟吟站在萬福堂前掛滿了漿果的石榴樹下。

第三十八回　搶功勞胤礽枉行權　殉氣節紫姑染黃泉

一場大事做完，胤禛覺得疲累已極，剛想和胤祥鄔思道文覺聊聊，鬆乏一下。卻見高福兒進來稟道：「四爺，十三爺，毓慶宮魏公公方才傳話，太子爺請你們進去呢！」

「好長耳朵！」胤祥伸著懶腰起身笑道，「這麼快就知道了？」胤禛搖了搖頭，苦笑著也站起來，卻沒說什麼。鄔思道見他兄弟忙忙穿戴了要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問胤祥道：「性音呢？叫他陪著你們一道去！」胤祥笑道：「他在黏竿處。他一個武僧，有事沒事叫他跟著幹什麼？再說他也進不了大內。」

鄔思道用火筷子撥弄著炭，說道：「文事已畢，自然武備緊隨。二位爺。你們已經和權勢最大的人結了生死冤家，難道自己還不知道？」胤禛正扣著腰間的帶紐，住了手，沉思片刻說道：「性音暫且不宜出頭，叫狗兒坎兒帶幾個貼身武士換便裝跟著就是了。」鄔思道只一笑，沒再言語，二人逕自出來同乘一轎而行。

「鄔思道這人要算厲害。」胤祥坐在轎中望著緩緩後退的街道房屋，說道，「只是有點怪，太不合群了。尋常士人風流自命，他連這點嗜好也沒有。四哥也該給他成個家嘛！」胤禛嘆道：「十三弟，你還是不知道他。我若不用他，或許他要削髮為僧呢！」

胤禛說著，見胤祥像是想起了什麼，已經斂了笑容，便笑道：「你這拚命十三郎，這會子又怎麼了？早年皇上說我喜怒不定，我看你才是三伏天氣性情呢！」胤祥嘆息一聲，說道：「四哥是個有福的。像三哥，八哥。家裡養著幾十號清客相公，我瞧著都是些無賴文人，一些用也不頂！我府裡若有半個鄔思道，不知省我多少心！」胤禛點心微笑，道：「人家以多取勝，我只好以精取勝。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半筐，這是我的章程。」

「雖說如此，我還勸四哥一句話。」胤祥隨轎上下閃動，幽幽地說道：「高福兒年羹堯兩個人，我就瞧著不是很地道。」胤禛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兩個都是欠我大恩的，高福兒是不學無術，也不夠精幹，所以我沒放出去做官。年羹堯雖說驕縱，對主子交辦差使，還是盡心盡力的。」胤祥冷冷說道：「人說四哥刻薄，我看你還是厚道了些──」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金瓜子遞了過去。

胤禛接過看了看，信手丟在橫枋上，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在江夏，我送給老王頭的。」胤祥說道。他的眼像隔著轎看著遠方，「老王頭叫年羹堯殺了，這是他的二小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帶進京的。老王頭臨終只說了句『進京，找四爺十三爺……告御狀！』就嚥了氣。」胤禛聽了默然，良久才道：「辦這麼大的事，不免要死幾個人。世間事原本如此，哪個廟裡都有屈死鬼吶……」胤祥苦澀地一笑，說道：「不是他兒子親眼見，我死都不敢信，年羹堯在你我跟前那麼隨和，生性竟如此殘忍，一個江夏鎮男女良賤六七百都活活燒死在梨香院……有跑出來的就補一刀再扔進去！」

胤禛渾身一顫，睜大了眼睛，又疑惑地搖頭道：「不至於吧？年羹堯說只殺了二十幾個人！再說他又何苦如此，於他又有什麼好處？」胤祥冷冷一笑，說道：「四哥，所以我說你厚道！王二嘎子現在我府，再說岳鍾麒，我也問過，他雖有點支吾，也說死了大約三四百。二十幾個人？真是活見鬼！姓年的可真能蒙！你不是問他何苦如此？我看是莊裡銀子錢太多，他既辦差又發財。怕人知道，所以殺人滅口！」胤禛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思，許久才瞿然開目。伸出兩個指頭道：「一、年羹堯這事功大於過，如今情勢，決不可追究，你要切切牢記；二、把那個王什麼嘎，密送到我的黑山莊園養起來，任誰問不要提這事。這樣辦好麼？」

「西華門到了。落轎！」

隨著一聲高呼，大轎四角落地。胤祥只說了句「省得了」，便隨胤禛哈腰出了轎。

※※※

「兩位弟弟在家做得好大事。」胤礽在毓慶宮後工字書房召見了胤禛胤祥，一見面就呵呵笑道：「請你們來聊聊，我也高興高興。」

胤禛行禮，欠著身子坐在繡墩上，抬頭看了看胤礽。胤礽穿著玫瑰紫黃緞猞猁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巴圖魯背心，腰間繫一條湖色絲綢腰帶，綴著兩個明黃緞的繡龍荷包，青緞帽上頂著一塊攢花寶石結子，一條油光水滑的長辮直拖到腰間，外面的雪光映照進來，顯得十分精神。胤禛因賠笑道：「今兒是我的生日，頭場雪下得這麼大，心裡歡喜，請三哥和弟弟們進一杯水酒消寒賞雪。原本沒什麼大事，不防這件案子出來，就鬧得驚動了太子爺……」因將萬永當鋪的情形備細說了。

「兵法所謂『守如處女，出如脫兔』，痛快！」胤礽聽罷放聲大笑道：「你甭遮掩，此事我早已瞭如指掌。安徽阜司衙門有個折子，奏聞了年羹堯剿滅江夏鎮匪人的事，任伯安活著我也知道。特意吩咐陳嘉猷朱天保，雍親王要在北京揭一件大案，不進來稟知，自有他的道理，任伯安活著的消息萬萬不可走洩……如今果不其然！嗯……立這個功，又是狗長尾巴尖的好日子，賞你點什麼呢？……來！」

「在！」

「把雕著碧玉百桃的那副八寶琉璃屏著人送雍親王府！」

「扎！」

胤祥眨巴著眼。心下詫異：這人怎麼了？裝腔作勢故作豪爽？太子素來不是這樣的呀！胤禛卻撫膝一嘆，說道：「難得主子如此體恤！這事沒有先稟，為防的事機不密，逮不住黃鼠狼惹一身臊，又擔心主子見怪。想不到太子爺成竹在胸，早已暗中庇護。有您這幾句話，我就安心了。既如此，一切聽太子爺安排！」

「你已經辦得很好了。」胤礽手剔指甲，看去平靜了許多，一笑說道：「我原想由老八來審，你既安排了胤禟，也是一樣的。依我說，加上個老五，胤祺膽小，謹慎老成，和胤禟一起來辦，只怕更周全些，你說呢！」胤禛想了想，老五無門無派，外頭人看著確實少些嫌疑，因道：「太子爺思慮周詳，這樣確實更好。既這麼著，我就不具折子了，由太子發六百里加緊遞送萬歲爺那裡，由阿瑪批辦就是。」胤礽滿意地點點頭，說道：「甚好，一會兒我就叫他們辦。有功人員你列個名單，一併保舉。」

胤禛心下也是十分愉悅：自己把紅炭從爐子裡扒出來，別人願意兜起來，有什麼不好？因見胤祥一臉不高興，只掃了一眼，擺了擺袍襟問道：「萬歲爺幾時啟駕回京？」

「已經是第六次南巡了。」胤礽舒了一口氣，「臨去之時。阿瑪告訴我，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出巡，要多耽些日子。昨兒收到張廷玉札子，說元旦前趕回來。」他神情變得有點陰鬱，許久才又道：「老人家這次出京，我自覺我是盡力做事的，沒有出什麼大的差錯。回想起來，我這回復位，不知怎的就時時犯躁性，也辦了幾件不出色的事，還得你兩個體諒。」胤禛聽了兀自沉吟，胤祥在旁說道：「太子爺，休怪我性子粗魯。你既說到這裡，我也就不忌諱，你那次在水亭給四哥沒臉，就是有些過分！」胤禛忙擺手道：「老十三，你又沒在跟前，那日是我先不是，頂得太子爺下不了台。」

胤礽站起身來，背著手看了看外頭，說道：「雪下得小了……豈止是水亭？賑濟山東的事我也駁了老四。還有攤丁入畝，我當面駁了，其實還是批下去照老四的主意辦了……我心情不好，不拿你們出氣，難道能把老八叫來訓一頓？」他臉上閃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你們心裡有數，就不怪我了。」

這話說得動情，不知哪一句觸了心，胤礽漲紅了臉，眼睛裡竟汪滿了淚水，胤禛胤祥都低下了頭。許久，胤祥長嘆一聲，說道：「太子拿我們當心腹，我們哪裡敢有自外的心？這朝廷、這天下早晚有一天……是你來坐──聽十三弟一句心腹話：我真的不明白，你改那個貪賄名單是怎麼想的，寒了百官的心是要不得的！」

「我這個太子當得窩囊啊！」胤礽吁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讀過楚辭《招隱士》麼？『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鬥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巢。王孫歸來兮！山中不可以久留！』淮南小山寫這些驚心駭目險惡慘酷的情形。豈止深山幽谷裡有？我看這北京城，這紫禁城也是一般兒光景！王孫歸來，還有個安樂窩，太子歸來何處？你們都曾見過了的，連狗窩也不如！所以你們做別的事，我或有高興的或不高興，但剷除朝中雜穢，排揎那個八爺黨，我覺得就是為王前軀！」

兩個人這才明白胤礽的心思。胤祥忽然泛上一股莫名的懊悔，覺得出力費勁，竟是為此人作了嫁衣裳，強打精神正要說話。胤禛正容說道：「太子爺，君無戲言，臣吏不應有戲言。我做這些事不是本太子這個宗旨。但於宗廟社稷有利，國計民生有益的，我勉力去做。不然，我是不敢奉命。據我的愚見，太子朝廷原為一體。自當一德一心，萬不可存了私意，反給小人可乘之機。」

「好好！我聽你的還不成麼？」胤礽說道：「老王師傅也這麼說，我知道你們的心。就這樣吧，名單我再看看，斟酌一下再辦。江蘇昨日送進奏折。又運來糙米一百萬石，今冬明春京畿直隸已有四百多萬石糧，老百姓不至於吃樹皮了──這不是國計民生？老四催催戶部，把糧庫趕著整修好，霉爛了我要追究！」

胤禛胤祥相跟退出，直到西華門外才站住腳。呼吸了一下清冽寒冷的空氣，胤祥覺得清爽了不少，一邊下台階，說道：「這倒好。折騰來折騰去，他一伸手把功勞搶得精光！我們呢？空空如也！一副琉璃屏換走我多少心血！」胤禛踏著滿地碎瓊亂玉，一邊走一邊說道：「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原來是太子坐山觀虎鬥，如今是我們壁上觀！這件事不久就傳遍朝野，誰能埋沒掉你十三爺？」

「哦！」胤祥如夢初醒。佩服地看了一眼胤禛，說道：「我明白了！──你坐轎回去吧，我改日再去。這離我府不遠，在內務府借匹馬。我騎馬回去！」

「唔。」胤禛點點頭，不再說什麼，哈腰上轎迤邐而去。胤祥目送他去遠了，才慢慢向內務府走去。回到十三貝勒府儀門前，胤祥看看錶，正指申末時牌，見賈平正帶著閤府男丁，拿著簸箕掃帚雪推板出來要掃雪，胤祥一邊下馬，叫過賈平道：「誰叫你掃雪的？都回去！」

一句話說得眾人面面相覷：下雪掃雪，這麼丁點兒事，還用著「誰叫」？賈平看看胤祥，不像是不高興，呵著手賠笑道：「是奴才的主意。方才一個丫頭給阿蘭姑娘送茶，盤兒盞兒滑丟出去老遠，雪這陣子小了些，下得太厚了掃帚擁不動……」

「都回去，都回去！爺賞你們酒，烤火吃酒是正經！」胤祥笑嘻嘻往裡走著，說道：「好好的雪，你們掃了我看什麼？」因見文七十四也在，又道：「我早說過，你不用來應差嘛，怎麼也來了？」文七十四吭吭地咳了幾聲，說道：「老奴才是個賤性兒，能動彈就想著給府裡做點什麼……」賈平笑道：「要是下白糖還有點看頭，這白乎乎的連著白乎乎，有什麼看頭？」

胤祥笑著往裡走，說道：「你懂個屁！爺就喜歡這白乎乎又白乎乎的雪！叫王二嘎子到我那裡去。從帳房支二十兩銀子弄幾個菜，你們吃酒去！」說著已進了三門，因見阿蘭喬姐都站在廊下，便逗著架上的鸚鵡問道：「紫姑呢？叫她把早上煨的王八湯端一碗，給我祛祛寒氣！」

「爺怎麼忘了，那湯都澆了蘭花，還是爺自己說的呢！」喬姐笑道，「紫姑姐姐娘家捎信。她娘氣喘犯了，頭午回去，說了，要是重了，未必就能立時回來──爺既然冷，再加個炭盆子，熏籠燒得熱熱的，燙點黃酒喝了，一樣暖和。」胤祥因見茶几上尚有殘局，笑道：「紅巾翠袖，擁爐圍棋觀賞雪景，這份雅興不淺──叫他們小丫頭子侍候，我獨酌觀戰！」

一時便見王二嘎子進來，笨手拙腳地行了禮站在一旁。這是十分忠厚樸訥的莊稼院小伙，穿一身胤祥賞的皮褂子，十分不慣這種場合，熱得頭上冒汗，結結巴巴說道：「十三爺……您叫我？」胤祥接過一杯黃酒一仰而盡，伸著手讓人再斟，笑道：「是這麼回事。你說的事情四爺和我都知道了。剿匪嘛，誤傷好人的事常免不了。有些備細情形四爺還想問問，叫賈平找兩個小廝這會子就帶你去。人命案子關天。四爺自然要還你個公道。」說罷命人：「拿十兩銀子賞王二嘎子──找兩個妥當人送他雍和宮！」

「他是什麼事，值得四爺過問？」喬姐看著棋子兒，手握絹帕子輕咳一聲問道，「不是說您收留了他麼？」胤祥卻不答話，指著棋盤一個角落笑謂阿蘭：「你這裡須補一著，喬姐要在裡頭做劫了──你們不知道，今兒四爺府裡好熱鬧，除太子爺，阿哥們差不多都去了，從沒這麼快活！我還唱了一首歌呢！」阿蘭抿嘴兒笑道：「必是好的！幾時爺也唱給我們聽聽，譜個曲兒，比乾唱總好些兒」胤祥連喝幾碗黃酒，加上早上在雍和宮喝的，已是酲然欲醉，雙手抱膝搖頭道：「歌是好歌，小時候聽精奇嬤嬤韓劉氏教的。只是譜不成曲兒，難為死行家，不信你們聽──」因扯開嗓門唱道：

下大雪，凍死老鱉！

頭一句唱出來，喬姐阿蘭已是怔了：這是什麼村歌？兩個人一愣，旋又笑得前仰後合，阿蘭手裡棋子撒了一地，噎著氣道：「這是搖籃曲兒，十三爺也不怕人笑死了！」「搖籃曲兒有什麼不好？」胤祥道：「你們聽著了──」

老鱉告狀，告給和尚。

和尚唸經，唸給先生。

先生打卦，打給蛤蟆。

蛤蟆浮水，浮給老鬼。

老鬼磨豆腐，磨他媽的一屁股！

歌沒唱完，屋裡屋外已是笑倒了一片。胤祥乜著眼道：「你們笑什麼？世道上的事不就是這樣兒！老鱉的官司打不贏！」

正說笑熱鬧，卻聽架上那隻紅頭鸚哥學舌：「磨他媽的一屁股，磨他媽的一屁股！」眾人一發前仰後合。胤祥一回頭，見紫姑穿著件小羊皮風毛昭君套，捧著手爐子進來，便笑道：

「你來遲了，沒聽我的歌！」因見紫姑站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便起身覷著紫姑道：「怎麼了，不高興？我竟忘了，你娘病了，這種天兒氣喘病最難過的……要什麼藥叫賈平他們去抓，別替我心疼銀子──要不要請個太醫？」

「我是哪個牌名上的，敢勞動太醫？」紫姑的臉色異常蒼白，勉強笑道，「她六七十的人了，只是早晚的事了。人生本是同林鳥，劫難來時各自飛……我也早預備著這一日了。」胤祥聽了默然，看了看陰沉沉尚自落雪的天，嘆了口氣，說道：「想開了，就不要窩在心裡。今兒天晚了，明兒我親自去太醫院請賀孟頫，他看痰症還是有一手絕活的。」說著酒一陣陣湧上來，覺得頭暈，打著酒呃對阿蘭喬姐道：「安置著，早點歇了。今晚你兩個侍候，叫紫姑歇歇。」紫姑忙道：「還是我來。左右反正是難睡，我在這紗屜子外頭做針線，這屋裡暖和，累了歪一會子就是了。」胤祥聽了無話。阿蘭喬姐也難爭，對望一眼，忙著掌燈下帷，為胤祥脫靴掖被。頃刻間，胤祥已酣聲如雷。二人躡腳兒退出，天已黑定了。

紫姑守在搖曳不定的孤燈前，聽著外頭淒厲的風聲，心像浸在冰水裡一樣，渾身都在瑟縮。她其實是胤禩和任伯安精心安置在胤祥身邊的密探，今晚奉了主人和母親雙重命令，下手殺掉胤祥，她陷入了極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對於滿人，她原本懷著一種刻毒的仇恨，無所謂太子黨八爺黨，清兵入關，在嘉定屠城三日，做過前明副將的祖父楊伯君一門良賤三百餘口，被殺得乾乾淨淨。奶娘抱著年僅七歲的母親逃出屍橫遍野的嘉定，投奔南京做生意的叔叔楊仲君。叔叔和任伯安是結義兄弟，康熙二十六年，皇帝第一次南巡金陵，他們跟著朱三太子，在莫愁湖畔的昆盧寺院禪山上架起紅衣大炮，要炸康熙皇帝的行宮。事發之後，叔叔一家幾十口又遭劫難，年邁的楊仲君被零割一萬餘刀，慘死在南京柴市……這些事當然她都沒有親歷目睹，但母親、哥哥，還有任伯安從她記事時就講，一直聽到長大成人，已是烙到心上、融在心裡。胤禩利用她，她自然知道，但眼見是一心要學趙高「毀秦報仇」的任伯安又落入滿人手中，而且作俑者正是自己朝夕相伴的胤祥！

望著煌煌閃爍的燭光，紫姑又想到方才病得奄奄一息的母親，也是一枝燭，不過細些，忽悠忽悠的光影裡，母親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拉著紫姑的胳膊，聲氣微弱但又十分清晰：「孩兒呀……國仇是報不了了，家仇不能不報！你任叔為報這仇，連家也沒成……如今也要去了……當年你父親入獄，正下大雨，天上的雷震得房子打顫，他臨去仰著臉吼：『呸！老天瞎了！一命換一命……為什麼我楊家幾百條命換不了一個滿人？從那日，我在觀音菩薩跟前許下宏誓大願：我是個女人，做不來大事，我必叫兒女遂你的願！你哥哥死了，你……你……你得叫我下去能見你爹！」

……燭花一爆，紫姑又彷彿見到胤禩那張清秀的團臉。胤禩的命令再簡單不過：「胤祥不除，國無寧日。你讀過不少書，知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保不住，你母親你弟弟怎麼辦？他能殺你任叔，你殺他還不是天理人情？你或許覺得我心狠，但你想想胤祥做事。有半點手足情分？他已經瞄著白雲觀，再毀了這處地方，接著一個就是我！所以你不過是按天意辦事而已！事情做完，你立即逃出十三貝勒府，我外頭晝夜都安置著接應你的人……」

「紫姑……紫姑……」

躺在床上的胤祥翻了個身，喃喃道：「口渴……弄點水來……。紫姑慌亂地起身，顫聲答應道：「就來……」就銀瓶裡倒了半杯水，又兌了點壺中的開水，倚在胤祥身邊餵了兩口，胤祥咂了咂嘴又鼾然入夢。紫姑從袖中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呆看著胤祥：此時下手，一百個十三阿哥也頓時了帳！她遲疑著湊近了胤祥，腦海裡一時是虛幻中血肉狼藉的嘉定將軍府，一會兒是胤禩面帶憂慮的臉，一會兒是血淋淋的任伯安，一會兒是母親欲哭無淚的眼睛……忽然間，她看到胤祥腰帶上的平金荷包──那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她原想往上加一條淺黃繡龍，胤祥苦笑著告訴她：這顏色不能用，叫大哥他們看見，又要罰我跪日頭……當時自己怎麼回答來著？記不清了，但記得胤祥說完就哭了，扯著自己的袖子揩淚說：「阿哥裡頭，我是由人作賤的，明黃荷包別人都有，我不敢用……」

這一霎間又是萬緒湧來：這個胤祥使性任氣，有時也踢自己幾腳，但更多時是溫存……從十五歲就和自己耳鬢廝磨，從來沒有拿自己當下人，高興時有時還把自己緊緊抱著滿地打旋兒……她陡地發現，自己其實早就愛上了這位英氣勃勃的青年阿哥，只是心被什麼東西禁錮著、壓抑著，自己不敢承認罷了。紫姑手持匕首踟躕著，徘徊著，高大的帷幕上時時掠過他頎修的倩影。突然拱辰台傳過三聲沉悶的午炮，正是鐘漏將盡之時，窗縫裡襲進一股陰森森的涼風，紫姑不禁渾身一顫。

「這是命，這是天意！」紫姑眼中閃著鬼火一樣的光，慢慢踱至案前，提起筆，在胤祥未畫完的一幅白梅傲寒圖的空角，抖著手寫了幾句什麼。掣起匕首，慘笑著看了看，對準自己心窩扎了進去。肋間骨骼輕微地響了一聲，像一株剛剛砍倒的小樹，胸前流著殷紅的汁液，顫顫地抖動了幾下，整個世界都消失在渺冥中……

沉沉酣夢一夜，胤祥醒來時已是滿屋大亮，以為睡過了，一翻身起來，又想到外頭下雪，雪光映得屋裡亮，不禁自失地一笑，喊道：「紫姑，倒口茶來漱漱！」連喊幾聲沒人應聲，睡在東配房裡的阿蘭聽見了，忙披衣起來，笑道：「紫姑姐姐也有睡沉的時候兒？」因挑簾推門進來，但見碧血一汪中紫姑側身僵臥，手中兀自握著那把匕首，阿蘭唬得渾身一顫，立住了腳，只是動不得，驚叫：「老天爺！這是怎的了？」

「失驚打怪的叫什麼？」胤祥掀開帷幕，掩著扣子出來，話沒說完，臉上的笑容像凝固了似的，死死盯著地下的紫姑。猶恐是夢，揉了揉眼，跨前一步抓起紫姑脈息，方知連身子都僵了，忽地抬起頭來，盯著阿蘭不言語。阿蘭被他的神態嚇得後退一步，問道：「十三爺，您……」胤祥獰惡地一笑，下意識地向腰間摸了摸，一回頭看見那張梅花，疾走幾步拿起來一看，又丟在地下，頹然落座，雙手掩面，許久才發出一聲似嚎似泣的深長嘆息，連連搖頭道：「這不是……這不是真的……不是的……」阿蘭小心地撿起那張圖，還有一枝尚未畫好。蟠螭虯枝胭脂淡染，一叢茂梅開在冰天雪地的江岸，上頭幾行細字十分娟秀，寫道：

詠梅：

不堪蕭瑟對野渡，寂寞孤傲寒江渚。

搖手休問玲瓏枝，爾是漢陵第幾樹？

紫姑於甲申後六十六年絕筆

「這事情你和喬姐不能向外說。」胤祥抬起了頭，深沉地望著遠方，吁了一口氣，「……好好發送她。」

第三十九回　皇心不測寵辱難辨　玲瓏機宜暗布間諜

清剿江夏鎮，生擒任伯安，緊接著又一舉查了任伯安一手私建的密檔。康熙在瓜州渡接到太子飛遞的六百里加緊奏章，赫然震怒，立即下詔：

十月二十五日奏悉，不勝駭然。此等蠹國害民巨賊，史所罕聞。著依議由皇五子胤祺、皇九子胤禟會同大理寺、刑部、順天府諸有司衙門，嚴掬鞫首犯任伯安，追索謀主，依律以大逆擬罪，不可稍存姑息。欽此！

接著便命駕沿運河北上回京。十一月二十日康熙的法駕取道天津，由陸路趕回了北京。此刻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氣，東直門外殘雪連陌，一片白皚皚。迎駕事畢，康熙皇帝便在接官廳前臨時搭起的蘆棚裡召見胤礽胤祉胤禛胤祺和胤禟五個兒子。

雖說是「蘆棚」，但裡邊幕了氈，圍得密不透風，四個碩大的鎏金火盆獸炭熊熊燃燒，融融似春。康熙只穿著一件醬色江綢天馬皮袍，頭上戴著黑狐腿緞台冠，雖略顯疲乏，卻是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看來這次江南之行，離開北京這個爭權奪利的是非窩，他的心景十分恬淡安逸，幾個月工夫，彷彿年輕了許多。含笑看著兒子們行了禮，命太子坐了，說道：「廷玉不消說了，朕還給你們帶了一個人，你們未必認得呢！」

張廷玉緊挨康熙站著，忙笑道：「雖不認識，方先生的書各位爺們都是讀過的──這位就是桐城派文壇領袖方苞、方靈皋先生。」方苞忙跨出一步，給太子叩頭，又要給胤祉等人請安，康熙卻笑道：「罷了吧，你是朕的朋友，不同於張廷玉，他是朕的臣子、奴才。這些都是朕的兒子，往後見面執平禮──你們都聽見了？」

胤礽這才仔細打量方苞，實在長得不出眼、黃病臉，倒掃帚眉，尖嘴猴腮的一臉猥瑣相，穿著件長長的黑狐皮長袍直罩到腳面。真不知康熙怎麼會選這麼個人進上書房當布衣宰相，也不明白這麼醜的人怎就偏生一手好文章。心裡暗笑，口中卻道：「久仰方先生道德文章，無緣相會。現今簡在帝側，往後請教就方便多了。」方苞忙躬身說道：「盛名不符，謬承太子爺金獎。」說著又目視眾人，只這一霎，人們才看到他目中波光晶瑩神采照人。胤禛在桐城查抄方府，其實是見過方苞的，後來還同八阿哥在康熙跟前保過方苞，想了想此時不便相認，只含笑點頭會意。胤祉卻笑道：「我自幼就讀方先生文章，《獄中雜記》詳明切要痛陳時弊，確是洞穿七札。前番旨意，我猜就是先生手筆。其中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先生呢！」

「您是三爺吧？」方苞略一欠身說道：「不知道三爺想問什麼事？」胤祉笑道：「裡邊說到張釋之沽名釣譽，不見於史籍，請問出自何典？」方苞微笑道：「史籍中自有，留心時就看出來了。張氏為文帝廷尉，掌一國司法大權，周勃蒙冤幾乎被殺，未見張釋之一言相保，卻在沖犯御駕小節末事上大作文章。皇上旨意稱他沽名釣譽十分允當的。」

胤祉一見面就捅太子的瘡疤，眾人不禁一怔，胤礽臉上更掛不住，好好的父子君臣久別重逢，立時弄得人人不自在。胤祉自覺失言，正要委婉幾句，卻聽康熙說道：「若論讀書，你們都差得遠呢！說說吧，任伯安的案子怎麼樣了？」

「回阿瑪話。」胤礽瞥一眼胤禛，在椅中一躬身說道：「任伯安劉八女依律問的大逆罪，任伯安為首犯，凌遲；劉八女以下四十三人，連同刑部兩個司官，腰斬、大辟不等，還有一個知情不舉的，是個五品官兒，賜自盡。已經結案了。」

「結案了？」康熙似乎有點意外，回身取杯子，手插在熱水裡，燙得一縮，已是鐵青了臉，冷冷說道：「太草率了些兒吧？」

聲音雖然不高，語氣卻很重。幾個阿哥對望一眼，誰也沒敢言聲。康熙立起身來，踱著步子道：「想那任伯安，吏部筆帖式出身，芥菜籽大的官，螢火蟲兒的前程。哼，沒有人主使，他敢僱傭幾十個抄手，密建私檔，要挾百官？既然斬草，何以不除根？既然除惡，為什麼不務盡？」

…………

「嗯？」

「是兒臣的主意。」胤禛見太子不言聲，心裡冷笑，站起身來從容說道：「請父皇責罰，不但任伯安的事不曾株連，就連其所建偽檔，也是兒臣自作主張，當眾焚燬了。」

康熙倏然止步，目光變得咄咄逼人：「嗯，是你？這麼大的事不請朕的旨意，也不稟知太子，你專擅得過頭了！」胤禛「撲通」一聲雙膝跪下，只是垂頭不語。康熙怒喝一聲：「為什麼不回話？」此刻棚裡棚外皇子大臣，侍衛太監足有上百的人，見康熙龍顏大怒，人人色變個個股慄。

「兒臣無話可答！」胤禛盯視康熙良久，忽然垂下了眼瞼，叩著頭答道，聲音竟自有些哽咽，「唯有此心可對天日。」

「為什麼？」

胤禛沉吟片刻，平靜了下來，說道：「萬歲識窮天下，聖明獨照。那任伯安一個卑污在籍小吏，在京慘淡經營數十年，密建私檔，要挾群臣，縱橫六部，營私舞弊。前有名臣如于成龍郭琇，後有賢相如張廷玉、馬齊，康熙四十二年之後，年長阿哥也多有主理政務的，難道無一人察其奸案？誰能保在座諸王貝勒及相臣疆吏沒有捲進去的？當日吳三桂等三蕃亂起，父皇也曾在午門當眾焚燒百官書簡，穩定群臣之心。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黨爭之氛不起，則朝局相安。為此，兒臣甘冒阿瑪重譴，查辦首惡以震懾奸徒，焚卷滅據以安定上下人心。父皇以為兒臣錯了，兒臣自一身相擔。」

「嗯……」康熙看看胤礽，又看看胤禛，心裡突然一動。到現在他才明白，這個案子壓根就不是太子主辦的，思量著，口氣已經變得緩了下來，卻道：「這與三藩之亂不同。形勢不同，情節也不同。」胤禛忙叩頭答道：「勢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兒臣明白父皇心意，要借此案振肅朝綱，查奸懲佞。但國家之弊積重難返，不是一件案子就能理得順的。兒臣左思右思，中夜推枕，要辦得穩妥，既不傷皇家體面，又不攪亂朝局，只有鎮之以靜，徐圖整頓。如此，惶惶人心自定，黨爭之氛不起，君臣上下相安。小人輩也無隙可乘了。」

因早知皇帝必有這一問，胤禛和鄔思道在密室裡反覆研討，真個說得有節、有理，既含蓄不露，又明白無誤，把胤礽生搶去的功勞奪得精光，還顯著自己為國為民一片赤誠。胤礽聽得又氣又怕，恨不得一腳踢死這個「太子黨」，卻半句話茬也接不出來，胤祉胤禟又是解氣又有點妒忌，都呆怔著，一言不發。正沒做奈何之時，胤禛又連連叩頭，說道：「兒臣受命於萬歲，主理戶刑二部，原也不知道案情如此重大，因而事前不曾請旨，請太子示，後來知道，太子從中多有佈置，運籌帷幄，默助兒臣。兒臣請罪之餘，心下萬分感念主子厚德深恩。」一篇慷慨文章至此結煞，人人都覺得天衣無縫。胤祉不禁皺了皺眉頭，胤禟卻吃驚地盯著胤禛不言語：想不到這人奸詐如此！

「廷玉！」康熙喟然說道，「馬齊病著，你去瞧瞧。若還動彈得，明兒巳時叫他進大內。朕要召集百官訓話。」

「扎！」張廷玉忙答道，又問：「在養心殿會議麼？」

「乾清宮。」康熙咬著嘴唇說道：「養心殿地方兒太小了。」說罷便命啟駕，棚外鼓樂之聲早已大起。

胤禟送駕到東華門口，隨著班退下來，當即打馬獨自一人趕往廉親王府。卻見胤禩也是剛剛下轎。看見胤禟，胤禩不禁微笑道：「就這麼急腳貓似的，我算著你晚間才來呢！有什麼大事麼？」胤禟一邊跟著胤禩進府，在西花廳坐了，說道：「大事沒有，只是心緒不定，想和八哥聊聊。」

「弄點點心來。」胤禩朝外吩咐了一聲，又轉臉笑道，「心緒不定就不是小事。原想阿瑪接見你們，幾句話的事，就奏對了那麼長時辰，我們在外頭都凍得夠嗆──是什麼事呢？」

胤禟沉著臉，接過丫頭遞上來的閩薑茶，喝了一口，緩緩將接見奏對的情形說了，又道：「原來我們以為他不過是太子跟前一條狗，我看是小覷了他。你聽聽他說的這些，曹操有這麼奸詐麼？我看太子也是一臉的不自在，老四這算當眾把他賣了，還要落個四面玲瓏！」胤禩半閉著眼沉思著聽完，瞿然開目笑道：「令人一快心胸。四哥原是伶俐人，大約已經瞧出來皇上又有點不待見太子，投靠我這個弟弟，臉上又下不來，所以用這法子討好皇上，又告訴了我們他不是『太子黨』。這點子小伎倆，算不得大手筆。」胤禟聽著不以為然，搖頭道：「原來我也這麼想，瞧著不像。這個心術智謀不可小看，這一次把我們和太子都整得三葷五素，其志難以估量！」

「是嗎？」胤禩其實早已對胤禛驚覺百倍，只是有些話即便對胤禟也只能說三分，因笑道：「做大事無非奪嫡而已。四哥心胸智謀都不弱，這我都知道。他的致命之處是德薄量淺，施之一方可為良輔良臣，照他心術刻薄眥睚必報的德行，以萬歲爺仁厚心地，怎麼會看得中？他在親王位上，已經沒有一日不生事，弄得下頭人人自危，要真的代二哥登極坐朝，三月之內天下不亂，你老九抉了我這雙眸子！所以你看，萬歲今日給他一個差使，明日又一個差使，卻不肯把兵權給他，全局的事也不叫他插手──就是瞧準了他那點刻薄才力。要為這個心緒不定，我勸你枕頭墊得高高的。」正說著，見家人帶著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子迤邐過來，便住了口，問道：「來了？」那家人忙問道：「來了，這就是柳倩娘。」

胤禟正詫異間，柳倩娘已經進來。她的容貌並不十分出色，頭上戴著昭君套，白天鳥風毛小坎肩兒下一溜水瀉百褶長裙，瓜子臉兒笑暈雙靨，微有幾顆雀斑，一雙水杏眼忽靈靈頗有生氣，倒也楚楚動人……款款進來蹲了兩個萬福，嬌聲說道：「八爺，您叫奴婢？」

「我們整日價說四哥府是鐵門栓，針插不入，水潑不進。」胤禩笑道：「你看，這是我家戲班子的倩娘，偏偏兒就和他的管家高福兒相好上了」胤禟上下打量著倩娘，問道：「真的？」

柳倩娘雖不認得胤禟，料知也是個阿哥，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說道：「他出錢在魏家胡同買了一處宅子，我就住在那裡。」胤禟點點頭，笑滿：「大將難過美人關，何況一個小小的高福兒，長得這麼可人意兒，定必能辦好八爺的差使！」

倩娘雙手搓著手帕，越發羞得滿面通紅，低聲說道：「八爺待我恩重如山，父親哥哥如今都過得了，拼著身子報了八爺，就是叫倩娘這會子死，也沒得說的。」

「做什麼叫你死？」胤禩撲地一笑，「你後福正長呢！你哥哥我已經安排了，廣東高要縣令，慢慢自然還要抬舉。高福兒也不是什麼壞人，我要你拉住他，正是防著四哥對我有什麼惡意，並不要害四哥。你不可錯會了意。」柳倩娘嫣然一笑，說道：「他是個『不夠數兒』，能耐不大。四爺府是個分寸極嚴的，不受四爺大恩的，只能在外院打磨旋兒，就是福兒也不能進書房。其實福兒還是有恩於四爺的，前兒晚間還和我發四爺的私意兒，說年羹堯去四爺府比他晚，仗著妹妹是姨奶奶，出去就做了大官。我聽著直笑，說你也不是做官的料，想做官還不容易？八千兩銀子就能買個四品道台。四爺高興，一賞你，不就會有了？」

胤禟還是頭一回聽到雍王府這些極重要的瑣事，又新鮮又好奇，因笑道：「高福兒怎麼說？」倩娘臉一紅，忸怩地說道：「他說……『有你我就知足了，你的贖身銀子還沒湊齊呢！四爺也沒那麼大方。」

「八千兩……」胤禩托著下巴沉思道：「從我帳房支一萬。你拿著，看他心真，你就送他，不過他不能買官。要做官，日後著落在我身上──還有什麼話，要緊不要緊，我們聽聽。」

柳倩娘仰著臉想想，說道：「別的沒什麼了。只聽說四爺也找人在順義遵化堪輿，尋風水寶地要修墓。又在密雲置了一座莊園，還有說什麼一個叫狗兒的，和福晉的小丫頭叫什麼來著勾搭上了……」

「求田問舍，庸人一個。」胤禩說道，「老九，你聽聽他做的這些大事！」當下二人又說了許多閒話，胤禩自辭出去。

※※※

第二日，啟駕乾清宮之前，康熙在養心殿先召見了太子胤礽、胤祉、胤禩、胤禛和張廷玉、馬齊、方苞等人。康熙顯得有點憂鬱，戴著一頂中毛本色貂皮緞台冠，穿著青氈面貂皮褂，裡頭套一件江綢面青白肷袍，在香煙繚繞的百合銅鼎旁踱著，說道：「一會兒就去乾清宮，有件事先議一下。朕想頒發明詔，把天下省份分成三份，輪流蠲免全年賦稅，想聽聽你們怎麼說。」

「阿瑪！」胤礽一躬身賠笑道：「這是善舉，兒臣原無意見。但您最聖明的，知道戶部庫銀情形，本來就是可著頭做帽子，一點富餘也沒，這樣一下子就減去三分之一，沒事還好，一旦有個災荒饑饉，或者外疆有事興軍，糧餉就沒著落。兒臣想，好事慢慢來，是否遲幾年再辦好些？」胤禛忙道：「太子爺說的是。兒臣也這麼想，怕就怕平空出事，應付不來，兒臣辦戶部的差有幾年，那裡的底子兒臣心裡有數的。」康熙俯首想了想，又問馬齊：「你看呢？」

馬齊看上去真的是有病，臉色蒼白，越顯得又高又瘦，輕咳一聲道：「奴才想著，輪番免賦是件極大的好事，前朝從沒有過的。然而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免賦容易加賦難，老百姓吃了這甜頭，一旦朝廷有事，銀子沒銀子餉沒餉，善後萬分不易。」張廷玉皺著眉一直在想，他也覺得馬齊說的有道理，但太子說的，他也不全同意，思量許久才道：「三年一輪似乎太促了些。奴才以為，五年一輪也就行了。皇上自康熙二十九年以來，蠲免徭賦銀兩總計下來一千三百四十三兆。已經很輕的了，如果再免，明發詔諭變成制度，往後有事用銀子，臨時聚斂又要招怨。所以即便要免，也要醜話說明，國家以民生為念，百姓也要以國家為念，體諒朝廷拳拳愛民之心，樂輸義糧，存糧備荒。這樣有事徵糧，就不至於提襟見肘。」

這確是老成謀國之言，連康熙也不自禁點頭。方苞一直沉默著站在一邊，因見康熙注目自己，便道：「臣也以為張衡臣說的是。國家手中無錢無糧，不能應急是不得了的。可否各府設一義倉，推舉當地有德有望的縉紳公管，國家有事，籌措借來用於國事；國家無事，用義糧調劑賑荒，周恤貧孤無靠之民。這樣，官員不得隨意敲剝，流民也不至於因饑寒淪為盜賊。於綏靖地方也頗有益處。」

「很好，就是這樣。廷玉草擬詔告，等見完臣下即行頒布。」康熙說罷抬頭看看自鳴鐘，又道：「咱們也好去了。」

※※※

乾清宮是紫禁城內除了三大殿外最為宏偉壯麗的宮殿，歷代為皇后居處，是皇帝正寢之地。唯因其大，時常引見一兩個官員，或與上書房幾個官員議事，顯得空蕩蕩的，也太莊重。因此，自赫舍里皇后去世之後，這裡便改了規矩，名義上仍是皇帝寢宮，除了大批引見外官、接見外國使臣，每逢元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陽、冬至、除夕、萬壽等節日，在這裡舉行內朝禮或賜宴，平素並不啟用，只在養心殿或暢春園辦事見人。康熙皇帝率幾個上書房大臣入月華門，幾個阿哥便歸班侍候，但見宮前丹陛之下黑鴉鴉的六部官員及進京述職外官依次跪滿了一地。李德全將靜鞭連甩三聲，幾百名官員免冠俯伏，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一擺手拾級升階，逕上了「正大光明」匾額下金紫交翠的龍鳳須彌座。馬齊和方苞二人卻步躬身退至一旁跪了下去。康熙從容不迫地端起茶碗，用碗蓋撥著浮茶呷了一口，眼風一掃，偌大乾清宮立時岑寂下來，一聲咳痰不聞。

「張廷玉現在正在養心殿草擬一份明發詔諭，待會散朝即行頒布。」康熙的聲音並不大，在殿中卻顯得十分蒼勁雄渾，「朕決意自今年而始，三年一周，輪流免除天下賦稅。」

「萬歲！」

康熙雙手一擺，說道：「所謂『萬歲』，不過是你們做臣子應該有的心意。自古無百歲天子，朕何敢朝之萬年？『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七十歲，朕已經心滿意足。」說至此，他緩緩起身，在油亮晶瑩的金磚地下漫步，時而踱至群臣中間，時而繞座徘徊，「為什麼要發這個詔諭？並不因國庫太充盈，錢糧多得沒處放。朕這次南巡，時而也微服出去走走，老百姓過得太苦了……以蘇杭之地，說是『天堂』，賣兒鬻女者有之，棄田逃荒者有之，食蕨根吃觀音土者有之。民為國之本，防民之變甚於防川，朕焉得無動於衷？」

「所以要免賦！」康熙的血湧到臉上，漲得通紅，「朕徵幾兩銀子，下頭一群卑微吏曹就敢索二兩火耗，徵到庫裡又被挪借出去。整得百姓走投無路，朝廷仍是個虧空、虧空、虧空！那麼朕免了賦，索性不要了，或者就剝了他們巧取豪奪的名目？」

此刻大殿裡死寂得掉一根針都聽得見，只有康熙的青緞涼裡皂靴橐橐作響，許久，才聽康熙嘆息一聲道：「當然，也因為國家鼎盛，沒有動刀動槍的事，這件事能做得起。到做不起時，想做已經晚了！」

「這次朕離京南巡，留守北京的太子辦事很經心，諸多政務處置得都好，朕心裡很受用。」康熙徐徐將任伯安的案子扼要說了，又道：「四阿哥十三阿哥輔佐太子除掉了這一民賊，理所當然要賞，著即傳旨光祿寺，胤禛食雙親王俸，胤祥食雙貝勒俸！」

跪在近前的胤禛萬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在滿朝文武跟前這樣表彰自己，臉一下子漲得血紅，跪前一步叩頭道：「謝皇阿瑪恩！兒臣等做的乃是分內的事，並不出奇。做分內事受此重賞，兒臣心裡難安，求父皇……」

「如今難得的就是切實做分內事，所以本不出奇的也就成了奇。」康熙仰著臉悵望殿外，「四阿哥幼年時朕看有點喜怒不定，近十幾年來讀書有成，養性修德，做事穩健幹練，知體循禮。可見天下事，事在人為。」胤禛因連連叩頭，說道：「這全是父皇訓誨之功！兒臣幼年確有喜怒不定之病，今已知過而改。父皇既然說到這裡，求父皇從起居檔中撤出這一考語，免去兒臣雙親王俸，兒臣受賜已深！」康熙微微一笑，點頭道：「好吧，就依著你。」

胤禩胤禟胤䄉三個人並肩跪著，聽了這話，胤禩只淡淡一笑。胤禟見太子掏手絹擦鼻子，便搡胤䄉，胤䄉卻微睨著眼看十四阿哥胤禵。胤禵面無表情，頭豎得老高直挺挺跪著，想著自己在兵部辦差，「份內」的事做得也不含糊，也曾多次奏諭獎慰，如今卻獨獨表揚老四，心裡老大不服氣，只不敢吱聲。幾個人正自意馬心猿胡想，康熙突然拔高了嗓子：「任伯安一個未入流小吏，買官賣官，買命賣命，代人填還虧空，做盡了喪天理滅人倫的勾當，運營六部如布棋子，指揮官員似役牛馬，這是為什麼？你們誰能回答？」

…………

「他建了私檔，大家都怕他揭短，壞了前程，是不是？」

…………

「諸臣工！」康熙看著這一大片啞口無言的臣子，覺得人人頑鈍無恥，個個面目可憎，眼中閃著憤怒的火光，惡狠狠道：「請爾等午夜捫心，真的以公心對朝廷對天下，真的忠心事主事業，絕無隱私情弊，那姓任的有什麼東西可記？又何能要挾於你？」

眾人早被康熙這番聲色俱厲的訓斥嚇得心裡打鼓，背若芒刺地臥著不動，看也不敢看康熙一眼。許久，抬起頭來時，康熙已經去了。

第四十回　禍轉福諫說齊家道　僕變主李衛入宦途

胤禛退朝上轎回府，一路走著兀自興奮得難以自己，緊緊咬著牙關鎮定著自己下了轎，進雍和宮倒廈門時，還差點絆倒了。因見門內大柏樹上捆著一個人，遠遠地瞧不清，便問：「那是哪個奴才犯了事，綁在這個地方成什麼話？」

「回四爺話！」一個長隨賠笑道，「是四爺書房裡的狗兒。不知出了什麼事，福晉吩咐出來綁了的。高福兒也不敢作主，叫先捆這裡，等四爺回來……」

「別囉嗦了！」胤禛不耐煩地說道，「叫高福兒來！」

正說話間高福兒已一溜小跑過來，見胤禛攢眉橫目，料是在朝裡遇了不順心的事，叩了千兒請安，說道：「狗兒這雜種不守規矩，勾搭了福晉使喚的丫頭翠兒，已經懷了孕，掩不住了。福晉叫我等著千歲爺，看怎麼發落這個小王八羔子……」

「有這樣的事？」胤禛睃著眼看了看高福兒，「內院外院隔得那麼嚴，你是做什麼吃的，福晉發覺了你才知道？男女大防都弄得七顛八倒，還了得麼？」高福兒諾諾連聲，一句話也回不出來，見胤禛拔腳要去楓晚亭，忙又道：「請爺示下。」

「這有什麼說的？」胤禛一邊走一邊冷冰冰說道，「照老規矩，五十篾條，兩個人都打發到密雲莊子上做苦力！」

「扎！」

胤禛進楓晚亭，鄔思道正在打棋譜。見坎兒苦著臉站在一旁，料知是撞鄔思道的木鐘為狗兒說情，便陰沉著臉坐了，吁一口氣說道：「真氣死人，外頭誰不說我治家有方？」

「坎兒出去。」鄔思道吩咐了一聲。待坎兒去遠，噴地一笑又道：「四爺，無論如何，橫豎我看你絕不生氣。今兒得了綵頭，不是麼？」胤禛一口氣鬆下來，不由也笑了，便將今日進大內的情形說了個大概，又道：「別看那個方苞不哼不哈，一臉敗相，其實已經成了萬歲顧問大事的智囊，這個蠲免賦稅的主張恐怕就是他的首倡。」鄔思道怔著想了一會兒，說道：「方靈皋，那當然不是等閒之輩，你看看他的書，就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是何等洞悉天下事！這個人，萬歲物色到身邊，又不給實缺職份，說不定萬歲就是專一請他料理家務的。」

胤禛想著方苞那副尊容，幾次見面對阿哥們不卑不亢不涼不熱的神氣，心裡塞了棉絮般說不出個滋味，良久才自失地一笑，說道：「好嘛，又添一個總師傅！一個太子，一個八爺，已經應付得手忙腳亂，皇上身邊又加這麼一雙眼睛！想想真沒意思！」「萬事無礙」鄔思道向後一仰，悠然把玩著幾個黑白棋子兒，說道，「今兒這事，就足證方苞公道。只要沒有偏私，四爺的事終歸好辦！至於皇上，並不是自己沒主見才叫方苞從駕，一則是老了，請個清客解悶兒，二則這清客從寒微一登龍門，必然感恩圖報，不叫皇上在『終考命』這一大節目上栽觔斗──四爺，皇上提心吊膽惟恐不能善終，只告訴了我們一條，老人家對太子不放心到何等地步！」胤禛的手一抖，熱茶濺了出來，順手潑了，咬著牙微笑道：「太子像是已經察覺到了點什麼，今兒臉色一直不好看。也是的，免賦容易加賦難，皇上這會子三年一免，將來太子拿什麼給天下施恩？這一條，我心裡很憐太子爺，所以也沒有同意萬歲的主張。父子君臣猜忌到這田地，不是天下人的福啊！」正說著，性音進來，笑道：「前院正在打狗兒呢！不知怎的觸犯了四爺？小鬼頭平素伶俐，可惜了的，頭院想在四爺跟前替他討個情兒，可成？」

「方才我和鄔先生還在聊！」胤禛微笑道：「家不齊何以治天下為？不是我駁你面子，這種事，我素來不肯饒人！」性音當場碰了個軟釘子，臉一紅退到一邊。胤禛見鄔思道靠著椅子一聲不言語，站起身來要辭出去，又覺得不妥，回身一笑，說道：「鄔先生，我說得對麼？」

「很對，連個家都管不好，天下給他，必定治個稀爛。」

鄔思道幽然說道，他的口氣冷冰冰的，很難說是揶揄還是讚揚，倒把胤禛噎了個怔，走了兩步，又狐疑地站住了，說道：「我府裡內外整肅，全仗一個『嚴』字。我自奉節儉，對奴才們刻薄，卻不寡恩。內三院的奴才沒有一個不是我從苦海裡拔救出來的，狗兒坎兒也是一樣，遵我的家法，賞重；違我的都令，罰也不輕。鄔先生，我處置得不錯。」

「這些都是真的。可四爺你賞過人麼？」

「什麼？」

「比如說，把翠兒賞給狗兒。」

「……沒有。」

鄔思道一笑，站起身來，架著枴杖在房裡兜了一圈，說道：「人為萬物之靈，這才是最重的賞，男過當婚之齡，女至標梅之年，就該叫他們成婚相配。用『嚴』之一字管教這類事，從沒見成功的。狗兒和翠兒他們從小一處耳鬢廝磨，算得是青梅竹馬，入府相隔如重山遮掩，如今年齡漸漸大了，情竇已開，見了面那還不是烈火乾柴？四爺，這是天理，也是人情。所謂『治家有方』，『方』者，道也，不循道必出差謬的！」話沒說完，胤禛已全然明白，踱至門口，見坎兒兀自遠遠站著，抬手叫過來吩咐道：「你去，把狗兒叫進來，叫翠兒也來！」

「是囉！」坎兒趴著磕了個頭，一溜煙兒去了。一時便見高福兒進來，問道：「四爺，不懲治這小畜生了？」胤禛嗯了一聲，說道：「我要放了他們。」高福兒瞥一眼鄔思道，無可奈何地說道：「四爺，這種事放寬了，往後越發不好管。二世子房裡丫頭多官和茶房小廝郭良秋就眉來眼去的，還有四爺跟前的小紅，有事沒事就湊著來和福兒說話……這事多了，奴才防還防不及呢，裡裡外外四百多男女奴才，長一千隻眼也看不過來！」

胤禛聽得呵呵一笑，說道：「可見用牆隔不住！你稟知福晉，就說我的話，治內是她的事。她早說過奴才大了的，該指配的指配，我忙，沒有理會得。叫她瞧著辦，丫頭大了該配的，指出東院那幾十間房，叫他們成親，女的仍在裡頭當差，晚間輪流回去。怕怎的？生出小奴才來不還是我的家生子兒？」高福兒張大了嘴聽完，「啊」了兩聲，忙一迭連聲去了。胤禛笑著進屋，對性音道：「到底你遜著鄔先生一籌。什麼時候學會瞧我的顏色說話了？」性音笑道：「四爺煞氣大，我有點怕你是真的。」

狗兒和翠兒一前一後低頭頭進來了。翠兒臉色煞白，瑟縮著跪到一邊，深深垂下了頭，一眼不敢看人。狗兒也沒了平日嬉笑頑皮模樣，趴著磕了頭，說道：「四爺，家法我知道，知道了也犯了，我對不起四爺，任四爺怎麼處置都沒怨言，只翠兒有著孕，求四爺……是我勾搭的她，害了她……」說著，兩眼已汪滿了淚，在眼眶中轉悠了兩圈，早走珠兒般滾落出來。

「很好的一對兒嘛！」胤禛微笑道：「就是私自相配，有點壞我的名聲，所以我要開導你幾篾條。」翠兒趴在地下，眼淚成串兒往下落，入府來耳濡目染，深知胤禛脾性乖戾無常，聽著這淡淡的話音，越發唬得渾身發抖，連連在地下磕頭，抽泣道：「千……千歲爺……是我……不成人，吃飽了沒事，做出這沒臉的事……我情願死……」胤禛大笑起身道：「好一對難夫難妻！我焉有不成全之理？你們犯家法，我不能不揍，你們有情，我自然叫你們成眷屬，兩下裡平過，如何？」

鄔思道和性音聽著胤禛這話，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對視著忍不住笑。狗兒翠兒滿臉淚光，詫異地抬頭看著胤禛，竟一時揣不透胤禛的意思。

「狗兒！」胤禛笑容滿面，問道：「你本來的名字就叫狗兒麼？」狗兒一愣，忙道：「我姓李，翠兒姓陸，和坎兒都是一個村子的。坎兒姓嚴，他媽從地裡回來，跌在坎子底下生的他，所以叫坎兒。我媽生我取名兒，出門碰見一隻大黃狗，所以我叫狗兒……」

話沒說完，性音三人已是笑得透不過氣來，胤禛笑得流出眼淚來，半晌才道：「有趣！不過這名字畢竟不雅，從今往後，你就叫李衛，坎兒嘛……他的姓和嚴嵩一個姓，不好，也改了吧，就叫周……周用誠好了，翠兒這名字就好，不用改了。跟著四爺好好營生，都不會虧了你們！」

「四爺！」狗兒兩眼睜得虎靈靈的，「您還要我？」

胤禛笑謂鄔思道：「你聽聽這小狗才的話！你既進我府為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看人最重心田，你不過天真無知偶然犯過，怎麼會不要你？前兒吏部老耿說四川成都府有個縣出缺，問我有沒有要薦的人，我看你就滿合適。還有坎兒，我也要放出去做官。趁年輕歷練，將來不定還要做到封疆大吏呢！」狗兒先還怔怔地聽，至此再忍不住，「嗚」地放聲大哭，只是磕頭，一個字也說不出。

※※※

半個月後吏部票擬下來，李衛奉札補了四川成都縣令，自到部領了委札、換一身簇新的鸂鶒補服，戴著素金頂子引見下來入府拜別本主胤禛。此時胤禛府經一番料理整頓，男有室，女有家，上上下下喜氣洋洋，一派祥和之氣，見李衛這般兒打扮，東家拉西家扯輪流作東道兒相請，足足熱鬧了幾日。胤禛又接見了，著實叮嚀他「辦事宜勤，報主以公」也不盡細述。按狗兒的想頭，怕坎兒心裡不受用，還想撫慰幾句，不料坎兒卻笑道：「你只管去你的吧！我這裡的差事比你還要緊呢！不管狗兒坎兒也好，李衛用誠也罷，總之咱們已是四爺的兩條狗，我留下是看家，你出去是護院，還不都是一樣兒的？我告訴你，為什麼叫你四川去？就為老年糕（羹堯）在那兒，盯著他別叫他有外心，就算辦好了差！和你翠兒婆娘上路吧！」說得李衛一摸頭，笑道：「周哥兒不說，我還真的不得明白。怪道的主子說，在外頭多長心眼，無論是外人自己人，大事小事都得寫信告訴他老人家──成都的『自己人』可不就一個年羹堯？」

李衛在雍和宮又盤桓了半個月方辭行南下。自他去後，周用誠便升了胤禛的書房總管。雍親王府外務應酬，家長裡短，所有與各府阿哥慶弔往來俱是高福兒主持調撥；整理文書，侍候奏章，抄寫機密案卷，照料文覺性音鄔思道等人這些內務瑣事，卻是周用誠一人的責任。內外相濟，便顯得頗有條理。

眼見過罷年，燈節將臨。因這年是頭一輪開始蠲免天下賦稅，真個四海同慶，神州共歡，朝廷又下旨大鋪天下、凡六十歲以上老人都有醴酒胙肉之賜，更似繁花著錦一般，自打過年到正月十四，無明無夜滿城不斷頭的爆竹煙火。胤禩親自坐鎮禮部，著順天府自東直門前門直接到西便門內，連綿二十餘里，高搭綵棚燈懸不斷。各店各鋪粉飾一新，哪個不要爭奇賭勝？商彝周鼎，秦鏡漢匜白日陣設得琳琳琅琅。夜間北京城內外通明，遙望如銀山火樹，蘭麝㑲佃馥郁氤氳，遊人徹夜不息，京華金吾不禁。自清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熱鬧排場。

正月十六，胤禛在乾清宮領筵歸來，只在萬福堂和福晉、年氏並三個世子處略坐了坐，受了家人們的禮便踅過楓晚亭來，卻見鄔思道、性音、文覺、周用誠幾個人兀坐熏籠旁正在說笑。一腳跨進門便笑道：「你們倒清閒自在！這個節過得人骨頭架兒都要散了！虛糜財賦，暴殄天物，老八真是粉飾能手！」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四爺做事，八爺花錢，各得其樂，有什麼不好？」鄔思道笑道：「我昨晚出去走了走，烈火烹油，真到了盛極難繼的地步兒了──四爺請這邊坐，暖和些！」胤禛因挨著鄔思道上首坐了，手貼熏籠取著暖，說道：「往年這府裡過節過得太冷清，今年略放縱一點，又熱鬧得不堪。我過來時幾個下人房裡都唱道情──高福兒也不知到哪裡鑽沙了，就是高興，也得有個分寸，也不管管！」

周用誠給胤禛捧過茶，仍舊一臉模糊相，說道：「他說是給他老爺子拜節去了。據我看也未必。聽說他在外頭養了個娘們，大約鑽熱被窩兒去了。」說著把一疊子請安帖子遞過來，又道：「這是年羹堯戴鐸用驛傳送來的，還有狗兒的。我想著主子回來必定先來這兒，就帶來了，其餘還有幾十封，都是四爺拆看過了的。」

「高福兒養了外宅？我怎麼不知道？」胤禛一邊拆著請安帖子看著，說道：「回頭用誠悄悄打聽一下根底，告訴我。」說罷便皺著眉，一封一封倒著手看，看著看著，突然「噗」地一笑，將一份帖子遞給鄔思道，「你瞧瞧，李衛的大作。」鄔思道接過看時，前頭是「恭請四爺大福大貴大壽」的話頭，後頭卻是信：

又稟四爺，這裡的師爺俱都是混帳行子，沒個好蛋。奴才統統攆他們捲鋪蓋趁年走路，只留了個外號「二百五」的師爺幫辦衙務。又，這裡的縉紳老爺們也都是混帳行子。奴才叫他們按地畝出錢糧，他們說奴才也是「二百五」，還說「水過石頭在」，咬牙熬著等奴才捲鋪蓋走路。再者，這裡的秀才們也都是些混帳行子，奴才考他們，他們不服，告了省裡學政那裡，虧得年羹堯按住了。奴才在這裡沒有在府裡如意自在，想四爺也想坎兒。奴才女人翠兒給四爺和福晉做了兩雙鞋，順信送去，他快生崽子了，想借四爺福氣，取個名字。又告四爺，年羹堯闊氣得緊。

鄔思道看著想笑，不知怎的卻笑不出來，性音和文覺在旁看了卻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胤禛將年羹堯和戴鐸的請安帖子塞進袖子裡，嘆道：「李衛盡自聰明，只讀書太少了。年羹堯信裡也說，他辦案做事無不及人處，卻是任性。你們看看他取中的頭名秀才的文章就知道了。還有他寫的判案斷詞，都十分可笑，年羹堯也轉過來了。虧得巡撫和年羹堯是朋友，把秀才們告狀壓下來。弄到皇上那裡，不知又生出什麼事呢！」

性音抽過一張，看時，卻是一張秀才歲考卷子，上頭李衛批簽「真好文章，取一等」考題是《子曰赤之適齊也，與之粟九百辭》。「文章」是一篇鼓兒詞：

聖人當下開言說，你今在此聽分明。公西此日山東去，裘馬翩翩好送行。自古道，雪中送炭是君子，錦上添花為小人。豪華公子休提起，且表為官受祿身，為官非是別一個，堂堂縣令姓李人。得了俸米九百石，堅辭不要半毫分！

看這麼一張秀才歲考文卷，真是別開生面。又取過文覺手中判詞看時，是李衛判斷一件「髮妻被佔」案，上頭寫著：

前日劉元公來告，他老婆叫人佔了。本官坐堂問明，劉某乃是一個烏龜。今日你也來告，本官問各造人等，仔細想來，你也是個烏龜。詐財不成，活該賠了夫人又折兵。劉某如今正在枷號示眾，等他放枷你再來，本縣騰出枷來枷你，省得弄髒本縣的新枷。多枷幾個你這號王八，只怕這裡風俗就要好些。另外還有幾篇，也都是說理明白，文字可笑，卻不知年羹堯從哪裡抄錄得這樣詳細，又為什麼都轉寄到這裡來。

「是我叫年羹堯留心他的政績的。」說笑了一陣，胤禛低頭嘆了一聲，又道：「李衛文字上太差，沒想到這一層，早知如此，該叫用誠去四川，留他在北京。這些東西，恐怕免不了八阿哥手裡也有。眼下我還算熏灼之時，一個不走運，對景兒拋出來，就笑不出來了。」文覺和性音聽了都不吱聲，鄔思道咬著牙微笑沉思，說道：「無礙。明兒四爺把這幾篇東西拿給萬歲爺看，就說是笑話兒，大節下討主子一樂兒。」

胤禛正要說話，一抬頭見大世子弘時帶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進來，仔細看時，竟是直隸總督武丹，頓時大吃一驚，慌得站起身道：「是武老將軍！您幾時來的？」又嗔著弘時：「怎麼就不知會一下？」武丹笑道：「武某何敢擅造檀府！四爺想都想不出是誰來了呢！」眾人正驚怔間，便聽外頭有人笑著漫步進來，一頭走一頭說道：「是朕不許他們通報的。你們私下裡說話，要討朕一樂兒，是什麼笑話呀？」

「萬歲！」胤禛驚得目瞪口呆，癡癡地看著，果見劉鐵成張五哥德楞泰等幾個侍衛次第進來，方苞挑簾，康熙已笑容滿面出現在楓晚亭中。眾人恍若夢中，木雕泥塑般愣坐片刻，突然一時都清醒過來，連鄔思道也雙手一撐離了椅子，俯伏在地，叩頭呼道：「萬歲！」

「不要慌張嘛。」康熙頭上戴一頂六合一統瓜皮帽，通身上下青緞袍褂，要不是腰間繫著二龍戲珠明黃臥龍袋，一點也看不出帝王派。見眾人慌得沒做手腳處，十分隨和地抬手笑道：「都起來，依舊坐著才好。」胤禛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座兒向正中挪挪，親手墊了鹿皮褥子，請康熙居中坐了，自和文覺性音周用誠退到一邊垂手侍立，鄔思道行動不便，只盤膝挨著熏籠坐著。康熙笑道：「今晚外頭好月亮，各家團圓吃酒觀燈。當然，也有人商議著辦些異想天開的大事。朕也帶了方苞出來走走。幾個阿哥府都唱戲，熱鬧紅火得不堪，朕都沒進去。只你府不唱戲，路過這裡，順便進來瞧瞧。萬福堂也去過了，見了朕的媳婦，東書房也去了，三個孫子都在讀書。很好麼！那個小的叫弘──」方苞見康熙想不起，忙笑道：「弘曆。」「對了，弘曆。」康熙也是一笑，「很有識見的個小人兒。朕很愛見。記得熱河行圍，弘曆的武藝騎射了也很看得過去。朕老了，想叫他進去跟朕讀書，可好？」

胤禛興奮得滿臉通紅，心頭突突亂跳，忙躬身賠笑：「這是兒臣一門之大幸，弘曆的造化！阿瑪聖學淵深，博識物理，學究天人，不出數年弘曆必定讀書修德有成！」康熙微笑拈鬚，點頭嘆道：「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可惜朕萬幾宸函，不能恩露普降──這一百多個皇孫，都弄到養心殿，吵叫得朕也受不了。」說罷便拈起李衛的那幾張判詞，笑道：「方纔說討朕一笑，想必就是這個了？」胤禛忙答道：「是。」

康熙看著，也忍不住失笑，到後來竟笑不可遏，端著杯，裡邊的茶水撒了一手，將一疊示紙遞給方苞，噎著氣道：「你瞧瞧，只怕你這大手筆也寫不來呢！」方苞看了也笑，卻道：「這人很明事理，只是書讀少了，文章粗率可笑。除了取中秀才的那一篇『首佳』不足為訓，官司斷剖的並不差謬。」「秀才文章做不上，胡圈亂寫的事有的是。」鄔思道沉靜地說道：「李衛在任清廉自守，從這歌詞中倒彷彿可見。岳武穆云『武官不怕死，文臣不愛錢，天下太平』，李衛風節不俗，只不會文言。他的這些個白話判詞，變成文言，未必不是好文章呢！」康熙盯著鄔思道看了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萬歲！」鄔思道拱手欠身，答道，「鄔思道。」康熙略一沉吟，笑道：「朕想起來了，你一筆好字，鬧過南闈的！」鄔思道忙伏身叩頭道：「是，逃了，後又蒙恩赦。殘軀生計無著，投雍親王門下混碗飯吃。」

康熙回顧方苞笑道：「你兩個可謂同病相憐，你說李衛文章可改，你改一篇朕聽聽。」鄔思道信手拈過一張，看時，上面寫著「從判女尼訟其徒嫁人。」便讀原文：「尼姑也是人，換了換衣服罷了。佛經國法幾曾說過不許人家還俗的？老禿母狗，你想嫁你也嫁吧！」讀得幾個侍衛和武丹都是一笑。卻聽鄔思道又道：「改成文言下判──小尼姑脫去袈裟，便穿衲襖，正佛家所謂不二法門，朝廷未嘗禁也。爾獨何心，乃欲使之老死客門？爾如見獵心喜，不妨人云亦云──吏曹行文，也不過爾爾吧？」康熙聽得有趣，說道：「確乎不假。朕當年讀過你寫的《討南闈主考揭帖》。很有文采的。有什麼好詩，念給朕一首聽聽！」

「請萬歲命題！」

「這幅貓圖繪得出神，你口占一首。」康熙笑道：「這是做濫了的題，所以要限韻。」

「敢問限何韻？」

「九、韭、酒！」

一眾人等立時愣住了，這麼險窄的韻，一時怎麼湊得起？連方苞也不禁皺眉沉思。略一頓，卻聽鄔思道吟道：

照貓畫虎十八九，吃盡魚蝦不吃韭。只為捕鼠太猖狂，蹬翻案頭一瓶酒！吟罷叩頭道：「做得不好，博聖上一樂而已！」

「好！養貓還不就是為了撲鼠？」康熙大笑起身，說道：「朕隨意進來走走，不料還能痛快笑一場。也好早晚的了，朕還要去鍾粹宮上香，這就去了。」又轉身拍著鄔思道肩頭道：「好好侍候你主子。你才學很好，輔佐他做個賢阿哥，就不能做官，也不虛此生了。」

胤禛一家並鄔思道等人一直將康熙送出大門，看著康熙升輿去遠方，踅回來，胤禛便嗔性音：「虧你誇口耳聰目明，萬歲進楓晚亭，我們還不知道」性音笑道：「你問鄔先生，都說不妨的！」鄔思道卻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喃喃道：「今夕何夕，什麼人在商量『異想天開的大事』呢？」

第四十一回　慊吏治胤禛嗟世路　恨不肖二次廢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輪流蠲免天下賦逋詔旨頒下，民心大快。當年山左大熟，山右又報豐收，麥子連壟接陌長勢喜人，江南米價降至斗米三錢。因怕穀賤傷農，康熙又命海關總督，將當年厘金全部用來糴糧。因此國庫裡雖然沒了進項，河南、山東、山西、陝西、安徽、蘇北等易旱易澇省份，盈庫山積都是存糧。管著戶部的胤禛除了嚴令各省藩司逐庫查驗險房漏屋，防著糧食霉爛，又與十四阿哥會商，將陳糧分補口外各駐軍，調撥了大批燕麥、高粱、玉米等運往漠南蒙古貯存飼料。雖有胤祥等人幫著，也忙得不亦樂乎。四月下旬康熙巡行熱河，又下旨從此滋生人口不再增加丁銀，「即以本年丁數為定額，著為令」，其實是永不加賦、輪流免賦和永不增丁銀（人頭稅）三管齊下。胤礽本來就對這些政令一肚皮的不樂意，眼見胤禛和留守北京的張廷玉幹得興頭，索性來個「奉旨照轉」。凡有旨意，屬兵部就批給胤禵，屬戶刑二部就批給胤禛胤祥照辦。張廷玉卻不似馬齊，無論怎樣不滿，昏晨定省，每日進毓慶宮請安，出來便自到各部詢問部務及旨意施行情形，一式兩份報毓慶宮和熱河御駕行在。算來竟是把太子束置高閣，體體面面地晾在了一旁。直忙到秋八月金穀登場，幾個忙人才鬆了口氣。

九月初四，胤禛接到諭旨，皇帝在承德過重陽節，節後啟駕，如天氣晴好，十六日巳時返回北京。這是毓慶宮轉來的抄件，不用說在京的親王阿哥都有一份。胤禛和胤祥正在戶部議事，皺了眉看著諭旨道：「我很疑心太子爺壓根就沒看這詔諭，迎駕是禮部的事，我剛從那兒回來，陳詵是尚書，才上任不摸頭緒罷了，連尤明堂也沒個動靜。再說，這一路關防駐蹕，聖駕回來安頓到大內還是暢春園？……怎麼都沒個章程？」

「誰知道他昏天黑地的每天做什麼營生！」胤祥打了個呵欠道，「上回我去毓慶宮，王掞也在，給太子爺講四書『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說得兩嘴發乾，太子爺聽了只是一笑，說起詩韻來，又說江南曲調無去聲，直隸曲調無入聲，什麼四聲三聲，論得頭頭是道天花亂墜。王師傅氣得臉這麼長，說：『太子爺，詞韻聲律您再精研，比得過唐後主麼？』說罷竟拿起腳走了。」

胤禛想像著王掞講書口說手比，胤礽聽課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禁失聲大笑，起身道：「咱們去一趟上書房，看看張廷玉什麼想法。」

於是兄弟二人至西華門聯袂而入，從隆宗門進來直趨上書房時，只見一個四品文官正在榻前小杌子上正襟危坐候見，卻不見張廷玉。胤禛看時卻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鄂爾善，便笑道：「是你在這裡？衡臣呢？」鄂爾善早已站起身來，一臉端肅莊敬地給二人請了安，安詳地答道：「張中堂在批本處，已經去了有一會子了。」胤祥知道，鄂爾善是御史裡風骨最硬挺的一個，太子更改貪賄官員名單，獨他一人連上三章諫止，要不是言官身份早就罷官了，因笑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又要奏誰的本？」

「回十三爺。」鄂爾善略一躬說道。「鳳陽署理知府李紱，境內出盜案，兵部咨文安徽巡撫出兵彈壓，已過三個月。至今李紱沒有將此案上報，顯見是諱盜規避處分。臣擬了個折子要請張中堂轉奏朝廷。」胤祥笑道：「這弄到一個門裡去了。你知道李紱是誰的門生？」鄂爾善看了兩個阿哥一眼，不冷不熱地說道：「知道，是張中堂的高足。惟因如此，更應請中堂秉公處置。」

胤禛上下打量著鄂爾善，三十多歲年紀，略顯修長的身材，一身朝服熨得平平展展，白淨面孔上三綹漆黑的長鬚紋絲不亂，三角眼中兩顆大大的瞳仁，幾乎不見眼白，十分乾淨俐落──這麼年輕的御史，陞官的心正旺，竟然敢碰張廷玉的霉頭──心下頓生好感，因緩緩道：「依著我說，罷了吧。這不是大事，況且他也未必是故意的。廷玉素來沒有門戶之見，每日忙得四腳朝天，少叫他生點煩惱不好？」

「回四爺，四爺的話臣不能奉命。」鄂爾善垂頭一躬，款款說道：「於皇上而言，事雖不大，可見李某人品；於百姓而言，境內有盜案而不報，容易釀成大禍，不是小事；於張中堂而言，愈是自己門生愈應嚴議，為百官破除門戶立一表率。」

胤禛盯視鄂爾善良久，見鄂爾善從容地看著自己，毫不侷促慌亂，心裡暗讚：此人有大臣之風。遂點了點頭，說道：「我是隨便說說。既然你覺得自己對，按你的心行事就是了。」說著便和胤祥一同出來。

到了批本處，胤禛才知道是施世綸來了。張廷玉正在這裡和他攀話，見他們兩個進來，忙起身笑道：「二位爺，我還以為你們不進來了，正預備辦完事去一趟呢。這裡老施來了，都察院右督御史丁憂出缺，我想請他主持一下，老施正和我打擂台呢！」施世綸因久不見胤祥胤禛，請了安，扎手窩腳地還要磕頭，早是胤祥一把扶了起來，笑道：「老貨，你倒結實，吃得紅光滿面的！北京城有老虎吃你不成，廷玉，你只管下札子，叫他來！御史嘛，清官不幹誰幹？」說得施世綸也是一笑。批本處幾個司官見長官王爺像是要議什麼事，忙都夾著卷子到隔壁北房裡辦事迴避。

「就在這裡聊聊吧。」胤禛一擺袍子坐了張廷玉對面，「江南按察使衙門受賄縱凶逃逸，兇手在淮北偷銀子，拿住了。還有一個刑場上沒殺死的，也逃了，在濟寧養傷，他的表兄舉發，也拿住了。看來江南冤獄比之北京有過之而無不及，還有個藍理，剿匪誤剿了良民，錯殺一百多人。藍理征台灣時盤腸大戰，是個驍將。又事出有因，有這功勞情分，萬歲免他的罪也還罷了。怎麼治一個江南巡撫希福納就這麼難？張伯行奉部文去署理巡撫衙門，聽說他還不肯繳印？」張廷玉點點頭，說道：「希福納是八爺的門人，扳倒他得萬歲發話。張伯行和老施差不多，沒有旨意，沒有太子憲諭，只憑一紙部文，濟什麼事？就是刑場上沒殺死的那一位，濟寧道是我的門生，也很後悔『不該逞能』拿到的。」

吏治如此，胤禛真有點哭笑不得。胤祥噗地一笑，說道：「國家真沒勁，犯人拖到刑場上都殺不死！我就不明白，監斬官是做什麼吃的？還有驗屍的！」

「阿哥爺們鐘鳴鼎食，哪裡曉得世路上的事！」施世綸感慨地說道：「上回刑部王尚書說大辟刑法不易作弊，他也不知道劊子手也都是祖傳世家。練刀工用宣紙鋪案，揮刀剁肉，肉剁成餃子餡，宣紙不許著一刀！刑犯家裡打點到了，一刀俐落還要項下連皮；沒塞錢的，慢牛車走十八里才得死絕！像這樣刑場逃逸的，你瞧著他把人砍翻了，肉血模糊煞是嚇人，其實筋絡咽喉都沒斷。只要銀子上下左右打點到，刑場上照樣砍不死──國家沒勁，十三爺說得不錯！」

幾個人閒談了一陣，施世綸因見張廷玉看錶，便起身告辭出去。胤祥便問：「衡臣，眼見皇上就要回鑾，各處公務你得匯匯總兒。沒見我們這太子爺，任事都不管，萬歲回京看看七顛八倒的，可怎麼好？」

張廷玉仰臉看看窗外灰濛濛陰沉沉的天空，良久才說道：「我已回了太子爺。萬歲爺叫馬齊給我寫信，一切迎駕儀仗從簡，所以只叫了禮部尚書交待幾句。倒是一路關防是要緊的，萬歲特旨發到武丹那裡，由武丹和善撲營調停部署。我們只用把自己的差使料理停當就行了。」胤禛胤祥這才明白，康熙自己在熱河已經把回鑾的事安排周詳。胤禛還想問問康熙回來居處，思量了一下覺得多餘，便起身告辭。

「四爺，十三爺！」張廷玉起身送他們出來，正要回上書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道：「臣還想問件事。那件貪賄名單是在二位爺手裡，還是已經繳了毓慶宮太子爺那裡？」

胤禛抬頭看了看天，稀稀落落冰涼的雨點已經灑落下來，想了想答道：「名單是老十三草擬的，太子爺改動了又交我看，我沒有再改就繳回了。是老十三送回去的吧？」「是我送回去的。」胤祥詫異地問道：「這是規矩。怎麼了？」

「沒什麼。」張廷玉一笑道：「昨日陳嘉猷來上書房，問名單在我這裡沒有？我說沒有，已經繳回。他還不信，我拿了回執給他看，他才沒再問。」說罷身子一躬轉身去了。胤禛沉吟片刻，問胤祥：「你那裡有沒有回執？」

胤祥一怔，隨即笑道：「我從來不要這些東西，我給了朱天保。這算什麼屁事？我每日要繳幾十個卷宗，揣一疊子回執揩屁股用麼？」胤禛再思量，這事不是大事，胤祥率性粗疏，也難叫他和自己一樣，因見雨下密了，便笑道：「看這天像要連陰的模樣，到內務府借件油衣，該回府了。」

※※※

深秋季節霪雨連綿，自過重陽後沒有一日晴好，時而豪雨如注，時而飄灑若霧，有時又像篩麵，均勻又細密地蕩落下來，京師大街小巷積水如潭，在驚風密雨中起著連陰泡兒，時聚時散，渾黃的潦水緩慢地匯向街邊的溝裡，淌進金水河和京西一帶的海子裡，在這淒風苦雨的寒秋，一個令人心悸的消息在官場民間悄悄傳開：「康熙爺龍體欠安，病得不輕！」

儘管大王與庶人不同風，官民冰炭不共爐，在執政五十一年的英主康熙身上，大家都一致：都盼著康熙早日康復回鑾。胤礽復立太子連連黜罰保舉過胤禩的大臣，弄得人人心慌意亂不遑寧日，康熙一旦晏罵，接踵而來的大變不問可知，因此人們便走門串戶，冒雨拜謁長官，門生請見座師打聽信息。百姓們則又是一種辦法，有的請縉紳出面到廟裡唱戲，明是懇乞停雨放晴，暗裡乞求福祐康熙平安，能再保幾年太平日子，大覺寺、白雲觀、聖安寺、法源寺、天寧寺、大鐘寺、智化寺、東嶽廟、牛街清真寺、潭柘寺等幾十處寺廟，觀賞絡繹不絕的都是頂禮膜拜的香客，請求神佛保佑「康熙老佛爺萬安長壽」。

在京師一片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九月十六過去了，九月二十六又過去了，承德那邊仍舊毫無消息。張廷玉幾次發往承德的請安折子都退了回來，說是聖駕已經啟行，至於為什麼至今不到北京，走的哪條路，連他的門生承德知府也不知道，弄得這位素以穩健持重著稱的宰相也夢魂不安一夜數驚。

二十六日晚間，張廷玉從上書房回來，略用了幾口飯，想想無論如何今晚不能在家睡覺，要去上書房守候，半躺在安樂椅上一杯茶沒吃完，便見家人進來稟道：「相爺，內廷有旨！」

「誰來了？」張廷玉一骨碌翻身起來，激動得聲音發顫：「快……快請」話音剛落，便見六宮都太監李德全款步進來，張廷玉生恐他是來傳噩耗，臉白得沒點血色，好容易才把持定了，硬硬地點了點頭道：「老李稍候，容我換了官服。」

「不必了。」李德全微微一笑，南面立定。張廷玉略整了一下袍褂，雙膝跪倒，顫聲道：「奴才張廷玉恭請聖安」「聖躬安！」李德全頓了一下，又道：「張相請起！」

張廷玉聽到康熙平安，一口氣鬆下來，身上一軟，幾乎爬不起來。兩個家人從沒見主人這樣的，忙上前攙了起來。張廷玉也顧不上問別的，便道：「這是怎麼回事嘛？連馬齊也不給我來信！京師又謠傳聖上欠安，我這個領侍衛內大臣，連皇上在哪裡都不知道！」

「皇上今日上午微服還京。」李德全說道：「下午冒雨帶著武丹視察了京西駐軍，又到潭柘寺上香乞求停雨，剛剛回到暢春園澹寧居。此刻立召張相進去。」說罷換了笑臉，一個千兒打下去，又道：「方纔是傳旨。這裡咱給張相叩安了！」

張廷玉張大了嘴，怔了移時才回過神來，忙忙地換衣服掛朝珠，一邊問道：「皇上還叫的有誰？」李德全壓低了嗓子道：「您是頭一個知道的。大約為太子的事，皇上召見您，要即刻處置。太子爺壞事了！」張廷玉但覺「嗡」地一聲，耳鳴了好一陣，再不說話，也不乘轎，命人牽馬，換了油衣一躍而上，又吩咐一聲：「半夜給我送飯！」雙腿一夾，那馬潑風般消失在雨夜之中。待到暢春園東門雙閘旁邊，張廷玉掏出懷錶，趁著閃爍的宮燈看時，還不到戌正，用了半刻的工夫。張廷玉正遲疑著是等李德全趕上來一道進去還是立刻請見，侍衛房裡等著的張五哥一溜小跑過來，扶著他下了馬，說道：「萬歲爺剛剛用過晚膳，馬中堂和方相公正陪著說話呢。」

張廷玉沒言語，只點了點頭跟著往裡走。此刻雨下得更大了，隔雨簾望去，半箭遠近的宮燈都模模糊糊的。雨點子沒頭沒腦敲打著黑魆魆的竹林茂樹，不分個兒響成一片，哨風襲來，冷得人通身寒徹。待到澹寧居前丹陛下的大銅柱旁邊，張廷玉下半身已濕透了。站在廊下略略定定神，擰了擰袍角，細聽動靜時，卻是方苞在說話：「先忠宣的《憶江》，主子說注得瑣碎。其實當時他正被囚拘，生死不測。四方無梅，又怕人看不懂，所以注得詳細些。其實詞章悲沉動人心扉。既是主子記不清爽，我就給主子背誦一下：天涯除館憶江梅，幾枝開，使南來，還帶餘杭春信到燕台。准擬寒英聊慰遠，隔山水，應銷落，赴愬誰？空憑遐想笑摘蕊，斷回腸，思故里。漫彈綠綺，引三弄，不覺魂飛。更聽胡笳哀怨淚沾衣，亂插繁華須異日，待孤諷，怕東風，一夜吹。」張廷玉沒有想到康熙此時還有心情談詩論詞，慌亂的心情頓時安寧下來，輕咳了一聲道：「奴才張廷玉恭見萬歲！」

「廷玉來了？」康熙正歪在炕上倚著大迎枕假寐，坐起身來道：「進來吧！」張廷玉答應一聲趨步而入，卻見馬齊和方苞一邊一個坐在康熙榻前，叩頭請了安端詳康熙，神情並無異樣，只顯得略消瘦了些兒。不知怎的，張廷玉鼻子一酸，幾乎墜下淚來。康熙笑道：「你也有兒女子氣？朕這不是好好的麼？起來吧！」

張廷玉揩了揩眼站起來，勉強笑道：「十多日與聖駕斷了音訊，太平時節，這太反常了。奴才得先諫萬歲一本，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康熙凝視著案上的龍鳳燭，許久才點點頭，說道：「你說的很是，此事可一而不可再，也不會有這個『再』了。就在此刻，趙逢春已經奉旨入城，著善撲營軍士接管紫禁城防務，將胤礽押解咸安宮暫行囚禁。同時被拿的還有十三貝勒胤祥！」張廷玉盡自心裡已有準備，一旦證實，還是吃了一驚，蒼白著面孔怔了怔，喃喃問道：「不知太──二爺又出了什麼事？」

「是這樣！」馬齊見康熙向自己示意，一欠身說道：「八月十二萬歲偶感風寒，命在山高水長樓建醮乞福。清場時挖出了魘鎮萬歲『速亡』的符籙，當時即詔命各宮搜查，在煙雨樓、煙波致爽齋十幾處地方都起出了魘魔鬼物法器。經密審太監供稱，是凌普支使。十三日拿到凌普，是我和方先生會同審訊，凌普交出了他和托合齊、朱天保、耿索圖等十四人的歃血為盟誓書，要『共保太子、翦除異黨』。凌普供出，萬歲回鑾之時，密雲都統將攔路劫駕。我和方苞幾經商議，請示萬歲後發佈明詔，九月十六回京，以觀動靜。其實九月十六我們才啟程，走的是喜峰口，從東邊繞道回來的。」馬齊說得雖然乾巴，脈絡卻還清楚，張廷玉聽得出了一身冷汗，這起子奸邪小人竟真的敢打康熙的主意！想著又問道：「聖駕不從密雲過，密雲那邊有什麼動靜？」馬齊說道：「過了一個假鑾駕，密雲都統把調兵將令都發了，後來大約有所覺察，又撤了令箭。」

張廷玉緊皺著眉頭思索著，良久，打了一躬說道：「奴才已經明白。請萬歲留意，這些事情胤礽未必親自參與，小人輩希圖擁立之功，造作大逆，事成居功，事敗往主子身上推也是有的。」方苞格格一笑，說道：「衡臣，你說的這些，萬歲都想到了。但太子不修德，不理事，為群小包圍，前次被廢蒙恩起復，種種劣行毫無改悔。夫天下者公器也，君主代天秉之，萬歲數十年櫛風沐雨艱難締造，才有今天規模局面，能不能託付胤礽這樣的人？」

張廷玉一擺袍子長跪在地，聲音顫抖著竟有些哽咽：「奴才不是怕廢太子，也不是心疼二爺。但這事實在駭人聽聞，一旦全揭出去，天家骨肉慘變，朝廷將興大獄，書之史冊傳於後世，有傷皇上聖明之治……奴才的意思，能否牽扯的人少一點，事情辦得密一點，聊存天家體面。再說十三爺，奴才敢作保，他不是太子黨，乃是實心為國踏實辦差的阿哥！」

「十三阿哥的事回頭朕告訴你。」康熙嘆息一聲趿了鞋下炕來，一邊漫步踱著，說道：「你起來，給朕擬詔書，朕口授，你寫！」

張廷玉起身來，內裡的中衣已被汗濕得貼在背上，援筆濡墨盯著康熙，聽康熙款款一字一頓斟酌著說道：「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本期其痛改前非，豈知伊從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秉性凶殘，與惡劣小人結黨。危害社稷，褻瀆神器。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著將胤礽拘執看守！」他口授著，張廷玉走筆疾書，見康熙停下來沉思，便道：「『危害社稷、褻瀆神器』一語似乎點得太重，這是大逆罪，恐怕引起物議。」

「好，刪去。」康熙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樣寫──胤礽於皇父雖無異心，但小人輩若有於朕躬不測之事，則關係朕一世聲名……前釋放時朕已告誡，『善則為皇太子，否則復行禁錮』已詳載起居注。今觀其毫無可望，故仍行廢黜。」他說完，張廷玉也已停筆。康熙接過來看了看，說道：「好吧，就這樣明發。再加上一句──諸臣工皆朕之臣，各當絕念，傾心向主，共享太平。後若有奏請皇太子已經改過從善，應當釋放者，朕即誅之以杜妄言！欽此！」

詔書寫完了，康熙和張廷玉、方苞默默注視著那張墨瀋淋漓的宣紙，久久沒有言語。馬齊說道：「上次廢太子後，詔令共舉儲君，弄得滿城風雨。這次請萬歲聖心默定，早立新太子，以定人心。」張廷玉心裡敢正想這事，便抬頭看康熙。

「不立了。」康熙說道，「朕決意不再立太子。」張廷玉身上一顫，把筆放下，忙跪下道：「萬歲……」「朕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不要說了。起來吧！」見張廷玉跪著不肯起來，一直沒有說話的方苞嘆了口氣道：「廷玉，我朝制度與前明不同，阿哥們都開府建牙任事辦差，立太子早了容易有鬩牆之禍啊！」

張廷玉滿腹狐疑地站起身來，說道：「這是你方靈皋的主意？」方苞一笑道：「是與不是無關緊要。宋仁宗三十年不立太子，太祖、太宗皇帝也都沒有立太子，天下不也照樣太平？」

「所謂不立太子，只是不公開建儲而已。」方苞翹著老鼠鬍子，眼中放出賊亮的光，「皇上將默定繼位之人，親書金冊，置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一旦龍歸大海，國家即有新君。皇上在一日，則無人能知何人是太子，杜了多少是非？」

這真是亙古未有的立太子法子，馬齊和張廷玉不禁瞠目結舌！卻見康熙惡狠狠的眼風掃過來，說道：「此事只有你們三人知道。誰走漏出去，朕必取他的首級！」

第四十二回　重霧漫幛岐路彷徨　密雲未雨智士觀局

北京城裡天翻地覆，一夜之間太子被廢、胤祥被執，官場民間人心惶惶，鄔思道卻不知道。他自四月康熙離京，即向胤禛請假出遊，由漕船下瓜州渡溯江而上，在湖廣遊龜蛇二山，登黃鶴樓，又雇轎至嶺南，攀武夷山，兜了一大圈兒，來到成都時已是九月末。年羹堯和李衛在這裡做官他是知道的，但他出來遊歷，原為在京日夜勞心，身子骨兒漸漸打熬不來，到外頭疏散筋骨，作養精神的，本不想與人應酬。無奈在杜甫草堂觀瞻時，身上僅餘的三十兩銀子被綹竊賊偷得精光，鄔思道想想，只好架著雙拐跑了老遠的路來尋李衛。

成都是四川省府，大郡名城，小小的縣衙在衙門林立的都會裡根本不起眼兒，坐落在雹神廟西一座三進大院，門前有兩株合抱老槐，遮了畝許大一片蔭涼，要不是衙前照壁旁豎著的肅靜迴避牌，大門洞裡掛著的堂鼓和官靴匣子，看去就似一戶平常縉紳人家宅院。鄔思道到時，還不到未正時牌，只見大槐樹下三五成群的秀才，總有四五十人的樣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琅琅背書。鄔思道料知是秀才歲考，想起自己當年，不禁莞爾一笑。向衙役打聽了一下，知道「李太爺」在簽押房會客，也不讓人通稟，自從側門進去直趨二堂後邊，果然聽見李衛正在東廂裡說話，閃眼看時，「客人」卻是戴鐸，在外邊呵呵一笑，一頭闖進來道：「想不到老戴也在這裡，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呀！是你！」戴鐸和李衛都嚇了一跳，忙站起身來，扶著渾身是汗的鄔思道坐了，戴鐸笑著埋怨道：「你就這麼走來了不成？累得這樣！如今難道還缺銀子使？」鄔思道笑道：「你看看我這氣色，黑裡透紅，要不是瘸子，你哪一條比得我過？實言相告，早就聽說咱們李太爺要治得成都道不拾遺，我也放心大意了些兒，在詩聖門庭叫賊掏了腰包去。腰裡沒銅錢不敢橫行，只索來尋小朋友打個秋風！」

李衛一邊給鄔思道斟茶，笑道：「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一回事。把四川巡撫衙門給了我坐試試！我這裡捉賊，十個有五六個都有上司衙門來通關節，有的竟硬下牌子叫放人！日他媽，如今世道連賊都通官，官就是賊，賊管著官，我頂了幾個撞木鐘的，如今通省城都知道我是個二百五縣官！」

戴鐸笑著嘆道：「前生不善，今生知縣；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你上輩子必定是個淫惡剪徑的響馬！」正說著，便見一個二十多歲師爺打扮的人風風火火進來，向二人略一點頭，對李衛道：「東家，秀才們到齊了，您也好去了。」

「沒法子，吃這個飯，辦這個差，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們二位少坐一下，我去給這班一丟兒錫們點點卯就來。」李衛摘下牆上掛著的官帽往頭上一扣，伸了個懶腰，往懷裡一摸，頓時嚇了一跳，問那師爺：「高其倬，學政送過來的考題在你那裡麼？」

高其倬也吃了一嚇，忙道：「那是封好了的，一送來我就交給了您，怎麼，找不到了？」李衛當下便著了忙，袖筒裡懷裡混摸一氣，卻只摸出幾十個康熙銅哥兒，急得一身躁汗，只是尋不見。高其倬在旁笑道：「東家，這犯的著發急？您拆開看過的，不過就是個考題罷了。」

「考題我也忘了。」李衛一屁股坐回去，歪著頭想了半晌，說道：「只記得像是有個『馬』字兒，誰知道塞到哪兒去了！」鄔思道想想，這是省學政通考全省秀才的題，外頭幾十個秀才等著，哄鬧起來不是玩的，也替李衛著急，正要說話，高其倬笑道：「不要忙，四書裡說馬的有限。是不是『百姓聞王車馬之音』？」李衛搖搖頭道：「奶奶的，不是這匹馬。」

「那──是不是『至於犬馬』？」

李衛越發搖頭，沮喪地說道：「也不是這馬。我只記得頭一個字就是馬字！」高其倬歪著頭想了想，憬然而悟，笑道：「知道了。」幾步至案前大書「馬不進也」四字，問道：「可是這個題目？」鄔思道戴鐸見高其倬如此敏捷，也不禁心中暗讚，不料李衛還是搖頭，說道：「我記得跟在馬後頭的還不止這幾個字。」

至此，連高其倬也窘住了。鄔思道怔了一會兒，說道：「你再搜搜身上，不要著急，題紙怎麼會丟了？」李衛一拍腦門子，懊喪地說道：「為這不愛讀書，吃了四爺多少訓，仍舊是個不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向靴頁子裡掏摸了一下，抽出一卷子紙來，抖開來，外頭包的是當票，裡邊露出一張雪濤箋，李衛喜得笑道：「有了！」展開看時，原來卻是「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原來他把「焉」字誤看成「馬」字。眾人不禁失聲大笑，李衛笑著揩汗，對高其倬道：「走，考他們去！」

「你瞧見那些當票了麼？」鄔思道不勝慨嘆，望著李衛背影道，「狗兒人品是好的，也聰明。四爺跟我說，他只收八成火耗──其實這麼低的火耗，當縣官一文也落不住的。要再讀點書，日後必成大器！」因見戴鐸不言語，便問：「你像是有什麼心事？你怎麼也來了四川？」

戴鐸吁了一口氣，說道：「我是前日來的，已經見過了年羹堯。彰州缺馬運鹽，想來四川收購茶葉，到青海換馬。羹堯大方得很，說不用那麼麻煩，就軍中撥了四百匹給我。我轉到他帳房裡，見他給八爺和四爺的年禮，一式兩份一模一樣，心裡很不受用。昨晚席後旁敲側擊地問了問，才知道十三爺出事了！」鄔思道斂了笑容，目光陡地一閃，問道：「出了什麼事？」戴鐸搖了搖頭，說道：「還有更駭人的，年羹堯知訴我，太子已經再次被廢，朝廷要公舉八爺進毓慶宮！」

「他有邸報麼？」鄔思道從極度的驚愕中迅速鎮定下來，身子一仰，望著天棚沉吟著問道：「或者內廷已經發了密旨，要督撫提鎮們預備保本？」戴鐸沉悶地說道：「他沒說，我也沒問。年羹堯做到這麼大官，我們這起子門人誰能比他受四爺的恩重？連他都悄悄走八爺的門子，可見局勢之險！你既來了，我想討一條路，這事應不應報稟四爺？」鄔思道深深地思索著，眼睛放著碧幽幽的光，良久才道：「你告訴了我，是拿我當朋友，友朋之道規之以義。四爺待你們不薄，而且四爺這人素來眥睚必報。從哪一頭說，你萬不可自外四爺。但年的事是小可之事，最要緊的得先穩住四爺的心！等形勢再變時報告年的事不遲。」

戴鐸盯視著鄔思道，他們自弱冠相交已經二十年，深知鄔思道智力遠在自己之上。許久，戴鐸方喟然說道：「我聽你的。不過遠在千里之外，京師情形又不詳知，我們能幫四爺什麼忙？」

「我原本不想見年亮工的，看來非見見不可了。」鄔思道緊蹙眉頭，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外邊一晴如洗的秋空，說道：「你這會兒就寫信，說兩層意思。一、你過武夷山，見了一個道德高深之士，暗地以主子八字問他，他說是『萬字號』的。二、你在成都見了我，說我即刻返京入府參贊，說我夜觀天象，四爺目下有小厄，請四爺持重靜守──落款日期往前提十天，要讓四爺相信，你還不知道北京出事。」戴鐸一邊展紙濡墨，說道：「信好寫，怎麼寄呢？」鄔思道頭也不回，說道：「叫狗兒想法子。」戴鐸問道：「那你見年羹堯有什麼事？」

鄔思道倏然回身，冷冷說道：「我要叫他知道，此時倒戈不異於自殺。叫他知道，四爺手中有他致命的把柄！我要叫他派兵護送我星夜兼程，趕回北京，回四爺身邊！」戴鐸還想說話，見李衛滿臉嘻笑蕩蕩悠悠地從二門進來，便住了口埋頭寫信。鄔思道不等李衛進門，便道：「狗兒，有一封要緊信，五天之內須把送回北京，你有沒有辦法？」

「有。」李衛毫不遲疑地答道，齜牙一笑：「我把四爺賞我的懷錶都當了，剛剛買了一匹川馬。嘿，一天能走八百！如今弄得我精窮，翠兒抱怨說……」「行了」鄔思道拊掌笑道：「就叫你那個師爺去！你叫他來，我還有話吩咐！」

※※※

當夜四更天鄔思道便離開年羹堯行轅，下重慶，取道襄陽宛洛，由邯鄲古道北上入京。送行的十幾名戈什哈，都是川道上抬滑竿的窮漢出身，走路不在話下，也從沒見過鄔思道這樣闊的主兒，每天起轎賞一百兩，落轎又是一百兩銀子，因此餐風露宿早行晚歇，不但沒人叫苦，反而越走越精神。盡自如此，也走了小二十天方到京郊豐台。

「總算到了！」鄔思道艱難地由人扶著出了轎，看看日色剛過申時的樣子，估約周用誠還如約在正陽門等著，便叫過護送的軍頭，笑道：「生受你們這一趟，差事辦得好。你們已經把我送到了地方。不過你們不能在這裡停，也不能進京看天子腳下世面了，要即刻回程。」那軍頭看了看這個莫名其妙的客人，笑道：「年軍門有將令，一切聽鄔先生調度。先生這麼說，我們今晚就南下。不過先生得給我們個字兒，回去好作繳令憑據。」鄔思道一笑道：「這個我昨晚就想到了。這封信你繳回年亮工，大約還有賞賜，我信裡都說了，兄弟們回去放假歇息。」說罷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那軍頭，又道：「放心！我換個二人抬，天不黑就進城了」。

鄔思道從豐台槓房叫了一乘暖轎，迤邐向城中進發。京師轎夫不比外府外州，舉手投足皆有制度，走得不疾不徐，講究個緩平穩適，轎桌上的茶水都濺不出，和那干子川漢們抬的真有天淵之別。此時已臨季秋時節，轎外山梁丹楓、水濯寒波，京師大雨過後清寒襲人，路旁一片片池塘寒波漣湧、蘆荻搖曳，一派肅殺景象。鄔思道也無心觀賞，只怔怔地想心事：這樣紛亂如麻的政局，怎麼才能理出頭緒來？高其倬和周用誠接上頭了沒有？如果見不到周用誠，是直接去雍親王府，還是再等一日？……胡思亂想間，轎子已經進城，乍見灰濛濛陰沉沉的西便門箭樓矗在西風昏鴉之中，鄔思道的心不禁怦然而動，卻伸出頭道：「奔正陽門關帝廟。」

鄔思道在正陽門前下轎，已是暮色蒼茫。這裡關帝廟連著大廊廟，靠北一大片是花市，最是熱鬧去處，回顧一望，便見夕陽酒樓，樓頭歌女綽約往來，星星點點已漸漸燃起一盞盞「氣死風」燈，佈滿街衢兩邊，到處都是賣晚點小吃的和川流不息的人，哪裡有坎兒的影子？正顧盼時，便聽身後有人笑道：「鄔先生，叫我好等！」

「是墨雨呀」鄔思道一回頭，見是胤禛書房小廝墨雨，不禁心頭一鬆，笑道，「你躲了哪兒去？叫我在這望眼欲穿！周用誠出不來麼？」墨雨年歲比坎兒還略小點，也是個十分伶俐的，笑嘻嘻說道：「我和周頭兒輪替著等了四天了！您一下轎我就看見了，因為高福兒帶著個婊子在那邊樓上，怕他瞧見了，一時沒敢出來。」鄔思道道：「我也不要見他，咱們走。」

墨雨前頭帶著往東走，一頭說道：「都安置好了，在前頭宋家老店給您包了最裡頭一進院子。您這一回來，不見四爺，連周頭兒也不摸頭腦──回府住多安逸！」鄔思道跟著緊走，說道：「你記住一句話，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若要安逸，我大約經商也受不了窮。」一邊說，已經進了店，墨雨便吩咐店老闆：「我們正主兒來了，燒點水，熱點黃酒，把晚飯送進來──鄔爺您請，上房東間住著暖和，炕都燒熱了。」說著又是開門又是點燈，鄔思道剛坐下，一把熱騰騰的毛巾已經送了上來，說話間，店老闆也將晚飯送了過來──一壺熱黃酒、一大碗羊肉拉麵、四碟子小菜收拾得精潔，還有幾個芝麻酥餅。

「黃酒和小菜你吃了它。」鄔思道揩臉洗腳上炕盤膝而坐，說道：「我只用這羊肉麵。一喝酒就熬不得夜了──東西帶來了麼？」墨雨也餓了，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指了指炕間一個包裹，說道：「這一個月的邸報，還有四爺批下去的部文、皇上批過來的奏折，都在裡頭。周用誠說請鄔先生緊著看，白天還得送回書房。四爺要哪一件取不出來可了不得！」鄔思道點頭笑道：「那是自然，不過有我兜著，不至於叫他們吃虧的。」

一時兩人吃過飯，鄔思道一邊展讀那包裹，取出目錄一份一份挑著要緊的抽出來，緩緩問道：「四爺近來心緒怎麼樣，身子骨兒還好？」墨雨撲地一笑，說道：「你這人真難猜！我想著見面頭一句你必定問這個，直到現在才問出來！」鄔思道冷冷說道：「那我就是個庸人。我最急著知道的是這疊文書！」

「四爺身子骨還好，就是脾氣大。」墨雨偏身坐在炕沿上，剔著牙縫說道：「見人沒話，老是拉長了臉，嚇得家裡人見他遠遠就躲了。性音文覺兩個師傅前些日子也都繃著個臉，上回在清雨齋我聽見他們問四爺：『鄔先生有信兒沒有？』四爺冷笑說：『你們倒問我，你們做什麼吃的？』──我還沒見過四爺這麼發作兩個師傅呢！都怪您，好好的出京做什麼？回來又不見四爺」鄔思道沒回話，手拿著兩份文卷在燭下著看，良久才道：「你只管說，還有什麼？」墨雨笑道：「從那個高什麼玩意來過，四爺心裡像踏實了些，沒有那麼凶了。前幾日身上發熱，支撐著還要到部裡去辦事見人。四爺和姓高的聊了兩個時辰，還陪著吃了頓夜飯──我在這這麼些年，還沒見過誰得這個體面呢！後來才知道是您要回來，怪道的四爺這幾日天天到門上問您有信沒有──您竟是這雍王府的主心骨兒！好鄔爺，您快點回去吧！」

鄔思道靜靜聽完，將手中文書放在炕桌上，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很好。你不能在這久留。回去告訴周用誠，他也不用來這裡，叫性音把每天的邸報送過來我看。你和周用誠、文覺多陪陪四爺，頂多兩天，我就回府。我得把這些東西理個眉目再見四爺。」墨雨笑道：「我和周頭兒商量定的，接到您我就不回去了，他代我給高福兒請假。您腿腳不便，身邊沒個侍候人也不成。您就住裡屋，我在外頭睡，有事招呼一聲就得。」說罷便退了出去。鄔思道自在裡間一份一份詳研朝廷的邸報文卷，直到天明，方歪在枕上胡亂歇息了一會兒。

一連四天，鄔思道寸步沒有離開宋家老店，文覺性音白日馬不停蹄四處奔走，打聽各王府阿哥消息，甚或誰家演什麼戲，請了什麼人，哪個皇孫過生日，都有誰送禮這些個細事都一一匯總兒報到鄔思道那裡供他參詳，周用誠暗中指揮雍王府東西書房的書僮也都出去打聽消息，自陪了胤禛每日到部辦事見人，倒也嚴謹。

待第六日頭上，鄔思道已自有了主意，一大早起來，和青鹽漱了口，笑著對墨雨說道：「你給我覓個小轎，今兒咱們回府去。」墨雨早巴不得他這一聲，一溜煙兒出去，一霎工夫便叫來一乘纏藤亮轎，說道：「先生在這屋裡已經憋了幾天，今兒天氣晴和，坐這個透透風兒，也爽氣些。」鄔思道滿意地點點頭，上了轎，卻道：「先出朝陽門！」

「不是回雍和宮麼？」墨雨一怔，說道：「朝陽門外是八爺府呀！」鄔思道笑容滿面，催促著起轎，說道：「我就想看看八爺府是怎樣個情景。」墨雨只好跟著，卻是滿腹狐疑。

待到朝陽門外運河碼頭，才過辰正時牌，因運河河面已經結了薄冰，碼頭上人很少，碼頭對面雄偉壯麗的八王府門前卻是車水馬龍，冠蓋如雲，一乘乘馱轎、明轎、暖轎、騾車、轎車從門口排出老遠，各家家僕有的在照壁前的棚下喫茶吃點心，有的說閒話擺龍門陣，有的在柔和的陽光下曬暖兒、捉虱子的，各色各等不一而足。鄔思道遠遠的便下來，在運河邊眺望了一下，看了一眼被封了的萬永號當鋪，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容，不言聲注目著丹堊一新的八王府大門。墨雨笑道：「他這個大門有什麼瞧頭，巴巴兒站在這裡看？」

「情形有些不對。」鄔思道沉吟道：「文覺前日說八爺不見客，怎麼這麼熱鬧？你過去打聽一下。」墨雨答應著到照壁前轉了一遭回來，笑嘻嘻道：「原來今兒是八福晉的壽日。並沒有官員來拜，都是各府憲太太、舅奶奶、表姑奶奶來拜壽，溜鬚拍馬來的。」鄔思道笑了笑沒吱聲，果然見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從大門裡辭出來，有的還穿著誥命服色，各人都帶著一群丫頭老婆子，嘰嘰咯咯說著上轎上車，轔轔蕭蕭而去。鄔思道站著看了一會兒，長長吁了一口氣，說了聲「咱們回去」。剛要回身上轎，卻見西邊過來一個丫頭，手裡挽著個包兒，逕直走到鄔思道身邊，竟蹲了個萬福，問道：「尊駕可是姓鄔？」鄔思道僵僵地點點頭，問道：「你是誰？有什麼事？」

「我們太太說，她瞧著您像她的一個親戚！」那丫頭道，「既然您姓鄔，那定必沒認錯人，請借一步說話。」說罷將手一讓。鄔思道遲疑地跟過來，果見前面停著一乘紅氈暖轎，轎旁只跟著兩個老媽子，鄔思道未及開口，轎簾一閃，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穿著玫瑰紫夾衫，套著蔥黃百褶裙款步下了轎，向鄔思道撫膝一蹲，怯怯叫了聲「表弟」。鄔思道看時，水杏眼、柳葉眉，微翹的嘴角旁一顆硃砂痣，不是金鳳姑是誰？──立時便怔住了，良久才不知所云地說道：「是……是你啊？」

金鳳姑黑瞋瞋的目光盯著鄔思道，許久，低頭無聲嘆息一聲，腳尖齜著地道：「嗯，聽說表弟在四爺府？」

「嗯。」

「表弟氣色還好。」

「唔。」

二人又復語塞，都把目光盯向肅殺寒冽的運河河面。半晌，金鳳姑才又囁嚅道：「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那日怎麼冒那麼大雨……不言聲就走了？」

「你問這個麼？」鄔思道冷笑一聲，「因為要逃命嘛！刀砧上的魚也還要蹦一蹦呢──怎麼，你們還有點不甘心？如今要怎樣我，恐怕沒有那麼便當。你是許身於人的人，我也是有主的人。你有什麼事要見我？」金鳳姑低下了頭，眼中淚水打著轉兒，說道：「……我是這輩子也對不起你的了，不想請你原諒。你們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敢問。不過我知道，四爺這人不好沾惹的。表弟家並不窮，我只想勸表弟回去，就是耕讀，也落個平平安安。北京城浪大潭深，不是個好居處──你身子……已經殘疾，還……圖個什麼呢？要是沒盤纏──」話未說完，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說道：「你要贈金送我回無錫？多承關照了！我不過一個殘廢人，世間多一個我少一個我，與人無礙。四爺養我八爺養我，總之不過磨墨捧硯間清談解悶而已。你放寬心，就是四爺禍連滿門，也株連不到清客頭上的。」

金鳳姑低垂了頭，心知鄔思道對自己怨恚不解，當著墨雨，無法深談，因嘆息一聲，輕聲說道：「表弟保重。」福了一下，默默上轎而去。墨雨見鄔思道別轉了臉，支著枴杖只是眺望河面，便道：「這是先生表姐？是誰家夫人？」

「她是個畸零人。女人，嫁了雞就隨雞、嫁了狗就隨狗，有什麼好說的？」鄔思道冷冰冰地笑道，寒冽的目光瞥了一眼愈去愈遠的小轎，說道：「走，回我的楓晚亭。」

※※※

胤禛午後便從上書房回到府中。本來，皇帝早膳完，政事已經議完了的。按平日規矩，議完了事他還要到戶部刑部聽完堂官回事，安排了明日公務，才肯回府的，今兒卻心緒格外煩躁，在上書房和張廷玉馬齊，三阿哥胤祉、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按著康熙的旨意一一發文寫了票擬，胤祉長篇大論地扯談起他編的《古今圖書集成》，眾人聽得津津有味，胤禟問三道四，胤禵插科打諢，都是一臉得意興頭十足，實在坐不住，便辭了出來提前回府。因見房門幾個長隨聚在門洞裡打雀兒牌，胤禛蹬了下馬石下來，把韁繩撂給周用誠踱了過去，站在圈子外，陰森森地一聲不言語。周用誠情知他要大發雷霆，便在旁大喝一聲：「你們都是死狗！沒見主子回來？大白日的鬥牌，雍王府幾時有過這規矩？」

幾個家人乍聽這一聲，猝不及防看見這位朝野無人不怕的冷面王爺站在近前，頓時嚇得木了身子，焦黃著臉拿著紙牌慌得沒做手腳處。好容易回過神來，把牌扔進火盆裡一齊跪了。司閽的老黃頭一邊磕頭一邊乞饒道：「四爺，大長天兒沒事，就忘了四爺的規矩，我們再不敢了！」

「再不敢了？」胤禛哼了一聲，「你們已經敢了，還要『再』？──高福兒呢？叫他來！」二門上守望的小廝們見門子長隨們一個個磕頭如搗蒜，回不出胤禛的話，忙飛跑過來跪了道：「高管家吃過早點就出去了，說是給世子爺買書去了，還沒回來呢！」胤禛正要說話，冷眼見弘時弘晝弘曆兄弟三人從西花園月洞門出來，躡腳兒躲著自己要往東書房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斷喝一聲：「站住！過來！」

兄弟三人對視一眼，只好站住，蹭了過來，垂手侍立。胤禛冷笑一聲，說道：「好得很！我在外頭忙國事，家裡人鬥牌的鬥牌，逛花園的逛花園，溜大街的溜大街，沒王法兒了！」

弘曆見兩個哥哥臉色煞白噤若寒蟬，忙跪了賠笑道：「王爺錯怪了我們。原本都在東書房讀書來著，墨雨來說鄔世伯回來了。王爺又不在，怕冷落了鄔世伯，我們過去……」

「鄔先生回來了？」胤禛精神一振，頓時將眾人的過錯丟到九霄雲外，眉頭輕輕抖了一下，也不管眾人長短，甩手便進了月洞門，周用誠向眾人扮了個鬼臉兒便忙跟了進去。

胤禛匆匆進園，踅過一片竹林，早見鄔思道已站在亭子台階前等候。他站住了腳，仔細打量一眼神定氣靜的鄔思道，向前跨了一步，囁嚅了一下想說什麼又住了口，矜持地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鄔先生，久違了！身子骨兒倒像比離京時結實了些。」

「請四爺安！」鄔思道拱拱手，他也在仔細審量胤禛，從頭到腳仍是乾淨利落一絲不亂，只臉色蒼白些，眼圈有點發暗，便笑道：「屋裡剛生火，炭氣太重，我陪四爺園子裡走走如何？」胤禛點了點頭，示意周用誠攙了鄔思道，一道兒在落了葉的垂柳間散步。兩個人都是十分深沉的人，彼此依託，都有一種踏實溫馨的親切心景，卻久久都沒有說話。走了兩箭遠近，胤禛方吁了一口氣，鄔思道問道：「四爺，您隱憂很重啊？」

胤禛折一根柳條，望著池中緩緩游動的青鰱，沉重地說道：「昔日東林士人有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局勢艱難如此，我能不焦慮？唉……不瞞你說，這一陣子我真是度日如年，又像獨身一人穿行一個暗無天日的胡同，無一人可談，無一人可問，無一人指迷津，也不知盡頭可處。風急天寒路暗……我是什麼況味？」說罷，又是一聲悠長的嘆息，「我真怕你一去不回，或者──」

「或者畏難不肯回來，是麼？」鄔思道啞然失笑，嘆道：「王爺以友道待我，粉身碎骨也只是尋常之報，焉敢苟且？我回京已經五天了！」

胤禛一下子站住了腳，詫異地看著鄔思道。鄔思道徐徐說道：「我在四川知道京中變故，即開始收集邸報和朝廷文書，回京後看完了四爺書房裡所有案卷。用誠、墨雨、文覺、性音走馬燈兒似的為我探聽信息，朝局，我已經瞭如指掌！今日，朝旨頒布八爺門人黑碩哲為禮部尚書、保過二爺的張廷玉重為工部尚書、揆敘進封左都御史、三阿哥的門人赫壽當了江南總督──四爺回府這麼早，是不是為這些事愁悵呀？」

胤禛怔了一下，搖頭道：「這些除授黜免宦海中平常事，本來無關我的疼癢。但上書房事前不和我關照，事後也不徵詢我的意見，聾子耳朵似的擺在那裡，我這個管事親王當得好沒味道！」鄔思道格格笑道：「四爺每日價口口聲聲想當『閒人』，如今求仁得仁，倒不自在起來？」胤禛被他揶揄得也是一笑，又嘆道：「我雖說沒野心，也還想落個直過兒，更不想叫鼠輩們笑話我。」

「天太黑了。」鄔思道突兀說道。見胤禛盯視自己，又道：「四爺方才說的穿越胡同，很有意思，其實四爺早已走出了胡同，只是天太黑，伸手不見五指，您以為還在胡同中罷了！四爺，不知不覺中皇上已經變法，您看不出來麼？」胤禛倏然收住腳步，驚異地看著鄔思道沒吱聲。鄔思道細長的手指交錯握著，款款說道：「萬歲已經收了帝權，一切聖躬獨裁，所有阿哥都剝掉了參贊之權，只留下辦事之權，上書房也只是遵旨處置朝務而已。不如此，朝局難以穩定啊！」胤禛點點頭道：「這我看出來了，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變法』。康熙四十二年前本就是這個樣子。」「有所不同。」鄔思道微笑道，「前一次放權，為了歷練太子；這一次收權，為了考察所有阿哥品學才識。萬歲，他決意不立太子了。」

胤禛全身一震，彷彿一道極亮的光從腦海中劃過，旋即又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這樣作，至少有三個好處。」鄔思道緩步踱著，徐徐說道，「一、皇權可以獨攬，政務不致梗阻；立的太子無能，有損皇上治化，立的太了精明強幹，又容易與皇上分庭抗禮，對皇上、朝廷、社稷、百姓都不利。」

「唔。」

「二、可免阿哥拉幫結派、結黨營私。不立太子，朝臣們不知道將來誰能入繼大統，就不敢輕易涉足阿哥黨爭之中，將來新主當政，容易事權統一。」

「嗯。」

「第三！」鄔思道雙眸炯炯，「皇上內有方苞、外有張廷玉馬齊佐理政務，可以放心令阿哥們各自辦差，他站在高處，細細體察各位爺的品行才能，以有生餘年，選出一個最滿意的阿哥接這個九五之尊！」

胤禛至此猶如醍醐灌頂，滿心滿目一片清亮，呵呵笑道：「說得實在入木三分。可笑老八癡心，滿心盤算著要進毓慶宮呢！據這麼看來，誰做太子的心越盛，誰就要倒個大霉！倒合了佛家一句精義──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妙哉斯言！」鄔思道拊掌嘆道：「這八個字我就尋思不來，畢竟四爺靈秀獨鍾！請四爺盡自安心，天命攸歸定數所在，憑誰不能扭轉的！」胤禛笑著笑著，又沉鬱下來，他想到了十三阿哥胤祥。鄔思道卻只顧說道：「四爺想：如果真的立太子，上書房諸人能這麼安心辦事？詔命也早就下來了！十三爺有什麼過錯？硬囚了起來！還不是怕他在外頭替四爺去『爭』，這一下歪打正著，恰恰擊中胤禛隱憂最深的心事，一天烏雲化解得乾乾淨淨，怔了一下，半晌才道：「今日劈破旁門，才見到明月如洗！」

第四十三回　忙黨爭孝子忘母壽　對陵丘兄弟嘆世情

一團亂麻似的朝局經鄔思道一番解剖，立時顯得涇渭分明。多少日子焦慮不安的胤禛一下子放鬆了，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一邊穿衣服一邊抱怨侍候在旁的年氏：「我幾時起得這樣遲過？原說過今兒還要去一趟鑄錢司的，可不是誤了？你在府裡這些年，不懂我的規矩！」年氏賠笑給他結著縧子，道：「主子這可冤了我，昨夜你進門就說，今兒要睡個囫圇覺了，我敢驚動麼？再說福晉也有話，王爺這些日子心緒不寧，要變著法兒寬慰王爺，請王爺好生歇歇。戶部方才來了個姓王的堂官，問王爺幾時去戶部，他們要不要等王爺。我看主子睡得正香，就叫周用誠打發了他去。」胤禛正在漱口，將水吐了漱盂裡，問道：「你怎麼打發的？」

「我說王爺一大早就進宮去了，今兒是德娘娘聖誕，恐怕午前不能下來的。」年氏笑道：「部裡的事請王老爺照四爺的吩咐裁度著辦，四爺從宮裡出來必定要去部裡的。」

一語提醒了胤禛，今兒十一月二十三，可不正是自己生母德貴妃烏雅氏的生日？這一向昏頭漲惱，竟忘得乾乾淨淨！怔了一下方道：「壽禮送進去了沒有？夜來我著實惦記著，娘娘最愛惠繡，早就叫你哥子採辦，至今也沒有個影響，奴才們辦差是越來越不經心了！」年氏情知他是忘了，見挑剔自己哥哥，紅了臉，一聲不敢遞回話。正說著，福晉挑簾進來，胤禛便道：「叫人給我弄點吃的，略進一點，我得趕緊進宮去！」福晉笑道：「這也犯不著著急。禮，前日就送進去了，昨兒我帶著年氏幾個還有兒子們都進去見了。娘娘高興著呢！說了，孝敬不孝敬，不在這些虛禮上，四爺十四爺給她露臉，實心讀書辦事，就不受禮也是歡喜的。」

「是！」胤禛聽母親有話，忙躬身答應一聲，又道：「你們想得比我周到。不過我空手去見娘娘總歸不好，把羹堯送的羊奶蜜橘帶六簍，還有娘娘愛用的酒棗，帶十二罈！」年氏又道：「方才主子說惠繡，我那裡還有一幅《璇璣圖》，原是預備著給主子上壽的──四邊兒上還挑著不斷頭萬字兒，既是娘娘愛見，權作壽禮進上去，再寫信給年羹堯，叫他另給主子物色，不是兩全了？」胤禛被她們說得高興起來，笑道：「我壽不壽的打什麼緊？甚好，就這麼著！」說著便吃飯。福晉見他顏色霽和，徐徐進言道：「昨兒門上幾個奴才鬥牌，違了你的制度，高福兒一回來就都撤了差使，不知道你還要怎麼處分？我聽說幾個奴才嚇得飯都吃不下，再說，高福兒的侄子也在裡頭。依著我說，得罷手且罷手，饒過他們一回也就是了。」胤禛仰臉想了想，笑道：「看來我是管事太多了。依著我說，這群殺才還不如蘆蘆那條狗，都該發落到莊子上去！既是你討情，我索性往後不管這些事，除了書房和黏竿處的人，由你處置，這才是正理。你只記一條，小人難養，寧可嚴一點，內言不出，外言不入，才是處常安寧之法。如今情勢，我精神也顧不到府裡，你多操點心吧。」

正說著，廊下鸚鵡在籠中跳著叫道：「來客了，翠屏挑簾子！」便聽門外有人笑道：「這鳥兒倒有眼色，怎麼知道我是客？」簾子一閃，卻是十四阿哥胤禵，穿著金龍袍，戴著東珠冠晃過來，唬得年氏忙閃進內房。胤禵手中拿著把湘妃竹扇，向胤禛和福晉一拱，笑嘻嘻道：「四哥、四嫂吉祥！四哥這早晚才吃飯啊？」

「坐，坐」胤禛笑了笑，用筷子點了點面前的座兒，「你只管坐，我立時就吃完，咱們一塊兒進去──年氏，十四爺又不是外人，你緊躲個什麼？泡茶來！」一邊將碟子裡的雪裡紅倒進碗裡，將米飯攪了攪，撥拉著吃了。

胤禵見他飲食如此單調，案上撒了幾粒米都用筷子撿起吃了，又用白水沖涮著喝，心下暗自驚訝，詫異著接過年氏捧過的茶，正沉吟著。福晉在旁笑道：「十四叔，好些日子你不登我的門了。方才你哥還說，吃過飯約你一塊進去給娘娘拜壽呢！沒的叫娘娘想著，嫡親同胞兄弟也生分了。」

一句話說得胤禵也慌了神，原來他忘得比胤禛還要乾淨！強自鎮靜著喝了一口茶，胤禵已經有了主意，嘻嘻一笑說道：「我就是為這件事來請嫂子幫忙呢。娘娘的壽禮秋天我就叫人出去辦了，是一幅『瀛洲九老對弈圖』，還有一個玉觀音。玉觀音是昨個兒才從雲南運到，和真人一般大兒，處處都好，可惜了路上顛簸，手臂上玉光蹭毛了巴掌大一片，尋思來尋思去，只有請出嫂子家常供奉的觀音先送進去，回頭把我那尊請到嫂子這兒，這麼著可成？這就算四哥和嫂子成全了兄弟一片孝心，你們也不吃虧……」胤禛已經吃完了飯，起身笑道：「自己兄弟，有什麼說的？壽麵恐怕你也未必預備，我倒預備了二百斤銀絲京掛，一起送進去，算我們各送一百斤，如何？」胤禵喜的起身打拱，說道：「謝四哥四嫂，這麼著更周全了。」說著和胤禛聯袂出到雍和宮外，胤禵便吩咐隨從：「回府把那架鑲金九老對弈圖屏風好生抬到長春宮，給娘娘上壽。告訴家裡，我跟四爺已經一塊進去了！」

「老十四！」胤禛上了馬，一手執轡，回頭看了看胤禵，說道：「你不單為進宮慶壽來見我的吧？」胤禵在馬上一縱一送走著，似乎有點心不在焉，良久才道：「是。我心裡焦悶，也想和四哥聊聊。原先不辦差，站在乾岸上看你辦差，覺得稀鬆平常，管了兵部才曉得，辦差的人在荊棘刺窩兒裡，旁人還看著光鮮！萬歲爺當年西征，在榆林設了糧庫，裡頭還存著四十萬石糧，榆林城今非昔比，城外的沙丘已經差不多和城牆平了，一場風沙過去，城裡人要挖開沙才能出去。長此下去怎麼行？我想把城外的沙清清，兵部說是戶部的事，戶部說是工部的事，工部說榆林早已沒有什麼居民百姓，駐的都是兵，所以是兵部的事！想想只好來找你商議，得拿出個法子來。」胤禛愣了愣，說道：「這事我聽馬齊說過。既然鬧沙災，城裡又沒了百姓，聽說有時連井都淹沒了，不如乾脆都遷出來，糧庫也遷了，省了多少事！」

胤禵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榆林糧庫撤不得，將來大軍如果西征，這裡沒有軍糧支應，那是了不得的。老十三沒出事前，我們兩個在木圖沙盤上不知擺佈了多少次，尋不出個能代替它的地方兒！聽說這裡設衛設廳建立糧庫，是周培公將軍的建議，熙朝名將都一個個去了，能打仗的是越來越少了……」說著嘆息一聲，言下不勝感慨。「阿哥裡頭就十三哥還懂軍事，他這一出事，我連個能商量點事的知己兄弟也沒了──四哥，你最有肝膽的，十三哥素常又最要好，你不能保他一本麼？」胤禛目光霍地一跳，迅速閃了胤禵一眼，胤禵怔了一下，笑道：「你怎麼這樣兒看我？你必是想，這個『八爺黨』今兒是怎麼了？保起十三阿哥來了？其實天曉得我是個什麼黨！我就是我自己，我憑我的本心去處事做人！」

「唔……」胤禛被他說得莞爾一笑，倏地一個念頭閃過：莫非這個膽大妄為的兄弟也猜到了皇帝不立太子的真意，要自立門戶，拉自己做幫手麼？因試探道：「我一個人保恐怕落單，要加上你，再拉上老八他們一齊來保，只怕才能保得下呢！」胤禵笑道：「叫八哥來保十三哥，那是與虎謀皮，他恨不得十三哥死了才好呢！四哥要不敢開頭兒，我先上本保，要是萬歲有活口兒，你再上。要是連我也觸了霉頭兒，四哥你保我一本，足感厚愛！」胤禛噗哧一笑，說道：「你真的以為我膽小？實話告訴你，保十三阿哥的密折早就上去了，是我獨自具本！」

胤禵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換轉了話題，說道：「那就等等再說，看萬歲爺什麼章程。榆林的事恐怕也得寫一個本章。和阿拉布坦這一仗遲早要打的，不能掉以輕心。西邊打仗，打的什麼？其實就是打糧食仗！誰的軍備足糧道通，誰勝！」胤禛微微一笑，沒有答話，努嘴兒說道：「西華門到了！」

德妃烏雅氏的寢宮在體元殿後的長春宮。這個地方原是元末明初有名的丹術士邱處幾為皇帝煉丹的道觀，邱處機號「長春子」，因改名為長春宮，邱處機移到白雲觀，這處宮荒蕪了幾百年，蒿蓬滿院獾狐出沒，人人躲著這個地方走。偏是烏雅氏愛僻靜，康熙二十七年晉位貴妃，她就選了這個地方重加修葺，作為自己的起居之地。胤禛胤禵從養心殿西側夾道迤邐進來，早見一起起賀壽的宮人命婦出出進進，熙熙攘攘十分熱鬧，心知宮裡嬪妃賀壽的尚未散去，此刻進去大家迴避甚不便當，便遠遠地站住了，等了一頓飯光景，見人漸漸稀了，才踱到垂茶門前請見。一時，裡頭便傳出話：「貴主兒請二位爺暖閣裡說話。」

二人略一點頭，款步進來，但見穿堂裡、過道上到處都是人們送進來的賀禮。什麼壽麵壽糕、麵蒸的壽桃、如意、屏風、宣德爐、金彌勒佛玉觀音、自鳴鐘、圭、壁、璋、玉、名人字畫，甚或鼻煙壺、扇墜兒、檀香、麝香、冰片茶葉……各色各式五光十色，都標了送禮人姓名一檔一檔琳琅滿目。兩個人心裡不禁惦惙：母親五十四歲，並不是整壽，送來的賀禮看去比五十大壽還要豐厚許多！想著，已進了長春宮正殿，在東暖閣珠簾外的熏籠旁跪了，叩頭稱頌：「兒臣恭叩貴妃娘娘千秋聖壽！」

「起來，坐著吧。」烏雅氏原在簾後大炕上半歪著，從天明便接待客人受禮，她顯得有點疲倦，見兩個兒子神采奕奕進來給自己磕頭禮拜，坐起身來吩咐道：「把這勞什子簾子攏起來。方才是怕有外客，他兩個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沒的裝神弄鬼的做什麼？」幾個太監忙不迭答應著用金鉤將珠簾收攏了起來，胤禛看時，母親穿著翟烏秋香色緞袍，三層金頂的東珠鳳冠放在案上，露出烏黑的盤龍髻，柳煙眉、丹鳳目，只嘴唇略顯厚點，彷彿總用牙齒咬著下嘴唇，又像總是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因賠笑道：「母親氣色極好，今兒著了吉服，看去更精神了，一點也不像五十多歲的人。兒子們雖說在外頭辦事，心裡著實惦記著，母親素來有個氣喘的毛病兒，不知可大安了？」

烏雅氏怔了一下，笑道：「時犯時好，老毛病了，我也不在心上。上次你送進來的烏雞白鳳丸和禵兒的川貝定喘散都好，至今天天斷不了呢！」胤禵躬身賠笑道：「這不值什麼，娘娘用著好，就是兒子們的虔心到了。既這麼著，明兒再配些送進來就是了。」

烏雅氏一時沒言語。皇家規矩，儘是母子至情，一年中能單獨見面說幾句話的時候也就是這一天。她心裡雪亮，眼前兩個兒子，一個精明要強，冷面冷心，一個玲瓏剔透，肝膽熱腸，都在拚命做事，投康熙的緣法，骨子裡都盯著毓慶宮那個虛著的太子位。兩個兒子兩派勢力，她又是欣慰又是擔心。因為無論哪個兒子大位有望，母以子貴，她自己逃不了一個太后的位份，擔心的是這麼多阿哥奪位，誰知道天上哪塊雲下雨？萬一別的阿哥得逞，又將如何？萬一……自己親生兒子骨肉相殘……又是什麼光景？烏雅氏沉吟著，打量一眼兒子們，胤禛垂手默坐，怡然自若，胤禵口角帶笑左右顧盼，一臉不安分神色。她想說點什麼，一眼瞥見殿門口豎著的大鐵牌子，上面茶碗大的字寫著：

太祖皇帝聖訓：後宮嬪御宮監人等有妄言干政者，殺無赦。

彷彿一陣冷風襲來，烏雅氏打了個寒噤，囁嚅了一下，見兩個太監抬著一桌席面進來。便問道：「到進膳的時辰了？」

「回娘娘話！」太監忙將席面擺在炕前，賠笑道：「這是萬歲那邊賞過來的。李總管方才叫了奴才去，萬歲正和方先生張中堂說話，聽說四爺和十四爺都在您這，萬歲爺高興得了不得，說難得你們母子一處說說話兒，就不要兩個爺過去請安了，賞了這桌席面，還有一瓶蘇合香酒，說娘娘心跳，吃這個酒無礙的。」烏雅氏忙起身聽了，道：「你再去養心殿一趟，請李德全代叩天恩，多謝主子惦記著了。」又向兩個兒子笑道：「設兩個座兒，你們陪娘吃幾盅吧！」

胤禛胤禵對望一眼，一齊起身移座到桌前，胤禵擎杯，胤禛執壺滿傾一觥，一撩袍角都跪了下去，胤禵將杯捧與胤禛，胤禛雙手高高舉起，說道：「兒子們在外頭忙於國事，一年到頭極少在您老人家跟前盡孝的。今兒借萬歲的賜酒，為母親上壽，請母親滿飲此杯！」烏雅氏接過杯子，滿杯絳紅的酒汁，洸洸的，如同琥珀汁液，不知怎的，她的手有點發顫，笑道：「不瞞你們說，我早已斷了葷酒。一來是君有賜不敢辭，不好掃了主子的興，二來娘母子一處，難得這天倫之樂，我今兒就破一次戒──」說罷舉觥，看了看，一仰而盡，用手帕子捂著嘴勉強嚥了，在火鍋裡撿一片筍吃了，又道：「你們盡情吃，我在一旁看著也是歡喜的。」胤禛胤禵哪裡肯依？做好做歹又勸了兩個半杯，方才各自入席，烏雅氏已是酡顏微醺，放了杯子嘆道：「看來此地鐘鳴鼎食，金尊玉貴，總是規矩太多了些。我沒進宮時在呼倫貝爾，你外公做壽，王宮外搭的氈幕，下頭是歌女佐酒，帳外武士賽馬摔交，一家人席地盤膝傳花罰酒，那是多麼快樂！」

「養移體居易氣！」胤禛忙著給母親斟茶，說道：「母親今為龍鳳之儔，自然尊嚴天家制度。母親如思念外公舅舅，兒子得便請旨，請他們進來覲見也是一樣的。」胤禵卻笑道：「是兒子們太莊重。不會承歡，往年這時辰，十三哥必定也在，今日少了他，就沒那麼熱鬧了。」胤禛聽了，心裡一酸，幾乎墮下淚來，料是烏雅氏也必難過，微睨時卻見母親神色如常，正詫異間，烏雅氏說道：「十三阿哥是可憐人，萬歲其實很疼他的，他和大阿哥不一樣。」

這是至關要緊的話，胤禛胤禵不禁都怔了，既然「不一樣」，為什麼處置卻一樣？兩個人都抬起頭，等著母親往下說，烏雅氏卻轉了話題：「大阿哥的事出來，他母親納蘭氏去見主子，告了胤禔忤逆，主子說，『這不是女人管得了的，沒有你的干係。其實她何嘗不傷心？我去看納蘭貴主兒，眼睛都哭紅了。十六個有兒子的嬪妃，誰不指望兒子平安出息？所以，今兒趁了酒，我要勸你們幾句，你們在外安生辦事，甭圖那個非分之福，平平安安的就算你們對我有孝心。看著你們平安和睦，我就能多活幾年。像納蘭氏，多伶俐的個人，如今走路看著地，跟人說話也變得怯聲怯氣，就活著，什麼趣兒呢？」說著，便用手帕拭淚。胤禛笑著起身給母親夾菜，嗔道：「都是老十四，沒來由提十三弟做什麼？」烏雅氏卻道：「兄弟關心，這不算什麼。你們都是頂尖兒的聰明人，大蘿蔔不用屎澆，如外頭的事除了瞎子，誰瞧不見？告訴你們一句話，當今聖明，不能往他眼裡揉沙子，你們一心一意當好你們的王爺貝勒，辦好差，平平安安的，和和睦睦的，就是福氣！」

「母親放心」胤禵笑嘻嘻看著胤禛，說道：「我們這不好好兒的麼！古人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古詩說『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我們自幼都讀過，都是至理名言，豈有不記得之理？您盡放心，我們不管別的，和四哥相與得好著呢！」胤禵伶牙俐齒，舌如巧簧，說得胤禛也是一笑，烏雅氏也回過顏色來，說道：「我知道你們和睦，話趕話的，不過白囑咐一句。既如此，你們兄弟共飲一杯同心酒，叫我也樂樂！」

胤禛忙答應一聲，欣然起身，胤禵早滿滿斟了一杯酒遞過來，胤禛笑著呷了一口，將杯遞給胤禵。胤禵一飲而盡，向母親亮了杯底，又落座吃酒說笑。胤禵因笑道：「不是我惹母親煩惱，十三哥真的是沒有大過錯，今兒座裡沒有他，心裡不免惦記。也並不想叫母親在萬歲跟前討情──我只納悶，十三哥和大哥既『不一樣』，萬歲怎麼就不肯放他出來呢？」

「我也不得明白。」烏雅氏搖搖頭嘆道，「他不是我養的，沒那麼多忌諱，出事第二天見萬歲，我倒替他討情來著，萬歲說：『這是為他好，也沒有把他怎麼樣嘛！這些事你們婦道人家不懂！』也沒說別的話，我也沒敢再說。」

胤禛胤禵對望一眼，本來想從母親這裡討一點枕頭風，不料聽了這許多，反倒越發懵懂，圈禁，是宗室除賜死之外最重的處分，還說：「為他好」，又是什麼「沒有把他怎樣」！婦道人家不懂，精明伶俐的四阿哥十四阿哥反而更不懂，老皇帝的心思真叫人猜詳不透。當下見午時已過，各宮嬪御們花枝招展地帶著壽禮湧到前院，只為兩個阿哥沒有離去不便進來，二人知道不便，匆匆又吃了兩杯便辭了出來。

兄弟二人出了西華門，都舒了一口氣，抬頭看天，已是蒙了一層浮雲。陰得卻不重，一輪慘白的太陽在雲縫中掙扎著穿行，颯颯秋風捲地而起，紅楓黃葉翩翩飄落，一隊鴻雁鳴叫著掠過雲影急匆匆地向南攢飛，給灰暗陰沉的秋色平添了幾分不安和淒涼。胤禛見周用誠帶著十幾個家人候在石獅子北側，便轉臉道：「胤禵，壽酒不暢，到我府再小酌幾杯吧？」

「四哥，你又不吃酒，我一個人吃悶酒沒味兒。」胤禵似乎心思重重，神情恍惚地看著遠處，「兵部今兒沒事，我和四哥一起出城走走散散心，怎樣？」胤禛沒言聲，伸出兩個指頭向周用誠招招，周用誠早備了兩匹馬過來。

兩個人騎了馬，漫無目的地出了城北，在玉皇廟兜了一圈，又踅向城西，沿護城河迤邐南行，一路都沒有說話，眼見前頭便是永定河，堤外秋水漣湧，蘆荻花白，堤內卻是前明張閣老墳塋，老檜松柏下衰草連陌，東倒西歪的石人石馬石羊有的已半埋土中。二人棄馬登堤，才覺察到天陰得重了，星星雨霧已灑落下來。胤禛不禁失笑道：「今兒怎麼有興頭跑這裡來，連個雨具也沒帶！」

「秋風、細雨、羸馬、離人，何等之雅！」胤禵似乎不勝感慨，「何必要雨具？你看這位張閣老，生前三朝元勳，權傾內外，流年一去，世事滄桑，就凋零到這模樣，誰來為他遮風擋雨？」

「唔？」胤禛怔了一下，突然一笑，說道：「你原來今兒悟了道，要和我參禪了？嗯……兄弟，你悟性差得遠著呢，不知世上諸事諸物，譬如這風這雨，這馬這人，都是色相幻化，論其本來，都是空的，因為有煩惱愁悶喜悅愛慾所以空中生色，迷失了本來面目，待那一日歸於寂滅，到無生無滅、無有無無之時，一步跨出鐵門檻，一切皆歸於空。此地左倚永定，右扶帝城，登堤舉目，鬱乎蒼茫，難怪你臨風嘆息，究其本來，是你劈不破這道旁門。真的悟徹了，世上不過一團氣，一縷煙，一現曇花而已！」

胤禵笑道：「我嘆息一聲，你就有這麼一篇鴻論──論起佛學，我們誰也不是對手──我是今兒聽了娘娘的話，心裡有感觸。你大約還不知道，八哥昨兒去皇上那請安，說如今情勢他處在兩難之端，出來做事，怕人說有野心，不出來做事，怕人說在家韜晦，請父皇恩准他裝病休養，惹得阿瑪大發雷霆，說他有意試探，罵得狗血淋頭，本來沒病的人也氣病了。想想做人真難，就是我，人說我是八爺黨，其實天知道，我就是我自己！我不是說八哥觸了霉頭才講這話，一般都是阿哥，我做什麼要當人家一個什麼『黨』？我和你一母同胞，要聯，和你聯在一處。上頭又有太子，我不瘋不迷，為什麼要和八哥攪在一處？所以母親的話我聽得刺心，骨肉鬧到這份兒上，人生有什麼意趣？」說著一陣灰心，早淌下淚來。

胤禛卻深知這個弟弟，人小鬼大，比之胤祥心地磁實得多，想著笑道：「你這又何必！做人本來就難，何況我們處在天下最大的是非窩裡？你是熱中於事來，我是庸祿無為，只想做個孤臣，當今皇上在一日，我是他的孤臣，下一代是誰當皇上，我仍舊是孤臣，人說我刻薄盡有的，沒人說我有野心，就是這個道理。大哥就是瞧不破這個，落了沒下場，我看八弟也未必有什麼野心，只是結交人多了，下頭小人們什麼做不出來？倒受了背累！你難我難八弟難，其實比起老十三來，我們都還算好，想想這一條，多少惱煩都沒有了。」

胤禵品味捉摸著胤禛的話，似虛又實，似實，又無可捉摸，恬淡得泉裡剛打上來的水一樣，不由嘆息一聲，沒有吱聲，只望著朦朧雨霧中的秋景呆呆出神。

第四十四回　鼙鼓西震兵敗青海　警鐘東應八王用謀

不立皇太子，確是極高明一著棋，眼見京師文武百官磨拳擦掌躍躍欲試，要第二次共舉胤禩為太子，恰似烈火烹油，白沫已泛起老高，偏偏鍋下沒了柴。竟悄沒聲地冷了下來。官場恢復了平靜，六部衙門官員為躲是非告病、請假的紛紛銷假回任。已經聯名寫了折子的，幾個人一碰頭，無聲無息燒掉了折子，沒事人一般每日到衙門辦差。胤禛除了戶部，又接管了內務府的差事。胤禩裝了幾個月的病，挨一頓臭罵，「病」也就痊癒，老實到宗人府死心塌地整頓旗務。胤禵泡在兵部，今兒查看武庫，明兒巡視軍備，忙得不可開交。各省督撫原都心驚肉跳，害怕在這天字第一號朝務上踩了釘板，漸次的也都安下了心。算來只苦了胤礽和胤祥，一個囚咸安宮踱方磚地，看四方天；一個禁貝勒府釣魚讀書，自與阿蘭喬姐彈棋論文，昏天黑地地熬煎。胤禔、胤礽、胤祉、胤禛、胤禩、胤禟、胤䄉、胤祥、胤禵九個阿哥為了一個嫡位爭得頭破血流。至此，胤祉頹唐，胤禔、胤礽、胤祥紛紛鎩羽落馬，只餘了五個阿哥，都斷了當太子念頭，只眼巴巴看著日漸衰老的康熙，等著他的「那一日」。面情上頭，卻是安分不少。

歲月流逝，光陰似箭，彈指之間已是康熙五十七年，中原無事，西疆策零阿拉布坦與西藏喇嘛之間政教之爭卻愈演愈烈，終於釀出大變。康熙五十六年，阿拉布坦遣準噶爾部將軍大策零率兵大舉攻略青海，殺死大藏汗，大軍入藏佔領拉薩城，囚禁達賴喇嘛，事情終於到了非管不可的時候了。凶信傳到北京，康熙皇帝赫然震怒，即命傳爾丹為振武將軍，祁德里為協理將軍，出阿爾泰山，會合富寧安軍嚴防準噶爾入寇，只遣西安將軍額魯特督兵入藏平叛，著四川提督年羹堯駐節西安守護中原門戶。

康熙的六十五大壽，因為這次興軍。過得很清冷，當晚一場戲，神前抽籤，恰唱的《失空斬》。康熙越發沒興頭，加官帽子戲看完便陰沉著臉離席而去。弄得陪座的上書房大臣和幾個老親王一干人面面相覷如坐針氈。

眼見端陽節到，前方六百里加緊遞來捷報：兩路大軍次第渡過烏魯穆爾河，準部叛軍接戰即敗，連夜西遁。康熙方略覺心定，因下旨在暢春園設筵，和方苞、張廷玉、馬齊等小酌辭春。胤禵因從蕪湖調撥軍糧，發現糧食霉變，兵部和戶部發生齟齬，一邊匆匆料理了部務，便要過來親自與胤禛商量。正要出門，便見新任兵部侍郎鄂爾泰手裡捧著一疊文書，熱得滿頭是汗，忙忙地進來，便問道：「什麼事？」

「回十四爺的話！」鄂爾泰的臉色有點蒼白，「西寧來的軍報。」鄂爾泰三十多歲，頎長的身材，清瘦得像一陣風就吹倒了；白淨的瓜子臉上黑豆似地嵌著兩隻小眼睛，看去十分精明利落；大熱天兒，九蟒五爪袍子外還套著錦雞補服，裡邊襯著竹布小褂翻著雪白的裡子，一絲不苟毫不拖泥帶水；一邊答話，將手中文書遞給胤禵，語氣沉重地說道：「西線兵敗，潰不成軍了。十四爺，您得立即去面奏皇上！」

「什麼？」胤禵嚇了一跳，忙接到手翻開就看，只掃了一眼便驚呆了，報急文書是西寧守備栗海寫的。他位低品微，沒有直奏之權，所以由陝西總督衙門加蓋了關防轉遞兵部，字跡潦草不成文法，寫了十幾頁都是白話，但事情說得十分明白──前次準葛爾稍觸即退，是誘敵之計，傳爾丹祁德里貪功冒進中了圈套，在喀喇烏蘇河岸被圍，幾次突圍均被堵了回去，兩名統兵上將，六萬大軍全部戰死，只有十幾個倖存的逃到了西寧！胤禵起初愈看愈驚，陡地一轉念，卻又平靜下來，手捏文卷背著手踱著步子出了一陣子神，款款說道：「你太沉不住氣了，勝敗軍家常事，我們職在中央機樞，方寸不能亂。」

鄂爾泰盯視著胤禵，他新來乍到，還摸不準這位管事阿哥的脾性，一邊思量著。答道：「十四爺說的是。但這次兵敗，是我朝七十年來空前未有的。六萬大軍全軍覆沒，我做兵部侍郎的怎麼能不急？」

「唯其前所未有，所以要想好對策，亡羊補牢猶未為遲。」胤禵索性坐了，撫著剃得趣青的腦門說道：「嗯……這樣，你這就進園子面聖，把折子呈交萬歲。要先見見方先生，變著法子緩緩進言，不要驚了駕。明白麼？萬歲幾個月心神不寧，剛剛兒好一點……」鄂爾泰說道：「這麼大的事，似乎由十四爺親自進去面奏好些。」胤禵笑著起身，拍了拍鄂爾泰肩頭道：「兵已經敗了，人已經死了，所以這事雖大，卻不是急事。目下我得想出應變之策，你先去見萬歲報警，容我思量一下。不然，萬歲要問『老十四你看怎麼辦』，我答得不成章法，還成什麼話？」

鄂爾泰設身處地想想，覺得胤禵確有道理，再沒說話，至簽押房用了印，逕自打馬飛奔暢春園。待鄂爾泰一去，胤禵一刻也不停，即刻命轎前往朝陽門，來見廉親王胤禩。剛到門口卻見王府太監頭兒何柱兒陪送著一個武官出來，仔細看時，卻是新任陝西總督年羹堯，穿著簇新的仙鶴補子，珊瑚頂後拖著一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看樣子剛吃過酒，黑紅的臉放著光，一搖一擺出來，見是胤禵下轎，忙上前請安，笑道：「十四爺吉祥！見著我們主子爺了麼？」

「嗬！這就抖起來了！大將軍有八面威風，真好福相！」胤禵笑嘻嘻叫起：「幾時回京來的？──我還是前兒見了四哥一面，涿州漕運桃花汛過後有幾處決口，他忙得很，聽說去武陟，不知回來了沒有，你問問你妹子不就知道了？」年羹堯嘿嘿一笑，說道：「四爺如今在京，只是不落屋，沒處尋。我是前三天回京的，萬歲爺昨兒見了，叫今兒再遞牌子進去，恰後日是十一爺的壽日，還有二十四爺生日也快到了，趁是空兒，各位爺府裡請請安，省得爺們在我主子跟前說奴才不知禮。」胤禵點了點頭笑道：「你也忒過細的了。既是萬歲宣你，還不快去，我估摸著今兒很要面授些機宜呢！」說罷一逕進來，進月洞門，過西花廳，在石甬道的超手遊廊邊，遠遠便聽書房有人大聲說笑，豁拳行令煞是熱鬧，踱到窗下隔著欞子瞧時，除了胤禩胤禟胤䄉，王鴻緒、阿靈阿、揆敘都在，還有鄂倫岱穿著絳紅紗袍，腰裡佩著倭刀，揎臂揚眉正和胤䄉相戰：

「三三三吶！三桃園吶……五魁首哇！」

「八仙聚啊！四季春呀……一定陞官──喝！十爺今兒真有酒福！」

胤䄉端起酒「嘓」地嚥了，正要說話，胤禵一步進來，團團一揖說道：「王師於西線土崩瓦解，此地仍舊歌舞昇平，商女不知亡國恨，阿哥猶自玉山傾！」

「來來來！」胤禩似乎對這驚人消息毫不在意。他很少有這樣的高興，臉上放著紅光起身讓座，說道：「揆敘，給十四爺斟一杯罰酒，誰叫他來遲來著！」一邊微笑著看胤禵飲了，方款款說道：「傳爾丹祁德里兵敗，我已經知道了。」

胤禵拿著空杯的手一顫，頓時吃驚得目瞪口呆，兵部六百里加緊送來的急報，竟比不上八阿哥私人的耳報神來得快！怔了半晌，胤禵方結結巴巴說道：「八哥……您已經……知道了？」胤禩笑道：「你甭疑心。八爺黨沒那麼大神通，西寧守備廖文閣是老九的長隨，給兵部咨文要經巡撫關防，私信兒當然略快一點。」胤䄉已是醉眼矇矓，笑道：「十四弟，你知道麼？這席酒專為賀我軍大敗虧輸！我們真高興，要不是姓年的來攪了一陣子，我們吃酒還要暢快得多呢！」胤禵茫然地望了一下眾人，慢慢放下杯子，說道：「十哥吃醉了，這話我不明白！」

「傳爾丹兵敗，朝廷要不要管？」

「當然要管！」

「要不要出兵？」

「不出兵是不行的。」

「誰當將軍？」

…………

胤禵不去面見康熙，專程火急來見胤禩，原本就為的這件事，和手眼通天的胤禩商議，聯絡人保舉自己帶兵出征。路上想得好好的，自己先讓一步，故作姿態要保八阿哥親自帶兵，由自己輔佐，待八阿哥推讓，然後順水推舟……不想被這個呆阿哥幾句話挑得明明白白！沉吟片刻，胤禵正容說道：「誰帶兵都一樣。來見八哥，為的就是這件事。阿哥帶兵，不過是個坐纛兒的，難道真的一刀一槍廝殺？所以我想，這掌兵權的事不可旁落，最好是八哥為帥，好好兒在西邊立一功。不然，三哥四哥搶了差使，我們就得不著綵頭了！」

「好兄弟，你的心我知道。」胤禩輕輕嘆息一聲，半晌沒言語，竟自斟自飲了一杯，說道：「當今之事，大將軍一位至關要緊。據我看，誰做大將軍，就是聖心默定的繼位人！」

彷彿一聲霹靂劃空而過，書房中人個個面色蒼白，只聽窗外一聲接一聲的「吃杯茶」鳥叫聲。許久，胤禩才道：「這個位子，十四爺不坐誰會？」「八哥！」胤禵驚得面白如紙，搶上一步，緊緊握著胤禩雙手，顫聲說道：「無論年、資還是德望，十四弟萬不能及你一分，你怎麼說這個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你是我們的首腦、主心骨兒，次序一亂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嚙臂為盟，言猶在耳呀！」他這樣激動誠摯，人人無不動容，都把目光注視胤禩，阿靈阿是最知底的一個人，心裡也不禁想：「八爺是不是多心了？」

「十四弟，那都是往事。已成過眼煙雲，不要再提它了。」

胤禩眼中含著淚，注目著院外景致，透了一口氣道：「吉凶悔吝生乎動，這是《易經》要旨，我也是讀《易》韋編三絕的，偏偏就忘了。天命或許原來歸我，你們擁戴我也並不錯，但這幾年來檢討，我心動得太過，不知韜晦，鋒芒畢露，已經招了造化所忌。所以，失愛於皇阿瑪並不奇怪，本來九鼎重權不輕授受，也怨不得皇上忌我。過猶不及，長處也就變成了致命要害。唉……不說這些了，天命一去不可追，自今而後，我自認是『毛』，十四弟是『皮』，願為盛世賢臣，安為周公輔佐，這個心思，也可對天而表！」胤禵的臉漲得通紅，連連搖頭道：「八哥這話雖出於至誠，我萬難領受。做人君治萬乘之國，要的是器量和人心，這兩條恕我直言，無論九哥十哥還是我，誰也沒法和你比，更不必說我那又精明又糊塗的四哥了。你說天命，這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說『失愛』於皇上，我看則未必。皇上天稟聰明，睿知聖哲，心機難度難量，幾翻幾覆地挫磨你，焉知不是空乏你身心，歷練你心志，好放心將這萬斤重擔交與你？不然，為什麼一邊對你大加申斥，一邊晉封你，跳過幾個哥哥，封你親王？他老人家明知我是你的『一黨』，為什麼將兵部交給我，又囚禁了會帶兵的十三阿哥？別的我不敢說，我斷定，這次命將，帶十萬大軍出關，如果我是大將軍，一定萬歲心裡已有了主見，給你立一個擎天保駕之臣！」

他兄弟二人各執一理，偏都說得天衣無縫動人心扉。胤䄉在旁笑道：「這麼好的事，你們推來讓去，叫我坐在一邊心癢難耐。我也是個阿哥，一般是萬歲的骨血，你們要不肯當皇上，我可要當了！」一句話說得眾人都是一笑。胤禟笑道：「老十沒遮攔，這是好開玩笑的？依著我說，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這個大將軍，不光我們想，只怕三哥四哥也要伸手。方才年羹堯來打花呼哨兒，不定連這個狗才也做著將軍夢呢！人算不如天算，掉以輕心不得喲！」

「九爺說的有道理。」王鴻緒輕咳一聲道：「我看事情要分兩層來說。一層是，三爺胸無大志，四爺瑣碎刻忌，無論誰是日後人主，總脫不出在座的四位爺。你們素日同聲共氣，無論為君為臣，必定相安無事，這於大局有好處，萬歲爺何等精明，不會連這都不懂。二層是，十四爺雖說管著兵部，但並無呼之即來的兵權。所以要咬定牙根，把這個帶兵大將軍弄到手，萬萬不可旁落。如此，無論將來聖命歸誰，我都可進退裕如，穩操勝券。如果選定八爺，那什麼也不必說，十四爺身擁重兵駐節在外，就有什麼小人作祟，翻不起什麼浪子來。如果選中十四爺，八爺威高望重，坐鎮北京靜待十四爺，也是穩如泰山！」

王鴻緒翰林出身，文心周納侃侃而言，眾人都不禁點頭稱是。揆敘卻道：「萬一選了別的阿哥呢？比如說三爺，誰敢保萬歲不選一個沒野心懂文治的繼位人呢？」阿靈阿笑道：「昔日太子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天不許這樣，要真有這種荒唐事，十四爺何妨來個靈武即位，八爺率百官陳酒相迎，大局頃刻可定！」

一番議論絲絲入扣，眾人都鬆了一口氣，胤禵方問起年羹堯來意。胤禟笑道：「西邊軍興，這小子也叫撩撥得意馬心猿，我看他總像有點不甘在四哥門下受制的樣子，所以和我們套近乎。」「他想當大將軍？」胤䄉啞笑道：「做他娘的春夢！要真不用阿哥將兵，十四哥，你就舉薦鄂倫岱，我再發動一些人，一窩蜂兒上折子。大將軍，非得是我們的人不可！」揆敘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翹著拇指道：「誰說我們十爺粗？一語破天機，這句話就是宗旨！趁著四爺他們都在夢裡，我們早點活動部院，吏部兵部一齊奏本，請萬歲選阿哥命將出師！」

「要萬一選三哥！」胤禟仰著臉悠悠說道：「我們就舉薦十四弟為副，他在外就作不了耗。」王鴻緒卻道：「如若選四阿哥呢？他帶十萬兵，又有年羹堯部策應，勢力就大了！」

胤禩冷笑一聲，說道：「焉有此理？要真的選他，我們就把鄭春華窩藏在他府的事抖落出來，叫他一臭到底！」胤禵目光霍地一跳，問道：「竟有這樣的事？」「有的。」胤禩目光古井似的深邃，嘴角掛著陰笑道，「姓鄭的這淫賤材兒沒有死，老十三一囚禁，四哥就護了起來。我猜四哥的心，還是想打一張『太子牌』，恰證他自己是個鐵桿太子派！真到緊急關頭，只好拋出高福兒這張牌，讓他嘗嘗他的『患難之交』倒戈的滋味！」

話猶未畢，猛聽外邊天空一聲沉雷，餘音陣陣，像大車輾過石橋似地滾動著，久久不絕。便聽遠處家人叫喊：「要下雨了！快把主子書庫窗戶關好！」胤禩推開窗戶，一陣猛烈的風帶著雨腥味立時撲入書房，眾人都打了個寒顫，果見大半個天已被墨黑的濃雲遮住，遠處雲縫一亮一亮地閃著，不時傳來沉悶的滾雷聲。胤禩見眾人都是一臉莊敬肅穆之色，笑道：「烈風迅雷，天變在即，君子理應惴然敬畏。但我對上天待我，實實不解。想我胤禩，何嘗不知國家弊政堆如山積？但如無皇權在手，憑你累死也整頓不來！我之德量，豈下於三哥？我之智能，難道遜於四哥？群臣舉薦，難道是我的過錯？我的心，人不知道，天難道也不知道？上天！你好沒分曉！」說著，淚水已奪眶而出。恰正此時，何柱兒在風地裡跑來，氣喘吁吁道：「十四爺，萬歲在澹寧居召見，立等爺進去，馬和雨具都備好了，請爺動身吧！」

胤禵向門外走了幾步，倏然回身一手撫心，一個千兒打了下去，胤禩慌得連忙去扶時，胤禵已經起身，抱拳一揖回轉身來便自去了。幾滴銅錢大的雨試探著灑了一下又止住，那雷聲卻越來越響。胤䄉見大家沉悶不語，起身笑道：「這酒怎麼吃得沒興頭了？我有一首小令，吟出來給你們破悶！」說著晃著頭看著天詠道：

雷哥哥，你近前來，聽我說：耕牛田父與你有雞巴的冤仇？怎的不撿個大得人憎的，與他一個辣手？

眾人一腦門心思的天命人事，被他幾句俚詞破得精光，頓時破顏一笑。胤禩卻沒有笑，走到鄂倫岱跟著道：「老鄂。」

「唔？八爺！」

「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

「吃酒唄！」

「不！」胤禩望著天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叫你出征，隨十四爺立功」鄂倫岱搖頭道：「我在京挺好，哪也不想去。」

「不但要去，且要高高興興請纓，高高興興去打仗！」胤禩深深吁了一口氣，「你為什麼有今日？就是因為你祖父從龍入關戰死，你父親隨駕西征，為護全萬歲身被七十餘創！萬歲不肯真的下手整你，就是因為這些！我的奶公雅布齊已經到了西寧，十四爺這次是牢牢當定了征西大將軍了，你跟他才有出息。守在北京，上頭壓著武丹這個老不死的，左右是劉鐵成、張五哥這些人，顯不出你來──你到西寧和雅布齊聊聊，就什麼都明白了！」

一道明閃劃過長空，接著便是石破天驚似一聲炸雷，大雨已是傾盆而落。

第四十五回　鄔思道精微析時局　二阿哥囹圄盼將軍

鄂爾泰奉胤禵之命飛馬趕到暢春園雙閘口，看了看天色剛到巳時，鬆了一口氣，剛要進園，守園門太監見他遞牌子，笑道：「你急什麼？皇上這陣子正和方先生張中堂馬中堂一道進膳，等著吧！」

「不行」鄂爾泰說道：「我有急事，得立即面見皇上！」太監只笑著搖頭，「恁是反了北京城，也得等皇上用過膳！」鄂爾泰情知他是敲竹槓，一摸身上，卻沒帶銀子，不禁急了，說道：「告訴你，我是新任兵部侍郎，耽誤了差事，你吃不了兜著走！」那太監見他摸不出錢來，越發掃興，板著臉道：「別說侍郎，就是尚書，我不是兵部司官，換不著你管！親王也得守規矩！」

兩個人正拌嘴，裡頭胤禛和十七阿哥胤禮一前一後相跟而出，胤禛見這邊吵鬧，背著手踱過來，問道：「怎麼回事？」

鄂爾泰忙道：「四爺，您跟他說說，叫奴才遞牌子進去吧！」說著，將軍報遞過來道：「您瞧，這事可耽誤得？」

「唔。」胤禛接過軍報隨手一翻，渾身不禁一震，忙遞還了鄂爾泰，說道：「你還呆什麼？還不快進去？」太監剛剛說了大話，不想真的冒出個親王，見胤禛逕自批准鄂爾泰入內，

忙打千兒賠笑道：「四爺，不是奴才駁您的面子，今春上書房定出規矩，奉旨照准，無論王子大臣，不得擅自請見。萬歲這幾年龍體欠安，內務府也有指令，天大的事不許擾了萬歲睡覺用膳……」胤禛一直微笑著聽，至此問道：「你是新來的？」

「是！」

「你叫什麼？」

「秦狗兒。」

「保定府的？」

「是！」

「你原就姓秦，還是入宮改的姓？」

「回四爺，原來姓胡。」

「你知道為什麼改姓秦麼？」

秦狗兒莫名其妙地看著胤禛，搖頭道：「奴才不曉得──」言猶未畢，左頰上「啪」地一聲，已著了胤禛一記耳光！身子一歪，幾乎栽倒了。

「因為秦檜姓秦！萬歲為防內閹專權，自康熙五十二年之後入宮太監一律改姓秦、趙、高！」胤禛瞋目罵道，「四爺賞你一嘴巴，叫你明白明白！你是什麼東西？我不但是親王，還是皇上的侍衛，內務府總管還是我的奴才呢！──王八蛋！」

秦狗兒被他一巴掌打了個滿天花，「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四爺，奴才吃屎迷眼兒不懂事，您說個章程，奴才遵命！」「這還算句人話。」胤禛笑著看了胤禮一眼，眼見幾個太監過來，因吩咐：「你們幾個帶鄂大人進去，他要立即見駕！」這邊又轉臉對秦狗兒笑道：「你滾起來，看你這個狗才蠻伶俐，一點眼色也沒有！」遂從袖子裡抽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甩給秦狗兒，把個秦狗兒搓弄得直愣神兒。胤禮早看得眼花繚亂，正要說話，胤禛一把拉他出了園子，到雙閘旁迎春花籬笆跟前，左右看看沒人，說道：「老十七，你和王掞師傅叫我，有什麼急事麼？」

「四哥！」胤禮抬頭看了胤禛一眼，說道：「王師傅和李光地聊了聊，原來李光地早年竟是方苞中舉人的座師！有些話王師傅想當面和你說說。我嘛……」說著眼圈一紅，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口，低下了頭用腳尖跐著地不言語。

他雖不說，胤禛也已明白。胤禮的母親章佳氏上月初八，浴佛節後突然吞金自殺，胤禛命內務府密查，原來是十阿哥胤䄉吃醉了酒，撞進宮裡正遇上章佳氏沐浴，居然當著宮女的面摟住親了個嘴兒揚長而去。這件事胤禛密令不准上奏，不准傳言，為防的再氣著康熙，十七阿哥臉上也不體面。看現在這光景，他已經知道了內幕……思量著，胤禛放緩了口氣嘆道：「十七弟，你不要說了，你和王師傅想說什麼，我已經知了七分。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明白比明白好。從今往後，我像十三弟一樣待你……」胤禮聽了哪裡忍得，點頭哽咽著「嗯」了一聲，淚水早走珠般滾落。胤禛看看天，說道：「天陰上來了，我府裡還有幾個折子批了紅，得趕緊處置，晚上我還要巡視大內。你回去告訴王師傅，就這兩日，我必定抽出工夫去看望他老人家。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談。不要緊，天塌不下來！」正說話間，遠遠見年羹堯打馬飛奔而來，胤禮小聲道：「四哥，這姓年的是你門人？」見胤禛點頭，胤禮又道：「他回京好幾天了，四處亂串拜門子，四哥你約束著點。」說罷便要上馬。

「慢著！」胤禛睨一眼正走來的年羹堯，叫住了胤禮，問道：「王師傅還住在清梵寺東那處破四合院裡？」

胤禮有點不過意地看了一眼滿臉惶惑的年羹堯，說道：「十年前八哥就在東華門外給他置了一處宅子，他不肯要。八哥趁他進宮講學，把他的書和行李硬搬進去，到底還是搬了出來。萬歲爺賞了一處在槐樹斜街，三進三出的青堂瓦舍，他改成了宗族祠堂，仍舊出來住到城外。老人家古怪脾性兒，四哥順著他吧。」

「王家是百年詩書世家。」胤禛看也不看年羹堯，嘆道，「前明到如今，七個榜眼，三個宰相，仍舊自甘清苦，這實在難能！既如此，我也不好勉強。聽說他身邊只有兩個老僕侍候，你告訴他，就說四爺懇請他了，他不收阿哥大臣饋贈，我叫內務府劃三十個人，每次十人，輪流去侍候。他身子骨兒不好，有個差池，萬歲照舊要埋怨我兄弟們沒有照料好的。」說罷便笑。

年羹堯好容易找到話縫兒，忙打千兒道：「給主子請安！」一抬身又跪了下去磕頭。「這不是年軍門嘛！」胤禛淡淡說道：「幾時進的京？這會子請見萬歲麼？快起來，我怎麼受得起你的頭？別折死了你四爺！」胤禮眼見他要發作年羹堯，忙道：「你們主僕說話，我先走一步了。」說罷逕自打馬而去。

年羹堯情知是因自己進京沒有先進雍王府請安，這主子犯了醋味，忙叩頭道：「奴才進京三天了，這會子奉旨要進去見皇上。奴才這幾日去府裡幾回，主子都在外頭忙，沒能見著主子，奴才不敢撒謊……」

「你說這話奇，我不明白。」胤禛冷笑道：「我幾曾說過你『撒謊』來著？你如今開府建牙，起居八座，這點子身份是該當的嘛！你不住我府，阿彌陀佛，是我的造化，人嚼馬吃的，你爺是個窮阿哥，怕是也養不起。既是萬歲爺親自召見，你就趕緊去忙你的吧！」說罷向遠處抬手兒道：「高福兒，備馬！」也不等年羹堯分辯，竟自佯佯地去了。年羹堯當著暢春園一干守門太監和四阿哥府的下人的面，跪也不是，起也不是，臉色一青一紅，又想著康熙召見，含羞忍辱爬起身來踽踽進園，心裡一聲接一聲嘆息，怎麼偏自己倒霉，就攤了這麼難侍候的一個主子？

胤禛一肚皮心思趕回府中。天已陰得重了，沉雷一聲接一聲響著，丫頭老婆子忙著收拾曬著的衣物，周用誠指揮著墨雨和一干書房伴讀將晾在外頭的書箱往書房裡搬。見胤禛回來，忙道：「年羹堯今前晌回來，沒見著主子又出去了。他帶的禮都在書房廊下，爺要不要過過目？有些時鮮瓜果怕壞了，奴才請了福晉的示，分送──」

「你什麼時候也學得這麼嘮叨了？」胤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鄔先生沒出去吧？」周用誠怔了一下，說道：「方才見性音和尚進去，這麼大一陣子沒出來，鄔先生一定在裡頭。」胤禛點點頭，擺手便進了花園。此時雲暗天低，越顯得叢樹幽深、水碧苔滑，胤禛遠遠便聽楓晚亭壓水書房傳來一陣悠遠深沉的琴聲。張眼望時，鄔思道正襟危坐，勾挑抹撥正在撫琴，案前一縷香煙在雨前的哨風中裊裊迴旋，文覺長髯飄胸、性音髮披雙肩端坐石旁聆聽。良久，鄔思道口內微吟道：

昔我來遊帝京裡，青藤蟠虯老將死。滿地落葉秋風喧，似嘆所居托無主。今我來時花正芳，青藤蔓枝如許長。天池之水梳洗出，夭矯之勢似龍張。能令遺跡不湮淪，便是青藤舊知己。況復披榛榮門牆，年年寒食拜斜陽！吁嗟乎！風雲迭起歸舟晚，流水桃花何久長！

胤禛隔窗聽完，嘆道：「京師風雲將起，先生兀自在此閒詠青藤，好安適！」說著徐步進來，因見周用誠迤邐從容地進來，便問：「你有什麼事？」周用誠永久是一副剛睡醒的模樣，眨巴著眼道：「府裡有些家務，奴才想跟主子回回。請主子示下，什麼時辰有空兒？」「你沒見我和鄔先生有事麼？」胤禛說道，「晚間我巡過紫禁城回來再說吧。」周用誠答應一聲自退了出去。鄔思道已是架了枴杖棄琴而起，推開西窗，一陣涼爽的風立時襲了進來，滿壁間字畫被吹得簌簌作響。

「山雨欲來風滿樓。」鄔思道怔怔地望著窗外，「此刻驚風不定，待會必定密雨斜侵薜蘿藤，這些金銀花、葛藤都是我入四爺府親手栽、精心作養，焉能不關心？」文覺問道：「王爺，朝裡出了什麼事？」

胤禛在這幾個人面前，總能很快安定住心神，略一沉吟，把鄂爾泰軍情急報的事簡略說了。又道：「我忙著趕回來，是想和你們計議一下，要不要舉薦三阿哥，由他坐鎮軍中？或者我該自己請纓？既然京裡政務辦不下來，出京辦一辦軍務也好。我有點受不了這個悶氣──如今的北京真像個悶死人的罐子，我實在受不得了。」性音在旁問道：「兵部不是十四爺的總管麼？四爺見十四爺了沒有？」胤禛搖頭道：「我沒見著老十四。」

「自然，這是當然之理。」鄔思道看也不看眾人，架著雙拐踅回座位坐了，眼睛放著鐵灰色的光：「四爺得著這信兒立即就趕回來了，十四爺也有個家。他自然要去尋八爺，也要計議計議。你不信到街上看看，這天就要下雨，人們最急著的就是趕回自己家！」正說著，天上一個炸雷，便聽外頭家人們大呼小叫：「快！快收拾東西回家！」幾個人不禁都是一笑。鄔思道仰起臉來，天空的明閃照耀著他，像一尊石雕似的一動不動，剎那間，胤禛覺得此人年輕時必定是個十分俊秀的美男子，正想說話，鄔思道又道：「十四爺已經料定自己要當大將軍了，他不能不對八爺有所交代。八爺也有他的算盤，他在京師勢力驚世駭俗，沒有兵權卻是他的心病。十四爺將十萬雄兵在外呼應，正是他可乘的風雲，內外策應，一旦萬歲龍歸大海，無論遺詔誰來承位，只要不是八爺，立時就把北京攪他個天翻地覆！四爺，你看我說的有沒有一點道理呢？」

胤禛被他說得毛骨悚然，越發覺得這個大將軍位置至關緊要，因道：「所以軍權不能旁落他人之手，至少不能在老八手中！實在不行，我就舉薦年羹堯！或者是岳鍾麒！」

鄔思道突然仰天大笑：「四爺何其性急！你不是口口聲聲以做皇帝為苦麼？求仁是仁又何怨呢？」胤禛被他這一揶揄，頓覺自己失態，不言聲坐了椅上，長長透了一口氣道：「我雖不願做什麼皇帝，也不能叫鼠輩白作踐了我！」

「四爺安坐，聽我說。」鄔思道穩穩坐了回去，娓娓說道：「舉薦年羹堯，或者什麼岳鍾麒，是絕不可行的。反之，皇上若問你誰可將兵，你就毫不含糊地回奏『惟獨十四阿哥能當此大任』！」

眾人聽他這麼說，一下子都怔住了，彷彿不認識似的直盯著鄔思道。鄔思道嘿然良久，口氣冷峻得像結了冰：「十四阿哥是聖心默定的將軍，理掌兵部多年，無論何人難以替代，四爺素來在權力上頭恬淡，突然另舉他人為將，萬歲疑心不疑心？」他緩了一下語氣，又道：「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是一檔子事，舉朝皆知。但裡頭有點小小區分，八九十堅如磐石，十四爺卻是『黨中之黨』，八爺也怕十四爺在京另起爐灶，你力阻十四爺出征，也犯了八爺的忌，這一條先就不合算。」他又伸出三個指頭，「十四爺有自己的小算盤，他學的是晉國重耳，獨自將兵在外，手握兵符觀變，一旦萬歲大行，北京起亂，他來收拾局面，然後擁兵自立，你阻他此行，十四爺怎麼想？前一程子他和你套近乎，為的就是到衝要之時，你不至礙他的手腳呀！」

文覺和性音不由對望一眼：想不到這裡有如許大一篇文章！胤禛想想自己，覺得有些話真是礙難啟齒，不由嘆息了一聲。「方才這些話都是一面理，更要緊的是皇上的打算。」鄔思道用碗蓋撥著浮茶，慢條斯理說道：「人算不如天算，這是至理名言，但天算之權在皇上那裡！八爺機關算盡，偏偏他漏了這一著，對，我斷定他漏了這一著！」他掃視一眼凝神靜聽的眾人，侃侃說道：「八爺想的是內外策應，文事武備雙管齊下，要在萬歲身後大幹一場。萬歲想的，八爺在百官中威權太重，加上一個管兵部、懂兵法、帶過兵的十四阿哥守在北京，無論新君是誰都難以駕馭。所以，一定會命十四阿哥西出陽關，遠遠打發到外邊，一來分了八爺的權，二來也保全了十四阿哥不至陷得太深──萬歲命世英主，思慮如此周詳，令人神往啊！」性音笑道：「我佛說經，至玄奧之處天花亂墜，令人心扉一開。不過據我看，這些事方苞肯定要參贊的。」鄔思道也笑道：「人主能用人就是一長。劉邦不過一無賴流氓，能用漢初三傑，就得了天下，何況萬歲智慮遠在高祖之上！」

胤禛此刻真是茅塞頓開，卻仍不無疑慮，吃著茶出神道：「自從方苞入閣侍候，朝務雖沒有整頓，確是有條理得多了。不過我總在想，老八的想頭也很有道理。可惜十三弟了，不然，我還是要舉薦胤祥的。」

「不要忘了十三爺的外公就是喀爾喀蒙古大汗。」鄔思道說至此，顯得有點興奮，「萬歲囚禁他，也為防著他掌兵權──外有蒙古鐵騎，內有你四爺，那才真叫上『策應』呢！十四爺帶的兵都是旗人，家口財產都在京師直隸一帶帝輦之下，誰有本事鼓動得這干丘八爺們『反回北京』？一旦新君登位，一道詔書令十四爺隻身回京，只怕他得乖乖地俯首聽命！十四爺真的有什麼舉動，先就有年羹堯部擋在陝西，就打進來，十萬兵馬無糧無餉，困於北京堅城之下，又師出無名，用不著張良吹簫，只消張廷玉馬齊登城一呼，立時就倒戈了！」

他說完了，人們還在想，誰也沒說話，書房裡靜得一片死寂，只聽外頭雨聲刷刷，雷鳴轟轟夾著狂風，滿世界攪得一片混沌。胤禛在楓晚亭和鄔思道他們直談到申末時牌，眼見雨還沒有停的意思，因晚間還要巡視大內關防，便披了油衣，扶著周用誠肩頭過萬福堂這邊吃飯。因見高福兒守在二門口，便問道：「有什麼事？」高福兒忙賠笑道：「年羹堯來了，說是不知怎的惹了主子生氣，連姨奶奶也不敢見，守在爺北書房候見。主子這會子見不見他？」胤禛在門洞裡站住了，略一沉吟道：「我忙得很。你告訴他，吃過飯我還要進大內巡夜，他有事只管辦他的事，要沒事就待著等我回來。」高福兒趕著說：「這麼大雨，主子還要出去？奴才要不要跟著？」

「不用你跟，叫黏竿處的家丁隨著。」胤禛一頭往裡走，一頭說道，「你告訴性音師傅一聲兒就是了！」

吃過晚飯，已是酉正時分，雨雖略小了點，天色卻晦得一團漆黑，電閃時而隱在雲後，時而金蛇走空般一躍，將大地照得一片慘白，給人一種不安和恐怖的感覺。胤禛叫過弘時弘晝弘曆兄弟，安排了晚課，命黏竿處十幾個武士舉著玻璃燈，由性音騎馬護轎，先由西華門進內，巡看了三大殿，由午門出來，又命轎，「去東華門。」性音笑道：「爺也忒過細的了，紫禁城裡頭多少巡夜太監，還有乾清門侍衛，這裡頭還有了賊了？」

「不為防賊。」胤禛說道：「平時是嚴管燈火，防著太監們聚賭生事，打雷天更防著雷火毀了殿宇。再說，裡頭九千多間房，千門萬戶，兩千多號人，也不敢指定就個個是君子。內務府內務府，管的就是『內務』嘛！」

一行人趕至東華門，雨已經愈來愈小，猶如細篩子篩雨，搖搖飄飄均勻地灑著，只金水河的瀉水龍頭一片聲嘩嘩山響，向河中排著大內的積水。胤禛身披油衣，蹬著鹿皮油靴淌著潦水進門看時，東華門當值侍衛是德楞泰，一邊拾級上階，笑道：「原來是老德在這裡，這邊門神是你，我就不過來了。」

「是四爺！」德楞泰一怔，「這麼大雨，都想著四爺不會再來了呢！我也是剛剛過來，方才在御膳房，幾個蘇拉在那裡玩錢，我扣了他們，叫他們今晚不高興不高興。」他的漢話已經不再那麼滯澀，有些詞兒還用不好，胤禛聽他把「難受難受」說成「不高興不高興」，不禁一笑，「我來不來也不衝著你。侍衛要都像你和鐵成五哥，我天天睡個舒坦！──有什麼異樣的事沒有？」德楞泰搖頭道：「二爺病了，燒得塗糊，請賀孟頫進去看病，剛剛出來，我叫他們搜搜身再放出去。」

昨日內務府慎刑司報說大阿哥胤禔害病，今兒二阿哥也「燒得塗糊」，胤禛不由心中一動，預感到要出什麼事，剛剛糾正說「是糊塗不是塗糊」，便見賀孟頫和兩個太監過來。賀孟頫見胤禛也在，嚇了一跳，忙請安道：「四爺康泰！」陪著的太監遞給德楞泰一張白紙，說道：「德軍門，除了這張開藥方的白紙，賀太醫沒帶別的東西。」德楞泰說道：「賀太醫，別怪我太認真。你家離西華門邊，出東華門，臉又白得像死人，我不能不弄清楚。」說著把紙遞給胤禛。

「都害病了，是身病呢還是心病？」胤禛一邊問，翻來覆去瞧那張紙，見是一張極常見的素箋，甩手扔了回去，笑道：「如今時氣果真不好！」賀孟頫聽著胤禛機帶雙敲的問話，尋思著怎麼回話，一個沒接著，那張紙飄落到了濕漉漉的地上。

「字！天爺，紙上有字！」一個蘇拉太監扯直了嗓門兒驚呼一聲，眾人彷彿半夜見鬼似地被他嚇得一顫。德楞泰生恐賀孟頫毀掉那張紙，老鷹撮雞般一把提起賀孟頫摔得老遠，早有小太監揭起那張紙來遞給胤禛。胤禛看時，果見潮濕之處字跡清晰，水漬印跡，有點像用蘸水毛筆在綿紙上寫的樣子，看那文字時，卻是：

凌普奶兄轉王掞師傅並天保、嘉猷台次一閱，礽自幽禁，於茲七戴有餘。囹圄望天，泣血淚乾！今知昔非伏地無顏。近悉西陲朝廷有事，盼得項斯之說，使礽有補過自新之道，重返慈躬膝下，為良臣孝子。耿耿此心唯天鑒之！

愛新覺羅．胤礽敬啟密書

寫得多少有點潦草，字體卻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筆！胤禛看著，咬著細白的牙微笑道：「二哥博學，我竟不知道是用什麼藥寫上去的！孟頫，想必是你的主意囉？」

「四爺！」賀孟頫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臉像死人般難看，搗蒜般磕頭道：「二爺用白礬寫下的……我有一千個膽也不敢給二爺出這種主意……二爺抓住我昔年給阿哥爺們配春藥的短處，逼我帶出來……沒法子只好從命。只求四爺超生……可憐我家中還有八旬老母……」說著已是聲淚俱下，鬼嚎似的哀懇哭泣聲聽得人身上一陣陣發森。胤禛淡淡說道：「二哥囚禁數年仍舊毫無長進。自己做出不是，叫下人吃掛落！萬歲屢次嚴旨，事關國家重務片紙夾帶出宮，殺無赦！天幸我查了出來，不然，連我也難逃干係！你捅這麼大的亂子，叫我怎麼救你？」賀孟頫只是伏地哀懇。德楞泰道：「虧得了四爺，不然，真叫這王八蛋滑了出去！」

一語提醒了胤禛：就這樣拿下賀孟頫，不但太子黨視自己為叛逆，就是其餘的人也難免議論自己心狠手辣落井下石。這名聲如何擔待？出了半日神，已有了主意，因嘆道：「二哥久幽思動，人之常情。不該用這法子傳遞，弄得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這份心術用到忠孝上頭，再不至落到如此境地的。」

說著轉臉對眾人道：「孟頫是個好人，也是個老實人，素來給人看病十分經心。我佛慈悲，講究一個善字。如今我想保他一個活命。你們要不願意，我也保不了，要願意，我有個計較大家參酌。」說著目視德楞泰。德楞泰見他一會兒做鍾馗，一會兒當觀音，蒙古直性漢子，再猜不到這個王爺的彎彎腸子，躬身說道：「求四爺示下。」一個小太監湊趣兒獻殷勤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有好法子，沒來由誰做這惡人，叫冤魂纏身呢？」

「這話明白。」胤禛點頭道：「先頭慈寧宮的白彩，就是鬼纏死的。我想這事，都怨二哥不安分。這樣，就算賀孟頫自首報狀，檢舉胤礽，事情也就結了。萬歲必定還有點賞，孟頫再拿一千兩銀子分給今夜知道的人，算是去財消災。眾人得了好處，你也逃了活命──如何？」

胤禛親自查出這樁巨案，眾人原是不指望賞銀的了。不料這個無情刁狠的王爺竟出了這麼個主意，眾人無不眉開眼笑，有的獻媚頌聖，有的合十念佛，當下就捧得胤禛活似觀音現形羅漢再世，好話說了一車。德楞泰也道：「這是四爺好生慈悲，只要不出事，聽四爺的吩咐！」

第四十六回　忠王掞忠諫諷胤禛　烈鄭氏烈殞答胤禛

胤禛巡視大內一周，回到北定安門四貝勒府前，掏出懷錶看了看，剛剛過了亥初。正吩咐高福兒安排明早事宜，見十七阿哥胤禮從門房閃身出來，一揖說道：「四哥，辛苦了！」

「是你呢！」胤禛笑道：「不是說明兒我去王師傅那兒見麼？這黑天大雨的，你還等在這兒。」胤禮笑道：「是王師傅不肯，一定要來，沒法子，我只好陪著了。」說著便見王掞咳嗽著從門側耳房裡出來，胤禛一怔，忙道：「王師傅，您老天撥地的，怎就冒雨來了──門上的誰在？你們怎麼敢這麼怠慢？叫十七爺和王師傅在這個地方坐在等我？眼瞎了，心也瞎了麼？」

王掞皓首白髮，精神看去還好，只是越發瘦得皮包骨頭。藍粗布截衫洗得發白，寒儉得鄉里三家村老學究似的。聽胤禛發作下人，忙道：「不干他們的事，是我要坐這裡等的。這個西耳房很僻靜，我跟四爺說幾句話就走。」胤禛只好點了點頭和胤禮王掞一起進了大門西配廂。親自給王掞沏了茶，打火點煙，自坐了對面，揣度著這兩個不速之客的來意。

「四爺！」王掞呼嚕嚕抽了一陣水煙，說道：「長話短話，原想不急的，今後晌內廷傳出信兒，說西邊軍事不利。又有信兒說十四爺要統大軍出征，我想知道四爺怎麼想這檔子事。」

胤禛剛剛揭出二阿哥的事，見王掞心裡難免有點愧怍，見是問這檔子事，鬆了一口氣，笑道：「師傅有什麼不知道的，大哥、三哥、老十三老十四，有的跟阿瑪出過兵，有的練過兵，看如今這局面，阿哥帶兵自然是十四弟最宜的了。我的長處只在瑣碎民政止，對這些不懂，也沒去多想。」

「四哥不想十三哥帶兵麼？」胤禮在旁說道：「如今想帶兵的哥哥可是太多了。」胤禛吃驚地看著胤禮，說道：「老十七這是怎麼說？十三弟如今行動都不自由，你又不是不知道！」

胤禮冷笑道：「如今朝廷就這樣兒，告訴四哥，你大約不知道，大哥也在托門子想出來帶兵呢！」

胤禛想到胤礽，不禁一笑，正要說話，王掞嘆道：「四爺，要我想，阿哥們帶兵，有的是真想為朝廷立功，有的就未必，那是看著皇上老了，他要手握兵符，眼裡心裡盯的北京城，並不是蒙古人，這一條四爺心裡得有數。」這是很知心的話了，胤禛不由低垂了頭，蠕動了一下嘴唇，卻不知話該怎樣說。王掞嘆道：「實言相告，太子爺二次被廢，我幾次服毒，萬歲爺看得緊，都沒有死成。我先祖為保明武宗，九死一生，終於成功，沒想到我一生心血化到二爺身上，到頭化為一場煙雲……午夜捫心，愧對萬歲寄託，愧對祖先神明。我這人，算得是大清無能之臣，王家不肖子孫……」說著眼圈一紅，老淚奪眶而出。胤禛忙勸道：「是二哥不爭氣，我也拚命保他來著，他自己是阿斗，你就是孔明又怎麼樣？」

「如今我想清楚了！」王掞擤了擤鼻涕，「我要做天下第一事，也得輔佐一個明達知禮的。看看我們這些爺，養尊處優，只知道看戲玩鷹的就一大半，有的做事，有的拆台，有的看笑話兒，有的心藏險詐，一心要做楊廣！有幾個操心天下實務的？我今兒見你，就是明一明心跡。我快死的人了，未必夠得上侍候下一代主子，但我心裡想著，盼四爺將來有福繼立！」胤禛猛地抬起頭來，他的臉色蒼白得窗紙一樣，顫聲道：「王師傅，這……這是妄言不得的！」王掞一擺手道：「我燈滅油盡之人，沒什麼可怕的。我今晚來此，不為攀附你，只為提醒你，十四爺為將，八爺如虎添翼，你要小心加小心！」

胤禛為他的真情所動，不由點頭道：「師傅風燭殘年的人了。說不上攀附不攀附，我只隨遇而安罷了，只告訴師傅，我雖愚笨，別人想怎樣，心裡明白著呢！」王掞坐正了身子道：「既如此，請四爺處死鄭氏！」

見胤禛驚愕得目瞪口呆，胤禮搖著扇子道：「四哥不要慌張。這件事不但我們知道，八哥他們更瞭如指掌！他們手裡握著這張牌不打，並非念手足之情，是想著什麼時候打出來才能致你於死地！」

「鄭氏的事……你們怎麼知道的？」

「十三爺告訴我的。」王掞舒了一口氣，他的神情平靜了下來，「十三爺囚禁第二日，我去看了看他，他什麼都告訴了我，在我心裡已經埋了七年！十三爺說他很放心，說四爺是佛爺心腸，斷不會叫這可憐人沒下場。我原想這事是太子造孽，宮闈秘事歷朝皆有，撂開手罷了。如今看來如不處置，終有一日危害四爺，所以要請四爺詳慮。」

胤禛咬著牙沉吟，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他有點猝不及防。

「朱子云『婦人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王掞說道，「她早已是該死的人。如今她干礙到國務社稷，四爺不可操婦人之仁！」

「我……咳！她是無罪之人吶！」

王掞立起身來，冷冷說道：「她罪通於天，過大於地！四爺你不忍，我和她見一面，她不肯死，我當場羞死她！」

「王師傅！」胤禛也立起身來，說道：「就這樣吧，您先回去。這事容我思量。我寧可不得天下，斷不肯枉殺無辜，寧可天下人負我，我也不肯負了天下人。鄭氏是極有血性的，我料著，只要她知道二哥復位無望，也就自行斷了。」

胤禛送他二人出門，心頭兀自突突亂跳，接鄭氏來府做得極為機密，到如今連福晉都不知這「鄭大奶奶」真實底裡，何由傳了出去？「家賊難防」四個字閃電般在腦海中一劃，胤禛暗自咬了咬牙，逕自向北書房而來，因見年羹堯已守候在書房門口，胤禛正眼也不瞧他一眼進了房從容坐下。早有周用誠、墨香墨雨幾個伴讀侍候著，端了奶子來，胤禛因道：「乏得很，倒盆熱水，一邊洗一邊給我揉摩一下小腿。」墨香墨雨忙用銅盆端了熱水，一邊一個跪了給他洗腳。年羹堯蹭進來，見胤禛神色淡淡的，竟對自己視有若無，只好訕訕地跪了道：「四爺……」

「見過八爺了？」

胤禛搓磨夠了他，一邊啜著奶子，由著墨香墨雨揉捏洗浴著，終於開了口：「大約還有九爺，想必也都拜望過了？」

「回四爺的話！」年羹堯嚥了一口唾沫，勉強笑道：「五爺、十一爺、十四爺奴才都見了，八爺那兒是路上碰了十爺，扯上一道兒去的。別的爺那裡奴才都沒去。奴才這次回京，實在是帶的人多，怕惹主子煩沒敢回府住。見別的爺是實，打心底裡說沒一分自外主子的心。」胤禛冷笑道：「這是你自己的話，天理良心，我幾曾說過你有『自外』的心？無論三爺五爺八爺十一爺，都是我的骨肉兄弟，十四弟更不必說，親近得沒法再親近了。你若替主子去拜望他們一下，我巴還巴不得呢！還會怪你？我指的你的心！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用得著你放這些虛屁糊弄你主子？」年羹堯想到，僅只為先去拜望了幾個阿哥，胤禛就犯這麼大的醋味，心裡不禁一灰，下著氣回道：「主子教訓得是。奴才明白，主子並不計較奴才先見誰後見誰，是指著奴才沒有時時事事處處設心為主子著想。」

胤禛沒有答話，腳從盆裡抽出來，由著兩個書僮擦乾，換了雙半舊的千層底布鞋，舒坦地踱了兩步，說道：「昔日有人遊十八地獄，王閻羅殿前楹聯寫得好：「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你四爺就是這麼個脾性。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奴才──你看，我洗腳吃奶子，你畢恭畢敬站著回話，這原本不公道，但這是造化安排就的名分，天經地義的事，──你安於這一條，心裡想著這是該當的，無論做什麼事，做好了做壞了，我都替你擔戴。心裡沒有這一條，善，我也不賞你。惡，我必罰你。我今兒對你不客氣，就衝你這一條。你回京述職，見了萬歲就該見我，見不著我，你還有三個少主子，還有福晉，怎麼就想不起來？」

「回四爺，實在是四爺忙──」

「放屁，我今個不忙麼？」胤禛惡狠狠道：「怎麼今兒就見著了？不要盤算著天上這塊雲那塊雲，你頭上只有一塊雲，那就是我！」

年羹堯見這話說得重了，忙雙膝跪下，說道：「這一條奴才敢對天發誓的！奴才日日想夜夜盼，指望著主子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奴才這心天知道！昨兒見李光地，他說阿哥裡數八爺好，奴才還說『八爺得的官望，四爺得的民望，四爺剛毅明斷，無論哪個阿哥爺都比不了』。十四爺將兵去西寧涼州這些地方，奴才就在陝西，把著中原門戶。總有一日，叫四爺明白奴才的心！」

「你說這話就該剜眼割舌」胤禛稜起眼道：「我叫你為忠為孝，並不叫你為非作歹！告訴你年羹堯，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今日我教訓你，就是叫你懂得，你主子乃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社稷柱石！戴鐸在福建給我寫信，他求我給他謀台灣的差使，說要給我在台灣經營一塊退步餘地；你呢？來信說什麼『今日之忠於主子，即異日之忠於皇上』。哼！即『異日』二字，就可斷送你滿門！」

年羹堯驀地冒出一身汗來，他突然意識到，前幾日冒出那個隱隱約約的念頭，不但荒唐，而且是極其危險的，且不說他自己與胤禛根深蒂固絲繞藤纏的關係，就胤禛手中掌握的把柄，不費吹灰之力就可致自己於死地！明知胤禛言不由衷假話連篇，年羹堯連連叩頭道：「是！奴才不敢胡想！」

「起來吧！」胤禛陡然間卻已完全平靜下來。「人往高處走，鳥往高處飛，也是人之常情。阿哥們如今這個情勢，你有些別的想頭並不奇怪。我教訓你，為的你好。我說這話，你流的什麼淚？你須知，你是我奴才出去最大的官，事事做好表率，做個一心為朝廷為國家君父的純臣，不但對你有好處，也是為我爭了臉，我豈有不感激的？北京這麼亂，你胡走亂撞，惹出事來我保不了你呀，亮工，你明白你主子的心麼？」他拊心痛切而言，諄諄復懇懇，不知哪句話觸了自己情腸，竟也落下淚來。

年羹堯拭淚起身，撫了撫跪得發疼的膝蓋，哽咽道：「主子，你的心我今兒算明白了。往後，你瞧我的，我一定做朝廷的忠臣，四爺的忠僕！」

「明白了就好，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胤禛含笑說著，口氣變得溫馨宜人，「用誠，給你年大哥倒一杯普洱茶來！」

周用誠盡自聰明伶俐，今晚先是搞得糊里糊塗，後來又看得眼花繚亂。李衛幾次來信，告訴他年羹堯在軍中專橫霸道，四川官場都知道有名的「年豪豬」渾身是刺不能沾惹的角色，竟被胤禛揉來搓去如弄小兒！正出神間，聽胤禛吩咐，忙答應一聲沏了茶捧過來，卻聽胤禛又問道：「方才你說李光地的話，倒見了你的心。你回北京，官場裡還聽了些什麼話？」

「四爺。」年羹堯捧著茶欠了欠身，說道：「聽內務府皇史宬的萬家輝說，方苞方先生正給皇上起草遺詔呢！」

胤禛目中波光一閃，隨即平靜下來，漠然一笑說道：「遺詔不過就是幾句話罷了。方先生這麼許久一直陪駕，想必是要替皇上查閱一些舊檔，去幾次皇史宬，小人們就造作出這麼大的謠言，真真是可笑。」年羹堯道：「奴才也這麼想。老萬說得可是有鼻子有眼，說萬歲要請方先生替他寫一部書做遺詔，把自己一生文治武功、學術、治平之道一編一編寫成聖訓，垂之子孫後世，叫子孫們當祖宗家法遵循呢！」胤禛猛地想起，康熙確曾說過，不學歷代皇帝，臨死時指一個繼位人拉倒，要趁著清醒，把要說的話一條一條都寫出來。想到這裡，胤禛已是信了，陡然又想到李光地是方苞的座師，心裡又是一陣慌亂，口中卻轉了題目，說道：「遺詔不遺詔的不關我事。往後這類事你只可聽不可傳，覺著該讓我知道，回我一聲就是。你且說說，萬歲召你回京，陛見時都有些什麼旨意。」

「沒有什麼要緊話。」年羹堯搖頭道：「我回京時傳爾丹敗亡的軍報還沒來。萬歲命我駐節陝西，西北的軍事不要我管，只管從中原往陝西調糧，寧可多，不可少缺，傳爾丹軍中乏糧，唯我是問。沒有別的話。」

「就這樣吧，天不早了，你先回去。」胤禛起身踱了兩步，伸欠著說著：「傳爾丹全軍覆沒，恐怕全盤都要重新安排。我估著朝廷要命將西征，大張撻伐，不會坐視西北局面糜爛。但這麼大的事，不是三天兩天就能預備好的，從古北口、喜峰口、奉天調八旗兵，從四川河南調綠營兵，朝廷得忙幾個月，你不妨多住幾時，將來哪個阿哥將兵，你隨著大軍回任也好。興軍，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你軍務怕忙不過，我已經給吏部打了招呼，調李衛到你軍中應差。你可給李衛寫封信，別說我的意思，變成你自己的話，算你請他去幫忙，這樣你臉上好看些。去吧！」

待年羹堯辭出，自鳴鐘連敲十一響，恰交子時，胤禛乏得連連呵欠，問周用誠道：「你日間說回事情，說吧，簡捷些。」

周用誠眼一閃，說道：「高福兒養了外宅，四爺知道不知道？」「大驚小怪！」胤禛笑道：「高福兒早就回我了。就為這個巴巴兒等著要回我？」說著便躺在椅中閉目養神。

「他弄的這女人，和八爺有瓜葛！」

胤禛瞿然開目，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周用誠瞇眼兒一笑，說道：「當初狗兒出去，我留下進書房，四爺當時有一句話，說書房差使要侍候筆墨，還要當好主子的耳目。」

「唔。」

「我想，任事不懂的賴小子渾丫頭也能磨墨鋪紙端茶遞水。」

「唔？」

「所以，四爺的後一句話最要緊。什麼叫『耳目』？主子眼不見的，我們替主子見了，主子聽不著的，我們替著聽見了，這就叫耳目。」

「唔！」

周用誠掰著指頭道：「高福兒起初結識那婆娘，他沒回主子，我們也不在意。有一回我和墨香撞了去討酒吃，見那婆娘和槐樹斜街開雜貨鋪的黃嬌嬌在一處鬼鬼祟祟說話。見了我們，那姓黃的娘姨變貌失色地，支吾了幾句就走了。當時我就問那婆娘，黃嬌嬌是什麼人？她說是娘家嫂子，住在梧桐三棵樹。因地址不對，我起了疑，打聽了一下，梧桐三棵樹壓根沒黃嬌嬌這個人！叫墨香去槐樹斜街仔細盤底，那黃嬌嬌竟是萬永號當鋪逃走的柳增仁家的娘子！」

胤禛頭枕雙手，已是雙眸炯炯，見周用誠打了頓兒，便道：「你說，我聽著呢！」

「事關柳增仁，我更不敢馬虎了！」周用誠說道：「專一請了黏竿處一個家丁，叫他悄悄盯著高福兒的外宅，看了半個月，那黃嬌嬌每隔五日去一次，也不多坐就走，卻不回槐樹斜街，每一回都是先去白雲觀進一炷香才回她家！十三爺沒出來，有一回對我說過：『白雲觀窩著一干子賊道士，是八爺的黑盤窩兒，早晚我得剿了它！』──四爺，您連著想想，這事蹊蹺不蹊蹺；有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常去高福兒外宅，也都打聽了一下，都是嘉興橫八爺戲班子的戲子，到底她們和八爺府連著沒連著，還沒查清，因為這些女人都是八爺分送別的阿哥爺的使喚人，拐彎抹角的難弄清楚。」

胤禛聽得異常專注，已全然沒了睡意，問道：「這事你怎麼不早回我？」周用誠道：「高福兒和爺是什麼情分？沒證據我怎麼敢胡說？」胤禛想想，問道：「聽你口氣，你如今手中有了憑據？」

「也不敢說是憑據。」周用誠朝墨雨努努嘴，墨雨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銀票遞給胤禛。胤禛接過看時，是三十兩一張見票即兌的錢莊票子，也不言聲，滿腹狐疑地盯著墨雨。

墨雨忙道：「這張銀票是高福兒昨個給我的，說瞧著我家裡窮，可憐見的，我就接了。他又問我，北院鄭大奶奶是怎麼回事？月例和福晉一樣多，他不見鄭大官人，也沒聽說四爺有這門子親戚。我說不知道，他說叫我問問坎兒，說那個小鬼頭必定知道。」

胤禛忽地坐直了身子，出了半日神，說道：「你替他打聽了？」周用誠笑道：「他不是打聽，是這錢來得糊塗，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高管家不問，這事就算了；要問，你就說鄭大奶奶是奉天將軍鄭天祐的夫人，鄭天祐是四爺的門人，早年戰死在科布多，一直是四爺養活，才接來府裡。」

「昨兒後晌，高福兒又回去一趟！」墨雨沉吟道：「今兒早起，送四爺走，高福兒又問我，鄭大奶奶的事打聽沒有，我照用誠的話回了，他又說不問這個，問大奶奶是不是還住在北院。我和墨香用誠合計一下，再不回四爺，出了事不是玩的，所以才……」

胤禛趿著鞋起身來，悠悠地閒踱兩匝，走至案前，提筆略一沉思，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周用誠，說道：「他給你三十，我加一撇，給你三千，你三個分了！只管到帳房支，就說墨雨修房子，主子賞的！」

「謝四爺！」

胤禛端著茶碗一邊踱步一邊沉吟著：「不過就你們說的這些，還不能算憑據。你們知道高福兒麼？他原是山東饑民逃荒關外，他父親餓死在熱河葉柏壽的白馬川，我奉旨去奉天祭陵，遇見他在人市上賣他的妹子葬父，自己身上掛著牌子，願與人為奴養活他的老娘，論心而言，這算得是個孝子。既是孝子，就不至有賣主的事，跟了我之後，又有黃水之災那件事，我們又有患難之交，是患難之交自能同舟共濟。他識字不多，能耐有限，我沒有叫他出去做官，可也沒有拿他當尋常的奴才。他每月的月例銀子比弘曆兄弟還多五兩，年節賞賜從來都是頭一份，我賞他的莊子一年也有萬兩白銀的進項。一個人受恩如此──換了你坎兒，會做出賣主子的事？所以，你們說的這事，我還有些信不及。」

三個人看著他的賞銀札子，聽著他的話，不禁都愣住了。「那為什麼還要重賞你們呢？」胤禛一笑道：「我取的是你們的心。你們這個耳目當得好，確是事事時時處處為主子設身著想，這一條難能，所以我不心疼銀子。你們比他聰明年輕，讀點書，將來做到年羹堯那一步兒，也不是不可巴望的事。就這樣，好生做去。四爺眼裡不揉沙，恩怨分明，賞重罰嚴，虧負不了你們的。」說罷吩咐道：「今晚我就住在書房，你們幾個侍候，明兒早一點叫我兒，恐怕萬歲一定要召見的。」

三個人忙答應著，替胤禛鋪好床，往銀瓶裡注了開水備著他半夜漱口，點了息香，只留一支燭罩了紅紗籠，悄然退到外間各自拖了一張春凳和衣胡亂躺下。

「用誠……進來倒茶，我口渴。」

後半夜雞叫頭遍，胤禛突然醒了。周用誠一骨碌爬起來，從茶吊子裡倒了一杯茶捧到胤禛跟前，說道：「四爺一個勁翻身，睡不沉，是這屋裡熱麼？」

「是心裡煩，一直做夢。」胤禛喝了一口，兩腿垂下床坐直了身子，紅微微的燈影下看不清他的臉色，「至人無夢，看來我還算不得至人。」周用誠笑道：「聖人還夢周公呢！至人無夢，是說至人不信夢，不是說他不做夢。」胤禛笑了笑，說道：「你果真長進了，這一層連我的老師顧八代先生，連熊賜履都還沒想到呢！你跪下，聽我說！」

周用誠這才知道，胤禛是有意召自己密談，忙跪了下去，說道：「請四爺訓示。」

「你們今晚說的，我已經全信了，但書房還有十幾個人，難保他們不偷聽，我只能那樣講。」胤禛目中灼然生光，「阿哥們的事，大面上兄弟雍穆溫情脈脈，其實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想必你也心中雪亮。」

周用誠重重地叩了一下頭，算是明白。

「本來也難怪！」胤禛嘆道：「一君一臣、一主一奴之差猶如雲泥之別，成者王侯敗者賊，逐鹿場上無兄弟。大阿哥害二阿哥，三阿哥害大阿哥，八阿哥害十三阿哥都是歷歷在目的事，我焉能掉以輕心？所以我身邊的事，你能如此留心，真是不枉我疼你一場！」

這些場面上絕不能講的肺腑之言，都訴給了周用誠，周用誠感動得五內俱沸，心裡又酸又熱，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你臉上迷糊，心裡清明，這個長處人所難有。」胤禛呷著茶道，「你要替我盯緊高福兒！」

「扎！」

「不但他，府裡所有人你都得盯著！」

「扎！」

「所有人！」胤禛慢吞吞道，「連文覺，性音在內！」

「──扎！」

「寫信給狗兒，把年羹堯盯死！見什麼人、說的什麼話，去什麼地方甚或和誰一處吃酒看戲，三天一封信，用傳驛送府，你來拆閱！」

周用誠突然打心底泛上一股寒意，竟自打了個寒顫，忙叩頭道：「扎！奴才明白！」

「辦好了，你功德無量。」胤禛嘴角微微吊起，閃過一絲陰冷的微笑，「佛天都不虧你的──去吧！」

「扎！」

第四十七回　十四阿哥拜帥西征　十三阿哥縲紲逢兄

胤礽謀求帶兵不成，算是垂死掙扎。雷霆大怒的康熙皇帝即日下詔，命廢太子由咸安宮移居上駟院永行禁錮，接著連連批紅，賜耿額圖、托合齊、凌普、朱天保、陳嘉猷自盡。猶如剛剛復燃的死灰上狠狠澆了一桶冰雪水，自此，太子復位已成絕望。滿朝文武被這次事件震得懵懂了一陣子，但很快就靈醒過來，又把目光聚到帶兵阿哥上，看誰是大將軍代天出征，就不難從中揣到「聖意」。

其實不用揣摩，一切很快就明朗了。過了六月六，十四阿哥胤禵便帶了十幾個幕僚離開貝勒府住進兵部，謝絕一切賓客往來官員拜謁，專心提調各路兵馬，古北口、喜峰口、娘子關、四川綠營、江南大營十萬精銳冒著暑熱，浩浩蕩蕩由井陘、函谷、鳳陵渡、老河口、烏程、歸德等地四面八方入陝出關，雲集西安咸陽結營待命，一切指令雖說都是廷寄詔書，卻都是胤禵一手總攬──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十四阿哥即將登壇拜帥了。

八月十六李衛接到吏部委札，著他由文職改為武職，加三級赴年羹堯總督行轅辦差。李衛此時已是知府，加了三級，自忖必是個參將了，也顧不得高興，匆匆將差使交卸給同知高其倬，用四人大轎抬了翠兒母子，自己騎馬腰刀威威勢勢赴京，一來要引見謝恩，二來胤禛手諭「福晉思念翠兒」，要他把家眷送雍王府，也便於專心辦差。李衛做官正做在興頭上，哪裡理會得胤禛的心思？一路行來，沸沸揚揚聽說朝旨已下，十四阿哥晉封「大將軍王」，近日就要赴抵西安行轅，剋日要授大將軍印、天子劍，奉節出京，皇帝親自送行。因趕著要看這熱鬧，越發曉行夜宿，馬不停蹄趲行進京。趕到北京，恰正是九月初八，滿城已遍紮彩坊，黃土灑道，家家設了香案壺酒，人人都知道明日要閱兵王鳳樓，大將軍要出征了。

進北京城，天已傍晚，李衛將從行僕丁們安置到客棧裡，自和翠兒母子坐轎迤邐往定安門雍和宮而來，卻見門上已經掌燈。李衛想著即刻就要見到四王爺，心裡又感念又有點怕，老遠便住了轎，叫下翠兒道：「這也算到家了，老爺子是個愛挑禮兒的，咱們走幾步過去吧。」翠兒抿嘴一笑，說道：「就你腸子彎彎兒多！」便抱著熟睡的兒子和李衛一道兒過來。一到門首不及通報，便見裡頭轎房執事仵作抬著鵝黃頂子轎出來，接著便見胤禛帶著高福兒和墨雨，一大群人簇擁著出來。

李衛搶前一步磕下頭去，說道：「四爺萬福萬安，想死奴才了！」

翠兒忙就跟著跪了。

「喲！是狗兒嘛！」胤禛一邊下台階，見是李衛一家，便止了步笑道：「剛剛進京？怎麼就走著來了？你如今做了這麼大官，越發小氣得連轎錢也捨不得打發了！」翠兒在旁道：「原是坐轎的，到主子門口覺得不恭敬，下來走走。怕怎的？我是放了腳的女人，再說，不強似要飯那時辰？」

胤禛踱過來打量著翠兒，笑道：「有這份心，你主子已經喜了。你當初一個黃毛丫頭，如今也出落得神采照人了。怎麼，聽說你不許李衛討妾？這孩子幾歲了？叫什麼名字？」李衛萬不料這樣家口瑣事胤禛也知道得清清楚楚，頓時羞得滿臉通紅。翠兒笑道：「主子怎麼知道的？他要真討來，我也給他打出去！主子那年給福晉太太說過那個什麼吃醋的，我想我就是個醋葫蘆罷咧！」胤禛原本滿腹心事的，被她逗得呵呵大笑，跟的眾人也無不偷笑。翠兒又道：「這孩子三歲了，想著主子的恩，起名兒就叫李忠四爺！」

「『李忠四爺』？四個字兒的？」胤禛笑得前仰後合。「這份意思怕不是好的？只是不雅馴。忠也好孝也好，無非是個『賢』字，就叫李賢吧──這會子顧不上說話了，我還要去戶部，京師跟十四爺出征家屬的賞銀還沒撥出來呢！翠兒去福晉那兒陪著太太說說話兒，楓晚亭弄一桌席面，和鄔先生、坎兒你們吃著酒等我回來。」說罷笑著登轎而去。李衛忙答應著進來，果見坎兒墨香正在楓晚亭，一邊著人請文覺性音，一邊叫廚房備酒，大家圍桌說笑。

「難為你一回來就逗四爺一樂。」性音嘆道，「自打五月，我就沒見過他臉上開過晴。從早到晚，咬牙挺勁兒拚命辦差，只是做事。其實我看他是有意勞累自己，壓一壓心裡的火。」說著和文覺碰杯一飲。

鄔思道酒量不宏，呷著茶只是出神，許久才道：「四爺的心思有什麼難猜？十四爺領兵，一切糧秣、餉銀、勞軍的事都落到他頭上，他未免有為他人作嫁的想頭。十四爺得勝還朝，名垂竹帛，四爺自己覺得就是累死也沒人見，他能不懊惱？」周用誠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三番幾次勸四爺，萬萬不要生情心，挺勁兒辦差？不怕埋沒功勞麼？」鄔思道咬著下嘴唇，冷笑道：「虧人家還日日說你伶俐！萬歲爺三次親征，下詔諭幾十道，說的什麼你一句也記不得！與準噶爾打仗，打的不是前方，是後方！阿拉布坦有多少兵？只要糧草供上，糧道暢通，他怎麼抗得住？傳爾丹敗就敗在這一條上，孤軍深入，糧道被切斷，六萬軍士與其說是戰死，還不如說是餓死的！」性音伸直了脖子問道：「你是說──？」

「要我一字一句解說麼？」鄔思道將半杯酒一仰而盡，「四爺只要拚命辦好差，無論十四爺前方打得順手不順手，四爺的心萬歲都看清楚了，萬歲這樣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主兒，別想用幾句獻媚的話就搪塞住。要取寵，就只能淚和血暗自嚥下，以實跡明心，以功業見賞！」文覺不禁合掌稱善，說道：「善哉斯言！你何不對四爺明講了，叫他心裡也好過些兒？」鄔思道冷冷道：「他做這麼大的事，心裡苦苦何妨？」

文覺點頭嘆道：「這話可謂入木三分。據我看，四爺像是已經瞧透了這一層。不然，他不會這麼沒明沒夜地幹。四爺心裡不舒坦，大約因為十四爺這次也封了王，又多了一個勁敵的緣故。」「是這個話。如今確是鼎足三分的局面！」鄔思道道：「八爺的法子是用百官聲勢壓著皇上就範，十四爺和四爺兩條心，用的卻是同一個法子。但據我看，誰繼位，萬歲已經有了影子。三方勢力，四爺已佔上風。」

「何以見得呢？」鄔思道自設一問，又道：「上次十七爺來說，李光地在萬歲眼前稱頌八爺，萬歲說：『你是致休的人了，阿哥們的事不要摻和。放心，朕一定選一個堅剛不可奪志的人做你們日後的主子。』這說的是四爺似屬無疑。皇孫裡唯獨叫弘曆世子進暢春園讀書，這是其二；萬歲風燭殘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斷不至於將繼位人遠遠打發到萬里西疆，這是第三條。由這些跡象看，萬歲已經在給四爺輔路了。」性音吃酒吃得滿面紅光，說道：「皇孫進園讀書，也許萬歲老年人寂寞，叫個有學識的孫子解悶兒，這一條作不得準。」

鄔思道點著性音笑道：「這一條不是和尚能知道的。年老寂寞，只能叫活潑有趣的孫子到膝下，要有識見的小大人兒做什麼？萬歲跟前還少了學問人？別小看了這件事，他親自栽培一個好聖孫，能保大清三代盛世，你明白麼？因為有個好聖孫，兒子當了太子的，史不絕書呢！」

「好好好！這一條和尚真的不省得！」性音大笑道：「罰一杯！」說罷一舉杯「嘓」地嚥了。鄔思道格格一笑說道：「你未免高興得太早了。憑四爺如今勢力，手裡拿著傳位詔書，未必鬥得過八爺！京師駐軍，只有武丹和趙逢春的兵靠得住遵遺旨辦事。豐台大營三萬人馬、西山銳健營兩萬，九門提督隆科多手裡兩萬，差不多七萬兵力。就算隆科多持中，五萬大軍兵臨暢春園，一紙遺詔有什麼用場？八爺如今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眾人立時被他說得目瞪口呆，一個個蒼白了臉，李衛皺眉道：「鄔先生真能揉搓人。一會兒叫人心裡癢得要大笑，一會兒又叫人毛骨悚然！你是個什麼意思嘛！」「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鄔思道用筷子翻著菜，「天命有歸也要盡人事。開這把鎖的鑰匙在十三爺手中。明天，四爺要去見十三爺。不要忘了，豐台大營是古北口調來的，正是十三爺帶過的兵。十三爺當年辦差時使過的小軍官，如今都是參將游擊，帶兵掌實權的管帶。不見見十三爺，四爺臨時支使不動這些人！」

「我早勸過四爺，想法子見見十三爺。」周用誠沉吟道，「只沒想到裡頭這麼大學問。四爺雖管著內務府，但十三爺是圈禁的人，不奉旨偷見叫人知道了不得。後來知道看管十三爺的戴福宗是戴鐸的本家，連使銀子帶人情，好容易疏通了，四爺卻只叫張五哥探視了十三爺一次，他自己卻不肯去。」鄔思道陰鬱地笑道：「是我勸四爺不要親自去。時機不到麼！十四爺不走，四爺去見十三爺，擔著『秘密串連結黨營私』的罪名；十四爺帶兵走，再這樣作，頂了天的罪不過是『私相探視』，以他們素日情分，誰都諒解得的。」說罷略一沉思，莞爾一笑。正說話間，性音道：「有人來了。」眾人便不言語。一時，果見一個長隨匆匆進來，向鄔思道打個千兒問道：「四爺今晚不在這裡麼？」

鄔思道笑道：「你問得奇。你是府裡的人，倒問我！」周用誠卻認得，說道：「他是北後院的，侍候鄭大奶奶──潘二，有什麼事？」

「回周大哥話！」潘二忙道：「鄭大奶奶歿了！」話音剛落，便聽外頭文七十四蒼老的哭聲漸漸近來，周用誠幾步到門前，扶著哭得淚人似的七十四進來，一邊讓他坐了，說道：「你先別傷心，到底出了什麼事？慢慢說……」

文七十四低垂著頭，蒼白的頭髮絲絲顫動，聲音嘶啞哽咽，本來已經弓了的腰深深彎著，抽泣著搖頭，斷斷續續道：「不明白……我……我死也不明白她……怎麼走這條短路……」他一頭哭一頭說，半晌，眾人才知道，今天下午鄭氏還好好的，因寫字的宣紙用完了，叫文七十四去玻璃廠買了一令，說了一會子話，文七十四就退了出來。方才丫頭給她送茶，才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吊死在房樑上，身子已經硬了。文七十四語無倫次地哭訴完，索性放了聲兒：「十三爺臨走說『我只有一件事托你，好生照料鄭氏……你先前是可憐人，她如今是可憐人，我明日是可憐人……可憐人要可憐可憐人……』嗚……我的十三爺呀……嗬嗬……我日後怎麼見你呀……」看著他臉上縱橫溢流的老淚，聽著他撕心裂肺的號啕，人人心裡發瘆，身上起慄。

「老人家，人死不能復生。」鄔思道沉思著道：「她都問了你些什麼話？」「她問的不多，只問了外頭有什麼傳言。」文七十四雪涕道：「我說沒聽說什麼，明兒十四爺帶兵出京，豆子都徵了軍用，豆腐腦兒也漲價了。我說還聽人傳言，太子爺也想掌兵權，叫一個姓賀的給賣了……」

鄔思道眼一亮，他已經若明若暗地知道了鄭氏的死因。還要再問時，卻見胤禛蒼白著臉進來，後頭跟著高福兒和墨雨。

周用誠剛說了句：「四爺，鄭氏──」胤禛打斷他的話，陰沉地點頭道：「我已經聽門上人說了──文七十四，她留下的有什麼東西沒有？」文七十四便回頭看潘二。潘二忙道：「奴才驚糊塗了，鄭大奶奶留了一張紙在桌上，奴才不識字，也不知寫些什麼。」說著將一張尺幅大的宣紙遞過來。胤禛接過看時，上頭是兩首詩：

夜夢王師出玉京，將軍腰懸三尺冰。

無何漏滴昏燈焰，鐵馬關前驚回風。

畸零塵間命數薄，回首期世盡蹉跎。

禍水紅顏流何處？匯入渺冥奈河波。

籬下鄭氏絕筆寄圓明居士

鄔思道架著枴杖在胤禛側旁看了，踅回去頹然坐了，半晌，說道：「這也算得殉節。其情可原，其志可憫。」

胤禛慢慢將宣紙折起塞進袖裡，兩眼久久地望著燭光，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氣，說道：「難為她有這志氣，我竟沒瞧出她的烈性！後事要好好發送。高福兒明兒去法華寺請和尚，給她做七日水陸道場。」說罷便往外走，對周用誠一干下人道：「瞧瞧去。」

高福兒扯了李衛跟著眾人走在最後，悄悄笑道：「狗兒大人，賞個臉，明日中午到我那裡吃兩杯，權當接風。你升了這麼大官，我也該賀賀的。」李衛笑道：「聽說四爺明兒要去看十三爺。我要不陪主子，自然叨擾你。」高福兒眉稜骨一跳，什麼也沒再說，和李衛緊走幾步跟了上去。

※※※

胤祥在十三貝勒府已經圈禁足足七年，三十三歲的人，已是華髮滿頭，白了一大半。他不同於太子胤礽，胤礽落草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毓德養性垂拱深宮，除了偶爾隨駕，從不輕出禁苑，圈禁不圈禁行動上分別不大。胤祥自幼就性野，跑馬拉弓，鬥雞走狗無所不為，就是沒差使，一年也要出京遊歷幾次。因此，七年囹圄，幾乎沒有憋瘋了他。好在除了沒有自由，別的境遇尚無大的變化。女眷阿蘭喬姐一左一右寸步不離地陪著他，外院還有賈平等十幾個男丁侍候。內務府是胤禛管轄，人們也不來作踐他，每日只在這個小天地裡擺棋譜、練字畫、打布庫、調鸚鵡，讀書膩了就到園子裡垂釣、種花、栽盆景，甚或捉田雞、採菱角、看螞蟻拖蒼蠅、上樹掏老鴰，無所不為，只一日一日消磨長晝、打發永夜。漸漸地，絕了釋放的念頭，也就安下了心，卻是落了個失眠不寐的毛病兒。

眼見九月初九已到，胤祥睡到將午才起來，見阿蘭和喬姐正在洗臉，便道：「這麼早就起來了？」阿蘭噗哧一笑道：「黑天白日都過顛倒了，這辰光起床爺還說『早』？今兒九九，咱們弄桌小菜，到後園子假山石桌上，度消寒歲兒可好？」胤祥笑道：「由你，只要日子好打發就成。」喬姐說道：「炭要燒完了。十三爺叫賈平找管門的戴頭兒說說，弄幾簍子來。」

胤祥點點頭出至檐下。此時正是午時，天清氣爽，雲淡天高，撒眼一望書房外園中紅瘦綠稀丹楓如火，一隊鴻雁在高遠天際向南緩緩飛著，胤祥喃喃說道：「碧雲天、黃葉地──王實甫為此而死，真乃千古絕調……」正自出神，卻見看守禁院的內務府筆帖式戴福宗在前，後頭跟著胤禛、狗兒、坎兒三人迤邐進來。胤祥不禁一怔，渾身電擊般顫了一下，噏動了一下嘴唇，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十三爺！」戴福宗就地打了個千兒，「您吉安！天冷上來了，我回了四爺，說爺這裡幾處房子失修，四爺進來看看房子。十三爺帶四爺各處瞧瞧，有走風漏雨的，儘管說。」胤祥僵硬地點了點頭，說道：「理會了，我這裡炭燒完了，叫他們抬進來些吧。」胤禛一邊打量著胤祥，吩咐戴福宗：「你去吧，我和十三爺走動走動就來。」戴福宗會意，忙答應著去了。

胤祥也在打量胤禛，見胤禛穿著古銅寧綢風毛夾坎肩，天青夾袍洗得纖塵不染熨得平平展展，寧靜的面孔上兩個瞳仁越發黑得深不見底，似乎和七年前無甚差別，只看上去更加從容城府更深了些。半晌，胤祥才從懵懂中驚醒過來，結結巴巴說道：「四……四哥！真是的……你看我都成什麼樣兒了……我該先給您請安的……」說著一個千兒打了下去。

「我來瞧瞧你！」胤禛忙雙手扶住，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我……見你可真不容易……叫五哥來看你幾次，畢竟替不了我……好兄弟，我萬萬沒想到……你會白了頭髮──五哥說你挺好，原來竟是哄著安慰我的！」說著，止不住淚如泉湧。

此刻阿蘭和喬姐並賈平都過來了，久不見外人，他們都有點新奇不安，見兄弟二人連寒暄話都說得語無倫次，心下都十分感慨。李衛周用誠見胤祥落到這步田地，想起當年往事，撇嘴兒想哭，又忍住了。

許久，胤祥方唏噓著道：「四哥，屋裡坐吧。這裡上不沾天，下不著地，是個混沌世界，鬼都不肯在這兒生蛋──我知道你進來一趟難，有什麼話，盡情聊！這不，我已經成了關門皇帝，東宮西宮還有太監，全都有，有話也走不了風，最安全的！」

「好的！」胤禛含淚微笑點頭進屋，說道：「剛剛兒送走十四弟，他封了大將軍王，要帶兵打阿拉布坦。趁人不留意，偷著來瞧瞧你，你好，我就放了一半心。」

「大將軍王？」胤祥一邊命喬姐泡茶，請胤禛落座，一邊笑道：「真是個好名字，既不是親王，也不是郡王，含含糊糊一個『王』。那太子呢？想必是復位了？」

胤禛呆了一下，一長一短將胤礽二次被廢後的情形，用礬水寫信謀取兵權被賀孟頫告發的事情都說了，末了將夜來鄭氏寫的詩遞過去，說道：「這件事我心裡有愧。沒有照料好鄭氏。十三弟你得原諒我。」胤祥接過細看了，呆著只是沉吟。

胤禛原以為他必定難過，正想撫慰，不料胤祥突然大笑道：「好好！死得好！她倒得了好處，雖不節而烈，雖不忠而從！脫去臭皮囊，離卻了煩惱三累！比起我這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熬了一日又一日，看了太陽看月亮的，她是個有福的！哈哈哈……」他站起身來，兩手神經質地揮著，狂亂地喊著笑著，又「嗚」地一聲哭了，捶胸頓足道：「我好苦……真的是大棺材裡的活死人……有什麼意趣？」胤禛被他驚得臉色雪白，跳起身來雙手緊緊抓著椅背盯視著瘋子似的弟弟，許久才道：「癡兄弟……你、你要唬死你的四哥麼？」

發作一陣，胤祥清醒過來，要一杯水喝了，已經平靜如常，苦笑道：「我這是怎麼了？唉……真是的……東風何惡，總不肯祐護良善！四哥讀過柳泉先生《討風賦》麼？『飛揚成性，忌嫉為心。濟惡以才，妒同醉骨。射人於暗，奸類含沙……怒號萬竅，響碎玉於王宮；澎湃中宵，弄寒聲於秋樹；發高閣之清商，破離人之幽夢……』我心中的鬱氣積得是太多，太多了……」

「十三弟！」胤禛心裡有事，又怕耽擱久了，耐著性子聽完他的《討風賦》，款款說道，「你雖拘禁，倒有心情吟風弄月，這份雅量人所難及。有時想想，我日後下場未必比得上你。如今父皇春秋日高，龍體每況愈下，國無儲君，人無定心，八阿哥爪牙鋒利羽翼豐滿，十四弟重權在握心雄萬夫。阿哥們面情上是兄弟，說出底蘊來叫人驚破膽寒透心。論起這一條，你倒是在避風港中啊！」胤祥看胤禛一眼，他已明白了胤禛今日來意，遂笑道：「大清定鼎已七十餘年，國基牢固，斷然亂不了，季孫之憂在蕭牆之內。皇阿瑪也真算廟謨難測，放鹿中原，任兒子們高才捷足者先得！我……」他忽然有點氣餒，旋即又道：「我如今這個景遇，是幫不上四哥什麼忙了。不過我在外還有些『狐朋狗黨』要用得著，四哥只管吩咐他們就是。」胤禛盯視胤祥移時，嘆道：「如此見識，虧你隨口就說了出來，我們在外邊費多少精神，至今多少人還在懵懂呢！」說著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胤祥接過一邊展開，說道：「這和下棋一樣，旁觀者清嘛。」一邊說，一邊看，卻是一張名單，密密麻麻綴著一二百名官員姓名和現任職份，都是從前自己手裡使過的舊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不言聲站起來踱到案前，提起筆來沉吟著在紙上點點劃劃，添了幾個名字，又塗去了幾個人遞給胤禛，說道：「這上頭有些人沒用，有些人沒骨氣，有些人沒見我面難以指揮。我點了點兒的，四哥可以見見，勒了槓兒的，得給點好處。因人而宜，不可一概而論。這些年有些人變了也難說，四哥自己還要當心──狗兒，瞧你打扮，是做了官兒了？」

李衛和周用誠聽著二人說話，正在發怔，聽胤祥問話，李衛忙道：「奴才原在四川當知府，如今轉了武職，去陝西年羹堯和岳鍾麒軍中效力，還沒有補實缺。」

「很好！」胤祥目光炯炯望著遠處，「陝西三秦之地，為中原門戶，年羹堯在那裡，太好了！四哥，你何必叫狗兒改武職？打仗他不會，又約束不了軍隊──依著我，就坡打滾兒叫狗兒補個西征糧道，既不歸十四爺管，也不歸年羹堯管，專差為這兩個大營辦糧，叫坎兒隨軍去年羹堯總督衙門幫辦軍務兼理文書，也混個功名嘛！在四哥府雖也一樣，到底不算正果。」

胤禛陡地一震，七年工夫，胤祥的心機精明到了這地步：由一個李衛管糧，就等於一手卡住了胤禵和年羹堯兩軍的命脈！心下驚詫，面上卻不肯一攬子認承，遲疑良久方笑道：「再商量吧。李衛的事我管著戶部，吏部那邊一說就成。我身邊沒個得力的也不成，先委屈一下坎兒，該有的自然少不了他的。」正說著，便見戴福宗進來，胤禛便站起身道：「我不能久留，這就別過了──戴福宗，我看了一下，這裡房子都得修一下，十三爺的書房再加一道火牆取暖，用多少銀子你找匠人核一下報工部，我跟他們關照一下就成。」說罷，依依不捨拉著胤祥的手，含淚道：「珍重！」胤祥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說道：「四哥，你還進來看我麼？」阿蘭喬姐見胤祥痛苦得臉形都扭曲了，忍不住別轉臉，抽抽咽咽掩面而泣。

「不要哭了。」胤禛眼中閃著淚花道：「又不是生離死別，我還會來的。你們好生侍候著十三爺。」當下又拉著胤祥的手諄諄叮囑了許多。

第四十八回　鄂倫岱倒戈回帝都　康熙帝染恙中和殿

兒子們盼著康熙早早兒壽終正寢，但康熙自幼習武練功狩獵出征，打熬得十分好筋骨。健健旺旺活到六十八歲，猶自有興致舉辦「千叟宴」，要與天下同樂。這位蓋世雄主八歲登極，在「萬幾宸函」上度過了整整一個甲子，年年元旦元宵端陽中秋四時八節都是老一套：祭壇，祭堂子、祀太廟、祭天地，受百官朝賀、聽頌聖賦、做柏梁體詩，沒完沒了的奉迎聒耳，無休無止的節儀鬧心，已是膩味了。即位六十大慶，他突發奇想，何不招些與自己年齡差不多的老人進宮說說古經兒，聊聊家常事，既是「與民同樂」，也換了口味？原想不過請幾十個老人隨便坐坐，不料禮部卻當成了大事，當即具折奏明，歷朝天子敬老尊賢、倡明孝化只是徒具虛文，誰也不曾真的和山野逸老共坐一席。這是宣化文明垂範後世的大事，理應隆重辦理。請幾十個，請誰，不請誰，也難以擬定。所以禮部擬奏，凡六十歲以上老人，在京的由皇帝親自接見，各地的由各地有司守牧代天子設鋪款待。康熙這才知道，這種事非天子能自專，只好依奏，明發詔諭傳向各省。

胤禵奉旨將軍出關已三年有餘，一切遵康熙面授的機宜行事，先在青海匯集了蒙回藏軍，盛陳威儀，大閱兵大操演，隨即命將軍塔寧率兵入藏。阿拉布坦在藏住腳不穩，驚聞大軍雲集來攻，連忙帶領拉薩的蒙古軍隊倉皇西逃。胤禵原想派軍截住他的歸路，切斷拉薩通往新疆富八城的糧道，一鼓聚殲滅此朝食。但傳念一想，轉眼就是康熙的六十年登極大慶，別人都預備著報喜，自己萬一閃失，豈不白辛苦一場？接到上書房發來的廷寄，胤禵略一沉吟，便傳令叫鄂倫岱進來。

鄂倫岱來到大帳時，見胤禵正在一張宣紙上寫字，一躬身說道：「十四爺，您叫我？」

「嗯。」胤禵滿意地端詳著自己寫的斗大的「忍」字，漫不經心說道：「老鄂，我打算派你回京一趟。」鄂倫岱請求單獨帶兵追殺阿拉布坦在涼州殘部，沒有獲准，對胤禵窩著一肚皮的火，聽了胤禵的吩咐，黑紅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盯著胤禵沒言聲。胤禵一笑，問道：「怎麼？不願意？」

鄂倫岱身子微微一躬，大聲道：「是！我還是想請王爺將令，我去涼州剿賊。萬一聖上有旨叫大軍西進，我先給十四爺打一條路出來。」

「唉，老鄂，你對我有誤會啊！」胤禵嘆息一聲，眼中閃著綠幽幽的光！「不要以為是我不叫你立功，阻你的前程。塔寧和八爺是什麼交情，你不用他，仗沒打自己軍中先亂了！」鄂倫岱想了想，冷笑道：「他得意什麼？他那兩下子算什麼？雅布齊也恨得牙癢癢的，總有一日叫他瞧瞧我的顏色！」胤禵格格一笑，說道：「老鄂畢竟心直！你以為雅布齊和你一回事？告訴你，入藏我原叫你為副的，是雅布齊攔住了。駐節平城，文書都發了，雅布齊說你是一介莽夫，不叫你去，還抬出八哥來壓我！他是八哥的奶哥哥，來這裡做什麼，以為我不知道？只念著八哥情分，不能撕破臉皮，裝迷糊兒罷了！」

鄂倫岱不禁怔住了，他雖粗，卻不笨，已是猜透了胤禵的話意。半晌，才道：「十四爺，這些話我不明白，也不信。」

胤禵似乎不勝感慨，說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八哥待我原沒說的，我也想在這裡替他效死力，想不到竟是我瞎了眼。他不但派你監視我，叫塔寧分我的功，叫雅布齊掣肘我，背後還叫雅布齊盯著你，怕你真的倒到我懷裡──這樣的心術叫人怎麼不寒心？你不是說不信麼？──看看這個！」說罷一哂，將一份札子「啪」地甩過來。鄂倫岱疑惑地展開看時，上頭寫道：

雅：前札收悉，鄂倫岱受年羹堯三萬金之事已查實。此人吾素知之，輕狂自大胸無定見，當時時密偵勘查報我。汝可請十四爺調彼入塔部麾下，以便隨時處置，密勿不云。

下面卻無落款，但鄂倫岱和胤禩實在太熟了，一眼就看出是胤禩的親筆手跡，當下便臉漲得通紅，咬著牙問道：「十四爺，這玩藝哪裡來的？」

「前日廷寄時，西安府的師爺扮成兵士送來。恰好雅布齊去催糧，我的一個幕僚和這師爺認得，就破了。」胤禵微微一笑，「這個師爺已經扣住，你想見見也不難。待會兒我的親兵帶你去。」

鄂倫岱頓時氣得渾身直抖，破口罵道：「奶奶個熊！老子在這賣命，殺得血葫蘆似的，後頭還有自己人使絆子！老子宰了他！」

「你不能這樣，這是人證。」胤禵冷笑道：「將來我和八哥撕擄這件事。現在我派你回京給父皇請安，先免了挨塔寧一刀再說。」鄂倫岱呼呼喘著粗氣，半晌才壓下來，說：「我就不謝十四爺了。回京還要辦什麼事，爺只管吩咐。」

胤禵慢慢踱著，雪亮的馬刺和佩劍碰得叮噹作響，望著中軍帳外一片荒寒的曠野和陣陣狂舞的黃沙，許久才道：「北京是什麼局面，我真想知道。八哥來信，一封封都說萬歲身子骨兒康泰健壯，我的門人又來信說萬歲見人手顫頭搖，行動要人扶。你請安時，代我看看阿瑪龍體，究竟如何。」

「扎！」

「還要看看四爺！」胤禵沉吟著，字斟句酌地說道：「如今在北京，能稍稍與八哥抗衡的，就是四哥了。所以四哥有難處，你要盡力幫，不必忙著回來，萬一有事，能頂個旗鼓相當，你就是元勳！」鄂倫岱獰笑一聲，說道：「奴才理會，一定照十四爺的主意。這裡十四爺你得防緊雅布齊，他養著幾十個力士呢！」胤禵惡狠狠笑道：「別說幾十個，就是幾百，我誅他們如同殺雞！你只管放心去。」正說著，遠處一個胖墩墩麵團似的中年人迤邐過來，胤禵小聲道：「你去吧，雅布齊來了。」

雅布齊一腳跨進，恰鄂倫岱辭出來，便笑道：「老鄂，幾日不見，氣色越發好了。這是哪去呀？」

「好個狗屁！」鄂倫岱呸地朝地啐了一口，往外走著說道，「往哪去用不著回你！我是你的奴才麼？」

鄂倫岱出了帳，裝作倒靴子裡的沙側耳聽時，裡頭雅布齊請了安。問道：「十四爺，西安府胡明癸師爺犯了什麼事，叫十四爺給扣起來了？」接著便聽胤禵道：「胡明癸？沒聽說這個人啊！我也沒扣什麼人啊！你說這人，他是做什麼的？」鄂倫岱聽得一笑，蹬上靴子大踏步去了。

※※※

鄂倫岱馬不停蹄趕回北京，已是陽春三月。從沙塵蔽日蠻荒寒苦的西域回到京師富貴溫柔之鄉，煙花明媚世界，看到鴨頭碧水、楊柳拂風，聽到故土鄉音，酒賣絃管，鄂倫岱真有兩世為人的感覺。因奉有王命，不便先回家，胡亂在驛館歇息一宿，第二日到禮部兵部驗了關防，晉見了康熙出來，便打馬至朝陽門外廉親王府來見胤禩。

「見著萬歲了？」胤禩見到鄂倫岱，似乎並不意外，聽鄂倫岱說完西邊戰況，默謀著，說道：「著實難為你了。萬歲都有些什麼旨意？」鄂倫岱喝著胤禩賞的參湯，說道：「主子說剛接到十四阿哥的奏折，前頭軍事順手，他心裡很歡喜，原想寫一首詩賜他，作怪的連一點詩思也沒。可見人老了，什麼事只能心裡想想，要做就難了。我當時回話：主子這是累的，好生作養，活一百歲是穩穩當當的。您長壽，就是我們做奴才的福分。」胤禩笑道：「果然長進了，這個馬屁拍得響！你說主子活一萬歲，恐怕又要訓斥你了，萬歲還說了些什麼？」

鄂倫岱盯了一眼養得紅光滿面的胤禩，不知怎的，再也尋不出以往那個溫馨爽明的「人君」形象，竟無端生出一種厭惡之情，很想就這麼照臉摑將去，打他一個滿臉花──嘴上卻笑道：「主上說：『我已經很知足了。打秦始皇算起，活過七十的皇帝只有三個，我原想做二十年太平天子，做了三十年想四十年，想著斷沒有五十年天子的道理，誰知老天偏偏厚愛，不肯收我，足足做了六十年！──你既回來了，前方又沒有大事，多住些日子吧，又誇十四爺有出息，出去歷練一番，折子上空話也少見了。」

「老人家活得是太累了。」胤禩嘆道：「就是我這不在檯面上的，站在旁邊看看也替他累！既要作養身子，又要攬權不放，要下頭辦實事，又存著猜疑，還要步步提防著兒子，還要聽那些說不完的粉飾太平奉迎話。我雖有孝心，也真是侍候不來。老十四在外打仗，四爺就催各省樂輸軍糧，四爺門人田文鏡就逼得人投河跳井地『樂輸』！這樣的混帳王八，要是我，早就開銷了他！偏四哥就愛這樣的，什麼法子呢？」

鄂倫岱聽他長篇大論清談，心裡不大耐煩，起身笑道：「說到四爺，我還帶著十四爺給他的信，還有德主兒的請安信，得過去打個花狐哨兒。糧食的事八爺不要攔著四爺，那個地方寸草不生，少了糧斷斷不成！」

「等開過千叟宴你就回去吧。」胤禩也站起身道：「京師雖繁華，如今卻是是非之地。萬歲都老得糊塗了，前日內廷送出信兒，說王掞上了一封密折，居然保奏四哥當太子，聽說是留中不發。高福兒說四哥偷偷看望十三爺。這麼沒規矩，萬歲也沒事人一樣，撂開了手。換了別人，那還了得？你去吧，後天開千叟宴，我病著，不能去。你代我給萬歲送些禮，就便兒觀光就是。」

鄂倫岱前腳出去，胤禟後腳匆匆進來。胤禩笑道：「老鄂剛出去，你沒見他麼？」因見胤禟氣色有異，又問：「出了什麼事？」「別提鄂倫岱這個王八蛋了！」胤禟冷笑一聲，把一個通封書簡遞給胤禩，「這小子變心了！」胤禩詫異地抽出信看時，卻是雅布齊遞來的急件，備細說了胡明癸被扣和胤禩密件洩露的事。胤禩看著，臉色愈加蒼白，呆呆地把信放在桌上，只是沉思。

「怎麼辦？」胤禟問道：「別叫鄂倫岱這個二百五告了萬歲吧？」

「我根本沒有給胡明癸寫過什麼加害鄂倫岱的信。」胤禩臉色陰沉得可怕，「老十四自己就是個造假信的積年能手！」

胤禟氣得兩手冰涼，想罵，又是一個父親，半晌才咬著牙道：「烏雅氏這個老母狗，養出的兒子沒一個好種！既如此，我去跟鄂倫岱當面挑明了！」胤禩擺手制止了他，慢吞吞說道：「一個鄂倫岱，隨我還是隨老十四，算得了屁事？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跟胤禵撕臉鬧翻了。他既敢這麼作，當然也預備著這一手。前日賀孟頫來，說萬歲新年過後身體大異於往日。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他望七十的人了，什麼時候出事誰也料不定。這個當口，棋步兒一步也錯不得！」

一席話說得胤禟低頭喫茶心下暗服，半晌才道：「既如此，就早點打發這雜種回老十四那，免得在京生事。」

「叫他回去？」胤禩望著外頭池塘對面噴霞蒸霧似的一片桃林，冷冷說道：「那不是給十四弟添個幫手？十四弟從軍中送給萬歲六十年慶典禮也在我這裡，明兒一併叫他送進去。朱子云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胤禵辦得出的，大約也難不住我胤禩。」

※※※

三月十八是「千叟宴」正日子。康熙起了個大早，由張廷玉馬齊導引，千車萬騎出了暢春園，逕入紫禁城。在西華門換乘輿時，遠遠見王掞已候在那裡，便叫過來問道：「別人都在太和殿前等，你怎麼在這裡？」

「回萬歲的話！」王掞攀著轎槓躬身說道：「臣的本章遞上去將近一月，不知可經御覽？」

「就是你說的那件『天下第一事』？朕留中了。」康熙似笑不笑地環顧四周，「其實你應該明白朕的深意了──朕賜你的藥用了麼？」

王掞不禁一怔，他因患紅痢，半月前康熙確曾賜過藥，當時並不留心。如今連著康熙的話仔細回想，才憶起藥名兒叫「續斷」！頓時恍然大悟，眼睛一亮，正要回話，康熙一擺手笑道：「這味藥是治紅痢的神方，回去細看本草你就明白了，此藥要火候，火候不到效用不顯，急不得。你且安心吧！」說罷命轎而入。

耆老們共來了九百九十七名，早已等候在太和殿前的月台上。七十歲以上的設在體仁閣和保和殿，其餘的都在蘆棚下就餐──全都由胤禛帶著內務府的人安置籌辦。是時日上三竿，老人們雖說早已餓得飢腸轆轆，卻都很興奮，三五成群地在大月台蘆棚旁邊指點宮闕。一些做過官的縉紳，多年不見，白頭相聚，敘同年、憶故舊，說得入港。還有一籌士紳，頭一回進這金翠交輝的帝宮邀恩，四處張望著，要把景物人事都記牢，回去打點寫好自己的行述和墓誌銘。正亂著，李德全邢年一干執事太監從三大殿北拍著手過來，接著龍旗寶幡，文武百僚簇擁著一乘明黃軟轎迤邐過來。待李德全甩過靜鞭，西向而坐的暢音閣供奉鼓瑟吹竽、編鐘大呂、金磬玉鼓齊鳴，六十四名滿裝宮女作八佾之舞，踏著節拍，揮著流蘇扇載舞載歌：

辟雍建，規矩圓方，復古自吾皇。於論鐘鼓鏗鏘，春水環橋滾浩蕩，隆禮樂，煥文章……聖人出，天下文明，玉振葉金聲。日月江河照法象，自古經行。覺群黎，敷五教，彝倫敘，萬邦寧……

舞聲中康熙緩緩下轎，在太和殿檐下南面而立靜靜聽完，千名老人俯伏在地，由馬齊張廷玉帶著一齊叩頭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康熙掃視一眼眾人，也許因興奮過度，他的臉色中帶著緋紅，顯得很有神采，半晌才笑道：「請起吧！這麼多老年人在一處，朕心裡很歡喜，雖說國家有制度，你們該行這個禮。就老年人本心，朕還是覺得隨意兒好些。朕已用過早膳，俗語兒說『飽漢不知餓漢饑』，就請眾位老先生入席，開宴吧！」

剎那間熱鬧起來，胤禛滿頭熱汗，指揮著幾百名太監，有的按名單招呼引導客人，有的安席，有的照應隨駕官員和與席的皇阿哥，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一切停當，因各地官員送的賀禮都擺在中和殿，又忙著過來照應。正忙得不可開交，卻見張五哥過來，便問：「有什麼事麼？」

「四爺，這裡的事奴才照應。」張五哥說道：「萬歲今兒瞧著有些不對，走路兩條腿都發顫，涎水流出來也不知道……三爺在席上說起八爺請病假了，萬歲已經瞧著不高興，十爺接著又說起穆子煦魏東亭病死的事──這都是什麼事嘛！我看不過眼又不能說話，您過去一趟吧！」胤禛未及答話，鄂倫岱已帶著廉親王府幾十個太監捧著賀禮過來，邢年又帶一個太監捧了一個大盤子過來。邢年捧的是一個冷盤，二龍戲珠──兩條活靈活現的龍張牙舞爪奪那顆紫紅鵝蛋──站定了說道：「四爺，萬歲說你累了，不必過去站規矩，這個是賞你的。」

胤禛忙道：「阿瑪這麼體恤我，你回去代我謝恩。我這裡未必有工夫吃呢！」見邢年去了，方鬆了一口氣，叫過鄂倫岱笑道：「好人，你算有福。萬歲賞的這菜，這桌子下還有一瓶酒，就陪四爺一塊吃，如何？」鄂倫岱笑得咧著嘴道：「您謝萬歲，咱就謝四爺了！」胤禛卻怕他酒吃多了，接著昨日的話題發酒瘋，忙笑道：「我不能多飲，你今兒也不要喝多了，反正你一時也不打算走，明兒我再送你兩罈二十年陳釀。」鄂倫岱知道這主兒心細如髮，遂笑道：「理會得。十四爺將令軍中不得飲酒，其實我如今也比不得當年了。」

兩個人邊吃酒，邊撿些沒要緊的話說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聽到前面太和殿丹陛之樂大作，胤禛掏出懷錶看了看，詫異道：「定的午初歇筵嘛！還有三刻工夫，怎麼這麼早就下來了？」正說著，便見馬齊三步並兩步忙忙過來，胤禛便立起身來。

「主子下來了。」馬齊臉色似乎有些蒼白，也不請安，進門就說，「主子臉色有些不對，幾個太醫都說怕要犯病。我和廷玉商量了一下，在時辰上頭做了點手腳，請主子趕緊過來歇息，四爺小心侍候著，請萬歲先在這裡稍息片刻，再請駕回養心殿。」胤禛便忙命撤席，叫人抬一張紫檀春凳，將就著把須彌座上的扶枕坐褥鋪好，便聽外頭雷鳴似的山呼聲，康熙左扶張廷玉、右扶劉鐵成已是款款徐步而來。鄂倫岱仔細打量康熙，兀自微笑著，只神情略略呆滯些，臉上一青一黃，氣色不正，腳下似乎有點伶仃飄忽，也不見有什麼異樣。見康熙近前，鄂倫岱忙跪下俯伏請安。康熙只說了句：「給你家將軍王送禮來了？起來吧。」便移步進了中和殿。

胤禛忙迎上去，賠笑道：「阿瑪，前頭坐了半日，勞神費力的。您老有春秋的人了，還該留心榮養的。依著兒臣，先在這兒略躺一躺，再啟駕回養心殿的好。」康熙點點頭，卻不肯落座，環顧四周。但見中和殿珠光寶氣琳琅滿目，殿四周長案上擺著賀禮，什麼瓊、瑤、琪、琳、璞、璆、瑜、琨、琱、璣、圭、璧、琥、玫、瑰、琅、球、琬、璋、琮……還有什麼端硯、商鼎、宣德爐、圍棋、古琴、湖筆、徽墨……應有盡有。有的投康熙所好，獻的珍版古書、宋紙、宋墨、薛濤箋、董香光字畫，都貼著黃箋，堆得到處都是。康熙看了一會，至南窗前，指著一個匣子道：「這裡邊是什麼？」

「哦，這是十四阿哥的。鄂倫岱剛送進來，還沒來得及標黃。」胤禛忙道，「裡頭是什麼，兒臣也不知道。」鄂倫岱忙躬身答道：「是十四爺西域得的隕石，上頭還天然生成『百年長運』四個顏書大字──這是十四爺告訴奴才的，奴才也沒福見一見。」

「唔！隕石上還有字！」康熙點頭笑道：「打開來，朕瞧瞧！」邢年忙答應一聲，輕輕撕開鈐著大將軍王印璽的封簽，打開來，未及說話便嚇了一個退步，那匣子「啪」地落在地下！

眾人都是一個驚怔，馬齊斷喝一聲：「邢年！你這狗才作死麼？」話猶未終，連他自己也唬得身子一仄──匣子裡哪有什麼「百年長運」的隕石？原來是一隻死鷹，鉤爪鐵喙軟軟地嗒著，眼睛垂閉著，羽毛散亂地趴在地下一動不動！

「唔？」康熙卻沒有看清，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一瞧，躬著身子竟再也直不起身來。他呆呆地彎著腰，一句話也不說，半晌，身子一歪，便背過氣去。幾個太監原嚇愣了，個個面如土色瞪著眼看，此時驚醒過來，「唿」地圍上去，七手八腳把康熙架到春凳上將息。馬齊眼中出火，逼視鄂倫岱良久，大喝一聲：「拿下！」

中和殿頓時大亂，有的扶持康熙大聲呼喚，有的尋湯覓水，有的手忙腳亂四處竄，連自己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劉鐵成則叫人尋來繩子，把傻瓜一樣呆看的鄂倫岱捆得米粽也似。

鄂倫岱此時才甦醒過來，口裡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我冤枉……我冤枉……」倒是張廷玉掌得住，叫過胤禛道：「四爺，萬歲這是急疼迷心，一時痰湧，不妨事的。記得您隨身帶的有一小瓶蘇合香酒，備著皇上用，趕緊取出來給萬歲用！」又大聲喝住眾人：「不許亂！誰亂，我按弒君罪治他！──邢年，你悄悄傳太醫院醫生來，不要聲張。老人們一大半沒出宮，傳到外人耳朵裡不是小事！」

一語提醒了胤禛，哆嗦著手撕開扣子，從懷裡取出一個琉璃瓶，自己先喝了一口遞給張廷玉。這個瓶子是鄔思道叫他裝的，裡頭照方配製的蘇合香酒，是康熙常用的藥，張廷玉見過幾次，還暗笑他癡，不想就派上了用場。

「噢……」

半晌，康熙吐了一口痰，粗重悠長地喘息一聲，醒了過來。他臉色蠟黃，睜開眼了看看，又無力地閉上，喃喃說道：「衡臣……你好糊塗……這不干鄂倫岱的事……這種事，他做不出……是人……就做不出來……放，放了他……朕乏極了，別說生氣，連說話的氣力也是沒有的……」鄂倫岱膝行一步，含淚說道：「皇上聖明。您還是先扣著奴才，等事情明白了再放！這是一隻剛死不久的鷹，十四爺要弄這個，一路上早爛了……連十四爺奴才都敢保的……」

「放了他吧。」康熙淚水奪眶而出，「無罪的，有罪的，天瞧著，朕也瞧著……不要說話，朕要靜，要靜……」

第四十九回　雍親王撤差擔驚憂　隆科多受命入窮廬

康熙在「千叟宴」上驟然犯病的消息封鎖了六天。紙裡終究包不住火，第七天頭終於由上書房和太醫院聯名發出勘合，佈告中外「聖躬違和」。於是十八行省督撫藩臬各衙門長吏的請安折子雪片似地遞向北京。儘管折子裡用盡了好詞兒，都說自己要「克終厥職以慰聖廑」，相信皇帝「但頤養節勞，必能早占勿藥」，但從北京暗地傳來的消息，康熙皇帝已是「痊好無望」，人人心裡都在盤算著自己日後的去路，巴望著皇帝早定國事，將皇儲指明，免去自己憂思徘徊之勞。十四阿哥更急得像鎖在柱子上的猴兒，抓耳撓腮地沒個理會處。想獨身進京，又怕丟了兵權，留在軍中，又怕胤禩在京做手腳，人死了來個秘不發喪。因此，從肅州到北京的黃土驛道上，每隔四個時辰就有大將軍王的流星報馬往來於京都大營之間。北京萬一有事，遠在三千里之外的胤禵不出四天就能瞭如指掌。

過了五月，朝廷又出邸報，說「御體稍安」。接著便有旨，嚴令各地官員不得「紛傳謠言」，命各省總督巡撫分批進京面聖請安──既然叫見面，皇帝的身體自然已經好轉了。人們一口氣沒透過來，便接到廷寄：「王掞黨附胤礽，至死不悟，著革去文華殿大學士、太子太傅職銜，發往烏喇打牲軍前效力，念其年邁，著由其長子代父前往」，這首聖旨猶可，接踵而來的便震動朝野：「泉州府永春、德化兩縣聚從兩千、豎旗放炮一案，朕原有旨意，此等人原非賊盜，因歲歉乏食，不得已行之耳，遣部院大臣侍衛，前往招安即可。上書房大臣馬齊處置乖謬，擅自批文進剿，不但首賊陳五顯逸逃，斬殺八十餘名裹挾之民。著革去馬齊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職銜，交部議處！」人們吃驚之餘，又接上諭：「上書房大臣張廷玉，隨侍多年，並無善政建議。去歲朕下詔求言，伊僅奏將節婦守歲齡由五十改為四十五，敷衍搪塞，事主不誠。本應嚴議，念其除此之外尚無大過，著降兩級處分，暫留上書房行走。」人們沒有驚醒過來，詔旨又下：「方苞係布衣儒生，一介微寒，簡拔朕側，受恩深重，本應精白乃心，專誠效命於君。乃方苞希求恩榮，不安於位，交結外官，通連阿哥，品行甚屬不端。念伊年老，免於處分，賜金還鄉，交地方官嚴加約束！」

接二連三的詔諭，黜降的都是皇帝身邊一等一的人物，事先既無朕兆，事後也無意見徵詢，連都察院的都御史副都御史都鬧了個手忙腳亂。平日，遇到這類事，照例的都是隨聲附和，彈劾奏章一擁而上。但這次卻出奇的平靜，除了奉旨行事，竟無一人寫折子湊趣兒。其實，倒也不是人們忘了頌聖──憑空的一個一個疾雷在人們頭頂擊下，全都打懵了，誰怕拍馬拍到蹄子上，弄得自己四腳朝天。

過了七月節，北京城涼風乍起，秋樹葉老色濃。早已無事可幹的胤禛接到諭旨，免去了內務府差事和兼管刑戶二部的職份。強壓著心頭慌亂，胤禛從容進園請安，拖著沉重的步履回到了雍和宮，卻見萬福堂前檐下擺著一罈又一罈未啟封的福州老燒缸，還有十幾簍子福橘碼在堂前老楸樹下。一眼瞥見戴鐸在萬福堂和文覺對局，性音和鄔思道在旁觀戰，便踱了進去。見他進來，除了鄔思道，幾個人忙都起身相迎。戴鐸忙搶上一步跪了叩頭道：「奴才戴鐸叩見主子！」

「唔。」胤禛瞟一眼外頭的禮物，一擺手坐了，接過長隨遞過的茶呷了一口，淡淡問道：「回來了？幾時到的？」戴鐸外任幾年，吃得又黑又胖，臉上放光，短粗的身材，裹著一身黑緞夾袍，透著一身精悍氣。因見胤禛一臉不快，小心答道：「奴才昨兒回來的，遵主子信裡的吩咐，沒敢先回府拜見，先去暢春園給萬歲請安，只問了幾句話就下來。今兒一早進來，爺已經出去……」說著，呈上禮單。胤禛接過略看一眼便撂一邊，略一頓，發作道：「天下至無情無義的要算你戴鐸兄弟二人。年年節節，就用這些個東西搪塞我！每次來信不是哭窮就是叫苦，好沒意思！你真是窮到這地步了？酒，我素來不吃，沒有長熟的橘子，捂熟了怎麼用？你還拉出去，到市上賣了，回去的盤纏也省了我賞！」

戴鐸一聲兒不敢言語，只低頭聽他訓斥。鄔思道笑道：「四爺，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就發脾氣，內務府和部裡的差使不順心？」胤禛長出一口氣，頹然說道：「差使……撤了。正好，無事一身輕！難道我不會享福？你們看看這份邸報，昨兒是尤明堂，今兒是施世綸、趙申喬，全都革職拿問！真有點樹倒猢猻散的樣子，也不管人寒心不寒心！外頭風言說萬歲瘋迷了，我日日見他，倒不像，只這樣料理朝政，還了得？」他發洩了一陣，心緒略好一點，看著戴鐸道：「你主子心緒壞透了，數落你幾句，你別怪。」戴鐸忙賠笑道：「奴才怎敢！主子教訓是為奴才好。再說，主子不發作奴才又發作誰呢？」

「四爺，您就為這個不歡喜？」鄔思道看了看邸報，輕輕放下，笑道：「恕我直言，您真得好好參詳一下萬歲的帝王心術！」

「唔？」

鄔思道格格淺笑道：「萬歲這是在預備後事！龍體欠安，他已經自知不起。阿哥們逐鹿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兒！八爺防著你，更防著十四爺，十四爺擁兵自重，單等萬歲晏駕，他兵臨城下與八爺較量！你看一看就知道，凡黜落的都是能員幹吏。這些人陷於黨爭，於將來朝局不利。輔錯了人，新主登極難免大開殺戒，輔對了人，又容易恃功驕主，難以駕馭！所以，現在統統將他們監押保護了，新主登極，一紙赦書，立地就成了新皇帝得用臣子！萬歲這一計雖苦，也算菩薩心腸啊！」

幾句話說得胤禛心頭一亮。王掞明明是保的自己，黜降旨意裡卻說他「黨附胤礽」，他一直苦思不得其解，如今也若明若暗有了答案。苦思良久，胤禛嘆道：「雖說好，畢竟酷了點，我講究以誠待人，什麼事都逃不過個『理』字，昨兒鄂倫岱見我，他雖赦了，仍舊不服，六十年大慶，不知是八爺還是十四爺，弄一隻死鷹獻了，居然沒有處分！要放我身上，不定如今在哪一層地獄裡呢！」

「萬歲不查八爺十四爺，有他的道理。這一條已足證，萬歲龍心默定，四爺大位已定！」鄔思道架起枴杖，在眾目睽睽注視下緩緩踱著。「如果默定八爺或十四爺，如此之事，豈有不查之理？」胤禛一邊聽一邊出神，半晌才道：「就算如此，像這樣欺君罔上全無人心的逆子，也應該查辦！」鄔思道嘿然很久，說道：「四爺只要平心一想，自然就明白了，不能查。這是弒君犯上，是造逆，我敢斷定是八爺所為。十四爺率十萬精銳在外，如果撤查他，正好給他清君側的口實，八爺在這邊聯絡呼應，立時就是天下大亂；如果查辦八爺，禮物又是十四爺的，他叫起撞天屈，九爺十爺推波助瀾，立地蕭牆禍起，恐怕萬歲想善終都難！如今大局穩，對四爺有利，大局亂，於八爺有利。十四爺更盼八爺和四爺打個平手，他好坐收漁翁之利。萬歲的病如果能好，自然是好。眼見無常迫命燈乾油盡，怎麼禁得起這一風波？所以這一次八爺雖是走險棋，卻是瞧準了才走的，他要的就是一個『亂』字！」

聽著鄔思道侃侃而言，句句鞭辟入裡，胤禛陡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忌妒和恐懼：此人精明到這份兒上，將來怎麼駕馭？他閃了鄔思道一眼，柔和地一嘆道：「勝讀十年書啊！他既要亂，我當然要『穩』。」

「朝局不要四爺操心！」鄔思道也瞟了胤禛一眼，「萬歲身邊文有張廷玉，武有武丹，是夠使的了。十七爺和西山綠營管帶有舅甥親誼，由十七爺去穩西山，豐台大營的軍官一半是十三爺使出來的，但主官成文運卻是八爺的死黨。最可慮的是九門提督隆科多。此人論起來四爺還該叫他一聲舅舅，但他是佟家的人，滿門和八爺交情極深。十三爺不出牢獄，就算傳位給你，你也坐不住，十三爺但出牢獄，就算傳位給別的阿哥，四爺你只要先發制人出其不意，局面翻轉也未可知！所以，目下情勢未可樂觀！」胤禛咬著牙想了想，說道：「我這就去請旨，赦出十三弟來！」鄔思道笑道：「十三爺這回子出來，只會弄亂了局，萬歲也未必就准你的奏。說句難聽話，以四爺在內務府經營多年，到時候就是矯詔赦他，也不是難事！」

至此，眾人才都鬆了一口氣，戴鐸便問：「四爺，這次回來見那院裡少了四五個熟人，高福兒也沒見，四爺差他出去了麼？」

「不錯。」胤禛陰狠地一笑，看了看周用誠，說道：「我差他們到鬼門關去了。沒天理的混帳王八，我是何等樣人，為了一個臭婊子加上八千兩銀子，他就敢賣主！」說著話，心裡卻惦著隆科多，便起身出去，命道：「備轎，我去步軍統領衙門！」

※※※

隆科多卻不在衙門。今兒剛剛點過卯，上書房便傳過話來，「張中堂在暢春園澹寧居，請大人過去。」因命轎趕往園中。作為九門提督，在北京算不上很大的官，和順天府一樣，上頭壓著直隸巡撫和直隸總督，比之御林軍善捕營還差著一檔。但步軍統領衙門轄著京師德勝、安定、正陽、崇文、宣武、朝陽、阜成、東直和西直門的關防，俗稱「九門提督」，統兵近二萬，除了豐台大營，是京師軍權最重的。因平素和上書房來往極少，也沒有直接回話的例，隆科多很遲疑了一陣，猶豫著是否先去一趟廉親王府再進園子。轎子向東走了一箭之地，隆科多又改了主意，又折向西，在園門口遞牌子進澹寧居。張廷玉見他進來，起身笑道：「竹筠，真難為你。正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呀！」

「張中堂！」隆科多一邊下拜行禮，詫異地說道：「卑職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張廷玉微笑道：「你要先見八爺，這會子遞牌子也進不來，明日詔下，你也就不是什麼九門提督了。禍福榮辱存乎一念之中，所以我說你苦海回頭！」隆科多這才知道，這個「扳不倒」宰相時時掌握著自己的一行一動，腦門上頓時冒出細汗，口中卻道：「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明白。」

張廷玉起身道：「少時你就明白了，跟我來吧。」隆科多呆呆地點點頭，跟著張廷玉出來，早有邢年帶著兩個太監接引，踅過澹寧居向北，但見澹寧居月洞門北一帶並無宮殿房舍，一色的常青藤、菖樹、葡萄和薔薇刺梅，蔓牽虯結搭成花洞，兩邊花籬外都是叢叢灌木，陰森森碧幽幽遮天蔽日，四周靜得鴉雀無聲，只草間偶有秋蟲蛐蛐，聽來反而更使人有一種寂寥和神秘的感覺。隆科多一路尋思著張廷玉方才的話，忍不住問道：「中堂，您到底要帶我哪裡去？」張廷玉沒有答話，帶著又走了一箭之地，卻見前頭豁然明朗，閃進一帶土牆，上頭爬滿了牽牛花、爬山虎和何首烏，闊大的院落房舍都是黃茅結頂的草房，木窗竹籬毫無富貴氣象，寬敞的大車門斗上懸一塊泥金匾額，上頭寫著「窮廬」兩個大字，卻是御筆。隆科多正驚疑間，見白髮蒼蒼的武丹從裡頭出來，穿著九蟒五爪的袍子，外頭套著黃馬褂，珊瑚頂子後還拖著一枝翠金交輝的孔雀花翎，見了張廷玉，便笑道：「請吧！」因見隆科多要行參禮，又道：「主子在裡頭靜攝，你不要大呼小叫地行禮了！」

「萬歲爺──住在這裡？」

「對了。」張廷玉一笑道，「這是園中之園、宮中之宮，連馬齊都沒福來這裡呢！今兒萬歲精神稍好，單獨召見你，你好造化！」

隆科多傻子似的跟著張廷玉進來，更是吃了一驚，站在門口迎候的竟是早已頒旨申斥、賜金還鄉「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布衣宰相方苞！隆科多張大了嘴，剛說了句「您不是──」方苞搖手制止了他。隆科多只好進來，果見康熙穿一件駝色實地紗袍，頭上勒一條明黃緞帶和衣臥在竹榻上閉目養神，滿屋圖書插架，地下盤龍熏爐御香裊裊，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隆科多衣掌窸窸跪了下去，以頭碰地輕輕叩了三下，卻不敢言聲，悄悄打量康熙，越發瘦得可憐，滿臉刀刻的皺紋一動不動，彷彿向隆科多訴說這位皇帝一生的憂患和功業。

「萬歲！」方苞輕聲叫道，見康熙毫無反應，又近前一步，小心翼翼道：「萬歲，步軍統領隆科多奉旨見駕，已經給您請過安了。」

康熙的喉結動了一下，睜開昏瞀的眼直直地盯著隆科多，半晌，吃力地說道：「起來，賜座，賞茶。」隆科多慢慢起身，斜簽著屁股坐了，溫聲說道：「半年沒見主子了，龍顏憔悴至此，真出奴才意外！」說著，竟動了情，眼圈一紅，離了奏對套語，哽著嗓子道：「這是怎麼說的？叫人心裡發酸。奴才自幼跟著皇上，幾曾見過主子這樣來著？」他動了真情，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張廷玉在旁皺眉道：「隆科多，你這都是些什麼話？」

「衡臣，這是他的真情。到此田地，朕願意聽聽。」康熙柔聲嘆息道：「太醫和你們日日都說朕的病不相干，朕自己心裡有數：沒有多少日子了。唉……玄燁，你也有今日麼？」幾句話說得方苞和張廷玉也落下淚來。唏噓良久，康熙又道：「生死常理，明達之人不諱。但今日不是難過的時候，朕想趁著心裡清明，把大事定下來──隆科多，你知道朕為什麼召見你麼？」隆科多忙欠身答道：「奴才不知。」康熙看了看張廷玉，說道：「你給他宣詔。」

張廷玉躬身答應一聲南面而立，待隆科多跪好，說道：「隆科多跪聽。這是聖上的遺詔！」

「扎！」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張廷玉不緊不慢地讀道，「隆科多本係微末小臣，倚前上書房大臣佟國維之勢簡在台閣，乃敢交通八阿哥胤禩圖為不規，謀求非分恩榮，著即賜死，欽此！」

隆科多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封詔旨，驚得身上一顫，冷汗驀地浸出額角，怔著看了看漠然望著天棚的康熙，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輕嘆一聲，叩頭道：「奴才……領旨，謝恩……」方苞在旁問道：「你有什麼可辯之處麼？」隆科多連連叩頭道：「奴才在佟族中壓抑多年，並不得意。與八阿哥過從稍密是有的，並無圖謀不軌情事，求萬歲聖鑒。」康熙略一點頭，說道：「還有一份詔書，讀。」

「方才遺詔由我處置。你如奉詔盡職，這份遺詔由武丹、張五哥、劉鐵成和德楞泰我們五人合議焚燬。」張廷玉又展一份詔書，說道：「這一份遺詔在主子萬年之後宣佈：隆科多隨朕幾三十年，奉職唯謹，可托大事，著即進封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上書房大臣，賜爵一等公。欽此！」

兩道截然相反的遺詔同時宣讀，隆科多驚呆了，嚇懵了，直挺挺跪著，竟忘了謝恩！

「這是沒有法子的事。」康熙側轉身，溫和地看著隆科多，語氣多少帶著辛酸，「朕英雄一世，不想敗在兒子手裡，舐犢之情又在所難免，想來想去，只好將生死二字都賜給你，由你自己選。這樣的詔書，張廷玉他們也都有兩份。確保朕的遺願不至落空。機械變詐，仁人不為，朕為德不卒，都是被形勢逼出來的。隆科多，你當諒朕的苦心！」

「奴才明白……」隆科多深深叩下頭去，其實他心裡打翻了五味瓶漿糊盆，什麼滋味都有，什麼也不明白。

「你不明白……」康熙彷彿不勝感慨，招手道，「你跪得近一點，朕告訴你。方苞，把木櫃裡那件東西取出來……」

方苞答應著，抖著手開了櫃子，取出一個鍍了金的黃漆葫蘆交給康熙。康熙一手拿著葫蘆，一手撫著隆科多的背，說道：「你在佟家受壓，朕瞭如指掌，其實你不知道，真正壓你的是朕。朕要提拔你，佟國維能攔得住？」

「萬歲！」

「聽朕說！」康熙輕咳一聲又道：「佟家世受國恩，朕的生母也是佟家的人，原指望佟國維不負朕望，做一代名相，料不到他陷到阿哥黨爭裡不能自拔，朕所以恨他又不殺他，也正為如此。你雖對佟國維有隙，其實心裡也怨朕，以為朕忘了你，是麼？」

「奴才不敢！」

康熙嘆道：「不敢言是真的，不敢想就未必。小多子呀！你看看這個葫蘆。這是當年科布多之役，我們主奴二人突圍出來，在戈壁瀚海跋涉時留下來的。就這麼一葫蘆水，支撐了三天，你喝的馬尿，朕喝水；只一個高粱麵窩頭，朕掰給你一塊，你沒捨得吃，吃的是草根，到朕餓極了你又給了朕……」隆科多淚如泉湧，哽了一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康熙喟然道：「昔日重耳出亡，路上乏糧，他的臣子介子推割股啖君，重耳復位為君，卻忘掉了他。你有介子推的風節，朕卻不學晉文公！這葫蘆打過仗朕就收了起來，漆了黃漆、鍍了真金，置之案頭時常把玩，卻一直沒有提你的官，升你的職。不是你差使辦得不好，是朕有意壓著。一來你能歷練些事，二來朕也能看看你的品行器量。昔日從征的你是年歲最小的一個，朕要把你留給兒孫用，官升得太大，不成啊！」說著，已是老淚縱橫，隆科多已是哭倒在地下，張廷玉和方苞也自黯然神傷。

「朕今日說透這個，其實就是託孤。」康熙哽咽道：「晉你的職，封你顧命大臣，要你宣佈朕的傳位遺詔，你思量前後，朕不重你愛你，能這樣做？朕……難道連個宣佈遺詔的人也尋不來？」

說至此，隆科多已是伏地大慟，渾身抽搐著，顫抖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康熙拭淚道：「方才說的，是朕成全你。你也要成全朕，你好生做個忠良賢能的名臣，也就不枉了朕栽培你幾十年的苦心了。」說罷，他覺得有點氣短，略一喘息，弛然說道：「朕太勞神了，你們商議吧，朕在這裡聽著。」隆科多零涕說道：「主子高厚之恩，就是把奴才磨成粉也報答不了。多餘的話奴才一句也不說。自今而始，就算奴才死期已至，只有忠貞至死不負聖恩，或可報皇上隆恩萬一！」他哭得臉色黃中透白，嚥著氣起身道：「衡臣大人，靈皋先生，請安排吧。」

張廷玉請隆科多坐了。方苞早抱著半尺厚一疊文卷過來，說道：「這是皇上八年來口授的語錄，我已經潤色謄清，題名『聖武紀』。今日交給衡臣，將來由衡臣宣示。」張廷玉見隆科多發怔，忙道：「遺詔共是兩份，一份就是『聖武紀』，略陳皇上一生功業，還有垂示子孫的聖訓；一份是傳位遺詔，由你宣讀，和張五哥德楞泰會同開閱……」

三個人喁喁而談，康熙起先還閉目靜聽。漸漸地，聲音變得渾濁而遙遠，他沉沉睡著了……

※※※

隆科多回到步軍統領衙門，已過酉正時牌。早晨到現在只吃了一頓飯，但他卻半點不餓。這驟然加在身上的使命，火一樣焚燒著他，滿腹的激動、興奮、喜悅、企望，還帶著一絲悵惘和哀傷，全然無法解釋，無法平靜。趿著鞋在簽押房裡踱了幾步，叫過書房軍務筆帖式來說道：「我寫兩份手諭，你這就發出去。」說罷走至案前提筆疾書：

著中軍護營接管原衛戍朝陽門、齊化門、東直門十棚正藍旗駐守軍士。此令！

想了想又寫了一張：

調宣武門內綠營移防北安定門。此令！

「明白。」那筆帖式接了手諭，說道：「卑職這就去辦──請軍門示下，朝陽門原駐軍移防何處？」

「你告訴他們馬管帶！」隆科多冷冰冰說道：「不要驚動城裡百姓。後半夜帶東三門兵士進城，護衛我的中軍，所有調防軍隊，不得驚擾百姓！」

「扎！」

那筆帖式答應一聲，還沒出門，便聽外頭有人稟：「禮部員外郎黨逢恩請見。」黨逢恩是九阿哥胤禟門下，又是自己老上司黨務禮的公子，平素極來往得稔熟的。隆科多略一沉吟，說道：「你先把手諭留下，半個時辰後來取──請黨先生！」

一時便聽腳步橐橐，黨逢恩布鞋青襟飄然而入。隆科多笑道：「什麼風吹得你來？你是越活越瀟灑了！這五綹長髯真叫人羨煞，換了道裝，活脫一個呂洞賓！」

「我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喲！」黨逢恩嘻嘻笑道，進來入座。兩個人寒暄笑語幾句，隆科多便命人迴避了，笑問：「八爺叫你來的？」黨逢恩端著茶碗沉吟片刻，說道：「是九爺。昨晚上九爺和八爺合計了一夜，叫我來問你個實底兒。」

隆科多佯裝一怔，說道：「有什麼合計的？上次你來，我已經說過，九門提督府不用操心麼？」

「八爺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黨逢恩溫文爾雅地起身來，邁著方步沉思著道：「豐台大營管暢春園，你管九城。到時候一聲動手，城裡所有親王、貝勒貝子府由你護持控制。怕的是有人先發制人，所以八爺府的護衛重擔就要落在你老兄肩頭。豐台大營十三爺的部舊不少，如果成文運彈壓不住，恐怕還得動用你的人馬。」

隆科多鬆弛地向後一靠，格格笑道：「好大的東風！我也直說了，我的兵不能出城。否則，二十幾家城裡的王爺府就難以控制。就是八爺親自召見，我也只能這樣說！」

「很好！」黨逢恩坐了回去「八爺也慮到這裡。你既忠心八爺，萬一豐台兵變，怎麼辦？八爺叫我問問你。」隆科多微笑道：「不會有那種事。萬一出事，還有西山銳健營呢！我今夜已下令，調我的中軍保護八爺，調綠營兵控制四爺。只要八爺在我這裡，豐台鬧塌了天，他們一兵一卒休想進城！」說罷將兩份手諭就桌上推給黨逢恩。

黨逢恩看了看手諭，背著燈燭，他眼睛鬼火似的灼然生光：「你真是個角色！明晚九爺十爺請你面談。已經內定，你是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隆科多幾乎笑出來，忍住了，霍地起身道：「你稟九爺。官，我是不要的。但願我家佟老爺子當政，少擠兌我一點，足感厚愛了！」

送客出去，隆科多看了看案上兩封手諭，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大聲道：「來人！」

第五十回　鄔思道當機決大事　康熙帝壽終赴泉台

連冬起九，算是進入歲終。北京人最講究過冬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說頭。年年此時媳婦歸寧的要趕回婆家，迎財神、做節飯、包餃子，砧板剁得通街山響，親朋好友提筐攜盒，騎驢的、坐車的、乘轎的、步行的不絕於道，互相饋贈點心食物，最是紅火熱鬧的一個節。但康熙六十一年恰遇了嚴寒多雪，似乎交十月以來天就沒怎麼晴過。狂暴的西北風捲著雪，一團團、一塊塊，裹著、旋著、飄著，沒完沒了的只是下，人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能不走動就不走動了。只苦了一等小買賣人家，做錫糖的、賣冬舂米的、釀窖花酒的、送乳酪的、起蕩魚的，街上連個鬼影子也不見，哪來的生意？老年人都說：「這是天在哭，康熙老佛爺要歸西了，普天之下要戴孝。」

內廷裡日甚一日傳出的消息也是如此，康熙眼見是不中用了，時厥時醒，已經完全不能理事。暢春園附近的寺院客舍，擠滿了六部尚書郎官、各省總督、巡撫和被雪隔在京師的外任府縣，都住在專為他們搭起的帳逢內，日日進去請安，日日見不著皇帝，裡裡外外隨時能見康熙的，只有一個張廷玉。他已經熬得又乾又瘦，眼圈發黑，失去了平日談吐從容的氣度，說話又急又快，走路都飄飄忽忽。十一月十三日，張廷玉在康熙書房裡接見了幾個外省大員，站著交代了幾句急務，又道：「兄弟忙，少陪了。諸位老兄暫且不必回去，皇上稍安，不定還有什麼旨意呢！」說罷又到韻松軒來。

胤祉、胤祐、胤禩、胤禟、胤䄉、胤祹、胤禑七個皇阿哥都坐在裡頭，見張廷玉進來，忙都站起身來。胤祉問道：「衡臣，有旨意？」張廷玉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周，問道：「四爺呢？」胤䄉笑道：「你是忙糊塗了。他不是到天壇給萬歲祈福去了？」

「我知道，不過也該來了。」張廷玉掏出錶看了看，踅出門外，一腳踏在石階上，招手叫過一個太監，吩咐道：「你叫戶部尚書過兩刻來見我。」這才轉身進來，說道：「萬歲方才有旨意，這麼大雪，叫戶部發糧給順天府，周濟貧寒無食的人家，要挨戶看到。還說，要從海關厘金裡出三百萬銀子從暹羅國買米，他們那裡今年米賤。十四爺那邊催軍糧，也得趕緊發……這個時候，還有人請示給官員們加火耗；真成了亂蜂螫頭了！」

胤禩笑道：「這麼多天，我們都是在澹寧居外磕個頭就回去，心裡真是不安。今兒這麼多旨意，想著阿瑪精神必是好得多了……」胤䄉也道：「就是！我也想見見皇阿瑪！」接著，胤祹、胤禑幾個阿哥也都請廷玉代轉，要請見皇帝。

「今兒叫爺們如願。」張廷玉勉強笑道：「皇上有旨，請你們進去呢！」

胤禩心裡一陣興奮，站起身來，但隨即就遲疑了。外頭一切停當，成文運已將豐台駐軍所有將弁集中起來，只等康熙一嚥氣就可動手包圍暢春園，隆科多兩萬兵馬，控制紫禁城毫無困難。此時見康熙，能討個實情是好的。但胤禟胤䄉都在，萬一出事，裡頭通不出信兒，外頭無人指揮可怎麼好？想著，便見邢年過來，催促道：「主子叫各位爺過去呢！」胤禩便道：「這裡只有七個爺，咱們等等，阿哥爺們傳齊了再進去。這麼冷的天兒，人來人往的，萬歲冒了風不是小事。」

「走吧。」張廷玉似笑不笑地看看胤祉，說：「三爺，你打頭，別的爺順序跟著。」他素來溫和執中，今兒口氣卻專橫得毫無商量餘地。

胤禩只好跟在後邊走，剎那間，他心中升起一種大事臨頭的不祥之感，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張皇著看時，見金玉澤和黨逢恩翁婿二人在平煙亭下說話，忙叫過黨逢恩道：「你告訴我府裡何柱兒一聲，我們要見駕，午飯給我送進來。」張廷玉在前回頭道：「不用了，御膳房侍候著呢！」胤禩使了個眼色，又點點頭，自去了。

※※※

自過十月節，隆科多換防，鄔思道和四貝勒府所有幕僚護衛便暗地遷到了十七阿哥胤禮府。周用誠和書房的人陪著胤禛在天壇設祭，十七阿哥去銳健營也不在家，文覺、性音和鄔思道正在胤禮的西花廳圍爐聚談。幾個人都連夜失眠，看上去十分憔悴，仍舊毫無睡意。幾天來內廷傳過來的都是謠言，反過來掉過去不知已經剖析了多少遍，話題都說泛了。鄔思道雖撐得住，卻只坐在火爐邊，用火箸不停地撥弄著炭灰，看得出他心中也極為緊張不安。正悶坐著，胤禛和周用誠在雪地裡打馬飛奔而來，直到花廳門前，主僕才呵著熱氣下來，已是一頭一臉的雪。性音文覺「唿」地站起身來，說道：「四爺！有信兒麼？」

「有。」胤禛脫了斗篷進來，舒了一口氣坐下，他的眼圈也是熬得發紅，神氣間卻顯得毫無倦容：「今兒萬歲要傳見所有阿哥。老八他們已經進去了。方才傳旨，我說來約十七阿哥，和你們商議一下。胤禮還沒回來？這倒霉天氣！」

鄔思道目光陡地一亮，隨即垂下眼瞼，喃喃道：「所有？所有阿哥……何必要一齊都見？──四爺，不要埋怨天氣，這場雪恐怕是天賜你的！」

「唔？」

「不下雪，萬歲一定要回紫禁城。」鄔思道仰天吁了一口氣，「他回極樂世界，怎麼會在那個行宮裡？隆科多在城裡這麼多兵馬，萬一他是八爺的死黨，四爺你還得設法逃出去呢！」文覺點點頭，說道：「且說現在吧，萬歲叫爺們進去，不知是什麼意思？四爺不妨回他們一聲，十七爺沒回來，等回來了一同進去，拖一拖時辰瞧！唉……竟到了這地步兒，時辰要一刻一瞬地把握著！」鄔思道冷笑一聲，說道：「和尚！四爺一定要去！你難道看不出，今日已到最後關頭？萬歲要宣遺詔了！」

眾人都嚇了一跳，愕然注目鄔思道。

「除了宣遺詔，有何必要召見所有阿哥？」鄔思道臉色白中透青，咬著牙從齒縫裡說道：「四爺如不在場，不怕八爺挾天子令諸侯？一道矯詔下來賜死，四爺奉詔還是不奉詔？」

幾句話說得屋裡人寒毛直乍，胤禛一下子站起身來，說道：「我這就去！十七爺回來，叫他快點去！」

「十七爺去做什麼？」鄔思道突然大笑道：「叫人家一鍋燴了麼？四爺，把你祭天用的欽差關防留下，你放心去。過了申時你沒有手諭也不見人，叫十七爺帶上關防放出十三爺，我們在外頭就要大動干戈了！」胤禛取出那張蓋有上書房關防和康熙「體元主人」小璽的欽差關防，伸手要遞，卻又縮了回來：這一步踩出去，再想回頭比登天還難！從不猶豫的胤禛，臉白得像紙一樣，目光變得恍恍惚惚，兩條腿直發軟。

鄔思道深邃的目光盯著胤禛，說道：「時至而疑，臨事而畏則禍不旋踵！天與弗取反受其咎──四爺，這個時候犯嘀咕，別人得手，欲做富家翁而不能！」胤禛緊緊咬著牙關，蹙眉略一沉思，說道：「好！魚死網破就是這一遭！我不是犯遲疑，一來事體太大；二來不知是否真的傳遺詔；三來若不傳位於我，此舉極險。我不能不多想想！」鄔思道仰著望天，看看無邊無際紛紛揚揚的大雪，許久才道：「四爺命繫於天，我斷不誤四爺！萬歲久病之軀，已數月不能接見大臣，今日突然召見所有阿哥，定然是大限已到！此時離申時還有兩個半時辰，若是見見就出來，我們仍舊按兵不動待機行事。四爺，你珍重，你放心去！」

「好！」胤禛胸脯起伏著，深深呼吸一口清冽的寒氣，再沒有說話，抬起腳便走向混混茫茫的大雪中。

胤禛去後小半個時辰，胤禮騎馬回來，見屋裡幾個人木雕泥塑似的一個個端坐不語，茶吊子上的水翻花大滾也無人理會，不禁笑道：「我這是進了呂祖廟麼？你們這群肉身菩薩，這好的雪天，不步雪詠梅，都在這裡參禪面壁！告訴你們，西山銳健營的事已經妥了，他們答應，豐台大營有異動，銳健營要拔營進駐暢春園，勤王護駕，全聽我的調遣！」屋子裡氣氛原來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經他這一攪，頓時活泛起來。鄔思道將方才與胤禛的一番計議詳說了，又道：「我們都在等著您回來呢！最要緊的是豐台大營，這裡的兵指揮得動，一切主權操之於我。銳健營既然也肯聽命於我，那更好了！」胤禮笑道：「好是好，耗了我多少精神！三十萬家底抖落得精光，我真的是個窮光蛋阿哥了！」

「三百萬也值！」性音嘻嘻笑道：「十七爺破產為國，至少掙一頂郡王帽子！」鄔思道輕輕地笑道：「眼下是無事可作了，淨等申時吧！十七爺再窮，也得管我們一頓飯了。」說得眾人都笑了，胤禮便一迭連聲傳飯。

按鄔思道的設想，胤禛去聽遺詔，出來至少也要過了未時。不料飯沒吃完，棉簾「唿」地一響，胤禛帶著一陣寒風闖了進來。眾人都是一怔，看著胤禛青白不定的臉，都愣住了。半晌，鄔思道才問道：「四爺，莫非我料事不準？」

「皇阿瑪……不中用了！」胤禛大約騎馬跑得太快，渾身凍僵了，在暖融融的花廳裡，良久才回過神來，顫聲說道：「已經有遺命，傳位於我！」

所有的人都霍地站起身來，鄔思道艱難地架起枴杖，目光炯炯盯著胤禛：「四爺，詔書呢！」

「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珍藏。已經命新任上書房大臣隆科多去取。」

「隆科多？」

「還有張五哥和德楞泰監視讀詔！」

「八爺呢？」

「他們都在萬歲寢宮聽宣遺命，等候傳位詔書。」

「四爺您……」

「我奉聖命，釋放胤禔、胤礽、胤祥，飛速進園見皇上最後一面！」

鄔思道聽得眼睛陡然一亮，忘情間雙拐一丟幾乎摔倒在地，慌得性音忙一把扶住。鄔思道激動得聲音都變得嘶啞了：「萬歲真命世之雄傑，聖明！」陡地一回神，厲聲道：「此時大局不定，非坐等成功之時，稍有疏忽，一夫倡亂，萬夫齊應，就有遺命，難抗八爺勢大。眼下最要緊的，頭一件要護好四爺，四爺和十七爺府裡男丁要全部出動充作侍駕近衛；第二件，十七爺立刻帶上關防去放十三爺，宣明聖旨，掌握豐台大營；第三件，請弘晝弘曆弘時三位世子帶上十七爺的手令，去西山銳健營，萬一豐台大營不奉詔，就帶兵進園！」

「不用帶那個關防了。」胤禛從懷中取出一枝令箭遞給文覺，「有這個東西，省我們多少事！胤祥那裡我去。大哥二哥請十七弟代勞一下就是了。」文覺接過看時，是九寸五分長一枝令箭，卻是黃金鍛鑄，還帶著胤禛的體溫，上頭刻著「如朕親臨」四個字，沉甸甸亮晃晃，顯示著它至高無上的權力。想著，文覺說道：「此時一刻千金，大阿哥二阿哥那裡不要耗時辰。我們先辦大事。」鄔思道立即附和，說道：「和尚這話對極！四爺你去放了十三爺，只管回去聽宣傳位遺詔，有十三爺和十七爺在外頭，萬事支應得！」

眾人從驚喜中清醒過來，一陣緊急磋商，性音周用誠帶兩府人馬跟隨胤禛，其餘人分頭通知，忙了好一陣，總算停當。

胤禛率兩府人馬冒著漫天大雪來到十三貝勒府，憑著那枝令箭，一點麻煩也沒有就遺散了內務府的看守人，自帶著性音大踏步進來。

「四哥！」胤祥敞著堂門，正和喬姐阿蘭圍爐燙酒，唱曲兒賞雪，驀地見胤禛全掛親王裝束闖進來，情知出了大事，「唿」地站起身來說道：「有事麼？」

胤禛精神抖擻，站在雪地裡點點頭，上下打量著胤祥，徐徐說道：「有旨意。」說罷逕自拾級而上南面立定，取出那枝令箭當胸抱著。胤祥忙趨步而下，就雪地裡跪了，叩頭道：「請四哥宣旨！」「萬歲思念你。」胤禛盯了阿蘭喬姐一眼，慢吞吞說道，「特命我宣你見駕！」

「萬歲！」胤祥雙手據地，直愣愣盯著胤禛，「真的？皇阿瑪他……」他的嘴唇急劇抽動幾下，不知是因為冷還是激動，渾身都在劇烈地抖著，憋了好一陣，才發出一陣似哭似笑尖銳嘶啞的嚎叫：「萬歲爺……你還記得十三阿哥…嗬嗬……嗚……」胤禛驚得後退一步，這淒厲的哭聲和著呼嘯的北風，聽得他渾身發瘆，良久才道：「你停下！這是什麼時分？有淚以後再流！走，到倚雲閣，我有事要交代！」

阿蘭和喬姐對視一眼，兩個人臉色都是異常蒼白。見兄弟二人要走，阿蘭勉強笑道：「天冷，爺們要辦大事，好歹吃我們一杯餞行酒……」說著便去斟酒，喬姐兒忙用盤子端了過來，不知怎的，她的雙手抖得厲害，一邊敬酒請胤禛胤祥吃，顫聲說道：「往後十三爺又不得閒了，未必能吃我們的酒了。只要能念起我們跟著你苦熬這十年，也不枉了我們主僕一場了！」

「你們這都是什麼話！」胤祥笑道：「我又不是發配打牲烏喇，何必婆婆媽媽地嚼舌？」說罷和胤禛一逕向花園裡走。胤禛回頭看時，見阿蘭和喬姐兒都在雪地裡跪著，悵悵望著這邊，遂笑道：「人之勢利心真無藥可醫。昔日蘇秦落魄，妻不下機嫂不造飯，待到一身掛九國相印，妻嫂釋伏道旁，望塵行禮。」胤祥卻不理會，默默帶著胤禛和周用誠上了倚雲閣，請胤禛坐了，方道：「四哥，入門不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朝裡必定出了塌天大事，你是矯詔來放我的，是麼？有什麼吩咐，你就說吧！」

胤禛陰寒的目光掃視了一眼閣外的雪景，說道：「萬歲要最後見你一面，大約難過今日了。不過，我不是矯詔，確是奉旨見你。我已經親耳聽到，萬歲要將大寶傳給我。兄弟，事雖如此，八阿哥勢力狼蹲虎踞令人膽寒，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說罷便將暢春園的情形和在十七阿哥府的計議備細講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萬歲扣住他們，單放我出來，就是因為怕我控不住局面……」胤祥未及說話，樓梯一陣急響，抬頭看時，竟是鄂倫岱，不禁大吃一驚，厲聲問道：「你來做什麼？」胤禛忙笑著解說：「鄂倫岱如今是明白過來了，老八幾乎沒把他治死！」

「四爺、十三爺！」鄂倫岱顧不得請安，急急說道：「我從天壇趕來。內廷有旨，火速叫四爺進去！」

「好！」胤祥刷地立起身來，「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分頭行事！」說著便下樓，一眼見賈平氣喘吁吁地趕來，結結巴巴地道：「十……十三爺……阿蘭喬姐她們……」方氣喘間，胤祥格格笑道：「她們是奸細，你是好人麼？你這吃裡扒外的混帳，九爺給你什麼好處，甘心在我這裡臥底？以為我不知道？天道好還，報應不爽，爺心裡明白著呢！這會子獻殷勤，遲了！」猝不及防間，回身猛地撥出鄂倫岱腰間佩劍，反手一挺直插賈平肋間，那賈平慘嚎一聲，一個倒栽蔥摔下樓梯，一句話也沒說就伸了腿，血汩汩流出一大攤來。胤禛和周用誠唬得一怔，半日都回不過神，鄂倫岱詫異地問道：「十三爺，這是怎麼回事？」胤祥在靴底蹭乾了劍上的血，說道：「這叫開門紅。先拿內奸祭刀，圖個吉利。走，宰那兩個狐狸精去！」

胤禛跟在他後頭，兀自頭暈目眩腿腳發軟，心頭突突亂跳，壓著慌亂，笑道：「吾弟真乃大英雄大丈夫！」胤祥提著劍，踩得積雪咯吱吱響，頭也不回說道：「英雄丈夫說不上，我是拚命十三郎！此刻千鈞一髮，性命呼吸之間，豈容兒女子私情？留著她們去朝陽門外報信兒麼？」

但阿蘭和喬姐已經用不著胤祥動手了。一行四人趕回堂前，遠遠看著便覺不對，殘酒尚在，爐火仍留，卻不見一個人影兒。胤祥搶上階，便見水磨青磚地下，阿蘭和喬姐一東一西蜷縮石地，扶起脈搏，阿蘭已是氣絕，喬姐兒自蠕動，見胤祥進來，閃開昏眊的眼睛，微聲說道：「我們兩個好……薄命……」臉一歪，去了。

胤祥手中的劍「噹」地落在地下。

※※※

胤禛一刻也沒停，和胤祥出來，在門口會合了十七阿哥，立即飛騎趕回暢春園。一進窮廬，便見劉鐵成迎出來，說道：「張中堂正在宣遺詔，請爺快進去！」胤禛見武丹當門坐在門洞一椅子上，一動不動盯著窮廬正殿，心下暗自惦惙：真是忠臣，原來是他親自把守！腳步不停忙忙趕進來，脫了油衣跪了靜聽張廷玉琅琅宣讀：「……我國家肇極北方，托賴列祖列宗宏謨烈勳，撫有華夏，即為天下之共主。不宜以夷狄族種，遂忘上天託付之重，各部滿漢，皆當視為一體……」胤禛滿以為遺詔早已宣完了的，眼見張廷玉讀得唇焦舌燥，兀自沒完沒了，偷眼看了看榻上一動不動的康熙，忍不住問挨身的胤祉：「三哥，遺詔還沒宣讀完？」

「這是方苞的手筆。」胤祉挪動了一下跪得發麻的雙腿，輕聲冷笑道：「這哪裡是遺詔！竟是一部《國語》、《左傳》」胤禛想著胤祥在外頭不知怎麼大動干戈，心頭打著鼓，沒有理會胤祉，耐著性子聽下去，暗自看胤禩等人，都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漸漸地，倒定下了心。

冗長的遺詔終於讀完了，下面跪著的十九個皇阿哥連同讀詔的張廷玉都鬆了一口氣，把目光盯向昏昏沉沉仰臥著的康熙，等著他發話。但康熙只翕動了一下嘴唇，什麼也沒說，似乎連睜眼的力氣也沒了。張廷玉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可都聽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跪在第二排的胤䄉乍著膽子道：「這麼長的詔書，還該將繼位的事說清楚。到底萬歲傳位給誰呢？」

胤禛覺得頭「嗡」地一響，心裡即提起老高。方才康熙確曾說過傳位給自己的話，卻不是當面講的，是自己辭別出來，在廊下聽康熙說：「你們不是要知道傳給誰麼？朕不瞞你們了，就是方才奉旨去赦胤禔胤礽胤祥的四阿哥！」如今手無憑據，十阿哥當場發難，康熙已奄奄一息無力處置，該怎麼辦好？

「畜生……可惡……」康熙的喉節動了一下咕噥了一句，吃力地側轉身，渾濁的眼睛盯著胤䄉，只是說不出話。

胤禟一臉假笑，說道：「阿瑪當心身子骨兒，別生氣，老十問的是。既是遺詔，理應說說嗣位的大事嘛！」康熙咬著牙，一臉獰笑，彷彿聚集著最後的力量，半日才道：「傳！傳四……四阿哥……」

「兒臣在！」胤禛激動得一挺身，膝行一步大聲答道。

「四阿哥真是自作多情！」胤禟哧地一笑，「沒聽皇上要傳的是十四阿哥？阿瑪真聖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兒的，大清有福啊！」胤禛平靜地一笑，說道：「我不知道傳我做什麼，只知道皇上傳的是我──阿瑪，您有什麼旨意？」胤禩見康熙神色大變，已全然不能說話，因見胤禟在胤禛目光威逼下竟自有點氣餒，頂上一句說道：「人人都聽見了，皇上要傳十四阿哥！」

胤禟見胤禩支持自己，勇氣大增，竟也跪前一步，叩頭道：「皇上不要理四哥，他是昏了頭了！十四阿哥在肅州，正日夜兼程趕回來給您請安。有什麼話怕來不及說，皇上您只管吩咐，亂臣賊子們作不了反！」

「你……你好……」康熙牙關一咬，竟「唿」地坐了起來，指著胤禟渾身亂抖。半日，抓起枕邊念珠砸了過去，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五十一回　豐台營胤祥奪兵權　暢春園雍正登大寶

殿內立時大亂，阿哥們全都站起來，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做張做智要參湯傳御醫。其實御醫們早一擁而入，圍著康熙急救，有的行針，有的掐人中虎口，有的吸痰……半晌，扶脈的醫生鬆開了康熙的手，呆滯的目光盯著張廷玉，哭著道：「萬歲爺……駕崩了！」頓時，殿內殿外齊哭亂嚎，越發亂成一團。

張廷玉跟著哭了一陣，突然驚覺：我是這裡唯一的宰相，怎麼這樣把持不定，旋鎮定下來，款款說道：「各位阿哥節哀，跪回原位，廷玉奉大行皇帝遺命善後。眼下要先定大事。」話音甫落，哭聲立止。張廷玉看著這群道貌岸然的「爺」，心裡恨極，卻不理會，吩咐太監將殿中爐火撤去，方道：「稍安毋躁。皇上傳位遺詔在乾清宮。新任上書房大臣隆科多會同侍衛，已經取去了，少時就來。」

「張廷玉，你要欺君亂政麼？」胤䄉梗著脖子問道：「方才萬歲親口說傳位十四阿哥，哪裡又來的傳位遺詔？」十六阿哥胤祿接口說道：「十哥，我怎麼沒聽見傳位的話？」胤䄉掉頭說道：「你沒聽見是你聾！對了，你出了名兒的十六聾！」

「十四阿哥！」

「四阿哥！」

「胡扯！」

「放屁！」

立時又是一陣亂嘈。胤禛心亂如麻，惦記著胤祥胤禮，又想著隆科多，盼他來，又有點怕他來。正胡思亂想間，最小的皇阿哥胤祕操著清亮的童音大叫：「這是什麼地方，叫喊什麼？煩死人了！我聽得清楚，皇上明說是傳位給四阿哥的！」

「呸！」胤䄉回頭啐道：「六歲的吃屎娃娃，回家尋你乳母吃奶去！」胤祕瞪著黑豆似的眼反唇道：「秤砣兒小能壓千斤，麥秸垛大壓不死老鼠！曹沖六歲稱象，孔融七歲讓梨，甘羅十二為相，你讀過書沒有？」

胤禛驚異地盯了一眼貂衣小裘的胤祕，自己平日沒給過這幼弟一丁點的好處，他竟能仗義執言！剎那間，他心中升起一種知己之感。這時，胤祥器宇軒昂大踏步進來，腳下馬刺碰得佩劍丁當作響，逕自當門站定。他的陡然出現，噤得多少人都不言聲。只有胤祉還在說：「老四方才也在，萬歲沒說清，他也沒認。現在有遺詔，自然按遺詔辦……」

※※※

胤祥是從豐台大營趕來的。豐台大營的提督成文運接到何柱兒傳來的口諭，命他率領全軍至暢春園勤王。他把文武將佐都叫到中軍，卻犯了遲疑。八阿哥連個字條兒也沒有，自己全盤兒擔這個干係，實在太嚇人。文武百官都在暢春園，頂頭上司見他舉事，問他「勤哪門子王？我怎麼不知道？」向他要勘合憑據，怎麼對答？

九門提督是什麼主意？離城那麼近，萬一搶先把阿哥們劫持進城，三萬人師出無名，糧餉無著，困於冰天雪地的堅城之下，只消張廷玉登城一呼，自己立即就得碎屍萬段！最要命的是，連何柱兒也不知道康熙是死了還是活著。萬一活著，稍一露面，一口氣就能把自己吹為灰燼……正想著，戈什哈進來稟說，十七阿哥和鄂倫岱一齊來了。十七阿哥他不知道，鄂倫岱是八阿哥的人他卻清清楚楚，不由精神一振，忙把胤禮迎進來，直讓進後堂，笑道：「爺和軍門這陣子來，我真沒想到！」說著，詢問地看了看胤禮。

「這個天兒才助人的雅興。」胤禮笑著坐了，接過茶啜了一口道：「好香，好暖和！──三哥是愛踏雪尋梅，十四哥說他喜歡『騎驢衝雪過劍門』這樣的意境兒。其實我們兄弟沒個不愛雪的。我今兒帶鄂倫岱去西山打獵，興頭得很，在山洞子裡捉了許多野雞！從你這過，討杯茶吃！」說著，便講怎樣捉狐，如何射兔，在洞子裡點火捉野雞，竟是滔滔不絕，一邊說，一邊快活地大笑。鄂倫岱沒想到這個年輕皇子如此能編謊，沒影兒的事說得活靈活現，忍不住也笑，又道：「方才我們過來，見你那群老行伍們都在正廳裡，要會議什麼事麼？」

成文運一怔，這才知道他們不是奉八阿哥命來的，心裡盼著他們快走，因支吾道：「白爾赫他們昨兒說，糧不多了，這麼大雪運不來，我召集他們議一下，各營抽出精壯人馬運糧……」正說著，便聽前頭廳中一陣鼓噪，隱隱傳來「萬歲」的呼聲，成文運不禁一怔：「前頭是怎麼了？」胤禮便知胤祥已經得手，遂笑道：「我也不知道。聽聲音像什麼人傳旨──走，瞧瞧去！」三個人急急趕到頭頭，成文運不禁愣住了，正中桌上供著一枚黃金令箭，前頭案上香煙繚繞，自己的將印不翼而飛，令箭盒子也杳然無蹤，幾十個軍官都跪在大廳中。十三阿哥穿著團龍褂，腰繫黃帶子，懸著寶劍，一腳踏在虎皮椅上正在點撥差事：

「白爾赫許遠志兩名副將各帶原部人馬移防通州；阿魯泰殷富貴張雨三位參將進駐暢春園──」胤祥旁若無人，指著畢力塔道：「你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兩世為人了！十年前我就想抬舉你，有人說你十八般武藝件件稀鬆。今兒爺提升你副將，給你個好差使，好歹你給爺掙回這個臉來！」

畢力塔臉漲得血紅，「扎」地答應一聲跪前一步道：「請爺發令！」

「把白雲觀給我剿了！」胤祥咬著牙關，凶狠地說道：「觀中妖道要一體擒拿，走了張明德一干正犯，提著你的頭來見爺！」

「扎！」

「慢！」

成文運又驚又氣，渾身直抖，直到此時方回過神，看了一眼一臉奸笑的胤禮，心知中計，跨前一步攔住道：「十三爺，我都聽糊塗了，怎麼滿帳裡都是副將參將？又是誰派十三爺來行令調防軍隊的？」胤祥冷冰冰橫了一眼成文運，問鄂倫岱：「這個妨害軍務的傢伙是誰？我怎麼不認得？」鄂倫岱一臉不屑的神氣，答道：「二等蝦，豐台提督成文運！」

「你就是豐台提督？」胤祥格格一笑，倏地又斂了笑容，「從現在起，你不是了！革去你的職銜，隨軍行動，巴結得好，十三爺一高興，沒準頂子還給你。」成文運看著這個傲慢的皇阿哥，心裡不禁一寒，但他與胤禩歃血之盟，關係九族身家性命，被胤祥三下五去二就剝了兵權，如何能甘？這兩個阿哥突然出現，也足證暢春園已出大事，榮枯存亡決於瞬息，他不能不挺身硬擋，遂冷笑道：「十三爺怕是越權行事了，我是特旨簡任提督，不奉旨就罷官？再說，您想罷就罷，想復就復，不是拿朝廷當兒戲？」

「老子沒工夫和你嚼舌，你這混帳王八蛋！睜開眼瞧瞧──」胤祥勃然變色，指著正中供著的令箭大喝道：「爺代天行令，就是親王見了也要低眉折腰！憑你見我不跪，爺就革你的職！萬歲命我便宜行事，你奉詔行事，辦得好，爺自然有權復你的職！給臉不要臉，不識抬舉！」

成文運橫下心頭，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十三爺，別的不講，你點兵進駐禁苑做什麼？」

「勤王護駕！」

「勤哪家王，護誰的駕？」

「勤雍親王，護當今駕！」

「我是主官，為什麼撇開我？」

「我說過了，你已經不是主官！」

成文運仰天大笑：「十三爺真能取笑，這是唱戲麼？成某不敢奉命！──各位暫且回營，沒有我的將令，誰敢出營，就地正法！」

「你是什麼東西，敢抗旨不遵？」胤祥大怒，「啪」地一擊案，咆哮道：「──這令箭是假的？十三貝勒十七貝子是假的？這些暢春園的太監是假的？」他紅著眼，餓狼似地盯著成文運：「不識字也摸摸招牌，老子御賜封號『拚命十三郎』！別說老子立得直行得正，堂皇正大奉詔到此，單憑你衝我這瘋狗模樣，爺就敢屠了你！啊哈！你發抖了不是？害怕了不是？你說爺敢不敢？你說爺敢不敢？」他悶聲吼著，震得大廳嗡嗡響。所有的人都木雕泥塑般著，嚇得面無人色。

成文運兩腿直抖，想想不能示弱，煞白著臉揮手道：「十三爺瘋迷了，不要聽他的！回去聽令！」

「鄂倫岱！」胤祥嗓門聲震屋瓦，「你給爺割了他！」

「扎！」

鄂倫岱答應一聲，笑道：「跟十三爺做事真是妙極──」

笑著「噌」地拔出劍，不由分說，從成文運跨間猛地一刺，那劍早直透出去……成文運慘嚎一聲頓時氣絕。

「還有不奉詔的麼？」胤祥獰笑著據案而立，問道。良久，見無人答應，方漸漸氣平，拔出令箭說道：「明兒到十三貝勒府支三千兩銀子撫恤成文運家屬──照我方才的命令即刻行事！」

※※※

就這樣，胤祥來到了窮廬。

張廷玉因見他戴著紅纓帽，忙上前哽咽著道：「十三爺，請除了吉服摘下紅纓……萬歲已經龍馭上賓……」

「是……麼？」胤祥早已看清殿內情形，不等張廷玉說已明白了一切，儘管是意料中的事，他還是受到巨大的震撼。他呆呆地看著已經移簀的康熙，半張著口，夢遊人似地走近了，輕輕揭開蒙面紙。

康熙皇帝彷彿睡著了似的，臉頰上還略帶潮紅，比起十年前，只顯得瘦了些，顴骨高高的，下巴上的皺紋隱在修長潔白的鬍鬚下，一點也不看出。他靜靜地躺著，似乎只要輕聲喊一聲「阿瑪」立時就能起來說話理事。胤祥驀地想起幼年，一次在毓慶宮臨帖，自己的字被師傅勒了紅，恰康熙進來，把著手教他運筆，還說：「你娘是蒙古人，寫的一筆顏書連熊賜履都誇獎。朕的字也很看得過，你不要墮了志氣……」而今，這個叫人又敬又怕的嚴父竟一去不歸，再也不能……他渾身的熱血鼓蕩衝擊著，燥熱得血管都要爆裂開來。

突然，他張開雙臂，擁抱住一動不動的康熙，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叫：「阿瑪阿瑪！您醒醒兒……啊！兒子不孝，沒侍候過您一天……兒沒福……臨去也沒見您老人家一面。您醒醒……您為什麼不理我……啊……嗬嗬……我練了十年字，寫了整整十櫃子，都是叫您看的……您……起來看看吧……我的阿瑪……嗚……」

眾人方才住哭，經他這一引逗，無論真心假意，一齊大放悲聲。張廷玉因勸不住阿哥們唇槍舌劍，正在焦急，正好趁著機會陪著痛哭了一場，一眼看見隆科多在張五哥和德楞泰陪同下進來，便起身收淚，說道：「止哀！上書房大臣，欽差宣詔使臣隆科多已經到了。請爺們跪好聽命！」

隆科多戎裝佩劍昂然入內，鐵青著臉掃視一眼眾人，走近康熙簀床，默默行了三跪九叩大禮。胤祥暗自拿著主意，裝著無意向門口靠了半步──只要旨意不是胤禛承位，他就立即奪路殺出暢春園！

「各位阿哥，隆科多奉旨布達大行皇帝傳位遺詔！」

一陣窸窸窣窣，隆科多展開詔書。他臉上毫無表情，避開胤禩等人期待、熱烈的目光，徐徐讀道：「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傳位於皇四子胤禛──欽此！」

殿中寂無人聲，哨風捲著雪撲進沒有爐火的大殿，襲得人人心裡發噤身上打顫，連外頭大雪沙沙落下的聲音都聽得見。許久，胤禟小聲咕噥了一句：「這真奇了！皇上明明說傳位十四阿哥嘛」胤禩僵直著身子，憤怒得眼中火星迸射，死盯著隆科多──他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大鬧一場，還是回頭再說。

「謝恩，領旨！」胤祥頭一個磕下頭去。接著胤祹、胤禑、胤祕幾個小阿哥也都跟著叩頭奉詔。胤祉看一眼木然不語的胤禛，心知如再不吱聲，禍不可測，忙也叩頭道：「臣胤祉稟遵遺命！」

隆科多因見胤禩胤禟胤䄉頭似蔥筆價矗著，便冷冷問道：「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你們不奉詔麼？」「不是不奉詔！」胤禩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對面這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強忍著道：「十七阿哥胤禮沒到，是否把他找來聽旨？」胤祥嘴角閃過一絲獰笑，說道：「胤禮統率豐台大營軍馬，在園子外宿衛！」

胤禛一顆心放下，幾乎癱倒在地，隨即就坡打滾，伏地哀慟，哭道：「阿瑪阿瑪……您在位六十一年，吃盡了苦，受盡了難……這是個什麼好去處？叫我來承當這重任，走這沒有頭的路……阿瑪呀……」

「萬歲！」隆科多張廷玉一齊上前，扶起哭得發昏的胤禛。

張廷玉挪過椅子請他坐，說道：「大行皇帝廟謨獨運授您大寶，應以國事為重善攝龍體，宜先定大事，方可一應按制度辦理喪事！」胤祥見胤禛一味哭著推辭，霍地起身，按劍瞋目大喝一聲：「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日之事，上有先帝遺命，下有群臣擁戴，萬歲何得再辭？他轉過臉，雙目圓睜，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斷喝一聲：「拜！即行三跪九叩大禮！」

「萬歲……」阿哥們總算叫出了口。

「兄弟們請起！」胤禛拭淚抬手說道：「我本不才，沒有想到萬歲把這萬里江山託付給我。既然到了這一步，只好勉為其難了，盼請三哥和諸位弟弟扶持。」他口氣一轉，已把「我」按成了「朕」，又道：「目下百事待理，一時沒有頭緒。朕想，上書房人手少，得增補幾個。三哥八弟才識過人，可進來幫著料理。京師防務暫由十三弟十七弟維持。眼下先把大行皇帝的廟號定下來，再接見園中的大臣──十三弟，你去傳旨，叫百官在澹寧居跪候！」

「扎！」胤祥深深叩下頭去，「臣，領旨！」

張廷玉見胤禛多少還有點不自然，阿哥們還在懵怔，便率先發言：「皇上的主意很是。奴才以為先帝一生經文緯武，一統寰宇，雖是守成，實同開創。所以應定為仁視皇帝。」胤禛沉吟著，偏過臉輕聲道：「三哥，你看呢？」

「我朝已有兩個『祖』帝！」胤祉斟酌著詞句道，「太祖之後又有太宗、世祖，大行皇帝仁孝性成，天賜睿勇，似乎擬為『仁宗』較宜。」

胤禩一腦門心事，便挑刺兒道：「『祖』乃『始』之意，大行皇帝乃第二代，稱祖不妥，不如『武宗』為好。」隆科多有意要壓制胤禩，說道：「明武宗是昏亂之君，主上豈可與他同號？」胤禩一聽他說話便氣不打一處來，一哂說道：「那就『世宗』，國祚又長遠，兒孫又光鮮，成麼？」

張廷玉聽著這話，暗含著對新君的挖苦譏諷，生恐皇帝聽出來，忙道：「世宗也不甚美，不足以概全。」「張廷玉一派胡言！」胤禟傲然盯著胤禛，大聲道：「『世』字不美，何以置我朝『世祖』？『宗』字不美，何以置我朝『太宗』皇帝？」張廷玉自知失言，頓時滿臉通紅。

胤禛心裡雪亮，不打一個下馬威，弟弟們終久不服自己這個皇帝，遂挪動一下身子，說道：「廷玉，把大家擬的都寫出來。」張廷玉忙至案邊，援筆濡墨疾書幾行捧過來。胤禛略一看，說道：「張廷玉說得好『名為守成，實同開創』，所以稱『祖』未為不可。皇上一生功業偉大，難於措詞，『神化難名曰「聖」』。所以朕意定為『聖祖』！」竟不待眾人再議，從案上取過裁紙刀，向右手中指輕輕一搪，用血寫出「聖祖」二字。

「至於朕的帝號，朕想可以隨便些。」胤禛立起身踱了兩步，「取個諧音吧，朕名胤禛，叫『雍正』就是了。其餘兄弟們要避諱，一律將『胤』改為『允』，叫起來方便，也親切些。」一抬眼見胤祥進來，便命隆科多：「暢春園是個花園子，大行皇帝的梓宮停在這裡欠莊重。一會兒朝會罷，要護送大行皇帝至乾清宮奉安。你去傳旨十七阿哥，這大的雪，進城清道的差使交豐台大營。另點三千兵馬暫充朕的近衛，會同善撲營御林軍，今晚酉時回城。」

「扎！」隆科多忙應一聲，又問：「請旨，今晚萬歲歇宿園內何宮，奴才好預為籌措。」胤禛抬眼望望窗外，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大內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留著萬歲的聖跡，而今人亡琴在，朕不忍心立刻進宮，將朕的住處四貝勒府，即行晉陞行宮。今晚，還回去吧。」又回顧胤禩等人，溫聲說道：「十五歲以下的弟弟可以退出了。其餘的兄弟隨朕左右參贊朝務。朕心裡悲慟迷亂，一時也離不得你們。」隆科多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

阿哥們雖不服氣，但此時人在矮檐下，誰敢不低頭？見他如此專斷，心裡彆扭著，卻都伏身叩頭：「雍正皇帝萬歲！」

「發旨年羹堯，飛馬傳十四阿哥允禵回京奔喪，可帶十名從人驗關放行。」胤禛眼中放著灰暗的光，「國家大變，還要嚴防奸佞小人乘亂作祟。明發詔諭，傳令各地方官安守職分，彈壓地方。命各州縣開倉賑濟，有凍死一人餓死一人者，著該地道府監察御史據實參劾──著兵部下牒，將北京九城暫時封閉，天下兵馬非奉旨不得擅調一卒！」

幾道嚴詔雷厲風行，胤禛侃侃而言滴水下漏，張廷玉聽一句躬身答應一聲，走筆疾書。須臾，幾封緊急措置詔書便飛遞出去。一時隆科多進來，胤禛略一整理衣飾，冷冷說道：「走吧。」

「雍正萬歲爺發駕了！」

一聲聲傳呼從窮廬遞送出去。

※※※

雍正皇帝率領十四個親王貝勒貝子，冒著大雪牽車推輦，步行護送康熙的靈車回大內，在乾清宮正殿停梓，佈置靈堂，安排關防，直忙到深夜才回到雍和宮，只見門神已經封了，九盞碩大無朋的白紗大燈籠掛在門洞倒廈的滴水檐下。九門提督、豐台大營、西山銳健營、善撲營和順天府的兵按區劃分別布防，宿衛氈幕以雍和宮為中心，東西南北護得嚴嚴實實，沿街兩行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持戈執戟懸弓帶刀的衛士。

見允祥辦事如此周張，胤禛不禁皺了皺眉頭，不言聲進來，只瞥了瞥滿院通明的燈火，逕往楓晚亭迤邐而來──盡自下著雪，所有道路的積雪是早已清理了的──鄔思道一干人早已候在楓晚亭的檐前廊下了。

「就在家住一晚，天不明我就進去了。」胤禛坐下，吁著寒氣，撫著有點浮腫的腿說道：「按理說，孝子苫塊守靈，今晚我不該回來。只是乍逢大變，宮裡情形不明，回來略住一住，老十三也太費事了，有豐台大營還看不住這麼個院子？」

鄔思道滿臉倦容，靠在椅上，似乎有點強打精神，說道：「萬歲，是我叫十三爺這麼辦的。五路人馬平素不相統屬，共同護駕，十三爺居中指揮，就不至於有意外。這個時候越小心越好！」胤禛點頭道：「既是你說的，自然萬無一失。」

鄔思道靠窗坐著，一陣冷風從縫隙中襲進來，不禁打了個寒顫，忙道：「臣不敢當。萬歲一身繫天下蒼生安危，垂拱駐蹕，原該嚴謹。」說著看一眼文覺性音，兩個人也都無話。

至此君臣詞竭，默然相對。胤禛突然升起一種寂寞感，覺得和周圍的人之間有了一堵看不見的高牆。想了想，正要說話，周用誠進來道：「萬歲爺，十七阿哥請見！」「唔！」胤禛看了看懷錶，已到子正時分，略一沉思道：「叫他進來。」

「萬歲。」鄔思道欠身說道：「今非昔比，您不宜善聽善見。」

胤禛不禁一笑，說道：「話雖如此，十七弟是我心腹兄弟，怎麼好給他閉門羹吃？怎麼措詞呢？」鄔思道輕聲嘆息一聲，對周用誠道：「你回十七爺話。萬歲稍息片刻就進宮。有公事請他轉告張廷玉處置，要是關防的事，請十三爺處置。要是私事，你就說天子沒有私事。萬歲，這麼回話可成？」

胤禛站起身來點點頭，他已經明白那堵牆是什麼了。思量半日，無話可說，只嘆了一口氣，抬腳去了。除了鄔思道，連家僕長隨都跪地送行。

第五十二回　高鳥已盡良弓宜藏　書生明哲克保全身

循康熙發送孝莊太皇太后的例，天子居喪以日代月，二十七天後期滿，雍正皇帝除服理事。這二十七天中，為防北京肘腋生變，張廷玉隆科多允祥三人無日無夜輪流值差，催促各省督撫修表稱賀、弔喪，嚴令甘、陝、豫、晉、冀各省地方官即時申報迎送大將軍王允禵入京情形，北京的允祉、允禩、允禟、允䄉則隨著新皇帝守靈，寸步不得離開大內，連入廁睡覺都有專設的太監監護。這些人盡自心裡怨氣沖天，無奈裡裡外外手腳都捆得死死的，別說商議，就是遞個眼色道個寒暄都有多少眼死死盯著，哪裡有半分自由？心裡叫苦不迭，也只得耐著性子等機會。

允禵在軍中接到喪報，原想即刻帶兵入京的，但北京城裡不但允禩等人，就是自己的門客幕僚、心腹大臣，別說一片紙、一封信，連一句話也沒捎出來，京師什麼情形竟漆黑一團，實在難以決策，軍中糧庫中只有六天存糧，發文年羹堯，年羹堯又推給李衛，李衛遞進稟帖，說「軍中但有一日斷糧，請十四爺行軍法斬了奴才。如今天下大雪，糧食只能一天一天往上補給，若要屯糧，也請十四爺殺了奴才，另選高明。」軍隊一動，要的是金山銀山米山麵山，如今情形不明，

師出無名，又沒有存糧，在這漫天大雪中行軍，步不出潼關就要餓垮了，怎麼敢輕舉妄動？甘陝總督、甘肅巡撫衙門三天兩頭來拜，催問允禵行期，把個允禵催得六神無主，挨了幾日，只好遵旨，帶了十個人啟程，打算到京見了允禩再作商量。這一來耽誤了時日，加上雪大路滑，趕到北京時，已是十二月初二，早有禮部一大群司官接著，逕直往大內導引，黨逢恩雖然也在裡頭，無奈人多眼雜，二人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眼色會意而已。當此之時，允禵身不由己，只好在西華門遞牌子。

「十四爺！」不一刻工夫，六宮都太監李德全便迎了出來，請安起來便道：「今兒禮成除服，萬歲爺方才還念叨您，說路不好，怕您趕不回來。」允禵怔了一下，冷冷說道：「萬歲？就是四哥吧？登極大典還沒辦，就稱了萬歲？倒真是伶俐人，虧煞了還惦記著我！」李德全一聲不敢言語，只默默帶著允禵往裡走，直到太和門，已離乾清宮不遠，李德全實在怕他進去胡說，連累了自己，站住了腳道：「十四爺，奴才受過您的恩，這時辰不能不關照一聲。京師情形大局已定，與十四爺離京時大不相同。過幾日您就都明白了。當今主子不比先帝，最是心細的，十四爺就有什麼心思，往後慢慢和萬歲說，打不散的親兄弟，也就撂開手了……」

允禵知道他的心意，迎著凜冽的寒風，悵悵地望著積雪覆蓋的一層層宮闕和掃得纖塵不染的天街，只點了點頭，逕隨李德全入乾清門進乾清宮。但見六十四盞白紗宮燈夾著甬道，乾清宮九楹大殿朱紅門牆柱窗都用白紙糊嚴了，丹墀上下靈幡紙帳悲風裊裊，大殿上素幔白龕正中金漆楠木棺前，供著康熙的靈位，上寫：

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

功德大成仁皇帝愛新覺羅．玄燁之位

兩旁男昭女穆，東邊以胤禛為首，挨次跪著允祉、允祺、允祚、允祐、允禩、允禟、允䄉、允禌、允祹、允祥、允禑、允祿、允禮、允祈、允稷、允禕十六個成年阿哥，西邊卻是雍親王福晉為首，下頭才是康熙的嬪妃，以惠妃納蘭氏為首，馬佳氏、郭絡羅氏、戴佳氏……什麼答應、常在……凡受康熙一幸之恩的都依品級伏身跪著，白汪汪一大片，像是剛舉哀不久，兀自滿殿啜泣唏噓之聲。李德全急趕一步進來道：「萬歲，大將軍王允禵趕回來了！」

允禵走在這白色的世界裡，原是恍恍惚惚迷迷離離，好似做夢一般，這一聲提醒了他，才知世事變遷，景物依舊人事已非，連自己的名字都變了。彷彿遭到電擊，他渾身一顫，清醒過來。陡然間胸膈間一股似氣似血、又腥又熱的東西湧上來，淚水已經奪眶而出，長嚎一聲趨跪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伏在冰冷的臨清金磚地下，雙手死命地摳著地，身子痛苦地扭曲著，嘶啞的嗓音驚得滿殿人心裡起慄：「阿瑪！你去了……我好苦……苦啊！你為什麼……不等等我……等我……看你一眼……你好狠……我好悔……原本打下拉薩……我就想回來……見你……你為什麼不肯……？」

「舉哀！」張廷玉聽著允禵話中未盡之意，生怕這愣阿哥說出更難聽的，忙在旁大喊一聲。

於是眾人齊聲悲嚎，這群人不比允禵，都是哭乏了的，只是乾叫，早已沒了眼淚。有的摀住臉假哭，有的摳磚縫兒哼哼，有的拖著涎水想心事，待哭聲低了補上兩聲……亂嘈嘈的，倒也掩了允禵的哭訴。

「十四弟！」許久，哀止之後，胤禛方起身來，由邢年扶著到允禵跟前，嘆息一聲道：「難為這麼遠的道兒，艱難跋涉，總算趕了回來，先帝在天之靈，必定稱你孝道。不過，今兒是除服的日子了，有些大事得趕緊商量。你節哀，朕還有些知心話要和兄弟們講。」他哽咽了一聲叫過張廷玉，吩咐道：「所有女眷，外官內官都退出去。你去傳旨給我府的鄔思道，我要回去一趟見見大家，然後就移住養心殿，多少軍國重務都在等著……」

張廷玉答應著出去了，所有阿哥都跪直了身子，愣愣地看著胤禛，不知他有什麼話要說。胤禛滿面戚容，頭一個月沒剃，前額上的頭髮已寸許來長，看去顯得十分憔悴，他蒼白著臉來回踱了許久，語氣沉重地說道：「……都起來吧，今日只論兄弟，不論君臣……」他仰臉吁了一口氣，款款說道：「這個帝位傳給我，我是萬萬沒想到。不但我，就是各位哥哥兄弟、滿朝文武，料到有今日的恐怕也很寥寥……」他開篇這幾句，無頭無尾，似嘆似嗟，眾人都不知是什麼意思，都瞪大了眼睛。

「自古皇帝不長壽，道理很多。」胤禛臉色愈加蒼白！「有的是享福太多，子女玉帛將息著，聲色狗馬淘虛了身子。有的是妄想長生，討不死藥，煉九轉丹，反而戕害了性命。所以打祖龍算起，活過七十大壽的皇帝滿打滿算只有三位。唉……我們都見到的，父皇盛年身子骨兒什麼光景？他老人家一生不貪酒色，不愛財帛，不煉丹藥，為什麼也只活了六十九歲？──這件事我想來想去，是我們愛新覺羅家命中所定！」

胤禛慢慢踱著，看也不看眾人一眼，只管娓娓而言：「朱元璋說過，自古胡人無百年之運，細思五胡亂華到元朝，確是如此情形。我們滿人只有那麼百十萬人，入主中原，要不朝乾夕惕惴惴然如履薄冰，那就好比在太湖裡撒一把胡椒麵兒，終究變不成胡椒湯！我們何其艱難！盡著些小心翼翼，早起五更，夜伴明燈地勤政，還有多少闕失難以周全！據我看，聖祖就是為天下蒼生、為統御華夏嘔心瀝血，活活累的了！」

「所以當皇帝是苦事，我們滿人當皇帝萬是極苦的事！」胤禛瞥一眼兄弟們，無聲無息了一下，「論才學，我比不上三哥；論忠厚，我比不上五弟；論識量，八弟是最好的；任艱任煩，要算十三弟；論起行兵佈陣，我不及十四弟。因此，選中我入繼大統，做這極苦的事，不但沒想到，我也不願做！兄弟們都在這裡，一個外人也沒。你們誰說我說的不是，或者你們誰願意做這皇帝，今日當眾說出來，我讓位給他！」

他口似懸河滔滔不絕，像是談心，又像是勸說，語氣中既不乏誠懇，又帶著一種巨大的威壓，兄弟們都被說得目瞪神癡，眼見允祥虎視眈眈注目眾人，外頭劉鐵成張五哥一干侍衛仗劍瞋目挺身而立，哪一個敢作仗馬之鳴？

「既然你們不願，我只好勉為其難。」胤禛皺眉道：「為祖宗大業，我必定宵旰勤政，不負先帝重托。我雖生性認真，但並不刻忌，得饒人處，我也能饒人。只要不懷著異樣的心思難為我，懷著不軌之心要怎樣怎樣，我在政務上有闕失，你們還像從前那樣，只管提醒我，輔佐我，不但我知恩感戴，就是阿瑪在九泉之下，見我們兄弟和睦，共治天下，他老人家必定也是歡喜的……」說著便掏出手帕拭淚。允祥見他這樣，率先起座跪了下去，泣道：「皇上如此重手足情誼，推心置腹，就是石頭人也感化了！如今君臣之分已定，我們一定遵皇上聖訓，恪盡臣道，同治聖化，把天下理好，以報先帝和萬歲隆恩！」

他這麼一跪，十七阿哥也跟了下去。眾人自然坐不住，一齊伏地稱臣，山呼「萬歲」！

「就這樣吧。」胤禛雙手虛扶一下，說道：「兄弟們先回去，把家事料理下，然後明日起，照常辦差。朕已下詔恩赦天下，上書房人手少，想調馬齊、趙申喬進來辦事。今日關照兄弟們一下，一件是要開恩科取士；一件是要鑄雍正制錢，這都是通常的事；還有一件，兄弟們欠的庫銀，要能還得起，早早還了；要還不起，可具折密陳上來，朕不能因私廢公，所以怕要有點小小處分，也不能因公廢私，處分了再減免債務，也是題中應有之義──道乏吧！」

允祥單獨留下，和胤禛又說了一會子話方辭出來，見隆科多帶著十幾個太監，都抱著高高一疊文書正進養心殿，便站住了，笑道：「老隆，這就忙起來了？」隆科多行禮笑道：「這都是主子要的。今晚要抄十三個京官的家，防著他們轉移財物，我剛佈置巡防衙門圍了他們宅子。主子說，要有事直接請示十三爺，到時候我到哪裡尋十三爺？是尊府，還是進上書房？」允祥只是一笑，說道：「萬歲已經把抄家官員名單給我了。我不在雍和宮就在這裡──其實你也未必要請示我什麼，奉旨行事嘛！」說罷一逕去了。

允祥在雍和宮興沖沖下馬，穿過已經搬空了的大院來尋鄔思道，至楓晚亭前，掏出錶看時，已是酉正時牌，天已經麻蒼蒼黑了。因見鄔思道正默默整理書籍，一腳踏進門來笑道：「我來給先生道喜──這些活計叫下人們做，你忙什麼？」

鄔思道在搖曳的燭光下回過頭來，讓座道：「萬歲已經傳旨，今晚回來，下人們都去預備酒席了，想不到十三爺來的這麼早──你說報喜，我何喜之有？」

「黨逢恩今晚就要抄家。」允祥笑嘻嘻道：「大丈夫酬恩報怨，第一快心之事，這不是一喜？放心！明兒我告訴老隆一聲，那個淫賤材兒叫什麼姑來著？閤家良賤我都給你弄來當奴才！」鄔思道什麼也沒說，抱著手爐只是出神，半晌才道：「萬歲即位之初雷霆大震，刷新政治，整飭財務，這確是一喜。別人今夜哭，我也無喜可言。」允祥哈哈大笑：「先生真是先天下憂而憂！我再告訴你，今兒在養心殿萬歲親口對我說，先生有輔相之才，只干礙著沒職份，所以開恩科，特簡先生進翰林侍讀，然後轉上書房。宣麻拜相，還有比這更喜的麼？」

鄔思道神情似乎有點呆滯，古怪地一笑說道：「算是的吧──十三爺今晚上眉梢，給我報喜是一宗兒，恐怕你自己有喜事才是真的。說出來，叫我也歡喜歡喜！」允祥掩飾不住得意的神情，向後一靠伸展了一下，「其實是早已知道的了。萬歲說元旦日晉封我親王，世襲罔替！王不王無所謂，這個『世襲罔替』難得！」鄔思道一雙眸子在燈下晶瑩生光，沉靜地一笑，說道：「鐵帽子王，兒孫永永無既。好嘛！連你加上一共九位了。」

「你今晚怎麼了，這麼不陰不陽的？」

鄔思道伸手將一杯茶推給允祥，長嘆一聲默然不語，見允祥一臉驚訝之色，苦笑道：「十三爺，我和你認識十五年了，你天真率性、任俠仗義，很佩服你的為人。今日有句話，說出來或許我要人頭落地，不知當講不當講？」

允祥被他的神情驚呆了，手裡捧著已經涼了的茶，死死盯著鄔思道。

「這個鐵帽子王你要拚死辭掉，才能保你一世平安！」鄔思道彷彿不勝其寒，緊緊抱著銅手爐，聲音低沉嘶啞，「四爺豺聲狼顧，鷹視猿聽，乃是一世陰鷙梟雄之主……」

「你不是說他龍驤虎步……」

「不錯，那是當時的話，他沒信心。」鄔思道語氣冷峻得令人發抖，「你沒勘透世情。與平常人交，共享樂易，共患難難。與天子交，共患難易，共享樂難。」

「我不信！今日四哥還說，決不做鳥盡弓藏的事！」

鄔思道陰冷地一笑：「明日我的話就能驗證，周用誠、墨香、墨雨、性音和黏竿處十幾個最心腹的，專一替四爺辦秘密差使的恐怕就要……」

允祥驀地一個驚顫，臉色變得蒼白如紙，翕動了一下嘴唇，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個人在燈下交換著目光，只聽院外一陣風聲，像是什麼在樹林子裡撲稜了一陣翅膀，接著便是鴟鳥淒厲的大叫聲，叫得允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樣寒冷的冬夜，到處是堅冰和積雪，雍和宮孤零零地處在京郊，四鄰不靠，全是曠野，胤禛所有的內眷又都搬進宮裡，只留下了原來書房的人和幕僚和尚，這時滅口，真正是殺人如草不聞聲！允祥噓了一口冷氣，剎那間，他冒出一個念頭，竟想奪門逃出去！

「十三爺，你不要害怕，只要你收斂鋒芒，萬歲不會怎樣你！」鄔思道撥了一下蠟芯，屋裡亮了一點，「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把我的話說給別人。易經有云：君不密喪其邦，臣不密喪其身──不用為我操心，我有自全之道。」

「那──坎兒他們呢？」

鄔思道垂下眼瞼，深長嘆息一聲：「他們不該知道的東西知道得太多了……」正要接著說，便聽遠遠一陣腳步聲，周用誠一竄一蹦地跳進來，搓手跺腳地笑道：「好天氣，賊冷賊冷的！文覺那邊預備齊了麼？主子已經回來了！」話音剛落，胤禛已帶著十幾個太監進來，見鄔思道掙扎著要起來迎接，忙上前雙手按著，呵呵笑道：「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不要做這生分模樣。今晚這一聚十分難得，過了明兒，就又忙起來了。怎麼這屋裡只點一枝蠟燭？──走，咱們過書房那邊，邊吃酒邊談──」幾個小太監聽皇帝嫌暗，忙不迭又點了七八枝蠟燭。允祥只像傻子似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審量著胤禛，覺得一下子陌生了許多。

「萬歲！」鄔思道到底掙著跪了下去，伏地行了大禮，說道：「臣有密奏的事。」

胤禛疑惑地看了看允祥，坦然說道：「──那，十三弟你們先過去，和文覺性音他們先說話，等著我。我和先生聊幾句就過去。」待允祥帶著一干人離去，胤禛又問：「老十三來都說了些什麼？你神色不對呀！──你起來說話。」

「為的就是這件事。」鄔思道坐直了身子，心事重重地說道，「十三爺來報喜，說萬歲預備起用臣。臣單獨見萬歲，就是想辭謝萬歲。」胤禛沒言聲，站起身踱至窗前，望著外頭漆黑的夜，半晌才問：「為什麼呢？」鄔思道盯著胤禛的背影，緩緩說道：「臣有三忌，三不可用。」

胤禛回過頭來，臉上已是掛了一層嚴霜一樣冷峻，卻不吱聲，幽幽望著鄔思道。

「臣乃殘疾之人，這是一忌。」鄔思道毫不畏縮地看著胤禛，「國家取士授官，自有制度。況大清國運正盛，人才濟濟，臣在王邸十幾年，中外人士知之甚多，驟然置之廟堂之上，雖至公亦無公，雖無私也有私，恐怕有傷聖德。這是一不可用。」

胤禛臉上毫無表情。

「臣原是犯罪之人，這是二忌。」鄔思道道：「康熙三十六年臣為孝廉，應天府試，率五百舉人抬財神大鬧貢院，此事震動朝野，天下皆知。雖說是激於義憤，到底是觸了國法，先帝曾連下詔旨捕拿，臣又僭逃在外。為憎恨吏治黑暗，臣又入京，擇主而事。萬歲如今功成名就，即起用臣輔在帝側。在臣原是罪餘欽犯，在君又干礙聖祖當初原意，用此不忠之臣，致於臣下議萬歲為不孝之君，這是二不可用。」

胤禛聽得悚然動容，不覺坐了下去，撫膝沉吟道：「只是可惜了你。」

「這正是第三忌。」鄔思道見他動了心，舒了一口氣，又道：「臣雖然薄有小才，卻是陰謀為體。萬歲龍日天表春華懋德光明正大。這就是忌！臣在萬歲僭邸蒙恩十餘年，顧問侍從，無不聽之言，無不從之計，無數驚濤駭浪之中早已殫精竭慮耗盡心力，譬如已經熬乾了的藥渣，萬歲何堪再用？倘若萬歲念思道忠貞不二之心，放臣還山，沐浴聖化之中，舞鶴昇平之世，在萬歲為全始全終之主，在臣為明哲知理之臣，傳之後世，亦為一段風雲際會佳話。萬歲若不允臣之所請，臣今夜就仰藥自盡，不傷聖人知人之明！」說著，淚水已走珠子滾落出來。

胤禛也不禁黯然，他今夜要下毒手滅口，原是聽了文覺的警告，外邊允禩黨羽如林，政局不穩，放著周用誠一干人無法處置，日後將雍邸的事兜出來，正好給允禩借來推波助瀾，所以打算喝酒之後，下半夜動手全部處死。但鄔思道這番言語，其實已表明永不從政，永不洩密，想起十幾年知遇之交，朝夕贊襄，吟詩論文，這些情分也難一古腦兒付諸東流。想著，嘆息一聲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了。不知眼下你有什麼打算？」鄔思道頓時放下了心，從容說道：「雍和宮如今是天子行宮，自萬歲下詔那天，我在棋盤街已經租了一處宅子。萬歲既然允臣之請，今晚一見，就算辭行，臣這幾日痰喘，酒筵也不敢領，這就搬出去，過幾日陸路回無錫老家。臣已經二十餘年沒吃故鄉水了。」

「好，依你。」胤禛想著允祥等在那邊，起身在案邊提筆寫了個字條，口中道：「不過你跟我一場，空手回去，我難忍心。當年替二哥還債，用了你七十萬銀子。賞還你呢，要招謠言，所以不還你了。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你不要大隱，也不要小隱。你且去，明兒叫允祥看看你，給你找個靠得住的官，你去當師爺。將來朕出巡或者他入覲，還能見見。」

「謝萬歲！萬歲如此隆恩，臣粉身碎骨不足以報萬一！」

「不必說了。」胤禛擺擺手，叫進一個太監，吩咐道：「你帶朕的手諭，用小轎把鄔先生送出去，到棋盤街安置好，你來回話！」

「扎！」那太監答應一聲，過來攙定鄔思道，說道：「先生，咱們慢慢走……」

※※※

鄔思道當晚住了棋盤街寧心客棧。這是他包租了好久的一個宅院，店主早接了銀子，原想不知是個什麼貴人，今日見著，卻是孤零零一個殘廢人，又見是太監親送，越發不知來頭，湯水茶飯侍候著忙個不停，鄔思道卻要靜坐，便打發了他去。

屋子裡只剩下了他一下人，他默默坐著，想入定，但今晚改了積習，再也靜不下來。從康熙四十六年夏入京，到現在整十五年半。孤身一人進來，轟轟烈烈做了一番事業，如今又剩下孤身一人，真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一幕幕往事湧上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泛起，再也不得平靜。

「正不知明日如何，今夜不得入夢了……」鄔思道和衣躺了一會兒，那炕燒得滾熱，更覺煩躁難耐，訥訥自語著起身，架拐推門出來，但見天邊一鉤新月，慘淡地將光灑落下來，房頂上、院子角落的雪都抹上水銀似的，幽幽發亮，只是清寒襲人。他在院裡踟躕良久，正要回房，靜極之中，隱然聽牆外有人嚶嚶而泣，聽著是個女人聲氣，便踱到帳房，問店老闆：「什麼人在外頭哭？」

「是兩個女人。」店老闆無所謂地笑道：「您進來一會她們就來了，想住店，我沒答應──這是爺包下的嘛。」鄔思道沉吟著說道：「眼看子時到了，天太冷，叫她們進來吧！」店老闆狡獪地一笑，答應著開了門，說道：「你們進來吧！誰叫你們碰上這麼好的客人呢？」

鄔思道閃眼看時，是三個人，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便道：「這裡有火，請先過來略暖和一下，等老闆收拾了房子再過去。」那三個人也不言聲，一路進了正房，竟都跪了下去！

「這是怎麼說！你們──」

鄔思道大吃一驚，正要請店主攙起他們，兩個女人都已抬起頭來，居然是這樣──一個是金鳳姑，一個是蘭草兒！他愕然盯視了許久，口吃地問道：「蘭草兒！你不是──」

「我沒有死……」蘭草兒滿臉淚光，哽咽道，「他們是藉故兒拿你的……」鄔思道又把目光移向鳳姑，許久，嘆道：「你家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鳳姑低下頭，小聲道：「家抄了，我剛好回門，金家也抄了……」

鄔思道端坐不語。良久，徐徐說道：「可嘆。」那毛頭小伙子挺著脖子大聲道：「表舅！您不能冤枉我媽！不是我媽叫外婆報信兒，您骨頭都燒成灰了！」蘭草兒想起那夜的事，臊得滿臉通紅，倒是鳳姑掌得住，說道：「表弟，冤有頭債有主，是我不好。如今兩家都敗了，你的仇也報了，我和蘭姑商量好，要出家。只這孩子小，不懂事，叫他怎麼過……？」說著，嗚嗚咽咽直要放聲兒。

「求你……」蘭草兒滿眼都是懇求神色，看著鄔思道的臉色，下面的話竟沒能說出來，鄔思道點點頭，起身來說道：「我腿腳不便，不扶你們了，孩子，你扶她們起來。」待三個人起來，鄔思道深長嘆息一聲，又道：「我是久經滄海的人，世上事紛紛擾擾，比你們恩恩怨怨大得多的經了不知多少。那些事，於我而言，早已是杳如煙波。我若計較，早就除了你們了……如今我雖不修行，也是修行，雖不出家，也是出家。好歹你們跟著我吧，總有一口飯吃的……」

安置他們三人安歇了，鄔思道越發沒了睡意。熄了燈，獨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月光如洗，輕柔的光隔窗沐浴著他的全身，久久地一動不動。忽然遠處傳來三聲沉悶的午炮，已到子夜時分。鄔思道望著寥落的寒星，子時陰極而陽生，明天會怎樣呢？鄔思道不再去想它了，他是太熟悉皇帝了。

《雍正皇帝：九王奪嫡》 全卷終

第二卷 雕弓天狼

內容簡介：

雍正繼承康熙，當上滿清皇帝之初，紫禁城內外危機四伏。

「八爺黨」奪嫡失利之後，企圖篡位的野心未曾稍減。大將軍年羹堯平定青海之亂，功高震主，擁兵干政。連託孤重臣隆科多也腳踏兩條船，擅自派兵入禁苑，意圖對雍正有所不利。

「雕弓天狼」一書描述雍正面對此一局面，所採取的斷然措施。首先他將諸皇弟分別調離北京，企圖瓦解「八爺黨」。

另一方面他將年羹堯調為杭州將軍，接著又連降十八級，貶為守城門小兵，最後賜其自盡，消除了心腹大患。

雍正依靠方苞等老臣的幫助，拔擢田文鏡、劉墨林等人，大刀闊斧的改革，以剛猛的手段整頓吏治，不惜得罪天下既得利益的官員豪富，終於扭轉了康熙晚年敗壞的風氣，開創了滿清王朝另一個新的局面。

第一回　太行道雪阻娘子關　山神廟邂逅救貧女

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陰寒潮濕，自立冬過後，大雪幾乎就沒停過。以京師直隸為中心，東起奉天，北至熱河，由山東河南連綿向西，直至山西甘陝等地，時而羽花淆亂，時而輕羅搖粉，或片片飄墜，或崩騰而降，白皚皚、迷茫茫，沒頭沒腦只是個下。遠村近廓，長林凍河上下，飆風捲起萬丈雪塵，在蒼暗微絳的雲層下瘋狂地旋舞著，把個世界攪得繽繽紛紛，渾渾眊眊，把所有的溝、渠、塘、坎一鼓蕩平，連井口都被封得嚴嚴實實。偶爾雪住，慘淡蒼白的太陽像一粒冰丸子在凍雲中緩慢地移動，天色透光，似乎要放晴了，但不過半日，大塊厚重鉛暗的雲層又壓過來，一切便又復舊觀，仍是混沌沌的雪世界。

天晚時分，一行三十餘騎在山西娘子關一個風雪迷漫的山神廟前駐馬。這三十多個人服色不一，十個王府侍衛都是四品武官穿戴，白色明玻璃頂子，八蟒五爪雪雁補服外頭披著白狐風毛羔皮大氅。另有兩個六品筆貼式，卻是內務府打扮，帶著二十個親兵護衛在隊後。為首的卻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穿著玫瑰紫掛面玄狐巴圖魯背心，外套猞猁猴皮斗篷，清秀的瓜子臉上兩道濃重的劍眉微微剔起，緊繃著的雙唇旁嘴角微微下吊，彷彿隨時向人表示自己的高傲和輕蔑。見前頭馬隊停下來，這青年勒住了馬，用手按了一下冰冷的劍柄，一聲不言語睨視了一下旁邊的侍衛，用漠然的目光仰視著昏暗的天穹，長長吁了一口氣。一個侍衛忙道：「大約是要打尖兒吧，奴才過去看看。」話音剛落，廟門口的侍衛已經大踏步過來，在青年公子馬前雪地裡打千兒稟道：「十四爺，這是個破山神廟，早沒了香火。這大的雪，前頭五六十里連個驛站也沒有，請爺示下，今晚要不就歇在這兒吧？」

「唔。」青年微微頷首，轉過頭來對兩個筆帖式道，「錢蘊斗，蔡懷璽，你們是雍正皇上派來押我回京的，你們出個章程，我胤禵悉聽遵命！」

那個叫錢蘊斗的筆帖式被他威壓的眼神迫得頭也不敢抬，忙賠了笑臉，打個千兒跪下說道：「王爺這話奴才怎麼當得起？沒了折盡了奴才的草料！爺說行，咱們就走；爺說住，咱們就停。萬歲爺只說叫奴才們好生侍候十四爺，安妥進京奔先帝爺的喪，並沒有限日子。奴才遵十四爺的命！」胤禵冷笑一聲點點頭。早有一個侍衛伏身跪下，胤禵踩著他的背下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搓著凍得通紅的手說道：「皇上是我四哥，又是一母同胞。論起親情，我們是手足，論起名分，我們卻是君臣。你們奉聖命而來，我豈敢不敬禮有加？這一路要走要停，規矩是住驛館，都是你們說了算的。今兒住這裡，也是你們說了算，我不希罕你們裝好人！這個地方兒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我要在這謀反，或者跑了，都是你們的干係。」錢蘊斗和蔡懷璽只是賠笑聽著連連答應。直等胤禵發作完，錢蘊斗才道：「爺聖明，奴才們只是奉差辦事，我們兩個都是筆帖式，上頭有司、府、都監、領侍衛內大臣，離皇上還隔著十八層天地呢！好歹爺體恤著點奴才，平安到京，奴才們往後侍候爺，沾爺的光的時候有著呢！」

「這還是句人話。」胤禵哼了一聲掉轉臉來，吩咐道，「把陽泉縣令送的鹿肉取出來，今晚我犒勞兄弟們！」說著，鹿皮油靴踩得吱吱咯咯響著，帶著眾人進了山神廟。

這是一座廢棄不久的廟宇，空落落的大院覆蓋了尺餘深的雪，依著山勢，正殿兩邊廡廊齊整排著兩溜廂屋，檐下垂著二三尺長的溜冰。半舊的房舍門大敞著，窗紙都沒有破；楹柱上的朱紅漆皮也沒有剝落，微舊而已。只有當院一個人高的大鐵鼎上頭厚厚地裹了一層雪，冰冷陰沉地矗在雪地裡，彷彿向人們訴說著什麼。這一群人闖進正殿，只聽「唿」地一聲，撲愣愣驚起一大群在殿中避雪的鳥，石雞、烏鴉、山雞，還有一隻狍子衝門逃出，猝不及防間，錢蘊斗嚇得一屁股坐到雪地裡，倒是蔡懷璽眼疾手快，一手擒了一個，看時卻是兩隻野雞，笑嘻嘻說道：「十四爺好口福。」

「嗯。」胤禵眼中閃過一絲笑容，隨即又斂了，大踏步上階，一邊跺著腳上的雪，吩咐道，「把院子裡的雪清一清，廊廡下的欄杆拆下來生火。兩位筆帖式和我住正殿，我的侍衛住西配殿，善撲營的兄弟們住東配殿。」說罷，解了斗篷遞給從人獨自走進正殿，向著神龕中被煙熏得烏黑的山神打了一躬，口中喃喃唸叨了幾句什麼，回頭對錢蘊斗道：「這不像個破敗了的廟，怎麼沒了香火，敢怕是道士和廟祝捲了廟產逃走了？」錢蘊斗笑道：「是，奴才也覺得蹊蹺。」蔡懷璽在旁點著火，說道：「爺不知道，山西去年大旱，寸草不生，這裡幾十里都不見人煙，並不為天冷怕出門，這裡有的是煤。人們都餓跑了，廟裡的人自然養不住，哪裡還會有香火？」胤禵尚未答話，猛聽院裡「媽」地一聲大叫，接著便是一片嚷嚷聲：

「把這個臭屍弄出去！」

「找門板來！」

「啐，晦氣！」

胤禵這才知道是親兵們清理房間發現了凍殍。因房中火剛生著，煙霧大，他不介意地踱出殿外，果見東配殿一群人連說帶議論地正在搬運屍體，便道：「你們嚷嚷什麼？」一個親兵忙過來稟道：「東房裡有個屍體，已經凍僵了，是個女的……」胤禵沒吱聲背著手來到東配房，果見一年輕女子，大約十四五歲上下，頭髮披散著，穿一身藍線的青土布布衫，赤著兩隻小腳，用裹腳布把兩隻鞋貼前後心捆著，兩手拊心靠牆角坐著，臉色趣青，像燃盡了的香灰一樣難看。幾個善捕營的兵士啐著罵著，大約是怕晦氣嫌髒，卻沒人動手搬屍。胤禵冷冷說道：「你們也算八旗子弟？我為大將軍王，在西大通帶兵打阿拉布坦，一仗下來屍積如山血流成河！你們不配給我的兵提鞋！──來，我的護衛呢？」

「在！」

「把她拖出廟門外！」

「扎！」

一個侍衛答應一聲，雙手捉定那女子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拖了就走，剛到門口，忽然站住了，說道：「十四爺，她腋下還是溫的！」

「嗯？」胤禵怔了一下，上前扶起那女孩子手臂，扶著脈沉吟良久，說道：「她沒有絕氣。快！弄到神殿火堆旁暖一暖，興許還能活！」

於是眾人七手八腳，把這個女屍抬到大殿火堆旁，又忙燒了熱黃酒，翹開緊咬的牙關灌了下去，再摸脈搏，已覺緩緩悠悠，似緊似慢地跳動，鼻翅一張一翕，臉色也漸漸回轉來，只是極蒼白，氣若游絲地躺在火堆旁的馬搭墊子上昏迷不醒。

神殿上的火噼啪作響，鐵架子上吊鍋中煮的鹿肉散發出令人饞涎欲滴的濃香。胤禵滿腹心事，悵悵地望著外頭漆黑的夜，聽著大雪落地的沙沙聲，久久才嘆息一聲，對守在一旁的錢蘊斗道：「我一點也不餓，你和蔡懷璽吃吧。要嫌這裡拘束，你聽兩廂他們吃酒多熱鬧，只管樂去，還怕我跑了？我也不會自殺！」

「十四爺別太難過，」錢蘊斗勉強笑道，「先帝爺在位六十一年，望七十的人，我們尋常人家瞧著，這算喜喪。十四爺是金枝玉葉，好歹自家得保重，人死如燈滅，您再難過也無益。」胤禵嘆道：「你們不要怪十四爺脾氣不好，這一路我仔細看了，你和蔡懷璽都是好人。一則我心裡難過，先帝爺康熙五十七年叫我當這個大將軍王，出兵青海，臨別時在乾清門拉著我的手，說『阿瑪老了，身子骨兒也不好，朕知道你不願出遠門，但皇子阿哥裡頭，就只你還能帶兵，你不替朕分憂，誰能盡這個孝？』當時皇阿瑪老淚縱橫，依依惜別，誰曾想我這一去竟成永訣？」說著已是潸然淚下。蔡懷璽忙勸道：「當今主子給先帝爺辦後事十分隆重，在遵化修的陵，奴才還去瞻仰過，不但壯觀，風水也十分好。萬歲爺就是怕十四爺悲慟過甚，所以才叫奴才們星夜兼程去西大通接爺回京。回去喪禮上的事多著呢，爺金尊玉貴之體，不要過於傷心，身子骨兒比什麼都要緊的。」

胤禵用木棍將火撥了一下，看了看睡在旁邊的女孩子，說道：「四哥原自就是伶俐人，他做皇帝有什麼說的？我要說的第二條就是這個。今兒這個地方上不沾天，下不著地，我有幾句心裡話想問你們。你們要想著你們是正黃旗下的奴才，我就問，要尋思著是皇差，奉旨押送我這倒運王爺回京的，就當我沒說，從此我就是啞巴！」錢蘊斗瞟了蔡懷璽一眼，賠笑道：「爺疑到哪去了！皇上要疑心王爺有別的心思，怎麼能只派二十個親兵護送王爺？爺有什麼話只管問，凡是奴才知道的，斷斷不敢欺隱的。」胤禵聽了略一怔，突然仰天大笑，倒把錢蔡二人嚇得一顫。卻見胤禵丟了手中火棍，起身說道：「你們是裝傻還是糊塗？既然當今皇帝那麼『信任』我，為什麼第一道聖旨先傳給陝西總督年羹堯，命令甘陝二省戒嚴？又命令四川巡撫蔡珽集結二萬人馬至老河口待命？」

「這事奴才知道。」錢蘊斗愕然注視著咄咄逼人的胤禵，說道，「先帝爺駕崩，事出倉猝，恐生變故，下令天下兵馬一律戒嚴。不單是甘陝四川，連直隸也是一樣，北京九城都封了！」胤禵格格一笑：「就算是如此，我再問你，陝西布政使李衛，就是先前四哥書房侍候筆墨那個小兔崽子，專管供應西路大軍糧秣的，原先按季供應軍糧，為什麼突然改為按日供應？」

「這……」錢蘊斗頓時語塞，正尋思如何對答，蔡懷璽在旁說道：「興許連日下雪，糧秣一時供不上也是有的。」胤禵冷笑道：「蔡懷璽，你甭給我來這一套。我乃聖祖大行皇帝的親生兒子，天璜貴胄！奉旨奔喪，只許帶十名侍衛，比不上一個知府的儀仗！你們這點子把戲，只好演給三歲小兒──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三十個人跟著我左右，後三十里就跟著三千綠營兵尾隨監視，一站一站驛傳『平安』送我回京──你怔什麼？以為我蒙在鼓裡？今晚宿在這裡，前頭驛站的人保準要急得熱鍋螞蟻似的！瞧吧，天明就會有人來『迎接』我了！我──」胤禵越說越激動，臉漲得血紅，困獸似的來回踱著，突然撲到窗櫺旁狂躁地一把撕去窗紙，炯炯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外面無邊的暗夜。良久，他轉過身來，已是滿面淚光，喃喃說道：「老天爺……你怎麼這樣安排？八哥九哥十哥……還有那個該殺的鄂倫岱，你們在北京……都是做什麼吃的？你們這些酒囊……這些飯桶！」他頹然坐回了火堆旁，殷紅的火苗映著他英俊的面孔，久久不再說話。

胤禵在康熙皇帝的二十四個兒子中排行第十四，因此人稱「十四爺」，輕財好施，任俠仗義；知兵好武，是熙朝出了名的「俠王」。康熙末年，政務廢弛，法度寬縱，太子胤礽昏庸無能，於四十七年和五十一年兩度被廢，啟動了兒子們覬覦皇位的野心，因此各立門戶結黨拉派，鬧得烏煙瘴氣。第一次廢黜太子，皇長子「大千歲」與三阿哥誠親王胤祉爭奪帝位。胤禔揭出「誠王不誠」，派門人孟光祖在外周遊各省，結交封疆大吏，希圖非份之福的醜事。胤祉則舉發了胤禔在太子行宮毓慶宮中埋設「乾坤地獄圖」魘鎮太子，致使胤礽昏亂失德的隱秘惡行。康熙勃然大怒，當即囚禁胤禔，申斥胤祉，下詔令文武百官推舉太子。按康熙的想法，太子失德，穢亂宮闈，既然是大阿哥做的手腳，現在真相大白，做了三十年太子的胤礽，理應昭雪，重登嫡位。不料推舉結果大出意外，六部九卿，十八行省督撫提鎮眾口一辭，推舉的竟是從來沒有單獨辦理過政務的「八爺」胤禩。細查之下才發覺八阿哥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早已暗結人心，聯絡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不但在朝廷臣工中一呼百應，就是大阿哥胤禔、十四阿哥胤禵也是同黨，際會風雲，文武兼備，在朝陽門外的八爺府跺一腳，九城震撼！立胤禩為太子，康熙也曾有過這個念頭，但轉念一想，胤禩一個毫無實權的王爺，竟能左右朝局，呼風來風，喚雨雨至，把太子折騰得七死八活。太子黨裡的四阿哥胤禛和十三阿哥清理官員積欠庫銀，整頓刑部冤獄這些至關緊要的國政，都因為「八賢王」從中打橫炮，弄得不了了之。要真的立胤禩為太子，不但其餘的兒子難免骨肉之變，就是康熙自己，也保不定有被逼退位之虞。百般無奈中，康熙只好重新封胤礽為太子，並命四阿哥為雍親王佐理朝政。

為安撫胤禩一干人，晉封胤禩為廉親王，胤禟、胤䄉升為貝勒。沒有想到事情愈演愈烈，復位後的胤礽一來怕康熙再度變心，二來深忌八阿哥勢大難制，竟背著四阿哥胤禛，密謀發動兵變，妄圖逼康熙退居太上皇，一網打盡「八爺黨」！事機不密，被精明絕倫的康熙再度察覺，連下詔旨，永遠禁錮胤礽，囚禁了太子親信十三阿哥胤祥，並詔告天下，皇帝在位一日，決不再立太子。康熙五十七年，準葛爾部阿拉布坦蠢動，擅自派兵侵入青藏，康熙決意興兵討伐，命十萬精兵出關西征，胤祥和胤禵因在皇子中知兵好武，號稱「雙雄」，胤祥既然被執囹圄，胤禵順理成章地被封為大將軍王帶兵出京。

胤禵烤著火，陷入深深的思索。受命為大將軍王的前夜，他曾和胤禩有過一夕長談。那是怎樣的情景？病骨支離的胤禩頭上纏著黑帕，幽幽閃動的燭影下越發顯得憔悴不堪，拉著胤禵的手滿眼是淚，喘著說道：「好兄弟，你，要遠行了。我一則是懼，一則是喜……我不知前生造了什麼孽，生在皇家，大禍不招而至，不但失愛於皇阿瑪，連兄弟也不能容我！我本來只想做個賢王，扶危濟弱，做了一生好事，想不到因為人緣好，推舉我當太子，反落得天地不容！我……種的是花，得的卻是刺……如今病得這樣，什麼也是不想了，就怕你這一去，你我手足天各一方，再無見面之期！反過來想，北京如今是虎狼穴、是非窩。實話實說，阿瑪老了，太子未定，兄弟們誰沒一把算盤？四哥不是當皇帝的料，只一味刻薄行事，急徵暴斂邀買萬歲的心，我看他也未必沒有異樣的心思。三哥瞧準了阿瑪愛讀書人的心，巧討好兒，看似每日帶著陳夢雷一干人著書立說，其實也是走捷徑的登龍術！就是你九哥十哥，人都說是鐵桿兒『八爺黨』，我瞧也不見得！昔日晉國鬧家務，申生太子在內而危，公子重耳在外而安，所以心裡雖捨不得，你去帶兵我心裡寬慰！你只管放心保重，我的奶公雅布齊就在西大通，有他侍候著你，就跟我在跟前一樣的。一旦朝局有變，你帶十萬八旗子弟兵臨城下，我在裡頭維持，這個皇帝位你不坐誰坐？」胤禵被他說得失聲痛哭，一邊哽咽一邊說：「八哥說的都是，唯獨做皇帝，兄弟我沒有想也不敢想……我只會帶兵，只愛習武，沒那個胸襟度量，也沒那個德行人望。據我看，皇上是愛你愛得深，所以磨練你。不然，為什麼說你謀逆，反而晉封你親王？四哥辦了多少差，出了多少力，也才和你一樣嘛……你寬心養病，我在外頭，京裡有什麼變故，好歹早點帶信給我……我擁兵在外，緩急都是你用得著的……」

劈柴在火中「啵」地爆了一聲，胤禵眼中波光一閃，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處身何地何情。世間想不到的事太多了，冥冥造化之數恰不如人意。胤禩胤禵二人雖然流淚眼對流淚眼，傷情人對傷情人，說的話語重心長，但各自都是一把如意算盤。胤禵一到身邊就收買了胤禩安在自己身邊的釘子一等侍衛鄂倫岱，命他回京「幫著四爺，看著八爺」，雅布齊收買不動，行軍法殺掉了。滿想著既然皇帝不立太子，一聽到康熙死訊，立即帶兵回京爭位，想不到鄂倫岱一進京便如泥牛入海，連個信兒也沒有，更想不到皇帝竟有遺詔，「不是皇帝料兒」的四阿哥粉墨登場，堂而皇之地作了九五之尊！威權赫赫的八阿哥竟然俯首稱臣，自己受年羹堯岳鍾麒掣肘，非但不能「將十萬大軍入關」，反而被二十個羽林軍士兩個筆帖式半押半護地送往京師……他瞟了一眼正在吃鹿肉喝酒的錢蘊斗蔡懷璽，無聲嘆了一口氣，憤懣、疑思、焦慮、惆悵，還有一絲莫名的恐怖驟然襲上心頭，「嘣」地一聲他扯斷了項前套扣，想站起來，又咬著牙關坐穩了。

「十四爺，」錢蘊斗滿嘴是油，轉臉詫異地盯著胤禵，「您老有什麼吩咐？」胤禵惡狠狠道：「熱！爺解解扣子！」蔡懷璽忙道：「這火燒得太旺了；奴才把柴抽幾根吧？」胤禵狂躁地撥了撥火，咬牙道：「我還嫌它不旺！要有一把火燒掉這混帳世界，把我燒成灰我也是歡喜的！」蔡懷璽和錢蘊斗這才明白，胤禵是被心裡的怒火燒得坐不住，想說什麼又都咽了回去。正在此時，那個凍僵的女子身上抽搐了一下，呻吟道：「水……水……」

第二回　結巴驛丞順口道情　倒運王爺遞解回京

胤禵一怔，低轉頭看了看那女子，衝外喊道：「我的侍衛呢？」胤禵的兩名侍衛就守在門口，聽見招呼，忙進來扠手而立。胤禵皺眉道：「能弄點熱水來麼？」錢蘊斗笑道：「十四爺，她這是昏迷譫語，不是真渴。小人粗通醫道，現成的鹿肉湯灌一碗，補住元神，敢怕就好了。」見胤禵無話，蔡懷璽忙過來扶那女子仰著，錢蘊斗用銀匙，一小口一小口餵了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肉湯。胤禵也不理會，只滿腹心思來回踱著，時而低首沉吟，時而望眼欲穿地盯視院外，誰也不知道他想些什麼。

「天爺……」那位死裡逃生的女子終於醒了過來，趣青的臉上泛起紅暈，一雙水汪汪的杏仁眼慢慢閃開，在一張張陌生的男子面孔上掃過，吶吶說道，「我這是在陰曹地府，還是人間，是人還是……」

胤禵默默注視著她，相貌五官也還端正清秀，只是蓬頭垢面，赤著凍得流黃水的雙腳，稚氣的眼神中帶著疑慮和驚懼。良久，胤禵方淡淡一笑：「我們不是鬼，不過人和鬼比起來，還是人可怕些，也難怪你驚慌。你到鬼門關走這一遭，回來了。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凍倒在這孤廟裡？」

「俺是代縣的，」那女孩子赤著腳當著這麼多男人面，害臊地把腳縮進馬搭子下頭，「喬家寨人，是莊戶人家，叫引娣。去年縣裡派下來官銀，俺家攤了七吊半錢……可憐去年秋裡沒收成，哪去弄這麼多的錢？家裡只有俺爹俺媽，還有一個不到六歲的弟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村裡來了個蠻子，一口蘇州話，說要買二十個女孩子去蘇州給皇上織貢品、繡花，管吃管住一年還有一兩工錢，三年期滿，願意回來給路費，想留的一年給六兩銀子。為還債，也為了一家活命，爹媽賣了我……」

她一頭哭一頭說，胤禵蹙額沉思著，蘇州給朝廷每年的例貢他是知道的，都由蘇州織造李煦掌管，卻沒有到北方買人的例。李煦是個謹慎得樹葉落下來都要躲閃的人，竟敢私買私賣人口？想著，問道：「既然兩廂情願，你怎麼又回來了？」引娣嗚咽道：「爺哪裡知道？他是個人販子！到蘇州就把俺賣到了春香閣，俺看師傅教的不是針線，每日領著唱曲兒、彈琴，還教下棋、畫畫兒，心裡犯疑，去問教習媽媽，教習媽媽說這也是學本事。倒是春香院一個大姐好心，跟我說了底細──滿十五歲就叫我們去接客──大爺，俺是好人家的閨女，咋能做這事？趁他們不防，俺逃了出來，連正經路也不敢走，一路從安徽山東河北討飯回來。到娘子關又遇上大雪，想進廟避避，不知道這裡因為遭災，廟裡的主持都餓跑了，我凍倒了……」

「你這故事倒編得叫人淚下腸斷，」胤禵目光炯炯，冷笑道，「我救了你的命，你還跟我來這一套？去年山西荒旱，秋糧沒收上來是實情。康熙萬歲爺曾有明詔頒布天下，免去山西甘肅全年錢糧，還派了欽差大臣，會同山西巡撫諾敏賑濟災民。怎麼會反而有催科的事？說實話吧，你是誰家的逃奴？有我擔戴，保你平安，我既救人，自然要救到底的。」引娣睜著大大的眼睛貯望了胤禵片刻，嘆了口氣道：「爺不信我也沒辦法，這事我也說不明白，反正聽說是諾大人還有我們府老爺縣太爺……好像欠著什麼庫的銀子，不但賑濟銀子沒見一文，還要我們百姓把欠的銀子補出來──通省百姓都一樣，我怎麼騙得了大爺您？您找個鄉裡人問問就知道了……」

她話沒說完，胤禵心中已是雪亮，引娣沒有說假話，這正是今日的當今皇上，昔日的雍親王造的孽！自康熙四十六年胤禛主管戶部，清理官員積欠國庫銀兩，多少命官都逼得投井上吊，這個諾敏倒另辟蹊徑，朝廷逼他還債，他叫百姓替還！胤禵望著篝火，咕噥了一句「壞蛋！」轉臉問錢蘊斗，「這個諾敏，是正黃旗下牛淥出身，好像是雍和宮的門下？」錢蘊斗一點也不想惹事生非，只想著把這個招惹不起的王爺送到北京完事，囁嚅了一下，沒有答話。蔡懷璽在旁說道：「不是萬歲爺龍潛時的門下，他是鑲白旗的都統，原先和年制台是換帖兄弟。」

「一丘之貉！」胤禵咬著牙一笑，「這麼著保紗帽，不怕激起民變？上樑不正下樑歪，我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名為「大將軍王」，其實是個囚在籠中的虎，這種閒事壓根輪不到自己去管，而且北京城裡如今是什麼情勢，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前途吉凶也難說。想著，胤禵喟然一嘆，勉強笑道：「引娣，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是願意跟我到北京，侍候我，還是願意回去呢？」

引娣眼中一泡兒淚水，她原以為這干人個個佩刀帶劍，不是響馬就是刀客，這會子回過神來，已經覺察到胤禵不是壞人，可也不像平常人。想著，用袖子擦著眼淚道：「我……家裡有爹娘、弟弟，爹老了，娘有病，弟弟還小，得有人照應……」胤禵笑道：「難為你還有這份孝心，比我們兄弟們強！既如此，明兒我資助你點盤纏，回代縣去吧。」說罷吩咐侍衛，「她在這裡歇息不便，東廂我看還有一間耳房，帶她到那屋裡，有現成吃的送過去一點。」

侍衛們帶著引娣出去了。胤禵掏出懷錶看看，已是亥正時分，外頭兀自丟絮扯棉般地落著大雪，看看兩個筆帖式，正襟危坐畢恭畢敬地望著自己，既不能趕走他們，又實在無話可談。聽著淒風掠過峰巒的呼嘯聲，胤禵心中更轉惆悵。他解下佩劍，斜靠在馬鞍上，撿著吊鍋裡的鹿筋略用幾口，又吃了一大碗黃酒，便覺醺醺的，在暖融融的火堆旁沉思著，漸漸閉上了眼。

「十四爺，十四爺！」

矇矓睡著的胤禵一下子睜開眼，卻見是錢蘊斗在輕聲呼喚自己，他抖了抖蓋在身上的斗篷坐直了身子，問道：「什麼事？大呼小叫的！」

「井徑驛站派人來接您了！」

「好嘛，記得我昨晚說的麼？」

「……」

「叫他們為頭的進來！」

「扎！」

井徑驛丞像個雪人，吁著白氣進了山神廟，在檐下輕輕跺了跺腳，摘了大帽子抖抖，抹了一把滿是雪水的臉，結結巴巴報道：「井井井徑，驛驛……驛丞孟孟孟……」一肚皮愁緒的胤禵被他逗得「噗哧」一笑，說道：「別難為了，就是孟驛丞吧──進來。」那驛丞又矮又胖，皮球似地滾進來，就地打了個千兒，說道：「奴奴……奴才孟……憲佑給爺請請……請安！」不知是屋裡熱，還是這個八品驛丞頭一次見地位這麼高的天璜貴胄，孟憲佑頭上冒汗，兩手比劃著說了半日，胤禵也聽不明白他都說些什麼。原想好好問問，雍正皇帝到底怎樣「關注」自己進京的，對著這塊料，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罷了吧。小心累著了你！你這一口晉北話，又結巴得這樣，我竟什麼也聽不明白！你花了多少錢捐這個官？莫不成見你們上司也這樣兒回話？」

「回回……王爺，」孟憲佑叩頭道，「我……我是正正……正而八經的進進進士……就為這個毛毛毛……毛病，才混混……成個八品、品官！日日日……日子久了，都都不……不計較了。王王王爺，您叫我我……我唱道情，就不結結結……結巴了……」

胤禵仰天大笑，說道：「好，有趣，你唱！誰叫你接我的？」那孟憲佑紅著臉磕了個頭，果真梗著脖子唱起道情，卻是字正腔圓，一點也不結巴。兩廡侍衛親兵跟著這位倒霉王爺，多日旅途寂寥，見正殿有人唱道情，不禁都湊過來聽熱鬧，卻聽孟憲佑唱道：

開言千歲請細聽，

奴才為你唱道情。

不敢造次接王駕，

都只為保定府裡傳來了憲命。

接到了十四爺還則罷，

接不到十四爺，八品官兒也作不成！

歌詞雖俗，卻是清楚明白，胤禵想不到他唱得如此流暢，忍著笑說道：「我才走到娘子關，保定府好長的耳朵！」孟憲佑將手一揖又慢聲唱道：

裡頭的委屈，奴才弄不清。

昨日晚有個官兒來到井徑，

工部員外郎，名叫田文鏡，

奉聖命去陝西慰勞軍營，

順路兒帶來這一道令，

命奴才帶著暖轎接爺回井徑。

四十五里山路跑得奴才頭發矇──呀

吱也么哥！

唱到這裡收板子，一嗓子「呀吱也么哥」唱得殿裡殿外人人控背躬腰，跌腳捶胸哄然大笑。胤禵也掌不住一口茶「撲」地噴了一袖子，但他很快就明白，自己在受著何等嚴密的控制。他漸漸變了臉色，站起身來冷冷說道：「難為了山西直隸兩省巡撫了。這大的雪，比我走路的竟辛苦了十倍！既然你帶了暖轎，也算你一份虔心，我可要坐轎走了。」說罷便起身來，孟憲佑忙叩頭起身出去招呼轎馬，胤禵的親隨和錢蘊斗等人便忙不迭地備行李。

「十四爺，」一個王府侍衛見胤禵結著扣子出來，忙上前稟道：「那個女的怎麼辦？是送她回代縣，還是帶著她走？」說著將大氅遞了過來。

「她身子骨怎麼樣？」

「挺好的，昨晚暖了一夜，已經過來了。」

胤禵抿著嘴看了看天，雪已經下得不大了，稀稀落落的雪片有氣無力地隨風蕩搖著緩緩墜落。他沉吟著，一眼見引娣從東耳房出來，便道：「你不要緊吧？」引娣穿著一身又重又厚的棉袍，一夜飽暖，精神已完全恢復。她見胤禵一干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行色匆匆，先是隔窗癡癡地望，聽胤禵問自己，忙幾步過來，雙膝跪地，就雪中磕了三個頭，已是嗚嗚咽咽放了聲兒：「恩人……您這就要走？叫我怎麼報答您？……我們是寒門小戶，恩人是貴人，只盼恩人步步高升，公侯萬代……」胤禵苦笑了一下，摸了摸懷間，裡頭並沒有銀子，卻有一把金瓜子兒──是年羹堯為自己設酒送行，席前猜枚兒耍子贏的。便都掏了出來，說道：「你這感恩的話我當不起。按平常年月，我帶你去京城，能幫你圖個一家溫飽，如今不成了。帶上這點錢回去吧……」說罷神色黯然。

引娣一下子抬起頭來，淚光閃閃詫異地望著胤禵。剎那間，胤禵才發現她長得十分俊美：韶秀的面孔用雪水洗過，泛著粉嫩的紅暈；嘴角下還有兩個似隱似現的笑靨；一頭烏髮多少有點散亂，卻黑得烏鴉翅膀似的在風中翩翩飄動；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帶著稚氣，也帶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機敏和成熟。胤禵嘆道：「我北京王府裡，身邊八個丫頭都不及你，帶你去侍候福晉也必是好的。可惜……我身在不測之中，顧不到這些了。你這樣走路不成，我勸你改換男裝，走大路慢慢還鄉吧。」說罷便要下階。

「恩公！」

「唔？」

「求恩公賜下姓名，我回去給您立長生牌位！」

胤禵恬淡一笑，徐步下階，一邊走，頭也不回地說道：「自古哪有長生的？我不短命就是天照應！先帝在世，群臣日日喊萬歲，到底也只在位六十一年。造化無常……」不知哪句話觸動心思，胤禵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一陣急步出廟，呵腰鑽進暖轎，腳一蹬，命道：「起轎！」

百餘人簇擁著那乘杏黃氈套四人抬軟轎，高一腳低一腳踏著擁滿積雪的山道迤邐東去。引娣站在廟門口呆望著，一直目送到他們消失在彌漫風雪裡才回廟來……

※※※

一行人在風雪中又跋涉數日，待到北京京郊的潞河驛，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前頭自有人飛馬進京報知。過永定河，早見大學士尹泰、禮部員外郎高其倬、理藩院司官阿爾松阿、蘇奴等人接了過來，見胤禵哈腰下轎，一齊請下安去。胤禵看了看，阿爾松阿是原工部尚書阿買阿的兒子，蘇奴是八阿哥廉親王胤禵的門下，在京時無話不談的，但此時人雜，又在帝輦之下，一句多的話也不敢說，只吩咐叫起，便跟著眾人進了驛站。國喪期間，不便大張筵宴，尹泰只命人預備了一桌素席，權為胤禵接風。既不能叫歌伎奏樂助興，也不能猜拳，射覆啞謎，眾人都是重重心事。因此，略吃幾口，見胤禵放了箸，便都起身，到驛站正房，重新見禮說話。

「竹韻公，」胤禵坐了主位，看了一眼對面的尹泰，說道，「皇阿瑪的梓宮設在哪裡？我今晚要去守靈！」

尹泰是文華殿大學士，已故上書房大臣熊賜履的頭號門生，出了名的道學老古板。康熙末年，因跟著大學士王掞保奏廢太子，罰俸罷職，置閒多年，望七十的人，鬚髮都已皓然，仍是精神矍鑠，正襟危坐在胤禵側旁，清臞的面龐一臉莊敬之色。他聽胤禵問話，在椅上欠身一躬，說道：「大行皇帝已經定了謚號為『聖祖』，請十四爺留意。聖祖十三日崩駕，是在暢春園，當日雍正萬歲爺柩前即位，即奉大行皇帝移梓乾清宮。臣奉旨接大將軍王，今夜在潞河驛安歇，明日自有聖命召十四爺進去。」

面對這些人，胤禵突然有一種遙遠和陌生的感覺，想起自己當年千乘萬騎耀武揚威地出兵放馬，正是今日高坐九重君臨天下的皇帝代天子恭送自己到這裡，在驛前不遠的青蘆棚下設筵灑淚而別。今日回來，已經分了君臣名分，嫡親的手足，說不許進城，就得乖乖地在城外待著！真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離此不遠的紫禁城中，冷冰冰的乾清宮中靜靜躺著的老阿瑪，再也不能把著手教自己運筆寫字，再也不能一邊吃酒，一邊看自己舞劍……胤禵不禁淚水涔涔，卻不願在尹泰這樣的人面前失態，忙偷拭了，說道：「尹泰，既然不能進去，我自然遵旨。你是出了名的理學大師，請指教，我該先見雍正皇帝，還是該先去謁聖祖的靈位呢？」

「忠孝節義雖為一理，卻有序。」尹泰不疾不徐，款款說道：「忠在守位，今日君臣之分已定，聖天子在上，自當先覲見當今萬歲。不過萬歲也在乾清宮晝夜守靈，一同參見也未嘗不可。」尹泰胸有成竹，說得十分篤定。他素日並不接交阿哥，對爽直豪氣的胤禵其實頗有好感。於平常人家，先見誰後見誰是不值一題的小事，但當今雍正是個刻薄成性的，勸胤禵先行君臣大禮，再謁康熙梓宮，原是滿心保全的好意，只是道學面孔僵板硬直，叫人聽得心裡不受用。阿爾松阿是隨從尹泰來的，見尹泰這樣待胤禵，橫了尹泰一眼，心裡罵著「老棺材瓤子」，口中卻道：「忠孝原為一體，尹老大人說得極是。孝為忠之本，不孝即是不忠，非孝子不能為忠臣。既然萬歲爺也在梓宮，臨時請旨定奪也可以嘛。」尹泰明知他是駁自己，也不辯白，臉上毫無表情，轉臉又對胤禵說道：「有一件事，臣要回明十四爺。萬歲登極之後，諸阿哥一律避諱。因此，所有阿哥的『胤』一律改為『允』字。胤允音近，口頭稱呼不易分別，若十四爺有條陳奏議，請留心更正過來。」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胤禵也聽出了尹泰的好心，不禁點頭道：「多承關照，自今而後，我叫允禵就是了。」

「十四爺，」阿爾松阿見允禵正眼也不看自己一眼，知道他有誤會。來接允禵之前，八阿哥府太監何柱兒專程見他，叮囑他務必要獨自見見允禵，詳告北京城內形勢。眼見主官是尹泰，莫名其妙的一個糟老頭子，其餘的人都是個個心懷鬼胎，戒備警惕，哪裡去討機會？阿爾松阿坐在旁邊沉思良久，單獨見允禵斷然不可，但不說話、裝啞吧，在八阿哥那頭交代不了，因輕咳一聲，說道：「奴才來前，三爺、五爺、八爺、九爺、十三爺都見了。各位爺們都說，本該親來接風的，但爺們都重孝在身，叫奴才轉告爺好自保重。」這等於給允禵報了一個平安信，允禵頓時鬆了口氣，緩過臉色說道：「勞哥子們關照了。彼此熱孝在身，這些禮就不必講了。」蘇奴看了看尹泰和高其倬，接著阿爾松阿的話口說道：「倒也不全為守孝。萬歲爺新登極，凡百事務都要料理，夜裡守靈，奏章都帶到乾清宮處置的，三爺、十三爺、八爺如今都進了南書房，和隆科多、馬齊共管國家喪期朝務。為防奸黨內外勾結，乘喪起亂，九城封閉已經十四天了。」

這等於又一個信息，而且更加要緊。所謂「奸黨」云云，允禵心裡雪亮，指的是新君雍正一生「三憾」──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和十阿哥允䄉──當然，自己就是「內外」的「外」了。允禵心中不禁一陣緊張，同時又有點寬慰輕鬆：這再明白不過，八阿哥沒有被扳倒，雍正的帝位並不穩當！危險和機會同時存在著，當然事尚可為──允禵被這幾句話撩得五內翻湧，心頭突突亂跳，目光霍地一閃，還想問點什麼，又壓住了，轉臉問高其倬：「你叫什麼名字？以前沒見過啊！」

「回十四爺，」高其倬忙欠身賠笑道，「臣原任四川成都署理知府，一直在外頭，是前幾日才調到禮部的，因此沒緣分榮見十四爺。」此人乾巴精瘦，一雙黑豆眼炯炯有神，只一臉麻子有點破相，伶伶俐俐的，一望而知是個渾身消息一按就動的角色。允禵歪著頭想了想，說道：「我想起來了，你看得好風水。你寫的那本《堪輿家言》很有意思。」陡地想到高其倬是年羹堯帳前督糧總辦李衛一手提拔的人，便又緘了口。但高其倬卻被他搔到了癢處，口中滔滔不絕說道：「風水一說起於漢興於唐，以地理應天文，有人神不測之玄妙。先帝爺在時，曾命臣陪同欽天監圓明去奉天看過太祖爺的福陵，後來到遵化，圓明看中了一塊地：那地自臥雁山起龍頭，一個鼓一個包一個鼓一個包下來，形如龜背曲似長蛇，綿綿延延直下東南，正與世祖景陵相接。他說這地好，我說這地是將相之地，不是君王之地，不信你往下挖，八尺之下必定有水。叫人一刨，果不其然！連圓明也服了，叫臣陪著一隴一隴地挨著看，後來才選中了大行皇帝的景陵！大學士張廷玉相爺的祖陵也請我看過，我說好，不過恐妨令公子，於令弟也有不利，這就是美中不足的。如今張相二公子果然命促，相爺的三弟廷璐公前年也貶了官。今日我就撂一句話，尹老相爺的祖塋我也看過，令公子已經考中舉人，不在今科在來科，若不在前三名裡，請剜了我這雙眸子去！」他口中喋喋，手勢翩翩，怎樣瞧山向，偵地氣，看來龍、察地脈，說得唾沫四濺，聽得眾人只發怔。阿爾松阿在旁不冷不熱說道：「想不到你如此通陰陽之理，上天造化，你必定能給當今萬歲選一塊更好的寢陵。」

有時候一句話像一道閘，能堵住潮水一樣的話題。本來歷代帝王，即位便選陵墓，並不是一件忌諱的事，但康熙屍骨未寒尚未安葬，京師危機四伏，雍正的帝位坐得穩坐不穩都難說，就言及給他選墳的事，人人都覺得他別有用心語帶雙關，雖然挑不出毛病，頓時心裡咯噔一聲。高其倬也自覺失態，脹紅了臉，低頭吃茶，再也不說什麼土味的「甘酸苦澀」了。

「我也乏了，」允禵起身伸欠了一下，「今兒就按旨意，先安歇一夜吧。高其倬既精於堪輿，萬歲召他進來也未必沒有深意。其倬先生有閒工夫，將來給我也看一塊地，不求世世富貴，但求代代平安，好歹請留意。」說罷將手一讓，眾人忙都躬身辭出去。

第三回　探虛實闖宮大哭喪　烏雅氏柩前正位號

在潞河驛胡亂歇息一夜，果然第二日拂曉便有旨意下來：「著大將軍王允禵即至乾清宮聖祖梓宮靈前見駕。」允禵一肚皮的火，也不設香案，也不跪接，竟站著接讀聖旨。讀罷一語不發，愣著出了半日神，逕自出了門上馬趕進北京城，弄得賚詔太監和尹泰一干人又是擔心又是尷尬，說不敢說，勸不敢勸，只好懷著鬼胎，打馬隨行入城。

天上的雪已經小得多了，銀雨也似霏霏而落，雲層黃中透白，眼見這場數十年罕見的大雪已是強弩之末，沒有多少後勁了。允禵呆著臉騎在馬上，一街兩行家家戶戶都有人掃雪清道，見他前呼後擁地過來，紛紛丟了掃帚木鍁家什，垂手鞠躬侍立。人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彷彿還沒有從老皇帝的死這一噩耗中驚醒過來，更沒意識到這位當今皇帝的政敵，一母同胞的大將軍王突然回京意味著什麼。但允禵心中卻另有一番滋味，往年的西直門內，像這個日子，正是要過冬至的日子，那熱鬧得還了得，什麼肉肆行，富粉行，成衣行，玉石珠寶行，綢緞鋪、紙行、海味鮮魚行、湯店，藥肆、仵作行、漿洗店……縱比不上正陽門外棋盤街大廊廟，也是車水馬龍人潮如湧。如今卻是家家關門，店店封戶，冷冷清清沒幾個人，只偶爾有幾聲賣水車的鐸鈴響和拉煤土沿街叫賣聲，打破這冰雪世界的岑寂。允禵不禁微微嘆息，輕聲吟道：「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帝王也是一樣──啊……」

「十四爺，」緊跟左側的尹泰問道，「您說什麼？」允禵低垂了頭，良久才嘆道：「我想起了皇阿瑪，英雄一世，如今躺在冰冷的乾清宮。人生斯世，到底有何意趣？你看這大街，平日何其紅火，現在卻是悲風回雪，遍佈縞素。你我還沉湎在終天之悲中，人家砧板都在響，照樣兒過冬至，照樣兒拜冬，做冬至團，買乳酪，熬餳糖。」尹泰聽了反覺無言可對，思量著說道：「十四爺想得多了。這街兩邊店鋪多，舉人們都趕著進京入闈，趁著冬至賺這些措大們幾個是有的。大雪下了這麼多日子，尋常人家連菜也吃不上，哪能同往年比呢？」

允禵左頰上的肌肉不易覺察地一顫，轉臉問道：「今年還要開春闈？不到時候吧？」尹泰斟酌著道：「十四爺，您難過得糊塗了。新皇登極，自然要開恩科的。聽說禮部原定我當主考，我趕緊去說，我的三兒子尹繼善今年也要考，按例我得迴避。大喪過後，我想恩旨就要下來了。」允禵還要問話，前頭侍衛在馬上用手一指，說道：「千歲爺，西華門到了。」

允禵身上一震，猛地意識到此地是紫禁城入口處，巍巍天闕之內，便是總領天下政務的機樞重地。他收了戚容，款款下馬，解下腰中寶劍遞給從人，便見乾清宮一等御前侍衛德楞泰邁著凝重的步履下階，站在石獅子旁等候自己，他便踱了過去。德楞泰是蒙古勇士中選來給康熙皇帝當侍衛的，迭次護駕有功，已經晉封二等伯爵。他敦實高大的身材像一尊鐵塔，透出一身剽悍之氣，黑紅的臉膛看不出什麼表情，只兩隻眼睛哭得有點浮腫。他穩穩站在階前，見允禵走近，低沉地說了句：「有旨。」見允禵毫無下跪的意思，接著說道：「著允禵乾清宮西暖閣見駕！」允禵回顧尹泰，見尹泰嚇得臉色慘白，因冷冷說道：「四哥太勞心了，已經有過旨意了嘛！」

「給十四爺請安！」德楞泰上前打個千兒，遂即起身，一躬說道：「萬歲爺的意思是，先請見一見，隨同萬歲一齊去大行皇帝梓宮行禮。」

允禵哼了一聲，拔腳便走，馬刺踩在掃得溜光的臨清磚上發出嘰叮嘰叮的聲音，越走越快。尹泰情知這位性情剛烈的王爺今日有意惹事，和愣在當地的德楞泰交換了一下眼神，急匆匆跟了進去。允禵大步流星進西華門，卻不循常例由武英殿隆宗門入內，逕由熙和門入內，過金水橋登太和門，直奔太和殿，從保和殿後急步下階，過了乾清門，沿甬道挺身直入。弄得專門在隆宗門迎接他的上書房大臣隆科多飛跑回來，喘吁吁地跟著，口裡說著「請安」，那允禵只是走，哪裡行得下禮去？連釘子似地守在甬道旁的侍衛們都看得目瞪口呆！允禵遠遠見乾清宮前靈幡旌旄白汪汪的一大片，心中已是一片迷惘混沌，只覺得天地宮殿渾渾茫茫，在旋轉，在倒湧。直到殿前，兩個人攙架住了他，才清醒了一點。他定睛看時，一個是八阿哥廉親王允禩，一個是十三阿哥允祥，親人相扶萬感交集，仇人相見又分外眼紅，他不禁傻子一樣怔住了，直盯盯地望望「正大光明」匾額下的白幔素幛，左望望允禩，右看看允祥。一陣哨風捲地而過，吹得靈幡嘩嘩直響，殿檐罘罳下鐵馬叮噹一聲，允禵渾身劇烈地抖動一下，突然撲身倒地號啕大哭，匍匐著直爬到康熙靈前，已是聲斷氣咽：「皇阿瑪、皇阿瑪！你……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在這裡頭？你醒一醒兒……你的不孝的老十四回來……看你……嗬嗬……臨走時，你不是說過，必定要臨終前見兒子一面的麼？是天不允還是地不許？我的皇阿瑪，我的皇阿瑪啊……這不公道啊……呵呵……」

此刻大殿中東邊一溜跪著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七阿哥允祐、九阿哥允禟、十阿哥允䄉以下至十七阿哥允禮，最小的阿哥允祁剛滿十歲，緦麻孝袍伏地哀泣；西邊一溜是康熙留下的宮嬪，卻是從宜妃郭絡羅氏為首，德妃烏雅氏、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溫貴妃紐祜祿氏、成妃戴佳氏、良妃衛氏、定妃萬琉哈氏、敬敏貴妃章佳氏、順懿密妃王氏、純裕勤妃陳氏……還有一大堆的嬪、御、答應、常在各類各色的女人足有五十人，都一齊放了聲兒。但這些人每日前來跪靈已近半月，又累又彆扭又擔心又都各懷著心事，早就過了新喪之哀，再也鼓不起哭興來。男人們低垂著頭，有的偷看允禵拍棺大慟，有的互相交換眼色，有的裝著哀痛已極伏地假寐，有的邊「哭」邊摳磚縫兒，抹眼睛丟鼻涕，流出涎水湊數兒。女人們天生會哭，白絹子握著嘴呼天搶地，唱歌兒似地唸叨著什麼，但眼淚是再也擠不出來了。

「老十四亂了章法，」允禩看了看默默出神的允祥，說道，「祥弟，你看這事怎麼調度？」他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微胖的圓臉多少有點蒼白，看去很清秀，一雙又大又黑的瞳仁幾乎不見眼白，說出話來又清又亮，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即使皺著眉，嘴角也帶著一副可親可敬的溫柔敦厚，和虎目炯炯英武爽俊的十三阿哥允祥恰成對照。允祥自允禵闖宮，已經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後。十四阿哥敢於冒險一試，其實就是要蹚蹚新君雍正到底有多深的「水」，看一看對面這位「八賢王」還有沒有膽量保自己──這一鬧是早就想到了的，只不料這個下馬威來得如此之快！半晌，允祥方拿定了主意，長嘆一聲，含意不明地說道：「難為他……這片孝心，就依著八哥吧。皇上昨晚失眠，到四更天才睡下，原想見見老十四，兄弟君臣先聊聊再來哭靈──你看看這起子人，哪裡是哭？都是直著脖子在嚎叫，成什麼體統──我去見見皇上，八哥你去勸勸老十四。我直人說直話，只怕他還聽你的些……」說著便向西暖閣走去。

允禩猝不及防接了這個燙手的紅炭團兒，連回話的餘地都沒有，眼看著允祥晃著四方步去遠，心裡又氣又恨，無奈只得進殿來。一眼看見德妃烏雅氏跪在西邊第二位，允禩突然有了主意，徐步走了過去。此時允禵越發大放悲聲，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得殿中人人心裡起憟。他扭曲著身子，用頭死命撞著金漆楠木棺材，雙手劇烈地抖動著，兩條腿狂躁地蹬著大哭大叫：「把棺材打開！把棺材打開！我……我要看看皇阿瑪！我要看看他老人家……我要知道他真死了沒有……嗚……嗬嗬……您怎麼會死？您是怎麼死的呀……」

「列位皇太妃……」允禩裝著喉頭哽咽了一下，走到郭絡羅氏和德妃烏雅氏中間，團團一揖說道：「十四弟這個哭法不成，既傷身子又不成禮法，太妃們是長輩，求你們出面維持一下，成全他的孝心。」

郭絡羅氏左右顧盼一下，這才醒悟過來，自己昏昏沉沉只顧哭，竟跪在了后妃的首位。這幾位貴妃都明白，跪在第二位的烏雅氏正位皇太后只是幾日裡頭的事，知趣地雜跪在下首，自己怎麼連這份機伶也沒了？她陡地打個寒顫，轉臉低眉說道：「德妹妹，實在有僭了；我不是有意兒的。今兒這事，還得你來拿主意。」說罷，挪動著發木的雙腿後跪了半步。德妃烏雅氏怔怔地看著躄踴大哭的允禵點了點頭，其實連郭絡羅氏後頭的話也沒聽清楚。「母以子貴」，她養的兒子當了皇帝，當皇太后是題中應有之意。本來大好一件事，偏生兩個親生兒子是兩「黨」，鬧家務鬧得天翻地覆。胤禛人稱冷面王，出了名的狠辣猜忌刻薄寡情，不知康熙吃了什麼藥，居然把這萬幾宸函九五尊位傳給了他。如今做了天子，叫他給弟弟讓步是萬萬做不到的。但她心裡雪亮，這個允禵也是個強種，撞死在南牆上也不會走彎路，今日大鬧靈堂，骨子裡就是不肯臣服胤禛，自己一個女人，能有什麼法子制住兩個鬥紅了眼睛的公雞？想著，烏雅氏抽咽一聲，眼睛裡突然湧滿了淚，艱難地站起身來，走到哭得昏天黑地的允禵身前，用冰冷的手撫了一下允禵的髮辮，說道：「兒子，你剛從外頭進來，呵著冷風，這麼著哭，要傷了身子的……」

「體之髮膚受之父母……」允禵頭也不回，一頭哭一頭說：「……我的身子是父皇給的……父皇不在了，我還要身子做什麼？我的阿瑪呀……」烏雅氏嚥了一口氣，說道：「……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替你阿瑪想，替我想，你都不能這樣。好兒子，你……你要多想想……」允禵聽著，突然停了哭聲，轉過滿面淚光的臉，彷彿不認識似地望著烏雅氏，盯視良久方問道：「你是誰？憑什麼管教我？」

「孩子……你哭昏了頭……我是你的親娘！」

「你穿的是皇妃服色。你不是太后，也不是娘娘，國家有制度，你管不了大將軍王！」

眾人早已停了哭聲，殿上只聽德妃的溫言細語和允禵瘋子一樣的咆哮：「皇家喪禮是國家重典，不同庶民！世祖爺在位宮中鐵牌定制『后妃不得干政』！」此刻殿中一百餘人都聽得呆若木雞，人人色變股憟，只有東首跪著的九阿哥允禟看了看平靜如恆的允禩，又用眼角掃視挨身的十阿哥允䄉，恰遇允䄉的目光也掃過來，一會神便都閃開來。烏雅氏一眼看見新即位的雍正皇帝一手扶著侍衛張五哥，一手扶著太監李德全，後頭跟著允祥、隆科多和鄂倫岱一干侍衛，腳步雜沓衣裳窸窣逶迤沿甬道踏上乾清宮丹陛，心裡一急，斷喝一聲：「你胡說八道！來人，架起他來！」

「……扎……」

站在靈前的幾個小侍衛早已看得目眩頭暈，見一向溫和安詳的烏雅氏突然勃然變色，惶恐地左右盼顧一下，參差不齊地答應一聲。見允禵兀自紅頭脹臉，脖子上的筋鼓起老高，一副天不懼地不怕的橫樣兒，向前一步又遲疑地退回來，誰也沒敢動手。頃刻間殿內一片死寂。

「怎麼？」烏雅氏眼一橫說道，「我是天子之母！祖宗家法都不要了？」她脖子一揚，點著名兒叫雍正身邊的侍衛：「鄂倫岱！你給我架起他來，先給皇帝行禮！」

允禵惡狠狠看著一臉惶惑之色漸漸走近的鄂倫岱，想想自己大老遠專門派他入京打探消息，居然杳如黃鶴，居然腼顏來攙自己，氣得渾身亂顫，卻不言聲，待鄂倫岱下腰剛架住胳膊，突然回身一掌「啪」地一聲摑將去，打得鄂倫岱倒退幾步才站穩！

「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動我？」允禵直著脖子吼道，「這個地方是大行皇帝停柩聖地，我是天璜貴胄金枝玉葉！你不過豬一頭、狗一條，施什麼威風？四哥──」他突然轉臉向雍正皇帝，「如今是你為主，你給我治治這個沒上沒下的奴才！」

雍正皇帝穿一身黃緙絲面兒白狐青白肷朝袍，外面沒套褂子，腰間繫一條玄色麻帶，黑狐皮緞台冠上的東珠和紅結是摘掉了，沿帽勒著一條雪白的緞帶。雖在喪中，渾身上下修飾得毫不拖泥帶水。看樣子，他是正接見外省大臣，被這邊的吵鬧哭叫驚動了才過來的。蒼白的臉上帶著倦容，發暗的眼圈周圍還帶著淚痕，兩隻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靜靜地注視著這個桀驁不馴的允禵，一聲也不言語。他一出現，偌大的乾清宮正殿中立即充滿了一種冷峻、威壓的氣氛，所有的人都深深叩下頭去，只有允禵硬著脖子，用挑釁的目光盯著雍正。

「鄂倫岱，你迴避一下。」良久，雍正才開口說道，「你十四爺千里奔喪，乍逢大變，悲痛傷心過度了。你去傳理藩院主事圖里琛，叫他到南書房等候接見。」待鄂倫岱退出去，雍正方慢慢踱過來，一手扶著康熙的靈柩，一手拉著允禵的手，嘆息一聲道：「好兄弟，和這種人生哪門子氣？有氣、有苦、有淚，當著哥哥，你好好痛哭一場！國家遭此大變，凡百事務都還要倚重兄弟。你遠道回京，照常理，朕是該去接一接的，只是上頭停著靈，下頭還有幾十個官員急著奏事，大行皇帝病中積下的奏牘，有些急務也不敢延誤，清江河督那邊再不撥銀子，桃花汛一來黃河就要決潰，漕運局面也就糜爛了……兄弟，咱們是天家，不比尋常百姓，家國一體啊！」說罷，淚如雨下。

他說得如此動情，既有堂堂皇皇的天理，又有諄諄懇懇手足之情，又像責備允禵的非禮，又像自責無能。允禵準備今日靈前把乾清宮攪得稀爛，一舉弄混北京政局，倒被這番話堵得無話可說。他用眼偷睨了一下兄弟們，一個個俯首貼耳毫無動靜，又見胤禛撫棺哀慟，一片真情，不由暗自嘆息一聲，掩面顫聲泣道：「四──皇上這話，臣弟領命了……只可恨我怎麼這樣沒福，怎麼就最後一眼也不得見皇阿瑪一面呢？我的好阿瑪……你好……好狠的心啊……嗬嗬……」他仍舊用頭砰砰地碰那堅如鐵石的楠木棺槨，但那樣歇斯底裡的如瘋狂的勁頭卻沒了。站在允祥身後的隆科多是領侍衛內大臣，掌管著紫禁城宿衛關防，方才路上已悄悄請示過十三貝勒允祥，一旦諸王一哄而起鬧事，只消允祥一個手勢，立即著手一體擒拿。他緊張得兩手全是又冷又濕的汗。見雍正輕柔溫馨的幾句話，立即將局面穩住，不禁暗自鬆了一口氣，低著頭，敬佩地向雍正投去一瞥。雍正拭了眼淚，看了看哭得淚人兒似的母親德妃，一閃眼見郭絡羅氏居然跪在德妃前頭，目光一跳，閃過一絲不快，卻沒有說話，在殿中輕輕踱了兩步，突然走到西暖閣門口，搬起一張椅子，唬得幾個太監忙不迭地上前要接，卻被雍正陰冷的目光逼得退了回去。幾個皇阿哥原都在假抽泣想心思，此刻都一下子抬起頭來，莫不成要給老十四搬椅子，賣個大人情？連允禵也住了哭，瞪大了眼睛。

「母后！」雍正輕輕趨步，直至德妃身前，小心翼翼把椅子安放好，雙膝一軟長跪在地，泣道：「兒不孝通天，禍延皇考，但自古人死不能復生，您要哭壞了身子，更增兒子罪戾，何以對天下蒼生？」允祥、隆科多並一干侍衛太監見雍正跪了，忙都一齊跪下叩頭。烏雅氏淚眼模糊地轉過身來，見是皇帝跪在自己面前，驚怔得身上一顫，噏動著嘴唇，半晌才道：「皇帝，你這是怎麼了？我怎麼當得起這個禮？」雍正連連叩頭，泣道：「您當然當得起！您的皇太后封號，大行皇帝殯天那日上書房已經議定了的，原說待父皇斷七之日，連同大赦天下詔諭明發各省。母親身子本來就單弱，又有痰湧之疾，見您這樣，兒子心裡實在難過！您不能再跪了，自古孝以心行，禮儀可以從權，自今日今時，您就是皇太后！您得成全兒子這片誠孝之心！」

「這……這是國家大事，這如何使得？」

「您要不答應，兒子就跪死在這裡！」

烏雅氏淚眼張皇，尚自囁嚅，跪在殿門口的允祥朗聲說道：「母憑子貴千古通例！這是朝廷早已擬定了的。皇上以孝治天下格天體物，一片至誠，請皇太后不必再辭，安座受禮！」說罷，瞋目對跪著發愣的哥哥弟弟們斷聲喝道：「拜！即行皇太后參禮！」

「皇──太后千歲，千千歲！」

烏雅氏左看看雍正，右看看允禵，身子一軟坐了下去，放聲大哭道：「先帝爺呀……」

第四回　新君天牢釋舊臣　宿敵聆旨惡作劇

二十七日國喪終於在悲愴、不安和緊張中悄悄過去，臘月初十，諸皇子皇孫在雍正率領下，在康熙皇帝的梓宮前行了叩靈禮，由雍正牽靈，將棺槨移至壽皇殿奉安停柩。因未滿一月，諸王、公、貝勒、貝子及文武官員帽上的簪纓尚不能戴，但乾清宮前的靈棚已經移去，掛在宮中千門萬戶前的白紗燈也由六宮都太監李德全會同內務府禮喪司的官員們都摘去了，換上了黃紗宮燈。宮中重新布置一番，原來那種淒涼、肅殺、哀慟的氣氛頓時去了一大半。自十月中旬康熙病重，二十二個皇阿哥衣不解帶，日夜奉侍，先是暢春園，後又到紫禁城，足足「泡」了一個多月，既不能沐浴更衣，又不許剃頭刮臉，饒是強筋骨壯，也都一個個熬得蓬頭垢面，臉色發青，霜打過的草似的提不起精神。眾人各懷著重重心事，腳步雜沓隨在雍正鑾輿後頭，眼巴巴瞧著雍正御駕進了日精門，都暗自舒了一口氣，滿心想著回府，怎樣洗澡換衣，如何擁爐品茶，再好生睡個囫圇覺，但皇帝沒有旨意，也只好等著。十阿哥允䄉是個一刻也不安生的，搓手跺腳取著暖兒，唏溜著鼻子看天，一會兒和這個阿哥搭訕一句，一會兒又跑到太監群裡問：「有手爐沒有？」半晌又轉到允禵面前，半笑不笑地問道：「喂，我說大將軍王，這個地方冷，還是西大通冷？」

「都冷。」允禵望著宮門，悵悵地說道：「我大營裡中軍帳，是雙層牛皮夾氈，地下串著火龍，暖和得很。要論外頭，這裡差得遠。一口唾沫不落地就結冰，摔得稀碎──像你這樣，穿著猞猁猴皮袍，還凍得亂竄，一輩子也別去西邊。」

「都冷──不錯！」允䄉嘻地一笑，說道，「不過裡頭也有個分別。譬如皇上，這會子和老十三、隆科多、張廷玉都在暖烘烘的上書房吃香茶喝參湯。咱們呢，就得乖乖在這冰天雪地裡喝西北風兒。一個爹生下來的，命就不一樣！」允禵品嚼著他話中的意思，淡然一笑說道：「君臣分際咫尺天涯，份所當然嘛。」允䄉哼了一聲，說道：「那自然那自然！昔日孫皓投降晉帝，席間唱歌『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敬汝一杯酒，賀汝萬年春！』你清清嗓子，再過二十天，就是大年初一，皇上必定在太和殿受賀賜筵，你好好亮一嗓門兒，準保封你個親王！」說罷也不等允禵答話，縮頭跺腳又跳到了別處。

眾人或三五聚話，或竊竊私議，正等得沒興頭，允䄉拍手兒道：「雅靜！恩旨可來了！立馬叫咱們回府，剃頭洗腳，摟著福晉美美兒睡個大頭覺！」立在宮牆根沉吟不語的允禩抬頭一看，卻是養心殿太監邢年帶著一群蘇拉太監過來，在日精門當門立定。

「列位爺，」刑年見眾人滿不情願地要下跪，忙道：「萬歲爺吩咐免禮。主子知道爺們勞乏了，不過還有些要緊話，想和爺們談談心。請爺們到養心殿候駕。主子正在見人，要不了一個時辰就下來，請爺們忍耐一時，午膳主子和爺們一塊兒進。」幾句話說得眾人無不洩氣，只得拖著灌了鉛似的步履，迤邐出永巷、過天街，再由西永巷過月華門至養心殿等著。

邢年傳過旨踅回來，在月華門這邊看著阿哥們無精打彩進了養心殿垂花門，這才去繳旨，早見隆科多、張廷玉、馬齊、王掞還有十幾個官員都鶴立在檐前。邢年打心裡嘆息一聲：「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在時，決不會讓這些臣子們立在外頭挨凍的……」想著，便走到馬齊和王掞面前，打了個千兒道：「給二位大人請安！二位老大人囚在獄神廟已經一年了，看上去氣色還好！這回新主子一登極，就說遵先帝爺的遺命，放列位大人出來。貴人遭磨，後福無窮，小的也替大人們歡喜！」又看了看後頭十幾位，雖不相熟，卻知道都是被康熙囚禁了，雍正剛剛赦出來的，邢年也都團團一揖作禮，笑道：「大人們納福！」

「外頭是刑年麼？」上書房裡傳出雍正的聲氣，「你進來。」邢年忙答應一聲，挑起厚重的棉帘進來，一股暖烘烘的熱流立即撲面而來。定睛看時，雍正依案而坐，穿一件醬色紅綢面染狐膁袍，套著貂皮黃面褂，腰間束一條黃縐褡包，正在啜茶沉吟。下頭跪著兩個人，卻都認得，是內務府的兩個筆帖式錢蘊斗和蔡懷璽，當日派他們去接允禵，還是自己傳的旨。因不知雍正召他們說什麼事，邢年一句多的話也不敢說，替雍正斟了一杯熱奶子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卻聽蔡懷璽道：「十四爺這一路都很安份的。奴才們萬萬沒想到，進了北京，十四爺會忽拉巴兒變了性，惹出這麼大麻煩。這都是奴才們辦事不周，求萬歲爺責罰！」

雍正站起身子，踱了幾步，端起奶子呷了一口，笑道：「朕不過白問問，並沒有別的意思。他肯奉詔，平平安安來京，你們的差使就算辦得好，你十四爺性氣本來就高，恰又遇上皇阿瑪龍馭上賓，心裡發急，說話做事不免過頭兒。朕召見你們，就是告訴你們，十四爺路上說的，無論是好話壞話，不能往外傳。」他倏地收了笑容，眼中閃著幽幽的光，咬著細白的牙齒道：「說出去，就是挑唆我天家骨肉不和，這個罪名兒你們吃罪不起──回京後有人問起過你們這些事沒有？」蔡懷璽忙叩頭道：「奴才回來就奉了憲命，去禮部幫著辦今年的恩科，忙得昏天黑地，並沒人來打聽閒話。就是打聽，奴才是知規矩的人，也不敢胡唚。」錢蘊斗也道：「奴才也不敢胡說。」雍正一笑，說道，「那好。邢年告訴內務府，兩個各加一級，賞一年的錢糧。」待錢蔡二人卻身退出，雍正方問邢年：「他們都過去了？」

「是！」邢年忙賠笑道，「奴才親眼瞧著爺們進養心殿，才過來給主子回話的。」雍正點點頭說道：「不能叫他們等久了，你這就隨朕過去！」邢年忙道：「奴才方才進來，廊下站著好多官員呢！主子不見見再過去？」

「哦！」雍正似乎有點詫異，站起身來隔玻璃向外望望，對邢年說道：「你叫隆科多進來！」

隆科多進來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精壯漢子，穿一身九蟒五爪袍子，珊瑚頂子下一張黑裡透紅的臉，五短身材彷彿蘊著使不完的勁，一進門就甩了馬蹄袖，跪地叩頭道：「奴才隆科多叩見萬歲爺！」

「舅舅，別這樣，你起來，以後見朕免了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雍正笑道，「朕既然這樣稱你，你就當得起。」見隆科多起身來，雍正又道：「朕可要說舅舅幾句了。廷玉是個漢臣，凡事小心，也還罷了。你現在是上書房領班大臣，又是九門提督，朕的至親至信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著點，多擔戴著點。」

隆科多目光炯炯看了雍正一眼，忙又低頭道：「請皇上明示，臣好遵旨承辦！」雍正指著窗外說道：「馬齊是先皇老臣，偶然記了過，交部議處不過是應景兒。王掞是出了名的忠臣，又是教過朕讀書的師傅。這十幾個人有的是遭冤下獄，有的不過是公事罣誤，例常處罰。朕以仁孝治天下，當然要恩赦他們出來。你們怎麼能按尋常犯官起復待他們？上書房這邊朕佔著說話見人，那邊批本房，謄繕房有的是地方，就不能騰出點地方來，讓他們進去歇著。這麼冷的天，就站在檐下風地裡！」隆科多賠笑道：「皇上，他們剛從獄裡出來，原是到上書房報到領差。奴才和廷玉倒是勸他們在御駕起居注檔案房暫候著，他們聽說皇上在這，沒一個人去取暖，都在外頭等，想見您一面……」邢年這才明白，雍正並不知道外頭有這麼多人凍著候見，忙過來替雍正披了大髦，和隆科多一道隨著雍正出了上書房，廊下一排溜站著的十幾個大臣見雍正出來，「唿」地一齊跪下，叩頭高呼：

「萬歲！」

雍正似乎很感動，蒼白的面孔泛起潮紅，只向跪在前頭的張廷玉略一點頭，緊走幾步，一手扶了馬齊，一手攙了王掞，吩咐眾人免禮起身，又道：「王師傅，你這是何必？就是天子拜師，朕還該對你行二跪六叩的大禮呢！你們都是先帝倚重的人，先帝在時就曾說過，給朕留著一批人才，不在六部，不在九卿，在大理寺和刑部，朕當時不明白，後來想想，指的就是你們。朕遵先帝遺命，赦你們出來。朕要刷新政治，澄清吏治，還要多多倚仗你們這些老人──這樣，你們先和隆科多舅舅和廷玉談談，放一個月的假料理一下私務，就有旨意給你們的。」

在場這些人裡，馬齊原是康熙的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因曾保奏八阿哥允禩為東宮太子被黜，王掞則是保奏四阿哥雍正皇帝的，也莫名其妙地丟官下獄。其餘如張廷璐、徐元夢、王鴻緒，鄂爾泰等人，或為部院大臣，或為司堂部吏，都是熙朝能吏幹員，人人心裡窩著一份委屈，要見新皇帝訴訴。聽說先帝有此遺命，一個個感動得涕淚橫流，伏地碰頭有聲。王掞頭一個撐不住，竟自放聲號啕！

「列位大人，」廷玉極有心計的人，知道雍正還有要緊事，忙道：「皇上還要去養心殿看折子議事，先請進上書房我們聊聊，然後請旨，我帶眾位去壽皇殿先帝爺靈前謁見聖祖梓宮如何？」

「不必再請旨了，」雍正點頭嘆息一聲，「就照廷玉說的辦。隆科多一會兒著人把新鑄的雍正錢送養心殿，還有禮部奏請開恩科的折子，一並交朕御覽。」說罷便帶了德楞泰、張五哥一干侍衛出月華門，早見十三阿哥允祥已等在垂花門前，雍正微笑道，「兄弟們都等急了罷？」

允祥皺著眉頭，一臉心事正呆呆地出神，乍聽雍正問話，抬頭看時，已到了自己面前，慌得連忙跪下，說道：「皇上萬幾宸函，晝夜忙碌，為臣子的等一會兒，哪有急的道理？臣弟在這兒等皇上，是因為戶部主事孫嘉淦和尚書葛達渾為鑄錢的事大吵大鬧一通，兩個大臣竟不顧體面，扭結著直到隆宗門，圍了幾十上百的官員看熱鬧兒。事情不大，太不成體統，因此臣等在這裡，這事不能不奏明皇上。」

「人呢？」雍正頰上肌肉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問道。允祥嚥了一口唾沫，說道：「臣呵止了他們。叫葛達渾寫折子遞上書房參奏姓孫的，叫孫嘉淦暫押在侍衛房，聽候上書房發落。」雍正冷冷一笑，抬腳便進垂花門，說道，「可笑！一個六品主事，就敢鬧到大內──把他官服先剝了，聽勘！」

「扎！」允祥忙答應著起身，交代門前侍衛去傳旨，自己緊跟幾步隨雍正進了養心殿大殿。

因院外雪光刺眼，雍正進殿只覺一片昏暗，好一陣才看清，三哥允祉為首，允祺、允祚、允祐、允禩、允禟、允䄉、允禌、允祹、允禵跪在前排，允禑、允祿、允禮直至允祕十個年幼弟弟跪在後排，都在須彌座西面，一齊叩下頭去，參差不齊地呼了一聲「萬歲……」

「都起來，起來吧。」雍正心裡提了一口氣，口氣變得異常和藹，滿面笑容雙手虛抬了一下，「這些日子三哥和弟弟們都勞乏了，朕一頭守靈，一頭辦事，也累得七死八活。今兒這裡一個外人沒有，我們兄弟談談心，一拘君臣大禮，有多少心裡話也都憋了回去──李德全，擺上木杌子給各位爺坐，擺茶几上些點心，帶上宮人太監都在東配殿侍候！」

太監們一陣忙亂，擺了杌子茶几，上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偌大的養心殿正殿沉寂下來，二十一個阿哥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昔日的冷面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要說些什麼；昔日的恩恩怨怨，隨著殿角那座金自鳴鐘單調而又枯燥的「咔咔」聲，又像在聚，又像在散。

「朕已經做了一個月的皇帝了。」雍正望著外頭似陰似晴的天，房頂上尺餘厚的積雪和院中覓食的麻雀，怔怔地，彷彿在傾訴，又像自言自語，深深舒了一口氣，「再過二十天，就要改元『雍正』。恩科已在籌備之中，大赦文書的詔諭也已草好。新錢樣子今日就呈送進來，明年就要流通天下了……」

一番「談心」竟從這裡開頭，阿哥們不禁都瞪大了眼。允䄉忍不住偏過頭看看允禩，忙又轉過臉來。允禩是雍正政敵的首腦人物，見識自然高出眾人一頭，臉上雖不動聲色，心卻往下一沉，雍正隨便說這幾句話，其實就是宣告，政局已經穩定，再來爭這個皇位，不但大逆不道，而且也是徒勞！

「當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雍正看也不看眾人，款款說道：「朕在藩邸四十五年，親眼目睹大行皇帝手創大業的艱難。當時私下裡還作過一首詩──嗯……」一邊回憶，苦笑著吟道：

懶問沉浮事，間娛花柳朝。

吳兒調鳳曲，越女按鸞簫。

道許山僧訪，碁將野叟招。

漆園非所慕，適志即逍遙。

吟罷略一頓，嘆道：「所以朕的志向，從來沒有打過帝位的主意。萬萬沒有想到，皇考會將這萬里江山託付給朕！朕在藩邸幾十年，托先帝福，富貴榮耀不減今日，而安逸舒適不及當時千百倍。一個月來每念及此，不禁黯然淚下！朕這一生一世，再也休想適志逍遙的了！」說著，不知哪句話牽動情腸，雍正竟真的落下淚來。

在場的人，除了允禵都是目睹了康熙駕崩那日驚心駭目場面的。一個月前的今日，九門提督隆科多當眾宣詔，遺命皇四子胤禛入繼大統，雍親王府傾巢出動護駕，大世子弘時和四世子弘曆冒雪到西山穩住漢軍綠營軍和銳健營不得妄動，十三阿哥允祥和十七阿哥帶著金牌令箭親赴豐台大營，悍然殺掉了八阿哥親信門人，帶兵提督成文運，提兵直趨暢春園保雍正登極……這些場面至今歷歷在目，而雍正居然侃侃而言，「要逍遙不要做皇帝」！允禩聽著這些虛情假義的話，比吃了蒼蠅還膩味，睨一眼挨身的允禟，也是目中火光閃爍，但此時身在矮檐下，也只好忍下這一肚皮的無名火。

「朕的這些肝膈肺腑之語，就是說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雍正皺了一下眉頭，徐徐說道：「兄弟們相處幾十年，有什麼不知道的？無論德才學識朕遠不及聖祖，惟有辦事認真，不負心，這一條可以自信。既然天授大任於我，少不得拼了性命去做。朕這個皇帝，比不得前代繼統之君，父子先後之間，各立其政，各成其功。比如禹湯之後而有桀紂，天下後世，不能因為子孫不善，掩沒了禹湯的功德──朕於聖祖，是非得失，實為一體。朕事情做得好，那麼皇考就託付對了，朕做得不好，那麼皇考也就託付錯了──像聖祖這樣的千古偉人，把事業江山交給朕，朕豈敢苟且怠荒，甘於自棄，使後世人共議聖祖付託之誤？兄弟們啊……我們都是聖祖皇帝一脈骨血，你們要仰體他老人家的心，大位已定，就該遵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之義，盡忠盡責，襄贊朕躬呀！」

他臉色蒼白，感情激越，用期待的目光略帶茫然地挨次掃視著兄弟們。這些阿哥們都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哪裡憑這幾句話就打動了？只允祥、允禮和允祹幾個小皇子盯視著雍正，彷彿受了感動。允祉和允祕幾個人面面相覷，好一陣才覺得這麼硬坐著聽訓很不相宜，紛紛離席，五阿哥允祺是最老實樸訥的，率先跪下去，叩頭泣道：「皇上布達腹心，坦誠相見，臣弟感激無地！皇上但有傳令，臣弟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雍正失望地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允禩，喟然說道：「五弟這話，朕不敢當。朕也沒有使令，指使兄弟們『肝腦塗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幫襯。於朕所不能的，你們輔之助之；朕有錯誤，你們規之諫之；朕就有失，你們諒之隱之。同心匡佐，讓朕一個『是』字，使朕能成為一代令主，成全了聖祖一片拳拳託付之心。你們既是忠臣，又是孝子，當然也就是朕的好兄弟了！」雍正說著，見允䄉跪在地上搖頭攢眉，夾腿擰身的跪不安寧，便問：「允䄉，你哪裡不受用嗎？」允䄉吭了一聲，叩頭抬起身來，擠眉弄眼一臉怪物相，哭喪著臉說道：「萬歲爺苦口婆心，若是聽不進心裡去，那還是個人麼？臣弟實在是內逼上來，擰繩絞勁兒不自在。求皇上恩准，臣要出恭！」說著，竟放出一串屁來。允禟一個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忙咳嗽幾聲掩了過去。雍正唇焦口燥滔滔不絕說了半日，自謂就是石頭人也該動心，不料卻是這麼一個結果，頓時氣得手腳冰涼。他鐵青著面孔沉吟良久，正要發作，給這個不安分的鐵頭猢猻一個下馬威，猛抬頭看見康熙皇帝賜給自己的條幅，一筆楷書端正寫著四個字：

戒急用忍

雍正寬容地一笑，輕鬆地說道：「正經話說完了。兄弟們跪安吧──賜筵！」

第五回　孫嘉淦公廨揮老拳　十三王金殿邀殊寵

眾阿哥陪著雍正共進午膳，除了三阿哥允祉、五阿哥允祺、八阿哥允禩矜持自重，不肯放肆，其餘的人全無禮法，當著雍正的面大嚼大啖，一個個吃得渾身冒汗──早晨只在靈前吃了點素點心，這干人也實在早已饑腸轆轆的了──雍正是個極講究禮的，打心裡厭惡這群齷齪鬼，一邊笑著勸眾人「放量用」，自己挾了幾箸豆腐皮拌粉絲吃了，便洗手嗽口，微笑著看眾人吃飽，起身道：「道乏了，兄弟們有事隨時遞牌子進來！」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擦嘴剔牙，亂嘈著跪了謝恩，一哄而散。允祥因兼著上書房行走的差使，負責紫禁城防務的領侍衛內大臣，有著這層身份，便有護衛皇帝安全之責，因此不肯入筵，只站在雍正身後侍候。筵散之後，允祥又代雍正把阿哥們送到丹墀下，一轉眼見隆科多站在東配殿前，便笑道：「老隆，你早過來了？怎麼不進來？」隆科多正要搭話，一眼瞧見雍正踱出殿外，忙上前打個千兒道：「臣給萬歲爺送新錢樣子來了。」說著，舉了一下手中的黃紙包呈上。

「唔。」雍正神情多少有點恍惚，沒有去接錢，卻朝東配殿喊道：「李德全！」「奴才在！」李德全早已隔玻璃瞧見雍正出來，聽見傳呼，急趨而出，順手打下千兒，「主子有什麼旨意？」雍正一擺手說道：「叫張廷玉和馬齊過來。」李德全答應一聲，剛剛起身，隆科多賠笑道：「回主子的話，馬齊已經退朝，張廷玉正在接見進京引見的州縣官，說話就進來見主子。」

雍正這才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錢包，點了點頭，說道：「也好。這次引見的州縣官，共是幾名？」隆科多忙道：「共是二十七名，廷玉正給他們講引見儀注，不過應景兒的事，估摸這會子已經說完了。」雍正淡然一笑，盯著隆科多道：「哦？應景兒的事，你這麼看？」

隆科多一臉茫然，看著允祥沒敢回話，州縣官引見皇帝，本來就是一磕頭就完的事，真不知這個雞蛋裡挑骨頭的皇帝為什麼還要吹毛求疵？正發怔間，張廷玉帶著一個小太監，抱著一疊奏折進來，雍正見他要行禮，一擺手道：「不用了，進來吧。」便回步進殿，眾人只得跟著進來。雍正逕至西書房炕上盤膝端坐了，親手整理了張廷玉送來的奏折，吩咐「多調些朱砂，朕要熬通宵」。這才對隆科多笑道：「你是貴胄，又是武功出身，說錯了朕不怪你。州縣官雖小，卻是親民的官，廟堂旨意要他向百姓布達實施，百姓疾苦要他向朝廷奏聞。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他們既要辦差，又要當朝廷的耳目，這一層官是最要緊的。因此引見不能像往常，一大群進來，磕頭聽訓走路。朕要一個一個地見，一個一個地考成。」說著便打開黃紙包看錢。

「萬歲，」張廷玉躬身說道：「臣以為勤政固然要緊，但十八行省，天下之大，各省實缺州縣都在百員以上，加上候補的，待選的，實在繁累，一個一個地接見，考成……」「你不必再說了。」雍正頭也不抬，看著桌上擺的銅錢，說道：「那就一次見三個──我們先看看這錢吧。怎麼瞧著這三種錢的成色似乎不一樣？」

眾人這才留心看那錢，一大包裡分三個小包，每包九枚樣錢，共是二十七枚，剛剛鑄出來的「雍正」銅哥兒黃澄澄亮晶晶分三排擺著，端詳半日，看不出什麼異樣來。雍正指了指第一排，又指著第三排，問道：「這第三排的錢，字畫沒有第一排的清晰！」

「哦！」隆科多鬆了一口氣，笑道，「皇上，這裡頭有個分別，其實再細端詳，第二排也是不及第一排的。三排銅錢用的不是一個模範。第一排叫『祖』錢，是鑄來存御檔的；用祖錢壓印模範，出來第二排，叫『母』錢，再用母錢模範大量鑄印，出來第三排『子錢』，就是通用天下的錢了。因反覆兩次，子錢字畫自然不及祖錢。」雍正笑道：「處處留心皆學問。想不到你這個丘八舅舅倒通錢法！」說笑著若有所思地起身來，在地下踱了兩步，忽然問道：「那個孫嘉淦，為什麼和戶部尚書鬧起來？也是因字畫不清？」

允祥和隆科多都不知道這事首尾，對視一眼沒敢回話，說道：「奴才方才叫人問過。不是為字畫不清，因為鑄錢用銅鉛，孫嘉淦是戶部雲貴司主事，上了一個條陳要戶部尚書代呈御覽。葛達渾說他多事，他不服，兩個人在戶部大堂頂嘴，葛達渾那性子萬歲也知道，掌了他一嘴，事情就鬧大了。」

「兩個人都是混帳！」雍正打了個呵欠，又看了看案上的錢，突然改變了主意，問張廷玉：「這個姓孫的發落沒有？」

「沒有。」

「傳他來見朕。」

張廷玉驚訝地看看雍正，忙答應一聲出去傳旨。雍正笑著看了看自鳴鐘，說道：「已經未牌時分了，允祥餓壞了吧？邢年，給你十三爺取兩碟子點心來！」說著便坐下來看奏折，張廷玉和隆科多小心翼翼侍立在旁，大氣也不敢出。雍正翻了幾份折子看看，壓在下邊，又拿起一份審視良久，一閃眼見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官員進來，也不理會，由著他參禮，卻轉臉問隆科多：「這個史貽直寫了一份參折，說山西省巡撫諾敏隱瞞虧空，這事情你們知道不知道？」

「回皇上，」隆科多忙躬身道，「山西虧空康熙五十六年就已經補齊了的，當時是四爺坐鎮戶部親自查清的，豈有桀錯？但史貽直秉性剛正，實在是個清官，他是監察御史，允許風聞奏事，即便不實，也是為公，似也不為大錯。請皇上聖鑒！」話雖說得兩全，其實在場人都明白，諾敏和史貽直是山陝總督年羹堯薦舉的，年羹堯又是當今皇上最信任的藩邸門人，允祥在旁邊小几上慢慢嚼著點心，心裡卻道：「油滑──這條老泥鰍！」

雍正這才正眼打量跪在炕前的年輕官員，八蟒五爪的袍子外頭的補服已被剝掉，大帽子上沒有紅纓，硨磲頂子也摘掉了，領子上一個鈕扣掉了，大約是和葛達渾撕扭時拽脫的，一雙金魚眼，冬瓜一樣的臉上長著一個不討人喜歡的鷹鉤鼻子。雍正一眼望去，頓生厭惡之感，吃著茶盯視移時，才開口問道：「你叫孫嘉淦？幾時調戶部的？朕怎麼沒見過你？」

「回萬歲的話。」孫嘉淦重重地在金磚地下碰了三個頭，朗聲說道：「臣是康熙六十年進士，在禮部候選三個月被分往戶部。當時戶部已經停止清理官員虧空，萬歲爺龍潛返邸，所以沒福得識聖顏。」雍正冷笑道：「沒見過朕未必是禍，識得朕也未必是福。康熙六十年進士，除了分到翰林院做編修的，無論外官京官哪有做到六品的？你不知怎樣鑽刺打點，走了誰的門路，升得這麼快了，還不安份？」孫嘉淦道：「回萬歲，臣自束髮受教，謹遵聖人之訓，於家事私事，尚不敢稍存苟且，何況國事社稷事？殿試時臣實為傳臚（第四名），帶缺分發翰林院庶吉士，只因相貌醜陋，掌院學士說『聖祖六十年大慶，你這模樣站在清秘隊裡是什麼觀瞻』？諮會吏部降調戶部主事……萬歲尚說臣是鑽刺打點，臣不知以何言回奏！」說罷，淚水已走珠兒般滾落。

原來是這樣！雍正臉色一沉，他有些動容了。旋即一笑，說道：「以貌屈才，古有鍾馗，今有孫嘉淦，良可嘆息。但君子知命，讀書養性，你中在一甲第四名，學問必是過得去了，為什麼如此孟浪，咆哮官廨，與大臣扭打爭論，直鬧到西華門──你撒野得太過分了！」

「萬歲，」孫嘉淦仰首問道，「不知新鑄雍正錢萬歲見到沒有？」

「見到了，很好啊！」

「萬歲可知道，如今市面，一兩足紋能兌換多少康熙制錢？」孫嘉淦直盯盯地望著雍正，語氣斬釘截鐵，「萬歲鑄錢，是為便民流通，還是為了粉飾太平？」

聽著這一連串質問，滿殿侍衛太監人人股憟變色，雍正在藩邸自號「鐵漢」，以刻薄猜忌、心狠手辣著稱，從沒見人敢這樣當著大庭廣眾橫眉頂撞的，何況這麼一個小小的六品堂官！張廷玉和隆科多看著雍正愈來愈陰沉的臉色，對視一眼，正要設法緩解他立時就要發作的雷霆大怒，允祥卻在旁斷喝一聲：「孫嘉淦，你這是和萬歲說話？來人──扠出他去！」

「慢。」雍正卻已回過顏色，沉思著道，「朕不怪罪他這點子秉性。嗯，按官價一兩銀子可兌兩千文──這與你的事有什麼相干？」

孫嘉淦也意識到了自己失儀，忙叩頭道：「臣秉性浮躁，萬歲恕臣，臣感激無地。方才萬歲說的是官價。但如今實情並非如此。一兩台州足紋，市面上其實只能換七百五十文！」這話別人聽了，都覺得是平常事，張廷玉多年宰輔，深知其中利弊，竟如雷轟電掣一般，頭「轟」地一聲脹得老大！

雍正笑道：「錢貴銀賤，古已有之，這有什麼打緊的？值得你大驚小怪！你是雲貴司的，下札子叫雲南多開銅鉛，多鑄錢，不就平準了？」隆科多皺眉說道：「多開礦固然是法子，不過礦工多了，聚在一起容易生事，也令人頭疼。」允祥卻問道：「孫嘉淦，據你看，為什麼銀子和錢價不能平準？」

「回十三爺的話，」孫嘉淦道，「康熙錢銅鉛比例不對，半銅半鉛，所以奸民收了錢，熔化重煉，造了銅器去賣。一翻手就是幾十倍利息。所以國家開礦再多，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明代亡國，銀錢不平也是一大弊政。主上改元登極，刷新政治，澄清吏治，豈可重蹈覆轍？」

這件事和政治吏治居然關聯！雍正卻不明白其中道理，頓時陷入沉思。張廷玉見孫嘉淦說得不清楚，在旁一躬身賠笑道：「萬歲，這裡頭的弊端您一聽就明白了。國家出錢開礦鑄錢，銅商收錢鑄物，民間流通不便，只好以物易物；所以錢價貴了於百姓不便。這還是其次，更要緊的，國庫收稅，收的是銀子，按每兩銀子二千文計價。鄉間百姓手裡哪有銀子？只好按官價繳銅錢，污吏們用兩千文又可兌到二兩多銀子，卻只向庫中繳納一兩……」

原來如此！張廷玉沒有說完，雍正心裡已是雪亮：每年國家徵賦，竟有一多半落入外官私囊！想到這些污吏如此巧取豪奪，還要加火耗盤剝，仍是貪心不足，還要挪借庫銀，久拖不還，弄得戶部庫銀，賬面上五千萬兩，實存八百萬……雍正頓時氣得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二十七個鋥明耀眼的新錢，恨得很想一把抓了摔出門外，尋思良久，忽然問孫嘉淦：「那你以為這錢該怎樣個鑄法？」

「銅四鉛六。」孫嘉淦道，「成色雖然差了，也只是字畫稍微模糊了些，卻杜絕了錢法一大弊政，於國於民有益無害，何樂而不為？求皇上聖鑒！」

雍正眼裡熠然閃了一下光，隨即黯淡下來。剛剛接見阿哥，自己還振振有詞，聖祖和自己「是非得失實為一體」，眨眼工夫就改變了聖祖鑄錢銅鉛比例，誰知這群滿懷妒意的兄弟們會造作出什麼謠言來？按古禮「父喪，子不改道三年」之義，三年裡頭，康熙的規矩不許有絲毫變更，若為鑄錢這件事，引起朝野冬烘道學先生議論，八阿哥引風吹火一哄而起，這布滿乾柴的朝局就會變成一片火海。雍正深知，自己德行並不能服眾，只是因康熙賜於的權柄威壓著眾人，勉強維持到眼下這個局面，已經很不容易。一事不慎，朝野龐大的「八爺黨」勢力和他們管領下的五旗貴胄聯合攻訐，他這個「皇帝」就會化為齏粉！想著，雍正已經拿定了主意。格格一笑道：「朕還以為你真的有經天緯地之才呢！原來不過如此！聖祖皇帝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鑄錢，都用得是銅鉛對半，熙朝盛世照樣兒造就出來了！你一個蕞爾小吏，輒敢妄議朝廷大政，非禮犯上咆哮公廨，敢說無罪？念你年輕，孟浪無知，又是為公事與上憲爭論，故爾朕不重罰。免去你戶部雲貴司主事職銜，回去待選，罰俸半年──真是可笑，朕那邊多少軍國重務等著辦理，卻聽了你半日不三不四的議論！」眼見孫嘉淦還要答辯，雍正斷喝一聲：「下去！好生讀幾本書再來朕跟前嘮叨！」

眼見孫嘉淦踽踽退出殿外拂袖揚長而去，殿中眾人都無聲鬆了一口氣。允祥眨巴著眼，很想替孫嘉淦說句公道話，看著雍正臉色沒敢張口。張廷玉老謀深算，已經若明若暗地看到雍正題外的深意，但他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言，一句話也不肯多口。隆科多卻深覺孫嘉淦言之成理，在旁賠笑道：「孫某雖然放肆，臣以為他並無私意，倒是一心為朝廷著想，所議錢法也不無道理，願聖上棄其非而取其是，把他的奏議下到六部，集思廣益，似乎更妥當些。」

「朕乏透了，今兒不再議這事。我們滿口銅臭，言不及義，這不合孟子義利之道。」雍正蹙額說道，「當下最要緊的，大將軍王允禵回京。甘陝大營主將出缺，得趕緊選一個能員替補，山東去年秋季大旱，前日他們省布政使遞來奏折，說眼下已有三百多人凍餓而死，一開春連種子糧都要吃光，這怎麼了得？你和廷玉到上書房，商量一個賑濟辦法，派一個妥當人去放糧，看看其餘省份有沒有類似情形，一並寫個條陳──嗯，現在是──」他看了一眼自鳴鐘，「現在是申未時牌，給你們半個時辰用餐，晚間亥時正，用黃匣子叫太監遞到養心殿，你們就可散朝回家去了。」待二人退下，雍正笑道：「允祥，好久沒有單獨一處說話了──我們兄弟要點酒菜，一邊進膳，共弈一局如何？」

雍正皇帝是個冷人兒，不吃酒不貪色，玩樂吃喝上沒有多大嗜好，只偶爾喜歡圍棋，也是糟透了的屎棋。允祥卻是阿哥裡的棋王，國手黃文治也只能饒他兩子，允祥搶了黑子，一邊煞費苦心地設法下和棋，看著雍正的臉色道：「皇上，臣一直在想張廷玉的話。朝廷一多半的賦稅，從銀錢兌換差價裡叫那些黑心官兒掏走，這……這終究不是事兒呀！」

「不下了！總是和棋，沒意思。」雍正將手中棋子丟進盒裡，站起身來，盯了一眼允祥沒有言聲。允祥答應一聲「是」忙也站起身來。雍正默然踱著步子，良久，倏然說道：「允祥，你是不是瞧不起朕？」

允祥嚇了一跳，撲通一聲長跪在地，惶惑地說道：「臣焉敢，君臣分際，下不僭上。臣是以理而行。」

「屁！」雍正夾臉啐了允祥一口，「朕越看你越不像從前的胤祥了！敢說敢為敢怒敢笑──聖祖親自賜號『拚命十三郎』！」允祥忙叩頭謝罪，說道：「彼一時此一時，情勢不同──」話未說完，雍正「砰」地一拳擊在棋盤上，黑子白子，棋盒兒、棋盤四周擺的果子杯盞酒器卻都跳得老高，「朕仍要昔日的拚命十三郎！朕要你做朕的十三太保！」養心殿的太監宮女們已經侍候了這個新主子一個月，還從來不曾見過他大發雷霆。眼見雍正兩眼噴著怒火，一臉的蠻狠刁惡神氣怒視著允祥，一個個嚇得呆若木雞。李德全邢年一干人過去逢到康熙發脾氣，都要趕緊過上書房請宰輔們過來解圍，但雍正是什麼性格，他們不托底，也不敢造次照老規矩辦。

允祥黑瞋瞋的瞳仁中光亮一閃，隨即垂下眼瞼，略一思索，平靜地說道：「皇上，您知道，咱們宗室骨肉，自康熙四十五年八月十五，十哥他們大鬧御花園，整整折騰了十四年！為了這把龍椅，為了拔去我這根眼中釘，有人幾次擺圈套害我，有人派人用毒藥殺我，您都是知道的。我這十四年如履薄冰，步步小心，還是著了人家的道兒，被父皇圈禁在活棺材裡悶了八年……」他的聲音已變得哽咽不能自制，「……皇上……我是荊棘叢裡爬出來，油鍋裡滾出來，地獄裡逃出來的人吶！您看我這頭髮，一多半都白了！您想過沒有，我今年才三十七歲！您怎麼能指望那個死了的拚命十三郎再還陽呢？……」

「十三弟……」雍正被他這番如訴如泣的話語深深打動，走上前雙手挽起允祥，他的聲音也變得有點嘶啞，「是四哥想錯了。」他拍了拍允祥肩頭，背著手繞室彷徨，長嘆一聲說道：「你太傷感，朕這陣子心事太多，沒有顧及你的心境，朕是想叫你振作一點……」允祥忙拭淚躬身，說道：「臣明白……」「你不全明白。」雍正嘆道，「你若是真明白，就該打起精神來！你要知道，朕現在是在火爐上烤，你也仍在荊棘叢中！」

允祥一下子抬起頭來，愕然注視著雍正，說道：「請皇上明訓！」

「這些日子守靈，朕想得很多。」雍正看了看院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冷風掠過，吹得罘罳旁的鐵馬叮噹作響，他的眼似乎要穿透千層萬疊的宮牆，凝神向外注目著，口中緩緩說道：「青海的羅布藏丹增和準葛爾的阿拉布坦已經秘密地會見三次，辭去朝廷封的親王爵位，自封為汗，其實是已經反了。這裡的事，用兵興軍在所難免。但在西邊打仗，其實打的是錢糧，『戰場』在後方！可我們國庫，僅有存銀不足一千萬，這夠做什麼使的？錢，都給那起子贓官借空了，先帝爺在位，咱們兩個就是專心辦這差使，催追各省虧空，結果如何？朕被撤了差使，你被圈禁！」允祥忍不住問道：「既如此，皇上為什麼還要斥責孫嘉淦？」雍正回轉臉來，一字一板說道：「因為他的條陳上得太早，朕不能一登極就授人以柄，給心懷叵測的人以可乘之機！至於孫嘉淦，是個御史材料兒，過幾個月就給他旨意。」

允祥一聽就明白，「有人」指的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這些權傾朝野的人，不由得暗自佩服雍正心計之工，遂道：「萬歲聖明燭照，深謀遠慮，臣心領而神受！」「坐，坐！」雍正指著杌子吩咐允祥坐了，自己也盤膝坐了炕上，款款說道：「如今天下積弊如山，朕有什麼不曉得的？吏治敗壞，無官不貪，官員結黨成風朋比為奸，皇阿瑪在時早已對此痛心疾首，但他晚年龍體欠佳勤軀已倦。這些事朕不做，大清江山何以為國？朕做事，你不幫誰來幫？所以你不能急流勇退，朕幫手太少，掣肘的太多，就是為你自己的身家性命，你也要打起精神來！」允祥聽到這裡，渾身的血逆湧而上；又感動又自愧，霍地起身道：「自今而始，臣一身一命，惟皇上是從！臣即請纓前敵，願往青海與羅布藏丹增兵車相會，一場大捷下來，百邪全避！那時辰萬歲就能騰出手來大加清理吏治了！」

「嗯！朕要的就是你這份心雄萬夫的壯志！」雍正也站起身來，目光炯炯盯著允祥，「但青海你不能去，一是朕身邊沒有護駕的不成，二是你去，有人就會說『為什麼不讓十四爺去？』必引起朝議紛爭。你就留下，多替朕操點心。朕已令人傳詔，命原上書房布衣宰輔方苞進京，再加上廷玉他們，事情就好辦多了！」因見張廷玉抱著奏折進來，雍正待他將文牘放好，不及行禮，便道：「衡臣，你草兩份詔旨！」

張廷玉沒料到允祥還沒退出，見他兄弟談得興頭，正懊悔自己來得太早，聽雍正吩咐，忙答應一聲，至案前援筆濡墨，等著雍正發話。

「著原大將軍王允禵實晉郡王位，賞親王俸。」雍正說道，「所遺大將軍缺，即著甘陝總督年羹堯實領，進京陛見後就職。」

這是很簡單一份詔書，張廷玉一揮而就，雙手呈過旨稿。雍正一邊看著旨稿，又道：「允祥在先皇手裡辦過不少差，都做得漂亮，先帝多次對朕說『胤祥乃吾家千里駒』，朕也早就深知道他，如今又在上書房參贊機樞，朕看給個親王，賞個三眼花翎，還是該當的──允祥你不要辭──廷玉，就照這個意思潤色！」說罷也不歸座，就站在案前立等。張廷玉文思極敏，皇帝說著，已在打腹稿，待雍正說完，略一屬思文不加點，走筆疾如風雨，頃刻而成，雙手呈了上來，雍正接過看時，旨稿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十三貝勒允祥，公忠廉能，勤勞王事，屢辦要差，卓有勞勳於國家，皇考在世時每向朕言及，『胤祥乃吾家千里駒』，朕在藩邸亦深悉其能。今即著允祥晉封怡親王，賞三眼花翎，以示朝廷褒忠獎良之聖意。欽此！

雍正看後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就這樣，今晚朕用璽，明天就發出去，允祥的允禵的明發，年羹堯的廷寄。」

「衡臣，」允祥的目光在燭下灼然生光，「上次我們議過，國喪期間暫停追查虧空，所以原擬六部十九名官員查抄財產停下了。喪一過，事情照舊辦，明天下朝，你知會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叫他們堂官到我府，我向他們交代差使。」

張廷玉吃驚地看了一眼多日來一直萎靡不振的允祥，不知為什麼突然如此精神煥發，忙打千兒道：「遵怡親王憲令，臣即照辦！」

「這都是些國蠹，不必心慈手軟。」雍正在旁插話道，「這陣子沒清抄，只怕有些財物已經轉移，要狠狠追，只防著他們自殺，不怕他傾家蕩產！」

「扎！」

「你們跪安吧！」

「扎！」

雍正親自送他二人出殿，站在丹陛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氣，像一尊鐵鑄的人似的，站了許久許久。

第六回　伯倫樓才子行雅令　買考題試官暗留心

孫嘉淦渾身是理，在雍正面前卻碰了個硬釘子，從養心殿拂袖而出，只氣得頭暈身軟，腳步像灌了鉛似的，踽踽出了永巷。太監們耳報神是最快的，聽說一個六品主事和尚書議事不和，扭結撕打到隆宗門，鬧到皇上親自處置，這是開國來都沒有的稀罕事，誰不要瞧瞧這人物兒？有事沒事的都在天街（註一）轉悠。眼見孫嘉淦補服也沒穿，領扣散著，摘了頂的大帽子下一張冬瓜臉上滿是淚痕，嘴歪眼斜踉踉蹌蹌出來，宮女們用手帕子捂著嘴格兒格兒笑得前仰後合，太監們壓著公鴨嗓指指戳戳，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呵呵大笑。

出了永巷，看熱鬧的人更多了，但這裡是有規矩的地方，人們不敢聚攏，只遠遠的站著都把目光掃向他，像是看一個怪物。孫嘉淦站住了腳，臉色蒼白得一絲血色也沒，一個念頭突然湧向心頭：以今日之辱，不能苟活人世！就在這裡屍諫，一了百了！他睨了一眼乾清門前八口碩大無朋的鎦金大銅缸，略一沉吟便昂首走了過去。

「年兄！」一個年輕官員正在乾清門前等候上書房接見，眼見孫嘉淦直趨金缸，知道他要輕生，疾步迎過來，雙手一揖說道，「孫夢竹，別來無恙？」孫嘉淦瘟頭瘟腦，端詳了半日才認出來，是自己的鄉舉同年楊名時，當年在京候選時相與得最好的。因見楊名時穿著九蟒五爪袍，套著孔雀補服，藍寶石頂子晶瑩生光，雪白的馬蹄袖翻著，齊整修潔風度翩翩，雪光下看去越發風雅飄逸。孫嘉淦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恍恍惚惚道：「啊……是松韻吶……今日一見即是永別，倒也好……托你一件事，若肯辦我心領神知，若不肯，我也不怪你……可肯？我家中堂上──」

楊名時不等他說完，一把拖了他低聲道：「你這人我知道，你的事我也知道，我做藩台，管著湖廣財政，不清楚你有理沒理？皇上雖刻薄些，並不傻，你不能等等瞧瞧？這裡不是說話地方，下晚你在家等我，我們作徹夜長談。你萬萬不可輕生，你看看這起子混帳，他們巴不得你死呢！」說著，便見十幾個太監僚屬，還有孫嘉淦的死對頭葛達渾簇擁著八阿哥廉親王允禩，一頭說笑一頭從乾清門徐步出來，楊名時便鬆了手，含笑迎上去向允禩打千兒行禮，彬彬有禮地說道：「臣楊名時給王爺請安！」

「是松韻啊！」允禩滿臉是笑，不經意地瞥一眼仰首望天的孫嘉淦，幾步上前，雙手扶起楊名時，親切地說道，「幾時進京的？見著皇上了？」楊名時一躬身，不緊不慢說道：「臣前日進京，皇上忙得抽不出身來，旨意叫臣今兒先和隆科多大人見見，明兒遞牌子請見。」允禩含笑點頭，說道：「我知道，大約是開恩科。張廷玉的哥子廷璐是正主考，你為副，見了皇上就知道了──那位是誰？你們談得好親熱！」

楊名時回頭望了一眼孫嘉淦，未及招呼，孫嘉淦哼了一聲，已經揚著臉逕自走了。八王府太監頭兒何柱兒賠笑湊趣兒，說道：「王爺，他就是和葛大人犯混的孫嘉淦，聖人蛋二五眼，最不識趣的，奴才原來想著是個孫行者，誰曉得長得像個豬八戒──」他夾七夾八說得正得意，不防允禩揚手「啪」地一聲，賞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

「你混帳！」允禩登時勃然大怒，「士可殺而不可辱，你懂麼？！孫嘉淦乃是朝廷命官，是是非非自有朝廷公斷，輪到你這下三濫奴才說三道四？」何柱兒滿心思討好允禩和葛達渾，不防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縮了幾步退到後頭，一聲兒再不敢言語。允禩這才轉臉，笑道：「小人心性真是愚不可及，要為他們，天天生氣都生不過來──松韻，道乏罷，京裡薪桂米珠，你又清得一汪水似的，要缺什麼，到我府去。」

楊名時淡淡一笑，又是一個躬身抬起頭來不軟不硬地說道：「王爺，名時不敢忘朝廷功令！」他抬臉看著允禩笑容可掬的臉，沒有半點畏縮羞懼之態，嘴角微微上翹，似乎總在笑，又似乎帶著譏諷，葛達渾直到此時，才看出此人風骨挺硬，是個比孫嘉淦還要難打發的角色。

「是啊，文武官員不得結交阿哥，這是祖宗家法。」允禩讚賞地看著楊名時，「不過時下沒幾個記得的了。我從不屈人之志，隨你吧！」說著便帶著眾人一逕去了。葛達渾邊走邊道：「此人氣度不俗。」允禩臉上毫無表情，只說兩個字：「國士。」

孫嘉淦經這麼一攪和，尋死的心是沒了，但心情依然鬱鬱難暢。離開西華門，他叫了一乘暖轎，趕回戶部雲南司，自己動手將文卷整理齊整，把雲南司的官印和預備送呈的鑄錢模子壓在上頭，脫掉了零亂的袍服搭在椅背上，沉思著望著窗外堅冰封凍的大地。屬員們見堂官這個樣子，都垂手侍立著啜泣，沒人言聲。半晌，孫嘉淦方自失地一笑，說道：「你們都看見了，想必也都猜到了，我的事到此為止，該交代的公事都放在桌上，先由馬筆帖式暫時掌管。誰來接印，你們就交給誰，有不明白的，只管到我府問去。」

「孫主政，」馬筆帖式兩眼噙著淚花，一躬身說道：「您……您……就這麼去……去了？」

「嗯。」孫嘉淦靜靜說道，「誰叫爹娘沒有生一個貌若子都潘安的孫嘉淦呢？這個地方在戶部是頭一份肥缺，我是兩袖清風來，一杯清水去──平素待你們太嚴，誤了你們發財，很覺過意不去。來，杯水當酒，我與諸君相別！」說著，從茶吊子裡倒了幾杯水，每人遞了一杯，又道，「目下我只摘了頂子，不是官了，還沒有別的處分。天威不測，再加上有些小人恨得我牙癢癢的，後頭的事誰料的定？葛達渾又是咱們的『大司徒』，你們更犯不著得罪他。所以，你們誰也不要去看我。」說罷，仰起頭將那杯水一吸而盡，因見眾人都喝了，孫嘉淦將杯一擲，「噹」地一聲摜得稀碎──束了束腰間絳紅腰帶大步跨出了戶部雲貴司，在院中立定，突然仰天大笑道：「大丈夫上書北闕，拂袖南山，此亦人生一大快事！」說罷頭也不回去了，西北風嗖溜溜的，吹得他灰布棉袍前後擺撩起老高。

孫嘉淦在京城沒有家眷，只在皇城西北隅貢院街一個小胡同裡租了三間民宅。他的俸銀每年僅八十兩銀子，因是低品京官，外官孝敬京官的「冰炭敬」銀子沒有他的份，平日自視清高，又從不為捐官同鄉出具「印結」，一點多餘的收項也沒，連個傭人也雇不起，只好叫了家鄉一個遠房侄子──只十四五歲的孩子──同處一室，照料茶飯洗刷的事。現在既然罷了官，用不著擺「官體」，也圖省錢，孫嘉淦索性步行回到下處。踅過胡同早見侄兒孫金貴已等在門首，見他回來，孫金貴遠遠便叫：「五叔，有客來拜！」

孫嘉淦不禁一怔，這個時候來的哪門子客？一邊快走來，口中說道：「是哪位仁兄？」「不是『仁兄』，是『賢弟』。」楊名時笑著挑簾出來，將手一讓，請孫嘉淦進來，一邊說道：「我等你有一頓飯時辰了，你再不回來，我還以為你又在戶部出事了呢！」孫嘉淦勉強笑道：「你也忒小瞧我了，我是得了理才不肯讓人的。葛達渾不先動手，我才懶得和他鬧呢──你怎麼下來得這麼快？」楊名時笑嘻嘻的，十分輕鬆活躍，一邊坐了炭火盆前，說道：「這都是例行公事，有多少話說的？隆科多問了幾句地方上的事，就端茶送客了。倒是出來見了張衡臣（張廷玉），拉著手說了幾句話，他還問你住在哪裡，看樣子皇上並不真的惱你。」

孫嘉淦用火筷子漫不經心地撥著炭，冷笑道：「你才不知道這些宰相呢，明兒殺你的頭，今兒仍拉著你手噓寒問暖──我不承他這份情。還有什麼消息？」楊名時也冷靜下來半晌一笑道：「別的我也沒聽說，明兒遞牌子見了皇上我自有道理。哦，去陝西給年羹堯傳旨的田文鏡你認識不？」孫嘉淦抬頭盯一眼楊名時，說道：「有過一面之交。他在戶部跟著十三爺清理過官員積分公款的差使。姜宸英一個老名士，狀元出身，因借二兩公銀，姓田的硬是把他寫進參本，最是刻薄，分斤掰兩的一個人，你問他做什麼？」

「他傳旨回程，和你一樣，在太原和山西巡撫諾敏也大鬧一場。」楊名時看著孫嘉淦笑道：「萬歲傳旨，叫田某暫不必回京，革去頂戴候旨──你這次總算有個伴兒，不是單絲孤掌了。」說著孫金貴掌上燈來，一邊安置燈台，一邊說道：

「五叔，要不要打點酒來？」

「什麼飯？」

「老樣子，白米飯，醃蘿蔔絲兒。」

楊名時大笑起來，說道：「空相和尚請蘇東坡吃『皛』飯，蘇東坡欣然前往，原來是白米白蘿蔔用白鹽醃，巧煞了叫我也碰上。窮酸，走吧，一道兒出去，我請客！」孫嘉淦也覺得用這「皛」飯待客太過寒酸，楊名時富豪世宦之家，雖清，卻不窮，遂也笑著起身道：「還有下半截呢，蘇東坡請空相吃『毳』飯，空相興頭趕來，卻是飯也沒（毛），菜也沒（毛），酒也沒（毛）。你可不能跟我來這一套！」

兩人相跟而出，已是酉正時牌。冬日晝短，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胡同口外貢院街上從東到西，擺滿了小吃擔子，餛飩、水餃、燒賣油餅、水煎包子、鍋盔……一盞盞羊角燈「氣死風」布滿沿街兩行，連綿蜿蜒足有半里地長，街衢上熙熙攘攘人流穿行，熱氣騰騰的小吃攤上油煙白霧繚繞，散發出誘人的蔥薑香味，夾著小販們尖著嗓門，一個賽一個的高聲叫賣聲，主顧討價還價聲，煞是噪雜。楊名時笑道：「上次我是白天來，很冷清的，沒想到這裡是夜市，竟這麼熱鬧！」孫嘉淦似乎仍是心事重重，皺眉說道：「這還不是衝你來的？恩科快開了嘛，這裡的店鋪早就住滿了外省孝廉──圖的就是離貢院近──松韻兄，方才忘了問你，田文鏡是革職待勘，還是留在山西聽候部議？」楊名時站住了腳，詫異地問道：「這事關你什麼疼癢？聽說皇上派一個叫圖什麼的去太原，會同諾敏，查實庫存無缺，再處分田文鏡。」

「我倒不是和田文鏡『同病相憐』，此人有市儈氣，我素來不同他交往。」孫嘉淦沉吟道，「但田文鏡也有一條長處，很有心計，辦事極認真，也不可一概抹倒……我是想，他一個小小四品京官，無緣無故怎麼敢招惹諾敏這樣炙手可熱的封疆大吏？諾敏可不是等閒之輩啊！」楊名時怔了一下沒有吱聲，諾敏是何等樣人，他當然十分清楚。原在安慶府任知府時，諾敏奉旨到金陵，曾經接待路過的諾敏，極隨和的一個人，不知怎麼去了山西，下車半年，竟將山西官員虧欠國庫二百三十萬兩銀子一舉清畢；而且將原任官與現任官分別辦理，既不饒過貪官污吏，又不累及現任無辜官員──這一份精明強幹，這一份雷厲風行也實在叫人瞠目。但孫嘉淦問這個做什麼呢？思量半晌，楊名時一笑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明兒見了皇上我相機行事吧！你如今自己的事還未必撕擄得開呢，國家事，且往後放放──急什麼？皇上清明，遲早水落石出；皇上不清明，說也沒用。你可真算是身在江湖，心懸魏闕了！」一席話說得孫嘉淦也笑了，「可不是，我也糊塗了，以為自己還在戶部呢，我們枵腹論政，真是笑話。走，吃飯去！」

兩個人鼓起興頭，捱擦著人群又往前走了半箭之地，見一座酒肆高高矗立在街北，下頭朱楹青階一排兒六間門面，上頭是歇山式頂子，出檐木廊臨著街面，掛著四盞紅紗西瓜燈，泥金黑匾上寫著四個字：

伯倫不歸

「劉伶到此要醉死。」楊名時笑道，「這老板好大口氣，只這筆字風骨不俗，倒像是哪裡見過似的。」孫嘉淦道：「這是去年才開張的，窮京官無力問津，我從沒來過，只聽說老板也姓劉，叫劉叔倫，倒難為他思量這名字。今兒跟了你這闊東兒，我可要大快朵頤了。」兩個人一頭說一頭拾級上階，裡頭跑堂的已經迎了出來，一手甩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一手挑簾，唱歌似的高聲吆喝：「來兩位，裡頭請──要雅座？」

楊名時看時，樓下散坐著幾十個人，三五成群，都是舉人打扮，有的吆五喝六拇戰正酣，有的醉眼迷離仰首望天出神，有的搖頭晃腦吟詩作詞，還有的吃醉了，強拉著別人聽自己的八股時藝，亂哄哄的熱鬧不堪，他自己佔著副主考的身份，更不便與應試舉人攀話。看了看樓下用紗屏隔起的雅座，楊名時道：「我想清靜，樓上有好地方兒麼？」伙計打量一眼楊名時，見他穿一身醬色湖綢灰鼠棉袍，上面套一件玫瑰紫猞猁猴風毛坎肩，簇新的六合一統氈帽上打著絳紅絨結，一望可知是個應試的貴介子弟。孫嘉淦其貌不揚，卻也乾淨利索氣度軒昂，略一遲疑，笑道：「爺台是頭一回來吧？上去瞧瞧就知道了，新裝的紅松木雅座單間，大玻璃隔柵，走遍京華，咱們伯倫樓是頭一份兒！」楊名時點頭一笑和孫嘉淦拾級登樓上來，果見靠北一溜兒六間雅座，都是蛤色油漆一新，南邊卻是打通了的，看樣子是專作包席堂會所用，桐油地板擦得鋥明淨光纖塵不染，西南角還設著一個大卷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牆上專供題寫詩詞的水牌旁邊，還有一座當時民間極為罕見的踱金自鳴鐘。楊名時見西邊的雅座空著，一邊推開玻璃柵門進去，笑道：「這裡甚好！」

「小的怎麼敢誆爺！」跑堂的隨著進來擦桌抹椅賠笑道：「既然這地方入爺的法眼，回頭多賞小的幾個就有了！──請問爺，用什麼酒菜？」

「菜隨便，兩個葷的兩個素的。」楊名時適意地坐了，將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向椅後一甩，「不知你們有什麼酒？」

「回爺的話，要什麼酒有什麼酒！」

楊名時見他如此吹牛，成心要難一難他，取出五兩一錠銀子往桌上一放，說道：「我要──玉泉露春！」玉泉露春是用京西玉泉水所釀，因玉泉水專供大內使用，所以民間極其難得用來釀酒，不料話剛出口，伙計便答道：「有！不知爺的口味有多重？要單煞、雙煞，還是三煞、四煞？」孫嘉淦也吃一驚，他是在戶部為大內設筵，隨部陪宴，才嘗過一次四煞的玉泉露春。正要張口問，楊名時笑道：「玉泉酒雖好，是這幾年才釀，太暴，有沒有入貢的陳年茅台？」

「有。」伙計略一遲疑了一下，說道：「不瞞二位說，入貢的酒是從老公兒（註二）們那兒弄來的。貨真是地道貨，只您老明鑒，偷來的鑼鼓打不得。爺不傳言，就是體恤小的這份草料了。」楊名時心下吃驚，越發不知這家老板來頭，看了一眼孫嘉淦，說道：「這個自然。打一斤半來吧！」

跑堂的退下去了，這種場合楊名時和孫嘉淦都不便說話，兀坐在雅室裡呆呆出神，隔板房間壁七八個舉人正在用酒籌行令，兩個人倒漸漸聽住了。

「輪到我抽了，」一個人說道：「孔聖人在天之靈保佑，抽一支好的，每人罰你們一杯！」說著便聽掣簽聲，那人抽出簽來，唸道：

我悄悄問你，你便低聲應。

「耳語者各一杯！」那人嚷道：「方才沈起元唐繼祖你們兩個交頭接耳，大家都瞧見了的。馬維倫，你給他們斟上！」

接著便聽淅淅瀝瀝的倒酒聲，大約是馬維倫，一邊倒酒一邊說：「給你們滿上！」一個聲音道：「我和繼祖量最淺，別倒了！你看，都撒出來了！」唐繼祖笑道：「有一還必有一報，我來抽一支！」說著提手掣籤，大聲唸道：

影兒似不離身──同伴來者飲！

眾人立時大嘩，倒酒聲、啜吸聲、笑聲不絕於耳，原來這些人都是同時來的，因此每人都飲一大杯。孫嘉淦見菜酒上來，卻是一盤涼拌海蜇、一盤青芹石花，還有兩個葷的卻是宮爆鹿肚和黃燜辣雞，遂用箸點著菜道：「就我們兩個，熱鬧不起來，只好享享口福了。」楊名時微笑道：「隔壁行得確是雅令，用的是《西廂》集句──我們酌酒聽令，不亦樂乎？」

說罷舉杯一飲，說道：「果然是陳年貢的老茅台！這家店鋪真不含糊！」正說著，隔壁又傳來哄笑聲，原來有人抽的簽兒是「先嚇破膽──懼內者飲」，一群人都紛紛替自家辯護，怎樣道學，怎樣不怕老婆，吵嚷半日，公推一個叫余甸的強灌了。余甸大約不善飲，呵著酒氣抽了一根簽，舌頭打著結讀道：

對別人花言巧語，背地裡淚眼愁眉。

「──怕人說自家懼內者飲！好！真真好簽──方才你們都表白不怕老婆，請君入甕！」

於是眾人又復哄堂大笑，各自飲了。卻聽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道：「鳳簫象板，錦瑟鸞笙──善絲竹者飲……倒霉！」只聽「咣」地一聲那人將酒籌撂在一邊，便聽桌椅一片亂響，幾個人過來，七嘴八舌說道：「論起詩詞曲賦，誰能比得起你劉墨林？喝！不要看他喬裝，提耳灌酒！」

「罷罷，我實在不能了，各位賢弟饒命！」劉墨林討饒道：「我說個笑話給大家解酒可好？」眾人大約也知道他量淺，便住了手。孫嘉淦和楊名時酌了酒，側耳聽劉墨林道：「我中舉人，房師是浙江通政使李衛大人。赴過鹿鳴筵我去拜謁他，他正在吃茶。我們師生正說話，他困倦上來，叫人取鼻煙壺來。那個長隨聽了，遲疑半晌才答應著出去，過了半晌，懷裡揣著個鼓鼓囊囊的物件來了。

「李大人那脾氣天下通都曉得的，最是暴躁的，見他來得遲，就罵『你這狗日的，怎麼就去了這麼大工夫？』

「『回方伯爺的話，』那奴才苦著臉道：『早就拿來了，只這物件當著客人怎麼用呢？』說著雙手從懷裡捧了出來。我當時笑得岔了氣──原來這狗才以為李大人要『便壺』，竟揣著個夜壺來了！」

隔壁立時一片鼓掌大笑，楊名時素來矜持，只莞爾一笑，孫嘉淦禁不住「撲」地一口酒全噴在地下。卻聽那群人吵嚷道：「不好不好！我們吃酒，他說便壺撒尿，著了他罵了！罰他另換一個！」

「嗯……」劉墨林沉吟片刻，說道：「我今兒街上走，被一個綹賊抓走了帽子，以這為題，套《黃鶴樓》作一首詩，為諸仁兄佐酒，如何？」說罷，怪腔怪調吟道：

昔人已偷帽兒去，此地空餘戴帽頭。

帽兒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空悠悠。

詩未吟完，眾人已笑倒了。楊名時也掌不住扶著椅背前仰後合，孫嘉淦揉著肚子，笑得眼中噙著淚花。半晌，回過神來，楊名時笑著對孫嘉淦道：「我就是要請你出來，排排心中鬱結之氣。怎麼樣，不虛此行吧？來，再飲兩杯！」說話間，一個中年男子推開玻璃柵門進來，穿一身紅綢棉袍，套著黑緞子馬褂，腳下千層底布鞋，頭上戴著黑緞瓜皮帽，白淨面皮上微有幾顆麻子，鼻下兩綹濃濃的八字髭鬚，手裡舉著一張太極八卦圖，斯斯文文舉手一揖道：「二位先生是應試的吧？可要相一面？」

「不要不要！」孫嘉淦正聽得興頭，擺手說道：「你到別處去吧！」

那人格格一笑，說道：「到這樓上吃酒的客人，哪個沒有經在下算過？你們既吃入貢酒，難道不要考個貢生？我送功名給二位足下呀！」

「敢問貴姓，台甫？」楊名時心中一動，問道：「這恩科是朝廷掄才大典，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怎麼就敢誇海口『送功名』？」那人一哂，說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我若沒有實學，焉敢在這個地方賣弄？我的姓名足下不必問，這無關緊要，但足下要取功名，經我一相，十拿九穩！」楊名時一笑，從袖中取出二錢重一個銀角子，正色道：「請吧！」

那人看了，突然拊掌而笑：「你們是頭一次入闈吧？二錢銀要買兩個貢生？不才一把鐵算盤算盡天下才士，從來沒碰到過這麼結實的鐵公雞！」孫嘉淦卻知道：專有一等江湖術士，開恩科前以算命卜相作幌子，指著京師官場紛亂繁雜的頭緒，出賣考題詐財，因急著還想聽那邊有什麼新笑話，便道：「指山賣柴，這種事我見得多，到別處誆人去吧！」那人也不分辯，回身便走，喟嘆一聲道：「癡！癡！不知此地是何處啊！」

「慢著！」楊名時突然道：「你是賣考題的？我買！多少銀子？」

「七十兩！」那人看了看孫嘉淦，「你們是兩個人，本該賣一百兩。我說的是實價，童叟無欺！」正說著，那酒保端著個磁盤子進來，盤子裡沒有菜，端正地放著兩份大紅帖子，只看了那人一眼，不言聲退了下去。那人笑道：「這就是考題。若出的題不符，憑帖子到這店取回原銀。至於考上考不上，可就是方才先生講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了。」

楊名時是副主考，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皇帝出什麼考題，原來不過是好奇，見此人賣考題賣得如此篤定，而且居然有這麼大產業做保，心下愈覺詫異。他點了點頭，從靴頁子裡抽出幾張銀票，撿了一張就案推給那人，說道：「若沒有這鋪子作保，我豈肯信你？這是一百兩龍頭銀票，果真考得就是這題，我還有『賞』！」說罷取過題帖子，拈了一份遞給孫嘉淦，打開看時，上面端正寫著：

利者義之和也

日月得天能久照

帝已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

下頭端楷小書「伯倫舉酒恭祝京報連登黃甲」。孫嘉淦不禁問道：「這都是《易經》上的，難道出三道題不成？」那人捲起幌子，笑道：「客人明鑒，三場考試各取其一嘛！我這也是揣摩出來的，難道只出一題？次序我不敢保，我也怕順天府的人來拿我呀！」

「好，就是這樣！」楊名時收起帖子，立起身來對孫嘉淦道：「好晚的了，咱們也該去了。」於是二人前後出店，孫嘉淦直送楊名時出了貢院街口，看著他上轎遠去，才蹣跚著回到自己宅裡。不料剛進屋裡便大吃一驚：內閣大學士、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漢臣首輔張廷玉竟在自己房中啜茶坐等！孫嘉淦酒也醒了一半，愕然說道：「張中堂，是來拿我的麼？」

註一：三大殿與乾清門之間的廣場，俗謂之「天街」。

註二：老公即太監。

第七回　吃皛飯宰輔訪國士　訴肺腑君相互贈聯

張廷玉只穿了件寶藍色天馬皮袍，腰間束著玄色緞帶，帽子摘了放在桌旁，正翹足坐在書案前椅子上就著燭光看書。見孫嘉淦醉眼迷離地進來，吃驚地望著自己，張廷玉放下書，微笑著起身道：「不速之客候你多時了。你官雖小，如今已是名震京華的人物，我來串串門，瞧瞧你這強項令。怎麼，你有慢客之意？我可是已經吃過了你的蘿蔔白米飯了呀！」

「既如此，您是我的客人，請坐，獻茶！」孫嘉淦心下掂掇著張廷玉的來意，將手一讓，笑道：「我還以為您來抄家拿人呢！可我這六品小主事，也犯不著來這麼大個人物啊！」說著便也坐了。孫嘉淦知道，就在此刻，不知張廷玉府邸門房裡，有多少顯官要員正焦急地等著他接見，不奉聖命，這個首輔宰相斷然不會有到自己這裡「串門」的閒情逸致，一邊思量，一邊睨了一眼張廷玉，沒再言聲。

張廷玉的眼睛在燈下幽幽閃著微芒，他確是奉了雍正的旨意，特地會見孫嘉淦的，但雍正沒有說讓他奉旨談話，所以只能以私人身份拜訪孫嘉淦。見孫嘉淦默不言聲，許久，張廷玉才緩緩說道：「你猜得不錯。」

「什麼？」「我說你猜得不錯，我一天只能睡三個時辰。我弟弟張廷璐想和我聊聊，也得半個月等。」張廷玉道，「我來想說兩件事，頭一件你就想不到。皇上已經調離葛達渾的戶部尚書去理藩院主持院務，接替他的是馬齊。你的銅四鉛六鑄錢辦法，皇上已經密諭馬齊照此辦理。」

這確是一語石破天驚！孫嘉淦淚水奪眶而出，一把擦去了，說道：「皇上聖明！我真高興──這真是天下蒼生之福，三年之內，新錢流通海內，國家財源順暢，墨吏們也只好乾瞪眼了！」

「還有第二條，你聽了就未必高興了。」張廷玉啜了一口茶，「你雖然有理，但咆哮公廨，侮辱堂官，大失官體，所以要給你處分，要降職罰俸。因為沒有交部議處，我來問問你。願意回翰林院，就當修撰；願意當外官，保定府同知出缺，你來補──我來和你商議一下，這事我就能做主。」孫嘉淦掃了張廷玉一眼，突然放聲大笑！

張廷玉是個穩沉持重的宰相，多少一二品大員在他面前都有幾分侷促，見孫嘉淦如此狂放，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但他畢竟城府甚深，端杯斜坐，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有何可笑？」孫嘉淦身子一傾，正容說道：「衡臣大人，我笑你小瞧了我。就是這麼一個小小京官，苦苦巴巴熬資格，到老至不濟也能混個三品頂戴！孫某若想吃這份安生衣食，又何必和葛達渾大司徒翻臉，幾乎身陷不測之地？你知道，皇上准了我的條陳，得益的是億兆生民，受損的是墨吏贓官，就為這一條，孫某死且不懼，還怕這麼一點小小處分？張大人，翰林院修撰、什麼同知，我都不要做。給我一個縣，三年之內不能大治，我掛冠歸隱讓賢！」

張廷玉臉色一沉，些微閃過的不快已經寂然消失。他每天侍候了皇帝朝會詔誥一類事，回到府裡接見外官，滿耳都是奉迎話，滿眼都是諛笑，沒有一個人敢於和自己平頭而坐，侃侃言政，轉來轉去都為了「升遷」兩個字。惟獨孫嘉淦，正六品謫了從六品，竟誠懇地願意再降為正七品，實實地為百姓做點事！想著，張廷玉站起身來，嘆息一聲：「皇上最焦心的就是吏治。天下官，都像你這樣就好了……」他拍拍孫嘉淦的肩頭，再沒說什麼，一逕踱了出去。

※※※

四更天，張廷玉就被值夜的長班叫起來了。這一夜他沒有睡好，但張廷玉是每天必須進大內侍駕的首輔，「四更叫起」是他自己定的死規矩。由人服侍著穿了朝服，掛了朝珠，胡亂洗漱了，忙忙用青鹽擦了牙，略用了兩口點心便打轎直趨西華門，下轎看時，尚自滿天星斗。張廷玉遞了牌子，沒有急著進去，在凍得結結實實的地上跺了兩步，伸欠著呼吸一口清冽的空氣，心裡清爽了許多，正要進去，卻見門裡四盞玻璃宮燈映著，迤邐近前而來，細瞧時，卻是自己的堂弟張廷璐由太監導引著出來。

張廷玉不禁一怔，這麼早天，廷璐進大內做什麼？這有干例禁呀！正要問，才瞧見張廷璐身邊還有一個人，張廷玉不禁吃了一驚，急跨兩步說道：「三爺，您早！廷玉給您請安了！」說著打下千兒去。

所謂「三爺」就是當今新主雍正皇帝的三阿哥弘時。雍正在康熙年間一共生了八個兒子，長子弘暉生於康熙三十三年，已經封了貝子，十歲上出花兒一命嗚呼。還有一個兒子弘盼兩歲得了無名熱也死了，連敘齒都沒來得及。真正的「二爺」叫弘盷，也是十歲上死了。康熙五十九年六十年相繼出生的兩個兒子也都沒養住，這個「三爺」其實就是雍正身邊最年長的阿哥，今年剛滿二十歲，出落得一表人才，冠玉一樣的臉龐上端正長著一雙杏仁眼，黑得墨染似的彎月眉梢微微上挑，帶著一股英氣，只顴骨旁的兩頰微微下陷發暗，略帶一點破相。見張廷玉給自己行禮，弘時忙上前雙手扶起，笑吟吟說道：「你是兩朝老臣，紫禁城騎馬，金殿劍履不解的人，我怎麼承當得起？」拉著手噓寒問暖，顯得異常親熱。張廷玉一邊敷衍著，回頭笑問：「廷璐，你怎麼也進來了？還和三爺並肩走路？」

「廷玉，你別怪他，是我請他來的。」弘時忙笑道，「昨個皇上去毓慶宮查看功課，說我的字寫得彆扭。還說大臣裡頭，就只廷璐的字看得過眼。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脾氣，下次再看不順，我就得罰跪了，所以請廷璐進來，給我校校筆鋒，留個仿子我好描。」張廷璐也含笑說道：「就知道遇見六哥要挨碰，忙著寫了兩張出來，可可兒就遇上了！」

張廷玉點頭道：「既是三爺叫，也不為大錯。三爺是金枝玉葉，毓德春華，正是做學問的時候兒。四爺十三歲五爺十二歲，都還小，都看著你呢！」這個話從字面上聽，無論哪一句都是誇獎，合起來卻句句是勸弘時，要他守規矩作榜樣，張廷璐也不能不佩服哥哥這一套相臣權謀。弘時笑道：「你的意思我聽懂了，你兼著太子太傅的銜，也是我的師傅！去吧，萬歲爺怕已經等著你啦！」張廷玉連忙答應著，又叮囑張廷璐好生辦差，不要生事。「這陣子我忙，沒得空說話，趕你進貢院龍門，我一定送你。」這才匆匆進來。因見八盞明黃宮燈導引著一隊人由月華門進來，迤邐往乾清宮，張廷玉加忙腳步，趕到丹陛前跪下。

「衡臣，」雍正下了八人乘輿，望了望啟明星，舒展了一下身子，笑謂張廷玉道：「朕昨夜沒睡好，今兒索性早起了些，想不到你還是趕在前頭了。論忠，也不全在這上頭。往後你天明了再來，朕不怪罪你──起來吧，有幾份折子還要和你參酌一下呢！」張廷玉忙磕頭起身笑道：「是。這是皇上體恤奴才，做奴才的更該勤勉謹慎。再說，聖祖爺在位時，天天都這樣的，奴才也慣了。倒是皇上身子骨兒要緊。」雍正含笑點頭，進了東閣，盤膝坐了炕上，不無感慨地說道：「聖祖英明一世，尚自晝夜勤政。朕事事不如他老人家，焉敢怠忽政務？也只好以勤補拙罷了──只累了你了。隆科多允祥他們還能偷個閒兒，你跟朕草詔擬文，一刻兒也是離不得的。」說罷抿嘴一笑，吩咐李德全：「你給張相弄一碗參湯來。」

一碗滾熱的參湯喝下去，張廷玉頓時覺得眼目爽明精神振作，謝恩歸座，邢年已抱著尺餘厚的一疊文書，一份一份扇面似地鋪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他瞟了雍正一眼，見雍正手握朱筆，一手翻書，似乎正在寫一篇文章，看也不看這邊，連忙低頭看那些折子。前頭六七份，都是順天府報稱查抄欠逋官員家產的提奏，一色的血紅朱砂草書：

揆敘豈有僅存一萬家產之理？不知順天府尹與伊是何瓜葛親？少瞻顧些，仔細爾之首級！

……金玉澤朕深知之人。爾不聞京師諺語？『武庫武庫，又閒又富』，即朕所知，去歲兵部鑄司，即有七萬銀尚無著落。命伊據實招供、隱匿何處！

……此等魍魎之使，難逃朕之洞鑒！你將心放下，此人壽限長著呢！不要怕他自殺……

一律都是這樣的話頭，血淋淋的，十分刺眼，想起不久前康熙熟悉的用語：「緩些兒，他是老臣，朕不忍心他去餓飯……」「虧欠銀兩，你著實要快些賠補，朕死，你可怎麼了？」張廷玉真有恍若隔世之感。接著又看下頭的，卻是湖廣巡撫葛森保奏劉世明的本章，劉世明是張廷玉康熙四十二年科考中取的進士，文章好，官做得很清。因是自己門生，張廷玉特地加了留心，看那批語，卻是：

劉世明乃汝同年，朕知之甚稔。爾以「科甲」二字耿耿於中，善柔潔譽病不除，則諸事朕疑而難信也。近見劉世明一切行為，惟於得名處加以周旋，遇有關科甲之事，倍覺勇往，大有學慕慮譽光景，凡人一務名則誠不足，以不誠之心承上接下，焉有是當之理？再加以善柔自處，好施小惠，取媚屬吏，則諸務更不可問矣。

張廷玉嚇了一跳，以為這朱批是衝自己來的，再看下頭幾份，有的批：「陶正中于其珣乃王掞門生，恐蹈科甲積習，當留心試用。」「人臣朋黨之弊最害人心，亂國政，第一滌除科甲袒護之習為要！」「趙國麟一片忠誠，人品端正，但恐不免科甲向來習氣，留心細看著，或可大用。」趙國麟也是張廷玉門生，張廷玉至此才鬆了一口氣，知道雍正是對著科甲出身官員朋黨習氣而言的。

「廷玉，」正在揮筆疾書的雍正停了手，站起身來，吩咐太監們撤掉殿中燈火，橐橐踱了兩步，臉像石板似的毫無表情，說道：「看完了麼？朕處置得如何？」

正在沉思遐想的張廷玉怔了一下，忙起身笑道：「主上，臣以為所加朱批都十分精當。臣是在想，這一疊奏折足有七萬餘字，都一一加了朱批，有些地方萬歲還掐了指印。聖躬勤政原是好的，但也不可過於瑣細，勞心過度有傷龍體……」雍正擺手制止了張廷玉的勸說，說道：「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打從先帝年高勤倦，已經弛了多少年了，現在是『張』的時候。朕問的是，你看這些折子的朱批有何感想？」張廷玉忙道：「臣以為並無不當之處。」

「苛了一些。」

「萬歲……」

「是朕自己說苛了一些。」雍正臉上泛出一絲冷峻的微笑，「當今天下貪風熾盛，朋結黨援小大官員不為利就圖名，朕就是衝這兩個字痛下針砭。矯枉不能不過正，你見過扁擔沒有？用彎了，你把它壓直，鬆開手，它仍舊彎！你把他扳過來彎，彎些時候再鬆手，它就直了。」

張廷玉忙躬身答道：「聖慮深遠，臣不能及。」

「你在朕身邊做事，少說這些話。」雍正似笑不笑地說道，「早就聽說官場有個口號『雍親王、雍親王，刻薄寡恩賽閻王』。這話說對了一半，朕刻薄挑剔，眼裡不揉沙子這是真的，但並不寡恩。若論朕的心地，送你兩句話，你真按著做，朕一生一世都不會屈待你。」張廷玉聽到這裡，已覺得站著不恭，忙跪了叩頭道：「恭請聖訓。」雍正莞爾一笑，說道：「你起來。就算是閻王，朕也認了。昔人有遊地獄的，五閻羅殿前楹聯，寫著『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就是這兩句，送給你。」

張廷玉打心底裡打了個寒顫，深深叩下頭去，說道：「恭聆聖訓！但臣實也有言，久蓄在心，因皇上登位未久，諸事見忙，未及陳奏。」

「唔？」

張廷玉的心平靜下來，抬頭望著雍正，款款說道：「皇上天稟聰明，睿智果決為聖祖朝諸王之冠，朝野百姓皆知。當年聖祖在位，曾幾番對臣說過，『朕心選一個堅剛不可奪志的主子留給你們』。當時臣已知聖心默定皇上入繼大統。但臣以為皇上與聖祖初即位有三不可比。」

「唔，唔？」

張廷玉頓手叩頭，說道：「聖祖繼位，西北有葛爾丹之叛，東北有羅剎國擾邊，台灣尚未皈伏，三藩盤據南方，中原有圈地之患，南方有河道漕運之虞，滿漢不和，權奸當朝，四方不靖，百務紛繁……因此聖祖實為理亂天子。而今皇上承繼大統，無權臣脅主干政，無兵甲之事擾亂中原，府庫有盈年錢糧可資取用，而吏治不飭，官員朋黨，訟訴不平，捐賦不均，皆都是盛世『隱憂』。所以皇上乃是治平天子。」張廷玉說著，雍正已在殿中徐步踱著，一眼瞧見邢年進來，便問：「什麼事？」

「回萬歲，」邢年忙躬身答道：「楊名時和張廷璐進來了，請……」「忙什麼？等一會聽旨進來。」雍正說道：「往後上書房大臣奏事，不許旁聽，不許奏事──衡臣，說，說下去！」他擺了擺手歸座，一邊聽一邊出神。

「理亂易，治平難。」張廷玉受到鼓勵，叩頭接著說道，「難就難在理亂可以快刀斬亂麻，治平只能慢慢來，如抽絲，如剝蕉，一根根抽，一層層剝，用的是『忍』字訣。」

雍正端著奶子，直盯盯望著大殿門外照壁上的陽光，深邃的目光閃爍著，說道：「這是二不可比，還有三呢？」張廷玉卻囁嚅了，思量半晌才道：「聖祖即位尚在沖齡，今皇上春秋鼎盛，聖壽已過不惑……」「這算什麼比？」雍正莞爾一笑，正要反駁，已是恍然大悟，輕輕放下手中杯子，嘆息一聲，說道：「你有你的難處，其實就這個話，已經難為你了。自古無百歲天子，聖祖在位六十一年，朕也是不能比的。聖祖無兄弟鬩牆之亂，朕這些年長兄弟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燈，朕也是比不了的……唉！這是造化之數所定，非人力可為啊……」

「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張廷玉連連頓首，「皇上方才賜臣一聯，臣當永銘在心，臣回奉皇上一聯，願皇上默察臣心！」

「好！」雍正站起身來，急步趨至案前，援筆將聯語記下，回頭笑道：「一聯換一聯，朕就不賞你什麼了。這個明兒有工夫，朕細細寫出來，就描金張掛在乾清宮御座之後！那三不可比，你也都說得透徹。朕還要好好思量一下，『戒急用忍』是聖祖爺吩咐過朕的話，但朕以為，孝子承父之命，以承志為先，承言為後。今日天下吏治拆爛污到這地步，一味抽絲剝蕉慢慢來，恐怕也不是上策。」說罷對殿外大聲吩咐：「叫張廷璐楊名時進吧！」

張廷璐楊名時被擋駕在乾清門外，聽到太監傳呼，兩個人一前一後急步趨入，只見雍正高坐在須彌座上，頭也不抬地正在批閱奏章，張廷玉躬身侍立在旁，空落的大殿靜得一根針落地也聽得見，兩個人對視一眼，報了職名一齊跪下叩頭行禮。

「順天大主考來了？領試題的吧？」雍正頭也不抬，沙沙揮動著朱筆，批定一份奏章，招手叫過張廷玉，點著手裡的一疊奏章說道：「這一份六百里加緊廷寄貴州，苗民叛亂，叫貴州巡撫去辦，用兵狠剿，不能手軟，不要招安！這一份鹽政奏議，用明發，叫他們繕清送進來朕看後再說。田文鏡在山西太不成話，一個過路奉旨辦差的，擅自干預地方財政，出去辦差的都學他，外頭官員還怎麼做事？把田文鏡的駁下去，把表彰諾敏的這一份廷寄山西巡撫衙門！」

他一頭說，張廷玉一頭答應，又問：「山西這兩份要不要快遞？」

「不要，這又不是軍事。總用六百里加緊，用來用去就分不出緊慢了。」雍正說完，才把目光轉向張廷璐，笑道：「你叫張廷璐，那他必是楊名時了？你是衡臣的弟弟吧？」

張廷璐瞥了一眼正在忙著分發奏章的張廷玉，叩頭說道：「是，臣張廷璐。張廷玉是臣的哥哥，同為一個太祖公。」「嗯。」雍正略一沉吟，轉臉對楊名時道：「你官聲不錯。在浙江鹽道，離任時只帶了一船書。當地百姓還給你立了一座生祠──有這事吧？」

楊名時激動得臉色緋紅，連連叩頭道：「臣不敢謬承聖獎，這都是百姓父老的錯愛。」

「官做得清，百姓自然要愛你。」雍正呷一口茶，慢慢嚼著一片茶葉，良久才道，「你們來領試題，原沒有多的話。但這是朕的頭一場科試，少不得叮嚀你們幾句。你兩個，一個世宦門第，一個清要世家，對你們人品不放心，朕斷不肯放這個要差，掄才大典要公平取士，不在心懷偏私。你們明白嗎？」

「臣──明白！」

「你們未必明白。」雍正冷笑一聲道，「為國家取士，講究一個『公』字，並不見得不納賄、不收錢就算完差。有一等人，不看文章好歹，只管撿著貧寒的取，那受恩的自然感恩就深，恨不得扒出心來報效老師，收名於當前，取利於爾後，這也叫『偏私』。朕怕就怕你們犯這個毛病兒。」

楊名時心裡托地一跳：久聞四王爺雞蛋裡挑骨頭秉性兒，今日一見果不其然！正胡思亂想，卻見雍正將杯子向案上一墩，又道：「至於科場收受納賄，那是犯了條律，和朕上頭說的是另一碼事。朕與聖祖一心一德承前啟後，聖祖以仁育人，朕以義正人，形跡不同其心則一。康熙三十三年南京科考，數百舉人扛財神擁入貢院，你們在北京，要給朕弄出這類不體面來，朕就是要容你們，奈何還有國法天理？」他含蓄地笑著，每一個字似乎都是從齒縫裡迸發出來，帶著絲絲金屬顫音，張廷璐和楊名時頭也不敢抬，伏在地下靜聽。

雍正卻不再說下去了。自下了御座，逕至殿角一個金漆大櫃前，窸窸窣窣取出一串鑰匙開了櫃，撿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烤漆小筒，腳步囊囊踱過來，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你們抬起頭來。」

「扎！」

「這是今年恩科試題，」雍正冷冰冰說道，「你們拿去，拆看不拆看都由你們。自康熙四十二年之後，科場考題屢屢洩漏，真真不可思議。今年的題，是朕親自手書，親自密封，親手交給你們的。只要記住朕方才的話，這一科必定能取幾個像樣的人才。朕的話從來只吩咐一遍，沒聽清，現在問還不遲，日後休說朕不教而誅！」

「扎──奴才明白！」

「好，君臣無戲語。」雍正將漆筒放在張廷璐手上，擺手令他們跪安，轉身走向張廷玉。

張廷玉握管揮毫手不停揮正在披閱轉部文書，連他們君臣方才的話也沒有理會，聽見雍正腳步聲，忙站起身笑道：「主子已見過人了？」雍正點點頭，轉過案前，偏著臉看看張廷玉正批的一份文書，笑道：「這件事禮部已經上了奏議，國喪期間幾處演戲的要嚴辦！這份文書你先不要批下去，朕還要下一道旨意。不但國喪，就是平日，各省文武官員和京師各有司衙門職官，一概不許養戲班子，一概不許唱堂會！」張廷玉愣了一下，說道：「文恬武嬉固然助長頹風，但官員平日家中喜慶婚筵，一並禁止演戲，似乎……」

「不看戲女人就不生孩子了？」雍正笑道，「朕就從來不演堂會。什麼時候你張廷玉見朕看戲了，再跟朕說這些個話。」幾句話說得似莊似諧，很隨便又不容商議，張廷玉站不是跪不是，忙一躬身道：「是！」雍正卻轉了話題，問道：「見著孫嘉淦了？」

張廷玉賠笑道：「見過了。昨兒還在他那裡擾了一頓『皛』飯……」便將見孫嘉淦的情形備細說了，又道：「此人歷練一下，奴才瞧著可以大用的！」

「什麼叫歷練？」雍正斂了笑容，背著手在殿中徘徊著，似乎不勝感慨，「都把稜角磨掉了，變老成了，就叫『歷練』？朕看不必──」他站住了腳，款款說道：「著孫嘉淦實補都察院監察御史（註一）！」

註一：監察御史為正五品官員，雍正此舉實際上晉升了孫嘉淦。

第八回　能吏潦倒誤用忌諱　官場隱士拯難約法

雍正皇帝表彰山西巡撫諾敏，申斥田文鏡的朱批諭旨剛剛發出，諾敏便接到了京函。當時各省督撫大吏都在京設有公館，名義上是安排子弟族人在京讀書待選，其實真正的用處是向「家」裡及時報送信息。因此諾敏早已心中有數，見田文鏡昏頭昏腦地還在查看各個藩庫，一絲不苟地核對帳目，心裡冷笑，面上卻不理會。是時國喪除服，新君御極，既是改元大慶又逢元宵佳節，諾敏按捺不住心頭歡喜，因傳出憲命：太原城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金吾不禁，軍民觀燈五日！被國喪大禮拘得發急的人們頓時如囚鳥出籠，開鎖猴兒般不知怎麼興頭才好了。自總督衙門告示貼出，晉祠至介子推廟連綿數十里彩燈高照，畫坊高結，蘆棚通衢連巷，燈市星羅棋布，入夜時城廂內擎燈出售的密如繁星，勾心鬥角鏤金錯彩各呈花樣。周圍上百里的鄉居小民哪個不要看這富貴風流景象？紛紛湧進城來，把個太原七十二條街擠得萬頭攢動，什麼壁燈、寫生、書畫、燈謎棚、走馬燈、盤龍舞鳳、走百戲、打莽式、踩高蹺、打社火、女紅男綠走百病的，扮作各式各樣故事街頭演戲的、賣藝的賣小吃的，渾渾噩噩、茫茫雜雜把太原城裝點得一片火樹銀花，成了不夜之城。

田文鏡卻沒有觀燈這份好心緒。他有差使原本只是向駐節陝西的大將軍年羹堯宣讀詔諭，命年羹堯進京述職，沒來由途經山西回京，在陽泉遇到那位被允禵救了的女子喬引娣。因為喬引娣孤身一人，被幾個守橋兵士纏住，又搜出了幾十枚金瓜子，要沒收抵充陽泉縣虧空，當時田文鏡的官轎剛好路過，便喝令拿下這群兵士，至陽泉縣庫中查實，果然虧空三萬。田文鏡心想，山西省虧空全數補完，是早已申奏朝廷，明令嘉獎了的，怎麼小小一個陽泉縣居然還有三萬兩銀子沒有充庫？因此便以傳旨欽差身份帶著引娣和陽泉縣令踅返太原、和諾敏鬧起這場軒然大波。

如今查實了，山西藩庫銀兩盈箱積櫃，確實一兩不少，連陽泉縣的虧空，諾敏都出具債卷，說由曲沃縣代償，銀子早已交到了通政使藩庫，山西省貨真價實的無虧空省！

……但自己又該怎麼辦呢？且不說朝廷新立，正討厭京官在外惹事生非，也不說諾敏的靠山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單就自己一個小小的四品官，硬碰硬地跟一位封疆大吏過不去，日後就禍不可測！從藩庫查完最後一筆帳，田文鏡面如紙白，在衙役們不三不四的譏諷和哄笑中踉蹌蹌出來，連驛館也不想回，獨自在茫茫人海燦燦燈流中聽天由命地晃著、擠著……好半日才回過神來，捱到一家刀削麵的小鋪裡，要了一盤牛肉、一盤花生米獨酌獨飲。外頭震天聒耳的鑼鼓樂器聲，令人目亂神迷的龍燈獅舞，田文鏡竟是聽而不聞，視而不見。

「來啦！」

隨著一聲吆呼，一個堂倌條盤上托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麵，輕輕放在田文鏡面前。田文鏡看那麵時，果然削得好，一色兒形似柳葉，薄如蟬翼白中透亮，筷子一挑，每片都在八寸左右，配著滿碗黃澄澄的牛肉丁，紅殷殷的椒油炸醬，蔥薑蒜末撲鼻的香，引人饞涎欲滴。田文鏡嘆一口氣，正要舉箸，聽隔座有人大叫「來點忌諱」。他雖不知「忌諱」為何物，卻正觸了此刻心事，見伙計連連答應著去取，便點著碗大聲道：「我也要忌諱！多多的來些！」

「唉──！」伙計高應一聲，執一把大磁壺，滿頭熱汗過來，不問三七二十一，咕嘟嘟傾進田文鏡碗裡，頓時一股酸味衝鼻而入，嗆得田文鏡嘴角鼻子都聳到一處──這才知道，「忌諱」原來是山西老陳醋（註一），好端端一碗牛肉刀削麵，頓時酸澀不可下嚥。

田文鏡想想好笑，端起碗來看了看，一橫心閉住氣，竟把半碗酸湯先喝了下去，才慢慢挑著吃削麵，酸辣二味入心，額前鼻夾已浸出汗來，心裡頓覺清爽。正胡天胡地吃酒，聽隔壁雅座中傳來鼓掌大笑聲，一陣低弦迴挑，便聽一個女子曼聲唱道：

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鏟盡還生，猶似原上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裡，度將昏夜拂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還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

「妙！」田文鏡已有七成酒意，「啪」地一擊案高聲贊道：「不過忒頹唐些，我有幾句續上！」說罷臉一仰，高聲誦道：

只此寸心，無端憂天，雲遮白日不照。攜琴佩劍，登樓憑軒，卻是煙水渺渺。不如歸去，品盡壺中三味，任他衣裳顛倒！醋是「忌諱」，「忌諱」是醋，誰識此中奧妙……

吟罷放聲大笑，眼淚卻無聲迸出。外頭坐客見他醉了，眼飭口滯喃喃而言，也都不來理會。正亂間，雅座門簾一響，一個半大不大丫頭含笑出來，逕至田文鏡面前蹲身福了一福，說道：「先生，家主靜聆清言，不勝仰慕，敬請先生移趾，裡頭坐地攀話。」

「家主？」田文鏡瞇著眼閃了一下，問道：「你家家主是誰？他……他怎麼不自己來？」

丫頭抿嘴兒一笑說道：「我家主姓鄔，諱思道，也是北京來的，腿腳有些不便，所以不能親來。」

田文鏡站起身來，一陣冷風從店外撲進，頓時酒醒了許多，因蹣跚著步子跟那丫頭進了雅座。打量那家主時，只見鄔思道有四十五六歲年紀，穿一件天青哆囉呢珍珠毛長袍、外頭套一件小山羊風毛坎肩，盤膝穩坐在中間，略嫌清癯的臉上泛著紅光，兩道彎月眉壓在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上，顯得十分深沉，手裡把玩著一把折扇正在沉吟。旁邊兩個女的，一個年長的三十多歲，一個小點的二十五六模樣，也都體格風騷容貌嬌好，滿頭珠玉，遍身羅綺，晃一晃，翠搖玉響。田文鏡因舉手一揖，笑道：「鄔先生，有擾了！」

「請坐。」鄔思道聲音不高，聽去卻十分清晰。他也在打量田文鏡，兩道直橫而出的掃帚眉，三角眼中精光閃爍，略為鼓出的上唇留著八字髭鬚，下唇卻微微翹起，嘴角微微上傾，顯著要強、刻薄又多才多智──相書所謂「鷹鷙容」這是百試不爽的證據。良久，鄔思道淡然一笑，指著兩個女的道：「沒有外人，這兩個都是在下山荊──鳳姑、蘭草。這位先生是雅人，為他上壽！請問先生尊姓、台甫？」

田文鏡將辮子向椅後一撩，穩穩地坐了下來，接過兩個夫人的酒，一手一杯「嘓」地飲了，抹了一把嘴，笑道：「不才田文鏡。先生好艷福啊！兩位妻子，豈不是一乾二坤？以先生富豪，總該有十幾個小妾了？」

「我不娶妾。」鄔思道嘆息一聲道：「娥皇女英，也沒聽說誰妻誰妾，何必分那個上下名分？哦……田文鏡……好像是去西路年大將軍處傳旨的信使罷？」

田文鏡不禁一陣不快，自己和此地巡撫已經鬧得天翻地覆，通天下皆知，怎麼這人竟似毫無所聞？而且鄔思道的口氣也使他甚不舒服，因笑道：「適才在外間靜聽大雅之音，想必是先生手筆？不知在哪裡恭禧呀？」

「我乃此地巡撫衙門幕客。」

「我乃戶部郎官！」田文鏡翻翻眼皮傲然說道。

見田文鏡動了意氣，鄔思道一怔，「噴」地一笑，說道：「你忘了說──還是欽差天使！」

「本來就是！」

「唔……」鄔思道揶揄地一笑，「怪不得今晚外間白光紫霧流閃不定，這間雅室輝煌明亮，失敬得很，原來是天使到了。」滿屋的人都被他逗得格格兒笑。

聽他如此輕慢無禮，田文鏡頓時氣得渾身亂顫，扶著椅背站起身來，惡狠狠盯著鄔思道，咬著牙獰笑道：「我再不濟，也是士大夫，似乎比寄人籬下乞食幕客要略強些兒。足下不聞『地角天涯峰迴路轉』？也許冰山倒了，你帶著你的『娥皇女英』學齊人乞食於墓道中呢！」

「田大人安坐，」鄔思道用扇柄遙遙點了點椅子，改容笑道，「美我疢疾，惡我藥石，連這幾句調侃的話都受不了麼？倒是你說的『冰山』二字，切中鄔某下懷。僕少懷不羈之才，遊於江淮，學於終南，以屠龍之術寄食於公衙廨宇數十年，帶著這身殘疾，早已斷了出將入相的想頭。願意伏處你大人門下，佐你為凌煙閣名臣，你可肯接納？」

田文鏡愕然注目鄔思道，見鄔思道一臉莊重肅穆之容，不像是譏諷挖苦，這一身雍容華貴氣度，確實又有別於一般清客幕賓寒儉阿諛的奴相，不禁緩緩坐下，說道：「我如今處境你可知道？你在諾敏中丞那裡，不比跟著我這個小小部院堂官強得多？」鄔思道笑道：「你如今處境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山西虧空你奏而不實，查而不明，正是進退維谷捉襟見肘之時，我不趁此離了這座冰山，來棲你這棵梧桐樹，一定要等這裡樹倒猢猻散時才就食於你麼？」

田文鏡聽他這番話，怔了半日，深嘆一聲道：「無論是真是假我都感你這份情。只我眼前就過不去這座『火焰山』，談得上什麼『梧桐樹』！諾敏──」他低下了頭，「是一堵硬牆，恐怕碰破頭也過不去了……」

「諾敏此人好大喜功，務虛邀寵，其實讀書無作文膽，磨劍無破敵膽，你是被他的虛張聲勢嚇住了──告訴你，山西虧空天下第一。只是你田文鏡查的不得其法而已！」鄔思道斟了兩杯酒，一左一右遞給兩個夫人讓她們飲了，莞爾一笑道：「其實他玩弄權術，欺得了一時，欺不得永久；欺得了小民，欺不得士紳；當今天子聰察乾斷，以諾敏之智，豈能終邀恩寵？」田文鏡愈聽愈驚，這些話都是埋在自己心裡的話，顯而易見的弄虛作假，偏自己就查不出來！這個鄔思道既在諾敏衙門當清客，或者知道其中情弊？他又為什麼要棄大就小，棄榮就辱，投靠自己這個倒霉的小吏呢？尋思著，又怕今晚遇鄔思道，也是諾敏設下的圈套，因道：「先生的話很中聽，只是有幾分可信呢？諾敏大人天子信臣，你何以斷言他是『冰山』呢？」

鄔思道冷冷說道：「你瞧得見，我是個癱子。其實你還不曉得，是李衛薦我投諾敏門下的，年羹堯和我也不陌生！實言相告，我這個人既做不了官，又好酒喜色，又有點才，不肯輕易自棄，自然想找個紮實一點的靠山。天地間『禮義廉恥、酒色財氣』八個字，恰如武鄉侯八陣圖。廉為生門，財為死門，諾敏從死門入，焉能從生門出？」

如此心地識見，田文鏡不能不買帳了，他舉杯一飲，起身一揖說道：「但庫中存銀帳目核對三遍，確無差錯。情弊手腳怎麼做的，願先生教我，沒齒不忘你的大恩！」

「不要說『沒齒』的話嘛。」鄔思道笑道，「只我前半生歷盡坎坷，後半世想酒色自娛。我和你約定一下，你外放知府，每年供我三千兩杖頭之資；升遷道司，每年五千；開府封疆，每年八千。答應這個數兒，我替你打贏眼前這場官司！」

田文鏡死死盯著鄔思道，足有移時，說道：「成！」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好！」鄔思道顧盼鳳姑和蘭草兒，笑道，「咱們似乎還有點後福──田大人，你查看過藩庫沒有？」

田文鏡一怔，說道：「這還用問？我頭一件事就是清點庫銀！共存現銀三百零五萬四千二百一十一兩，與帳目一毫不差。」

「都用桑皮紙包裹？」

「我都拆開看過。」

「是京錠還是台州錠？」

「都不是，是雜銀。約有三十萬兩是五十兩一錠的台州足紋。」

鄔思道狡黠地眨了眨眼，把手中扇子展開了又合住，半晌才格格笑道：「明白了麼？」田文鏡尚在懵懂，鄔思道又道：「既然火耗銀子已向戶部申報，藩庫裡就不該有雜銀！這就是說──」他話沒說完，田文鏡已悚然而悟，興奮得站起身來：「說得極是！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這就是說庫中實存銀兩僅三十萬，其餘都是臨時湊出來對付朝廷的！」「阿彌陀佛！」鄔思道雙手合十，說道：「足下此刻總算酒醒了！」

※※※

就在田文鏡與鄔思道在燈市小飯館計較山西虧空清查辦法時，新任乾清門二等侍衛圖里琛繼詔來到座落小東關內的巡撫衙門。圖里琛是原撫遠大將軍圖海的孫子，以祖父功勳恩蔭車騎校尉。在黑龍江將軍張玉祥麾下當差，當時羅剎國哥薩克騎兵時有擾邊事件，圖里琛曾乘夜帶十八騎士攻襲盤據木城的賊營，擒斬羅剎國瑪哈羅夫將軍，被雍正稱譽為「鐵膽英雄」，剛二十出頭，已是身經十餘戰，幾次死裡逃生的人了。雖說這次晉封二等侍衛，職務僅是平調，但一見皇上，立賜黃馬褂，賞雙眼花翎，掌管了乾清門聽政處關防。誰都明白，此人晉升一等侍衛，只是早晚間的事了。

圖里琛在巡撫照壁前蹬著下馬石下來，隨行的二十幾個少年護衛也一齊滾鞍下馬，巡撫衙門前的戈什哈見這陣仗，知道來頭不小，早有一個司閽堂官疾趨而出，直到圖里琛面前，打千兒賠笑道：「大人萬福金安！敢問大人尊姓、台甫、在哪個衙門恭禧？」

圖里琛傲然抬起頭沒有答話，巡撫衙門口一溜八盞燈，十六盆煙火盒子、地老鼠、起火煙花放出五顏六色的光，照在他清秀冷峻的面孔上，像一尊石像一樣漠然不動聲色。一個隨行護衛閃過來代答道：「這是我們圖軍門。剛從北京來，要見諾敏傳旨。」

「扎！」那門官膽怯地看了看圖里琛，叩頭說道：「沒有接到滾單，不知欽差大人駕到，請圖軍門暫候，卑職這就去稟報諾中丞。」

「不用了。」圖里琛點點頭說道：「我不愛那個虛禮，所以一路都不用滾單勘合。你也不用稟報，我自己進去就是。」說罷轉臉將馬鞭子扔給一個隨從。那門官這才看到，圖里琛從左耳到頦下，有一道四寸多長的刀痕，在焰火光下閃著可怕的殷紅的光。他還想請示什麼，看了看圖里琛倨傲得目中無人的神情，囁嚅了一下往後退去。

圖里琛不再說什麼，雪亮的馬刺在石板道上發出嘰叮嘰叮的金屬撞擊聲，迤邐來到儀門前，就著燈看時，楹聯上寫著：

簡命駐并州，感頻年捍患禦災，創者立、廢者興、教者深、養者厚，寢食弗遑，純以濟民盡臣職；

使君統晉省，聽百姓歌功誦德，良己安、頑己化、劫己轉、豈己登，賢勞備至，力能造福契天心。

不知怎的，圖里琛嘴角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回顧左右說道：「諾敏大人當得起這兩副聯語，這志向不俗！」說罷便旁若無人地進來。

巡撫衙門內衙正在元宵消夜，西花廳前一片空場上，幾十個清客相公，一大群師爺，眾星捧月般將諾敏集擁在中間席上，觥籌交錯人聲嘈雜，一個個吃酒吃得紅光滿面。兩廂笙篁齊奏，十二女伶一色羅襦繡裙，舒廣袖，移蓮步翩翩起舞，歌喉裂石穿雲：

淡妝多態，更滴滴，頻回盼睞。便認得琴心先許，欲綰合歡雙帶。記畫堂風月相迎，輕顰淺笑嬌無奈。待翡翠屏開，芙蓉帳掩，羞把香羅暗解。自過了燒燈後，都不見踏青挑菜、幾回憑雙燕，叮嚀深意，往來卻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正春濃酒困，人閒晝永無聊賴，厭厭睡起，猶有花梢日在……

圖里琛混在家人裡看時，諾敏斜坐中間，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甩在椅後，冠玉一樣白皙的面孔上一雙不大的三角眼，唇上漆黑的髭鬚恰似隸書的一個「一」字，穿著玫瑰紫猞猁猴皮袍，上罩黑緞珊瑚套扣巴圖魯背心，翹足而坐，雙手隨樂打著節拍。圖里琛不禁皺了皺眉頭，他是奉旨先私下看看諾敏這個人，然後再傳旨的，見眼前這個諾敏，他實在想不出平日坐衙辦差是個什麼風範，居然在半年之內就把積欠了幾十年的山西藩庫處置得瓜清水白！

正想著，見一個師爺湊到諾敏耳旁低語幾句。諾敏坐直了身子，格格一笑說道：「這個鄔思道，我不過瞧著年大將軍和李衛的面子收留了他，月俸是頭一份，又是個殘疾，一點差使也不辦，怎麼倒吃裡扒外？──田文鏡私通的那個婊子拿到沒有？」

「拿到了！」那師爺一臉諛笑，湊趣兒道：「真真是個人間尤物──撫台要不要叫她……」

「不要。」諾敏搖頭道，「先囚到簽押房後耳房，等處分田文鏡的旨意到了，一併連人證解往北京！」

圖里琛覺得已經完成了雍正的「先看人後傳旨」的差使，嘴一努，一個戈什哈立刻闖到席前，大聲說道：「御前帶刀侍衛圖里琛前來宣諭！閒雜人員一概迴避，著諾敏跪接！」幾個女伶冷不丁的被他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慌忙閃了開去。諾敏一驚之下站起身來，卻見圖里琛雙手捧著黃綾袱蓋著的詔諭莊重地走到席前，忙笑道：「天使到了，我竟一點也不知道，有罪有罪。請大人稍候，我更衣就來──設香案！」圖里琛微微點了點頭，將敕書交隨從捧著，也套上了皇帝賜的黃馬褂，彈了彈前擺，走到香案上首南面而立，早見諾敏朝珠袍服疾趨而出，伏地叩頭說道：「臣諾敏恭請聖安！」

「聖躬安！」圖里琛朗聲答道：「諾敏聽旨！」說罷展讀聖旨：

奉朱批：諾敏前奏甚明晰，甚為可嘉。山西之清理虧空可為天下一鑒。著發各省，會同督撫商酌效法。山西通省虧空二百餘萬，諸務廢馳，今諾敏到任半年，料理清楚，錢糧分厘皆有著落，且將前任之愆，累及現任無辜爾各省封疆大吏若肯如諾敏之實心辦事，天下事何有不辦之理？諾敏實可為天下撫臣中之第一者也！他省督撫當愧而效之。今著諾敏加尚書銜，賞單眼花翎以資獎勵，欽此！

諾敏聽了忙連連叩頭，說道：「請圖大人代奏，臣諾敏何德何能，受主上不次深恩，惟當以國為家，忠於厥職，定將三晉治理得道不拾遺、夜不閉戶，方副主上託付之重！」

這是早已和幕客們商量好的答詞，雍正是個求實的人，拍馬說不定拍到蹄子上，「肝腦塗地萬死不辭」的套話也未必願意聽，不如實打實從自己差使上說，反而更愜聖意。

果然圖里琛臉上泛起一絲笑容，雙手扶起諾敏，說道：「聖上宵旰焦勞，一心求治。諾大人體貼聖心，果然是位能臣。主上誇你，不枉了聖祖栽培之恩，也難為年大將軍舉薦！」說著又問：「田文鏡呢？」

「回欽差的話，」諾敏一臉莊敬之容，「田大人近日一直在藩庫清點銀帳。今日已經清理完畢，聽說上街看燈去了。」

「你看來並不介意田文鏡挑剔山西省務？」

「因為一朝臣子，同事一朝天子。」諾敏恬然答道，「本來嘛，半年清完數十年積欠，難免有人疑惑。田大人辦事認真，肯實地考察，為我辯清真假，我感激還來不及呢！哪裡會介意？不過……」

諾敏說著目視左右，嘆息一聲道：「文鏡不該在清查虧空時，弄一個歌伎養在驛館。弄得省城議論紛紛，這實在有辱官箴。我雖不計較，下頭人卻嚥不下這口氣，已經將那個女子拿到府中。這件事也要請圖大人示下，怎麼樣周全了各方體面，又不至於使田大人有所誤會。」圖里琛繃得緊緊的面孔突然鬆弛地一笑，只有這一霎，才看得出他剛毅凜寒性格的另一面，竟帶著一絲天真無邪的孩子氣。在諾敏的導引下，圖里琛也慢步向上席走，一邊回答：「這是你巡撫職份裡頭的事嘛！我管你這些事做什麼？你和田文鏡為了虧空一事打欽命官司，已經朝野皆知。這點子風流罪過也只算錦上添花罷了。」諾敏一邊陪著坐了，尋思著這個少年新貴這番似實若虛閃爍不定的話，說道：「我和文鏡兄並無私怨，是文鏡硬要挑剔，不肯放過。幸虧聖聰高遠明察秋毫，不然，這『冒功邀寵』四個字，諾敏如何當得起呢？」說著便笑，一邊吩咐繼續開筵。便見門上司閽的戈什哈進來報說：

「田文鏡大人特地前來拜會欽差大人！」

註一：「忌諱」即醋，商家開店忌諱酸，因改稱忌諱。

第九回　圖里琛奉旨巡并州　元宵反誚語譏忠直

聽這一聲，花廳前幾十名翎頂輝煌的官員，從布政使、按察使到各司道，及一大群刑名、錢糧師爺還有省城十幾個縉紳耆宿一齊掃興，面面相覷著停了箸站起身來，不知這個黏膠膩牙的過路欽差又要來尋甚麼晦氣。諾敏向著首席穩坐的圖里琛略點頭致意，忙著起身離席，也是一臉張皇。圖里琛這才領略到，田文鏡在太原著實犯了眾惡。他不動聲色，端著酒杯沉吟，只見田文鏡穿著鷺鷥補服，戴著白色涅玻璃頂子腳步匆匆進來。

「聽說欽差圖大人到了？」田文鏡和諾敏相對一揖，二人目光一碰都閃了開去。田文鏡掃視著眾人問道：「在此地麼？容下官叩請聖安！」圖里琛這才看出，田文鏡眼睛原來近視，自己身著黃馬褂居中而坐他都看不清，莞爾一笑起身道：「我就是圖里琛。」田文鏡這才轉過身來，跨前一步甩了馬蹄袖雙膝跪下，亢聲說道：「欽差西路宣旨使臣田文鏡叩接欽差山西宣旨使圖里琛！臣田文鏡恭請聖安！」

欽差叩接欽差！這本來是實情，但確實是一句多餘的話。眾人見田文鏡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強項模樣，想笑又都不敢。

一時偌大筵宴上寂無人聲，只聽遠處衙外開鍋稀粥似的爆竹聲隱隱傳來──是時漏下三更，已到正月十五子正時分了。圖里琛也被田文鏡弄得一愣，但他此時口含天憲手握重權，哪裡將田文鏡放在眼裡？略一頓，冷冷說道：「聖躬安！欽差圖里琛愧領你的大禮了──你別忙起來，有奉旨問你的話！」

「臣恭聆聖諭！」

「奉旨問田文鏡，」圖里琛道，「田文鏡乃京師蕞爾小吏，奉旨往西大營年羹堯處傳旨。原係專差，並未奉有沿途採風，干預地方政務旨意，何故無事生非，妄奏山西巡撫諾敏貪功邀寵，取媚當今？朕原是可欺之主麼？」說罷便盯視田文鏡。田文鏡從容不迫，叩了頭答道：「臣奉旨西行原是專差，但原在戶部已屢蒙嚴旨，限期清理山西、直隸、山東、河南諸省財政，旨意已記檔繳皇史宬收存。是以臣過問山西虧空一案，並非以欽差身份橫加干預，乃是以戶部司官身份查看山西藩庫。臣與諾敏位份懸殊且無宿怨，正因主上非可欺之主，不敢瀆職輕縱，乞聖上洞鑒燭照！」

這個話大出人們預料，連諾敏也不禁愕然，頓時臉漲得通紅，很想插一句問「你怎麼不早說你是以戶部司員身份查看的」？但現在圖里琛是代天子回話，無論何人插口都是欺君，只好乾嚥了一口唾沫，下死眼盯著這個無端來山西攪鬧的刺頭兒官，心裡的火一拱一拱往上竄。圖里琛也大感意外，但此時也只能遵旨問話，因道：「今山西通省虧空彌補齊全，爾既查清，銀帳可相符？」

「分文不差！」

「既然分文不差，」圖里琛背誦著雍正的原話，「爾無端污人名節，是誠何理？是誠何心？足證朕心許諾敏為天下第一撫臣鑒人不謬。若諾敏有一絲一微欺隱，朕亦無顏對天下撫臣矣！問爾田文鏡，還有何言對朕？」誦罷目光咄咄，逼視著田文鏡不語。

田文鏡舔了舔嘴唇，雍正的這些話刁鑽凶狠到如此地步，是他和鄔思道都沒有想到的，而袒護諾敏到這個份上，更使人始料所不及，如若再繼續嘵嘵置辯，那就不是與諾敏質對，而是直接掃雍正的臉了。田文鏡沉吟半晌，叩頭答道：「臣愚昧。諾敏確係『天下第一撫臣』，萬歲問至此，臣還有何言可對？伏惟聖裁！」

「來！」圖里琛目光灼灼，斷喝一聲，「革掉田文鏡頂戴！」

「扎！」

兩個親兵答應一聲，走上前去。田文鏡卻將手一擺，煞白著臉雙手抖著擰下涅玻璃頂子上的旋鈕，遞了過去。

「田大人，」圖里琛微微一笑，親自上前雙手攙起田文鏡，「不要這麼懊喪嘛。辦砸了差使革職去頂子的論千論萬，宦海沉浮平常事，桂冠可作伴梅人。來，且吃酒，我為大人壓驚！」諾敏便忙著讓人斟酒，雙手捧來敬給田文鏡，笑道：「文鏡，到晉一月有餘，殊失主人之道啊！想一想，不過噩夢一場，恍若昨日之事。這裡圖大人可作證，兄今遭聖上嚴旨切責並非兄弟進讒……料想文鏡回京，朝廷必定還有恩旨的。」田文鏡聽著諾敏這些虛情假義的慰勸，也不言聲，端過酒杯，一飲而盡，向眾人亮了杯底。逕自揚長走到上首桌前翹足而坐，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氣，圖里琛見他如此膽氣，剎那間心一動，閃過一個念頭：「此人豪傑！」諾敏卻高興得醉了似的，背著手兜圈子，只是想笑又怕失態，眾人都以為他在搜索枯腸作詩，卻見他手一擺，說道：「把大爆竹放起來！放焰火！」

隨著爆竹「呯呯」悶雷般一聲接一聲響起，十二箱焰火噴花吐霞潑霧流光，映得席面五彩繽紛。一輪渾圓的月亮，將銀輝紗幕似地鋪向大地，靄靄瑞光中坐著這群心思不一的官紳舉箸勸飲，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須臾酒酣耳熱，人們的話漸漸多起來。開始時議論古董、商彝周鼎、秦磚漢瓦胡扯亂談，接著便有人說起音律，什麼一氣二體三類四物五聲六律七音八風九歌，說得唾味四濺。倒是首席一桌諾敏、田文鏡和圖理琛，一個無話談，一個不想談，一個不願談，各自把杯對月出神。

「三位大人怎麼悶坐著？」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縣令趔趄著步兒上來，乜著眼一一給三人斟酒，一頭說：「大高興的日子……二位欽差──呃！怎麼吃枯酒？我……我給你們講個笑……笑話！」說著便盯田文鏡。田文鏡看時，是柏山縣令潘桂，這次清理虧空，頭一個就清到他頭上，心知他必定是來挖苦嘲弄，一笑說道：「人都說攀高結貴，你倒兩個字『潘桂』（攀貴）就佔全了。不過我如今已經不『貴』了，有什麼笑話只當閒聽罷了。」潘桂借酒裝瘋，說道：「大人，我說……說的是個真事兒！嗯……我發科是康熙五十七年，從濮陽過，錯過了宿頭，前不巴村後不巴店的，只好在一個土崗上胡亂睡下，不想就遇了鬼！」

說到這裡，潘桂已經口齒伶俐不再結巴。滿座的人聽見這個老虎壓班縣令說鬼，都停了議論。只聽潘桂說道：「當時七月十五，夜裡已經涼上了，後半夜凍醒了我，我扯扯被子正要再睡，聽見那邊有幾個人在朗誦詩文……

「我想，這般時辰了，還有人用功？仰臉看時，橋西沙灘上坐著四個人，一個老的約五十上下，一個四十多歲，還有兩個都在十八九之間，都是滿臉酸腐氣。那個老的說：『昨兒大風雨敗興，今夕大好月色，咱們幾個拈題作文，一試高低！』那三個人說『成』！於是老者從靴頁子裡取出幾枚紙團，分送三人，四個人閉目攢眉，搖頭搔耳思量破題。這時一陣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心裡知道他們必非人類，倒也想聽聽他們的時文破題，說不定場上用得著。

「約莫過了一頓飯光景，才聽老者嘆息說：『今兒文機鈍塞，只想出一個破題，奈何？』幾個鬼也都隨聲附和，『真的，今晚不知怎的，只想出一個破題，再也做不下去了。』

「我想，這必定是鬼神點化我考場題目，我留了心，瞥眼見老者接過中年人的卷子，唸『嗯，好！──視所以而觀所由，察所安而人焉瘦！──妙哉！』

「這個時文破題有何妙可言？我心裡倒犯了猜疑，正惶惑間老者又評說，『首句算得上英雄所見略同，只次句看來尚欠包括，你們聽我的──視所以而觀所由，察所安而焉瘦瘦──如何？』

「群鬼立時大嘩，鼓掌嘆服。老者拈鬚微笑說，『作文這事，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之所以活著時長居五等，而我儼然附在四等末，實在因我作文題無剩義耳。』聽他這兩聯狗屁不通的破題，還洋洋自得，我捂著被子暗笑。又聽老者問那兩個年輕鬼，『你們正在英年，才思敏捷，怎麼倒曳白卷？』一個年輕鬼說，『我怎麼能和老師比？你是三赴考場的人，雖然不是正經取功名，到底也弄了個頂子戴，我惡生樂死為的就怕考試，駑鈍之才只好往錢堆裡鑽罷了，還顧得作文？』

「說著，兩個年輕鬼從沙地裡用手扒出一大堆金燦燦明晃晃的錢，說，『有本事弄錢才是好鬼，如今這世道，誰論文章？』

「聽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了，脖子一伸站起來大叫一聲『學政來了，無論是人是鬼，一律以文章定命！』……喊過我就後悔了，萬一這四個鬼拖我下水，我怎麼應付？想不到他們四個一聽說無論人鬼，一律文章定命，竟嚇得僵立在地，面若死灰，身子抖著化為一團黑霧奄然而滅──我還以為他們從藩庫中弄出銀子了，走到跟前一看，嗐嗐，掃興得很──都他娘的是些紙錢！」

潘桂說到這裡，紅著臉盯著田文鏡，嘻地一笑道：「田大人，我講的這個鬼故事可中聽？」田文鏡在晉省折騰了一月有餘，履歷早為人所知，潘桂的話裡夾著骨頭，明指了田文鏡「三赴考場」名落孫山，靠納捐作官，又借紙錢的事譏刺他「從藩庫」裡弄銀子，無孔不入地搜括錢財的事。這個故事雖然編得並不出奇，但卻合了眾人的心。於是大家隨聲附和：

「潘令不愧真命進士，驅鬼有術！」

「以文章論命，好！」

「這鬼攆走了，你老潘沒有在河邊打打他的醋炭（註一）？」

眾人一頭說笑，都用眼覷著革了頂子尚未罷官的田文鏡。田文鏡的眼睛正眼也不瞧潘桂一眼，幽幽望著漸漸熄滅的焰火盒子，半晌才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你是柏山縣令，柏山上依坡循勢適有十八地獄泥塑。在你看來，那些不過都是土木偶人，不足掛齒的，但我去看了卻感觸良多。那許多的善男信女帶了香煙果品前去頂禮膜拜，他們圖個甚麼？無非平日淫惡貪財，心有暗室之虧，弄這些虛頭香火蒙哄鬼神，免遭蹈火炮烙之災罷了。」他的聲音並不高，但句句錚然有金石之音。大家都是有心病的，頓時都鉗口無言，只望著嗶嗶剝剝燃燒著的棒槌火（註一）出神。

諾敏原本心裡極高興的，新皇登極，群臣百官都還不熟悉，自己就得了「天下第一撫臣」這樣的讚語，這是何等榮耀體面的風光事？但不知怎的，面對兩個欽差，漸漸的心緒有點不安起來。田文鏡受責不服，是情理中的事，圖里琛這個年輕人何至於就心高氣傲到這地步，筵宴上一語不發，只顧左一杯右一杯自酌自飲？想著，起身笑道：「怎麼吃起枯酒了？誰有笑話兒，講一個給圖大人解頤！」

「笑話兒是沒有的，」坐在第二桌的一位官員起身來到圖里琛桌前，捧杯為三人奉飲，說道，「卑職是太原縣令沙本紀。田大人查藩庫，開初就是卑職陪同的。不是我酒蓋住臉作踐大人。當初您要查帳，我怎樣勸您來著？諾中丞上任，頭一件事就是清理藩庫，連參二十三名虧空萬兩銀子以上官員，聖祖爺在位時都曾嘉許過的！大人，我乘醉勸你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何況你己不正，又如何正人？」

圖里琛除了宣旨，原奉有雍正「觀察晉省吏風」的密諭，明旨和暗旨宗旨略有不同，他自己也摸不清雍正的意圖，因而除了宣旨不肯多說話，現在見眾人借酒發作，窘辱田文鏡，拍諾敏的馬屁，很覺看不上眼，便慢慢放下酒杯，問道：「沙令，你這話我不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還可說得過。『己不正不能正人』是什麼意思？」

「圖大人，」田文鏡雙手一拱說道：「這樣愚魯無知之輩，不必和他計較。他不過見我倒運，過來打什麼人順風旗。牆倒眾人推，原是人之常情。」他哼了一聲冷笑道：「想著我田某人那麼好整治的？告訴你姓沙的，美夢易醒，黃粱難熟！不理清這裡的虧空案子，我絕不過汾河！」

「我怎麼是愚魯無知之人！？」

「你諢名『殺不盡』，做事曲阿上司，敲剝小民，名實相符，所以愚魯無知！」田文鏡騰地漲紅了臉，輕輕將案一拍，「初時查庫，你狗癲尾巴似的跟著我跑，現在又這副面孔，我還要加上一句，你頑鈍無恥！告訴你們諸位，我已經用我的欽差關防，封了你們的藩庫！」

田文鏡和沙本紀二人當眾反目唇槍舌劍，已經驚得眾人目瞪口呆，既而出語「封藩庫」更是駭人聽聞。幾十個官員面面相覷，又都把目光盯向田文鏡，不知他犯了什麼病，敢於如此大膽。

「姓田的，」諾敏不禁勃然變色，一按桌子站起身來，「查封藩庫，是要請聖命的！我身為山西巡撫，本人也沒這個權！你一個小小部曹，攪我山西政務，瞧著你是皇差，給你留了多少面子？你輒敢如此瘋狂！──你是已經革去頂子的官員，來！撤他的座！」

幾個戈什哈「扎」地答應一聲，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田文鏡「刷」地立起身來，陰沉著臉「呯」地一把推倒了自己坐的椅子，斬釘截鐵般說道：「我已派人六百里加急向皇上遞了奏章。不要性命，不要做官，非解開山西清理虧空一案不可！」

「你狂妄！」諾敏咆哮道，「皇上昨日寄來廷諭，命我從藩庫中提銀十萬，賑濟雁門關春荒。你封了庫，山西餓死一人，我定然先斬後奏，拿你抵命。」

圖里琛也早已站起身來，徐步繞著棒槌火踱著步，緊張思索著。封藩庫是至大的事，等於是停了通省財政，設如封錯了，田文鏡確實只有死路一條。但田文鏡明知如此，為什麼悍然不顧後果？他知道，此刻自己也套上了干係，在諾敏和田文鏡中間不能沒有個明朗態度了，想著，走至田文鏡面前問道：「為什麼？」聽著圖里琛帶著巨大壓力喑啞的嗓音，連諾敏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圖大人的話，」田文鏡微微一躬身道，「諾敏的人擅闖我欽差行在驛館，提拿我手中人證喬引娣。因此我疑他庫銀不實，先查封了再說。士可殺不可辱，諾敏辱我太甚，何況我是欽差，諾敏辱皇上更甚。我就是不能容他！」

圖里琛轉臉問道：「諾敏大人，有這樣的事？」諾敏點點頭，說道：「就是我方才說的那個婊子了。這事是太原城門領衙門辦的。我以為並沒有辦錯。田文鏡原本就不是欽差大臣，只是個欽差宣旨專員，所以驛館也就不是欽差大臣行轅。聖祖皇帝早有明發詔諭，文武百官不得嫖娼宿妓。田文鏡既說這個喬引娣是我山西虧空庫銀一案的人證，據理就該送她到臬司衙門收留候審，為什麼要養在驛館裡？再說，藩庫中銀帳兩清，田文鏡自己已經承認，連田文鏡也應反坐誣告罪名。喬引娣以民告官，本已有罪，所告不實，難道不該把她捉拿歸案？」

諾敏曾在刑部做過二年筆帖式，熟知《大清律》，老官熟牘，說得振振有詞，不防田文鏡突然冷冰冰插了一句：「諾大人，你有何證據說我嫖娼宿妓？今日邸報，萬歲爺嚴旨重申各地督撫，須得凜遵萬歲柩前即位詔諭，為聖祖爺心喪三年，這太原城大放焰火，又為了什麼？你說說看，我學生不明白！你要知道，先帝梓宮尚在大內，駕崩未滿三月，敢問你賀的什麼？實言相告，我不但封了藩庫，而且已經貼出告示；凡縉紳商賈與藩庫有銀帳來往，三日之內結清。三日之後，山西庫銀即移運南京重鑄。我想諾大人聽見這個消息，未必歡喜得起吧？」

彷彿一聲炸雷憑空而起，筵席中先是一片死寂，荒山古廟般鴉雀無聲，接著縉紳席上一片嗡嗡蠅蠅之聲，卻不知議論些什麼。

「什麼？」諾敏頭上驀地冒出汗來，期期艾艾問道，「三百萬兩……全數解送南京？」「對了。」田文鏡傲慢地揚起臉來，從懷中取出水煙壺，就燭光燃了火媒子，點了煙，噴雲吐霧說道：「全數解走。」諾敏臉上青紅不定，心頭突突亂跳，兩手又濕又黏攥著冷汗，半日方回過神來，咬著牙仇恨地盯視一眼咕嚕嚕抽水煙的田文鏡，格格一笑道：「太原鑄銀場所鑄『水系』銀，與京錠同式同樣，通行天下三百餘年，成色可達九七八（註三），你為什麼要送南京冶鑄？」

「因為我信你山西官員不過！」田文鏡頭也不抬笑道，「通省二百九十七名官員，上下其手，左右聯絡欺蒙朝廷，你們犯下了欺君大罪！你們碰到了硬頭釘子！」

圖里琛也呆了。他歷涉地方行政還是頭一回，不懂得外省官員在銀錢作弊上的魍魎技巧。他只知道，不請旨擅自封存藩庫是大事，卻不明白這張告示的威力！想著，圖里琛轉臉對諾敏道：「這件事叼登得大了。諾公，你有什麼章程？」

「我的章程就是立即拆封！」諾敏突然失態地大吼一聲，「立即拆掉這個告示！」

田文鏡「撲」地一口吹熄了火媒子，輕蔑地掃視眾人一眼，徐步走到圖里琛面前，微一躬身道：「圖大人！」

「唔」。

「我想借你一點東西。」

「什麼？」

「借你一袋煙時辰，」田文鏡乾咳一聲，將手一讓，「花廳間壁裡稍一敘話，可否？」

圖里琛也確想知道田文鏡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遂一點頭。剛剛轉身，諾敏大聲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話？當著眾人說！」圖里琛好像沒聽見，眼風一掃便跟著田文鏡走進花廳，他手下的戈什哈立刻過來，把守住了花廳檐下的大門。

註一：相傳以燒紅的炭蘸醋，有驅邪避鬼之效。舊時旅店中死了人，即用此法對房間消毒。

註二：山西產煤，正月十五常用上好煤炭在庭院、街衢搭起煤製火爐，高如人許，形似棒槌，可取暖，可觀賞，名曰：「棒槌火」。

註三：九七八即純度可達百分之九十七點八。

第十回　愚巡撫掩過觸國憲　智部曹巧取濫贓證

「圖大人，」田文鏡一進花廳，便在隔扇前站住了腳，「我今番闖禍不小，是麼？」圖里琛也站住了，凝視著田文鏡古銅色的面孔上刀刻似的皺紋，良久，方嘆道：「你何必如此？諾敏政績先帝在時就首肯過的，今上又頒旨，稱他『天下第一撫臣』，你深知萬歲爺的脾氣的。」田文鏡無聲一笑，說道：「正為如此，我才敢闖這個禍。」他抬頭瞟了一眼圖里琛，「我請你單獨談，是想請你幫我一把。因為去歲李紱從奉天進京述職，曾言及將軍，說你雖年輕，卻是無雙國士。」

李紱，圖里琛是認識的，康熙四十二年進士，分發黑龍江省七台河縣令，轉授嫩江知府，不但為政清廉，且極善聚財。當年圖里琛進駐木城，軍餉供應不上，李紱指囤贈糧一萬石，救了圖里琛燃眉之急。二人成了忘年莫逆之交，只想不到和眼前這個納捐出身的戶部司曹田文鏡還有淵源。田文鏡見圖里琛詫異，淡淡一笑道：「我和李紱是同科舉人，換帖兄弟……我請你來，不為說私情，說的是公義。這一番我田文鏡和山西一省貪官污吏作了對頭，請將軍助我一臂之力。」

「田大人，」圖里琛皺眉道，「諾敏歷來官聲很好，而且剛剛蒙恩表彰。你也承認，藩庫銀賬相符，為什麼要封庫呢？」田文鏡冷笑道：「諾敏冒功邀寵，先帝爺春秋已高，不能覺察，今上則是急於收回各省虧欠銀兩，要立個榜樣，所以來不及細察。圖將軍，虧空案是熙朝一大弊政，當年太子二阿哥會同當今皇上雍親王、十三阿哥怡親王爺，坐鎮戶部嚴旨清理，折騰了近二十年，結果太子被廢、十三爺高牆圈禁，虧空仍舊虧空！諾敏有何本領，半年之內就清理妥當？而且不冤枉前任官，不牽累現任官，假報功勞，太過分了！」圖里琛咬著嘴唇沉吟道：「你說這話，我來山西一路也仔細想來著。但現在證據確鑿，也無奈其何。」

田文鏡陰沉沉一笑，說道：「諾敏若無過人之處，也不至於十年進士就打熬出封疆大吏的地步。我封藩庫，貼告示，移藩銀，為的就是打草驚蛇，把證據取到手！」

「我不大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田文鏡獰笑著說道，「庫中實存銀兩僅三十餘萬，其餘的都是借的！」

圖里琛身上一顫：「借來的！這麼大數目，從哪裡出？」田文鏡道：「別忘了這是山西。沒聽說『山西老摳能聚財』這個俗語？山西商賈財雄天下，這些主兒有的是錢！巡撫張口借，又有藩庫抵押，坐抽利息銀子，還怕籌不到二百多萬銀子？我封了藩庫、告示清理帳目，逾期銀子全部運江南──你瞧著這一手！今兒打懵了諾敏，明兒一早拿借據去藩庫提銀子的準擠破頭！借據到手之日，就是這個『天下第一撫臣』的死期！」圖里琛這才恍然大悟，上下打量著田文鏡道：「你真是個角色！這個計謀釜底抽薪，也算狠到家了。這已經算無遺策，我能幫點什麼忙呢？」

「要知道這是太原。」田文鏡目光在燈下爍灼生光，緊緊咬著牙道，「我這一舉，得罪的絕非諾敏一人。我斷言，山西境內無好官！明日巡撫衙門一道密諭傳出去，臬司衙門、太原城門領衙門、太原府縣一齊出空，堵截討債商人。三天之內我抓不到證據，諾敏就敢請王命旗牌斬我於轅門之外，田文鏡焉得不驚？」

圖里琛點頭道：「我省得了。餘下的事我幫忙。不過，我只給你一天時間，你取不到證據，諾敏殺你我不救。」說罷，也不等田文鏡答話便轉身出了花廳。見諾敏兀自在席面上坐等，便踱過來，一撩袍襬坐下，卻不言聲，只是出神。

「圖大人，田文鏡……」

諾敏探過身來剛問一句，圖里琛將手一擺輕聲道：「夜深了，請各位大人先生安置，然後我有話和諾中丞相商。」諾敏會意，起身團團一揖，朗聲說道：「今夕何夕，良宵不再。但千里長棚，無不散的筵席──請各位安置，道乏罷！嗯，元宵佳節，省城觀光民眾不下五十餘萬，萬一鬧出事端，我諾敏豈不又增一罪？所以少不得勞煩按察使衙門和太原府縣諸位老兄，這個節就不要過了，晝夜在衙中坐鎮。有差使，兄弟會及時知會諸位的。」說罷又一揖，眾人遂紛紛起身告退。田文鏡也自出來長揖而去。

「諾大人請！」圖里琛將諾敏讓進花廳，兩個人分賓主坐在炭火爐旁暖烘烘的地龍上。圖里琛年輕英俊的面孔凝視著火盆烘旺的火焰，良久才道：「我實言相告，今夜的事我到現在沒有弄明白。聖上從奉天調我回京。當日就召見我，問我願意放外任，還是想留在京做官。我說，論起忠字，皇上叫做什麼，我只能不會也學著做。若論起『心』字，我是獨臂將軍張玉祥帶出的兵，寧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當個廝殺漢，對手明明白白，功勳也明明白白，我不想往文官堆裡鑽，那是是非窩！因此，皇上點了我侍衛。沒想到辦了個傳旨的差使，就弄得糊裡糊塗！」說罷，拍著前額深深嘆息一聲，又道：「還是黑龍江好啊……樹高林密，熊虎獐兔狗子黃羊，想怎樣玩就怎樣玩……這算什麼事呢？」

諾敏原想三言兩語，問明田文鏡和圖里琛說些什麼，早早打發這個毛頭小子安歇，然後布置堵截商人討債的事，見圖里琛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不由得心裡發急，只按捺著性子安慰道：「這正是皇上愛你！像你這麼年輕就當到二等侍衛，只有先帝爺在時魏東亭魏軍門和蘇州織造李煦、江寧織造曹寅三位，將來前途決非我諾敏能望項背的。田文鏡今晚如此放肆，不但不把我放在眼裡，連將軍也不放在心上……」

「不說他了，我一見他就膩味！」圖里琛心裡暗笑，一擺手截斷了諾敏的話，「方才我以為他有什麼大不了的要緊事呢，要私自見，見了又吞吞吐吐，好似怕我搶了他什麼功勞！我沒好話給他，我說，『你要想說，痛痛快快的，要不想說，我本就不耐煩聽。你這點子「功勞」原本我也瞧不上！』他見我發怒，才說，怕諾中丞阻攔拿借據討債的商人。我聽了好笑，『諾中丞是天上的月亮，明明白白堂堂正正一個人，怎麼會做這種事？你忒煞地刁鑽刻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說是不是？」說罷便盯視諾敏。諾敏被這個青年將軍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得心裡發虛，只好連連點頭，說道：「這是當然，他就是小人兒心性嘛！」耳聽院外「托托托托──噹」地一陣亂響，已知是四更天，諾敏心裡又是一沉，一邊聽圖里琛滔滔不絕吹噓戰功，暗自拿著主意要單獨出去一遭。正無奈間，簽押房一個書辦進來，看了看圖里琛，囁嚅著說道：「中丞，臬司胡大人還有沙大人來拜！」

「好，我這就來。」諾敏起身笑道，「將軍英武神威，令人欽佩！這樣，你先坐著，我去去就來。」

圖里琛呷了一口茶，笑著問書辦：「這早晚天氣，他們來有什麼事？」書辦忙一躬身回道：「小人沒敢問。聽兩位大人說，因為人擠，城西觀音廟燈棚失火，燒了幾家店鋪，店鋪的人惱了，打死了兩個買燈的，圍著看的有幾千人，怕出事，來請中丞憲令。」

「這還了得？」諾敏故作驚慌地說道，「去年燈節四川成都擠死兩個人，蔡鋌差點摘掉了頂子──不為死了兩個人，要有奸民乘機作亂，如何處置？──你先叫門上戈什哈去簽押房取了我的令箭，去觀音廟驅散圍觀民眾。我這就去見胡沙二位！」說著一跺腳便走。圖里琛眼風一掃，兩個親隨立時仗劍跟了過去。諾敏走了兩步，回身笑問：「圖大人，這──？」圖里琛身子一仰，蹙額說道：「我已答應田某人，今晚明日寸步不離諾敏，不能言而無信。」

「你要拘押我嗎？！」

「豈敢！大人願到何處，願意處置什麼公務，都聽便。只是須得有我的人隨從左右！」

「你那麼相信田文鏡？」

圖里琛吁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擺頭笑道：「不──我怎會相信那王八蛋？但我也不敢全信大人。季布一諾千金不易，我答應了田文鏡的。」「你要知道，這不是你家！」諾敏強耐著性子格格一笑，「這是山西府！我乃開府大吏，你可以擅自監督？我要是不肯呢？」圖里琛滿不在乎地說道：「知道，你還是『天下第一撫臣』！不過我也有個綽號叫『玉面無常』。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王子公孫，都擋不住的。」

「來！」諾敏暴跳如雷衝外大喝一聲，幾十名巡撫衙門的戈什哈「叭」地扣下馬蹄袖，雷轟般應一聲：

「在！」

「封了這座花廳！」

「扎！」

「慢！」

圖里琛手一擺站起身來，他的十幾名護衛一擁而入，叉手站在靠南窗櫺靜聽號令。剎那間花門內外對峙雙方叩劍怒目相向，空氣緊張得一觸即發。圖里琛用手點著自己的護衛道：「把上衣統統剝掉！」護衛們聽令，一聲不發，各自拽著衣襟「嗤啦──」一聲將上衣撕開，打著赤膊挺身而立。

「諾大人，你來看他們身上。」圖里琛指點著護衛們黑發油光的前胸，只見上頭斑駁陸離，有刀劃疤、箭疤、槍疤、火燒疤……每人前胸都有二十幾處，在搖搖的燭火下閃著暗紅的光，像在訴說著主人不尋常的經歷。諾敏正發怔，圖里琛悠閒地說道：「這裡一共十三個人，每一個人身上的傷痕就是一部書。你來讀讀看！」

一陣冷風襲進來，諾敏身上機伶地打了個寒顫。

「這都是些百戰之餘。」圖里琛臉上毫無表情，款款說道，「皇上命我從萬馬軍中挑出來，充實宮掖宿衛，又稱『黏竿處』衛士。統歸皇上領侍衛內大臣管帶。我這個欽差若不秉公辦差，不是在你面前如何如何的事，在他們面前也是交代不了的！」

這些內情，諾敏都是不知道的。但他早就聽說過當今皇帝在藩邸曾設過「黏竿處」作自己的護衛。聽著圖里琛充滿威壓的聲音，他偷偷看了看院裡，只見微曦中薄霧漸起，再不行動，真的要來不及了。因乍著膽子抗聲道：「你在這裡胡言亂語，我要彈劾你！聖祖爺即位之初，曾三次下詔，痛陳明末廠衛禍國，下令撤裁暗地監察百官的十三衙門，你這個『黏竿處』難道不是十三衙門的變種？敲山震虎，虛聲恫嚇，別人怕你，來我山西訛詐，怕是此路不通！你鋼刀雖快，難殺我無罪之人！」

「我原也以為你是清白的。」圖里琛鐵青著臉道：「但現在看來，未必如此。我也有句話告你，既怕人知，當初莫為，我刀快不怕脖子粗！至於『黏竿處』是否和東廠西廠為一類機關，我不知道，你和皇上說去。我並不是以黏竿處身份干預晉省公務。我是以山西宣旨欽差的身份，要查明山西到底有沒有虧空。如果有虧空，為何不據實申奏朝廷，如果沒有虧空，也要查清你的政績，請旨表彰，為其餘各省辦差作模範。」說著，將手一揖又道：「聖明天子乃不可欺之主，你諾敏大人可要想明白了！」

圖里琛揚著臉，長篇大論地講述雍正建密折制度以廣耳目、申明「黏竿處」組織如何不同於前明廠衛特務，皇帝登極以來怎樣勤政，宵旰勞頓種種德政……足足講了半個時辰。臬司胡道蘊和沙本紀，在外頭等得心裡焦躁，趕來看時，圖里琛兀自滔滔不絕唾星四濺地說話，也只好立在檐下擰眉攢目地聽。

眾人正沒做理會處，忽聞遠處雄雞一聲聲報曉，天色已經蒼亮，田文鏡一手攥著一大把借據，雙手舞動著衝進花廳，狂聲叫道：「證據有了！證據有了！這一回我可掏出了你山西貪官污吏的牛黃狗寶！」看諾敏時，早已面如死灰，一聲不言語跌坐在椅中。

圖里琛參劾山西巡撫諾敏的奏章三天之後便遞進了上書房。這時元宵剛過，各地督撫藩臬封疆方面大吏的請安折子尚在源源送來。因雍正吩咐，各處送的請安的折子屬不急之務，待過節後有暇餘時才看，盡著外任官的條陳、奏論、彈劾本章先看。本來，康熙朝已有明旨規定，除請安折子可用黃綾封面，其餘奏章一概用素紙呈遞。然而外省官員守定了「禮多人不怪」的宗旨，無論向皇帝報告何事，一色都是黃綾包面。張廷玉、馬齊和隆科多只好一本一本拆看甄別。

三個上書房大臣年資不同，性格各異。張廷玉寡言罕語，時常一整天也不說一句話。隆科多是個武將出身，雖然抱定了主意要學宰相氣度，無奈「氣質」二字絕非朝夕可改，他沒有坐功，一會一趟出去，有時說要見部裡人說事情，一會兒有屎尿要入廁，一會兒索性在闊朗的上書房客廳散步。馬齊資歷最深，剛從獄神廟天牢裡放出來，乍入國家最高機樞之地，多少還有點不習慣，顯得有點無所適從，但是他頭一個見到圖里琛的參本，已經半蒼的掃帚眉立刻擰到了一處。

「衡臣，圖里琛這人原來在哪裡辦差？這個人我不認識啊！」

正在埋頭寫節略的張廷玉放下筆，操著酸困的手腕，轉過臉說道：「我也不熟。原在奉天將軍張玉祥手下當參將，剛調進京不久。」說罷低頭吃茶不語。正在踱步的隆科多湊過來看了看馬齊手中的折子，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說道：「這個圖里琛真是個二百五的班頭，惹事生非的領袖！你去山西宣旨，宣旨就是了，干預地方政務做什麼？」

「老弟沒看清楚。」馬齊瞥一眼隆科多，不知怎的，他心裡有些瞧不起這位掌握著九城內外宿衛大權的皇舅，「他是代田文鏡轉奏的本章！」

張廷玉聽見「田文鏡」三個字，目中波光不易覺察地閃了一下，起身過來要過馬齊手中的折子，口裡說著，「這一份要緊，不謄繕節略了，原折呈進。」「原折呈進沒說的。」隆科多笑道。「我們自己也要有個主張。諾敏是剛剛恩蒙表彰的模範巡撫，這一棍子掃來，變成『冒功取媚，貪賄不法』的墨吏，皇上臉上下來下不來？還有，折子裡告山西通省官員『上下其手，表裡為奸』，竟是洪洞縣中無好人。邸報發出去，其餘各省官場會不會引起震動？這些事不想好，皇上問起來，我們沒個主見還成？」

「多承關照了。」馬齊翹足而坐，呷了一口茶，「隆大人這話確是老成謀國之見。不過，上書房不同各部，歷來名為皇上顧問諮詢，並沒有我們議決了共同奏本的例啊！」

這兩個人，一個以首席大臣自居，要領袖上書房。一個不買帳，要各自對皇帝負責。張廷玉何等精明深沉的人？自然一聽就明白了，卻不肯插話。只拿著稿本挽著皺眉沉思。隆科多還要說話，見廉親王允禩帶著太監何柱兒進來，便改口道：「八爺，剛從養心殿下來？」

「嗯」，允禩含笑點頭，立在廳中間說道，「三位，萬歲有旨叫你們過去。年羹堯從陝西進京述職，萬歲想議一下西邊軍事。」說罷，走至張廷玉跟前，拍拍張廷玉肩頭道：「衡臣，當心身子骨兒，幾百個密折奏事匣子已經夠你累了。皇上方才還說，廷玉這三天沒睡足五個時辰，今兒未必能來當值，不想你還是照樣進來了。」說罷，喟嘆一聲，極瀟灑地將手一讓，四個人先後離座出了上書房，迤邐趕往養心殿。

雍正皇帝盤膝端坐在養心殿東暖閣的大炕上，正在接見撫遠大將軍年羹堯。御爐裡香煙裊裊，碩大的熏籠和鎏金琺琅鼎中炭火熊熊，把大殿烤得暖融融的。四個人一進來，立時覺得身上寒氣一驅盡淨。見他們進來行禮，雍正只略一點頭，說道：「年羹堯正奏西邊軍事。你們幾個當家人也一處聽聽──你接著講。」

「是」。年羹堯坐在雕花瓷墩上微一躬身，侃侃說道：「羅布藏丹增之所以敢於蔑視朝廷，自號親王，佔據西藏並吞青海，並不指著當年聖祖爺時平定藏亂的功勞情分。今日他所倚仗的，恰是他當年的宿敵阿拉布坦。僅就去年，阿拉布坦就贈送羅布藏丹增五萬兩沙金，四百支火槍。近來他又密函阿拉布坦，要在察罕托羅海會見，預備恢復大汗稱號，丟棄天朝賜爵。阿拉布坦由西而東，羅布藏丹增自南而北，合擊察罕丹津親王、額爾德尼郡王部落，大有不得青海誓不甘休的情勢。所以皇上決策對羅布藏丹增用兵實實是上應天意，下合民心……」

剛進來的四個人中，隆科多還是頭一次見年羹堯。以前雍正皇帝龍潛藩邸，只曉得雍親王有個門人年羹堯在外做提督，生性最是殘暴凶狠，而且驕橫跋扈，康熙四十七年進京謁見，路過江夏，說是奉令剿匪，其實將江夏鎮無分男女老幼殺得雞犬不留。當時，隆科多在都察院是監察御史，還曾經和鄂爾泰聯章彈劾過年羹堯一本，因為年身後有雍親王這座靠山，一根汗毛也沒有動了他，想不到十五年後各自變換身份，竟在這裡見了面。隆科多暗自慨嘆著，由不得仔細打量這個渾身英拔之氣的年大將軍。

年羹堯穿著九蟒五爪袍，外套仙鶴補服，黑紅的國字臉上一雙虎目炯炯有神，兩道濃黑的臥蠶眉梢微微上挑，帶著一股粗豪的野氣。已經望五十的人了，梳得油光水滑的髮辮一根雜色不見，從腦後幾乎垂到地面，雪白的馬蹄袖翻起，塔一樣的身軀穩穩坐在雍正面前口說手比，十分乾淨俐落。隆科多不禁暗想，這樣一個人會像人傳說的，是個「凶神」？他還記不記得當年那點芥蒂呢？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雍正說道：「亮工，你手頭實有多少兵？朕有些信不及兵部說的數目。如今哪個大營都吃空額，天下老鴰一般黑，朕顧不上理會這事。但朕用兵決心已定，打仗的事來不得半點虛假，朕要知道實情。」

「回主子話，」年羹堯微一躬身，朗聲答道，「奴才節制的兵馬實有九萬四千七十三名，與兵部實報數額相符。奴才是主子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從不敢在外胡為，更不吃空額，請主子放心。」

雍正漆黑的瞳仁盯了年羹堯足有移時，點頭道：「朕信得及你。但羅布藏丹增號稱十萬鐵騎，在西北縱橫多年無人能敵，這些蒙古漢子騎術劈刺都很精，剽悍難制，所以你不可輕敵！」

「是，主子聖訓，奴才當悉心凜遵！」

「要給你增兵。」雍正大約盤膝坐得太久，挪動了一下身子，蹬了青緞涼裡皂靴下炕，背著手橐橐踱步，良久，才轉臉對隆科多道，「你發文，山西陝西四川雲南四省駐營兵馬一律歸年羹堯節制。」隆科多忙躬身答道：「是！」「還有，」雍正低頭想了想，慢吞吞又道：「駐節榆林的平逆將軍延信，手下有五萬人馬，叫他自帶軍餉移防甘肅，聽年羹堯調遣使用。這樣，年羹堯實有兵力有二十三四萬，差不多夠用的了。」

雍正說一句，隆科多躬身答應一聲，又道：「各省兵馬節制歷來要用兵部勘合。國家用兵之時，外將應該有專閫之權，是否降旨兵部，暫停對四省兵員調動，以免軍令不一，相互掣肘？」

「唔」，雍正點了點頭，「就依著你意見。年羹堯，這裡沒有你的事了，千叮嚀萬囑咐，只有一句話，康熙五十七年西部用兵，我們吃了大虧，六萬山東弟子無一生還。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你好歹給主子爭回這個臉來！」

「扎！」

年羹堯離座起身長跪在地，仰著臉聽完，乾淨利索地叩了三個響頭，大聲答應道：「奴才必在西方立功給主子瞧！」「你跪安吧。你十三爺在府裡設了水酒給你餞行。他也深諳兵法，你們談談，去吧！」雍正說著，擺了擺手。待年羹堯躬身退出，雍正方轉臉笑道：「累你們白站了半日，這些事不是你們料理得清的，但你們聽聽有好處──怎麼樣？這樣處置還算妥當吧？」

允禩聽了默然不語。他一腔心思，想讓允禵回去帶這支兵，至此打消妄想，但又於心不甘，沉思良久，方笑道：「萬歲聖心默運，已經千妥萬當。不過據臣弟看來，年某雖然是能員，到底資望不足。大軍興起，糧餉要從東南各省出，年羹堯恐怕難以指揮如意。是否請萬歲下旨，在京由十四弟坐鎮籌餉，源源輸往大營、就不至於隔斷糧道了。先帝爺在時，多次言及，西北打仗，打的是糧是錢，這是最要緊的，求萬歲明鑒！」雍正心裡雪亮，知道允禩的用意，但聽聽又覺十分有理，便笑道：「這一層朕早就想過了。十三弟十四弟都有將才，叫他兄弟商酌著辦這個差吧。你說的很是，西北打仗打的是錢糧，要都像山西巡撫諾敏，藩庫充實，朕還有什麼憂愁？」

張廷玉三個人聽了不禁對望一眼。允禩卻不知道圖里琛的奏折，賠笑回道：「就是主子這話，依著臣弟的想頭，先從山西藩庫提一百萬兩銀子送年羹堯大營勞軍，朝廷通令嘉獎，借這個勢，壓著各地從速填補國庫虧空！

「好！」雍正眼睛一亮，轉臉對張廷玉道，「你這就擬旨！」三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好半日張廷玉才跪下，低聲道：「萬歲……」

第十一回　雷霆作色雍正懲貪　細雨和風勉慰外臣

張廷玉壓著嗓音，盡量用鎮定平緩的語調娓娓奏陳了田文鏡清查山西虧空的詳情。他知道，雍正皇帝平日的莊重冷峻都是自己耐著性子作出的樣子。其實心裡大喜大怒，大愛大恨時有表露，那才是他的真性。這件事既關乎他的臉面，又關乎朝局穩定。並不像孫嘉淦大鬧戶部那樣簡單，萬一措置失中，引起其餘各省督撫震駭，夾著北京阿哥們之間的勾心鬥角，不定鬧出多大的亂子。自己身處宰輔，該怎麼收拾？因此，將圖里琛的奏議講完，張廷玉一邊雙手捧呈雍正，又加了一句：「萬歲，西邊興軍才是急務。山西的事雖大，奴才以為可以從容處置，求萬歲聖鑒獨照！」

「唔。」雍正神情惝恍，似乎聽了又似乎沒有留心，細白的牙關緊咬著，凝望著前方，略帶遲疑地接過那份奏章，不知怎的，他的手有些發抖：「奏完了？諾……諾敏有沒有辯奏折子？」張廷玉回頭看了看隆科多和馬齊，見二人都搖頭，便道：「奴才們沒見諾敏的折子，大約一二日之內也就遞進來了。只是田文鏡手裡拿著省城商戶四百七十張銀兩借據，加著山西藩司衙門的印信。算得上鐵證如山。諾敏奏辯，也只能在失察下屬舞弊上作文章，這一條奴才是料得定的。」雍正聽了，嚥了口唾沫，轉臉問允禩：「老八，你有什麼主見？」

允禩此刻千趁心萬如願：剛剛表彰過諾敏「天下第一撫臣」，你就自打耳光！何況諾敏是年羹堯舉薦的，其中有什麼瓜葛很難說清，說不定像當年戶部清庫查帳，查來查去最後查到皇帝頭上也未可知……允禩巴不得雍正大為光火，但他畢竟城府深沉，因不顯山不顯水地賠笑道：「臣弟以為張衡臣說的極是，這確是天下第一案。無論諾敏如何辯奏，難逃『辜恩溺職』四個字。更可慮的，年羹堯進剿青海叛賊，糧餉是頭等大事。山西巨案若輕輕放過，恐怕懈了各省清查虧空的差事，將來糧餉更是難以為繼。所以，大事和急事看似無關，其實是一回事。」

隆科多因助雍正皇帝登極，早已與「八爺黨」生分了，但他更不願年羹堯在西邊立功，將來有資格與自己爭寵。聽允禩這話，滿篇都是嚴辦諾敏的意思，卻連一個字都不曾提及，真是好心計好口才，隆科多不由佩服地看了允禩一眼，恰允禩的目光也掃過來，四目一對旋即閃開。

「奴才以為應以急事為先。」馬齊卻不留心別人的心思，沉吟著說道，「還是廷玉說的是正理。這事窮追，山西斷然沒有一個好官，諾敏百計刁難田文鏡，也絕非『失職』二字能掩其罪的。幾百萬兩銀子，說聲失察就能了事？然奴才仍以為，眼前不能大辦這個案子，引起東南各省官場震動，人心自危，誰還有心思操辦支應大軍的事？」

雍正聽了幾個臣子議論，心神似乎稍定了些，回身取茶呷了一口，又坐回位上，方笑道：「你們幾個都沒說，朕心裡明白，這裡頭還礙著朕的臉面。剛剛兒下旨誇獎他諾敏是『第一撫臣』嘛，鬧了個倒數第一！」他突地收了笑臉，眼睛中放出鐵灰色的暗光，「照你們的意見，要麼辦諾敏一個『失察』的輕罪，嚴辦下邊官員蒙蔽上憲，邀功倖進，貪墨不法的罪；要麼朝廷裝糊塗，等西邊戰事完了再辦。是不是這樣？」

「是！」四個人見雍正神色莊重，口氣嚴厲，不敢再站著回話，因一齊跪下叩頭道，「請萬歲聖訓！」

「二者皆不可取！」雍正冷笑著，盯著大玻璃窗陰狠地說道，「誰掃了朕的體面，朕就不能容他！諾敏這人，朕萬萬不料竟敢如此妄為，這不是『溺職』，這是欺君！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當初年羹堯薦他，原是見他在江西糧道上辦差尚屬努力。聖祖爺曾對朕說，此人徒有其表，不可重用。朕一力推薦，他做到封疆大吏，他做這事，上負聖祖，中負朕身，下負年羹堯，欺祖欺君欺友──」說著，他嗆了一口氣，猛烈地咳嗽兩聲，突然「砰」地一擊案，已是漲紅了臉，勃然作色道：「這樣的混帳東西，難道可以輕縱？輕縱了他，別的督撫對朕照此不理，朕如何處置？」

四個大臣還是頭一次見雍正發作，沒想到他暴怒起來面目如此猙獰，都不自禁打個寒顫，一撩袍襬齊跪在地連連叩頭。允禩原料雍正必定存自己體面，給年羹堯一個順水人情，輕辦諾敏，重查山西其餘官吏，想不到雍正如此不顧情面。但這一來，恰恰和自己方才的意見吻合了，傳揚出去，反而是皇帝採納了自己的意見，這要得罪多少人？……他乾嚥了一下，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了。正尋思如何回話，隆科多一頓首道：「主上說的極是！若不是從巡撫到藩司臬司及通省官員上下其手，串連欺君，田文鏡怎麼會一查再查毫無成效？萬歲高居九重，洞悉萬里秋毫，隱微畢見，奴才佩服欽敬五體投地！既如此，奴才以為當下詔將山西縣令以上正缺吏員一體鎖拿進京，交刑部勘問！」

張廷玉緊蹙著眉頭沉思道：「這恐怕過了些。有些官員只是脅從，再說，晉北去秋大旱，賑濟災民的事還要靠他們辦。拿人太多，也容易引起其餘各省官員惶恐，牽動大局就不好了。」允禩卻是惟願亂子越大越好，因在旁冷冷說道：「這正是整頓吏治的時機，與皇上『雍正改元，吏治刷新』的宗旨恰好相符。用貪官賑濟災民能有好結果？」他叩了一個頭，直起身子正容對雍正說道：「萬歲不必愁有缺無官補──昔日天后殺貪官如割草，天下無缺官之郡，臣弟以為隆科多奏的是。在京現有候選官、捐班雜佐一千餘人，盡可補山西官缺。皇上恩科在即，新登科的二三甲進士恰好趕上赴任出差。臣弟以為非如此大振天威，不足以肅清山西吏治。」當下三人意見不一，你一言我一語各說各的道理，雖然沒有動意氣，卻誰也不肯相讓。

「馬齊，」雍正聽著，忽然轉臉問道：「你為什麼不說話？」馬齊忙叩頭答道：「奴才實不敢欺蒙主上，奴才聽他們說的都有理，一時難以分辨，也不敢附。」聽他如此回答，允禩不禁噴地一笑，說道：「馬齊坐班房有心得，你是油滑還是幹練了？」馬齊看了允禩一眼，說道：「皇上問話，臣子應該心裡怎樣想怎樣回答。這與『油滑』、『幹練』是兩回子事。」說罷又叩一頭，奏道：「十三爺沒來，他也是上書房行走的王爺，皇上何不聽聽十三爺怎麼說？」

「這事朕已有了決斷。」雍正微微笑道，「山西通省官員大抵是好的，罪在諾敏一身。他作巡撫，在山西就是土皇上，想著山高皇帝遠，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欺君之事。山西官員的過錯，是因諾敏為先帝一手簡拔，又深受朕恩，存定了一個『大樹底下好乘涼』的心思，沒有人敢出頭跟他打欽命官司，論起來只能說『不爭氣』三個字。朕也恨他們不爭氣，但你們平心想想，如今天下官，除了李衛、李紱、徐文元、陸隴其少數幾個，到底有多少『爭氣』的？所以恨歸恨，不能嚴辦。官越大越辦，州縣就不必難為他們了。」

這番議論純從諸臣辯論空隙中另辟蹊徑，說得有理有據，眾人不禁聽得怔了。張廷玉覺得雍正皇帝有些過於姑息，張了張口正要說話，雍正卻先開口道：「衡臣。」

「臣在！」

「你起來接旨。」

「扎！」

雍正用碗蓋小心地撥弄著茶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六百里加緊發山西宣旨欽差圖里琛：諾敏身受先帝及朕躬不次深恩，本應濯心滌肝，精白其志以圖報效朝廷。乃行為卑污，妄恩奉迎，既溺職於前，復欺君於後，嫁禍於百姓，坑陷乎直臣。事發至今，且無引罪認咎之意，以顢頇頑鈍，無恥之尤，實出朕之意料！且朕方表彰，直欲置朕於無地自容之地。此等罪，朕不知如何發落才好！就是朕想寬容，即便國法容得你這畜牲，奈何還有人情天理──上天怎麼給你披了一張人皮！？」他說著說著愈來愈激動，端著杯子的手捏得緊緊的微微發抖，臉色也變得異常蒼白。

張廷玉奏吏行文草詔文不加點，這道詔諭卻難為了他──前文言後白話，怎麼潤色？他濡了濡墨，見雍正雖端坐著，卻氣得五官錯位，因不敢說話，只實錄了雍正的話，心想這樣也好，叫下頭見識見識新皇上的風骨！正想著，雍正提高了嗓門：「即著圖里琛就地摘其印信，剝其黃馬褂，革去頂戴職銜，鎖拿進京交大理寺勘問！朕知外省混帳風俗，凡官員革職，因怕他將來復職，有醴酒送行，儀程相贈的，以求異日地步。可告知這班混帳行子，有東西你們只管填還諾敏，諾敏斷無起復之日，能否保九族也在可知不可知之間──誰敢作此醜態，朕必追究，山西虧空即由你這『富官』追此繳還！」他一口氣說完，啜了一口茶盯著張廷玉。張廷玉一聽，仍舊是文白混雜，仍舊只好咬著牙硬錄下來。允禩聽著想笑，嘴角一動又收了回去。

「萬歲！」馬齊在旁說道，「諾敏雖犯罪，到底是朝廷大吏，可否使其稍存體面，免得其餘督撫寒心？」「士可殺而不可辱，是麼？」雍正轉頭一哂，「馬齊你不懂，像諾敏這樣的，能稱之為『士』麼？他只能算條狗！他的案子人證物證都調到北京，讞實了，朕還要重重的辱他──因為是他先辱了朕！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這是綱常所在，天之所終地之所義。諾敏豈但犯法，且犯情犯理，犯法猶可恕，犯情犯理，他就難逃朕之誅戮！」

殺人不過頭落地，雍正卻要連人格一齊作踐，作踐而後殺。眾人早就知道雍正生性刻薄，今日才算真正見識到了，都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液，誰也不願駁回自討沒臉。

「這事別人可恕，山西布政使羅經難辭其咎。」雍正徐徐說道，「著羅經革去職銜，與諾敏同戴黃枷進京勘問，如何處分待部議後再定。其餘按察使以下，降兩級原任出差，各罰俸兩年。各道司衙門主官降一級，罰俸一年；各府知府由吏部訓誡記過，縣令以下不問。」張廷玉寫完，問道：「這樣辦，山西巡撫和藩司衙門都出缺了，請旨，由哪裡派官接印？」雍正一笑道：「這還用問？自然是田文鏡接印，暫時置理山西巡撫衙門，待案子清白後另行敘議。」

誰也沒有言聲，但不言聲也是一種態度。雍正似乎也感到了這種沉默中的壓力，便也住了口。奇怪的是，他一住口，眾人立時感到一種寒徹骨髓的壓力襲來，人們的心立時凍縮成一團。然而雍正這樣破格的提拔畢竟太過份，在座大臣沒有一個贊同的，又不甘就此屈服，又不敢出頭抗爭，只好默然對坐。一時間養心殿寂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惟聞殿角罘罳旁的鐵馬偶爾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沒有話說就罷了。」雍正淡淡說道，「你們跪安吧！」

「臣有話說！」

張廷玉忽然想到上次與雍正單獨對晤時的交心之言，昂然頓首說道：「臣以為田文鏡不宜晉升過速！」雍正聽了，用陰鬱的眼神盯了張廷玉半晌，冷冷問道：「為什麼？」馬齊也鼓起勇氣，說道：「萬歲新登大寶，不宜開官員倖進之門。」

「倖進？」雍正立刻反唇相譏，「人人不圖倖進，四平八穩熬資格作官，可以治國平天下？」

張廷玉抓住雍正話中空隙，立刻頂上一句：「國朝大臣如明珠、高士奇，都是一言奉君合意，驟居高位，亂政害國，前車之鑒不遠，請萬歲明鑒！」

「你不原來也是中書君，三月之內也遷官位，入上書房為宰輔之臣？還有名臣郭琇、名將周培公，不都是先帝爺拔識於泥塗之中，才得明珠夜光？」雍正緊盯著張廷玉，似笑不笑地說著，口氣卻愈來愈凌厲：「你這樣說話，置你自己於何地？」

張廷玉被這話噎得一怔，他自己的履歷確也可算得「倖進」，但他還是認為雍正的話不對，忙叩頭道：「臣子倖進，是先帝錯愛。萬歲細想，朝廷官員奉旨出去宣旨的每年都有數十上百起，此例一開，人人都可隨意過問干預地方軍政民政乃至財政，外面的官還怎麼好辦事？田文鏡路過山西發覺諾敏之奸，原應具文申奏朝廷，由朝廷派員專程前往清理。該員竟擅自用欽差關防，越權行事！此舉原本有罪，萬歲前旨申飭並無錯誤──念其忠悃為國，疑之有理，察之有據，原其罪彰其功即可，驟升大位，眾人群起而效，善後何其之難！」

這說的就很在情理了。升田文鏡，往後出京的宣旨官員一窩蜂都學起來，滿天滿地都是欽差大員，還叫外任官辦事不辦了？雍正頓時犯了躊躇。張廷玉見雍正沉吟不語，知道他賞識田文鏡，一心想升他的官，便從容又說道：「田文鏡作事認真，一心為朝廷分憂，且為朝廷除一巨蠹，臣亦十分賞識，國家官吏如今肯這樣辦差的，實在是太少了。萬歲想讓他晉升快一些，盡可一步一步速提。況田某多年只是京官部郎，不曾歷練過州府實務，一省政務驟然壓在肩頭，他承當得承當不得？」

馬齊隆科多也都叩頭請「萬歲嘉納張廷玉之言」，允禩卻覺得一陣掃興，只好附和道：「衡臣說的是，請皇上慎量。」

「朕乏了。」雍正一連幾天忙著布置安排各地耳目，批閱他們送進來的第一批密折，其實比張廷玉睡得還少，此時聽眾人一片聲諫勸自己，知道這事自己想得左了，因偏身挪下炕來，雙手後挺舒展了一下身子，笑道：「這不是什麼大事，朕想想再說吧！怡親王這會子正和年羹堯說事情。明兒年羹堯就要回營帶兵打仗，這是朝廷大政，出兵放馬的事，得圖個吉慶。老八告訴三哥，約上十四弟，還有你幾個設酒給他壯壯行色──明兒代朕郊送潞河驛！道乏吧！」

馬齊是管著禮部的，忙道：「明兒走似乎匆忙了些；臣以為應由欽天監擇個吉日，擬出書儀，禮送出京。」「這一去志在必勝，斬頭瀝血的，擇個吉日可以。」雍正低著頭想了想，「告訴年羹堯，出京百官不送他，也不大張禮儀。打勝這一仗，朕親自郊迎他入京。他要辱國喪師，也不用請罪，也不用想謚號，叫岳鍾麒帶著他的頭來京就是了！」張廷玉玲瓏剔透的心思，已看出雍正不想大事張揚出師青海，以免將來戰事不利難堪，因道：「萬歲這主意極是。出兵詔書早已明發出去，年某不過是回京述職，聽主上面授機宜，百官郊送不但虛糜帑幣，也不合體例。只後頭辱國喪師的話似乎不說為好，此刻應以鼓舞其氣為主，不知萬歲以為如何？」

「就依你的話，叫他好聲辦差，不要有後顧之憂。」雍正含笑點了點頭，走了幾步，至殿口又回身道：「朕想好了，田文鏡補重慶府尹，索性成全你的體面，都允了你！」說罷方緩緩邁著方步出了養心殿。

李德全邢年一干太監都守在養心殿正殿東廊下侍候，見雍正踱出來，大冷的天，只穿了件藍色綢面大毛羊皮袍，外頭套了一件青色綢面中毛羊皮褂，忙上前打千兒請安。李德全道：「主子，今個兒天冷得蝎乎，風嗖溜溜兒的，房檐底的溜冰都不滴水，給主子加件大氅罷？」

「不用。」雍正簡捷地答應一聲，掏出懷錶看看，仰著臉望著灰沉沉似雲似霧漫遮起來的天空，他想伸個懶腰，臂已張開又鬆垂下來，一頭走一頭說道：「朕想散幾步，不要叫乘輿，也不要這麼多人跟著，就你兩個就成。」

李德全忙答應一聲揮退了眾人，自和邢年侍在雍正身後一左一右地跟著，垂花門口的侍衛張五哥見他出來，「叭」地叩了個千兒道：「主子想隨意走走？奴才跟著！」雍正笑道：「不用了吧？哪裡在宮裡就出事的呢？」

「主子，不是這一說。」張五哥起身稟道：「主子前頭有旨意，大內裡頭善撲營羽林軍歸隆科多調遣，侍衛歸馬齊張廷玉節制。二位中堂三令五申，主子無論到哪裡，張五哥、索倫、德楞泰和劉鐵成四大侍衛必得跟一個。奴才也是奉令行事。」

雍正盯了張五哥一眼沒再言語，出垂花門逕往北去。是時正是午牌時分，各宮太監都忙著侍候各自主子，永巷中靜悄悄的闃無人聲，昏暗的薄雲後掩著一輪渾圓的毫無光彩的太陽。磚地上抹下宮牆模糊的陰影，偶爾一群烏鴉啄食著地下的什麼，見他們四個過來，「唿」地飛起，在天上翩翩盤旋直落不定，給這寂靜的深宮略添了一點生氣。雍正頭也不回，邁著步子穩穩走著，良久，方漫不經心地望著天空說道：「張五哥──噢，你是康熙四十六年選進的侍衛？」

「回萬歲，奴才是康熙四十六年替人頂罪，在西菜市開刀問斬，先帝爺從殺場上救下來的……」張五哥想起老主子康熙，聲音不禁變得嘶啞哽咽了，「四十七年從善撲營補進大內當衛士，當年萬歲巡幸熱河，晉升奴才三等蝦……」

雍正晃了晃身子，笑道：「你這人好有艷福！」

「主子……」

「有人參你一本，說你蹲班房，在大獄裡頭還養了個賣唱的？」

張五哥頓時騰地紅了臉，大聲說道：「求主子指實砸黑磚的，是漢子一起在主子跟前折辯，奴才當年吃冤枉官司，是有個女的跟了奴才，就是奴才如今正配女人。她原是個賣唱的，爹媽病死，身插草標賣身葬父，是我爹資助她，成全了她的孝心。奴才替人死罪，她聽說了，千里迢迢進京，打點銀兩入獄跟了我，說我張家這樣積德，不該斷後……要給我生個兒！」

「你不要急。」雍正突然站住了腳，轉臉笑道，「誰告狀，朕不能給你說，這是規矩。這事我問過你十三爺，你倆說的一樣。這個告狀人是個沒意思人，或者有點什麼別的心思，想挑唆朕自拆關城！朕早就把折子壓下了──你這一說，朕更明白了。你一門慈孝忠烈俱全，朕還要表彰呢！你如今是幾品吶？」說著，又向前踱去。張五哥忙答道：「奴才是一等侍衛，官品是正三品。」雍正笑著回看邢年一眼，「你回頭傳旨給隆科多，張五哥也是十幾年的老侍衛了，進入二品！」

邢年忙答道：「是！」不等五哥謝恩，雍正又笑道：「你妻子晉封夫人──夫貴妻榮嘛！一說就是『我女人』多難聽啦？也不雅訓！」五哥這才得話縫兒，因雍正還在走，不便謝恩，只泣道：「主子……您這心田……唉……叫奴才拿什麼報答呢？人都說──」他突然覺得失口，便掩住了。

「人都說朕刻薄，是吧？」雍正心緒極好，漫步踱著，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名聲不好聽，朕有什麼不知道的？有些人百伶百俐，參不透今日天下事，原是寬縱得過了。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想施恩那還不容易？但《左傳》你們讀過沒有？裡頭有句話說『小惠未遍，民弗從也』。你寬縱諾敏這樣的，就是刻薄百姓，老百姓──那麼好得罪的？我德如風，民用如草。朕開了枉法徇情的例，上行下效，要不了幾年，國庫中都只是存些爛帳簿子陳年借據，一旦有水旱災，或者兵戈之事，怎麼辦？」說罷愀然嘆息一聲。

張五哥和李邢兩個太監隨在雍正身後亦步亦趨，靜靜地聽雍正娓娓而言。從雍正晉封郡王，他們幾乎日日見他，都是一副冷峻淡漠的面孔，令人敬畏，想不到這個威嚴肅殺的帝王，還有這番溫馨心境，都覺得心中暖融融的。四個人沿永巷直北散了步，從御花園西過崇敬殿，又踅向南，過長春宮、體元殿、太極殿穿堂入室而出，沿一條偏窄的小巷出來，不禁眼前霍然一亮──已是到了隆宗門外，這裡是外官入京等候上書房召見的地方，十幾個官員散站在門外，都拿著手本履歷，交頭接耳地談話，一個眼尖的一眼見雍正徐步從巷中踱出來，驚喜得高叫一聲：「萬歲，萬歲爺來了！」於是眾人「唿」地齊跪下去叩頭請安。

「你叫鄂爾泰，前年去雲南當布政使，是不是？」雍正含笑看了看眾人，走到一個白淨面皮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前，說道，「前兒讀雲南總督的折子，說你病了。朕已有旨，叫你遲些，等天暖和些再來，他沒有給你傳旨麼？你得的什麼病？」

鄂爾泰是康熙六十年由兵部員外郎轉遷雲南布政使的，新皇登極還是頭一次見雍正，他在兵部掌管武庫，雍正有一次差人為兒子選弓箭，本來極小的事，鄂爾泰卻堅持要宗人府的憑信牌，弄得掃興而回。有這麼一點小芥蒂，因知雍正睚眥必報，這次進京原是心裡惴惴然，不想雍正頭一個便和自己說話，忙叩頭道：「臣是二十天前起身的，陳世倌大約沒來得及向臣宣旨。臣患的瘧疾，已經粗癒，犬馬之疾勞聖慮如此，臣感激無比！」

雍正哈哈大笑，說道：「『聖慮』不『聖慮』當不得藥吃！回頭叫李德全帶你到御藥房，取些金雞納霜。」李德全忙答應道，雍正又指著鄂爾泰道：「你們認識此人吧？他叫鄂爾泰！當年朕在藩邸，為一件小事碰過他的壁！一個部郎小吏，敢於抗皇親國戚，這副骨頭還算硬挺──你們要學他！」他話未說完，鄂爾泰淚水已奪眶而出，正要回奏些仰謝天恩的話，雍正已踱至另一個官員旁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萬歲，臣叫黃立本。」

「黃立本。」雍正仰臉想了想，「你是分發台灣府的？」

「是！」

雍正略一沉吟，說道：「台灣福建隔著重洋大海，民風不純，又原是鄭家舊地，且易與紅毛國及海匪勾連，素來難治，這差使你辦得來？」黃立本應聲答道：「臣惟竭忠明志而已！」「嗯，好！」雍正誇讚道，「這是句志氣話。不過有什麼難處麼？」

「臣一切顧慮全無，」黃立本遲疑了一下，瞟一眼雍正，囁嚅道，「只是老母遠在河南，家中無人照應……」雍正笑道：「你不必說了，難為你還是個孝子！不過台灣府朝廷例有定則，不允官員攜帶家眷。這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事，這是規矩。這樣，朕發旨給福建總督常繼，叫他接你的老母親在福州養起來，你進省述職，可以略盡孝道──好生做，三年任滿，你在台灣開出十萬畝生荒，朕就冊封你的老母親誥命！」黃立本沒想到雍正如此寬仁大度，臉頓時脹得通紅，連連叩頭道：「臣拚死拼活也要把台灣治好，開十萬畝生荒給主子瞧！三年之內，臣一定叫台灣糧食自給有餘！」

「那好，一言為定！」雍正含笑環顧一眼眾人，見大家眼巴巴瞧著自己想說話，便笑道：「橫豎都要見，都要說話的。朕每撥只見三個人，比這裡還方便。只是一條，都要說真話，有什麼難處也不必隱諱──朕還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你們先見上書房大臣吧！」說罷一擺手，便帶著張五哥等三個人向西踅去。

第十二回　十七皇姑關說遭拒　母子相疑隱情難言

從隆宗門至慈寧宮只有一箭之地，守門太監早已瞭見雍正過來，於是有的飛奔進去給太后烏雅氏報信，餘下的便都跪下接駕。雍正看也不看眾人一眼，命李德全和邢年在宮門等候，自帶了五哥進了五楹倒廈大門，沿東邊超手遊廊迤邐進來。迎面遠遠見一個一品命婦剛從後殿辭出來，料是哪家大臣內眷入宮給太后請安的，雍正也不理會，逕自走了過去。那命婦大約是聽見說皇帝來了，剛迴避出來，不料正與雍正走個對頭對面，忙不迭趨退到遊廊外，匐匍在地，等雍正走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說道：

「臣妾尹劉氏恭叩萬歲金安！」

「唔，尹劉氏？」雍正站住了腳，「我朝姓尹的大臣只有尹泰一人，你是他的夫人？」

「是！」尹劉氏抬起頭來，「萬歲爺好記性！」

雍正看時，尹劉氏五十歲上下，端正一張鵝蛋臉，細細的眉梢彎彎地向上微挑，除了下唇多少有點翹起，顯著有點蠻野，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出奇之處，只不知尹泰為什麼落了個「怕老婆」的名聲？雍正想著，笑道：「這有什麼記性好歹的？尹泰也是朕的師傅顧八代先生的門生。朕在藩邸裡就認熟了他！當年朕為皇子，常在一處下棋的。」尹劉氏一笑說道：「萬歲爺如今不是當年了，忙得沒下棋工夫了。老頭子──我們老爺倒常唸叨著您呢！」

雍正沒想她如此能順竿兒爬，呆了一下，似笑不笑地道：「你說的倒也是實情，朕如今真的忙得什麼也顧不上了。尹泰就在翰林院掌院，見面容易，不過下不得棋了──你來給太后請安麼？」說著就要走，尹泰氏忙叩頭道：「請安是一件，只太后忙著四格格的婚事，攪著十七額駙的兒子從軍出征的事，臣妾就有事，也只好嚥下去。既見著萬歲爺，就是臣妾的福份，想撞個木鐘兒可行？」雍正笑道：「是你家三公子尹繼善的事麼？尹泰已經請過旨，他在南闈主持，尹繼善自然要迴避，就在張廷璐這邊入考就是了。」

「臣妾不是說這事，」尹劉氏忙道：「繼善的二哥繼英也四十多歲了，考了多少次也不中用，想求個恩蔭！」

雍正想了半日才想起，尹繼善不是嫡子，繼英才是這位一品誥命的親生兒子，她是為自己兒子乞恩來了。雍正心裡由不得泛起一陣反感，卻又礙著當年與尹泰剪燭論文圍爐共談的情份，只好笑道：「這也是情理中的事。你跪安吧，回頭叫尹泰見朕再說。」說著便穩步向後殿太后宴息之地走去，眾太監宮女見他過來，忙挑簾請他進殿，滿殿的人忙都跪了下去。

「太后安詳！」雍正瞥了一眼，見十七姐和自己的四公主，旁邊允祥也跪著，只一點頭，又打下千兒去道：「兒子今兒請安略遲了些兒，外頭事太多。夜來傳太醫問過，母親的喘嗽仍不大好。兒子已經傳旨，叫青海羅藏扎布喇嘛進京給母親乞福。過春天暖，就不相干了。母親只管放心，這點病不要緊的。」說著，接過宮女遞過煎好了的藥呷了一口，雙手捧著送到烏雅氏大炕上的矮几上。

烏雅氏原本歪在大迎枕上，見他進來，早已掙扎著坐起來，勉強笑道，「皇帝起來吧。難為你這片孝心。我這是十幾年的老病了，一時好一時不好，我也慣了。你是最虔心我佛的，佛在靈山，靈山在心，我心裡知道，佛要召我去了，什麼喇嘛也是不用的，今兒見我的兒已坐穩了朝廷，我撒手去見先帝爺，心裡熨貼著呢！」說著又嗽了兩聲，雍正忙上前輕輕給她捶背，允祥便忙端過痰盂來。

「母親這話叫人傷心。」雍正替她輕輕捶著背，低聲溫柔地撫慰道，「鄔先生您知道吧？就是在雍和宮西花園住過十幾年的那個鄔思道，精通『易經』象數，去年他賜金歸隱，十三弟請他給母親卜過一卦，母親是一百零六歲壽終正寢！鄔先生不是凡品，他也不會誆我，所以您得安心，再聽那個紅衣喇嘛來給您乞福，這點子病不愁不好！」允祥忙賠笑道：「皇上說的句句是實。姓鄔的現在就在山西，太后不信，我請他進京，叫他當面給您演光天神數！」

一句話提醒了雍正，他輕輕扶母親躺下，問道：「諾敏的奏辯折子到了沒有？」「到了，不過臣弟還沒看，我這邊忙著送年羹堯，是三哥告訴我的。」允祥皺眉沉吟道：「諾敏給自己列了十七大罪，都說的是受了下頭欺蒙，似乎也是頭頭是道。又自請交部議處，請朝廷另行委員紮實查清山西虧空一案。說到底，他只認個『廉而不明』的罪名兒。這個人要算滑頭到了極處了。如今如果不查，問他的罪，別的巡撫恐怕不服。設如認真去查，就得一窩兒兜，沒有只辦諾敏一個人的理，所以臣心中也十分為難……」「他就是吃準了朝廷不願大動干戈這一條，才敢如此囂張！」雍正咬著牙冷笑一聲，「就憑他這居心，朕就辦定了他！這件事上書房不用管了，你到都察院，把諾敏的謝罪折子發給他們，叫御史們給他定罪，定什麼罪，辦什麼罪！──年羹堯那頭怎麼樣？」

「回萬歲的話，」允祥看了一眼斜躺在大迎枕上的太后，見太后靜靜地盯著雍正，似乎並無倦怠之色，因回道，「年羹堯席間說了許多感謝天恩的話，又請臣代奏皇上，申飭戶部兵部趕緊把春日應更換的軍衣，還有行軍鍋灶一應軍需運往大營。他這一回去就預備移動大營，從甘州到西寧，兵分兩路，一路固守里塘、巴塘、黃勝關，截斷叛軍入藏通路；調岳鍾麒駐守永昌和布隆基河，防著羅布藏丹增進入甘肅。他率中軍進襲羅布藏丹增。」雍正卻不懂軍事，默默聽完，突然笑道：「兄弟裡頭，你是最通兵法的，你覺得他這布置如何？」允祥自忖，二十多個貝勒貝子中，真正帶過兵打過仗的是十四阿哥允禵。所謂「最通兵法」的話，其實是說給太后聽的。明知這一層，允祥卻不敢說破，更不敢遜讓，想著，笑道：「臣以為年羹堯曲劃還算妥當。不過，西北地域廣袤無垠，比不得東南有大海阻隔。年羹堯這一措置好是好，就怕逼急了羅布藏丹增，西逃準葛爾，與阿拉布坦合兵一處。眼前雖無大害，卻留下了隱患，將來釀成大禍。臣弟以為可以調靖逆將軍富寧安這支軍隊先行西進，進駐吐魯番和噶斯口，隔絕敵軍與喀爾喀蒙古來往通道，即成關門打狗勢態，羅布藏丹增軍心自然不戰而亂。因為富寧安不歸年羹堯節制，所以這事得萬歲作主。」

「關門打狗，好！」雍正興奮得雙掌一合，目中熠熠閃光，說道：「就是這樣。這也不用再和年羹堯商議，你這就去上書房傳旨，叫戶部速調兩萬石精米，送兩千頭豬到富寧安軍中，令富寧安不必來京陛見，立即提本部營兵輕裝行軍去吐魯番和噶斯口──從伊克昭到吐魯番要多少日子？」允祥忙道：「伊克昭現在還是冰天雪地，草原都蓋著雪，糧草供給都難。就是春天雪化草肥，也要一月才得到吐魯番，可否──」雍正不等他說完便道：「朕看這事最關緊！給他四十天限期抵達吐魯番。糧草叫甘陝二省巡撫督辦，馬不一定要吃草原上的草才肥，叫甘陝還有山西，運穀草到軍中，違期依軍法處置！」

草原行軍從內地運草餵馬，這是聞所未聞的辦法，況且開春之後，甘陝春耕馬吃驢嚼，燒灶用草又要從中原調入，吃力又不討好，允祥聽他如此武斷，剛想說「年羹堯今秋才能大舉進軍，調富寧安是大事卻不是急事」隨地一個念頭湧上來，憬然而語，這是皇帝要顯示自己的「軍事才幹」，千萬不能觸這個霉頭，更不能揭破這張紙，想著，忙打下千兒道：「臣愚昧！兵貴神速料敵機先，皇上聖聰高遠非臣所及！臣這就去上書房，知會廷玉一聲再傳旨！」說著起身便要卻身退出。

「慢著。」雍正托著下巴略一沉思，說道，「這是朕登極以來辦的第一件大事。聖祖爺都沒有辦下來，朕焉敢輕忽？這件事京裡得有專人辦理，軍事旁午，羽書如雪，上書房說到底只是『書房』，是處置文事的。你、老十四還有張廷玉、隆科多兩個，再兼一個名義，嗯……就叫軍機大臣！養心殿外天街上西侍衛房撥給你三人，晝夜十二個時辰要有人處置軍務，給個『軍機處』的名義，有權咨會六部九卿，專責軍務。你看怎樣？」

允祥乍聽他這一番議論，覺得有點匪夷所思，仔細想想，其實雍正是借這個故兒，一頭抓了軍事指揮權，一頭新造了一個不叫上書房的小上書房，輕而易舉地把三阿哥允祉，八阿哥允禩排出了權力中心，又不露半點痕跡。這舉一反三玲瓏剔透的心計也真虧了他片刻就想出來。呆著愣了半晌，允祥才想到應該告退，忙答應一聲，聲音大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哦，」雍正待允祥退出，良久方自失地一笑，躬身說道：「太后，只顧了和老十三聊，沒問您老人家乏不乏，這會子身上可受用？」烏雅氏兩眼盯著殿頂的藻井，良久，從心底裡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像是對雍正，又像對自己喃喃說道：「阿秀沒出家時，在宮裡和我最說得上話的……當年我懷你十四弟，阿秀到我宮裡交線打卦，得了個二龍盤索的象，她就斷我是懷的男胎。後來真的應了，先帝爺一高興，給你十四弟起個名字列胤禎，和你的名字胤禛只有半筆之差，只為音太近，才改了『禵』字兒──和老十三真是性格兒模樣兒都相似……唉……」雍正這才知道，母親是思念允禵，因賠笑道：「十四弟現在就在北京。他原在西大營帶兵，這次出兵放馬，本想還叫他回去的。但母親你身子骨兒欠安，怕他兩頭懸念。帶兵的事刀兵相見斬頭瀝血，我也不忍他吃這份苦──連十三弟我還不肯放出去呢！母親既是想念十四弟，我叫他進來侍候就是了。」

烏雅氏目光霍地一閃，隨即又黯談下來。沒有人比她更熟悉眼前這個皇帝的了，此刻讓允禵進來，只能給這個強種兒子種下更大的禍根，更招雍正皇帝的忌。自己活著一日，皇帝自然礙著面子上不肯難為允禵，但昨日私下切實問過太醫院的蔚明正，從這位能斷人生死的儒醫閃爍的語言中，她知道自己已不久於人世，既如此，又何必拖累這個心愛的小兒子？想著，烏雅氏無聲透了一口氣，蒼白的面孔上漸漸泛上潮紅，半晌方道：「你們兄弟二十四個都是先帝爺的骨血。你如今與他們有君臣之分，看他們一視同仁，我也是一樣的──皇帝是我養的，我養了皇帝才做了太后，其餘二十三個都是我的兒子，怎麼能有薄有厚？往後他不必單獨請安，他三哥帶著阿哥們進來，他就進來。他好生辦差，你自然也不虧待了他，是麼？」說罷便目視雍正，眼神中那期待懇求和擔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饒是雍正以鐵石心腸自許，此刻也被母親企盼的目光揪得一陣隱隱作疼，遂笑道，「母后這麼聖明，倒叫兒子慚愧了。請您老只管寬心榮養，兄弟們我自然要照應，哪裡就能讓弟弟們作七步詩了呢？」一句話說得帝邊的十七皇姑也是一笑，正要趁著話縫兒說自己的事，卻見雍正轉臉笑道：「十七姐，慢客了，什麼風吹得你進宮來了？」

「什麼風？西北風！」十七皇姑拍膝笑道，「我已經進來給老佛爺請過幾次安了，總想見你一面。老是錯過時辰兒！今兒倒湊巧，正趕上四格格跟老佛爺說事兒，傷心的了不得，就留下解勸幾句──說歸一，你如今是皇上，一句話地動山搖，姐姐的事兒你管是不管？」康熙皇帝身後留下三十五個公主，大抵都短命而夭，十七皇姑是雍正唯一的姐姐了。雖然她是密妃王氏所生，和十五阿哥允禑是同胞姊弟，但自幼就和雍正一處收養在孝懿仁皇后宮裡共處五年，一處提蒼蠅餵螞蟻捕螢火蟲兒，鬥蟋蟀養蟈蟈，輸了刮鼻子擰耳朵……有這段童趣，雍正從不當她一般皇姑，她也沒怎樣當雍正是皇帝。

當下聽了這個心直口快爽朗可親的皇姑的話，雍正不禁呵呵一笑，說道：「十七姐，你還沒說什麼事，怎麼就知道不管？十七姐的事我不管誰管？」說罷，便坐了繡龍黃袱面的磁墩上含笑看看這位孤孀皇姊，一手輕輕捶著太后的腿。

「有你這句話，姐姐就放心了。」十七皇姑又笑又嘆，「你知道，十七額駙那個老死鬼是死在西路的。康熙五十七年他和我的大兒子訥蘇里二兒子訥蘇和被圍在阿爾泰山，外無援兵內無糧草。六萬人哪！叫阿拉布坦圍了四個月，一個活著回來的也沒有！……因沒見著他爺們屍骨，我到底不放心，叫我的包衣奴才帶了兩萬兩銀子，買通了阿拉布坦一個牙將，才得到戰場上去尋屍……可憐他爺們，老爺子是胸上三刀，哥哥是攔腰斬成兩截，弟弟是……自己抹了脖子……」說著，她已是哽咽不能成聲。滿殿太監宮女見她說得淒慘傷情，也都低頭唏噓，雍正也聽得神色黯然，良久，長嘆一聲道：「這事當年在上書房議過，雖然他們戰死不屈，到底揹著個喪師辱國的名兒。恤典是薄了些兒……姐姐你別難過，明兒叫禮部再議一下，準有好信兒給你。」十七皇姑拭淚嘆道：「人死如燈滅，恤典不恤典的，姐姐並不放心上，只是一樁，我膝下只剩這麼一條根訥蘇雲，在岳鍾麒下頭當游擊。聽說又要調西大營打仗了。你……」說著嗓音又帶出了嗚咽。

雍正雙眉壓得低低的，木著臉半晌才道：「十七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件事朝廷有制度，奉命前敵之軍將，無論甚麼緣故，不得擅調後方。他只是個游擊，我下旨調離，亂了軍心怎麼辦？」「聖祖爺說過，訥蘇家這個香煙後代得保住。」十七皇姑似笑不笑地看了看雍正，說道，「就算你不可憐我這老寡婦，聖祖爺的遺旨總該算數兒吧？」雍正皺眉沉吟半晌，說道：「十七姐，這事容我想個萬全之策。人，是不能調的，訥蘇雲也要他平安回來，您如今別難為我，成麼？」

人在前線，又保他平安，誰都知道這是句不靠實的空話，一時間，幾個人都沉默了。但十七皇姑究竟是個直率爽氣的人，低著頭想了一陣，已經釋然，因笑道：「君無戲言，你老姐姐等著你的萬全之策。我醜話說到前頭，雲兒有個三長兩短，你也不用假惺惺又是『恤典』又是致祭──賞你姐姐一碗毒酒，算你夠兄弟情份！如今不說這事了。且說四格格的事。」雍正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四女兒潔明，轉臉問道：「你是什麼事情，這麼愁眉苦臉的？」

愛新覺羅．潔明怯生生看了父親一眼，目光中滿是幽怨，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沒言語，太后抬了一下頭，喉頭哽了一下，說道：「他十七姑，你給皇上講，她是個女孩兒家，我心裡堵得慌，說話不便利……」十七皇姑忙答應一聲「是」，又指著潔明道：「去年你給他指了那個武探花哈慶生，竟不是個東西──聽我女婿說，姓哈的這王八蛋先在福建當守備，就養了三四個童子小廝，啐！他原來是個兔子！我聽見嚇一跳，細打聽，他爹，他弟弟──竟他娘一窩兔子！四格格平日多精幹伶俐的個人兒，你看看愁成什麼模樣兒了？咱們天家尊貴，堂堂金枝玉葉，怎麼好嫁到梁武帝的兔兒園中？」她只顧說得痛快，口沒遮攔，潔明羞得滿臉通紅，早用手帕子捂著嘴抽抽噎噎放了聲兒。

雍正聽了沒言聲，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只額頭的青筋微微凸起，顯得出他內心極為憤怒，哈慶生是滿洲鑲黃旗佐領哈什禮的兒子，開得五石弓，相貌堂堂一表人材，想不到下頭行為如此卑污！但如今哈慶生就在西大營年羹堯麾下帶兵，選額駙又是年羹堯的保山，剛剛掀起諾敏的案子，安撫年羹堯還來不及，再罷掉這門親事，這個專閫在外的大將軍會怎樣想？思量半晌，雍正轉臉問母親道：「太后，這事情干礙著年羹堯的面子，他在外頭做大將軍，得給他留臉。不過這是家事，還該由母親作主的。」

「你說這話不像個皇帝！」捂著臉哭泣的四公主突然仰起帶淚的臉，大膽地盯著雍正道：「你是我的父親，女子三從四德，頭一條就是『在家從父』──這種事作不了主，還要問太后，你已經說了要給姓年的臉，所以要推女兒去牢坑裡，還要太后說什麼？」雍正驚訝地望著女兒，這個平素極溫柔恬靜的格格，在自己十幾個公主中並不出奇，沒想到這麼有剛性！他目中波光一閃，說道：「我們滿人沒有『三從四德』這一說。我不像個皇帝，我看你更不像個公主！精奇嬤嬤就是這樣教你和我說話的麼？」突然間，他的臉色陰沉下來，用手指著殿門道：「你給我出去！你移居貞順門內東偏宮──三年不許出宮一步！」話未說完，四格格已是失聲痛哭，連頭也不磕掩面奪門而出，遠遠還聽她哭叫：「我一輩子也不出宮一步兒……」

太后早已坐直了身子，望著四格格踉踉蹌蹌的身影，略帶浮腫的眼泡兒中滿含著淚水，猛地把臉轉向雍正，厲聲說道，「你！你也出去！」

「太后！」雍正彷彿被電擊了一下，驚慌地站起身來，臉像被一下子抽乾了血，變得又青又黃，半晌，才遲鈍地跪了下去，聲音變得又濁又重，說道，「太后息怒，聽兒子說……您老在病中，兒子有不是處只管責罰。千萬別氣著了身子骨兒……」他深深伏下身去，只覺得胸口憋悶，堵得氣也上不來，頭也嗡嗡直響。殿裡十幾個宮人見他跪了，也都連忙趴跪在地下。

烏雅氏原有滿腹心思想說，她想勸雍正與允禵重歸於好，她想痛痛快快和自己的兩個兒子說說母子家常話，勸雍正容讓一點弟弟，勸允禵敬重一點雍正，甚至想勸雍正不要為逼債弄得下頭雞飛狗跳，不要隨便改動先帝的章法……但這些話她都說不出口，因為下頭跪著的這個兒子不同允禵，能母子之間無拘束地說幾句體己話兒。雍正天生的乖戾性子，即便是親生母親，一開口就是道理，一開口就是規矩，明知不是心裡話，卻挑剔不出毛病來，刀槍不入的冷性子隔開了母子之情。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話，她雖沒有多插言，但在枕上聽著，卻是越想越氣，冷不丁地發作出來，是連她自己也沒想到的。此刻，見皇帝跪了下去，烏雅氏深悔自己說錯了話，一口痰湧上來，她的臉漲得緋紅，吭吭地咳了兩聲，只說不出話來。

「太后！」雍正和十七皇姑同時驚呼一聲，一躍而起撫著面色氣弱的烏雅氏起來，半伏在炕前。十七皇姑替烏雅氏揉胸，雍正捶背，好半日烏雅氏才吐出痰，癱軟地倒臥下去，輕輕喘息兩聲，低聲道：「皇帝，你坐到我跟前……」雍正答應回一聲，恭謹地坐到母親對面，問道：「母親有什麼吩咐？」「十七皇姑的雲兒，你得保全，這是先帝爺說過的，不能有閃失。四格格的事我作主，這是內事。她不能嫁到那個姓哈的家裡！」太后平靜了一些，款款說道，「你才登位不久，不曉得萬幾宸函，威權不可輕用，祖宗成法不可擅變。得多和你那些兄弟們商議著辦。我瞧著咱們天家骨肉和睦平安，心裡才熨貼。我是快見佛祖的人了，你得叫我體體面面見聖祖爺……」說罷又嗽了兩聲。

雍正聽母親這樣說，似乎不但對十七皇姑和四格格的事不滿，連對八阿哥他們也很有袒護的意思。母子相疑到這田地，他心裡也是一寒，想著，說道：「母親訓誨的是。兒子一定依著祖宗成法做事，既不因公廢私，也不以私害公，唉……如今天下事，只缺一個『公』字啊……」

烏雅氏見他仍舊滿口官話，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對偎坐在身旁的十七皇姑道：「你還記得先帝爺跟前的貼身侍女蘇麻喇姑嗎？她死的時候就想家。我如今也體味到了，我也想家……我小時候在科爾沁草原，能騎馬會射箭，跟著卓索圖王爺圍獵，看摔跤賽馬，聽馬頭琴……就跟昨日一樣，總在眼前閃……」乾涸的眼睛無望地睜著，「那草原上的春天，嫩嫩的茸草，白白的雲彩，毯子一樣的綠地上那些花兒，真香啊！還有那馬，那羊……唉！不說了。你們也乏了，皇帝外頭不知有多少事等著辦。道乏吧……」

雍正滿腹的委屈和怨情離開了慈寧宮，腳步灌了鉛似的沉重，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待回儲秀宮皇后處時，恰鐘敲四響，已到申正時牌。皇后戴佳氏見他臉色陰鬱一言不發，一邊吩咐人傳膳，一邊笑著說：「皇上臉上又陰了天，別是又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吧？」

「沒有。」雍正鬆弛了一下，回過顏色勉強一笑，「太后的病朕瞧著不甚好，心裡煩悶。」戴佳氏命人把自己的參湯進給雍正，撫慰道，「不妨事的。青海請的那位活佛開春也要到了。聽說法力大得很！給太后禱一下料就痊好了。」雍正啜著滾熱的參湯又問：「你這邊都誰進來請安了？」

戴佳氏笑道：「內務府說要選秀女，還說想從蘇州選些會唱的進來。我說，選秀女是朝廷制度，該辦就辦。老爺子不喜歡戲，宮裡有暢音閣供俸逢年過節演一演，盡夠使的了，不要另招戲班子。」雍正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還有什麼人來？」戴佳氏道：「沒別的人了。你指的那個哈慶生，從福州弄了九簍福橘，李德全叫人送進來，都垛在那邊廊下。我叫他們挑些好的送養心殿，你好賞人。」

「不用。」雍正一聽「哈慶生」三字便氣不打一處來，起身踱了兩步，盯了一眼垛在東廊下的橘簍子，用手一指說道：「這些物件，全給我扔進金水河！」

第十三回　驚舞弊自逐出棘城　逢舊交談笑封貢院

三月朔日是欽天監為順天府恩科會試主考官張廷璐和楊名時擇定的入闈吉日。楊名時因在京沒有私宅，又要避嫌，只在城東一個僻靜角落租賃了一處小院。因明日就要入棘主考，當夜楊名時也沒睡，向爐上焚了一炷香，盤膝默坐靜候吉時。他每次遇到大事這是必有功課，以示虔誠忠敬之心，家下人都知道他這秉性，也都不敢睡，各守差使在房中侍候。直到子正時牌，遠處拱辰台隱隱傳來三聲悶啞的午炮聲，楊名時瞿然開目，款款起身，正了朝珠冠帶，用熱毛巾擦了一把臉說道：「給我備轎！」

順天府貢院座落北京西南隅，自有明以來歷為朝廷掄才大典最要之地，迭經修葺，其規制比之六部衙門還要壯觀宏偉。徑深一百六十丈，外邊一道牆高足丈四，堞雉上栽滿了密密的酸棗樹，名為「棘城」，沿正道而入，左中右三座牌坊，左坊石匾上寫「虞門」，右邊叫「周俊」，中間一座大坊，龍鳳石雕圍邊兒的大匾上書斗大四個水金瀝粉字，卻是「天下文明」。楊名時的八人綠呢大官轎就在此穩穩落下。他呵著腰出來看時，只見尚自寒星滿天斗柄倒旋，知道剛過四更天，料是張廷璐還沒有到，便徐步向龍門走去。

陽春三月，白天很暖的了，這樣的凌晨仍舊氣寒潦凜，星光下棘城上的圍棘密密叢叢，好似在古城上邊鑲了一層微褐色的霧。牆下那片桃林也失去白日明艷嬌媚的風姿，昏昏暗暗地在微風中搖動著枝椏，傳過一陣濃烈的清香，在這凌晨給人一種恬適和清冽的感覺。踅過石坊，便見甬道兩邊各設著一座三楹小廳，楊名時是過來人，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議察廳」，名兒雖說尚算雅，但所有應試舉人都必須在這廳裡解衣寬帶，敞懷露胸地讓貢院衙役檢查，以防夾帶贓私──最是叫孝廉們掃盡顏面的一個去處。

楊名時不禁皺了皺眉頭，因見廳前都懸著西瓜燈，窗紙光明，想是已經有人起來辦差，剛要過去，便聽有人喝道：

「應試舉人到墉城外頭等著！」

「是我。」楊名時不緊不慢說道，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憑你是誰，不能過來，前頭就是龍門！」那個差役不耐煩地說著走過來，剛要喝斥，看清了楊名時，忙打千兒道：「是楊大人，您早！我還當是舉子們等不得，自己闖進來了呢！」楊名時一邊向議察廳走，笑道：「我早，你們也早麼！這早晚議察廳就到差了？那屋裡都在做什麼？」差役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回道：「東屋是張大主考來了，張中堂在那屋設酒送廷璐大人進闈，西屋是我們兄弟們紮紙人兒，圖個清靜。」

楊名時站住了腳想了想，張氏兄弟說話，自己攪進去不好，便踅過西廳，果見幾個衙役在燈下紮紙人兒──一青一紅兩個鬼裝打扮的紙人，裡頭揎草，外頭糊紙，紙上寫著斗大一「恩」一「怨」兩字，楊名時不禁笑道：「我入闈時就聽說考場設有『恩怨』二鬼，原想不過虛說浮言，想不到真的紮有原身！我過去怎麼沒見過呀？」幾個衙役不防他進來，忙丟下手中活計，一齊過來打下千兒，一個老衙役笑道，「這是科科考場都有的，供在西望樓上，並不叫舉子們見，只傳告他們知道，也是勸他們平日多行善事的意思。」楊名時含笑點頭，掇一把椅子坐下，一邊看他們紮鬼，一邊詢問些考場舊規舊例，耳中聽著雞叫三遍，估著張廷玉已經離去，方起身出廳來，恰見張廷璐送張廷玉出來，便不言聲站在燈影下。

「我該進大內見皇上了，」張廷玉一邊下階，口中說道：「千叮嚀萬囑咐，只是一句話，要秉公。聖上如今刷新吏治，最看重這個，正想抓個出尖兒的舞弊貪墨官員作法。咱們家風講究一個廉字，你少惹是非，於老爺子臉上體面有光，我在裡頭說話辦事也踏實──喲！這不是楊松韻麼？你幾時來的？」說著便嗔下人：「怎麼不稟我知道！你們這辦的什麼差使？」楊名時忙搶上前去，雙手一揖說道：「不干他們的事。你兩兄弟說話，我自當迴避的。」

張廷玉微一點頭，說道：「那邊舉子們已等不得，都要過龍門這邊了。這是你們貢院重地，一拜過孔子，連我也來不得，各自珍重吧！」說著將手一招，暗地裡飛快抬出一乘竹絲軟轎，張廷玉舉手一揖，忙忙上轎去了。張廷璐剛吃了酒，燈影下看去似乎有點神情恍惚，使勁晃了一下頭，笑道：「名時大人，咱們進去吧。」

這時後頭已一片燈籠，舉人們人手一盞，煌煌游動著湧向議察廳，楊名時在龍門口回頭望時，頭一個報名驗檢的卻認識，叫曹文治，第二個就是在貢院街伯倫樓上吃酒說笑的劉墨林，不禁莞爾一笑。他觸手袖中，卻摸到了自己買的考題，心中又是一動。眼見張廷璐已進了貢院龍門，忙跟了上來，早見先已入內等候的十八房考官，還有禮部從各衙抽來辦差的監試廳筆帖式、彌封、受卷、供給、對讀、謄錄五所長官和吏員足有二百餘人都鵠立在至公堂側。眾人見兩位主考聯袂而入，「唿」地黑鴉跪下一片齊聲道：「給張太老師、楊太老師請安！」

「勞乏眾位了。」張廷璐看看東方的啟明星，清晨的涼風習習吹來，他覺得心裡爽快了不少，含笑說道：「請起吧！」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張廷璐與楊名時二人注目會意，一前一後走向至公堂，向「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牌位恭行三跪九叩大禮，下頭人眾依位份高低排班隨禮。張廷璐進香盟誓，「為國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情，不受請託，不納賄賂──有負此心，神明共殛」──這都是幾百年一成不變的老套了，人人耳熟能詳，也不足為奇。兩位主考退下，接著便是貢院執事人役忙活，祭文昌帝君、拜奎里、請關聖帝君……各色甚雜也不及細述。張廷璐是作過兩任這差事的了，司空見慣，楊名時卻見不得這些雜七雜八的搗鬼弄神，看得滿心都是不自在，因叫過燕喜堂執事官問道：「這裡是廟會麼？這亂紛紛都是神祇，是做什麼的？是孔聖人大，還是他們大？」

「楊大人！」燕喜堂官見他臉色不善，忙跪了道：「這都是上輩看貢院的傳下來的規矩。歷來考場最怕傳瘟疫，這些個神祇是專門請來祐護貢院聖地的……」楊名時聽了一哂，說道：「這裡現供著文宣王牌位，又是國家敕封禁地，用得著這些個？聽我發落──來！」

「在！」

「把那個『恩怨』二鬼給我拖上來！」

「扎……」

幾個衙役張皇地對望一眼，顫著聲答應一聲，仰臉看著這個秀氣剛毅的年輕副主考，見他一臉不容置疑的神氣，只好下去拖「鬼」。張廷璐對這些事一向無可無不可，他一門心思想著三阿哥弘時特意請他關照的幾個人，又怕被這個愣頭青副主考察覺，正仲怔間，楊名時突然來這麼一套，不禁一愣，看十八房考官時，也都面面相覷。眾人正沒做理會處，幾個衙役已將那兩個紙紮草人──一個富態溫柔滿面笑容，一個青面獠牙獰惡可怖──即『恩怨』二鬼架到至公堂上。楊名時「啪」地一拍響木，頓時勃然作色，步下公案，繞著二鬼踱了兩步，眼風卻掃向十八房考官。那些考官哪個是心裡沒「鬼」的？見這寒凜凜帶著煞氣的目光掃過來，人人心頭突突直跳，卻聽楊名時冷笑一聲道：「這樣的魑魅魍魎居然也能在此作耗！『恩』，誰不曾受過？『怨』何人不曾有過？遲不報早不報，偏偏要此時報？在哪件事上報不得，偏偏要在國家掄才大典上逞施淫威？本人自束髮受教即讀聖賢之書，怪力亂神子所不語，六合之外存而不論，大道之所在，豈容邪鬼猖獗？」他輕蔑地盯了一眼兩個紙鬼，冷冷吩咐道？「拖下去打碎了！」

幾個衙役慌亂地答應一聲，拖著紙鬼就往下走。貢院常駐的執事卻最信這個，忙上來打千兒道：「大人……，這使不得，要……要……」他看著楊名時陰冷的面孔，下頭的話竟沒說出來。

「要什麼？」

「要……報應！」

楊名時突然仰天大笑，「焉有此情，豈有此理？敲碎它，當堂一火焚之！我看我是怎樣個報應？要為此而傳瘟疫，我一身當之！」於是眾人不再猶豫，須臾之間已將那二鬼打成一堆碎紙亂草，焰騰騰燃著了。張廷璐心裡也是有鬼的，三阿哥密傳了考題，叫他照應四個人，他自己也夾帶了五六個，為此收銀七千餘兩，被這個楊名時折騰得心裡七上八下。此刻回過神來，張廷璐又覺得楊名時這人盛氣凌人，在至公堂做作這麼一番，連個商量都沒有，全不把自己這個正主考放在眼裡。思量著，「恩怨鬼」已成灰燼。張廷璐突然大聲吩咐，「開龍門！」

「開龍門囉！」

燕喜堂官一聲高呼，盤龍華表中間兩扇朱漆銅釘大門呀呀洞開，舉人們按唱名次序一手提籃一手秉燭魚貫而入，由七十區號板棚監考胥吏導引對號入棚，肅然端坐等著發卷。但見幾十排瓦頂板房、每人一間，每間三尺餘闊，沿門各有一桌，上設筆架，研墨用水等物，此時真如群蜂入巢，孔孔露頭伸足，卻是鴉雀無聲，一派緊張肅穆。這邊張廷璐將手一讓，二人至銅盆裡盥洗了手，同時向金盤中供著的御封試題深深一躬，張廷璐親手拆了，略一看便遞給楊名時，楊名時接過一看，上頭頭場試題赫然端正寫著：

利者，義之和也。

楊名時身上陡地寒毛一乍，心立刻狂跳不止，眼睛上下審量張廷璐，移時方回過神來。待承題吏員捧著題出去，楊名時強耐著心頭的激憤，輕聲道：「張大人！」

「唔？」

「那兩場試題呢？」

「嗯，不忙，考一場拆一題。」張廷璐仰在椅上，長長透了一口氣，說道，「你不知道貢院這些人，油鍋裡也要撈錢的，這時候一取出來就走漏出去了。」

楊名時也鬆了一口氣，看樣子考題洩露與這位大主考不相干了，也許只是碰巧被賣考題的猜中一題，貿然聲張，亂了考場倒是自己有罪了。想著，楊名時便笑道：「你是正主考，只管在這坐纛兒，監臨各房試官和考場事務的差使是我的，我出去看看。」說畢便辭出來，一路思量，只是犯狐疑。

但是，接踵而來的事實，無情地證明，楊名時買到的考題確是貨真價實──除第二場題目與第三場題目次序調換一下之外，無一字虛設，無一字桀謬！第二天傍晚，楊名時滿頭緊張得沁出密密的細汗，在至公堂看張廷璐拆第三場考題，當張廷璐小心翼翼拆開火漆封頭，徐徐展開看時，楊名時幾乎呼吸都停止了。張廷璐因關切地問道：「松韻，你臉色很不好，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楊名時心頭「砰砰」衝跳，顫聲問道，「皇上出的什麼題？」

「嗯──《易經》裡的：『日月得天能久照』！」

「張大人，這題有毛病！」

「唔？」

「我不是說題目有毛病。」楊名時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我說的是題目早有洩漏！」

張廷璐嚇得手一抖，黃絹裱面的御書從手上滑落在地下，見承題吏員在至公堂口探了一下頭，忙擺手道：「你們別進來──你怎麼知道考題已經洩漏？這件事干係多少人身家性命，妄言不得的！」楊名時彎腰撿起考題，又從自己袖中取出伯倫樓買的考題對著看了看，雙手遞給張廷璐，說道：「大人──請看！」張延璐神色茫然地接過來，只瞥了一眼便一目瞭然。他的臉頰急速地抽動了兩下，心裡「轟」地一聲，頭脹得老大──「東窗事發」四個字閃電般掠過腦海，頓時心亂如麻。

「張大人，」楊名時卻沒有理會張廷璐的神色，自顧沉吟著分析，「這試題從何洩露的呢？出自御筆、封在金櫃、經上書房直送貢院、魚膠火漆密緘。而居然全部洩露在市井之上，公然買賣於酒肆之樓！真真不可思議！大人，你有什麼高見呢？」

「啊！啊！」張廷璐這才從驚怔中喚醒回來，便覺得背上又濕又涼，已是汗透內衣。思量著，他瞥了一眼楊名時，欲言又止，此事揭露出來，一定是三阿哥弘時的手腳。連帶著就要引起弘時、弘曆、弘晝三兄弟之間爭位太子的大事，三阿哥素來與隆科多交往過從詭秘，隆科多似乎正在向八爺允禩靠攏，絲蘿藤纏連綿不斷涉及的都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隨便哪一個抬起腳來也比自己人高……想想無計可施，不論如何，先掩住再說；因嚥了一口氣嘆道：「我是對天可表的！但這事兜出來絕非小可之事，恐怕株連到許多天璜貴胄龍子鳳孫也未可知。松韻公，天下奇能之士多得很，也許有人料機在先，猜中了題目；天下偶然相合之事也難勝數，也許是瞎猜猜中了的。孤證不立，我們這裡掀出去，立時震驚朝野，牽動全局，不可不慎吶！再說，出示考題在前，舉發舞弊在後，頭一條，我們兩個就擔著血海般干係，還有十八房考官的身家性命都在裡頭，不宜貿然舉發的。」

楊名時驚覺地閃了張廷璐一眼。張廷璐所有的見解都有道理的，唯獨「我們兩個擔干係」說得超出情理，主考舉發場外買賣考題，天經地義的事，擔什麼「干係」？再說又是什麼「出示考題在前，舉發舞弊在後」竟似埋下伏筆要誣陷自己！這就狠得有些蹊蹺了，驀地又想起張廷玉，現為首輔相臣，焉知不是他們兄弟二人作弊？這個外表溫存深沉，內心極為自傲的青年副主考立時有一種被侮辱的感覺，他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格格乾笑一聲說道：「進貢院那天我們兩個對天盟過誓的。這事不能想人情，要想天理，獲罪於天，無所禱也！我要立刻拜章奏請皇上，暫停恩科考試，或者立刻換題重考。這件事不能從『也許』上頭做文章。也許皇上身邊有奸邪小人呢！也許我們這科考試中有納賄收受，要錢不要命的神奸巨蠹呢！」張廷璐聽著這些話，句句都是含沙射影，字字都是誅心利刃，惱羞成怒之餘橫了心，覺得與其支吾遮掩，不如以攻為守，因也板起了臉，哼了一聲說道：「我倒為你好，你反而步步不饒人，似乎是我張某人心懷鬼胎！你拜章只管拜，我也要遞奏折，頭一個就參你！」楊名時勃然大怒，霍地起身道：「你？你參我？」

「對！參你！」

「我有何過錯？」

「此時我懶得和你扯談，你等著讀我的奏折！」

二人聲音愈來愈高，早驚動了外頭侍候的人。承題官早等得不耐煩，聽裡頭兩個主考大吵起來，忙一步跨進去，剛打下千兒，便聽楊名時厲聲道：「現在立即停考！貢院的人役全都出動，包圍搜拿貢院街的伯倫樓，一體擒拿了那裡的人送順天府聽審！」

「這裡的主考是我，張廷璐！」張廷璐咆哮道，「你跋扈犯上不是一天了，還有點規矩沒有？聽我吩咐：第三場考題即刻下發照常考試，派人知會順天府鎖拿伯倫樓賣題之人候審！」他說著，親自挽袖磨墨，盯著楊名時冷冰冰說道：「幾時你當了正主考再來發號施令──年輕人你還差著火候呢！」楊名時這才猛醒：自己的兩條指令一條也不佔理。正主考是張廷璐，自己無權決定「立即停考」；貢院不是法司衙門，更不能越過順天府，逕自查封伯倫樓拿人──楊名時不禁深悔自己冒撞，不但給這個老奸巨猾的張廷璐留了「擅權」的把柄，而且這一來走漏消息，伯倫樓的人還不走個精光？正在發急，東考區監場書吏拿著豆腐乾大一個小本子進來，向張廷璐稟道：「地字十二號貴陽孝廉郭光森挾帶四書一本，卑職查出來了，請大人發落！」張廷璐一邊文不加點地寫自己參劾楊名時的折子，頭也不抬冷冷說道：「你是辦老了事的，這事由他房官處置！這是我主考官的該管差使？」

書吏賠笑說道：「這是十一房官張楓嵐大人該管，原本該照逐出考場。聽說這一科出了洩露考題的事，張大人──」「沒有的事。」張廷璐盯了一眼沉思不語的楊名時，恨不得過去一腳踢死他，口中卻道：「不要聽信謠傳。一切按規矩辦，逐出那個姓郭的舉子，貼了他卷子，將犯由發文貴州府，罰他停考三年就是了！」「舉人受罰，尚且能出考場，我為什麼不能？」一個念頭飛快閃過，楊名時頓時得了主意，待書吏出去，楊名時也不言聲，至案前將自己的文房四寶收拾了，叫過從人便道：「你去給我備轎！」正在寫奏折的張廷璐抬頭看了看，冷笑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貼了卷的舉子能走，我自然也能！」楊名時生怕走了伯倫樓的證據，心急如焚，一句話也不想多說，一邊硬頂張廷璐一句，又厲聲吩咐從人：「你愣什麼？快去備轎！」說著拔腳便走。

「慢！」

張廷璐深知他心意，不由也急了，忙叫一聲，見楊名時站住，又放緩了聲音道：「他是逐出考場的！」

「我是自逐，這地方髒，我一刻也不想待！」

「你是官身！有差使的人！」

「我不要這官身，我辭掉這差使！」

楊名時頭也不回縱聲大笑，將頭上藍寶石頂子摘下來，「咣」地往地上一摜，眨眼工夫便消失在暗夜之中。張廷璐眼睜睜看他大搖大擺出去，竟自束手無策，回案前接著寫那份奏章時，但覺文思蹇澀，手顫心搖，一個不當心，銅錢大一滴墨水滴在奏章上……越發覺著不吉利，只索坐在椅上，撫著剃得發青的前額打著主意。

楊名時盛氣拂袖出了貢院，天已起更。站在黑魆魆的棘城外邊，他倒犯了躊躇；此刻宮門早已下鑰，遞牌子請見雍正是不用想的了。六部早已散了衙。去順天府，手裡既無部文也無關防，順天府依舊要請示上書房，誰知道張廷玉會怎樣處置這事！想來想去，事情鬧到這一步，想清白，只有去西華門擊登聞鼓、撞景陽鐘逼請雍正夤夜召見。但這一來自己已經先有罪，即使所告是實，也要流徙三千里，軍前效力。十年寒窗，七場文戰掙來這輝煌簪纓、少年得意，還有日後建功社稷名垂青史這些想頭一概付之東流！想著饒是楊名時一片剛腸，也覺灰心。楊名時在轎中正自神思顛倒莫知奈何，忽見前面棋盤街驛館前一溜六盞栲栳大的朱紅西瓜燈吊在檐前，上頭一色寫著「欽奉兩江布政使李」八個大字，門前六個戈什哈俱是彪形大漢，腰牌佩劍威風凜凜地守在門口。

「李衛進京來了！」楊名時突然一陣興奮：此時遇到此人，真是天意！李衛字又玠，據說前明洪武年間祖上以軍功起家，當過錦衣衛。其實這是天知道的履歷，人人皆知他是討飯出身，因生性潑皮機伶，被出省辦差的雍親王收養在四貝勒府，最是當今皇帝得用的一個人，渾名「纏死鬼」，天不怕地不怕最喜攪事，剛直不阿。昔年李衛任雲南驛鹽道，曾和楊名時有數日之交，談得極是投機。如今有事，找上這位好事喜功的少年新進，他斷無不管之理。楊名時用腳蹬了蹬轎，那轎當即落了下來……呵著腰出來，看了看門上釘子似侍立的戈什哈，便走上前去，掏出名刺遞了。

戈什哈看了名刺，倒也不敢輕慢，忙打了個千兒，卻笑道：「我們大人這會子正忙著批公文，今晚寫奏折，明兒一早遞牌子請見。吩咐了，所有來拜大人請回步，大人見過皇上，登門謝罪。」楊名時笑道：「我和他一樣品級，說不上來『拜』。我有要緊事，一定要見他！」戈什哈搖頭道：「大人寫折子最煩人攪。通天下都知道他老人家脾氣的，楊大人務必鑒諒！」

「李衛會寫折子？斗大的字他識得一升？」楊名時大怒，後退一步高聲叫道：「姓李的！楊名時來了，你見是不見？」

話音剛落，便見李衛赤腳趿鞋快步出了驛館正廳，搶步出來，笑嘻嘻道：「別搭理這些狗，他們識得什麼？我上回折子錯白字三百七十一，佔了一半還多，皇上誇我用心辦事，又罵我文理狗屁不通。所以這一回格外費心，你來得正好──去，把皇上賞我的那罈子酒弄過來──操你媽的，連我的楊老師也不認的？」一頭說拖起楊名時就往裡走。楊名時掙脫了他的手，就院裡站著把貢院裡發生的事粗略說了，又道：「這事見不得上書房，報不得順天府，皇上那兒又通不過信兒，我急成這樣，哪有功夫陪你吃酒寫文章？」說著便將買來的考題遞了過去。

「有這樣的事？」李衛接過紙條，顛倒看了看，有一半不認得，便遞給楊名時。楊名時原以為他必定要沉吟一會再商量的，不料這「纏死鬼」把紙條塞給楊名時，嘻嘻笑著對身邊一個師爺道：「你帶人去，把貢院街給我封了，一個耗子也不許走出去！」

「是！不過順天府的人要問，怎麼對答？」

「帶我的名刺給他，明兒我去見這些狗日的。」李衛笑容可掬，沒事人似地吩咐了一聲，拍著目瞪口呆的楊名時肩頭道，「怎麼樣，夠義氣夠味兒吧？先說好，查出大案，功勞分我一半──走，吃酒去！」

談笑揮灑間，李衛的一百多名親兵已經集齊上馬，也不再來請示，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已經無影無蹤，楊名時看了看驛館正廳外掛著幾十件各色雜衣，知道是李衛隨時化裝破案之用，不禁伸出拇指贊道：「君真命世豪傑！書生自愧不如！」

第十四回　三法司會讞兩巨案　託孤臣受逼上賊船

雍正即位不到五個月，由鑄錢案起頭，接踵而來便是山西虧空案，兩波未平，科場舞弊案又大波湧起，朝野震驚天下矚目。李衛封鎖貢院的第二日，山西巡撫諾敏被鐵鎖鋃鐺押進刑部大獄。朝旨即下，鎖拿張廷璐為首的順天府恩科十八房考官至獄神廟待勘，連原告楊名時也著令停差等候對質。人們正看得五神迷亂，聖旨又下，由大理寺正卿、刑部滿漢尚書、都察院御史組成班底、三法司主官合議會審山西、科場兩案，從重讞獄。接著邸報即出，廷寄詔諭命直隸學使李紱為主考，改換考題重新考試應試孝廉。便有消息，上書房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張廷玉因患瘧疾請旨調養，已奉旨恩准在府療治云云──人人皆知，他是因張廷璐一案引嫌迴避了。嚴旨迭下，京師官場真個人心惶惶一日三驚。

李紱接到聖旨，去吏部交卸了差使，一刻也不停，打轎趕往朝陽門外廉親王府聽訓。他自康熙五十六年入京待選，在京師五年有餘，一直住在西城閉門讀書，極少進城的，更不用說東城門外。自大將軍王允禵奉旨帶兵出征，康熙的二十幾個兒子窩裡炮鬧家務，爭奪帝位愈演愈烈，稍知養晦之道的誰敢沾惹這種破家滅門的是非？何況李紱以讀書養氣自矜，廉隅持重謹修崖岸，更是不肯與這干子鬥紅了眼的王爺貝勒交結。然而廉親王允禩畢竟是雍正皇帝的親弟弟，如今又是上書房首席王大臣，兼管禮、吏、戶、工四部。現既然點了順天府主考學差，是禮部頭號要差，不來見廉親王請訓，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李紱坐著簇新的八人抬綠呢大官轎，前呼後擁出了老齊化門，隔玻璃遠遠看見王府巍峨矗立的殿宇，漢白玉八層石階上的倒廈三楹朱紅大門，便用腳輕輕蹬轎命停，呵腰出來，彈彈袍角正要上前通報，遠遠便見一個太監過來問道：「哪個衙門的？」

「工部的，我是……」

「手本呢？」

「噢，」李紱自失地一笑，看看這位一臉公事公辦神氣的年輕太監，說道：「我的話沒說完，我是工部侍郎，五十六年停職待選，才起復出來，點了順天府學差，要見八爺請訓。」這個年輕太監大約淨身不久，剛分到廉親王府，人事不熟，聽說是京官，知道沒多大油水可搾，板著臉聽完，點點頭說道：「您家改日再來。我們王爺今兒約了九爺、十三爺、十四爺，這會子正議年大將軍的營務。吩咐下來，文武百官一概不見！」

李紱忍著氣聽完，格格一笑道：「你大約沒弄明白，我是新點的學政！」

按理說，太監就是木頭做的，也該掂出「學政」兩個字的份量了。無奈他不懂，見李紱拿不出包銀，一發的不耐煩，說道：「靴正帽正都一樣，反正不是雍正！請回駕，明兒個再來！」

「啪！」太監話未說完，左頰上早著了李紱一記耳光。李紱頓時大怒：「你既不識國體，也不懂皇憲，就敢如此狂妄！萬歲爺的帝號都敢如此褻瀆？你滾進去，稟告廉親王，說欽差大臣，順天府主考李紱來過了，叫你趕走了！我明日要進棘城，顧不得再來領訓！」說罷哼了一聲回頭命道：「轉轎回城！」

那太監冷不防挨了一記耳光，愣怔在當地。他一時還弄不明白，這個一臉謙恭笑容的儒冠窮京官，怎麼剎那間就變得如此倨傲強橫？李紱冷冰冰回頭望了一眼，正要上轎，早見儀門那邊喘吁吁跑過來一個中年太監，一頭跑一頭喊：「是李大人麼？請留步！」趕著幾步近前，一個千兒打下去，賠笑道：「奴才何柱兒，給欽差大人磕頭了！」起身又是一躬，回頭罵那年輕太監：「你純是吃屎吃昏了頭！回頭我再和你這王八蛋算帳！還不趕緊照應李大人這些隨從綱紀──過庭耳房酒早預備好了！」那太監這才曉得今兒軋錯了苗頭，忙著自掌兩嘴巴，答應著何柱兒的話還要過來謝罪，李紱早已移步了，緩緩踱著問，「王爺曉得我要來？」何柱兒側著身子，又像帶路又像侍陪，未及回話，卻見允祥允禵兄弟二人從二門穿堂聯袂而出，兩個人忙都止步側身而立。

「好，新任大主考來了！」允祥遠遠便拍手笑道，「今早我去見皇上，馬齊說：『歷來順天府試都是兩個主考，現只委李紱一人，恐怕不合體例。』皇上說：『要貪墨，十個主考也照樣──朕這次就專用李紱一個！此人未及第時朕就知道，是個正派讀書人，文章人品都是好的。』你聽聽皇上話這話！好生做，升發在此一舉！」

李紱聽得心裡一熱，忙把持定了，肅然一揖，又撩袍跪了向兩個王爺叩頭，起身莊容說道：「李紱何敢辜負聖上諄諄厚望？謹為克己修身，持重謹慎，為國選拔真才！」他這麼一正經，倒弄得允祥不自在，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好！我等著看你選出來的狀元！」允禵性情本與允祥極相似的，只這老皇宴駕，新皇登極一場急風暴雨，允祥變得練達機敏，允禵卻變得沉鬱淡泊了些。本來雍正還有一句「李紱若有膽子再敢以身試法，也難逃朕之誅戮」，聽允祥隱佔了這一句，允禵只恬然一笑，說道：「你去吧。我和十四爺要去兵部。」說罷，二人自去了。

李紱這才隨何柱兒踅過月洞門進西花廳。這裡原是八王允禩平素宴息之地，裝修十分精緻。二人徐步而入，但見繡閣參差，文窗窈窕，循廊曲折，一路珠箔湘簾、𤧶鉤斜捲直達書房，來往插紅戴綠的丫頭足有四五十人，綽約俱是妙齡絕色。見他二人過來，各自垂手側立讓路。

何柱兒這才有功夫回李紱的話，低聲說道：「李老爺，昨個下晚禮部票擬就來了，王爺原說要親自過去看望來著，偏十四爺和十三爺過來，議西邊籌餉的事，又夾著李衛大人也奉了旨，主持兩大案子會審，也來請訓。八爺因惦記著您，特意叫我出來關照一下，不想就碰上那個殺才正跟大人過不去──請這邊走，這就到了──聖人說過『惟女子小人難養』，你大人大量，別跟這種人生氣──請，八爺在這屋裡！」

李紱抬頭瞧時，已到超手遊廊盡頭，外廂朱漆柱間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廊下掛了五六只鳥籠子，迎面門額上白底素絹裱著「逸志軒」三個字，卻是年羹堯父親年暇齡手書篆字，雖不十分上好，騰蛇鉤曲也有一番情致。湘竹簾後隱隱可見一架水晶屏，滿書房四周臥地到頂都用大玻璃嵌了，隔玻璃望去，方知這屋子是壓水榭亭改建，從窗內挑竿即可垂釣。李紱不禁暗自嗟呀，窮措大十年寒窗，三場文戰七篇文章芥拾青紫，什麼堂呼階諾起居八座，到這般瓊宇富貴龍種之家，頓叫人意消興滅。方沉吟間，便聽裡頭八阿哥允禩的聲氣：

「是巨來先生麼？不要報名，請進來說話！」

「臣李紱！」李紱隔簾躬身忙應一聲，趨步進來行禮，果見九阿哥允禟也坐在允禩身邊的雕花搭袱太師椅上。下頭杌子上端坐一人，李紱卻認識是李衛，只屋角靠書架一側春凳上四腳拉叉斜歪一人，穿著雨過天青實地紗夾袍，套著件古銅巴圖魯背心，雙手抱著一本《瑯環瑣記》看得入神，一付旁若無人的架勢，卻不認識。允禩見李紱遲疑，含笑說道：「哦，這是十爺。你不用多禮，你且坐，和又玠說完讞獄之事接者就談你的差事。遲了你就在這裡留飯就是。」因轉臉對李衛道：「方才已經講了，本來不打算留你在京的。但諾敏一案，牽到山西通省官吏，科場一案，明面上是十九員官，但裡頭積弊極多，連張衡臣都引嫌迴避了。算起來，開國七十九年，還沒有這麼大的案子。怕馬齊一人忙不過來，一個圖里琛，一個你，幫辦完了仍舊各歸各差。你不要推托，誰不知你李又玠，除奸安綏發幽摘隱，是第一讞案能吏！」

「這個差事昨兒我面見皇上，已經力辭了的。」李衛黑紅的臉堂上眉稜骨微微一顫，似笑不笑地說道，「王爺知道，山東那塊地方事情更難辦。這十幾年沒了于成龍，幾乎成了強盜世界，響馬乾坤，東平湖、微山湖、抱犢崮一帶饑民造反，趁著如今各自佔山為王，要早下手剿滅。聽說有個鐵冠道人，聯絡江湖武林高手甘鳳池呂四娘一干人，明面上在山東打擂比武，其實是交會各路人馬，安的什麼心思很難說。『坑灰未冷山東亂』──這裡自古是個不安份地方兒──京師這案子再纏手，總能從容去辦的。昨兒和皇上說得好好的，怎麼今兒就變了？我想遞牌子見見皇上，心裡有話總得說出來才痛快嘛。」

允禩聽了一笑，說道：「又玠，你不要窩火，留你在京不是我的主意。是馬齊覺得人手不夠，請旨留下你的。你要遞牌子，我無權阻攔，但你若肯聽我一句忠告，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山東的差事我心裡有數，已經叫蔡毬先去擋一陣，你手下的吳瞎子不也去了麼？你是個玲瓏剔透的，響鼓不用重捶，難道真不知道馬齊為什麼留你麼？有些紙捅破了不好，你說是吧！」說罷，用碗蓋撥著茶葉不言語，嘴角兀自帶著微笑。李紱原也懵懂：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部人馬，外加順天府，步軍統領衙門，馬齊為主，上頭有允禩坐纛兒，還問不下這兩個案子？經這麼一提醒才想起，諾敏是馬齊的門生，楊名時是刑部尚書趙申喬的門生，馬齊和張廷玉是多年同事，張廷璐偏又是張廷玉的弟弟，十八房考官與承審官非同年即故交，公案相對，生死瞬息，更何況還攪纏著隆科多與馬齊張廷玉多年恩怨，上溯至康熙四十七年隆科多一家與十三阿哥允祥的宿仇……都要在這兩案中調停周到，誰不要多一分靠山，誰不願多拉一個墊背的呢？

「王爺說到這個地步，我不能再說什麼了。」李紱正在胡思亂想，聽李衛低頭嘆息一聲說道，「我到差就是。不過我這裡也撂一句話給王爺。這件事既到我手，能周全的我盡力周全，不能周全的我就不周全，無分賢愚貴賤，不論出身門第，我都秉法處置，辦得不合王爺的心你別怪，體諒到這一步，我就心滿意足了。」正在看書的允䄉忽然坐直了身子，笑罵道：「不愧綽號『纏死鬼』！還怕八爺坑你不成？你說這些個話渾似天書，我他娘的就聽毬不懂──你打的什麼狐哨謎兒？」

李衛似乎和允䄉十分隨便，嘻地一笑也變了口腔味道，揶揄著反唇相嘲，「十爺這個大頭鬼要纏我麼？我望風而逃！十爺心裡鏡子似的倒裝糊塗，這兩個案子弄不好，案犯審了主審官都是有的呢！一根蠟燭兩頭點，怎麼周全得了？拔我毬毛栽旁人鬍子，十爺打的是不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得眾人哄堂大笑，允䄉仰著身子在春凳上笑得渾身直抖，用扇柄指著李衛道：「你這猢猻，快滾蛋吧，卵子要笑脫了！」李衛笑著起身端茶一飲，竟過來拍拍正襟危坐的李紱的後腦勺，說道：「喂，一個宗的，該你了！」

「什麼一個『宗』的？」李紱素以道學儒宗自居，名門正出的進士，很瞧不上李衛時而裝正經，時而流裡流氣的脾性，見他如此非禮，心裡早上了火，卻只難以發作，挺挺身子說道：「我是江西李，你是江南李，怎麼會是『一個宗』的？」李衛卻滿不在乎，越發嬉皮笑臉道：「你的下巴沒鬍子，確乎該栽幾根，江西江南一個李，沒讀過張獻忠祭張飛廟麼？『咱老子姓李，你也姓李，咱兩個聯了宗吧！』你以為李衛光會當叫化子麼？」說罷大笑一揖，逕自去了。

允䄉望著李衛背影笑罵了一句什麼，又倒下看書，允禩卻轉臉對李紱微笑道：「巨來先生見不慣又玠這種狂放，是麼？」李紱壓根沒想別這個位高權重僅次於皇上的頭號王爺一開口就問這個，不禁怔了一下，就座中躬身答道：「回王爺話，李衛與二位王爺尊卑有序，君臣之義列在三綱。這不叫狂放，這叫非禮輕佻！」正半躺著的允䄉聽見這話，坐直了身子，這個出了名的「荒唐王爺」臉色顯得十分莊重，盯視著李紱，半晌才嘆息一聲：「禮崩樂壞之日，還有什麼三綱五常？」

「老十，不談這些個。」允禩睃了允䄉一眼，又對李紱道：「李衛原是皇上龍潛藩邸時的家奴，倒真是乞丐出身，不讀書聰明出自天性。自幼各王府走動慣了，熟不拘禮。當年他惡作劇還賣掉我的門前照壁牆呢！」他目視窗外，款款而言，追憶著往事似乎不勝感慨。良久又笑道，「不談他了──你明日就進貢院麼？」

李紱微一欠身，說道：「是。臣已叫家人把行李送往龍門，今晚就不回府了，就在那裡打尖，明早獨自進貢院主持考政。特來請王爺訓！」

「說不上什麼『訓』。」允禩點頭道，「有人說大清如今無清官，我看也不盡然，你李紱就算得一位──聽說你從不到印結局領銀子，連外官送的進來的冰敬炭敬也都一概不收？」

李紱想不到八王對自己如此熟知，心裡一陣感動，忙笑道：「那是有的。有時自己想來，也怕別人說我矯情，我家書香出身，不算富豪，但也算不上窮，又吃著侍郎的俸，我又不結交朋友，疏食淡泊養身而已，使不著那幾個錢。」「如今還有幾個這樣的？」允禩嘆道，「我早年有幸見過于成龍、郭琇、陸隴其這些名臣風采，如今一概『無可奈何花落去』了。你不愛錢，這就是頭等難得，萬歲爺獨獨選中了你來主持貢試，可見聖心燭照，倒不用我多囑咐了。」

允禩這些話娓娓言來，又似訓誡又似囑咐，又好像良友剪燭共相勉勵，李紱心中崇敬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暗想，「人說廉親王是『八賢王』，果然有識見、有風采！」轉又想到雍正對允禩處處設防，疑忌叢生，心裡又是一寒。想著，起身揖道：「八爺。若沒有別的王命，臣就告辭了！」

「你不肯在我這裡用飯麼？」允禩也站起身凝眝著李紱，說道：「也好，就是這樣吧！還有一條，這些孝廉們入場已經五天，如今又要重新考試，原來帶進去的食物恐怕不夠。今早何柱兒去禮部，聽說已經有斷糧餓暈了的。朝廷當初選錯了主考，這個責任當然要朝廷擔起來。我已發了牌子給戶部，由藩庫供銀，每個舉子每日供十八兩白米、一斤青菜、四錢油、三兩肉的食膳，你叫人逐日清點收納、不要叫貢院那起子齷齪黑心種子們剋扣了──道乏罷！」

允䄉見李紱辭了出去，丟了手中的書站起身來，說道：「我覺得此人才學好，良心也不壞，八哥你怎麼盡打官話？」話音剛落，十四阿哥允禵已挑簾進來，見允禟斜倚在窗前，允禩和允䄉在這邊說話，因問道：「這早晚才散了？方才我見李紱出去了──這個人如何？」一直沒言語的允禟手中拽著一根線，小心翼翼地抽著，手伸到窗外猛地一提，一條二尺多長的青鰱魚被釣進了書房，鮮活歡快地蹦了幾下，鼓著腮在青磚地下延息。

「李紱不是我這池中之物。」允禩盯視著窗外蕩漾的碧波，對岸一片桃林映在水中搖動著，像是地中燃著粉紅的雲火。允禩眼中也是波光幽幽，良久方徐徐說道：「外形於強，中必有不足。你們留心沒有？這書房中擺著這麼多的珠玉古董，李衛進來看了這件看那件，嘖嘖稱羨，卻又漫不經心地放下。李紱卻是目不斜視，從頭到尾正襟危坐──看著是不為物欲所誘，其實用的是克制功夫。這種假道學，我收過來能派什麼用場？」說罷深長嘆息一聲，「論起用人，畢竟我們遜了老四一籌──你看看李衛就知道了，一個地道的叫化子，硬是調教得成了偉器！我們昔日籠在袖中當成寶貝的人，如今倒戈的倒戈，避難的避難，真正指望得上的有幾個人？還得現物色！」允禟指著地下的魚叫進一個太監，說道：「這魚給爺整治了下酒──八哥，今兒好彩頭，我給你請了尊神，大有用場！算得一條大魚呢！」

允䄉眼一亮，忙問：「誰？」

「猜猜看，猜中有獎！」

允禩精神一振，問道：「莫不成是隆科多？」允禟也不搭話，雙手對搓著頷首一笑。允䄉驚呼一聲：「天公祖師如來我佛！隆科多會來投靠我們？──在哪裡？我去見見！」

「忙什麼？」允禟手一擺，格格一笑說道，「剛剛上鉤。我們慢搖櫓船捉醉魚，你和八哥今兒都不宜見，先由我和老十四與他講談！」允禩看著滿面笑容的十四阿哥允禵道：「好，有你的！這麼快就掛上了線？──給皇上選秀女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允禟在旁笑嘻嘻說道，「你們當我如今還是個二百五？我也久經滄海難為水了！選秀女的事十四哥交我辦了，我辦得經心著吶──我糊弄了老四耳目，你們做大事，如今有了眉目，得先犒勞我！」

「成！」允禩興致勃勃地說道，「我送你十把鑲金鳥銃──隆科多既已來我府，我不見見不好吧？」

允禟陰笑著搖搖頭，說道：「他剛剛入巷，你這麼猴急？我們不能掉了身價，也防著一下子嚇醒這條醉魚──還是我和老十四先見見他去。命該為我所有，他就在劫難逃！」允禵緊束了一下腰帶，將辮子一甩，笑道：「九哥，走，會會這個『託孤』重臣！」

兄弟二人繞過書房，沿池塘旁邊一路垂楊柳迤邐向北，越過一帶薔薇花洞，便聽得允禩平素見客書房「臥雲居」中遙遙傳來清脆的琵琶聲，時而哀音清冷如水滴寒泉，時而急管繁弦猶爆豆珠盤，一個女子聲氣不疾不徐伴著琵琶唱道：

群芳競華，五色凌素，竟是妒。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駕，漢宮有木。彼木而親，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齧、明鏡缺、朝露晞、芳聲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允禵一腳踏進書房，當門鼓掌大笑：「好一個『新聲代故』！好一個『瞀於淫而不悟』！老隆，聽得入神了罷？」

隆科多端坐椅中正在想心事，那女子唱的什麼全然沒有入耳，猛聽允禵這一聲，嚇得身上一抖，抬頭見是兩位阿哥──允禟手把折扇沉吟不語，允禵滿面笑容神清氣朗──忙跳起身來向前步打下千兒道：「給二位爺請安了！」

「哎喲不敢當！」允禵忙雙手攙起，嘻嘻笑道，「名牌正宗的皇舅，託孤重臣，見天子尚且劍履不解，何況我們──我們算什麼名牌的，敢受你的禮？快起來，快坐著！」允禵說著，允禟早已大咧咧坐了首位，看也不看隆科多一眼，擺手吩咐兩廂：「你們下去！」

兩廂侍候的歌伎忙都立起身來，抱琴攜笙悄然退下。這邊書房不比「逸志軒」有那麼多古玩擺設，除了西山牆北角那座大自鳴鐘外，環房四周都是几案桌椅，人一旦都退出去，偌大書房立時顯得空蕩蕩的，氣氛顯得寂寞和枯燥起來。隆科多眼見九阿哥不陰不陽，對自己帶理不理，十四阿哥也斂笑歸座，越發摸不著頭腦，自己欠身入座，搭訕著說道：「八爺呢？見人還沒下來麼？」

…………

兩個阿哥都沒有答話，聽著牆角自鳴鐘的「咔咔」響聲，十四阿哥衣裳窸窣，漫不經心地翹足而坐，呷了一口茶又輕輕放下，目光陡地一變，刀子一樣盯著隆科多問道：「老隆，知道是誰請你來，又為什麼請麼？」

「知道。」隆科多早已覺得氣味不對，聽允禵陰森森這麼一問，手微微一抖，茶水幾乎潑撒出來，但他畢竟涉世極深，很快鎮定下來，身子一仰說道：「是九爺府裡的太監傳臣到八爺府議事，八爺想問問選秀女的事。」「內務府如今是十三爺管著，八爺根本懶得管這些瑣事。」允禵臉上像掛了霜，語氣也變得像枯柴一樣乾巴，「是九爺和我，借八爺這塊寶地，要與你老隆握手言和！」隆科多頭「嗡」地一聲漲得老大，怔了半日才回過神來，突然間，發出梟鳥一樣的刺耳的笑聲，「十四爺真能開玩笑！佟家一門歷來與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過從甚密，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既無仇怨之情，何來『言和』二字？」說罷站起身來一揖，又道：「若沒有別的事，臣去了。」

允禵剛剛單刀直入問了一句話，見這老奸巨滑的隆科多要溜號，忙要攔時，允禟在旁格格笑道：「十四弟，天要下雨娘嫁人，他走你甭攔！他不就是要去見圖里琛打點科場官司麼？你叫他去！」

隆科多剛跨出一步便被這話牢牢釘在當地，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你和張廷璐做的什麼交易？」允禟「叭」地打著了火媒子，卻不抽煙，「撲」地又吹滅了，「一甲十名裡頭你就包攬了三名！」隆科多這才知道，這些阿哥神通廣大，不知怎地弄到了自己與張廷璐通同收受賄賂的實證，要借此拉自己下水了。想著，隆科多已汗濕重衣。許久，他才意識到，蹚進廉親王這汪渾水更是了不得，強自攝定心神，又回座中，打火點煙，深深吸了一口，噴雲吐霧地緩緩說道：「九爺說的不錯，但九爺別忘了，三個一甲進士，一個是十爺說的，一個是八爺府何柱兒說的，一個是年羹堯說的。我代人受過有分寸──爺體諒，有些事我成全不了！」

允禟冷笑著聽完，半晌才道：「呀──你原來這麼乾淨？年羹堯那奴才不去說他，八爺十爺龍子鳳孫，會幹那個勾當，誰信呢？我們的奴才親信要做官，用得著你來幫忙？你說這些又有什麼憑據？你既然兩袖清風，又何必怕圖里琛這個兔崽子？拿豬頭去清真寺，你拜錯廟門了！」他霍地跳起身來，踱著走近了隆科多，喑啞的聲調中透著巨大的威壓：「我也知道，單憑區區幾個賄中進士扳不倒你這個『託孤』重臣。今天我想說的不是科場的事。我想問你，佟國維是怎樣死的，誰下的毒手，又為什麼下毒手？嗯？！」彷彿一聲焦雷晴空中無端爆響，隆科多立時面無人色，汗透重衣，他「撲通」一聲跌坐椅中，喃喃說道：「七叔怎麼死的，我怎麼知道？他是我的堂叔，我為什麼要害他？……」話未說完已知失口，他驚恐地張大了嘴，又深深把頭埋下。

「是呀，是你的堂叔，為什麼要害他？」允禟緊緊盯著隆科多，絲毫不給他喘息的餘地，「大約你與你堂叔密訂有什麼約法──比如說，佟國維幫八爺，你隆科多幫四爺，奪這個花花江山。無論誰勝誰負，反正你佟氏一門左右逢源……嗯，再比如說，恰好你隆科多這一寶押對了，可字據落在那個『七叔』手裡，這就不大妥當，這樣『七叔』就得『病』，就得吃藥……事情就這麼簡便──於是「七叔」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燈油盡──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怪瘆人的──剩下的事就好辦了，只消尋到那張契約，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當這個白帝城裡的託孤臣了……

「你沒有想到，『七叔』的宅子賞了三爺弘時，於是你又投靠弘時，求他把宅子轉贈了你。他當然不能白贈給你，你得『上船』，因為弘時又要和弘曆爭這個統繼大權了，你是用得著的人嘛──多少日子我看你在你『七叔』宅子裡挖地三尺尋『寶』，我心裡一直好笑，你太癡了，你也太小看了那個『老棺材瓤子』──他什麼都不如你，就這忠於事主，你八輩子趕不上他！他一得病就知道有人暗算他，把這個交給了我──你瞧這張宣紙，唔，要單買這巴掌大的紙。一個雍正哥兒也不值──偏是這頭有字，有畫押憑據！它大約就值一個上書房大臣、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京師御林軍總管、九門提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允禟連譏諷帶嘲弄，得意洋洋舉起那張紙，只一晃，遞給聽得五神迷亂的允禵：「十四弟，你在外帶兵，殺得蒙古人人仰馬翻，可知道京師中不動刀不動槍，也是燭影斧聲匣劍帷燈！我們這位舅舅算得上個主角呢！」

「別說了！」隆科多突然抬起頭，他的目光游移著掃了一眼那張契約，發出鐵灰色黝暗的光，良久，又伏下頭去：「你……你們叫我做甚麼？」

允禟看了一眼完全被擊垮的「舅舅」，沒有言聲，不動聲色拍了三下巴掌，兩行女伶自側門移步而入，個個風鬟露鬢淺黛低顰，一路彈箏吹簫、鼓竽揮弦，曼聲歌唱：

一彎眉月映虛廊，

碧漢紅牆兩杳茫。

悵望美人隔秋水，

重拈艷句寄冬郎……

「眼下先行樂，什麼也不要你做。」允禟看了一眼允禵，「放心一條，八哥從來不肯叫人落空的──你說是不是，十四弟，大將軍王？」

「妙極。」允禵拊掌而笑，說道。

隆科多目光如醉，白癡似的望著這群美人，心裡一片空白，連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第十五回　全大局諾敏擬腰斬　求賢能名儒入機樞

四月初二，山西虧空和科場舞弊兩案審結。三法司已擬定各人罪名及應得處分，因大大小小牽連的人極多，怕引起官場震動，李衛和圖里琛二人計議，暫不拜章，只把各案情節細細分類寫成密折，黃匣子遞進養心殿，由雍正親自裁奪之後再頒發明詔。兩個人先去朝陽門外見了允禩，允禩因忙著恩科春闈出榜的事，接見李紱和各房簾官，只站著說了幾句，又道：「一會兒還要和十四爺商定入選秀女名單，後晌才得騰出功夫進去請安。這些天你們每日都來回報案子，情節我都知道，並無不妥當的去處我就不和你們一齊見皇上了，左右皇上還要召見我的──你們先進去吧。」二人只好答應著退出來，在東華門遞牌子。不一時，太監就出來傳旨，「著李衛、圖里琛養心殿面聖！」

待至養心殿垂花門外，早又有太監邢年接著。聽說雍正正進早膳，二人又忙止步。邢年笑道：「你們二位都是侍衛，自己人。皇上旨意不要那麼多的禮數，皇上一邊進膳，一邊說話。」兩個人忙躬身答應：「是」。隨邢年進來，果見雍正在東暖閣炕上盤膝而坐，面前擺著御膳。李衛出任外官有年，雍正當了皇帝還是頭一回吃飯時見面。因見雍正膳案上放著一盤燒豆筋，一盤芹菜爆里脊，一盤清蒸素丸子，一盤清炒豆芽，飯只是一碗糙米，已經吃殘了。李衛一邊行禮，笑道：「奴才以為主子已是皇上，就是節儉，先帝爺那御膳奴才已領賜過的。皇上位居九五，君臨天下，萬幾宸函間作養龍體，就不講皇家規模體統，自己萬金之軀要緊的──如今外任官，別說奴才這麼大的官，就是州縣官，正餐也不至於這麼寒愴的。」「朕富有四海貴為天子，何物不可求？何膳不可進？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嘛！」雍正慢慢嚼著米飯，將剩下的豆芽菜連湯倒進碗裡，命人沖了開水涮得乾乾淨淨吃了，指著那盤一筷未動的芹菜里脊肉吩咐：「這菜午膳回鍋熱熱，朕再用──不說這事了，說你們的差使吧。」

圖里琛看了一眼李衛，見李衛點頭，便忙著打開一份長長的奏章節略本子，他已摸準了雍正的脾胃，也不讀原文，只撿著要緊的一一詳奏，說了足有半頓飯光景，總算將兩案審訊情形說了個大概。

雍正盤膝端坐，默默地聽著，直到圖里琛回奏完方輕輕嘆息一聲，蹬了靴子下炕來，踱著步只是低頭沉思。李衛和圖里琛長跪在地，目不轉睛地看著雍正。許久，李衛方問道：「主子，這兩個案子牽連到一百八十三名官員。部議處分，諾敏、張廷璐以下十九員一律梟首示眾，奴才以為國家有議親議貴之制，諾敏是皇親，張廷璐是恩襲子爵，這樣一殺，轟動天下，似乎是重了一點……」雍正臉色很難看，雙眉微蹙著，徐徐說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要該殺，就是一千八百名官，朕不憐恤！只是據朕看來，科場一案尚未明白，這樣結案，會有人不服，有人肚裡暗笑的。」

這說的是另一碼事情，直接關係到李衛和圖里琛兩個承審官的官箴，兩個人頓時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雍正睨了二人一眼，緩緩說道：「你們不要怕，你們差使有難處，又不便說。這其中枝枝節節，朕雖不在大理寺，大約也瞞不過朕。試題，是朕親擬，又是朕親手封存在金櫃之中，張廷璐楊名時也是臨場拆看。那麼──試題從何洩露？頭一個偷看試題的是哪一個？宮女？太監？親王？阿哥？」這些疑問，李衛和圖里琛一受命承審就反覆計議了的，也正是他們最盼雍正葫蘆掩過的，不想，雍正一開口便點了出來，而且毫無遮飾迴避的餘地。李衛重重地在地下磕了三下頭，舔了舔嘴唇囁嚅道：「奴才們的心思難逃聖鑒。但下邊的事已經震驚朝野，奴才已經覺得難於措置。宮掖裡的事關乎天官名聲，萬萬是不宜抖落的。據奴才的小見識，張廷玉稱病，有引嫌迴避的意味，一大半倒是為萬歲方才這番話，為的遠引避禍……」

「你說得很是。」雍正長長透了一口氣，目視窗外款款又道，「正為圖里琛是朕的心腹，你是朕一手從火坑裡拉出來的，朕才講這些個話。宮掖裡的事別說你們，就是朕親自處置，也頗覺棘手。要知道，年羹堯還在西邊打仗，捐賦要靠官員們去收，軍餉要靠各省督辦。政府裡有人瞪著眼盼他打個大敗仗，盼朝局來個亂哄哄……。所以無論如何朕不能上這個當，更不用說兄弟父子大折騰著鬧家務了！但這些話朕若不說，又無人敢說，倒像是朕連這一層也瞧不透似的，朕就枉為了四十年的雍親王了！」

原來皇帝發牢騷，只為發洩心中塊壘，自訴心曲！二人不禁同時舒了一口氣。圖里琛叩頭道：「既如此，請聖上早發諭旨，果斷處置，宮中的事曖昧不明，徐圖清理就是了。」

「殺人太多畢竟不是好事，」雍正吐了吐心中的積鬱，氣色好看了些，點頭道，「為首的，像諾敏、張廷璐，罔視朝廷法紀、敗壞朕的名聲，說不得什麼議親議貴，諾敏一個遠支外戚，算哪門子『親』？張廷璐一個小小子爵，也不為『貴』。『刑不上大夫』他們自己也要配這『大夫』二字！見了錢，見了名利，天地君親師一概拋了腦後，這樣的混帳行子，一定要顯戮，一定要從重！」雍正因要穩定朝局，不能大開殺戒，但他生性挑剔刻毒，不想饒的不得已饒了，一股怨氣便都衝了諾敏和張廷璐。他臉色青白，咬著細碎的白牙，陰冷地一笑，說道：「朕意，諾敏和張廷璐定為腰斬！你們以為如何？」

「腰斬」是僅次於凌遲的慘刑。按常例部議斬立決已經從重，指望著「恩出自上」，把減刑的人情做給皇帝，不成想雍正反而又加一等，這就連李衛、圖里琛也面上無光。但雍正素性言出如山，絕無違拗餘地，二人只好連連叩頭承旨，心中都泛起一陣寒意。卻聽雍正又道：「朕深知，此二人素來沽名釣譽。說起來，在官場上人緣甚好，如今的混帳規矩，逢這類事，親朋好友，門生故吏免不了要給他們餞別，祭一祭刑場，收一收屍──好得很，誰想這麼著，朕不阻擋。不過，你們傳旨京師各衙門並順天府，凡四品以上官，一概都去西市『觀瞻』，大家給這兩個墨吏送送行！」兩個人聽著雍正咬牙切齒，說得殺氣騰騰，又要攆了百官都去西市上看法場，都覺得太不給官員面子了。

李衛叩了一下頭，正想諫勸幾句，雍正閃眼瞧見小太監高無庸進來，因問：「有什麼事？」高無庸忙賠笑回道：「方苞在西華門遞牌子，請見萬歲爺！」

「方靈皋來了？幾時到京的？」雍正眉頭舒展了一下，旋又皺了起來，「自朕以下，文武官員一概稱靈皋『先生』！先帝爺在世尚且稱先生而不名的──去，先把先生安頓軍機處，告訴他，待會兒朕親自去接他。」待高無庸「喏喏」連聲退出，雍正接著又道：「李衛你不要說，大約你想說什麼朕也知道。殺貪官，只叫百姓看效用不大。殺官要叫官看，才曉得王法是怎麼回事。看得他們筋軟骨酥，心驚肉跳夢魂不安，再做事辦差，黑眼珠盯著白銀子時就懂得掂量，想退步留後路──告訴你們吧，見見這血，比讀一百部《論語》、《孟子》還管用呢！」

李衛只得叩頭，說道：「萬歲聖明！宰雞就是要猴子看！請旨，其餘應處決官員是否一並處刑，這樣似乎震懾大些。還有山西通省官員如何處置，伏請聖裁，奴才等回去就可票擬實施。」雍正沉吟良久，說道：「你們回去再商計一下，按你們原來的想頭只管票擬，呈進來朕再斟酌──就是這樣，你們跪安吧！」待二人辭身退出，雍正掏出懷中金錶看了看，恰是午末未初時牌，略一思忖便命更衣──換一身藍棉紗袍，外頭套了件石青江綢夾褂，將一條金鑲古錢線鈕帶仔細束在腰間，足蹬青緞涼裡皂靴，戴了頂絨草面兒線纓冠，回頭吩咐邢年：「走吧。」

其時四月孟夏，天已漸熱，融融艷陽帶著炎氣將白亮的光灑向紫禁城，已不似前些時那樣溫馨和煦。禁城內因關防賊盜刺客，例不栽樹，晴空萬里的驕陽照射在黃瓦紅牆、銅龜銅鶴，爐鼎丹陛上，煥煥漾漾，一片金碧輝煌。雍正未出養心殿垂花門便後悔穿得太厚，已覺背上微汗潮潤。然而他是極修邊幅的人，決不肯苟且，只命人取了一把湘妃竹扇帶在身邊便踱了出來，卻見六宮都太監李德全已迎在宮門口，便止步問道：「你不在太后宮裡侍候，到這裡什麼事？」

「回主子話。」李德全已是鬚眉皆白的六旬老人，精神倒還矍爍，忙打千兒，起身賠笑道，「內務府選進的秀女共二百七十名，早起天不明就進來了，都在坤寧宮前候旨。佛爺叫奴才來瞧瞧，萬歲爺幾時過去？」雍正無所謂地一哂，說道：「這算什麼要緊事？巴巴兒跑來奏朕！朕這還要見人辦事，等一會再說吧！」李德全忙道：「奴才有幾個膽子敢擾萬歲爺的事？天兒已經熱了，這些孩子都沒吃飯，跪得暈倒好幾個。內務府老趙稟了佛爺，奉懿旨來見主子的。」

雍正已經舉步，聽「奉懿旨」，忙又站住，想了想問道：「太后選了沒有？」

「回主子話，佛爺說她身邊人盡夠使的，不選了。」

「各位王爺呢？朕不是說過，三爺、五爺、八爺、十爺、十三爺、十七爺府裡都缺使喚人，有的入府多年，該配出去了，叫他們每人選二十名去──還有二爺，囚在咸安宮，送給他幾個也是該當的。」

聽了雍正這番話，李德全不禁一怔：你做皇帝不先選，別人誰敢佔先？想著，斟酌道：「奴才方才過來，十爺十三爺十四爺，還有十七爺都在裡頭請佛爺的安。主子既有這旨意，奴才這就傳給各位王爺，請他們先選就是了。」他囉哩囉嗦還要往下說，雍正早已一擺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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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苞早已等在隆宗門內永巷西側的軍機處了。這是個五十五六歲的老年人，長著一張乾黃癟瘦的長臉，留著兩綹老鼠髭鬚，一身洗得透白的藍布截衫套在瘦弱的身子上，顯得又寬又大，只一雙小眼睛閃著賊亮的光，透出精明強幹來──單憑相貌，誰也不會想到，他就是文名震天下的桐城派文壇座首領袖，著作等身的當今碩儒，布衣入上書房為「青衫宰相」，參贊康熙晚年機樞重務「稱先生而不名」的方望溪！他自康熙六十年賜金還山已經兩年，原已絕意仕途宦海，在南京、蘇杭修了別墅，決意遠離塵囂，要長伴梅花，悠哉游哉於山水之間安度晚年的了。想不到新君登極，第一道密詔就是召他回京，重入上書房參與軍國機樞重務。密詔下達，安徽、江蘇、浙江三省巡撫、兩江總督都趕到桐城方府，說是拜會，其實是坐地催行，弄得這個老名士欲辭不敢，欲辭不能，拖延了幾個月，無奈只好登車北上，重進北京這個是非窩。方苞在熙朝因是布衣入上書房，而且主要職責是顧問機密，備皇帝諮詢方略，不管部務也不見官員，因此儘管聲震朝野，除了馬齊張廷玉和諸王阿哥少數幾個人熟識之外，大多數京官是「只聞其名，未謀其面」，因此他被太監高無庸引進軍機處，在這裡等候召見的一群官員也都只詫異地看他的裝束，弄不明白這麼一個潦倒骯髒的糟老頭子怎麼居然也到了這裡。

方苞翹足而坐，神色自若地吃著茶，心裡卻折騰得厲害。他因《南山集》文字一案被捕入獄，蒙赦流落江湖，又遇到南巡的康熙皇帝，君臣際會一拍即合，竟以白衣書生身分躋身帝側，爬到令人目眩的高位。康熙皇帝洋洋數萬言的遺詔，就是由他一字一句潤色出來的。第二次廢黜太子胤礽，也是由他參贊謀劃。允禔允礽允祉胤禛允禩允禟允䄉允祥允禵九個阿哥王爺圍繞「嫡位」各展才智各辟蹊徑，同室操戈刀劍齊鳴，箕豆相燃互不容情的一重重黑幕，一層層絲蘿藤纏錯綜複雜的關係，他甚至比張廷玉還要知道得更多、更深。康熙決策這四阿哥胤禛的傳位詔書，也是由他親手封緘，藏在乾清宮「正大光明」匾額後頭的。一個人，知道的秘密越多，常常意味著離死亡越近。饒是方苞想盡了法子韜晦，閉門讀書不妄交一人，不妄見一官，想不到雍正一登極，頭一個還是想到了自己！這個陰鷙狠辣，恩怨心極重的皇帝，是要報自己的舉薦之恩呢，還是要用自己這塊石頭去砸允禩這干政敵呢？方苞想得頭發脹，一時也難理出個頭緒。

隔著不遠的幾個官員卻不理會他的心思。一個齜著黃板牙的道台噴雲吐霧，說得唾沫四濺：「劉墨林是我鄉舉同年。我是康熙五十二年入闈中了進士，他這個才子卻命運不佳，連著三場，頭一場做到策論，他瀉起肚子，說『功名事小，性命事大』，擅自逃出考場。二場文章、詩、策論都做得花團錦簇似的，偏生交卷頭一夜弄翻了油燈，把卷子污得包油條紙似的，只好名落孫山；第三場鼓足了勁，要奪頭三名，臨進場接了家書，老爺子病故！得，報了憂吧，一晃又三年。這次我見他又來了，問他闈卷可得意？他倒灑脫，手一攤說：又完了！旁人策論裡都寫『元首明，股肱』的馬屁──你瞧瞧萬歲爺的這個『股肱』們，有的是哼哈二將，有的是神荼鬱壘，有的是天主刑切……活似七十二洞妖精，你不入他這一洞，他肯收留你？」黃板牙說著哈哈一笑，又嘆了一口氣道：「可惜了的，劉墨林一個活東方朔，生不逢時，竟成了個秋風鈍秀才！」

「維鈞，」旁邊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年輕官員插話道，「功名有定數，這作不得準的，萬歲爺如今要破除門戶朋黨，劉墨林這一篇純以君恩為重，說不定正對了聖意呢！」方苞在旁低頭一想，才憶起來這個「維鈞」姓李，原做過湖廣按察使，最是風骨剛烈的，只沒想到如此健談，這樣其貌不揚。正尋思間，李維鈞冷笑一聲道：「胡期恆，你是真呆還是賣呆？房官不薦，連主考都不得見卷子，萬歲爺打哪兒知道劉墨林？說點高興的吧！昨個我約了劉墨林、尹繼善一同遊了西山，回來在鹿園茶肆，你們猜遇到誰了？」

他洋洋自得地甩了一下辮子，「名妓蘇舜卿！」眾人聽了都是一怔。蘇舜卿是京師八大名妓裡的頭號神女，只賣藝不賣身，琴棋書畫四手絕活，等閒王府堂會也不肯輕赴，與這三個人邂逅相逢，也算難得了。胡期恆嚥了一口唾沫笑道：「簡親王府堂會，我見過這妞兒，實在色藝雙絕──你們好有艷福！」「有個屁！」李維鈞笑啐一口道：「倒是聽她唱了幾個曲兒。劉墨林醉醺醺地入了邪，問，『你知道我們今日來意否？』說著丟過一錠大銀子。那妞兒銀子也受了，蹲三個萬福說：『三位相公今日來意，不過覓『森』字樹旁，坐『磊』字石畔，望友人相伴，騎『驫』字馬以徜徉；下船之後，也不過泛舟於『淼』字潭前。今者趁『晶』字良辰，結眾而來，只好飲些『品』字茶，『皛』字酒──若要作『姦』字想，斷斷不能！』──你聽聽她這篇文章！」

眾人不禁哄堂，有笑的，有罵的，有贊的，有打趣的，把個堂皇政府樞要之地，翻做歌樓酒肆一般。正亂著，外頭一聲喊：「聖駕到！」眾人兀自愣怔，雍正皇帝手提摺扇已跨步入室，一陣桌椅亂響，唬得眾人一齊起身，竟忘了行禮。方苞方款款起身，彈彈袍角從容跪下，行大禮參拜：「臣方苞奉旨覲見龍顏，叩皇上萬歲金安！」

「先生請起。」雍正莊重地站著受禮畢，躬身雙手攙起方苞，含笑說道，「睽隔二年有餘了罷？著實惦記著你呢！你今年是五十六歲了吧？身子骨滿結實，氣色也好，朕很羨你啊？」李維鈞一干人這才知道，這個其貌不揚的乾老頭子居然是方苞，此時醒過神來，也都忙向雍正行禮。雍正環視眾人一眼，已是斂了笑容：「這裡是軍機處，顧名思義，是處置軍國機務的樞要重地。你們在此談笑喧嘩已經不敬，還說什麼粉頭妓女，成什麼體統？──誰讓你們到這裡來的？」

眾人聽了不禁面面相覷，因這裡頭李維鈞官最大，便叩頭道：「臣等是奉了吏部的委札，赴任前陛辭的。不知這裡軍機處的規矩，想不過是幾間空房，因暫進來歇息笑談，求萬歲恕罪！」雍正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設的這個「軍機處」，空蕩蕩的幾間矮房，除了幾張桌椅別無長物，連個存檔的櫃子都沒有，房外也沒有關防，過往的官員一伸頭就能從窗外看見屋裡情景。他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冷冷說道：「朕沒有說你們軍機處的不是。宋代亡於文恬武戲，殷鑒不遠。你叫李維鈞吧？讀飽了書的翰林，不知道這個？官要像個官的樣子，不能言不及義，朕下旨命天下官員不得觀劇，就是這個意思。你們倒在這裡大講青樓紅粉，嫖娼取彩的話頭都說到這個地方兒了，這成什麼話？你們不是說要『陛辭』麼？好，這就算辭了。回去好生想想朕這些話，寫一封自劾折子奏進來朕看──去吧！」待眾人捏著一把汗卻步退出，雍正叫過高無庸道：「你傳旨內務府，在這門口樹一塊鐵牌子，無論王公大臣，貴胄勳戚，不奉旨不得窺望、入內。還有，從乾清門侍衛裡調出一撥人專門守護這裡，再傳旨吏部，遴選六名四品官員為軍機章京，晝夜在這裡當值承旨！」

雍正說一句，高無庸答應一聲，喏喏連聲退下去，雍正方轉臉笑謂方苞：「原想在這裡和先生敘闊，沒想到如此寒儉，還到養心殿去吧──邢年，你去傳膳，叫廚子們用心巴結──回頭再去稟太后一聲，朕陪過方先生就過去請安。方先生，乘朕的鑾輿一同去吧！」方苞此刻越寵越驚，哪裡肯和皇帝同輿而行？忙賠笑道：「臣乃是白丁布衣，豈敢褻萬乘之君？這是萬萬不敢當的。臣隨鑾步行就是，沒的折了臣的陽壽？」

雍正哈哈大笑道：「你是儒學大宗，孔門弟子，還信這些個？也好，朕與你安步當車一同進去！」

「是，臣當得陪侍聖駕……」

方苞嚥了一口唾沫，無可奈何地說道。他本來不想在這紫禁城顯山露水出風頭，想不到雍正這番措置，弄得更加顯眼，雍正的秉性又難以違拗，只好橫了心跟著雍正從容出來。此刻，天街上等候召見和進上書房回事的官員足有上百，聽說皇帝禮賢下士，親自來迎方苞，誰不要一睹風采？眼見雍正方苞聯袂而行，邊走邊談，都齊刷刷跪了一片，恭送他們君臣入內不提。

第十六回　吏情堪嗟公忠難能　纖纖弱女面斥帝君

雍正帶著方苞進了養心殿，便自升炕盤膝而坐，命人搬了繡龍磁墩在炕前，請方苞坐了。方苞見他如此禮儀隆重相待，越發跼蹐不安，遜謝良久，才斜簽著身子坐在側面，閃著兩隻賊亮的小眼睛打量雍正。他深知雍正脾性，不用問，雍正自己就會開口的。

「靈皋先生，」果然，過了一會，雍正開口說道，「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登極就召你進來？」

「臣不知道。」

「你知道。」雍正黑瞋瞋的瞳仁逼視著方苞，緩緩說道，「如果你不知道，就不至於拖延著不肯啟程了。」方苞目光一跳，躬身剛要答話，雍正擺手止住了，又道：「其中原故，目下只能心照不宣，所以朕不怪罪你，也不要你謝罪。朕想說的頭一條，先帝爺怎麼待你，朕也會怎麼待。你不要心裡存個『伴君如伴虎』的念頭，那就失了朕的望了！」

方苞彷彿被電擊了，渾身震顫了一下，離席跪了下去，叩頭說道：「臣焉能？臣焉敢？方苞囚獄待死之人，先帝簡拔在側不次重用，言必聽，計必從，恩遇古今無對──士大夫答君恩當以身許國，豈敢以利害禍福避趨之！況萬歲在藩邸龍潛之時，臣已深知寬典仁厚、善惡涇渭，感佩服膺銘於心中。臣何人，身受兩世國恩，敢以非禮之心事君？！」

「方先生起來。」雍正淡淡一笑，說道，「朕要的就是這個心，這個話！朕召你進京，為的是借你才力，佐朕成功，朕為一代令主，你為千古名儒──並不為酬你的功，你可明白？」方苞驚愕地望了望雍正，又低下了頭，說道：「聖上請明訓，臣並無尺寸之功於聖上！」雍正一笑，說道：「這也心照了，但不能不宣。當初先帝立傳位遺詔，徵詢意見，在朕與十四弟之間猶疑不決，先生你是怎麼說的？」說罷含笑不語。

方苞一下子愣怔了，他怎麼也弄不明白，他和康熙兩個人的對話，法不傳六耳的機密，怎會傳入雍正耳中！雍正見這個學貫古今的碩儒被自己擺弄得如此惶恐，滿意地微笑了一下，從案頭匣子裡取出一本黃綾面冊子，翻到一頁展開，看了看，一邊遞過來，口中笑道：「先帝爺天亶聰明，精細之處人所難及啊！你看看，這是老人家的御筆札記！」方苞抖著手接過來，不知怎的，他的心撲撲直跳，目光也有點遲鈍，定住神看時，果見冊子三百又八頁上幾行字寫著：

今日徵問方苞：「諸子皆佳，出類拔萃者似為四阿哥與十四阿哥。然天下惟有一主，誰可當者？」方苞答奏：「唯有一法為皇上決疑！」問：「何法？」答曰：「觀聖孫！佳子佳孫，可保大清三代昌盛！」朕拊掌稱善：「大哉斯言！」六十年正月谷旦記。

字跡一筆一劃俱都十分認真，卻略顯歪斜，顯然是重病中的康熙勉力記載的。方苞看著這熟悉的字跡，想起當年康熙對自己推食解衣，同窗剪燭論文，共室密議朝政種種恩意情份，心裡忽地湧上一種似血似氣，又酸又熱的苦澀。他的喉頭哽了一下，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為君難吶！」雍正挪身下炕，腳步橐橐地踱著，似乎不勝感慨，倏然間回身說道，「你雖沒有明說，先帝爺已經明白，朕有他一個『好聖孫』──說直了，就是如今的『四爺』寶親王弘曆！方先生，你已經把朕推到火爐上烤，又想把朕的兒子也推上火爐！以私而言，朕滿心想做個逍遙王爺，不願做這天下第一苦事，朕心甚是不滿於你。以公而言，你為大清奠定三代鴻基，功在社稷，朕又感激於你。於私於公，朕都要你負責始終，你要好生思忖！」方苞一邊聽一邊想，雍正的話有真有假──其實公私兩邊，雍正都是夢寐求之想當皇帝的──但他如今要撇清，也是題中應有之義。思量再三，方苞起身肅立，說道：「皇上如此推誠相見，臣雖駑鈍之材，敢不盡心竭力以效綿薄？但臣已年近耳順，黃花昨日已去，夕陽昏月將至，恐怕誤了皇上孜孜求治之心啊──記得聖上藩邸頗多人才，何不簡拔帝側，幫著上書房辦些差使？」

這說的是鄔思道，雍正心裡雪亮。但他以為，鄔思道在協助自己奪嫡登位時，已是累得心力交瘁的人；再者，鄔思道名聲不顯，又是藩府舊人，驟然大用必定引起臣下腹誹；也覺此人掌握自己「機密」實在太多，不殺他已是寬典厚恩，用上來反而更加掣肘……但這些理由沒有一條能拿到桌面上來的，雍正只好顧左右而言他，說道：「藩邸的人用得太多不好，已經不少了。年羹堯是大將軍，李衛也做到布政使，戴鐸也當了福建按察使……天下為公，朕一味選身邊人出將入相，後世人怎麼看朕？有些人，比如鄔思道，身子骨兒不行，用得小了屈才，用得大了有礙物議。朕有朕的難處，方先生，你要體諒朕心。」因見太監們抬著御膳桌進來，便笑道：「我們邊用膳邊談吧！」

這桌御膳因奉特旨製作，比起雍正素常用餐豐盛得多。方苞坐了雍正側旁看時，又寬又長的填漆花膳桌中間擺著紅白鴨子燉雜膾火鍋，骨嘟嘟沸著騰起熱氣，鮮香撲鼻，四周攢著四砂鍋熱菜、炒雞炒肉燉酸菜、燕窩雞糕酒燉鴨、燒狍肉和鹿筋鍋燒鴨子，繞桌邊擺放著火腿鹹肉，羊耳西點、野雞爪……並餑餑點心及一應細巧宮點，品類固然比不上大筵，卻也琳琅滿目色味誘人。雍正用筷子點著菜笑道：「方先生請用！不要拘束嘛！說起來，咱們君臣也難得一處進膳。請隨便用。」方苞忙起身答應了，拿捏著坐了小心用餐。他盡自從前在康熙身邊恩寵無比，但歷來賜筵都是單獨一席，從沒有和皇帝挨身坐著的，何況是今日新君，昔日那位說變臉就變臉的『冷面王』！雍正素來節食，且嫌那菜油葷，因見方苞用不暢快，略吃了幾口清淡的便起身要漱口茶。方苞忙要起身謝恩時，雍正一笑說道：「別哄朕，先帝爺說過，『方苞體不寬而心寬』，是放開肚皮吃飯，立定腳跟做人的人。這些膳不合朕的胃口，你能吃就多吃些，沒的糟塌了也是暴殄天物。朕到暖閣裡看折子，你吃飽了過來說話。」說罷踱了去。

他一去，方苞如釋重負，匆匆扒了個多半飽便過來謝恩。雍正一手端著奶子杯，一手握管疾書，頭也不抬「嗯」了一聲，略一頓接著又寫了幾行，揉著發酸的右手笑道：「坐，坐麼！」方苞含笑謝座，正要開口說話，便見邢年進來，躬身說道：「馬齊、隆科多，還有李衛、田文鏡已經進來，主子見不見？」雍正斂了笑容，吩咐把炕桌撤掉，淡淡說道：「叫進吧，方先生，你只管坐著。」

一時四人魚貫而入，齊排兒在東暖閣炕前跪下行禮。馬齊和方苞是老朋友了，見方苞坐在帝側，不便寒暄，只目光一掃點頭會意，算是打了招呼，其餘三人只看了方苞一眼便轉臉靜聽雍正發話。

「都起來吧，馬齊和舅舅賜座！」雍正心緒似乎變得很好，從容下炕舒展了一下身子，笑對李衛道，「還缺一個孫嘉淦、楊名時，他們來了沒有？」邢年忙道：「都在垂花門外頭跪著呢！主子要見，奴才這就傳他們進來。」見雍正點頭無話，邢年便退了出去。早見二人一前一後跨進大殿趨蹌行禮。

方苞在邸報上早已知道三大案的事，見傳孫楊二人，便知雍正要結案，自己處在這種地位，自然是要拾遺補闕的，但雍正事前並無商量，到時候該怎麼說話呢？正自胡思亂想，雍正笑道：「好嘛！三路諸侯都進了養心殿，今日算是個小孟津會了！李衛、你是掌總的，你先說說。」

「扎！」

李衛答應一聲，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折子展開了。他不甚識字，上頭有的地方畫個人，有的地方畫個瓜，曲曲連連地勾著幾根藤，顯得雜亂無章。但他記性極好，就這麼一張鬼畫符似的折子，用眼瞄著，嘴說手比，講了少半個時辰，把諾敏虧空案和科場案說得一絲不爽。雍正聽著，一句話也不插，低著頭只是踱步，直到李衛說完，方皺眉問道：「完了？」

「是，完了！」

「諾敏是什麼處分？」

「回萬歲話，腰斬！」

「張廷璐呢？」

「遵萬歲旨意，我合圖理琛合議了一下，定為凌遲！」雍正仰著臉半晌沒吱聲，回身盯著方苞問道：「先生，你看呢？」

「臣以為都定得重了。」方苞拿定了主意，欠身答道：「諾敏一案，顯而易見是山西通省官員勾連作弊，諾敏身為主官，欺蒙君上袒護屬下是有的。現既然不追究下屬官員，諾敏量刑似應稍稍從輕。既為山西官員，也為朝廷少存體面，臣以為賜自盡為宜。張廷璐一案，臣以為並未審明。朝廷為整飭吏治殺一儆百，從速處置，這個想法是好的。然而納賄並非十惡大罪，與謀逆犯上究是有別，定為凌遲，給子孫開了這個例，真要有稱兵造反的，又該如何加刑？所以至多定為腰斬也就夠了。」

方苞話不多，卻有畫龍點睛的功效。「少存體面」明指雍正剛剛表彰過諾敏「天下第一撫臣」，不能讓皇帝太下不了台；張延璐一案更是背景重重，說這個「並未審明」也真是一矢中的。李衛心裡雪亮，雍正心中也有數，見他開口便曲畫明晰，不禁暗自服氣。隆科多聽著謀逆造反這些詞，竟像是專為自己而設，不禁心頭突突亂跳。馬齊也約略知道兩案「戲中有戲」，他迭經坎坷的人了，便不肯輕易開口。只孫嘉淦叩了個頭，梗著脖子道：「萬歲，方苞的書臣自幼讀過的了，『想見其人』定是個偉丈夫，今日一見大失所望！案子既然『並未審明』，就該查個水落石出，然後分等次依律辦理，怎麼葫蘆提就結案殺人？」方苞凝視著孫嘉淦，半晌方笑道：「後生小子，情、法、理有經有權，有輕有重，有緩有急。天地之大，道藏之深，豈能用一把尺子來量？聖上取你的錢法，又貶你的官職，你為什麼不尋思一下其中道理？」

「諾敏和張廷璐都是朕素日親近的大臣。」雍正見孫嘉淦瞪著金魚眼還要反駁，生恐他問出更難回答的，便擺手制止了他，嘆道：「先帝晚年常講清水池塘不養魚，要和光同塵。朕那時也不明其理，如今處身其間，才真的體味了。老實說，佛心無處不慈悲，日頭底下，朕連別人的頭影都避開不踩，怎麼會輕易殺人？天下事到今日地步，不開殺戒不行了，殺戒開得過大，像這樣的巨案，二三百人頭落地，後世視朕為何主？孫嘉淦，天給你一顆人心，按這顆心好生思忖去！」雍正不動聲色款款說完，又踱向田文鏡，半晌方笑道：「老相識了！記得當年你進京應試，黑風黃水店邂逅相逢的往事麼？」

田文鏡憋足了勁，想痛陳山西吏治，扳倒山西通省官員，出出胸中惡氣，料想雍正心定垂詢自己意見的，誰知雍正卻說起當年在高家堰何李鎮同住賊店的往事，不禁一怔。這件事當時雍正有話「永不外洩」，因而田文鏡和同住一店遇雍正的李紱多年來守口如瓶，連方苞張廷玉這樣的人也都一字不曉，怎麼忽拉巴兒提起這件事來？田文鏡思量半晌不得要領，忙叩頭道：「臣焉敢須臾忘懷？萬歲爺龍潛藩邸即於臣有生死骨肉之深恩！若非托皇上洪福，二十年前臣已化為灰燼了！但臣謹記萬歲當年鈞諭，深藏於心，徐圖答報，未敢在人前賣弄。」

「君臣際遇難啊！」雍正也似乎無限感慨，「唯其難，所以不敢輕言際遇。朕當年並未料到有今日，也並不指望你和李紱報朕這個恩。君子愛人以德，朕用人行政出於公心，不指望這些小巧小智攏絡人。但朕今日舊話重提，實實看你是個有良心的，曉得忘身報恩不計利害，只這一條，你照著做下去，你就受用不盡！」

李紱是雍正親自點名授了順天府大主考的，田文鏡雍正一登極就派赴年羹堯軍中宣旨。這兩個人，李紱是正牌子科甲出身，田文鏡則是納捐除授的雜佐官，兩案中不動聲色都成了名震朝野的人物，原來與雍正有這麼深的背景！殿中人不禁面面相覷暗自吃驚。田文鏡卻叩頭辭謝道：「臣身受兩朝國恩，並不為黑風黃水店一事報效君上。在熙朝，臣唯知忠愛先帝，在當今，臣則唯知忠愛聖上。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唯此耿耿一心而已，忘身報恩一語，臣不敢當。」方苞聽著，此人語中多少有點投人所好，歷成練達卻也無懈可擊，不禁點頭微笑，插言道：「公忠能三者兼備，難得這個田文鏡！」

「確乎如此！」雍正被這兩個人連連搔著癢處，高興得臉上放光：「不枉了朕一片苦心！想世上有多少事多少人，憑朕一人一心用格物致知功夫，終難體察完備，諾敏是朕親信大臣，在山西在京城都是要風有風，要雨有雨的人物，你田文鏡孤身入境，周遭皆敵，偏能從不能入手處入手，不能進步處進步，昭揭情弊大白天下，這番捏沙成團手段，稱個『能』字當之無愧！方先生概括得好，公、忠、能三字，可為任用天下官員的三字真訣！」馬齊順著雍正的話意笑道：「聖上這話極是！大凡一個人受了朝廷厚恩，多少有點天良，都能講究體貼聖心，公與忠並不難得，難就難在既公且忠又能，三者兼備，天下百廢待舉，這樣的能員越多越不嫌多！」

雍正點頭嘆道：「是嘛！像李衛，多少事不請旨說做就做了，因為他是成全自己，真的想為朝廷百姓效力，朕為什麼不肯成全他？成全了他也就成全了朕自己嘛！孫嘉淦，你知道麼？朕為什麼不立即提拔你，先挫辱你才升你的官？就為朕看你這人身帶科甲習氣，心裡存了個『名』字，一有這個，未免就不能全公全忠全能了！」

孫嘉淦卻不甚服氣，一邊叩頭稱是，又道：「盼萬歲指示詳明！」雍正盯了他足有移時，見他毫無怯色，「噗哧」一笑說道：「那日趕你出養心殿，你想在乾清門自盡，有的沒的？」

「……有的！」

「兒子受父母責罰，於是便自殺，陷父母於不慈，算是盡人子之道？」

「不是。」

「臣子受君上窘辱，於是便輕生，陷君上於不仁，算是盡臣子之道麼？」

「不是。」

「當此之時，一心要做屍諫忠臣，名標千古，竹帛榮身──那麼，養心殿裡坐著的朕呢？天下後世將觀朕何等面目？」話說到這份上，真有醍醐灌頂之效，孫嘉淦紅著臉嚥了一口唾沫，深深伏下頭去，說道：「臣已知過了！」雍正得意大笑道：「不要這樣！朕自己就是個孤臣出身的，不喜歡膿包勢，但也不要匹夫之勇之輩！朕為帝，現就要公忠能！」

「是！」眾人一齊伏身叩頭，「臣等凜遵聖命！」

雍正還要說下去，卻聽殿角大自鳴鐘沙沙一陣響，接連撞了十二下，已是午正時牌，猛地想起還要進去給太后請安，選的秀女也要過過目，因餘興未盡地笑道：「今個兒就這樣吧。方先生且不要回去，他們把恩科貢士的墨卷已經謄清送進來了，你把一二甲的卷子選出三十份，朕回頭再看。貴州巡撫出缺，吏部送了票擬，朕意楊名時就好，其餘的人等吏部議過再敘。楊名時，你覺得這差使如何？」

楊名時今日心事很重，一直沒有說話，早幾天，吏部同年已經悄悄告訴了遴選自己為黔撫的信息。貴州有名的窮地方，「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苗瑤雜居，土司割據，稱霸一方，歷來朝廷頭疼，號稱「第一難治」，自己這麼年輕，上頭又壓著雲貴總督蔡毬，蔡毬又最愛干預地方民政，這個官十分難做。他一直轉著心思該怎麼委婉辭掉這差使，不想雍正先說了出來，忙叩頭道：「臣不願往！」

「唔？」雍正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要走的，又站定了，已是沉下了臉：「朕沒聽清，你再奏一遍！」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射向楊名時，方苞也是大吃一驚，臉色蒼白，一時尋不出話來調停這件事，但聽楊名時略一頓，便重複說道：「臣不願往！」

「嗯？為什麼？」

「貴州巡撫一職非臣所能！」楊名時連連頓首，「臣寧可仍回湖廣任藩台，不願升遷！」

雍正臉頰上肌肉抽搐一下，他倒不急於走了，要一杯熱茶抄在手中，呷一口，獰笑道：「湖廣也未必就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朕委你杭州布政使，你去麼？」楊名時抬起頭來盯著雍正說道：「萬歲誤解了臣的意思。自康熙五十九年到如今，不到四年，巡撫已換了七任，除了一個丁憂的，難道人人皆不稱職？上頭坐了一個蔡上將，是國家柱石，臣招惹不起，去年參革回京，毫無建樹，恐違了聖上委臣去黔撫綏地方的初衷。國家封疆大吏如此頻繁更換，亦形同兒戲。萬歲疑臣挑肥撿瘦，臣寧可往烏里雅蘇台軍前效力，誓不皺眉！」

楊名時毫不示弱，侃侃而言擲地有聲，又句句都是實言，所有的人無不動容，方苞心裡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蔡毬這個人剛愎自用不能容人，確是他的短處。」雍正怔了良久，心裡已是雪亮，「但他能帶兵，那個地方沒有他這樣的老將鎮著，也是要出事的──你既這麼說，先去吧，不是連續了七任巡撫麼？你這個第八任，朕與你約定，七年之內，朕不調你的巡撫，如何？」楊名時略一思忖，叩頭道：「臣勉力為之，但臣還要請旨！」雍正一笑，說道：「哦？你還要怎樣？」

楊名時從容說道：「臣為巡撫，自不干預蔡毬軍務，請萬歲下旨蔡毬，不得動輒以苗瑤民變為由出兵征剿。臣與蔡毬，井水不犯河水，這個巡撫就好當了。」

「派你個差使，你就和朕打這麼大個擂台！」雍正大笑，把茶杯放在案上，踱至楊名時面前，一句一頓說：「好！衝你這份勇氣，朕答應你。但朕也與你有約，自明年春起，朝廷不再撥你貴州一兩銀餉，一斤糧食，貴州錢糧自足自籌，如何？你敢應麼？」

「臣有何不敢？」楊名時亢聲答道。

※※※

雍正皇帝命諸人跪安，逕乘明黃亮轎至慈寧宮而來。他的心頭仍舊不輕鬆，年羹堯出兵青海，至今一仗未打，僅是行軍，已經耗銀四百萬兩，全靠著清查虧空去填這無底洞。主持清查的允禩，面兒上轟轟烈烈，卻並不出實力。允祥上月下了札子，令已被革取查封的官員所在省份速將虧欠庫銀解往北京入庫，但接密奏折子，原湖廣布政使張聖弼、糧儲道許大完、湖安按察使張世安、廣西按察使李繼謨、直隸巡道宋師曾、江蘇巡撫吳存禮、布政使李世仁、江安糧道李玉堂……一大批官員虧欠銀總計四百五十餘萬兩，竟然經允禩大筆一揮，由雍正元年秋賦火耗中沖銷！納罕的是，允禩居喪期間小心得怕樹葉砸頭，明知自己斷不能容此事，何以忽然這樣大膽？更奇的是，南贛總兵黃起憲、四川按察使劉世奇、鴻臚寺少卿葛繼孔都是已經抄過家的，精窮的閒置官，居然有錢納還國庫十七萬兩欠銀，由吏部循例題本起復原官──這都是出了名的八爺黨，遠在萬里之外的年羹堯，軍事傍午羽書四出，匆忙中還寫密折保奏這三個人！雍正閉目坐在亮轎上，竭力想把這些亂如牛毛的政事聯想到一處，仍舊是百思不得其解，正沉吟間，聽見前面一陣吵嚷，夾著內務府官員的喝斥聲，拖拉推打聲，亂成一片，一個女子尖亮著嗓子大叫：「皇上？皇上怎麼著？你們不要這麼拉拉扯扯的──我就是要見皇上，有問著他的話！」

雍正心中一動：竟有這麼潑辣放肆的女人！見我什麼事？傾轎下來，見已到慈寧宮門口，便問：「這是太后老佛爺宴息之地，誰在大呼小叫？」這裡跪著的二百多秀女見御駕到了，個個驚得臉色蒼白，齊刷刷伏地磕頭。內務府的幾十個衙役退至兩旁，只堂官急得一頭熱汗，斷喝一聲：「這個賤蹄子死不識抬舉！萬歲爺來了還站得栓驢橛子似的！把她按著跪下！」幾個衙役忙答應一聲撲了過去。雍正把手一擺，說道：「叫她過來，不要這個樣子嘛！」眾人只好喏喏連聲退下。雍正看那女子時，不過十四五歲年紀，穿一身玫瑰紫宮裝旗袍、梅花繡邊蔥綠撒花褲，腳下蹬了一雙「花盆底」，星眸柳眉，圓胖臉滿面怒氣，卻還帶著幾分稚氣嬌憨，這姑娘方才與幾個太監衙役撕打過一陣，已是鬢亂釵橫，上衣鈕子也扯掉了一個，一隻手掩了領口，直盯著雍正，卻不肯跪下。雍正抬了一下下頦皺眉問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回萬歲的話，是正藍旗牛錄福阿廣家的。」內務府堂官錢經急閃出來稟道，「已經派人叫他父親去了──都是奴才辦事不謹，求萬歲……」

「不說這些，你退下。」雍正遠遠見允祥過來，略一點頭，問那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福阿廣．明秀！」

「唔，明秀。家裡幾口人？你排行第幾？」

「五口。爺爺、奶奶、父親、娘還有我。」

「父親有差使麼？」

「沒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問：「你在禁苑喧嘩，又提及朕，你見朕什麼事？這樣放肆，是什麼規矩？」明秀掠了一下鬢髮，毫無怯色地看一眼雍正，說道：「我想問問萬歲爺，您知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見雍正不解地望著自己，明秀指著那群秀女道：「我們家雖窮，哪個不是父母生養的？如今是新朝，萬歲您左一道聖旨『刷新吏治』，右一道詔諭『與民休息』，我們都信您的，可您登極才幾個月就忙著選秀女，充後宮！山東鬧災荒，山西虧錢糧，西大通還在用兵，我想請問，您幹嘛這個時候忙著招女人選美人？」雍正緊咬著牙，下死眼盯了明秀一眼，突然間，臉色變得有些陰鬱，不緊不慢說道：「內廷這多宮眷，總要有人照料！」不料話音剛落，明秀立刻頂了回來，「朝廷制度也是朝廷定的，方才我就見了幾個宮女，頭髮都白了！選進來的宮女，有幾個有福份做后做妃？你只圖後宮眷屬有人照料，我的爺爺、奶奶、娘老子交給誰去？」

「放肆！」

允祥突然斷喝一聲。他是管著內務府的，剛剛送走了允禩一干人帶著各自選的秀女離去，這邊就出了這麼大的漏子，不由又驚又怒，厲聲斥道：「沒調教的野丫頭！沒看這是什麼地方，你在對誰說話？」

「你不是十三爺麼？」明秀瞟了一眼允祥，啐道，「人都說你是英雄，我看未必！沒見識沒度量，順著皇上巴結頭兒，太沒意思！」

允祥從沒受過人這般奚落，騰地臉紅到耳根，想說什麼，嚅動了一下嘴唇沒說出來。雍正偏過頭問錢經：「他父親來了沒有？」福阿廣早已被帶進來，他已被女兒嚇得呆若木雞，渾身木了半邊，原站在旁邊傻子一樣呆看，乍聽雍正問自己，猶如五雷轟頂，臉色灰白連滾帶爬地出來，搗蒜般磕頭，語不成聲地道：「奴奴奴……奴才福阿廣……」

「你這麼塊料，竟養出這麼個女兒！」雍正又看一眼明秀，眼中滿是讚賞神氣，「好！有骨氣、有身份、有見識！朕就喜愛這樣兒的！可惜朕大臣裡沒幾個這樣的，稱得上女中巾幗！」

誰也沒料到雍正會說出這番話來，都驚訝得張大了口，連那群秀女也把目光都掃向雍正。明秀也吃了一驚，呆呆看著雍正，目光已變得柔和。福阿廣低聲道：「還不趕緊跪下謝恩？」

明秀這才跪了下來。雍正低頭喟嘆一聲，說道：「允祥，方才各位王爺帶走了多少秀女？」允祥躬身答應道：「親王各帶十六名，郡王十名，貝勒貝子各八名，是臣撥發的，沒叫他們親選。」雍正點頭道：「這是朕有失檢點處。宮女久幽禁中有傷天地太和之氣，明秀責的是。叫邢年傳旨各王府，還有這裡的，全數放回各家。今年不選了。」邢年忙答道：「是！」「內務府查一查，」雍正又柔聲說道，「在宮中服侍十年以上的，年過二十五歲的，一概放出宮去。除太后之外，各宮分等縮減使喚宮女！」

「萬歲！」

幾百名秀女淚流滿面，齊叩下頭去，已是一片嗚咽聲。

「明秀，跟你父親回去吧。」雍正似乎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動，聲音變得有點喑啞，「你這一諫，功德無量！朕不是好色之人，雖然你有些錯怪了朕，舉其大而不究其細，朕不計較你。回去好好孝敬老人，待你破瓜年紀，朕親為你擇一佳婿！」雍正說完，回身向允祥微微一笑道：「大英雄今兒栽了筋頭啊！走，隨朕去給太后請安！」

第十七回　眾門生設酒送房師　失意人得趣羈旅店

因科場舞弊案發，皇榜展期拖延到四月二十七日，內廷才傳出旨意，「明日在天安門張榜」。本來科舉選士為朝廷頭等大事，不但天下讀書人切心關注，就是京都小民，山野樵夫，哪個不盼著瞻仰狀元、榜眼和探花的「三元風采」？偏生是接著又有旨，「內閣大學士張廷璐為雍朝恩科順天主考，不思君恩國法，通同墨吏收受賄賂，敗壞國家掄才大典，即處腰斬，示警天下，即於張榜之日處刑，著京師各衙門主官率各有司僚屬觀刑」！這一聲「欽此」，猶如萬斤巨石投入湖中，波濤漣漪驚心動魂，當晚京師便滿城風雨。順天府新任主考李紱選過貢生，又至中和殿參與廷試下來，便接到吏部傳諭，湖廣巡撫丁憂出缺，謀奪情不許，即行開革，著李紱署湖廣巡撫印。李紱接旨，按捺著興奮的心情，與新任貴州巡撫揚名時同進養心殿觀見雍正。雍正似乎心中有事，這次接見沒有多的話，只叫「到任勤寫折子奏朕，不要怕麻煩，不要怕瑣碎，不要怕得罪人」，吩咐了幾句便叫下來。出西華門，又有幾位同年扯住要他請客，直鬧到天黑才回府中。

李紱書香門第，父輩上已破落下來，家境並不闊綽，本自清高得人不能近，禮部員外郎這類清職一年也只一百四十兩俸銀，在薪桂米珠的北京城過得甚是拮据，一套二進四合院座落在爛麵胡同西北，斑駁陸離，已是百年老屋，平素來客極少，又地處偏僻，看去極不起眼。但今晚這裡卻熱鬧非凡。李紱坐的是四人抬官轎，因天熱，去了帷子，遠遠便見自己宅中燈燭煌煌人影幢幢，心下不免詫異，一下轎便問迎上來的長隨李森：「這是怎麼了？都來了些什麼人？」

「中丞爺回來了！」李森見李紱回來，滿面堆下笑來，亮著嗓子報了一聲李紱的巡撫官號給院裡人聽，自己來打千兒道：「裡頭都是老爺新取的門生，今兒見邸報，老爺榮升中丞，哪個不要來賀？來了幾撥子，奴才都打發去了，這幾個卷子是老爺親自選的，說什麼也要等著老爺回來……」他話未說完，一干子貢生已齊擁出來，足有十多個，都戴著三枝九葉鏤花金座頂子，一色的貢生服色，見了李紱不由分說納頭便拜，請安的，問好的，道喜的，「中丞」、「撫軍」、「部院」、「撫憲」，一片聲聒噪。

李紱心裡暗笑，口中卻道：「這是怎麼說！榜還沒有下，你們就來拜座師，再說我只是代署巡撫，也不敢僭越受禮，快起來，進屋說話！」於是眾人一齊起身，畢恭畢敬跟在李紱身後進了後院北屋中堂。眾人看時，屋頂連承塵都沒有，草檐葦苫已經破朽，中間一張八仙桌，幾張條凳一張椅子，靠牆角放了一架書，書多架破，力不勝重地支撐著，似乎一碰就要倒下。桌上放著瓦硯筆墨並一套茶具，只一令宋紙質色地道，幾錠徽墨齊整擺在卷案上，是這房中最貴重的物件，上頭卻蓋著黃綾袱子，一望可知是皇帝所賜。眾人見李紱如此寒素，都不禁肅然起敬，告了座，竟一時尋不出話來。

李紱就著燈影看時，果都是自己親選的貢生。除了尹繼善、王文韶、曹文治幾個部院大臣子弟，多一半都不認識，因一邊讓茶，笑道：「我記得還有一個叫劉墨林的，玄字號那位叫林浩然的不是，我共選了十二名，他兩個沒來？」坐右邊的曹文治見李紱看自己，忙笑道：「林浩然老家來了人，方才說了，改日再來拜見老師。劉墨林嘛……今兒說正陽門關帝廟來了個博奕國手叫夢覺和尚，在那裡和京師名手雙弈。劉墨林是個棋迷，觀戰去了。」李紱一笑道：「我幼年也愛下幾手圍棋，終究也沒成器。王爺裡頭十三爺一手好棋。不過博弈一是要有閒，二是要有錢。二者哪能兼得？我又忙又窮，這些事是再不敢想的了。」

「老師果真清寒。」尹繼善世家子弟出身，瀟灑大方，搖著一把素紙扇子不疾不徐說道：「其實京官取一點冰炭敬，同鄉印結費，都是常事。朝廷待士有養廉之道，像老師崖岸如此高峻的，也就為數不多。」曹文治是個愛說笑的，在家當少爺時常見李紱到府會見父親，二人並無形跡，如今是師生，也只好立起規矩來。因接著尹繼善的話笑道：「不過今日既為師生，何妨改弦更張？我倒給老師帶了一份禮呢！」

話未沒完，便聽院裡一個人接口道：「老師這府第好難尋！進這爛麵胡同猶如進了武侯八陣圖，入具茨之山七聖皆迷，今兒難為煞了我也！」眾人便知是劉墨林到了，曹文治笑道：「琉璃蛋兒來了！今兒到哪裡混飯吃去了，哪裡尋你不見！約好了來拜老師的嘛──你來遲了，好酒好菜已經吃光，筵宴都撤了，你也有趕背集的時辰！」李紱平素不苟言笑，但今晚實在歡喜，見門生們都來見，更高興得無可無不可，含笑坐著受了劉墨林的禮，說道：「坐著吧，別信曹世兄的話。我是個窮京官，一世也沒想過發財，清茶一杯招呼門生不亦樂乎？」

「今兒學生倒發了一筆小財，我請客！」劉墨林說道。他熱得滿頭是汗，從肩上卸下一個小包，輕輕放桌上，裡頭微微有金屬撞擊聲，眾人便知是黃金之物，不禁詫異：這個窮措大哪裡一下子弄這許多錢？李紱沉了臉，正要發話，劉墨林笑嘻嘻道：「老師別生氣，您臉拉這麼長，怪怕人的──這錢共是二百兩銀子。那個禿驢手面大，一注一百兩。我看這錢看得心癢癢，又想取不傷廉，對付著贏了他兩局。拿十兩給同年們辦一桌！」說著，掏出十兩銀子，叫過尹繼善的小廝，說道：「去弄點酒菜來！」

眾人於是起哄道：「你平日白吃了我們多少，只勒啃著拿十兩？不行不行，今兒老師好日子，你少說也得出五十兩！」曹文治便忙著過來解那銀包兒，劉墨林捂了包，笑道：「留下的我還有用。一百六十兩送老師盤纏上任，留下我的飯錢，再買半部《論語》，還要買一部詩韻送小尹──這次只能出十兩，等我尋見那禿驢再勝兩局，我大請客！」王文韶笑道：「《論語》從沒聽說拆開賣的，你買半部做什麼？」

「沒讀過《宋書》？」劉墨林狡黠地眨眼笑道，「趙普謂太祖『臣以半部《論語》助陛下平天下，以半部輔陛下治天下』。我學生生不逢時，沒趕上世祖聖祖平天下之時，只好買半部細細兒讀了，好使雍正爺治天下啊！」眾人不禁又哄堂大笑，本來那種矜持中帶著平淡的氣氛給這個活寶攪得一乾二淨。尹繼善用扇柄指著劉墨林又問：「你買詩韻送我做什麼？難道沒這書我就做不出詩來？」

「文韶兄前兒跟我說，尹兄一旦榜發就成親，有這事麼？」

「有的。」

「送你詩韻一部，洞房中用。」

眾人雖知他是調侃，卻也莫名其妙。王文韶盡自是京華才子，一時也尋思不來，問道：「洞房用詩韻，莫非要他們夫妻對詩？」

「不──是！」

「莫非考較新娘子才品？」

「哪裡──不是！」

尹繼善皺眉沉吟，說道：「不知新娘是哪家名門閨秀，是不是要他們學蘇小妹三難新郎？」

「噢──」劉墨林啜一口茶，彷彿驚然而悟卻又搖頭翹足，說道：「不──是！」因見眾人都猜不出，劉墨林噴地一笑，說道：「詩韻裡頭有什麼？無非四聲罷了，我就不信，尹兄洞房花燭之夜，不要『平上去入』？」

一句話說得大家嘩然大笑。尹繼善紅了臉，一隻手指著劉墨林只說：「壞……壞……」曹文治捧了肚子兩腳打跌，王文韶素來端莊，扶著椅背咳嗽不止，幾個貢生都在凳子上坐不住，彎腰躬背捶胸頓足大笑不止。饒是李紱要端莊師身份，到底掌不住一口茶噴得滿衣襟都是。半晌才止住了，李紱方笑道：「罷了罷了，你們都是儒生，飲食言笑要有節。今晚已經很盡興了，我也不要你的盤纏。你就拿二十兩銀子，借我這地方兒索性一樂，明兒還有正經事呢！」尹繼善的小廝取了銀子飛也似地走了。

「其實大家等殿試榜等得心裡發悶，也該樂一樂了，今兒高興一場，明兒我就名落孫山，也甘願了的，」劉墨林正容說道，「方才大家說十兩銀子少。其實我吃過十個銅子兒一席筵，還含著一首唐詩。文韶兄，你不是看中了我的鼻煙壺了麼？你要能猜出怎麼個吃法，我送你了！」王文韶怔著想了半日，到底也沒想出來。見王文韶搖頭，劉墨林笑道：「這麼吃──一文錢豆腐渣，一文錢韭菜，下餘八文買兩個雞子兒。幾片韭葉配兩個煮蛋黃，這叫『兩個黃鵬鳴翠柳』，蛋白兒另撈出，一溜平攤，叫『一行白鷺上青天。』豆腐渣堆在韭菜葉擺的方框裡，叫『窗含西嶺千秋雪』……」王文韶問道：「那『門泊東吳萬里船』呢？」劉墨林笑道：「還有兩個雞蛋殼，弄一碗水漂起來，這就叫『門泊東吳萬里船』了！」

眾人又復大笑，一時酒菜來了，就堂中布了兩桌，都是一色的中八珍席面，魚翅、銀耳、廣肚、果子狸、哈什螞、魚唇、裙邊、駝峰，收拾得精緻齊楚。王文韶驚訝道：「尹兄家政好能耐，倉猝間竟辦來如此豐盛酒筵！就是會春樓，辦一桌中八珍也得半日功夫吧？」李紱見這群門生或溫文爾雅，或徇徇儒風，有的楷悌端莊，有的詼諧多智，心下暗自也覺歡喜。不禁掂掇，怪不得一般冷曹官削尖了腦袋爭著出學差，就這群人裡頭將來出將入相，有誰料得定呢？一頭坐了，爽朗一笑道：「我本來最厭應酬的，今兒倒被這個劉墨林提起了興頭，來來，都坐下！」

當下眾人揖讓安座，輪流把盞勸酒，繼而劃拳拇戰吆五喝六，直到四更天方各自散去。

※※※

劉墨林回到西下窪子客棧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哎喲」一聲翻身起來，就著案上壺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彈彈衣角正待出門，卻見店老板端著點心進來。細瞧時，一盤子糕，一盤子粽，還有一盤子蒸元魚。劉墨林不禁詫異，問道：「這做什麼？」

「這是規矩。」老板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今兒廷試放榜，給爺圖個吉利。『高中鰲頭』！是小的一點心意，孝敬您吶！」劉墨林一眼瞧見昨晚自己帶的銀包兒，心下頓時明白，因笑道：「你這老王八，不是說我『一世也選不出的野貢生』麼？幾時變過性的？你肚子裡那點牛黃狗寶掏盡了也就那麼一堆──八成是看我包裡又有銀子賺了罷？」老板尷尬笑道：「小的娘胎裡帶來的狗眼，哪裡識得金鑲玉呢？您就要做狀元的人，御街跨馬娘娘簪花，出門就是八抬大轎！何必計較我們這些撅屁股朝天有眼無珠的人呢？」

幾句話說得劉墨林高興起來，就扠子挑起粽子咬了一口，又吃一口甲魚肉，笑道：「好！賞你十兩銀子，連你飯錢共三十兩，夠了吧？」說著解開銀包，把十五封白花花的銀子都放在桌上，取出三封撂給了老板。老板接過看時，一色的台州九八紋銀餅，一根到心的銀筋，蜂窩爐茬還帶著銀霜，頓時笑得鼻子眼都擠到一處，抱著銀子一個千兒打下去，說道：「您老必定公侯萬代！」劉墨林見他要走，笑道：「別忙。我還央你一件事──嘉興樓的蘇舜卿，你聽說過沒？」

「看爺問的！京師行院頭號雛兒嘛，說唱唸做四手絕活！那手琵琶彈起，爆豆價的；那手箏，彈起叮咚的；那手簫吹得嗚嗚的，不傷心也落淚……」老板手舞足蹈，說得唾沫四濺，忽地一頓，問道：「爺要見見？小的帶你去！小的乾媽的結拜姊妹，是蘇大姐兒的梳頭娘姨！」

一句話說得劉墨林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別跟我扯淡了！我跟這個蘇大姐兒有夙分，想叫過來給我唱個曲兒！」老板原笑著聽，至此臉上變了色，雙手搖著道：「難難難！爺也別生這個妄想！方才小的一句假話也沒，就因為熟，才知道底細。上回徐大公子出五十兩銀子叫堂會，大姐兒還不肯，後來還是我乾姨好說歹說，得買徐乾學大學士個面子，再說，裡頭還夾著揆敘大人也看堂會，這麼大的官勢加了銀子，蘇大姐兒才滿不情願去了……」

「別說了。」劉墨林轉著眼珠兒沉吟道，「我出七十兩銀子。」說著，向桌邊援筆濡墨寫了幾行字交給老板，又道：「你好歹生方設法給我請來。我還有謝銀──把這詩交給她，真不願來，也不怪你。我這會子看榜，三兩個時辰就回來。你告訴她，我姓劉的定要會會她！」那老板幾曾見過這種闊主兒？直著眼怔了半晌，喏喏連聲一溜煙去了。

劉墨林雇了一乘二人抬趕到天安門時，已過巳牌時分，黃榜早已張過。亂哄哄幾百貢生，有的眉開眼笑，有的莊重矜持，有的故作沉思，有的一臉陰沉從金水東橋過來，夾著一群一伙看熱鬧的閒人，有說有笑地議論著什麼。劉墨林緊張得心崩崩直往腔子裡跳，別人說什麼一句也沒聽見，只逆著人流擠著過了金水橋。果見東儀門側長長一道明黃榜文，密密麻麻綴著廷試中式人名單，自分了一甲、二甲、三甲三檔，前頭還有公布榜文詔告，朱砂筆寫就八分正楷，陽光下顯得異常鮮亮。

劉墨林喘著氣擠到榜前，從後往前看，挑著姓劉的，再看名字，卻是沒有。他舒了一口氣，看二甲名單，統共四十三名，姓劉的也有四五位，偏下頭卻不是「墨林」二字！急看一甲時，只有六名，尹繼善的名字赫然在上，偏生仍舊沒有他劉墨林！劉墨林心裡轟然一聲，驀地一陣頭暈目眩，冷汗立刻浸了出來，臉頰上，耳根後，脖子上涔涔溜下，刺癢癢的難受。他略定定神，又從頭向後看，劉雨林、劉善欽、劉繼祖、劉承漠……直到最後一名……確確切切，劉墨林榜上無名！

「完了！」劉墨林腦海裡電光石火般一閃，兩腿軟了一下，幾乎坐倒在榜下，臉色蒼白得一絲血色也沒。他遲鈍地從人群中蹭出來，但覺天地變色，景物徜徉，一切都恍恍惚惚蕩蕩悠悠，一切都在飄浮游動，口中喃喃道：「既知今日，何必當初？入國子監為祭酒門生，坐熱板凳，吃冷胙肉，了此……殘生？嘻……名利人之賊，安逸道之賊，聰明詩之賊，爽快文之賊……吾知之乎？吾知之矣！……」

他踉踉蹌蹌回到西下窪子，看天時尚不過午牌，客棧中人都去西市看殺人去了，滿庭蔭樹艷綠欲流，驕陽如熾榴花似火，只「吃杯茶」鳥兒在枝間跳著唧啾有聲，劉墨林連飲了兩碗冷茶，才使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踽踽走向案頭，緩緩援筆濡墨，沉吟良久，一咬牙寫道：

君是人間情種，我乃情愛屠夫。殷殷且問君家，雲嶺曹溪何處？人死為鬼，鬼死為魙，不知魙死復為何物？柱刀立待，上蒼告吾！膽不搖，氣難沮，鍔已殘，心未足。從生已斬至死，自死再殺至無！──以我之功德，勝造幾級浮屠？以我之罪愆，煉獄幾層發付？

寫罷拿起來吟誦一遍，自覺心無掛礙，鋪床找枕正要睡覺，卻見老板笑吟吟趕回來，因問道：「見著蘇舜卿了？」

「這一趟子不近，小人的腿都溜直了！」老板卻不留心劉墨林神色，揉著腿吸溜著嘴笑道，「蘇大姐兒那頭倒沒費甚麼唇舌，有我乾姨幫著，幾句話的事兒。就是徐大公子那頭，近日纏著蘇大姐兒纏得忒緊，說是要稟了徐相爺，要給姐兒贖身做三房姨太太。徐府裡專門派人坐門看守，不許姐兒接客上堂會……」劉墨林不耐煩地問道：「是徐乾學的兒子？他叫什麼名字？徐乾學熙朝奸相，舉朝皆知，罷官幾十年了，還是這麼勢炎熏天？」老板笑道：「徐大公子叫徐駿。您老明鑒，虎死不倒架，百足蟲兒死不僵！徐相置閒在京，雖說沒了官位，人情照舊大著呢！上年徐相七十大壽，張相爺、馬相爺都去送禮，九王爺親自與筵。就是方苞方先生，先帝爺跟前一等一的紅人兒，還寫了字兒差人送去添壽──那勢派，那排場……嗐，花的那銀子──」他瞪大了眼，彷彿眼前矗著一座銀山：「海著啦！」劉墨林見他滿口柴胡，說得前言不照後語，想笑，猛可地想起自己榜上無名，心頭又是一抽。半晌才道，「照這麼說來，蘇舜卿是來不了了？」「乾姨叫我回來等著，」老板眼盯著銀包兒，撮著牙花子道，「就徐府那兩個奴自己使吧！話是這麼說，我瞧蘇姐兒的意思，竟是要來的呢！」劉墨林無所謂地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塊小銀，掂了掂約莫一兩半的樣子丟了過去，說道：「難為你跑這一遭，這個拿去。她來了還有賞銀，她不來我也不叫你跑冤枉腿！」那老板接了銀子，千恩萬謝去了。劉墨林無情無緒，張了張外頭日影，離申時還有個把時辰，便和衣倒在竹榻上，搖著扇子，不一時便鼾鼾睡去。

正睡得沉，劉墨林忽地覺得鼻中一陣刺癢，「啊──嚏！」一個噴嚏猛醒過來，睜開惺忪的眼瞧時，西照日頭已經斜下，從窗間照進來，滿室輝光燦爛眩目。日影裡一個女子亭亭玉立，上身蔥黃比甲，左襟繡著一枝紅梅，下身一溜月白百褶長裙掩到腳面，瓜子臉、籠煙眉、水杏一樣的眼中波光流閃，手裡拿著一根絲絛正衝著劉墨林微笑。劉墨林眼睛一亮，正是京師頭號歌伎、王孫公子趨之若鶩的蘇舜卿！劉墨林一拍床，大笑起身道：「記得西山一晤否？像你這樣的雅人，竟肯屈尊我這蝸居，畢竟錢能通神！」說罷踱了兩步，端起涼茶一飲而盡，因見老板過來侍候，便道：「去辦桌席面來──蘇大姐兒你大約不知我劉墨林，如今說起是『蓋壓天下才子』的錢塘劉，早年才識之無，就分不清『母』與『毋』，人哪，都是一步一步過來的，是麼？」

「那是當然，」蘇舜卿眨了眨眼，她見過的人太多了，已經記不得西山那次邂逅。一邊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位毫不起眼的「錢塘劉」，微笑道，「你的詩寫得是不壞，我就衝這個來看看你。你夠得上探花才情──不過你的話我還不甚明白。」劉墨林嘻笑道：「這有甚的不明白？我說女人天生佔盡便宜。《禮記》開篇就講『臨財母狗（毋苟）得，臨難母狗免』嘛！」蘇舜卿這才明白他兜著圈子誚罵自己，一啐笑道：「憑你給幾兩阿堵物我用哪隻眼瞧你呢？南來的客人常說起賣字為生的『錢塘劉』，果然名不虛傳！方才說你探花委實小瞧了你，你有公侯之才！我是『母狗』，君為『公猴』，不亦樂乎？」

劉墨林不禁哈哈大笑，笑到中間卻又戛然而止，嘆息一聲：「唉……可惜文章憎命，公侯無份。我今破產邀君一見，可為我歌一曲，也算得人生極樂之境──過此一宿，明日買舟南下，仍往錢塘江畔賣字去也！」

「君何至於此？」蘇舜卿嫵然一笑，蹲了個萬福，款款移步至案前，隨手翻了翻堆著的文稿，說道：「我是孤身一人到這裡，連件樂器也沒帶就這麼乾唱？」劉墨林向牆上摘下一個錦囊，小心地抽出一架琴來。蘇舜卿笑道：「哪裡尋這麼一段劈柴，你就拿來做琴！別說鍾子期，就是我這『母狗』也笑掉牙了──」話音未落，便見劉墨林右手漫抹，右手輕輕一挑，「錚」地一聲如激泉流瀑，滿室俱是繞梁餘音。蘇舜卿頓時斂了笑容，凝神聽時，琴音愈加激越，卻聲聲渾沉濁啞，似有洞簫從中相和，原是劉墨林在彈奏《平沙落雁》。只見時而如疾沙流風，時而似雁翔漠空，她一生不知聽過多少次這一古曲，自己也算此中好手，卻不料這個潦倒貢生竟有此手段，她頓時怔了。移時曲終，良久，劉墨林才輕輕收回手來，笑問：「聽得過去吧？」

蘇舜卿上前，輕輕用手撫了一下那琴，訥訥說道：「荊山之玉，靈蛇之珠，是上好物件未必有好皮相──這是什麼木頭？」

「雷擊木。」

劉墨林淡淡說來，蘇舜卿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劉墨林道：「既然尚可入耳，我為你奏《長河落日》，你就唱我贈你的長短句兒。」蘇舜卿原不過是出於好奇心，來訪這個肯出七十兩銀子見自己一面的窮貢生，至此，她已完全被他的才華和魅力折服傾倒。她聽著他奏琴，望著那張狡黠中帶著漠然的面孔，不知怎的心一動，竟自面紅耳熱，急斂心神，隨琴音唱道：

竹樹蒼鬱我婆娑，

為覓陳跡君婀娜。

故知回眸來相問，

搖首嗟吁今生錯。

曾言幽徑映碧落，

關山處，星雲漠！

蘇舜卿歌音甫落，劉墨林抬起頭撫琴一笑，說道：「你這唱的是我麼？只見過一面，算不得『故知』吧！或許你另有所愛，在這裡借題發揮，恐怕我消受不了。」

「逢場作戲嘛，」蘇舜卿握著手帕子，瞥一眼劉墨林，「青樓伎倆惹你見笑了。這個你不愛聽，你叫我唱什麼呢？」劉墨杯直盯盯看著蘇舜卿，半晌，嘴角泛上一絲苦笑，說道：「人都說我灑脫，其實要看什麼時候，對什麼人。比方這會子，獨你獨我斯情斯景魂不守舍，還怎麼灑脫？」蘇舜卿怔了一下，突然格格一笑，啐道：「你這樣兒的哪個男人不會？別跟我做這相聲兒！既然魂不守舍，我來給你招魂！」

劉墨林莞爾一笑，說道：「看你這樣子，揚起手帕子要喊魂麼？可惜了你這資質，竟而不能免俗──我有《自招魂吟》你可願聽？」說罷，也不看蘇舜卿，低頭撫弦輕輕勾挑著，曼聲吟道：

瓊冰高宇非子之所居耶？爾何降諸於斯世？雪肌玉骨非子之軀耶？爾何愛吾濁泥塵夫？霞蔚雲蒸非子之容色耶？爾何令露申辛夷之妒閉？予以匆匆行世羈旅之客，蒙霰霧之濯面，游潦水之無際，攀幽谷之青藤，望星河而淚窮！無既寄予從無尚之皎性兮，何復懲之以九原之苦釀！挽轡駐車俯仰而哀兮，嘆雲端之渺茫。告造化布世之神祇兮，知吾生之永傷！已淚竭於汝南兮，對殘照之西風陵崗……爾乃明璫寶璐，佩環搖墜姍姍而來，立湯水之陰，倚殷王之舊城，行白河之渚，回明月之眸，睹我迷惘之客身，舒皓玉之腕，嫣然笑而招之曰：魂兮歸來，其無往兮。寒星孤心，待汝久些。河江且回，吾不汝厭。歸來歸來！魂兮歸來！

吟至此，劉墨林住琴凝視蘇舜卿，眼中滿是企盼和渴望。蘇舜卿已是癡了，訥訥說道：「楚騷風調，招魂翻新……是先生手筆？我不信……」劉墨林不語，起身向桌前授筆濡墨略一思忖，在宣紙上述筆疾書，蘇舜卿款步踱過來瞧時，卻是方才《自招魂吟》續編：

予以慚悟昂藏，旦歸於高遠，則告訴「不信」不許。由是泉湧桔涸之澗，江泛息壤，將焰之魂出九幽之域，已白之骨返六陽之軀！乃執旌旌之輝煌，與子乘轎龍回雲之車，共遊七重之天，食玉瑛之圃田，飲杜康之甘泉……

劉墨林一邊寫，偏過頭問道：「信不信？許不許？要不要接著寫？」蘇舜卿輕輕揭起那張紙，看著劉墨林一筆懷素狂草體，如龍蛇游舞鬼魅相鬥，她的眼中熠熠放出光來，嘆道：「也真難為了先生。不過，後頭結句，既是騷體，還該有個『亂』才齊楚了……」劉墨林無聲一笑，挨近了她，問道：「你說的什麼『騷』？怎麼個『亂』法？說給我聽。」

蘇舜卿低了頭，掠了掠鬢，良久才道：「你們男人，壞死了……」

劉墨林見她這樣，早已半身酥倒，一把拽過紙丟了地下，緊緊抱著蘇舜卿便做了個嘴兒，蘇舜卿渾身立時軟綿綿的，骨頭散了架似的由劉墨林搓弄著。兩個人滾翻在床上，蘇舜卿口中夢囈般喃喃道：「不要……不要……我還是處子，不任風狂……」「那正好，我是童男，這才是珠聯璧合呢！」劉墨林氣喘吁吁，手忙腳亂地解著蘇舜卿小衣，從溫玉般的雞頭小乳慢慢搓弄著向下，用手輕撫著說道：「此處溫柔鄉真個銷魂，寶蓋峰尖豆蔻含葩妙不可言！舜卿……幹麼閉著眼？多美的眼啊……睜開吧，瞧著我……」他翻身壓了上去……

第十八回　尷尬客忽成青雲士　進賀表骨牌驚狀元

劉墨林蘇舜卿二人如魚得水，溫柔鄉中幾度春風方寸心滿意，正欲起身，忽聽院外腳步雜沓，像是一群人擁了進來。一個老婆子的聲氣叫喊著：「李二家的！眼錯不見，你把我的蘇姐兒就拐弄走了，遍地裡尋不著！」接著便聽老板笑嘻嘻地下氣兒說道：「好我的乾姨？那是您老的搖錢樹子，我就是墳頭上冒八丈青氣，敢拐弄麼？蘇姐兒就在北房，方才還聽她唱來著，敢怕這陣子正和劉爺坐地說話兒罷。小人糊塗油蒙了心，只想落幾個牽馬錢，乾姨你胳膊上走馬的人，在乎這點子意思？」一頭說，一頭帶著那老鴇婆子進來。劉墨林正發怔，蘇舜卿已是唬得面白如紙，一把推劉墨林起身，說：「快穿衣裳！」一邊撐起身來，扯了小衣胡亂穿上，便繫腰帶。正自慌亂，那門「豁啷」一聲已被打開。

「老天爺！」那婆子一見二人情景，雙腿一軟幾乎坐在地下，打個擺兒雙膝一拍便撲了上來，口中罵道：「你這天殺的賣屄浪蹄子！這些天來浪東浪西，我就知道你發了騷──老納蘭家三千兩銀子給你贖身，徐公子三百銀子給你開臉，你裝病弄呆，說『捨不得媽媽』！這可倒好──」她又哭又罵，一把抓了舜卿頭髮扯下床來拽在地下，手指劉墨林道：「這是個什麼東西？破爛流丟一口鐘的功名，叫化子不像叫化子，賣唱的不像賣唱的，論人物不配給徐大公子提鞋──」她輕蔑地看一眼怔在當地的劉墨林，「──哪塊地裡長不出這麼個歪南瓜，你就跟他睡？你這殺千刀沒天良的賤妮子！」

店主李二見店外有人往裡張望，忙賠笑道，「好我的老乾姨，姨祖宗，你老醒醒神兒罷！這破了身子的事兒，自己不張揚誰知道？一床錦被遮著些，劉先生再破費幾個，大家圓場兒不好？這麼著雞飛狗跳牆的，有什麼好處嘛！」話未說完，老鴇子已照臉一啐，罵道：「就你能！你爹出了名的『不夠數』，問問你媽，成婚頭夜她蒙混過了沒有？」

一句話罵得眾人捂著嘴笑。劉墨林情知是壞了這婆子的搖錢樹，見蘇舜卿委頓在地滿面淚光只是啜泣，心下掂掇一陣，說道：「老媽媽你別發威。生米做了熟飯，你一頭撞死也沒用！嗯……舜卿多少贖身銀子，我填還你，舜卿是我的人了！」老婆子抹了一把眼淚鼻涕，掃視了一下房間，又下死眼盯了盯劉墨林，一撇嘴冷笑道：「憑你？好，老娘索性做個賠本買賣，頭面首飾銀子不要你的，本銀三千，只要你兩千五百。一手交銀，一手交人──拿來！」說著把手一伸。

「兩千五就是兩千五。」劉墨林淡淡一笑，「你生就的母王八眼，我不和你計較──我家裡並不窮，這就寫信，叫浙江銀號兌過來，可成？人嘛，就留在我這裡……」鴇婆子拍手打掌笑道：「你們眾人聽聽！這個餓不死的野學生，說大話不怕脹死牛！告訴你，像你這號兒的窮學生老娘見得多了，只怕比永定河裡的王八還賤些，你就想蒙我！你哄了我的閨女，我還沒顧上跟你算賬呢！你小看我這母王八，我家裡現就坐著兩個相爺公子！你這就跟我去，好吃好喝供著你，半個月銀子不到，一個條子送你順天府，扒了你這身官皮，你只配在我院裡當個大茶壺王八崽兒！」劉墨林登時紫脹了臉，氣得渾身亂顫，也不分說，搶上一步「啪啪」便是兩記耳光。把那婆子打了個滿臉花，戟指罵道：「你是什麼東西？我乃江南名宦！貢生也是我秀才舉人一步一步考出來，朝廷給我的功名！你這老母狗，到底仗了誰的勢，敢這麼大著眼眶子欺負人！」蘇舜卿深知老鴇子底細，急急說道：「劉……劉先生，使不得的！」

說話間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跨腳進了房，乜著眼盯視劉墨林移時，輕輕搖著一把泥金湘妃竹扇，說道：「她就仗了我的勢力！你一個窮酸學生，我用哪隻眼瞧你呢？你是貢生，可知道大清律的規矩：天子門生宿妓嫖娼，辱沒聖門清規，喪德敗俗無視朝廷功令！」他轉臉對鴇母道：「老乞婆，和這種人爭什麼口？送他國子監去，我一個條子就送了他忤逆！」

劉墨林仔細打量來人，見他穿著醬色湖綢四開氣團花袍，腳下黑沖泥千層底鞋，上半身套一件青緞烏雲鑲邊兒巴圖魯背心，漢玉墜子檳榔荷包繫在玄色臥龍袋上一晃一晃，黑緞瓜皮帽上結著紅絨頂子，四方臉上兩道濃眉擰進一團，厚厚的嘴唇兩角下吊，一臉旁若無人的驕橫氣，卻不知是個什麼來頭。正要問，老鴇子已是滿臉堆笑衝那人福了下去，說道：「喲！是徐爺！您老親自來了！我這正請我們蘇姐兒過去侍候您會文呢，可巧兒就碰上這個野雜種正調戲她！爺要不來，還真不知道該怎麼發落他呢！爺說送他國子監，可使得的？」劉墨林這才知道，此人便是致休大學士徐乾學的「相府公子」徐駿。聞說徐駿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均非俗手，京華有名的才子，怎麼會有這副嘴臉？劉墨林正要說話，徐駿嘴一努，站在門口的幾個行院王八早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架起劉墨林便走。

「原以為你是儒冠中人，」劉墨林掙扎著，偏過頭大喊，「原來是衣冠禽獸，風流惡霸！」

徐駿一頭拾階而下，盯著劉墨林，活像一隻逮住老鼠的刁貓，口中哂笑道：「風流惡霸？妙哉斯言，聞所未聞！我看你更像花柳冤魂──等國子監祭酒剝掉你這身官皮，再來與惡霸理論──走！」

一群人連推帶搡，撮弄著劉墨林剛出二門，便聽門外一片聲篩鑼響，幾個街混混兒大叫大笑：「劉墨林老爺就住這裡？領賞哪！恭喜劉老爺探花及第！」眾人不禁大吃一驚，架著劉墨林的兩個行院烏龜早鬆開了手，一群人木雕泥塑似地釘在了二門口，連徐駿也愣了神兒。劉墨林好半日才回過神來，猶恐是耳朵幻聽，覷著眼瞧時，見兩個筆帖式舉著大紅報帖，由一群討喜錢的街痞子簇擁著從大門口一窩蜂進來──搶著幾步仔細看那喜帖，紅底金粉煞是鮮亮。

恭叩劉老爺諱墨林高中殿試一甲第三名進士

劉墨林眼一暈，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癱倒下去，待把持定了，問道：「哪位是禮部來的差官？」兩個筆帖式忙閃出來笑嘻嘻打千兒請安，說道：

「您老就是新貴人了？給您老請安！」

「一甲頭名是誰？」

「回爺的話。狀元是王文韶老爺，榜眼是尹繼善老爺。王老爺尹老爺先得的報，已經會齊了來拜望您，這會子都在門外候著呢！」

「這還了得，怎麼不早說？」劉墨林吃了一驚，撇開眾人三步兩步迎出大門，早見王文韶尹繼善二人立在下馬石旁轎前攀談，四周圍了上千的人，嗡嗡嚶嚶挨挨壓壓，踮腳伸脖子地瞧「三元相會」。劉墨林在眾目睽睽下步出大門向二人躬身一揖，笑道：「王年兄尹年兄久候，兄弟給二位叩喜了！」

王文韶和尹繼善哪裡知道裡頭方才那場公案：劉墨林褂子沒穿，袍角扣子錯了位，前襟高後襟低，雙梁起明檢鞋露著白腳，襪子也沒穿，頭髮也顯得散亂蓬鬆，二人不禁相視一笑，抱拳一拱上了台階，外頭爆竹起花早響得烏煙瘴氣。尹繼善悄悄拉拉劉墨林底袖，低聲笑道：「你是探『花』還是『探瓜』？瞧這身行頭，剛剛遭了賊劫麼？」劉墨林此時才驚醒過來，用眼風掃時，徐駿一干人早走得無影無蹤。老鴇婆子大約自知有罪，悄沒聲低頭跪在東偏房拐角處不言語──他忙整了衣襟，一邊將二人往上房讓，一邊叫過房主：「我枕頭邊還有一百多兩銀子，二位筆帖式每人十六兩，餘下的你換成銅錢代我打發了報喜的人，我還要和二位年兄說話，回頭再賞你！」那老板早已屁滾尿流，一迭連聲答應著去了。

「二位年兄，」三人落座獻茶，劉墨林拭汗道，「不瞞你們，到現在我心中還在迷惘。我去看榜，明明沒有我的名字嘛！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尹繼善看一眼王文韶，笑道：「我原也詫異，恰報喜的到府，家父也下朝回來，說一甲前三名剛剛欽定下來，裡頭有一卷是落卷裡萬歲親自撿出來的。年兄你好好想想，你的策論有毛病兒沒有？」劉墨林歪著頭思量一陣，只覺心裡渾濁一片，自己做的策論一個字也想不起，只好笑道：「只聽說有倒填五魁的，沒想到今歲恩科聖心獨裁，『倒填三元』。我原也不曾巴望這個探花，能中個二甲進士心滿意足了，居然僥倖了，真正是皇恩浩蕩！──不知兄弟的策論哪個地方出了疵漏？既是落卷，為什麼偏又中了聖意？」

王文韶笑道：「萬歲倒也不是要『倒填三元』。其實出榜時三元還沒定出來。我還在二甲裡頭呢！也是萬歲獨自簡拔出來的。年兄卷子裡有『範聖胤德』一句，犯了聖諱，原本今科無望了。不想萬歲要親閱全部落卷，據家父說，看劉年兄卷時見這幾個字只是一笑，順手用朱筆將『胤』更為『引』字，說『君相為造命之主，朕就要救度一個秋風鈍秀才！』因此年兄便取中了。」尹繼善點頭道：「劉兄是真命進士啊！這正是異數！萬歲親改策論，你的策論自然取在第一，只年兄的字不盡規範，便取了探花。」

劉墨林這才知道，是雍正親筆改了自己的筆誤才得取中，又為此而遲定了前三名，沒有將狀元榜眼探花「三元」名次列到殿試榜頭。他呷了一口茶，想笑，不知怎地卻笑不出來，連一句詼諧調侃的話也說不出，只覺得五內沸騰，一股又酸又熱如血似氣的東西攪動著直往上頂，良久方笑道：「聖心高遠，聖明莫測。『秋風鈍秀才』惟有一死報之──李二！給爺們擺酒！」

王文韶笑著起身道：「我們兩個來拜你，這是規矩。見了你，現在是我居首了。現在不是吃酒的時候，我們三人立刻得去禮部報到，明兒進保和殿臚傳面聖，我還要去謁見前科狀元，還要寫謝恩表。一應觀見禮儀都要請示禮部，這是半點不能差池的。晚間吧，晚間到我府小酌，咱們脫帽論文，玩葉子牌賭酒吃，如何？」劉墨林見他二人端茶起身，已是帶了官派，不禁一笑，因起身說道：「請二位先走一步，我更衣隨後就到，誤不了事。」

於是王尹二人辭出來，劉墨林直送出大門，看著他們升轎而去，踅回來忙忙換了禮服。李二已帶著合店伙計侍候著，團團亂著幫他穿換，扯襟彈灰扣紐繫帶便殷勤到十分，口中不住說：「爺好福相，這一去準點翰林，保不定還要做國子監祭酒呢！不瞞爺說，您一來住店，小人就覺得我這店帶了貴氣，不然，您欠那麼多房錢，幾時見小人催過？昨晚上我屋裡那個燈花兒，蹦的一個喜爆，蹦的一個喜爆……沒想著今兒爺這麼大的喜，就應上了！前街方家那店，上一科出了個二甲十七名，方二麻子就眼睛長在額頭上。這一回小人也得要風光風光了！」劉墨林扎煞著手由他們服侍，口裡「嗯」著，末了道：「你這人良心不壞，明兒我親筆給你寫個新招牌！」說著便出來，在滴水檐下舒適地跺了跺腳，踱至老鴇婆子跟前哼了一聲問道：「舜卿呢？」

那老虔婆跪了半日，已是筋軟骨酥，見新貴人來問，也不敢就答應，先直了腰，左右開弓便打了自己十幾嘴巴，自罵道：「老不死的賤母狗，一輩子吃屎不長眼的混蛋王八！今兒算老天爺罰著丟人現眼……您老爺天上文曲星下凡，生就的貴相貴人，只可憐見我老了，權當聽見狗叫喚了……」劉墨林不耐煩地說道：「和你計較，你配麼？我問的是舜卿！叫姓徐的帶走了？」老鴇子磕頭不止，說道：「徐大爺鬧了沒意思，早趁亂走了。蘇姐兒方才叫那起子賊王八揉搓得犯了心口疼的病兒，我叫人用小轎送她回去將息──爺放心，一根汗毛也短不了您的！就是一條爺得體諒，徐大爺也是跺跺腳四城亂顫的人物兒，我們在這縫裡混這碗飯也是個不易……徐爺相府公子，朋友多，手面大，又是恩蔭進士，現做著都察院觀察老爺，我們也招惹不起，蘇姐兒歸誰倒沒甚的，只求貴人老爺體念我們這點子難處，和徐爺說合停當，一乘轎我親送姐兒到府上……」老婆子說著，不知哪句話觸動情腸，已是涕泗滂沱。

「徐駿有什麼了不起？」劉墨林冷笑一聲拔腳便走，口中道：「連他家老爺子徐乾學我也知道，並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好生侍候著舜卿，我自有主意！」說罷一逕出來，雇了轎趕往禮部。

※※※

次日凌晨五鼓，由禮部司官引領，王文韶居首，次第跟著尹繼善、劉墨林等三百六十名殿試一二三甲進士，從午門右掖門進大內朝觀。此時寒星滿天，曉月如鉤，滿宮裡撫廊檐角吊著一盞盞玻璃宮燈，一地裡臨清磚路都鍍著淡淡的銀灰色。這群人按發榜順序腳步雜沓著過了金水橋，登太和門而入，便見遠處巍峨的三大殿高矗星空之下，通道品級山旁御林軍士一個個挺胸凹肚腰懸佩刀，釘子似地站著。五更時分的風掃著太和殿基前廣場上的浮土，微微帶著季春的寒意撲面而來，襲得這群新進的「貴人」們都是一噤，連腳步都放輕了。人們緊張中帶著亢奮和肅穆，還沒有登上三大殿月台，便已感受到九重天闕制度的莊嚴和皇家風範的森肅。禮部司官將進士們帶到保和殿前便示意停止──這都是昨日反覆交代過的，所以一句話也不用說，一個手勢眾人便都停了下來。進士們一言不發，盯著燈燭輝煌的保和殿，想像著即將到來的恩遇和榮寵，感念自己寒窗孤燈十年辛苦終於有了個結果，心裡都是撲撲直跳，品不出個滋味。須臾便見禮部侍郎尤明堂小心翼翼卻身退出保和殿，走至眾人面前南向立定，朗聲說道：

「奉聖諭！」

「萬歲！」

進士們將手一甩，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黑鴉鴉一地跪了，偌大空場上靜得一聲咳痰不聞。尤明堂款款說道：「著由第四名進士曹文治唱名臚傳，覲見聖顏！」

「扎！」曹文治從劉墨林身後爬跪出來，望保和殿叩了頭，雙手接過尤明堂捧遞過來的名單，起身又向大殿一躬，這才轉身高聲唱名，「王文韶、尹繼善、劉墨林……」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讀過二十幾個人姓名後，也就自然了。

這就是殿前臚傳，王文韶頭一個，帶著榜眼探花躬身趨步魚貫而入，低著頭在邢年指定的地方肅然跪了，好半日才算妥當。人們屏息等著，已是脊背手心都出了汗，猛聽殿上靜鞭三聲，接著鼓樂聲細細而起，大太監李德全高聲道：「萬歲爺駕臨了！」人們這才知道，雍正皇帝壓根就不在寶座上。

雍正皇帝在樂聲中徐步進來了，大約昨夜沒有睡好，他的眼圈有點發暗，但精神看去還好，黯瞋瞋的瞳仁在燭下灼然生光。他在殿門口略停了一下步，掃視一眼新科進士，又回頭看一眼跟在身後亦步亦趨的允祥、允禩、馬齊、隆科多和張廷玉，沒言聲逕自上了設在殿中的須彌座。司禮的是廉親王允禩，見雍正目視自己，忙一躬身，至御座前高聲道：「雍正元年恩科進士臚唱已畢。各新進士人跪聆萬歲爺聖諭！」

「萬歲！」

「你們都是讀書人，響鼓不用重棰。」雍正呷一口奶子，清了清嗓子，安詳地說道，「朕昨夜詳按了你們的履歷，三百六十名進士，出身寒素的佔了一百九十四名，士紳鄉宦的七十四名，恩蔭貢生殿試取中的是十七名，餘下的六十五名是各省司道和六部九卿子弟。這個數兒朕看了，李紱取士尚屬公道。」他端起杯子，雙手捧著，卻不就喝，又款款說道，「國家取士，三年一比，為的什麼？為的就是用你們這些人，或輔佐朕協理政務，或代朕撫綏地方，治理民事，調理民情。子曰『學而優則仕』，你們一步步到了這裡，已是『學而優』了，這個『仕』做得好壞，要看你們自個！前頭你們由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舉人，而進士，憑的是文章，是學識，今後你們憑什麼作官？朕送你們兩個字。」

所有的人都把頭低伏了一下。大殿中靜極了，連殿外太監們躡手躡腳的走動聲都聽得見。

「天良。」雍正咬著細碎的白牙，微笑著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天是『天理』，良是『良知』。不悖人情即循天理，循道不謬即有良知。守著這兩個字，榮華也由得你，富貴也由得你，封妻蔭子也由得你──因為你既公且忠又明，該取的榮貴是天賜你的，益國益民益自己，朕也樂得給你。你不講這二字，殺頭也由得，坐牢也由得，抄家流放也由得──咎由自取，朕也樂得送你！」

張廷玉已終身在中央機樞辦差二十餘年，康熙晚歲廷試召見，不過一聲「照例」，頂多吩咐一聲「好生體念朕恩」，見雍正連篇累牘辭色俱厲一番訓誡，本來極喜極熱鬧的一場大典，弄得人人心情緊張，不由得心一沉，皺起眉頭，他已經習慣於「站在局外」替皇帝著想了。思量著，他轉臉看了看皇帝兩側，怡親王允祥泰然自若，廉親王允禩則面無表情，陡地想起張廷璐，心裡又是一寒。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雍正接著道：「朕在藩邸為四十年王位，多次辦差屢屢出京體察民情，不是那種不辨稻粱，不明人情的昏王，沒有什麼事能瞞過朕的耳目的。時下有一等混帳風氣，科舉選士，本是朝廷掄才盛典，而考官從中取出一種『師生』情分，門生以為中選是考官恩義。取中了，只記得我是某科進士，某某是恩師，某某是同年。從這個『私』字上去尋恩，於是便結朋黨，便徇私情，不徇綱常，不諳大理，不念君恩，什麼無禮非法的勾當都做出來了。若按著這個私意去做官，記住，你難逃朕之洞鑒，難逃國家法度！」說到這裡，雍正輕鬆地一笑，又道：「今個兒是你們喜慶日子，不要怪朕說這些個。一咒十年旺，朕還是為你們好──你們看，這裡站著一個張廷玉，當年和你們一樣，也曾聽過先帝爺臚傳聖訓，如今又是朕的股肱心腹之臣！廷玉，你數十年兢兢業業，勤公忠廉，不容易！朕今兒就給他們立個楷模，記檔──張廷玉著晉一等侯爵，賜紫禁城騎馬，由其選子孫一名恩蔭貢生，隨皇子宗室陪讀待選。」

「萬歲！」張廷玉萬萬不料雍正突然說及自己，更想不到一下子給予這麼高的讚譽封賞，頭「嗡」地一聲漲得老大，忙提袍角跪了下去，叩頭說道：「萬歲如此榮寵，臣何從克當──」

雍正手一擺叫起道：「你無非又想說張廷璐，朕已深悉，沒你的事，功過分明才是明君嘛──就是這樣定了。」說罷便含笑聽茶。允禩跨前高聲道：「狀元率諸進士上表謝恩！」

「臣──王文韶！」

王文韶顫聲答應一聲，起身向御座行三步，舞拜三跪九叩大禮，小心翼翼從袖中取出黃綾封面的謝恩折子，乍著膽子展讀道：

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臣王文韶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上言：伏以風雲通黼座，太平當利見之期；日月麗亨衢，多士協匯徵之吉。書思亮采，群瞻聖治日新，拜手颺言，共睹文明丕煥。龍章秲錫，人知稽古之榮，燕賚頻頒世仰右文之盛。閶闔開而絲綸式沛，冠棠集而環珮交輝。橐筆有懷，聯鏕志慶。竊惟直言射策，金門優特詔之科；孝秀明經，蘂榜重南宮之選。羅簪纓於闕下，欣看入彀儲英；宣鳳詔於邊，爭識闢門吁俊……

他朗朗而讀，越來越是流暢順口，但張廷玉卻全無心思捉摸這些奢華粉飾到極處了的狀元文章。昨日處決張廷璐那血淋淋的刑場，昨晚九阿哥允禟親來府中探望時那閃爍的言語，探詢的目光，方才雍正突如其來的表彰亂糟糟地都在心中攪和，一時間很難理出頭緒來。聽那王文韶時，越發抑揚頓挫語調鏗鏘，隱隱有金石之音：

……仰承天語之諄詳，臨軒咫尺；俯竭愚憂之固陋，對策悚惶。臣等觀光有願，輔治非才，湧先憂後樂之言，竊幕希文志操。伏願學懋緝熙，德隆廣運。風同八表，珠囊與金鏡齊輝；福應九如，華祝偕嵩呼並獻。重熙累洽，和氣常流。敷天裒對，合麟游鳳舞以呈祥；萬國來同，紀玉檢金泥而作頌！臣等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眾進士就等著這「以聞」二字，聽王文韶唸了出來，忙都伏身叩頭道：「臣等恭謝天恩！」

「罷了。」雍正笑容滿面，接過李德全轉呈上來的謝恩表，展開看了看便放在一邊，盯著王文韶說道：「嗯……王文韶，你是王掞師傅一族的吧？」王文韶忙叩頭道：「是，王太傅掞是家父三服堂弟。」

「哦，三服。那不算遠。家學淵源，不愧狀元手筆，文章做得很看得過了。」

「臣不敢謬承金獎。實是昨夜與一甲二名進士臣尹繼善，一甲三名進士臣劉墨林三人合議，以臣主筆而成。」

雍正笑著點點頭，說道：「商量的好文章，花團錦簇一般。不過除了做文章，難道就沒別的？比如吃點酒，對對詩之類，你們畢竟昨日金榜題名，是個喜日子嘛！」

王文韶睨了尹繼善和劉墨林一眼，忙叩頭答道：「回萬歲話，臣等因今日覲朝龍顏，怕失儀未敢飲酒。謝恩表成之後，臣等玩了一會兒葉子戲。後來牌少了一張，就各自散了。」

雍正大笑道：「好！不欺暗室，真狀元也！」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骨牌向王文韶一亮，「是不是這一張呀？」「啊？！」王文韶定睛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忙伏身叩頭，說道：「正……正是這張『桃源勝境──桃之夭夭（么）。』」

雍正笑了笑沒再言語，端坐著靠了椅背上，神色已變得莊重，良久才道：「很好，請臣工跪安吧！」

「萬歲！」

三百餘人雷轟價嵩呼一聲，齊刷刷叩下頭去，恭送雍正離座升輿。剎那間，丹陛大樂大起、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種種宮樂聲中，暢音閣供俸們嘴唇一張一吸，唸唸有詞唱道：

開座隆平，啟文明，五色雲呈，珊網宏開羅俊英，梧桐彩鳳雍喈鳴。氣如珠，河似鏡，集賢才於蓬瀛。還宮顯平，海榴舒，木槿初榮，宣賜宮亦最有名，薰來殿角微涼生。鳳棲梧，麟在囿，致皇風於昇平……

樂聲中禮部筆帖式披紅戴花抬出蟠龍金榜，一色紅底貼金黃字──這才是雍正親筆書寫的正式皇榜，由尤明堂親自護送，一甲三名緊緊隨榜而行，開午門正中而出，順天府尹於東長安街早搭好了彩棚，為鼎甲遞酒簪花──所謂「御街誇官」，再赴禮部宴（瓊林宴），種種繁華勝境一應故事也不須細述。

第十九回　證前盟智士謀館席　祈母壽佛堂追喇嘛

田文鏡四月二十三日接到吏部部文，當即打點行裝準備去四川上任。他是老京官了，盡自平素孤芳自賞不與凡人搭話，沒幾個朋友，但熟人卻極多。這次山西之行，田文鏡一舉扳倒「天下第一撫臣」諾敏，已是名噪天下，內廷早已風傳，田文鏡早晚是大用的人。因此，趕熱灶窩兒的人也盡有。六部司官，還有原來工部的同僚，上司屬僚，不是朋友也來攀交情，不是親的也來認親，薦師爺的、送長隨的、贈盤纏的圍破了門。田文鏡面情上不能不應付，心裡卻想：「你們早做什麼去了？狗眼睛！」因此請筵不赴，師爺長隨不要，銀錢更是不接，見客滿口聖人語錄皇恩浩蕩的話興，談話一席便端茶送客，來訪的人無不興興而來訕訕而去，本來人緣兒就不好，越發弄得人人憎嫌，無不說他「小人得志」。

此刻，剛剛送走幾個來「餞行」的幾個同僚，田文鏡坐在已經捆扎好的行李上，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出神，盤算著路上的日程。正思量著，見家人祝希貴帶著一個女子進來，田文鏡近視，直到二人進了屋子，才看清是喬引娣──與諾敏同時解京勘問的「人證」。田文鏡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眉，換了笑臉，說道：「是引娣嘛！這一番辛苦，難為了你。坐，坐吧！」

「田大人，」引娣扶膝福了兩福，斜簽著身子坐了對面一個箱子上，說道：「聽人說您明日就動身了，我來看看……」田文鏡這才仔細打量一眼引娣，因見引娣穿著月白夾褂、裡頭套著玄色繡邊點花裙子，料是無錢換衣，便笑道：「天已經熱了，這春裝受不了。你雖在獄神廟，離著我這裡並不遠，有難處怎麼不來見我？」引娣一斂衽回道：「大理寺把我的錢都發還了我，我並不窮。前幾日不小心著了風，身上發熱，穿得厚了些。我知道四爺是窮官，並不為打秋風。聽見你走，相與一場，特來辭行的……」

她淡淡幾句話，說中了田文鏡心思，田文鏡不禁臉一紅，忙岔開話題道：「你如今怎麼打算呢？不要把我看得那麼小人，再窮，也還比你強些兒。什麼時候回山西，有難處儘管說。」喬引娣聽了沒吱聲，搓弄著衣帶低頭思量，半晌才道：「我正是拿不準主意呢！按說我該回山西，老子娘這麼長時間不見，不知家裡怎麼樣。可昨個兒十四爺打發人去獄神廟，問我願不願到王府裡去侍候福晉。十四爺是我救命恩人，可又牽掛家裡，所以想見您討個主意。」

「我看你回山西去為好。」田文鏡舒了一口氣，毫不遲疑地說道：「守著自己的家，自己的地，吃一碗安生飯比什麼都強。」因見引娣點頭，田文鏡又道：「別看十四爺貴為王爺，外面兒上瞧金尊玉貴好不勢派，其實……。你是個女流，我也不瞞你，他那府裡不是安全善地……」他替引娣著想，琢磨著詞兒怎麼把話挑明，忽然打住了，問道：「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引娣彷彿不認識似的盯著田文鏡。顯然，她絕沒料到，自己敬重欽佩的「大清官」田文鏡還有這副心地，略一思量，淡淡說道：「沒什麼，心裡突然有些不好過……我是個女人，不懂您說的那些個話。如今我已想定，我還是留十四爺府。田大人，您前程遠大，多多保重。我這就辭了……」說罷便起身。田文鏡突然覺得自己失言，忙笑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你原是好人家女兒，攪到官司裡來已經不妥，京師人色又雜，世情冷暖反覆，你孤身一人飄零在這裡，不如回去團聚。」但無論他怎樣「好心」解釋，喬引娣卻再聽不進了。她恭恭敬敬向田文鏡又福了兩福，默默出門坐著二人抬小暖轎一逕去了。

田文鏡驀地一陣臉紅，望著引娣的背影，粗重地喘了一口氣。他倒不是怕引娣見允禵抖落這些言語，而是覺得自己人格情操上低了這女子一等。「讓一個女人小看了去！」田文鏡思量著，見祝希貴還呆站著，便沒好氣地斥道：「你賣的什麼呆？還不趕緊做飯？」

「多做四個人的！」

外邊忽然有人大聲說道，隨著話音，李衛帶著鄔思道、鳳姑和蘭草兒一齊上了堂房台階。李衛一身短打扮，白夏布對襟衫，換襠青布褲子，一雙踢死牛鞋，後頭架著拐杖的鄔思道則是青緞褂套著醬色江綢袍，身邊跟著珠圍翠繞兩個女人，活像主僕四人前來拜客。

「是李大人，哦……還有鄔先生！」田文鏡忙起身迎了兩步，雙手一揖笑道：「什麼風吹得你們來？你們原來認識的？鄔先生，還有……兩位夫人，都請坐。只是太簡慢了，粗重家俱都賣了，委屈就坐行李上吧……希貴，備飯！」

李衛搖著一把破芭蕉扇，一屁股坐了田文鏡身邊，見鄔思道幾個人都坐了，便笑嘻嘻道：「你出了名的鐵公雞，能備出甚的好飯？別看我叫花子出身，養移體居易氣，如今就不耐煩你的白菜豆腐──」說著從腰裡取出十兩一個小京錠隨手扔給祝希貴，「去！弄一桌席面來！」田文鏡忙笑道：「大人，這是哪裡……」「算毬了吧，」李衛嬉笑著用扇子拍拍田文鏡肩頭，「你好生坐著，我還有喜訊告訴你，還有一事相求呢！」

「那只好反主為賓了。」田文鏡原本手頭拮据，也樂得如此，笑著坐了，說道：「承蒙聖恩高厚，田文鏡敗中求勝死裡逃生，又獲升遷，已是望外之福，還有的甚麼『喜訊』？你大人身寄兩江方伯重任，簡在帝心的能臣，又有何事求我這個小知府？」李衛笑道：「天下豈有不求人的人？黃宗羲當年誓不作官，聖祖爺繩捆索綁把他弄到北京，堅臥古寺不肯奉詔，風骨不比你我硬挺？可他為嘛還要給刑部尚書王士禛畫畫兒寫詩？求平安！其實呢，我求這事你已答應了的。這位鄔先生是江南名士，又是我的老師，原薦他在諾敏處混飯，如今飯碗沒了，聽說你們早有成約，我再薦你這裡，一年五千兩銀子叫他吃口飽飯，可成？」田文鏡略一怔，笑道：「我們確實有約的，不過是三千兩嘛！」

李衛仰天哈哈大笑，說道：「忒煞地小家子氣！你放了道台了，知道麼？」田文鏡詫異地道：「哪有這樣的事？知府的票擬昨日才領的……」李衛彎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札子，信手甩給田文鏡，用手點著說道：「票擬抵不了聖擬！吏部今晨接到張廷玉指令，奉旨田文鏡改授河南布政使副使、開封、歸德、陳州三府道員實缺即補！這一回真正是『包龍圖打坐開封府』了，你說是喜不是喜？你就是不刮地皮，一年也有三四萬收項，拿五千銀子養活個殘疾師爺，有屁的打緊？」

「田大人，」鄔思道坐在一旁一直沒言聲，見田文鏡懵了似地捧著札子發愣，一笑說道：「你不要錯會了意，以為鄔思道不知廉恥，諾敏倒了又來投你。其實諾敏怎樣倒的？並非你我扳倒了他，是他自己扳倒了自己！我這個人一生造過甚多、闖禍也不少。實不相瞞，當年我曾率五百江南舉人砸過貢院！只是殘軀將老、日暮途窮，已不堪為朝廷廟堂之臣，僅留寸心彷彿老驥，願意佐你為一代名臣。良禽擇木良臣擇主，你若是庸人，我也斷不肯瘸著腿千里迢迢來奔。但事在兩廂情願，我並不指定非投你幕下不可。其不能收容，李衛再薦我別處去，也未為不可。」

「啊，啊？」田文鏡此時才從夢幻似的忡怔中清醒過來，忙改容笑道：「先生說哪裡話？季布一諾千金，文鏡也是丈夫！這些日子不知多少人來薦師爺幕僚的，我一概都辭了，專候著先生同赴任，早晚好請教呢！」說話間早見祝希貴帶著幾個伙計抬著一個大方桌，提著酒食盒子，一道道冷葷熱盤布上席面，田文鏡向李衛舉手一揖，說道：「擾了李大人了！鄔先生，還有……二位夫人，請，請！」

※※※

李衛心中有事不敢豪飲，略略吃了幾杯酒便辭了出去，回到下處忙忙換了朝服，便乘四人綠呢官轎逕至西華門遞牌子請見。半晌，才見養心殿太監高無庸過來傳旨養心殿覲見。李衛一邊跟著進來，小聲問道：「萬歲爺這會子做什麼？」「回爺的話，」高無庸看看左右，悄聲道：「太后老佛爺鳳體欠安，萬歲爺用過早膳就過去侍候了。今個兒原有旨不見百官。就是李爺，您也得等一會兒萬歲爺才得下來的……」李衛點點頭，微笑道：「這也用得著你蛇蛇蠍蠍鬼鬼祟祟的？太后也不是病了一天……」說著便隨高無庸進了養心殿。

「請李爺跪這兒等候。」高無庸指著御座西南說道，「主子今兒個請了個和尚，說是五華山的空靈大師──來給太后祛邪呢！」李衛問道：「不是聽說去青海請活佛麼？」高無庸道：「西邊正打仗，兩國交兵的事，皇上怕請神請了鬼來。空靈大師是密宗真傳，鎮妖祛鬼連江西龍虎山張真人都不是對手！聽說能把死人咒活，活人咒死！六部好些有頭臉的官兒，喜歡參禪的都奉旨在鍾粹宮後頭小佛堂陪坐，三鼎甲也都奉旨進來，說要考核這和尚本事。李爺，萬歲吩咐過，這是家務不是國事，不許聲張，您知道就成了，別往外說。」李衛笑著跪了道：「知道了，你才跟主子幾天？──這塊磚頭別是磕不響頭的吧？」

「爺這話……」

「別跟我玩這花花套兒。」李衛冷笑道，「你們老公們那些個把戲只好哄外頭那些暈頭鴨子官兒！以為我不知道？這地下的金磚你們都敲遍了。給你塞錢的，就跪到有空聲兒的磚頭前，沒有打發你的，就帶到地底下填實了的磚頭跟前，頭磕爛了也不聽個響兒──以為我不知道？」

高無庸給他說破了機關，訕訕一笑說道：「奴才說句放肆的話兒，爺俗名兒『纏死鬼』，真真名不虛傳！給我十個膽也不敢糊弄爺──不信您就試著磕兩下，準保咚咚山響！」說著挑簾出來，恰見雍正剛進垂花門，忙側身垂身道：「主子爺，李衛已經進來，在正殿候著呢！」

「起來一邊站著吧。」雍正進殿坐下，他的神情多少有點憔悴，要了茶啜著，說道：「去過田文鏡那兒了？」李衛起身又打了個千兒方回道：「奴才剛送鄔先生去了。鄔先生原先不大樂意跟他，說怕和田某不投緣。奴才好歹勸他試試才應允了。田文鏡沒說的，席面上說了好些感恩的話，再不想主子這麼器重他，又說自己生性嚴厲，怕和督撫相與不來。他願想試著官紳一體納糧，看看一個府一年能給朝廷多大收項，一下子分三個府，怕顧不來，辜負了主子的恩。」

原來有清沿明舊制，凡儒戶和宦戶援例不支丁差不完皇糧。凡有地半二頃者都屬地主，夤緣官府結交權貴，也就與紳衿一樣享有特權。這是幾百年的老規矩，一旦廢除，縉紳們不但傷財而且傷體面，熙朝名臣陸隴其曾試著「官紳支差納糧」幾乎落到發配新疆的下場。田文鏡為報君恩，增加國課歲入，居然敢冒天下大不韙再試一次，這份忠心雍正不能不動心了。雍正尋思良久，嘆道：「有這份心怕不是好的？可這得罪的不是一個兩個人，是所有豪門地主啊……」他蹙著眉頭沉吟著，許久才下了決心，咬著牙道：「朕早有志辦這事了，官紳不納糧，多少奸民有機可乘，把土地都劃到他們名下，本來國家應得的都落了他們腰裡，有些混帳人還乘機黑心兼併地土──嗯，就是這麼著，叫他作。能成功朕就下詔各地照行！你明兒送送他，就說朕的話，斷不叫他落了沒下場！」說罷目視李衛不語。

李衛略一想，賠笑道：「奴才原也想在兩江試試『丁畝合一』，把丁銀攤進地土稅裡，布政使就是管這個的。後來想，兩江是朝廷財源，如今年羹堯又在打仗，不能把地方弄亂。就是田文鏡這法子，依奴才見識也得稍消停一下，等西邊戰事畢了再做。就如兩江地面，虧空著朝廷四五百萬銀子，能著擠弄著歸了庫，才敢想下一步呢！奴才這就要回省，請主子訓，這麼著可成？」

雍正目光一閃，笑道：「就是這麼著。真個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能審量大局從小局著手，著實難為你！兩江國家財賦根本重地，不能亂。你既這麼出息，朕自然還有成全你的恩旨。不過你不讀書，全仗著那點鬼聰明，治國安民不夠使的。聽說你愛使性子罵人，嘔起氣沒上沒下，可是有的？」

「回主子爺，」李衛一躬說道：「奴才是您在人市上買的，看著奴才長大，調理著奴才成人的。奴才這點子牛黃狗寶還能瞞過主子？就這點子本事也是跟主子練出來的把式。主子說奴才粗魯、任性兒使氣罵人都是有的，奴才得好生再讀幾本子書，如今已經能唸『千家詩』了！說奴才沒上下不知是哪個混帳行子的話？告訴主子一句話，奴才見有些人不敬主子，他沒了這『大上下』，奴才才不跟他講『小上下』呢！就如上回議事閒聊，湖州道胡期恆說主子『酒量大』，主子自想想，這不是他娘的放屁麼？奴才當時上去拍拍他肚子，說『你這才是酒桶呢』！」

雍正除了年節、祭祀、大筵群臣，平素滴酒不飲，沒想到底下還有這些議論，不禁變了臉色，旋又平和下來，一哂說道：「你罵得對！不過這個胡期恆，也是年羹堯薦的人吶，怎麼在下頭這麼沒規矩？──你還聽見有人說什麼？」「別的倒也沒聽什麼，」李衛搔搔耳根說道：「昨兒去了一趟工部，見幾個郎官說閒話，說田文鏡走了時運，狗眼長到腦門子上，哦──還有，說萬歲爺新選這個探花是個風流賊，大白天在客棧裡搞女人叫人按住了屁股──這些人我都不識得，見我去了他們一哄就散了。」雍正頓時一怔，說田文鏡短長算是人之常情，劉墨林是自己親自從落卷裡拔上來的，想不到竟是這麼一個人！雍正思量著，心裡越發不自在，起身道：「就這樣，你回南去吧。朕這幾日乏，太后也欠安，就不見你了──回去好生辦差，多給朕寫折子，回頭還有旨意給你。哦，你女人不是叫翠兒麼？上次給朕和你主子娘娘做的鞋很合腳，叫她用心再做兩雙。她糟的酒棗也好，老佛爺說剋化得動，也進兩罈子來。」雍正說一句，李衛答應一聲，末了竟落下淚來，忙又拭去。雍正詫異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奴才想起早年的事了。」李衛嚥著聲兒答道，「又想著明兒送走田文鏡，奴才也坐船回金陵，不知多早晚才得再見主子……唉！坎兒要能活到今日該有多好！」

雍正心中陡地一沉，迅速看了李衛一眼又垂下了眼瞼。坎兒是和李衛自小一處長大的光屁股朋友，當年雍正到揚州督辦糧食，在人市上買下的奴才，若論起心思靈動聰敏才智其實還在李衛之上。李衛因和丫頭翠兒相好，犯了家法，被發落出去作官，坎兒一直留在雍親王府書房幫辦雍正的機密事務，因為知道的東西太多，雍正在登極前夜「忍痛割愛」處置了他。這是件永遠拿不到桌面上的事，以致於雍正每當想到那張迷迷糊糊似醒似睡的面孔，都覺得夢魂不安。聽李衛說起坎兒，雍正垂頭默思片刻，嘆道：「坎兒是太聰明，招了造化的忌，短命夭亡……也實在可惜了的。雍王府奴才上千，真得用的並沒有幾個，他要不病死，如今位分功名也不在你下。唉……這都是命！」說罷彷彿不勝感慨，起身踱了兩步，聲音帶著淒楚吩咐道：「不要提這些事了，朕聽著難過──你跪安，回去安心辦差吧。」

「扎！」李衛忙答應一聲。對坎兒的暴死，他也曾閃出過可怕的念頭，但他不敢沿著這個思路去深思，也不願把這念頭和面前曾把自己從苦海中救拔出來的恩人聯繫在一起，寧可想著坎兒「福命不濟」暴病而卒才能心安些。因此李衛也不願再說坎兒的事，一頭答應，叩首辭行，那下頭金磚果然磕得咚咚山響。

待李衛離去，雍正立刻啟駕鍾粹宮小佛堂。這個空靈大和尚入京已經十幾天，允祉、允祐、允祥、允禩幾個王府都去過了，京師都轟動說是羅漢轉世。在江西曾由胡期恆親自試過，確能呼風喚雨，允祐的老寒腿前些日子發作，疼得起不來床，經他一看，當場誦經，用手一撫便豁然病愈。因此四王聯名密陳，可以由他給太后治病延年。雍正自號「圓明居士」，早已皈依釋教，他的替身和尚文覺也是一代大師。但是，閒常時分和懂得佛家經義的臣子談談禪、對一對機鋒語是一回事，在朝廷廟堂宮闕重地祈福禳災又是一回事，弄得不好不但眼前難免流言蜚語，史筆裡加一句「雍正信佛」還要遭後世無窮譏議！因此這次請空靈進宮祈禳三日，他一直沒露面，由著文覺和尚接待，剛才去慈寧宮，見太后病體略有好轉，他又忍不住想見識一下這個空靈，到底是個真佛，還是江湖騙子？想著，乘輿已在鍾粹宮外停住，雍正不言聲下轎，擺手命太監們不要傳報，逕自背著手踱進來，卻見馬齊提著袍角從小佛堂門口出來，便問：「這會子哪去？」

「臣回上書房。」馬齊臉色很難看，一邊叩頭，說道，「求主子鑒諒，臣是孔子門生，不想看禿驢們鬥法！」雍正用眼張望了一下裡邊，大約幾十個人的樣子，又看看臉色漲紅的馬齊，不禁噗哧一笑：「你是生禿驢們的氣呢，還是和朕嘔氣？朕知道你不信這個，可也沒勉強你信嘛！張廷玉不是孔子門生？哦，孫嘉淦還有狀元、榜眼、探花不也在裡頭？也不辱沒了他們，偏你就不能忍？就是遊戲，姑妄觀之無妨。」馬齊喘了一口粗氣：「萬歲若是遊戲，臣無話可言。不過臣確實有比這要緊的事，方苞先生在暢春園主子的書房，說臣前年給先帝的一份折子，說由各地府縣建義倉的，尋不到原件，請臣過去詳談。山東賑災還缺五萬銀子，得叫戶部趕緊發出去。主子一定叫看這個，臣自然遵旨，不過說心裡話，和看把戲差不多。」

雍正被他這些不軟不硬的話頂得一怔，想想又不能駁回，半晌才笑道：「牛不喝水強按頭，各隨自己心罷了，朕還勉強你？你既有正經差事，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吧。」說罷便進了小佛堂天井院。

這裡的官員大大小小約三四十個，都是各部院中平素參禪拜佛的信民。大約剛才是文覺與空靈在切磋佛理，官員們鵠立聳聽，一個個面帶肅色，竟沒有看見雍正進來。雍正見佛堂執事太監忙著給兩個大師敬茶，料是講經已畢，正要上去見面，卻聽官員中一個人呵呵大笑：「我還以為二位大和尚有什麼真才實學，頭豎得蔥筆價聽了半晌，原來不過爾爾！要是這就是悟道，我學生二十年前就可為二位和尚的師傅！」

因為人靜，他連說帶笑，滿臉譏諷之色，格外引入注目，連坐在首位主席上的張廷玉也轉過臉來。雍正從人頭縫中看時，正是那個行止放浪不檢點的新科探花劉墨林，不禁皺了皺眉，卻聽盤膝打坐在菩提樹下的空靈朗聲說道：「居士，我認得你。姓名不知，文星高照，乃是今科探花！老衲眼目可差？」雍正這才定睛細看，空靈乾筋黑瘦，面色如鐵，土黃衲子外披著件大紅袈裟，半蒼的掃帚眉下深凹的眼睛炯炯生光，合著掌款款而言：「居士有何見教？」

「我這探花乃當今天子御筆親點。」劉墨林挑著眉頭嘻笑道：「御花園簪過花，瓊林院吃過酒，長安街誇過官，北京城論千論萬的人都認得，大和尚你也認得，何足為奇？只我方才聽你那些字法妙語，上不見天花亂墜，下不見頑石點頭，怎麼就稱得起三乘真昧？多少有點腹誹而已，不敢稱『見教』！」

空靈和尚聽了半晌不語，閉目沉思良久方道：「居士是富貴中人，不是我清淨門生。三乘真昧與君無緣！」

「我學生讀書萬卷，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不覽之，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無不詳之，怎見得與三乘真昧無緣？」

眾人誰也想不到這個新科探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和尚叫上了陣，不禁都怔住了。擠在翰林侍講裡的徐駿巴不得和尚動了無名火，當場咒死這個怪書生，略向前湊湊，瞪大了眼瞧。坐在上首的張廷玉見劉墨林橫中殺出，又想讓他出頭攪一攪，又怕攪亂了道場惹雍正生氣，正想喝退劉墨林，一眼瞥見雍正也在擠著看，便住了口，但這一來，他再也不便坐下了，因假作疏散起身來踱至階下觀望。空靈見有人挑戰，看了看上座的文覺，似乎想問該怎麼辦，文覺和尚雙手合掌，臉上毫無表情，說道：「探花居士，你可知『欲參三乘，先斷六根』？」

「六根不過就是眼耳鼻舌身意罷了。」劉墨林卻不知文覺是雍正替身，一哂說道，「這六樣東西我沒有了，還留得一根辮子。和尚剃了光頭，斷了六根，我竟形容不出是甚麼了？」和尚剃得光溜溜的頭，再去掉「眼耳鼻舌身意」確實不成模樣，眾人思量著，已是一片竊笑。文覺自為皇帝替身僧，上至宰輔下至百僚見了他無不控背躬身敬禮有加，空靈又是他專程到五華山請來的，這個小小新科進士竟敢當眾揶揄，他臉上就有些下不來，因笑謂空靈道：「大師，你密宗不善禪語，我和尚來請教一下劉墨林居士！」

「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孫行者諸天神仙並七十二洞魔王！」劉墨林向眾人作個怪臉，合十盤膝坐下，「請大和尚下場玩玩！」

第二十回　辯謁語鬥法鍾粹宮　感前因下詔釋賤民

文覺也是一般土黃直裰，大紅袈裟，徐步下階與劉墨林對面盤坐。他不同空靈，大約保養有術，龐眉白鬚面色紅潤，頗有點仙風道骨。他向劉墨林略一點頭合掌道：「居士既知欲參三乘先去六根，敢問：如何是無眼法？」劉墨林信口答道：「簾密厭看花並蒂，樓高怕見燕雙棲！」眾人中便有人高聲喝采：「好！」

「如何是無耳法？」

「休教羌笛驚楊柳，未許吹簫惹鳳凰！」

「如何是無鼻法？」

「蘭草不沾王者氣，萱花不辨女兒香。」

「如何是無舌法？」

「幸我不曾犁黑獄，干卿甚事吐青蓮？」

「如何是無身法？」

「慣將不潔調西子，謾把橫陳學小憐！」

「那麼──如何是無意法？」

「只為有情成小劫，卻因無礙到靈台！」在文覺連珠炮似的質問下，劉墨林左顧右盼滿不在乎，信口拈詩對答如流，將佛家六根斷法攬之無餘，揮灑之間真個風流倜儻神采照人。雍正原是滿心厭憎這個「壞了朕名聲」的探花郎的，至此竟大起愛才之心，心下暗自掂掇，此人是東方曼倩之流！正胡思亂想，劉墨林笑道：「大和尚不必尷尬，方才說過，無非玩玩而已。我是聰明人，不和笨蛋一般見識，更不和和尚鬥法──勝之不武，敗之適足為天下羞！」

「居士好狂放。」空靈在旁瞿然開目，眼中晶瑩閃爍，盯視著劉墨林問道，「何見得居士聰明，何見得和尚笨蛋？」他見文覺勝不了劉墨林，出來助陣了。劉墨林道：「大和尚，你讀過《傳燈錄》麼？昔日五祖弘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必擇一鈍漢流傳佛法。所以金蓮法界不是聰明人插足之地。什麼叫『鈍漢』？笨蛋也！」說罷呵呵大笑！

空靈頓時勃然大怒，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黃，一會兒血紅，合掌唸唸有辭，卻是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眼睛直盯盯看著劉墨林。劉墨林原先還是笑，笑著突然變了臉色，彷彿全身的血被一下子抽乾，慘白著臉呻吟一聲頹然倒下一動不動！

眾人立時大嘩，王文韶、尹繼善等幾個同年進士一擁而上，扶脈象，觸鼻息，掐人中，扶掖劉墨林時，哪裡還有一絲活氣？眾人頓時亂成一團。尹繼善便罵：「妖僧！這是出家人的行徑？」王文韶道：「請天子劍斬了他這禿驢！」張廷玉幾步趕到雍正面前，跪了叩頭道：「奴才請旨，空靈和尚竟敢在天闕之下妄行妖術，荼毒朝廷命官，罪在不赦，當發順天府嚴鞠重處！」這時，人們才曉得皇帝早已來了，「唿」地跪了一片。雍正走到昏絕的劉墨林身邊看了看他，向瞑目端坐的空靈問道：「是你作法治死了他？」

「阿彌陀佛！」

空靈眼皮也不抬，合掌答道：「劉居士褻瀆三寶（註一），自取罪戾，與貧僧無干！」雍正冷冰冰一笑，說道：「褻瀆三寶，罪不至死。你行法致他死地，已經觸了國法，殺人抵命，你曉得麼？」空靈開眼看了雍正一眼，莞爾一笑，說道：「聽憑人主發落！」

「好得很！」雍正冷笑著吩咐道，「來人，架起油鼎，炸了這臭皮囊！」

「扎！」

幾個太監忙不迭答應一聲，一時卻也無從尋到能炸人的「油鼎」，末了還是御膳房送來了一口殺豬用的大鍋，用幾個石礅支了，下邊架柴焰騰騰燒起。只頃刻間便青煙繚繞油花泛起，伴著鍋下嗶嗶剝剝爆著火花的響聲，嚇得一眾人等沒有一個不是面如土色。張廷玉眼見雍正要發令殺人，慘白著臉「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說道：

「萬歲！奴才要諫勸！」

「唔、唔？」

「國家以儒道治天下，萬歲崇佛信道，招僧入宮祈禳。臣原本不贊同，萬歲原也知道。但萬歲本為太后禱福求壽，乃是盡孝道，所以臣不能不勉從君命……」

「嗯，還有什麼？」

「妖僧行法致死朝廷命官，已經觸了《大清律》第三十二款第十四項，應交有司衙門依律治罪。萬歲不應以非刑處置，使天下後世無所遵循！」

他話雖不多，兩條卻都很有道理：原本就不該在宮中搗鼓這些事情，犯了罪更應該交刑部按律處置，這樣當眾油炸了空靈，難免要招來更多的譏諷非議。雍正沉吟著正要說話，空靈已經起身，繞著沸騰的油鍋轉了一遭，笑道：「文覺大師，你禪宗門裡以寂滅為本，經得這炸果子鍋麼？」文覺已是慌亂得六神無主，見空靈兀自神色自若地要與自己辯論法門宗派，因合掌急急說道：「大和尚已經造罪！貪嗔癡釋門三戒，你已經犯戒入了輪迴──還不快救起劉探花？」

「這點子凡火未必炸得了貧僧。倒是你說的『嗔』字，貧僧確實犯戒了。」空靈說著，將胳膊伸進油中！眾人都驚怔了，幾十個人鴉雀無聲盯著空靈。只見他口中喃喃誦經，兩手在沸油中輕輕划著，撈摸著什麼，倏然間從鍋內雙手擎出一株碧綠綠翠生生連葉帶根的蓮花！雍正已看得目亂神迷，大張著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空靈微笑著擎著蓮花，說道：「若不能火中取青蓮，佛法僧有何可『寶』？這是人主賜的，謝賞了！」雍正臉色蒼白，囁嚅良久忙合掌稽首，說道：「大師真是活佛，朕……為試探大師法力，不得已出此下策。請活佛廣施慈悲，這劉墨林原是有用之才……」

「這有何難？」空靈呵呵大笑，「取一盂清水來！」早有小太監飛也似跑去，用玉碗盛了滿滿一碗清水端來遞給空靈，空靈將青蓮納入懷中，踽步而誦，仍是「唵叭咪……」反覆唸誦幾遍，然後喝口水向劉墨林頭上「撲」地一噴，口中說偈：

莫、莫、莫！莫要嗔！探花也非假，和尚也非真。識得靈台路，但憑一點心。咄──鼠子縮頭去，避過貓兒尋！

又復合掌唸誦六字真言，那劉墨林已是緩緩坐起，彷彿剛剛睡醒似地揉著眼，迷迷糊糊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一時眾人方回過顏色，各自暗地舒了一口氣。雍正因含笑道：「你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大師把你請回來的，還不肯皈依我佛麼？」劉墨林這才認清是雍正，一翻身撲倒便叩頭，口中卻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佛門有什麼能耐與奪？臣今早急著進宮，沒吃飯，素來體質又弱，太陽底下曬著，不覺就暈過去了。臣是聖人門徒，誓死不皈釋家！」雍正見他倔強不服，倒也欣賞，笑道：「你還想再嘗嘗六字真言的厲害麼？」

「什麼六字真言？」劉墨林轉臉衝空靈笑道，「我就聽你說『俺把你哄』！」

眾人立時哄堂大笑，連空靈文覺也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雍正捧腹笑得連連咳嗽，說道：「好，好！這才是真名士！明兒個你到軍機處當差，幫著轉送奏章，起草詔告吧！」

※※※

於是自即日起劉墨林便交卸了翰林院編修差事，逕入軍機處料理文書事宜。雍正也喜他滑稽多智，無書不通，時時召見顧問。偶爾暇時，常帶著方苞、馬齊、隆科多和劉墨林，或下棋、或論詩、或垂釣、或書畫，暢春園、飛放泊、南海子、萬壽山等勝跡無處不去。劉墨林自打疊起全副精神小心侍候。恰此時年羹堯將西征行轅由甘州移防西寧，軍務繁雜，兵部戶部和行轅直奏的折片每日都有十幾件，都由允祥允禵合議了，夾上折片由劉墨林送養心殿或咨問張廷玉。雍正又不憚煩巨，每折必看。因此劉墨林竟是腳不點地地周旋於皇帝宰相和王爺之間。六部裡人眼最尖，眼瞧著這是一顆即將躍起的新貴，哪個不要「先容地步」？因無論當值下值，劉墨林身邊總圍著一群中不溜的官員，請安的、回事的、造訪的、致謝的……什麼樣兒的全有，終日眾星捧月價來趨奉。劉墨林雖覺勞累，卻也愜意。但只蘇舜卿未脫賤籍，事關官箴，又防著徐駿一等人攀咬，一時不敢辦理婚事。

看看五月已至，夏日驕陽漸熾。這五月又稱「毒月」，百事多有禁忌。京師各寺院觀廟給施主檀越送疏焚裱，宮中民間曝床曬席，拆換帳幔被褥，貼天師符，掛鍾馗圖，做麝香荷包，浸雄黃酒，蒸角黍，製蒲劍蓬鞭，採百草製柳葉茶，縫長壽線，買避瘟丹的，人們忙得團團轉。劉墨林雖不信這些個，自那日事後也有些心障，見家僕們折騰這些個，只一笑也不理會。待到初五這一日，劉墨林啟明星剛起便著衣上朝──昨晚接年羹堯軍報，要五萬套夾衣為西征軍士更裝，因戶部的人都退值，沒有來得及辦理。按雍正嚴旨，已經誤了時辰，所以得早點去，把文書札子補辦停當──至西華門遞牌子，聽說張廷玉剛剛兒進去，劉墨林才舒了一口氣，徐步進軍機房寫票擬。這是片刻就能辦好的事，劉墨林寫完，交軍機處當值蘇拉太監速送戶部，便見養心殿太監高無庸進來笑道：「劉大人，皇上叫你進去。」

「叫我？」劉墨林一怔，忙起身答應一聲，「是！──是單叫我麼？」高無庸道：「還有十三爺十四爺。別的王爺貝勒貝子不是我傳的，我不曉得。皇上今個兒要賜筵百官，在廣生樓貼字畫，比誰的字好，還有賞呢！」劉墨林這才放心，跟著高無庸進來，早見張廷玉立在養心殿檐下招手兒。劉墨林忙進前請安，問道：「皇上已經起來了？」

張廷玉看上去很高興，說道：「皇上起來半個時辰了，今兒是正經節，要先去欽安殿、斗壇、天穹殿、鍾粹宮、建福宮拈香。然後在廣生樓賜筵，慶貝子、寶貝勒、福貝勒三位阿哥爺陪駕，這會兒祭祀去了。其餘親王貝子貝勒已經著人去傳，在廣生樓候駕。」劉墨林聽著不得要領，試探著問道：「張中堂，我是奉旨進來的，不知萬歲召見有什麼差事，能給透個風兒麼？」張廷玉笑道：「萬歲寫了幾幅條幅，要你挑一副好的。廣生樓今兒張著幾百幅字，一概不屬名，萬歲爺的也不屬名，叫群臣比較哪幅最好。廣生樓張貼字畫的差事你辦，你可不能掃了萬歲爺的興！」

劉墨林頓時愣在當地，雍正的字寫得是沒說的，但幾百幅字一律不屬名，雍正的字混在中間，誰能保得定一定能得榜首？萬一落榜，或在二三名，那得頭名的又何以自處？想著，劉墨林已是頭上滲出細汗，但他畢竟心思靈動，思量一陣已有了主意，笑道：「上書房和六部九卿都是常見萬歲的字的，不消說的。就怕下邊一些人不知起倒，信口胡評。這件事我思量，在紙上作記號，或另外張到醒目處斷乎不可，只有將萬歲寫的句子遞出去，下頭知道主子寫的什麼，就好辦了──這種事只好找個太監去傳遞，且要快！」

張廷玉低頭想想，也只好如此，說道：「那就高無庸辦吧──我是想，眾口一辭才好。」劉墨林道：「眾口一辭都選定萬歲的字，顯見得咱們做了手腳，也不好。倒是有幾個倒霉蛋夾七夾八評議起來，反見得真。況且都曉得裡頭有主子的墨寶，不至於信口雌黃的。」說著三人便進殿來，果見裡邊長條鑲龍烏木案上排著十幾幅宣紙字畫，卻都是唐詩選句選詞：

新松恨不高千尺

惡竹應須斬萬竿

芳草萋萋

大漠孤煙直

黃河之水天上來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欲因之夢吳越

桃花淵水

劉墨林嘆道：「主上這字確已到了爐火純青造化入神的地步了，只恐筆鋒太剛，有些柔媚文人未必入眼呢──都是好的，叫我怎麼挑選呢？」仔細審量半日，選出一幅「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又選了「桃花淵水」兩副問張廷玉：「中堂，優中選優，只怕這兩副聯為佳，你看呢？」

「嗯，就筆力而言，確是這兩聯最好。」張廷玉托著下巴，思量道，「就氣韻而言，我看再加兩副──『大漠』和『新松』。左右萬歲一會下來，多薦兩副由主子聖裁罷了。」劉墨林便將四副字聯齊整擺到顯眼處，小字抄了交給高無庸：「趕緊遞送出去，不定還有人出錢買你這個信兒呢！」

高無庸笑著連連答應，剛退出殿，便見邢年李德全還有侍衛德楞泰、素倫、劉鐵成、張五哥一大群人簇擁著雍正下來，忙側身讓過。張廷玉和劉墨林早已跪地接駕。雍正今天氣色很好，頭上戴一頂萬絲生絲纓冠，藍芝地紗袍外罩石青直地紗納繡洋金金龍褂，穿著青緞涼裡皂靴，興致勃勃進來，看一眼張廷玉，卻對劉墨林道：「探花郎，看過朕的字了？哪一副中你的意呀？」

劉墨林忙賠笑道：「奴才和張中堂正為難呢！都挑花眼了──主子幾時高興，也賞奴才幾個字，就是奴才祖上積德的造化了！──和張中堂選了半日，好歹選出這四副，得請聖上裁奪後再送廣生樓張掛。」

「好！」雍正看了看，晾在中間的四副字，沉思著點了點頭，挑出「桃花淵水」和「大漠孤煙直」兩副，說道：「太多了也不好，就是這兩副吧──方才說賞字，餘下的任你挑一副。廷玉，你要什麼字，趁著現成的筆墨，朕給你寫。」

「謝主子恩。」張廷玉忙叩頭，說道：「奴才早就有意求主子墨寶了，只不敢開口。奴才近日新裝修了府門，求主子賜一副楹聯以光門楣！」雍正點頭笑道：「平素確實也無心情舞文弄墨。這幾個大案結了，朕心裡鬆乏了些兒。好，就賜你一副楹聯！」說著援筆滿墨，略一思忖，在宣紙上正楷寫道：

皇恩春浩蕩　文治日光華

寫罷又端詳一下，蓋了圖章小璽，又注了年月日，遞給張廷玉道：「你看可成？」張廷玉雙手接過，眼中放出大喜的光，「……只是奴才何以當得起這十個字？把奴才磨成粉也報答不了萬歲爺高天厚地之恩！」說著淚水已奪眶而出。

一時劉墨林也選出來了，卻是「兩個黃鸝」一聯，雍正卻未用璽，只用朱砂泥印了「園明居士」四字，笑道：「『園明』有佛家意，你死活不信佛，算是和尚贈秀才的，也算得體，就賜給你──邢年，你帶這兩張去廣生樓──不許張在正中，聽見了？」因見劉墨林也要辭出去，雍正又道：「你且停停，一會兒和廷玉一同過去。」劉墨林只好站住。

「廷玉，」雍正的神色莊重起來，聲音有些滯重，「年羹堯出去也快半年了，只見要東西要錢糧，至今一戰未交，朕心裡很不踏實。想和你議一下，要不要派個欽差大臣前去督軍呢？」張廷玉沉默著思索良久，說道：「主子的意思奴才明白，想早點打好這一仗。但用兵的事不同政務，一個磋跌無可挽回。年羹堯當年隨先帝西征時已是將軍，持重而進，正是他的長處。本朝名將戰法不一，巴海善於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趙良棟善穿插，能奔襲；圖海善對壘能攻堅；飛揚古善戰陣，能苦戰；周培公機變多智遠慮深謀，可謂是全才。可惜風流雲散，都已下世。看年某光景，節制部署、進退尺度很謹慎，似乎步了圖海的後塵，他也是求畢其功於一役，志在必勝。主上不必焦慮，以奴才拙見，三月進駐平涼，四月推向西寧，並不遲緩。軍機處可以再發六百里加緊文書，一並讓岳鍾麒拆開，叫年岳二人合議回奏，幾時可與羅布藏丹增接戰，萬歲看可成？」雍正皺著眉沒吱聲，半晌，看著劉墨林道：「你有何見解，不妨說說。」

劉墨林參議這樣大的軍國重務還是頭一次，思量了一陣，回答道：「臣以為張廷玉奏的是。康熙五十六年兵敗，六萬山東弟子無一生還，前車之鑒令人心畏，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年羹堯持重進軍，臣以為正為從大局著眼。至於派監軍督戰，臣期期以為不可。前明木土之變，松山之敗一直到甲申鼎革，就因將軍朝廷離心，常派監軍掣肘將帥，一軍而兩帥，一事而異心，最是兵家大忌。所以聖祖爺征台灣，專用施琅，李光地雖有督軍之名，其實只在後方籌糧餉支應軍火──只可催問年羹堯何時進軍、何時接戰，保障軍需供應，不可提調軍務，派員督戰，那是要壞大事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雍正吶吶自語道，「好吧──既如此，就不派欽差大臣了。廷玉，你從二等侍衛裡頭選十名，要年輕些的可望成才的，擬個名單給朕。派他們到年羹堯軍中效力。」張廷玉這才聽出，雍正是對擁兵在外的年大將軍不放心，頓時心裡格登一聲，忙賠笑道：「岳鍾麒資歷戰功其實與年羹堯不相上下，有他在，朝廷也還是容易節制的……」「你說哪裡去了！」雍正笑道：「年羹堯朕若不放心，怎麼肯把二十幾萬軍士交給他？你自想想，當年聖祖要是多派些親貴少年在飛楊古帥帳裡學習用兵，何至於今天選個主帥就這麼煩難？」

劉墨林這才恍然大悟，敬佩地注目著雍正不言聲。張廷玉卻深知雍正秉性，年羹堯帳下上千的青年弁佐，何必萬里迢迢派侍衛去「學習用兵」？想歸想，口中卻道：「萬歲聖慮遠謀，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劉墨林，」雍正閒適地呷了一口茶，微笑道，「你這個人才具頗為可觀，朕聽說你和一個青樓女子打得火熱，可是有的？」劉墨林頭「轟」地一響，忙跪了回道：「此事實有，臣以為情之所鍾無分貴賤。蘇舜卿雖是賤籍，但賣藝不賣身，守身如玉，不可與尋常娼妓等量齊觀。況臣與蘇為風塵知己，貴而棄賤為不義，求主上明鑒！主上既說到這裡，臣索性恩求主上為蘇舜卿脫去賤籍，成全臣這一段姻緣。」

雍正點頭笑道：「才士風流，不是什麼打緊的事，不過單為蘇舜卿脫籍，用恩似乎太窄了些兒。衡臣，朕有意頒布明詔，為普天下賤民一律脫籍，耕讀漁樵，與庶民一律，你看如何？」

這是一道非同小可的諭旨，「耕讀漁樵與庶民同」，那麼王八戲子吹鼓手也就可能入仕做官，張廷玉作為名宦名儒，打心底裡是不贊同的。但他也隱隱聽說過，雍正為皇子時，曾被樂戶從洪水中營救過，還與一個賤民女子情篤意合，今日不過借劉墨林這事還夙日舊願，公然反對等於給自己種禍。想著，笑道：「主上仁心通天，這實在是善政。自前明永樂靖難，黜落建文舊臣，淪為賤民，數百年來已繁衍百萬之眾。水深火熱猶如覆盆之暗，一旦拔脫得見天日，怕不家家生佛燒香？然臣仔細思量，這類賤民操賤業已久，並不懂商賈稼禾營生，不操賤業反而生計艱難，似不可強行一律，應聽其自願。再有就是，官吏守牧為君子重器，乍然脫籍即能應試入廟堂，有傷物化文明觀瞻，可否脫籍兩代之後方許讀書仕進，以示朝廷崇儒重道的本旨？」

「好吧！」雍正仰著臉思索良久，覺得張廷玉的奏議無可挑剔，因笑道，「這是老成謀國之言，就是這樣，擬旨後明發就是了。」說著，邢年進來打千兒道：「主子，廣生樓的字畫都張好了，筵宴布齊，各位王爺貝子貝勒和與筵大人都已在廣生樓前會齊了。」

於是雍正乘軟轎，張廷玉隨侍在側，劉墨林從後，迤邐向地處紫禁城西北的廣生樓而來。過御花園時，雍正見荷塘上新修了一座拱橋，橋欄還沒有裝好，便下了轎，一手扶著邢年一手扶著高無庸上橋。劉墨林在後說道：「主子，這叫步步登高！」雍正沒言聲，待下橋時又問：「劉墨林，這叫什麼？」劉墨林笑道：「這叫『後頭比前頭高』！」雍正不禁一笑，張廷玉見他如此能爬桿兒，暗自皺了一下眉頭。待過了橋，已見弘時弘曆弘晝三個皇阿哥從御花園東門迎了出來。雍正呆著臉站住，問道，「你們的字張掛出去沒有？」

「皇阿瑪，」弘時忙躬身賠笑道，「我和老五各送了三副，弘曆是兩副，聽太監說阿瑪只選了兩副，我們兄弟各減了一副。都是太監去張掛，兒臣不敢僭越作弊。」

「嗯。」雍正看了看三個兒子，問道，「弘曆，你為什麼只選一副？」弘曆笑道：「兒臣書法筆力並不出色，不敢與皇阿瑪和書林宿儒較短論長，聊書一副，不違聖命而已。」雍正道：「也罷了，今兒御筵你們就不必入席了，在旁給臣子們斟酒。他們這些辦事人忙了半年，你們代朕作東，殷勤些兒也是該當的。」說罷便出御花園西門。廣生樓前筵桌旁早已等得饑腸轆轆的大臣們見他們過去，靜鞭三響便一齊跪了高呼：「萬歲！」

雍正頷首微笑，說道：「都起來吧！今日以文墨會友，君臣大禮不可過拘，太拘束了就無味了──好吃的不怕晚，我們先看這些字畫，評出狀元來再入席吧！」於是雍正領先，一百多名部院尚書侍郎、都御史、理藩院尚書侍郎（滿人）大理寺少卿，還有翰林院的人卻不分等級一律榮與。掌院學士以下，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侍讀、侍講、修撰、編修、檢討，上百的人都隨著上書房大臣隆科多、張廷玉和允祥、允禵等諸王魚貫入內。

廣生樓是東六宮最大的一座望樓，因樓上供著廣目天王，太監們都叫它「廣生樓」。樓下祭祀用地為圓形，約有半畝大小，圍匝都用玻璃大窗，十分軒敞明亮，翰林們和部院大臣的書法和畫都張在這裡，總共也有二百副上下。字一半是「聖天堯德」、「萬壽無疆」、一半是唐詩宋詞、墨瀋淋漓筆如龍蛇，都用足了精神。還有些畫兒，卻多是「花開富貴」、「國色天香」或春蘭、或秋菊、或奔馬、或臥牛、或山水、或龍鳳也不一而足。眾人心裡已是心裡都有了數，默看著，尋著雍正的字，暗自寫在紙條上預備交差。雍正卻在一幅鍾馗圖跟前站住了端詳。笑道：「這畫兒也算畫得入神了，可惜沒有題跋，誰能即席一首為此畫增色？」

「臣可否一試？」劉墨林因未能參與比賽書畫，正自技癢，見眾人無人敢應，遂大聲道：「臣為此畫題詩！」見雍正頷首微笑，便向樓隔扇門口的小桌上提了筆，飽蘸濃墨，盯著畫略一沉思，疾書：

面目猙獰膽氣粗，榴紅薄碧座懸圖。

仗君掃蕩妖魔技，免使人間鬼畫符！

一筆懷素狂草如疾風驟雨，真個酣暢淋漓，眾人未及喝采，雍正急道：「你再加一首朕看！」

「扎！」

劉墨林毫不遲滯，也不再蘸墨，接著一首：

進士頭銜亦惱公，怒髯皤腹畫難工。

終南捷徑誰先到？按劍輸君作鬼雄！

「好！」雍正見他如此捷才，不禁擊節稱賞，「字也好──還能否？」劉墨林不言聲，向畫天頭又是一首：

何年留影在人間？處處端陽驅癘疫。嗚呼！世上魍魎不勝計，仗君百十億萬身，卻鬼直教褫魂魄！

雍正站在那畫面前看了又看，回頭問道：「這鍾馗是誰畫的？加上這詩，可收進三希堂封存傳世。」說罷便命：「開筵！──把各人選定的頭二三名呈翰林院，由翰林們秉公評議！」

於是官員們紛紛謝恩入座。雍正因不見王掞，便問馬齊：「怎麼不見王師傅？」馬齊小聲道：「王掞已病了兩天，腹瀉不止，昨兒就要寫遺本，奴才去看他，勸慰了幾句。今兒方苞先生去看他，也是怕有個萬一。若真的病得不成了，再寫遺折也不遲。」雍正見自己不下箸都不敢動，便笑道：「太后這幾日病體稍安，朕心裡高興，今兒去請安，老佛爺懿旨，一年裡頭一個元旦、一個正月十五、一個八月十五，再就是端午，是要緊節日，忙了這許久，叫辦差的人鬆乏一下──把胙肉分給侍衛們些，大家盡情用吧！」說罷端酒抿了一口，又夾了一口菜，眾人這才敢舉箸用餐。雍正這才招手叫過李德全：「叫三個阿哥給大家輪桌勸酒。你去御藥房，看有鮮英格（註二），給王師傅送些去。方先生要是已經回暢春園，照這裡的樣子送過一個席面賞他。」

「扎！」李德全忙答道，「回主子話，鮮英格是有，只是現在還不熟，可使得的？」雍正道：「不熟的不能用。舊的力大，性太熱，留心著量也可用。養心殿還收著些木瓜膏，最能止瀉，也送些兒去。」李德全忙連連答應著去了。雍正自坐了首席，與眾人說笑，只偶爾夾一口素菜，卻不飲酒。

弘時弘曆弘晝三個阿哥也是凌晨五鼓就進來了，在毓慶宮做完功課，讀了雍正指定的《四書》章節，又轉過來侍候雍正。此時已近午時，三個金枝玉葉早餓得前心貼後心，偏生雍正不讓入席，叫他們輪桌把盞，看著滿桌珍饈佳餚卻一口也不敢吃，一句怨言也不敢有。弘曆和弘晝倒還沒什麼，弘時便一臉的不快。好容易勸完這十四五桌，見翰林們呈送評選書畫的稟條呈送上去，是個空兒，弘時一個眼風，三個人便退出了廣生樓。卻見幾十個侍衛都在吃胙肉。從天穹殿抬來的大條盤上垛滿煮熟的胙肉，熱氣騰騰散發著濃烈的肉香。弘時便道：「四弟五弟，你們餓不餓？」

「我不餓。」弘曆說道，「這是胙肉，就是餓，沒有旨意，也不敢吃。晝弟，你素來羸弱，真餓得受不得，毓慶宮我書案上還有兩塊點心，叫人拿來給你充充饑。」弘晝才十一歲，肚裡餓得咕咕叫，但胙肉是祭祖用過的，沒有旨意誰也不敢吃。他眨巴眨巴小眼睛，「嘓」地嚥了一口唾液，說道：「我也不餓。」

弘時冷笑道：「這肉有什麼貴重處？侍衛們都吃了，偏我們就動不得？」說著便上前用刀切下三塊，用盤子盛起，推給弘曆弘晝各一盤，自己用刀挑了一塊正要往嘴邊送，邢年匆匆趕出來傳旨：「寶貝勒，萬歲爺叫進去呢！」

「是單叫四弟，還是我們都去？」

「萬歲單叫弘曆，沒聽說叫二位爺。」

「你不知道叫他什麼事？」

「回三爺話，萬歲賜寶貝勒胙肉！」

弘時的臉色立時變得異常難看，連刀子帶肉「咣」地扔進了盤子裡，似笑不笑對弘曆道：「四弟，看來你福份大，我們兄弟都要沾你的光兒了。」弘曆明知哥哥是揶揄，只向弘時微微一躬，便忙忙跟著邢年進了廣生樓。

註一：佛、法、僧為佛家「三寶」。

註二：止瀉藥。

第二十一回　吃胙肉兄弟生嫌隙　蓄險心王府策宮變

廣生樓中評字評畫已經揭曉。雍正的兩副字和那幅鍾馗圖被另外挑出來，用屏風張掛在御座之後，煞是顯眼。兩副字自然是御筆，那幅畫卻是曹文治的手筆，由劉墨林題詩，密密麻麻佔滿了右上角空地。弘曆一邊行禮，起來恭謹地瞻仰了一下兩副字，退了兩步垂手侍立。

「你這番辛苦不小。」雍正看著自己的兒子，真個目如點漆面如冠玉，剃得簇青的頭，後邊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直垂腰間，一身半舊的團龍褂漿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比起弘時的故作儉樸，弘晝的不修邊幅，另有一番自然風流態度。雍正說著，沉吟了一下向眾人道：「你們都知道了，山東總督陳佶、巡撫鄭慶元、布政使金允恭三名大員一同革職查抄。就是四阿哥寶貝勒帶著史貽直親赴災區，微服化裝成災民，吃捨飯、野菜，一連查了幾個月，查出這群墨吏侵吞賑糧的實情。自四月之後，山東沒有餓死一名災民。」

眾人不禁愣了，都把目光投向從容自若的弘曆。山東總督、巡撫、布政使三大憲同時解職罷官鎖拿進京，是昨日才見的邸報，誰都不知是犯了什麼罪──這麼長時間不見四阿哥，原來竟是化裝成叫化子前去私訪了！

「國家褒功獎能有制度，雖天子也應本功授受。」雍正從容說道：「趁今日諸臣工都在，朕下旨：弘曆著進寶親王，加授十二顆東珠。李衛發奸摘隱，以實奏聞山東賑災情由，赴兩江任階，督催虧空補實卓有實效，著進兩江總督實缺。田文鏡催辦虧空，督運大營軍糧有功，著補河南巡撫。原任兩江總督，河南巡撫進京述職，另行委差──衡臣，筵席散後，你就擬旨，竟不用廷寄，明發天下！」張廷玉忙在旁躬身答應道：「奴才遵旨！」弘曆便忙伏地叩頭謝恩：「兒臣何德何能，蒙承父皇殊恩！」

雍正笑道：「你當得起。你做事沉得下去，務實不事虛華，這就難得。山西諾敏不也曾派人去過麼，差點誆了朕去！──來，賜寶親王弘曆一塊胙肉！」下面眾官見弘曆乍然間受到這麼高的寵賜，立時一片嘖嘖稱羨之聲。

弘時弘晝兩兄弟在樓外，裡頭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弘晝還小，倒也無所謂，弘時已是變了臉色，眼見李德全出來，小心翼翼用刀方方正正切了一塊胙肉，用黃綾袱面蓋著端了進去，弘時咬著牙笑道：「飽漢不知餓漢饑──沒人賞，現成吃不完的肉，咱們吃！」便端了一盤，用手撕著大嚼。因見侍衛素倫用海碗端著一塊肘子過來，弘時笑道：「這沒鹽沒醬的肉，肥膩膩的，也虧了你們侍衛，每日價狼吞虎咽，竟吃得下！」素倫笑道：「奴才有奴才的辦法。三爺把這紙泡在碗裡，再嘗嘗看！」說著從懷裡取出兩張桑皮紙。弘時吃了兩口，已覺發膩，詫異地接過那紙，學著素倫的樣子泡在肉湯裡──那紙都是用鹽、醬和各種調料浸透曬乾了的，稍停一時再嘗那肉湯，便覺鹹淡適口鮮美異常。弘時餓急了的人，頓時便吃得飽脹。弘晝卻沒哥哥大膽，站在一旁嘓嘓嚥口水。

不料剛剛吃飽，高無庸端出兩大盤黃燜肥鵝，都有斤許來重，也用黃綾蓋著，宣旨道：「二位爺，這是萬歲爺賞你們的。」

「扎！」

二兄弟叩頭接旨，一人接過一盤。君有賜，臣不敢辭，這是必須吃完的。弘晝是饑火中燒，自然歡喜；弘時已是滿肚子飽脹欲死，打著呃兒，望著那隻肥鵝，恨不得一腳踢飛了那盤子！

※※※

這一餐端午筵席直到未初時牌方散。雍正也別無賞賜，每個與筵官員一束青艾，一瓶雄黃酒。只劉墨林多少便宜了些，外加了一方青玉鎮紙和一把湘妃竹扇。他興沖沖滿面紅光出來，恰遇曹文治在隆宗門外和王文韶說話。曹文治見他出來，遠遠便笑道：「真真便宜你！我畫這幅鍾馗圖費了多少精神，你輕輕巧巧三首詩，就奪了功勞去！」王文韶卻道：「還是你佔了劉年兄便宜，單憑一幅鍾馗圖，怎麼能存進皇史宬的金櫃裡？」

「就是這話，還是文韶公道！」劉墨林嘻笑道，「我還沒恭喜你呢，你妻子晉封光華夫人，難道你不該請客？」王文韶詫異道：「是麼？怎麼沒見聖旨？也沒這個先例呀！」劉墨林笑道：「狀元公，太老實了！忘了萬歲爺賜張中堂的楹聯了？」曹文治和王文韶這才想起來，不覺相視大笑。一時卻見尹繼善陪著三貝子弘時過來，三個人便止了笑上前給弘時請安。王文韶見弘時氣色很不好，便道：「三爺，早起見三爺還好，這會子看去臉色有些發黃，敢怕著了時氣？繼善，你通醫道，沒給三爺瞧瞧？」

弘時吃了胙肉又吃肥鵝，滿肚子的不合時宜，黃著臉勉強笑道：「不相干。方才繼善瞧過了，胃氣有些不適，回去歇歇兒就好了。」尹繼善肚裡暗笑，卻不敢說破，因道：「咱們送三爺出去吧。」弘時腆著肚子忍著疼和三個鼎甲進士一步一蹭出了西華門。臨上轎前，尹繼善向弘時耳語了幾句便退回來。劉墨林問道：「你這人鬼鬼祟祟的，這叫怎麼回事？」

「說給你們不許外傳。」尹繼善拊掌而笑，「昔日孔子過陳蔡，餓得要死，今日三爺赴御筵，飽得要死，他純是撐出來的病！我叫他上轎用手摳一下嗓子，吐出來萬事大吉！」王劉二人這才知道原委，都不禁破顏一笑。尹繼善笑道：「阿哥爺們的事，咱們休管。告訴你們一句話，皇上最厭科甲習氣，不喜歡進士們有事無事往一處湊。我已經接了吏部票擬，明日啟程去金陵，你們在京也當心些兒，皇上耳目厲害！」

雍正耳目靈通，大家都領教了的。尹繼善話音不高，語氣卻很重，三個人都噤住了。王文韶說道：「你到金陵辦什麼差？」尹繼善低頭嘆息道：「奉旨抄家。李衛有密折，隨赫德抄曹寅家產，私自隱匿侵吞黃金四百兩。我這去抄隨赫德的家。」三個人本來高高興興的，不知怎的，心頭都是一沉。曹寅家自太祖時就歸了清，赫赫揚揚，已是近百年的簪纓望族，虧空國庫七十萬兩白銀，也都為聖祖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為接待先帝用了的，說聲「抄」，忽拉巴兒就窮得精光，隨赫德查抄曹家才幾個月，如今又輪到他自己被抄！宦海風濤如此險惡，誰能不觸目心驚？三個人正暗自嗟訝，見隆科多擺著四方步出來，點頭一會意，便要各自上轎，隆科多卻招手道：「劉墨林，萬歲招你進去，在養心殿小書房和你下棋，快點著進去！」「是！」劉墨林躬身肅立答應一聲，忙趨步進去。

隆科多是奉旨去廉親王府傳旨的。本來應該從東華門出去，但他的轎停在西華門外，還稍帶著傳命劉墨林進去侍駕。既然碰到了劉墨林，也就省了事，逕打轎向南，由午門踅東直門出老齊化門，朝陽門外運河碼頭北，一帶粉牆中老樹婆娑，牆頭榴花似火，牆下薔薇籬結──內中便是巍峨壯觀的八王府了。隆科多的綠呢大官轎在照壁前一落，廉親王府司閽長隨便趕上來，見是隆科多哈腰出轎，又聽是來傳旨，只打了個千兒便飛也似跑了進去。須臾便聽炮響三聲，朱紅鑲銅釘，帶著斗大輔首銜環的中門呀呀而開。廉親王允禩頭戴織玉草東珠朝冠，粉底沖呢皂靴，片金緣繡文九蟒蟒袍外罩石青四爪正蟒團褂補服，帶著一群長史、府吏、筆帖式和太監直迎出來，將隆科多讓進王府正門──香案是早已擺好了的，待隆科多南面立定，允禩便行三跪九叩大禮，說道：

「臣允禩恭叩萬歲金安，接聖諭！」

「聖躬安！」隆科多瞟一眼允禩，一臉莊敬之容，徐徐說道：「廉親王允禩才識寵卓，勤勞王事，佝勞不避煩難，著即加封總理王大臣，賞食雙親王俸，仍在上書房，與允祥掌理國事，佐輔朕躬，欽此！」

「謝恩！」

允禩深深叩下頭去。

「王爺，恭喜您了！」隆科多宣完旨，滿面堆下笑來，雙手摻起允禩，甩馬蹄袖便要打千兒。允禩扶住道：「舅舅，這萬萬使不得──西花廳設筵──舅舅請！」

隆科多卻深知八王府筵無好筵，是是非之地，想起上次與九阿哥的那席驚心動魄的談話，更不願在此久留，忙辭道：「王爺，萬歲爺今個兒還要去暢春園，我得從駕。去遲了不恭，王爺的厚情改日再領不遲……」

「得了吧！」允禟從屏風後閃了出來，搖著一把泥金檀香木扇，慢悠悠踱著，似笑非笑說道：「舅舅，別以為皇上的耳朵就那麼長！他那一套只好嚇唬王文韶這樣的書呆子！八王府數十年經營，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都是八爺的家生子兒奴才，過了粗羅過細羅，篩過不知多少遍了！和你說幾句體己話打什麼關緊？我們叫你謀反了麼？」允禩卻爽朗地一笑，說道：「舅舅，老九那張嘴你還不曉得？刀子嘴，豆腐心！皇上今兒到暢春園是去見方先生。張廷玉和馬齊從駕，還有禮部的人。老王掞不成了，上了遺折，他們要去看看。山東虧空二百萬銀子，要派寶親王去催，江南、浙江、江西三省虧空七百萬，要和方苞商量著派欽差大臣去催。根本沒有你這個領侍衛內大臣的事──！不過，舅舅，我也知道我是是非之人，我這地方是是非之地，並不敢一定攀你。一處談談，也為你好，若一定不肯，甥兒也是不敢勉強的。」

允禩不緊不慢，從容不迫侃侃言來，句句溫馨可人，毫不劍拔弩張，但字字都帶著骨頭，綿裡藏針，而且對雍正的行止一舉一動了如指掌到這地步，真讓人摸不透，他手下到底有多大一個諜報網為他效命。隆科多聽著，大熱天兒，竟無端打了個寒噤。想著，笑道：「我也是怕皇上一時尋我有事，不在跟前怕失禮。八王爺既這麼說，我就愧領了──至於別的心思，我是沒有的，王爺原就是親王，如今又加恩總理王大臣，天子駕前第一人，也正該賀一賀！」

「哈哈哈哈……」允禩突然縱聲大笑。

「千歲……」

「走，走。這裡不是說話處，花廳裡去！」

隆科多滿腹狐疑隨著允禩和允禟步出王府正殿，從月洞門進西花園，穿過一帶月季花藤密密編起的花廊，裡邊豁然開朗一片綠茵茵的空場，碧波蕩漾的海子邊柳絲拂風，黃鸝鳴囀，一座歇山式壓水三楹小殿矗在岸邊，與湖光樹影相映生輝。隆科多不禁贊道：「神仙去處！」

允禟沒有回答，將手一讓請隆科多進了書房，卻見兩個人已先在裡邊正在專注地弈棋，見他們進來，兩個人一齊推枰起身。允禩笑著道：「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就是上書房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兼步軍統領九門提督，皇舅舅隆科多。」又指著下棋的一位五十多歲的清瘦老者道：「這位汪景祺先生，號星堂，是原來上書房大臣索額圖門下清客，康熙五十三年舉人。這位空靈大師，就是日前在宮中為太后祈禳的密宗大法師了！」

「久仰久仰！」隆科多心中十分震驚。他萬萬沒想到空靈這樣的神僧居然和八爺黨有這樣深的淵源，更猜不出汪景祺這樣一個小小舉人，為什麼成了廉親王府的座上客，而且位置似乎還在空靈之上！想著，不禁問道：「星堂先生，現在哪裡恭喜？」這時，家人們已經抬進一席熱氣騰騰的席面，允禟不等汪景祺回答，在旁笑道：「我們坐下慢慢敘。來，來，也不用安席，隨意坐吧！」

允禩坐了主席，親自執壺為各人斟了門杯，笑道：「你們看這位舅舅。如今已見了老態。當年可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呢！先帝爺西征，在科布多被圍，是舅舅背著先帝突圍出來，舅舅是大清的介子推，擎天保駕，應該有今日榮耀富貴！我先敬舅舅一杯！」隆科多最怕的是沿著上次與允禟密議的題目說話，見他說起這些，略覺放心，忙端杯道：「今兒你的大喜，加俸加官，我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有什麼說頭，還是王爺請！」

允禩接過杯，盯著杯中琥珀汁一樣的酒，良久方嘆道：「就算是吧！我喝了這杯。舅舅，我知道有些話你不願聽。大凡人都是如此，得意時常忘後路，喜吉而畏凶，一句掃興話也難入耳。哲人高明之處也正在此，老子於是就說『福兮禍所伏』，我心頭清明著呢！」

這些話隆科多聽著確實如坐針氈，可又不能不聽，默思良久，終不能一語不發，因乾笑一聲道：「八爺，話既說到這份兒上，我也掏心窩子說幾句。早年的事都已經過去了，心裡總折騰著這些個，有百害而無一利，木已成舟，生米熟飯，到了這個山上，就唱這山歌。聖上為人確實精細，恕我說句罪過話，存心並不寬厚，這是人人都曉得的。不過良心話，待八爺滿好的。蘇奴是八爺的人，先年保八爺當太子，被先帝剝了黃馬褂，如今又晉封貝勒；佛格，一個閒散宗室，也和八爺過從很密，皇上如今用他作刑部尚書，阿爾松阿如今也是刑部尚書，佟吉圖是佟國維的本家，皇上一即位就封了山東按察使，上月又進位布政使──先帝爺在時，八爺保舉過多少次的人，如今都大用了。您今個兒又蒙恩為總理王大臣，聖眷是很隆的，依著我看，皇上雖刻薄，卻並不寡恩，兄弟情份上很顧全的了。」

允禩聽了格格一笑，又是沒言聲。

「隆大人你還沒說完。」坐在下首的汪景祺說道：「八爺的世子弘旺如今進了貝勒，皇孫裡是頭一份。廢太子允礽如今雖然還囚禁在上駟院，內廷有訊兒，就要移居咸安宮了。外地進的貢品時鮮，皇上都要分賜給允礽些。允礽的長子弘皙，也進封了郡王──就是馬齊，當年還不是皇上的對頭？如今在上書房和張廷玉平起平坐──我說的有假沒有假？」

「都是真的。」隆科多面無表情，盯著這位精幹清癯的老舉人，揣摩著他話中的意思。看允禩和允禟時，都是微笑不言，夾著菜慢慢嚼著靜聽，只空靈和尚似乎一切都無所謂，雙手抓著一條金華火腿大吃大嚼。汪景祺以箸畫桌，口氣陡地一轉說道：「還有另一面隆大人也不可不留意。理藩院都察院兩院長官已經聯名具折，彈劾大將軍王允禵大鬧先帝靈堂，君前無禮，請削為庶人以正朝綱──」「這個我知道。」隆科多冷冷說道：「皇上已經留中不發。」

汪景祺一笑，說道：「留中不發是因為怕太后發怒，並不是已經結案。隆大人，大內選了十名侍衛，『護送』九爺前往西寧，在年羹堯帳下學習軍事，不知大人您知道不知道？」選侍衛去西寧的事隆科多已知道了，只想不到還順便發配允禟也去西寧，他不禁看了一眼允禟。允禟喝了一杯酒，看著隆科多，沉重地點了點頭。

「九爺，」隆科多已被這個汪景祺說得心裡發毛，「這事聖旨還沒下，要不要我在萬歲跟前斡旋一下？」允禟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有那麼大面子？我幾次親自請求，等送了先帝去陵寢再啟程，我的四哥揚著臉睬都不睬！」汪景祺又道：「九爺是這樣發落，讓年某人軟禁起來──十爺呢？他今個沒來，是心裡不痛快。哲布尊丹是喀爾喀的台吉，來京奔康熙爺的喪，病死在京師。本來嘛，這樣的事由理藩院去個尚書送他靈樞回去也滿盡禮的了，皇上偏叫十爺親自送！喀爾喀離這裡萬里之遙，要過沙漠瀚海，還要繞過青海戰場，你自想想，這是不是個送死的差事？」

隆科多愈聽愈驚，臉色變得蒼白，他已經明白了這個王府清客話中的潛台詞，想了想，不甘示弱地說道：「這都是朝廷的事。先生，你關心的未免太多了吧？」

「我這就要說到您。」汪景祺眼中閃著綠幽幽的光，「您自以為是顧命大臣，受皇上不世之恩，我一點也不疑，你一心一意想為皇上辦事，忠心耿耿──放心，九爺不會用那紙文書逼你做什麼事，凡事要講情願！隆大人，你是總領提調京城兵馬的長官，駐暢春園西的銳健營，綠營換防，你知不知道？豐台大營提督內定了圖里琛，你知不知道？熱河都統已經由狼曋的侄兒海因接管，你知不知道？──啊，隆中堂，你不要驚愕，還有你不知道的呢！馬爾音已經有密本參奏你，說你賣官受賄，在密雲祖陵置莊園一百頃；你上朝時從十二爺允祹面前擦身而過，禮親王參你『跋扈無禮』，你說二十三爺允祕『童稚無知』說過沒有？中堂，二十三爺是你說得的？當日擁立皇上柩前即位，二十三爺是頭一個頂住說『先帝說傳位四哥』；比十三爺還早！你看他七歲，所以就敢這樣說他？你說沒說過『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到之時？』──還有──」

他侃侃而言，如數家珍，隆科多早已渾身透心價涼，他強壓著心頭慌亂，一手緊攥著，另一手捏著椅柄，囁嚅了一下，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天威難犯。」允禩向汪景祺擺了擺手，說道，「舅舅你說得很對。因為你自己心裡明白，你壓根就不是忠臣。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什麼發笑麼？我就笑你不學無術，不懂帝王心也！當日聖祖爺智除鰲拜，也是先加封鰲拜為一等公，第二日上朝，便被魏東亭、李煦、曹寅一干侍衛在毓慶宮就地擒拿。如今一邊拉著我，一邊整治老九老十和老十四；西邊靠年羹堯打一個大勝仗，南邊靠李衛田文鏡這些人催討國債，接著再整頓吏治，急斂暴徵荼毒百姓。文德武備雙管齊下，一旦羽毛豐滿功成名就，還要你這個顧命大臣？你自詡為諸葛亮，輔了先帝佐後主，這是一廂情願，雍正皇帝，可不是阿斗！」

隆科多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凶狠的光，咬著牙說道：「八爺！這些話你早說一年，如今養心殿裡坐著的就是你！只消我在傳遺詔時……唉！這都是造化弄人！今日算是說透了，說透了又有什麼奈何？你說個章程……我盡力辦！」

「好！這才像個滿州漢子，真豪傑！」允禟一擊案站起身來，走近了隆科多，「我實言相告，無論八爺、十爺還是十四爺，我們早就死了篡位稱帝的心。為我愛新覺羅氏大清江山不至於出一個秦始皇那樣兒的暴君，也為我們不被一個個送到屠刀之下，我們得設法另擁一個英主！」

「……誰？！」

「阿彌陀佛！」空靈早已吃飽喝足，瞑目端坐聽著這場「三英戰呂布」式的談話，至此雙手合十，音如金石般擲地有聲：「三阿哥弘時龍日天表貴不可言，乃是救世真人！」

弘時！隆科多頓時目瞪口呆。雍正的三個兒子都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在隆科多眼中，弘時連弘晝也不如，更不必說好學敏進、風流儒雅的弘曆了，這樣一個人會有帝王之分？但他很快明白了面前這群人的真正意圖，不過是尋個傀儡當幌子。但這一層是日後的事，眼前根本不能說，隆科多略一怔，也合掌回禮，說道：「大師深通天人之理，領教了！不過我不明白，你既能當時致死劉墨林，為什麼……」下頭的話，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也覺礙難出口，便閉住了嘴。

「雍正有三年帝王之份，氣數未盡。」空靈說道，「就是劉墨林，壽數未終，和尚也不敢違天行事，只他太過欺蒙師祖，小加懲處而已。道法自然，大道之數不可褻，阿彌陀佛！」

允禟瞥了空靈一眼，嘆了一口氣。空靈是他千方百計繞了多少極複雜的圈子請到北京的，此人有些異術不假，其實他的真實本領只是武學，是個武僧。允禟心裡雪亮，卻不能說破，乾嚥了一口唾液說道：「一日三秋，度日如年，三年也夠我們熬的。隆中堂，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我們已經錯過了一次良機，不可一錯再錯了。」隆科多此時死心塌地，已不再猶疑，端起酒滿飲一杯，黑紅的臉放出光來，將酒杯一墩，說道：「八爺、九爺，我鐵了心了，你們吩咐吧，要我做甚麼？」他看了看允禩，允禩卻不吱聲，翹足而坐，搖著扇子只是微笑。

「不要忘了，八哥是總理王大臣，你是總理事務大臣。我們一座之中有兩位位極人臣的人。」允禟目光炯炯有神，望著窗外的碧波漣漪，緩緩說道：「自今之後，你不要輕易來見我們，我們仍是『政敵』。穩住這個局面。原來我們想借張廷璐的事，請張衡臣與我們聯手。但張廷玉是漢人。漢人，沒幾個好玩藝兒，膽小心大，功名性命第一，難得指望。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年羹堯。他帶著二十幾萬兵，就是心腹中軍，鐵心只聽年某的，也有兩萬多人。事情有變，年羹堯即便中立，我們也有七八成把握。」

隆科多搖頭道：「年亮工我左右不了，都是皇上一手提調，他遠在萬里之外，說不上話，用書信更是不妥。」

「年羹堯的事不要舅舅管。」允禩在旁說道，「九弟要親自去『軍前效力』，由九弟來辦。還有這位汪先生，我已另叫人薦到西寧軍中作年亮工的軍幕門──你嘛，相機能除掉方苞，就是大功一件！」

隆科多忡怔了一下，說道：「方苞一介書生，只是在暢春園料理一些文書事務。何必打他的主意？皇上一天也離不了他，聖眷那麼隆重，離間也難。」

「這我都知道。」允禩不動聲色地道，「可以硬來！」

「闖宮殺人？！」

「嗯。」

「皇上──」

「皇上，」允禩笑道，「皇上要去熱河秋狩，必定攜帶張廷玉，留下方苞監視京城。舅舅，比如這時候暢春園裡有了『刺客』，或者是『賊』，你這個領侍衛內大臣可不可以帶兵進園？昏夜亂中，月黑風高，『方先生』不幸被『賊』殺了，就是皇上，也不能叫死人起來對證呀！」

隆科多久已知道，允禩雖有「八佛爺」、「八賢王」名目，其實心底磁實。沒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心狠，由不得心裡一震。皺眉沉思良久又道：「這是我職權中的事，能辦。就怕太后干預，太后是不去承德的，要下懿旨不許帶兵進園，這事仍舊不成啊！」

「太后？」允禟在窗前倏然轉身，一字一板說道，「太醫院醫正李祥說了，太后已無藥可醫，過不了今夏。空靈太師用神功為她療治，雖有好轉，但空靈大師夜觀天象，太后也不久人世！」

「阿彌陀佛！」空靈合掌說道。

第二十二回　九阿哥謫戍買人心　十侍衛恃寵受窘辱

年羹堯統率十萬大軍，自雍正元年五月將中軍大營移防西寧，直到九月還遲遲沒有大舉進剿。這不是他不想速戰速決，是這一戰關係實在太大了。羅布藏丹增的叛軍都是剽悍勇猛的蒙古人，游牧部落習性行無定業，今日探報說叛軍中營設在貴南，明日再報已向興海移防，派小股軍士前往奔襲，卻又撲空，再探時，羅布藏丹增已至溫泉……如此飄忽不定，在遍地皆是叛軍叛民的西北盲目追逐，注定是要吃大虧的。他自幼便喜讀兵書，立志做一代名將，因此，雖中了文進士，卻一直做著武職。康熙年間御駕三次親征準葛爾，他一直在北路軍飛揚古大將軍麾下當參將，在滾沙飛石狂飆衝天的戈壁上作戰十幾年，他才深知剿滅羅布藏丹增這樣的巨寇，絕不同於中原剿滅抱犢崮、太湖捉拿水匪草賊那樣容易。這一仗打贏了自不必說，自己便是大清的飛揚古第二。但打敗了呢？早就滿是火藥的朝局立時就要爆炸──憑什麼把打了勝仗的十四阿哥調回京師，派這個草包將軍去丟人現眼？不但自己身敗名裂，連雍正的皇位也未必保得住。

因為志在必勝，年羹堯用兵一直小心翼翼，下諭令甘肅巡撫范時捷駐守永昌和布隆吉訶，封住羅布藏丹增東進的路，分出兩萬人馬固守里塘、巴塘、黃勝關，防著羅布藏丹增竄擾西藏；駐守新疆的靖逆將軍富寧安因是當今皇后的弟弟，他是雍正門下奴才，不便直接下令，便請旨敕令富軍屯兵吐魯番和葛斯口，隔斷叛軍與準葛爾的聯繫，不知費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不眠之夜，終於在戰略上織成一張包圍整個青海的大網絡。幾個月下來，年羹堯竟消瘦了十多斤，兩頰和眼窩都深陷了下去，脾氣也變得更加乖戾火爆。因此，當聽到十名侍衛「護送」九阿哥允禟來大營「軍前效力」的消息，年羹堯只獰笑了一聲，將邸報「啪」地向案上一甩，背著手便踱出了中軍帥帳。

「大帥，」年羹堯的長隨桑成鼎追出來說道，「這裡還有兩份軍報，是六百里加緊遞來的……」

「說。」

年羹堯黝黑的臉上皺紋像刀刻似的一動不動，看著遠處漠漠滾動的黃風。桑成鼎五十多歲，乾瘦得像一陣風都能吹走，他沉默片刻方道：「范時捷是咨文，大軍移防，眼看要上凍，請撥二千套牛皮帳篷。」

「回文給他諭令，叫他兵部去要──加上一句，往後給我行文，要有上下之分，否則我不回文，誤了軍機我斬他！」

「扎！」

「還有什麼？」

「岳督帥處也有回文。」

「說。」

「岳督帥說大將軍調四川綠營進駐松潘的命令已經接到，但目下不便執行。」

「嗯？」

年羹堯轉過臉來，上下打量著桑成鼎，目中火光一閃隨即又變得深不可測，格格一笑道：「論地位，他是我的部下；論情份，他是我的老朋友。怎麼，和我打擂台？岳鍾麒都說了些什麼？」桑成鼎舔舔發乾的嘴唇，說道：「他是請了聖命的。說軍機不可預料，羅布軍如無大的動作，四川旗營綠營不必一定與年羹堯合期並進。他已將軍隊調移石渠、孟龍寺隨時聽用。這是他抄來萬歲爺的朱批，務請大將軍諒他苦心。」說著便將一份鵝黃封面的折本雙手捧上來。年羹堯信手接過，展開看時，前頭是請安問好、噓寒問暖的話頭，就是暫不調防的事也說得十分委婉，下面雍正的朱批另外闢出，十分醒目：

覽奏甚悅。朕信得你，但凡百持重為上。西邊有年羹堯、你二人，朕豈有西顧之慮？願你等速速成功，朕喜聞捷報！

年羹堯吁了一口氣，默默將折本遞給桑成鼎，良久說道，「岳鍾麒是我的副手，不能不買這個面子。既是皇上發了話，駁回更不好。你叫中軍文書給他指示，鈐我的印，照允──不過要告訴他，青海叛軍逃進四川，哪怕是隻耗子，幾十年的情份臉面就顧不得了。還要加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四川營兵人馬須得隨時聽我節制。」年羹堯說著，桑成鼎答應著。因見桑成鼎還不走，年羹堯又道：「你怎麼還不去？」

「大將軍，」桑成鼎說道，「果親王府薦來的那個幕僚汪景祺，想請大將軍接見一下。還有，九爺和十名侍衛也已到了西寧城外。您要不要接一接？」

年羹堯淡淡一笑，說道：「老桑，果親王薦來的這個姓汪的，幾個條陳寫得還不壞，明天叫他簽押房裡幫辦軍務，天天見面，說什麼『接見』不接見？這些個侍衛，還有九爺，你曉得他們做什麼來了？有的是來搶功勞，有的是來吃苦頭的，你帶中軍帳下副將、參將代我接一接，就說我甲冑在身，不便遠迎，委屈他們了──我也實在乏透了，偷點功夫歇歇，好吧？」

允禟和大內選來的十名二等侍衛，由驛站傳遞迎送，途經直隸、河南、陝西、甘肅，跋涉數千里，總算到了西寧。九月初八辰牌時分在接官亭下馬。此時中原秋高氣爽，楓丹柳黃，霜葉繽紛，河湖澄碧，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待過中條山入陝，氣象便改了味，漫漫無垠是坦蕩遼闊的黃土，黃土坡、黃土溝縱橫迭伏拔起，馬上望遠，一線地平直接天穹，道旁衰草在寒風中瑟瑟顫抖，一株株落光了葉子的白楊，枝椏擺動著發出刺耳的呼嘯聲──已是肅殺荒寒得使人心裡發噤。再向西行，過了甘肅，進青海高原，索性連草樹也少見，乾河溝，黃沙丘，鹽鹼地，亂石灘……白毛風掠地而過，捲起萬丈黃沙，迷迷茫茫混混沌沌，牽馬步行也覺吃力，每日吃不到頭的是燕麥青稞，鹽水煮羊肉、風乾牛肉、犛牛肉，有時到了缺水地方，連洗臉燙腳的水也難以供應。這群人都是滿州八旗貴介子弟，盡自練武打熬得好筋骨，幾時吃過這種苦頭，早有人不乾不淨罵起娘來。倒是允禟知道此行關係重大，他隨身帶著一百萬兩龍頭銀票，雖無使用處，但逢人心裡煩悶，便用錢安慰。兩個月下來，這些侍衛無人不覺得「九爺大方」，又是「患難同舟」，所以早將雍正吩咐的「不得與允禟交好」忘得精光。

這群人在接官亭等著大將軍年羹堯親自來迎。西寧知府司馬路是十四阿哥允禵的門人，十分巴結，請了西寧最好的廚子辦駝峰筵為允禟接風。除了雞鴨魚肉之外，居然還有青芹、菠菜、韭黃，大頭菜這類時鮮菜蔬。大家一路吃膩了肉，真有久旱逢甘雨的架勢，歡笑著大吃猛喝，風捲殘雲般早將兩桌盛筵吃得狼藉一片。領頭的侍衛叫穆香阿，吃得滿頭冒汗，見允禟似乎心事重重，略吃了幾口便盤膝坐了坑上，因笑道：「九爺，你想什麼心事，這麼好的菜，怎麼不吃？」

「我自幼惜福修身，怎比得了諸位虎賁猛士？你們只管放量用。」允禟呷一口釅茶，轉臉問司馬路：「這些青菜，都是此地產的？」司馬路忙賠笑道：「九爺真是紫禁城長大的。這地方此時哪有青菜，除了蘿蔔，一概都是從四川傳郵過來的。年大將軍賜給奴才，奴才捨不得吃，孝敬九爺罷了。」

穆香阿剔著牙縫說道：「年羹堯好大氣派！四川到這裡這麼遠，菜都還是鮮的！」司馬路道：「從孟龍寺到這裡快馬走三天，單是送菜的就分著十撥，一千多人，源源送來，自然供得上大將軍的中軍營帳了。」眾人聽年羹堯如此作派，都咋舌暗驚。允禟卻換了話題，問道：「大將軍行轅離這裡多遠？」

「回九爺話，就在城北。」司馬路揣著允禟的話意，緩緩回道，「奴才平日也難得見大將軍一面。還是前頭驛站滾單到了，才知道九爺和各位大人到了，這是奴才專為主子洗塵的。大將軍那邊這會子必定也知道九爺你們到了，一會兒準有消息……」

眾人這才曉得，這個太守壓根不是年羹堯派來款待皇差的，早有人「呸」地唾了一口。穆香阿是太后正宮娘家侄孫，母親是康熙二十三和碩公主，哪裡受過這個？頓時漲紅了臉，一捋袖子操著京腔說道：「真他媽的林子大了，什麼鳥全有！我們是皇上差來的，不是誰的奴才！我當初──」

「老穆，有酒了。」允禟擺手止住了穆香阿。他掏出懷錶看看，已近午時，知道難指望年羹堯親自來迎，便笑道：「既然離行轅很近，咱們不必在這裡乾坐──司馬路，你回府該辦什麼事辦你的，找個人給我們帶路，我們去拜會大將軍！」

說著，也不等眾人答應，將狐皮袍子裹了裹便踱出了接官亭。一眾等只好跟著他出來，憋了一肚皮氣上馬。剛走了一箭之地，遠遠見一隊人馬過來，帶路的衙役一眼瞧是桑成鼎，忙稟說了允禟。允禟滾鞍下馬，剛立定，桑成鼎已上前叩頭，又打了個千兒起身，說道：「年大將軍叫奴才再三致意九爺，甲冑在身，不便相迎。委屈九爺和諸位大人前往大營相見。」

允禟含笑點頭，說道：「有勞貴綱紀了，我們這就去。」穆香阿冷笑一聲吩咐道：「請貴綱紀先行一步──侍衛要有侍衛的樣子，瞧你們那副不死不活的屌樣子，都把黃馬褂穿上！」

出來從軍的這十名侍衛，臨行時雍正都賞了黃馬褂。這原是雍正厚恩籠絡的意思，按清制，特賜黃馬褂官員，可與任何品級官員分庭抗禮。允禟一聽便知，這個二桿子侍衛起了惹事的心，深恐年羹堯會遷怒到自己身上；又想年羹堯如此驕橫，給他點顏色瞧也好。倉猝之間也拿不定主意，又當著桑成鼎的面，更不好說什麼，只捏了一把汗上馬徐徐而行。

西寧是座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久經戰亂蹂躪，城裡居民逃亡的逃亡，內遷的內遷，其實已是一座兵城。允禟在馬上細細觀望，但見一方一方的民宅都駐著軍隊，有的門口還設著儀仗，城裡沿街每隔半箭之地都挺立著兵士，腰刀持戈，釘子似地站著目不斜視。久聞年羹堯治軍有方，看來果不其然。將到行轅門口時，那氣象更是森嚴，一面鐵桿大纛旗高矗在轅門外，纛旗上一幅緞幛，藍底黃字寫著：

撫遠大將軍年

六個斗大的字在強勁的西風中威風凜凜地飄揚。寬闊的大將軍行轅倒廈兩邊，立著兩面丈餘高的鐵牌，一面上寫「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一面寫著「肅靜迴避」四個栲栳大字，旁邊各守四十名軍校，也都一個個面目猙獰，威猛無倫。允禟正自暗地嗟訝，行轅旗牌官已經從東轅門大步出來，雪亮的馬刺踩得石板地錚錚有聲，逕向允禟馬前單膝一屈，平手軍禮說道：「年大將軍有令，請九爺在此歇馬，大將軍立刻出迎！」

「知道了。」允禟被這裡森嚴的軍威震懾得有些心顫，在馬上一點頭，踏著下馬石下來，說道：「上復大將軍，不必出迎。我們進去進謁。」

那軍校答應一聲，起身大踏步進去回稟。不到半袋煙功夫，便聽軍中畫角鼓樂大作，炸雷般三聲大炮響過，行轅正門嘩然洞開。兩行武官足有四十餘人，手按腰刀墨線般正步跨出，接著便見年羹堯出來。他頭戴三眼花翎珊瑚頂戴，九蟒五爪袍子外套著一件簇新的明黃馬褂，腰中懸的寶劍上垂著明黃滾蘇，一望可知是雍正所賜。轅門外軍校見他出來，「啪」地一聲打下馬蹄袖，單膝跪下行禮，偌大轅門外幾百軍校一聲咳痰不聞。年羹堯看也不看眾人一眼，逕自走到允禟面前，臉板得一絲笑容也沒，只雙手一抱，說道：「九貝勒，年羹堯奉旨久候。有失迎迓，多有得罪！」

允禟也揖手回禮，肅然說道：「大將軍，我是奉旨前來軍前效力。國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為大清宗室親貴？自今而後，我為大將軍麾下效命，但有使令，一定俯首凜遵！」年羹堯目光掃視一眼穆香阿等十名穿著黃馬褂的侍衛，又轉臉對允禟道：「九爺乃是天璜貴胄，年某無禮了──請九爺到後帳，我為九爺洗塵！」說著將手一讓，把十名侍衛竟晾在門外睬都不睬。允禟和年羹堯並肩而入，但心裡到底忐忑。走著，小聲道：「穆香阿他們十個，都是皇上跟前侍候的人，請大將軍稍存體面！」

「嗯。」年羹堯略一沉吟，叫過一個旗牌官，說道：「這十位將軍遠來勞乏，不要慢待。你帶他們在西官廨設酒接風。他們的差使明日就分撥下去了！」說著便又走。允禟有心的人，一邊走，遠遠便聽後頭穆香阿的聲氣：「上覆你們年大將軍，老子已經吃飽喝足了，接的什麼屁『風』？」允禟留心看年羹堯，卻是面無表情，只額角上青筋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怪不得八哥說年羹堯兩副面孔，在京是謙謙君子，出京是混世魔王，真是半點不假。又想自己一個金枝玉葉，被發落到這裡與年羹堯這樣的人為伍，還得低聲下氣，心中轉覺悲酸。年羹堯見允禟臉上似悲似喜，也猜了個七八分，卻不便多說，一邊往書房裡讓，口中道：「塞外苦寒，就這模樣，九爺住久了也就慣了。戰事稍有轉機，我一定奏明皇上，讓九爺體體面面回京。」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卻沒有書。幾架簡陋粗笨的木架上到處堆的都是軍帖文案，西邊一個木製沙盤分黑黃二色插滿了小旗，佔去幾乎半間書房，東邊大炕上鋪的熊皮褥子，地下大概燒著地龍，一點煙火氣不聞，卻暖得令人燥熱。二人進來時，桑成鼎已在裡邊，一桌豐饌已擺在炕前。見他二人進來，桑成鼎垂手說道：「主子，九爺在哪裡下榻，請示下，奴才好去預備。」年羹堯說道：「九爺不是尋常人，至少得住得和我這裡一樣。把東書房收拾一下，那邊的沙盤撤到正廳簽押房，明兒你帶九爺在城裡看看，九爺最愛讀書的，把書肆的書各樣挑一冊擺東書房去──九爺，請！」

允禟在筵桌前坐下，笑道：「亮工，在京只是聽說，這次來真是大開眼界，看到你大英雄本色，令人心服！雖說我不餓，但你這杯洗塵酒還是要吃的，請坐！」

「給九爺請安！」

一霎間年羹堯好似換了個人，已是滿面笑容，允禟驚愕之間，年羹堯已倒身下拜叩下頭去，允禟慌得連忙起身雙手摻起，說道：「亮工，這是怎麼說？我不是領差，也不是督軍，我是──」

「您是九爺。」年羹堯笑道，「國禮不可慢，家禮不可廢，要分分清楚，請九爺恕我前倨後恭。」說罷親自給允禟斟酒奉上，又道：「羹堯是個讀書的將軍，說到底，君臣綱常還是懂的。其實您到這裡做甚麼，我們心照不宣，我斷不會叫九爺在我這裡吃虧的。」

這是很透徹見底，很顧情面的話了，允禟心裡一陣感動，端起杯一飲而盡，說道：「亮工，你真是個角色！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也不怕與你交淺言深。皇上與我雖是兄弟，多年來也存著不少芥蒂。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又是兄弟又是『賊』罷了。我說這個話，你密奏皇上也好，將我就地正法也好，都無所謂。但我心裡拿你當條漢子，如今依託你，求個平安──我對天起誓，我若有謀逆篡位的心，有如此杯！」說著將手中酒杯「啪」地一聲摜得稀碎！「九爺！」年羹堯喊了一聲，卻接不下話去，良久才冷靜下來，說道：「何必這樣？先前各為其主，說不上是非二字。如今既為臣子，只要安位守命，我不作小人之事！」

「這點銀子，寄回去家用吧。」允禟見時機已到，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過去，「聽說十一月初三是年老伯父的七十大壽，我原想親自去的，可惜皇命太促，匆匆離京，連令兄也不及見面。這裡六百里加緊遞送反倒方便。」年羹堯推辭道：「生受九爺，家父如何當得起？您用錢的去處多著呢！」展開略瞥一眼，見是一張十萬兩見票即兌的龍頭銀票，心裡一驚一喜，手攥得緊緊的，口裡仍說：「這實在──」一眼瞧見汪景祺夾著一疊文書進來，年羹堯急將銀票攏了袖中，臉上又復變得凜不可犯，改口道：「既如此，我陪九爺喝下這一杯。」遂端杯一仰而盡。轉臉問道：「這早晚送的什麼文書？哪裡來的軍報？」

汪景祺懷中抱著文書不便行禮，向年羹堯一躬，抬頭看了允禟一眼，二人便都將目光閃開了去。汪景祺道：「這是東書房存的，桑成鼎先生叫我抱過這邊，請大將軍示下，放在哪裡？」

「就放炕桌上。」年羹堯吩咐一聲，見汪景祺要走，又叫住了道：「你是前頭文案上的汪景祺吧？你的字寫得好，寫的詩也很看得過。你上的幾個條陳我看也很有章法──已經告訴桑成鼎，叫你這屋裡侍候，你知道麼？」汪景祺尚未回答，允禟故作失驚，說道：「汪景祺！你是不是當年烏蘭布通之戰，在索中堂幕下，為皇上草過《討葛爾丹檄》的那位汪星堂汪先生？」

汪景祺似乎一怔，旋笑道：「落拓書生埋名數十年，不料還有人記得！你是──？」「這是九貝勒爺！」年羹堯也不料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子還曾有過這番驚人經歷──烏蘭布通戰役已過二十餘年，自己當年還是個牙將，此人卻已在中軍營帳中為熙朝名相索額圖參贊了！想著不禁肅然，竟起身道：「不料還是前輩先賢！──實在有屈你了。」汪景祺苦笑道：「人老珠黃，夕陽好黃昏近，不可再言當年。桑先生說了，明天──」

「什麼明天今天。」年羹堯笑道，「就是此時，你就留在這裡。薑是老的辣，我這裡幕僚上百，真能辦事的卻沒有。論起來風花雪月、詩詞歌賦、彈琴弈棋，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可我這裡是沙場，兵凶戰危，一個失機便是社稷之禍，便是百萬生靈塗炭，我要這些馬屁精、巴兒狗做什麼使？汪先生，來來來！一起坐，我正要和你細細議一下你的條陳呢！」

三人正在行禮讓座，桑成鼎匆匆進來，看了允禟一眼，卻沒有立即說話。年羹堯便問：「怎麼了？」桑成鼎略一躬身道：「回帥爺，西官廨的侍衛爺們吃醉了酒，和帥爺帳下的幾個親兵打起來了！」

「我去處置。」年羹堯緩緩站起身來，冷笑一聲，「這些人我曉得，除了欺壓良善，半點本事也沒。汪先生你陪九爺坐──來，傳二品以上副將參將，都到帥帳，等著本帥升帳議事！」說著便出了書房。頃刻之間，外頭已是一片急促的腳步聲響。就連書房裡允禟和汪景祺也覺得氣氛緊張起來。因見無人，允禟方悄悄問汪景祺：「無已（汪景祺字無已，號星堂），這個桑成鼎是什麼人？」汪景祺說道：「是年大將軍貼身心腹隨從。他父親救過年羹堯父親，他在額爾濟納救過年羹堯，替年羹堯擋箭，背上中了三十多箭……」

年羹堯前呼後擁趕到西官廨，這裡已是一片狼藉。兩桌筵席翻了個底朝天，杯盤碗盞都砸得稀爛，滿地的酒、肉被踩得爛醬一般，十個侍衛的黃馬褂被油漬污得斑斑駁駁，挺劍立在南端，十幾個中軍行轅親兵拔刀怒目，站在北端，只要有一個人不持重，這裡頃刻便要刀槍相迸，性命相搏！見年羹堯滿臉陰沉進來，十幾個親兵唰地跪了下去。打頭一個親兵說道：「稟大將軍，他們辱罵您，弟兄們勸，他們還動武先打人！」

「你這會子才想起來稟我？遲了！」年羹堯滿臉橫肉綻起，喑啞的聲音使人毛骨悚然：「一律給我去手！」

「去手」是什麼意思，穆香阿幾個人無一人能懂。正發愣間，對面十幾個親兵「扎」地答應一聲，將鋒利的腰刀高高舉起，刀光幾乎同時一閃，十幾隻左手已被砍落在地！十個侍衛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年羹堯格格一笑，說道：「很好！每人分發三千兩銀子，調任陝西軍糧處將養。」年羹堯又將臉轉向穆香阿，哼了一聲，惡狠狠笑道：「他們是立過戰功的，姑免一死。你們攪鬧行轅，怎麼處置啊？」穆香阿這時回過神來，曉得年羹堯是來下馬威，自不肯示弱，挑釁地看了年羹堯一眼，說道：「你奏皇上，該怎麼怎麼，無毬所謂！」年羹堯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我為專閫大將軍，發落你幾個狗娘養的，何須驚動皇上？」

「回你大將軍話，」穆香阿揶揄地一笑，「我母親是和碩公主，聖祖親生，不是狗娘！」

年羹堯盯視他良久，突然仰天大笑，倏然收住，說道：「好，你頂得我好──升帳！」說罷背身便走了。

「年大將軍升帳了！」

「年大將軍升帳了！」

一聲聲傳呼由近及遠傳送出去。

第二十三回　施肉刑紈褲驚破膽　擬凱歌權且獻良謀

年羹堯的大將軍中軍行轅，其實是當年康熙皇帝親征準葛爾時，青海喇嘛為康熙回駕所修造的行宮，康熙回程沒有從這裡路過，因而一直置閒。年羹堯行轅由甘肅遷來，西寧太守司馬路又將這裡重加裝修，除了將正殿上的黃琉璃瓦換了綠色，其實仍舊是皇家體制。九檻正殿改了行轅中帳，殿前丹墀下兩口滅火用的貯水大銅缸也是仿乾清門前的金缸規模，甬道中間的御爐香鼎，臨時用黃氈布裹捆起來，算是遜禮迴避。大殿上按年羹堯的意圖，西壁滿繪青海省山川形勢圖，東閣御榻卻改了沙盤，饒是如此，仍顯得空落落的，正中一張碩大的卷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筆架鎮紙、墨玉印台足有一尺見方，上頭明黃袱面搭著印盒──即是按康熙手書刻的「撫遠大將軍關防」所存之處。這些也都還平常，虎皮交椅後的兩個人多高的龍鳳架卻格外醒目，一個供著雍正皇帝「如朕親臨」的金牌令箭；一個供著錯金嵌玉、龍盤鳳繞的尚方寶劍；都幔在黃紗絳帳中，給人一種神秘莊嚴的感覺。

這地方平時將軍們私下裡叫它「白虎堂」，雖是議事用的，但因初到，還是頭一次啟用。就是在甘肅平涼，年羹堯也從不輕易升帳召集軍將在正廳議事，乍聽年羹堯升帳的軍令，將軍們都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個個裝束齊整衣甲鮮亮疾趨而入，雖不敢喧嘩議論，都用目光互相詢問交換著眼色。正沒做奈何時，又聽悶雷價炮響三聲，年羹堯居前，桑成鼎隨後，從殿後西儀門拾級而下，步入大帳，滿殿七十餘人「呼」地一聲全都單膝跪下，說道：「給年大帥請安！」馬刺碰得叮噹一片響。

「起來。」年羹堯逕自升座，環視了一下左右，伸出右手，張著虎口平舉一下回禮，這才坐下，嘴角微翹，帶著一絲冷峻的笑容說道：「今日召你們來，通報兩件事。聖上特諭，著九貝勒允禟前來軍前效力。這事你們可都知道？」軍佐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一齊拱手說道：「標下知道！」年羹堯點點頭，又道：「九爺是當今萬歲愛弟，前來軍中，也是琢玉成器的意思。你們不可存了別的心思。說到底，九爺是龍子鳳孫金枝玉葉，你們要好生保全照顧，不可缺了君臣大禮。我曉得你們這些混帳，見了我畢恭畢敬，轉過臉對別人就沒王法。誰委屈了九爺，我照軍法處置他，可聽見了？」

「扎！」

年羹堯「啪」地拍案而起，眼神變得餓狼似的綠幽幽的，氣從丹田而出，大喝一聲：「伊興阿！」

「末將在！」

「你去西官廨，即刻將穆香阿等十名犯紀軍官提來聽候發落！」那個叫伊興阿的將軍扎地打了個千兒，說道：「遵大將軍命，請令！」年羹堯若無其事地伸手從令箭架上抽出一枝虎頭令箭「當」地摜了下去。伊興阿雙手撿起捧在懷中大踏步出了正帳。人們這才曉得，是新來的侍衛「爺」們犯了軍規，一顆放下的心又提起老高。

十名侍衛被二十名如狼似虎的軍校架著雙臂扭送到正帳，一個個已是鼻青眼腫不成模樣。見到帥營虎帳這般陣勢，無不臉上變色心頭突突鹿撞，卻一時放不下侍衛架子來。穆香阿奉有監視年羹堯密諭，有專折上奏之權，盡自驚慌，還拿得住些，待親兵們鬆開手，揉著擰得發疼的膀子，怒目年羹堯，說道：「年大將軍，咱們奉了聖諭，萬里迢迢自願投軍為國效力，你就這麼個待承？」

「跪下！」

「什麼？」

「跪下！」

「我穿著黃馬褂給你跪下？」

「我剝掉你的黃馬褂！」

年羹堯勃然作色，手一揮，早有軍校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扒掉了十個人的黃馬褂，順勢膝窩裡猛踹一腳，已是踢跪在地下。

「皇親國戚來我這裡當差的多了。憑一件破黃馬褂子，就敢藐視本大將軍？」年羹堯隨手漫指站在前面的二十多個人，「你問問他們，誰沒有黃馬褂？拿你的伊興阿是簡老親王喇布的三世子，當今皇叔，沒有你尊貴？桑成鼎，按行轅營規，這十個人在轅門不行參拜，喧嘩西官廨，辱罵本將軍，又恃寵傲上，咆哮議事廳，該當何罪？」

桑成鼎進前一步，乾澀枯燥地迸出一個字：「斬！」

「那就按軍規行事。」年羹堯蹙額說道，「拿酒來，斟上十碗，我親自為他們送行！」頃刻之間兩個軍士已抬了一罈酒來，就帥案斟了十碗，塞到跪在地下已經嚇傻了的十個侍衛手中。

年羹堯自己也端了一碗，瞥了一眼桑成鼎，桑成鼎會意，一躬身退出去。年羹堯端酒在手徐步下階，已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面目，溫語安慰道：「皇上差你們到此，是一刀一槍掙功名，為朝廷建勳立業來了，不是叫你們來送死的，這我清楚。穆香阿，我與你父親其實還交契很深，你做滿月、百日我都去過，還說過你有出息，雛鳳清於老鳳聲，將來比你爹強，哪裡能想到你死在我的令箭之下呢？唉，這人，是從哪裡說起呀……」

穆香阿抖得碗裡的酒灑了一身，越聽年羹堯「撫慰」越是驚恐不可名狀，搭眼一看，周圍一片陌生面孔，連個說情的也難指望，頓時臉色變得窗戶紙一樣蒼白，顫著聲說道：「咱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冒犯了大將軍。如今……知錯了。大將軍既然念得當年與家父交情，望恕過了，願一刀一槍死心塌地為大將軍效命疆場。」

「不是這一說。」年羹堯語氣更加平和，「這裡是帥營虎帳，不是小孩子玩家家，砸了傢伙重來。我寬縱了你們，難管別人。將來回京，當然要去府上請罪的。哦，你們進西官廨，那裡的軍校沒有向你們宣講紀律？」

十個侍衛張皇了一下，其實就是為宣講紀律他們不肯聽，一味打諢使酒罵座闖出的事。囁嚅半日，穆香阿方道：「宣講了。」

「這就難怪我無情了！」年羹堯仰臉咕咕一氣喝完了酒，將碗隨手一擲，背過臉吩咐，「拖他們出去！」

軍校們雷轟價齊應一聲，撲上來寒鴨鳧水般縛定了十個侍衛，不論他們怎樣掙扎哀告，雙腳著地拖出正廳，一齊按倒在御爐西側的空場。剎那間，嗚嘟嘟號角悲涼響徹四方，滿城各營便都知道，年大將軍又在行軍法殺人了。恰正在此時，允禟和汪景祺一前一後，手撩袍角氣喘吁吁自西側門跑了下來，允禟氣色不是氣色，擺著手對劊子手大叫：「慢，刀下留人！」說罷趨至大殿前「啪」地一聲打下馬蹄袖，朗聲報導：「軍前效力九貝勒允禟請見年大將軍！」良久，只聽裡邊年羹堯冷冰冰一句：「請進！」

允禟「扎」地答應一聲。他也真放得下架子，呵著腰朝年羹堯行庭參禮，叩下頭去，起身又打一千。年羹堯南面受禮，想到下頭這個人的身份，心裡一陣愜意。轉思下頭這些將校對景時密奏一本自己無人臣禮，又多少有點心慌，忙起身一揖，說道：「九爺往後不必報名行禮，年某不敢承受。給九爺設座──」

「年大將軍，」允禟謙恭地坐下，一欠身說道，「我是來替穆香阿十個人討情的。」年羹堯一笑，說道：「軍法無情。九爺，你不要管這些事，安富尊榮就是了。」允禟臉一紅，說道：「是我急不擇言，說錯了。這些個侍衛侍候皇上慣了，從不曉得世上有『規矩』二字，就似沒調教過的野馬，有時連皇上也氣得沒法。送他們到軍中，也有交給您管教的意思。體貼到皇上這片仁厚慈心，還望您網開一面，能超生且超生吧。」

年羹堯道：「九爺，您知道，我這時節制著四省，十幾路人馬，近三十萬軍士。賞不明罰不重，是軍家大忌。我恕了他們，兩廂這些人不服將令，還怎麼約束軍隊？如今對羅布藏丹增合圍之勢已成，各軍不能動作協統一致，誤了軍國大事，將來我怎麼見皇上？」

「大將軍，諸位軍將！」允禟突然離座當庭跪下，向四周團團一揖，「他們犯了軍紀該死，允禟不敢求情，念國家用人之際，皇上拳拳仁心，允禟願意作保，且寄下這十顆人頭，叫他們戴罪立功，將功折罪，不知眾位能否體諒大將軍忠公體國之心，廟堂朝廷栽培人才的至意？」滿殿人眾見這個皇帝的親弟弟這樣執謙禮重，心裡都不禁發熱，向年羹堯一揖手道：「屬下願同九爺共保十位侍衛！」

年羹堯環視眾人，突然噗哧一笑：「我也應不以殺人為樂──既如此，傳他們進來。」

十個侍衛灰頭土臉被押了進來，初到行轅時的驕橫之氣一掃而盡。他們抬眼凝望了一下允禟，依次跪了下去叩頭，穆香阿顫聲道：「謝大將軍不殺之恩，謝九爺救命之恩，謝各位兄弟保救之恩！」

「死罪雖完，活罪難饒！」年羹堯揚著臉說道，「當庭各人四十軍棍，以儆效尤！」兩廂軍校「噢」地答應一聲，不由分說，上來就地按倒，噼噼啪啪就是一頓臭揍。年羹堯帳下軍校司空見慣，木著臉不言聲，允禟哪裡見過這個？聽著軍棍打在屁股上一聲聲枯燥的悶響，不覺毛骨悚然。直到行完肉刑，年羹堯方滿意地「嗯」了一聲，說道：「沒有呻吟告饒的，還算像個樣子。你們十位，就在帳下擺隊聽候使喚！我告訴你們，姓年的有不是處，你們盡可密奏皇上，不必顧忌──你們不就憑這個才敢放肆麼？」

十個人哪敢抬頭，喏喏連聲答道：「不敢，不敢！」

「我也有密折奏陳之權。」年羹堯滿臉陰笑，徐步下了公座，慢慢踱著步子，說道：「皇上若信我不過，豈肯將數十萬大軍交付與我？你們不曉事！今日不殺你們，並非我不敢。哈慶生是當今額駙，上月從四川督辦軍糧，遲到三日，我就斬了他。我先斬後奏！皇上不但沒有處分，還下旨表彰了我。」說著，將一份折子甩給穆香阿。穆香阿顫抖著手打開看時，上頭血紅的朱批赫然在目：

八月十五奏覽。朕在此焚香禱天，與諸臣共慶佳節，不意即在西疆行軍法殺人，思之頗有同時不同勢之感。哈慶生原係不成材之人，原望其疆場磨歷，或可略有造就，不意竟以貽誤軍機獲咎處死。朕初聞則驚，既思且喜，我朝若有十數個年羹堯，不避嫌怨，不畏權貴，公忠執法，朕何至於子夜不眠，焦勞國事？宗室外戚在卿軍中效力者甚多，其後遇此等事，即按軍法一體處分，不必專章上奏。卿且放膽做去，卿但為好臣子，何慮朕不為好天子？！

字跡端楷，一色鍾王小楷，秀拔有力。下頭還鈐著「圓明居士」小璽。穆香阿原存了告狀的心，想伺機尋隙密奏一本，至此打消了妄想，忙雙手捧還年羹堯，滿臉賠上笑來：「今個兒一場噩夢，勝讀十年書。咱們服到底了，鞍前馬後，總歸聽大將軍指使就是了！」年羹堯見收伏了這十個侍衛，暗舒了一口氣，換了笑臉，說道：「總跪著做什麼？起來！軍法是軍法，私情是私情。你還是我的世交子弟嘛！九爺的飯沒吃飽，你們的筵也攪了──吩咐他們，重新設筵！我和別的軍將，飯盡量，酒不得飲過三杯。你們一醉方休，一來壓驚，二來接風。」

是時天色已麻蒼漸昏，中軍大帳重移酒樽，絳蠟高燒，十個侍衛忍著屁股火燙價疼痛，強顏歡笑奉承這位惹不起的年大將軍，直到起更，各營軍將還要回去處置軍務，年羹堯方命撤席，著人送允禟東書房歇息了，自帶著桑成鼎和貼身親隨迤邐回西書房來。

卻見別的師爺幕僚早已散去，只汪景祺仍在燈下伏案疾書，寫著什麼。年羹堯已是累極了的人，邁著灌了鉛似的步履進來，連聲索要「進參湯來！」又笑謂汪景祺：「你有年紀的人了，這裡的事沒有辦得完的？沒有急務，不用熬夜，這會子在寫甚麼呢？」

「大帥，」汪景祺寫得專注，竟沒留神年羹堯已經進來，聽見問自己話，方擱了筆忙站起身回道：「我雖老，精神還好，有個寫筆記的積習，天天都要寫的。前幾日上條陳，大帥軍紀雷厲，賞重罰嚴，這固然是好，但戰士都是關內來的，西疆寒酷無遊娛之樂，難免寂寞思鄉，這不是單靠紀律約束得的。所以我寫幾首凱歌上給大將軍，可否頒示各軍傳唱，一可鼓舞士氣，二則也免閒時無事思鄉之苦，可使得？」

年羹堯接過桑成鼎端來的參湯，趁熱一飲而盡，笑道：「好啊！四面楚歌可散八千子弟兵，你這個人懂軍事，知人心，難得！寫什麼詞兒我看看！」說著上前俯身看時，見是三首詩：

軍聲鼎沸米川城，帝簡元戎詰五兵，

班劍袞衣龍節至，岩畿赤子慶更生。

寵命初登上將壇，相公自出逐呼韓。

錦衣驄馬親臨陣，士卒歡騰敵膽寒。

連營鼓吹凱歌回，接壤歡呼喜氣開。

聞道千官陪練仗，君王親待捷書來。

汪景祺見年羹堯看著不言語，回笑道：「我才力薄，寫寫而已，自然入不了大將軍法眼。」年羹堯道：「這詩誰能說不好？太雅了兵士們也唱不起來。我總覺得氣魄嫌小了點似的，由甘入青，已經小勝幾戰，寫進去才好，你能否再擬幾首我看看？」

汪景祺沉吟片刻，也不再言語，上前提筆濡墨，文不加點，疾風驟雨般又寫三首：

指揮克敵戰河湟，紀律嚴明舉九章。

內府新承盧矢賜，令公滿引射天狼！

邊燧消時戰鼓閒，弢戈解甲入重關。

揮兵再奪狼頭纛，膽落名王慟哭還！

飲至元功竹帛名，至尊頒賞遍行營。

一時下馬聽明詔，遠近同呼萬歲聲！

「嗯，好！」年羹堯見他才思如此敏捷，不禁大為嘆賞，「實在這才鼓得起士氣。前三首說我說得太多了，為時也太早。如今大敵未滅，不能歌我之功，頌我之德。就是這三首，按軍樂配上傳示各軍。要人人會唱。待擒住羅布藏丹增，你再編幾首更好的！」他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凝望著悠悠的燭光，慢慢的，卻又黯淡下來，撫著剃得趣青的腦門坐了下去，仰著臉，半晌方嘆道：「可羅布……羅布藏丹增在哪裡？他的主力在哪裡？好大一個青海啊──慢搖櫓船捉醉魚？我一天要花朝廷幾十萬兩銀子，皇上那秉性，能容我久戰麼？」

汪景祺坐在斜對面，深不見底的瞳仁裡閃著陰鬱的光，盯視年羹堯良久，說道：「我知道。」

「什麼？」

「我知道羅布藏丹增的大本營在哪裡。」

年羹堯像一隻突然發現老鼠的貓，身子猛地向前一傾，用狐疑陰狠的目光注視著汪景祺，喑啞地問道：「哪裡？」汪景祺一笑起身，至沙盤跟前，用木棒指了指一個地方，說道：「這裡，塔爾寺！」年羹堯騰地起身，快步走到沙盤前，看了看塔爾寺位置，猛地抬頭問道：「你初來乍到，憑什麼敢斷定塔爾寺是他的大本營？你要知道，塔爾寺離西寧只有幾十里！」

「您看這蠟燭。」汪景祺咬著牙，陰森森笑道，「照得通室皆亮，偏偏就照不到燭台──這就是『燈下黑』！」汪景祺緩慢而又清晰地說著，語調乾澀澀地沒一點水份，又道：「游牧部落打仗，一樣也要水、草、糧。遍青海四遭被圍得水洩不通，為什麼至今羅布藏丹增的兵仍能支持？就因為塔爾寺裡糧庫，還在源源不斷供給。塔爾寺是敕封黃教總寺，除了自行在青海籌糧，在內地購糧，朝廷還時不時撥調糧食──年大將軍，斷不掉這個糧源，你征服不了青海省！」

這一番議論對年羹堯來說真有醍醐灌頂之效，想不到「關門打狗」不但房子大，而且狗有東西吃！年羹堯牙關咬得格格的，「唿」地起身便走。汪景祺卻道：「慢！」年羹堯倏地轉身，說道：「你推測的有道理，不管是不是羅布藏丹增的大本營，我都要剿了這個塔爾寺！」

「塔爾寺可不是太湖吳家寨，也不是安徽江夏鎮！」汪景祺語氣平靜得像剛剛睡醒的孩子，「塔爾寺無端被剿，就要反了青海一省！你須知，丹羅活佛就是這裡的教主，皇上的替身文覺禪師也曾在此受戒。本來是羅布藏丹增『竄擾青海』，你不但沒有鎮壓了羅布軍，反而激起新的兵變。我敢說，你今日剿塔爾寺，不出一月，你就要被鎖拿進京，另委新的大將軍來接替你！」

年羹堯遲疑了，踽踽轉回身來，背著手默默踱著，魁梧碩長的身影在書房窗上來回移動，因見桑成鼎進來，便吩咐道：「你去籌糧處傳我的令，截掉一切內地運往青海的糧食。所有寺觀廟院，喇嘛僧侶用糧，從軍餉中按人供給──還有，弄點夜宵來，我要和汪先生徹夜暢談！」

只在頃刻之間，汪景祺便升到了「汪先生」的地位。

第二十四回　爭功勞將軍存私意　憂愛子太后歸渺冥

經過幾夜周密磋商，一個龐大而又冒險的誘敵計劃終於形成。為防著岳鍾麒從四川突然出兵助陣搶功，年羹堯下令甘肅巡撫范時捷，將駐守甘北的綠營兵緊急調防松潘，又細細給雍正寫了一份密折。十月初三，年羹堯調齊游擊以上將佐訓示機宜，下令駐守西寧所有軍隊全部移防蘭州。偌大西寧城，只留了一千五百名老弱疲兵守護中軍行轅。

聽了這番出乎意料的軍事佈置，上百名軍官面面相覷。看看年羹堯，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誰也不敢發問。倒是桑成鼎忍不住，問道：「大將軍，您呢？隨軍東下，還是留在西寧？」這個問話是有意味的，西寧蘭州相距並不遙遠，然而一個青海一個甘肅，守將擅自出境，萬一西寧失守，年羹堯先就有了彌天大罪。聽這一問，所有軍官都抬起頭盯著年羹堯。

「我不隨軍東下，但我也不離開青海。」年羹堯似乎有些感慨，「這次調防，實出無奈。你們看看這地方兒，能過冬麼？後方補給那麼遠，不單糧草，就是燒炭，要加多少？這麼多兵集結在這裡，一時又尋不到戰機，冰天雪地之下，凍也凍垮了。退守蘭州，仍舊包圍著青海，把羅布藏丹增留在這裡吃吃苦頭，來年春化草出再決戰有何不可？」

沉默了一陣，伊興阿忍不住，躬身稟道：「大帥，西寧糧庫中還存著十萬石糧，萬一城破落入羅布藏丹增手裡，豈不糟了？」穆香阿知道，年羹堯留青海，自己這群侍衛當然也得跟著，心裡滿不情願，但他是叫年羹堯打怕了又買通了的人，想了想，說道：「主帥遠離大軍，萬一有個閃失，我們都有失於守護之責。大將軍既這麼想，何不奏明天子，全軍移甘西待機再戰，也是上策。」

「糧食算什麼？一把火半個時辰就燒它個精光。」年羹堯冷笑道：「我不能出境，我若出境，朝廷裡還不知道造作出什麼花樣的謠言呢！想當年烏蘭布通之戰，我率三十餘騎踹了葛爾丹大營，數萬蒙古兵未傷我一根汗毛，何況今日？軍令既下，用不著再議。都統以上將官留下，還有軍務交代，餘下的回營，聽候號令即刻開拔！」

「扎！」

眾將出去，只餘下二十幾個將官等候年羹堯面授機宜，卻見司閽旗牌官進來，稟道：「甘肅巡撫范時捷大人求見大將軍。」說著遞上名刺。年羹堯看了一眼便撂了案上，說道：「叫他進來！」旗牌官答應著出去，片刻之間便見一個官員，圓胖臉小鬍子，墩墩實實的身材，閃著一雙滿不在乎的黑豆眼一搖一擺進來，一身九蟒五爪袍子外罩錦雞補服。雖然簇新，不知是剪裁不當，還是穿戴得倉猝，怎麼看怎麼彆扭。他原任湖廣布政使，年羹堯興軍，托允祥說項調遷甘肅巡撫，是年羹堯上的薦本，因此便以恩主自居。滿以為范時捷感恩戴德，對自己必定敬禮有加。但自到甘肅，這范時捷除了公事往來，平素連個影子也不見。眼見這范時捷又是上來打個千兒便自行起立，年羹堯心裡登時窩了火，連手也不虛抬一下，問道：「你有什麼事？簡便著說，我這裡軍務忙著呢！」

「我說的也是軍務。」范時捷挺著身子，活像個不倒翁，似笑不笑說道：「上次說請大將軍調撥軍需帳篷。大將軍令我找兵部要。兵部說，都撥到您這了。甘西駐軍如今幾十個人擠在一個帳篷裡，說句寒磣話，夜裡出去撒尿，回來就找不到睡處。我來請示，幾時帳篷能發到我軍？」年羹堯冷笑一聲，說道：「就為這事你巴巴兒跑來？」「這事我想也不是小事。」范時捷毫不膽怯地看著年羹堯的臉，「還有，您調甘肅綠營移防松潘，我也有點想不明白。岳鍾麒將軍離松潘近在咫尺，大老遠的卻調甘肅兵去駐防？我想請大將軍再思，能否收回成命。」

年羹堯怔了一下，隨即說道：「知道了。你連夜趕回去吧。」

「知道了不等於了解了我的難處。」范時捷黏膠膩牙，十分難纏，字句斟斟著又道：「回去兵士們照樣睡不下，豈不傷了年大將軍愛兵如子之心？我已將甘肅難處移文稟告了岳將軍，請岳鍾麒與年大將軍合議一下，統籌辦理。最好還是請岳將軍駐守松潘，可以兩免勞苦。」他的話不軟不硬不疾不徐，說得振振有詞，卻又毫不失禮。年羹堯氣得臉色鐵青，偏那范時捷壓根不抬頭看他的臉色，遂格格一笑，問道：「誰叫你將移防松潘的事通知岳提督的？你有這個權麼？」

「是您啊！」范時捷閃著眼盯著年羹堯，說道，「上次甘東誓師，您登壇閱兵，岳鍾麒是副帥。您告誡諸將，有事要隨時通報您和岳將軍，在座諸公都聽見了的……」

年羹堯又好氣又好笑，又恨又無可奈何這活寶，因還急著議事，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回去聽參，甘肅的事以後由甘肅布政使來和我講，去去去──回去聽旨意！你還算我薦的人，我真瞎了眼！」

「是！」范時捷一躬身道：「我知道大將軍不待見我，當初薦我，我還以為您為公呢！我這就回去聽參，預備著寫辯折。也正好，已有旨意叫我去做兩江巡撫，既有人代理，我就早點動身就是了。」說罷又打個千兒，雙手一拱道：「大將軍多多珍重，卑職去了！」竟自悻悻而去。年羹堯帳下偌多軍將，都看得目瞪口呆。

年羹堯惡狠狠盯著范時捷的背影，「呸」地一口，獰笑道：「他這個兩江巡撫夢作不了十天，──現在先不料理他。你們且聽我的部署。」年羹堯掃視一眼眾人，不言聲走向沙盤，用長棒指點著道：「從明個起，各營拔寨東行，將用不著的軍器輜重一律運往紅古城、晏水灘、通河以西的雙常寺一帶，把軍旗都插到車上，聲勢越大越好！桑成鼎、瓦爾塞帶著中軍隨我，駐紮樂都統籌指揮各軍。馬關保部進駐千戶莊，塞得部進駐湟源，富春安部進駐貴德，每行十里設一個烽火台，我在樂都的烽火台是最大的。一旦點燃，各軍就向西寧、塔爾寺星夜進襲──逢村燒村，逢人殺人！」他抬起頭，餓狼一樣的眼幽幽閃著光，喑啞的聲音使人不寒而慄：「你們聽明白了沒有？」

這一道令，與方才大會講的截然不同，大家雜亂無章地答應一聲「明白」，其實人人心裡一盆漿糊。年羹堯格格笑道：「你們未必明白，我這是一齣假空城計！一定要造成大軍東移的假相，所以各軍一律晝伏夜行，只有向東的軍隊要大張旗鼓。為防洩密，從明日起，老弱病殘兵士一律留在城內，凡有半路逃亡的，無論是誰一律擒斬。各軍收容營，遇有中途落伍掉隊的，一概密送西寧。只有這樣，才能誘得羅布藏丹增集結軍隊來攻西寧，然後四面合圍──嗯？」至此，將軍們才知道年羹堯葫蘆裡賣的藥，不由一齊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

穆香阿看著沙盤，笑道：「大將軍算無遺策，就是孔明也不過如此吧！」

「萬一羅布藏丹增不肯上當呢？」馬關保皺眉道：「天兒冷得這樣，我軍分散遠離中軍，糧草也難供給，這犯著兵家大忌呀！」

「糧食！」年羹堯黑紅的臉放出光來，「我軍要過冬，敵軍也要過冬，我已卡斷了所有通往青海的糧道。西寧城裡十萬石糧就是最好的誘餌。人，渴極時就是鴆酒也要飲的。真的誘不來他，半個月後我也點烽火，仍舊在西寧集結，這一冬，我餓死青海全省人也在所不惜！」

這真是狠到家了的心腸，這計也真毒到了極處。穆香阿想起雍正臨別說的「仁不統兵、義不行賈」，瞧年羹堯這般行事心地，真是半點不假。正自胡思亂想，眾將軍早炸雷般應一聲：

「扎！大將軍英明！」

※※※

范時捷盛氣離開西寧，回蘭州向布政使恆軍交卸了差使，連家眷也不帶，選了二十名親隨戈什哈，第二天五鼓天明便離開了省城，到北京述職面聖，準備到南京就任巡撫。因為都騎的健馬，又沒有行裝，他又擔心年羹堯告刁狀，一路早行晚宿，只用了十二天便趕到北京。此時將近十月，霜降方過，各地官吏都忙著收租完糧，京郊一帶卻又一番情致，顯得頗為清閒，野外盡有閒漢捉叫蟈蟈的、羅黃雀、捉蟋蟀、捕鵪鶉進城賣的，有些個無事可做的旗人，秋興未盡，攜家帶口登陽山看雲海，觀日月同升，擔著食盒子到天平山看晚楓紅葉的一派太平雍穆景象。范時捷滿腹心思，在自家舊宅中胡亂歇息一夜，顧不得滿身乏透，天剛麻亮便到西華門遞牌子請見。不一時便有旨意著范時捷至軍機處，先與怡親王允祥、郡王允禵見面，午後接見。

「是。」范時捷待高無庸傳了旨，畢恭畢敬答應一聲便隨著進來，一路走問道：「軍機處在哪裡？」高無庸在隆宗門口指著永巷西側的侍衛處說：「喏──那就是了。范大人請吧──太后鳳體昨兒犯了痰湧。皇上早膳也沒進，這會子在慈寧宮。十三爺十四爺這陣子恐怕也在宮外侍候。您等著，先和張中堂馬中堂說說差使也是一樣。」范時捷只好答應著進來，果然允祥允禵都不在，只有張廷玉馬齊坐在東頭炕上。一個御史坐在對面杌子上正回事情，見范時捷進來，便住了口。馬齊因不認得范時捷，便目視張廷玉。

「哦，是老范進京述職了！」待范時捷行過禮，張廷玉起身虛扶一把又坐回去，命太監擺座上茶，笑謂馬齊：「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叫范時捷，號水蘆，原是咱們北京的父母官，放了湖廣布政使，又簡任甘肅巡撫──這是馬中堂──這位御史嘛，就是大名鼎鼎的孫嘉淦。」范時捷忙又起身一一見禮，笑道：「我當順天府尹，馬中堂那時就囚在我的南衙。有失照應，馬中堂鑒諒！」馬齊笑道：「那是君命嘛！憑你就能拿我？我在順天府獨住四合院，整整胖了十斤。說句笑話兒，比如今還自在呢！」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張廷玉又道：「嘉淦，你還接著說吧。」

孫嘉淦略一欠身，說道：「為楊名時和蔡毬互訐一案，我親自去了一趟貴州。德江知府程如絲，原是蔡毬舊部。他仗了這個勢，不買楊名時這個巡撫的帳。雲南的鹽自黔入川，婁山關是必經之路。楊名時下令開關，無論私鹽官鹽，盡情外運，向貴州通政使交納關稅。程如絲竟然強行以半價全部收購，從中倒賣中飽私囊。楊名時因此撤了程如絲的差。程如絲到大理見蔡毬，蔡毬不但收容了程，反而加委程如絲為婁山關參將，鹽商們因為巡撫衙門有政令，不肯賤價賣鹽，程如絲調集數千軍士，鳥槍弓箭都用上了，一次殺死三百多名鹽商販夫。當地士紳百姓寫萬人聯名書控到楊名時那裡，為防激起民變，楊名時請王命旗牌斬了程如絲。因此蔡毬奏楊名時心懷叵測，要激起兵變。我去看蔡毬，傲氣大得很！叫我報名具手本進謁。二位中堂，我雖不是欽差，但是已任左都御史，他一個駐節外省將軍，有這個資格？不怕你們惱，就是進上書房給你們回事，我也沒有報名的禮！這就是蔡毬參劾我的原因，你們只管如實奏明皇上！」說完，身子一仰，泰然自若地吁了一口氣，一張冬瓜臉上毫無表情。

「這檔子事皇上只是叫我們問問，並沒有旨意。」張廷玉嘆道：「夢竹，我勸你一句話，這件事你還是不要明折拜發，寫成密折，或見皇上時密陳都成。不是上書房不肯在邸報上轉刊，要是比起山東餓死幾千饑民，這還算不上了不得的大事。眼下最要緊的是年羹堯在青海的軍事，皇上一頭要顧皇太后的病，一頭要操心軍務，原定秋狩木蘭都取消了。一登邸報，他還不是煩上加煩？你說的這些事不但我們知道，皇上心裡也有數。但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折子先存檔，成不成啊？我不是要你買我和馬中堂的面子，我是勸你想大局。不要單想自己是言官，要發言，要想自己是大臣，從大局著想。就是這句話，你聽得進麼？」

孫嘉淦低頭想了想，長嘆一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具密折奏聞。我也請中堂信我一句肺腑之言，我孫某人絕非因楊名時是我的同年才替他說話。他楊名時有不是處，我照樣參他！楊名時在貴州，火耗銀子只收二分，官作到巡撫，只用了兩個師爺，一個世家富豪子弟，只有幾件破中衣。我看了也難過，說『君何苦自苦到這地步兒？』他說『貴州人無三分銀，我收了二分，心裡已經過不去了。我跟皇上打了保票，不要朝廷撥貴州一兩銀，一石糧。自己不作表率，上行下效起來，怎麼跟皇上交代？』……我真怕蔡毬這個老兵痞一本參倒了他！」「這個麼，你放心。」馬齊含笑說道，「皇上也跟楊名時打了保票，七年不動他的巡撫位子。」張廷玉也道：「山東巡撫已經撤差，鎖拿進京。雲貴遠在偏隅，民變兵變都是了不得的事──要知道年羹堯岳鍾麒在打大仗，後方出不得丁點亂子──就這樣吧。劉墨林去南京了，觀察李衛和尹繼善清理虧空，給年羹堯再籌一百萬石糧，等他回來，皇上一同接見。」孫嘉淦起身笑道：「那我就辭了。回去吃我的『皛』飯。」張廷玉將手一讓，孫嘉淦一躬身退了出去。

「時捷，」張廷玉這才轉臉笑道，「讓你枯坐了。我原想你元旦才來，那時年羹堯軍事也有了眉目，想不到你這麼猴急。」范時捷無所謂地一笑，說道：「年大將軍已經撤了我的差。我在蘭州無事可做，急急趕來，專為聽候處分，處分前，我一定要見見皇上。」

兩個上書房大臣都吃了一驚，一個封疆大吏，與年羹堯毫無隸屬，說撤差就撤差，連中央機樞都不知道！張廷玉不禁皺了皺眉頭。馬齊也是一臉茫然，說道：「這是怎麼弄的？」「回中堂話──」

范時捷身子微微前傾，正要訴說，簾子一響，允祥允禵兩個王爺一前一後進來。張廷玉馬齊忙都站起身來，范時捷趨一步上前打千兒道：「二位爺安康平泰！」他與允祥平素極熟稔的，笑著正要說話，見允祥一臉悲淒，允禵滿面淚痕，便打住了，長跪在地，怔怔地望著允祥。

「皇太后薨了……」

允祥目光如癡，有些茫然地望著遠處，喃喃說道。馬齊張廷玉驚得一躍而起，瞠目望著這兩個王爺。馬齊驚道：「我昨個見太后，脈象雖不平和，還是神定氣安，怎麼一下子就──」他沒有說完，便知自己說錯了話，忙打住了。

「皇太后痰症已經十幾年了。」張廷玉深沉練達胸有城府之嚴，剎那間便鎮定下來，款款糾正馬齊「暴卒」的話，「時好時不好的，太醫院幾次來回事，我都問過，葉庭訓跟我私下說過，左右是今明兩年的事。當年鄔思道為太后推數，說太后一百零六歲聖壽，我心裡還疑惑，現在看來，他是將壽分了晝夜，多說了一倍！唉……現在我們不能亂了神，趕緊請見皇上，知會禮部制訂喪儀，別的一應事務只好且往後放放了。」說罷，摘下自己的頂子，將上頭的紅纓擰著旋紐慢慢取下來。馬齊允祥允禵也都忙去掉了冠纓。

范時捷滿肚皮的牢騷，要細細告訴允祥，眼看著皇家出了這樣大事，知道無法回事，一邊旋著鈕子，看著允祥道：「爺們節哀珍重。朝裡出了這麼大事，萬歲爺未必能接見奴才。請爺示下，奴才可否住京，待喪禮過後再遞牌子請見？」

「年羹堯的本章已經遞上來。」允祥看著范時捷，緩緩說道：「他撤你差事的事我已經曉得。你先回去聽信兒，皇上這會子哭得都暈過去了，也不敢給他回事。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這些話不疼不癢不著邊際，范時捷又不能細問。但只聽年羹堯折本先到，已覺背若芒刺。當下只好答應一聲「是」，慢慢退身出來。一路回去，只是唉聲嘆氣，自認晦氣──早到一日，也能單獨面見允祥，痛痛快快說說自家苦衷了。允祥等四人離了軍機處匆匆趕往慈寧宮，早見宮前已撤掉了紅宮燈，太監們陰沉著臉忙著用麻紙糊門神、掛白布麻帳，剛到垂花門，便聽裡頭隱隱哭聲傳出來。

允祥允禵鼻子一酸，熱淚已滾滾淌出，卻不敢放聲兒只跟著張廷玉馬齊疾趨而入，便見雍正居前，允祉、允祺、允祚、允祐、允禌、允祹、允禑、允祿、允禮、允祄、允稷、允禕、允禧、允祜、允祁、允祕一班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從後，以下弘時弘曆弘晝三位阿哥排在最後，頭上纏了白布孝帽，連麻衣也未及穿，齊跪在地一聲聲號啕大哭，見他四人進來，太監秦狗兒、趙明理、高無庸一干人忙上來，遞上白布孝帽。張廷玉一邊纏著孝衣，厲聲說道：「你們這些蠢豬！你們自己的孝帽呢？──還不快到庫裡取麻衣，給各位主子換上？！」

幾個太監嚇得喏喏連聲，一邊自戴孝帽，足不停步飛也似去了。

張廷玉辦老了事的，很是沉著。因見太醫們也跪在廊下，料是雍正未及發落，便走過去說道：「你們退下去。」自繞過人群，趨至剛剛停床不久的太后遺體身邊。

太后烏雅氏看去很安詳，臉上還微微帶著潮紅。只眉稍微蹙，嘴唇微噏，彷彿正在說著什麼突然死去。她在熙朝四五十位宮嬪中位份不上不下，張廷玉為相二十年幾乎不認識她，只是在雍正登極之後才見得多了。想起這個貴婦生前待下覽厚，莊重慈和，時不時地還遣太監常賜自己夫人一些物件，昨個還活脫脫的，說要叫張廷玉夫人進來陪著說說古記兒解悶，還要自己女兒「替我抄幾卷《金剛經》」，就這麼著，說聲去，一聲不吱突然就去了，陡地又想起自己弟弟張廷璐，更覺人生斯世，命數不定，渺渺冥冥盡付無常。

張廷玉「調集」著自己的感情，不禁五內俱沸，顫巍巍行了三跪九叩大禮，痛呼一聲「太后老佛爺，您就這麼西去了？！啊……嗬嗬……」他想著被自己折磨死了的兒子張梅清、想著張廷璐那七個血淋淋的「慘」字，越發抑制不住熱淚走珠般滾落出來。好一陣子，張廷玉才收住了神，回頭看時，才知道隆科多不知幾時也進來了，和馬齊並排和自己挨身伏地大慟。便抽咽著起身，輕拍二人肩頭，說道：「我們還得料理事情，且節哀……」於是三位大臣啜泣拭淚，緩緩走近哀哀痛號的雍正皇帝面前，雙膝跪地，張廷玉含淚哽咽勸道：

「主子，千悲萬痛，終歸太后已西歸而去。如今要緊的是議一下喪禮，太后才好斂柩奉安。您只管悲淒，太后在天之靈瞧著也是不安的。再說，多少大事還等著您聖躬乾斷，傷了身子骨兒，叫奴才們心裡怎麼過呢？」

「母親哪──」雍正嘶啞著聲音，雙手扶地，不管不顧地痛哭，「兒子不孝，沒有好生侍候過您一天啊……昨個您老人家想一口荔枝用，我到底都沒給您辦！我……我這不祥之身，禍延聖祖和您。先帝爺駕崩不到一年，您也撒手去了，撇下我孤零零的，叫我每日向誰請安？心裡有話向誰訴說？……您怎麼不說話呀？……」看來不知什麼事真的觸了他的情腸，雍正涕淚滂沱，臉前的水磨青磚濕了好大一片。無論張廷玉馬齊隆科多怎樣婉轉相勸，只是不肯起身，已是哭軟在地下。

張廷玉眼見不是事，叩頭起身，吩咐邢年李德全：「把椅子給主子搬過來，攙起萬歲！」這群太監領命，小心翼翼上來撮弄著攙架起哭得發昏的雍正，雍正也就不甚掙扎。張廷玉這才大聲喝道：「止哀！」眾人這才漸漸止了號啕。

「朕方寸已亂。」半晌，雍正才控制住自己，用熱毛巾揩了臉，倦容滿面說道：「廷玉你們幾個斟酌個見識，朕聽你們的就是。」

隆科多眼見張廷玉處處佔了先著，自己是上書房滿大臣，反而不顯揚，因趨一步說道：「眼下別的都是細事，應先為太后擬出謚號，禮部才能有所遵循。」雍正沉重地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馬齊管著理藩院和禮部的事，擬一個上好的給朕看。」馬齊忙躬身道：「臣遵旨。這番大事出來，內內外外平添了多少事。總得有個大臣居中掌總調停事務。照先帝為孝莊太皇太后守喪的儀節，萬歲居喪二十七日，朝政就不致於無所適從了。」隆科多便道：「馬齊熙朝元老，德高望重，就請馬老主持。」他原想主薦馬齊，馬齊必定推辭，自己是皇舅國戚，又是上書房滿大臣，投桃報李，自然就推到自己身上。不料馬齊一點也沒瞧見自己熱望的眼睛，只顧說道：「先太皇太后喪葬儀節都是張廷玉擬辦的，又經了聖祖之喪。我已經老了，裡外紛亂如麻的事，怎麼料理得？我看就是張衡臣偏勞為好。」

「衡臣，」雍正聽著，默思片刻，偏過頭問道，「你有什麼見解？」

張廷玉思量著，慢吞吞字斟句酌道：「一年之間，聖祖冥駕，新君登極，東南清理虧空，刷新吏治，西北尚在用兵，算得上迭遭大故，風波多劫。臣以為愈是穩當愈好。……嗯，臣以為，太后慈躬違和雖然時日已多，這次薨逝前，並沒有將太后病情布告中外。可否分兩步：先讓太醫院將前數日太后病情脈象，用藥醫案還有各地給太后慈躬請安的折子，匯成一份邸報，用八百里加緊傳郵各地。然後徐徐布告天下太后薨逝。這就有利於人心穩定。再就是，看太后有何遺願，皇上按懿旨遵辦，也用明詔告訴兆億百姓。至於誰居中調停內外，這是細事。我也可，隆科多也可。反正大事還是要奏稟皇上的。我想，方先生就住暢春園，可否令他也暫移大內，隨皇上為太后守喪，顧問垂詢也方便些。我就想到這些，待方先生來，皇上還可聽聽他的建議。」

「嗯！」雍正猛地抬手要拍腿讚賞，隨想起自己是寧戚居喪的正孝子，便搔搔耳根後，嘆道：「衡臣這話朕聽了心裡感動──」他原想說「朕實在兩頭不放心」話到口邊，卻成了「這樣曲畫周詳，你們盡自做去，就由衡臣全力支撐內外，有事多和舅舅馬齊他們商議著辦。不是軍務，就不要來攪朕。實在你們盡忠，也就成全朕做個孝子了。」說話間，外頭太監抱著一捆一捆的麻衣進來給眾人換穿，又見高無庸稟道：「方苞先生已經進來了。主子過去有旨，方先生進內不遞牌子，所以……」「不要這麼多話，」雍正不耐煩地說道：「請方先生進來，你傳旨給文覺和尚，叫他預備太后的法事！嗯……太后臨終有遺言，她發宏願一年之內天下不殺生。照這個意思，廷玉擬一道詔書，這就傳旨刑部，所有待決人犯無論朕朱筆是否勾過，一律停勾一年，凡可矜、可憫、可疑，情有可原的，得超生的就超生，朕代老佛爺還了這願心。」隆科多還要說話時，便聽外頭一聲蒼老沉鬱的聲音：

「臣、方苞恭見萬歲！」

雍正看了看白汪汪跪了一片的兄弟，淡淡說道：「按廷玉的鋪排，兄弟們且回去。明日哀詔下去之後，照禮部殘儀司安排辦！」

第二十五回　密室劃策喪中造變　防範周匝難遂亂心

這是個緊張不安的夜，太后薨逝的哀詔未下，但京師各衙門早已得了消息。這樣的國喪若在熙朝，是很平常一件事，無非下詔大赦天下，不許民間婚嫁迎娶，禁止演戲，剃頭諸事。但一夜之間，京師各店肆堂所一概沒了官員蹤影，連日提著鵪鶉籠子串茶館說閒話嗑瓜子的老公兒也一個不見。順天府當夜就摘了紅燈，所有三班衙役都不許回家，也不許上街，都集中在養蜂夾道獄神廟徹夜守望聽命。北京人最是刁能油滑的，便看出不少蹊蹺。前門大柵欄茶館裡當晚就傳出新話題：

「聽說年大將軍兵敗自殺了！」一個卸頂頭，腦後髮辮不足一根筷子粗的老年人，神秘地看看左右，詭秘地說道：「八旗兵死了七萬多！」

人們紛紛把頭伸向他這一邊：

「你怎麼知道的？」

「我侄子就在兵部，管接八百里加緊廷寄軍書！」說話人齜牙咧嘴連連搖手，「嗐呀，那真血流成河！今晚兵部人一個也不許回家，調集各路兵馬，勤王、護衛京師！」

人們緊張得瞪圓了眼，良久又徐徐搖頭嘆息：「十四爺打得好好的，怎麼偏就換了個年羹堯！年糕年糕，本就是軟的，還擱得住刀切？」

「十四爺不該回來。有他在前頭擋著，會出這檔子事？」

「唉呀……這是怎麼說的呢？」

「要是康熙老佛爺在……」

人們搖頭橫眉，正嘆息「天意」，旁邊一個穿著小羊皮風毛坎肩的年輕旗人用折扇打著手心兒，哂道：「別聽他瞎掰乎！老苟上回說十四爺帶兵反回北京了呢！反了沒有？告他們吧，太后老佛爺薨了！我們老二在內務府當差，下晌回來說的！」

「你懂個屁！」老苟不甘示弱，唾沫四濺說道，「就為打敗仗，十四爺和皇上在太后老佛爺面前翻臉，大吵一通，老佛爺連驚帶氣，才薨了的……」

「嘻，你瞧見了？」

「十四爺方才大駕趕往八爺府，」老苟得意地望著瞠目結舌的人們，「好戲，還在後頭呢！你們瞧這街上，像個平安症候麼？」

人們被他說得毛髮森豎，不由把目光轉向外頭，但見一片漆黑，天上濃雲遮布得星目不見，微嘯的朔風吹得滿街枯葉蕩來蕩去，窸窸窣窣發著細碎淒涼的響聲，偶爾一片雪花順風飄進門來，襲得人們一個個打噤兒。一個老者長嘆一聲道：

「要變天了。」

※※※

「上次時機叫我們蹉跎了。」允禩面對深夜來拜的允禵和隆科多說道，「如今我們誰也不要埋怨，想法兒叫它變天！」他穿著四開氣醬色江綢袍子，上面只套了件玫瑰紫巴圖魯背心，半靠在花廳右首安樂椅上蹺足而坐，神色仍舊安詳深沉，口氣卻一反平日那種溫馨可人的風度，顯得果決有力咄咄逼人：「老九打發到年羹堯那兒了，老十去了張家口。今兒當著太后的面，他又要打發老十四去孝陵守靈，活活氣死當今太后！這樣的人為人君，父母骨肉，文武百官都視為草芥，連秦始皇都不如的一個暴君，憑什麼還要尊他保他？你們瞧著吧，只要弄倒了老十四，下一個就是我，連年羹堯在內，誰都沒個好下場！」

允禵和隆科多直直坐在椅上，盯著這位首席王大臣，緊張得透不過氣來，這已經是三個人第三次直接了當密議這件事了。但「變天」二字還是激得他們渾身一震。良久，允禵才道：「國喪期間舉事，已確是時機。但似乎倉猝了些。年羹堯那邊還沒有說通，裡裡外外又是張廷玉把持，老四身邊還有個智囊方苞。明日哀詔一下，咱們又得進去守靈，就這麼一晚，來得及麼？兵權，兵權在京師兵部，兵部又是馬齊管，我們調不動西山的兵和豐台大營啊！」

「張廷玉什麼都慮到了，我跪在那裡聽著，真是賊才賊智。」允禩冷笑一聲道：「但他這次沒想到，應下旨京師駐軍不得擅調。這就是疏漏！所以事有可為，舅舅現是九門提督。管它外頭如何，九城緊閉，兩萬人馬在城裡足夠使的了！」

隆科多背上一陣冷汗又一陣冷汗。下令禁城，是他一句話的事。但紫禁城是城中之城，名為他管，其實真正實權在張廷玉馬齊手裡。城外西山、豐台、通州近二十萬人馬在咫尺肘腋之間，又都是允祥的舊部統領，一封密詔遞出去，立時四面楚歌！思量著，隆科多道：「八爺，今晚大動，實在來不及，得稍有準備時間。他守靈二十七天不理外務。我雖不掌全面，但二位爺都在裡頭，我裡外還能活動。給我十天，十天之內，我準能借故革掉豐台總兵畢力塔的職，暫委一個我們靠得住的人。那時，就好動手了！」

「十天不成，六天！」允禩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能等到頭一個斷七。那時外官像李衛、鄂爾泰都趕到了，你封城把這些人堵在外頭，他們就敢硬闖，攪得天下大亂，你明白麼？」允禵在旁邊擰著眉毛思索，他壓根不信允禩「輔佐」自己這些話，但此時又不能揭破，想著，說道：「舅舅，豐台大營至少要執中觀望，我們才能十拿十穩，八哥門人劉守田在那當參將。這人外面兒上和老十三也好，你尋個由頭拿掉畢力塔，提升劉當都統，管保不礙我們手腳。」

「就是這樣，」允禩彷彿不介意地一笑，倏又變得異常莊重，「老隆，無論豐台的事如何，一定要幹起來。見事而疑，胸無定見是大忌。你是上書房滿大臣，這次不讓你掌總，這就是不吉之兆！雍正猜忌苛刻，已經疑到了你！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那一日，你悔斷了腸子也一些兒沒用！」隆科多仍舊顯得有些憂心忡忡，耷著眼皮深深思索著，說道：「我不是不敢，但心裡確是不踏實。年某人統數十萬人在西疆。就算這裡成功，他要帶兵進京勤王，清君側，誰抵擋得了？天下督撫不服，又該怎麼辦？」

允禵盯著隆科多良久，突然破顏一笑：「老隆，你好懵懂！老九在年羹堯那裡是做什麼的？我為統兵大將軍王，年羹堯接的都是我的舊部！說到統兵入關，連我都做不到，年羹堯一個包衣奴才，他號召得起？你把心放穩，一旦這裡得手，我敢說，頭一個上折子奏詔請安的就是姓年的！」允禩見隆科多漸次舒展了眉頭，因笑道：「就這樣，不用多議了。老隆不宜在此久留，回去只管按策劃行事。左右你見我們還方便，臨時有變，我們就收斂，還是沒事人！」

「此人難指望啊！」允禵待隆科多辭出去，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八哥，年羹堯在西邊已經得手，你曉得麼？」允禵目中波光流動，說道：「我已知道了。奏折在你手裡，你沒有交皇上，不是麼？你扣得很對，一旦遞上去，邸報一出，人心穩定，我們的事就不好辦。但這次是我們穩坐釣魚船，老隆弄得成什麼也不必說，他弄不成，抓不住我們一點把柄，打什麼緊？」允禵不禁噗哧一笑，說道：「八哥，真有你的！」還要往下說時，卻見親王府太監頭兒何柱兒帶著養心殿太監李德全進來，兩人一怔，忙都起身，問道：「李公公，內廷有旨？」

李德全白髮鬚眉，已老得口不關風，只含笑向允禩道：「咱不曉得十四爺也在您這，既這麼著，倒省得老奴才多跑了，」說罷南向而立，口稱有旨，待二人跪下，方宣道：

「著允禩、允禵即刻入宮，為太后守靈！」

「扎！」

二人齊應一聲起來，允禩便吩咐家人，「取五十兩黃金給老李！」又笑回：「老李，是單傳我們，還是別的爺也一齊都進去？」

「回爺的話，」李德全雙手接過沉甸甸的金餅子，笑道，「所有的爺都進去，在慈寧宮前守孝，外頭靈棚都搭好了，在京十二個孝子，每五位爺一處，共是四處靈棚，茶水湯飯都方便，爺們只管放心！」

這就太不湊巧了，五個阿哥一處，恰好允祉、允祚、允祐、允祺和允禩一處，允禵偏不在一個棚子裡。就算在一處，苫塊居哀，怎好嘰嘰噥噥說私房話議事？就是隆科多，也不好一個棚又一個棚地串。允禩和允禵對望一眼，允禩強按著心頭的驚慌和怒氣，說道：「前頭守靈，大家不都在一處嘛？」

「這是方靈皋先生的主意，」李德全笑道，「前頭給先帝爺守靈在乾清宮，慈寧宮地塊小，您瞧這天兒，已經飄雪花兒了，不搭個靈棚，爺們可怎麼受？這也是萬歲爺體恤各位爺一片佛心……」說著顫巍巍一躬辭出，到別府傳旨去了。允禵咬著牙，惡狠狠道：「方苞這狗娘養的，早晚我碎剮了他！」

「且看隆科多的動作，這時說不著這些個。」允禩輕輕咬著下唇，幽幽說道：「咱們按時辰解手，一個時辰一聚頭！」

※※※

在允禩允禵和隆科多密謀的同時，雍正和方苞、文覺和尚卻在慈寧宮西側壽康宮東配殿議論另一件事。雍正的情緒像是很亢奮，雖渾身披麻戴孝，眉宇間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和輕鬆。他背著手，穿一雙蒙了白布的皂靴，不停地踱著步子，說道：「年羹堯好樣的，到底不負朕心！羅布十萬人馬全部生擒，先帝爺在時也沒有過的勝仗。好，嗯──好！」他搓著手，忽又想到自己是孝子，口氣一轉長嘆一聲道：「母后啊……您遲走一日，又能給聖祖爺帶這個好信兒去了……」

「皇上，」文覺坐在杌子上，斟酌著說道，「但畢竟殺生太多，青海省十年難以恢復元氣。這一仗年羹堯打得好，卻與岳鍾麒生分了。有些善後事宜皇上不得不慮。」

「唔？」

「岳鍾麒帶兵進駐松潘，與年羹堯從甘肅調來的兵統屬不一，雙方爭功，宴會上幾乎劍拔弩張。羅布藏丹增因松潘軍機失宜得以西竄，首凶未得，這不能說不是年羹堯措置失為。九爺在年軍中也甚得人心，萬一有挑唆離間的事，譁變起來也不是小事，萬歲不可不慮。」

文覺和尚光禿禿的腦袋在燭影下微微一晃侃侃而言：「今冬若不能將羅布叛軍一鼓蕩平，來春草肥水足，不知又要費多少周折了。」

「舉大事不計小節。」雍正陰鬱地說道，「年岳二人無論怎麼爭功，都是細事。這一戰之勝不單在青海。朕吊得老高的心總算放了一半。年羹堯恃才傲物，這朕知道，但觀其功勞，這些不足為過。」雍正說著，轉臉問方苞：「方老夫子，你怎麼一言不發？」

方苞正襟危坐，正埋頭苦思，聽雍正問，抬起頭來，兩隻椒豆一樣的眼灼灼生光，吁一口氣說道：「我在想兩件事。方才主上你們說軍事，我以為主上說的極是。但西邊軍事大勝，按理說年羹堯必定用紅旗報捷的，但至今卻沒見到，倒是甘肅蘭州將軍馬常勝的密折先到，沒有這密折，至今主子還不知道，這不是怪事？」文覺道：「興許戰場還要清理，軍俘要處置，再不然年羹堯還有新布置，來不及奏聞朝廷。」方苞一哂道：「那不是年羹堯的秉性。再說，岳鍾麒率軍入青，與年羹堯合戰，他也該有折子來的嘛──我的書僮倒跟我說，北京城已傳聞年羹堯戰死，我軍兵敗了！」

雍正悚然一驚，目光一閃說道：「你是說──」

「我是說軍報已經遞到，只是沒經皇上過目而已。」

「那，謠言呢？」

「謠言可以殺人。」

這一句警語從方苞齒縫裡迸出來，雍正和文覺都激凌一個寒顫。一時間三個人都沒說話，但聽殿外風掠殿角，鐵馬叮噹作響。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黃雀啄螳螂不知彈丸將至。」方苞冷冷說道：「聖祖歸天尚未經年，太后薨逝，國家是多事之秋。萬歲，年岳之爭是小事，你看得對極了。北京，是肘腋心臟之地，這裡連一丁點差錯也不能有。這次大喪，要和聖祖殯天一樣，事事周慮密詳。」

雍正萬沒想到方苞想的是這件事。開始還覺得不以為然，仔細想想，連與范時捷雞毛蒜皮的小事尚且拜折快遞，這麼大勝仗，他能緘口不言？聯想到謠言，又想到方苞建議給阿哥們搭棚守靈，心裡愈加不安，衝口而出：「你說怎麼辦？」

「萬歲聖明，這只一個『防』字，何待臣言？」

這就是方苞和鄔思道不同之處，鄔思道昔日替雍正劃策，從來都是直述胸臆，唯恐不詳，方苞大家風範，只說「看法」，讓皇帝自作主張。雍正正要說話，卻聽外頭太監道：「張廷玉進謁皇上！」雍正轉臉對文覺道：「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叫他進來！」

「皇上！」文覺前腳出去，張廷玉後腳進來，卻是一頭一臉的雪，當著雍正不便抖落，伏身跪下道：「慈寧宮那頭都預備好了，幾時起喪，請皇上示下。」

雍正已恢復了常態，口氣柔和地說道：「外頭下雪了？抖抖身上的雪，慢慢說──賜茶，起來坐著罷！虧得方先生先叫搭了靈棚。不然，冰天雪地的，叫兄弟們可怎麼受？」張廷玉吐了一口冷氣，身子已暖和過來，躬身回道：「奴才也正想說這事。三爺、五爺、十四爺他們叫奴才請旨，各自在靈棚哭靈，似乎於太后大禮上不甚妥當。守孝本就是苦事，還該都到柩前去的。這是他們的孝心，還請皇上再下恩旨，他們才好入棚的。」雍正端著茶出了一陣子神，說道：「那不都是先皇骨血，朕的手足？前頭在乾清宮，還有幾個小弟弟傷風呢！凍著了，太后在天之靈也是個不安，反而是朕不孝。這次一定不能有一個病的，你傳旨太醫院，多叫幾個醫生，進來隨時侍候。各房棚，東廁都要有太監輪流照管燈火取暖。該進正殿舉哀，大家都去。回去還歸靈棚，這樣可成？」

「奴才沒說清楚。」張廷玉忙道，「『三爺』是弘時阿哥。五爺和十四爺是允祚和允禵。」

「唔。」

雍正怔了一下，說道，「衡臣，就是這樣，你忙去吧。哦，你到上書房，還有軍機處，問問他們有沒有年羹堯、岳鍾麒處的軍報，朕雖居哀，這樣的大事還是要留心。順便叫德楞泰、張五哥兩個人過來。」

張五哥和德楞泰兩個侍衛都進來了，兩個人都哭得眼圈紅紅的，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這位聖尊。

「朕的『靈棚』就設在這裡。」雍正說道，「因為有些急務，就是居喪也得料理，所以請方先生也陪著朕。德楞泰，你挑二十個侍衛看護此地，朕下手諭，宮裡侍衛一概聽你的，你聽方先生的──蒙古漢子，聽明白了？」

「我明白！」德楞泰粗聲答道，「不過領侍衛內大臣還有好幾位，他們要有指令，我聽不聽？」

「你聽方先生的。」

「扎！」

雍正踱了兩步，陰沉的目光又灰又暗，良久又道：「方先生，你起草個手諭給張五哥。五哥今夜就要去傳旨：順天府及兵刑二部所轄衙役官軍，進駐神武門關防出入。豐台大營由畢力塔親自帶領，帶上氈幕，駐守前門到西華門南。西華門北要西山銳健營漢軍正黃旗選一千人駐防。東華門由原步軍統領衙門軍馬看守。」

他話音落，方苞手中的筆也停下來，雙手將草擬的詔書捧給雍正。雍正看著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圓明居士」小璽鈐上，遞給張五哥。張五哥略有些遲疑地接過詔書，說道：「奴才理會了。不過東華門西華門都是隆科多管，原駐兵要不要移防？這事要不要告隆科多知道？」

「舅舅這幾日也要守喪。」雍正知道五哥心細，怕他起疑，用溫語說道：「所有內外防務，還有軍機政務，都是張廷玉主持。所以這事等你傳完旨，告訴張衡臣一聲，一切聽他調度。兵馬進城，一律都帶行軍帳篷，聽張廷玉關照戶部，糧秣柴炭要供足，每個軍士先給五兩賞銀。大喪過後再賞。你不要胡思亂想。朕只圖個內外平安，去吧！」

張廷玉奉了聖旨，立刻趕回上書房，查問西疆有無軍報。上書房守值的幾個官員都說，因設了軍機處，凡軍務奏折都由軍機處直接遞奏，並沒見年羹堯有本章遞進來。因又趕往軍機處，見當值的是劉墨林，便問：「你幾時回京的？今夜就你一個當值？」

「張中堂，今晚不該我的差。是那蘇章京負責，方才隆中堂叫他去，半個時辰了。」劉墨林一反平日散漫不羈的神氣，一見張廷玉便站起身來，「我申時進京，到嘉興樓待了小半時辰，又去訪范時捷，才知道內廷出事，就趕著進來了，有多少事得跟你回呢！」

「兩江、安徽、山東的事你寫成節略我看。」張廷玉也不坐，「眼前我忙得腳不點地，什麼事都靠後放放。你看看近兩天有沒有年羹堯的軍報，聖上等著要！」

劉墨林不再說什麼，起身向正中鑲銅大櫃取出一疊案卷，一份份看了，搖頭道：「沒有。不過十三爺十四爺有時也隨身帶，中堂你進去問問二位爺，不就知道了？」張廷玉轉身就走，一腳門外一腳門內頓了一下又折轉身來，問道：「外頭進折子，總有底檔吧，你找找登記冊子，看有沒有，要有，看誰取去了。」劉墨林兩手一攤說：「登記簿兒自然有的，都鎖在那櫃子裡，鑰匙在那蘇手裡。中堂，您稍停一下，那蘇當值，他不敢久離的。」

張廷玉喘了一口粗氣，只好坐了下來，想著裡頭不知有多少事等著自己料理，心裡一陣一陣發急。但他是多年相臣，頤氣養性，外面上卻半點不顯出來，偷偷看了看屋角的自鳴鐘啜著茶道：「你去了嘉興樓？是蘇舜卿那裡呢？如今他們的事怎麼樣了？」

「承中堂關心。」劉墨林嘆息一聲苦笑道：「還沒有辦妥。皇上一道恩詔，賤民能脫籍了，不過總得有銀子贖她啊！我出三千，徐駿那裡出五千，我東湊西借弄了五千，徐駿又出到八千，如今索性是一萬！老鴇在我初僥倖時還想做個情面，如今是除了錢一概不認的了。我拿什麼和徐乾學那花花公子比富？我方才見她，她哭了，說身子骨兒大不如前，恐怕熬不到那一天了。」張廷玉設身處地替劉墨林想，也真是難。他陡地想到自己兒子張梅青，也是為一個青樓女子，被自己活活逼死，由不得一陣鼻酸，沉默了許久，又問道：「你父兄呢？他們那邊有什麼話？」劉墨林道：「我是個孤兒……」

張廷玉溫存地看一眼劉墨林，說道：「萬把銀子不算什麼。告訴你，略等等，三四千銀子足夠了。頭五天我見萬歲，說起徐乾學虧空的事，我說他是老臣，可否減免一點，十萬銀子他拿不出來！萬歲爺冷笑著說，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徐乾學黨附明珠，徐駿又黨附揆敘，狗父犬子狼狽為奸，斷不能免他一兩虧空銀子！你等一等，告訴舜卿，心放寬些子，真到難處不可開交，你再和我說一聲。」劉墨林聽著，顏色已是霽和，微笑道：「真的那樣，我這顆心就放下了。哦，中堂，我在嘉興樓還聽到些謠言，有的說萬歲爺登基時令不正，硬是『雍正』了，違了天意，所以今年正月天打雷。有的說年羹堯昔日和哪個阿哥如何怎樣，要帶兵反回北京。還說什麼『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是《黃孽師歌》裡的，雍正年間天下大亂是天意。我聽著有些心慌，去找老范，范時捷說年某人在西疆跋扈得要命，他倒聽說年羹堯兵敗自殺了……」張廷玉聽著，神色愈來愈嚴峻，前頭那些謠言五六日間他已偶有所聞，但年羹堯兵敗，卻是頭一次聽，聯想到方才雍正召見，越發背若芒刺，如坐針氈，將手中茶杯一放，朝劉墨林一點頭，說道：「我們不敢閒嘮了，你去看看那蘇這個狗才，鑽到哪裡去了，我要看檔案登記冊！」

劉墨林見張廷玉神色大變，知道有異，答應一聲起身便走，卻正和進來的那蘇撞個滿懷。劉墨林後退一步，笑道：「那蘇，張中堂正要我去尋你這個狗才呢！」

「回中堂話。」那蘇凍得臉烏青，「方才隆中堂找我，要調兵符，大喪期間京師關防要調動一下。我說要回十三爺十四爺，他說不用了，在那打了半日擂台，還有十四爺借調的幾份奏折，裡頭有軍報，節略還沒寫，跟乾清門侍衛說了半日好話才放我進去……」

張廷玉皺著眉大聲道：「不要囉嗦，折子呢？」那蘇從懷中抽出幾份一齊遞上來。都是黃綾封面的六百里加緊奏折，一封一封赫然寫著：

撫遠大將軍臣年羹堯謹奏，六百里加緊密勿。

卻都密封完好，尚未折閱。張廷玉一言不發夾上便走。那蘇忙道：

「中堂，調兵符的事……」

「不行。」

「隆中堂……」

「叫他找我說話。」

說完，張廷玉便匆匆離去。

第二十六回　草滅蛇線雍正游疑　盜鈴掩耳相臣負詢

張廷玉取了年羹堯的軍報，一刻不停趕往康壽宮，雍正卻已趕往慈寧宮舉哀未回。沙沙的落雪聲和東邊嚎天嚎地的哭聲響成一片。他坐在杌子上，捧著那個奏折，好像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真想揭開火漆封頭，看看裡頭到底寫的什麼。按說他是宰相，如今又是內外全權大臣，他有機會拆這個奏折。但今夜不知怎的，他心神總安定不下來。是為年、岳二人不和？將帥爭功原是平常事；是為允禵藏匿軍報？今日太后薨逝，只顧了悲慟，一時疏忽也是人之常情；是隆科多索要兵符？兵符本就歸隆科多管，京師布防和九城禁衛調動，也是稀鬆平常事。想來想去，覺得都不是，陡地一個念頭：也許都是。一大堆的平常事湊巧在一處，也許就有非常之事！聯想到前頭幾件大案，更是攪得張廷玉心亂如麻，只呆坐著癡癡地出神……

「衡臣。」

張廷玉沒有應聲。

「衡臣。」雍正又叫了一聲。張廷玉猛地抬頭，見是雍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來，驚得站起身來，又伏身跪倒，慌亂地說道：「奴才走神兒，沒瞧見主子進來……，這是年羹堯的軍報奏折，請主子親自開封。」雍正哭得眼睛桃子似的，卻顯得心安神穩，嘆聲道：「你起來，朕知道你乏透了。」因見方苞也進來，又道：「方先生，年羹堯到底還是有折子。衡臣索來了，你讀給我們聽聽，看看這位儒將如何報捷！」

張廷玉吃了一驚，疑惑地望著雍正：「主上，你怎麼知道我軍已勝？」

「頭上三尺有神明。」雍正道：「世上事本就如此，有人造出來，就有人破得開，有人想隱瞞，自也有人竭力想揭開。像這麼大的事，上關天下社稷，下關朕的名聲事業甚或身家性命，朕豈能掉以輕心？折子在十四爺處，不錯吧？朕早已知我軍大捷，只是要看一看有沒有這份奏折罷了。」說罷向方苞點頭示意。

方苞小心翼翼拆開封頭，展開折子，輕聲讀道：「撫遠大將軍臣年羹堯，謹報皇上西寧大捷，殲敵十萬事……」他頓了一下，興奮地看一眼雍正，便朗聲誦讀起來，前頭都是調兵部署、糧草供給千頭萬緒的軍務，表述自己耐煩瑣細、事必躬親，如何細慮周詳舉綱張目著眼著手，把戰前準備說得滴水不漏。接著寫西寧大捷，像神來之筆：

夫青海縱橫萬里，羅布藏丹增所部皆百戰之餘，剽悍孔武，流徙不定，雖成壁中賊盜，無奈池深難竭。臣自甘涼入青，雖屢有小勝，卒難尋覓敵之主力，與之一決雌雄，而日耗帑金數十萬，竭東南糧源萬里來輸。每念及此，深愧才菲能薄，致主上宵旰焦慮，深負國恩。為速勝計，不得已為此誘兵之策。壬子日，羅布藏丹增於塔爾寺集結兵力約三萬餘人，小作試探，知城中僅餘兵力一千五百人，因臣不在城中，恐中誘敵之計，巡邏未敢來犯，檢閱守城之士，皆如病坊乞兒，令俱出戰，則股慄不能出聲。甲寅日，敵偵知臣在城中，乃大行集結，約五萬餘眾叩城而圍。臣即令焚烽火台集援軍會戰。是時叛軍蟻集紛紛如麻，城外諸堡，悉為敵軍所破，焚掠一空。臣為鼓舞士氣，遂率中軍護衛，兀坐城樓，以觀敵情兼鎮定軍心。回望敵軍壓城欲摧，煙火蔽天，城外百姓哭聲動地而不能救，憔腑仰嘆息，默祈上蒼，祐我皇清。但敵未攻，惟以火槍鳥銃及紅衣大炮懾懾而已……

「後頭的不用讀了。」雍正吁了一口氣，「岳鍾麒有岳鍾麒的難處，也不可一概抹倒。」方苞往下看時，果然寫的是岳鍾麒如何起先畏難不肯進駐松潘，次後又爭功搶奪戰俘的話頭。末了方苞打了個怔，說道：「主上，十萬戰俘──這件事前頭密折上沒寫呀！」

「好嘛，」雍正淡淡一笑，說道，「岳鍾麒自請率軍五千，掃蕩餘寇，追捕元凶，朕已經批下去了。仗打下來，叫他們午門獻俘。唉……，聖祖當年午門祝捷，朕年歲還小，都記不清了……。」

「都殺了！」

「什麼？」

「糧餉供不上，又怕管不好這些人，年羹堯下令，已經將十萬戰俘就地……。」

三個人都被這可怕的數字驚呆了。十萬人，手拉手可以從青海連到北京，一夜之間被年羹堯刀劈斧砍殘殺殆盡！雍正兩腿一軟坐回炕上，雙手合十閉目向西喃喃唸誦了幾遍大悲咒，從心底發出一聲深長嘆息：「人說年羹堯是『屠夫』，朕還不信，唉……」沉思良久，方起身來，說道：「昔日秦趙之戰，一夜之間坑趙卒四十萬。朕將古比今，想來年羹堯必有他的難處。兵凶戰危，沒法子的事。來春戰事結束，請高僧，還有朕的替身法師文覺和尚去青海，作七日七夜水陸道場，消除戾氣吧！」

「我軍大捷的消息要立即傳郵天下。」張廷玉振作一下，說道：「今夜就印成單頁邸報，全文刊載年羹堯這份奏折，命兵部廣為張貼，一定要人人皆知，家喻戶曉。」雍正點點頭，說道：「你稍待一時，朕要加朱批。」說罷向案前，提筆濡了朱砂，不假思索便寫道：

西寧兵捷奏悉。此番壯業偉功，承賴聖祖在天之靈，自爾以下以至兵將，凡實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不知如何寵錫，方快寸衷！你此番西行，朕實不知如何疼你，方有顏對天地神明也。正當西寧危急之時，即一字一折恐朕心煩驚駭，委曲設法間以閒字，爾此等用心愛我處，朕皆體到，此豈僅以有功而已矣！古來君臣遇合和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總之，我二人做個千古君臣知遇榜樣，令天下後世欽慕流涎就是矣。

寫罷，遞給張廷玉，說道：「你們看一看，要沒什麼參酌的，就明發！」

張廷玉和方苞兩個人都是目下十行的人，略一看就都瞭然，雍正是竭盡心智要向天下萬民表明他與這位統兵大將軍非同尋常的關係。但君臣之際，恩人云云，不但肉麻，而且不倫不類。兩個人對望一眼，方苞說道：「萬歲，三綱之內，君為首，分際不可紊。此朱批若用之密折直批年羹堯尚可，但『恩人』二字似乎也過了，隨邸報頒示天下，臣斷以為不可。」

張廷玉也躬身道：「靈皋先生的話，臣也是這麼想。邊將立功，於情應加勉獎，於理是份所當然，似乎不必過於張大。」

雍正要了回去，皺著眉頭看了半日，搖頭道：「『恩人』還是要的。當日西陲兵敗，六萬子弟兵無一生還，聖祖為此痛不欲生。朕與聖祖一德一心，年羹堯為聖祖爺出了這口氣，就是替朕盡了孝，成全了朕的孝心。因此朕要稱他『恩人』。留下前兩句，加上『國之柱石』四字批語，依舊明發。這個稿朕謄到密折上給他。岳鍾麒也要有所慰勉，照你們的意思辦就是了。」他說著，張廷玉已將改稿擬好，雍正比較著看了看，果然已不顯得那麼刺眼，只說了句「也罷了」便不言語。張廷玉知道他還要打坐參禪，捧了折本挾在懷裡便辭出來。看那天時，仍是丟絮扯綿紛紛揚揚地落雪，只因是頭場雪，地氣尚暖，地下半雪半水，像受潮的糖上蓋了一層厚霜。略一停步，風掃下房頂的雪團落了一脖子，又涼又濕。張廷玉倒覺心安不少，扶著一個太監一步一滑地去了。

※※※

雍正的這一措置全部打亂了允禩與隆科多精心策劃的舉喪政變陰謀。專務提兵調將的隆科多聽那蘇說張廷玉不許啟用調兵印符，有心去和張廷玉理論，但畢竟心裡懷著鬼胎，幾次見張廷玉，連提也沒敢提。張廷玉原對隆科多不抱疑心的，原也想尋機會解說一下。開始時是忙得沒空，待後見隆科多壓根不說這事，倒上了心，也不說什麼，只令大內侍衛侍候警戒雍正安全，又借口各王貝勒居喪哀痛，恐體力不支，加派太監守護各靈棚，允禩等人入廁，都有兩個太監扶著進去，別說私房話，輕易連個眼色都不敢遞。隆科多六天裡頭借故巡查紫禁城防衛，帶著鄂倫岱一干侍衛繞金水河看了，只見到處都是新設的兵營，編制統屬又各有歸屬，路過畢力塔防區，他連進也沒敢進去──這些兵營中門屬倒是不少，問了問，有的說自己歸德楞泰管，有的說是張五哥，還有竟說歸內務府統管，各自不一。弄得隆科多又驚又疑，又擔心著允禩翻臉，直急得坐不穩站不寧睡不安，一閉眼便作惡夢，熱鍋上螞蟻般沒個走處。雍正幾次問事，見他時而驚惕時而恍惚，先還以為是悲痛迷心，後來也覺詫異。

二十七天的國喪就這樣──像結了冰的永定河，面兒上平靜坦蕩如砥，下頭卻是激流湍水──平安渡過。宮中太監忙上忙下，撤靈棚去幔帳，燒紙人紙馬，焚靈幡，白紗燈換了黃色宮燈。百官各自回衙視事，阿哥們打道回府，剃頭洗臉面貌一新。雍正除了喪服，卻不放方苞回暢春園，就近回養心殿召方苞進來議事。

「靈皋先生，」雍正待方苞坐定，輕聲說道，「按理今日除服，該讓你鬆和一下的，但朕總覺心緒不寧，和你再聊幾句，過午再過膳，送你回暢春園。你是國策顧問，朕想多聽聽你的。」

方苞熬得臉上有些浮腫，略一欠身，說道：「當日二祖慧可皈依佛法，曾夜問菩提達摩，說『我心不安』。達摩祖師說：『來，我為汝安之！爾心在何處？』──臣不敢自喻，只是個比方，心在何處？心在萬歲心中！萬歲你覺到了的，即是萬歲不安之處。」

「朕是在想，這次喪事是不是辦得張皇了些？」雍正啜著奶子道，「興師動眾，如臨大敵，卻又平安無事，事過之後，怕有人譏諷。」方苞一笑道：「人臣憂讒畏譏，是所處位置使然。人主似乎不必。讒也好，譏也好，總比為人所笑強些兒。恕我不恭，萬歲真正想的，恐怕是舅舅。」雍正咧了一嘴想笑，又斂住了，說道：「方先生，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什麼叫『妖』？反常。」

「唔？」

「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原不為防舅舅，但舅舅卻覺得是防他，這不反常麼？」

這正是藏在雍正心裡最深處的話，卻不能如此明白無誤地表達出來。雍正不禁打了個頓，怔怔地看著外頭已經快要化盡了的雪，良久，點頭嘆道：「他是有些神不守舍，『恍惚不安』。朕起先想他是心裡難過，後來看竟不像。鬼神魘鎮的事朕是相信的，莫不成用這法子害他，要去掉朕的左右臂？」

「悲痛斷然不是的。」方苞冷冷說道，「聖祖爺在時，佟佳皇太后薨逝，臣那時在上書房，那是他的親姐姐，他也沒這個樣，言語行動恍惚得像個白癡。皇上說他神不守舍，臣觀他是『魂』不在位！若說恍惚所憑，還不如說是心神不定！」

方苞儒學大宗，壓根就不信什麼魘鎮邪術，但雍正尊儒之外還崇佛，因此他只能從隆科多的表相點醒雍正：「一個月前他進來奏事，都還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太后薨逝當夜，李德全傳旨回來，說見隆科多在廉親王府出來──那種時候，他到那裡做什麼？紫禁城防務差使仍是他的，到外頭各營串什麼？阿哥爺們的靈棚是張廷玉、馬齊和我們幾個共同去的，只看看防風遮雪情形就回來了，他怎麼前幾日左一次右一次獨自去串，後來又一次不去？」

「你是說他和八弟……」雍正彷彿身上一顫，又搖頭道，「不至於吧。當日傳遺詔的就是舅舅，要做手腳，那不是最好機會？如今大局底定，怎麼會再和那起子人勾扯？」

方苞仰了一下身子，不安地搓了搓手。他已覺和雍正談得太直了，但話趕到這裡，不能不說下去：「萬歲，你說這話使我不安，我不該談這麼深的，也許我錯了，最好是我錯了。」

雍正也感覺到了，微笑道：「談心麼，不說心裡話有什麼意思？朕也這樣想，也許朕錯了，最好是朕錯了。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當閒話扯扯何妨呢？朕，都擔待了。」

方苞心裡一陣感動，嘆息道：「皇上如此信得及，臣就說。方才說機會，自古錯過機會，吃後悔藥的不知多少；錯過機會又尋機會的更不知其數！佟家一門都是當初倒太子的『八爺黨』，獨獨一個隆科多忠心事君。當時情勢撲朔迷離為鬼為魅為真為幻，就是神仙也說不清有多少層迷障，多少個連環套。皇上，『八爺黨』既是一『黨』，那麼並不因您已得大統而不是『黨』，絲蘿而藤纏，盤根而錯節，不是一篇『朋黨論』的文章就能瓦解的。為天下計，為皇上計，也為皇上骨肉親情不遭慘變計，您不鏟掉這個『黨』，頂多做個善終皇帝，想振作頹風，刷新吏治為一代令主，恐難遂您的心願。」

「朕調開允禟允䄉，又要允禵去遵化，就是要離散他們，離散了也就保全了。朕雖心冷，並不乏骨肉兄弟情份。」雍正聽了方苞侃侃陳詞，良久嘆道：「想起他們昔日對朕下毒手，朕至今不寒而慄，今日斷不可重用，然而還是要保全。說句私心話，朕也不願後世人說朕是殘暴之君。但說到舅舅，再思再想，還不至於混到這個是非窩裡。要再看看，再看看，好麼？」還要往下說時，卻見高無庸在殿門口一探頭兒，雍正拉下臉來，說道：「你是怎麼回事？我和方先生說話，例來有規矩，你不曉得？」

高無庸嚇得連忙進來，叩頭道：「奴才沒偷聽。方才隆科多請見，奴才請他軍機處候著。因主子說話長了，他叫奴才進來瞧瞧，看方先生辭去了沒有……」雍正一擺手道：「你告訴他，彼此乏了，請舅舅先回府歇著。明兒遞牌子，多少話不能說？」高無庸喏喏連聲，起身便走。方苞卻叫住了，向雍正道：「皇上，要是身子支撐得，何妨一見呢？他是皇上稱舅舅的，因與臣談話迴避他，臣也覺擔戴不起。」雍正略一思忖，說道：「你去說，朕請舅舅進來。」

須臾，便聽院外一陣腳步橐橐。隆科多挑簾進來，剛要行禮，已被雍正扶住。雍正笑道：「你是舅舅，哪有舅舅給外甥磕頭的？和方先生說閒話磕牙兒，原為鬆乏精神，討教學問，所以不想叫外人打擾。舅舅怎麼也是這一套？來，看座，賜茶！」剎那間他像換了個人，顯得又輕鬆又瀟灑，「這次喪禮辦得周全，第一辛苦了張廷玉，外頭處置國務，裡頭主持喪禮，朕看他至少瘦了十斤。第二便是舅舅，警惕關防，還要照應大大小小的宗室親貴，操心費力，著實累你。方才和靈皋還說起你來著。怎麼不進來說話？北京地面邪，說曹操，曹操到。」說罷便抿嘴兒笑，方苞見雍正如此機關搗鬼，也不禁莞爾。

「皇上，」隆科多振衣而坐，接過茶呷了一口放下，說道：「我確實有話要奏。哦，方先生，你不必迴避。」他剛剃過頭，穿著四團龍褂外罩仙鶴禮服，珊瑚頂子後拖著一根翠森森的雙眼孔雀花翎，前日那種迷離恍惚的神情，陰霾沉重的表情已一掃而盡，臉色中還帶著疲倦，一雙三角眼中的眸子閃爍著，看去很是精神。隆科多一邊沉吟，說道：「也許皇上能看出來，我這些日子精神不振，奏對時言語顛三倒四不成體統。但我真的是有心事。一來太后薨逝，活生生的個人，頭天還見面，第二日撒手就去了，心感人生渺茫，無常不定，又悲又感。二則有些事也難得其解。我是皇上特簡顧命上書房大臣，負責京城防務。但這些日子，其實只當了大內一個侍衛頭兒。東西華門，前門神武門外駐了那麼多兵，誰調遣，誰節制，我竟一毫兒不知道。太后出事那日，我就去軍機處預備調防，但軍機處奉了張廷玉指令，拒交兵符。所以悲痛感慨，又加了一層疑懼。皇上，您雖稱我『舅舅』，我一向只以臣子自居。我來請見，也只是想說說心裡話。若是這些調度出自聖意，那必定是我有過失，理當捫心自問，有無對皇上欠忠欠誠之心。若是出自他人，臣以為或者就有小人離間君臣，挑撥是非。這個心，不可問。我以軍功出身，原本是個粗人，不該這麼多心，但皇上寄我以腹心，托我以重任，我想到哪裡，不應對皇上欺瞞。」

他這番表白，侃侃然，款款然坦坦蕩蕩直述胸臆，幾乎和雍正方苞剛才的話緊緊銜接上了。雍正不禁一怔，良久，才呵呵一笑，說道：「舅舅，說你是『細人』，細人不敢到朕跟前說這話；說你是『粗人』，你又想得太多。子曰過猶不及，思之太細，反而離題萬里！」他頓了一下，瞟一眼不動聲色的方苞，說道：「朕作事從來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不謀於人。你我何等樣關係？誰敢挑三窩四？年羹堯是藩邸的人，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第一信用的。去年他上了一道密折，說『隆科多極平常人』，朕立刻朱批，訓斥了他，說舅舅這人你看錯了，乃是真正的社稷之臣，朕的功臣。不許他胡猜亂疑！折子就在那櫃子裡，你想看可以看看。」

「太后薨逝是非常之事，」方苞穩坐不動，翹著鬍子說道，「聖祖晚年諸王之間的事，隆大人料必知道，下遺詔給你我也在場的。這次因十四阿哥抗旨，當著太后的面和皇上咆哮，太后氣疼迷心驟然大故，當防不虞之變，皇上親調五路軍馬，護持大內。這件事，除我之外，連張廷玉也不知道。隆大人，你要有怨氣，衝我發，不要和別位大臣生分了。」

隆科多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嚥了一口唾沫說道：「我不是有怨氣，是想不通。軍機處調兵勘合平素我每天都要用，憑張廷玉一句話，鎖起來我就不能啟用！」

「你也要體諒衡臣。他方才說進來請安，朕說不必進來，趕快回府好好睡覺。」雍正不易覺察地皺皺眉頭，含笑說道，「他累極了的人，火氣大，對景兒什麼話說不出來？那年在承德，他拿出太子太傅身份，叫十幾個阿哥在戒得居冰天雪地裡站了一夜，穿堂風鵝毛雪，你想想什麼味兒？勸你一句話，取其心而已，既是宰相，還要拿出宰相肚量來。當然，事過之後，朕自然要說他，你們素來也過得去，也可促膝談談嘛！」

雍正娓娓而言，又比喻又勸慰，倒說得隆科多無言以對。他本來就已經覺察到自己言行失常，來蹚一蹚水有多深，見雍正毫無戒心，自然也就放心，「火氣」也就消得乾乾淨淨。因笑道：「主上教訓的是，既沒別的原故，臣就告退了，改日見衡臣，我們聊聊，必定能撂開手的。」說罷打千兒行禮辭了出去，雍正見他出了垂花門，轉臉問方苞：「如何？」

「主上問我如何，我也問主上一句『如何』？」方苞睒了睒了眼，詭譎地一笑，說道：「您看他像受了什麼『魘鎮』的人麼？」

「看看，還要再看看有什麼蹊蹺。」雍正點點頭，不再說這個話題，從案上抽出一份折子，說道，「這是岳鍾麒的奏辯折子，除了說年羹堯跋扈，還講了年部軍士擄掠民財，濫殺無辜許多事。他要帶五千兵馬橫掃青海，在朕面前誇了海口，一定要全殲窮寇。你看如何？」

方苞欠身說道：「軍事臣不大懂，萬歲可否垂詢一下十三爺十四爺？不過，據臣的見識，岳鍾麒有這個心胸想立功，如果可行，不如放手讓他做去。」「朕懶得問允禵，明兒就打發他去遵化，不去也得去！」雍正左頰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在青海經營五年，也沒打這麼大勝仗，可見其無能。倒是問了一下允祥，允祥說羅布兵已潰不成軍，散處青海各地失去聯絡，岳鍾麒用五千軍馬各個擊破，正是大好時機。勸朕准奏。但事關年岳不和，又怕年羹堯多心，所以有些猶豫。」方苞聽了笑道：「這個不妨事。但仍叫他歸年羹堯節制，功過分享，年羹堯也不至於太過份。」

「說的是。」雍正立刻聽出了方苞的話中之話，疾步至案前提起朱筆，笑謂方苞：「朕這樣批，你看可好？」說著便寫，方苞湊過來看時，只見一筆草書龍騰蛇舞：

覽奏甚喜，但汝與年羹堯皆朕股肱，不宜以見識異同遂生嫌隙。即著卿為奮威將軍，仍歸年羹堯節制。依卿所奏蕩掃妖氛，朕安枕高臥以待楚音。凱旋之日，國家豈吝高爵之賜？！

「極好！」方苞閃著眼道，「若在『仍歸年羹堯節制』的『仍』字後加一個『可』字，似乎更為妥恰。」雍正愣了一下，毫不遲疑地在行間加了一個「可」字，叫人進來，吩咐道：「即刻六百里加急發往松潘岳鍾麒大營！」

處置完這件事，雍正覺得渾身鬆快，真想舒舒服服打個呵欠，雙臂已經伸展，猛想方苞在跟前，又縮了回來，因見方苞沉吟著若有所思：「方先生，要真乏了，先回暢春園，明兒接著再議事，你這把年齡，跟著朕打熬，也實難為了你。」

「主上尚且如此勤政，臣焉敢言累？」方苞怔怔地望著遠處，又像對雍正，又像自言自語，「青海之戰，已經用了七百萬兩銀子，全勝回師，沒有五百萬下不來，合下來一千二百萬兩。清理虧空雖說追回來些，但山東、河南賑災用去不少，青、甘、陝三省兵燹過後，也要用銀子復甦民生，單指要虧空填用，那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臣既為萬歲研究制度，這些事怎麼能不想？」

雍正呆了一陣子，說道：「青海戰勝，朕自覺已經過『關』。餘下的事可以慢慢商議。嗯……明年五月，叫年羹堯進京，獻俘閱兵，咱們偃武修文，召集群臣一起商計。你有什麼想法？細列成條目，朕和廷玉、馬齊，隆科多他們參酌，就這樣──傳膳！」

第二十七回　養心殿議封年羹堯　王爺府允禵遭貶斥

西寧大捷後一個月，年羹堯與岳鍾麒聯名奏折又到。年羹堯遵旨坐鎮西寧，由奮威將軍岳鍾麒率軍五千西進，追剿羅布藏丹增殘部。此際青海冰天雪地，斷了糧草沒了帳篷失去了建制的羅布藏丹增軍隊，其實已成烏合之眾，東一股西一股，沒頭蒼蠅似的亂竄，卻又逃不出年羹堯早已布好的天羅地網。岳鍾麒的兵在四川養精蓄銳，眼見年羹堯搶了頭功，人人憋著一口氣，要在雍正跟前爭臉，五千人馬個個都是十裡挑一的精壯漢子，糧草供應又充足，真個橫刀縱馬，千里奔襲，如入無人之境。僅十五天光景，便生擒了羅布藏丹增的「四大天王」吹喇克諾木齊、阿拉布坦鄂木布、藏巴扎木和達喇木佐，連羅布藏丹增的母親和妹妹也未能倖免。至雍正二年二月二十二日，羅布藏丹增率十三騎化裝女子突圍西逃喀爾喀蒙古，一場牽動雍正新朝的西疆大戰至此告終。

「朕總算不負聖祖在天之靈！」

接到戰報，雍正立刻在上書房召見了允禩、允祥、張廷玉、馬齊和隆科多。他一邊踱步，一邊喟然嘆道：「老爺子若在，不定怎麼歡喜呢！」其時已是三月初三，玉皇大帝聖誕之日。雍正剛剛在欽安殿拈過香，還是一身朝服，石青江綢夾金龍褂外套著石青江綢小毛羊皮褂。雖說眉頭緊皺，仍掩飾不住嘴角帶著的一絲微笑。大約因為興奮，房子裡也太熱，他摘掉了青氈緞台冠，撫著剃得趣青的腦門子，腳步踱得橐橐有聲，徐徐說道：「捷報你們都讀過的了，議議青海的善後事宜，有什麼見識，隨便說，不要拘禮，還由張衡臣歸總兒擬出幾條來！」

「皇上算為聖祖爺出了一口氣。」允禩是首席輔政親王，自然要先發言，見雍正看自己，在瓷墩上略一欠身，從容說道：「當年傳爾丹兵敗，噩耗傳來，先帝也是在這裡召見我們，他老人家龍顏慘淡，一直向西盯著，像是要把這宮、這牆、這雲山萬里都看穿似的！至今臣弟想起來，還忘不掉那慘景！」說著便拭淚。雍正點頭嘆息道：「老八說的是。除了允祥和隆科多，我們都在場的。」允禩一邊專注地聽，一邊點頭，待雍正說完，方徐徐道：「所以臣以為頭一件，叫翰林院好生做一篇文章，祭告先帝。」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眾人無不點頭稱是。允禩神采奕奕，身子一仰又道：「這一仗打得快，勝得俐落，年羹堯以下二十萬將士實在有功社稷，也夠勞苦的了。臣想，應該派一位上書房大臣或親王貝勒，立即前去勞軍。宣傳皇上獎功恩旨。究竟年羹堯應敘何等功位，還請萬歲聖裁！」雍正托著下巴，沉思良久，問馬齊道：「熙朝元老中你管禮部時間最長，八弟過去管過理藩院，我們都不大熟悉典章。據你看，年羹堯該怎麼賞功？」

「國家以爵賞功。」馬齊輕咳一聲道，「年羹堯這一仗，似可與施琅海戰爭討鄭氏相埒，臣以為應晉封一等伯爵。」隆科多拈鬚沉吟，說道：「爵以賞功，職以任能，這是千古不變之理。以奴才看來，年某不但有功，其實軍政民政都來得，也算得上頭等能員。說句心裡話，趙申喬我們都老了，廷玉一個人事務上也忙不過來，就調年羹堯進上書房參贊機樞，也是該當的。」

他已經幾次提出退出上書房，雍正深知他心意，一笑說道：「老有所用嘛，你不要一味想自己的事。如今年羹堯營務都還忙不過來，且不議他職份的事，方才馬齊說晉一等伯爵，仿施琅的例，朕覺得低了些。就是老八方才的話，年羹堯是替聖祖報了仇，出了氣，慰了聖祖在天之靈，從這個份上講，給個異姓王位也不為過分！」

「異姓王！」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一齊抬頭愕然望著雍正。馬齊一醒神立即起身，正要說話，雍正一擺手笑道：「馬秀水，你坐下，聽朕說完──但『非劉不得為王』，自古異姓王多無下場，對年羹堯未必是好事。再說，開了這個先例，後世子孫也不好辦。所以朕想，給他晉公爵，一等公──如何？」

幾個王公大臣不安地對望一眼，先年康熙在世，幾個專閫將軍，名將如圖海、周培公、趙良棟、飛楊古、施琅，開疆拓域，戰功比年羹堯都大，頂高的也只封了侯爵。若論年羹堯，其實只是平了青海一省之亂，滅敵不過十萬，晉封一等公，人人都覺得有點過分。但雍正既已把話說絕，毫無轉圜餘地，也只好如此。良久，馬齊乾咳一聲道：「那麼岳鍾麒呢？臣以為可進二等公。」他這一說，眾人也只好隨聲附和。雍正轉臉看看張廷玉，說道：「衡臣的意思呢？」

「臣無異議。」張廷玉泰然自若地擺了一下袍角，沉吟道：「臣想的是另一件事，勞軍，要用銀子，一人均按二十兩計，年岳二部加上圍青海的軍隊，約需五百萬兩；京師直隸，山東河南四川各地從軍將士家屬，每戶五兩，還有輸糧運草的民伕，各地督責糧餉的府道，也不能不賞，總計下來，沒有八百萬銀子不行。」說到這裡，他打了一個頓，皺眉又道：「青海一省糜亂數年，又經此一劫，復甦民生，安署官吏，沒有三百萬銀子也是不夠用的。春荒將到，京城短著一百萬石糧，蘇北、河南、甘肅賑災用銀，我一時還算不清該需多少銀子……這麼大的數目，要把北京、昌平、順義幾個銀庫都騰空了，萬一再有別的用銀子處，這個飢荒就不好打了。」

雍正一腔高興，被他說得心裡一沉，無聲抽了一口涼氣，問允祥道：「戶部存銀實數到底多少？」「三千七百萬。」允祥臉上也升起了一團烏雲，略帶陰鬱地一笑，「勞軍還是滿夠用的。」接著便不言聲。允禩心裡盤算著，笑道：「衡臣真能掃興，前方打這麼大勝仗，花幾個錢無論如何不過分。索性我說了吧，年羹堯率軍凱旋，沿途供張，舉國共慶，薄海同歡的事，沒有花銷也不成。小家子有喜慶事，都還要破費幾個，何況我們煌煌天朝？依我看，就動用個一千三百萬，不為過分。」他想把氣氛調得火熱一點，但在座的都是「個中人」，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滿打滿算，才積下了五千萬銀子，因官員借貸，他臨終時，各地銀庫加在一起，總共不過七百多萬兩，這一年清理虧空，朝野上下又抄又抓，逼得多少官員走投無路，好容易才還原到三千多萬，一下子拿出這麼多，也真叫這些相臣肉疼。隆科多覺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因一躬身說道：「每個兵士二十兩嫌多了些，我看有十兩就夠了。」馬齊、允禩、允祥也各執一詞，紛紛議論。

「禮部那邊我關照一下，能省著就省一點。」馬齊道。允禩道：「在京各王公貝勒貝子可以捐些銀子。」允祥立即頂了回去，「本來催還國債，一個個已經叫苦連天，再叫捐銀子，會弄出事的。」

雍正仰著臉想了半晌，突然一笑，說道：「一場大高興事，沒想到議出這麼多難題。這樣吧，內務府裡還有一些存銀，撥出二百萬，朕自己寧可勒啃些兒，不叫下頭受屈。每個兵二十兩，看去是不少，但那是『均數』。從將軍到千把總、十人長、伍長，扣到兵那裡，頂多落個五六兩，還敢再少麼？」

「萬歲說的是。」允禩笑道，「就是慰勞軍士家屬，撫恤陣亡將士，也有個層層剋扣的道道兒。我說一千二三百萬，已經緊打緊的了，再分斤掰兩的，不但難、也不成體統，朝廷臉面要緊。」雍正思量半晌，說道：「這件事且就定了，今個兒不議財政。說說看，誰去西寧勞軍？」允禩見眾人一時說不出人選，遂一躬身道：「依著臣看，總得去一位王爺才好，無論十三弟、十四弟，要不然臣弟去？我從沒有從過軍務，也真想看看軍營是個什麼樣，沙場是什麼樣兒呢！」

雍正頰上青筋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笑道：「你們誰也不能去，各有各的差使都還忙不過來呢！允禵更不成，母后病重，他在病榻前與朕咆哮爭吵，母后亡故，他難辭其咎！這事朕已告知張廷玉，下旨削去他的王爵，所以今兒會議沒叫他。待會兒下朝，老八去見見他，叫他消消火性，去遵化好生讀書守靈，不奉詔，朕就圈禁他！」幾句話冷冰冰硬梆梆頂回來，允禩頓時漲得滿臉通紅，哆嗦著嘴唇想說什麼，許久才嘆道：「臣……遵旨。」

「至於大軍全部移防關內，朕看也不必。」雍正徐徐說道，「阿拉布坦收容羅布藏丹增，志在不測，還要防著西邊。勞軍的事去個阿哥……嗯，就是弘曆吧，再帶上圖里琛，加一個劉墨林，去宣旨，命年羹堯率三千軍士，帶上戰俘五月到京，在午門行獻俘禮。該省的錢一個子兒也要省，該花的錢一個子兒也不要省。這件事由允祥統籌，張廷玉抓總兒處理政務。老八，旗務整頓是你的差使，朕竟不知你每日幹些什麼！看著咱們這些旗人吧，栽石榴樹、養狗生孩子、領錢糧、下館子、吃茶、玩鳥籠子全掛子的本事，叫真個兒的去辦差，不是糊塗蛋就是面糊塌──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麼著不事生業一味玩物喪志，關乎大清氣數！所以你別的事不用管，管好旗務，約束好這些兄弟，還有宗室子弟，你就功勞不小！」

雍正長篇大論，由軍務一下子又扯到旗務，眾人心裡都是一震。黜落允禟、允䄉，接著就剝允禵的王爵，今兒索性直斥允禩「整頓旗務」不力！張廷玉看著允禩一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中不禁一嘆：「輪到老八了！」允禩早已站起身來恭聽他的教訓，心裡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看著擺著方步悠然踱步轉來轉去的雍正，真想一個窩心腳踢過去！但他不能，也不敢，強嚥了一口唾沫，勉強賠笑道：「萬歲教訓的是。其實自聖祖爺三次親征準葛爾，滿軍旗人已見不得真陣仗，已經不如漢軍綠營能打仗了。這件事臣弟不知思量多少回，辦宗學叫他們讀書，能辦的差使盡著安排，只沒有那麼多的缺，有些事也真難辦，總不成都趕了他們下鄉種地？」

「為什麼不能？」雍正鐵青著臉立即頂了回來，「漢人能種田，旗人就不成？你倒給朕提了醒兒，懷柔、密雲、順義、大興這些京畿地方有的是荒地。你叫宗人府內務府籌劃，沒差使的旗人，每人開五畝荒，不比在北京坐茶館子吹牛皮強？對，就這麼辦！」大約覺得自己說話口氣太硬，雍正吁了一口氣，放緩了語調，竟上前拍了拍允禩肩頭，嘆道：「別怪朕發脾氣，朕是心裡發急！八旗子弟當年縱橫中原，以一敵百，如今這樣子，朕痛心疾首，這不圖省幾個錢，圖的是叫咱們的子弟不要毀了、爛掉，不要墮落了！你素來眾望所歸，這差使諒別人也辦不來，朕瞧著你呢！」

允祥和允禩是幾十年的宿敵，但「八爺黨」裡真正明火執杖欺侮作踐自己的是大阿哥允禔和九阿哥允禟，十阿哥是個爆仗，明著來，九阿哥是搖羽毛扇的，真正坐纛兒的這個「八哥」其實和自己沒什麼過不去的私怨，倒常約束允禟允䄉不要過分。雍正對這群人一個一個排頭整去，毫不容情，他原解氣，但見允禩容顏慘淡，束手待斃的樣子，想想畢竟是同父手足，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允祥思量著，輕咳一聲道：「萬歲，整頓旗務的事，八哥在下頭我們議過幾次，如今宗學已經興辦，也安排了不少人到皇莊辦差，其實這裡頭的煩難，一點不亞於吏治。主子別著急，文火慢慢燉，火到豬頭爛。就遵您這旨意，我們再議個條陳出來可成？」

雍正掏出懷錶看看，說道：「好嘛，今兒就議到這裡。朕要進去看看十七姐，她也在病著。你們有急務，下午朕在養心殿和方先生說話，允祥你也來。後日朕離京，去河南看黃河汛防。今明兩日把該請示的事列出來，由朕斟酌了再辦──跪安吧！」

「扎！」幾個大臣一齊起身跪下叩了頭，待雍正離開後方各自散去。

※※※

允禩憋了一肚子無名火，默默退出東華門，已出老齊化門，猛地想起自己還奉著「勸老十四」的旨意，因在轎中用腳一頓大聲道：「北玉皇廟，十四爺府！」

「噢，是了──！」

轎夫們齊應一聲，慢慢磨轉向北。隨著柞木轎槓咯吱咯吱單調而有節奏的閃動，允禩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此地已是北京城外，到允禵府並不需要再進城，只消沿護城河邊官道向北，由東角門向西兩箭之地就是了。其時正是仲春三月，隔轎窗看去，西邊是灰暗高大的北京城牆，陰森森死氣沉沉，暗紅和鮮綠的苔蘚布滿這座幾百年歷盡滄桑的老城磚上，斑駁陸離，給人一種詭異神秘的壓抑感，鋸齒一樣的堞雉上荒草和春草並生，逶迤向遠處綿延，好像在告訴人們些什麼，只城下碧波蕩漾的春水，青翠欲滴的岸柳，稍許帶來幾分活氣。但向東看，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廣袤無垠的原野，深綠的麥田一直接到天際。阡陌間踏青的人們扶老攜幼，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挎著籃子剜野菜的村姑手握小鐵鏟在壠間低頭尋覓著，女伴們不時發出嘰嘰咯咯無憂無慮的笑聲。總角童子們則多是放風箏，有呵著粗氣起線的，有飛奔著拖著不情願起飛的風箏沒頭沒腦地只是跑的，還有被父母逗著，坐著壠頭看天上的風箏的，也有不少稚童吮著指頭向這邊張望的……一派人間熙和歡樂景味。允禩極目望著遠處噴火蒸霞般一片桃林，深深吁了一口氣，想說什麼，噏動了一下嘴唇，又放下了轎窗窗簾，手撫著前額只是沉思。不知過了多久，大轎停止了閃動，穩穩落在地下，何柱兒在外小心翼翼稟道：「王爺……」

「唔？」

「已經到地方兒了。」

「唔。」

允禩含含糊糊地答應一聲，呵腰出轎，看了看巍峨壯觀的十四貝勒府，一溜五楹倒廈正門簇青的磚一臥倒頂，金漆朱紅鋼釘大門緊閉著，前頭釘子似站著十幾個王府護衛，門前鴉沒雀靜，只挨牆幾株高大的垂楊柳，柳絲直垂於地，幾個王府長隨垂手侍立在儀門旁。望著已經摘下「大將軍王府」御賜匾額的正門，允禩像被針刺了一下，身上一顫，正要說話，一個筆帖式打扮的人過來，在允禩面前打了個千兒，賠笑道：「奴才給八爺請安了！」

「我來看看老十四。」允禩泰然自若說道，「──是奉旨來的！」那筆帖式一怔，忙道：「爺奉旨來的！請稍候，奴才請十四爺開中門迎進……」「不用了。」允禩一擺手笑道：「我奉旨來卻不是宣詔，不須鋪張。」說著拿起腳便進了儀門，一頭走，一頭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回八爺，奴才叫蔡懷璽。」

「幾時跟的十四爺？往年十四爺住棋盤街，我常去，怎麼沒見過你啊？」

蔡懷璽一邊引路，側著身子笑道：「奴才原先在內務府當差，去年秋才和錢蘊斗一道兒分派到這兒侍候十四爺──您這邊走，十四爺在書房──其實八爺還是奴才的恩人，不過您是貴人，哪裡記得奴才！」允禩止住了步，下死眼打量了一番蔡懷璽，搖了搖頭。

蔡懷璽笑道：「爺是出了名的『八賢王』，做的好事多了，自然也就不在心。康熙五十六年，奴才一家子到北京投親不著，在朝陽門碼頭討飯，正好那日爺出來散步觀景兒，十冬臘月下雪天，瞧我們一家在河神廟檐底下悽惶，爺賞我們一家子吃飯，還問了奴才幾句話，就叫府上長隨送了奴才去內務府當差……。」說著，蔡懷璽臉上已沒了笑容，竟目眥瀅瀅欲淚。允禩站著想了想，這類事他辦得多了，著實記不起這回事，因點頭嘆道：「看來還是小家子出來的有良心。我給多少官兒比這大得多的恩情，如今早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又往前走，見一帶竹叢蔥蘢掩映著一溜三間茅頂歇山房，蔡懷璽笑道：「這就是十四爺的書房了。」

「你就候這裡，我自己進去瞧。」允禩微笑著吩咐一句，逕自移步過書房這邊，站在檐下階上靜聽時，偶聽見裡頭一兩聲古琴勾挑之聲，隨即又停住。允禩正詫異，一個女子聲氣從裡頭傳出來：「這曲《平沙落雁》難死了，曲譜兒瞧著就天書似的。十四爺您就饒了我吧！」允禩不禁莞爾一笑，聽允禵說道：「功到自然成。你這麼一份資質，又跟著我，不會彈琴，豈不叫人笑話？──來，再來一遍，記住，這變徵之調，先用小指勾這條弦，左手拇指按了君弦，無名指抹第七弦……不要急，一里一里的，你比前強多了！」允禩再不思量，在門外說了句：「十四弟好雅興！」一腳踏了進去，卻見一倩裝少女坐在案前，旁邊焚著一爐香煙，十四阿哥允禵散穿一件雨過天青寧綢夾袍，也沒繫腰帶，半蹲在女孩子身後，幾乎手把手在教她練琴，兩個人都忙得頭浸汗。見允禩進來，允禵才起身來，那女孩子羞得滿面赤漲，訕訕起身，退到一旁侍立。允禵笑道：「是八哥，唬了我一跳，我還以為皇上叫黏竿處的人拿我來了呢！」

允禩一笑，上前取過案上琴譜，見上頭寫著：

樂譜……

都有銅錢大小順序排列。允禩看了看那女孩子，說道：「這是《徵》調，最難為人的。你先彈著，練熟了指法，再讓十四爺一個字一個字地講，就學得了。這裡頭講究極多：一心不散亂，二審辨音律，三指法向背，四指下蠲淨，五用指不疊，六聲勢輕重，七節奏緩急，八高低起伏，九弦調平和，十左右朝楫。你們這麼摟著抱著似的，能『一心不散亂』麼？」

「八哥真是仙！」允禵不禁放聲大笑，「大約八哥也這麼教過別人，教不成，又來教訓我。紅巾翠袖，美人香草，我確實做不到『心不散亂』──引娣，給八爺上茶！」允禩這才知道，這個女孩子就是田文鏡參劾山西巡撫諾敏一案的緣起人，不由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只見喬引娣穿一件月白夾紗旗袍，上套著蔥綠小羊皮風毛坎肩，滿頭濃密的青絲已挽成「把子頭」，已是放了腳，因笑道：「在刑部我見過你，想不到就這麼水靈，怨不得你十四爺疼你！旗裝也能扮出西施來？我府裡那幾個，衣料也是這般，只走起路來挺胸凸肚，怎麼瞧怎麼不順眼！」允禵笑望著引娣，對允禩道：「你以為她是漢人！她是個滿人呢！壞就壞在那麼『花盆底』鞋子，叫嫂子他們把那勞什子脫了甩掉，再看就又一副模樣──不信你回去試試，你穿上『花盆底』，走路也得這麼挺著！」

允禩又打量一眼引娣，覺得眉眼有點眼熟，卻再想不到是誰，便問引娣：「你是滿人？你不是姓喬麼？哪個旗的？」引娣忸怩地看一眼允禩，腳尖跐著地低頭笑道：「我娘是漢人，我是聽她說的……我從沒見過我親爹，兩歲頭我們娘母女逃荒到山西，喬家乾爹乾娘收養了我們，就改了姓……」允禩一聽便心中瞭然，不知是哪個風流八旗子弟造孽留下的種子，這是常有的事，也不足為奇，因啜著茶緩緩換了話題：「你是個有福的。我原擔心，你十四爺去遵化，身邊沒個體己人怎麼好。這一來我也放心了，你跟了十四爺去──」

「八哥，」允禵冷冷打斷了允禩的話，「叫我去遵化幽居，我還沒奉詔呢！你是來替雍正作說客的吧？」說著「嘩」地一聲抖開一把大檀香木扇，身子半歪在椅中輕輕搖著，傲慢地盯著允禩不再言聲。允禩被他問得一怔，起身踱了幾步，因見外頭站著幾個家人，倏然轉臉命引娣：「你出去，叫他們站遠點！」引娣忙答應一聲，蹲了個萬福便踅了出去。

允禩的眼中碧幽幽閃著光走近了允禵，嘴角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允禵被他可怕的神色懾得身上一顫，搖動著的扇子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驚愕得望著允禩，說道：「八哥……你這是──？」

「你不肯奉詔？」

「哪裡是『守陵』？那和圈禁一個樣！」

「就算是『圈禁』，你不奉詔？」

「不奉詔！」

「乾清門侍衛來拿你，你怎麼辦？」

「他們來拿好了。那樣，天下億兆人都瞧見他這雍正皇帝是怎樣待他的親兄弟的了？」

「你九哥十哥還有我，不是他的親兄弟？二哥不是他的親哥哥？」

「那不同，我和他一個娘！」允禵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說道，「我就是不去，叫他殺掉我，叫人都曉得他是個什麼東西！」

允禩凝視著允禵，半晌，「噗哧」一笑，說道：「老十四，你不夠斤兩！照你這麼作，天下人這會子會覺得我們『可憐』，後世人評議會覺得我們『可笑』！到事不可為那一日，我們當然走這一步，現在，絕不可行！」允禵抑鬱的目光從允禩身上移開，嘆道：「這是天意，非人力可為的事。八哥，年羹堯那邊打了勝仗，雍正的政局已經穩了。又是加官又是晉爵，年某肯蹚我們這汪渾水？隆科多你也瞧見了，看似乎握重權，節骨眼兒上一點用也不頂──你我兄弟調得四零八散，往日那起子賊王八馬屁精，縮頭的縮頭，掉屁股的掉屁股。你說說，我們有什麼底盤，又指望得著誰？」允禩咬著牙，喑啞的聲音從齒縫裡迸出兩個字：「弘時。」

「三阿哥！」

「對，」允禩眼角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只有這一刻，才能從他灰暗的目光中看出賭徒般的神色，「不要忘了，你、允禟、允䄉都已不是什麼『八爺黨』，我們如今都是『三爺黨』！這是下一輪的兄弟鬩牆──各人算盤各人打，打的都是弘時這張牌。弘時和弘曆二位『爺』，一個『恭貝勒』一個『寶貝勒』，這一場新黨爭，我們要不利用，那才是天字第一號傻蛋呢！」

允禵一動不動地看著允禩。移時，略帶艱難地起身來，怔怔望著春光明媚的窗外，說道：「八哥的意思兄弟明白了。我們這陣子不能給弘時添亂子，咬定牙根吃點苦頭，到時機播弄雲雨，由不得雍正寶貝勒，也由不得弘時，是麼？」

「阿彌陀佛，心有靈犀一點通！」允禩雙手合十，款款說道。

第二十八回　孤霜皇姊深宮染恙　芥蒂兄弟御園交心

允禩允禵兩兄弟在書房又密密計議了小半個時辰，耳聽自鳴鐘正打一點，已是未初時牌。允禩起身笑道：「就是這樣吧，我還要去給『雍正爺』繳旨。你明個兒進去給他辭行，後日他就要到河南去了。」允禵也起身來，伸欠著大聲道：「引娣，給爺侍候袍褂！我和廉王爺一道兒走！」允禩忙道：「急什麼？我先去回話，看皇上還有什麼旨意，你明個兒進去不遲。再說，一道走也太扎眼。」

「不一道兒走，我就不是『八爺』黨的了？」允禵由引娣擺弄著穿戴，嬉笑道，「你今兒不來，我也要去。十七老格格病了，我得見見請安兒。轎走轎路，馬走馬路，有什麼妨礙？」一頭說，一頭出來，一腳跐著台階大聲道：「錢蘊斗，叫蔡家的備轎，引娣陪著我進宮！」

於是兄弟二人前後兩乘大轎，卻不順允禩來路，逕自神武門繞道西華門，允禩遞牌子請見，允禵自帶著引娣穿隆宗門過天街，迤邐沿東永巷向北至齋戒宮偏殿來看十七皇姑，迎頭見允祥帶大起子太監踅日精門進大內，允禵遠遠便站住腳，只裝提鞋別轉了臉，直到允祥的人全都過去，「鞋」才提起來。

十七皇姑滿面潮紅，一長一短喘吁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閉著眼，不時發出「咳咳」的聲音，卻一口痰也吐不出來。她雙手緊緊抓著胸前衣襟，憋得不時翻身，痛苦地抽搐著，時而一陣痙攣彷彿才清醒一點。允禵帶著引娣進來，見一大群宮女捧著巾幘嗽盂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只聽十七皇姑風箱似的喘息呻吟和隔壁紗屜子後頭幾個太醫商計湯頭的竊竊私語。一個貼身宮女見允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當地，便向十七皇姑耳畔小聲說道：「老格格，十四爺給你請安來了。您只管閉眼歇著，別動。」

「是允禵，」十七皇姑吭了兩聲，慢慢翻轉身來，忽然睜開了眼睛，吃力地招手道，「過……過來……」

看著平素明爽簡捷的老皇姑一下子病到這份兒上，允禵鼻子一酸，淚水已模糊了眼睛，急走幾步一個千兒打下去，哽咽著嗓子道：「弟允禵……給十七姐請安了！才幾日功夫，您就病到這份兒上，叫人瞧著……」說著便拭淚。十七皇姑盯著允禵，身子劇烈抽動一下，咳了兩聲，竟吐出兩口痰來，胸中頓時暢快了許多，卻依舊是那副火爆的脾性，含笑說道：「佛祖還沒收我，你就給我哭喪來了？還不把眼淚給我收了！你往前些兒，我有話跟你說。」允禵起身，至榻前躬身道：「皇姑的病我瞧著不相干的。你有話只管說，要什麼東西只管吩咐。」

「我的病自己心裡有數，不成了。」十七皇姑閃動了一下眼睛，只這一剎那間，允禵覺得這十七姐當年一定是一位明艷奪目的絕色佳人。正怔間，十七皇姑又喘息一聲，嘆道：「算來咱們愛新覺羅家的格格，打太祖爺起，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兩個。我是個壽數最長的，已經六十三歲了，知足了。趁著這口氣，我勸你幾句，你可肯聽？」

「嗯，皇弟聽著呢！」

「我是個女人，」十七皇姑乾咳一聲，聲音變得有些澀滯，「本不該管你們宮外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只有一句古話『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難道你不懂？過去的事早過去了，不要總那麼絞不斷撕不爛的，不但後世人瞧著笑話，就叫那些漢人看看，你們算怎麼回事？罷了吧罷了吧，別跟皇上過不去，他有他的難處，說到就裡是你四哥，他不是壞人……」允禵沒想到她們話頭點得這麼透，不禁驚得身上一顫，忙道：「十七姐，您安心靜養，沒有的事！我跟皇上一母同胞，有甚麼過不去？再說君臣分際，也不敢有什麼過不去的。」「算了吧。」十七皇姑拍拍允禵後腦勺，撫著他那條又粗又長油光水滑的辮子，似笑不笑地說道，「女人頭髮長，你們男人辮子短麼？姐姐跟你說，我起小看你們長大，哪個猢猻上哪棵樹，姐姐都曉得！就這些侄子裡頭，我最疼的是你和老十三，打小跟著姐姐在御花園裡摘石榴、偷梨！眼瞧著你們生分，姐姐心裡不好過，可一句也不敢說！如今……如今生死大限到了，說不得的也說得了。真話對你講，天下這麼大，能扳著肩頭跟你四哥說幾句硬氣體己話的，除了我沒有第二個！我去了，你們再鬧，誰能像姐姐那樣給你們討情兒？」說著，豆大的淚珠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允禵望著這位奄奄一息的十七姐，心裡一陣淒楚，不覺也落下淚來，溫聲說道：「十七姐您放心，別想東想西的了，您壽數長著呢！我……聽您的就是了。」還要往下說，聽見院外一陣腳步聲漸漸近來，回頭看時不禁怔住了，自己專門躲著雍正走，偏偏雍正也來了。偏殿裡外幾十號宮女太監見皇帝進來，「唿」地跪了下去。允禵兀自淚眼迷離，悵望了雍正一眼，就榻邊跪了下去，說道：「罪臣允禵叩見皇上。」

「自己兄弟嘛，起來吧！」雍正說著，湊近了十七皇姑，見十七皇姑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一欠身便坐了榻邊，輕聲道：「十七姐……這會兒身上可略覺好些？」

十七皇姑在枕上點點頭，「除了老大老二，都來見過了，我心裡安寧不少。唉……姐姐沒幾天好活的了，就是前頭先帝爺，待我也不同別的和碩公主，有時我搗著他額頭數落他，他也只是笑。姐姐想了，論起國法，我這身份兒，一文不值，可姐姐總是想自己是個女人，是個老寡婦，平素在你們跟前，也沒怎麼想著你是一國之君，你怪姐姐不怪？」雍正含淚笑道：「自古皇帝沒天倫之樂，天下外人瞧著似乎我要什麼有什麼，要怎樣就怎樣，其實那都是戲裡頭看的。就是有話也不得暢快說。你都知道了，哈慶生死了，您的兒子平平安安，進封阿恩哈喇番，可當初也只能那樣對姐姐和母后講，我難不難？說到寂寞孤獨，四鄰不靠，六親難認，皇帝也是頭一份。也就是姐姐，咱們姊弟們還能拉拉家常，說說體己，所以你病，我心裡這份急，不亞於老佛爺欠安──偏生這些日子七事八事，忙得發昏，竟不能天天過來瞧你──這起子太醫、下人，有侍候不到的沒有？」

十七皇姑猛烈地咳嗽一陣，又吐出一口痰，一手撫著心口，喘息一陣子，轉臉對眾人說道：「你們都退出去！──以我的身份地步兒，下人們怎麼敢怠慢？──這一條你皇上放心。你這弟弟我曉得，面兒上冷，心裡頭經緯分明。先頭蘇嘛喇姑，還有孔四貞在，她們常說起你，我那時候雖說小，也都聽在心裡。你精明強幹，善惡分明，做事不拖泥帶水，為人修邊幅，阿哥裡頭哪個也比不了你，先帝爺晚年精力不濟，這朝局其實是靠你和老十三支撐的，天地良心都在這，姐姐不說假話，先帝爺選你來掌這天下，眼力不差。」說著看了看側身垂目不語的允禵，接著說道：「但姐姐也確實有句心裡話，你太清了，曉得麼？」

「十七姐！」

「你聽我說，」十七皇姑咳嗽一聲，「你用膳花的銀子不及先帝十停裡一停，也沒聽說哪個嬪妃你最寵愛，酒也不大吃，整日除了做事還是做事，論起勤政，先帝年輕時也不及你，這原是極好。人有一善，你記在心裡還好；人有一過，你也不肯放過，這就有不足處。做皇帝一言九鼎，不能沒威望，要叫下頭辦事人又怕又敬又愛又離不開，這一條，你不及先帝！」

雍正心裡泛上一股熱浪，但覺又甜又苦又帶著酸澀。他望著病骨支離的十七皇姑，很想一古腦兒把心思傾訴一下，但帝王的尊嚴和驕傲止住了他，心裡只是嘆息：你哪裡知道，樹欲靜風不止！別人不安於臣位，我怎麼敢安於君位不加警惕？心裡想著，辭氣溫和地說道：「姐姐，你說的朕都曉得了。水至清則無魚，能包容的，朕盡力包容就是了。你且靜養，等你病好，咱們好好拉拉家常！」

「姐姐是好不了了。」十七皇姑閉上了眼，喃喃說道，「我心裡安慰的，老天爺有眼，哈慶生犯了軍法，我的小侄不必嫁給那個兔子……咱們皇族的姑奶奶，都命苦哇……都見了，都見了，只有老大、老二，唉……」她咂了咂嘴，不再說話了。

「老大」是康熙的大兒子允禔，康熙四十七年在承德因用魘昧妖法整治太子「老二」，事發被囚。「老二」便是原太子允礽，康熙五十一年被廢黜禁，囚在離此不遠的咸安宮──國法體制所限，十七皇姑再想，雍正也無法答應。思量著，雍正含笑道：「允禔是個衣冠禽獸，十七姐見他何益？二哥嘛……昨日咸安宮叫內務府傳過話，他如今也病著。這樣，我和十四弟一道兒代你去看望他，等你病好了，讓理藩院再議一下他的事，瞧罷了，但有一線之明，我再不會難為二哥的。」因見十七皇姑無話，雍正便朝允禵示意。允禵會意出殿，轉臉對引娣說道：「你就在這裡等著，我陪皇上走走，回來一道走。」

雍正正走，聽允禵說話，回頭看時，正與引娣四目相對，引娣忙向雍正蹲身施禮。不料雍正乍見引娣，猶如夜半突然碰到鬼魅，嚇得連退兩步，踉蹌了一下才站定，又揉了揉眼仔細打量，一時木立如癡，雷擊了似的僵立在地！允禵從沒有見過雍正這樣驚慌失措的面孔，也不禁愕然。引娣見皇上這樣盯著自己，倒覺不好意思的，頓時臊紅了臉，只垂頭不語。半晌允禵才道：「皇上，您這是怎的了？臉白得沒點血色？」

「唔？唔……」雍正憬悟過來，又看了引娣一眼，把目光移開，款步走開，慢慢地，已是恢復了平靜，一邊走，說道：「沒什麼，今時朕常犯頭暈病兒，一時就好了──這個丫頭是你房裡的？」

允禵稍後半步跟雍正漫步踱著，出宮逕往咸安宮，口中回說：「是我的丫頭。」

「買來的？」

「不是。她是山西諾敏案中人，當人證送北京的。我見她無家可歸，收留了她。」

「她……是山西人？」

「山西代州的，」允禵心裡陡起驚覺，生怕雍正提出要引娣，因款款進辭，「當日聖祖賓天，皇上召我回京，在娘子關我與她有一面之緣，她也割捨不得我……」當下就將山神廟營救引娣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末了又道：「皇上曉得，我施恩並不望報，就取她這份真情，索性就給她開了臉。怎麼，皇上……您？」

雍正默默地聽著，回頭看了看尾隨的一大群太監侍衛，良久，才粗重地透了一口氣，說道：「沒什麼，你不要多心。朕看她很像前頭過世了的……鄭宮人，所以吃了一嚇。」說罷低垂著頭背著手只是沉吟。允禵見他一臉的心事，彷彿不勝淒楚，不知什麼緣故，又不好多問，只得一笑勸道：「世上相貌相近的多著呢！尹繼善和楊名時，見過多少面，有時我還叫錯名字──皇上，這裡就是咸安宮了，二哥就……囚在這裡頭。」

「哦！」

雍正站住了腳，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咸安宮門口。這是座落在紫禁城東北角的一座荒涼的偏宮，高高的宮牆上，黃琉璃蓋瓦縫間蓬生著茸茸的竹節草，宮牆上的紅顏色剝落得東一塊西一塊，沿牆根半人高的青蒿也無人清理，冷清荒漠得活似廢棄了多少年的一座古廟，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守在垂花門前，見皇帝和十四阿哥迤邐過來，慌得一齊下階跪下，扯著乾癟澀滯的公鴨嗓叩頭道：「奴才們給萬歲爺請安了！」雍正沒言聲，只抬頭看看藍底鑲黃滿漢合壁的「咸安宮」匾額，也是多年沒有裝修，漆片脫落得字跡都模糊不清了。他皺了皺眉頭，吩咐道：「把門打開。」

「扎！」幾個太監齊聲答道。

鎖閉得緊緊的宮門「吱呀」一聲呻吟，慢慢地被推開了。

這扇門自康熙五十一年到如今，整整十二個年頭，冬送柴炭，夏送冰水，平日傳遞菜蔬米麵，千篇一律只開一條縫，從來沒有這樣嘩然洞開的。裡頭幾個白頭老公和陪伴允礽的廢黜嬪妃，不知出了什麼事，驚惶地面面相覷。廢太子允礽正在書房臨帖，隔玻璃窗一眼瞧見皇帝和十四阿哥廝跟著進來，頓時驚得面色雪白，手中的筆都掉在地下，顫著腿艱難地跨出書房，就門口雙膝跪下，顫聲說道：「罪……罪臣允礽……恭叩萬歲金安！」他伏下身去叩頭，一時間雙手竟支撐不起身子！

「二哥，」雍正忙上前雙手扶起允礽，拉著手走進書房。他覺得允礽渾身都在顫抖，手涼得冰水裡泡過似的，不禁泛起一陣陰森森的冷意，口中卻道：「你坐，坐下說話。」

允禵也在驚訝錯愕地打量允礽，見大熱天允礽還穿著絲綿灰府綢袍子，半新不舊的起明檢鞋子裡露著厚厚的白布襪子，臉色又青又灰，死人一樣難看，不禁心中也是一聲嘆息。他和允礽是幾十年的死對頭，允礽太子位置一廢再廢，允禵不知在其中絞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手腳。但眼見一個當了四十年皇太子的「天之驕子」變得跼蹐不安，張皇顧盼，像一個受驚的孩子似的，神經質地擺動著枯瘦的身軀，羞縮地望著雍正，允禵也不禁萬分感慨。又瞟了一眼泰然自若的雍正，心想：「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有今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允禵，」雍正的話打斷了允禵的思路，「今兒行家禮。你代朕給二哥請個安吧。」允禵忙應一聲，正要打千兒，慌得允礽忙雙手扶住，結結巴巴語不成聲地說道：「這斷斷……使不得！皇上，您……別折死罪臣……」「往日的話不用再提了。」雍正悵惆地望著門外，慢吞吞斟酌著字句說道，「雖說你囚在這裡，朕著實惦記著。王法是王法，人情是人情，你還是朕的二哥嘛。」

允礽在杌子上僵硬地深深一躬，說道：「皇上，論起我的罪過，早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了，如今已是枯木死灰一般。承蒙皇上雨露之恩，得以苟活榮養，於願已足。只求佛天保佑皇上龍體康泰，就是天下百姓之福，也是罪臣之福。」

「早想進來看看你的，」雍正見他這樣，也覺心酸，忙斂了心神，從容說道，「事關國家體制，朕也身不由己。朕常叫人送東西進來，又吩咐不許說是朕送的，為的不願讓你給朕行君臣禮，謝朕的『恩』。朕這點子苦心，二哥還要體諒。」允礽目光與雍正一碰，立刻躲閃開來，眼前這個皇帝當年在自己手下辦了十幾年差事，日日行君臣禮，如今在記憶中已渺如煙雲，想人間世事顛倒迷離，電光石火如同夢幻，一邊沉思，說道：「這是皇上如天聖德，我是罪餘之臣，但有一日之生，即皇上雨露之賜。這些年來潛心佛學，頗有心得。曉得皇上為大羅漢金身普救眾生而來。左右閒暇無事，罪臣恭抄了《楞嚴經》、《法華經》、《金剛經》三部，願獻為皇上壽。」說罷起身，抖抖索索從櫃頂上取下幾大本厚厚一疊經本。

允禵見允礽遲鈍僵板得像個吊線木偶，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忙上前幫著捧過來放在案上。雍正打開看時，一色的鍾王蠅頭小楷，從頭到尾沒一筆苟且隨意的，有些驚世名句，旁邊還有刺血圈點的斑痕，抄經他見得多了，不是虔誠到了十二分，斷然不會齊整到這個份上。允礽見雍正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遂指著櫃子道：「這幾大櫃都是我抄的佛經典籍，不過都不及這幾本，往後我更用心點，再給皇上抄幾部呈送，為皇上納福。」

「二哥今年五十二歲了吧？」雍正突然覺得一陣鼻酸，「囚在這裡已經十多年了，總不是個常法兒，朕想給你挪動挪動。你原在通州置的那座花園子，償還給你。這宮裡太陰沉，你也難以活泛身子。放你出去呢，朕也有這個心，只是怕違了先帝聖意，有駭物聽。還是給你親王名義，只不要與人來往，你就算體了朕的苦心了。」

「不不不不……噢，罪臣不敢承這個福澤……」允礽如逢蛇蠍，雙手搖著道，「就……就是這樣，臣很安心，什麼都不缺，什麼也不要，這樣就最好！」

雍正站起身來，說道：「二哥，你安生養息讀書，隨後朕就有旨意給你。要什麼東西用，叫內務府報到朕那裡，總不叫你落空的。唉……允禵，咱們走吧……」說著，拽著灌了鉛似的步履出來，允礽送出書房，和幾個太監一齊跪下，高聲道：「恭送萬歲爺！」

「萬歲爺？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院突然傳來鬼嚎似的大叫聲，似乎一個瘋子在院中一邊跑一邊大叫，「皇上！你在哪裡？你過來，叫我瞧瞧你什麼模樣？你是一國之君，我是一院之王。君主君王……本來就是一個詞兒一回事嘛，啊？啊……哈哈哈哈……」一邊叫著，一邊去遠了，耳邊兀自傳來森人的狂叫：「過來呀，過來呀！你能過來，我出不去呀！嗬嗬嗚──」

允禵知道，那邊就是上駟院，是康熙皇帝養馬的廄院，大阿哥允禔在裡頭待了十五個年頭了。猛然間思悟到：自己也將去遵化守靈，為什麼皇上偏偏叫自己獨個兒跟著到這個鬼地方，見這些人，知道這些事呢？他打心底起了個寒顫，偷眼看了看雍正。雍正卻毫不動情，徐步向前走著，招手叫過上駟院門口的大監問道：「允禔病了多久了？」那太監忙叩頭道：「一年半了。」

「大呼小叫的，成什麼體統？」雍正厲聲道，「去！先關空房子給他敗敗火，叫個太醫進來瞧瞧，該吃什麼藥，不要委屈了他。」

說罷拔腳便走，允禵忙跟了過來。二人從御花園東北角門進園，因見劉鐵成、德楞泰幾個侍衛帶一群布庫少年在練功夫，雍正便命身後太監都退出園子，招手叫過劉鐵成、德楞泰說道：「老德，你去叫上書房臣子還有廉親王允禩到養心殿等著見朕。順便告訴張五哥，後天他和你隨朕出京。今下晌和明日各自回府料理一下，不必進來侍候了。鐵成你就這裡守著，朕和十四弟說幾句話，你隨朕過去。」

「是，奴才省得。」

草樹花卉茂密蔥蘢的御花園中只剩下了雍正允禵兄弟二人，偌大的御花園中盛開著艷麗的西番蓮，在陽光的照射下寶石一樣晶瑩光彩，濃綠得似乎要流淌下來的薔薇和玫瑰叢中，點綴著血紅的花朵，蝴蝶花中的紡織娘無休止地嚶嚶歌吟，除此之外闃無人聲。

「皇上，今日在此就算別過了。」允禵看著怔怔出神的雍正說道，「後日皇上也要動身南下，我要不要送了皇上再走？」雍正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算是聽見。

「皇上，您有沒有要吩咐的話？」

雍正臉上毫無表情，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御苑中的景致，良久，說道：「記得五年前給母后祝壽那天嗎？」允禵搖了搖頭，說道，「記不得了，這幾年在山西帶兵，事情雜得很。」

「有些事不能忘，也不應該忘的。」大約因陽光刺目，雍正瞇縫著眼，看不出他眼中隱藏著什麼神氣。口氣卻平淡得一泓秋池似的：「今日見了二哥，也聽到大哥說話，朕心裡很有感觸。那次也是我們兩個，不過那次是在城外的荒郊野墳前，這次卻是在天家御園中。這次是春景已去，那次是秋景已老。那荒墳、野草、寒風和眼前光景真是天壤之別。」

允禵想起來了，那是康熙五十六年，德妃（即雍正和允禵生母）壽誕，兄弟二人在膝前拜壽承歡。德妃盡了母親一切慈愛心，委婉勸說一對成了政敵的冤家兄弟。當時雍正和允禵放馬出城，在蒼涼昏暗的野墳前駐馬談心，卻因各自心胸政見分歧太大而分道揚鑣。今日一個勝利者在即將懲罰失敗者時，二人卻在御花園重溫舊話！

「朕削你的王爵，又派你遵化守陵。」不知過了多久，雍正方咬著細碎的白牙，盯了一眼允禵，「你有什麼想頭，這裡就我們二人，不妨直說。」

允禵低著頭跟著雍正在茸茸的「規矩草」上踱著，思量移時，終覺與其與這個心細如髮挑剔刻薄的皇帝哥子兜圈子，不如直說。因道：「這是理所當然，勢在必行。打平涼歸來，我就預備著了。如今這樣處置，我很知恩，──真的，我很知恩。」

「嗯？」雍正突然轉臉，眼中閃爍著似驚訝似狐疑的光，卻也並不生氣，似笑非笑道：「你怎麼會這樣想？」允禵也盯視著雍正，臉上毫無怯色，四目相對移時，允禵將目光轉向天上的白雲，說道：「皇上一登極，御筆親書《朋黨論》，既然您叫直言，我就直說，我在皇上心裡，是『八爺黨』黨羽嘛！」雍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允禵，見他打住了不再言語，便道：「說下去，朕說過，今日言者無罪。」

允禵淡然一笑，說道：「其實也沒多的話，逐鹿多年，皇上捷足先登，但八哥勢力猶存，您不放心，自然要一個個地清理。所以剝我的兵權，調我回京。所以叫九哥去年羹堯處，十哥去張家口。你要解散這個『黨』，我自然就得去守陵。守陵前皇上也沒忘了帶我看看幽居宮裡兩個哥哥景況，那是不言而喻的。我在遵化不老實，就得預備著變成二哥那樣的癡子，或者大哥那樣的瘋子。這不能說不是慈悲心，所以我說，我真的覺得『皇恩浩蕩』──因為『臣罪當誅』嘛！」

「痛快！」雍正點頭笑道。他的這種笑容帶著孩子氣的天真率直，只微微下吊的嘴角，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峻和傲岸：「這裡頭許多話，正是朕想囑咐你的，你既知道了，也就不必多說，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小半，《朋黨論》，並不針對八爺，是衝著漢人科甲習氣來的，同年、師生恩連情結，一人有事八方呼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朕要刷新吏治就談不上！

「至於你，自認『八爺黨』，朕看倒也不盡然。就是允禩，只要安份，也還是朕的兄弟。但誰要阻擋朕當個好皇帝，兄弟也罷，父子也罷，君臣也罷，朕就難以顧及私情。朕受命於天，自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列祖列宗！

「剝你的王爵，叫你守陵讀書，並不為什麼『八爺黨』。就算老九老十和你都在北京，朕就拿不掉你們？就殺不掉你們麼？

「所以不要胡思亂想，去遵化，好生讀書。既然在遵化，就在『遵化』二字上下功夫。就這點子意思，你猜朕的慈悲心，也還算地道。」

雍正長篇大論侃侃而言，剜筋剔骨剖析道理，允禵聽著裡頭綿裡藏針肉裡包骨，雖有假的，但倒是真的居多。想著，嘆道：「您不必說了。我明日就上道。必定閉門思過好生讀書，不辜負皇上一片苦心。」

「就這樣，」雍正也不再多說，陰鬱地盯著園門口，說道：「人不負天地，天地必不負人。你好自為之！」

第二十九回　范時捷造膝彈悍將　劉墨林遊戲弈圍棋

眼見允禵踽踽辭出去，雍正又出了一陣子神，覺得兩腿有點酸困，便命劉鐵成隨駕，坐了明黃軟轎逕回養心殿。在垂花門前下轎時，卻見范時捷、孫嘉淦、劉墨林在門前跪迎。還有一個官員穿著四團龍褂、仙鶴補子，珊瑚頂子後還拖著一枝雙眼孔雀花等，雍正卻不認得，由著他們磕頭行禮，也不言聲，一擺手便進了養心殿。允禩、張廷玉、隆科多、馬齊四個人早已候在丹陛下，忙迎了上來。

「方才和老十四一道兒去看了看十七格格。」雍正進養心殿東暖閣坐下，覺得有些悶熱，要了冰水分了眾人，自呷了兩口，說道，「順便兒還到咸安宮看了二阿哥允礽，聽見大哥也病著。允禩，內務府是該你管，這些事還該奏朕一聲的。」

允禩見他一屁股坐下便尋自己的事，心裡的火一竄一竄。但他坐定了主意「守時待變」，決不因小失大，因躬身一禮，小心翼翼說道：「這是臣弟的疏漏。內務府檔上這些都記著的，臣以為他們已經進呈御覽，就沒有另行奏明。皇上既這麼說，臣弟以後留心就是。」

「這事不大，關乎朕的名聲。」雍正不鹹不淡地笑道，「大阿哥不去說他，是自作孽，給他個天年就對得住他了。二哥呢？到底是當過太子的人，與朕曾有君臣之緣，不可屈待了，叫後世人議論朕不知照應。說說看，他的事怎麼料理？」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怎麼料理？」問得這樣不著邊際，怎麼回答好？馬齊當年在康熙皇帝廢黜太子時是力薦八阿哥允禩繼任太子的，聽雍正話意，頗有同情二阿哥的心思，自覺不能不有所表示，因欠身道：「皇上聖慮極是，仁者一念必上通於天！二阿哥當年為群小所圍，自干天怒，失望於先帝，但幽囚已過十幾年，若皇上觀其果然洗心革面，自當施雨露之恩，使其沐浴聖化之中。循前朝古例，可廢為庶人。若加恩賜一爵位，也在情理之中。」

張廷玉聽著心中暗自惦掇：馬齊一番牢獄之災，果然長進不少，話說得密不透風，又顯得替皇帝著想，又體驗到昔日舊情，玲瓏得無可挑剔，因立刻附和：「馬齊說的是。究竟如何施恩，請皇上聖裁，臣等依古例參贊。」

「朕總歸難棄手足情份啊！」雍正蹙額太息一聲，「給他個親王，在通州劃一塊藩地榮養，你們覺得如何？」說著便看允禩。允禩一時還弄不明白，忽拉巴的想起允礽的事──這皇帝打的什麼算盤？不及細想，說道：「這是天理。依臣弟看，就叫『理』親王，如何？」隆科多也道：「奴才也覺得這個名字好。能時時提醒二爺不忘皇上帝德深恩。」

張廷玉擰著眉頭只是沉思，待眾人七嘴八舌說完，方徐徐說道：「廉親王想的這名字不差。不過據奴才思量，二爺畢竟是犯過的人，不然，先帝不會廢掉他。犯過而後補，謂之曰『密』，這一條必須昭示出來，才能順理成章不致使天下臣民有所誤會。所以，竟是『理密親王』為佳！」

「好！」雍正不禁擊節稱賞，「衡臣就照這意思擬個詔書明發天下。」說罷，轉過臉問張廷玉：「方才進來，見范時捷他們幾個在垂花門外，那個戴雙眼孔雀翎的是誰，朕怎麼沒見過？」

張廷玉忙道：「那是孔毓徇，廣東總督──」話未說完，雍正已想起來：「朕知道了，前日朱批奪情起復的，朕說呢，怪不得穿著四團龍褂，原來是聖人家人──叫他們都進來吧！」李德全答應了一聲忙退了出去。

雍正又道：「朕就要下河南，說不定繞道山東回京。十天半月怕回不來。一是想看看河工，二是體察一下吏情民情。五月端陽過後，大約年羹堯回京前，朕就趕回來為他慶功。」說著因見孔毓徇等四個人魚貫而入，看著他們行罷禮，只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寶貝勒代朕去勞軍，京裡自然是弘時坐纛兒，弘時那邊，朕自然還要叮囑幾句。京裡八弟和十三弟，你們照舊辦自己的差，瞧著弘時有不是處，要拿出皇叔的身份管教。朕只帶廷玉去，馬齊留在上書房主持六部雜務。小事你們自己作主，大事快快遞到朕行在，自然也就妥貼了。」眾人聽了躬身稱是。

允禩說道：「整頓旗務的差使太繁。臣弟還要籌辦迎接大軍凱旋的事。九弟自然要隨年羹堯回來的，如今十弟在張家口左右無事，可否命他回京幫辦？」

「再說吧。」雍正似乎漫不經心地說道。他轉臉問孔毓徇：「你是從廣東回來的？」孔毓徇和范時捷、劉墨林、孫嘉淦幾個人正呆呆地聽，不防突然問到自己，忙磕頭答道：「臣是從廣東回來。家母仙逝後，臣即就地丁憂守制，接萬歲旨意，即扶柩北上，將家母靈柩安置曲阜。皇上，臣自幼而孤，家母夜夜紡織直到五更，供臣習學才致有今日。萬歲以孝治天下，奪情之旨臣實不願奉詔，又不敢不奉詔，特晉謁皇上，念臣母子至情，實在不忍背親忘恩怡然務外，求皇上默察臣心，待守制期滿，臣自當勉盡臣道，為皇上盡力辦差。皇上……您何取此不孝之子？」說著，已是潸然淚下。

「忠孝本為一體，講的只是個『心』字。」雍正神色黯然，「朕的母親不也……唉，不必說了。你在職守制也一樣嘛！當然，朕也要成全你的孝心──馬齊！」

「臣在！」

「告訴禮部，去曲阜吊祭毓徇母親，追封一品誥命，謚號『誠節』，立坊表彰！毓徇，心滿意足否？」

孔毓徇激動得渾身顫抖，伏地連連頓首，已是泣不成聲：「臣勉從聖命……以忠為孝，報皇上高厚無極之恩！」眾人見他如此孝心，皇帝又如此厚恩加禮，也都不覺悚然動容。雍正卻已平靜下來，用碗蓋撥了撥茶上浮沫卻又放下，皺眉說道：「廣東離京太遠，所謂『天高皇帝遠』，吏治昏亂天下第一。就如新會一門九命，這樣的大案拖了一年有餘，自朕即位至今下過三次朱批，居然就拿不到正凶！據你看，到底是什麼緣故？」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廣東新會惡霸凌普，為爭一塊風水寶地，夜半舉火燒殺胡家一門九口，凌家不知花了多少銀子，上下買通縣府道直至臬司衙門，連撤了兩任按察使，至今仍說「無證據」而不能緝拿凌普。這是震驚雍正朝野的一件大案，上書房才所以擬票將現任廣東總督蘇木提撤差，由孔毓徇奪情復任，聽見雍正詢問，都睜大了眼盯著孔毓徇。

「萬歲，」孔毓徇頓首答道，「臣是守制丁憂的人，閉門不出，也聽到了不少話。但這案子不是憑『風聞』就敢冒奏的，臣向萬歲借一個人觀審，三月之內如不結案，請取臣的首級！」

「誰？」

孔毓徇將手一指，說道：「他！」

人們目光都轉向孫嘉淦。孫嘉淦並不認得孔毓徇，他是為廣西藩司鑄錢局不肯照「銅四鉛六」鑄雍正錢，專門來上本參劾廣西布政使曲森的，見孔毓徇如此信任自己，冬瓜臉立時漲得血紅。因將自己晉見皇帝本意說了，又道：「既然孔兄信得過，皇上只要恩准，我就去！」

「朕也信得你。」雍正目中喜悅的火花一閃，說道，「既如此，朕給你個名義，欽差兩廣巡風使，審結這案，也不必急於回京，福建雲貴川也都看看，回來細細奏朕。」

「扎！」

雍正立起身來，看了看范時捷，說道：「劉墨林是朕叫進來的，你遞牌子請見，有什麼事呀？」范時捷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說道：「臣有造膝密陳的事。」雍正掃視一眼眾人，笑道：「這裡都是朕的心腹大臣，有什麼你說就是。」范時捷也看了看眾人，說道：「萬歲今個乏了，臣請先告退，寧可改日再遞牌子請見。」

他的話雖然說的淡，卻是斬釘截鐵，人人聽著心裡不是滋味。雍正鐵青了臉，看著滿不在乎的范時捷，突然想起那年在暢春園范時捷學驢叫和允祥嬉鬧的事，又不禁破顏一笑，說道：「既然如此，廷玉你們散去吧。墨林留下和朕說話兒。范時捷，劉墨林不礙你的事吧？」范時捷磕頭道：「劉墨林不礙。」說得眾人各各無趣，只得請安告退，心裡沒有一個不膩味這個范時捷的。

「擺一盤棋！」雍正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朕和劉墨林下棋，你有事只管說。」

於是邢年高無庸抱了雲子兒圍棋盒子，布了棋盤，劉墨林執了黑子，小心翼翼應對雍正。劉墨林是出了名的「黑國手」，號稱棋王的允祥也不是他的對手。雍正盡自最愛下圍棋，卻是一手屎棋。雍正見他架勢，便知他又要下和棋，便道：「劉墨林，下棋是玩兒嘛，為討朕的歡喜，每次都下和棋，你也不嫌費心！只管放膽攻，贏了朕，朕有賞！」一邊著子兒，又對范時捷道：「你不是要造膝密陳？有什麼說的？」

「臣要告年羹堯！」

劉墨林是已奉聖旨，跟隨四貝勒弘曆前征西寧勞軍的，聽見這話也嚇得一哆嗦。看雍正時，卻是面無表情，盯著棋盤一邊想著應對著子兒，口中說道：「年羹堯是有功社稷的人，你應差不力，不肯聽年羹堯節度，有參本參劾你，已登在邸報上。朕處分的旨意還沒下，你倒先來告狀？」

「臣知道年羹堯有功。」范時捷面無懼色，從容說道，「臣告的是他的『過』。況且臣先奉命調任，年某立功是後來的事。若論私交，臣是年羹堯舉薦升任甘肅巡撫的，但臣以為年羹堯功再大，他不是皇上，臣不能忠於年羹堯，只能忠於皇上。皇上要覺得這個巡撫是年羹堯給的，事事都得聽年羹堯的，臣寧可不要這個紅頂子！」

「唔？」雍正食指中指夾著一枚白子正要落盤，略一頓，說道：「你說實的，要盡是這話，朕就當是你離間君臣的讒言！」雍正這些話刀子似的尖刻，劉墨林頭上已經浸出汗來，范時捷卻並不在乎，叩頭說道：「是！年羹堯既不是皇子，也不是宗室，他的帥旗憑什麼用明黃色？」雍正笑著指指棋盤一角，說道：「墨林，這個角朕要點方──旗上用明黃，是御賜的，你大驚小怪幹什麼！」

范時捷抗聲道：「他束的明黃帶子，也是御賜的？他吃飯，叫進『膳』；他賞人東西，叫『賜』，這是人臣應該做的？」

雍正停下了手中的棋，厲聲問道：「你是有密折專奏權的，這些事為什麼不告訴朕？你早做什麼去了？」「回皇上話！」范時捷揚著臉道，「臣早就奏了，黃匣子都由年羹堯軍郵直遞。這在巡撫衙門簽押房裡都存了檔的，有記錄在案，不信您下旨查查！」雍正隨手下了一子，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這些事允祥曾含含糊糊說過，也曾專門派人到蘭州查過檔，但並沒有查到密折寄檔存根票和記錄，他的心突然變得有些煩躁，惡狠狠說道：「朕查過了！你的話十九不可信！朕知道你那點子心思，年羹堯受朕寵信，你妒忌，他立了功，你又想他必定功高震主，所以趁熱灶窩兒要和他生分，為自己將來留地步兒──因為你畢竟是他薦的，羽毛豐滿翅膀硬，怕落過攀附權臣的名兒，可是不是的？」

「不是的！」范時捷硬碰硬地頂了回來，「岳鍾麒離松潘近在咫尺，我在蘭州遠在千里之外，為什麼要調我的兵駐守松潘？這不是調度無方，也不是年羹堯不懂軍事，他是怕岳鍾麒爭功！萬歲，這是明擺的事，臣死也不明白，您為什麼袒護年某的短處？」

雍正心裡越發煩躁，看看劉墨林又要和自己下和棋，氣得將手中棋子「啪」地扔進棋盒，勃然作色道：「再下一盤，下和棋，朕殺了你──范時捷，你是和朕說話？你這叫守臣道？年羹堯在西邊大捷，舉朝共慶、薄海同歡，你要向隅而泣，討朕的不高興？──仗打贏了，這件事就是說，年羹堯是對的，你不高興，足證你是小人！」「臣是君子，不是小人！」范時捷立即頂了回來，「難道打了勝仗就可以欺君？年羹堯的奴才到衙門，就叫臣開中門迎接，臣就不能如他的意。」雍正氣得手直哆嗦，說道：「你不聽年羹堯的，就是不聽朕的！」

「臣聽萬歲的，不聽年羹堯的！」

「那你的巡撫就當不成！」

「臣就不是那塊料，也不想當什麼巡撫。」

雍正勃然大怒，霍地立起身來，朝外喊道：「張五哥！」張五哥早就聽見范時捷與雍正一遞一句拌嘴鬥口，捏著兩手冷汗進來。雍正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手顫頭搖，指著范時捷口吃地說道：「把這個殺才發，發發──」劉墨林也驚得站起身來，忙又跪下，生恐將范時捷發往刑部，正要開口勸說，雍正已改了口，「發往怡親王府，叫允祥管教這畜牲！」一群太監宮女原來嚇得人人手腳發軟，聽見處置如此之輕，都覺意外，不禁面面相覷。

「沽名釣譽，小心眼兒！」雍正餘怒未息，重新坐下，對劉墨林道：「朕就見不得假惺惺。帶一點假，朕就容不得，──這盤棋你贏不下朕，君無戲言，朕必誅你！」

劉墨林看看棋盤，要贏雍正只消搶佔幾個大官子就成，不費吹灰之力。但雍正這樣喜怒無常，誰曉得輸了棋又會怎樣，一邊打著主意沉著落子，一盤棋下來通算，偏偏又是和棋！

「扠出去！」

雍正拍案大怒，滿盤棋子飛起老高：「盡是假的，虛糊弄！真沒有意思！」幾個太監立時過來，架起劉墨林便走。劉墨林掙扎著，一手舉著，大叫道：「萬歲，我贏了你一子！這個黑子攥在我手裡！」

「皇上怎麼了，生這麼大氣？」眾人正沒做理會處，外頭傳來允祥的聲氣，接著便見允祥樂呵呵進來。因見幾個太監架著舉著一枚黑子的劉墨林發愣，雍正一臉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笑怒道：「放開這狗才！」因將方才的事說了，嘆道：「朕在藩邸榮華富貴不減如今，多少還有幾個朋友，能聊聊天，說幾句體己話。如今你看看這些人，有的成心要氣死朕，有的懷著異樣的心思，面兒上奉承，背後不知做些什麼勾當，說是垂拱九重，其實是坐在針氈上裝神弄鬼，說吉利假話，看吉利假戲，連下棋也是假贏，思量起來真沒意思透了！」

允祥聽了半日，才明白雍正是心裡寂寞，發了無名火，因笑著勸慰道：「皇上嘛，就是稱孤道寡的人。先帝爺在時，也說過這些話。他老人家會寬慰自己，會自己尋樂子。今兒東巡，明兒上五台山，後日又登泰山觀日出，再不然就下江南，觀了景致也不誤了政務。先是拜了伍次友為師，後來又請方苞為友，不給官作，只叫伴君──皇上秉性嚴肅，無晝無夜除了做事還是做事，怎麼會不寂寞？這怪不得別人，只怨皇上您不會享福。」雍正自失地一笑，擺手命太監：「放開劉墨林吧！莫不成真為一盤棋就宰了你，朕連殷紂王也不如了──再這麼拍馬，你就不要進來侍候了！」

劉墨林忙叩頭道：「臣不過見皇上不歡喜，討過吉利，曉得皇上斷不為這小事就弄掉吃飯傢伙的。」一句話說得雍正也笑了。允祥因道：「方才原也要進議事的，恰碰上十四弟。他明個兒就上道，我們談了一會子。問我能帶家眷不能，王府護衛要不要一同去，我說這些事要請旨。進來在永巷口又碰上范時捷……」

雍正心裡像針刺了一下，猛地想起──這才意識到今兒性氣不好，全為見到這個女子，思量著打斷了允祥的話，說道：「你是審過諾敏一案的，田文鏡從山西帶來的那個人證叫什麼名字？」

「人證？」允祥不禁愕然，他怎麼也想不到雍正會一下子離題萬里說起這個，一邊沉吟，說道：「人證從布政使、按察使，還有藩司庫吏大幾十號人吧，萬歲問的是哪個？」

「那個女的呢？」

「是代州人，萬歲──」

「叫什麼名字？」

「喬引娣……」

雍正一仰身靠在椅背上，似乎問話又似乎喃喃自語：「姓喬？噢……那是個漢人了。」允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道：「是個漢人，如今在十四弟府。萬歲怎麼問起這個來了？」雍正收住了神，說道：「沒什麼，隨便問問，你告訴允禵，不用帶護衛，家人都可隨他去──且說范時捷，他都說了些什麼？」允祥看了看垂手侍立的劉墨林，說道：「這話劉墨林不可外傳，范時捷說年羹堯這人不可不防。」

「這話方才范時捷在這裡已經說過了。劉墨林不是個笨人，不會拿自己腦袋開玩笑。」雍正冷冷說道，「大將軍有八面威風，年羹堯節制陝甘山川青五省大軍，專閫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專斷殺伐，自然要招閒話。人無完人，朕只取他的大節大功。不然，外頭辦事的封疆大吏都變成謹小慎微的好好先生，有什麼屁用？劉墨林，你去見見寶親王，傳朕的旨意，朕明日送你們出午門，七十歲以下老親王貝勒，六部九卿文部官員二品以上，送你們潞河驛設酒辭京。朕隨後還有手詔，你們帶給年羹堯！」劉墨林聽一句答應一聲，卻步退出殿外，逕自傳旨去了。

殿中只剩下了雍正和允祥。雍正心緒似乎有些紛亂，脫掉青緞涼裡皂靴，趿了一雙千層底布鞋踱著步子。允祥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雍正，半晌，才道：「萬歲，您好像有心事？」

「是啊，……」雍正撫著有些發燙的腦門，彷彿不勝慨嘆，「面兒上朝局無事天下太平。不知怎的，朕總覺心裡不踏實。似乎朕離開北京，心裡就落空似的。三貝勒弘時，他坐得住這個纛兒麼？」允祥低頭想了想，說：「不妨事的，隆科多掌著禁城防務，政務是八哥和我幫著處置，有料理不開的，方先生就住在暢春園，我們也可去請教。再說，皇上去河南，離這裡不遠，八百里加緊文書隔日就一個來回。」雍正瞟了允祥一眼，移時才嘆道：「老十三，朕什麼也不想多說，只交代你一句，豐台大營你替朕掌好。」

允祥仔細品味著雍正的話，半晌才低頭答道：「是！畢力塔是我使了幾十年的人，大營上下將弁，一多半是皇上當年親自簡拔的。萬歲，您放心！」「朕不能放心。」雍正的眼睜又灰又暗，彷彿要穿透宮牆似的望著遠方，「──叫馬齊移居暢春園，有事你和方苞馬齊商量──你知不知道，隆科多曾經到皇史宬取走了朕三個兒子的玉牒？再說，正當太后薨逝，他到軍機處取調兵勘合做甚麼？對了，軍事已了，軍機處調兵勘合要立刻封掉──一會兒退出去你就辦這事！」

允祥頭嗡地一聲，驀地出了一身冷汗：皇上玉牒是最機密檔案，說起來沒甚要緊，但上頭記載著各人出身準確的年月日時生辰八字。隆科多取這個東西──除了魘鎮害人──有什麼用場？聯想到太后崩逝朝廷種種布防，想想雍正的話，也真令人發噤，沉思著喃喃道：「隆科多？隆科多……是宣明遺詔的人吶……難道……？」

「朕只是防人，並不打算害人。你不要胡猜亂疑。」雍正的目光逼視著允祥，爍然生光：「你須明白，逼勒官員歸還虧空；改動制錢銅鉛比例；清理冤案；還有朕的幾個寵信大臣，李衛在丈量土地，取消人頭稅，田文鏡還準備在河南叫官紳一體納糧──朕一攬子開罪了天下所有的官員，得罪了所有豪富地主。內裡外裡隱患重重，早就盼年羹堯打個大敗仗，他們好召集八旗鐵帽子王會議逼宮！所以年羹堯就是十惡不赦的混帳王八，咱們也得先買他的帳！──方先生，了不起！」允祥一笑，說道：「臣弟也不曉得皇上這麼多套套──怪不得人家有的說──」

他突然覺得自己說漏了嘴，張大了口，竟一時接不下去。雍正逼視著他，見他滿臉通紅，便道：「想說假話你就退出去！」允祥只好噓了一口氣，嚥了一口唾沫道：「說您是打富濟貧的……強盜皇帝──不過不單是說您，接著還有一句『允祥是為虎作倀。』」

「說得好！朕就是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行徑，朕是天地間第一鐵錚錚的漢子！不過說朕是『虎』，未免也忒小瞧了朕。朕受命於天，乃真龍天子，所以你是為『龍』作倀！」雍正牙關咬得緊緊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輕蔑的微笑，徐徐踱了幾步，忽然仰首長嘆一聲，又道：「朕何嘗不知道維持好這些兄弟，君臣父子兄弟雍雍穆穆揖讓謙和些兒，朕自己的日子就好過些兒？但你須明白，孟子講『民為貴』，其實是提醒君主，不要把百姓惹翻了！如今這積弊堆如山積，說到根子，是官吏不遵王教，不干老百姓什麼事。不壓一壓這些貪墨的污吏，不整治一下魚肉鄉里的豪紳──這些個封豕長蛇，城狐社鼠在下頭『替朝廷』激民變，民變起來，朝廷又無力鎮壓敉平──防民之變，甚於防川吶……」他的心情似乎處於極度的矛盾狀態，唏噓一聲又道：「想想看吧！秦始皇一統六合，橫掃天下，何等英雄？陳勝吳廣兩個高粱花子振臂一呼，就攪得局面稀爛！」

允祥聽著，揣摩著這番話意，字字句句透骨痛髓，竟不自禁打了個激凌，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半晌才笑道：「皇上給我畫的這幅畫兒叫人看了不寒而慄。不過據臣弟看來，吏治雖昏，也還不是文恬武嬉，我朝無苛政，深仁厚澤，不會是奉承套話，與秦二世時大不相同。何至於到那一步兒呢！」

「這些朕豈不知？」雍正冷冰冰說道，「最怕的是代代皇帝都像你這麼想！所以你說的是有理的混帳話！不講這些了，台灣墾荒做得好，今年沒有從福建藩庫提糧食，那個知府叫黃立本；還有楊名時，貴州今年自給自足，還多少有點富餘。明兒叫上書房擬旨，獎升兩級，廷寄出去！」

「扎！」

「你給朕看好家！」

「扎！」

「立刻到黏竿處，點四十名有本事的侍衛護衛，隨朕出行！」

「扎！」

「告訴他們立刻準備行裝，」雍正微笑道，「這只有你一人知道，回頭告訴方先生就是，朕，今夜就離京了！」

允祥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盯著雍正，說道：「皇上，不是定的後日麼？再說，大駕儀仗也來不及預備呀！」

「坐在鑾駕裡除了諛笑，還能看見什麼？」雍正哼了一聲，「朕微服走。大駕是空的，先去五台，再去泰山，然後去河南，朕坐大駕回京──聽見了？」

「扎──臣，明白！」

第三十回　魑魅魍魎戲法汴京　心意不投逐走金陵

田文鏡在開封任職不足三個月，驟然越過道、臬、藩三級，逕直超遷河南巡撫，惹得通省同僚一齊眼紅，因新任開封知府尹未到職，暫且由原任同知馬家化攝府事，原任巡撫家眷也未離開巡撫衙門，田文鏡一來覺得有點忸怩，不好意思升堂視事，接受不久之前還高居於自己以上的下屬的參禮，二來開封城北就放著一條年年決潰的黃河，眼看菜花汛將到，又從密折批語辭氣裡瞧出來，雍正似乎想親自來視察河防──無論當巡撫還是當知府，當前河防都是第一要務，出了事都要受處分，而且就開封城而言，只要決潰，必定先受其殃。康熙二十六年黃水破堤南灌，城外水深三丈，城內也有丈餘。無論官民都在城上露宿待援。連淹帶餓凍，還有傳疫死了七八千人，朝旨一下，巡撫發軍前效力，知府賜自盡。所以田文鏡儘管一肚子報效雍正知遇之恩的心，要改革舊賦制度，要清冤獄，要刷新吏治，成天下第一名巡撫，眼前卻只能死心塌地先使懸河不致崩潰。

他從浙江紹興聘了四名師爺，兩個管刑名，兩個管錢糧，每人每年三百兩的修束，外加一個鄔思道，專管為自己起草奏章條陳，卻是每年五千兩的花花白銀。別說那四個師爺心裡彆扭，就是田文鏡，幾時想起心裡便是一陣光火。但鄔思道是李衛所薦，先薦諾敏，諾敏倒了又薦到自己這兒，可見此人與李衛關係非同尋常，李衛自己就是雍正跟前說一不二的人物，和怡親王更是過從得密，因而他早就想尋事開銷掉這個每天醇酒婦人任事不管的瘸子，卻遲遲不敢下手。偏生鄔思道上的奏章條陳，每次都照准，還時有嘉勉言語──也實在無可挑剔。眼見五月將近，上頭驛報水情，甘陝雨水大，去年落雪多，今年菜花汛來勢不祥，田文鏡下令取出開封府全部庫銀資河工用仍不敷數，便用巡撫關防，咨會通政使衙門，撥銀一百萬徵用民工。藩司衙門回文極為客氣，門也堵得極嚴：

上咨稟知田大人文鏡：憲命悉領，唯戶部於三月二十九日奉廉親王允禩、怡親王允祥並上書房敕命，河南藩庫現所存銀三百十九萬兩，一百萬著隨時遞送年羹堯處軍用，五十萬兩解送山東賑災（來年由戶部補實），一百三十萬兩傳送李衛處購買漕糧（已發），以補京師直隸用糧不足──僅此粗計，藩庫可動用銀兩僅三十九萬兩，謹遵憲命全部撥往河工。年羹堯奉旨回軍過境犒軍所需，仰盼大人指示方略。

這就是說，只能給三十九萬兩銀子，而且還要田文鏡自己設法應付年羹堯過境應酬！田文鏡接到這張咨文，氣得兩手哆嗦臉色蒼白，但藩司與巡撫名雖統屬，實則只有半級之差，坐鎮河南的藩司的通政使，又是首席王大臣允禩的門人車銘，論根基資望，都比田文鏡硬氣得多，也根本瞧不起自己這個剛剛越級爬上來的新巡撫。思量許久，田文鏡只好回府衙西花廳（正廳簽押房已讓給馬家化處置政務），叫來四個師爺商量辦法。

「今年桃花汛已經決潰一處，蘭考淹得一塌糊塗，」田文鏡盯著兩個錢糧師爺說道，「前任巡撫為這已經吃了掛落，菜花汛水量更大，所以我心裡很急。我自己功名倒是小事一樁，萬歲爺也要親臨檢視河防，聖駕安全出了事，就把我剁成泥，也難向天下後世交代。請你幾個老先生，計議一下，有什麼好法子，只管說。」

他本來就又黑又瘦，這些日子看河防，調度河工，和各衙門吏員整日磨嘴皮子打擂台，越發顯得乾癟枯黃，熬得發黑的眼圈下皮鬆弛著，彷彿疲倦得一推倒就再也起不來，斜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喝著濃釅的普洱茶。兩個錢糧師爺，一個叫吳鳳閣，一個叫張雲程，都在五十歲上下，都端著水煙袋呼嚕嚕吸個沒完。滿臉皺紋一動不動。許久，張雲程才道：「東翁，河道汪觀察昨個兒和我們議了半日，要是這三十九萬能撥過來，從廣武到省城河堤用草包加固，是夠使的了，下游無論如何不能確保。但皇上要來，自然要到開封，您把情形向皇上奏明，這裡頭的難處人人皆知，不定聖上還能從戶部批過一點銀子。河南這地方年年都有決潰，東翁您接的就這個爛攤子，皇上斷不會為下游決潰怪罪您的。」吳鳳閣穿著黑緞套扣馬褂，戴著一副水晶墨鏡翹足而坐，顯得從容不迫，噴了一口濃煙笑道：「雲程兄，皇上將東翁一下子簡拔到這個地位，你知道有多少人妒火中燒？無論上游下游，只要有一處決潰，布政使、按察使還有下游的府道就會一窩蜂地上章彈劾。所以拼了命，今年這個菜花汛也要叫它平安過去！這沒有一百五十萬銀子，無論如何都辦不來的！」

「說說歸說說，哪裡得這一百五十萬呢？」坐在一邊的刑名師爺畢鎮遠一哂說道，「西邊年大將軍戰事已畢，所謂『軍用』不過是個借口，要難為田中丞而已。就是大將軍過境勞軍，我看也未必能用多少銀子。三千軍馬有五萬兩足夠使的了。就是買漕糧，也不是什麼急用。黃水泛濫，買漕糧用來賑災好呢？還是堵住這條懸河，壓根就不泛濫的好？所以我看，要把藩司的回文嚴詞駁回去，駁得他們無話可說，這樣，就便他們不肯，河堤開了口子，追究起來，他們就得擔責任──田中丞畢竟是新任巡撫，難道前頭河道失修，責任要叫田大人承擔？」

坐在他身邊的刑名師爺姚捷冷笑一聲道：「你說得何其容易！你仔細看看那份回文，人家壓根就沒說我藩庫裡不給錢！你駁這個咨文，駁的不是藩司衙門，駁的是廉親王、怡親王！別說這兩位王爺，就是上書房那群相爺，我們得罪得起麼？」

田文鏡一邊聽一邊想，覺得人人一套道理，都說得無可非議，思量了一陣，問姚捷：「依著你看，該怎麼辦？」姚捷是四個師爺裡頭最年輕的一個，只有三十多歲，十分修邊幅，聽東翁問他，挽首略一思忖，扯了扯天青實地紗褂，「嘩」地打開摺扇，輕搖著，從齒縫裡崩出一個字：「借！」田文鏡不禁精神一振，身子一傾問道：「向誰借？」

「中丞，打藩司的主意是不成的，」姚捷將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向後一甩，掏出手帕子揩了揩剃得光溜溜的嘴唇，侃侃說道，「皇上正在清理虧空，借庫銀犯了聖忌，斷斷使不得。告訴東翁，臬司衙門就是有錢，也不是府中的，昨個我去臬司和幾個師爺聊起這件事，說起中丞大人的煩難，張球他們當時就笑了，幾個人當時一湊，立時就是五十萬！」說著，從靴頁子裡掏出一疊子銀票遞給田文鏡，「您瞧！您要親自去見見臬司胡大人，金口一開，再弄個五七十萬算得了什麼！」

田文鏡吃了一驚，接過銀票看看，有三萬一張的，也有五萬一張的，最少的也是三千兩的見票即付的龍頭票子，還附了一張條子，上寫：

黃水一漫，民不聊生。球生於斯，養於斯，身家性命繫於斯，敢惜此身外之物為守財奴歿於黃水？願破產為國，為中丞大人分憂，敬獻此金，懇請哂納充為河工之用！張球謹上！

田文鏡又是感奮又是激動，拿著銀票的手微微顫抖，竟起身向姚捷躬身一禮，說道：「真真難為你！河南有張球這樣秉忠秉公仗義疏財的明哲之士，實為豫省的體面！我要請鄔先生好好寫一份折子，保奏這些急公好義之士，請聖上表彰！」說罷起身道：「我這就去拜望胡期恆，就便接見這群官員師爺！」

「怎麼樣！」眼見田文鏡坐了八人大轎開中門出去，四個師爺回到花廳，姚捷得意地搖著扇子，瞇縫著眼笑道：「山重水復疑無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張雲程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辦事這麼有板眼！」畢鎮遠笑道：「我說呢，這幾日不見你的影兒，原來替主分憂去了！」張雲程冷笑道：「鄔先生每年五千兩，你總該長長工錢，或者給你三千？」

一直坐著沒言聲的吳鳳閣推推眼鏡，格格一笑說道：「姚老弟，你只掏了右靴頁子裡的銀票。左靴頁子裡的也都取出來吧。平分！」

「什麼？」姚捷一怔，「吳老先生說的什麼話，晚生不明白！」畢鎮遠驚詫地望望吳鳳閣，沒言聲，張雲程便問姚捷：「你這葫蘆裡裝的什麼藥？」

吳鳳閣站起身來慢慢踱著，檳榔荷包在腰間一晃一晃，冷笑道：「咱們紹興師爺，分錢糧刑名兩派，各自都有不傳之秘。我呢？一個叔叔是刑名師爺，沒有兒子，一身兼挑了兩門子學問──那臬司衙門，管的是拿賊捕盜，讞獄斷刑，不發黑心財，哪來的銀子贊助河工？張球這人我也略知一二，歸德府張、曹兩家都是掛千頃牌的有錢主兒，為爭一塊牛眼風水地，打官司都打得兩家都家破人亡，不是張球的主審？──哼！別說十萬，你這會子告訴他，田大人要具本參他，叫他拿五十萬，他也樂顛顛地雙手捧過來！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

張雲程和畢鎮遠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佩服地盯了吳鳳閣一眼，又齊把目光掃向姚捷。姚捷略顯尷尬地乾笑一聲，果真從左邊靴頁子裡又抽出一張大銀票，說道：「真人面前作不得假，我原也不想昧掉這錢。這是五萬，我拿一萬四，剩餘的三位平分，可成？這錢他們掙得容易，不拿白不拿，拿了白拿，白拿誰不拿？不過有言在先，錢糧河工上頭有好處，你們也不能被窩裡放屁獨吞！」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笑了。畢鎮遠笑道：「你們可小心，這錢上頭沾的有血！」張雲程道：「先家父在胡州黃道台跟前當師爺，一年也有一萬三四千進項。我想跟了田大人這麼個巡撫，少說也得一萬吧？誰知道三百就是三百！娘希匹那個瘸子有什麼能耐，一年五千！奏折、條陳，這些個官樣文章，我孫子也寫得！」

「在中丞那兒不能提這話！」吳鳳閣板起臉道，「咱們三百就『三百』，早晚他們自己就要翻臉！聽說他和中丞有言在先，當了巡撫每年八千就是八千！咱們也眉開眼笑地認了。田中丞這會子一心報效皇上，不是個撈錢手兒。我們得順著這個思路去侍候他，早晚他下了水不能自拔，才能發狠弄錢呢！」正說著，見鄔思道架著雙拐，兩個小廝隨後跟著，風擺楊柳價進了二門，便住了口，跨步進來一躬笑道：「靜仁兄！滿面紅光，你好精神！今個兒又哪裡吃酒去了？」鄔思道支起雙拐拱手還禮，笑道：「今個兒浴佛節。我是個儒生，原不信這些個，家下兩個婆姨卻硬要去相國寺，陪著走了一遭瞧瞧熱鬧。他們回包府家下洗銅佛，我坐了小轎上黃河大堤看了看，又碰到一位舊朋友，在酒店裡吃了一會酒，這才趕回來──東翁呢？今個你們不是議事兒麼？」鄔思道說著便目視眾人。他原殘疾羸弱，但這些日子常出外郊遊，大約心情也好，又吃了酒，臉色黝黑中透著緋紅，雙眸炯炯，看去神采照人。

幾個人對這位年金高出自己二十倍的「首席師爺」沒有一個服氣的，聽著他的話越發不受用：我們這「三百兩」在這裡和主官苦苦會議商計治河，你這「八千兩」卻帶著美人香車又是郊遊又是吃酒！心裡盡自想，各人已暗得好處，抱定了不挑是非也不合作的宗旨，都笑著與鄔思道寒暄。畢鎮遠因笑道：「我們議了一陣子河工，田大人打轎去臬司衙門，拜望胡期恆去了。」

「唔。」鄔思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道，「那我就在這裡等等中丞。」一頭說，進來便坐了竹涼椅上，索了邸報，搖著扇子吃茶看邸報，不再言語。他和眾人不合群，眾人也拿他當外人，見他大咧咧坐著不言語，早一個一個託辭出來，另尋地方「均分」那五萬兩銀子不提。

大約過了午時，聽見衙門口三聲炮響，田文鏡頭戴藍色明琉璃頂子，孔雀補服裡頭套著九蟒五爪袍子，一頭熱汗進了花廳。鄔思道在涼椅上已昏昏欲睡，見他進來，忙坐直了身子問道：「河工銀子有下落了麼？」田文鏡冷冷地嗯了一聲，脫下袍褂，取過鄔思道身邊的邸報，看了看，鬆弛地仰了一下身子，舒了一口氣道：「哦……算日子，皇上御駕今日恰到五台山，浴佛節禮佛，皇上真是虔心！」

「皇上佛學已到無上菩提境界，但皇上尊的還是孔孟儒學。」鄔思道似乎並不介意田文鏡對自己的冷漠，搖著一把泥金湘妃扇徐徐說道：「不知田大人籌到多少銀子？我到河上看了看，聽老河工們說，今年菜花汛來勢不善啊！」田文鏡睃了鄔思道一眼，垂下眼瞼呷了一口茶，彷彿故意冷落鄔思道似的，等了好一陣，才不冷不熱說道：「這事我操心幾個月了，要到此時才想起來，早就誤事兒了！銀子已經籌到九十多萬。藩庫裡再調出些，河南今年黃河決不了口了！」

鄔思道何等聰敏之人，當然早已看出這位主翁大人對自己的疏遠，卻偏不計較，聽了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架著拐杖篤篤有聲踱了幾步，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大柳樹上兩隻正在鬧枝的黃鸝，在一陣難堪的寂靜中，許久才問道：「明年呢？」

田文鏡見他如此倨傲，由不得心頭火一竄一竄地，幾乎就要發作，卻又按捺住了，只冷冰冰說道：「自古黃河無不決潰之年。昔年靳輔陳潢治水，那是何等樣的能員？一頭治著，仍舊要決潰！我初到任，能保住今年就算勉盡忠藎，至於明年，誰能料得定呢？」鄔思道踅回身來坐了田文鏡對面，說道：「恕我直言。前幾任巡撫聖眷並不在東翁之下，一個個栽筋斗下去，說到底就是因為這條河！你在山西與諾敏較量佔了理，又蒙了天恩，才得到這一步。說實話，這條河你治不好，縱在河南有千條善政，萬件良策，想平安作官也難，更莫說改革敝政，刷新吏治了。」田文鏡聽他說到山西，顯得是賣弄「封藩庫」那個主張，才有他田文鏡今日，他的自尊心像被椎子猛刺了一下，立時漲紅了臉，強忍了半日，冷笑道：「你的大才我是早已領教了。不過，依你高見，該怎麼料理這條河呢？」

「河道設有道台，」鄔思道平靜地說，「治河是他的差使。東翁可從藩庫裡調出銀兩，發出憲命，著他按熙朝名臣靳輔于成龍的舊制，從鳳陵渡直到陳州下游，逐年分段根治，該築減水壩的築減水壩，該修遙堤縷堤的就修，有的地方沖刷，全用大石條砌固。要有幾年根治的打算，不能年年用草包垛堤堵水！」「你說得何其容易！」田文鏡語氣冷結得結了冰似的，「藩庫裡只能動用三十九萬銀子，加上層層剋扣，想辦這麼大工程，朝廷不出錢，戶部不援手，行嗎？」鄔思道接口便道：「事在人為。這就上條陳，請皇上定奪。那個咨文我看了，車銘這人我也認識，只要你說要具本實奏。錢，他拿得出！」

田文鏡霍地站起身來，盯著鄔思道，瞳仁中閃著凶狠的光，見他兀自悠然自得地搖著扇子吃茶，恨不得一腳踢飛了那個碧玉茶杯。許久，田文鏡才嚥了一口唾沫，說道：「條陳自然是要上的，其實我已經拜發了！你鄔先生這些日子忙得緊，串館子聽戲，踏青郊遊，還要作詩會文，吃酒高歌，所以沒敢勞動你！」他惡狠狠格格一笑，「錢已經到手了，不動藩庫一個子兒，今年先周全下來，明年我有明年的辦法，用不著你先生這麼勞心！」

「既然有錢那就好。」鄔思道也站起身來，「但不知東翁從哪裡來這麼大一筆銀子？」

「借的！」

「誰的？」

「臬司衙門！」

鄔思道怔了一下，突然失聲大笑。

看著這個落拓狂放的書生如此無禮，田文鏡思來想去，終於忍不住了，「啪」地一擊案，茶几上杯兒盞兒還有幾碟子點心、茶葉包兒一齊跳起老高！

「你狂什麼？」田文鏡勃然作色道，「別以為李衛薦的你，我就不敢開銷！李衛是兩江總督，我是河南巡撫，不受他的統屬──你就照我這話寫信給李衛──你要想安生在我這做事，和那幾位先生一樣，我以禮相待，你事上以禮，每月二十五兩修金一個不短你的。我這池子就這麼深，別說八千兩一年，五千兩也是沒有的！我是個窮官、清官！也不打算當富官、贓官！」

鄔思道笑聲戛然而止，上下審量了一下田文鏡，冷冷一笑，說道：「看來養活我個殘廢，著實叫大人為難了。您是清官，難道我是贓師爺？三千也好，五八千也好，也不過是個縣令的收項罷了，您真出不起，我一個大子不要也沒準！既說到這份上，我這就走，您好自為之。不過，臨別也有一言相贈：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時失之易！」說罷架著拐杖點著青磚地篤篤地頭也不回去了。

田文鏡氣得手腳冰涼，一屁股坐回椅上，大聲向外說道：「多承關照了！」一手提起筆來就給李衛寫信。李衛，是天子信臣，又是雍正藩邸舊人，他不能開罪過甚。

※※※

有了錢，河防工程立刻大動起來。從鄭州至蘭考一線數百里，各地州縣奉了巡撫衙門憲命，大小官員一齊出動，親自督率民工，用蒲包草袋裝沙沿堤加固，甚至有的百姓家草席也都用上填塞過去決過的潰堤。此時前任巡撫家眷已遷出，田文鏡移居巡撫衙門坐堂視事，不時召見省城及各縣府司道官員，又要親自巡視河工，無晝無夜忙得頭昏腦脹，腿腳都浮腫起來。眼見河工將成，夾黃河兩條大堤土龍般蜿蜒東去，算算日子，離端陽節還有半個月，雍正的車駕邸報說尚在山東，年羹堯帶進京的三千軍馬還未到西安──一切均都妥貼，盡可從容應付。田文鏡這才鬆下一口氣，命人在花廳設酒，犒勞四位師爺。酒至半酣，儀門司閽的戈什哈進來，輕聲稟道：「撫軍大人，兩江總督那邊傳驛過來一封通封書簡。」說著將一封信遞上來。

「唔！」田文鏡接過信來，見信封上頭寫著：

面呈田中丞文鏡兄，李衛拜書。

兩行字跡歪七扭八不成章法，顯見是李衛親書。田文鏡因趕走鄔思道，一直縈著心，便起身含笑道：「我酒量不宏，少陪了，四位老夫子且自開懷暢飲，明兒還有幾件事和眾位共商。」

說著便出來到書房，一邊吃茶，拆開信看時，上面全是白話：

文鏡兄，你的信知道了。鄔思道並沒有到江南，我們沒見面。不過這人我知道，要是你和他生分了，必定是你的不是。盡自你不是，我信及你必定是無心的。至於說得罪我，這都是些扯蛋話。鄔思道和我私交極平常，不犯著說得罪不得罪。你們沒緣分，尋著他，叫他來我處作事，或我再給他尋碗飯吃，哪裡黃土不埋人？哪裡水土不養人呢？要是為八千兩銀子你就不肯要他，我站一邊兒瞧，你怕多少有點小家子氣。巡撫的出息是多少，咱心裡有數兒的。不過，我再說一遍，我真的不為這個和你心裡計較，這一條你把心落肚裡頭。李衛頓首百拜萬福萬安！

田文鏡看看又好氣又好笑，仔細想，卻又品不出滋味來，他乏極了的人，一手拿信，一手端杯，半躺在竹椅上竟自沉沉睡去。幾個侍候在書房外的戈什哈躡腳進來，用小凳子放平了田文鏡的腳，在他身上又蓋了一件夾褂子，點了息香，又退出去，田文鏡舒適地蠕動了一下身軀，頃刻已是酣聲如雷。

一陣沉悶的雷聲驚醒了田文鏡，他揉了揉眼坐起身來，擦去口角的涎水，就著燈光掏出懷錶（這是他陛辭時怡親王贈送的）看看，恰是丑正時牌。睡眼惺忪間一道明閃，將書房內外照得一片慘白，牆角的巴蕉、竹叢、蘭花樹在哨風中被吹得婆娑搖曳，牆頭上爬滿了的葛藤在雪亮的電光中葉片不安地瑟瑟抖動，一瞬間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突然間，彷彿就在頭頂，一聲令人膽寒的炸雷，震得書房簌簌發抖，好像一把鐵錘砸破了扣在蒼茫大地上的鍋，驚得田文鏡渾身激凌一顫！他疾步走出書房，一股罡風撲面而來，吹得袍角衣襟都撩起老高，涼颼颼的風帶著雨腥，襲走了他最後一點睡意。一個戈什哈見他出來，忙上前躬身道：「撫台，外頭風大，當心著涼了！」

「唔，不要緊。」田文鏡仰視著黑沉沉的天穹，雷聲猶自像車輪碾過石橋似的滾滾流動，閃電時而在雲層間金蛇走空價劃過，時而又像不甘在雲層後舞蹈，狂怒地將它燦爛的光從雲縫中激射出來。田文鏡再不猶豫，厲聲吩咐：「給我備油衣、備馬！立刻叫起合府人丁，隨我河堤上去！」此刻呼天嘯地的傾盆大雨已經籠罩了黑沉沉的撫院衙門。

幾個戈什哈忙不迭答應著，傳呼人丁，備馬，田文鏡一邊換衣服，一邊吩咐：「知會開封府衙門，各裡弄巷街巡視一遭，有的房子不牢靠，叫房主遷出來，各寺院裡頭安置，各寺院主持不得違抗！」

「扎！」

「十七歲以上男丁，還有開封城內所有旗營，漢軍綠營兵馬，按區劃分段守護城牆。」田文鏡的臉在閃電中一明一滅，鐵鑄般一動不動，一邊思索，一邊下令，「就是河堤潰了，四城之內也滴水不能進城！否則──不等皇上治我的罪，我先請王命旗牌斬開封城門領（註一）和馬家化！」

「扎！」

田文鏡不再說話，起身便走，幾個戈什哈就雨地裡拉過馬來。掌幾盞玻璃燈，隨田文鏡翻身上騎，潑風價一陣狂奔，穿街直出城北。淙淙大雨中，遠遠便聽黃河令人心悸的咆哮聲震得大地都簌簌發抖。雨幕中，但見河堤上一盞盞油紙紅燈閃爍，巡堤的篩鑼聲不緊不慢地響著，不時傳來「平安無事囉──噹」的響聲。田文鏡略覺心安，沿堤舉燈逐段細查一遍，並無大的疏漏，這才到河道衙門設在堤上的氈棚下稍事歇息。儘管他穿著油衣，也禁不住這大的風雨，脖子裡的油汗和著雨水，已濕透了重衣。因見道台汪家奇不在棚內，只有一個河泊所長帶幾個人在這裡，田文鏡一邊擰著袍角的水，問道：「你們汪觀察呢？」

「回大人話，」河泊所長畢恭畢敬地躬身答道：「汪觀察家在包府坑，那裡地勢低，方才來人說正在搬挪東西，一會雨小點就來。」說著遞上一杯茶來。

田文鏡「啪」的一聲將杯摔得粉碎，咬著牙獰笑道：「我此刻最怕的是喝水！」他站起身來略一思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河泊所長見巡撫發這麼大火，嚇得臉煞白，忙跪了道：「回中丞爺，卑職叫武明。」田文鏡臉上毫無表情，一字一板說道：「我這就出憲牌，你暫署河道衙門差使！」

「啊？」武明嚇了一跳，忙叩頭道，「卑職只是個八品官，和河道隔著好幾層兒呢！再說，汪道台──」田文鏡一口截斷了他的話：「什麼八品四品，官都是人做的，不是人就不能作官！」回頭又對身邊戈什哈道：「你進城尋著汪道台，叫他好好顧家，連鞋也不用濕。就說他已經不是道台了！」剛料理這件事，便見八盞繡花玻璃風燈遠遠逶迤而來，田文鏡以為汪家奇來了，憋足了氣端坐靜待。不料先進來的卻是一名侍衛打份的人，接著又是兩個太監。正驚愕間，雍正皇帝已出現在面前！

註一：城門領：四品職銜，負責城防軍事長官

第三十一回　雍正帝夜巡風雨堤　田文鏡恃旨恭後倨

雍正在棚外檐下已脫掉了油衣和鹿皮長統油靴，穿一件駝色緞夾袍，外頭也沒套褂子，除了腰間那條十分出眼的明黃臥龍袋和六合一統帽上鑲綴的蒼龍教子正珠，顯示他至高無上的身份外，其餘皆是尋常士紳打扮。他看了一眼驚得瞠目結舌的田文鏡和傻乎乎站在一邊的武明，徐步進棚，在凳子上坐了，良久才道：「怎麼，不認識朕了麼？」

「萬歲！」

田文鏡這才猛地醒過神來，俯伏在地連連叩頭：「這……這太意外……奴才一直留意邸報，昨個兒還說主子鑾輿尚在山東，怎麼就……」雍正淡然一笑，大約在雨地裡受了凍，他的臉上青中帶白，神氣卻頗寧靜。他沒有回答田文鏡的話，大聲向外道：「衡臣進來，你身子骨兒弱，比不得德楞泰和張五哥他們──武明，能不能弄點吃的來，盡一盡你地主之誼嘛！」

武明日日在這裡守堤，已經見過雍正幾面，只是雍正是微服，只當是省城豪富到濟永寺進香，順便到河岸看熱鬧的，直到此時，他才從五里霧中驚醒過來，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慌亂地說道：「您是萬歲爺？忒辛苦了的，奴才的眼竟長在屁股上！……奴才這就去辦──不過離城太遠，萬歲爺得多少委屈一會子……」

「好了好了，你平常不吃飯麼？誰要你備八珍席來著？隨便弄點熱湯就成。」雍正聽他說得不成章法，笑著擺了擺手命他退出。

張廷玉進來後，他又道：「廷玉坐了吧，田文鏡也起來說話。」張廷玉一躬身，在雍正身側斜簽著坐了。他卻沒有雍正那樣修潔，袍子下襬都濕透了，滿是泥水泡透了的靴子下已汪了一小片水。雍正見田文鏡詫異，一笑說道：「朕是張五哥揹著巡視的，張廷玉是雨裡跟著走來的，你是騎馬來的吧──君臣分際如此而已。」

「皇上不能在這裡。」田文鏡已恢復了常態。聽聽外頭，河嘯和風雨雷電混沌一片，立刻想到自己的責任，一躬身道：「您和張大人請立刻回城，臣在這裡守夜。這裡……」張廷玉被河風凍得臉色發青，此時才回過顏色，說道：「不要緊，就在堤下，泊著皇上的御舟，還有從洛陽調來的三十艘官艦護駕。你的這個堤並不結實，開封城也未必有這裡安全。」田文鏡頰上肌肉不易覺察地抽動了一下，冷冷地說道：「衡臣大人，何以見得我這堤不結實？」

雍正卻把話題接了過來，說道：「你自己就狐疑！你請朕進城，足證你對這堤就信心不足嘛！」田文鏡道：「皇上，您這樣說，奴才就無言可對了──臣是為防萬一！」

「唉！」雍正站起身來，徐徐踱著，他的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寧靜而又清晰：「『萬一』也是不成的，朕要的是『萬全』。你沒有治過河，不知黃河的厲害──這裡下雨，漲水的是下游！朕來開封已經六天，住在與你相隔不到二里的老城隍廟。今日接到洛陽陝州送來的急報，上游無雨！不然，朕豈敢以萬乘之君輕涉你這不測之地？」

雍正說著，踱至棚口檐下仰首望天，大雨如注直瀉而下，翻滾的黑雲中電閃交錯，彷彿在憤怒地攻擊上帝璀燦的寶座。良久，雍正才轉過身來，說道：「朕不是挑剔你。你上任以來沒有吃過一頓安生飯，睡過一個好覺。你是個清官，好官，辦差盡心，這朕知道。」田文鏡心裡一熱，正要謙遜辭謝，雍正擺手止住了，望著風中微微閃動的燭光，繼續說道：「但你一半心思用在民政上，另一半卻想著討朕的好兒，想保河南今年不決潰，讓別的督撫挑不出你的毛病兒，是麼？」

「……是！」田文鏡聽著這些話，句句誅心，細想也確是如此，頓時頭上浸出汗來。但覺與其餘官員相比，又不甘服氣，思量著道：「請皇上明訓！不過臣以為，保住今年不決潰，今秋收過錢糧，就有餘力治河了，眼下實在是錢少……」因將自己籌款情形約略說了，卻隱去了向臬司衙門借款的事，因為他已隱隱感到，這筆錢來得太容易了。雍正聽了目視張廷玉，笑道：「衡臣，看來朕清理虧空，倒要落個守財奴的名聲兒了。」

張廷玉欠身說道：「治河事關國計民生，戶部有正項開支。文鏡，有難處應該具折奏明，或者找上書房批轉戶部。憑你一省財力，憑你一人之力，做不好這件事的。」田文鏡略一沉吟，說道：「其實我一上任，連著給廉親王上過兩個稟帖，請他關照戶部的。也許時日短，八爺不及處置，但我這裡不能等，所以先從本省籌措一些。這點子心思，請皇上鑒諒。」

「要照靳輔陳潢當初規模，從上游到下游根治黃水。」雍正不願把話題扯到允禩身上，回到座上，侃侃說道：「朕治過水，也遭過水難，在河裡泡過兩天兩夜！你這個堤頂得了今年，頂不了明年，黃河洪水下來的情形你見過沒有？這堤就像軟皮雞蛋，一捅就破！就這個雨，蘭考此刻就要決潰──所以要根治，不要治表不治裡。」

這話和鄔思道講的如出一轍，田文鏡不禁嚥了一口氣，思量半晌，說道：「既如此，奴才勉力去做。只是開封向東南，黃水幾時漶漫，舊有水利設施早已蕩然無存，很難恢復靳輔在世時的規模。所以，奴才認為應該重設河道總督，重新統一規劃，才能逐年改觀。請皇上明察。」

「這個還用你說？」雍正冷笑道：「河道總督衙門就設在清江！只是沒有總督而已。但觀現在吏治，把銀子都填塞到河督衙門，成麼？現在既沒有靳輔那樣的能人，就不能叫庸人濫竽充數──你看看河道衙那些個齷齪官兒，他們眼裡不是盯的黃河，是白銀！餵狗還知道給朕看家護院呢！──所以只能先由朝廷統籌起來。河道衙門按俸祿領錢糧，只管巡視，各省河道掐段兒自己治，銀子盡量自己籌，實在不夠，朝廷補貼些兒，只怕還好些。」田文鏡想了想，又道：「奴才到任，已經巡視一遭，豫東黃河故道實是十分蕭條，有的地方幾十里都不見一個人。朝廷能否從直隸山東遷徙過來些人，一來地土不至於長久荒廢，二者，就是治河，民工也是要的。聽說朝廷整頓旗務，何不派他們來河南墾荒種田？」

「你這話如同兒戲。」雍正冷森森說道，「王莽就是這麼幹，丟了天下的！那黃河故道千里荒原，逼著別人背井離鄉來。『墾荒』，吃沒吃處住沒住處，耕牛沒有耕牛，種子沒有種子。你田文鏡是神仙？能變出莊園，變出場院安置他們！那些個旗人，按月拿著月例，豐豐厚厚在京畿房山、密雲去種現成地，尚且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你指望他們來給你開荒？田文鏡，好生踏實辦差，把你這裡吏治弄好，治平賦均，有了大樹，不怕別人不來歇涼。務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這是朕送你的兩句話。換個人，朕還懶得給他講這些道理呢！」他講得口乾舌燥，端起桌上杯子要喝水，都是空杯，又放下了。張廷玉便叫，「德楞泰，你去廚下，看看武明在弄什麼？這麼久時辰，連茶水也沒一口，太不成話！」

正說間，武明一臂挎著個食盒子，一手提一把大茶壺濕淋淋地進來，恰聽見張廷玉的話，忙賠笑道：「張中堂，這實在是沒法子的事。我們素日都是用的黃河灘上沙窩子裡澄清的水，今兒下雨都成了泥湯子。虧得接了些雨水，好歹也得用明礬澄一澄才好作飯，叫主子和大人們受這委屈，奴才心裡也不安……」說著便打開食盒子，裡邊一層一層放著烙蔥油餅、餑餑、涼拌粉絲、黑木耳炒蛋。還有幾個海盤，都是清蒸黃河鯉魚，算是唯一的葷菜──一盤一盤布上來，倒也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守在外頭的德楞泰和張五哥早已饑腸轆轆，嗅著只是嚥唾沫，卻都釘子似的站著沒事人似的。

「倉猝之間辦到這樣，武明很巴結的了。」雍正笑著取過一個餑餑，說道：「朕也實在肚餓了──哦，這是什麼湯？」──原來武明大茶壺裡裝的並不是茶水，黏乎乎熱騰騰的似乎是麵湯，卻是灰褐色的，聞著噴鼻兒香，卻誰也沒喝過這湯。

武明小心翼翼給雍正斟滿一碗，賠笑道：「這是點野景兒，奴才老家武陟的油茶。請萬歲爺品嘗。」張廷玉在旁道：「萬歲先別用，奴才嘗過萬歲再用。」雍正笑道：「罷了罷！這個地方這時候兒還會有人害朕？況且五哥他們還能不派人在廚下監廚？」說著咬了一口餑餑，端起湯來用羹匙舀了一口湯嘗嘗，不禁贊道：「好湯！朕竟沒有嘗過此味！──怎麼作的？」

武明笑道：「其實作起來並不煩難，碎花生米、核桃仁兒、芝麻用清油炒炸熟了，加上精鹽白麵不停地炒，都熟透了起鍋。平常價用，只滾水沖著拌勻就好──我們每日在河工，吃夜宵就是這一味，省時省力充饑充渴……」，雍正邊聽邊喝，已是喝了一碗，指著食盒子道：「朕就喝這油茶。這魚，這些點心賞了德楞泰和五哥。武明叫廚子用心用意給朕做些油茶，把配料法子抄給御膳房。朕看，敖夜時用一碗油茶比甚麼都強──張衡臣、田文鏡，你們也都吃一碗！」

田文鏡今晚好像做夢似的，事事出乎意料，巡河堤碰上皇帝本來是體面事，受了表彰卻也挨了砸，回事兒回一件駁一件，竟是自己一無是處，批評得狗血淋頭卻又蒙賞油茶！他心裡一盤漿糊似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也想不明白該怎麼應付這個捉摸不透的至尊。接過湯碗小心翼翼沾了一下唇，剛要說「好」，卻聽雍正問道：「鄔先生安否？」田文鏡嚇得手一顫，滾熱的油茶燙得手指頭鑽心價痛，糊裡糊塗看了一眼漫不經心的雍正，連自己說了什麼也不曉得。

「辭退了？」雍正卻似並不驚訝，慢條斯理喝著茶湯，問道：「為什麼？是有撞木鐘，上下搗鬼，手長麼？還是文章不好──以前你遞進的奏議，都是他的手筆吧？滿看得過去嘛！」

鄔思道這人什麼樣子，張廷玉也沒見過。只是斷斷續續有些風聞。他為相二十餘年，輕易不與阿哥打交道，一向聽了只當齊東野語笑而置之。今日雍正親口問出來，才知道前頭那些傳聞草灰蛇線不為無因。卻不知道鄔思道何以不作官，卻先入山西，再進河南幕府，只當一名師爺？思量著，聽田文鏡笑道：「鄔先生文章是好的，也從不替人關說官司錢糧。只他是個殘疾之人，許多事料理不開。況且，定打不饒每年要奴才八千兩銀子。奴才把他和別的師爺擺不平，又覺得他要錢太多，只好禮送回鄉。鄔先生自己也情願的。……」

「這樣的好師爺，八萬兩銀子也值。」雍正淡淡地說道，「三年清知府，還十萬雪花銀呢！你既不用，別人或許就用也未可知──這事與朕無干，你也不用為這事不安。朕確是對鄔先生知之甚深──昨日李紱請見，說起他，又說自己身邊缺人。朕不過隨便問問罷了。」說罷又喝油茶。

田文鏡已經懵了，天子親問起居！而且一口一個「先生」絕不提名道姓，這真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一個「師爺」！此時田文鏡才真懂了李衛那封白話信的意味。鄔思道對自己既不倨傲又不在乎，原來後頭居然有這麼大背景，匣劍帷燈令人不測啊！陡地想起，諾敏的「天下第一巡撫」稱號，頓時心亂如麻。正想著，張廷玉緩緩說道：「鄔先生不是凡品，是無雙國士，請貴撫留意。他身有殘疾，不便做官，在下頭做些事，榮養身子，八千兩銀子算是很廉的了，你的別位師爺，暗地裡收項恐怕遠不止這個數呢！我為相這多年，情弊還知道些的。」

「不講這件事了，這是飯餘閒聊。」雍正笑著取出懷錶看看，已是寅正時牌，聽聽外頭雨聲似乎小了些，遂起身舒展一下身子，對田文鏡道：「朕今夜就要啟程，順流到下游看看，然後就回北京。河南這地方重要，卻又貧窮，朕把它託付給你，自有朕的深意。不但黃河要一步步料理好，更要緊的是吏治。吏治不清，什麼也談不上，蕭何定刑律三千條，還要官來辦。朕四十多歲的人了，不能指望聖祖爺那樣坐六十一年天下，但在位一日，必定遵先帝遺願，兢兢業業把這事辦好，不愧於子孫後代。只管猛做去，如今寬不得，容不得。寬猛相濟是吏治的辦法。朕不願學朱元璋，貪官墨吏拿住就剝皮，但朕更不學趙匡胤，不肯誅殺一個大臣，弄得文恬武嬉，江山七顛八倒！」說著便徐步出來，守在外頭的高無庸一干太監連忙備雨具，卻是德楞泰伏身揹了雍正，一大群眾簇擁著冒雨下艦。田文鏡直送到岸邊，看著雍正登舟，這才知道，安徽巡撫、山東巡撫、李紱，還有范時捷都扈從在船上。

田文鏡乘八人綠呢大官轎打道回到開封城天已大亮。昨夜一場大雨來得快去得驟，潘楊湖龍亭一帶水漫出岸，中間三丈餘寬的夾堤只剩了一線之地，他繞道巡視一遭，街上的潦水有的地方漫過腳脖，有的地方有沒膝深，家家戶戶都有漢子們盤了辮子打了赤膊用銅盆從門檻裡向外戽水。有幾處倒塌了房屋，叫過里長詢問，並未傷人，田文鏡方略覺心安，正思回巡撫衙門，猛聽轎前一個女人嘶聲淒厲哭喊道：

「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慘厲的哭叫聲帶著顫聲和嗚咽，激得昏昏欲睡的田文鏡渾身一個激凌，接著便聽前頭衙役們怒喝：「不許攔轎！那邊就是開封府衙門，到開封府去！」那女人似乎不肯離開，在衙役的怒喝拉扯中號啕大哭：「天殺的！你們就這麼凶！如今的開封府沒有包龍圖啊……」

「住轎。」田文鏡心裡一動，用腳頓一頓轎底，大轎落了下來，立時轎裡便浸滿了泥水。田文鏡哈腰出轎，果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人蓬頭垢面，渾身泥水跪在轎前，見田文鏡出來，爬跪幾步連連磕頭，哭叫道：「大老爺為我作主……我男人叫人冤殺在葫蘆灣已經三年，凶手……也知道……整整告了三年，沒人替我伸冤吶……」她淚水滾滾淌著，說得語無倫次，悲淒哽咽不能成聲。田文鏡看看周遭圍上來看熱鬧的越來越多，皺眉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有狀子嗎？」

那女人用衣袖揩乾淚水，抽咽道：「民婦晁劉氏，狀子三年前已經遞到開封府衙，起初准了，後來又駁了。又告到臬台大人那兒，臬台又叫開封府衙審，凶手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可憐我寡婦，帶著孩子串衙門三十頃地五千兩銀子都填進去了，硬著心不給我公道啊……，昨兒大雨夜，一起子人又鬧我家，把我的兒子也搶走了……我的嬌兒呀……你在哪裡？老天爺，你昨晚打哪兒響的雷，怎麼就不擊死那些挨千刀的呀？啊……嗬嗬……」她口說手比，又放了聲兒，滿是泥水的手合十，仰首望天，好像在尋找著什麼，渾身激戰著像一片在秋風中抖動的枯葉，連兩旁呆聽的人們也隱隱傳來啜泣聲。田文鏡心下也自悽惶，轉思自己也是剛從開封府升轉的，怎麼過去就沒聽說這個案子？想著，問道：「我就在開封府衙，怎麼沒見你來告狀？」晁劉氏嗚嗚地哭著，說道：「前陣子民婦已經死了心，家也破了，產業也沒有了，守著兒子屈死不告狀……沒成想他們又抓走我的兒子……我的兒啊……！」她瘋子一樣，用白亮亮的目光盯著田文鏡，雙手神經質地痙攣望空猛抓。大白天，燦燦晴日下，田文鏡竟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的案子我問。」田文鏡心知這案子蹊蹺，暗自打定了主意，「你放心回去，找個先生寫張狀子直遞巡撫衙門姚師爺或者畢師爺──你現在住在哪裡？」晁劉氏搗蒜價磕頭道：「大老爺您昭雪這案子，必定公侯萬代！民婦住在南市胡同親戚家裡，明日準就把狀子遞給姚師爺！」

在人們紛紛議論聲中，田文鏡從容升轎而去，直到巡撫衙門儀門才下來。正要進去，一個衙役在身後道：「田老爺請留步！」田文鏡瞥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是李宏升嘛？什麼事？」李宏升看看左近無人，湊近了田文鏡，小聲問道：「大人真的要問這案子還是要批到別的衙門？」

「唔──唔？」

「要批到別的衙門，奴才就沒的說了。」

「我親自審，親自問，親自判！」

李宏升目光霍地一跳，說道：「要是這樣，這會子就派人把晁劉氏抓起，也不要收監，就監押在衙門裡頭。不然，明兒連她這個人也沒了。」田文鏡吃驚地盯著李宏升，問道：「為什麼？」李宏升低下頭，思索良久才道：「大人這話難答，這晁劉氏的丈夫晁學書原是我的表兄，這個官司的底細也還略知道些。這裡頭牽扯多少貴人，瓜葛多得說不完──方才我的話是真心實意，也想討大人個底兒。真的要管，就得防著滅了苦主的口；若不管也不怨大人，只她是我表嫂，我這會子就去勸她遠走高飛。」說著，眼圈一紅，幾乎墜下淚來。

「哦？」田文鏡想著李宏升話中未盡之意，不禁抽了一口冷氣；顯見的這案子牽扯到本省一大批官員的官箴了。轉又思雍正的話，冷笑道：「河南大約還是大清法統治地吧！我倒真要瞧瞧這個案子的底蘊了！這樣，你去傳馬家化到簽押房來一趟，就便兒告訴你表嫂，今夜兒哪裡也別去，只叫人寫好狀子明兒遞。別的事自有我處置，去吧！」

田文鏡一夜沒睡，拖著沉重的步履進了簽押房。吳、張、畢、姚四個師爺正在抹紙牌，見他進來，一齊亂了牌局起身。吳鳳閣笑道：「昨個酒沉了，沒想到東翁親自上堤視察，我們原該奉陪的。」說著早有人端上茶來。田文鏡一屁股坐了涼竹躺椅上，半閉了眼，用手撫著剃得發青的囟門只是沉吟，卻不言聲，弄得四個師爺面面相覷。移時，田文鏡拍拍腦門，問道：「有什麼事兒麼？」

「哦，方才車方伯來拜，因大人沒回來，我們請他改日再來。」張雲程看了吳鳳閣一眼，說道：「車銘大人說等著，我們請他在西花廳暫候。這陣子不知走了沒有。」

「他說有什麼事？」

「沒有。」

「請。」

田文鏡抖擻了一下精神，起身更衣，戴了藍寶石頂子，袍子外罩了一件孔雀補服端坐案前，四個師爺便忙退後侍立，早有人撤掉了案几上的殘茶紙牌等雜物。不一時便聽車銘在外笑道：「文鏡兄昨夜辛苦，這早晚才回來麼？如此關心民膜，雷雨之夜親巡河堤，令我輩慚愧喲！」一頭說，人已進來，因見田文鏡朝服袍褂，面色嚴肅地坐著，先是一怔，忙又一揖，行下屬廷參之禮，臉上卻是沒了笑容。四個師爺見田文鏡突然如此拿大，心中暗自納罕。

「老兄請坐。」田文鏡將手一讓，又高手道，「上茶！」

車銘斜坐左側，雙手捧過戈什哈用條盤獻上的茶，心下也是暗自詫異。他已五十六七歲年紀了，圓胖臉，白淨面皮上似乎還沒有什麼皺紋，只是頭髮已經半蒼，兩撇八字髭鬚修剪得齊整，神氣地翹著──此人十八歲進士及第，連登黃甲，先任蔡州知縣，又轉揚州知府，江西糧道，轉遷湖廣、西川、山西、山東布政司使，陳了兩次丁憂守制，轉圜官場足有三十年，一直做的肥缺，用他自己的話說「全托了八賢王的福」。但藩台與巡撫雖只一級之差，一為「方面大員」，一為「封疆大吏」，咫尺之遙卻再也跨不上去，誰也不明其故。他小心翼翼地將茶放在茶几上，斜視一眼田文鏡，一時也沒有說話。他需要思量一下，前幾日還謙恭遜讓在自己衙門打磨旋兒的這個田文鏡，為什麼一夜之間換了一副面孔？

「老兄在這久等，讓你枯坐了。」田文鏡打著官腔開了口，「你急著見本撫，有什麼事呀？」車銘原是老牌進士，哪裡瞧得田文鏡這副嘴臉？但他畢竟宦海浮沉數十年，世故圓滑得捏不住扯不斷，因輕咳一聲，正容說道：「河工三十幾萬兩銀已經撥出藩庫。本省學政張浩昨日批文咨會，今年鄉試取士朝廷已有廷寄諭旨，令各省早作準備。文廟、書院這兩處地方年久失修，昨夜一場大雨，今天我去看了看，泡坍了十幾間房，餘下的也岌岌可危。萬一秋試砸壞了各地的秀才，是擔戴不得的責任。這要五萬銀子才敷衍得來，但藩庫銀子已經一兩也動不得。因此請見撫台，這筆款子從何出項？」說著，摘下眼鏡片擦擦又戴上，含笑看著田文鏡，一副「看你怎麼辦」的神氣。

田文鏡也用目光掃了車銘一眼，說道：「老兄送過來的咨文早已拜讀了。據我看，山東賑災和京師直隸用糧銀是急務。年大將軍軍需的一百萬，原是備用，既已打贏了仗，這個錢就不是急需。文廟、書院我也看了，五萬恐怕還少了點，先從這裡頭撥七萬給張浩。河工上還缺一點，我意也還要從這銀子裡抽出三四十萬，這樣咱們的事也就從容了。」

車銘驚訝地盯了田文鏡一眼，不安地挪動一下身子說道：「這個……大人知道，這銀子並不是咱們河南省的，是戶部存在河南的。撥三十九萬的事戶部還未必允准呢！還有年大將軍過境應酬，沒有十萬也辦不下來──本來剛剛要回來的虧空，一下子又少近百萬。朝廷追究起來，敝衙門承當不起吶！」說罷呵呵一笑。

「當然不要貴藩承擔責任。我為本省巡撫，軍政、民政、財政、法司有專閫之權。我來承擔。」田文鏡說著便起身，至案前提筆疾書幾行字，交給張雲程：「叫他們用印，交給車大人帶回去照令行事。」一抬頭見李宏升帶馬家化進了院子，又對姚捷說道：「你和畢師爺一道去西花廳陪馬家化談談，等會子我召見──大約是為晁劉氏的案子吧。」

四個師爺在一旁早已聽得發怔了，他們跟田文鏡不久，只曉得他勤苦肯幹不辭勞煩，雖然冷峻內向不苟言笑，卻並不武斷。不禁互望一眼，卻都照令行事。吳鳳閣見他今日事事處置專橫乖方，心裡暗自為這株搖錢樹吊著一口氣，正在思量如何轉圜挽回，田文鏡又對愣著出神的車銘道：「至於大將軍過境，似乎用不了那許多。年大將軍是儒將，懂得『秋毫無犯』，已有兵部正當軍需，打這裡過，宴請一下我看也就可以了。做什麼要十萬銀子？」

「回大人話。」車銘打定主意要這個二桿子巡撫栽個大筋斗，因見姚捷遞進來那張調銀文書，接過略一看便收了，嘿嘿一笑道：「職藩謹遵憲命就是。」他突然多了一個心眼：自己要站穩腳跟，必須「有言在先」。因又欠身道：「不過我得誠心奉勸大人一句，河南是個窮省。為追比藩庫虧空，洛陽、信陽府、商丘等地抄了三十多名官員的家，四個縣官懸梁自盡──這筆錢來得不易！至於大將軍，當然是不要銀子的。三千人就算在鄭州住三天，加上我們前去迎送，吃上好的席，有兩萬銀子足夠。我一切照憲命辦就是了。」

吳鳳閣老謀深算，早看出車銘居心不良，眼見他要砍自己的搖錢樹，忍不住在旁說道：「中丞，方才說的幾項銀子暫不必動。河工上現銀還沒用完，等用完了再動銀庫不遲。至於年大將軍，甘陝巡撫幕中朋友都有信，怎麼接待，回頭您看看信再與車大人商計，如何？」說著，刀子一樣的目光向車銘掃去，恰與車銘目光相碰，火花一閃即逝。田文鏡思忖了一下，「也好，就是這樣。老兄還有什麼事麼？」

「哦，還有一件小事。」車銘笑容可掬地說道：「汪家奇奉到憲牌撤差，說是擅離職守，這是誤會。昨夜雨大，是我把他叫去衙門，商議河防的事，他並沒有在家。此人幹練老成，又是多年老河工上保奏出來的。如今用人之際，乍然換新手，恐怕誤事。請中丞鑒諒。至於武明，自然也不委屈了他，鑄錢司少一個司正，也是上上肥缺，補進去，豈不兩全其美？」

田文鏡靜靜坐著聽他說完，淡淡道：「再說罷，老兄道乏！」說著端茶一啜，按清制，自明珠為相，官場說話，獻茶只是擺樣子。不論主客，只要端茶，便算「情盡餘茶」必須道別。車銘只好也端起杯，略一沾唇。戈什哈便在一旁高唱一聲：

「端茶送客囉！」

「不送了。」田文鏡步出簽押房，立在滴水檐下，看著車銘打躬辭出，客氣冷淡地一揖作別，回頭又對吳鳳閣道：「吳先生，勞駕請馬大人過來──你去知會琴治堂，所有人丁一齊出動，看鄔先生現在何處，無論如何請他回來！」

第三十二回　飄零客重返金陵地　聊官箴閒吟賣子詩

鄔思道已經不在河南，田文鏡下逐客令，他回到南河窪子下處，連堂房未進，架著拐杖立在當院便叫過管家，立命：「現在就去租馱轎，今晚就動身，先去湖廣，再轉南京！」

「是！」管家一時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邊答應，又試探著道：「請爺示下，帶多少家人，預備行李的事也得先預備一下。」一邊說一邊偷看鄔思道臉色，卻甚是和平安詳。鄔思道知道他的意思，一笑說道：「我這一去未必回來，家人們去留自便，不願隨行的決不勉強──連你在內──每人送三百兩銀子以盡主僕之情。你呢，送我到南京，自然另有賞賜。既然一古腦都去了，細軟行李自然要帶走，粗重家什都賞了你變錢──就這樣，去吧！」

蘭草兒金鳳姑正在東廂房裡和丫頭們講究刺繡，隔窗聽得清清楚楚。待管家喏喏連聲退出去，忙出來摻著鄔思道進了堂房。一頭走，一頭緊問：「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事，田文鏡開銷了我──取酒來！」鄔思道坐了安樂椅上，適意地將髮辮向後一甩，笑道：「此真一大快事！這帖膏藥糊在身上真正令人難耐！」一頭說，蘭草兒已為他斟了一杯酒，鄔思道「嘓」地一飲而盡，長長吐了一口氣，左右顧盼了一下鳳姑和蘭草兒，說道：「久已有志和你們重返故園，疏食遨遊，長伴梅花，這一次或可解度出來？」

鳳姑和蘭草兒不禁對望一眼，心下暗自詫異。

他的這兩個妻子，金鳳姑是他的表姐，也還罷了；蘭草兒卻是他的「續姑姑」，論起來，就似乎有些亂倫。當年鄔思道鬧貢院之後，成了朝廷嚴辭捕拿的要犯逋逃在外。康熙四十六年鄔思道蒙赦赴京，才知道原已許配自己的金鳳姑已經被姑父金玉澤另嫁黨逢恩。在一個雷雨之夜，金黨翁婿密謀殺害鄔思道，又被一直深愛著鄔思道的蘭草兒查覺，偷放鄔思道投奔了當時的雍親王。雍正奪嫡登極，朝廷皆知怡親王允祥立了擁立首功，其實居中運籌帷幄，為雍正決策逐鹿之場的真正幕後人物，都是這個鄔思道！雍正即位當夜便查抄金府，這「母女」二人帶著金鳳姑的兒子投奔鄔思道求救。於鄔思道而言，一則為愛人，一則為恩人，索性一並收留，不分嫡庶都作了自己的妻子。當下沉默許久，蘭草兒終究難忍，咬牙碎罵道：「姓田的真算小人得意！在太原見他當時那副狼狽樣兒，如今想起都叫人噁心──爺可不是救了個中山狼麼？」

「要我說，這樣倒好。」金鳳姑微笑道，「咱們爺早就膩味透了這齷齪官場。離得他遠遠的難道連口飯都掙不來吃？」

鄔思道吃了兩杯酒，臉上泛出紅光，舒適地向後一躺，閉目搖頭道：「你們不要恨田文鏡，我謝他還來不及呢！也不要安慰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裡頭的事情，不但你們，田文鏡也是不知道的，世上知道我的，只有皇上，怡親王和李衛。我不能說破，『說破英雄驚煞人』！你們只要懂得，我是累極了的人，根本就不想在名利場中混！好歹嘛，我家有良田三百頃，產業十萬，滿逍遙的──這一回田文鏡算是替皇上撒手放了我……真是如蒙大赦！」說著竟又自斟自飲數杯。他酒量不宏，已是酲然欲醉，抬頭望了望兩個愛妻，怡然一笑，竟自酣然入夢。蘭草和鳳姑雖不知就裡，見丈夫如此坦然，都各自放心，安排家人緊收拾，待到天斷黑行李打好，十乘馱轎也已齊備，乘著暮色蒼茫自朱雀門悄沒聲離開了開封城。

一家三口離了河南境，便放慢了腳步，由武昌駱伽山禮佛，第二日便買舟沿江東下，待到南京，時日已近端陽。這個節令雖是入夏大節，其實並不熱鬧，浮瓜湃李，米粽雄黃，各家打打牙祭而已。南京為六朝金粉之地，清沿明制，這裡也設了應天府，以便閩浙兩地舉子們就近應試。鄔思道攜了鳳姑蘭草兒重歷舊地，在虎踞關、石頭城、老城隍廟、莫愁湖等處轉了一日，說起那年在桃葉渡與鳳姑邂逅相逢，無端挨了鳳姑一耳光的事，夫妻三人大發一笑。因又言及大鬧貢院，兩個女人又要到貢院去瞧瞧，鄔思道卻執意不肯，看著街道上的光景，臉色竟愈來愈是沉鬱。鳳姑料是他乏了，因笑道：「是我們不好，勾起你的心事來。既是乏累，我們且回去，明兒轉轉雞鳴寺、玄武湖──再不然我們帶你秦淮一遊？放心，我們不翻醋罈子的！」鄔思道悵然望著碧波蕩漾的莫愁湖，坐了勝棋樓下階石上，似乎心事愈發的重，良久才道：「咱們又不是步行，一起動便是亮轎，我有什麼乏的？」

「那為什麼呢，好端端轉了一遭，你就陰了臉！」蘭草兒問道。鄔思道目視湖面，說道：「喏，你們瞧那隻船！」

兩人個順他目光看去，卻是一艘官艦，上頭蒙著鵝黃棚子遮陽，艦上似乎站著一個乾瘦老頭，和幾個師爺打扮的人指指點點說著什麼，因離得遠，面目不甚可辨，只那官艦前插著的明黃光標，寫著斗大的字，在融融艷陽中看上去十分清晰：

欽點南闈學政欽差兩江觀風使鄂

文武百官軍民人等免見迴避

「那是鄂爾泰的坐艦。」鄔思道嘴邊掠過一絲苦笑，「是他到南京來了。」鳳姑看著自己莫測高深的丈夫，半晌才說道：「那又怎麼樣？他敢把你怎麼樣？就是有什麼，咱們躲不開麼？」

「他在皇上之前，寵信不在李衛之下，性格刻忌狠毒卻在田文鏡之上。」鄔思道憂鬱地一笑，說道，「皇上即位當夜，他奉旨連抄十三家京官家產，金家就是那夜垮掉的吧？」

兩個女人像被冷風襲了一下，不禁打了個寒噤，臉色變得蒼白，她們想到了那個可怕的雪夜……善捕營幾百鐵騎突如其來，把金玉澤生生從熱被窩裡拖出來，穿著單衫按跪在雪地，所有男女家人一律搜身囚禁在冰冷的庫房裡，連件棉衫都不給──金玉澤一夜連凍帶嚇，竟僵跪而死。原來就是這個老頭子的手段！但面對著真正的作俑者──自己現今的丈夫鄔思道──二人心裡縱有千百滋味，一句話也說不出。鄔思道看了她們一眼，緩緩說道：「這些日子，真有件心事縈在心裡，只是想不起來。倒是這個鄂爾泰給我提了醒兒──現今且回去，明兒我到總督府衙門，見見李衛。」說罷便起身，喟然嘆息一聲便不再吱聲。

一天歡喜掃空，鳳姑和蘭草兒還不知道為什麼。回到館舍店中，兩個人服侍鄔思道洗浴了，面對煢煢孤燈，守在沉思不語的鄔思道身邊，都是滿肚子驚疑，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你們想問什麼，我都知道。」鄔思道半躺在大迎枕上，足有一刻時辰方瞿然開目，瞳仁中流動著幽暗的光，說道：「不要胡猜疑，我若不愛你們，豈有今日？怡親王原要叫你們唱《馬前潑水》來著！我知道的事太多了，講給你們，白教你們擔心。只告訴你們一句話，這世界雖大，我三尺難藏。雍正爺在位一日，我不能歸隱──現在為後世計，恐怕還得多費一點心思。」

鳳姑看了蘭草兒一眼，她讀過不少書，見底深些，思索著說道：「我們並沒有胡疑猜，就我想，或者……是我們拖累了你？唉……」說著一陣傷心，竟自落淚。蘭草兒心裡也是一陣酸熱，便也拭淚。說道：「既是怕，只有躲的，幹嘛還要和李衛扯連？」

「李衛現在有難處，我得幫他一把。」鄔思道坐直了身子，抱膝說道，「我曉得李衛，雖少了點文采，聰明得自於天，又和寶親王情誼過從得好。他是個人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必定為我在四爺（弘曆）跟前周旋好話。這樣，才能保我鄔思道一世平安。」說罷，瞑目躺下，又道：「你們不要打攪我，讓我好好想想……你們歇去吧。」

蘭草兒和鳳姑從沒見鄔思道如此憂慮過，一種莫名的恐懼襲得她們心神不安，但也不敢再擾鄔思道，當下點起息香，兩個人輪流打扇，竟在鄔思道身邊偎坐了一夜。

※※※

李衛的兩江總督衙門設在明故宮廢址西北，與西邊的貢院約有二里之遙，再向東，便是巡撫衙門，江寧織造司也設在這裡。康熙皇帝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江寧織造曹寅府，其實是行宮規格，壯麗巍峨觀之令人肅然──途經此地時，鄔思道專門敞開轎窗向外觀看，只見織造司署衙虎頭牌上已經換了蘇姓──隨赫德抄曹家取而代之，蘇阿林又抄隨赫德──滿打滿算不到兩年，已是三易其主。想起曹家自太祖努爾哈赤充為滿家帝室包衣奴才，赫赫揚揚百年大族，一旦失勢，子孫零替，不知風流雲散何處，如今草樹官闕依舊，人事已非，鄔思道也不免慨嘆嗟訝。正想著，軟轎已經落下，知已到了總督行轅衙門，便架起拐杖，艱難地呵腰出轎，但見總督衙門軒敞高大的三間倒廈正門緊閉，朱漆銅釘門上兩個栲栳大的銜環輔首，獰惡地注目著空闊的廣場，兩尊漢白玉大獅子旁，釘子似的站著數百名戈什哈，個個叩刀挺立目不邪視。夏日驕陽下，大照壁前三丈餘高的大鐵旗桿上掛著李衛的帥旗，上頭八個御書大字：

欽命兩江總督李

帥旗似乎不甘寂寞地不時捲動一下。儀門這邊卻敞開著，偶爾有人進出，驗牌放行也是一絲不苟。沿儀門一溜牆根，擺著上百乘官轎，大約因天熱，轎夫衙役們耐不得在這裡等候主人出來，都躲在遠處玄武湖畔大柳樹下吃茶歇涼擺龍門陣──官衙這邊卻闃無人聲，甚是肅殺威嚴。兩個家人都是開封人，哪裡見過這種排場？攙著鄔思道，傻子進城般呆看，卻不知如何通報。正沒做理會處，石獅子那邊一個戈什哈厲聲喊道：「幹什麼的？不許往前走！」

「我是河南來的，」鄔思道看著漸漸走近的戈什哈，掏出名刺遞上去，從容說道：「要見你們李制軍。」那戈什哈表情嚴肅，接過名刺，又見上頭寫著：

年眷兄鄔思道謹見李公衛

戈什哈顛來倒去看了半日，笑道：「世上還有姓鳥的，鳥還有耳朵！真少見！──咱們李大帥今個召見江蘇縣令以上主官議事，這會子和羅中丞在正廳議事。你改日再來吧。」鄔思道不禁一笑：「李衛不識字，養了一群睜眼瞎！那是個『鳥』字兒麼？──他正會議，我就不攪他了，你進去告訴翠兒一聲，我先見她。」

「翠兒？翠兒是誰？」

「翠兒就是李衛的婆娘！」

那戈什哈驚訝地後退一步，上下打量一眼鄔思道，只見鄔思道穿一件半舊不舊青灰色府綢袍，外套天青實地紗褂，白淨面皮，五綹長髯剪修得十分整潔，一條半蒼的髮辮又粗又長垂在腦後，深邃的目光中閃著不容置疑的神氣──這打扮，這風度似貴不貴，似賤卻又不賤，再猜不出是個什麼身份。鄔思道笑道：「你別犯嘀咕，只管進去稟你家主母。要不肯見，我自然就去了。」那戈什哈愣愣地點點頭，滿腹狐疑地去了。約摸一袋煙功夫，只見那戈什哈飛也似地跑出來，一出門撲翻身拜倒在地，叩頭道：「憲太太請鄔先生進去。這裡是官地，她不便出迎，已經叫人去請李大帥。鄔先生，請了您吶！」

「不是『鳥先生』了嗎？」鄔思道呵呵大笑，掏出五兩一塊銀子丟了去，又返身對自己兩個從人道：「你們回去，告訴兩個奶奶，晚間我未必回去了。若是這裡住得，自然有人去接。」說罷，便跟那戈什哈飄然而去。穿過儀門，繞了儀事廳迤邐向西折北，便是李衛內眷所居院落，已見李衛的妻子翠兒穿著蜜合色長裙，外罩月白紗衫，督帥著一群丫頭老婆子守在門口迎候。見鄔思道進來，蹲身福了兩福，將手一讓，說道：「已經著人喚他去了。先生，您請──梅香，取一盤子冰湃葡萄！」便畢恭畢敬跟著鄔思道逕進上房，那戈什哈是看得發呆了。

鄔思道含笑頷首，逕坐了客位，拈一顆葡萄含在嘴裡，不為吃，只取那涼意，看著正廳滿架的書，因見翠兒還要行禮，笑著道：「罷了罷，今非昔比，你也不是雍王府丫頭，是誥命夫人了。我呢，也不是雍正爺的師友，已是山野散人，講那麼多的禮數──李衛如今讀書了？」說著起身抽出一本，卻是隔了年的皇曆，再抽一本，是《唐人傳奇》，又取一本看時，是《玉匣記》。鄔思道不禁失聲大笑。「好！不是李衛，不買這些書！」

「裝幌子罷了，他讀什麼書！」翠兒知他揶揄，也不禁笑了，一頭對面坐了，說道：「前兒，李紱還參了他一本，說他不讀書。為防著有人使壞，連忙從書市上買了幾箱子擺在這裡，叫人看樣兒。這些日子他忙得不落屋，回來只是唸叨，『要是鄔先生在這兒，該有多好！』聽說田文鏡容不得您，他也說您保準要來見他。依著我說，哪裡黃土不埋人？這地塊終歸比河南那個窮地方兒好些！──兩個嫂子如今在哪？怎麼不帶來？我們姐兒們也好走動說話兒解悶兒。」一邊說，親自從丫頭送上的茶盤，給鄔思道上茶。

多年不見，翠兒已是綽約少婦，彷彿有說不完的話，性格兒也變了。鄔思道在雍王府是赫赫有名的頭號「先生」，連弘時弘曆弘晝見了都以叔禮尊敬，幾百口子人，只糊糊模模記得小時的模樣，他怎麼也把那個寡言罕語的小丫頭和眼前這個簡捷爽明的誥命夫人聯不到一處。一頭想，說道：「這些子書擺在這裡，還不如不擺，李紱告的正是他不讀正經書──你看，那上頭還有一本《春宮圖》，叫人告上去，豈不更糟？我給他開個書單子，叫他照方抓藥就是了。」說著便將自己從河南來的情形說了。

一時便見李衛帶著十幾個從人從議事廳那邊過來，至院門口他腳步不停，只將手一擺，獨自進來，翠兒便忙迎出來，站在檐下笑道：「巴巴兒叫人去喚，你就耽擱到這時辰才回來──尹大人范大人他們先議著，你進來見見先生就去，就誤了你的軍國大事？」李衛一邊笑，一邊脫去袍褂，見鄔思道含笑坐在椅中看自己，忙上前打千兒請安，又雙膝跪下磕頭，起身又是一個千兒，說道：「先生別見怪，他們去叫，我就進來的，偏來了兩個洋和尚，為教堂的事在東花廳纏了我半日，那兩個通譯官也都是活寶，翻過的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我說，『我是奉聖諭辦事兒，教堂可以不拆，但洋和尚不能在我的地面傳教！你們不就說的這些麼？就這個話，去吧！』他們又嘰咕了一陣子，我才得脫身，待會兒尹繼善和范時捷都要進來，咱們痛樂一陣子再說。」翠兒聽說便忙去預備。

「往後見我執平禮，你磕頭我又不能攙，又受不起這禮。雍王府的規矩不能這裡用。」鄔思道說道：「我原想見見你，悄悄來，悄悄去。偏是你的戈什哈認我是『鳥思道』，翠兒叫你，你又攀叫尹繼善，我還怎麼安身得了？范時捷調到江南來了，在哪個衙門辦差？」李衛端起茶啜了一口，弛然坐到鄔思道對面，用手撫著剃得光溜溜的腦門，粗重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先生，河南的事我都聽說了，也給田文鏡回了信。您的心事我有什麼不知道的？無非想回鄉，耕讀快活。可是不成啊，你我都是套著籠頭的牲口，這車不拉到天盡頭，主子不叫歇，就不能停步的啊！你方才說的，見面執平禮，那是官面兒上的，到下頭就該是這個禮。何況──」他抬眼看了看鄔思道，「您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鄔思道被他沉重的語氣激得心裡一顫，當年，李衛因為與翠兒「私相往來」犯了雍府家法，要逐往黑龍江，虧是鄔思道說情，反而放出來作了官。但周用誠卻因了解雍王府奪位內幕太多，在雍正登極時「暴病而亡」。因而李衛這話面看去平和，只「救命恩人」四字後頭就有不可盡述的一篇絕大文章。鄔思道心裡明鏡也似，只笑了笑道：「你不也救過皇上麼？皇上也救過我們，這是算不清的帳。」「至於范時捷嘛，」李衛笑著換了話題，「剛剛到任，原說當巡撫來著，礙著他和年糕犯了口舌，就黜到通政使衙門給我管錢糧來了。恰又遇上鄂爾泰，呸！這個兔崽子！我親自去貢院那邊去拜，──大人不見客──就是皇上，有他的架子大麼？我不理他，如今告我的人多了，倒看看他是什麼花樣兒！」

「這不是理不理的事，」鄔思道莞爾一笑，說道：「鄂爾泰有鄂爾泰的章程，敢頂你，自然就有他的道理。」

「你是說……」

「他壓根兒不信你說的『江南無虧空』的話。」鄔思道身子向後一仰，用碗蓋撥著茶沫，慢吞吞說道，「他在福州查出福建藩庫作弊！蒙敝上聰的事，很受皇上青睞，要尋一個更大的對頭立功。我看，他選中了你。」李衛無所謂地一笑，說道：「那他找錯了對頭，我藩庫銀帳兩符，根本不怕查！」鄔思道格格笑道：「銀帳兩符我也信，但官員虧空未必你就收帳。六朝金粉之地嘛，填還幾百萬銀子有什麼難？說句難聽點的吧，你是從婊子嫖客身上搾油，用秦淮風月纏頭銀子填了你的藩庫！要是鄂爾泰認起真來，一州一縣盤帳，請問你經得經不住查帳呢？」

李衛聽了一愣，凝視鄔思道良久，突然嬉皮笑臉道：「也真虧得你沒有出山為相，石頭城擠油，不從那些王八鴇兒身上弄，憑著官兒那幾個俸祿，就填上虧空了？人說我是『纏死鬼』，『纏死鬼』今兒服了你這鍾馗了──實言相告，今兒大會全省主官，就是商計這件事的，全省無虧空，我壓根不信，但究竟有多少州縣冒假，心中無數，估約嘛，蘇北蘇皖一帶怕有二三十個縣是糊弄我的。但我既然已經申奏朝廷，該替下頭擔戴的，不能不擔戴，」正說著，翠兒進來，笑道：「一見面就說正經事。有多少話不能慢慢說？尹大人和范大人都進來了，菜就擺在這屋吧？」接著就聽一陣靴聲橐橐，尹繼善笑容滿面，范時捷臉繃得鐵青一前一後進了堂房。

鄔思道待要撐拐起身相迎，李衛一把按住了笑道：「都是自己人，誰也不要拘禮。我來紹介一下：這位尹繼善，尹大學士茂才公的二公子，如今與我搭伙計，一文一武；這位嘛，范時捷，也是才來的藩台──你瞧他那副模樣，死了老子娘似的──哦，這位就是我常說起的鄔思道先生，連方苞先生都佩服他的學問呢！剛剛從河南來，在我府裡搭幾天伙。」說著便請三人坐了，笑謂翠兒：「添客了，加幾個菜吧！」

「久仰鄔先生大名了。」尹繼善貴介子弟出身，氣度雍容溫文爾雅，大熱天仍穿著醬色湖綢袍，外套青緞巴圖魯背心，衣冠鞋帽修潔齊整一絲不苟，和對面坐著衣帽不整的范時捷恰成對比。尹繼善坐了，搖著一把湘妃竹扇，凝視著首席的鄔思道，徐徐說道：「聽說先生已經離了田文鏡幕府。其實也好，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安徽巡撫，山東巡撫昨兒都有急遞驛報，想請先生去幫忙。怎麼樣，南京這地方不壞吧，離無錫老家也近，就留南京如何呀？」

李衛早已知道了雍正在開封御船上說的話，也接到田文鏡的書信，請「鄔先生歸豫，當面謝罪」。他已將情況細細具了密折，奏請雍正恩准鄔思道在自己府裡做事，因密折沒有批下來，不好多說。因笑道：「鄔先生是個曠達人，我想留還未必留得住呢，今天不說這事，且吃酒高樂兒──來，請！」鄔思道隨著舉了門杯，笑道：「我原想作個逍遙散人，看來未必由得自己喲！」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自己也說不清什麼滋味，心是卻是清亮：想歸鄉賦閒，還得看雍正允不允，就眼下情勢，怕是難。心裡想著，問李衛道：「聽夫人說，有人參你不讀書？」

李衛搔著頭笑道：「光是不讀書也還罷了，頭裡李紱還說，我演堂會，叫戲子們來唱《馬陵道》──皇上倒沒問讀書不讀書，貼了名的折子朱批叫回話，為甚麼不尊旨意，擅自演戲；叫外人說出來，掃朕的臉面──娘希匹，這些個雞毛蒜皮的事也來告狀，吃飽了撐的！你大約還不知道，你的那個田大東翁也有個本章，要封住河南通各省驛道，不許河南糧食外運。所有外省糧食過境要抽稅，這個本子是四爺抄給我的。我已經把糧道叫過來說了，他封我也封，井水不犯河水，比比看是誰日子不好過！」尹繼善搖著扇子不緊不慢說道：「制台，你錯了，想那河南，苦窮乾巴的個地方兒，有什麼糧食外運？田文鏡不懂經濟之道，一見水旱就慌了手腳，生怕一斤麥麵流運外省。其實，我江南省人吃的是米，極少用麵，每年流到河南的米比過來的麵多五倍也不止。他一封境，米商自然望而卻步，其實是餓著他自己。他也封境，不但於我省毫無益處，在皇上跟前還落了個器量小的名聲兒，值不值呢？」李衛愣了一下，笑道：「虧了你說，真的蝕本買賣！一會兒散了你就傳我的令，咱們不封境，也不收河南的稅。倒是鄔先生，你說說看，我看戲這件事，該怎麼回奏？這事都怨繼善，還有我那口子，聽說北京祿慶堂班子來，就心裡癢癢想看。雖說小事，皇上既問下來，總得有個回話不是？」

「當然要回，」鄔思道靠在椅背上沉吟道：「不過既是看戲，總不會只點一齣的吧？」李衛呷了一口酒，嚼著一片海蜇，回憶道：「有《蘇秦掛印》、《將相和》、《張祿相秦》……還有一齣雜戲《六月雪》──是的吧，繼善？竇娥發願那一場，你淚如雨下……」尹繼善嘆道：「還有一齣叫《賣子恨》──其實戲都是正經好戲，皇上也未必真的怪罪。小心引咎謝過，斷不至於有什麼處分的。唉，皇上什麼都好，他自己不愛看戲，也不叫下頭……」他突然覺得失口，便不再往下說。鄔思道卻太知道雍正秉性了，他其實是追究李衛「違旨」、「掃了面子」，尹繼善的回奏，並不是上策。想著，問道：「衛公、尹公，也不能太小看這事，皇上是細心人，計較的是你們不務正業，遊戲怠慢。處分，只要謝罪是絕不會有的，一笑置之而矣，怕的心裡放著，再遇別的事，單指一個『謝罪』就當不起了。」

這句話正觸了范時捷的心事，因抬頭問道：「鄔先生，依著你，該怎麼回奏？」鄔思道目中波光流動，一笑說道，「你就實奏，是請尹公點的戲，」因見尹繼善臉上不自在，接口又道：「皇上已經幾次下旨叫臣下讀書、讀史。李衛不識字皇上深知，因不識字又想知史，所以請尹公點些於讀書知史有益的戲看看，也不負皇上教誨聖意，竟疏忽了還有不許看戲的旨意──既蒙皇上訓戒，已經知錯，往後不再看戲就是了──這麼著回奏可成？」他話未說完，三人已是笑逐顏開，鼓掌稱「妙」，范時捷點頭笑道：「鄔先生這話真有回天之力！」

「至於還有雜戲，也要有所解釋。」鄔思道平靜地說道，「《六月雪》唱的什麼？吏治！政治黑暗，吏治不靖，民有覆盆之冤，至於《賣子恨》嘛，如果我沒記錯。李公就是皇上當年在人市上買的，《賣子恨》裡還有一首詩，你錄進奏章裡，管保皇上替你落淚！」說著，曼聲吟道：

貧家有子貧亦嬌，骨肉恩重哪能拋？

饑寒生死不相保，割腸賣兒為奴曹。

此時一別何時見，遍撫兒身舐兒面。

有命豐年來贖兒，無命九泉長抱怨，

囑兒切莫苦思量，憂思成病誰汝將？

抱頭頓足哭聲絕，悲風颯颯天茫茫！

他吟得慢，眾人聽得細，一詠而三嘆，令人肝腸寸斷。范時捷和尹繼善起先還靜靜地聽，後來臉色愈來愈蒼白，李衛哪裡耐得？想起自己昔年悽苦，雙手掩面，淚水從中指縫間淌下，卻只壓抑著不肯放聲。兩旁奴婢皆都是如此過來人，個個聽得淚如泉湧。

不知過了多久，鄔思道方道：「這個詞兒，昔年在《賣子恨》傳奇本子上見過，如今怕已失傳了。皇上關心民膜，什麼叫『民膜』？這就是！看這樣的戲，是要做好官，皇上怎麼見罪呢？」李衛這才想起是商議「如何回奏」雍正問話，不禁拊掌讚嘆：「先生真有點石成金術！就這麼回話！」他略一沉吟，對屋裡侍候的大小丫頭們道：「你們也是我買來的，也都有老子娘兄弟姐妹。在我這做事，從今日後月例加番！滿二十五歲的，不要贖身銀子放你們回去！」丫頭們頓時笑逐顏開，有兩個伶俐的，早擰了熱毛巾捧給鄔思道等四人，尹繼善一邊揩面，嘆道：「此亦是一大善舉！我聽戲只聽個韻律節奏，竟沒留心俚詞裡頭有這樣的佳句！我家奴才也照此辦理！」鄔思道沒說什麼，只抿嘴一笑，他們哪裡知道《賣子恨》中壓根兒沒有這段詞兒！

第三十三回　遊戲公務拈鬮分賬　忠誠皇旨粗說養廉

眾人兀自面帶戚容咀嚼那首詩，家人們已經用條盤把菜送了上來。尹繼善和李衛共事不久，還是頭一回和他坐地吃飯，看了看「席」面，只有六個菜：燒豆筋，青椒炒黃花，涼拌粉絲，紅椒炒豆芽，只有一條清蒸魚和一盤炒雞蛋算是葷菜。李衛是出了名的豪爽總督，官場上料理事務殺伐決斷簡明爽快，想不到自奉如此節儉！李衛見眾人發愣，便用筷子點著菜，笑道：「好端端的，這是怎麼了？鄔先生把我們吃酒興頭都給攪了，要罰酒！繼善，這都是我家家常菜，請用──范大舅子，操你媽的，皺著個苦臉，是怎麼了？」

這一聲罵，不但鄔思道尹繼善，連坐在紗屏後做針線的翠兒也吃一嚇──范時捷出了名的倔脾氣，做過兩任封疆大吏的人，怎麼張口就罵？──隔屏風縫兒覷時，那范時捷不但不惱，已是笑得兩眼瞇起，端起門盅一飲而盡，呵著酒氣咧嘴笑道：「這幾年不見怡王爺，幾乎悶煞，總算有人罵老范一聲兒──制太太原來是妹子？來，乾一杯，我和制太太聯了宗兒了！」本來沉悶壓抑的氣氛，被他們幾句調侃沖得乾乾淨淨，連站在外頭侍候的長隨也捂著嘴偷笑。鄔思道笑道：「這個宗聯得有味。巧得很，我那口子就姓范。」李衛笑著為眾人執酒把盞，說道：「你們不曉得我們大舅子，三天不挨罵，飯都吃不下！當著萬歲爺的面在暢春園還當驢叫呢！那麼難聽，虧著他還用嘴打了兩個響屁！」因將允祥擰著范時捷耳朵學驢叫的往事說了，幾個人無不捧腹大笑。尹繼善笑道：「驢鳴是本色無音，竹林七賢也常來一嗓子，原是風雅事嘛！君可謂『絕無漢官威儀，稍有晉人風度』了！」鄔思道道：「說的是！」李衛笑飲一口說道：「我不省得什麼黃子晉人。這個鄂爾泰我看一腦門子尋事念頭，你是藩台，我就指著你這驢性子和他打交道了！」

范時捷一哂說道：「別說鄂爾泰，年羹堯也稀鬆！江南這麼富的省，火耗只要三錢，李衛是大清官！看看這待客菜，我心裡就感動：比一個縣丞吃的還差！方才你去見洋人，尹公我們已經統計上來，真實有虧空的縣只有二十三個。有事叫這位天使只管找老范，『破罐子』左右左右，摔唄！」說著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紙遞給李衛：「這是清單，都是蘇東蘇北水淹過的，你過過目。」

李衛接過略一看，隨手遞給一個家人，思量一陣子問道：「你們瞧著我的主意辦的麼？」「是，」尹繼善欠身說道：「我向大家宣明鄂大人來省復查虧空，鄂大人辦事認真是都知道的。這次來，還特地從戶部借調了三十名算帳高手。雖說我省無虧空，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請大家寫條子說實話，有就是有，沒有就沒有──只要是實話，我們督撫衙門就替他在鄂大人跟前擔戴。」

「好。」李衛點點頭，轉身對那個家人道：「你到簽押房，請趙師爺開個單子，一式兩份一模一樣，寫一半縣名，這二十三個縣一個也不要寫上，聽明白了？」幾個人不知他搗什麼鬼，滿腹狐疑地看著李衛，李衛嬉皮笑臉道：「你們別問，天機不可洩！老范，你夠倒霉的了，請你打擂台，並不要你摔罐子。查虧空，自然是你藩台接待。要禮貌周到，這個這個……不皮不糠（不卑不亢），別叫他挑出別的刺兒就成！」說罷，從容起身，嘻笑道：「來呀來呀，別嫌寒磣，我就是個叫化子出身，想大方也大方不起！──我還叫他們做了兩隻『叫化子雞』，怕是你們都沒嘗過──燒好了麼？」

「叫化子雞？」幾個人誰也沒吃過，眾人都停了箸，便見一個廚子用木盤端著兩團黑不溜秋的物事捧著過來。范時捷眼有點近視，湊近了看看，用手一摸，燙得一縮，「這哪裡是雞，是兩團燒黃泥！」

「黃泥裡頭是雞！」李衛過來，取出盤裡的木棰，輕輕敲了一下，裹在外邊的黃泥已是燒焦了的，連毛簌簌脫剝下來，露出兩隻白亮亮的雞，頓時滿屋香氣撲鼻，鄔思道不禁喝采：「好香！」李衛用筷子把雞挑到大盤子上，笑道：「尹兄是大戶人家。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殺法──這是我當叫化子時學的把式──偷來的雞又沒有窩灶，用黃泥一團，燒熟了掰開火，雞毛都沒了──比什麼都好吃呢！」他嚥了一口口水，又道：「如今當了官，還是忘不了它。不過吃得講究了。把肚腸從屁眼裡勾出來，塞進去蔥薑蒜鹽這些作料──你們聞聞這味兒！」

於是，幾個人一齊用筷子挑那雞肉，都酥了，放在嘴裡品嘗，軟滑鮮美餘味無窮。范時捷先就大贊：「妙極！再澆點醬油豈不更佳？」尹繼善品著滋味，說道：「如此佳餚，不可無評贊。嗯──」，他想著，慢慢說道：

生也其鳴喈喈，死也豈無葬埋？

鄔思道接口道：

以我之腹，作爾棺材……

「好」范時捷大叫，「你們別忙，我還有好的！」於是高聲笑道：

嗚呼哀哉──拿醬油來！

眾人嘩然大笑，無不前仰後合。李衛笑得咽著氣道：「我不懂詩，聽著這也覺得有趣，范大舅子有你的──」還要說時，一個家人捧著一個名刺進來稟道：「制台老爺。鄂爾泰大人來拜！」

「不見！」李衛頓時掃興，拉長了臉道，「去，說我忙得很！」那家人答應一聲回身便走，鄔思道卻叫住了：「慢！」又轉臉對李衛道：「別那麼小家子氣嘛！他給你一棒，你還他一槍，不但有失大臣體統，把是非都瑣碎了。」

鄔思道侃侃而言，既像勸說又似訓誡。尹繼善覺得他雖說得簡明扼要有理有據，正擔心李衛受不了，李衛卻做了個鬼臉，擠擠眼兒笑道：「姓鄂的真能掃興！既這麼著，繼善時捷我們索性一齊見見他。看他是什麼章程，相機行事罷了──只委屈了鄔先生，叫你枯坐了。」鄔思道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口氣太重，因笑道：「你們是公務，我有什麼打緊的？翠兒已經著人去搬我的家眷，說話的時候有著呢！」

「好，開中門放炮迎接！」李衛爽快地吩咐道，「叫議事廳的那起子官員齊到轅門外迎接！」說著便換穿袍褂，將一頂起花珊瑚大帽子顫巍巍插了雙眼孔雀翎子，把錦雞補服套上，又親自抖開一件黃馬褂穿在外邊，已是渾身上下一團簇新。剎那間，李衛好像換了一個人，那種懶散，漫不經心隨隨便便的神氣一掃而盡，呵腰請尹范二人先出去，又向鄔思道一揖便昂然出了堂房。尹繼善和范時捷候在滴水檐下，見他出來，亦步亦趨地跟著出了私邸，繞過議事廳，便見轅門左右一百多名文武官員鵠立左右，正眼也不敢看李衛一眼。范時捷看看轅門外，鄂爾泰那邊也是全掛子欽差鹵薄，一乘綠呢大官轎前幾十名校尉按劍侍立，簇擁著表情莊重嚴肅的鄂爾泰等著李衛出來迎接。尹繼善湊近了李衛，說道：「制軍，接欽差穿這個黃馬褂似乎有點不恭……」

李衛沒有答話，掏出懷中金錶看看，剛過未時。此時偏西的太陽像一團熾烈燃燒的火球，照得大地房屋一片蠟白，融融烤人欲化的熱氣撲面而來，蒸得人透不過氣來，比起方才擺著幾盆冰的堂房，真有人隔兩世之感。李衛略一住步，便又繼續往前走，便聽「咚咚咚」三聲炮響，驚起綠蔭中躲涼的一群鳥兒撲楞楞飛起遠去，官員們見總督這身打扮出來，「啪」地一打馬蹄袖都跪了下去，除了微微的喘氣聲，真個鴉沒雀靜。李衛拽了一把褂襟，泰然自若地搖著方步迎出了大門，因見鄂爾泰也穿著黃馬褂，離著五六步便站住了，將手一揖，含笑道：「鄂公辛苦！請進衙說話。」

鄂爾泰清臞的面孔上毫無表情。一雙刷子似的倒掃帚眉下長著一雙鷹一樣的眼，滿臉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盯視李衛良久，才撫了一下花白鬍子，彷彿按捺著胸中的怒氣，臉頰微微抽動一下，舒了一口氣，從齒縫裡蹦出一句話來：「我有旨意，奉聖命而來！」

因為靜，這句話話音雖不高，聽來十分清晰硬挺，隱隱帶著金石之音。隨在李衛左側的尹繼善竟打了一個寒顫，所有文武官員都豎起耳朵，聽李衛如何回答。

「我曉得。」李衛靜靜地說道，「我也有旨意，也奉有聖命。所以平禮相待，請鄂大人不必介意。」說著呵腰伸手一讓，說道：「請──奏樂！」

鼓樂一起，緊張的氣氛立時緩和下采。李衛鄂爾泰並肩而行走在前頭，尹繼善緊隨在側，後頭是范時捷，按察使，順天府尹小大官員，一個個汗透重衣隨著兩個滿不對心思的欽差大員返回了議事廳。

「皇上欽點我學差來主持南京貢試。廷寄想必李大人已經看過了。」兩人分賓主坐了，獻茶一過，鄂爾泰欠身說道，「前次大人過訪，恰正身上不爽，很慢待了大人，我這裡先謝過了。」說罷起身一揖。李衛嬉笑著看了看滿庭肅立的官員，說道：「南京這地方天太熱，鄂大人乍從北方來，水土不服，這是常有的。咱們都是替雍正爺辦事的狗，怎麼『汪汪』也還是一窩子，這一條大人盡自放心。廷寄呢，老兄是隨身帶，我去拜望，原也不為攀附，一來要請聖安，二來也想知道皇上旨意，正遇大人『不爽』，回衙門我的廷寄也到了。今個兒鄂大人過訪，你是皇上耳提面命的，我想多聽聽你的章程。」

這番話不冷不熱，調侃中夾著譏諷，鄂爾泰聽說「都是狗」，覺得頗不受用，但細思自己常日奏議，也有「犬馬之勞」的話頭，也真無從駁起，陰著臉思量半晌，輕咳一聲道：「李公既已知道旨意，就不用著兄弟饒舌了。我來復查虧空，並沒有私意，因有幾個省虛報虧空完結，皇上心裡很不是滋味，點我學政，就便清查，這不是兄弟自己存心要尋李公不是。這一條務請李公諒解。鼎力助我辦好這個差使──還有一句知心話：若是有冒濫虧空完結的，不妨現在就說，這也算不得大過失。你知道我這人，素來不肯苟且的，查出來，那就難免有玉石俱焚之虞。」說罷揚起臉直盯盯看著李衛。

李衛似乎怔了一下，說道：「據我下頭報的，我省確實已經沒有虧空。倒沒有想到，『冒濫』這檔子事。這下頭一群狗，都是我使出來的，從前並沒有敢欺蒙我的。不過鄂公既說出來，我也不能拂了你這片心。」說著起身來，拿一把大芭蕉扇撲扇著兜了一圈，提高了嗓門問道：「誰冒濫邀功？有作偽的麼？」

眾官員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答話。

「我說的嘛──我不敢欺君，這些狗日的也不敢欺我！」李衛嘻嘻一笑，回到主席坐了，「鄂公，咱們江南富甲天下。我李衛又是出名的纏死鬼。他們──」他用扇子指了一下眾人，「他們不敢日哄我！」他如此大大咧咧漫不經心，和正襟危坐，冷峻得石頭人似的鄂爾泰恰成鮮明比較，跟著鄂爾泰的戈什哈每日看的都是一張死氣沉沉的道學臉，幾曾見過這樣的封疆大吏？都咬牙低頭，想笑，又不敢。江南這些官早被李衛罵皮了，只腆著臉微笑。

「李大人不欺君，這一條我信得及。」鄂爾泰很看不慣李衛這副痞子相，卻也拿他沒法子，因冷冰笑道：「至於下頭這些老兄欺不欺李大人，要等查過再說。」

「查就查，怎麼個查法？」

「我從戶部帶了不少盤查好手。」鄂爾泰深邃的目光在眾人身上移動著，「從南京首府，由近及遠，一州一縣逐個兒查。」

李衛抖著扇子，笑道：「看來鄂公是要撇開我李衛，單獨查帳了。我得提醒大人一聲，你方才說要我『鼎力相助』，這個話不是旨意裡頭的，旨意裡的原話說，『會同李衛復查，不得稍存苟且之心』，所以我也是欽差呢！」說著便看鄂爾泰，徐徐又道：「這裡頭有個名分道理，但我不爭。你想想看，離秋闈只有幾個月光景，你的主差是學政，這麼逐縣去查，憑你帶的那幾十多帳花子，弄到猴年馬月？」鄂爾泰沒想到這個大字不識的總督心裡如此精明，從「會同」二字上作文章，把「欽差」身份拉平，想想李衛的話仍是無從辯駁，無聲嚥了一口唾沫，說道：「依著李大人，該怎麼辦？」

「都是欽差，見一面分一半，一百二十四州縣，你六十二，我六十二。范時捷藩司衙門裡頭，盤帳老手比你帶來的也不差。」李衛嬉皮笑臉，招手叫過范時捷：「老范，你這就去簽押房，把通省縣名一分為二，秩序打亂，搓兩個紙捻來！」

范時捷愣了一下，這才明白李衛弄的那兩張名單用意，忍著笑躬身答應一聲退下。鄂爾泰不禁皺眉，問道：「你這是……」李衛一手扇子拍著大腿，另一手向空中一抓笑道：「要飯吃把式，雖說不雅，卻公道──咱們抓鬮兒！誰抓到哪個縣，誰查哪個縣！」

「這有點近乎兒戲吧！」鄂爾泰板了面孔，身子向後一仰說道。李衛卻身子一探，說道：「兒戲？不欺心，不負君恩，兒戲何妨呢？照你的辦法固然不兒戲，差使卻辦不下來，我這個欽差又撂一邊不用，那才兒戲呢！」

眼見兩個人都紅了臉，巡撫尹繼善有些坐不住，思量了一下，說道：「這也是決疑良策。鄂公如覺不恰，有更好的辦法，也成。總之朝廷差使，各自認真去辦，更不必為此犯生分。」鄂爾泰見李衛一手扣了茶碗，知道只要一言不合，立刻就端茶逐客，想想也確無更好的辦法，只好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沉吟不語，心裡只一個勁咬牙：等我查出來，哪怕只有一個縣，再跟你這小叫花子算帳！正胡思亂想，范時捷用盤子托著兩個紙捻兒進來，呈到鄂爾泰和李衛面前，鄂爾泰和李衛幾乎同時，一人取了一個紙捻兒，一手端起茶碗，惡狠狠互望一眼，手指夾著紙捻端茶一飲。李衛和戈什哈便唱歌似的高叫一聲：「端茶送客！」

「任你奸似鬼，吃了我的沒腳水！」李衛散了眾人回到上書房，一進門，將大帽子一摜，脫掉袍褂，一屁股坐了鄔思道對面，扇著扇子笑道：「不過鄂爾泰這帖膏藥糊在身上也真夠人受的！」鄔思道挽袖秉筆，正在給李衛開購書單，一點也沒覺察李衛回來，聽見說話方抬起頭來，一笑道：「公事了了？」李衛因將方才接待鄂爾泰的情形備細說了，又道：「皇上跟我說起過姓鄂的，什麼都好。唯獨以為除了讀書人都是混蛋這一條，叫人膩味──他拈走的鬮兒一個虧空縣也沒有，我就想累一累他，嘗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滋味。」

鄔思道莞爾一笑，說道：「話是這麼說，你不讀書，不論公廨私邸滿口粗話，畢竟是一憾事。高祖嘗恨隋何無武降灌無文，你要多讀點書，在上書房為一代名相，豈不更好？」李衛啜著茶微笑道：「讀書人心機太深，機深禍也深。其實我也讀的，樣子上不能帶了愛讀書的模樣，我在人前裝傻充愣，其實都循著理來，一拽出文來，叫花子就不值錢了。」鄔思道原意試探一下，李衛裝憨，他一眼就瞧出來了，想不到歷宦十幾年，城府深到這地步！想著，喟然一嘆道：「江山依舊人事非啊！叫花子也會揣摩帝王心思了，田文鏡是聚斂之臣，你呢？」他用審視的目光望了李衛一眼，又垂下了眼瞼。

「先生，你錯看了李衛。」

「唔、唔？」

「甚或，你也錯看了皇上！」

「這個──至於嗎？」

李衛沒言聲，起身徐徐踱了幾步，目光晶瑩地凝視著窗外，許久時間，只聽見外間大樹上知了一聲接一聲地長鳴不息。不知過了多長時辰，李衛才把目光又移到鄔思道身上。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喑啞：「田文鏡是揣摩，一味討皇上歡喜。我不揣摩。我今日這一舉，鄂爾泰當然要密折奏上，告我的狀。就是尹繼善、范時捷，也會據實陳奏──其實他們不曉得，江南虧空清理有冒濫邀功的情形，我早就具本直奏了，而且有皇上朱批──你願意看看麼？」他看了看驚愕不已的鄔思道一眼，逕至書櫥頂，從黃匣子裡取出一封素白折子，雙手遞給鄔思道。鄔思道看時，奏折裡都是白話：

回主子話，沒做官時想著官好作，如今真知道，作好官難於上青天！江南是天下最富的省，報奏戶部是完了虧空。奴才真實看看，恐怕有二三十個縣是糊弄奴才的。但奴才並不敢糊弄主子，還想成全主子氣（器）重奴才的體面，因就叫他們報了戶部。奴才這兒尚且這模樣，其餘的省真是天曉得！奴才想著，就是硬迫著都還完虧空，將來下頭打抽風、撞木鐘的事恐怕難免。怎見得呢？俸祿太低，事情太多，應酬太煩，處處要花錢，奴才是二品大員，一年一百六十兩的銀子，翠兒和奴才那個傻小子每日豆芽白菜，還不敢跟外人說，還要裝體面。上回翠兒進京朝拜主子娘娘，娘娘賞了二十兩金子叫她打首飾，她娘母子才打了兩頓牙祭。看著毛頭小子狼吞虎咽，奴才心裡不好過。總之，要想個長遠法子，官員不窮，就沒有由頭借銀庫，刮地皮了。拆了西牆補東牆，或者窮得餓著肚子辦差，總不是辦法──這是奴才的一點傻想頭，不知主子以為然否？

鄔思道接著看時，卻是雍正的朱批，一筆端楷寫得一絲不苟：

十六日奏悉，不勝感慨，此真知心之言，非深知朕者，斷不敢如此說話。據湖廣巡撫密折，鄔先生已乘船東下，回無錫必經南京，爾可尋訪著他，將此折給他看，聽鄔先生有何意見，詳明奏朕。朕曾思及為官員加俸，但茲事體大，涉祖宗成法，且官員在缺加俸，無缺候補官員無處支銀，再者滿族旗人月例銀，自應「水漲船高」，一旦紊亂朝局，則畫虎類犬矣。且告鄔先生，允祥甚思念他，朕亦有垂詢問他處。不必回籍，即由爾處妥送進京，安置怡親王府可也。

鄔思道讀著，驀地冒出一頭細汗，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沒有想到自己「中隱於市」，做一個巡撫的清客幕僚，仍時時處處在雍正的嚴密監護之下！想著，吶吶說道：「皇上有甚麼事要垂詢我呢？」

「那我可不曉得，我也不夠資格問這個。」李衛收起折子，回身坐下笑道：「皇上還有朱批，五月十五前你務必趕回北京。所以你不能在南京久留。兩位夫人就暫住我衙門，有翠兒照應，你只管放心去。」鄔思道沉吟道：「你把那份朱批也讓我過過目，成麼？」李衛怔了一下，笑道：「這我可作不了主。不過告訴先生一句話，那封折子說的是我設筵擒拿甘鳳池一干人犯的事，還有一些朝局細務，皇上朱批只附帶說叫你進京，也沒說叫你看。官身不自由，先生得體恤著狗兒些。但我擔保先生平安無事，這一條你盡自放心。」

鄔思道這才略覺安心，吁了一口氣，笑道：「不但官身不自由，你瞧瞧皇上這批語，我這民身自由麼？這個密折制度，說起來還是我的建議，如今倒縛住了我。昔日商鞅變法，普天下實行連坐保甲，待他自己落難逃命，竟被當賊拿了，將古比今，也算我作法自斃。」李衛道：「我倒覺得這法子不賴。有些個封疆大吏挾嫌報復，下頭微末官員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裡整，山東巡撫去年革了即墨縣令的職，沒有半個月，明發詔諭下來，說即墨縣令是清官，著即晉升濟寧知府，倒把巡撫罵了個狗血淋頭，連他私地說的體己話都頒布公眾──整頓吏治，這確是良策──不說別的事了，咱們『公事公辦』，皇上徵詢你的意見，就這個事兒，你看該怎麼辦？」鄔思道俯首思量了一下，說道，「你先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學田文鏡。」李衛吮吮嘴唇，說道，「他是硬壓硬擠，下頭官兒們怕他，所以不敢胡來。田文鏡總要死，那個巡撫也不是他的世職，他或死或走，下頭照樣貪污，照樣刮地皮。就江南這地塊看，辦法多的是。官缺不是有肥有瘦麼？肥的我不管，瘦的我補，總要他過得，要再貪污，我就重辦，這是我的宗旨。錢從哪裡來？一個鹽課徵稅，我從鹽狗子身上剝削。維揚、蘇杭天堂之地，都屬我管。我放開了叫他們辦酒肆茶樓，行院妓館，招引有錢主兒來遊。一則這些地方能聚財，二則這些地方常是大盜積賊銷贓的地方兒，我高高地徵稅，穩穩的當個大地頭蛇，從嫖客身上弄花柳錢養活沒有錢的官和補貼瘦缺的官。還有海關厘金，我也能動用一點。只要我自己不摟錢，皇上不會怪罪我的。」因將自己上任，調劑江南浙江等地肥瘦缺分的資金來源、用項，官員們的反應一一備細，足說了多半個時辰，末了又道：「反正我也不去嫖窯子，翠兒也不吃這罈子醋，從這起子闊老身上刮銀子，天公地道！」說罷便笑。

鄔思道靜靜聽著，一句話也沒插，待李衛說完，跟著笑了笑，正容說道：「你這些都是『辦法』不能叫『制度』。制度，要能放之四海而皆準。你的這些路子，別的省能學麼？」李衛搔頭道：

「不行。」

「田文鏡在河南實行官紳一體納糧，你為什麼不試一試？」

「他那個辦──制度我在四川當縣令就辦過。還是學我的──如今他在一省推行，聲望自然就大些兒。如今皇上叫我出招兒，我去學他，那李衛還叫李衛？」

鄔思道嘉許地看了看這位心高性傲的青年總督，架起拐杖在屋裡篤篤踱著，皺眉沉思，足有一刻，倏然回身道：「我給你出兩條，你尋思一下，不過有句話先放這裡，你不答應，我一條也不說！」李衛連想都沒想，說道：「我答應！」「好，君子一言！」鄔思道眼中熠熠發光，「一條叫『攤丁入畝』，你不能告訴皇上是我的建議；一條叫『火耗入公』，你就說是咱們商計的。」

「成，你說！」

「攤丁入畝是均賦法。」鄔思道微笑道，「聖祖爺永不加賦的祖訓實行多年了，有的人多沒有地，有的地主人少地多──把人頭稅一概取消，攤進土地中去。這樣，窮人就少納稅或不納稅，出得起稅的就得多納。國家歲入就有了穩固的數目兒──比如你過去討飯，也繳人頭稅，這公道麼？──要命一條，要錢沒有，稅丁也拿你沒辦法！」

李衛聽得目中灼然生光，說道：「我理會得，我當得替叫花子上這折子──火耗歸公怎麼個弄法？」

「火耗歸公為養廉法，是吏治。」鄔思道仰首望著天棚，侃侃說道，「所謂『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銀子哪裡來？就是從火耗中扣出來的！現在這個法子，所有州縣府道，一律不得私留火耗，全部繳上來由知府巡撫掌握。把省裡缺分分等級，衝繁疲難的府縣，你多分給他些兒，簡明易治的缺分，你就少給他一點，就是候補待缺的官員，也可少得一點分潤──對了，就叫『養廉銀』──拿了養廉銀仍舊不廉，這樣的官你宰幾個，罷幾個，何愁吏治不靖？我算計著，這兩條辦法實行，再加上官紳一體納賦，僅你江南浙江兩省，每年可多為國庫增入三百萬銀上下，而且不損國體，不傷貧民，整治的只是貪官墨吏、豪紳強梁！李衛，你覺得如何呀？」李衛高興得一拍桌子，笑道：「妙極！這麼著，我也不至於窮得連客也請不起了──就是這麼辦，回頭找幾個師爺，按這宗旨細細斟酌出來，奏明皇上！」還要往下說時，一抬頭見一個家人進來，李衛便問：「你打聽出來沒有？」

「打聽出來了。」那家人用袖子揩一把汗，說道，「這次賽會，貢院出的孔子，扛牌位遊行，南京學宮衙門，還有入試孝廉，城裡的秀才童生扮孔子，三千弟子隨牌位轉街。」李衛歪著頭想想，說道：「你告訴一聲尹中丞，督撫衙門南京軍政有司出玉皇大帝──看誰給誰讓道兒！」

鄔思道不禁詫異地問道：「你這弄的哪一齣？」李衛笑道：「年羹堯凱旋入京，天下大慶，這裡要賽神。你觀光以後再上京吧！」鄔思道噴地一笑，說道：「你想用玉皇大帝壓孔子？要鬧大笑話了！國家獨尊儒術，孔子為萬世師表，以帝王之尊，先帝爺見孔子牌也得行三跪九叩大禮。別說玉皇大帝，你就把如來佛、孫行者一起搬出來，也得給孔子讓道兒──鄂爾泰文心周密，而且堂堂正正，佔穩了上風！」

「娘希屁，難道就沒有大似孔子的？」

「沒有。」鄔思道微微搖頭。

李衛搔搔頭，挖空心思地想著，鄔思道見他攢眉擰目苦思，笑道：「你不用想，大過孔子的是沒有的──這是百戲玩耍，又不是政務，爭這個風頭有什麼意思？算了吧！」李衛道：「你都瞧見了的，是鄂爾泰要和我打擂台，我不給他點顏色心裡難受。」說著眼一亮，用手指著家人，說道：「有了──你告訴簽押房，做一面一丈二尺的幡，上頭只寫四個字──孔子他爹──看是誰給誰讓路？！」

鄔思道不禁鼓掌大笑，說道：「不愧『纏死鬼』名號！孔子令尊叫『叔梁紇』，就寫這三個字，孔子在哪裡遇到也只好三揖避道而行！」

第三十四回　黃泛難行舟囤沼澤　金蟬脫殼潛返京師

雍正在開封城外河工上接見了田文鏡，當夜便解纜東下。他原想乘舟沿河而下，一路實地看看各地河防，至清江口黃運交匯處再由運河北上回京。但御舟過了蘭考便再也不能走了，有的地方水流湍急，把龍舟都沖得的溜兒轉，下錨也定不住；有的地方半個時辰三擱淺，所有扈從宿衛的軍士都用了來拉縴，一天也走不了十里地。張廷玉叫了附近河泊所的人來問，才曉得從這裡到皖西三百里，自康熙五十六年黃水決潰，早已沒了主航道！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命人搭了橋板上了雍正座艦求見。

「衡臣，今兒的邸報和奏事節略來了？」雍正盤膝坐在內艙朱漆大木炕上，一手握著朱筆在一份奏折上密密加批，頭也不抬地說道，「不要行禮了，坐，坐麼！」

張廷玉默然一躬，斜簽著身子坐了艙窗下的木杌子上，直到雍正住筆，才道：「皇上，臣以為不宜再看河工了，想請皇上棄舟登岸，由陸路回京。」雍正獨自握管沉思，聽見這話，抬頭審視了一眼張廷玉，說道：「你臉色很不好，身子哪裡不舒服麼？怎麼忽拉巴兒想起走陸路呢？」張廷玉勉強一笑，說道：「臣沒什麼，多少有點暈船。皇上臉色也不好，還該節勞才是。是這樣，方才我召見了這裡河泊所的人問了問，前頭幾百里水路極難走的，沿岸也極少人家，給養也供不上。算算日子，照這個走法兒，一個月也回不到北京，日子拖得太久了……」

「這裡是陳蔡之地。」雍正一笑說道，「昔日孔夫子曾在這裡吃過苦頭，我們君臣就學學他老人家有什麼不好？至於年羹堯，可以發文叫他駐節京郊，朕回京後，再郊迎他入城，拖幾天有什麼干係？實地看看有好處，他們述職再說屁話，朕就心裡有底了。」張廷玉一欠身說道：「主子說的原極是。但請主子思量，再往前走，後頭邸報奏折也遞不上來了，北京是什麼情形，各地是什麼情形，我們一君一相撂在這裡全然不知，有一絲一毫之誤，都是奴才的責任。再者，前頭折子說，怡親王病著，也叫人擔心。視察河工固然要緊，欽差一名戶部尚書足可以了。皇上要實在惦記這段河防，又不放心別人，等咱們回京，臣親自來看看，成麼？」

雍正不等他說完，已經立起身來，對侍立在旁的張五哥和德楞泰笑道：「太氣悶了，到艙外瞧瞧去！」說著一掀簾子出來。雍正穿著一件石青緞單褂，內套藍緞單袍站在船頭。廣袤無際的河面上孟夏的熏風吹得袍角和馬尾鈕帶飄起老高。放眼東望，慘白的夏陽下，漫漫無際的黃水白沙刺人眼目，綿綿延伸直接天穹，已經漶漫不清的舊堤左右，到處是塘窪潦水管草蘆荻，沼澤上稀疏的白茅足有人高，在風中沙沙作響，和主河淌動著的黃水的微嘯和成一片，給人一種淒涼和茫然的感覺。雍正一邊眺望，一邊思索著張廷玉的話。張廷玉不是自己門人出身，由部院小吏被康熙簡拔到宰相地位，當然不能像鄔思道、李衛那樣直出直入有什麼說什麼。話雖模稜，但含意卻十分明白：再向前走，在這煙水浩渺的絕地，皇帝將與「朝局」隔離。堂皇的正面言語，怕誤了軍國大事，但也可以解釋為，任何不堪設想的局面發生，都無法控制！雍正眼角的肌肉顫了一下，隨即笑道：「你們沒有辦過河工，這點子水算什麼！三百里水草路，又有這麼多軍艦護送，怕怎的？只管走就是──出了這段河泛區，叫洛陽水師提督把有功兵士名單報朕！」說完便踅身回來。

「萬歲……」張廷玉煞白著臉跟進來，還要諫勸時，雍正一擺手道，「衡臣，不必說了，朕聽你的。這裡留下李德全邢年他們，仍舊『侍候』這條御舟。你、五哥和德楞泰今夜上岸，走陸路回京。」張廷玉目光霍地一跳，眼中閃出掩飾不住的喜悅的光，躬身道：「萬歲聖明！臣這就發文田文鏡，調開封綠營衛護……」

雍正略一沉思，笑道：「不必了，哪有那麼險呢？張五哥和德楞泰都是百人敵，太平世界，一路又是繁華市鎮，還護送不了你我二人？」張廷玉略一沉思，低頭稱是。他其實想得更深一層，雍正的政敵不在民間而在廟堂之上，蕭牆之間，不經官動府悄悄返回北京，確是更為穩妥。饒是如此，還是把張五哥德楞泰和留守御舟的李德全叫到自己艙裡，密密諄諄周詳安排了才放下心來。

當夜二更過後，扮了商客的雍正皇帝帶著張廷玉和德張二侍衛，只一個小太監高無庸隨行，無聲無息下了舢板。棄舟登岸，卻不順來路，取道河澤、鄄城、范縣、館陶、臨清、德州、阜城、交河、河間……直到保定。因保定知府是張廷玉門生，張廷玉親自去，要了三十名親兵，遙遙尾隨護送「張中堂」直返京畿。到了豐台，一路平安無事，張廷玉提得老高的心才放下，跳下馱轎，頓了頓發木的腳，招手叫過高無庸道：「你去後頭，把這封信交給保定府跟的人，他們的差使辦得利索，不用再跟了，今晚就回保定，他們府台劉富通有三千兩賞銀，這信就是憑證。」說著把一個封好了的通封書簡送過去。此刻雍正也從前頭馱轎上由張五哥攙扶著下來，因見張廷玉交代事情，便踱過來，問道：「離西華門還有小三十里呢，趁天黑趕進去，還來得及嘛，怎麼在這兒就停下來了？」

「主子，您看，日頭已經下山了，咱們也得打打尖了。」張廷玉吁了一口氣，用手指點道，「這個地方，向西是暢春園，東北那矗得高高的箭樓就是西便門，正北是白雲觀。我負著主子完全責任，宿在哪裡要由我決策。」張五哥和德楞泰不禁對望一眼，他們雖然跟了雍正將近兩年，其實還沒有和張廷玉交道打得多，雖然張廷玉平素寡言罕語，令人難以親近，但無論對大行了的康熙還是跟前的雍正，都是莊敬持重，恭順有禮，從不見和皇帝說話用這種口氣的。但看雍正，卻見雍正並不生氣，只緩緩踱著步子，半晌，笑道：「那是自然，隨你。」

張廷玉似乎猶豫了一下，環顧回周，遙遙望著那輪西沉的太陽。它的半邊已掩在西山孤高的峰巒之下，殷紅的光給山邊鍍了一層玫瑰紫，五彩繽紛的晚霞一朵朵、一條條由西向東延伸，越來越淡，把附近漸漸發暗的村樹籠罩在無與倫比的美麗華蓋之下……此時，倦鳥早已歸林，只遠處靄靄的炊煙中，還有一群一群的烏鴉翩翩起落，靜謐中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良久，張廷玉才道：「主子，今晚我們宿豐台大營！」他用手指了左邊一大片已燃起燈火的營房，「叫畢力塔侍候，明兒返回暢春園！」雍正目光熠然一閃，隨即黯淡下來，自失地一笑，說道：「好吧，朕說過的，隨你。」說著，便跟著張廷玉迤邐往大寨門走去。方行一箭之地，便聽前頭軍士大喝一聲：

「什麼人，站住！」

接著便見一個軍校過來，上下打量他四人一眼，問張廷玉道：「你們哪裡來的？找誰？有勘合麼？」張廷玉一笑，說道：「畢力塔好大規矩。你進去稟一聲，就說張廷玉夤夜來訪，把這個交給他，他自然明白。」說著，把自己平日批閱公文的隨身小印遞過去。那軍校接過來反覆端詳了好一陣子，隨手丟還了張廷玉，板著臉道：「我們畢軍門不在大營，今兒晌午就進城去了。你這東西我看不懂，反正不是兵部勘合，我不能放行！」說著竟自揚長而去。張廷玉又好氣又好笑，還要追上去說話，張五哥眼尖，一眼瞧見一隊士兵簇擁著一個軍將出來巡營，遠遠便叫：「張雨，你過來！」

那個叫張雨的軍將張眼朝這邊望望，天已麻蒼蒼的，看不清楚，便帶人過來，見張五哥一身行腳人打扮，先是一愣，方認出來，笑著一揖道：「原來是五哥軍門！怎麼這身打扮？請進來說話，這幾位是──？」張五哥看看雍正臉色，笑道：「張中堂從河南微服回京，皇上叫我和德楞泰一路跟著──怎麼，連老德也不認得了？」張雨湊近了一瞧，不禁笑了：「真的是老德！上回咱們還摔跤來著……」德楞泰一邊護著雍正走，一邊笑道：「摔跤，你們漢人不行。一個個，狗吃屎。」他的漢話已經不錯，只是分節太多，聽起來多少有點彆扭，他是蒙古第一摔跤英雄，大約找他領教的人太多，所以並不認識張雨。

張五哥因常來傳旨，和畢力塔大營高級官佐相熟的多，一邊走一邊笑道：「老畢真的不在營裡？可笑你的把門狗，瞧我們穿得不起眼，死活就不叫進！張中堂的上書房用印還比不上兵部勘合，明兒傳出去倒是一大笑話兒了！」

張雨看一眼默不言聲低頭走路的雍正，笑道：「張軍門可錯怪了他。畢軍門確實不在營裡，隆中堂昨個兒就叫進去議事兒了，今兒又叫，也不知說的什麼，畢軍門夜來臉色很不好看。今兒臨走有話，無論公事私事，沒有兵部勘合一律不許放行。」

「畢力塔真的不在大營？」張廷玉似乎意外怔了一下，站住了腳，「還是去老隆那裡會議麼？十三爺主持，還是隆科多主持？」

「回中堂話，十三爺身子不爽，在清梵寺靜養，畢軍門去了步軍統領衙門會議，自然是隆中堂主持。」

「會議什麼事？」

「中堂，卑職不知。」

張廷玉「嗯」了一聲，和雍正交換了一下眼神繼續往前走，眼見前面中軍議事廳燈燭煌煌，十幾個將佐坐在廳中說話，又是一陣遲疑：這些軍佐自己有的見過，有的沒有見過，人名兒和臉對不到一處，這個時候闖進去，又沒有正事說，難免引起猜疑。想著，已有了主意，說道：「我們不到議事廳，到畢力塔的書房去。今兒坐了一天轎，昏頭脹腦的，我也不想見人，叫他們燒點水燙腳洗澡，有什麼吃的，隨便弄一點來。」張雨忙答應著，帶著他們一行往西，離著議事廳一箭之地，指著前頭三間出檐倒廈道：「這就是畢軍門的書房了，挨著那座是簽押房，那是劉參將的，接著那座是我的，平日不大召集會議，各在書房辦事見人。」

雍正四周望望，整個中軍大營十分整肅。東西南北四方高牆大寨，寨角都設著垛樓以備守望，每隔不遠牆上還吊一盞米黃大西瓜燈，牆下守衛的兵士佩刀持槍釘子似地站著，空曠的大操演場上還有兩隊兵士持燈來回巡弋──就是暢春園防衛也不過如此。他滿意地點點頭，也不管張廷玉，自帶了高無庸便進了書房，德楞泰和張五哥便一邊一個站了門前，張雨見這陣勢，狐疑地看了一眼張廷玉，卻沒敢問，只向張廷玉一躬說道：「請大人暫歇，卑職這就去安排。」雍正不等張廷玉說話，在裡邊說道：「叫張雨進來，朕見見。」

「你好造化。」張廷玉聽雍正說出一個「朕」字，笑著對唬得目瞪口呆的張雨道，「萬歲爺就在裡頭，召見你呢！」張雨已是木了半邊身子，半晌才道：「萬歲？……方才進去的是萬歲爺？那您……」張廷玉微笑道：「我是宰相，萬歲爺不來，我進你這軍營有什麼事？進來吧。」

張雨滿頭滿臉都是冷汗，拖著遲鈍的步履跟著張廷玉進了書房，只見高無庸側身侍立，雍正端坐在畢力塔素常坐的虎皮交椅上，圓胖臉上兩道短短的彎月眉，三角眼中漆黑的瞳仁在燭下晶瑩地閃著光，看去十分溫馨柔和，只八字髭鬚掩著的嘴角微微上翹，只要不笑，隨時都使人感到一種冷峻的威嚴。

「你這麼瞧朕，不認識麼？」雍正見他緊張得有點發呆，不禁一笑，說道，「你是跟著你十三爺在戶部辦過差的吧？朕昔年常去戶部，好像見過你嘛！你是武將，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該灑脫些的。」張雨這才從驚怔中清醒過來，忙解了佩刀放在一邊，「撲」地打下馬蹄袖行三跪九叩大禮，說道：「奴才真是瞎了眼，其實早該認出主子的，不但戶部，提升參將也引見過，主子去年來豐台閱兵，遠遠也見過。回主子話，奴才是康熙四十五年在古北口穿的號褂子，是十三爺的親兵，戶部差使辦砸了，十三爺提拔奴才到這營裡當千總，去年晉升的參將。」雍正點了點頭，說道：「也是老軍務了。這裡十三弟門下的軍官不少吧？」

幾句話問過，張雨已鬆乏了一點，忙叩頭道：「回主子話，原先大營游擊以上軍官，多一半是十三爺安置的。去年換了畢軍門，十三爺來說，樹挪死人挪活，都擠在一處不好，有的升、有的調外任武官，如今還有二十幾個。十三爺如今是親王，除了會議，如今難得一見的。」雍正笑著轉臉對張廷玉道：「怡親王細心，朕其實從來不慮這些，國家多幾個允祥這樣的賢王，省卻朕多少心！」

張廷玉心裡佩服允祥天亶聰慧韜晦有術，口裡卻答道：「十三爺曾和我說起過這事，軍隊乃朝廷社稷干城，無論親王大臣，不得擅自擁兵。這是規矩，也要為後世立個制度，奴才曾奏過聖上的。其餘外省軍營將佐也有不少調動的，都從武科應試中補入軍官。也都有奏章，聖上親批嘉諭的……」

「罷了吧，誰和你論政治呢？」雍正笑道，「朕看這個張雨很曉事，既然有緣見朕，就是他的福，就這裡給他補個二等蝦（二等侍衛），明兒你下文牒就是了。」張廷玉忙躬身稱是，又對張雨道：「還不趕快謝恩？」

張雨已是聽呆了，聽張廷玉提醒，才恍然而悟，頭重重地碰了三下，顫著聲兒說道：「奴才謝恩……」

「今晚你就侍候皇上。」張廷玉拿出領侍衛內大臣的身份，冷峻地吩咐道，「叫人先弄點點心送來，你悄悄找幾個妥當的人去召怡親王來見駕，再預備膳食，請主子進膳，明白麼？」

張雨未及答話，雍正笑道：「一會兒畢力塔就回來了，允祥既病著，就不用驚動他了。左右只是一夜，明兒朕就回去了。」「不行啊主子。」張廷玉的口氣毫無商量餘地，轉臉又對張雨道：「今晚這裡就是行宮，出丁點差錯都是你的責任。現在去傳怡親王，只要能動彈，他會來的。其餘的人不要驚動，畢力塔回來叫他也來侍駕──去吧！」

張雨去了，雍正和張廷玉一坐一立，一時誰也沒有說話。雍正仰在椅子上靜坐養神，半晌才道：「衡臣，難為您這心。不過你也忒細心的了，朕看一切如常嘛。」張廷玉默然良久，見人端著點心上來，親口嘗了一個，雙手將盤子放在雍正面前，方道：「小心沒過逾的。臣心裡不安，總覺得像有點事似的。──晉重耳流亡十九年，身邊將相俱全，咱們君臣可比不了他，此刻進大營，臣心裡才稍稍安寧一點。」

雍正呵呵一笑，點著張廷玉道：「你這個人吶……」下頭的話卻沒說出來。說話間張雨已經踅回來，命人將一桌飯菜抬進書房，張羅著請雍正坐了進膳，便退出書房和德楞泰二人一處站班侍候。待高無庸一一嘗了飯菜，雍正便命張廷玉陪席入座共餐。

吃過飯，雍正要來青鹽剛擦牙洗漱畢，便聽院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直到書房門口才停下，張廷玉隔窗一望，笑著回頭對雍正道：「好了，怡親王來了……」，言猶未畢，便聽門外允祥朗聲說道：「臣弟允祥恭叩萬歲爺金安！」雍正一聽這熟稔的聲音，手按椅柄幾乎要站起來，卻又鬆弛地坐了回去；徐徐說道：「老十三麼？進來吧！」

「扎！」

允祥答應一聲挑簾進來，他戴著石青片緣二層織玉草朝冠，金龍二層頂上顫巍巍飾著十顆東珠，石青色四團五爪行龍補服罩著金黃色片金緣紫貂朝服，上頭還披著端罩，渾身鮮亮，動一動燦光耀目，顯得器宇軒昂英風四流，只是臉色蒼白泛著潮紅，略帶了點病容。他略略端詳了雍正一眼，便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說道：「萬歲爺瞧著氣色還好，怎麼京裡就流言在河南感了時氣？這多天斷了音信，差點急死了臣弟！」

「起來坐著說話吧。」雍正聽他嘶啞聲音中竟帶著哽咽，心裡不由一熱，抑著感情淡淡笑道，「這熱的天兒，穿這麼齊整做麼？仍舊只是每日咳麼？朕賜你的冰片和銀耳、川穹這些藥用了如何？」允祥起身一躬謝了恩，除了補服和端罩遞給高無庸，斜簽著身子坐了張廷玉對面，輕咳一聲道：「臣弟這點子犬馬之疾，著實叫主子惦記著了。太醫們不中用，有的說是痰症，有的說傷風，雖不要緊，時好時不好的總也不很痊癒──臣用了主子賜的藥，倒覺得好些兒，只有時胡思亂想，要是癆疾，拼命十三郎也就無命可拼了。這十幾天裡頭不見主子音信，心裡更是焦熱滾燙，越發不好，就移住清梵寺，一來給主子祈福，二來聽聽晨鐘暮鼓，也略能靜靜心……」他說著，又笑又拭淚，看得出心裡極度地不安和激動，只是硬挺著精神不肯宣洩。雍正見他這樣戀恩忠誠，也自感動，卻笑道：「你都想了些什麼？──這麼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麼？太醫院把你的脈案都奏到朕處，其實只是經絡不通，脾弱肺熱，不打緊的，朕已經下詔叫鄔先生來京，他的醫道通幽入微，請他給你瞧瞧，徐徐調治，自然慢慢就好了。」說罷便吃菜。

張廷玉好容易找到話縫兒，忙對面一揖道：「十三爺，京師情形可如常？您方才說有流言說主子在河南病了，是民間流傳，還是官場流言？」這時他坐得近，仔細看允祥，見允祥眼圈青暗，額頭上蒼白得毫無血色，這才知道他病得不輕。允祥用手帕捂著嘴猛烈咳嗽兩聲，把手帕子掖了袖裡，說道：「這是十天頭裡，我移進清梵寺第二日的話。主子在武陟冒雨巡視河工，偶感風寒，已經痊好，這是廷寄諭旨裡說過了的，上書房和六部都知道。翰林院那起子侍講、編修仍在傳言，我當即移文廉親王，又告訴隆科多，令他徹查這事，至今也沒個回音。京師別的異樣事倒也沒發現。禮部等辦郊迎年羹堯大將軍的儀注我也都看了，覺得似乎僭禮了些兒，我退回去讓他們斟酌。昨個八哥、隆科多和馬齊到清梵寺瞧我，說皇上御駕由安徽水路回京，一切如常。方才聽皇上已經到豐台大營，真叫我吃了一驚，這裡離暢春園這麼近，怎麼住到兵營裡了？」

「我們君臣白龍魚服悄然返京，自然要小心點著。」雍正意味深長地一笑，「你病著，有人蒙哄你，你曉得麼？」張廷玉不等允祥答話，緊盯著又問一句：「你說暢春園，暢春園比這裡關防得更好麼？」

允祥吃了一驚，彷彿看陌生人似地瞟了張廷玉一眼，說道：「這裡當然比暢春園安全！主子說有人蒙哄臣弟，誰？！」

「不知道，」雍正搖了搖頭。張廷玉道：「其實他們和你一樣，也與皇上斷了音信。你是負責京畿防務的議政親王，他們理應和你會商打探我們君臣行止，布置駐蹕關防這些事宜，怎麼探病時一聲不吭？還要造假話？！」雍正笑道：「衡臣，朕看你是慮得太多了，他們怕允祥著急上火，這些話怎麼好跟一個病人說？」

允祥默默注視著燈燭，瞳仁中閃著陰狠的光，良久才道：「朝中有奸臣。這是明擺著的，主子心裡也是雪亮。」他話音雖不高，卻帶著錚錚金石之音，聽得旁邊站著的高無庸竟打了個冷噤。允祥皺眉思量著道：「不過馬齊和舅舅該和我說實話的呀……」正說著，張雨進來稟道：「畢軍門進來了，我沒敢告知皇上在這裡，只說王爺和張中堂在這裡說話。不知皇上見他不見？」允祥不待雍正說話，已是站起身來，精神一抖，已完全不像一個病人，大步跨到門前，一腳跐著門檻，大聲招呼道：「畢力塔麼？過來！」

「卑職在！」

畢力塔快步走了過來，一個千兒打了下去，說道：「奴才給十三爺請安！」「不要大呼小叫的，」允祥咬著牙笑道：「你主子的主子在裡頭呢──你們今日會議的什麼？」畢力塔愕然看了允祥一眼：主子的主子，除了皇帝再沒第二個人，但今日會議，隆科多還說皇上在山東，怎麼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大營裡？怔了一下，畢力塔忙回道：「正是我要尋十三爺訴說訴說呢！又聽說爺病得重，不敢去驚動──這個豐台提督我做不下去了！今兒和隆大人已經撕破面皮。隆大人說我恃寵傲上，今夜就拜本請旨，要革我的頂戴。我說不用革，我今晚也寫本辭了這官，省得一天到晚穿小鞋，生窩囊氣！」允祥正要細問，裡頭雍正聽得清爽，說道：「老十三，叫畢力塔進來說話！」畢力塔忙解了佩刀丟了階前，待高無庸挑起簾子，呵腰進來行禮，伏地叩頭。

「你要摜紗帽？」雍正啜著茶慢吞吞道，「你是奉旨特簡的提督，直隸京畿七萬人馬歸你節制，有什麼委屈處？你是老軍務了，跟著聖祖爺西征過的人吧，什麼世面沒見過？怎麼生出這種小性兒來？」畢力塔嚥了一口唾沫，叩頭回道：「回主子話，不是奴才使小性兒，隆中堂真的太過分了！連著三天會議，先說的年大將軍凱旋，班師回朝，叫奴才的兵騰出三千人住房，這是第一軍國要務，也還罷了；昨日會議，又說要把提督中軍行轅騰出來，這裡讓給年大將軍。奴才當時就頂了回去，豐台大營衛戍著暢春園和京師外圍，這個地方最為適中，左臨暢春園，右靠外城，我不能為迎年大將軍誤了皇上差使，動我的中軍，沒有聖旨不敢奉命。昨兒不歡而散，今兒又叫進去，說已經和八王爺議定，提督行轅移到北定安門外，這裡還是要騰，又說皇上駐蹕關防的事不用你畢老兄操心，步軍統領衙門兩萬人馬還護不了駕？奴才當時犯渾，嘴裡不乾淨，說年大將軍也是個人，我西征時就見過他，一樣的兩條腿夾個毬！主子走時有旨意，京師防務是十三爺統籌，九門提督和豐台提督沒有統屬。要調我，你們見十三爺，叫十三爺知會兵部，拿勘合作憑證，不然，我連年羹堯也拒之營外──誰沒打過仗？年大將軍三千人馬行軍，難道不帶帳篷鍋灶馬匹？……就這麼著，我們都惱了，不等他端茶，我就端茶辭出來……主子爺，自打太后老佛爺薨，不知怎的，隆大人就光挑我的毛病兒，兩家兵士巡哨口角，這點子雞毛蒜皮，也把我叫進去訓斥，這樣吹毛求屄，我這沒有屄的能活麼？」

張五哥高無庸他們先還怔怔地聽，至此不禁一愣，尋思半日，才想到必是這位丘八爺聽別人把「吹毛求疵」誤說成「比」，由「比」而「屄」，一誤到底，不禁掩口葫蘆而笑。雍正嘴角閃過一絲笑意，隨即斂住了，只是沉吟不語。

張廷玉一直皺著眉頭聽，心中疑雲愈來愈重，竟沒聽見這口誤。豐台駐軍馬步兵齊備，還管著一個水師，是北京防務的支柱。隆科多放著允祥不請示，卻和允禩胡亂擺佈，是不懂還是另有居心？雍正給張廷玉看過甘陝巡撫將軍的密折，風聞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年幕中活動，這次三千軍馬入京，萬一有什麼不測的事動作起來，自己又該如何處置？

張廷玉正自緊張思索，允祥在一旁咳嗽一聲道：「各是各的差使，各有各的範圍，不能亂！年大將軍征討有功，這次回來叩闕演禮，典儀應該由禮部安排。典儀過後，軍馬不能住城裡，還是要在郊外駐守待命。豐台大營中軍不管移不移，指揮不能亂。畢力塔，你是我使老了的人，不管病不病，這些事你該回我，由我去和他們打鐵。你就好張口犯粗？嗯？！」

「唔，怡親王說的是。」雍正望著窗格子，嘴角帶著一絲冷笑，說道：「你有兩條錯：不該罵年羹堯，大事不回稟你十三爺。既在這裡說了，朕恕你。好生辦差，明兒午時，朕回暢春園再理會這些事。豐台大營，一步也不能挪！馬齊是做什麼吃的？這樣的要務，似乎他在局外？」

允祥見數落到馬齊，忙賠笑道：「主子，馬齊主持的政務，一天看七八萬言的折子，還要把節略轉到皇上行在，又要接見外官，上次見面，他瘦了一圈兒！盆爛了說盆兒，罐破了說罐兒麼！」

「唔。」雍正臉上毫無表情，一擺手道，「跪安吧！」

第三十五回　隆科多擅兵闖禁苑　憨馬齊鎮靜斥非禮

張廷玉的小心翼翼並不過分。自從雍正離開開封，安徽巡撫久久等不到御舟東巡的信息，怕擔不起干係，逕自向上書房遞了密旨，「聖蹤不詳」。廉親王一得此訊，立即稱病，寸步不出王府，把所有政務都推給了上書房大臣馬齊，嚴令對允祥和馬齊封鎖消息，理由卻光明正大，馬齊「太忙」，允祥「有病」，不能用這些無根無梢的謠言干擾他們。而允禩自己也「病」著，不能料理軍國重務，便由隆科多將雍正與朝廷失去聯絡的事知會留守北京的皇三子弘時。

弘時是個空桶子阿哥，並沒有兵權，但他也仔細忖量了一下，最好雍正在黃河舟沉人歿，寶親王在外，自己又是年長皇子，「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自己位居中央，子承父業登極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兒，到時候手握玉璽口含天憲，無論豐台大營還是西北銳健營，都只能俯首稱臣。因此，他倒不忙著拉兵權，先令人到遵化傳諭，對十四阿哥從嚴看守，跬步不得擅出陵寢；又傳令年羹堯，「聖駕尚未歸京，慢慢走，以備郊迎大禮」，好阻滯弘曆提前入京；發六百里加緊文書令田文鏡「派人著實探清，皇上御舟現在何處」──待到田文鏡的急報文書到京，他才知道雍正的船並沒有翻，只是困在鹿邑一帶河道上，洛陽水師護駕的七百餘名官兵全都充了縴夫，一天走不上二十里地……

接到這一消息，弘時心裡一半兒熱，一半兒涼，緊張興奮中又帶著恐懼驚駭：古北口閱兵，是弘曆代天子巡行；山東賑糧，是弘曆代天子籌辦；迎年羹堯入京，仍是弘曆代天子親行；送康熙靈樞去遵化，還是弘曆代天子扶柩。就是平日，弘曆掛名兒在上書房「學習」，學什麼？還不是統御全局的能力？就連分胙肉這些小事弘時也都掰開了。揉碎了重新捏弄，結論都是十分簡單和冷酷：無論德、才、能、識，還是「聖眷」，自己萬無登龍繼位之望！如今他不在京，雍正又受困在外，錯過這個機會，後世史筆如鈞，準會說自己是個庸懦無能的傻蛋！……但若真的動手，又怕八皇叔趁火打劫學永樂皇帝奪侄自為，更怕萬一控不住局面，雍正平安回京，追究起來，自己可真就折戟沉沙萬劫不復了！

在床上折騰了幾夜，想來想去，弘時想定了隆科多這個人，既是先帝託孤遺臣，又是現今上書房大臣中兵權最重的，隆科多和廉親王明來暗往，他知之甚稔，利用一下有何不可？因便令人傳請隆科多來府議事。

掌燈時分隆科多從東華門退值出來，應邀來到三貝勒府。弘時弘曆和弘晝兄弟三人原都在雍和宮居處讀書。雍正即位，各自建牙開府，都是新造的宅邸，座落在離東華門不遠的朝陽門內，一式三座貝勒府規制統一，按年齒由北向南座西朝東排列，都是雕甍斗拱，翹翅飛檐的歇心式構架，丹堊一新，十分壯觀。內裡有些房舍尚未整修好，因此三府都沒有把花園建起。隆科多的大轎一落，門上人立刻稟了，便見弘時一身便裝，穿一件月白寧綢袍，上身套著鑲翠邊玫瑰紫套扣背心，步履輕捷地迎出來，當門一揖道：「舅爺辛苦！剛剛下值的吧？」

「什麼值不值的，如今並沒有忙事。」隆科多翹著八字鬚笑道，「曹寅的兒子曹顒來京，八爺見了見，又到暢春園見了馬齊，馬齊說等十三爺病好些兒再說他的事，他就又求見我，說了好一陣話，又留他吃了飯，這才過來……」一頭說，隨著弘時進來。弘時前頭引路，一手搖扇，一手將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辮子向後腦一甩，順便挑了簾子道：「舅爺請──曹頫是抄家撤差的人了，能有什麼事？還不是告窮──上回見我，穿得叫花子似的，一頭哭一頭說，我都沒聽見他說了些什麼。不就缺錢麼？我送了他二百兩，聊補無米之炊罷。」說著，請隆科多坐了，便命「上茶」！

隆科多環視一眼坐了，端起杯子用碗蓋撥著浮茶，笑道：「前兒到五爺府去看了看，他那書房裡裡外外掛的都是鳥籠子。四爺是讀不完的書，盈庭積棟的，進去連個坐處都沒有。倒是三爺清雅得很，爐瓶鼎拂琅玡插架，琴棋書畫俱全──敢問一聲，什麼風吹得我這老舅來哦？」

弘時警惕地看了隆科多一眼；他從沒見過隆科多這樣恢諧的，今兒這是怎麼了？略一怔，弘時微微一笑，瀟灑地將袍角一擺翹起二郎腿，輕輕搖著一把湘妃竹子扇，一副龍子鳳孫派頭，說道：「當然是公事囉！八叔十三叔都病了，馬齊在暢春園忙政務，見人讀折子，一天沒二三個時辰好睡。五弟那個身子骨兒你又曉得，只有人侍候，不能侍候人的。我雖名兒上是個坐纛兒皇阿哥，其實平日也不大管事兒，有一份奈何，我也不想管，但從『公』的一頭說，我是留守皇子，負有全責；從『私』的一頭說，阿瑪在外顛沛辛苦，也著實惦記思念著。所以請舅爺來打問一下，皇上此刻到底在哪裡，幾時回京？迎駕、還有駐蹕關防的事，上書房有些什麼安排──我是坐纛皇子不能不問一聲兒，心裡有數兒。皇上那性子你也曉得，惱上來，六親不認，回來見面一問三不知，我算怎麼一回事？」他開門見山，問得堂堂正正，原打算用「皇子不得擅自干政」頂一下的隆科多不禁默然。略一怔，隆科多爽朗地一笑，說道：「三爺，邸報日日都給您的，皇上鑾駕已經從泰安啟程回來。八爺和我忖度著，這三五日必定就回來了。這幾日沒有朱批諭旨，一是皇上身子或者略有不爽；二則聖駕也就回來了，不必來來往往傳遞公文也是有的。其實您不叫，我也得過來回一聲兒，原來暢春園駐的是善捕營，三個月一輪換，是死規矩，已經到了日子，換是不換？善捕營管帶和我不相統屬，由他自己調配呢，又有點心裡不托底。還有，年羹堯帶著三千兵馬回京演禮，駐在哪裡為宜，也要未雨綢繆，這都是有野戰功勳的，總不好住野地帳篷吧？」說著身子一仰，瞇縫著眼瞧著這位小白臉皇阿哥，燭影下卻看不出什麼眼神。

「您說呢？」弘時似笑不笑地看看這位身份顯赫的「皇帝舅舅」，呷一口茶道，「老舅爺，這些事我都不大懂的。八叔和您老成謀國，必定已經有了安排的吧？」說罷逕自起身，搖著扇子徐徐踱步。

隆科多似乎覺得意外，瞟了弘時一眼。他出這些題目，原想難一難這個皇阿哥，沒想到被弘時輕飄飄一句話，原封不動就被砸了回來！廉親王明說自己是「三爺黨」，但叔侄之間聯手，到底有多深的瓜葛，允禩沒說，他也不敢問，今晚來蹚水，才曉得這個風度翩翩白淨面皮的皇阿哥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容易對付，若論起滑頭，似乎還在允禩之上！

正想著，弘時隔窗眺望著外邊漆黑的夜色，頭也不回地說道：「舅爺別犯嘀咕，恕我直言，八叔是寶刀已老，不堪再逢殺場了，當年與父皇、太子、大千歲那些個過節兒，都可以揭過去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雖是好詩，惜乎是把辰光說長了些兒，應該是『各領風騷十幾年』──」他倏然回身，目中陡地光亮一閃，「是麼？老舅爺？」隆科多看著他寒凜凜的眼神，心裡不禁一緊，但他畢竟老於世故，很快鎮靜下來，搖頭笑道：「我不大明白你的話。」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弘時一哂道，「我們心思都一樣，要讓老爺子『平安』返都嘛──所以，暢春園警衛要換一換，由步軍統領衙門暫時管起來，年羹堯的兵不能駐野外，豐台提督的行轅要讓出來──這些，不是您和八叔他們商量好了的？怎麼還要來問我呢？」

「這……」

隆科多大吃一驚，這是昨夜在廉親王府，允禩、王鴻緒、阿靈阿和他密商一夜的造亂計劃，控制暢春園、打亂豐台大營指揮體系、斷掉雍正歸路──廉親王嚴令對弘時弘晝小心提防「不要讓他們知道」，剛剛六個時辰過去，弘時就瞭如指掌，這簡直太可怕了……隆科多的臉色立刻變得異常蒼白。

「沒有什麼嘛！」弘時陰笑著坐了，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口茶，「這都是為皇阿瑪的安全，該怎麼做，你放心去做。就是『各領風騷』心中得有數，不要亂了章法。」他口氣一轉，又變得溫和爽朗，「我畢竟是坐纛兒皇阿哥，既要為皇上負責，也要為天下社稷盡誠，至於自己怎樣，那就用著《出師表》裡的話『成敗利鈍，非臣之所能逆睹』的！」說罷縱聲大笑，「把皇上賞我的那柄如意取來，給舅爺帶去！」

※※※

雍正到豐台大營的第二日清晨，一乘大綠呢官轎照例在暢春園倒廈門前的雙閘口落下。馬齊一呵腰從大轎中出來，彷彿要驅散渾身的疲倦似的挺了一下身子，只是在這座莊嚴神聖的地方，即便是他──上書房宰輔大臣──也不敢放肆地伸胳膊蹬腿地打呵欠。他仰首望天，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因見垂著藻鬚的儀門旁已有十幾名官員等著自己接見，無聲嘆息一聲，一擺手便進了儀門，卻見是鄂倫岱當值，便住了腳，招手兒叫過來，問道：「八爺和隆中堂那邊有轉過來的黃匣子麼？」

「沒有」，鄂倫岱忙垂手說道：「八爺身子還不見好，隆中堂預備著接駕回京的事，說今兒前晌過暢春園來和馬中堂議事。」他臉色白中透青，看來夜裡也沒睡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馬齊原本要走，聽見接駕，又站住了，問道：「隆中堂沒說別的？皇上御駕到了哪裡？」鄂倫岱身子一躬說道：「皇上御駕到了哪裡，隆中堂沒說，我也沒敢問。只說暢春園的護衛到了輪換時候兒，要換一換，別的沒話。」

馬齊偏著頭想了想，笑道：「就到了時候兒，前後錯個三五天打的什麼緊？──你傳話，叫外頭進謁的大人們都到露華樓等候說話。」說著便沿薔薇花洞甬道迤邐向西，過了十八行省候見官廨廊房，便是雍正在暢春園屋處辦事的澹寧居。馬齊向宮一揖，踅身向北，一溪海子裡新荷濃綠，岸邊合抱揚柳煙籠霧罩掩映著一座五楹二層歇山頂兒的黃琉璃瓦高樓，這就是「露華樓」了。侍衛劉鐵成早已等在樓前，見馬齊過來，便令太監們挑簾。這是暢春園最高的地方，便是一帶土垃，專為康熙納涼吹風去暑蓋的一座書樓。再向北就是康熙宴駕的「窮廬」，卻是一片茅舍，雖軒敞卻並不高大，再向北便是宮牆，牆外是一大片海子，有幾百畝大，茫茫碧波中帶著水份的涼風穿樓而過，雖是盛暑，身上也涼爽得滴汗皆無。劉鐵成跟著馬齊進來，一邊問道：「往日都在韻松軒，那邊雖不敞亮，其實屋裡放上冰盆，比這裡還涼，馬中堂怎麼忽拉巴兒到這邊辦事？害得這起子太監搬了半夜文書。」馬齊命人將所有窗戶打開，一邊笑道：「不瞞你老劉，我實在乏透了，這裡風大，見人怕就少一點瞌睡。上回見蔡毬，我就聽得打盹兒釣魚，人家哪裡知道我熬夜，只說我這宰相拿大──再說，聖駕也快回京了，韻松軒是寶親王辦事的地方兒，人回來才騰房子，不恭敬。」說著便整理文書，看著一份奏折，吩咐劉鐵成：「你看看要見的官來了沒有──我見河南的車藩台來了，先見他。你是侍衛，不是跟我的人，不要在這侍候，園裡各處轉轉，該打掃的叫太監們打掃打掃。來的時候聽樹上知了聒噪得心煩，皇上愛靜，叫他們把澹寧居附近的蟬都黏下來。」一邊說，便打火抽煙看折子，劉鐵成答應一聲便去了。一時，便聽樓梯微響，一個五十多歲的官員，白淨臉圓圓胖胖，修飾得十分精緻的八字髭鬚墨黑墨黑、神氣地翹著，身穿孔雀褂子，戴著藍寶石頂子，腳步輕輕上來，「叭」地打了馬蹄袖，說道：「卑職給馬老中堂請安！」

「哦，車大人。」馬齊手虛抬一下，微笑道，「請起，坐著隨便說話，不要拘禮。我有時一天要見一百多官，都鬧起規矩，什麼事也甭辦了。老兄幾時到京的？」

車銘起身入座，微一欠身從容說道：「卑職來京三天了。因戶部催河南藩庫銀子調京庫，田中丞那邊現借用著一百萬，好端端的又鬧起虧空，孟尚書行文叫藩裡說清白。昨個兒見了孟大人，又說馬中堂接見，有什麼鈞諭，請中堂吩咐，職藩好遵命承辦。」說罷又是一躬方坐下。馬齊呼嚕嚕抽著水煙聽完，又安了一袋，用火媒子燃著，說道：「田文鏡挪借藩銀，公出公入，是用在河工上的，解到北京再發到河南反而費事。這是一紙文書的事，田文鏡只是沒有把圈子走圓。這事等聖上回京由我跟聖上回明。老兄管著通政使衙門，是朝廷方面大員，自然識得大體，不要為這些事和田文鏡生分了，你說是不是？」車銘一肚子撩撥告狀的心思，被馬齊溫吞水價幾句淡話說得無言可對，只好嚥一口氣道：「是。職藩明白。」

「我叫你來不為這事。」馬齊盯著折子道，「我想問問晁劉氏的案子，前邊田文鏡有奏折，說臬司衙門識大體，保奏按察使胡期恆，刑斷司官張球急公好義，這折子還沒有批下來，田文鏡就又參奏胡期恆貪墨不法，草菅人命，臬司衙門四十四名七品以上官員，除了張球，請旨一概罷革──內裡還連著白衣庵二十幾個尼姑，葫蘆廟七個和尚，就連你藩裡也有十幾名官員都捲了進去。這麼著看，開封豈不是洪桐縣了麼？案子不是你審的，底細你未必明白。我想問問，據你看，胡期恆這人到底平素官聲如何？河南官兒如此貪墨，牽扯面兒又這麼大，真的叫朝廷掃盡顏面，真的有這麼多官兒帷薄不修、糟到這地步兒了麼？」

車銘微睨了馬齊一眼，見這位鬚髮皓白的老宰相一臉漠然，倒一時犯了躊躇。他雖不管刑獄，但案子底細卻心裡雪亮，只是牽扯的官員太多，連自己的內眷有沒有涉嫌的也難說，有些是他自己一手提拔的親信，一搭掛子兜了也於心不忍。但眼見這個愣頭青巡撫已經把事情叼登大發，雍正的秉性刻猜殘忍，斷沒有「一床錦被遮蓋」那份仁德，蜂蠆入懷各自去解，也只得實說。因道：「馬中堂，這案子拖了三年，通省皆知，我雖不管法司衙門，情形還是略知道些的。聽老大人的意思，辦得是苛了一點，但內中黑幕真的揭盡，只怕還要厲害些呢！不知中堂大人──」

「我沒有什麼意思。」馬齊心裡一沉，因為案子裡連扯到他幾個門生，他確實有點不自在，但臉上卻不肯帶出，因道：「你既曉得，說說看。」

車銘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晁劉氏丈夫晁學書之死，只是個火捻兒。論起來，單判這一案，早就結案了。三年前冬天頭場大雪，晁明獨自到白衣庵賞雪──那裡臨河，景致很好的──這秀才詩做得好，又是一表人材，被庵裡頭一群尼姑看中了，先是留飯留宿，後來乾脆趁他睡著，剃光了頭充作假尼晝夜宣淫。把個翩翩公子折騰得精枯力竭，骨頭架子似的，又怕本主女人來尋，又無法處置。這群尼姑和葫蘆廟七個和尚早就姦亂得不成體統，只好請和尚幫忙，誘到葫蘆寺附近，殺到枯井裡。當時開封知府蕭誠，勘察破案緝凶來得很快，七天就查明了，把凶手法園、法通、法明拿到大獄裡。

「不料一用刑，略一問，三個凶僧又供出師傅覺空，還有法淨、法寂、法慧三個師兄弟都是同伙，幹這勾當也不是頭一回。於是發掘葫蘆廟挖地三尺，從神庫後又扒出八具無頭屍，看樣子都是進京應考的孝廉或進省鄉試的生員──連和尚們也都記不清他們叫什麼名字，是怎樣殺的了。

「這樣大的姦殺案，蕭誠當然不敢怠慢，立刻圍了白衣庵，把尼姑們都拿到開封府，只逃掉了老尼姑淨慈，綽號『陳妙常』。

「您大人曉得，如今官宦人家內眷，沒個不信佛的。白衣庵是開封最大的尼庵，這些個女尼們平素上至巡撫衙門、下至司道首縣串通得殷勤，又拉著和尚充尼姑進官廨，和官員眷屬們廝混，給官員『求子』，拆爛污拆得醜不堪言。有的內眷沒有宜男相，就有尼姑代為生兒子的，不少官兒們和尼姑們也廝混得熱。大人，田文鏡說『帷薄不修』，實在也還是文雅得很了！這陳妙常逃出來，不知跑到哪府裡串連了幾日，就有憲牌下來，叫放了尼姑。

「這一群尼姑放出來，更了不得，白天晚上各府裡串，串了半月，七個和尚也放了出來『監候待審』──沒有苦主，沒有憑據。晁劉氏也沒法斷言她丈夫定必是和尚殺的，只好上告。蕭誠今兒奉一道憲諭『暫且放人』，明兒又接牌票『嚴鞫凶手，不得寬縱』，攪得昏頭脹腦七顛八倒，恰好他母親病故，趕緊報了丁憂，解任去了。

「田中丞在山西扳倒諾敏，調來河南，晁劉氏又起了告狀的心，剛透出去點風，不曉得怎麼就走漏了出去，不知哪些人綁票綁了她的兒子，大約是想挾制她不要告，誰想逼急了晁劉氏，就田中丞巡城時候兒攔轎告狀。臬司衙口不知是怕露餡兒想殺人滅口，還是想重審這案子好向田大人交代，夜裡派人去拿晁劉氏，卻叫田中丞埋伏的戈什哈當場堵住，一古腦全押了起來──案子，就是這麼著叼登大發了……」

馬齊一邊聽一邊「嗯」著。車銘說的這些有的田文鏡在折子上寫了，有的胡期恆在奏辯中略有提及，卻沒有車銘把來龍去脈說得如此詳盡，他所想的，和車銘說的其實不是一回事。雍朝以來，山西假冒虧空完結一個大案，緊接著廣東一案九命奇冤，罷革查拿不法官員已經二百餘員。河南這案子，真的要像車銘說的，和尚──尼姑──官眷──官員勾藤扯蔓地鬧騰起來，不但吃掛連的人太多，而且事涉猥褻淫穢，把官場齷齪骯髒事體大白於天下，加上民間流言夾七夾八地添油加醋，什麼話說不出來？朝廷臉面也實在是掛不住。但田文鏡已經不顧一切，扣押了臬司衙門的人，革罷參劾了三十多名官員，意思還要窮追到底，明拜奏章載於邸報，一網打盡的心思毫無回旋餘地，又該怎麼處呢？他靜待車銘說完，笑道：「看來老兄知之甚詳啊！奏稿裡東一句西一句，反而不易明白。今兒這裡說，這裡了，我只是聽聽。到底怎麼辦，要等皇上回來，奏明請旨辦理。至於藩庫銀子的事，老兄也不要計較了，左右皇上這幾日就回來，再說吧！」他一頭說，車銘已端茶起身，未及啜茶，便聽樓梯一陣急響，劉鐵成臉色鐵青，一手按劍一手挑簾大跨步進來，看了看車銘，卻沒言聲。車銘忙一躬辭了出來。

「馬中堂！」劉鐵成脖子上的筋都脹起老高，黑紅的臉膛擰歪了，看去十分猙獰，眉棱上的刀疤不停地抽搐著，目中閃著凶光，盯視著愕然的馬齊說道：「九門提督的兵來接管暢春園，你知道不知道？」

馬齊「啪」地拍案而起，「哪有這個話？」

「你看看！」劉鐵成低吼一聲，幾步走到南窗前，「唰」地一把扯掉窗紗，一手指著樓下，「人都進園子了！各房各殿串著亂搜，他娘的，這是抄檢還是造反？！」馬齊一言不發，急步走到窗前，這裡居高臨下，隔著柳蔭看得清爽，果然一隊隊的兵士正由東向西沿著甬道向澹寧居和韻松軒、純約堂、怡性閣開去……他的心猛地一緊，渾身的血倒湧上來，臉立時脹得血紅，倏地轉臉對劉鐵成道：「方苞在清梵寺十三爺那裡，派你的親兵飛馬去一趟請方先生，十三爺要能來更好，快！你先下去安排，傳鄂倫岱到我這裡來！」

劉鐵成下樓去了，偌大五楹空樓死一般寂靜，幾個侍候筆墨的太監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木偶似地垂手站著，一個個面無人色。只有熏風穿樓，罘罳下的鐵馬偶爾發出令人不安的響聲。馬齊原準備穿戴齊整就下樓，整理了一下案上的文書，心裡忽然安定下來，乾脆又脫掉了袍褂，回頭對太監們笑道：「你們怎麼啦？都成了廟裡判官泥鬼！不要緊，沒有起反的事。這是隆中堂安置接駕駐蹕關防，幾頭沒通氣，擰了勁兒。我也真乏了，把那張春凳抬過來，我歪著略歇歇兒。」

幾個太監眼裡這才泛上一絲活氣，忙著張羅春凳，馬齊便斜靠了，打著扇子心裡拿主意。一時便見鄂倫岱仗劍上來，打了個千兒問道：「馬中堂，您叫我？」

「嗯。方才鐵成來說，步軍統領衙門的兵進園子了。你是當值侍衛，預先他們告訴過你？」

「……沒有。方才九門提督衙門李春風帶著人來，隨身有領侍衛內大臣隆中堂的簽票，說是皇上就要回來，大內和暢春園兩處禁地都要清檢一下，暢春園防務暫由九門──」

「我曉得，他們來多少人？」

「回中堂，李春風說一千二百人。」

「你去，叫李春風到我這裡。進園的千總以上的官都到這裡，我要訓話！」

鄂倫岱深知這事於自己干係重大。其實從允禩口風裡露出的話揣猜，這不啻一場兵變預演。原以為馬齊已經慌亂得無所適從，此刻見他閒適得沒事人似的，自己反而更加心慌，略一怔，忙小跑著下樓去了，馬齊這才起身，微笑著穿袍著褂，戴了雙眼孔雀花翎端坐在案前。早見鄂倫岱帶著兩個參將打扮的軍官上來，後頭十幾個游擊千總魚貫跟著進來，一齊向馬齊叩安，馬刺佩刀碰得一片聲響。馬齊盯著為首的軍官，良久才問道：「是你兩個帶兵來的？他叫什麼？」

「回馬中堂，他叫李義合。我們都在九門提督衙門當差！」

「李春風！」馬齊仰著臉想了想，「康熙五十一年我主持武闈，記得我有個門生叫李春風。是不是你呀？」李春風忙跪前一步，雙手秉胸說道：「是，老師！卑職中的第四十一名武進士。今年春才從雲貴蔡大帥那調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去拜望恩師，望乞恕罪！」「皇上破門戶之見，有旨意的事兒，何罪之有呢？」馬齊莞爾一笑，又問：「李義合，你是那一科的呀？」

李義合卻不似李春風那樣恭敬，雙手一揖說道：「馬中堂，卑職是康熙五十七年武進士。」馬齊噴地一笑，扇子一揮道：「都起來站著說說──康熙五十七年主持武試的是我的門生侯華興──論起來我是你的太老師呢！」他是熙朝老臣，除了李光地，沒有人資格超過他，此刻甩牌子，二李也只好聽著。

正尋思如何回答馬齊，馬齊已經站起身來，格格笑道：「既是我的門下，我就少不得要點撥你們幾句。這北京城是帝輦，暢春園和大內是禁苑，規矩分寸毫厘不可差錯。步軍統領衙門防區是九門禁城，紫禁城和暢春園歷來由上書房領侍衛內大臣負責護持，不經聖旨，一兵一卒不得擅入，你們可明白？」

「我們帶兵進園，有隆中堂的將令。」李春風一躬答道，「馬老這『擅入』二字，是不敢當的──難道隆中堂沒有知會馬中堂麼？」馬齊沒有回答李春風的問話，回身向案前提筆濡墨疾書幾行字，取出印匣子裡上書房關防，小心地鈐了印，遞給鄂倫岱，說道：「你飛馬進城，傳我的鈞諭，無論何人的指示，凡進入大內的兵立即全部退出來，在午門外聽令。」

鄂倫岱聽他口氣絕無商量餘地，遲疑地接了那張諭令，囁嚅道：「是否請馬中堂和隆中堂合議一下──」話沒說完便被馬齊打斷了：「合議自然是要合議的，這個何待你來說？先退兵，別的再說罷！怡親王和方先生立時就來見我，你進城見到隆中堂，請他也即刻來一趟，」

鄂倫岱怔了半晌，只好訕訕答應著退了出去。馬齊這才把臉轉向李春風和李義和，他的聲音變得喑啞而又低沉：「你們方才說不是『擅入』。什麼叫『擅入』？越權非理即為擅，懂麼？先前不懂，現在不遲。暢春園善捕營軍加太監近四千，又沒有奉移防令，雙方誤會衝突起來，連隆中堂也難以善後──先退出去聽令，沒有你們的事。不然，我就請王令先斬了你們，再調豐台大營進苑關防。你們要以卵擊石麼？」

這十幾個軍佐眼見馬齊這番措置，這才覺得事態嚴重，他們只是奉命進園，並沒有遇到阻礙廝殺的將令，碰到這麼硬的個釘子，有點不知所以了，眾人不禁面面相覷。李春風和李義合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進一步說道：「馬中常，您和隆中堂都是上書房內大臣，這真叫我們為難了。既如此，我們聽令，暫時退出園外，只請馬中堂給個字兒，我們好向上峰交代，就是馬老師體恤我們了。」

「成！這就似乎像我的學生了！」馬齊臉上綻出一絲笑容，立刻便寫字據，口中說道：「如果我們議定，該進園自然還有命令，你們雖是武人，也是朝廷命官，要聽朝廷的──去吧！」李春風自帶著眾人下樓去了。這時，太監秦狗兒進來了，馬齊問：「見著怡親王了？」

「回中堂話，」秦狗兒躬身說道，「十三爺昨晚已去了豐台大營。後來把方先生也接了去。這裡的事清梵寺十三爺的隨從已經去稟十三爺，請十三爺這就過來。」

馬齊一口氣透過來，幾乎癱倒在椅上。直到此時，才曉得已經汗濕重衣，打火猛抽一口煙，長長吁了一口氣：「隆中堂來了，立刻告知我！」

第三十六回　露華樓悠然吟風賦　豐台營灑脫議政務

隆科多早已到了暢春園門前的雙閘門，他把大轎停在大柳樹下，背手兒踱著步只是犯遲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這裡不同大內，紫禁城包圍在步軍統領衙門防區之內，他在上書房怎麼說怎麼行，除了東西六宮住有嬪妃的殿宇，連三大殿也都搜了。原想馬齊一個漢大臣，從沒有帶過軍務，未必理會誰來駐防暢春園這樣的小事。待接到馬齊鈐著上書房官印的手諭，才曉得這個糟老頭子並不那麼好對付，一邊命轎趕往暢春園，一邊命徐駿飛馬往朝陽門外廉親王府請示機宜。他在暢春園門口焦灼不安地等候允禩的下一步打算，似乎度日如年。

五月的驕陽在晴得湛藍的天空中緩緩移動，炎騰騰烤著滾熱的大地，一絲風也沒有，雙閘外大片的莊田裡，連蟈蟈都熱得懶得叫一聲，只聽咯咕咯咕的玉米拔節兒響動，陣陣熱浪撲面而來，熱得人透不過氣來，但隆科多卻渾然不覺，亂絲一樣的心緒理了一遍又一遍，仍舊是一團亂絲。京師總管防務的是怡親王允祥，允祥既然有病，自己全權處置京畿兵馬，這本是天經地義的事，皇帝出巡將歸，加緊一下大內和行宮關防，移調一下駐軍，就有什麼不是處，他自覺也擔得起。但這次行動是廉親王一手操縱，說造亂，並沒叫自己拉硬弓，說不造亂，但允禩的心思自己一清二楚，無緣無故地來這麼一手斷沒有那個道理。允禩自許為「弘時」黨，但從弘時撲朔迷離的言語中，也滿不像那回事。

前日晚間，隆科多也曾直截了當地問：「八爺到底是什麼章程？」允禩也只笑笑說：「什麼事情難預料，只能走著瞧，你權作是替皇上辦差，心裡反而踏實。」拿這個話和弘時的話參酌，真難弄清他們各自打的什麼算盤！隆科多想著，心裡又是沮喪又是懊悔，自己好好一個託孤重臣，又極受雍正信任，不合因為一張紙弄得鬼不成鬼，賊不成賊，由著人擺弄。到現在他才領悟到「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這句俗語真是愈嚼愈苦……思量著，日影裡一匹青驄馬沿黃土道飛馳而來，隆科多以為是徐駿返回來，待到跟前，才見是廉親王府太監總管何柱兒。

「中堂爺，」何柱兒一頭油汗，滾鞍下馬笑道，「您怎麼站在日頭地裡出神？中暑了了不得！」

「唔？唔！」隆科多這才從忡怔中驚醒過來，發覺自己緊張得有些發呆，連日影移動都沒覺出來，忙退後一步，自嘲地一笑，說道：「兩個黃鸝鬧枝兒，就看住了。你剛從王府來，見著徐駿了麼？」何柱兒張了張，見李春風李義合兩個人帶著大隊人馬從儀門開出來，在暢春園外整隊，黑鴉鴉站了一大片，便問：「怎麼都出來了？」隆科多只睃了一眼，便知是自己的兩個部下頂不住馬齊敗退出來，因見左近無人，便向樹根靠靠，睃著眼惡狠狠盯著何柱兒，壓著嗓門咬牙說道：「八爺是什麼意思？這種事好涮著人玩麼？你想必是奉王命來的吧！」

何柱兒被他陰森森的聲音嚇得一顫，忙道：「中堂別生氣，八爺知道這裡的事了。他立時就來主持，先叫我稟中堂一聲兒，您這是光明正大的事，不能下軟蛋倒了旗幟──李春風和李義合過來了，請下令他們就地待命，您先進去和馬中堂交涉，八爺一來，二對一，他不能不從。」隆科多目光霍地一跳，他已經若明若暗地領悟到了允禩的真意，不由慌亂得心裡突突直跳，眼見李春風二人一前一後過來，下死勁定住了神，端起架子問道：「差使辦得不順手？怎麼我們的人都出來了。」

「回中堂話，差使沒辦成。」李春風看了何柱兒一眼，把馬齊攔阻的事一長一短說了，又把馬齊寫的字據遞過來，小心翼翼退後一步道：「弟兄們只串了幾間空殿，幾處正經地方都有侍衛攔著，沒有您的鈞令，又不能動武。馬中堂又那個樣兒，卑職們也只好在外頭集結待命了。」

「真是一群窩囊廢！善捕營的兵單打獨鬥是好的，你們是練過野戰的馬步兵！」隆科多一陣光火，厲聲訓斥了一句，忽然覺得不是對象，也不是時候兒，因嘆息一聲變了話音：「不怪你們了，是我們幾個上書房的大臣通氣兒不到。我這就進去見馬齊，看是如何。你們不要遠離，等候我的軍命！」

隆科多說著拔腿就進園子，剎那間，他忽然覺得有了信心，我是主管軍政的宰輔，皇上御駕將返，淨一淨宮內、行宮，你馬齊憑什麼攔著？剛進園門口，便見鄂倫岱迎出來，因道：「我要見馬中堂！」

「馬中堂在露華樓，剛吩咐下來，也正要見您呢！」

「劉鐵成呢？叫暢春園侍衛們都到露華樓！」

「劉鐵成我出來時見他去了露華樓，這會子不知道還在那裡不在。」

隆科多不再說什麼，一擺手便進了園子，路過澹寧居時，卻見劉鐵成已把暢春園駐守的二三等侍衛和幾百名善捕營軍校聚在了一處，正在訓話。劉鐵成是當年康熙皇帝南巡，在駱馬湖親自招安的水匪首領，有名兒的「劉大疤」，粗獷凶狠，武藝高強。康熙在世時，他眼裡心裡只有一個康熙，如今雍正讓他管了善捕營，又成了個除了雍正誰也不認的角色。他下身穿著醬色湖綢燈籠褲，上身卻是黃馬褂，腰裡懸著大刀片子，一雙快靴蹬在石階上，見隆科多過來，看也不看一眼，扯著破鑼一樣的嗓子只顧痛斥這群軍校：「你們這群囚攘的飯桶，人都進園子了才曉得稟老子！先頭武老軍門在時也是這麼辦差的麼？老子七歲走黑道兒，三十五成正果，殺了四五十年人，也不是好惹的！」

隆科多聽著這殺氣騰騰的話，心裡又是一緊，別轉臉趨步向北，老遠還聽劉鐵成吼叫：「……給我把好園子，什麼雞巴弄中堂（隆中堂）弄後堂？！沒有我的令，放進一個耗子，劉大疤送你碗大疤！……」隆科多沒再細聽，緊走幾步進了露華樓拾級上來，向正在春凳上歪著假寐的馬齊笑道：「諧松，你好自在！外頭滾熱乾坤，這裡卻是清涼世界。我見那些外省候見的官兒們都退出園子了，今兒不見人了麼？」

「這裡清風滿樓，自然涼爽些。」馬齊坐正了身子，略帶浮腫的眼泡抽動了一下，滿面倦容地微嘆一聲，說道：「讀過宋玉的《風賦》麼？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不同。嗯……『故其清涼雄風，則飄舉升降，乘凌高城，入於深宮。抵華葉而振氣，徘徊於桂椒之間，翱翔於激水之上，將擊芙蓉之精，獵蕙草，離秦蘅，概新夷，被荑揚，回穴沖陵，蕭條眾芳……清涼增欷。清清冷冷，癒病祈酲……』這是大王之風，至於庶人之風『堀堁揚塵，勃鬱煩冤，沖孔襲門。動沙堁，吹死灰，駭混濁，揚腐餘。』這種風吹人，『憞混鬱邑，驅溫致濕，中正慘怛……啗齰嗽獲，死生不卒。此所謂庶人之雌風也！』──怎麼樣，我背得不壞吧？」

隆科多沒想到一見面馬齊就背書給自己聽，這篇《風賦》他也讀過的，只這馬齊娓娓背誦侃侃款款如歌似吟，聽來竟句句都是警句，字字都是箴言，他站著愣了半日神才驚醒過來，一擺袍角坐了馬齊對面，說道：「諧松，鄂倫岱他們說你請我。總不成是讓我來聽你背書的吧？」

「學問自書中來。」馬齊濃濃吐了一口煙，語氣卻淡淡的，「我倒沒有賣弄的意思，但你的兵進了園子，自然也有些驚心麼！所以請你來，想問問，園裡園外不同風是個什麼緣故？」隆科多故作輕鬆地一笑，摘掉大帽子揩了一把汗，說道：「老馬就為這個和我掉文？我還以為你疑心我謀逆呢！前幾日接到泰安邸報，聖駕就要返京，皇上出巡這些日子，東西華門防務都懈了，有的太監還私自帶了親眷扮成女人六宮裡亂串。北京城你也曉得，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兒。允礽散禁後常出宮散步兒；就是允禔，也甚不安份。先帝崩駕前那些事你也曉得，不由的人不懸心；八爺閉門養病，王府裡做些什麼文章天才曉得！──十三爺呢，病得七死八活的，不能理事。萬一出個三差二錯，都是兄弟的責任。因此，禁宮和這邊都要綏靖一下，你就起了這麼大的疑心！」說到這裡，他竟激動得漲紅了臉，戟指點著窗外說道：「老馬，我們同朝為臣，我素來敬你是老前輩，但你今日算當眾摑了我一耳光！進園的人都趕了出去，你聽聽劉鐵成嘴裡都胡唚些什麼！誰指使他在那裡辱罵我的？笑話，我要真的佔領這暢春園，善捕營能攔得住？你馬諧松能安安穩穩坐在露華樓上吃茶吃煙見人辦事，給我背什麼《風賦》？老實說，這事見了萬歲還要撕擄撕擄，我要革參這個劉鐵成──依著我當年性子，這會兒我就扒了他袍子臭揍他這匪性！你說我敢不敢？」

馬齊格格一笑站起身來，踱到窗前看了看外頭，回身說道：「這裡頭沒有劉鐵成的事，也沒有李春風他們的事。我們上書房其實就是前明的內閣。宰相嘛，肩頭心胸都要寬一些，要撕擄只管撕擄，我是跌了一輩子跤子的人，並不怕再跌一次。皇上回鑾淨一淨宮宇，這原沒說的，一是要有個招呼，二是要循規蹈矩。說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其實軍令一下，兵遇見兵更是說不清。所以我叫他們退出去，請你來商議。依著我，紫禁城，由內務府宗人府加緊關防。暢春園，由善捕營劉鐵成他們料理也就夠了，九門提督九門提督，管好自己的九個門，就算差使辦好了！」

隆科多聽著這話，馬齊不但責任全攬，毫無推滯，而且明白說了要和自己「撕擄」，兩個把柄攥得結實，卻又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似虛而實，似實又虛得四邊不靠，心裡陡地一陣懊悔，馬齊當自己的階下囚一年有餘，怎麼就不曉得叫人用土布袋一夜間黑了這老匹夫？他下意思摸了一下腰間，才想到自己沒有佩刀，因冷冰冰說道：「心裡沒冷病，我也不怕吃涼藥。方才進園子，我已著人去請廉親王。就你我二人，還算不得『合議』。」

「那好得很。方先生也是上書房的，還有怡親王，都請來如何？」

「十三爺病得重，就不用請了吧？」

「十三爺不要緊。他昨日去了豐台大營。能去那裡，自然也能來這裡。八爺也病著嘛。兩位親王扶病議事，雖勞苦些，我們責任也都輕了。」

「好，慮得周詳。索性連三貝勒也請來吧，他到底是坐纛兒皇阿哥。我們議，由他決。」

兩個人一滿一漢，都是宰輔城府，講究的喜怒不形於色，心裡咬牙嘴上開花，看似辭氣和平地商議，其實劍拔弩張寸步不讓，已到了圖窮匕首現的關頭！馬齊微睨隆科多時，正遇隆科多盯過來，目光一觸火花四濺，都又避閃開來。馬齊正要回話，卻見允祥帶著豐台大營的參將張雨登樓上來，因笑道：「你看看，十三爺這不是好好的麼？不請自到了！」說著便起身，隆科多也只好起身，含笑著說：「王爺到底年輕，前兒我去探望，還喘得起不來呢……只是氣色還不好，怎麼說出來就出來了？」允祥卻沒理會兩個人寒暄，一擺手命張雨侍立左側，板著臉逕至上首南面而立定，輕咳一聲，說道：「有旨意。馬齊隆科多聽宣！」

兩個大臣驚得張大了口，半晌才合攏來，馬齊心裡鬆了一口氣，隆科多卻一顆心頓時吊起老高，額前滲出細密的汗珠──忙都一提袍角伏地叩頭道：「萬歲！奴才恭請聖安！」

「聖躬安。」允祥表情呆滯，漠然看了看面前兩個人，口中宣道，「聖駕昨日戌時已經返京，在豐台大營駐駕。命我傳旨：速著隆科多馬齊前往面見，欽此！」

隆科多和馬齊同時怔了一下，忙伏身叩頭領旨，站起來對望一眼，都沒有說話，心裡卻轉的是同一個念頭：原來你早已知道皇上回來，故意兒給圈套讓我跳！允祥宣過旨，顯得十分隨和，笑道：「兩位相公，是不是意見不合，在鑽牛角尖兒呀？」一邊說，就咳。馬齊道：「園子外頭有兵，十三爺想必是看見了。隆公要來接防，是我攔住了，就是這個過節兒。」

「我們頭上是一個日頭。」允祥打頭下著樓梯，漫不經心地說道，「大臣意見不合，常有的事，什麼大不了的？八哥、我，還有兩個皇阿哥都在北京嘛！方才進來，我已訓斥了劉鐵成，園內侍衛親兵不許集結，各回崗位。僵持不好，有事慢慢商量，和氣致祥──舅舅，你說是麼？」他忽然站住腳，回身笑問隆科多。隆科多滿心轉著念頭，見了雍正如何對答、如何辯解、怎樣參劾馬齊……一團亂麻似的，允祥的話統沒有聽見，乍然兜了這一問，竟不知說什麼好，張皇了一下才道：「十三爺說的是。」

三個人帶了一大群太監出園，卻見允禩剛剛從大轎呵腰出來，便站住了。允禩專為壓制馬齊而來，見允祥在這裡，大覺意外，忙道：「你不是病著的麼？昨兒他們還告我說你床也起不來的。這大毒日頭底下，犯了暑氣可怎麼好？」

允祥看了一眼步軍統領衙門的兵，一千多人列成方隊挺立在園門口空場上，一邊招手示意李春風過來，口裡說道：「身子不受用，就不給八哥請安了。前兒八哥送的人參、銀耳都收了。你自己也病著，還惦著我──我是來傳旨的，皇上和衡臣相公已經回京，在豐台大營接見他們。您是議政王，既能走動，也該去叩見的。」

允禩先是驚得一震，隨即安詳地一笑：「唬我一跳！皇上竟已經回來了？我還以為聖駕還在山東呢！既如此，我當然要叩見的。」李春風早已過來，此刻見是話縫兒，忙上前打千兒道：「十三爺，您叫我？」

「這不是李春風麼？」允祥笑道，「記得你在西山銳健營為差，幾時調九門提督衙門的？你十七爺去了古北口，十三爺病著，就捨不得過來請個安。真個誰養的狗看誰的門了？」李春風忙笑道：「奴才去年五月調步軍統領衙門，還是爺批的札子呢！幾回到王府請安，您都不在，聽說您病了，府上人更不叫見，位份擺著，也是沒法子的事。瞧十三爺氣色──」「噢，我沒什麼，這不好好的麼？」允祥笑著打斷了李春風的奉迎，張著眼看了看黑鴉鴉的三個方隊，努嘴兒道：「那是你帶來的兵？」

「是！」

「多少人？」

「一千二百！」

允祥「嗯」了一聲，說道：「兵帶得不壞，滿有規矩，你出息得不錯了！」「這都是十七爺的教誨，十三爺的提攜。」李春風忙賠笑道：「奴才自己有什麼能耐？」允祥噗哧一笑，說道：「這碗米湯灌得有味兒！──去吧，老熱的天兒，太陽底下不能站久了。帶兵兩個字，一個『嚴』一個『愛』──叫他們散了，雙閘堤邊大柳蔭下歇著待命。」

「扎！」

李春風單膝跪地一叩，起身便退了過去。在隊前發了幾句口令，便聽軍士們輕聲鼓嗓歡呼，哄然而散，原本肅殺得緊張的氣氛頃刻之間化為烏有。隆科多見這個牙將連自己這個主官問都不問一聲，就執行了允祥的命令，氣得臉色煞白，又聽允祥連連招呼眾人上轎，只好憋了一肚皮氣升轎，隨著允禩允祥的鵝黃亮轎迤邐向東南──豐台大營而來。

允禩允祥等人一溜大官轎在豐台大營轅門口停下，便見畢力塔迎了上來，笑著給兩個親王請安，說道：「卑職的中軍帳已經騰出來，萬歲移駕那邊，這會子正和方先生張中堂說話呢！旨意王爺和大人們一來就進去，不必在這裡候見了。」言畢，向馬齊隆科多一注目，算是行禮，馬齊沒有理會，肅立聽了旨轉身便走，隆科多卻陡地一陣心寒，覺得有點大事臨頭的感覺：方苞允祥張廷玉都是鐵桿兒忠臣，馬齊是對頭，畢力塔這次也得罪得苦，三貝勒烏龜不出頭，至今連面也沒露，自己手裡連一點底牌也沒有，誰知這個廉親王不會「捨車馬保將帥」，跟著眾人把自己往死裡治？原來心裡存著那點子「光明正大」的心思，到這地步兒越想越靠不住了。眼見營內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這極平常的關防威儀，也覺得是衝自己來的，驀然間心頭撞鹿般亂跳，已是冷汗熱汗交流滿頰，恍然聽允祥在營門口交代畢力塔：「熬幾鍋綠豆湯送暢春園門口，給李春風的兵解暑……」他再也不敢多想，跟著眾人踽踽進了軍營。允祥已從後頭跟上來，隨著允禩身後登了大軍中堂，躬身立在滴水檐下，正要報名進去，卻聽雍正在裡邊笑道：「大熱天兒，規矩減些兒罷，都進來說話麼！」

幾個人互相略一注目，允祥允禩打頭魚貫而入，頓覺身上一陣清涼──屋內四匝都用大條盤垛了冰塊──允祥是個病軀，竟打了個冷顫兒，允禩已領頭兒叩下頭去。因雍正已吩咐過，幾個人只叩了三個頭便起身退到一邊跪下。馬齊在外邊因陽光刺眼，進來時一片昏暗，此時才仔細看，見雍正戴著白羅面生絲纓冠，青實地紗袍外套藍實地紗褂，腰間束一條金鑲藍寶石紅綠碧玡𤣵馬尾鈕帶，端正坐在案邊，旁邊方苞張廷玉都是一坐一立。正想著如何報說和隆科多的爭執，允禩卻先開口說道：「方才進來太暗，這會子才看清了，皇上聖顏甚好，只是清減了些，似乎也曬黑了點。這些天快馬一天一報，說皇上還在山東，說實在的，臣弟心裡有點懈，想著鑾駕少說也要五七日才能回，原來皇上竟是微服回京來了。親民，固是好的，但皇上萬乘之軀，白龍魚服在外，出丁點兒差錯，可怎麼好呢？」說罷又是哭又是拭淚。見他用情如此真摯，張廷玉心裡一陣慚愧，隆科多卻是一陣寒慄：八王爺如此奸詐，就登極也不是個好侍候的主兒！

「難為你們想著了。」雍正含笑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坐在乘輿上走馬觀花，能瞧出什麼名堂？朕又惦記著年羹堯入城典儀，所以索性和廷玉扮成商客回來，差點兒連這豐台大營都進不來！」說著便笑，又嘆息道：「這次出巡得益良多啊！小飯店裡用用餐，才曉得朕的制錢還沒有真正流通；一兩銀子只能兌八百制錢，庫裡積羅盈案堆的卻都是新鑄的錢！還有，佃戶們為少繳糧，把地都寫到了縉紳名下，朝廷沒得一分實惠，都便宜了那些不納糧的土地爺們。朕若一味垂拱九重，不肯輕出御輦，這些利弊何年何月才能知道？馬齊，限令各皇商、鹽稅、錢莊，平準庫糧一律不准收白銀，改收制錢的政令下去了沒有？」

馬齊見氣氛奴此和緩，也為錯疑了隆科多，心裡多少有點懊悔，見皇帝問，忙賠笑道：「廷寄頭十天就發了各省，是臣和隆科多合印發的。有的省份如兩廣雲貴，現今還未必收到呢。至於官紳納糧，田文鏡已在試行，遵旨稍後再辦。」

「嗯，好。」雍正啜一口茶，又轉問允禩，「老八，說是病了，可好些兒了？」

「承主上關愛。」允禩身子一欠忙道，「臣弟是受了些熱，頭暈些，今兒剛剛好了出來視事，恰就主上回來了。」

「這就是緣份吶。」雍正似笑非笑，淡淡說道，「既好了，有些事還要倚重你多料理料理。允禟這幾日就隨年羹堯回來了，勞軍的事要偏勞你了。旗人分田的事看馬齊轉過來的折子，仍舊是個不成。還有允䄉、允禵，朕並不為懲罰他們，他們和虧空官兒們牽扯太多，在京不制政令，怎麼就怨天怨地？細究起來，他們沒有罪麼？這些事你該勸勸，大約他們還聽你的些兒！」說著，臉上已沒了笑容，搭著眼皮只啜茶不語。

允禩滿腹心思原也是如何應付搜園的事，沒想到雍正從這頭挖剔自己的不是，垂頭思量了一下，撿著容易的回答道：「勞軍的事臣弟和隆馬二位會同十三弟不知商議過多少次了，斷不致誤事的。現就年部回京駐紮地，實在沒個好地方，大熱天兒也不宜徵用民房，十三弟病著，臣弟和舅舅商議，可否請豐台大營勻著些兒，左右三千人，不是難事。」

「嗯。」

「旗人屯田的事也差不多辦下來了。在京閒散沒有職分的旗人三萬七千多，每人分田四十畝，都在順義密雲京畿這一帶。都是上好的地土，離家也近。」

「嗯。」

「至於允禟、允禵，也確有他們難處。」允禩原打算從旗人分田自種這個題目上把話岔開去。誰都知道這班子八旗子弟各有旗主，親套親、人連人一直捅到幾個鐵帽子王爺跟前，人人都不是省油燈，這上頭打擂台，就引得皇帝掉轉矛頭和八旗旗主去對花槍，不想雍正卻只一味地「嗯」！允禩無可奈何，只好嚥口唾沫說道：「允䄉在口外水土不服，常鬧肚子，上回寫信給十三弟，已經瘦成一把乾柴，想求十三弟奏明，請旨回京調養。十四弟主上是知道的，性氣高些，心裡不快是有的，並沒有敢怨恚朝廷，他辦事還有些章法，這裡我也想代十四弟討情，回京嚴加管束也是可行之道。」說罷便看雍正。

雍正聽了沒言語，半晌才冷笑一聲，說道：「朕在外頭櫛風沐雨，巡河工，訪民情，你們敢情坐在北京糊弄朕？聽起來倒是頭頭是道，其實真的是這麼回事麼？旗人，十個裡頭連一個真去的也沒有，分的田有的租了別人種，還有的竟賣了！朕想叫他們變得有用些兒，反倒弄得他們更有錢吃喝玩樂！老十有病，老十四也有病，這朕都知道，但他們害的都是心病，心病好了，身子骨兒自然也就好了。朕登極以來連抄了一百四十多官員的家，這一次朱批抄李熙二十四家，早在出京第三天就批給了你，為什麼至今還寄發不出去？嗯？」他辭色間並不嚴厲，只是侃侃而言，但句句聽來都像刀子一樣，犀利得令人心悸，連允祥在旁聽著，也覺心裡不安，生怕他雷霆大怒，當場就處置允禩。

「回萬歲。」允禩最怕的是雍正徹底追究隆科多，說這些事，他心裡更覺不安，因一橫心大聲道：「其實臣弟不說，萬歲也知道，這些差使都是極難辦的！先帝爺何等英明？萬歲何等剛毅？施世綸何等清正強幹？從康熙四十六年清理虧空，十八年了，那裡就一蹴而就了？本來已經人心不安，李熙七十多歲的人了，有擎天保駕功勳，還債已經還得精窮，再抄家，不怕寒了臣子們的心？要這樣，我才菲力薄，實在辦不來，甘願也去守陵，請皇上另委能員，以免我誤國之罪！」

允禩號稱「八賢王」又名「八佛爺」，平素是最溫文敦厚，人前不說一句刁話的。今日在這個鐵腕帝王面前竟如此挺腰子，驚得眾人愕然相顧，臉色煞白。一時間，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

第三十七回　千乘萬騎將軍凱旋　淚盡露乾弱女飲泣

雍正也被驚得一震，但隨即就恢復了平靜，盯視著允禩道：「老八，你這是怎麼了？這是議事，不是嘔氣嘛！」他站起身來，踱著步子，良久，才徐徐說道：「朕如今落了惡名兒，是個『抄家皇帝』，朕自己心裡有數。施恩是要施恩的，不是你那個施法。待整頓好吏治，朕自能把這惡名兒給改過來。上回劉墨林諷諫，寫了一首詩，裡頭有兩句，『人事如同筵席散，杯盤狼藉聽群奴』，說的就是被抄人家的苦。朕說，先甜者必後苦，甘於苦者必甜。這些贓官污吏，聽任他們以貪婪橫取之錢財，肥身家養子孫，國法何以立則，人心何以示儆？貪墨即是國賊，這些錢又沒有拿來充朕的內庫，滿朕的私囊，朕有什麼錯？你老八說！」

「如今抄家抄得官員談抄色變。」允禩毫不示弱，「打牌都打出『抄家糊』了！官員為士大夫，難道不應稍存體面？朝廷辦事還得指望他們嘛？」

他一心想兜著這個扯不清的大國策和雍正爭論，一改平日徇徇儒雅的風度滔滔不絕，說得振振有詞。張廷玉見雍正滿臉烏雲越聚越重，眼看就要發作，便給方苞使眼色。方苞立刻會意，笑道：「八爺，主上剛剛回京，一路鞍馬勞頓，這些事留著慢慢議的為是。」

「朕未必一定要和你議這事。沒了張屠戶，就吃帶毛豬？」雍正一腔怨毒之氣，幽幽盯著允禩道：「你是好人，總在替別人著想，朕這樣的尋常主子，如何用得起你這樣的聖賢？你病著，且回府養病，回頭朕自然有旨給你。」聽著這陰狠苛毒的譏諷，堂裡堂外幾十號人心裡無不發瘆。允禩卻毫無懼色，伏身一叩頭，說道：「臣弟與萬歲政見不合，但並無自外萬歲的心思。既然萬歲有這旨意，臣弟自然凜遵如命，回府養病讀書。」起身又打個千兒掉頭便走。雍正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突然揚手道：「慢著！」

允禩還未走到門口，聽見這一聲喝，怔了一下，旋即回身，卻不肯失禮，深深一躬道：「萬歲有什麼旨意？」

「你讀的那些書，都是作官的道理。」霎時間雍正也恢復了常態，只嘴角仍微吊著一絲輕蔑的冷笑，側過身從文卷中抽出一本折子，遞給身邊的隆科多，說道：「舅舅，這是李衛上的折子，裡頭有一首《賣子詩》，拿給廉親王帶回府裡看，民為國本，讓廉親王體味一下『廉』字要緊不要緊！」隆科多兩隻汗濕了的手顫抖著接了折本，過去轉給允禩。允禩伏身又叩頭，說聲「遵旨」，袖了折本竟自悻悻而去。

雍正盯著允禩瀟灑飄逸的身影，許久才無聲透了一口氣。這才問馬齊和隆科多：「你們兩個怎麼回事？暢春園出了什麼事，兩軍對壘似的？」隆科多眼見馬齊白髮亂顫口鼻不正，生怕他惡人先告狀，因搶先一步，口說手比，自己怎麼請示三貝勒弘時，又與允禩合議，如何因管著善捕營的允禮去了古北口，又防著小人作祟，潛伏宮中有不利於雍正之舉……一一備細說了，又道：「馬齊並不管軍政，靖園又沒有干擾政務。他突然插手，本來沒事的事，倒攪得滿世界都驚動了。劉鐵成在園裡放肆辱罵，臣真的是忍氣吞聲，顏面掃地……」說著不知怎的觸動情腸，心一酸，眼圈便覺紅紅的。

「我也是領侍衛內大臣，萬歲安全，不是你一人的責任。」馬齊不管不顧，揚臉盯著隆科多，「搜宮、靖園，其實應該請旨才能施行。就是我們一處合議過，也有些越禮，何況方先生、十三爺和我都不知道！」允祥覺得這事自己不應緘默，嘆息一聲道：「這事不妥當，馬齊和舅舅不要犯生分了，我身子骨兒太不爭氣，由我來主持原是正理，也不會有這種事。」說罷連連咳嗽，嗓子一甜，知道是咯上血來，不敢吐，忙偷嚥了。

方苞皺著眉頭一直在沉吟，他是上書房唯一的布衣臣子，只有參贊權沒有決策權，隆科多不來找自己商議，大理上是挑不出毛病的。但他精熟書史，人臣擅搜宮禁，除了曹操、司馬氏、東昏侯這些亂國奸雄，自唐而後，連嚴嵩也沒敢幹過。這一跡象可怖不在於隆科多的莽撞，是後頭有沒有更深更大的背景。但京師內外人事紛紜亂如牛毛，他一時也理不出頭緒來。想著，方苞說道：「都是為國事著想，國舅還該有個商量。這種事開了例，後世不堪設想。」隆科多騰地漲紅了臉，說道：「你在窮廬整理先帝國書，幾次找你不見，今兒才知道你住了十三爺那兒。」馬齊立刻頂了回來：「就是十三爺的鈞命，馬齊也不敢領！你那一千二百人是我趕出來了，你不要尋劉鐵成的不是──這事回頭我還要具本明奏，參劾你！」

「馬齊，沒人說你不是，」允祥勉強笑道，「不過舅舅也是好心。先頭大行皇帝巡狩熱河，也都要淨一淨避暑山莊嘛！」「那不同。那是奏旨了的！」馬齊脖子上的筋都脹起老高，「擅自帶兵進避暑山莊的凌普已經正法！」「你太不像話！」隆科多目中噴火，「我是謀逆麼？」馬齊一梗脖子道：「我沒說你謀逆，我說的凌普！」

雍正一直在靜靜地細聽，至此見幾個大臣翻了臉吵成一團，突然噗哧一笑：「都動了肝火，忘了君前失禮了麼？舅舅這事做得粗了，但世人千反萬反，朕保舅舅不會有謀逆的事，馬齊也疑得太重了。這裡放著個豐台大營，一千二百人能在暢春園據守麼？不要這樣──你們誰也不許說話──聽朕說，事情慢慢就過去了，慢慢就有分曉了。誰也不要再追究這事。好麼？」

馬齊隆科多在暢春園鬧到兩軍對壘的地步，眾人原都以為雍正必定要窮追這件事，誰也沒想到竟是輕描淡寫的這麼幾句話，一片和息是非的意思溢於言表。隆科多本自怯情，吊得老高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眾人的臉色也漸平靜下來。但馬齊仍舊心中不服，叩頭道：「臣與隆國舅並無私怨。現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陳兵園外，傳到外邊甚駭視聽。臣請旨，請隆大人下令兵士歸營！」雍正一笑，看了看左右沒言語。張廷玉道：「奴才以為馬齊說的是。」方苞卻道：「既來之，則安之為好。」

「也不宜太不給舅舅留面子。」雍正斟酌著字句說道，「進園也不好，退回去也不好。這樣，李春風部帶的這一千多人，改撥善捕營指揮，算是善捕營靖園，仍由舅舅主持。這樣就理順了統屬，外人也沒話了。十三弟，就這麼辦，你叫張雨去園門口傳旨辦理。」

待允祥和隆科多辭出去，雍正才笑對張廷玉道：「衡臣，沒想到一回北京就看了一齣龍虎鬥！」馬齊氣咻咻還要說話，張廷玉道：「松公，從長計議嘛！」一時，又見養心殿總管太監李德全率著幾十個太監進來請安，大臣們方都辭了出去。當晚，雍正御駕返回暢春園，德楞泰、鄂倫岱、劉鐵成、張五哥一干侍衛帶著暢春園原班護衛親兵，新補進來的李春風駐守外圍，風平浪靜，一點意外的差池也沒有。

※※※

允禩憋了一肚子無名火「遵旨」回府「養病讀書」。「養」了不到十二個時辰，暢春園傳來旨意：仍著廉親王籌辦年羹堯入城獻俘檢閱事宜，「以資熟手」，欲待硬頂，他不敢；軟辭推謝，旨意裡先就有話：「廉親王與國同休之體，雖有疾，臥而委之可也。王斷不至因中暑疾推諉周張，致朕失望」！明話明說，必須帶病辦差。允禩心裡倒了五味瓶價，悲酸苦辣辛攪成一團不成個滋味，此時才真的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景況。只好磕頭接旨，勉力到上書房，一一召見禮部兵部戶部司官，布置郊迎大禮。那裡該搭彩坊，何處應設蘆棚，百官迎接地址，官員排列次序，又傳令京城京郊沿道百姓家家設香案，戶戶鳴爆竹，醴酒香茶，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得勝還朝。所幸這些部院大臣官員多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多年奔走門下，服從慣了，事事都覺順手，無人不肯聽令。漸漸地，允禩的心緒愈來愈好起來。

待到五月初八年部兵馬已到長辛店，初九可抵豐台，稍事休整，準定初十辰時入城受閱，前頭驛站滾單遞到，已是萬事安排妥當了。允禩猶恐雍正挑剔出毛病兒，冒了暑熱乘坐亮轎親自踏看了潞河驛至午門一路布置情景，便向暢春園遞牌子繳旨。

其時剛過端午，園中榴花甫落月季盛開，濃綠叢中猩紅黛白燦花紛呈，金缸貯長春之水，朱門插溢香青艾，夾花牆鵝卵石道上官員們翎頂輝煌來來往往，三三兩兩聚一處，有的是等候上書房大臣接見，有的是接見過剛出來的，都在興奮地議論年大將軍凱旋歸朝的大典。見他過來，忙都逼手讓道兒，請安的、問好的、搭訕著說話，各種媚態自具一格，也不能盡述。允禩這才深味，辦差雖苦，苦中之樂難以言傳，因見隆科多從澹寧居悶頭搖著方寸步過來，兩個人只一對眼，允禩便偏轉臉去，招呼正在鎦金大銅缸前和翰林們說話的徐駿：「你過來一下！」

「八爺，您叫我？」徐駿撇了眾人趨步過來，搶一步打了千兒笑道：「我剛剛兒見過萬歲。這回迎接大將軍回朝，在午門頒詔獎諭，他們擬了幾稿都叫張中堂打了回來，方才萬歲傳旨叫我當場草擬，倒得了彩頭呢！」允禩一笑，瞥眼見隆科多已經過去，方問道：「萬歲還有什麼旨意？是單單召見你的麼？」徐駿起身道：「萬歲說翰林院的幾稿文字都太僵板，頌聖頌功頌德，要華美貴重，不能帶八股氣。其實我的文章也只詞藻華麗些，誰知就對了主子脾胃！哦，方才接見，張中堂也在，聽說話是隆中堂遞了折子，請辭去九門提督，別的也沒聽見什麼話。」

允禩頭「轟」地一陣發懵：看來隆科多真的要洗手下船了，這怎麼處？怔了片刻，方想到和這個滿臉得意之色的徐駿說不著這個，因冷冷道：「用了你一篇文稿，就興頭得這樣，我真得恭賀你了！我還以為抄你父親的家產賞還給你了呢！告訴你，彭鵬和孫嘉淦聯名兒參了你一本，萬歲爺是個三伏臉，今兒塞你一把蜜，明兒不定就送你繩匠胡同！」

「他們──他們參我什麼？」正高興得心花怒放的徐駿像挨了一悶棍，臉色變得雪白。

「你和劉墨林爭那個婊子蘇舜卿。」允禩口氣淡得像白開水，「劉墨林隨寶貝勒西去勞軍，你叫堂子，乘酒灌藥，迷倒了那婆娘，嗯？有沒有？下頭的事用得著我說麼？」見徐駿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允禩冷笑一聲又道：「你雖有才，缺德缺得冒煙。巴豆湯瀉死了你的老師唐敬，這事參上去，幸虧隆科多跟我通氣，『查無實據』保了你，隆科多要垮了，我也垮了，看是誰來用紙包你這把子邪火吧！」說完，也不等徐駿答話，拿起腳便揚長而去。

徐駿站在花蔭下，通身都是冷汗。蘇舜卿的事是實有的──劉墨林離京三天，他就叫了蘇舜卿的局子。怕她不來，還拉上了王鴻緒、王文韶，聽了幾個曲子吃了幾道菜，眾人都辭出去，他就下了手用藥弄倒了舜卿……因事畢發覺她不是處女，還罵了幾句──這事外人並不知道，難道是家人吃裡扒外走漏了風聲？想想允禩的話，「查無實據」，眼下只有盡速滅口。不然，劉墨林回來就有一場好看兒──想著，徐駿再不遲疑，因見幾個同寅兀自鬧著要吃酒，說幾句「改日奉請」，一臉假笑退出園外，吩咐家人：「備轎！──悄悄去嘉興樓，好歹軟硬請蘇姑娘到府裡！」

但蘇舜卿卻已不在嘉興樓，早已搬到了前門外棋盤街。自從在徐駿府唱堂會上當失身，蘇舜卿像害了一場大病，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不見人也不說話，心裡又是酸楚又是悔恨，不應圖謀王文韶狀元虛名，輕易著了徐駿的道兒。也沒料到徐駿竟如此膽大心黑，明知自己是劉墨林的人，居然就下蒙汗藥，居然就……。她心裡像塞了一團爛棉絮，揪不清挑不完，堵得五臟六腑都是滿滿的，起先只是躺在床上整日無聲流淚，後來連淚一並沒有，只張著一雙明潔的眼睛死盯著天棚出神。老鴇雖深知其中緣故，她開行院幾十年，經這種事不止一遭，原想過幾日自己想開了就撂開手了，眼見舜卿水米不進，倒像是立意自戕的樣子，這才慌了神，過來安慰道：「咱們吃這碗飯的，就是賣嘴不賣身的，哪得個乾淨？何苦自己煩惱，糟蹋了身子骨兒？不是我說句逞強話兒，我要立心從你身上賺夜度錢，早就有這一日了，探花爺也不得佔這個先。話說回來，說煞了咱們是行園裡頭廝混的，就冰清玉潔，也沒個立貞節牌坊的理。我的老姐姐上回帶幾個女孩子，說開封待不住，田大人封了所有妓館，叫孩子們從良，遵的是萬歲爺賤民脫籍的旨。但說『從良』二字，哪得那麼容易的，戲子王八吹鼓手，幾百年代代傳下來，不會種地，不會駕船，耕讀漁樵誰不知道好？做不來作不得也是枉然吶！我也是苦過來的人，『老鴇』是個什麼好名兒？我也都認了，孩子，聽我的，咱們得認命！」

…………

「就是探花爺，我看你也不必要那麼癡。」鴇母見她翻轉身向裡，知道勸的路子不對，撫著舜卿肩頭道，「男人們有幾個好的？我一輩子也沒見過個！我年輕時候接的頭一個，是個舉人老爺，你沒見他那個正經，坐那兒聽我唱曲兒，活似個關老爺，眾人一走就變了個模樣，我身上來著紅，他就拱頭抱腿地舔下頭，不管前頭後頭都……我是個娼妓，也噁心他那下作樣兒！唉，誰叫咱們是女人來著？依著我說，吃個啞巴虧結了，一床錦被遮蓋了，這事哪來的痕跡？」

蘇舜卿「唿」地翻轉身來，指著鴇母道：「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我跟墨林沒那些髒事，就是有，也是我心甘情願！你要說就說人話，再作踐劉老爺，兩個山字疊起，你給我走！」

「我是為你好嘛！」鴇母看了蘇舜卿一眼，垂下了頭，苦笑著一嘆，又道，「……當然更為我自己。徐公子是徐老相國的公子，又是八佛爺的紅人。劉老爺新貴人，萬歲爺跟前說得響的人。無論誰治我比捻死個螞蟻還容易！眼見劉爺就回京來了，你有個三長兩短，劉爺找我要人，我去哪裡哭皇天呢？好妮子，千不念萬不念，你總叫過我一聲『媽媽』，記念我從不逼你接客……」說著，掏出手帕子，已是淚如泉湧，握著嘴哽咽著就要放聲兒。

蘇舜卿大滴大滴的淚水撲簌簌淌出，長嘆一聲和衣又歪倒，雙手捂著臉道：「我是沒臉見他，可又想再見一面……媽媽你別悽惶，我……吃飯就是了……」

果然自此蘇舜卿漸進飲食，作養數日，已能下地走動，只神情間冷冷的，連素常往來的姊妹們也不大理會。巴巴兒等到五月初十，是年大將軍入城的正日子。蘇舜卿料知城裡必定人山人海，她厭聞人聲，早早兒坐一乘二人抬竹絲涼轎，帶了酒食香煙迤邐出了西直門，卻見外頭驛道兩邊挨挨壓壓都是城裡擁出來瞧熱鬧的，不但樹蔭下，就是老日頭下，不少人張著大青布涼傘，在傘蓋下設香案迎候──其實雍正登極以來，還沒有在京師子民前露過面，人們跑這麼遠，一為瞧「王師凱旋」的風光，心裡倒是更想瞧瞧「皇帝老子」長什麼樣兒──蘇舜卿見近城道邊也是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賣小吃的、湯餅燒賣涼粉酥糖炒麵燒雞滷肉小攤子上，高一聲低一聲唱歌兒似的叫賣聲嘈雜不堪，便沿驛道繼續向前，足足走了十里之遙方見人流漸漸稀少，便在一株大柳樹下設了香案，端坐靜等，她只求遠遠再見劉墨林一眼便於願已足。

卯正時牌，聽得豐台大營三聲炮響，一隊隊兵士舉著矛戈順序出營，沿驛道布防，每隔二十丈一道彩坊，中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彩坊兩邊各站一名軍官，按劍挺立分段指揮，全部軍士都是一色簇新的號衣，煞是威武森嚴。蘇舜卿漠然坐著耐心等待。過了一會兒便見幾個軍士由西南官道打馬飛奔入城，料是年羹堯軍派人入城聯絡。不一時，便聽城中拱辰台鳴炮三聲，鐘鼓樓齊撞響了，各個寺院大鐘立刻相互遙遙相和。幾乎同時，潞河驛那邊畫角齊鳴，軍樂高奏，前頭五百名校尉佩刀甩步而出把個黃土道踩得一震一顫，接著是一百八十匹健騾拖著十架紅衣大炮炮車隆隆而過，也真虧了那些馭手，連騾蹄子都齊刷刷踩著鼓點子，黃塵都揚起老高。

道旁的人們已經看怔了，蘇舜卿好奇地看時，儀仗已出──前頭是八十面龍旗，由八十名彪形大漢擎著過去。緊接著是五十四乘九龍曲蓋，一色米黃色，只最後兩個一翠一紫，為「翠華紫蓋相承」。華蓋後兩長隊軍士都走得很從容，八面門旗導引，兩面金鼓旗，兩面翠華旗，四面銷金小旗，出警入蹕旗各一隨後，一百二十名軍士舉著金鉞、臥瓜、立瓜、鉞斧、大刀、紅鐙、黃鐙開過。蘇舜卿巴巴地望眼欲穿，眼見五花八門的儀仗徐徐開過足有一刻，還不見年羹堯的影子。正發急間，便見六十四名軍士護著纛車過來。纛車造得異常寬大，車上四角站著四名護纛將軍，都是二品服色，昂首瞋目按劍，活似中岳廟裡的四大金剛，車中纛旗旗桿有兩丈餘高，赤紅流蘇明黃鑲邊，寶藍底色的纛旗足有丈二長短，上寫著斗大的黃字：

欽命征西大將軍年

在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纛車後才是年羹堯的中軍儀仗，卻是十名穿著黃馬褂的御前侍衛騎馬先行，後邊幾十名中軍護衛抬著天子尚方劍，擎著明黃節鉞，簇擁著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年羹堯，卻並沒有別人陪著。

蘇舜卿雖是個女子，也知道允禟隨軍，是皇帝懲處這個「九爺」，自不能隨在年羹堯身後。但寶貝勒和劉墨林是宣詔欽使，專門迎接年大將軍回京的，至不濟也要和年羹堯並轡而行，怎麼連個影兒也不見？一時想著也許弘曆不想喧賓奪主，留在西寧徐徐隨後回來也是有的，一時又想莫不成劉墨林病了？胡思亂想著已是癡了，後邊長長一隊隊兵士旗甲鮮明的儀仗也都沒有留心看，只張著眼尋找劉墨林，卻哪裡得見？一直到三千人馬過完，她才發覺樹蔭早已錯過，自己已經坐在熱烘烘的太陽地裡，思量許久，蘇舜卿輕嘆一聲起身來，對轎伕道：「回城去，西門進不去，從宣武門繞道兒回去吧……」一坐進轎，她便渾身癱軟，昏昏沉沉暈迷過去了。

坐騎上的年羹堯當然理會不到蘇舜卿這點小小的心思，這番「班師」回朝大典，四月初從青海出發，入關後一路都是黃土墊道，香燭鮮花迎送。沿途甘陝豫直四省，從入境到出境都是總督巡撫親迎親送、行跪拜禮吃仿膳餐，禮敬如對神明。各地州府道司饋贈的「儀程」堆山積海盈庭積屋，總計在百萬兩上下，根本無法攜帶，也不便帶來北京，都暫存各地藩庫回程時再帶。此刻千乘萬騎簇擁著他，座下紫騮，手中黃韁，論千論萬的百姓香花醴酒望塵舞拜，走到哪裡，人們都像倒伏的麥田一樣五體投地不敢仰視。這風光，這排場，這榮耀自古以來人臣有誰享受過？掃一眼前頭，龍旗蔽日，環顧左右，金戈輝煌，全都為自己是功勳蓋世的大將軍，得勝回朝來了！他鐵青著臉，盡力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和沉醉，江牙海水四團龍袍外套著金燦燦的黃馬褂，明黃絲絛束著黑紗戰袍和頂子上的三眼孔雀花翎在微微的熏風中飄動，目光炯炯凝視著愈來愈近的京城。灰暗高大的西直門前三百餘名禮部司官，遠遠望見纛旗，從尚書侍郎黑鴉鴉跪了一片，齊聲高呼：

「年公爵爺亮工大將軍萬福安康！」

年羹堯正眼也沒瞧眾人一眼，略一頷首便縱馬入城。此刻城裡煙花齊放香霧繚繞，爆竹起火沖天炮如同開鍋稀粥價響得不分個兒。一座接一座的紮花彩坊間人流如潮萬頭攢擁，萬目睽睽如狂如醉，瞻仰大將軍風采。九門提督和順天府衙門的兵丁手拉手結成人牆為年羹堯的三千儀仗開道，個個累得臭汗淋漓，各家門口的香案都被擠得稀爛，哪裡還能執行禮部傳諭「拱揖伏禮，虔誠示敬」？做好做歹，總算在辰末時牌趕到午門。這裡關防得沒有一個百姓，連同入京引見述職的官員，由簡親王、恭親王兩個皇叔帶著，廉親王領銜，足有上千的官員，一見纛旗中營到達，允禩一聲「百官跪接」！

親王以下「唿」地全部跪了下來。接著靜鞭三聲，年羹堯才從驚怔中醒悟過來，忙下馬來，便見午門正門呀呀而開，三十六名太監抬著端坐在明黃亮轎上的雍正皇帝迎了出來。立時，丹陛之樂大作，左掖門下三百六十名暢音閣供奉在黃鐘編磐的撞擊樂中，嘴唇一張一翕，唸唸有詞地唱道：

慶溢朝端，靄祥雲，河山清晏，鈴旗迢遞送歸鞍。赫元戎，繄良翰，靖獻寸誠丹。載干戈、和佩鸞。功成萬里勒銘還，遐邇共騰歡……

雍正含笑徐步下了乘輿，靜靜聽完歌樂，便向年羹堯走去，親手解掉了年羹堯身上的戰袍，年羹堯這才形式上「去了甲冑」，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嵩呼：

「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雍正含笑受禮，親自扶年羹堯起身，說道：「大將軍鞍馬勞頓，著實辛苦你了！」一手攜了年羹堯，另一手擺了擺示意百官起身，二人逕自從午門正門而入。允禩忙高叫：「禮成！百官由左掖門入大內領筵！」眾人起身來，立時便是一片嗡嗡嚶嚶嘖嘖稱羨之聲。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寫著「文官到此下轎，武官到此下馬」的大石碑前站著允祥和剛剛到京的鄔思道。允祥只笑著觀禮，鄔思道架著雙拐站在一旁，嘆息一聲道：「粗材，亮工沒幾日好活的了！」

第三十八回　忘形骸功臣顯驕態　衡大勢謀士精籌局

鄔思道是昨天夜裡才到達北京的。自從在南京會見李衛，他就知道了自己的處境，欽定的「中隱於市」，老實聽從雍正安排，是唯一的自全之道。想擺脫朝廷羈絆放舟江湖笑傲風月是辦不到的。安置了家眷後，急急趕往北京，先去十三貝勒府拜會允祥。允祥卻在豐台，直到深夜才見了面，兩個人談到天濛濛亮才朦朧了一會兒，因知年羹堯今日入城，便和允祥同乘一乘大轎前來觀禮。當下允祥聽鄔思道為年羹堯下此斷語，不禁吃了一驚，疑惑地凝視了鄔思道一眼，說道：「瘸子又要危言聳聽了！年羹堯這一功，其實打穩了皇上的江山，如今聖眷還在我之上。你知道麼？」

「十三爺，你只說對了一半。」鄔思道若有所思地看著百官由左掖門魚貫而入，「打穩了皇上的江山一點不假，年羹堯如果兵敗，八爺就召集八個鐵帽子王，逼皇上遜位；仗打得溫吞水，後方財政不支，八爺不但扳不倒，還要造亂，他是戰勝將軍，皇上就是英武聖主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但說年羹堯聖眷在你之上，你就大錯特錯。聖上是用你安內，用他攘外，外患既去，他一點不知收斂，怎麼會有好下場？」

允祥聽著這話，心裡一陣陣發寒，許久才道：「等他面聖下來，我們和他聊聊。」鄔思道猛地轉臉望著允祥，目中灼然生光，斷然說道：「十三爺，要聊你們聊，我是絕不見年羹堯的。我是奉旨來京的。萬歲或者秘密召見一下，或者由您奉旨傳話都可，餘外的人我一個也不想見。」

二人還待往下說時，八王府太監何柱兒從右掖門出來，逕自走到允祥面前，說道：「王爺，我們主子以為您在太和門候著，誰知哪裡也尋不見！萬歲爺也問怡親王怎麼沒來，請爺趕緊進去罷。」說罷看了鄔思道一眼，卻沒言語。允祥因笑道：「方才我有些頭昏，沒有隨班奉駕，這會子略好些兒了。你且去，告訴你八爺，我這就來。」直待何柱兒去了，允祥方道：「鄔先生，看來你是不進去的了。就住我府吧，萬歲早說過想你，必定是要見的，我這進去一說，主子必定歡喜的。」「這就是十三爺抬愛我了。」鄔思道道，「你等筵散無人時再奏皇上，只說我已到京，在府裡靜候旨意。」說罷，便坐了允祥的大轎打道而去。

為年羹堯慶功的筵宴設在御花園。紫禁宮院內不許栽樹，這樣熱天毒日頭，一千多人的大宴設哪個殿也盛不下。允祥進來時，御廚房的太監們舉著大條盤來來往往正在上菜，個個熱得滿頭大汗。允祥掃眼見雍正的首席設在拜月台的涼亭下，雍正坐在首席，挨身便是興奮得滿面紅光的年羹堯，旁邊是幾個老親王陪坐，便忙趕過去給雍正叩頭，起身又打個千兒笑道：「給幾位叔爺請安了！」又轉謂年羹堯，「大將軍今日不易！這次回京也走得勞苦，今兒主子專為你慶功，你可要多用幾杯了！」年羹堯忙起身笑道：「年某何功之有，這都是主子調度有方，前方將士仰體聖德，那些丑類冥頑不化之徒，怎麼抵擋我堂堂王師？十三爺過獎了！改日，我一定登門給十三爺請安！」

「拚命十三郎是朕的柱國之臣。」雍正見年羹堯沒有離席給允祥行禮，又搶在自己前面說話，便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嬉笑道：「真正在後方調度的是老十三，朕不過托列祖列宗的洪福坐享其成而已。來來，老十三，你也這一席坐！」允祥忙躬身賠笑道：「這是主子厚愛，本不敢辭的。但主子也曉得，臣弟有個犬馬之疾，同席同餐怕過了病氣。就是別的席，臣弟也不相宜。今兒八哥是司儀，臣弟執壺司酒，挨桌兒把盞，略盡心意，不知萬歲可能恩允？」雍正含笑聽了，說道：「隨你。只不可勞累了，乏時，想歇就歇著。」月台邊站著的允禩見雍正頷首示意，便大聲叫道：

「開筵──奏樂！」

於是鼓樂齊鳴觥籌交錯。允祥先舉一杯為雍正納福。又為年羹堯敬了酒，依次按爵位給陪坐的幾個老親王上壽，這才又轉到別的筵桌上。雍正只略舉杯呷了一口，含笑道：「朕素不善飲，偏勞幾位皇叔多勸幾杯，今兒是亮工的好日子。」眾人忙都躬身答應，輪流為年羹堯把盞。急管繁弦中，年羹堯左一杯右一杯的盡是敬酒，饒是量宏，早已醺然欲醉，仍是來者不拒，面兒上不倒，酒湧心頭，耐不住便要說話：「我自幼讀書破萬卷，原想以文治為聖朝盡力。所以秀才、舉人而進士，傳臚保和殿還不足二十歲，後來皇上收在門下，入漢軍正黃旗，不料改了武職，竟成殺人不眨眼將軍。與皇上恩結義連數十年，無不聽之言，無不從之計，荊棘叢中艱難竭厥，其中苦楚皇上盡知……」他突然打了個頓，意思到說錯了話，接口又道：「所以我常向岳鍾麒講，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西線軍事大勝，一賴皇上如天洪福，二靠三軍將士浴血用命，這就成全我年某為一代儒將。彌月之內殲敵十萬，聖祖在位時也不曾有過──這都仰受皇上的如天洪福……」說著，便又滔滔不絕大談西寧大捷。

因這筵席專為年羹堯而設，他說話便格外引人，所有的目光都掃向了他。聽他荒腔走板地大吹大擂，已在月台邊歇息的允祥聽得心旌動搖，掙扎著起身，提了精神踱過來，笑道：「年大將軍，你說得很是，君父之恩德，皇天后土都鑒諒著呢……」雍正似乎一直漫不經心地聽著，臉上和顏悅色地盯著年羹堯不言語，見允祥端著酸梅湯，知是要為年羹堯解醒，也覺得年羹堯再這麼說下去，出了事不好收場，一笑起身道：「年亮工是有酒了，但酒後真言，朕聽來更覺受用，因為他這話坦誠，且為忠誠之坦誠！亮工，彌月殲敵十萬，確是開國以來無與倫比的大捷，古之良將不過如此──趁此瓊漿為朕舞劍一歌，叫你主子高興高興如何？」

「扎！」

年羹堯挺身而起，昂然答應一聲。他醉眼迷離，眾人的心思壓根沒理會，也沒留神雍正是親自給自己解圍才說那番話，因接過張五哥遞過的劍，就地向雍正打了個千兒，起身支一個門戶，便在月台前舞太極劍。他舞得很慢，邊舞邊道：「奴才有《憶秦娥》一首，為主上佐酒助興！」接著似唱似吟，曼聲詠誦：

羌笛咽，萬丈狼氛沖天闕！沖天闕，受命馳騁，三軍奉節！

將軍寒甲冷如鐵，耿耿此心昭日月。昭日月，鋒芒指處，殘虜破滅……

一邊吟唱，手中的劍愈舞愈快，如飄風疾雪，銀球價在筵前團團滾動。良久，年羹堯方收勢站定，卻是神定氣閒，似乎酒意也沒了。幾百名文武官員目不轉睛，看得五神皆迷，連喝采都忘了。

「好！」雍正高興得臉上放光，「堪稱文武雙絕！」因起身來，掏出懷錶看了看，又道：「筵無不散，不知不覺已未時。朕稍事歇息還要辦事見人，今兒你也勞乏了，就住在朕雍和宮舊邸，明兒陪朕到豐台，朕要親自勞軍！」年羹堯謙遜地一躬，賠笑道：「這實在是主子的關愛，奴才如何當的起？奴才是個帶兵的，理應還回豐台軍中，明兒就在豐台迎駕，似乎更妥當些。」雍正瞟了允祥一眼，點頭道：「依你。不過明個兒你還是遞牌子進來，和朕一道兒去，這樣風光些。」

年羹堯還要遜謝，但雍正口吻並無商量餘地，眼見允祥率王公、馬齊張廷玉帶著官員紛紛離席，王公們站成一排，官員們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跪下，已成送客格局，便不再說什麼，只低頭輕聲稱是。雍正拉起年羹堯的手，笑道：「朕還送你出去。」允禩看著這一幕，臉上毫無表情，將手一擺，頓時丹陛之樂大起。鍾鼓撞擊聲中，王公一揖手，百官三叩頭，送他二人出了御花園。年羹堯被雍正綿軟冰冷的五指捏著手，覺得很不舒服，試著抽了一下，卻沒有掙脫，待出園門雍正撒開手時，他已通身都是燥汗。

※※※

當晚，廉親王允禩在朝陽門外八貝勒府為允禟接風，陪坐的有侍衛鄂倫岱和禮部侍郎阿爾松阿。這個地方是允禟在京時來得最多的地方，自康熙四十二年原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密謀逼宮，擁立太子的陰謀敗露，他三天五天必定要來拜會一下，院裡園中一草一木都踏熟了。但今天到這裡來，卻無端生出一種陌生之感，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八、九、十貝勒當日號稱「王中三傑」，領袖百官縱橫六部，外加一個十四阿哥允禵將十萬雄兵在外，互為犄角，真算得上一呼一吸朝野震動，沒想到竟敗在雍正這個「辦差阿哥」手裡，一二年間手足凋零，被拆得七零八落……也許因為乍從荒寒的沙漠瀚海返回這繁華世界錦繡富貴之地，他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或者因這番西域之行始終沒敢挑明了和年羹堯深談，虛與委蛇，徒勞而無功，不免悵惘；總之，無論如何允禟鼓不起興頭來，允禩見他呆呆的，只是出神，殷勤勸酒道：「你這是怎麼了，好不容易回來，怎就像霜打了似的？是歷練得深沉了，還是有心事？」

「我是有心事，金波玉液難下嚥吶。」允禟沉重地將髮辮向身後一甩，粗重地嘆息一聲，「我想十弟，有他在這塊揎臂攘眉划拳行令該有多好！如今卻在張家口喝風吃黃沙，阿靈阿肝膽照人忠直誠信，揆敘多才多藝謀事精當，都是我們滿人裡頭的人尖子，也都身染沉痾一命歸泉。留下我們幾個孤魂，吃這杯枯酒，怎麼暢快得起？」他看了鄂倫岱一眼又垂下了睫毛，端起杯來看了看，又放了下去。鄂倫岱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允禟心裡對自己有所責備。在康熙宴駕那個緊急關頭，鄂倫岱奉允禵之命倒戈助了允祥一臂之力，誅戮了豐台提督成文運，原為的北京城允禩和雍正「打成平手」好讓大將軍回京收漁翁之利，想不到弄成眼下這個收拾不起的局面。鄂倫岱想著，自失地一笑，說道：「我曉得，九爺心裡恨我。千不怨萬不怨，只怨我自己是個混蟲，辜負了爺們的心，誤了爺們的事……」

允禩看看允禟，又看看鄂倫岱，「噗哧」一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這是當時的情勢嘛！老十四回京後，我們促膝談了一夜，什麼話都談透了。不然，鄂倫岱也不會登我這個門。如今即為自全，我們也不能窩裡炮──打起些精神來！把昔日恩怨拋向東流水！」他親自傾了四杯酒，一一送到眾人面前，說道：「來來來，滿飲了！」

「我看話不說透，九爺是打不起精神來的。」阿爾松阿一直斜靠在椅子上嗑瓜子兒，微笑著端杯一啜，說道：「告訴你吧，世事如棋局局翻新，後頭的事誰料的定呢？皇上一個孤家寡人，真正的獨夫，支撐不了多久！」鄂倫岱驚異地轉臉看看阿爾松阿，悶聲嘆息道：「我們不佔中央位置，無論如何扳不回局面。這次搜宮，老隆親自布置，先佔紫禁城暢春園，再奪豐台大營，然後發文天下，『皇上蒙難』在外，擁立三爺攝政。你們聽聽，盤算得天衣無縫吧？一個馬齊出來就頂住了九門提督的兵，怡親王不費吹灰之力就徹底兒攪黃了這件事！年羹堯這又帶兵進京，轟動了滿天下，你瞧他那勢派，就差著沒有加九錫進王爵了。文有張廷玉、方苞，武有年羹堯一干子幫凶，還說什麼獨夫？八爺──不是我鄂倫岱撂鬆炮下軟蛋，至今劉鐵成還防賊似的盯著我，疑心是我放了隆科多的兵進園子。這『謀逆』二字好輕易擔待的？阿松，你也是侍衛，侍衛頂多大用場你清楚，女人生孩子屄疼，敢情男人不知道？」

阿爾松阿是鄂倫岱的本族堂兄，論親還在五服之內。他穿著亮藍套扣坎肩，絳紅實地紗袍袖翻著雪白的裡子，聽著鄂倫岱發洩牢騷，不禁齜牙一笑，說道：「你這會子想和八爺撕擄清白？遲了些兒罷？」阿爾松阿相貌堂堂器宇軒昂，泛著黑紅的國字臉上五官也還周正，只一口大白牙破相，盡自矜持著，笑起來仍似滿臉是牙。但只一閃便又抿住了，只盯著鄂倫岱不言語。

「你這話說得謬，」允禩盯了阿爾松阿一眼，冷冰冰說道：「鄂倫岱不是賣友賣主之人。要和我撕擄，犯生分，今晚就不來，來也不說這個話了！但也確實怪我，先頭有些事沒有跟鄂倫岱說清，為怕老鄂的性子不防頭走了風，或者知道的多了反而瞻前顧後，弄得鄂倫岱有些狼狽。這裡我給鄂老弟賠個情兒，撂開手好麼？」說罷竟就座中起身向鄂倫岱一揖到地。鄂倫岱驚得忙雙手扶住，說道：「八爺……奴才怎敢當得起？只是陰差陽錯，走到這地步兒上，奴才心裡憋得都要炸了。好歹什麼章程，八爺您拿定了，就是死，奴才情願當個明白鬼……不是麼？」他說得動情，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嗓音也有些哽咽嘶啞。允禩撫著鄂倫岱的背，臉上也帶了戚容，口裡卻笑道：「今日是給你九爺接風嘛。咱們邊吃酒邊談。來，都坐好！」

允禟這會兒覺得心緒安定了些，笑著呷一口酒，說道：「接風不接風無所謂。但我的心緒真的是壞透了。自到西寧，我原想憑怎麼不濟，到底是個龍子鳳孫，別的不說，參贊些軍務總是該當的，偏偏姓年的把我當客敬，泥菩薩般供起，我沒有奉旨管事，只是個『軍前效力』的名份，一件事也插手不得，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輕易吐口，後來寶貝勒他們去了，我更連個邊也傍不上！我一肚皮的雄心，要憑銀子憑心地套住這個姓年的，想不到都撒了西北風地裡！你留京師，老十發落張家口，十四弟去看祖墳，雍正這一手算得上辣。原以為他只是個辦差阿哥，必定是個瑣碎皇帝，不懂政治，我竟瞎了眼！」他把頭深深埋在兩臂間，咬著牙兩眼盯著閃動跳躍的燭台，瞳仁閃爍著，不知是火光還是淚光。

「這一條足證皇帝膽寒心虛。」允禩篤定地靠在椅背上，嘴角閃過一絲冷笑，「他以為拆開我們兄弟，就散了『八爺黨』，其實足證他不懂政治──」他緩緩站起身，漫步散踱著，一邊想一邊說，「『八爺黨』在哪裡？在天下臣民心裡！朝野如今都在流傳，先帝遺詔寫的『傳位十四子』是雍正改成了『傳位于四子』，這是說他不忠，他發落一母同胞的十四弟去守陵，氣死皇太后，也有說太后是觸柱自殺的──這是他不孝。隆科多依附的其實是新三阿哥，我把他推出去和皇帝打擂台，成則收利，敗則毀他的名，他就是個不仁不義的皇帝！所以我看上去地位岌岌可危，其實穩如泰山。憑他那兩個子，奈何不了我允禩，何況如今又加上一個『年羹堯黨』？」

這番話款款而言，語氣卻凶刁陰狠，允禟與他自幼相交，即便在一處商議一些極為機密的事，允禩也都是溫文爾雅，以道為本，滿口子曰詩云，今兒圖窮匕首見，殺氣騰騰，居然毫無飾詞，要陷雍正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地步！看著允禩帶著獰笑的面孔，允禟渾身一震，吃驚地問道：「年羹堯！──年羹堯怎麼了？」

允禩背著手，滿臉陰笑，卻不言語，只向阿爾松阿努了努嘴。此刻連鄂倫岱也怔了，手按酒杯盯視著阿爾松阿。

「年羹堯頭上有反骨。」阿爾松阿嘿然冷笑，突兀說道，「銀子加上刀，他已經把十萬大軍變成私人勢力！西寧大捷前本錢不夠，如今已經倒過來要挾朝廷了！」

「何……何以見得呢？」

「雍正以諸侯之禮待他，他也以諸侯自居。」阿爾松阿口氣斬釘截鐵，「九爺你細想，年羹堯所作所為，他吃飯叫『進膳』，他選官叫『年選』，節制十一省軍馬，要升誰的官，要罷誰的職，朝廷從來沒有駁回過。為什麼？一來他還有用處，二來也著實怕著他！宋師曾是個什麼人？他在保定府借修文廟，貪污銀子三千兩，被李維鈞出奏，原是要下大獄，至少要剝官奪職的人，年羹堯反奏李維鈞挾嫌報復，結果李維鈞降兩級，宋某人卻升兩級為江西道，聽說又要調升直隸布政使！范時捷有什麼罪？不就和年羹堯頂了幾句嘴，外放巡撫票擬都出了，又收回來！這次過河南，田文鏡辦案，和臬司藩司衙門鬧翻了，年羹堯又插手政務，命田文鏡釋放臬司衙門的人，你瞧著吧，河南還有熱鬧的！」

允禩一邊聽一邊踱步，至此擺擺手插話道：「說年羹堯腦後有反骨，我不敢斷言。但年羹堯植黨營私驕橫跋扈僭越犯上，是真真切切。阿松方才講的我知道，都是雍正不情願的事，俯就了年羹堯。其實已經君臣相疑到了極點──你信裡說的那個汪景祺，年羹堯還養著，養著做什麼？無非是備著應急！他上的密折，說你在軍中很安份，皇上委婉批示『允禟劣性斷難改悔』，他又說『十爺十四爺理當回京奉差』，卻只回答『知道了』三字，明是不置可否，其實就是駁了。皇上派去侍衛他用來擺隊，他這次進京的情形更是荒謬之禮，見了王公大臣都不下坐騎，在皇帝面前箕坐受禮，這年羹堯不是昏潰了，就是別有用心！」

允禩和鄂倫岱都用心聽著，許久，允禟才道：「年羹堯這些事我是目睹了的，但他實在是我們的宿敵，為什麼要保我和老十老十四，我想個明白，皇上又何必這樣待他呢？」「豬要養肥了再殺嘛。」允禩冷冷說道，「康熙五十六年年羹堯親口對我講『八爺比我主子厚道。我要像待主子那樣忠於八爺。』口說無憑的事，他能賴帳。但十四弟為大將軍王，他做陝西提督，書信來往黑紙白字，賴起來就未必那麼便當。雍正靠年羹堯的軍功粉飾太平穩定人心，收拾我『八爺黨』推行他的新政，三阿哥弘時靠我隆科多的勢力去奪嫡，我呢？且作壁上觀，到他收拾不了局面之時，請出八旗旗主再造局面──這就是當今局勢的底蘊。」

「八爺這話真讓人醒神兒。」鄂倫岱呵呵笑道，「我說呢，皇上幾次發作您，拳頭攥得出汗，臉氣得紫茄子似的，只不敢動您一根汗毛。既然這樣，不如挑明了和姓年的攤牌，拉他進我這圈子，兩股合一股打他個冷不防？」

允禩格格一笑，說道：「你講得何其容易！年羹堯的私財近千萬，封到一等公，王爺都看不在眼裡，用什麼拉攏他？弘時也做的皇帝夢，我還得順著他的夢做自己的事，也拉攏不得！讓弘時佔天時，年羹堯取地利，我得人和，穩穩僵持下去，以靜制動，守時待變才是上策。弘時雖有心術，只握到半個隆科多，年羹堯雖然野心勃勃，能指揮如意，沒有財源也是枉然。你瞧著吧，他這次覲見，準伸手要錢糧！」正說著，忽聽自鳴鐘連撞十響，忙又笑道：「原是給老九洗塵，放量好生吃幾杯的，又議起這些個叫人心裡發沉！今晚再不談這些個了，咱們高高興興舉杯，祝──祝皇上成佛成仙，長生不老！」

四個人粲然一笑，滿腹憂愁盡化烏有，你一杯我一盞直吃到四更天。都沒有回家，在廉王府逸興齋抵足醉臥，俱都齁然黑甜一夢。

※※※

寶貝勒弘曆沒有跟年羹堯一道入城。按劉墨林的想法，隨軍入城，風光體面些，但弘曆卻不肯出風頭。一到豐台，弘曆便帶了劉墨林便裝輕騎離了年羹堯的中軍，直奔大內乾清宮面覲雍正，一繳旨，自然就沒了欽差身份。雍正冷面冷心，在兒子們面前更是不苟言笑，穩坐在須彌座上靜靜聽完弘曆述職，淡淡說道：「簡明得體，很好。年羹堯代天討逆回朝，朕要親迎，你們不必受朕的禮，先來繳旨很是。這一路情形朕知道，供應周張，著實累了你們了，下去歇著罷！」

劉墨林滿心急著要去嘉興樓，巴不得雍正這一聲，連連叩頭謝恩。弘曆卻賠笑道：「皇上萬幾宸函晝夜宵旰，尚且親自勞迎，兒臣怎敢言累？還該隨三哥扈駕，等差使辦清，皇上賜假時再歇息不遲。」

「不用了。」雍正偏著頭想了想，說道，「你十三叔身子骨兒不好，朕也命他隨意。方才他遞了個片子，鄔先生從李衛那趕來北京。你去見見，聽鄔先生有什麼話。」弘曆忙答應著，又問道：「阿瑪要不要見鄔先生？」

「你代朕見就是了。」雍正沉吟道，「他有什麼話由你代奏。要缺什麼，叫他只管說。告訴鄔先生，不要存歸隱的心，哪裡不是王土？」說著，見禮部的人忙得滿頭熱汗趕進來奏事，便不再吱聲。

弘曆和劉墨林卻步躬身退出乾清宮。劉墨林狐疑地問道：「四爺，萬歲方才說的鄔先生是誰？居然稱先生而不名！」弘曆輕輕彈了彈衣角，微笑道：「怎麼，劉給事中想盤查一下這事？」劉墨林原與弘曆並不相識，這次一道出差同行同止，時時說古論今談詩論道，十分投了緣法。弘曆甚喜劉墨林機敏博學滑稽多才，常謔稱他是自己的「給事中」，劉墨林也覺弘曆不拘形跡，比雍正好侍候，且弘曆翩翩風度儒雅風流頗合著自己脾胃。這次返京，他才看出這個阿哥才識遠非「倜儻」二字所能局限。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劉墨林不禁一怔，隨即瞇眼兒一笑道：「奴才怎能當起『盤查』二字，不過好奇罷咧！我是想，像皇上都稱『先生』的人，我劉墨林居然毫無所知，這不是一大怪事？」弘曆凝視了一下劉墨林，一笑說道：「你好大的口氣！不過皇上既當著你的面說的，你就見見也無妨的，隨我去一趟十三貝勒府吧。」劉墨林雖心裡存著事，卻也難違弘曆的命，只好笑著躬身答應。

二人帶著一群太監長隨並轡而騎，逕往西華門外北街的怡親王府，一路卻是行人稀少。連素常最熱鬧的爛麵胡同槐樹斜街，山陝會館和幾個大戲樓如祿慶堂彩雲閣等處，平日熙熙攘攘人頭攢擁，此刻也都門可羅雀。劉墨林不禁嘆道：「都去觀瞻大將軍風采去了！四爺聽，那邊鍾鼓號角人如潮湧，爆竹焰火響得分不出個兒了。真真的天下人都醉了，瘋了！」

「看來世人皆醉，唯爾獨醒了？」弘曆隨馬一縱一送，若有所思地點頭笑道，「功必獎過必罰自古通理，但常人要讀書歷練才能得來，萬歲爺卻是天性中帶的，堅剛嚴毅，聰查明晰，這就難能得很了。」

這話說得似虛又實，既回答了劉墨林的話，又似乎在暗示什麼，但要把握時又飄然不定，什麼也撲不到。劉墨林心裡一動，還要說話時，下頭一個長隨攬住韁繩指著前頭道：「四爺，前頭就是怡親王府了。」

弘曆未及答話，怡親王府的掌門太監已一路小跑過來，見是弘曆，忙磕頭打千兒笑道：「是四爺啊！奴才艾清安給您老請安了！」一句話說得二人都笑了，劉墨林笑道：「這名兒真叫絕了，『請安』而且『愛』，世上還有愛請安的人！」艾清安笑道：「咱們侍候人把式，逢人低三輩，不請安哪成？所以索性就愛請安！不請安指什麼吃飯呢？」說著爬跪兩步伏在馬下。

「十三叔在府裡麼？」弘曆滿面笑容，踩著他的肩從容下馬，從懷裡抽出一張三十兩的銀票丟了去，微笑道，「皇上命我來瞧瞧十三叔的病。」「喲！」艾清安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爺來遲了一步兒！我們王爺今早就出去了。打南京昨個來了個什麼鄔的先生，王爺原說今個歇的，竟和他一道出去瞧熱鬧兒去了。這位先生也真是的，自己是個瘸子，沒瞧我們王爺瘦得一把乾柴價。說聲去，竟就喊轎，半個主子似的，虧了王爺好性兒，要是我，早打出去了！」弘曆一頭帶劉墨林往裡走，口中笑道：「你曉得他是誰，就敢說『打出去』！你知道個屁！」

那艾清安前頭帶路，口中賠笑道：「那是，小人省得什麼！左不過瞧那人像個篾片子相公，或許早年認得我們爺，這陣子窮極了，進京來打個抽風罷咧……」一邊說笑，帶著弘曆劉墨林進花園，在西書房安置了，讓座沏茶，擰乾了毛巾請二人擦臉，又在茶几上擺一盤子冰，說道：「奴才這就先去，叫人請王爺回來，請主子和這位爺稍候一下。我們千歲爺去不遠，說過午前趕回來吃飯的。」說著哈腰兒退了下去。劉墨林端起盤子請弘曆吃冰塊，見弘曆搖頭，自拈了一塊含在口中，頓時渾身沁涼，笑道：「這狗才雖說嘴碎，侍候人倒沒說的。」

「那是當然，他是保定人，祖傳手藝，一輩輩傳下來侍候人全掛子本事。」弘曆漫不經心地一笑，起身瀏覽著允祥的書房，因見瓶插雉尾，壁懸寶劍，圖書檀架之外並無長物，口中微嘆道：「十三叔雅量高致英雄性情。西邊軍中，年羹堯曾和我閒談，年說怡親王王府外觀宏謨壯麗，進府各處設置粗率，意思說十三叔鄙俗。其實他沒有進一步，到內室來看，這書房，是粗率人能辦的？」劉墨林自與弘曆相交，還是頭一回私地裡議論別人，不禁怦然心動，一欠身問道：「三爺是怎麼回年羹堯的話的？」

「我說，王府自有規制。十三叔是親王，又是上書房行走，戶部兵部刑部都是他管著，一天有多少冗雜事？和三伯、八叔他們比不得，有那麼多的閒暇料理府務。」弘曆背著手，素紙竹扇輕輕搖著，轉了話題：「這是仇十洲的《憑窗觀雨圖》了，怎麼沒有題跋？真是一件憾事。」因輕輕將畫軸摘下放在案上細賞，劉墨林忙側身在旁觀看，半晌，笑道：「我知道了，當日仇十洲畫完此稿，恰來幾個朋友邀酒，打斷詩思，就沒有再作，大約是『以待來者』的意思。只這麼一幅畫，等閒人怎麼敢信筆塗鴉呢？」弘曆極喜題跋山水，一石一山一草一木，只要興之所至都要留墨。劉墨林無心之語，倒激了他的傲性，因從筆筒中抽出一支中號雪狼霜毫──現成研好的墨醮飽了，略一屬思下筆如走龍蛇填在畫的右上方：

朝雨明窗塵，晝雨織絲杼，暮雨澆花漏──

寫到此手一顫頓住了：這三句詩恰好成韻，轉沒法轉，續不能續，收又收不住──塗掉呢，不但此畫價值連城，又如何丟的起這個人？再看左下腳，一方圖章鮮亮，篆文「圓明居士」四字，知道是御賜，心下更是著忙，提著筆只是躊躇。

「三句一韻！」劉墨林脫口而出，他又噤住了。

第三十九回　才士呈才天外有天　紅顏薄命命歸黃泉

怔了許久，弘曆轉臉笑道：「這番要出醜了，事雖不大，丟醜了，給事中，有法子挽回麼？」劉墨林俯首沉思，移時笑道：「將錯就錯，說不定翻出新意呢！三爺，我想了幾句，您先寫在紙上，斟酌好再謄到畫兒上可成？」說罷起身踽步曼吟：

檐聲如雨泉，槽聲如飛瀑，講聲如決溜。竹樹江崩騰，台池磬清越，蓬茅車輻輳。

「好！」弘曆提筆大贊，「回天有力，很有意思了。只是稍嫌平了些兒。」卻聽劉墨林口鋒一轉，朗聲詠道：

忽然振屋瓦，忽然鼓雷霆，忽然飾甲冑！蒙莊寫三籟，師曠葉八風，鄒衍吹六候。病中廣陵濤，枕中華胥譜，庭中鈞天奏──醉聽可解醒，餓聽可樂饑，想聽可滌垢，辨非從意解，聞非從西來，聲非從耳透！

一篇三句一韻的詩就此結煞，劉墨林自覺十分得意，轉臉一笑道：「三爺，可還看得過？」弘曆展紙細讀，竟難更動一字，欣賞地看了劉墨林一眼，說道：「豈止看得過？新奇有致落落大方，實在是創新之作！」

「奇文共賞，異義同析，既有創新之作，拿來給我們飽飽眼福！」

門外忽然傳來幾個人的說笑聲。弘曆抬頭看時，卻是方苞，文覺和尚進來，鄔思道架著雙拐隨後進來。弘曆忙將筆放下，迎了兩步，又矜持地站住，一揖說道：「堂頭大和尚、方先生鄔先生，你們回來了，十三叔呢？鄔先生，實在久違了，先生腿腳不便，請坐了這邊安樂椅。」

劉墨林這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瘸癱人就是「鄔先生」，因見他毫不遜讓，居然坐了方苞上首，心裡不免覺得他過於拿大，卻不好說什麼，雙手當胸一拱，含笑道：「文覺大師和方先生，一個是皇上佛家替身，一個是帝友，都極相與得熟的。這位鄔先生素未謀面，敢問台甫，如今在哪個衙門恭喜？」弘曆忙笑道：「哦，忘了紹介了。鄔先生如今在田文鏡幕下贊襄──這位是劉墨林，今科探花當世才子，這詩就是他的手筆，端的絕妙好辭。墨林──你的字是叫『江舟』罷？」

劉墨林一笑說道：「原是叫『劉江舟』來著，後來有人說象是『流配江州』，就不要字了，索性就叫墨林，就是本色也好。」鄔思道欠身，淡淡說道：「既是本色為好，就稱我鄔思道好了。」

「十三爺去了御花園陪筵，」方苞這才回弘曆的話，「恐怕過了申時才得下來。」說著便看那詩。文覺和尚在旁側身觀看，品味著只是沉吟，半晌才道：「三爺，這個詩怎麼讀不出韻來？」弘曆笑著將方才的事說了，又道：「這是千古奇創，從沒有這樣格局的。你按兩句一韻句讀，當然讀不斷的。」方苞笑著將詩遞給鄔思道，說道：「大和尚見聞不廣啊！我昔年讀宋碑，會稽高菊澗《略奏》就是三句一韻，《梁書》記載，竟陵王子良登泰山讀秦始皇刻石，眾人兩句一讀，茫然不能通斷，范雲按三句一韻，順如流水；可惜原文我都記不得了。」鄔思道將詩還放案上，說道：「這詩頗有意趣，暢順明晰，只是為題畫而作，不免局於僵板。不常見是真的，說是創奇之作就過了。即讀《老子》，『明道若昧，夷道若類，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也是用韻之詩，三句一易。但劉君倉猝之間能到此，確是難能。」說罷垂頭吃茶。

劉墨林為這一首三句一韻詩大受弘曆賞識，心中原是大得意，以為偶然之間自創亙古未有之詩格，方苞的話沒有引出原文，已經不服氣，待鄔思道比出《老子》，忍不住笑道：「老子這部經可以一句一讀的，『大方無隅』似乎可與『大器晚成』幾句相連更恰。不知鄔先生以為然否？」鄔思道聽了只一笑，說道：「老子『建德若偷』，『偷』字讀『雨』聲，並不是偷東西的『偷』。墨林兄只要細想就明白了。」劉墨林尋思半日，才明白，這一字之改便駁了自己四個「大」字相聯的見解，正想著如何難一下這個姓鄔的，鄔思道卻道：「請借劉先生扇子一觀。」劉墨林不禁一怔，雙手遞了過去。鄔思道借過展玩，見上面寫著

筆床茶龜倚窗東，童兒煮茗插雀孔

「一筆好字！」鄔思道莞爾笑道，「請方苞兄看看這副聯。」

方苞一看便知，劉墨林誤將「茶灶」二字寫成「茶龜」，老鼠鬍子一挑「噗哧」笑道：「昔年和顧八代老先生出對，他出『酒鱉』二字，我竟對不來。現在有了『茶龜』，真是天造地設的確對。」鄔思道取回扇子審視良久，又問，「這『雀孔』是什麼物件？想必是『庚倉』『勞伯』（註一）之類罷？」

一屋人見這三人鬥文，至此不禁哄堂大笑，劉墨林自進學以來一直是「領袖名士」，從沒有在論文上吃過誰的虧的。他以博學敏捷見長，偶有錯用典故，也不肯服輸，逢人詰問，便推說是《永樂大典》裡的。一部《永樂大典》卷秩浩若煙海，誰能確查？今天在自己親書扇題上竟有兩處糟謬不堪的筆誤被當眾揭出，劉墨林頓時羞得汗顏無地，紅著臉一字不能對，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

「英雄欺人，墨林也未能免俗。」弘曆見劉墨林難堪得無地自容，笑著解嘲道，「今兒敗陣，不是你不中用，是你遇上勁敵而已，何必懊喪？」鄔思道破顏一笑道：「三爺這話是。其實我昔年何嘗沒有掉過底兒？我們也只是笑你的謬處，就扇背上這闋詞，恐怕我就填不好。」說罷弛然一仰身子背誦道：「茅店月昏黃，不聽清歌已斷腸。況是鵾弦低按處，淒涼。密雨驚風雁數行，漸覺鬢毛蒼。怪汝鴉雛恨也長，等是天涯淪落客，蒼茫。燭搖樽空淚滿裳！──情味蒼涼感人泣下，不是大手筆恐怕是寫不來的。」

弘曆索了扇子，果見扇背密密麻麻填著這首詞，方才眾人只顧挑剔「酒龜雀孔」，竟都沒有留意，便轉臉笑謂劉墨林：「看你詼諧活潑，怎麼來了這個風趣？」劉墨林這才定了定神，不便說是途中思念舜卿所作，只勉強笑道：「這是當年頭一次應舉不中，回鄉路上作的。扇子是取涼的，自然要帶一點秋色況味，所以就抄了上頭。」「怪道的，」文覺笑道，「聽了就渾身發噤，又是風雨，又是淒涼蒼茫，扇起來豈不凍殺？」一眾人等說笑著，不覺已近酉時，艾清安進來向弘曆道：「三爺，我們王爺回來了。」幾個人便忙起身，允祥一手扶著一個太監已進了書房。

「罷了吧。」允祥見眾人要行禮，擺手命太監退下，自己卻不肯坐，轉臉問弘曆：「你帶著旨意？就請宣吧。」弘曆忙道：「萬歲命我來看望十三叔和鄔先生，並沒有旨意給叔叔。您請安坐。」說著又複述了雍正的話。允祥點頭，深深吁了一口氣，幾乎癱坐在椅上，臉色蒼白中帶著一絲潮紅，顯得疲憊不堪，喝了一碗參湯精神方略好些，說道：「鄔先生，萬歲在京就不再接見你了。原說過的你有事由我代奏，我這身子骨兒你也瞧見了，打熬不了幾日了。所以筵會下來特意留了留，萬歲說往後你的密折交寶親王代轉。」他咳嗽了兩聲，又道：「回來得晚了些，叫畢力塔幾個人商議了些事。明兒我還要陪駕去豐台，又去看了看大哥二哥。大哥已經瘋得連人都不認得了，二哥和我的症候一模似樣，眼見是不中用了。文覺師傅，就是萬歲爺交代的那些事，先議年羹堯，是留京還是放出去。你們只管談，我聽著。我的精神實在濟不來──這位是誰？」他的目光忽然掃向劉墨林，「似乎在翰林院見過。」

劉墨林陡地渾身一震，驚悟到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聚會，自己怎麼恍恍惚惚就躋身進來了？他正要回話，弘曆在旁笑道：「是我帶來的。十三叔記得不差，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劉墨林。人很伶俐。我想，年大將軍要是不留北京，就著墨林隨行，所以帶來請方先生鄔先生看看。」劉墨林聽著這話，越發覺得這汪水深不可測，無論如何先辭為佳，忙一躬身道：「墨林一介書生三尺微命，手無縛雞之力，年大將軍做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有什麼用著我的去處？」劉墨林滿心想勾問出允祥幾個人的真意，說罷便嘻笑著盯視允祥。允祥卻只點點頭，說道：「弘曆既看中了，必是不差的，不過，年羹堯的事還沒定下來。定下來再給劉墨林交代差使不遲。」

「十三叔說的是。」弘曆微笑著轉臉對劉墨林道，「我看你的那首詞未必是什麼落第歸途所作，不定是給那位蘇什麼卿的姑娘的。這樣，你且去，待使著你時，我自然叫你。」他說著，劉墨林已經起身，聽完一躬，忙辭了出去，剛到二門，卻見十七王爺允禮帶著一群太監前呼後擁進來。劉墨林忙閃過一邊，待允禮過去，一溜煙兒離了怡親王府，自去尋蘇舜卿。

到嘉興樓時天色已至酉未，漸漸麻蒼上來。劉墨林心裡又是激動又是高興還加著一點感傷，三步兩步進來，不禁愣住了：怎麼弄的，離京幾個月，這裡已改了戲樓，樓上樓下笙簫陣陣，還加著戲子們吊嗓子的咿呀聲氣，樓梯上上下下濃妝艷抹的女孩子嘰嘰格格鶯聲燕語，卻是一個熟人不見。正在發怔，卻見原先在蘇舜卿跟前侍候的茶房頭兒吳蘇奴滿頭熱汗帶著一起子人抬著戲箱拿著行頭下來，劉墨林便招手叫住了笑罵道：「吳老王八！你媽媽還有那些姐姐呢？憑你這副驢叫天的嗓門兒，怎麼改行唱戲了？」

「喲，是劉爺！」老吳忙站住，滿面堆上笑來，上前打千兒請安道：「您老欽差大臣回京了！這個樓上個月就盤給了徐爺，如今是徐老相國的家班子。嘉興樓行院辦不下去，順天府的人說有旨『賤民從良』，不從良徵稅加兩番！媽媽說生意清淡，姊妹們各聽其便，有的薦去給大家子當丫頭姨奶奶，有的回家，還有的自己開盤兒，散在葦子胡同八大胡同。爺明白，世上的事還不就這模樣？」

劉墨林笑道：「賤民從良，演戲就是『貴民』了，難道還要加稅？這不干我的事。只問你舜卿，她如今在哪？」老吳笑道：「爺是貴人忘事。您不是在棋盤街給她置了宅子麼？她和老鴇兒遷那去了……」

劉墨林聽了回身便走，老吳送著往外走，絮絮道道說道：「說到『加稅』那不是哄世人玩兒的！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自古都這理兒。徐爺這個家班子不但沒人收稅，順天府點堂會，一賞就幾百兩！收的『稅』打這兒又流出來了……」

劉墨林邊聽邊笑著點頭一路出來，卻見徐駿穿著熟羅月白長袍，腰間也沒有繫帶子，帶著兩個小奚奴瀟瀟灑灑踱來。見了劉墨林，徐駿不禁一笑，當胸一揖道：「墨林兄久違了，別來無恙乎？這番西域萬里之行，著實辛苦了！」劉墨林見他彬彬有禮，也不敢怠慢，笑著還禮道：「就駒兄好情致，好飄逸！這是要到哪裡去？同我一道棋盤街舜卿那吃幾杯，如何？」

「罷罷！我不敢嘗禁臠，更怕見王八婆子！」徐駿嘻嘻笑道：「八爺今晚叫我的班子，還有這套新編的書也要送過幾套。」說著便嗔老吳：「你這王八蛋，在這賣什麼呆？還不快叫他們預備著車馬？」

劉墨林這才看見兩個小廝懷裡都抱著一疊書，伸手要過一本，卻是《望月樓詩稿》，剛剛印出不久，切邊上帶著紙屑，翻開看時一股墨香撲鼻而來，遂笑道：「聽戲讀詩，清雅得很。新書可能見惠一冊？」

「說是詩，其實還有詩話（詩論詩評）偶也填點詞，不過濫竽充數罷了。」徐駿笑道，「劉兄大人才，這麼瞧得起，贈你兩冊。有丟醜處，劉兄不要笑話，悄悄兒告訴我，可成？」劉墨林剛剛在方苞鄔思道那兒吃了敗仗，哪裡還敢托大？忙笑道：「徐家三代書香，家學淵源，小子何人，敢妄加批評？必是好的，我帶去好生拜讀領略。」說罷夾了書上馬一揖而別。

「好走。」徐駿知道劉墨林秉性，原料必有一番揶揄，見他滿口遜謝，謙恭有禮而去，倒覺詫異，站著看劉墨林去了，心裡冷笑一聲：「管你是什麼東西，綠頭巾已經戴上了！」怔了一會，自去八王府不提。

劉墨林趕到棋盤街時天已黑定。老鴇兒見他來，喜得眉開眼笑，一路帶風腳不沾地忙著張羅酒食擺佈在舜卿房中，口中笑說：「蘇姐兒盼你眼都望穿了，原想爺早就該來的了，直到這時分兒！」又給舜卿使眼色，「姐兒，做什麼愁眉不展的？貴人回來了還不是萬千之喜？今晚好日子，你好生陪劉大人多吃幾杯……」說著便掩門出去。劉墨林見舜卿目光盈盈，含著淚盯著燭光只是發怔，以為真的惱自己來遲，便打疊起溫存，把書放在一邊，一把攬過舜卿，溫聲笑道：「你越是『恨』我，我越是愛你。我這不是來了麼？」

「年大將軍儀仗過來，我去看了。」蘇舜卿像一隻受傷的小鳥，偎在劉墨林懷中一動不動，聲音像是從很遠處傳來，卻又十分清晰：「原以為你和寶千歲爺必定和年大將軍一道兒的……」

劉墨林心裡一動，忽然想到方才弘曆的話，自己不定還要跟著年羹堯再回西寧？但這話機帶雙關閃爍不定，內中更深的意思又是什麼？自己離開後，十三貝勒府此刻幾個人正在議什麼？真是愈想愈覺得撲朔迷離……怔了許久，劉墨林才回過神來，撫著蘇舜卿的秀髮，溫存地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笑道：「那是軍國大事，你管他做什麼？我這不是來了？」一頭說，手便伸向舜卿小衣裡，把弄著她溫潤的肌膚和雞頭小乳，漸次間心動情熱，手慢慢向下滑去……

「我身上有……」舜卿實然一把推開了劉墨林，掙起身來束好了衣帶，大約覺得自己太過突兀和失態，她望著劉墨林，略帶酸楚地一笑，「今晚不成！且待……日後吧。」劉墨林見她突然如此果決地站起來，愣了一下，笑道：「不來就罷了，我還以為蝎子螫了你一下呢，就身上有，摸一摸有什麼緊的？只是如此長夜良宵，枯坐對燈，可惜了的。」

蘇舜卿怔怔地盯著劉墨林，好像要把他印在自己的心裡，許久，盥手焚香移箏案頭，說道：「你是有名才子，此去西域萬里相隔，必有佳作，取出來我唱給你聽好麼？」

劉墨林將折扇遞過來，自失地一笑道：「才子二字從今收起，我竟是井底之蛙！不過這首長短句兒還略得了點彩頭……」因將自己方才在怡王府受窘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又道：「自此劉墨林不敢小覷天下之士了。」

舜卿卻沒有笑劉墨林，似乎對那些話也沒大理會。她默默地接過扇子，仔細看了那首詞，問道：「這很像是旅壁題詞，是麼？」

「是，是我題在陝州一家客棧壁上的。」

「你隨寶千歲，怎麼會住客棧？」

「寶千歲喜歡私訪，我隨他微服而行。」

舜卿默然良久，癡癡地又問：「是……題給我的？」

劉墨林啞然失笑，說道：「也是想起我自己當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只管盤問這些個做什麼，這裡現成的酒菜，我吃酒，偏勞你佐曲兒！」舜卿將扇子放在案上，卻道：「既是寫給我的，我就卻之不恭了。不過你走後我也填了幾首曲兒，這個牌子生得很，明兒練練我唱給你聽。」說罷理弦調音，勾抹劃挑，娓娓而歌：

嗟呀！良人萬里歸來，斑駁舊牆仍在，哪裡尋得人面桃花？妾是那弱質薄柳姿，新出的蒹葭，怎堪禁狂飆疾雷加！苦也苦也苦也……樓頭殘夢猶在，無情流水已過天津橋下。斷魂幽恨付與誰？三生石畔，與你重做冤家！

「人面桃花就在眼前，怎麼會尋不得呢？」劉墨林「嘓」地嚥了一大口酒，笑道：「只是也成喪氣的了，好怕不是好的？你是才女，我自認蠢漢！」說著又舉一觥一仰而盡。蘇舜卿過來，親自又為劉墨林斟滿了，返身取下琵琶，略一調弦，竟搖步而舞，手揮五弦目送秋鴻，真個歌聲穿雲：

一夜東風惡，東風惡！送去春不歸……紛紛裊裊，落紅繽繽，遍撒竹樹芳徑綠苔，盡是洛陽女兒淚！更哪堪飄轉流溪，徘徊低回……憑誰？天台渺茫，阮郎不在，留住這桃花碧水？

劉墨林邊聽邊飲，已是醺醺然口滯眼飭，聽著這辭氣，心裡覺得不對，卻似一盆漿糊打翻在肚裡，再不得明白，他使勁晃了晃頭，醉眼惺忪地問道：「你……你今兒是怎……怎麼了？出，出了什──什麼事麼？」「沒有。」蘇舜卿強咽了淚，過來偎在劉墨林身邊，又為劉墨林斟一大杯，含淚勸道：「我的劉郎，你再飲一杯。」

「牛郎？」劉墨林醉眼迷離道：「又沒的什麼王母娘娘……隔的什麼銀河？噢……你是說叫我再牛飲一杯啊……」說著口齒愈來愈不清晰，頃刻間鼾身如雷。蘇舜卿把他的鞋子脫下來，輕輕地搭在床邊的兩隻腳移到床上，用銀匙餵了劉墨林兩口水。劉墨林適意地咂了咂嘴，翻身向裡，睡得越發沉了。蘇舜卿偏身倚床，久久凝望著自己的情人。

這正是孟夏五月夜最深沉的時分。一絲風沒有，也聽不到蟲鳴鳥啼，只不遠處池塘邊偶爾傳來一兩聲格咕蛙聲，隨即陷入更深的死寂。將圓的月亮透過滿天蓮花雲，將清幽朦朧的紗幕幽幽撒落下去，層層疊疊的樹、屋，院中的照壁都像被淡淡的水銀抹刷了，蒼白又帶著陰森和幽暗。黑魆魆的陰影下一切都看去影影綽綽若隱若現，蹲踞在那裡的石桌、魚缸、盆花和假山石彷彿在無聲地跳躍，隨時都能撲出來咬嚙毫無防備的人。

沉悶的，帶著顫音的午炮透過深不可測的夜色隱隱傳來，驚醒了兀坐癡望的蘇舜卿。她站起身來，幽靈一樣在昏焰欲滅的燭影下踱著，呆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牆壁似地向遠處望著。口中喃喃自語著似夢囈一般恍惚：「我身子雖然下賤，心也賤麼？我七歲喪母，十歲喪父，頭插草標自賣自身……我是孝女……媽媽是個娼妓，可她幼年和我一樣，同病相憐，並不逼我賣身……墨林，給你時我是乾淨人……我讀了那麼多的書，能歌善舞，琴棋書畫諸般皆會，我是才女……皇上有旨蠲除賤籍──我本來能跟著你熬出頭，做個一品夫人……」她踉蹌著踱至窗前，黃黃的月光照著她蒼白的臉，「……可現在還有什麼？牛郎肯要不潔淨的織女？我──」她慘笑了一下，「想不到蘇舜卿竟有今日，不成鬼也不成人，心如天高命似紙薄。徐駿！我饒不了你，陰司裡與你分曉！」

蘇舜卿腳步蹣跚著回到案邊，抖著手拿起那把詩扇。「茶龜」二字在燈下顯得那樣刺眼刺心，她翕動了一下嘴唇，沒再說什麼，就著燭火燃著了，直到扇子燒盡才丟了下去。接著，蘇舜卿打開妝奩匣子，取出一個小紙包，將裡頭的藥抖進酒杯，和了水，又深情注目了一眼齁齁酣睡的劉墨林，一仰脖子便吞嚥下去……她忍著絞痛，和衣臥倒在劉墨林的床下，劇烈的腹疼痛苦得她伸直了腿又蜷縮成一團……到死她也沒有呻吟一聲。

劉墨林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宿醉未盡，只覺得口乾舌燥，便連聲要水。連著叫了幾聲沒人應聲，劉墨林坐起身來，猶覺頭微微發暈，因見蘇舜卿伏身挺臥在床前，因笑道：「哪裡就睡得這樣死的？從床上掉下來都摔不醒！」又叫兩聲見毫無影響，劉墨林心下才覺得不對，急趿鞋下來扶時，卻見蘇舜卿星眸緊閉，顏面慘白，一癱泥似地仰在懷裡，咬破的嘴唇隱隱滲出血絲。劉墨林大吃一驚，摸了摸鼻息，又按脈時，哪裡有半點影響？

「舜卿！」劉墨林痛呼一聲，使勁晃著蘇舜卿冰冷綿軟的身軀，連聲叫道，「你醒一醒，你這是怎的了，啊？你給我醒一醒兒吧……呵呵……」他抱起蘇舜卿，夢遊似的在屋子裡兜著圈子，已是涕泗滂沱，只一句接一句淒惋地呼叫著舜卿的名字：「你醒醒，啊……昨晚你像有話，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本該問問你的……我真混，我為什麼不仔細問問呀……呵呵……」說著哭著，見老鴇推門進來，驚得滿面土色呆立在門口，劉墨林把蘇舜卿的屍體放在床上，發了瘋似的撲到老鴇面前，劈胸提起，嘶啞著嗓子尖厲地狂吼：「老母狗，是誰欺侮了舜卿？說！不然我掐死你！不──我送你順天府，叫你騎木驢，零刀子碎割了你！你說我辦到辦不到？！你說我辦到辦不到？」

老鴇子胸口被他箍得透不過氣來，見劉墨林一臉凶相，五官都擰歪了，血紅的眼冒著火光死盯著自己，她已經被嚇呆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說道：「劉大人您別……這真的不干老婆子的事。大約……大約……」

「嗯？」

「大約是徐大人……」

劉墨林一把搡開老鴇子，咬著牙想了想，已是信了老鴇子的話。他一句話沒說，騰騰幾步跨出房，站著一想，徐駿此刻必定還在廉親王府，一迭連聲叫備馬。自牽了出院來，一翻身上馬便狠加一鞭。那畜牲長嘶一聲，潑風價向朝陽門外狂奔而去。

註一：庚倉勞伯：正確讀法為倉庚、伯勞

第四十回　廉親王武斷觸霉頭　年羹堯演兵遭疑忌

劉墨林一腔怒火，在廉親王府照壁前滾鞍下馬。他喘了一口粗氣，望著戒備森嚴的王府門房，卻犯了躊躇，進這道門要通稟，自己不過一個小小的翰林，廉親王若擋駕不見，又如之奈何？即讓允見，問起自己有什麼事要稟，又該怎麼答對？再說，徐駿是允禩的座上客，老牌子的翰林院編修，允禩跟前說得響的紅人，自己手中無憑無據進去揪人，等於當面摑允禩的耳光，允禩豈肯袖手旁觀？就是徐駿現在究竟在裡頭不在，也在兩可之間……

正轉著念頭，聽門裡炮響三聲，中門呀呀而開，一隊太監拍著手出來叫肅靜迴避，接著便見一乘八人抬鵝黃曲柄傘亮轎抬著笑容可掬的允禩出來，後面跟著一大群王府護衛和清官幕僚，卻並不見徐駿。劉墨林正自失望，閃眼卻見徐駿從儀門一步一踱搖著扇子出來。

劉墨林心裡「轟」地一聲，血全都倒湧上來，臉頓時漲得通紅，將馬繫了拴馬樁上待要過去，允禩卻一轉臉瞧見了劉墨林，吩咐住轎，問道：「那不是墨林麼？」

「是……」劉墨林打了個頓兒，回過神來，忙趨跪一步，在允禩轎前行禮，磕頭打千兒道，「卑職給千歲爺請安……」

「給我請安！」允禩見他惡狠狠不住瞟視徐駿，不禁失笑，說道，「今兒我好大面子！你從年大將軍那來，還是從十三爺那來的？有什麼事麼？」劉墨林經這一問，倒被激得清醒了許多，一拱回道：「我打寶親王那來。一來給爺請安，二來尋徐駿兄打個飢荒。」

徐駿原也怕蘇舜卿把首尾告了劉墨林，這冤家來尋自己晦氣，本要躲開的，聽說是借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踅過來笑道：「也真虧你，跑八爺府尋我借錢，就這麼猴急！」又轉臉對允禩道：「王爺不曉得，墨林討了個好女子，如今走著桃花運，要藏嬌先築金屋──成，這事我當仁不讓，要多少？回頭我叫家人給你送去。」「王爺要上朝，這不是說話地方兒。」劉墨林過來一把拉住徐駿，扯過一邊，又向允禩一揖，遜笑道：「臣實在莽撞，對王爺不起……王爺，您請！」一頭說一頭運著氣，趁徐駿毫無防備，猛一轉臉「呸」地一口濃痰唾將去，徐駿頓時滿臉都是痰跡！

「你這衣冠禽獸！」劉墨林後退一步，將辮子甩了腦後，獰笑道：「我尋你就打這個『飢荒』！」允禩的大轎剛剛升起，轎夫們被這猝不及防的事變唬得腿一軟，竟又將允禩墩在當地。允禩原本面帶笑容的，一下子陰沉了臉，轉身喝道：「劉墨林，在本王面前撒野麼？」

徐駿情知底裡，一來理屈，二來要顯「涵養」，一把擦了臉，頓了一下才說道：「王爺，他是出了名的劉瘋狗，您和這種東西計較什麼？「你才是瘋狗！」劉墨林惡狠狠道：「別人以為你是什麼名門相府書香世家，打徐乾學他爹算起，你們一門『名狗』──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明白？」徐駿見劉墨林開口辱及父祖，騰地漲紅了臉，眼中出火道：「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先父先祖抬起腳板也比你的臉乾淨些！你不過狗洞子裡鑽出來的個窮王八酸丁，就這副小人得志模樣！──八爺，他今日當眾欺我，您老就是個見證，劉墨林，你當眾說，憑什麼侮辱我？」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你自己明白！」

「我不明白！」

「你明白！」

「我不明白！」

允禩此刻其實已經明白，必是為蘇舜卿二人爭風吃醋。眼見照壁側已擠滿了瞧熱鬧的閒漢，遂下轎斷喝一聲：「你們這是什麼體統？劉墨林，我不管你是什麼道理，徐駿是我召進府議事的人，你當著我的面就大口啐他！我是議政王，當今萬歲同胞弟，憑你這一條，我就難容你！」

「八爺不能容我，稀鬆！」劉墨林哂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您天子劍、王命旗牌件件都有，斬了我豈不爽快？」允禩被他頂得一愣，冷冷一笑道：「我素來寬仁待下，想來人必以敬誠事我，不料還真有你這樣不識抬舉的！你沒有死罪，活罪難饒──來！」

「在！」

「劉墨林吃醉了酒，來鬧我王府。」允禩淡然說道，「架他到我書房前曬曬太陽，痛出一身汗，酒就醒了──怎麼發落，我奏明天子，吏部自有票擬。」

「扎！」

幾個戈什哈齊應一聲，如狼似虎撲上來，架起劉墨林便走。劉墨林呼天搶地掙扎著大叫：「八王爺你不講理，拉偏架……蘇舜卿被他害死，你知道麼？徐駿！你手上沾著血，你滿身都是血！你老師吃了你的毒藥死了，舜卿也吃了你的毒藥死了──他們都站在你後頭呢！你回頭看看，他們都要取你的命……」他的呼聲慘切淒厲無比，在場的人渾身無不起慄，徐駿嚇得面如土色，竟真的覺得背後冷風森森陰氣逼人，驚得不由自主回頭看看。那允禩卻無所謂地一哂，命令轎夫道：「快著點！萬歲等著去豐台閱軍，被這瘋子攔了這麼久，荒唐！」

允禩這一耽誤，遲入朝近一刻時辰。待到西華門，剛要遞牌子，裡頭高無庸喘吁吁跑出來，也顧不得請安，跺腳道：「馬中堂張中堂早就進來了，都在太和門等著您老人家呢！想著爺要從東華門進來，那邊叫張五哥派人去催，爺都從這邊過來了！」允禩一邊跟著進來，笑道：「萬歲昨兒叫我西華門遞牌子，我敢走東門麼？這正是俗語兒『叫往西不敢往東』！你就這麼急腳貓似的！皇上想必是在乾清宮了，年大將軍進去了麼？」

高無庸道：「年大將軍早進來了，和隆中堂陪皇上在乾清宮說話呢！十三爺夜裡吐血，原也要進來的，皇上叫免了，又著太醫院醫正去看，說等著太醫的信兒再去閱軍。不然，這早晚早已出來了……」

二人一邊說話，已到太和門，張廷玉和馬齊早在那裡等候，見他過來，都鬆了一口氣。馬齊便道：「八爺可來了！叫人流星快馬去府上，說王爺已經過來，東華門又說沒到。一時皇上叫進，我們兩個怎麼回話呢？」張廷玉卻沒說什麼，將手一讓，呵腰道：「王爺先行，我們隨後。」

於是三人由太和門入內，卻不走三大殿，由左翼門過箭亭、崇樓，逕由景運門、過天街在乾清門報名請見，一時便有旨：「著進來。」三個人進來時，卻見御醫劉裕鐸正在給雍正回奏允祥病情，隆科多躬身侍立在身邊，年羹堯卻坐著。雍正示意他們免禮，卻對劉裕鐸道：「你說的那些個脈象，朕也不太明白，你也不必細說。你只說怡親王究竟何病，於性命相干不相干。」

「回萬歲，怡親王是癆疾。」劉裕鐸毫不遲疑地答道，「萬歲聖明，這病最怕勞累的。這次王爺犯病兒，敢怕就是勞心過重調養不周的過。十三爺身子骨兒原極好的，只要安心榮養，得終天年的也盡有的。至於目下，奴才敢斷言，三五年內，於性命決無於礙。怕就怕怡親王忠君愛國不惜身命不遵醫囑，那就是奴才的醫緣太薄太淺了。」說罷便磕頭。

雍正的目光悠悠地望著遠處，良久才嘆道：「李衛上年奏說脾胃失調，是你們院謝鵬去看脈的，朕下特旨，叫他辦理事務量力而行，不可強費精神。他什麼都聽朕的，唯獨這一條做不到，聽說也咯血了。你既這麼說，朕把十三爺索性交給你，衣食住行由你一人悉心照料。即便朕下旨意要見，你以為不宜，由你來向朕回奏，你可聽著了？」劉裕鐸道：「萬歲原有旨意，理密親王的病也由奴才照看。奴才去侍候十三爺，原來的差使誰來接替？還有大阿哥──」雍正想了想道：「二哥的病叫冀棟去，你們會同診視過由他接替。大阿哥是瘋症，勉盡人事而已，你裁度著指個太醫，犯病時進去治就是了。」

都是一父同體的嫡親兄弟，雍正如此薄厚不一，允禩聽了不由一陣寒心。張廷玉在旁賠笑道：「主上，臣管著內務府，大阿哥，二爺，還有在遵化孝陵的十四爺近日身子也不爽，由臣攬總兒照應，這邊十三爺的病，由劉裕鐸專責侍候，這麼著可好？」

「也好。」雍正掏出懷錶看看，站起身來說道：「你是宰相，協理陰陽調和萬方是你的本職嘛──時辰到了，年大將軍，到你軍中看看吧？」年羹堯一直靜聽不語，默默若有所思，此刻忙立起身，一躬說道：「是！我給主子先導！」雍正微笑著拍拍他的肩頭，說道：「不，你和朕同坐一個鑾輿──你不要辭，王前則國興，士趨則國衰，朕難道不如齊威王？朕看你勝過朕的頑劣之子，君臣父子，那麼多的形跡做什麼？父子同輿也是樂事嘛！」說罷呵呵大笑，竟攜了年羹堯的手一同出宮，上了三十六人抬的明黃大亮轎。允禩見他拉攏年羹堯，不顧身份地紆尊降貴，心裡一陣冷笑。隆科多張廷玉馬齊也都覺得這話不倫不類，卻不敢說什麼，各各上馬隨乘輿而行。

車駕趕到豐台，正是午時三刻，這天的北京天氣酷熱，萬里晴空上一輪炎炎驕陽曬得大地一片臘白，早上才灑過水的黃土驛道已是乾得龜裂，馬蹄車輪輾過發出簌簌的響聲，焦熱的細土一串串蒸汽似的微微竄起，似乎一晃火折子就能燃燒起來。雍正中過暑，最怕熱。儘管乘輿中擺了幾盆子冰塊，仍不住用手帕子揩汗。年羹堯也是滿頭油汗，陪坐在雍正側面，卻是鑄鐵一般目視著愈來愈近的豐台大營。

年羹堯的三千鐵騎早已作好迎候準備，這都是他軍中精選的猛壯勇士，個個體魄如熊，佩刀按劍，依著年羹堯預先曲劃，分成三個方隊挺立在火辣辣的熱地裡。操演場四周九十五面龍旗還有各色雜旗，分青紅皂白按東南北西方位站定。見雍正和年羹堯的乘輿到達，校場口一個執紅旗的軍將將旗一擺，九門紅衣「無敵大將軍」炮齊聲怒放，連響九聲，撼得大地簌簌發抖。張廷玉馬齊一干文臣在京也曾檢閱過西山駐軍和豐台大營，從沒有見過如此森嚴肅殺的軍威，個個聽得心旌搖動。須臾，禮炮響過，侍衛穆香阿過來，甩著正步直至輿前，單手平胸行軍禮，高喊：

「請萬歲檢閱！」

雍正看了看年羹堯，說道：「你發令吧。」

「方隊操演！」年羹堯大喝一聲，震得雍正都不安地抖了一下。他身子向前略傾一下，又矜持地坐端了。

「扎！」

穆香阿單膝跪地向雍正行了軍禮，「啪」地一個轉身，回到操演場大將軍纛旗下，大喝一聲：「大將軍軍令，方隊操演請萬歲檢閱！」

「皇帝萬歲，萬萬歲！」三千軍士雷轟價齊吼一聲。三個方隊各由三名頭戴孔雀翎頂，身著黃馬褂的侍衛帶領列隊操演。時而橫列，時而縱行，時而成一字形，時而又變幻成品字形，黃塵滾中刀光劍影殺氣騰騰，偶爾有耐熱不得中暑暈倒的，立刻便被凌空拋出隊外，由專管收容的迅速拖下去療治。年羹堯軍令如此森嚴肅殺，雍正和上書房諸王大臣看得動魄。允禩久聞年羹堯在軍中殺人如麻，卻怎麼也和在自己面前平和溫淡的形象聯不到一處，今日實地見了顏色，才知傳聞不虛。正發怔時，穆香阿雙手黑紅旗交錯一擺，所有陣勢立時大亂，浮土灰塵黃焰衝天。

雍正不禁看了年羹堯一眼，年羹堯眼中閃著暗灰色的光，盯視著部隊，頭也不回地道：「主子，這是變陣，是我據武侯八陣圖演化而來。萬一我軍建制打亂，又受敵圍困，就用這陣法結團整頓……」說話間，隊伍已團成圓形，中間隊伍成太極雙魚狀蠕蠕周流而動，四周外圍的軍士則人手一弓，護衛著內裡隊伍整頓，頃刻間以兩個太極魚眼為核心，內中重新整成兩個方隊，外圍軍士向中一合，竟組成三千軍士合成的一個大方隊，縱橫踏步而行，恰又結成「萬壽無疆」四字。此時，眾人已是看呆了。

「好！」雍正顏色霽和，點頭微笑起身道，「咱們下輿。到畢力塔的軍中接見游擊以上軍官。」年羹堯欠身答應一聲「是」，自先下了乘輿，又回身扶著雍正下來。雍正在前，年羹堯稍後隨陪，允禩、隆科多、馬齊、張廷玉一干大臣亦步亦趨，穿過「萬壽無疆」四字中間的人甬道。年羹堯手一擺，所有軍士都跪了下來，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雍正乍從堆著冰塊的輿中下來，立時覺得燥熱難當，頃刻間已通身透汗。忍著熱，他步履從容徐徐而行，至中軍大堂階上滴水檐下，才略覺清涼，因見畢力塔張雨張五哥都守在堂口，剛要進門，卻又轉回身子揮了揮手，笑道：「諸位都是朕之瑰寶，國家干城，生受你們了！」立時又是地崩山裂價一聲嵩呼：「萬歲，萬萬歲！」

雍正進內居中坐了，眾人方魚貫而入，年羹堯在外向指揮操演的穆香阿吩咐了幾句也跨步進來，見雍正身側設著座，料是給自己留的，躬身稟了一聲：「奴才已經傳喚游擊以上軍佐前來陛見。」見雍正點頭，便逕自坐了雍正身邊。馬齊見他如此狂傲無禮，剛要說話，身旁的張廷玉悄悄用腳碰了一下他的腳尖，馬齊漲紅了臉，低下了頭一聲不吱，心頭的火卻一烘一烘直要往外竄。眾人各懷心思正自沉吟，十名侍衛，還有二十多名副將、參將、游擊已經進來，頓時腰刀佩劍錚錚，馬刺踩得青石板地嘰叮作響，就大堂上向雍正行三跪九叩大禮。

雍正上下打量著這群軍漢，這熱的天都穿著牛皮鎧甲，結束得一絲不亂，人人熱得大汗淋漓，便笑道：「今年天熱得早，沒想到這早晚就三伏天似的。流火鑠金的天兒，著實累你們了！寬一寬衣，卸了身上的甲罷。」

「謝萬歲恩！」將軍們答道，卻沒有一個人脫衣服。

「寬寬衣，把甲卸掉──畢力塔，還有冰沒有？取來些賞他們！」

畢力塔答應著忙去操辦。但將軍們都沒有聽命卸甲，都把目光盯著年羹堯。雍正又說了一遍，年羹堯之道：「萬歲既有旨意，你們就卸了甲，涼快涼快吧。」軍將們這才不忙不迭「扎」地答應一聲退到兩側，三下五去二卸了甲，只穿著薄紗補服侍候在側，雍正眼中閃過一瞥陰寒的光，卻是一瞬即逝，含笑道：「一室之內，溫涼不一吶。我們熱得受不了，將軍們卸掉牛皮鎧甲，恐怕就覺得涼快，是不是呀？」眾人都是遠戍邊關的外營管帶，多數人從沒見過雍正，只聽說雍正為人冷峭刻薄，聽他言語溫存詼諧，那種咫尺天威的警惕心頓時寬鬆下來，都是一笑。卻見雍正掉頭問畢力塔：「今兒陣勢你都見了，你的兵比年大將軍的兵如何？」畢力塔滿心的不服，卻只能順著「聖」意，因語帶雙關說道：「奴才開了眼界，實在比奴才帶的兵好！奴才托了祖蔭，十六歲上就跟先帝爺西征，從沒有見過這些陣法。真得好好兒跟年大將軍習學習學。」

「朕今兒心裡實在歡喜。」雍正不勝感慨地說道，「年羹堯是朕藩邸舊人，和朕還有瓜葛親。打這樣的大勝仗，帶出這樣猛壯的虎狼之士，朕很覺露臉。朕前有旨，年羹堯是朕之恩人，不單因他殫精竭慮報效朕躬。聖祖晚年西顧之憂也一役蕩除，為聖祖雪了康熙五十六年兵敗之恥。朕與聖祖一體一心，承繼大位以來這是第一心事。祖訓有非劉而不王之義，年羹堯格於這一條，只能晉一等公，但朕視他真如自己兄弟子侄一般。這是一層。但若前方只有年羹堯一人一心，萬不能獲此大勝，以致天下臣民共享堯天舜地之福，全賴了諸位將軍輔佐，在前方一刀一槍拚殺出來。因而眾位將軍功在社稷如日月昭昭永不可泯！廷玉──」

「臣在！」

雍正徐徐說道：「今日會操諸軍將佐弁員各加一級。還有年羹堯明折所保奏有關將佐升遷人員，轉吏部考功司記檔，票擬照准各職。」

「扎！」

「傳旨，發內幣三萬兩，賞給今日會操軍士！」

「傳旨，著劉墨林草擬西征年大將軍功德碑，勒石於西寧，永為存念！」

「扎！」

允禩心裡咯登一聲：劉墨林這會兒還在自己書房前罰跪曬太陽呢，這怎麼處？正緊張思索，張廷玉道：「萬歲，聖旨勒碑，差誰去西寧辦理？」「還是劉墨林吧。」雍正啜了一口茶隨意答道：「給他欽差身份，實授征西大將軍參議就是了。」允禩想想，此事終久難瞞雍正，心一橫，在旁躬身道：「劉墨林雖薄有小才，但素常聽人口風，行為頗不檢點。」接著就將在廉王府前的事說了，卻瞞了曬太陽罰跪這一節，「──因此我請他暫留我書房，等候我下朝訓斥。蘇舜卿歌伎出身，乃是個賤民。她死其實為徐劉二人爭風吃醋羞憤自盡。這麼一點事，劉墨林就敢當我的面侮辱命官。這樣的人，為年大將軍撰草功德碑，似乎不宜。」

雍正聽著臉色已變。他即位不久即下詔解放賤民，連張廷玉馬齊這些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忙著辦這不急之務。在座的只有年羹堯影影綽綽聽李衛說，皇上年輕時在安徽辦差，為洪水所困，幸虧一家樂戶救下，還與樂戶的女兒小祿小福姐妹有過一段纏綿風流韻事。允禩娓娓而談，自以為得體，卻不知越說「賤民」越是觸了雍正的忌諱。雍正一下子想起那個相貌極似小祿的丫頭，跟了允禵去遵化，如今不知如何？直到允禩說完，雍正方回過神來，冷笑道：「劉墨林這點子風流罪過打的什麼緊？朕看比那些個道學先生還略強些兒！蘇舜卿的事劉也沒有欺瞞朕，朕知道。說到賤民，那是已經有過旨意的。細究起來，徐駿的祖母不也是賤民？還有──」他看了允禩一眼，卻轉了話題。「今天不議這個，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允禩卻知道「還有」二字的含意，他自己的生母良貴人衛氏，原是皇家辛者庫裡的浣衣奴！雍正把題目點到為止，允禩深覺失言，又羞又惱，目中暗閃著憤怒的火光盯了雍正一眼，卻沒敢說什麼，只一口接一口悄悄吐著粗氣。

「劉墨林才氣橫溢，奴才在軍中已經領教。」年羹堯欠身賠笑道，「奴才身邊也正缺著文章事務上的人，墨林來，明發奏折都省了奴才動筆了。」雍正轉臉對高無庸道：「你去八爺書房給劉墨林傳旨。申牌過後叫他遞牌子養心殿晉見。」年羹堯道：「皇上，閱兵一過，奴才就不打算在京滯留了。請旨，奴才何時離京為宜？這麼多人馬，打前站號房子安排糧草的要先走一步呢？」

「你們跪安吧！」雍正見幾十個軍將都擠在堂上，愈覺悶熱難當，擺手命他們退下，起身輕輕搖著扇子來回踱著，緩緩說道：「岳鍾麒遞來密折，川軍和你部下時常有點小彆扭。你明日進去見見皇后還有年貴妃，後日黃道吉日，由張廷玉方苞設席代朕送行。你說的糧餉這類事，朕已經把折子轉了戶部，各路軍都在青海，千把總以下軍官，朕意由你黜陟，也要等部議了才能定下來。回去好生部勒行伍，你和岳鍾麒都是朕的心膂之臣，精誠見心共事一主，下頭自然就少了磨擦。」

年羹堯怔了一下，愕然問道：「這三千人馬不和奴才同行麼？」雍正莞爾道：「十名侍衛，要留京另候聽用。三千軍士還是你的兵，朕今個看了，實在練得十分是好，朕意留他們些日子，京畿各地駐軍沒打過仗，兵也練得毫無章法，巡迴操演著各軍習學，然後再回西寧，你也省了心，他們也從容些兒，豈不四角俱全？」

年羹堯眉頭不易覺察地輕挑一下：十名侍衛原就是雍正派去的，留下倒也無所謂，這三千軍士都是他一手栽培提拔起來的弁佐，不但打起仗來個個拚死不要命，難得的是都用銀子餵飽了，自己一聲令下什麼事都敢做願做，一時也離不得。萬一雍正變卦，竟將這些人全都留京，多年血本豈不賠得精光？但雍正說得這樣堂皇，西寧前線已無戰事，年羹堯一時竟尋不出理由堵皇帝的話，思量半晌方笑道：「奴才這可要駁主子一回了。兵是我帶的，都吃的皇上的餉，拿的朝廷的錢糧，連我也是皇上的人，皇上怎麼調度怎麼聽令！不過皇上也知道，進青海的岳鍾麒的兵和下頭不合氣，我和岳是多年交情，就是主子不說，回去也要同他一德一心做事，下頭那些愣頭青兒軍官，少壯氣盛，身邊沒有這些得力的人彈壓，鬧出事來朝廷臉上也不體面，豈不辜負了主子的心？」

「不相干的。」雍正說著便站起身，「朕回去就下旨岳鍾麒，部勒好他的軍隊，你再回去，不至於出什麼事。」說著便走，年羹堯畢力塔張雨一干人直送到大營門口，跪著等雍正大駕去遠方才回來。

第四十一回　史貽直正言彈權臣　劉墨林受命赴西疆

一眾上書房王大臣扈從雍正直到西華門口，炎炎紅日西墜，火燒雲染得西半天一片血紅。張廷玉凌晨只吃了點點心喝了一杯奶子便上朝，雍正兩次賜膳，都是剛舉箸便有外任大員請求接見，竟沒有吃成飯。夏日天長，雖沒有黑定，取出懷錶看看，已是戌初時分。眼見雍正下了乘輿，一口氣鬆下來，張廷玉頓覺饑火中燒，正思量著弄點什麼東西吃，卻見雍正笑著招手道：「衡臣，馬齊，怎麼忘了？還要見人呢！」

張廷玉才想起，掩飾地一笑道：「奴才哪敢忘了公務！想著主子勞乏一日，也要稍稍歇息片刻，想等會子再進去。」

「朕用膳用得飽飽的，只去一趟豐台，坐了半天，有甚的勞乏？」雍正笑嘻嘻地說道，轉臉見隆科多要走，又道，「舅舅，你也進來。」隆科多只好躬身答道：「是！」

於是四人一逕漫步回到養心殿，見劉墨林已跪候在垂花門外，低著頭，也看不出什麼臉色，旁邊還跪著楊名時和孫嘉淦，一個是進京述職的，一個剛從外地巡視回來，雍正只說了句「起來等著吧」便進了大院。白髮蒼蒼的邢年忙迎上來，陪著走在側邊，回說「李紱方才遞牌子，還有詹事府的史貽直也遞牌子求見，他們沒旨意，奴才叫他們天街候著，已經一個多時辰了。主子要不見，奴才這就叫他們退出去。宮門下鑰，沒有特旨出不去，就得守一夜了。」

雍正邊聽邊「嗯」，聽到「史貽直」站住腳想了想，「史貽直，是年羹堯的同年進士吧，叫他進來。李紱明兒再遞牌子──方先生進來了麼？」隆科多不知雍正叫自己有什麼事，一直想偷窺雍正神色，此時在宮燈下瞥了一眼，卻見是面無表情。張廷玉肚子裡咕咕直叫，聽說要見這麼多人，不禁暗暗叫苦，也沒理會隆科多。

「臣在！」站在丹墀下的方苞聽雍正問自己，忙趨前一步。因雍正屢次有旨不必下跪，打一長揖笑道：「方才臣去看了看十三爺，進來不到半個時辰。」

「好好。」雍正淡淡說著跨步進殿，在東暖閣大炕上盤膝坐下，看著魚貫而入的臣子們，含笑道：「都免禮，賜座。這熱的天，想必都口渴了，賜茶！」說著，已見一個小太監帶著史貽直進來，雍正笑道：「史詹事，你是後來居上啊！朕原說先見楊名時他們的，倒是你先進來了──詹事府是個閒衙門，你夤夜見朕，想必有要緊事了？」

史貽直是個高個子，頭形長得有點像壓腰葫蘆，細長的脖子長著個大喉結，一說話便上下動，看去十分可笑，卻是表情嚴肅，他伏地聽了雍正的話，重重叩了頭，仰起臉道：「回皇上話，國家沒有『閒衙門』，肯做事就有事，不肯做事，忙裡也能偷閒。」雍正一笑道：「說得好。不過你有什麼忙事呢？」史貽直以頭碰地，聲音鏗鏘，突兀說道：「今春四月初至今，直隸山東久旱無雨，不知皇上作何措置？」

「你就為這個巴巴地跑來？」雍正又氣又笑，說道：「朕焉有不知之理？四月中已由戶部調撥三百萬石糙米，早賑濟過了。山東直隸不但口糧足，種糧飼糧也是不缺的！」不料話音剛落，史貽直又道：「賑災之事早有明詔，聖主仁厚恩澤昭如日月。昔日我朝名臣于成龍推之《易》理，京師久旱不雨乃是因朝有奸臣，『小人居鼎之側，無屯其膏』。賑災如揚湯止沸，如何釜底抽薪？」他這幾句話如斷珠落盤，又脆又響，幾個坐著靜聽的大臣立刻面白如紙，連張廷玉也忘了肚餓，都瞪著眼盯著史貽直，好像看見地下突然冒出來的土行孫，不知他要指哪個人為「奸臣」！

「天道茫茫，聖人難知。」雍正起初被他驚得手一顫，杯中的奶子都濺了出來，漸次方鎮定住了，冷笑一聲道，「你大約吃醉了，到朕跟前發酒瘋麼？朕身邊人如今都在，你指，是張廷玉、馬齊，還是隆科多？」

「年羹堯是奸臣！」史貽直一語既出四座俱驚，殿內殿外大臣侍衛太監宮女幾十號人或不坐或僵立，都如土木偶人，一時沉寂得荒廟一般。唯獨隆科多吊得老高的心落了下來，多少有點神情恍惚地望著搖曳的燭光。雍正目中波光一閃，睃了眾人一眼，良久方格格一笑，問道：「你彈劾年某，這使得的。年羹堯剛剛立過不世之功，清廉剛正朝野盡知！朕就是聽你的，他總該有個罪名兒吧？拿年羹堯只是一紙詔書，這『莫須有』三字壞名聲，你要加到朕頭上麼？」他的語氣淡得白水一樣無味，甚至有點枯燥，但張廷玉跟雍正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深知這主兒愈是陰狠刻毒性子發作，說話愈是寡淡平和，很怕他將史貽直就地處置了，不禁緊緊鎖了眉頭，思量如何調停。轉眼看方苞時，都是泰然自若，只一雙又黑又亮的小眼睛不住地眨著，顯然也在打著主意。

「回主上話。」史貽直似乎身上顫了一下，立時便收起怯色，從容說道：「自古奸雄之臣，哪個不曾立過功勞？曹操若不蕩平張角之亂，橫掃諸侯，能當上漢相麼？年羹堯西線之戰，是賴皇上調度，傾天下之力竭天下之財，前線才有大捷，而年某為防岳鍾麒爭功，處置乖方，阻川軍入青海，以致元凶首惡羅布藏丹增逃逸法外。這是他妨功害能忌賢妒才之罪，先前年羹堯舉薦諾敏，通省相連欺蒙朝廷，諾敏事發東窗，並不見年羹堯有一字引咎之辭，朝廷自康熙年間清理庫銀虧空，至今湖廣、四川、兩廣、福建數省銀兩仍未歸還藩庫──萬歲，您只管去查，虧空官員十有八九是年羹堯的部僚親信──若不屬實，請斬臣頭以謝天下──萬歲容臣奏完：年羹堯選的官，只在吏部立檔存照，遇缺即補，號稱『年選』，年羹堯吃飯，也稱『進膳』，年羹堯的家奴回鄉省親，知府以下官員們行跪拜禮。年羹堯的年俸只有一百八十兩，家有私財銀兩逾千萬兩，試問從何而來？這次進京三千軍士沿途干預民政，聚斂民財，受收賄賂，車騎儀仗超越王儀，見天子而箕坐，遇王公而不禮，試問曹操再世，能如此跋扈嗎？」他琅琅而言，數落年羹堯擁兵自重專權欺君，稔熟得如數家珍，一句接一句詞鋒如刀似劍，真如一篇《討年羹堯檄》。養心殿人人聽得手顫心搖，「……萬歲昔年在藩邸即說『吏治乃是一篇真文章』，登極以來屢下嚴旨，整頓頹風，以吏治為第一要務。即以此事論之，不誅年羹堯斷無辦妥之日！大奸若忠大詐似直，乞望萬歲查月暈礎瀾而知風雨，奮鈞天之威，斬年某於輦下，則萬民幸甚、社稷幸甚，天必降祥雨膏澤神州！」他激昂慷慨地說完，連連頓首。

雍正已是聽得驚心動魄。彈劾年羹堯，前頭已有了范時捷。但范時捷是「造膝密陳」，史貽直卻是公然出馬。方苞鄔思道他們幾個議過，眼下斷然不到處置年羹堯的時機。只是怎麼處置這個胡衝亂闖的史貽直呢？他的眼瞼垂下來，目光幽幽而動，想了想一橫心，突然失態地大喝一聲：「你狂妄！」「啪」地一擊案，壺兒、盞兒、硯台都跳起老高！

雍正掩飾著心裡極度的矛盾，「焦躁」地在殿中來回踱著，終於拿定了主意，走至史貽直面前問道：「你還有什麼說的沒有？」

「臣已奏完。」

「你想做逢龍比干？」

「回皇上，逢龍比干是千古忠臣楷模。」

「朕成全你。」雍正極力壓抑著衝波逆折的情緒，嚥了一口又酸又澀的口水，吃力地說道，「今晚回去別一別家人，明日自有旨意。」

「是……」

望著史貽直又高又瘦的身軀踽踽出了養心殿，消失在夜色裡，雍正緊咬牙關，強抑著不讓眼淚迸出，半晌，粗重地透一口氣道：「叫楊名時孫嘉淦和劉墨林退出去，明日再遞牌子──哦不，劉墨林留下──我們這邊先議一下隆科多的事。」馬齊和張廷玉愕然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把目光盯向隆科多。隆科多頭「嗡」地一響，心臟急跳，衝得耳鼓嗶嗶直叫，臉色立時變得雪白，膝一軟已跪了下去，顫聲說道：「臣……恭聆聖訓。」

「你起來，還都坐下。」雍正陰鬱地一笑，說道，「朕並不要怎樣你。朕想問，暢春園的事到底為甚麼？」

隆科多繃得緊緊的心又是一縮，但這一問是早在預料中的，忙將當日情由說了一遍，又道：「臣是懂規矩的，先帝六次南巡，回鑾時都由九門提督衙門清理宮殿，綏靖北京治安。」說罷看了馬齊一眼。

「你不要看馬齊。馬齊沒有告什麼人的狀。」雍正冷冷說道，「京都帝輦，國家根本重地，朕怎麼會掉以輕心？有幾封密折，你要真想看，回頭貼了名字謄給你閱看，好麼？」隆科多忙欠身，乾笑道：「奴才焉敢？奴才的心思主子最知道的。就奴才而言，除了主子還是主子，並沒有別的安身立命之地。怎麼敢有二心？」馬齊在旁頂了過來，說道：「誰也沒說你有二心。我不是擺資格，我二十五歲就是順天府尹，四十年的京官，先帝南巡回鑾接駕，後四次都參與了的，沒有步軍統領衙門獨自清理的例。京師京郊駐軍近十萬，都自行其是，鬧出譁變摩擦，主子又不在，誰能善後？我是後來才聽說，上次太后薨逝，有人發急信到奉天，要請八旗旗主王爺進京，如照你如今的布置。萬一有別有用心的人乘機作亂，是我來彈壓還是你來彈壓？」

方苞坐在雍正身邊一直靜聽，眼見馬齊又紅了臉，笑道：「馬中堂不要動性子。我們消消停停說話。隆大人是宣讀傳位遺詔的託孤臣，要有二心，當時是做手腳的機會，怎麼會選在天下大定時亂來？但這事隆大人處置確實有誤。聖祖回京，定有時辰日期，先有詔書安排定了，京師才清理宮闈，也都會同了順天府和京師各營主官，發了咨文才辦。京師武備攬總兒的是怡親王，我就陪著十三爺住在清梵寺。出事頭天你還去給十三爺請安，十三爺縱病著，我又沒病，你就提一聲這事，我總可顧問一下的吧？」

隆科多聽著這糟老頭子的話，明面上心平氣和，其實比起馬齊更覺難對，卻又難以發作，嘆息一聲道：「我是老了。我去清梵寺，怡親王咳嗽得話都說不整，想著他才四十出頭的人，就病得這樣，當年十三爺何等英雄來著，我心裡只是感傷嘆息，又想著是小事，不過各宮看看而已，就沒說。」

「舅舅。」雍正含笑道，「馬齊只是浮躁。這事你是辦錯了。你明白麼？」隆科多忙起身一躬說道：「奴才辦砸了差使，引起物議，確是有罪。請主上發落。」雍正道：「你也是無心過錯。你若有心犯過，不敢這麼明目張膽，朕也不同你一處坐談了。但既有錯，便要依制度來，恐怕要有點小小處分。」

方苞張廷玉和馬齊一聽這話，忙都站起身來。隆科多一提袍角跪了，叩頭道：「請皇上降諭。」

「你這次犯過，實因年老精神不到所致，朕很憐你。」雍正的神情似乎有點悵然，「錯出無心，也毋須重處。你兼職太多了，內務府、宗人府都是你管，很多事照料不來，不如一概都免了，就保留上書房行走大臣、領侍衛內大臣這兩個職，你覺得如何？」

他雖沒提步軍統領一職，但一聽便知，雍正真正要免的就是這個職。隆科多忙叩頭道：「奴才奉職無狀，主子隆恩高厚，但奴才已不宜再留上書房侍候，懇請一概全免，以警臣下怠忽公務之心！」

「處分你朕心裡已經很難過，更不能罰不當罪。」雍正嘆道，「照這意思，你今晚回去寫個辭呈，朕自然要申飭幾句，上書房大臣你還是要留任的──你這就退下吧。」

隆科多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個滋味，胡亂叩了幾個頭，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雍正溫聲撫慰道：「你的心朕知道，這不過走走場面，前人撒土，迷迷後人眼罷了。你只管安心。你忠誠待朕，朕斷沒有虧負你的理。」說著竟扶起隆科多，直送出殿外。

看著隆科多由太監導引著出去，雍正踅回殿中，笑道：「原想見見劉墨林的，想不到半路殺出個史貽直！九門提督衙門出缺，議議看，誰來補好？」馬齊心裡略一掂掇，說道：「這要懂軍務的才好。跟著年羹堯的十個侍衛，看來在軍中歷練出來了。穆香阿如何？」雍正舔了舔嘴唇未置可否，朝外叫道：「傳劉墨林進來──穆香阿到年羹堯軍中一仗未打，這些花架子行徑算不得真本領。朕就不信他那個『太極圖』陣就真的管用！穆香阿他們十個朕召見，另有委用，他不成。」

「那就畢力塔。」馬齊又道：「畢力塔是老將了，先年也跟聖祖爺打過仗。」

「豐台大營也是要緊的。」方苞說道，「張雨這些人一時還拿不起來。畢力塔一人兼職不合體例。」

「唔。」雍正又轉面問張廷玉，「衡臣，你怎麼不說話？」張廷玉此刻已是精神恍惚，只是覺得眩暈，已不覺得餓了。他勉強欠了欠身，說道：「其實奴才看，圖里琛就好。黏竿處本是皇宮內侍衛的內廷衙門，圖里琛幾次外差都辦得好。如今情勢，臣以為應該撤掉黏竿處，與步軍統領合衙，由圖里琛為統領。內衙門養兵，容易留後遺症的。這件事臣早就想說了，乘著這事一處理順了才好。」雍正聽了一笑，說道：「黏竿處撤掉，很好。外頭已經有議論，說黏竿處是朕的私人護衛，有點像東廠（註一）。還說圖里琛帶的侍衛是『血滴子』，真是活見鬼。越是能作踐朕的話越是有人聽信！其實你叫他指一指黏竿處不經法司衙門殺過捕過哪個官，他又說不出來！如今索性撤了，也就堵了那起子小人的嘴。」說著，走近了張廷玉，覷著張廷玉臉色道：「你臉色很不好，有什麼地方不受用麼？」

張廷玉勉強笑道：「奴才沒什麼。奴才是有心事。史貽直的事奴才有點放不下。詹事府原是侍候東宮的，現既不立太子，這個衙門又閒又富。年羹堯如今聖眷這樣好，沒來由他憑什麼拚性命彈劾年某？且說的那些話，也不能說全無風影，就是處分，也沒有死罪，如不處置，奴才也體貼得主子難為處。年大將軍賀功剛過，就這麼大肆攻訐，這史貽直也太不懂事。」

「於情而言，情猶可恕。」雍正被他說中心事，心裡也是十分難過，「於理而言，不殺他無以對年羹堯啊！」

方苞在旁聽著，也是十分為難。思量了一陣，說道：「我有一法──憑天決之！」雍正掉過臉問道：「這怎麼說？」方苞閃著黑豆眼，嘿然一笑道：「他說要想天雨，必參斬年羹堯，原為祈雨而來的。就命他明日午門外跪地求雨，天若下雨，奸臣便不是年羹堯；天若無雨，年羹堯便『不是奸臣』──這就替年羹堯出了氣，白了冤。──這夜的事斷然是瞞不過年羹堯的。」

「那史貽直呢？」雍正聽著渾不得要領，「天若不雨，殺不殺他？」方苞笑道：「我斷明日天必降雨。真的沒有雨，史貽直就有君前狂言之罪，『狂言』該當何罪，發刑部議處，依律而行就是。」雍正踱至殿口，下意識地看了看天，卻是湛青無雲，一天星斗燦爛。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也只好如此了。」

張廷玉卻覺得方苞的話近乎兒戲，剛說了句「方靈皋，這不像讀書人的話，倒像是方外術士──」話未說完，他眼一黑便暈絕過去。

殿中人頓時大吃一驚，方苞馬齊霍地立起身來，雍正驚得倒退一步，心慌意亂地高聲叫：「快傳太醫！」劉墨林早已進來，守在殿門口沒敢打擾他們說話，此時三步兩步搶進來，一邊說：「臣粗通醫道，容臣先看看──」急蹲下身去，翻開張廷玉眼皮，又扶著脈沉吟良久。雍正急問：「到底怎麼樣？是怎麼了？」

「真令人難以置信……」劉墨林搖頭道，「這怎麼會呢？」

「你這是什麼話，叫朕猜謎兒麼？」

「張相沒有病。臣看，是……是餓的了。」

雍正皺眉道：「你胡說八道，朕今兒兩次賜御膳的！」

高無庸在旁道，「興許是真的，兩回賜張廷玉膳，都是奴才辦差，找他辦事的人太多，又急著過來侍候主子，他沒有吃成飯……」說話間張廷玉已經醒過來，見雍正一干人驚愕地扶自己，不好意思地說道：「臣一時頭暈，驚了主子的駕了。」待兩個太監扶起身來，又笑道，「我們張家遵聖祖祖訓，惜福少食攝養，竟餓倒了宰相，也算一大笑談。」雍正卻「笑」不出來，他的心一直往下沉落，半晌方驚醒過來，忙一迭連聲叫「傳膳」！

方苞道：「御膳魚肉葷腥，衡臣未必消受得。」

劉墨林也不管顧，說道：「要一杯奶子，多加點冰糖，現成的點心用幾口就成，不需用御膳。」

雍正見高無庸站著發呆，厲聲道：「你愣什麼？還不快辦去！」

張廷玉貪婪地喝了一大碗奶子，又吃兩塊宮點，漸漸回過顏色，揩著額上的汗笑道：「從沒有在主子跟前這麼放肆的，今兒出了醜。臣沒事了，接著議事吧。」雍正的意思天已晚了，張廷玉又弱，想改明日再議，張廷玉笑道：「原打算今夜還要見楊名時和孫嘉淦的，都積到明日，明日不是更累？還是主子老話，今日事今日畢的好。」

「劉墨林，知道傳你進來做什麼的麼？」雍正命給每人進一碗參湯，乾咳一聲問道，他一開口，殿中又恢復了寧靜莊重的氣氛。眾人原想劉墨林必定說「不知」的，不料劉墨林卻叩頭道：「臣知道。臣今個在八爺府作踐了徐駿，得罪了八爺。萬歲必定聽了八爺的話，要處分臣。這沒的說，臣是故意兒的，憑主子發落。」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雍正道：「你伶俐得忒過頭了！一點也沒猜對。徐駿浮浪紈褲子弟，有點仗了你八爺的勢，你呢，放蕩不羈無行文人，也確有點恃了朕的寵。朕不偏不倚說話，都夠受的了！八爺已經代朕教訓了你，朕就不處分你了。」

劉墨林叩頭道：「謝主子寬宏之恩，但徐駿確是衣冠敗類斯文禽獸。八爺處我並沒有失禮，只當他面唾了徐駿是實，徐駿是翰林院的人，又不是八爺的奴才，八爺這個偏駕拉得沒道理。臣雖放蕩無羈，實沒有恃寵驕人的意思，臣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你還是先嚥下這口氣。」雍正沉靜地說道，「蘇舜卿的事朕心裡有數，為一個女人和人嘔氣，朕很不取你這一條。回頭你見見十三爺，賞你點銀子，好好發送了她。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讀飽了書的人連這個理都不知道？」勸人容易勸己難，天下通理，雍正說到這裡，猛地想到小祿和跟允禵的那個丫頭，竟觸了自己隱疼，忙收攝心神，又道：「叫你進來不是議私事的。朕有意放你外任官，你怎麼想？」

劉墨林怔了一下，說道：「我是皇上的臣子，以身許國，在京在外仍是皇上的臣！既是皇上垂問『怎麼想』，做翰林的都有通例，無不巴望能當學政，收門生，熬資格。臣原也是這想頭，皇上作過《朋黨論》，讀來令人心目一開──那都是為自己，並不為了社稷。萬歲給臣一個中等郡，臣管取三年小治，五年大治，為皇上一方良牧！」

雍正盤膝坐得有點腿發麻，下榻在地下隨意踱著，突然一笑道：「那自然是好的，但你實非一郡之治能局限。朕給你一個參議名義，還回西寧，就是參議道台吧！你願意不願意？」

…………

「唔？」

「臣不敢不奉詔，臣亦不敢說假話：臣不願往。」

「為什麼？」

劉墨林連連叩頭道：「年大將軍嚴剛可畏，臣侍候不來！」方苞馬齊和張廷玉三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廷玉雙手扶膝身子一傾說道：「主上並沒說叫你侍候年羹堯。你是西寧參議道，主管為年、岳兩軍徵調糧餉，調停西寧各駐軍爭端，並不受誰的節制，有事直報上書房。」

「直報朕。」雍正手一擺，邢年便過來，手裡捧著個小黃匣子，上頭擺著兩把鑰匙，雍正自取一把轉手交高無庸，「替朕收著。」邢年便把匣子捧給劉墨林。

劉墨林雙手捧過，沉甸甸的，角上包著鍍金黃銅頁子，鑰匙齒犬牙交錯，顯然是特製的鎖，他立刻明白，這就是一直耳聞，卻從來沒見過的密折奏事匣子了！正發怔間，雍正微笑著道：「這是聖祖爺的發明，古無前例。有人說朕耳目靈通不易受人欺蒙，是靠黏竿處去聽壁角，他錯得一塌糊塗！上至總督巡撫，下至州縣蕞爾小官，朕給這匣子，就和家人通信一般，什麼事都說，說出來是真是假是正是誤，無處分也無獎賞，不管什麼事什麼時候朕隔著拆看，隨時批覆，卻不是正式公文。你有事要發明折，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也可先具折子請示朕──你直報張廷玉，發了明折，就變成公務，那就要秉公處置了。」

馬齊見劉墨林發愣，笑道：「別看我們日日和皇上一處，我們也都有這個匣子呢！這是殊遇異數，你還不快謝恩？」

「是啊，這是異數。」雍正目光盯著遠處，似乎在眺望什麼，「可惜並非人人知恩。有的人恩賞密折專奏權，把匣子給外人看，賣弄專寵；有的人把朕批的朱批洩露出去；這兩種人朕是不給他臉的。還有一等人，像穆香阿，寄來的密折，滿都是拍年羹堯馬屁的話頭，讀來令人肉麻──方才馬齊還說他可任九門提督，可笑！」

馬齊被他數落得臉一紅，忙起身道：「是臣妄言了！」

「是無心嘛。」雍正示意馬齊坐下，「這不過順話提及。總之，密折要說朕關心的事。大至督撫將帥，小至茶肆耳食語，秦樓楚館軼聞趣事，士大夫往來過從，凡有關世道人心，朝政闕失的，放膽奏進來，就如同家人父子通信，沒什麼忌諱，就是年歲豐欠，陰澇晴旱……只管奏！」

說到「陰澇晴旱」雍正猛地想到史貽直，心裡緊抽一下，便不言語，只是出神，半晌才道：「今兒著實乏了，朕也沒精神。劉墨林明兒見見張廷玉，就去年羹堯那裡陪著。記著，事事要聽年羹堯調度，事事要密折奏進來！」劉墨林一頭死了蘇舜卿，心中悲痛；受允禩窘辱，又覺憤恨；升遷是喜，與年羹堯打交道又是憂；受密折權又有點驚疑。心裡翻倒了五味瓶似的，叩頭道：「臣敢不凜遵聖訓！」雍正點了點頭，說道：「夜深了，散了吧。」

這一夜，雍正就歇在養心殿，也沒有翻綠頭牌叫妃嬪，在大坑上輾轉反側，只是睡不著，幾次趿了鞋出來看天，天色卻是晴好。

註一：東廠：明代特務機關

第四十二回　徇成法循臣諫拗主　降甘澍午門赦詹事

劉墨林因知張廷玉身體有病，第二日上午辰時才打轎往張廷玉私邸拜謁。一路隔轎窗都能聽見，街上人沸沸揚揚說道史貽直彈劾年羹堯的事，有的說「史大人已經綁赴午門，午時三刻在午門問斬」！有的說「年大將軍要親自出紅差（註一）」！劉墨林只是一笑，「午門問斬」只在前明有過，清朝開國早已廢止。只在吳三桂掀三藩之亂時，康熙皇帝在玉鳳樓閱兵，午門前殺掉了吳三桂的長子吳應熊以示朝廷大張撻伐決心，史貽直這點子事怎麼當得起這大的典刑？想著，轎子已落。

劉墨林吁一口氣哈腰出來，遞上名刺，張廷玉的門官便笑了，「張相四更起身，五更臨朝，幾十年的規矩了，您大人的事張相昨夜就吩咐，請上書房見。」劉墨林不禁暗贊，張廷玉勤勞王事到這份上，也真難怪雍正愛重。忙命轎往西華門，特地繞道午門，要瞧瞧史貽直。他平素與史貽直只是點頭交情，但既然史貽直遭了事，這點情份還該有的。

在午門「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碑前下轎，劉墨林倒犯了躊躇，自己眼見就要受年羹堯節制，特地看望史貽直豈不犯忌？他遠遠站著望了一眼，真的見史貽直已摘了頂戴，直挺挺跪在午門前的侍衛房門口，其時正五月中，久旱無雨，大臨清磚鋪起的午門大空場蔚蔚蒸起的地氣煌煌直上，天上晴得一絲雲也沒，驕陽無情地將威炎的光直傾下來，曬得地下焦熱滾燙。眼見史貽直面無表情，頭矗得蔥筆價仰望上蒼，劉墨林心裡突然一陣難受。正發愣間，卻見邢年帶著幾個太監，都熱得大汗淋漓，腳步拖沓地過來，到史貽直面前，說道：「有旨！」

「臣，史貽直！」

「皇上問你，」邢年乾巴巴說道，「你這次無端攻訐年羹堯，有無串連預謀的事？」

「沒有！」

「為何孫嘉淦方才與你說的一般，又拼死保你？」

史貽直彷彿意外，頭略一指說道：「孫嘉淦是昨日回京的，臣是昨夜見的皇上。他回京後我們沒有見過面，即平日，臣與孫嘉淦素不往來，政見多有不合。他保臣，臣不知道，也不屑於他來保臣。」邢年只是奉旨傳話，應無駁詰之權，聽了點點頭，又道，「皇上說，『朕很憐你』。命我傳旨，只須向年大將軍謝罪，便可赦你。」史貽直以手指天，說道：「年羹堯所作所為上干天怒下招人怨。臣若謝罪，在皇上為佞臣，在年某為附惡，皇上何所取而赦臣？殺年羹堯天必雨！」他如此強項不屈，旁邊幾個侍衛都聽呆了。劉墨林也不禁心下駭然，臉色已是變得蒼白。

「皇上說，你與年羹堯同年進士，又受年某舉薦入選東宮洗馬。」邢年又道，「你必是想，年羹堯功高震主，朕必有鳥盡弓藏的事。想預為自己留一退步。事主唯誠，你這樣的心地可問不可問？」邢年是大內最老資格的太監，曾親眼目睹當年名臣郭琇批龍鱗，姚締虞，唐賚成當年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的風範歷歷在目，這種事對他來說並不新鮮。但康熙性格寬仁，雍正刻忌陰狠眥睚必報，兩個君王不一樣。眼見史貽直如此冒犯雍正毫無懼色，不禁也替他捏一把汗。劉墨林聽著這剔骨挖肉般的誅心之詞，想像雍正發話時的臉色，竟倏地打了一個寒顫，卻聽史貽直答道：「臣並不知年某推薦之事，今日聽來，實堪羞愧。臣舉進士，是自己考的，年羹堯舉薦無論出於何心，但用臣的是皇上。臣以為皇上當以是非取捨，不應以揣猜之詞加臣之罪！」說罷連連頓首。邢年揩一把汗，說道：「你既不肯伏罪，皇上命我傳諭。你就是小人，就在這曬日頭。曬死了，天就下雨了！」

史貽直見邢年轉身要走，一把扯住後襟，說道：「你這老閹狗！去回皇上話，我不是小人！」顯然，雍王的話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氣得臉色雪白，眼中迸出淚花來。邢年卻笑道：「咱是傳旨的。並不干咱的事。其實我倒佩服您大人這點骨氣的。」說完，逕回大內繳旨。

劉墨林一個愣怔，才想起自己還要見張廷玉，然後去見年羹堯。再不遲疑，拔腳便跟了邢年身後，從左掖門入內。邢年自回養心殿，劉墨林逕奔上書房來。張廷玉正和楊名時談話，李紱坐在一旁扇著扇子，似乎等著接談。見劉墨林進來，張廷玉只點了點頭，說道：「原說頭一個見你的，已經見了幾個了你才到。索性名時談完，我陪送你去大將軍那──名時，你接著說。」

「雲貴苗瑤雜處，不能同內地類比。」楊名時呷一口冰湃涼茶欠身從容說道：「內地是官府說了算，那裡是土司說了算。如今蔡毬將軍不再過問民政。我遵先王遺政，取懷柔羈縻之策，好容易才理順了。皇上要改土歸流（註二），不是我不肯辦，在幾個地方試，其實真的管不了苗瑤族裡的事。中堂想想，那都是一個一個的土寨，隱在十萬大山中，有的寨子連馬都上不去，有的蠻荒不化，言語也不通。歷朝歷代世襲下來的土司，一旦取消，難免就有怨恚心。各自為政久了，一造反就一寨皆反，一山皆反，派兵鎮壓，他們鑽了深山老洞，兵去他歸依然故我。有的縣份，多年沒有縣令，衙門都倒了，有的縣只有一個當地人替政府辦事，也只是管著召集土司會議，宣布政令，回去他們該怎麼辦還怎麼辦。你要設政府管理，就得派官員去，瘴氣毒霧十去九不歸，人們寧肯辭官也不去。這些個煩難，朝廷還得多多體諒。我以為還是維持現狀，不易輕作更易的。」

張廷玉雙眉皺著只是沉吟，半晌才道：「剝奪土司特權，百姓們該擁戴才是嘛，政府並不收苛捐雜稅，皇上這是仁者之心！」楊名時一聽便笑了：「我說的是『行不通』，不是『不應行』。雲貴於中原有茶鹽之利，但貧瘠乏糧歷代就是這樣的。許多地方都還是刀耕火種，我去的第一件事，先教他們種地，衣食足知榮辱，『三字經』得從這兒唸起。然後扶植農桑，養育人才尊孔尊孟，慢慢開化了再設政府，才是水到渠成。硬來，逼反了，就事與願違了。」

張廷玉看去心情有些憂鬱，雍正忙著要改土歸流他原也贊成，聽了楊名時的話，倒犯了躊躇。半晌，張廷玉一笑道：「牛不喝水強按頭。皇上是要給牛灌藥，可惜牛不醒事啊！李衛遞進折子，他要在江南試行火耗歸公，聽說你也不同意？」

「我和李衛私交極好的。」楊名時道，「但他這風頭出得不好。單迎合皇上急於充盈府庫的心思。所以我特意繞道去看他。看來意見難合。耗羨歸公，只能叫清官日子難過，貪污墨吏要巧取豪奪，哪裡尋不出『名目』來？如今天下吏治到底如何，張相大約比我清楚。去年秋我參劾大理知府臧成文，剛摘了頂子下來就給他送了民傘保他。臧某貪墨一萬餘兩查有實據，為什麼下頭百姓還保他？我心裡疑惑，私訪了一下才知道。老百姓說，今年年例剛送上去，您撤掉他，我們就白送了，充公又歸還不來！再派一個，還得再送一份子。好比是狼，我們剛餵飽一個，你再派個餓狼！我心裡氣急，回省就請王命旗牌斬了臧某。再去的官他就不敢再當狼！所以清吏治充庫銀，要害在『吏』，而不在『治』法。李衛這辦法一旦推行，下頭必定又生出千奇百怪的辦法多途搜刮，害的還是百姓。或許江南一省行之有效，但各省紛起效法，後果不堪設想！」

張廷玉聽了不禁默然，楊名時說的這些他深信不疑，但雍正多次與他促膝交談，天下事非變法不可為，耗羨歸公、改土歸流、丁銀入畝、官紳納糧和籌錢法這些大政都是雍正決心已定的事，幾個親信大臣已在外地試行。中途停止，那就是說雍正登極以來毫無政治建樹，一旦稍有風吹草動，允禩便能興雲作雨推波助瀾，甚或召集八旗鐵帽子王會議廢黜雍正，自己作為宰相，又如何善後？像楊名時、李紱，都是雍正一手提拔的親信大員，細談之下，對雍正刷新政治的措置竟無一贊同，想來也真令人可嘆。張廷玉剛問了句：「依著名時意見，該怎麼辦？」

楊名時未及答話，便見孫嘉淦揚著臉進來，便道：「嘉淦，下來了？你不要去頂撞皇上了，不要去了，皇上的難處我知道。多建議些，氣平些，好麼？」孫嘉淦道：「我只是過去保史貽直，沒有頂撞皇上。皇上昨夜沒睡好，性子很躁，一邊聽我奏說，有時還踱出殿散步，回來再聽，看上去是有些心神不定。後來皇上就叫我過來，聽你處分。請中堂處分！」說罷便是一躬。

張廷玉嘆息一聲，說道：「你是個傻子！皇上不給你處分，我給你的什麼處分？言官嘛，你是御史，說話比我隨便。」他掃視眾人一眼，說道：「我只想告訴諸位一句話，『雍正改元刷新政治』是皇上據天下大勢決斷出來的方略。我們做臣子的，只能在這個方略圈子裡贊襄，萬不可掣肘。不趁國運鼎盛時疾速整頓吏治，禍至悔遲！據我看，皇上這見地實在入木三分，只是看來性急了也不成。掣肘的太多，太多了。」

「聖祖成法應無錯誤。」楊名時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只是聖祖晚年諸法廢弛，貪風漸起漸熾沒有隨時遏制。方才中堂下問，我說。抓住一批墨吏，無問親疏遠近，無問貴賤高低，一律明正典刑昭示天下。這一條辦下來就堵住了貪風。先帝爺御制聖訓三十六條，要頒示各地學宮切實宣講，旌忠表孝，就能作養一代廉吏。徐圖更張，不比如今這樣急功近利捨本求末的『變法』好？」張廷玉立急插一句，說道：「『變法』的話是我說的。皇上從沒說過『變法』二字。我們這是私下交談嘛。」「其實我也要說這就是變法。」楊名時昂然說道，「叫不叫這名兒何關緊要？宋神宗，英主；王安石，英才。變法變得怎麼樣？靖康之亂！」

李紱是張廷玉的門生，一直坐聽不敢插言，此時覺得不宜沉默下去，一欠身道：「楊兄，《呂氏春秋．察今》中頭一句就說：『上胡不法先王文法？非不為也，為其不可得而法！』如今情勢與熙朝大不相同，墨守成規，政治難新。不過，老師，我也覺得急了些。這麼多政務，又是攤丁入畝，又是耗羨歸公；民、官一齊得罪，朝中又頗有不同意見，一個失閃，容易亂局啊！像文鏡那樣，幾乎將省城各衙主官撤完了。憑他一人，就是三頭六臂，辦得下麼？」劉墨林是「變法派」一直想尋機與楊名時辯詰，想到「掣肘」二字，倏然間才明白雍正寫《朋黨論》的真意，又聯想到自己的新使命，恍然若有所悟，但李紱又提說到年羹堯。他噏了一下嘴唇，把話又吞了肚裡。

一聲沉雷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盤空磨在遠處顫抖著傳進上書房。眾人都是一愣，接著又是一聲，音也不甚高，只是尾音更長，好像天也累極了，發出一聲撼動人心的悶聲嘆息。

「天要下雨了！」張廷玉興奮得一躍而起，幾步跨出上書房看時，卻仍是驕陽當頭。因上書房座西朝東，張廷玉疾趨幾步到甬道上以手遮陽西望，但見黑沉沉烏鴉鴉黑染似的墨雲崢嶸而起，緩慢的但又毫不遲疑地向已偏西的太陽壓去，彷彿要閉合封鎖整個湛清無雲的天空。隱隱的雷電，金線火蛇一樣閃擊著雲幕，卻並不出頭。稍頃，遠處林梢一陣唰唰響動，涼風捲著浮塵隔著重重宮院襲進來，張廷玉渾身頓覺清爽，剛說了句「方靈皋智能之士，了不起！」便聽一聲石破天驚的雷聲，撼得宮闕大地都顫了一下。先是幾滴銅錢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撒落一陣，又停少頃，便聽由西向東松濤一樣的雨聲漸漸近來，整個紫禁城的巍峨宮闕，龍樓鳳閣剎那間便淹沒在麻簾一樣的雨幕中。原來晴好如洗的東半天也都被怒海翻騰的雲濤壓得黑沉沉的，驚雷一聲接一聲，忽兒把庭院照得雪白，忽兒又隱在雲層中不停地滾動，把深邃的百年禁城籠罩擁抱起來，黯黑得像深秋的黃昏。

張廷玉癡了一樣站在雨地裡，任雨水澆透了他的全身，閉目仰天，似乎在盡情享受上蒼突然降臨的甘澍，又像在默默祈禱著什麼。李紱見他站得久了，忙冒雨出來說道：「師相之心，上天已鑒。不過雨地站久了要著涼，請師相回屋……多少大事等著要議呢！」

張廷玉喟然深舒一口氣，由李紱攙扶著進上書房，一邊更衣，一邊說道：「此雨治人無數，是皇上洪福所致！我要立即面君！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回來……」說著，披了油衣拔腳便走，到門口，看了看驚雷疾走的天穹，招手叫過謄本處一個官員，命道：「你立刻去一趟戶部，尚書以下官員都要出動，查看糧庫。還有兵部，把武庫也要檢視一下，有漏雨的要立刻補。不許霉一粒糧，銹一件兵器。叫人知會順天府，永定河堤是要緊的，還有京師民間土屋茅舍也要查看，防著倒房砸了人！」說完，也不等那司員回話，便逕出月華門，直奔養心殿。

雍正站在養心殿口正默默出神。他天性喜涼畏熱，穿著一身醬色輕紗袍，外頭只套了件石青葛紗褂，也沒有戴冠，一雙青緞涼黑皂靴已被哨風裹到檐下的雨霧打濕，卻是一動不動，凝望著天空。方苞就站在雍正身後，也是拈鬚若有所思，一眼瞧見張廷玉冒雨而來，便道：「衡臣來了。」

「唔？唔。」雍正點點頭，返身回殿，命人在殿口擺了繡龍瓷墩，一撩袍角坐了，說道：「衡臣不要行禮了。見過人了？」「還沒有談完呢！」張廷玉到底還是打千兒行了常見禮，起身賠笑道：「天下這樣的好雨，曉得主上心裡歡喜，奴才過來給史貽直討情。」雍正怔了一下，說道：「史貽直還是有罪的。他妄言年羹堯為奸佞，不殺年羹堯天不雨。這雨下來了，他就有妄言之罪。善拿善放，不足以安功臣之心。」

張廷玉滿以為過來一說即准，肯定立刻放掉史貽直的，不想雍正卻這樣說，不禁一愣。一時倒不知該怎樣答對，瞥了方苞一眼，半晌才道：「萬歲聖明。但天道無常，史貽直只是揣度有誤。其大旨直說帝側有小人，恐也是實情。今萬歲懲罰史貽直午門長跪，像那樣的太陽，史貽直能支撐多久？焉知上天盡為拯忠直之士而突降甘霖？」

方苞在旁微微一笑，說道：「衡臣，這些萬歲都知道。但別人的心思也要顧及。這次史貽直奏劾年羹堯。孫嘉淦又力保史貽直，是誰都瞞不過的。我方才跟萬歲說，這雨可名為『詹事雨』，但據此時朝廷情勢，不過救了史貽直一命而已，其餘的都還說不上。看看吧，忙什麼？雨，一時住不了呢？」

張廷玉聽著這些捉摸不定的話，雖沒有明說，已看出雍正心中更深的隱憂，倒一時語塞。君臣三人都沒言聲，注目著外邊傾瀉如注的大雨。

「廷玉，楊名時他們都說了些什麼？」雍正撫著膝，看著閃動發亮的外院問道，「李紱是我的門生，雖說沒多的話，我看似乎也贊同楊名時的話。似乎都覺得朝廷急於事功，步子不穩。」說罷，便將楊名時的話細細說了。

雍正聽得很專注，卻始終沒有說話，直到張廷玉陳說完畢，起身踱了幾步，轉臉對方苞說道：「靈皋先生，蔡毬和楊名時很有成見的，奏上來的密折也說楊『操守甚佳，民望所歸』；李紱，朕深知的，在任也是一介不取，還有孫嘉淦，也是忠直之士。但聽起來，似乎朕的政令，他們竟無一贊同！真真令人可嘆……知人也難，欲人知也更難！他們似乎總把朕和聖祖分開來說，總將雍正之初與康熙之初相比，怎麼才能叫他們知道朕的心，知道朕的難呢？」

雍正說得很動情，兩道眉都擰攢了一處，目光炯炯望著外邊，彷彿要穿透混沌蒙茫的雨霧，許久，才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方苞和張廷玉聽了也都無話可答；雍正的心思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卻解釋不得；既不能說康熙晚年政務荒疏，又要矯正這些時弊；既要整飭吏治，刷新政治，還得說是承先啟後，不離祖宗成法！普天之下無官不貪，雍正措置處處都針對著這一條，卻還要靠這些官來推行他的新政。他的這個皇帝不好做，也難為煞宰相。一時間養心殿沉寂下來，只聽外頭翻江倒海價的雨聲和雷聲，突然一陣碎冰破裂似的巨雷響震，墨染似的濃雲中一個火球幾拋幾跳砸落下來，不知落到哪個宮裡，震得大地都撼了一下，幾個人心裡都是一悸。便聽遠處一陣吆喝，一個太監連滾帶爬跑進來，臉色嚇得死人一樣，跪在殿口哆嗦著嘴唇道：「萬萬萬……萬歲爺……雷……雷……」

「瞧你這副德性！」雍正臉色又青又白，陰沉沉說道，「天塌了麼？」

「太和殿……雷擊了，走了水！」

坐著的方苞和張廷玉驚得一齊站起身來，跟著雍正疾步走出養心殿，張著眼向東南望時，卻並不見火光，陰霾低沉的雲層壓得低低的，裊裊起落飄游，弄不清是煙還是雲霧，隱隱傳來時斷時續的吆喝聲，也聽不清叫的什麼。一時便見高無庸渾身淋得水雞兒似地跑來報說：「火沒燒起來就叫大雨澆熄了，主子放心……」

「你去午門傳旨給史貽直。」雍正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異常鎮定。「京師久旱不雨，是朕涼德所致，若果是天降災殃，自當由朕任咎。史貽直妄以天變之責加罪於忠直有功之臣工，學術不純，譬涉乖謬，本當嚴議，念其初志尚無惡逆之心，著革職，永不議敘，免交部議。──你去，就這麼傳旨！」

張廷玉原本為救史貽直過來的，聽見這道諭旨，不禁鬆了一口氣。但雍正這詔旨其實帶著罪己詔的意思，又不好順著說，默謀了一會兒，賠笑道：「皇上責己似乎嚴了些。說是天旱，並不成災。若論責任，宰相協理陰陽調和朝野，責任在我……」

「你的心朕知道，不必說了。」雍正慢慢轉回身，「他們還在上書房等著，你還辦事去吧。」張廷玉忙答應著，待要退下時，雍正又叫住了，「楊名時李紱都是正人，意見不同盡情叫他們講。你要有定見，勸說他們與朕一德一心。告訴他們，朕是仁君，不是暴君。慢慢往後他們就越看越明白了。他們的辦法要能辦好一省一地的吏治，也不妨允他們自為，只不要學史貽直。史貽直太不懂事了！」

目送張廷玉退出養心殿，雍正的神色似乎有點疲倦，踽踽回到東暖閣坐下，望著玻璃窗外的淙淙大雨只是出神。方苞跟著進來站在側旁，沉默許久，說道：「這雨下得好。」雍正點點頭，說道：「年羹堯好不識起倒！朕一直等他為史貽直說幾句話，他未必要天來說話？」他目中瞳仁陡地一亮，又黯淡下來。

「皇上，您看。」方苞指著北壁上一張字畫，說道，「這是先帝給你題的字，『戒急用忍』。依臣看來，實實夠皇上受用終生。」雍正看了一眼那張字，又把目光盯向方苞，卻沒言聲。方苞一笑，說道：「李衛田文鏡李紱楊名時，他們各自為政，眼下只能這樣，急也沒用。八爺和年羹堯兩塊石頭當道，您想推行新政，只能忍著點，一塊一塊搬開，好比渠水，就流暢了。」

雍正雙手揉撫著膝蓋，惡狠狠地凝視著那張字，許久才道：「朕倒想敦睦友子兄弟和諧的，惜乎是一廂情願。登極以來老八的人升了多少？他仍舊是作梗！朕看隆科多也靠向了廉親王，就是因為朕始終只是苦口婆心地說，沒有心狠手辣地作！倒叫他們瞧著朕『外強中乾』似的！年羹堯離京一走，朕立刻要趕允禩出上書房，看是誰敢作仗馬之鳴？」

「年羹堯敢。」方苞翹著髭鬚冷冰冰說道。他的口氣如此陰寒，在隆隆響震的滾雷聲的夾縫裡清晰地傳過來，雍正竟不自禁打了個冷噤，他的臉立刻蒼白了。不知過了多久，雍正才道：「還不至於吧？年羹堯在藩邸就是朕的門人，朕知道他，外謙而內驕，目空無物膽大妄為都是有的，說到謀逆造反，他未必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力。這一次進京又加了這許多恩寵……」方苞一笑，說道：「恕臣直言，皇上見的那個年羹堯是『表』。據臣看，年羹堯秉性只有兩個字──狐疑──狐狸過冰河，走幾步聽一聽冰凌的動靜。一旦覺得不會炸冰開河，他幾步就跳過對岸了！」

雍正的臉色愈加蒼白，他陡地想起當年，康熙兩次廢太子，年羹堯都曾進京刺探阿哥奪嫡內情，靠攏允禩，只是鄔思道防守嚴密，警告年羹堯「不可玩火」才勉強攏住他沒有公然倒戈背主。想著，雍正竟不由自主點了點頭，半晌，冷笑道：「要真的這樣，不曉得天如何料理他了！有那麼便當的事麼？岳鍾麒就在青海，聽他的？還有糧呢，餉呢？如今天下大定，總該師出有名的吧？」

「年羹堯真正失算之處，不該與岳鍾麒爭功。二人原是莫逆之交，他自己鬧出生分來。」方苞眼中放出賊亮的光，「您這邊一動八爺，他立刻就師出『有名』了。八爺下頭的人現在各省都是有職有權的督撫提鎮。您『刷新吏治』，先就刷了這些人，心裡怎麼能不恨您？年羹堯這隻狐狸真的過了河，糧餉都不在話下。臣再說一遍，年羹堯的後顧之憂，只有一個岳鍾麒！年是一黨，隆科多也是一黨，八爺自不必說。隆科多這次不敢真的動手，並不是畏懼馬齊，甚或也並不為怕畢力塔，其實他們都還瞧不清年的步子！一來是萬歲爺您天生威嚴又有十三爺忠心輔佐，二來也實虧了這次勞軍的聲勢，才沒有釀成大亂。萬歲！這麼多的城狐社鼠高居廟堂之上，您盡著防護自己晝夜警惕，試問怎麼能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這些制度？」

一道明閃，照得殿裡殿外通明雪亮，接著便是一聲劈柴一樣乾澀的裂響，推著長長的尾音，那雷聲愈去愈遠。

「偏勞先生為朕多籌劃籌劃。你就和怡親王住一處，也好隨時顧問照料。」雍正的臉在晦暗的暖閣裡，又背對著窗，看不出是什麼臉色，一字一句頓著說道：「西邊送來的密折先交你看。哪怕是半夜，隨時可以見朕。」

那雨，猛猛地直瀉了一夜，平明時分才轉成濛濛細雨，霰霧一樣籠罩著滿街潦水的北京城。

註一：即當劊子手斬殺犯人。

註二：即設置正規政府，代替土司政。

第四十三回　汴梁城撫衙釋舊憾　鄭州府佞人撞木鐘

這場雨來得快去得疾，至第二日拂曉時分雲散雨收，又復晴得月朗星燦。原打算在京再盤桓幾日的年羹堯只好進宮辭行。

雍正召見口氣極溫存親密，就養心殿賜御膳，君臣席間談笑風生，說得十分投機，雍正倒也沒別的要緊話，只反覆叮嚀年羹堯「……要節勞，不可只顧感恩圖報拼命做事，糟蹋了身子骨兒。朕已下旨，岳東美（鍾麒）部仍舊退守四川，你只部勒好你的兵，少惹是非就好。糧餉的事劉墨林去，協統各省辦理，還是你來節制。你妹子已經晉封貴妃，還有你父親哥子，都有朕照應。你在軍中如常辦事，把兵練好，別的事竟可一概不管。如今青海西藏都已穩住，將來國力再充盈些，朕還打算由你將兵西進，殄滅阿拉布坦叛軍。朕寄你厚望……朕自要做明主，切盼你做賢臣良將，單為你造一座凌煙閣也不是不可指望的事……」一頭說，一頭殷殷勸酒，一碗碗米湯盡情灌起。年羹堯原打算問問如何處置史貽直的，倒被這些柔情蜜意的話堵了回去，只索雍正說一句答應一聲。直到巳時初牌，禮部的人進來報說：「午門外百官已經候著，請年大將軍受郊送禮。」

「皇上的聖諭奴才牢記在心。」年羹堯起身向雍正一躬，「奴才唯有粉身碎骨勤勞王事，才能報得主子知遇之恩！」

雍正也站起身來，環顧殿內，似乎想賞點什麼東西，總覺無物可賜，思量一下，取過一柄鏤金攢珠如意，彷彿不勝浩嘆，說道：「一切不用表白，都在心田之中。你這一番出去又要吃苦，朕不知怎樣賞賜你才能浹懷。帶走它吧，用餐時看著它，練兵時想著它，行軍時帶著它，就如朕在你身邊一樣……」

雍正說著眼圈一紅，竟湧出了淚花。年羹堯感動得五內俱沸，「扎」地答應一聲翻身拜倒在地，哽咽道：「主子保重，奴才去了！」雍正雙手扶起年羹堯，笑道：「又不是生離死別，又何必傷感？朕今個也是的，這麼多年頭一回控不住自己。起來──朕還送你午門，咱們一道兒出去。」

於是二人並肩出了養心殿垂花門，卻不乘乘輿，只散步南行，繞三大殿從右翼門進內，穿行太和門，過金水橋直趨午門。眼見午門外旌旗蔽日甲兵森立，雍正止住了腳步，凝望著外頭似乎若有所思，擺手命張五哥一干侍衛迴避。年羹堯一直隨侍在側亦步亦趨，見雍正似乎還有話，忙躬身問道：「皇上似乎有心事？」

「有啊……」雍正嘆道，「朕一直遲疑著，不知講得是時候不是。」年羹堯疑惑地盯著雍正，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半晌才道：「請皇上明示！」雍正頓了一下，說道：「朕還是打算叫允禟回你軍中。」

年羹堯一聽便笑了，說道：「九爺無論在京還是在軍，有什麼妨礙？他作不了耗！──而且據奴才看，九爺似乎還安份。」

「朕最怕你這樣想。」雍正細牙咬著，冷笑道，「朕何嘗不想兄弟敦睦？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這話在殿裡說，耳目太雜，也不是一兩句說得清的。如今臨別，朕只想問你一聲，八爺如果反朝，你怎麼辦？」

「萬不至有這樣的事！如果真的出這種事，奴才十萬精銳殺回北京勤王！」

雍正點點頭，說道：「只能說但願不至有這樣的事。但當年奪嫡他們何其拼命，圖的是什麼？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他們是小人之尤，斷不可指望他們生改悔之心。如今分散措置他們，就為防他們謀為不軌！你們在外頭把差事辦得越漂亮，朕這個皇帝才坐得越穩，越有味！不然，出什麼事都難以逆料的。朕所以不重處史貽直也為這個。史貽直說，『有奸佞居鼎鉉之側』，並不是欺君！」

年羹堯騰地臉脹得通紅，跨前一步，壓著嗓子激動得聲音發顫，說道：「請皇上發旨，半個時辰奴才就端掉這個『八爺黨』！」

雍正一笑，說道：「亮工，你不懂政治。你即便不在京，朕發狠要拿他們，也只一紙詔書的事。別忘了他們都是朕的親骨肉弟弟！就是罪行昭彰，朕也於心不忍。朕連自己的兄弟都教化不了，何以化天下人？他們如今並不敢妄動，只是等著朕弄壞了朝局，再召集八旗旗主，按祖宗成法行廢立的事。朕夙夜勤政，把江山治得鐵桶似的，也就堵了他們的口實，妄心退了仍舊是朕的好弟弟嘛！」雍正一臉的鄭重其事，一會兒說得年羹堯渾身熱血沸騰，一會兒把心懸得老高，又像是要整治允禩一干人，又似乎深切體念著「骨肉」情份，年羹堯也不及細想，只是覺得這些話如果不是拿自己當心腹，皇帝斷然也說不出口，一邊口裡喏喏連聲答應，又道：「奴才在外頭帶兵，小人們斷然作不了耗。萬歲說到兄弟情份，奴才不敢插言，但求皇上善自保重。一旦有使著奴才處，八百里加緊，三天可到奴才那裡，旦夕可以響應的。」

雍正一笑道：「這就好。朕不過慮之在前而已，白囑咐你一句，你好心裡有數。其實北京城裡翻不了天──當初內有八王，外有十四王朕還不怕呢──走，朕送你出去，這裡說話久了不好。」說罷，雍正便徐徐而行，年羹堯一臉莊敬之容跟在後頭。五鳳樓下的炮手見御駕啟動，便點著了炮捻兒。隨著悶雷價三聲炮響，暢音閣供俸們擊鼓撞磬，頓時黃鍾大呂之聲旱雷聒耳。高無庸幾十個太監打著黃傘羽扇，簇擁著皇帝和大將軍出了午門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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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年羹堯回京第五天，鄔思道便趕回了開封，田文鏡此刻已知道了這個瘸師爺的來頭。盡自心裡滿不自在，卻不得不禮敬有加。每日不問上衙與否，一大早先打發人恭送五十兩台州足紋供這神仙花銷。鄔思道有時到衙門打卯兒，有時索性不來，收了銀子便在省城名勝逛遊，今兒相國寺上香，明兒遊龍庭，泛舟潘楊湖，甚或登鐵塔眺望黃河，吟詩弄琴，越發的逍遙。吳鳳閣張運程姚捷三個師爺看在眼裡恨在心頭，幾次旁敲側擊發鄔思道的私意兒，田文鏡都是顧左右而言他，只說：「他有殘疾，該當的多照應些兒。你們掙的錢少麼？這事不值得嘔氣。」三個爺氣得七竅生煙，索性也不到衙辦事。

田文鏡走馬上任河南，一心要整頓吏治，沒想到身為巡撫，手握重權，口含天憲，仍舊事事受制。為晁劉氏一案，拿了臬司衙門二十幾號人，又具本參劾胡期恆、車銘兩名大員「通同僧尼，賣放官錢，賄賂官司」，在押的和尚尼姑們都已招認，偏是朝廷部文下來，吏部批的「著該撫將車銘、胡期恆貪墨不法實證解部上聞」。刑部則批「僧民所供一面之辭甚駭視聽，顯係諉過大臣以圖淆亂是非，著該審評實再報」。

田文鏡看著這些部文，氣得欲哭無淚：他已發出憲牌，要車銘胡期恆封印聽參，為的就是革職部文下來，好與這些淫僧淫尼當堂對質，把案子審個水落石出。如今車、胡赫然在位，單審和尚尼姑怎麼能定讞？再看身邊，鄔思道百事不問，吳鳳閣幾個袖手觀火，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真正的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在簽押房苦思一夜，田文鏡一眼未合。直到卯時，巡撫衙門各房執事都來了，田文鏡忍著心裡那份難受，叫祝希貴去布政使衙門和按察使衙門去請胡期恆和車銘。祝希貴答應著還沒有離去，便見外頭門政帶著一個官員進來，個子高高的，又黑又瘦，凸出的顴骨上嵌著一對又黑又亮的小眼睛，頭上戴著藍寶石頂子，一望可知是個三品大員。田文鏡驚愕地站起身來，細看時卻是熟人，湖廣布政使高其倬──不知幾時來的開封？

「愣什麼？」高其倬十分豪爽，大踏步進了簽押房，一揖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當年你在戶部跟十三爺做事，去四川催繳庫銀，沒有和其倬打過交道麼？如今做了封疆，竟睹面不識了！」

田文鏡一邊還禮，說道：「哪裡的話呢？敢不認識你其倬兄？突如其來從天而降，我再想不到──怎麼就不通稟一聲兒，你們差使越辦越成體統了！」高其倬笑著坐了，一邊接過李宏升送過的茶，笑嘻嘻道：「你別嗔下人。他們倒是要通稟的，是我不讓鬧這些虛文，又是開門放炮的，不合咱們的情份。」

幾句寒暄過後，田文鏡又沉悶下來，撫膝長嘆一聲說道：「樵山兄，你是進京引見的吧？」高其倬鬆弛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啜茶笑道：「我是奉詔晉見。從李衛那邊過來。皇上命我先看看你們。」田文鏡忙起身一躬，說道：「文鏡何以克當！」因見李宏升還站著，便道：「你去吧，就說高大人打湖廣來，一並請過來說話。叫廚房備酒！」

「是這樣，」高其倬待李宏升出去，坐了，搖著扇子道：「皇上要在遵化造陵。欽天監選了一處，去年我去看了。我說這地方地脈已盡，外面兒上瞧著好，其實下頭土氣太薄。他們不信，今年初春挖開看，果然七尺下頭都是砂，還湧水。這次是鄔先生薦的，我去給皇上選風水地──聽說思道先生已經回了河南，快請出來見面吶！」田文鏡苦笑了一下，嘆道：「不知逛到哪裡去了。樵山，我這一汪水畢竟太淺，養不住鄔先生這樣的大才。換一換人，我斷不肯，也不敢說這個話，這個巡撫當得真是窩囊！」高其倬嘻地一笑，說道：「你心裡的苦我知道。皇上讓我來看你，在我的密折上都批了。連你上的折子也都轉我看了。」

田文鏡睜大了眼睛，疑惑地凝視著高其倬。

「李衛比你境遇好些。清理虧空，他保了一批官，鄂爾泰累得要死不能活，也沒查出江蘇有虧空。」高其倬睒著眼說道：「其實他早已經另具密折，把江南虧空情形如實奏了皇上。他站穩了地步兒，然後再實行耗羨歸公。不像你，一到任就整得河南官場雞飛狗跳，一味硬來。但皇上賞識你這不避怨嫌，叫我過來和你談談，他知道你的難處。」

田文鏡目光熠然一閃，問道：「方才這話，是皇上說的，還是樵山兄的揣度？」高其倬正容說道：「皇上自己當初就是孤臣，不但與諸大臣落落寡合，就是和八爺比，人望也是不及的──文鏡，我焉敢捏造聖諭？但皇上沒叫我複述原話，我只能說到這份心上。」

只能說到這份上，田文鏡就不能再追問了，他心裡一陣欣慰，幾乎墜下淚來，低著頭只是發怔，喃喃說道：「皇上知道我田文鏡這份心，就是難死，我也沒有二話。我仔細想，皇上也是個難。但我不明白，車銘是八王爺的人，搬不動也就罷了。年羹堯大將軍怎麼這麼護短？像胡期恆，真的交給我審，他的罪不在諾敏之下！這兩個人，一個管錢糧官吏調度，一個管法司，扳不倒他們，我在河南有什麼作為？還有個鄔思道，頂著個師爺名兒，是我『聘』的，只拿錢不做事，衙門裡師爺們心都散了！要真的是我聘的，我早讓他捲鋪蓋回無錫了！」

「中丞，你若真的叫我捲鋪蓋走路，我從前取用的銀子一兩不少都還你！」

田文鏡和高其倬說得專注，都不知道鄔思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來。聽這一句話，田文鏡驚得身上一顫，轉臉見鄔思道架著拐站在門旁，不禁騰地紅了臉，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高其倬也是尷尬萬分，但他是個靈性人，忙起身過來，親自攙鄔思道坐了，賠笑道：「河南地面邪，說曹操曹操到！田中丞剛剛兒跐著你不是，可可兒你就進來，你再遲點說話，不定我也要發你的私意兒呢！我是從李衛那來，叫問著你先生好，翠兒和你兩位夫人處得好，凡百事情都照料，請先生不必縈心──田中丞心裡悶，牢騷無處洩，相交滿天下，知音有幾人？你甭往心裡去……」

「我說的也是真心話，」鄔思道誠摯地說道，「只拿錢不做事，我確實算不得好師爺。」他目光憂鬱，篤篤踱了幾步，徐徐道，「今日其倬是個見證，我實是當今雍正爺的朋友。十幾年在雍邸朝夕參贊，直到皇上登極，原說命我進上書房的。我就是這麼個身份。高其倬，你和李衛是朋友，他當縣令你是師爺，我的底細你曉得，我說的有假沒有？」

田文鏡臉色白得沒點血色，這時他才明白雍正親問「鄔先生安」的深意，原以為鄔思道不過是趁食京師王公府邸的名士而已，想不到居然真的和皇帝有這麼深的淵源！高其倬早已站起身來，欠身稱是，又對愕然不置的田文鏡道：「鄔先生說的句句是實，皇上在藩邸其實以師禮待先生的，李衛見了鄔先生也行的奴才禮，就是皇上跟前的三個阿哥爺，也都稱先生『世伯』……」

鄔思道擺手制止了高其倬的介紹，淡然說道：「帝師我不敢當。若不是文鏡著實厭憎我，今日斷不說這個話。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當初辭別，皇上說我『既不願大隱，朕也不許你小隱』，我在你這裡中隱，其實是你代皇上養著我，你明白麼──我是『隱』在你跟前，怎麼敢和別的師爺一樣追名逐利？」他目光盯著天棚，彷彿不勝感嘆，喃喃道：「其實持中最難，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文鏡大人吶……我多想回去，回無錫。那山、那水、那梅、那雪……可沒有聖命，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呀……」說著，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鄔先生，不知者不為罪，恕文鏡無禮。」田文鏡見他動情，言下也不勝感慨，「皇上待你國士，我待你『師爺』，可見我之心胸。但我的難處你也瞧見了的。」他低下了頭，用手撫著稀落的頭髮，深深嘆息一聲，正要傾訴苦情，卻見祝希貴匆匆進來，忙收斂心神，問道：「見著胡方伯和東西司了麼？」祝希貴當地向三個人打千兒行了禮，笑著回道：「胡大人車大人都不在衙，說是年大將軍從鄭州過境，昨兒他們都去請安去了。」

田文鏡怔了一下，年羹堯過境他早知道，禮部頭十天就發來咨文，命沿途各省官員以公爵禮迎送入境出境事宜，田文鏡心緒實在太壞，也因與年羹堯有芥蒂，只將此事以火急滾單知會彰德鄭州二府，向年羹堯行在發了一紙告病文書了事。今天請胡、車二人吃酒，原也想請他們代勞在年跟前請安行禮，卻不料他們連聲招呼也不打，逕自就去了！田文鏡乾笑一聲，說道：「好嘛！河南如今就這麼個世界──既如此，就我們三個，再請吳老夫子他們幾個過來，我們自己高樂！我犯不著得罪年大將軍，可我也不大情願拿他當主子敬！」田文鏡陡地一個念頭閃出來，放著鄔思道這麼硬的一座靠山，自己不但不用，反而三番兩次想趕走，真是愚不可及！想著一陣興奮，臉上竟放出紅光，一迭連聲催著上席，呵腰兒讓道：「高兄請！你就在這兒住幾日，我要親自了結了晁劉氏一案給你瞧瞧，你既精於堪輿，順便兒瞧瞧這巡撫衙門山向──自我上任，我就沒有一天舒心日子，看是沖了哪個太歲？鄔先生，請！今兒算我的請罪酒。先生曠達人，必能杯酒釋憾！」

「大人的心我領了，謝罪更不敢當，」鄔思道微微一笑，說道，「我素來酒量窄，吳鳳閣他們我也不想沾惹。有其倬陪著你們也就行了，我回我書房去。」說著夾了拐杖便走。田文鏡忙一把扯住，笑道：「那就不叫吳鳳閣他們了。我們三人淺酌漫談，聽聽其倬說風水學問，也是風雅事嘛！」高其倬被田文鏡搔著癢處，也不想放鄔思道走，便過來攙回鄔思道，笑道：「記得成都頭回見先生，李衛是二百五縣令，我是二百五師爺！給你往京裡送信，騎的李衛的千里駒，五天三千里！──我是你的鴻雁使者，今兒久別重逢，你不吃酒行，不賞臉可不行──一個外人不叫，我們細談……不然到北京，萬歲怡王爺問起，其倬顏面不好瞧呢！」二人做好做歹又勸半日，鄔思道才無可奈何地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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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銘和胡期恆撇了田文鏡到鄭州見年羹堯，原想私地裡狠狠告一狀，借年羹堯的力一舉擠走這個刺頭兒巡撫。到了鄭州才知道，除卻本省巡撫田文鏡，附近省的巡撫如陝西、山西、山東、安徽巡撫都過來湊趣兒，甘肅巡撫因道途遠，也還派了兩個兒子來接年羹堯。田文鏡不來，看去就格外顯眼。鄭州府衙，驛館，接官廳和大一點的店肆都是各省大員包了，無晝無夜輪番筵請，像車銘和胡期恆這樣的位份根本無法專門單獨長談。想想年大將軍身邊還有個跬步不離的劉墨林，就有體己話也難暢敘。二人已是打消了妄想，恰六月初二年羹堯離鄭那日，中軍校尉送來了年的名刺，請胡車二人到大將軍行在敘談。二人看那名刺，是大楠竹精制，比屋瓦還長一倍，打磨得滑不留手，寫著：

一等公、奉詔西征撫遠大將軍年頓首拜

沉甸甸的，怕有斤來重，不知用過多少次，看樣子從來沒有人敢收的。

「回復大將軍，名刺斷不敢當。」車銘見胡期恆發怔，忙笑著將名刺璧還，說道：「卑職更衣過後即刻前往謁見。」說著又取出一百兩銀票送給那軍校，「杯酒之資不成敬意，請哂納。」那軍校自去了。

胡期恆車銘一刻也不停，換了官服帶了手本升轎而去，直趨城隍廟──年羹堯的行轅。遠遠見軒敞的城隍廟口沿路邊滿都擺著各色官轎、亮轎、馱轎，足排出半里路遠近。不少候見官員帶著僕從，坐在廟外一溜大柳樹下石條凳上吃瓜喝水打扇納涼擺龍門陣等候接見。胡期恆和車銘不禁對望一眼：這等到什麼時辰才見得上大將軍？正發怔間，方才送名刺的那個軍校出來，遠遠便招手道：「二位大人──年大將軍專請你們先進去！」立時，招來一片欣羨疑惑的目光，直看著胡期恆和車銘搖搖擺擺進去。

「早就想見見你們了。」年羹堯站在西配殿前的滴水檐前，臉上笑容可掬，見胡期恆二人又遞手本又請安的，忙用手虛扶了一下，說道：「你老胡和我還來這個！我一直疑惑，既來河南，怎麼不見地主？前兒彰德府轉來文書，才知道田中丞身子骨兒欠安，我進京他『忙』，我出京他『病』，這就叫沒緣份──來，請進！」年羹堯話裡藏鋒，說得卻十分隨和。因天熱，他只穿了件絳紅紗袍，腰中繫一條玄色帶子，花白了的辮子隨便盤在頂上，用手輕輕甩在腦後，一頭說，帶了二人進來。

車銘和年羹堯不熟悉，拿捏著跟進來，見裡頭大長條卷案旁坐著一老一少兩個官員。老的六十多歲，已全白了頭髮，年輕的不足三十，一派斯文模樣，手裡還拿著一卷書坐在靠窗亮處。胡期恆搶上一步，給老人請安道：「桑軍門，您老好哇！頭回大將軍進京，我尋思您必定跟著呢，誰知竟沒來。想著這回見不上了，您偏就又來了，給您預備的二斤老山參也沒帶，你看看可不是不巧麼？」

年羹堯見車銘一臉茫然，因笑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桑成鼎，我的中軍參佐，也是我小時的奶哥哥；這位一說便知，新任西征軍糧道，參議道劉墨林，雍正爺頭開恩科的探花郎──這位是河南布政使胡期恆，老桑記得吧，當年我進京赴試，病在胡家灣，胡老爺子好醫道，救下了我這條命！這位是這裡的藩台，車銘，王鴻緒的得意高足！」四個人忙都寒暄見禮。

劉墨林聽車銘是王鴻緒的門生，便是「八爺黨」，目中火花一閃，隨即沉靜下來，一拱手道：「久仰山斗！胡兄車兄是老前輩了！」車銘忙笑道：「甚的老前輩，過時之人耳！」覷著眼看了看劉墨林放在案上的書，又道：「大人在讀徐家駒的詩集，可見風雅。徐先生的詩今可稱海內獨步，前年刊出來曾贈我一冊，至今常在案頭。」

劉墨林笑嘻嘻道：「這詩確乎格調不凡，我這一路都在細讀精研。詩言志、歌詠言，我要推敲一番，我朝前頭已有《愚山詩話》、《漁洋詩話》，我說不定也寫一部《墨林詩談》好生品題品題呢！」

到底是文人，見面就談投機了。年羹堯命人搬來西瓜，切開來親手分給眾人，咬了一口，吐著籽兒笑道：「施愚山老先生曾說，漁洋詩如仙人五彩樓閣，彈指即現，自評作詩如造屋，磚瓦木石齊備才肯動筆──我讀著其實都極雋永深味的，我與愚山曾有一面之緣，可惜年紀太幼，也不曾領教，他這話什麼意思。」

劉墨林淡然一笑道：「這大約和禪宗頓悟漸悟的意味相近吧。」

年羹堯聽了含笑點頭，轉臉對胡期恆道：「說說你們這裡情形吧。聽說河南三司衙門有些個齟齬，是怎麼一回事？本來我不想過問這些事，皇上再三說叫我『觀風』，折子朱批下來一問三不知，不好交代。就是一面之辭，你們聊聊我們聽，怎麼處置，皇上自有章程的。」

胡期恆和車銘眼睛都是一亮，他們私地來見，為的就是讓這位寵眷無倫的大將軍聽聽苦情，以大將軍的威勢壓一壓田文鏡的氣焰，甚或密奏當今，搬掉這塊壓頂石。但在座的還有劉墨林，卻不知他是什麼背景，萬一說錯了，還不如不說。胡期恆囁嚅了一下便看車銘，車銘是康熙四十二年的老進士，宦海沉浮幾十年，泥鰍價滑，只在椅中一欠身，笑道：「你是按察使，儘管說，有遺漏處我添補著就是了。」胡期恆卻沒這些瞻前顧後，把田文鏡到任，如何獨斷專行欺蔑同僚，怎樣擅借庫銀，如何勒索官員籌謀河工樂捐，又借晁劉氏一案夤緣牽連官場，擠兌藩臬二司……一一細述了：「通省官員，除了一個張球，田中丞竟是要一網打盡！張球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他原是山東阿城一個無賴，俗名『張大褲衩子』，茶館酒樓吃白相飯的，先投奔大千歲當長隨，放出來做歸德縣令。大千歲壞事，他又落井下石，改投廉親王，如今許是瞧三爺也不得意，想著田文鏡是張相選出來的，又跟十三爺做過事，就又投奔田文鏡。這麼不要臉的東西，偏田文鏡就愛！還不為的他率先『樂輸』了幾十萬河工銀子？他發的昧心財，我那裡有本帳，上次說及，田文鏡要拿我出來。我說不到時候，到時候我抖落，誰也攔不住！」胡期恆越說越氣，脖子上的筋都漲起老高，臉憋得通紅，「他如今真正是個獨夫，連他的幾個師爺也都暗地去見我，說他們『東家昏了』。車銘，我說的有假沒有？」

「臬司說這些，有的我是耳聞，有的是目睹。」車銘等他說完，心裡已打定主意，只撿著田文鏡證據確鑿的事說，因略一欠身說道：「我揪心的是，臬司衙門還有二十多個人還扣在巡撫衙門！晁劉氏告狀，我那裡早已立案，她自己又不告了嘛！她兒子丟失，開封府回了上來，我們請原告到衙詢問，這是大清律中題中應有之義。撫台竟在她家設埋伏，連我執法人役全都鎖拿，又擅自革胡方伯和我的職，意思還要傳拿官眷和那起子淫僧淫尼質對！這不是體面不體面的事，這不合律例麼！譬如說，田中丞的師爺姚捷、張雲程，還有吳鳳閣，都在我的刑名師爺跟前關說過人命官司，能不能據這個理去推，田中丞自己不便出面，賣放人命呢？」他言簡意賅寥寥數語即止，身子一仰便不再言語，劉墨林疑惑地說道：「田文鏡我雖不熟，也算相識，要是你們說的是實，真是駭人聽聞。他雖不是正途進身，也是讀書人，河南又不比雲貴兩廣山高皇帝遠，怎麼就敢這樣妄為？他圖個什麼呢？」

「就是這個話，劉大人明鑒！」車銘受到鼓勵，臉上放光，說道：「田中丞這叫殘刻，急著斂錢邀恩，所以拿著通省官員任情作踐！他是得了『錢癆』！」胡期恆冷冷補了一句：「與其說是『錢癆』，還不如說是『官癆』。」劉墨林不禁一笑，說道：「昔日倉頡造字鬼哭，周景鑄錢鬼笑；就因鬼不識字而愛錢，今有識字『官癆』而愛錢者，必定是個厲鬼了！」一語甫落，已是四座粲然大笑，連站在一旁肅然靜聽的桑成鼎也不禁莞爾。

年羹堯一直聽得很留心，他這次進京幾次聽雍正連口誇讚田文鏡，又從怡親王處知道，鄔思道也在田文鏡幕中。不管胡期恆和車銘有多大的冤氣委屈，和田文鏡公然翻臉是使不得的。跟著眾人笑了笑，年羹堯舒了一口氣，起身踱了幾步，慢吞吞道：「說歸說笑歸笑。田文鏡做事認真，這一條難能。如今天下官肯認真做事的太少了，皇上看重的就是他的這長處。據你們兩位老兄說的，我仔細聽了，他是受了小人蒙蔽。他自己也還算清廉剛正。這次我進京保了期恆一本，車大人呢，吏部的人跟我透風，大約也要調河南，如今你們和文鏡這個樣子，我看離開也好。你們有苦，在我這訴訴，哪裡說哪裡了，扳倒田文鏡，不但做不到，也犯不著，就是一面之辭也罷，我還是要委婉奏進去的，皇上聖明燭照，等著瞧，好麼？」胡期恆稽首稱謝，說道：「這就是大軍門的厚意，這就是大軍門的抬愛！河南這地方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一刻也熬不得了──不知調我們哪裡去？」

「車兄平調湖廣。」年羹堯淡淡說道，「你嘛，大約去四川任巡撫──我說這話不作準，皇上不久就有旨意，到引見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車銘和胡期恆門系不同，平素也有不少芥蒂，只是因田文鏡淫威壓迫，二人被擠得成了一勢。如今胡期恆高升天府之國的四川巡撫，自己卻要挾鋪蓋去武漢，不免心裡酸溜溜的，臉上卻不肯帶出來，只在椅上一欠身，冷冰冰說道：「多承大軍門關照！大丈夫合則聚，不合則散，離開河南我是千情萬願。不過，頑石可裂而不可捲，這侮辱車銘卻當不起。當日去拿晁劉氏，是胡藩台下到臬司衙門的札子，恐怕還要請大軍門和胡大人一體周全！」年羹堯似乎有點意外，愣了一下才道：「那自然！我就寫札子。叫田文鏡放人！」說罷便命人取過紙筆，不假思索地一揮而就，桑成鼎便取出印來要加關防。

劉墨林一笑起身，索過那張紙看時，卻只短短一句：

大將軍年，咨爾河南巡撫使田文鏡：是劉氏一案扣留法司衙門人役，殊失魯莽甚駭視聽，即著見令釋放，秉公依律讞理，此令！

「大將軍好一筆字！」劉墨林笑了笑，「不過以軍令干民政，於體例恐有不合的吧？」

「無所謂。」年羹堯微睨了劉墨林一眼，陰沉沉說道，「我節制十一省軍政，河南巡撫兼管豫省軍務，還是我的麾下。成鼎，用印，交給期恆帶回去。」說罷又掃了劉墨林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就要頂一下你這釘子，你怎麼樣？

劉墨林輕鬆地搖著扇子，已是取過了徐駿那本詩，倒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年羹堯猛地想起雍正叮囑的「一心辦好軍務，別的事竟可不管──」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話裡另一層深意，由不得驀地一陣不安掠過心境。

第四十四回　逞嚴威酷吏決刑獄　鎮邪狎舉火焚柴山

車銘和胡期恆得了年羹堯的親筆手諭，自然心中得意，以年羹堯熏灼威風，跺一跺腳十一省震動，別說田文鏡，就是京師等閒王公貴戚也不敢輕易與年羹堯挺腰子。只要田文鏡釋放臬司衙門被扣人後，晁劉氏一案立刻又是一件說不清道不白的疑案。即使不能一舉扳倒這個刀槍不入油鹽不浸的二桿子巡撫，從此田文鏡在河南休想站得穩了。二人興沖沖出了鄭州老城隍廟，當夜也不乘轎，竟帶了十幾個隨從星夜打馬回開封，待到啟明星起時，已到了座落相國寺西的布政使衙門。兩個人商量定了，胡期恆不回臬司衙門，就在車銘衙門書房稍歇片刻，然後一同拜會田文鏡，亮手諭，先請放人，餘下的事從容計議。不料尚未坐穩，車銘的錢糧師爺萬祖銘便闖了進來，也不及行禮，跺腳埋怨道：「車翁，遲回一步、遲回了一步啊！」

車銘兩隻腳還泡在熱水盆子裡，舒適地對搓著，聽這一說不禁一怔，看一眼正在喝茶的胡期恆，問道：「什麼事『遲了』？就值得這樣氣急敗壞！」萬祖銘眉頭緊蹙，一屁股坐了胡期恆身側，說道：「晁劉氏一案已經審結，前日晚間姚捷他們幾個都來了，說田中丞今日大出紅差，要請王命旗牌，把葫蘆廟和尚和白衣庵尼姑一體正法──叫我們趕緊設法，偏生二位大人都去了鄭州，我們幾個師爺急得熱鍋螞蟻似的，上不得台盤，又不敢聲張……如今鬧到這一步，捂也捂不住了，可怎麼收場？」

車銘頓了一下，冷笑道：「不定誰收不了場呢！去，叫他們幾個都來，待會子我們一道去巡撫衙門。」萬師爺急得說道：「他們要能來，我著哪門子急？都叫田中丞扣了！」「什麼！？」胡期恆嚇一大跳，「姓田的居然把藩司衙門的師爺都給捉了！憑什麼呢？」萬祖銘搖頭道：「備細我也不清楚。藩台沒走時商定過，出幾萬銀子買住晁劉氏撤回原訴，沒了苦主，一個釜底抽薪萬事大吉。大約晁劉氏不吃帳，或者看守人門路沒走通，總之是沒有回音，昨兒去一個師爺沒回音，又去一個又沒回來，末後我叫老李去，商定過了酉時不回，肯定出了大事，這邊就好準備。這一夜又過了，連個音響也沒有，還不是出了大事？定必是晁劉氏這潑婦把我們給賣了！」說罷跌足長嘆。胡期恆冷冷說道：「好歹你們是紹興師爺，大清律一些兒也不懂！我衙門多少老刑名，也該去問問呀！這種案子不是告忤逆鬧家務，也不是失竊，能私和了？人命關天，晁劉氏撤訴田文鏡就罷手了？」

車銘已是鎮定下來，擦腳蹬靴，格格笑道：「你不知就罷，我只要撤掉劫持晁氏兒子的案。巡撫衙門那頭到底什麼情形還不知道。這事不要亂了方寸。我們這就去拜田文鏡，且走著瞧。」

※※※

二人趕到巡撫衙門時天剛放亮，沿街兩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都是開封府馬家化布置的警蹕，在人跡稀少的大街上還有一隊隊兵士巡弋，一派肅殺森嚴景象。空曠的衙門照壁前已有幾十名官員鵠立在儀門旁，心神不定地竊竊私議，見他二人官轎落下，忙都閃開了路。車銘下轎，環顧了一下四周，因見馬家化也在，便招手叫過來問道：「見過中丞了？」「回藩台，卑職剛見過田中丞，今兒中丞要大出紅差。人犯已經解到──」

「我知道。中丞現在哪裡？」

「在簽押房，和五個師爺說話。」

「嗯。」車銘含蓄地微微一笑，指著空場上堆得麥場一般大小的一垛柴問道：「那是做什麼的？」馬家化偏著頭看了看柴山，說道：「卑職不知，是夜裡中丞吩咐叫辦的。」車銘沒再說話，看了看那群官員，都是省城七品以上的官，轉臉對胡期恆道：「咱們進去。」

於是二人整冠振衣迤邐進衙直入簽押房，果然遠遠便聽田文鏡在書房裡說話：「河南和江南不同，辦法也不能一樣。李衛喜歡從婊子身上搾油，我就在開封開個一家春香樓，比得上六朝金粉地一條秦淮河？──車兄和胡兄來了，請進來。」車銘胡期恆呵腰一讓魚貫進了簽押房，卻見田文鏡冠袍整齊，頭上戴著起花珊瑚頂子，九蟒五爪袍子外罩錦雞補服，足蹬黑緞官靴端坐在書案前，挨身吳鳳閣、畢鎮遠、張雲程、姚捷四個師爺見他們進來，忙都站起相迎，只有鄔思道獨坐屏風前，把玩著手中折扇沉吟不語。

「你們回來得正是時候。」田文鏡等著起身一讓，又自坐了，「晁劉氏一案前六天已經審結，兄弟將案由直報上書房。前日皇上六百里加緊發下廷諭──請二位過目。」說著便將案上一份黃綾封面的折子遞過來。車銘口中道：「中丞大人雷厲風行，數年積案結於一旦，令人敬佩！」說著便翻看原折，見裡邊並沒有涉及藩臬二司的是非，心裡略寬，待看雍正朱批時，不禁全身一震，臉上已是變色。胡期恆湊過來看時，也不禁吃了一嚇，只見上面寫道：

覽奏不勝駭然，清平盛世昭昭白日之下乃有此等事！朕憶當年聖祖南巡，毗盧廟朱三太子賊窩事，彷彿類比，不勝毛骨悚然。此等賊僧淫尼雖寸磔何足蔽辜？著令該撫不必墨守戒律，唯以昭天理快人心為準繩速處極刑。堂皇省垣之下出此巨孽，法司衙門平日何所事事？胡期恆明白回奏！晁劉氏告狀三載，通省官員豈有不知之理？即著田文鏡宣諭，省垣官員皆著降二級，罰俸半年處分。欽此！

朱砂筆跡狂草淋漓，後邊「欽此」二字已不甚顯，一望可知是雍正狂怒之下一氣呵成。胡期恆見提到自己名字，心裡格登一下，臉色立刻變得慘白，雙手將折子捧還田文鏡，顫聲說道：「請中丞具折先容，期恆知罪。但其中原委甚多，容期恆具折詳明奏知聖上。」

車銘沒想到田文鏡一見面就是一個下馬威，忡怔了一會兒才想到，如果被他嚇住，姓田的得寸進尺，不定乘興頭幹出什麼事來。思量著，已恢復了平靜，遂欠身說道：「藩司衙門雖不過問官司，但前任現任開封府尹都是我那裡出牌委任。這個案子我也早聽說了，原以為普通命案，自有法司衙門處置，想不到其中絲蘿藤纏，竟如此駭人聽聞。萬歲既已降旨，卑職自也要具折引咎。不過──」他翻著眼皮瞟了田文鏡一眼，苦笑道：「不過這案子拖宕日子久了，或許牽扯到不少官員，陳穀子爛芝麻翻騰起來，河南官場要起軒然大波。所以這次覲見年大將軍，大將軍也十分關心，以為窮治這兩座黑廟，綏靖治安也就足了，他還特地托我們帶來一份手諭，請撫台過目。」說著便把年羹堯寫的手令雙手遞了過去。

田文鏡接過看了看，漫不經意地遞給吳鳳閣等人傳閱，啜著茶道：「年大將軍節制十一省軍政，並沒有旨意過問司法民政。案子辦到這個地步，我只能秉天理循王法。臬司衙門二十三名人役遲不捉人早不捉人，偏在我准狀當夜提拿人犯，既沒有我的憲令，也沒有開封府的牌票，事屬可疑，因此我要一體擒拿併案處置，期恆，今日你既在這裡，我想請問一問，這些人暗地去拿晁劉氏，是不是老兄出的票？」胡期恆見到雍正手諭，心裡早已怯了，原打算擔當起來的事卻又猶豫了，萬一與這些衙役口供對不起來，說不定這會子連自己也「併案處置」，略頓了一下，心中已有主意。乾笑一聲道：「出票拿人是巡捕廳的事，只用跟我的師爺回一聲就辦了，有時一天十幾起，我哪裡管得到這些小事？是巡撫衙門扣人之後他們才回我知道的。」

田文鏡「唔」了一聲，說道：「那就好，今日結案，我也有幾句心腹話直言相告。我是朝廷特簡封疆大吏，受恩深重不得不報，此案無論牽連到哪個官員，我一概要秉公循法辦了他。這是一。這二十三名人役口供已經取了，確屬循私，連巡捕廳的牌票也是沒有的，因而不能輕縱，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兄弟奉旨牧豫，只對朝廷負責！年大將軍如有所罪，兄弟自當勉承。這一個多月來，巡撫衙門只辦了兩件事，河工不去說它了，全衙的人都用來熬審這群僧尼，有些事事關官場閨闥，真真醜得令人作嘔。真要都抖落出來──」他看了一眼車銘，竟自深長嘆息一聲。車銘身子已經木了半邊，其實他與這樁命案沾惹不多，之所以拼命捂，是因他的幾個姨太太和白衣庵尼姑們過往的密，萬一和這起子賊禿們有染，幾十年道學面孔沒個擱處，此刻聽田文鏡說出「閨闥」二字，頓時通身冷汗如坐針氈，卻又不敢問。

「所以我和幾位師爺思量再三，還是要成全一下我們同僚諸公的官體，」田文鏡誠摯地說道，「這官司沒有請二位和其餘官員公審，也為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下令，所有尼姑和尚平素與紳宦官府內眷往來案由，無論事涉淫穢的或關說人情的，一概刪除。這一條不便明宣，煩請兩位老兄私地轉告貴衙所屬各堂官，叫大家仍舊安心辦事。」至此，車銘總算一顆心放下。胡期恆卻心不在此，一躬身道：「既然要成全，年大將軍面子也是要緊的，可否請大人釋放臬司人役，由卑職自行處置？」

田文鏡呆笑著聽完，並不答話，逕站起身來向鄔思道略一點頭，對吳鳳閣等人道：「該升堂了。」於是眾人紛紛起身，姚捷搶先一步出來，衝二門戈什哈高聲道：「放炮！田中丞升堂了！」胡期恆突然覺得自己被車銘出賣了，不由滿眼怨毒地盯了車銘一眼，只好隨著起身。車銘悄悄拉他走在最後，小聲說道：「他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爭有何益？待會子看他如何結案，真下不來台，叫你錢師爺把他四個師爺攀咬出來！」

「嗯。」胡期恆鬼火一樣的眼睛閃了一下，「還有張球！」

※※※

「中丞大人升堂囉！」

隨著三聲炮響，平時鎖鑰封錮的巡撫衙門正堂門呀呀而開，三班六房執事衙役一改平日四平八穩作派，一色衣帽齊整集合在堂後，見田文鏡帶著合署堂官司官，由車銘胡期恆陪同著迤邐過來，「噢──」地低吼一聲依序雁行出堂，各按方位站定，待田文鏡出堂，又是震耳欲聾三聲堂鼓，田文鏡居中在「明鏡高懸」匾下就坐，兩旁公案上車銘和胡期恆也各自就座，一時間堂內只聞衣裳窸窣，一聲咳痰不聞。

這是歷時三年久拖不決的一件大案，事涉一庵一廟和尚尼姑，十幾條人命，比之廣東一案九命更加轟動，早已通國皆知。聽說撫台衙門今日審結此案，開封百姓奔走相告，幾乎傾城而來，哪個不要看這稀罕？是時六月初六，天已入伏，正是鑠金流火天氣，萬里晴空纖雲皆無，一輪熾白的太陽照下來，曬得大地焦熱滾燙，幾千人遠遠站在大照壁外巴巴地望著大堂，卻被開封府衙的衙役們攔在遠處不得近前。馬家化一邊要看守人犯，一邊維持秩序，熱得汗透重衣，聽得那邊堂鼓響，口中道：「給我攔住人，有走過石灰線的只管用鞭子抽！」一邊忙忙趕進大堂，向田文鏡行了庭參禮，說道：「外頭人多，有曬暈了的，不好維持，卑職不能在這裡站班。」

「很難為你了。」田文鏡微微一笑，倏地翻轉臉來，「啪」地一拍響木，斷喝一聲：「帶人犯！」

「扎！」

幾個戈什哈答應一聲出去，頃刻間便帶著七個和尚二十三個尼姑鐵鎖鋃鐺進來。這些和尚尼姑不知已經過了多少次堂，瘸的瘸拐的拐，衣衫襤褸不能蔽體，頭髮都長出二寸多長，汗污血漬濁臭不堪，一個個面無血色委頓不堪，半死不活地垂著頭趴脆在地下。車銘細看時，很有幾個面熟的，平日在自己府中走動，做法事，雖然叫不上名字，也都有點頭交情。此刻見他們淪落到這一步，心裡突然一陣難受，只是不能露在臉上。這時，便聽田文鏡吩咐：「姚師爺，唸他們的犯由！」

「是。」姚捷躬身答應一聲，從案上取過一份長折子，左右手倒換翻著朗讀起來。三十個凶犯年貌籍貫犯由寫了足有兩萬餘字，都是巡撫衙門各司廳核過幾次的，由田文鏡親自結撰，寫得頭頭是道，但一向辦事乾脆俐落的姚捷今天有點精神恍惚，幾次都讀不成句，強打精神足讀了一個時辰才算完事。胡期恆原想，臬司衙門被扣的人總要帶一筆的，但從頭到尾卻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及，正在詫異，田文鏡一臉陰笑開口問道：「覺空，你是首凶。勾通白衣庵尼姑的是你，通同造意設計殺人的也是你──還有淨慈你也說說，方才唸的犯由文案可有冤你們處？」

那個叫覺空的和尚掙扎著跪前一步，他還不足四十歲，眉清目秀，除了鬚髮看去有點零亂，一身土黃布衲洗得乾乾淨淨，全不似人們心目中滿臉橫肉一身煞氣的黑廟凶僧，連站在堂口的馬家化也不禁一愣。卻聽覺空道：「回大老爺話，事實並無出入。但靜慈她們女流之輩，並沒直接參予殺人，請大老爺留意。」田文鏡含笑聽完，又問靜慈：「你呢？你有什麼辯處？」那靜慈卻不似覺空從容，渾身篩糠，抖得縮成一團，訥訥說道：「只求速死，只求速死……」

「本撫倒有好生之德。」田文鏡咬牙獰笑道：「佛說六道輪迴報應不爽，善惡之報只在遲早！有道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似你們這般作惡，豈有速死之道？！」他霍地據案而起「啪」地一拍響木，滿堂人無不戰慄變色，聽田文鏡大喝一聲：「將覺空淨慈縛在一起，送上柴山──本撫親自舉火送他們涅槃西歸！其餘淫僧淫尼一概梟首示眾！」

按大清津，最重刑罰為凌遲，依次腰斬、斬立決絞立決各種死刑不等，田文鏡居然敢非刑處決火焚活人，滿堂人眾登時都嚇得目瞪口呆。車銘此時才想起外邊廣場柴垛的用場，驀地冒出一身冷汗，看胡期恆時，也是臉色蒼白半點血色全無。田文鏡見眾人發呆，順手從簽盒中拔出一根火簽「咣」地摜了出去：「還不動手，愣什麼？！」

「扎！」

「慢！」覺空兩手一擺，止住了衙役，衝著姚捷大喊一聲，「姚師爺，還有吳師爺、張師爺！你們怎麼答應我們的？先緩決再減不是你說的麼？」

這一下變起倉猝，不禁滿堂嘩然！田文鏡似乎也吃了一驚，回過頭來惡狠狠掃視了身後幾個師爺一眼。除了畢鎮遠因沒有「沾包」尚能自制，吳鳳閣姚捷張雲程都被他看得身子一矮！吳鳳閣摘下眼鏡，臉色蠟白，哆嗦著手掏出手帕擦眼鏡，口中嘟嘟噥噥：「豈有此理……含血噴人……」一個不小心，鏡片被他掰成了兩半……田文鏡嘿然一笑，說道：「老先生，看來你的眼鏡太不結實了！」

「是啊是啊，啊不──」吳鳳閣慌亂得語無倫次，「這些個死囚，竟敢如此攀誣，實實罪不容誅，罪不容誅……」

胡期恆沒想到田文鏡做得過頭，逼得犯人首發了田文鏡的幾個師爺，心裡真是十二分愜意，身子一仰向後一靠，說道：「中丞，案情有變，既然事涉三位師爺，依律應停決再審。可否與敝衙門被扣人役併案處置？」田文鏡餓狼一樣的目光盯向姚捷，格格笑道：「胸中正，眸子瞭；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姚師爺，我平素待你們不薄，今兒還可再放一馬，此刻自首，我按自首處置。否則，如按胡大人法子辦理，你們三人恐無生理。」姚捷此刻已從極度驚慌中清醒過來：「人犯規避刑法，這是常有伎倆，只是如此凶狡，實實出人意表。我是對天可表的斷沒有受收一絲一縷賄賂，連鳳老先生、雲程兄，我也敢保，沒有接過這群死囚一文錢！」吳鳳閣和張雲程也都恢復了鎮靜，異口同聲否認接了賄賂。

「我看可以另案處置。」田文鏡知道這樣攪下去，又會變成理不清的一團亂麻，傲然歸座說道。又對覺空道：「各人有各人的帳。方才我已說過善惡有報。你們的罪既已情實，還是今日了斷的好，回頭我再撕擄這幾個師爺的事。」說罷又是一聲斷喝：「縛起！推出去！」

衙役們不再遲疑，綁的綁、架的架、拖的拖將三十名死囚推出大堂。簽押房戈什哈抱來一大捆亡命牌，都已寫就了各人姓名犯由。田文鏡嘴角吊著一絲微笑，看也不看眾人，援起大筆飽蘸朱砂，毫不遲疑一枝枝排頭抹去，頓時滿案殷紅如血淋漓欲滴。

「今日大出惡氣！」田文鏡勾決完犯由牌，由著戈什哈們一枝枝拿了出堂給犯人一一插了，輕鬆地站起身來笑道：「去我開封一大戾氣，皇上廟堂欣慰，百姓街衢歡顏，我佛於西天，見我清理佛門敗類，異日我死必得生天之樂！──外頭人多得很，車胡二大人，我們一同監刑去！」

胡期恆和車銘哪裡還說得一句話？只覺得目眩神搖恍恍惝惝，不由自主跟了田文鏡出來。田文鏡至堂口，又吩咐一句：「叫巡捕房請三個師爺各自安置，不許無禮，不許串供！」這才出來。

衙門外早已人山人海萬頭攢擁，人們嘈雜地議論著剛才衙門裡的事，有的張著嘴翹首張望，有的擠來擠去尋找看熱鬧最好的位置，有的人中了暑，被周圍的人抬出去放在池塘邊用涼水澆的，正等得不耐煩，六十名刀斧手挾著三十名背插亡命標的囚犯疾趨而出，人群「唿」地圍了上去。馬家化辮子盤在脖子上，也不顧官體威儀，袍角掖在腰帶裡，指揮開封府人役，這是法場！一律趕出石灰線！給我使勁用鞭子抽！擠在前頭的人兜頭挨了鞭子又往後擠，後頭又向前推，擠倒了的，踩疼了的齊呼亂叫，好一陣才平靜下去。田文鏡回頭笑謂車銘：「今兒浴豬節，真不是殺人好時候，我竟忘了。」

說著便逕走到巡撫衙門纛旗旗桿下，厲聲說道：「把覺空靜慈拖到這邊！」

「扎！」

「其餘人犯押在鐵欄桿前！」

「扎！」

田文鏡環顧了一下四周。人們鎮靜下來，在汗流和喘息聲中，人們目睹這位巡撫的凶狠「風采」以為他必有一番說話。不料田文鏡翕動了一下嘴唇，只是簡單的兩個字：「行刑！」

剎那間便聽石破天驚般炮響三聲，鐵欄桿前二十多名劊子手玄衣紅帶，手執鬼頭刀各至就刑人身後，極為熟練地朝後膝窩一踹，揮刀斜劈下去，猛蹬一腳閃身離開，二十八顆人頭便直滾出去。三伏天剛剛午後，正是人陽氣最盛之時，具具屍體腔中鮮血激箭般直射而出，連衙門口大石獅子座上都糊滿了殷紅的血。只在頃刻之間已是了事。胡期恆一生不知當過多少次監斬官，即使秋決殺人，也極少一次超過十名的，見田文鏡如此凶橫蠻幹，也覺駭然。

「把這一對首凶架上柴山！」田文鏡指著縛在一邊的覺空和靜慈，「我親自舉火焚化他們！」

覺空靜慈早已癱得稀泥一樣，四五個戈什哈從沒幹過這種差使，連搓帶揉費了半晌事才將兩個縛在一處的首凶拖到柴垛上。田文鏡回頭，見車銘胡期恆都是大汗淋漓呆若木雞，笑道：「昔日東林有詩『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拋處血斑斑』。年大將軍為定邊疆殺人十萬，文鏡奉旨撫綏豫省，豈敢後人？」說著接過火把，撩袍捋袖大步走到柴垛前，卻只是沉吟。此刻觀刑的人足有上萬，不但地下，連附近樹上房子上都爬的是人，都已看呆了，黑鴉鴉的廣場上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得老高，一聲喧嘩沒有，只遠處有幾個孩子嚇得大哭，隱隱傳來，悚人毛骨。田文鏡舉著火把，一手指著垛頂昏迷不醒的覺空和靜慈，口中說謁：

嗟爾二師，四大皆空。今日西去，吾其送行。此世作惡，此世報應。來世作惡，莫逢文鏡！咄！縱有萬般孽障深，一火焚去真乾淨！

說完便將火把投向柴山。那柴山不知潑了多少清油，當此天氣自然勃鬱而發，只「騰」地一聲，立時烈焰衝天，刮刮雜雜嗶嗶啪啪爆響著直衝九霄。可憐覺空靜慈在這火焰山上升天無路入地無門，略一掙扎，已成兩個火人，轉瞬已成焦炭。

田文鏡站在纛旗墩上，直看到煙消火盡人散場空才從容下來，伴笑著回衙。闔省城官員原都知道他挑剔刻薄，辦事認真，以為不過如此而已，今日這場大殺大燒，令人悸心駭目，才真的見了這位新任巡撫專橫強梁心地殘忍的面目。遠遠見他過來，竟都嚇得站不住，「唿」地跪下一大片，田文鏡將手一擺，一邊進衙，笑道：「都起來！這是做甚麼？我們的事還沒辦完呢！」說著便升公座，請車銘胡期恆坐了，問胡期恆道：「老兄，你的那些人怎麼辦？」

「請中丞裁度。」胡期恆此時才從忡怔中清醒過來，欠身說道，「既然事情牽連敝衙，卑職理應迴避。」車銘卻知田文鏡今日此舉，必定要轟動朝野輿論，盼著他把事情惹得越大越好。因冷冷說道：「別忘了，還有撫台衙門幾位師爺也在案中，難道叫中丞也迴避？」

一語提醒了田文鏡，回頭看時只有畢鎮遠在，便問：「畢老夫子，看來只有你是出於污泥而不染的了？」畢鎮遠苦笑道：「實不相瞞，若論一塵不染，天下沒有這樣的師爺。我家師承祖訓三不吃黑，如此而已。」

「哦？敢問哪三不吃？」

「回中丞：謀逆案不吃黑，人命案不吃黑，離散骨肉案不吃黑──這三種案子伸手撈錢，不但容易敗露，容易被仇家尋仇，而且傷陰騭殃及子孫。師爺混在官場裡，我就吃官場，從不義之財中剝幾個，就算事發，有官員頂在前頭，左不過不當師爺罷了──這是我畢家秘傳成法，從洪武爺到今三百多年，畢家師爺沒一個吃官司的。所以田中丞你雖然風骨硬挺，我仍泰然自若。姚捷吳鳳閣他們剛才已經給我傳話，他們認罪。我認為並不是他們沒本事，是他們沒這條規矩，所以栽了。」

三位台司大人聽這番高論，不禁面面相覷。田文鏡一門心思要學況鍾，當堂摔死自己幾個師爺，然後窮治臬司衙門的人，扳倒胡期恆，壓服車銘，從此立威中原改革吏治，一舉成為雍朝中流砥柱，思量畢鎮遠話中深意，想要所有官員皆都清如秋水嚴似寒霜，竟比水中撈月更其無望！沉吟良久，田文鏡長嘆一聲道：「跟我的這幾位老夫子，原來主張嚴辦窮治晁劉氏一案，後來又都要緩辦。我以為都是為我著想。誰知內裡竟有這大一篇文章！」「這個何足為奇！」車銘笑道：「主張嚴辦是放風出去叫人塞錢。錢塞足了自然主張緩辦──畢師爺，我說的可是？」畢鎮遠聽了笑而不言。

「我已說過官場事不為已甚。」田文鏡正容說道，「所以對臬司衙門的人不再另案審理。畢師爺，我撂一句話給你，不論你說的是否實情，從前的我都不理論，年金我給你增到三千，從今非義之財也得分文不取。我田文鏡明人不說暗話，鄔師爺是於我有恩的，你不要與他攀比。我一心要做清官、好官，成全我這一條，我們長長遠遠，不肯成全，你可另投明。不然，我不能像對吳鳳閣幾人一樣寬縱你。」他突然正言厲聲返回本題上，「所有拘捕臬司衙門人役，本係不奉憲命擅自弄權，顯有情弊不可告人。本撫衙中吳鳳閣、張雲程、姚捷亦屬刁賴訟棍借案漁利情實可恨──來！」

「在！」

「將我衙三名惡棍並臬司犯紀人役押出去在方才處刑鐵欄桿前枷號三日！吳鳳閣等人追贓之後逐回原籍！」

「扎！」

下邊戈什哈齊應一聲，各自下去提解人犯，車銘和胡期恆還要說話，田文鏡已經端茶，口說「道乏」，二人只好訕訕起身辭出。

第四十五回　絡人心天子賜婚姻　消反側相臣議除奸

張廷玉接到田文鏡處置晁劉氏一案的奏折，已是六月下旬。

在此之前，他先已收到車銘和胡期恆的折子。兩個人都自劾了失察之罪，請求處分，同時又異口同聲告田文鏡專橫跋扈欺壓同僚任用匪人殘忍刻毒種種情事，說豫省縉紳「聞說田中丞欲行官紳一體納糧，惶惶不能寧處，甚或『談田而色變』，紛紛變賣莊園棄農南下經商，明年歲計殊堪憂慮」，又說河南官員不畏朝廷之法而懼田某如蛇蠍，「皆有棄官隱退之志」，云云。

張廷玉之所以沒有立即把折子呈閱雍正御覽，原是想等一等田文鏡的折子，必定要解釋這些事。不料田文鏡的折子連篇累牘只是就事論事說晁劉氏一案，對自己非刑火燒活人，也只一句「非如此不足震懾奸人挽回頹風，非如此無以慰聖躬愛養良善懲暴除奸之至意」。至於官紳納糧、官場對晁劉氏一案反應，壓根提也沒提。張廷玉仔細思量，此事自己不宜輕易說話，便整理了三個人折子的節略，連原稿帶上，逕往養心殿請見雍正。他每天不知幾遍要來請旨辦事，所以不等通報便進了垂花門，因見張五哥在丹墀站班，便道：「皇上還在批閱奏章麼？用過早膳沒有？」

「回中堂話，」五哥笑道，「方先生從暢春園過來了，說十三爺今日身子骨兒見好，萬歲今個歡喜，早膳過後留方先生在這說話，圖里琛從奉天過來，正在裡頭說話呢！」張廷玉知道圖里琛專為雍正料理宗室內務的事，既從奉天回京，必定見過十七阿哥允禮和十四阿哥允禵，他一點也不想攪和進皇帝和兄弟之間的公仇私怨裡去，不禁怔了一下，說道：「我這不是急務，待會兒皇上見過人，你打發太監到上書房傳我過來就是了。」不料雍正在東暖閣裡聽見了他們說話，隔窗說道：「五哥，是衡臣來了麼？叫他進來吧。」

張廷玉只好答應著進來，果見雍正盤膝坐在暖閣炕上，卻只隨常穿著米色葛紗袍，外套石青葛紗褂，只一條白玉鉤馬尾紐帶束在腰間，剃得趣青的頭，一頂萬絲生絲纓冠端正放在案上。方苞撇著老鼠鬍子偏坐在雕花瓷墩上，圖里琛卻垂手侍立在南側。張廷玉一邊行禮，瞥眼見還有個五品官跪在暖閣外，卻一時想不起姓名，遂賠笑道：「聽說十三爺病體大安，皇上歡喜，奴才也跟著高興呢！」

「有歡喜也有不歡喜。」雍正說道，「就如此人，乘著朕歡喜遞牌子請見，要為他母親請旌表。」他呆著臉望著那個五品官，冷笑道：「朕豈有拿國家禮典隨意施恩之理？當初委你台灣知府，朕是怎麼說的？你能叫台灣糧食自給，朕就加恩封賞你的母親！你作到了麼？」

張廷玉這才想起，是前幾天進京述職的台灣知府黃立本，只見他免冠連連叩頭，說道：「臣並非冒昧請賞，福建藩庫今年沒有撥台灣一石糧，這是有案可──」

「世上就你聰明！」雍正一口截斷了他的話，「海禁已經封了，你竟敢私自用大陸藥材與紅毛國海上貿易，換了錢又從彰州糧市購糧運往台灣！若論治理，台灣尚屬安靜，所以朕不罪你，但你此舉，實為欺朕不知情，標榜偽孝沽名釣譽，似這樣心腸事主，有一日首級難保，累及你的老母亦未可知！」

「是是是！」

「下去！好好想想朕的話！」雍正聲色俱厲地喝道。見他要走，卻又叫住了，口氣已經變緩：「重農重商也是君子小人分野，回去一定好生勸農墾荒。念你尚屬清廉，且台灣歲入確有加增，閩省巡撫請給你加二級，這一條仍算數。你是處朕亦不掩你功，你不是處朕自也要痛加申飭──去吧！」

張廷玉見是空兒，忙將河南三台司的奏章和節略捧上，說道：「臣為等田文鏡的折子耽延了幾日，請聖上御覽。再請旨，晁氏案前曾有旨，著胡期恆升調四川巡撫，車銘調湖廣布政使，要不要吏部下票擬？」雍正卻不理會張廷玉的話，倒換著細看奏章，口中隨便問道：

「圖里琛，你今年三十歲了吧？」

「回萬歲，奴才犬馬齒三十二歲了。」

「有正室夫人麼？」

「原是有的，去年熱病死了。」

「嗯。」雍正放下奏章，看了看方苞，說道：「朕要作主賜你一樁婚姻。這事縈在朕心裡好久了，看來就是你還配得。朕請方先生看了你們八字，都是極相合的，想問你可情願？」圖里琛忙雙膝跪下，叩頭道：「君父有所賜，臣豈敢辭？但亡人撤瑟尚未經年，舊人屍骨未寒驟迎新人，於心難忍──但不知聖上賜婚是哪家女子？」

「朕取的就是你這片心。」雍正笑道：「你答應得快了，朕許就不賜你了呢！聽說去年朕選秀女那件事了麼？朕原答應為她擇婿的，但尋一個年貌相當的懂文墨的武將談何容易！想來想去竟就是你吧！此女有識知禮，相貌也很看得過，就是出身略寒微些，朕已傳旨宗人府，認為朕的義女，排為六格格──怎麼樣，不委屈你吧？」

張廷玉這才想起，這是為去年選秀女抗旨諫諍的福阿廣擇婿，當時隨口一句話，雍正竟如此認真，不禁笑道：「皇上不說，臣已經忘了這檔子事，當時沒有記檔，又是細事，聖上如此謹念，實在令人感佩。福阿廣氏既已進位格格，圖里琛以臣尚主，就是額駙，理應晉一等侍衛。」

「這件事聖德攸關，禮部不記檔是失職。」方苞在旁說道：「即便朝政缺失，該記的仍舊要記，為大清後世立戒。」雍正笑道：「就是這話。圖里琛，你且跪安。六格格今兒已經進宮，這會子大約在鍾粹宮謝你主子娘娘的恩。下午你進去給皇后請安，有什麼懿旨你照辦就是了。」

「扎！」

待圖里琛退下，雍正笑謂張廷玉：「說你的正經事。方才說起車銘胡期恆。近日看了河南遞來的些密折，說什麼的都有，說誰壞的都有，就是沒有好人，連朕也弄不清誰在欺君，反正有就是了。衡臣，還是與你們約法，不要避怨嫌，直述你的胸臆，朕自能判斷。」張廷玉原想雍正拿定主意，自己順旨辦事，聽雍正把話說得這樣透，倒覺不好意思，鼓了鼓勇氣笑道：「臣和主子一樣，沒有親臨實地。但臣的門生馬家化前日有信，說了河南官場傳的俚語，十分粗俗，說出來博主子一笑：撫、藩、臬，三駕車，各拉各的套；三台司、三把號，各吹各的調；田、車、胡，三個毬，各尿各的尿──說的雖下道，確也是實情……」

他沒有說完，雍正方苞都是一笑。雍正見幾個太監捂著嘴咯兒咯兒笑個沒了，旋即斂了笑容，瞋目命道：「大臣奏事，你們這個樣子是什麼體統？退出去！」

「據臣看來，田文鏡是一心替朝廷辦事的。」張廷玉蹙額沉思，斟酌著字句說道，「但行事求功報恩之心操之過急，未免落下苛酷名聲。他想一夜治得河南道不拾遺，所以用極慘之刑處置了結晁劉氏一案。據馬家化說，這群尼姑有的罪有應得，但全部處斬，有的量刑過重。」說罷看了雍正一眼。方苞在旁問道：「馬家化怎麼知道有冤抑的？冤殺幾個？」

張廷玉道：「白衣庵分前院後院，前院幾個小尼姑應酬門面，淫亂的事間或有之，但並未參與殺人。其中有三個還是石女，罪名最大不過是『知情不舉』，權決二十也就夠了。因此田文鏡此案未免莽撞。他是一片報效之心，又因資望不足，要立威，但如車銘胡期恆，身後有背景，手中有勢力，眼見田文鏡整的是官場，怎麼肯和他通力合作？胡期恆折片後附有張球貪賄的單子，就是這個意思。這件事臣想來想去，就是打御前官司，人頭已經落地，仍舊是說不清，就是說清於朝廷也未必有什麼好處。還是依著皇上原旨，調出車胡二人是上策。」

雍正聽得很仔細，一邊沉思著，目光炯炯望著外邊。半晌，轉臉問方苞：「靈皋先生，你看呢？」方苞也在看著殿外，不知什麼時候天已陰了上來。隔玻璃望去，大團大團灰褐色的雲緩緩滾動著南下，已掩了大半個天，微風吹得絳紅宮牆上的細草不停地擺動著──雖不到立秋，但北邊吹來的風已不像盛暑的熏風那樣撲面灼人。幾個太監都在穿堂裡敞著領子吹風，只這殿宇裡還是有些悶熱。

思量許久，方苞才說道：「車銘是廉親王的人，胡期恆是年羹堯的人，田文鏡則是朝廷的人。河南這一汪水真像鏡子一樣。鄔思道上次來京，我們徹夜長談，得益良多啊……疥癬之疾不足慮，心腹之患不可留……」

張廷玉心下不禁掂掇：誰是疥癬之疾，誰又是心腹之患呢？他是宰相，不能像方苞和雍正那樣有什麼說什麼，他的差使只能是光明正大地擺平朝局，贊襄皇帝以法理治平天下。但從方苞這話可以聽出，允禩和年羹堯這兩「黨」犯「聖忌」，已經到了何種地步，他只能循這個思路去「協理陰陽」，因笑道：「臣以為原定車銘胡期恆調離，車銘任湖廣布政使尚可，但胡期恆越級晉升四川巡撫，似乎不妥。楊名時雲南布政使出缺，不如讓胡補上，四川巡撫暫缺或由四川布政使暫署，不知聖意如何？」

「就是這樣。」雍正細白的牙咬著下嘴唇，說道，「叫岳鍾麒兼任四川巡撫，胡期恆是晉秩，到部引見再去雲南。衡臣──你擬旨褒獎田文鏡，要加上這樣兩句，嗯──結數年不結之巨案，掃省垣陰霾乖戾之氣而快豫省百姓望吏清之心──就這樣說：叫他只管猛做去，而今天下事只患無猛不患無寬！」

「扎！」

張廷玉答應著剛要退出，雍正卻叫住了，笑道：「這又不是軍務，急什麼？你和方先生留在這，陪朕用過早膳再去辦事。」說著便命傳膳。張廷玉和方苞只好答應、謝恩。一時便見御膳房的蘇拉太監捧著一盒子一盒子的御膳擺在填漆花膳桌上，什麼鍋燒鴨子寒勒卷、紅白鴨子燉雜膾熱鍋、羊西爾占、燕窩雞糕、酒燉鴨子，還有燒狗肉攢盤、蒸肥雞、鹿尾攢盤和四銀碟小菜、饅首餑餑並各色小宮點，滿滿一桌子布好。雍正更衣居中而坐，說道：「你們就陪坐在旁邊，只管放量用，拘束就沒意思了。這桌御膳專為你兩個要的，朕平日沒有這麼闊氣，況且這溫火膳，朕也進不香。」

但雍正吃不香，方苞和張廷玉更不可能狼吞虎咽，三個人一君二臣身份不同，都是很深沉的讀書人，講究「食不語」，因此這一餐御膳吃得甚是沉悶。此刻外邊天色越發陰得重了，略帶涼意的風裹進院子，在黯黑的牆角、照壁前捲起浮塵，打起一個又一個旋兒，陀螺似的滿地亂轉，時隱時現，給人一種神秘和不安的感覺。兩個人拿捏著陪雍正略用了幾口，見雍正放箸，便都起身謝恩。雍正若有所失地望著外邊的景致，似乎心事重重，良久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吩咐：「所有太監宮人出去！」

高無庸答應一聲，督率著養心殿中的太監和宮女悄然退了出去。方苞和張廷玉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意識到雍正將有重要密諭，但雍正沒開口，他們覺得不好問，只好默默侍立。良久，才聽雍正問道：「衡臣，朕這個主子比先帝難侍候──外頭情形你知道比靈皋先生多，有沒有這個話？你據實說。」

「有的。」張廷玉心裡猛地一沉，這是官場有口皆碑的事，斷不能欺隱，因躬身說道：「皇上嚴毅剛決，不苟言笑，與先帝性格不一。官場陋習揣摩逢迎，現無從揣摩，自然就有這些不經之談。」雍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搖了搖頭道：「恐怕還不止於此。『抄家皇帝』、『強盜皇帝』、『打富濟貧皇帝』的話都是有的，是麼？」張廷玉嚥了一口唾沫，欠身一躬算是默認，一句話也不敢接。

方苞目中幽幽閃著光，說道：「據臣所知，這些話都是有的。但也盡有體貼聖恩的臣子，輿論不一，也是常情，請皇上留意。」

「朕並不懊喪。」雍正臉上帶著一絲兀自解嘲的微笑說道：「恨朕的有三種人：希圖大位的，位子朕坐了；貪官墨吏畏朕，因朕誅殺查抄他們毫不憐惜手軟；縉紳豪強不得夤緣官府魚肉鄉里，自然也要說三道四。但廷玉，你是知道的，先帝駕崩時，存有多少庫銀？」

「回萬歲，七百萬兩。」

「現在呢？」

「五千萬。」

雍正緩緩站起身來，說道：「這五千萬銀子來自貪官，並非敲骨吸髓取自小民，五千萬銀子都入了國庫，並沒有撥進內庫修宮造苑，所以朕自信得罪的人很有限，朕不能不得罪，也不怕得罪他們。」他慢慢踱著，青緞涼裡皂靴在金磚地下橐橐有聲：「五千萬……保住這個數，很可做些事了，河道可修，災饉可賑，兵事可備──我愛新覺羅．胤禛上可對列祖列宗，下可對億兆百姓！」他仰首望著殿頂的藻井，語氣極沉重慘淡，彷彿帶著要穿透一切的火焰，燃得張廷玉的心也是火辣辣的，訥訥說道：

「萬歲……」

「朕要做的事決不始張終弛，無論是宗室內親，顯貴權要，阻了朕的腳步，朕就不能容他！」雍正的目光變得綠悠悠的，閃著凶狠的炎威，「朕已決意，拔掉年羹堯這顆釘子！」

張廷玉的心像從萬丈懸崖上直落下來，好久才定住了神，緊緊皺著眉頭說道：「年羹堯居功自傲，妨礙政務都是明擺著的。但他剛剛青海立功，封爵進位極邀聖眷。驟然降罪，不但他本人不服，而且易為小人啟端尋釁，攪亂了朝局，善後極難，請萬歲三思。」他略一頓，說道：「可否緩遲數年，涼一涼，由臣設法明升暗降，剝掉兵權，然後處置，徐徐而圖，似乎更穩妥些。」

方苞嘆息一聲道：「衡臣兄，實不相瞞萬歲下此決心，先徵詢過我和鄔思道的意見，我們不在局中，說話不像你那樣負責，也許思慮不周，僅供皇上參酌而已。但年羹堯驕橫跋扈，勢力膨脹之速，數年之後什麼情形誰也難以逆料。他插手河南，田文鏡改政便做不下去；插手江浙，李衛有所更張，就得暗中悄悄來；他插手廣東，孔毓徇巡撫你已知道的，當年聖祖去曲阜，他敢拒開中門迎接，如今廣東九命奇冤，他就昭雪不了！今日我們密陳建議，明人不說暗話，假設數年之後，年黨與八爺黨合流，張相你內掣於議政王威權之下，外囿於手握重兵的大公爵大將軍，能處置得得心應手？你的相位能不能保得住呢？」

「朕已經四十八歲了，要做的事多著呢，不能坐等幾年。」雍正冷峻地一笑，「衡臣，真正能控住軍隊的，靠得住的只有怡親王，你瞧允祥的身子骨兒，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許多事你想辦也辦不下來。舅舅是個不明不白的人，還有允禩，奪位自為的心至死不渝，已經有人在年軍中暗地活動，據說和廉親王頗有瓜葛──你連起來想，該不該現在著手？再說，朕意並不要年羹堯的命，只要他不在軍職，安分守己，這也有保全他終身祿命的意思。馬齊老了，方先生是個白衣書生，朕寄你以厚望啊！」

他們沒有說完，張廷玉已全然領悟，一邊聽，一邊已在搜索枯腸思量辦法，此刻真是心血絞乾，雍正說完許久都沒有答話。三個人默默相對不知過了多久，院外沙沙雨聲漸起，張廷玉才道：「臣遵旨。皇上不知怎樣打算？」

「今日下午朕見圖里琛。」雍正面無表情，徐徐說道：「由圖里琛賚詔去西寧，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他辦這種差使還是相宜的。」方苞見張廷玉面帶詫異，在旁說道：「年羹堯如果奉詔，萬事俱休；如不奉詔，可在岳鍾麒大營設筵，一舉而擒之。」張廷玉冷冷說道：「方先生，不能照搬古書，這是太平世界法統嚴密之時！能像演戲那樣做事！年羹堯既不奉詔又不赴筵怎麼辦？筵上殺掉無罪功臣，怎樣向天下交代？年羹堯的部眾不服怎麼辦？岳鍾麒在青海不足一萬人，年羹堯的大軍有十餘萬，而且九貝勒允禟也在軍中──這樣要造出大亂子的！」

這一連串反詰一環扣一環，問得雍正和方苞都怔了。許久，方苞垂下眼瞼，說道：「衡臣責的是。我把事想左了，想急了。看來，要重作打算。」雍正卻笑道：「這不是正在商量嘛。你權衡得好，不愧『衡臣』二字。有什麼良策，說說看。」「還是要分步走，不過步子可以邁得快些。」張廷玉莊重地說道：「年羹堯眼下沒有反跡，又立了大功，該施的恩還是要堂堂正正地施，軍餉錢糧要撥足。目下戰事已停，節制十一省兵馬的權要收回朝廷。這不要皇上下旨，由我向兵部打招呼下廷諭就辦了。諒年羹堯也不敢公然違抗。」

「嗯。」

「元旦召年羹堯回京述職，這是第二步。」張廷玉文心周密，侃侃而言，「他若不來，即是抗旨，朝廷處置有道。可以命岳鍾麒署理征西大將軍一職，並調川軍入青。再不遵，即是謀反，以青海一隅之地，十萬之兵，糧餉皆無，叛反無名，無須用兵，年軍自己就亂了。他若來京，則在我掌握之中，要怎樣辦全憑聖意，不過不能處分，只能慰獎，皇上原意也不過是解掉他兵權，似乎不必過為己甚。」

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連方苞也低頭暗服，自失地一笑道：「衡臣這是陽謀，真正相臣風度。我以陰謀事君，實在慚愧。循著廷玉的思路，我想，一是要厚賞年部官兵家屬，這邊有個安樂窩，那邊就難以鼓動他們做非禮無法的事。二是京畿防務，十三爺病著，可調十七阿哥允禮回京佐理。昨日鞏泰送進的密折，舅舅隆科多現在私地裡分藏財物到各親友家和西山寺廟裡，不管他是什麼面目，搜宮是什麼背景，他是已經與皇上生了二心。儘管他已辭了九門提督，但他管軍管得時日很長了，還是要調開他，或者加以處分，掃掉他的威風，也就難以作耗。其三，我看過去朱批，皇上贊獎揄揚年羹堯的批語很多，要收回來。皇上一收，下邊自然能領會聖意，該下點毛毛雨的，可以試探著與臣下講講，就不致有『變起倉猝』的事，人心也易安定。」思路一對，方苞的這幾條建議便顯得周匝嚴密滴水不漏，張廷玉也不禁贊道：「好！」

張廷玉方苞辭出去時，更是天低雲暗，蒙蒙細雨霧一般在清涼的風中輕輕灑落，滿院臨清磚地像塗了一層油樣晶瑩濕潤。雍正親自送出殿外，站在院子裡仰著望天，甘露一樣沁涼清新的雨珠飄落在他熱乎乎的臉上身上，渾身舒坦而輕鬆，邢年隔玻璃瞧見，忙出來道：「主子熱身子，這麼要著涼了，都是奴才的干係，還是打起傘，略涼一會子，清爽了還該進殿去的。」雍正閉目仰首，盡情沐浴了好一會，笑道：「六月天，哪裡就涼著了？去鍾粹宮看看，圖里琛見過娘娘，叫他過來。」說罷轉身進來，命人推開東暖閣南窗，安心定神披閱奏章。案上一高疊的奏章他都看了，但還沒有批下去。和張廷玉談過後，有的折子還要重看。雍正想了想，抽出廣東總督孔毓徇日前遞來的密折，援筆濡了朱砂，一筆一劃寫道：

向後除請安折子勿用黃綾封面，汝系聖人後裔，不知珍惜物力耶？

一滴大大的朱砂汁滴落在奏折上，雍正忙拂拭，卻污了更大一片，忙在旁加注小字「此係朕所污，爾勿驚慌」接著又批：

爾前折所奏，都中傳言朕至豐台閱軍，係應年羹堯之所請，不知係聽何人之言？年羹堯之兄即在廣東海關，豈伊所云耶？此等妄言朕意或出於舅舅之口，不過妒年之功高而已。朕豈幼沖之主，必待年羹堯之指點，又豈年羹堯強為奏陳而有是舉乎？

寫完，他滿意地看了看，又扯過一份，卻是四川巡撫王景灝的折子。因王景灝是年羹堯推薦的，他捉筆沉思了許久才寫道：

爾有否開罪年羹堯處，伊乃必欲以胡期恆代你？今胡期恆不去矣，爾可安心做事。年羹堯今來陛見，甚覺乖張，朕有許多不取處，不知其精神頹敗所致，抑或功高志滿而然。爾雖伊所薦，勿作依附之庸人，乃係朕所用之臣，朕非年羹堯能如何如何之主也。

他看了看折上貼名簽「高其倬」三字赫然入目，這是年羹堯的死對頭，因抽了過來，稍微思索便寫：

看陵風水事近若何？遵化既無善地，可別處走走，務期得好地而後已。又近日年羹堯奏陳數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純，大有舞智弄巧潛蓄攬權之意。思卿前所奏，甚覺愧對爾及史貽直也！

寫完，這才取過年羹堯的請安折，呆著臉仔細想了一陣子，揮筆疾書一通，卻是草書：

前折謂朕「戰勝不驕、功成不滿」甚實。然朕實無心作不驕不滿之念，出於至誠，惟天可表。西海之事，若言朕不福大，豈有此理？但就事而言，實皆聖祖之功。自你以下，哪一個不是父皇用的人，哪一個兵不是數十年教養的兵？前當危急時，朕原存一念，即便事敗，朕不肯認大過，何也？當於起原是聖祖所遺的事。今如此出於望外，好就將奇勳自己認起來？實實而愧心慚之至！爾等此一番努力，據理而言，皆朕之功臣，據情而言，凡實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爾等不敢聽受，但朕實居如此心，作如此想。朕之私慶者，真正造化大福人則可矣，惟以手加額，將此心對越上帝，以祈始終成全，自己亦時時警惕不移此志耳。

又，三月奏進，爾所代擬《陸宣公奏議》之序，請旨頒發，朕得暇好好寫來賞你，定不得日期──覽爾此奏，比是什麼更歡喜，這才是，即此一片真誠，必感上蒼之永佑。凡百就是這樣對朕，朕再不肯好而不知其惡。少有不合朕意處，自然說給你，放心。

寫完一抬頭，見高無庸站在面前，便問：「是圖里琛來了麼？叫進來。」說罷便起身趿了鞋，在地下散步。

圖里琛已換了一等侍衛服色，渾身鮮亮，顯得格外精神，進來見雍正正踱著步子想事，沒敢驚動，悄沒聲跪了殿角。雍正看了他一眼，凝望著院外的瀟瀟風雨，許久才道：「不要說謝恩的話了。朕有差使給你。」

「扎！」

「隆科多舅舅財產多得沒處放了。」雍正帶著陰寒的微笑，徐徐說道：「叫人看看，都挪移到哪裡了，弄清之後，請旨查抄！」

「扎！」

第四十六回　憂烹狗將軍生異心　驚謎扎欽差遭毒手

隆科多家被抄，很快就傳到了年羹堯軍中。對這個雖然資歷深卻沒有實際戰功和功績的上書房大臣，年羹堯歷來打心裡不服。初接任大將軍一職時還曾遞過一個密折，說：「隆科多乃一極平常人」。就此，雍正整整寫了三千字的朱批給他，解說隆科多的好處，過去「不但卿，即朕亦不深知，實為聖祖為朕留一砥柱之臣，與爾並為社稷干城。」皇帝這樣屈心降志，年羹堯不能不買帳，於是進京呈送貢物，時不時地也給隆帶些禮物，兩個人漸漸才有了交往。今春，年羹堯的二兒子年熙病重，雍正又要了年熙的生庚八字，讓高其倬看了，說年羹堯命中不該有這個兒子。恰隆科多膝下無子，雍正靈機一動，命年熙過繼給隆科多沖剋此劫，「隆科多無子而有子，年羹堯有子而無子」，二人竟成了乾親家。外邊看二人是「將相和」了，但年羹堯自知，這是強捏就的，因此，前頭雍正朱批「舅舅今辭去九門提督一職，朕並未露一點，連風也不曾吹，是他自己的主意」，年羹堯便知隆科多已失寵，盡自如此，他毫不關痛癢，只是想，如能把上書大臣名義加在「大將軍」號上，也許並非辦不到的吧？

然而這畢竟是雍正登極以來處分最大的機樞之臣，按隆科多的寵眷，其實還在自己之上，說抄就抄了，他不能沒有兔死狐悲之感，同時，也隱隱覺得風頭不對，究竟哪裡不對，一時自己也想不清楚。接到邸報怔了半晌，叫過桑成鼎，蹙著眉說道：「連日沒睡好，頭疼。今兒不要衙參了。你去前頭叫將軍們散了，派人請汪先生和九爺過來說說話兒。」

「是，老奴才這就辦。」桑成鼎蒼蒼白髮絲絲顫動，略帶艱難地躬了一下身子，說道：「不過劉墨林參議今兒去了岳將軍大營，說過還要過來拜見，他來了見不見？」年羹堯笑道：「這帖膏藥可真夠黏的。岳東美大營離這裡幾十里，要來也是黃昏時了。等來了再說罷！」說著，便聽外頭腳步橐橐，汪景祺呵呵笑著進來，說道：「大將軍哪裡不爽？晚生略通醫道，可為您看看脈，一味貼膏藥可不濟事。」一邊說，一邊把當日從蘭州轉過來的文書奏章放在年羹堯的案頭。

汪景祺調來書辦已年餘，不但文牘極熟、辦事迅速，而且腹笥盈庫，應答如響，雖然年事已高，卻精神矍鑠，閒時常陪年羹堯，幫辦軍務之餘闊談古今，已成年羹堯一日不可或缺的智囊。見他進來，年羹堯忙命軍士沏茶讓座說道：「心裡悶極，身上也不爽，正要請先生過來談談。」因將邸報遞過來讓汪景祺看，自己便去拆閱北京轉過來的奏折批覆。這個邸報汪景祺在允禟處已經看過，已是胸有成竹，他接過來，一邊把玩，一邊突兀說道：「下一個就是大將軍。」

「什麼？！」年羹堯手一顫，密封匣子也沒打開便停住了。

「我說，」汪景祺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一動不動，已是沒了笑容，不經意地將邸報甩在案上，「皇上疑大將軍疑得重了。原準備先拿八爺開刀的，現已掉轉了刀。要取大將軍的首級了！」

年羹堯全身一震，彷彿不認識似的，下死眼盯著汪景祺，喑啞著嗓子道，「我與皇上骨肉親情，生死君臣，又剛立功，皇上有什麼疑我處？」汪景祺毫無懼色，盯著年羹堯凶光四射的目光，良久，噗哧一笑道：「虧大將軍以儒將自許，天家父子兄弟之間尚無骨肉親情，何況將軍？隆科多與皇上骨肉情份如何，及不及您呢？當先帝晏駕之時，內有諸王虎視眈眈覬覦帝位，外有強敵重兵壓境，隆科多一念之異，皇帝便不是當今，這託孤之重，擁主之功比大將軍的『勳名』如何？將軍自思，有沒有岳飛之忠？有沒有韓信之功？有沒有永樂叔侄的骨肉情份呢？古謠所謂『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天且不容』，您沒有讀過麼？」年羹堯頰上肌肉迅速抽動了幾下，口氣中帶著極大的威壓，問道：「誰指使你來說這個話的？你是什麼人？！」

「這個麼，是我。」門外允禟的聲氣說道，說著一挑簾進來，撩起袍角便坐了年羹堯對面，瞇縫著眼，略帶挑釁地望著驚異的年羹堯：「大將軍危在旦夕，勢如累卵之急。我不能不請汪先生把話挑明了。一句話，救你，救我大清社稷！」

年羹堯目光游移不定，看看允禟，再看看汪景祺，突然縱聲狂笑，倏地收住，獰聲道：「九貝勒，你忠於皇上，我敬你是『九爺』；你不忠皇上，我視你是允禟！莫忘了，我不是尋常提督將軍，乃是持黃鉞節秉天子劍的專閫大將軍！」

「唯其如此，越發令人可慮。」允禟不動聲色徐徐說道，「你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齒寒之虞繼之即來。不救你亡，我也難以圖存。所以，有今日一席談。」

年羹堯哼了一聲，「噌」地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黃綾封面的折子甩了過去：「你們看花了眼，吃錯了藥！這是幾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諭旨，不妨看看皇上與我何等情份。即死，我讓你們沒有怨尤。」允禟接過看了看，轉手遞給汪景祺，無所謂地一笑，說道：「原來你不會讀文章！雍正如此響的一個耳光，竟認作是親近！」汪景祺看著也笑了，說道：「大將軍當局者迷。這篇批語粗細看去親，仔細看去疏，推敲起來令人不寒而慄！」「是麼？」年羹堯被二人的鎮定懾住了，略為遲疑地接過了折子，反覆審視。

「聽九爺教給你，你跟了四爺幾十年，仍不懂你的四爺！」

允禟嘿然一笑，「嘩」地打開了摺扇，又一折一折折攏來，挑著眉頭說道：「這個朱批三重意思，西海大捷是皇上『福大』；西海大捷是『自你以下』將士用命之功；西海大捷之功你『好就將奇勳自己認起來』？因此，你不可動『貪』念，你的『不合朕意』處，少不得要一一告訴你──你自細想想，未去北京前，朱批裡有這些露頭藏尾的話麼？」

年羹堯目光熠然一閃，隨即冷笑道：「幸虧你沒福當皇上。不然，天下臣子死無噍類了！這些話有的是調侃，有的是慰勉，有的是至情親愛隨筆戲語，拿這份折子危言聳聽，你未免異想天開。」說罷又是一哂。

「把剛接到的那份朱批拿給年大將軍！」允禟突兀說道，「什麼？」年羹堯不禁一怔，詫異間，汪景祺又遞過一份請安折子，年羹堯展開看時，兩行血淋淋的朱紅草字赫然在目：

年羹堯果係純臣乎？『純』之一字朕未許也！爾有何見談，據實奏來密勿六月下浣。

這是再熟悉不過的筆體了，沒有一筆有矯飾痕跡，斷然不是假造！年羹堯心中不禁一陣狂跳，見折子上姓名糊了，便用手去摳，允禟一把搶了回來，嘿嘿笑道：「──使不得！別人也有身家性命！要還不信實──把王景灝的那份抄本給大將軍！」

年羹堯此時已經呆了，傻子一樣接過一張素箋，看了看，失神地丟落在地下：王景灝與雲貴總督蔡毬密相往來，書信裡說自己許多壞話，因此才密奏雍正王景灝在任草菅人命，請著胡期恆來帶，這事除了在鄭州露風聲胡期恆要調任外，出於一人之手入於一人之目。憑誰假造不出這樣的密諭！他的臉色又青又白，夢遊人一樣在書房地下轉來轉去，喃喃訥訥說著：「這不會……這怎麼會呢？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汪景祺咬著牙笑道，「和隆科多被抄一樣真！您犯了皇上三大忌，不速自為大禍頃刻即到！」

年羹堯目光迷惘，還沒有從震驚和恐懼中清醒過來，只是自語：「三大忌？三大忌……」允禟在旁大聲道：「年亮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身為大將乃作此態！你打起精神來聽！」年羹堯這才回過神來，頹然落座，苦笑道：「這比晴天霹靂還要驚人！我是失態了，願先生有以教我──這裡先謝罪了。」他到底是年羹堯，瞬間，雷霆擊懵了他，旋即又恢復了鎮靜和威嚴。

「挾不賞之高功，這是一忌。雍正即位內外憂患危機四伏，你這一戰為他穩住了大局穩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去壓服八爺和群臣不滿之心，所以不能不賞你，舉酬勳之典，受殊爵之榮，位極人臣，威擬王侯，他再拿不出可賞你的東西了。

「但你挾震主之威，不懂韜略。不但不遜功讓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氣洋洋。郭子儀是何等功臣？以酒色自晦，謹保首領以死；徐達退隱中山王府一政不參，難免蒸鵝之賜！你呢？黃韁紫騮凱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數十里，你居然受之不疑！皇帝在豐台令將軍解甲，不得你一將令，無一人從命，換了你是皇帝，你容得麼？

「猜忌之主，性本庸怯。他要整頓吏治，你卻處處插手，亮工將軍，你掣了皇上的肘！這是第三忌。平心想想，你選了多少官？外省的事你干預了多少？本來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何況你處處插手？皇帝原意是借你的力壓制廉親王，處置八爺黨後再解你的兵權。但現在看來，他覺得你比八爺更可怕，恐懼你與八爺黨聯手造亂，所以要先清除你了！」汪景祺滔滔不絕，句句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到此戛然收住，書房裡一片寂靜！

年羹堯用顫抖的手，托著滲出汗珠的腦門，許久才吃力地說道：「我有些處是不檢點，興許是弄錯了什麼事，但我沒有二心。必是這樣的，不知哪裡錯了，惹了聖怒……」「你算了吧，癡迷大將軍！」允禟揶揄地一笑，「你有我領教我四哥的多？自打大捷之後，先是寶親王弘曆，後是潦倒書生劉墨林，你這大營裡有一天少了朝廷監視你的人？就是原來的侍衛，也是在這裡盯著你，不過被你降服了就是！」

年羹堯呆呆地望著外邊，七月的青海天氣已經很涼，胡楊葉子開始凋落，空曠的大校場上西風捲著砂石，時而掠空而過，時而盤起一個個旋風互相追逐、合併，偶然一陣風挾著砂撲上來，打得大玻璃窗一片細碎的聲響。門前一株柳樹，是他來青海駐節頭一天親手栽的，已有茶杯粗細，彷彿不堪蹂躪似的擺動著腰肢婆娑起舞。年羹堯的心境像這天氣一樣荒寒。和一個時辰前相比，如同猛地墮進狂濤無邊的海水裡，只是漫漫無際的海天，見不到岸，連個歇力的礁島也尋覓不得……。收回目光，眼前這兩個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又似恍若隔世。許久，他把頭深深地埋在兩臂間，發出像呻吟又像嘆息的嗚咽：「我該怎麼辦？……」

「八爺很知道你的苦楚。」允禟一舉收伏了驕橫不可一世的年羹堯，心中喜不自勝，卻是臉帶憂容，溫聲說道，「時勢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時勢，你不必作出此英雄氣短之嘆。我來軍中已經二年，仔細審量，十四爺人心尚在，部舊尚在，十四爺無辜蒙冤，三軍不服！若能迎十四爺回營主持，擁主而立，將軍以得勝之師高張義幟，天下敢不景然而從。朝內八爺執掌旗務，會議諸王廢無道而迎有道，示古事正可以不血刃而取。造此局面，你大將軍才真的是龍驤虎嘯震鑠古今的偉男子、大丈夫！」年羹堯憂心如煎，低頭思忖良久，搖頭道：「皇上是我恩主，無論怎樣，現在，沒指我叛臣，我這樣作逆，天下人視我亂臣賊子，這怎麼使得？」允禟哂道：「世人但以成敗論英雄，亮工未免膠柱鼓瑟。」

汪景祺見年羹堯只是搖頭不語，知道沒有擊中要害，因不言聲起身，至案前援筆寫了幾個字，道：「大將軍，你抬頭看！」這是大行皇帝遺詔原文！」

傳位十四子

正發怔時，汪景祺執筆在「十」字上添了兩筆，成了：

傳位于四子

「這就是真諦所在！」汪景祺口氣咬金斷玉，「隆科多的『功』，隆科多的『罪』皆在於此！」他咯咯一笑撕掉了紙條：「他是什麼『皇上』？欺天欺地欺祖宗，地地道道的篡位奸雄！十四爺，才是真正的大清之主！這樣的人，上天怎麼會助他？群臣怎麼會擁他？你也是熟讀史籍的，前代年號帶『正』字的，金海陵王的『正隆』，金哀宗的『正大』，元順帝的『至正』，明武宗的『正德』，哪一個是好東西？就『正』字而言，是『王心亂』之象，又可拆為『一止』之象。你此舉正為順天應人，挽救大清，這是天底下最光明最堂皇的偉業，又何慮身後之名？」

這番話義正詞嚴天衣無縫，加上靈機一動編出的篡詔謊言，從汪景祺這張如簧之舌直述而出，真有洞穿七札之效，年羹堯臉色由紅到白，轉而鐵青，忽然兩腿一軟，頹然落座，雙手掩面，喃喃自語：「這些話我不信……這事太大，讓我想想，想想……」

※※※

劉墨林從岳鍾麒大營回西寧城時天已黃昏，他是「西征參議道」，專為協調駐青海各軍關係，籌調各地餉銀糧秣分發各軍，因是奉旨專辦軍務的欽差，並不受年羹堯和岳鍾麒的節制，所以在西寧自設有參議道衙。剛到衙門口，尚未下馬，門上人便稟說：「年大將軍中午送過帖子，請劉大人過去赴筵。」

劉墨林在岳鍾麒那裡議了大半天大軍越冬軍需事宜，又走老遠的路，原已疲累不堪。猛地想起昨日接的朱批「年羹堯營務三日一報，無細無巨」的話頭，便下馬換轎直奔大將軍行轅，也不待通報，逕自青袍布靴進了中軍大帳。果見七八桌酒筵坐滿了人，都是年羹堯的部將，個個喝得滿面紅光。

年羹堯坐在頭一桌，他的三大都統汝福、王允吉、魏之躍，還有副將馬勳，涼州總兵宋司進都陪在身邊，觥籌交錯酒興正酣，見他進來，年羹堯便笑著招手：「來來！大參議，我們這邊說酒令呢！你來遲了，要罰酒！」

「大將軍好興致！」劉墨林笑嘻嘻入座，「方才廊下還見有戲子，口福眼福耳福一齊飽麼？說什麼酒令，我今兒又累又乏，在東關將軍那又先吃了酒，恐怕敷衍不來了！」年羹堯笑道：「我還不知道你！坐吧你──呃，是這樣，皇上賞了我一套琺琅大花瓶，又專從田文鏡那裡調了幾車西瓜，一人獨樂與眾人樂，孰樂？所以請來坐坐──你先吃了罰酒再說。」說著連傾三杯。親自捧過，劉墨林只得飲了。卻聽魏之躍笑道：「年大將軍成心難為我魏大炮，我懂的什麼酒令？何如叫戲子們演戲，你們該說酒令說你們的，不是兩好湊一好？」

年羹堯笑道：「也是的，一多半都是炮灰丘八，我竟忘了。只管開戲──我們還說酒令！我接著說。」因以箸擊盤曼聲道：

我有一座房，送與漢劉邦，漢劉邦不要。為甚的不要？春色惱人眠不得。

劉墨林一聽便知，這個令先說一物件，再用一個古人名，後句用一句古詩，正尋思間，隔座王允吉笑道：

我有一把扇，送給曹子建，曹子建不要。為甚的不要，翦翦輕風陣陣涼。

宋司進見輪到自己，忙也道：

我有一把弓，送給老逢蒙，老逢蒙不要。為甚的不要，一行白鷺上青天。

劉墨林含笑聽著，心裡卻咯登一下：怎麼比出鳥盡弓藏來了？未及深思，年羹堯挨身的都統汝福接口道：

我有一公雞，送給郭子儀，郭子儀不要。為甚的不要？雄雞一唱天下白。

於是一座哄然，都說「不通」，魏之躍便按著要罰酒，年羹堯看一眼劉墨林，笑道：「老魏省得什麼！這用得正合適，天亮了，要公雞做什麼？」劉墨林陡起驚覺，便有心轉令，因道：

我有一月輪，送與劉伯倫，劉伯倫不要。為甚的不要？錯認白玉盤。

年羹堯笑著搖頭道：「這是想當然的，『錯認白玉盤』，出於何典？大約在東美那裡吃多了，你這樣的大才子也會馬失前蹄。」其時廊下鑼鼓笙簫聲已起，演的是「草船借箭」，大廳上眾將軍都停了相戰，都笑著看首席幾個人亂哄哄罰劉墨林酒。

「不要亂，聽我說。」劉墨林雙手遮著幾杯遞過的罰酒，笑嘻嘻道，「李青蓮詩云『小時不識月，錯認白玉盤』，大將軍沒有讀過？我在京和王文韶他們還用這作過令，我說『小時不識風，只當天哼哼；小時不識雨，只當天痾痢；小時不識雷，只當天放屁。』惹得他們大笑一場呢！大將軍，該罰的是你，」年羹堯呵呵大笑，豪爽地舉杯一飲道：「今晚笑得暢，本將軍認罰！」說著便命開戲。

年羹堯看了一眼正在唸白的「魯肅」，則轉身問劉墨林：「你從鍾麒處來，他那裡越冬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劉墨林漫不經心地看著戲文，說道：「和大將軍這邊差不多，只是盤火炕地龍還缺些磚。我說這事不大，你留在青海的人不足一萬，能用多少？從大將軍這裡勻一點也就夠了。我最怕糧食供不上，甘陝的庫糧都用了賑災，要從李衛那裡調撥二十萬石，李衛給我回話，只能一萬石一萬石調運，我就想，萬一遇上大雪封路，運不上來可怎麼好？就和岳將軍商議，叫四川自川北多運點米，互相調劑著興許差不離。」

年羹堯問道：「東美沒說什麼？」

「都是皇上的差使，有什麼說的？」劉墨林道，「他一口就答應了。」

年羹堯最擔心的便是糧食。聽劉墨林的口氣，李衛那頭指望靠不著，現放著四川天府之國，可惜那是岳鍾麒控制……

他無聲嘆息了一下，深悔當初為了爭功，得罪了多年的知交岳鍾麒，思量著，說道：「請你催李衛。越冬的糧，我不能指望四川，岳鍾麒自己幾萬人馬也要吃！」劉墨林欠身答應一聲「是」。見年羹堯無話，便問道：「汪先生和桑軍門怎麼沒來？還有九爺呢？」年羹堯笑了笑，說道：「他們有事──哦，我聽說徐駿壞事了，被大理寺拿問。都說是你參的，卻沒有拜讀參本。他是八爺心腹，又是出了名的才士，多少人參都沒有參動。你可真能耐，一本就參倒了，必定是生花妙筆，何妨讓我拜讀一下呢？」

「沒有的事。我沒有參他。」劉墨林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他猛地想到了蘇舜卿。因冷冷說道：「多行不義必自斃，自作孽者未必定要有人參他才倒。」但本章確是他寫的，徐駿的罪名是「誹謗聖朝，追懷前明」，他為報蘇舜卿之仇，精讀徐駿詩集，抓住「明日有情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這一句，作了一篇花團錦簇文章。即是這罪名，那是憑誰也保不住了。雖然出了胸中這口鳥氣，自覺不甚光明正大。所以矢口否認。正發怔間，扮諸葛亮的老先生大聲道：「吩咐船工，將船頭掉轉來受箭！」

劉墨林忙收神看戲，魏之躍在旁嘆道：「孔明真是奇人！只有孔子這樣的人才得有這樣後代，可見天道不虛，善有善報。」年羹堯聽得不禁一笑，正要插話，劉墨林也一本正經說道：「那是！秦始皇之後又有秦檜，魏武帝之後又有魏忠賢，可見惡有惡報！」年羹堯忍俊不禁「撲」地一口酒全噴了出來，道：「說得好！比得妙！」將軍們附和慣了，也都忙道：「那是，劉先生是大才子麼！」

劉墨林、年羹堯和同桌幾個將軍，除了魏之躍都捧腹大笑，笑得眾人都陪著乾笑。劉墨林想到今晚還要趕寫密折，因起身道：「大將軍盛情筵，原不該早辭。但我今日實在累得受不了，恐怕失儀，更對不起年軍門。」說罷一揖。年羹堯卻也不強留，含笑點頭算是答應。劉墨林回到下處，掏出雍正賜的懷錶看看。恰正亥末時分，自覺宿醉未盡，恐怕文筆有誤。

釅釅地喝了兩杯普洱茶，方覺耳目清爽。劉墨林凝神聚意正待打腹稿，一眼瞥見案頭鎮紙壓著一件東西，取過來看時，卻是折好了的一張紙鶴，展開了看，上面胡塗亂畫得古怪：（從右至左，撗排看）

心

＼　　＿

日　　＿

＼　　＿

意　　雁

＿　　＿

各　　＿　　＿

＿　　魚　　門（按：「門」字裡嵌一個「逃」字）

＿　　＿

足　　風　　川

山　　莫　　夜（按：「莫」字倒轉，「夜」字只寫一半）

劉墨林反覆展玩，突然一個激凌寒戰，渾身毛髮森豎，他已破譯了這個字條：「山高路遠意遲遲，莫道驚風送魚雁，夜半三更掩門逃！」劉墨林抖著手將紙條在燭上燃著了，看看身邊，都是大將軍府派過來侍候的人，強自鎮定著笑道：「這是誰放在這裡的？純是放屁！」

「回劉大人。」管門的老劉頭笑道，「大將軍行轅今兒後晌派了個戈什哈來請您赴筵，您沒回來，他在這坐了一會兒，是不是他畫的我們沒瞧見。」

「笑話笑話！哈哈哈哈……」劉墨林何等機警，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裝著笑不可遏的樣子呵呵大笑，「說我劉墨林文筆不通，還用了隱語！真不知這狗才吃了什麼藥──明兒告訴年大將軍，尋出這個王八蛋，我倒真想見識見識他的『才學』呢！」說完伸欠了一下，說道：「叫小猴子進來侍候，天好早晚的了，你們都歇著吧。」

人們一退出去，劉墨林一刻也不停，立刻將自己奏案底稿全部收到一處，用桑皮紙裹封了，想了想在封皮上寫了四個字：

年羹堯了（按：字體反轉）

貼身小廝小猴子已經推門進來，見他神色有異，詫異地問道：「劉相公，出了什麼事麼？」他是原來跟蘇舜卿的小奚奴。一直到蘇舜卿死都沒有離開，劉墨林看他忠心機伶，便收了過來，所有侍候筆墨的事都由他來照料，十分得用。因為事體不明，劉墨林只含糊說道：「這包文書是給岳軍門的，今晚就得送去，你怕不怕？」

「不怕。」小猴子笑嘻嘻道，「總共不到八十里地，我能騎馬會射箭，還怕狼吃了我不成？」劉墨林嗯了一聲：「好，你這就走一遭！」小猴子接過文書正要走，劉墨林卻壓低了嗓子，幾乎是耳語道：「方才的話是叫牆外聽的，你不要出城，明兒我沒事，你還回來；我出事，你想法子把這包東西交給岳軍門──可聽仔細了，嗯？」

小猴子滿臉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看著劉墨林深沉又意味深長的眼神，愣了半日才點點頭，低聲道：「我在城內認了個乾娘，今晚我住她那──省得了！明早我帶岳軍門的回執來！」他突然提高了嗓門，說著便退出去，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切又歸於寂靜。

見文件安全轉移，劉墨林鬆了一口氣。此刻他要走，大約無人攔阻。但他奉旨的職守頭一條便是「制約年羹堯」，逃得了年羹堯的毒手，逃不掉雍正的誅戮。一樣是死，就不如死於國事。況且從他觀察，年羹堯只是有些牢騷，並沒有造反實跡，自己出走說不定弄假成真。反覆思忖，劉墨林決定不走。躺在炕上，聽著外邊飛砂走石，打得屋瓦像驟雨襲荷塘般響成一片，許久許久才矇矓欲睡……

突然，外間「砰」地一聲爆響，接著裡間房門也嘩然洞開。劉墨林矍然而起，睃著眼看時，卻是汪景祺帶著幾個戈什哈衝了進來，一股寒風捲著沙土撲面而來，滿屋帳幔簌簌顫抖著飄動。劉墨林穿好鞋子坐在炕沿上，笑道：「汪師爺，是年大將軍派你來取我的首級？」

「不，是崇禎爺！」汪景祺陰森笑道，「我知道你是才子，也很憐你死於我手。你太礙事了。為豎年大將軍光復大明偉業之態，你犧牲得值。」

「年大將軍──光復大明？好大志向！」

「已經去請十四爺了。」汪景祺格格笑道，「十四爺一到，這邊就能大動。動起來必亂，亂起來──呵呵……呂宋國避難的朱家子孫就可回來收拾局面了！」說著頭一揮，身後一個人從瓶中傾出一碗酒端了過來。

劉墨林死死盯著汪景祺，彷彿要把這個人的影子一同帶到地獄中去。許久才道：「我等著你！」說罷一飲而盡。

第四十七回　暗傳消息王心思動　膏雨茫茫死離生別

允禵在遵化孝陵「守陵讀書」已經一年有餘。他與大阿哥允禔二阿哥允礽不同，只得了個「大不敬」的罪名，削去王爵，卻仍保留了固山貝子的封號。朝廷的邸報和明詔廷寄照例要發寄他一份，因而隆科多「查看家產」的消息，倒比年羹堯還早知道一點。但這個地方是順治和康熙陵寢重地，寢衛關防都由京師善捕營羽林軍執掌，不但遵化縣令，就是直隸總督巡撫也不能輕入。間或八阿哥或其他兄弟送來飲食饋贈，或平安書信，都要經內務府陵寢司衙門的官員太監反覆驗嘗才得到他面前，除了大路信息，餘外的風聞半點不知。因而，知道隆科多「舅舅」被抄，他反而趁願，只當笑話講給喬引娣聽：「這個混帳東西也有今日！他憑什麼當了上書房大臣？不就是父皇晏駕讀了讀遺詔麼？」喬引娣倒勸他：「這些事爺甭操那麼大心，昔年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勸爺忘得越快越乾淨越好。我們小戶人家吃飽穿暖就是足，平安無事就是福。奴才看著皇上心思，畢竟還念著一母同胞，要真的打發爺到口外，像九爺十爺那個樣子喝風吃沙，爺可怎麼受？奴婢就是跟著，也替不了您哪！」說得心酸，也便掉淚。允禵聽了也覺灰心，笑著道：「你這又是何必？木已成舟生米熟飯，我早已不生妄想了。」

話雖如此，允禵畢竟是性情中人，難免事事關心。依著他的想法，接著便要將隆科多拿去交部議處，但接著又有旨，命隆科多以理藩院尚書身份「剋日往阿爾泰嶺，與策妄阿拉布坦議劃準葛爾與喀爾喀游牧地界，事畢就地與羅剎使臣會議兩國疆界。若該大臣實心任事思蓋前愆，朕必寬宥其罪。」

事隔一月又有旨，下得越發稀奇，切責隆科多曾「屢屢參劾允禩，必要將之置於死地，乃包庇鄂倫岱，阿爾松阿都統汝福，意欲代允禩而自立門戶，網羅黨羽招降納叛，叵測之心甚不可問。」

允禵原以為雍正不過要誅權臣以自固，說透了還是兔死狗烹的故伎，如今攪進了八爺黨，連自己的心腹將軍汝福也連帶在內，已經「明白」了的他，又墮入五里霧中。他縱有滿腹心事，無奈這裡不比北京，福晉側福晉每兩個月來探視一次，京裡王府和這邊一樣，消息封鎖得鐵桶也似，根本帶不來什麼信兒。偌大陵園宮寢只留幾十號宮女，除了喬引娣忠心耿耿，其餘的多一句話也不敢隨便講。外院是蔡懷璽錢蘊斗兩個管事，帶著百十個家人隨時侍候，卻都是內務府的人，三月一換，人不熟就調走了。就是急煞，也只是自己氣悶。

在沉悶焦慮中七月過去了，八月也過去了，允禵見朝局並無變化，索性撂開手，心思倒也放寬，便和引娣計議，九九重陽登高消寒，祛祛積在心中無法排解的鬱氣。引娣卻也喜歡，因道：「這後頭宮女，也有十幾二十個解音律的，都帶上。咱們好好兒樂一日。我把爺寫的詞都配了調子了呢！」

「引娣，」允禵苦笑著，「別忘了，這是先帝陵寢。叫人告上去，你我都成了『喪心病狂』。就是沒人去獻勤兒，在墳上頭歌舞，也瞧著不倫不類。」引娣一心要他開心，偏著頭想想，笑道：「說爺膽大，泰山都包了，膽小起來，芥菜籽兒也容不下。你瞧，那邊是景陵，那邊是孝陵，這南邊呢？這座棋峰山雖略低些，上頭有個亭子。萬歲爺前日封了兩罈子酒賜了爺，那不是叫爺過節用的？我們就登這棋峰，在上頭唱曲兒，算是唱給祖宗聽，憑誰說這都是孝道，再落不下不是的。」允禵笑道：「到底你伶俐，說得我也興頭起來，就依著你！」

兩個人正說著，外頭錢蘊斗進來，在正房處階下打千兒行禮道：「十四爺，京裡來人了，是十三爺王府太監頭兒趙祿，想見見爺呢！」「不見！」允禵立刻沉下了臉，高傲地仰頭看著遠處白楊樹上的老鴰窩，「他有什麼事，跟你們說了再回我，只怕我還少擔著嫌疑。」引娣知道這類事自己插言也無益，只在旁輕輕嘆息一聲，錢蘊斗賠笑道：「奴才明白──十三爺帶的有信，還有幾罈子新糟的酒棗，奴才叫他們抬進來吧？」

「嗯，去吧。」

「扎！」

錢蘊斗答應一聲慢慢退下。剛轉身，允禵又叫住了：「既有信，叫他進來。你要不放心，或你或小蔡陪著一道來。」錢蘊斗忙笑道：「爺說哪的話！奴才們也是不得已兒……這是怡親王的人，更使不著那些規矩了。」說著便去了。

「爺也是的，」引娣見他走遠，笑道，「拿他們這些人出什麼氣？我看這姓錢的和蔡懷璽還算有良心的。上回爺給九爺的信，他們都帶出去了，內務府知道把錢蘊斗兩條腿都打得稀爛。他們不肯說，還是我逼著問出來的呢！」允禵冷笑道：「周瑜打了黃蓋，矇了曹阿瞞！你是女人，男人們這裡頭的混帳事哪裡省得！」

說話間，果見一個太監戴著藍翎頂子從甬道沿超手遊廊過來，後頭卻是蔡懷璽陪著，恰在正房西側，蔡懷璽便站住了，那太監自過來給允禵請安，笑道：「奴婢趙祿給爺請安了──爺萬福！」

「起來吧。」允禵淡淡說了一句轉身便進了堂房坐下。見趙祿進來，便也命坐，「十三爺自己身子骨也欠安，還惦著我，實在心領了。」趙祿忙從懷中取出信雙手遞上。

允禵一頭拆看，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家怡王爺究竟什麼病，可好些了？」

趙祿斜答身子一彎腰答道：「我們主子這些日子調養得好了些，只不敢勞神。太醫說是痰症，後來河南來了個姓鄔的看脈，竟是癆疾，按這個治倒是有些效，時好時不好的也不敢定……」

允禵看那信，說的無非是靜攝養生讀書養性的治頭，甚無意趣，聽說是癆疾，眉棱不禁霍然一跳（癆疾即肺結核，當時屬不治之症），嘆道：「你說姓鄔，我知道是誰了。當年他給十三哥推造，說十三哥九十多歲的壽。有他保著，十三哥儘管踏實放心──引娣，給趙公公上茶！」

趙祿見引娣退下，左右看看無人，迅速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雪濤箋遞給允禵，小聲道：「這是八爺的信，務請十四爺多加留意。」允禵接過了，狐疑地看一眼趙祿，趙祿忙道：「十四爺明鑒，奴才是廉親王府何柱兒的把弟。康熙五十二年怡王爺圈禁，八爺叫我跟進去侍候的──要沒這個身份，這張紙我也帶不進來的。」

「唔。」允禵雙眸炯炯，展開那箋看時，卻是一張壽紙，不禁一怔。趙祿忙道：「米湯寫的，用煙熏……」話未完引娣已端茶上來，便住了口。允禵笑道：「我何至於連一個心腹也沒有？引娣，這張紙拿去，用油燈熏了我看。」引娣不言聲接過便去了。允禵這才問道：「八哥如今怎樣，聖眷還好？」

趙祿笑了笑說道：「面情上還過得去。我跟著十三爺，難得見八爺一面，就見面也說不上話，只聽十三爺有回跟張中堂說話，不除年隆，帝權難以獨攬，也制不了朝中朋黨。隆中堂如今只是個散秩大臣，一點權也沒了，皇上要動手剝年羹堯的兵權──這是暗地裡傳的話，真不真我不曉得，也不敢打聽。」允禵一邊聽一邊仔細思忖，這個話斷然不是太監能捏造得來的。他也有幾分相信了趙祿。雍正要有意加害自己，似乎沒有必要弄這玄虛。還要問話時，引娣已經出來，默默將熏得灰暗的紙遞了過來，便不再吱聲，接過看時，上面寫道：

九弟來札，年部事有可為，但年本人尚在似可非可之間。老狗已攜人前往迎駕。千古成敗皆在吾弟一念間。是坐亦斃不坐亦斃，弟謹思之，此機再失，吾等噬臍難悔矣。

雖無頭題落款，但草書字跡無一筆矯飾，確係廉親王親筆，允禵再無半點疑惑，心裡一熱一烘氣血翻湧，什麼滋味全有，晃著火摺子將信燃成灰燼，臉色悵悵地望著外邊五彩斑斕的山巒，問道：「汪景祺來了？」

「回十四爺，來了，就住在遵化城裡。」

「哪裡？」

「奴才不知道。」

「我怎麼見他？」

「八爺說，爺只要出陵園，汪自己設法見爺。」

允禵立起身來，徐徐踱了幾步，突然笑道：「我是心如枯木槁灰之人，早已磨去了昔年銳氣。外頭兄弟朋友們如此熱心，真是可笑！你回去吧，誰派你來的你告訴誰，允禵情願終老此地，讓我靜些兒，不要再來擾我了。」趙祿呆呆地看著允禵，不知該如何回話，半晌才起身打了個千兒道：「是。爺保重──奴才去了。」又叩了頭方怏怏去了。

「十四爺這麼處置最好。」引娣一直在旁提心吊膽，此時倒放了心，給允禵沏著茶道，「他們這些人最沾惹不得的！您先在外帶兵，八爺怕你成事，還派了人在你跟前臥底，如今您兩手空拳，他們倒要救你？就算不是，爺如今處境，攪到他們那些事裡，我瞧著也是險得很呢！」「你懂什麼！」允禵斷喝一聲止住了引娣，「什麼時候學會了老婆嚼舌頭？這是女人管的事麼？」喬引娣一向在允禵跟前敬如嚴師親如長兄，低頭慣了的，聽這一聲喝斥，臉色立時變得蒼白，垂手後退兩步一聲不再言語。

允禵見她這樣倒覺不過意的，長嘆一聲過來輕輕拍拍引娣肩頭，溫聲說道：「你一片心為我，我有什麼不省得的？這裡……這裡是活棺材，活在這裡……也是行屍走肉──但外頭什麼情形我知道的太少太少了。我不會鋌而走險。累及你，我也於心不忍……」引娣熱淚奪眶而出，哽著嗓子道：「爺一個大男子漢囚在這裡，爺的心我都知道，大主意您自己拿，水裡火裡我都跟著……但八爺眼見不是個心術正的，年羹堯就那麼靠得住？我不願爺走險……我身上已經有了……」「我當然不走險。」允禵似在安撫引娣，又似自言自語，訥訥說道，「不過總要蹚蹚這汪水有多深，有些機緣也未可知……」

※※※

原定九月九日攜酒登棋峰山登高辭秋，但天公偏不作美，下起大雨來。按引娣的意思，不必出陵園，就在允禵住的偏殿會集家人小酌淺唱樂一樂也就罷了，但允禵想起趙祿的話，一心想會一會汪景祺，執意要出去。引娣便道：「這多些人帶了樂器冒雨出棋峰山，太招眼了。爺喜愛雨雪天氣都知道的，不如就是我跟了去，外院蔡懷璽錢蘊斗他們跟著，帶一個食盒子登山觀雨景，就是別人見了，也沒得什麼說的。」允禵也就答應了。

棋峰山離陵園宮寢並不遠，正對著景陵和孝陵南邊，若若疊疊一座孤峰，整座山都是青灰石，因山頂有泉四溢山下，作養得這山鬱鬱葱葱徑幽林茂。不知何代文人墨客興之所至，在頂泉邊修了一座六角亭。這裡遠眺，北有景孝二陵，南有馬蘭峪，東西群山環抱，朝可觀雲海罩巒，夕可賞落日飛霞，實是天造地設一處觀景勝地。

允禵也不坐轎，一行四人穿了油衣拾級而上，待到山頂時，靴子下襬也都濕透了。允禵進亭倚柱兀坐，由眾人擺佈著酒食，放眼四望，但見盲雨如膏簌簌從天而降，遠近山巒秋葉正艷，或紅或黃或褚或紫，還有大片大片烏沉沉碧森森的松柏，籠籠統統迷迷茫茫中麗色雜陳，恍惚若動凝視則靜，周匝風聲雨聲松濤聲，泉水潑濺聲，瀑布轟鳴聲混沌一片，真令人洗心清目萬慮皆空。喬引娣幾個人安置好酒食，見允禵兀坐石欄，滿目悵惘地鳥瞰雨景，一副似悲似喜若癡若醉的神情，都不敢驚動，呆呆地退到旁邊侍立。不知過了多久，方聽允禵太息一聲，曼聲詠道：

仰首我欲問蒼君，禍淫福善恐未真。

豫讓伏死徒吞炭，秦檜善終究何因？

無賴劉邦主未央，英雄項羽垓下刎。

自來豪傑空扼腕，嗟吁陵崗掩寸心！

此時冷雨襲骨勁風撲面，聽著允禵悲憤淒楚的吟哦，三個人的心都像浸在奇寒無比的冰水裡，緊縮著顫慄。引娣雙手合十，無望地看著亂雲翻滾的天穹，訥訥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允禵苦笑了一下，說道：「不生不滅，輪迴自有理，只是大道淵如海，我們凡夫俗子不能識這造化之數罷了。」說著，便坐了石案前，端起酒一仰而盡。

錢蘊斗見他落座吃酒，忙過來替他斟上，笑道：「爺心裡悶，出來圖的就是解悶，唸這些詩叫人心酸。請爺再飲一杯祛祛寒，做一首高興詩，奴才們也跟著歡喜歡喜。」蔡懷璽也道：「奴才不懂詩，也覺得太淒涼了。再說，詩裡頭有些話也不宜傳出去。爺沒聽說？徐相國的公子徐駿為一句詩，叫人告了萬歲爺，不得了呢！還有查嗣庭，考題出錯了，也下了天牢。萬歲爺心性最愛計較這些事的。」

允禵不知道徐駿的事，但查嗣庭出考題遭文字獄他是知道的。因冷笑道：「你哪裡知道根底？查嗣庭是隆科多的人，徐駿是八哥的人，皇上早就恨得牙癢癢了！要尋人不是處，哪裡尋不出來呢？（查嗣庭獄即後世所傳「維民所止」文字獄。其實因當時考題「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百室寧止婦子寧止」有「正止」相連嫌疑被害）皇上要殺我，就『大不敬』三個字也殺得，也不在乎這詩不詩的！」說著便又吃酒，慢慢回顧群山。引娣深知他是抱了個「冀有所遇」的心思，等著要見年羹堯的人，不由得也留心，但見雨霧中樹影婆娑白草黃茅伏蕩如波，一個人影也不見，既覺安慰又替允禵傷心，一邊勸酒，說道：「爺方才的話是。安命守時，總歸有出頭一日的，佛法講色空幻象，萬緣都無，再強的心也不能和老天抗爭啊！」

「引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允禵笑著飲了一口酒，「強漢不與天爭，我……我認命就是。」因命三個人也坐了，輪流把盞，直到申時雨小了些，才扶著蔡錢二人肩頭一步一捱下了山。

允禵回到陵園寢宮側殿剛剛更衣坐下，二門外守望的軍校便進來稟說：「馬蘭峪總兵范時繹求見。」允禵未及答話，范時繹已帶著二十多名軍官直入二門，他只在門前稍一佇立，命：「你們外頭候著！」便大踏步進來，馬刺佩劍碰得叮噹作響。錢蘊斗蔡懷璽還沒有退出去，見這陣勢，頓時臉色雪白。

允禵便起身道：「范時繹，你要做什麼？！」

「給十四爺請安！」范時繹一絲不苟「啪」地打了馬蹄袖打千兒叩頭起身，「奴才奉聖命和上書房馬中堂手諭，有人要劫持十四爺，昨兒已在遵化城大索一日，首犯汪景祺已擒拿在案，特來稟知十四爺。懇請十四爺體恤奴才難處，往後出門知會一下總兵衙門，以便關防保護。」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屋裡所有的人，一時間都如木雕泥塑般僵立在地！允禵半晌才回過神來，自失地一笑，「是麼？還有把我作奇貨可居的？那汪景祺是何等人？誰派他來的？」

「回十四爺，奴才不曉得。」范時繹哏聲哏氣說道：「奴才只是奉命拿人，移交順天府審理。昨晚直隸總督衙門又遞來滾單，說陵寢裡有汪景祺的內應──不知哪個叫蔡懷璽，還有錢蘊斗？請指示明白，奴才好遵憲命捕拿。」

蔡懷璽和錢蘊斗不禁惶惑相顧，未及說話，允禵卻道：「就是這兩個，都是內務府派來的。我看他們素日辦差很用心，且受到皇上嘉勉，是汪景祺誣攀也未可知。你回稟直隸總督，還是查明了再拿人不遲，他們沒翅膀，也不是土行孫，走不了的。」范時繹略一躬身說道：「直隸總督如今出缺，新任總督李紱大人還沒到任。這是直隸總督衙門奉上書房命傳來的憲命，火速拿人。總求十四爺體諒，奴才這裡再給十四爺謝罪！」說著又打一個千兒，起身命人：

「拿下！」

「扎！」

外頭軍官們答應一聲，幾個戈什哈如狼似虎一擁而入，眨眼間便將蔡錢二人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連推帶架拖了出去。這邊范時繹卻換了笑臉，說道：「驚了十四爺的駕了，您老明鑒，上峰差遣身不由己。就奴才自己心裡半點也不想攬這差使的……」

「你少他娘給爺來這一套！」允禵「啪」地拍案而起，臉脹得血紅，脖子上的青筋繃起老高，「爺見過面多了，統過兵也打過仗！直隸總督既有這麼大的權，你請他們轉奏雍正，十四爺要削髮為僧，這個貝子老子不要了！」他氣得手顫心搖，一把扯下頭上的雙層金龍冠下死勁摜了出去，上頭綴著的十顆東珠立刻散落得滿地亂滾……

范時繹卻不生氣，仍舊滿臉笑容，溫聲道：「十四爺別錯怪奴才，這是欽命又是憲命，奴才沒法子。奴才在這裡一日，總要盡心周全保護十四爺。您是天璜貴胄，再怎麼也還是奴才的主子，這麼著撒野，奴才自己也愧的。」他笑眼望著石頭人一樣的允禵，又道：「還有下情上稟，十四爺身邊這些太監、宮女也都要換換……」他話音雖溫馴，但語氣中卻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允禵頭「嗡」地一響，心中急跳耳鳴眼昏，不由看了引娣一眼，想想此時處境，半晌才冷笑一聲道：「連她們也放不過？必定要趕盡殺絕？」范時繹忙躬身道：「十四爺這話奴才不敢當，太監宮人都是內務府的，奴才只是遵命承辦。十四爺要有什麼話，盡可明奏皇上，料必有恩旨的。」

「我想留一個人。」

「誰？」

「喬引娣。」

「這是沒法子的事。」范時繹見允禵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不由也動了惻隱之心，但內務府過來的牌票，劈頭便是「喬引娣等四十八名宮人太監」真的是無可設法，因苦笑嘆道：「天威不測天命難違吶！這樣，人，我帶到馬蘭峪，先不送京。請爺寫奏章，只要萬歲爺恩准，我立刻把人送回來……」

「不要求他了！十四爺，他是個提線木偶，求他什麼用？」引娣在旁突然說道，她臉色蒼白得像漢白玉雕像，半點血色全無，半晌才嚥了一口氣，款款移步上前向允禵盈盈下拜，顫抖著嘴唇道：「今日一別，再會無期，我有心腹話告十四爺，引娣原是蘇北樂籍家女子，母親與人相好有了我，因此得罪族人，被迫逃亡山西，寄生喬家。這不是什麼體面事，所以一直隱忍不言，今當別離，您既是我恩主又是我夫君，一句不敢隱飾……」她長長的睫毛一眨，頓時淚下如雨，抽咽了幾聲又道：「前頭讀《金縷曲》裡頭一首，我說好，爺說不吉祥，今兒在山上也沒唱。這會子爺伴奏，我唱了就此分手，可成……？」

允禵此時不知身為何物，他已痛苦得麻木了，渾不覺疼癢，半日才回過神來盯著范時繹不言聲，范時繹雖是武夫，見此生離死別淒惻纏綿也不禁悚然動容，只垂手而坐不言。允禵便從書架頂取下瑤琴，略一勾抹，清冷琴音如寒泉滴水，一曲《羅絹寒》過門，已是四座噓唏，引娣悲聲唱道：

秋水漫崗……紛紛膏雨，遮不盡這碧樹凋零蓑草黃！更恰恰似離人惆悵。曾憶春華對鏡妝，眉日映虛廊，只這愁淚湧漣，祛祛羅衫，怎耐得瑟瑟冷露寒涼。道珍重告郎，莫為念妾斷肝腸。念妾時且向盤石韌草泣數行……

唱畢，引娣轉臉對范時繹道：「我們走吧！」

說罷頭也不回便出了院。范時繹一聲也不敢言語，離座向允禵一躬，便帶著軍士太監宮女冒雨匆匆而去。

霎時間偌大的寢殿便空落下來。在淙淙大雨聲中，允禵獨自呆坐了足有移時，突然發了瘋似的拉斷琴弦，跳起身來將這架價值連城的古瑤琴向石階上一擊粉碎。他急步跑出院外，雙目望天，兩手空張著接那沁涼入骨的雨水，發出一陣狼嚎似的嘶啞的叫聲：

「雍正──胤禛！你還是我的哥哥麼？天哪！我前世作過什麼孽，罰我生到這不人不鬼的皇家？啊！呵呵……」

那雨，是下得越發緊了。

第四十八回　遂心願哲士全身退　情無奈癡人再回京

遵化事變第二日，田文鏡接到京報，上書房奉旨著征西大將軍年羹堯進京述職。九月廿四日又見年羹堯的奏報起程摺，便奉明發批諭「覽奏朕實欣悅之至。一路平安到來，君臣慶會，快何如之！十一月歡喜相見。」自田文鏡嚴厲處置晁劉氏一案，已是直聲震天下，胡期恆車銘二人奉旨引見另行委任，等於是捲鋪蓋走人，此時田文鏡在河南威重令行，真是十二分得意。不料委派張球署理按察使第二日，突然接到雍正朱批，卻是詞氣嚴厲：

張球果何如人，爾一保而再保，是甚緣故？但凡人有一俗念，公亦不公，忠亦不忠，能亦就不能矣，朕深惜之。

田文鏡看著不得要領，因衙中師爺都換了新的，只留用了畢鎮遠管書房，文筆上頭很有限的，他自己親自批了幾個奏稿都不滿意，雖不願招惹鄔思道，想來想去，似乎只有和鄔思道商量才有把握，因此在簽押房點過卯後，便打轎到惠濟胡同鄔思道的宅中移樽就教。

「文鏡中丞，什麼風吹得來？」鄔思道似乎很高興，正看著幾個親隨收拾書箱，見田文鏡進來，忙笑著讓座，「我正說要過衙去見您，可可你就來了，又讓您紆尊降貴了！」

田文鏡疲倦得有點發酸的眼睨了一下鄔思道，已是深秋天氣，還穿著雨過天青夾褂，一雙千層底黑沖呢靴子洗刷得顏色發淡，發蒼的辮子梳得一絲不亂，隨便盤在脖子上，顯得十分淡適灑脫，由不得嘆一口氣，說道：「先生，你是神仙，文鏡羨煞了。我也想瀟灑，不知怎麼就瀟灑不起！」

鄔思道淡然一笑，說道：「這就是官身不自由了，不過作官也有作官的好處，軒車駟馬僕從如雲，蒲留仙先生所云『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喏，見者側定立，側目視』──人上之人嘛，這滋味也無可代替。我不久也就要南下回無錫故鄉，他日車笠相逢，你可要只記情份莫念齟齬囉？」說罷又是爽朗地一笑。

田文鏡怔了一下，愕然道：「先生，你不在河南就館了？」鄔思道點點頭，嘆道：「為有這一日，耗我多少心血！我要想惹你討厭，趕走我了事，誰知竟是不成。南京到北京，仍舊轉回開封城。如今好了，寶親王親自求了萬歲，已恩准我江南養老，皇上待我真是沒說的。」

田文鏡想起從前事，也不禁莞爾，旋即皺起眉頭，說道：「你好了，我卻不了了。」因從袖中抽出那份朱批遞過：又道：「切望先生指教，不然，我不放你去呢！」

「又挨了皇上批了？」鄔思道接過看了一眼便回給了田文鏡，「告訴中丞一句話，挨批未必是壞事，不挨批未必是好事。李衛、鄂爾泰都是皇上信臣，我見過幾份朱批，罵得狗血淋頭──這點子區區小事犯的什麼愁腸？張球好，你就奏辨；不好，你就低頭認個『失察』的不是也就罷了。」田文鏡想了想，說道：「我也想是這樣，看來真的是叫張球幾個錢迷了眼，不過，我以為齊根說是另有文章，胡期恆車銘進京面聖，定必在主子跟前灌了什麼話，才有這個朱批。再仔細思量，我是和年大將軍作了對頭。」鄔思道笑道：「那是當然，從諾敏一案起，你整治了多少大將軍的私人。我或者說話不知高低，若不是我在這裡，年羹堯有投鼠之忌，早就拿掉了你！」

田文鏡黯然說道：「可是你要去了。」鄔思道道：「我來時不為無因，去時自然也不為無由，既然聖上允我回鄉，大約總有他的道理。」田文鏡聽見這話，想起雍正朱批更覺心慌，嘆道：「看來你前腳走，我後腳也要回廣寧養老了。」

「柳光，你明於事暗於理啊！」鄔思道身子一仰說道，「你是二十二歲拔貢做的縣丞，直到先帝大行，你是六十一歲，四十年宦途，從八品官做到六品。當今聖上即位二年，你從六品微末之員遽然特簡封疆大吏，難道只是讓你過一過官癮？你要有了這個念頭，這『辜恩』二字不但皇上容不得，就是天下人也要嫌憎你了！」田文鏡茫然說道：「我該怎麼辦！眼見是隆科多離位，年羹堯要入值上書房，這個夾板氣要受到幾時？」鄔思道不置可否地一笑，說道：「總有一日你知道，年某最恨的是鄔某，告訴你，連大行皇帝在內，自古君王耳目靈通深知下層利弊的，莫過於當今皇上！你以為是你扳倒了胡期恆？就這河南的事情，不知每十天有多少人書簡直達九重。胡期恆車銘實在在這裡擾了政務，單憑你與他們私怨，你要擠他，定必是你自己被擠！你倒是擠過我來著，擠得走麼？」

田文鏡深深吁了一口氣，這才領會了鄔思道開頭說的「張球好，你就奏辯；不好，你就認錯」的話原也不是敷衍。正思量間，畢鎮遠帶著幾個戈什哈，手裡捧著奏事匣子進來，說道：「東翁，剛剛接到的，請拆閱。」

田文鏡忙站起身向奏事匣子一拜，取過便掏出小鑰匙打開了看時，是一份裁去頭尾的奏折，仍是參奏自己任用匪人張球的，不由看了鄔思道一眼，鄔思道卻只是抿嘴兒笑，急看後頭未批，卻是：

有人具此一奏發來汝看，汝之居心不肯負恩欺朕，原可確信不疑，至若汝之屬員負汝欺汝與否則未可定也。蓋用人最不宜護短，聽言尤不宜偏信。覽之此奏，更訪之他處，張球似一僉邪劣員，汝其或被其鼓簧不自覺知耳……

田文鏡不禁大鬆了一口氣，向椅背一靠，喟然說道：「我不但暗於知理，更暗於知人，皇上知我，我不知皇上這還可說天心不測，即如先生日日相見，我怎麼就拿你當尋常師爺幕僚？可惜我明白了，你又要去了。」畢鎮遠卻不知田文鏡怎的一看奏折便輕鬆起來，聽鄔思道要走，驚訝地盯著鄔思道道：「先生，你要走？你到哪裡還有這麼好的館？誰能比田大人待你更大方呢？」

鄔思道啞然失笑，說道：「我本就不是紹興師爺，不是那塊料，你們不是日日妒我拿的修金多麼？你看──」他指著櫃頂一個小匣子，「那裡頭都是銀票，關雲長能掛印封金，我也能袖拂清風而去！」

「先生──」

「聽我說。」鄔思道笑道，「你那個『三不吃』我領教了，做到這一條我看也不過是尋常師爺，僅能保全自己而已。文鏡大人，畢鎮遠我看是很有心計的，你不妨多倚重些──忠心替田中丞謀利作事，五年之內，一個知府穩穩保你出來──中丞，可使得？」

「使得！」田文鏡此時心頭寬鬆，高興得臉上放光，「這不是難事！」因將匣子交給畢鎮遠，「你帶回去仔細看看，回去我們長談，往後邸報來了你要精讀，遇事多給我出點主意，刑名錢糧書啟三房師爺都歸你管！」看看畢鎮遠辭出去，田文鏡又重新思忖了移時，訥訥說道：「……我是器重太淺，不容人也不容事。從前那樣待你也是因此。但我是一心一意要報皇上知遇之恩，想作一番事業的。但如今做事就要得罪權貴，招惹了權貴你就作不成事，唉……」

鄔思道見這個剛愎自用的田文鏡今日如此誠摯，也不禁動容，他架起拐杖篤篤踱了幾步，看看窗外滿樹紅葉，久久才俯仰一嘆，說道：「何嘗單你作如此想？皇上也是這樣想的……」

「什麼？」

「我是說，皇上要『振數百年頹風』，他就不免要開罪幾乎所有的官員……在藩邸皇上以孤臣自許，如今他是個真正的『寡人』，別看坐在須彌寶座上，其實如行荊棘叢中。」

「……？」

「皇上是孤臣出身，受盡擠兌衝殺出來的。因此他賞識孤臣，越受擠兌也越要加意保護。」

「唔……」

鄔思道又沉默片刻，一笑坐了，問道：「你想做個什麼樣子的臣子，是尋常巡撫，還是要做一代名臣！」田文鏡不禁瞠目，望著鄔思道道：「我這樣辛苦所為何來？我當然想做名臣！」

鄔思道不言聲，從匣子裡又取出厚厚一份通封書簡，封面上寫著「密勿謹呈上書房代轉直奏」卻是火漆封得嚴嚴實實，微微笑著推過來。田文鏡取過便用手拆封，鄔思道卻忙道：「不要拆！拆了就不靈了！」

田文鏡疑惑地縮回了手，詢問地望著這個神秘的瘸子。鄔思道道：「就是這樣，你在封面下首簽上『臣田文鏡』四個字，加蓋巡撫關防遞進去就是了。」田文鏡道：「這是奏折，萬一皇上問起什麼，我全然不知，那算怎麼回事？」

「我明日離開封，你今日發出這奏章。」鄔思道笑道，「我走後會給你信，你自然就明白了。這份折子是我用心血最多的一份，原不打算給你，是想讓李衛小朋友得個彩頭。你今日來得有緣，所以送你為臨別贈禮。你要信不過，折子還給我，信得過，就六百里加緊拜發。」

田文鏡把奏折放下，審視一下又拿起來，像父親看嬰兒那樣捧著又看了看，小心翼翼揣進懷裡，翕動著嘴唇道：「先生必不誤我，告辭了──明日我設席送行。」說著便起身一揖。鄔思道已自起身，笑道：「我亦不肯自誤。中丞只管放心！」

第二日田文鏡在城南惠濟橋接官廳設酒為鄔思道餞行，閤衙師爺幕僚司官都來應酬，自然有一番酬酢光景，直到午錯，鄔思道方乘轎而去。田文鏡回衙，畢鎮遠才道：「鄔先生給大人留有信。」田文鏡急拆開看時，只有短短幾行字：

吾將南行，從此永訣於官場矣。感念同事共立之誼，臨別代折，題為「參劾年羹堯辜恩背主結黨亂政事十二罪」，此奏聞之，即年羹堯勢力澌滅崩潰日，謂予不信，且拭目以待。吾此舉非為君巡撫任上情，乃報大覺寺仗義執言之義，君自細思。鄔思道頓首再拜。

田文鏡大吃一驚，立刻吩咐：「用快馬追回奏折！」畢鎮遠道：「這會子奏折恐怕到高碑店了。就是飛已追不上了。東翁，昨夜我和鄔先生徹夜長談，他才智學識絕非常人能望其項背，據我看竟是一位絕代傑士，又能全身而退，真正罕見！可惜我畢鎮遠日日同處一室竟毫無覺察，你放心，他斷不誤你，他還說十七年前就與你有過患難之交──你想想就知道了。」

田文鏡想想也只好聽天由命，又拿起兩封信看了看，喃喃說道：「大覺寺……哦……原來他就是當日被金府追拿的那個殘疾……」

※※※

十月初九，年羹堯帶著幾十名扈從親隨趕到了北京。其實九月十三他就接到雍正的旨意，著他火速進京述職，立即飛騎回奏，因軍隊越冬事宜未畢，請「稍延時日」。僅過六天雍正旨意又到，說「召爾進京，即為大軍越冬事宜有所籌措」。

於是年羹堯又報病，但雍正的關切已出人意料，竟要派太醫院醫正率十名太醫前來看脈，真叫他躲無可躲閃無可閃，因此才束裝就道。

年羹堯這樣拖延，倒也並不是怕。從他與皇帝淵源之深，他相信只用幾句話便可解釋「不純的小小誤會」。而且他自己覺得雖然允禟汪景祺竭力拉攏，卻並沒有上賊船，只是對劉墨林之死他自覺有保護不周之責，既非自己加害，也只是個破案的事。他這樣拖，是在等待，但等待什麼連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內心深處想等等看十四阿哥允禵能不能真的被廉親王營救出來，也許是擔心還有更多的人背地告狀，自己得預備著如何應答雍正問話，也許是每見雍正總有一種莫名的壓抑感，他不大想見這個陰鷙刻薄的皇帝。但此刻既到了北京，他心裡也就坦然了，因是奉旨進京，不便就回自己的私邸，胡亂在潞河驛站歇了一晚，自有不少同年契的來探望說話，踏實睡了一晚，第二日便打轎往西華門遞牌子請見，不一會便有旨，先由張廷玉接見，年羹堯想想前後兩次進京冷熱，不覺有點失落，也只好遵旨由隆宗門進去，正要進乾清門，侍衛德楞泰攔住，說道：「張中堂在軍機處，請大將軍那邊去。」年羹堯真有點傻子進城模樣，又打聽著踅回來，卻在隆宗門內，剛要進去，一個末等侍衛又擋駕：「張中堂在見人，請年大將軍稍候。」

年羹堯看了看門口樹的雍正親書鐵牌「王公大臣及文武百官非奉公允召不得擅入，違者斬」，只好站在乾冷的風地裡等著。這一等就等了足有半個時辰，才見棉簾一掀出來一個人，卻是新任直隸總督李紱。兩個人原本熟稔，年羹堯正要寒暄，兩個小侍衛在旁催促道：「年大將軍請進，張中堂一會兒還要去養心殿見駕呢！」

年羹堯只好挑簾進來。

「哦，是亮工來了！」張廷玉正端茶要喝，見年羹堯進來，忙放杯起身，笑道，「一路辛苦！昨晚我就要去看你，廉親王為旗人增加月例，竟親自登門打擂台，直談到子時，沒有去成。今早進來皇上就有旨，叫我們先見見，不想你現在才來。」

年羹堯此時真是氣得無話可說，想想張廷玉和自己品秩一樣，且爵位比自己低，便不肯行禮，就勢坐了張廷玉對面，壓了又壓才按住火氣，乾笑一聲道：「你是忙人嘛，天天和人打擂台。這不，我又來招怨了。」張廷玉卻似不留心年羹堯的神氣，一邊命「看茶」，口中笑道：「亮工，北京這幾日乾冷，還覺得慣吧！」

年羹堯在暖烘烘的屋裡，又喝了一口茶，一身寒氣都祛散了，因笑道：「這算什麼冷？衡臣不妨到我大營去幾天，就知道滋味了，皇上既召我回來計議過冬的事，總求中堂多多斡旋，如今我那裡糧草都不多，柴炭只夠燒到正月底。二月裡那裡還是冰天雪地，叫兵士們怎麼受？」「唔，」張廷玉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說道：「青海西新疆東南過來驛報，說雪下得很大，是麼？」年羹堯點點頭，說道：「是。阿爾泰那邊想從我軍中調糧，我撥了一萬石，那邊運不過去。這一路走，潼關到洛陽也都半尺厚的雪，偏就我們那裡沒有雪，其實要真下得大一點，氈幕上蒙上厚厚一層，還倒暖和一點。」

「是啊！那邊苦，我們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張廷玉嘆息一聲，「這幾天奏報，河南雪、湖廣雨夾雪，山西也是雪，聖上原定命汝福進駐平涼，王允吉部撤回陝西，魏之躍部調防川南，以軍就糧，我原還不同意，看來還是聖慮周詳啊！」

年羹堯大吃一驚，原來竟是這麼個「越冬」辦法，沒想到隨便寒暄中不知不覺便被張廷玉套得死死的！年羹堯想想，外無敵寇內乏糧草都是自己說的，張廷玉的話無可駁詰，但就這麼輕飄飄的兵權被削得乾乾淨淨如何能甘心？思量半晌方道：「這事關係很大，萬一來春兩邊化雪早，策凌和羅布合兵東進，輜重都上不去，會誤了大事的。再說，這麼大的事也得我回去親自調度。」

「也好。」張廷玉笑道。「不過聖上今兒齋戒，一會兒還要去祭堂子拜社稷壇，今日未必能見，嗯──這樣，你先回驛館。要是皇上有空，隨召隨見，沒空呢，明日是必定要見的。」說罷便起身。年羹堯也只好辭出來。

張廷玉出軍機房沿永巷向北，到養心殿垂花門前，卻是張五哥當值，一見面就說：「皇上叫你一來就進去，不必通報。」

張廷玉略一點頭便匆匆入內，在殿外丹墀下老遠便聽雍正叼聲惡氣的訓斥人，只怔了一下便跨進殿去，卻是穆香阿等十名衛士直挺挺跪在當地。雍正只睨了一眼張廷玉，繼續說道：「朕是何等樣主，用得著你放這些個虛屁？年羹堯才是你們的真主子呢！如今他住在潞河驛，有什麼新鮮馬屁只管去拍！」

「回皇上……」穆香阿連連叩頭，「在大將軍那裡，並沒有聽見有什麼過頭的話，這是不敢欺隱的，至於說給年羹堯擺隊，主子說過要聽他節制；他那麼嚴的軍令，奴才們不敢不遵是有的，絕沒有自外主子辜恩負義的事，求主子聖鑒……」

雍正連連冷笑，說道：「衡臣，你聽聽這狗才的話，還說沒有辜恩！朕叫你們侍候他，沒說叫你們當他的奴才──你們必定以為『侍候』就是奴才了？一是叫你們到軍中熟悉營務，栽培幾個滿洲將軍。二是年有什麼是處不是處隨時報給朕，有你們不便諫說的，朕好開導訓諭，也是一片成全他的心。你們倒好，都給他作了擺隊儀仗，還有給他提馬桶倒夜壺的！送上來的折子捧得他諸葛重世吳起再生──還敢在朕前大言不慚，什麼『沒有自外』，又是什麼沒有『辜恩負義』！」

「……」

「年羹堯收留二十名蒙古婦女充作侍妾，有沒有的？」

「回萬歲……有的……」

「他和九爺以主僕禮相待，有沒有？」

「有的……」

「他的戈什哈到外省，知府以下都以上賓平禮相待，有沒？！」

「奴才們沒見，這些親兵戈什哈回來吹噓，聽見過。奴才以為不過是驕兵悍將在外仗勢作威，只勸說過年羹堯，沒有回主子──奴才已經知錯了。」

「你以為！」雍正哂道，「朕竟不知對你說什麼好了！似你這樣的心腸事君，朕承當不起，別在這裡讓朕瞧著噁心，回去還去侍候你的真主子是正經！──起來，滾出去！」

十個侍衛被他罵得面如土色惶惑相顧，無奈只待紛紛叩頭跪安，張廷玉在旁說道：「主子既叫你們去見年羹堯，去見見吧，總是你們跟過，他來京不見見也不好。」眾人喏喏連聲答應著，雍正又道：「既是你們的主子，原原本本把朕今兒這話透給他。他有的是銀子，不似朕這般小氣！」穆香阿經張廷玉這一轉圜，臉上方有了點人色，忙又賠笑道：「好歹奴才是主子上三旗裡的正經滿洲人，求皇上給奴才個改過機會，斷不至再給主子丟人。再給奴才十個膽也是不敢了。」

「敢不敢全在你。」雍正氣色平和了些，呷著茶無所謂地說道，「朕是恨你們的心，你們的心沒有放在朕這裡，年羹堯立不世奇功，還是朕的心膂重臣，朕並沒要你們去輕慢刻薄他──去吧！」雍正目視十個侍衛，直到退出垂花門方深深透了一口氣，「論起來都是親貴子弟，祖宗血戰功勞；都養出這班花花太歲，真正氣死人！──不去說他們了，見過年羹堯了吧？他都說些什麼？」

張廷玉便將方才見年羹堯的情形備細說了，又說：「看來他不大情願以軍就糧，聽起也有些道理，所以臣沒有答覆。明春如重新調這些兵入青，往返折騰不但費錢，而且好像專為撤調年某這麼作，容易起謠言。」雍正聽了默謀良久，說道：「朕總不能放心。汪景祺蔡懷璽他們劫持允禵，總要有個去處吧？難道去落草為寇麼？」說著便擺手命坐。

張廷玉坐下，安詳地一躬身說道：「皇上擔心不為無因，但就此刻留年羹堯在京，他也只能聽命，朝廷聲名上卻不好。年羹堯拖了一下又來了，據臣看，他是略有勾連卻沒有真正認承什麼，沒有龍頭，西邊造不出大亂子來，這件事只有汪景祺的案子審明才能定讞。所以不要急也不須急，倒是年羹堯提醒了臣──與其調兵不如調官，把年部三個都統調到雲貴兩廣由岳鍾麒選派保舉有功將弁補入年軍中指揮，看來也就萬無一失了。」

雍正來回踱了幾個圈子，說道：「朕深以為然，既省錢又不動聲色再好不過了，你這就過去以軍機處名義發調令，晚間朕看過就用八百里加緊發出去。」張廷玉起身答應一聲「是」，又徐徐說道：「年某如今只是涉嫌，罪不昭彰，請皇上留意，該有的體面還是要給他的。」雍正點點頭，朝外喊道，「高無庸！」

「奴才在！」

「去潞河驛傳旨，叫年羹堯這會子就遞牌子進來！」

第四十九回　天威不測反目成仇　樞臣用謀釜底抽薪

十一輛騾車在陝西西部黃土高原上軋軋行駛。狂暴的西北風捲起萬丈旋風，挾著沙土肆無忌憚地在廣袤無垠的原野上互相追逐嬉戲，時而匯聚在黃土道上，把馱車和護衛儀仗的騎兵軍士裹在盤旋呼嘯的黃霧裡，吹得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口透不過氣，幾十面寫著「征西大將軍年」的繡龍旗發了顛狂似的一忽兒南歪一忽兒東斜，在裂帛一樣嘶號的風中獵獵作響，單調又枯燥的馬蹄聲在堅硬如鐵的凍土上發出千篇一律的叮叮聲，聽得人昏昏欲睡，只偶爾踩在碎冰上，或車輪碾過小冰河，那細碎的喳喳聲傳進車廂，才多少帶進一絲生氣，隨後又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此時是雍正二年臘月二十，年羹堯離京返青海大營已整整十一天，但他卻像蒼老了二十年。不知是整夜整夜失眠的緣故還是沿途缺水沐浴不便，年羹堯花白的髮辮有些散亂，滿是皺紋的眼圈也發暗，深邃的目光憂鬱中帶著茫然，似乎什麼也沒想，隔篷隙呆看著外邊蒼黃的天和天底直連地平線的白茅荒草。同車對面坐著桑成鼎，見年羹堯舔嘴唇，料是渴了，俯身從案下取出用羊皮囊包著的水葫蘆倒了一碗，輕聲道：「軍門，將就著用一點吧。寶雞到天水一路就這個樣兒。自打出北京城，你整日就這個樣兒，好歹有什麼心事倒一倒，也好過些。」

「我不喝，桑哥，你喝吧。」年羹堯搖了搖頭，彷彿要倒盡滿腹鬱氣似的長長舒了一口氣，身子半仰在後擋的虎皮墊子上，自嘲地一笑說道：「心事我是有的，也不瞞你說，恐怕皇上對我是變了心。我不想我是什麼地方作錯了，下一步又該怎麼作。」桑成鼎端著的碗水濺出了一點，怔了一下說道：「不至於吧？這次送行還是滿客氣的。您這次是述職，不能跟上回比──坐八抬大轎離京，馬中堂張中堂親自送到潞河驛，任是哪個督撫將軍也沒這個風光的嘛……？」

年羹堯嘆道：「你安慰我，我豈有不知情的？內裡的情形我回後慢慢說，就這十個侍衛，硬要同我一樣坐車，從前是這樣的麼？沿途官員冷暖炎涼也大不同前，你該體味到的！」

桑成鼎不說話了，捧著碗只是出神，半晌才嘆道：「別說出京，進京時我就感覺到了。大將軍，你怎麼打算呢？」年羹堯微微擺了擺手，閉上了眼睛：「是啊，前途凶吉莫卜，是得好生思索一下啊……」

雍正在京一共召見了三次，都十分客氣隨和。

頭一次主要聽年羹堯報說西線軍事設防，大營越冬事宜，年羹堯足足說了兩個時辰，中間君臣共進午膳，雍正一邊替年羹堯夾菜一邊繼續聽，極少插言，年羹堯又加重陳述了大軍不能內撤的理由，雍正也是頻頻點頭，笑說：「先帝是馬背上皇帝，朕是書案上皇帝，張廷玉不懂軍事，這都是和你商議嘛！既如此，那就一兵一卒也不調，糧草的事總歸有辦法的。」

「年亮工啊，你不夠聰明。」第二次接見是在乾清宮西暖閣，雍正一見面就含笑說話，又命高無庸給年羹堯送來參湯，才對發愣的年羹堯道，「上次見面，分手時朕至囑再三，管好軍隊，各地政務不要理他，你怎麼還要插手呢？」自己當時怎麼回話來著？好像是說「臣並不敢非禮無法」。

雍正也是一笑，卻是出口驚人：「你哥子年希堯在廣東拿著你的信，在孔毓徇跟前關說凌某九命冤案。孔毓徇這人你不曉得？先帝爺還讓他三分呢！虧得他遞來的是密折，朕批下去不要干連你，他要明章拜發邸報一登，滿天下都知道了，朕還怎麼迴護？」……就這樣又是留膳，談笑風生說了一陣，雍正親送到乾清宮殿口，立在丹墀上告別時還說：「不要為希堯的事擔心。還是那句話，將軍將軍，就是管軍的，民政上亂麻一團人事攪紛，打不到黃鼠狼惹得一身騷，何苦呢？」

……車子在黃土道上被土坎墊得一顛，年羹堯怔了一下，又回想起第三次覲見雍正。「又要送你回去吃苦了，朕心裡很不忍。」雍正目光裡帶著一絲悵惆，「不過不會久的，明年無戰事，朕就調你回來，你愛管軍就管軍，想換一換就到上書房來，左右你是儒將，是當今武侯再世嘛！」年羹堯辭謝不惶，說道：「臣何敢當？臣只有繼之以死而後已。必定要殄滅了羅布殘部，鎮服策凌阿拉布坦，報主子知遇之恩！」……當時是在御花園，紅謝綠凋萬木蕭森，雍正一邊漫步散看，恬淡地一笑道：「這還是孔明的話。不過，功勞不可一人掙完了，別人也就沒機會了，這樣樹敵就多了。這也是朕成全你一身令名的意思。何妨叫岳鍾麒也試試，他也就知道你這一等公爵是怎麼得的了。」臨別時，雍正在御花園門口拍著年羹堯的肩頭道：「不要胡思亂量，朕信得你。不過，朕切盼你作一純臣。純臣，千古如諸葛武侯、岳飛輩能有幾人？你好自為之，莫聽閒話，聽見閒話也不要怕，人生在世誰不要說閒話聽閒話？聽了閒話就生氣，就疑懼，那還過得？」說罷呵呵大笑，命人：「抬轎來，送朕的武侯出去！」

「武侯──阿斗！」年羹堯瞿然開目，坐直了身子，恍然若有所悟地喝了一口水，亂麻一樣的思緒終於歸結到一處：只有把握住手中這十萬精銳部隊，「阿斗」才不敢下「武侯」的毒手！雍正之所以承諾「不調一兵一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這是我年羹堯使出來的兵，激惱了這些黃沙碧血戰場上滾出來的弟兄，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也沒有一個人有能耐彈壓他們招撫他們。年羹堯甚至想到，自己滯留北京這近四十天裡，張廷玉不知密地徵詢了多少督撫將軍意見，不得已才放虎歸山作欲擒故縱之計。想著，他嘴角不禁微微吊起，現出一絲陰冷的微笑：手中有了兵，道理說不清，就是九爺，何嘗不是可保之主？年羹堯粗重地喘了一口氣。

但年羹堯不久就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車過蘭州進鹽鍋峽，便見背山避風的驛道旁大片大片的軍營連陌結寨，一色新的蒙古氈包，還有大批的糧食、乾菜、柴炭車源源沿驛道西運。他是節制各路軍馬的最高統帥，居然不知道這裡駐著偌大一支軍隊！當日年羹堯原定要趕到河橋驛歇腳的，為了弄清這是怎麼回事，年羹堯特地命車轎提前在紅古廟卸騾打尖。他是不指望這十個侍衛再替他辦什麼事了，便命桑成鼎親自去鎮上打聽。

剛進騾站上房，便見穆香阿一手提著個酒葫蘆一手提著馬鞭子闖進來，呵呵笑著道：「坐車坐得腿都木了，還是騎馬痛快！大將軍帶的酒呢？賞給咱一葫蘆！」說著一躬，一屁股便坐了炕沿上，又問：「今晚怎麼歇這裡了？到河橋驛多好！我告訴了打前站的，叫他們多多燒水，想痛痛快快洗個澡呢！」

「我是主帥，我說在哪裡駐馬，有我的道理。」年羹堯冷冷說道，「我不知道誰教給你這麼放肆的，但你須知，我這三尺禁地有規矩──馬鞭子酒葫蘆都給我扔掉，把你的紐扣扣好！不然我就叫我的親兵抽你耳光！」

穆香阿忙把手中東西扔了，仔細端詳一眼年羹堯，笑道：「江山易改秉性難移，在京住了幾個月竟忘了大將軍的規矩。我改還不成麼？沒人教我──誰教這個呀？不過就討杯酒喝，何至於就犯了您的軍紀呢？」這酒貓大約在路上喝了不少酒，已是醺醺然，大大咧咧在年羹堯房裡徜了幾步，竟無緣無故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泛著酒呃趔趔趄趄去了。

年羹堯本來六神不定，被他一攪更是心煩意亂，因見護車的親兵進來，沒好氣地問道：「桑中軍還沒回來麼？」

那戈什哈見年羹堯氣色不好，小心翼翼地打了個千兒，說道：「標下沒見桑軍門。蘭州將軍衙門轉來黃匣子，原要送到河橋驛，見大將軍在這裡歇馬，就逕直遞來了。」邊說邊就將一隻黃綾封面的匣子捧上來。年羹堯接過來，從腰間取出一把鑰匙卡入鎖簧，咯噔輕聲一響便打開了。裡邊是兩份折子，打開頭一份，上面赫然朱批：

轉去田文鏡奏折一份爾看，爾若果真如此待朕，實實令人寒心之至。朕觀爾在京作為尚屬老誠，在外果如是乎？爾今番來見，甚覺乖張，朕有許多不取處，不知汝精神頹敗所致，抑或功高志滿而然？

年羹堯吃了一驚，不及看田文鏡原折，便打開看第二份折子，卻是：

朕今見胡期恆矣！你實在昏聵了！胡期恆這樣東西，豈是你年羹堯保舉巡撫的人？豈有此理！

「這麼快就下手了！」年羹堯嘴唇哆嗦著咕噥了一句，似乎是悔恨，似乎又是詛咒，擺手吩咐軍士退下，兩腿一軟便坐了炕沿上，這才拿起田文鏡的原折看。折子是謄錄過的，字跡端楷得一筆不苟。題奏便觸目驚心：

為奏大將軍年羹堯黨附阿哥，擅權亂政事，仰乞聖上將其革職拿問，窮究其源……

黨附阿哥列舉了三條，康熙四十八年正月，第一次廢太子時，年羹堯入覲，與當時奪嫡正烈的廉親王允禩、十四阿哥允禵過從甚密，「於斗室之內私語終日，外偽覲見之名，內作首施兩端之備，此豈純臣所應為？」接著又說第二次廢太子，「康熙五十一年，年某不待請旨潛回京師與揆敘王鴻緒一干佞臣夜聚日散。當此危疑之時，行彼詭秘之事，觀風望色擇路而行，意欲何為？」第三條更是厲害，說年羹堯在聖祖晏駕之後接任大將軍一職，「曾與原大將軍王密議數日，出語於心腹，『王爺不肯聽我勸，一意要回北京。北京如今龍潭虎穴，王爺手無寸鐵回去，有什麼下場』？」

年羹堯心中一陣急跳，覺得頭暈目眩，已無心再看下頭說自己擅作威福插手各省政務的「罪」，滿紙的字螞蟻一樣時昏時顯地爬動，全然不知疼癢地木坐在炕邊。恰這時桑成鼎進來，見年羹堯這副模樣，忙道：「大將軍，您怎麼了？敢是犯了時氣？」

連叫了兩聲，年羹堯才回過神，像是要澆滅心頭怒火，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水，冷笑道：「你看看這折子，再看看皇上朱批，還說這是『閒話』！既是『不要聽』，為甚麼幾千里火速傳給我？」桑成鼎忙取過，一看題目便嚇了一跳，瞟一眼已經暴怒得臉色通紅的年羹堯，不言聲細看折子。年羹堯一時間心緒變得異常火爆，在燈下不停地來回踱著，口中唸唸有詞：「我總算明白了看透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是他的宗旨！……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用三爺整大阿哥，整倒了大阿哥他又整三爺……高福兒救過他的命，還填進雪堆裡活活悶死，何況於我？……輪到我了，要給我『莫須有』三個字了！這個折子──」他突然止步，指著那份折子道：「我敢斷言是那個瘸子寫的。那些事田文鏡根本就不清楚！只有不要作官的，他才信得過！這個混帳殘廢，機械傾軋小人，有一日我非屠了他不可！」他像一隻落進陷阱裡的餓狼，碧幽幽磷火一樣的目光看著跳動的燭火，好半日才平靜下來，親自磨墨。桑成鼎知道他要復奏，一邊鋪紙，小聲道：「大將軍，息一息性子，心平氣和寫好了，再看看謄發。」「我曉得。」年羹堯盤膝冥坐，移時才長嘆一聲援筆濡墨寫道：

奔走御座之前三十餘日，毫無裨益於高深，只自增其愆謬，頃接朱批，天語嚴厲，返己捫心，惶汗交集。田柳光奏折披閱再過，莫名驚慌，惟有自訟或可見信於同僚？臣功最高，臣罪最重。憶自先皇帝升遐之日，臣首蒙皇上特擢，比時官闈未靖，西丑跳梁，內多跋扈疐之虞，外有不服不臣之懼，臣於斯時不惜身命，與參密勿，賴皇上如天洪福夕陽朝乾運籌帷幄戰事得竣。田某必以此妄意以為鳥盡弓藏兔死狗殺，試如明旨，則雖欲臣死不得不死，獨奈何被以惡名而死以九族，亦恐有乖天地之和。

一口氣寫完，遞給桑成鼎道：「你看看。」

「前半篇我覺得好。」桑成鼎神色憂鬱，緩緩說道：「皇上最計較人的，後半篇有些誅心話常人聽了尚且不受用，何況皇上？」

年羹堯又要回看了，只用筆塗去「鳥盡弓藏兔死狗殺」八字，說道：「就是因為他忒計較人，所以越發得寫心裡話。你下了軟蛋，他更瞧不起你。硬挺些，他倒是覺得你不是糊弄他。」桑成鼎想想史貽直的例，又想到孫嘉淦，覺得年羹堯不無道理，點頭嘆道：「主子是太難侍候了，心也刁。方才我去營裡看了看，軍官都不認得。問了問，說是汝福的兵，就在這裡過冬，別的事和他們也說不上。」

汝福，是廉親王允禩的門人，又是允禵的心腹，此種情勢下斷然不會和自己過不去，年羹堯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從紅古廟又行了三天，年羹堯終於回到大將軍行轄所在地西寧。使他大吃一驚的是，這裡的行轅實際上已經不姓「年」。岳鍾麒率領著大小一百多名軍官遠出城東門接官廳迎接，他還以為岳鍾麒特地遠道趕來接風。但帶來的軍官卻一個也不認得，連汝福馬勳魏之躍王允吉宋可進這些熟悉的面孔都不見了。看那些下級軍佐，只一小半面熟，莫名其妙地又增加了許多新面孔。年羹堯一臉不高興，由岳鍾麒陪著入座，冷笑道：「諒來東美也見過皇上旨意了。真的是牆倒眾人推，年某一倒霉，放屁也要砸腳後跟了！九爺不說，有他的身份處境，我手底下的這些混蛋，都到哪裡鑽沙去了？」

「坐下，慢慢說。」岳鍾麒個子比年羹堯矮著一頭，卻是渾身精悍之氣，呵呵笑著替年羹堯斟酒，說道：「亮工兄去後不久就有旨意，叫鍾麒來行轅代署。兄弟來這裡是蕭規曹隨，一切按大將軍制度辦事，不敢絲毫走樣。他們不來，是調走了，年兄不要錯怪了他們──來來，吃酒，閒話慢慢敘。」年羹堯渾身一顫，刀子一樣的目光盯著岳鍾麒喑啞著嗓子說道：「這杯酒慢喝。我如今最不愛聽的就是『閒話』。不過我還是想問問，東美兄，你怎麼可以隨便調我的將軍？而且幾個大將都調得乾乾淨淨？你調他們哪裡去了？」

岳鍾麒黑紅的臉膛油亮發光，呵呵一笑說道：「汝福是調到蔡毬那去了。魏之躍去了阿爾泰，王允吉調伊克昭盟，都已晉位將軍。這是大將軍西線大捷保薦的。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況且你想想，我岳鍾麒怎麼能有這個權？只有汝福一部調到了青海和甘西交界處，是我作的主，老仁兄，那邊靠驛道邊，背風向陽好過冬啊！你還是你的大將軍，你既回來了，我也就脫卸了責任。想調回來，還是你一句話嘛。」

年羹堯聽著，心中一陣陣發涼，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恐懼和孤獨無援。「不調一兵一卒」卻調完了自己的心腹大將，自己還蒙在鼓裡！他失神的目光看著岳鍾麒，突然發出一陣鴞鳥夜啼般的笑聲，端起酒來「嘓」地一飲而盡，說道：「讓我來猜猜看：大約這三個新都統都是東美兄大營裡的人補過來的？或者東美兄的大營已經移進了西寧？九爺也許已被你請到川北『過冬』去了？」

「亮工，你一條也沒猜對。」岳鍾麒含笑看著年羹堯，手按酒杯，活像用爪子按住老鼠的老貓，徐徐說道：「接替汝福的是湖廣水師副將吉哈羅；王允吉部是甘肅布政使德壽；魏之躍部是雲南布政使曹森──我一個人也沒有往你大營裡安插。九爺還在這裡，我並不拘管，今兒身子不爽，興許不來了──至於我，我只帶了我的中軍七百人來駐西寧，我的大營還在老地方──來！吉哈羅，曹森、德壽，你們出來，敬大帥一杯！」

岳鍾麒話音一落，三個新都統應聲而出，一個瘦得像麻桿，細長條身子上長著一顆橄欖腦袋，戴著起花珊瑚頂子，連孔雀翎子都沒有，想必是吉哈羅；兩個布政使卻都身材短粗，還是三品頂戴。這樣的人在年羹堯軍裡閉起眼也能成把抓，整袋裝。年羹堯看看一個也不認得，見他三人行禮，只板著臉點了點頭。三個新都統卻是氣色從容，一個個上來敬酒，又不卑不亢地退到一旁，吉哈羅一副公鴨嗓子，話說得卻又響又重：「標下奉聖命來大將軍麾下聽命。大將軍有什麼指令，水裡火裡誓不皺眉！標下自己也知道貌不驚人，但標下不是窩囊廢。康熙六十年平苗寨土司叛亂，率三十人深入苗寨，擒斬土匪七百餘人的那個吉哈羅就是標下！」看來他因自己的尊範不出眾受人欺蔑不是第一次了，所以開首便自報履歷。

年羹堯這才知道，面前這人便是被康熙稱為「孤膽英雄」的「吉將軍」，再細看這水桶似的兩個布政使，也都是目不邪視坦然進食，毫無寒吝諛容，似乎也都不是什麼善人。年羹堯這才收斂了輕慢之色，說道：「兄弟焉敢以貌取人！下頭兵如果不好帶，只管稟我，你們自己也要自愛，觸了我的軍令，我也甚是無情。請，這裡借花獻佛，與三位軍門共飲一杯！」岳鍾麒在旁笑道：「我這就算當面交代了。年大將軍既回來，我那邊營務忙極，還是要回我大營裡去。今日此酒，既為大將軍接風，也算為我餞行。來來來，我敬大將軍一杯，我勸諸位兄弟一杯！」說著便起身，從年羹堯起挨次敬酒。

接官廳裡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年羹堯心緒漸漸好起來，既然岳鍾麒肯退出西廳，兵權在握，別的事都好慢慢辦。年羹堯也起身輪桌勸酒，與這些新部下一一殷殷寒暄，直吃到申未時牌，便覺酲然欲醉，說聲「方便」，便離席出來，小解後從東廁出來，恰見允禟下馬，年羹堯便笑道：「九爺怎麼這早晚才來，席都要散了！」

「我在家預備後事，」允禟咬著牙說道，「預備我的，也預備你的！」

「九爺，我不明白你的話。」

「過幾天你就明白了。」允禟嘿然冷笑，「你已經沒了兵權。知道麼？」

「九爺說的什麼話。」年羹堯搖了搖發暈的腦袋，說道，「我還是大將軍嘛！」

允禟一邊連連冷笑，朝接官廳走去，下死勁衝醉眼迷離的年羹堯啐了一口，輕聲道：「韓信！」

※※※

年羹堯在西寧大將軍行轅待了三日，虎皮帥椅都沒有暖熱，就接到了雍正硃諭：

年羹堯，紅古廟途次奏悉，覽奏不勝駭然：你是吃醉了酒，還是因殺人太多神奪了你的魄？朕倒一片佛心，將田折發給你看，不過欲啟你天良，從此斂去鋒芒，精白乃心公忠事主而已。爾乃大放厥詞，以斷不可對父兄言之言對朕，喪心病狂至於此極！這些話你只索尋田文鏡言去！況爾折中「朝乾夕惕」四字，居然作「夕陽朝乾」輕慢之心溢於言表。爾既不許朕朝乾夕惕，則爾西海之功朕亦在許與不許之間。朕已發旨岳鍾麒，征西將軍由彼代替，看來爾亦當不得一個「大」字，著即改授杭州將軍，見諭即行交割情事印信。爾放心，朕斷不肯作藏弓烹狗皇帝，然爾亦須成全朕，作速起程內歸。你那裡舊部多小人多，挑唆得多了，生出些異樣的事，朕雖欲保全，奈有國法在耳！至囑至囑。

年羹堯拿著這份短短硃諭足足看了小半個時辰，心裡像一盆漿糊潑翻了，什麼事也想不成，什麼也想不透。看看發回的原折，果然「夕惕朝乾」是誤寫成了「夕陽朝乾」。想寫辯折，翻出田文鏡的原折對照朱批，雍正的這份朱批咬金斷玉，居然一個字也駁不動！他像一段被雷擊死的老樹，嗒然兀坐在大火炕沿，許久都沒有動一動，直到桑成鼎進來才有了點知覺，緩緩將奏折諭旨放在桌上，只說了句「黃粱熟了」便背著手出來，站在台階上怔怔向遠處看。

天陰得很重，但卻沒有雪，濃重的雲被塞外肆虐的風壓迫著團團塊塊疾速向東南疾駛，捲起的沙石撲面而來，打得人面龐耳朵都是生疼。年羹堯像一尊銅鑄的像，一手按劍，一手緊緊攥著。黑得古井一樣的瞳仁盯視著空闊的大將軍行轅。高高的鐵旗桿在風中呼喊，發出「日日」的響聲，旗桿上帶著「大將軍年」的軍旗彷彿不勝其寒，被扯得直直地簌簌發抖。護旗的軍士還有牆角門洞守望的將佐兵士一個個挺胸凹肚目不旁視，釘了似地站在風地裡，除了砂石擊打門窗和風聲，到處一片死寂，只有對過房中時隱時現傳來允禟不緊不慢若隱若現的吟詠聲：

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

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雕。

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

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

「漢家將賜霍嫖姚！」年羹堯苦笑了一下轉身回房，見桑成鼎仍在發怔，便道：「這只是來早來遲的事，急無益怕也無益。我雖說比不上嫖姚校尉霍去病，畢竟這功勞還在，誰想一手掩盡天下人耳目，恐怕也難。不要這樣，你看看這官做的，我像七十歲，你像八十歲的耄耋老翁！官做夠了，錢我們也掙足了，名聲也不低，慢說還給個杭州將軍，就是一貶為民，也稀鬆的。」

「我瞧著沒那麼輕鬆。」桑成鼎憂心忡忡，聲音像從空洞裡發出似的悶聲悶氣，「國手布局一步一步緊逼，令人望而生畏！皇上像是要……」年羹堯低下了頭，其實桑成鼎的話正是他心裡想的。半晌，他無言從櫃子裡取出一份卷宗遞給桑成鼎。桑成鼎接過打開一看，裡頭都是十萬兩一張的龍頭銀票，大約有七八十張的樣子，不禁吃了一驚，一手推開道：「二爺，我是世受年家大恩的家生子兒奴才，你這麼著，叫我死了怎麼見我家老爺子？」

年羹堯嘆息一聲，說道：「正為如此，我才這麼辦。要真的像你說的，不但我，就是我一門也是保不住了。實不相瞞，我早防著這一天，所以收了十個蒙古女子作妾。有兩個已經有了身孕。今晚──」他頓了一下，壓低了嗓子，「今晚你就帶她們離開此地。我派兵密送你們到山西，你就打發那些兵回來。然後你們離開山西，不要投親也不要靠友，找個僻靜地方落腳。我若平安過去這道關口，自然尋得著你。若是抄斬我滿門，天幸要有個男孩，你就算為我年氏一門留下了香煙後代。好兄長，你要人家一鍋膾了我們麼？」說著，熱淚已奪眶而出，見桑成鼎仍在猶豫，又道：「要不是怕人瞧見起疑，我這會子早給你跪下了！」

桑成鼎抱著那個卷宗，像抱著一個襁褓嬰兒，早已老淚縱橫，一邊擦淚，說道：「二爺，我的心都要碎了……您別說了，我照辦就是……」二人正悽惶到一處，外頭軍士走來報說：「年大將軍，岳鍾麒將軍已經到了儀門，說奉旨來見，有旨意要宣！」

「放炮開中門，擺香案，我這就出迎！」年羹堯滿眼懇求神色看了看桑成鼎，淡淡吩咐了一聲。

第五十回　貶爵秩迷途失真性　賜自盡猶自侃輪迴

年羹堯俯首受制聽命，由岳鍾麒親自送到潼關，急報到京，張廷玉才鬆了一口氣。他最耽心的年部與岳部青海大火拚終於沒有發生。因帶著這份八百里加緊奏報趕往養心殿來見雍正。

「他肯聽命，朕也不為已甚。」雍正正和方苞下棋，聽了張廷玉回奏，笑著轉臉對旁坐觀戰的允祥道：「和方先生這盤棋朕是輸了，朕輸得起。和年羹堯這盤棋朕贏了，也贏得起。」

說罷又是鬆快地一笑。允祥看去精神還好，只是瘦得一發可憐，聽了雍正說話，蒼白的面孔綻出一絲笑容，說道：「衡臣作事細。由內廷上書房辦理這事，確實妥當。」雍正一笑起身，回暖閣案上取過一疊奏章，遞給允祥道：「這是昨晚的朱批底本，正文已經發下去了。你們幾個都看看。」

允詳細長的手指白得沒點血色，接過看時一份是年羹堯西寧臨行前發來的謝恩謝罪折，上邊寫著：

覽此奏朕心稍喜，過而能改，則無過矣。只恐不能心悅誠服耳。勉之。

又倒換一份，是批給高其倬的，卻是：

朕惜年羹堯之才而憫其功，尚用其力，自有保全他之道。他近日亦深知愧悔矣。

再看一份，是給田文鏡的：

年某儇佻惡少耳。爾之折明發，彼之職降調矣，君子不為已甚，從此他再無力於政，放心自為就是。

還有幾份，隱約辭令也都是替年羹堯開脫大罪的。允祥看了轉給方苞。方苞看了無話，又遞給張廷玉。張廷玉卻又將厚厚一疊明發奏章節略捧給雍正，這才捧讀朱批、諭旨。雍正接過瀏覽著翻看，一共有一百多條節略，都是控告年羹堯橫行不法，四處插手政務，安排私人，索賄受賄的情事。不禁笑道：「牆倒眾人推，世上人情真如紙薄，只有錦上添花的，誰肯雪中送炭？留中不發吧！」

張廷玉躬身笑應一聲：「是。」又皺眉說道：「這是一百多官員的彈章，都留中不發似乎過拂眾意。年羹堯實在太大膽，帶一千二百親兵赴杭州，驛轎二百七十乘，驛馱兩千載，還有大車四百多輛。本來已經眾口鑠金不得了，他還發文杭州，叫布政使衙門為他再建一百二十間房子安頓人身──這怎麼能不犯眾怒呢？」他一口氣報出這麼多數字，允祥聽了只是搖頭。方苞卻知道，年羹堯是想避開「犯上不規」這個罪名，情願裝出求田問舍的守財奴架勢，讓雍正知道自己沒有野心，但這次張廷玉得罪年羹堯得罪到了死地，不治死年羹堯，翻過手張廷玉決無好下場，這個惡狀告出來也是題中之意。方苞張了張口，又無言把話嘆息了出去。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雍正臉色青中帶白，「他不做大將軍，要做贓官了！朕拿掉他，原為清理吏治，他情願要觸這個國典，朕也無法救他。」說著，雍正站起身來，向案上抽出一份子，看時卻是楊名時的，一把拂開了棋子，提起朱筆寫道：

君治雲南以德化人，朕心甚慰。大凡德可恃而才不可恃，年羹堯乃一榜樣，終罹殺身之禍。

寫罷，冷笑道：「是否兔死狗烹，由你們想。年羹堯裝貪財奴，想逃掉『背恩負主』不忠之名。其實朕倒不怕他造反，明著來明著就鎮壓敉平了。朕不誅他這貪官，天下官群起效仿，這吏治怎麼弄？」一句話說得三個人都紅了臉低頭不語。

方苞沉吟了一會兒，笑道：「主上誅心之言，連我聽著也慚愧。不過帶兵的人有錢，天下人皆知。用這個名目除年羹堯，不是烹狗，也有烹狗議論。年某囂張跋扈如此，該循這個思路辦理為好。」

「你說的是。你們都藏了語，朕豈有不知之理？但這是天理人情，朕也能體諒。」雍正漫不經心地說著，又向案頭翻，翻出年羹堯在潼關遞來的請安折子，又在上頭寫道：

朕早聞得有謠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之語。觀卿作為，似欲與朕彼地逐鹿！朕想，你若自稱帝號，乃天定數也，朕亦難挽。若你不肯自為，有你統此數千兵，你斷不容三江口令人稱帝也！

寫罷將筆一擲，對張廷玉道：「把這些彈章一律節略刊到邸報明發，著年羹堯一一據實回奏，著吏部、刑部、兵部、戶部，有彈奏年羹堯的折子一概具本明謄！」

接著這次談話第五天，雍正皇帝頒布明詔：

著杭州將軍年羹堯降十八級聽用。

年羹堯終於走進了絕境。舉朝上下無分京師內外一片是討伐之聲，雪片似的奏章通過各省督撫、監察御史、六部直送上書房。凡與年羹堯有一面之交，一事來往的，無不紛紛倒戈落井下石，添油加醋寫出折子直送京師，瞬息間便被編匯成節略送入上書房。

「降十八級」的旨意抵達浙江，難壞了巡撫折爾克。按清制官吏共設九品十八級，杭州將軍是「從一品」，再降十八級，便是「未入流」，然未入流又不設武官。折爾克既無法遵旨又不敢違旨，只好請示兩江總督李衛。李衛答覆得極快，用滾單送來個條子，上寫「你竟是個笨鱉！皇上的意思不過就是革他的職嘛！尋個破城門讓他看去！告訴他，過幾日我去看他。」折爾克想想，杭州並沒有「破城門」，只離杭州三十里有個叫「留下」的小鎮，鎮子北門年久失修，便命人將早已監護看管了的年羹堯「請」了去。

這位權傾朝野聲震中外的極品大臣，在重新穿上帶著燒餅大的「兵」字號褂子的一剎那，突然意識到了人生的可貴。他十八歲從軍，二十二歲便官居四品游擊，在聖祖康熙南巡時護駕有功，又抬入旗籍撥歸雍親王門下，兩次隨康熙西征準葛爾，烏蘭布通之戰和科布多之戰中，憑著一桿銀槍在萬馬軍中，刀叢劍樹裡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在科布多戰役徵糧中以一名微末偏將擒斬甘肅總督葛禮，確保了北路軍糧秣供應，蒙受康熙恩寵，直擢四川布政使、巡撫，又做到大將軍……三十年間宦海沉浮中一位青雲直上的得意弄潮兒，一下子從頂端倒栽了下來！──就此一蹶不振，就此了此殘生，年羹堯突然覺得不甘心。

「留下」鎮是一個風景秀麗的江南小城；北臨富春江，南依龍門山，無數河湖港汊沿城四處縱橫。城北門萋萋芳草下苔蘚斑駁的守門房裡僅可容身，住著這個「老軍」年羹堯。城裡人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是個什麼人，只看見他每天默默地掃地，開門關門，偶爾打打太極拳，閒著無事便拔城頭上的草，用破鏟子慢慢鏟牆上的苔蘚……

年羹堯也絕不與任何人交談一語，每天夜裡都有省城送來的邸報，上頭都寫著他的滔天大罪，他就用一枝禿筆在邸報的反面寫自己的答辯和認罪折，交與送邸報的人帶回去。他在等待著朝廷對他命運的最後決策，在等著李衛來看他。昏夜中他望著黑魆魆的城，聽著城外富春江潺潺的流水聲，期望著自己能「留下」，就在這富春江上作個釣翁也成（他已不敢有嚴子陵那樣的逸興）。

但是等來的是愈來愈嚴酷的消息，五月二十二日上諭：

年羹堯招權納賄，擅作威福，敢於欺罔，忍於背負，幾致陷朕於不明。思之痛切！

七月十二日上諭：

年羹堯自任川陝總督以來，擅作威福罔利營私，顛倒是非，引用匪類，異己者摒斥，趨赴者薦拔，又借用兵之名，虛冒軍功，援植邪黨，以朝廷之名，循一己之私情。

待到九月十七，傳來的卻不是邸報，而是邸報後認罪折上的朱批：

爾尚望活命耶？朕已令圖里琛往廣州拿你哥哥，隨即即來拿你矣！隨朱批還有上書房匯集百官奏劾年羹堯的奏折摘要節錄，僅目錄便是幾大頁，五條大逆罪，九條欺罔罪、十三條狂悖罪、六條專擅罪，貪婪侵蝕罪是十八條十五款……共九十二大罪，由大理寺、刑部合議，「請將年羹堯立正典刑」。

雍正期望年羹堯自盡，但年羹堯求生的欲望卻越來越強烈。九月十七夜晚，面對破窗明月，台燈破紙，他寫下了《臨死哀求折》：

臣今日一萬分知道自己的罪了。若是主子天恩，憐臣悔罪，求主子饒了臣。臣年紀不老，留作犬馬自效，慢慢的給主子效力。年羹堯椎心泣血謹陳。

寫完，年羹堯「咔」地撅斷了那枝不能再用的筆，聽天由命地向窩鋪上倒下。

※※※

張廷玉接到李衛轉來的年羹堯乞命折，一刻不停便趕往養心殿。一進垂花門，高無庸便迎上來笑道：「皇上正要我去叫您，您就來了。」張廷玉略一點頭便進了殿，卻見雍正正和馬齊說話，見他進來，雍正便招手笑道：「你來得好，這匹老馬要撂挑子，你替朕勸勸。」張廷玉一邊雙手將折子捧遞給雍正，笑著說道：「馬老相和我談過了，奴才也勸不動他。皇上既不准他致休，他自然就歇不住。」

「朕亦不能強人所難。」雍正嘆息一聲下炕來，徐徐踱著步子，說道：「人都說朕刻薄，朕卻不願擔這個名聲。馬齊你最知道的，你是保過允禩當太子的，原是個地地道道的『八爺黨』，先皇為此把你打入天牢，是朕把你放了出來，委以重權，賜以高爵。為甚的呢？為的你並沒有私心要怎樣怎樣，為的你心中有君，為官清廉。暢春園的事不是你按住，後頭情形誰料的定？所以，你是賢臣。國家要辦的事多著呢，朕不忍叫你去，你又何忍離朕而去呢？」

馬齊龍龍鍾鍾站起身來，一躬說道：「皇上既說到這裡，臣心裡也實是戀恩難捨，不過臣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在這個位置，辦不了這個位置的事，不也是負了皇上？該退出來，騰位給年輕一點的，像阿爾泰、李衛這些年富力強的隨在主子身邊，於皇上天下都有益的。」

「上書房是辦文墨的，李衛、阿爾泰都不合適。」雍正舒了一口氣：「刷新吏治要靠各省督撫，像田文鏡、李紱、李衛、阿爾泰這些人，朕要樹為模範。因循祖訓舊制陋規陳習根深蒂固，盤根錯節非利器不解吶……」

張廷玉忙道：「主上說的極是。即如此，奴才以為可讓馬齊在京郊住，不必返鄉，有事仍可隨時諮詢，也是一法。」雍正點點頭，說道：「那就照衡臣這意見辦吧。」說罷便看年羹堯的折子，卻只掃了一眼便丟了桌子上，只是沉吟。

馬齊看了看雍正，說道：「又是年羹堯的折子？事到如今，主上還有什麼遲疑的呢？」雍正嘆息一聲說道：「他不肯自盡，朕終是不忍下辣手啊！他與你們不同，和朕是有私交的，況他妹子年妃正在病中……今晨朕去看她，已經瘦骨嶙峋，只剩一口氣了，在枕上連磕頭的力氣也沒，巴巴地望著朕說不出話……朕也無話安慰，但朕畢竟是人，她一門跟朕幾十年……朕不能無惺惺之惜……」雍正說著，眼中已噙滿了淚水。張廷玉見他如此難過，也自傷心，只垂頭不語。

「萬歲爺。」馬齊核桃皮一樣的滿臉皺紋一動不動：「年妃是年妃，年羹堯是年羹堯。年羹堯犯不可恕之罪，聖上不株連到年妃，已經是曠世高厚之恩。國家、公器也，若與私誼連到一處辦，什麼也辦不成了。」

雍正昂起了頭，沉思著望著殿頂的藻井，良久，又粗重地透了一口氣，再不說什麼，疾步走向案前，扯過一張紙寫道：

乞命折覽。爾既不肯自盡謝罪，朕只得賜你自盡。爾亦係讀書之人，歷觀史書所載，曾有悖逆不法如爾之甚者乎？自古不法之臣有之，然當未敗露之先，尚皆假飾勉強，偽守臣節。如爾之公行不法，全無忌憚，古來曾有其人乎？朕待爾之恩如天高地厚，且待爾父兄及汝子汝合家之恩俱不啻天高地厚。朕以爾實心為國，斷不欺罔，故盡去嫌疑，一心任用，爾作威福，植黨營私，如此辜恩負德，於心忍為乎？爾自盡後，稍有含怨之意，則佛書所謂永墮地獄者矣，萬劫亦不能消汝罪孽也，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

雍正寫完，將手諭交給張廷玉，遲緩的目光凝視著東暖閣。張廷玉知道，這個皇帝已在思考如何處置住在城東的弟弟允禩。年羹堯一去，允禩已成砧上魚肉，剁這魚肉雖不費力，卻要沾上血腥，帶上屠弟惡名。但若不去這個瘤子，雍正力挽頹風振刷政治的雄心仍舊只是泡影。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大殿上的自鳴鐘毫不遲疑地「咔咔」作響。

《雍正皇帝．雕弓天狼》 全卷終

一九九二年二月六日煙花爆門之夜於宛

第三卷 恨水東逝

內容簡介：

個性剛毅嚴苛的雍正皇帝，一心想大刀闊斧的改革清朝吏治，推行李衛、田文鏡等大臣所主張的「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等新政。

然而雍正的兄弟允禩等人的「八爺黨」，卻處處掣肘，甚至倡議「八王議政」，企圖削弱雍正的大權。

雍正大怒之一黨將允禩等人改名，並且加以圈禁。允禩病死，「八爺黨」煙消雲散。雍正幾十年心腹大患終於消除。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皇子弘時嫉妒雍正寵愛四子弘曆。他一心想奪皇位，竟用法術魘鎮雍正，派人暗殺弘曆。雍正發現之後，深恐康熙晚年奪嫡事件重演，命弘時自盡。

雍正為懷念曾有救命之恩的舊情人，將面貌酷似的允禵愛妾喬引娣奪來。最後發現這是一樁人倫悲劇。

《恨水東逝》一書，描寫了雍正一生勤政，立志要傚法康熙，作一個流芳千古的皇帝，但最後卻背負了殺弟、殺子、亂倫的惡名，含憤而死。全書深刻傳達了，就是至高無上的帝王，也無法擺脫命運作弄的人生悲哀。

第一回　孤弱女羈押歸京師　守陵督客旅逢異人

深秋，淒風苦雨中，一隊絡車在泥濘的黃土驛道上艱難地行駛。沿燕山綿延東西數百里的古長城都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雨帘裡，被雨淋得黑沉沉的老牆和城上鋸齒樣的堞雉巍然兀立著，時而被緩緩飄過的團雲遮蔽，時而又透過雲縫綻露它帶著威壓的崢嶸，沉默地望著這隊絡車。滿山枯老的荊樹，三尖兩邊形似手掌的葉片或橙或紫或黃或赤，時而在沙沙的雨中簌簌抖動，時而在涼透了的秋風中搖曳著濕漉漉的枝條。偶然從谷口襲來一股賊風，捲起驛道旁樹上五彩斑斕的葉子，像受了傷的蝴蝶被什麼無形的掃帚猛地掃起來，又無力地隨著濕涼沉重的雨水向護衛絡車的軍士身上「砸」下去。幾十名護衛軍士都是一色新的夾袍夾褂，穿著米黃油衣，泡透了的牛皮靴子踩在泥沙道上，發出咯咕咯咕古怪的響聲。看來他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儘管這樣的天氣，走這樣的山路，卻絕沒有一個人倚傾歪斜踉蹌不堪的。前後五步一個人夾車而行，連腳步都像操演時踩著一個節拍。偶爾有人「咕咚」一聲，結結實實摔在泥水裡，也都是一挺身跳起來，目不邪視地按著腰刀繼續走路。

絡車最後邊的是馬陵峪總兵范時繹。這是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漢子，四方白淨臉，平平的兩道一字眉像是用毛筆畫出來的，只眉梢稍稍向上挑一點，透著冷峻和傲岸。露在油衣外如許粗的辮子直垂到腰間，慢慢地擺動著，滴著水。他是朝廷三品大員，照規矩滿可以坐大轎的，也許是護衛差事緊要，也許要給自己帶的兵作表率，除了座下一匹棗騮馬，其餘遮雨器具與兵士一模一樣。他騎在馬上雙目端視遠方，右手提著冰冷的劍柄，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沒想。

突然，前頭路上一乘飛騎打馬狂奔而來，泥水滿身的馬剛剛站穩，一個戈什哈滾鞍下來，平手向范時繹行一軍禮，稟道：「范軍門，泃河和靠山鎮邊的三岔河口漲水，石橋沖坍了。這裡的車過不去，請軍門示下！」

「當兵的，逢山開路，遇水造橋，還用請示？」范時繹勒住馬，盯視著戈什哈，徐徐說道，「立刻和靠山鎮那邊驛站聯絡，十三爺今早已經到了那裡。這是他老人家的差使，你們仔細著了！」「十三爺」是當今雍正皇帝的弟弟怡親王，護衛十幾輛這麼普普通通的油壁車，竟勞動他奔波二百餘里親自接應！那戈什哈怔了一下，說道：「是！標下知道差事要緊。不過方才標下到河邊看了，泃河漲得太凶，前頭打站兵士幾次搭橋都沒成功。請示軍門，是不是往北繞道從沙河店過去，那邊的橋修得結實……」范時繹聽了一時沒言聲，擺手命絡車隊停下，方才對戈什哈道：「走，帶我去看看。」

「扎！」

於是二人打馬一陣急行，約走五里遠近，遠遠便聽見泃河激流的咆哮聲傳來，又攢行二里地，果見泃河橫在眼前。范時繹的軍隊隸屬軍機處和直隸總督雙重統轄，專門守護清室皇陵，是「善捕營」馬陵峪大營兵，名符其實的「御林軍」。雖駐兵遵化，幾乎每個月都要進京述職，不知從這裡經過多少次。他從來也沒見過這條溫馴如處子，芳草蘆花遍佈河床的泃河會變得如此猙獰：淅淅瀝瀝的雨中，呼嘯的洪水彷彿受不了夾岸岩山的擠壓，從西南狹窄的河道沖決逆波直瀉而下，在泃河橋一帶三角盆地陡地一個轉彎，又向東南折下。從北燕山匯下來洪水混濁得像稀粥，也從這個三角地入泃河，兩股水匯融相激，撞擊起丈餘高的浪花，不勝躁怒地在這個三角大潭中追逐。滾滾波濤像一鍋翻花沸沸的水，焦急地、沒有規律地旋轉滾淌，尋找著發洩的出口。河濤的狂嘯聲、拍岸聲，沖得水底巨石的滾動聲混混沌沌融成一片，在暗得黃昏一樣的天穹下，顯得異常令人恐怖。百餘名兵士疲憊不堪地站在被震得簌簌發抖的岩石梯道上，手中拿著木槌、斧子等造橋工具，岸邊道上七零八落地放些麻包蒲包，看樣子已經幾次試過造橋，二十幾根碗口粗的樁木像草節棍兒做的漂在水上是時沉時浮。

范時繹略一看，便知自己「遇水造橋」的指令絕不可行。他凝神望望對岸，也只一箭之遙，卻是水霧瀰漫看不清楚，似乎也有人向這邊眺望。因回頭問道：「那邊是十三爺的人？」見那戈什哈一臉茫然，知道他聽不見，范時繹用馬鞭捅了捅他，又指指對岸，用詢問的目光看看戈什哈。

「啊！」那戈什哈這才醒悟過來，大聲道：「軍門，那是直隸總督衙門的人，來了有一個時辰了，方才在那邊造橋也不成，喊話聽不見……」正說著，對面幾點紅光一閃，似乎放了幾枚火箭，大約中途被雨水打濕，多數都飄飄搖搖墜落了河裡，只有一枝射到岸邊。一個兵士忙撿起來雙手捧給范時繹，說道：「是那邊送過來的箭書。」范時繹接過看時，見是一條明黃絲縧縛著一個油紙包兒，心知必是怡親王允祥的手書。展開了，用手遮雨讀時，卻見上面寫著：

敕令：范時繹不必造橋，繞道沙河店，明日晚抵太平鎮驛站。匆匆此令。怡親王允祥。雍正四年十月初三。

下方還鈐著一方殷紅的硃砂印，篆書「允祥」二字。

范時繹將敕令收了袖裡，仰面望了望愈來愈暗的天色，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用火箭回信，范時繹遵諭。今晚宿沙河店，請王爺放心。」說罷，撥轉馬頭返回原地，命車隊就地由舊驛道北折，幾乎貼著長城腳，頂著寒風凍雨蜿蜒向北前進，直到天色黑定，才抵達沙河店。

這是座落在燕山群嶺中的一個小鎮，東有太子峰，西有麥垛山，中間一帶平川，泃河沿鎮邊穿過。這條泃河面寬，水激河底巨石浪花翻飛，看上去比三條泃河也不止。樣子嚇人，其實最深處也不過齊腰。范時繹到鎮邊，第一件事就是著人去看鎮北的橋，一時便聽回說大橋完好無損，只橋頭兩邊凹處因為漲水溢漫了兩支分流，水深不過沒膝，絡車完全可以平安通過。范時繹頓時放心，此時鬆一口氣，他才覺得飢腸轆轆，望著雨幕中的沙河店鎮，一時倒犯了躊躇：絡車上坐著四十三名太監宮女，原是侍奉被黜在景陵為先帝守陵閉門思過的大將軍王允禵的，不知犯了什麼過錯一體擒拿解京。囚犯坐油壁車，押送的將軍淋雨，原也有點不倫不類，但這卻是皇帝第一寵臣允祥的手令：「密送北京交我處置，不得委屈褻瀆」。范時繹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也只得遵諭行事。但這個鎮子裡沒有驛站，號民房居住又不易關防，還有十幾個宮女，該怎麼隔離居住？范時繹下馬握鞭，只是沉吟。帶隊戈什哈知道他為難，踩著潦水過來，笑道：「軍門別犯愁。鎮西有個破關帝廟，早就沒了香火，咱們統共八十幾個人，將就著住一宿，管保平平安安。」

「好！你曉事。」范時繹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三十個男犯，除了蔡懷璽錢蘊斗兩名，都住關帝廟。喬引娣和十二名女犯，尋一家寬敞的客棧包下來，我和軍官看守蔡、錢和女犯，兵士們看護男犯──那都是些太監。他們不敢逃，也沒處逃──然後分撥兒輪流到客棧吃飯。去吧！」於是一行人眾帶著車到了鎮北，果見一座多年失修的關帝廟黑黝黝矗在夜空裡，十幾間廟房雖已破敗不堪，裡邊到處濕漏，畢竟有些地方還算乾燥。范時繹便命兵士們拆下神龕柵欄點起火來，自脫掉了官服袍靴，換穿一身絳紅夾袍，頓覺渾身鬆快。因見去客棧定房子的親兵回來，便問：「差使辦好了？」

「好了，就在沙河老店。」那親兵回道，「我怕驚動人，換了便衣去的。是有名的百年老店，前酒樓後客房，不過裡頭已經住了十幾個客人。我好話說了一車，老闆死活不肯攆客人。說通天下一個規矩，進店就是財神。所以這店咱們包不下來。」范時繹笑道：「那是自然。都把號褂子脫了，帶四輛車過去，另撥二十個弟兄在外頭守夜。只是密一點，叫人看出我們行藏我是不依的。」說罷披了油衣出來，看那天時，雨已經幾乎住了，只零零星星灑著，霧一樣的細水珠兒在臉上，微有些涼意。

店老闆早已守在門口，見范時繹帶著人車逶迤而來，忙迎上來，兩眼笑得瞇成一條縫，一邊往店裡讓，說道：「老客辛苦！快請裡頭安置。現成的客房，現成的熱水，洗涮一下，外頭現成的酒菜。您老頭一回來，這頓酒菜不用出錢，算小的為爺洗塵，咱們圖個長遠……」在秋雨寒風中跋涉了一天的范時繹，被這幾句溫馨的奉迎話說得渾身鬆快，笑道：「我們都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先吃飯，別的再說。沒有不出飯錢的理，就是不出，你照舊從我房錢裡扣了。你們店家這些把戲，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我先頭也是開店的出身呢！」一句話說得老闆笑哼哼的。眼見車上兩個男的，十幾個女的一個個面容憔悴下來，忙招呼著：「這天，這路，顛一天可真夠受的。快都進來──夥計們，給爺們燙酒──把大銅壺坐火上，爺們人多！嘿嘿，下頭人多，樓上三間空著，只幾個客人在那行令吃酒，請爺們都到樓上用餐。」范時繹見人已經都下車，款步走到第二輛車跟前，對站在車前一個女子溫聲說道：「喬姑娘，今晚我們就在這打尖，您，還有──」他看了看頭輛車下來的兩個中年人，又道：「還有蔡先生錢先生，都是我的東家，好歹體諒我們做下人的難處，將就些個，明兒天明咱們順順當當趕路，就是回去遲點兒，主子斷不見怪的。」

店主人萬沒想到，這位氣度雍容中帶著威嚴的中年人竟然還是車裡的「下人」。但看那車，也實在算不上什麼華貴，下來的「人物」體態也不顯得怎樣尊嚴──他真的有點迷惘不解了。仔細打量，只見這位喬姑娘上身穿著絳紫暗格天馬風毛套扣坎肩，下邊繫著石青寧綢金七滾邊繡花裙，微露出一雙放了的半大不大的腳。一張瓜子臉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兩條細細的籠眼眉中間微蹙，眉梢淡垂，顧盼間明艷照人，一張不大的口抿著唇微微翹起，顯得很有主見。跟在她身後的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矮瘦，一個矮胖，都像有點浮腫，表情木然步履遲緩地移動著步子進店來。還有十二個使女打扮的少女，姿容綽約卻都神色黯然，依次而入。他們一進店，立刻招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蔡先生，」范時繹向護衛的便裝親兵丟個眼風，對走在前頭的矮瘦子說道，「咱們的位子在樓上──錢先生，請。其餘的夥計各自隨喜吧。」說著帶了三四名戈什哈不言聲登樓上來。

這是三間打通了的酒座，東西牆靠著一扇扇屏風隔子，看樣子原來是用屏風隔開的雅座，臨時撤去了的。靠西南臨街窗前坐著一桌，約五六個人，正在行令吃酒，眾人喝得高興，都有點醺醺的，見他們一行二十多個人上來，也都沒有在意。

范時繹自和喬引娣坐了靠西北樓梯口桌旁，幾個親兵在南邊臨窗桌邊，其餘女客倒坐了離那群客人不遠的桌上，眾人都默默的，沒有一個人說話，看著飯菜上來各自舉箸而食，竟似一群陌生人偶然相聚。倒是蔡懷璽打破了沉寂，笑謂范時繹：「老范，你知道，再往前走，我們就吃不到這麼好的飯菜了。多謝你一路照應，送佛還該上西天，能弄點酒麼？」恰酒保上來，范時繹便吩咐：「我這一桌搬一罈子三河老醪，南邊那桌一瓶，給他們佐餐，樓下用餐的也是一瓶──我們明兒一早趕路，不能多吃，明白麼？」

「是嘍！」店小二高唱一聲，「給老客上酒嘍！」忙不迭便下樓去了。頃刻已安置停當，范時繹也不勸酒，自己也不喝，只撿著飯菜自用。蔡懷璽和錢蘊斗二人卻甚放肆，左一杯右一杯一碰即飲，那喬引娣幾乎不動箸，怔怔地只是想心事，范時繹也不敢多勸。因此，這餐晚飯盡自豐盛，卻吃得十分沉悶。漸漸地，西南那桌客人的行令聲倒漸漸聽進去了。

「猜謎兒太費神了，」靠窗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胖子說道，「總是賈先生贏。本是請他吃酒，倒弄得我們都醉了──我們換酒令，要先說一個字，加個字又成一個字，去掉偏旁換個偏旁仍成一個字，末後加個俗語不能離題──」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留著八字髭鬚的說道：「石江，你這不是吃酒，是難為人嘛！什麼這個字那個旁，囉唣死了，今兒我們齊心合力，贏了這個賈仙長，也就不枉了這個東道了。」

范時繹聽著瞥眼看去，果見石江挨身坐著一個道士，也沒穿八卦衣，只頭上挽了個髻兒，披著雷陽巾，年紀不過二十歲上下。不禁暗想：這就是那個「賈仙長」了，這麼年輕，能有多少道行？思量著，聽賈道士說道：「我知道你們的意思，無非要我多吃點酒好給你們推造命。其實人之造化數與生俱在，非大善大惡不能稍作更易。就今天酒樓上這些人，盡有橫死刀下的，我就說明白了，白給人添心事，有什麼益處？還是俗語『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問明日是與非』的好。」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想請仙長給我推一推。」石江笑道，「既然『今日有酒』，我請賈神仙先醉──我起令了！」因唱歌似地吟道：

良字本是良，加米也是糧。除去糧邊米，加女便成娘──買田不買糧，嫁女不嫁娘。

吟罷，眾人鼓掌喝采，八字髭鬚笑道：「好！我甘鳳池今兒也下海，聽我的──」因吭聲道：

青字本是青，加水也是清。除去清邊水，小心便成情──火燒紙馬鋪，落得做人情。

說完，自得其樂地呷一小口，對身邊一個又黑又瘦的秀才說道：「曾靜，你是東海夫子呂先生門生，瞧你的了！」曾靜笑道：「這個有何難哉？」因道：

其字本是其，加點也是淇。去掉淇旁點，加欠便成欺──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正陪著喬引娣吃飯的范時繹心中不禁一動。突然想起重陽節那天，自己帶兵闖進景陵拜殿，赫赫有名的大將軍王、皇帝的嫡親弟弟允禵連自己心愛的奴婢喬引娣也無力保護，生生從他面前帶走了，自己可不是那戲龍的蝦，欺虎的犬麼？這些話聽著是太刺心了。范時繹竟端起粥來慢慢地喝，連蔡錢二人也都凝神靜聽。范時繹也想看看這個乳臭未乾的「神仙」有什麼門道，張了張口沒說什麼，只胡亂吃著側耳靜聽。卻見賈道士以箸擊碗說道：

奚字本是奚，加點也是溪。去掉溪旁點，加鳥卻成雞。

又道：「憑這些酒令，你們難為不住賈士芳。下一個輪到石施主了，你要說的令我寫在那邊水牌上，說出來有一字之錯，罰我吃一罈子酒！」

「好！」

眾人不禁轟然叫妙。范時繹這邊幾十個人本來吃飯吃得沉悶，此刻連親兵、護衛、宮女都停了箸，呆呆地望著那邊桌上，只見賈士芳徐徐立起身來，向室中眾人橫掃一眼，看到范時繹這一桌，目光熠然一閃，卻沒言聲，背轉身提筆在水牌（註一）上疾書了幾行什麼字，翻了牌子，轉臉對石江笑道：「請你說出來，看我猜得對不對。」

石江已經看愣了，世間真有這樣的神技？他翻著眼皮，搜索枯腸，半晌才道：

相字亦是相，加水本成湘。除卻湘邊水，雨下便成霜──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他話音剛落，賈士芳已將水牌翻了過來，一邊笑道：「我把『亦』字寫成了『也』字。看來大道沒有圓融啊！」此時眾目睽睽，所有的人都盯向那塊三尺見方的牌子，果然見除了「相字也是相」中間一字微有不合，其餘竟然全部契合。頓時，連范時繹帶來的人也都嘖嘖稱奇，滿屋都是議論聲。石江幾個人已站起身來，笑說：「雖然猜中，你自己說出錯一字罰酒一罈。請君入甕！」──那地下擺就的兩罈三河老醪，其中一罈尚未啟封──打開了就大碗傾。那賈士芳也不推辭，等著一碗接一碗喝了，霎時罈空碗淨，已是酡顏微醺，對勸菜的石江說道：「你不是問功名麼？你說一個字，我來為你推算。」

石江道：「我早想好了──你猜猜看。」

「是個『乃』字，是麼？」

「是。」石江道，「這個字難拆。」

「不難。你問的功名，乃字是缺筆『及』字，你終身不得及第。」

站在旁邊的曾靜笑道：「純是遊戲，我是聖人門生，就偏不信你這些把戲。我出一個『也』字，你玩玩看。」「這是個終身蹭蹬的字。無馬不成『馳』，無水不成『池』，雖有『力』而『走之』不全，天羅地網布定，你走投無路！」曾靜「撲」地一口酒笑得全噴了出來：「這個牛鼻子，年輕輕的如此搗蛋──你要能說出我的家世，我就服你！」

「你三歲喪父，七歲喪母。」賈士芳端詳著曾靜，「舅母收養了你，想逼你學生意，你又逃回家裡。你伯父想吞你家產，趕你出來，幾乎逼你自殺。你嬸母和你死去的母親要好，不忍曾家絕後，出私房錢資助你外逃山東，投奔東海去找呂留良。你在山東進學為秀才，呂留良死，你又返回湖南收拾家業，迎養嬸母，教讀為生──我說的可有一字之謬？」

曾靜先還怔怔地聽，聽到後來，兩腿一軟坐回凳上，已是面如死灰。喃喃說道：「你不是人，你是鬼……聖人不云六合之外，我不能信你的──你一定在哪裡打聽過我曾靜的慘史……」賈士芳笑道：「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是聖人不以鬼神說教，不是聖人不懂得。天下億萬廟堂，若沒有靈響，誰肯信他？」說著一轉臉，對著旁桌看得目瞪口呆的一個軍官，又道：「這位兄弟，我總沒有打聽過他的『慘史』吧？──他也是七歲喪母，繼母不良，調唆他父親把他逐出家門，流落湖廣、江南，又輾轉到河南陝西，遇貴人收留，從軍打仗，積功到五品──你是不是？」

「是！」

那軍官已被賈士芳說得滿臉淚痕，竟忘了身份，一挺身答道：「您真是活神仙！我叫霍英，是四川人，賓服了您吶！請先生指明，我爹還活著麼？」賈士芳隨口答道：「你出走三年父親就病死了，你繼母帶你繼母弟另嫁。你不要哭，這是孽緣，你也不要報仇，你繼母嫁到這家苦受折磨，幾乎天天挨打，冥冥報應，有人已經替你出氣了。」說著轉臉又問曾靜：「你可服氣？你的磨難還在後邊，若肯入我道門，為我弟子，我以五行顛倒大法為你除去霾雲，顛簸紅塵，否則有一日你終歸悔恨莫及的！」曾靜目光如醉，盯著幽幽的燈火，喃喃說道：「恐怕你這點左道旁門還收伏不了我。君子知命……苟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范時繹眼見自己的人被這個莫名其妙的道士漸漸迷惑，一個個竟躍躍欲試想請他推算造命，正要起身帶人下樓，身邊的蔡懷璽等突然大聲叫道：「那位仙長，肯屈駕過來給我這一桌觀觀氣色麼？」賈士芳仰面咕咕又牛飲一碗，笑著從容一點頭，隔桌子過來，一邊走一邊對那群軍校一一指點。

「存心善些兒。已經死了兩個兒子了，不曉得警惕麼？」

「你家門山向不利，偏西南了，向南正過來，你母親的病就不治自癒了……」

「良善人，公門裡頭好修行。你自己福薄，可以見兒子孫子身登龍門。」

「天道福善禍淫，祖德原本不薄，都給你折盡了。你養的那幾個小廝，總有一天奪了你命去……」

……一路說著，賈士芳款步踱過來，站在錢蘊斗身後立定了，卻一時不言語，盯著眾人嗟訝一嘆，彷彿不勝感慨。范時繹冷冰冰看著他，半晌才道：「《道藏》萬卷浩如煙海，不在口舌之間，你不安分，挾技入世，淆亂視聽，已經犯了天威。你不收斂，恐怕禍到無門。」

「我學成道家三昧，奉師命出龍虎山濟世，濟世也是修道。」賈士芳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道，「這酒樓上三十一人，你們盡有相識不相識的，於我卻沒有秘密。我不違天行事，天也無奈我何。你看──」他說著手指成蘭花狀一彈，滿樓五六支蠟燭突然同時熄滅，樓上頓時漆黑一團。人們被他突然露這一手驚呆了，竟誰也說不出話，漆黑中聽賈士芳的聲音甕聲甕氣，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黑了吧？今天十月二十六，這時候不該有月亮。我借來一片清光，為諸位佐酒。」

眾人驚怔間，外邊濃重的雲已經散為蓮花雲，透明的，粉色的蓮瓣中略帶遲疑地閃出一輪明月，銀色的清輝從南邊一溜亮窗灑落進來，滿樓都是融融宜人的月光。

「這是『小道』能辦的？」賈士芳滿意地看著對面目瞪口呆的范時繹，格格笑道，「這樓為我設，此雨為我興，那河為我漲，彼橋為我坍，這是一會人物，天意是天意，我勉盡人事而已。」范時繹按捺住心頭的驚慌，悄悄用手按住了劍柄，悶哼一聲，說道：「你是白蓮教的吧？我雖是武將，卻是文進士出身。自幼飽讀史籍，何事不知？顛倒五行陰陽，你曉得前明徐鴻儒？你老實點，回你的山，修你的道，不然，三尺王法正為你設！」賈士芳將手一擺，已又是燈明月暗，竟向范明繹一躬致謝，「你的話和我師父的話一樣，是正理，所以我不駁你，但我確不是白蓮教。乃是江西龍虎山婁真人關門弟子，專門出山了卻俗緣。我不悖理違法，從善行濟世，你鋼刀雖快，難殺我無罪之人──這位先生，方才你叫我，來為你推休咎的麼？」他把臉轉向了錢蘊斗。

錢蘊斗和蔡懷璽都被他方纔的幻術弄得五神迷亂。錢蘊斗這時想到是自己失態，招這道士來的，因點頭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樓上多一半都是欽犯。這一番解往京師，吉凶如何？」

甘鳳池、曾靜、石江那一桌客人，原也納悶這一群男女客人，突如其來坐得滿樓皆是，卻又互不言語各自悶頭吃飯，至此才明白，原來是朝廷解往京師伏罪領刑的待命欽犯！

註一：舊時客棧為方便客人題詩，專門設的白漆木板，用過可以用水洗淨。

第二回　賈道士挾術演神技　李制台行醫救畸零

賈士芳環視周匝，苦笑著點了點頭，喟然一嘆說道：「生死事大，其理難明。」他用手指了指旁桌的喬引娣，又指了指蔡懷璽，「生未必歡死未必哀，君子知命隨分守時而已。」范時繹心頭不禁一震，軍機處轉來的廷諭：捉拿十四阿哥允禵身邊的奸人，名單上頭一個就是蔡懷璽，押解回京的內侍，批文也赫然寫著：喬引娣等四十三名男女宮人。現在這些竟被這個年輕牛鼻子道人隨口道出！這個賈士芳究竟是什麼人物兒，范時繹真的起了戒懼之心。看看西邊一桌，甘鳳池一干人旁若無人地大吃大嚼快靴腰刀掩在袍下，舉手投足孔武有力，似乎也都不像什麼善人……范時繹呷一口酒，心裡打著主意，卻聽蔡懷璽笑問：「活神仙，怎麼一到節骨眼上就嘴裡含了個棗兒？你倒是說明白點呀！」

「沒有什麼不明白的。」賈士芳乾笑一聲，逕自為蔡懷璽斟了一檔酒，輕輕一推送到蔡懷璽面前，「想活的死不了，你不想活，我有什麼法子。」蔡懷璽舉杯一飲而盡，還要攀談時，樓下一個軍校匆匆上來，對范時繹耳語幾句，退後聽命。

范時繹似乎怔了一下，隨即起身對賈士芳道：「道長，今兒個真是幸會。不過我公務在身，實在不能相陪──」他轉臉，對早已停了箸的眾人道：「都吃飽了，這裡不是閒嗑牙嘮話的地方兒，下去安歇了，明兒還要趕路呢！」於是眾人紛紛起身，押著蔡懷璽錢蘊斗和喬引娣一干人犯默默下樓。一陣濁重的步履響過，若大酒樓上立時顯得空蕩蕩的。范時繹瞟了一眼西邊筵桌，對若無其事含笑站在身旁的賈士芳道：「請足下留下行止住處，日後我一定奉訪，有些事情還想請教。」

「出家人四海漂泊，哪來一定的行止？」賈士芳笑道，「有緣的自然再見，沒緣分留下行止住處也無益。」說罷便打一稽首。范時繹對這位能顛倒陰陽不卜而知的道士也真的不敢輕慢，雙手一拱說道：「但願有緣。」遂款步下樓。

范時繹下樓便是一怔，方才上樓的軍士稟報，只說「江南巡撫李衛來了，在樓下候著」。他職在守護清室后陵，原本不受李衛節制，只早年在四川成都當城門領時和成都縣令李衛過從密切，也想不透李衛何以突然出現在這個偏僻小鎮。更使他吃驚的，李衛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不到四十歲年紀，通繡四爪蟒袍，石青補服，戴著金龍二層朝冠，顫巍巍綴著十顆東珠，正是當今雍正皇帝御前第一寵信愛弟怡親王允祥！允祥大約身體受了寒，咳得滿臉潮紅，疲憊的眼神盯著范時繹，良久才道：「你這狗才，愣什麼？不認得你十三爺？」

「奴才范時繹給爺請安！」范時繹這才回過神來，忙打下千兒，說道，「奴才是古北口爺練過的兵，怎麼敢慢主子？──太出意外了，靠山鎮離著這裡五十多里路呢，這黑天這路，爺怎麼走來？」允祥笑著對李衛道：「你聽聽，這是帶兵的人說的話──差使不要緊，我才不肯黑燈瞎火來接你呢。就在這裡，你和李衛交接。由李衛帶喬引娣他們回京，你的人隨行。你呢，隨我回馬陵峪，我要去見一見十四弟，有旨意和他談談。」范時繹這才和李衛攀話，「又玠公幾時到京的？我瞧著也是氣色不好，是冒了雨了吧？」

李衛是雍正皇帝藩邸時侍候書房的貼身小廝，放出去作官，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吏，最是雍正另眼相看的人。卻是生性豪邁不羈作事果敢機敏，聽范時繹說，嬉笑道：「我們有幾年沒見面了。這會子想起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和十三爺一樣的病，一路咳嗽得此伏彼起，怎麼會有好氣色給你瞧？告訴你個好信兒，你哥子范時捷已經接了我的印，部議調到四川當巡撫。好嘛，兄弟倆一文一武，舅子們，家墳頭大冒青氣嘍！」說得允祥也是一笑。當下范時繹便交割差事。備細說了如何拿到汪景祺一干策動允禵謀反的兵犯，又怎樣奉旨到景陵捉拿蔡懷璽錢蘊斗和喬引娣等人……及到京移交人犯牌票手續也都交代了。又道：「今兒因為雨，岔了道兒。前頭還有二百多里，雖說是京畿，近來民間官場對十四爺的事謠言很多，也有傳言江湖好漢要劫持大將軍王，擁山頭扯旗造反的──請又玠公多留心──就樓上這群人，就難說是個什麼背景兒……」因又詳細說了方才樓上賈士芳、曾靜、甘鳳池一干人情形，足用了一頓飯辰光才算交代完畢。

「李衛。」允祥一直在旁靜靜地聽，直到范時繹說完，方才吁了一口氣，「不要大意。忘了我路上跟你說的話麼？像這個姓賈的，呼風喚雨都做得來，要是匪人，我們怎樣應付？主子再三叮囑，一定要把喬引娣他們平安送京，死了逃了磕了碰了都是不好交代的，你不要馬虎，人交給你，都是你的干係。」李衛笑道：「十三爺，您只管放心。喬引娣雖說要緊，總比不過十四爺。江湖上的傳言，無非年羹堯壞事被拿，加上年羹堯的幕僚汪景祺到景陵聯絡十四爺，原是想著劫制十四爺到青海，擁立起來豎旗反回北京。如今陰謀已經網包露蹄兒，誰能臨時拉起一支隊伍，又劫了十四爺去佔山為王？何況十四爺並沒有起解北京，他們劫一個女子好派什麼用場？爺今晚盡情倒頭好好睡一覺。護衛的事交給奴才，有半點閃失，奴才也枉叫了『纏死鬼』了。」說罷叫過范時繹帶的軍將，一一佈置區劃關防，又送允祥和范時繹到上房安歇了。掏出懷錶看看，恰剛過戌時，那雨兀自煙纏霧繞星星點點地丟落著，李衛因見樓上依舊酣酒高歌，眾人猜拳行令十分熱鬧，陡地閃過一個念頭，想也去會一會這群人。抬腳正要上樓，隱隱聽得店舖外有人嚶嚶哭泣，像是女人聲氣，便住了腳。叫過跑堂夥計問道：「你這店平常也是這麼多人住店，這麼熱鬧麼？」

那跑堂的大夥計剛剛督率著眾人收拾了范時繹這批人用過的桌子，忙得滿頭是汗，聽李衛問，忙賠笑道：「回老爺您吶！這地域平日不成。早年驛道打這過，還要熱鬧呢！打從康熙爺修了馬陵峪到靠山鎮的驛道，又在泃河上造橋，這邊就不行了。誰肯繞幾十里道兒再走沙河這邊呢？」

「那今晚怎麼這麼巧，你這邊就這麼熱鬧？」

「這是天照應。」那夥計十分健談，一呵腰又道，「泃河橋沖毀了，南來北往的要去京師的、要出門的，還得走這大沙河。方纔我們老闆還說，要在泃河岸橋邊修一處分店，老店還是不能丟，這是塊風水寶地……」

「唔，」李衛沉吟了一下，「你這店是百年老字號兒，據你看，樓上這幾位是什麼來頭？」

「這個說不好。反正來了，都是小的財神衣食父母。」

李衛一笑，又道：「外頭像是有人哭？」那夥計被這東一鎯頭西一棒槌的問話弄得有點迷惘，瞇著眼兒回道：「是個要飯婆子，還有十六七歲一個毛頭小子，興許是病了，又沒錢住店，老婆子抱著他哭呢。爺要嫌聒吵，小的這就攆了去……」說著便要開門出去，李衛手一擺，說道：「慢！哪裡不是行好積善？我瞧瞧看是怎麼了。」說著拉開門出了店。

此時已近子時時分，又陰著天，乍從亮處出來，李衛頓覺漆黑一團，只覺得潮濕得冷霧一樣的「雨」浸透骨髓，半晌才定過神來，果見店對門沿街榜下黑乎乎蜷縮著兩個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老婆婆坐在台級上，懷中橫臥著一個小伙子，暗地看不清面目，只那老婆子已是哭得聲音嘶啞：「兒啊……你醒醒……你這麼去了，娘怎麼過活……」

「老人家，」李衛又近前一步，聽那老婆子不管不顧哭得悲酸傷心，又道：「老人家，他──怎麼了？」老婆子這才抬起頭來，咽著聲氣道：「這孩子昨兒不小心，被惡狗咬了一口。不知怎的就病成這樣……我們不是窮人，到這裡來是奔他爹來的，偏那個老不死的這個時候跟人家出去走鏢，不知哪裡撞屍去了，連這裡的鏢局子也給人砸了……他又病成這模樣，可叫我怎麼辦啊……」老婆子說著便又要放聲兒。李衛皺了皺眉，溫聲說道：「這麼著一味哭，不是事。這樣，進店來，先暖和暖和身子，喝口水，再尋個郎中──」李衛說著，不料那小伙子蠍子螫了似地大叫一聲：「水！我不要水……水……我好頭疼，嚇死人了……把這人打出去！」

瘋狗病！李衛渾身一顫，急速說道：「這耽誤不得，快！進店來，調治早了興許還有救！」老婆子在暗中淚水瀅瀅望著李衛，問道：「你……」

「別問這個，我是叫化子出身。」

「好人哪！」

「這不是唸經時候兒，快，進店來……」李衛說著，便向老婆子懷中抱過那小伙子，忙忙地過來，一邊叫店夥計，「近處有生藥鋪沒有？這邊架上藥鍋子，我開個方子，抓藥煎來就吃！」老婆子跟在後頭，口中只是喃喃念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地藏王菩薩，南無藥王菩薩……」那夥計方在猶豫，恰後頭霍英聽見動靜出來查看，喝道：「混帳！還不快去，找死麼？」

李衛見霍英出來，一邊安放沉迷不醒的病人，口中道：「你叫霍英！我說方子，你寫，寫完你去抓藥，快，預備紙。」

霍英忙應一聲，急切中找不到紙，摘下水牌提筆等著，便聽李衛說道：

防風白芷　鬱金（制）　木鱉子（去油）　穿山甲（炒）　川山豆根　（以上各一錢）　淨銀花　山慈蕷　生乳香　川貝　杏仁（去皮尖）　（以上各一錢五分）　蘇薄荷（三分）

說完，便道：「快抓，快煎，快服！」待夥計和霍英忙不迭都去了，李衛方鬆了一口氣，對滿臉淚痕、怔在一旁的老婆子道：「你坐著歇歇。這個症候雖險，服下去我這藥，先護了心，再慢慢調治，再沒個不痊癒的。」

「先生原來是個郎中？」老婆子怔怔說道，「這也真算我兒命不該絕──」她撲地雙膝跪下，「老婆子沒法報你的恩，只有給您立長生牌位，天天念佛燒香罷了……請賜下您老尊姓大名。」李衛一笑，上前攙起老婆子，說道：「我說過，我是個叫化子出身，正牌子的叫化子都懂兩手對付惡狗的法子。方纔那藥只是應急，這病時犯時好的，得兩三年才調治下來呢！」老婆子正要說話，一陣樓梯響，甘鳳池在前，曾靜跟在身後，還有五六個夥計打扮的人，一色青布對襟蜈蚣套扣衫，黑考綢燈籠褲，薄底黑緞靴腳步輕盈迤邐下來。李衛仔細搜尋那位賈道士時，卻不見影兒。因站在燈影兒下裝作查看那小伙子傷勢，不住打量甘鳳池。

甘鳳池似乎心事重重，蒼白的面孔上一對濃重的臥蠶眉緊緊蹙著。他三十多歲年紀，穿著件水色府綢風毛夾袍，連腰帶也沒繫，沒戴帽子，一條又粗又黑的長辮直垂到腰下，腳蹬一雙黑緞面鹿皮快靴，顯得又英武又灑脫，卻是臉上笑容全無。跟在他身後一個夥計一邊走一邊勸說著：「師傅，他那不過左道旁門，算不得真本領，您何必計較他？真的要尋他的事，回南京尋著生鐵佛師伯，怕逃了他公道？再者說，龍虎山婁真人是姓賈的師父，和您也是至交，說一聲，張真人免不了要治他的……」甘鳳池吁了一口氣，說道：「這不是體面拳，也不是大事，不要說了。這個姓賈的，也帶有老桑的信，也該是一會同志。我是生他這個氣，小節不拘，大事也不同心，不像話！」話還沒說完，買藥的霍英已經提著幾包藥進來，傾進藥鍋，頓時藥香滿室。甘鳳池不在意地看了看李衛，又審視了一眼暈在地下的小伙子，問道：「你是郎中？他害了什麼病？」

「他是給瘋狗咬了。」李衛咬著一口細白的牙笑道，「我用這個偏方兒給他救治一下，其實也算不得什麼郎中太醫。」甘鳳池是兩江兩浙有名的大俠，李衛在兩江臬司任上不知捉了多少他的門生，一直留心這位黑白兩道上都趟得開的「小孟嘗」，想不到竟在這燕山小鎮中邂逅相逢，想到自己方才接的差使，心裡對這群人存定了戒心，便不肯多話。

甘鳳池卻不走，死盯著李衛，半晌才格格笑道：「想不到李制台身居高位，居然還有醫國之手。佩服佩服，今兒個可真有點狹路相逢啊！」

李衛聽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主持江南臬政任上，不知拿了多少甘鳳池手下黨徒，此人竟能到北京來尋自己的晦氣。看那幾個夥計，也是一個個慓悍孔武一身錚勁，也都不像良善之輩。回頭看看，幾個軍校也從店後出來，李衛方略覺放心，和甘鳳池四目相對，良久才嘻地一笑，說道：「你大概喝賈士芳的馬尿喝得多了，要尋叫化子的事是麼？我並不認得你呀！」

「可我認得你！」甘鳳池冷笑道，「你在南通拿了我的徒弟胡世雄，連審都不審，也不申報朝廷，就那麼一刀宰了；還有羅松，你追逼拷打，尋問他營救胡世雄的主謀。你是不把我送進死牢決不罷休啊！你李衛是清官這我知道，可你為什麼總和我過不去，我一沒犯王法，二沒挖了你祖墳，你幾次揚言要掏了我的『賊窩子』，今兒既遇著了，我就想問問明白！」李衛目不轉睛地望著甘鳳池，半晌「噗」地一笑，「你說的都是有的。只是那是我的飯碗，有什麼法子？你追到這裡忒辛苦了的，要怎麼著，你說個章程！」

「我也不要你的命。」甘鳳池鐵青著臉，陰鬱地說道，「無法非禮的事甘鳳池從來不作。不過，汪景祺是家父的結義兄弟，如今被朝廷拿了。是你押著他進京問罪的吧？我想見見，給他餞餞行，順便問問他的案子，我好到北京打點營救。李大人和我多年『神交』，討這點面子，總不至於叫我太難堪吧？」李衛見湯藥已經煎好，那老婆子怔怔站著，似乎聽得入神，便親手接過藥碗，扳起小伙子肩頭，用羹匙撬開吐著白沫的嘴，一邊小心地灌藥，口中道：「我一點也不想讓你難堪。你的兄弟裡頭幫我做事的也大有人在，我也當著是我的兄弟。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咱們兩個論份兒也是兄弟嘍。既然都是兄弟，有話自然很好商量……」他口中絮絮叨叨，手中灌藥，從容不迫，聽得甘鳳池又好氣又好笑，一口截斷了說道：「我知道李大人諢號『纏死鬼』，還有人叫『您纏鬼』，不過我今兒沒工夫聽人嚼舌頭。我要見一見汪景祺，這個面子給不給？」

李衛灌完了藥，用手按按小伙子腦後和額頭，滿意地咂了咂嘴唇，直起身子，燈影下看去，他已經變得神氣莊重，對那老婆子道：「不妨事了──」又轉身對甘鳳池道：「我當然買你的面子，昔日小孟嘗，今世大郭解麼！不過，汪景祺實實不在這裡，已經另外押送北京。我李衛也是條漢子，跟你說明白，就是我押解，我也不敢違法讓你們見面，將來他綁赴西市，你想見見，送一席餞行酒，我是成全你的。」

「說得真好！」甘鳳池呵呵大笑，倏地又收了笑容，「我是久仰你的大名兒，頑皮無賴封疆大吏，所以多少有點不及。能不能容我放肆查看一下你帶的人犯？」

「這恐怕不成。」李衛仍舊一臉嬉笑，「這沙河也是王法管的，這群兵士是朝廷的。就算我李衛沒話，他們不肯答應，掃了你面子也不好。你一口一個知法守禮，這叫識時務，照我方才的話，井水不犯河水，將來李衛倚重你的地方多著呢！何必把飯做夾生了？」

甘鳳池咬著牙，看著這位油鹽不進刀槍不入的無賴巡撫，向前跨了一步說道：「我要是硬要看一看呢？」

「給你兒子灌一口熱茶──看來我還得和甘大俠打打擂台──」他又轉向甘鳳池，「我在這救人，你卻想害我？你可真稱得『大俠』二字。人要是自輕自賤，那可真比這瘋狗病還難治！」說著對站在霍英身邊早已躍躍欲試的一群戈什哈道：「你們不知道這位甘大俠？過了黃河，江南江北黑白兩道，上至督撫大老，下至綹窗子賊，提起這位甘英傑，沒有不倒履相迎刮目相看的。我李衛還要回江南作官辦事，不能不給足他面子，他只要不動武，你們不可孟浪拿人，聽明白了？」

這群戈什哈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也從來沒聽過官場大員這種指令，個個面面相覷，參差不齊地答應一聲「是！」卻都不肯離開，目不轉睛地盯著甘鳳池。霍英暗中不言聲悄悄拔出綁腿中的匕首，冷不防「噌」地向甘鳳池面門擲了去，料是他正和李衛鬥口，這一刀即使要不了他的命，至少也要扎他個血流滿面。不想甘鳳池看也不看一眼，趁那匕首將到未到時，即速抬手，食指中指一夾，匕首已顫巍巍夾在手中！

「憑這點小伎倆想弄倒我甘某人？」甘鳳池冷笑一聲，把玩著那柄匕首，少許時間，便見那匕首被火鍛燒了一樣變得殷紅──團了團已被捏得核桃大小，攥在手裡，那鐵汁子冒著青煙，一滴滴墜落在潮濕的地下，發出「哧哧」的響聲。甘鳳池直到匕首在手中融化完，掏出手帕揩了揩手，方輕鬆地笑道：「李大人，你們不要驚訝，我這點子手段並不是想在你跟前賣弄，石頭城八義兄弟，我這點本事只能擺到第六。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和我動干戈，我們玉帛相見，讓我見一見汪景祺，我抬腳就走人。」

樓前這一幕情景早已有人稟報了院後的允祥和范時繹，他們趕出來看時，正是霍英擲匕首時。范時繹原本要叫人拿甘鳳池，但見他如此本領，李衛又近在身邊，存了投鼠忌器的心，口張了幾張又嚥下去。允祥在旁也是眉頭緊蹙，許久才道：「足下如此身手，出來為朝廷效力不好？為什麼要和賊匪勾連呢？」甘鳳池回頭看了看允祥，哼了一聲道：「盡忠盡義都是大道所在。我並不和朝廷作對，汪景祺是我的朋友，我想見見也算不得犯王法。」

「哪個有功夫與你磨牙！」李衛臉色倏地一變，大喝一聲，「給我拿下！」

「扎！」

霍英等十幾個戈什哈答應一聲，立刻從桌後撲了上來。甘鳳池的五個徒弟「嗖」地各人從腰間抽出一條軟鞭，站定了方位護住甘鳳池，霎時間滿屋都是黑霧一樣的鞭影。霍英見攻不進去，舉起一張桌子猛力砸了進去，只那鞭子舞得密不透風，噼哩啪啦幾聲碎響，方桌未到甘鳳池身邊已被鞭力切成無數碎木塊，紛紛落地！甘鳳池嘿然一笑，對李衛道：「大人，這是你逼我，你沒有賈道士的妖術，大約難逃我的手。對不起，只好請你留下作人質，請出汪先生，我們說幾句話，我自然撂開手。所有得罪處，回江南後我負荊請罪。」說著伸手便去攬抓李衛。忽然，他覺得一個人用手輕輕攔住了，雖然力道不強，但運足了力氣也擺脫不掉這隻手，定神看時，竟是那個老婆子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甘鳳池大吃一驚，向後退了一步，驚訝地打量著這位討吃乞丐似的老婆婆，顫聲問道：「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他媽。」老婆子兩眼昏花，顫巍巍的聲氣，指著平倒在春凳上的兒子說道，「我兒子病成這樣，得指望這個太醫給看脈行方，你把他弄走了，我的兒怎麼辦？再者說，這個李大人也是我的恩人，我也不能袖手旁觀哪！」

甘鳳池上下審視著這個老太婆，穿一身靛青粗布衫，滾著一道藍花繡邊，青灰布褲腳下一雙小腳纏青裹腿。也就三寸許長，雖說不上襤褸，上下都是泥漿，毫不出眼的一個鄉間老婆婆，怎麼也想不到，這麼一個老女人竟有如許大的膂力，稍一拽，自己的手就伸不出去！甘鳳池方凝思間，老婆子又道：「瞧著我薄面，撂開手，等我兒子病好，你和李大人有什麼過節，你們自己去料理，好麼？」此刻，允祥范時繹，連李衛都看得目瞪口呆。甘鳳池知道遇了勁敵，暗自運足了氣，冷丁裡一個「通臂猿掏果」，「唿」地衝老婆子面門打去──只聽「砰」的一聲，那一拳著著實實打在老太婆鬢角上。甘鳳池只覺得好像打在一個生鐵鑄的鎮廟石上，右手中指頓時痛徹骨髓。他是武術大家，在江南石頭城八友中排名雖然第六，其實最愛闖蕩江湖，四處以武會友，名聲還在號稱生鐵佛的第一好手之上。這一拳志在必勝，運足了力氣，竟然一下子打折了自己一個中指。這一驚非同小可，後退一步，對徒弟們說：「給我使勁用鞭子抽！」徒弟們見師父一拳打不倒這個老婆子，原已是驚呆了。聽師父一聲招呼，五條軟鞭墨龍似的，幾乎同時劈頭向老太婆抽去，齊聲叫道：「著！」

「甘鳳池也會以眾欺寡，好樣的！」

老婆子冷笑一聲說道，伶伶仃仃挪動了一下小腳，毫不出奇的步法，五條鞭子竟一齊落空。待第二鞭揚起，她突然縱身躍起，足有一人來高，就空中從容打個轉身，雙手一劃，五條鞭子竟被她捉到四條……輕輕落地，用手一抖一送，四個徒弟鞭子一齊脫手，噔噔後退幾步才站定馬樁。老婆子冷笑著，將四根鞭子總起來用手提拉，那鞭子如細絨敗絮紛紛斷開落下。老婆子不屑地哂道：「還敢無禮麼？」此刻前頭庭裡老闆夥計，後頭允祥范時繹霍英，還有十幾個軍校都已看得五神迷亂如對夢寐。饒李衛見多識廣，也呆坐在椅上瞠目不語。

甘鳳池面如死灰，他一直怔怔地在觀察老太婆的身手，除了那一縱，動作都毫無出奇之處，怎麼會兩個回合就打敗自己師徒六人？眼見再打只有更取羞辱，甘鳳池擺手命徒弟們住手，平捺了一下自己的心火，抱拳一拱說道：「領教，我甘鳳池認栽了！請教老太太尊姓大名，我再練三年，一定登門求教。」

「這也沒什麼好瞞你的。」老婆子俯身看了看小伙子，見小伙子已經睜開眼，放心地轉過身，對甘鳳池道，「我是端木子玉家的。」

「端木世家！」

甘鳳池身上一顫，武林中世傳「南皇甫北端木」耳聞已久，卻從來不在江湖中走動，也不曾遇到過，想不到偶然間在這個山野小店裡竟撞到一處！想著，不禁改容笑道：「原來是端木夫人，方纔的話失敬得很了。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汪景祺是家父結義兄弟。這義氣上，他如今身陷囹圄，想邀見一面，贈點盤纏。我也知道李大人是『官中豪傑』，定必不介意鳳池魯莽。」老婆子笑道：「甘大俠我久仰了，古道熱腸令人欽敬。不過我可不敢當『夫人』這兩個字。我只是端木家一個奶媽媽，因為長得黑都叫我『黑嬤嬤』。我在端木家服侍主子三十年，放出來和老頭子開了個鏢局。這是我家少公子，因為一點小事和老爺鬧彆扭，私自出門，途中沒有盤纏，又凍病了，被惡狗咬了一口。他吃我的奶子長大，就奔了我。我這是護送少公子回山東去的，路上他犯病犯得這樣，虧得這位李大人救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黑嬤嬤怎麼見我的主母老爺呢？」說著連連給李衛蹲福，「我知道您老是貴人，好歹救下我家公子，您用著我時，水裡火裡只一句話，黑嬤嬤報答您的恩！」

「這不算什麼，我是討過七年飯的人，如今做了官，還長著個討飯人心。」李衛聽著他們的話，左右權衡，已是得了主意，恬然一笑說道：「甘大俠，叫化子不打誑語，汪景祺真的不在這裡。就是在這裡，他是未審的欽犯，別說是見外人，就我也不能隨便和他說話。像你這樣，是在江南稱雄慣了，這京師御輦之下，不同石頭城啊！我將來還要回南京，有許多倚重你處，我們不要為這事生分了。留作將來見面辦事地步，成麼？」說罷一揖到地。范時繹見李衛對甘鳳池如此謙遜誠摯禮敬有加，又見允祥含笑一語不發站在身邊，心中暗自詫異。剛要說話，允祥悄悄拽了一下他衣袖，便沒言語。

甘鳳池起初以為李衛挖苦自己，臉漲得通紅，聽到後來，方知李衛一片心地要結納自己，喟然一嘆道：「甘某縱橫江南二十年，今日一會，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往後端木家人遇我門徒，只須通報一聲，自該退避三舍。李大人義氣，甘某也不敢忘──再會了！」他抱拳一拱，曾靜和他的徒弟們隨後，腳步雜沓出店，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三回　黑嬤嬤閒說江湖道　奉天王違制進京華

甘鳳池一群人離店而去，李衛一顆懸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來。他命人將端木公子抬到後院自己住的套房外間，褪下他的褲子仔細查看傷勢，只見大腿肘彎處兩排牙印深入肌裡，核桃大一塊肉連飯粘在傷處。一條腿腫得水明發亮，靠傷口馬掌大一塊凸起，卻是烏紫爛青血漬模糊。看那端木公子時，已醒得雙眸炯炯，只咬牙忍著痛楚，似乎還不能暢快說話。李衛命人燒了一大盆青鹽皂莢水，讓黑嬤嬤用生白布蘸著輕輕給端木清洗著傷處，自己在傷口周匝不停地擦抹著薄荷油，一邊抹一邊問：「端木公子怎麼稱呼？你家世代武林領袖，一條狗怎麼傷得了你？……不妨事，這個症候雖險，救治得還算及時。再不至於傷了你命去的……」

「這是我家三少爺，叫良庸。」

黑嬤嬤一邊輕輕為他抹擦，噙著淚說道，「世上沒有哪條野狗能傷了他。他犯了家法，不合喜歡上了劉遜舉老爺的女兒，老爺就放瘋狗咬他，他逃得這條命真是神佛保佑……」

李衛睜大了眼睛，世上有這麼狠心的父親，兒子喜歡上別人家的姑娘，就行這樣的「家法」？黑嬤嬤幫著李衛為端木良庸包紮了傷腿，嘆了一口氣坐到牆邊木杌子上，緩著聲氣說道：「我們老爺什麼都好，恤老憐貧，從不作踐下人。就是一宗，認死理兒。自永樂年間靖難兵起，端木家被永樂爺滿門抄斬，只逃出一個太祖公，對皇天發下重誓，子孫裡頭有和官宦人家聯姻的，定殺不饒，三百多年裡頭傳了十一代，隱居在山東即墨，只是放佃作生產，暗地教讀子孫學文學武。兒孫們謹遵這祖訓，沒有一個敢和官府宦仕人家聯姻的。」李衛笑道：「這家規真定得格外，天下人都像你們端木家，我的女兒嫁給誰呢？」

「可不是的麼！」黑嬤嬤拍手打掌嘆道，「我在端木家幾十年，遠的不說，良庸的叔爺就是盂蘭會上和一個進香女子好上，那邊是巡鹽道家，太祖公生生把他叔爺關扣了三年，直到巡鹽道一家子回原籍卸任才放出來。他叔爺一氣之下，就出家當了和尚……可也作怪，聽祖上傳下來的話，幾個犯了家法私自在外和人相好的，不是爹娘，就是伯叔，總有人病死。這條祖訓也真成了端木家的家忌了。一聽官家到府上拜望，除了家主，家裡少爺、姑娘都躲起來不敢見面。」李衛笑道：「真有意思。良庸又怎麼敢犯這條祖訓呢？」

二人正一遞一語攀話，躺在旁邊一直沉睡不語的端木良庸輕輕一動，口中喃喃道：「梅英……梅英……」他突然睜開了眼，燈下看去，目光已經變得很柔和，不像李衛剛見他時那樣又白又亮的刺人了。良庸怔怔地看著黑嬤嬤，又看了看李衛，問道：「我這是在哪兒？」

「你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如今在陽世。」李衛笑道，「這是劫數。你端木家法不和宦家交往，偏偏你就愛上了個梅英，又是我救下了你，你的嬤嬤救下了我，我可是個不小的官呢！這是一筆算不清的賬。」黑嬤嬤小心替良庸掩掩被角，噙著淚花笑道：「小祖宗，你要嚇死老婆子！虧得這位李大人，心好，也懂醫道，不然你可怎麼了？」一頭說便拭淚。李衛俯身摸摸端木良庸額頭，說道：「窮人分善惡，官人也有三六九等。你們怎麼就這麼個混帳家法？──你愛的梅英是誰家閨秀，你的事我包攬了！」

端木良庸在枕上輕輕搖頭，苦笑道：「這是我家三百年的規矩，誰也動不了。請教大人台甫，不知該怎麼稱呼？」李衛道：「我叫李衛，是江南巡撫，雖是官面兒上的，江湖上有名兒『叫化子李』。人家幫我查族譜，也是永樂靖難敗落下來的，還送了我個字叫『又玠』。你這麼年輕，叫我個又玠叔，不算玷污你端木世家吧？──說說罷，你和哪家官宦女兒好上了，你爹和誰相好？這個伐柯我是作定了！」

「是即墨縣陸隴其大令的女兒，叫梅英……」端木良庸此刻神清氣定，燈下顯得十分安詳，接過黑嬤嬤遞過的水呷了一口，舒緩地說道：「今年四月初八浴佛節，她去大悲寺進香，被幾個惡少糾纏住了，我奉了爹的命，去即墨運瓷器撞上了這事，就出手救了她。我和梅英當時連句話也沒說，送她回家我才知道是陸家小姐。這件事本來已經了結，也是緣法湊巧，五月端陽爹叫我去四眼泉取水，恰又碰到梅英和她妹妹去採桑，頂頭兒見面，不得不說幾句話。回去我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梅英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家裡人慢慢看出來我心神恍惚，詢問小廝，才知道這個過節兒，爹就禁止我出門。誰知八月十五催租，人手不夠，爹叫我東鄉去召集莊頭商議收租的事。鬼使神差的，梅英外祖母也在東鄉，竟是我家佃戶……我在東鄉十里廟『催』了整整十天『租』……多一半時辰倒是和梅英一處……這一來，就包不住了。」他一雙清秀的目光凝視著天棚，像是在回顧那十天令他終生難忘的經歷，幽暗的燈燭無力地跳動著，他的話卻十分清晰：「我們端木是聖人七十二賢弟子的後裔，我不敢說祖宗有什麼不是。我真不明白，他們哪輩子結下的冤抑，憑什麼叫我們後代兒孫承當？我……和梅英好，是我的不是，她家也是家法大，我死了沒什麼可惜，可她……」他淒聲長嘆一聲，不再說下去了。

一時屋子裡三個人都沒言聲，裡裡外外一片死一樣的岑寂，只有起更的梆子在遠處暗夜的巷弄中單調而枯燥地「梆！梆梆……」響著。

「真像戲裡頭說的，有意思。」李衛許久才從遐想中回過神來，笑道：「陸隴其是出了名的清官；端木，又是山東望族，聖賢後代，──這也是門當戶對的事嘛！老爺子就這麼古板！何況陸隴其已經死了多少年，有什麼過不去的事，苦苦要難為兩個孩子！你安心養病且就跟著我，我到北京走一遭還要回山東，你這閒事我是管定了。」黑嬤嬤這才問道：「李老爺，甘鳳池的地盤在江南，你又是當地一方諸侯，你們怎麼在這兒聚了頭，他又何苦得罪你呢？他那麼無禮，你又為嘛子容忍他。就算他本領大，這裡是京畿重地，你又帶那麼多兵，還擒不住他這五六個人麼？」

李衛慢慢站起身來，緩緩踱著步子，什麼也沒說。他今日營救端木，全然出於惻隱之心，並沒有市恩圖報的心思。李衛出身寒微，自小兒討飯被雍正買入王府為奴，從沒有進過學堂。但一放外任為成都縣令，一舉緝拿「天府十三太保」，積年大盜淵藪清除，四川通省治安一夜之內為天下之冠；陞遷任湖廣首府，彌月之內連破江漢「香堂三聖」、「龜蛇二傑」兩個統馭全省的竊賊窩子。綠林豪傑聞風震懾，成了天下聞名的緝盜能吏。憑著這個本領，加上他是雍正藩邸的舊門人，自雍正即位四年之間，連連升任直到江南巡撫，又改任兩江總督，卻又奉密詔，總管天下緝捕盜賊事。他這次進京述職，雍正三次接見，都是說的治安，還特地提到甘鳳池等人，嚴令從速捕拿。但李衛卻另有見識，他認為甘鳳池、宋京、竇爾登、生鐵佛、呂四娘、一枝花、聖手二、莫卜仁這個所謂的「八義」其中良莠不齊。有的打家劫舍為非作歹，純粹是土匪；有的是為生計所迫鼠竊狗盜不足為大害；有的還和白蓮教源淵甚深。像甘鳳池、竇爾登，則是懲惡揚善扶弱抑強的江湖豪客領袖，引導得方，可以為朝廷所用。一體擒拿，反倒將這些不同的人擠到一處與朝廷為敵。因此，對甘鳳池抱定的宗旨是結納安撫。今夜他不肯認真捉拿甘鳳池，也就為這個緣故。出乎李衛意料的是，山東端木家一個奶媽子的本領竟遠在甘鳳池之上，江湖上的事他原覺得心中有數的，如今看來反倒懵懂了。李衛徘徊了半晌，笑道：「你問我這個，不好答。甘鳳池是好漢，我李衛也是好漢，這叫惺惺相惜。我在江南管軍政，兼管緝捕天下盜賊，甘鳳池門下我拿了不少，有些罪大的，我殺了。我是朝廷的人，不得不如此，可甘鳳池這人人品我敬重。他也只是想看看朋友，這不算罪，所以我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公事公辦。」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快到子時了，我到後院還要商議些事。惡狗傷毒，醫家說是無藥可醫的症候，只有叫花子有這個不傳之秘。良庸富家子弟出這事，已經是一奇，恰又遇了我，更是奇緣。他現在一時也回不得家，你們主僕且跟著我進京，慢慢調養，三個月才能除根兒呢！」說著，向案上提筆，提過一張素箋，叫過一個戈什哈，問道：「你識字不識？」

「讀過幾年私塾。」

「我說藥方兒，你寫？」

「是！」

李衛因含笑說道：

真琥珀八分　綠豆粉八分　黃蠟製乳香各一錢　水飛朱砂六分　上雄黃精六分　生白礬六分　生甘草五分

說完又道：「你去抓來，這藥不稀奇，炮製得我親自來──去吧！」他對滿臉詫異的黑嬤嬤又是一笑，彈彈袍角便出去了。

允祥和范時繹都還沒有睡，坐在上房一邊喫茶食一邊等著李衛。見李衛進來，范時繹忙站起身來笑道：「太醫，治病救人辛苦！──方纔那陣勢，我真怕甘鳳池發了性子壞了又玠大人，我可怎麼跟皇上交代？」李衛給允祥打千請安了，笑道：「這算什麼凶險？我擒拿十三太保，單人私訪，你見見那個場面兒，什麼都不在話下的了。」允祥也笑了，說道：「我知道，李衛是個潑皮，他奉有特旨籠絡天下綠林人物，刀口上滾出來的人了。」說著，示意二人就座。

「像甘鳳池這樣的人，是不肯輕易和官府翻臉無情的，他有身家有財產，一家三百多口子都在南京。何況他總領江南各路豪傑，他自己的命比我這個窮官兒貴重。」李衛笑嘻嘻，一欠身坐了，接過侍者遞上來的油茶喝了一口，說道：「好香，通身都暖透了！請給前頭端木主僕也送兩碗去──只今夜真的有凶險。我看甘鳳池氣色，像是在樓上和什麼人生氣了似的，也沒見那個捉神弄鬼的假道士下來。要不是這個黑嬤嬤，說不定真的要吃虧呢！」

允祥身子仰了仰，乾咳一聲，說道：「說說差事吧。我離京時皇上有旨意，叫我去景陵看望十四弟，想召他回北京替八哥（允禩）整頓旗務。如今年羹堯已經賜死，隆科多抄了家，囚禁在養蜂夾道，念在他當日西征追隨先帝的功勞情份，皇上打算赦了他，命他出遠差，去阿爾泰和羅剎國會議邊界。一來差使辦得好，還可以重用，二來他留京師容易和八爺黨混在一處，與允禩與隆科多都沒有好處。十四爺的事說到就裡，骨子裡和八哥不全是一回事。他和皇上一母同胞，說到天邊是最親近的骨肉兄弟，近來皇上龍體也不十分安。我說皇上面容憔悴，皇上說『睡不好，一閉眼就夢見太后，說想念十四弟。』皇上頦下出了些文疙瘩，清熱祛邪的藥吃多了，又妨了胃氣，心緒脾氣再不好，還不是雪上加霜。」

「十四爺的脾性您知道的。」范時繹守衛景陵，兼管著「照看」允禵的差使，允祥的話他不宜緘默，因道，「據奴才看，前幾個月十四爺似乎想通了些。汪景祺的事出來，又拿了他身邊的蔡懷璽錢蘊斗和引娣，如今性氣大發，每天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陰沉著臉繞景陵兜一大圈，回到陵園殿裡一坐就是一天，給吃的就吃，給喝的就喝，不給也不要，說句該割舌頭的話，竟像是個白癡！想想他也是個龍子鳳孫，到了這個地步兒，也真讓人瞧著難過。」

允祥聽了默然良久，說道：「老十四畢竟是英雄氣短。蔡懷璽和錢蘊斗是朝廷派去專門照看他的，卻吃裡扒外，和汪景祺勾結想和年羹堯聯合稱兵造亂。這樣的王八羔子，專門陷主子於不義之地，有什麼值得掛記的？」范時繹道：「蔡錢他們也只是想劫持十四爺，十四爺自己不像是知道底細。據我看，十四爺心疼的是這個喬引娣。」「這也值得的？」李衛一笑，「十四爺也真是的，喬引娣的相貌我怎麼瞧也不及十四福晉，為個女人神魂顛倒，人都還說他是英雄氣概的王爺！」

「人都是當局者迷。你李衛不也一樣？皇上當年藩邸家法最嚴，你怎麼就不怕，和翠兒好上了？要不是先頭鄔先生，你這會子恐怕還在皇莊上作苦力呢！」允祥說著，陡地想起自己，囹圄囚禁整整十年，放出來時，兩個女子雙雙為自己殉情自盡，心裡一陣疼楚。便轉了話題，說道：「你把人解送回京，不要忙著回南京任上。去見一見寶親王弘曆，還有果貝勒弘時，他們都有差事給你。曹寅的兒子曹邶已經解到北京，他的虧空沒還清，皇上說著你追比，恐防曹家在南京流散藏匿家產。另外，一枝花女匪在江西興白蓮教，有些剿撫的事宜也要和弘曆商量辦理。我離京前和弘曆聊過，他很有些見地，要能等我回來更好，等不及時你就照寶親王的指示辦理就是。」

允祥說著，外頭進來一個軍校，雙手捧著一份火漆通封書簡，稟道：「王爺，軍機處轉來的，六百里加緊。」允祥接過來，就著燈下拆開看時，卻是軍機大臣、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張廷玉的親筆書信：

老臣張廷玉敬稟怡王爺諱祥：據奉天將軍伊章阿密札，駐盛京簡親王勒布托、果親王誠諾、東親王永信、睿親王都羅接內務府咨會，進京幫助旗務。臣思此四王皆為八旗旗主，世襲罔替親王，駐奉天積世有年，例非奉旨不得入京。詢之內務府堂官俞鴻圖等職官，皆稱不知此事。奏聞皇上，皇上命臣即詢問怡王，知否此事，亟盼急告，切切以聞密勿，觀後即焚。

允祥看完，將書簡信封一併就燭火燃著了，怔怔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卷紙燒成灰燼。因見范時繹和李衛都在盯視自己，笑道：「你們別發怔，信裡的事與你們無干。」因起身來把燈端到另一張桌前，濡墨援筆寫道：

衡臣樞密：札悉，莫名驚詫。此四王奉先帝詔書榮養奉天，從無干政之例。祥何許人，敢不請旨而私召入京？整頓旗務，歷為廉親王允禩的奉差，盼速將情形密陳聖上，令四王不必進京，徐圖查明實蘊，允祥草。

寫完，親自用火漆封了，交給那軍校，說道：「你帶幾個人星夜返京，天明時交到張廷玉手。記住，如果四更天之後趕到北京，張廷玉已經去了暢春園，你們在園門口雙閘那兒，準能見到張相。如果他已經進內，就叫侍衛張五哥代轉，此外不准給第三人拆看，明白麼？」

「扎！明白！」

「去吧！」

看著那軍校退出去，范時繹和李衛對望一眼，似乎有點不知所措。李衛說聲「夜深了……」剛要起身，允祥卻拍了拍他肩頭。說道：「再坐一時去，我今晚有點心神不定。」范時繹料想是方纔那封信件惹得這位王爺心裡不安，便道：「十三爺，奴才請先告退。明兒回馬陵峪，營裡的人都不曉得，奴才要先派個人知會一聲兒，給王爺騰處房子。高其倬如今就在景陵，王爺方才說也想見見，也得通知一聲，他原說這幾日就動身到泰陵去的……」

「我見高其倬也沒大事，至少說不是急事。」允祥的目光幽幽，在燈光下不易覺察地流動著，「他風水看得好，正在給皇上看地宮；我想請他給我也留留心，選一處住地。早已寫信告他說了，這次見不見的都無所謂。」他沉吟著，突然問道：「范時繹，你馬陵峪守陵大營實有兵力多少？」

「回十三爺，花名冊上三萬二千七十三名，出差在外的除去，還有病員……能立即應召辦差的三萬不過一千人。」

「你吃多少空額？」

范時繹似乎有點意外，看了允祥一眼。允祥笑道：「你不用瞅我，俸祿低嘛，哪個將軍不吃空額？朝廷正在想辦法，你不要覺得丟人。年羹堯不吃空額，那是因為他在西邊打仗，軍餉裡的火耗銀子就吃飽了他。年羹堯賜死，戶部兵部查他的私財，只有十幾萬。其實我心裡有本賬，光是塔爾寺，他繳獲了七十萬兩黃金，都沒有上賬，連同內地剿『匪』，他洗了幾個鎮子，我估約他的私財總在一千萬兩銀子上下。恐怕是早已藏匿起來了。你實說，吃多少空額？」

范時繹知道，在允祥這樣的人面前再扯謊等於自尋其辱，臉一紅賠笑道：「主子是練過兵的王爺，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的駐地往來的都是朝廷大員，應酬的數目大，大約也就吃三五百名兵士的空額罷了……」

「我方纔已經說過，不追究這事。」允祥一笑即斂，又道，「馬陵峪這個地方衝要，不單是因為景陵是列祖列宗安寢之地。它又控制著喜峰口，同時策應北京、熱河、奉天這三處國家根本重地。一旦有事，隨時要用你的兵，所以要有規矩，不要學江南大營，一半兵帶家拖口，一半兵有名無實，拉出來實戰，一點用處也沒有。你可知道利害？」

「奴才領訓。隨十三爺回營，請十三爺監督，奴才把兵額全部補齊。」

「對了，不要吃空額。」允祥點點頭，「但你有應酬，也要照顧到。我從兵部軍費特支你每月三千兩用度。你不要見官就奉迎，那是個無底洞。要學你本家哥子范時捷，除了皇上，誰的賬也不買，你這個特簡的羽林軍總兵才算夠份量。」

「是！謝十三爺體諒！」

范時繹和李衛對視一眼，允祥這話似訓似戒，還帶著點鄭重其事的安撫，像是談心，又在不動聲色地安排軍務，摸不清他到底想的是什麼。兩個人都覺得和方才張廷玉寄來的急件有關。但允祥不說，他們又怎麼敢隨便問？李衛嘆道：「其實今日朝廷財政，比起聖祖爺在時已不知好了多少，皇上要刷新吏治，我看就是抓了三件事。」

「也沒有大的說頭，」李衛永遠是一副似笑不笑的面孔，「一是廉潔，二是節流，三是開源。」

「老生常談。」

「是。」李衛嬉笑道，「不過皇上說過，凡老生常談都是聖賢之言。撇開開源節流，單就『廉』字兒，有多大學問？您想讓老范廉，不吃空額，可他一年年俸只有一百六十兩，想廉也廉不起來。陸隴其是聖祖爺手裡最清的縣官，一個縣令，死了謚號『清獻』，這個榮耀誰有過？可家裡現在式微到這地步，要女孩子拋頭露面採桑度日！所以沒有制度，想廉也廉不起！范時繹的哥哥范時捷是個中人，十三爺是當今皇上最心腹的股肱。不瞞你們說，前年報的江南省無虧空是假的，是我從秦淮河嫖客身上徵重稅，挖來的婊子賣肉錢頂了庫裡的虧欠。河南省無虧空才是真的，田文鏡在那裡當巡撫，如今又是總督，硬生生擠壓著官兒們還虧空。官兒們不會屙金尿銀，就逼老百姓。如今山東、安徽和江南討飯的，你去聽聽，十個有九個是河南口音，這樣治『貪』能是長法兒？」

允祥聽得目中炯炯生光。良久，撫膝長嘆道：「說的是極。不過，兩江總督的位子總歸不能你李衛包攬一輩子，如果換你去河南當總督呢？開封只有一條黃河，沒有秦淮河，你小叫花子又從哪裡搾錢？」

「我有辦法。」李衛篤定地說道，「從去年我就開始了火耗歸公，由省城統籌安排，按各官缺份苦樂肥瘦，發給養廉銀。上等縣缺一年三千兩，中等二千五百兩，下等的兩千兩。今年開春，我請王命旗牌斬了射陽縣令。奶奶的，你拿了我的養廉銀子，仍舊不廉，李衛就下刀子──所以我江南一省沒有清官，可也沒有貪官。我看這法子滿成！本來前年我就密奏上去了的，皇上發給年羹堯看，老年說李衛少不更事好大喜功，是個『言利之臣』，這制度沒推開實行。如今年羹堯崩角兒了，舊話重提，請王爺在萬歲跟前說道說道，別叫李衛落了人後頭。」

允祥點了點頭，說道：「你那個折子我看過，皇上親批，錯別字三百七十五，說得也不像這樣明白。我看這辦法成，應該明詔頒布天下一體實行。過去有年羹堯隆科多擋道兒，如今沒有了！」他興奮地站起身來，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猛地想到四個鐵帽子王進京的事，心裡一沉，目光黯淡下來，咳嗆幾聲，忙用手帕子摀住嘴，口中又腥又甜，知道是血，連手帕扔進了炭火爐裡。

第四回　澹寧居雍正會風塵　暢春園飛語驚帝心

當天一夜無事，第二日李衛便帶了范時繹移交的人犯親自押送京師。在靠山鎮沙河店一天風風雨雨，使人覺得滿天下都是這樣天氣，但過了順義，因見天清氣朗地土乾燥，李衛著人一問，才曉得咫尺之間竟是兩般氣象，他越發信實了賈士芳是個能呼風喚雨的道德高深之士。

平安走了三天，由北驛道南下，巍巍的東直門已是遙遙在望。李衛駐馬思忖。廉親王允禩的王府就在東直門外朝陽碼頭旁邊，押送這群「敏感」人物招招搖搖過他的王府大門，不但不恭敬，也容易引起北京人閒話猜疑。略一思量，便命霍英：「你派人飛騎到暢春園報知張相爺，說我已經返京，從北直門進城。押來的這四十多個人是一處送刑部還是分頭安置，我們在神武門北等著張相指示。」說罷便催動人馬向西，由北直門迤邐進了京城。

此時正是冬初時節，北京城北人煙稀少，護城河上已經結了細冰。一陣風吹過，紫的、紅的、黃的、褐的柳葉從樹上碎絮一樣被拋進清冽的水中，隨著愁波漣漪瑟瑟沉浮。昏黃西下的斜陽有氣無力地將餘輝灑落下來，照射著這一群剛趕完遠路，在神武門北景山下休息的車馬人等，顯得很是寂寥淒涼。李衛看了看那十幾輛油壁車，揣想著車中囚人的未卜命運，也是不勝感慨。正沒做奈何處，遠處兩騎飛也似打馬前來。到了近前滾鞍下馬，李衛才看清：一個是派去和張廷玉聯絡的軍校，另一個也認得，是張廷玉的隨身筆帖式張祿。兩個人到李衛馬前打千兒請安。李衛下了馬，張祿忙說道：「李制台，張相爺吩咐，蔡懷璽和錢蘊斗送交大理寺監押，太監們到原來大將軍王府暫住，聽候甄別使喚，不必派兵看管。您親自押送喬引娣，這會子就去暢春園，遞牌子請見。」

「是了，我明白。」李衛說道，「你去回復相公，李衛這就去。」說著便叫過霍英一一分撥隨人押送人犯。頃刻間身邊只留了一輛車，李衛命霍英親自解送蔡錢二人，吩咐道：「交割了差使，別忘了要一張大理寺的回執。今天沒你的差使了，你帶上端木主僕，今晚就歇我棋盤街下處，我面聖下來還有話交代──就這樣！」說罷躍上馬，和十幾名親兵簇擁著喬引娣的車一路往暢春園行來。

此時冬日晝短夜長，從神武門到暢春園還有二十多里路，李衛一干人到暢春園雙閘大門口時，已是金烏西墜倦鳥歸林，昏蒼蒼的暮色中景致不甚清爽，但見一大片皇家御苑有的地方林木蕭森，有的地方黑沉沉碧幽幽，有的地方紅瘦綠稀雜色斑駁，連連綿綿十幾里地紅牆掩映老樹綽約──剛剛下馬，便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侍衛大踏步過來。李衛邊下馬邊說道：「五哥軍門麼？我這會子遞牌子請見吧？」

「李大人，皇上這會子正接見大臣，談得很惱，暫時不見你。」張五哥英武的面孔上帶著一絲笑容，親自接了李衛的韁繩，說道：「你帶上喬引娣，先在我的侍衛房裡稍息，吃點點心，我陪著你說說話，該叫時，劉鐵成他們自然就來叫我們了。」說罷，竟親自到車前，打開門，輕聲道：「喬姑娘，到地方了，請下車來。我不便攙扶，你自己小心點兒。」

車中沒有回音。張五哥又說了一遍，才聽得裡邊衣裳窸窣，一個頭髮蓬亂，衣衫皺巴巴的年輕女子一手扶著車框，小腳小心翼翼踏著車鐙子下來。李衛押送這位神秘的女子已有兩天，為避嫌起見一路都由別的宮女照料，其實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此時天色雖暗了點，但實在離得太近了，睹面相對，只見她容貌也並不十分出色，瓜子臉上一頭濃密的頭髮因為幾天沒梳，亂蓬蓬堆著。左腮邊還微有幾顆雀斑，前額似乎略高點，一雙彎月眉眉心微蹙，眼睛也不甚大，但配著這樣的眉，什麼樣的眼也會瞧得怦然心動。她緊繃著嘴，嘴角微微翹起，嘴角旁一對笑靨襯在端正清麗的面孔上，嫵媚中顯得十分要強，只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令人不忍逼視──這就是那個掀起山西虧空大案，弄得巡撫諾敏懸樑自盡，先為田文鏡收留，又投奔十四阿哥允禵為奴妾，又莫名其妙地被雍正特詔押京的喬引娣──李衛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無聲地將手一讓。喬引娣也沒有說話，看了一眼雙閘大門石獅子北邊的侍衛房，便踽踽走了進去。李衛和張五哥隨即也跟了進去。打著火，點了六七支蠟燭，把個小侍衛房照得通明雪亮。

這是那種人世間最尷尬、最無可奈何的情景。喬引娣當初在十四貝勒府，張五哥常常去傳旨送東西，可以說三個人都認識，但此刻彼此之間既不敢說話也無話可說。張五哥讓喬引娣坐了炕上，倒了一杯水，輕聲道：「請喝杯水，這裡我借來一套梳妝台，等會兒用點飯，你可以更衣梳洗。我只能轉告你一句話，皇上萬沒有難為你的意思。」喬引娣臉上毫無表情，說道：「謝謝。水我喝，飯我吃，我不更衣梳妝。」張五哥未及答話，一個十二三歲的小蘇拉太監已捧著食盒子進來，將一碗粳米粥、四碟子小菜布在炕桌上，又擺了幾盤子細巧宮點。那小太監卻是伶俐，一邊布菜，笑嘻嘻說道：「喬大姐姐，我叫秦媚媚，就侍候您了。您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這會子您多用點飯，就是體恤我了。」「聽我吩咐麼？」喬引娣一怔，隨即變得若無其事，端起碗來啜著粥，冷冰冰吩咐道：「你去告訴皇上，我想死，我想見他一面，瞧他什麼模樣。」

張五哥和李衛大吃一驚，都是全身一震，這丫頭文文弱弱，怎麼這麼混？但要呵斥，這個話又一點毛病也沒。還沒回過神，小秦卻笑道：「喬大姐姐先吃飯。您想死，總不能叫我陪著墊背的吧？皇上定必是要見你的，見了什麼話由大姐姐您自個說不好？叫我瞧著，您這會子想死是一時想不開。趕到想開了，叫您死您也不肯呢！」一句話說得張李二人都笑了。

喬引娣卻沒有笑，木著臉喝完了那碗粥，又吃了一塊點心，把條盤輕輕一推，盤膝坐著閉上雙目，似乎在養神，又似乎在聚集著身上的力量。秦媚媚一邊收拾碗筷，嬉皮笑臉說道：「喬大姐姐，我瞧著您和皇上有緣分呢！」

……喬引娣睜開了眼，閃著憤怒的火光，盯著這個小不點太監不語。

「您別這麼瞧我，我還小，挺怕您這眼神兒的。」秦媚媚顯然是雍正選了又選，挑出來的人精猢猻，一臉賴皮相，笑道：「我沒別的意思，方才您吃的飯是皇上賜的膳。皇上晚膳也就這麼幾樣，平日我侍候得多了，皇上也是這麼忙忙的吃碗粥，用一塊點心，然後坐著誰也不理，閉著眼打坐。和您方才作派竟一模一樣，這不是緣分湊巧兒麼？」

喬引娣大約從來沒見過這種人，皺著眉頭盯了秦媚媚半晌，無可奈何地一笑，說道：「你去吧！」「是嘍！」秦媚媚就地打個千兒，提起食盒子又道，「皇上說了，我要今曉能逗您一笑，五十兩黃金賞我呢！往後侍候您日子多著呢！您多笑幾笑，我就富貴了。」說著便一溜煙兒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只剩了三個人，但方纔給這小鬼頭攪一陣子，氣氛好像鬆卻了一點。喬引娣不再打坐，挪動著身軀下炕來，在燈影下緩緩踱步。她時而雙手合十喃喃念佛，時而又像詛咒什麼，連看也不看李衛和張五哥一眼。這樣，李衛和五哥倒覺得好受一點，時不時地交換一下眼神，卻也交談不成什麼。

過了不知多久，那個秦媚媚又返了回來，站在當門說道：「咱奉旨傳話：李衛和喬引娣進去，皇上在風華樓見你們。今個天晚了，張廷玉不回府，住到清梵寺，著五哥侍衛送送張相。」

「是，奴才領旨！」李衛和張五哥如蒙大赦一齊起身答應道。待喬引娣出門，二人同時鬆了一口氣。張五哥見兩盞宮燈導引著張廷玉出來，忙迎了上去。

秦媚媚帶著李衛和喬引娣到雙閘口，已有兩個宮女手執宮燈等著，見他們來，不言聲就在前頭先導，穿過雍正平常辦事見人的澹寧居純約軒，從黑魆魆的薔薇花棚洞向北踅。與露華樓並排的西邊，黑地裡剪影一樣高矗著風華樓，樓上並排八只黃紗宮燈，樓下裡外都點的蠟燭，只有兩名太監肅立在階前，其餘是一片寂靜。李衛以為裡邊只有雍正一個人，站定了，理理身上冠袍，正要報名，卻聽裡邊有人說：「就是這樣，你退出去吧。一會兒你的學生李衛還要進來，他的政見和你可不一樣呢！朕的話只是對全天下說的，你雲貴既然現在不宜實行，先按你的辦。改土歸流的事是國策，遲早一定要辦的，你慢慢想想，想通了給朕遞個條陳。明天你走前，不要再遞牌子進來，朕叫李衛、史貽直他們送你上路──來，把那包老山參帶上！」接著便聽裡邊有謝恩辭行的話頭。李衛一聽便知是雲貴總督楊名時，二人極熟稔的，此時卻不便見面，忙閃在燈影裡，看著楊名時履聲橐橐漸漸去遠才出來報名請見。雍正在裡面乾咳一聲，說道：「進來吧。」

李衛在丹陛下答應一聲，回頭看了看喬引娣二人，進了樓，卻見三楹樓底的西邊設著雍正的大炕，中間用屏風隔了。東邊一間一桌御膳像是剛剛有人用過，還沒有收拾。屋內到處是燈火，亮得刺目。地下一個碩大的景泰藍製大熏籠生著熊熊炭火，進門便覺得暖融融的。李衛一眼瞧見雍正坐在炕上嗽口，「叭」地打下馬蹄袖上前一步跪下，說道：「奴才李衛給主子請安！」那喬引娣站在李衛身後卻沒有動，只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至尊。挨北牆的屏風各站著八名宮女和八名太監，見這個青年女子面君如此無禮，個個嚇得心裡「撲撲」直跳，蒼白著臉垂著頭一聲不敢言語。

「起來吧。」雍正只穿一件白天馬湖綢夾袍，腰間束一條黃縐綢褡包，盤膝坐在炕上手虛抬了一下，用目光微睨了喬引娣一眼，對李衛道：「朕算計你昨天必定就回京的，路上有了什麼滯礙了麼？你十三爺幾時去馬陵峪了的？」李衛頭重重碰了三下，起身回道：「是！路上下了雨，改道兒走沙河，就遲了兩天。十三爺此刻恐怕已經到了馬陵峪……」因將在沙河店交接的事，和張廷玉如何安置的情形約略說了。又道：「這個就是喬引娣，奉旨隨奴才來見皇上。」

雍正這才認真盯視一眼喬引娣，恰喬引娣也把頭抬起來，二人四目相對，都又閃了開去。雍正對李衛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餓了吧？──賜膳！」李衛忙道：「方纔楊名時賜膳，膳桌還沒撤，奴才沒那麼多忌諱，就那裡隨便用兩口就行了。」雍正道：「那個膳涼了，那是待外臣的。你是朕的包衣家奴，朕方纔的膳照樣叫他們做了一份，又家常又暖胃。這裡撂個木杌子，你就在這裡用吧。」說話間，還是那個秦媚媚捧進了食盒子。喬引娣留神看時，果然見和剛才待自己的那一份一模一樣。她一向以為皇帝吃飯，必定餐餐山珍海味，看十用一的珍饈佳餚，此時不禁一愣。秦媚媚送上飯，呵著腰正要退出去，雍正卻叫住了，「你不要去，一會還有話吩咐。」

「是！」秦媚媚忙答道，「奴才省得！」

雍正這才轉臉對喬引娣問道：「你叫喬引娣？」

「是，我叫喬引娣！」喬引娣直挺挺站著，竟不畏懼地盯著雍正。雍正皇帝在藩邸就是有名的「冷面王」，他這樣冷峻的目光不知使多少親王勳貴心顫股慄，養心殿總管太監高無庸在旁斷喝一聲：「你這是跟主子說話？跪下！」

「不要難為她。她就叫你按倒在地下，也不是心悅誠服，朕要那份虛禮做什麼？」雍正無所謂地一笑，又問引娣，「你是山西人？」

「定襄人！」

「家裡都有什麼人？」

「爺、娘、哥。」

引娣滿心的敵意，想著雍正必定要從自己身上盤詢十四阿哥允禵的不是，再也沒想到雍正竟從這裡開口，絕不像是要難為自己的意思。詫異地又看看雍正，雍正的目光帶著倦容，似乎有點疑惑，卻滿都是慈愛和溫馨。她的心一動，但立刻想到重陽節的淙淙大雨中和允禵生離死別的情景，允禵雙膝跪在雨地裡呼天搶地的嘶嚎聲都在她的耳際縈繞……她的臉立刻又掛了一層凜不可犯的嚴霜。雍正低下了頭，說道：「十四爺待你好，是麼？」…………

「朕知道，十四爺待你好。」雍正說道，「但他是犯了國法也犯了家法的人，要受懲處。」

「十四爺犯了什麼法？」

「家事說不清，朕說你也不信。」雍正嘴角泛著一絲冷酷的微笑，「年羹堯派人和他聯絡，要暗地逃往西寧，擁他為帝反回北京。有人買通了蔡懷璽和錢蘊斗，送進去條子，條子上寫『二七當天下，天下從此寧』，允禵藏匿不報。九月初九，汪景祺冒充內務府人想闖進景陵陵區，恰這一天允禵也到陵區棋峰山，只是沒來得及接頭朕就覺察了，才沒有成功──這都是大逆的罪，他逃得家法，但你懂得王法無親！」

喬引娣的臉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紙，沒有一點血色。這些機密事，有些她是親眼見，有的影影綽綽也能軋出苗頭，大約也是真實不虛，坐實了「大逆」罪，按大清律便只有「凌遲」這一種刑罰。她心裡掙扎了一下，強口說道：「皇上要作七步詩，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說這些沒根沒梢的話，聽著叫人噁心！」

「朕兄弟二十四人，允禵是一母同胞。」雍正嘆道，「朕發落他到景陵，為的是讓他收收野性，也為的是讓他遠離那起子小人，不要挑唆得他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兒。朕不願做鄭莊公，慣縱弟弟無法無天，然後再殺掉，那不是仁者之心。這李衛是個見證。年羹堯帶的兵，都是些除了年羹堯誰都不認的人。他起了二心，朕一道旨意，削他的爵，剝他的職，賜他自盡，沒有一個人敢替這亂臣賊子說情。李衛，你說是不是？」

李衛因為肚餓，風捲殘雲將雍正賜的御膳吃得精光，一個飽呃剛要打上來忙又忍了，欠身賠笑道：「年羹堯的《臨死乞命折》奴才看過，他說『萬分知道自己的不是了』，但也遲了。主子是信佛的人，對十四爺這樣的親兄弟更要保全。也真怕十四爺叫人挑三窩四的不安分，做出大不是，誰也保不下。引娣，沒聽說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俗語兒麼？」

「我是個女人，」喬引娣聽著二人的話，自己萬萬佔不了口台上風，決絕地咬了一下嘴唇，說道，「你們男人的是是非非我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我只懂得從一而終，我既跟了十四爺，他就犯了滔天的罪，上山為匪，下地獄進油鍋，橫豎是我侍候的男人。現在我只求一死。要能死得快點我就謝皇恩，要能叫我和十四爺死一處，九泉之下我也笑。」說著端端正正凝神看看雍正，臉上半點怯色也無。滿樓下一二十號宮女太監哪裡見過人這樣跟皇帝講話，早驚得木立如偶，緊張得一片死寂。

雍正也在凝望著喬引娣，半晌轉過臉去，舒緩了一口氣，又道：「十四爺待你很好，是麼？」…………

「朕會待你比十四爺更好。」

喬引娣瞪大了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雍正：畢竟和允禵同父同母，眉宇之間十分相近，尤是雍正皺眉時，那雙墨黑的瞳仁，簡直和允禵一模一樣。只是雍正比允禵身材高一些，年齡大出去整整十歲，比允禵看去憔悴疲倦。她從允禵那裡不知聽了多少雍正「暴戾無德」的話，但眼前這個形象兒無論如何和那個刻薄寡情、性格喜怒無常的「雍正」對不起來。更不像戲上那種風流皇帝，見一個標緻女人就雙眼色迷迷的走不動路，一味糾纏。這是怎麼回事？……引娣低下了頭。突然間，她猛一仰臉，問道：「你方才一口一個顧念兄弟情分，為什麼這麼作踐他？我是十四爺的人，你為什麼拆散了我們？」

「你們？」雍正心裡泛上一陣妒意，譏諷地吊了一下嘴角，說道，「你是福晉還是側福晉？福晉要朕封，側福晉要在內務府玉牒裡註冊，你有吧？照大清律，允禵犯這樣的罪，所有家人都要發落到黑龍江為奴！」

「那就請皇上照大清律辦我。」

「──或者是分發各王府、宮苑為奴──怎樣處置，不由你，存於朕一念之中。」

引娣驚愕地望著雍正後退一步，她不明白自己這樣頂撞，皇帝為什麼始終忍耐，一點也不惱。若論「情分」，她過去跟從允禵，僅僅見過雍正一面；若論姿色，這間樓下的侍女也都不遜於自己；若論「名分」，那更是不啻天壤。她本意料皇帝見自己，無非是要從自己身上找到允禵的「罪證」，但今晚的話題，似乎壓根就不是這個！思量著，引娣顫聲問道：「皇上，你……你要怎麼著發落我？」

「你就留在這裡作宮女，別無處分。」雍正淡然說道，「你下頭還有侍候你的，你不是下等宮女。」

「你的意思是把我從十四爺那裡奪來，侍候你？皇上，你不怕我犯弒君罪麼？」

雍正突然仰天大笑，許久才道：「你越這樣說，朕越要你侍奉。朕為天下共主，以仁以孝可化天下之人，就化不了你？」說罷，吩咐秦媚媚，「帶她去。照宮裡規矩，換衣服，花盆底鞋梳把子頭，叫高無庸再撥二個太監，四個宮女日夜照顧她。」

李衛待他們出去，這才回過神來，在杌子上向雍正一躬身說道：「奴才勸主子一句話，這樣的人不宜在主子跟前侍候，或者撥到冷宮，或者殺掉，主子安全，也成全了她。」雍正似乎有點悵然若失，徐徐說道：「朕要是捨得就好了……這件事你將來問問你十三爺，他知道……」他臉上似喜似悲，嘆息了一聲。李衛盡自百伶百俐，此刻斷想不到雍正為什麼這樣厚待引娣，思謀片刻，方道：「主子，喬引娣是諾敏一案的證人帶進北京的，原告就是田文鏡。田文鏡其實還救過喬引娣。主子認真要引娣侍候，也得她心甘情願。讓田文鏡進京勸說，也許就回心轉意了。」

雍正搖搖頭，說道：「這是朕的私事。你是朕家奴出身，所以不背著你。不講這個了──說說看，外頭對賜死年羹堯都有些什麼話？」

「年羹堯人緣兒很壞。」李衛坐直了身子，莊容說道，「他的家奴到外催辦糧餉，知府以下都要跪接，人都說，即算年羹堯沒有謀逆罪，他這樣橫行霸道，主子殺他也是千該萬該。汪景祺寫的《西征堂隨筆》查出來，顯見了他心懷不軌，想擁兵自重等待時機造亂。這個案子是鐵證如山，任誰也替他翻不了案……」雍正不待他說完，輕輕擺手道：「朕不要聽這個。這都是明面兒上的。背面的話更要緊，你別盡給朕頌聖。」

李衛乾咳一聲，舔舔嘴唇說道：「這個是皇上密折朱批上早就訓誡過奴才的。奴才是皇上家奴，自己去官場聽閒話，斷沒有人敢說真話。奴才奉旨結識江湖上的人，像漕幫、鹽幫、青幫這些碼頭主兒，倒也還聽奴才的。時不時就傳來些民間的閒話，又怕斷了這條言路，奴才只是聽，奉朱批不予追查。」他緩了一口氣，瞟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雍正，說道：「反面兒的，一是說年羹堯功高震主，不知道收斂，他要學郭子儀自卸兵權，就落不了這下場。

「還有一等妄人，說先帝爺駕崩，隆科多在內，年羹堯在外，兩個人勾連好了，私改了先帝遺詔，把『傳位十四子』改成『傳位于四子』，所以萬歲一登極就要滅口，拿著這兩個人開刀。」

雍正的神色愈來愈嚴峻，目光望著宮燈後楹柱，像要穿透宮牆一樣凝視著遠方。因見李衛住了口，雍正忙收神道：「你說，說嘛。」

「是。」李衛嚥了一口唾沫，「有人說，年羹堯的妹子是主子的貴妃，早年就在主子跟前周旋，知道皇上的事太多，皇上不除掉他，怕……怕天下後世議論……

「有人說，是奮威將軍岳鍾麒告了年羹堯刁狀，年羹堯和岳鍾麒爭功，主子藉機殺了年。

「還有人說，主子是『抄家皇帝』。八爺是個賢王，聲望能耐都比主子強。年羹堯看主子不是……仁君，就和八爺勾手，主子剷除年羹堯，是為防八爺作亂。

「太后薨逝，當時就有人傳言，是主子逼得太后沒法活，碰柱子自盡的。太后叫主子放開手，待八爺十四爺像個哥哥樣子，皇上頂口，母子翻了臉，太后就……自盡了。當時十四爺就在場，把這事寫信告訴了年羹堯，說主子是秦始皇。年羹堯想當開國功臣，想當王爺，就派汪景祺去馬陵峪和十四爺聯絡，汪景祺被拿，事情就敗露了。」

雍正一直聽得很專注，但他的臉色卻愈來愈難看，青灰的面孔緊繃著，兩排細白的牙咬著嘴，不時顫抖抽搐一下。待李衛說完，雍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子，大約奶子早已涼了，他像嚥苦藥一樣皺眉攢目強噎了下去，將杯一舉，似乎要摔碎那只杯子，卻又輕輕放回案上。他下了地，背著手來回在地下踱著，青緞涼裡皂靴發出橐橐的響聲，越踱越快。李衛和滿屋的侍女太監的目光都隨著雍正的身影轉來轉去。突然，他停住了，目光盯住了炕後一張條幅：

戒急用忍

那上面四個茶碗大的字，隸書寫得一筆不苟，這是康熙皇帝當年賜給雍正的座右銘。雍正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傾盡胸中積鬱似地長長吐了出去。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對李衛苦笑了一下，說道：「這是當年朕和廢太子因為賑濟山東的事口角，先帝賞給朕的。朕性子急，眼裡不能揉沙，今晚差點失態了。」

「皇上，」李衛見他這樣克制自己，心下也覺感動，他的神色也有點黯淡，「小人造言，什麼話說不出來？眾人心裡一桿秤，朝野上下都曉得皇上仁德誠考勤政愛民。這些齊東野語，都是些無稽之談。只防著小兒作亂，拿住有證據的，正法幾個，謠言不撲自熄。」

雍正在當地站著，沒有立刻說話，良久，招了招手道：「李衛，你過來。」李衛惶惑地起身打了個千兒走近雍正。雍正一把抓住了李衛的手，走到案前，一隻手將當日的朱批諭旨抹牌一樣平攤了開來。李衛覺得他手心裡全是汗，又冷又溫又粘，試探著掙了一下，雍正卻沒有撒手，叫著他的小名兒，顫聲道：「狗兒，還有的話你沒說，有人說朕每天都喝酒喝得醉醺醺，有人說朕是好色之徒。更有編得出奇的，說朕的侍衛是什麼『血滴子』隊，圖里琛帶這個『隊』想殺哪個大臣，使個眼色，夜裡就派人去殺！」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捏得李衛的手都發疼，「──這是今個兒朕批的奏章，一萬多字，那是昨天批的，不到八千字。朕還要接見大臣，要到家廟祭祀──朕每天四更起身，做事做到子時才睡──狗兒，你想不到朕有多累──朕聽你說的那些，與其說是震怒，不如說是沮喪，不如說是傷情……」他終於鬆開了李衛的手。

李衛驚異地看到，這位號稱「鐵漢」的冷面皇帝已經滿面淚光。

第五回　諄諄語舊主慰舊僚　關關情仇兄會仇弟

李衛驚得倒退一步，雍正本來就有病，此刻臉色更蒼白得像殭屍。李衛抖動著嘴唇說道：「皇……皇上……您這是怎麼了？都是奴才不好，奴才氣著您了……」雍正撫著李衛的背，竭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說道：「沒有……二十年來，像這樣子自己管不了自己，朕還是頭一回。朕是說，朕這邊沒明沒夜地操持國家大事，外頭竟還有人把朕看得楊廣也不如……」李衛急道：「奴才方才說過，那都是小人！真正跟著主子過來的，這些朝廷大臣，奴才打保票，沒人這麼看！」

「他們可不是『小人』。」雍正拭乾了眼淚，接過宮女遞過來的熱毛巾揩了臉，漸漸地又恢復了平靜，仍舊是那種牢不可破的冷峻，輕輕吊起的嘴角似乎隨時都在向人表示自己的輕蔑：「你說的那些，小百姓造不出來。都是些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捏弄得！生他們的氣，哼，他們配？」他悠悠地轉動著踱步，倏然間停住了，問道：「李衛，假如此刻有人策動造逆，逼宮，你怎麼辦？」

「哪有這樣的事？」

李衛驚得一跳，張皇著望望左右宮人。

「有的。」雍正一臉冷漠，掃視了一眼眾人，「說說看──不要怕這些閹狗。他們誰敢洩這裡的密，朕用柏油煮熟了，揭掉他全身的皮！」他的話像從很深的幽洞裡吹出的風，連李衛也打了個寒噤，眾人本來低著的頭垂得更低了。

「奴才不是怕他們，自從去年皇上用籠蒸死趙奇，宮裡的話從來沒有人敢往外傳言了。」李衛說道，「奴才是不信！真要有哪個王八蛋想試試，娘希匹，奴才就在南京起兵勤王！」

雍正說道：「朕以萬乘之尊，肯和你打誆語麼？有人背了朕，聯絡八旗鐵帽子王，串通他們來京，說是整頓旗務，召集八王會議，要恢復八王議政制度。朕看這是他們的第一步棋，和你聽的那些謠言連到一處看，那就更有意思。一『議政』，你說的那些就成了朕的『罪』，就得下罪己詔，一道詔書下去，第三步棋就是逼宮，廢了朕！」他獰笑著，「這個算盤打得可真不壞！」

「奴才暫時不回南京。」李衛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說道，「奴才沒聽說過這個『議政』制度，也沒見過這些旗主王爺什麼模樣，倒要見識一下。」

「你還是要回南京當你的總督。」雍正說道，「朕已經給了兵部旨意，連湖廣所有旗營、漢軍綠營的兵都歸你節制。沒有朕的手詔，你不繳兵權。」他的臉色平靜得像個剛剛睡醒的孩子，「本來根本無需這樣，張廷玉是個一滴水也不肯漏的人，朕恰好俯從他這片忠愛心。弘曆弘時弘晝這三個兒子，弘曆陪你去金陵，弘時留在北京，弘晝要到馬陵峪，住到范時繹軍中。其實，朕只要一個允祥，百事都應付得下來。」李衛這才感到事情不但是真的，而且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重，一躬身說道：「奴才理會了。回去奴才要調一調這些兵，不然到時候奴才使喚不動這些大爺。」

雍正笑道：「兵權給你，殺伐決斷自然由你。告訴你，不要心裡總縈著這事。朕的江山鐵桶價嚴實，你的心思還是要操在你的差事上。畢力塔統著三萬人馬駐在豐台，隆科多的步軍統領衙門現在是圖里琛管。李紱已經卸去湖廣巡撫，調京來當直隸總督。沒有兵權，八十個鐵帽子王在朕跟前也站不直身子！」

李衛聽雍正侃侃而言，激動得撲撲直跳的心平靜下來，他已經知道了允祥去馬陵峪的目的，心裡一鬆。李衛「噗哧」一笑，說道：「沒有兵，他們瞎起哄個什麼？萬歲一道聖旨，不許奉天的王爺來京，他們不就得乖乖地待著？」

「膿包兒總要擠。」雍正也是一笑，「朕比你還想看看，這些王八蛋的黃粱夢是個什麼景致。朕倒真怕他們縮了頭，反而大費周折呢！」說著屋角金自鳴鐘咚咚連撞十一下，雍正道：「子時了，道乏吧！你不要回城去，今晚和張廷玉住清梵寺。他累極了的人，你不要驚動他。你還可在京住些日子，見見你十三爺再回你那個六朝金粉之地。」

「扎！」

雍正笑著又補了一句：「翠兒如今是一品夫人了？她做的靴子很合朕的腳，捎信兒叫她用心再作兩雙──一點綾羅也不用，明白？」

「扎──明白！」

※※※

在離開沙河的第二天中午，允祥隨范時繹來到馬陵峪大營。這是和豐台大營、密雲大營並稱三大羽林軍的一支駐軍，不但裝備精良，火炮鳥槍馬銃俱全，馬步軍也都配套。還有一支水師營──其實北方用不著，因此專門為大營製作舟橋，有類於後世所謂「工兵」。馬陵峪大營的設置，是熙朝名將周培公的曲劃，當時吳三桂三藩之亂初平，國力尚不強盛，羅剎國日夕在東北黑龍江流域，這個大營和密雲大營的建立，其實是為防止東北巴海將軍與羅剎戰事不利的「第二防線」。整個大營以馬陵峪為中心，像個蛛網一樣向北輻射，中軍大營設處背靠棋盤山，山下旱道縱橫，山上溪泉密佈，景陵西側大片房屋，可用來貯存糧食和軍火，登上棋盤山北望，連綿數十里星羅棋布的營房盡收眼底。允祥視察了大營，登棋盤山觀望形勢下來，一邊走一邊不絕口誇讚：「我看過多少大營，這真是頭一份，開眼！周培公算得一代奇才，可惜我生得晚，他活得短，只見過他一面，竟記不得他什麼模樣了！」

「奴才沒見過周軍門。奴才的爹跟周軍門打過尼布爾。」范時繹用手攙著虛弱的允祥沿石級下著，說道：「聽爹說周軍門是個年輕公子模樣，怎麼瞧都是個文弱白面書生。打起仗來那真是諸葛再世白起重生，筆下文章好，又是好口才，說降平涼城，罵死過吳三桂手下的『小張良』！這個營盤設置了快五十年了，您瞧了這部署，真是天衣無縫。北邊不論哪一方有事，都能全營策應，掐不斷的糧道，堵不斷的水道！」允祥不勝感慨，說道：「老一輩是都風流雲散了。時勢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時勢。這話真是千金不易。到這裡看看，先帝爺創業艱難，力圖大治長策遠圖的謨烈都能體味到。我們不好生做，真不配作他的孝子賢孫。」

兩個人一路說話，慢慢回到大營中軍帳，身倦體軟，在范時繹書房略坐了一時，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身子一歪，幾乎從椅子滑癱倒了。慌得范時繹和允祥的親兵一擁而上，小心攙架著他歪在炕上。范時繹一邊忙不迭叫人傳軍醫，用手試允祥額頭時，卻也試不出溫涼。眼見允祥呼吸均勻卻百呼不醒，自急得在地下團團亂轉。一時，范時繹營中幾個軍醫都趕了進來，號脈、翻眼皮、掐人中，允祥臉黃黃的，只是個昏迷，幾個隨軍郎中都是治跌打損傷青紅刀破的好手，於內科卻是外行。有的說是痰湧，有的說是血滯，有的說是冒風受寒，有的說是汗脫失調，眾口不一地亂嘈。范時繹滿腦門子都是汗，口中只是反覆嘮叨：「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正亂著，大營門閽軍校闖了進來，雙手將一張道籙遞上來。

「不見！」范時繹一擺手道，「你沒長眼？十三爺這個樣兒，我顧得著見和尚道士？」那軍校卻沒有退下，賠笑道：「那個人說他從龍虎山張真人處來的，叫賈士芳，說一提名字，軍門要是還不見，他也就去了。」范時繹一怔，立刻想到是沙河見到的那位異能之人。他看了昏睡不醒的允祥一眼，噓著氣道：「請他進來吧。」

一時，便見賈士芳飄然而入，卻還是酒樓那身不道不俗的打扮，他一腳踏進書房便笑道：「有貴人在這裡遭難了，士芳特來結緣。」范時繹是早已領教了他的能耐了，一邊令軍醫們都退出去，賠笑著對賈士芳一揖，說道：「簡慢了，就請仙長為王爺施治，范時繹自當重謝。」「我說過是結緣來的，不要謝。」賈士芳覷了允祥一眼，轉過身，從腰間褡包裡向外取黃裱紙朱砂和筆，口中道：「王爺是去了康熙爺跟前，有點捨不得那邊，忘了回來了──我書一道符，請他回來。」他口中呢呢喃喃念著咒，便坐在燈下用朱筆在黃裱紙上點點畫畫。此刻離得近，書房裡十幾枝蠟燭亮如白晝，范時繹這才看清賈士芳：個頭兒只五尺上下，弧拐臉又青又白，沒有多少血色，嘴又小又尖，塌鼻梁旁長著一對骨碌碌亂轉的小眼睛──哪裡都是破相。偏是湊到一處卻並不難看，像煞是個弱不禁風的寒門書生穿了道裝。

這樣一個人竟有那麼大能耐！范時繹正在胡思亂想，賈士芳已是一笑，對書好了的符輕輕一吹，說道：「人不可貌相，是吧，范軍門？」范時繹被他說破心思，也是一笑，正要答話，賈士芳已經起身，也不踽步，也不作法誦咒，只將那符籙在燈燭上燃著了，說聲「疾」！這才又坐下，笑道：「不妨，王爺頃刻就回來。」

「給賈仙長獻茶！」范時繹見他如此篤定，也就放了心，坐在賈士芳對面，似笑不笑地說道：「怡親王是萬歲爺第一愛弟，他不能在我這裡失閃。萬一有個好歹，恐怕我就要請你殉了。」賈士芳滿不在乎地說道：「萬事都有大數定著，王爺要是救不過來，我也就不敢來救。我敢來，你就殉不了我。比如說甘鳳池，他要見汪景祺，造化沒安排，他就見不到。我在樓上勸他們不要見，他們還想難為我，我就請他們喝馬尿。和大人說這個大人未必懂，比如今晚我們共坐，說這些話，也都是前數定的。」范時繹道：「你這些話莫名其妙。我現在最急的是十三爺──」他沒有說完便嘎然止住。因為允祥蠕動了一下身軀，已經翻身坐了起來。

允祥的神色裡多少帶著點迷惘，他確實剛從夢境裡回來，但是怎樣進入的夢境，已經全然忘記。他瞟一眼笑吟吟的賈士芳，淡然對范時繹道：「你眼瞪著做什麼？不認識我麼？──這是個道士嘛，怎麼在這裡？」范時繹未及說話，賈士芳已經起身，微笑道：「方纔十三爺和聖祖說話，給您遞報急條子的就是貧道。放心，那是夢！由來世間不過是一大夢，雍正爺此刻安坐北京，只是有點小病，不礙的。就是有人請什麼鐵帽子王，變不了這個大數！」允祥仰著臉回想了一下方纔的夢，又從頭到腳審視了一眼賈士芳，嘆道：「我明白了，是我大限到了。你救我回來的，是麼？」

「大限到了誰也救不了十三爺。」賈士芳冷冷說道，「十三爺不過身子弱，走了元神而已。我曉得，您還想問那夢是真是假。告訴王爺，佛謂之空幻色，道謂之虛映實，由來大千世界也就是空虛一夢。何況夢中之夢？王爺是讀過多少書的，也許我們此刻，正是方纔那個王爺在夢境之中呢！」說罷又一稽首。他說話時，始終面向允祥單手並指。允祥覺得絲絲縷縷一股溫熱之氣悠悠地撲面而來，直從眉心間透入胸膈，有如春風吹拂五臟，蘊藉溫存，十分受用，頓時覺得氣清目明。因改容說道：「仙長真乃道德高深之士。總歸一條，仙長能游悠於空色虛實之間，能通行於幽時造化之道，允祥真是有緣！」「無量壽佛！」賈士芳粲然一笑，「王爺這話說得近了。貧道一來就對范將軍說，要和王爺結善緣的。」

范時繹呆呆地聽著他們兩個人對話，他是將門之子，恩蔭武職出身的將軍，雖然讀了幾本書，不過為要裝「儒將」幌子，會意而已，聽允祥二人談這些，似懂非懂的覺得沒趣兒，見有話縫兒，忙道：「王爺和賈仙長真是有緣──奴才沒顧著紹介，這位就是路上跟王爺提起過的賈士芳──江西龍虎山婁真人處來的。」

「既有緣分，請賈仙長隨我京華一遊。」允祥久病纏綿，今天又暈倒在范時繹軍中，和賈士芳對坐閒聊這麼幾句，渾身四肢百骸都覺得清爽通泰。想到雍正皇帝時常犯熱病，幾次提到讓自己留心訪求異能之士密薦進宮療疾。眼前這個賈士芳，和自己所談的，也都是《道藏》中正派學問，由不得他心裡一動。旋又笑道：「皇上以儒家仁孝之道治天下，胸中學術包羅萬象，並不排佛斥道，如有善緣，賈先生還可為天下社稷多作些事。」

賈士芳仍舊一副不動聲色似笑非笑的面孔，漫不經心地說道：「謹遵王命。這是光明我道門大善緣。道士有沒有那麼大的神明通會，還是要看天數安排。」他起身對允祥又是一揖，說道：「王爺，您今日很勞乏了，能這樣興致勃勃在這裡長談，是因貧道用先天之氣護定了緣故，就請王爺安置。」見允祥點頭，范時繹忙過來親自料理，侍候著允祥睡了，又對賈士芳道：「那邊我已經叫人給神仙收拾出一間淨室，就請過去安歇。」賈士芳笑道：「我只是坐定，從來不睡覺的，王爺這也還得我親自照料。」說罷便向西壁前東向盤膝而坐，雙眸炯然一閃即瞑然入定，再也不說一句話。范時繹聽允祥動靜時，已是鼾然黑甜入夢，掩門出去看時，已是斗柄倒轉星河渺渺。他畢竟不放心，又推門進來，親自坐在榻前假寐守護。

允祥一夜睡得很香，但醒得很早，聽得遠處村落雞鳴三遍，揉著惺忪的眼輕輕坐起身來，見賈士芳兀坐西壁如廟中泥胎，范時繹斜倚在榻欄頭上釣魚打盹兒地睡不穩，又是好笑又是感動。范時繹已是聽到他的動靜，忙命人進來侍候洗漱，又道：「天還早，王爺該多睡一會兒的。」允祥看了看閉目沉坐的賈士芳，說道：「我是個心血不足的，有昨晚這一睡就很難得的了。不要驚動這位道長，他其實是為我療病，也很累的。」於是二人便躡著腳兒出來。

「王爺，」范時繹望著空蕩蕩的操演校場說道，「怕您歇不安，我昨晚已經下令，今日拉到峪北小校場出操。」允祥滿意地點點頭，說道：「這是你的心。其實我早起慣了的，陪我就在這散散步，用過早點，我們到景陵去瞧十四爺。」

於是二人便沿著大操場月台邊的草坪上慢慢散步。允祥似乎有心事，背著手望著東方的晨曦踱著步子一聲不吱，范時繹也不敢攪他思緒，只能在他側後亦步亦趨。足過一袋煙工夫，允祥突然止步，問道：「時繹，你在想什麼？」

「我……」范時繹猝不及防，怔了一下答道，「我在想，這姓賈的說不定是個妖人。太神了，也太玄了。前頭沙河，還有這裡他都在，似乎故意兒在王爺跟前炫耀能耐。十四爺是萬歲爺屢次下密諭嚴加管束的人，說句良心話，奴才一半心思在軍務上，一半心思都操在十四爺身上。您這次回京又帶十四爺同行，還跟著這個半仙之體的賈士芳，奴才真難放心。」

「你說得是。」允祥點了點頭，「賈士芳確實有些邪門。不過他說的大數之理還是正論，我也防備著呢，你曉得麼？──萬歲身子骨兒也不算很好，正在密訪能醫善法的人，我自己試試，如果可用，就薦上去。不可用也就罷了。我既不帶他見十四爺，也不帶他和我們同行回京，到時候你軟禁了他，聽我的信再作主張就是，怕什麼？」

兩個人繞閱兵月台旁滿是白霜的草坪上一邊轉悠，又竊竊密語移時，直到紅日高昇才又回到書房。卻不見了賈士芳，范時繹便問軍士：「賈道長呢？」

「賈道長走了有一陣子了。」軍士稟道，「走時還留了個箋兒，說請王爺和軍門回來看。」允祥見書案鎮紙下果然壓著一張信箋，幾步上前拆開看時，上頭卻是一首詩。

奈何桃李疑春風，道家不慕沖虛名。無情心香難度化，有緣異日再相逢。

允祥呆呆地將紙遞給范時繹，說道：「我們負了心，他去了。」范時繹卻覺得心中一寬，笑道：「這可都是他說的，有緣無情都是『數』。異日相逢，今日我少操多少心！」

※※※

吃過早飯，允祥和范時繹二人打馬順馬陵峪迤邐東行到埋葬著康熙皇帝的景陵。十幾里夾山驛道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都是范時繹夜裡安排好的關防。行約少半個時辰，范時繹在馬上揚鞭遙指，說道：「十三爺，前頭就是景陵陵寢，這個地方和紫禁城一個規矩，爺下馬走幾步兒吧。」允祥向東覷著眼看，果然從馬陵峪口出去約一箭之地，一片開闊地上座落著寂寥無人的景陵陵寢。高大的景陵鑿山而成，依山南下是巍峨的拜殿，環著甕城下，是碧得發黑的老柏蒼松，中間映著一座座飛簷斗拱的殿宇。寢宮正門外是三座一塊石整雕的石塊，卵石甬道從正中穿過。甬道旁也都是鬱鬱沉沉的松柏，掩著一對一對的石像、石馬、石翁仲、天祿、辟邪……直向南邊的驛道延伸過去。允祥踩著一個戈什哈的背緩緩下馬，丟了韁繩。一股哨風吹來，他覺得冷，裹了裹披著的猞猁猴皮大氅，說道：「我來景陵三次了，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這地方的驛道縱橫交錯，又都掩在岩石大樹裡，真像迷魂陣一樣。」范時繹也道：「爺來景陵是代天子祭陵，走的是直通寢宮陵闕的正道兒，又是呼擁著來，攢簇著去，哪裡留心這些個呢？」一邊說，一邊按劍跟在允祥身後直趨景陵前的石坊。

大行皇帝康熙的靈柩奉安景陵雖然才兩三年，但這座寢宮修造已經交近五十年了。在灰暗高大的堞雉上滿是暗紅的苔蘚，乾枯了的牽手藤爬得滿牆都是。正門箭樓的罘罳上全是點點斑斑的鳥糞。一群烏鴉見這麼多人來，「唿」地一齊飛起，隨著一陣難聽的「呱呱」叫聲遠去，十幾個守在寢宮門洞裡的太監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兵，又簇擁著一位王爺逶迤近來，都有點不知所措地驚惶四顧。一時，便見一個藍翎子管事太監飛也似跑出來。他卻認得允祥，老遠便打千兒請安，又跪著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奴才趙無信給十三爺叩安。」

「嗯。」允祥點點頭，問道，「這裡就你一個管事太監？」

「回十三爺！」趙無信一說話三磕頭，「還有一個秦無義，隨身兒侍候十四爺，他在裡頭，奴才這就進去傳他。」

「不必了。本王是奉旨來看望允禵的。」允祥看著周圍淒冷荒蕪的景象，打心底嘆息一聲，說道：「也用不著通稟，你起來，帶我進去。」

「扎！」

於是趙無信前導著允祥，范時繹緊隨近邊沿著寢宮西儀門石甬道進來。只見偌大的寢宮正院幾乎闃無人跡，西北風掠過，滿院都是松濤聲。允祥一邊走一邊問：

「你十四爺住在哪兒？」

「就順這條道兒直朝前走，您瞧，盡北頭偏殿門口有人，那就是。」

「他身子骨兒還好？」

「回王爺，十四爺身子骨兒不像有大不好。只是睡不好，吃飯不香。」

「每天早起，還練布庫麼？」

「不打布庫了，只偶爾打打太極拳。十四爺偶爾也散散步，只是從來也不說話。」

「彈琴麼？下棋不下？」

「回十三爺，沒彈過琴，也不下棋，十四爺常寫字兒，不過寫完就燒。」

允祥不再說話，眼見西偏殿丹陛下一溜太監宮女都已跪下，一個太監小心地迎上來，料是秦無義，因擺手示意免禮，逕自拾級登堂而入。卻見一個人黑衣皂靴，腰間束一條玄色腰帶站在案前，一手握著筆正在寫字，允祥站在門口，審量移時，輕輕嘆息一聲道：「十四弟，我來看你了。」

允禵抬起了頭，他比允祥小不到兩歲，倒顰八字眉，眉宇很寬，個頭模樣都和允祥很相似，只留著濃墨寫出隸書的「一」字髭鬚，和允祥的八字鬚不同。允祥凝視著面前這位和自己一樣並稱「俠王」的弟弟，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慨。又怔了一怔，重複道：「我來看你。」允禵眉棱不易覺察地顫了一下，把筆放下，略帶著口吃地問道：「奉旨來的吧？」

「……是。」

「是顯戮，還，還是暗鴆？」

「兄弟，你別這樣──」

「是顯戮還是暗鴆？」

允禵峭瘦的臉上目光炯炯，像盯著一個不懷好意的陌生人。他已經不再口吃，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的面孔上略帶著譏諷的冷笑，說道：「雍正派你這個鐵帽子親王來見我，還會有別的事？你要問我這兩樣死法挑選哪樣，我可以告訴你老十三，若是旨意把允禵綁赴西市，萬目睽睽下明正典刑，允禵這會子磕頭謝恩奉詔；要用毒酒灌我，就這裡侍候的太監宮女全都叫來，我當眾飲酒。若皺一皺眉頭，我就不是愛新覺羅後裔！」

「十四弟，你誤會得太深了。」允祥見他身陷囹圄，仍如此倔強英爽，不由一陣惺惺之惜，原準備複述雍正的話，只好換個辦法說。他故作爽朗地一笑，坐了對面椅子上，說道：「請十四弟也坐，我和你同爺之子，是親兄弟；當今皇上和你一母同胞，更是嫡親兄弟，就疑到這個份上，就生分到這個地步兒？──來，誰是十四爺跟前侍候的太監？」

守在門口的秦無義也以為允祥來傳旨命允禵自盡，嚇得臉色煞白，聽見傳叫進來，差點絆倒在門檻上，就勢兒紮下千兒道：「奴才秦無義聽王爺吩咐！」

「沒有吩咐的話，」允祥不禁一笑，問道，「十四爺每天進幾次飯，一天吃多少肉？」

「回王爺，十四爺一天早晚兩頓正餐，不吃肉。」

「吃飯香吧？是十四爺不肯吃肉，還是你們剋扣了？」

「奴才怎麼敢剋扣！十四爺仍是固山貝子，就沒有爵位，爺也是金枝玉葉！爺只肯偶爾用點素雞蛋，一天也就吃半斤到十兩糧……」

「早晚跟前有人侍候沒有？」

「有！這屋裡十二個時辰，十四爺身邊不少於四個侍候人。」

「十四爺是來守陵讀書的，不是囚禁。」允祥又道，「你們也該常陪十四爺走動走動，散散步什麼的。」

秦無義微睨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允禵，叩頭連聲，說道：「這個差事奴才辦得不好。十四爺隨常時分只在這寢宮裡頭轉悠轉悠，從不出去。奴才們也不敢作主請十四爺外頭去……」

「起來吧。」允祥淡淡說道，又轉臉對允禵笑道：「老十四，別把弓弦兒拉得繃緊的，叫你小哥子瞧著心裡難受。方纔這話就是我奉旨要問的，你就殺頭砍腦袋地先鬧起來！」

「是麼？」允禵似乎有些意外，瞟一眼允祥，旋即收回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哼了一聲，說道：「那就請十三哥上覆雍正，老十四安分著呢！我琢磨著，他必定還要問我有些什麼想法兒。也不妨直言稟奏，我想我是個不忠不孝不友不悌的人，什麼福也享過，什麼罪也受過，只想早點出脫了。他是皇上，我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為不忠不是麼？殺了我是最好最好，也不用擔心和哪個王爺勾起手來和他作對了，也不心疑惑哪個將軍劫持了我去當傀儡皇帝了！他恐怕不肯開這麼大的恩──這個四哥比我曉得，誰也沒他伶俐──怕落殺弟名聲兒，那就請他允我削髮為僧，要真正這樣，我打心眼裡感激他這個仁君了！」

允祥聽他夾七夾八侃侃而言，一多半倒不能對雍正直言轉告，知道他抱了必死之心，因嘆道：「我懂得，我也知道。」

「什麼？」允禵說得興頭，已是滿臉淚痕，突然被允祥插進一句，不禁詫異地抬起了頭。

第六回　情怡王情說囹圄人　雄心主雄談治世圖

允祥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隔玻璃望著外面。外邊起了風，蒼黃的天上幾朵灰褐色的雲。雲從高高的墨綠色的老柏樹隙間滾滾南下，彷彿在互相追逐，又好像一隻隻綿羊被什麼猛獸嚇壞了，拚命地向南逃跑。呼嘯著的風穿進陵寢院子，便沒了一定方向，在樹和牆間亂竄亂碰，掃起秋末的殘葉和黃草節兒，扭成一股又一股的旋風在荒落無人的殿宇前即生即滅即蹈即舞。允祥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他奉旨來的目的十分明白，動員這個固山貝子回京。因為年羹堯已經死去，策妄阿拉布坦又在新疆阿爾泰一帶與蒙古王公聚會，拒絕朝廷冊封，大有東進重新侵佔青藏的勢頭。一來允禵在西大通帶過兵打過仗，召到京師可以參贊一下軍事，二來雍正自己也覺得允禵畢竟是一母同胞，怕囚得久了招引閒話。但允禵眼前這種心態，肯聽雍正的擺佈麼？

一股賊風裹著沙土撲窗而來，允祥看得出神，急忙躲避時，沙土打在玻璃上，簌簌一陣響便沒了影蹤。他回頭看允禵時，已經漫不經心地又在援筆寫字──這是他多年的宿敵，不但政見不同，還幾次弄手段幾乎致他於死地，原本無感情而言，但允祥這幾年身體羸弱，讀盡了佛經，昔日的恩恩怨怨此刻看，不過是過眼煙雲，早已不存報復之心。允禵的執拗風骨也讓他賞識……一時間允祥心亂如麻，他不能不遵旨勸感允禵，又著實擔心他回京不安分，枉自斷送了性命。思量著，允祥轉回身來，看著不管不顧埋頭臨著顏真卿帖的允禵，長長吁了一口氣，說道：「你不是要問我懂什麼？」

「方才是脫口而出。」允禵狠命地劃著一捺，頭也不抬說道：「這會子又不想問了。」允祥道：「我是想說，我高牆圈禁了整整十年。你大約不會忘記的吧。」

允禵放下了筆，頹然落座。

「我們這種人，觸了聖怒或犯了罪，除死之外，圈禁是最重的刑罰了。」允祥苦笑道，「就那麼個十三貝勒府，就那麼個小花園子小四合院，我囚了十年。看四方天，看四方地，看螞蟻拖蒼蠅上樹，看牆角的牽牛花兒一次又一次地爬牆、開花，一次又一次地枯黃敗落……比起我，你眼前這點子『遭際』算得了什麼？」「你本來就是『英雄』嘛！」允禵刻毒地挖苦道，「我拿什麼和你比呢？」允祥擺了擺手，不在意地說道：「英雄不英雄，自個心裡清楚，我是個凡而又凡的凡人。我落了一身的病：失眠、身熱不退咳嗽不止，頭髮一多半都白了，我打起精神一天也只能做兩個時辰的事。昔日那個『拚命十三郎』你再也見不到了！」

允禵驚愕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允祥，允祥的口氣也越來越咄咄逼人：「當然如今不一樣！我是親王而你是貝子。因為兄弟逐鹿已見分曉了嘛！我的意思，皇上並不記從前的陳年舊賬，當時是那種形勢，彼一時，此一時麼！有什麼計較的？你是大丈夫，我借一句大丈夫的話，贏得起，也要輸得起！瞧你這副熊樣兒，還敢大言不慚，說什麼『愛新覺羅之子孫』！」

「我的喬引娣呢？」一股熱血全湧到臉上，允禵蒼白的面孔變得通紅，「你有喬引娣麼？他憑什麼奪走我的喬引娣？」

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允祥離京前和雍正長談，雍正百事肯讓，唯獨在喬引娣這個女子上寸步不移：「你告訴允禵，除了喬引娣，連朕的嬪妃在內，無論大內還是暢春園、熱河行宮，他看中的，立刻送他！」但允祥怎麼能對允禵轉述這話？他緊鎖眉頭思索著，說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你說我沒有我的『喬引娣』──我兩個，兩個呢！兩個都……死了！」他目光陡然一閃，突然想到那個可怕的中午：大雪崩騰而下，康熙皇帝駕崩，雍正皇帝受命來赦免自己，阿蘭和喬姐兩個侍妾卻都飲鴆自盡明志……允祥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喃喃說著：「阿蘭，喬姐，都是我不好，我……錯疑了你們……」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這二位！」允禵卻沒留心到允祥的異樣神態。阿蘭和喬姐他當然都知道，因為她們都是他和允禩和允禟安排到允祥府中監視允祥的坐探。原以為她們都是被這位二桿子王爺滅口殺掉的，此刻才曉得這兩個女人是自殺！允禵咬著牙冷笑道：「這兩個淫賤材兒有什麼可惜的？你拿她們來比我的引娣，真是可笑──」

「啪！」沒等允禵說完，允祥已是一掌照臉摑了將去。允禵被打得一愣，頭嗡嗡直響，左頰頓時紫脹起來。他沒有去捂臉，霍地站起身來，和允祥二人鬥雞一樣惡狠狠互相盯視。屋裡屋外，連范時繹都沒聽明白，這兄弟二人好端端說著話，會突然翻臉，個個嚇得變貌失色，又不敢來勸，都站得木雕泥塑般一動不動。

「事不同而理同，情不同而心同。」允祥臉色白中泛青，「我並沒有作踐你的喬引娣，你怎麼就敢糟蹋我的阿蘭喬姐？」「你沒有作踐，但雍正卻作踐了我的引娣。」允禵對政治之事早已無所謂，他最傷心的就是雍正無端從他身邊搶走了他的愛妾，因此梗著脖子毫不讓步，「奪妻之恨你知道嗎？雍正這樣作為，還算是個明君？」

允祥已恢復了冷靜，他似乎有點傷感，鬆弛了一下自己，微微點點頭，說道：「皇上並沒有把引娣怎麼樣，更沒有納她當嬪妃。這一條我能給你打保票。」他謹慎地選擇著詞句，緩緩說道：「蔡懷璽和錢蘊斗勾通汪景祺，想劫持你到年羹堯大營造逆作亂，這是已經審明查實的事。你身邊窩了這麼多匪類，朝廷難道連一點處分也沒？喬引娣並沒有註冊是你的側福晉，她只是一個尋常丫頭，按例掉換你身邊使喚人，也是怕你陷得更深，那不是好意？」

「巧言令色為虎作倀！」允褆一屁股坐回去，大剌剌蹺足而坐，臉上帶著刻毒的笑容：「就憑這樣的『誠意』、『好意』，還指望著我回京給雍正朝廷賣命！還是開頭那個話，明著殺暗著殺都由你們，成者王侯敗者賊自古通理，我也不很在乎把我怎麼樣。」

至此，允祥覺得已經竭盡所能勸允禵回京臣服。允禵不肯就範，他反覺心裡輕鬆──允禵這樣的心境，就回北京也是死心塌地和廉親王聯合與雍正作對，留在這上不沾天下不著地的地方，反而易於保全。思量著，允祥已經轉了話題，笑道：「何必這麼劍拔弩張的？我囚禁，你出兵、我釋放，你又來這裡讀書守陵。十五年了吧，我們兩兄弟沒有單獨聊過。一見面又像烏雞眼似的對著盯！方才是我兄弟鬥口，並不是奉旨和你折辯道理。你既然不願回京，在這裡再靜養些日子也好，引娣的事我回去和皇上說說，要能周全，自然要周全的。老十四，不論你怎樣想，我們總是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要總鬧彆扭跟自己過不去……我明後日返京，今晚在范時繹營裡設一席酒，我們高高興興吃一頓團圓飯，不再說這些鑽牛角尖兒的話了，成麼？」

「這尚在情理之中，」允禵點了點頭，「成！」

允祥出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不由得打了個冷噤，叫過趙無信秦無義兩個太監頭兒吩咐道：「好生侍候你們十四爺，缺什麼又不便奏朝廷的，到怡親王府找我，要委屈了十四爺我是不依的。方才我們兄弟說話，都是家務，誰膽大，誰就只管往外說──我準能剝了他的皮！」

※※※

允祥回京當晚，北京下頭場雪。初時也不甚大，只是霰霧一樣細碎的雪粒隨著裊裊的朔風在這座灰暗陰沉的古都街衢間蕩來蕩去，漸次變成軟綿綿的雪片飄灑下來，早已凍得結結實實的路面上冰封一層，又加上雪，走上去一步三滑。隔著玻璃轎窗看，外面的街市雪光映著，一般商賈店肆早已打烊，門面招牌都還綽約可見。掏出懷錶看時，卻已到了戌末時牌。一個護轎的親兵一頭一臉的雪，扒著轎窗呼著白氣稟道：「王爺，前頭是岔道，咱們是去暢春園還是回清梵寺？」

「已經戌時了，這會子皇上剛剛過膳，還要念佛入定，晚間還要看折子，」允祥沉吟道，「去一個人稟那裡的當值侍衛，請轉奏皇上我已回來，住清梵寺，皇上要見我就隨時過去。」

轎夫們悠著嗓子呼一聲，轎子平穩地轉向北行。允祥在轎中撩開轎簾小窗，外面蒼暗的天底下已是一片雪野茫茫。他凝望辨識著輪廓模糊的清梵寺，想起這一路去遵化蹊蹊蹺蹺的事，心裡又是迷惑又是悵惘。一會兒是甘鳳池，一會兒是賈士芳，一會兒又是允禵，影子走馬燈似的在心裡晃漾。大千世界有多少識不透的理，看不破的情啊！思量著，一聲聲暮鼓晚鐘穿越雪幕傳來，便聽隱隱約約和尚晚課誦經之聲。大轎在一溜四盞米黃西瓜燈的山門外穩穩停住，清梵寺是到了。守在廟門裡怡親王府的太監們早接到傳呼，聽說本主回來，四十多個太監、王府長史、筆帖式早迎出廟門，一溜線兒按序排班等候。大轎一落，兩個太監立刻過來，挑轎簾，攙架著允祥呵腰出轎，立刻給他披上了油衣。

「雪下得大了，」允祥立刻被寒風襲得打了個噤兒。他一邊用鹿皮靴子登著木履，一邊吩咐道：「告訴賬房上，隨轎的親兵太監，還有轎夫，每人賞十兩銀子。寺東邊有家酒館，那邊討兩桌席面大夥兒暖暖身。廟裡是佛家清淨地，不要到裡頭攪和。」一邊說著便進廟。果見正北大悲殿中燈燭搖搖，和尚們擊鼓打鑼喃喃誦經，沿大悲殿西廡一溜房，是自己靜修的精舍。東廡一向都空著沒住人，但今晚卻見也掛著燈。允祥在廡廊間走著，問道：「那邊也住了人，是哪家大臣？」

隨行在側的長史叫劉統勳，雍正元年的進士，黑紅臉膛五短身材，十分精悍健壯，聽允祥問，忙道：「北邊是張中堂，南邊是李衛李制台，這幾日都住在這裡。」允祥怔了一下，說道：「李衛，還沒回南京？」一邊說便進了自己屋裡，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滿身寒氣立時都蘇蘇融化開來。

「回王爺話，」劉統勳跟進來，一躬說道：「李衛和六部裡還有些公事沒說完。他稟了萬歲爺，要等王爺回來見見再去。」

允祥喝了一杯熱騰騰的奶子，更覺暖融融的受用，脫去外邊的狐皮大氅坐了，說道：「我們這邊房裡都是火牆地龍，沒過冬就修繕好了的。對面張中堂他們面西，屋裡又沒有這設置，就是李衛，也不是什麼好身子骨兒。你告訴太監們，擠擠騰出兩間房，一間給張廷玉住，一間給李衛住。天晚了，彼此都很乏，沒要緊事今兒就不見了罷。」「卑職這就過去傳王命。」劉統勳說道，「不過張中堂後晌進的園子，見皇上還沒下來，李制台才下雪時還在院裡轉悠過，要是已經睡了，可否就不驚動他了？」見允祥無話，劉統勳轉身便去，還沒出門檻，便聽李衛在外邊廡下報名：

「一等侍衛、兩江總督、太子少保李衛請見怡王爺。」

允祥不禁一笑，大聲道：「進來吧，狗兒！」待李衛進屋，一邊見他行禮，一邊笑道：「你這個職名有意味。你還兼管三齊監盜；連著報一二三，『太』是大，『少』是『小』，真真是占全了！」

「這屋裡真暖和！」李衛磕了頭又打千兒起身，賠笑道，「不光三齊，直隸山西河南的盜劫案子也歸著奴才管呢！」就燈下覷著允祥臉色又道：「王爺氣色比在沙河時好多了。奴才跟王爺一個病兒，有什麼好藥，好歹賞奴才一點。」

「有什麼好藥！剛進這熱屋子暖和的，我叫他們給你和張廷玉各騰一間，今晚就搬過來！」允祥說笑著擺手示意李衛坐了，又道：「我以為你早已經回南京去了，緊著在北京泡什麼？」李衛斂去了臉上笑容，望著幽幽的燈火，說道：「奴才是奉了旨意的。就是不奉旨，不知怎的，奴才也想多在北京待幾日，奴才這病，總擔心這回子去了就什麼『壯士一去不復還』了的，有些戀主不捨。二則聽到些風聲，奴才也放心不下。三則有些細務還想請爺的示下。」說罷瞟了劉統勳一眼。

劉統勳十分機敏，立刻便向允祥一躬，說道：「那邊書房還有幾封要緊文書沒拆，王爺和制台在這說話，沒別的吩咐卑職就過去了。」允祥點點頭說道：「其餘的人也迴避一下，給我和李衛在這爐子上溫一壺奶子就成。」侍人都退出去，才笑問：「什麼事這麼弄神弄鬼的？」

「奴才惦記旗主來京的事。」李衛用火筷子把奶子壺支得更穩了點，緊皺著眉頭說道：「八爺也真膽大，這是豁出來性命和萬歲爺做對呀！憑良心說，奴才真有點懸心──奴才在外省京裡都有不少朋友，八爺外面上只管個旗務，其實勢力很大，風聲只要不對，朝局興許真的推骨牌一樣一下子就亂了。萬歲爺上次談了，奴才覺得心安了些。下來想想，八旗綠營裡頭的將校官員有幾個不是旗下人？旗主在朝廷上撐住場面，軍心再不會穩的，只要對峙住，帶兵將官也會變心的。奴才死活是皇上的人，想著請十三爺再勸勸皇上，最好是別走這步險棋……」

允祥靜靜聽完，抿著嘴唇說道：「你說這些皇上不但想到了，比你還要想得深想得細。從去年有這個風聲，皇上就給駐京旗營游擊以上管帶官員發了幾十個密折奏事匣子。軍隊裡一動一靜清楚得很。」他站起身來，在熱烘烘的地龍上慢慢踱著，「我擔心的和你全是兩回事，我怕八哥這次鋌而走險，陷得太深沒法自拔，這是大逆罪，又沒法救。十四阿哥這次不奉詔，真是件好事。可還牽連著八哥九哥十哥一個親王、兩個貝勒，文武百官過去黨附他們的有多少？就文華殿、武英殿還有幾個大學士你就難講他們是什麼心！李衛啊，這是多大的案子，你見過嗎？你聽說過沒有？聖祖爺二十幾個兒子，大阿哥已經囚禁瘋傻了，二哥病得奄奄一息，有一天沒一天的，活不了多久了；十四弟其實也是軟禁了，再加上這三個……天下後世哪裡理會『樹欲靜而風不止』──寫到史上，是個什麼名聲呢？」

李衛一門心思擔憂的是雍正的皇位，聽允祥這一說，立刻心裡清明，皇上和這個允祥其實是網罟俱備，單等這幾條不知死活的魚撞網的了。想想允祥的話，也替他們兄弟寒心，半晌才嘆道：「說到這煩惱，還不如小家子寒門小戶呢！八爺也真是的，沒有得皇位，總還是個親王吧！怎麼鬧起來沒個完？」

「所以這是氣數。」允祥忽然想到賈士芳那番議論，心裡又是一沉，他細長蒼白的手指不安地握在一處搓動著，說道：「我們沒法去勸八哥，他要作，我們又沒法攔，只能照皇上意見擠膿包兒。八哥要知趣一點，自己收斂，安分辦差，就是這些旗主來，我也能保下他；不然我也保不下來，這真是無可奈何……」他變得有點神經質，只是喃喃自語：「你說夠了……也爭夠了，還沒個完麼？天下那麼多事等著我們做，只是要鬧家務？……不能學學十四弟麼？」

李衛眼中滿是憐憫地望著這位雍正皇帝的第一寵弟。當年，他在康熙的兒子裡最不安分，揮鞭江夏鎮有他，火馬踏筵席有他，大鬧御花園也有他，康熙御賜封號「拚命十三郎」是個闖禍的都頭惹事的領袖，二十年黨爭十年高牆圈禁，竟像變了一個人！猛地想起喬引娣的事，便問道：「十三爺，這個喬引娣是怎麼回事，審諾敏一案我見過幾次，標緻是標緻，算不上頂尖兒出色的。怎麼十四爺就把住不放，萬歲爺又指名硬要？都太癡了……為一個女人兄弟們鬧生分到這份兒上，值麼？」

「世上有幾對夫妻像你和翠兒？青梅竹馬患難之交又一雙兩好？」允祥怔望著微紅的炭爐，「情之一事，任誰說不清的，為這個丟了江山、身家性命的要多少有多少，像吳三桂為一個陳圓圓稱兵叛明，引大軍入關，也還是個情──衝冠一怒為紅顏！」

「可皇上過去和喬引娣並沒有舊情。」李衛俯首沉吟，「太蹊蹺了。我問皇上，皇上又叫我問您，您能告訴我麼？」

允祥將沸了的奶子壺挪動到爐邊，思量著，自失地一笑，說道：「方纔你說到『癡』，我想起來有人說過滿洲人情癡的話。太宗皇帝要晏駕，世祖皇帝才六歲，睿親王多爾袞攬總兒掌握朝政，眼看著的花花江山唾手可得，他就是不伸這個手。世祖皇帝在位十七年，才二十四歲，如今有說病故的，有說出家的，總之為了一個董鄂氏，和多爾袞一樣為一個『情』字。說到喬引娣，皇上要她也為這個字。不過不為她自己，倒為了另一個女人，就說皇上情癡，也是真的。」李衛頗費心思地蹙著額頭聽完，說道：「王爺的話太繞彎兒，皇上為情要引娣，又不為引娣，又為另個女子，這沒法解。」允祥道：「這沒什麼不好解的，引娣長相太像皇上當年要的另一個女子了！二十年前，皇上巡視安徽，被大水圍困，城破逃生後被一個女孩子救起來，在那女孩子家二人有過一段纏綿恩愛……」

「王爺，」李衛忽然想了起來，說道，「您這一提醒兒，我就都知道了。大水過後，皇上在揚州催辦賑災糧，人市上買下了我。我和皇上還一同去桃花渡、高家堰尋訪過她。她叫小福……我們主奴那次遇險，差點在黑店裡送了命！小福是樂戶賤民，所以皇上還有一道特旨，為遍天下賤民脫籍。呀！喬引娣長得像小福？會不會──」一個更可怕的念頭襲上李衛心頭：會不會是母女？但他隨即否定了，小福是被火刑燒死的，死時是雍正親眼所見，離二人分手滿共才三四個月，不會有後裔留下，天下也沒有這般巧的事──他口風一轉，疑慮地說道：「會不會日子久了，皇上記憶錯了？就算長得一模一樣，還有脾氣、性格兒呢！如今既然牽扯到國事，就讓十四爺一步──」他又想到允祥比喻的多爾袞和順治，便打住了，竟不知沒什麼好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覺無話可談，屋子裡頓時沉寂下來。隔著大窗玻璃向外望，雪已經下得很大，一片片粘到玻璃上，頃刻就化成水，淚一樣流下去，只遠遠的隱約聽清梵寺方丈在朗朗念誦《多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你們這麼呆坐著參不語禪麼？」寂靜中忽然有人說道。允祥和李衛一回頭，只見棉帘一動，隨著一瞬即逝的冷風，一個人徐步跨進，張廷玉隨侍在後。燈下看時，二人都嚇了一跳，原來竟是雍正夤夜來了！「是皇上！」允祥和李衛同時跳起身來一邊行禮請安，一邊李衛又忙將允祥隨常坐的鹿皮交椅搬過來，口中道：「老天爺！這黑夜大雪的，外頭的路主子怎麼走來！」允祥也道：「皇上有什麼事，叫太監來通知一下我們就過去了。從暢春園到這裡四五里地呢！」

雍正乍從冰天雪地進到屋裡，不勝欣慰地搓著手，有些青白的臉色也漸漸紅潤，見眾人都站著，因笑道：「都坐吧。怎麼跟前連個使喚奴才也沒？說機密事，朕在外頭聽，兩個人又都不言聲！」李衛沖出壺中的奶子先捧給雍正一杯，又給張廷玉和允祥倒了，口中道：「奴才正和十三爺說起當年，主子收留了我，黑風黃水店遇難的事。一轉眼二十年過去了，想起來像夢……」他瞟了雍正一眼，嘆了口氣。

「是啊……二十年了……」雍正也不勝感慨，「要不是帶著你，朕也就沒命了，你有擎天保駕的功啊！可惜又只能埋沒掉……那時候兒黃水氾濫，桃花渡到高家堰一帶幾十里沒人煙。我們在沙灘上運糧，路過的村落裡都沒有男人。上次批范時捷的密折，朕還特意問，那些過水河田，如今開墾沒有。范時捷說經過洪水的田最肥，早已墾了，為劃地界子還出了幾件人命官司。李衛，蕭家渡口北邊還有幾萬頃淤地，聽說你下令不讓開墾，是為什麼？」

李衛一門心思要引著雍正說上喬引娣，然後三個人一齊諫勸他把人歸還允禵，消弭兄弟之間這個縫隙，但雍正卻把話題引到政務上，只好躬身答道：「是。尹繼善想發賣那三萬二千頃地，是奴才攔住了。如今江蘇的地多，再墾田貪多嚼不爛，眼見黃河已經歸道，河堤修治好了，有錢主兒趁便宜買地，其實只是霸著不種。奴才想，與其叫這些土財主霸著，何如政府掌握？如今一畝只能賣到七兩，康熙三十年那地一畝五十多兩，到康熙四十年，一畝有的賣到二百多呢！奴才想等個好價錢，多賣幾百萬銀子，也能辦點大事。皇上要覺得不妥，奴才處置了就是。」雍正笑道：「你這是替朝廷理財。很好，沒什麼不妥的。不過，事先要是奏朕知道了，閒話也就沒有了。」

坐在雍正旁邊的允祥一笑說道：「這事李衛跟臣弟說過，想著過幾年賣個大價錢，在南京給主子修個行宮。他盼著主子南巡呢！」張廷玉也不能不服李衛治事精明，在旁笑著嘆道：「天下督撫都能像李衛田文鏡一樣，朝廷在財政上省多少心！」

「朕心中三件大事，一是火耗歸公，二是士民一體當差，三是雲南改土歸流。」雍正端端正正坐著，淡淡說道，「現在一個是李衛，一個是田文鏡，江蘇和河南已經試行，其餘各省沒有推開，一來是年羹堯隆科多亂政，四處插手，二來這兩省還沒見到好處，一時還不能發明詔。楊名時來京時談了談，這三件事他竟一件也不贊同。但他在貴州辦差辦得不錯，朕和他有約，七年不動他的總督兼巡撫位置。楊名時是個清官，他靠人品作官，李衛田文鏡也是清官，卻是靠制度刷新政治。朕想，暫時各行其是也好，內地這兩件事辦不下來，改土歸流也一時上不了檯面，等七年約滿再說改土歸流──那是苗瑤雜居之地，一不留心就要出大亂子的。」

張廷玉聽著雍正雄心勃勃的計劃也有些興奮，但畢竟是當了近三十年宰相的人，興奮的火花一閃，接著就想到了困難。他不抽煙，只把玩著五冬六夏從不離身的一把湘妃竹扇，沉吟良久才道：「火耗歸公發養廉銀，損了官員收項，士民一體當差納糧，又損富益貧。自祖龍到今多少皇帝，這是第一篇吏治真文章。作好了，皇上也是千古一帝，但掣肘的又何其多，辦起來又千絲萬縷，何其的難！」雍正面無表情，許久才道：「要沒有難處，別人早辦了。還輪得到朕？別說朝廷裡外上下，就是宗室國戚，朕的兄弟子侄，不贊同的也居多。朕心裡清清楚楚它的難。但這事和你們反覆談過，這些事越往後拖，留給子孫，他們越難辦。朕不作聖祖之後的庸主，你們也不要作庸臣。就算是『興頭』裡，誰阻了朕這個興頭……最親的人也難逃朕大義滅親！」說罷將奶子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此時連和尚晚課也已經結束，深邃的古剎裡一片寂靜，暗夜中只聽窗外微嘯的西北風掠房而過，和無盡的大雪片片落地的沙沙聲。

「皇上宏圖遠謀人所難及。」不知過了多久，允祥才幽幽地說道，他的聲音很低，寂靜中卻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兄弟二十四個，早夭了四個，還有二十個。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要是八哥十四弟他們能……那該多好！平心而論，他們也都不是無能之輩啊……」李衛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揣摩到是為喬引娣的事諫諷皇帝，「此刻，提出來真是火候，十三爺真是個角色！」他心裡暗自叫勁兒，卻不肯再插話，只豎起耳朵等著雍正發話。

第七回　心意不投引娣抗顏　背水一搏密室劃策

雍正當然知道這幾個心腹臣子的心思。

他是今天上午用過早膳見的喬引娣。當時只是天陰得很重，白毛風刮得正緊，雍正洗漱了，坐在案前批了幾份奏章，覺得心裡煩躁不安：不知是因竇爾登一夥搶劫了幾船漕糧，漕運總督和山東巡撫兩個人各自具折推諉責任；還是允䄉自張家口又請允禩代遞了折子，說身體不爽，想請旨回京調養……另外，御史孫嘉淦從雲貴發回折子，去秋雲南洱海幾十處崩潰，請旨調撥庫銀修葺；岳鍾麒從四川也有奏報，彈劾兵部尚書阿爾松阿玩忽職守，以十萬石霉變糧食支應軍需，天水綠營因伙食太差軍士譁變，殺了管帶逃亡山林，請旨查抄阿爾松阿，以其家財折變軍費以慰軍心……這些消息沒有一條讓雍正清目舒心的。他扯過孫嘉淦的奏折批道：

爾是御史固然，爾亦是欽差大臣在彼處，寧不為朝廷著想乎？自爾赴兩廣福建，動輒奏本即伸手要錢──即將此折本轉給楊名時看：洱海糜爛，總督巡撫平素所為何事？汝二人可商一籌策，就地措款整修洱海，至於種糧，朕即著戶部發往貴陽，不誤春耕即是了。

還想往下寫，覺得頭有些暈疼，脖頸間有些發熱，伸手摩挲，隱隱的淋巴有些隆起，雍正無可奈何地放下了朱筆，叫過高無庸問道：「賀孟頫還沒有來麼？」

賀孟頫是太醫院的醫正，雍正自從患了這無名熱的症候，一直都是他來看脈，昨天下午派他去通州給廢太子胤礽看病，今早去傳他進來給自己看，卻還沒回來，高無庸見雍正臉色不好，小心翼翼說道：「奴婢已經叫人快馬去傳他來。主子別著急，稍等一會子就來的……」雍正沒言聲，踱下御座便往外走。高無庸見他要出去，忙道：「我給主子取斗篷去，叫五哥過來侍候吧？」

「不用。」雍正一邊說，已出了澹寧居。一股寒風立刻襲得他激凌一顫，見高無庸跟出來，因問道：「喬引娣現在哪裡住？」高無庸指了指西北方向，說道：「在露華樓後方偏殿裡。主子身子欠安，天又忒冷了的，不如奴才過去傳她來見……」話未說完，雍正已是邁步，他只好在後跟著。

從澹寧居向西一箭之地再北踅就是露華樓，雍正一邊走一邊詢問：「聽說她不肯更衣？」

「是，她說那是十四爺賞她的，不願替換。」

「吃飯呢？」「吃。不過不多。」

「朕賜的點心呢？」

「回主子，也吃的，」高無庸道，「她說她想見見主子，有話說。」

雍正站住了腳，悵悵望著遠處，似乎在想什麼，又似乎有點漫不經心，幾個外省大臣剛剛從韻松軒弘時那裡辭出來，見皇帝站在外頭，以為他要見三阿哥弘時，忙都側身跪了給他讓道兒。雍正卻沒有理會，彷彿要驅盡心中鬱氣似地吁了一口氣，踅身徑往露華樓而來。

喬引娣住在露華樓後院專供太監住的「聽傳房」。她的身份不明，高無庸沒法安置，想來想去，便尋了這麼一個既是下人住的，又能隨時傳呼上去侍候的地方。加之這裡寬敞，後邊宮人出出入入也便於監視。說是「後院」，其實和露華樓最下一層通連著，因此雍正沒走旁門，逕由高無庸帶著穿樓而過──從樓下須彌座西北，繞過幾只燒得通紅的大獸炭銅爐，轉過一道砂西番蓮帶座兒屏風，便見一間空曠的大房子，彷彿客廳的樣子。沿東一帶是大玻璃窗，掩在露華樓的西北翹簷之下。這窗下放著幾張竹籐春凳，執事太監平素就坐在這裡聽候傳呼。東北角一個小門出去和外頭太監住的排房超手遊廊相通。後院的人進樓這是必經之地。喬引娣的床就擺在房子西南角，也是平常宮女用的板床。床頭一個梳妝小櫃，當屋一張八仙桌，桌下兩隻條凳，桌上放著茶壺碗具小匙等物，看去甚是零亂。雍正還是頭一次進到下人們住的房子，乍從外邊進來，也覺光線甚暗，只見一個女子穿著蜜合色棉裙，上身套著外發燒天馬皮披肩，背朝外伏在八仙桌上用筆寫著什麼。幾個宮女坐在春凳上，見是皇帝突然駕臨，猝不及防唬得一齊起身，又忙伏地跪下。雍正見引娣專心致志地寫著，似乎沒發覺自己進來，擺手示意眾人不要言聲，自默默站在喬引娣身後。

「太像她了……」雍正怔怔地站著細細打量，那一頭濃密得烏鴉一樣的黑髮放著黝暗的光澤，側身那纖弱的腰肢，微斜在桌上的肩頭，帶著嬌憨的紅暈的腮，甚至陣陣傳過來的幽香都像是為自己上火刑架的那個小福。他眼前閃爍著小福被綁在柴山上的影子，那殷紅的火苗舔著她的全身，舔著她清秀的面龐和飄散的黑髮。小福痛苦地來回扭動著身軀，至死都沒說一句話……雍正已經完全沉湎在回憶裡，臉上似喜似悲，喃喃說道：「佛設所謂輪迴之道，為什麼不是她轉世？對，是她轉世的……」

引娣身子倏地一顫。她轉過身來見是雍正，像是突然在路上見到一條蛇，身子一仄幾乎摔倒了。她驚怔地後退一步，一手握筆站定了盯視著雍正，問道：「你，你要作什麼？」高無庸在旁喝道：「賤蹄子，你這是跟皇上說話？」

「她剛來，不懂規矩。」雍正擺手制止了高無庸，他的臉色有些憂鬱，上前拈起那張紙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長夜無燈憐自照，斷魂誰伴月作儔？淒淒一樹白楊下，埋盡金穀萬斛愁……

一色的鍾王小楷，筆意筆神卻都似允禵的字。雍正不禁嘆息一聲，問道：「這是你的詩？」引娣是第二次見到雍正。上次見面時允禵剛剛黜掉王爵，帶她進宮去看望彌留的十七皇姑，在皇姑的病榻前與雍正邂逅。當時雍正乍見她，嚇得連退兩步面白如紙，下來後她還好笑「皇帝老子怎麼這德性」？她自幼學戲看戲，戲裡的皇帝不是迷糊昏庸便是貪酒好色，但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皇帝站在面前，一臉的倦容滿是憂鬱之色，怎麼也和戲裡的形象對不上。她胡思亂想著聽雍正問話，只戒備地點了點頭。

「寫得不壞，」雍正攢著眉頭，神情裡帶著嗟訝，「只是太過陰慘。李賀詩風，不是福壽之語。你小小年紀，哪來這麼多的愁緒？」喬引娣道：「皇上的意思，要作詩也強顏歡笑麼？我由著命播弄，生離死別來到這裡，有什麼『歡樂之詞』強捏得來？」

雍正不禁一笑，說道：「你是打定主意抬槓來了。誰說要你強顏歡笑來著？朕是問你，勸慰你嘛！聽你的意思，捨不得離開十四爺？」

「是。」

「但他犯了國法。」

「我是他的人。」

「不！」雍正的語氣沉重得像是自己也負荷加深了，喑啞的嗓音帶著嘶嘎：「你是朝廷的人，不過分到他名下侍候而已。他是皇親貴胄，娶妻納妾都有制度的。」

「我是他的人。」引娣堅持道，「他在我心裡，我也在他心裡。皇上你留我，我抗不過你，可我的心不是你的。要不是怕拖累十四爺，我早就死了。比如我不吃不喝，皇上你擋得了我死？」

在場所有宮女太監都恐怖地瞪大了眼睛。引娣的話不慍不火，字字言語安詳，但口氣間斬釘截鐵毫不讓步，他們幾曾見過有人這樣跟皇帝說話？但雍正卻不生氣，只是臉色看去更加憂鬱蒼白，許久才道：「你有這樣的心麼？啊……朕賞識這樣的人……但你必須活著，你死了，朕就下旨處死老十四！」他覺得頭很暈，惶惑地又看了一眼引娣，無言轉身出去了……。

雍正坐在允祥的鹿皮椅子裡，良久，才意馬心猿地說道：「老十三說什麼？哦……難道朕不想兄弟同心麼？就因為他們都不是『等閒之輩』，朕才步步小心如履薄冰啊！大家當年奪嫡逐鹿紅了眼，聖祖爺選我這個沒心當皇帝的當了皇帝，他們心裡這口氣消不下來呀。連隆科多也不明不白地上了他們的賊船，年羹堯都躍躍欲試想造亂──如今又弄什麼『整頓旗務』，這麼鍥而不捨，朕一味給他們念佛經，成麼？」他的手指有些發抖，從懷裡取出一包藥，燈下打開了，卻是香灰一樣的散劑。李衛忙從銀瓶裡傾出一杯水親自端了站在旁邊侍候，雍正苦笑著搖搖頭，攢眉說道：「別的太醫都不中用，賀孟頫的藥稍好些，又苦不堪言……」說著將藥抖抖地倒進口，接過李衛遞過的水連沖幾口才嚥盡了，撮著嘴唇又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衡臣和李衛不要當啞子，言者無罪嘛。」

「皇上說的那些，老奴才都是親眼目擊。」張廷玉乾咳一聲，捋了捋蒼白稀疏的鬍子說道，「閒下來替皇上想，皇上也真難為。李世民曾說過『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謅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湊而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從皇上當皇子辦差時到現在，不是一直在受攻麼？奴才以為，人主權柄不旁落，人臣所謂『勇力』也就難以動其心；人主聰察警惕，『辯口』、『諂諛』、『奸詐』也難施其伎。唯有『嗜欲』是天性中自帶的，不在『克己』上用力，就難免墮入小人迎合之術中去。」

雍正一邊聽，含笑點頭道：「衡臣說的是，但朕有什麼『嗜欲』，不妨明言。」允祥和李衛滿以為張廷玉要說引娣的事勸雍正遠色，不料張廷玉不慌不忙呷了一口奶子，說道：「主上的嗜欲在於『急於事功』。下頭吃準了這一條，就來投主子所好。藩庫虧空是幾十年積下來的，主上限令三年完庫，先是一個湖廣，虛報虧空補完，李紱一本奏上，幾名方面大員罷職；山西諾敏假冒邀功，田文鏡揭露兩名封疆大吏死於非命。他們固然是咎由自取，朝廷給的功令期限太嚴也是原因。主上已經幾次說『不言祥瑞』，尚崇曠奏遵化鳳凰翔集，鄂爾泰奏貴州都勻石芝叢生都沒有發到邸報上。但據奴才看，私心以為主子還是盼著『祥瑞』。鄂爾泰奏說古州一月之內七現『卿雲』，十三爺跟前這個劉統勳當時就在大理。調來北京，奴才問他『卿雲』是怎麼個樣子，劉統勳說興許他眼裡迷了沙子，他沒看見過『卿雲』。浙江總督性桂奏說，湖州人王文隆家萬蠶同織一幅瑞繭，長五尺八，寬二尺三，明擺是假的嘛，還是宣佈了。田文鏡奏報河南嘉禾瑞穀，一莖十五穗，皇上還表彰了。可河南該荒欠還是荒欠。奴才的意思不是說報祥瑞的都不好，奴才說的是主子心裡的『嗜欲』往往就啟動下頭的投合。日子久了，就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了。」他頓了一下，審慎地選擇著句子，又道，「至於別的嗜欲……奴才是眼看著主子從小到大的，實在是不好酒也不貪色。外頭傳言什麼喬引娣的事，奴才不敢信，也不願信，但奴才也有一言，天子無私事，天子的『私事』也和國事相連，說白了就是個國與家難分。是是非非，既然言者無罪，奴才也就放膽了。」

張廷玉說完，無聲舒緩了一口氣，李衛在旁不禁暗自佩服：這個張廷玉不動聲色緩緩入題，把引娣這件最令雍正吃心的「小事」化入一大堆國事中奏諫，確比那種好色誤國的直諫容易接受得多，難怪三十年榮寵不衰，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李衛一邊思量，一邊說道：「張廷玉前頭說的那些，奴才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奴才自幼就在主子跟前侍候，又在下頭作了這麼多年的官，情弊也還知道些。官場這個『揣摩』二字，真是無藥可醫。你獻四個穗的穀子，我就找得出二十四個穗的。那是光有個樣兒──稗穀！──哄得主子高興，不定就能陞官，至不濟也不會為這事兒罷了官，所以虛報虧空追索的事奴才也有過的。只不過哄弄朝廷的事奴才有過，密折子裡頭跟主子還得說實話。所以我心裡覺得皇上的家事和國事還不全是一回事兒。聽了衡臣老先生議論，奴才覺得原先是想左了。密折奏事連有的親王都沒這福分，可見是皇上為國家之事廣大耳目所特設的，與明折是一反一正的一回事。比如八爺，那年我把他門前的照壁都偷賣了，也沒為這個和主子犯生分。但國家大政，八爺從在下頭使絆子點邪火踢倒油瓶兒不扶，遇事總盼著朝廷處置壞了──譬如一家子出這個子弟，也真得提防著點。可他們又是皇上的骨肉，葫蘆提辦了，又容易招惹小人嚼舌頭。唉，說起來也真是個難。奴才識字兒少，就看那戲上，都說是女人禍國，其實哪一朝哪一代都是男人當家，朝廷不聽她的，她扳著手替皇帝寫聖旨麼？就算喬引娣的事是真的吧，一者是十四爺，我看犯不著為個丫頭和皇上彆扭。皇上也未必真的就愛她！審諾敏一案我是主審，天天見喬引娣，塌肩膀兒水蛇腰，四寸長個大腳片子，有什麼看頭？」他心裡清明，口裡卻是東一鎯頭西一棒槌，明知自己「不識字」皇帝有擔待，故意說得語無倫次，一句也不直說，卻句句含著勸雍正顧及大局放掉喬引娣。說得允祥和張廷玉都是一笑，又忙斂住。

「你們繞彎彎兒，說的什麼朕一清二楚。」雍正想到見引娣的情形，心裡一陣疼楚，不易覺察地蹙了一下額頭，說道，「允禵咆哮先帝靈堂，不遵太后教令，不守法不敬上，他是有罪之人，可他又是朕的兄弟。依著官說，為他更換身邊侍候人是規矩；依著私說，朕也不願他過分傷情。即這麼說，朕體貼你們這片心。允祥可寫信告訴他，在那裡守陵也使得，回京作事也可，三年之內自省改過，還是朕的好兄弟，萬事都可商量。他要是一味往什麼『黨』裡鑽，也就不可救藥了。」說罷便站起身，李衛等人也忙起身，因外頭雪大，李衛撿著燒紅了的炭給雍正裝了手爐，幾個人簇擁著雍正冒雪直送到清梵寺山門外，看著他登輿而去才返回來，恰聽寺中曉鐘撞響──已是子夜時分了。

※※※

就在雍正與允祥等人在清梵寺議論國事的同時，座落在朝陽門外的廉親王府，允禩和允禟兄弟二人也在西花廳圍爐夜談，在座的還有刑部尚書阿爾松阿、禮部尚書葛達渾、貝子蘇奴，還有侍衛鄂倫岱和勒什亨。

西花廳座落在廉親王府花園西海子洲東岸，一半在岸上，一半壓在水上，靠水三面，臥地到頂都是雙層大玻璃鑲嵌，坐在花廳裡海子對面的壓水台榭舉目可見。夏天不用出門，隔窗可以垂釣，冬天坐在室內可以觀雪景。為了賞雪方便，連花廳的柱子都是空心焊的銅板，地下周匝火龍通著熏籠，熏籠又通著「柱子」。點起火來，連花廳房頂的雪都要融掉，允禩又要暖和又愛賞雪，就在花廳頂加苫了半尺厚的黃筆草，草上又加瓦。因此，看似平常的一座花廳，足用了四萬兩銀子，不但王府，就是加上宮室御苑，這也是頭一份。此刻，幾個人已是酒飯之餘，坐在這風雪中的「玻璃房」中，遙看著對面水榭子上戲子們走步子練台功，燈映之下凍得鏡面一樣的海子上霰雪如霧隨風迴旋流溜，真是別有一番情致。

「別的話都是多餘的了。」允禩靠在東邊大理石座屏旁的鹿皮安樂椅上，目光炯炯望著外頭紛紛飛揚的大雪，打破了岑寂，「如今真到了圖窮匕首現的時候兒了！『魚肉』眼見要上刀俎，就為逃命，也須得跳、跳了。」他今年四十六歲，但看上去十分年輕，圓臉上一對彎月眉，蝌蚪一樣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吊，冠玉一樣白的面龐上沒有一絲皺紋，舉手投足間都顯得溫文爾雅，說話聲音洪亮卻不帶半點咄咄逼人之氣，顯得溫存又不失帝室貴胄的尊貴威嚴。「八賢王」這個名聲舉朝皆知，他的這副相貌也為他增色不少。他緩緩說著這樣激切的語言，卻仍顯得十分平和穩重。

允禟就坐在他的左側，手裡拿著一塊漢玉扇墜，不厭其煩地把玩著。他比允禩小兩歲，看上去要老得多，黑瘦峭峻，陰沉沉的，語氣也有點森人：「八哥說的一點不假，老四（雍正）是個眦睚必報的刻薄人，確是要新賬老賬一處算了。內廷唐桂兒傳過來信兒，聽允祥說開春就送我去岳鍾麒大營，所以時間也緊。八旗旗主進京一定要趕在正月十五前。這個時候剛過元旦，人都懈了，葛達渾管著禮部，又是文華殿大學士，把王爺們都請到那裡議事，然後請皇上接見，題目一擺，文章就作出來了。」他的情緒忽然變得有點亢奮，站起身子踱了幾步，一手摳著大玻璃框幫子，盯著團團搖搖飄落的雪，說道：「我們錯過了多少機會？聖祖殯天，我們兄弟要有一個人在暢春園外頭主持大事，允祥能輕易到豐台大營殺人奪兵權？允祥去哭靈，我們趁機大鬧一場，隆科多他敢宣讀那份假遺詔？允禵如果不奉詔進京，就在西寧按兵不動帶兵辦事，憑八哥一呼萬應的人望，雍正能控制得北京的政局？隆科多已經拉到手的人，假如那次帶兵闖暢春園再早一天，雍正就只好當流亡皇帝。我不是指責什麼人，這些事我也有責任。我如果公然殺掉劉墨林那個浪蕩欽差，年羹堯是已經萌了反心的，他就敢在青海自立為王！──我的意思是說，上天給我們多少機會都錯過了，按理說已該厭棄了我們了。可它還在給！但我們還敢再次失之交臂麼？」允禩聽他歷數往日失敗，又是悔恨又是激動，渾身血脈賁張，臉漲得潮紅，目中熠然閃著光，說道：「以前的，以後的，責任都是你八哥。總想平平穩穩地不弄亂了朝局；再者我們也缺一個敢真攪真鬧的孫大聖。一個敢為天下先的猛士。我仔細思量過，只要攪亂了，雍正他收拾不了局勢！」

「我管著禮部，文華殿的太監也聽我的。」葛達渾眼圈熬得通紅，他似乎心事很重，右手撫摸著剃得光溜溜的腦門子，喟然嘆道：「皇上無道，擅改先帝成法，欺母逼弟，暴虐群臣，這都是真的。我擔心的只有三條，我們沒有實際的兵權這是一；我們畢竟君臣名分已定。這『造逆』二字罪名難當。萬一有不服的，稱兵勤王，我們用什麼抵擋？這是二；三嘛，八旗旗主現在只找到四名，這些人從來沒有從過政，只是背地裡發發牢騷，真到陣仗上實地和皇帝較量，會不會臨陣下軟蛋？這些事想不透，預備得不好，毀了身家性命事小，可是九爺說的，我們只能贏，已經輸不起了。」允禟聽了一笑，說道：「老葛，你得弄清楚，我們只是借這些旗主用一用。棋，分著幾步走呢！整頓旗務是雍正下的旨意，我按旨意辦事召諸王來京，他說不出我什麼來。雍正整頓旗務的宗旨有兩條，一條是旗人自謀生路，分田種田，然後減削旗人的月例錢糧；一條是八旗的下五旗統屬不明，旗營披甲人不務正業悠遊荒唐。我們先從第二件事作，在京各旗營牛彔管帶的案卷都已準備好，通知他們各自晉見自己的主子，旗主能對屬下行賞行罰，下五旗的兵權就拿到一半。就如畢力塔的豐台大營，畢力塔是個漢人，下頭三個佐領都是滿人，一見旗主，畢力塔他就指揮不動了；族人分田自種是壞了太祖太宗和聖祖成法的，早已怨聲載道，所以這一條不但行不通，而且王爺們必定還要和雍正理論爭議──要知道，平日他們在盛京毫無權柄，一旦旗下門人奴才肯聽命服從，一定要千方百計恢復『八王議政制度』。如今雍正弄什麼官紳一體納糧當差，又是火耗歸公，抄家抄得雞飛狗跳牆，真個是天怒人怨，暴虐無道，朝野佈滿乾柴，一旦火起誰能撲救？八哥出來收拾局面，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允禩不安地晃動了一下身子，擺手道：「老九最後一句話說錯了，應該是八王旗主共管朝政。我們不是亂臣賊子，也沒有篡位的心。但雍正管不好這個朝局，理不了這個天下之政。社稷、公器也，應該『公管』。下五旗王爺來了四名，勒布托是正藍旗的，都羅是鑲白旗，誠諾是正白旗的，永信是鑲紅旗的。這是四旗了，我是正紅旗旗主，下五旗都在了。上三旗歸雍正統屬。鑲黃旗是弘曆、正黃旗是弘時、鑲紅旗是弘晝。弘曆是鐵心跟雍正的，他就要同李衛一道兒下江南。弘晝無可無不可，是個懶散人。弘時，你們記住，在京坐纛兒辦事的這位親三爺，他才是我們共舉之主。真的八王議政，弘時也是我們的首領──他要奪位，我們只要實權，號召容易，也沒有後顧之憂。諸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八爺剖析明白。」阿爾松阿說道，「我明兒去見見弘晝五爺。我是鑲紅旗第二佐領，歸著五爺管。您別看五爺任事不管，他要發起火來，連三爺也怕。五爺整日在家燒丹煉汞，前年隆科多帶兵搜官，當時也是三爺坐鎮北京，沒有通知五爺。五爺惱了，把一府的人都轟出去。守護東華門，說東華門是他丹爐罡斗沖位，不許兵丁帶刀進紫禁城。隆科多請三爺寫條子請見五爺，都被擋在門外。紫禁城都搜遍了，就是進不去東華門。那爐丹到底也沒煉成。五爺上門『請教』三爺為什麼擾他靜修，三爺當面賠罪才算了事。」允禩笑道：「可以和五爺聊，不扯正題，我們不要誤了他成仙之道。我那裡還有一部元版《金丹正義》，你帶了去恭送你家五爺。」

本來議論得十分緊張的話題，經這一調侃，氣氛變得輕鬆了，說笑了一陣，允禩因阿爾松阿提起隆科多，想到他即將就道前往阿爾泰與羅剎會談邊界，心裡一陣惋惜：此人雖然罷了相抄了家，在京師步軍統領衙門舊部很多，是可資利用的一大勢力。思量著，剛說了句「隆科多──」，屏風左側門簾一動，進來一個家人。附在允禩耳旁輕輕說了句什麼，退後躬身聽命。「隆科多來了。」允禩莞爾笑道，「說曹操曹操到。」他取出懷錶看看，時針已指到將近子時時分，因站起身來說道：「九弟，你們幾個在這邊，把細節再議議，蘇奴是我的侄兒，一處見見不妨──請舅舅書房那邊坐！」

第八回　隆科多貶官憂罪譴　廉親王晤對侃治術

允禩趕到書房門口，正聽裡邊金自鳴鐘沙沙一陣響動，接著鐘擺晃動著連撞十二聲，隔玻璃向裡看，一個五十多歲花白鬍鬚的老人一手端杯子，正側著身子瞇眼看著琅玨插架的書架。允禩讓蘇奴開了門，一步跨進去，微笑道：「舅舅安好？」蘇奴就地打個千兒，旋即起身道：「給舅爺請安了！」

「我是夜貓進宅無事不來。如今只有隆科多，哪來什麼『舅舅』、『舅爺』！」隆科多把抽了一半的書送回書架，轉過臉來。此時離得近，允禩才看出他臉上有些浮腫，連額頭的皺紋都有點發亮，手腳動作間也顯得遲緩。允禩笑著吩咐侍候在門口的家人：「給隆大人送一碗參湯。」將手一讓請隆科多坐了，說道：「蘇奴也坐──舅舅，你心裡有氣，這我知道。萬歲前次一旨查看你家產，你送來十萬銀票讓我收存，我悄悄給你退了回去，是為這個不是？舅舅為虧空的事，當今萬歲登極這幾年，在野的在朝的官員抄了上千家，他生就的一個『抄家皇帝』嘛。十四爺都抄了，我這裡更是他早就瞄準的地方，有什麼安全可言？我替舅舅想的要周全得多──」

允禩說著，探身向書架上取下一部《左傳》，翻了翻，抽出一張箋兒遞給隆科多，誠摯地說道：「這是我在順義置下的一處莊子，十三萬本銀。抄家只抄浮財產業，不抄祖業祠堂田地，我把日期向前提了十年，你留著備個萬一。舅舅，我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無情無義的人。這一條你儘管放心。」

「八爺，這事情不大，可見你的心田。」隆科多接過紙略看了一眼便收了懷裡。他的神情有些憔悴，「我心裡懸著的是那份玉牒。我去皇史宬借，是打過收條的。現在只是抄檢了我的家，傢俬都還在宅子裡封著沒有沒收。我現在情形八爺有什麼不清楚的？說關就關起來，說殺也只一道旨意──連出門拜客都在這種時分！玉牒是弘時借去了的，我剛剛去三貝勒府見過他，說是八爺借看。三爺也說不安全，請八爺賞還了老奴才，不然，內務府追究起來連累面就大了。」

允禩看著這位曾經煊赫一時炙手可熱的「天字一號」樞臣，不到半年光景隆科多彷彿老了十歲，原來稜角分明的黑紅方臉變得皮肉鬆弛毫無生氣，聲音淒楚慘淡，絲絲散亂的白髮在燈下顫抖。允禩的心不禁一沉，瞟了一眼蘇奴沉吟不語。蘇奴其實並不是允禩的近支侄兒，他的祖先其實是從太宗皇帝就分枝出去了的，到他父親一代爵位遞降，只封了個三等子爵，每年只是在光祿寺領一份六百兩銀子的年例，餘外的收項一概沒有，是個地道的閒散宗室子弟。但蘇奴從小聰明伶俐，話不多卻極善結交鑽營，八歲上頭進宗學讀書，別人只是圖個體面，甚至希圖幾兩紙筆銀子，蘇奴卻瞧準了這是結交權貴的機會。康熙皇帝的幾個小兒子背不上書，他留替身罰跪，替寫文章，幫著磨墨鋪紙。有時還悄悄弄些稗官小說夾帶進去給允䄉允祐允禟這些「叔叔」們解悶兒，買些只值兩個子兒的蟈蟈籠、泥繡球、插筆竹筒、糖人兒送給弘時弘晝這干金尊玉貴的近支皇孫。……既沒誤了讀書也巴結得人人說他「曉事」。因此從宗學裡肄業出來，允䄉就要他到十貝子府幫辦府務，又薦到禮部刑部幫允禩辦差。允禩是最早封親王的總理王大臣，一個票擬分發出來就又當了蕪湖鹽道，幾個密保，康熙才知道愛新覺羅皇家宗室子弟裡竟還出了一位能吏，超遷提拔為湖廣巡撫。允禵出兵拉薩，從戶部發去的糧食都霉變了，唯獨湖廣送去的當年新米，允禵戰勝，獨本以軍功紮紮實實又保一本，又敘他祖上功勞，康熙皇帝又發到允禩處命禮部議功議敘，一個「貝子」穩穩當當封了下來，又賜為侍衛。因此這個不哼不哈的遠支宗室門楣重光，同學的窮宗室背地裡都叫他「悶猴」。隆科多說的「玉牒」，上面只有幾句話，記載的是現今寶親王弘曆的生辰八字。這種東西當時是絕密文案，為防著有人行妖法或魘昧之術加害皇帝皇阿哥，歷來在皇史宬嚴封鎖錮。三阿哥弘時不知要派什麼用場，逼著隆科多弄權偷取出來，允禩從蘇奴那裡知道了這件事，又要「借閱」，不然就兜出來打欽命官司，弘時也只好俯就這位惹不起的八叔。

「八叔，」蘇奴見允禩看自己，在杌子上一欠身說道，「這玉牒背也背得爛熟的了。老隆眼下這麼個處境，留著確是沒益處。不過──」他略一沉吟，臉上閃過一絲狡黠的笑容，「咱們是從弘時貝勒爺那兒『借』來的，幾頭不對面這會子舅爺取了去，三爺向我們討，又該怎麼辦？」隆科多忙道：「我的確剛從三爺那來，三爺不便親自來，讓我們八爺這悄悄取回去。這個玉牒八爺留著除了招惹是非，真的一點用處也沒有……」允禩這才笑道：「舅舅急什麼，我當然還你。」蘇奴這才起身，在書架上尋出一本書，從套頁子裡抽出一份硬皮折子，黃綾封面周匝鑲著一道金邊，打開了，裡邊端楷寫道：

皇四阿哥弘曆，於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寅時誕於雍親王府（雍和宮）。王妃鈕祜祿氏、年氏、丫頭翠兒珠兒迎兒寶兒在場，穩婆劉衛氏。

這就是那份價值連城、干係幾家王公大臣身家性命的「玉牒」了。蘇奴卻沒有直接還給隆科多，吊胃口似地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雙手呈給了允禩。

允禩看也沒看一眼，順手將玉牒撂在書案上，轉臉對隆科多笑問道：「舅舅去阿爾泰與羅剎合議，幾時啟程？」隆科多一刻也不想在這是非之地多待，恨不得立地拿了玉牒就走，但他知道這位滿身謙謙之風的「外甥」的手段，因一欠身說道：「皇上憐惜我。我原說就上道兒的，昨兒進去陛辭，皇上說接到阿爾泰將軍布善的奏折，羅剎國使臣剛剛離開墨斯克，你是天朝使臣，不宜先到，冰天雪地的路也不好走，開春草發芽兒了再去不遲。所以我一時還不走呢！」允禩一笑，說道：「舅舅你是怎麼回話的？」

「我說我是有罪之人，何得怕冷呢？」隆科多回憶著雍正接見時的情形，緩緩說道，「羅剎人陰險狡詐，想分割我喀爾喀蒙古，百年來鍥而不捨。如今策零阿拉布坦蠢動，反相已露，羅剎國如果先到，二者勾結後患無窮。不如奴才先去，軍事上有所佈置，一則震懾策零，一則可以與羅剎國順利簽約──我的意見還是早點去。皇上說，『方才這些話都是老成謀國之言。阿爾泰將軍也是欽差議邊大使，你寫一份條陳，朕發給布善，要他就地未雨綢繆。你雖有罪，朕還沒拿你當尋常奴才看。過去你還是有功的嘛！這次差使辦得好，朕就免你的罪』──八爺，總求你成全我，過了這道坎兒，奴才給您效力的日子有著呢！」隆科多說著，不知哪句話觸了自己情腸，心中一陣酸熱，眼淚已在眶中滾動，只他是個剛性人，強忍著不讓淚水溜出來。「舅爺如今成了『認罪大臣』了。」蘇奴在旁說道：「你有什麼罪？你是跟從先帝西征準葛爾的有功之臣，如今又說你勾結了年羹堯，其實沒有你坐鎮北京，年羹堯才真的要反呢！」他一腦門子撩撥心思，信口雌黃著替隆科多抱不平，「你辭去九門提督，原本為了棄權避禍，皇上就腿兒搓繩又免了你的上書房大臣，說『勾結』又沒有實證，說擅搜御園，那是你職權裡頭的差份，又拿不到桌面上，只好又找個台階自己下來，他實實在在是個越王勾踐！如今八爺在位，八爺再出事，他就又要治你『勾結』八爺的罪了！」隆科多聽了默不言聲，許久才道：「我望花甲的人了，出將入相，這輩子也算不虛過的了，現在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能再作，只想平平安安的度此殘年。說句實在話，平常在家靜思，我還不如一了百了，也不致於遺禍子孫！八爺如若體念我這點心境，請放我一馬，如不體念，我的丹頂紅已經預備好了，仰藥而盡罷了……」他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淌落下來。

允禩見他如此傷情，也不禁動容，伸手將玉牒輕輕推過隆科多手邊，說道：「舅舅不要這樣……也許你恨我，恨我拉你下水，誤了你的錦繡前程，不過有兩層請你思量，我也是不得已兒，處在這個位置上，為求自保自全跟自己親哥鬥心思。你看對面牆上，那是我手書的條幅──」隆科多抬頭看時，果然見醬色綾裱裝的一張條幅，顏書寫著：

子獨不見河邊之柳乎：波浪激其根，仆禦折其枝，此木非與天下有仇讎，蓋所居者然。夫華霍之樹檀，嵩岱之松柏，上葉干青雪，下根通三泉，上有鸞鳥鳳凰，下有老豹麒麟，千秋萬歲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與天下人有親戚，亦所居者然。

「這是《鬼谷子致蘇秦張儀書》裡的。」允禩的目光在燈下游移，「都是木樹，況遇不一樣，這是造化安排的，沒有辦法，天地良心在這裡，我從來沒有起過害人的心，只是這個當哥子的皇帝不能容我！也就是個死吧，或者高牆圈禁，我都認了──本來成者王侯敗者賊麼！」他伸出兩個指頭，「二，我從不勉強人，更不賣友。舅舅，你和我這一『黨』的事不說它，你和弘時的事我也無一不曉。你敗落下來，全是因為雍正皇上多疑猜刻，不能容人！他連自己一母同胞親弟弟都容不得，何況我，更何況你？自你抄家失勢，大理寺、刑部動用了多少人清查你與年羹堯的事，與我的事？除了你轉移家財，別的查出什麼來了？沒有！可見我不賣友的。」他用手指點點那封玉牒：「舅舅把這個拿去，好生把漏子彌縫了。我萬不會再尋你的麻煩。你儘管放心……」

「謝八爺！」隆科多捧過玉牒，抖著手小心翼翼揣進貼身汗衫裡，冰涼的金頁子立刻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昏眊的眼睛閃了一下允禩，隨即低下頭來，說道：「老朽無用之物，實在對不起八爺。不過八爺也請放心，隆科多半世英雄，也是從不賣友的。」說罷向蘇奴略一點頭，對允禩一揖到地，龍鍾退了出去。蘇奴望著長廊盡頭隆科多消失的影子說道：「就這麼放過他去了！便宜了這個老雜毛！」

允禩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說道：「他已是燈乾油盡了。強逼著他出來給我們效力，急了，不定一下子把弘時和我們一古腦兒賣掉。他是當過宰相的，如今又罷了職，一行一動多少眼盯著，我們不吃他的背累就算不錯。他不入我們夥，雍正的心思就放在他身上，一旦替我們串連人，反而招引得留心到我們，牛不喝水強按頭，我也不作這樣的事。就是何柱兒的話：年三十逮個兔子，沒有它就不過年了？」他轉過臉來，眼睛在燭下幽幽泛著綠光，悶聲說道：「蘇奴明兒走一趟三貝勒府，把我們議的結果告訴弘時，四個王爺已經到了承德，現在這個天兒也許要了允祥的命。可弘曆一時也未必同李衛上道去南京，弘曆不離開北京，幾個王爺就暫住承德。告訴三爺，他八叔這次破釜沉舟為他爭這個太子位兒了！」

※※※

但是允禩並沒有完全估計對。時隔三天邸報出來，弘曆以親王、欽差大臣身份巡視江南，已由張廷玉代雍正皇帝到潞河驛郊送出京。弘晝奉旨到馬陵峪視察軍務，以皇子身份拜祭景陵。弘時傳遞過來的信兒，不但允祥已經臥病不能理事，雍正皇帝也患熱症，暫停接見外臣。允禩覺得這些消息好得令人不敢相信，命太監何柱兒在宮裡打聽確實了，這才命轎去暢春園進謁雍正，親自來探虛實。

「老八來了？」

雍正在澹寧居召見允禩，看著他行了禮，含笑說道，「你身子骨兒一直不好，早有旨意不必專門進來請安的。難為你惦記著了。」他看上去果然精神十分怠倦，眼圈暗得發黑，臉色蒼白中帶著灰青色，顴骨又有點潮紅。只散穿一件醬色江綢面貂皮袍，腰間束著黃縐綢褡包，半斜著身子懶散地偎在大迎枕上，聲音顯得慵懶溫和，「那邊杌子上坐吧。自己兄弟不講那麼多的禮數，朕見外臣從來也不肯這樣的。你如今身子怎麼樣，看上去氣色還好，上次的天麻用了麼？」允禩忙欠身答道：「托皇上洪福，這幾天好些兒了，主上賞的天麻正在吃，只是這個暈病不是三朝兩夕就能好的。臣弟原也沒敢來驚動皇上的，見邸報說皇上暫不接見外臣，擔心皇上身子，因此趕著過來請安。」

雍正撐著臂坐直了身子，一時沒言語。這一對親兄弟自康熙四十六年犯生分，為奪這個皇帝位逐鹿紫禁城，變成生死冤家已經近二十年。但歷來刀槍相見唇槍舌劍，雍正這邊是允祥，允禩那邊是允䄉允禟，相互直接交鋒。雍正與允禩平時極少單獨見面，朝會也只是揖讓謙恭禮數不缺而已。此刻，兩個多年的政敵相對已是一君一臣，心中都有萬千感慨，卻又不知從何說。不知過了多久，允禩才覺得這麼乾坐很不相宜，一躬身子道：「上次見皇上還覺得您氣色好，這次看上去有點憔悴，聽說皇上一天要見三個時辰大臣，批折子到半夜，這麼著打熬，沒有病的也受不了。先帝在位勤政，千古帝王無人能及，皇上竟比先帝還要勞乏！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皇上學貫古今，好歹當心些兒，也是天下臣民之福。」

「朕有自知之明。凡百事務處置，聰明天亶朕不及先帝，只好以勤補拙罷了。」雍正心知允禩巴不得自己立刻就死，聽假惺惺慰告，不由一陣膩味，嘴角嚼了苦橄欖似地皺著眉頭，語氣卻十分安詳，「人吶，最怕沒有自知之明──朕這陣子不爽，原來早想叫你進來問問的，旗務整頓的事，如今到底辦得怎麼樣了？」允禩略一沉吟，笑道：「說句實在的，臣弟與皇上政見多有不合的，唯獨整頓旗務，我打心裡贊同。可就是皇上說的，人得有自知之明。開國才八十年，我們滿洲八旗子弟就都成了一群窩囊廢！康熙五十六年傳爾丹兵敗青海，六萬人全軍覆沒，逃回來的人說，聽見敲鼓聲就嚇得拉稀。允禵進軍西藏，年羹堯在青海打仗，都用的漢軍綠營。就京師這些旗下，每個月領了錢糧，什麼事也不做，提溜個鳥籠子，就曉得坐茶館吹牛，再不然餵肥狗，栽古榴樹，十個裡頭連一個會說國語（註一）的都沒有了！所以這事臣弟十分經心著辦，從沒懈怠的。」雍正凝神聽著，見高無庸送來奶子，說道：「給你八爺──你接著說。」

允禩兩手捧過奶子，謝了，呷一口奶子，從容說道：「但萬歲知道的，八旗旗下這些狗才個個都不是省油燈，驕縱慣了。他們又各有自己旗主，事權難從一統。前次奉旨，在密雲、順義、遵化這些地方劃撥地土分給他們。老實一點的去了，滑頭的把地租出去，坐收現成的糧。有一些不會也懶得生業的，乾脆把地賣了。我追查這些事，抓了幾個到我府裡問，他們又都說請示過本主，氣得我肺炸，又拿他們沒辦法。所以和三阿哥商議了一下，把各旗旗主叫到北京，列出整頓條例，由各旗旗主自己部勒自己旗下的滿人，朝廷只是定期檢視。辦得好的褒揚獎勵，辦得不好的按例懲處。這些旗主在奉天也是無所事事，拿了俸祿也該叫他們辦點正經事的。這是弘時和臣弟們思量的一個法子。合適不合適還要看皇上聖裁。」說罷垂頭吃奶子。

「這些事你和弘時多商量吧。」雍正漫不經心地說道，「朕這頭政務太多，下半年已經接見過各省知府以上官員。過了元旦，從直隸省開始，朕要接見所有的州縣官。州縣是最親民的職份，朝廷一切制度都要他們去辦，百姓的疾苦甘甜他們又最知道，刷新吏治先要從他們頭上作起。有人說朕瑣細，殊不知天下如今最缺的就是瑣細不怕麻煩。朕知道你政見與朕不合，你不要為這個不安，楊名時李紱他們也都與朕不合，辦好差使，不弄邪魔外道，朕還有這點容人之量。就整頓旗務而言，朕只有一句話，所有旗人都要體念朝廷愛養的深恩厚德，努力生業，共建大清極盛之世。有這個宗旨，法子由你們去想。」正說著，見張廷玉從韻松軒那邊匆匆過來，雍正便問：「有什麼急事麼？」

張廷玉向雍正打了個千兒起身，向允禩微一頷首示意，說道：「方才接到布善的軍報，策零阿拉布坦帶了三千蒙古騎兵偷襲阿爾泰大營，已經被打退。這是大事，所以奴才趕著過來奏主子知道。」雍正眉頭一擰，立刻變得神采奕奕，問道：「他的折子呢？雙方死傷情形如何？」「折子我叫他們正謄節略，這裡先回一下主子，節略謄好也送怡親王一份。我軍死傷很少，只有七十三個死的，策零丟下二百多具屍體逃了。因是夜戰，傷敵的情形不明，不過，敵軍劫了我軍一座糧庫，運走糧食三千石，燒了大約七千石。阿爾泰大營冬糧不足，來春雪化泥濘，怕不好運輸，請旨戶部從速調撥一萬石糧運去以資軍需。「他頓了一下，略帶遲疑地又道：「隨折還有一份有功弁將名單，請朝廷議敘。」

「這是什麼『勝仗』？」雍正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冷笑一聲說道，「布善是身統三萬人馬的建牙上將，被人家端了營，燒了倉庫還帶走了糧食，還外帶死了七十多個人！他居然有臉向朝廷要糧請功？」他呼呼喘了兩口粗氣，按著胸口揉搓了一陣才平靜下來，「你擬旨告訴布善，朕沒有那多的恩典施給他！叫他革職留任戴罪立功，限他半個月也端敵軍一個糧庫，也允他戰死二百人！不然，朕要鎖拿他進京交部議處，想望首領可保也在可與未可之間。還生出這樣的妄想，要朕給他『敘功』！」他焦躁地來回踱著步子，不時站在玻璃窗前望一眼外邊白雪皚皚的房頂樹冠和化得滿院都是的雪水，又心無所主似的轉過臉來，茫然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

張廷玉思索良久，說道：「打了敗仗是明擺的事，但奴才以為這只是小挫。如今下旨撤掉布善，或者他半月之內不能如命立功，朝廷選哪員將去阿爾泰代替呢？請主子睿鑒聖裁！」雍正不勝忿然地啐了一口，說道：「朕並不為他『小挫』生氣，敗了就是敗了，明明白白回奏，為甚麼要欺君？你說沒人代替，朕不信！死了張屠戶，就吃帶毛豬？！」

「皇上，」坐在旁邊一直沒言聲的允禩忽然徐徐說道，「諱敗冒功，邊將積習歷來都是如此，您大可不必為這事動肝火。」

「唔。」

「布善是從聖祖西征的老軍務，並非無能之輩。」允禩微笑著侃侃而言，「青藏西北阿爾泰這些地方都是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苦寒之地，能在那裡長期留守，布善也就算忠忱之士，不應以小過重罰，寒了守塞將士的心。換一個生手，威不足服眾，指揮不能如意，反而要出大亂子。朝廷遠在萬里之外，臣弟以為更不宜作瑣碎軍務佈置，策零阿拉布坦蒙古騎兵本來就飄移不定剽悍難制，他也未必有什麼糧庫。布善求功補過貿然出兵，又正值嚴冬之季，勝負之數更難預料，若再有敗績，隆科多來春和羅剎國的邊界會議也不定因此吃更大的虧。這事本不是臣弟的份內差事，我坐在一旁細想，只能糊塗了。承認布善的小『勝』，命他乘『勝』相機進剿。皇上在密折朱批裡倒可以明白直告他這樣作的原由，布善自然知恩感戴的。兵凶戰危，這和政事不同，錯了可以更正。臣弟芻蕘之見，請皇上三思。」

雍正聽不到一半就已明白允禩的主見是對的。他瞟一眼滿臉溫良恭謙的允禩，打心底裡嘆息，老八要能實心臣服，辦事能耐比允祥也不遜色……臉上卻不肯帶出來，對張廷玉道：「老八的主張看來有些道理，暫時不要申飭布善了。糧食怎麼辦！這一萬石糧從哪裡調撥？」「糧食有的是。」張廷玉道，「河南陝西四川都有存糧，只是運起來不容易，駱駝、馬匹、驢嚼，還有人夫吃，加上工錢，百里百斤一吊一（註二），像這樣的天兒恐怕還徵不上來人，總算下來路上花銷也要一萬石糧才夠呢！」允禩見雍正目視自己，知道他心疼這筆腳資，遂一笑道：「只怕百里百斤一吊三也未必徵得足民夫數。岳鍾麒的兵就駐在川北，發旨叫岳鍾麒就營中軍糧用軍馬運，腳銀也就省去不少。」

「青海省原來年羹堯統轄的軍隊還駐有六萬，靠的是各省支應軍糧。青海省剛剛平定，也沒有大糧庫，岳鍾麒能按住這頭已經很不容易了，不宜再抽調岳鍾麒的軍糧！」張廷玉皺眉沉思著說道，「甘肅榆林軍庫現在還存著十萬石糧，布善的缺糧可以從這裡頭調撥，榆林庫裡的糧也到了更新的時候，正好騰出庫房來。甘東去年大旱，一開春就得賑濟，也只能動用這批糧食。饑民熬冬無食，就由他們來運糧，腳資一律用現糧支付，他們有什麼不樂意的？這樣，糧庫也騰出來了，也省了腳銀，百姓也有糧過冬了，豈不四角俱全。這樣變換一下，放賑變成工賑，春賑變成冬賑，來春就是不夠用，也就差不多了。」

雍正的心緒一下子好起來，笑道：「集思廣益，今兒議得爽！朕是性情中人，大喜大怒從不掩飾，幸得你們成全匡正。李世民對房玄齡說『恆欲公等盡情極諫』，你們今兒是直諫，還算不得『極』諫，朕已受益不淺。糧食的事就這樣辦。用六百里加緊廷寄發到甘肅，由駱文壽親自經理，兩個月內務必把軍糧送到布善大營。發文田文鏡，調撥他今秋的糧食十萬石到榆林，叫他心裡先有個數！昨日禮部有個折子，直隸今年鄉試主考還沒點。張廷玉發個廷寄，叫李紱趕緊赴任，湖廣那邊幾個積案不要他管，交給李衛去辦。寶親王和李衛在一處，有什麼辦不下來的？」他頓了一下，舒適地打個欠身，道：「老八，好好做！就像今天這樣作，成全了朕也就成全了你。往後遇有朕思慮不周的政務，廷玉你們不要心存顧忌，只管痛諫，朕再不會以這個惱人罪人的。」他目中閃爍著喜悅的光彩，帶著期望盯著禩。允禩卻仍是一副徇徇儒雅之風，起身向雍正一揖，說道：「臣弟自當努力巴結。」

「好、好！」雍正臉上帶著笑，目光卻已轉暗，「你這樣很好。昨晚接允禵的請安折子，他奉詔要回京作事了。都是自己親兄弟，朕不在乎他請安這個禮數，只要讓朕一個『是』字就夠了。老十四是個暴性兒，你們又相處得來，平素一處多勸勸他些。就這樣，道乏罷。你身子骨兒也不甚結實，需用什麼告訴朕一聲。」雍正一邊說，允禩連連辭謝，一躬身便退了出去。望著他的背影，雍正長嘆一聲，說道：「這未嘗不是好樣的人才呢？可惜不能為我所用。」

張廷玉默然一躬身，說道：「但願八爺實心為政，社稷之福，也是天家之福。」

「他不弄什麼『八王議政』，朕自然不難為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瞧著他吧。」雍正臉上已經冷峻得像掛了一層霜，「十三弟病得很重，朕也身體難支。衡臣，你偌大歲數，裡外忙你一個，朕好疼你！」張廷玉心裡一陣酸熱，正要說些謝恩的話，雍正又道：「李衛和允祥都推薦那個異人賈士芳。這事你寫信給李衛，叫他著意訪求，也不發展局限賈某一個，不要怕推薦錯了，朕自有試用之道。」張廷玉儒學大宗，對這些綽神弄鬼的事滿不以為然，怔怔聽了，卻道：「請皇上恕臣，臣不贊同，也不敢奉詔。」

雍正不禁一笑，半晌才道：「不奉詔就算了。」

註一：國語：清時定滿語為國語。

註二：運費計算辦法，一百里路程運一百斤東西，支付一吊一錢。

第九回　李巨來沽清判遺案　寶親王奉詔下江南

李紱接到升任直隸總督的明發詔諭已經半年，但湖廣巡撫的印信他還不肯交卸。他心裡也急著進京赴任，但手頭壓著一件大案：漢陽業戶程森為奪佃戶劉二旦之妻劉王氏，奪佃燒房逼死劉家一門三口。這個案子已經拖了三年，本來漢陽縣、府都已審明結案了的，程家不知做了什麼手腳，案子呈到省裡，臬司衙門駁了下去，說「奪佃非罪，房產為程家之產；燒房不仁，律無抵罪之擬。劉老栓祖孫三人懷砒霜到程家當眾飲藥，意圖訛詐，亦不為無非。」判程森枷號三個月了事。劉王氏不服，在巡撫衙門擊鼓告狀。李紱接了狀子便叫過按察使黃倫詢問，黃倫倒也爽快，說程森固然為富不仁，劉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程森說是因地租看漲，奪佃是為了加租。劉王氏說她去找程森理論，程森大白日意圖強姦。地租漲價有據可查，「強姦」卻沒憑據。聽黃倫這麼講，又是一番道理。李紱因此時朝廷已有明發詔旨調任直隸總督，他是軍機大臣張廷玉的門生，在湖廣任巡撫三年清介自守，在雍正皇帝跟前任寵不亞於田文鏡，也不想為這麼個案子讓御史說三道四，因此將案由密奏了雍正，請求將這遺案處置完，乾淨俐落去北京上任。不久就奉到雍正朱批：

為地租漲價奪佃，尚在情理之中，燒房，則不可解；劉氏一門三命為奪佃當眾自盡，更不可解。該撫疑得是。李紱可緩來京，查實辦妥之後赴任可也。此係人命之案，不可掉以輕心。

奉了這道詔諭，李紱索性將衙務交代了藩司衙門署理，親自下漢陽私訪了半個月，已是得了實情。回到衙門，恰過了冬至節，見到雍正催他北行的旨意，李紱一邊出火票到漢陽縣提拿證人和程森，又發文按察使衙門，請黃倫臘月初三過來會審結案。

三天之後，座落在武昌城西的巡撫衙門掛出放告牌，立時便招引了不計其數的人來看熱鬧。此時孟冬季節滴水成冰，人們貓冬在家無事，哪個不來瞧。自卯正時牌，挨挨壓壓熙熙攘攘的人統袖縮脖嘈雜而來，擠在衙門照壁前、石獅子座旁、儀門外平常停官轎的地方，曬著暖兒，腳跺得山響，嘁嘁喳喳議論著。

「李撫台不是已經升了直隸制台了麼？邸報都出來了，怎麼還管咱們這裡的事？」

「劉王氏的案子聽說已經結了，李制台親自去北京奏明案中有疑，皇上下旨叫李制台複審的，李制台如今是欽差吶！」

「清官啊……」一個老頭子閉目喃喃自語，「最好李大人就留下，老天爺保佑來了個清官管我們湖北，火耗錢只收六錢……」

「嘻！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誰也不是自己祖父事業！你想他留下，他就留下了？」

忽然，嗡嗡嚶嚶議論的人一陣起哄，原來是湖廣按察使黃倫的大轎到了。人們急忙讓出能過一個人的胡同來，只見一乘八人抬象格子暖轎，幾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臬司衙門捕快前後簇擁著迤邐近來，後頭緊跟著還有兩乘四人官轎，是漢陽府漢陽縣令坐著──都沒有篩鑼開道，直到巡撫衙門東側儀門前停下。人們張望間，從簽押房那邊早飛也似跑過一個戈什哈，喘吁吁道：「撫院請諸位大人簽押房少坐。」三個人也不言聲，一呵腰算是答應，由儀門魚貫而入。眾人正看得沒頭緒，突然聽得正堂堂鼓「咚」地一聲爆響，人們立刻像沖閘的洪水似地湧向方堂口，要看原告劉王氏是個什麼模樣的人。誰知到了跟前看，才知道不是劉王氏，是武昌三元廟文昌宮前天天要飯的米瘋子，不知聽了誰的攛掇，悄沒聲揣了半截破磚，結結實實把堂鼓給砸了一磚，竟砸破了拳頭大一個洞！撫院的人不知道他是瘋子，早過來兩個親兵按住了他。守門的戈什哈脖子筋脹得老高，正在氣急敗壞地發問：

「你為什麼砸堂鼓？」

「我有冤！」

「有冤，縣裡去告。」

「縣裡管不了！」

「那就府裡道裡臬司衙門！」

「這裡也掛放告牌，我就要在這裡告！」

「這個放告牌，專為劉王氏掛的！」

「啊哈哈！」米瘋子雙腳一跳，瘋笑道，「李撫台也是劉王氏一個人的撫台……哈哈哈哈……」戈什哈劈臉摑了他一掌，罵道：「操你祖宗！不看看這什麼地方？有你媽的什麼冤，非要這個衙門告？」米瘋子深似不覺，念著楚劇道白道：「好個不孝的兒啊……老父親苦一世供你作官，如今看看老父身受惡霸凌辱如同陌路之人！你你……這忤逆不孝之子啊……」

那戈什哈氣得三屍暴炸，還要上前打時，旁邊有知道的悄悄說道：「李頭兒別和他生氣，三元廟文昌宮那邊天天轉悠，出了名的米瘋子──過繼兒子當了官，又不認他這個宗，捲了地產的那位，您老不可憐他麼？」李頭兒笑罵道：「弄半天是個瘋子？滾！」說話間，便見衙門口眾人閃出一條路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前頭由刑名房一個師爺導著進來。此時外頭太陽已上三竿，千頭攢動著的人們爭看這個告狀女人，李頭兒便知這是劉王氏。只見她穿一身靛青粗布大衫，一頭濃密的頭髮挽著一個髻兒，外頭纏著孝布，平直得細線一樣兩條眉心微微蹙起，緊繃著的嘴唇邊陷下兩個淺淺的酒渦，在眾目睽睽下怯生生進了衙門口，頭也不敢抬。李頭兒照李紱事先吩咐，將一柄四尺多長的鼓槌遞給她，說道：「膽放開，使勁敲，不要停，直到放炮升堂，你再上去！」

「咚、咚、咚、咚……」

幾聲乾澀沉悶的鼓聲傳入後堂側畔的簽押房。李紱平素是個冷人，不甚與人交往，今日坐衙專門等案，更是一聲不吭。漢陽府縣官卑位小，黃倫滿心嫌李紱多事，也不來兜搭說話。四個人正枯坐得不自在，聽見前頭堂鼓聲，李紱便站起身，看也不看三人一眼，只吩咐一聲「升堂」，遂出了簽押房。黃倫幾個忙不迭隨後跟出來，便聽前堂口石破天驚般三聲炮響，三班衙役，巡撫衙門幾個師爺忙忙拿著紙筆從後堂照壁按序一擁而出，幾十個手執水火大棍的衙役一聲遞一聲威嚴的堂威：

「噢……」

所有嘈雜的人聲立刻停止，靜得一根針落地也聽得見。劉王氏早已跪在堂口，聽得「李大人升堂」一聲高唱，手執狀紙深深俯地叩頭，口中喃喃說道：「李青天為民婦作主！」

李紱衣裳窸窣升了公座，見幾個師爺已在肅靜迴避牌旁設了小案子援筆待錄，公座側旁西邊一公案是為黃倫空著，漢陽府縣是二人合坐一凳。他站在那裡，用目光冷冷睃了一眼堂口，吩咐道：「傳請黃大人，漢陽知府柳青、漢陽縣令壽吾一同會審──把劉王氏的狀子呈上來！」

「扎！」

那個叫「李頭兒」的戈什哈答應一聲，逕至劉王氏跟前取過狀紙雙手呈給李紱。李紱一邊低頭細看狀子，一邊對三個剛請過來的官員道：「三位老兄請坐！」一直到細細看完了那狀紙，李紱方輕咳一聲，叫道：「劉王氏。」

「民婦在……」

「你抬起頭來！」

劉王氏不安地瑟縮了一下，躲避著眾人的目光，抬頭看了居中而坐的李紱一眼，忙又低下了頭。大約她禁受不了巡撫衙門這樣森羅殿一樣的威嚴儀仗，雙手一軟，幾乎跌伏在地下。

「你不要怕，」李紱輕聲說道，「你的案子早已在臬司衙門立卷承審，本巡撫也有明查暗訪，今日過堂為這案子審斷，本巡撫雖已奉調北京，已經奏明當今，此案不結，我斷不離湖北一步，你只管放心──被告程森上堂！」

衙門外一陣輕微的躁動，兩個衙役從西側刑房帶著程森出來。他大約五十歲不到年紀，戴一頂六合一統氈帽，灰府綢小羊皮袍，膀間束一條玄色檳榔荷包腰帶，外頭套一件黑湖綢褂子，胖胖的臉上倒也五官端正，只上唇凹陷些，留著一綹小黑鬍子掩飾敗相。程森卻不怯場，腳步橐橐進了大堂，雙手抱一揖，就地打了個千兒，看一眼跪在旁邊的劉王氏，又是一揖站起身來。李紱一看便知是個作過官的，「啪」地將手中響木一敲，問道：「你叫程森？」

「晚眷生程森！」

「你做過官？什麼職務，原在哪裡任職，又因何在籍？」

「卑職原在江西鹽道，康熙六十年因虧空庫銀撤差追比。雍正三年虧空補完，起復為泰安同知，因母死丁憂在籍守制。」

「好一個『孝子』！」李紱驚覺地看了一眼黃倫，他記得黃倫也在江西藩司衙門作過官，為程森一案翻案，莫非還有更深的背景？當下一邊思索，冷笑道：「三年熱孝未滿，就敢姦宿有夫之婦，就不論孔孟之道，國法皇憲都不顧了麼！」

「卑職並沒有姦污劉王氏。」程森不屑地看了一眼劉王氏，「因卑職起復需用銀錢，隨行就市為佃戶加收一成租。所有佃戶沒有不服氣的。劉王氏一家抗租不繳，下頭人氣急了燒掉她三間茅草屋的事是有的，我已為這事把燒屋家人開革處罰過了。劉王氏為賴租，來我府中，見我的時候百般賣弄風騷，敞胸露乳，說了許多瘋話，我趕了她去──我一妻二妾，這把子年紀了，能上她這個當？──想不到她公爹也是無賴，八月十六帶著她兩個兒子闖到我家，當筵飲藥自盡。卑職當即搶救無效，就成了這件人命官司。這個案子經臬台黃大人多次審訊，證詞一應俱全，卑職是讀書人，不敢欺心蒙理，求中丞大人明鑒識偽，這個罪名兒卑職實實不敢承受的……「說著就扯出汗巾子拭淚。李紱聽了，轉過臉不假思索地問道：「漢陽縣，你是第一審官，這個程某人當時是不是這樣供的？」

縣令壽吾坐在最下首，當時接這個案子時巡撫是他的座師楊名時，黃倫並沒有調來，他沒想到案子會這樣扯皮。他今天陪審，原是坐定了當個泥菩薩，劉王氏勝了，他當時就審得不錯，程森勝了，樂得給黃倫順水人情，沒想到李紱頭一個就點到自己，頓時臉上一紅一白，侷促不安地說道：「當時程森沒有到庭，是派他的管家程貴富代理的，還有幾個在場求減租的佃戶，口供和程森說的不一樣。劉王氏父親和兒子飲藥是在八月十五，不是八月十六。八月十五程家設筵待佃戶，續定來年佃租出了爭執。劉家乘機揭出程森欺孤滅寡，被程家莊丁抓打吃藥自盡的。這件事看見的人很多，卑職以為證據確鑿，當即就斷了程家無理。」坐在壽吾身邊的知府柳青立刻說：「壽令當時申報的案情就是這樣，卑職所以就照准了。」黃倫在對面一口就頂了回來：「程貴富不是正身。劉王氏告的是程森，怎麼能據管家的話判斷家主有罪？那程貴富對他家主懷有私仇，有意那樣供，陷害程森的。」程森立刻接口響應，說道：「幸虧了黃臬台明察秋毫，不然我真叫程貴富坑到死處！」他擺著頭還要說，李紱將響木「啪」地猛一擊案，斷喝一聲道：「你給我住口！問到你再說！」幾個人便一齊都住口。

「劉王氏，你說，到底是八月十五，還是八月十六？」

「八月十五！」

「八月十六！」

程森立刻頂了回來，「莊戶們都能作證。」李紱哼了一聲，問道：「誰能出來證明？」程森向外看了看，圍在堂口的幾個衣裳襤褸的人跌跌撞撞地爬跪進來，一窩蜂兒跪下，口中亂嘈，說：「我們程老爺冤枉！八月十五我們都在場吃酒，劉老栓也在，沒見他吃什麼砒霜的呀？」

李紱轉過臉，口氣變得異常嚴厲，問劉王氏：「這是怎麼說？」

「青天大老爺！」劉王氏臉色青灰，連著爬跪兩步，指著幾個證人連哭帶說：「他們都是指著程家佃田吃飯的人，程森說八月十六，他們敢說八月十五麼？八月十五夜裡好月亮，我帶著兩個本家兄弟去程家抬回我的爹還有我的兩個兒，當晚哭喪哭得滿村都過不成節，老爺您隨便叫幾個村民問問，這種日子還有記錯的麼？」

說著她放聲號啕：「我屈死的老爹……我的兒，我的嬌兒……嗬嗬……啊……」淒慘的哭聲盈庭迴旋，人人心上都被激得緊縮起來。外頭幾個毛頭小伙子也擠了進來，七嘴八舌地說道：「我叫汪二柱，和劉王氏一個村的。我證老劉頭是八月十五死的……」

「哭得滿村人悽惶掉淚，這事誰不知道？」

「我娘還帶著月餅去老栓家看來著！」

「我是住劉村抬死人的，八月十五，沒錯！」

李紱嘿嘿冷笑，倏地翻轉臉來，問道：「程森，你講，為什麼私改日期，嗯？！」

「……興許，我記錯了……」「你是太聰明了。」李紱譏諷地吊著嘴角冷冷說道，「日子定到八月十六，證人就只限到你程家的人，就好作手腳了，可惜八月十五這個日子太好記了，更可惜的是你程森不能一手遮天，你只能脅逼你的佃戶，別的人你掩不了口舌！」

程森彷彿被打了一悶棍，渾身激起一個寒顫，他有點張皇似地環顧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幾個剛剛說進來的證人，咬了咬牙強自鎮定著說道：「就算是八月十五吧，反正就那麼回事，他是自盡，又不是我強按著吃藥的……」李紱猙獰地一笑，說道：「你沒有姦污劉王氏麼？」

「沒有。」程森瞟一眼黃倫，低下了頭，他的口氣已經不再那樣強橫。李紱將目光掃向劉王氏。劉王氏被看得低著頭只是摳磚縫兒，張了幾次口才囁嚅道：「他……他……」她偷看了一眼衙門口擁擠的人群，到底沒有說出口。坐在西側的黃倫將案一拍，喝道：「今日對薄公堂，你吞吞吐吐語言恍惚，你這刁婦，存的什麼心？」

李紱瞟了黃倫一眼，吩咐戈什哈：「把證人帶下去具結畫押，門口這些人後退三丈！」衙役們答應著便來帶證人。但門口的聚觀人眾聽問姦情，卻越發來神，推走這邊，那邊又湧上來，怎麼也趕不走。還是一個師爺有辦法，端了一碗墨汁，用毛筆蘸了站在堂口淋淋漓漓地就灑。前頭幾個臉上身上著了墨的立刻便往後退，後邊伸著脖子聽熱鬧的頓時擠倒了一片，外邊一時吵聲罵聲哭叫聲噪雜不堪，好半日才安靜住了。李紱對劉王氏說道：「這是公堂，你必得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才好為你結案。多少烈婦受辱而死，春秋並不責備。既是強姦，那就沒什麼可丟人的。你只管如實講，不要心有顧忌。」

「是……」劉王氏嚥了一口唾沫，「我是他家針線上人叫去的，說是幫著做過冬衣裳……我爹已經去過幾次求他別加租，我想著幫作冬衣，或者能見太太奶奶們求個情兒，就去了。我在他們西廂屋做針線，不知怎麼後來就剩我一個人在屋裡。他……他就進來，動手動腳，先是說瘋話，我不理他，後來他就……猛地摟住我，一手扯褲子，一手摸乳──我叫喚煞，也沒一個人進來……後來……後來他就糟蹋了我。我在他大腿上抓了幾把，不知道抓出印兒沒有……」她羞得說不下去，又低下了頭。

「這就好辦了。」黃倫在旁說道，「既是抓摳過他，只要驗驗有傷無傷就知道了！」

劉王氏突然抬起頭來，下死眼盯著黃倫，她突然沒了羞澀，梗著脖子，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大聲說道：「黃大人！你得了程森多少銀子？你──你還是個讀書作官的！三年前抓的印兒現在還能驗出來？你這麼不要臉，一死就一死，我索性全兜出來，你佔騙了我身子，答應替我雪冤，後來為什麼變卦？」

她這個話一出口，立刻滿堂皆驚。李紱、柳青、壽吾並所有的衙役都把所有的目光射向黃倫，一個個臉色蒼白，如同廟中鬼神泥胎，頓時大堂上一片死寂，黃倫萬不料她竟攀出自己，臉色刷地變得蠟黃，沒半點血色，半晌才回過神來，「啪」地猛一擊案，吼道：「你放屁！可見本按察使沒有看錯你，你這個臭婊子，竟敢如此含血噴人！來！」

「在！」幾個臬司衙門的人立刻雷轟般答應。

「大棍侍候！」

「扎！」

「慢。」李紱早已立起身來，案情這樣一轉，是他萬萬始料不及的，此時可怎麼辦？他攢著眉頭緊張地思索一陣，鬆弛了一下，笑道：「黃大人稍安毋躁麼。問明了再加刑不遲──劉王氏，你要知道，你是以民告官，先已經有罪，要想清楚了！」

劉王氏此時將一切已置之度外，死盯著黃倫道：「民婦是破了身子的人，已經一錢不值，只要公道處置了我一家三口血債，什麼罪我都領了！」她戟指指著黃倫，「你在二堂密審我，你說，程森給你送錢，你不稀罕可是有的？當時我磕頭說，『大人不愛錢，公侯萬代』，你雙手把我拉起來，你那副髒臉叫人噁心！你說……你說……」

「你這刁惡無賴的淫婦！你住口！」黃倫吼道，「瞧你那副模樣，誰瞧得上？」李紱笑道：「你不要忙著問，讓她說完──劉王氏，他說什麼？」劉王氏道：「他說『你真長得……可人意兒，我的四姨太也比下去了……』還說，只要和他『春風一度』管保我的案子贏……大人，我不是人……為了替我兒報仇，我就從了……」

李紱冷冷睃了黃倫一眼，正要說話，黃倫惡狠狠問道：「你有什麼憑證？說不出來，我剝了你的皮！」李紱因又問道：「是。你有憑證麼？」

「這種事還要的什麼憑證？」劉王氏掩著臉泣聲說道，啜泣了一會兒，猛地抬起頭說道：「我看見了，他肚臍左邊有一塊朱砂記，上頭還長著紅毛。還有，還有，他的『那個』左邊還有銅錢大一塊黑痣。紅毛記有半個巴掌大──大人，你驗，他要沒有，我就認這誣告罪！」

這一下把黃倫證到了死地，黃倫立時面如死灰，只是哆嗦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堂上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瞠目望著李紱。

「士經，」李紱陰笑了一下，平緩了臉色，叫著黃倫的字說道，「案子已經涉到了你，真真假假自有涇渭。請士經迴避一下，隨我到二堂，我還有話說。」黃倫頭昏目眩，形同白癡，眼睛直直地站起身，提線木偶般跟著李紱到了後堂。他們一離開，堂口立刻傳來一陣人們興奮的鼓噪議論聲。李紱吩咐跟著的戈什哈「叫他們安靜」！一邊示意黃倫坐下，親自倒了一杯茶端過來，娓娓輕聲細語說道：「士經，你說實話，我還可成全你的體面，不叫你當人出醜，不然，你想想看，萬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不秉公執法的。其實呢，這個案子我心裡已經明鏡一樣──我自己調的人證根本就沒有用上。你要一錯到底，我可也就無法可設的了。因為這案子是皇上御批的，我不能沒個交代。」

黃倫彷彿此刻才靈魂歸竅，他仇恨地看了一眼滿臉假笑的李紱，兩隻手抱著剃得發光的腦門子，來個一言不發。

「你再想想看。」

……

「唔？」

……

「你不肯招麼？」

……

李紱勃然大怒，怒喝一聲：「給你臉不要臉，本撫成全不了你了！來，給黃大人去衣！」

「扎！」幾個戈什哈立時餓虎撲食般擁了過來，黃倫本能地一閃，怪聲怪氣叫道：「我是朝廷三品大員，士可殺而不可辱，你們誰敢？」李紱格格一笑，說道：「你是『士』？你是豬！我今天辱定了你！」說著手一揮。戈什哈們從沒幹過這差使，又新奇又好笑，兩個人死死按住掙扎著的臬台大人，餘下的七手八腳連解帶撕，頃刻之間就剝得他一絲不掛。果然的真不假，黃倫肚臍左下側一片紅茸茸的細毛朱砂記。再扳開腿，那塊黑痣赫然在目。

李紱什麼話也沒說，掉頭便返回了大堂。嗡嗡嚶嚶滿堂嘈雜立刻鴉雀無聲。他站在公座上吸了一氣，彷彿要吐盡紛亂的思緒，半晌才定住了神，咬著牙大聲宣佈：「黃倫已經招了！程森，你到底怎麼和他勾結翻案，你給我從實──」他「啪」的猛擊一下響木，連那個鏗鏘有力的「講」字一齊「拍」了出去。

「我招……」程森面無人色，稀泥一樣軟癱在地，「我和他在江西鹽道上就是同事。頭一回送銀子三百兩，他不肯要。後來敘出是舊行，我送他一千兩銀子，他就給我翻了案……」李紱無聲透了一口氣，坐回公座，吩咐道：「給他畫押！」一邊援筆在手在案牘上疾書批文。

據程森一案，該犯原係在籍守制之朝廷命官，乃敢據勢漁肉鄉里，將佃戶劉老栓之家媳於光天化日之下騙誘到家，強行姦污，致使劉老栓祖孫三人飲恨自盡。又復交通賂賕朝廷方面大員黃倫，意圖弭罪。滅絕天理於前，舞法弄權於後，使劉王氏一門三命久冤不解，實屬罪不容誅。著判斬立決，報刑部詳准施刑。黃倫身為朝廷法司大員，婪贓無恥，脅姦民婦，悍然弄法而閔不畏死，即行監禁，案由申奏御覽後遵旨嚴處。

寫罷，接過畫過押的狀紙略一瀏覽，眼睛掃視一眼眾人，朗聲宣讀了判詞。立時外面千萬人一齊歡聲鼓舞，劉王氏滿面淚痕，嘶聲高呼：「青天大老爺明斷！李老爺公侯萬代……」夾著程森家屬含糊不清的號啕咒詈聲混成一片……

恰此時，後堂匆匆出來一個戈什哈，對李紱耳語道：「寶親王爺，還有兩江總督李衛制台來了，在後頭簽押房等候大人。」李紱臉上毫無表情，只點了點頭，直到百姓散盡方徐徐說道：「退堂吧！」

第十回　政見不一黑貓黃貓　志趣相投無情有情

李紱退堂回來，路過二堂，見黃倫形同木偶癡坐在堂角的木杌子上。他大概已經聽到了李紱方才宣佈的判詞，見李紱精神抖擻地過來，身子一軟便雙膝跪了下去，說道：「犯官有罪，總念我十年寒窗，四下考場，今天來之不易，求大人筆下留情……」李紱遲疑地站住了腳步，揚著臉看了看堂後院中簽押房前肅立的幾個太監近衛，嘆了一口氣，說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啊！你的這件事太丟人，不單丟你自己先人面孔，朝廷臉上也是撐不住的。當今主子最講心田，壞他名聲的，斷沒有輕饒的理。這會子我還要謁見寶親王，不能多談，你先回府上閉門思過，寫一個服辯給我，我奏皇上時夾片呈後上御覽。就以你貪色頑鈍這一條說，辜負皇上苦心栽培，罪認得好，心誠，或可有你一條生路。至於功名，眼下根本談不到。世上沒有什麼好東西能洗掉恥辱，只有時間。撕擄下性命，拼幾年工夫雪心改正，那時才能說這件事呢！」黃倫聽一句，哽著嗓子答應一句，李紱見他嚇得渾身篩糠語不成聲，心裡也是一軟，卻沒有再說什麼，拔腳便進去了。

「好啊，包龍圖退衙了。」李紱在簽押房門口報了職名，便聽裡頭一陣爽朗的笑聲。挑簾進去，見寶親王弘曆坐在炭火盆子旁烤手取暖，李衛用鐵筷子輕輕翻著，屋子裡一股濃烈的烤白薯甜焦香味。李紱就地打千兒請下安去，說道：「奴才給親王千歲請安！」起身來時，才又對李衛笑道：「臭叫花子，在我這屋折騰烤紅苕，巴結主子了！」他這才用心打量，只見弘曆一身寶藍色土布棉衫，腳蹬雙起梁「踢死牛」鞋，頭上戴著青氈瓜皮帽，腰間繫一條黑布褡包兒腰帶，通身上下都像一個鄉下窮秀才。只弘曆年紀還不到十六歲，儘管看去比實際歲數老成，但天生資質秀麗雍容，貌如姣好女子，和他這一身微服打扮不甚相稱。李衛也是便裝打扮，像是鄉里中戶人家的長隨。他永遠是一副嘻天哈地模樣兒，只是他身子骨兒不好，臉色帶著青黃，藉著翻弄烤白薯順便兒取暖。李衛身後還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臉書卷氣，眉宇間卻甚是英武。武昌地氣夏熱冬寒，這種時節棉袍棉衣尚且凍得縮首頓足，他卻只穿一件夾袍，單褲套著快靴站在靠窗處，一臉的泰然自若。李衛見李紱不住眼打量那年輕人，嘻嘻笑道：「我們寶親王爺主僕是步行趕來湖廣的。你瞧這年輕人不起眼兒，把你衙門人都加起來也未必是他對手。他叫端木良庸，如今跟寶親王一道南巡。」李紱向端木良庸略一點頭，漫不經心說道：「國家承平之世，練武不如習文。我看你這資質，像個讀書料子呢！──王爺，前幾日接邸報，說您要到南京，奴才萬沒有料到來到武昌，不知皇上龍體近日如何？」

「皇上龍體欠安，不過不相干，你可放心。」弘曆起身站著說了一句又住下，「我這次出來也順便訪醫。要有身懷異能絕技的，或者十分上好的醫生，你寫密折奏薦進去。哦不，你不是這就要離任進京麼？留心兒訪著就是。」李紱笑道：「皇上其實就是一個『累』字。奴才一路進去，一定用心訪查醫生。不過說選『異能』之士，奴才不敢奉命，還要勸勸李衛兄，離經叛道之徒江湖術士，萬萬不可輕易進薦。你要薦，我就彈劾你！」

李衛嬉皮笑臉，說道：「你彈劾我還少了？不過狗咬狗罷了，該薦誰我還要薦的。上回你彈劾我違旨看戲，反倒給了我好處，弄了個『李衛奉旨看戲』──我不為荒淫怠懈，吃喝玩樂兒，大約你李紱無奈我何。」這說的是前年的事。雍正下旨令天下文武百官不准看戲荒怠公務，李衛卻幾次在南京總督衙門叫戲班子。李紱便以「陽奉陰違擅自觀劇」為題，密奏了李衛一本。雍正臭罵李衛一頓，令他「據實回奏」，李衛答稱因自己「識字不多，學術不夠，又蒙皇上嚴旨切責讀書學史，只得撿些於治道有益的戲文兒看看，長長見識」。雍正朱批，「爾之粗率無學朕深知之，肯於看戲學史，其心其志仍在法理之中，朕甚嘉勉之。但囑爾勿以觀劇荒怠公事耳。」──本來偷偷看戲的，經李紱這麼一彈奏，李衛反而變成公然奉旨看戲。此時說起來，李紱也只好自失地一笑，說道：「只要我看你不地道，我仍舊要彈奏你的！」

「巨來，」寶親王弘曆見二人戲說鬥口，也是一笑，他雖在少年，自六歲入宮即在康熙皇帝膝下讀書，學貫古今兼長文武的老皇帝親自調教的皇孫唯獨他一個。因此在康熙的百餘名孫子中，不但學問最好，而且養成氣質，舉手抬足皆有制度，龍子鳳孫華貴雍容中又帶著溫馨可親，使人一見忘俗卻近而難褻。他一開口便阻住了二李說笑，「我是從信陽府直下湖廣來的。有人勸我從南陽老河口過來，說是道兒好走，其實我看是因為南陽為河南富庶之地，『千里不斷青』，那是河南的臉。我沒有看這個『臉』，從河南的『背』面過來了。比了比，覺得湖廣治得比河南要好。你說要啟程調直隸去了，我想勸你一句，以你的清廉介直，直隸也能治好，不過皇上銳意振數百年之頹風，刷新吏治。有些陋習不能不有所更張，河南、江南推行火耗歸公，攤丁入畝，加上墾荒，歲入幾乎都增了一倍。已經證明了的好辦法好制度，我勸你到直隸還是要推行。楊名時在雲貴也是按兵不動，那個地方苗瑤漢雜處，和內地不一樣，你不可類比。你是聰明人，又是皇上心膂股肱，皇上寄託期望殷重，巨來你要切切留心。」

李紱在椅中欠身恭肅一禮，莊容說道：「王爺訓誨的臣切切在心。不過歷來有治人而無治法，王爺熟讀史籍，自必明瞭。即以王安石，豈是無能之輩？他的法政今日推詳，也都頭頭是道。法治與人治相比，人治第一，這是千古不易之理。所以皇上整頓吏治，以峻刑嚴法懲貪罰賕，臣一力推行。至於耗羨歸公，官紳一體當差納糧，臣以為應該因地制宜，因事制宜，因人制宜，不可千篇一律。」他看了看李衛，說道：「就像又玠（李衛字）在南京，廣收煙花稅補國用不足，是國家一堪悲之事，豈能作為成例成法推而廣之？我和李衛私交很好，說到公事，他是小人之法，我就要鳴鼓而擊之！」

「黑貓黃貓，能捉耗子是好貓。」李衛聽他當面指自己的辦法是「小人」之法，頓時滿心的不自在，嬉笑道：「你說我收秦淮樓嫖稅不對，難道武昌的青樓不收稅麼？不過你輕我重罷了。你收的稅都用了做什麼，我也略知一二。有些沒差使的，苦缺的官兒，你補貼了他們，官兒們說你好。我收的稅，建了三十一座義倉，專門補濟無業無產的窮民。如今天下討飯的，你湖廣去的也不少，他們都曉得我這南京長年設賑棚，遲早有飯吃。跟你不一樣的，是破落產業戶，叫飯化子說我好。嫖客身上抽血養活養活叫化子，聖人也不會說我沒天理。」

「罷了罷了。」弘曆擺手道，「再說下去就動了意氣了。從來一興一替制度變更之間，政見不一是常事常情。巨來你若不肯推行火耗歸公，我也不奪你的志，恐怕這件事是當今第一要政，你就不宜出任這個直督，這是我臨出京時皇阿瑪談心時說的。給你下個毛毛雨，你也好心中有數。」

李紱眼波不易覺察地閃了一下。他一向謹守成規，以仁厚清廉自戒，以例傳法度理治湖北，無論士紳百姓都知道他是「青天」，湖廣每年的考績都是「卓異」，遠遠超過田文鏡的官聲人望。對田文鏡，他們原是患難之交，私誼極好的，自從田文鏡強制河南大力墾荒，不少窮民不堪其苦，流入湖廣為丐，二人書信來往討論政事，意見相左，情份也就淡薄了。他倒不在乎田文鏡被雍正稱為「模範總督」，因為從雍正朱批諭旨時看，對自己的信任絲毫也不亞於田文鏡。寶親王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透露了皇帝對「火耗歸公」、「士紳一體當差納糧」這些新政推行的決心。也或者說朝廷對田文鏡的信望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李紱心裡酸酸地泛上一股妒意，說道：「王爺給我下這個『毛毛雨』足見厚愛。我也坦誠稟告王爺：我很愛湖北這地方，這裡的百姓也愛我。這次進京見了主子，還想請求回湖廣。主子可以瞧著我和田文鏡比比腳力，看誰把省治得好！王爺是我的少主子，您的學問通天下都知道的。田文鏡衙門裡有『三聲』：算盤聲、板子聲、嚎哭聲；我也有三聲：琴聲、棋聲、議政聲；兩個『三聲』孰優孰劣請王爺判斷。」

「這兩個『三聲』有意思。」弘曆爽朗地一笑，看了李衛一眼，說道，「湖北確實治得不錯，李又玠也有同感。你手下現在已經沒有遺案，新到的朱批諒你已經收到，不要再滯留了。今日一見就算別過，你從水師給我們主僕弄一條船，我們沿江東下去南京，你快點回北京，直隸的鄉試你主持，這是萬不可耽延的。」說罷便起身。李衛卻道：「一條船怎麼也不成，至少要三條船。叫水師提督換便裝隨著王爺的船暗地護駕，少主子的安全比什麼都要緊。」

※※※

送走弘曆三人，李紱再也不敢延誤，立刻將劉王氏一案繕成奏章，用六百里加緊遞送北京。此刻他要離省的消息已經傳遍省城，當地士紳都暗地串連送萬民傘，商議看選出頭面人士赴京叩閽，請留任李紱，又有風傳說要萬人攀轅攔轎請求李紱從緩進京的。李紱深恐誤了考期，匆匆將衙務交代給湖廣布政使洛德，又出憲牌命武昌知府殷俊巖代理臬司。因漢江白河進中原一路都是逆水，李紱便不肯坐船，只帶了兩個小奚奴由陸路下襄陽，取道南陽魯山北上。趕到洛陽時，已是過完燈節，算算日子，半個月可以輕輕鬆鬆抵京，李紱才鬆了一口氣。因河南府知府羅鎮邦是李紱會試同年，李紱便想在這裡稍息兩日，然後再趲行。李紱是簡命湖廣開府建牙的著名大臣，又奉調直隸總督，雖不是陞遷，卻是重用，羅鎮邦自然十分慇勤，當晚就在衙中設筵為李紱接風。他深知李紱善愛文士，就近在老城邀了王宗禮、賀守高、楊杰、秦鳳梧幾個縉紳前來作陪。

「洛陽，兄弟還是第一次來。」酒過三巡之後，李紱已是滿面紅光，「白天在城裡散了散步，商賈酒肆街面齊整，武昌也不及這裡。武昌水旱兩路九省通衢，洛陽交通五省九朝古都，伊闕邙山橫亙其間，不愧天府重鎮！就是省城開封，我看也不及此地！下晚時我去觀瞻了孔子問禮處，碑倒還好，可惜碑亭破敗了。你這個羅鎮邦吶，也算讀書人，就不知道修葺一下？」

羅鎮邦年紀在五十歲上下，國字臉連鬃鬍，身軀高大，顯得十分壯實，喝了幾觥酒，黑紅臉膛油光光的，笑容可掬為李紱斟酒，說道：「來來，巨來制台，我知道你海量，滿上滿上！──嗨……您是不知道我們這裡的難啊！豈止是孔子問禮碑、周公廟，文廟大成殿更是破敗，要修就都得修，但那是要銀子出來說話的。河南府比別的府養廉銀子多些，我是個從三品，和臬台一樣，一年六千兩，要應酬往來，要養家餬口，還得置點田產防老，這些個餘外的風韻事是心有餘力不足啊！要沒有火耗歸公這一條，洛陽的出息一年就是十幾萬，這些小事算什麼！」李紱一聽便知這是發田文鏡的私意兒，他不願背後議論這些事，略一思忖，說道：「風雅事總有風雅人辦──謝謝，我不能喝得太多──洛陽人文薈萃之地，從讀書人紳士那裡募一點怕也辦得下來了。」

王宗禮執壺剛給李紱斟了酒，挨次正在給羅鎮邦倒酒，聽見這話，嘆道：「大人，如今河南哪裡還有縉紳？您去瞧田中丞身邊那群人就曉得了。他的幾個師爺，沒有一個是作官出來的，不是訟棍就是刀筆吏出身。真不知讀書人犯了田大人什麼忌諱，一味地從士大夫頭上開刀問斬。如今縉紳們遠離官府惟恐不及，生怕派差弄到頭上，誰敢出頭冒尖兒露富操辦這些事呢？」王宗禮是兩榜進士出身，放過道台的，經多見識廣，說話從容不迫，因知道李紱與田文鏡不睦，便極力撩撥。「前次他派了個錢糧師爺，叫錢度，一眼看去就不是個正道人。也是在羅兄這裡吃酒，我們說起來士紳難處，錢度說，『你們再難，比佃戶們還難麼？比要飯的還難？』──您聽聽他說的這是什麼話：『田中丞是替朝廷興革，他私人又沒得什麼好處。誰不知道我們中丞爺是「模範總督」！別看李紱在湖北頂著不辦，早晚他頂不住，還得學河南！』」坐在王宗禮身側的楊杰是個墨瘦矮個子，操著一口江浙腔接口說道：「王兄說的沒半句假話，我也在場的。說起來我和田抑光（文鏡字）還是同年鄉薦的孝廉。他一道憲命下來，我就得出河差，和那群泥腳桿子一道背沙包垛河堤。斯文掃地類同奴隸抬輿之輩，這什麼世道嘛！我給他寫了一封信，提到當年一道兒遊西子湖，談棋論詩的往事舊情，請他對讀書人網開一面。這是他的回信，請李大人賞奇──說給我寄十五兩銀子，覓人代工！娘希匹，我說的是面子，他給我銀子，我稀罕他的錢麼？李大人，我接這信真是侮辱難當，氣得幾夜都睡不安！」李紱閃眼看了看楊杰，恍然說道：「你是叫四維的吧，原來我們是同年的孝廉！怎麼剛才就不認呢？」

「禮義廉恥謂之四維，」楊杰似笑不笑說道，「如今你官大了，我還該有些兒自知之明，別像田抑光，我自觸霉頭巴巴兒去親近同年，希圖的不過是他能當個有古風的名大臣，哪成想自己討人沒趣兒呢？」李紱笑道：「你可算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了。我們同房同科中的孝廉，是世兄弟嘛，有什麼窮講究！」眾人這才知道楊杰和李紱還有這層夤緣，便一齊恭維楊杰。王宗禮便騰出座兒給楊杰，笑道：「你和李大人同年世兄弟，坐這邊，近些好說話。」李紱便拆看那信，果見是田文鏡一筆剛勁的瘦金體楷書：

四維吾兄如面，馬日札悉，不勝唏噓。憶昔西子湖畔吟風弄月事，恍然有如隔世。其間二十餘年，子逢、路青諸人紛紛凋謝，寧無悲乎！至兄所言，國事也。抑光深蒙聖恩，行官紳一體當差納糧，亦為籌國之謀，非敢有一己之私念也。他日田文鏡退歸泉林，亦當與兄一體為國負賦完差。但凡行一政，興一事必有一弊相隨，古之能臣不免於是。文鏡何人，敢自期於無憾？然吾兄窮狀文鏡亦深念之，謹贈俸銀壹拾伍兩，兄可覓人代差，以免勞頓之苦。即頌冬祥。田文鏡謹正月人日。

李紱看了忍俊不禁噗哧一笑，楊杰是「馬日」寫的信，田文鏡「人日」回信，刻薄峭拔真到了極處。因將信折起還給楊杰，說道：「田抑光還算大丈夫，明明白白。我是個過路客人，有些閒話給文鏡聽見不好。我們不要談公務了。既是文人，以酒會文，且高樂兒，成麼？」

李紱和田文鏡一樣的地位身份，如此恂恂儒雅平易近人，幾位縉紳想起上次田文鏡來洛陽，幾乎一樣的場合，一樣的人，那種嚴冷倨傲，睥視萬物的架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不由感慨萬分。當下眾人一齊起身，賠笑道：「制台之命焉敢不遵！」李紱便想測度洛陽文人才品，執酒沉吟片刻，說道：「上次到南京，尹繼善在莫愁湖，眾人創制無情對，很有意趣，我們不妨也試試。」末座的秦鳳梧最年輕，今天在座的都是作過官的，他還只是個秀才，因此一直插不上話，聽李紱這一說，倒鼓起興頭，一欠身笑道：「敢問何謂『無情對』？」李紱指著羅鎮邦書房正面的聯語說道：「你們看這副聯，『上巳之前，猶是夫人自稱曰；中秋而後，居然君子不以言』，上下聯文意相通，又都取自《四書》，指的又是一件事，這就叫『有情聯』。上下聯文意不相干對仗工切又不指一件事，用典不雷同，就叫『無情聯』。現在請你出上聯，我對一聯，大家就明白了。」「遵命。」秦鳳梧一笑說道：「我可要放肆了。」因俯首思索著說道：

欲解牢愁惟縱酒。

李紱執杯仰首，良久，笑道：「不要那多的牢騷嘛，不見得只有酒才能解愁。」因吟道：

興觀群怨不如詩。

吟罷又道：「這裡頭『解』與『觀』都為卦名，卦象卻又不一樣，應對必須如此之工，才算得『無情』。」眾人聽如此之難，都不禁暗自咋舌，又不好掃了李紱的興，只得搜索枯腸打起精神應對。便聽李紱起句：

樹已半枯休縱斧，

羅鎮邦搖頭笑道：「我甘拜下風，罰一杯了事。」因舉杯一飲而盡。楊杰沉思著說道：

日將全昏莫行路。

賀守高笑道，「這是個興比聯語，不是『無情聯』，要罰酒三杯！」李紱點頭道：「確是興比聯，賀兄得認罰！」賀守高只得飲了。王宗禮卻對了上來：

蕭何三策定安劉。

於是眾人哄然叫妙，李紱見有人對出，便自飲一杯，說道：「以『蕭』對『樹』，以『何』對『已』既不相干，對得切，真無情對也！」秦鳳梧在旁道：「我也對出來了──『果然一點不相干！』──可好？」

李紱不禁大喜，起身竟過來親自為秦鳳梧酌酒，說道：「這一句渾成天然。以『果』對『樹』，『然』『已』虛對，以『干』對『斧』──妙！後生可畏。來，我吃罰酒，你吃一杯賀酒相陪。」秦鳳梧笑道：「那我們二人算對了一杯『無情酒』！」「道是無情卻有情嘛！」李紱與秦鳳梧相對一飲，回到座位上，說道：「你還是個秀才，好自為之！今年必定要入場的了！」

「十年寒窗五車書，為的什麼？我現在很猶豫，拿不定主意該去應考不去。」他嘆息一聲，「李大人，您不曉得，我是個秋風鈍秀才啊！」

李紱說道：「你這個念頭怪。這種事──自古無場外的舉人──有什麼猶豫的？」秦鳳梧笑道：「我一向歲考都是優等，去年進場三卷都落了。還加有批語，一本卷子上說『欠利』，一本上頭批『粗』，都是寫好的批條粘上去的。還有一篇文章批得更奇，粘上的批條是『豬肉一斤雞蛋三十枚』。仔細想想，是根本就沒看我的文章，連條子都是僕人們代貼的，把考場供給採買條子也誤貼上了。」說到這裡眾人已是哄堂大笑，他們大抵也都落過卷，中式後也點過學差，想想其中道理確乎是這樣。李紱笑道：「文章有時命，也許上一科你寫得不好也是有的。」

「真是文章不好，我有什麼怨氣？」秦鳳梧道，「學政張大人素來賞識我的，我帶了卷子去見他，他也笑，說：『你的文章並不荒謬。這一科是田中丞正主考，薦上來本來是你那一房的頭卷。田中丞說：「皇上不愛見姓秦的，他斷然高發不了，不如騰個名額給別人，也少誤了一個人。』我想了想也是的，秦松齡那麼一個大儒聖祖爺手裡到底沒作上官，如今宮裡太監都改姓秦、趙、高！誰叫我姓秦，和秦檜一個姓兒呢？──一怒之下，我在『欠利』那篇文章後頭又加了批，『已去本銀三十兩，利錢還要欠一年』。在『粗』的那個批上加批『自憐拙作同嫪毒，云粗云細君當知！』李大人別怪我輕薄，我受這樣的屈，心裡太氣苦了。田中丞如果今年還當主考，我就不能去考的了。」

李紱的臉色早已陰沉下來，田文鏡的刁惡刻薄他已「久仰」了，不料處事如此悖情謬理！思量著，冷笑道：「今日大長見識。劉墨林在年羹堯軍中參議，演《草船借箭》，有位丘八爺說：『孔子之後又有孔明，可見善有善報。』劉墨林玩笑說：『秦始皇後又有秦檜，魏武帝之後又有魏忠賢，可見惡有惡報！』想不到抑光兄竟真的照搬不誤！笑話，李林甫是奸相，李衛和我要受株連，田盼是佞將，那麼文鏡也不是好人了？」他沒說完，眾人已是鼓掌大笑。李紱也改了笑容，又道：「今年河南學差是張興仁，沒有點田文鏡的學差，你還是去考吧！放出你的手段，收斂一些兒鋒芒，可以中得的。如果再因為你姓秦貼了你出場，我自然要說個公道！」

當下眾人又高興起來，吟詩作令直到三更方各自散去，也不及細述。

第十一回巡河防風雪會故交　論政治歧道天津橋

李紱當晚就住了羅鎮邦書房裡。他有個失眠的症候，夜裡吃了酒，又有心事，輾轉反側直到四更時分才矇矓睡著，醒來覺得身上奇冷，原來因為爐子太熱，蹬翻了被子。看天色時，窗紙卻是通明透亮，李紱一披衣翻身而起，洗涮乾淨推門出來，一股寒風捲著雪片立即撲面而來，激得他倒噎了一口氣──原來昨晚後半夜落了雪。隔壁侍候的是羅鎮邦的兩個家人，聽見動靜忙過來請安。李紱笑道：「生受貴綱紀了，我的那兩個皮猴子呢？」

「他們歲數都小著呢，貪睡。」那個年長一點的長隨笑道，「制台別瞧天，這雪下起來了，房頂都白了一層，映著屋裡亮，其實還早呢！我們老爺剛過來了一趟，吩咐了我們，天兒冷，制台要是冷，要什麼添換衣裳只管說，一時早點就送過來。今個兒下雪，爺要是沒興頭，就再歇幾趟，坐了轎才趕去呢！」李紱道：「我最愛雪天，也不坐什麼轎子。去龍門伊闕只有五十里，雇頭毛驢，叫他們兩個跟上就是。鎮邦是有公事的人，也不必陪──都是老朋友，誰也不要拘泥誰。」那長隨忙答應道：「是！不過老爺說了，他一定要陪。夜來田制台到了洛陽，天不明就叫了他去驛館，要看洛河河工。羅老爺說，請制台爺耐心等他，不到午時他就下來，什麼事也誤不了的。」

田文鏡來了？李紱怔了一下，笑道：「這可真是趕得早不如趕得巧。田抑光來，我豈有不見之理？他們不是去了洛河麼？我今兒不去龍門了，一處踏雪尋梅，不亦樂乎！……給我備一乘轎，到洛河河工上去。」「轎子有，就是我們老爺家常坐的。」長隨賠笑道，「我們爺說的意思，田制台知道您來洛陽，一定過來敘話的。老爺就不再勞動了。」李紱略一思索，說道：「備轎吧，還是我去。」

知府衙門離洛河很近，李紱坐了轎子過了西關外向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隔轎子便見白茫茫一片荒灘，遠處亂羽紛紛的雪花中橫亙著一條凍得鏡面一樣的大河。李紱指著路東一座破敗不堪的大廟問跟轎的長隨：「好大一座廟，是誰的香火？」「是周公廟。」長隨踩著一步一滑的路說道，「破落多年了，我小時候它就這個模樣。」李紱便不再言語，眼見遠處大堤旁落著幾乘大官轎，堤上幾個人站在寒風裡指指點點說著什麼，料必就是羅鎮邦一干人。李紱不等到堤根便命住轎，呵腰下來，徐步上堤，果然見是田文鏡，帶著一群師爺和省裡司道官員在巡視河堤。因眾人都不留心，李紱也不忙著廝見，悄悄兒隨著眾人走，瞥眼看田文鏡時，仍是上次進京見面時那副模樣，只是頭髮已將全白，乾筋猴瘦的身軀在河堤上，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了，穿著錦雞補服，起花珊瑚頂子後細長的辮子被風拋起老高，頦下的鬍鬚上也全都是冰。

「鎮邦，」田文鏡眉頭緊皺，指著散亂在堤內的方條石頭說道，「你辦事是越來越不經心了。這些條石，上次錢度師爺來，說還有幾千方碼得整整齊齊的。冬天上不去河工，你就不能派幾個民夫看守著？都叫老百姓弄回去壘牆打石槽了！那石頭是銀子買的，要是你自己的，你捨得這麼糟蹋？」羅鎮邦一邊陪著走，口中連連稱是，又道：「這裡邊有個過節兒，府學大成殿前頭月台坍了，還有明倫堂和東院牆也都要修葺，幾個府學教授訓導住的房子也都要修一修。王翰林上次來看，說不像話。我說府裡實在沒有這筆錢，他們說冬天不施工，洛河灘擺著那麼多的條石，先挪過來用用不妨的。省裡張學台也下札子叫辦。卑職就讓他們先挪用了，到春暖開工時──」「春暖花開？」田文鏡刻板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說道，「三月有桃花汛，五月有菜花汛，臨時籌措，來得及？」

他這一說，眾人便都悶住。田文鏡心境似乎很煩躁，一時疾走不語，一時又站著沉吟。他也真不怕辛苦麻煩，有時還親自到溜滑的堤腰，用石頭敲擊河堤，敲到有空洞處，不言聲上堤來，狠狠把手中石頭一扔，「這修的什麼堤，嗯？要查查有沒有剋扣河工銀子的事！」又指著堤外長滿了荒草野蒿的灘，說道：「這塊地少說也有十萬畝吧？皇上多少次明頒詔諭墾荒，你們竟是聾子瞎子！洛陽城裡那麼多吃閒飯的，這邊的地卻荒著──老羅你看，從洛河那上游建一座閘，引出水來，這是旱澇保收的肥田！」他拍著手上漸漸乾了的泥土，冷冷說道：「限你明年，全給我墾出來！」羅鎮邦帶的一群洛陽府縣官，悶聲不響地聽這位剛愎急躁的總督大人訓斥，個個垂頭嚥唾沫，人人臉色陰沉。羅鎮邦苦笑道：「大人，這塊地是荒了，可都是有主的地，不然我早墾了它了。今兒看不仔細，下灘走走就知道了，裡頭都是墳園兒，一個祖瑩四周的地界都清清楚楚。這是私地，官府殫實無能為力……」

「唔。」田文鏡吁了一口氣，彷彿於心不甘地又望了望那片荒灘，「是私地？」他思索著，一時沒說話。此時風雪更大了，團團片片的碎玉瓊花在廣袤無垠的河灘上淆淆亂亂、混混噩噩，時而像狂浪飛濺，時而又似疾箭一樣捲地而起撲面而來，有的又捲成雪柱兒旋舞，肆無忌憚地互相追逐著……李紱此時已渾身上下雪人兒一般，見田文鏡兀自瞪著眼挺身站著，目光下搶著搜剔下頭官員的毛病兒，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因在田文鏡身後一笑，說道：「抑光，你好勤政。不愧模範！」田文鏡回過頭來，盯了半日才看出是李紱，正笑吟吟對自己長揖，忙也還揖，臉上綻出笑來，「原來是巨來公！方才鎮邦說你來，打算看完這段河工就去拜望的，你怎麼就來了！」又嗔著羅鎮邦，「李制台是客，上堤也不告訴我一聲！」羅鎮邦只得乾笑著解釋。

李紱和田文鏡並肩走了一段，談了自己離開武昌的情形，田文鏡也十分親切，一路走，問道：「聽說你不帶家眷到任，為什麼？」李紱漫不經心地說道：「太麻煩了，一年三四次回北京，見面盡容易的，何必帶到任上？上回在襄陽遇到一個去宜昌上任的縣官，除了他太太，姨太太，七大妗子八大姨，三姑六婆，師爺書辦加起來足有六七十個，我當時就撤了他的差。宜昌就那麼小塊地方，你帶了這麼多的牛鬼蛇神，刮地皮天高三尺！我看熙朝不少貪官，原本也不是壞人，他不伸手，擋不得婆娘愛妾，背後接人家的東西，一來二去也就上了船。」田文鏡「噗哧」一笑，說道：「你回直隸當總督，家就在北京，難道把她們遣返原籍？」李紱道：「北京不一樣，外頭是個西瓜，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上頭六部九卿，科道御史下死眼盯著，朝廷御輦之下，家裡就有幾個不肖子弟，刁惡長隨，也不得不收斂些。我其實不願回北京，應不為怕這些事，在外頭封疆，一切我說了算。到北京，想作貪官難，想作實事更難！」

「唔，這個想頭有意思。」田文鏡很想說「那些『牛鬼蛇神』都是火耗銀子養著。火耗歸公，官員憑俸祿和養廉銀吃飯，誰還帶那麼多吃客」，話到唇邊卻改了口，「可惜的是天下官不盡這樣想，也是枉然吶！」李紱笑道：「不要鼓吹你的『養廉銀』了。今兒不談這個──你看這雪，下得真好，要在蘇杭，有梅花點綴著該有多好！」田文鏡望著堤下，洛河兩岸已落了不到三寸厚，已是一片皚皚茫茫，河對岸沙灘一片連亙的白楊，在丟絮扯棉的落雪中灰濛濛的，景物都不甚清晰。只河面冰上留不住雪，煙霧一樣被風掃得蕩來蕩去。許久，田文鏡道：「河南有諺，『麥蓋三床被，頭枕饃饃睡』，我寧願這雪是棉花呢──這種天兒──」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招手叫過羅鎮邦，吩咐道：「我帶來的人，請錢師爺留下，其餘的回去。河南府，這裡的鎮台衙門的人也回去。不過不能歇息，知會各縣，看有沒有雪壓倒房子的，斷炊的，從縣庫裡周濟一下。有些討飯的這種日子難過，叫里甲長關照在廟裡安置。兩條：一不許凍餓死人；二，誰敢從這裡頭剋扣，吃一口，我田文鏡叫他吐三升！」

「扎！」

羅鎮邦答應一聲，忙到後邊吩咐，那起子官員戈什哈馬弁轎夫巴不得這一聲，跌跌撞撞下堤呼僕覓轎，頃刻便如鳥獸散。羅鎮邦帶著一個矮個子黑瘦中年人趕到他們面前，田文鏡笑指著那個中年人道：「錢度──我衙裡的錢師爺──見見李大人。」李紱見錢度雖然短小，更透著精悍之氣，兩隻眼睛骨碌碌亂轉，一望可知也是個不安分人，心裡厭憎，卻挽住了錢度道：「老頭子別這樣，請教你時多著呢！」錢度笑嘻嘻道：「巨來大人清名滿天下。我學生是久仰了的呢！今兒天津橋畔風雪相會，學生緣分不淺。」說完，輕輕向堤下招了招手，早有一個戈什哈三縱兩跳上堤來，懷中卻抱著一大堆蓑衣，抖開來正好四件。錢度又道：「這個天兒，裡頭皮袍也凍煞！我叫他們到附近百姓家借了幾件蓑衣，不為避雪，只圖個擋風，雪中蓑笠而行，也助些雅興麼！」本來有些沉悶的氣氛經他這麼一攪和，頓時鬆快起來。

「天津橋我久聞其名，就在這裡不成？」李紱和眾人抖落了身上的雪，披上厚厚實實的蓑衣，果然覺得擋風，因笑著問羅鎮邦：「橋離這裡有多遠？」羅鎮邦一笑，用手遙指洛河對岸，說道：「那片小楊樹林子北邊，沙灘上就是。其實極不出眼的一座拱亭小橋，名氣卻大。文人墨客春秋兩季時常到這裡會文，平時也不大有人來。」李紱這才知道洛陽這座名滿天下的「天津橋」並不橫跨洛河，而是廢置在洛河灘上的一處名勝。李紱見田文鏡仍在出神，便笑道：「還在想你的『棉花』？你這麼當官，一多半得累死。咱們到天津橋看看去！」田文鏡一笑，說道：「來洛陽五次了，不是河工就是墾田，哪處名勝也沒看過，雅興都沒了。按說這樣的天兒，這麼開闊的河景，很該有點詩思的，如今我是出不了這個風頭了。」

於是四個人顫巍巍下河堤擁雪而行。穿過一道沙灘，臨河而立，更覺雪花迷離，天地混茫。李紱看著碧青如石的河面說道：「這裡的水恐怕很深的吧，我小時候踩破冰落過水，至今心有餘悸。走這樣的河面，真是小心惴惴，如臨深淵。」羅鎮邦笑道：「不妨事的，你們看，這上頭隱隱約約還有大車印。原來說李制台要去看伊闕，我叫人試過多少遍了。你兩個封疆大吏，要在我河南府出了事，恐怕萬歲要殉了我羅鎮邦呢！不過水深倒也是真的，夏天航船吃水吃到六尺也暢通無阻。去年李又玠（李衛字）去陝西打這裡過，在洛陽城南安瀾樓吃酒，天水一色，沙鷗成陣，也不亞江南風光。當地幾個名流還寫了不少詩呢！」

「又玠吟詩了？」李紱問道。

「他懂個屁詩。」田文鏡道，「他就會臥底線聽牆根兒捉賊！」

錢度小心翼翼走著，湊趣兒笑道：「李大人墨水兒不多，心思靈動，天生的聰明人。不過偶爾也作詩的。嗯……前年我去金陵出差，范時捷方伯是我府試發科的房師，去拜望他，剛湊上他請又玠公、繼善公去燕子磯覽江樓吃酒，大家一處聯詩。繼善公起句『江天共一樓』，范老師是『風清送春秋』。我見又玠大人抓耳搔腮想不上來，也替遞了一句『雁魚隨水去』──原想給他多想一會兒，不料說完他還是攢眉沉思，范老師和他極隨便的，說『你這窮叫化子作什麼詩？我替了你吧？』又玠突然眼一亮，指著遠處江面說，『范大舅子甭多嘴，我也有詩了。你們看，那兩個漁翁攪了魚網，在船上揪打，我的詩句是『兩個漁翁揪打』！」

「這是五言詩，」羅鎮邦搖頭道，「又玠公怎麼弄出六個字來？」錢度忍笑道：「晚生也是這麼說，『這是五言詩，大人可以把『打』字刪去。也就協韻了。』李大人高興極了，按著我肩頭說：「日你娘好好的搞！就是『兩個漁翁揪』──這詩真正妙極！』尹撫台說，『你這句詩無論如何談不上「妙極」！科場上要弄出這種句子，就該打了。』又玠公一愣，指著我說：『我詩裡頭有個「打」字，他硬叫我刪了麼！』」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羅鎮邦一個不留神一屁股跌坐到冰上滑出老遠去。李紱猛地想起上次自己參劾李衛「不學無術」的折子，和這個田文鏡比，李衛總算還對文人客氣謙恭。田文鏡倒是讀書人，卻一味和讀書人過不去，思量著臉上已是沒了笑容。說話間天津橋已到，李紱端詳著，只見這橋正南正北對著洛陽城，長可五六丈，高約兩丈餘，是一座很普通的玉帶拱橋，橋上面矗著一座亭子卻十分玲瓏。四個人緩緩踏雪踱著，先到橋上遠眺，但亭子裡風像刀子似地，分外冷，又下橋到南邊。

「這邊有橋擋風，連雪也沒有，倒暖和些，」李紱笑道，「──這座橋橋座兒像唐時風格，上邊的亭子死板，是前明格調──為什麼叫『天津橋』呢？」羅鎮邦道：「洛陽為九朝古都，唐時各地秀才進京趕考，都從這橋上過，猶如青雲路口，所以名為『天津橋』。」李紱點點頭，嘆道：「一晃就是千百年，橋在，人呢？當時的秀才就是今天的舉人了，也不作八股文，真是享福啊！看這橋，唐時洛水也並不大嘛！」

李紱的話雖不多，卻不自覺間刺了田文鏡。誰都知道他是三趕京試落榜，過不去「天津橋」的落魄「秀才」，納捐拔貢選出的官。眾人便都不敢回話。田文鏡卻似不在意，吊著嘴角笑了笑，說道：「洛陽共有四條河，過去是分注入黃河的，後來伊河改道和洛河相併──是宋代陳康為通舟楫鑿通了──洛河才有今天這個規模。陳康不是進士，沒有跳過龍門，可他這麼一辦，天津橋也就不實用了。」李紱自知失言，臉一紅沒言聲。田文鏡兀立雪中，望著北岸灰暗陰沉的洛陽城，許久才道：「鎮邦，我明天去看澗河入黃河口工程，然後沿黃河北岸查看著回開封，你別介意我發作了你那許多。你辦事還是認真的，毛病兒是我推一推，你才動一動。聽下頭的調唆，指望著我們同年從省裡藩庫裡擠銀子。告訴你，洛陽商賈富甲天下，這裡掛千頃牌的大紳士是全省最多的，要從他們身上打主意。省裡的銀子也不是我田文鏡的，一條黃河要花多少，你連想都想不出！還有春荒賑濟種糧口糧，那不都是銀子？這些富戶擁產坐吃，沒有朝廷花錢辦這些事，他們安生得了麼？他是鐵公雞，你要有鋼鉗子拔毛！不要手軟──這是為他們好。理喻不通，只好跟他不客氣了。」李紱在旁聽著，這些話沒有一句入耳的。誰富，就用「鋼鉗子」拔毛，那叫劫賊勾當！堂皇國家取財有制度，怎麼能亂來？但田文鏡又是秉承雍正意旨，就有一車話也只能到北京見皇帝去說。李紱原想田文鏡總要在洛陽盤桓三五日，自己趁空好好和他聊聊，聽說明天就走，不禁一怔，想了想，說道：「文鏡，我想借一步和你說句話。」說著將手一讓，二人便離開了天津橋，沿洛河岸向東漫步。

此刻風小了些，洛河河面冰上已蓋了半寸厚的雪，映著對面灰暗的石堤，片片白羽無休無止地落著，凍河兩岸除了落雪的沙沙聲一片寂靜。許久，李紱才道：

「抑光。」

「唔。」

「你是一心要作名臣，太辛苦了。」

「你說對了一半。」

田文鏡無聲透了一口氣，「我一半心思想當名臣，更有一半是要報皇上的恩。不辛苦不成，周公吐哺才能天下歸心。」

李紱嘆息了一聲。田文鏡說的是實話。他一個二十年的窮部郎京官，熬資格熬出了個六品，雍正元年出差陝西宣旨，歸途擅自動用欽差關防清查山西藩庫虧空，一舉扳倒「天下第一巡撫」諾敏，三四年間開府建牙升任到總督，居然一方諸侯，全靠了雍正一力支持，他也只有累死才能報得這份「聖恩」。許久，李紱才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不過有一言骨鯁在喉，想勸勸抑光兄。」

「什麼？」

「待讀書人好點，還有縉紳。」李紱道，「這是國家元氣所在。」田文鏡站住了腳，盯著李紱，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存：「當然他們是『國家元氣』。但元氣太旺了，陽盛陰衰，不也是國家之病？火太大，就要泄一泄。拔他們的毛是為利天下，從根上說於他們有利無害。這些短視眼，只顧眼前之利，忘卻前車之轍，不可怕麼？你看，這個洛陽，前明是福王的藩地，洛陽近熟之田都是這個酒肉王爺的，捨不得拿出一點來周濟窮人，獎勵將士。城破家亡，堆山積海的金銀全送了李自成作軍餉！你要讀讀福王的詩，看看他的畫，那何嘗不是第一流的漂亮文人！」「我沒有說你不要讀書人。」李紱盡量按捺著自己心中的火，徐徐說道：「士大夫家臉面重於性命，就如你我下野，被官府攆了來這裡築河堤，背石頭，填灰漿，這是國家優遇士人？鄧州裴家營裴曉易，做過兩年知府的清官，他死了，只剩下孤兒寡母五口，被攆到瑞河修橋出土，那是封過誥命的人，忍這樣的羞辱，受得了麼？熙朝沒有實行養廉制度，我聽說一個知府你每年給五千兩養廉銀，可裴曉易他沒拿這筆錢！倒是貪官們平日聚斂，他們不怕你這個『官紳一體當差』。抑光，這麼作太寒士學讀書人的心吶！」

田文鏡走著，一陣風裹著雪片迎面撲來，激得渾身一個寒顫，他定了定神，說道：「裴王氏自盡的案子我知道，皇上也有手批，要加意撫孤。但作這樣的事，從來沒有萬安萬全的，讀書人作官是為天下為社稷，不是為自己謀私利。所以出官差並不是什麼丟人事，出不起官差銀子的士紳人家畢竟是少數，可以再想法子優恤。但士人鄉宦不出官差，時日久了害處不可勝言。」

「其實我看沒什麼大不了的，你的折子我都拜讀了。我覺得有點杞人之憂。」

「你的折子我也拜讀了，四平八穩，」田文鏡瞇著眼，無所謂地說道，「如今朝野上下，參劾我的文章百幾十封，有份量的不多。」

「揠苗助長，恐怕要事與願違。」

「琴瑟不調，當然要改弦更張。」

說到這裡，兩個人站住，忽然同時大笑──原來二人劍拔弩張唇槍舌劍中無意對了一副聯語。站在天津橋邊的羅鎮邦瞧見了，笑著對錢度道：「都說田李二人勢同水火，我看他們談得滿投機嘛！」錢度搖搖頭，說道：「你不知道這些大人，哭未必是悲，笑未必是喜，他們這些人大事才能動真情，小事是不動真情的。你見過范時捷麼？說是馬陵峪范總兵的本家，連皇上都頂得一愣一愣的。上回去南京，他屬下一個計財局堂官就開他的玩笑，說上衙路上碰到兩個小孩子，互相罵對方是烏龜，百般調解不開，范老總說，『這有什麼調解不開的，你告訴他們，小孩子哪有「烏龜」？只有大人才能當「烏龜」的！』那堂官說，『這個話是大人說的，卑職不敢說。』……范老師也只笑罵了一句，下來該怎麼辦事就怎麼辦，像我們這位──他用嘴努了努田文鏡，「你在他跟前齜齜牙兒，他就能把你轟出書房。到該辦正經事，仍舊叫你進來，和顏悅色地佈置。」

「說歸說笑歸笑，」羅鎮邦笑道，「陝州金寡婦一案，田制台駁了，這後頭有什麼文章？這個案子涉及縉紳富商。洛陽這些秀才們群情洶洶，要赴京告狀。弄不好出了罷考的事，就叼登得大了。你曉得金生一是河南府文人座首，人死了，魂還在呀！」錢度道：「這是畢師爺手裡的事。金寡婦索債不遂，自盡在蔡家駒門前是雷雨夜裡的事。畢師爺到陝州親自查訪，金寡婦平日二門不出，最是羸弱的個女人，沒有仇人，沒別的因果，主張動嚴刑嚴鞫。蔡家駒不知從哪裡請了個刁筆，辯狀反詰：「八尺門高，一女何能獨縊？三更雨甚，兩足何以無泥？』田制台說這駁得有理，所以發回來叫你重審的。」羅鎮邦皺眉道：「這鍋飯做夾生了。你看該怎麼辦？」

錢度只一笑，沒言聲。羅鎮邦忙從懷裡取出一張銀票塞到他手裡，說道：「金家確實冤，湊了點銀子來打點，這個案子翻過來才能有點意思。」錢度也就老實不客氣收了，問道：「原被告兩造人都提到洛陽了？」

「提到了，」羅鎮邦道，「我叫發審房過了幾堂，兩下裡都咬得很緊，得有個辦法，一堂審定了這案。」錢度笑道：「我有辦法，可以不動刑辦下來，替金氏討這個公道，你可得謝我！」羅鎮邦笑道：「那是自然的，金寡婦的侄兒說，只要能出這口氣，傾家蕩產也情願的。如今不許私收火耗，也就這些事上能補益些了。」

錢度湊近羅鎮邦，望著遠處河岸上的田文鏡和李紱，說道：「這事明擺的，是蔡家的人給金寡婦換了鞋。把那些女傭們分頭隔開，驗她們的腳，誰穿那雙鞋合適，就連她和丈夫一起送大牢。回頭再審姓蔡的──這件事串供是肯定的。就因為串供，知道的人就多了。你一個一個手不留情押她們大牢裡，管保有人支撐不住招了。破了口兒，誰也堵不住了。」羅鎮邦笑道：「你這錢糧師爺，刑名也不含糊嘛！」錢度眨巴著眼睛笑道：「兩個制台那邊談得親切，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這邊搗鬼呢！」

但李紱和田文鏡已經談崩了。

「抑光，我沒有干預你河南政務，交友之道規之以義麼！」李紱按捺著一腦門子火，盡量溫言細語說道，「你我畢竟是鄉試同年嘛！」田文鏡哼地冷笑一聲，說道：「你指手劃腳，像是孔聖人派你來教訓我。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我比你大著十幾歲，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覺得你在湖北那套辦法好，偏是你的藩司私吞了庫銀。我做得不好，可我河南沒有貪官！你是進士，你有你的進士同年，文鏡可高攀不上。」

一聲輕微的凌響，李紱輕捷地閃了一步，說道：「我一點也不想得罪你，是推心置腹勸你，你一味猛做，不寬恤，怕要弄出事的。官府管著士紳，士紳管著百姓。你是在整治官府的耳目爪牙呀！刷新吏治，就像走這冰河面一樣，一步一留神還來不及呢！」

「狐疑。」

「什麼？」

「我說你狐疑。」田文鏡冷冷說道，「狐狸在冰上走，走幾步聽聽，有一聲凌響，就嚇得倒退三步！你看──」他輕輕跺了跺腳。「這裡都凍實了，根本沒事！」

李紱騰地紅了臉。他再也忍不住了：「我倒一味盡讓，你竟如此瞧不起人！作了官荼毒這些讀書人！言利之臣──你是個小人，我要具本參你！」

「悉聽尊便。」田文鏡身子稍微晃晃，頭也不回便往北岸回去。李紱也擇路踏冰過河。

天津橋邊錢羅二人正說得熱鬧，見他們兩個忽然分道，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錢度忙去追田文鏡，羅鎮邦便趕著李紱，喘吁吁問道：「好好兒的說話，怎麼變出這模樣兒？」

「我明天就走。」

「不是說還要──」

「這裡銅臭味太重！」

錢度在這邊問田文鏡：「東翁，李制台怎麼了？你們不是說得很投機的麼？」

「呸！」田文鏡啐了一口，「偽君子！」

第十二回　錢師爺幕府展狡計　賈士芳酒肆逞異能

田文鏡氣咻咻回到驛館，一大群師爺戈什哈接著，他也不理睬，甩手進了正堂房間，坐了火盆子旁悶聲不語，只一杯接一杯喝著又苦又澀的釅茶驅那肚中的寒氣。一時錢度換衣服進來，見他這個樣子，不禁一笑，說道：「制台，怎麼這麼大的火呢？合得來就套套交情，合不來呢，就逢場作戲。李制台是過路客人，何必那麼認真呢？」

「錢老夫子，弄好筆墨，替我打個草稿，我要參這個李紱！」田文鏡目光閃了一下，「我這會子還氣得發暈，心裡亂，寫不成東西。」

錢度看看桌上，筆墨現成的，便過去鋪平了紙，一笑又回身來道：「制台，你還穿著蓑衣呢！寬寬衣，靜靜心，商量商量。有了個章程，文章才好寫。」田文鏡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又濕又重的蓑衣，忙脫下來。錢度趁他換衣服，又把火爐子捅開了，炭盆子續了新炭，屋裡頓時溫暖如春。經過這一折騰，田文鏡心緒好了些，兩手對搓著說道：「這個李紱，你不要看他面兒上清廉道學，其實心裡很污濁。我這個人寧可和真小人打交道，也不願睬他這偽君子，他是見皇上表彰我是模範總督，妒火燒的了！參我？我先下手，看是他走得快，還是我的馬跑得快！」錢度怔了一下，還是覺得田文鏡說得不明不白，因道：「不要著急著參他，李制台究竟都說了你些什麼？」

「他說得我一無是處，」田文鏡道，「他說天下十八行省，除了廣西貴州青藏，老百姓最苦的就是河南。河南人在本地連做賊都不敢，逃荒在外的也屬河南多。說我是個酷吏，只曉得蠅頭小利不知春秋大義，他說轉述的都是別人的話，其實我看都是他心裡流出來的。我跟他講，河南如今正大興水利，見功不見利的時候兒，老百姓苦一點是真的。一勞永逸的事，明白人誰也不會反對，逃出去的都是些好吃懶做的刁棍地痞，在我河南嚴刑峻法不敢鴟張，到『君子』們轄地小偷小摸也是有的。後來他又說不該標新立異，弄什麼官紳一體當差納糧，弄得哀鴻遍地民不聊生。我說『模範』二字就打標新立異上頭來。我當模範不是出自本心，皇上既然表彰，那就證明我沒錯……」他這才心思放開了汩汩滔滔將二人在天津橋畔的爭論說了個大概。

錢度一邊聽一邊咕嚕咕嚕抽著旱煙，直到田文鏡說完才道：「東翁，我聽得仔細，這是你們兩個大員私地交心，我看用不著寫彈章參劾。李紱與朝廷政見不合，是人人皆知的事，說他陰謀不成。昨兒邸報湖廣萬名士紳聯名叩閽，請他留任湖廣，這個聲勢大得很吶。再說，李紱和您一樣，都是在未遇前就深蒙皇恩的，他又是皇上一手提拔，幸寵並不在你之下。你為這些私下談話彈劾他，皇上一定要把折子發給他，叫他『據實回覆』。你想想，他在北京，你在河南，他說話方便還是你說話方便？兩個人的事，又都信任一樣，皇上更容易信他的，還是你的？」田文鏡原本滿懷信心的，聽這個其貌不揚的錢度一番剜筋剔骨的剖析，頓時覺得沒了把握，但他畢竟心有難言，恨恨說道：我就見不得他這個『假』字，明明心胸狹窄，還要裝出大度大量，包容萬物的樣子。」錢度笑道：「這種人多了。妒忌，怕是人人都免不掉有一點兒的。有在某人某事上妒忌的；也有眼空無物，誰都瞧不上，什麼也看不慣的。學識好的掩飾得好，氣質好的容易消蝕，容易認帳而已。李制台和你一般寵幸，一般的地位，你這位雜途出來的如今是『模範』，他正途出身，反而落了後，怎麼會無動於衷？你看他為政，萬事循的孔孟之道，不貪不暴，不事更張無為而治，他就是要證明他的那一套是『正道』，復的古風！」

「若要復古，何不結繩記事？」田文鏡思量著說道，「……如今京裡正大肆整頓旗務，我看這位八王爺究竟不甘於臣位！整頓旗務，抓住內務府就辦了。何必要旗主都進京？這群人久困沙灘，一旦進北京，不定鬧什麼亂子呢！我這段心緒不寧，也就為這個。他們要攻擊皇上政務，多半我這個『模範』就是靶子。一古腦翻案，李紱反倒成都對。我琢磨著皇上調李紱進京重用，也為防著八王的這一手。李紱要趁火打劫參我一本，也許皇上動心呢！」

錢度濃濃吐了一口煙，徐徐說道：「說句罪過話，賜死的年羹堯在西寧大破蒙古兵，一仗打下來，皇上地位已無可動搖，各地庫銀已經收齊，連著殺了幾個大官，貪官也有些斂手。雍正改元，刷新吏治，自元明以來，現在的吏治恐怕是最好的。如今不比清初，皇帝一手掌握政權、治權、法權、財權、軍權。幾個空筒子討吃王爺能造起反來？八爺真能異想天開！」錢度莞爾一笑，又道：「李制台何等聰明人，怎麼會去蹚那汪渾水？他大約只會去聯絡讀書人上折子寫彈章整治你。你何如也靜觀待變，這種事先發制人沒有不吃虧的。你寫他一本，他不彈你了，顯著你毫無器量，如果他見本便彈你一章，你們這叫『互訐』，頂多打個平手，一點意思也沒有。今上和歷代皇帝不一樣，耳報神滿天下都是，所以從現在起，你壓根不提這事最好。」

「好，」田文鏡已心胸豁然開朗，欣賞地看一眼錢度，「聽你的。」「我料李制台不會在洛陽久留，還該有點過從。他要走，你盡盡地主之誼，為他祖餞一席也是該當的。」錢度這麼說，田文鏡卻接受不了：剛剛談得那麼崩，忽拉巴兒顛著去套熱乎，無論如何拉不下那張臉。錢度見他嘬著嘴唇只是躊躇，笑道：「可以把難題塞給李制台──」還要說時，羅鎮邦已經挑簾進來。

「制台，」羅鎮邦神情多少有點尷尬，看樣子李紱在洛陽府也說了不少話，他有點應付為難，囁嚅著說道：「李制台明兒一早就走……都是卑職的大人，這這……」錢度忽然想到「大人」、「烏龜」的笑話，一口茶憋了嗓子撲地全噴了出來。田文鏡忽地已經得了主意，也是一笑站起身來，至案邊一邊提筆構思，笑道：「我們都是同年，生分了幾句。他住你那裡，你又是我的屬下，你心裡的難為我知道。我寫封信你遞給他。」說著便寫：

巨來吾弟如晤！河乾橋畔之爭，是為吾二人政見不合起見。捫心而思，文鏡雅不欲以公義而害私誼。頃接陝州報，三門峽凌結如壩，恐防來春洪水，弟即當星夜赴往矣！午間欲借此一館地，薄酒淺酌再作探討以釋前憾，以為地主之誼。洛陽九朝故都，頗有可覽處，弟可多盤桓數日，兄已令鎮邦相陪。殷殷之言不勝於情，思君實介甫（註一）古人之意，臨穎一慨。文鏡頓首。

因將墨瀋淋漓的信遞給錢度，說道：「你看看。」又對羅鎮邦道：「你不要不安，田文鏡再不會為這些事計較人的。這封信你帶給李大人，他要不能來，就說文鏡以後慢慢補過，過了未時我是一定要啟程的，就不能送他了。」

「他當然不會來。」錢度看著信笑道。田文鏡如此機變，反客為主把難題推給李紱，他也不能不服，因笑道：「制台這信寫得好，既沒有失禮，也佔了道理。不過今晚可要辛苦奔波了。」

羅鎮邦把那封信看了又看，才明白它的意思，小心地撿起，說道：「督帥，您請先去陝州。卑職明天送走李大人，自然追隨過去侍候大人。」

※※※

李紱在洛陽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再也不肯滯留，第二天早晨便帶了小奚奴，騎了騾子，生驢馱了箱子，冒雪離了洛陽。抄近路由孟津穿過冰封的黃河，翻越王屋山入山西境，取道陽城、高林、長治，前往邯鄲。進了直隸自己的轄區，他才走得慢了一點。踏看莊稼，採記民情，順便問著各府官員官箴民望，直到過了正月十五第三天傍晚才過蘆溝橋。一路走來，雪已漸漸停了。他是奉旨回京另行簡任的大員，雖然家在北京，不經見皇帝不宜回府，望著一輪落日沉沉從凋淨了葉子的林杪間落下，李紱下騾來，挪動著顛得發麻的腿逕往潞河驛。誰知到寧永巷口便被順天府衙門的人擋住了。李紱的小廝上前一打聽，原來是奉天來的睿親王都羅已經佔了潞河驛，順天府接內務府牌票嚴加關防，文武百官無論何人一概不准私謁王爺。李紱向冷清清的巷裡張望，只見裡頭路面掃得溜淨，積雪都擁堆在兩邊牆根，沿牆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挺立著戈什哈，卻都是內務府裝束。

正沒做理會處，西邊巷口一個店小二提著一盞米黃西瓜紗燈，上頭寫著「蔡記老店」四字，遠遠便招呼：「那兩位老客，請住咱們店吧！蔡記老店百年字號，前店後房鋪蓋俱全，後頭專門蓋的馬廄，料水有人照應──前三十年張中堂，後三十年李制台都是我們店發科出去的，爺要進考場，也圖個吉利不是？」

「李制台，」李紱被他這一套說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問道：「哪個李制台？」「湖廣總督李巨來老大人唄！」那夥計大吹法螺，「如今奉調京師為直隸總督，天子輦下第一臣，賜紫禁城騎馬，太子太保──前幾日打這過，還專門下轎進店，看了他老人家昔年進京在店裡題的詩呢！」李紱仰著臉思量半日，才想起當年自己赴京，和田文鏡同路，確實在豐台住過一宿。住店寫詩那是常事，是不是在這裡寫過，寫的什麼，已是全然忘卻了，但此刻舊話重提，李紱不能沒有感慨，他目光熠然一閃，說道：「好，圖個吉利，就住你的店！」

那夥計喜得眉開眼笑，忙過來牽了牲口，帶著李紱三人過巷口，約走一箭之地，果然見臨街三間門面一處老店，泥金黑匾寫著「蔡家老店」四個字，鳳翥龍翔精神飽滿，竟是熙朝故相高士奇的手筆。跋識字跡甚小，看不清楚。店裡燭影搖搖，坐滿了客人。早有跑堂的迎了上來，擺著抹布叫道：「老客來了，又來三位，後頭馬二家的快牽牲口──請裡頭坐，來點什麼？熱炒，涼拌，老燒缸，熱黃酒都有，餃子餛飩京絲掛──吃點暖和暖和身子！」

「不要酒，京絲掛一人一碗，一葷一素兩個炒菜。」

李紱一邊說，主僕三人進了店。三間房子擺著六七張桌子，騰騰熱氣的霧遮著幾枝搖曳不定的燭光。李紱定了好一陣神才看清楚，大抵都是應鄉試的秀才，圍著桌子一邊吃喝一邊議論考題。他沿牆看了看題壁詩，無非都是欲報君恩，不覺有些掃興，才知道這是客棧招徠孝廉秀才的伎倆。李紱只一笑，撿了個角座坐下，一時飯菜上來，便和兩個小奚奴邊吃邊聽，原來這些秀才們都在猜自己要出什麼題。李紱倒來了興頭，因見兩個小廝吃飽了，便叫過來耳語道：「你們倆一個回府告訴夫人一聲，說我明日見過皇上就回去，請夫人不要惦記。一個到相公胡同張中堂那兒秉告，請老師示下，是到軍機處先報到，還是遞牌子見過皇上再去軍機處？老師有什麼指示，要一字不漏給我複述出來。」待兩個小廝離去，李紱又要了半斤黃酒，就著殘菜坐聽。

「李大人名門正派。」隔桌不遠一個老秀才捋著鬍子說道，「這又是鄉試，他老人家肯定出大題。那年張廷璐壞事，順天府會試重考，就是李大人主持。三題，《子所雅言》，《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我非生而知之者》，不割不裂，不截不搭，那是何等的堂皇，大家的風範！所以據我看，李大人不會出偏題，他不是那種人！」

他旁邊一個年輕後生一撇嘴說道：「那也不見得，一部《四書》四萬來字，考了幾百年拿它當題目，就是炒石頭也翻成沙了。不出偏題怪題，那就都是熟題。燙剩飯千篇一律，怎麼分個三六九等？」遠處桌上一個小鬍子道：「說的是！巨來大人在四川學政上出的就是上偏下全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這是個半面題，《我非生而──女奚不回》──這是隔章題，《好古敏以求之者》──這是截上題！誰說他不出怪題？」

李紱遠遠盯了那人一眼，都看不清面目，舒了一口氣，端杯飲了一口，咕噥了一句：「百口難調，這都胡說些什麼！」

「胡說？」小鬍子大約喝得多了點，趔趔趄趄隔座兒走來，紅紅的眼盯著李紱，「你敢說他沒出這題麼？」李紱看他架勢，似乎只要自己一張口，就會把杯子摜了自己臉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笑道：「議論嘛，你有你的解釋，我有我的看法。」小鬍子盯了他移時，突然大笑，說道：「四次了，」他伸出四個指頭，叉一樣橫的在李紱面前，「十二年四進考場，真要叫我蔣文魁老死名場了！人，一輩子有幾個十二年呢？」

蔣文魁，這個名字李紱聽得耳熟。這人他在戶部聽尤明堂說過，通州名士，極有才學又蕩檢不羈的。康熙五十九年鄉試，三篇文章都作得花團錦簇，內定已是榜首解元。詩卻交了白卷，說是沒有詩思，寫得不好不如不寫，考官都笑他「蔣瘋子」。李紱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向旁邊趔了一下身子，說道：「君子知命守時。你這樣浮躁，可見就不是大器。前次你要不留白，興許就沒了今天這些牢騷了！」隔桌老秀才笑道：「這位先生說的是！我見過尤司徒的批語刻本，嗯──『皓月當空，一塵不染，君何吝賜教乃爾！回通州再翻詩韻，誤爾三年，再言為朝廷效力！』可是指你文魁的麼？」滿屋人眾吃酒說話熱鬧，冷丁地聽這老者說出尤明堂批評蔣文魁的批語，不禁哄堂大笑，就有人鼓掌喝采：「無字詩，妙！皓月當空一塵不染，這才是書生本色，不愧『文魁』二字！」

「文魁是文魁，不過是個『僵』文魁，可惜可惜……」

「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

李紱見蔣文魁一副嗒然欲喪的模樣，不覺一笑，說道：「尤司徒雖然刻薄，也是你自取的。自負不羈之才，傲物狂放，也是文人一大忌呢！」眾人一片嘻嘻哈哈聲中，蔣文魁似乎酒醒了，他滿臉冷汗，蒼白得沒一點血色，蹣跚著步子踽踽向店門口走去。忽然外頭閃進一個年輕道士，一把攥住了蔣文魁，說道：「這不是蔣居士麼？上次我托缽通州，多承你一飯之恩。當時沒有吃酒，我也不在意，原來你是『酒後相』。你只管應考，命裡注定你本科解元。來來來，我請你吃酒！──別聽那些凡夫俗子們老鴰聒噪！」一邊說笑著又扯著迷迷糊糊的蔣文魁進來，指點著說道：「蔣居士命宮中帶著五年官運，發運只在今科，你們笑什麼？你們在座的只有一個人能和他比。春榜放了，若說得不準，你們抉了我賈士芳眸子去！」李紱見滿屋的人都面面相覷，因問座旁一個中年秀才說：「這牛鼻子是哪個觀的，這是好胡吹的？」

那個中年秀才道：「這是龍虎山張真人那兒的。前天在白雲觀和魯道長鬥法，這種天氣平地裡種出西瓜來。這事轟動了半個北京城，你怎麼沒聽說過？」「這不過是個變戲法的遊方道士。」李紱不屑地一笑，「我不信世上真有神仙！」

「我也不信。」旁邊那個老秀才說道，「他那是邪術，要真有神仙，聖人為什麼存而不論呢？」說話間酒保已經過來，恭恭敬敬放了一罈酒在賈士芳桌子上，滿臉賠笑說道：「賈神仙，我們掌櫃的說，你老人家忌葷，這點酒先用著，後頭把鍋好好涮涮再給您炒素菜。你盡著量用，錢，我們是不收的。」「老闆好客，對了我的脾性。」賈士芳旁若無人地坐了，孤拐臉衝夥計一笑，「不過我從不吃白食，何況這酒是我請蔣解元吃的！老闆心腸不壞，不就想要個兒麼？把他住的裡間房內門摘了，明年管叫他湯餅待客！」一邊說，信手從條盤裡取出一個饅頭，隨隨便便捏弄著，對那說風涼話的老者道：「我從來也沒說自己是神仙。說算是邪術，你這位聖賢弟子能破得了？你瞧你自己那副熊樣兒，能取功名？你除了弄那些高頭講章陳詞濫調，還會什麼？嫖窯子偷女人鞋，幫人打官司奪寡婦產業！」說著，手裡已把饅頭捏成一個一個棒子大小的麵團兒，擺在桌上，神情古怪地審視著它們。

那老秀才氣得渾身直抖，站起身來，指著賈士芳道：「你……你誣人清白！你這賊道士，別人怕你，我不怕！」說著就要撲上來，同桌的幾個秀才扯他時，他猛地一掙，卻從袖子裡掉出一卷子東西。一個眼尖的拾起來，就著燈看，是一卷紙，裡邊真的裹著一隻不足三寸長的繡花鞋，不禁大叫：「呀！這老雜毛真不是東西！」

這一下滿座嘩然，連李紱都看呆了。他身邊的中年秀才瞪著眼，指著面無人色的老秀才道：「你這衣冠敗類，真給我們儒林丟人！」那邊幾個人在燈下饒有興致地抖開紙，果然是一張訟狀，稿不知替誰寫的，上控黃李氏拐帶家產私通媒姻，要另行改嫁的事。當是讀書人以文章道德立心，身入公門關說官司視為卑劣行徑，老秀才當眾出了這個醜，在周圍譏諷嘲弄的目光中再也無顏立足，狀紙也不奪，繡鞋也不取，彎腰躬背匆匆去了。

「這個老刁棍，敢來尋我的晦氣！」賈士芳漫不經心啐了一口，口中問，「還有哪個不服氣的？站出來說，不要心裡嘀嘀咕咕！」他抓起那些麵團兒對搓了一陣，手裡面屑屑紛紛落下，又吹了吹，「豁啷」一聲放在桌上，卻是六個齊明發亮的小銀角子，每個大約二錢許，說道：「這不是偷的，也不是麵變的，是我在沙河店和人猜板耍，贏了江南好漢的，扔在河裡，這時取來一用而已──夠不夠？不夠我再取一點！」他手望空一抓，伸開來，又是一枚銀角子，一齊推給看得目瞪口呆的夥計。牆角一個年輕人站起身來，大聲道：「你既是神仙，要能說出這一科鄉試的考題，我才真的服你的氣！」賈士芳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考題我當然知道，說出來犯律條。其實該考上的，不說也考得上，不該考上的，說給你也考不上。比如你，四十歲前甭想功名，過了四十歲，能中個副榜孝廉，你這輩子也就這麼點前程。」

「我呢──！」一個黑瘦子年輕人怯生生問道。

賈士芳一笑，說道：「你明天早晨到東廁裡去看，就知道了。」

李紱雙眉緊鎖，思量著這位奇人，自己是主考，尚且不知是什麼考題，他竟肆口胡吹已經知曉，而且連誰是第一名都定了下來，這也太神了！可方才饅頭中取銀，揭露老秀才隱私，又都是親眼目睹，再也思量不出這裡的機關奧妙，想著，心忽然一動，站起身來笑道：「賈道長，我不是不信你，但你說得太玄了。這種空中取銀，街上賣藝的也多有能玩的；就是那老者的陰私，假如兩個人事先串通好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鄉試題目是禮部出了，奉旨照准密封廷寄各省學宮的，你現在就知道了，未免令人生疑啊！」

「您先生不信，那是自然的。因為連主考都不知道嘛。」賈士芳從罈子裡倒出三碗酒，一碗遞給蔣文魁，一碗遞給李紱，一碗留給自己，笑道：「儒家有為尊者諱的經義，以你地位，我不疵著你短處。你看這罈子，裡邊還有酒麼？」

「有的。」

賈士芳一笑，一手端起罈子，一手伸進罈底向上一提，那個帶釉陶罐竟像軟革一樣頃刻之間被翻了個裡朝外！眾人瞠目結舌間，賈士芳用筷子噹噹敲了敲，又問：「這罈子裡還有酒沒有？」

「沒有了！」李紱驚詫激動到了極點，連說話聲音都變了。

賈士芳道：「那麼請你驗！」李紱湊近了看，那隻釉面朝裡的罈子裡邊竟滿罎徹沿的都是琥珀色的黃酒，滿得似乎挪動一下就要溢出來。嗅了嗅，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沁心，李紱連連搖頭，說道：「不行思議，不可思議……」賈士芳笑道：「你是儒家，儒者是以文道治人的。大千世界萬流百川，哪一條河流不到海裡？是董仲舒廢黜百家，獨尊儒術，孔子才為百王之師，這難道不是史實？若論刑法文明理亂治世，也確實只有儒家能當得起。但大道有於宇宙，周流萬世，聳高入於九天，淵深猶如四海，豈是一種學術可以包羅萬象？」

「先生真是道德高深之人。」李紱連連嗟嘆，「今日大開眼界！」他猛地想起雍正曾有密諭給自己，要他訪求異能之士治病，莫非上天給自己這個機緣？李紱思量著正要說話，派出去的兩個小廝已經回來，當著廣眾不便說話，因笑道：「鶴駕是在白雲觀安置的吧？今兒我還有點事，我叫木子紱，家就在四牌樓。以先生之能，我也用不著再說什麼。容我改日熏沐拜訪。」賈士芳一臉古怪笑容，說道：「足下保重。足下晦容隱於印堂，恐怕有小厄，有驚無傷，但修德養性，韜晦自愛莫問世事，百日之內不要出門。否則禍不旋踵──蔣居士，我原說請你吃酒的，玩了半天把戲，連菜都涼了！來來來，斟上斟上──你們這會子不要圍著我了，明兒到白雲觀，有病的我看，問功名的免開尊口。」他不再理會那些巴巴望著自己乞求的神色，和蔣文魁舉杯一碰一飲而盡。

李紱默不言聲隨兩個小廝進了內院。「百日之內不要出門」那是壓根作不到的；「禍不旋踵」？什麼「禍」呢？皇上對自己寵信實不在李衛田文鏡之下，自己又沒作什麼錯事，萬名百姓聯名叩閽請留自己在湖廣留任，名望更是無人能及。又沒有私仇，也沒有隱私把柄在別人手……想著，李紱不禁微笑。術士好以危言聳聽，真真半點不虛。李紱一邊滿腹狐疑思量，一邊問：「你們誰見著張中堂了？」

「我去見的張中堂。」一個小廝忙道，「中堂老大人忙得很。多少官員都在他私邸客房裡吃著茶等著接見。我一通稟，中堂就叫了進去！」看樣子他覺得面子十分光鮮，口氣中透著得意，又道：「誠親王老千歲，莊親王老千歲，還有幾個武官，像是善捕營的人，有兩個是內務府的，奴才都不認的。張中堂看上去氣色還好，問了我們一路情形，說：『李紱回來得正好。原想今晚見見他的。只他走了一天路，恐怕勞乏了。明兒我在上書房，抽空兒見了面後再請旨接見吧！』──我就回來了。」

李紱笑道：「老師年過花甲，還如此勤勞王事，有這個話，我務必現在就去。我不想騎牲口了，叫一乘小轎抬我去就是──去覓轎吧！」

註一：君實，司馬光；介甫，王安石，二人政見不合私人交誼很好。

第十三回　悌黨爭樞臣謀善策　懷私意諸王議整頓

因天黑路遠，從潞河驛到張廷玉邸足走了一個時辰。他是張廷玉的門生，府裡人頭極熟的，見他進來，早有一個二管家笑嘻嘻迎上來道：「我們相爺竟是神仙。料定了您要來！客房候見的大人都攆了，說是李制台要是到了，直接就領進去呢！」李紱一笑，塞過一塊銀子，跟著管家逕往書房去。一邊走，一邊細問：「張相還是四更起床？身子骨兒怎麼樣？梅鳳大公子聽說放了濟南知府？」那管家一一小聲答著，「相公越想越精神，如今均下來一天睡不到兩個半時辰。梅鳳哥兒原說留到直隸保定的，這是萬歲的特旨，好隨時照應老相爺，老相爺堅辭了。說他在朝為相一日，兄弟們不能留直隸作官。何況李──李大人您當直隸總督，又是他老人家的門生，得避嫌……」一邊說，已到書房迴廊口，管家便站住腳，說道：「裡頭正會議，是我爹在裡頭照應，我不能過去，老爺請自便。」李紱提著氣點點頭，彈冠振衣直趨書房，剛到門口，便聽裡頭張廷玉的聲氣：「是巨來麼？裡頭人多，不要行禮了，靠窗那邊椅上坐了。」

「是！」

李紱答應一聲進了書房，果見允祉允祿兩位王爺坐在正面客位，都穿著朝服，二層金龍頂朝冠和朝珠都放在茶几上，其餘的人也都穿戴齊整正襟危坐，很像是從朝裡退出來，家也沒回就趕到相府來的。除了誠親王允祉和莊親王允祿，下首坐著一位一品紅頂子大員，是豐台大營提督德隆阿，一個二品頂戴的武官李紱也認得，叫圖里琛，如今是九門提督。還有幾位都是內務府的，除了一個叫俞鴻圖的司禮堂官，李紱都不認識，因靠窗邊椅上坐了，用目光和熟人，一一招呼。

「李巨來來得正好，」莊親王允祿正在說話，「你這位總督一到，京師各武備衙門主管也就齊了。我們這些人是今天下午在大內見的皇上。怡親王病得不能理事，晚間皇上還要去看他。嗯……今晚是兩個會議分頭開：一頭在廉親王那裡，幾位旗主聽八哥布置整頓旗務的事；我們這頭也議一下。因為旗務已經七十年沒整頓了，旗人現在不能打仗，也不事產業，這個樣子下去將來都要變成廢物──巨來剛才不在，怕你聽不明白，我這裡先說一下。我們並不要難為這些旗主王爺，是要幫他們有條理地辦好差事。」在康熙皇帝留下的二十個兒子中，允祿排行十六，幼年因為頂撞太子允礽，挨了大千歲允禔一巴掌，打得耳朵有點背，倒也碩身玉立一表堂堂，因為他忠厚樸訥，一向只管迎送外藩，兼著一個內務府王大臣的差使，從來沒有在辦事臣子跟前出頭露臉。這番話是專對李紱講，讓李紱「明白」的，可惜言語毫無倫次，雲天霧地的亂扯，聽得李紱瞪著眼，心裡稀里糊塗，口中只得應著「是」。誠親王坐在上首，見李紱一臉茫然，忙插口替允祿解釋：「十六爺講得很清楚。整頓旗務是件扎手差使。朝廷準備削減旗務開支，讓旗人自食其力，在京各王府，旗營滿人好幾萬，怕出亂子，八爺因此叫了旗主王爺進京。他們那邊會議整頓細務，政府這邊要嚴密關防督察，防著小人造釁生事。張相請大家來，就為商量這件事。」

李紱這才聽明白，「這邊」的會議明說是配合允禩「整頓旗務」，其實是為防著這干鐵帽子王帶領旗人造亂。允禩辦這個差使時起時伏若明若暗已經幾年，李紱原也沒看在眼裡，以為不過是安頓無差無業旗人生計的政務，至此才意識到這是絕大國政，而且連帶著雍正皇帝與允禩二人近二十年的黨爭。想到潞河驛戒備森嚴殺氣騰騰的關防佈置，李紱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因躬身說道：「二位王爺的訓誨臣已明白。臣是漢人，對這裡邊的制度不清楚。要派什麼差使，王爺們和相爺另要交代明白，我努力去作就是。」

「你的差使有兩項。」張廷玉滿意地看看自己的得意高足，「一個順天府鄉試，由你主考，這裡頭盡有旗人子弟，防著他們在裡頭煽動士子鬧事。京師防務有圖里琛畢力塔二人各按防區關防，你是直隸總督，本省軍務也是你職分，要留心直隸幾個旗營動靜。有串連的，行動詭密的要隨時查拿隨時舉報。你每隔一天到清梵寺見見十三爺，十七爺也在那裡，匯報各旗營整頓情形。有喜報喜有憂報憂，這就是你第二個差使。」允祉笑道：「衡臣相公這一曲劃就明白了，我和十六弟主持內廷禮儀。上次八弟和我說，按先朝制度，皇帝和旗主王爺只有上下座之分，不行君臣大禮。我說恐怕不行，如今允祥也是世襲罔替的親王，平素相見是一回事，略莊重點的場合還是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後來我沒問允祿，不知老八和你們是怎麼說的。」

允祿嚥了一口唾沫，說道：「記不得了。記不得議這件事。八哥說要整出個條陳，幾個王爺一道兒見皇帝，把條陳變成諭旨明發天下。我倒是請示過萬歲，萬歲一聽就笑了，說『什麼三跪九叩，二跪六叩的，這不是件了不起的事。要緊的是把旗務辦好，旗營要能打仗，朝廷要用得靈，旗人要能生業，戶部能免些開支，又免了他們無事生非荒唐嬉戲，就是行鞠躬禮朕也是無所謂的』。」張廷玉道：「我隨聖祖爺幾次東巡奉天，王爺們見駕有行三跪九叩大禮的，也有聖命免禮的。在承德，王爺們見皇上也都隨班免禮的。這次是在北京，君臣分際久別朝覲我看必須行三跪九叩大禮。禮，可不是小事。那是區劃、分別；那是道理。」允祿舔了一下嘴唇，說道：「那，那就照張相的章程辦。」

「這事等皇上召見時現定不遲。」允祉一笑，站起身子說道，「我還要到清梵寺，老十三的症候不好呢！你們接著議。也不要一味怕亂子，別在小事上打轉轉。議大政，照皇上的旨意把旗務弄好是正經。」他不疼不癢又說了幾句便含笑離去。眾人起立等他出去才又坐了。圖里琛見張廷玉面帶憂鬱只是沉吟不語，笑道：「張相，您放心，不會出什麼亂子的。鐵帽子王帽子是鐵的，頭不是鐵的。如今旗營和漢軍旗都用朝廷錢糧，又不是吃的旗主的俸祿！他們乖乖照朝廷主意整頓旗務萬事俱休；要生別的妄想，只要主子一道旨意，兩個時辰我就能把他們逐出京師，要他們的頭更省事！」

張廷玉擺擺手道：「這話還用你說？我最怕你這樣想！我要的是順利整頓。幾個王爺安富尊榮，其實就坐鎮在北京壓著各旗牛彔把錢糧減下來，把田土分下去租賦定住了，這個差使就算圓滿。怕就怕有人挑唆著生出別的事，本來清理吏治田賦制度已經弄得我們四腳朝天了。朝局要越穩越好。」李紱一聽便知，自己這位老成持重的師相一片佛心，想保全允禩一干王爺平安；因笑道：「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圖大人這裡磨刀霍霍，也是為有備無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就說不得了。」圖里琛向李紱投過一絲溫存的目光，撫著左頰上一道長長的刀疤微笑道：「巨來大人這是知心之言。不過我畢竟是廝殺漢出身，喜歡痛快處置。」

「最好不要翻臉。」允祿不安地看了張廷玉一眼，「翻了臉就要出幾百年沒有出的大案子，不翻臉，也許有些人野心壓下去，也就老實辦差了。」張廷玉不禁連連點頭，雍正說允祿口齒艱難心裡清明，果真一點不假。思量著說道：「十六爺說的極是。」允祿站起身來，說道：「現在天還早，衡臣相公和李紱圖里琛，你們幾個接著議，皇上還有旨叫我去理藩院，看看他們的禮儀有什麼章程。還要去看看八哥，然後會同弘時、三哥去見皇上。我呢，今晚就不回王府了，住在理藩院簽押房，你們要有什麼不明白的事，見我也方便。」

「恭送王爺！」張廷玉忙也起身道。

「免了吧。」莊親王允祿隨隨便便擺擺手，帶著俞鴻圖和一群筆帖式出去。一陣寒風透簾而入，空蕩蕩的書房書畫文卷簌簌，燭影忽明忽暗，立時，一種不安的念頭襲得李紱一個寒顫，朝裡緊鑼密鼓，要出大事了！

※※※

允祿匆匆趕到朝陽門外廉親王府門前落轎出來，掏出懷錶看看，剛過了戌時。王府太監頭兒何柱兒早已迎了上來，帶著幾個小蘇拉太監一邊行禮請安，一邊賠笑道：「裡頭八爺九爺和奉天來的王爺們已經開始會議。八爺原說莊王爺主持內務，已是通知過，必是要來的，後來天晚了，各位王爺回驛裡還要走一程子路，所以叫奴才這裡等著王爺……」允祿一邊往裡走，一邊問：「你是在西花廳？──都是兄弟，都是朝廷差事，八哥也忒細心的了。」何柱兒側身帶路說道：「西花廳子小，在八爺正書房裡呢！這邊新修了火牆地龍，暖和著呢！」說著，帶允祿過了二門倒廈，沿甬道直趨正書房，沿院闊大的空場兩邊超手遊廊下，家人們已一遞一聲傳進去，「莊王爺駕到！」正書房前大紅西瓜燈下侍立著的幾十名太監，階前上百名王爺帶的隨從近衛親兵像聽了誰一句號令，立時黑鴉鴉跪了一地。便見允禩滿面笑容，身後隨著允禟迎出來。

三兄弟揖讓客氣一番進了書房，允祿頓覺暖意融融渾身舒展，看那書房，是五楹正屋打通了，沿南廡一臥到頂的大玻璃窗，東西兩側的書架是可著牆量就，一直頂到天棚。圖書字畫琅琊插架，北邊炕裡牆上張的是唐寅的《秋釣野趣圖》，東西兩側是兩道屏風，屏風俱用空心磚砌就，烘烘散著熱氣，一望可知是和地龍相通的火牆，雖為取暖，裝飾得整個書房錯落有致空而不曠。屏風前各設著茶几和扶手矮椅，四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爺都是一臉肅穆之容端坐在屏風前。一色的東珠朝冠，滾龍繡舍瑞罩，四團龍褂套著江牙海水朝袍。

「來，我為你們介紹一下。」允禩冰冷的手握著允祿的手，對四位王爺說道：「這是當今萬歲跟前的主事親王，我的十六弟。怡親王身子欠安，毅親王允禮常去盛京，你們都認識的，他在古北口練兵，還沒有趕回來，現在裡裡外外就忙我這個十六弟了。呃──」允禩頓了一下，又指著左首最年輕的一位王爺依次介紹道：「這是睿親王都羅、東親王永信、果親王誠諾、簡親王勒布托……」四個王爺早已站起身來，點頭應承著見禮。

允祿一律打躬還禮，顯得冷淡而又客氣，口中道：「都羅王爺是一進京就見了一面的。其餘三位康熙年間在承德也都見過。不過那時候本王還是藩邸阿哥，格於國家體制，心裡雖然親近，卻不能像現在這樣親切。這次來京，覲見了萬歲還要留幾天，然後回盛京，萬歲已經有旨意，由我一路護送。這邊我請客，到奉天，你們可要盡地主之誼？」說罷抿嘴兒一笑，和允禩將手一讓，分賓主坐了炕下的茶几旁。他顧盼著允禩的書房笑道：「八哥這一處書房佈置得好，就這一筆《蘭亭集序》臨得似乎比三哥還要出神。三哥《松鶴堂》裡的書雖然多也沒見有這麼多的宋版書。哦，上次我請八哥給我臨一幅《樵讀圖》，我看這幅唐伯虎的畫摹得更好。那一幅我不要了，就臨這幅給我。八哥不是看中我的那一套內畫鼻煙壺了麼？咱兄弟一物換一物，如何？」允禩聽他見王爺時的話說得頭頭是道，後頭這些話又變得著三不著兩，心知他暗地裡「練」過，不覺暗笑，因道：「你眼力不差。這《蘭亭集序》是三哥親自臨了送我的。這裡頭的宋版書有一多半都是贗品，倒是這幅《秋釣野趣圖》還是真品。上年抄曹寅家，隨赫德孝敬我的，你要喜歡，回頭給你送去，自己兄弟，不要說分斤掰兩的話。」允祿點頭嘆道：「八哥太誇獎了，我其實鑒別真假古董能耐很有限的。還是上回方苞先生指點了我幾句，才略識真偽罷嘍。」說著，臉上顏色已經不再那麼拘謹冷漠。坐在一側的睿親王都羅是四王中最年輕的，見允祿聽不出允禩滿口揶揄之詞，兀自「謙遜」著胡亂吹牛，一口熱茶嗆上來，幾乎笑吐出來，憋得臉通紅才嚥了下去。允禩輕咳一聲，說道：「咱們說正經差事吧。」

「方纔說的不少了。」允禩瞟了允祿一眼，「這次整頓旗務，聖上是反覆思慮，一定要整理出個名堂來：既不能傷了旗人身份體面，又要自立更生，作養出國初旗人大勇大智的風範。上三旗旗主自康熙年間已經收歸皇帝主管，下五旗的整頓要靠我們在座諸位。諸位來京之前已經把各旗佐領、參領、牛彔名單開列清白呈到我這裡。我看了看，歸屬還算明白清爽。只是年代久了，各旗旗人中抬籍、換旗的盡有，一時也難撥回原主。以康熙六十年為時限，全數統計，我這裡有一式五份冊子，各位王爺可以按這個冊子重新造冊，統屬歸一，然後在京就地如何會議，布達聖意。我算計了一下，在京旗人共是三萬七千四百一十一名。密雲、房山、昌平、順義、懷柔、延慶可以撥出旗田二百萬畝，無論老幼，每人分四十畝旗田。從今年開始算起，五年內不動旗人月例錢糧，五年後每年減二成，十年為期，旗人全部自食其力。我已請示過皇上，皇上說，只要旗人自立，可以永遠不納賦稅。實在有難處的老弱孤寡殘疾病廢旗人，經本主奏明，還是由國家養起來。其實呢，只要算一算細賬，四十畝的出息無論如何也超過了現在旗人的月例，要說服旗人目光放遠點，體諒聖主朝廷愛養滿洲的至意。我說句關門體己話，漢人百姓累死累活，收那麼點糧，得繳多少稅，納多少捐，多少層官吏剝削？就是漢人裡的縉紳，朝廷也在幾個省試著與百姓一體納糧。我們滿洲人這個優遇，還不是因為咱們是姓『滿』，是國家底氣支柱，祖宗掙來的功德！」允禩侃侃勃勃長篇大論，從廟堂高遠，聖恩浩蕩講到旗下生滋日繁，養尊處優日日隨心的弊端。足用了一頓飯功夫，已是說得唇焦口燥。允祿不禁暗想：真是一把好手，可惜了和雍正心存嫌隙，早年要沒有那段兄弟鬩牆的孽緣，如今安生作個攝政王，允祥允禮也難及得他這份才情。他掃視一眼四個悶聲不語的王爺，頓了一下，笑道：「我原想也說幾句的，廉親王講得這樣清爽，響鼓不用重錘，你們都是明白人，倒不用多話了。宗旨就是這樣定了，有些細務不明白的，可以聊聊，我見皇上可以代奏。」

四個王爺又沉默了一會兒，簡親王勒布托輕咳了一聲，打火點著了旱煙，猛抽兩口說道：「整頓旗務，沒得說的，是聖上英明決策。」他是四王中年紀最長的，已經七十多歲，但說起話來仍舊思路敏捷言語簡明，只是受過箭傷的左臂微微有點發抖，當下撫著一部雪白的大鬍子說道：「鑲藍旗是我的旗下，如今下頭旗人真是越來越不成話。別說北京，就是盛京那邊，我旗下披甲人也有上千，多年不打仗，馬都上不去，又不會辦差做事，就會養狗轉茶館，吹噓祖宗那份功勞。月例銀子領到手，先下館子解饞，不到半月就化得精光，四處打秋風借賬吃喝。我每年三萬俸銀，要拿出一萬來打發這些狗才。論起『不爭氣』這三個字，真真恨得人牙癢癢。可想想他們祖上血汗功勞情分，又拿他沒辦法！所以去年整頓旗政的詔諭發到我那裡，我當時就說一萬個情願贊成。」他從容裝煙，點火，噴雲吐霧說道：「但如今情勢已經不是康熙初年，八王議政廢止得久了，連哪些王爺算是八旗旗主都說不清爽了。鑲黃、正黃、正白三旗是皇上親統的上三旗。十六爺既管著內務府，自然心裡有數。下五旗呢？每旗五個參領二十個佐領，三百個牛彔到底是誰──我們在座的哪個能說個子午卯酉？不把這個人事撕擄清楚，責任也就不明，談整頓就是一句空話。比如說，我的一個牛彔在蔡鋌那裡當副將，他的頂頭上司第三參領花善反而在他手下當馬弁──朝廷制度與八旗規矩頂著牛，你說是誰管著誰？我該找這個牛彔來訓話還是參領？」他話沒說完，永信和誠諾便異口同聲附和，七嘴八舌說道自己旗裡情形。有的分布在雲貴兩廣作官，有的上司又淪為沒差事的閒散旗人，根本抓摸不著。一直默不言聲的睿親王都羅也說：「有的包衣奴才都做到封疆大吏了，福建將軍方正明，漢軍綠營裡的，如今起居八座。他的本主牛彔瓦格達在他營裡當哨長，兩個人沒法見面。上年方正明去奉天見我，說了這事，請我給他抬籍，我說我是罪餘的空筒子王爺，哪來這個權？勸他花幾千兩銀子送給本主回去養老完事兒。」

「事情還不止這一端。」勒布托被眾人的附和弄得興奮起來，指著都羅道：「睿親王原來是鑲黃旗的座主王爺，順治年間老睿親王壞事，一蹶不振七十多年，鑲黃旗自康熙十二年統歸聖祖爺親手料理。他是旗主，管著哪一旗，真是天曉得！」

允禩和允禟木著臉傾聽幾個王爺大發牢騷心裡都是十二分愜意。其實除了永信之外，那三位王爺都不是他們的心腹。偏是永信的旗營都集中分布在遼寧黑山一帶，是最容易整頓的，號召起來也方便，但這一來，反而是永信沒有了發難的借口。雍正下旨著允禩允禟整頓旗務以來，為了串通這幾個王爺同仇敵愾一致起來要求恢復八王議政，這難兄難弟二人不知翻攪了多少腦汁心思，甚至不惜重金從廣州聘請了兩個英國傳教士。一個送奉天永信王府，一個禮尊在八王府教習英語，便用英文互通書信。所以四王到京，永信密告「他們各位都有此意，害怕皇上勢大，偷雞不成蝕把米」。眼見王爺們平日積鬱的火激得發作起來，兩個人都興奮得心裡怦怦直跳，盡量抑制著把臉板得緊繃繃的。允禟見允祿一臉似睡非睡神情，對王爺們的話聽若無聞，暗地裡咬咬牙，加一把火，說道：「你們說這些，八爺我們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現在要整頓的是旗務，不是政務。你們的心思，到底是什麼意見？」說罷目視永信。

「兩個章程。」永信黑紅臉膛放著光，應聲答道，「整頓旗務連著政務一道整，由皇上親自主持，上三旗下五旗都囊括了。再不然，皇上暫將上三旗放權給十六爺、八爺和九爺，這樣八旗全部事權都有了主兒。一同商量，一同下令，這盤死磨就推動了。」允禩轉臉笑謂允祿道：「十六弟以為如何？」

允祿只覺得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怔了許久，搖搖頭道：「這樣的大事要請示皇上。皇上全力以赴刷新吏治，掌握的是全局大政，不能分心來弄旗務，更不用說每天坐鎮主持了。至於上三旗交出來由我們暫管，事關朝廷政體，恐怕也要和軍機處上書房會議了請旨定奪。」

「什麼他媽的軍機處？」永信攘臂剔眉潑口罵了出來，「軍機處會打仗？只會玩心眼子！青海一個羅布藏丹增，統共人馬不到八萬，年羹堯花了八百萬銀子，用了二十三萬兵力，還逃掉了首惡元兇。我弄不明白，皇上是漢化了，還是我們旗人的兵真的成了酒囊飯袋？當時出兵，我就有奏折，請以我黑山鑲紅旗三萬丁末，一百萬餉銀為限，掃不平青海割我頭當夜壺！皇上不溫不涼給了我『其志可嘉』四個字，不置可否！」他這麼放肆兜底兒一開台，三個王爺立刻共鳴。

「就是！」勒布托接口道，「皇上是太慣縱漢人了。年羹堯得勝還朝，文武百官十里相迎，黃韁紫騮千乘萬騎，連在京的王爺們都望塵舞拜，我跟著我們老王爺南征福建，白雲嶺一戰滅敵二十萬，誰迎過我爺孫們一步？」

「漢人有幾個好東西？」果親王誠諾一哂道，「周培公當年號稱名將，其實沒有圖海老將軍，他屁事也做不來！」

「別提那個周培公！心術最壞的一個人！要不是他建議全數徵集在京旗人，我們八旗建制還打不亂呢！」永信信口雌黃，大肆攻訐，「我聽我家老爺子說過，他還是為一個女人得相思病死的。呸，下賤！」

允禩皺著眉頭乘火添柴：「王爺們，扯得遠了，那是大行皇帝手裡的事嘛！」「說的是一回事！」簡親王勒布托手一擺，興奮得摘掉帽子，揮著手道：「當時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如今整頓起來何其困難！」永信立刻畫龍點睛，說道：「先帝爺那時要不廢除八王議政，用人行政都出自旗人之手，旗政旗務也不至於就拆爛污到這地步。」勒布托正要接話，誠諾拖著腔說道：「要依著我看，還是老祖先的制度好，皇上掌總兒，八王議政！當年我們入關，總共十二萬人馬，橫掃中原，橫掃江南，橫掃兩廣福建──」他用手比著手勢，「天下莫能誰何！」

「諸位，稍安毋躁嘛。」允祿聽到眾人喊出「八王議政」，針刺了一樣身上顫了一下，雙手虛按了一下，待眾人平靜方徐徐說道：「我們還是回到眼下的情勢上，照皇上的宗旨來整頓旗務。王爺們說皇上向著漢人，這個話康熙年間就有了的。其實滿人血食廟堂，享祖上餘德，無論先帝還是今上，沒有虧負滿洲子弟的心。政務上有建議意見，我看到了旗務整頓有眉目時候從容再提為好。比如說鑲黃旗，原來是睿親王管著。現在上三旗是皇上親自管，睿親王怎麼辦，這是件事兒。我回去奏明皇上，必定還有旨意。恢復八王議政，事關國體，不是我們的差事，也不是我們職權裡頭的。」永信瞄了一眼允祿，乾笑一聲道：「沒有八王議政，我們這些旗主連一個旗丁也指揮不動，怎麼著手整頓？我真奇怪，先頭聖祖東巡，常帶著當今聖上一道兒去的，噓寒問暖話家常，那是多麼親密！如今我們趕來北京辦差，怎麼連個面都見不上？請十六爺原原本本代奏，就說我們想念聖躬，也有些辦差的難處，請皇上召見我們。」一直坐著極少言語的睿親王都羅一笑說道：「我和各位情形不同。我們老親王含冤蒙垢六七十年，如今又恢復了我的世職，心裡感念聖恩，確實也想面見皇上一訴衷腸，聽皇上訓誡，踏實辦好差事，盡我的本分──這是我的條陳，請十六爺代呈皇上。」說著，把一個通封書簡遞了給允祿。允禩在京已經幾次會見這個年輕的外姓藩王，一談到「八王議政」，這個王爺顧左右而言他，整頓旗務又迴避不了他。此刻見他這番作態，允禩真是要多膩味有多膩味，乾笑一聲道：「睿親王少年老成，這個條陳一定切中時弊！」還要揶揄時，門簾一動，皇三阿哥弘時呵著冷氣進來，也不行禮便道：「有旨意。」

允禩、允禟、允祿和諸王聽這一聲忙都站起身來，一撩袍角跪了下去。弘時掏出手揩了揩眉毛上掛的霜水，從容說道：「允禩、允禟並東來諸王，明日由西華門入覲候見！欽此！」

「萬歲！」

眾人叩下頭去。弘時笑著對允祿道：「十六叔，皇上說讓我見見您。這邊的事要有眉目，咱們先走一步如何？」他轉過臉，意味深長地對允禩道：「八叔，你們還接著議──諸位王爺，皇上一直關念著你們，他老人家這幾日身上時時高熱──本來幾次要逐位看望的，如今十三叔也病得不能起來，他也沒好心緒。讓我關照一下，好在你們不就走的，有事回頭再見。」說罷和允祿一同辭了出去。勒布托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位三爺，滿幹練的。」永信笑道：「龍鳳百種嘛！你還沒見我們寶親王的風采呢！」

第十四回　揣叵測弘時會莊王　獄文字名士遭奇辱

允祿和弘時同乘一抬綠呢大官轎進老齊化門，直趨座落鮮花深處胡同北口的弘時府第──三貝勒府。允祿因弘時是奉旨「見一見」自己，便不言語，等著這個皇阿哥開口。但弘時好像心事很重，在小紅燈籠幽暗的光線下只是默默出神。隔玻璃窗向外望，街衢上黑魆魆的。二月春淺，料峭的寒風隔簾縫襲進來，酸冷，激得允祿一陣陣身上起憟。待過五貝勒府，因見府前燈火通明，二十幾個家人在府前大倒廈過庭裡，有的拿著掃帚，有的手持長竿，似乎在打掃收拾裝點門面，允祿不禁好奇地問道：「老五這是搗什麼鬼？他不是北邊去了麼！」

弘時清秀的面龐綻出笑容，向外瞥了一眼，說道：「走到密雲就回來了，給皇上遞了折子，說是肺氣不好，咯血！今下晚我路過，去瞧了瞧他，看他氣色很好，我還說了他幾句。」弘時說著，彷彿拿定了什麼主意，深深透了一口氣。允祿不禁奇道：「年輕輕的，怎麼這麼怠惰？沒出息！」弘時格地一笑，說道：「十六叔這話就是我說他的。弘晝當時就回了我一個倒噎氣，說，要論能幹出息，誰比得上我們幾位叔叔伯伯，你瞧他們很得意麼？見面臉上開花，背地咬碎鋼牙，那種日子很開心麼？」

「這是混帳話！父輩有父輩的情勢，子輩有子輩的事業嘛！」允祿心裡一動，迅速看了一眼這位實際是長子的「三貝勒」，一邊揣猜他的用意，說道，「皇上就你們三個兒子，他身子又常鬧病，兒子們不分憂誰分憂？」弘時蹙額說道：「可不是的！十六叔你還不曉得，外頭有些閒話，說皇上自從得了喬引娣，身子骨兒就……這話我都說不出口。喬妮子這是地道的個狐狸精、掃帚星，在山西折騰敗了半省官員，諾敏的小命都搭了進去。又狐媚十四叔，弄得十四叔狼狽不堪，如今進宮，皇上又──縱沒那些事，什麼名聲兒呢？您和皇上如今是最說得進去話的，從容時變著法子勸勸──的盧馬妨主，就不該留在身邊的。」

允祿吁了一口氣，這些話他也在旁處聽說過。他自己也覺得喬引娣走一處敗壞一處，是個不祥之身。但他也深知，雍正只是時時存問關愛這個女孩子，既沒有役使也沒有侍御，勸雍正「遠色」的話斷斷出不了口。思量著又問道：「老五就為這些個不肯出來辦差麼？」

「那倒不全是的。」弘時目光好像要穿透轎牆似的望著遠處，「他說走到密雲，遇到一個異人，叫賈士芳，斷言他再往北走，今年有血光之災。就是回京，也要韜光隱晦深藏不露一年，才得躲過這一劫。他整修門面，大約就是聽了賈士芳的妖言，聽說還要在後院造一座高樓，想出門想急了，就登樓眺望一番……這些瘋話他說得正顏厲色，我都忍不住笑。」允祿耳邊聽人說賈士芳都磨出繭子來了。府裡幾個太監想悄悄尋訪進府，給允祿和十六福晉推推格。允祿想起當年大阿哥魘鎮二阿哥，三阿哥請張德明大徒弟進府看相，八阿哥請張德明推造命的往事，一個個翻身落馬鼻青臉腫的下場，雖然也有心見識一下這個神仙問問自己休咎壽際，到底忍住了，因問道：「聽說你也見過姓賈的，是不是真實有些本領？」弘時冷笑一聲說道：「有人勸過我是真的，我身為皇子，金枝玉葉之身，怎麼會跟這種東西來結交？」

允祿明知是假話，聽他說得冠冕堂皇倒不好再問，正要岔開話題，大轎已是穩穩落下，一個太監挑著公鴨嗓子道：「三爺府到了，請二位主子駕！」當下二人便不再說話，相跟著下轎進府。弘時帶著他們一邊向書房裡走，一邊吩咐：「進兩碗參湯，要熱熱的。」一個家人答應著，又躬身稟道：「貝勒爺，怡親王府的二爺、錢名世他們來了，這會子還見不見？」弘時似乎怔了一下，轉臉看了看允祿，說道：「十六叔，咱們不如見見，打發他們去了，我們再講。」允祿想了想，弘時是坐纛兒皇子，一般政務不經請示雍正就有權處置，又奉旨和自己談話，這種小事不宜推辭，便點了點頭，和弘時一道踅到正房側的小書房裡。二人進來，果然見怡親王允祥的二世子坐在書案前翻著一本冊頁坐等。旁邊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頭子一臉諛笑陪著說話，允祿認出是翰林院侍讀錢名世。還有兩個中年人，個頭模樣都相似，都穿著萬字印花寶藍色寧綢小羊皮袍，外頭套著黑烤綢馬褂，一般模樣留著濃密的八字鬚，卻是神色惶惶，兩手扶膝半個屁股斜簽著坐在弘曉對面。見允祿弘時進來，四個人忙都起身行下禮去，說道：「給二位主子爺請安！」

「罷了吧。」弘時瀟灑地一擺手，讓允祿坐了，又對弘曉道：「咱們自己兄弟，抬頭廝見的，往後你見我不要跪，給十六叔請安就是了。」

弘曉忙躬身答應一聲「是」，又笑著對允祿道：「十六叔，我給您老介紹一下，這是康熙四十二年探花錢名世；這兩位是雙生兄弟同科登第的，一個叫陳邦彥，字所言；這位叫陳邦直，字所聞。」弘曉今年剛滿二十歲，長弧臉，白淨面皮，尖尖的腦袋，卻一頭好髮，總成又粗又長的辮子，稍頭還打了個紅絨蝴蝶結，蕩蕩悠悠垂在腦後，說起話來又快又便捷，看去十分幹練。他原是和老郡王膝下的第七個兒子，允祥未娶福晉，雍正作主過繼了怡親王。後來允祥得罪，康熙又命他歸宗原家，及到允祥脫得囹圄，圈禁中卻和兩個侍妾有了兩個親生兒子。他雖回到怡王府，雍正卻只給了他個二等伯爵的位子，等於閒散宗室。要論起心境，和三貝勒弘時卻是一拍即合，因此這府裡走動得勤。弘時進暢春園幫著寶親王弘曆辦理政務，說合著瞧允祥的面子，名義上給了個內務府幫辦，倒著實和弘時親近起來。這是前話也不及細述。當下坐了獻茶，弘時便道：「弘曉，我忙死了，你們還要給我添亂。什麼事消停點明兒再說，就燒焦了洗臉水？」

「三貝勒胳膊上跑馬的人，這點子事大約還料理得開。」弘曉雙手捧碗，笑嘻嘻說道，「他們幾個心裡熬煎得油鍋似的，老錢我們平日交情份上，我不忍得失手不管。在您，是芥菜籽兒，在他們，那就重於泰山，您說是啵？」弘時見允祿一臉茫然，便道：「還是為年羹堯贈詩那件事，今天皇上批了下來，他們安不住心也是自然的。」

他這一提醒，允祿立時便記起來，讞斷年羹堯大獄，賜年羹堯自盡，接著又清查出汪景祺受年羹堯指示，和蔡懷璽等人密謀營救囚困在遵化的十四阿哥允禵的大案。兩案並為謀逆大案，株連極廣。從西寧軍中又查到了錢名世和二陳寫贈年羹堯的詩。陳邦彥陳邦直都用「所見」、「所聞」字號，是和年羹堯的詩，除了年羹堯，也還稱頌於「帝德如天被化外」、「堯天舜地封名將」。那錢名世卻與眾不同，皇恩帝寵一概不提，大肆吹噓年羹堯「分陝旌旗周如伯，從天鼓角漢將軍」，又是什麼「鐘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既吹年羹堯，又捧允禵平藏之功，被吏刑二部專管磨勘的幾個「魔王」查明奏上。雍正一來身子不爽，又正值聽了許多閒話無處發洩之時，批了「卑鄙無恥殊堪痛恨」八字考語交部議處。聽弘時說部文御批，允祿便道：「先批到我那裡，我一時顧不上，請他們轉到軍機處去請衡臣相公照發回部，裡頭說的什麼，我還不知道。」

三個人聽說雍正對自己御批處分已經下達，頓時臉色蒼白，張皇地互望一眼，都站起身來，把目光轉向弘時。弘時見錢名世緊張得頰上嘴角肌肉抽搐，陳氏兄弟兩膝也在微微顫抖，他卻不急著說，吊胃口似地嘆了一口氣，三個人嚇得心裡格登一聲。

「這事原來不是我的手裡。老四（弘曆）沒出京，主持韻松軒政務，皇上召見過他幾次。」弘時從容說道，「老四回來跟我說，你們的部議都按『從逆』，按《大清律》謀逆不分首從，一概是凌遲的罪名。」他吮了一下嘴唇，一臉悲天憫人的神情，見三個人已面如死灰，滿足地對搓了一下手掌，又道：「弘曆也覺得太重，說幾個讀書人，又沒有謀反實跡，幹嘛下這麼辣手，也沒有請旨就駁了部議，叫他們重擬，後來又議成斬立決。寶親王還是覺得重，改了絞立決送呈主子，弘曆又跟皇上說，日下京師謠言諑話多，不如從輕發落，堵一堵那起子小人的嘴。聽說十六叔和張廷玉他們都在場的。」允祿點了點頭，說道：「那天沒有決議。皇上說，謠言說我刻薄，我才不在乎呢，要堵謠言只有殺，殺掉這些無父無君之徒，謠言不攻自滅。我和衡臣都勸，皇上臉色才好看些，說『且再等等看』。」弘時接著對錢名世道：「他們二位和你是有分際的。你寫給年某的詩一句稱頌聖德的話都沒有，純粹是拍馬屁。他犯謀逆罪，你不捲到一處才怪呢！不要嚇成這個熊樣子，告訴你吧，你們三個都保住命了──革職還鄉永不敘用，怎麼樣，還滿意吧？」

三個人提得老高的心頓時落下，臉上顏色也回了過來，錢名世當頭，二陳隨後一撩袍襬崩角在地連連叩頭，口中喃喃道：「皇恩浩蕩，謝皇上再生之德，謝諸位王爺貝勒爺超生斡旋。」弘時把袖裡一份朱批過的奏議折子遞給弘曉，笑著對三個人道：「死罪雖免，有些活罪也甚是難熬啊──這是朱批，你看看──你們起來吧！」

弘曉接過那份折子看，前頭洋洋數千言，都是刑部幾駁幾復議論讞斷的過程，後邊留的「敬空」裡，一筆血紅的朱砂草書觸目驚心。

部議擬罪不當。若依「從逆」之罪，錢名世豈得僅以「絞立決」草草處置？錢名世實文人敗類之尤，名教罪人之首也。朕在藩邸，其劣跡即稍有聞之。前奉大行皇帝御批，錢名世於修纂明史，將萬斯同數篇傳稿攘為己有，為高士奇所覺，恬然無恥毫不在意，著降兩級逐回原班。此聖祖已早查此人奸佞之心矣！朕素以為不過文人無行，偶有貪念而已，乃以翰林清望之官，置君父於莫如，奉迎跋扈奸惡之邊將，朕實不知其所讀何書，所養何性。實名教之罪人，文士之匪類也！曷足以污朕之刀斧？彼既以文詞諂媚奸惡，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詞為國法，賜以「名教罪人」四字匾額，示人臣之炯戒。至若陳邦彥陳邦直，吠聲之犬耳，革職回籍可也，欽此！

弘曉看了，苦笑著把折本遞給錢名世，說道：「亮工（錢名世字），性命是留下了，似乎還可作個富家翁，只這『名教罪人』四字匾額太重──士可殺而不可辱，皇上真恨你到極處了。你可要支撐得起啊！」眾人聽說錢名世性命無虞，原是鬆了一口氣，見這道詔旨，連允祿也是一愣：錢名世堂堂江南才子，武進書香世家，兩榜進士標名天下的「探花郎」，要在自己祖宅門前，高高懸掛起寫道「名教罪人」匾額，不但祖宗辱沒，本人無臉做人，而且子子孫孫都抬不起頭來。受這樣的奇恥大辱，錢名世真不如乾乾脆脆在西市上吃一刀紅的痛快，為這份詔旨傳到允祿手中時，邊沿已被各人的冷汗浸得濕漉漉的了。允祿看著萎縮成一團的錢名世渾不知疼癢地木坐在旁邊，心裡突然一陣難過，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口吃著尋不出話來安慰，半晌才道：「你不要急，不要亂走門路說話。皇上如今身子不好，脾性正躁，又加上聽人說自己閒話，鬱悶惱怒，就有千言萬語，先承受下來，我們從容解說就是了。」

「多謝十、十六爺……厚意。」錢名世吃力地說道。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紙，頭輕輕地神經質地擺動著，嗓音變得喑啞而又濁重：「名世確是名教罪人。二十年進士宦海浮沉，於君父無所答報，於生民無所裨益，諛墓文章殘喘利途，蠅營狗苟齷齪度日，身不脫黨爭繩索，行未履聖人德義之道，說個名教罪人其實不冤我。至於是說在口裡，寫在紙上，還是張在門額上，以求實二字論之，並沒有多大分別。」他兩眼淚水突然奪眶而出，「……至於兒孫，我算對不起他們，我錢門五世七進士，為武進望族近百年，復極而剝也是自然之理……天幸孫子輩中有能明恥奮起的，重起草第再造家門，我今日雖蒙垢而死，也不冤了……」說罷再抑止不住，放聲大哭。眾人被他蒼老淒厲的號啕聲噤住了，木雕泥塑般呆坐著不言語。

許久，弘時才從忡怔中清醒過來，他掏出手絹拭著眼角迸出的淚花，對弘曉道：「你們勸慰一下。越是這個時候，要防禍從口出。我看聖上只是恨他黨附年羹堯，這樣處置，再沒有更無故加罪的……」他踱到錢名世跟前，無限感慨地太息一聲，說道：「哭吧，暢暢地哭一場，心裡會好受些兒。保重些兒身子……記住，能洗去這種恥辱的，只有一樣東西──時間。你精白其志，洗心滌過，還有見天日一天的──十六叔，我們那邊書房談去。」他慘白著面孔向允祿讓了一下，允祿和弘時像逃路似地匆匆離開了這間滿是幽怨啼哭之聲的書房。

「十六叔，」二人到西書房，一碗滾熱的參湯喝下，弘時的精神漸次復原。看著慢慢啜啄參湯的允祿，弘時皺眉道：「錢名世這個處置你覺得怎麼樣？」允祿也已鎮靜下來，說道：「這個姓錢的平日所為，不算個學正品端之士。憑良心說，當日在年羹堯氣焰之下，我們哪個沒有打過他的順風旗？就是寫詩稱頌，頂多也就是個『文人無行』，得這樣的處分，太重了。我一個人說情恐怕不成，明兒見見允祥，一同在皇上跟前保一保，也只走著瞧罷了。」弘時慘然一笑，說道：「十六叔，你忒老實的了，皇上要下手整八叔，你真的看不出來？」

……！

「錢名世真正得罪原因，不在那兩首破詩。」弘時微笑著，從書案上抽出一張刑部供單用的折頁紙，抖開了遞給允祿。允祿接過，見是汪景祺的口供：「康熙六十一年冬，我自軍中去江南武進，遇錢名世年兄。那年江南氣暖，我們閒話，錢說前日風雷掣電，為冬月江南一大奇觀，接著就傳來聖祖崩駕皇四子胤禛即位消息，也是一大奇。我說這是災異之兆，反常為妖，冬月雷電不以時，決不是國家祥瑞，錢年兄頷首稱是。」弘時在旁指點道：「說這個話在場的還有尹繼善的兩個門人，李衛府的師爺都出了證。前頭京師謠言說雍正得位不正，見這口供，反覆查了，錢名世並沒有傳言『風雷掣電』這些浪事。不然，他真的要禍滅九族呢！我想，錢名世到底不是個正直人，又有這口供，怕十六叔您動了惻隱之心，貿然在皇上跟前說情，白討沒趣，何苦呢？」允祿手中紙片滑落了出去。雍正口說「最不喜人報祥瑞」，其實他心裡最盼祥瑞，什麼慶雲、瑞芝、嘉禾報來，受與不受，臉上歡喜之容就帶出來，這是盡人皆知的事。這個錢名世竟把雍正登極和風雷烈電災異降臨聯到一處！犯這樣的大忌，就是寬仁大度的康熙也容不得，何況雞蛋裡還要挑骨頭的雍正！半晌，允祿嘆道：「錢名世到底是個才子，我很惜他。要是這麼紅一個炭圓兒，我也接不住──皇上命你找我談，有什麼事？」

弘時看了看窗外，天大概是陰了，黑得格外幽深，涼風掠過簷下，發出微微的嘯聲，像是遠處有人隱隱約約吆呼著什麼，給這萬籟俱寂的寒夜平添了幾分神秘和不安。怔了許久，弘時才道：「皇上叫我問問十六叔，八叔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因為明天皇上就要召見他們了。皇上還特意問，為什麼八叔幾次奏聞旗主會議，十六叔都不在場。不知明天十六叔去不去見皇上？」允祿笑道：「我當什麼事呢！皇上原交代過，叫我明兒趕早進去，又巴巴兒這會子叫你來問。」因將在廉親王府會議情形細細說了，又道：「八王議政是他們心裡最盼的，從前一處談，都是吞吞吐吐閃爍其辭，今晚是和盤托出的了。但似乎又不像是預謀好了的。睿親王從頭到尾話都很少，似乎很猶豫，臨打離去還遞了個奏折。」說著仍從袖中取出那份折子遞給弘時：「你要今晚還見皇上，就便兒遞上去吧！」弘時皺著眉接過來信手放在案上，黑幽幽深不可測的目光凝視著書房門口那座金自鳴鐘，彷彿在聚集著自己的勇氣，良久，才道：「八叔要不另打心裡的小算盤，八王議政也不是不可以跟皇上說的。要緊的是不能引動皇權旁落！」

「什麼？」允祿渾身一個激凌，彷彿不認識似地下死眼盯著弘時，「這是皇上的話，還是你的話？」弘時燈影下的面孔稜角分明，格格笑了兩聲道：「你怎麼這樣瞧我，燈底下怪森人的。這是皇上的話，前日和今日下午兩次見皇上，他都透出了這個意思。」允祿素知雍正一向態度，當然不會輕信：「聽著弘時，你十六叔是個扳倒樹捉老鴰的人，熙朝阿哥黨爭二十年，誰也拿我沒辦法就是這個原因。我請你複述皇上的原話，不要用『意思』兩個字搪塞！」

弘時冷笑一聲，說道：「皇上只叫我傳達『意思』，我當然只能照辦。不過你是我的親叔叔，我可以說原話。嗯……頭一回見我，皇上說，『允禩會作事會作人，朕心裡清爽著呢！可惜此人終非池中物，真令人一憾！就是八王議政，何嘗不是好制度？太祖太宗那時，正是我滿人極盛之時，也虧了這個議政制度。』見我吃驚，皇上笑了笑，說：『其餘的事都好商量，就是皇權不能旁落。多幾個人共治天下，朕倒可稍為安閒些。』」

允祿目不轉睛地看著弘時，眼睛裡充滿了疑惑，但已經沒有了戒備的敵意。弘時沉吟著，又道：「今天下午，我又到暢春園見皇阿瑪。他剛從清梵寺回園裡，看上去十分疲憊倦乏，跟我講，『當初登極不久，張廷玉和朕議起來，朕和聖祖比，有三不及。聖祖是幼年御極，在位日長，朕是盛年即位，享國不能像聖祖那樣久遠。朕想，再怎麼不濟，二十年還是有信心的。現在看來竟未必，朕是覺得身子骨打熬不來了……看你十三叔，拼著命做事，累成那個樣兒，張廷玉、馬齊他們都老了，老十七挑不起大樑，老十六是個中平之才，守成有餘，創建不足──你和你十六叔可以私地裡嘮嘮：這些旗主們自己斷然不會有覬覦大位的心，可懼的倒是自己的親兄弟，若能變著法子不使皇權旁落，又能使國家滿族舊人參政，朕也得了左右膀，旗政旗務的整頓也順乎自然地辦下來了，豈不兩全其美？』我說，皇阿瑪既有這意思，何不召見十六叔，很好計議一下。這不是小事，還該徵詢一下軍機處和怡親王他們意見。阿瑪說，『這事是你十六叔的首尾，要你十六叔認可才能放心去問。明兒見見這些旗主們，他們提出來，再交軍機處商議才是正理。』──十六叔，這是什麼事，我敢胡言亂語？這裡與皇上只有一步之遙，我敢矯詔亂政，自取滅頂之災麼？」

允祿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被弘時的如簧之舌打動了。想想在允禩那裡眾人憤懣又無可奈何的話，覺得皇帝和旗主各讓一步，未始不是最好的辦法。而且要真的這樣，自己也理所當然可以入值中樞，如意指揮各旗旗主，比起這個專管「內務」的王爺不知強去多少倍。思量著，允祿道：「既有這旨意，我有什麼說的？明兒見主子，就是我不說，他們也要提這個『議政』的事的。不瞞你說，我是全身全心戒備著呢──已經知會了善捕營明兒戒嚴全城，誰有動作先拿下再說。這麼著，倒失驚打怪的了。」說罷又輕鬆地透了一口氣。弘時取過睿親王的折子，口裡笑道：「我就知道，一說這事，十六爺準犯狐疑。沒想到你那麼大的殺氣，像是我要謀反似的──這個睿親王，人就在北京，又眼見要召見，還寫什麼奏折？」他隨手便撕開封口，將封皮揭開，看了看，說道：「這是一份請安折，還夾著一份貢單。」允祿湊過來看，果然黃綾封面折內寫著：

臣王都羅恭叩萬歲金安，並呈貢微方物祈聖上哂納。

裡邊夾著一張折疊單面，寫的卻是貢物：

油炸白肚魚肉丁十罎，窩雛鷹鷂各九隻，二年野豬二口，一年野豬一口，鹿尾四十盤，鹿尾骨肉五十塊，鹿肋條肉五十塊，鹿胸條肉五十塊，曬乾鹿背條肉一百束，野雞七十隻，稗子料一斛，鈴鐺米一斛，樹雞五十隻，七里香九十把，公野豬二口，母野豬二口，鱘鰉魚三百尾，翹頭白魚一百尾，山楂十罎，梨八罎，林檎八罎，松塔三百個，山韭菜二罎，野蒜苗二罎，樞梨木槍桿三十根，樺木箭桿二百根，椴木箭桿二百根，白樺木箭桿二百根，楊木箭桿二百根，海青蘆花鷹白色鷹各五對，窩集狗五條，賀哲匪雅喀裡奇勒哇官鵬鼠皮二千五百八十二張，紫樺皮二百張，上用紫樺皮一千四百張，官紫樺皮二千張，貂鼠皮二百張，白毛梢黑狐狸皮二百張，黃狐貉皮二十張，活梅花鹿，角鹿各二十對，虎、熊、元狐皮各十張，黃狐皮、猞猁皮、水獺皮、海豹皮、豹皮各三十張，雕鸛翎六十根，小黃米、炕稗子米、高粱米麵粉、玉米麵粉、小黃米麵粉、蕎麥糝、小米麵粉、稗子米麵粉各六百斤，野雞蛋三百斤，山核桃仁、松仁榛仁杏仁、松子各二百斤，白蜂蜜、蜜脾、蜜尖、生蜂蜜各二百斤，野葡萄六百斤，杜李、羊桃各二百斤，巴眾菜、山韭菜、黎蒿菜、槍頭菜、河白菜、黃花菜、紅花菜、蕨菜、叢生蘑菇、鵝掌菜各二百斤

允祿看罷不禁笑道：「看上去是密密麻麻寫的不少，其實不值幾個，難得的是有這個心。春秋厥貢苞茅橘柚，所以示諸尊敬天子上禮也──睿親王這個折子實際上是向皇上表心跡的。就是你方纔的話，他們要是上遵皇憲，就議議政何妨呢？」

弘時卻被這份折子弄得陡起驚覺：睿親王現在手中雖然沒有實權，也不管著哪個旗。但因老多爾袞功蓋四海保扶幼主的聲名，只要一排座次，仍是頭一份。弘時和廉親王又勾手又爭權，本想借廉親王之力奪掉軍機處和上書房之權，弄掉弘曆的儲位，突然出來個都羅向雍正獨表忠誠，這是什麼用意？抑或是允禩的陰謀？這汪水此時是越看越深，愈發弄不清到底有多深了。思量著，弘時乾巴巴一笑，說道：「十六叔說的極是。只一條叔王記住，八王議政的事，其實皇上也是吃不準，所以叫我們叔侄私下議議。我們不可出頭，明兒看著他們如何動作再說。」說罷莞爾一笑，他要把自己擺在更超脫的地位上，坐收漁翁之利了。

第十五回　世襲王廟見消意氣　雄猜帝朝會頒新政

允祿一肚子心事，在炕上翻了一夜燒餅，剛矇矓睡去，遠遠聽雄雞一聲長啼，心知時辰尚早，又加了一個枕頭還要再睡時，觀音像前金自鳴鐘沙沙一陣響，無比響亮地連撞四聲，連紗屜子外頭的茶爐子也燒開了，壺蓋被熱氣沖著，好像專門湊熱鬧，嗤嗤響著，不時發出細碎而又連貫的敲擊聲。允祿嘆了一口氣，已醒得雙眸炯炯，見四側福晉吳氏已披衣偏身坐在炕沿，便道：「這麼早，起來呢麼？」

「爺睡不安，我更睡不安。」吳氏穿著中衣，見他已經醒透了，趿了鞋為他斟了一杯茶兌溫了端來，笑道：「你漱一漱，安生再睡個回籠覺。就睡不著，閉著眼養養神也是好的。」允祿漱了漱口，說道：「你聽聽這外頭動靜，能睡得著麼？」一邊說，一手拉過吳氏坐在身邊，另一手伸進她小衣，在她溫潤綿軟的腹皮上輕輕摩挲著不吱聲。吳氏見他手摸了上面又往下面，啐了一口，飛紅著臉道：「我也三十歲的人了，叫丫頭們撞見什麼看相呢？既這麼著，昨晚怎麼──半截兒就……不中用了？爺也是個銀樣蠟槍頭，上陣就敗的……」

允祿見她嬌媚羞澀，越發撩得上火，一把拉她進被窩，口中道：「女人嘛，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過了五十還坐地吸土呢！你不是還想要個世子麼……」那女人已被他搓弄得眉低眼飭渾身軟癱，遂移船就岸如此這般一番，已是一個牛喘一個嬌吁。事畢，允祿自起來穿衣整冠，威嚴地咳嗽一聲出了房，看東方時，啟明星剛露。他從滴水簷下一邊下階，對著迎上來的家人道：「我立刻上朝，備轎──催著世子們趕緊起來，《子見南子》篇每人一篇文章，回來我要查功課！」

「請王爺示下題目。」

「嗯──《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就這個題目，不得少於一千字！」

允祿一邊說，已是出了二門。

※※※

允祿乘杏黃大轎趕到西華門，出來看時，啟明星剛上屋梢。西華門外大大小小已經停了五六乘轎，有兩個外省官員鵠立在門下大黃燈籠下，見他過來，都提袍角跪了下來。允祿因不認識，只含笑擺手命起身。定睛看時，其餘都是內務府自己身邊辦事官員，便招手叫過俞鴻圖，問道：「八爺九爺，還有幾位旗主親王幾時能來？你們都在這邊，太粗心了！」

「回十六爺話，」俞鴻圖一躬身說道，「奴才不敢掉以輕心。昨晚在各位王爺住處門口都安排了人隨時打聽隨時報來，方才探馬已經過來，說各府裡都已掌燈，王爺們都已起來。張相爺已經進了大內，從這過時吩咐了奴才，說爺來了就請進去軍機處說話。其餘的張相沒說，奴才也不敢自專。列位王爺來了，我們幾個可先在這裡照應，奴才料著皇上還在暢春園，皇上來了聽旨意和爺的調派就是。」說話間，裡頭一路小跑出來一個太監，見允祿已在門前，先對兩個外省官員道：「今兒皇上和軍機處都不接見，二位到禮部，一會兒隨文武百官朝見萬歲。」又轉身到允祿面前，滿面堆笑請安，說道：「萬歲爺昨晚已經回宮，張相爺，鄂相爺都在軍機處當值。吩咐了，王爺一到，請先進去，軍機處說知。」說罷又打了個千兒，匆匆進了西華門。允祿正要進去，門前又落一乘綠呢大轎，卻是李紱從裡頭呵腰出來，便住了腳笑道：「巨來，昨兒個約你到上書房來的，不防你去了我卻忙得爽約了，真是對不起。方才傳旨今兒朝會，你們從午門那邊進去呢！」

「是莊親王爺！」李紱緊趨幾步過來，請了安笑道，「卑職已經知道朝會。西華門到正陽門中線歸我們直隸總督衙門布防，我剛從南邊看過來。他們告訴說楊名時進京了，在這邊遞牌子，怎麼沒見，莫不成下頭竟敢騙我？──說到昨兒，我也沒有跑冤枉腿，在上書房見了謝濟世，我原聽說他從浙江來，不知在京住在哪裡，一問，他也在打聽我，就借上書房寶地一塊，我們聊了一個時辰。我又請他吃飯，雖沒見著王爺，也滿暢快的。」允祿不禁一笑，說道：「你們是同年嘛。他遞了密折，參劾田文鏡十大罪，又是惺惺惜惺惺，自然談得來。你手頭彈劾田文鏡的折子寫了沒有？先不要拜發，我們談談以後再說。這陣子太忙，過幾天我就消停了──你說的楊名時我不熟悉。他從貴州來京了？方才有兩個外省官，已經去了午門那邊。你過去，要是楊名時，自然見得著的。」說著便進了西華門。

此時東方曦光已經透明，隆宗門內天街掃得纖塵不染。清亮的晨色中，乾清門前一片莊重肅穆，一溜八口鎦金大銅缸邊各有一個太監端著木炭盒子，小心地給銅缸下石龕灶中添著炭。龕灶下發出細脆的爆裂聲。幾十名侍衛服色鮮亮，釘子似地站在巍峨的乾清門前紋絲不動，天街給人一種空曠寂寥微帶肅殺的氣氛。只有軍機處幾個小章京指揮著筆帖式們匆匆搬運著一疊疊文書，給這緊張氣氛帶出幾分活意。見允祿進了隆宗門，幾個軍機小章京立刻迎上來，稟道：「王爺，方才有旨，您一進來就去養心殿見萬歲。這就請吧！方先生、張相、鄂爾泰還有十三爺他們都在等著您呢！」

「三貝勒呢？」允祿這才知道，眾人比自己都來得早，略一沉吟，忽然有一種大事臨頭的感覺，一邊移步一邊問：「連十三爺也來了？」那章京隨著他腳步走著回道：「三貝勒進來半個時辰了。十三爺昨晚就宿在軍機處，剛才他老人家進去，這邊才把文書挪過來……」見允祿無話只是走，那章京才止步退了回來。

「好，好，好！」雍正正在養心殿東暖閣和幾個大臣說話，見允祿進來，笑道：「咱們大管事王爺來了──免禮吧，和允祥一道坐那邊墩子上。」允祿這才留心，屋裡幾個人，張廷玉和鄂爾泰是站著，弘時跪在炕邊，方苞和允祥都坐在雕花隔紗柵前的磁墩上。他到底還是行了禮忖著自己的位置坐了允祥下首，笑道：「我還以為我是最早進來的呢，還是落到諸位後頭了。」雍正的心情似乎很好，微笑著喝著奶子，說道：「李衛那邊很順手，江南、浙江兩省已經推行火耗歸公。養廉銀子發下去，火耗銀子歸上來，藩庫比平常年多收四成。從各府縣密折奏上來的情形看，官場並沒有多少閒話，沒有人敢聚斂，也沒有人敢怠懈。尤其是訓導、教諭這些瘦缺官，還有些沒人願作的窮州縣，如今都安置得好。衝聚疲難的大缺還是有人爭著幹，因為畢竟還比簡缺多一點養廉銀。李衛又抽出錢來設了義倉，周濟衣食無著的窮民。賦均訟平吏清，官吏滿意，百姓滿意，朕自然更高興。田文鏡那邊比李衛難，因為河南民風刁悍不純，官場混帳風俗慣了，田文鏡又心高志大不甘落後，官紳一體納糧和火耗歸公雙管齊下，務必要在麥收前兩件事辦完，所以有幾份折子是參田文鏡的。不過都是些微末小吏在背後嚼舌頭。大員只有一個黃振國，置理藩司衙門。朕看也是因為田文鏡堵了他的剝削發財路，發這個小私意，所以駁復下去，由田文鏡全權處置。」

說著，高無庸帶著個小蘇拉太監托著條盤進上參湯，看樣子是雍正早吩咐過的，每人一碗，因允祿後來，雍正便命：「把弘時那碗給莊親王，清室家法愈是子侄愈是嚴苟，愈是親近愈是『形遠』。」弘時忙起身，活動一下發麻的腿，將參湯親自捧給允祿，又笑嘻嘻回去跪下。允祥道：「近來河南和外地彈劾田文鏡的人不少，他處境不好。」

「有人彈劾不見得不好，都說好的未必就好。允祥沒有讀《左傳》麼？」雍正喝了一口參湯，「當初你不也是這樣，催辦戶部虧空，弄得怨聲載道，還被冤圈禁高牆十年！那些好好先生，那些科名裡有黨援的人，做芝麻件好事，就有人替他捧得比西瓜還大。人主宰相，要特意地留心保全孤臣，他為朝廷辦差不避怨嫌，身處四面楚歌之中，還架的住當主子的不體諒？不關愛？朕與你都是孤臣當過來的，見這情形，只能馳援，幫他解圍，不能為他有這麼那麼一點小過掩了他的大節。孤臣難當，能護全孤臣的才是明主賢相。蔡鋌在雲南壓制楊名時，說楊名時貪墨，朕說你拿證據來。觀風使孫嘉淦，蔡鋌也說不好，朕說蔡鋌：『天下就你一個好人，朕真昏庸了！』索性留孫嘉淦在雲南，去為他設觀風使衙門，只怕那裡的貪瀆還好些兒。」

允祿滿心想的，今日朝會接見旗主，不知雍正有什麼面諭，聽他興致勃勃，說了李衛又說田文鏡，說了蔡鋌又說楊名時，不覺心裡發急。好容易等著雍正的話縫兒，忙賠笑躬身道：「都羅他們和老八老九昨晚會議了半夜……」雍正笑著一擺手，說道：「方才外頭已經報進來，他們先在午門外跪候，一會兒聽旨參加朝會，朝會完了朕再接見。朕這裡是理一理思路。這次朝會之後要天下各省全面兒推開朕的雍正新政呢！」允祿不禁一怔，他這才明白，這次朝會根本不是專為旗政和接見旗主而設，甚或不是朝會的主要議題。想起那幾個親王熱辣辣的心思，不覺有點涼心。雍正似乎沒有留心他的不豫之色，只顧侃侃按自己的思路說道：「雲貴的改土歸流，鄂爾泰已經幾次上了條陳，寫得很細，思慮得也周詳。楊名時在那裡當雲貴總督，與朕有七年之約，七年不動他的職位。但他反對朕的改土歸流，所以朕叫他也進京。改土歸流朕決心已定，他要反對，只好挪出位置，給樂意執行聖旨的人去作。」三阿哥弘時卻對楊名時毫無好感，見雍正看自己，一碰頭說道：「楊名時有大儒之名，無大儒之實。他不但反對改土歸流，連火耗歸公、官紳納糧、養廉制度都是不贊成的，其實是個沽名釣譽之徒。請皇阿瑪留意！」

「看來楊名時著實犯了你的憎惡了！你這是第二次跟朕說這個話了。」和顏悅色的雍正倏地收了笑臉，「他究竟什麼地方得罪了你？無非在京任職時彈劾了宗室阿哥荒廢學業，掃了你一筆嘛！值得這樣耿耿於懷？楊名時雖與朕政見不合，他也有人所不及的長處。雲貴火耗銀子只收三錢，天下沒有比他再清廉的官了。雲貴兩省自他去，朝廷沒再補貼一兩銀子，每年省七十萬銀子，你懂麼？夠賑濟兩次山東大災！政見不合又是一回事，不要思路不清。等見到新政好處，他做起來比誰都會好。」弘時被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心裡一寒，忙叩頭道：「兒臣心胸太窄了，不過確實不是記仇──楊名時既然反對新政，無論安插到哪個省，那省裡的政務都難與朝廷合拍，兒臣心裡是這個想頭，請阿瑪聖裁。」雍正笑道：「不一定要在哪個省，可以到哪個部當尚書，或者當東宮太傅。他那好的學問，當你們老師，在毓慶宮講學，豈不是人盡其材？」

允祿自接差事以來，既要貫徹朝廷宗旨意圖，又要安撫東方諸王不平之氣，兩頭奔忙說項，自謂這是極難辦的差使，必是朝廷最重要的公務。聽雍正曲劃了半日，連遠在雲貴偏遠地的苗瑤改土歸流都想得周周到到，自己的差事卻提也不提，心頭不禁一陣光火。但他是淡性人，不慣作色，呆呆站著出神，心裡塞了一團棉絮似的什麼也想不成。弘時似乎也有點魂不守舍，怔了一會兒，見雍正長篇大論已經說完，便問道：「旗務旗政的事在朝會上是否也議一下？」

「允祿和廉親王九貝勒旗政辦得不錯。」雍正笑道，「幾個旗主王爺都贊同朝廷旗務整頓的宗旨，這很好嘛。旗人的頭是最難剃的，朕知道這些大爺們，任事不會還要躺在祖宗功勞簿上賣大。但旗政和雲南改土歸流一樣，不是全天下的大事，論起來只能說是我們滿洲人窩兒裡的家務。不就是八旗議政麼，就議這個『旗』政就好。先開始朝會，下來朕和這些功勳王爺們私地再談談，允祿既管著這攤子事，可以先退出去，由你帶著他們進來，可好？」

「啊？扎──」

允祿一肚皮的不歡喜，見談到自己差事，雖說表彰了，卻又似乎沒有擺到全局，意馬心猿地聽了雍正的訓誨，忡怔間又聽命自己出去帶隊進來朝會，一驚之下才回神答應，說道：「臣這就去傳達旨意！」他是出了名的「十六聾」，弄得雍正也是一笑，擺手命他出去了。

「方先生一直沒有任職。」雍正看著方苞笑道，「他現在名義上是在國史館修史，其實是在朕身邊隨時參贊。這次朝會很要緊，事關雍正新政全部推行，有不贊同的大臣，還得叫人家說話，說不定要當庭辯論，所以方先生不能迴避。朕看可以給方先生掛一個武英殿大學士的名義隨班入朝，你們覺得如何？」眾人聽了俱各無話，倒是方苞說道：「即使當庭辯論，臣也只是參贊主子發言。臣原來沒有職份，驟然封為一品，於禮不合。如果主上覺得不封不好，就給個軍機處章京名義就好，臣是當不起這樣大位的。」張廷玉和鄂爾泰也都贊成方苞意見。鄂爾泰道：「布衣白丁宣麻封相，有駭物聽，且容易啟動一般沒意思人的幸進之心。但方先生是兩朝老臣，做武英殿侍郎資格是夠的，留著一級為進步之路也好。」

當下幾個機樞臣子按照雍正方才的思路各抒己見，拾遺補闕，密密細細又議了小半個時辰。耳聽金自鳴鐘連撞七聲，高無庸進來稟道：「辰時已到。」

「發駕乾清宮！」雍正神色莊重地站起身來，「傳旨午門外，六部九卿各司衙門正官，並在京諸王，依次從左右掖門進乾清宮朝會！」

頃刻間，景陽鍾突聞鼓聲大作，悠揚沉穩的鐘鼓之聲漫過重重層樓瓊宇，越過灰暗高大的五鳳樓，直傳出午門來。

「萬歲爺起駕乾清宮！」

「萬歲爺起駕乾清宮……」

一聲一聲的傳呼由太監們遞送出了午門。

※※※

允祿趕到午門外，掏出懷錶看看，時針還差一刻不到辰時，此時午門闊大廣袤的閱兵場上到處都是趕來朝會的各部官員。「文官到此下轎，武官到此下馬」的石碑南邊也黑鴉鴉一大片落著轎子，擺得煞是齊整。閱兵場上官員們或外地進京述職的，或同年科名不同衙辦理的，有拉線認同鄉、同年的，或找別的部衙門司官拉到背人處說事薦人的，三三兩兩五七個人湊在一處。有的大說大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望闕沉吟，有的顧盼尋友，簪纓輝煌翎領交錯，到處都是來來往往四處亂竄的官員，足有上千的人。允祿張著眼尋了半日，才見侍衛房南邊長跪著幾個人，領頭的像是允禩，疾走過去看，果然是允禩允禟打頭，並排跪著都羅、永信、誠諾和勒布托。四個王爺都是金龍二層頂子，飾著十二顆東珠，上銜著紅寶石，青狐端罩下石青五爪四團金戈補服裹套著藍色蟒袍。在滿場大小官佐中，幾個最尊貴的人獨獨奉特旨「跪候」，部院小吏倒可以隨意活動，因此幾個王爺無不面帶慍色，只有睿親王低著頭似乎在想事情，其餘王爺都頭矗得葱筆價盯著走近前來的允祿。允祿一邊走，臉上已是堆笑，遠遠便說道：「八哥九哥，怎麼叫王爺們都跪這裡？快請起來，快請起來！」

「我們是奉旨『跪候』麼！」允禩臉色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又青又白，「怎麼敢擅自違旨呢？」允祿一聽便笑了，忙道：「那些官員哪個不是奉旨午門外跪候？都是望闕一叩頭也就罷了，偏王爺們就這麼認真！」允禩冷笑一聲，說道：「我連這個都不曉得麼？我們奉的是『特旨』，難和別人一樣！」

允祿聽他們擰上了勁，心裡越發著忙，賠笑說道：「那不算特旨，來午門的人人都說『跪候』，跪了也候了就不算違旨。這麼多人，你們太扎眼了，快請起來的是。」「如今還思量什麼扎眼！」允禩見周圍一些官員在側耳聽，越發精神，大聲道：「雖說是兄弟，也有個親疏遠近。老十四方才就隨老三進乾清門『跪候』去了。他不也是奉旨進京整頓旗務的？看來還是得和主子一個娘胞才更體面些。」

允禩在康熙兒子裡是最會做人最溫善可親的，一夜之間忽拉巴兒變了性，竟這麼執拗強項，在這個芥菜籽大的小事上當眾彆扭，允祿頓時沒了主張。扎煞著手，看著四周的人，壓著嗓子道：「快好生起來吧。這叫什麼呢？人聽見什麼意思呢？」允禩這才哼了一聲撐身起來，其餘的人也自起身搓手彈衣。允禟便問：「皇上有什麼旨意？議政的事你奏了沒有？」

「你們都要見皇上，這種事我打的什麼埋伏？昨晚已經和弘時說了，方才皇上也說了這件事。」允祿心裡亂糟糟的，他此刻最怕這幾個王爺在朝會上一窩蜂兒起來鬧什麼「八王議政」，攪了雍正新政大局，自己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因撿著要緊的，將雍正在養心殿的訓話說了，又道：「這次朝會，議題就那麼幾個。我們是藩王，不干政，只是聽聽。皇上說，八旗旗主議政是滿洲人家務，朝令下來另外接見，專門商計旗務，請諸位留意。」還要往下仔細說，大內鐘鼓之聲大作，兩隊太監拍著手小跑出了左掖門和右掖門，便聽裡頭傳出了「萬歲爺啟駕乾清宮──」的傳呼。廣場上頓時鴉靜下來，脫班離位的官員們腳步橐橐，寂然回班肅然跪下──此時才「跪候」了，幾個剛站起來的王爺反而鶴立雞群般的顯眼。

允禩一眼瞧見誠親王允祉從左掖門由太監們前呼後擁地出來，鐵青著臉望著不知所措的允祿，心裡罵了一聲「笨伯」！口中卻冷冷說道：「看來我們還得跪了才成！」於是幾個人垂頭喪氣又復跪了，允祿獨個站著覺得不妥，便也跪了。

誠親王允祉在侍衛太監眾星捧月般簇擁下，健步走到午門正中，矜持地站定，用手輕輕撫了一把墨線一樣修整的八字髭鬚，朗聲說道：「有聖旨，百官跪接！」

「萬歲，萬萬歲！」

所有官員一律伏下身子嵩呼。

「萬歲爺已經起駕。」允祉悠長穩重的話語響徹午門前的廣場，「著六部九卿各率司員，由允祿允禩允禟率奉天諸王，由左右掖門入乾清宮朝會。欽此！」

「萬歲！」

允祉宣完旨，掃視眾人一眼，卻不就進大內，徐步走到侍衛房前，對幾個跪著的王爺雙手虛扶一下，笑道：「老八、老九、老十六，請諸位王爺起駕，由我來帶你們進去。」他今年剛滿五十歲，因為修飾得好，又保養有術，看上去和小他十六歲的允祿年紀彷彿，紅光滿面，連眼角的魚鱗紋都不甚清晰。他舉止優雅，儀態端莊，看上去極可親近，待諸王起身，又上前一一握手致敬溫言噓寒問暖，當著這麼多的人，幾個王爺自覺體面，心裡的寒意便驅去不少。只允禩用多少迷惘的目光望著這位三哥：此人一手籠了十四阿哥，絕不參與「整頓旗務」的事，從內線傳過來的話，似乎和朝廷也沒有多少瓜葛，這會子又虛情假意來這一套，是什麼意思？莫不成他也另外打著主意？允禩揣猜著允祉葫蘆裡的藥，口中含糊笑道：「請三哥前頭走，我們唯三哥馬首是瞻。」

允祉不再多說，領頭帶著王爺們從左掖門進了大內。這四位旗主王爺在康熙年間也曾進京朝覲過，勒布托還不止一次。但他們來京，都是從西華門遞牌子進內，或在乾清門，或在乾清宮覲康熙。康熙晚年勤軀已倦，不喜歡鄭重其事大張旗鼓召集朝會，接見或是君臣晤對，或賞茶賜膳，都是小場合，親戚家人一樣隨和家常。幾個人一進宮門，便覺和往日進京感受大異。從金水橋北的一溜正殿，太和門、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的正門朱漆銅釘、獰惡輔首銜著栲栳大的銅環，都緊緊封錮。兩行官員東西昭穆，按部就班擺著方步，肅然過昭德門貞順門，從中左門後左門，中右門後右門進入天街。弘羲閣和體仁閣前，太和殿空曠的演場上，銅磬形的品級山從從九品一直向北兩行延伸，直通「天下第一殿」──太和殿。從甬道到左右翼門各個出入道路，每隔三步便是一名帶刀善捕營親兵，穿著簇新的武官服，釘子似地各站崗位。巍峨高大的三大殿前，銅鼎銅龜銅鶴銅贔屓都焚了香，裊裊御香從龜鶴口中冉冉散淡而開，似乎到處都是紫光流霧，給龍樓鳳闕平添了幾分神聖莊嚴的氣氛。幾個王爺一路走，心裡不住慨嘆，什麼位極人臣一方諸侯，什麼出警入蹕起居鐘鳴！到了這裡，人生意氣一概銷盡。待到乾清門，高無庸上前大聲宣呼：「請王爺暫時留步！」幾個王爺還沒有從那種氛圍中清醒，膝蓋一軟，幾乎跪了下去。守在乾清門內的允祥剛吃了一碗三七老參湯，咳也略止了些，用手絹擦了擦嘴便迎出來，對高無庸道：「不必在這裡滯留，禮部已經在裡頭安排好了──請，三哥；請，十六弟；請，八哥；請，九哥；請，睿王爺；請……」他竟是一個一個地在門內和各王爺握手見禮，親自送他們進了闊朗的乾清宮，在雍正皇帝的須彌座東側請他們跪候。此時，諸王心裡窩著的「氣」早已丟在爪哇國去了。一邊跪了，一邊悄眼看著各部官員在禮部司官帶領下入班按秩序跪候。又閃眼瞧見御座東屏風前一溜排著十幾個茶几小椅，料是給王爺們留的座位，各人心中暗自熨貼。

此時大殿中官員越進越多，滿殿中但聞呼吸聲衣裳窸窣聲，輕快濁慢的腳步聲，話語咳痰一概不聞。約有一袋煙功夫，西閣門突然無聲洞開，一個小蘇拉太監站在門口，「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殿外廡下百餘名暢音閣供奉太監擊鼓撞磬，瑟箏笙篁簫笛，黃鐘大呂，編鐘排律，樂聲大作。供奉們口中不緊不慢，喃喃有詞唱道：

萬國瞻天，慶歲稔時昌。燦祥雲，舜日麗中央。翕河喬岳紀詩章，附輿執靶標星象。胥藝榰，正恩威克壯。奉金根陟響，奉金根陟響！帝心盼格皇仁廣，和鈴戛擊和鸞響。德化風行草上，刑措兵銷，績熙工亮。春省秋省軫吾皇，軫吾皇，句陳肅穆出瑤閶，叢花繚繞時和盎。時和盎，閃龍旗，淠淠揚揚……村村繪出昇平像，豐亨原野裕倉箱。一自龍輿降，九閽佚蕩仰龍光。風俗淳美，泉水都廉讓。都廉讓，成功奏，避軌邁陶唐……時納慶，歲迎祥，沛殊恩，沾浩蕩，王輅聽鏘鏘，酒醴笙篁，飲堯尊，歌舜壤……

在深閎沉著的歌聲中，雍正從西閣門跨步出來，徐徐向設在殿中央的御座走去。他臉上掛著一絲似乎凝固了的笑容，站在御座前靜聽片刻，方到座前端正坐下。允祥、允祉、弘時、方苞、張廷玉、鄂爾泰也魚貫而出，呵著腰撐著馬蹄袖從座前趨步到東邊屏風前依次跪了下去。殿中幾百名大小官員低著頭伏身跪著，彷彿有什麼感應力，忽然都把頭低得挨著了地──他們覺得出雍正御駕已經升座。

雍正皇帝坐在寬大得四邊不靠的御座上鳥瞰著殿內，目光晶瑩閃爍，為爭奪這個雕龍黃袱面的天下第一座，兄弟二十四個中有九個捲進了黨爭的滔天狂瀾。從康熙四十六年以後的十五年間，九兄弟人人機關算盡，個個嘔心瀝血，鬥得焦頭爛額，敗的敗，死的死，瘋的瘋，上天將這大任交與自己豈是容易的！他在康熙年間屢次說過，做皇帝是最苦的事，以示自己並無奪嫡野心。但從心裡說，「大位」上無比的尊榮，一語間左右人之榮辱生死的威嚴，一紙詔書頒下九州皇風浩蕩的權柄，實在撩得人夜夜五更不能寢。他自認是康熙的兒子中最有才幹，也最守仁德的，原以為自己作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必能雷厲風行，很快就能「振數百年之頹風」，剔清財政，整飭吏治，作一個父皇那樣的千古令主，令後世人主垂涎。但是，從登極五年的真實情形看，整頓吏治，西疆兵事中間夾著諾敏、年羹堯、隆科多幾個大獄，多少人打橫炮，多少人百般作梗。每天作事見人，朱批諭旨動輒千言萬語，從五更到子夜，「宵衣旰食」四字竟全不是虛設！也只有在這個時刻，鈞天之樂中接受王公大臣文武百僚的君臣大禮時，雍正才真正體會到帝皇的滋味。那種居高臨下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是任何東西都代替不來的。他覺得自己多少日子的疲勞、睏倦、沮喪、興奮、鬱抑的情緒都溶化在撞擊著鐘鼓的樂聲中了。

「樂止！」弘時唱歌一樣帶有彈性的嗓音驚醒了雍正沉迷的遐想。定神聽時，弘時又大聲喊道：「向吾皇行三跪九叩大禮！」

「萬歲！」滿殿臣子伏地叩頭，三番揚塵舞拜，嵩呼「萬歲，萬萬歲」！

雍正雙手平伸示意免禮，含笑對允祿道：「各位親王，還有九貝勒，賜座；軍機處王大臣賜座！」待允祥勒布托等都坐下，雍正見幾座尚有空閒，用眼風掃著，忽然又道：「朱軾大學士，你是做過朕師傅的，有年紀的人了，請那邊座上坐。」

眾人張目四顧間，聽見禮部班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哽咽，高聲道：「臣朱軾恭謝吾主隆恩！」接著一個白髮蒼蒼的一品大員顫巍巍立起身來，邁過前邊跪著的人向茶几走去。雍正忽然心念一動，竟親自下座，扶著朱軾到几旁安坐了，才回到御座上。大殿裡立時傳來嘖嘖稱羨的聲音。

「諸臣工！」雍正收了笑容，提足了底氣，聲音顯得鏗鏘有力抑揚頓挫，「元旦朝賀不久，又讓大家來，是有幾件要緊國事與諸臣共商。現在已是雍正六年，從今年起，要普天下推行雍正新政，刷新吏治，均平賦稅，沿聖祖文治武功謨烈，宏光我大清列祖列宗聖德，振數百年之頹風，造一代極盛之世，自今日始！」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著。

第十六回　論朋黨明堂起紛爭　彈幸臣允禩鬧龍庭

雍正按照和軍機處商定的議題侃侃而言，講得十分平靜沉著，先說了聖祖「名為守成，實為創業」艱難竭厥的六十一年。疆域之廣大，人民之眾多，政治之修明，生業之繁榮自開闢以來，為歷代君主所無。接著講天下官員於聖祖晚年倦勤之時「結黨懷奸、夤緣請託、欺罔蒙蔽、陽奉陰違、假公濟私、面從背非」種種劣跡漸起，以致於貪風日熾，賦捐不平，訴訟不公，都來自於「吏治不清」這個根本上。只有「將唐宋元明積染之習盡行洗濯，則天下方能永享太平」。他用了近一頓飯的時辰，不憚其詳地介紹了李衛田文鏡的「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攤丁稅入田賦」，又講了鄂爾泰提任廣西巡撫，不避怨嫌，推行改土歸流卓有成效，稱讚他集「公忠」為一身，可以與李衛、田文鏡並稱為「三大模範」。所謂雍正的改元新政，改土歸流也被納入主要國策之中。

十四阿哥允禵的座位安排在怡親王允祥和莊親王允祿之間。看著這個一母同胞的四哥高坐在龍椅上款款言政從容不迫，他心裡真是百味俱全。當初奪嫡逐鹿，雍正是最沒有指望的一個瑣碎刻薄阿哥。上天是怎麼安排的，偏偏讓這樣一個人登極稱孤道寡！想到被雍正生生從身邊奪走的引娣，他心裡針刺一般痛楚了一下，用閃爍著火焰的目光睨視雍正一眼；又想到身邊三哥多天來苦口婆心勸說，話中夾話地講說允禩等人要破釜沉舟，恢復八王議政舊制，一切都要靜中待命，寧為漁翁不為鷸蚌的至理名言。允禵悄悄舒了一口氣，等著廉親王發難。他料想，雍正必定要講「旗務整頓」，廉親王必是要抓住這個題目翻臉攤牌……一邊思量，又偷看一眼南坐著的允禩。允禩卻是毫無表情，只身子直矗著不向後靠，兩手緊握著椅把手，聽得出心裡的緊張和不安。正胡思亂想間，聽座中雍正口風一轉說道：

「舉凡上邊說的，新政役大投艱，必須君臣文武一德一心方能期有成效。這裡，朕還想說說『朋黨』。朋友也是五倫之一，往來交際也是人之常情。但人臣之間緣分相投交往過從得好，只可對平日私事。至於朝廷公事，那就要講究『秉公持正』，不能把黨援之私摻和進去。」他瞥一眼屏風下坐的兄弟和外藩諸王，平靜地繼續說道，「朕自即位，在乾清門，養心殿聽政，即面諭諸王文武大臣，要以『朋黨』為戒，聖祖仁皇帝也再三訓誨廷臣。這是老話題，今日重提，就是因為朋黨之風沒有除盡！朕為天子，用人加恩，其實也有不當之處，只可本日月經天之義，時時自慎自警，而臣工們也要三省其身。不是他一黨的就攻訐，罰一人，是他一黨的就庇護──那麼臣工吏員的榮辱就和賞罰不相干，只與是其黨或非其黨相聯了。那麼，君父呢？國法呢？這個事情重體大，你們須捫心自問，不可陽奉陰違，以致欺君罔上，悖理違天。不要以為朕懷恩寬大存了倖心，不要以為『罪不加眾』就肆無忌憚。至於國法，朕雖欲寬大，奈何上頭還有天理呢！」

說到這裡，雍正舒了一口氣，端起奶子杯，滿殿鴉雀無聲，只聽得他啜吸的微響。良久，雍正才放下杯，因見屏風下鄂爾泰和張廷玉不住地遞眼色，又道：「不但吏治，旗務也要大加整頓，這是屢降明詔天下皆知的事。奉天諸王今天也來朝會，會議完了，朕還要專門安排細務。因為今天說的幾條大政，都關於大清氣運國脈，平時聽下頭有不少的議論，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聽聽而已，有什麼好的條陳建議，不妨當廷直奏；言者無罪，朕虛己納諫擇善而從。若是朝會不言，背地裡嚼舌根打橫炮，誤國誤君，朕只有用欺君之罪辦他了！」他嘴角微吊，按著奶子杯，點漆一樣的目光凝視著全場，說不清是怒是喜。許久，又問了一句。

沒有人說話。

雍正站起身來，正要吩咐散朝，突然刑部班中有人高聲道：

「臣有要奏的事！」

居然真的有人敢在這種場合作仗馬之鳴！

本來跪得兩膝酸疼，聽得雙耳嗡嗡的文武大員們都是身上一顫，角落上的小吏們不禁伸直了脖子向御座左前方張望。霎時，殿中氣氛緊張起來。雍正向跪在前頭的刑部尚書夏明滔看了看，問道：

「是誰要奏事？」「是──」

夏明滔臉如死灰，連連叩頭，語不成聲地說道：「是刑部員外郎陳學海。」

「陳學海。」雍正和藹地說道，「你跪到前面來奏！」

在眾目睽睽下，一個身材微胖，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白色玻璃頂子，側身膝行穿過前面幾個部院長官直到御座前，叩頭道：「臣刑部員外郎陳學海！」

「你有什麼要奏的？」

「田文鏡乃是奸邪小人，方才萬歲表彰他為模範督撫，」陳學海連連叩頭，「皇上信任這樣的誤國害民小人，誠所謂雍正新政役大投艱，豈能期之必成？」

允禩見雍正今天擺的這個陣勢，原已覺得氣餒，沒想到自己安排的湖廣布政使勒豐沒有發難，卻先跳出來一個陳學海。他興奮得呼吸都變得有點急促，強按捺了激動的心情，用目光尋找著勒豐。

「這說的是田文鏡的私德。」雍正不安地注視了一下已有些騷動的會場，說道，「就朕說的幾項國策，你有什麼條陳？」話音剛落，下面有人高聲道：「奴才勒豐有要奏的事！」雍正抬頭看了看，說道：「你也跪上來！」

「扎！」

在瞠目結舌的人眾之中，勒豐跪了上來，伏首叩頭。陳學海連連叩頭道：「私德不淑，何來的公義？求皇上聖聰明查！田文鏡在河南墾荒，墾得饑民四處流散，他實行『官紳一體當差』，已有河南學政申報，士子要罷考，河南官場有口號說：『田抑光，如虎狼，強徵賦，硬開荒。小戶走四方，大戶心惶惶。』這樣應該投畀豺虎的酷吏，何得為天下表率？」勒豐膝行一步，也叩頭道：「陳學海所奏句句是實。奴才湖廣和河南比鄰，前曾有奏本，外省饑民流入湖廣，奏旨在漢陽三鎮設粥場。奴才親自查看詢問，饑民中十個裡有九個是河南人。田文鏡去歲報的是豐收，而且有嘉禾祥瑞為憑。他這麼作，難逃欺君之罪！」

田文鏡自雍正元年在山西省大鬧一場獲雍正賞識，以一個六品京堂驟遷巡撫、總督，朝臣、外省官員沒有幾個服氣的。此刻見有人開了第一炮，會場上立時沸沸揚揚交頭接耳，就有幾個躍躍欲試的。張廷玉作了幾十年宰相，從來還沒遇到這種場面。他看看身邊不動聲色的允禩，心知這位不安分的王爺正在打主意，又見雍正似乎沒有留心，心裡不禁一慌，遂站起身來，卻不言語，只用冷峻嚴厲的目光向會場各個角落掃去。他是熙朝老相臣，威望既高，門生故吏也極多，都是身居要津的大員，在他目光的威懾下，會場氣氛安靜了不少。

允禩和允禟迅速對望一眼，都知道是遇到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從田文鏡的事扒開豁口，雍正的新政本來就傷及不少高官顯貴，今日一個朝會蜂擁而起，當場提出「八王議政」，眾怒難犯，不怕雍正不服軟兒。接下來的連鎖兒反應簡直令人心花怒放！允禩咬著牙，心一橫，仇恨的目光直射雍正，兩手緊攥著椅扶手輕咳一聲。早已等得心癢難耐的東親王永信應聲而起，倏地立起身來，大聲道：「臣王有本要奏！」

「是你？」雍正刀子般的目光掃了過來，「你上前頭跪了，一個一個說！」

永信剎那間似乎膽怯了一下，但話已出口，絕無轉還餘地，幾步跨到御座前長跪在地，果親王和簡親王眼見如此勢頭，也都立起身來，大聲道：「臣王有本要奏！」張廷玉見本來已經安靜下來的會場又騷動起來，真的急了，一拍椅背站起來，向雍正說道：「皇上，不可一次接見多了，講話也不清爽。」

「嗯。」雍正此時才真正意識到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他腦子裡「嗡」地一聲，血立刻湧了上臉，對張廷玉笑道：「衡臣說的是。」他用最大的毅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但心裡已經慌亂得突突亂跳，兩條小腿也痙攣得微微顫抖。方苞見這情形，不言聲離位，向允祥坐處悄聲耳語幾句。允祥不安地看了看身邊的允禵，說聲「方便」起身離座。出了殿門，便見上書房那邊圖里琛一路小跑而來，也不及行禮，問道：「十三爺，聽說裡頭鬧起來了？」

「火速給我調一棚羽林軍！」

「扎！」

「慢！」

允祥眼中閃著狠毒的光，一字一板說道：「聽我的號令，我叫拿誰就拿誰，不要犯嘀咕！」

「是！」

「扎！」

允祥返回身來，殿中已是亂糟糟的一片聲響。允禩已經親自出馬，戟指著張廷玉，大聲喝斥：「張廷玉你要挾權亂政？皇上說今兒言者無罪，你為什麼指著說十四爺身子骨兒欠安，請十四爺和三爺回府去？你忘記了你的身份！你充其量不過是我們滿洲人一條狗，跟了個主子就有這副嘴臉！」御座上的雍正立即壓制允禩，「廉親王，你是犯了瘋病。張廷玉乃是先帝老臣，社稷干城！聽你話中的意思，滿漢還有分別？」永信就在座中大叫道：「萬歲！滿漢何得無別？列祖列宗八旗議政，裡頭有漢人麼？」誠諾立即響應：「對，東王說的對！八旗議政有什麼不好？就請皇上這會訓誨！」勒布托捋著鬍鬚連連道：「言之成理，言之成理！」

此時殿內多數人已成了木雕泥塑，僵跪在地直著脖子聽王爺們與皇帝鬥口。雍正臉色雪白，「砰」地據案而起，厲聲道：「你們這樣和朕說話，還有沒有君臣名分？」一剎那間的靜寂聲中，突然禮部班中一個年輕的筆帖式站起身來，竟逕自走到屏風前，對已經嚇木了的允祿說道：「方才萬歲爺訓旨，明白指令旗主王爺們的旗務另作安排，不在這個朝會上議。請十六爺下令著諸王遵旨。」允祿忡怔間還沒及說話，允禩突然問道：

「你是誰？」

「內務府筆帖式俞鴻圖。」

「六品官？」

「七品。」

允禩突然大笑，說道：「真正是乾坤倒置，連一個芝麻大的七品前程也在這殿宇上跳踉行威！」

「我是奉旨隨十六爺辦理旗務整頓的官員。」俞鴻圖的嗓子又清又亮，老鼠鬍子驕傲地一翹一翹，「何況今日朝會，主子並沒有說幾品以下不許發言。你們有人違旨行事，我請莊親王本主出來說話，有什麼錯？」雍正萬沒有想到微末小臣中竟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站在自己這邊說話，用極為賞識的目光盯著這個貌不出眾的小吏，說道：「俞鴻圖，朕調你到都察院，晉封御史！你不是『小吏』了，放膽講！」允祿此時頭腦也清醒過來，說道：「鴻圖有什麼建議只管說。」俞鴻圖道：「還是按萬歲爺的令旨辦事，旗務與政務分開。請諸位王爺安坐觀禮，就有什麼話也稍安毋躁。那邊皇上該聽誰的條陳奏議，由皇上自行安排。這樣一轟而起，大殿裡議題不一，各說各的，不是攪亂了場麼？」

允祿心裡頓時理出頭緒，遂起身對幾個親王一躬，說道：「請諸位凜遵朝廷規矩，安心坐下聽會。」永信格格一笑，說道：「方才萬歲也講到八旗議政的事，可見不是不能商量。我們也是本著祖宗家法說話，並沒有出格兒，莊親王你憑什麼攔著？」

「整頓旗務只是雍正新政裡的一條。」允祿說道，「並不是不議，皇上已經作過安排，我們應該遵旨辦理。」「遵旨辦理，皇上方才講『言者無罪』，」允禩不陰不陽說道，「既然這殿中掛著『正大光明』的匾額，何必另找時辰？」

「皇上並沒有說諸位有罪。」俞鴻圖尖銳而刺耳的聲音響徹大殿，「是否光明正大，天下人和自己心中有數。」

允禩眼中出火，一拍案厲聲喝道：「你狂妄！我府裡三等奴才也比你大些，你就這麼綽直站著和王爺們拌嘴？」

「這是萬歲爺的龍庭，不是八爺府上！我是萬歲爺的命官，也不是八爺的奴才！」俞鴻圖寸步不讓，大聲道，「八旗議政已經廢止七十餘年，聖祖爺廢的，難道聖祖爺也會錯誤？八爺您口口聲聲『八旗議政』，請問上三旗的旗主是誰？下五旗的旗主怎樣詔革？您管的是哪一旗，旗下佐領、參佐、牛彔、包衣都是誰，在哪裡辦差？恐怕除了我內務府，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八爺，雖然我在您跟前無禮，我沒有犯上作亂的心。若論『禮』上一字，是您和諸位王爺先在主子跟前無禮的，也沒有在萬歲爺跟前大聲呵斥廷臣的。」

允祥對這個俞鴻圖真是感激到了萬分。變起倉猝，他最怕的是圖里琛到來之前這裡已經局面大亂，儘管能鎮平下去，但在這莊嚴的最高機樞之地，堂堂朝會上抓人拿人甚至殺人，畢竟不是什麼體面事，善後仍難。俞鴻圖這麼拚命一攪，爭得了時間。眼見圖里琛佩劍戎裝已到殿口，允祥心裡不禁一寬，起身直趨御座，向雍正低低說了幾句，卻步恭退下來。

「沒有想到橫中生出枝節。」雍正的臉色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勉強笑道，「請臣工退出天街外候旨。既然有人想議『八王議政』的事，朕就先議這件事，議決了再叫你們進來。」他擺了擺手，又道：「暫且跪安！」

張廷玉見廷臣們面面相覷，正要說話，鄂爾泰大聲說道：「怎麼？還不謝恩退下？」

「謝……恩！」

文武官員們參差不齊地說了一句，依舊在禮部指揮下腳步雜沓地退了出去。到了乾清宮丹墀之下，他們才驚異地發現，一千餘名羽林軍的軍士荷戈持槍，殺氣騰騰集中在東西配殿前面。想起方才激烈的廷爭，一個個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大殿裡只剩下雍正皇帝和方苞、張廷玉、允祥、鄂爾泰、允祿、弘時，還有另一方允禩、允禟、允禵、都羅、永信、誠諾和勒布托。看著戰戰兢兢魚貫退出的文武朝臣，雙方都在沉默。仇人日日相見，都還要裝出笑臉；今日撕破了面皮，一個要滅此朝食，畢其功於一役，一個要魚死網破，拚命一搏，都在可怕的沉寂中聚集著自己的力量。雍正見俞鴻圖惶惑顧盼，似乎不知該怎麼辦，便笑道：「俞鴻圖，你留一下。你的話沒有說完嘛。」

「我的話也沒有講完！」允禵大聲道，「我不關心什麼『火耗』，什麼『當差』，也不想當什麼鳥議政王。我只是憋氣，我犯了什麼王法，把我囚在東陵，死不死，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連個身邊人都保護不住？我在西海打了勝仗！我不是萬歲的同胞兄弟？本來，我聽十六弟的勸告，朝會上不想說話的。那麼多官員對你的新政不滿，也想請你俯從民意！」「民意？」方苞立刻反唇相譏，「十四爺過去管兵部，又出兵放馬，回來後又在東陵讀書。您是深居簡出養尊處優的金枝玉葉。您知道一郡之內多少田土，大業主佔多少，小業主佔多少麼？您知道一任知府十萬雪花銀，都從哪裡來？前明滅亡，李自成革命，不就因為地土兼併過甚，官員貪墨無度麼？」鄂爾泰剛進軍機處，全局大政還不熟悉，但允禵的情形他是知道的，他長跪在地，仰著臉不卑不亢接著方苞的話朗聲說道：「先帝爺駕崩，十四爺大鬧靈堂，太后重病，十四爺侍疾言語不謹，難道無罪？若是常人，這樣的罪要發交刑部嚴議，萬歲爺正是謹念兄弟情分，僅削去王爵，請十四爺守陵讀書。這一片保全撫愛之心，十四爺為什麼不能體貼？蔡懷璽汪景祺勾結十四爺身邊人，圖謀劫持十四爺造作大逆，萬歲爺除首惡以外一概不問，將他們從十四爺身邊遣散已是法外施恩。十四爺，您憑心想想，主子那不是仁至義盡？」

允禩在旁見允禵被問得漲紅了臉，欲言又止，雖也恨允禵來京不肯與自己通力合作，但此時此地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他一改往日溫文爾雅的儒者風貌，大剌剌蹺足而坐大聲喝道：「十四爺和萬歲說話，你們插什麼口？」

「今日言者無罪，允禩你何必如此浮躁？」朝臣們全部退出，雍正已經鬆了一口氣，此刻這幾個人跳踉放肆，他覺得很容易應付，早已定住了神。他的聲調不高，口氣卻又刁又蠻：「你們不就指著喬引娣的事，想說朕一個『淫昏暴虐』麼？回頭你們可以見見她，問一問朕有沒有非禮之事！──還是開門見山的好。你們這樣不顧身家性命地鬧，是不是要弄什麼『八王議政』的玄虛？」

允禵咬著下嘴唇，惡狠狠看著雍正，良久說道：「就算是的吧！那是列祖列宗的舊制，我們在朝會上光明正大地提出來，也算不上什麼犯上作亂！皇上，您不是也有旨意，說『八王議政』也不是不能提嗎？」

「朕幾時說過這個話？」

「你問允祿！」

雍正狐疑又閃著火光的眸子盯向了允祿：「老十六，你──人都說你老實，你居然敢矯詔！」

「臣弟哪裡敢？」

允祿原本坐得筆直的，順勢跪了下去，盯著弘時，期期艾艾說道：「三貝勒……三貝勒說的，是皇上的意思……」雍正渾身一顫，掉頭死盯著弘時不語，弘時此時嚇得心膽俱裂，「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顫聲說道：「兒子最是膽小，哪敢虛捏聖意害國亂政！必是十六叔誤聽了。兒子的意思，是說八王議政，皇上另有安排。議政議的就是旗政旗務，與今日皇上訓誨說的一樣！」

「嗯？」

允祿死盯著臉色煞白的弘時，心中又驚又怒，雙唇哆嗦著竟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但他很快靈醒過來，這個滿口謊言的人畢竟是雍正的愛子，自己再辯白更加倒楣也未可知。半晌，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叩頭道：「臣弟這會子心亂，實在記不清了。臣弟是有名的『十六聾』，也許是誤聽了……」

「你誤得好！」雍正勃然大怒，向前邁一步。張廷玉很怕他上前踢允祿，要上前攔時，雍正卻止住了，冷笑道：「是朕糊塗，用了你這聾子辦事！削去你的王爵，回去閉門思過。滾！」

允祿雙眼飽含淚水，委屈膽怯地看了看雍正，叩頭泣聲說道：「是……」爬起身來踽踽退了出去。恰此時圖里琛從外頭進來，和允祿打個照面逕到雍正御座前跪了，稟道：「禮部的人剛剛進來，讓奴才代奏，百官已經都在乾清門前按班跪候，請示主子有什麼旨意。」

「叫他們等著！」雍正滿意地看了看圖里琛的一身戎服，「待會兒還有旨意。告訴他們各部尚書，有私議國家大政者，休怪朕開殺戒！」

「扎！」

雍正眼中閃著陰狠的光，轉過身來對允禩等人格格一笑：「朕即位之初就曾說過，朕無意做這個皇帝，只是聖祖託付，不得已兒提了起來。聖祖德近三王，功過五帝，就是撤除八王議政，也是他老人家手裡的事。你們今日突然發難於大庭廣眾之中，說是要恢復八王議政。朕想知道你們的真心，是聖祖措置失誤，還是朕自己有失德的地方？你們誰想當這個皇帝，不妨站出來直說！」

自從朝臣們遵命退出，允禩便有一種驀然而至的失落感。平常在私邸裡，幾個人密議，雍正似乎無能得不堪一擊。剎那間才感覺到中央機樞之權在握的威權，占起自己的便宜要多容易有多容易！從敞開著的大殿門可以清楚地看到，黑鴉鴉集中起來的羽林軍鐵牆一樣壁立在月華門北整裝待命。允禩心知大勢已去，打心裡泛上一聲悲涼的嘆息。他強忍著又驚又怒的心境，叩頭道：「萬歲這話，臣子們如何當得起？臣等並沒有自外朝廷的心，更何況造逆！八王議政乃是祖制，就是永信、誠諾他們，也無非想出來為國效力，輔佐皇上理治天下，臣弟擔保他們沒有異樣的心思！」

「睿親王請起身說話。」雍正沒有理會他的話，含笑說道，「朕很高興你沒有和他們摻和。」

允禟眨巴著眼，形勢這樣急轉直下，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他覺得允禩太軟弱，刀俎之魚還要蹦幾蹦吧！思量著，亢聲說道：「萬歲這話，臣弟還有話說！睿親王入京，和其餘東來諸王一樣，我們一處議了整理旗務的綱目，一起談了建議八王議政，並沒有人背地裡另支爐灶。不知萬歲『他們』指的是誰？『摻和』又意所何云？」允禩立刻也意識到「服軟」即是「理屈」，應口又道：「別說我們沒有私地陰謀。皇上若無失政，何必如此堵塞言路；若有失政之處，又何必拒諫飾非？」雍正嘿然冷笑，說道：「嗬！朕『堵塞』了你的言路？你有什麼話，朕有什麼失政之處，不妨明言！」

一句話問得二人都悶了。允禵在旁大聲道：「田文鏡明明是小人，敲剝聚斂的酷吏，河南官民恨不得食肉寢皮。皇上你樹為『模範』，任用不疑，這難道不是失政？」

「你身居東陵，他是小人，你怎麼知道？」

「方才幾位大臣說的，我聽了很有道理！」

「你的道理？」雍正臉色鐵灰，面上毫無表情，「你的道理是大業主、大豪紳的道理！」

「皇上難道要殺富濟貧？」

雍正突然仰天大笑：「說的好！但朕不是要殺誰濟誰，朕是要剷除革命亂根，創一代清明之世！」他倏地收了笑容，漲紅了臉，連鼻息都激動得調息不勻，青緞涼裡皂靴在金磚地下橐橐來迴響著踱步，似乎對人，又似乎自語：「朕就是這樣的皇帝，朕就是這樣的漢子！父皇既把這萬里河山交付給朕，朕就要將它治理得固若金湯！誰阻了朕的這點志向，朕決不容情！」他突然朝殿外喊道：「圖里琛！」

「奴才在！」圖里琛就站在殿外簷下，一步跨進來，「叭」地叩了個千兒，「主子有何旨意？」

「你八爺、九爺、十四爺今兒累了。」雍正揚著臉道，「由你步軍統領衙門護送回王府！」

「奴才遵旨！」

圖里琛爬起身來，向外擺了擺手，立刻進來四名千總，向雍正行了軍禮，肅立不動。圖里琛腳下馬刺踩得金磚地嘰叮作響，直向允禩走去，叩了個千兒道：「八爺、九爺、十四爺，奴才奉旨送你們回去。」

「無非一死而已！」允禩霍地挺身站起，「老九、老十四，不要膿包勢求人寬恕！」又向雍正揖手一拜，說道：「皇上四哥，兄弟我等著你來殺！」說罷昂然出殿。允禟也是一揖，那允禵更格外，起身來只用輕蔑的目光盯視雍正一眼，哼了一聲便離開了。

第十七回　赫然天威雍正懲弟　懷刑畏禍弘時下石

雍正的臉由鐵青突然變得血紅，細碎的白牙緊緊咬著，踱到四個唬得面如土色的王爺跟前，氣出丹田地哼了一聲，返身疾步到御案前提起筆來，似乎要寫什麼。因朱砂蘸得太飽，筆未落紙就先滴了兩滴在專門頒發明詔的麻紙上。大約這血一般殷紅的朱砂刺了他一下，雍正將筆又放下，背著手繞座彷徨。張廷玉知道他在思量如何處置這幾個「鐵帽子王」，因也恨滿人平素跋扈驕縱，很願意借皇帝之手壓一壓他們的氣勢，便低著頭裝沒看見。鄂爾泰卻深知事體重大，本來滿洲各姓旗人已經對皇帝偏向漢人深為不滿，自整頓旗務旨下，不知有多少西林覺羅本家本旗本門的跑到自己府上，質問「皇上還要我們滿人不要了？」三個王爺今天在金殿上的作為，只要發交到部，至少要擬個「斬監候」。別說旗務沒法「整頓」，整個奉天都要震動，說不定還要波及東蒙古諸王。滿蒙是國本所在，一旦亂了，大清也就岌岌可危。鄂爾泰急切中，躬身說道：「皇上，奴才有話：天命六年，太祖武皇帝曾與諸王對天焚香共同祈禱：上下神祇，吾子孫中縱有不善者，天可滅之，勿刑傷，以開殺戮之端──請萬歲留意！」

「唔？」

雍正止住了愈踱愈快的腳步，他的精神似乎變得有些恍惚，驀地殿西壁上一幅字映入眼簾：

戒急用忍

正是康熙皇帝題寫給雍正的座右銘。他額前暴得老高的青筋漸漸隱去了。臉上的神色也平緩下來，輕輕嘆息一聲，踱至東側的屏風前，良久，才問道：「爾等知罪否？」

「臣等……知罪！」

「知罪朕即不加罪。」雍正心知不能不饒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王爺，卻又於心不甘，彷彿在徐徐吐出自己心中的鬱怒，緩緩說道：「說一句誅心的話，你們此時只是『畏罰』，並不見得是真的知罪。朕治天下，其實只有兩個字，一是孝，二是誠。就誠字而言，對天地，待父兄，御群臣，臨萬方，都出自本性，沒半點虛偽矯揉。這有個內外的分別，朕待天下人，猶如光風霽月，恩惠是一體均等；待滿洲人，則又似家人子弟，有骨肉親情。期之愈高，求之愈苛，全是一片恨鐵不成鋼的心。你們今日跟著人胡鬧，是讓人當了炮使。就你們本心，還是信不過朕這個『誠』字，這是其一，這就是不敬！其次，你們覺得自己久處奉天，管的事不出滿族滿人，受人蠱惑，要分一點皇權。你們須知，如今天下情勢早已不是開國之初那樣。本來漢人多出我們百倍，皇帝是滿人，各部各省大員滿漢各佔一半，已經弄得怨聲載道。架得住再弄一個『旗王議政』？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之，因為情形變了，你們懂麼？」

「臣……懂了。」

「你們不懂！」雍正的火氣壓抑不住地又湧上來，怒喝一聲，又道，「如果你們懂，就不會聽那三個逆王的挑唆大鬧朝堂！八王議政，哼哼！你們死了那條心！」雍正擺了一下手，又恢復了理智：「壓根上說，你們只是在這裡叫囂，今日朕若問你們，八王，都是哪八王？你們能說出來？」

幾個王爺額前已碰得烏青，仍不住叩頭，說道：「臣等真的不知道。……」

「連這個都不知道，鬧什麼『八王議政』？可笑之至！」雍正厲聲說道，其實八旗制度早已湮滅潰散，他自己心中也是一塌糊塗，卻轉臉對跪著的俞鴻圖道：「這是已過已死之事，是『史』。鴻圖，你講給這幾個畜牲聽聽！」

「是！」

俞鴻圖極漂亮瀟灑地叩了一個頭，他是今天唯一得了彩頭的人，惟恐高興過頭引起眾人反感，略一沉吟，莊嚴肅穆地說道：「按《八旗通志》，己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里、鴉希詔、庫里纏、厄格腥格、希福五臣帶誓書，與喀爾喀部五衛王共謀聯合反明，起初並不是八個王，而是叫『十固山執政王』。

「到無命六年，也就是鄂爾泰方才說的盟誓這一年，情形又是一變，參與盟誓的並沒有五衛王，也沒有喀爾喀諸王。是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蒙古兒泰、皇太極，還有得格壘、跡爾哈郎、阿吉格和岳托四王──這就是所謂『八王議政』。

「但此後有大事具名議政的，又不定是這八人。太祖遺囑中說的各主一旗的，像多爾袞、多鐸，都不在八王之內。其餘和碩貝勒也只隨時更定，直到聖祖手裡八旗議政的制度，雖然名存，已經很少有人能確指八王議政是指的哪八個王了。」俞鴻圖真的是十分熟知國故，將此之後屢次重要會議，哪一次是哪幾個王爺參政，哪幾個王爺又因什麼原因沒有參政，說得周備無遺，算來竟沒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議政。又備細陳述太祖殺速爾哈赤父子，世祖殺肅親王豪格，罷廢睿親王多爾袞一門之前後原由。他心思靈動，又十分好口才，將伏法諸王情致描繪得如目擊親見。俞鴻圖神采煥發，長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詞：「正是因為八王議政從來也不能事權統一，而且易啟人臣覬覦大位之心。我順治爺當時一攬上三旗之權歸於天子，康熙爺又將旗營、漢軍營統編入兵部，由國家統一提調。七十年間，愈是皇權統一，愈是國家大治，旗主也得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亂，中央大權所及之處，有叛官而無叛兵，唯有尼布爾王子悍然稱兵造亂，而上將軍圖海周培公十二日敉平者，恰又統率的是八旗舊人！設如聖祖因循祖制，八旗各方為政，吳三桂禍亂十一省，豈能輕易就範？即使無三藩之亂，西晉之八王之亂也是殷鑒，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無今日大治，諸王何能安會盛京血食一方，傳之子孫而不替？」他辭色俱厲，侃侃款款口說手比，至此結束猛煞一筆，真是擲地有聲。最後他向雍正一叩首道：「臣已奏完！」

「俞鴻圖今天給你們講這些，應該當功課，下去好好溫習。溫故而知新，也就本分些。」雍正極為賞識地看著俞鴻圖，心中只是嗟訝：這樣一個人才，近在紫禁城中，竟到今日才發現。他緩緩將目光轉向永信等人，說道：「八旗干政，弊端不可勝言！但你們只是無知。造孽的是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十四阿哥允禵，還有一個叫允䄉，是十阿哥，現在張家口。你們借他們的勢，他們用你們的力，叵測之心難告天下臣民！念及你們祖上功業，朕不打算對你們誅戮懲處了。但自今而始，哪一個敢再冒險犯難，與當政人勾結圖謀不軌，朕必取他的首級示懲天下！──你們退出乾清門候旨！」四個王爺磕頭謝恩爬起身來，張撐著跪得酸疼的腿趑趄向殿門走去。雍正卻招手道：「睿親王回來！」

都羅身上抖了一下，忙回身趨至雍正面前，跪下說道：「萬歲有何聖諭？」

「三王到京，都是兩肩抬著一個口，他們是誠心和朕打擂台，一心要跟著允禩來撈好處的。你不一樣。」雍正溫存地笑著，「弘時遞進了你的貢單，很替你說了些好話呢！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你這點區區貢物，朕是不希圖的。難得的你不往那堆裡攪和，難得你這片忠誠之心。多爾袞老王爺見你這樣，可以含笑於九泉了！」都羅激動得渾身顫抖，淚水奪眶而出，哽咽著說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但臣王所居位置，像方才那樣情形，不宜出頭與諸王分爭，求皇上明鑒。」「當然，朕心裡明白著呢！你若出頭站在朕這邊，外人就會以為滿人內訌。你也是信得及朕自能處置嘛，所以朕很欣慰。但你已是世襲罔替之親王，無上之爵位，朕無可賞賜。弘時記著記檔，睿親王冠上可再加一顆東珠，可以紅絨結頂。除世子之外，由你自己從兒子裡再挑一個，朕封為郡王！」

弘時正有劫後幸餘之感，他最怕的就是雍正追究他與莊親王傳遞聖旨失誤的事。此時才完全放心，忙躬身賠笑道：「皇上聖明！睿親王確是忠貞事主的賢王！」都羅還要謙遜時，雍正笑道：「不必說了，朕獎罰都有規矩尺度的。你若為非，朕也一樣處置。你當得起，就可受之不疑。三哥，你出去傳旨，叫乾清門外的人都進來，仍舊接著朝會。傳完旨你到老八、老九處走一走，還有老十四。告訴他們不要驚慌，但要安分些，在家靜候朝廷處分──帶著圖里琛一處去，叫步軍統領衙門負責這幾個王府的護衛。就這樣，去吧！」俞鴻圖忖度，這裡已經沒有自己的事，忙也跪辭。雍正笑道：「好好！你還隨班進來才是正理。」

乾清門離乾清宮咫尺之地，允祉出去一袋煙工夫，幾百名官員再次循著原路進殿。這次沒有奏樂，雍正高坐在須彌座上面無表情，張廷玉、鄂爾泰、方苞、都羅、弘時等人都端坐在老地方，神情嚴肅。怡親王允祥卻換了安樂椅，他是久病不癒的人，瘦得乾柴一樣的身子疲憊不堪地強撐直坐著，盯視著魚貫而入的官員，不時低一下頭，似乎不勝感慨，又似乎什麼也沒想，直到群臣高呼萬歲，他才凝神注目雍正。

「朱師傅還上來坐。」雍正打破了殿中極度壓抑的寂靜，略晃動了一下身軀，又對允祥道：「老十三，朕就怕你身子骨不好，才賜坐安樂椅的。要這種坐法更受罪，高無庸，拿個枕頭給你十三爺墊上──想歪就歪著，坐不住可以走動走動。這個朝會朕盡量短些──不妨事，難道還能再跳出一個曹操？」

底下的朝臣聽著這寒徹骨髓的話，都嚇得身子一伏。

「你們都瞧見了的，朕何嘗願意無事生非？樹欲靜而風未止，奈何？」雍正神色平淡，自失地一笑，說道：「他們也太小看了人，拿朕當漢獻帝、晉惠帝，要弄什麼挾天子令諸侯！須知今日高高在上者，乃是四十年櫛風沐雨，憂患勤勞王事之雍親王！辦老了差事，就深悉民間官場情弊，荊棘叢裡走過來，還不懂那些鬼蜮伎倆？」他口風一轉，又道，「但我們今天朝會還議大政，還是開頭的題目，還是言者無罪，諸臣工可以備述己見。」

…………

「不要縮頭縮腦，朕只誅有罪之人，只治懷逆之身，從不以言詞加罪於人，從不以文字降禍於人。」

這話說得太假了，前頭徐乾學正因吟誦「明月有情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被斬首在柴市口，血猶在目；現放著一個錢名世，文字之禍，尚在不測！朝臣們誰敢在他盛怒之時作仗馬之鳴？

…………

仍舊一片死寂。跪在御座西側的楊名時膝行一步，朗聲說道：「萬歲，臣楊名時有條陳，已經寫成奏章，願呈皇上御覽！」一個小太監忙走過去，將楊名時的本章恭敬地呈到御案上。

「很好。」雍正見眾人不言語，心知是方才那一場大鬧所致。他的本意是在今天朝會上痛駁幾個不識時務、反對刷新政治的臣子，然後降明詔頒布火耗歸公等大政，堵住六部九卿京師各司衙門私地妄加議論的口。允禩等人這一鬧彈壓下去，歪打正著，正有敲山震虎之效。而且此時雍正對允禩滿懷怨毒之心，也沒有情緒再與下邊這些官員饒舌，他斂去了臉上的微笑，用手扶著楊名時的奏折，用略帶嘶啞的聲音說道：「既然再三徵問，沒有人有異議，那就是大體可行。有人對田文鏡有所彈劾，那是尋常事，朕即下旨，著弘曆返京時順途訪查，自然要公道處置。無論田文鏡還是什麼別的人，只要不是另有圖謀，不是對君父心懷叵測，出於公心而言政，說對說錯，朕決不計較。朕想，有些人其實心裡有話，只今日場面被人攪了，有些心障不敢講，或有願在這場中講，沒什麼，下去寫條陳寫奏章，或密折，或明發，只管奏上來，朕自能甄別洞鑒。就是明令頒布之後，施行起來有不便處，有錯誤處，仍舊可以直對奏陳。」

雍正說完，正欲散朝，坐在安樂椅上的允祥面部突然痛苦地抽搐一下。他用雙手撐了一下，想勉強坐直，但手一軟，像挨了一棍子，又歪倒了下去，口中狂噴出一口鮮血！雍正霍地站起身來，一手緊扶著椅背，用驚恐的目光看著他的愛弟。十幾個太監唬得一擁而上圍住了椅子，雍正這才回過神來，一迭連聲命：「快快！快傳太醫！」守在乾清宮東配殿的太醫們早已聞風，跌跌撞撞衝門而入。有一個不小心在人腿上絆了一下，就地摔了個馬爬。殿內騷動了一陣，鄂爾泰起身連呼：「跪好！不許交頭接耳！」

「臣弟……」允祥半晌才睜開眼睛，見雍正在一群太醫中俯身看自己，他使勁動彈一下，勉強笑道：「臣弟爭強好勝一世，今兒當眾丟人。看來真的大限已到……聖祖……聖祖……臣弟要跟聖祖去了……」雍正容色慘怛，撫著允祥的前額，他的眼中滿是淚水，說道：「老十三，別胡思亂想。你壽……壽際長著呢！鄔先生說你九十二正寢！你回去，朕用最好的太醫，最好的藥，萬事無妨的……」他的淚水大滴大滴滾落出來。允祥淒涼地一笑，說道：「托主子的福了……」幾個太監再不遲疑，就安樂椅一起簇架著抬走了允祥。

雍正回到御座前，背對著群臣，好一會才猛地轉過臉來。張廷玉最是熟知雍正秉性，料是允祥的病重激怒了他，眼見雍正滿臉都是烏雲，頃刻就要雷電大作，正尋思如何婉轉諫勸，雍正絲絲帶著濃重的咳音已經開口：「刑部聽著：原已擬定秋決人犯，除大逆十惡的罪名，由朕特批的之外，停止秋決一年，為吾弟允祥納福！」他的眼圈變得有些發紅，仰首望站前上方，像是要穿透殿宇仰望茫茫蒼穹：「他是跟著朕，跟著先帝爺辦差累倒了的！二十年前，誰不知道英武豪俠義薄雲天的『拚命十三郎』！他累倒了。還有一個李衛，也累壞了身子。有人說田文鏡長短，田文鏡火耗只收到三錢，推行耗限歸公，捐厘不入私門，官紳一體當差，也是四面楚歌。他給朕的奏折說，骨瘦如柴而不遑寧處，恐年命不永──他也要累瘋了！朕自己一天也就胡亂睡一兩個時辰，也累得精疲力盡。你們看這個老臣張廷玉，三年之內頭髮已經皓白如雪！若不為上對列祖列宗締造艱難，下對子孫萬世昌榮，朕用得著這麼熬燈油一樣夙夜勤政？這些國家精英，至於一個個都累得這樣麼？」張廷玉閉上了眼，老淚已無聲流淌出來。只聽雍正聲音愈來愈激揚難抑：「……朕在藩邸為王，威福並不減今日帝皇之尊，雖說也常辦差，仰賴聖祖神聖威武，比起今日，還是閒適十倍不止！這皇帝位有什麼好！偏就有人百折不撓，鍥而不捨地追求！朕一心一意追求政治清明，民生安業，偏是像允禩允禟允禵這樣的小人，打橫炮使邪力，必欲取朕代之而後安，他們的心思不在天下，不在臣民，只是希圖這位上那點子威榮，他們狗豬不如般齷齪！阿其那、塞思黑……阿其那、塞思黑……」他頓了一下，咬著牙抽過一張紙，朱筆狂草寫道：

允禩允禟允禵等人結黨亂政，覬覦大位至死不渝，梟獍之心人神共憤！著允禩改名為「阿其那」，允禟改名為「塞思黑」，允禵改──

他突然想到允禵和自己是一母同胞，十分煩躁地勾掉了他的姓名，惡狠狠又寫了「欽此」二字，對鄂爾泰道：「你騎快馬去允禩允禟那裡宣旨，允禩改名『阿其那』，允禟改名『塞思黑』！」想想終究太便宜了允禵，由允禵又想到年羹堯錢名世，彷彿要出盡心中毒火，又扯一張大紙過來用擘窠大字寫了「名教罪人」四字，扔掉了筆，這才抬起頭來。

文武群臣從沒有見過雍正這樣暴怒的神色，都愣了，嚇傻了，有幾個直矗著身子忘了叩頭，不知哪個部裡，一個官員眼一黑，竟當場暈倒在殿裡！

「朕之處事處心有如日月經天！朕之光明磊落祖宗神明皆知！」雍正咆哮道，「你們下頭盡有『八爺黨』、『九爺黨』的，恐怕對朕口是心非都亦不為少。今日在這堂堂天樞之地，光明正大之殿宇，文武百官畢集，你們只要有一個人出來說：朕不如那個『阿其那』，那個『塞思黑』，朕決不加罪，即行讓位給他！」他用挑戰的目光，帶著冷峻笑容掃視著殿宇，許久，見沒有人敢言聲，似乎氣平了一點。但也只是一瞬間的平靜，他想到允禩黨盤根錯節經營多年，下面跪的這些人不知有多少是他的黨羽，自己親手寫了御制《朋黨論》，至今竟沒有一個站出來揭露允禩允禟的陰謀！雍正頓時有一種莫明的憤怒，覺得自己只是在強權上贏了允禩，無論德行人望上都比不了那個「阿其那」，不禁又妒忌又不理解。「真奇怪，」他說，「君臣大義列在三綱之首，你們都是讀書人出來的，竟然蠢如豸鹿，放縱允禩黨羽在朝在野為非作歹這麼多年！那個錢名世，探花出身，他什麼書沒讀過，忝居翰林清貴之職，去捧允禩的死黨年羹堯的臭腳！想起來就叫人噁心！這幅『名教罪人』的橫匾已經題好，就著禮部頒賜錢名世，『禮送』他回江南，掛到他錢家大門上，常州知府、武進縣令每月初一、十五兩日去錢家查看掛匾情形，如未懸掛，呈報督撫奏明，朕自然另有一番料理。江南省本人文薈萃之地，居然出了錢名世這樣的敗類，自應反躬自省，思恥明過，著江南省停止鄉試一年。汪景祺雖已伏法，但他的原籍浙江，也自應照此辦理！錢名世離京之日，由禮部知會百官，大學士以下官員都要寫詩為他『贈行』，他既然以文詞諂媚奸惡，為名教所不容，朕即以文詞為國法，示人臣以炯戒！」

張廷玉眼見雍正言語越扯越遠，由允禵又牽及汪景祺、錢名世案子上，深恐這位已經氣得有些失態的皇帝口無遮攔，說出更使人難堪的「料理」。乘雍正喝水，他起身緩步踱到御座旁，小聲道：「方才太醫院來稟，怡親王病體已經無礙，他想見見皇上。」

「唔！」雍正似乎被針刺了一下似的，憬悟過來，他已覺得自己失態了。很多話不及思索，有些事還該與軍機處和上書房商議一下再定的，但是「君無戲言」，既然話已經出口，也無可更動。因點了點頭示意張廷玉退下，說道：「本來要與諸臣商計新政大計，讓夜貓子給攪了。可話又說回來，擠掉這個膿包兒，揭掉這層爛膏藥，也未始不是一大快事。推行新政，或者梗阻也就少些兒也未可知！方才張廷玉稟說，怡親王病體已經稍安，此乃國家良實之臣，古今罕見之賢王。若被今日事激病，有朕所不忍言之事，朕必以『阿其那』、『塞思黑』抵命！」說罷一擺手，拂袖出了乾清宮。

※※※

雍正沒有回養心殿，逕直乘鑾輿出西直門，至清梵寺看望了允祥，即便返回了暢春園。他渾身乏力，似乎每個骨節都被醋泡得酥軟了，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垛上，一高一低地，每一腳都踏不實，頭也一陣一陣昏暈。他覺得餓，但御膳進上來，望著滿桌的珍饈佳釀，變得一點胃口也沒有。高無庸料是他胃氣不適厭葷，命御廚房作了一碗京絲掛麵，兌上醋薑汁，撒了蒜花兒，滴了兩滴香油捧進上來，雍正才勉強吃了。和衣歪在澹寧居暖閣大炕的大迎枕上，吩咐高無庸：「朕要靜一靜兒。除了張廷玉、方苞和鄂爾泰，誰也不見。」便隨意取過幾份奏章，一邊看，一邊只是出神，方才去清梵寺的情形又閃現在眼前。

「皇上，」允祥精瘦的胳膊伸在被外，兩隻手緊緊握著雍正的手，彷彿一鬆手雍正就會突然消逝似的，聲音淒楚而又清晰，「這幾年我病，讀了幾本史書。自古帝王像皇上這樣精勤求治，食不甘味寢不安席，連聖祖在內，沒有一個及得您的。我有時也想，皇上──比如說您每次接見州縣小吏，一個縣一個鄉的事都要躬親詢問，天語諄諄叮嚀──是不是太瑣細了？可返回大局思量，覺得也只有這樣。因為……因為您這是『為天下先』。數百年陋習陳陳相因，要扭轉頹風談何容易？除了皇上貼身的大臣，知道皇上要追蹤聖祖，超邁前人的心胸的，實在沒有幾個人。您要作的是千古偉業，下面廟堂中輔弼的，卻多是庸才，所謂曲高和寡，也真難為了皇上。所以請皇上多多留意人才……」

雍正聽他話意，很像是要臨終留言，心裡一酸一熱，幾乎墜下淚來，撫慰道：「你瞧你，病得這樣了還想這些。留著精神氣力，待你康復了，咱們再聊……」

「康復──」允祥黃蠟一樣臉上泛過一絲笑容，「我一生仗義，人們盡有稱我『俠王』的。可我也作孽不少。殺豐台提督成文運，成文運沒有可殺之罪，但當時情勢不得不如此，也還說得過去。阿蘭喬姐兩個弱女子，都是一心一意癡情於我，可我也錯疑殺了……」他兩頰滾下淚來，「現在我一閉眼就看見她們……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是四哥您常說的麼？所以……皇上雷霆之怒，該整治的人自然還要整治，但不要輕易動怒。就是八哥，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明擺著是奸黨頭子，可他畢竟和我們一個皇阿瑪。剝了他們的權柄，沒有能力禍害朝政也就夠了，不要……殺！」雍正抽手拭淚，哽著嗓子道：「哥哥記著了。你不要胡思亂想，朕這裡親自給阿蘭喬姐超生度亡──」他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喃喃念誦《往生咒》：

撥一切業障要本得生淨土陀羅尼──南無阿彌哆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都！悉耽婆毗，阿彌利都！迦蘭帝，阿彌利都！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伽那，枳哆迦利，娑婆河……

念完，他的手鬆垂下來，俯身對允祥道：「阿蘭喬姐朕都很熟，方才心會意通，她們已經住東南好人家轉世去了，和你不定還有再生之緣。這會子不要再去思量了，好麼？」見允祥默默點頭若有所思，心神似乎安定了一點，這才輕步離去……

澹寧居外似乎起了風，殿西一帶的玉蘭樹尚未發芽，枝椏在風中擺動碰撞發出「啪啦，啪啦」的響聲，東一片老竹則「沙沙」響成一片。雍正在矇矓中彷彿見弘時進來，便道：「朕乏得很，你且去吧。有什麼話明兒再說。」

「外頭風大。」弘時並沒有退去，一躬身賠笑道：「這場風過去，今年不會有冷天兒了。兒子想到阿瑪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的話，有要緊事要奏。」

「什麼事？」

「兒子心裡疑惑。」弘時說道，

「『八王議政』，打一開頭阿瑪和王大臣們從來沒有鬆過口，十六叔怎麼會傳錯了聖旨？他是耳朵背，還是心裡糊塗，還是後頭有別的文章？」

「什麼文章？」雍正驚覺地問道，「你聽見什麼了？」弘時一笑，說道：「兒子天天跟皇阿瑪，誰能跟兒子說什麼？據兒子看，或者是誠親王（允祉）或者是寶親王在後頭掉的什麼花槍。十六叔為人所使，不得已兒假傳聖旨罷了。」雍正心裡驀地一驚，問道：「你有什麼憑據？」

弘時淡淡一笑：「父皇別忘了燭影斧聲的故事。隆科多弄那個玉牒有什麼用場？還不是要行妖法害您！他還是託孤老臣呢！寶親王眼見是等著接大位的人了，四處收買人心！誰像兒子，跟著父皇沒頭沒腦的傻幹！」

「你放屁！」雍正一把抓起一個墊肩朝弘時砸過去，「弘曆遠在江南，怎麼會假傳聖旨？允祿樹葉掉下來還摸摸頭，他敢！說假話辦假事，你還不到火候！去跟你八叔學學再來跟朕掉花槍！」

弘時不見了，一個女人影子走近御榻，雍正說道：「朕連安生覺也不能睡一會兒麼？你──」他一下子怔住了，原來竟是喬引娣，細看時，又像死了的小福，不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叫道：「是小福？」

「皇上好睡。」小福抿嘴兒一笑，說道，「真是得了新人忘舊人。如今您有了引娣，虧您還能想起我來！」說罷轉身便走。雍正急得披衣起身跟著，說道：「你往哪兒？等著我！」「你不是給我念過《往生咒》了麼？我到『悉耽婆毗』去呀！」小福說著便走遠了。

雍正心中迷惘，一腳高一腳低，駕雲似地在後頭追趕。倏間景色又似在廣漠的黃河灘上，勁冷的河風吹得小福衣裾飄搖腳步踉蹌。瀰漫的黃沙旋風中，雍正追尋著她的影子邊追邊喊，好容易才趕上了，一看卻又像是引娣。雍正抹著冷汗說道：「這是夢還是真的？你是小福，還是引娣？」

「虧皇上還是無上菩提，」引娣冷笑道，「豈不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夢也好，無夢非夢也好，不都是色相幻化？我燒死在這棵老柿樹下，二十年前你就在那邊青紗帳裡，看得真真切切，還說什麼夢不夢！」雍正恍惚覺得她又是小福了，聽她說「燒死」，才想起她久不在人間，卻也並不驚恐。正要問話，小福又道：「我們緣分已盡了。從此天各一方，人間世事紛擾變詐，人心惡如九幽之風。您好歹保重些！」

一轉眼間小福不見了，昏暗廣袤的沙灘上淒涼的風呼號著，黃黃的沙浪在風中起伙追逐，遠處黝黝的樹杪暗影在風中婆娑起舞，雍正用失神的目光望著蒼穹，悲愴得哽咽不能自已，一遍又一遍無望地呼喚，「小福！小福──你回來……引娣，引娣……你不要走！」他突然間又意識到自己是皇帝，急聲大叫：「侍衛們太監們！你們都死到哪裡了？給小福修廟！派人去，給我把引娣找回來！」……

「皇上！」

守在外間的高無庸幾步跨進暖閣，一邊替雍正掩著蹬開的被一邊低聲道：「你魘著了──奴才們都在這侍候著呢！您先喝口水，奴才去瞧瞧喬姑娘，她要肯來，叫過來侍候主子可成？還有，方先生和張廷玉進來了，主子見不見？」

「好，叫進。」雍正這才知道方才是南柯一夢，想起夢境，心頭兀自突突亂跳，一邊看著太監們掌燈，吩咐道：「引娣要不樂意，不要勉強。」

第十八回　彌反側議政清梵寺　念親情允禵蒙寬典

高無庸打發小蘇拉太監去傳守在「曠真閣」書房的方苞和張廷玉，自己親自到殿西北角工字房來請喬引娣。喬引娣因早聽允禵等人數落雍正「好酒貪淫」，起初到澹寧居就戒心百倍，內衣都用細針密線縫得結實，晝夜備著一柄用來自裁的長銀簪，略可疑的飯一口不吃，水一口不喝，準備著如皇帝來橫施淫暴，當即一了百了。但日復一日過去，雍正到這裡，千篇一律的就是聽政，從不到下人這邊來，偶爾也傳人過去侍候，但都特意有旨，「引娣聽便」。別的宮女雖也妒忌，因引娣時去時不去，十分不兜搭這些台盤上的差使，久了也就相安無事。高無庸笑嘻嘻進了拐角房，便見引娣穿著密合色裙子，撒花褲腿，連「花盒衣」鞋子也沒蹬，偏身坐在床幫上描花樣子，便道：「喬姑娘，好灑脫，好標緻！呀──嘖嘖……這花樣子也能描得這樣！這荷葉鮮靈得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貼上的！咱在宮裡侍候這些年，手巧的也見得多了，總沒有及得您的……」

「有什麼事？」見高無庸打疊出這麼一車好話奉迎，引娣便知雍正又想叫自己出去侍候，因抬起頭，說道：「我洗了一天衣裳。又把大件該換的幔幃都疊好了送浣洗處。今兒差使我做得不少了！」「那些個粗活怎麼能叫你做？下頭人真是混帳！」高無庸打疊起精神巴結，「你什麼也甭作，身子骨兒養結實就是你的『差使』！你臉上做喜相些兒，我們就沾光兒了！」

這是真的。有一次小太監給雍正拂紙，不當心茶水濺了，剛寫好的一幅字要賞人的，滲散得不成樣子。雍正恰心緒不好，便命人將他拖進後院抽篾條。打得小太監滿地亂滾還不敢出聲兒。引娣實在看不忍，出來給雍正端了一杯茶，低聲說：「甭打了，奴才給您拂紙，您再寫一幅，成麼？」雍正當時就命人停刑。因此，宮人們偶犯過失，常常找引娣告情。重罰改輕罰，甚或饒了，總沒有不給面子的。當下引娣便問：「又是誰怎麼的了？」

「誰也沒怎麼的。」高無庸賠著小心說道，「今兒聽說幾個王爺鬧了朝堂。八爺九爺都改了名字叫什麼『阿其那』、『塞思黑』，還有十爺十四爺也都捎帶上了，皇上也氣病了。方才還叫你過去，又說你過去不過去自便。今兒他老人家身子瞧著不好，性氣也大，萬一有個閃失，恐怕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好姑娘哩，你知道吃這碗飯，不容易啊……」引娣聽說允禵出事，心裡一沉，不等高無庸說完已是站起身來，從巾櫛架上扯了一方手帕出了澹寧居外殿。她見雍正正在暖閣裡歪在炕上和張廷玉方苞說話，默不言聲福了兩福，從銀瓶裡倒一杯茶捧到炕桌上，垂手侍立在一邊。

「朱師傅是楷悌君子。」雍正本不渴的，因引娣之情，端起喝了一口，溫和地看了她一眼，又向二人說道：「當年保太子允礽，那麼朕也是保了的。他在文華殿坐了多年冷板凳，於君父毫無怨心，這就是忠！朕看他精神還矍鑠，身板兒也硬朗，就進軍機處吧，你們平素也相與得好，斷不至齟齬誤事的。這個建議很相宜。至於俞鴻圖，靈皋先生既說放外任好，就放江西鹽道吧。原來那個鹽道太迂了。朕去年接見，問他一路到京，安徽水災如何，他說『懷山襄陵』，又問他百姓情形，他說『如喪考妣』──改成教職算了。」說罷一笑。張廷玉和方苞也都一笑。喬引娣偏轉臉也是偷偷一笑。雍正又問：「外頭還有些什麼話？不要顧忌，朕這會子已經想開，不至於氣死的。」

張廷玉一欠身說道：「下頭臣子震懾天威，沒有人私議，更沒有串連的。奴才下朝，各部叫來一個司官在私邸座談。都說允禩──阿其那大肆鴟張，無人臣禮有篡逆心，連永信在內應交部嚴議，效宋仁宗誅襄陽王之成例，明正典刑以彰國法。翰林院編修吳孝登說同僚們對兩個王爺改名有點微詞，還說畢竟是聖祖血脈，後世聽著也不雅訓。」

「吳孝登？嗯，還有什麼話？」

「還有……錢名世好歹是讀書人，一方名士，辱之太甚，寒了士大夫的心。就是賜匾額懲戒，懸到正房或他的書房也就夠了，不必一定懸之通衢，叫過往的販夫商賈都恥笑。」張廷玉看雍正臉色微變，忙又道：「請主子留意，這不都是吳某人的話，是奴才請他們座談的。」雍正天性是個刻薄的，原要說「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聽張廷玉這樣說，便嚥了回去。偏轉頭想了想，又問道：「衡臣、靈皋，你二位的意見呢？」

二人怔了一下，方苞喟然一嘆，說道：「若論允禩允禟允禵他們今日行為，放在其餘人臣位置，十死也不足以蔽辜！」引娣聽見允禵闖了這麼大禍，臉色立即變得蒼白，方苞只瞟了她一眼，齜著黃板牙一本正經自顧說道：「但這樣一來，聖祖的阿哥們凋零傷損得太厲害了。無論怎樣解說，史筆留下，後世總是遺憾，更使萬歲為難，只可由萬歲聖躬睿斷圈之高牆，或軟禁外地，他們得從善終天年，也不得再出來興風作浪，這也就可以了。至於錢名世，不過一個小人，平素行為也不端。『名教罪人』算得上中肯考評。口誅筆伐一下，使天下士子明恥知戒，於世風人心，於官場貞操，我看是得大於失的。」張廷玉接口道：「奴才也這麼想。」

雍正緊蹙著眉頭聽著，兩個心腹大臣都主張對允禩法外施恩，原是在意料中事，但允禩只是倒了牌子，他苦心經營數十年，朝野的潛在勢力並無大損。留下這二人性命，他擔心的是自己身體不如這幾個弟弟，萬一先他們而死，兒子們怎能駕馭得他們。要有個風吹草動呢？何況還有外頭的允䄉，又如何處置，不趁此機會打得他們永不翻身，怎麼也嚥不下積鬱多年的惡氣。思量著說道：「允䄉沒有參與此事，他原本也只是個無知無恥昏庸貪劣之徒。朕看就在張家口圈禁。死不死的，他也作不起怪來。至於他們三個，可以不交部。但這案子是在朝會上犯的，千目所擊，眼睜睜看著。各部要是緘口不言，那可真是三綱五常敗壞無遺。文武百官盡喪天良了！殺他們不殺，還是要等等六部九卿的會議。其實，朕也並不忌諱滅掉他們。周公誅管、蔡，古人大義滅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麼！」雍正還要往下說，高無庸匆匆進來稟說：「內務府慎刑司堂官郭旭朝有事請見。奴才說了皇上旨意，他說原本這些事是莊親王代奏的，莊王爺如今聽候處分。請旨，向誰回話？」雍正忖了一下，說道：「叫進來。」

「萬歲方才聖慮周詳。」張廷玉神情多少有點不安，沉思著說道，「阿其那結黨營私二十餘年，黨羽爪牙不計其數。窮治起來，既要時日又牽扯精力。方今剛剛下詔推行新政，恐怕難以各方顧全。奴才以為可以借這件事令百官口誅筆伐，以聲討、誅心為主，以此方法瓦解朋黨──有些極壞不可救藥的繩之以法，其餘只可以此事為戒，令其洗心滌慮，改過從新。至於允禩等人處分，可以從緩。他們要『八王議政』，到底還打著恢復祖制名義，與謀逆篡位還是有所區別。不知皇上以為如何？」

雍正點頭不語，見高無庸引著郭旭朝進來跪下，不等磕頭便問：「有什麼事？」郭旭朝偷看方苞和張廷玉一眼，囁嚅道：「方才八爺──阿其那府有人進內務府稟說，八爺府，不──」他「啪」地打自己一個耳光，「阿其那府把書信文卷都抱到西書房燒，幾個大瓷盆都燒炸了……奴才尋思這不是小事，可莊王爺──」「你不用說了。」雍正一聽便知他是莊親王負責監督允禩的耳目，這不是體面事，因止住了他，說道：「這種事往後暫且報給方苞。高無庸，帶他出去，賞二十兩銀子！」雍正待他們出去，臉色已變得異常猙獰，對張方二人道：「老八給自己燒紙送終了。他們三個的府邸今晚就要查抄！證據毀了，將來如何處置？」

方苞和張廷玉對望一眼，都沒有言聲。

「嗯？」

「燒了也好。」方苞說道，「就是都搜抄來，反而更麻煩。」張廷玉見雍正陰著臉不言語，賠笑說道：「萬歲當年在藩邸查出任伯安一案，當著眾阿哥舉火一焚。事情奏到聖祖爺那兒，奴才也很替主子捏一把汗。聖祖誇獎說：『雍親王量大如海，誰說他刻忌寡恩？只此一舉可見他識大體顧全局。』當時太后老佛爺也在座，她老人家聽不懂，是奴才解說了，『這是王爺不願興大獄殺人，顧全兄弟面情』，老佛爺好歡喜，當時合十念佛呢！」

雍正聽張廷玉複述當年康熙和太后對自己的評價，坐直身子肅然敬聽了，一嘆說道：「不過兩案不同，朕當時是辦差人，有這個權；阿其那是當事人。他是為保全黨羽，毀滅罪證──」

「事不同而情同理同。」方苞躬身說道，「不同之處在於，抄收上來，朝廷反而更為難；阿其那焚燬，由他一人負責而已。」

「那──那就叫他燒吧！」雍正揆情度理，兩個心腹大臣實是謀國之言，不由深長太息，事到其間，他才真正領會，當皇帝並不能想怎麼就怎麼地任性作為。他神色黯然，說道：「如不興大獄，也確是這樣的好，政府斷沒有焚燒證據的理。明天……後天吧，叫老三、老十六、弘時分頭去查抄阿其那塞思黑和十四貝勒府，諒那時書信文件也燒得差不多了。」

這就是說，連莊親王也解放了，雍正見張廷玉方苞詫異地看自己，解嘲地一笑：「阿其那的親信死黨都不料理了，還說什麼老十六。他只是耳朵背，不甚精明而已──天已經黑透了，你們跪安回清梵寺去吧！允祥的病要有動靜，隨時進來奏朕知道。唉……」

「扎──」

※※※

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偌大的澹寧居只留下三四個太監侍候，都垂侍在正殿的西北角聽招呼，暖閣這邊只留下了引娣。隔窗向外看，料峭的春風吹得園中萬樹婆娑，影影綽綽模糊混沌成一片，殿內寂靜得闃無人聲，只有殿角自鳴鐘擺無休止地擺動著，發出單調枯燥的「咔咔」聲。喬引娣原來打定主意趁張廷玉和方苞退出的時候離開這裡的，自己也不知什麼緣故，她猶豫了一下沒走。見雍正半仰在榻上注視著天棚，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又似乎在側耳傾聽外邊微嘯的風聲，一點也沒留意自己的存在，她才小心地透了一口氣。

「引娣……」

…………

「哦？噢！」喬引娣從忡怔中驚醒過來，向雍正一躬，說道：「主子有什麼旨意？」

「你在想什麼？」

雍正的目光在燈下閃著慈和的光，已是坐起了身子，看著有點手足無措的引娣問道。引娣見皇帝眼神中毫無邪辟，略覺放心，低著頭想了半晌，低聲說道：「奴婢……奴婢心裡害怕……」「怕？」雍正一笑，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漱口，問道：「怕什麼？怕朕殺掉允禵？」

「也為這個，不全是為這個。」引娣兩道清秀的眉顰著，心情十分矛盾，「奴婢自己也說不清楚。連這園子裡的樹，連這裡的房子都怕。更怕皇上──我是小家子小門小戶出身的。別說是親兄弟，就是隔了五服的本家子，也沒有像這樣子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你殺我砍的。這……沒個頭麼？」雍正無可奈何地一笑，呷了一口溫水，品味似地噙了好一陣才嚥下去，說道：「你還是見識不廣。山西大同府閻效周一門兄弟三十四人，為爭一塊牛眼風水地，男男女女死了七十二口，一門一戶幾乎死絕了──那也是有爭鬥，也是見血的！你要明白，朕坐在這個皇位上，還有什麼別的企盼？只有別人眼紅來爭的，朕也只是個自保而已。午夜捫心而論，一塊墳地，尚且兄弟斬頭瀝血地爭奪，何況這張九重龍椅？」引娣半晌才道：「別……別殺人……太慘了……」她彷彿不勝其寒地打了個寒顫。

雍正雙手抱膝，望著幽幽的燈火，不知過了多久，問道：「引娣，你到這裡侍候多久了？」

「四百二十一天了。」

雍正一笑，問道：「度日如年，是麼？」

「我……不知道……」

「朕喜愛喝酒，貪杯，是麼？」

「不，皇上不大喝酒。」

「那麼，朕貪色，很荒淫麼？」

引娣疾速瞟了雍正一眼，但雍正並沒有看她，彷彿漫不經心地望著一跳一躍的燈光。其實這一條是引娣感觸最多的，雍正十天裡頭有八九天都在澹寧居見人批本章，幾十名宮娥在這殿裡進進出出，極少假以詞色的。後宮嬪妃，除了那拉氏、鈕祜祿氏、耿氏和已病故的年氏外，還有齊氏、李氏和幾個承御宮人，連聖祖的一半也不到。偶爾翻牌子召幸而已，天不明就又送回原宮，照常起來辦事。就是引娣，也從來語不涉狎邪，似乎只要引娣能常在眼前就滿足了。允禵縱對她有一千倍好，但她說不出雍正「好色」這兩個字。囁嚅良久，引娣方道：「皇上不貪色。」

「這是公道話。」雍正收回目光，趿了鞋下來隨意踱著步子，似乎不勝感慨，「其實『食色性也』是聖人的話，好色也是人之常情。但朕實在是不好色，自古帝王在這上頭栽跟頭的史不勝書，朕就敢說朕是世間最不好色的皇帝！」他踱到了引娣面前，用手撫了撫她的秀髮，喟然嘆道：「你也許心裡想，既然如此，為什麼弄了你來這裡？這裡頭的緣故朕不能說，也不願說。朕只想告訴，你和一個人長得太像了。朕是說不出的疼憐你，比你的十四爺還要疼憐你！只要你說出來，朕作得到的，什麼都給你！」他又移開了步子。

引娣方才見他近前，慌得心頭突突亂跳，此時才定住心神，她望著雍正偉岸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惜之情，乍著膽子道：「皇上，既這樣說，奴婢斗膽有事求您。」

「唔！」雍正倏地轉身，疑惑的目光爍然有神，「什麼事？」

「請萬歲放十四爺一馬！別……別……」

「這是國事。你不能干政！」

「我知道。」引娣受不了雍正目光的逼視，低下頭來，喃喃說道，「您不答應，就算我沒說。可您要放十四爺一條生路，不要和八……八阿哥一例處置──別殺……奴婢就死心塌地在這裡……就這樣伏侍您到老……」說著，已淚下如雨。

雍正已經黯淡的目光又幽然一閃，輕聲道：「不要哭，不要哭麼！允禵這次罪名非同小可。是在堂堂朝會上眾目睽睽下犯的。如果問他的心，朕和允祥當年幾次遭人謀殺，窮究起來，恐怕他難逃公道。但那是暗的，這次是明的。朕──」他嚥了一口又苦又澀的唾液，「瞧著你份上，朕可以再放他一馬。」「噢！」引娣又像驚詫，又似驚歎地輕呼一聲，一下子抬起頭來：「真的？」雍正心頭一陣難受，強忍著悲淚點點頭，說道：「你畢竟和他牽心。朕若被他們篡位，誰肯為朕這樣掛念？朕死了，又有誰為朕一掬清淚？你可以……可以去見見允禵，告訴他這些話。他要是還不甘心，朕還可召集百官，當眾和他較量！」

引娣驚訝的眼中滿是淚水，盯著雍正，連話也說不出，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冷峻嚴肅的中年人身上有一種允禵所沒有的氣質，第一次感到，幾十年兄弟鬩牆分爭，她所敬重的十四爺允禵也許有些不是對的。

「朕精神好多了。」雍正淡然一笑，起身來除去了朝服，只穿一件寧綢寶藍長袍，卻披上了小風毛天馬大氅，踱到滿臉淚痕的引娣面前，拍了拍她肩頭道：「你該高興才是呀！──朕要去一趟韻松軒，三阿哥辦事朕不能完全放心。告訴高無庸，這屋裡再弄暖和些，朕晚間還要批折子。」說罷便出殿來，守在殿下的侍衛和太監忙上來簇擁著他去了。

※※※

允祿當眾挨訓斥被逐，抱定了「躺倒挨錘」的主意，等著雍正的嚴旨處分。他原想夤夜求見雍正，造膝密陳，但思量來去，矯詔的事一旦落實，自己和弘時就成了不共戴天之敵，而且絕無轉圜餘地，不是弘時死就是自己亡。而弘時畢竟是雍正的親生兒子，就算證得弘時山窮水盡，也只是給自己種下更大的禍而已。兩端皆禍取其輕，只好認個「耳朵背」。但連著等了兩天，不但自己，連允禩等三人永信等三爺的消息也沒有。只是聽說六部三司官員紛紛寫奏折彈劾廉親王「犯上作亂危害社稷」，折子雪片樣飛往軍機處；邸報載朱軾以文華殿大學士入值為軍機大臣；又說十七阿哥允禮已閱軍完畢，刻日還京。接著又有明詔頒發，歷數錢名世「卑鄙無恥盜名欺世」，賜匾嚴譴回鄉，並命文武百官贈詩送行。允祿是閉門思過的廢置王爺，例不許各處走動，只有坐在家裡，讓兒子們出去打聽轉述而已。

耐到第三天，允祿決定親自去暢春園請罪。他對自己這位皇帝哥子秉性十分清楚：你熱炭兒般趕著去巴結，他瞧不上你低聲下氣的奴才相，你拉硬弓和他挺腰子，又會疑你心存不敬另有別圖，既近不得更遠不得。因此，吃過早飯便命家人：「備轎，我去暢春園！」幾個丫頭老婆子忙過來替他更衣換朝服，正亂著，外頭門閽老僕人跑得喘吁吁地進來，說道：「誠親王爺，三貝勒爺來了！」

「是傳旨麼？」允祿霍地立起身來，一把推開正在往身上套袍子的小丫頭，哆嗦著手親自繫著鈕子。「開中門迎接！」老門子忙道：「二位爺已經進來了，不讓奴才通報，奴才跑進來請爺迎一迎。」他說著，允祿閃眼見允祉和弘時一前一後已進了二門，忙撇開眾人迎出堂外滴水簷下，一邊快步下階，口中道：「三哥，時兒，虧你們這時辰還來看我，快請進！」允祉一邊上階，跨步便進了堂房，面南站定，說道：「有旨意！」允祿怔了一下，一提袍角當地跪了，叩頭道：「罪臣允祿恭聆上諭！」家下人頓時迴避開來，站到外邊廡下，一個個面面相覷臉色煞白。

允祉點了一下頭，徐徐說道：「奉上諭，著允祉、弘時、允祿、弘晝四人前往查看阿其那、塞思黑、允禵家產。允祿本係有罪之人，念皇考遺脈，且觀其平素心性，似無大惡，朕不忍以一事之非遂掩其功，著復其原職辦差。若敢故態復萌，瞻徇因循，則朕不爾恕矣！欽此！」

「罪臣仰邀皇上高厚之恩，定當精白己志以贖前愆，焉敢復蹈故轍，自干刑律！」允祿重重叩頭說道，「謝恩！」起身來感激地看了一眼弘時和允祉，笑道：「三哥、時兒，坐，獻茶！」這一道旨意傳來，陰鬱緊張的莊親王府頓時氣氛輕鬆下來，幾個有頭臉的大丫頭早腳步輕捷地進來侍候茶水點心。允祿一邊親自給允祉端茶，說道：「必是三哥和時兒在皇上跟前為我說情，我這裡也謝過了。」說罷微微一躬為禮。允祉呷著茶笑道：「你忒是個膽小，你這點子事頂多芝麻大，就唬得二門不出！當年老十三被圈禁，也是我去傳旨，那真是坦然受之，我還沒走他就叫齊了府中人，說接聖旨誤了一會兒，叫接著排演《牡丹亭》！大辱不驚，真是英雄志量！」弘時道：「錢名世出京，上千官員抬匾送行，四百八十多人寫詩辱他，潞河驛瞧熱鬧的百姓總有上萬吧？我瞧他臉上也只淡淡的。人嘛，不就那回事，一股氣撐起來，什麼也不在乎了。」

允祿經二人這一說，才懊悔沒去為錢名世「送行」看熱鬧，忙問道：「皇上有詩沒有？錢名世說了些什麼？」弘時笑道：「皇上沒有寫詩，軍機處幾個大臣都寫了。所有大臣的詩都呈御覽。翰林院的吳孝登不知吃了什麼藥，竟寫詩安慰錢名世。『莫道苡薏存心田，明月五湖好垂釣』，激得皇上大發雷霆，將他發配了黑龍江。陳邦直陳邦彥也詠弄風花雪月，御批『乖謬』，將他們革職。你記得詹事府那個短胖子陳萬策吧？──走起路來屁股哆嗦得涼粉似的那位──詩中有句『名世已同名世罪，亮工不異亮工奸』，因前頭一個戴名世給《南山集偶抄》寫序得罪，偏也叫『名世』，年羹堯剛好也有個字叫『亮工』，無巧不巧也被這醜八怪拈來，皇上老大讚『造句新巧』，賞了二十兩黃金呢！我看錢名世，雖然平素行為不甚端，這回見了真章，氣度很從容，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開罪於名教，失節於聖道，這都是我自作孽，沒有什麼可辯的。』允祉一笑，說道：「四百多首詩，集成一部《名教罪人詩》，也算亙古奇聞。你想聽聽我們方大儒的詩麼？」他呷著茶從容吟道：

名教貽羞世共嗤，此生空負聖明時。

行邪慣履欹危徑，江醜偏工諛佞詞。

宵枕慚多惟覺夢，夏畦勞甚獨心知。

人間天地堪容立，老去翻然悔已遲。

「方靈皋這詩可以為《名教罪人詩》集壓卷。」弘時滿臉譏諷之色，撇嘴兒笑道，「虧他也是一代大儒！大凡一個人，學問品行再好，一入名利場，是人的也不是人了──混蛋！」當著允祉允祿兩個人的面，弘時說話這樣放肆，允祿不禁吃了一驚。看允祉時，卻深似沒有聽見，只是緩緩起身，笑道：「該辦的差使還得要辦啊！旨意是咱們四個人，弘時是坐纛兒阿哥，他兩兄弟去『阿其那』府，我去『塞思黑』府，十六弟你去允禵那兒。記住，旨意只叫『查看』，沒說抄檢沒收。內務府那干人作踐天家骨肉最是無情無義，好好約束住了，別叫他們發這個黑心財！」

三個人當下又議論了一會兒，一同升轎去弘晝府，約齊了再分頭行動。允祿心知大家有意耽延，多給允禩留點準備時間，他此時能免禍於心已足。哪裡敢說破了？

三乘八人抬綠呢大官轎前後鹵簿齊全，在幾百名內務府吏員簇擁下浩浩蕩蕩招搖過市，直趨鮮花深處胡同。剛折轉胡同口，便見一乘快馬飛奔而來，在允祉轎前滾鞍下來，卻是內務府慎刑司的一個筆帖式，叉手轎前稟道：「誠親老王爺，五爺（弘晝）他──他歿了！」「放屁！」允祉一把掀起轎簾，怒喝一聲，「我今早上朝從他門前過，他還在打太極拳！」

那筆帖式打千兒，一手扎地，一手指著遠處道：「奴才怎麼敢戲弄主子？請主子看，門神都糊了，裡頭人都哭成一片了！」

「真的？」允祉在轎中手搭涼棚向胡同深處看時，果見五貝勒府門前靈幡紙花白汪汪一片，隱隱傳來鼓吹哀樂之聲。他心裡一沉，不禁怔住了。

第十九回　活出喪貝勒逃命劫　承嚴旨廉王遭抄檢

允祉滿腹狐疑呵腰下轎，弘時和允祿已經從後邊快步趕過來。兩王一貝勒往巷口一站，瞧熱鬧的人立刻擁了過來。卻都是說說笑笑指指點點，半點也不像看出喪那麼鄭重端肅。三個人正沒做理會處，胡同深處一個家人渾身披麻戴孝飛也似奔過來，俯伏在三個人面前乾嚎一聲，稟道：「我們五貝勒爺升天了！」

「幾時歿的？」允祿皺著眉頭問道，「喪帖子發出去了沒有？沒有報宗人府、內務府，叫他們具本奏上去麼？」他的心情變得十分沉重，雍正子嗣本來就十分艱難，九個兒子六個都出痘夭亡，只有弘時弘曆弘晝三個成人的。這一去，雍正膝下更為荒涼了！正暗自嗟嘆，身旁弘時喝道：「你這殺才！瞧瞧你那模樣，像個替主子守喪的樣兒？你是叫王保兒吧？」

允祿允祉這才細看，只見王保兒孝帽子反戴著，兩根白飄帶兒垂在額前。額前和臉頰上橫一道豎一道塗著淡墨，活像開戲台跳神的一個白無常。正要斥責，王保兒磕頭道：「爺們甭生氣難過。這是我們貝勒爺的鈞旨，既不發喪帖子也不上奏，方才我們爺還說，自己家裡熱鬧熱鬧算完……」

方才！三個人頓時如墜五里霧中。弘時眼一橫，厲聲道：「你這王八蛋，弄什麼花槍？弘晝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說，爺就不能揭你的皮？」說著便喊：「來人，鞭子侍候！」王保兒搗蒜價磕頭，稟道：「是奴才沒說清。我們貝勒爺是活祭奠，他老人家──結實著呢！」大約想著府裡此刻熱鬧，他竟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荒唐！」允祿和允祉對望一眼，拔腳便向五貝勒府門走去。後邊瞧熱鬧的越發多了，弘時便命自己的隨行太監和親兵：「把這胡同給我封了，裡邊的閒人也趕出來──老五真是胡鬧！」說話間已趕到五貝勒府門前。只見府外一箭之遙都擺滿了靈幡，紙人紙馬紙轎，金庫銀庫錢庫，幾百面白紗帳在微風中漫天飄蕩，紙花漫牆簌簌搖曳，紙錢隨風飄灑，上千條金箔銀錠細碎作響，倒也別有一番情味。門洞裡十幾個吹鼓手圍著兩張八仙桌，桌上垛的小山似的酒餚菜蔬，宮點湯餅一應俱全，嗩吶笙簧竹旱雷聒耳欲聾，吹的卻是「小寡婦上墳」。弘時眼尖，一眼瞧見一個二品官，紅頂子上套著一塊孝布，雙手抱著簡板「啪啪啪！啪！啪啪！」隨樂打拍，一俯一仰十分起勁。弘時一把搶了他過來，問道：「你不是軍機處的羅鑄康麼？一個大章京，朝廷命官，作這樣的事？呸！」他照臉就啐了羅鑄康一口。

羅鑄康在樂聲中正手舞足蹈，被弘時捉來當頭棒喝一聲，半晌才醒過神來，見是允祉等人，忙跪了道：「我是鑲藍旗下的包衣奴才，五爺是我正路主子，叫過來侍候喪事的……這起子吹鼓手裡最小也是知縣，都是五爺的旗下奴嘛！」允祉忍俊不禁呵呵大笑，拍拍羅鑄康肩頭道：「你沒錯，還吹打你的！皇上整頓旗務，端正上下名分也是一條！」說著便進了院。院子裡更是熱鬧，四面白幛環擁，從甬道隔開，東邊是大覺寺和尚，鑼鼓聲中雙手合十吶吶詠誦《大悲咒》；西邊是白雲觀道士銅鼓銀鑼笙歌齊鳴，也有百餘人；卻混雜了些家人，披麻戴孝載舞載歌，五音不全地大唱《龜雖壽》。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

過了幔幛便是正庭。五貝勒的妻妾也有二十幾人，還有兒子永壁，卻是獨身一人，一齊都跪在兩側廊下，正中階下到處都是象、鼎、彝、盤、盂等明器，裊裊香煙籠罩著一大長案堆山積海的供饌。在地動山搖的法事鼓鐃中，這邊幾十名男女唱歌般地扯著長音嚎哭。允祉允祿和弘時三個人乍從街上進到這廟不像廟、家不像家的貝勒府，一個個目迷五色，耳惑天籟，都迷迷糊糊如對夢境，張著眼看了好半日，才看見「死人」弘晝一身族新的貝勒服，端坐在供案後，用眼覷著哪一樣供饌順眼，便手拈筷夾來旁若無人地大嚼一通。

「止樂！」三貝勒弘時突然大喊一聲，上前一把扯住弘晝拉下座兒來，「老五，你是越來越荒唐了。上回這麼鬧，聖祖爺當了笑話沒追究，你還要胡來！叫皇阿瑪知道，你還活不活了？」此時裡裡外外連家人在內是有七八百人，早已舞歇樂止，一個個癡癡茫茫望著上房簷下幾個人，不知出了什麼事。這種場合允祉允祿都不便出面，正是顯擺哥子身份的時候，滿院只聽弘時一人大聲喝斥：「這是堂堂大清的貝勒府？這是廟會──牛鬼蛇神的弄來這麼大一堆！老五，統統給我打出去！」

弘晝此時才從剛才祭奠禮樂中回到現實中，見哥哥發脾氣，兩個叔王也呆著臉，因換了笑臉，說道：「三哥，氣大傷身，別那麼大火嘛！有什麼事不能商量呢？來，來，坐，坐！三伯伯，十六叔，侄兒給你二老請安了！」幾個家人見狀，早飛奔去搬了椅子來。允祿說道：「別怨你三哥生氣，你到胡同口瞧瞧，恐怕看你這活出喪的人有上萬！什麼名聲呢？」弘晝是個單眼皮，滿臉的迷糊相，似笑不笑一咧嘴說道：「十六叔，您老人家怎麼忘了？七年前──也是這個月令吧──您帶著我去安親王府，小安郡王也做生祭。侄兒還陪著您一塊兒上筵呢！今兒你們既來了，也是賞我的面子，都不要走。這幾卷經唱完，我請你們一醉兒！」

「恐怕不行。」允祉在旁說道，「我們都奉有旨意，是到你這傳旨來的。」弘晝笑著看了看滿院的人，說道：「沒法叫他們迴避。這裡現成的香案，請三伯伯把詔書賜給侄兒跪讀，成麼？」允祉無可奈何地看看這個活寶，說道：「好吧。」便將詔書捧給弘晝。

弘晝雙膝跪地接詔，捧著默讀完畢，將詔書捧還允祉，叩頭說道：「兒臣弘晝遵旨！」因又起身讓座。弘時不耐煩地說道：「既然遵旨，咱們這就走──叫家裡人把裡裡外外這些勞什子撤掉，和尚道士們發送回去！」弘晝連連揖讓，笑道：「這個似乎不必忙。阿其那叔叔又不長翅膀，他們飛不到哪裡去。聖旨上也沒說即刻查看，不得延誤。這會子倒是我的生死事大。叔叔哥哥好歹給個面子，我雖然從不辦差，也曉得裡頭通融餘地大得很。今兒給我發送了，明兒──明兒一定跟你們去──說到作到，不去我是個──」他四個指頭在桌上爬了一下，「──烏龜！」他滿臉笑容，油腔滑調卻又彬彬有禮，客氣中帶著固執。允祉是聖祖諸子中公認學問最博的，也拿他沒辦法。弘時卻不知怎的，有一種受輕蔑的感覺。逕自招手叫過弘晝的管家王保兒，主子似地吩咐道：「五爺已經奉旨辦差。你叫這裡人散了！」

「是，三爺。」王保兒口中答應，卻不行動，一呵腰問道，「我們爺還叫了一班戲，點的《混元盒》，請爺示下，撤不撤？」

「當然撤！」

「是，三爺。」王保兒頭也不抬，又問道，「幾位老王妃，連誠親王太妃娘娘、莊親王福晉、怡親王側福晉，都說要來看戲的，請爺的示──」

弘時歪著頭想想，底氣已經不足，說道：「你派人知會各處娘娘、福晉、宮眷，戲改到明日唱，請她們明日再來！」

「是，三爺。」王保兒仍是老一套，再問道，「這府裡爺也知道，前後院養著上千籠鳥。既然戲改到明日晚來，挪移怕不方便──有的鳥脾氣太大，不好侍候──奴才叫後院退休了的老劉頭照料一天，可使得？他是老行家了。」

至此，允祉允祿全然明白弘時已經上當，聽見「有的鳥脾氣太大」，兩個人都幾乎笑出聲來。弘時雖覺不對頭，但王保兒說得一本誠摯有禮，他一時還醒悟不過來，不耐煩地說道：「這是些小事，你裁度著就辦了──」

「這不是小事，鳥是我們爺的命根子！」王保兒認真地說著，仍是頭也不抬，「奴才還得請示，給鳥配食的是四福晉太太，前頭配好了夠一天嚼吃的，城東三舅老爺昨兒來說四福晉太太的老太太和姑太太，姨太太都去了三舅家，接了四福晉太太家去，鳥食倉庫鑰匙還在她那裡。奴才派人接四福晉回來，還是把鑰匙要回來？」

「這都是你家瑣碎家務，我為什麼要管？」

「回三爺話，奴才不曉得！」

「你！」弘時此時才意識到已經墮入這個油頭滑腦的傢伙奸計中，一下子臉漲得血紅，「啪」地按著椅把手站起身來，已是氣得渾身亂顫：「你竟敢戲弄主子！誰教給你這樣跟主子講話的？」王保兒恭謹地抬了一下身子，又伏得更深，說道：「三爺千萬別生氣。話趕話的說到這裡，奴才豈敢有輕慢主子的心？其實奴才也曉得，爺最後這一問該磕頭謝罪的。不過五爺家法不許磕頭敷衍，只許明白回話，爺才誤會了的……」

允祉允祿這才知道弘晝有這個乖戾家風，不禁相視一笑。弘晝直見哥哥氣得赤紅暴臉，才喝退了王保兒，對允祉允祿說道：「二位叔叔，三哥，王保兒又皮又倔，前生乃是一頭驢，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今天實在對不住，因為賈士芳賈神仙替我推數，十天裡頭不許出門一步，否則就有血光之災，今兒是最後一日。這事你們甭犯愁，被抄的三家，你們剛好三個人。這事我今早也寫了密折稟奏了皇上。你們要耐煩等，那就明天；要等不得呢，只管就去辦差，我該得個什麼不是，那也是命中注定。實在得罪了，辦差事小，性命事大，是啵三哥？」

「從來奉旨辦差急如星火。」弘時臉氣得趣青，他一向以為弘晝和自己一樣對紅得發紫的寶親王不滿，所以長時間不交結人不辦差，游悠自娛。今日見著了這個乃弟，竟是一塊撕不爛嚼不動的牛皮糖，因冷笑一聲，「你自己相信牛鼻子老道胡說八道，鳥煙瘴氣裝死人，還要攀上別人！三伯伯十六叔，在這耽誤的時辰不少了，咱們分頭趕緊辦差去！」弘晝卻是不溫不火，一絲也不缺了禮貌，一個長揖拜下去，親自從他們到儀門裡，就門洞裡大聲喝令：「羅鑄康，你們幾個有職分的奴才，替你主子送送三爺和兩位王爺──別過了，明兒見！」

在十幾個渾身重孝嬉皮笑臉的官員簇擁下，三個人各自上轎。弘時是一肚皮的窩囊氣，陰著臉，甩簾進了轎，命人：「往南，出老齊化門到朝陽門碼頭！」允祿一頭擔心弘晝任性獲咎，一頭也抱怨白誤了時辰，一邊上轎，口中道：「三哥，咱們往北，少繞點道兒吧？」允祉卻想著弘晝的種種乖僻怪誕舉動和幾個官員齜牙兒三分哭七分笑的滑稽模樣，強忍著上了轎，轎簾一放下便笑不可遏，只憋著不肯放聲兒。聽那鼓吹時，已經又響起來，卻是一曲怪腔怪調的《小放牛》。

※※※

弘時盛氣上轎，起了不到一箭之地卻已心平氣和。弘晝這麼作，焉知不是向自己表明，永遠不覬覦這個帝位，站乾岸看河漲，穩穩當當一個親王位置是跑不了的。要是自己也處在這個位置，或許也是這模樣呢！想想八叔落到如今下場，他自己也覺膽寒。但他先前乘年、隆倒台，把二人手下的黨羽收到門下的著實不少。弘曆表面上看寬仁大度，似乎只知道順從雍正意旨拚命辦差，其實背後傳話過來，弘曆已對自己十分戒懼，曾向雍正說過「三哥收門人太濫，皇阿哥金尊玉貴，春華茂德，不宜結交外臣太多」。張廷璐科場一案，弘曆也找過幾個當事人詢問，明明是已經疑到自己做手腳，卻不見他當面隻言片語的規戒，甚至連雍正面前也諱莫如深──這都是什麼意思？留一手，到對證時和盤托出麼？他轉念又一想，弘曆雖然封了親王，三兄弟中地位最尊，但雍正似乎也頗有不滿處，有一次在韻松軒議論調補外官進軍機處，說起田文鏡，弘曆說田文鏡急功近利，不是王臣氣象。一個讀書聖人門生，應該以學問立品，不然辦事就是緣木求魚，兒臣很不取他兩條：一條亂報祥瑞，一條急於事功。雍正當面搶白：「當今之世，說空話不辦實事蔚成風氣了。你得好好下去看看，官是什麼樣子，大業戶怎麼說，小業戶又是什麼境遇，學問不單在你讀的幾本書上！」──這次由自己坐鎮北京，弘曆出京辦差，看來雍正未必沒有別的深意。要錯過這樣的機會，那才真是天字第一號傻瓜呢！……弘時正在胡思亂想，大轎已經穩穩落下。隔轎窗看，運河北岸巍峨壯觀的廉親王府赫然在目，弘時收斂心神，一呵腰便下了轎。隨身太監牛森高喝一聲：「欽差大臣，三貝勒爺駕到！」

廉親王府照壁闊大的空場早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順天府衙門派來的差役一百多人，都垂手侍立在大倒廈緊閉著的朱漆銅釘大門前。內務府二十幾個人，都是七品以上的官員鵠立在高大威猛的石獅子側旁。九門提督圖里琛親自帶著戈什哈排成兩列，持戈按劍挺立在門前，在春日融融的陽光下，刀槍林立閃爍耀目，殺氣騰騰，一片緊張恐怖氣氛。見弘時徐步過來，除了圖里琛帶的御林軍，所有官員鴉沒雀靜地跪了下去。只圖里琛大步上前，一扎跪地道：「奴才給三爺請安！方才內廷軍機處朱相爺派人來問開始查看沒有，奴才說三爺去約五爺了，說話就來──怎麼，五爺沒來麼？」

「弘晝身子不爽，正發熱說胡話，」弘時嘴角掠過一絲笑容，旋即又板起了臉，問道，「你是管內外警蹕關防的，誰在裡頭料理查看事務呢？」說話間，石獅子旁一溜小跑過來一個四品官，也不過四十歲年紀上下，棗核一樣兩頭尖腦袋，高顴骨凹嘴唇，濃眉下一雙小眼睛骨碌碌亂轉，精幹麻利，一看就知道是個渾身消息一撳就動的角色。他趨到弘時面前極熟練地打千兒，笑道：「奴才馬鳴岐給主子請安，請三爺訓示。」弘時笑道：「走吧，進去再說！」

不知關堵了多久的正門呀呀呻吟著被打開了。弘時居中，身後兩側圖里琛和馬鳴岐亦步亦趨，沿著王府正殿前的臨清磚甬道進來。這是北京第二座最大的王府，僅比怡親王允祥的府邸略小一點，連花園在內，佔地也有三頃上下。若論內裡殿宇規制，佈局堂皇，除了紫禁城，沒有別處能比。沿正門中軸，東西兩大偏院對稱構築，東邊三進院是允禩辦差筵客，正式接見官員所在。前院男僕，後院女僕，西三院中院是允禩的書房和起居所在。前院太監，後院家眷，中間銀鑾殿只是擺樣子。但前面空場是有五六畝地，兩廡廊一間間的小房子裡住的都是當值的家人。院子中間還矗著三丈餘高的一座「二儀門」，卻是四牆不靠，像煞一座孤零零的石坊，與正殿遙遙相對。此時弘時進來，府裡幾乎不見人，只幾個老得衰邁不堪的家人拿著掃帚、鏟子，有的在鏟月台基上暗紅的苔蘚，有的在仔細地掃著磚縫。月台前一群烏鴉正在啄食著什麼，見突然擁進這麼多人，「唿」地飛起老高，盤旋著「呱呱」叫個不停，彷彿在哀嘆這曾冠蓋如雲的繁華場的殞滅。弘時也是嗟訝不已，站在石場前正打主意如何見這個「阿其那」八叔，忽然東側門一響，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太監迎了上來，卻是廉親王府的總管太監何柱兒。何柱兒臉色白得半點血色也沒，在門口用漠然遲鈍的目光看了看弘時一行人，緩緩打下馬蹄袖，呵腰趨步過來跪了，顫聲說道：

「三爺，奴才給您老請安了！」

「料必你家主子已經知道了？」

「這是明擺的事兒。」何柱兒磕了一下頭，「我們主子專候欽差，他這就出來。」話音剛落，允禩已經出了側門，身後還隨著自己的兒子弘旺、弘明、弘意、弘映。允禩見是弘時來傳旨，似乎略覺意外，正了正綴著十顆東珠的朝冠徐步踱過來，只用極度輕蔑的眼神掃了圖里琛一眼，竟一句話也不說，挺身站在弘時對面。

「八叔，」弘時忽然有點自慚形穢，兩條腿也有點不聽指揮，不時地哆嗦一下，「您身子骨兒還好？」

「沒什麼好不好的。膝關節腫了，跪不下去。你叫兩個人把我按倒。」允禩胸脯急劇起伏，顯然十分激動，語調卻仍十分平靜，「既然雍正皇帝給我起了新名字，你現在身份也不必諱避，就叫我『阿其那』好了。我聽著愛新覺羅．允禩還不如這個順口。」他話中絲絲帶著金石碰撞的顫音，半分恐懼和哀傷也沒有。他的幾個兒子已啜泣成一片，弘旺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哽咽著對弘時道：「三哥，我代父親跪聆聖旨！」允禩突然發怒，大聲斷喝道：「忤逆種子們，嚎什麼喪？！」

弘時瞟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圖里琛，看著幾個淚眼模糊的弟弟──都是宗學裡日日見面的朋友，如今竟成階下之囚──也由不得眼圈一紅，說道：「八叔既然身子不爽，可以由兒子們代跪領旨。八叔，事情到這份兒上，侄兒也不想虛安慰您，您善自保重，回頭皇上必定還有恩旨給你的。接這個差，侄兒心裡也十分難過，先請八叔體諒。」說罷，硬著心腸板起面孔，大聲道：「奉皇上旨，弘時前往廉親王府，查看阿其那家產。欽此！」

「謝恩……萬歲！」弘旺兄弟四人一齊叩下頭去。馬鳴岐見當事人已經接旨奉詔，搶上一步，極幹練地給允禩打了個千兒，說道：「奴才是奉差辦事，身不由己，八爺海涵著些兒！」又轉身叉手躬身，對弘時道：「請貝勒爺示下，奴才們好遵諭承辦！」內務府帶進府裡的一百餘名衙役都站在二儀坊西側，看見要動手，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眼中放光。

「我知道你們混帳，發慣了抄家財。」弘時冷冰冰說道，「今兒奉旨，只是查看家產，並不要搬運。由何柱兒帶著，各庫房看看，把御賜物件和私產一類歸堆兒，造冊呈報。福晉是安郡王家人，過門時的妝奩、體己也是不少的，不能一體查封。這也由何柱兒指實，登記造冊，但仍可啟用。家屬和家人都集中到太監住的院子裡，不許驚擾，書房和簽押房由我親自處置。八叔，所有御批御札，和內外大人來往書札，恕侄兒要帶走。至於八叔自己的圖書，連封錮也是不必的，請八叔務必鑒諒。」

允禩冷冷說道：「我也抄過別人家，如今自己被抄，規矩我懂。內務府這些賊王八，你不叫他撈點好處，興許就敢把御賜物件給我砸了，增我的罪戾，再不然弄幾本違禁書到我的文書堆裡，滅我的門的事都是有的。我早有準備，來的人一人二百兩銀子賞了。不要再偷著掖著弄不清白，也算我求諸位了。至於文書，我也都整理好了，該怎麼辦，都是現成的。」

「那再好不過了。」弘時臉上似笑非笑，說道，「請兄弟們就跪在這裡，我陪八叔到書房喫茶說話。」說罷將手一讓，熟門熟路和允禩相跟著到東書房。馬鳴岐向幾個書吏一擺手，內務府的人立刻分頭行動，提著漿糊桶，拿著封條，有的查看書房，有的攆趕家人，待允禩和弘時進書房，已聽西院亂哄哄人聲嘈雜，隱隱傳來女人哭罵聲。那允禩竟似充耳不聞，弘時卻面露不忍之色，命跟進來的人在書房外天井站著，獨自跟著允禩進了書房。

「萬沒想到事情弄到這地步。」弘時一坐定便急急說道，「如今什麼也說不得，也不是埋怨後悔的時候。八叔有什麼指教，或有什麼要辦的事，趁著沒人自管說，無論如何侄兒是要保全您的。」

允禩嘿然良久，只是默謀。對弘時這些話，他只信一半。但他此刻已經對東山再起絕望，滿腦門子心思是對雍正的仇恨和報復心。思量著，從靴頁裡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也只有巴掌大小，上頭密密麻麻都是蠅頭小字，遞給弘時，說道：「我不抱怨，也沒有什麼要辦的事。這是『八爺黨』裡頭還沒有暴露的官員名單，可惜一二品大員已經不多了，你拿去或者用得著。」他又從案卷下抽出一分文卷，說道：「這是書房裡物件清單，東櫥裡是上繳的文卷，剩餘的都是我的私藏圖書。」

「上繳的就這麼一點？」弘時極快地將名單收藏了袖子裡，看著清單，皺眉說道，「書信沒有一封，御批奏件也像不全。皇阿瑪何等精明的人，這搪不過去的。」

允禩起身，在書房裡款款踱步，許久才問道：「你知道不知道老四（雍正）準備怎麼處分我？」弘時嘆了一口氣，說道：「一時間無礙，昨晚我去請安，見皇上在禮部的折子上批的『暫授民王，以觀後效。凡朝會，視民公侯伯例』。別的我還沒聽說。」「他總要假惺惺再當兩天『仁兄』的，這個我想到了。」允禩的眼睛乾澀得像暗紅的炭，一眨不眨盯著前方，「不過這局面久不了，牆倒眾人推，那些個巴結頭、馬屁精、牆頭草也不肯饒過我，這正是獻他們牛黃狗寶的好時候。生死，命耳！我早已置之度外，不然我也不走這個險棋。弘時，我從來也沒有篡位的心。這一條你回去務必講清楚。這也是我對你的心腹話。正為如此，我也不勸你篡位。那個雍正倒行逆施，違天拂命行事，他長久不了！你看他，其實現在已經累倒了！一個人能耐再大，這樣違情悖理作事，沒個不當獨夫的。他累，就因為他不懂無為而治順水推舟。他長壽不了！」他像吞嚥著一塊苦澀乾燥的餅子，平靜地述發著一腔怨毒之火，半晌才喘息了一下，又道：「至於你，我也有一言奉告，決不可保我和你九叔，要勸他把我們明正典刑──我們不但不恨你，九泉下還感激你！──還要告訴你一聲，你辦事處人，精明不及弘曆。弘曆不露鋒芒，你太顯稜角，不少人都看出來你是在和弘曆爭奪什麼。這就落了下乘。你再不要吃我這一輩吃過的虧。要果決，明斷！等人佔了中央位置，你什麼都晚了！」弘時聽著這話，猶如雷轟電掣一般，又是感動又是難過，心裡倒了五味瓶似的，什麼滋味全有。他痛呼一聲「八叔──」嘴唇抖動著竟再也接不下去。

「別為我難過，千萬不要保我！」允禩渾身的血都在倒流，「弘曆已經在以太子自居了！你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我的兒子們或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弘曆！他是既定的繼位人，哪裡會想到我的兒子！」想到兒子們前途吉凶不測，允禩雖抱了必死之心，也不禁潸然淚下。

「叔王，別難過。」弘時起身來撫慰道，「留得青山最要緊。我只要不敗事，好歹能照拂你的。聽方苞說皇上說過『罪不及孥』，福晉和弟弟們料也無妨。後頭的事誰料的定？白急壞了身子更了不得！此處不可久留。您就歇在這裡，我出去招呼一下帶著人要走了。」他也怕再看允禩一眼，在門口略一停，頓足出來到了正院。

圖里琛和馬鳴岐兩個人已經收到各處送來的抄單，二儀門旁十幾個抄手坐在矮凳子上掌管抄錄，算盤子兒打得下雨般嘩嘩響。見弘時出來，二人同時迎上來，圖里琛笑道：「三爺，清單立時就出來，方才福晉傳過來話，正殿東側的八寶琉璃屏是她烏雅氏家的，是太皇太后當年賞給娘家的，但又是御賜物件，請爺示下怎麼辦？」

「這麼快就出來了？」弘時從書吏手中要過幾份抄單在手裡倒換著看，口中道：「那不算什麼違禁忌諱物。孝誠老太后賞我母親的，我母親寄在家裡也好多件呢。造冊上另加附記就是了。」因見弘旺幾個人仍舊涕淚滂沱地伏跪在冰冷的磚地下，走過去溫語說道：「弟弟們起身吧。我們公事說話就完，你們還該去照看你們父親。該叫你們出來送行，自然有人叫去的。」待弘旺去了，弘時向馬鳴岐道：「大約總數值多少銀子，這會子也理不出細賬。不過皇上要問，我不能說不知道。」

馬鳴岐賠笑道：「八爺的東西有條理，好清。綢緞是綢緞庫，貢品是貢品庫，玉器瓷器珍玩、古董、傢俱、金、銀、錢都各自有庫、有賬，一絲不亂。這裡的兄弟一人得二百銀子，也沒有敢再貪心大膽的，賬銀賬物相符就封了。我粗估約一下，除了皇上賞的，私財在二百萬兩銀子上下。各處莊子有十三座，銀號、當鋪、古董店二十七處不計在內。這裡賬上約值六百萬上下。貝勒爺跟皇上估個七八百萬，不致於出譜兒的。」

「也就這個數兒。」弘時知道允禩在東北還有挖人參加金礦稅兩項收項，私財決不致於這麼一點，卻也佩服他這麼短時間撕擄得明明白白。因笑道：「我連個零頭也不及他的，他出手大方，自奉還是節儉的。當年抄十三叔，總共才抄出十幾萬來。就是兄弟，一樣的俸祿，會營運不會，也是天差地別。」說著由馬鳴岐和圖里琛帶領，各處庫房查看了，又親自封了銀鑾殿，看看天色將近黃昏，便指揮著眾人離了廉親王府。又關照圖里琛：「八爺還是王爺，並沒有革職，這裡守護的人不可缺禮，更不能動蠻。八爺家產都封了，要遣散些家人，這都是理所當然，不要擅自搜查扣留。你的人無故惹事生非，仔細我拾掇你！」說罷升轎去了。

第二十回　感途窮允禩散餘財　統全局雍正息獄讞

一天驚心駭目的喧囂過去，廉親王府一下子岑寂下來。沒有燈火，沒有人影，連守夜的更夫也沒有，到處黑黝黝的鬼影幢幢。允禩自倒臥在東書房的檀香木榻上，渾似作了一場噩夢，由著弘時出去，由著兒子們進來，由著福晉烏雅氏帶著姬妾婢媼們進來。不吃，不喝，不言語，連嘆息和眼淚也沒有，只癡癡望著雕滿西番蓮的黃楊木天棚。一家子二十幾口人，兒子們跪著，烏雅氏坐著，其餘的人都是滿腹心思地侍立著，彷彿都身處荒野深山中的古廟裡，聽著外邊春風掠頂而過。外面的一切都好像和這屋裡瘆人的氣氛相呼相應。牆頭上去歲的枯草在風中絲絲顫抖哀鳴，剛剛發芽的柳條在風中慌亂地婆娑起舞，一聲聲銅馬「叮──咚咚──」從簷下傳進來，更增了人們淒涼無主的心緒。終於，允禩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剛剛睡醒的人：

「都湊過來一點。」

人們互相望了一眼，向榻邊挪動了一點。烏雅氏親自給允禩端上杯暗紅的水，說道：「王爺將就著點，這是一碗參鬚湯。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老爺你也不要太放不下。屋裡原存著二斤老山參的，天殺的們『查看』了就沒影了。落架鳳凰不如雞，這是他娘的什麼世道？」說著，哽哽咽咽就要放聲兒。她是老安親王的老生女兒，由康熙指配了允禩，允禩的生母良妃，是內務府辛者庫浣衣奴出身，倒是她嫁來，反而無形中抬高了允禩在兄弟們中的地位，因此平素最是驕縱，渾也不把允禩放在眼裡，家裡人暗地都叫她「王府太后」。如今家敗勢盡，她才覺得自己娘家毫不足憑，這個王府離了允禩，原是一文不值。烏雅氏當下泣道：「這都怪我拖累了你……」她的這個話是有來由的：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廢太子，群臣舉薦允禩入選東宮，康熙為此專門下一道詔諭給兒子們，說允禩「受帛於妻，妻為安親王岳樂之女，嫉妒行惡……」其實暗含的意思實指允禩「怕老婆」，主宰天下恐怕有「女主當國」之禍。允禩從此就再也沒有翻過身來。

「別這樣。」允禩淡淡一笑，撫慰道，「其實忌妒為忌妒，你清楚我明白。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我是樹大招風、才高震主的罪，跟你不相干。聖祖原本只為懲戒一下太子，『舉薦』不過是幌子。沒想到滿朝文武都推舉我，他老人家嚇壞了，以為我有篡權的心。」他咬著牙笑了笑，又道：「我也自認不是當皇帝的料。可他老人家給我們選了個什麼主子？每天心裡都在打算盤怎麼能多從老百姓身上撈錢！扣火耗、催虧空、士紳當差完糧，連討吃的人頭稅，還有我們滿洲人每月那二兩月例銀子都打到了算盤裡！我好歹是個總理王大臣，總不能看著他把滿朝文武趕得雞飛狗跳走投無路！我為人中之傑，並不留戀他這五斗米；說到根上，他就是妒忌我，妒忌我得人心，他──他連個女人也不如！」他臉上泛起紅暈，激憤地說著，但很快又平靜下來：「不說他了，說他讓人心裡更恨更悲。像他這樣的民賊獨夫，天不會照應──還說我們的事。福晉是不相干的，頂多逐你回娘家。你一定把兒子們帶好，不管是你養的不是，都是我的血脈，他們成人了，我活著死了都是安然的……」

他話沒說完，屋裡已一片嚎啕聲。烏雅氏邊哭邊叫：「我的爺，你怎麼說這個話？那個殺千刀的……他還要把你怎麼樣？我是死是活都是要跟著爺的……嗚……老天老天，你好歹睜睜眼……哪見過哥子這麼整治兄弟的……嗬嗬……」

「都別哭，聽我說！」允禩低聲一吼，哭聲立止，「聽說我改封民王。據我看這不過是一步棋分成兩步走。他不把我整死或整瘋，不會撒手的。你們誰比我知道我這四哥？所以百事要有預備。預則立，不預則廢。萬一我圈禁，何苦的你們都搭進去白犧牲？只可跟著兩個人侍候也就是了。我看就是紫燕和湘竹兩個通房丫頭吧──你們說實話，要勉強，我寧可再換人。」話音剛落，榻邊捧巾櫛的兩個丫頭已經撲地跪倒，磕著頭連哭帶說：「我們都是討吃的出身，爺把我們從人牙子手裡買出來，如今老子娘都成了人上之人──就是死了，報得您的恩麼？天爺不會虧了八爺這樣的好人，奴婢們死也不離您半步！」允禩一陣欣慰，他當然相信紫燕和湘竹的話，進廉親王府當差，就是為奴，也必須是受過他大恩的。他一生樂善好施扶危濟困，人稱「八賢王」，又有叫「八佛爺」的，就是這個緣故。當初怎樣照應這兩個丫頭，都是順情而作，早已忘懷了。此時見她們感恩圖報，允禩心裡一陣暖融融的。

烏雅氏在旁拭淚道：「難為你們兩個了。不過事情還在可知不可知間。要真的那樣，其餘的人都跟我娘家去，總不成他還株連到岳父家？」允禩聽了只是搖頭，說道：「我知道你還有幾個體己錢，不過百十萬吧！你落魄回門，娘家人臉色也是不好看的。依我說，娘家站得住的，帶銀子回去，只算借住他們房子，孤苦無倚的跟你。其餘家丁僕婦，我現在就要全部遣散！」

「現在？」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緊迫嚴重。弘旺是長子，十五六歲年紀，已經完全懂事，跪前一步道：「父親！這麼著太扎眼。事情還不到那一步，容易起流言，皇上本來就疑心重，這時分動作越小越好。」允禩辛酸地一笑，說道：「到那一步再作就來不及了，好孩子！」

允禩翻身坐起，從枕下抽出厚厚一疊銀票，在手裡掂了掂，自失地一笑，說道：「人，最好是有權；有了權，什麼銀子美女、華堂、名聲都會不招自至。其次就是有錢。昔日祖龍禮尊巴寡婦，還不是因為她富可敵國！抄去我八百萬，這裡還有一千萬，我要全分了它，今晚分了。明天全部帶走散了！我叫他抄！我叫他挨門挨戶地抄──這個無藥可醫的錢癆！」

眾人此時無不目瞪口呆，他們誰也沒想到允禩平日口不言利手不沾錢，竟會親自掌握著這麼大一筆活錢！正發怔間，允禩將那把嶄新硬挺的銀票一分兩半，一多半交給烏雅氏，說道：「這是咱們自家人的，由你分派，窮的就多點，富的可以略少點！」他略一思忖，對紫燕說道：「你去叫何柱兒，叫他和管家丁金貴帶著二層管家們都來，在月洞門口聽吩咐。」紫燕輕輕答應著，蹲身一福便去了。福晉已滿臉是淚，說道：「好爺！我們這個家今晚可不就敗了麼？」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允禩苦笑道，「夫妻尚且如此，何況別人？其實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別說這家，這朝、這代、這國、這世界也有灰飛煙滅的一天！好了，外人就要來，你體尊位重的，不好看相。這裡只留紫燕、湘竹還有你，何柱兒來了，由你分撥銀兩。」因見紫燕帶著何柱兒進來，後頭陸續跟著十幾個二管家，最後是老管家丁金貴押後進來，允禩便命弘旺，「送你娘姨太太們回去！」

丁金貴等人垂手側立著等弘旺等人出去，這才率管家們向允禩請安。丁金貴道：「奴才清點了一下，通府裡人聽爺的吩咐沒有外出的，只西院茶庫裡三個小子裹了些鈞瓷茶具逃了。還有東院東書房侍候的，有八個人告病的，東院劉家的最混蛋，一家四口跑了個精光。外門房憨牛兒他們幾個商量著要一個一個找回來，叫他們跪死在爺的書房前。是奴才按住了，不叫他們妄動，這是見真章的時候兒，叛主逃跑，奴才總歸要拿來打死這些畜生！」

「你們千萬不可這樣！要真的忠於主子，就得聽你主子這話。我是個施恩不望報的。留，是你們忠義；走，也必有走的道理。非但不許追打，每家都還要助五百兩盤纏銀子！」允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溫和地掃視著他的這些家政綱紀。「我於外人尚且記恩不記過，何況自己家人？何況這種時分？不但現在，將來你們遇見，也不能造次魯莽！」說完，他喘了一口氣，接過湘竹捧來的茶呷了一口，將要遣散家人各奔前程的話一長一短說了，又道：「我想了一下，這三百五十萬銀子，單身奴每人五千，成了家的每口四千，我的家生子兒奴才每人八千，太監每人六千，剩餘的，我自己留十萬，你們十幾個把剩下的──還有二十來萬吧──都平分了。不圖個別的，伏侍我一場留個心念兒。我不能學前頭直親王，把著摳著捨不得給下人，都讓人抄乾淨了去。」

允禩說話間，眾家人已經哭成一團。丁金貴連連磕頭，聲結氣咽地說道：「爺，您……您糊塗了？您叫我們都當不義奴才麼？死死活活不過一條命罷了，我們要什麼錢！爺您放心，您走到哪一步，我們都跟著，就是種莊稼，我們主僕們養活不了自己麼？好我的糊塗主子啊……」

「你們的爺飽讀經史，不糊塗？」允禩眼中淚水轉來轉去，「我這是仔細思量了的。天幸我過得去這一劫，見面再容易不過。我要過不去，就不如早早離散。今晚分了銀子，能走的就走，拖家帶口的，白天一窩蜂出府也太扎眼。一撥一撥地，就走完了。給人知覺了，我如今只是改了個髒名字，還是個王，也還抗的住。雍正想一步一步斬盡殺絕，你們留下來也不過陪送。」他淚眼模糊地望著何柱兒，說道：「只苦了你了。你名聲太大，又淨了身子，是沒個走處的。我給你十萬銀子，要有靠得住的朋友暫存起來，將來脫難也使得著。」說罷，眼淚已走珠兒般滾落下來。

何柱兒是康熙四十七年到允禩府當差來的。他原在毓慶宮廢太子身邊當總管太監。眼見滿朝文武一致推舉允禩承位東宮，自願投靠了允禩。九位阿哥爭奪嫡位，他以廉親王府總管太監來往於各王府，周旋於紫禁城，也是雍正眼中一顆小釘子，名氣這麼大，自然難脫此厄。他此時卻也沉得著氣，忍著悲憤亢聲說道：「奴才壓根也沒打算過什麼『出路』。銀子奴才也是不要的，平素爺賞的足夠他們度窮的了。他們也得遠走高飛才成呢！再說了，奴才陪著爺吃官司坐圈院兒，咱爺們手裡也得有點錢不是？」允禩想了想說道：「你說的雖是，照雍正秉性，斷不會發大善心，叫我留那麼多體面人的。你沒見十四爺跟前的喬引娣麼？銀子，你還是拿去，你有這片心，也就不枉了我素日疼你。你跟別人不一樣，身帶著殘疾在這府裡侍候差使，有時為遮外人眼，我還得拿你作法、出氣。你這一輩子苦，不容易啊……」他話沒有說完，何柱兒已觸了隱痛，公鴨嗓子遏了幾遏，還是哭出了聲，似斷似續，如幽如怨的，在這漆黑無月的王府中蕩送著。

※※※

隔了兩天，軍機處擬了旨意頒發下來，廢黜廉親王封號，允禩改封民王。允禟和允禵則壓根兒一字不提。此時允禩的抄家清單剛轉到韻松軒，允禟和允禵的還沒有報上來。雍正派十七阿哥毅親王允禮前往傳旨催辦，他自己坐乘輿回紫禁城，到奉先殿、承乾宮等處拈香告祭康熙處置弟弟原由，又踅到大覺寺為允祥進香添壽。回到暢春園，已是午初時分，聽侍衛德楞泰說張廷玉方苞和朱軾都還在露華樓議政，沒有退朝，便傳膳賞了一桌過去。自己叫小廚房御廚現炒了幾個菜，一邊進膳一邊隨手翻閱。還沒有吃完，高無庸進來稟報：「十七爺過來繳旨，主子這會子見不見？」雍正隔窗一望，果然見允禮躬著身子站在丹墀下，便笑道：

「老十七，盡那麼站不累麼？進來吧！」

允禮腳步如風地走了進來。他今年才二十七歲，康熙的兒子們大多身材頎長，唯獨他個子矮小，常年在塞外練兵，小腿也因騎馬變得稍有點羅圈，敦敦實實的，臉色又黑又紅，好像渾身都是用不完的精神。允禮進來，規規矩矩給雍正打千兒行禮，笑道：「臣弟的差使辦了。先去的韻松軒，三位相公正在領筵，我就沒進去。我想，先來回皇上，說不定也能饒點點心墊墊饑呢！」

「那你想得不差。」雍正呵呵大笑，他的情緒顯得極好，用手指著案上的菜對高無庸道：「這個都撤過去賞你十七爺，朕只用這盤小豆沙餡包子。」高無庸忙答應著連條盤端過來放在允禮面前几上。允禮看時，是一盤宮爆青椒野雞，一盤芹菜豆芽，一盤燒三樣，一盤醬蒸鹿口條。除了芹菜豆芽，其餘的似乎只是動了動，四盤攢著中間還有一海碗鴨骨湯，另有一碟放著十幾個餑餑──喜得眉開眼笑，說道：「臣弟今兒起得早，這會子真餓了，可要放肆了！」說著夾起一大筷子鹿口條，油滷滷塞進口中，拿起餑一掰兩半就著，鼓著腮幫子一頓大嚼，霎時間風捲殘雲吃得精光。雍正見他吃得香甜，將自己的豆沙包子也賞了他，允禮一躬謝恩，頃刻之間已又了賬。

雍正笑道：「虧你還是天璜貴胄，這麼饕餮！誰和你爭麼？飽了麼？沒有飽朕再賞！」

允禮滿意地用手揩了一下油光光的嘴，笑道：「皇上見笑了，這是帶兵帶出來的。我和古北口中軍將領一個鍋裡攪勺子，吃起飯來那哪裡是人，竟是一群狼！獨我一個人細嚼慢咽，叫人笑話我是個公子哥兒，慢慢地也就慣了。十三哥其實就是那時在外練兵，弄壞了胃氣，才落得一身病的。其實皇上不曉得，下頭兵將最怕訓練，倒是不怕打仗，打仗有好吃的，也沒有早起操演，夜半集合，冷練三九熱練三伏這些規矩。情吃情打仗，兵士們最高興！所以有口號：天不驚地不驚，死不苦打不疼，就怕沒事胡折騰，三九五更窮練兵。」他一頭說，雍正笑得前合後仰，問道：「你怎麼就沒有吃壞了胃氣？朕瞧你比走時更壯實呢！」允禮道：「胃這東西，底氣壯，越吃越強，底氣不壯，越吃越黃。各人秉賦不一樣。十三哥比我心思重，他就吃了這上頭的虧。」

「說正經事吧。」雍正又笑了一陣，覺得渾身輕鬆，盤膝坐了炕上，因見引娣又過來，便道：「給你十七爺倒杯茶。──阿其那和塞思黑都有些什麼話？」允禮雖然回京不久，但已經知道喬引娣不是一般宮人，欠身接茶笑一點頭，回奏雍正道：「臣弟先去見了十六哥傳旨，十四哥已經遷居壽皇殿。他那裡幾次遷徙已經空空如也，怕壽皇殿那邊傢俱日用物少，我倒關照內務府按貝子位置再給他添製些。阿其那已經幾天沒吃飯，躺在床上聽旨，只笑了笑，一句話也沒有。塞思黑接了旨，也謝了恩，神態很是倨傲，說：『皇上是至尊聖人，還會說錯了我？說的都是，我還有什麼話說呢？只請你這檯面上的阿哥爺代奏。我如今萬念俱灰，請允我削髮出家。如果罪大難赦，我自請明正典刑，以塞國法。幽居困禁，像大哥那樣瘋瘋傻傻招人可憐，還不如死了的好！』」雍正聽著，臉色又陰沉下來，握著茶碗蓋的手指都捏得發白。又問：「還有什麼話？你只管說。」

允禮嘆一口氣，正容說道：「別的話是沒有了。臣弟從九貝勒府出來，遇到圖里琛，說西山善捕營巡弋，拿住兩個可疑人，自稱是十二爺的門人。去十二爺府核對，府裡沒人能認得。行李裡頭夾帶著兩封信，一封是番文，一封是漢文，漢文的上頭言語十分曖昧。請允祿辨認，說像是老九筆跡，番文的沒人能識得，我都帶來了，請皇上過目。」說著從袖子裡抽出兩份通封書簡雙手遞給雍正。雍正先抽一封，卻是那封番文信，勾畫曲連如同天書，有點像清真寺裡的波斯文，又有點像欽天監檔案存書裡的英吉利文，好像還揉著一行藏文，顛來倒去瞠目凝注，竟是一字不識。看那漢文信，卻十分簡單：

王無天地謹識：藉以蓋世之氣，拔山扛鼎之勇，百戰皆勝而終困垓下。以詭道終輸豎子，殆天亡之非戰之罪也。事機已失空帳無蓋，毋作虎帳虞歌兒女子情長之態，以此頸血酬心而已。知名不具。

雍正呆了半晌，問道：「捉到的送信人呢？招了沒有？」允禮低沉地回道：「內務府的人認出來了，一個叫毛太，一個叫佟寶。都是九──塞思黑府裡的。臣即在內務府後衙嚴刑夾訊，兩個人都招了，是塞思黑寫給允䄉的信。那封西洋字的信，他們也看不懂。說是允禟在西寧時，阿其那親手造的，為通信息方便，和塞思黑、允䄉各持一本譯碼。我又趕緊查閱他們的抄單，裡頭卻沒有這本譯碼。誰也弄不清信裡到底說的什麼了。」

雍正心裡暗自思忖。此時再去搜抄這個譯文本，十九要撲空，更會有人說自己殘忍刻薄，即便譯出來，說不定案子牽連得更難處置，思量著，冷笑一聲道：「他們的心思一點不難猜。都無非求死，讓朕殺掉他們，落個暴君名聲兒。引娣，就是你這當下人的在旁想想，還有半分兄弟情誼沒有？」他冷冷地掃視一眼大殿，起身踱至案前，援筆在紙上疾書諭旨：

此二件發上書房、軍機處及六部侍郎以上官員看。從來造作隱語，防人察覺，惟敵國為然。允禟前在西寧，未嘗禁其書札往來。向至別造字體，暗藏密遞，不可令人共見耶？至塞思黑寄允䄉書「事機已失」，其言尤駭人，此其可以「陰微卑鄙」概之嗎？爾諸大臣議之奏朕。

他剛放下筆，外頭便聽張廷玉的聲氣，似乎在問守門太監，「皇上進膳了沒有？進得可香？」便知幾個人過來謝恩，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們都進來吧。」

允禮忙也站起身來，卻見鄂爾泰也跟著方苞等三人進來。五個大臣點頭一會意，張廷玉等人又復行禮。雍正命眾人坐了，吩咐引娣「賞茶」，說道：「奇文可共賞。允禮帶了塞思黑兩封信，你們這些飽學大儒不妨開開眼！」

「皇上，」朱軾頭一個看完了，遞給張廷玉，在椅中一欠身說道：「事情是明擺著的。人人都曉得阿其那這幾個人覬覦大位，二十年如一日鍥而不捨。您就再多一點證據，也加增不了什麼。如今每天接幾十封奏章，不是彈劾，就是條陳，總無外乎怎麼敷陳他們的大罪，建議如何處置。皇上──無論如何，這只是一件案子，它畢竟不是政務。朝廷的思路還是應該放在天下大事上……」張廷玉也道：「塞思黑這案子不宜大張旗鼓。這其實是老案子裡的新枝節。」「他們擺著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陣勢，」方苞接口道，「就是要朝廷心裡眼裡盯著他們，顧不得辦別的事，橫了腸子和您死挺死頂，一句話，求亂，亂中再生事，新政也就耽誤了。」

雍正聽幾個人曲劃分析，不禁悚然而悟。彷彿要洩盡胸中鬱火，他長長吐了一口氣，冷笑道：「朕也正在想這事，我們君臣可謂不謀而合。這樣，由允祉允祿承辦這案子，軍機處別的人就不必專門過問了。軍機處要督責各省新政推行，當作第一要務來辦。鄂爾泰朕已有旨，叫他拿出雲貴兩廣改土歸流實施辦法，然後分出主次一條一條地下旨叫地方去辦。這當中有什麼造梗阻的，你們隨時商計報朕。春荒就要到了，山東、安徽、江西去歲有幾處水災的，前頭已經有旨，從湖廣調糧，催問一下調去了沒有。荷澤縣令奏上來一份報荒折子，他那裡已經餓死了人，已經把糧庫底子都翻盡了。施世綸在兩湖任總督，他手裡有的是糧，再特撥三萬石去荷澤。除了人吃，還有種糧呢！餓死老子娘不動種子糧，這不是玩的！」他喝了一口水，猛地想起喬引娣是山西定襄人，又道：「山西雁門關，定襄、五寨幾處鬧了雪災。下廷寄給山西巡撫，親自去看有沒有斷炊的，就地賑濟，免去山西通省錢糧。」幾個大臣互相看了一眼，山西雪災並不大，只是壓塌了幾處民宅，倒是甘肅旱災更吃緊，怎麼特地關照？允祿賠笑道：「山西巡撫魯峰已經奏上來，晉北收成中平，晉東南是百年不遇的豐收，他們不缺糧。京師每年也要四百萬石，年年都從江蘇運來。所以軍機處議了，從山西調撥一百萬石，給鬆鬆擔子，現今再免山西錢糧不合適。」張廷玉卻摸透了雍正心思，笑道：「十六爺說的是，奴才以為不必免山西通省錢糧，著他們加意撫慰受災府縣，務使百姓感沐皇恩就是了。」

允祿還要說話，一眼瞧見喬引娣執著銀水瓶侍立在旁，頓時恍然大悟，一笑點頭道：「衡臣慮得比我周到。」

「河南鄉試秀才罷考。」雍正盤膝坐得雙腿發麻，下炕背抄著手來回踱著，一邊思量一邊說話，「看似是對田文鏡，其實指的是官紳一體當差納糧。是嘛，多少輩子老規矩，一人得道九族升天，大小是個縉紳就不當差不完糧，這麼大甜頭沒了，有些人死也不甘。田文鏡不能說沒錯兒，但有些正牌子科名出身的官兒不服他這雜途官，從中挑撥生事也是有的。方苞可以寫信給田文鏡，就說已經有旨命寶親王親赴河南。另外，李紱也奏田文鏡苛捐雜稅太多且蹂躪讀書人。李紱也係朕的親信大臣，不會哄弄朕的。你不要提李紱的名字，只說事兒，讓他據實密折奏上來。有不是處朕自然指點他，不要叫外人笑了去。」雍正在殿門上舒展了一下身子，大約從允禩的案子裡跳出來，回到日常政務上，他的心境陡然豁亮了許多，用久病初癒一樣的目光凝望著萬木復甦的暢春園。

時當三月季春頭，正是四季中最宜人的時光。園中所有樹木都已抽出嫩嬌的芽箭，籬笆邊的迎春花，像無數燦然發光的黃星星攢簇在一處，牽牛藤無聲無息攀著斑駁的老牆已經爬到它的中間。無數不知名的小花在綠茵茵的絨草上星羅棋布，融融的艷日中引來了小蜜蜂。喃呢而語的紫燕在簷下穿來穿去，啣泥築巢，發出唧唧的叫聲……

……許久，雍正才從迷人的景色中回過神來。回身進殿看著幾個大臣一笑，說道：「今天議政不錯。朕看這比兄弟們鬥心思要快活得多。想想人生，光是鬥心眼兒爭名奪利，實在辜負了天，也實在沒意思。朕想，就是阿其那他們，見這春光，也該徹悟點了。允䄉就在張家口，發允禟去保定由李紱管起來，允禩就在北京。都在北京容易無事生非，他們只要不再為非，朕也懶得難為他們了。」他眼中閃著柔和的光，頓了一下，又道：「你們跪安吧。」

第二十一回　妙手空空投詩報驚　天璜貴胄巡視粥棚

弘曆奉到返京旨意，已是四月初三。此時推行新政的詔諭已經通天下皆知，南京城大街小巷到處張貼著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會銜布告，解釋新政。李衛不大識字，叫化子把式，把雍正的旨編成兩份：一份原封裝訂成冊發放各縣各府學宮，由教諭、訓導三天一講，集中各地秀才聽了，回鄉再作宣講。各知府、縣令除了逢一考較舉人秀才們領會聖意，逢五還要應付李衛和尹繼善寄來的考卷。貼到大街上的，卻不是上諭和廷寄的原文。李衛命令幕僚們把聖旨和廷寄文書，凡與新政有關的，都編成鼓兒詞、道情、蓮花落、加官詞兒大量刻板印刷。各戲院開戲加官戲，茶肆酒樓說書賣唱的正文前加唱《頌皇恩》，甚至秦淮河上風月人家接客，也是每客一份免費贈送。江蘇浙江兩省真是連漁父樵夫也都對雍正新政家喻戶曉人人皆知了。弘曆住在夫子廟東的驛館前，因為是南京最熱鬧的所在，總督衙門專設了一個燈棚，各色燈上也都是李衛手下的俚語作品，白天晚上招引看客，猜燈謎猜中了並沒有彩頭獎品，只發放一張彩票，憑彩票一張，回鄉可在義倉支糧一升。連彩票背面也都印的宣傳聖諭口號：

各位父老你是聽，天子雨露恩情重。耗限本自民間取，中有餘銀應歸公。文武吏員取養廉，廉官節用為百姓。賦者均來訟者平，白髮黃童享太平……

而今大府設義倉，豐時積存欠度荒。富家好仁積陰騭，窮家得惠亦安康。簪纓富貴應慕義，雖是縉紳亦納糧。應知吾皇遠籌謀，為汝世世計平陽。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招惹得八僻四鄉進城農人把個燈棚終日困得水洩不通密不透風。半個月前，弘曆命人密採了這些彩票將樣本直呈雍正，又寫密折極力誇獎：

兒臣計之，以彩票一張兌米一升，發放一百萬張計，僅付江南餘糧一萬石，而山野小民，僻壤窮鄉皆得被沐皇恩，下愚黔首皆可體仰聖諭要旨。是又不可從區區萬石之糧而計值矣。

今天在接到回京述職，並途訪查田文鏡被劾數事的旨意裡，原折加朱批發還了他。仍是父皇雍正那筆極熟悉的端楷：

李衛公忠之聲朕素知之，其聰明得之天性，人亦難學。已將爾之折謄發各省，可由其參照辦理。天下事難以一概之，即如山東，今方賑災，雖一萬石糧亦籌措為難。長袖善舞，多財善賈，李衛是矣，然亦平日著意留心政務處也。

另，發邸報數份爾看。因爾即將離寧赴豫，途中多有不便，此幾份邸報是尚未發出中省者。及爾至開封，可以接續閱讀而無間滯也。

弘曆又拿起隨廷寄密封匣子交來的幾份邸報，其實也沒有重要內容，除了十八行省耗限歸公，推行官員養廉缺席各處順利的消息，醒目一點的是由禮部侍郎胡什禮親自押送允禟赴保定，將「塞思黑」交李紱「嚴行看管」。李紱彈劾田文鏡「五不可恕」的折子沒有發原文，只登刊了一個標題。還有一件是阿爾泰將軍的軍情通報，說羅布藏丹增病死，羅之殘餘舊部已為策零阿拉布坦收留。準葛爾喀爾喀蒙古軍隊事權統歸了策零，如今調動頻繁。已經另有旨意給威遠將軍岳鍾麒，命其戒備防範。還有兩則，一則說楊名時已任禮部尚書之職，一則說孫嘉淦已由雲貴觀風使回任左都御史，即日啟程回京云云。

他在書房中對照朱批參讀這些邸報，原來有點忐忑的心放了下來。前些時「八爺黨」大鬧乾清宮，他這裡急報一日多到五六件，對京師發出的事變他都瞭如指掌。李衛尹繼善范時捷一干人每天過來請安，繞著彎彎兒打探內廷消息，弘歷雖從容應付，但心裡卻也不挺實。起先擔心廉親王攪亂朝局，爾後又怕興起大獄窮治允禩黨。一切平靜，又覺得自己久在外省，疑惑會不會有人在雍正跟前撥弄是非。這道密諭和邸報，所指示的事情大小無所謂，重要的是雍正更加信賴自己，為使自己不間斷地掌握各省及邊境全局，竟親自將未發出去的邸報樣本寄來。弘曆不由得佩服父皇的心細如髮，也隱隱意識到弘時在京政務措置有不合皇帝心思之處。因此，放下廷寄文書，弘曆心中已經完全釋然。卻見堂房外從二門進來四個長隨打扮的漢子，也不進屋來，就階前天井裡一字排開，肥肥地喝一聲「喏」，稟道：「四王爺，奴才邢建業、邢建敏、邢建忠、邢建義陪主子練招兒了！」

這邢家四兄弟原是山東人，從前明萬曆年間，祖傳七輩的捕快世家，父親邢連珠年老休致派自己的四個兒子出冊到李衛處奔走。為考較邢家子弟武藝能耐，李衛特調了他們先到南京總督衙門聽用，恰弘曆每逢單日練武，便指定他四人陪練。弘曆見他們到，隨即脫去外身套的袍褂，內裡月白長衫上只套了一件玫瑰紫馬圖魯坎肩，又換了一雙燈蕊絨皂靴，將袍角掩在腰帶裡，一手提了根齊眉棍步出堂前，笑道：「今兒恐怕是最後一次練把式了，我就要回北京，明兒起三天裡頭分別接見南京官員，就沒空玩兒了──今兒怎麼練？」「憑爺吩咐！」邢建業叉手說道。

「你們拳腳已經領教過了。」弘曆微笑道，「今兒換個花樣。今兒我練棒，你們一個一個上，誰能奪下我手上這根棒，賞二十兩銀子！」弘曆說著，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銀票放在窗前台階上，用石頭壓住了。過來支個門戶，單手掄棒一招滿天撒網，身子滴溜溜連旋十幾個圈子，一手「舉火燒天」，一手攥棒成秦皇負劍式，頓時滿院生風。

四兄弟見他如此瀟灑俐落一個起手，不禁鼓掌，高聲齊發一聲彩：「好！」

那弘曆舞得一發起興，一根棒在手裡勾、挑、拈、搭、撬、綽、崩、刺……燈草般輕巧，時而支棒如軸，通身飛旋空中連環踢腿；時而進步連躍，雙手倒舞得那棒如風車般，縱跳飛踢還夾著拳腳，連天井旁的花草都被棒風帶得如風催動。這四個兄弟一時都沒有出手，站在旁邊細觀頃刻，已經看出，弘曆的棒法出自內廷，雖受過大內侍衛高手指點，但犯了「宮病」。盡自舞得密不透風，卻只是個好看，四個人都覺得奪掉他手中這根柞木棒不是難事。但又慮他是當今「太子」，任性自負，掃了面子可怎麼好？邢建業正在尋思辦法，老四邢建義一個欺身已經進場，大叫：「四爺，得罪了！」在弘曆的棒影中縱躍環跳，瞧準了弘曆下盤不穩，飛足橫踢弘曆後腿。弘曆急忙支著棒一個魚飛，身子懸在半空，誰知建義卻是虛招，左腿弓步，右足收勢猛地一勾，弘曆下頭失了支撐，已經落地。建義眼見他要摔個馬爬，將左手一攔，托住弘曆，弘曆一怔間，手中的棒已被邢建義右手震飛出三丈高許。那棒飄飄地落入邢建義手中。弘曆笑著退了一步，說道：「不用再比了，連你都奪了去，何況你哥哥？真好身法，我的棒舞起來連水都潑不進來，你怎麼進了場的？大內高手也沒這個本事。」

「大內侍衛是讓著王爺的。」邢建義笑嘻嘻說道，「天下棒法沒有一樣天衣無縫的，他專向您舞得密的地方潑水，自然就潑不進去。小人欠了人家賭銀二十兩，爺這張龍頭銀票太叫人眼熱了，因此放肆了！」弘曆不禁大笑，說道：「原來如此！你賭輸了銀子紅了眼？好好好！這麼實誠，你主子當得幫你填還！」一邊說，回頭取那張銀票時，不禁吃了一驚：原來台階上好端端壓在石頭下的彩物已不翼而飛，不知被誰換成了一張薛濤箋，點點漬漬的似乎還有字！弘曆小心得像怕被燙傷似地取出紙條，臉上猶帶著凝固的笑容，抖著手指展開了看，紙上寫著一首詩：

矜在勤政載功還，忍聽舊歌鶺鴒原。妙手空空謹相告，北去途中防凋殘！

細看時是自己素常用的箋紙，墨跡潮潤觸指即染，顯然是剛剛寫的。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戒備森嚴的欽差王邸，當著幾個武林高手，這賊竟從容入書房題詩，寂然換銀票，來無跡，去無蹤，不但膽大到了極處，本領也令人匪夷所思。

邢家兄弟一愣，立即知道出了什麼事，邢建業和邢建敏搶上幾步一前一後護住了弘曆，建忠建義呼嘯一聲飛身上房，兩個人在房背上手搭涼棚四下眺望，但見青堂瓦舍接陌連阡，曲巷小街千迴百折，時而傳來小孩子嘰嘰嘎嘎的笑聲，院內院外一片春光景象，太平世界，哪得見個賊影子？四兄弟又搜了弘曆的書房，才請驚魂初定的弘曆進去。見弘曆呆呆地爽然若有所失，四個人都覺訕訕的。邢建業低著頭赤紅暴臉說道：「驚了爺的駕了，都是小的們無能，也真不防南京還有這樣的飛賊！」

「也許是這驛站裡有江湖上臥底的人所為。」弘曆見他們羞得無地自容，反過來替他們圓場道：「再說，你們都盯著我和建義過手，沒有留神。別這麼垂頭喪氣的死了老子娘似的，這是一百兩銀子，爺照樣還賞你們！」說著又遞一張銀票過去，四個人哪裡敢接？正沒做理會處，門閽上進來人報說：「兩江總督李衛、江南布政使范時捷來拜。」弘曆將銀票向邢建業手中一塞，立起身來說道：「叫進來吧。」

須臾，便見李衛穿著一件寬大的九蟒五爪袍子，外邊套了件錦雞補服慢慢擺著方步進來。他久病方癒，一直犯著痰喘，瘦得像麻桿，空蕩蕩地挑著衣服。身後的范時捷卻墩實得石頭似的，吃得紅光滿面，走一步臉上橫肉亂顫。隨後還有兩個侍女丫頭和一個老婆子默默跟著，過了二門便沿牆垂手站住。李衛朝她們一擺手，說道：「你們先在這聽使喚。」轉身朝迎出來的弘曆打下千兒去，說道：「奴才李衛、范時捷給主子請安！」便和范時捷一同磕下頭去。

「好好！起來！」弘曆在階上雙手虛扶了一下，一邊讓二人進屋，一邊笑問：「繼善呢？我原想他也必定來的，怎麼就你二位？」又看看李衛臉色，說道：「你臉色仍舊蒼白，精神好多了。我請楊名時給你弄二斤上好銀耳，他回信說已經回京，已請雲南布政使江韻洲代辦，這幾天就能送到。那東西叫翠兒配上冰糖熬化了，隨時進補，於身子最有益的。」「虧得主子惦記著了。」李衛賠笑道，「銀耳今兒上午驛傳來過，老江還專門附了信說是主子的恩典。尹繼善這會子來不了，清江口那裡去年黃河淤沙，堵漕運，今春要補運二百萬石糧到直隸山東。黃河菜花汛就過來，不及早清理就誤了大事。繼善正召集河道衙門的人議事，還有尖山壩工程，春化土鬆，要調民工修築──這些都是肥缺，要用最清廉的人，也得巡撫操心。我跟他講，『你要弄些個河南操娘的黃振國那樣的東西去治河築壩，今秋江蘇境江西境出一處紕漏，或決潰了，老子也就顧不得幾十年臉面交情，非彈劾得你七竅生煙不可。銀子，如今耗限歸公，有的是。你派的那些河工官兒敢黑我這點新政錢，我非請王命旗牌斬他不可！』繼善這人我一百個放心，不過醜話在前，圖個順利不是？──晚間我設水酒一杯給四爺餞行，繼善必定來的。」

范時捷是個安靜不住的，一邊聽李衛說話，一邊東顧西盼，笑道：「繼善也為這個忙，尹泰老相公在北京來信，大太太晉封了一品誥命，叫他寫詩紀慶。他母親又是五十大壽，他得採辦壽禮。跟我說，想請四爺順道兒帶回北京，又說，既不能張揚，又不能叫母親寒心。我說，『你這事叫四爺難辦。四爺是天上人，能背著尹老相公幫你給母親塞體己？你這不是鬧笑話！虧了你還是個大學問的探花郎！』……」他夾七夾八一頓說，弘曆如墮五里霧中，李衛忙賠笑道：「繼善公的母親是小娘，自然不得與封誥命……尹泰老相公的正室妒忌得很，尹泰又是老古板，到如今繼善這麼大官，母親在家還是青衣荊釵，站著侍候老爺子太太。這事繼善沒處說，只有自己苦罷了……」

弘曆聽了不禁點頭嘆息。李衛轉了話題問道：「爺的隨從奴才們呢？爺在這邊和邢家兄弟練功夫，他們都不在跟前侍候？」弘曆笑道：「你李衛是天下治盜第一能吏，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因這兩天就要走，我打發他們到街上買圖書。皇上仍舊是內熱，我已經寫信給黑龍江將軍，叫他提活熊送北京取膽，我從這邊帶點真牛黃回去。還有我母親，也要帶點東西，其餘的人都在後院打裹行李。但看來你這裡還不能夜不閉戶啊，大白天的，幾個人眼皮子底下竟有飛賊偷我的銀子！」說著便將那張字遞給李衛。

「是麼？」李衛吃了一驚，雙手接過紙箋看看，有一半字不認得，便遞給范時捷道：「老范，娘希匹這賊也太不給面子，總是我不知什麼時候說了滿話，到四爺這兒來出我的醜。你是識字人，給咱唸唸！」范時捷又是吃驚又是好笑，讀了詩，說道：「這賊不像有歹意，提醒四爺路上小心些。他這麼顯擺能耐，有意為朝廷效勞也未可知。」「格老子的！」李衛咬牙笑罵道，「這都是甘鳳池一干人弄的，撒英雄帖在南京會筵，招惹得外省這些不三不四的毛賊來搗蛋！黑嬤嬤陪端木良庸回去完婚去了，原打算請他們順道護送四爺，如今看起來只有奴才親自送您回去了。」又指著二門前站著的幾個僕婦說道：「這是黑嬤嬤家的幾個親戚，她老了，叫家裡人來侍候端木。端木他們回山東，我留下了這幾個人，這幾個丫頭吹拉彈唱都能來一手。路上侍候四爺，到底比男人粗手大腳的好。」范時捷笑嘻嘻地看著邢家兄弟道：「怎麼樣，不吹噓『打遍山東無敵手』了？這回現眼，等著挨你家老爺子的家法板子吧！」李衛便招手叫丫頭們進來。

弘曆見四個人臊得滿面漲紅，忙止住了范時捷說話，道：「當時我們全神貫注練功夫，是大意了，何必責之過深呢？我回京，還由他們護送，李衛你放心，這賊絕不是衝我的命來的。你也甭親自送，為一張小小帖子這麼鬧起來，不怕人笑話你少主子？」因見那個中年婦人帶著兩個丫頭已款款進屋，便不再言語，留神打量時，那中年婦人約四十歲上下，巴巴髻上插著象牙簪，容長臉兒高鼻梁，一望可知當年也是美人胎子。但兩個女子形容都還小，只在十五六歲年紀，都是放了足的，一色撒花葱綠褲，鵝黃滾邊繡花衫，容貌並不很俊，但齊站一處，猶如並蒂兩枝黃花婷婷玉立，別有一番風致。弘曆年少才高風流倜儻，只因是欽差大臣在外，有關物議，身邊不便攜紅帶綠，整日只有幾個漢子伏侍，見她們風致楚楚靦然赧顏站在書房裡，頓覺精神一爽，把玩著手中折扇笑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中年婦人出前福了一福，說道：「小婦人姓溫，溫劉氏。主子叫我溫家的就成。」又指著兩個女孩子說道：「這兩個孩子是兩胎雙生，都是小婦人的女兒。眉心有硃砂痣的是姐姐，主子給他起名兒嫣紅，這個是妹妹，叫英英。」

「主子？」

「哦，就是黑嬤嬤，」溫家的說道，「嬤嬤本家姓方。永樂靖難年間就敗了，我們家那時就是方家的世僕。端木家是因為收養方家子孫有恩，方家才認了恩親，對外頭說是主僕，其實不當奴才使的。倒是我們溫家，是地道的低門頭兒。」

她沒說完，弘曆已經明白其中的瓜葛，想不到李衛整日誇說武林裡的端木和黑嬤嬤兩個家族竟這麼久遠的淵源！思量著笑道：「既是方家，又是靖難時敗的，一定是方孝孺了，忠臣烈士之後，相扶相攜三百餘年，這也算一段佳話呢！」說著便取杯要喫茶，溫家的不待吩咐忙從茶吊子上摘下壺，嫣紅撮茶，小心沏了三杯用盤子端了過來，英英將壺中熱水倒了面盆中，又續了涼水，把搭繩上毛巾浸了三塊，趁熱擰出來，三個剛飲了兩口，噙香品味間，熱毛巾已送了上來。弘曆不禁笑道：「屋裡的伏侍差事，還是要女人。我帶的幾個男僕，忠心也盡有的，一到這些事上都活似傻子。」見李范二人笑道起身要告辭，弘曆忙又道：「別忙著走，我還有點事。天也好早晚的了，待會兒我還要去看看李衛設的粥場。晚間你不是還要請我麼？就便兒一同就去了。」

「是！」

范時捷和李衛對視一眼，又坐了下來。弘曆從書架上取下一個鍍金木匣子，用手一撳機關，「啪」地打開了，取出一封黃綾封面的折子。二人一眼瞧見是雍正常常批覆用的請安折子，忙站起身來。李衛便問：「皇上有密諭麼？」弘曆點點頭，把折子交給范時捷道：「給李衛讀讀。」范時捷一眼瞧見是皇帝手跡，忙打一躬，恭恭敬敬讀道：

十八日折悉。朕近日身心皆有所不安，時時身覺灼熱，頭亦眩暈如有鬼神。可留心訪問，有內外科好醫生與深達修養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講道之儒士、俗家。倘遇緣訪得時必委曲開導，令其樂從方好，不可迫之以勢。厚贈以安其家，一面奏聞一面著人伏侍送至京城，朕有用處。竭力代朕訪求之，不必預有疑難之懷。你薦送非人，朕亦不怪也，朕自有試用之道。如有聞他省之人可達，將姓名來歷密奏以聞，朕再傳諭該省督撫訪查。不可視為具文從事。可留神博問廣訪，以副朕意。慎密慎密。

李衛和范時捷不禁悚然。看那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五日的，在此之前他們不知上過多少請安折子，一概都批的「朕安，勿念」。「辦好爾之差事，勝於良藥奉朕」之類的話頭，想不到另外給弘曆的是這樣的旨意，意似迫不及待地在尋卜問醫！

「我們邊走邊談。」弘曆一笑，收回折子，因見後頭一個老蒼頭拍打著滿身灰土過來，便叫進來，說道：「老劉頭，這三個是新進來侍候書房筆墨的，就在這書房隔壁收拾出一間來她們住。兩個女孩子還小，告訴家人不可委屈了她們。」又對嫣紅、英英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凡事不必見外，缺什麼管老劉頭要。我要出去到李大人府上，把墨給我磨好，回來我寫字用。架上的書亂，我自己心裡有數，你們不要整理。」說著便和李衛一同出來。邢家兄弟互相使個眼色便都隨後跟了。

范時捷邊走邊道：「四爺，您是便服，我們這身打扮跟著，不相宜，可否容我們回去更衣再跟著侍候？」李衛笑嘻嘻說道：「我轎裡隨時都有各色衣服備用。范大舅子，想當叫化子還是風月樓上的王八頭兒，我立時打扮得你魚目混珠！」范時捷是李衛罵慣了的，笑道：「又玠你要當小叫化兒，我就扮老叫化。你要扮小王八牽馬兒，我就扮個老王八！」二人鬥口，引得弘曆在旁笑不可遏。一時二人從李衛官轎裡出來，李衛頭戴黑緞子六合一統瓜皮帽，黑緞褂子，腰裡懸著檳榔荷包，瘦臉上還掛了副墨鏡，活脫一個師爺。范時捷卻頂了灰氈帽，灰府綢袍子外套青布褂子──卻是管家模樣。三人相視，不禁哈哈大笑，出了驛館也不走大路，踅一個胡同從小巷裡串出來，迤邐向東北──李衛為窮民專設的粥場就設在離糧庫不遠的玄武湖畔。

四月江南已是花謝樹綠，從驛站踅北而行其實已是南京市郊，但見黃土便道兩邊楊柳婆娑，暖風宜人，不斷頭的菜花在西下的斜陽裡漾蕩有姿，間或有菜田，栽種著茄秧、青椒秧、小葱、水蘿蔔、黃瓜、菜豆、青筍等菜蔬，青翠欲淌。小孩子們在澆菜的水渠邊，有的捕蝴蝶，有的捉蟲子，有的在戲水玩耍，間或有滑落在水裡的，被岸上一群總角小子拋泥撒沙，打著水仗，有哭的有笑的有鬧的有罵的，有大人拉著泥猴一樣的兒子打屁股的……一派農家田園風光。三個終日昏頭昏腦鑽在公事叢中角逐名利的親貴大員，都覺耳目為之一新。弘曆一邊漫步走著，問李衛道：「你怎麼會想起設義倉設粥場呢？皇上幾次跟我誇獎這事。說幾時天下督撫都辦起這個善舉，治化極盛也就快到了。大抵太平日久，地土容易兼併，總歸富的少貧的多，即使太平，也不免有水旱蝗災，歷來革命都是雄傑奸狡乘了這個『機』。從長遠說，這真是廟堂百姓二者兼顧的好法子。」

「我沒有皇上想那麼遠那麼深。」李衛手裡拿著一根草節兒，一點一點掐著在嘴裡嚼，「我只曉得人餓急了什麼滋味──看見吃的就想搶，看見有錢人就想打！我一個嬸子，丈夫死了十年，守節不嫁，一場蝗災過去，莊稼吃得像割過一樣。她就賣花兒了（註一）──她還要養活兒子呀！」他沉默著，不再言語了。范時捷點頭嘆道：「這是真的。我在蕪湖鹽道，見過劉二饑民暴動，就為一斤糧沒給足份量，那個劉二賣柴從那兒過，一扁擔打得米店老闆四腳朝天。幾百饑民乘機搶米，燒店舖，搶銀號，連不是饑民的也捲進去，逢大戶人的門就砸，搶糧殺人姦污婦女……費了多大事才鎮壓下去。殺劉二是我當監斬官，外頭設酒祭奠他的有幾十桌，我只睜眼閉眼，不敢觸這眾怒，還親自過去敬了他一碗酒這才行刑。四爺，你要身臨其境就知道了，那真是一觸即發，一發就不可收拾！」弘曆幽幽望著遠處，大約陽光下的油菜田太刺眼，略為瞇縫的眼瞼中瞳仁閃著光，他舔了舔嘴唇，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李衛眼見前面烏沉沉一片高房，四周的牆邊站著崗哨，用手一指道：「這就是江南糧庫，過了糧庫就是玄武湖，施粥場就設在湖邊。」弘曆問道：「為什麼設在這裡呢？」「那邊有個破落了的五通廟，能遮個風雨。」李衛說道，「靠湖邊有水，洗洗涮涮乾淨些，病也就少了。離糧庫近，取糧方便──城裡頭我不許有討飯的，外頭要安置周到才不易生事。」

三個人邊說邊走，果然轉過糧庫，便見浩渺的玄武湖清波漣湧。湖南岸西側一座大廟甚是雄偉，只年久失修，看去灰濛濛的。廟東一邊空場，似乎是昔年過廟會的場地，空場東邊一排蘆席搭成棚子，旁邊垛著拌子柴，棚後六個煙筒炊煙帶著火星嗶剝聲直衝而起，轟轟直響。因快到飯時，空場上已集了上千的饑民，似排隊又似散亂地站成六路，一個個破衣爛衫蓬頭垢面，手裡的碗敲得山響，不耐煩地等著開棚捨飯。人群中不時發出爭吵聲，粗野的罵聲，女人奶著孩子哼兒歌聲，還有小孩子挨打尖叫哭聲，也不時夾雜著莫名其妙的哄笑聲，亂嘈之極。范時捷一眼瞧見糧庫帳房的一個書吏正忙著指揮人從車上卸米，卻不知姓名，「哎──」地喊了一聲道：「你，喂，愣你媽什麼，叫的就是你──過來，有問你的話！」

「是范大人吶！」那吏目覷著眼盯了半日才認出來，顛著屁股跑過來，給范時捷打千兒道：「小的殷貴給方伯大人請安！」立起來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弘曆和李衛，滿臉堆笑，說道：「您老人家怎麼有工夫到這兒來啦？怪骯髒的，連個坐處也沒……」范時捷不理會他囉唣，問道：「在這趁糧的有多少人？」

「不一等，多的時候三四千。今兒人少，一千五百人吧。」

「按人頭分發，一人攤多少糧食？」「三兩。」

「帶孩子女人呢？」「回大人，按人頭算。」殷貴笑道，「孩子也一樣。飯前發竹籤子，一個籤子一份兒，省了爭吵。」

弘曆在旁插嘴問道：「都是本省的？外省人多不多？」殷貴瞟了一眼弘曆，忙低頭道：「回大人，本省十停裡佔不到一停。李督爺有憲命，凡本省饑民給糧回鄉。各縣地方上還有度荒糧，這裡的本省饑民多是家裡沒有地的。你打發他回去，他依舊來了。」

弘曆不禁一笑，又問道：「哪個省來這裡討飯的最多？」殷貴毫不猶豫地回道：「河南。不但多，且都是一窩兒一窩兒。有的一家子三代，有的獨個來了又去了，叫一群來，最下作了──你少給他盛一點，日爹罵娘地亂叫。窩子狗似地，吃定了我們江南了！」他臉上帶著鄙夷睃了一眼吵吵叫叫的人們，忽又嘆息道：「也難怪他們，那邊說叫『墾荒』，有的縣巴結田中丞，報數兒越多越陞官，里保甲長們攆著人放荒熟田開生田，一個不對就拆房子攆人，開出荒來種不出莊稼，原來的地也耽擱了。」范時捷見弘曆臉色陰沉，只是沉吟不語，便笑道：「咱們棚裡看看吧？」於是殷貴導引，三個人漫步來到棚前。只見六個棚面西座東，一字排開六口大殺豬鍋，都是滿滿的粥。棚裡垛著米袋，攤有守夜的床鋪，鍋沿放著幾把大勺子，幾個火工脫得只剩一件單衫滿頭油汗手握長柄勺子翻攪那米。弘曆用勺子舀起翻花大滾的粥，看那顏色似灰似紅，湊到鼻子近嗅嗅，微微帶著股霉味，不禁皺皺眉頭，問李衛，「吃得飽麼？」

「吃飽是差不多，這東西不頂饑，幾泡尿就餓了。」李衛不禁一笑，「也不能吃飽了，也不讓他餓死，這是我的宗旨。」弘曆輕聲嘆息一聲放下勺子出棚，沿著場邊向西踅去。李衛這個話他在山東賑災，聽山東巡撫也講過。捨粥是為救荒救命，不能叫災民吃得比在家種地還強，也不能讓他們餓得砸了粥棚，這裡頭的分寸難為了地方官。李衛和范時捷早已趕了上來，見他恍恍惚惚往西走，范時捷忙道：「主子，那邊是五通廟，裡頭住的都是這些人，沒什麼看頭。」弘曆似乎沒有聽見，加快了步子來到廟前。由於快到開飯時，這邊廟裡幾乎已沒什麼人，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披著破襖，偎在門洞角曬太陽。弘曆抬頭看時，果見廟前一塊破匾，上寫「五通神祠」四個泥金大字，「祠」字已經剝掉半邊。楹上對聯還算完整：

有靈有神輝光照八方祐國而裕民，如應如響血食臨萬眾禍淫且福善。

下邊題簽已經漶漫不清。李衛在旁解說道：「這祠堂紅極一時。康熙初年每年都要一對童男童女灌了水銀活祭呢！湯斌任南京知府，扒了神像一火燒了，攆走住持道士，說如果有禍我一身當之。湯文正公不但沒事，還升了官。去年有兩個洋和尚，說是法蘭西的，看中了這塊地皮，要建教堂，和我打了幾次嘴皮。我說建廟，成！不過要建就建孔廟，或者佛寺，我不曉得你那個什麼鳥耶蘇孫蘇的，他們也就罷了。」弘曆點點頭，說道：「往後逢這種事要上奏。這外來的人弄的名堂我們不清楚，小心著了他們道兒──」還要往下說時，便聽粥棚那邊「噹噹噹」一陣敲鐘聲，人們炸了窩似地歡呼「開棚了，開棚了」！鍋碗瓢盆人擠馬撞響成一片。弘曆剛一回頭，這邊廟裡卻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叫罵聲，卻是河南女人的聲口：

「你個殺千刀的！堂堂七尺個大男人，老婆兒子都養活不了！吃捨飯，褲子爛得遮不住蛋，還要和人賭錢……啊嗬……要去你自賣自身，我這麼小個丫頭送出去，還有她的活命？……」

註一：即賣淫。

第二十二回　仁義皇子挫強救弱　誥命夫人閒說邪教

弘曆幾個人一愣，接著便聽幾個孩子「哇」地一聲齊哭亂叫，一個壯漢子一手將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挾在腰間從廟裡出來，隨後一個女人披頭散髮瘋子一樣追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跟在後頭「爸媽」亂叫。女人叫：「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咱們一刀兩斷！你把小丫給我放下！你個不要臉沒囊氣的男人啊……」那男人回身掄圓巴掌「啪」地打了女人個滿臉花，跺腳怒喝：「賤人！叫你攆！我不寫休書，你一輩子是王家人！」那女人毫不畏懼，撲上去死死摟住已經哭啞了嗓子的女兒，揚臉罵道：「我賤？你貴麼？撒泡尿照照你那鱉孫樣兒！我死也不叫你賣我的閨女，你給我放下，放下，放下！──我日你王老五八輩祖宗了……嗚……這日子可怎麼過呀……」她一轉眼見弘曆和李范三個站在門口，丟了孩子趴跪過來，磕頭如搗蒜，哭道：「你們老爺行善積德，放過我這閨女……死鬼男人少了你們虧欠，叫他去給你們當長工抵債。我這閨女才十三歲，她不會侍候人。你那個春香樓不是女孩去的地方兒……你們行行好……必定公侯萬代！」那女孩見父親發愣，一溜掙脫了身子，和弟弟妹妹一齊撲到女人身邊，娘母子四人一頓抱頭大哭。

弘曆被這淒慘的生離死別先是驚呆了，此時才想到她把自己錯認成買人的。看看三個孩子，都不到總角年紀，死死抱住母親，用驚恐的目光盯著自己，他的心好像從老高老高的地方一下子跌落下來。弘曆正要說話，身後一個人格格笑道：「你求錯主兒了。買主在這兒呢！」李衛范時捷都在全神貫注看這邊，猛回頭，見一個瘦高個兒站在旗桿石礎邊，旁邊還有三四個街混兒打扮的人擠眉弄眼地嗑瓜子兒。王老五見他們來，憨憨地過來鞠了一躬，這道：「蔡五爺，你瞅我屋裡的，她不情願……孩子也忒小，不懂事也不會侍候人。算我輸了我自己，給你家打三年長工，頂了那七兩銀的賭債，成麼？」他說道，自己卻落下了淚。

「我們開堂子的，又不發佃田，叫什麼長工呢？」那蔡五爺嘬著牙花子，瞟了弘曆幾個人一眼，手托著下巴故作為難地說道，「說實在的，這麼小不丁點的孩子到我們那，現今也派不上用場。瞧你這家子這樣，我心裡也怪不忍的。」

弘曆沒想到他說出這話，打量那蔡五爺時，只見他白白胖胖一張小圓臉，五官倒也齊整，只左頰上蠶豆大一塊黑痣長著三寸長的毛，豬鬃似的，好端端帶出了破相。弘曆心中不禁暗自嗟訝：行院裡也有善心人呢！正想走開，卻見蔡五爺走到那女人跟前，一手托起她下巴，笑著對幾個街混兒道：「你們瞧哎！我們五嫂人潑辣，模樣長得可俊！別看臉黃，那是餓的了。到我那兒三個月不出，準調教出個老西施給你們看！」幾個街混兒一陣哄笑，七嘴八舌道：

「是嘛，還是蔡爺眼裡有水！這婆娘是臉上抹了鍋灰，皂角香胰子咯吱咯吱洗出來，比蔡五爺跟前的三娘子還標緻呢！」

「怪不得押寶時王老五捨不得呢！」

「喂，老五，拿堂客換了你閨女吧！」

「五嫂，跟蔡五爺去暢心樓享福吧，你這麼一枝鮮花，幹麼守著這堆牛糞呢？蔡爺家燒火丫頭也比你這日子排場些！」

「就是的。」蔡五爺格格一笑，轉身對王老五道，「拿你老婆抵債，只在我那侍候三個月我就還你。」他俯身又端詳一下低頭不語的王五嫂，嘖嘖嘆道：「真是個美人胎子，老五好有艷福啊！」

站在旁邊的范時捷早已看不下去，跨了一步正要說話，李衛在旁輕輕拽拽他衣角，向弘曆努努嘴，小聲道：「瞧著四爺的。」范時捷看弘曆時，已是陰了臉，一手搖著扇子，咬牙冷笑著一言不發。蔡五爺用眼瞟了一下弘曆幾個，又勸王老五：「你別遲疑，我準好好待她，還你的時候身上少了一件，我賠你！」

「好蔡爺哩，您高抬貴手我就過去了。」王老五拙吶地紅著臉，「我是正經種地人家，她也是好人家──欠你七兩銀子，我死活掙命，半年給你掙出來，成麼？掙不出來，我……我……」「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這『家』一拍屁股就遠走高飛了，我尋李制台為你下海捕文書拿你？賭場上頭無爺子，我抬的什麼手？」蔡五爺色瞇瞇地看著王五娘，嬉笑道：「自古笑貧不笑娼，害哪門子臊呢？何況我也不是天長地久霸著五嫂不放，侍候幾個月，她照舊回來了。說實在的，我也怕家裡那隻母夜叉欺侮五嫂呢！」旁邊一個街混兒見那女人只是捂著臉哭，小聲對蔡五爺道：「五爺，待會兒這些吃捨飯的外省侉子們回來，要招麻煩的。」

一語提醒了蔡五爺，這裡不是人市，是饑民聚集的捨飯場，饑民們吃飯回來，激起公憤不是耍的。他頓時翻轉面皮，冷笑道：「好，好！你有本事賭，就有本事擔戴！我不要你這臭女人了，拉上他這丫頭，走──我看是誰敢攔？」他橫了弘曆一眼，吸了吸鼻子別轉了臉。幾個街混兒吆喝一聲，捋袖挽臂地撲上來，不由分說連撕帶拽，從王五嫂懷裡拉出哭得聲嘶氣嘎的女孩子拖起便走。那女人已全然無力再追，仰天躺臥著只是嘶聲大哭：「老天爺！你就睜眼瞧瞧吧……我的嬌兒啊……王老五，你個不要臉的，賣我的閨女……」蔡五爺哼地冷笑一聲說道：「想要閨女你來換，多會兒想通多會兒來──我鋪好床等你！──走！」幾個人咋呼吆喝著便走。

「慢！」

弘曆終於忍不住了，將手中折扇一合，大聲說道：「他不就該你七兩銀子麼？我代他還了你。人留下！」幾個街混兒看看三個人打扮，雖不奢華，卻也並不寒酸，弘曆瀟灑的氣度黑瞋瞋的瞳仁中閃著光，不怒自威的氣勢更使他們心懾。一愣間，那女孩子已經掙脫了，撲身躍回母親懷抱。蔡五爺轉過臉，上下打量一眼弘曆，說道：「外鄉人，要知道這裡是金陵城！他欠的是人債，不是錢債。人，已經是我的了。」

「就算是你的，我買下了！」

「成，七十兩銀子給你。」

弘曆一張清秀的臉擰歪了，血一下子全湧到臉上，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李衛自小侍候這個少主子，從來沒見他暴怒起來這副模樣，下意識地竟打了個寒顫，看四周時，見邢家四兄弟正慢慢湊過來，才略覺放心。弘曆獰笑著說了，向袖子裡摸銀票，才知道沒帶，范時捷忙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張銀票遞上去，說道：「四爺，這是一張一百兩的。」蔡五爺沒想到弘曆肯出十倍的價來爭，倒是一怔，刁聲一笑，說道：「我不賣了！」

「賣，由不得你；不賣，恐怕也由不得你。」李衛在旁冷冷說道，「這個女孩子本主是王老五，不是你姓蔡的。金陵三尺王法之地，想不到有你這樣的惡霸，搶買子女為娼，當眾調戲婦女，你活夠了麼？」范時捷曾做過一任順天府尹，於《大清律》更是熟稔，接口便道：「賭債律不追索，欠了你就欠了你的，連王老五也不必還這筆債。你這賊王八忒煞大膽，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如此作惡！」

蔡五爺橫著眼盯著幾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嘿地一笑，說道：「你們像是咱們城哪個衙門裡的，想著我蔡雲程不過是個開行院的。是吧？告訴你們，就是李制台在這，也干預不了在下這點事情！這是北京萬歲爺駕前三貝勒爺的差使，要買幾個女孩子，教司出來送進去，大內裡使喚的！他欠的債，情願以女抵債。怎麼，你們敢擋橫兒？」李衛和范時捷原以為姓蔡的不過是個娼院掌櫃，沒想到後頭竟連帶著弘時，不禁都是一怔，都把目光射向弘曆。弘曆目光一跳，他也覺得有些意外，隨即一聲冷笑，卻高傲地昂起了頭不言聲。李衛眼見邢家四兄弟過來，斷喝一聲：

「拿了！」

「扎！」

邢建業、邢建敏、邢建忠、邢建義四人齊應一聲，轉身便撲向蔡雲程。幾個街混兒嚇得掉頭便逃，被邢建義、邢建忠兩個趕上，一頓拳腳打得鬼哭狼嚎，齊跪了李衛面前，搗蒜價磕頭告饒：「不干我們的事，不過希圖吃蔡五──蔡雲程幾個酒錢，跟著湊個熱鬧……好爺們哩，別和我們這些下三濫們一個見識兒，污了爺們的手腳……」那蔡雲程被蔡建敏反擰胳膊擒了，仍是一臉不服氣，睃著眼問：「你們哪個衙門的？防備你頭上的頂子！我們三爺如今是萬歲爺身邊第一人，就是張中堂、鄂中堂也得瞧我們爺的！只怕你上繩容易鬆綁難！」

「放屁，掌他的嘴！」弘曆突然怒喝一聲，「叫他冒充皇阿哥府裡的人！」

邢建義在兄弟中性情最是暴躁，答應一聲，「啪」地一個耳光，那蔡雲程一隻耳朵已是聾了，口中兀自不停地罵：「好，好！打得爺好！你這個小白臉──我操你十八輩……」邢建義見他口中出葷，哪裡容得他再罵，左右開弓，噼哩啪啦打得不分個兒，蔡雲程口中泛著血沫，嗚嗚嚕嚕也不知罵些什麼。那王氏恨極了他，就地下車轍窩裡挖出一把又腥又臊的濕泥，一縱身上去就糊了個滿嘴滿鼻子，順手猛地就拽下了蔡雲程臉上那一綹毛。蔡雲程一個鯉魚挺，疼得大叫一聲，已是暈厥過去。

「打！使勁打！」弘曆猶自氣咻咻來回踱步，「別怕他裝死！」

李衛此時才猛醒過來：弘曆是想要他的命──因為既不能審，也不宜斷──他也生了這個念頭。只是此時吃過捨飯的饑民已經陸續回廟，站了一大群聽王老五一家子哭訴，因乘人不留意，拉拉邢建業的衣角，輕聲道：「去，弄死他！」邢建業會意，大步走上前，用腳踢了踢軟得麵條似的蔡雲程，一腳踩在他胸口暗暗使勁，笑道：「這塊臭肉，也配給三貝勒爺當差？真辱沒煞人！」那蔡雲程遭此暗算，吐著血沫長吁一口氣，腿一伸，已是嗚呼哀哉，此時早已驚動粥棚那邊的兵丁，都飛也似趕過來瞧，見是主官范時捷在場，沒人敢過來問。范時捷此時也舒了口氣，叫過殷貴，吩咐道：「這個傢伙搶劫民女，叫李制台撞上了。當場打死大快民心──你去稟一聲南京知府衙門備案。這個臭屍快移化人場燒掉。春荒季裡鬧起瘟病不是玩的。」弘曆卻似不留心他們說話，漫步往回走著，對李衛道：「叫那個王老五一塊到那邊粥棚，我還有話問他們。」

「是！」

李衛恭恭敬敬回了一聲，轉臉又吩咐了幾句，和范時捷快步趕上弘曆，迤邐來到粥棚。那些棚丁們此時都知道這個少年身份了得，搬凳子綽桌子，沏茶倒水，顛得屁滾尿流，好一陣總算停當，就盡南邊棚裡安頓了弘曆李衛三人，都退得遠遠地聽招呼。王老五一家五口已是拖泥帶水的來了，進來一排齊兒跪下。

「你這個甚是不爭氣，不及你婆娘多了！」弘曆輕輕吁一口氣，端起茶來呷了一口，皺皺眉又放下了碗，「賭錢，已是觸了刑律，賣子，更不是作父親的勾當。」

「老爺……老爺說的是……小人也是窮極了，想回鄉，沒奈何的……」王老五滿眼是淚，結結巴巴連磕頭帶說，「老爺的大恩大德，我一家子變牛變馬也報不完……我再也不敢賭錢了，只是死做掙錢回鄉就是……其實。賣我閨女，我心裡也跟刀絞似的。爺您是好人，就饒過我吧。我是再不敢的了……」

「唔。」弘曆聽他說得語無倫次不成章法，轉臉問王氏道，「你們是河南人，哪個縣的？」

王氏低著頭，掩著方才被撕破的前襟，已經全然沒有了那股拚命的潑辣氣勢，靦腆地說道：「回爺的話，我們是封丘縣黃台鎮人。」弘曆怔了一下，說道：「黃台？唐時武則天稱號，有一首詩叫《黃台瓜辭》，很有名的，是不是你那裡呀？」

王氏搖頭道：「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村的西瓜長得好是真的。前明弘治年間一場大水過去，地也沒了，成了河道，什麼也不說了。」

「你們縣在這裡有多少人？」

「二百多個吧。」

「不想回老家麼？」

王氏抬頭盯了弘曆一眼，嘆道：「作夢都想……可回去糧沒糧，種沒種，牲口農具都沒有著落，仍舊種不成地。田中丞是個清官，可我們死也不明白，自己種熟了的地偏不讓種，逼著人開荒！荒開出來，好地又沙荒了──老爺，回去不就圖過個安生日子？里甲長整日敲鑼攆人開荒，人心都攪碎了。唉……」

弘曆站起身來，悠悠地在刷乾淨了的粥鍋旁踱著，又站到棚口，瞇著眼望著景色宜人的玄武湖和湖岸東倒西歪等著下一餐的饑民。半晌，吁了一口氣，說道：「墾荒，田中丞沒有辦錯。豫南豫西有些地方地少人多，又有地荒著。你不要怨田中丞，下頭州縣不曉事，拿著墾荒投他緣，討他的好兒也是有的。」王老五一家原以為弘曆惹禍打死人，必定要逃的，見他這陣勢，才知道大有來頭，齊把目光睃他。只是弘曆不過十七八歲，乾淨爽利一個公子哥模樣，再也猜不出他的身份。李衛想起晚間還要為弘曆送行，賠笑正要說話，弘曆卻問他道：「這二百多人善遣回鄉，你估約得有多少銀子？」

「這個我們衙門核算過。」范時捷見李衛仰著臉盤算，在旁賠笑道，「大人孩子統算，人均得五兩。四爺想發遣他們回去，奴才這就撥銀子。」弘曆想了想，笑道：「我不想驚動官府，這筆銀子先從你兩個身上墊出來，下次進京到我府賬房裡支還你們就是了。」

他這一說，李衛和范時捷都笑了。李衛說道：「四爺也忒小看奴才們的了。這是爺的功德，也就是奴才的差事。奴才做了這大的官，這點子孝敬也還巴結得。爺請自放心，這事明日就辦下來了。爺盤桓幾日也要北上，說不定從他們那兒過路呢，奴才不敢糊弄。」

「就是這樣，我讓官府發遣你們回去。」弘曆摸了摸那個小女孩的頭，說道，「回去好好把地種起來，別往外逃了。至於墾荒的事，田中丞已經明白，前幾日上折子說，『胥吏不法，借墾田為名逼民外逃，今日已知為政當因勢利宜矣』──他已經明白，又是清官，不會再讓你們離鄉背井了。」

王老五一家聽得似懂不懂，但弘曆的意思是聽明白了：不必一路討飯，回鄉能安生種地過日子。大人孩子像仰望神明一樣凝注著弘曆，喃喃祈禱：「請老爺留個名諱給我們。我們給您立長生牌位……您老人家這麼善行，天必定照應您中頭名狀元，代代公侯……」弘曆聽著只是暗笑，已轉身出去，又對范時捷道：「賞他們二十兩銀子，回去好置農具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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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衛和范時捷陪同弘曆回到城裡總督衙門，天色已經向晚。三個人聯袂從儀門進了大院，只見議事廳前已站滿了大大小小官員，首府首縣忙得滿頭熱汗張羅著擺佈筵桌，家人們走馬燈似地掛燈扛座墊搬屏風，還有人喊叫道：「進內院請問一下憲太太，制台爺回沒有？」弘曆一笑，說道：「李衛，你不回來這裡成了沒王蜂，連翠兒也忙上了。我可是飢腸轆轆了，先在翠兒那吃點點心打打飢荒吧。」李衛說道：「請老范這邊照應一下。我陪爺進去，開筵時再出來。」因見弘曆已經走遠，便跟過來一同進院。老遠便聽夫人翠兒大聲大嗓地支派：「去尋老爺的人回沒有？回來叫他快點來見我！主子爺是愛乾淨愛雅致的，那個花裡胡哨的屏風弄一邊去！倒是那幅虯龍鳳竹松鶴圖屏只怕還合式──你死瘟在門洞裡作麼？去，把那套紫砂茶具──哎呀，是老爺回來了！真是的，穿這麼一身到哪裡──哎喲！今我這眼是怎的了，這不是我們少主子麼？」她絮叨著，一反眼見弘曆也在，拍手打膝過來請安，替弘曆拍打著身上的灰土連說帶贊，口中還夾著嘆息：「我小時落這個雞視眼，每日到這時分竟是個瞎子，竟沒瞧見我的少主子！這死鬼的也不吭一聲，專站著瞧我的西洋鏡兒。四爺，您怕有三四個月沒來的了吧？我天天巴巴兒地盼，心裡只是個放不下。說過去請安，日日都是使得的。偏他說四爺有話，除了逢年過節不叫我過去！怕四爺落個『交通大臣』的名聲兒──我想，我跟別人不一樣，我是康熙四十六年就跟了主子萬歲爺在娘娘跟前侍候的。說句賣老的話，四爺臨盆還是我侍候熱水呢！那也真是讓人詫異，滿院的那個香啊，屋裡的燭不知怎麼那麼紅、那麼亮，連窗戶紙都映得紅透了。爺頭一聲哭出來，嘎聲亮得金鐘似的，裡三院的奴才們都聽得一愣：爺是大貴大富大不一樣的命，這是注定了的！老主子當時正禪定，您知道他老人家那脾氣，天塌下來也不相干的──竟也睜開眼，聽了半日才又入定過去──那可真是異樣的！」……一頭說，一頭和李衛攙擁著弘曆進了堂房。請弘曆居中坐了，插燭兒般和李衛跪下拜了三拜，起身又一迭連聲吩咐：「先給主子送點心來，沏茶！」

「是！」

裡裡外外丫頭老婆子見李衛翠兒都跪了，都「唿」地隨著跪下，此刻忙答應著出去張羅，早有一個大丫頭端著幾只蛋花春卷，兩個小饅頭，幾塊細巧宮點進來，後頭小丫頭捧著一碗茶小心翼翼地跟著。翠兒和李衛忙接過來，親自安放在弘曆桌前，翠兒道：「請主子將就著用點。主子愛用我糟的鵝掌，因說您要回北京，都收拾了裝車了。還有給皇上娘娘做的鞋，皇上說比大內那些針線上人作的合腳熨貼，我也叫人封了箱子裡帶上。皇上娘娘有事沒事賞東西都還惦記著我這老村姑，我就有一萬分心也答報不了。李衛也不是什麼好身板，少主子瞧他老了，好歹在北京給他找個閒衙門混。我也得沾光兒常常進宮見見我們老少主子、主子娘娘，他時不時的還能進京，我只能乾看，心裡念記主子的心比他還強十倍！」說道便抹眼淚兒。李衛道：「大高興的日子，你哭個什麼？真是的，也不怕四爺笑！」翠兒破涕笑道：「我也真是，半老了越發沒成色。我是見了主子愛呀！我們老主子是佛心慈悲，外面兒上冷心裡熱，拔苦救難降妖伏魔。這少主子，你細瞧，這模樣，這身段，這氣概，還有這心地學問，扮上觀音是觀音，扮上佛爺是佛爺呢！」

弘曆邊吃點心，啜茶邊聽她一套接一套聒絮奉迎，從政務叢繁中游脫出來，主子奴才猶如家常閒侃，真覺得心恬意恰溫馨不可名狀。因笑道：「你都要成『快嘴李翠蓮』了！當日在我書房裡侍候，還悶嘴葫蘆兒似的呢！我就取你這依戀主子的心，這就叫不忘本。李衛把兩江治理得好，督撫各司都聽他的，相與得好。兩江是天下財賦根本之地，不能沒有個能幹心腹大臣在這坐鎮，所以現在不能想回北京，到時候我自然替你們說話的。萬歲爺也時時惦著你們的，又怕門下奴才在外作官不成器，壞了他老人家名聲，又怕累著了你們。他老人家想等新政有個眉目，學聖祖爺，也要南巡，是必要住到你家來的。就如今李衛去北京，也可帶你。你是一品誥命，隨他進京朝見一下主子、主子娘娘也是題中應有之義。見面盡容易的，何必傷感？」他又呷了兩口茶，沉吟說道：「今兒筵上，就說我五日後走。其實呢，後天晚上我就要起程了。」

「四爺！」李衛驚訝地望著弘曆，說道，「南京官員要郊送的呀！您要微服，路上變一變裝就是了。五天後我突然說您早已去了，怕下頭人議論，請主子……」弘曆點點頭，語氣變得有點沉重：「我本不想大張旗鼓，而且這樣一路也能看看春景，體察些子下情。你恐怕還要派些人丁暗地裡維持一下，我總覺這一道兒上不甚安全似的。」

翠兒和李衛目光都是霍然一動。李衛皺著眉頭冥思苦想，翠兒卻道：「南京人說六朝金粉繁華之地，什麼能人不出來？當年朱三太子鍾三郎一窩子賊，就在毗盧院山上架紅衣大炮，要在聖祖爺南巡時候行刺。那裡頭僧道雜處，飛賊大盜多的是，哪裡能一網打盡了？奴婢前些時去雞鳴寺進香，見一個遊方道士，說是紅陽教的，用鐵鏟剜開青石板，種上葫蘆兒澆上沸水，吟誦咒語，當時就長出葫蘆芽，拔絲似地抽蔓爬藤開花結葫蘆，圈著看的人有好幾千！我說這是個有道行的，布施了五十兩銀子。回來跟他說，他倒派人去拿那道士，說是『白蓮教』妖道惑眾。四爺要出了什麼事，說不定就是這些賊呢！」她說完，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李衛卻問道：「四爺，那首詩您能不能給奴才譬講譬講？」

「詩裡沒有惡意。」弘曆不安地搓了一下手，「似乎和我遊戲，報警有人暗算我。至於暗算我的人，他說是個權勢極大的人。」其實李衛只是稍稍有點學問，或讀過《詩經》，就知道「鶺鴒」二字特指兄弟鬩牆，除了弘時沒有第二人，無奈他不懂。但李衛是天分極高的人，出了名的「纏死鬼」，從「權勢極大」四個字已經隱隱聽出了弘曆雙關之意。他頓時凝住了眉頭，說道：「四爺，記得前年您去山東賑災，有個叫吳瞎子的火居道士，連殺萊蕪三個朝廷命官當眾投案。後來您查出這三個官都是侵吞賑災款的髒官，出脫他只定了個斬監候。我已經放了他，補在山東臬司衙門當巡捕頭兒。一個月前我慮著爺回京必定微服，沒人護駕不成，寫信叫山東放人過來。吳瞎子是終南劍俠胡宮山的關門弟子，武林和他過招七個回合沒有個不敗的，所以諢名『七步無常』。直隸山東河南安徽他黑道朋友多得不計其數，爺無論如何消停一下，等著他來再走，再不然請端木家來個高手也成。從這裡到北京關山萬里，奴才怎麼放得心？奴才要親自陪爺走的。翠兒也思念老主子，乾脆都跟著，湯湯水水的也有人侍奉，可成？」

弘曆笑道：「我不過隨口告訴你一聲，多留心此地治安，你就這麼鬧起來，又是展期成行，又是等人，又是護送的！生死百命，你就弄得萬事周全，就保得我平安？還照我方才說的辦，你只發文沿途照應，這是欽差的規矩。如今不是兵荒馬亂年月，太平世界法紀嚴森，我裝神弄鬼的，叫人笑了去！」

李衛還要說話，見尹繼善、范時捷後頭跟著按察使毛孝先，還有一個六品官，穿著鷺鷥補服五短身材黑紅臉膛，隨在毛孝先後頭擺著方步進來，卻不認識，便住了口。四個人給弘曆請了安。弘曆端詳一下那位官員，笑道：「這不是戶部的劉統勳麼？怎麼也在這裡？」劉統勳端莊嚴肅不苟言笑，一躬身朗聲說道：「回王爺，奴才是調糧來的，已經完差，奉皇上旨意，隨同王爺回京。」

「前頭席面已經備好。」尹繼善見弘曆還要問話，忙插口說道，「公事還有辦完的時候？統勳左右是要隨四爺一道兒走的，我們專門來請四爺安席。」

「好吧。」弘曆一笑起身，說道：「我已經吃飽了，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麼！」

第二十三回　督署堂李衛設祖餞　驛館店大員互攻訐

餞行筵設在總督衙門簽押房北的正堂裡，李衛性情豪爽，好闊朗，一來南京就任總督便命人將原來一個好端端的五楹大堂拆掉。他卻有辦法，仍舊是五楹，只是長寬各加一倍，整整比原來大了三倍，言官們又想告御狀說他奢華，偏是他除了房子大些，「奢華」傢俱一概不設，也興索罷了。弘曆一行六人從後堂影屏中出來看時，滿堂的官員翎頂輝煌，都已安坐在位。有的大說大笑，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幾個同鄉湊在角落裡侃家常，人聲嗡嚶噪雜不堪，見他們出來，「唰」地立起身來，又「唿」地一片跪下，齊聲道：「請寶親王爺安！」

「這麼多熟人吶！阿隆、殷德乾、姜文義、阿桂、英德、雷嘯天、樊圃蕙、張化英……」弘曆一邊笑，向上首走著，辨識著下面赴筵的官員。他一口氣點了四十多個人的名字，有的跟他視察過河工，檢視過兵營，有的為他匯報過案件，調閱過文書，有的只是公事奉見一面之交，大的也不過知府，小的只是個縣丞，弘曆徐徐指名招呼無一錯漏，連李衛也不禁驚訝「這主兒真好記心」！弘曆一擺手，說道：「都起來，請坐了。今兒李衛請客為我餞行，一概不要拘禮，只管痛樂了！」

眾人安席坐了，李衛陪坐在弘曆身邊，一手執杯，清臞蒼白的面孔興奮得泛上紅暈，大聲嬉笑道：「諸位，你們有的和我共事日子不長，有的相處得很久了。」他瞟一眼范時捷，「像我們范大舅子，都幾十年交情了吧？我沒有設筵請過客。有人說是叫化子小氣，其實我是沒錢，當髒官咱做不來，憑俸祿呢又請不起客。如今皇恩浩蕩，吏治刷新火耗歸了公，發養廉銀，我李某人也就有了兩個剩錢。所以這頭一杯咱們飲乾了，恭祝聖上萬福萬壽！」他「嘓」地一仰而盡，將杯底一亮。眾人不敢怠慢，袍袖窸窣，杯聲咂嘖，頓時也就飲了。

「這第二杯，敬咱們寶親王，我的少主子！」李衛起身為弘曆滿斟一杯，笑容可掬地說道，「咱們浙江兩省，最先實行了養廉銀制度，又最先丈量了地土，最先攤丁入畝。皇上表彰我是模範總督，其實我肚裡多少下水，諸位心裡也都清爽。王爺在北京，替我李衛擔戴了多少，我清楚，繼善老范老毛也是清楚的。我們王爺雖說年輕，處事慮世那種細密周詳，待人接物那種仁德厚道，不身在其中你想也想不到，這次王爺奉欽命巡視咱們這塊，事事高屋──嗯，這個這個遠矚，提耳命令。我們順順當當就把差事給辦下來了。你們幾曾見過四爺這樣的金枝玉葉，赤了腳節風休雨巡查黃河堤，駕小船測量漕運淤泥，又有幾個人和饑民拉絮家常，問長問短，到捨粥棚裡親自巡視賑災？蘇杭天堂近在一尺之遠，我們四爺也沒有去領略過。所以呀，四爺是咱們大清雍正朝的大樑大柱，也是我們的歇涼大樹！來，為四爺福壽安康，順風返京，我們乾了！」

弘曆聽李衛連篇累牘誇獎自己，雖不無馬屁上嫌疑又說得至誠天衣無縫，聽他幾個成語說得不地道，肚裡暗笑著舉杯說道：「小王何德何能？這都仰照皇阿瑪宏圖遠慮，俯倚諸君精白忠忱實心治事，兩江才治得好。李衛是大模範，諸君是小模範，大家都辛苦了，我們共勉就是！」說罷和眾人舉杯一傾而盡。

「兩江天下財賦重地，」李衛笑嘻嘻為弘曆和同桌的范時捷、毛孝先和陪坐的劉統勳一一又斟上，口中說道：「我來這裡陛辭，皇上至囑再三，新政推行要穩。我看我們是沒辜負了皇上，又穩又快，所以不大才得了個『模範』彩頭。一個籬笆三個樁，一條好漢三個幫，全虧了兩省大小七百多官兒幫襯我這大字不識的總督。所以，這第三杯酒我獨自飲了，以儆傚尤。」眾人哄堂大笑，李衛喝了酒，問范時捷：「我說錯了麼？」范時捷笑得打跌，嗆嗓兒咳嗽道：「應該說『以示敬心』。『以儆傚尤』是刑法布告上的話，意思是不許別人照樣兒做！就連你老兄說的『高屋遠矚』、『耳提命令』、『節風休雨』，老范也不敢恭維。」李衛紅了臉笑道：「我們師爺寫的稿子，我背得不好。不過我的意思十分明白，總而言之，娘希匹的你們這些小狗和我們這幾隻大狗，在皇上和四爺跟前怪露臉的。共舉一杯，乾了！」

他有了酒，立刻本相畢露。弘曆在南京平時見他，雖也有調侃，從不見他如此放浪形骸，把自己和下屬統指為狗，因悄聲問尹繼善：「李又玠愛罵人，皇上跟我說過他粗率，平日也有這樣子麼？」尹繼善微笑著小聲道：「他在主子跟前不敢放肆，今兒是吃了酒。這些官平日都早被他罵皮了。他還有一條：越是喜愛那個官，越罵得凶。給四爺說個笑話兒，前頭那個中軍官，原來在簽押房當差。我來見又玠，他說：『告訴中丞一句話，我要陞官了！』我問『你怎麼知道的？』他說，『昨個兒制台罵我「滾」了！』──果不其然，隔了兩日，他的中軍五品武職的牌子就掛出來了。」弘曆聽得忍俊不禁，但他是個體尊矜貴的人，什麼都講究規矩分寸的，因俯下身子裝著撿扇子偷笑了好一陣才又坐直。李衛忙過來勸酒，又大聲說道：「四爺再過五六天就要走了。除了方才勸的三杯酒，奴才還有兩件寶要獻。」

「什麼寶？」弘曆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已經沒了笑容。李衛知道他心思，忙笑道：「四爺放心，不是金銀珠玉，也不是奇珍異玩。松江、常州、鎮江三府去年秋天大豐收，紳民自願樂輸粳米一百萬石。糧雖不算多，是子民拳拳敬天尊帝的心意。我派人去這三府查看，府庫、義倉充實，藩庫銀帳兩符，確是百姓的忠輸，我想，這應該算一寶的，請王爺代奏貢獻。」弘曆聽著，臉上已經泛出紅光，大為高興道：「三個府的知府，你寫個保奏片子。樂輸一千石的業主農戶開列名單，這事我就作得主，給他們九品頂戴，以示榮寵！」弘曆話一出口，立刻引起官員們一片嘖嘖稱頌聲。他先是一陣得意，陡地又覺不妥，此時也不及思量，笑問：「你的第二件寶呢？」

李衛精神抖擻容光煥發，此刻一點也不像個沉疴在身的人，笑道：「蘇北這地方爺也去過幾次，高家堰以東到清江口黃運交匯地帶，過了幾次大水，已經分不出哪是主河道，哪是支流。四爺為此焦慮，請戶部調撥一百萬兩銀子修治黃河，清理漕運淤塞。這是四爺心頭一塊病。全省推行官紳一體當差，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不要朝廷費心，從秋季枯水開始各沿黃河府縣分段治理。蕭家渡以東縷堤已經全部合龍。菜花汛一過，黃水沖刷，立刻就能歸復舊道，我算了算，可以淤出荒田七十萬頃。四爺，那時候您就瞧李衛墾荒吧！」

「好好好！這真正又是一寶！」弘曆大為興奮，別說淤荒造田，僅就河堤合龍一項，也會高興得雍正睡不著覺的。他杯一舉：「諸君共飲，不乾者罰酒三杯！」說著站起身來。

所有的人都立起身來舉杯過頂，一片清脆的嘎玉相撞聲後，杯底都翻亮過來相驗。

「不過，我叫化子的酒也不是好吃的。」李衛待眾人都坐下，臉上似笑不笑徐步下了公座，踱至靠西南角一桌前站定了。弘曆不知他搗什麼鬼，詫異地看了尹繼善一眼，尹繼善忙湊到他耳旁，低聲道：「李公要處置人。」弘曆細看時，果見一桌桌官員呆坐如木雞，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這位總督發作。

許久，李衛才長透了一口氣，踱到一張桌前，對一位中年官員笑道：「陳世倌，你是前年委的札，任太倉直隸州令的吧？」弘曆打量那陳世倌，只見他三十五六歲年紀，戴著硨磲頂戴，八蟒五爪袍外套鷺鷥補服，方方的國字臉，一雙不大的眼睛眨巴著，漆黑八字髭鬚下，下鬚微微翹起，透著精明和倔強。弘曆一見便起好感，卻見陳世倌從容起身答道：「大人記的不錯，有什麼訓誨，請示下！」

「哪裡！」李衛一笑，「我敬重你的才學。康熙五十一年，才二十歲的人，就中了進士。你選的墨卷我書房裡有，還有你的《梅院詩抄》，雖說不大懂的，聽人說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卑職謬承大人金獎，那都是彫蟲小技耳！」

「客氣了。」李衛淡淡說道，「你人品也好，沒有伸手貪墨，也沒聽你那裡有冤案。我去太倉，那裡的人都說你是好人。你別小看了這個考語，這年頭官場裡能讓人說人『好人』的也是難得的。你修的那個太倉書院，我看比嵩山書院還要強些。走到你衙門裡，聽不見板子和算盤響，琴聲、棋聲、吟詩聲倒是有的。讀書人都說你是賢令。照我看，你是個『雅官』。」

陳世倌淡淡一笑，說道：「不貪是本分，修書院是昌明聖學，也是讀書人本分。我按本性作官為人。別人說我什麼，也不大留心。」

「但我不明白，」李衛倏地勃然變色，「江南省七十二州縣，還有浙江五十多個州縣，都已經實行官紳一體納糧，偏偏你就頂著？你憑的什麼？你那裡不歸我管，或者是你蔑視我李衛，或者還有別的緣故麼？嗯？」

滿屋裡人聽他誇獎陳世倌，原是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不料李衛突然翻臉，連珠炮價質問起他，聲色俱厲絲毫不留情面，不禁都大吃一驚。陳世倌同桌的幾個官員感同身受，都驀地出了一身汗。陳世倌像是突然挨了一悶棍，身子踉蹌了一下，臉色變得青中透黃，但他很快就鎮靜下來，向李衛一拱手說道：「制台大人，你言重了。太倉地方官紳與佃戶歷來不合，我前任裡每年都有八月十五奪佃，或逼死佃戶，或殺戮東家業主的。去年秋天河南官紳一體納糧當差的情形傳到我們那裡，刁佃抗租，持械威逼業主的案子出了十幾起。制台，業主是朝廷為政根基呀，王道治化，綏安地方，平日靠的就是他們。他們為佃戶挾迫，本來就一肚皮的無名，我們再擠他們和佃戶一處出差納糧，斯文掃地，紳宦氣短，不是助長痞惡頑鈍刁民抗上犯尊，就是逼得紳士與刁民同流合污。一遇水旱欠收，那禍就不可測了。李大人，我是很敬佩你為人，也伏氣你作事幹練的。只不知為什麼我冒犯了您，今日當著王爺和上下文武，又是您的家筵，為什麼無端給我難堪？」他說著，已是滿面淚光，哽咽說道：「我為自己難過，更為你難過，我還為太倉百姓擔憂……」

李衛起先臉上還帶著譏諷的冷笑，漸漸沉靜，變得愈來愈蒼白，最後竟是呆若木雞，只死盯著面前這個陳世倌，頭目眩暈，雷擊了一樣僵立不動。滿庭文武屏息吞聲，像古廟一樣沉寂，半晌，李衛嘆息一聲，忽然對陳世倌一個長揖到地，低著頭不肯抬起，說道：「是李衛處事左了，我當眾給你賠禮道歉！」

「大人，這，這如何當的起？」

「我終究不讀書的過，」李衛哽咽嗓子道，「你當的起。你不原諒我，我拜到席終！」

陳世倌淚如泉湧，雙手攙起李衛身軀，說道：「既如此說，我勉從憲命就是。我也有不是，早已瞧出大人不滿，應該早些把話說透。讀書人性傲，弄到這田地，不全怪大人。何況您統管兩省軍民二政，又負責稽查天下匪盜，偶有不留心處，豈能以瑕掩玉？」

「好，兩個都是國家瑰寶。」弘曆詫異而好奇而震驚，至此又感動又欣慰，起身一手執壺，一手執杯下來，滿面春風說道：「一個折節下士，一個循禮不悖，好！我來和你們共飲一杯合息酒！」說著為二人各傾一杯，自己也斟滿了，三杯酒琥珀似的，晃晃一碰，已是各自乾了。李衛已是恢復了常態，嘻嘻一笑，竟上去拍拍陳世倌肩頭操一口安徽話，說道：「娘希匹的李衛小瞧了讀書人。你大有出息，賊娘好好地搞！」

眾人不禁哄然鼓掌大笑。李衛笑道：「雍正二年李紱參我一本，說我不讀書不學無術，而且違旨看戲。我回奏萬歲，不讀書是有的，看戲是因為不讀書又想懂史，所以天下督撫不許演堂會看戲，唯獨我是『奉旨觀劇』，今兒是我家筵，借官家一席之地，叫戲子人來唱一齣！」他順手扯了陳世倌往上席走，連聲道：「開戲開戲！──你來，和我坐一處說話！」

須臾，兩廂笙篁齊鳴絃管應和。六個妙齡女子，一色漢裝，荷綠長裙曳地，銀紅比甲醒神，隨著節拍從屏風後冉冉而出。燈下看美人綽約掩映，消魂容光令人神往。弘曆久羈在外，事務叢繁，煩惱鬱塞至此一洗而盡，聽那歌伎唱時，卻是：

紅櫻懸翠葆，漸金鈴枝深，瑤階花少。萬顆燕支贈舊情，爭奈弄珠人老！扇底清歌，還記得樊姬嬌小，幾度相思，紅豆都銷，碧絲空裊……

「好，這是王沂孫的《三姝媚》了！」弘曆按節而拍，細細品評，大讚道：「這曲子譜得也好，堪稱絕調。」

「我終歸是個俗人，聽不懂。」李衛笑著呷了一口茶，望著搖曳婆娑的舞女，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又嘆道：「沒辦法。」「有辦法的。」范時捷笑著對弘曆擠擠眼，「四爺就在跟前，四爺給你作個主，翠兒不依也得依！」弘曆聽得入神，恍惚問道：「你們擠眉弄眼的，是怎麼回事？」

毛孝先笑道：「這是李大人的情孽。先頭選戲班子，有個叫豆官的小生，很投制台的緣，就收了房裡作丫頭，那丫頭也很傾慕大人的。可惜嫂夫人風流棒喝，胭脂虎嘯厲害，到如今連個名目沒有。這事可不是四爺一句話就算的麼？」「翠兒還是個醋罈子？」弘曆笑道，「不要緊，回頭我去給你告這個情。」李衛不好意思地看看一臉正色的劉統勳，說道：「他們不知情，翠兒倒也不是妒忌。一來聖上當年有話，李衛不許討小，二來我身子骨兒也不好，就放一邊了。」

幾個人說笑絮語間，已經換了散曲兒。

這的是無語脈脈春海棠，這的是杏花夭桃雲中藏。消魂處翠華裹紅妝，連鉤鳳窠，巧笑迎人，恰便似軟玉塑王嬙，蘭馥西施寄溫香。怎得紅娘報紗窗，則俺這立功心，封侯志，英雄淚，都化了一把情腸……

此時歌曲婉轉，清音裊裊，座中客酲然半醉擊節細聆，直令人心飛神越飄渺欲仙。弘曆不禁大為讚歎：「今兒真個耳目一新，我在安慶聽的徽調，在江南聽這散曲和崑調，堪稱三絕。北邊那些野台子道情比起來，簡直不堪入耳。且這詞兒也編得甚好。」他隨口一句話，卻搔到了尹繼善癢處，一邊說「這是袁子寸的大作」，一邊將椅子向弘曆這邊靠靠，便大講起南北曲的異同，什麼聲、氣、韻、形、格、味，滔滔不絕。李衛插坐在他們中間，既不懂也無興趣，見弘曆側耳凝神聽得專注，便索性起身告聲「方便」，便悄悄出來。因見給自己侍候文稿奏牘的師爺廖湘雨坐在門旁一桌吃酒，遞了個眼色便獨自出來。廖湘雨會意，向眾人一點頭，跟著李衛下階到天井裡，問道：「東翁，有事？」

「嗯。」李衛的身影在暗中背對著光，看不清什麼臉色，聲音低沉濁重，「你不要吃酒了。到前院點起我的親兵，立刻動手，把妙香樓包圍了，男女賊犯，一個不得漏網。哦，還有個暢心樓，你知道不知道？」廖湘雨皺眉道：「暢心樓和妙香樓只隔一條路。大人，甘鳳池他們一夥子一共八個人，眼線說端午會齊，然後一道兒去山東比武。現在只到了四個，鐵羅漢、呂四娘、妙手空、一劍道都還沒來。就是這四個，現在也難說就在妙香樓。一驚動，再想遇這麼個機會可就難了。」李衛噓著氣說道：「個奶奶的，顧不了許多了，只好打草驚蛇，護得四爺平安回去就成！」

廖湘雨驚得身上一顫，下死眼盯著李衛不吱聲。李衛咬著牙說道：「這裡頭有個分別，妙香樓要連鍋端，一個不許漏網。暢心樓要網開一面，一個也不許拿。」因見廖湘雨一臉茫然如墮五里霧中，李衛一笑，說道：「你甭問，知道的多了還不如不知道，就這樣辦！」

「是！」

「回來！」

李衛一招手又叫住了他：「完差回來，就在我的簽押房給河南田制台寫一封信，請他知會直隸李紱制台，說四爺秘道回京。江蘇安徽境裡安全我負全責，在他二人境裡我只負半責。話要說透又不透，軟裡又帶硬。這要看你老先生的本事了！」

看著廖湘雨匆匆出去，李衛返身回到大堂，已是換了笑臉，一進門便道：「四爺賞識咱們南京的曲兒，幾個戲子很給我李衛露臉，每人賞十兩銀子！來啊來啊，諸位請酒──有什麼好的，再唱幾個大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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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弘曆便悄悄起程了。他扮了個茶商，劉統勳一身帳房先生打扮，雇了十幾頭走騾，兩乘馱轎，二十幾個挑夫挑著茶葉，走騾則馱著弘曆給雍正和皇后帶的藥物和珍玩瓷器，還有尹繼善給母親的壽禮，溫家的和嫣紅、英英僕女分乘了馱轎，弘曆自己卻是騎馬，扮了走鏢的邢家四兄弟腰懸寶刀，臂挽硬弓，也都騎馬護送。逕由滁縣、定遠、懷遠、蒙城、渦陽、亳州取道穿越安徽，一路曉行夜宿直入河南境。那邢家兄弟既辱於妙手空空兒，又受李衛嚴詞至囑至托，半點不敢怠懈。一路上輪班兒在馱車上休酣，每日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左右衛護弘曆，連走七八天，居然平安無事。待至柘城，早就奉田文鏡命守候在鹿邑的河南總督衙門親兵大隊人馬趕上來護送，邢建業才一塊石頭落了心。此時由總督衙中軍護送，再也微服不成，弘曆也就索性坐進了特意為他準備的鵝黃曲柄大轎。浩浩蕩蕩日行驛道，夜宿驛館直趨開封。又走了三四天才到汴京，田文鏡早已得報，率開封城文武直迎出十里處，在接官亭設酒為弘曆洗塵，恭送入相國寺旁的驛館裡。一應安排周詳，也不必細述。

「你太費周張了。」第二日早飯後田文鏡來拜，一落座弘曆便道，「我走的大官道，太平世界一馬平川，又隨這麼多的人，還怕賊劫了我不成？走的時候我是單槍匹馬，再不招惹你們地方官了。你就那麼聽李衛蛇蛇蠍蠍的老婆子嘴？」

田文鏡越發瘦得可憐，連肩背看去都有些傴僂，坐在那裡，時而也要一手按著胸口，呼吸時嘴唇微微噏合，似乎不勝其力。他乾咳了兩聲，椅中一躬身說道：「倒是接到李衛一封信。不過奴才迎駕是奉旨行事，不為聽李衛的話，他說的都是笑話。過我河南境，憑什麼他還負半責？我一根秸草的責也不叫他負。四爺要信的過，我直送您回北京。連李紱我也不叫他負責。」弘曆聽罷一笑，用碗蓋慢條斯理地撥著浮茶，說道：「河南治安皇上屢有表彰，我是很放心的。我關心的是兩條，一是新政弄得如何，二是百姓平常能不能安居樂業。」田文鏡早已準備好了匯報，因將新政情形大致說了，又道：「火耗歸公之後，我連參三名知府，官場震動，如今貪墨的，我敢說沒有。河南地土已經全部丈量，富豪人家隱匿土地少繳漏繳錢糧的，我也敢說沒有。各衙門整飭吏治，從我總督衙門開頭，我開革了五六個師爺，又查出二十幾個親兵有關說官司人命的事，多都放了流配，還請王命在轅門斬了七個，下頭也都照此清理。因此，胥吏關說案子官司的，我不敢說沒有，但如此峻法嚴刑，敢以身試法的不多了。新政說到歸根，就是治貪官污吏，蘇養民生。四爺，文鏡身受皇上隆極之恩，是不敢稍有懈怠的。」

「你瘦多了。」弘曆點頭嘆道，「不要管外頭有什麼閒話，皇上知道你，我們也知道你。」田文鏡心頭一熱，眼淚立刻湧上眼眶，但他是個深沉人，只作瞇了眼，用手絹掩飾著揉揉，沙啞著嗓子又道：「這心只有皇上最知道，拼著這把老骨頭報了這恩就是，顧不得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了。」弘曆笑道：「這又何必傷感？雖說皇上有旨叫來查看，其實他心裡有數，我們也都清亮著呢！社稷，公器也。帝王不得為私。有人告狀，查看一下，不就更顯你真正無私了？我知道你心裡的話，怕我拿河南和江南比，說你不如李衛。你一點也不必存這個念頭，以為李衛原是皇上龍潛時的舊人，心裡偏向。他的長處短處，我們不掩不護，和你是一樣的。戴鐸你知道吧，到福建當過道台，是雍和宮出去最早的門人，只為借了庫銀還頂撞查帳的人，一道詔諭打發黑龍江去了。李衛的事大處著眼，不拘細務，是他長處；你認真，是你的長處，取長而補短，自然政通人和了。」

二人正說話，劉統勳挑簾進來，稟道：「河南布政使阿山布羅、按察使柯英、學政張興仁在外頭，還有欽差查案的俞鴻圖侍御也來拜見王爺。」

「都叫進來吧。」弘曆略頓了，又對田文鏡笑道，「你寫的墾荒折子我已經拜讀了，這事確不能操之過急。李衛這幾年就沒有墾荒，如今諸事就緒，他又出新招，圍灘造田。發賣出去，值上千萬兩銀子呢！」因將李衛席前獻寶的事說了。見劉統勳已引著四名官員進來，都在天井院裡跪行大禮，便大聲笑道：「免禮，都進來坐著說話！」

阿山布羅、柯英、張興仁和俞鴻圖魚貫而入，在靠門邊的長條凳上斜簽著身子坐下，早有驛吏們捧茶獻上。弘曆向他們含笑點點頭，說道：「我剛從江南過來，河南情形不熟，抑光先來談談。我曉得你們有些芥蒂，這是常事嘛，布政使、按察使不但要聽省裡的，還要應酬中央各部，都有自己的難處。我不是打結子，是來解扣子的。不過今兒你們不許在我這吵鬧，不然我就轟你們出去。」他這一說，屋裡彆扭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弘曆又向俞鴻圖笑道：「你就是俞鴻圖？好，萬馬齊喑之中敢作長嘶一鳴，你算一條好漢。」俞鴻圖激動得臉一紅，欠身一禮道：「這是四爺的抬愛，鴻圖不敢當。」

「河南與江南比不得。李衛是長袖善舞，多財善賈啊！」田文鏡見他們寒暄已過，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道：「這裡的沙荒比江南凶得多。黃河裡裹泥帶沙，沙重土輕，一樣的決潰，這邊留下的沙灘，那邊淤出了良田。糧食單產也沒法比。四爺說李衛的縷堤已經合龍，您不妨看看從洛陽到太康這幾百里河道，都是大條石包面兒的堤，一鄉一里都有專人管。我也知道這耗力耗錢。為百年計，河南這一代人要多吃些苦，人說我田文鏡心狠，也真顧不得了。」

弘曆斜靠在椅子上，只是聽不言語。俞鴻圖在內務府多少年，眼見著弘曆幼時天天到毓慶宮聽講，卻從沒有機會接近。見弘曆尚帶著稚氣的臉龐上，目光卻已變得深沉凝注，不禁暗自思忖：三爺比他大著七歲，怎麼就沒他這份尊嚴？

「墾荒的折子四爺想必也過目了。」田文鏡不勝感慨，嘆道，「文鏡確有失政之處。應該按曲劃佈置停當，該墾的地方加緊督促，不該墾的地方想辦法加壯地力，把單產提上去。有些胥吏在下邊借墾荒敲剝百姓，趕著農民外流，我也有失察之罪……」弘曆早就見過幾個人的奏折，墾荒填報畝數報戶部，田文鏡為顯示政績，不甘人後，督促多墾多報是實情，見阿山布羅翕動著嘴唇想說話，知道這位滿洲哈喇一開口必定要說難聽話，因笑道：「為政難，這個不用說得，你也不要一個勁自責。我看，已經墾出來的，想辦法加增地土肥力，穩住。有的確實維持不下去的，就退荒了它，把現有的地種好。外地農民回來，要好生安置。政府補貼些農具修理錢，調撥種子糧，無息發給他們，勞役太重，人就外流，也不單是餓。」

弘曆知道這幾個人互訐互告，心口都不一致，他來河南，專為雍正再三密諭，協調河南三司衙門一德一心，不要鬧紛爭。只想私地一個個談心化解完事，不料這幾句批評帶勉勵的話卻鼓起了阿山布羅的勇氣，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說道：「四爺這話實在是見透了。我們這邊報墾荒，開了多少地，又是安置了多少人，朝廷、戶部表彰，準備著加徵錢糧。那邊四川湖廣安徽江南各省叫苦連天，告我們以鄰為壑邀功取媚！」他話音一落，柯英立刻趁火添柴：「信陽羅漢英家，老爺子是跟聖祖三次親征準葛爾的，一個世家，又封著伯爵，只留下少夫人和兩個孩子，百把頃地，原是好好的安分日子。好，又量土地，官紳一體當差，縣裡來一群烏鱉雜魚，在府裡又吃又住，盤帳、丈量，佃戶們乘火打劫，賴賬的賴帳，抗佃的抗佃，沒半個月，就家破人散。羅夫人帶兩個孩子離府出走，路上又遭了劫，竟討飯到江西，尋著羅老將軍的把兄弟楊雲鵬，一場抱頭大哭。楊雲鵬做著江西將軍，出了三萬銀子安置他們母子。這事驚動了禮部，連下文書叫藩司去接人回豫，幾次都擋回來，羅夫人立誓永不回河南！」田文鏡冷笑道：「那是黃振國的『德政』，要算在我頭上了？你們不是割頭換命的朋友麼？他沒告訴你，羅家怎麼敗的？」張興仁原來木坐著，打定主意不問不開口的，至此也忍不住，說道：「這件事沒完，四爺必定知道鄧州裴曉易家裴王氏自盡一案。本來對官紳一體納糧當差，士子們已經群情洶洶，兩個案子不啻火上澆油。今年鄉試近在眼前，已經有人醞釀著罷考……」

「誰敢暗地串連罷考？」田文鏡一直忍著，不肯在弘曆面前發作，紅著臉憋著氣，已是呼吸不勻，聽到這裡不禁氣得五官錯位，獰笑著道：「這事就著落在老兄身上。查出為首的，立刻除名。有再敢煽動罷考的，臬司衙門要捕了他，嚴辦不貸！──就是諸位老兄方才說的，文鏡也不敢苟同，什麼『邀功取媚』又是什麼『群情洶洶』？有些人的痛癢唯與豪紳士大夫相連！」張興仁鐵青著臉，冷笑一聲說道：「你還嫌斯文掃地得不夠？三爺幾次來信，鈞旨要撫安讀書人，不可輕易作踐。我聽制台的，還是三爺的呢？」田文鏡道：「你奉鈞旨，我還奉的聖旨呢！老兄不肯辦，文鏡不怕壞了名聲，我這個總督恐怕要越俎代庖也未可知。」阿山布羅冷冷在旁插口道：「藩裡也有多少事難以料理，侍候不了你這王安石！」

「你可以上表皇上辭職。」

「讀書人為你為政酷苛罷考，難道你是個稱職總督？」

「你那是目光短淺一葉障目！」

「你是『泰山』？」柯英當即反唇相譏，「我們處處盡讓著，已幫你作了多少違心的事了！把這些孔孟之徒都提了監獄裡？好大的仁政！」

弘曆「砰」地一拳擊在案上，霍地站起身來，已是立眉橫目，惡狠狠掃視眾人一眼，又無可奈何擺了擺手，說道：「我剛下車，很乏。你們──退出去吧。」「扎──」

幾個人起身，互相狠狠盯了一眼，各自跪辭出去。

第二十四回　察吏情弘曆巡河務　抗酷政秀才罷科考

一連幾天弘曆沒有接見開封城裡的官員，每天早晨起來，他便把邢建業等人叫進來，命他們分赴城郊各鎮，向各地進城農民打聽麥收欠豐情形，米店麵店售糧價格。有糧多少，騾馬市牲畜進出，飼料貴賤，叉把、掃帚、牛籠嘴以及鋤、銑、鐝、犁鏵、斧、鐮、鏟，多少是外地進的，多少是本地自產的，一概都要聽問清楚，造冊登記。眾人不知道他弄這些什麼用場，也不敢問，只見天天出去，稀里糊塗，竟是見貨就問價，問了也不買，天晚回來歸總兒在劉統勳跟前回稟交差，幾天下來，都覺得瑣碎無聊之極。弘曆白天也不在驛館，因鄉試科場即將開龍門，相國寺、惠濟河街、包府坑、南市巷一帶店肆酒店住滿了各府各縣來省應試的秀才。今日相邀吃酒，明日同約會文，熱鬧不堪。弘曆就在這堆人中廝混，有時到半夜才回來。一連六天過去，眼見第二日就要開考，弘曆那日回來的才早些，命人「把劉統勳叫過來」。

「四爺，這是截至昨日收集到的百貨價目。」劉統勳揉著熬得有些發昏的眼，將厚厚幾大冊簿子輕輕放在弘曆案頭，笑道：「除了竹木、玉器、轎槓、綢緞幾樣，連醬油、醋、柴、茶、青菜也都造了進去。沒有師爺，都是我親手抄錄下來了。這樣爺查看著方便些。」

弘曆點點頭，一本一本地瀏覽，有的地方含笑一帶而過，有的地方卻看得很細，時而閉上眼好像追憶著什麼，口中喃喃有詞，也不知念叨些什麼，足有一個時辰才看完了。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來，臉上帶幾分剛剛睡醒的惺忪和平靜在屋裡轉悠了幾圈，對正襟危坐看著自己的劉統勳道：「幾份冊子，叫人謄錄一份留下。你這份原件，密封呈送皇上。」

劉統勳愕然，張著口盯著弘曆，半晌才道：「奴才明白！」

「你未必明白。」弘曆一笑，說道，「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我不妨直言告訴你。我很討厭田文鏡這人，我又不得不承認他是清官、好官，難得的能員！這個話你曉得就是了，說出去我是不認帳的。」

「四爺！」

「你看看這糧價，」弘曆隨手翻開一本，指著一欄說道，「麥價三錢四。去年是三錢七，前年遭災，六錢；大前年田文鏡把麥價由六錢降到四錢五，通常這時的麥價都在六錢五、六錢上下。這就是說，田文鏡主持河南政務，遭災年糧價與過去的平年彷彿──三錢四，太便宜了，和江南豐年的米價差不多。可還要想到，河南小麥就要開鐮，糧店老闆要騰倉，賤售是當然的，他們就在本地，如果河南今年小麥欠收，他就要屯積居奇了。還有你看，王二麻子鐮和本地蔡家鐵鋪鐮，價錢一樣，都是五個制錢。把王二麻子的運費刨除，本地鐮還貴半個子兒，你不要小看了這個──你笑什麼──這是民計民生！」劉統勳笑道：「奴才焉敢笑爺，奴是覺得有意思。這個本子再沒想到這麼大用場和學問的。奴才讀書兩榜進士，聖人書裡沒講這些經濟之道呢！」

弘曆仰起了身子，清秀的雙眉慢慢蹙起，良久才道：「聖人設道鳥瞰萬方萬物，豈能津津於這些細務？其實《大學》裡頭一句講的就是這個。『大學之道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教化臨民，精勤求善，都融在這個『道』中。」他頓了一下，「有人以黃老無為之說勸皇阿瑪，說是『無為而無不為』，似乎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大道，其實不懂得道不是死的，是如氣如水般在流。天下繁瑣，應該以寬疏糾治；天下疏縱，該繁瑣時小事也得留心。所以說『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朱師傅一開講先給我們皇阿哥選的，就是這一課。」正說道，見俞鴻圖自外忙忙走進來，一邊在天井裡行禮，口中道：「四爺，奴才在張興仁那裡說事兒，邢建業剛剛見著奴才，來遲了些，請四爺恕罪。」弘曆笑道：「不遲，現在天長，離天黑還有兩個時辰呢；我要到黃河大堤上去，我們騎馬，一邊看堤，一邊說話吧。」一邊說著，一邊出了堂房。劉統勳剛說了聲「四爺──」弘曆笑道：「沒有什麼迴避的事，你也一同走走。」邢家兄弟一直候在西廂廊下，忙不迭便到後院牽馬，又佩了兵器，也都騎馬遙遙尾隨。

「四爺，」俞鴻圖上馬，隨轡縱送著，憂思忡忡地說道，「據奴才看，開封科場肯定要出事。」他身後的劉統勳驚得身上一顫，卻聽弘曆道：「這我心裡有數。你沒聽張植梅怎麼講？」俞鴻圖左右顧盼了一下，說道：「我和張興仁談了，罷考，是大清開國從來也沒有過的，就是前代也很罕見，請植梅兄留意。他說他已經出榜曉示，凡有無端釁事、騷擾考場的一概要嚴加追究，法無寬貸，我把面門開得大大的，大家不來考，有什麼法子？──看樣子，張植梅是拿定了主意，要瞧田文鏡的好看兒？」

弘曆看著小巷中稀落的行人，許久才道：「這個張興仁不識大體。他忘了自己是學政，是主管河南學政教化的朝廷大員！」俞鴻圖道：「聽他話音，衡臣相公給他有信。他說，我這個叔爺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張廷璐是手長，犯了賄賂，拿我和他比不是笑話兒？有人說我仗了張廷玉的勢才和田文鏡挺腰子，其實只要看看我的履歷，要不是張廷玉矯情，我豈止作個一省學政？人說我是樹下歇涼，我還覺得我這棵草叫他遮了陽才長不高呢！」劉統勳忙問道：「張興仁還是張廷玉族裡的？」弘曆點頭嘆道，「是五服內的族叔族孫。張廷玉一代名相，族裡人既沾他光兒又吃他虧。」

他頓了一下，又問：「臬司衙門那邊怎麼說，查出挑動秀才罷考為首的沒有？」

「我先去見柯英。」俞鴻圖緊繃著面孔，「河南這些官兒都是些油錘，又滑又硬。他說，士子罷考是學政衙門的事，就是拿到人犯，也歸張興仁審理。這事既有律條又有成例，臬司衙門管不到。」劉統勳嘆息一聲，說道：「這裡和江南風氣相差太大了。我覺得一進河南，人人講的都是『門路』，人人後頭都有個『後台』。中州之地，物華文明最早的，怎麼出來這種陋習，真真令人納罕。」俞鴻圖笑道：「這也沒什麼希奇，離北京近麼，騎快馬兩天兩夜書信一個往返！北京那邊扔一聲石頭，直隸河南就能聽到響兒。那邊窗戶紙破了，這邊就吹風。這就與江南不同。」

弘曆沒言聲，他心裡也有同感：李衛那邊事權一統，講究的是政績，雖然也有人事擾攘，官場氣也還正。田文鏡銳意革新政治，卻又處事僵板，乏了人情味兒，一味硬來，弄得自己四面楚歌。正思量著如何見田文鏡促膝談談，俞鴻圖在馬上揚鞭指著前頭，說道：「這是鐵塔，再過去那高高的土龍，就是懸河了！」弘曆一怔間抬起頭來，這才猛地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郊外。

此時天已向昏，高高的河堤幾乎與鐵塔塔尖平齊，像一道沒有堞雉的長城，烏沉沉壓在河岸，由西而來綿遙向東逶迤伸去。悶響的河嘯彷彿帶著紫褐色的水氣隔堤瀰漫過來，與帶著水腥的河風掃蕩著堤內廣袤的沙灘。沙灘上青鬱鬱的花生秧，碧幽幽的西瓜地，和東一片西一片已經發黃了的麥田，彷彿經受不住這令人發悸的河嘯和熏風，受驚了似的隨風蕩擺著，不時發出瑟瑟的抖動聲。西邊遠處落日正在閉合它最後的餘輝，不甘沉淪似地在邙山的剪影間掙扎著降落下去。弘曆踏著之字形的台級登上土堤，卻又和在堤內的心境不同。田文鏡說的一點也不誇張，從堤頂到河床，裡邊全都用大條石包面嚴嚴實實砌了，一色的石灰勾縫，幾處凹灣間弘曆摳那石頭，竟然一塊也不鬆動，細看居然用的糯米粉漿灌的縫。此時菜花汛尚未過完，河堤上半截過水的痕跡宛然猶在，已經落至半槽，放眼向對岸不到一里寬的堤岸望去，渾黃的激流裹挾著雜草、河藻，打著旋兒，一瀉東下，湧浪是有人來高，彷彿無休無止地，從河心洶洶排水而來，在堤上激起兩三丈高的水花，又無可奈何地退回去，浪聲漂沒在可怕的嘯聲中，像一聲聲嘆息被閉掩得無聲無息。

「真是壯觀！」弘曆的袍角被堤頂的勁風撩得老高，眼中閃著驚喜激動的微芒，回頭對從侍在側的劉俞二人道，「你們看看，這要費多少工，花多少錢？田文鏡縱然來河南什麼都沒幹，這條堤也就功德無量。他就一千條錯了，這一條仍夠個模範總督！」「四爺說的是。」俞鴻圖也湊趣兒道，「聖祖爺時治河能臣靳輔陳璜，畢生也沒有建起這重大堤，奴才也是這麼想，老百姓不堪勞役，逃荒還可以再回來。一丟兒錫秀才罷考，還可以等下一科，那是什麼吃緊的事？真該叫攻訐田文鏡的人都到這裡來瞧瞧！」劉統勳什麼也沒說，陶醉了一樣瞇著眼盯著遠方，直到弘曆招呼下堤才驚醒過來，偶轉臉向東望去，見一個人背著手踽踽沿著堤頂走，忙道：「四爺，那個人像是田制台呢！」眾人一齊回頭，盯了好一陣，那人才走近了，果然是田文鏡。他一邊走一邊眺望河景，沒有留心到弘曆一干人。直到兩丈遠近，弘曆才在堤腰高聲道：「田抑光，口裡喃喃地，跟誰說話呢？」

「是四爺呀！」田文鏡猛地一呆，才認出來，碎步下到堤腰，台級上不便下跪，只恭身為禮，說道：「心裡悶極了，到河堤上走走我就心寬些。」

弘曆望了他一眼，田文鏡臉色青中透黃，頭髮都被河風吹得有些蓬亂，額前嘴角滿都是刀刻一樣的皺紋，卻是凝固了的石像一樣一動不動。此刻離得極近，他才留心到這位總督竟滿手都是老繭，手背已都松樹皮一樣粗糙。弘曆不由得心裡一縮，說道：「悶了，我就在開封嘛──」猛地想起自己曾下過逐客令的，便不再言語，一級一級漫步下到堤內。

「方才四爺問。」田文鏡面無表情，漫不經心地跟著弘曆在麥田埂上走著，徐徐說道：「奴才是跟皇上說話。有些人，有些事我死也不明白，有些人坐而論道口似懸河，一點實事不作，偏偏左右逢源青雲直上，有些人苦死累死一心想為朝廷為百姓做點事，反而遭人唾罵。有些人做事駕了順風船似的，揚帆就起，破浪乘風毫不費力；有些人做事處處掣肘，處處坎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討不了好去……奴才……好恨自己無能……」

這是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話題，弘曆低頭思索半晌，問道：「出了什麼事？」田文鏡因見前面一個老農在刈麥，口張了張沒有回答。弘曆也不再問，徐步上前，輕聲問那老農：「老人家，您怎麼開鐮這麼早？」

「這片種得早，地勢高，已經熟了！」老人只顧低頭割麥，沒想到這時分會有人跟自己講話，嚇得身上一抖，直起身子，見幾個陌生人不像歹人，臉上才沒了戒備之色，雙手用麥稈挽著捆麥「腰子」，說道：「我是叫水嚇怕了，年年種的，快熟時候就別著鐮在地邊上轉，熟多少割多少。」

弘曆看他割過的地，東一塊西一塊，鬼剃頭似的，凡沒有熟透的都留了下來，不禁一笑：「你好勤謹會打算。兒子們呢？他們就累你老爺子獨個兒？」

「他們說今年不會過水，再等兩天割也不要緊，就不來了。唉，這些年輕人……」

「你看今年會不會破堤呢？」

「不會。」老人瞟一眼大堤，頭也不抬起說道，「有一年我們全家合計好第二日開鐮，當晚一場雨，河漲了，沖日塌了。從此熟一鐮我就割一鐮，我是叫嚇怕了。」弘曆一門心思想安慰一下身邊的田文鏡，遂道：「你得謝謝這道大堤，不是它擋住洪水，今年你麥田早沒了。」老人道：「我得謝老天爺，修堤時沒把命搭進去！」

弘曆便覺訕訕的，又問道：「這地一畝收多少麥子？」

「也就一石五斗吧。」

「這算好年景吧？」

「好年景要打到兩石。」

老人用草帽扇著敞開扣子的前胸，說道，「今年只能算個中等，沙土地，得要肥料。草肥、糞肥、熏肥越多越好。別看地薄，照樣出糧食。可惜我們沒錢，買不起糞肥呀！」田文鏡忍不住插口道：「開封城東專設了糞肥場，一文錢一擔，算便宜的了吧，一畝買他幾十石撒了，這裡又不缺水，那就是鐵定的旱澇保收地！」老人苦笑道：「田制台不會盤算。他光知道造肥，沒看看肥場離地有多遠，一來回四十里，百里百斤一吊一的價，豆腐盤成肉價錢了。腳力錢也是錢吶！」

弘曆肚裡一陣好笑，見田文鏡發怔，一把拉了就走，說：「天晚了，城門就要關了。咱們回去吧。」田文鏡只好隨他們來到鐵塔旁的驛道上，邢建業因見他沒騎馬，忙過來讓出自己的馬給他騎。田文鏡一邊認鐙上馬，自嘲地笑道：「白日不照吾精誠，杞國無事憂天傾。我這個人是太癡了些，以為心到必定神知。我太癡了──」他猛烈咳嗽兩聲，用手帕子接了，見是血，手一顫，裝作沒事人將帕子掖了袖子裡，一邊放轡徐行，說道：「四爺，我實是累透了，心裡也不好過，出來走走。李紱他從湖廣到北京，在河南穿境而過，匆匆觀花，對我不滿，也還情有可原，阿山布羅、柯英、張興仁他們天天和我一個城裡，不知道我是忠是奸、是廉是貪？昨晚他們三個人聯名拜折彈劾我『沽寵邀功，苛酷為政』，專門抄了一份送給了我，還有萬歲爺也轉來一份糊了姓名的折子，說我『作踐聖道，欺蔑士人』，皇上叫我具折明白回奏。我想了一夜，一字也寫不出。也許我真的錯了？可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我在康熙朝作了快二十年官，聖祖爺崩駕時，不過是個六品部曹。雍正爺登極，我奉命宣旨陝西，路過山西，彈劾『天下第一撫臣』諾敏，與聖主際會風雲，三年之內由開封府尹晉陞巡撫，又在河南特設總督衙門，委我總督，成了位極人臣的封疆大吏。且就不講忠孝節義這個大理，我田文鏡受恩如此，不知道拚死答報，我還算個人嗎？」

「可如今我成了王安石一類的奸人！」田文鏡盡量壓抑著內心的激憤，提著韁繩的手都握得發白，「既不見容於士大夫，也不見諒於庶民。我們河南人勒緊褲帶三年，這條堤修好，萬事都可平安從容調理。如今堤修好了，逃荒出去的說是我逼出去的，民間說我催工派捐如虎似狼，官場說我邀功取媚說我沽寵邀功──我心裡好恨！恨自己無能，不能使人知我的心，也恨這些鼠目寸光的鄉愚！四爺，你大約不知道，我早已患了肝病，六十多歲風燭殘年的人了，自知不久於人世。唯留此一片忠忱在這中州地上，什麼也不顧忌了。天假我年，三年之內，河南若不能民殷糧足，四爺您請上方劍取了我這老頭顱去！」

田文鏡胸中積鬱已久的話一瀉而盡，淚水撲簌簌走珠兒般滾落出來。俞鴻圖和劉統勳聽著這發自肺腑肝膈的言語，心裡一陣酸熱，也不禁墮淚傷懷。

「這就是所謂『知人也難，為人知也尤難』了。」弘曆在得得的馬蹄聲中沉默許久，已是霽顏悅色，輕鬆地一笑說道：「國人皆曰可殺，我意獨憐爾才。別那麼死了老子娘似地懊喪，我既在此，當然給你撐腰到底。你是皇上的模範總督，心胸要再開闊些，度量要再大些嘛！方才看了大堤，我也很有感觸，你憑一省之力，做這麼大一件事，還沒耽誤了其餘政務，真是不可思議。我要上奏皇阿瑪，有誰再說田文鏡的是非，一定叫他先來黃河大堤上看看！」

弘曆正極力撫慰田文鏡，昏蒼蒼的遠處一陣馬蹄急響，一溜兒米黃西瓜燈搖搖曳曳趕近前來。漸漸近了，眾人才瞧見是總督衙門的燈籠。田文鏡一眼瞧見自己的師爺錢度和畢鎮元也在戈什哈裡頭，提名兒叫道：「你們這麼張皇，是起反了麼？四爺在這裡呢，不許驚駕！」

「四爺，制台！」錢度一頭熱汗，牽著馬走近來，氣喘吁吁說道，「秀才們罷考了！五百多人圍了書院，請見總督，請見張學台！我們遍城裡尋不見督帥，去王爺驛館，人說王爺出城看河去了，才趕到這裡！」

田文鏡頭「嗡」地一響：天天怕罷考，天天說罷考，是禍仍舊躲不過，這群秀才真的紅了眼，不要命了！當下不及細想，在馬上回頭對弘曆說道：「奴才這就去處置，四爺只管回驛館，等著奴才的信兒！」韁繩一抖，兩腿一夾，那馬嘶鳴一聲潑風般去了。

「四爺，」劉統勳見弘曆駐馬躊躇，說道：「田文鏡去是正理。您是王爺，又兼著欽差大臣，和秀才們不宜善聽善見。看他省裡如何處置，您退在一邊，有轉圜餘地。」弘曆點頭，說道：「延清說的是，不過我這裡沒人在場也不好。俞鴻圖去走一遭──只看只聽不說話，去吧！」說罷，逕自掉轉馬頭回了驛館，和劉統勳擺了棋對弈，卻只心緒不寧，一個勁兒走神兒。

※※※

俞鴻圖放馬來到書院，只見文廟街口已經戒嚴，沿街店舖簷下大小燈籠掛了足有五六十盞，靠牆站的開封府衙役們一手提著繩索鐵鏈，一手舉著火把，釘子似的一動不動。亮如白晝的燈燭火把下，聚集了上千看熱鬧的士民商人，伸著脖子往文廟街裡傻看。人們有的沉默不語，有的嗡嗡嚶嚶議論，有的興奮得鼓噪大喊，卻也是意見不一：

「田制台也來了，看這些狗日的們咋辦！」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嗨……」

「這都是政事不修鬧出的禍。東漢太學生大鬧洛陽，還不為政治昏暗？」

「你那是放屁！這些東西都是吃飽了撐的，拿住一個『嚓』地割了頭，他也就安生了！」

「阿彌陀佛，罪過，都這麼年輕，可惜了性命兒的！」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俞鴻圖將馬拴在街口，挨身擠了半日才到文廟街口，卻被兩個兵丁攔住，說：「你瞎了眼了，還往裡擠？裡頭不是秀才的，正在往外攆呢！想跟著這群王八蛋一道兒上西市麼？」俞鴻圖當眾不便說明白自己身份，解說半日，無奈那兵丁竟是榆木疙瘩做的，好歹不放行。俞鴻圖惱上性來，「啪」地一個耳光，摑得一個兵丁踉蹌幾步：

「你去稟知張興仁，說是俞鴻圖來了，問他叫不叫進？」

「我管你媽的魚紅圖鱉黑圖，老子是奉命擋人！」那兵丁不禁大怒，「撒泡尿照你那影──還要找我們張學台！──拿下！」幾個兵丁立刻一擁而上，死死架著俞鴻圖便往街裡走。俞鴻圖一眼瞧見錢度帶著幾個書吏忙忙過來，大叫道：「錢度，錢度！」

錢度被他叫得一怔，睃眼見是俞鴻圖，忙喝退了兵士，說道：「大人受驚了，這會子不是賠罪說話時候。我還要去前頭見開封城門領（註一）。叫他們帶您去見制台。」說著匆匆去了。俞鴻圖憋了一肚皮的火，好半日才平靜下來，隨著衙役們逕至座落在文廟北邊的書院，一到書院門口，便被那場面驚怔住了。

罷考的秀才共是五百多人，都坐在書院過廈三楹大門外的照壁後，繞書院八字牆高懸著上百盞氣死風燈，還有從衙門裡搜羅的各色燈籠約有幾千盞，將這座河南最高學府門前照得通明雪亮。

秀才們都穿著青衿，燈下看藍汪汪的一片，盤膝正襟危坐，幾乎咳痰也不聞一聲。一丈多高的兩個大石獅子各掛一塊白布，上寫著血紅的硃砂大字：

斯文焉掃地　胥吏之能以欺　乃百代奸佞陋政　大吏小吏寧不戒懼？

勞心者治人　勞力者治於人　此千古聖賢遺訓　上智下愚豈可更易！

淋淋漓漓甚有精神。靜坐場外也有十幾個各衙門的師爺書吏，翻著冊頁瞟著人似乎在查對什麼，照壁前燈影裡黑鴉鴉站著三個方隊，都是軍士，卻都沒有帶兵器，因此這邊雖然是現場，只是沉悶壓抑些，不像文廟街口那樣森嚴肅殺。

「俞爺，請這邊，從儀門裡進去。」帶路的書辦見他看完了現場移步要上台階，忙將手讓至東邊，說道：「制台臬台學台他們都在至公堂上議事呢！」

俞鴻圖點頭隨他逶迤進了書院，果見田文鏡、柯英和張興仁都在至公堂裡。這裡只點了兩枝細燭，比起外邊反而暗得多，幽幽晃動的燭影下，三個省台大員臉色變幻不定，張興仁坐著，柯英站著，田文鏡不停地踱步，清臞的身影幽靈一樣不時掠過堂前的大玻璃窗。見俞鴻圖進來，張興仁欠了欠身子，說道：「四爺派人來了，請俞大人主持。」俞鴻圖忙轉述了弘曆鈞旨，笑道：「我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你們該怎麼辦按你們的章程來。」

「秀才們並沒有造反，也沒有毀罵朝廷。」柯英剃得溜光的腦門子在燈下映著酒罈子一樣的光，吭了一聲說道，「他們就這麼硬坐，請大人們出來說話。沒犯王法，你叫我怎麼下手，又該從誰身上開刀？」俞鴻圖不言聲綽了椅子坐在旁邊，聽田文鏡道：「抗拒朝廷之令，聚眾拒考還不犯法？凡到這裡的都是刁頑之徒，我看要一概拿下，剔別清楚，為首的要正法，扇動鬧事的革去功名，其餘的記過，允許與考。就這麼辦！」

俞鴻圖方才在堤上對田文鏡剛剛生出一點憐惜的心，一下子消失了個乾淨：生員們不過是對朝廷「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的新政不熟悉，不領會，老老實實坐在外頭請見一下大人。你再尊貴，總逃不出這個天理人情，就出去解勸一下，宣明皇上恩旨的內衷，大事化小不也是功德？一開口就立意不善，一網打盡地整治！正尋思間張興仁已冷冷頂了回來：「恐怕不能這麼囫圇吞棗地處置。這裡頭多少都是十年寒窗苦熬了一衿，或者有些俊茂之才將來出將入相，事業功名不在我們下頭。先在檔上記這麼一筆，也許就毀了他們一生，河南文氣本來就平常，我還指望著裡頭出個狀元呢，這事只能善罷，如要摧殘，我這裡就說不通！」

「田文鏡！」柯英突兀地提名道姓喊了一聲，「秀才們就是不滿你的苛政才聚眾請願的。你為什麼就不能屈尊出去見見，和息了不是更好麼？」柯英是司蘭布的次子，父親在隨康熙西征時是親兵，在科布多掩護康熙突圍陣亡，擋住了飛如羽蝗的箭護得康熙周全。康熙得脫大難，即在涼州城為司蘭布建祠，封為城隍，司蘭布子孫入鑲黃旗世襲罔替的伯爵秩位。既是正牌子旗人，又無後顧之憂，雅不把田文鏡看在眼裡。河南和田文鏡鬧生分，他是第一個撕破面皮的。此時柯英暴怒得青筋突起，啐了一口，罵道：「天生的周興、來俊臣──我就和你過不去，你他媽怎麼樣？」張興仁在旁忙道：「老柯，有話慢慢跟他理論，別動粗！」「動粗？」柯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要由著我的性子，我還想揍他呢！」

田文鏡盯著兩個人，目光熠然一閃，又倏然隱去，他瞇縫著眼瞼，像兩道能活動的土塘遮蔽著昏暗的瞳仁，良久，格格一笑道：「彈劾我的文章已經拜讀過了，除了兩句撒野的粗話沒什麼新鮮東西。皇上新政旨意早已佈告天下，生員為天子門生，他們自己就有宣講布化之責，這會子還要再去按著手教給他們？這是開國頭一次罷考，如不能雷厲風行從嚴鎮奪，往後群起傚尤，我們誰能承擔這『始作俑者』四字？至於說我是什麼酷吏，你們還可寫折子嘛！」

「你就是酷吏，也會有請君入甕那一天的！」柯英厲聲說道，「河南人民不聊生，就為有你這個『模範』！」

「模範是皇上說的，不是我自封的。你這話只索再寫折子！」

「你以為我不敢？」

「你當然敢，你不是有個好老子麼？」

柯英氣得渾身亂顫，綽椅子就要砸過去。卻被張興仁死死按住，兀自呼呼直喘粗氣。田文鏡冷笑道：「我曉得李紱也參了我，加上你們也才四個人嘛。我等著皇上處分，也寫了辯折。不過眼下我還是總督，河南軍政民政財政文政的擔子還是我挑著。你們怕作惡人，我是個王安石、少正卯，我不怕。既然臬司學政不肯出頭拿人，我總督衙門要動手辦這個案子了。」

「制台，」張興仁站起了身子，燈光下，他的臉色毫無血色，「我來辦。不過要折中一下。我去宣明制台的憲命，如果遣散了，也就罷了。然後從容追查為首的，請示聖命按旨辦理。好在明日才是考期，今日靜坐不要加這『罷考』二字，成麼？我們彈劾你是光明正大的，有舒適話下來再撕擄。君子愛人的德，就本心而言都沒有惡意。如果我這個建議你不嘉納，也只好悉聽尊命的了。」

這一刻田文鏡也已完全冷靜下來。罷考是一件轟動天下後世的大案，一樣的「模範」，李衛的江南，鄂爾泰的雲貴都沒有出亂子，偏自己最要強，偏河南就罷考，也甚不體面。思量著，田文鏡粗重地透了一口氣，說道：「好吧！且照你的辦。這是為首的，一個叫秦鳳梧，一個叫張熙──我已經查清了，你斷不能行婦人之仁叫他們漏網。其餘的只要明日按時應考，我就網開一面，脅從不問。」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遞給張興仁，又轉臉對柯英道：「這裡的事交給學台，你也不用管了。」

「請俞大人回驛後代卑職請安，這裡一切由張大人料理了！」柯英哼了一聲，向俞鴻圖一揖，理也不理田文鏡拔腳便去了。田文鏡也是一哼，待他走遠了才獨自出了儀門，惡狠狠掃視一眼靜坐著的秀才，背著燈影拉過馬來，朝馬屁股狠抽一鞭，也自去了。

註一：四品武職，相當於城防司令。

第二十五回　感皇恩撫台效孤臣　恪聖道學台縱首犯

田文鏡一回衙，立刻叫過刑名房衙役班頭李宏升，也不進屋，就黑地裡站在天井院裡吩咐：「派人到書院，知會畢師爺和錢師爺，說我已經回來了，留幾個人瞧著張大人如何處置，請二位夫子回來商量事。你親自到驛館稟知寶親王爺，就說總督衙門人已經撤回，臬司也撤了。請寶親王示，我現在能不能過去請安，並告王爺，文鏡一定將這事料理妥當！」

「是是是！」

李宏升一迭聲答應著。田文鏡也不理會，逕自進了簽押房。幾個親兵忙隨進來，見屋裡只點了一支蠟燭，張羅著要點燈時，田文鏡擺了手道：「所有燈籠都提到書院了，這盞玻璃燈是皇上賜的，不能輕易用。再添一支燭也就夠用了，給我倒杯茶，你們退出去。」

眾人知他性氣不好，都無聲退了下去。田文鏡粗重地透了一口氣，在安樂椅上半躺了下去，渾身骨節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麻又困，肝膈間不時針刺般疼一下。他返身取了幾本書墊在脅下壓緊了肝部，見桌上放著當日從京師轉過來的邸報，順手抽了過來。看了一頁，頭一條就是戶部列舉各省墾荒畝數。河南是二十七萬五千六百零三畝，赫然是第一名，但戶部在後邊加注說：「據該省藩司衙門稟，數目尚未核實。待查。」還有一條是刑部的，說河南臬司衙門張球行納賕，私和內黃縣任連斌打死人命案，奉旨「著刑部會同河南按察使柯英查實奏明，欽此」。接著是表彰李衛的一條，說江南黃河河道縷堤疏水，已順暢通過菜花汛，當年可以涸田三十萬畝，也加了一條註：「本年菜花汛，沿黃各省皆無水患，唯河南與安徽交界處微有決潰。奉軍機處批，著兩省藩司派員查看，釐清責任，限期合龍」。云云。官場通習「邸報夾縫裡看憲眷」一望可知，六部有高帽子就給別人戴，有屎盆子就往自己頭上扣，田文鏡氣得將邸報揉成一團，「啪」地扔在地下。

「東翁，又生悶氣了？」

門外傳來畢鎮遠的聲氣。田文鏡頭也懶抬起，只瞥了剛進來的畢鎮遠和錢度一眼，說道：「你們回來了，坐吧？」畢鎮遠俯身撿起邸報，小心地展舒著那紙團，和錢度坐了田文鏡斜對面，笑道：「這是扔不得的，要記檔回繳呢！」田文鏡冷笑道：「有的省連密折朱批聖諭都繳不回去，這張破邸報有什麼大不了的！張興仁在作什麼，還在那裡說教麼？」

「是。」錢度見畢鎮遠聚精會神正看邸報，恭恭敬敬欠身答道，「晚生和畢師爺走的時候，張學台還在書院門口台階上訓誨。勸秀才們安生回舍，明日按時應考。有不應考的，一概取消生員資格，有不遵憲命還要鬧事者，要捕交臬司衙門嚴加處置。我看秀才們有些頂不住，交頭接耳的議論，不知說些什麼。」田文鏡鬆弛了一下過於緊張的心情，撫著毛茸茸的前額嘆息一聲沒有言語。畢鎮遠在旁笑道：「怪不得群小一哄而起，皇上已經啟駕去了奉天。十三爺病重，已經全然不能理事了。」

田文鏡一把抓回邸報，果然見第二張邸報頭一條便是：「聖駕於四月二十六辰時發駕往奉天祭祖，前已有旨著睿親王迎候。著三阿哥弘時晉封盛郡王，暫代寶親王弘曆理事。劉鐵成、達格魯烏、張五哥、德楞泰等侍衛從駕，張廷玉留京，鄂爾泰朱軾並禮部尚書龍明堂扈從前往。」急往下看，邸報又說：「怡親王允祥因沉疴歷久不癒，請辭上書房大臣、軍機處大臣等差。奉旨：著太醫院醫正劉印和率十二名御醫盡夜看脈調護，著允祥子弘皎封寧郡王，入軍機處值差。怡親王與國同休之信臣，斷不可一日辭差。體既不支，臥而委之可也。欽此！」下面密密麻麻還有幾個省大員的奏折。卻是處置地方要案的奏折被雍正駁了，另行具折說明情由的，田文鏡也就懶得閱看了，將邸報放在桌子上，問道：「寶親王久在外省，如今又平白冒出個盛郡王，這裡有沒有什麼文章？寶親王的折子許久沒有刊了。昨天邸報說，隆科多在阿爾泰山與羅剎會議，著撤去議邊欽差大臣，即速回京聽部嚴議。李紱奏稱阿其那門人仍有來保定跪拜叩安的，請旨處置。總起來看，朝局莫不成又有什麼動盪？你們勸我不要接阿其那來河南囚禁，看來還是對的。我其實不怕人查考我的政務，怕的倒是掉進『黨爭』窩裡爬不出來──他們總不成把我也陷到『八爺黨』裡整我吧？」

「制台慮得太多了。」見田文鏡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錢畢二人都是一笑。畢鎮遠道：「阿其那和隆科多這兩個大案大局已定，我勸你不要讓八爺來河南，是怕他來了不好侍候。豆腐掉到灰窩裡，吹不得也打不得。本來制台就有個刻薄名兒，他萬一病死或自盡，您更是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您是扳倒諾敏中丞起的家，諾敏是年羹堯的親信，和隆科多也淵源甚深。您和阿其那更是風馬牛不相及──您要和八爺沾邊兒，那些御史言官還有六部裡的大人們早炸了窩兒群起而攻之了，還等到今日了？」田文鏡也覺得自己疑心太重，一笑說道：「我是給人整怕了，覺得時時、事事、處處都有人跟我為難。」錢度道：「您是太累了。既然還要等書院那邊的信兒，不妨就在這椅上打個盹兒。我和畢師爺在隔壁給您擬折子，有事隨時叫就是。」

田文鏡已被方才這番話激得全無睡意，目光炯炯望著天棚說道：「既是擬折子，就在這屋吧。我歇我的，你們議你們的──錢夫子寫的那一稿我看過一遍，也罷了，有些地方似乎解釋得不明白，皇上這人容不得半點含糊的。你們斟酌了我再看。」

畢鎮遠默默取過錢度遞來的奏折稿湊到燈下去看，錢度取了謄稿紙，見硯裡墨汁已經不多，就茶碗裡傾進了些水，便磨起墨來。在霍霍的磨硯聲中，田文鏡的心也漸漸靜下來。從雍正元年山西虛報虧空完結一案，他才和雍正皇帝真正「風雲際會」。幾年來已經摸透了這個主子的心性，其實最重的只有兩條：一是忠誠，跟著雍正作事，不怕作錯了，最怕的作錯了還要文過飾非；即便作對了，要是雍正覺得你譁眾取寵，那還不如不作。二是治績，得順著皇帝「振數百年頹風，刷新吏治」這個思路辦事。你嘴再甜，差使上搪塞他，他照樣摑你的耳光。雍正的耳目也真厲害，別說自己這樣的大員，就是有些芥菜籽大的微末小吏的政務，也都瞭如指掌。去年元旦田文鏡進京朝賀，山東藩司參革了即墨縣令曹學明，當著幾個督撫被雍正罵得狗血淋頭。他永遠也忘不了雍正當時那副滿臉刻薄譏諷的神態：雙手背著回頭，像要把那藩台倒過來看似的，口中的話像刀子一樣：「曹學明到底因何得罪了你哈禮克？必定要擠之欲死？朕想，大約是你母親壽誕，他只送了兩包點心，或者有別的緣故也未可知？你說他詩裡有『關山明月牽望眼』，是追懷前明，你詩裡『春風明月總宜人』又是什麼罪名兒？『學明』的名字也是罪！真是將欲加之何患無詞。你名『禮克』，甚麼叫『禮』？公忠事君，以誠待下，你當得起這個字麼？滾回去，下牌子叫曹學明以知府銜暫領即墨縣令，陛見後另有聽用。你當面向他認個『居心不正』的錯兒──聽著，再敢這麼陷人以罪，朕就要將你交部議罪！」雍正冷森森陰幽幽的話至今猶在耳畔，那哈禮克幾乎被罵昏了過去的情景尚在面前時隱時見……燈花爆了一下，田文鏡閃眼看了看，又陷入沉思，陛辭時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喬引娣捧著盤子立侍在澹寧居暖閣紗屜子一旁，雍正換替著用熱毛巾揩著臉，語氣沉重又帶著嘶啞，說道：「抑光，你又要回去吃苦了。」

……自己說什麼來著？當時心裡混沌一片，嗓子哽著，已經記不清楚說的什麼了。「朕知道，你一邊作事一邊還要防人暗算，很苦。其實朕也一樣。還不是有人在背後搗弄什麼『八王議政』，想奪掉這個皇權。朕盡量周全，人家要不拿朕當皇帝，也只好隨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多少年的事朕也只好挽個結兒，也難顧子孫們怎麼想我這『雍正爺』了。有句老話『文死諫，武死戰』，都是講忠臣的，其實朕不賞識『忠』臣。國亂出忠臣，勢危出忠臣，群昏出忠臣，那是什麼好事！朕賞識的是『孤臣』──於艱難竭厥之中處荊棘榛莽之內，誠心事主不計得失，動心忍性，打碎門牙和血吞，創不世之奇勳，即一時為人誤會，也能峭然孤立，特出於眾──這才是真漢子，大丈夫。朕自己就是孤臣出來的，忍受了奇恥大辱，挺住了十面埋伏，終於使聖祖識得了知道了朕。雖不想當這個大任，老人家還是把這萬幾宸函交付了朕。其實鄂爾泰在雲貴，李衛在江南何嘗不是眾目所視，千手所指？他本來就在苦境中掙扎著為朕作事辦差，還架的住朕再疑心他，作踐他？所以愈是遭眾人攻訐的，朕處置起來愈慎重，就是怕有孤臣在裡頭叫人給毀了。朕不敢負了聖祖託付，殫精竭慮要把天下治好，要那些四面淨八面光，琉璃蛋兒哈叭兒狗溜好人馬屁精的奴才做什麼？」

……想到這裡，田文鏡如醍醐灌頂，心目頓時清亮。因見畢鎮遠托著下巴擰眉攢目地也在思索，笑問道：「畢老頭子，出神吶！」

「哦！」畢鎮遠驚顫一下，回過神來，拍著錢度的折子道：「晚生在思量這份折子。錢度兄的文筆是無可挑剔的，方家手腕天衣無縫。我是想，這麼就事論事地辯白，無論如何份量不夠。」錢度是舉人出身，半路當的師爺，為人極為精明機靈，總督衙門的人給他個綽號「錢鬼子」，聽畢鎮遠這個頭號師爺這麼講，心裡不受用，笑道：「那就請畢老夫子指教。」畢鎮遠自鄔思道去後成了田文鏡須臾不離的左右手。田文鏡也一改昔日對師爺頤指氣使的性子，一口一個老夫子禮尊客敬，已替畢鎮遠捐了道台銜。只是衙務還離不了這位忠心耿耿的幕僚，一時沒有放出去作官。畢鎮遠當下笑道：「我們商議，說不上指教。方才看過邸報，對制台心懷不滿的人很多。今天這份折子細細辯白，明日又有別人彈劾，我們再寫折子細細辯白，只有挨打的份，毫無還手之力，這不是處常之法。」

田文鏡低頭想想，說道：「說的有理。不過，敢於公然具折書之廟堂的，並沒有幾個人。而且皇上朱批明寫著叫我『明白回奏』，怎麼可以束之高閣？發下的折子又是挖去了彈劾人姓名的，就要回戈反彈，又怎麼措詞呢？」畢鎮遠道：「我正是在想這件事。這折子文理脈絡、語氣，定是李巨來公的手筆，他也是天子駕前一等一的信臣。要是扳倒了他，別的人誰還敢信口雌黃？但皇上既挖去了名字，我們措詞何其難也！」

「這不是李紱的手筆。」錢度心思靈動，他變得有點興奮，小鬍子一翹一翹說道，「我們不相信這是李公的奏折。」

「肯定是李紱！」田文鏡道。

「我是這個意思，」錢度狡猾地一笑，「當然是李鈸，但既挖去姓名，我們盡可裝作不知道是他。」畢鎮遠道：「裝糊塗容易，文字上又該怎麼變？」「在『朋黨』兩個字上作文章！」錢度小眼睛霍地一亮，精光逼人，咬著牙笑道：「對他折子上那些荒唐話可以一概不予辯白，只向皇上謝罪：因為報效皇上的心太切，作事過猛，得罪了讀書人。嗯──正好這邊也有罷考的事，連帶著寫一篇自劾文章給皇上看，就說：雖然不知道折子是誰寫的，詳其詞意，必定是個進士。臣得罪了讀書士子，進士們鳴鼓而擊之，實是罪有應得，這一層一定要寫得萬分懇切惶惶危懼之心見於言表。然後說自己的本心，其實異樣敬重讀書人，把留心選拔人才，將有真才實學的科第出身官員陞遷委任的事臚列出來，只是耽心這些人借科名植黨營私，沽名釣譽，這才時時嚴加訓誡，也是恨鐵不成鋼的一份誠心。最後說明制台自己不是進士出身，有不檢點處亦不能見諒於科目出身的官員。總歸一條，一片好心，難為人所知，身為大員不能審勢量度結好同行，取信於孔孟之徒，這就是罪──我想這篇文章就這樣寫，大人以為如何？」

這真是一篇老謀深算的翻案文章。雍正厭憎臣下結黨，歷來對科目出身的官員拉同年攀鄉梓爭奧援深惡痛絕，在「結黨營私」上狠作文章，確是棋高一籌，不顯山水便把李紱送到了絕路。同時連帶河南士子罷考，把總督的責任一推六二五，也全是因張興仁和柯英、阿山布羅共主通謀串連扇動的結果。一石數鳥，真是妙不可言。這一手段雖然絕無破綻，田文鏡細思，絕非光明正大之舉。且李紱在湖北萬眾擁戴卓有政聲，只是因為不贊同皇帝的新政未列入「模範」，論起雍正心中的愛重，其實也不在田文鏡之下。還有一層，田文鏡與李紱未發達之前曾是患難之交，下此毒手，士林清議民間口碑也甚可畏。因此，田文鏡略一靜心，臉色又陰沉下來，喟然嘆道：「論起李紱這人，算不上我的私敵，這人也還正派。這個冤家結得很無謂。」

「這不是制台要整李巨來，」畢鎮遠略一沉吟，已知田文鏡心思，緩緩說道，「是他定要跟您過不去。設如挖去的姓名不是李巨來，或果真就不是李巨來，為自衛計，制台的折子不也要這樣寫麼？」田文鏡心情沉重，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見李宏升匆匆進來，便不言語。李宏升叉手稟道：「制台，秀才們已經散了。」

田文鏡無聲喘了一口氣，「張學台呢？」

「已經回衙門。」

「那個秦鳳梧和張熙呢？拿到了沒有？」

「回制台，小的不知道這件事，學台衙門沒有拿人。只說為首的要薄有懲戒，其餘不問。叫秀才們明日按時進龍門應考。」

田文鏡「啪」地一拍椅背站起身來，目中凶光閃爍，說道：「罷考抗命聚眾鬧事，大清史無前例，早已驚動朝廷四海皆知，怎麼能不疼不癢一散了之？這個張興仁仗了張廷玉的勢，真是膽大妄為！李宏升，你帶幾個刑名房衙役，立刻到南市街口殷家老店，拿了張熙和秦鳳梧。那個店的秀才是發起罷考的，其餘的也都帶來，只不要上刑具──給我備轎，去學政衙門！他不來拜我，只好我去拜他了！」他氣血翻湧，咳嗽幾口，又嗆出一口血來。畢鎮遠和錢度待上前勸時，田文鏡已不管不顧，梗著脖子幾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但張興仁卻不在衙門裡，田文鏡撲了空。學政衙門司閽的見總督夤夜造訪，也不敢怠慢，稟說：「張學台回衙沒停就又出去了，說去了寶親王爺那兒回事兒去了。」田文鏡聽了掉頭便走，一邊上轎，厲聲吩咐：「不要鳴鑼了，轉轎去惠濟河驛館！」轎夫們「噢」地應一聲，抬起轎便是一陣疾走，待遠遠見到驛館前紅燈時，估約也就一頓飯光景。驛館守門的見他下轎，忙過來稟道：「制台來得正好。王爺傳命正要派人去請呢！」

「張學台在裡邊麼？」

「張學台，還有柯臬台都在裡頭給王爺回事兒。」

田文鏡不再說什麼，抿緊了嘴昂然直入。到天井裡正要報名，弘曆在屋裡笑道：「文鏡麼？一整日幾乎都在一處，不要鬧這虛禮了。進來吧！」田文鏡聽弘曆語調鬆快，心頭的緊張憤懣稍減了些，待嫣紅挑起竹簾，從容跨進室內，果見柯英和張興仁都坐在桌子旁邊，別轉了臉不看自己，田文鏡便也不打招呼，只向弘曆打了個千兒站在一旁。

「坐著吧。」弘曆笑容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倦，說道，「我正在和兩位台司打擂台呢！你來得好。河南千事萬事，你是事主，還要你說了算。只有一條，見識不一樣不要緊，不可有了生分的心。一個省和一個國一個道理一樣，將相不和子弟離心，總歸治理不好。你說是麼？」

田文鏡舒展了一下官袍前擺，一剎那間他已經冷靜下來，自己的奏辯折子其實要掃到這兩個人，此時犯不著當面動肝火。一邊思索，口中笑道：「是為罷考的事吧？我剛剛兒從學台衙門踅到四爺這邊。秀才們鬧事，衝的也不是我田文鏡一個人，我們畢竟在一條船上。不然他們怎麼不尋我鬧事，反而去了興仁兄那裡？」張興仁大約受了弘曆的申飭，也不願再次和田文鏡爭吵，臉上繃得緊緊的肌肉鬆弛了一下，嘆道：「我和督帥沒有私怨，意見不一致也是因為公務。我來河南時日不久，學台又是個清水衙門，仰仗地方的多著呢！怎麼敢隨便開罪大府？河南文氣本來就不盛，多少年別說鼎甲，連個二甲進士也是鳳毛麟角。文人秀士於政事意見不合，多聽聽他們的總沒有壞處呢？何必一定要硬壓清議？」「他們這也算不上什麼清議。」田文鏡一笑說道，「均田畝均賦稅均到了他們頭上，惹得光火了，跳出來找茬兒。前明海剛峰施行『一條鞭』法，也是激惱了大業主，群起而攻之，罷了海瑞的官。一條鞭法沒能弄成，也就種下了亡國之禍。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不可掉以輕心的。」

「當今時勢和明嘉靖年絕不相同，人也不同，事也不同。」柯英立刻接口說道，「我就不信，不弄這個縉紳當差，大清就會亡國了！」弘曆皺眉說道：「縉紳當差是朝廷旨意，田文鏡奉旨辦差，柯英你說話留神些。」柯英道：「朝廷旨意奴才自然奉遵。但旨意裡還說，各省情形不同，要審勢度事因地制宜。河南是個窮地方，大業主連江南十成之一也佔不到，納糧的事已丈量過土地，已攤丁入畝，為培養士林之氣，給縉紳人家略存體面，就免了這『當差』一項，於通省財政疼癢不大。本來三個核挑兩個棗的小意思，何必折騰得官場民間雞飛狗跳，人人心裡不舒服呢？」

田文鏡至此已經知道弘曆與他們意見分岐，頓時膽子壯了許多，格格一笑說道：「我半點也不想和二位爭吵。這次秀才試院鬧事，是有頭領也是有步驟兒的，蓄謀得久，所以『靜坐』得也有條不紊，此事絕非小事，下瞞不了細民百姓，上瞞不了聖明天子。本來應該一體擒拿，根究窮治，我讓一步，脅從既然不問，首作俑者難逃王章國典。我離開試院時已經委託興仁兄代為緝捕張熙秦鳳梧二人，不知拿到了沒有？」

「沒有。」張興仁道，「現場不能拿人，怕重新激起事變。散了之後我派人去殷家老店查問，店裡人說他們三天之前已經另挪了地方──這不是什麼大事。明天他們進龍門搜身時，神不覺鬼不知的就拿了。」田文鏡吊著嘴角，帶著掩飾不住的輕蔑只是冷笑：「老兄仁德到了糊塗的地步，張熙和秦鳳梧如果自覺無罪，何必逃離殷家老店，如果自覺有罪，此刻早已遠走高飛了。」還要往下說時，驛館門政進來稟道：「制台，衙門裡李班頭來，說有要事稟知。」

田文鏡向弘曆告便出來，迎面一陣冷風帶著星星細雨撲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這才知道天上已經下雨，踩著抹了油一樣的石板甬道出來，見李宏升已在二門口等著，便問：「殷家老店人犯都走了？」

「是。」李宏升道，「原來鼓動鬧事的那幫秀才，昨個都已經搬完。小的派人尋了半個城的店，拿到一個叫黃世雄的，抽了幾個嘴巴才問出來，原來──」他放低了聲音，「那個張熙是四川人，商丘有個老姑奶奶，他是外省生員來河南頂籍出考。秦鳳梧是洛陽的，自號『龍門秀士』，和河南府羅老爺他們相與得密。三天頭裡學政衙門梁師爺曾和這二位一處吃過酒，以後就搬家了。」

「你是說，秦張二人如今藏在學台衙門？」

「小的不敢說。」

田文鏡頓時怔住：李宏升今晚還在試院門口向自己指認了張熙和秦鳳梧，這兩人就是插上翅膀此刻也出不了開封城。如果要藏，聽李宏升說的話風，極有可能就藏在學台衙門。但省學台衙門直隸於禮部，雖然沒有實權，地位並不低於藩台，沒有聖旨，何敢擅搜？搜出來還好說，搜不出來便又起軒然大波，而且更要命的是省台大衙的方面大吏都是對頭。張秦二人也許藏在柯英甚至阿山布羅衙裡，那更是無法搜查。田文鏡搜腸刮肚一頓思索，已經有了主意，對李宏升道：「你不要走，就在這等著我的號令。」說完轉身疾步回上房，對張興仁說道：「張熙秦鳳梧已經畏罪潛逃，下頭人說是貴衙門的梁師爺窩藏了。興仁兄正好在此，請你出個主張。」

「在我衙門裡？」張興仁心頭一震，臉色一下子漲得豬肝似的，「唰」地站起身來，手指著外邊大聲道：「哪個『下頭人』？你叫他進來！梁興德樹葉掉了都怕砸腦袋的人，會作這種事？」田文鏡一躬身笑道：「興仁少安毋躁，兄弟這不是正和你商議麼？」「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我忍氣吞聲，已經夠了。」張興仁回身向弘曆一揖，說道：「田文鏡實在是亙古第一位聖賢，我不配在這當學政。四爺，您將學生就地罷官，讓姓田的派兵進駐書院好了。」

他態度如此強硬，田文鏡心頭掠過一絲不安，但他畢竟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了，格格一笑，說道：「興仁兄，派兵進駐你書院，只要有旨意，我也不是不敢。這話是你說的，我可沒有這個意思。秀才們這次鬧事，你覺得事小，我覺得事大，你我二人不同僅在於此。就把這事原原本本奏明皇上，焉有不緝拿首犯之理？我倒好意和你相商，你這麼大火氣，兄弟怎麼當的起？」

「這種不陰不陽的樣子真讓人瞧著噁心。」柯英在旁越看越覺得田文鏡面目可憎，見弘曆端著茶杯只是沉吟，遂大聲道：「你到底想怎麼樣，說明白點！」田文鏡毫不容讓，一字一板說道：「我根本不為已甚。請興仁兄回衙自己清理一下。這開封城已被我總督衙門嚴密監視。人生三尺世界難藏，他們畢竟難逃我的掌握！」

弘曆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緊鎖眉頭，幾次要說話都嚥了回去。柯英張興仁同情秀才，窩藏主犯的事不見得作不出來，田文鏡這般氣勢也逼人太甚。他也真看不下去這副嘴臉，但這種人偏偏皇阿瑪就喜愛！他陰沉了臉，剛說了句：「你們放肆！不審量自己身份，在我這裡大呼小叫，這是什麼體統？──」門外遠處雨地裡叭嘰叭嘰一陣腳步，邢建業跑到簷下稟道：「四爺，外頭一個秀才叫秦鳳梧，要見學台大人，說他是秀才罷考的主犯，投案來了！」

幾個人一同站起身來面面相覷。張興仁臉上青紅不定，柯英用得意的眼神望著目光游移的弘曆。田文鏡面現尷尬，乾笑一聲道：「他來投案，那再好不過。」弘曆卻道：「這人有膽，叫進來我瞧瞧！」

第二十六回　風濤黃水弘曆遇險　同舟共濟倩女顯能

秦鳳梧被帶了進來，他身上青布長衫已被雨水濕透，頭髮也抿得緊貼在頭上，髮辮梢兒微微向下滴水，白皙清瘦的面孔顯得很平靜，進了門也不行禮，揉著剛才被擰疼了的胳膊打量著屋裡幾個人，良久才對張興仁道：「學台大人，您衙門口張了告示，要拿我。我是剛知道的，特地來投案，請大人發落。」說完，瞟了田文鏡一眼，面向張興仁一提袍角從容長跪在地。

「就你一個？」田文鏡不知怎的，自覺有些狼狽，隨著眾人落座，咬著牙問道，「這麼小個臭蟲，就頂起臥單了？你的同謀呢？」

「晚生沒有同謀。」

「那個張熙呢？」

「張熙不是同謀。」

秦鳳梧不屑地看了看田文鏡，「我立心要罷考，作一件震動天下、驚醒後世的大事。從策劃籌謀到串連秀才，領頭靜坐，都是我一人所為。張熙不是本省人，和我氣味投緣，幫忙跑跑腿而已。他已經離了開封。」

田文鏡見他一兜兒攬了，也很佩服他的膽量，盯著又問道：「他既無罪，為什麼畏罪逃跑？」

「你是田制台吧？」秦鳳梧冷笑一聲，說道，「我現在還沒革掉生員功名，是來向張老師投案的。你要審我？」

按清制舉人秀才犯案，不經學台衙門革去功名，地方官無權拿審，田文鏡被他頂得倒噎氣，咬緊了牙盯著張興仁。張興仁在他目光的逼視下，無可奈何暗嚥了一口氣，厲聲道：「你有大罪在身，還敢如此狂妄？回制台的話！」

「那好，我就實說。」秦鳳梧道，「因為田制台是天字第一號的不講理刻薄成性的人。張熙受我指使參與罷考，出頭露面太多，匹夫無罪畏刑，所以跑了。」看著眾人愕然驚訝的神色，秦鳳梧接著侃侃而言：「田制台太愛濫殺無辜了。看看他判斷的幾個案子就知道，只是沾邊兒入案，只有重判的，沒有輕恕的。晁劉氏一案，殺了多少人？葫蘆廟白衣庵和尚尼姑為首的活活燒死，為從的格殺勿論！內黃縣令貪瀆一案，正犯斬立決，歸德府六十餘名府縣和未入流官人牽人人連人，罷了個乾乾淨淨　難道裡頭一個好人也沒有？以刻薄為聰察，以殘酷為樂事，這就是田制台──這樣的行為心田，就是無罪，誰肯往案子裡捲？」

弘曆年紀雖然不大，但十三歲之後屢屢奉旨巡視數省，見過不少大吏審訊江洋大盜，其中也不乏視死如歸的英雄好漢刑場大罵貪官污吏，但那都是就案說案，語言粗率不堪。秦鳳梧以一介書生率眾罷考，毅然投案，當面指斥田文鏡為政之非，侃侃直陳毫無畏懼，見識不全對，這份膽識極為罕見。他穩穩坐著，目光灼灼盯著秦鳳梧，心裡盤算著如何救他。柯英和張興仁只覺得秦鳳梧的話句句都是自己想說又不能說不敢說的，越聽越是解氣、痛快。

「你說得真痛快。我佩服你的膽子。」田文鏡的臉紅一陣青一陣，頭也陣陣發暈，聽到後來，只看見秦鳳梧一張模糊面孔，已不知他都說些什麼，許久才回過神來，按捺著怦怦亂跳的心，用喑啞沉悶的語氣說道，「好一張利口！田文鏡豈不是應該投畀豺虎的巨奸大惡了麼？漢繼先秦，以寬刑法，諸葛治蜀，以猛為政，我不妄攀，但可類比。河南民風刁頑，痞癩之徒憫不畏官而懼刑戮，就是因為從前太寬縱了。所以我不能不冒殘苛寡情的名聲從嚴治豫。你身為生員且是洛陽名士，膽大妄為，輒敢於煌煌太平之世邪言惑眾擾亂國家掄才大典，肆口侮蔑朝廷大吏，自首雖有寬典，恐怕不及於你！興仁公，這樣的人還要留在斯文隊伍裡麼？」

張興仁被他當面將了一軍，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他乾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學政衙門出告示時，已經革去了你的功名。張熙也是一樣，已行文四川，照例除名。後生子，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到了臬司衙門，好生悔過認罪。你是投案自首的，援例寬貸，還有一線生機。」

秦鳳梧繃緊了嘴，傲然昂起頭來，一聲也不言語，田文鏡憋著一肚子氣擺了擺手，李宏升已帶了兩個衙役進來，秦鳳梧揉了揉跪得發木的腿，冷漠地掃視眾人一眼，跟著李宏升踽踽去了。

「就這樣吧，天快要亮了。」弘曆心裡突然一陣彆扭，站起身來想打呵欠，又止住了，「按文鏡的處置辦理，下海捕文書拿那個張熙。其餘與考生員，凡靜坐過的一律記過一次。阿山布羅、柯英和張興仁，我勸你們去看看黃河堤岸，各寫一份謝罪折子遞進去。從此不要再與田文鏡過不去，聽不聽是你們的事。這個秦鳳梧，文鏡可以另外具一份折子奏進去。人，讓我帶回京去。」說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幾個人退出去，弘曆仍毫無睡意，只覺得身上燥熱，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默然踱出堂房，站在簷下，任冷風涼雨吹灑到身上，飄落到脖子裡的細雨反而使他覺得心裡清爽了許多。雨幕遠處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雞鳴，一切又沉淪進黑暗之中。

「今天誰也不見。」弘曆對隨在身邊的邢建業說道，「明天一早就走，河南這地方太糟心，太沒意思了。」

※※※

弘曆第二天四更起身便離開了開封城。為了不驚動城中文武官員，將十幾簍茶葉和走騾等一應物品都留在了驛館。由俞鴻圖出面至臬司衙門將秦鳳梧從牢中提出來，弘曆只帶了劉統勳和溫劉氏、嫣紅、英英、由邢家兄弟護送連帶看管秦鳳梧，無聲無嗅出了城北門。又沿堤向下游行了二里許地，見一帶河面寬闊，渡口上只有兩三條船，橋板旁邊的沙灘上孤零零架著兩間板房。此時天陰得很重，東方些微帶了一點曦光，細得霧一樣的雨尚在飄落，岸邊稀落的麥田在風中不安地擺動著沉重的身軀。放眼北望，黑沉沉的河面蒙在霾雲一樣的霰雨中無涯無際，怪嘯著直瀉而下，漫漫蕩蕩消失在混沌不清的遠方。弘曆見劉統勳望著河面只是沉吟，笑道：「遲疑什麼？快去叫門，過了河尋個店舖，我們還沒吃飯呢！」秦鳳梧規規矩矩站在邢建忠身邊，也在眺望茫茫四野，不言聲從袖子裡取出三枚銅錢放在手裡合掌搖了幾下，拋在沙灘上。

「老實點！」邢建忠道，「你搗什麼鬼？」秦鳳梧沒有理會他，蹲下身子看了看，失聲叫道：「大人！現在不能過河！」

正要去敲門的劉統勳嚇了一跳，踅回身來看時，只見三枚銅錢兩反一正落在沙窩裡，因道：「這是訟卦！──四爺，我看這天色不好，水勢凶險，不急著過河，再等一個時辰，天亮定了再過河，成麼？」

「『訟』卦？」弘曆也轉身過來看了看，又打量一眼秦鳳梧，說道：「這有什麼稀罕的？昔日太宗皇帝與洪承疇松山一戰，也卜『訟』卦。為兵凶戰危求卦，得凶反吉，懂麼？這卦中有『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的話，所以嚇住了你們。但卦象還說過『天與水違行』，我們作事能忘了『天』道麼？」秦鳳梧顯然沒有料到這個闊哥兒一樣的少年如此博學。但明明是凶卦偏要強釋為吉，心裡自然不服，因道：「生員是個人犯，淹死與刀殺無非都是個不吉。其解中明明說『不利涉大川，入於淵也』，您非要這麼說，我只好聽命。」「你這句話還略有道理。」弘曆一來肚中飢餓，二來也怕天亮，田文鏡必然知道自己已經離汴，又來許多攪擾，一笑說道：「我命繫於天，違命即是不祥。你們看，這麼大的船，艄公住在岸邊，有家有戶，不是歹人，過這條河有什麼為難處？我南下金陵，揚子江的風濤比這要大一倍，也是凌晨過的江，有什麼不吉處。」

他們在外邊大聲說話，早已驚動了板房裡的船夫。門吱呀一聲響，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咳嗆著，揉著眼出來，衝西邊板房喊道：「阿二阿三，有客人擺渡了，還要挺屍麼？天陰著，不然早就大亮了──老婆子，把夜來剩飯熱熱我們吃點就上艄了！」便聽東板屋一個老女人聲氣答應一聲，一陣柴禾響，已冒出炊煙。兩個兒子扣著鈕子也推門出來，到船上起錨。一陣鐵器相撞聲風箱聲和老頭子的咳嗽聲，給這陰沉可怕的凌晨帶來不少活氣。劉統勳上前對那老艄公說道：「老人家，我們要過河，這天兒成麼──怎麼這渡口只有你一家？」

「上游修了新渡口，客人多，都遷過去了。」老艄公接過老婆子送過的一大碗熱麵條，向嘴裡胡亂挑著，滿是眵目糊的眼看了看渡口，說道：「這邊呢，還有幾條船，都在對岸，早起兒進城人多，這邊沒生意──這天兒怎麼了？只要不是河汛漲大水，下猛雨也照樣過人！」說話間阿二阿三也已吃完飯，扯著衣襟擦著嘴不言聲去河邊解纜。劉統勳打量他的兩個兒，都體魄剽悍身材魁梧，只是陰沉得像啞巴一樣，心裡覺得不妥，但見弘曆已經挪步上橋板登船，只好和眾人跟上來。那老人把舵，阿二阿三各人手持一根長篙，在料峭的晨風中冉冉走帆，「喲──嗬──」一聲長號，雙篙點岸，大船一蕩，悠悠地離了岸。

船很大，分著前後艙和艙底。弘曆和溫家的、嫣紅、英英坐在後艙，劉統勳和邢氏兄弟看押著秦鳳梧坐在前艙，十個人乘坐還顯得很寬敞空落。弘曆原本心情頗好的，見劉統勳幾個人面色緊張得蒼白，手都攥得出水來，僵坐在前艙惶然顧盼，眾人都沉悶得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由掃興。此時隔舷窗外眺，蒼蒼茫茫天水相連，遠近水面白浪翻湧黃水逆沸，片片帆隻影皆無，震耳欲聾的河嘯聲中不時傳來舵把單調而又枯燥的咯吱響動。約一刻時辰，南岸也消失在混茫水色之中。弘曆被潮濕的河風一吹，身上激凌一個寒顫，陡地升起一種不吉祥的感覺：我怎麼忘掉妙手空空那首詩了？萬一船至中流有個閃失，誰來救護？萬一上了賊船……他一陣心慌，不敢沿著這個思路再想下去。定神看時，外艙依舊寂然無聲，裡艙三個女人倒似心情平靜。嫣紅手裡拿著用竹圈繃得緊緊的一塊生白布，用一根一根不同的絲線專心致志地抽空繡針。英英還不脫孩提之氣，手心手背翻來覆去拋著抓弄一把銅錢。溫家的神色安詳，一會兒張望船外景致，一會兒含笑看著兩個丫頭。弘曆思緒一轉，打量著她們又想，這兩個孩子也算長得可人意兒了，就是這個溫家的，退回十五年，也算標緻人物兒呢！想著，笑道：「你們才來，驛館裡侍候的人手多，也沒使喚著你們。過河再往前走，我的起居可要靠你們照應了。」

「爺這會子恐怕就要靠我們了。」溫家的微笑道，「那個囚犯書生的卦真靈。爺，咱們上了賊船了！」

弘曆身上汗毛一炸，幾乎要跳起身來，雙腿一軟又坐了下去，驚慌地向外看看，阿二阿三仍在船頭東一篙西一篙地亂點，搖舵聲音也無異樣，不禁失笑，說道：「你要嚇死我麼？秦鳳梧要真有這個能耐，怎麼不算算自己，就落到這個地步？」外艙秦鳳梧聽見弘曆這話，忍不住回嘴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知命不履於險地。即使平安過河，我的勸說也不錯，不利於涉大川偏要涉就是違命。我一片好心腸半點歹意也沒有，先得罪於田制台，後見誤於大人，真是奇哉怪也！」劉統勳見秦鳳梧如此狂放大膽，正要張口呵斥，和弘曆挨身坐著的溫家的從嫣紅手裡捏過一包繡花針，口中道：「我這就讓爺瞧個熱鬧──」一頭說，手指卡在底艙板縫裡，略一用力，那底艙板「嘎」地一聲大響，已被她揭起一塊。

「娘的個腳，聽壁角賊！」溫家的一邊罵，右手一揮，十幾根繡花針脫手激射而出，口中兀自道：「釘瞎你們狗眼！」弘曆正驚怔，便聽艙底「媽呀」一聲慘叫，似乎是兩個人的聲氣。大約真的是被打瞎了眼睛，只聽一陣急促的跺腳聲，一個破鑼嗓子吼聲大叫：「黃水怪！失風啦！快他媽救我們！」

幾乎同時，這條大船失了控。此地正當黃河中流，大船像斷了線的風箏左一晃右一擺，飄飄搖搖順流直下。邢建忠一把將秦鳳梧搡進內艙，自己守了艙門。邢建業邢建敏邢建義三個人早拔刀在手一擁而出，只見那老艄公威風凜凜手持大板刀，釘子似地穩站在船頭，已經扯去了鬍鬚，竟是個三十多歲的精壯大漢！

「動手！」老艄公大喝一聲，「上我黃水怪船者有死無生！阿二阿三對付那個小白臉，這三個貨我包了！」

阿二阿三答應一聲，在船尾拽出篙來，原來胳膊粗的篙頭，還安著一尺來長的三稜鋼刺。兩個強盜目光一會意，一個望著艙窗裡的嫣紅和英英，一個盯死了溫家的和弘曆，隔著竹板從船尾猛地平扎進來，竟似要把內艙幾個人蚱蜢一樣連穿而過。只聽「嘎啦」一聲爆裂響聲，阿三的竹篙從後艙直穿而過，竟透出前艙。秦鳳梧緊挨艙門站著，左手上已著了利刃，覺得粘乎乎的，抬手看時，已是肉血模糊，頓時暈了過去。弘曆見阿二阿三來勢不善，情急之間，雙手扳了艙頂橫木，也不知哪來的氣力，身子一翻，已緊貼在艙頂。阿二的一根篙鋼刺頭只扎進了一尺來長，卻被溫家的一隻手緊緊攥住。阿二一扎不中，往外抽篙時，卻哪裡抽得動？阿二又氣又急又奇怪，嗚哩哇啦亂叫。弘曆這才知道他原是個啞巴，看嫣紅和英英時，都是纖毫無傷。也不知她們用什麼身法躲過了方纔那兇惡無倫的一扎。溫家的一閃眼見弘曆腰間懸著一把裁紙削水果的小刀，說聲「借爺的刀」，已是掣在手中，一甩手隔窗飛擲出去，阿二鬆手棄篙忙不迭躲時，哪裡還來得及？那刀飛如疾電，正正紮在眉心當中穿腦而過，阿二「唿嗵」一聲，麥個子似仰面倒在艙板上，眼見是不治了。溫家的大喜，說道：「四爺這刀真好，賞了老婆子吧？」

「好，賞你！」弘曆大聲道，「那是紅毛國貢的，削鐵如泥呢！」話沒說完，見阿三端篙紅著眼又刺過來，疾忙躲閃。說時遲那時快，溫家的已伸左手攥住敵人武器，平身向後窗一躍，已跳到後艙外船尾艙板上。

船頭黃水怪和邢家三兄弟早已交上了手，以三對一，堪堪打成平手，但那黃水怪船上生涯，在滴溜溜盤旋亂轉的船上進退如意，三兄弟禁不住船身搖晃，時而被擺得腳步踉蹌，時而將身子送往黃水怪刀下，七十餘合下來，三兄弟臂上都被削傷。因怕黃水怪進艙傷了弘曆，都打定了主意，守在艙口寧死不退半步。黃水怪雖漸漸佔了上風，無奈這三個抱的是必死之心，招招進擊，都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殺著，不禁心中焦躁，一邊揮刀劈砍，一邊高聲叫：「阿三，了事沒有？」卻聽阿三在後邊應答：「賊婆子厲害，老二死了！」

「跳水鑿船！」黃水怪大叫一聲，一返身便跳進驚濤駭浪之中。船尾的阿三也棄了篙，看了看倒在船尾的阿二屍身，仰天慘笑一聲也投水而下。

船上已沒了敵人，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弘曆身邊，秦鳳梧捂著受傷的手剛說了句「我說的『不利於涉大川』，老爺們偏不──」「信」字沒出口，臉上已挨了邢建義老大一個耳光，邢建義罵道：「都是你這臭書生晦氣嘴說的了！你他媽非死到你這張嘴上不可！」

「不許吵，現在是同舟共濟！」弘曆此時又驚又急又光火，怒喝一聲，「你們看看外邊！」

眾人這才留心，船已飄到一條大河與黃河交匯口。此地水面更是寬闊，浩浩渺渺兩岸都模模糊糊，新注進的清水與黃水激盪著，掀起六七尺高的浪，巨大的渦流像風中紙鷂一樣盤旋徘徊，時而被托起老高，時而又落到浪谷底下。眼見就要翻船，溫家的急叫「快落帆」！話音未落，嫣紅一躍出艙，用刀將繩索輕輕一搪，那大帆「嘩」地一聲落了下來，船體立覺平穩。眾人不禁驚訝：船體擺晃得這樣，這個小毛丫頭竟有這樣手段，輕而易舉地就放下了帆！目瞪口呆間，只見嫣紅飛速回身，操起阿二的竹篙，直插河底猛力撐持，那竹篙彎得像弓一樣，發出吱吱的呻吟聲。船，慢慢地離開了漩渦，豁然間已趨平穩──已是離了險地。她卻並不急著回艙，「嘩啦」一聲放下鐵錨，說聲「好啦」，娉娉婷婷回到艙裡，看了看天色，說道：「咱們飄下來足有五十里。天快午時了，快商議辦法！」此刻眾人早已呆了。

「這條河是惠濟河。」劉統勳和弘曆一齊出艙，指著南邊河口說道，「再往東二十里，就進了安徽境。奴才想，不如順流而下，前邊渡口水勢略平穩些，不拘哪邊靠岸，叫地方上送我們過河。」溫家的說道：「船上有篙有舵，就從這兒過河。河北邊是封丘地面，靠岸有個索家鎮，也能歇腳打尖，七八里水面，說話就過去了。」秦鳳梧道：「那個賊說要鑿船，也不可不防。」溫家的笑道：「像這樣的險地，龍王也不敢往下潛。再說的，他是圖財害命，怎麼捨得鑿船──這條船不值五六百兩銀子麼？」秦鳳梧道：「也許是圖財害命，害不死恐怕又要殺人滅口呢！」

一語提醒了弘曆，忙吩咐道：「打開艙板，下邊還有兩個賊呢！」溫家的笑道：「他們中了我的散魂針，還能活到現在？」說著隨手揭開兩塊艙板。弘曆向裡看時，只見兩具屍體蜷縮得大蝦一般，死魚樣的眼暴出，口鼻流血一動不動。弘曆不禁心下駭然，盯著溫家的和嫣紅，許久才問道：「你們是劍俠？真看不出竟是紅拂女一流人物！」「我們算什麼劍俠！」溫家的噗哧一笑，「爺沒見過我們老爺子的本事呢！李制台對我們家有大恩，老爺子派我們聽李制台支使的。爺甭疑到別的上頭去。」眾人正說話，英英眼尖，指著上遊說道：

「這賊是一窩子！那黃水怪帶著人追來了！」

眾人大吃一驚，向外望去，果然見一大一小兩隻船都鼓著帆逼近過來。小船船頭坐著阿三，還有五六個水鬼，大船上足有二十個人，黃水怪赤膊站在船頭，一手提著大板刀，一手遙指弘曆等人，大聲叫喊：「就是這起子羔兒壞了羊圈，下水鑿沉了它，一個也不要走了！」那阿三喊聲「下水！」幾個水鬼青蛙般都潛了下去。弘曆不禁心裡叫苦，想不到一念之差惹出這麼大禍來，此番性命休矣！環顧眾人，慘笑道：「悔不聽秦鳳梧的話，致有今日下場。你們誰會水，自己逃命去吧！」

「嫣紅下水！」溫家的此時卻十分鎮靜，一邊脫外邊大衣裳，冷笑道，「看是洪澤仙厲害，還是黃河鬼厲害！──你們在上頭防著大船來攻！」說罷與嫣紅目光一會意，二人一同無聲無息鑽跳入河。弘曆劉統勳眼睛瞪得一眨不眨凝視著水面，只見逆波翻湧濁流如粥，什麼也看不見。稍一移時，近船丈餘一股紅水泛上，正不知是誰受傷，一個黑衣水鬼已經浮屍上來。稍一移目，上流又瀉下一縷血水，一個水鬼伸頭換氣，氣沒換完「哇」地一聲大叫，死魚一樣飄了起來。眼錯不見，一個水鬼手拽錨索正在透氣，大約屁股上被扎一刀，慘叫一聲也飄了下去。眾人驚喜間，一個水鬼探身出水，雙手張著，踩水向賊船逃去，一邊逃一邊大叫：「水底下不成事，賊婆子厲害，快，快──」像被人在水下猛地一拉，他也沉了下去……溫家的踩著水回船，恰嫣紅也從後尾爬上來，一手裡握著匕首，一手擰著滿是泥沙的濕髮，對溫家的道：「都了帳了。我這裡叫人掃了一鑿──」她指了指脅下，「船底下這東西了得，百忙中還鑿下一塊板來，得趕緊堵住！」

不到半個時辰的水下惡戰，敵我雙方都看怔了，直到賊人水鬼悉數被殲，黃水怪才醒過神來，在船頭跳腳號啕：「給我殺了這些王八蛋！我的好孩兒們嘍……我半輩子的心血呀……」眼見大船駛近，眾人心情緊張起來。弘曆把邢家兄弟等人叫到跟前，鐵青著臉說道：「這些水匪不像是一路人馬，像是有人糾集起來有意加害我的。他們沒有行務歷練，要是剛才上下同時動手，我們更難應付……我們只有邊戰邊走，你們要好生出力，天幸脫得此難，我必報此大仇。萬一我死在這裡……你們活著的人要面見皇阿瑪，原原本本把我這話奏知他老人家……」想起在北京的雍正和母后，弘曆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角已迸出淚花。又轉臉對秦鳳梧道：「我就是當今駕前四阿哥，寶親王弘曆。和你緣分到這地步，我赦了你。艙底已經漏水，你不能動武，去堵漏去吧！」

秦鳳梧滿眼是淚，叩頭說一聲，「我跟定了爺！」爬起身跑進了後艙。溫家的起錨鼓帆，搖著舵緩緩行駛。敵船因為完好無損，又有人撐篙，來得飛快，已經逼到十餘丈遠近。船上賊人一陣陣起哄：

「看這幾隻羊羔子逃天邊去！」

「看哪！三個女的！」

「我要那個穿紅衣裳的！」

「那個小的歸我！」

「老有老的滋味，掌舵那婆娘我包了！」

哄笑聲中「砰」地一聲，兩條船已經猛撞了一下。弘曆和劉統勳手裡握著刀，都被顛得跌倒在艙門口，對面艙上幾個彪形大漢卻帶著勁風一躍上船。弘曆大喝一聲「上！」帶著邢氏兄弟就要往前衝。

「四爺，」坐在艙門口的英英忽然說道，「我來對付他們！他們人多，這麼打要吃虧的！」一邊說，將手中抓子兒玩耍的一把銅哥兒劈面甩了過去，那四個人立腳未穩，已各自中了一鏢，三個人仰面倒栽進水裡，只有一個略一趔趄，揮刀大叫「快跟上來！」挺刀便去刺溫家的。

「好，你比他們結實！」英英笑著手一揚，「再補個錢兒？」一枚銅哥兒激射出去，正中那人太陽穴，那人哼也沒哼便栽進水裡。英英見兩船離得略遠一點，索性提著那串小錢到船頭溫家的身邊，瞧著敵船近一點便是一把銅錢，喊聲「布施你們」！便打過去，敵船傷了五六個人後，誰也不敢再伸頭，偌大一隻船面上，竟被她打得人影兒不見。弘曆看得呵呵大笑，拍手道：「今日大開眼界！」忽然見她停了手，為難地看了一眼溫家的，說道：「媽媽，沒錢了。」

對面黃水怪忽然大叫一聲：「賊妮子沒錢玩了，快撐船，靠上去！」弘曆見敵勢囂張，不禁又復著忙。劉統勳一眼見弘曆給雍正和三阿哥五阿哥買的雲子兒紮成箱子碼在前艙，忙問英英：「圍棋子兒成不成？」崩斷紙繩，立刻取出一盒。

「成！將就著用，快拿！」英英急說一句，棋子兒已經送到手裡，見一個賊在船幫上一伸頭，照臉就飛過一枚，只聽「咕咚」一聲，顯見敵人已中鏢倒地，英英高興地對溫家的說道：「媽媽，這種圍棋子兒比銅錢還趁手好使！」抓了幾個揮手隔船打出去，那些棋子兒成一字形都嵌進對面船艙木板上，英英得意地大聲喊道：「都摸摸自己的豬腦袋，覺得比這木板硬些的，就過來嘗姑奶的黑棗兒！」

對面船上人大約被英英這一手鎮住了，好一陣沉默。一個中年人聲氣刁聲惡氣說道：「媽的個屎，你死了七個，我他媽傷了十幾個呢！巴巴地請我來吃板釘席，這生意做不成了──下錨轉舵，送爺們回去！」話音一落，那船上咣啷啷一陣響，已經定住了。弘曆此時方驚魂初定。卻見秦鳳梧一身泥水從艙中出來，揩著滿臉泥漿，說道：「兩個死屍太礙事，好容易才用棉襖把洞塞住了。」

「唔。」弘曆咕噥了一聲，邁著遲鈍的步子進了艙房，靠窗坐下。此時一口氣鬆下來，才覺得又饑又渴，渾身軟癱得一點氣力也無。溫家的和邢家兄弟忍著累餓，把吃奶的力都用出來努力撐船，看看那賊船漸漸遠了，消失在落日的餘輝中。弘曆陡然又想起妙手空空那首詩，「鶺鴒原」三字閃電一般劃過腦海──果然是老三要加害於我，那說不定這一路還要有凶險。李衛召的那個吳瞎子又如何能尋到自己？憑這幾個人保護能平安返京麼？他的心緒一時又糟又亂，加上餓得心慌，手腳都顫得有點不聽使喚。想睡又睡不著，半躺著叫了劉統勳和秦鳳梧進來，卻又沉默不語，良久才道：「今日之險，畢生難忘。你們說，前邊的道兒好走麼？」

「難說。」劉統勳的聲音乾燥得像劈柴，「我看這些賊不像是為財謀命，像是預備得停當等著我們似的。」秦鳳梧點點頭，問道：「曉得千歲爺稟性習慣的人多麼？這些人這麼鍥而不捨地追殺爺，不圖財又圖的什麼？」

弘曆冷峻地一笑，說道：「大約圖的比財更大的物事吧！」

「難說。」劉統勳舔了舔嘴唇，「弘時」這個名字今天不知幾次從心裡閃過，但這個念頭只敢閃一閃，他仍不敢啟齒明言。囁嚅了許久，才說道：「也許有人不樂意我們君臣平安走路。這樣的太平年景，倉猝之間能買通幾路賊盜截殺我們，得要多大財力──也真捨得下功夫？」

弘曆閉著眼養神，忽然問秦鳳梧道：「『訟』卦，嗯。這一節《易》還講『訟，元吉，以中正也。』是麼？」

「是。」秦鳳梧一躬身應聲答道，「『食舊德，從上吉也』也是象裡說的。我的解說原來偏頗了。」

第二十七回　槐樹屯阿哥嘗果報　析案情手足驚相殘

弘曆一行人與水賊惡鬥一日，天傍黑時船方靠岸，已是累餓得人人筋軟骨酥。收拾了細軟貢物登堤看時，一帶凹地過去，果然有一座大鎮，凹地上種著稻子，看樣子是取土修堤留下來的，也許因為這個大坑，交通不便，才沒在這裡設渡口。遠遠望鎮子，烏沉沉黑乎乎的，青白灰紫各色炊煙裊裊間倦鳥噪昏鴉翩躚。遠處驛道上鐸鈴脆響，得得馬蹄中不時傳來車把式的吆喝聲和甩鞭聲，近處稻田裡幾個老農持著鐵鍬在入水涸田，不時互相答訕幾句笑語。遠處巷落裡孩子們像是在捉迷藏，一陣陣傳來嘰嘰嘎嘎的笑聲……幾個遇難不死的人，乍入人間香火之地，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柔和親切之情。弘曆欣慰地長出一口氣，邊走邊說道：「我真有點恍若隔世之感，今晚我們就住這鎮上。也不必忙趕路，歇透了再走──秦鳳梧，要不要你再卜一卦？」

「王爺識窮天下，這是取笑了。《易》云『再瀆不告』麼！」秦鳳梧嘻嘻笑道，「焉有一日之內連遭凶險的事，我們爺們不是倒楣透了麼？『訟』卦說『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後頭一句已經應了。王爺回京是要見皇上的，這裡我又蒙了您的赦。這都是『利見大人』，是麼？」

眾人說道，沿稻田埂仄徑過去，上了大路一箭之地，已是進鎮。大約這裡散集不久，牛馬市上滿地都是濕牲口糞，街上星星點點的「氣死風」燈下，賣水煎包子的，賣餛飩水餃拉麵削麵餑餑饅頭油烙饃饃一應湯餅的，勺鍋碰撞，並有燒雞滷肉牛羊肉湯鍋，香氣溢滿街衢。這群拖泥帶水衣衫不整的人經過，引來了各色各樣的目光。他們也不理會，嚥著口水徐步走著尋覓下處。最後在鎮西偏北處尋著了一處百年老店「王記客棧」，歇腳住下，一應飲食住宿，湯水侍候周備，也不必細述。

在索家鎮歇息三日，弘曆等人已經將養得精神完足。第四日頭早，他們雇了走騾馱轎，特意又買一匹馬給弘曆坐騎，仍是行商模樣，取道黃陵、留光、牛市屯，迤邐往東北行來。路過留光時，弘曆想起王老五一家，特意打聽「黃台」這個地方。鄉人都說黃台這地方康熙五十六年過水，已經沒了，王老五更是無從打聽，弘曆嗟嘆不已，也就罷了。一路詢問田文鏡官緘為人，也是眾口不一：有說清廉的，也有說苛暴的；有說愛民的，也有說殘民的，竟和官場對田氏評價一樣莫衷一是，回到後來弘曆也懶得問了。此時已入五月，天氣乍熱，中午時分驕陽毒曬，豫北十多天沒有落雨，大車道上浮土數寸，一踩一串白煙兒。弘曆先在山東賑災中過暑，最是畏熱喜寒，馱轎裡悶，馬上又曬得受不得，便令中午辰時歇腳，過了未時再走，雖然起得早了些，倒覺路上安逸。秦鳳梧名士風流，滑稽多智，一路吟詩說詞，打諢說笑，打疊了百樣慇勤討弘曆歡喜，因此也不覺寂寞。

這日行至鎮虎集，剛剛過了辰中。按劉統勳夜裡算計，上午多趕些路，晚間便可攢行到滑縣，與官府接頭，就可以沿騾站直送保定──他實在被黃河遇險嚇怕了，生恐這位執拗的王爺再遭不測。自己作為扈從臣子百身莫贖──偏是這天晌晴無雲，早已熱了上來。那太陽未至當午，便把大地照得一片蠟白。道旁的早玉米、高粱和大豆紅苕地熱氣蒸騰，遠遠望去，房、樹像隔著水一樣在氣流中顫抖。莊稼的葉片都曬捲了，在逼人的暑氣中耷拉下來，偶爾一陣熱風吹過又歸寂靜，反而覺得更加燥熱難當。

「你們聽聽，樹上的蟬都懶得叫！」弘曆雖當盛暑，衣冠一絲不亂，在馬上一把接一把用手揩汗，對身邊騎著騾子的劉統勳道：「往前四十里沒有集鎮，萬一有人熱倒了，連個救護處也尋不來。再說車伕騾子也怕受不了──延清，要走你先走，我是非要歇在這裡了。」劉統勳張望一下四周的青紗帳，舔著嘴唇賠笑道：「奴才也熱得受不得。到前頭小村裡先喝點水，尋個蔭涼地吃飯打尖，咱們從容計議。奴才那是為了主子好！」秦鳳梧見道邊有塊甘蔗田，稀里嘩啦趟過去，嘣嘣撅了五六根又追上來，刷去蔗葉先遞給弘曆一根，一邊繼續刷葉子，一邊笑道：「主子您吃根兒，梢兒留給奴才。」又遞給劉統勳一根，自己撅斷一根，把根兒又遞給弘曆，其餘的都送到車上溫家的，他齜牙咧嘴地倒啃著蔗梢，說笑道：「太悶了，說個笑話兒吧。北邊人和南邊人在中間遇上了，北邊人吹噓，『我們那邊冷，冷得緊！摸鐵鐵咬手，觸石石沾皮。撒尿時一手拿根小棍，尿一出來就結冰，得隨時敲著，不然就連人凍住了。舌頭舔牙要先試試，不然就連牙凍一處了！』南邊人也吹，『我們那裡熱，熱極了！太陽地裡放幾個老玉米，一會兒就熟，時辰長了就爆了玉米花兒。有一回我趕豬進城，一路都不敢停步，路上尋人家喝了一碗水，出來豬都烤熟了。』……」弘曆聽得哈哈大笑，接過劉統勳遞上來的蔗根，一邊嚼著，一邊說道：「烤豬是沒有的事，五額駙去吐魯番，熱時在石板上攤雞蛋，一會兒就熟成煎餅了。」他指著道旁的玉米，笑道：「我出一聯，誰對出有賞！──今年的早玉米，旱得精細焦黃不長。」

劉統勳不長於此，一門心思想著合適的歇腳地，未及答話，秦鳳梧已經對上，「到後來給個穗，下場雨還差不多。」「敏捷！」弘曆笑道，怔著想想，吸著氣道：「怎麼總覺得你對得彆扭呢？」車上傳來三個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聲，英英伸頭道：「四爺，他少對了一個字！」弘曆不禁揚鞭大笑，秦鳳梧道：「那就必成『下場透雨還差不多』，要再不下雨，我們這地下跑的也要變成烤豬了！」

一語逗得眾人又是一陣嘩笑，都覺得暑熱好熬了許多。劉統勳在馬上遙指前方，說道：「前頭三岔路口那株老槐樹好蔭涼，我們先歇下來再說，可成？」

「成！」弘曆手搭涼棚看了看，果見前邊路分兩岔，一向東北，一向西北，岔道口一株碩大無朋的槐樹，老椏虯根枝葉茂密，遮了足有一畝多地的大蔭涼，確是歇腳的好地方。因一縱馬奔過去，飛身下來，一手解著項上扣得緊繃繃的鈕子，一手不停揮扇，仰臉看著濃密的樹冠，待眾人趕上來，笑道：「這樹是劉秀手植一千六七百年的歲數了呢！你們看那塊石碑。──可煞作怪的，這一路幾十里連棵大樹也沒有！這個樹底下要是擺個茶桌棋盤什麼的，再有賣瓜果酒水的，還愁沒生意？這裡的人真怪！」一個騾夫打火點著旱煙猛吸一口，說道：「早先這裡樹多啦。田制台那時還沒來河南，是個叫阿西喇布的什麼黃子的在河南當巡撫。說這裡土匪多，一把火燒淨了，結果土匪也沒了，那邊娃娃河也乾他娘的了。沒有水，不光土匪不能過，好人也不行，這一帶遷光了。田制台又叫栽樹。說也怪，樹有了，河裡也有了水，只是不如先前大就是了。這一路過來的都是新遷戶，黃河沖了家的，都安置了這裡。說是新墾的地，其實都是過去的好地荒了，又墾出來罷了。嗨──官們的想頭，咱死也不明白。」

這一番對田文鏡的評介仍是有褒有貶，弘曆聽得多了，只無所謂地一笑。劉統勳看那石碑，只寫了「漢光武帝手植此槐」，落款卻是「明弘治二年」。秦鳳梧便急著問騾夫：「附近有客店沒有，哪裡能洗澡，有沒有瓜田。」正亂著，古北道上過來一個小姑娘，只可十二三歲，短袖衫青布褲，赤腳穿著草鞋，手提著瓦罐沿路過來，連踢帶跳的口中還哼著曲兒。見這大一群人歇在樹下，詫異地看了看，指著東邊道：「娃娃河那邊能飲牲口。洗澡不成，只有幾寸深的水。」秦鳳梧問：「喂，有瓜田沒有？」

「有的。」那姑娘又看了弘曆一眼，回答道，「我爹就是種瓜的，現在瓜庵裡，連鋤地帶看瓜。你要買麼？」「買，買！」秦鳳梧喜得眉開眼笑，「我一買就二三百斤，吃不了兜著走！」說著跟了女孩便走。女孩又回頭看了弘曆一眼，像是思索著什麼去了。秦鳳梧張著臉只是看劉統勳，劉統勳怔了一下才想起他沒錢，從袖子裡取出一把散碎銀子，約莫五兩的樣子給了他。秦鳳梧抽身追了上去。

小孩子趟著高粱地埂走了一袋煙功夫便到了瓜地，把瓦罐輕放在草庵前，喊了幾聲「爹」，一個壯漢才答應著從青紗帳中出來，手裡還提著一把鋤。女孩嗔道：「你就不瞅瞅天，賊熱的，過了晌再鋤就誤了你那半畝花了！」

「天旱。」壯漢赤膊蹲在地下，喝著罐裡的綠豆湯，吶吶地說道，「鋤頭底下三分水嘛。」女孩閃眼見秦鳳梧漸漸近來，撞得高粱葉子沙沙亂響，忙湊到父親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壯漢先是一怔，放下碗盯著問道：「真的？！你看清了？」

「像得很。」女孩又變得遲疑了，「捨粥棚裡我跪得近，他眼下有幾顆細麻子，方才離得遠，沒有看清，待會回去我再仔細看──」說話間秦鳳梧已一頭熱汗過來，她便不再吱聲。

原來這壯漢就是王老五，被李衛發遣回省。那二百多人，田地多被水沖壞了，有的地修河堤挖了土方，不能再種。恰河南核實墾田畝數，滑縣原來墾荒的人都回了自己家鄉，官府便賤賣了這一帶的青苗租給這些無地難民，分五年期以糧頂債，安置了這批人。當下見秦鳳梧過來，骨碌著眼珠子看瓜，王老五忙站起身，憨笑著道：「官人要吃瓜？西頭的好，那邊上的雞糞，隨便吃！」

「我要買二百斤。」秦鳳梧順手摘了一個甜瓜，「嘣」地掬開，青皮紅瓤白裡兒，咬了一口道：「好甜──多少錢一斤？」

「您是遠處走道兒人，出門在外的不容易，」王老五道，「二百斤瓜我給你送去，出一弔錢，成麼？」秦鳳梧邊吃邊道：「成！咱們摘，我們東家等著呢！」王老五一邊摘，一邊套問：

「客官是做什麼生意的？」

「綢緞，瓷器。」

「發財──是從南邊來的？」

「我們生意大，南北都有分號。」

二人一遞一答正說話，稀里嘩啦一陣響，一個赤膊漢子闖到地頭，摘起一個瓜掰開就吃，口中道：「日他奶的，這裡的人都死了，瓜地不靠路邊種，叫老子好找！──常掌櫃的，叫兄弟們過來，這裡有瓜！」只聽遠處應了一聲，一片聲碰得莊稼亂響，冒出二十多個人來，都是滿身油汗，也不理會王老五三人，滿地裡踐踏著摘瓜，口裡咬著，手裡摘著，生瓜扔得到處都是。王老五氣得臉色煞白，忙低聲道：「別言聲，沒見都帶著刀，是──響馬！」秦鳳梧手一顫，瓜落到田里，心裡盤算著鑽青紗帳逃跑。那個叫常掌櫃的趟著瓜地走來，問道：「喂，你們是一家子？」

「不是。」王老五護住女兒，盤著辮子低聲說道：「他是買瓜的。瓜地是我的……」

「這兒離延津縣多遠？」

「回爺的話，順官道往西七十里地。」

「走直道兒呢？」

「四十多里吧？」王老五道，「寧走三里光不走一里荒，誰走這樣的莊稼地呢？」

常掌櫃的還要問話，一個賊人眼實，指著秦鳳梧尖聲叫道：「這不是黃河船上那個兔崽子秀才麼？這世界日他媽的真小啊！」

「小就小！」秦鳳梧沒等姓常的醒過神來，抄起一個熟透了的甜瓜劈臉砸了過去，打了個滿臉花。他也真滑溜，哧溜便鑽了高粱棵子裡，沒命地往回跑。強盜們扔瓜抄傢伙，一窩蜂般從後追了上來。一個強人用刀比著對王老五道：「挑起瓜，跟著爺走！」王老五答應著一邊挑瓜，一邊悄聲對女孩子道：「杏兒，快找你媽想法子！」那強人心不在焉地盯著外頭，也沒有聽見。

弘曆一干人一邊在樹下歇涼說話，巴巴地等著秦鳳梧買瓜來，忽然聽到遠處一陣大呼小叫。轉臉看時，秦鳳梧瘋了似的撒腿從高粱地裡鑽出來，頭臉烏青，張著雙臂大叫「抄傢伙！抄傢伙！響馬來了──」他一個觔斗從田埂上倒栽下來，又翻一個身，滿臉灰土臭汗，已是大花臉一般，抹一把跳起身來，指著青紗帳道：「賊人多！四爺，咱們趕緊到前頭屯子裡！」說話間高粱葉子一陣亂響，一群土匪髮辮盤頂手持刀槍已湧下路來。劉統勳數一數，只有二十多個敵人，算計除了邢家兄弟，溫家的和兩個丫頭武藝高強，又是大白天，盡可支撐一會兒，略覺放心，便急急說道：「主子，叫溫家的斷後，邢家兄弟護著，走！」

那常掌櫃的卻不急於進攻，站在路當中，手含在口裡尖聲呼嘯一聲，聽了聽，又是一聲，路南遠處便傳來一聲口哨，隱隱約約傳來嘩嘩的莊稼聲，遙遙還有呼喊聲。劉統勳見騾夫們都嚇怔了，怒喝一聲：「快！誰敢逃，立刻大棍打死！」此刻溫家的和嫣紅已結束停當，下轎尾隨護送。溫家的掣劍在手，對遠處賊人喊道：「喂──聽說過山東端木家麼？你們要搶端木老爺子的鏢麼？」

「端木家還會接鏢？老爺子封刀三十年了？」常掌櫃的大笑道，「你真會嚇唬人！──聽說你們妮子暗器好準頭，我挺著肚子硬挨，三鏢打倒我，咱們橋走橋，路走路！」英英早已掏出那盒圍棋子兒，相了相，覺得太遠，沒有把握地看看溫家的。嫣紅卻手裡暗扣著彈弓和鐵丸，溫家的一摸髮髻，取出一個紙包，裡邊是一疊打磨得雪亮的蟬翼鐵鏢，口中道：「你不信我們是端木爺的門下，送你個信兒就明白了！」手中那鏢輕輕一捻，倏然間蜻蜓一樣直飛高天──卻只盤旋著舞動，乘常掌櫃的凝神看天，低聲道：「打！」嫣紅一彈弓便將鐵丸激射出去，那英英也是奮力一擲，一把黑棋子兒衝胸打向常掌櫃的。常掌櫃的一心防著空中旋飛不定的蟬翼鏢，肚皮胸前早著了五六下，卻連個青包也沒有鼓起。他外家硬功如此之好，眾人無不駭然。說話間那蟬翼鏢已又飛到常掌櫃的眼前，他伸手想捉，見那鏢旋轉得太快，蝴蝶般上下飄忽不定，往回縮時，左手拇指已被搪了一下，略一怔間眉頭又被碰了一下，頓時滲出血來，眼見那鏢旋力仍強，竟像長了眼一樣粘追著自己，嚇得連縱帶跳滾到一旁，直到飛鏢落地，才驚怔著爬起身來。

溫家的又取出一片蟬翼鏢，冷笑道：「你信不信這獨門暗器？再給你來一枚？」常掌櫃的拱手道：「既是端木老爺的鏢，我們不要了。車上那個小白臉跟我兄弟們有仇，你留下自己走路！」溫家的道：「你說得真美，這是我家鏢主！」

「常哥，」那個黃水怪的弟子見常掌櫃的遲疑，忙湊到跟前說道，「不信別人，還不信我鐵嘴蛟的？那個小白臉真的值五十萬銀子！我們黃哥要不是想獨吞，早得手了，您連一文也摸不著！這幾個婆娘腕子再硬，也挺不住我們四十幾個好手圍攻，過了這個村，可再沒這個店了！」溫家的叫道：「姓常的，你是山東龜頂寨的黑無常吧？前年八月十五沒去給端木老爺子賀節？為一個鏢，要得罪遍綠林麼？黃水怪是雜牌水鬼，你要跟他賣命？」

黑無常低頭想了想，五十萬銀子對他的誘惑實在太大了。他黑沉著臉再不言語，將手一揮，說道：「上！殺光滅淨心裡清淨！」土匪們噢噢呼叫著又衝上來。邢家兄弟前頭護著弘曆，溫家的三人飛彈打鏢且戰且退，一時誰也奈何不了誰。正急切間，前邊屯子裡鑼聲大作，狗叫人嚷，誰也聽不清有多少人，喊的什麼話，劉統勳以為又來大股土匪，一眼瞧見大路北坡有座土地廟，忙大聲喝命：「都退到土地廟去！」

這是一座不大的廟宇，新建不久，只正中一殿，塑著土地公婆二人，柱子上的泥漆摸著尚未完全乾燥。院落中間東西兩株大榆樹分居了正廟門前兩廂。也許正因此地樹木稀少，人們才特選了這裡建廟。周圍磚牆也都砌起不久，一切都十分簡陋草率。眾人一擁而入，立刻將弘曆擁進正殿，邢家兄弟守了殿門，溫家的和嫣紅英英守在榆樹下，三人六目盯著大門和院牆。喘息未定，外頭便聽一片嘈亂的叫嚷聲，刀器碰撞聲。溫家的一蹶上房，大喜說道：「四爺，這裡鄉民忠義，和土匪動上手了！」

原來王杏兒逃回村去，氣喘吁吁把外頭的事一長一短告訴了母親。那女人一聽裡頭有救援過自己的恩人，操起鐵鍋出門邊敲邊大喊大叫：「外頭人（註一）們聽著，在南京送我們回來的那位爺叫土匪圍在屯外了，那些鱉王八們只有二十來個，都出去打啊！誰不去是窯子（註二）裡養的了！」其時剛過正午，在家歇晌的男人也有百十人，聽受難的是恩人，土匪又不多，立時篩鑼打盆地叫喊聚集起來，手裡舉著叉把鐵鍬、斧頭、鐮刀、鎬鋤鐝銑，還有的拿著大棍，吆喝著互相壯著膽蜂擁出村。見一群土匪正要攻土地廟，雙方立時混戰成一團，土匪們單打獨鬥原是些好手，無奈這些莊稼漢人多心齊，教師（註三）不如冒失，倉猝之間竟被打了個手忙腳亂，四散奔逃。那黑無常又踢又打又罵才將人眾穩住。亂間王老五乘人不備，抽出扁擔便逃，卻迎頭碰上跑過來的鐵嘴蛟，被王老五一扁擔打得就地磨了幾個旋兒，一屁股坐了地下發昏。

此時弘曆已經出了土地廟觀戰，見鄉民們雖勇，一來沒有領頭的，二來沒有軍事經驗，知道只要匪眾略加整頓，殺回來後果不堪設想，思量著大聲喝命：「邢建業，你們四個上，不要叫他們喘氣，一個活的也不要逃掉！」

「扎！」

四兄弟叉手答應一聲，立刻領頭殺了過去。那群土匪喘息未定，鄉民們又嗷嗷叫著衝過來，心慌意亂間已被砍翻五六個，其餘的一哄而散，漫莊稼地四散奔逃。劉統勳在旁大喝一聲：「鄉親們，不能留後患！拿賊呀，我們主子說了，拿住一個賞十畝地！」鄉民們興奮得大發鼓噪，立刻分頭衝進青紗帳裡窮追，刑家兄弟只盯死了黑無常，膏藥似的粘著，跑到哪裡追到哪裡，那黑無常一個不留神竟掉進了井裡！其餘土匪雖然悍勇，無奈喪了鬥志，地形也不熟，不到半個時辰，皆都束手就擒，倒是挨了王老五一扁擔的鐵嘴蛟見機得早，不知什麼時候溜得無影無蹤。也虧了弘曆，臨時安排，就將土地廟作了監房，挑出三十名精壯鄉民隨邢建義輪流看守，撫恤受傷百姓，按每畝七兩銀子官價發放賞銀，忙得連熱暑也忘記了，直到天黑才算諸事妥貼，此時滑縣縣令程榮青已帶著衙役們趕來。鄉民們放翻了兩頭豬，五六隻羊，買酒設筵，就在王老五家大院熱鬧。弘曆、劉統勳、程榮青坐了首桌，王老五一家和秦鳳梧相陪，與眾人頻頻舉杯相賀。酒酣耳熱間，鄉民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描繪日間情景，無不滿面紅光酲然欲醉，直到起更時分方才各自歸家。

程榮青卻一直惴惴不安，見人散了，一邊隨弘曆進掌房，口中請罪道：「田制台憲諭早已過來了，奴才沿官道佈置了一下，太草率荒唐。王爺在奴才境裡出這樣的事，真是辯無可辯，奴才這裡專聽爺的發落。」說著便跪了。

「這是外省流寇，」弘曆說道，「再說你也不知道我走這條道兒。」見王氏送上熱毛巾，杏兒端著熱水進來，弘曆將腳泡在盆子裡，用熱毛巾揩著臉，一邊思量一邊說道：「這次賊人突發襲擊，這個屯叫──叫槐樹屯的吧──槐樹屯鄉民義勇兼備，奮起殺敵，匪眾才得全軍覆沒，這都是貴縣平時教化有方導民有術。因此，功勞還是你的。」因見杏兒跪上來替自己搓洗腿腳，弘曆誇了一句「好伶俐丫頭！」又道：「你就按這個宗旨處理這個案子，申報田文鏡，至於我，提也不要提。」

「這個──奴才怎敢貪天之功──」

「就這麼說。」

弘曆站起身來，趿著鞋適意地擺了幾下雙臂，又道：「所有人犯，明天一早你親自押送回縣。嚴加鞫審！」說著踱出院外，輕輕揮著扇子遙望天上星河，眾人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

「四爺，」

劉統勳說道，「為首的那個黑無常，我們該帶走。」

「唔？」弘曆仰著臉，星光暗淡，看不清他什麼臉色，卻只沉吟不語。秦鳳梧十分機警的人，已猜到劉統勳話中之意，因道：「這伙子匪賊，苦苦窮追四爺，必定有所指使。再說，由您親自處置，也解恨些。」他沒說完，弘曆已經領悟，點頭道：「此仇豈能不雪？就是這樣，貴縣報上去一個『匪首諢號黑無常者，為鄉民誅殺』，也就是了。」

程榮青這才明白這位王爺的心思：不想張揚自己遇難的事。這樣一來，匪首被殺，匪眾全殲，一古腦兒都成了縣裡功勞。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他心裡不由一陣狂喜，見弘曆擺手命退，諾諾連聲帶著衙役退了下去。弘曆便命邢建業，「把那個黑無常帶到這裡來！」說完踅回了上房。因見王老五一家五口都垂手侍立著，便笑道：「彼此知道身份了，就有這許多形跡。你們是主人，我們是客，這就擺平。」

「不是這意思，」王氏斂衽福了兩福，說道：「您不但救了我們一家，槐樹屯一半的人都是爺從捨粥棚提攜到這地步的。您就不是貴人，還是我們恩人呢！」杏兒便端上一盤削好了的甜瓜，小聲道：「井裡湃過的，請爺趁涼用！」

弘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沁涼香甜，不禁高興地撫著她的髮辮笑道：「好丫頭，可惜你娘太疼你，不然跟了我北京去，幾年就出息了！」王氏忙道：「死鬼那是把孩子往火坑裡送，爺這樣的好人家，我們巴都巴望不上呢！──癡妮子，爺收留你去北京享福，還不趕緊磕頭！」杏兒早已俯下身子，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起身將弘曆換下的衣裳便拿了去。一時見邢建業帶著垂頭喪氣的黑無常進來，王家的人才退了出去。

「黑無常，」劉統勳見弘曆給自己使眼色，便自坐了，沉著臉問道：「你知道自己犯的什麼罪麼？」

「知道，」黑無常梗著脖子道，「殺頭的罪。走黑道那日我就預備著這一天了。呸，他奶奶的，過二十年──」

「又是一條好漢。對吧？」劉統勳道，「可惜的是不止殺頭而已。你不是殺人越貨，是謀害！且謀害的是當今萬歲駕前皇子四阿哥，寶親王爺！你掂量掂量，逃得掉這一剮麼？」

黑無常睜大了眼，愕然打量著弘曆。只見弘曆穿著月白寧綢長衫蹺足而坐，腰間繫一條明黃臥龍帶，綴著漢玉墜麝香袋，手裡一把素紙湘妃扇不緊不慢地搖著，將一根油光水滑的辮子輕搭在肩頭，面白如月目如漆星，看著自己輕輕點頭，清華神韻中帶著威氣，一副龍子鳳孫派頭。黑無常怔了半晌，說道：「就是皇上，我已經做出來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認命！」弘曆冷丁地在旁插問了一句：「黑無常，聽說你是出了名兒的採花賊？」黑無常急得眼瞪得銅鈴一樣，大叫：「你聽誰說的？叫那兔崽子站出來！殺官的事我有，劫鹽船的事我也有，就是不糟蹋女人！這是黑道上有名頭兒的，不然我也不敢去吃端木家的筵席！起小我爹就掰著嘴教我，做強人是天作孽，弄女人是自作孽。我們黑道也有黑道的規矩道理。你只管查，查到一起，剁碎了我餵狗！」

「盜亦有道，這是莊子的話。嗯──夫妄意室中之藏者聖也；入前，勇也；出後，義也；分均，仁也……」弘曆喃喃誦念幾句，只一笑又斂住了，「其實殺頭、凌遲、碎剁，都不是最酷之刑。昔日魏忠賢當國，動輒活剝人皮──延清，你看他如何炮製？」劉統勳一邊尋思著弘曆用意，搖頭道：「明朝有剝皮之刑，都是把人殺死再從容剝皮、揎草、風乾。」秦鳳梧道：「魏璫剝人皮是活剝。用熱瀝青澆灌全身，再用冷水激硬，一塊一塊剝下──皮剝了，人還要活十二個時辰呢！」

三個人有意渲染酷刑，連在裡屋的嫣紅姐妹都聽得心驚肉跳，大熱天兒一個勁打寒顫，黑無常也蒼白了臉，低著頭，兩腿不由自主簌簌發抖，只是不言語。

「你不肯『自作孽』，還算善根不斷。」弘曆冷冷盯著已被打下氣焰的黑無常，「我佛作則行道以慈悲為懷。世有不可救之心無不可救之人。我取你不採花這一條，可以為你開一線生路。王臣匪賊其實只一念之差。你在盛年，又有一身本領，我亦很惜你，你不可自誤！」這番話又威嚴又夾著溫馨，既說天理又沿及人情世道，劉統勳手裡不知斷過多少案子審過多少人犯，老官熟牘稔知人性法律，也由不得佩服得五體投地。黑無常已自料無生理，想不到弘曆竟說得如此有情有義，崩角叩頭說道：「老爺這麼說，黑無常但凡是個人，還能不知恩，不感情的麼？小的為匪，也是叫業主給逼的了。康熙四十五年山東豐收，東家八月十五奪佃，打死我兄弟賣了我侄女，我一怒之下就──燒了汪家寨，投奔龜頂山寨，當了三年小嘍囉熬了個二等頭目，就因為前頭寨主王倫採花劫嫖婦女，我們翻臉火併，殺了他眾人才推我坐了頭把交椅……」他說著，觸動往年傷情事，禁不住五內俱沸，伏地號啕痛哭。眾人被他的破鑼嗓子號得無不悽惶。

「那龜頂峰離這裡往返七百餘里，又是太平世道。」劉統勳柔聲問道，「你怎麼敢犯渾到河南劫票？你也忒大膽的了。」說完偷看一眼弘曆。黑無常拭淚道：「那個跑了的鐵嘴蛟，他爹在世和我是把兄弟。五天頭裡上跟我說，有一路鏢，肥得很，帶的銀子有十幾萬不說，鏢主的仇人肯出五十萬銀子買他的人頭。各路人馬都調到南北官道上等吃塊肥肉，誰劫下來分三十萬，其餘黑道朋友分二十萬。總是我鬼迷心竅，帶著弟兄們就下山了……」

「誰──誰出五十萬？」

「回老爺，不知道。」

「嗯？」

「真的！」黑無常抬起頭來，急急分辯道，「鐵嘴蛟說他也不知道。只說主人來頭大極。各路都由一個道士主持，還有一個滿口京腔，嘴上沒長鬍子的老公兒，叫潘世貴，是京裡哪個貴人府裡開革的。我們這一股把守延津，限期今晚趕到。別的我真的說不上來了。」

弘曆聽得心旌搖動，已經斷然肯定了自己原來的猜想，他想不到平日溫文爾雅，揖讓謙遜的三哥居然下得這樣的辣手，而且不惜動用江湖匪盜沿途設卡，必欲置自己於死地而後已！思量著，已有了主意，突兀一句對黑無常道：「你沒有騙我，我也不騙你。我可以赦了你。你想走也可以，想留也成。」

黑無常瞪大了眼。

「我替你想，留在我這裡好。」弘曆臉上毫無表情，「因為你罪案未消，官府照舊要拿你。你的匪眾已全數擒獲，回山寨也做不成勾當。你自己怎麼想？」「我願隨爺左右執鞭墜鐙！」黑無常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是情極無奈，這年頭誰還往黑道上鑽？」弘曆點頭微笑，指著秦鳳梧道：「他也是犯了罪，我赦免收留下來的。看來我還有點功德，你先前殺官劫路，這個罪名兒了不得，要分兩步棋兒走。先到密雲我的莊子上當個副管家，過兩年事情息了，換個名字補到營裡，幾仗打下來掙個將軍副將的，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這麼著可成？」他輕描淡寫，為黑無常勾勒了後半世的如花似錦前程。黑無常全身的血幾乎都湧到了臉上，心怦怦急跳，幾乎要暈過去了，半晌才搗蒜價磕頭，只是喃喃一句：「爺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從來奉旨欽差，都是微服來微服去──人家太熟悉我的脾性了。」弘曆盯著燭影嘆道，「就是秦鳳梧講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命者不立乎險牆之下，告訴程榮青，明兒我和他同路走，通知李紱派人接我，我要風風光光進北京城！」

註一：外頭人：男人。

註二：窯子：即妓院。

註三：教師即武功教頭。

第二十八回　遮掩周張信口雌黃　曲心魑魅隨意酬唱

弘曆九死一生脫難回京，已是五月下旬。他自滑縣入驛道傳舍進京，即由李紱從保定府派來的人接著，一直護送到京郊豐台大營。那李紱也真經心，除了派自己的中軍日夕不離左右地保護，沿途驛蹕關防一日一報，也都有他親自停當曲劃。弘曆坐的是總督的八人綠呢大轎，警蹕鹵簿前呼後擁，提鈴使報戒備森嚴，還有一棚綠營兵尾隨半里之外隨時策應。又怕熱著了弘曆，那轎都改裝了，揭開頂蓋，加曲柄傘，儼然就是王爺乘輿；闔上轎蓋即可遮風避雨，隨時用快馬呈送瓜果冰塊供應。因此，從馬頭到豐台八百餘里，不但不見個賊影兒，走得也真快意。

當晚弘曆宿在潞河驛，洗涮剛畢，外頭便報「禮部尚書尤明堂請見」。弘曆一邊命「快請」，又對劉統勳等人道：「路上的事一字不許提──」已見尤明堂撅著小鬍子踏著方步進來，在天井裡扎手窩腳地預備行禮，便隔門笑道：「是老尤啊！免禮進來吧！」

「扎！」

尤明堂答應一聲揭簾進來。他已是六十七八歲的人了，五短身材，白淨面皮小鬍子神氣地翹著一對椒豆眼炯炯有神，看上去也只五十歲上下。尤明堂康熙三十三年就中了進士，足足做了二十多年京官，直到康熙晚年清理戶部虧空，怡親王才從郎官裡將他提拔起來，幾年之內不次擢升為禮部漢尚書，不聲不響在京幫辦中央樞務，其實若論起寵信，還在田文鏡等人之上。尤明堂進來，到底還是打下馬蹄袖叩安行了禮，笑道：「奴才是漢軍鑲黃旗下，是主子的包衣奴才。您不讓行禮，奴才得多少天睡不安生，就算主子賞奴才個安心好了。主子忘了，前頭工部郎官瞿家祥，是莊親王爺門下。也是有一次吩咐免禮，他也真的就沒行禮，回去越想越不對，覺得沒臉再見主子，愈是不見愈是更覺沒臉，精神恍恍惚惚，幾個月就一病不起。還是兒子們去求莊王爺，王爺到他病榻前笑著賞了他一嘴巴，罵他：『狗娘養的，快起來，爺有差使叫你辦呢！』他就又歡天喜地起來辦差去了──人，不可有心病啊！」他一番話囉哩囉嗦連說帶比，連侍立在後的劉統勳秦鳳梧，想著瞿家祥的形容兒，也忍不住都笑了。

弘曆心情十分高興，命人端來一盤冰湃荔枝，親自剝了皮賞給明堂吃，又問道：「我讀邸報，你不是從駕去了奉天麼？怎麼又是你來接我？三哥是在城裡。還是在園子裡？衡臣相公呢？」尤明堂笑道：「我已經準備好了走。皇上又來旨意，滿尚書阿榮格父親喀里領的墳在盛京，換了他從駕，就便把墓修一修。三爺如今是裡裡外外忙，這會子進宮給娘娘請安，不知道回園了沒有。張廷玉一天要看幾萬字的折子，理清節略送到韻松軒三爺處裁奪，又要接見外省進京述職的大員──也真虧了他打熬得，日日月月年年就那麼作事，要換了奴才，骨架子也散了──奴才剛見著他，他說一會就來，料想著他是約著三爺一道兒來呢。」

弘曆心裡突然一陣不是滋味。他已經幾次見到雍正在奏章上的朱批，說「三阿哥處事幹練不在汝之下」。「此等細心處弘時乃能體察，有子如此，吾復何憂？但汝兄弟皆如此心，則國家社稷之福也」。「三阿哥弘時昔有浮躁之病，今罕見矣」……諸如此類的話頭，父皇反覆批給自己看，是什麼意思呢？皇阿瑪雖然幾次說過「弘曆要懂得為君之難。慄慄懍懍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即如此也難免差錯，粗率大意就更不可諒了」。「你是國家之寶，要善自珍愛」。「放膽作事，但存正大之心，朕不是庸主，斷不朝三暮四」──但總觀熙朝，皇帝愛太子，遠遠超過了皇阿瑪愛自己，結果還是廢了。一路上出的事，已使他對弘時百倍警覺，他在眾人面前又這樣拚命作事廣博人望，真令人不寒而慄！思量著，臉上已沒了笑容，卻嘆息一聲道：「皇阿瑪是病身子出京的，我真擔心。離開南京前，我訪查了幾次，總不得個好醫生。十三叔我也著實惦記著，這幾日可好些了？」

尤明堂哪裡知道霎那間弘曆轉了這許多念頭，一躬身說道：「怡王爺也惦記者您呢！昨個我去清梵寺請安，王爺還說，『弘曆在外頭時日不宜太長，我已經寫折子請皇上早些叫他回來。』我說，『李紱那裡已經遞來滾單，明日就可到京。』王爺說：『他們小弟兄幾個，從小就在我膝上玩耍，我真想他，回來叫他一定抽空兒來看我。我這身子骨兒，不定哪天就隨先帝爺去了。』」

尤明堂說著，已是神色黯然。弘曆聽得心裡滾燙酸熱，兩滴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還是淌了出來，忙拭淚笑道：「待會兒見過三哥和張相，我就去清梵寺。」正說著，便見弘時滿面笑容，和張廷玉聯袂進了驛館二門。弘曆忙站起身來疾步出迎，就天井階前給弘時打個千兒，起身又打一千，說道：「三哥，您來了，叫我好想！」又對張廷玉道：「老相越發瘦了，不過精神還矍鑠！」

「老四，著實辛苦你！」弘時一把挽住弘曆，「曬黑了，也瘦了些。德王上次來京，給我帶的鹿胎、人參──我說給你要的藥──看看都不合你用，也不是節令兒，叫他辦了八兩牛黃、一斤麝香，還有點冰片，叫人帶了南京去，來信說你已經不辭而別。你可真行，這麼熱天兒微服趕路！不過看上去精神滿好的──回來了，先好好歇歇，身子骨兒是要緊的……」他覷著弘曆，眼中閃著欣喜溫柔的光，說不盡久別重逢的兄弟親情。弘曆似乎也十分感動，拉著弘時的手不放，笑道：「多謝哥哥了。你自己也是個熱底子，那些藥用得著的。你喜歡吃碧羅春茶，這次我給你帶了二斤，真正喬婆子家的！留在開封，過幾日就送來了……」又轉臉對張廷玉道：「給你也帶了一斤，還有三令宋紙，一盒子徽墨，你可得好生寫一幅字兒送我囉？」張廷玉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說道：「老奴才怎麼當得起？爺的字比奴才的強十倍呢！」

君臣兄弟話別寒暄親如甘飴，張廷玉劉統勳都覺得平常。秦鳳梧初入政門接觸這些權要人物，看得一陣陣膽寒：就眼前如此雍雍穆穆，揖讓謙恭如魚游水的情景，誰能想到風濤黃河上槐蔭老樹下那場場凶險無比的追殺？他甚至覺得弘曆和劉統勳太過疑心，「是不是四爺多心了？」正自胡思亂想，幾人獻茶入座，弘時端杯用碗蓋撥著浮沫問道：「這位先生眼生得很，是新跟了四爺的麼？」

「他麼？」弘曆呵呵笑道，「李漢三，字世傑。幼年隨父母到河南光山作生意，後來家道中落入資捐了個監生，隨河道衙門當了個幕賓，不但熟知河務水利，文章詩賦也都很瞧得過。河南河道阮興吾是我的門下，夤緣從我這兒求個出身，就帶了京來。」秦鳳梧只微微一怔，但他素來心高膽大，又機警過人，就坡兒打滾道：「這是阮公的厚愛，四爺的抬舉，小子何德何能呢？後生晚輩，多待門牆照應。」弘曆不等他說完便連連吩咐設酒款待。

本來欽差完差回京，朝廷照例不設公筵，以廉儉昭天子之德。但這次一來雍正不在京，不至於酒後見駕；二來這是兄弟相逢，弘曆的一片愷悌情份，眾人也不便拂了他的美意。略一遜讓，弘時張廷玉劉統勳便都入席，秦鳳梧執壺殷殷相勸。吃酒間弘曆弘時頻頻舉杯互道思念之苦，劉統勳尤明堂滿口帝德君恩兄弟敦睦楷悌。

張廷玉留心實務，時時向「李先生請教」河務利弊。弘曆一頭要照就弘時，一頭生恐秦鳳梧露了蹄腳。秦鳳梧說笑打諢講詩演詞，一頭打疊精神賣弄學問，一頭還要應付張廷玉出的冷題。幸而他沿黃河遊冶過山水，又讀過陳璜所著《河防述要》，天分又極高，實的虛的連編帶蒙，夾著還要吹捧田文鏡的治河業績。一席下來，竟是口蜜與腹劍共酌，杯酒與謊言齊飛。酒足飯飽揖讓禮送二人出去，弘曆揩著頭上的汗笑道：「我素來最怕吃酒，今兒吃酒比說話容易。我看你就改名兒叫李漢三吧！」

是時正是孟夏之仲，天雖過了亥時還不算黑。弘曆本來送走他們，立刻就要去清梵寺見允祥的，已經走出房門又退了回來。半躺在竹籐春凳上望著天棚出神。劉統勳和秦鳳梧既不能退，也不能說話，只好垂手乾站著。

「延清啊！」許久許久，弘曆才嘆息一聲說道，「我們許是錯疑了老三了。」

劉統勳和秦鳳梧交換了一下眼色，這次路上連連遭遇劫難，普通土匪根本沒有這個膽量，也不會有那麼靈通的信息，四面八方地集中到弘曆經過的地方，準確地強襲，肯定有在朝的權要居中指揮。一目瞭然的事，弘曆一路幾次明白無誤地疑到了弘時，為什麼此刻又這樣說呢？劉秦二人本來一無所知，也都是順著弘曆的思路去想的，現在弘曆卻說「我們」錯疑了，這個話說得也怪。略一思量，二人立刻明白，弘曆是用官話說私事：他不想張揚這事，也告訴劉統勳和秦鳳梧，如果張揚，他不承當「錯疑」的責任。思索著，劉統勳道：「四爺說的是，這種事不像親兄弟所為。奴才們自該慎守謹言，請四爺放心。」弘曆坐直了身子，悠然地搖著扇子，說道：「當初疑也不為無因，聖祖爺時兄弟們鬧家務，火爆得天下皆知，前車之轍猶在，歷歷驚心駭目。將前比後，又身處危境，多想想也是自然之理。就昔年鬧家務，哥們幾個也沒有下這個辣手的。天下事詭變機械，萬花筒兒一樣，也難保有人借端生事，調唆我兄弟相疑也未可知。但你們留意，我方才說了『許是』二字，並不下定論。統勳你作過刑獄官，捉姦捉雙，拿賊見贓，一語既出，這地方潑水難收。我以仁義事君待下，萬不可錯會了我的意。」他一番話說，像荷葉上的露珠流滾不定，又嚴密得點滴不漏，兩個人都聽得心裡佩服，垂首稱是。

「秦鳳梧你是精熟易理的。」弘曆若有所思地說道，「君不密則失其國，臣不密則失其身，是《易經》裡的話吧？其實這個『密』字不單指機密謹言。它是『周全』的意思。面面都想清楚了，就有了開鎖的鑰匙。胡亂用鑰匙去捅，把鎖捅壞了也就完了。我說的是『理』，至於『事』，並不是不要去想。且存著心裡去，該用的時候它就是開鎖鑰匙──明白麼？」

「是，奴才們明白！」二人一齊答道。至此，他們才真正領略了這位少年王爺的心胸和智量。

弘曆笑道：「那好。從現在起，我們不談這件事了。統勳明兒就回部，秦──李漢三，你且留在我這裡。我給你抬個旗籍，有進身機會就薦你出去。照我方才席上的話，你草擬一封信給開封河道衙門的阮興吾。他是我的家奴出去的，信可以說透點，不要留把柄就是了。」說罷起身挺了挺腰，吩咐道：「備轎！」

※※※

弘時從潞河驛辭出來，原來要打道回府的，中途變了主意，轉轎便奔了張廷玉府。本來三貝勒府在鮮花深處胡同一帶，張廷玉的新宅就在西華門外，二人差不多一個去向。因此他的大轎落下，張廷玉還沒有進院，正在門洞裡和幾個外省大員說話。弘時一眼瞧見大學士尹泰也在，一邊拾級上來，遠遠便笑道：「尹老相也來了？」尹泰見他來，忙過來笑道請安，幾個官也都跟著行禮。弘時一把挽起尹泰，說道：「老相國還和我鬧這個──都起來──上回弘晝受了您一禮，弄得皇上好一頓數落，您恐叫我也躬背控腰挨訓麼？」說罷呵呵大笑。

「就是的，我也正說尹年兄呢！」張廷玉一邊揣猜著弘時來意，一邊笑說，「他就放心不下繼英兄，這也是情理裡頭的事──你知道，由道員進封按察使，不是我說了算，得省裡保秦上來，我們票擬了進呈御覽，下旨奉行。你別著急，安徽今年考評，考功司還沒有報上來呢！但有一線之明，總不教你失望。不然嫂夫人那裡我連茶也吃不上了。」

弘時一聽就知道這個尹泰又來給二兒子尹繼英撞木鐘求官。尹泰三個兒子，長子早夭，三公子尹繼善多才多藝幹練聰慧，二十歲上便是兩榜進士一甲及第，由翰林院編修外放知府，而道台，而布政使，到當巡撫時年紀尚不滿三十歲。起初作官，不能說沒有沾尹泰的光兒，但後來政聲卓起，無論在江西剿匪，在廣東殺貪，在南京理財治河，昌明聖道作養士人，竟是拿起甚麼，甚麼第一，把老爺子的名聲早蓋過去了。可惜的是尹繼善不是嫡出，尹泰素來有季常之懼，偏是大太太的兒子繼英爭不起氣來，屢試屢蹶，四十歲頭只得捐了個監生。那大太太尹劉氏有氣，只管在府裡壓制繼善母親黃氏，動不動便把老爺子拾掇得魂魄不全。她竟而親自出馬去央求雍正，到底給兒子討了個「恩蔭」。雍正瞧著尹繼善的臉，又昔年當皇子時尹泰曾在毓慶宮伴讀，不好過拂其意，也就成全了老尹泰這番心意。這都是前話，也不須細提。弘時卻打心眼裡覺得尹泰倚老賣老，不肯給他心裡受用，因笑道：「繼英的事只是早晚的事，您甭急，我也要在皇上跟前說話的。且告訴你個喜訊，繼善晉陞伯爵，禮部老尤跟我說，票擬都出了。尖山壩修成，老四本章奏上來，那天皇上高興得喝了一杯白酒，叫了我去說，尹繼善真乃全才，要進賢良祠。又說尹泰也是兢兢業業，又養這麼個好兒子，也該進賢良祠。嘿！一門兩名臣，同入凌煙閣，我朝絕無僅有，遍查二十一史也罕見的，改日我登門道賀。老相，把你後院埋的三十年老紹刨出來待我，如何？」

「那是皇上的垂愛，也是我祖上的胤德。」尹泰說道，「老夫和犬子受賜太多了！」他長長的壽眉和花白鬍子都微微抖動，臉上露出極為複雜的笑容，像凝固了似的一動不動，半晌才莫名其妙地嘆息了一聲，拽著艱澀的步履，口中道：「你們忙吧，我走了。唉，我是老了……」弘時衝他的背影喊道：「走好！別忘了給我備酒！」

張廷玉洞明世事閱歷滄桑，自然心中雪亮，他是百煉鋼化了繞指柔的人，自然一切不形於色，當下掏出懷錶看了看，對眾人道：「三爺來有要緊事，今晚談不成了。眾位老兄誰明天離京，又有非稟不可的事，那就等著，餘下的明天從容再談。」說罷將手一讓，眾人便紛紛辭去。「衡臣相公，」弘時隨張廷玉進了書房，接過丫頭遞來的茶捧在手裡，劈頭一句言語驚人：「我不是個愛串門的阿哥。這次老四在河南境內連連遭人毒手，險些送命，是脫難逃回京城，你曉得麼？」

張廷玉剛剛端起杯，熱水一下子濺在手上，忙放了茶盤時，死死盯了弘時一眼，倒吸一口冷氣道：「有這樣的事？田文鏡居然不奏，一路過來的滾單，連提也不提！」「那是為了機密。」弘時聲音低沉而又清晰，「詳細情形我還不太清楚，老四渡河坐了賊船，在銅瓦渡口上游和水匪周旋了將近一天。附近有打魚的看見了，報案直到開封府。開封府派人去看，已經是第四天的事，在銅瓦渡口撈上七具屍體，穿著水鬼服裝，身帶刀傷，剛剛查明這股水匪是個叫黃水怪的領頭。老四許是有高人暗中相助──因為水中打撈那麼多屍體，船上還有兩具都是匪盜，老四又安然無恙！田文鏡的稟帖上來，我立刻下了片子叫查找老四下落，又令李紱送弘曆回京。我知道的大抵就是這些了。」

張廷玉久久沒有言語，心中極是不平靜，這當然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案，從康熙第一次南巡，楊起隆在毘盧院密謀炮打行宮，到現在幾十年，天下太平已久。別說皇子，就是尋常商賈南北來往，大肆劫掠殺人越貨的也極罕見。出這樣的事，他當宰相的首當其衝有著重大責任。但同時，張廷玉心中又起疑雲：這麼大的事，這位辦老了事的坐纛兒阿哥竟然不曉得知會自己一聲，越過政府就自行秘密處置，是什麼意思呢？李紱和田文鏡轄境接壤，二人又正筆墨官司打得火熱，偏偏田文鏡四面受攻時，可巧就在他境裡出了謀害皇子案，這背後有沒有別的文章呢？思量著，張廷玉徐徐透了一口氣，說道：「陰陽不調匪盜縱恣，乃是宰相之責。我是太大意了。這件事還要直接問問四爺，然後奏明皇上，或由刑部，或交李衛，一定要限期破案。」

「我知道這案子已經十二天了。」弘時搬指算算了鬆開手，「這不是件體面事──要知道，皇上推行新政，朝野非議得很多。你見過抄報了，湖南、湖廣、雲貴、兩廣省城裡都出了揭帖案。匪人奸徒散佈流言惑亂人心，有說泰山崩的，有說太湖氾濫的，有說真主下世的，有說地震的，有說彗星出現的，總之是『人君無道天象文警』之類的話造得風雨驚心。這種事渲染出去，編戲唱道情的也許竟有的！說到責任，我當坐纛兒的更責無旁貸。但我不想驚動朝廷，也不想給皇阿瑪添亂，因為與大政無益嘛！」他呷了一口茶，打住了話頭，不時瞟張廷玉一眼，張廷玉拉得繃緊的心弦鬆開了。無論如何，弘時這片心腸皎然可對天地日月，既想到了維護大局，又想到皇帝身體身子骨兒，算得上思謀周詳。張廷玉釋懷地一笑，說道：「三爺，政務孝道你都想齊全了。奴才老了，跟不上爺的腳蹤兒了。爺這次主持韻松軒，幾件事辦得都叫人心服。湖廣私鑄雍正錢一案下來，連湖南糧價也趨平穩，杭州紡工叫歇（註一）首犯拿了解到雲貴銅礦梟首示眾，我原覺得苛了一點，後來想想還是你對。果然礦工們也都安靜下來沒敢叫歇。不但少殺了人，而且銅礦開工更足。殺伐決斷，臨事機變顧全大局，都思量得面面俱到，真是好樣的！」

張廷玉為相數十年，無論朝政人事，上至皇族阿哥，下至州縣小吏，都以「持衡」相處，和誰也不疏遠，也沒有特別親近的，平日信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從沒有這樣連篇累牘誇獎哪一個人的。弘時不禁聽得臉上放光，立刻抄起高帽子奉還，皺起眉頭深沉地一嘆，說道：「我是後生小輩，見過幾多世面？您自小兒瞧著我長大的，還不曉得我？您才真正是朝廷柱石國家棟樑之臣！上回皇上說胳膊痛，我和老四趕緊去請安，他老人家看上去再不像病疼模樣，皇上說，『張廷玉病了，他是朕的股肱，和朕連著體結著心呢！』──我們這才明白是您清恙在身。您封伯爵，禮部說您沒有野戰功勳，也沒有地方政績，難於措詞，皇上說『張良有什麼野戰功勳地方政績？決勝千里之外就是功。張衡臣就是朕的子房！』哎，對了，這次議的入賢良祠臣子，禮部票擬您是頭一名。皇上從奉天朱批回來，張廷玉不應同別人一樣。既是元勳遺老，又是股肱良臣，善始而全終，應該進十哲祠，配享孔孟程朱這些聖賢。人吶，做到你這一步，算是彪柄史冊輝耀千古的啦！」

他撿著好聽的話一車一車地送，卻忘了張廷玉是個城府極深的老宰相，一個清華皇子天璜貴胄這樣捧一個臣子，太失身份了。弘時忘形時諛言佞笑的樣子，口中的酒肉氣息也叫他受不了。只強笑著聽完，說道：「『善始』我作得說得過去，『全終』還要看以後。踏實作事勉進臣道。身後榮名大小，都是天子恩德。」這淡淡一句話立即打啞了弘時，只一笑間他又恢復了常態，換了話題道：「皇上不知幾時回鑾，我們這邊得預備接駕呢。我在思量，要不要親自去一趟承德勸勸老爺子，這麼熱天兒，就在避暑山莊駐駕，立秋後再回京，趕上審批秋決也就行了。老四回來，還是他來主持韻松軒，我想走走疏散疏散筋骨。」

「四爺剛剛回京，他是欽差大臣，得先見皇上述職才能說到別的上頭。」張廷玉自覺至此才明白弘時來意，笑著說道：「您也是奉旨坐纛兒，不奉旨就敢把差使交給別人？倒是李紱那份彈劾田文鏡的奏折和田文鏡的奏辯，已經發到各部幾天了，要趕緊收集大吏們的意見是要緊的。皇上回京，頭一件必定要問這個案子的。」

送走弘時，張廷玉看時辰，正是鐘響十聲。既是平日，也還不到歇息時間。門房裡還有兩個官員是明天一早就要離京的，叫進來問了問，卻壓根沒有非辦不可的急事。官場上的事張廷玉透熟，有事沒事多見大人有益無害，耐著性子聽他們說完，交代了幾句應留心事項便端茶送客，自坐在書房反覆思索。他只覺得心中煩躁氣血不定，雖然弘曆的遇險經過尚不詳細，但在銅瓦渡口就發現八九具屍體，可見當時情形的險惡。弘曆，那是在一百多名皇族子弟中唯一跟著聖祖侍候書房學習政務的，又是雍正兒子裡唯一封了親王的皇阿哥，除了瞎子，誰都看得出聖意所歸。單只是水匪見財起意，那還只是一般盜劫案子，自己引咎請求處分，著田文鏡李衛追緝漏網逃犯也就完事。但若不是這種情形呢？要是一場新的阿哥鬩牆之爭呢？張廷玉是親歷親見過雍正兄弟間爭奪嫡位血淋淋的場面的。投毒、截殺、刺殺、設陷於前落井下石於後……無所不用其極──要真的是這樣，自己想後半生當個太平宰相的願心就徹底完了！他想得頭都脹疼了，終歸知道的情節太少，得不出結論來。但弘時說的瞞著雍正，這件事卻萬不可行，漫說田文鏡不會隱瞞，連弘時自己也保不定這會子正寫密折給皇帝呢！張廷玉那張清臞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鋪開紙來，下垂的眼瞼一動不動凝注良久，緩緩寫道：

奴才張廷玉叩請聖安，敬密跪奏：適才皇三子弘時夜造奴才府……

詳細寫了二人對話情形，筆觸一頓，接著又寫道：

弘時敬忠之心，孝悌之情溢於言表。然據奴才思之，茲事體大，長掩亦屬非道。惶駭顫慄之餘謹陳密奏，並請皇上嚴加處分，以為大臣疏漏失職之戒。俟奴才與皇四哥弘曆談之後，自當另行具折。所請當否，惟聖裁之後奉旨遵辦。

寫完又看一遍，滿意地放下筆，仰身深深打了個呵欠。

張廷玉料得一點不假，他打呵欠時，弘時的密折已經謄清。不過他的折稿不是自己起草，是三貝勒府頭號幕僚曠師爺所寫，因密折不許代筆，所以由他親自謄寫。他又仔細看了一遍，和張廷玉折子不同的，前面有田文鏡的奏片摘要和自己親自處置的過程，和張廷玉談話也略去了，只說「已知會軍機大臣張廷玉，鉤緝元兇」，其餘都是讚譽弘曆「頗識大體，雅不欲以己身安危致使皇阿瑪焦慮勞心。觀其情形，似因皇阿瑪龍體欠安，俟痊好之後徐徐奏知，此亦孝誠之悃，兒臣亦心折感動，黯然涕下矣！」他也打了個呵欠，對守在身邊的曠師爺道：「就這樣發出去吧！」「是！」那曠師爺拿起折稿回身便走。

「回來。」

曠師爺站住腳，用詢問的目光盯著弘時，沒有說話。他是保定人，叫曠清行，年紀不過三十五六，十二歲入學，五進考場鄉試，俱都名落孫山。替別人當槍手時卻是考一場中一場，索性就以此為生，有名的「曠鳥銃」。自己秋風弩鈍名場失意，代掙的銀子卻獲資巨萬。李紱到任訪查出來又氣又笑，革掉了他的秀才，當笑話講給張廷玉，卻被弘時聽了心裡，輾轉羅致到府裡。此人不但文章又快又好，遇事思路也十分敏捷，話不多卻簡捷明瞭，只一年間便成了弘時最得用的心腹清客。弘時目光在燈下流移不定，許久才問道：「都掐斷了？」

「掐斷了。」曠師爺道，「聶公公太扎眼，送到哪裡人也能看出他是個老公兒，謝師爺用的藥酒。其餘人知道的不多，我們犯不著殺那麼多，都打發了黑山莊上，用人看著，用錢餵著──隨時都能處置。只有鐵頭蛟，逃到了山東抱犢崮。其實，他一個土匪，知道的也不多，壞不了爺的事。」

弘時陰著臉又思索一會兒，擺手道：「買通抱犢崮的黃九齡，除掉！一個後患也不可留──你去吧！」

註一：叫歇即今之「罷工」。

第二十九回　避暑莊君臣論世情　熱河宮乾綱抑黨爭

張廷玉和弘時的密折送到奉天，雍正的車駕已經離開了盛京，兩封奏折輾轉記檔傳遞，剛好雍正到達承德的第二天才送到軍機大臣鄂爾泰手中。按照康熙皇帝留下制度，大駕巡幸至行宮行營，本日進班的御前侍衛、乾清門侍衛大臣、侍衛章京都要晝夜隨扈。鄂爾泰和朱軾都兼著領侍衛內大臣，鄂爾泰接到黃匣子，立刻到朱軾住的下處挹秀書屋，一進門便笑道：「老中堂，昨晚接到四爺一份請安折子，李衛的一份奏折，今兒三爺和衡臣的密折匣子也遞過來了。我們聯袂而入去見駕，如何？」

「是秋心吶！」朱軾正歪在榻上，用神仙手自己輕輕捶背，聽鄂爾泰說話，一翻身坐了起來，笑道，「我剛吃過早點，這把老骨頭越來越不中用了，昨天轎顛得厲害，這裡閃了一下，疼得才好些兒。這會子皇上召見蒙古王公會宴，還早呢，不到午時恐怕下不來。」鄂爾泰這次千里從駕，風吹日曬得皮膚黝黑中泛紅，平常的嗽疾也好了，當下笑道：「我到底年輕幾歲，托主子的福，已經不咳了。離開雲南，人都說我是癆疾，都到了吐血的份上了，走動走動病都疏散了──吃得進東西又不操那多的心，什麼病好不了呢？您腰疼是老病，瞧氣色紅光滿面的比出京時氣色好多了。我還是康熙五十一年來過一次避暑山莊，您也八九年不來了吧？咱們早些進，慢些走，連公帶私，送了匣子也看了景致，豈不是好？」幾句話說得朱軾也興頭起來，命太監進來幫著換了朝服袍褂，二人竟不坐轎，騎馬直到山莊南麗正門前，卻由偏門德匯門逕入園來。

其時正六月當暑流火鑠金天氣。承德位居科爾沁蒙古之南，燕山中麓，本來就地高氣寒，恰西邊太行山位置更高，北地寒氣被擋，折而東流，像一個大漏斗，從張家口到承德一帶流吹入中原。興州河、灤河、伊遜河、武烈河四河交匯從承德穿鑿而過，更有熱河源出於此，命中注定此地是清涼世界無暑聖地。二人進了莊中但見老木翳天枝柯交纏，水氣森森石涼苔滑，除了偶爾一聲蟬鳴，彷彿提醒人們「現在是夏天」，其餘但覺清清冷冷，蒼蒼翠翠風水宜人周身精神一爽。朱軾見鄂爾泰傻子一樣東張西望，笑道：「八大山莊、十二行宮間離宮別院千門萬戶，哪裡一時就看完了？就莊裡三十六景，主子住在煙波致爽齋中，我們進來那道擋水壩，叫『芝徑雲隄』，這地方叫『無暑清涼』。再往前走，過了延薰山館後頭那個池塘，就到萬壑松風堂。其餘如松鶴清越、四面雲山、北枕雙峰、西岑晨霞、錘峰落照……累死我們今天也看不完。」

「到了這裡真令人興消意盡。」鄂爾泰嘆道，「什麼出將入相，開府建牙，起居八座，位極人臣？能有這一泓水一片石，一間庵置身，我看就是神仙。」朱軾笑道：「那還不容易？這園裡常年守護的兵，定制是九百八十二名。公事出了詿誤，請罰這裡守園不就結了？老實說，我頭一次進來也有這個想法兒，你是乍熱還涼，覺得好，其實這裡人工穿鑿太過，已經失了自然真趣。待到回京，見到繁華世界紅樓金粉情景，又是一番情趣了。」

二人一路散步，看看這個秀亭，撫撫那株怪樹，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閒話，鄂爾泰只是嗟訝讚歎：「聖祖爺真有眼力，選中這塊住地，景致山水佳麗不說，離京師不遠不近，離蒙古不遠不近，離盛京也不遠不近！」朱軾道：「聖祖爺不愧為『仁』皇帝！其實把山莊設到這裡，還是為了便利蒙古王爺朝覲。高士奇在朝，我曾請教過他老先生：萬國冕旒朝天子。蒙古外藩王爺，就多走幾步到京朝覲何妨呢？要天子冒風塵之苦幾百里外趕來接見，恐怕於禮上不合。高先生說：『這是天子仁德。蒙古人已出痘的叫熟身，沒有出過痘的叫生身。生身不敢進京師，所以要加以體恤。賜外藩的殊禮，其實只要羈縻好蒙古，不但邊患沒了，連青藏也少了多少麻煩。所以又是天子深謀遠慮。懷仁懷德懷遠懷柔，也是「禮」啊！』──遙想先賢智仁之志風采，熙朝確實是後世難及。」說罷，遙指西北一帶殿宇，笑道：「我們那邊看看──那就是獅子園，當今萬歲爺潛邸扈從就在這裡。寶親王爺隨扈，就在緊挨著的那處院子。」鄂爾泰見說到了雍正潛邸，下意識地彈了彈衣角，換了莊容，跟著朱軾過來看時，果見一溜五楹倒廈，朱漆銅釘大門緊閉，吊著拷栳大的輔首銜環，上懸一塊泥金黑匾，上寫「獅子園」三個大字。旁邊還有一副楹聯：

日往月來明至道　花香鳥語露真機

卻是雍正親書，龍翥鳳翔氣韻華貴，整個宮殿和南邊的書院闃無人聲，只聽濃綠蔭中鳥鳴啾啾，草間紡織娘嚶嚶淺唱。牆頭老藤倒垂，階前芳草萋然一碧，彷彿在向客人介紹屋主曾在這裡有過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

「為什麼叫獅子園？」鄂爾泰問道，「曾在這裡圈養過獅子麼？」

朱軾指著南邊的一座山峰道：「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蹲獅子？那就叫『獅子峰』。這宮邸是因峰而命名的──」還要說時，遠處一個太監邊小跑著邊喊：「朱中堂、鄂中堂！主子筵會下來了，正召你們過去呢！」朱軾轉眼瞧見一大群人紛紛從萬壑松風殿前假山中出來。料是筵會就在那邊設著，便和鄂爾泰一齊趕來。迎頭見幾個蒙古王爺喝得滿面紅光，嘰哩咕嚕說笑著過來，忙拉著鄂爾泰站了甬道旁給他們讓路。

「這是朱師傅的！」一個王爺突然認出了朱軾，指著他叫道，「康熙四十八年我見過的，皇上的老師的，學問像天上的白雲地上的羊一樣的！」朱軾這才見是溫都爾汗，忙上前打揖行禮，笑道：「汗爺也來了！我的學問沒有白雲那麼高，也沒有地上的羊多，王爺你誇獎了。我來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西林覺羅．鄂爾泰，原是皇上的模範總督，現在是軍機大臣。文才武略兼備，學問像──大草原一樣大的！」鄂爾泰聽完莞爾一笑，忙上前和諸王見禮寒暄，笑道：「王爺是從漠北蒙古過來的，黃沙白草數千里跋涉，不容易。足見王爺忠悃誠敬之心。」

「皇上待我好的！」溫都爾汗臉上菊花一樣的皺紋都笑得皺到了一處，一雙短粗的羅圈腿得意地磴來蹬去，說道：「又賞了我十萬石飼料糧，一萬斤茶磚的！策零阿拉布坦──皇上說是餵不熟的狼羔子的，壞了的。他要敢到東蒙古來，科爾沁、喀拉沁、扎責特……我們，嗯！」他用雙手猛地一卡，「和他打一個七死八活，死樣活氣，死眉瞪眼的！」說罷和諸王嘻嘻哈哈說笑著去了。鄂爾泰噗哧一聲差點笑岔了氣。見高無庸和張五哥二人迎出來，忙和朱軾一同進了「萬壑松風」宮院，繞過正殿，在一溜十幾株銀杏樹旁站住。高無庸進東書房片刻，又出來道：「二位中堂請。」

雍正似乎沒有飲酒，臉色如常，穿一件米色葛紗袍，頭上戴一頂萬絲生絲珠冠，腰間束著全鑲三色碧玡瑪馬尾鈕帶，大熱天兒，袍子外還套著石青葛紗褂，躺在竹安樂椅上，用熱毛巾敷著頦下和耳朵後。喬引娣站在旁邊，從盆子裡擰著毛巾給他替換。見二人進來，雍正只擺了擺右手示意在窗下木杌子上坐下，微笑著說道：「去了朕當年的住處了？鄂爾泰還是頭一次進來，該當的好好看看。料想你們也餓了──高無庸，弄點點心來！」又對喬引娣道：「熱毛巾不用了。你把他們帶的黃匣子打開，鑰匙在朕榻上枕頭旁邊。」

「是。」喬引娣低聲答應一聲，接過鄂爾泰遞過的匣子。將李衛的奏折，弘曆的請安折子捧給雍正，自己悄沒聲去炕邊開那兩個匣子。看樣子她作這差使已很熟練，雍正剛翻過弘曆的請安折，兩封專門裝密折的通封書簡已經輕輕放在雍正面前几上。雍正打開李衛的奏折，看了看就放在一邊，笑道：「李衛真有意思，前頭修了個關帝祠，請槍手大大寫一篇文章奏上來，生花妙筆令人神往，今兒又奏湖山春社落成，又是一篇花團錦簇文章，還要請朕題字題聯。他也真不怕麻煩了朕。」鄂爾泰笑道：「李衛寫給奴才有信。他想勾起主子江南之憶，一片的忠愛心腸，曉得主子宵旰焦勞國事，曲筆請求主子南巡，也好疏散疏散──」他還要往下說，見雍正已經沉了臉，便不再言語。

雍正將毛巾丟給引娣，指著兩封密折道：「你們兩位也看看。如今竟有這種事，而且事情出在河南，真真令人不解。」說罷起身，趿著鞋子背手兒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鄂朱二人忙上前一人撿了一份，只一看奏題便心裡咯噔一下，急急瞄了幾眼，又交換了看，心裡打著主意如何在雍正跟前說話。

「這真是想不到的事。」鄂爾泰道，「世道清平幾十年，沒有出過這麼大案子。煌煌白晝，省垣之下，會有水匪追殺皇子！四爺福大，萬一有個閃失，朝廷何以對天下，田文鏡可怎麼得了？」

喬引娣初入暢春園時，幾乎天天見弘曆，極是瀟灑倜儻，溫善聰敏的一個皇子，對他頗有好感，聽見這信息嚇得一愣，手中一鬆毛巾「撲」地落在盤子裡，見雍正看自己，低下了頭，說道：「外頭道路這麼凶險麼？四爺金尊玉貴的，下頭保護的人做什麼的？這樣事真嚇人──四爺那麼好一個人！」朱軾道：「四爺是太愛微行了，白龍魚服要受制於漁夫禽鳥的呀！還有田文鏡，也忒大意了的，如今朝野都在攻他，辦事還是這樣不細密！」

「這值不得大驚小怪。」雍正吁了一口氣，望著外邊的濃綠世界，像是對眾人，又像對自己，口中喃喃道：「這種歷練比在毓慶宮聽講一年學問收益還大！怕怎的，不是一根毫毛沒傷，平安回京了麼？」他好像想得很遠又收回神來，格格一笑說道：「道路凶險自古如此，朕為皇子時就住過黑店。那時李衛年紀還小，倒虧了他，不然，焉有今日？」他陡地想起那次自己遇險，是為尋訪小福，心中一動，看了引娣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來呷了一口又道：「這兩天留意弘曆和田文鏡的折子。情形不詳細，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鄂爾泰忙躬身稱是，又道：「田文鏡既給三爺寫了信，卻沒有本章遞上來，恐怕也是正在破案，李紱那邊的案子剛剛起來，境裡又出這種事，他的心情可想而知。至於四爺，恐怕想得也很多。這不是什麼好事，一來怕皇上為此添了不快；二來這案子連著田文鏡的官聲，他勢必想叨登出來。三來──」他突然覺得失口，便閉了嘴不言語。

「你這人！」雍正睃了他一眼，「怎麼和朕還說半截話？」

鄂爾泰尷尬得滿臉通紅，他本想說，「四爺怕人因為此案疑到政爭上去。」但事連弘時關係太重，無論如何自己承受不了，憋了半天才改口道：「三來四爺也未必願意張大其事，有傷皇上治化之明。」其實這個話也是不妥的，但兩端皆害，算是取其輕者了。朱軾拱著手說道：「寶親王既然已經回京。在外省巡弋將近一年，路上又受了驚。鞍馬勞頓的，應該歇息一段時日。這裡離京不遠，奴才看，不如召了來，日夕侍奉左右，連路上那個案子都問清楚了。」鄂爾泰聽了心裡不禁由衷佩服：一樣的試探，這麼好的話自己怎麼就想不出來呢？

「弘時還在韻松軒維持一下吧。」雍正似乎沒有留意兩個大臣的心思，自蹬了青緞涼裡皂靴又站起身來，「不要為弘曆這事再大驚小怪了，比起朕一生遭際，他這算個小小的困厄，困厄──你們讀飽了書的──是壞事麼？天地厄於晦冥，日月厄於薄蝕，山川厄於崩竭。天地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說。《故事雕龍》裡有言：『虞聖窘於井廩，伊尹負天鼎俎，傅說匿於版築，呂尚困於棘津。仲尼絕其糧，顏回敗其叢蘭……皆學士，所謂有道之仁人也。』他才十六歲，剛入志學之年，吃點苦頭是好事！弘曆暫時還是不回韻松軒，發旨給他，要他在京統籌天下錢糧的事，兼管兵部。」

鄂爾泰不禁一怔：這麼籠統，旨意怎麼著筆呢？朱軾卻一躬身道：「臣等領旨。」「你們先用點心，朕到隔壁去看折子。」雍正笑道，「朕在這裡，你們肚餓也吃個不香。」說著便帶了引娣繞過北屋屏風進了書房套間。

這是一個南北很長的套間房，西邊是一排糊滿蟬翼紗的長窗，下半窗固定上半窗可開可闔，臨窗則是侍衛太監房，可以隨呼隨應。北邊和東「牆」都是依山鑿石而成，房頂偏東開著亮窗，坐在窗下仰望，山上雲樹婆娑瀑布溪流宛如畫圖，附近絕岩泉水叮咚透窗而入──大約取了安全便於防護和觀賞景致這兩條，當初康熙才選中了這排並不豪華的東偏房作自己起居書房。屋裡陳設也很簡單，一溜兒春凳和茶几設在東窗下，靠門一座金自鳴鐘，盡北又有一道活動門牆，折疊起來大炕居北面南，展開隔柵門，又像一道嚴嚴實實的屏風。沿北牆一帶除了皇帝批文的御案，最出眼的是幾十幅圖畫，密密沿牆排去──總之，與其餘皇宮書房另具了一種樸實無華的文墨氣。

「引娣，」雍正見引娣鋪好紙，又端了茶過來，接過茶喝了一口，指著牆上的畫兒道：「別小看了這個地方兒。這些畫的價錢，夠蓋一座養心殿的！」喬引娣道：「我不懂的。昨兒來也沒細瞧，什麼畫兒值那麼多錢呢？」雍正笑道：「這是熙朝名手周羅英的手筆，每一幅上都有聖祖的題識，還有一首高士奇的詩。《耕圖》二十三，《織圖》二十三，合為《耕織四十六圖》。你看這耕圖，這是浸種，這是耕田，這是耙耨，這是耖，這是碌碡，這是布秧……」

引娣一看就笑了，指著道：「這是割穀，這是登場，這是揚場，這是入倉……這後頭是什麼我可說不清，這女人怎麼扯樹枝子？」雍正笑道：「你是山西人，這是織圖，你指的那幅是《採桑》，下頭擇繭、窯繭、練絲直到成衣──是成套兒的。」引娣笑道：「這勞什子畫兒就那麼值錢？我道什麼稀罕物兒呢！主子爺到我們那瞅瞅，什麼布秧啊，拔秧啊，灌水放水啊的，都是平常事兒，一點也不新鮮。」

「當然。」雍正神色有點憂鬱，「你當然不新鮮。朕第一次見它，可是新奇得很呢！就是你說的，阿哥金尊玉貴，住在宮裡，出則是翠蓋羽葆，入則是華堂高軒，錦衣綾羅鐘鳴鼎食。問到它是怎麼來的，就懵懂了。晉惠帝時，天下餓死人。奏上去，這位皇帝說：『肚子餓了，怎麼不吃肉粥？』皇帝當到這份上，天下就完了。你明白這幾十幅畫掛在這裡的意思了吧？」

喬引娣看了雍正一眼，她已經明白了雍正方才對朱鄂兩個大臣說到弘曆的話。半晌，她才嘆息一聲，說道：「人和人不同的。」

雍正也不再說話，坐了雕龍交椅，從筆海裡拔出一枝新筆，扯過弘曆的請安折子，濡墨寫道：

三日請安折悉。已另有旨，著爾兼管天下錢糧事及軍務事矣。爾此次視東南，尖山壩工竣，黃河漕運疏，江淮天下富庶之地，諸般新政順暢施行而無擾攘紛糾。此固因李衛尹繼善等人吏竅識大體，和睦與共勤勞王事，然爾之調停有度，張馳有當，舉大而不遺細，謀遠而不棄近，則江南之事定，天下各省翕然定矣。此朕委爾坐定金陵之初衷也，爾知之否？朕東來諸事皆安。今見諸蒙王公，以恩給之以義連之，觀諸王之心，與朝廷同仇敵愾，似無二情。彼策零阿拉布坦區區一部跳梁丑類，天兵一討澌滅可期。當此之時，爾之受命，切切宜體朕之深心。

他滿意地在硯中旋了一下筆，筆風一轉寫道：

黃河遇險之事，朕知之矣。昔杜鴻漸問無住禪師何謂無意、無念、無妄，無住？答稱此為三句法門，無意為戒，無念為定，無妄為法。爾圓明居士當以此為定力消驚存安，人有定力何事不可為？戒之戒之。慎勿以尋常禍福機轉擾心，只「安之若素」四字，爾即受用無盡矣。

雍正寫完，又抽過李衛的奏折，在旁邊批道：

湖山春社落成折已覽，心嚮往之。朕非不欲南巡，俟新政大定，海天皆歡之時與卿共遊，豈不無牽無礙愜懷盡興？此處泉村佳色恐亦不遜春社，即觀此景題聯賜卿。他日親見，亦一趣也。

寫到這裡，他抬起頭，對引娣道：「把窗子上扇支起來。」

「是。」

引娣不知他為什麼正在疾書批章，突然冒這句話，答應一聲扳開屈樞支起亮窗。雍正下座踱至窗前向外望望，但見空殿曠院中都是合抱粗的老樹，合不著江南景色。雍正搖搖頭，回身沉思間，一抬頭，見引娣迎窗而立，上身醬色比甲滾邊繡著紅梅，雨過天青短袖紗褂露出皓腕如雪，一溜荷青長裙曳地無風自動，彷彿一枝婷婷玉立的君子蘭。引娣給他瞧著，臊得滿面通紅，嬌羞垂頭，迎窗亮處站著揉弄衣角，反而更增嫵媚。

雍正喃喃咕噥了一句什麼。

「皇上……」

「沒什麼。」雍正避開她的目光，回到座中，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朕是說你長得太美了。」一邊說，一邊又換了枝大號筆，親自鋪平宣紙，叫喬引娣：「那邊用鎮紙壓著，你手扶著這邊。」

引娣給他瞧得羞紅滿面，又被他誇得心裡直跳，慢慢過來，警惕地瞟一眼雍正，卻沒有照雍正的吩咐，將鎮紙壓了「這邊」，自己站了「那邊」輕輕撫紙。雍正已定住了心，在紙上援筆大書：

花枝入戶猶含潤，泉水浸階乍有聲。

一邊輕輕吹著，笑問道：「你去見十四爺，他都說些什麼？要知道，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朕，居然不繳旨，沒回音！」

「我沒有去。」

雍正睜大了眼：「為什麼？不想去了？」

「奴婢不知道十四爺在哪裡，」喬引娣輕輕搖頭，眼睛盯著殿角，「高無庸他們都不肯告訴我……」「竟有這樣的事。」雍正不禁失笑，「這是你不懂規矩，你說一聲奉旨去的，高無庸有幾個膽子阻你。」說罷便叫：「高無庸進來！」

高無庸就站在屏風外，聽招呼一轉身便進來叉手聽命。

「回京之後，你帶引娣去看看十四弟。」雍正溫聲說道，「可以在那裡待一個時辰。你也順便看看他還缺什麼東西，有沒有下人在那裡狐假虎威作踐他的。回來跟朕說話。」高無庸聽一句答應一聲，又道：「鄂爾泰朱軾已經用飽了。在外頭候著，因主子寫字兒，沒敢驚動。」

「叫進來吧。」雍正淡淡說了一句，嘆息一聲回到座上。喬引娣在旁又是感動又是難過。從雍正平日與自己接觸中，她深有體味，這個皇帝對自己情份十分厚重。相待之間卻嚴謹持禮，從來語不涉褻狎，生生像個溫厚和平的大哥哥。怎麼就和生性爽豪的允禵成了生死冤家了呢？設如沒有那些骯髒政爭，兄弟親情間，自己有這麼個長輩似的大哥關愛照應，那該有多好！思量著聽雍正叫「賜茶」，才意識到朱鄂二人已經進來，忙答應著端茶過來。卻見雍正指著晾在桌上的字道：「這是賞給李衛的，朕這會子又去不了江南，只能追憶著跟聖祖南巡時情形兒心擬而已。」

鄂爾泰和朱軾隨口誇獎了幾句，卻聽雍正問道：「田文鏡李紱的奏折發往六部，下頭都有些什麼話？」朱軾一欠身說道：「回皇上，六部意見還沒報上來。若等著處置，奴才這就發文知會他們。」

「你們自己有什麼見識？」雍正冷冷說道，「就拿你朱軾說，那麼多的門生故吏，他們難道不寫信給你。既寫信，難道不談自己看法？」

朱軾入相還是頭一回碰這軟頭釘子，驀然間已經滲出汗來，嚥了一口唾沫，說道：「老奴才不敢欺蒙。書信不少，都是旁敲側擊探聽聖意的。皇上御制《朋黨論》告誡臣下不得夤緣營私，奴才主持科場甚多，尤為警惕不以師生之情介入公事，因而所有這類信一概不回。但皇上既垂詢此事，奴才自己意見應該奏明。奴才以為田文鏡與李紱都是正人，二人分岐，原是政見有所不同。各自管窺高天，見仁見智，不足深責。」

「好人誤會，這是你的看法了。」雍正又問鄂爾泰，「你呢？」

「李紱與田文鏡與奴才私交都很淺，無從談愛憎。」鄂爾泰說道，「田文鏡銳意振作，力矯時弊不避怨嫌，這是天下有目共睹的。俞鴻圖從河南發回的幾封折子看，田文鏡報效主恩的心切，行事急於事功，偶有失察下層的情節，以致於墾荒畝數不實，胥吏借端欺壓小民流徙外省的，也有的奸邪吏員投其所好，敲剝士紳邀媚取寵以圖進身的，以致於一些匪人乘時而用製造事端──像罷考這類事就是了。李紱正如朱軾說的，是正人，且在湖廣推行新政卓有治績。但他為河南表象所迷，以為田文鏡為群小所轉，虛名邀功欺蒙聖君。因此釀出這一段政爭。這是我的短淺之見，未必就對，請皇上聖鑒燭照。」

雍正端茶默坐，許久才道：「我們不是在這裡評價人物，而是在這裡論世。方才朱師傅講了朋黨的事。朕是在朋黨叢中吃盡苦頭的人，深解其味，所謂『八爺黨』，自聖祖晚年倦勤，到現在折騰了二十年。你想真正為朝廷生民作一點事，真比登天還難。弘曆遇險你就可看到，連外省土匪都不在本省作案，要到河南境裡給田文鏡栽上一贓！如今阿其那塞思黑允禵雖然已就範，但那個『八爺黨』真的就散了陰魂？你們每天奏章都是讀過的，川鄂雲貴兩廣，省會都貼出了揭帖，含沙射影攻擊新政，京師還流傳著些駭人聽聞的『官闈秘聞』，甚至有說隆科多得罪，是因為知道朕的『隱秘事』太多，朕治他為的滅口！」

雍正越說越怒，「砰」地一聲擊案而起，漲紅著臉，咬著米一樣細碎的牙說道：「朕以仁道待人，人不以厚道感恩，再沒比這個可氣的！看來，阿其那他們就這麼舒舒服服關起來還不成，他們觸的國法，不能僅治以家法。立即發明旨，叫六部議他們的罪，該殺的朕不能姑息，天下為公，朕亦不得私治之！」本來議的是田李之爭，雍正卻一下子又扯到了允禩允禟身上，朱軾和鄂爾泰都是愕然一驚。允禩的事情還不算完？但此時正值雍正盛怒，他們誰也不敢攖此鋒芒。許久，朱軾才道：「皇上，李紱並非阿其那一黨裡的……」

「你們以為朕震怒之間岔開了議題，是麼？」雍正哼了一聲又坐下來，「其實朕說的是一回事──朋黨。你們看看跟著李紱起哄的那起子人，有幾個不是昔日八王府常來常往的？他們巴不得朕的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官紳一體納糧當差、獎勵農耕這些新政一夜之間都垮光了，讓天下人看朕是個可笑皇帝。他們至死都不明白，朕矯治時弊推行新政振數百年之頹風，正是從根兒上孝順聖祖，不負聖祖殷殷寄託！」雍正的眼中閃著不知是火是淚的光，喟然一嘆，「他們不學無術，看不到盛世隱憂，不行耗限歸公，那就無官不貪；不追索虧空，那就府庫蕩然，不施雷霆之威，那就四海無甘霖。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不是《易經》裡講的？蒙古人入主中原，九十載滅國，為什麼？就是死抱著他沒入關前那一套不放，毫無變通。大清入關也快九十年了吧，難道不該警醒些兒？李紱也許自恃身正，所以他要搏名，撿著朕最疼處揭瘡疤兒，沾染了漢人陰柔奸狡拚死搏名的惡習，朕實感痛惜。就算他背後無陰謀，像馬稷失街亭，豈得無罪？孔明殺了馬稷，朕又何不能揮淚斬李紱？」

朱軾和鄂爾泰聽著這激憤的言語，但覺字字驚心，句句警譬，金石般擲地有聲，不禁離座長跪在地，說道：「聖上高屋建瓴，深思遠慮，奴才已經明白。」

「就這樣，照這宗旨，不提李紱的名字發旨六部，叫他們從速議政，不要再觀望。」雍正冷峻地抬起頭，傲然說道。又頓了頓，擺手道：「你們跪安吧，傳旨給德楞泰，張五哥他們，後日──後日辰時起駕返京。」

「皇上！」

「國事紛擾，非人君宴息之時。」雍正不無依戀地看著外邊青幽幽碧森森的院落，皺著眉頭道：「梁園雖好，終非故鄉。回京去！」

第三十回　弄神通道士療沉疴　逞巧智阿哥遷家奴

雍正返駕北京的詔書抵達北京的頭一日，弘時已經接到太監秦狗兒的稟帖，裡頭備細說了雍正與鄂爾泰和朱軾在熱河園中對話。立刻叫了曠師爺過西花廳「鼓雨軒」來商計。曠清行正在後書房和幾個師爺分門別類代弘時給各地外官寫回信。聽見說叫，擱筆匆匆過來，一進門便道：「三爺，您叫我？」

「熱得前後襟都汗濕透了。」弘時親自端過一盤冰湃的西瓜，「來，吃一點去去心火──喏，那是秦狗兒的信，先看看再說。」說罷自歪了竹涼椅中搖著葵扇閉目沉思。

曠清行拿著那幾頁薄紙顛來倒去反覆看了幾遍。他沒有言聲，卻踱到鼓雨軒外，站在堂簷下，瘟頭瘟腦看著池塘邊婆娑搖曳的楊柳出神，一陣陣熏風帶著炙人的熱浪撲面而來，樹上無數隻蟬一聲尖似一聲的聒鳴，竟似不覺不聞。許久才回身進來，對昏影裡的弘時笑道：「三爺上回賞秦狗兒三百兩銀子，回來還心疼！就這一封信，一萬銀子您上哪兒買去呢？」

「我不是心疼。」弘時也笑道，「皇上宮規嚴厲，太監結交王大臣格殺勿論。怕弄巧成拙嘛！老四就沒有這些道道兒，消息不照樣靈通？」曠清行搖頭道：「您和四爺不一樣。他母親是貴妃，先頭太后身邊都兜得轉的。聖祖爺康熙五十一年就叫了四爺宮裡頭隨駕讀書，在裡頭廝混得久了，又長年主持韻松軒政務，巴結他的人多了，見面隨便一句話就透了消息，還用得著苦巴巴掏銀子買消息？」

弘時聽得心裡酸溜溜的。他密地裡不知請過多少相士為自推造命，都是極貴的格。自己素常照鏡子對相書也不知看了多少遍，覺得無論才智、歷練、心志還是相貌，總沒有遜於弘曆處。怎麼偏偏父皇就那麼愛重他呢？正胡思亂想，曠清行又說道：「秦狗兒報這個信兒，也未必就是銀子的功效。四爺出去，您主持了中樞，佔據了形勢，這才是真正的原曲！他在宮裡當差，多少給外官一點方便，大把銀子有的是，決不會稀罕爺那三百兩銀子來巴結的。」

「李紱要倒大楣了。」弘時悠悠地扇著扇子，「還有八叔、九叔和十叔──這真可嘆──他們原本算不上一路人的。李紱文章人品都強過田文鏡十倍，真太可惜了的。」「真正倒楣的是八爺。」曠清行眼中放著賊亮的光，「皇上其實最怕的是朋黨。八爺沒有失勢的時候遍交朝中文武，都是些名馳文場的讀書人。頭腦人物雖然已經圈禁，這個『黨』卻依然在。三爺，那次『八王議政』的亂子在乾清宮折騰，不知您留心到沒有？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公然對著廉親王的，開頭時倒是先拿著田文鏡作法！可見如今田文鏡已經是根炮捻兒，攻擊新政必拿著他首當其衝。所以聖上護著，誰攻田文鏡，立地就疑人是衝著新政，衝著他自己。越攻越護，越護越攻。看熱鬧打太平拳的人，站乾岸看河漲的人原先跟著八爺當走卒，現在又看笑話兒，甚至在後頭寫揭帖造謠言，就皇上那性子，沒事見石頭還要賜三腳呢，怎麼容得下這麼多的臣子跟他離心離德？他身上的病也是由此才越重的！」

弘時早已瞿然開目，坐直了身子，連扇子也忘了扇，說道：「可謂洞若觀火！我當何以處之呢？」曠清行一笑，斬釘截鐵說道：「兩條：狠打死老虎決不手軟；坐定韻松軒拚命辦差。整治八爺黨就順應了皇上敵愾之情，拚命當差又順應了皇上求治之心。至於對四爺五爺，禮尊之，誠布之，情愛之，心防之──都是他的兒子，讓他自己看看誰的孝心重，能耐大！」弘時呆呆出了半日神，說道：「我看皇上意圖還不止於此。弘曆主管天下錢糧和兵部差事，也許有意叫他帶兵去和阿拉布坦廝拼呢！」

「這個我也想到了。」

曠清行陰沉沉地說道：「學生自收入三爺門下，一直都在思量八王爺和皇上當年嫡位之爭，為什麼權傾天下的八爺深得人望，卻敗了，冷面冷心的『辦差阿哥』居然身登九五君臨天下？道理也許有一百條一千條，歸到根上說只是一條，皇上始終身在機樞之位，謀機樞之事。八爺卻只是在旁邊收取了人心。那些權要人物對八爺俯首貼耳，弄得他有點飄飄然，以為可資為奪嫡之用。結果到節骨眼上，這些人一個也沒派上用場。連十四爺身將十萬重兵擁權在外，一紙詔令下來，也只好束手入京。三爺，無論如何不能再吃這個虧了。」

「那是。成者王侯敗者賊，弘時敢忘前事之師？」弘時咬牙陰狠地一笑，站起身來叫道：「來人！」

幾個丫頭老婆子應聲而入，弘時不禁失笑，原來忘情之間，以為自己是在韻松軒。因道：「給我備轎進園子。告訴帳房上，西街口那套三進院子我贈送了曠師爺，撥二十個家人過去侍候。」說罷一逕出來升轎而去。

其時正是未中時分，略略偏西的太陽曬得大地焦乾串煙，街衢上絕少行人，連狗都熱得蔭地四腳撲著吐舌頭，家家戶戶門洞大開，男人赤膊，女人只穿著貼身汗衣，或沖涼或打扇喝茶消暑。偶爾只幾個光屁股小兒，曬得黑不溜秋，在池塘楊柳下摸魚打水仗。弘時一進轎便被燥熱逼得退了出來，又換了竹絲涼轎，這才逶迤出城。一出城情形便不同，風儘管還熱，但撲到身上沒了那種逼人窒息的悶氣，驛道兩旁密密的楊樹，就是極小的風也招得它們嘩嘩直響，偶爾從海子邊吹來的風帶著水氣，稍稍給人一種清涼之感。愈近暢春園，森森碧樹間吹過的風愈是宜人，待近雙閘門時，弘時通身大汗已經落了。正要進園子，北邊不遠一陣顫悠悠的鐘聲透過層層疊疊的青楓白楊隱隱傳來。弘時不禁一怔，這幾天天熱，竟忘了過來給怡親王請安了。想著，弘時在轎中輕輕跺腳，說道：「轉轎，先去清梵寺。」轎夫們「噢」地答應一聲，這都是家養的杠房，裡手行家，不知不覺間已轉了轎頭，在蔭涼道裡行了不到半里地，清梵寺已是到了。弘時下轎正要進去，見一個中年和尚匆匆忙忙夾著個土黃包袱出來，認得是寺中塔頭和尚法印，便叫住了：

「禿驢，這麼熱天兒，賊頭賊腦哪去？」

「喲，是三爺千歲！阿彌陀佛！」法印看清是弘時，已滿臉堆上笑來，揩著光頭上的汗過來稽首行禮，咧著嘴笑道：「爺吉祥，爺萬安──可是有幾日沒來寺裡了！我這正要北玉皇廟去呢。你瞅這天兒，半個月了，死活不下雨。十三爺昨夜裡睡不著，傳下王命，叫北京城所有寺院大和尚都去玉皇廟作功德祈雨。修空方丈去了，看著大鐘寺的悟心師傅穿的袈裟比我們的好，特地打發我回來，把十三爺捐的掐金木棉的拿去。咱們這廟住著王爺，相爺，不能叫他們比下去了。」

弘時原本要進山門，聽見這一說又站住了，笑道：「你們還算出家人，在這上頭爭奇鬥富，貪嗔癡俱全，佛祖也不要這樣弟子──做這麼大功德，得要多少銀子香火法事錢？」法印伸出巴掌亮亮，說道：「原是十三王爺獨自出資五萬。方先生說，這是國事，他也不能後人，也兌了三千兩。張相爺不信佛，夫人和小姐各捐了一千兩，共是六萬五千兩。」

「我出五千兩。」弘時說道，「你告訴悟心大和尚，只管虔心祈雨，三天內天降甘霖，我叫禮部表彰，從國庫裡再撥一萬銀子，聽著了？」說完抬腳進了山門。自從張廷玉，方苞和允祥相繼住了清梵寺後，尋常香客早已摒絕，門口守的都是怡親王府的太監和護衛。見弘時跨步進來，忙都躬身迎接。弘時問道：「十三爺這會子睡中覺吧？」

一個王府太監忙道：「我們王爺連著幾日不歇晌覺了。他老人家挪了淨心精舍，原來那地方離大非殿太近，和尚們唸經聒噪得心煩──又不願一點也聽不見經聲，就挪西院去了。奴才帶爺去！」說著便在前頭帶路。卻不從原來的西廊向北，一進山門便西踅。由廊後甬道向北一箭之地，便見一處座西朝東小院掩在茂林深處，院子裡卻一色都是竹，鳳尾森森，龍吟蕭蕭，極為清幽，門額上白地黑字一筆顏書四字：

淨心精舍

弘時便道：「你去吧，我自己去見就是了。」

「請王爺恕罪。」那太監卻不退去，賠笑說道：「張相定的制度，無論何人見王爺，我們得有人陪著。」

「連我也不例外？」弘時似笑不笑說道，「你去吧！張相有話叫他找我。」說罷一挑簾子進了允祥屋。那太監倒也真的沒敢跟進來。

弘時一進門便嗅到一股濃重的藥香，因乍從亮處到這裡，暗得什麼也看不清，定了定神才見允祥和衣半躺在大迎枕上，大熱的天兒腹部還蓋著薄毯，卻是形容越發削瘦，臉和手都蒼白得沒點血色。一個宮女長跪在地捧著藥碗，弘皎偏身坐在炕沿用調羹一匙一匙地餵藥。見弘時進來，弘皎點頭一會意，對閉目不語的允祥輕聲道：「弘時三哥來瞧您了。」弘時忙跪下請安，說道：「十三叔，侄兒給您請安！」

「哦，弘時吶。」允祥勉強睜開眼看了看弘時，有氣無力地說道：「難為你，這麼熱天兒跑來瞧我。快……起來坐著吧。」弘時答應一聲，穩穩重重起身坐了窗前木杌子上，賠笑說道：「接著承德的信兒，皇上六月初三起駕，初九回京。這幾日忙著預備接駕的事，還有些別的細務纏身，沒得過來給叔叔請安。方先生偶爾見見，張廷玉日日見面的，請他們代侄兒叩安問好兒了。」允祥似乎緩慢地透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說道：「方苞方才跟我說了皇上回來的事。你們又要忙起來了。可惜我……可惜我這回可幫不上什麼忙了。」說完輕聲一咳，又閉上了眼。

弘時看著這位叔父，心中也不勝感慨。允祥是雍正二十四兄弟中經歷最坎坷的，幼年襁褓中母親莫名其妙地出宮為尼，受盡了兄弟們的欺侮凌辱，有點頭臉的太監也敢整治他，唯獨雍正親之愛之，一身呵護才得以成人。在逆境中允祥養成了天不收地不管的倔烈性子，使氣任俠扶危濟困，是出了名的「俠王」。康熙見他人品正直與人接物無曲無阿，曾親口誇獎為「吾家千里駒，幾是拚命十三郎」。當年英風颯爽，談吐雄健，佐雍正辦差力擔重任，指揮如意，在康熙晏駕當日，親赴豐台大營斬將奪權，陳兵暢春園外，雍正才得以順利登極。追想當日豪俠英雄風采，今日卻到了氣息奄奄，床簀垂目待死之人，弘時不禁暗地長嘆一聲，口中卻笑道：「十三叔別想那麼多。安心靜養，痊癒了做什麼事都從容的。弘皎，頭回我就說過，叫你請賈神仙來看看。沒有請到麼？」

「三哥來得正巧，賈士芳一會兒就到。」弘皎微笑道，「早就說請，方苞和張廷玉攔住了，說那是邪魔外道。後來他們大約聽說賈神仙的多了，不再攔了，賈神仙又雲遊出京了。我打聽著，前日又回了白雲觀。請了兩次，才答應今兒下午來看看的。」正說著，允祥忽然閉著眼輕聲道：「來了來了……人不可貌相，真真一點不假！」

弘皎弘時吃了一驚，環顧四周毫無動靜，但見窗外碧樹森森，窗內陰氣沉沉，二人氣短間便覺毛髮悚然。正沒做理會處，院外一個公鴨嗓子聲音傳進來，「神仙爺，請這邊走。」接著簾櫳一響，賈士芳已經進屋。弘皎忙迎上去笑道：「您是賈仙長？快，快請。」

賈士芳彷彿永遠只是一身裝束。皂衣皂靴，一頂雷陽巾顯得略大一點，連額頭都遮住了，孤拐臉上亮晶晶的，像是剛剛用水洗過，白得毫無血色，卻是滴汗全無。他站在門口朝三個人看了一眼，微笑道：「適才已經和十三爺神會，這位是三爺，這位是七爺吧？」

「是，宗室裡排行各房叫法不一，也有把我排在老六的。」弘皎驚異地打量著賈士芳，說道：「這是三爺。」此時允祥已是雙眸炯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奇人，卻一聲不吭。賈士芳向允祥一揖，走到榻前，俯身輕聲道：「十三爺，貧道稽首了！你的病不相干的，這會子已經好些了，是麼？」

「是，我覺得不暈了，眼睛似乎也清亮了些。」

「不是『似乎』，其實心明瞭，自然眼亮。十三爺，你胃氣不展，飲食有虧啊！想不想吃點東西，比如桂花糕？」

「桂花糕？」允祥眼睛一亮，竟不自禁嚥了一口口水，「真的，我怎麼就沒想到它？我真的肚裡饑，想吃呢！」弘皎早已看愣了，過去三天裡頭，父親只勉強喝過兩小碗粳米粥！醒過神便一迭連聲命人「取桂花糕來！」

賈士芳含笑看著允祥吃完兩塊桂花糕，親自從銀瓶裡倒了一杯水遞過去，允祥接過來滋咕滋咕居然一氣飲盡，暢快地喘了一口氣，笑道：「總有兩年沒有這樣暢快飲食了，謝謝你，你怎麼搗弄的，也沒見你發功行氣，燒符驅邪的呀！」「十三爺，《道藏》三十六部經共一百八十七萬六千三百八十卷。習《洞真經》者僅通『上煉』之術，習《洞本經》者僅知『按摩』之法，習《洞神經》的略明『黃庭』之道而已。萬法通幽，豈能一格拘之？」賈士芳徐徐而言「那種故作玄妙，裝神弄鬼之輩，原是道家下乘之輩的勾當，十三爺叫他們哄了！──你想不想起來動動？」

「當然想。」

「能作到不能？」

「恐怕不能。」

「你能的。」賈士芳笑道，「人人都能走路，十三爺英雄豪邁一世，反而不能？你起來，自己下地，趿上鞋子走幾步看看。」

允祥聽著他的話，好像從很遠處傳來，又好像清晰得耳語一樣，五臟中格格微響，像有一股熱氣在推撼著澀滯已久的經絡。一個念頭「試試何妨」剛剛閃過，已經不由自主推枕而起，恍惚之間已站立在地！

「我起來了！」他驚喜叫道，通身的不適霎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試著走了幾步，居然腳步健穩，高興得揚臂大呼：「我能走了！哈哈哈哈……」他舒展雙腳，甩著臂膀衝出門去。

淨心精舍所有的太監宮女都驚呆了，如果不是眼前活靈靈的事實，就說是神仙下凡他們也不信允祥的病能好得這麼快！弘皎用虔誠得近乎崇拜的目光凝視著毫無自矜之容的賈士芳，「撲通」一聲長跪在地連磕三個響頭，說道：「活神仙！你救了我阿瑪的命，我給你起一座觀，要賽過白雲觀！」

「不是救命，是治病。」賈士芳目光幽幽地看著院外欣喜適意正在散步的允祥，微笑道，「任誰的命都是本自生滅，非大善大惡不能移。十三爺命不該絕，沉疴自然能起。」弘時看著這一切，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皇阿瑪也有病在身，我要薦仙長進內給他老人家療治療治！」

說話間允祥已經回來，說道：「這一身汗出得痛快！」便脫外邊大衣裳。弘皎忙要阻攔，剛說了句「看冒了風」。賈士芳便道：「不妨事的。焉有冒風之理？方纔居士許願給我蓋道觀，我雲遊天下救物濟人，其實用不著。現在就住白雲觀，只是當客人不便，要能知會那裡張真人，將我的籙籍收在觀中，就足感厚愛了。」「這個有什麼難為的？我回去就用印，叫順天府辦。」弘時笑道，「要不是張真人早已敕封過，就要你主持白雲觀也是理所當然！」

「道長，能不能就留在這裡？」允祥坐了炕對面的椅子裡，揩著汗笑道：「生死人而肉白骨這是大能耐，大本領。據小王看，凡有大本領人所不及之能耐者，必遭庸者之忌，在外於你無益。我願隨道長學一點呼啄性命之道，皇上龍體欠安已久，就便兒可以隨時調理。」賈士芳隨意端坐在允祥對面，笑道：「什麼都講究緣分。皇上的病如果該是貧道治好，他自然要召貧道去的。就比如王爺您，如果心裡壓根不信我，我來了也是束手無策。請十三爺留意，貧道閒雲野鶴之人，不願受一點規矩拘束。」他站起身來，對弘皎說道：「王爺原來吃的藥還可以接著吃。不吃也沒要緊，隨意兒些，想走動就走動，想吃就吃些東西。這也忌，那也忌，世間庸醫常以此賣弄學識誤人性命──貧道告辭，觀裡許多病人巴巴地等著呢！」

一語提醒了弘時，園裡也有多少要緊事等著他辦，忙也起身辭出來，弘皎直送他們出門口才回去。弘時掏出金錶看看，對賈士芳道：「回頭怡親王必定有重禮謝你，我無物可贈，這塊錶是個稀罕物兒，捐給你，好麼？」賈士芳莞爾一笑，說道：「我是天下最懶散人，錶於你有用，於我實沒有一點用處。我曉得，三爺想讓我推一推休咎，可以實言相告，君王侯相命繫於天，非塵間術士所能預知。但敬天守命，莫不所向唯吉，大抵有所克削，都因是自克，雖有天命亦不可恃。目下王爺正在熏灼之時，因時而導勢，祺祥自在。」說罷飄然而去。弘時聽著這話泛得毫無邊際，只一笑當即升轎而去。弘時剛到園門口，便見光祿寺寺卿弘晏站在雙閘口東張西望，他是康熙長子大千歲允禔的大世子，地地道道的弘字輩大哥，已經四十五六歲了。允禔被圈禁時，他在黑龍江跟著巴海練兵，康熙晏駕時他又在岳鍾麒軍中應差，年羹堯敗事他又恰在江西催糧，小心謹慎得逢人就笑，從不在背後說一句別人短長。有這些好處加上幾次事變都不沾包，因而父親的事不但沒有連累他，秩位還多少陞遷了一點。弘時下轎，一邊精神抖擻往園子裡走，一邊打招呼：「大哥！在這等誰呢？」

「是三弟吶！」弘晏一溜小跑過來，胖乎乎的肉一步一顫，到跟前笑瞇瞇說道：「你是當家人哩，大哥不找你找誰呢？」弘時看左右進進出出的人太多，笑道：「大哥，走，裡頭慢慢談。」

於是兄弟二人聯袂而入，一路上到露華樓張廷玉那裡的官員很多，還有來來往往在園裡各處當差的太監見他們過來，紛紛側身避道，請安的，問好的，故作莊重的，彬彬有禮的各色人物俱有。直到進了韻松軒，弘晏才覺心裡安生。因見外廂有幾個官員跪著候見，弘晏屁股略一落座便笑道：「我方才從戶部過來。宗學裡兩處房屋都破敗了，今年幸虧雨少，不的早塌了，得要五千兩銀子修繕。還有咱們小字輩的兄弟下半年學費，得一萬多銀子，平郡王、英郡王、車騎都尉將軍允禡家三位郡主下嫁，兩位五千的，一位二千的……」

「大哥嚕囌的多了我也記不著。」弘時笑道，「你無非想要點銀子，說個碼子給兄弟就是了。」「到底兄弟是如今攝政王！」弘晏笑道，「手面氣魄風度都出尖兒的，我方才和你一道兒走就想：今番也算狐假虎威呢！──我要五萬七千兩。」弘時不禁一笑，扯過一張條子在上頭批了幾行字交給弘晏，說道：「這裡忙，不虛留哥哥多坐了。說歸根兒，我們一個爺。記住這就成了，說不到虎還是狐的──別的沒有事了吧？」

弘晏接了條子要走，又站住了腳，說道：「內務府昨個稟上來，二叔的病只怕不好呢！昨兒只吃了一碗稀粥，今兒水米都不進。內務府看管的人好歹勸著，中午才喝了半碗參湯。太醫院這會子去人守護，二叔已經昏暈不知人事，只口口聲聲要見皇上一面再西去。──你看，皇上這會子又不在北京，可怎麼好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弘時皺起了眉頭，「還有你父親，就關在二伯伯隔院，如今瘋得越發連人都不認得了。你想去看看他，是麼？」

「不不不！」弘晏驚恐地向後趔了一下，雙手搖著說道：「我父親是亂臣賊子，我是國家忠良。三綱之內君臣大義為首，我怎麼會想到他！」弘時道：「就是想也不是罪，值得大哥嚇得這樣？如今可真夠熱鬧，阿其那得了乾嘔的症候，塞思黑在保定肚子疼，允䄉在張家口『眩暈不能自立』，十三叔和李衛咳血，田文鏡肝病，大伯伯瘋了，二伯伯病危……」沒有說完自己已經先笑了，「人仔細想來，竟都是累出來的病，連皇上──」他想說雍正的病也是累的，話到口邊改成「也為這個焦心呢！」

弘時站起來悠了幾步，臉上已經沒了笑容，「大哥先回去。二伯伯和大伯伯那裡，我一會就指使太醫院，派最好的郎中去看脈。咸安宮上駟院都是要緊去處，內務府宗人府是朝廷直接管，也受你理藩院節制。告訴他們，就說我的話，兩處太監都要換一換。如今朝廷仍是多事之秋，他們垂死之人，不要沾包兒最好。」弘晏滿心的話，允礽是當過四十年太子的人，如今病危，至不濟弘時弘曆也要去探視一下，自己隨同前往，或許有機會探望一下父親。誰知這位三爺對自己盡自禮數周到客氣十分，連提也沒提這檔子事，心裡一涼，搭訕著便起身告辭。

「大哥走好，有事只管找我！」弘時目送他出了韻松軒客廳，對身邊太監道：「我進來時見九門提督圖里琛在外間候著，請他進來吧。」那太監答應著出來轉了一遭，回來稟道：「王爺，圖軍門見大爺進來說話，先去見張中堂了，說稍等等再來。」弘時心裡一陣不快，略一思量，笑道：「那就先叫順天府府尹湯敬吾進來。」

湯敬吾進來了。與他同時進來的還有上書房奏事處司官李文成，李文成抱著一厚疊已經拆封的奏折，輕輕放在卷案上，然後才打千兒行禮，說道：「王爺，卑職剛從風華樓過來。這些折子張中堂都看過了，方先生摘要，連日加急遞了皇上行在。上頭劃了圈兒的是要緊奏議，都放在上頭。沒有的到目錄裡，張中堂特意關照王爺，留心看保定胡什禮的折子。」

「老湯請坐。」弘時擺手示意湯敬吾坐下，抽過目錄來看，前面幾份是山東山西和直隸藩司報稱「久旱無雨，秋賦可慮」請求朝廷預為地步，早籌賑災糧食調撥備用的，其餘的幾乎清一色的是議論田李之爭。盡自軍機處批交六部時，批文上明寫「實心王事者自有公論，黨援私結之風繼不可長」。但從奏折題目看，左田右李的折子還有一少半。弘時略一過目便撂了案上，見李文成要退出去，又叫住了說道：「岳鍾麒軍裡要兩千架牛皮帳篷，那個片子軍機處批了沒有？目錄上沒有見。你告訴張相，我見過人就過去。」李文成忙躬身回道：「岳軍門那是密折，皇上批轉了軍機處，張中堂已經處置過了，原折退回皇上，所以目錄上沒有。再回王爺，廢太子允礽病危。方才寶親王爺約了張相和方相去探視，這會子只怕在路上走呢！」

弘時心頭一頓，突然有一種受忌妒被冷落的感覺，呆了一呆，擺手道：「你去吧。」因見圖里琛微微瘸著腿，馬刺踏得地板嘰叮作響昂然進來，弘時漠然一擺手道：「不用行禮了。剛剛兒我還派人去叫你，老湯也在這裡，我們談談。」

湯敬吾咳嗽一聲正要說話，圖里琛卻搶先說道：「我先說。天氣早已入暑，我們軍裡常用的涼藥還沒發下來；還有夏裝，頂不到秋涼就稀爛了。我下去看看，軍士們都亂罵。有的營傳痢疾，一倒一片，連操都練不成。請三爺早點調撥些綠豆、甘草二花黃柏黃連。這是半點也耽誤不得的。」湯敬吾笑道：「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駐德化門的兵士和豐台大營的人，為爭買藥在德化桐君店前大打出手，一個店砸得稀爛，店主人告到我那裡，兇手又拿不住。請示三爺和圖軍門張雨軍門，怎麼平息了這事不傷和氣，藥店那邊也要有所敷衍。」

「這件事我聽說了。」弘時看了一眼圖里琛，不知怎的，他一直覺得這個滿身傲氣的傢伙有點看不起自己。但圖里琛原在東北與羅剎周旋，是有名的孤膽將軍，擒拿諾敏是在他威勢正盛之時，故是最得雍正信賴的滿洲哈喇珠子。他也不敢開罪過甚。因又笑道：「店舖砸壞物品，由順天府賠償。圖將軍，鬧事為首的也要懲戒，這樣才能平復人心。張雨那邊我去說，你這邊自己處置，要帶枷示眾！」

圖里琛其實對弘時也沒什麼成見，他天生的不苟言笑，加上頦下那道長長的刀疤，誰瞧了也有些心障。聽弘時說「枷號」，圖里琛冷然一笑說道：「我的人已經處置過了，為首三人梟首軍中示眾。其餘的十四人枷號三日。湯大人可以去看。但藥材還是得給，三爺，這誤不得。」

「我稍等一會就叫戶部星火來辦。」弘時說道，「我想找你們另有差使。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禵的囚拘，無論在京在外，都歸你兩家管。他們是犯罪抄過家的，還都帶著家眷和大群的奴才左右侍候。這樣守刑，未免太舒服了。這些家人，如何柱兒、公普奇、雅齊布、翁牛行、吳達禮、毛太佟寶，自己逍遙法外不說，還到處捏造謠言，傳聞宮闈秘事，誹謗聖祖當今。不追究他們當初助紂為虐仗勢欺人的罪，按現在的罪，也斷不能再留京師逍遙法外為非作歹！」

弘時接連點了許多人的名字，有的是允禩允禟門下已革犯罪官員，有些則是允禵府中太監家奴。主子失勢被圈禁，奴才們不服，四處串著搬弄是非，歷來都有，單允禩府兩千家人，抄家拿問走了不到一千，還有一千餘人，有指著主人四處告窮借貸的，有熟門熟路各衙門串著吃幫邊子官司飯的，有在酒肆大街使酒罵座指桑說槐的……種種不法情事皆都有的。弘時齊根兒耨了扔出京外，無論圖里琛和湯敬吾都覺得省心。湯敬吾先就鼓掌稱善，「三爺，這樣最好！這干子二太爺們故意尋事，有時真氣得乾嚥，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活似一堆剁不爛煮不熟的滾刀肉！遠遠的打發出去，不但我們耳根清淨，就是八──阿其那他們，也少吃這些腌臢殺才們的掛累！」圖里琛卻細心，問道：「三爺這麼辦，請過旨沒有？四爺原來在這裡主持有話：凡屬阿其那塞思黑等幾個人有關的事，無大無小都要請旨。」

「這是處置他們家奴嘛！」弘時木著臉說道，「我又沒有動他們本人一根汗毛！這件事明天早晨就辦。我給你們寫手令，出了事都是我的。」

聽見沒有旨意，圖里琛便有些犯嘀咕，把允禩身邊人全部趕出京，流放外郡，這是幾千人的大發解，不請旨就辦，這個三爺也真是個暈大膽兒！他思量著，又問：「不知道御駕幾時回京？三爺別誤會。我本人其實心裡贊同你的辦法。不過事情不小，還是應該請旨。」

「我不知道皇上幾時回來。」弘時冷冷說道，「你是九門提督，有直奏權。要請旨，我也不能攔著。」一邊說一邊去取胡什禮的折子。

圖里琛和湯敬吾便覺無趣，訕訕辭出來。在韻松軒前假山石旁，二人不約而同站住了腳，圖里琛道：「有他擔著，咱們給他辦！」

殿裡的弘時此時目光也是一跳。原來，胡什禮的奏折上只說了一件事，這直隸總督李紱五月二十三日筵請自己，席後談話說，「允禟罪不容誅，我們作臣子的不能叫皇上為難。老兄管著這事，可以便宜行事。」

「他想殺塞思黑，還不想沾血，」弘時陰冷地一笑，「真聰明啊！豈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呢！」

第三十一回　八福晉撒潑鬧御苑　喬引娣承恩會舊情

弘時一記殺手鐧突然打向允禩，京華震動。允禩允禟允禵三位王貝勒府家人殘餘的也有將近四千人，圖里琛的九門提督衙門傾窠而出各府裡突襲攆人，直到辰牌時分才集齊，由順天府宣佈，允禩家人發往雲貴，允禟家人去廣西，允禵家人發遣湖南四川。那些家人都是拖家帶口的，立時哭聲動地。無奈人在矮簷下，水火棍子無情棒逼著，也只好扶老攜幼立時動身。三四千人的大起解，加上押送兵士衙役，總在五千人上下，出城又是盛夏白日，簡直像一支浩浩蕩蕩潰敗下來的軍隊。小的啼老的哭年輕的咒天罵地，景象慘不堪言，市民們盡有悽惶陪淚的。

但官場與民間歷來不同風，老百姓見的是「形容兒」，官員們卻是用心「品味兒」。張廷玉和方苞一到露華樓，第一批送上六部的奏折，拆開來，竟清一色的是彈劾阿其那塞思黑的。輕一點的說他們「縱奴為非，不思改悔」，興頭大的，就開列允禩等人十大二十大罪狀，大逆犯上，覬覦帝位，乃十惡不赦罪不容誅之人。「伏願皇上大奮天威，效周公之誅管蔡，大義滅親，殺阿其那之黨於輦下，以儆天下後世亂臣賊子。」有的官員「反省」更為「深刻」，連帶著引申雍正御制《朋黨論》，從允禩之結黨不法為害邦國，聯繫到借科名結黨，「師生夤緣，勿曾思綱常，科第私援，詎念君父」。點名大罵李紱，如同錢名世一樣為「名教罪人，奸狡虛偽之徒」。也虧這班人文章來得快，天尚未午，已從大內軍機處轉到露華樓一百餘份。

張廷玉已經三天沒有回紫禁城，和方苞一起住在清梵寺。弘時在韻松軒施為，他竟全然不知。一下子接到這麼多的奏章，心中驚疑不定，收拾了一下零亂的桌面，正要過風華樓那邊去見方苞，樓梯一陣響，方苞已經上來。他一揖而坐，笑道：「大王之風一夜，雲樹驟起波瀾啊！我那邊樓下樓上，和你這邊一般無二。」張廷玉道：「太反常了，出了什麼事呢？」

「剛才我問過送折子的小太監。」方苞小眼睛眨著，椒豆一樣放著光，「韻松軒發令，三府男女丁全部起解雲貴川桂！這風的『青萍之味』就在這裡。」

張廷玉目光悠忽望著窗外，良久，微微抽著冷氣說道：「我已知道這些折子來歷了。三爺魄力好了不起！」正說著，秦狗兒一溜小跑上樓來，張廷玉擺手厲聲道：「我和方相正議事。今天上午誰也不見，叫他們散了吧！」

「不是……是……」秦狗兒扶著樓梯，結結巴巴說道，「是八福晉闖進園子，先去韻松軒，三爺不在，就奔這兒來了。」說著便聽樓下一個女人聲氣吼叫：「我男人還沒有革掉民王王爵！就算他犯罪，改名『阿其那』，我看你還不如阿其那體尊貴重！我是八福晉，頂尖的誥命也沒有革掉，就算革掉了，我還是安親王郡主──這個身份不能見見張廷玉？弘時這個小巴兒都嚇得鑽沙子逃了，張廷玉算他娘什麼阿物兒──閃開！」接著「啪」的一聲，似乎哪個人挨了她一耳光。張方二人一愣間，一個女人大腳片子噔噔響著已經上樓，頭上鏤金二層朝冠上紅寶石閃閃發光，顫巍巍飾著七顆東珠，身上穿著繡五爪金龍四團吉服褂，肩上披著鏤金領約，重金黃絛中貫珊瑚，片金綠朝裙下露著一雙天足，穿著青緞繡花鞋。年紀在四十歲上，形容卻依然俏麗俊爽，卻是星目含怒柳眉倒剔，盯著張廷玉──她就是允禩的結髮妻子、安親王岳樂的嬌女、京師王府頭號潑辣福晉觀音圖了。她怔怔地盯了張廷玉移時，忽然一屁股坐了樓板上放聲大哭！

張廷玉忙叫：「快來幾個蘇拉太監扶起福晉──福晉，就是你方才講的，你是體尊貴重的人，不要這樣，有什麼話慢慢說……」幾個太監連扶帶掖地撮弄著觀音圖坐了矮椅上，那觀音圖越發扯鼻涕丟粘珠淚滔滔大放悲聲：「好張相爺哩……如今我還顧得上什麼『體尊』！當年死老頭子沒出事時……你也常去我府，我是這模樣兒麼？……張相爺你是這朝裡最大的官，也是當官最長遠的官。早先抄了明珠的家，索額圖也是圈死的，聖祖爺也圈禁過『阿其那』的兄弟大哥二哥老十三，家人們都是聽其自便聽其自散。哪有個狠到這地步兒，無論太監家奴，良賤老少一概充軍到煙瘴遠惡地的？──我那遭了瘟的老爺子！你這輩子都行的什麼善？都相與了些什麼兄弟啊……我那可憐無靠的老爺子，你都作了什麼孽，痛得七死八活的，連個端湯送水的人也不給留啊──」正哭得悽惶，一眼見允祉上了樓，觀音圖一躍身長跪在地，急速膝行幾步，連連磕頭，越發放開嗓子哭叫：「三哥，三哥……千不念萬不念，念起先前你們兄弟一處吃酒下棋吟詩寫字兒的份上，你就放他一馬……他快死的人了，還能壞了你們檯面上人什麼事……他平素口不離心地欽服三哥人品學問的……啊……嗬嗬……」

「老八媳婦，別哭了。這事也不是衡臣靈皋的首尾。」允祉臉色蒼白，用陰鬱的目光看若觀音圖，「我去了一趟八貝勒府。老八看是病得不輕，你別在這泡著，快點回去是要緊的。我從我府裡已經撥過去二十個太監，暫時照料老八，皇上……皇上已經從承德啟駕，等他回京，自然還有恩旨。」觀音圖鬧了一場，心舒意平了些。她原本與允禩夫妻份上平常，人前逞強一輩子偏落了人後，藉機發洩而已，聽允祉給了台階，又說雍正返駕，也無心再折騰，起身掩面哭著去了。允祉長嘆一聲，坐了椅上默然不語。

方苞和張廷玉處身在皇族角逐之中，也是十分為難，此時情況不明，更一句話也不敢亂說。

三人對坐了不知多久，方苞才道：「三爺，方才說聖駕回鑾的事……」

「上諭已經到了，先送上書房的。」允祉說道，「我是從老十六那邊過來的，」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如今遍北京城都在議老八的事，我查閱了上書房軍機處兩處檔案，皇上又沒有這個旨意。弘曆也不知道，弘時作事太孟浪了！」

張廷玉和方苞都沒有遞話。弘時的孟浪勿庸置言，但誰能擔保他不是奉了密詔行事的？眼見一夜之間官場風頭大變，群起而攻「八爺黨」，袒護田文鏡攻訐李紱，都因弘時這「孟浪」一舉，即使不是奉詔行事，雍正也決不會替允禩說話。皇族奪嫡遺風和朝廷政見之爭絲蘿藤纏，五色迷離，誰敢在這時候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

「皇上六月初七辰時到京。你們安排禮部預備接駕吧。」允祉心裡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弘時現在在弘曆的會琴軒，我這去給他們傳旨，就便兒先跟你們打個招呼：弘曆要主管戶部兵部的事，有這兩類折子，你們從明天起直接轉到會琴軒。」

張廷玉和方苞起身鞠躬送行。張廷玉問道：「其餘的折子怎麼呈轉？」

「仍舊轉到韻松軒！」

允祉頭也不回，說著就去了。

偌大的露華樓只剩下了方苞和張廷玉。一個是宦海老相國，一個是帝室文案奪班領袖，兩個人都是胸中城府文章包羅萬象的人，老辣深沉到了極處。許久，方苞才瞇著眼道：「昨天見了邸報，孫大炮要回京出任都老爺了。」「孫大炮」是御史孫嘉淦的官場綽號，最是剛直不阿守正敢言的。雍正元年不過是戶部鑄錢司的一個微末小吏，公然為鑄錢成色，和戶部滿尚書葛達渾二人扭打到養心殿，慷慨陳詞直犯九重。這是雍正初極時轟動朝野的一大新聞，雍正不但沒有加罪，反而接連升孫嘉淦的官，派往雲貴，為兩省觀風使。如今又要回京，由副都御史晉陞都御史了。張廷玉當然懂方苞話的題中之意，一笑說道：「瞧罷咧，也難說的。有些人原來敢說，後來就不行，官小時敢說官大時未必還敢，涉朝廷大政的敢說，涉天家骨肉又是一回事。」

「我看俞鴻圖也是個有種的，」方苞笑道，「孫嘉淦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他臨出京，我私地送他，他說，『靈皋先生記住我今天一句話，我是身負大罪，逃脫天羅地網的人。我為報父仇手刃仇敵，已經盡了孝，如今要作忠臣了。忠臣也有一般不好處，常為人君誤會，將來我若死於刀下，請你把這話原本轉奏皇上，足感厚愛。』」張廷玉聽了默默點頭，許久才蹦出一句：「我們辦事人難，三爺不好侍候，有梗直人幫著說幾句真話，會好得多。」

方苞沒有回答，弘時比弘曆難侍候，是用不著說的。難就難在他不和你過心，你也不敢像對弘曆一樣誠心去傾談什麼。皇帝去承德前還諄諄告誡：「弘曆雖在外，和在內一樣，寶親王有的指令，要一如既往遵辦不疑。」如今卻把理政大權全部交了弘時，而寶親王只管了個戶兵二部！這是為什麼呢？弘曆又有什麼地方失愛於雍正呢？他的目光游移著，停在張廷玉案上新鑄的銅堪台上，那是給岳鍾麒新鑄的節制青海、甘肅、山西、陝西、湖南、湖廣六省兵馬的虎符──方苞眼睛陡地一亮：皇帝在承德接見了東蒙古諸王，又委岳鍾麒這樣的重任，莫非已在思量興兵討伐喀爾喀蒙古的策零阿拉布坦？假如真是這樣，弘曆主管戶部，徵調天下錢糧，又主管兵部，配備武官弁將，還不是天字第一號的要差？想著，聽張廷玉嘆道：「我們作臣子的，辦差不怕，吃苦不怕，最怕的是主子沒主見，怕的是天下多變。」

「不怕。」方苞「嚓」地打著火，深深吸了一口旱煙，噴雲吐霧說道：「你瞧看吧，皇上不是個輕易變心的主兒！」

※※※

六月六日，雍正的車駕抵達順義境內的李家峪行宮。這裡三面環山，夾成兩道谷，谷口相交處一大片沙灘空場地，潮白河縱穿南下。再向前一站之地即是通州，也就算是到了北京，往年康熙東巡歸京，文武百官都到通州郊迎接駕。從這裡丑時發駕，辰中時分剛好可以趕到。河灘地勢開闊，取水造飯也都方便，取這個地利，明珠為相時便建了驛館，張大擴建又為行宮，工程雖不奢華龐大，也有三座九楹大殿，配房二百餘間。到達行宮時，太陽剛剛壓到山頂，鄂爾泰安頓雍正在思黎居歇下。請朱軾陪著御駕，自己親自巡視行宮周匝，佈置關防，又命張五哥檢視軍士紮寨駐營，並查看明日大駕鹵簿名物等類，天將黑才算料理清楚。此時京師已送來了當日奏事目錄，還有禮部的迎駕儀程。鄂爾泰也不及細看，匆匆趕來給雍正請安。

「難為你一路辛苦。」雍正和朱軾正在對弈，見鄂爾泰進來，邊抓子兒沉思邊笑道：「明天到家，朕給你七天假，好生歇歇兒。」說著，問引娣，「看熱水燒好沒有，先不忙洗澡，腳有些發脹，泡一泡。」

喬引娣輕輕答應一聲出去了，一時便提著一壺水進來，說道：「這是茶房裡的熱水，一樣好用的。」將壺水傾了盆子裡，又兌了些涼水放在雍正腳前，便跪下扒雍正的靴襪。雍正笑道：「水和水不一樣，喫茶的水都是從玉泉山用水車拉來的，不該用來洗腳。」說著腳已泡進盆子裡，早有兩個宮女趨身跪過來輕輕替他按摩。

這陣功夫鄂爾泰已看完禮部的奏折，雙手遞給朱軾，說道：「禮部奉韻松軒指令，六部裡主管尚書，還有一名侍郎到通州迎駕，各衙照常辦差，其餘大理寺、理藩院、都察院、翰林院、國子監是司官以上，宗人府、內務府、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鴻臚寺、欽天監這些閒衙門九品以上官員到通州接駕。」

「共是多少人？」

「兩千人上下。」

「兩千人不算少了。」雍正笑道，「大熱天兒，何必一窩蜂的都出城？」

朱軾將折子輕輕放下，說道：「老臣以為簡褻了。六部所有九品以上文武官員都應到通州迎駕。」雍正一笑，說道：「朱師傅又叫上真兒了。何在乎他們那幾個人？朕當年陪聖祖回京，有時還專門降諭各衙門照常辦差，不必郊迎呢！」

「不是這一說。」朱軾認真地說道，「聖祖在位六十一年，晚年幾乎年年都要到奉天熱河。皇上這是頭一次，應該示天下隆禮體尊──六部差事再要緊，也沒有尊君重要。這是第一層。」

「嗬，還有第二？」

「當然。」

朱軾平靜地說道，「老臣也是扈從過先帝南巡北巡東巡的。只有禮部定的迎送儀程太繁，皇上可以減刪的，從沒有臣下自作主張削減，反而叫皇上加增的。這比第一層更要緊──不能開人臣擅作威福這個例！」

雍正身上一動，已經沒了笑意。他輕輕用腳踢開兩個宮女，自己用腿對搓著，許久才道：「萬事都逃不出個理去，朱師傅的話對。倘若聖祖在外回鑾，朕在京，斷不能自行草率削減儀程。就照這個意思，你兩個擬一道旨，連夜發給弘時。不要一朝權在手，胡亂把令行──一個欽差回北京，六部也還要照例迎接關照呢？朕為萬乘之尊，冒著這暑熱來回跋涉，他們就迎幾步，走折了狗腿了麼？」

「皇上又說左了。」朱軾笑道，「三阿哥絕沒有惡意的，不過他私地體貼聖意孜孜求治，不計己身宵旰勞苦──推求格致之間見小而忘大，如此而已。只用提醒他一句，三爺自然就明白了。」他說著，鄂爾泰已挽袖援筆濡墨寫了出來：

朕首次東巡奉天、熱河，不計道裡艱辛盛暑似湯，原為獲天法祖、羈縻外藩社稷安謐計。爾等自思在京辦差之苦，較朕如何？爾弘時此事思慮未周也。即令闔京各有司衙門，九品以上文武行臣一體至通州迎駕，以示尊君敬天之腑誠。欽此！

雍正雙腳泡在水裡，腳趾適意地活動著，仰臉聽完這道詔諭，說道：「這『名分』二字虧聖人怎麼想，怎麼造作出來的！沒有名，不但言不順，而且事不興，禮樂不暢，而且使人無所措手足！想起那年二哥被廢，年羹堯進京亂走門路托靠山。也是這麼一盆水，朕光著腳教訓他：別看我在這裡洗腳喫茶，你規規矩矩跪在一邊侍候，那是胎裡帶──天造就了我們這個名分，警戒他不要舞智弄巧鬼迷心竅。他到底也沒把朕的話放在心上，落了沒下場。朕這裡有密折奏事匣子，你們有你們的私人函信兒──聽說北京城裡的事了麼？」

「略知道一點。」鄂爾泰一欠身說道，「阿其那塞思黑允禵他們三家家奴太監全部發遣出京去了。還有，參奏李紱、隆科多的折子，請旨處置阿其那結黨亂政、圖謀不軌大罪的奏議哄動朝野──其餘的信息就沒有了。奴才在承德給家人寫信，叫他們不要左一封右一封寫信來，雞毛蒜皮的事只管說。別說回信，連看信的工夫也是沒有的。」朱軾道：「老臣的信多些，都是外省的。皇上召我回到樞位，自然外頭巴結的人多。臣給他們規定，不說官司，不說人事，不說自己官箴。因此，說上來的都是地方豐歉，天氣陰晴百姓乞望這些事。如今直隸旱得不成樣了，邯鄲以東怕要絕收了，到處都是祈雨的。單是武安，一天就曬死三個寡婦……讀這樣的信叫人落淚。南宮縣不知哪來三個道士。登壇作法下了一場透雨，道士們又藉機傳佈『紅陽教』，官府派人拿了這三個妖道，七千多人圍了監獄燒香磕頭，請求放了這幾個人。北京城事多，外府縣裡事情何嘗少呢？」

雍正將腳淋出盆外，由著兩個宮女擦乾了，趿上鞋子適意地踱了兩步，笑道：「有些大事看大不大，有些小事看小未必小。南宮縣令想必是你的學生了？處之以正，師生也在綱常之中，朕不但不以為是朋黨，還要勉勵。你可以寫信告訴他，現在山東大旱，直隸大旱，山西晉東旱象也未解。三個妖人既能呼風喚雨，那再好不過，綁起來到處遊，哪裡旱哪裡去。下了雨就再換地方，不下雨就地枷號，申說上來依律處置。允祥如今也信這個。昨兒送來請安折子，說是身子骨大有起色，全虧了一個姓賈的什麼道士施法相救──」

「賈士芳。」鄂爾泰插了一句。

「對，賈士芳。」雍正臉上笑容一閃即逝，「果然有真本領特異之能的，自然要另當別論，聖人於鬼神之事存而不論，並沒說鬼神壓根就不存。春秋列國紛亂，民不聊生綱紀不維，聖人不能分心去研討鬼神之事而已。」

當下三人又略談幾句各地旱災蔓延情形，因還要早起，雍正便命散了。

※※※

回到北京第五天，喬引娣奉旨由高無庸帶著，到北玉皇廟探視十四阿哥允禵，雍正倒也沒有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只叮囑：「他是犯了國法的人，又和阿其那是一黨。如今滿朝文武都在上折子議他們的罪。你若真的愛他，只好勸他安分向善，苦海有涯，或者有兄弟相和重歸於好的一日。他若執迷不悟相抗到底，朕仍是不能因私廢公。」話雖如此，雍正看著引娣時那種愛憐、惋惜，那種帶著期盼的沮喪，還是讓引娣一陣攪心的難過。她突然驚覺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不是用敷衍和應付的心情對待這個年齡比自己大一倍多的中年皇帝了。

北玉皇廟街一切還是老樣子，十四貝勒府前還是那一大片海子，鏡面一樣碧綠的水，岸邊垂楊柳下擺著石條凳──那是王府興旺時官員們等候接見的地方──在炎炎的夏日下發著明艷的光，因為沒有風，活脫兒是一幅不動的風景畫兒。想起當初住在此地，每當傍晚時，允禵公餘帶著自己，一個從人也不跟，在池邊遠眺落日黃昏，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說詩詞、笑話兒和官裡的事，如今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喬引娣打心裡發出一聲悲惋的嘆息。

高無庸帶著喬引娣繞過貼著封條的正門，從儀門進來，沿著甬道花渡柳來到貝勒府西花廳。守門的太監再次驗了內務府的簽票，放他們進去。一個小蘇拉道：「跟我來，十四爺在花廳後欄邊釣魚呢！」高無庸生怕說一聲「請接旨」，惹惱了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皇阿哥，一點頭便跟了過來。果見允禵坐在花廳欄邊的石階上，兩隻腳赤著泡在水裡，將一根釣竿沉在水面下，呆呆地望著魚飄子出神。因近前一步，輕聲道：「十四爺，奴婢高無庸給您請安！」

「高無庸？」允禵回頭瞟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轉向水面，「什麼事？」「奴才奉萬歲旨意，來給十四爺傳幾個信兒，就便兒瞧瞧爺有什麼需用的，回萬歲爺請旨操辦。」

「唔。」

高無庸見他不理不睬，小心翼翼又道：「萬歲爺已經從奉天回來，初七到的京。」

「唔。」

「在奉天，主子接見了外祖公烏雅老王爺，老人家身子康泰，幾位舅老爺、姨媽都好，也問著十四爺好。」

「唔。」

「如今京裡正是多事時候。」高無庸說道，「隆科多已經從阿爾泰山回來，昨天下旨圈禁。各部官員紛紛都上折子請重處八爺九爺和十爺──」

允禵拿著釣竿的手似乎動了一下，他沒有吱聲。

「萬歲爺有意保全十四爺。」高無庸道，「爺住外頭有點扎眼。因此要給爺挪動個地方，請爺搬進咸安宮。萬歲說，『咸安咸安，大家都安寧』──」

允禵「唰」地將釣竿扔進水裡，霍地站起身來，正要說話，一眼看見了站在紅漆柱旁的喬引娣，他的臉色立刻變得異常蒼白！

分手已經兩年了，兩個人誰也沒想到會是在這個時候，這樣的情景下見面。斯人斯世斯情斯景為造化所弄，真正不可思議！引娣心中轟然一聲，覺得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澎湃衝擊得頭也有些暈眩，四肢都在顫抖。她軟著腳勉強前行一步蹲了個萬福，竟一時站不起身來，喉頭像被什麼梗著，嚶嚀沒了句：「十四爺……」下面的話都咽住了。

「你說的『八爺』大約是阿其那吧？」允禵瞥了引娣一眼，他心中的悲悲楚楚只是一閃，旋即恢復了平靜，嘴角掛著一絲獰笑說道：「他如今又招惹了什麼是非？已經圈禁待死的人了，還是不肯放過麼？」高無庸在他目光的逼視下頭也不敢抬，就勢兒雙膝跪下服侍允禵穿鞋，下氣賠笑道：「爺知道，奴才是個什麼阿物兒？這都是國家大事，一句多話也沒有奴才說的。爺好歹體恤著奴才就是奴才的福。總之聽主子說的，您和八爺不是一例處置。不然，就不會請爺遷進宮去住了。」「我和老八還不一樣？真新鮮！」一臉譏諷之容，冷笑一聲說道，「大約是一個娘的緣故吧！你傳話給皇上，除死無大事。瞧我這身板，比在西寧時候還結實，我吃得飽飽的，養得壯壯的等著上西市。俗語說的『斬草除根，除惡務盡』，既然下了手，那就一不作二不休。別那麼小家子氣，只殺八哥他們。殺一個也是殺，殺十個也是殺。留下我，不怕我翻牆跑了，到外頭嘯聚山林扯旗造反？」

高無庸硬著頭皮聽他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語一聲也不敢遞腔，直到他說完才磕頭起身，賠笑道：「爺就說到天邊，畢竟您和萬歲一個娘，胳膊斷了連著筋呢！萬歲不是您想的那個料兒，他想要爺的命，說句不該說的，一壺藥酒就斷送了爺。這不，我來傳旨，皇上說引娣也著實惦記著您，叫她也跟著來，寬慰一下爺的心──引娣，你在這和爺說話兒，我各處看看房子，有漏雨的，該修的沒有。」說罷一躬去了。喬引娣已是滿臉淚光，緩緩站起身來，淒聲說道：「爺，可苦了您了……」嗓子一哽，已軟癱著坐了石欄上……

允禵心裡翻江倒海，剎那間，山神廟風雪相遇，貝勒府擁膝操琴，馬陵峪淒風苦雨中死別生離的往事一一湧上心頭。面前這個女子，在寂寥困苦中給過自己多少溫存和安慰，多少個煩惱之夜中她陪著自己或在燈下挑針刺繡，或在園林中對月詠詩，敲棋弄琴……而如今卻轉而去侍奉自己的死敵雍正！他又盯了引娣一眼，只見她穿著水紅紗褂，葱青寧綢裙子下露著弓鞋，蛾眉淡掃微顰，靨渦不笑亦暈，隱然已是少婦，綽約丰姿尤在與自己分手時之上，心裡乍然一陣酸溜溜的，譏諷地一笑，說道：「你出落得越發俊俏了。」

「十四爺！」引娣壓根沒有聽出來。這短短的珍貴時間，她也不想說這些，因道：「您瞧著也還好。原來我想著不知道憔悴到什麼樣子了……還是您想得開。且熬煎著等著災星過去了……皇上其實也不算壞人，一直在惦著你，總還會有出頭的日子的……」

「你怎麼還穿這樣的服色？」允禵惡毒地微笑著，「我原想你，又怕落了單相思，就全當你死了，看來你活得滿得意嘛！不過，雍正也忒小氣的，就封不了娘娘貴妃什麼的，你這樣姿質，還不該給個嬪御名號？我好像得喊你一聲嫂夫人了吧？」

喬引娣一下子抬起頭來，用驚恐哀傷的目光盯著允禵，輕輕顫聲嗔道：「十四爺……您信不過我？我還是原來那個引娣！我沒有作對不起你的事！」

「盯著我的眼睛！」

「什麼？」

「盯著我的眼！」允禵暴躁地喊道，「不許迴避！」

引娣凝睇看著允禵虎虎有神的眼，她的眼神裡有詫異、有愛戀、有痛惜，也有憂傷，也有純真與勇氣，但是沒有允禵想察覺的膽怯與羞怯。許久許久，允禵垂下了頭，一蹲身坐在石欄下的石階上，雙手猛地埋住了頭，發出一陣受傷了的狼似的嚎笑：「你──你這賤人！我已經忘了你，你為什麼還要來看我，既然對我有情，你當初為什麼不死？！啊嗬……」幾個守候在花廳門口的太監聽見哭聲，從牆角伸頭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十四爺，我來看你，實在想的慌。」引娣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挨身坐在允禵身邊，哭著道：「我沒有死，是死不成。我也不甘就那麼尋了短見。皇上待我很好，沒有欺侮我，我覺得還有臉有指望見你……」

允禵擦乾了淚，抬頭怔怔望著湖水，說道：「指望！我還有什麼指望？我原本就不該來，不該生在這帝王家！」引娣慘笑著在他身邊跪下，說道：「寧耐些兒熬著……爺還能跳出牢坑的。等你災星退了，自然還是人上之人。」她一長一短說了自己入宮後的情形，又轉述了雍正的囑咐，又道：「聽人說八爺的奴才還在外頭亂嚼舌頭。朝廷下旨三家的家奴都充流到遠處了。萬歲說，為了這個天下，真逼急了他，他也只得擔上殺弟的名聲──十四爺，他是說得出也真作得到的──你和八爺不一樣，何苦攪到那堆裡去？何苦硬要背他的黑鍋？聽聽引娣的話吧……我能騙我的十四爺不成？」允禵這才知道外面的情形，雍正為了上下同心求治，決意要徹底掃蕩允禩的氣氛了。想想允禩平素並不和自己知己，相互提防著，也和皇帝差不多，自己何苦硬要墊在裡頭替這個八哥拉硬弓？思量著，允禵一腔熱血都化作冰水，他心灰意懶地嘆息了一聲，說道：「在人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我也認了！」

「爺這樣想，就是爺的福氣。」引娣遠遠見高無庸散著步子過來，心裡一陣酸楚，哽咽著道：「爺的辮子鬆了，我再服侍一次吧……這一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呢……」說著替允禵打開了頭髮，細心用手慢慢梳攏了，歸總兒打了辮子，將自己頭上一根蝴蝶結解了替他挽了結，不無依戀地站起身來。

高無庸打心底裡嘆息一聲，慢慢踱過來，向允禵一躬，對引娣道：「時辰早已過了，咱們該回去了。」

一剎那間死一樣的沉寂，允禵遲鈍地站起身來，引娣向他蹲了兩個萬福，說道：「奴婢去……去了。」

「還能再來麼？」

「要活著，要等……」

「你去吧！」允禵背轉了臉擺著手道，「你不要再來了！」

第三十二回　賈道士蒙寵入宮闈　廢太子染恙歸大夢

喬引娣回到暢春園澹寧居，正是申牌時分，小宮女春燕告訴她皇帝在梵華樓賜筵，和一個大將同席共餐。還說有個山西口音的年輕人，說是五寨縣的，在園門口向太監打聽她的下落。引娣滿心淒楚，又熱又乏，起先心不在焉，見說打聽自己，才留了心，問道：「他打聽我？有多大年紀，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什麼名字。」春燕年紀尚在稚齡，迷迷糊糊搖頭說道，「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吧，我沒見，是雙閘口守門的小蔡說的。」引娣問道：「小蔡就沒問問他來尋我有什麼事？」「問了。」春燕說道，「那人說他姓高，是你鄰居，進北京跑單幫，折了本錢，想找你想辦法拆兌幾個盤纏錢。這種事宮裡有規矩，不奉旨是不得見面的。小蔡請示了守門的張五哥，五哥這人你知道，最厚道的，自己出了十五兩銀子打發那姓高的去了。」

引娣聽了呆了半晌，仔細想了想自己並沒有姓高的親戚。自離家七年，日思夜想的就是自己的娘老子，後來捲進雍正和允禩兄弟相鬥的感情深波之中，竟沖淡了自己思親思鄉之情。娘的滿帶愁容的臉在眼前一晃，她的心像猛地被針刺了一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但此時再著急，人已經打發走了也是無法。引娣還要再問，見允祥和方苞廝跟著遠遠踱步過來，後頭還跟著一個黑衣年輕人。她此時什麼人也不想見，一句話也不想說，只對春燕道：「我身子不爽，裡頭歇著，萬歲回來只告稟他一聲就是了。」說罷抽身匆匆進去，躺在自己床上，輾轉反側思量著，只覺得愈思愈苦，不覺已是淚濕枕衾。

允祥在清梵寺養病，已經三年不出寺門一步，此時出現在澹寧居，所有侍衛、太監宮人皆都新奇驚訝。秦狗兒率著眾人一齊請下安去，笑著道：「爺可是大安了，只是面目還清減些，這裡的奴才們日日想，夜夜盼著爺康復。阿彌陀佛！總算見爺歡歡喜喜又進來了！」允祥含笑命眾人起身，笑道：「你們哪裡是想我，只怕是又想打我的抽豐，或者犯了錯兒撞我的木鐘，在主子跟前替你們說情的吧？」

「想爺也是真的。爺在跟前兒，主子脾性就好些兒，奴才們差使好辦也是真的。」秦狗兒順竿兒爬著奉迎，嬉笑著道：「四川提督岳大帥進京來了，主子的賜筵君臣同席說話，張相和朱相，鄂中堂都在那邊陪著。爺想過去，奴才去稟，萬歲爺必定歡喜不盡的。主子今早還說後兒是主子娘娘冥壽，要作法事演戲。只怕十三爺趕不得熱鬧，瞧爺這身子，竟是不相干了！」說罷偷眼看了那個黑衣人一眼。允祥笑著對方苞和黑衣人道：「方先生、士芳，我們就在這等會吧。」賈士芳一笑，說道：「萬歲已經筵畢，和幾位大人都過來了。」

方苞雖是儒學大家，幾次見賈士芳，已知此人確有異能，正猶疑間，果見張廷玉和岳鍾麒一左一右挨著雍正皇帝，弘曆、弘時、鄂爾泰隨在岳鍾麒側畔說笑著踱過來。三個人忙都俯伏地迎接。雍正只盯了賈士芳一眼，滿臉卻是笑容，說道：「十三弟，早就說過你在朕前免行參禮的嘛──都進來吧！」允祥三人忙叩頭起身，允祥拍著岳鍾麒肩頭，笑道：「東美大將軍真活得結實！打小兒我見你就這模樣，現在見你還是老樣子，你吃了長生不老藥了麼？」

「十三爺取笑了，奴才其實也老了。」岳鍾麒笑容可掬，「在川時我想著十三爺不定病成什麼樣兒呢，看來竟是一點也不相干！只是還消瘦，臉色也蒼白。爺還得保重啊！」說笑著一齊進殿，又重新向雍正見禮。

雍正心情看上去頗好，吩咐眾人坐下，嘆道：「今兒真是齊全，就是往常開御前會議，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有病，總有些不盡人意處。東美方才說，四川去歲稻子大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今年全部換了聖祖爺親自育出來的『一穗傳』雙季稻，估約比去年還要長出一成。如今兵精糧足，厲兵秣馬單等朕的一聲號令，就可由青海西進新疆，朕心裡說不出的歡喜。」

「四川存糧可支一年軍用。」岳鍾麒氣度雍容，臉上泛著紅光，在杌子上微一躬身，聲朗氣足地說道，「奴才身受兩世國恩，不敢不用心練兵，今秋新糧下來，再請旨從李衛處調撥一百萬石糧，就可移兵西寧，來春草肥擊鼓西進。策零阿拉布坦一隅跳梁，擋不住我天兵一討！」

「今天不議軍事。」雍正笑了笑，接過春燕遞過的熱毛巾敷在左頦下，說道：「朕實想不到十三弟竟爾康復，如此神速真出人意外──十三弟，這位想必是賈先生了？」

賈士芳是隨著眾人「賜座」坐下的，早已覺得不安，聽得皇帝問及，就勢兒跪了，叩頭道：「道士草野黃冠，聖化治道之餘流，焉敢謬承『先生』！皇上過譽了。」

「嗯。」雍正不冷不熱地一笑，說道，「只要有真本領，那又何妨呢？你的道號？」

「貧道道號紫微真人。」

「好大的名字！」

賈士芳連連叩頭，說道：「貧道自生人世命犯華蓋，父母有緣得遇異人，以《易經》演先天之數點化，如不從道，克盡我家七百老小性命，自身潦倒溝壑窮死為餓殍。如若捨身三清，則為紫微星前執拂清風使者。三歲即上江西龍虎山，斬絕人間祿籍，我師婁真人為我取號『紫微』，貧道雖有些小術小道，其實盛名難副。常自內愧，畏命敬數，從來不敢自稱這道號的。」

「那個替你推造命的是什麼人？」

賈士芳頭在水磨青磚地上碰得山響，卻不言語，雍正知他不願說，嘆道：「既不能說，敢就罷了。你很有些神通，治好了不少人的病。李衛的喘病，怡親王的癆疾都大有起色。他們都薦你是有道之人。」賈士芳舒了一口氣，說道：「那是十三爺，李大人自身祖德自身修為，又托了皇上齊天洪福，貧道怎敢貪天之功！」

岳鍾麒原是賜筵後隨同過來謝恩的，因雍正說「不議軍事」，就有點坐不住，見是話縫兒，忙伏身叩頭道：「奴才營務裡有些細事，六部裡還要走動走動。主子沒有別的事，奴才要告退了。」雍正笑道：「我們不誤你的軍機。你去吧，有些事弘曆也作得主的，就不必一一奏朕，有見地不一的要商酌著辦，不可掉以輕心！」岳鍾麒自叩頭辭了出去。

「不過，朕還不能全然信你。」

雍正倏然間斂去了微笑，又對賈士芳說道，「既然朕自己『齊天洪福』為什麼常年身熱不退，睏倦難支，且下頦上常出微疙瘩久治不癒？衡臣，你相信這些道術麼？」張廷玉手一擺，極乾脆地說道：「老臣不信。」

賈士芳雙手據地，仰面凝視著雍正，又看了看張廷玉，說道：「貧道初覲天顏，膽氣不壯，皇上若能賜酒一杯，貧道可立解皇上病楚。」雍正大喜，忙命：「高無庸，叫引娣端一碗酒來給他壯壯膽氣。」

說話間引娣已經出來。她原在自己房裡躺臥著，滿心淒楚無以自遣。春燕墨香幾個丫頭都進來說外頭進來個能未卜先知的活神仙正和皇帝說話，拉拉扯扯一塊兒到西隔柵外偷看偷聽。聽見傳喚，引娣忙在隔柵後倒了一小杯酒，雙手捧著裊裊婷婷送到賈士芳面前。賈士芳看見她，怔了一下接在手中，咕咕一飲而盡，定神又看看雍正君臣，說道：「萬歲恕貧道質直。紫禁城、雍和宮中都有戾氣不散，似有不得血食之怨鬼作祟，戾氣沖犯中央土星帝座，自然於龍體有礙。以祭奠血食發送，元神不損，自然就康復了。」

「怨鬼？戾氣？」雍正皺著眉，死死盯著賈士芳，「你說詳細一點。誰冤殺了人，又是什麼樣的人？」賈士芳搖頭道：「貧道術數有限，天眼法力有限，不能詳細。萬歲只要思量一下就知道了，駐駕紫禁城，不如在暢春園安寧，在暢春園，又不及承德，承德又不及奉天。若是如此，貧道說的就不假。」雍正微微仰著臉想想，似乎確實是這樣。正要再問，張廷玉笑道：「大內紫禁城自前明至今數百年為帝尊宴息起居之地，冤殺的人還少了？道士說的大實話，真可笑！」方苞也是格格地笑，說道：「『戾氣』大約就是所謂的『陰』氣了？數百年古屋老殿，焉得沒有點陰氣？」

賈士芳知道，不顯本領，終究難使這些人信服，因道：「二位大人誠然說的是，皇上，您現在頦下的微疙瘩怎麼樣！貧道當場為您療治。」雍正將熱毛巾取下，摸了摸，說道：「這疙瘩起來又有五六天了，吃藥熱敷，再有十幾天也就平了。」賈士芳低頭喃喃吟誦幾句，沒有再和雍正交談，卻對張廷玉笑道：「相爺和方先生都是正統儒學，識窮天下。豈不知大道淵深，焉在口舌之間？方先生您左臂骨上有一骨刺，每隔半月疼痛不能舉臂，可是有的？」

「有的。」方苞一下子睜大了眼。

「張相爺，您的長公子前年騎馬顛下來摔傷，右腿行走不良。」賈士芳平靜地問道，「可是有的？」張廷玉笑道：「這事知道的人多了，不足為奇。」賈士芳笑道：「您可派人現在回去瞧瞧，貴公子的腿已經行走如常！」

張廷玉一怔，笑道：「誰聽你這牛鼻子胡說八道！」雍正卻道：「是真是假一看便知──高無庸，你親自騎快馬去看，立即回來奏朕！」

「扎！」

「這是張相爺家務處置有舛天和之報。」賈士芳冷峻地說道，「張相好生回顧，有沒有不仁不慈之處？」

張廷玉心裡轟然一聲：這何待「好生回顧」，他的二兒子張梅清隨他來京，私地和一個青樓歌伎要好，被他發現，打得死去活來，女的也自觸而亡，多少年想起來自咎於心痛楚悵惘。此事極為隱秘，竟被賈士芳一語道破。張廷玉一時竟呆怔無語，賈士芳笑道：「請皇上再摸頦下，請方先生再摸摸骨刺，看看如何？」

雍正和方苞原已看呆了，此時驚醒過來，下意識用手觸摸患處，都是平滑滋潤──居然在頃刻之間，患處消逝得無影無蹤！

「真有神仙？你真的是神仙？」雍正大吃一驚，霍然起身悠了幾步，但覺心明氣爽，望著這個不可思議的怪人，半晌才問道：「那方先生又是因什麼得病呢？」賈士芳嘆道：「方先生乃是一代文星，他要鄉居著書，誰給他難受？他已墜入塵俗紛爭之中，有了名利之心，機械陰謀為鬼神所忌，只是無大惡，所以小示懲戒而已。」

方苞心中此刻感慨萬千，自己棄文從政，身為天子布衣師友，雖然只掛了個侍郎銜，其實已是權柄不下樞相的熏灼重臣。自康熙晚年進京，在諸阿哥黨爭之間幫皇帝出謀劃策，各方周旋，說個「機械陰謀」也真不是冤枉了他。思量著喟然一嘆，說道：「賈道長言之不謬。我身處其間雖然為難，也只能勉從聖命，這是不得已的事。」

「這畢竟都是小術小道。」雍正陡地起了一個心念，說道，「三清大道，宗旨也是濟世救人。如今數省天氣亢旱，各處乞雨無效，你既有通天徹地之能，能否乞雨來，此一功德，天地必定鑒諒！」

賈士芳怔了一下，叩頭道：「皇上此一念之仁，上通九天下徹三泉。何必乞雨？雨已經來了！」

所有的人都一下子將目光轉向大玻璃窗。眾人隔窗望去，依然驕陽似熾花樹明艷，朱軾不禁笑道：「這個玄虛弄得過分──」話沒說完便聽西邊極遙遠的地方一聲響，極似一堵高牆突然坍塌，「轟」然一聲雷響，撼得大地都微微顫抖。便聽遠處傳來太監們驚喜的吆呼聲：「雨來了，雨來了！好黑的雲……」雍正霍然而起，親自挑簾出外，站在澹寧居丹墀上極目西望，只見遠在天邊沉沉一線濃雲如墨，漫漫靄靄冉冉而起，中間一帶一團蘑菇似的黑雲被陽光鑲上一層耀眼的金邊，湧動著，翻滾著，似乎緩慢又毫不猶豫地愈升愈高。隱隱間傳來車輪子輾過石橋樣的雷聲。雍正見園中大小太監亂成一團，忙著搬運晾曬著的草苫被褥木榻等物，招手叫過秦狗兒命道：「告訴他們，所有曬在外邊的東西一律不許往屋裡搬！」

「萬歲！這雨來得不善。」

「放屁，這雨來得最善！」雍正厲聲喝止道，「所有太監全部出屋子，不許避雨，衣服不濕透不許回屋裡！」雍正說罷轉身回殿，卻不過東暖閣來，只招手叫過引娣，命她端水來盥手，拈著香喃喃禱祝幾句，這才滿面笑容過來，說道：「賈道長，了不起！」賈士芳頓首叩頭說道：「這是皇上的洪福善願上恪於天；這是天下百姓熙然向化王道祥和之氣凝，確與貧道無干。」「能醫病祛邪，能未卜先知，即是非常之人。」雍正笑道，「道長且回白雲觀。朕隨後就有恩旨──高無庸，派兩個太監跟著真人隨時侍候！」

賈士芳去了，此時已是漫天漠漠濃雲，轟鳴的雷聲中涼風習習，「唰」地一陣銅錢大的雨點掃過又停下來，接著又是兩次，已是大雨如注，殿宇中已變得黃昏一樣晦暗。

「皇上，」淙淙大雨打得竹木一片山響聲中，朱軾說道，「賈士芳乃是一個妖人，決非善類，皇上萬萬不能重用！」

天上一個明閃，旋即殿中不復晦暗，緊接著便是爆竹在悶罐子裡響似的雷聲。所有的人心裡都是一縮。朱軾在雷雨聲中語調顯得異常從容安詳，「皇上篤信佛釋已是不該，如今又信黃冠，更是不應。這些小信小惠春秋以前何嘗沒有？唯其不是修治天下生民生業的大道，所以聖人棄置不論。所以後世賢人如董仲舒者毅然罷斥！」他話音剛落，允祥接口道：「朱師傅，您說的很對。但不能重用，不是不用。他現能治病，也許是天意讓他來為皇上療疾的。」朱軾沉靜地說道：「十三爺，既用又不能信用，我說的不過是警惕防範而已。」

「奴才從侍聖祖時，聖祖爺也訓誨過這事。」張廷玉吁了一口氣，「先賢伍次友老先生曾諫聖祖：天設儒釋道，以儒為正統，譬如五穀養生育人，釋道譬如藥石，可以小術輔佐治道。至於以術數符令通幽鬼神，又等而下之。像賈士芳之流，即使人主有用他處，可視為俳優太監，阿貓阿狗之類，即無大害了。」

雍正扶著自己已經平滑的下巴，望著窗外的大雨只是沉吟，方才一心要賈士芳主持天下道籙的心已經涼了下來。鄂爾泰在旁又道：「奴才以為朱師傅張廷玉講的都是正理。說實話，方才奴才也為賈士芳道術震駭。細思可慮處更多。他參透天機，能治病救人固然是好，但能予之必能取之。能治人病，難道不能致人生病？請皇上留意。」

「醫家所謂牛溲馬勃敗鼓之皮皆可入藥。」方苞笑道，「他如今現能為皇上治病卻苦，就是有用之人。諸公的話我也同意，戒備一點是該當的，但也不可疑慮太重，杯弓蛇影反而嚇了自己。就安置在長春宮，用得著叫他，用不著他就去自行修煉，相安無事有何不可？」

雍正的心鬆弛下來，笑道：「就照靈皋先生的辦吧。就算御醫一樣養起來也不為無益。」因見引娣一直發呆，問道：「引娣，你怎麼了？」喬引娣一個驚怔回過神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大人們的話我不懂。我死也不明白，賈神仙這樣的人會沒有用處？天下這麼大，哪裡鬧旱災，哪裡鬧澇災，就請他作法下雨，退洪水，不就年年豐收，省了皇上大人們多少心呢！」雍正笑道：「要是念幾聲咒就天下太平四海豐稔，皇天還要降生什麼天子君臣，何必設這麼多文官武將白吃閒飯？」

一語說得眾人都笑了。雍正正容說道：「不管怎麼說，有這場喜雨，省了我們多少心，幾處遭旱災的府縣，用不著預先想著調糧賑災的事了。不說這個賈士芳了，有幾道詔諭要立刻明發。趁你們都在，弘時先說說，大家參酌一下。」弘時和弘曆從侍在雍正身後，從康熙傳下來的規矩皇帝與大臣一處說話，阿哥們不奉旨不能插言。所以賈士芳演法時他們盡自驚詫，都忍住了沒有說話。只是弘時對賈士芳這一手本領傾倒得神魂迷離，只顧自己想心事，後來大臣們議論的話都聽得斷斷續續，聽雍正點自己的名才收回神來，一躬身說道：「是。」又怔了一下，才道：「一件是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禵，還有隆科多的罪，六部和外省──除了兩廣和福建的折子沒到，西藏蒙古例不參議外──都已收齊匯總。阿其那是結黨亂政圖謀不軌二十八大罪。隆科多大不敬罪五條──私藏玉牒，自比諸葛亮，還有將聖祖手書賜字貼在廂房裡。欺罔罪四條，淆亂朝政罪三項，奸黨罪六條，不法罪四條，貪婪罪十六條，共計是四十一大罪，既已匯總上來，處分的旨意不宜拖得太久。」

「這不是一回事。阿其那作的是皇帝夢，隆科多作的權相夢。」雍正笑道，「弘時理得不清爽，說的也還明白。你們看該怎麼辦吶？弘時你自己是個什麼主張呢？」弘時掃了眾人一眼，說道：「王法無親。既已交部議處，只能按大清律辦。阿其那圖謀不軌，覬覦帝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按律即應凌遲處死。隆科多欺罔亂政奸妄不法，但尚無篡逆顯跡。腰斬之刑已廢，應綁赴西市明正典刑。但兒子思量，幾個人固然罪不容誅，到底都是天家骨肉，皇親國戚，皇上仁德戴天遮地，可否略從緩減，將阿其那塞思黑和隆科多置斬立決，允禵令其自盡，既合國法又顧全親情。」

他聲音不高，但說得斬釘截鐵，有理有據有情，殿中人人都是心中一凜。此時外間風雨更大，滿院竹樹在黯黑的天穹下搖曳婆娑，像有無數鬼神奔走舞蹈，更增了殿中詭異陰森之氣。一陣捎帶著雨星的涼風透窗襲進來，連雍正都打了個寒噤。

「恐怕重了一點。」弘曆雙眉糾在一起，凝神盯著殿角，「阿其那覬覦帝位固然是情實，但我覺得還算不上顯跡。聖祖爺在位時他們是皇子，即有非分之想，也還有情理可據。如果窮治當年的事，在朝大臣不知還要捲進多少。兒臣以為可以界分一下。聖祖朝的罪治他結黨亂政，雍正朝治他不尊皇綱無人臣禮的罪。至於隆科多，不過是個擅權奸妄，念其在聖祖晏駕時是託孤重臣，高牆圈禁起來，以為人臣結黨鑒戒也就可以了。這是兒臣芻蕘之見，請皇上聖明燭照。」

弘時卻是一心要致這幾個人於死地：允禩固然已經得罪到了死處，隆科多更是手中還捏著自己不少的把柄，活著都是自己心病。因此，弘時不緊不慢地反駁道：「在交部議處之前，這幾個人其實早已抄家軟禁。如若無須重處，根本不用交部。現在萬口一辭，又有煌煌明詔，如果不溫不火又放下來，群下以為朝廷只是虛聲恫嚇，難以杜絕黨援營私之風。四弟，這也很可慮的。」

「交部議罪也是處分。」弘曆笑道，「允禩黨眾早已離散，根本無力撼動朝政。只是他們慘淡經營數十年，私恩小意兒結交人心，有些人尚識不透阿其那偽善面目而已，這一番議罪也使不少人看清了他們。教而後誅，留點餘地還是好的。」

「你說這是不教而誅？這置父皇於何地？」弘時騰地紅了臉，「我倒弄不明白你了。孔孟的書寫出幾千年了，他們沒有讀過？」

雍正見弘時動了意氣，不禁一笑，說道：「這是議政嘛。朕聽你兩個說的都是循著道理說的，何必這麼躁性。祥弟，你看呢？」允祥素來看他兄弟不分軒輊。他自己飽經滄桑，雅不欲以垂死之軀再捲入阿哥紛爭中，但弘時這次驅趕三千犯罪家奴遠戍，自己近在咫尺，竟連個商量也沒有，難免多少有點慊心。因笑道：「這幾個人都已經是籠中鳥、落水狗，處死他們和踩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竊以為皇上初衷，不過讓百官議他們該當之罪，讓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現出醜形而已。殺不殺的，只要這一條收了成效也就夠了。」

「弘時這番留守北京，諸事都辦得好。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趕走了阿其那的三千殘餘黨羽。」在轟鳴的雷聲中雍正的臉忽明忽暗，「因為這些家奴雖然沒身份，卻有工夫。天天造謠生事，裝可憐相替他主子招搖過市，攪得北京沒一天不出謠言。這還在其次，有些個官員離了這個『黨』不能活，阿其那只是改了改名字，照樣前呼後擁，照樣養尊處優，就下不了這個狠心與『八爺黨』分道揚鑣──因為他還帶著僥倖心，心裡還多少有點指望嘛。所以放逐令一下，鋪天蓋地彈劾奏章也就上來了。」

鄂爾泰邊聽邊想，他覺得雍正對弘時此舉效用估量得過高了。因從容奏道：「皇上，這些奏章有真有假，有的倒戈一擊不過是投機轉舵，其人品實不足取。請萬歲爺聖鑒！」

「有時假的也是好的，大致好就成了。」雍正緩緩說道，「過去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知府俸祿一年百把兩，三年哪來十萬？還不是從耗羨裡摳出來的？如今耗羨歸公，最衝要的肥缺一年也就五千兩養廉銀子。他們各地上表都說是『沐浴皇恩，竭心贊同』，其實天曉得鬼知道他們心裡怎麼想！朕看十停裡頭，假的倒佔九成──你剝了他八萬五千兩嘛──這層紙不要捅破，捅破了都成『真』的了。可什麼事也做不成了。」他呷了一口茶，自失地一笑，又道：「三床錦被遮蓋些，不過如此而已。比如夏天，有時就是扒淨了衣服也還是熱。但街上並沒有赤條條一絲不掛的行人。照樣有衣冠楚楚的，至不濟也有條短褲。明知穿上是『假』，還是不能不穿。這就是人！」

雍正正長篇大論說真道假，一轉臉見高無庸在隔柵邊翕著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便問：「什麼事？」「二爺──允礽不中用了，還沒嚥氣──太醫院的人陪著他身邊侍候太監都來了。」雍正怔了一下，果見兩個淋得水雞似的人站在殿門口，因道：「進來吧。」不等二人報名行禮便問道：「允礽很不好麼？」

「前七天頭就報了病危。」那御醫凍得嘴唇烏青，磕頭回道：「太醫院去了三個醫正給親王爺看脈，昨天夜裡氣擁神昏，三焦不聚，已有離散之象，左脈尺浮、關滑、寸芤；裡脈尺伙、關穡、寸微幾乎不可扶。皇上知道，這府會太倉、藏會季脅、髓會絕骨……八會絕而不通，更兼著──」他還要往下嘮叨，雍正不耐煩地一擺手止住了他，陰沉著臉道：「你是顯擺能耐還是報說王爺的病？到底現在怎麼樣？」御醫嚇得渾身一抖，連連叩頭道：「回萬歲爺，王爺已經到了迴光返照的光景兒，只在兩個時辰上下了……」

雍正點點頭，又問太監：「你們爺有什麼話？」太監忙叩頭道：「王爺只是流淚看兩個世子，沒有囑咐的話。指著櫃上平時抄的經書吩咐奴才說，『我死了，你把這些經書轉呈皇上，皇上是佛爺轉世，最愛這個的。』……」說著便拭淚。

「二哥……」雍正輕聲念叨了一聲，已是潸然淚下。幾十年恩恩怨怨離離合合風風雨雨一下子湧上心頭，潮頭一撞，又緩然回落……聽到允礽末路語，雍正只覺得五內都在沸騰，滿腔都是悲酸的往事，他拭了一把，淚水緊接著又湧了出來，只是怔著不出聲。滿殿人俱都神色黯然。喬引娣自入宮，每日見雍正不是批奏折就是見人，雖也嬉笑怒罵，卻是嚴剛多於溫存，從沒見過雍正傷心到這份兒上，當下也不言聲只擰了熱毛巾遞給雍正。雍正揩了一把臉，抽咽著氣問允祥：「二哥早年的太子鑾駕，現在還在麼？」

「回皇上，都在毓慶宮封著。」允祥卻不像雍正那樣難過，從容一揖說道，「不過年代久了，有的地方拔縫，得修理一下才能用。」雍正道：「現在是要安慰二哥的心──高無庸，傳旨給毓慶宮，立刻啟封，把鑾駕抬到允礽那裡，點上燈擺開，一定趕在他嚥氣前叫他親眼看見，傳話給他，就說朕的旨意，他身後朕仍用太子禮發送！」

「扎！」

「快去！」雍正斷喝一聲，「一個時辰辦不下來這差使，你的壽限就到頭了！」

「扎！」高無庸臉色蒼白，趴下磕了頭，幾乎連滾帶爬地出了殿。雍正沉吟了一下，嘆道：「朕不能親自去了。一來見面彼此更傷心，二來不願他以臣子身份死在朕面前。本來弘曆去一趟最合適，因還要商議岳鍾麒的事，弘時去走一遭吧！」

「兒臣遵旨！」弘時聽雍正話音，似乎更看重弘曆，但轉念又想，自己乃是代天子親臨，這身份也不寒磣，因一躬身說道：「兒臣一定好生撫慰，可否說一句，『請二伯伯靜養珍攝，早點用藥也不是不能指望的。皇阿瑪說等二伯伯康復，還要召您到西山品玉泉』，這樣更能慰藉他臨終之心。」

雍正聽著，臉上竟泛出一絲笑容，說道：「很好，就這樣，你快去吧！就在他身邊侍候著，有什麼遺言帶回來就是。」「是！」

弘時出殿，看看風雨如晦的天色，吁了一口氣，披了油衣，急步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三十三回　雍正帝苛察論人心　誠親王政暇娛府邸

雍正目送弘時出殿，回到御榻上盤膝坐了，一時間彷彿老了許多，垂頭忡怔，似若不勝淒楚。張廷玉嘆息一聲說道：「昔年允礽為太子時昏庸無能不忠不孝，先帝多方教正，兩立兩廢，仁至義盡無以復加。老奴才都是親見親睹的。皇上全孝全悌，為臣子竭忠盡智輔佐太子，為帝君善保全養允礽，且從來沒有以君臣之禮加於允礽。自古帝王廢黜太子，或鳩或殺絕無好下場。允礽以天年善終，於聖化沐浴中歸心向佛，是下場最好的。皇上，您已盡了心，他年過天命，也不為壽夭，大可不必為此聖躬傷懷。」雍正這才回過顏色，勉強笑道：「衡臣這些話實在。朕也不全為悼痛二哥，回想起來天命如此無常，心裡不免慄慄戒懼而已。就朕幾個兄弟而言，穩坐了太子位三十九年的，翻落在地；拼了死命用盡心機想當皇帝的，偏偏一敗塗地。朕一心一意要為個天下第一閒人，偏偏作了第一忙人。上天偏把這至苦至累至操心，朕至不願擔當的大任撂在了朕的肩頭！這是從哪裡說起？」

「皇上。」張廷玉在軍機處還有一大堆事務要料理，知道雍正一說起「當皇帝苦」就沒個完，忙道，「皇天無親，唯德是輔，真正是加減乘除，一毫不爽！阿其那無德無量，卑瑣陰微，落得今日下場，正是他作孽結果。依奴才見識，群臣既已議了他的罪，且把案子放一放，看還有沒有新罪。即便是塞思黑，若有一線生機，奴才以為也可開一線之明。此至惡至險之徒得以苟延殘喘，於後世子孫也可立一個警戒榜樣。若其冥頑不化，繼續作惡，祭告太廟祖宗，誅之以謝天下，也不為不可。」婉轉之間，張廷玉已經將議題拉了回來，連方苞也不禁佩服，暗思：此人宰相之智，清明在躬，確到了爐火純青地步了！雍正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說道：「就依衡臣意見，各部還可以議，折子還可往上遞，案子處置往後放放。朕已經容了他們一百次，一百零一次也無干係。塞思黑處胡什禮奏來，他病暈不思飲食，阿其那嘔稀不能進食。二哥這樣，大哥瘋了，想起兄弟零落到這份兒上，朕實不忍再取老八老九他們性命。」

「但朕也不以殺他們為諱！」雍正眼中的溫柔只是一閃而過，看著太監們燃燭掛燈，他倔強地又昂起了頭。「朕不指望阿其那塞思黑和允禵『回心向善』，但盼他們不要怙惡不悛。這裡放一句話給你們，朕要麼就保全他們壽終正寢，要麼就是俯允眾議明正典刑。他們一定為非，後世說朕如何這樣那般是非，朕也滿不在乎！」

在場的王公大臣其實沒有一個主張殺掉允禩等人的，至此才都略略放心。鄂爾泰說道：「既然暫不處置，對外還要有個交代，奴才以為圈禁也是一流，高牆之內，想為非作歹也是個不成。家奴既已發遣，斷沒有叫返回的理，可由內務府撥人照料。」他頓了一下，見雍正點頭不語，知道沒有不妥當之處，因又道：「既然暫不處置阿其那他們，隆科多似也可勉以寬典……」

「隆科多的事不要提他，朕聽到他名字就噁心！」雍正厭惡地說道，「張廷玉草詔，隆科多身為先帝遺臣，有託孤之重，如何不精白乃心忠誠事主，乃敢植黨擅權，貪婪不法，亂政欺君！著他永遠圈禁，遇赦不赦！」「扎！」

「至於李紱。」雍正呷了一口茶，凝望著窗外風雨晦色，說道：「你們看怎麼處置？」

方苞輕咳一聲看了看張廷玉。李紱是張廷玉最得意的門生，舉朝人人皆知，張廷玉此時只有尷尬迴避，雍正見眾人不語，笑謂張廷玉：「衡臣，你不要為此不安。你素來持公待人，並不袒護門生，別說是李紱，張廷璐是你弟弟，伏法腰斬，也沒累及你一根汗毛。你有什麼見地只管說，不要有所顧忌。」

「李紱素來守正，在職清廉自隅。他出事，很出奴才意外。」張廷玉說道，「田文鏡勵精圖治，大刀闊斧推行新政卓有政績，李紱或者有些妒忌？奴才實在想不透這個人這件事。奴才一向這樣看，李紱、楊名時、孫嘉淦像是一路人，都是有忠心，肯作實事，但墨守歷來成規，不贊同皇上諸般的新政舉措，沒有想到裡邊有結黨情事。就現有的情形看，說他呼朋招友共謀讒害田文鏡，似乎也還證據不足。奴才的心皇上最知道，再不敢有絲毫欺隱的。」雍正微笑道：「既然連你都瞧不透，可見此人深不可測。你舉這三人，朕看並不是『一路人』。楊名時是一泓清泉，孫嘉淦像一道瀑布，君子心性一望可知。李紱在朕面前說話圓潤，觀望朕的善怒，在你面前不知如何？三個人看似『一路人』也確有相仿之處，都有好名之癖。李紱攻訐田文鏡，貌似堂堂正正，其實是見田文鏡得罪的人多了，行事猛進不留後路，料著沒有好下場，所以他就先奏一本，料著朕對他自己信任，絕無後患，成則收功，敗則收名。朕就是瞧透了這一層，十分厭了他！」

一干臣子聽著雍正解析李紱，一邊和自己素日印象比照，都覺得雍正的話有道理，但挖剔得太深，一點餘地也不留，又似乎太苛。有這番誅心之論，李紱就絕非「純臣」，只是個功利之徒而已。但李紱廉隅清明、守正敢言是天下共知的，單憑著「觀望風色」四字入人於罪，那就太過分了。喬引娣也見過李紱兩面，原是覺得這人儒雅知禮，說話從容得體，風度十分凝重，印證雍正的話，忽爾覺得「似乎是」，但更多的卻是不解。她聽人說雍正細心刻苛不知多少次，一直留心體察，今日才算真正領教了。不禁暗想：「李紱這樣人在百姓眼裡要算好的了。這麼著雞蛋裡挑骨頭，天下還有好人麼？」正思量著，鄂爾泰道：「皇上說的，奴才仔細思量，李紱確有這毛病，但依此議罪，似乎證據不足。就是胡什禮說的，李紱要加害塞思黑也是一面之辭。李紱是國家大臣，輕而罷黜治罪，中外震駭，其實無益，請皇上聖鑒。」「朕豈是『輕易』入人於罪之昏君？」雍正臉一下子拉得老長，冷笑一聲說道：「鄂爾泰你這話本就欠思量！胡什禮與李紱素無怨隙，他密奏這件事時，田文鏡的折子還沒有遞進來，以朕素日器重李紱，胡什禮怎敢憑空捏造李紱有罪？」

「胡什禮也許自己沒膽量，」鄂爾泰面不改色，「借李紱探聽聖上意旨也未可知。」

「現在說的是李紱，想必你與胡什禮有什麼瓜葛？」

「奴才不認識胡什禮。但李紱事連胡什禮，奴才的意思不能只聽一面之辭。」鄂爾泰免冠連連叩頭，口氣卻毫無容讓：「案情不明先審後斷，乃是常情，阿其那塞思黑那麼大罪，尚且慎重典刑。李紱的案子何妨也放一放，再看一看？」

雍正「砰」地一聲拍案而起，臉色漲得血紅，已是勃然大怒！戟手指著風雨如磐的院外大喝一聲：「你這個忠臣給朕滾出去，晾晾風兒醒醒神！」

「扎！」鄂爾泰恭謹一叩頭，又看了一眼暴怒的雍正，低頭趨出殿外，就在丹墀下雨地裡跪了上去。

誰也沒有想到君臣好端端正在議事，雍正會突然發火。喬引娣更是驚訝：這個鄂爾泰從來不涼不熱，極尋常的一個人，會突然和雍正頂口，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聽院外唰唰的雨聲不絕於耳，間或滾動的雷聲，震得人一陣陣心悸。弘曆最是伶俐心思，料是雍正因不能重處允禩心裡窩火，李紱的事也不得眾人擁護，因此拿了鄂爾泰出氣；方苞張廷玉他們和鄂爾泰意見一致；允祥身為皇弟，久病不能參政，乍然間難以說話──正是用著自己的時候，因頓了一下，弘曆賠笑道：「阿瑪，您素知鄂爾泰的，昔年阿瑪在藩邸，他不過是個兵部司官，就頂過阿瑪，阿瑪很看重他這一條的。他無論如何也是一片忠君的心。您瞧外頭這雨，淋得久了要生病的。」

雍正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回過神來，緩緩說道：「叫他還進來。」他顯得十分睏倦，撫著剃得趣青的前額，又加了一句：「叫太監拿身乾衣服給他換上。」轉臉又問允祥：「老十三，你覺得李紱如何處置為好？」

「李紱這樣的人是最難處置的。」允祥幾年來從沒有這樣勞神過，顯得有點氣促，臉色又變得蒼白起來。「難就難在他確實不是贓官奸臣。同聲同氣的官員多，魚龍混雜賢愚難辨。恰恰彈劾田文鏡的頭面人物又多是他的同年，這就難逃結黨攻訐之嫌。人主御下，使各取其長棄其短而已。臣弟以為無論坐實他欲殺塞思黑的罪還是聯絡科第同年訐告田文鏡的罪，都可以作定讞。暫時擱置一下，也是一法。」

雍正聽他說得委婉，仍和眾人一致，皺眉想了半晌，噗哧一笑說道：「看來有些事，雖然是人主也不得自專隨意。就照這麼辦，但今日會議這些話，無論誰不許洩露，不然，朕必要真的『自專』一次，誅之以正他欺君之罪！」因見鄂爾泰更衣進來，又笑道：「老西林（註一）又回來了！好歹淋的時辰短，不妨事的吧？你總不至於有怨心的。」

「方才奴才言語不謹，也不為無罪。」鄂爾泰換了一身乾燥蓬鬆的寧綢袍子，乍從雨地裡回來，反覺身上十分舒適，雍正幾句溫言撫慰，打心裡都暖透了，連連叩頭謝罪。「奴才其實戇倔。盼皇上查其證聽其言。但只於國事有益，何得畏懼這點子雨？李紱──」雍正一擺手止住了，「李紱的事已經議過了，朕聽你們的意見。明天發旨叫胡什禮回京，有的事對證一下再作處置。」他仰臉看了看天，笑著對允祥道：「你剛剛好一點，本來說見見就打發你歇去的，議起來就沒個完。你這會子臉色不很好，外頭仍舊是急風驟雨，不必急著回清梵寺，累了就在這安樂椅上歪歪。把岳鍾麒的事安排定，他們跪安回去，你等雨小一點再去，成麼？」允祥看了看那安樂椅，真想舒舒展展躺一會兒，卻搖頭笑道：「謝皇上關愛，臣弟還挺得來。這都是皇上駕車奉天，京裡積的案子，處置得不好，臣弟也是有責任的。」

「岳鍾麒這次來京是奉了朕的密詔。」雍正面容嚴肅如對大賓，「六部裡除了戶部尚書蔣錫廷，別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策零阿拉布坦的使臣根敦現在北京，弘曆已經買通了他的一個隨從，阿拉布坦患了炭疽病，性命只在半年之內，他之所以派人來講和，就因為部落之間不穩，這裡頭還連帶著西藏和喀爾喀蒙古。我天兵進討準葛爾，還要防著西藏有變，斷我歸路，也要防著喀爾喀蒙古台吉坐收漁翁之利。說起這件事朕心裡就生氣，允禵在康熙六十年進駐拉薩，小勝即止，縱敵逃逸，羅布藏丹增又在年羹堯眼皮子底下安然逃走，其實準葛爾部實力並沒有大損。說難聽一點，他們拉屎不揩屁股，養虎遺患，為黨爭小利忘社稷大義，殊堪痛恨！」雍正每當說到這些事總有些控制不住，朱軾眼見他話匣子打開，抖落不盡地又要數落允禩年羹堯。眾人正自耽心，雍正瞥眼看見允祥疲倦不堪的神色，已是話歸本題。「現在不講細務，朕安排一下，根敦來京，朕暫不見他，朱師傅來和他周旋。兵事不論，只在一個『禮』上作文章。」

「好！」朱軾笑道，「皇上的意旨老臣明白，他不伏首稱臣納貢，老臣就和他泡上了。」弘曆道：「朱師傅，您只管和他們磨，磨到策零一命歸西，我們什麼都準備好了。」雍正點頭道：「就是這個意思。伏道不伏首，這一仗非打不可，打傷他的元氣，再真正和他們論道講禮，也才真有平安可言。」

幾個大臣這才明白雍正的真正意圖，不覺興奮起來。鄂爾泰道：「聖祖爺晚年雖有小勝，打得不解氣。年羹堯雖然打贏了，斬草未除根，令人想起來就難受。這一次一定滅此朝食！」「這事是寶親王爺全局統籌，」張廷玉道，「需用什麼，只用跟奴才打個招呼，軍機處全力操辦。」方苞笑道：「臣是個散軼大臣，可以為岳將軍專辦糧秣供應。」

「細務不能詳議了。」雍正笑道，「弘曆和岳鍾麒已經談了幾天。西邊作戰，運上去一斤糧要耗二十斤糧，這自是最要緊的。現在的當務之急要選兵，河南山東山西三省營中要選出六千精壯軍士，不但弓馬熟練，還要會放鳥槍，準備西征做前鋒。但這事不能明著操練，兵部也不能派人去選。軍機處下個簽子，不拘什麼理由，趕緊辦了這個差使！」張廷玉忙躬身道：「這個容易。熱河、京師善捕營調動一下防地，給各省下令精選士兵補充京師防務，神不知鬼不覺就辦了。」弘曆在旁道：「還要一萬方木料，戶部兵部徵集都有不便，也請張鄂二相急辦，又要秘密，又要快。」「要木料，這麼多？」鄂爾泰怔了一下，旋即笑道：「徵集容易，只是要個好借口。」雍正說道：「暢春園要擴大一點。朕意在園北再建一座圓明園，可以用這借口向民間徵集。」

「這個……」朱軾遲疑了一下，「車馬宮室建造，例從內帑支付，公開徵集動用藩庫銀子，有累皇上名聲，御史們難保不說話。」

雍正細碎的白牙咬著，笑了笑說道：「聖祖爺擴建了暢春園，又在熱河造避暑山莊。朕總也有老的一天，也要頤養天年，這點子小小供奉，御史們要說什麼，只管叫他們狂吠，朕不理睬。」他一擺手：「今兒實在會議得見長，有累了，道乏吧！」

※※※

天已將近子時了。風呼雨嘯整整兩個多時辰，雷電雖然像不知疲倦，一個勁地還在咆哮，但那雨勢卻明顯減弱了。黯黑得鍋底一樣的天穹濃雲仍舊壓得很低，一陣急一陣緩，極有耐心地向亢旱已久的大地上灑著冷澀的雨水。

弘時的轎夫們拖著疲憊的步履，抬著他返回鮮花深處胡同。這裡是北京王府麕集的地方，並沒有民居，每隔里許地都有一座巍峨的王府，高高的仿宮牆棋格子一樣齊整，劃出一條又一條逼窄的小胡同，即使這樣的雨夜，也時而能見到善捕營巡夜的兵士，舉著燈籠繞各胡同巡弋。一天的奔忙，坐在轎中的弘時已被顛得昏昏欲睡，忽然雨幕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細細鼓樂之聲，隔轎窗望時，只見一片燈光明亮。弘時迷迷糊糊伸出頭問道：「怎麼抬到戲園子來了？」

「回王爺，」隨行太監忙湊近轎窗，賠笑道：「這是莊親王府，不是戲園子，再往前隔兩家就是咱們王府。」弘時不禁一笑，他的府邸如今還沒有賜匾，只是個貝勒府，下人們自他封王，已是順口就改了。他順燈光看去，果見康熙親書御匾矗在五楹倒廈門正中，因用腳一頓命住轎。探身出來，立刻就有人將一件油衣披在他身上。熱身子被飄飄灑灑的涼風冷雨一激，陡地打了一個寒顫，弘時立時睡意全無。因笑道：「我們那邊忙死，十六叔還有這份閒情逸致！人和人沒法比。」弘時一邊說，鹿皮靴子淌著潦水過來。王府太監們都坐在門洞裡邊，見他進來，都嚇了一跳，領頭的王狗兒進前一步，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五官都笑得擠到了一處，說道：「好我的爺哩，這般時分再沒想到您來！總有兩個月沒來了吧，奴才想煞了您老了！」弘時笑道：「你這沒蛋的傢伙偏會說淡話──哪裡是想我？不過想我袖子裡的銀票罷了！」邊說邊掏摸，因袖子裡是一張五千兩的大龍頭銀票，便不肯掏出來。只有幾枚金瓜子，是前兒和弘晈猜枚耍子贏的，弘時撮出來都丟給了王狗兒，笑問：「這半夜三更的，十六叔還在看戲？」

「可不是的麼！」王狗兒笑道，「不但我們王爺，誠親王爺，五貝勒爺都在裡頭，寶親王原也說來的，後來又說有事來不了，只幾個幕僚清客來了。這戲原為備著萬歲爺祈雨用的，現在已經下雨。我們王爺請旨，說老天已經照應，我們的虔心不可缺。反正還要給太后作冥壽，練習一下進宮去演，叫萬歲爺鬆乏一下身子，萬歲就恩准了。叫的祿慶堂班子，班主葛世昌──嗬！那真叫絕了，唱生是生，唱旦是旦，唱丑是丑，一個亮相滿堂彩！奴才這就帶爺進去──」

弘時笑道：「滿院都吊著燈，我自己進去──葛世昌還用你介紹？我曉得的！」說著大步進了後院。邊走邊側耳細聽，卻是一個小旦聲氣兒清越裊婷婉轉傳來：

驚魂蘸影飛恨繞秦蛾，咱也曾記舊約，點新霜被冷餘燈臥。除夢和他知他們和夢呵，也有時不作。這答兒心情你不著些兒個，是新人容貌爭多，舊時人嫁你因何？

心知正排演葛世昌最拿手的《紫簫記》，加快了步子走時，聽得一個老旦聲在念詩：

蘭葉郁重重，蘭花石榴色。少婦歸少年，光華自相得。愛如寒爐火，棄若秋風扇，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春至草亦生，誰能別無情。慇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遙望孟門山，慇勤報君子。既為隨陽雁，勿學西流水！

弘時聽著十分耳熟，幾步搶著上了台階，只見正廳裡十幾盞宮燈照得滿庭如同白晝，東邊一溜戲箱，坐著十幾個戲子，笙簫管弦鼓吹一應俱全正在奏樂。還有幾個剛卸了妝的男女雜坐著嗑瓜子兒吃西瓜，正演到《淚燭裁詩》這一齣。那扮霍小玉的小旦粉嬌著，長袖掩淚細聲正唱：

你可非煙梁筆是那畫眉螺，蘸的秋痕淚點層波，佩香囊剪燭親封過！

正是葛世昌。再看時，弘時不禁一怔：扮鮑四娘的，竟是毅親王允禮的兒子弘慶，當老旦的，居然便是誠親王本人！莊親王本人扮的鬚生，口髯也沒有取，面前放著茶杯，手執象板一臉正容，極為認真地看著場子打鼓板──一群王爺高尖，都下海作戲，戲子們反而看戲。弘時心裡詫異，又好氣又好笑，不言聲偏身坐了戲箱上，一個戲子早已瞧見，斟一杯茶端過來，悄聲道：「三爺來了！您先喫茶，這一齣說話就完，小的們再給您老請安。」正說著，已到戲梢，王爺們與戲子一張一噏合口齊唱：

雖言千騎上頭居，一世生離恨有餘。葉下綺窗銀燭冷，含啼自草錦中書！

廳西一大間坐的都是各王府帶來的清客相公，也都搖頭晃腦轟聲相和。至此第三十九齣《淚燭裁詩》演畢，王爺們解衣弛步和戲子們下場隨喜。允祿摘著髯口笑道：「葛世昌，虧你還是個頭號名角！錦中書的『書』是『輸』字口白麼？」

「別理他，」允祉用香胰子打著臉上的粉，一邊洗一邊說，「他錯的何止這一韻？我早聽見了，只不言聲，等著叫這小粉頭在萬歲跟前出醜呢！」那葛世昌也不卸妝，嗲聲嗲氣地曳著女人腔，踏台步兒似的掠鬢扭腰，侍候了這個再侍候那個，撒嬌作癡。葛世昌雖是男身，此刻上著妝，丟眼橫波暈生雙頰，工夫做到十分火候，真比女人還要女人。弘時看著也不禁怦然心動，上前拍了拍他屁股，笑道：「世昌，你這身挑兒比我的四側福晉還苗條些，真虧了你會玩！怎麼樣，等我忙過這一陣，龍門大戰三百回合如何？」葛世昌一轉身見是弘時，頓時精神一振，燈下看去真個嬌媚如花。一個千兒打下去，起身伸了個蘭花指輕輕一拍弘時肩頭，俏笑道：「是三爺吶，嚇我一跳！爺是貴人，怎麼和奴婢們取這笑兒？再說，這麼多人……」他忸怩了一下，立時召來眾人一陣哄笑。允祉指著弘時道：「這是咱們當家阿哥，比弘曆的權還大，你的事跟他說！」

「什麼事？」弘時色瞇瞇地看著葛世昌笑道，「又是悄悄話？」葛世昌抿嘴兒淺笑，假嗔著低聲道：「瞧爺這副饞相，這裡這麼多王爺大人呢！是這麼回事，我的一個表哥去年選出來在江蘇沐陽當個小縣令。爺知道那是個鬼不生蛋的窮地方，苦極了的缺，想調個地方，誠老親王已答允給尹中丞寫信的。聽說尹中丞就要進京，您老人家當面金口一開，還有什麼難的？」弘時笑問道：「他想調哪個缺？」

那葛世昌一發的不堪，摟了弘時肩站挨挨擦擦碰著向席面上走，說道：「常州府金大人已經升了蕪湖道，票擬都出來了，就把表弟升補上去不就結了？」弘時笑著擰他的臉蛋，說道：「他哪裡是想調缺？他是想陞官！跟爺實說，你『表弟』送你多少銀子？說實話，這事到爺這裡還不是小菜一碟兒？」那葛世昌笑著斟一杯酒，手絹子捧了奉給弘時，手一推便送了弘時口中，道：「那就請爺成全了吧！」弘時已是笑著喝了。

此時座中開席，絳燭高燒酒樽溢香，幾位王爺和葛世昌坐在首席，一大群各府門客相公散會在周圍，一廂是吆五喝六說詩道文，一廂是明璫玉珮珠動翠搖，嗲聲勸酒放聲粗笑，真個兒上下不分尊卑不論酣暢熱鬧快活。允祿這才問弘時：「你怎麼這早晚才來，有事麼？早知道你不忙，該請你來的。」弘時偷看看眾人，見大家都不在意，才把奉旨去看允礽的事撿緊要的說了。又道：「二伯伯已薨了。這邊吃酒唱戲，楞千萬別叫阿瑪知道了我來這裡。」允祉在一旁已是聽見，臉只是一頓，旋即又恢復了笑容，說道：「得樂且樂，人誰不死呢？我們奉旨演戲，也說不到別的上頭去。其實二哥活著，我看比死了還難受呢──這會子不要掃了大家的興。」正說著只聽旁席一陣轟然鼓掌，眾人側轉身看時，卻是一個門客拇戰輸了，要麼是三大觥老燒刀子酒，要麼當眾占詩說笑話兒。弘時認得是弘曆府裡的李漢三，笑著對桌前的眾人說道：「是寶親王的幕客。」

「輸了輸了！」李漢三喝得滿面紅光，已有八分酒意，「這酒吃不下去呃──非要了晚生的命不可。我……我認……認罰就是了。」

看樣子這群人已不是頭一次相聚，眾人立時鼓掌，允祉府裡的一個老清客，指著葛世昌叫道：「就以小葛子為題，你口占一首絕。」

「以人為題不好。」李漢三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轉眼見帷帳旁一盆雞冠花，笑指道：「我以花為題念一首如何？」他卻不看那花，醉步踉蹌出席，只是上下審視葛世昌，口中粘滯慢吞吞吟道：

紫紫紅紅賽晚霞，臨死猶自弄倚斜。輾轉反側啼春曉，此種原來不是花！

吟罷，居然上前拍了拍聽得發怔的葛世昌的背，接著拈了一句「──不是商女，亦無亡國恨──這是後庭花！」眾人哄然叫妙，拍桌打椅前仰後合。弘晝笑得按著腰，手指著李漢三道：「是雞冠子也是詠人，真個妙極！難為你這才地──你是四阿哥府裡的？明兒我府裡去玩兒，我那裡有的是花兒！」又對葛世昌道：「後庭花，這詩作得怎麼樣？」葛世昌心知不是好話，卻是茫然不解，問身邊的弘時道：「三爺，後庭花什麼意思？」眾人立時又是大笑，弘時擰了他屁股一把，說道：「就是你的屁股！」

「屁股說得多難聽啦！」李漢三笑道，「在座的都是風雅人，那叫『白玉錦團』！」葛世昌笑著啐了一口，也放了粗話道：「你不就是那個雞巴篾片兒相公麼？和我隔壁的烏龜大茶壺也差不了上下，這麼著罵人還叫『風雅』！」不料話剛說完，李漢三又嬉笑道：「雞巴比屁股更其不雅。那叫『紅霞仙杵』，和『白雲錦團』正好是一聯，你不懂得？」

又是一陣譁然大笑，廳中一片噪雜說笑，說粗論長更是污穢不堪。允祿是東道，又剛聽允礽死訊，覺得有點出格，雍正知道了更是麻煩，忙把話題拉回來，怎麼樣排戲單，正日子怎麼演，宮裡眷屬怎麼安排，正顏厲色扯淡一通，大家又吃了一會才散席。

註一：鄂爾泰姓西林覺羅。

第三十四回　俞鴻圖得意忘形骸　雍正帝折節撫遠臣

允礽死後第三天，尹繼善和俞鴻圖二人同行回到北京。尹繼善是回京述職，俞鴻圖是完差繳旨，恰好二人同路同時而行。尹府和俞家雖然都在北京，但俞鴻圖多著一重欽差大臣身份，不見過皇帝不能回家，尹繼善自己沒有分府另居，也不大樂意回家。於是二人同約住在潞河驛，尹繼善免了家禮家規約束，俞鴻圖也好有個伴兒。本來說得好好的，吃過晚飯尹繼善卻變了卦，執意要回家去看看。俞鴻圖知道尹家家法森嚴，料是這位名震天下的封疆大吏怕老爺子尹泰計較他的禮數，略挽留幾句便由尹繼善升轎去了。俞鴻圖獨自佔了六間上房，空落落的沒個人說話，禮部的人又來交代朝廷要派員前來照例接待，又不能出門。他便要了硯筆，獨自在窗下臨帖。正百無聊賴間，忽然簾櫳一響，轉臉看時，卻是自己在內務府當差時的朋友尚德祥，遂放下筆笑道：「是德祥啊！怎麼就你獨個兒來了？老馬老金他們就住這一片，他們呢？我估著你們知道我回來，一定來看的。」

「俞大人！」尚德祥一臉是笑，先一個起手揖，打下千兒道，「卑職給俞大人請安。」起身又是一揖。俞鴻圖慌得忙雙手攔住，笑道：「你還和我鬧這個？那年你一道去老金家吃酒，回去路上下雨，又怕濕鞋，咱兩個人赤腳片子跑了十幾里，歇到你家，你都忘了？」尚德祥順他手勢坐了擅木椅上，接過驛丞遞過的茶，笑嘻嘻說道：「到哪山唱哪山歌，作此官行此禮才能不壞交情。今兒他們不能來，先頭太子死了，在內務府設祭，萬歲爺御駕親臨，大大小小的王爺們都去了，內務府忙得底朝天。我討了個巧差，專門來購紙紮香燭，這才得偷個空兒來拜望大人。」

看著面前這位筆帖式，俞鴻圖也是不勝感慨，才一年過去，幾位當日一道兒跑龍套的「辦差哥兒」依然如故，自己已在都察院身為台閣卿二，奉旨出巡又奉旨回京，人的際遇真是從哪裡說起！想著，俞鴻圖笑道：「朋友還是朋友，位份變了遮遮外人眼就是了。這會子在你們面前抖精神兒，背後不罵死我才怪呢！」「誰敢罵您喲！」尚德祥用碗蓋撥茶唏留了一口，說道：「太渴了！──大人不知道，您羨慕死我們了！王爺們鬧殿，老馬也在場。下來見我們『啪』地先摑了自己一個耳光，說：『我他媽的怎麼這麼渾，光顧了瞪眼看了！我要搶先一步說話，不也他娘當場升官？就算跟著姓俞的刨幾句，不定也選出去弄個府縣幹幹！』我說，這就是人跟人不同！八爺們是好惹的？東邊幾位王爺你惹得起？鴻圖是腦袋別著上去幫皇上，你沒這份忠心也沒這份膽，還是老實跟我們待著，在內務府衙喫茶看邸報聽司官爺招呼吧！」俞鴻圖道：「當時我可沒想這麼多，他們鬧得太不像，我實在忍不住了。」

「所以我說這是大人的德行嘛！」尚德祥頓了一下，身子一傾說道：「俞大人，我這會子想仗爺你一件事，不曉得肯不肯給面子呢？」俞鴻圖驚覺地看了一眼尚德祥，說道：「我是御史言官，能幫你什麼忙？」尚德祥打個哈哈，說道：「大人消息不靈通吶！你放了四川藩台了！票擬都下來了！合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真的？」

「真──的！」尚德祥拖著長聲，篤定地說道，「是寶親王爺薦的你。說岳大將軍在四川，身統十幾萬大軍，四川為天下第一軍需供應重地，一定得要幹練精強的人來任藩台，就薦了老爺您哪！」他不知不覺已將「大人」換成了「老爺」，又壓低了嗓門兒道：「岳大軍門又要出兵放馬了！您瞧著吧，一仗打下來，您穩穩坐定了升巡撫，不定還是總督！打仗，憑的是金山銀海，你這番不但升官，那錢──」他瞪著眼，彷彿面前就有一座金山，「──海啦！」

俞鴻圖微微一笑，說道：「你素知道我，我是不愛錢的。」「那是那是！咱們內務府還有誰比我更知道您？老爺最不希罕錢了！」尚德祥立即轉篷，說道：「越不愛錢升官越快！我敢說您老爺準比李制台田制台和鄂中堂還要高發！為甚的呢？您得了聖意，又忠心又不愛錢，年紀比他們輕，身子骨兒又結實。您瞧他們幾位，肝不好的肝不好，癆病的癆病，長江後浪推前浪，後風流吹前風流，輪到老爺您了！」

俞鴻圖在內務府和尚德祥交情其實中等，酒飯不分家也是真的，如今龍門一躍而過，終日與尹繼善李衛甚或弘曆一干王公勳貴一處辦差，居移氣養移體，已很瞧不上這種低級馬屁。但尚德祥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雍正的「三大模範」都是病秧子，確是自己嶄露頭角的時機。千穿萬穿，馬屁畢竟不穿。俞鴻圖因笑道：「甭說這些話了，像個老公兒，聽著叫人肉麻，你有什麼事托我呢？」

「我那個『一提挑兒』姐夫您還記得不？」尚德祥道，「──就是前年臘月初八在嘉興樓請客的那個──叫董廣興──淮南府上叫人砸了一黑磚，前年來京就是謀起復的。托了小三爺的面子，放到四川去當了個同知還是候選的。這回又進京來引見，說話就補實缺。在這等了幾天等不到您，就先走了。」俞鴻圖至此已知尚德祥來意，搜尋著回憶，已是想起嘉興樓應邀吃酒的那回事，倒也對董廣興沒有惡感，正要說話，尚德祥又道：「這次他進京，我們回請他。席間大夥兒都捧您，說這是我們內務府建府八十二年的頭號人物兒，是咱朋友們的光彩體面。廣興說，『可惜我不能慧眼識英雄，當面錯過！這是我朝郭琇張廷玉一流人物！』您瞧人家心裡這份景仰！」

俞鴻圖道：「這太過獎了，俞某斷不敢當的！」「我們帶著廣興去拜望了嫂夫人。」尚德祥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廣興一看家裡那個窮，當時就落淚。說『我們這些作外官的，就是個未入流的也比大人這房子強些』。又是『君子固窮』，還說『國而忘家』……什麼的我也沒記住。恰好他在北京棋盤街那一帶買了一處宅子，不算大，三進三出臥磚到頂的瓦舍，幾個哥兒們說合說合，就請嫂子搬過去了。」俞鴻圖一下子瞪大了眼，說道：「你們糊塗！怎麼給我弄這種事？要我當貪官麼？不行，我要搬出來！」

「老爺您別忒瞧扁了我們。」尚德祥道，「您不是白要的！堂上您寫的那幾幅聯，廣興說這字兒一百兩一個也值。那幅『務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廣興要去了，其餘的幾個兄弟你一張我一張揭了個淨。拿字畫換房子徐乾學老相國、李光地老相國不都這麼作過，有甚的相干？他還是個朝廷命官、風雅學士，又不是大奸大惡之徒，又不是借您的勢要為非作歹，老爺何必就清高到這份兒上呢？」

俞鴻圖還要說話，外邊隱隱傳來請安聲，驛丞傳呼：「寶親王爺到！」尚德祥自是上不得台盤，打千兒急急道：「明日早飯後嫂夫人和我們都到暢春園雙閘口外接您，見過萬歲爺，我們給您洗塵！」說完腳不點地溜了。尚德祥恰在二門口遇上弘曆，他哪裡敢抬頭看一眼，忙垂手側身讓路，待弘曆等人過去才閃出門去。俞鴻圖已是迎到階下，磕頭叩了千兒抬起頭時，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雍正皇帝也站在弘曆身後！

「主子！」俞鴻圖十分機警的人，見雍正穿著便裝，便不宜暴露他的身份，只是趕緊補行三跪九叩大禮，長跪在地道：「請主子和王爺屋裡坐！」雍正點頭沒說話，和弘曆一起拾級登階進了堂房。俞鴻圖這才小步趨進，又打千兒請安跪下。那驛丞早瞧見是雍正到了，連切了幾個冰湃西瓜，選了個最好的用盤子親自端進來，也不敢言聲，躡著腳退了出去。俞鴻圖這才道：「萬歲爺，您怎麼親自駕到，臣子們如何當的起？再說這天兒，雖說剛下過雨不很熱，也悶得很呢！」

弘曆捧了一塊瓜奉給雍正，笑道：「萬歲去弔祭了允礽二伯伯，回園子順道過來看望你們，尹繼善呢？」俞鴻圖把尹繼善方才情形說了，又道：「他既回去了家，未必就再回驛站了。」

「你起來坐著吧。」雍正的心緒似乎不佳，皺著眉頭淡淡說道，「朕剛從內城出來，拜辭了二哥的靈，心裡忽忽若有所失。聽說繼善和你回京了，還有孫嘉淦帶著岳鍾麒的老母親進京，今晚也要到，就過來瞧瞧。看不看你們無所謂，倒是朕想見見這位老太太。」俞鴻圖忙道：「奴才下午就到了，沒見著孫嘉淦他們來。」弘曆道：「探馬過去了，人已經到豐台，頓飯工夫就來。岳鍾麒去了兵部武司，一會兒就來了。」

雍正點點頭，對俞鴻圖道：「你這番江南之行，差使辦得不壞。清江河督衙門上了折子，你監修的一百里大堤在高堰一帶，可抗百年不遇的洪水。那個地方朕去過，如果修不好，洪水就會漫到淮北！這個功勞不容易立得。還有尖山壩合龍，確保江西浙江和福建不受水害，五百里引水渠已經修成，可灌田兩百多萬畝。還有，你幫著尹繼善在江南督建義倉，每鄉一座，又代各鄉撰寫《義倉鄉約》，帶著各州縣去看你在無錫的『模範義倉』……」他歷歷在目地談著俞鴻圖的政績如數家珍，俞鴻圖自己都聽怔了：天下十八行省，萬幾宸函政務如麻，雍正竟記得如此清爽！思量著，又聽雍正道：「你梗直敢言，朕原看是個御史材料兒。現在看你才地不能局限，所以準備放你四川布政使。岳鍾麒就駐節在那裡，你一頭要應付巡撫，一頭要應付軍需，還要管民政。寶親王薦了你，你不可負了他，明白麼？」

「奴才明白！」俞鴻圖半個屁股坐在椅上，忙一躬說道，「這是主上的隆恩，寶親王爺的厚愛！奴才在江南，也是謹遵王命辦差，和李衛尹繼善通力協作，奴才平庸之材，主子如此賞識，何以克當！奴才還要諫主子幾句，主上龍體一直不適，剛剛兒痊癒不久，不宜過勞，即如臣等在館舍，有所詔諭傳旨入內即可……」「朕是心裡悶。」雍正面色憂鬱，深沉地說道，「方纔在二哥靈前拈香，朕想得很多。他若不失德，勤敬修心，何能落到這一步？太子如此，皇帝也不例外。弘時回來說：『允礽見了太子鑾駕，已經全然不能說話，只是用頭碰枕頭……』朕當時真是心如刀絞……」說著淚水便淌了出來。弘曆早已聽到了弘時允祉允祿他們演戲的事，暗思『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這句詩，現在連「親戚」也在那邊歌，而皇帝卻在這邊掉淚，人情冷暖澆薄如此，也真令人可嘆。正要開口慰勸，院裡一陣動靜說話，幾個挑夫把行李卸在西廂簷下，一個男子聲氣說道：「岳老太太住北間套間，兩個丫頭在外間侍候。我住南邊這間小屋，老太太有什麼事只管叫我。」便聽驛丞和兩個女的應聲稱「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說道：「孫大人，還是你住北間，少不了有官場朋友拜見你，也方便些。我一路坐轎，吃得飽歇得夠，安安生生的，住哪裡不一樣？」

屋裡人都靜了下來，弘曆到門口望望，回身一躬說道：「皇阿瑪，孫嘉淦他們到了！」雍正隔窗看，果見孫嘉淦在簷前燈下指使家人搬行李，因起身出來，含笑站在階下，徐徐說道：「孫公別來無恙！」

「唔。」孫嘉淦應了一聲，一回頭立刻大吃一驚，愕然看著雍正不言語，雍正不等他說話，笑道：「這位就是東美的老母親？來，來，咱們住上房，鴻圖他們住下房。」竟向前幾步攙了岳鍾麒的母親。俞鴻圖極敏捷地跨到另一邊扶了那位驚訝不置的老太太，顫巍巍進了上房，在中間椅上坐了。孫嘉淦已是跟進來，向雍正行了禮，方對坐著發愣的老人說道：「這是萬歲爺！」

老人身上陡地一顫，拄著枴杖想站起來，手一軟又坐回椅裡，又一頓才站起身來，伏地跪倒連連叩頭，沒有說話，先哽咽了幾聲，已是淚如泉湧，說道：「萬歲爺，您折煞老婆子了……」雍正含笑雙手攙起她，還請她上座，她卻死活不肯，只側身坐了一旁。雍正這才坐了，覷著老人道：「老人家好福相，好慈祥──今年高壽？」

「犬馬齒七十三了。」岳母顫著聲氣躬身回話，「托主子的福，身板兒還硬朗……」

「這一路幾千里，難為你走。」

「不累！一路上有孫大人照料，事事都盡著我，鍾麒跟著也不過這樣兒。地方官走一處都來看望侍奉，我老婆子都受不得了。」

雍正還要問話，卻見岳鍾麒尹繼善二人進來，兩個人都愣在燈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雍正不禁一笑，說道：「東美，是孫嘉淦代你盡孝，一路照顧老太太來的，你該好好謝謝他！」

「萬歲！」岳鍾麒和尹繼善一齊跪了下去。還要行禮，雍正命止住了，說道：「都起來吧，朕就是來看看你們，看看岳老夫人，沒有什麼要緊的軍國大事。見到老太太健朗，朕心裡十分歡喜。只嘉淦是瘦了一點，既已回京，不忙著到都察院就任，先歇幾天再說。你們幾個比起允祥他們身子好，朕心裡甚喜甚慰。我朝有幾個實心辦事的身子骨兒都不好，朕私裡疑惑，也許朕是求治心切，累壞了下頭人？這也不是小事，過了允礽二哥斷七之日，又是老佛爺的冥壽，朕演大戲給你們看。」

幾個人又復謝恩，岳鍾麒這才給母親請安。岳母卻不急著叫他起來，雙手扶杖激動得喘吁吁的，說道：「兒子，跪著聽你老娘說幾句。你也不用問我的安，我托萬歲爺的福，硬朗著呢！」

「是！」

「我十七歲入你岳家門，正是康熙十二年，算來已經五十六個年頭了。」老人兩眼古井一樣深邃，「你爹升龍當時是永泰營的千總。永泰營游擊許忠臣是你爹的頂頭上司。他受了吳三桂的封誥跟著造反，升你爹當了副將。你爹是條好漢子，就那麼幾個兵，在自己營盤裡設筵邀請許忠臣，就筵上一刀殺了這賊！」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情形兒！因為誰也不防你爹突然會殺了上司，我當時也嚇傻了，釘子釘到地下似的動也動不了。許忠臣的親兵，還有你爹手下的叛兵幾次進帳篷。外面喊得地動山搖，『殺掉岳升龍一門良賤』！屋裡蠟燭被風吹得一明一滅。你爹對我說，『女人事夫和男子事君一個樣，都是從一而終。許忠臣待我並不薄，我殺他是因為他失了大節！現在我要突圍出去，你留著也只是叫別人作踐，殺了你。天幸我能走出去，將來給你立廟！』

「我說，『這話不用你說，不過我想全屍。』當時就用帳上的帷帶懸樑自盡。

「誰曉得老天是什麼意思，三次懸樑，那麼結實的牛皮帶子生生斷了三次！我當時絕了念頭，一閉眼說，『我的爺，你砍吧！』他的幾個把兄弟攔住了，說『嫂子節烈不死，是大福之人，命不該死。帶上嫂子走，不定我們跟著沾光兒能活著出潼關！』

「就這樣，我跟著他們十七個人逃出去。也虧了那夜風大雨密，他們逢人就殺，我見路就逃……從前半夜戌時，到天明寅時遇上瓦爾格將軍的潰兵，才一道逃出潼關……」

岳母說到這裡嘆息一聲，眾人還浸沉在五十五年前那個可怕的秋夜裡，誰也沒有言聲。

「從打那時，朝廷但有出兵放馬的事，你爹沒有不上陣的。」岳母眼中炯炯生光，「他的官或升或降，一直當到提督，也還罷過官。那是朝廷的章法，我不管，也沒問過，可我知道，他沒有怯過敵。他幾次罷官受處分，都是因為貪功殺敵作事太猛。沒有個陣前畏縮保名保位的！」

「你如今的官作得比你爹大了，功勞似乎也比他強些兒。」岳母目光溫和地看著兒子，「我只是跟你說，咱們是身受兩世皇恩的人家。你爹跟聖祖爺，沒丟祖宗的人；你跟雍正爺，也不能給我丟臉。什麼叫『夫死從子』？你為忠臣，我自然是忠臣的媽，你當奸臣，我就成奸臣的媽。你都看見兩代萬歲爺怎麼待咱們兩代了。你爹祖籍甘肅，在四川當官，聖祖爺怕你祖母孤單，把你祖母安車蒲輪送到四川；你如今官封大將軍，皇上怕四川那地方熱，又接我來北京……」她的眼中迸出淚花，「我有吃有穿有錢花，膝下有孫有重孫，不要你的小孝順。今兒送我人參，明兒送我鹿茸的，你媽什麼都經過見過，不希罕你那些！你給我好好替皇上帶兵打仗，就是馬皮包著你的骨頭送到我面前，我只會歡喜，不會難過！」

岳鍾麒一頭聽，一頭流淚磕頭稱是，哽咽著嗓子說道：「娘的訓誨兒子句句照辦……兒粉身碎骨移孝為忠，答報皇上知遇之恩，您老只管放心就是了！」至此，已是聽得滿座噓唏。

「東美，起來吧。」雍正自己心裡也熱得發燙，眼中淚水瀅瀅。他低緩地說道：「朕查閱過你的宗譜，你這一支是岳飛的嫡脈。岳飛這人，聖祖爺原有意定為武聖人的。只干礙當時他抗『金』，乃是滿人先祖，所以才選了關夫子。」他不無遺憾地自失一笑，「但聖祖與朕多次言及，岳飛此人大忠大義震古鑠今，堪足稱萬世楷模典型，就是抗金，那也是各為其主。當初任你威遠將軍，有人曾說閒話，說你是岳家後代，身擁重兵恐有不利朝廷。朕照臉啐了他一口，說，岳飛能佐宋抗金，岳鍾麒自能佐清抗準葛爾！這種人不懂史也不懂事，不知天理也不曉人情。朕說這個話，是怕你權重自疑。你不要存這個念頭，要聽到什麼閒話，就像家人父子，你寫密折來，朕給你寬心開導。」岳鍾麒拭淚道：「主上如此待臣，臣只能磨成粉來回報了！」「不要你磨成粉，要你好生辦差衣錦回京。」雍正笑道，「你現在只有一條，好好辦軍務，一切閒話不要聽。學施琅，不學年羹堯。施琅是鄭成功的部將，他滅台灣收伏了鄭家。這是此時天心所在。年羹堯若有你這樣的賢母，若有你半分的忠忱，朕也斷不教他落了沒下場。凌煙閣上，朕給你留一位置！」

說了這麼一排話，雍正的心緒變得非常好，起身踱了幾步，至案前提起筆，略一沉吟，寫道：

陳師鞠旅卜良期，萬里餱糧備已饒。習戰自能嫺紀律，臨戎惟在戒矜驕。劍瑩鴻鵜清光閃，旗繞龍蛇赤羽飄。聽徹前鋒歌六月，雲台合待姓名標！

他仰面想了想，微微一笑又寫道：

萬里玉關平虜穴，三秋瀚海渡天兵。裹糧帶甲須珍重，掃蕩塵氛遠塞清。

寫完，笑道：「朕素乏捷才，御極以來政務匆忙，詩詞早荒疏了。勉成二章為岳鍾麒壯行耳！」岳鍾麒這才知道，這兩首詩都是賞給自己的，慌得忙跪下磕頭領受，激動得兩唇哆嗦，連自己也不知道都喃喃念叨了些什麼。

「很好。」雍正掏出懷錶看了看，「你娘母子今晚就住這上房，好好敘談敘談。朕和他們到西廂北屋，我們也聊聊，待一會朕去，你們不要再送。老人家有歲數的人了，早些安歇。這次東美來京，事關軍事機要，所以朕這就算親自送過了。明兒讓弘曆攜酒為你長堤餞行就是了。」

於是一干人眾又跟著來到西廂。大家沒有再見禮，只雍正坐在正面炕上，其餘的人一概都在炕下環坐。雍正親手切開一個西瓜分賜眾人，自己取了一小塊吃著，笑道：「隨便用吧。朕一則是累，二則是為二哥難過，心緒一直不好。倒是來這裡見見你們，心裡倒暢快了些。繼善，你怎麼不吃瓜呢？你回去了一趟，尹泰怎麼樣，身子還好麼？你母親好麼？」

尹繼善面對綠皮紅沙瓤的西瓜，淚眼汪汪只是發呆，竟沒有聽見雍正的話，身邊的弘曆推了推他，才猛地驚醒過來，慌得說道：「啊？啊！奴才任上諸事都好……」幾個人都聽得笑起來，弘曆又複述了雍正的話，才慌得說道：「請主上恕罪，奴才還在望著岳鍾麒的母親，不免心有感觸，走了神兒了。」他跪了下去，免冠叩頭，顫著聲氣，喘著粗氣，好半日才道：「臣回府……回府……」下面的話竟接不上來，弘曆在旁代言，說道：「尹泰沒讓他進府。」

「為什麼？」雍正面部肌肉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兒子千里迢迢回來，竟然拒之門外，這是什麼道理？這不近情理的老糊塗！」

「不不……萬歲！」尹繼善崩角兒頭叩得山響，慌亂得不知說什麼好，期期艾艾說道：「父親只是說，奴才現為封疆大吏，位份甚高，理應先國後家。等……等見過主子述職後再……再見面不遲……」

眾人一聽便知，尹泰的原話決不會這麼溫存客氣。弘曆是太熟悉這家人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明白了。許是我作事不謹密，送繼善母親的禮物讓家裡別人知道了，惹出這場閒是非來。」尹繼善的頭磕得越發又急又快，結結巴巴說道：「王爺……王爺別這麼說。話不能這、這這麼說……總是繼善不孝通天，一……一人之過就是了。」

「不像話！」雍正將瓜皮丟進盤子裡，邊揩手邊仰著臉沉吟，「你起來。無非你家老醋罈子又翻了而已，也算不了大事。尹泰的生日是幾時？」

「回皇上……」尹繼善道，「是後日。奴才帶的壽禮都在驛館，送不回去……」說著他眼圈又紅了。

雍正默謀良久，也已揣透了尹繼善的為難處境：既不能說父親的不是，也不能尋出替父親辯白的理由，又見了岳鍾麒母子親情同沐皇恩，他不能不心有所感。這麼大的才子，這麼大的官，為家事被折騰得如坐荊棘叢中，雍正也不勝嘆息。遂道：「你的難處朕已知道，什麼也不用說了。弘曆──」

「兒臣在。」

「你，」雍正臉上毫無表情，「你這會子就帶著繼善，一道兒去尹泰府，看他見兒子不見！」尹繼善大驚，忙道：「萬歲爺，您……這萬萬使不得──」「什麼使不得？」雍正接口說道：「朕就不信制不服你家主母那個河東獅子！你們只管去，回頭朕還有恩旨。這裡留著孫嘉淦俞鴻圖，我們說話，朕今兒心裡歡喜，這會兒只想多聊聊。明兒園裡見人多，反而不得──你們上去瞧瞧岳鍾麒就走吧。」尹繼善還想說話，看了看雍正臉色沒敢再言語，出去了一會兒，但聽驛外車馬一陣響動，漸漸遠去。岳鍾麒已是挑簾進來。

※※※

尹繼善和弘曆同車而行，一路都愁眉不展。弘曆眼見已進城，笑道：「你這人，那份幹練果斷英爽灑脫哪去了？有我跟著，老尹泰能抽你的鞭子？放心！」

「您能住在我府裡麼？」尹繼善搖頭苦笑道，「您不曉得，鞭子沒得抽的，那份罪難受，還不如痛痛快快挨一頓鞭子！唉……主子這又何必？我還有些事想稟主子和您，就這麼趕了我來了。」弘曆笑問道：「什麼事呢？」尹繼善吁了一口氣：「外頭謠言多極了。」

弘曆目光霍地一跳，盯著尹繼善不言語。尹繼善嘆道：「這會子只能簡捷著說一點，都是風言風語。有說皇上得位不正，是篡了十四爺的位登極的。」弘曆無謂地一笑，說道：「這早聽見過了。說隆科多將『傳位十四子』的遺詔改了『傳位于四子』是嗎？」

「不止這個。」尹繼善道，「這皇上就是為了滅口，圈禁了隆科多。還說皇上……不仁，斬盡殺絕，阿其那塞思黑他們這些親兄弟也放不過。還說先太后不是病亡，是皇上和太后頂口拌嘴，太后一氣之下……懸樑自盡──也有說是觸柱……而亡的，皇上不肯把墓修在遵化，就是怕……怕……」「怕什麼？」

「怕死後沒法見聖祖和列祖列宗！」

弘曆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他一時也驚呆了。眼見外面燈火輝煌，已到尹泰府邸。但他心裡亂糟糟的一團，無論如何按捺不住起伏的心潮。弘曆直到停車，還在發怔，良久才道：「你先下去，我稍定一下神，我就下來的。」「四爺，」尹繼善道：「是我孟浪，不該這時候說這些。其實還有好消息，我和東美原準備從容密奏的。您別吃心。」說著便下車，在車邊站著。待管家迎上來看時，弘曆已定住了心，也下了車。

「是二老爺又回來。」那管家舉燈睃了半日，笑道，「二老爺，不是小的們大膽，實在老太爺脾性不好。這會子還和老太太生氣呢！方纔傳出來話，說二……二老爺要是再回來……還是請先回去……」

他話沒說完，「啪」地一聲臉上已著了一記耳光。

「你滾進去！」弘曆一肚皮的五味不和，怒喝一聲，「告訴尹泰，寶親王來拜望他，問他見是不見？」

第三十五回　慰名臣妾庶封誥命　析謠言父子生猜疑

那管家被打得就地一個磨旋兒，愣著看了半晌才認出是寶親王，忙不迭翻身跪倒，搗蒜價磕頭道：「小的是有眼無珠！沒瞧見王爺您老人家……小的吃屎長大的，千歲爺千萬別計較……小的這就進去報……報……」

「滾起來！」弘曆被他這幾句不倫不類的話逗得一笑，順勢踢了一腳，問道：「尹泰睡了沒有？」「沒沒……沒呢！」管家起來道：「有位陳老爺來拜，正在……在花廳說話兒……」「前頭帶著路，」弘曆道，「給我們掌著燈！」

「是是是……」

那管家又磕了個頭，屁滾尿流跑去，親自掌了個玻璃球燈，一邊慇勤帶路，口中唸唸叨叨說道：「其實老相爺心裡很親尹老爺的，甭看說話狠──這邊拐彎，千歲爺走好，這是道月洞門坎兒──只我們老爺子生就的孤拐脾氣，他見了我們哪個爺也都是臉拉得老長，我們都嚇得躲得遠遠兒……」說著已穿過一道籬笆花牆，便聽北邊書房側西花廳有人說話。尹繼善驀地一陣緊張，竟站住了腳。弘曆一把拉了他冰涼的手，挑簾便進了花廳，卻見是陳世倌和尹泰一處盤中放著瓜果，二人正下大棋下得入神。

「將！」尹泰一匹「馬」臥槽過去，聽見有人進來，不耐煩地說道，「跟你們說過，我要和陳大人下棋，不過東院去了，怎麼又來了？」陳世倌將士角炮別了馬腿，笑道：「閫令大於軍令嘛。你是我朝的房玄齡。告訴你們大太太，老陳今晚不走了，明兒打一副銀頭面謝他──當頭炮給你架起，你歪老將吧！」尹泰死盯著棋盤，口中道：「不一定歪老將──張氏，茶涼了──快換！」

弘曆見這一老一少棋癮如此大，不禁好笑，正要說話，一個中年婦人在外答應一聲，端著茶盤進來。她一眼瞧見尹繼善站在一邊，頓時驚得渾身一顫，竟僵立在地。尹繼善面無人色頭顫身搖，叫了一聲「爹，娘！」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王爺！」兩個棋友這才轉臉，見弘曆似笑非笑站著，忙亂局起身伏地請安。尹張氏忙也捧盤陪跪。尹泰磕頭說道：「再沒想到王爺夤夜來到臣府，上午臣陪駕去弔祭先太子，原想見見四爺。後來張五哥說四爺忙大事，連張廷玉都見不著，只好罷了。」

弘曆一把拉起跪著的尹繼善，命眾人都起來，笑著坐了，說道：「剛剛從暢春園下來，半道兒碰見繼善。他說他去了清梵寺給十三叔請安，要回驛站，我說我要去老尹相公府借書。你又不是欽差大臣，泡那個驛館幹什麼？論忠也不在這上頭，就拉了他回來。陳世倌，幾時進京的？」一邊說話，命眾人都落座。

「奴才今早時來的，解了一百多萬兩銀子交了藩庫。」陳世倌笑道，「李制台和范時捷都有信給爺，原說到王府的，路上碰見尹老，說四爺忙得不著屋，就拉了我來下大棋了。」他們說話，張氏早已悄悄退出去，又重沏了四杯茶端來，依次給弘曆、陳世倌、尹泰置茶，到尹繼善時，尹繼善卻先起身一揖，又長跪在地雙手接過，張氏向眾人福了兩福，低頭退到一邊垂手聽招呼。

弘曆這才留心到她，上下打量時，不過四十三四歲，白皙的圓臉上已爬上細細的皺紋，嘴唇略顯厚一點，左唇下還有一顆殷紅的美人痣。她穿著一身青布衫，靛藍褲邊滾著杏黃梅花邊，漿洗得乾乾淨淨，低著頭一聲不言語。弘曆極細心的人，立時意識到了什麼，便問：「繼善，怎麼行這個禮？」

「回王爺。」尹繼善膽怯地看了尹泰一眼，說道，「她是繼善的生母張氏。」

弘曆陳世倌立時一怔，忙也起身向張氏一揖。弘曆故作驚慌，連連說道：「我們太粗心，請夫人原諒！這是下人們侍候的差使，小王斷斷不敢當──夫人，請坐！繼善，你愣什麼？快給你母親搬座兒？」尹繼善早已起身，雙手端了個繡花墩，放在尹泰身邊，輕聲道：「娘──您坐著歇歇……」張氏一句話沒聽完，已是滴下淚來，連連後退，對尹繼善道：「二老爺，我不是這牌名上的人，這怎麼使得？」

尹泰的臉漲得血紅，勉強笑道：「王爺賜你坐，你就坐唄！」張氏向丈夫一躬，才斜簽著坐下。弘曆裝作沒看見，輕鬆地一笑，對陳世倌道：「你尋我回事兒，回什麼事？」

「回王爺。」陳世倌也被弄得渾身不自在，歉意地看了一眼尹泰和侷促不安的張氏，說道：「我這點事說公不公，說私也不算私。來京前，李制台准了我七天假回海寧看了看，我們家鄉苦啊！那裡不像蘇北，一個人只頂不到二畝田，又沒有荒地可墾。一人不耕數人受饑，一人不織舉家無衣！前年又被了水，去年元氣沒有恢復過來，因各地徵糧，那裡的米漲至四錢二分一斗。」說著，他的淚水已經湧了出來，「這不過是一州之地。我來求四爺可憐我家鄉爺老，能不能免了今年的賦？我替他們給爺磕頭了！」說著離座便叩下頭去。

弘曆沒想到是這麼個題目，見眾人尷尬，也想借此緩鬆一下氣氛，因笑道：「這麼點子事，你跟戶部說一聲，省裡又有李衛尹繼善，還作不了主？」陳世倌道：「我們那裡都在設義倉，一是國庫，二是義倉，無論如何不能短，是李制台下的嚴令，誰辦不下來就撤差，誰不肯辦就換肯辦的去。我去問戶部，戶部說短一兩糧寶親王也不依，所以回過來還得求您。您鬆鬆手，漏幾粒米，就夠我們海寧人足家飽了……」

「好了好了，你甭難受。」弘曆笑道，「我答應還不成麼？」說著起身到書案上扯過一張紙，寫了幾行字交給陳世倌：「你拿這個交給徵糧司教他們照辦就是。」

陳世倌喜得眉開眼笑，弘曆已經站起身來，看著書架搜尋了一會兒，抽出一本《宋元學案》挾了懷裡，笑道：「我也該去了。世倌也是吧！叫人家爺娘父子們坐一會兒說說體己話兒。後個兒你壽誕，我親自過來拜壽！」尹泰兩道壽眉抖著，臉上似乎不笑，也說不清是悲是喜，還要起身送行。弘曆說聲「不必」，已和陳世倌相跟而去。

「阿爹！」尹繼善看了一眼早已站起身來的母親，忍著心裡酸楚回身一揖，「您老人家七十大壽，恰恰兒子進京述職，這是天教我們閤家團圓，真是不勝之喜！吏部馬堂官給我去信，哥哥的事也辦下來了，補了江西鹽道。我給他回信，我在南京，哥子在江西都離北京太遠，您已是古稀之年，大太太也望六十的人了，能好給我哥哥補到天津或保定，來往和爹娘見面方便，也能代兒子盡孝……」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親娘，「老馬回信說，天津道出缺，可以換過來。不過江西鹽道是要缺，天津道是瘦缺，叫我再商量一下。請阿爹和大太太商議一下我給他回話。兒子急著回來，也為這件事。」尹泰滿是皺紋的臉似乎舒展了些，說道：「這也算你一份孝心。其實我心裡，你哥兩個都一樣，並不偏哪個向哪個。只你如今已經官居極品，你哥哥科場蹭蹬，官運也平常，未免多替他操些心就是了。」

尹繼善見這位嚴父沒有發怒，心下稍覺寬慰，從袖中取出幾張紙雙手捧上，說道：「這是兒子給阿爹帶的壽禮禮單。」張氏忙過來接住轉交給尹泰，就在母子手一觸的一剎那，尹繼善彷彿覺得母親的手熱得發燙，心裡又是一緊，問道：「二姨娘，您身子不舒服？」尹泰也道：「我也瞧著你臉色不好，何必這麼熬著？你歇去吧。叫五姨娘她們不拘誰在這侍候，都是一樣的。」

「不不，我沒有病！」張氏忙道，「是方才捧著熱茶，手暖得燙了些，別的姨娘早歇了。我在跟前侍候老爺子！」說完，好像生怕尹泰再趕自己走，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尹泰，逕站在尹泰身後，輕輕替他捶背，只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淚水直在眼裡打轉轉。尹繼善迴避著母親的眼神，說了自己任上的情形，弘曆在南京與自己的交往和皇帝對自己的幾次嘉勉。說著說著他實在看不下去了，便道：「皇上待兒子真是恩高如天，還問及母親的安來著，就是娘姨，皇上也關懷著──娘，您別總那麼站著──」不知怎麼，膽子一乍，竟親自搬了張椅子拉過母親，說道：「阿爹也說了不讓您勞累，您就坐下歇歇吧！」又回身喊道：「來兩個丫頭，給老太爺捶背打扇！」

尹泰被尹繼善這一連串大膽的舉動弄得一怔，旋即大怒。他在外面待人接物溫厚親切，極有涵養容量的，就是比他低五六品的縣令縣丞，也是揖讓謙恭，但一回家就成了皇帝，除結髮大太太，別的人一概都是「奴才」。大太太范氏是他隨康熙西征，運糧路上認識的一個鏢局家姑奶奶，一身武藝，被蒙古兵包圍時冒著箭雨背著他逃出重圍，康熙指婚成配的。他當二品官時，太太已經封了一品誥命。初婚也還「平等」，太太生了八子，他又納了幾房妾，就恩愛猶存，平等全無，成了舉朝皆知的「房玄齡」（註一）。他本來也喜愛這個二兒子溫文儒雅風流倜儻，但無奈張氏卻是「樂戶」（註二）出身，根本沒法和「樊梨花」似的巾幗誥命相比。偏生的大太太養的兒子名位不顯，又加上他自己的侯爵是在詔封尹繼善為巡撫時附筆加上的，顯見是沾了尹繼善的光。尹繼善不到三十歲斬將奪關直上青雲，做了封疆大吏，但大兒子快五十的人了，當個道台還要投門路說人情……這些諸端，他越發地壓制張氏，一來為夫人息火，二來也防張氏倚兒之勢壓倒眾人，三來自己心裡也略覺好受。眼見尹繼善如此舉動，尹泰心中的火一竄一竄，用「相臣度量」壓了又壓，終於還是忍不住，冷笑一聲，說道：「你不要坐不安，有道是母以子貴，你自然是要上台盤的！繼善，你如今官作大了，也歷練出來了，學會了叫你爹難堪了！」

「回阿爹！」尹繼善臉色雪白，卻不肯服低，只長跪在地，說道：「兒子並不敢非聖無禮。母親站著侍候老太爺是應該的，但我瞧母親氣色似乎有病，老太爺自己也說了的。禮有經亦有權（註三），兒子跪著代母親侍候老太爺，如何？」

尹泰被兒子堵得一怔，他也是個大理學家，無論情、理，兒子作得無懈可擊，說得天衣無縫，真也無從辯駁，因又從別處挑剔：「我不指這個說，我問的是你的心！」

「兒子問心無愧。」

「我當年隨先帝爺出兵放馬，那時還沒有你。我隨今上伴讀東宮，和皇上敲棋吟詩，你還穿著開襠褲！」尹泰的話刀子一樣犀利，「沒有我哪有你，沒有我之昨日，焉有你之今日？你阿爹什麼事沒見過，什麼事想不清爽？你以為我不知道寶親王來意？──你本來孝順有加，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請一位王爺來壓制你的老爹──」他一口氣噎住，立時猛烈地咳嗽起來。張氏和尹繼善都一躍而起，忙不迭地給他捶背端嗽盂，口中只是勸他別多心。

尹泰卻不領這母子的情，喘息略定便推開二人，說道：「作民依朝廷王法，咱們家有自己的規矩家法──你們好自為之！」竟一甩手去了。

「兒啊！」張氏聽尹泰腳步去遠，一把攬過尹繼善，「你──你叫娘說什麼好？你心疼娘，還用這麼說，這麼做麼？娘在一旁站著瞧你，心裡也是熨貼的，何必在乎這些擺樣子的東西？你在家還好，可你終歸還要南京去的。我的不懂事的兒啊……」她渾身都在抽泣顫抖，伏在兒子堅實的肩頭，彷彿一鬆手兒子就會突然消失似的緊緊抱著，一隻手輕輕打著尹繼善的背。

尹繼善也是淚流滿面，抽著聲氣道：「娘，你兒是個有種的，有聲氣有膽量也有學問。我肩頭挑得起！你一點也不用怕。大不了我接你到任上，我叫你享盡人間清福！」

「你爹要不依呢？」張氏兩手緊緊扶著他肩頭，「老爺子那倔性你曉得的。」

「他不肯也得肯。」尹繼善想到雍正對自己的信任親情，篤定地說，「我準能把你接到南京。這麼著苦熬，萬一……我一輩子都難受。」

母子二人正又哭又說，忽然聽到花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高無庸闖了進來，說道：「尹大人，有旨意。」尹繼善忙起身，對母親道：「兒子接過旨還回來。」

「不，不單你接旨。」高無庸看了看一臉可憐無告相的張氏，說道：「還有尹泰和尹泰的范夫人，還有張氏一同接旨！在前院正廳，快去！」說罷匆匆先去了。

子母二人愕然相顧，一陣慌亂過後，張氏便忙著翻衣服，尹繼善道：「娘，您甭打份。旨意叫您去，就定必有您的話。您穿得再好，比得及大娘麼？」說罷雙手扶著母親來到前院，已見滿院都是燈燭，內務府的人站得滿階前都是。閤府大小家人慌得拾爆竹似地備酒送茶前後亂竄。尹繼善見母親一臉迷惘，一邊小聲安慰，扶著進了正堂，早見香案已經擺好，尹泰冠袍履帶齊整，「樊梨花」鳳冠霞帔凝立在側。二人似乎都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見他們進來，尹泰淡淡說道：「你們也站過來吧」。尹繼善這才看見是當今皇帝的十七弟毅親王允禮前來傳旨，忙和母親挨身站在尹泰身後。那張氏幾時經過這種場面，瑟瑟抖著站不穩，只靠著兒子勉強站定。

「接旨人已齊。」高無庸給允禮打了個千兒，說道，「請王爺宣旨！」

允禮點了點頭，高無庸立刻退下，轉眼之間便又上來，雙手捧著一個金盤，盤上放著一套金碧輝煌的一品誥命服飾，還有兩個黃燦燦亮閃閃的頭號大金元寶放在盤邊，誥命服上壓著一頂鏤花金座朝冠，三顆榛子大的東珠中間攢一棵櫻桃大小的紅寶石，顫巍巍的在燈下灼灼生光──這套行頭闔府都知道是正室夫人范氏的得意之寶，怎麼又遞來一套？──此刻，外間廊下僕伕長隨丫頭老婆子裡鴉鴉站了三四百，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面，靜得一聲咳痰不聞。允禮此時才到案前南面而立，卻是口宣諭旨：「有旨：尹泰、尹繼善、范氏、張氏聽宣！」

「萬歲！」

四個人一齊叩下頭去。

「尹泰相從先帝有年，卓有勞績，輔佐朕躬，恭心慎事，乃朕之心膂大臣。」允禮輕咳一聲，接著背誦，「且尹泰訓子有方，有子如尹繼善者秉公畏命，懷誠事主，廉能愛民，封疆江南以來於我朝諸軍國要差辦理妥善，不愧古之名臣。朕思子貴父榮之義，已屢有加恩。父子並為同朝柱廳之臣，乃亦爾家之福也。然非有張氏，則無尹繼善，無尹繼善，則尹泰之勳名焉得如此之顯？是張氏之相夫教子功亦不可泯。今繼善已貴，其母仍忝青衣之列，甚有乖於母以子貴之禮。前已封誥尹泰之妻范氏為鎮國將軍一品誥命，今遣毅親王允禮持冠傳旨，即著張氏謹受誥詔，同為鎮國將軍夫人，賜一品誥命服色。爾其受之隨子赴任，毋負朕望。欽此！」

四個人一齊怔在當地。

「恭喜尹老相公，范夫人。」允禮滿面笑容，又向尹繼善一拱，「恭喜張夫人，繼善公！」因見四人僵跪不動，詫異地問道：「怎麼，你們不奉詔？──我可是自帶酒筵要在此飽醉而去的呀！」

尹泰左右看看，似乎有些茫然，身邊的三個人都低著頭，各人心裡什麼滋味他心裡雪亮。但這種絕不可能的事居然此時真真實實地出現在自己身上，他無論如何也適應不了。恍惚之間，他叩下頭去，說道：「老臣謝恩！」他這麼一開口，尹繼善三人也都參差不齊地叩頭含糊不清地謝恩領旨。

「這是天大的喜事，小王今日好高興！把我帶的席面抬上來，我陪大人和二位夫人高興！」因見范氏和張氏癱在地下都沒有起身，逕上前一把挽了張氏。那尹繼善何等聰明之人，疾步上前雙手扶起軟得麵條似的范氏，逕是尹泰坐了主席，兩個一品誥命分坐兩旁，允禮親自開樽相陪，尹繼善按捺著激動得要跳出腔子的心，轉桌兒斟酒。尹泰是惱中帶著對浩蕩皇恩的感激。范氏是羞中帶怒加著對張氏的妒忌和聖命不測的畏懼，張氏則是悲喜恐惶如對夢寐迷惘無主。允禮卻是覺得有趣高興，興味盎然。四個人各懷天差地別的異樣心思同席相坐，都是來酒即飲，舉杯即乾，不足半個時辰，都已玉山傾頹，爛醉如泥。尹繼善侍候他們各自安歇了，也幾乎癱倒在地。幸是他心思還算清明，替熟睡的母親打了一會扇子。叫丫頭過來替著，伏案提筆，挖空心思地給雍正寫謝恩折子。

※※※

雍正此刻卻在光火。聽了弘曆傳來的「閒話」，他立命將弘時和弘晝都召來澹寧居。依著雍正的意思，還想叫方苞這個「老給事中」，同時叫進孫嘉淦來細問，卻是弘曆攔住了，說道：「這都是宮闈裡的細事。就是假的，也是無形消弭了的好。只可兒子遇時，套著話問來由──不過看樣子，就是不問，孫嘉淦似乎也要密奏皇上的。依著兒子，就兄弟們這裡問一問就是了。」

「就是四哥說的。」弘晝揉著惺忪的睡眼說道，「這種事曉得的人越少越好。咱們先就自驚自怪的，反倒叨登大了。家醜不可外揚嘛！」他是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的，臉上還帶著睡相。弘時聽他說得極不得體，瞧著他的樣子真想笑，只低著頭裝作不聽見。雍正素來威壓百僚，性冷如冰，極挑剔的一個人，偏偏對弘晝這個小兒子異樣寬容溫和，只瞪了他一眼，說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朕有什麼『家醜』不可對人言？這是有人刻意造謠！原來只在京師，好嘛，現在扇到平頭百姓那裡去了。捉住為首的，朕必處他極刑！」

弘曆方在沉思，弘時說道：「阿瑪說的極是，這不是無根之謠。有些宮闈裡的事外頭人捏造不來的。皇上孜孜求治，累了一身的病，有人心懷叵測，還在百姓中這樣傳言，真可令人髮指痛恨！」弘晝立刻反駁，說道：「三哥，我們都是皇上的兒子，『痛恨』還用說？現在不是商量恨不恨的事，是商量辦法！像太后薨逝的謠言，十足的是宮裡太監嚼舌頭──不不，這不叫嚼舌，純粹的捏言造釁亂政欺主！」

「高無庸！」弘晝一語提醒了雍正，他提高了嗓門叫道，「你進來。」高無庸就守在殿門口，他從來沒見這爺四個半夜三更聚在一處說機密，連引娣都支開了，心裡忐忑著只覺得像要出大事。猛聽雍正一叫腿一顫，忙顛著步兒跑進來，說聲「奴才在」，便跪了下來。

「嗯……」雍正卻覺得一時無從談起，板著臉沉吟良久，說道：「你雖然不是六宮都太監，位分不高。但你朝夕跟朕侍候，其實比都太監還要緊。」高無庸忙叩頭，說道：「這都是萬歲爺的抬──」「不說這個，」雍正擺手止住了他，「朕有時接見大臣，隻言片語的怎麼就傳出去了？」高無庸頓時慌了，連連碰頭道：「奴才是兩代主子使出來的人，曉得主子的規矩，怎麼敢在外頭犯老婆子舌頭？有時外官希圖奴才傳話，能早點覲見，塞給奴才一點紅包兒接了是真的，再大點的壞事奴才沒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就是這殿裡侍候的，也都還規矩……」

「規矩？」雍正冷笑一聲道，「甘肅布政使調湖南，他本人怎麼就先知道的？」

「回萬歲！」高無庸越發驚慌，磕著頭苦著臉道，「那事兒已經發落了，是秦可兒傳的，已經攆到了打牲烏喇去了……不干奴才的事……」

雍正沒來由叫高無庸進來，見他嚇成這副模樣，不禁一笑，倏地又收了笑臉，說道：「近來宮禁不嚴，門戶不緊，有些不該外頭知道的事傳出去了！──你不要怕，朕知道不是你。但你有責任！」「是是是……」高無庸揩著頭上的汗連連說道，「奴才明早起來就召集他們訓話，誰敢再犯舌，抽了篾條攆出去！」

「你說得好輕鬆！洩露宮闈秘事，朕是一定殺他的！」雍正咬著牙，語氣淡淡地說道，「近日之內，朕必定教你們看個樣子。都給我滾吧！」

弘曆這時才開口說話，皺著眉頭道：「太監們串茶館吹牛犯舌頭是有的，遠播到雲貴川的民間，簡直不可思議。就是五弟說的，也無須驚怪，看看是什麼苗頭再說。如今有些事很怪，撲朔迷離。寧可續密過一點，疏漏斷不可取。萬歲爺是包容天地的人主，似乎也不必為這些閒言煩惱。」他的話其實和弘晝意見相同，「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有的事不能認真，也不能解釋，不然就會越描越黑──雍正當然聽懂了的。但這件事愈是咀嚼，後味愈是不佳。文官武將之間結黨，黨援之中傳謠，可以召集起來痛加訓斥，可以捉來下獄、流放、殺頭。百姓們傳謠，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可畏的是有的地方已興起白蓮教，屢禁不止有扯旗放炮嘯聚造反的。各地各行也都自有幫會各有勢力，朝廷也沒有當一回事來控制，也極易為匪人利用作難。想著，雍正問道：「弘曆，你回京曾經說過，李衛薦了一個叫吳瞎子的跟你，後來他來了沒有？」

「來了，」弘曆一心還在想著孫嘉淦說的那些可怕的謠傳，不知道這一霎雍正已經動了那麼多的心思，忙一躬身，「現就住在兒臣府裡，教習兒臣些工夫，萬歲想見他麼？」

思量著，雍正搖頭說道：「朕暫時不要見他。但這些人物黑白兩道都趟得開，江湖民間消息靈通，又把握著一些幫會，要施之以恩結之以義曉之以理加之以威，他們說話辦事，比朝廷方便得多。你先從兵部下個折子，讓他有個明白身份，接見的事以後再說。就像這些謠言，江湖上有什麼動靜，須得讓他留心。」

「是。」弘曆吃透了雍正心思，忙道。

雍正端起茶一邊呷著，出了半日神，說道：「你們不要輕看這件事。謠言，小則傷人，大則滅國，朕遇這種事從來不肯輕易放過。弘曆現在管軍務錢糧，能留心政治，這就是有大局。弘時你管政務，瑣碎事千頭萬緒，但有風聞也要及時密陳奏朕。弘晝，朕是看你疏散，身子骨兒也不好，所以把太常寺、太僕寺、鑾儀衛、太醫院這些閒差給你，並不是叫你養老。你怎麼可以任事不問，只在府中胡鬧？你們兄弟三人秉性才德各有所長，要各盡所長幫著你們的老阿瑪治理這個天下。信這個任那個，你們瞧著是那麼回事，其實朕的骨肉不就你們三個？你們三個為一體，要從心裡頭和睦這才成事。籬笆扎得緊野狗鑽不進，沒有內鬼，招不來外祟，懂麼？」

「兒臣們懂了。」三個人一齊叩頭。弘晝道：「兒子一定記住阿瑪的話。其實兒子那裡有點──」他搔搔頭，「有點百無禁忌，倒是人們見了兒子隨便些兒，什麼話都聽得見。像楊名時、孫嘉淦這些正臣，還有些宦場不得意的，宮裡的太監什麼的，兒子都處得好。往後一定多替皇上留心。有大樹才能乘涼，連這都不曉得，兒子還成個人嗎？」

弘時一臉的鄭重其事，說道：「聖祖駕崩，皇位交接之時那些謠言，兒臣敢斷言，一定是隆科多那個老匹夫造了去的。他現在已經圈禁，但謠言已經傳出去，這種人豈可輕恕？殺掉他，以震懾那些不規之徒，也不失為一法。」「三哥這個想頭不對。」弘晝一臉皮裡皮氣形象兒，半笑著說道：「我倒覺得隆科多死不得。皇上當初繼位繼得光明正大，是八叔──哦不，是阿其那他們在後頭捏造謠言，有事沒事亂攪朝局，殺了他，更死無對證。他活著，不定什麼時候能用得著，能給世人當個見證。」弘曆說道：「五弟這是聰明話。不是你提醒兒，我幾乎忘了。上次允礽二叔病危我去探望，順便看了隆科多禁所，還沒有走到屋邊就聞到臭氣。看守的兵士悄悄回我，隆科多大小解都不能出屋。這麼熱天兒，非過病氣不可！三哥，你趕緊換換那群看守的，隆科多罪再大，他前頭還算有功嘛！」

雍正愈聽愈覺不對，但「不對」在哪裡，他一時也想不清楚，甚至對自己的兒子，他也不能把心思和盤托出。他一口接一口地呷著茶，神色平淡又似有著深深的憂鬱，一直都不言聲。弘時見眾人詞竭，笑著岔開了話題，說道：「父皇料理事情常有出人意料的，多難辦的事也都是歡喜結束。就如尹繼善，他府裡此刻不知怎麼個熱鬧法呢！」雍正這才回過神來，想像著尹府情形，不禁一笑。三兄弟又湊趣兒奉迎承歡給他說笑話兒解悶，鐘撞十一點子時時牌才恭肅退出。

註一：唐朝宰相，著名政治家，以「怕老婆」聞名。

註二：樂戶：賤民，如民間吹鼓手行業。

註三：有經有權，意謂有常規，但特殊情況可以變通。

第三十六回　隆科多囚獄告御狀　雍正帝冥筵明孝心

隔了一日六月十八，是雍正生母烏雅氏的六十冥壽正日子。早晨天剛放明，雍正便從暢春園發駕回了大內。他先到壽皇殿給康熙和烏雅氏的坐像拈香，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念了三遍往生咒，出來又帶著高無庸秦狗兒喬引娣一干宮人到弘德殿接見早已等候在這裡的允祉允祿允禮，弘時弘曆弘晝弘曕弘晥弘曉弘晈等子侄和一大群近支皇親。軍機處因奉旨照常辦差，早已進來磕頭拜過退了出去，只留朱軾一人隨駕侍候。因為幾乎都是家人兄弟子侄，見了禮後雍正便命各人隨喜自便。卻見管御膳房的常寧進來稟奏請旨：「廚下正預備早膳，請旨，是設到這殿裡，還是送到養心殿？」

「朕早上用過點心了。」雍正沉吟道，「這會子還早，急什麼？──嗯，這樣，先抬過一桌來送到壽皇殿供到聖像前，其餘的設在暢音閣水榭子東邊。」因見常寧聽得愣神兒，雍正笑道：「朕要賜筵──這麼多人都空著肚子看戲？一邊看戲一邊進膳，熙熙和和熱鬧兒些，母后冥中瞧著也會歡喜的。──允祥胃氣不好，告訴大廚房做的點心軟和一點，須要能克化得動。朱師傅，你也不要回去當值了，陪朕一處坐坐吧。」朱軾忙跪了謝恩，起身說道：「老臣千情萬願！早年臣在工部，因黃河決潰詿誤處分，罰俸三年。先太后對先帝爺說：『朱老師清貧如洗，來客人連茶葉都備不起，罰俸三年可怎麼過？國家制度不可廢，我可是要拿體己兒賞他的。』賞了老臣三百兩黃金！」說著已老淚縱橫。雍正想著母親，心裡悲淒，看著朱軾，又覺傷懷。思及近日民間流傳自己不孝弒母，憤怒中又帶著無可奈何，苦笑道：「今兒給太后作冥壽，朱師傅不要傷感了。」因見張五哥進來，又問道：「你十三爺來了麼？」

張五哥此時已年過六十皓首白髮，他年輕時罹禍曾被允祥營救，犯罪綁赴刑場又被康熙赦免，極是忠誠不二，和允祥私交很深。自允祥病臥清梵寺，他幾乎天天退值都要到榻前問安侍候，雍正已經習以為常，因此一見便問允祥。張五哥行禮起來，搖頭一嘆說道：「十三爺夜來犯病兒了。這會子人事不省……老奴才惦記著主子這邊，趕過來請安，就便說明十三爺不能過來。主子……」他搖著頭，好像含著一個酸果，滿臉都是淒楚神色。

「賈士芳呢？」雍正也是心裡一顫，皺眉問道，「他怎麼說？」張五哥道：「已經去白雲觀請了。奴才想等著他來，又怕誤了萬歲爺這邊差使，就先過來了。」雍正又問：「太醫們怎麼說？」

張五哥拭淚道：「太醫們說十三爺脈相平和，和昨日一樣，只是昏迷不醒，他們不敢妄斷。這會子還在商量脈案……」

「你去吧。」雍正聽說脈象平和，心中驚疑不定，卻也知不十分凶險，因道：「朕這邊還少了人侍候？你在這裡牽掛兩頭，不如守在他跟前，朕也放心。」

張五哥匆匆去了。雍正怔怔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輕聲道：「朱師傅。」

「臣在！」

「你說，」雍正偏著頭道，「允祥這症候，是不是有人背後使壞，魘鎮他？」

朱軾原本壓根不信世間有什麼「魘鎮術」，但他閱世已久，這種事熙朝在皇子裡頭發生過，又親眼目睹過賈士芳的手段，也有點不敢斷然否定了。思量著道：「聖人不說，臣不敢妄議。但略查史籍，不絕於書，似乎確有這類邪術，自古以此成事的卻沒有。君子於鬼神一事，敬謹迴避而已。但十三爺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的私敵，幾個政敵又都身在囹圄，怎麼會有人下此毒手？臣也是不得其解。」

「現在不談這個。」雍正掏出懷錶看了看，說道，「還不到辰時，離正時辰還早。朱師傅，陪朕出宮走走。」「是！」朱軾躬身道，「請旨，主子要去哪裡？」

「去看看隆科多。」雍正將錶塞進懷裡，淡淡說道。

※※※

雍正和朱軾只帶了幾名侍衛騎馬出了神武門，向西，一路小跑，穿過部院街後胡同又向北就到了隆科多府邸。這是一處坐西朝東的大院落，和王府規制一樣的五楹倒廈門頂，一色的青琉璃瓦都被用黑漆塗了，有的地方木檔上露出斑駁的黃漆，好像還在炫耀著主人當年的輝煌。沿門外石階修了一道凸形的高牆，陰沉沉擋住了鎖錮得死死的銅釘朱漆大門。夏日驕陽把牆照得死人臉一樣又灰又白，那牆頭上已經長出了青青的狗尾巴草。雍正下馬來，見朱軾老眼昏花地站在牆前發怔，便問：「朱師傅，你怎麼了？」

「雍正二年我來過一次，請隆科多撥款修繕皇史宬。在這門前被擋駕，說隆大人忙，叫我直接去戶部接洽。」朱軾臉上似喜似悲，「打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登過這個門。今天到這兒來，心裡不能沒有感慨……」雍正沒來及說話，侍衛索倫已從北側門那邊過來，說道：「已經和這裡管事太監說了，咱們從北邊進去。」雍正點點頭，跟著索倫向北半箭之地，果見在牆上開著一個四尺多寬的洞，安著鐵柵門。門洞開著，十幾個太監衣冠齊整，伏俯在焦熱滾燙的磚地上，個個熱得滿頭汗流。雍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便進了院子。裡頭守護的卻是內務府的人，已得知皇帝來了，一群打著赤膊的衙役忙成一團在穿換公服，打頭的是個筆帖式，小跑著過來，跪下就磕頭，說道：「主子，隆科多不在那邊，請主子這邊走！」

正要進儀門的雍正止住了腳步，詫異地問道：「他不在正院？正院誰住？你是哪個衙門的？」那筆帖式極迅速地又雙膝跪下，說道：「奴才是內務府的筆帖式黃全發。隆科多本人在後院馬廄。」「馬廄？」雍正像被刺了一下，偏著臉道：「怎麼會住那裡？這是誰的批令？」

「本來住在正院的。」黃全發見雍正臉色不善，忙道：「後來慎刑司來人看了，說他是犯罪的人，不殺他就是便宜，還要當老太爺供起？──就遷馬廄裡去了，小的只是管這院子，馬廄監所又歸太僕寺管。這處圈禁所是三個衙門共管的。」

「總頭兒呢？」

「總頭兒是太僕寺的監押司官王義。他不在這兒，只有時來看看就走了。」

雍正不再說話，和朱軾一前一後到北偏院馬廄門前，裡邊看守的人早迎跪在地──這裡又是太監在看守了。二人一進院便嗅到一股難聞的氣息，卻不像馬糞味兒，像是一股帶著腥味的臭魚和嘔吐出來的稀物混在一處，還夾著點飯菜的「香」氣。雍正立刻眉眼鼻子和嘴都皺一處，手掩著鼻子跟著太監來到一個大鐵柵前。這是一間廄房，有兩個馬槽寬，馬槽早已拆掉換上了鐵柵，一塊油布沿房簷捲起，看來是下雨時擋風吹雨飄時用的。裡邊一個矮桌子，上面放著瓦罐和一隻大碗一雙筷子，旁邊一條蚱蜢小凳，和桌子一樣都是白木，沒有刷漆，沾了一層似油似灰的污垢。桌子上還放著一塊啃得只剩下青皮的西瓜皮。靠裡邊牆一張小繩床，床頭放著一個大尿罐，罐上蓋了一張紙──那股惡臭，大約就由此而發──床上蒿薦上鋪了一領蓆，一個涼枕，一個竹夫人和一床薄被，便是這「屋」裡全部家當。雍正走到跟前，一股臭味撲面而來，這次卻是極為「味厚」，他定了定神才抑住了反胃，湊到鐵柵跟前看時，隆科多正在床上臉朝裡躺著，似睡不睡地晃著一把破薄扇。雍正輕聲叫道：「隆科多。」

隆科多沒有應聲。

「隆科多！」守護太監大聲道，「你聾了麼？皇上來了！」

隆科多身上一顫，抖著手支撐著坐起身來。一眼便瞧見雍正和朱軾站在柵外樹影下，他一下子呆住了。瞪著呆滯的目光，亂蓬蓬的鬍鬚和頭髮都隨著頭搖動著，彷彿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盯了雍正，嘴唇翕動著，好像磨磨叨叨念誦著什麼。半晌，他突然清醒過來，大叫一聲「主子──」瘋子一樣赤腳片子下床，撲到柵欄邊爬跪在地，兩隻手緊緊握著鐵柵條，嚎聲叫道：「老奴才又見著您了！」他驚恐的目光一眨不眨，似乎只要一瞬目，這位能決定自己生死榮辱的至尊就會突然消失！」

「朕來看看你。」雍正看著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舅舅」，當初在府中跺一跺腳九城亂顫的宰相，恨、惜、憐、痛、悲一齊湧上心頭，倒了五味瓶子似的什麼滋味全有。他不敢正視隆科多的目光，也聞不得那屋裡的惡臭，舒了一口氣吩咐道：「給他打開這勞什子鐵門──馬廄外頭院裡那株檜樹下給朕和朱師傅設個座兒。」掌鑰匙的太監遲疑了一下，說道：「他有時候犯瘋病，怕發作起來傷了主子……」「你才是瘋子！」隆科多頭搖手顫，怒聲低吼：「我不裝瘋，早叫你們打死了！」雍正怔了一下，只微微顧盼了一下便疾步出了廄院，在老檜樹下的椅子上坐了。

隆科多已從極度的興奮中恢復了理智，他的這位外甥皇帝此番探望，雖然決無不利於自己的事，也不可指望有太大的恩典：因為無論賜死自己或者釋放自己，只消派一名小蘇拉太監傳旨就辦理了。他伸展了一下又髒又皺的青布袍子，把前額上亂蓬蓬的頭髮向後抿了抿，將木拖鞋子後跟提著穿上，盡量步履穩重地踱到雍正面前伏地跪倒，口稱：「罪臣隆科多叩見皇上，伏願皇上萬歲千秋聖躬安祥！」

「那邊有塊條石，你坐著吧。」離開那個臭烘烘熱烘烘的馬廄，雍正氣色好看了一點，一頷首對隆科多說道：「朕來看看你──索倫，叫所有這院裡人都退出去！──沒有想到你如今是這個情景兒，原該關照一下的……」「奴才是死有餘辜的人，吃這點苦已是皇上的恩典，豈敢更有奢望？」隆科多道，「只是奴才還有話，有機密要事奏陳皇上，皇上這一來，臣雖死九泉，也含笑瞑目了……」說著淚下如雨。

「你說這話奇。」雍正想起隆科多方才的「瘋話」，皺眉說道，「你是已經有旨永遠圈禁的人，聖祖和朕都給過你免死誓書，怎麼這麼怕死？你有什麼事要奏朕呢？」

「這裡的看守要加害奴才！」

「誰敢？──他們打你？」

「萬歲金尊玉貴之體，哪裡知道覆盆之下暗無天日！奴才……奴才已經連著背了兩晚的土布袋了。萬歲不來，早則明日，遲則後日奴才必死無疑！」

雍正看了朱軾一眼，他真的不知道什麼叫「背土布袋」。朱軾忙道：「臣讀方苞《獄中雜記》，背土布袋是私刑，將犯人夜裡縛起，背上壓上一隻裝滿土的布袋，身子稍弱一點，一夜就死了，而且無傷可驗。」雍正勃然大怒，問道：「誰？這些殺才真的無法無天了！」

「不知道……」隆科多悲慟得渾身顫抖，伸出兩隻帶著繩痕的手腕，「他們蒙了我的眼，縛在床腿上，又是夜裡……奴才晝寢，就為挺過這一夜之苦──那是不敢合眼的……」

「你有什麼事奏朕？」

「朝中還有奸臣！」

「誰？」

「廉親王！」

「阿其那？」雍正一笑，才想起逮捕允禩前隆科多已失去自由，因道：「你大約不知道，他現在和你一樣。」

「廉親王背後另有其人！」隆科多多少有點意外，看了雍正一眼說道，「他既然被逮，難道沒有供出來？」

雍正站起身來，扇著扇在樹下兜了一圈，細望著密不透光的大樹冠，冷笑一聲說道：「這株檜樹有八百年了吧，當時有個秦檜。你要作本朝的秦檜麼？你就因為心術不正身陷囹圄，身陷囹圄還要怙惡不悛，還要害人，你活夠了麼？」「罪臣焉敢？」隆科多面不改色，一揖說道：「先太后薨逝時，廉親王要臣陳兵造亂。因為張廷玉把住了軍機處調兵虎符沒有成功。當時罪臣說這事情是滅門之罪，萬萬不可。八爺──允禩說，『就是滅門也另有其人。你以為我想當皇帝？你錯了！』」他頓了一下，又道：「罪臣偷借玉牒，也是奉的允禩指令。當時他說『有人要用』。也說，『這種物事我不信它，也從不用這法子治人。』──還有，萬歲爺出巡河南未歸，允禩叫了罪臣去，說『機會千載難逢』。命罪臣利用職權帶兵進駐暢春園。罪臣當時說，『天下已定，我就佔了暢春園，你能坐穩這個江山？』他說：『只要不是雍正，誰坐也都一樣。』……皇上，奴才本該零刀碎割，萬死猶不足辜的人，已經到此絕境，還有人想加害滅口！若無奸臣，此時又豈能於高牆之內行權作惡？」雍正聽這幾件事自己竟一無所知，不禁駭然，看朱軾時也是驚得面如土色，因問道：「朱師傅，你看……？」

「萬歲，此事非同小可。容臣細思後再奏。」朱軾心中閃過一個人，竟無端地打了個寒顫，轉臉問隆科多，「你還是個人臣？你受了什麼人挾制甘心從惡？當初未逮時，皇上朝夕可見，你何以不自首認罪？」

隆科多看也不敢看這位雙眼噴著怒火的老師相。伏下身子，將頭埋在兩臂間稽首叩頭啜泣，斷斷續續說道：「罪臣喪心病狂……朱相這話真使臣九泉無顏！當初皇儲未定，群王爭嫡，萬歲勢力最孤。起初是允礽，後來是允禩聲勢最大。我們佟家一門都和八王交好，先帝重用罪臣之後，叔父佟國維和臣密商，由我來保今皇上。立定契約，無論誰勝都要維護族門……契約不知什麼緣故落到允禩手中。他們……他們就以此要挾，逼臣上了賊船，以至愈陷愈深不能自拔……臣自幼追隨聖祖，又受託重任保扶皇上，本應矢志不二為君上捐軀盡勞。誰知自甘墮落為匪人所用，永墜輪迴地獄，生難見天日，死難見聖祖地下之靈，千古罪人無過於臣……今天見了主子痛訴曲衷情由。求主子將奴才交付有司明正典刑，為後世奸臣禍國者立戒！」隆科多說完痛哭失聲，已是泥般癱倒在地。

隆科多畢竟是宦海沉浮閱世極深的人，他從看守自己監護太監的態度顏色陡變中意識到弘時要下毒手滅自己的口，因此乘機破釜沉舟地告這一刁狀，卻又隱去了弘時名諱，以防扳不倒這位炙手可熱的阿哥，反而身罹更大的不測，且這樣一來，也把自己擺在了「允禩黨」裡一個二等角色位置。雖然仍存機械詐心，但人處絕境悲淒不勝之情卻是真的，雍正見他這般，也不禁惻然涕下。良久，才徐徐說道：「論起你的過惡，朕將你付之凌遲頭懸國門猶有餘罪！念你還有一念之心在君父上頭，朕不追究了。回頭給你紙筆，把你知道的都寫出來。密封奏朕，你知道法度，這種事洩露到六部裡，朕雖有好生之德，也挽救不下，你要慎之又慎。安生守法遵命，不要再生妄念，朕可以給你個天年。」說完站起身來，看了看錶，叫過索倫吩咐道：「你留下善後。隆科多不要住馬廄，可以回他原來正院裡住，圈禁院內不限他行動。這裡守護的人全部換下來，發往──」他猶豫了一下，用徵詢的目光看著朱軾。

「皇上，」朱軾一邊聽，早已在心中反覆權衡了，因道：「隆科多今天說的不但事體極大，而且不是一時半刻料理得清的。這裡守護的人有兩種處置，一是直接看管的全部發往密雲，找一處皇莊關起來互相告舉，二不動聲色，各回原在衙門照常奉差。只守管太監要由內務府看管起來，嚴鞫謀害隆某的兇手和謀主，密奏皇上然後再議處分。」

「好。」雍止滿意地翕了翕嘴唇，「給隆科多換一身行頭，看成了什麼樣子了！──朱師傅，咱們走！」

於是二人出門上馬，雍正攬著轡繩沉吟道：「朱師傅，你好好替朕想想，『有人』是誰，回頭我們二人再談。」

「是！」

※※※

雍正君臣二人返回大內正好巳末午初時分，誠親王允祉為首，以下允祺、允祚、允禌、允祹、允禑、允祿、允禮等皇兄皇弟，以下弘時弘曆弘晝弘曕弘晥七十多個子侄，還有三四個與康熙同輩的老親王都已齊聚在暢音閣水榭子對面的月台上，月台旁邊則是一大群額駙，老的六十多歲躬背哈腰，少的正當及冠器宇軒昂，也有七八十人。這些兄弟們，女婿們難得聚到一處，都各自尋自己投緣的請安問好。大說大笑的、竊竊私語的、指手劃腳說事情的，亂嘈嘈一片人聲。圍幕後卻是皇后、嬪御和幾個老太妃，還有幾十個和碩、固倫公主，卻甚是安生，只聽佩環叮噹、微嗽聲，間或有幾句說笑。聽高無庸扯著嗓子叫一聲「皇上駕到」！眾人立時悚然屏息，黑鴉鴉跪了一片。台上戲子們已經上妝，連鼓板樂隊，暢音閣供奉太監也都齊齊跪下叩頭，齊呼萬歲。

「今兒只朱師傅是客人，大家隨意兒一點。」雍正見朱軾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笑著扯起他的手，說道：「其實朱師傅當年已常陪聖祖爺看戲，下頭這些王爺多是你的學生，也不犯著不安──都起來吧──三哥，來，朕和你、老十六、老十七，還有老二十四、朱師傅我們坐頭桌。其餘他們早安排好──叫他們傳膳！」

「老二十四」叫允祕，是康熙最小的兒子，今年才十一歲。雍正登極不到六天，就封了貝勒，今天本來坐在第五席。雍止越過十幾個哥哥點他坐了首席，頓時招來無數雙眼睛。眾目睽睽下，只見他端凝起身肅冠整衣越席而來，至雍正面前跪下說道：「皇上，臣弟不敢──這裡這麼多的叔叔伯伯，還有幾位老親王爺。皇上抬愛之情我也不敢辭，可否就叫臣弟沿席執壺勸酒？」

「好弟弟，懂事！」雍正眼中滿是慈愛的目光，「聖祖爺在時，你就坐過首席的，你比弘晝還小著幾歲呢。朕政務匆忙，向來卻一直惦著你。寫的功課朕都看了，很有進步兒。既這麼說，就依你。輪桌兒勸酒，完了還到朕身邊來坐。」此時滿座人眾看著允祕人物俊秀端莊，言語恂恂有禮，都不禁嘖嘖稱羨。唯獨允祉心裡明白，當初康熙在暢春園臨終傳位，千鈞一髮之際，為口諭不清晰兄弟勃谿，就是這位六歲的「好弟弟」口無禁忌，頭一個叫出來「皇上說叫傳四哥」，咬得死死的說「我聽得清爽」──如今雍正要報這份情義了。允祉正胡思亂想間，筵桌上水陸果珍已經遞次布上來。四十張桌子間，太監們來來往往穿梭般按序擺上葡萄、荔枝、西瓜、蘋果……主菜只有八個：一大盤全豬肉絲，一盤羊烏叉，豬肉茄子餡提折包子一盤，攢絲肥雞一盤，醋溜白菜一盤，糟雞糟肘子一盤，酸辣羊肚一盤，熏鹿肘一盤，加上四個銀碟小菜，二個銀螺獅盒小菜，每人一碗稗子米乾膳一盤象眼小饅頭……倒也把桌子擺得五光十色琳琅滿目。首席後正中供台上奉獻太后冥靈的另加一桌，卻是一千枚拳頭大的六月白壽桃，白生生鮮亮亮的十分惹眼。雍正見菜品上齊，徐徐站起身來，向供在身後的「仁皇后」靈位躬身三鞠，拈香默禱了一會兒，回身到座上，向高無庸一點頭，高無庸立刻高聲道：「開筵──開戲了！」

在鑼鼓聲中帽兒戲開場。扮了麻姑的葛世昌雙手捧著個碩大無朋的桃子向王母獻壽。戲班子班頭掌櫃飛也似跪下來，雙手將戲單子捧上。高無庸忙接過來轉呈雍正。

「唔，很好。」雍正漫不經意地瀏覽著，隨手點了《天妃濟世》和《咒棗記》兩齣，笑著對允祉道：「母后生時就愛看這些神魔戲，其實朕無所謂的。三哥，你也點一齣。」允祉接過戲單看了看，卻點了《木蓮救母》，還有一齣《金丹大道》。《金丹大道》也還罷了，木蓮一戲卻是寫其母生前吃人喝血惡業滿盈，死後墜入輪迴地獄不得超生，木蓮身入九幽十八獄營救母親的故事。雖說結煞極好，但這「惡業」二字，放在烏雅氏的身上，也真是有點不倫不類。雍正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又道：「朱師傅，你點，不必拘神魔戲了。」朱軾也是不愛看戲的，隨意點了一齣《寶刀記》笑道：「臣從不看戲，也不知這『寶刀記』演的什麼，應景兒承奉太后就是了。」接著允祿等人也都點了。

正戲開場，雍正便顯得有點心不在焉。他瞥了一眼兒子們那一桌筵席，陡地一個念頭升起來：莫非這三個孽種如今為鬼為蜮，在下頭演奪嫡醜劇了？隆科多已是身居極品的人，八阿哥還敢要挾他上船，這艘「賊船」要駛往哪裡？「有人」又是誰呢？又想到外省民間紛傳宮闈謠言，把自己說得隋煬帝一樣不堪，捏造得有鼻子有眼的，頓時心亂如麻。看看下面吃酒說笑興興頭頭看戲的勳戚，再看看高無庸身後那群直著脖子看戲的太監，雍正油然生出一股厭憎之情，只按捺著性子吃菜飲酒，搭訕著允祉允祿的話。台上只恍惚見花花綠綠的人影晃來晃去，台詞竟充耳不聞。允祉和允祿他們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時而穿插說幾句京裡這個班子好，那個班子敗了，哪個班主使壞，用耳屎壞了慶佑堂的羅四方的嗓子……時而給朱軾解說折子戲前面的來由戲文，連朱軾都漸漸看入了戲。

「你們坐著，只管說笑看戲。」雍正心裡煩躁得坐不住，一邊思量著起身離席，說道：「幾個老叔王、老皇姑那裡，朕要去勸一杯酒。」說著便向左首兩席走去。鄭親王、簡親王、老果親王他們忙都起身相迎。

此時台上正演《混元盒》，正是《封神》故事，倏而鬼神亂竄，倏而煙霧迷漫，越發的熱。那葛世昌扮的趙公元帥，直從兩丈高的梯頂，一個大轉迴旋連翻三四個觔斗從空而降，落在檯子中央，穩穩一個亮相，扯著嗓子叫道：「我好──惱啊！」

「好！」二百多人轟然大叫一個堂彩，驚得敬酒剛回席的雍正身上一顫。此時恰過弘時弘曆一桌，兄弟三人早已站起身來鞠躬行禮。弘曆笑道：「這個姓葛的戲子今兒真賣命，年紀看去也不大呀？──沒有三十年工夫不敢玩這一招的！」弘晝笑嘻嘻的，說道：「我枉看了半輩子戲，叫了多少堂會，總沒有見葛世昌這樣兒的好角兒，生旦淨丑樣樣出色──」還要往下說，見雍正瞪自己，才想起雍正多次申斥自己「叫堂會玩戲子，不務正業」！舌頭一伸，後頭的話嚥了回去。

弘時微笑著道：「弘晝最會看戲的。今兒太后六十冥壽，姓葛的當得效力賣命！」

父子正說話，台下忽然一陣哄笑。雍正回頭看時，台上已換了《鄭儋打子》。扮了丑兒的葛世昌在雨點一樣的板子下疾步躲閃，卻又裝出死命掙扎的模樣。老生板子一停，便揉屁股抹嘴兒地扮鬼臉兒，逗得台下前仰後合。那老生累得氣吁吁，吹鬍子瞪眼道：「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一板也打你不著，真氣煞老爹！只索尋根繩兒自盡了吧！」

「別別別──您老爺子可別這麼著！」葛世昌抱著板子，就勢兒發科道：「雍正爺刷新吏治，這麼好的太平日子，咱們爺們得好好過呢！再說了，萬歲爺將來還要辦千叟筵，您不去討盅福酒吃吃？您打不著我，那是因您在常州府，葛世昌在北京，那板子太短了。打死了我，誰還看咱爺們的玩藝兒呢？」

饒是雍正秉性嚴謹且心緒不暢，也被葛世昌逗得一笑，說道：「這個狗崽子的玩意兒不錯，賞他二百兩銀子！」又道：「這會子先不用謝恩，待會兒散席了再過來。」高無庸忙躬身，趨到台上傳了旨，那班戲子越發打疊精神，連鼓板也打得格外起勁了。

一到未末申初時牌，雍正便叫散場。他一邊起身，笑道對朱軾道：「朱老師有歲數了，不用再回軍機處，回家裡歇一晌，明兒送牌子進暢春園。由弘時兄弟陪朕到觀音堂禮佛就是了。」弘時三兄弟正接見葛世昌發放賞銀，幾個門客忙著幫他們散福桃，接謝恩折子，聽見叫陪駕，忙撂下眾人趕了過來，隨雍正到暢音閣後禮拜觀音。

他們這一去，這邊一群人立時如釋重負，王爺、太監、戲子混到一處，也不忙收拾殘席，只是說笑逗趣兒，議論今日戲文。允祉招手叫過葛世昌道：「喂，葛家的！你那個親戚常州府的票擬已經批出去了，不該謝謝爺們？」「是了是了！」葛世昌一溜小跑過來，打千兒笑道：「這都是王爺和十六王爺的成全，方才三王也給小的透了風兒，不的這出《鄭儋打子》活兒就做得那麼清爽？」允祿一眼瞧見李漢三也在那邊桌上，噗哧一笑，說道：「今兒李漢三也來了？」

「是，」李漢三也忙過來，躬身一禮，又笑著對葛世昌道：「後庭花今兒出風頭見彩！我們萬歲爺難得這一笑呢！」允祿手上戴著個玉石大板指，順手丟給李漢三，道：「這個賞你！」李漢三故作驚詫地後退一步，說道：「這是忌諱物件，王爺怎麼賞我這個？」

幾個人都不禁詫異，允祿說道：「這是常戴的，我從小戴到如今，沒聽說有什麼忌諱。」

「我從打入京就聽人說，北京人如今和福建人一模似樣──愛男寵。」李漢三一本正經說道：「女的月癸忌房──房事，男的卻有痔瘡，那些犯了痔的就戴個大板指，也是迴避相好兒的意思。我沒這個癖好戴上這物事，不知道的還道是我也有了龍陽之好……」他沒說完，眾人已是大噱。允祉笑得捧著肚子道：「弘曆養這麼個撒野的殺才，連我們王爺都開起玩笑了……」李漢三指著葛世昌手上的嵌寶石大板指，笑得彎著腰道：「王爺留心，葛家的犯了痔瘡呢！」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見雍正帶著弘時等人過來，才忙止住，起身肅立恭迎。

第三十七回　殺名優皇帝嚴宮禁　誅妖僧士芳邀恩寵

大約在觀音堂裡靜了一下，雍正心緒看去很安適，一邊坐了，見小太監端上冰塊，自拈一塊噙了口裡，又命分賜眾人。這才對葛世昌道：「你的戲演得好，念打做唱都有根底，角色行當扮得也都夠分寸。太后老佛爺在世別無嗜好，朕隨著行孝承奉而已，今兒幾齣戲逗得朕也笑了，你不容易！」

「萬歲爺！」葛世昌沒有想到雍正這麼隨和，原來繃得緊緊的心弦鬆弛下來，連連叩頭道：「小的們這些玩意兒能入您老法眼，就是小的們如天的福份！老佛爺見萬歲爺勤政愛民，有一點空時辰還紀念著她老人家，就為九天聖母心裡也欣慰允喜！就小的們這些下九流，如今串鄉走戶，鄉里的百姓們都富了，都說是堯天舜地，從來沒有過的太平飽暖日子，再加上風調雨順，都盼著雍正爺萬歲長生不老！這都是萬歲爺一片誠孝感恪了天地──連我們都跟著沾光兒。」

雍正不禁大笑，頓時顯得容光煥發。他一生最得意的就是康熙曾誇他是「誠孝」之人，葛世昌戲台上讚頌雍正刷新吏治，這裡又說鄉戶間家給人足天下飽暖太平，雖然說得秩序不清，但句句都撓到了癢處，不由大喜，叫道：「高無庸，把這碟子點心賞他──可憐見的，吃這碗戲子飯不容易！」

「萬歲！」葛世昌頓時渾身發熱，有點飄然欲醉，連連磕頭謝賞，「小的不知哪輩子修來這大福份！這碟子點心比金子貴，小的要分給班裡的徒弟們，叫他們都分潤皇上這份恩寵！」他頓了一下，又道：「小人們雖在下流，天下人都傳言萬歲爺的字賽過王羲之。今兒趁主子高興，要能賞小的個『福』字兒，小的一門九族都生生世世感恩無地了……」

像所有貪得無厭的人一樣，葛世昌缺乏那種恰到好處的境界，不知道該什麼時候停止最好。賞賜「福」字，是康熙晚年逢年過節時眷顧老臣宰輔和退休養居的元勳大臣時的特殊恩典。別說是戲子，一般台閣卿二大臣也不敢輕易開口求賜。他這一開口，連弘晝也不禁心裡咯噔一聲，弘曆弘時也都把目光射向雍正。雍正彷彿手略微顫了一下，旋即笑道：「好，聖母冥壽，朕就給你個特典！」說著要過紙筆，就著膳桌大大寫了個「福」字。笑道：「拿回去掛起來能辟邪。省得常州府沒人看戲。」本來事情到此，敬退謝恩，久了也就忘了。偏是葛世昌今天歡喜得五神皆迷，竟隨口問道：「萬歲爺，您曉得常州知府是哪個？他是我的表台！」

「嗯。」雍正的臉色已是陰了天，嘴角掛著一絲獰笑，問道：「是麼？」葛世昌笑道：「這還不是皇上的恩典，您大筆一揮，他就是了。」雍正還要問詳細，弘曆身後的李漢三突兀一句說道：「萬歲！孝廉李漢三要諫主子一句：葛某只是個優伶，他可以詢問國家職官調配麼？」

允祉一直都在胡思亂想，一時想著要回去看三希堂法帖，一時又想著方才的戲文，見弘晝手指上戴著個亮晃晃的嵌寶石大板指，又忍不住偷笑。猛聽李漢三這一嗓子，才嚇得過神來，已見氣氛不對，因大聲道：「李漢三，這裡有你插的口？仔細失儀！」李漢三擠出身來俯伏在地，頓首正容說道：「誠親王爺，要是戲子都可以干政，太監即可以欺君。我是堂堂正正的貢生，諫君以正理，有什麼錯兒呢？」

「你諫得好。」雍正盯著李漢三，語氣淡淡的，又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葛世昌，說道：「是朕疏於監戒了。確如你所言，戲子可以干政，太監即可以欺君。昔日開元之治，李隆基何其英明，耽於聲色即肇天寶之亂。梨園三千弟子禍國之罪難恕──你是哪府的幕賓？」

「回萬歲，我是寶親王的執硯清客。」

「好，有其主必有其僕。」雍正格格一笑，轉臉面向慌亂得不知所措的葛世昌，用冷如寒冰的目光凝視良久，問道：「你知罪麼？」

葛世昌此時已面如土色，搗蒜價叩頭道：「小人實在不懂事，誤犯了天顏，只戲文裡鄭儋是常州人，萬歲爺提起來，小人不過巴結個高興兒……」允祉眼見雍正的目光愈來愈陰寒，葛世昌嘵嘵折辯又很不得體，忙躬身賠笑道：「這種戲子，除了眉高眼低巴結，什麼也不懂。小人心性近之不遜遠之則怨。主子何必生他的氣，您的身骨兒金貴！」

「朕生他的氣，他配？」雍正方才說話，早已瞧見允祉心不在焉，又偷偷發笑，心裡已是大不歡喜，見他又出來替葛世昌說情，更不啻火上澆油，冷笑一聲揚著臉說道：「孟子云社稷為重君為輕，朕身子骨兒金貴，這大好江山更金貴！這戲子擅索『福』字，又擅問官守。如不重處，後宮都太監有一日就要問朕的子孫『誰是軍機大臣』，此禍曷可勝言──來，拖他去用大棍打！」幾個太監一擁而上，老鷹撮雞般提起葛世昌便往下疾走。那葛世昌不敢呼救，掙扎著，一臉乞容楚楚可憐，懷裡的點心散落了一地。允祿弘晝滿心想救，見允祉都碰了沒趣，自是不敢言聲，心裡暗暗著急。弘時則生恐他喊出「三爺救命」，把自己也扯連進去，臉色焦黃地站著心裡撲撲直跳。只弘曆含笑而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那班戲子早已嚇得軟癱了，伏在地下只是瑟縮。允祉卻仍不甘心，老著臉又賠笑道：「萬歲，今兒是老佛爺的冥壽，大家歡喜──」

他話沒說完，東北角已傳來板子敲肉的聲音，那葛世昌殺豬般大聲嚎叫求饒，口中卻含糊其辭，聽著倒像一串慘厲的怪唱，夾著一聲接一聲的板子，聽得人人毛骨悚然。允祉還要再說，高無庸小跑過來，說道：「請旨，打多少？」

「這殺才嗓門兒倒真不壞。」雍正被怪喝聲逗得一樂，倏地又收了笑容，對高無庸道：「打不死他，你就替他死！」高無庸被他嚇得身子頓時矮了一截，再也不敢說話，腳不沾地走了，不知向行刑的嘀咕了幾句什麼話，只聽「撲」的一聲悶響，葛世昌呻吟一聲「我的爺啊……」便不再言聲。暢音閣這邊眾人立時死一般寂靜。

弘曆原本見葛世昌無禮，倒也贊同刑處他，但沒想到雍正竟爾下此辣手，聽那人的一聲絕氣呻吟，心裡也是一寒，暗自嘆道：「一代名優，可憐如此下場。」

「這班做戲的無罪，戲唱得好且應該賞。」雍正笑道，「葛世昌有罪，不株連到他們。加賞他們一千兩銀子，外加給葛世昌五十兩發送銀，叫他們趕緊抬回去安葬，天熱，放不得的──阿彌陀佛！」戲子們忙都胡亂叩頭謝恩，一哄過去收拾屍體。雍正命高無庸傳各宮總管太監來聽訓，見李漢三還在跪著，因笑道：「莽書生，你也起來吧。你越次奏事，也有個『不應』之罪，但你的話說得好，提醒得及時，這又有功──」他橫了一眼弘時兄弟，「這個諫奏，如果是朕的兒子出來說的，那該多好！──所以朕不罪你，但也不能給你官。一言之幸加官封職也是人主之誤。既是貢生，可以憑本事殿試，有這份資質膽氣，誰也限量不了。」

李漢三原是瞧不慣葛世昌的賣弄男色相，又見他在皇帝跟前放肆妄為，一股氣頂著貿然挺身說話的。他本來有點怕觸批龍鱗，給弘曆帶來不利，見雍正這樣從諫如流矯枉過正，心中早是一塊石頭落地，忙躬身道：「貢生只是出於義憤，不計後果貿然行事，不敢稍有悻進之心。此戴罪之身唯有感佩皇恩，努力讀書養氣收斂而已。萬歲爺一個『莽』字，貢生即終生受用不盡！」

「唔！」雍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也覺得李漢三鋒芒畢露，要訓戒他「讀書養氣」，不料李漢三卻自省出來，這份靈氣人所難能。雍正還想考較他學問，見太監們排著隊一個個控背射腰垂手趨步過來，便命秦狗兒將御座向中央移了移，吩咐：「太監無論大小，都跪下，其餘不論高低，都站著。」

雍正手搖折扇，輕鬆地蹺足而坐，輕咳一聲說道：「朕今兒開了殺戒，殺的是個戲子。你們大約都認的，叫葛世昌。」

他頓了一下，太監們本來伏著的身子又向下伏了一下。

「自從藩邸裡朕處死叛奴高福兒，朕登極以來殺人都要叫六部議罪。朕是有這個『好生之德』的。」雍正臉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葛某的戲是好的，為甚的要誅他？因為他只是個戲子，演好玩藝給人瞧熱鬧兒是他的本分。就如你們，是太監，安生侍奉主子衣食起居，主子悶時說笑取樂兒，這是你們的本分。但葛某他不安這個本分。居然乘著主子高興，不防頭的時候干問外官職守，妄求非分之福。所以，朕就治他的死罪。」

雍正還想再說幾句道理，忽然覺得有點目眩，定了定神說道：「人生天地之間都有個『分』，朕這麼坐著，幾位王爺他們都站著，你們就得跪著。這就是孔聖人定下來的制度，叫『禮』。越禮就是非聖無法，就要懲治。嗯……這一段朕忙於整頓吏治籌謀國策，宮裡很有些頑鈍狡奸之徒，到處嚼老婆子舌頭，無中生有地散佈宮闈謠傳。朕本心實是想捉一個太監打殺了為妄言者戒，這個葛世昌卻撞到了刀口上。殺他，明明白白說就是給你們看，給你們立個榜樣。要存了『宰雞給猴看』的心思，料著朕未必殺猴，你就只管試著來！保定府淨了身子等著入宮侍候的有的是！──再敢妄言生事，朕連知情不舉的也一併誅之，決無寬貸！」

弘時見雍正臉色愈來愈蒼白，聲音也變得嘶嘎，心知他要犯病，因見是話縫兒，忙道：「老爺子，這些個奴才不給他們見個真章不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您今個兒著實累了。且別為他們傷著自己身子。依兒臣說，先回去歇歇。他們這頭兒子從今多留心些，逮著一個犯賤的拾掇了油鍋炸，準成！」雍正這會兒越發目眩，心頭通通像小鹿在撞，天地宮闕人物都在不停地旋轉，聽了弘時的話勉強咬牙笑道：「好，今兒就且說到這裡，言出法隨，朕說一句──是一句！」弘曆此時也慌了，打著手勢請允祉允祿等人跪安。弘曆弘晝兄弟們扶掖著他到永巷，一邊悄悄叫傳御醫，一邊上乘輿抬了雍正，暫時回了養心殿。

換了個地方，雍正覺得略好了點，胸口不是那樣堵著爛絮樣的又慌又悶。由著弘時兄弟七手八腳將他安置在東暖閣，喝了兩口涼茶，雍正便覺得心裡清涼了許多，臉色也回轉上來紅潤，只是自覺身上熱又出不來汗，命人擰了熱毛巾搭在額上，輕聲吩咐道：「朕想安靜一會兒。你們不要都圍在這裡，弘時可以回園裡，韻松軒不知有多少人等著見，不去，又要傳謠了……弘晝去清梵寺看看你十三爺。順便問問那個賈士芳，我兄弟二人同日犯病，是不是……剋沖了什麼。弘曆你就留這兒侍候，給朕讀……誦點詩詞什麼的……」他無力地擺擺手，眾人便都肅然退下。弘曆親手點了息香，定了神坐在一旁，一首一首舒緩而悠遠地背誦：

一夜東風，枕邊吹散愁多少！數聲啼鳥，夢轉紗窗曉。來是春初，去是春將老。長亭道，一般芳草，只有歸時好。

「回阿瑪，是曾舜卿的……」

秋寂寞，秋風夜雨傷離索。傷離索，老懷無奈，殊淚零落。故人一去無期約，尺書忽寄西飛鶴。西飛鶴，故人何在？水村山郭！

雍正矇矓中眼飭口澀，兀自道：「這是孫道絢的《秦樓月》。朕還記得……太……太淒涼了，背首《詩經》吧……」弘曆見他眼旁掛淚珠，輕輕用手絹揩了揩，輕聲誦道：

簡兮簡兮，方將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碩人俁俁，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左手執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山有榛，隰有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雍正說聲「甚好」。還要命他再誦，忽然見允祉進來一躬，說道：「老四，母后在慈寧宮那邊，咱們一道兒過去請安吧。」

「好，我這就去。」雍正迷迷糊糊下床趿鞋，剛剛出門，卻不見了允祉，身邊卻跟的是李衛，恍惚間已忘了是在夢境中，因問李衛：「你怎麼來京了，看見你三爺過去麼？」

李衛笑道：「我想主子了唄。翠兒還給主子新作了兩雙鞋，還有給太后帶了十二罎糟鵝掌，給老主子祝壽來了。」雍正笑道：「如今有了養廉銀子，你還窮麼？」一邊說便向慈寧宮方向走去，卻見馬齊、方苞、張廷玉都在。年羹堯卻躲在宮門口的石獅子後頭，似乎不敢出來。恍惚間雍正已忘了他死，冷笑一聲說道：「你居然有臉見朕！」「主子，」年羹堯蹭出來說道，「我敢指天為誓，造反的事我沒有──隆科多他是見證！」雍正不理會他，心裡急著去見母親，似乎怕十四弟允禵搶先到母親那兒去討好兒似的，頭也不回說道：「不造反該死也得殺！造反的該不殺朕也不殺！」忽然見太后烏雅氏老態龍鍾拄著枴杖出來，卻是李德全和允禵一邊一個攙著，顫巍巍站在階前盯著自己不言語。

雍正見太后神色不喜，料是允禵先行一步進了讒言，深悔自己沒有和允祉一同趕來。趨蹌一步跪下請安，說道：「母親安心頤和鳳體，兒子不肖，但沒有對母后不敬之心。您不要聽謠言。」

「誰說你不敬不孝來著？」太后眼望著遠處似笑不笑地說道，「那是隆科多的壞水，他把『傳位十四子』改成了『傳位于四子』，不干你的事！」

眾人「噢」齊聲歡叫，所有的人一齊變成了牛鬼蛇神狂呼亂舞，叫道：「傳位十四子──位十四子──傳位十四子噢囉！」雍正驚恐間，見年羹堯舌頭伸得老長，滴著血撲身上來，口中道：「篡位就篡位！你篡位我為什麼不能？！」驚回頭卻是葛世昌，一腦袋白灰又跳又叫張牙舞爪：「你冤殺我──你冤殺我──你還我命──」

「張五哥！」雍正嘶聲大叫，「德楞泰！你們這干侍衛都哪去了？快護駕──打出去，打，打──呸！」……忽然聽見弘曆的聲音道：「皇上！您不要慌，兒臣在此保駕──您醒一醒兒……」

雍正驀然間睜開眼，但見窗外日影西下，宮闕明亮，丹墀下張五哥德楞泰挺胸仗劍而立，外間幾個小太監垂手侍立，高無庸拿著一大錠墨在硯中磨得橐橐微響，只有弘曆在自己身邊，父子兩個緊緊握著手。至此雍正方明白剛才是南柯一夢。

「阿瑪……您魘著了。」弘曆拭淚道，「方才您難受，真嚇了兒臣一跳。御醫們來把過脈了，只左尺略有點浮滑，萬不相干的。您不要胡思亂想，只靜攝就好了。」「朕恐怕今天是殺錯了人了。葛世昌其實不是死罪……」雍正喟然一嘆，「朕這些日子精神繃得太緊了。殺錯了人，人家自然要作祟。可為警戒太監，除了叫他們見血，別的也是沒法……」

弘曆給雍正去掉了額上的毛巾，摸了摸覺得並不熱，問道：「還要毛巾麼？」見雍正搖頭，弘曆輕聲安慰道：「父皇殺他千當萬該！這事放到聖祖爺手裡，他的罪不止杖殺，是要顯戮的……別說沒殺錯，就是真的有點上下參差，自古忠臣冤殺不知凡幾，都來找主子討命，那還成什麼世界？您是累的了，兒臣憋了許久，一直想說，好阿瑪您求治太切，咱們雍正朝日子長著呢，緩著點您也不至於整日倦得煩躁不安。有道是『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父皇……你可千萬要自己保重啊……」說道便低頭垂淚。

「你不要自疑。」雍正幾乎就要說出來「你是皇儲」的話，苦笑了一下又嚥了回去，「……三兄弟裡人品學問你都是最好的。孝父敬友愛人有度量，朕就挑剔，除了你這『從緩』一條朕不取之外，別的也說不上。聖祖爺已經『弛』過了，朕的事業只能在『張』上作文章。遲早有一天你明白，叫你管兵是向著你──政務，你已經熟了嘛……朕若沒有兵，早就翻了座兒了……」他用溫熱的手撫著弘曆的手心手背，神情憂傷，悠著氣說道：「朕……恍惚迷離……閉目就見鬼神……這是不祥之兆，你要心裡有個數……」弘曆心中又悲酸又喜悅，見小蘇拉太監捧上藥碗，忙接過喝了一口，品著味兒道：「朱砂重了一點，下一劑減二分朱砂，添二分天麻。甘草也要再加少許──請皇上用藥！」見雍正閉目點頭，弘曆輕輕托起他身子靠在大迎枕上，一匙一匙餵藥。沉靜中只聽一陣衣裳窸窣，引娣已經進來，還有彩雲、霞姑幾個宮女依次跟著，見有寶親王親自餵藥，眾人默默一蹲身退立一旁。雍正卻睜開了眼，問引娣：「三阿哥呢？」

引娣見雍正容顏憔悴，幾個時辰裡彷彿老了十年，眼一紅已墜下淚來，忙拭淚說道：「三爺去了韻松軒，他說奉旨照常辦差……萬歲爺，您這是咋的了？……」

「朕沒什麼……」雍正的眼睛竟被她哭得一亮，吁氣垂臉又道：「朕還要回暢春園，這裡住還是太熱──你們何必來回奔呢……」引娣見他如此溫情，更覺傷感，因道：「園子裡宮裡都不淨，許是什麼剋撞了。那個賈士芳什麼的已經在垂花門外候著，他是有道法師，主子召他進來行行法，恐怕就好了。」弘曆見雍正點頭，他卻素來不喜與黃冠緇流廝混，因賠笑道：「兒子今晚還要見幾個人，戶部幾個司官也要接見。萬歲這裡現下有人，兒子回去，就便傳賈某進來。宮門下鑰前兒子再進來給阿瑪請安。」雍正擺手道：「去辦你的正經事……今兒不要再進來了……」

弘曆出去一時，便見弘晝帶著賈士芳進來，賈士芳依舊那套黑衣，頭髮頂心挽了個髻兒，活似女人粗心梳攏錯了頭，幾個宮女瞧著要笑又不敢。弘晝引著賈士芳在雍正榻前行了禮，笑道：「萬歲，我十三叔已經恢復如初，賈某是有點真實手段的。」

「賈道長，」雍正閃眼看了賈士芳一眼，「朕若見鬼神……你瞧瞧這宮……有什麼毛病……」

賈士芳漫撒一眼，笑道：「建這座宮不知請了多少喇嘛高僧星術羽士來看，至不濟的也和貧道本領相埒，不會有什麼『毛病』。方才五爺說了葛世昌的事，入宮時我就留心，果然有他的魂，卻沒有為崇，是給宮門門神擋了出不去，所以或有妖夢入懷的事。」雍正「嗯」了一聲，他想起了方才的夢，喃喃合十說道：「就請士芳在御花園辦個道場，清淨一下這宮裡吧……」

「道長，」雍正見賈士芳沉吟不語，頓了一下，「朕的大限是不是……」賈士芳噗哧一笑，說道：「皇上，《燒餅歌》裡有幾句，『螺角倒吹也無聲，點畫佳人絲自分。泥雞啼叫空無口，一上當年心在真。』說的就是皇上這一朝。天定的數雖不可褻，但我觀皇上紫氣蒸蔚，日未中天，壽祚正長呢，您只管放心！」雍正自他進殿精神便陡地好轉，聽他這樣講，已是一抖擻身子坐了起來，問道：「那朕的病怎麼說也祛不退？」

賈士芳相著窗外，又看看殿門口，一邊回答雍正道：「凡食五穀者孰人無病苦之厄？皇上日理萬機勞心最重，二豎自然為害。但今日皇上這病絕非尋常災厄，乃是有大神通人作法危害！」

「什麼！」

「有人暗算您。」

「誰？」

「不知道。」賈士芳含笑搖頭，「我見有怪氣貫空而入，所以這麼斷言。萬歲想驗證，貧道的真氣現在護著你，貧道出殿門，您就會覺得了。」雍正點了點頭，賈士芳腳步橐橐退了出去。

雍正起先還笑，賈士芳一轉身他便覺得心頭猛地一沉，每一步踏向金磚地的響聲，都似空谷傳音一樣，攪得他一陣心慘頭眩，賈士芳轉出殿門，雍正已是臉色蠟黃，目光凝滯。喬引娣高無庸幾個宮女太監眼見不對，一擁而上到榻前，遞水墊腰服侍個不停。只皇帝不發話，他們也不敢叫賈士芳進來。遲滯片刻，雍正覺得眩暈得眼前發黑，這才吃力地說道：「叫士芳先生進來……」那賈士芳進門向雍正一揖，頃刻之間雍正便爽然若常。因漲紅了臉，咬著牙惡狠狠說道：「這是哪個賊子，與朕有這麼大仇恨，無君蔑上至於此極！這……這怎麼辦呢？」

「是個番僧！」賈士芳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窗外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陰了天，濃重的雲中黑霧翻攪，如煙如霾，壓在死氣沉沉的紫禁城上。雍正見賈士芳從懷中取出裱紙，問道：「你要行法？不要在這殿裡，傳出去不好。你就守在朕跟前，叫他們在御苑裡給你搭法台。」「皇上，我從不上法台行法。我以濟世救人為本，不弄那個玄虛。」賈士芳臉上毫無表情，「焚一道裱問一問──我還要到民間，總留在皇上跟前怎麼成？」說道一晃火折子燃著了那道裱。

可煞作怪的那道裱火苗兒大異尋常，本來轟然一燃就盡的東西，火苗兒一會兒紫紅，一會兒幽藍，飄飄悠悠似明似滅，撲地一聲像被誰吹了一口，燃了一半就熄了。

「孽僧，密宗就那麼了不起麼？」賈士芳騰地紅了臉，已是勃然大怒，轉臉對雍正一躬，說道：「您是真命天子，法大不制道，無論如何他傷不了您。貧道也有好生之德，輕易妖孽也只驅逐而已，但這個密宗喇嘛太過不自量力。貧道要除掉他以正天規──除了這個女人──」他指定了引娣，「其餘陰人一概退出殿外。皇上，我借您正氣，要興法除害！」

雍正不知哪來氣力，矍然一躍而起，摘下牆上寶劍，問道：「朕怎麼助你？」

「您是萬乘至尊。皇上，您想偏了。這些方外之術究竟是彫蟲小技，哪能勞駕呢？」賈士芳話雖說得輕鬆，但他的臉色白得可怕，心裡也是極度緊張，笑容也顯得慘怛：「您安坐龍床，守意定神，衝虛無怖看我作法，全當是看玩藝觀劇就是，雷再響，它也是衝我來的，您不要怕。」

雍正本來憑一股罡氣才顯得「無畏」，被他這一說倒有點心裡發毛，但此時無論如何也要硬挺，因抽身取一部《易經》對引娣道：「你坐對面，朕給你講《易》。」

「這最好！」賈士芳一把打散了頭上髻兒，把挽髻的木劍拿在手中，咬牙笑著又焚了一道符。火光一閃，那符已經倏地燃盡。賈士芳戟指向天，左手持劍斷喝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疾！」

「卡咯咯……」

上天好像爆裂了似的一聲雷震應聲而響，紫禁城都被撼得一顫。哨風狂飆穿殿而過，豆大的雨點頃刻之間便砸落下來，所有殿宇上的琉璃瓦一片山呼海嘯價響，天色黯黑得鍋底也似。雍正哪裡還顧得「講經」，雙手合十只是喃喃誦佛，引娣已被嚇得呆若木雞。

頃刻雨聲稍減，外頭永巷裡似乎有躲雨太監大呼小叫著跑，一個淋得水雞兒似的小蘇拉太監嘩嘩蹚著水，邊跑邊叫「太極殿著雷起火，又叫雨澆滅了──」雍正張眼望時索倫已經迎上去「啪」地打了他個滿臉花：「滾西廂裡去！這會子就是太和殿著火也不能報！」雍正剛鬆弛了一點，接著又是一個炸雷，就像在養心殿頂炸開一樣，震得殿頂藻井簌簌發抖。引娣驚得「媽呀」叫了一聲便鑽進雍正懷裡。雍正一驚之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瞠目望賈士芳時不知他什麼時候竟被什麼劃破了脖子，殷紅的血珠子已滲了出來。

「好孽僧！」賈士芳牙關緊咬，死盯著怒雲翻滾的雲層，「噌」地從懷中又抽出一道符裱，手指蘸血在上邊疾書了「太上老君」四個字。此時雷聲又緊又密雨又大又急，兩個紅炭球似的東西一跳一躍在雲中時隱時現漸漸近來，賈士芳情急之間，燃火焚符大叫「敕──疾！」順手將木劍竟隔牆拋了出去，那木劍霎時便消失在霾雲之中。賈士芳惡狠狠道：「妖僧，汝已激怒上天，難逃此劫！」

話音剛落又是接得極緊的兩聲爆雷，窗上嵌得緊緊的玻璃細脆一響，裂開了一條縫。玻璃照壁前一個太監不知是被擊還是被震，一聲不響倒了下去。

「好了。」賈士芳搓了搓手。不知怎的，他的神情變得有點憂鬱，對雍正道：「貧道有罪，驚了駕了。」引娣這才發覺自己躲在雍正懷裡，羞得一縮身子細步出了暖閣，站在外頭只是低頭發呆。

雍正看著外邊雨下得平緩，雷聲越去越遠，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已回過顏色，便見德楞泰進來稟：「太監小葵子被雷擊死了！」「擊死拉出去埋了。」雍正無所謂地說道，又對賈士芳道：「你確是得道真人。朕自覺身上通泰無礙，病已經好了。怎麼，你有心事？」「貧道的木劍毀了。」賈士芳道，「那是──我的外師所授，丟了毀了，也許我命不久長。」

「你還有外師？你的正師是誰？」

「我的本門是龍虎山婁師垣，」賈士芳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拱著手答道：「他說我聰慧太甚快手破掣，只叫我守關參玄。後來碰到一位老人同在山下打水，就熟了。他給我開了天眼，教我法門神通。其實我所學的外法真功，連本門師父也及不上了。婁師父怕我給山門招禍，叫我還俗了，我說決不為非作歹，只作濟世救人的善事，決無上天降災之理，我自認還是道士。」

「那個異人是誰？在哪裡能找到？」賈士芳苦笑了一下，搖頭道：「找不到的，他是黃石公。」他緩緩跪下叩頭道：「那個死頭陀屍體在神武門外金水河，請萬歲叫人撈出他，好生安葬。並求萬歲允准貧道返回江西，用功誦經贖過消愆。」

雍正大笑，說道：「哪有廣行善事反受天譴之理？不就是桃木劍麼？朕好生再賜你一柄，給你蓋一座觀，有事為朝廷效力，無事深藏不露，何來之禍？」

「萬歲爺──」外邊有太監失驚打怪喊道，「神武門外頭擊死個黑頭老和尚，掉在河裡飄起來啦！」

第三十八回　庸阿哥暗會落難生　失意客撒手絕塵囂

溽熱難熬的盛夏終於漸漸過去。雍正五年的秋天，在知了愈來愈悽苦的鳴聲中悄無聲息地走向人間。七月十五盂蘭會後接連幾場雨，當天氣放晴時人們驚異地發覺，早晨起來，需要披夾衣禦寒了。

張熙在河南結眾罷考不成，得到學政張興仁資助得脫大難，不敢返回湖南永興老家，卻踅身浙東，遵從老師曾靜臨行囑託去投奔「東海夫子」呂留良，不料趕到才知道呂留良已死十餘年。呂家宗裡對老爺子的私涉門生徒孫向有慣例──一概贈銀送書──送了他二十兩盤纏和一部《明月集》詩稿。客居繁瑣難安，便輾轉來了山東濟寧，又登遊泰山，猛然想起曾靜的好友曠世臣就在泰安。急下山尋訪，卻又撲了空，曠家的人不似呂家大方，連飯也沒有留一餐，只告訴他曠世臣已經中舉，現在北京三貝勒府幫辦文書，打發了張熙出來。

張熙奉遵師命「出山」，籌劃是要作一番大事業的，先去江西龍虎山拜婁師垣，要求學道，婁師垣說他「俗孽未了」不肯收留。恰又遇見被婁師垣逐出師門的賈士芳，二人相晤初面倒也投緣。不料他剛吐露一點「反清復明」的意思，賈士芳便飄然離去。張熙為了學到這位奇人的道術，跟蹤江西、浙江、山東直隸數省，在沙河店又有一會，再追時，賈士芳已杳然無蹤。他是個牙關咬得極緊的男子漢，眼見甘鳳池在南京罹難，結識江湖英雄為難，一橫心到河南府投靠表姐家，改籍投考，在秀才們間串連鬧事，眼見要成功，又被田文鏡撲滅。

他永遠也忘不了張興仁那晚贈銀送別的情景。當晚天剛黑，在學台衙門前靜坐的張熙被一個陌生人叫出去，悄悄道：「張學台要見你，來，跟我走。」他起身遲疑地掃視一眼默然端坐的眾人，看不見秦鳳梧的影子，心知事情有變，轉身見那人仍在黑影裡等他，快步趕了過去。

二人鑽了幾條胡同，在城郊長滿了荒蒿的一個破磚窯前站住。張熙問道：「張學政呢？」

「我就是。」一個黑乎乎的身影從窯後轉出來。張熙覷著眼看了半日，始終看不清來人眉眼，正要發問，張興仁道：「你不用看，我絕無歹意。」

「學台大人，學生只是區區一個秀才，召了學生這裡相晤，有何見教呢？」

「田制台已經會同臬司衙門，開封府衙門，並預備調駐城營兵包圍鬧事考生，一體擒拿。」

「他敢！」

「他有兵有權又有膽，怎麼不敢？」張興仁冷冷說道，「這是天下第一石心鐵腕總督。河南官場號稱第一難纏，如今人人畏之如虎。」

「難道他不怕千夫所指？」

「他要怕這個，就不敢架柴山，親自舉火焚死白衣庵葫蘆廟僧尼！」

張熙倒抽了一口冷氣，全身激凌一個寒戰，問道：「老大人，您又何苦救我？我與您並無淵源的呀！」「我調閱過你的墨卷，也赴過幾次你們文會。惜你的才……」張興仁在暗中嘆息一聲，從懷中抽出一張紙遞給張熙，「田文鏡仗勢欺人，刻意作踐讀書人，河南文氣本來就薄，更哪堪如此蹂躪！朝廷裡有奸佞，皇上為群小所圍，重用匪人輕薄聖道。我無力救大局挽狂瀾，只能就我職權裡稍盡綿薄──這是三十兩銀票。你帶著它遠走高飛，海捕文書一下，我就護不了你了。」

「老大人……」

「你行事十分孟浪，快牛破車！」張興仁見他伏地叩頭，雙手挽起他來，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一去再無會期，這就是我的臨別贈言。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你也快走！」他手一擺，有人即牽過馬來，倏然揚鞭，已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如今資斧將盡，故鄉難返，投親不著，怎麼辦呢？一陣秋風吹來，撲懷沁涼，張熙從迷惘中醒過來，但見遠山含翠雲盤如帶，近廓村樹已老，黃葉飄地，此身站在通往北京和河南的三岔道口。

「到北京去。」張熙幾乎沒有怎麼想就決定了。這一路上，無論是在省垣還是縣城裡，到處酒肆客棧裡都在流傳「當今爺」弒母、篡位、屠弟的謠言，有的地方又在傳說「雍正炮轟年羹堯」害功殺能，更有密地議論岳鍾麒暗裡私購軍糧準備起兵造反：「雍正爺召岳大將軍進京，岳大將軍畏懼，不敢奉詔」……諸如此類的蜚語，更證實了曾靜老師「如今天下乾柴遍佈，一點即燃」的說法。到北京可以親自看看是真是假，說不定尋出些新的機緣來。再者，不見見曠師爺，他的錢已經不夠返回湖南了。張熙一路不再耽誤，逕由德州取道保定直趨北京，雖說也有一千多里地，但都是一馬平川的驛道，又是秋涼天高氣爽好天氣，走了小半月也就到了。當日天色已晚，張熙打聽著在城東一家小客棧住下。第二天起了個絕早趕往鮮花深處胡同北頭弘時的王府。

此時天剛放亮，張熙覷著眼瞧，只見門口幾個太監正在摘燈熄燭，十幾個戈什哈挺胸凸肚按刀而立，釘子似的兀立不動。王府正門緊緊閉著，還有幾個巡更的沿著胡同高牆一絲不苟地敲著梆子雲鑼，寒氣襲人的清晨寂靜中帶著肅殺。他小心翼翼過去，剛開口說了句：「我是遠地投親，要見府上侍候的曠──」「走北偏門通報。」一個太監立刻打斷了他的話，「正門不接外客！」張熙倒嚥了一口氣，只好向北，走了大約一箭之地，因見一道垂花倒廈門大開著，卻是平出平入沒有石階，小販們推著柴、煤、菜還有挑著一擔一擔的蛋肉，廚房調料，時新瓜果都從這裡過往。一個小太監在門口扯著公鴨嗓子吆喝：「王爺就要下值，快點！混蛋──那豬往北趕，豬不往廚房，要趕到轎房，日你姥姥的倒會想！喂，那車水是叫你喝的！是從玉泉山拉來的！」他忙著指揮，張熙叫了幾遍才轉過臉來，上下打量著問道：「剛才你說什麼？」

「我要見曠師爺。」

「你是哪裡來的？」

「我是湖南來的，曠師爺是我老師的親戚。」

小太監好半日才想出他們的關係，看他一身打扮談吐，絕然是來打抽豐的，也不說叫進不叫進，卻道：「你先等著，王爺下值了再說。」便奔過去張羅別的事去了。張熙無聲嘆了一口氣，蹲身坐在下馬石上，望著秋空上剛剛起飛的雁陣，心頭突然一陣悲愴：母親這時辰起來了吧，正在紡花還是造炊？哥哥呢？……正在劈柴還是已經下田？思量著，聽遠處有戲子吊嗓子「咿呀──」的聲音，還有隱隱的撥箏調弦聲傳來，張熙一陣感喟，信口吟道：

當時只應掉頭轉，轉得頭來路遙遠。何似仁王高閣上，倚欄閒唱望江南。

「好雅興，這早晚有人在我府門前頭吟詩！」身旁突然有人說道。張熙抬頭看時，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牽著馬過來，身後還有一大群護衛太監家人。正要開口問，那個小太監早已叩頭請安起來，對那青年笑道：「這人是來尋曠師爺的，說是曠師爺親戚的學生，老遠的從湖南來了。王爺上值去了，奴才尋思著曠師爺這門『親』也忒遠了，就沒讓進去……」

「找我來的，湖南的？」弘時身邊站看的曠師爺眼睛一亮，「你是曾求仁的學生吧？」見張熙低頭稱是，曠師爺轉臉又對弘時道：「曾求仁這人學生對王爺說過，和我都是東海夫子的私涉門生。」弘時點頭笑道：「那也可叫得你一聲老師了。潦倒異鄉望門投止而不遇，難怪他牢騷。既是外地來的，先請安置用飯，完了過來我見見。」說罷便擺著步子進去了。

曠士臣就住在王府正院廂房，張熙跟著他高一腳低一腳穿堂入室，好一陣子才到。這時吊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來，迷迷糊糊跟著進了屋，按師禮給曠士臣叩拜了坐下笑道：「侯門深似海，真一點不假，連回路我都記不清了。」曠士臣出外吩咐人送飯，返身回來道：「曾求仁給我來信，你在河南的事他已經知道。幸虧昨天接到信，不然我也不能見你。如今四下都在拿你，你竟鑽到北京來，真好膽子！」

「曠老師。」張熙笑著一躬身，說道，「我不連累您，想把我送官也可，給我幾兩盤纏自己走也可。」曠士臣盯視他移時，笑道：「賢侄真不愧曾子學生──我不是那樣人。『燈下黑』，你在這裡安如泰山。不過曾先生確實有信叫你速歸，待會兒你一看就明白了。」

一時二人用過早飯，曠士臣果然取出一封信交給張熙。張熙展開看時，上面寫道：

農雨吾弟展箋如晤，久違歲月，延遷年華，計來已十三載矣！雖時有存問，而音容睽隔，思之神傷。吾弟子張熙已離河南，承謝詳告。計來彼盤費已盡，難以返湘。其若赴京秋風，盼促其速歸。十八盤抵足夜眠，暢言『百年』之事，君尚憶否？勿勿不云曾靜頓首。

正是曾靜老師一筆極楷正的鍾王小書。張熙將信交還曠士臣，笑道：「既如此，就請曠老師『秋風』些許，我這就登程──」還要往下說，院裡有人喊：「王爺請師爺和客人過去說話。」

「好，我這就來。」曠士臣答應一聲，轉身對張熙道：「王爺想知道外頭情形，他問什麼你直說什麼，不要緊的。」說罷二人出來，卻不進上房，從南邊西牆月洞門進了花園，果見弘時站在書房門口送客，兩個翎頂輝煌的大員一前一後迎面過來。曠士臣拉著張熙站到甬道邊讓路，口中笑道：「孫大人楊大人走好。」那兩個官員不言聲出去了。

弘時招呼二人進來，見張熙只是東張西望，坐在椅上有些侷促不安，便笑道：「隨便些，不要拘束。我有許多時候沒有出京走走了，想找個人聊聊。孫嘉淦和楊名時他們過來了，不然連這點空也沒有的。」張熙出身湖南佃農家，離著縣城還有四十多里。那裡人多地少，「家有兩頃田，不把米蘿擔」在佃家看來就是天上人了。他跟曾靜讀書也在鄉間，以後多次應考，也只省城裡走走，連這次闖禍在內，奔逃數省，也是見官就躲，並沒有真正稍涉宦海。乍然到這天璜貴胄鐘鳴鼎食之家，但見寶瓶異鼎文窗窈窕間全冊滿架圖書琳琅，眼前人物個個文繡輝煌儀威堂皇，就是廊下立的三等僕婦小廝也都遍身羅綺體態尊貴，彷彿處處都有一種看不見的威壓，抑得頭也抬不起來，緊張得兩手裡捏得全是冷汗。直到弘時開口說話，張熙才稍為鬆弛了一點，揩著鼻尖上的汗說道：「外間……這時正是地藏王生日……是女人們過的節，有燒酬願香的，送寄庫的，點肉身燈報娘恩的……」

「不是問你這個。」曠士臣見他緊張得發呆，說話都結結巴巴，呵呵一笑起身給弘時和張熙都倒了一杯茶，一邊往手裡遞，說道：「比如各地陰雨旱澇了，莊稼收成了，還有街談巷議，你隨便聊。」弘時笑著一點頭，說道：「我要民間口碑，對大事有什麼議論。比如說岳鍾麒、年羹堯、田文鏡、李衛這些人，還有我和寶親王，阿其那塞思黑，外間有些什麼議論？」

張熙這才明白弘時的意思，他畢竟是個膽大如斗的人，喝了兩口茶，已漸漸鎮定下來，笑道：「今年各地只是春夏之交時略旱了些，有的地方死了苗。補種了之後長勢極好，河南山東直隸這三個省豐收已定。百姓們說幸虧朝廷料在前頭，種子備得足，不然就辜負了夏秋這幾場好雨了。我過來這幾州幾縣，都忙著曬囤騰倉庫，舊糧國庫折價一半，老百姓都爭著買……三爺說的這幾個人都是國家大臣，老百姓指著囤裡看著鍋裡。只要有吃的，不大說這些事的。」弘時道：「我可是聽說了些閒話呢！有人說我和寶親王鬧家務爭位，可是有的？」「沒有沒有！」張熙被他問得一驚，「並沒有說爺和寶親王閒話的。倒是說──」他突然覺得失口，便掩住了，喝口茶又改了題：「說李衛制台身子不好，還有說田制台已經病倒了，還說京師來了個神仙，使五雷法震死個老番僧──」

「你這位賢令侄可真能逗。」弘時似笑不笑說道，「我問東他說北，我問南他答西！──有沒有這皇上短處的，比如說他篡位？」

這兜頭一問，張熙彷彿挨了一悶棍，頓時臉色煞白。曠士臣說：「三爺是何等樣人，能搪塞他麼？你既來奔我，應該信得我的主子！連你河南鬧闈場的事他都知道！」「你這老曠，看你把他嚇的！」弘時莞爾一笑，說道：「老四能保秦鳳梧，我難道保不得一個張熙？撤掉河南這一案，我方才已經給孫嘉淦和楊名時打過招呼──你已經不是犯人了。」

「三爺您這份寬厚心，這一舉功德無量。」張熙這才心悅誠服，也放開了膽，「既這麼著，我還有什麼說的呢？」因將路上聽來的，康熙怎麼冥駕，隆科多如何矯詔，大將軍王允禵奔喪回京，兄弟倆如何在慈寧宮吵架，太后怎麼相勸，雍正又說「太后不可自輕自賤」，氣得太后碰死在柱上。雍正又為什麼要殺年羹堯，囚隆科多，八爺九爺十爺「見皇上不孝，也就不忠了」，雍正又如何把三個弟弟打入天牢。末了又說起岳鍾麒，張熙才頓了一下，沉吟道：「外間傳言岳大將軍害怕走了年羹堯的道兒，在四川屯兵，養威自重，朝廷很疑他要造反。這是不久才聽說的，真的假的您反正只要聽，所以也稟告三爺。」

弘時一直沒有插話，時而啜茶沉吟，時而用扇背打手，聽得極為專注。至此笑道：「當然只是說說聽聽而已。再說，我一隻手也摀不住悠悠之口呀！岳大將軍那邊還有什麼言傳？」張熙道：「這個傳言不多，很新鮮的。說皇上幾次下詔叫岳大將軍進京，岳大將軍怕奪了他的兵權，稱病不敢來。悄地裡招兵買馬聚糧，口外的黃豆都漲了價。」說罷便看弘時。

「沒有了？」弘時問道。

「沒有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弘時笑道，「當家人泔水缸，我是當家人，也不過想知道泔水什麼味兒。自古以來國家有事，總是謠言先出。比如說萬歲爺登極的事，硬說隆科多改的詔書──那都是滿漢合壁的國書，他改得成麼？但有些也不是無根之言，岳鍾麒是岳飛的後代，他也確實心裡有些怕──」他想起雍正說的「軍務絕密」，便住了口。眼見外頭一個家人一探頭，招手叫進來道：「夏浩財，你這探頭探腦的是什麼規矩？我叫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夏浩財是奉弘時的命，專門打聽原來監看隆科多下落和質審情形的。隆科多圈禁自雍正視察之後，掉換了全部看守，都是圖里琛一手管著。原來的黑院看守一夜間全被押送密雲，一點消息也透不出來。夏浩財原來在密雲皇莊當過二層莊頭，人熟，因此派他去打聽。現在他回來了，自然急著見弘時。見他當著客問，只好回說：「他們那邊的承審，我轉了幾個圈兒才摸到底細。那幾個殺才口咬得很死，本來嘛，壓根就沒有人害隆科多。隆科多是囚急了，倒咬一口的。這事承審官刑也動了，口供也都一致，誰也沒辦法！」

「一個國家大臣墮落到這份兒上，令人殊堪痛心痛恨！」弘時皺著眉頭，一顆心已是放下，喟然一嘆說道：「得便兒我奏萬歲，不能信他一派胡言。監守人賤眼狗見識，虐待他也是有的，吃點苦頭，還是要放回來。」正說道，管門的太監腳步匆匆進來，對弘時說道：「高公公來了，有密旨給王爺！」弘時忙立起身來說道：「是！」又吩咐：「請高公公進來。」曠士臣忙一把拉起坐著發愣的張熙躲進內房迴避。

張熙又新奇又興奮，覺得單為開開眼這趟北京就沒有白走。到隔子窗前隨縫兒往外偷瞧，只見一個中年太監，頭上戴著藍翎頂子邁著方步進來，在書案前立定。弘時忙著說：「容我換換衣裳接旨！」

「不必了。」高無庸拉著公鴨嗓門笑道，「三爺也不必行禮了。」

但弘時還是跪了下去，小聲道：「兒臣弘時恭聆聖諭！」「阿其那病危。」高無庸臉上毫無表情，淡淡說道，「著由弘時前往探視。」待弘時叩頭起身，高無庸又道：「萬歲說，他畢竟還是兄弟。叫三爺悄悄兒瞧瞧，別像隆科多那樣受委屈。太醫也要叫好的，藥要好的。一定要盡力讓他終天年。說，三爺去問問他還有什麼需用的，要有什麼話，好聽難聽都聽，回來密奏萬歲──外頭謠言多，萬歲叫三爺慎密著點──告訴爺一句話，萬歲爺很不歡喜，九爺──塞思黑已經死了！」

高無庸傳一句，弘時答應一聲「是」。聽到後來消息，目光霍地一跳，旋即笑道：「我都理會得。塞思黑死得不是時候──外人正說主子作踐兄弟呢──我一定叫人好生照料阿其那。」高無庸道：「萬歲爺疑心是李制台弄死了塞思黑呢！和田文鏡那事兩案相並，還有好戲看呢！」「來人！」弘時朝外叫了一聲，「給高公公取五十兩黃金！」他看了一眼曠士臣這屋子，不言聲送了高無庸出去，曠士臣和張熙二人忙開門出來。

「我換衣服。」弘時一進門便道，「這會子就去朝陽門外。」曠士臣忙要叫人時，弘時卻止住了。「你一叫就都知道了。我自己換，你兩個──」他看看張熙，「那櫥裡有青布衣，也換了，跟我同去。」

曠士臣不禁一怔，說道：「可我們不是衙門的公人吶！」

「恰恰不能叫他們。」弘時換著衣服說道，「越是生人越不惹眼。」

※※※

允禩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原本體氣就弱，不善飲食。自從弘時下令所有家人全部趕出府之後，換了一批粗手大腳的太監和幾個黜進冷宮裡的宮女過來服侍。他一生下來就養尊處優，綺羅叢中，師傅保姆整日一大群圍著侍候，尚自三災八難不斷。驟逢大變，一夜之間從人臣極巔被推落到險不可測的深淵裡，而下手的還是自己的親兄弟，連妻子兒女都不能廝守在自己病榻前。因自三月以來允禩便患了隔噎病，稍一進食就嘔穢難嚥。守護的人更換之後，更是把這病不當回事，太醫也忙，三天兩早晨來一趟，胡亂用些不痛不癢的藥，這種人情冷暖炎涼古今皆一，也就不必備述。

此刻他和衣躺在王府正殿西偏院裡西配房中，這是個東西兩邊都開著亮窗的房子，榻也修得高，躺在上邊，東邊可以看到巍峨的銀安寶殿，西邊可以觀賞花園景致，窗下臨水，隔窗就能垂釣。他和隆科多不一樣，這座高牆圈封的王府佔地上千畝，除了正殿院鎖錮，他哪裡都可以去。即便過去沒有勢敗時，其實除了元旦，他也極少啟用這個正殿，他挑了這個原來下人們住的房子，一是這裡軒敞，二是盡量迴避自己昔日辦事見人的處所，以免睹物思情……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西窗外的海子，那沿岸的老柳似乎還是那麼綠，在灰色的雲層下被西風一吹，煙霧一樣湧動著，只靠湖岸一帶水面上飄滿了枯黃的柳葉，和睡蓮們擁擠著。一陣西風漫過，滿湖愁波漣漪催送著迎窗而來，不管柳葉、雜草、睡蓮都在水面上驚恐不安地上下抖動，彷彿在向凝視它們的舊主人乞求著什麼。允禩向它們微笑了一下：昔日這時候，管家率著僕伕天天清掃這沿岸，一片樹葉落進水裡也要打撈起來的，現在他覺得自己蠢得可笑：鋪滿了厚厚的青草上再加上一層落葉，這樣的林蔭小道，獨自一人踽踽散步，不比鏟得白亮亮的掃得纖塵不染的路上走更加適意？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潔癖其實俗不可耐。

弘時其實早已進了屋裡，和曠士臣、張熙三人站在門口沒有驚動允禩。張熙和曠士臣都是第一次見著這位號稱「八賢王」名震天下的八爺黨首腦，也還覺得無所謂。弘時卻是萬般感慨齊集心頭，當年的允禩是何等儒雅倜儻，何等平和大度──就是彈劾過他的臣子，只要聽說因詿誤罷官，也都要召見，勉慰溫存贈銀助行。從燕台文壇七子到海南蠻荒域中剛考出來的孝廉，允禩都時加存問，照拂備至，真是熙朝輝映朝野賢名昭著的王爺，而今卻落到了這一步：陋舍冷炕，秋風破屋中煢煢獨臥，奄奄一息凝望天上雲雁，池中秋水。一股又涼又澀的苦水湧上來，弘時喉頭哽了一下，輕聲叫道：

「八叔。」

允禩臉上的皺紋有點像曬蔫了的青瓜皮，輕輕抽動了一下，他已經沒了翻身的力氣，也沒胡說話，目光搜尋了半日才見是弘時，他漠然閉上了眼睛。

「八叔，」弘時滿臉是笑，向前湊了湊，「侄兒奉旨來瞧瞧您。」

允禩艱難地半側轉身子，面對弘時蠕動了一下嘴唇，說道：「很好。是丹頂紅還是孔雀膽？要是黃綾布，這屋裡樑太低，而且我一點氣力也沒有，要有人服侍我才成。」

「八叔想到哪裡了！」弘時聽著他淡淡的話如訴家常，心裡一陣陣起慄，笑道：「決沒有那種事，也永不會有那種事，萬歲爺其實惦記你的病，他不方便，就由侄兒代步了。」允禩不屑地一笑，卻沒有吱聲。

弘時端起碗，見裡面還有半碗剩藕粉湯，叫人進來，吩咐道：「現沏一壺茶。把我帶的那盒子蛋糕，你們已經驗過了──取來。」那太監忙不迭跑出去，一時和一個帶頂子的管事太監一齊跑來，氣喘吁吁跪安。管事太監稟道：「不是他們無禮擋駕，又驗東西，實在我們沒接內務府的條子，不曉得爺是奉密旨來的……這裡奴才給您磕頭謝罪了。您體恤我們當下人的難處，哪一處都惹不起的……」

「我不是說這個。」弘時親自沏了茶，解開點心包取出一塊蛋糕，偏身坐了炕上，先餵了允禩一口水，掰開點心一點一點送到他口中，頭也不回地對太監道：「八爺就是淪落到法場，侍候他歸西，你也得執奴才禮，刀上也得有皇封標，這是聖人定的天理！你們這些混帳王八蛋，就留了兩個蠢豬樣的村姑在這裡，地不掃桌子不抹，碗不刷，茶不倒，這是他娘什麼侍候規矩？」他又餵了允禩一口茶，順手將多半杯茶連杯摜到那太監身上，這才返過臉「呸」地啐了一口，已是惱得通臉漲紅，過來又踢一腳：「滾起來！聽著，自今個起，分三班人，晝夜守護侍候。我就管著韻松軒，你敢怠慢，我就有本事發配你去烏里雅蘇台！」又指著門斷喝一聲：「──都給我滾！」那太監連身上的茶葉沫也不敢拂落，便和眾人退了出去。

張熙萬不料這位言語溫和可親阿哥發起怒來如此聲色俱厲威氣奪人，在旁邊也被鎮得發愣。卻見弘時又俯下身，極耐心地又給允禩餵了幾口點心，問道：「八叔，可受用些？吃著好，我叫他們再送。我走得匆忙，順手帶了這麼一包。」

「我還有明天？」允禩氣息微弱地一笑，「我的昨天和今天被人奪得精光，現在到了窮途末路，還要那個『明天』作什麼？」

「八叔──」

「聽著。」允禩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很像是燃盡了的炭盆中的餘燼，淡紅的顏色閃爍不定，聲音比先硬朗了許多，說道：「我落到這樣半分也不後悔，半分也不原諒你的阿瑪。一夕為帝國朝共事，誰都知道誰。他不願我死，我也不願死，這再清楚不過。他是怕落殺弟的名聲，我是想讓他殺掉──就像你方才說的，刀上帶『封標』一刀切下來──明正典刑……現在這種死法不明不白，我也不得清白，他也不得清白。政局上是他贏了，人情局只打了個平手，我好恨──」

他突然一陣痰厥，身子一挺，兩眼反插上去，臉色灰敗如土，似乎想嘔吐，張著嘴呵了半日才略為定住。弘時道：「我把這裡的太醫都攆了去，太醫院馬士科正在趕來。八叔，別這兒麼死心眼傻想……萬歲還是你的哥子麼！」「天家父子無親情，何況哥哥！」允禩憤恨地說道，他看了看曠士臣二人，說道：「你們出去！」

「八叔，你有什麼要緊話麼？」

「你要有兵，沒有兵你鬥不過你四弟。」允禩熱切地凝視著弘時，眼中閃著希冀的光，雙手緊握著弘時的手，彷彿在聚集著最後的力量，聲音也變得凝重有力：「不要瞎盤算，雍正已經坐穩了，就是我在位也弄不動──他在最後時候讓你十三叔弄到了兵權。要是你十四叔當時在京，天下就不是今日局面！」他鬆開手，神志已經變得昏迷，只喃喃而語：「天意，天意……」

弘時把他輕輕放在枕上開門出來，用手搓了一下發燙的臉。他需要仔細思忖一下這幾句話。他原以為允禩只是膽小，丟失了千載難逢的機會──身統十萬大軍的允禵，只須一道矯詔就可以殺進關內嘛！──現在看來，雍正把叢繁的政務塞給自己，讓弘曆管錢管兵，竟是另有深意！眼見幾個太醫踉踉蹌蹌奔過來，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進去，又怔了良久，才對曠張二人道：

「咱們走吧。」

當夜，這位深孚眾望、一生都在威脅著雍正帝位的康熙皇子，在昏黃的燭下，望著窗外蓮花雲中穿行的月亮結束了他的一生。到死，他的眼睛也是睜得大大的。在他死後許多日子裡，那些曾經受惠過的士大夫官員，多有悄悄夜祭他的靈魂，求上天賜福他的子孫。但畢竟隨著他的死，那個本來就無形的「八爺黨」也就從此消弭乾淨，僅僅殘留在一些人的記憶裡……

第三十九回　莽張熙遊說西寧城　智東美苦肉誑真情

張熙返回湖南永興，已是天近重陽。北京城此時秋霜已臨，紅葉滿城，山染丹翠水濯清波，闊人們攜友擔酒登高消寒，觀賞秋景，一般人家已在忙著預備柴炭，貯存冬菜，修理火炕，準備過冬。湖南地氣溫暖，仍舊竹樹繁茂，雲濛雨灑，似是北方剛入初秋模樣，山峰翠繞溪流滑暢，舉目一望四野傷心一碧。他一路步行回來，顧不得身體勞倦，趕回自己家拜見了母親，和弟弟妹妹一家吃了團圓飯，盤桓了三四天。弘時通過曠士臣送他三百兩銀子，他留了二百兩安置好了家，便到曾家營去尋訪自己的老師曾靜。

「好好！」曾靜聽了張熙出去這一年的活動情形，把曠士臣寫給自己的信放在燭上燒了，滿是皺紋的臉上綻出欣喜的笑容說道：「不枉我教導你一場，你也不枉這萬里奔走。真正是英才好兒郎！賢者不以成敗論英雄，何況事情還是大有可為！」一邊說一邊叫老伴給張熙上飯。他今年五十四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一點，頭髮都灰白了，拉雜辮在一處，略長的臉顏色黑紅，兩道花白的壽眉下一雙深邃的三角眼，時而一閃，透著精明強幹，鬢邊和嘴角的鬚髯梳理得一絲不亂，直垂到胸前，有點超俗脫凡的飄逸之感。見張熙直盯盯看著自己，曾靜笑道：「我是老了，你倒還是走時模樣，只看去深沉得多了。」

張熙見師母端過飯來，忙欠身起來接過，說道：「謝謝師母。」又轉身對曾靜道：「邊吃邊談吧──啊，還是家鄉飯好吃！──情形就是學生方才講的那些，後來三阿哥實在太忙，我和曠老師談了幾次，因不知道老師這邊有什麼安排，沒往深處說。」

「何必說透呢？」曾靜一笑，將兩本書順桌子推過來，「這是我的兩本書，剛剛校刻出來的樣書，你拿去讀讀──曠士臣他輔佐的是三阿哥，學的是趙高毀秦的路；我學的是張良，走義兵揭竿，天下景從的路，其行不一其心無二。如此而已。」張熙匆匆扒完了碗中的飯，剩下的魚湯和臘肉兌了開水喝下，揩揩頭上的汗，忙拿起老師著的兩本新書。只見一本封皮上寫著《知新錄》，另一本則叫《知幾錄》，叫了一聲「好」，說道：「察情而知幾，溫故而知新──好！」曾靜拈鬚微笑，說道：「《知新錄》都是老生常談，我寫的五胡亂華時的政情民情。還有宋遼金元的，加了自己的讀書見識。『知幾』篇採集古今祥瑞災變，說的是天人感應。文章合為世而著，開章明義還是聖人的話，『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張熙又翻看了一下，果見《知幾錄》中密密排行加註：彼年黃河清而天下亂，此年隕石落而英主逝，還有當時名宿的論斷及後來驗證情形。又以解釋《易經》形式，從義理和象數細加詳評，十分周密圓到。「十幾萬字的書，一時哪裡看得完了？下去再瀏覽吧。」曾靜按煙點火抽了一口，噴著煙霧說道：「還是你走時我說的那句話，大清如今氣數已經將盡了。凡將亡之國，必定要出個昏暴之君倒行逆施。你來瞧瞧這個雍正──篡皇位、欺兄弟、逼母后、殺功臣，這且都不去說他。他的政令，一頭栽培田文鏡鄂爾泰李衛這樣的酷吏，一頭壓制楊名時孫嘉淦這些敢言正臣。鄉間士紳要一體完糧應差，草間小民，又逼著人家背井離鄉墾荒。他自己宮室車馬玉帛供奉，還要聚斂天下之財，無分貴賤良莠一網打盡地整治！縱觀吏治，橫看民心，他不是個暴君？」

「年羹堯是征邊立功勳名卓著的大將軍，有功於他也有恩於他；隆科多是託孤重臣，威重望高，也是一言不合立下天牢。他這樣行事，像岳鍾麒這樣的人怎麼能不疑不懼？」

曾靜斜靠在椅上，一邊凝望著外邊綠得像要流淌下來的山巒，一鍋接一鍋抽著煙，思索著說道：「你方才說的對，秀才造反不成。要不是張興仁這樣的義烈之臣營救，你已經身首異處了，所以勸岳鍾麒起兵確是上策。」「學生願意再走一趟西寧。」張熙想著老師的話，和自己的經歷印證著，愈想愈覺得雍正確實是獨夫民賊，已經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岳鍾麒高張義幟起兵東下，天下揭竿響應的壯觀景象，自己從僚幕中，倚馬草詔討伐無道的事業激得他渾身熱血沸騰。他騰地站起身來，聲音也變得有點嘶啞：「岳東美不敢進京述職，終不是長久之計，我看他還在舉棋不定。這種事拖下去，朝廷準備好了，再幹就遲了。所以我要早去！」

「稍安毋躁嘛！」曾靜磕了煙灰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幾步說道：「勸岳鍾麒造反，事非尋常，你不準備好，等於飛蛾投火，他或者拿你去請功邀賞呢？」

「那怎麼會？他是岳武穆的子孫！」

「自古忠臣出逆子，不能以這衡量，既自認是漢家兒男忠臣後代，他當初就不作這個官了。」曾靜額頭的皺紋折起老高，「這要好好想想，我覺得還是從利害入手勸動他再曉之以義，好生寫一封書信讓他能反覆讀，反覆回味。他怕的是雍正誅戮功臣，就從這上頭下手，然後再講岳鵬舉與金人為敵，忠義氣概千古留芳，要他明曉春秋大義。這篇文章寫不好，你不能去！」

「那就請老師構思動筆。」

曾靜回頭上下打量張熙，半晌才嘆道：「你也要想明白，你這一去猶如荊軻西行，凶多吉少。我已經老了，什麼都置之度外了。你可是上有老母，下有幼弟弱妹！」

「這些我早就想好了。」

張熙慨然說道，「家裡我也交代過。我的母親也是深明大義的人！」

※※※

七天之後，張熙與曾靜師生灑淚而別。計算日程，從永興到西寧要穿越湖北河南陝西甘肅四省總約三千多里，張熙已抱定必死之心，也不計較山水迢遠，只帶了四十兩銀子，其餘的硬塞了老師家用，背著曾靜給他的一件老羊皮袍便上了路。曾靜直送出二十里去，才依依揮手，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回來。張熙一路再無半點牽掛，吃乾糧住冷店夜宿曉行只是攢趕，待到西寧，已是雍正七年正月。

西寧已經是一座兵城。這裡自允禵出兵入藏，多半居民已經內遷，年羹堯設空城誘敵來攻，逼著城裡百姓在城外當「誘餌」，又死了一批逃亡一批，幾經和羅布藏丹增在此血戰，又殺死餓死不少。城裡只剩下些喇嘛寺和中原來作茶馬生意的商人，多數空房都號了作兵營。只有幾家稀稀落落的騾馬店散處城裡，舉目一望冰冷刺骨的勁風裹著黃沙在大街小巷橫衝直闖，滿街都是運糧運草的駱駝，在狂舞的風沙中不緊不慢地走著……張熙尋了一家乾店，在燒得滾熱的大炕上和一群駱駝馭手們擠著睡了一夜，把剩下的五六兩銀子都買了水，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衣服，穿上曾靜送他的皮袍。打問清楚大將軍的行轅在城西，一聲不言語，提足了精神逕投大營，讓守門的戈什哈進去通稟：「我是湖南專程來的，有故人給岳大將軍的一封信，請代煩通稟。」

「請問尊駕高姓大名？」

「哦，我叫張熙。」張熙望著灰濛濛天穹下風沙中的大將軍行轅正門，說道，「我有極要緊的書信，一定要面見岳大將軍。」

那戈什哈不再說什麼，帶了張熙的名刺進去，約莫一袋煙工夫才出來，笑著說道：「岳大帥正和幾位將軍會議，您跟我來。」張熙點點頭，跟著那個親兵，卻從儀門進去，在校場一個偏門又進內院，在一間很高大空曠的簽押房裡安置了。那親兵說道：「這是大帥的簽押房，他正在議事廳安排軍務，一會就下來。壺裡有熱茶，您好坐。」說完便去了。

張熙獨自一人坐在岳鍾麒簽押房裡，突然覺得有一種離奇的感覺：前日在北京，昨日去湖南，今日又來到這風沙酷寒的西寧，人生變遷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議！打量這簽押房時，中間一張公案桌放著紙硯等物，貼牆一個長條桌，疊著一摞一摞尺來高的文書；北邊一條大炕，鋪著虎皮褥子，上面安了個炕桌；南邊靠門支著茶吊子，水氣在炭火中絲絲冒著白煙；東窗下一溜白木板凳，其餘一無長物。只西牆長條案上方掛著一幅字，卻只有兩個：氣靜。

既無題頭也無落款，在這屋裡十分顯眼。張熙心裡閃出第一個念頭就是「清寒」。多少有點忐忑的心安靜下來。

「叫高師爺──高應天，明白麼？叫他過來一趟。」外邊一陣腳步聲，一個粗重的聲音在大聲吩咐，「你去傳令軍需司，昨晚凍死了兩個值夜站崗的，皮袍子毛都掉光了，庫裡要有，都換下來。要短缺，發文命甘肅將軍甘肅巡撫，限七天運到！」

接著，厚重的棉簾一響，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進來，九蟒五爪蟒袍外套著仙鶴補服，腳下穿著一雙齊膝牛皮高腰靴子，濃眉如帚，黑紅臉膛上一雙小眼睛精光四射──一望可知這就是雍正朝第一名將岳鍾麒。張熙已是站起身來，眼瞧著跟前來的七八個軍校幫著他脫換冠服，拍打身上的浮土，岳鍾麒仰著臉只是沉思，他心裡驀地一陣緊張──本來卯得很足的勁，突然信心若有所失。

「你叫張熙？」岳鍾麒換了件醬色江綢面猞猁猴皮袍子，看了一眼兀立發呆的張熙，一笑說道：「好相貌，英俊男兒！專門從湖南來下書，這個天氣真不容易。」張熙這才醒悟過來，喊一聲「岳大將軍安好」！便跪了下去，叩頭道：「小人是湖南生員張熙，奉老師石介叟之命，有機密要緊的事面稟將軍！」岳鍾麒詫異道：「不是說送信來的麼？」

張熙頓了一下，看了看屋裡幾個人。「噢，你是說他們？」岳鍾麒一笑，說道：「這都是老兵痞。跟我幾十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多要緊的機密大事也沒有背過他們。你有話只管說，有信只管取出來。偏是你們這些讀書人，忸忸怩怩的煞有介事！」幾個軍將聽了也都一笑。張熙思量，這種情勢下無論如何不能先開口，便撩起皮袍角，「嗤」地一聲撕開了，小心翼翼抽出一封信雙手呈上，說道：「大將軍請過目。」

「一筆好字！」

岳鍾麒端詳了一下信封，信手抽出信來，第一眼便嚇得身上一震：

湘水石介叟頓首拜上宋鵬舉元帥武穆少保之後東美將軍麾下

他翻眼看了看張熙，接著又默讀信件。那信寫得很長，從略概述了岳飛抗金，百死不回的英雄氣概，陳明當時情景，若是高宗信而不疑，力主決戰，傾東南之力橫掃中原，百代之下決無風波亭之遺恨。接著又談歷代功臣受主猜忌，勳名赫然功垂竹帛然後身死家亡的慘禍……岳鍾麒一邊看，覺得上面的字麻花花一片亂跳，一時間頭脹得老大，陡然間曾靜筆鋒一轉：

夫昔日之「金」即為女真之族，狼狽蹂躪中原而後遁逃長白山興安嶺改稱曰「滿」。是滿之祖為君祖之仇，乃少保之子孫有如東美者反為仇之臣！此豈以為孝？彼蠻類之族，豺狼之心，蛇蠍之性，雖竊有神器，實體夏之難劫。子曰夷狄之有君不若諸夏之亡也，是以此獠非但非君，且為吾諸夏之仇也。以仇為君而事之，豈得為忠？昔年羹堯助紂為虐，殺良報功，竊得勳名無雙，此固彼之不仁也，然一言不合於中朝，身死而無聞。將軍以彼為法，豈得與仁與智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將軍乃戀棧於偽朝，苟延於危疑之間，擁兵處凶險之地，將軍之危危若朝露！知之否？五百年有王者興，自建炎年至今，恰已適其數，君以忠良之後，英資天表，懷億萬兆華夏兒女同愾之仇，高張義幟復我漢家衣裳，則鼙鼓一鳴天下皆起，十萬熊虎之士不出三秦，陸沉百年之中原可以復甦矣！石介叟疾首椎心痛陳

岳鍾麒看到這裡，已經通身是汗。竭力按定突突亂跳的心，岳鍾麒雙眉緊蹙，說道：「這確是一封性命交關的信，一輩子能讀到這麼一封信也不枉為人了。只是──只是這石介叟，像是一個人的號，當然我不能計較。但我既承信任，總該知道他是誰，總該見一面才好呀？」

張熙拉得弓弦一樣的心鬆了下來，岳鍾麒看信時，他緊張得臉色蠟白，一顆心差點跳出腔子外，簡直比熬受酷刑還要難忍。此刻心智清明，態度也就隨便從容了許多，因一揖說道：「現在我只能稟知麾下，這是我的老師。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能通，天文地理風角六壬皆貫。東美大將軍只要心同此意，旗幟一張，老師千里萬里朝夕可至。」岳鍾麒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說道：「難以憑信。」

「張熙也是七尺之軀，我留在這裡為質。」張熙昂然說道，「您舉事之時老師不到，您殺我祭旗就是！」

「這麼大的事，單憑你我他，恐怕也難辦起來。」

「只要照信上說的辦，天應人歸，有的是人擁護。」

「你們看看這位少年娃娃。」岳鍾麒對幾個聽得如墮五里霧中的軍將笑道：「他來勸我造反，又信不過我。我要這麼帶兵，你們不譁變才怪。」幾個軍將都以為岳鍾麒開玩笑，不禁哄然大笑。

張熙感到一種被人輕蔑的羞辱，「唰」地站起身來，說道：「大人如不相信，就放我走，大人如要邀功，人頭就在這裡。何必譏笑？」「放走──邀功──哼，譏笑？」岳鍾麒冷笑一聲，「你太嫩了，年輕娃娃！快講實話，派你來的是誰，你又從哪裡到這裡的？」張熙此刻才知道岳鍾麒的真意，此時自己身陷天羅地網，絕無生還之理，因仰天大笑，說道：「岳飛後代原來如此，哈哈哈……」

「來！」岳鍾麒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拿下！」

「扎！」

「拖出去，抽四十篾條，狠點！」

「扎！」

幾個戈什哈眨眼間就把這個座上客揪了下來，拉到外邊廊下縛在柱子上，噼哩啪啦就是一頓猛抽。

「送後堂用刑，」岳鍾麒聽不見張熙一聲呻吟，氣得三屍暴炸，大聲喝令，「只要不死，什麼刑都可以用！」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嫌涼，又親自去茶吊子上倒，又傾在手上，燙得手一縮，「豁啷」一聲把杯子摜得稀碎。恰高應天一步跨進來，怔著道：「外頭打人，裡頭生氣，大帥這是怎的了？」岳鍾麒喘了口粗氣，指了指案上的信，一句話也沒說。

高師爺幾步上前，拿起信，頭一行看完兩腿就是一軟，順勢坐了木凳上，定著神又仔細看。岳鍾麒道：「盡著有人拿著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他還來送把柄！這世道怎麼了？似乎人人都活夠了！我這裡軍事旁午，忙得四腳朝天，他還要把禍推給我！」高應天緩緩折起信，問道：「大帥，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案子應該刑部問。」岳鍾麒道，「大枷拷起解送北京！」高應天道：「萬萬使不得。你一公開解送，或者遲滯審問，元兇首惡拿不到，御史們雞蛋裡頭還要挑骨頭呢，立地就要彈劾你姑縱主凶，這事辦得利索了，不但那些說你是岳飛後代，圖謀不軌的謠言不攻自破，說不定幫著皇上查出一個潑天造逆大案。不但無禍，而且有功呢！你把這功勞拱手送給刑部那起子齷齪官兒們麼？」高應天是岳鍾麒幕僚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叫他來，原為訓斥他糧草調度失宜，此刻岳鍾麒早已把這事忘到了九霄雲外。他用欣賞的目光看著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師爺，說道：「老高，這見地是！你說怎麼辦？我現在最怕這小子咬碎了牙一聲不哼。」

高應天撫著稀疏的黃鬍子，悶著拐孤臉思量，說道：「那當然。那還要出新謠言，說蒼蠅不抱沒縫的蛋。不定說是你預約在先毀約在後又想邀功──想送您忤逆，什麼話編派不出來？」他頓了一下，雙手一合，瞇縫著的眼睛裡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苦肉計──對。」

「唔？」

「大帥這樣幹一下極好。」高應天嘻嘻笑道，「使勁打，打得吐了口最好。打不怕這廝，直娘賊的咱們再用軟功。一上來就哄，他不定反而起疑心呢？」

岳鍾麒咀嚼著他的話，半晌才道：「我這裡正保奏人呢。不拘怎的，先保你個軍功道台。」

※※※

張熙被打得遍體鱗傷，昏迷中被人搡進一間小房子裡。他也見過府衙過堂，也瞧過巡撫衙門三堂會審，衙役們將犯奸婦女按在燒得通紅的鐵鏈子上，一股青煙兒就人事不省。比起那個刑罰，他也覺得這干軍務們下手忒毒了些……先用鹽水蘸皮鞭子抽，抽得還要出米字形花樣，待全身都是「花樣」，滲出的已不是血，而是黃水。軍校們喝著酒，慢慢燒烤著通條，一點一點照著「花」樣烙描……疼昏了烙醒，烙醒了再烙昏，就這樣重複……

半夜時分，在燔灼似的疼痛中，張熙漸漸醒轉來。他渾身都是焦痂，反而覺得疼楚並不那麼難忍，只是口中渴，渴得從咽喉到心臟都乾裂了。他頭稍微側仰了一下，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隔著土牆的小套間裡，身下是暖烘烘的火炕，炕下桌上依稀能看見花杯茶碗。他想喊人要水，但又倔強地繃緊了嘴，漆黑的夜中只能看見他一雙眸子幽幽地閃著光。忽然，隔屏風兩個人低得近乎耳語的交談傳過來：

「喂……醒了嗎？」

「沒有。哦，是高──」

「噓──你們沒弄點水給他喝？」

「這是個倔驢性子，醒著時候不渴，昏迷時候灌著餵了幾次。」

「軍醫來看過沒有？」

「來過了，都上了藥。說請大帥放心，一點內傷也沒有。當然，疼是免不了的。馬軍醫說，只要好好吃喝，幾天就好了。」

「噓──趁他昏迷，你再去餵點水，我去見大帥。」

幾聲極輕的腳步響過，外間沒了聲息。一個穿著號褂子的老兵舉著油燈進來，覷著眼瞧張熙時，張熙忙閉上了眼。一陣倒水聲響，老軍嘆息一聲過來，接著張熙便覺唇邊一涼。這一次他裝的不省人事，不再拒絕喝水，貪婪地喝了一大碗，又半昏半迷地矇矓過去。

「張熙──張先生……」

一個帶著哽咽的聲音在耳畔叫道，接著燈光一亮，張熙睜開了眼，卻是那位凶神惡煞似的岳大將軍站在眼前。他哼了一聲，想背轉身去，箭攢心價的痛楚止住了他。

「張先生，我來看你了。」岳鍾麒眼中滿是柔和的光，湊近了張熙。高師爺在旁邊掌燈，幫著岳鍾麒查看著傷痕，小聲道：「不妨事的，大人，都是皮肉傷，老馬他們還算會辦事。」

一滴冰冷的水落在張熙脖頸上，張熙激得一顫，凝神看時，竟是岳鍾麒的眼淚，高應天在旁勸道：「大帥，不要傷感嘛……張先生養好了我們再細談。」張熙一眼不眨地盯著岳鍾麒冷冰冰說道：「你是滿家大將軍，我是漢家冤魂，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岳鍾麒像猛地挨了一棍，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緩緩卻步退到一邊頹然坐下，將臉埋在雙臂之間，彷彿抑制著極大的痛苦，渾身抽搐著啜泣。

「岳大將軍是岳飛老帥的第二十一代孫。」高應天冷冰冰說道，「你要再糟蹋他，我就叫人把你拖出去餵狗！反清，是滅門九族的大禍；復明，又是光耀千古的事業。你張熙憑什麼一紙書信就要我們相信？」張熙像被焦雷震了一下，渾身一個寒顫，口吃地說道：「原來……原來是試我？」

岳鍾麒挨過身來，用粗糙的手撫著張熙的頭髮，緩聲說道：「好兄弟，去年皇上調我進軍機處，我不敢棄軍赴任。也有那麼個人，到我軍中勸我起兵，他還不知從哪弄來的朱三太子諭令給我。我信了他，結果他送出去的信給我的人截回來，原來是雍正粘竿處的細作！你知道，我一身繫漢家安危，仰承祖宗風烈，要擔著很大很大的干係的呀！」張熙死盯著岳鍾麒的臉，但那張臉，那雙眼裡滿都是誠實的淚水，飽經滄桑的皺紋在燈下一折一折地放著光，掩藏著心底無盡的憂患。良久，張熙也嘆息一聲，問道：「你為什麼非要現在就知道是誰派我來？」

「我們不知你根底，焉敢跟你一處作這種事？」高應天冷笑道，「你真的是太嫩了。馬光佐的三萬人就駐在甘肅，勒格英的一萬五千人就駐在松潘。西安將軍瓦德清五萬軍馬都擋著路，你說一聲舉義旗，就能出三秦？既然來共謀大事，你就該剖誠相見，你自己不誠，卻要我們誠？你這個老師真有意思！」

張熙繃緊了嘴唇，岳鍾麒和高應天這番做作深深打動了他，而且剖析出的理由也真是無懈可擊，他翕動了一下嘴唇，又抿住了。

「張先生也累了。」岳鍾麒站起身來，「老高，明天你嚴嚴實實弄乘轎，送張先生走。給他帶一百兩盤纏。」

「慢著！」

張熙不知哪來的勁，一撐身子竟坐了起來，說道：「既是誠意，你們可願與我結為生死兄弟？」「有何不可！」高應天愣著沒有回過神來，岳鍾麒已經慨然答應：「來來來，就這裡撮土為香，我們三人結為金蘭之好！」

於是二人攙著張熙下炕，在一盞忽明忽滅的瓦台油燈下擬好誓詞，南面而跪，齊聲念誦：

今有岳鍾麒、高應天、張熙三人面對昊天上帝並告祖宗神明。我三人心志同一，為天下蒼生，為光復漢家偉業奮起共討滿清醜虜。生同此志，死同此心，願生生世世結為兄弟。如有違此志，叛兄賣弟者死於刀箭之下，永世不得輪迴！

一陣驚風掠房而過，砂石打得屋瓦一片聲響。張熙低聲說道：「二位兄長，我的老師是……」

※※※

岳鍾麒和高應天回到簽押房，二人在燈下相視一笑。高應天道：「既然已經知道了曾靜，大帥怎麼還和他優禮周旋？」岳鍾麒道：「從現在起，我不再見他，由你和他打交道，直到拿住曾靜！──萬一他再弄假，我這一整治，再想唱戲比登天還難呢！唉……千古艱難唯一死，張熙要走正道兒，不失為一條好漢呢！」

「皇上那頭怎麼交代？」高應天提起了筆，「共同盟誓的事要不要寫？」

「寫。」岳鍾麒略一思索，斷然說道，「原原本本地寫。要把我們萬般無奈，只好計出下策的情形寫足，不必再提誓詞裡反滿復漢的話，只說結為同生共死兄弟也就可以了。」

天色黎明時，岳鍾麒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已拜發出去直呈暢春園。

四天之後，由軍機處發出的八百里加緊廷諭由北京直發湖南永興。

再越五日，永興縣衙傾巢出動，快馬緹騎直奔曾家營……

第四十回　洩鬱忿再興文字獄　明心志顛倒奇料理

曾靜張熙一案驟出，震動京華，一個小小秀才，竟敢於光天化日之下，不遠數千里直奔野戰軍營，勸說主帥倒幟造反，這真是亙古沒有見過的異事。本來已經傳說得老疲的謠言再度乘風而起，有說曾靜在湖南聚兵十萬，專派張熙去西寧聯絡，和岳鍾麒互為犄角之勢，約同起兵兩路進攻中原的；說岳鍾麒的奏折是試探朝廷，如果朝廷還信任，那就押送張熙進京，如果不信任，依舊造反；更有說得玄乎的，朱三太子已從呂宋國啟程回國，主持討清復明大計……如此種種，像瘟疫一樣在酒肆茶樓秦閣楚館中散佈，連六部小吏們也一改往日懶散習慣，天天一早就到班，從主管司員臉色到部院大吏隻言片語，探查朝廷有沒有大的行兵動向。

整個北京都睜大了眼睛。

但接著出來的旨意卻是人所意料不到；剛過正月十五，弘時便帶人親自到刑部傳旨：「李紱、謝濟世、蔡鋌等人結黨營奸，攻訐正人，李紱著即革職，鎖拿進京交部問罪。刑部員外郎陳學海通連其中，詆毀坑陷國家大臣田文鏡，其罪亦不可逭，亦即就地革職。餘犯著大理寺嚴鞫究實，依律定罪。欽此！」

旨意宣過，刑部大堂死一般寂靜。李紱田文鏡互訐時日已久，現在作結論，尚在意料之中。陳學海不過口風不嚴，生就一張臭嘴，傳言了些田文鏡任上的笑話兒，他竟也「不可逭」？還有對蔡鋌的罪名也定得奇怪，蔡鋌是康熙平定三藩時就功勳卓著的老將軍了，四十多年鎮守西南，人們所知道的，也就是他曾經推薦過黃振國當河南布政使，和李紱過從得近一點，時有詩文酬唱。那謝濟世是出了名的戇迂人，跟李紱只是點頭交情，怎麼也捲了進去？因此眾人一齊愣住，面面相覷著沒有說話。許久，刑部尚書柯英才領銜叩頭，說道：「臣領旨！」

「眾位大人也都起來吧。」弘時換了笑臉，「我是夜貓子進宅，來了沒帶好事兒。」見陳學海兀自跪著沒有動，便走過去笑道：「陳學海，你可知罪麼？」

陳學海看了一眼弘時，重重叩頭道：「奴才知罪！」他挺起腰來，拍蚊子似的「啪」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奴才嘴臭！」弘時性格陰微，被他逗得一笑，便發不起火來，問道：「你嘴臭，都說過田文鏡些什麼，跟誰說的？」陳學海道：「奴才說過，田文鏡是頂尖的好人。卻偏他娘的跟好人過不去，真是莫名其妙。其實去河南的官，在原任各省也都是些了不起的能人，偏一去河南一個個都成了窩囊廢。田文鏡在河南就相信親近過一個張球，偏偏張球是個墨吏，這也就太不給田大人長臉了！王爺別笑，我說的真心話，就是有點想不通──說他這個人，連家眷也不帶。當巡撫當總督，沒有一個親眷跟著發財，他只做事，不發財，和李衛一樣。憑誰論，他也不是個昏蛋。但既是好人，又和所有的好人都弄不到一處。這不怪麼？我見誰都這麼說，走哪裡也說。我這嘴不是臭極麼？」

弘時一邊聽一邊肚裡不住暗笑，但他是奉旨問話，必須拿起架勢，因又問：「你和謝濟世說過沒有？」「說過！」陳學海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是見人就說。這部裡沒有不知道的，就在三爺您府裡，寶親王府，還有五爺府，我也說過。旨意既問到這裡，奴才還敢隱匿麼？」弘時想了想，又問：「謝濟世把你的話轉述皇上，寫了奏折預先和你商議過沒有？」

「沒有。」陳學海越發覺得輕鬆，裝了一臉可憐相，「好三爺你哩！謝濟世是浙江道，我是刑部員外郎，離著大幾千里地，我們兩個沒有通過信，就是兔子也沒有那麼長的耳朵呀！」

「近段時間他來京，沒有見過面？」

「三爺，奴才不知道他來京。這幾日部裡上下都忙，瞪著眼豎著耳朵等著湖南消息。」他果真十分饒舌，「要是永興縣審問曾靜，是個串連造反的人，那招一個是要拿一個的，又怕他們不諳事，拿著良民頂供邀功，又怕他們怕事，走了要緊從犯。我們都急得了不得等著他們的信兒。三爺，我忙得連家也沒空回，哪裡有空找謝濟世這個混帳王八扯閒篇？再說……」

「好了好了！」弘時好氣又好笑，擺著手道，「不就是沒見面麼？」想起旨意裡還有革職的話，因又道：「來，革去陳學海的頂戴！」陳學海止住了走上前來的官員，自己摘下大帽子，邊旋著鈕子取那紅纓，邊笑道：「這個頂子沒花錢掙來，又沒花錢去了。如今世事真正有意思，像田制台，花錢買捐掙的紅頂子，到底戴得牢靠結實──和買東西彷彿。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他交了頂子，叩頭謝恩，見弘時要走，兀自追幾步笑問：「三爺，您還欠著我一回東道呢──幾時回請？──您走好了！」

※※※

弘時打轎回暢春園，一直捺不住肚裡發笑。剛在雙閘口落轎，便見小太監李來蘇迎上來道：「奴才等了有一陣了。萬歲在澹寧居等著召見您，請爺這就過去。」弘時點點頭加快了步子。

進了澹寧居，弘時立刻覺得氣氛不對，雍正沒有在東暖閣，迎門坐在正殿的須彌座上，朱軾、方苞、張廷玉、鄂爾泰、允祉、允祿、允禮和弘曆都側身侍立身旁。一個身穿鷺鷥補服的六品官，硨磲頂子放在地下，正在激烈陳詞：

「漢武帝戾太子之事乃千古帝王殷鑒。不但阿哥，即使太子，也不宜干預外事。皇子春華毓德，修身養性，萬歲萬年之後，期望他們輔佐垂治，才是至公之理！」

弘時不禁一怔，不言聲向雍正行了禮，挨著弘曆站定，悄悄問道：「這是誰？」「工部主事陸生楠。」弘曆也悄悄說道，「已經和皇上頂了一會子了。」弘時看時，果見雍正臉色鐵青，死盯著陸生楠，說道：「你說這話罪不可赦！不立太子，是聖祖定的。今日朕為天下之主，也不立太子，天下如今有什麼不安之處？你說的是聖祖不該廢太子，還是朕不該不立太子？」

「聖祖不立太子，所以有皇上兄弟骨肉之變！」陸生楠抬起頭來正視著雍正目光，」以聖祖之天縱英睿，尚且不易善後；後世子孫，皇上能使他們都似您一樣？」弘時這才看清，陸生楠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五官也還勻稱，只眉心倒剔，一雙鬥雞眼好像總在盯著前上方，脖子梗得有點歪，隨時隨地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傲慢相。別說和皇帝說話，就是這神態兒，能在工部衙門混到主事，也令人納罕。再看雍正，果然已經惱得額上青筋脹起，口氣也變得陰寒異常：「連聖祖也不放眼裡，你還算個人臣！朕與左右臣工追隨聖祖數十年，竟不知道聖祖有『不易善後』的事！你既然這麼大的才學，倒要請教一下！」陸生楠側耳聽著，他臉上天生的那副倨傲相越發令人瞧不受用，碰一頭便直起身子，說道：「聖祖晚年不立太子確是一憾，阿其那塞思黑所以敢於覬覦皇位，落了身死囹圄下場，就是因為沒有太子。設如先帝早定儲位，君臣相信，兄弟相安，焉有鬩牆之禍？又哪來的流言蜚語充斥朝野？」

雍正身子向前一探，冷笑一聲說道：「原來你是在替阿其那叫撞天屈！哦，朕倒想起來了。當初阿其那鬧八王議政，有幾十個京官聯折上奏，跟著呼應起哄，聯名，其中是有你的吧？」陸生楠似乎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昂聲說道：「有的！皇上下詔求直言，難道是擺樣子的？這麼大的天下，用封建制兄弟分而治之，皇上垂拱九重統馭萬方，不比現在這樣早起五更夜伴明燈『宵旰』勞作好些？自周以來，國祚沒有超過五百年的，就因為秦始皇為他的一己貪念，行使郡縣制。人主威以愈重，為禍愈烈，就因為他可以隨意賞罰，生殺予奪。人雖怒而不敢言，雖欲報復而不敢舉。蓄之既深，其發必毒，難道不應警惕？」說罷叩頭碰地有聲。

殿中諸人此時個個面如土色。召見陸生楠，是張廷玉的建議，原本是為計議岳鍾麒製造六千輛戰車的事想聽聽司官建議。誰知陸生楠劈頭說講了一番民間流傳岳鍾麒的那些閒話，請雍正「先息謠言，以不疑之心用兵」，惹翻了皇帝，撤去東暖閣會議，升御座正規接見。陸生楠如果磕頭認錯也就罷了，但他生性倔強傲慢至死不變，又進而以謠言扯到允禩等人的死，愈說愈僵，沒等幾個軍機大臣想出轉圜辦法，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弘曆眼見他是脾性不好加上一副天生不討人喜歡的尊容，要說話，連個插口的餘地也沒有，心裡喟然一嘆：此人休矣！此時連張廷玉方苞也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好一篇利詞！」雍正目光閃爍，臉上帶著刻薄的笑容，「自秦始皇以來二百餘帝，你是一個也瞧不起！聖祖也不在你眼裡，何況朕這樣的尋常皇帝。你既有如此通天徹地前無古人的大才，怪道的與謝濟世同鄉，又受李紱重用！過去有個『八爺』，弄了個大『黨』，害君禍國；如今又是一個李紱，通連一位伍鋌，拉上黃振國、謝濟世，又成了一個小『黨』。朕御制的『朋黨論』你們瞧不到眼裡，不讀也還罷了。連聖人的四書五經，你們也是個『篾如』。不就是翻過朱子幾篇格言評注，會抄幾篇高頭講章麼？就好把自己扮了諸葛亮，把朕躬看成是阿斗？──你們似乎忘了。朕為四十五年皇阿哥，並不是乾領那份俸祿，一言一動聽之於保夫保婦的闊哥兒！朕是水裡進火裡走，六部裡辦差，外省民間闖蕩出來的鐵漢子、硬骨頭！朕在溜天黃水中視察河工時，你還穿著開襠褲呢！你既無忠君之義，朕又何來的愛臣之情？──來！」

「在！」

「將他官服剝掉，」

雍正凶狠地一笑，對擁進來的侍衛道，「送到養蜂夾道獄神廟，和謝濟世、黃振國一處關押，待李紱和伍鋌押解來京。刑部大理寺著實讞審後，自有應得之罪！」陸生楠不等人來架，急一叩頭道：「萬歲，臣願盡言而死！」　雍正不屑地一擺手，道：「刑部大堂上說去！」

幾個侍衛不容分說，撲上來撮起陸生楠腳不點地便往外走，陸生楠身子一縱，說道：「死則死耳，這麼侮辱斯文！」仰天哈哈大笑漸漸遠去，老遠還聽他在叫，「殺英雄頭，剝英雄皮，千古一快……」叫得殿中人無不失色。

「狂生！」雍正額上青筋霍霍跳動，端起杯來喝，茶水已經震齒價涼，「豁啷」一聲將杯摜得稀碎，惡狠狠笑道：「有時候刀子比四書管用──像陸生楠這樣的王八蛋，吏部還保了個『清才』──傳旨吏部尚書、侍郎、考功司主事，各罰俸一年，記過一次！」說著，逕下御座，向東暖閣走著問道：「弘時，刑部傳旨過了？」

弘時邊跟著進來，一一回奏了傳旨經過，也虧得他好記性，滴水不漏將陳學海的話複述了一遍。說得雍正一肚子氣全洩了，笑道：「天下大了，什麼樣人全有。范時捷當順天府尹，拿了我雍王府的人，朕那時還是掌管部務的皇阿哥。和他好說叫放人，死死頂著一定要審。老十三擰著他耳朵臭罵一頓，笑嘻嘻把人就放了。」弘曆見雍正氣消了，賠笑道：「皇阿瑪說的是。君子小人也只在人主調配得宜，各得其所而已。就如陸生楠，按情罪而言，實在也是誅不勝誅，不過一個妄人就是了，主子別生他的氣。」

「你們不曉得。」雍正嘆了一聲，「還有一個楊名時，昨天整整在這談了一個時辰。他當然不像陸生楠，陸生楠不單是個狂妄人，他後頭是有另外圖謀的，所以不一樣。朕也不一律相待。像楊名時，阿其那的政見和他幾乎沒有多大區分，但楊名時全然是一片忠愛心，想照他那套辦法輔佐朕治好事情。他說的話又都是下來私地和朕商榷，朕就喜歡分出好歹人不同料理。楊名時朕和他談了，他學問好人品也好，也是作實事不說空話的。但天下十七省耗羨歸公，發養廉銀子，沒出什麼亂子，庫銀也加增了，可見朕的制度不錯。他說已經想通了。朕說，既然想通了，還回去當你的雲貴總督。君子不結黨，結黨非君子。楊名時孫嘉淦是君子，李紱這人朕原看和楊、孫是一樣的，想不到背地裡行為如此齷齪！」

他長篇大論地說著，眾人這才明白，雍正其實心裡是把這群人按允禩的餘黨來處置的，都不免覺得雍正這樣眥睚必報搜剔無遺未免過分。但雍正此刻正在氣頭上，又說得振振有詞，誰肯在這時候兒去觸他的霉頭？張廷玉思量著軍機處還有許多公務，不能再為李紱一案耽誤時辰，因道：「李紱謝濟世他們已是籠中之囚鳥，處分等部議過後再參酌也可。現在兩件大事是不能輕心的。岳鍾麒集兵西寧十萬人，甘陝大雪，糧草都是從四川運上去的，運一斤糧要耗十七斤糧，四川的庫底兒都叫俞鴻圖給騰淨了──俞鴻圖這人還是能辦事的，但這一來，得趕緊給四川調撥春荒用糧和種糧。陸生楠是專管給岳鍾麒造戰車的，他壞了事，車還得造，這些事情奴才們料理得。但曾靜一案，是極要緊的，得趕緊把人押來北京，交刑部審理。在湖南審，京師裡謠言太多，六部裡都無心辦差了，儘是到奴才那裡探問消息的，可否請皇上下詔，限期押來，邸報一登人心自安。」

「很好。」一說到政務，雍正便忘掉了煩惱，昨天他接到了湖南初審曾靜的奏折，今天召集這些臣子來，本就為了商量這事，卻被陸生楠中間插了一曲。當下略一沉吟，說道：「就依廷玉意見，立刻出京報，曾靜張熙一案已經破獲。不過這案子不能交給刑部，也不能給大理寺，刑部他們清理李紱一案就是了。」「曾張一案該刑部照理。」弘曆說道，「放在湖南審訊有許多不便。刑部如果人手少，可以臨時從別的部抽調人去。」雍正道：「湖南只是初審，為的怕案犯人數眾多聞風逃逸。現在既然已經查清只是兩個人，當然要調京。不過這次朕要親自審理，由軍機處調度，不交部。待審結之後，將案由交部議處，頒布天下。」

眾人聽了，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歷來皇帝親自過問刑案，都只在戲上見過，是一般稗官野史小說家吃飽了撐的，捏弄出來個「新奇」招徠讀者。孰料最不愛看戲的雍正皇帝，居然要坐明堂親審御案，而且案犯是兩個渺不足道的百姓！弘曆愈想愈是不妥，但他是十分持重的人，想聽清楚雍正的真意之後再說。允祿卻覺得新鮮，笑道：「這是千古奇案，皇上親審再好不過。臣弟也得目睹天子坐堂的風采。曾靜既說是讀呂留良的《春秋大義》萌生反叛之心。臣弟建議，呂留良一併也應拿問。《春秋大義》、《知幾錄》、《知新錄》都應立即查禁毀版。」

「要你現在說，豈不遲了？」雍正一笑說道，「呂留良一家早已拘禁，逆書已查到了原版。這個呂留良埋得好深。他是前明遺少，說他忠於前朝，明亡，他卻沒有跟著殉節，卻來考了我朝秀才。既已失節，就該苟延殘喘沐浴我朝聖化，卻又不安分，造作逆書詆毀我朝，還造就出一批刁惡文徒。這邊他的信徒曾靜鼓動岳鍾麒造反，你們沒見，剛到的急報，山東還有個嚴鴻逵也是他的學生，在日記中對我大清肆口侮罵。朕以為，曾靜張熙只是愚妄無知受人蒙蔽，真正的元兇首惡，是浙江那個『東海夫子』呂留良，還有那個嚴鴻逵，也是呂留良的得意門生。日記說海拉爾地震，毀傷滿洲人四千，場面『壯觀』，熱河氾濫，淹死滿洲人二萬餘，寫詩『洪水亦知解人意，天豈不知天當知！』──一片心的幸災樂禍！實屬毒詈銘心之詞。不知我滿洲人有什麼虧了他處，這般的惡毒梟獍之心！」雍正翻看著湖南、青海、浙江和山東的飛奏密折，越看越氣，「啪」地一擊案：「喪心病狂至於此極！曾靜乃是呂留良教唆，論心猶有可恕。呂留良嚴鴻逵好亂樂禍蠱惑人心，雖然已死，其罪難饒──著浙江巡撫立即拘押呂氏全族，聽候旨意處置！」

因為這幾份奏折都是特急飛遞進來的，除了雍正，別人都還沒有過目。鄂爾泰、方苞、張廷玉覺得曾靜張熙畢竟是正犯，現在都被雍正撇開了，甚至隱隱有回護的意思，卻把槍頭掉轉，衝著已經死了的呂留良嚴鴻逵，都是大惑不解。朱軾聽見「嚴鴻逵」這個名字好生耳熟，此時才想起來，自己在康熙年間曾經推薦過嚴鴻逵進國史館修纂《明史》，立時「轟」地一陣慌亂，翕動了一下嘴唇正要說話，弘曆說道：「曾靜張熙是造逆主凶，依律應該凌遲處死。兒臣尚未看過奏章，但聽阿瑪方才訓誨，呂、嚴似乎應該另案處置，這樣就更清楚了。」弘時也忙道：「兒臣以為老四說的是。」允祉允祿立時也都對雍正這番右袒曾靜的話不佩服。允祿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只不言聲。允祉笑道：「曾靜張熙通同造謀，誘勸國家大臣造逆作亂，臣以為斷無可恕之理。至於呂留良、嚴鴻逵，已經死了多年，他們是前明孑遺，說一些詆毀本朝的話不算奇怪，把他們的書徵集銷毀也就是了。」

「老三你見地不是。」雍正近來愈來不喜允祉，覺得他這個三哥本來飽有才學，大可在自己和允祥等人身體欠安時多為國事操點心，但卻仍舊高臥筵嬉遊悠自在，大有看笑話的光景，因此一口就堵上了他：「你是讀飽了書的，少正卯幾曾唆使人叛魯來著？孔子為相，七天就誅了他。他的罪是五條，心達而險，行群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孔子說這五罪只要犯一條，『不得免於君子之誅』。呂留良的罪大過少正卯，而且他的門生有的著書立說扇惑民心，有的密謀策劃造逆作亂，豈可毀版禁書草率了事？曾靜張熙固有應得之罪，但他們是受人蠱惑而不自知，造下這彌天之罪，愚夫草民也不無可憫。」他偏轉頭問朱軾道：「朱師傅您說呢？方才朕見你彷彿有話要說。」

朱軾輕咳一聲鎮定了一下，說道：「若依律法，曾靜張熙都應該寸割了。此事已經天下皆知，臣以為還是應該彰明較著公審。至於法外施恩，是人主專權。但無論如何他們身犯十惡罪，不應以『受人蠱惑』免其一死。臣竭力贊同皇上追究呂留良之罪，他的罪確實在曾靜張熙之上。如果製造異端邪說的輕縱了，還會有人再學曾靜張熙，再出一個張三李四蠱惑造逆，而且也還會再出一些呂留良這樣的人物私作著述，壞亂世風。臣方才要說的不為這個，是臣想起當年臣曾薦嚴鴻逵去修《明史》，嚴鴻逵雖然堅拒沒有應詔，但臣視人不明薦人失當，也有應得之罪。現在嚴鴻逵已經查明是逆黨，臣自當請罪，請皇上發落！」說著便跪了下來。雍正忙道：「弘歷攙朱師傅起來──這是多少年的事了。你不說誰也不知道，可見你的心地光明。朕不但不罪你，還想叫左右臣工子侄們學習你呢──你議呂留良的罪也很允當，是老成謀國之見，這才是讀書君子心性呢！──朕不主張嚴懲曾靜。除了方才說的之外，還有一條，張熙被逮之初酷刑用遍緊不認供，岳鍾麒為套出口供，和張熙義結金蘭，指天盟誓不相負。朕殺一無用的曾靜張熙，使岳鍾麒背負義之名去打仗，後世人看朕是個什麼主子呢？」

他這個話更是兒戲，岳鍾麒套口供的誓詞，本就是假話，皇帝都要替他假話負責！幾個人聽得都是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雍正相信江湖切口也迂得這麼個樣子！但此刻說話，立時就要牽進岳鍾麒。他在外出兵放馬，不宜說忌諱話掃雍正的興，於是眾人呆立不語，來了個充耳不聞。

「你們看一下曾靜給岳鍾麒的信吧。」雍正將幾份抄謄了的信件副本遞給弘時分發眾人，「朕共被列了十大罪狀。京師朝野傳聞的謠言，這是個集大成的本子。」

張廷玉接過看，目光一滑便駭了一跳。罪名共是十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任佞。他心裡一陣陣起慄，如此毒惡的誹謗，雍正為什麼還意存寬恕呢？想表明自己是仁德寬厚的君王麼？這念頭一閃，張廷玉立即就否定了──雍正自己也說過自己「刻薄」的。思量著，突然一個念頭閃過：皇帝是想顯示自己的「光明正大，無事不可對天下」，也想藉機抒發一下對那些無根謠言的憎恨，借審詢曾靜痛快淋漓地加以反駁昭示國人。張廷玉畢竟機敏過人，揣透了皇帝的心思，當時就有了主意，卻不言聲等著眾人開口。

「這，這──這樣的人還能寬恕？」弘時臉色蒼白，略為口吃地說道：「兒臣愚昧，實在不能懂得。」他和允禩的不同就在這裡，他並不贊同否定雍正繼統的合法──雍正是「篡位」，他和弘曆的交鋒就沒有半點意思了──一邊說，偷看弘曆時，弘曆也是滿面通紅，拿著信咬牙只是發呆。

雍正知道眾人很難和自己一致，思考良久，笑道：「如若單一就事論罪，曾靜二人剁成肉醬也抵不了。說句實話，朕開初見這封信時驚訝墮淚，睡時夢裡也想不到天下有人如此議論朕。但朕的秉性，『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朕是作得到的。且不說朕的勤政愛民夙夜興作，百代皇帝沒有及得上朕的。就算朕是平常皇帝，這也是斷斷不受的。所以，朕不把這封信看作是誹謗。只能看他是豬叫狗吠！譬如你們，聽到豬狗嚎叫，肯生它們的氣，值得和它們計較麼？」他從容下炕，背著手徐徐踱著，說道：「所以，該是天上掉下來的奇人奇事。遇到這樣的怪物也不容易，朕少不得有一番出奇料理，你們等著瞧就是了。」

「萬歲，」張廷玉一躬說道，「儘管是瘋狗，吠咬人主，也還是要誅戮的。就信裡說的那些，奴才還是覺得最好是密審。所以萬歲叫上書房審辦，確實比部裡去審妥當。逆信所謂十大罪狀雖說都是『狂吠』，卻斷不是曾靜和張熙二人可以面壁捏造得出的。正好順藤摸瓜，追查前一段的謠言來源。」張廷玉猜透了雍正的用意，但他還是不能同意雍正的辦法。因為這十條罪狀不但雍正不能接受，弘曆弘時兄弟也是深深懷恨的，康熙雍正帝位交替時他自己身為宰相，也不能承擔責任。無論從哪個角度，說從重辦理都是妥善之策，因頓了一下，「審明之後，奴才以為還是應由法司衙門依法治罪，為天下後世儆戒。」他自覺已經盡了「有言在先」的責任，便收住了，默然後退。

雍正還有一大堆奏折要批，此時身上又乏上來，因笑道：「你們為人臣的，當然該有這個想法。人解到北京再說，你們隨時見朕還可以議議。別為曾張這兩塊臭肉耗時辰了。李紱一案要抓緊審，從重判！這個陸生楠目無君長傲慢無禮有欺君之罪，尤其不可恕。就這樣，散了吧！老十三又病了，叫允禮去看，這會子也不知道怎麼樣。唉，四下裡糟心的事大多了。」

「是！」

眾人一齊跪安辭出。弘時一眼瞧見允禮從韻松軒迎面過來，忙站定了等著，待到跟前，弘時賠笑道：「十七爺，從清梵寺過來了？十三叔這會子怎麼樣？萬歲方才還說起著呢？」允禮腳步也沒停，說道：「賈士芳就在韻松軒，我這要去見駕，你們談吧？」說罷便去了。弘時遲疑了一下，拽著步子回到韻松軒，果見賈士芳一身黑緞袍褂，頭上戴著瓜皮帽，腰裡玄色帶子，腳下一雙沖龍千層底靴子，正站在自己案前看邸報。他加快了步子，一進門就笑道：「老賈，你這牛鼻子，穿這一身像一團黑炭，又配著這張白臉沒點血色，活像個無常。方才見了十六爺，他一臉的不喜歡，十三叔身子不好麼？」

「十三爺大限已到。」賈士芳神情悒鬱，冷森森說道，「我這一身就是弔他的，倒是三爺這『無常』二字說得好。就是帝室貴胄，王孫公子，福命滔天，也畢竟有用盡之時。愈是養德惜命，不敢稍微妄為，上天才肯將全福全壽賜予他。三爺您說對麼？」弘時一笑坐了椅上，把玩著一方玉石鎮紙，說道：「後唐時節皇帝求長生，宮中養活多少異能道士，自古癡人多，畢竟也沒見著個真神仙。像你，也只是個『假』神仙嘛！天意你曉得？活見鬼，我就死活不信你！」賈士芳笑道：「我在這裡是不得已。也知道下場不好，也只好隨遇安之而已。我勸三爺，您萬萬當心，不要玩聰明了，帝位沒有您的。再玩聰明，什麼也沒有您的了。」

弘時像被燙了屁股，彈簧一樣跳起身來，審視著賈士芳，良久，格格一笑道：「道士，我也勸你安分一點。搗鬼弄術不過巫師神漢的伎倆，擺不到大雅之堂上。別以為你在皇上跟前得用，忘了自己身份根本兒，禍不旋踵！」「我是個小人物，原本就無足輕重。」賈士芳道，「過去恃強好勝，得罪了師門，也得罪了不少本領高強的異能之士。我手沒了那把木劍，現在不能回江湖了，在這裡應付些瑣碎事情，還是綽綽有餘。三爺，君相之命繫於天，不繫於鬼，十三爺是命數已盡，我也救不了他。把你神龕底下壓的那張魘鎮紙收了吧，它只會害你自己，真的，聽我良言沒有壞處！」

「你是說我害皇上，害十三爺？！」

「對，還有弘曆四爺！」

「證據呢？」

「在你心裡！」賈士芳冷笑一聲，「頭頂三尺有聖靈，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你敢對天起誓沒有那些鬼祟事麼？」

弘時像被人抽乾了血的一具殭屍，死盯著賈士芳。未及說話，高無庸在外咳嗽一聲已經進來，給弘時躬身一禮，對賈士芳道：「皇上叫先生過去說話。」

「是。」

賈士芳抽身便走，高無庸隨後跟出來小聲問道：「三爺臉色怎麼那麼難看？有病麼？」

「要下雪了。」

賈士芳抬頭看看天上絳紅色的雲，所答非所問地說道。

第四十一回　意未盡怡親王騎鯨　情戀誤雍正帝種禍

賈士芳隨高無庸來到澹寧居前，幾個太監已經備好了馬等著。二人進殿，便見喬引娣彩雲等幾個丫頭忙著給雍正換便衣，雍正自己繫著項下斗篷帶子，問高無庸：「雪下大了麼？」

「回主子話，剛剛兒飄起來，還不太。」高無庸忙道，「只白毛風冷得蝎乎，請主子加衣。」雍正轉臉又問賈士芳：「道長，他……他還有多長時辰……」賈士芳無聲透了一口氣，躬身說道：「十三爺將到彌留了。不過，他還有個迴光返照的時間，等得著主子說話。」

雍正心裡一酸，已是落下淚來，當時顧不得再說什麼，匆匆出殿來。一個小太監伏跪在地下，雍正一邊踏了他的背上馬，一邊大聲對秦狗兒道：「李衛今天要到京，叫他直接去清梵寺見朕。其餘的除了王大臣朕一概不見。天冷，不要叫他們乾等！」說罷回身對允禮賈士芳一點頭，雙腿一夾，那馬潑風似地馳出。德楞泰等十幾個侍衛也忙上馬緊緊隨後。

此時天色更加晦暗。彤雲在勁急的北風催送下，逃跑一樣爭先恐後地滾動著向南。遠近蒼色的穹窿下，挺拔的白楊枝條碰撞著，發出單調枯燥的嘩嘩聲。銀米似的雪粒一陣一陣地撒落下來，打得人臉生疼，寺外一片廣袤的白茅，枯萎的長葉帶著霜一樣的白色雪粒在風中波動不定，給人一種淒涼寞落的感覺。待到清梵寺前，眾人下馬時，雪粒已經換了不太稠密的輕羽，在灰暗的殿宇檐下搖動飛舞著墜落下來。雍正在廟前旗桿旁下馬，發覺與以往氣氛有點不同。細看時，廟中方丈和尚帶領寺中所有和尚都鵠立在山門裡邊，沿甬道每隔三步不到就有一個沙彌，一色的土黃棉直裰，合掌而立喃喃吟誦。見方丈和尚印空身披袈裟迎上來，雍正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大和尚，你坐關幾年，今兒出來了？」「阿彌陀佛！」印空合十回話，「太己道人（允祥道號）久居我寺，和尚坐關心動，他要歸還我僧舍脫囊而去，我合寺沙彌為他送行。」雍正站住了腳，目光似喜似悲地望著愈來愈白的殿瓦，說道：「有勞大和尚了，道釋其實是一家。其實就是儒，何嘗與釋道不相溝通？你看，這場雪，萬物都在帶白，看來老十三真的是要去了。」

雍正強抑著心裡悲愴直趨西院，但見允祥院裡人來人往，有的預備著搬衣箱，有的忙著尋刀覓剪給允祥裁壽衣，有的提著水到灶屋燒，滿院的藥香撲鼻，簷下還有幾個太醫在耳語，似乎在商榷脈案處方。雍正原嗔著人多嘈亂，見眾人都躡手躡足十分小心，便不言聲上了正房台階。眾人這才留意到皇帝來了，鴉沒雀靜屏息一齊跪下。雍正也不理會，帶著允禮高無庸和賈士芳進來。果見允祥仰躺在炕窗旁邊，臉色黃蠟一樣難看，閉著眼靜攝，呼吸也一粗一細不勻稱。因屋裡暗，好一陣子雍正才看見李衛在這裡，還有自己最小的弟弟允祕捧著一碗參湯站在炕前。二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允祥發呆，連雍正等四個人進來也沒有覺察。

「皇上來了。」允祕聽見動靜，一轉臉見是雍正，忙推了推李衛，李衛這才覺得，一把拭了淚，伏地叩頭。雍正點點頭，輕聲道：「起來吧，李衛是才到的？」李衛忙道：「是。奴才原要進園子去的，碰到衡臣相公下來，說主子剛議過政，身上很乏，叫奴才明兒再見駕，就折過來先來瞧十三爺的病。不想──」，他看了允祥一眼淚水又奪眶而出。

允祥昏昏沉沉中聽到雍正言語，睜一眼睛。他昏花的眼睛遲鈍地搜尋著，見到雍正時毅然閃了一下，枯瘦的胳膊也是一動，似乎想動。雍正忙俯身按住了他，見他翕動嘴唇，又把耳朵附過去，卻任是如何也聽不見說的什麼。雍正掉轉臉看看賈士芳，問道：「能想想辦法麼？」賈士芳點頭會意走到炕前，卻也沒有什麼花哨舉動，只對允祥說道：「空明即是靈動。十三爺，我昨兒說過的，您不要緊。」他話音一落，允祥臉上竟奇蹟樣的泛上了血色。允祕忙湊上去，操著童音道：「十三哥，這湯不熱不涼，你喝了它。」李衛忙過來接了碗捧著跪下。允禮見允祕個子太矮，餵湯很艱難，趨走過來要過匙羹，一口一口餵允祥。

允祥喝了幾口，精神顯得更好了一點，漸漸地，臉上泛起潮紅，對雍正自失地一笑，說道：「老十三這回走到盡頭，再不能給皇上奔走效命了。」雍正心裡一陣酸熱，勉強含笑道：「你這傻子說傻話！忘了鄔先生當年的話？你的壽是九十二善終！──士芳，鄔先生斷得準麼？」

「儒者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孔子比釋老看得還透。」賈士芳迴避了直接答問，白得令人不敢逼視的臉上沒有微笑，說道，「十三爺心放寬。士芳在這時，哪個無常敢來！」允祥已和他廝混得很熟，笑道：「賊牛鼻子又說大話，我其實半點也不恐懼。鄔先生神相，說我的壽，是連晝帶夜，我才想明白，今年我可不是四十六歲麼？」

眾人方詫異他精神突然如此振作。允祥又道：「我真的一點也無恐懼，這會子想著死，就像是農夫鋤完了地回家，又像是讀完了一本書合起來就是。我清楚賈士芳也明白，我這是迴光返照。」他突然孩子氣地笑了笑，說道：「老賈給我護持一個時辰，我要單獨和皇上談些事情。我不要人打擾，有一個時辰就夠我用了。」

「十三爺達觀爽明，真是英雄肝腸。」賈士芳道，「我可以護持您一個半時辰，您放心。我就在東廂配房裡作功。」他向雍正一躬就退了出去。允祥又對允禮允祕和李衛道：「諸位也過去陪著賈士芳，和他談話下棋就是。記著，和他談話下棋。你們玩兒得安心，我才高興。」目送他們出去，雍正轉回身來對允祥道：「該安心的是你。把病治好，多少話不能慢慢說？」

「吉隆里河，英不撒坦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羅風！」（註一）

雍正被他說得一愣，半晌才醒過神來，用滿語說道：「弟弟，你用滿語說話，他們是聽不懂的，用蒙語我聽著太費力，你也太耗神了。」

「你尋機會殺掉這個道士。」允祥用眼瞥了瞥廂房，用熟練的滿語說道。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看出來，他能操縱您的健康。他要你覺得自己需要他，一步都不能離開他，遲早有一天他會反過來要你作他要作的事。這其實是巫術，並不能用它來治國的。」

「這好辦，我很輕易就能處置掉他。」

「不，」允祥的眼神中透著嚴肅，像是怕雍正突然在面前消失了，一字一板說道：「這是個有真實本領的人，不怕火燒水溺，甚至雷擊，更不說刀斧之類了，除掉他並不容易。」雍正陡地想到，自己近來犯病，果然是連御醫都懶得叫了，不禁心裡一縮。他看著允祥說道：「你好像已經有了辦法？」允祥道：「李衛能辦這事，別的人恐怕不行。我要說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李衛來京，進軍機處兼管天下刑名。」

「成。」

大約說滿語太耗神，允祥屏息了一下呼吸，改說了漢語，他的音調立刻充滿了離愁別緒：「皇上啊，我的四哥……我追隨您作事三十年了。從小我就是您一手拉扯大的，現在彌留回首，我真捨不得割掉這緣分。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有些心裡話說出來，知道四哥不會惱我，可也耽心四哥以為我是臨終的昏話……」他說著，淚水已毫無節制地淌出來，雍正輕輕替他揩拭著，說道：「你這麼婆婆媽媽的，我都要笑你了。」

「八哥我們是一輩子死對頭。」允祥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聲音顯得清晰而又遙遠，「現在八哥九哥都死了，十哥是個草包炮筒子，現在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什麼也不念記，總是一父所生的親兄弟，寬容一點放他回京吧。」他頓了一下，悵然若有所失地一笑，眼睛直盯盯望著遠處，彷彿在回顧自己壯麗的一生，「……病了這幾年不少人到這裡來談談，我也有功夫騰出空兒好好想想。自古勤政愛民的皇帝四哥您是第一，我是直心人，先帝爺留下了個金玉其表敗絮其中的爛攤子，只要是個中人，沒有不知道的。但天下百姓不懂這個，他們不懂得國庫裡只有七百萬銀子，既不敢打仗，也救不起災。皇上收拾這個局面，如今有了近六千萬兩銀子，吏治不能說毫無疵瑕，但我敢說可以與朱洪武的吏治相比！您累壞了，可也得罪了一批鄉紳，讀書人，得罪了很多地方官，因為一個『養廉』制度就斷了他們發財的路。人都說我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些墨吏的口舌，咬人一口入骨三分，我真怕了這些人。如今我也要丟下您去了，您可要更加小心。」

雍正邊聽邊流淚，說道：「這是你的心腹之言，別人說不出來，也沒這個膽量。朕之所以甘冒風險大力整頓，就是因為這件事情難，留給兒孫，他們更不好料理。所以我說『當皇帝難』，因為我是騎在老虎背上的。老十三，你是個好樣的，支撐住，看著我扳回輿論。我這就要借一個大案子，把心剖白給天下人。真的不能領悟，也無所謂。後世總有有心人，看出我的苦衷……」因將曾靜張熙一案前後情形說了，又道：「這是上天賜給我的說話機會。他們那些會寫八股文的能造傳謠言，我要借這機會告訴他們，我也能寫文章傳之天下的！岳鍾麒俞鴻圖他們已經說服了曾靜張熙，我化教這兩個冥頑的讀書人，叫他們走遍天下為我的新政現身說法！」

「成麼？」

「當然一定。」雍正篤定地說道，「我和曾靜直接對話，集成書印發天下，名字也想好了，叫《大義覺迷錄》！」

「四哥說成，我信得及。」允祥眼中光波一閃，又黯淡下來。他的臉色漸漸轉色，變得又灰又白。雍正輕輕搖晃了他一下，說道：「老十三，你……很不受用麼？我叫他們過來？」

「別！別……」

允祥拼著全身的勁，手和腳都在輕輕地抽搐顫抖，咬著牙吃力地說：「我的話沒完，來不及細說了。皇上跟前三個兒子，學問都……好，心……心性……不一……三阿哥是個好的……但心性不一，又面對皇圖，皇上不能不想得更周備些……」

這確是極重要的話，雍正幾乎是伏在他的身上，聽著允祥愈來愈弱的聲息：「先前聖祖──阿哥們爭……爭來爭……去，為的不過是您如今這個位兒……如今又是一代……這種事也是免不了的……四阿哥是個好的……有人魘鎮……追殺……唉……免不了的事……」至此，允祥只是翕動嘴唇，再也聽不清他說的什麼了。雍正一轉眼見他伸出三個指頭，忙問：「是老的，新的？」允祥喉中咯咯作響，臉色又轉潮紅，吃盡了力才說出：「問問弘晝……」三個指頭兀自抖著不肯垂下。

「太醫！賈士芳！」雍正大聲喚叫，他的頭嗡嗡直叫，眼前一片昏花，心裡塞了一團爛絮樣混沌不清，直到眾人一擁而入，團團圍住允祥搶救，才略定住神。他在旁急急說道：「救醒他，朕有賞！」賈士芳見醫生們切脈刺人中灌參湯只是不中用，在旁斷喝一聲：「十三爺，再留一步！」允祥忽地睜開了眼睛，極清晰地對雍正道：「皇上保重，此番永別了……」頭一歪，再也醒不過來了。這個自幼失家在宮中備受輕慢的貴王阿哥，幾十年間由受雍正照拂到成為雍正的左右膀，追隨雍正忠誠不二，從無半點芥蒂疑忌，而今終於走進了生命的最後歸宿。當賈士芳無可奈何地說「回天乏術，十三爺已不可救」時，雍正先是一陣迷惘，胸口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屁股坐回椅中。

「皇上！」允禮允祕李衛高無庸一擁而上，扶著他躺在春凳上，幾個太醫丟下允祥遺體忙趨身過來為他扶脈，只有賈士芳，用憐憫的神情看著這一切，沒有動，只是說道：「皇上這是急痛迷心，身不歸經，不要緊的。」

雍正吐了一口血，反而覺得胸口暢順了些，呆呆望著允祥的屍體，半晌頹然說道：「回去吧……」

※※※

一行眾人回到澹寧居時，天已擦黑，只是雪下得大了，滿園的樹枝都帶了雪掛，松柏竹林冬青等常青竹木上都壓了厚厚的雪。宮闕殿閣也都冰雕玉砌似的，白瑩瑩光閃閃，映得一片明亮，並不覺得天色已經向晚。雍正被李衛和弘曆攙扶著進了暖烘烘的大殿，精神兀自恍惚，聽得自鳴鐘連響八聲，已是戌正時牌才勉強說道：「高無庸，允禮、允祕、弘曆、李衛、賈士芳他們在你十三爺跟前守了一天，傳膳給他們用。朕累透了，要歪一歪──這天氣膳不要送過來，他們到御膳房附近的平暖齋去就是了。」高無庸知道雍正心情不好，連連答應著和眾人辭了出去。秦狗兒見眾人都黑沉著臉一副沮喪相，忙追出去扯住高無庸問了幾句才回來。見雍正坐在暖閣裡炕沿上，兩個小太監跪在地下替他脫靴脫襪，便踅身向下人住處尋著喬引娣，說道：「喬姑娘，今兒晚請你勞神侍候主子。十三爺歿了，他心緒壞透了，別人侍奉不來。」

「十三爺歿了！」引娣正在吃飯，手一哆嗦，放下了碗，便隨秦狗兒過暖閣來。果見雍正和衣仰臥在大迎枕上，神情呆滯地隔玻璃向外望著。引娣扶膝一蹲身，說道：「奴婢來侍候主子……十三爺那麼好的人，去得可惜了的。不過是人總都有那一天，人死如燈滅，主子傷心傷情也沒有用處。您天不明就起來，勞乏了一天，多少還該用點膳。來，主子，振作一點，您乏透了，我給您燙燙腳，再用點膳，精神就會好起來的。」幾句鶯聲燕語雜著山西口語喃呢而言，雍正已是坐起身來。引娣端來銅腳盆，兌上熱水，一邊用手試著，一邊命人，「把我今晚用的薑醋麵片兒端來，給主子取兩個小饅頭，一碟子老鹹菜，再滴兩滴香油。」

雍正雙腳泡在熱水裡，由著引娣兩隻柔嫩的小手揉搓著，一臉悲愴冷峻之氣頓時融化在烏有之鄉。端起那碗麵片兒，一股香味撲鼻而來，說聲「好香」！喝了一口，但覺滿口熱酸辣香，不由又說：「好！而且很素。」喬引娣道：「我們家鄉病人就吃這個，有點小病那也是福氣。有個懶漢，到土地廟裡禱告，說『大小給個病，別叫送了命。薑醋麵片兒，喝個半月兒』──」她沒說完，雍正噗哧笑了。引娣又道：「恰好土地爺神像後睡個叫化子，大聲說『得病就死！』──嚇得他一溜煙兒跑了……」雍正笑道：「看來朕也是個懶漢，要喝半月麵片兒了！」

「主子這個樣兒作事，是天下最勤快的人。」引娣用乾毛巾搓著雍正略帶浮腫的腳腿，「奴婢實在看您苦受，心裡也不好過，說個笑話兒給您開開心囉……」說罷便叫人端了腳盆去。雍正喟然一嘆，說道：「難為你了。」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要想見十四爺，還可以過去走走。」

引娣收拾了碗筷，用抹布不停地擦著桌面，臉一紅，說道：「我……不想去了……」「為什麼呢？」雍正盯著她問：「你不是一直惦著他麼？」引娣低下頭，皺眉嘆道：「我也不知道……我覺得你們都和我原來想的不一樣……這都是我的命……」

雍正心裡一動，正要再問，高無庸過來道：「幾位王大臣，軍機處大臣都過來了，允禮王爺他們也過來謝賜筵恩，主子這會見不見？」雍正看了引娣一眼，說道：「都叫過來吧。」

高無庸出去少頃，便見窗前人影幢幢。允祉為首，張廷玉、方苞、允祿、鄂爾泰、弘時、弘晝、允禮、允祕、弘曆，最後是賈士芳諸人魚貫而入，一片聲請安謝恩雜沓不一。雍正皺了一下眉頭，說道：「士芳是方外人，可以退下了。小弟弟也不要陪著熬，高無庸弄輛嚴實點的轎子送他回府。」

「十三弟可憐，」允祉和弘時聚客飲酒賞雪，被張廷玉叫人拖來，心裡還在戀席，竭力皺眉苦容，瞟了一眼允祕的背影，說道：「正當壯年時說去，不言聲就走了。人生，這是怎麼說？」弘時也是攢眉擰目，嘆道：「若論十三叔這病，綿延糾纏也有幾年了，再想不到這麼快！」弘曆卻道：「皇阿瑪，您吐血幾乎唬煞了兒子！誰都知道十三叔和阿瑪的情分，您得節哀順變……十三叔的後事兒子們多操點心就是了……」說著便拭淚。弘晝也是和弘時同席同路的，卻沒有弘時那副做作相，咚咚磕了幾個響頭，說道：「十三叔生榮死哀，也不枉了大丈夫一遭大英雄一世！兒子痛惜之情不及兒子欣羨之心！前天兒子過去給十三叔請安。十三叔說他還有一樁心願未了，兒子以為這是最要緊的。」他的這番話落拓不羈，與眾人都不相同。允祉想起他曾「自辦喪事」，不禁莞爾，卻又背轉臉裝作擤鼻涕。雍正早一眼瞥見，心裡一陣厭惡，忙屏息凝神，問道：「你十三叔說了什麼心願？」

弘晝叩頭道：「回萬歲的話，雍正四年京師大水。十三叔查勘河道，衛河、淀河、子牙河都從天津交匯入海，滄州景陵河道淤塞，堵住了洪水不能暢瀉。十三叔說他真想起來辦這件事，疏通了滄州磚河，青畏興濟河故道，在白塘口入海處開一條直河瀉水，這樣就為京畿直隸河道瀉了洪，還可以澆幾千頃地……兒子當時聽他說得很多，只勸他不要勞神，等病好了再辦不遲，也沒有全部記清。十三叔當時嘆了一口氣，說『恐怕沒有那一天了』。如今既然他不幸言中，這就是他一大心願……」

「允祥真是公忠體國的賢王，這樣的人史冊上難尋！」雍正確曾聽過允祥談及這事，只不料竟是允祥的心頭一病，禁不住五內俱沸音容皆變。他對張廷玉道：「衡臣，原說等岳鍾麒軍事有了眉目再辦的。老十三既這麼說，了了他這個心願吧！」

張廷玉忙躬身道：「是！明天就叫戶部先撥三十萬銀子，由工部辦理。奴才瞧著俞鴻圖實在是位能員，涪江疏浚工程報部三年修成。他親自下工地督辦，幾個月就辦下來了。眼下天冷地凍，可以先備工料，等到民工募集起來再撥五十萬，也就夠用的了。」他頓了一下，又道：「禮部的人想必已經知道了十三爺的事。怡親王的喪儀謚號，請萬歲賜下，他們辦起來心裡明白，就不致誤事了。」

「忠也好，孝也好，無非是個『賢』。謚號就是『怡賢親王』吧。」雍正說道，「允祥一生俠義，俠心忠忱循道不悖，『行義合道謂之「賢」』，也合著他的性格兒。朕方才說自古無此公忠體國的賢王，朕待允祥也不同於尋常親王。舉朝輟朝三日以示哀悼。朕為他素服一月，大臣們不必換素，但要停筵樂一個月。怡賢親王的『允』字，原是避朕的諱改的，現在朕為素服兄弟平禮，自然仍應恢復為『胤祥』。──至於他的神主牓牌，」雍正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殿中兜了幾步，回案前提起筆來。高無庸忙將燭架上新換的大白燭連燭台端過來。見雍正在宣紙上落筆寫道：

忠敬誠直勤慎廉明賢

寫完交給張廷玉等人傳看，雍正說道：「朕從不諛墓。這八個字加在謚號上，沒有一個是虛設的。在朝諸臣工，『忠勤慎明』的可以找出不少來，『敬誠直廉』這四個字，朕不能輕許於人。賜給胤祥，也是砥礪你們幾個。」允祉原對允祥並無惡感，聽雍正這樣一層一層給允祥加賜殊恩，心裡覺得有點不是滋味，抿了抿嘴唇說道：「皇上的考語極是！祥弟敬於事，誠於主那是有目共睹的。率直任俠之性得自於天，所以兄弟裡邊，人稱為『俠王』。有這八個字，胤祥可以含笑九泉了。」因為胤祥一直吃的雙親王俸，雍正三年又加俸一萬，每年俸祿比允祉要多出兩萬八千兩銀子，所以他不動聲色地替雍正刪掉了「廉」字。雍正生性最愛雞蛋裡挑骨頭的，自然一聽就明白，但允祉是唯一的掌事哥哥了，他不想過於使他難堪，因道：「他的『廉』字更足稱道楷模，諸王裡他是唯一沒有自己置莊子的。白家瞳十三村朕賞給怡親王，他也從沒有收過租子。當年皇阿瑪分封諸王，各得錢糧二十三萬兩，三哥你是三十萬吧？──允祥只得了十三萬。他說，『三哥家口人多，而且養活著一群人在編書，我用不著那些銀子。』都辭了。其實允祥一生扶危濟困恤老憐貧，有難處見他的，沒有不肯相助的，這一條也極為難能。」一頓話說得允祉紅了臉，再不敢多一句口。雍正想想還覺得不愜懷，又道：「白家瞳十三村百姓早就要給老十三建生祠，朕怕折了壽，沒有許。現在可以辦了，仍免白家瞳租賦，另撥三十頃地為胤祥祭田，給他建祠堂！」

張廷玉聽得耳不暇接，都是親王喪儀典裡沒有的。不禁有點憂心，正尋思辦法，鄂爾泰在旁說道：「皇上這些恩典，胤祥當之無愧，可以含笑於九泉了。但請皇上聖鑒，僅我朝在位的新老親王郡王還有上百位，是否作為成例，請聖裁明示。」

「當然是特恩。」雍正冷冷說道，「還有誰能和胤祥並肩麼？」他擺了擺手，又說道：「今晚允祥就要易簀回府，弘時兄弟三個過去代朕守靈。允祥的喪事朕就交給三哥主持。雖說輟朝放假，你們幾個恐怕更忙，今晚好生休息一下，明天叫禮部的人過來把細節奏朕──跪安吧。」

眾人都辭出去了，空落落的大殿裡只留下雍正和幾個太監。他扯過幾份奏章，都是彈劾李紱的，又推了過去；再取幾份，是各地晴雨奏報，特意留心了一下河南安徽山東山西，見無災情，也撂了一邊。窗外漆黑的夜中倒捲風不時撲過來，裹的雪花都粘在玻璃上，凍成稀奇古怪的花紋，封得嚴嚴實實的雙層窗紙不時一鼓一吸，居然也會有涼絲絲的風鑽進來，吹得燭光搖曳不定。雍正躺在燒得暖烘烘的炕上想著允祥臨終前的言談舉止，但覺意馬心猿神不守舍。起身嗽了嗽口，側耳聽著外間山呼海嘯的樹濤聲風雷聲，更是醒得雙眸炯炯。高無庸眼見他輾轉反側不能入眠，也是個沒法。靈機一動，還是去傳了引娣和彩雲彩霞秋菊幾個宮女過來侍候。

「失眠了。」雍正爽然自失地撫著腦門子說道，「揪心的事太多，件件拿得起放不下……朕反不知是怎麼了……秋菊和彩霞上炕替朕捶捶腰腿，引娣你們不要站著，坐到熏籠邊和朕答答話，不定就睡著了。」彩雲用單被蓋了雍正的腿，和彩霞一邊一個輕輕捶著，說道：「該作事時想作事，該歇息時就別想事，慢慢就睡著了。」彩雲道：「皇上心裡數數兒，數不清時不要想，重新數，就睡著了。」雍正微笑道：「這些辦法都不成的，朕是個『老失眠』了。」

引娣和兩個丫頭點了息香，往茶吊子裡續了水，靠坐在熏籠上，聽著外頭的風雪聲，覺得這裡的安謐溫馨，比在宮女房裡還要舒適。引娣在旁嘆道：「我們自小兒看戲，哪曉得皇帝是這樣的！別說是萬歲爺，我在一旁從頭看到尾，白替著想想也是累。和大家子當家老爺一個樣兒。」

「哦？」雍正閉著眼，悶聲悶氣問道：「你們原來想著皇帝是個什麼樣兒？」彩雲嘴快，說道：「想什麼吃就有什麼，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銀子。每天把人叫到朝廷，說聲『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退朝』！人們散了，就宮裡花天酒地聽歌看舞──再不然出去走走，瞧見哪一對才子佳人心願難遂，就成全了他們，或者瞧見狀元年少，就給他配個公主……」她沒說完，雍正已經笑了。引娣笑道：「你這是叫主子睡麼？皇上，依著我說，既睡不著，您就索性撿著瑣碎一點的事想，不要再想睡不睡的事，煩惱了就想，大不了今晚不睡著了，明天下午痛痛快快準能睡個好覺，不定就睡著了。」

雍正依言合目，索性撿著那些枯燥的公務想：哪個地方衝要的知府不勝任，該換一換了；哪一州該蠲免錢糧了；又從李衛的義倉想到賑災，又想雲南的改土歸流得防著苗瑤土司據寨抗旨，該派哪個將軍，張廣泗，還是鄂爾泰，還是……他呼吸漸漸均勻了，忽然見小福被人縛在老柿樹下，幾個莊丁正舉著火把要點燃柴堆燒死她。雍正一急之下，說道：「朕已經是天子，你們還敢這麼欺侮人？五哥！給我救下她！」

「皇上，」引娣睡得輕，一下子就醒過來，看時針時，已是丑末寅初鐘下三點，幾個丫頭都睡沉了，彩雲和彩霞都窩在炕裡邊輕聲打鼾兒，便走過來問道：「您叫張五哥麼？」雍正已醒得毫無睡意，燈下看引娣時，粉瑩瑩的鵝蛋臉，水杏眼如秋波一樣明淨，懸膽膩脂一樣的鼻子下，一張小口笑靨生暈，活脫脫就是夢魂縈繞的小福。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便往自己懷裡拽，小聲說道：「來，坐到朕身邊……」

「別！」引娣叫了一聲又摀住了自己的嘴，輕聲道：「皇上，您乏透了，好好睡，有話明兒說……」

「怎麼，你討厭朕？」

「不……」

「朕不是個好皇帝？」

「您是……」

雍正盯著她只是微笑，拉著她的手向自己下身慢慢滑……引娣飛紅了臉，小聲說道：「這不好，皇上別……」奪手時哪裡奪得動，雍正翻身拉她上來壓在自己身下，毫無章法連撕帶拽地解著她的小衣，笑問：「有什麼不好，無非你和十四弟有……我們滿人才不在乎這個呢……你摸摸，我的不如他的麼？」說著自己的也伸向她的……喘吁吁說道：「朕三個月沒翻牌子了，可憐見的小寶貝乖乖……」引娣既不敢喊叫，也不敢掙扎，又怕驚醒了彩霞彩雲，已是通身香汗嬌喘吁吁，被他揉搓得久了，也覺動慾動情，嘆息一聲道：「這是我的命，由你吧……」雍正不容她再說話，死死壓住，在她臉上眼上乳上狂吻，吮吸著她的口……喬引娣初時不慣，幾度雲雨苦盡甜來，反而下意識緊緊摟住了他……

一時事畢，二人各自著衣。雍正笑問：「比允禵手段如何？」引娣默然良久，突然掩面而泣，說道：「我是個賤人，一錢不值的了……求皇上一件事……」

「什麼事，你只管說。」

「別再難為十四爺，您已經對不起他了。」

雍正沉吟了一會兒，說道：「瞧你的面子，朕再寬放他一點，叫他原來的福晉家人進去侍候吧。」

註一：古蒙語，意謂：大皇帝，我有要緊的話。別人不能聽。

第四十二回　舉喪嬉戲允祉削位　奉旨還京都院訓頑

弘時弘曆弘晝三兄弟當天夜裡便將允祥遺體運回劈柴胡同北的怡親王府。此時狂風亂雪瀰漫京華，允祥府中只有一百多名家丁，一邊佈置靈堂，設計靈棚筵客之地，撤除府裡吉色，一邊通知平素要好的親朋好友。允祥沒有正福晉，兩個側福晉寧氏和察氏從來沒經過事，也上不得台盤。弘曉只哭得昏天黑地，什麼事也料理不開。虧得李衛隨後趕來。他雖在內務府，戶部吏部朋友極多，把隨從戈什哈叫過來吩咐：「你們通通出去叫人。這些人都辦老了喪事的，就說我的話：他家裡起火冒煙房倒屋塌我都不管，說一聲推辭，就是嫌雪大，和我的交情也就掰了。」說著摸出一把裁好的紙條兒，上面寫好的姓名住址分給眾人。他自己也不怕辛苦，叫過允祥的幾個管家，先命糊了門神，紅燈紅燭都換了素色，把正房的火撤掉然後安置靈床，點長明燈，在正房西簷下接著熱水房搭起靈棚。又吩咐管家，「把你家的白紙、白幔、白尺頭匹絹，只管搬到東廂，等一會幫手來了叫他們辦──你們這麼瞎折騰，天明弔祭的人上來，連頂孝帽子都備不上。」一邊說，一頭一臉的雪撲打著，一邊走到正房簷下給弘時兄弟和弘曉磕了個頭，說道：「三爺四爺五爺七爺！請各位爺到十三爺靈前磕個頭，請七爺陪著三位貴客在靈棚裡守著，外頭的事奴才給您操辦吧。您這裡的管家沒經過事，至於御祭，朝廷喪儀，那是另外一套，有誠老親王料理。還有禮部，那是半點差池也不得有的。」

「好，我們聽你的，」弘晝拉了一把哀哀慟哭的弘曉，四個人跟著李衛到堂口，在長明燈前的草苫上跪下。李衛喊了一聲「舉哀」！接口放聲號啕大哭。兄弟四個跪在草苫上當時都一怔，忙磕下頭去哭喪。弘曉是剛剛哭過；弘時迷迷糊糊，對今晚的事還在懵懂之中；弘曆見人亂嘈嘈的，也哭不出情來；只有弘晝，眼淚鼻涕現成，丟一把擤一把，口中唸唸有詞，唱歌似地哭得有板有眼。李衛略哭了一會兒，忍住悲痛起身，說道：「爺們請起，靈棚裡坐。小事奴才在外頭處置，大事進來請示就是了。」

四個人進了用油氈草苫圍得密不透風的靈棚，才不得不佩服李衛能幹會辦事。靠茶房北邊已經打通了半間，四張草苫鋪在燒得熱烘烘的地龍上，每張草苫前放一張矮几，除了文房四寶，還有幾碟子細巧宮點，迎著靈堂一邊雖然敞著口，但棚下生起人來高的棒槌炭火，連吹進棚裡的風都是暖融融的。隔著火牆南邊是茶房，茶吊子裡的水氣絲絲響著沿牆過來，顯得既潔淨又不乾燥，剛一坐下，一個管家已擰了熱毛巾一人遞一塊揩臉。放下毛巾，一碗熱油茶又捧了上來。弘晝吃了一口茶，不禁讚道：「好！盡禮盡哀盡情理。銅鍋鐵刷子，李衛做事不含糊。」李衛看著外邊燈影雪幕中忙裡忙外的人，不知怎的神色有些憂鬱吭吭地咳了幾聲，說道：「我是大臣，更是皇上的家奴。十三爺活著待我恩重如山，這正是使著我的時候，當得給少主子們出力。可惜我身子骨兒也是個不成了……」說著眼中迸出淚花，因見自己管家進來，便問：「請的人手都到了麼？」

「差不多了，接了條子的都來了。」管家凍得臉趣青，揩一把鼻涕說道：「只有五六個不在家，說去了誠親王府賞夜月吃酒，沒回來。下頭人去誠親王府，見裡頭熱鬧，而且王爺也在，沒敢進去叫人。」

兄弟四人不禁都是一愣，允祉受命主持允祥喪務，下聖旨時他們都在，他怎麼敢回府吃酒賞雪！再說，允祥熱喪剛剛易簀，他這個當哥哥的未免也太忍情了。李衛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眉棱骨挑了一下，卻說道：「有多少算多少。來的有的官大，做屋裡差事，官小的做外頭差使，說李衛拜託他們，就忙這一晚上，明兒聖上來祭，事完了我酬勞眾位。」弘曆從敞棚裡見外頭一大群人進來，一遞一遞兒跪在允祥靈前磕頭，一個個都是渾身的雪，便道：「李衛，你不用這裡侍候，弄幾本經書，我們兄弟們邊守靈邊抄。你還該見見這些人──這兩千兩銀票拿了去，有些沒缺份的官來了，補貼他們一點。」李衛也不推辭，接過銀票謝了賞，打個千兒便出去了。

兄弟四個也不再說話，一時一個長隨送進幾本金剛經，便各自抄經，直到後半夜乏上來，一人已經有了十幾張紙，都伏在草苫上和衣倦困睡去，也不必詳述。

第二天天剛放明，一陣鞭炮聲便把四個人驚醒。坐起身來發怔時，李衛咳嗆著匆匆進來，稟道：「請爺們起駕，禮部尤明堂他們來了，抬了萬歲親書的謚號牓牌主位，爺們得迎一迎。」

四個人忙出來，弘曆看錶，還不到卯正時分，鵝毛片子般的大雪兀自紛紛揚揚落下，只是風已停了。雪光映著滿院都是人，執著叉帚推雪板清掃著，沿廂房竟堆起六對齊房簷高的童男童女雪人，李衛重裘裹身指揮著往雪人身上披掛紅綠彩紙。一班吹鼓手坐在東廂頭山牆北邊棚下，也是生著棒槌火，桌上有酒有菜有茶點，見他四人出來，允祥的管家忙叫一聲：「鳴炮，奏樂！」

霎時鼓吹齊奏，噼哩啪啦的鞭炮在正房簷下崩得硝煙瀰漫，樂聲中李衛疾步過來雙手攙定弘曉，對弘時三人道：「爺們只管在十三爺靈前等著接牌子……」便和弘晥、弘昇、弘景一群近支本家兄弟一同迎了出來。此時大門口幾掛萬響鞭炮也同時響起，從靈棚望去，六對高大的雪人間鵠立著幾百名家丁和李衛請來幫喪的小官，都是披麻帶孝手捧喪棒恭肅站立。天上是飄著的雪，房上是飄落的雪，滿正房都是白幔白幢，紙花靈幡在正房簷下掛得密不透風。李衛忙了一夜，把怡親王府變成了白得不能見底的世界。三個兄弟正自胡思亂想，外邊鼓樂聲漸近，四名太監抬著一座龍亭龕子，莊親王允祿、張廷玉、鄂爾泰、方苞皆頭頂白布，腰繫麻帶亦步亦趨跟著進了正院。禮部尚書尤明堂雙手捧著敕誥祭文走在最前方，直到簷前石階下站定。弘曆見弘時弘晝站著發呆，悄悄拽他們衣襟，三個人便在草墊子上跪了。弘晝偷看那牌位時，只見上面寫道：

忠敬誠直勤慎廉明賢故怡親王諱胤祥第十三神王

看來是清晨雍正重新親書，十分精神鮮亮。尤明堂捧敕直身站在允祥簀床前，看著弘曉和允祿等人將神主牌位請出安放好，向允祥遺體一躬，走到允祿面前道：「十六爺，您知道我跟十三爺情份不尋常。請您代捧一會這敕書，容我放肆，先給十三爺磕個頭。我心裡這會子刀絞似的，站都難站定。」

「我知道。」允祿接過敕書，「你也該當如此。只不要哭，一開哭方苞衡臣鄂爾泰他們也都忍不住，我也聽不得……」說著便拭淚。

尤明堂躬著身子到長明燈前，端起清油注了一點，淚水已是撲簌簌滾落出來，伏身叩頭下去，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兩隻手爪都抓在濕漉漉的磚縫裡死命地摳挖，只是不敢放聲兒。弘晝忙對弘曉道：「快扶起尤大人，到我們棚裡，索性叫他放聲，這麼著老尤會傷了身子的。」……弘曉忙上前攙起他，踉踉蹌蹌扶到靈棚裡間，那尤明堂是禮部老官，始終沒敢放聲，外間只聽他時斷時續強抑著的哭聲。唯是如此，更令人覺得揪心難過。李衛眼見方苞也要掩面放聲，忙大聲道：「舉樂！」

立時樂聲大起，頓時緩衝了靈堂上悲淒沉悶的氣氛。允祿走到弘時三人面前，說道：「禮成，起來吧，地下濕氣太大。」又道：「老三辦得不錯，都已經就緒了，彩棺也快到了吧？陀羅經被皇上一會兒親自帶來。」弘曆弘時都沒言聲，弘晝卻道：「三伯伯一夜連來點點卯也沒有，只怕這會子酒還沒醒呢！這裡的事都是李衛一手操辦，人手不夠，李衛連夜七拼八湊起來。虧了還是親兄弟，要是外臣，還不知怎麼樣呢！」

「他竟一夜不來！」允祿大驚之下繼而大怒，「他說要過來照應，叫我們在衡臣那裡只管議，打包票這邊不誤正事。難道他回府就病了，再不然就是在馬上摔死了？」弘晝聽得一咧嘴，像哭又像笑，說道：「告訴十六叔一句話，三伯伯保準是吃多了酒。昨個兒是他四側福晉的生日，還不到三十歲，出落得像個小丫頭，又伶俐得能寫詩會填詞──」他嚥了一口口水，「天塌下來，他也不肯掃了她的興兒的！」正說著，見允祉帶人抬著彩棺，還有一小車藉草進了二門，弘晝便住了口。允祿只裝沒有看見，一轉身便進靈棚去勸尤明堂去了。

允祉昨夜確是吃醉了酒。他原說回府點一下就走的，四側福晉新編的幾個曲兒要演，硬要他潤色。他剛從園裡回來，又不好在壽筵上說允祥的噩耗，天上的雪又正下得緊，一點托詞也想不出來，不合吃了幾杯，反而勾起興來，吃酒吟詩聽曲賞夜雪，竟忘了允祥的喪事。此刻見眾人已佈置得齊整停當，允祉也不免面帶愧色，忙著到允祥靈前施禮，默默禱告幾句，指揮著眾人在牌牓前又支起柩床，親自抱了藉草細細鋪了五層，命三十六個人抬著沉重的彩繪楠木棺穩穩放了上去。他也不怕髒，上前親自揭了蒙在棺上帶著雪的油布，雙手抱著出了正堂。恰在此時，雍正帶著朱軾冒雪從二門進來，高無庸疾步前走，高聲道：

「聖上駕到！」

頃刻之間，兩廂廡廊丹陛之樂大作。張廷玉帶來的暢音閣供奉們建鼓編鐘齊擊，簫琴笙笛共揚，哀樂悠遠淒漫在紛紛大雪裡，與方才靈棚鼓吹的俗調迥不相同，一曲未終猶自繞樑一曲又起增人愁緒。雍正滿意地看了一眼允祉，徐步走至允祥床前，為長明燈續油，拈了香三鞠躬，親手將香插好，退到一邊。尤明堂大步上前展開祭文，略舒了一口氣便朗聲宣讀。此時院中數百人，除了雍正全都齊跪在地。但那祭文是國子監祭酒張照所撰，有名的大才子，純用先秦四言古雅之句，寫得妙筆生花，可惜讀時人們很難聽懂。雍正卻聽得極為肅穆，待到收束，尤明堂已涕淚滿面，提著嗓門讀道：

……王也其靈，唯鑒朕衷。從茲一別，人天相絕。身雖相違，心依舊榭。澍惠芳芷，其香不滅……嗚呼哀哉，述此宸懷，王其饗，俎豆綿長……

至此雍正已是淚流滿面。允祉是奉旨主持的，見尤明堂讀完祭文，方從忡怔中醒悟過來，卻沒見允祿遞上來儀單，拉拉允祿衣襟，允祿卻不言聲。他情急之下喊一聲：「舉哀！」不料允祿同時也喊一聲：「點神主！」

二人一齊發儀仗令，卻又不一樣，立刻引起院中一片竊竊私議。雍正頓時紅了臉，此刻卻不便發作，見弘曉捧了牌位來，從高無庸手中接過硃筆，在「神王」的王字上點了一點。允祉生怕再喊錯，看允祿時，允祿也不言聲，一時都僵住了。倒是尤明堂見機得快，哀哀已是痛哭出聲。弘曉「哇」地一聲撲到簀床上號啕大哭，張廷玉順勢一句「舉哀」，滿院的人立時大放悲聲，馬馬虎虎將方才的僵局掩了過去。雍正狠狠瞪了允祉和允祿一眼，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隨眾也哭，但無論如何已減去了悲愴之氣。

接著便是裝殮入棺。偏是那棺材蓋兒怎麼也揭不開，幾個太監累得滿頭大汗，後來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上頭釘了兩個釘子，於是又拔釘子，叮咚了半日，才算把允祥安殮進去。雍正氣得手都是哆嗦著，兀自捺著性子把一床陀羅經被搭了允祥身上，至此樂聲雖然還在迴盪，人們已是哭得沒了精神。只是弘曉已經哭軟在地下，雙手扒在棺材邊呼天搶地，不許人蓋棺。

幾件窩囊事平安過去，允祉已經平靜了一點。棺材裡躺著的這個弟弟平素與他相與得很平和，既不知心，也算不上疏遠，但不知怎的，他無論如何起不了悲痛之情。看著弘曉撲棺慟號，那只帶著大板指的手敲得棺材咔咔直響，他竟突然想到李漢三說的「痔瘡」笑話兒，竟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來連張廷玉也忍不住怒火填膺，跪在棺旁，一手扶著哭得發昏的弘曉，惡狠狠盯住了允祉，說道：「誠親王爺，您有心攪和，不如回府去！」

「三哥太不像話！」允祿臉氣得發青，「你這麼沒人倫，我站你遠點！」

允祉此時才意識到犯了眾怒，頓時面如土色，後退一步，說道：「我怎麼了！我招惹了誰了！」

「你招惹了十三弟在天之靈！」雍正回過頭來，他額前的青筋崩起霍霍直跳，低聲吼道，「別人哭，你笑！朕都聽見了！你一夜不睡就昏頭昏成這樣？」

至此已是樂止哭歇，靈堂裡外靜得只聞落雪沙沙，所有的人，都嚇呆了。允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吶吶說道：「十三弟，你是見證……你知道我的心……」「你就別假惺惺了。」允祿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大約主子還不曉得，三哥昨晚陪他的小老婆過生日，根本沒顧著過來。你大約難逃這『違旨欺君』四個字！」

「有這種事！」雍正本來已是氣得魂不歸位，被允祿左一句右一句撩得怒火沖天，咆哮道：「你眼中既沒有朕這個皇帝，朕也瞧不上你這個臣子。你眼中既沒有允祥這個弟弟，允祥也未必稀罕你這哥子！你大約是想定了，朕已經處置了阿其那、塞思黑、允禵和允䄉，不敢再料理你？你錯了，我們皇族也就如一棵樹，就算是金枝玉葉，瘋枝子病枝子有一根，朕就剪一根。」

「那是！」允祉驚到極處，反而橫下心，抓住雍正最後一句話的毛病，立刻反唇相譏：「皇上脾性我從小看到老，小時候您玩荷蘭老鼠打架，敗的被咬死，勝的你再打死。只要被皇上盯上了，逆著也不順眼，順著也不順眼。總歸都打下馬踐到腳下，才能叫你出氣就是！」雍正紫漲了臉，用極為輕蔑的目光盯著允祉，他的聲音倏地緩和了，像外邊的天氣一樣又陰又寒：「好嘛……連朕小時候踩死螞蟻的事你都記著帳！這話何其耳熟，同曾靜似乎如出一轍？你是君子？當年大哥魘鎮二哥，怎麼你借給他邪書？阿其那塞思黑鬧八王議政，你又是個什麼角色？你的兒子弘晟天天往阿其那府跑，都商議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朕已經容讓你多少年了，你就不曉得『感恩』二字！你快點滾回你府裡，朝廷自然有人議你當得之罪，別叫這裡的人都噁心了你！」

允祉望著那張毫無通融餘地的面孔，高傲地崩起嘴角，任誰也沒聽清他說了句什麼。他用頭象徵性地「磕」了兩下，起身頭也不回地去了。

「偽君子！」雍正望他的背影恨恨說道：又望了望允祥的棺柩，說道，「朕必治他的罪，給十三弟出氣！」

※※※

接連三天輟朝為允祥治喪，在緊張又不安的氣氛中過去。天上的雪卻沒有停，繼繼續續地仍在下著，只是勢頭已經沒有那樣猛烈了。朝臣們在禮部的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怡親王府弔唁，又拖著沉重的步履出來。在一般人的心目裡，雍正性格躁急暴烈，刻薄忌猜不能容人，唯獨允祥和允祉兩個人的話還聽得進去，往往有觸怒了皇帝的，私地裡去求允祥，再不然備一點雅致點的禮去求允祉撞木鐘，也能挽回天心。三天之內，允祥薨逝，允祉得罪身在不測，好像皇帝身邊又熄了兩盞燈，宦途變得更加不卜吉凶。

第四天早晨，都察院左都御史孫嘉淦來到衙門。

這是他從雲南回來後第一次到衙視事。從雍正三年，他以右副御史身份兼著雲貴川觀風使，一直駐節在外，又親赴廣州主持審詢凌氏殘殺九命焚莊滅屍一案，直到捉到包庇罪犯的年希堯。當時年羹堯一案尚未爆發，年家一門炙手可熱，兩廣總督孔毓徇是有名的耿直臣子也辦不了這案子。孫嘉淦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封年家的門，打掉年希堯的威風，幾次親臨栗家灣勘查現場訪詢鄉民，又一舉擒獲年希堯派來的刺客。雍正派圖里琛兼程赴廣州提調人犯，孫嘉淦已經將凌氏一門十人和年希堯等八名犯貪官員綁赴朱雀橋，請王命旗牌全部殺掉，連威風十足的圖里琛也掃興而歸。孫嘉淦返回雲南，又恰遇楊名時被參劾，同時接旨奉調向京。他偕同楊名時回任，原也打算死命諫諍雍正的新政。加上雍正元年他在養心殿與戶部尚書葛達渾打欽命官司，犯顏直陳時弊。因此他人在外省，已是聲震天下名滿京華的人了。有些先聲奪人，聽說他正式到衙視事，一向拖沓因循了的都御史衙門大司官、御史、監察御史們沒有一個敢遲到的，早早就在衙中候著他了。卯正時分，聽得外邊一陣鑼響，官員們一個個結束停當，都到衙門口相接這位都老爺。見他恭肅呵腰出轎，從容拾級登階，心裡都是一緊。

「不要這樣。」孫嘉淦顯得很從容，口氣一點霸道也沒有，面對一干躬背控腰的大小官員徐徐說道：「大家可以隨便一點。孫某走的時候是姓孫，回來還姓孫麼！」將手一讓，請眾人都到大堂，「我們也是久別重逢，見一見兒，我還要到大理寺觀審李紱謝濟世。來來來，都請坐！」說著自己先坐了公案側邊。

眾人原想他不知怎麼嚴肅冷峻的，至此身上都輕鬆了一下。分著議事次序都坐了，右副都御史英誠是孫嘉淦的同年，比眾人隨便，親自沏了茶送到他跟前，笑道：「孫大人，你在外頭是個包龍圖的名聲，回京來又一客不見。老實話，連我也有點怕你。老實說，你這張尊範一絲笑容沒有，我也怵呢！御史衙門清寒，比起六部消閒得多。我就從沒見過人來得這麼齊，這麼早的。」

「該說你們說，該笑你們笑，我生就的這副臉，你們不要計較。」孫嘉淦晃了晃冬瓜一樣泛著青色的臉，語氣還是那麼乾巴，「但御史衙門不是個閒衙門，這正是我想說的頭一條。我先前在戶部也有這個看法，現在不。其實我們都是在這裡『等』。等著哪一省哪一府出了案子，有人舉劾，這裡才動。這樣子我看也不必設這個都察院。」他頓了一下，拱手道：「皇上聖明在躬，整頓吏治，正是御史大顯身手的時候。自從有了養廉銀子，大家也都不很窮，更用不著仰著外官的鼻息過日子，坐在這裡吃閒飯，別說皇恩，也對不起朝廷的俸祿！──這幾天下雪天冷，就不說了。簽押房的書吏把人分一分，分成三撥，一撥去外省，一撥到六部，體訪民情，糾察吏治；一撥留院匯總，該建議的，該糾彈的，該諫議的理出頭緒，我們有權處置的，就地就時辦理，這麼著還閒得起麼？」

孫嘉淦輕咳一聲，見眾人都側身聽得凝神，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我學生年輕，沒有趕上一睹前輩名臣風采。唐繼成上書北闕拂袖南山，郭琇於千人大筵上當面彈劾權相明珠，才過去幾十年，現在已經難見這樣的人。所謂『文死諫』，正是御史的本職，所以如果膽小，你趁早兒捲鋪蓋走路。還有一等人也不可取，事無鉅細輕重，見了就寫，把些雞毛蒜皮的事一個勁做文章，自己都輕賤了自己，叫別人如何瞧得起你？誰再敢弄些『某人貪賄二兩銀子』，『某廚所製御膳甚鹹』，『某官朝會時咳嗽一聲』之類的東西搪塞，我孫某就先彈劾你個『瑣碎褻瀆』！」

他長篇大論，還要往下說，一抬頭見刑部讞審司堂官陪著刑部尚書盧從周進來，便道：「其實我要說的就是三條：誠心輔佐朝廷；敢言；不挑剔。今兒人到的齊，由英誠老兄主持，你們議議。有不是處可以商榷。」說罷站起身來一揖手團團一拜，便和盧從周聯袂出門升轎而去，都察院會議向來開起來扯皮連筋沒頭沒尾，他這麼利索，眾人都不禁爽然。

盧從周和孫嘉淦來到部院街大理寺衙門，剛剛過了辰初時牌。其餘衙門都傾巢出動在門口掃雪堆雪人，唯獨大理寺門口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戈什哈們手按腰刀目不邪視站在踩得結結實實的雪上，靠石獅子旁還有兩隊善捕營的御林軍，黑鴉鴉站在雪地裡雁序排成八字，氣氛顯得十分森嚴肅穆。見他們二人呵腰下轎，一個門官高唱一聲，「孫大人盧大人到！──放炮開中門！」便聽三聲沉悶的炮響，中門嘩然洞開。二人忙一揖讓拾級而上，已見大理寺卿高其倬率著幾個會屬迎了出來。高其倬卻不似孫嘉淦那樣深沉嚴肅，永遠是一副似笑不笑的頑皮相。三人一舉手見禮，便嘻嘻笑道：「從周兄倒是常見，嘉淦架子大不肯來，我也不敢去碰你的門。」孫嘉淦道：「我沒有那麼大架子，其倬來了我還是要有清茶相待的。」盧從周邊走邊問：「你出差了麼？來了幾次也沒見著你。」

「我又走了一趟易州。」高其倬左右看看，小聲道：「去給皇上看陵去了。」說著便往簽押房裡讓，又道：「三爺一會兒也來監審，他一來咱們再升堂。」

三人在簽押房坐定，孫嘉淦見滿架都是書，不禁訝然，順手抽出一本，是《堪輿家言》，再抽一本是《風水記》，連帶著掉在地下的一本撿起來看，卻是《易說地脈》。孫嘉淦從來不苟言笑的，也不禁破顏莞爾：「高其掉，武大郎玩夜貓子，你就看這些書！」「你是除了孔子六親不認。」高其倬笑著打火抽煙，說道：「其實天地與人相應相合，堪輿之說不離經叛道。張廷玉原來也不信，我看了他家祖塋，說處處都好，就怕要夭折一個公子。他家張梅清果然就病死了。他說要換一處風水，我說梅清已經逝了，你換也換不活他，那是極好的風水，千萬不敢亂動！皇上的風水地換到易州，來了幾個蒙古喇嘛一塊踏看，他們也說好，只怕土氣薄，不及馬陵峪。我說你就這裡挖，一丈五尺之內要出水出沙，你剜了我眸子去！他們就地打井，刨了兩丈還不見沙水，這才服了……皇上原先也一心想在遵化建陵，捱著聖祖爺近些。我六次去看，說這裡不成，幾個喇嘛嗚哩哇啦說些什麼雞巴我也聽不懂，穿了幾處，裡頭湧出水來他們才服……」他一說風水便興致高得不可遏止，別人想插話也插不上。孫嘉淦乘他換氣，冷冷說道：「照你這麼說，做一輩子壞事，只要選一塊牛眼地，就能胤福兒孫？」

「這你就不懂了！」高其倬正色說道，「沒有德的人，他就選不到好地……」還想唾沫四濺往下說時，一抬頭見弘時進來，三個人忙站起身來，高其倬道：「今兒爺來，應該放炮開門迎接的呢！下頭人越來越渾了。」

弘時守靈幾天，大概是乏累了，臉色蒼白裡帶著陰沉，說道：「是我不想虛排場。我剛從澹寧居過來，有兩個信兒告訴你們。曾靜已經解來北京，皇上意思要優待，不下南獄，囚到獄神廟，由弘曆和鄂爾泰主審傳話，你們刑部專管看押，曾靜吃八品官的俸祿。另一件事允祉三爺已經革去一切爵秩，遷到景山永安亭囚禁。誠親王世子弘晟也革去世襲不入八分輔國公爵位，由宗人府嚴加管束。咱們這邊，由其倬和從周主審，我算是個坐纛兒的。皇上這幾日氣性不好，我給大家提個醒兒，都要小心仔細辦差。」三個人起身聽了，互相交換一下眼色。盧從周道：「這事自然我和高兄努力辦好，斷不能叫皇上為此操勞。高兄自然主審，兄弟從旁幫助就是。」

「好吧，」高其倬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孫嘉淦，一揚頦兒對外喊道：「升堂！帶李紱！」

李紱、謝濟世、伍鋌、黃振國和陸生楠並案五人，都已押在大理寺大堂東側的柵房裡，每人各佔一間。李紱和伍鋌是朝廷犯事大員，柵房裡還生有火備有茶，其餘三人官不過四品，便無此優待，但比起刑部大堂，無分干證罪人高低貴賤一律塞進濕漉漉的待審廳裡，這裡已是天堂了。聽得那面碩大無朋的堂鼓響震和「帶李紱」的傳呼聲。李紱端茶的手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鎮定下來。兩個戈什哈在柵門外給他打了個千兒行禮，打開柵門又是一躬，說道，「我們大人傳您過堂。請！」

李紱高傲地擺了擺頭，又略事整理了一下頭髮，鐵鎖鋃鐺隨著兩個戈什哈到了堂口，兩班皂役見他到來，黑紅水火棍子雙手一掬，「噢」──地拖了一聲堂威，立時靜得地下掉根針都聽得見，滿堂只聽見他身上的鐵鏈嘩啷亂響。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堂中瞥了一眼，只見高其倬盧從周分中居上而坐，弘時和孫嘉淦在公案西側另設一桌並肩而坐，承審監審，無一不是熟透了的朋友。他似乎有點悵然，自失地一笑，雙膝跪了下去，說道：「犯官李紱跪見三爺，高盧二位大司寇，孫總憲大人！」

第四十三回　考校刑訊啼笑皆非　名臣強項片語釋懷

「給李紱去刑。」

高其倬吩咐道。看著人提著一套刑具退下，高其倬又對李紱說道：「巨來，昨為座上賓，今為階下囚。雍正三年一別，竟成今日之局，實在也令人感慨！既是如此，敬請紱兄體仰兄弟難處，凡問答之處不可再有藏匿粉飾，審結之後自然皇上還有恩旨。該為你說話處，我們也非草木之人。」這都是大理寺審官的老套頭，高其倬說得卻十分誠懇，連孫嘉淦也是心裡一動。盧從周接著說道：「今天傳你來，就為詢問你與謝濟世、伍鋌、黃振國、陸生楠結黨，陷害田文鏡的事。我們只是審明結案，至於該定什麼罪，你是身份很高的人，除了我們依律讞定，還要交六部議過，由皇上親自裁決。」

「犯官彈劾田文鏡是實，而且至今犯官也不覺得彈劾詞中有不實誣陷之詞。」李紱長跪在地，直盯盯望著堂上四個人，說道：「至於『結黨』，我不明白意指云何？謝濟世是我同年，他也是朝廷大員，他也彈劾田文鏡，是他的職權。若說我指參不實情節有誤，李紱自有應得之罪，說到別的上去，李紱實難認承。」

高其倬「啪」地一扣響木，厲聲問道：「你與伍鋌同年進士，謝濟世又是你的門生，顯見得黃振國在信陽說了田文鏡許多不是，由你進京糾集密議彈劾。陸生楠為廣西人，與謝濟世同鄉，你又作過半年廣西巡撫，未必不與陸生楠謝濟世互為黨援，今既敗露，更有何說？」李紱雙手據地，仰面說道：「高公也是讀書明理之人！您與李衛同在成都府作事，又受李衛薦舉作官，不才雍正三年曾上章彈劾李衛『不學無術』，能不能據此實證您與李衛串通一處陷害李紱？盧從周是鄂爾泰門人，謝濟世曾經上表陳詞雲南不當改土歸流，鄂爾泰是否串通了盧從周挾嫌報復？你回這些話不覺得臉紅麼？何況我離滇返任，逕由洛陽，和田文鏡在洛陽見的面，根本沒見黃振國，又怎說我和黃振國勾連謀害田文鏡？」高其倬被李紱問的臉一紅，旋即鎮定自若，笑道：「好一張利口！既說沒到信陽，你又怎麼得知黃振國一案是受了田文鏡冤抑？你到京之後，和謝濟世、伍鋌在高興樓一處吃酒，席間都議論了些什麼？講！」他又使勁拍了一聲堂木。

「回大人，」李紱哪裡在乎這些虛聲恫嚇，直挺挺跪著，語氣振振有詞，「黃振國冤抑，犯官是聽刑部員外郎陳學海說的。黃振國雖然是我同年，我和他沒有杯水私情之交。信陽府訟平賦均百姓樂業，雍正四年田文鏡報過卓異，雍正五年朝廷有旨給黃振國原任加級獎勵。我說黃振國清廉，是據邸報說的。田文鏡誤用匪人張球，他自己也上折自劾。我的劾本指他任用匪人誣陷清廉有何錯誤？至於高興樓吃酒，我是說了田文鏡蹂躪讀書人，說他是不可救藥的偏執人，謝濟世、伍鋌也都有同感，但在那裡我們誰也沒說寫本彈劾的事。『共謀商議』更是無稽之談。當時陳學海也在場，傳來一問就知道了。」

盧從周盯著侃侃而言的李紱，也覺得指他「結黨營私，陷害田文鏡」的罪名難以成立，在旁問道：「你說黃振國是好人受屈，現從黃振國住宅搜出贓銀兩萬，又有茶馬販子客氏指實黃某私賣茶引，客氏收據已獻錄在案，你現在還有什麼話？」李紱道：「黃振國與犯官並無深交，他犯贓既有實在憑證，犯官確是誤聽人言，自有應得之罪。大人問到這裡、犯官唯有引咎領罪，沒有別的說話。」

至此問答已成僵局，高具倬一邊傳命帶謝濟世，對李紱說道：「巨來，你如今身在不測，要仔細思量承奉聖意。你既有錯處，更當反躬自省，如果上表謝罪，大理寺可以代呈。」「田文鏡豈得謂好人？」李紱想也沒想就站起身來拂袖而去，邊走邊道：「我就是上表，也只肯訂正黃振國一案。他是河南總督，黃某是信陽知府，他任用黃振國屢加表彰，難道他無責任？」

接著謝濟世便被帶進來，他個子比李紱稍高一點，寬寬的臉蒼白清臞，大冷天兒只穿一件土灰塵布夾袍，漿洗乾淨得纖塵不染，髮辮也整理得紋絲不亂。去刑之後，他很仔細地又理了一下前額上寸許長的頭髮，抬起頭來，靜靜地望著四位堂審大員。一望可知，這是個更難招惹的角色。高其倬因他官小，平時也無交情，便想劈頭打下他的氣勢，猛地一擊案，喝道：「謝濟世，你可知罪？」

「不知道。」

「你參劾田文鏡的事可是有的？！」

「有的。」謝濟世偏著腦袋想了想：「──那是去年五月的事──怎麼，我不能參他？」

謝濟世一句就頂住了高其倬。他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官秩雖然只是四品，但卻是言官，舉劾不法是他的本職份內，他當然有權參田文鏡。高其倬是個見機極快的，口風一轉說道：「你當然可以參，但不能挾懷私意！我問你，受誰的指使參劾由文鏡？」

「我受孔孟指使。」謝濟世不慌不忙說道，「我飽讀經史，束髮受教就循的孔孟之道。千古之下，哪有田文鏡這樣的暴虐乖戾之徒安座堂皇，不受正人彈劾的？」

他話一出口，高其倬和盧從周便面面相覷，堂下親兵皂隸也是一片竊竊私議。孫嘉淦見審訊李紱答問都如兒戲，早已聽得大不耐煩，此刻也不禁凝神貫注打量這個謝濟世，心裡想：此人風骨不俗，怎麼早先竟不認得他？正胡思亂想間，高其倬冷笑一聲，說道：「你好大口氣，讀了幾本經史，會作幾篇八股文，就自稱孔孟受教門生！」

「我沒說是門生。你問我答，我就是受教孔孟！至於我的學問，不在此案中，你除了看風水說勘輿別無所長，自然和我說不到一處。」

「你放肆，大膽！本部堂是有權動刑處置你的！」

「宣揚孔孟聖道是堂堂正正的事，沒有什麼放肆可言。我自幼讀聖賢書，講學也著書，《古本大學注》、《中庸疏》都是我所作。我只知道事上忠藎，見奸不攻不是忠臣！」

高其倬不禁大怒，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勘輿學，一開頭便被謝濟世說成了不值一文的下九流，叫他如何忍得，因使勁一拍響木，大喝一聲：「大刑侍候！」

「扎！」大理寺的衙役們大約從來還沒有夾打過官員，略帶興奮地答應一聲，「啪」地向謝濟世面前扔下一副柞木夾棍，瞪著眼盯著高其倬等他發號施令。高其倬貿然間覺得不妥，但事到其間卻沒有平白下台階的理。心一橫便要吩咐上刑，身邊的盧從周一拍堂木，大喝一聲道：「謝濟世，你招是不招？」他帶來的刑部衙役立刻助威：

「快招，快招，快招！」

謝濟世絕望地望一眼弘時和孫嘉淦，忽然悲淒地放聲大哭，邊哭邊道：「你們夾吧……打吧！聖祖爺呀……您睜開眼瞧瞧，這些不爭氣官兒們怎的糟蹋您的基業……」

他這一喊，眾人立時目瞪口呆。原來雍正元年就有旨意，無論何種場合，只要一提康熙廟號，所有文武百官不得坐聽，要全體起立致敬。孫嘉淦頭一個騰地站起身來，弘時也忙不迭起身肅立，高其倬和盧從周便也起身。滿堂衙役不知其中緣故，癡癡茫茫不知所措地站著發呆。那謝濟世頭也不抬，一口一個「聖祖爺」，哀聲很是悽惶：「……您老人家才過世幾年，這些人都記不得您的話了……《聖武記》畢您一生心血寫成，如今大臣們也都忘了您的訓誨──『非聖者即是乖謬之臣，雖有才而不能用；言利者即是導主忘義，雖聚斂有法亦為佞悻」──這不是聖祖爺您的教誨……田文鏡難道不是言利導主忘義之臣？高其倬難道不是非聖乖謬之徒？而今他們高坐堂皇，反而來審我這個迂書生！我的聖祖爺……您好歹看看這些東西……他們能算是好人麼？噢……嗚……」也真虧了謝濟世好記性，一邊哭，長篇累牘地引用康熙所著《聖武記》裡《辨奸識忠》篇裡的論斷，暢似流水毫無羈滯，夾帶著對自己奏折的辯護，橫攻一堂審官，滿朝文武罵得一無漏網：「如今滿朝上下，只剩下了捏造祥瑞，假報政績欺蒙當今，略略敢言的就群起攻訐，不致於死地不罷手……聖祖爺……痛心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至此，孫嘉淦已被他哭出一身汗來。高其倬早已聽得煩躁，好容易等到個話逢兒，咬著牙大聲道：「動刑，看招是不招？」

衙役們又好氣又好笑，極熟練地將棍子套到謝濟世腿上，用力一收。那謝濟世是個文弱書生，臉色立時慘白如雪，略一挺，大叫一聲：「你夾死我吧！──指使我的是孔子、孟子，還有聖祖爺──」他一下子就暈絕過去，口中呢呢喃喃還在咕噥，聽時，仍舊是在念誦康熙的廟號，眾人只好仍復起身聆聽。

「不能再用刑了。」孫嘉淦離座，看了看昏暈不醒的謝濟世，對高其倬一揖，說道：「我要回去寫本，保這幾個人。」又對弘時一躬，便退了出來。弘時從大堂裡追出來，扯住正要上轎的孫嘉淦，說道：「嘉淦，我最知道你的。從容一點，別急著動手，更不要蠻來。皇上這些天氣性不好。」孫嘉淦瞟了弘時一眼，客氣地說道：「多承三爺關照。這明明是個文字獄。我為御史豈能坐視？就不為這個案子，我另外還有許多話要陳奏皇上的。身為都御史，我也不敢看著皇上的氣性說話。謝謝三爺。」說罷也不回衙門，也不去暢春園，一逕趕回府裡索了筆硯就擬奏稿。

※※※

大理寺刑詢李紱一案，李衛和弘曆卻奉旨和曾靜在養蜂夾道對話。曾靜被逮之初，深恨張熙賣師，原是抱定了必死之心一言不發的。湖南巡撫因為本省出這樣大逆造反的案子，被降二級留用處分，他把曾靜抓來後也不審問，每天二十小板，再灌一碗涼水送回監獄囚起。四天下來滿身瘡痕血疤，又腹瀉不止，把曾靜一把老骨頭折騰得求死無門求活無路。又過幾天，張熙由青海解到四川。聖命又到，命俞鴻圖交任復京另委要差，順途解押曾張二犯到京。俞鴻圖帶著張熙同到湖南時，曾靜已瘦得一把乾柴一樣了。

那俞鴻圖卻甚是通達世情，一把人犯要到自己手，大一件就是把他師徒合囚在一間房裡，由著他二人翻臉吵鬧一夜。第二天他自己親自來勸，又帶著郎中給曾靜看病。他也真放得下藩台架子，親自灌湯侍藥安排飯食衣著，一直到解押起程，絕口不提案情。一路上關防看押，也是內緊外鬆。慇勤將息著，連護送的人都改了長隨衣著，一口一個曾老爺張老爺奉迎，但有需求都是立即照辦，形同廝役皂僕。俞鴻圖和他們同處一車，偶爾也說學文章詞賦，打打棋譜什麼的，十幾天下來，居然「老俞」、「老曾」、「小張子」地叫起。眼見京師漸近，俞鴻圖臉上便露出愁容，無緣無故地還時而對著車角抹眼淚兒。二人開始也不以為意，見得多了，不免詫異。曾靜忍了幾天，不自禁問他：「俞大人，您這幾天忽忽不樂，是因為雪大路難走麼？」

「雪大有什麼不好？」俞鴻圖掀了掀馱車窗望著外頭道，「這雪天只要不凍餓，讀書人沒個不愛的。你們看，前邊那個土丘，就是燕王的黃金台，繞過這道彎兒，一條凍河過去，就是京師驛站潞河驛。去日苦多，前程途窮，二君禍在不測，我非草木之人，焉能不動情？」

兩個人順他目光向外看，但見六合繽紛雪花如綿，遠村近廓樹頭塘坳一片玉砌冰鑿世界，帶著雪掛的老柳枝渾如梨花怒放，輕輕在風中搖曳生姿……一陣死一般的沉寂過後，曾靜喟然一嘆，說道：「這是造化驅使，事已至此，有死而已。」

「你們是犯了十惡不赦的罪，這一路我只能聊盡友誼而已，憑我俞某人，斷然救不下你二位。」俞鴻圖先把前途說到二十分無望，死死地繃住嘴，讓兩個人絕望到無可奈何。足有移時，他才又說道：「這一路一想到這一層，我心裡就刀絞似的，可又無法可施。你們寫的那封信，氣得皇上幾夜沒睡，生怕你們死在湖南，所以才叫優禮送來北京。但一路相處，我覺得你們不過是誤入迷途，上天有好生之德，難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麼？」

曾靜和張熙的「決心」早已在俞鴻圖的軟功下被暗地消蝕，此刻被他如簧之舌連推帶拉如弄小兒，早已聽得癡了，只是還放不下臉來詢問「辦法」，只低下頭嘆息流淚。

「誰叫咱們有緣朋友一場呢？」俞鴻圖目中幽幽放光，由車廂移動著身子，彷彿陷入極度的深思，徐徐說道：「現在要想活命，我苦思百計，都不中用，只有兩個辦法可以一試。」「什麼法子？」曾靜和張熙眼中陡然放出希冀的光，竟不約而同問道，問過之後又都覺失態，不禁又都紅了臉，低下了頭。

俞鴻圖滿心得意又為雍正立一大功，卻裝作愁眉苦臉，手撮著牙花子沉吟道：「一是張熙和岳大將軍有兄弟之盟，誓同生死。皇上愛重岳鍾麒軍門，他又領兵在外，最忌切口。你們一定要記得這一條，要多稱讚岳大將軍忠義節行，提醒皇上。」他輕咳一聲，「皇上是個強性子人，你們要服輸，輸得心悅誠服，不能帶出半點口是心非。你弄假的，皇上就會覺得你們戲弄他，那就完了。你心悅誠服，皇上覺得你們頑石可化，就有一萬個人想殺你們，也拗不過皇上。」見二人連連點頭，已是一副乞活的猴急樣，自以為已經吃準「聖意」的俞鴻圖又有點猶豫，因一笑說道：「事已至此，大錯鑄成，苦勞焦思也都是盡人事而已。還要看天命，看你們的運氣。你們照我說的，十成有七成活命指望。」

……此刻，面對上座的弘曆和李衛，傍坐著的俞鴻圖，還有刑部侍郎勵廷儀，曾靜伏跪在暖融融的地龍旁邊，挖空心思奏對雍正的問話。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悲哀：萬一是上了俞鴻圖的當，服了軟，低了頭仍舊不饒，那才真叫「濯盡西江水；難洗今朝羞」！他偷眼看了看座上四個人，一個個皆都表情嚴肅刻板，沒有一點笑意。不由心裡一寒，身上一顫。

「旨意問你，」弘曆問道，「你在上岳鍾麒書內云『道義所在，民未嘗不從；民心所繫，天未嘗有違。自古帝王能成大功建大業，以參天地而法萬世者，豈有私心成見介於其胸？』你生在本朝，不知列祖為天命民心所歸麼？還要講這個話，是何所指？」他睨一眼這兩個活寶，一個冬烘糊塗，一個頑鈍無知，都是一副小心翼翼土頭土腦的鄉巴佬模樣，半點靈爽之氣也無，不禁厭惡地別轉了臉。心想：皇阿瑪還嫌國家朝廷事情少，和這樣的蠢材大費唇舌，還要著書立說！思量著，曾靜叩頭回道：「彌天重犯這些話是泛說。彌天重犯生長楚邊山谷，本鄉本邑以及附近左右，沒有個達人名士在朝，實是孤陋寡聞之極。這次赴京，俞大人一路譬講，才知道本朝自太祖高皇帝神武蓋世，開創王基。太宗文皇帝繼體弘業統一諸國；世祖章皇帝建極緩猷，撫臨中外。聖祖仁皇帝深仁厚澤遍及薄海。迨至我皇上，天亶聰明，恢弘前烈，已極禮明樂海晏河清。此正是天命民心所歸。從前彌天重犯實實蹈陷於不知，不是立意要如何，自外於聖世。」

弘曆滿意地點點頭，不禁看了一眼俞鴻圖：能在幾天裡調理出這麼一對犯人，也真是一員幹吏。他似乎高興了一點，挪動一下身軀又問：「旨意問你：書信內云：『天生人物，理一分殊。中士得正，而陰陽合德者為人；四塞傾險，而邪僻者為夷狄。夷狄之下為禽獸。』禽獸之名，是因為居處荒遠，語言文字不通，所以叫『夷狄』，並不是生於中原就叫人，生於外地就不是人！如果照你說的，中原只生人類，為什麼豬狗馬羊比人還多？就是人類之中，還生出你這等叛逆狂悖，淪喪天良，絕滅人理，禽獸不如之物來呢？」這是異常痛快、刁毒犀利的問詞，最合著雍正的性情，倒也合了弘曆此刻的意。因問過之後啜茶蹺足而坐，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曾靜。曾靜聽得一怔，想起俞鴻圖諄諄告誡，此刻才明白，做低服小，就是不可有羞恥心。羞恥之心泯滅乾淨，什麼話都能說得暢若流水。索性便流出眼淚來，崩角叩頭道：「這都是彌天重犯讀書減少，義理不能透徹，錯以地域遠近劃分華夷，不知道以人之善惡分華夷的緣故。聖祖爺殯天詔書到，就是我們那深山窮谷，百姓們也奔走悲號如喪考妣。彌天重犯冥頑無知，也曾廢食輟飲慟哭號涕……」他淚涔涔地，漲紅了臉略一頓，「但在當時，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若非聖德隆厚，皇恩浩大，何以能如此感化萬眾？只因為一向見《春秋》有華夷之辨，錯會了經書旨要，所以發出誕妄狂悖言語……今日才知《春秋》這一說，只因楚不尊王，故攘之，和本朝龍興情形天懸地別。今日二五之精華，盡鍾於夷狄，華夏消磨，蕩然空虛，是實話實理。孟子既稱大舜、文王為東西夷所生，又評詆楊朱、墨翟無父無君是為禽獸。所以中原豈無夷狄？蠻荒豈無聖人？只是以『心』來分夷狄就是了。所以彌天重犯雖然昔同禽獸，今蒙皇上金丹點化，幸而已轉人胎了。」曾靜這一番胡說八道，任誰一個經史家都可一望而知。但雍正既然先已謬了，也只好任誰都隨著。也幸得曾靜精熟經史，抓住一個「心」字拚命做翻案文章，雖然七拐八彎閃爍曖昧，總算理上說得清通無礙。弘曆不禁開心一笑，但想到這些問答還要輯錄成書發佈天下，又由不得囁嚅。正要再往下問，李漢三從外匆匆進來，向耳邊極輕地說道：「萬歲這會子發怒，朱師傅叫請爺進去解勸解勸。」

「唔，和誰？」

李漢三前湊一步，又對弘曆耳語「孫嘉淦」三字，便後退一邊，好奇地打量曾靜張熙時，恰張熙也看過來，四目相對，都是吃一大驚，忙都別轉了臉。弘曆不敢再遷延時分，起身略一整衣，說道：「這是皇上的問話旨稿，李衛在這裡維持一下，叫書吏們好生記錄供詞。曾靜，生死榮辱都存於你一念之中，好生回奏你的供詞，去掉疑慮之心。皇上萬幾宸函中親自問你的供，自開天闢地以來沒有的事。你不要再自誤了。」說罷出來，在獄神廟門前認鐙上馬，加一鞭，帶著李漢三直西而去。

雍正果然正在怒不可遏。孫嘉淦上書的消息，當天盧從周便密報了他。雍正早已知孫嘉淦對諸多政務有不同意見，就是李紱，雍正原本也十分愛重，也盼有個把人出來說幾句話，以為自己開恩留個地步。因此盧從周密報，雍正還笑了一笑，說道：「那是個鐵心鐵御史，朕也都堵不住他嘴。你們只管照原旨意從嚴審議。」

但孫嘉淦遞牌子進來，呈上自己的奏折時，雍正卻笑不出來了。折子是素紙貼了黃簽的，厚厚的一疊，雍正一邊展讀，口中還笑道：「什麼好文章，寫了這許多──」話沒說完便一下子打住，因為壓根就不是保李紱的，標題便赫然醒目：

為停納揖，罷西兵，親骨肉三事臣孫嘉淦跪奏

雍正的頭「嗡」地一陣轟鳴，哆嗦著雙手一點一點展開來讀。看著看著，一股怒氣陡地湧起，他「唰」地一聲將奏折甩在地下！他離開了暖閣，背著手在正殿快步兜著圈子，滿殿太監官女都嚇得悚息股慄。孫嘉淦跪在暖閣隔扇前頭也不抬，他已經感到了咫尺天威即將發作的緊張氣氛，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著雍正雷霆大作。高無庸一陣心慌，眼見沒一個能說上話的大臣在跟前，悄悄溜到後院正房叫了喬引娣過來。

雍正似乎心情極為矛盾，擰眉攢目走幾步，回頭惡狠狠盯一眼孫嘉淦，又無可奈何地舒一口氣，踅回身來親自撿起他的奏章接著再看，瞥一眼，正看到幾行字：

納揖為千古弊政，彼以錢入官求位，將本求利，何事不可為？暴虐貪酷之吏皆由是輩所生。即微臣言，主上豈不知耶？知非而不能去，猶見善而不能舉也。中平皇帝不屑為之，今皇上英睿聰亶，何以仍取此補瘡而剜肉！臣甚疑皇上有非道斂財急功近利之心也……

雍正只看到這裡，氣得「唰」地又將奏折甩得老遠。但他踱步不到半刻，又狐疑地停住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滿眼恨意又盯一眼孫嘉淦想去撿那奏章又停住了。引娣忙撿起平擺在案上，又擰了一把熱毛巾遞上來。雍正擦了一把扔下毛巾，又坐下來看。他看過了「罷西兵」這一節，似乎心情平靜了一點，但看到「親骨肉」一條，又紫漲了面孔，幾行遒勁乾瘦的小字剜心刺目，看得人頭目眩暈。

阿其那塞思黑其自有應得之罪，乃罪之又復加以惡名，先帝之子雖眾，而各王之兄弟凋零不堪，皇上陡負不悌之非議，何以率天下遵五倫之道義，又何以彰先帝慈憫之聖衷？

「你是說朕不孝？！」雍正讀到這裡，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憤怒之心，「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待朕的？你一個外臣，干預朕的家政，你活夠了！」

孫嘉淦一直在極度緊張的氣氛中挺著。雍正一開口，反而覺得身上輕鬆了不少，頓首說道：「臣豈敢干預天家家政？但自大阿哥允禔之下，皇上七個親兄親弟身遭囚獄之苦，天下有目共睹，聖祖在天之靈能不傷懷？」

「朕和你想的不一樣！」雍正的嗓音嘶啞沉悶，帶著絲絲金屬的顫音，「大阿哥二阿哥是先帝親自處置，朕並沒有難為他們處。他們不孝不悌，氣得先帝寢食不安，要朕代為受過？八阿哥一世奸雄，聯絡外臣圖謀不軌，也是世人有目共睹！你為什麼奏折裡一字不提？嗯？」這無比凶狠的一問，都自丹田而出，震得大殿嗡嗡作響。一個小太監站在外殿邊，緊張得眼一黑，竟自嚇暈了過去！孫嘉淦以頭碰地有聲，語氣卻毫不浮躁，一口便頂了回去，說道：「臣的奏議不是為指他們的罪，臣是提請皇上留心，古有『八議』之理，他們為非應予懲處，但懲處應當有度，閒置而散其權，使其不能為非即可，何必為天下造不悌之口實？」雍正一聽「謠言」二字，更加光火，怒聲吼道：「不軌之徒造謠生事，難道是朕的主使？！」

「當然不是。但皇上如能措置得更為妥當，曾靜這些鼠輩何由而能造謠生事？」

「好！你頂得朕好！」雍正氣得渾身亂顫，抓起一方端硯「啪」地一聲摜得稀碎，滿殿迴旋著他的咆哮：「他們怎麼整治朕？魘鎮、投毒、刺殺、中傷，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沒作出過！朕這裡稍加懲處，你就出來攔橫兒！你是什麼忠臣？」孫嘉淦連連叩頭，說道：「主上息怒。臣沒說不應懲處，只是皇上既為四海之主，自應有包容四海之量，百川之中豈無泥沙？殿廟宇下亦難免藏污納垢！為皇上計，為天下後世皇子皇孫計，皇上立一寬宏大量表率有何不可？」他沒說完，雍正已經大喝一聲：「叉出去！」

孫嘉淦不等人來架，嘆息一聲，磕了三個響頭起身便走。

「回來！」

雍正叫了一聲，見孫嘉淦仍是那副不躁不急的樣子，穩重安詳地又跪了回來，反而略有點氣餒。哼了一聲又回了炕桌前，孩子一樣坐著嘔氣。恰此時朱軾來澹寧居，在殿門口遇上疾步如星的弘曆，二人略一會意便跨進殿內。弘曆一進門便故作失驚，說道：「這不是孫韻公麼，你這是怎麼了？」朱軾把一疊子文書輕輕放在案上，說道：「這是臣和方苞剛剛整理的奏議節略，都是部議三──允祉的，請萬歲裁奪。」

「看來朕真的要當『寡人』了……」雍正撫著剃得趣青的腦門子，不勝淒楚地嘆道：「李紱結黨攻訐，說朕為群小所圍；楊名時反對改土歸流，勸朕別受佞人蠱惑；十三弟騎鯨，朕飲食不能下嚥，三阿哥卻有心笑！民間風言風語，說朕許多不是，還冒出像曾靜這樣的畜牲，居然敢策反岳鍾麒……現在又是孫嘉淦，趁著朕心力交瘁打上門來……真的要眾叛親離了？」他哼了一聲，把孫嘉淦的折子推給朱軾：「你們看看，這是翰林手筆，與眾不同！」

弘曆忙湊到朱軾身後，看到奏折題目「親骨肉」三字一怔，當一行行看下，那些直指雍正喜愛聚斂之臣，信任酷吏，以為凡科第出身都是「黨徒」的話，還有指責雍正積財為打仗，本可撫綏的雲南土司，偏要「改土歸流」。策零阿拉布坦遣使來京禮節周到，也是可以一紙詔書傳檄而定的，卻硬要「耗資億兆驟興大兵」。換言之，簡直是貪財奴役，聚來的錢燒得沒處放，無端地又要打仗！後邊說到兄弟，用詞大膽，簡直更是肆無忌憚。無論哪一條，都比李紱等人的「狂吠」要激烈多少倍。看著看著，弘曆的腦門子上也滲出了汗：這怎麼處？朱軾卻拿著奏稿，彷彿在掂它的份量似的，只是沉吟不語。

「你們以為如何？」雍正要過奏稿，緊鎖眉頭，「怎麼處置這個犯上的狂生？」

「萬歲……」足有移時，朱軾才輕聲說道：「孫某確實帶著狂氣。但我……我很服他的膽子！」一句話說得雍正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看著地下一動不動的孫嘉淦道：「朕也不能不服他的膽子。」

滿殿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第四十四回　文盤武功弘曆納士　持正割愛弘時被擒

弘曆見父親不再生氣，放下了心，便辭出去。因見李漢三跺著腳，還在雙閘口的大柳樹下候著，便笑道：「你先回府就是了，這裡還少了護衛？再說，這是北京，輦下之地，還會有剪徑大盜不成？」李漢三扶著弘曆上了馬，自己也乘騎緊隨，瞟一眼身後尾隨的護從親兵，低聲道：「四爺，有件事不妙之極，我恐怕要遭狗咬！」弘曆略一愣，偏轉頭問道：「誰？」

「張熙那個狗崽子。」李漢三道，「他認出了我。原說叫『張熙』，我想天下重名重姓的多了，沒想冤家路窄，竟真是開封和我一處鬧圍的這一位！」

弘曆勒住了馬，略一沉思，立刻掂出了這件事的斤兩：那張熙求生的心正盛，什麼事作不出？科場案例不要緊，如果把曾靜張熙和李漢三連成一線，自己就有窩藏造逆重犯的嫌疑……深一層再想，岳鍾麒素來在自己府裡走動得慇勤，李漢三再被人栽上一贓，兩案相並，立刻就會把自己拋到滔天惡浪的中心！他抿了抿發乾的嘴唇，心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讓李漢三逃走避風，或者乾脆滅口，但他立即就否定了這個冒險念頭：李漢三或死或走，萬一張熙攀咬出來，更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如果密地裡殺掉張熙呢？他又想，這當然風險小些，但張熙現在是未結案的人犯，五六個衙門共同看管，很不容易下手，如不能得手，假的也成了真的了……一時間，這位穩沉凝重的少年王爺竟有點亂了方寸。他駐馬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不去獄神廟了，咱們回府去合計。」因叫過從人吩咐：「你們不要跟著，派人叫劉統勳到府裡來一趟。」說罷加馬一鞭，和李漢三潑風價去了。待到進鮮花深處胡同，路過弘晝府門，卻見門口正在送客，二人把馬勒到牆角，卻見是方苞從裡邊辭出來。弘曆此時半點也不想應酬，只和李漢三閃進夾道裡，等方苞的轎過去，才回府裡，已見劉統勳在門口下馬了。

「延清，你倒腿快。」弘曆按捺著一腔心事，請劉統勳一同進了西書齋，一邊讓劉統勳和李漢三坐，微笑道：「從繩匠胡同走比這邊遠著老大一截子呢，比我們還先到一步。」劉統勳笑道：「我是從養蜂夾道來的，李衛說您去了皇上那兒，我就來府裡等了。」兩個人想了想，不禁都是一笑。劉統勳是府裡走動得極熟的人，因見嫣紅和英英都開了臉，便笑道：「都作了側福晉了，恭喜你們高昇！溫家的呢？」

嫣紅笑著給眾人上茶，飛紅了臉瞟一眼弘曆，說道：「劉大人只管拿我們下人開心！聽說您已升了戶部侍郎，您才高昇了呢！溫媽媽連日身子熱，沒過來侍候。」小英卻只背轉臉吃吃地笑。

「好，都高昇！」劉統勳大笑道，「我們不都托的四爺的福麼？」幾個人聽得都是一笑。劉統勳又道：「俞鴻圖修河，要戶部供兩千根木料，戶部的木頭都撥了兵部，我們梁尚書說，『你在四爺跟前有面子，你走一遭。』這是一件，我也有幾日沒來了，著實惦記著，就奔來了。」說著將木料調撥單呈上來。

弘曆連想也沒想，提起筆就簽字，一邊寫一邊笑道：「這個俞鴻圖了不得，一心幹事，而且精明練達，又年輕，想當名臣了麼！」劉統勳笑而不答，接過調撥單，只手望空一抓，道：「有這毛病兒，只怕名臣難當！」弘曆目光閃了一下，問道：「怎麼，手長要錢？沒有證據不敢妄言！」劉統勳微笑道：「只聽了點風言風語。」

「這個世界風言風語太多了，精明人都弄迷糊了。」弘曆嘆息一聲道，「我叫你來，也是怕風言風語到這頭上。」因將張熙認出李漢三的事說了，又道：「漢三怎麼跟的我，前前後後你都知道，我也不瞞你說，如果張熙狗咬人，並到這天字第一號官司裡，很麻煩呢！」李漢三道：「四爺，我給您招惹了事，我還是承當。我可以去刑部投案。」

劉統勳臉上已沒了笑容，搖頭道：「投案不行。你投的什麼案？曾靜案跟你沒瓜葛，鬧場案朝廷已撤消。只要沒人存著心整治四爺，這件事壓根不算什麼。要是誠心扳倒四爺，他也不一定用這個法子。就張熙而言，認出李漢三就是秦鳳梧，不會輕易說出來。明擺著的皇上有心赦他，他幹嘛要節外生枝胡攀亂咬自尋死路？如果朝廷要殺剮他，臨死拉個墊背的，那興許會亂說的──這是人之常情。我判過多少案子，最笨的蠢貨也曉得避重就輕。」他一番話說，弘曆和李漢三都鬆了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是當局者迷。嫣紅和英英此時才領悟到弘曆的擔心，倒掛上了心思。嫣紅皺眉道：「要有人專門使壞，撩撥著曾靜攀咬朝廷裡的人呢？」

「不會。」劉統勳默謀良久，突然一笑，「你比四爺還關心，才這麼想。曾張一案是四爺主持，四爺不允他們，誰敢胡亂撩撥？」他沉吟了一會兒，嘆道：「要是落到別人手裡問案，也真難說了。不是我埋怨，四爺當初回京，應該原原本本把路上的事奏明，查他個水落石出，就許沒有今天這麼多擔心事了。您太寬厚，太善行，人都以為您只會笑，不會殺人，他就敢上頭上臉地作踐！」「不會殺人？」弘曆微微一笑，說道：「作皇阿哥的，心裡存著個牙眼報復的念頭不好，總歸還是光明正大才對。不過，我也不是毫無防範。沒有防範就成了爛好人，也成全不了君父事業。」他有些弛然地斜靠了椅子上，一時間已放下了心。劉統勳道：「你沒有留心，方才我說的是一件事，還有一件事要稟爺，先前說的吳瞎子已經來京，和奴才一道兒來的，請爺賞見一下。」

「吳瞎子，」弘曆看一眼嫣紅，說道：「你叫人傳他進來。」話音剛落，便見窗外竹影間一聲細碎響動，一個洪鐘一樣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吳學子叩見寶親王爺！」弘曆和李漢三都吃了一驚，只見棉簾一動，吳學子已跨步進來。弘曆略為僵硬地點點頭，打量著這個諢名吳瞎子的江湖豪客。只見他穿著一身醬色土布夾袍，身材與劉統勳彷彿，方臉顴腮上一部漆黑的大鬍子，鼻子翅微張，黑裡透紅的臉膛上兩道濃眉，看去煞是威猛精悍，只雙眼睛細瞇著，好像總在眨巴。他就地給弘曆叩了頭道：「奴才就是吳瞎子，和本名諧音，又愛擠眨眼兒，索性也就依了這個諢號。」弘曆一點架子也沒有，含笑看著吳瞎子，吩咐道：「英英，給吳壯士上茶。」

英英輕聲答應一聲，卻不用茶杯，將弘曆從江南帶的竹篾筒兒騰出來穩穩重重放在吳瞎子面前茶几上，返身回去提壺。眾人都不留意，劉統勳還在埋怨：「我們一道兒來，偏四爺回來，轉身就不見了你。堂堂正正請你，偏要偷偷摸摸進來，江湖氣不改！」弘曆眼見英英提著壺過去要往竹篾「杯」裡倒水，忙笑道：「英英，那是筆筒兒！你也眼睛不好使麼？」英英笑道：「吳瞎子眼睛不濟事，是上了火。竹篾兒茶水祛熱，管情就喝好了。即使不行，我換杯就是了。」

「使得的，使得的。」吳瞎子笑著端起滿是篩子眼兒似的「杯」，依然平靜地和劉統勳攀話：「這府裡有個溫家的老婆子惡作劇，偷走了我的腰帶，給我換了根麻繩，劉爺你說可氣不可氣？要不瞧著四爺臉上，就把麻繩給她吊起！」他說著話，「杯」裡已倒滿了水，可煞作怪的居然滴水不漏。弘曆驚訝得雙目圓睜，離座湊到跟前，仔細看，滿杯的熱水冒著白煙兒，篩眼間像被什麼透明的膠汁護著，楞是不漏水！弘曆壓根沒留心吳瞎子說了些什麼，用扇柄劃撥著熱霧，說道：「奇，奇！這是法術還是真功夫？」說著便要伸手端杯。吳瞎子笑道：「這妮子跟前可玩不得假，這是我用氣護著，四爺一端，準漏。」又仰臉笑著對嫣紅道：「給點茶葉，白水怎麼吃？」

英英說道：「四爺別信他，我看也是個江湖篾片兒，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本領。您瞧，我也能用氣護住這水不灑！」她說著便端起篾筒兒，果然也不漏水，剛說了句：「你也不過如此──」突然「杯」水激箭般噴出來，恰就都濺在她的腳上。英英「哎喲」一聲將杯放在茶几上，那杯也就不漏了。幾乎同時，嫣紅站在一丈之外，滿抓一大把茶葉撒手一揚，說道：「給你茶葉！」

「莫惡作劇，少許一點就夠了！」吳瞎子擠著眼，雙手箕張，但見半屋碎細飄搖的茶葉著了魔似的一片片旋轉著聚攏，慢慢移到吳瞎子面前。吳瞎子三個指頭從容取出一撮泡在水裡，手一推茶團道：「回去吧！」那繡球兒大的茶葉團疾飛回去，嫣紅忙不迭雙手來接，已是撒落地下許多。她臉一紅說道：「佩服，吳瞎子名下無虛。」

至此一場文盤鬥功結束，高下勝負不言自明，眾人粲然一笑。弘曆笑道，「兩個潑妮子敢這麼慢客，太沒調教了。」嫣紅道：「我們過了黃河，在索家鎮見過他！就算黃河渡你沒趕上，後來在老槐樹那一戰，打得狼煙動地，你怎麼敢袖手旁觀？你不是奉了李爺的命保護我們主子的麼？」

「小的有罪。」吳瞎子寬宏大量地一笑，說道，「槐樹屯我確實在場。因為又玠公再三至囑，事不危急不出手。那些野高粱花子土鐝頭笨鐮刀，我看黑無常他們就招架不住。不過，那個鐵頭蛟，還有掉到井裡的黑無常還是都落在我手裡，這次進京給您帶來了。」他又轉臉對嫣紅、英英道：「你們是溫家嬤嬤養女，我是黑嬤嬤養子，論起狠來，都是端木家一手活計。本是同根生，相煎莫太急，好麼？」說得嫣紅也是一笑。

弘曆聽說擒了鐵嘴蛟匪首，心中大喜，但他是個端凝持重人，只用黑瞋瞋的瞳仁盯著吳瞎子，微笑道：「著實不容易，著實難為你！論起來還是李衛會辦事。鐵頭蛟是聯絡各方匪徒的人，一定知道是誰主使追殺我。我此番一定審個水落石出。延清公，你說我不殺人，我只能承認我不輕易殺人。我一定叫你看看，弘曆是不是懦夫孱頭！」

「鐵頭蛟已經招了。」吳瞎子不安地看一眼劉統勳，斟酌著字句說道：「這人打不怕殺不怕，我治不了。李制台說弄幾個女人試試，就在窯子裡挑出幾個出精兒的母狗，果然再審，承許他這幾個女人，鐵頭蛟就一兜兒全招了。」說著又看嫣紅英英一眼，二人聽他粗話說得不堪，都背轉了臉暗笑。劉統勳極聰敏的人，知道自己在場不方便，他也不想在這些事上知道得太多，因袖了木料調撥單起身告辭，說道：「鐵頭蛟他們已經交給邢家兄弟看管，奴才沒有審過他們，是李制台審的。他們已經開了口，四爺只問他們就是了。」弘曆也站起身來，叮囑幾句公事，又道：「俞鴻圖你們可以半真半假地談談，這是個人才，可惜了材料兒的。」

送走劉統勳，弘曆立刻叫人傳帶鐵頭蛟和黑無常。吳瞎子也要退出去，弘曆笑道：「你不要學劉統勳，他是命官，你是江湖上人。」吳瞎子笑道：「是李制台鈞令，不要我在官面上走動，江湖上的人一到官面上變成狗腿子，黑道上就吃不開了。」弘曆大笑，說道：「鐵頭蛟他們還能回江湖？既入這家門，就是這家人，李衛就是經你的手控制黑道的吧？我不誤你們的事就是。」吳瞎子道：「我也只管著沿江幾省，別的省李制台怎麼控制另有其人。現在李制台和黑嬤嬤、端木家有了來往，我就更不清楚了。」

「端木家是個什麼身份，江湖上名聲這麼顯赫？」

「這個──」吳瞎子道，「這兩個姑娘難道不知道？」

「我是問你。」弘曆一笑。

吳瞎子囁嚅道：「他們是前明年間敗落的，二百多年的大世家。歷年間改名換姓走鏢，從康熙三十年封刀，聚族習武種田，不再插手江湖。不過他家牌子太亮，每逢年節，各地綠林、鏢局黑白兩道的都還去給當家的拜賀。去年老爺子過世，臨終說，『江湖上的事，誰再插手，就逐出端木門庭，太平世道，習武只為健身，種田吃飯比什麼都強。』」他看著嫣紅和英英笑道：「別看她們有了身份，現在連個回門的地方也未必有呢！」弘曆嘆道：「這個爺子深通養生活命之道──」還要往下說，見邢建業帶著鐵頭蛟一前一後進來，便住了口，盯著審視這個鐵頭蛟。在黃河風濤中只顧應亂，聽見過他吆喝幾句。槐樹屯二次相遇，離得遠，也沒有瞧清面目。此刻近在眼前，才見這鐵頭蛟三十歲上下，白皙清秀，半點獰惡相也沒有。只個頭瘦小，伶伶仃仃的，一雙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不甚安分模樣。弘曆看了他足有移時，突兀一句問道：「聽說你是採花賊，是麼？」

鐵頭蛟雙手一撐，盯住了吳瞎子，說道：「王爺別聽別人放我的壞水兒。我練的童子功，這回被拿住才……破了戒。老端木家門前掛的鐵牌，『採花賊有進無出』！我要採花，敢年年登門拜壽？這兩個女娘們，是李叫花子──不，李制台送我的……」

「你為什麼叫『鐵頭蛟』，頭格外結實麼？」

「小人原名范江春，水裡營生走得。江湖上有人損我，叫我『泛江蟲』。我嫌難聽，有一次水裡討換一船瓷器，幾個兄弟下鑿子也沒弄沉它，我一個猛子潛過去，在水底把船板頂了個大洞，從此有了這個名兒。」

這兩句問答，都和弘曆想知道追殺自己的主使人毫不相干。眾人聽得莫名其妙，正發怔時，弘曆一嘆說道：「江湖上盡有能人好漢，可惜了一念之差去走黑道。你身為大盜，能顧惜人家婦女名節，可謂天良未泯。你好生認承，是誰主謀造意，是誰串連江湖要取我性命？本王珍惜人才，少不得還你個出身。」

「謝王爺超生，」鐵頭蛟連連叩頭，說道，「誰主使這事，我真的不知道。原來是黃水怪負責聯絡，說北京有個三王爺，要取一個仇人性命。銀子出到三十萬，說如果在黃河了當這事，分給我十萬。我想得這套富貴，從此洗手，就答應了。那王府的師爺見過三四次，有時他姓課，有時他姓王，後來又說姓謝。黃水怪失利，謝師爺騎快馬去見我，叫我邀集山東好漢陸地截，送了我二百兩黃金五萬銀票，說截下這一票再給二十五萬，三十萬也能商量。結果在槐樹屯和爺們遇上……事敗之後李大人追得我緊，我就逃到北京。先去的誠親王府，說沒有這個人。後來又去三貝勒府，門上人說姓謝的死了。後來又來了個曠師爺，又說謝師爺沒死，誆我進府。我看他不懷好意，趁著小解，從花園水榭子裡潛水逃出來……實話實說，就是這麼個情形過節，小人再不敢有半點欺瞞的。」

弘曆聽得心動神搖，雙目發呆。儘管早已隱隱感到這位「三哥」是幾年來身邊怪事迭出的淵藪，一旦證實了，他還是深深震驚了；居然出資幾十萬兩銀子收買江湖黑道人物，窮追數百里，苦苦地要自己的性命！想著弘時平素溫存揖讓彬彬有禮的模樣，那帶著恍惚神情莫測高深的笑容，弘曆竟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如今怎麼處？繼續「和光同塵」裝模糊斷然是不成了，但要揭發此事，立時又要轟動朝野：老一輩「八爺黨」餘波猶在，李紱謝濟世「結黨案」方興未艾，曾靜一案尚在審理，突兀又是一個駭人聽聞的「三爺謀嫡」大案，一直動盪不安的朝局到哪一天才能安定下來。但若隱忍不言退讓，又事關自己前途、身家性命，一旦弘時得志，雍正百年之後，自己想作個弘晝那樣的安樂公也是妄想。他咬牙思想著，已是拿定了主意，冷笑道：「我已經讓他多次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有這個虎狼心腸的兄弟，為君為臣，都是個不得安寧。」他獰笑著看了看吳瞎子和鐵頭蛟吩咐道：「起來吧。話說透了，我們可以化干戈為玉帛。不除掉後患，我就抬舉你們，也架不住別人整治你們，要想清楚這個理兒！」

「四爺，您的意思我明白。」吳瞎子道，「江湖上頭爭個堂主會主，都投著下藥打翻一鍋湯呢！何況這大的花花世界？有什麼吩咐，您只管說！」「說不上完全是我的事，與你們也不少相干。」弘曆的目光幽幽閃動著：「現在不拿到那個曠師爺，說不清楚河南這事情，河南的案子懸著破不了，李衛總有一天也吃掛落。此番我要斬草除根，你們助我一臂之力，擒曠師爺的事就落在你們頭上。」吳瞎子怔了一下，說道：「他要躲在三爺府不出門，活捉只怕難。」

弘曆一笑，說道：「只能活捉。姓曠的手裡走了這位鐵頭蛟，他就得防著自己是第二個謝師爺叫人家滅了口，我斷他寧肯逃出去再不敢還待在三爺府。這個人交給你們兩個，辦法你們去想。」鐵頭蛟嘻嘻笑道：「我曉得，姓曠的在南市胡同養著個李大姐。咱們那裡捂著他，準成！」吳瞎子笑道：「那今晚咱們掏他的窩兒去！」

※※※

弘曆當晚就歇在書房，卻是心潮澎湃，想東想西折騰得通宵難眠。好容易到後半夜才矇矓睡去。待到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他惺忪著眼披衣起身，忙忙地要了青鹽擦牙漱口，笑道：「從來沒起得這麼遲的，幸虧在這邊審辦案子，有差使。不然已經誤了過去給皇阿瑪請安了。」正說話時，邢建敏進來，把當日邸報送到嫣紅手上，說道：「刑部勵大人過來了，爺見不見？」弘曆拈了一塊點心吃著，說道：「老勵還和我鬧客氣，請進來吧。」說著看那邸報，幾行題目映入眼目：

雲貴將軍蔡鋌奏劾楊名時私扣鹽稅，請旨查拿照准。

部議原誠親王允祉斬立決，旨意著部再議。

允䄉請旨回京養病，旨意著張家口知府就地徵集名醫療疾，回京事勿庸議。

俞鴻圖奏請疏開興濟河故道，已召集民工一萬，請旨補給河工銀兩。

弘曆只細看了楊名時得罪原由，卻是為開雲南洱海，私徵鹽稅，翻他的奏辯折子，卻沒有。來不及整理一下思路，勵廷儀已經進來請安。弘曆一邊叫起，笑道：「聖旨問曾靜那些話，早都一條條開列清爽了的，你向我問還不一樣？」「卑職來見王爺不為審曾靜的案子。」勵廷儀端端正正坐著，一副老學究模樣，說道，「今兒回部，說要出李紱幾個人的紅差。去了李宗中監斬，我來見見四爺。李紱就有罪，也不該死罪，想請四爺面見萬歲，請萬歲開一線之明，恕了他吧！」說罷眼圈便覺紅紅的。

弘曆騰地站起身來，又翻邸報，只有伍鋌罷職回鄉，永不敘用一條，並沒有李紱斬立決的旨意，勵廷儀在旁說道：「剛剛接的旨意，提出李紱人犯四名至午門外候斬。」弘曆不禁愣了一下，「推出午門問斬」，其實是戲詞，就是前明政治昏亂之時，也只是把犯事大臣拿到午門外廷杖房裡廷杖，雍正怎麼這樣處置？思量著說道：「我去暢春園，你去午門看著李紱，等著我的話再下刀。」說罷，二人匆匆出去上馬各奔東西。

弘曆在暢春園雙閘口下馬進來，直奔澹寧居。此時已滿天放晴，園中到處堆的雪獅子雪象雪彌勒佛白燦燦光閃閃，一樹樹銀色雪掛枝條蟠螭交錯，濃綠的常青竹木上片片掛著晶瑩耀目的雪，彷彿在緩緩淌流下來。他有心事的人，也顧不得欣賞，逕趨身來到澹寧居，便聽裡頭雍正正生氣：「弘曆麼？進來吧。」

弘曆一腳跨進殿，因屋裡暗，稍定了定神才看清雍正在正殿大案上寫字，彩霞和喬引娣一頭一個扶著紙慢慢挪動。弘曆請了安並不起身，正要說話，雍正笑道：「你的來意朕知道，不過是為李紱謝濟世乞命吧？」弘曆被他一猜一個中，不禁笑道：「聖上明鑒，何嘗不是！兒臣已叫勵廷儀去了午門，等著兒臣請旨的消息。」

「秦狗兒去午門一趟，就說寶親王的話，叫勵廷儀回養蜂夾道辦正經差使。」雍正寫著字，吩咐了，又對弘曆道：「你就在這等著消息。」弘曆道：「請阿瑪告訴兒臣個準兒，不然就是在這侍候著，我也心神不定的。」雍正一下子笑起來，說道：「殺的是陸生楠和黃振國。李紱和謝濟世有罪，但罪不至死。朕要他們陪陪法場，收收他們的黨援之心。弘曆，你也是幾經生死之人，要知道單是讀書是不成的。學問還從歷練來，叫李紱謝濟世見見血，比要他們光讀《四書》有用得多！」

弘曆一顆忐忑的心放下來，無論如何，李紱的命先保住了。因賠笑道：「李紱有矯揉造作處，這個兒子也曉得。人家送禮他不收，人家走了他懊惱。這就心地不純，也太愛名。他有克制功夫，聖人造出來，就是給凡人用的。克制總比不克制強，愛名總比圖利好。他清廉，有這一條，殺了就害大於利。」雍正點頭道：「這話差近於理，起來吧。」弘曆起身湊近來看，見雍正臨寫的是楷書大幅。正是孫嘉淦的「言三事」不禁吃了一驚，失口說道：「皇上要張掛這幅奏折麼？」

「不，朕只抄寫一下，聊以自戒而已。」雍正說道，「其實唐太宗也掛過魏徵的《十漸不克終疏》，孫嘉淦就是朕的魏徵，也沒有什麼掛不得的。今早已經發了旨意，孫嘉淦進文華殿大學士，給他升了兩級──就這份奏章，他也當的起。」他一邊寫，住了筆又道：「孫嘉淦與李紱不同之處，他心中只有君，沒有他自己。李紱是一心一意給自己立功立名，這就是區分！──你明白麼？朕那天大動肝火，並不為他說『親骨肉』的話，難能的是他敢言人之不敢言。朕當時疑他『停納捐』是為科舉黨援的人說話，仔細看看，沒有這個意思，寫奏折也沒同別人參酌，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的大丈夫，又是忠君一片心，措辭再激烈朕也受得，照樣升他的官！先軫為將，一口啐在晉文公臉上，文公拭面認錯，那是聖賢！朕就學定了晉文公這個度量！」他偏轉了臉盯著弘曆，「你也要有這個度量，懂麼？自今而始，你要有太子的心胸辦事，學習孫嘉淦的為臣之心，也要學習朕的為君之道！」

弘曆萬萬沒有想到雍正竟當面以太子相許，心裡轟然一聲頓時跳不止，忙雙膝跪下：「皇上春秋鼎盛，說這個話兒臣斷不敢當！即為兒臣計，皇上此時也不宜這樣說，先帝立嫡太早，致使兄弟相爭，至今餘波不盡，寧不使人畏懼？」雍正的精神看去很倦怠，但又很平靜，喟然一嘆說道：「你不知道，昨夜這裡是通宵熱鬧。弘晝、方苞、張廷玉、鄂爾泰他們天明才退出去，圖里琛已經奉旨暗地拿下了弘時。此刻，朱軾和孫嘉淦正在抄檢三貝勒那個賊窩子呢！」

「啊！」弘曆驚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方纔的話是從雍正口中所出，渾如夢中一樣晃了一下頭，結結巴巴問道：「三哥他──！」

正在這時，高無庸挑簾進來。弘曆驚怔間看他，眼圈紅得發暗，顯然也是通夜未眠。跪下正要說話，雍正問道：「黃振國和陸生楠處置掉了？」

「回萬歲，已經殺了。」高無庸說道。喬引娣和彩霞也都心頭一顫，臉色立即變得蒼白異常。高無庸剛從法場下來，似乎還有點餘驚未息，口吃地說道：「黃振國說：『辜負國恩，罪有應得。』陸生楠說：『想不到一篇文章送一條命。』」

「李紱和謝濟世呢？」

「李紱是奴才問話。奴才問話：『如今知道田文鏡好處麼？』」高無庸看著雍正的臉，小心翼翼說道，「當時李紱撐著胳臂說，『臣至死不以為田文鏡是好人！』──謝濟世也問的這句話，他說『田文鏡是當今周興來俊臣（註一）！』──奴才不懂，他說『沒來由叫你這……殺才懂』！奴才就回來覆命來了。」

雍正臉上似悲似喜地望著陽光刺眼的園子，彷彿要出盡胸中的鬱氣，長長嘆息一聲，說道：「傳旨，李紱革去頂戴職銜，戴罪去皇史宬纂修《八旗通志》，歸方苞管轄。謝濟世發往阿爾泰軍中效力行走。」弘曆在旁說道：「阿爾泰離中原近萬里，蠻荒不毛之地，謝濟世文弱書生，還求皇上從輕發落。」雍正笑道：「那裡不像你想的那麼糟。平郡王福彭駐守在阿爾泰，福彭幾次在朕跟前誇獎謝的品行學問，不會給他虧吃。中原各省，你叫他去，下頭的官希圖迎合朕意，說不定就作踐了他。或者再尋出他的不是，你說殺是不殺？」

「皇上聖明！」弘曆這才領悟到雍正心地，說到底還是慈祥的。一個充軍發配，還有許多學問，他也受啟迪不小，但此刻他更惦記著弘時的事，昨晚自己還在為捉曠士臣這個人證大傷腦筋，想不到一覺醒來，敵人已入囹圄，這世界也太不可思議了！弘曆還在思量如何把話題扯回到「太子」一題上，雍正已經開口說話：「弘時的事你不要管。他不交部，朕按家法處置。你從此要兼管軍機處上書房和戶兵二部，一來習學政務，二來也代朕擔些勞。朕已經看了你多少年，別無吩咐，在這個位置上只『防微杜漸』四個字。你聽說過農夫進城的故事麼？一個農夫穿了新鞋進城，天剛下過雨，泥濘不大。他懶了懶，以為小心點鞋就髒不了，就沒有脫。走了一陣，鞋底就污了，他還是很小心，仔細挑著乾了的地方跳著走，鞋幫上一會兒也星星點點沾了泥；再走一會兒，人多了，互相濺著，鞋面上也污了。他就又想，反正已經污了，也不挑路了，也不避污水窪了，不到城門口，新鞋已經濕透，污得成了泥團一般。弘時原來穿的何嘗不是『新鞋』？他不曉得這四個字，自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朕見他落到這一步，也是難過呢！」他說著，已是流下淚來。引娣忙將毛巾捧過來，勸道：「萬歲，從半夜到現在，說起來就傷感流淚。三爺不好，已經拿下了，您也犯不著為這種人生氣難過。」

雍正一邊擦臉，淚水還在往外湧，哽咽著說道：「朕的子嗣遠不及聖祖，朕兄弟三十五人，序齒的二十四個，活成的二十二個。兒子呢？十個只活下來三個，弘時又變成個豬狗不如的畜牲！天啊……朕是前世作孽，還是今世涼德，叫朕一日的舒心日子也不得過……」他伏在龍案上，渾身都在劇烈地抽搐顫抖著，淚水湧出來，孫嘉淦的奏稿抄紙都濕了一大片。滿殿的內侍宮女，從來只見過雍正嬉笑怒罵，或刻薄譏諷，或高談闊論，或言語暴躁，或溫馨宜人，誰也沒見過這位剛愎強悍的皇帝如此傷心落淚。弘曆高無庸和引娣幾個將他扶到東暖閣，做好做歹哄孩子似地說了一陣安慰話，雍正大約是累極了，眼上帶著淚花沉沉睡去了。

弘曆向睡著了的雍正默默一躬，退出殿徑往韻松軒。這裡已經擠滿了等著候見弘時的大小官員，都還不知道弘時已經出事，見弘曆進來，忙齊站起身來讓道，有的人還小聲嘰咕，四爺既來了，三爺也就該來了。忽然內幔一動，張廷玉閃出身來，向弘曆一躬身，又轉臉對眾人道：「眾位，三阿哥弘時王爺身子欠安，皇上有旨，四爺還回來辦事，兼管軍機處上書房和兵部戶部機宜，並代批御折。我這裡交代一聲，凡是部裡軍機處能辦的事，不要到這裡特批。我們作不了主的，自然要請示寶親王爺。從今天起，軍機處和六部都在這外間派有章京官員隨時聯絡。大事小事都來這裡攪四爺，我知道了是不依的，可明白了？」

「明白！」

眾官員馬蹄袖子打得一片山響，向弘曆叩下頭去，呵腰恭肅辭了出去。這一剎那間，弘曆已經品出了「太子」的滋味，無論管韻松軒，還是管部務，做阿哥就是比不了。正要回身說話，一個官員留住腳步，手捧著稟帖說道：「四爺，下官陳世倌有事請見。」弘曆見張廷玉一臉不高興，因笑道：「這是我在江寧認得的，一會兒準哭，不信你瞧著。」將手一讓請張廷玉坐了，又問陳世倌：「你幾時到京的？是我保薦你到河工上幫辦河務的，民工錢物都歸你管，要仔細料理。你人品我信得及，不要叫下頭吏油子們糊弄了你。」

「是！四爺。」陳世倌恭恭敬敬說道，「世倌一介書生，不諳世務煩瑣，那些個老河工油子，我不敢使。想請四爺從戶部撥幾個盤帳算帳能手來使。使自己家裡人，又怕他們仗勢施為作威作福，壞了名聲不說，朝廷的事也辦不好。」張廷玉原來討厭陳世倌這時分攪來談話，聽了聽覺得此人心田不錯，因笑道：「這是正經主意，軍機處原來從戶部抽人盤點阿其那塞思黑家戶的幾個吏目，我看還算精幹，撥給你用就是了。」陳世倌喜得站起身謝道：「這麼著我就放心了，我實在擔心的，自己不通這庶務，辦砸了差使，四爺就不說，我這臉也沒處放……」他又嘆一口氣，說道：「我看那些民工實在可憐，下河淘爛泥，有時齊腿根都到水裡，一條腿上下都是細血口子。昨天我那棚裡又凍倒了幾個……一個老河工說，『先前康熙年間，這時候出河工，有羊肉湯喝，有酸辣湯還有黃酒，有口熱湯，下水就不傷身子了。』想請四爺發慈悲心，可憐這些勞力人，撥點銀子在工地設幾個湯酒棚，朝廷就賠幾個，也是有限的……」說著，便用袖子抹淚。

弘曆笑道：「衡臣相公，你瞧，我就知道這位陳世倌準要為百姓哭。好啦，別難過，給河工上每個民工每天加二斤黃酒錢，到三月清明為止。湯棚由你去設，好吧？」陳世倌這才連連稱謝退了出去。

弘曆想起弘時，臉上的笑容頓時斂去，問道：「衡臣，三哥是怎麼回事？」

「是十三爺臨終時舉發的，說的什麼皇上也沒說，只說十三爺到死還舉著三個指頭。」張廷玉道，「這些天來方苞一直獨自操辦這事，昨天夜裡傳叫弘晝來，爺兩個密談了半個時辰，叫了我進來，傳說弘時行施魘鎮法害父滅弟，連太后冥壽那天雷震死的番僧也查清了，是蒙古黃教的巴漢格隆喇嘛。四爺，您知道我對這些是不信的，但接著圖里琛連夜抄了弘時的家，抄出許多法物名器，還有幾卷邪經，都是白蓮教裡使的。在府裡還拿住個姓曠的師爺，從他那裡抄到了幾封江湖上窩盤匪盜的書信，言語曖昧，抽了幾個鞭子也招了，說是曾在湖南設伏謀害四爺您。皇上當時就氣暈了過去……事情就這麼著叼登開，東窗事發就不可收拾。我們幾個也議到萬歲當時出巡河工，隆科多擅自帶兵進駐暢春園的事，整整一夜，誰也沒睡……」他嘆息一聲沒再說話，其實他的弟弟張廷璐貪賄被殺，弘時事前請託，事後落石下井見死不救，昨晚他也一吐痛快。但此刻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心裡有些懊悔，也就不再向弘曆複述了。弘曆聽得目中幽幽發光，問道：「皇上沒說怎麼處置？」張廷玉微微搖頭，說道：「皇上最後口氣很淡，又說要抄孫嘉淦的奏折靜靜心，我們就退出來了。四爺您知道的，皇上越是淡，脾性越是發作得……」下面的話礙難出口，便打住了。「沒想到三哥這麼沒人倫！」弘曆眼中怒火閃爍了一下，但語氣很快便轉得異常柔和，「此時七事八事，皇上心裡窩著一團火，我們這時候最好不說話，等事情涼一涼，從容再說情會更好些。」

張廷玉沒言聲，弘曆的話他當然懂，他也贊同：不救這個弘時。

註一：周興來俊臣都是唐武則天時的酷吏。

第四十五回　義滅親揮淚誅親子　勤軀倦憂時托政務

一夜之間，弘時由王爺就成了囚徒。他懵裡懵懂被家人叫進來，說有大人夤夜來拜，睡眼惺忪到西花廳「接見」圖里琛。沒等他發問，圖里琛就向他宣佈聖命：「著圖里琛前往密查皇三子弘時家產，並將弘時暫行密囚。」多餘的話一個字也不說，弘時便被九門提督衙門的人用八人大轎嚴嚴實實送到了暢春園風華樓西邊一處閒置多年的小院落裡。從文繡幔帳，寶鼎獸炭，一大群丫頭老婆子太監拱著的王府中，突然跌落到這冷清淒涼的土壁房中，他才清醒過來，那一夜的驚心場面並不是夢。他抱著雙膝孤零零坐在燒得暖烘烘的炕席上，靠在牆上只是冥思苦索：到底哪裡出了毛病？然而心裡像潑了一盆漿糊的亂絲，無論如何理不出頭緒來：張廷璐一案已是死無對證。憑著張廷玉的小心翼翼，就是有什麼證據，決不敢事過多年突然舉發。隆科多當然恨自己，但他手中沒有證據。他不過是一條囚禁了的瘋狗，誰會相信他狺狺狂吠？隆科多擅自帶兵進駐暢春園，搜查紫禁城，都是借手允禩命令他幹的。允禩既死，連最後的證人也沒有了，他怎敢攀咬自己這個身居九重之側的管事阿哥？那麼，是追殺弘曆？主持這事的謝師爺已經滅口，就算捉到幾個江湖匪豪，能憑他們含糊不清的口供定自己的罪？巴漢格隆行法魘鎮雍正，他原本不同意，後來曠師爺力勸，說「不管皇上藏在乾清宮匾後的遺詔傳位給誰，三爺您在韻松軒，掌握了中央機樞權。只要事發突然，亂中有意為之，誰也替不了您！」結果更奇，一個神通廣大的蒙古活佛，竟在雷霆大震中被攝得無影無蹤，死在金水河畔！……但曠世臣並沒有被捕過，白天還在書房幫自己看稿子，他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告發自己？……

「莫不成是圖里琛勾通弘曆，假傳聖旨造亂？」這個念頭陡然襲入弘時心裡，他霍地跳下炕，趿了鞋到門邊拉門，只聽「咯啷」一響，那門在外邊死死地扣鎖定了，哪裡拉得動？他心慌氣促，越想越真越想越怕，又跳上炕，死命掀那亮窗，憋出一身汗，那窗戶也是紋絲不動。惱上來他「砰」地一拳打碎了窗玻璃，雙手握在窗欞上，使勁大叫：「來人哪！你們這些烏龜王八蛋──我要出去，我要見皇上！開門！你們這群混蛋……」喊著，嗓子已經帶了哭音。一個守門的軍士過來，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著瘋子一樣的弘時，冷冷問道：

「三爺，您犯了痰氣麼？大呼小叫的，有什麼事？」

「你才犯痰氣！」弘時隔窗照臉啐道，「你們那個圖里琛才犯痰氣！憑什麼把我關在這屋裡？」

「這個小人不知道，我也是奉命行事。三爺您老鑒諒著點，安生著點，您也好受點，我們差使也好辦了。」

「我不要聽你胡說八道，我要見皇上！叫圖里琛來！」

正嚷得不可一交，圖里琛進了院子，親自啟鑰打開門進來，便嗔著軍士：「這辦的什麼差？三爺是天璜貴胄金尊玉貴之人，連口茶水，一碟子點心也不備？混蛋！」「我不要你假惺惺，你這瘸腿子狗！」弘時狂躁地喊道：「我很疑是你假傳聖旨捉了我來！我要見皇上，我要見！不然我就不吃不喝不睡，到死為止！」圖里琛英俊少年將軍，所憾的一腿受傷微跛，最忌人叫「瘸子」他頦下一道暗紅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捺住心頭拱起的火，冷笑道：「三爺您安生一點，我還把您當三爺看；您要發瘋，我就要當瘋子看！您瞧瞧外頭，那就是風華樓，樓南邊就是澹寧居，我假傳聖旨，敢把您帶到這裡來？您要驗旨，聖諭還在這裡，您自個看，是真是假！」說著他甩過一張紙來。

弘時緊張地接過那張聖諭，仔細地看那筆字──再熟悉不過的一筆楷書，連一筆矯飾也沒有。再看看凍得乾乾的樹枝間露出的風華樓角，這才確認是雍正親自下詔拿自己，自己也確實囚在暢春園。他亢奮的情緒像是從很高的地方一下子跌落破碎，突然變得憂鬱低沉下來。用迷惘的神情環視一眼四周，不言聲蹲在了炕角，雙手埋頭一句話也不再說了。

「三爺要什麼吃用的，不要委屈了他。」圖里琛看了看弘時的可憐相，但覺頑鈍可憎，輕蔑地微笑著吩咐，「把窗子碎玻璃弄乾淨，用窗紙糊上。」說罷皮靴咯吱咯吱一陣響，去了。

在難熬的岑寂中暮色降臨了，軍士送進一枝白燭，又給弘時換了一壺熱水，掩門退了出去。隨著幾聲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一切又歸寂然，只遠處偶爾傳來上夜人悠長淒涼的吆呼聲：「宮門──下鑰，下千兩，小心燈火──囉！」弘時挪動著麻木的身軀，就著開水吃了兩塊點心，覺得心裡好受了點，既然事到臨頭，又想不出什麼結果，且就聽天由命吧！他拉過一塊毯，在炕頭疊了個枕頭，拽過一床毯子，正要和衣臥倒，門一響，雍正已經進來，圖里琛拿著鑰匙站在他身邊。

「你出去。」雍正對圖裡琛說了一句，回轉身來，用一種難以描繪的神情看著弘時，一時沒有說話。弘時的臉色蒼白得厲害，似乎稍微受一點驚嚇就會昏暈過去。眼睛綠得發暗，在微陷的眼窩裡，幽幽閃著鬼火一樣的光。嘴角微翹，似哭又似笑，似譏諷又似發怒。弘時早已坐直身子，用驚愕的目光盯著父親，恍惚如對噩夢。半晌，才伏下身去叩頭道：「兒臣無禮，因為兒臣都糊塗了，渾如身在夢境，既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怎麼來的……」不知怎的，他的聲音發顫，身子也在不停地抖動。雍正似乎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你起來，坐著說話吧。」說著自盤膝坐了炕上。

弘時聽雍正口氣並不嚴厲，甚至還帶著平日少有的溫和，心裡略覺放寬，叩頭起身，在靠門小杌子上坐了。便聽雍正乾澀的嗓音問道：「聽你的口氣，並不知罪，且是很委屈，是吧？」

「是，兒臣確實不知道是怎麼了。但雷霆雨露，皆是浩蕩皇恩，兒子只想知道原因，並沒有怨尤之心。」弘時愁眉苦臉，頓了一下，又道，「兒臣生性不如弟弟們聰敏，辦差或有失誤，但自問敬上愛下，沒有使過黑心！」

「沒有？至今你居然還敢如此大言不慚！」雍正的火頓時被他撩起，腿一動就要下炕，卻又自制住了，用冷得發噤的語氣問道：「八王議政一案，你充的什麼角色？你和允祿十六叔都說了些什麼？還有永信、誠諾！陳學海你接見沒有，說了些什麼？」弘時先聽「八王議政」還覺得這是陳年老帳，雖然心慌，並不驚悸，見雍正擺出了自己密地接見的人，才知道這件事情也不小。臉上頓時一紅一白，期期艾艾說道：「時日久了，兒子記不清爽……」雍正一口截斷了他的話，說道：「『祖制就是八王議政，鬧一鬧給萬歲提個醒兒也不是壞事。』可是你說的？還有，說『先帝和當今都是聖明天子，萬一後世出了昏君，有個八王議政，能主持廢立的事，於江山社稷還是有好處的！』」

弘時沒想到這最隱秘的話，也都給人兜了出來，頓時背若芒刺，硬著頭皮說謊：「這是兒子當時一點蠢想頭，想著恢復祖制是堂堂正正的事，聖躬獨裁，遇上明主還好，遇上昏君就會壞了江山。皇上不說，兒臣至今還沒有覺得錯誤……」「巧言令色！」雍正沉悶地說道，「你和朕打馬虎兒！你私調他們進京，又調唆他們這些話，睿親王不和你們串連，你就安排他遠遠住到潞河驛。你心心意意怕弘曆立太子，自量德力不夠，要控制八王，親掌上三旗，坐定了攝政王地位和弘曆平分秋色！你妒忌弘曆，是麼？」「沒有沒有！」弘時仰臉看著雍正，慌得連連擺手，「兒子縱不肖，怎麼會妒忌弟弟？」

「不妒忌？」雍正冷冷說道，「既不妒忌，你告訴朕，那個姓謝的師爺現在哪裡？他到河南山東幾處地方都做了些什麼？」

弘時驚恐地望著雍正，又躲閃著雍正刀子一樣的目光，兩隻手下意識地死死攥住了小杌子，好半日才道：「阿瑪這話我聽不懂。我府姓謝的倒是有一個，發痧死了……」「只怕不是發痧！」雍正的聲音嘶啞中帶著沉悶，像是從一隻罈子裡發出的聲音，「他聯絡匪盜，兩次堵截追殺弘曆，事情不成功，自然是要滅口的──你不要忙著申辯。你那個曠世臣，生恐當了謝師爺第二，昨天下午偷盤了你一處當鋪款要逃，已被圖里琛拿住。他沒有你嘴硬，連同你魘鎮朕和弘曆的法物，連同你勾結巴漢格隆圖謀要你阿瑪的命，都招了！」

「這一定是弘曆！」弘時突然絕望地叫道，「他見我主持韻松軒政務，心生妒忌，設陷害我！」

「算了吧！」雍正冷笑道，「演這個相聲兒有什麼意思？弘曆替你開脫說情，你倒攀咬他，你可真是個大好人！你怕隆科多揭發你下令闖宮的事，所以你叫他背土布袋。你怕阿其那情急把你的醜事張羅出來，所以遣散他的家人，故意不給他治病！寧肯讓你的皇阿瑪背上屠弟殺功臣的惡名──」他陡然間提高了嗓門，「你可以算作個人？上蒼白給你披了一張人皮！夫人有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是鏡子，你照照自己的形容兒，可有半倫一倫？張廷璐受你之托科場行奸，事情敗露處刑腰斬，你整日圍著朕，連一句減刑的話也不曾說。像你這樣的東西，作惡事壞事也是毫無章法，哪個人跟著你不要留一手？哪個人肯替你出力賣命？」

弘時渾身已經癱軟下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杌子上溜跪到地下，直到雍正說完，他都像聽著天上的雷，一聲一聲深重地打擊著他本來已十分衰枯脆弱的心。他張皇四顧，似乎在尋著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但這屋裡，除了那枝閃著一幽一明的光的蠟燭和一個毫不動情的皇帝，什麼也沒有。半晌，他忽然無望地發出狼嚎一樣的悲啼，邊哭邊叩頭，說道：「皇阿瑪聖明，皇阿瑪聖明……那都是冤枉的……您從小兒看著兒子長大。兒子雖然愚頑不肖，作壞事的心膽是沒有的……」

「朕半點也不『聖明』。」雍正看也不看弘時，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殺張廷璐，你一句話也沒說，朕只是覺得你『忍』。他的事朕過後有疑惑也有所不忍，所以自他之後，朕廢除了大清律裡的腰斬之刑，也為恕自己的心。八王議政，朕只是覺得你曖昧，心地陰暗，想和這群污糟貓王爺分一杯羹。隆科多搜園，朕對你已經十分警惕，還想著你畢竟是兒子，能包容就包容了，也許是你不掌權，想著好比一隻狗，餵飽了也就不咬人了。孰料你進而要殺人，殺你的父親，還殺你的弟弟。你可以說是古今天底下最貪恣暴虐的衣冠禽獸了！」弘時向雍正爬跪了幾步，悲號道：「皇阿瑪，皇阿瑪……您是兒的父親，那些事……有的有，有的沒有……你不要聽信外人讒言……」「你也是讀過書，受過明師指點教誨的，」雍正一臉鄙夷的神氣，繼續說道，「豈不聞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你身為皇阿哥，萬歲之側千歲之體，若不為非，哪個敢來動你，又有誰敢來離間父子之情？朕若證據不足，又焉肯將你夤夜捉拿到此？朕若無情，又焉能不把你交部嚴議明正典刑！」

「皇阿瑪！您聽我說……」弘時的精神堤防，在雍正排炮一樣的轟擊下突然崩潰了。他像一座受潮的糖塔，委頓著軟癱在地，說道：「……總歸可憐兒子糊塗，聽了下頭人調唆，以為……以為除掉了弘曆，兒子……佔定嫡位是順理成章的事……所以有魘鎮的事……河南追殺弘曆……那是他們辦過了我才知道，並不是兒子生謀造意……阿瑪……您要把我交部議罪麼？……啊？您說話呀……」

雍正聽他哭得悽惶，一股又酸又澀的口水湧上來，眼淚已奪眶而出。他像石頭人一樣站在當地，聽著弘時撕心裂肺的哭聲，突然想起那年承德事變，太子允礽和十三阿哥允祥被囚，獅子園裡一片恐怖，奶媽子抱著剛滿兩歲呀呀學語的弘時逗自己開心的往事。又憶到讓弘時騎在自己脖子上去捉爬在樹幹上的蟬，尿了自己一身……雍正不禁長嘆一聲。但這溫存只是一霎間閃過。很快地，他的眼睛裡又像結了冰一樣陰寒，放過這逆子天理人情不容。別說後世，就是張廷玉鄂爾泰這些近臣也會腹非自己處心不公。往後每說一次「光明正大」都等於當眾打自己的耳光。他用沉緩的語調說道：「朕瞧不起你這模樣，大丈夫死則死耳，作得出就當得起，你起來！」

「是！」弘時爬起身來，已是額青眼紅，畏縮地又坐回小杌子上，說道：「請父親訓誨……」「你弒父殺弟，欺君滅行，依著《大清律》，除了凌遲，沒有第二條刑罰。」雍正幽然說道，「朕思量，把你交部，又是嘩然天下一件大案，不但你死，還要帶累多少人，家醜也外揚了。所以朕一開頭就是密地捕你，為的不招眾議。」弘時用感激的目光看看父親，低聲說道：「謝父皇成全呵護恩典。」

雍正乜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從心底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走下炕來，背對著弘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知恩就好！你的罪犯在十惡，斷無可恕之理，但朕與上書房軍機處等人商計，不能把你交部顯戮。一是國家禁不住大案迭起，二是朕也覺得丟不起這個人。」

「那──皇阿瑪打算──圈禁？」

…………

「到岳鍾麒軍中……效力恕罪？」

雍正依然搖頭，說道：「沒法給你判，沒法給你身份，你到軍中沒有名目。」

「那麼兒子只有削髮為僧，在佛前懺悔贖罪了……」

雍正倏地轉身，燈影裡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語氣深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你還是盡想著活命之道！憑你這身份，哪個廟藏得住你？你借懺悔之名求生活命，不怕有一日暴露，讓你傷透了心的老阿瑪再蒙羞恥？且不說你的罪沒法恕，就是可恕，你的心可恕麼？既然你自己不願想，朕就替你說，你除了自盡沒有第二條可以恕心謝罪的路！」

「皇阿瑪！」弘時頓時嚇得淚流滿面，「唿」地跪直了身體撲上前，緊緊摟住雍正雙膝，搖撼著，哭泣著，說道：「兒子有罪當死……原沒有可辯之處……念起皇阿瑪子胤單薄，兒臣──死不足惜，帶累孫子都是有罪之人，宗室近親更是零落……」

「你此刻才想到『宗室』？晚了！」雍正見他一副苦乞命相，心中更增反感，冷冷說道：「朕不想和你糾纏，你這副可憐相打動不了朕！一條是你今夜從速自盡，朕念父子血胤相關，關照你的家人子女不受株連，給你一個小小處分塞了眾人耳目。一條你就這麼挺著，朕自然將你的罪名證據一併發給大理寺刑部議處。他們若肯饒你，朕不加罪。他們不肯饒你這人神共憤的逆子，朕只有依律處置，絕無寬貸之理！因為朕已經加恩，親自來勸，你不受這個恩！」他的語調變得異常沉痛，「虎毒不食子，朕何忍置你於死地？但你細想，活著有什麼面目見朕，你又怎樣見你的弘曆弟弟？你又怎麼樣面對你的妻兒？如何周旋於王公大臣之間？不但你，連朕也羞得無地自容……但你若自盡一死之血可以洗清你的罪，世人憐你是作得當得的漢子，不至於讓你的家人再蒙羞辱……兒子，你……你自己思量吧！」他後退一步，掙開弘時的雙手，拖著深重的步履出來，對守在門口的圖里琛說道：「給你三爺把東西預備好。抬一桌酒席，要豐盛些！」

圖里琛身負雍正安全，一直緊靠門站著聽裡邊動靜，父子二人的對話聽得明明白白。他心裡也是緊縮了一團，恍惚迷離半日才回過神來，躬身道：「扎！奴才遵旨！」看了看屋裡半暈半癱伏跪在地的弘時，忙著便去為他張羅繩子、刀和藥酒。

弘時沒有謝恩，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雍正邁著灌了鉛似的步履回到澹寧居，正是子初時分，殿角人來高的大金自鳴鐘沙啦啦一陣響，噹噹連撞十一聲，彷彿四周都在呼應。一聲午炮的沉響隱隱從極遠的城內拱辰台那邊傳來，清梵寺的夜鍾也悠然入殿。因雍正沒有睡，滿殿太監宮女都在亮如白晝的燈下垂手等候。張五哥劉鐵成扶著他進來，眾人見雍正臉上並無怒容，才略覺放心。幾個大太監忙趨步過來給雍正除掉大衣裳，攙著他坐了大暖炕沿上。彩霞彩雲擰了熱毛巾請他揩面，雍正揮手命道：「這麼亮得刺眼，怎麼歇息？留兩枝就夠了，你們也不用在跟前侍候。朕燙燙腳，留下引娣，彩霞彩雲在這說會子話，今晚不批奏折了。」

於是眾人紛紛撤燈退出。引娣拿了花樣子坐在雍正對面刺繡，彩霞和彩雲用熱水泡了雍正的腳，一邊一個跪著替他揉捏搓洗。

「唉……」

好半日，雍正才深長嘆息一聲，注目著燭火，眼中熠熠閃著光，卻沒有說話。引娣放下手中活計，跪到他身後輕輕捶背，溫聲說道：「主子，您心裡鬱的氣太重了，說說話兒興許會好些兒的。」

「朕知道，但朕無話可說。」雍正垂了一下眼瞼，又睜開了眼，「說句心裡的話，當初聖祖爺料理兒子，朕是覺得他樣樣都好，就是不善調停，連自己的兒子們都管不住……如今輪到朕，這才知道難。朕還不如聖祖，你們知道麼？朕方才去了窮廬，弘時就囚在那裡，朕要他自裁，以謝列祖列宗之靈……」彩雲彩霞都吃了一驚，齊停了手張大著口望著雍正。引娣也忘記了給他捶背，頓了一頓方緩過氣來，說道：「論理我們不該插口，可他是您的兒子呀……」

「他是鴟梟──夜貓子！」雍正雙腿動著互搓，慢吞吞，帶著幽咽的嗓音說道，「你們總能明白為什麼殺他……他沒有半點人倫……」雍正說著，忽然覺得頦下火燔一樣熱，用手一摸，仍舊是老地方起了一層細如米粒的小疹泡，剛開口說叫傳賈士芳，又想起允祥的話，改口說道：「老毛病犯了。朕就這麼歪一歪……有引娣在這裡就夠了，彩霞你們去吧……」

彩霞彩雲知趣，答應著退了下去。雍正由引娣給自己按摩，閉著眼說道：「引娣，」

「嗯……」

「朕心狠，是麼？」

「有人這麼說。我不這麼看，您其實內底裡善，不過脾性太烈，眼裡不能揉沙罷了……」

「說得好！」雍正閉著眼道，「聖祖爺晚年倦勤……天下文恬武嬉，朕若不扳這個吏治，不扭這個頹風，就要學了元朝，八九十年天下散亂不可收拾。朕處在這個地位，命中注定是要吃些苦，背些黑鍋的……朕和曾靜詔書對話，就是要世人明白朕的心。」引娣道：「我不懂，我也不想問，您必有您的道理。」「朕想叫天下人都懂，所以朕不惜紆尊降貴，耐煩瑣碎和兩個土佬兒大費筆墨唇舌。」雍正說道，「要天下人都懂得大清得位之正，並不是從朱家手裡得的天下，而是替朱家報仇，滅了李自成，從闖賊手裡奪的江山。要天下人都懂夷狄之人也可以為聖君，要天下人都懂朕為什麼要整頓這個吏治，處置像阿其那塞思黑這樣一群人！朕好恨……連自己的兒子都要夥同外人，圖謀殺父害弟……連養心殿賈士芳鬥法，雷擊死的喇嘛也是弘時家裡養的！朕一行一動別人說朕是『鐵腕』，其實別人扼朕時，何嘗留過半點情？」他緩緩說著，已又流出淚來。

引娣忙下炕給雍正倒水取毛巾，這才覺得自己不知什麼時候也哭了。一邊自拭，又輕輕替雍正擦著淚，笑道：「不說這傷心的了，作惡的不是都敗了麼？可見天也容不得他們。倒是自己的病得留心，依著我說，明兒一早還叫賈神仙來給您瞧瞧……」

「什麼假神仙真神仙……」雍正漸漸定住了神，見引娣這樣，穿著水紅裙，蓬鬆長髮挽在肩頭的葱黃坎肩上，燈光下只見皓腕如雪，酥胸如抹一月，兼之臉上淚痕未盡，由不得動火，一把拉了她到懷中，做了個嘴兒，笑道：「放著個活仙姑，還治不了朕的病？」說著一翻身便壓了她在下頭。喬引娣卻還浸沉在方才那個可怕的話題裡，一點心緒也沒有，又怕掃了他的興，只不言聲由著他遍體撫摸，許久才道：「萬歲，您今晚別……」雍正淫兮兮笑道：「『別』什麼？為什麼『別』？」

「這是你辦事見人批奏折的地方，」引娣被他壓得有點透不過氣，「我不慣……」

「那好，明天在西邊再建一間偏宮……」

「偏宮？」引娣一笑，「我算什麼牌名的人？」

「朕先晉你嬪，然後妃，然後貴妃。這也和官一樣，一步一步兒升……」

引娣吃地一笑掩住了臉……由著雍正折騰了，替他擦著額上的汗，柔聲說道：「您得當心身子……我留心來著，你越是心裡苦悶，身弱，越是愛翻牌子……你這人真怪！」雍正微喘著笑道：「是麼？朕自己也沒留這個心。那你往後看朕心情不好，多到跟前侍候嘛！」引娣挪出身來，在炕下洗了洗下身，穿好衣服，又侍在雍正身邊，說道：「好了，皇上該安心睡一覺了。」

「嗯。」雍正答應著，卻毫無睡意，直盯盯看著慵妝嫵媚的引娣，問道：「知道朕為什麼待你最好麼？」

引娣不好意思地一笑，說道：「知道……我生得……俊唄……」

「也為這個。不過，宮裡朕身邊人，都也不醜。」雍正翻身坐起來，雙手抱膝，索性漫談起當年的事來：怎樣到淮安治水，又怎樣洪水破城，和僕人高福兒倚著一個大魚缸漂水逃命，又怎樣遇救，和小福兒相好。小福兒又觸了族規，在大柿子樹下被族人聚火焚死，他又帶著李衛去高家堰尋訪，又如何在黑風黃水店遇賊逃生……足足說了多半個時辰。那喬引娣已是聽得癡了。雍正末了說道：「你一定是小福兒托生，來完朕這一片夙願的。不然，怎麼活脫和她長得一樣。你總該明白，朕為什麼不講情不講義，生把你從允禵那裡要來？這事朕確是不講道理，若論起『理』，朕也只有這件事作得霸道，不過朕不後悔。你如今……後悔麼？」

「唉……叫我怎麼說呢？我不後悔……不過要一開頭就遇上您……就更好了……」她抬起了頭，望著窗外無盡的暗夜，吶吶說道：「幾次打聽，我們老家也遷了，我娘他們，這會子不知流落到哪裡了……」

「這不要緊，交代給李衛，這是個地理鬼，什麼事他都有辦法……」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雖然身倦心疲，都靠在大迎枕上矇矓對答，一直到窗紙發白才倦極而眠。但雍正滿腹心事的人，只略睡了一會，便被自鳴鐘聲驚醒，悄悄起來，替引娣掩掩被角，放下幔帳，自出外殿來。值夜太監早已驚動，忙過來侍候，高無庸卻挑簾從外頭進來，給雍正請了安，呵著凍得發紅的手說道：「奴才一夜都在窮廬那邊。三──弘時今晨丑正時牌已經懸樑自盡。圖里琛正在裝殮他入棺，叫奴才瞧著主子醒了稟一聲。」說著將一張紙雙手捧上，又道：「這是弘時的絕命詞兒……」雍正接過看時，一色鍾王小楷寫道：

茫茫無數癡凡夫，機關眾妙門難入。泉台將至昏燈盡，殘月曉風向誰哭？計程西去漏三更，回首斯世情已輸。寄語我家小兒女，清明莫將新柳賦。

「扯淡！」雍正將紙放在燭上，看著它燒捲了發黑變灰，面頰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說道：「他至死不悟，還以為是自己計算不周！」說罷大步出來直趨韻松軒。

張廷玉、鄂爾泰、允祿、允禮、方苞、弘晝還有李衛都在韻松軒，他們知道迫在眉睫的是弘時的事，幾乎都是一夜不睡，寅正時分已經進園，在弘曆這邊等候。待雍正一腳跨進來，已是滿屋煙霧繚繞，眾人忙都一齊跪了下來。

「起來吧，」雍正一擺袍角坐了弘曆原來的位置，凌晨中，他的聲音顯得惺忪，又很清晰：「弘時不肖，危害宗廟社稷，朕已令他昨夜自盡，以正國典家法！」見眾人一齊噤住，雍正嚴峭的面孔放鬆了一點，說道：「朕知道你們要說什麼，但朕只能用一把天平量世界。不這樣，人就不能服，法令也不能真正遵行。」

「皇上睿斷果決，義滅親子，千古帝王無人能及！」張廷玉原來心中也是猛地一收，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他已真正看到這位皇帝的風骨，真的領教了雍正推行新政，刷新吏治的決心，因也不再作無謂的安慰，正容說道：「臣乍聞之下，為皇上悲為皇上驚，細思且為皇上喜，今日天下，大清開國以來小民最富，國庫最盈而吏治之清，數百年僅見。這不單是皇上夙夜宵旰孜孜求治，更要緊的是皇上勵身作則，為天下之先，風節之烈與日月同昭。以此化天下，無不化之天下，以此化人，無不可化之人。臣唯有時滌慮肝腸，追隨皇上努力明德資政，皇上為堯舜之君，臣等也得為皋、夔之臣……皇上，您且得保重，您……不容易呀……」說著眼圈便覺熱熱的。眾人聽他說得既堂皇又貼心，句句都發自肺腑，也都垂頭感泣。

雍正原是準備了一大篇剴切沉痛的訓詞的，此時倒覺得多餘，勉強笑道：「衡臣說的是，願我們君共勉吧。趁著都在這裡，朕安排幾件政務。朕近年身子愈來覺得支持不來，要兒子幫朕分勞。弘曆自今天起移到澹寧居，在御座前另設一案辦事見人，奏折也由他代擬。大事疑難事朕就地隨時決策。十七弟年富力強，又帶過兵，即以果親王身份攝政，統領衛戍大內的責任，督促軍機處上書房辦差。允祿和弘晝襄助協辦，兼管內務府、順天府事宜。弘晝就襲和親王位，幫著你十七叔十六叔辦差。其餘的都是朕親信任用大臣，已經各有差使。允祕今天沒來，回頭傳旨給他，朕的弟弟裡他年紀最小，朕也最疼他，叫他進園在韻松軒讀書，得便學習參與政務。朕現在外間新政吏治都已經有了規矩章法，你們只管照著努力去作就是。要緊的事有三件，岳鍾麒的西路軍事、西南苗瑤的改土歸流和曾靜一案的審理結案。你們不要小看了這案子，朕一生心血行跡，都要用這本《大義覺迷錄》昭示天下。朕之磊落光明，正大無私之心，不但要你們知道，還要借曾靜之口，演示百代之後。」他搓了一下略帶浮腫的臉頰，側轉臉問張廷玉，「這樣安排可成？」張廷玉忙躬身道：「奴才以為十分妥貼。」

「就這樣，你們跪安吧。」雍正說道。看著眾人紛紛跪辭，他心裡覺得踏實安生了許多，但又升起一種寞落孤寂之感，坐在弘曆的案前看著自己的兒子，一時捨不得離開。

弘曆深知他的心事，還在為弘時難過，親手端了參湯捧給雍正，說了一陣俞鴻圖河工進展，又回了岳鍾麒戰車製造情形，將雍正的思緒拉回到政務上，雍正陰沉的臉才開朗了些，說道：「你放心，弘時死，朕不傷心，朕要捨不得他，難道就不能給他別的處罰？朕如今每每回心，一想起阿其那他們，就愀然不樂，但國法家法俱在，該怎麼辦還怎麼辦。社稷，重器也，雖天子不得以私據之，你一定得明瞭這一條。朕老了，身子骨兒愈來愈差，精神也漸漸不濟。聖祖爺晚年放任了點，天下就變得異常難治。你就在朕身邊措置政務，朕就懶怠一點，你多操辦也一樣的。」

「身子欠安，還是要瞧御醫，這是正道。」弘曆說道，「皇阿瑪，十三叔曾說──」他頓了一下，順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易經》翻開來，遞給雍正看。雍正看時，卻是一張紙條，上寫：「誅賈士芳」四個字，目光一閃說道：「你十三叔曾跟你說過麼？這要李衛來辦。他有神通，朕現在用得著，而且現在有功無過，不能無緣無故處置。你要謹密，說不定他能猜測出你這紙條的！」弘曆笑道：「他要能連《易經》都看穿了，也就制不住了。我和十三叔談話，都是用這部宋版《易》，決無相干的。」

雍正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很會想事情，朕現在還是用得著他。到時候也用《易經》給你傳旨。」說罷起身踱去了。

當晚便有旨意，喬引娣晉位「賢嬪」在暢春園造宮居住。

第四十六回　當斷不斷畏禍失機　邪道伏誅血濺紅樓

雍正斷然絕情殺子，雖然沒有明詔佈告天下，但弘時因「處事妄誕，放縱不羈」，當時就革掉了王爵，數日之後便傳出他「羞愧自盡」的消息。數年之內瘐死允禩允禟，囚禁允祉和「舅舅隆科多」，加上弘時這個親生兒子，凡有黨援情事的勳貴格殺殆盡，真個苞苴不行於鐵面，親情不移其剛腸。這種唯法是行六親不認果真驚世駭俗震懾了官場猥瑣齷齪之風。盡自天下官員地主對雍正新政火耗歸公，改發養廉銀，攤丁入畝，士民一體當差完糧……這些措置心裡仍舊腹非不已，對田文鏡鄂爾泰曲阿聖意，刻意剝削，假報考成邀功圖進的「小人行徑」切齒仇恨，但也確實沒人再敢作仗馬之鳴，攻訐他樹的這幾位「模範總督」了。不但雍正，就是張廷玉，鄂爾泰等大臣，也覺得令行禁止雷厲風行，政務絕少滯礙。

政務順手，軍務卻十分棘手，雲南廣西改土歸流，當地土司本來就不服，新選派的州縣官到這些窮鄉僻壤作官，事多任繁，又毫無油水可搾，許多地方州縣衙門沒有主管，任憑胥吏上下其手敲剝苗瑤百姓，激起民變。自雍正五年鎮沅土司刁瀚率苗民聚眾放炮，焚燒府衙，幾次用兵征剿，都是「兵來我進山，兵去我再來」，總不能平服。鄂爾泰是以「改土歸流」投合「聖決」入為樞相的，當然深感不安，親自請纓返回貴陽主持。雍正自然照准，仍命他以軍機大臣身份督辦雲貴軍政，命貴州提督哈元生為揚威將軍，湖廣提督董芳為副將軍，都由鄂爾泰節制，進剿掃蕩叛苗。

岳鍾麒大軍自雍正七年正式誓師出兵，大軍共分北路軍與西路軍，鉗形西進，岳鍾麒坐鎮西路軍，由將軍紀成賦，副參領查廩護理北路軍。臨出征前上疏雍正，言有十勝把握，寫得酣暢淋漓：一曰主德，二曰天時，三曰地利，四曰人和，五曰糧草廣儲，六曰將士精良，七曰車騎營陣盡善，八曰火器兵械銳利，九曰連環迭戰，攻守咸宜，十曰士馬遠征，節制整暇。斷言策零葛爾丹跳樑小丑不難指日蕩平。雍正也大加獎贊，升任岳鍾麒的長子岳睿為山東巡撫，親自在太和殿擇吉日為岳鍾麒送行，命岳睿直送父親到西寧軍中以示恩禮隆重。

正當旌旗蔽空士馬飽騰，即日昇纛開拔之際，突然前軍來報，準葛爾派特使特磊進京朝見，路過西寧，要求請見岳鍾麒。

其時正是雍正九年七月，塞外胡楊正青草原雨多草茂，西寧城無風無沙，湟水如帶橫亙於蒼天茫野之中。岳鍾麒剛剛巡營回來，聽見這一消息不禁一怔，總兵張元佐、樊廷、冶大雄恰都在身邊，因用徵詢口氣問道：「見他不見？」

「這是策零阿拉布坦的緩兵之計。」張元佐說道。他是曾隨允禵和年羹堯兩度和葛爾丹打過仗的，深知這個小阿拉布坦奸詐異常，略沉思了一下說道：「他既是朝見的特使，不干咱們的事，放他去北京，咱們該怎麼幹還照計不動。」冶大雄是個兵士出身的老行伍，說道：「這個時候士氣正旺，最忌這種事。下頭知道要講和，有些旗人聽說能不打仗，燒香磕頭還來不及呢！依著標下建議，權當拿住了奸細，割了他的鳥頭，三軍號示他娘！」樊廷卻道：「萬一他來投降呢？擅殺來使，皇上怎麼想？見見面於我何損呢？」冶大雄道：「這種事犯什麼嘀咕？仗打贏了就總有理，仗打敗了就百無是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宰了這個兔崽子，得勝回朝有人說話老冶頂著！」

幾個將領意見不一，岳鍾麒一時犯難：軍中滿漢將領心思不齊，滿人驕橫無能，漢人心懷不滿又招惹不起，特磊是奉命到北京朝見雍正的，自己半路截殺了，保不定就有人寫密折，砸自己黑磚。以雍正專斷權威，親子尚且不姑息，萬一將來軍事稍有失利，大禍只在頃刻。但與特磊接談，又確實於士氣有礙。思量了好一陣，才道：「在側耳配庭見見他。」說著帶著馬弁戈什哈進了大將軍署，在正殿西邊親兵守值的耳房坐定了，不一時便見人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蒙古人進來。岳鍾麒不等他坐定，便道：「你叫特磊？如今兩家兵戎相見，不在喀爾喀等死，到我軍中有何貴幹？」說著目視通譯官。

「不要這個蹩腳的通譯官了。」特磊沒聽完通譯官的翻譯就笑了。「我能說漢話，我自幼隨阿爸在張家口作茶馬生意，我的母親也是漢人，我和漢人有很親近的情分。」他是那種很深沉很幹練的蒙古漢子，黑紅的臉膛上，濃眉長出了壽眉，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晶瑩閃光，滿臉都是慈祥溫和的笑容。一口流利的漢話略帶了晉北口音，不知道的根本聽不出是蒙古人。特磊頓了一下，說道：「我不是給將軍下戰表的，我身上帶著息爭和平的使命。」

岳鍾麒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特磊，不動聲色地說道：「誰能相信你呢？你們準葛爾人已經幾次遣使去北京，只會騙人，一句真話也沒有。一邊在北京恭敬朝見，一邊背地裡進兵青藏！我見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奇，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

「我不是『東西』，是人。」特磊一本正經說道，「岳將軍怎麼漢話也說不好？」

有此誤會，便顯出特磊畢竟是蒙古人，幾個將軍不禁掩嘴葫蘆。岳鍾麒問道：「是誰派你來的？策零阿拉布坦？」

「啊，將軍。」特磊大約嫌屋裡熱，袒了一隻袖子，說道：「《孫子》裡曾經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將軍對我準葛爾情形可以說一無所知。策零阿拉布坦去年十一月已經病死，現在我們準葛爾各部是由噶爾丹策零大汗台吉執掌權力。葛爾丹策零汗爺一向尊容中央道統，仰慕中華文明，謹守西疆為中央屏障，幾次擊退哥薩克侵略。他臣守喀爾喀蒙古是康熙博格達有詔書特許的，修表稱和也是有誠意的。我來，是為消除誤會，爭取和平而來。」

「誤會？」岳鍾麒格格一笑，「雍正二年春，被我天兵在青海擊敗的羅布藏丹增，不是你們窩藏起來了嗎？」

特磊在椅上欠身一躬，說道：「將軍須知，當時和現在的政情不一樣，當時我們執政的是策零阿拉布坦。鑒於老阿拉布坦、老葛爾丹與羅布藏世家的淵源，不能不予收留，漢人叫這為『講義氣』。但羅布藏丹增是一條毒蛇，是草原上的豺狼。他在我們的地盤裡收羅舊部，聯絡葛爾丹殘部，借祝壽為名帶兵入帳，要殺害年輕的葛爾丹策零。我們的台吉汗爺正好要與朝廷修和，就把他們一網打盡，命令我把羅布藏丹增押解北京，以表我們對博格達汗朝廷的忠忱。但是──」他皺緊了眉頭，對目瞪口呆的岳鍾麒道：「我走到科舍圖西的三葉河，就遇到了將軍的部隊正在向西挺進紮營。逃亡的蒙古人都告訴我，岳將軍要率軍橫掃喀爾喀蒙古。我不能帶著我們主人的忠誠之心身入不測之地，因此暫時命人把羅布藏丹增押回了伊犁。將軍，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請您將我的話轉奏雍正陛下，我就留在軍中作您的人質。這樣好吧，將軍？」

「好吧。」岳鍾麒聽著一篇天衣無縫的說辭，一時實在挑剔不出什麼毛病，因起身道：「我這就奏上去。你大約要在我營中等半個月，給你劃一處小院子住。你和你的從人食膳都有人照應，只是半點不能越軌，否則休怪我軍法無情。」

當天，岳鍾麒就將特磊來朝的情形備細具折奏陳，並說，「策零阿拉布坦奸詐為懷，素無信義，特磊所言多不可信。請旨將特磊就地正法，以勵士氣。」

十二天後就接到了雍正發來的八百里加緊朱批諭旨：

夫不戰而屈人之兵，上勝也。東美未聞之耶？葛爾丹策零果能謹守臣道，仰伏闕下，朕亦不必以犁庭掃穴而後快。即將特磊妥送來京，俟朕親詢，我軍暫緩西進。唯恐特磊有詐，戒備不可稍懈，汝將軍事佈防調停恰妥，亦同特磊進京可也。欽此！

岳鍾麒明知此舉不妥，但旨意毫不含糊，雍正的性子又半點違拗不得。只得連夜安排軍務，帶了幾十名親兵，快馬護送特磊赴京。特磊帶的貢品駝隊，則由驛站遞傳進京。

幾十騎人馬日夜趲行，趕到北京時已是將近八月中秋。當年河南、山東、出西都豐收，正是清風瀟灑金穀登場之時，北京城裡人已在忙著製月餅，紮兔兒爺，供小財神，走齋月宮，一片熱鬧。城外丹楓染秋艷色雜陳，山含淡翠雲薄西嶺，永定河子牙河清潦流素，兩岸楊柳未老，依舊傷心一碧。正是北京天氣景致最佳之時，眾人一路奔波，卻都是滿身風塵，眼倦腿脹，哪裡有心思觀賞？當晚在潞河驛安歇住，張廷玉已來慰問，傳旨明日進園，召見葛爾丹特使特磊。同來的還有工部尚書俞鴻圖，新升任的京畿道李漢三，禮部外藩司長陳學海，大家吃西瓜品葡萄說閒話。那陳學海仍是饒舌，又是河修治得好，又是各地豐收，又說荷蘭國、日本國、法蘭西國、羅剎國「萬國來朝」。東洋鬼子西洋鬼子怎麼恭敬，萬歲高興得病都去了一大半……一有話縫兒就插進來亂嘈，眾人也都不計較他。熱鬧說話一陣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清晨，岳鍾麒冠袍履帶結束停當，與特磊並馬來到暢春園雙閘門口。高無庸已在候著，二人一下馬他便宣旨：「特磊在此候旨。岳鍾麒進去。」見特磊恭恭敬敬雙膝跪下。岳鍾麒沒言聲，抿了抿嘴唇便隨高無庸進園，逕趨澹寧居。

「東美一路辛苦。」雍正盤膝坐在大炕上，李衛和朱軾從侍在旁，炕西靠南窗設著一案一椅卻是弘曆坐著。見岳鍾麒進來行禮畢，雍正笑道：「弘曆替朕扶一把東美。這會子都是朕的親臣，坐著說話兒。」

岳鍾麒打量雍正，只見雍正穿著駝色江綢夾袍，外邊罩著繡石青江綢棉金龍褂，項間掛著蜜蠟朝珠，腰間繫著金帶頭線紐帶，戴著一頂天鵝絨紗台冠，正襟危坐在東閣大炕裡，精神比兩年前離別時要好得多。只是身上削瘦，連衣服都看著有點不合體，岳鍾麒覷著眼看雍正，邊坐邊道：「聖顏比奴才離開時還清減了些，鬢邊頭髮更蒼了。皇上依舊只是吃素麼？奴才是個廝殺漢，釋佛道理不懂，但供佛也還用三牲，他也不禁葷。所以皇上還要增進些肉食。奴才離開時皇上戴著齋戒牌，今仍舊戴著，難道主子用的常齋不成？」「朕生性喜愛素食，倒也不禁血食。但今天是田文鏡頭七之日，朕為他超度。」雍正咳嗽一聲，一個小太監忙捧著嗽盂過去，咯了一會兒卻沒有痰，又坐正了，嘆道：「你大約不知，田文鏡已經去了。社稷少一人吶……不說這些了，說說你那個特磊吧。」岳鍾麒從河南過，田文鏡死，當地縉紳大戶爆竹連天響地祝賀，他親眼目睹。他這個話無論如何不能在雍正跟前提說，

因雙手按膝，將軍備西征情形諸多事務一長一短說了，又細細說了接見特磊的經過，奏道：「《春秋》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士氣最要緊的。準葛爾部歷來反覆無常狡詐難測，盼皇上擲還他的貢品書表，斥見來使，以示天朝討敵不共戴天之決心。奴才在西邊大營鳴鼓揚旗而進，不難殄滅醜類。」

「文死諫，武死戰，你的這個想頭原不錯。朕見他，也是想看看他的虛實再作定奪。」雍正說道，「你大約見了邸報，睿親王多爾袞的案子，已經平反昭雪，鰲拜的子孫也復了世職。朕不是個爛好人，但若能以德服人，少殺生而獲勝，朕是求之不得。特磊萬里迢迢來了，還是要善見善言。近來十幾個外藩國如日本、琉球、荷蘭、法國等遣使朝貢，禮儀周備，措辭謙抑，這種祥和之氣是大清的洪福麼！假如葛爾丹策零果然安分守己臣服西疆，朕又何必一定趕盡殺絕？上天有好生之德嘛──高無庸。」

「奴才在！」

「傳特磊晉見。」

「扎！」

待高無庸出去，雍正笑道：「法蘭西國貢來二十枝雙筒鑲金鳥銃，賞給你六枝。回頭你到寶親王那裡領去。」弘曆忙起身答應，又笑道：「東美大將軍你好風光，我才得了兩枝，李衛才一枝。你一人就得六枝──兒臣看日本國進的倭刀也好鋼火，請阿瑪賞給岳鍾麒幾把。」「好，賞二十把。」雍正笑道，「大將軍有八面威風麼！東美的親衛隊可以抖一抖。」岳鍾麒忙又躬身謝賞，笑道：「這是聖上激勵我全軍將士的，鍾麒不敢據以為私。擒斬敵上將一名，奴才轉贈鳥銃一枝；擒斬敵千夫長一名，贈賞倭刀一柄，如何？」李衛笑道：「岳大將軍這法子好。這麼說我也厚臉皮，向主子再討兩把倭刀，像吳瞎子這些不領俸祿，為朝廷緝拿山野大盜，賞他一把，比封他的官還要管用呢！」說話間高無庸進來，雍正便問：「怎麼這麼久？」

「特磊從雙閘口三步一拜進來，走得特慢，奴才先進來稟一聲。」高無庸賠笑說道，「他說，準葛爾部落歷年來叛服不常，他是有罪之人，不能以常禮晉見天子博格達汗。還送了奴才這個，叫奴才在主子跟前替他美言──」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金餅，足有燒餅來大，少說也有二百多兩，呈給雍正。從人見他出手如此大方闊綽，都是心中一動。

「既然賞你的，你主子知道了，收起來吧。」

雍正聽見特磊如此恭謹有禮，高興得臉上泛光，又道：「特磊如此知禮，事情有幾分指望。鍾麒，你和李衛可以退下了。既然已經回到北京，索性放心歇息一下，前方軍事奏章，軍機處接到就轉給你，只留心些就罷了。這部《大義覺迷錄》剛剛刻成，已經頒布天下學宮。這是樣書，賜你一部，拿回去仔細參詳。像曾靜、張熙這樣的人，只要向化，不但不殺，還有官給他作，由他們遊學天下現身說法，比朕自己四面八方地應付謠言不是強得許多麼？」他把一部切得整整齊齊的書遞給岳鍾麒，看了一眼朱軾和弘曆。朱軾和弘曆都是力主要殺曾靜的，只低了頭不言語。

李衛和岳鍾麒出殿，見特磊手捧貢單，才拜到薔薇牆洞旁。二人繞開了，從花間小徑到雙閘口。岳鍾麒要回潞河驛，李衛生拖住了，笑說道：「那個驛裡悶死了，這會子還有屁的軍務，你跟我來，和你說說話兒──我如今要辦一個要差，得借你一點威氣呢！」李衛是出了名的頑皮，岳鍾麒雖然不苟言笑，也禁不住他這死氣白賴的頑筋，只好一笑，說道：「人都說你病得七死八活，我看你陽壽早著呢！拿你沒辦法，到哪裡玩兒，這威氣又怎麼個『借』法呢？」

「我這身子骨兒得謝謝我們賈神仙。」李衛一邊和岳鍾麒認鐙上馬，笑道，「──也是來京之後承他咒誦些個，果然就無礙了。」

二人在馬上一縱一送正向東邊城裡來，走了約一里許地，只見一乘二人小轎閃悠閃悠迎面而來，旁邊還有四名順天府的衙役護送，走得飛快。岳鍾麒正奇怪這樣的纏藤轎怎麼能抬到禁苑，李衛已跳下馬去，笑嘻嘻攔住了，說道：「老賈出來！」正自詫異，那轎已經頓住，賈士芳已笑著躬身出來，岳鍾麒知道他在雍正跟前身份，也便緩緩下馬。李衛一把扯了岳鍾麒，指著賈士芳笑道：「如今也是宮裡說一不二的人物兒了，又使不完的金銀，還是個出家人，仍舊勒啃，坐這樣的小轎！」「岳大將軍安詳！」賈士芳神采奕奕，向岳鍾麒一稽首，說道：「──你小瞧這轎麼？比馬還快呢！我本來愛騎驢，莊親王爺說沒個騎驢進出紫垣的，太扎眼了，我就換了這乘轎。」

「你這小藤轎不顯眼麼？」李衛仍舊嬉笑著，說道，「你這會子不要進園子了，皇上正忙著接見外臣呢！他現在身子沒事，進去也是閒著。來來，隨我到個好去處，我給你二位開開眼，一個是殺人不眨眼大將軍，一個是砍不掉腦袋的牛鼻子道士，加上個餓不死的叫化子，好玩吶！」岳鍾麒笑道：「我帶一輩子兵，就我身上這把刀，不知殺了多少人。總沒見還有砍不掉腦袋的人！」李衛笑指賈士芳，說道：「這位就是了！上回在荷風亭他吹出來，張五哥不信，連砍他三刀，都像砍在彈簧上，刀蹦起老高，脖子連個紅印也不起！」岳鍾麒只當玩笑話，賈士芳也只笑而不語。

於是三人棄馬輟轎，乾脆步行入城，在宣武門西大廊廟轉了一會兒。這裡卻十分熱鬧，一街兩行書畫、玉器、碑帖、煙料、料器、磁器、花木、舊書、唱本書的……應有盡有。旁邊有狗市、蟈蟈市，一片聲嘈叫亂叫。賣耗子藥的大聲吆喝：

「一包管保六個月，坐地戶兒，藥不死耗子您找我！」

賣首飾的說：「買過的您知道，帶過的您認得，露出銅色給我拿回來！」

「金回回的膏藥！五癆七傷骨斷筋折只用一帖管好！」

「買孟家百補增力丸！不損陰不傷陽，一夜管睡百姑娘！」

岳鍾麒看著周匝把式賣乞的，說相聲彈弦子把式耍叉賣眼藥的，亂烘烘人來人往，笑著對李衛道：「你真是個乞丐兒，專愛轉悠這些地方。我來北京這多次數，從不知還有這種地方！」李衛顯得如魚得水，買了十幾個雕鏤蟈蟈葫蘆說是「送給小主子（小阿哥）們玩」

，又要了三大串冰糖葫蘆，給賈士芳和岳鍾麒一人一串，還有什麼雲片糕、桂花糖、餳人兒，每人懷裡塞得滿滿的，笑道：「能天天到這裡轉轉玩玩是福氣！你到西邊出兵放馬，想起今兒準會思念我這叫化子。你別小看了這西廟會，沒聽人家說，『東西兩廟貨真全，一日能消百萬錢，多少貴人閒至此，衣香猶帶御爐煙！』別以為你我身份高──你瞧，那不是五爺？！」兩個人眼花繚亂，口裡塞著，懷裡揣著，耳朵裡聽著，已被這位「纏死鬼」總督弄得五神皆迷。順他手指看去，果見新封的和親王弘晝頭戴紅絨結頂六合一統青緞帽，一身月白府綢夾袍，腳下蹬著雙梁起明檢鞋，握著一柄漢玉墜兒湘妃竹扇一步一踱自東悠閒著過來。岳鍾麒忙拉賈士芳，說道：「咱們躲躲！」李衛笑道：「不成，五爺已經瞧見咱們了！」

「原來是你三個！」弘晝身邊也有人耳語了一下，他目光一跳，加快了步子趕過來，笑道：「李衛這狗才，你們想躲我麼？」李衛嬉皮笑臉道：「是東美想躲，怕不好見禮。您瞧我買這蟈蟈葫蘆兒，有永壁小世子爺一份子呢！」弘晝笑道：「這種地方行什麼禮呢？方纔我還見小叔王帶幾個太監那邊玩，見面一笑就罷。」

李衛見弘晝說著就要走，笑道：「五爺，有什麼好地方兒玩，帶攜我們幾個　好歹今兒碰上，也是我們的緣分。我們都打園子裡才來，可憐見的餓得前胸貼著脊樑骨，吃這些個充飢！」

「別他娘裝窮賣苦了！」弘晝笑道，「不是我不帶你們，其實我去慶雲堂，有吃的有玩的，怕的是你們嘴不嚴，漏出去我就得寫謝罪折子。再說，士芳是出家人，到那種地方，萬一破了戒，往後狗皮膏藥賣不成。」賈士芳便知他去的地方邪僻，因道：「貧道如沒有大定力大神會，焉能修到這一步？我無慾，慾何能誘我？我們道中也盡有男女修合採補御女成道的，不過我不從那一路出就是了。『天地由我主持，鬼神由我支使，』上回我給主子發氣療病，主子不高興，說，『你都主持支使了，朕呢？』我說，『您是人主，管人嘛！』既這麼著，你們去玩，我回去讀經了。」說著便要走。李衛哪裡肯放他走，死氣白賴拽住了，說道：「臭牛鼻子，天天嚼你的爛經簿子！什麼意思嘛？走，擾定了五爺的，他老有的是錢，咱們幫襯！什麼雞巴定力見了真的你不動心，那才是真神仙！」連說帶撕拽，岳賈二人都拗不過他，便跟了弘晝向西，又向北。走了一段胡同，出到棋盤街口，一帶粉牆，仿江南沈園式樣的歇山頂二層酒肆矗在街北，便是有名的「慶雲堂」了。

四個人穿過熱鬧嘈雜的前店酒樓門面，踅過樓北一個小側門，由後梯拾級登樓，迎門便是一座鑲金嵌玉的玻璃屏風（註一），又向北折，出門來，卻是一座加亭空中遊廊，窗上糊的都是碧綠色如雲的蟬翼紗。腳下是海子，滿塘的蓮葉，遠處的水榭、池心亭、曲曲彎彎的石欄橋透窗可見，模模糊糊的影子映著，廊中都鋪滿了猩紅地毯，湯裱鋪糊的米黃壁紙，每隔不遠就懸一盞小巧玲瓏的宮燈……到了這裡，處處都有一種身處仙境，隔絕塵圜之感。見弘晝不由人引導，穿堂入室走得熟門熟路，李衛不禁笑道：「我的爺！再想不到慶雲堂後頭還有這麼大景致！這和內苑比也不相上下。」「別瞎扯了，」弘晝在前頭走著，笑道，「這是專門接待王爺的堂子！──那不是老鴇？」

三個人眼迷神悵，發怔時，果見一個裊裊婷婷的中年女子，年紀不過三十，淡施粉黛輕步迎出，相貌端麗舉止嫻雅，迥異尋常妓院老鴇那副趕前赴後，絮絮叨叨蛇蛇蠍蠍的俗像。至四人跟前，只瞟了岳鍾麒一眼，穩穩重重蹲下身去，說道：「五爺您來了！爺們吉祥！」

「我是五爺，你是五娘，咱倆剛好配對兒。」弘晝笑道，「這是我幾位朋友，都沒有開過洋葷，我帶他們來玩玩兒。」那五娘臉紅了紅，笑道：「人都在後頭水榭子上排戲，這裡只有小五子小六子。爺們且進去坐著，叫她們唱曲兒聽，我這就叫她們過來──不知爺們要開西洋葷，東洋葷？」

弘晝見幾個人都瞠目不知所云，笑道：「你別問他們，都是土佬兒──就來東洋秘戲，下次再見識西洋的。」說著便進來。三個人傻子一般跟著弘晝進了樓，這才看清是一座環樓，原是個四環天井院，上頭封了頂子，院內一色的紅毯鋪地，四角掛著盞粉色玻璃燈，既照樓上又照樓下，都映得一片柔潤晶瑩的光，不刺眼也看得清。沿四周欄杆的天井中間，幔著一層霧一樣的雲紗，樓下情形一覽無遺卻又模模糊糊。天井院下四壁都掛的小紅燭燈，比樓上亮得多，這樣，樓下人就看不清樓上的人。四個人在臨欄前坐下，弘晝和賈士芳對面倚欄，中間隔著條案，李衛和岳鍾麒，一個挨弘晝，一個挨賈士芳居正而坐。正看得沒頭腦，那五娘帶著兩個雲鬟小丫頭，捧著條盤、醬西瓜、荔枝、葡萄、菠蘿、香蕉、蘋果一一進上來，最出奇的還有一大盤鮮桃，絕非時令果品，也獻了上來。李衛先就咂舌道：「別的也罷了，這桃子希罕！五爺，到這來玩一晌，怕得幾十兩銀子吧？」

「幾十兩！」弘晝噗哧一笑，轉臉對五娘道：「你聽他是個土佬兒吧！想開東洋葷，得一千五百兩銀子，開西洋葷，得兩千兩呢！」說得五娘、小五子、小六子都是一笑。五娘道：「什麼一千兩千兩，人意兒比錢貴重！小五子小六子，給爺們來一套《春宵帳》，我獻個醜討爺點賞！」弘晝順手抽出一張銀票遞給五娘，說道：「難得你巴結。這是兩千兩的票子，今兒攬總兒有了，你自己調停分賞就是！」

五娘笑著領了，略一頓首，小五子琵琶，小六子箏，旁邊一個小丫頭吹簫伴奏，微微調弦試彈，一陣輕舒、柔緩、溫滑的曲調如流水行雲悠然而起。五娘輕舒皓腕，眄目四流柔聲唱道：

自將楊柳品題人，笑拈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勻，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

「太柔靡了。」岳鍾麒聽著五娘的曲音，如風送春水，細雨潤石般裊裊縈繞，若有若無，若斷若續，突然想起冰天雪地的青海，不禁嘆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宜聽這歌的。」李衛笑道：「人生能得幾回歡？好好聽著罷！別惦記你那些兵，聽起來就入耳了。」

此時樂聲再起一疊，岳鍾麒見賈士芳聽得心不在焉，側耳小聲說道：「賈道長，我想求問一件事──」

「唔？」

「西線軍事，想必你推過休咎的……」

賈士芳神情似乎恍惚不定，很隨便地一笑，說道：「半凶半吉吧……再過幾天就有消息……」岳鍾麒還要問，李衛道：「老賈別理他，這會兒聽曲子。」賈士芳便不言語，看弘晝時，卻是閉著眼如癡如迷地雙手拍節，五娘唱道：

海棠紅暈潤初妍，楊柳纖腰舞自翩。笑倚玉奴嬌欲眼，粉郎前，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軟……

五娘一邊風荷擺塘般婉轉嚶鳴而唱，一邊向席上送風情媚眼，人似煙中仙姝，歌如軟金纏玉，除了賈士芳，都聽得如身在醉鄉，隨拍按歌微搖著身軀。忽然，弘晝欠身倚欄，指著紗幕下的天井說道：

「你們看，東洋海歌舞！」

四個人齊往下看，六對男女歌手從樓下屏風兩邊翩翩而出，樓上五娘這邊樂止，樓下笙管竹絲之聲卻冉冉而起，與五娘的歌聲銜接得絲絲入扣，卻已換了曲調牌子：

開簾怯睹落花紅……

只這一句男女柔聲齊唱，便似柔金軟玉十丈紅飛，令人銷魂不禁，饒是岳鍾麒鐵石心腸將軍，也把剝了半個的荔枝落了案上。

安頓春愁……亭午中……

那兩隊舞手接著唱，岳鍾麒定神看，只見六個是妙鬢雲鬟的少女，小可十四五，大可十八九，都穿的一色棗花碧羅緊袖衫，淺紅吳絲褲微露紫絹履，腰圍繡帶下垂於膝。孌童則都一色緊身玄色衣靠，黑緞皂靴。從上往下看，女的婉如桃李之豐，男的猶似牙琢玉雕，一邊隨節而舞一邊互送媚眼秋波，偶爾橫斜一眼樓上，勾得弘晝等人都是神魂俱失。且聽歌詞時卻是：

……吩咐喃呢雙燕子，替人千萬罵東風。同眠轉覺繡衾寬，哪識秋生午夜寒。最是曉窗鴛枕畔，紅腮無計避郎看……

「你們瞧！」李衛心中一片殺機，臉上卻毫不帶出，指著樓下道：「各是各的一對兒，脫衣服了……」說著，他自己也嚥了一口水。

其實不用他指點，幾個人都在張著嘴看，先是六個女郎，旋轉歌舞著委拽脫衣，男的也開始鬆帶解鈕，交拜舞蹈中口中仍在唱：

為浴蘭湯著避人，紅寮掩映碧紗新。聞歡昨夜調家婢，一笑花間事恐真……

唱著唱著，十二個韶顏男女已是脫光了衣服，竟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在紅毯地上徐徐蹈步，交錯摟抱著旋舞，所有的男女互相擁抱親吻之後，年歲彷彿的一對兒便滾倒在地下。至此歌歇樂停，只餘一縷似有似無的簫聲仍在隱隱吹奏，配著下面六對男女尋歡魚水，真個淫靡萬端。此時從樓上往下看，男的女的已經分成六對，都在互相撫摸，猶如柔道，繾綣翻滾皆有制度。有的口索足交緊緊纏著打滾，有的女坐男身男吮女乳交媾。有的女男劈叉交媾，女的和另一男的親吻，男的又抓撫另一女的大腿下陰。最出奇的還有一對顏倒相抱口淫，男的舌奸女陰，女的則把弄著那活兒親吻狂吮……樓上樓下一片淫喋浪語之聲。樓上幾位看客都是面熱神昏，連五娘和兩個丫頭也都直喘粗氣。忽然下頭幾個女的樂極呻吟，小親親、小乖乖、親媽好妹子混叫一氣，那弘晝頭一個掌不住，一把便拖過了身邊的五娘。李衛也抱了個丫頭做嘴兒，他有心的人，瞥一眼紅筋暴脹的岳鍾麒，已是垂頭側身不能自已，不禁一笑。

賈士芳以定力自翊，開頭還能自持，胡亂吃兩個葡萄，削一片菠蘿，後來倚欄微笑著看。下面的淫媾浪話不時傳起來：

「往下一點，奴的親哥……」

「你用手導引一下……」

「我的小心肝兒肉……」

「奴的親達達喲……留著點勁……別弄壞了！」

……賈士芳把持不住，合掌閉目守定，但李衛偷看時，他胸部起伏呼吸愈來愈粗，雙手也在不停地抖……李衛輕輕放開那丫頭，踱至欄邊，說聲：「真好風流相！」暴然間「唰」地抽出岳鍾麒腰中懸劍，空中弧光一閃，「噌」地一聲，賈士芳已經身首異處！那顆頭直滾到天井幔中間，兀自含糊叫了一聲：「好李衛！」

這一突如其來屠手疾如閃電，直到血如繽紛之雨濺得樓上樓下都是，岳鍾麒才驚醒過來，所有的人都驚木了，都原姿勢不動盯著這位滿臉陰笑的兩江總督。

「壞了你們好事，污了你們寶地。」李衛笑著用粉紗擦乾淨劍上粘乎乎的血，把劍還給岳鍾麒。

「請五爺再賞他們點銀子，奴才這就給萬歲爺繳旨。」

註一：當年玻璃尚是極名貴的裝飾用品。

第四十七回　峰火起西疆再傳驚　神思昏御苑擾邪祟

李衛殺掉賈士芳，見眾人都嚇得癡癡茫茫呆若木雞，笑道：「明兒是八月十五，我今兒給你們先掛一彩！冤有頭債有主，賈士芳要報冤自然尋我李衛。東洋戲西洋戲是我和五爺苦心研磨出的辦法。他既一死，你們開堂子萬不可再演，國法天理都不許的。五娘給我和五爺備馬，我們這就要進園子覆命繳旨。」弘晝笑道：「沒想到這牛鼻子腦袋這麼不經砍，原想連西洋秘戲圖雙料演練來著！東美將軍、五娘，你們都受驚了！」岳鍾麒此時才知道這是二人奉旨精心設計，專為殺賈士芳的辦法，自己無意中被拉來作了跑龍套的。他臉上回過神來，說道：「這法子殺人新鮮，不過太費錢了。」說著，三人一齊下樓逶迤，但見前樓座客仍舊吆五喝六划拳吃酒，酒保小二舉菜端酒穿行其間，外間街市依然車來轎往，嘈雜之聲不絕於耳，都有恍若夢醒之感。

三人騎馬出宣武門，岳鍾麒因恐有旨傳到驛中，或有朋友來拜，匆匆打馬去了。按李衛的意思，要和弘晝一同進暢春園。弘晝卻道：「我在府裡給賈士芳預備著往生水陸道場，他是真有道行的人，得防著他作祟，你自個去繳旨就是。」因也放馬回府，李衛只好獨自進園，到澹寧居見雍正。不知怎的，李衛原來極興奮的心，突然變得有點失落低沉，進園連著碰見幾個熟人，打招呼都有點心不在焉。他悠著步子在澹寧居石階前站定，看一眼兩邊正在丹堊修飾的配宮。正要稟報，小太監秦媚媚已挑起簾子，說道：「主子叫進呢！」李衛這才收神定性，幾步跨進殿內，卻見雍正正和孫嘉淦、朱軾說話，忙伏身叩頭行禮。

「你氣色像是不大好，受驚了的模樣。」雍正側轉臉看了看李衛，說道，「挨著孫韻公坐吧！高無庸，把朕的那碗參湯賞了李衛。朕用一碗奶子就成。」高無庸忙答應著去了。

朱軾接著方纔的話題說道：「河南地處中原，其實沒有多少軍務要辦，當初設這個總督衙門，是因為田文鏡資望政績應升總督，河南又離不開，所以一身兼了總督巡撫二職。田文鏡既出缺，這個總督衙門設著似無必要。現在王士俊是署理安徽巡撫，到河南任巡撫也略有提拔，不如就便撤裁掉總督衙門，省了許多事。」李衛這才知道是安排田文鏡身後公務，深覺朱軾說的有理。但雍正卻道：「王士俊在安徽疏通淮河，清理漕運，差使辦得極好，升任總督也是該當的，為田文鏡死王士俊去，恰就撤衙，反見這衙門主為田文鏡設的了。西邊岳鍾麒軍事未了，河南為運糧周轉之地，也算軍務，暫時留著這個總督衙門吧。」孫嘉淦道：「王士俊在安徽民間有個諢號叫『王一光』，和田文鏡的『抑光』諧音，犯的一樣毛病。求主上留意，務請他效文鏡之長，棄文鏡之短。」

「田文鏡晚年精力不濟，政務有許多不是處。」雍正語氣平緩，像是咀嚼著什麼似地慢吞吞說道，「他的急功事利是明擺著的，人都說朕袒護他，不知私地裡申斥過他多少次！一個人存了這念頭事君，就是心誠，天也會不許。河南近幾年連連有災，就是上天的儆戒。你們將來看朕給他的朱批諭旨就明白了，他是報喜報慣了，又屢獎贊，有憂也不敢報。看來上天總不肯叫人一點毛病也沒有，想作個『完人』談何容易呢？朕不明指田文鏡缺憾，一來他確實對朕赤誠不二，辦事盡心到十二分。二來他也有病，又是累出來的，朕也不忍。他能全名而終，也是朕的心願。」說著，見弘曆進來，只點頭示意他在自己案前坐，又轉臉對李衛道：「漕運的糧船鹽船，在山東安徽境裡幾次被截，折子轉給你看了沒有？」

李衛喝完一碗參湯，精神好了許多，忙賠笑道：「勵志廷已經轉了奴才那裡，只粗粗過目，還沒有細看，已經安排了人沿運河去查。奴才已經殺掉了賈士芳，這幾日也要出京，回南京任上料理一下衙務，專心辦理漕運，主子儘管放心。」

「賈士芳已經處置了？」坐在側旁邊聽邊看奏折的弘曆失口問道。「幾時？」雍正也問道：「弘晝呢？」朱軾和孫嘉淦不禁對望一眼，他們方才陛見還在向雍正諫說「方士道釋之流，像賈士芳這樣的，其實是妖人，應該逐出皇宮，以清內苑」。雍正只笑不說話，忽然頃刻之間，賈士芳已經人頭落地？這也太驚人，太不可思議了！

李衛忙離座伏身回話，說道：「和親王爺回府，給賈士芳辦往生道場去了。回四爺話，奴才剛剛兒割掉他首級，一路不停就趕到這裡來了。」因將方才慶雲堂樓上的情形撿著要緊的回奏了，笑道：「奴才知道這法子齷齪下作。但幾次玩笑試過，這賊道不怕水溺，不怕火燒，不怕刀砍，還能平白的就沒了影兒……實在是個妖精！沒法兒，只好用下三爛門道……朱大人孫大人必定要笑我。我本就是個叫化子，玩叫化子手段也只憑大人笑去。」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為正道，」孫嘉淦笑道，「以毒攻毒眾妙之門，這一點也不丟人。」朱軾仰臉想了想，說道：「我也不笑你。大宗旨是除患嘛！這辦法台灣的劉國軒曾經用過，也是有個頭陀，會些邪術，在鄭成功軍中驕縱不法。劉國軒設筵歌舞，乘其不備揮劍殺掉了他。我朝名相熊東園以為，劉國軒雖然投主不明，處事機斷殺伐有度合道。李衛這麼作是為國家君主，自然更為光明正大。」

李衛最怕這差事辦成，又要遭人非議攻訐，見朱軾和孫嘉淦都這麼說，不禁高興得臉上放光。雍正也深感欣慰，看了看錶，笑道：「朕用賈士芳這些黃冠釋流，不過萬機餘暇偶爾和他們講道說禪，娛樂而已。這兩年來朕身子不爽，只要醫者能用藥，從來不輕易傳叫賈士芳。賈士芳幾次為朕按摩，口誦咒語，天地鬼神都由他主持管轄，不經之言不臣之心已經溢於言表，是他自罹於殺身之禍。他要修己自隱敬天畏命，就在朕跟前侍醫，何至於落到這一步？唉……不去說他了。明兒八月十五，你們幾位是朕股肱，朕為你們單獨賜筵。天色已經向晚了，弘曆替阿瑪陪一陪吧。」

「是。」弘曆忙起立躬身說道，吩咐高無庸傳旨備筵，整理著案上卷宗，撿出一份呈給雍正，賠笑道：「這是今年秋決名單，刑部才送上來的。下頭這一份粘單是雲南巡撫朱綱的，請旨勾決楊名時。還有一份附件，說楊名時在雲南邀結士民圍攻督署衙門為自己請命，皇上先看著。兒子遵旨，沒有勾決楊名時。因有這些新奏件，並請皇上聖裁。」雍正一邊接過看，口中道：「朱綱已經有旨署理雲貴總督，他是急著要得正差職！楊名時早已下獄囚禁，又怎能去『邀結士民』？若是平日就『邀結』了，不又恰證楊名時是清官？楊名時這人斷不能殺，他的案子還要再看看，再複審。」

朱軾和孫嘉淦原已站起身子的，見議說到這事，朱軾跨前一步，說道：「老臣願意走一趟大理，複審楊名時！」孫嘉淦道：「臣根本不信楊名時會有貪污的事。」李衛笑道：「奴才也不信。奴才是參劾過楊名時的，當時覺得有理有據，但一直心裡犯嘀咕，怕冤了他，奴才也以為另派欽差複查複審是正理。」

「你們用膳去吧。」

雍正擺了擺手，「這不是說說就清楚的，朕自有主張。」

人們都退了出去，澹寧居九楹大殿立時顯得空落落的，雍正看了一眼平時賈士芳為自己療疾前打坐的蒲團，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怖，一陣心悸，身上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忙命秦媚媚：「把那個扔到後院燒掉，看引娣這會子作什麼，叫過來和朕說說話兒。」秦媚媚去了一刻，果見喬引娣帶著兩個宮女過來。喬引娣是新封的嬪，頭上戴著二層頂的東珠冠，朱毪纓絡上銜的十七顆珍珠閃閃搖搖晶瑩生光。身上還穿了一件石青色片金綠朝褂，彩兌上繪著雲芝瑞草，全身上下簇新，走一步珠動佩搖叮咚亂響。雍正笑道：「這麼一打扮，把頭髻梳起，任誰也看不出你是漢人了。西偏宮已經造好了，現在正在丹堊修飾。這會子天晚，我們出去走走，順便看看你的宅子，好麼？朕今兒殺了那個賈士芳，心緒也有點不寧，想疏散一下。」

「啊！賈士芳死了？」喬引娣驚愕得張大了口，半天才道：「怪不得秦媚媚方才去燒那個蒲團！」雍正笑道：「殺他，是因為他有罪。有什麼驚怪的？過了中秋，朕還要勾決幾百死囚。非懲惡不足以揚善，這就是孔子的章程。走吧走吧，不要想這件事了。賈士芳一個出家人來侍候朕，不曉得韜晦深藏，卻藉機會掌握朕──他要朕好朕就好，要朕病就病──這樣的人不可怕麼？」雍正說一句，喬引娣唸一聲佛，說道：「我不是怕，是想著這人生不可捉摸……大前天見他，他還有說有笑，說我和娘就要見面了，轉眼兒幾天，他已經伏法了……」一邊說一邊隨雍正出來。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殷紅的晚霞像漸漸冷卻的一塊紅鐵，變得又灰又暗，幾處雲薄的地方，泛著死魚肚一樣蒼暗的白色。一陣又一陣的西風，吹得滿園竹樹都在不安地搖曳發抖，影影綽綽像無數舞蹈著的黑影子。森涼的風時而撲面，帶著浸骨的涼意，襲得人直打寒顫。雍正和引娣在蒼色中繞著西偏殿看了，那殿還沒有裝飾好，工人們沒用完的漿料、顏色桶雜亂無章地放在階前。腳手架被風吹得吱吱咯咯作響，聽得人很不舒服。雍正下意識地回頭，見張五哥德楞泰兩個老侍衛不遠不近跟著，心裡安寧了點。一邊踏著花徑走，一邊問道：

「你家還有什麼人？」

「娘、爹，還有個弟弟。」

「你入京後，有他們消息兒麼？」

「自從打諾敏一案，我捲進去，和家裡就失散了──家裡人怕，也許地方官巴結諾敏欺侮人，待不住──後來我又連著遭事，只想……死罷了，也沒顧上。前次內務府有人山西出差，我托他們打聽，人還沒回來……賈士芳雖不好，料事還是神的，但願他說中了……阿彌陀佛！我娘也是四十歲的人了，再隔幾年，見面興許都不認得了呢！」說著便拭淚。

雍正被風吹得身上一陣陣發噤，把引娣攬在懷裡，一邊往回走，小聲安慰道：「他要打聽不出來，朕明兒寫密諭給山西巡撫叫他查！你每年也有兩千兩銀子進項，在這京裡花五六百兩銀子能買一處上好的宅子。朝廷制度你不能隨意歸寧，但你娘每月照例能進來看你的……啊喲──這是什麼？！」

「什麼？」引娣正聽得受用入神，忽見雍正似乎絆了一下，俯身用手去摸什麼，忙湊到跟前。雍正卻嚇得暴然後跌一步，引娣的手已是觸著了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只覺得是冰涼粘濕，水桶來粗長的東西，還在蠕蠕而動。她叫了一聲「老天爺」！身子一軟就癱了下去……

雍正驚得兩眼圓睜，此時園中暮色晦晦如瞑，微風吹來樹動草搖鬼影幢幢，什麼也不清爽，看著那東西蠕動著進了草叢，急過來扶起引娣，顫聲問道：「你……怎麼樣？」引娣一返身便撲進雍正懷裡，說道：「是蛇！又涼又粘的……」雍正驀然間毛髮森樹，說道：「朕……朕摸著是刺，狠狠紮了一下，出血了呢！」二人驚悸間，林中突然一陳刺耳的鴟鴞怪叫「血利利……格格格格……」像煞是賈士芳平日得意時的笑聲。雍正緊緊護住引娣，大聲喊道：「侍衛，侍衛！」

「奴才在！」

張五哥和德楞泰就在林邊石甬道邊，已經聽見這邊動靜有異，邊跑邊答應：「奴才來了……」雍正自己身軟難支，還勉強架扶著引娣，竭力鎮定著慌成一團的心，說道：「叫兩個太監來攙著引娣主兒，你們點著火把搜這片草叢！」說話間，有兩個小太監飛也似跑來，一邊一個扶了引娣，和雍正出了那邊小樹林。那德楞泰和張五哥也不點火把，見那片草叢也不大，只手拽腳踢混搜一氣。約莫半袋煙功夫，五哥大聲喊道：

「有了！畜生，哪裡跑？」

雍正此刻站在澹寧居簷前燈下，聽見這一聲，又嚇得心裡一悸。聽得兩個侍衛腳步蹬蹬地跑過來，張五哥用衣服裹著一團東西，抖開撂地下瞧時，卻是一隻豪豬！雍正說道：「不對，這裡怎麼會有豪豬？再說，引娣說摸著又涼又濕，粘滑的……朕摸的是刺……」

「主子您瞧。」五哥笑道，「您摸著這廝的刺了，引娣主兒摸了它的鼻子……這地方緊挨著放飛泊，圓明園南邊還有一座放生園。刺蝟、豪豬、鹿、狍子常有跑到這邊覓食的呢！」

雍正這才鬆了一口氣，才覺得渾身內衣都汗濕透了，勉強笑道：「還是放生吧，嚇了朕一跳！」喬引娣也從殿裡出來看看，雙手合十念佛道：「阿彌陀佛！嚇死人了……」她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見東邊燈籠導引著朱軾孫嘉淦李衛，由弘曆陪著一路過來，料是領筵已畢過來謝恩的，閃身便回了自己下處。眾人隨雍正進殿，這本是照例行禮虛應故事的事，雍正卻又叫住了，說道：「弘曆退出去吧，明兒還有多少事等著呢！你們幾個──叫方苞也過來，再陪一會朕，朕今兒心緒不寧，想聽你們說說話兒……」

這是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弘曆似乎遲疑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良久，退了出來。李衛眼尖，見雍正神思恍惚目光如醉，眼內微微潮紅，額前和頦下卻發暗，不時地搖頭發噤，因笑道：「主子，奴才瞧您似乎受驚了的模樣……敢是方才在園子裡剋撞了什麼了？」

「嗯，也沒什麼。」雍正留下這幾個人其實沒話說，但他就是不願讓他們走，因將方才的事約略說了，又道：「雖說是一場虛驚，朕仍是不能釋懷快心，神思不淨若有鬼神……朕疑心是賈士芳冤魂作祟……」說話間，方苞也進來了，後邊還跟著弘晝，方苞笑道：「張五哥都說給臣了。主上安心寧耐，入定一會兒也許就好些。那賈士芳以妖術要挾人主，上獲天遣，罪在不赦，皇上不過代天懲罰他罷了。這種人，死一萬個也不足掛懷，也無足為祟！」朱軾道：「臣以為賈某不過是個會變戲法的騙子，世上壓根沒有鬼神，這都因皇上信佛的過。皇上，你閉上眼想想，世上誰真的見過鬼，見過神，見過什麼神天佛菩薩？你不信他，他就禍害不了你！」孫嘉淦道：「聖天子百靈相助，哪個妖邪敢近？這是皇上心障罷了。如有什麼，奴才一身當之！」

弘晝卻是個什麼都信的，這些「君子之言」一句也聽不入耳，忙起身叫過高無庸，叫他尋《玉匣記》、《青囊傳》來混翻一氣，吩咐小蘇拉太監到園裡焚香燒裱發送。李衛卻另是一種作派，笑著對雍正道：「我借皇上硃筆用一用。」見雍正點頭，要過一張黃裱紙，蘸了朱砂寫字。弘晝湊過來看時，上頭歪歪斜斜寫道：

賈士芳：操你媽的牛屄道士！生情造意殺你的是叫化子李衛，割你鳥頭的還是李衛！五爺已經寄（給）你做了水綠（陸）道場，還不趕緊投胎混張人皮？要聒噪你崩（甭）尋我們主子，到我宅裡咱們折騰！不然，我就叫龍虎山真人五雷劈你，萬姐（劫）不得復生！李衛切告。

李衛口中喃喃呢呢煞有介事地念誦一陣，將那裱放在燭上燒了，幾個人都想笑又不敢。雍正比先前安生了許多，端膝趺坐著，呼吸勻稱，臉色也好了。聽眾人俱各不安，雍正嘆道：「朕好些了，這裡不要人多，留一個在門口侍候，餘下的回去歇著。」他這樣一說，幾個臣子都爭著要留下守候。弘晝道：「依著我說，朱師傅有年紀的人了，回府歇著。李衛值頭半夜，孫嘉淦有煞氣，值子夜，後半夜我值，我年輕……」正說著，太醫院醫正劉紹宜親自帶著兩個太醫匆匆進來，剛要診脈，雍正說道：「誰這麼蛇蛇蠍蠍叫你們來的？朕沒有病，你們退出去！就照弘晝的話辦。」

「跟我來。」朱軾越看雍正越像有病，招手叫過幾個茫然不知所措的醫生，「這裡留下李衛，別的人都到東書房。」孫嘉淦雖覺張致太過，但雍正有病似乎不假，因便跟了眾人一同過東邊小書房商議辦法。

「我已經叫人去兵部請四爺了，這裡的事暫由五爺維持。」方苞老鼠鬍子翹著，兩隻小眼睛椒豆一樣又黑又亮。「頭一件就是不能張揚，皇上這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晚要能不犯病，大抵也就過去了。明兒八月十五，照例要筵賜百官，怎麼著不顯山水過去，大家想一想，一會請四爺定准。」「好，我先說，」弘晝說道，「我瞧著這裡沒有一個信神的。不過我相信，因為誰也沒有我知道這個賈士芳。《三國演義》裡頭有個左慈你們知道吧？賈士芳就是今日的左慈。為什麼要殺他，因為他是左慈。為什麼這會子我特別防他，還為他是左慈！四哥一會來了，他也是不信神鬼的。所以我這會子就告訴你們，前一個月我已經派人去江西請龍虎山婁師垣真人，我估摸著也就要到京了。原請他來，是為降伏這個賈士芳，現在來了，我要在這園裡設場子降他。我先說一聲兒，你們不要攔著我。」

他這一說，幾個人齊皺眉頭，雍正不過碰一隻豪豬，略受了點驚，這麼大事鋪張鬧起來，叫外頭臣子瞧著烏煙瘴氣的，這公明朝廷算怎麼回事？正發怔間，弘曆已經進來，眾人忙都起身相迎。

「我剛接見過岳鍾麒。」弘曆語氣很深重，說道，「準葛爾人兩萬人偷襲北路軍，科舍圖兩軍已經交戰，岳鍾麒得連夜趕回大營，這是頭等軍務，大家說，要不要奏？」

幾個人聽了不禁面面相覷：這邊皇帝有恙，那邊要請道士降妖，突然又冒出絕大一件軍國要務，驢唇不對馬嘴似的不協調。弘晝繃著臉問道：「特磊呢？叫這王八蛋出來解說！」

「這也是一件事，」弘曆似乎心裡很焦急，皺眉說道：「是殺是放，我們不便作主的。」

「這樣辦，」朱軾說道，「請四爺五爺這會子過澹寧居看看，如果主子能理事，還是要請旨，如果不能理事，就叫張廷玉、鄂爾泰、十六王爺十七王爺進來，由四爺主持決定。等萬歲龍體好一點再奏。」

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最好，弘曆起身招手叫過弘晝。二人一齊出了書房，一邊往西走，一邊說話。弘曆因笑問：「你方才說有什麼事來著？好像還怕我知道！」弘晝將要設壇的事說了，又道：「你是個道學君子，我怕你不同意。」弘曆一邊走一邊默謀，說道：「好弟弟，這是孝道嘛，病急亂投醫，還說什麼道學不道學。賈士芳在阿瑪那裡許多年，他有些道術，那是一點不假的。我也有些心障呢！怎麼攔著你？只密些兒，不要鬧得滿世界都知道了，御史們又要嘮叨了。」說著李衛已迎了過來，弘曆便問：「皇上這會子怎麼樣了？」

「皇上一直睡不著，坐一會躺一會的，不能安寧。」李衛忙道，「您聽，這又起來漱口了，爺們要見，這會子最好。」說著先挑簾進了殿，一時便出來，小聲道：「二位爺請進。」

弘曆和弘晝進殿行禮畢，抬頭看雍正時，不禁都吃一驚，剛剛離開一會兒，雍正就彷彿老了許多，頭髮也有點蓬亂，顴骨凸起處還有一點斑紅。弘曆這才知道雍正的病比眾人說的還厲害些，因跪著勸道：「阿瑪，聽說您不叫太醫看脈，兒子不以為然，您身子骨兒是受了風寒，神不守舍，所以恍惚不安。這是常見病，幾劑藥就會好的。」

「朕沒有病……朕是讓賈士芳給纏上了……一閉眼就是他在面前，直衝著朕笑……」雍正半歪在大迎枕上，看著昏幽幽的燭光，炯炯地睜著雙眼，氣弱聲微地說道：「有病自然叫太醫，但這確實不是他們治得了的，治不好還要張揚出去……方才賈──賈士芳來，說朕碰到的是年羹堯……年羹堯不有個綽號叫『年豪豬』麼？唉……體氣一弱，譬如衰草，一點風都經不得了……」

兄弟兩個聽著這似夢囈似真切的話，都覺得汗毛根兒直乍。弘曆正要安慰，雍正卻問道：「西邊軍情有變，是麼？弘曆。」弘曆忙叩頭道：「是……皇阿瑪，您……」

「賈士芳……方才告訴朕的……」雍正驚悸不安地震顫了一下，一枝燭「嘭」地一爆，弘晝嚇得身子一縮。彷彿那具血淋淋的屍體就站在面前，他不安地挪動了一下雙腿，靠近了一點弘曆，卻聽雍正微微一笑，說道：「他……他已經退下去了。說吧，說說正經軍務，朕還好過一點。」

弘曆壓抑著極度的不安，把西部科舍圖一帶敵軍異動情形，條理清晰地說了，又把才纔眾人意見奏明，俯身等著雍正旨意。

「朕現在這個樣子太憔悴，不願見臣子。你兄弟兩個代朕送送岳鍾麒，命他火速回營處置軍務……」雍正此時不覺得心悸，但卻覺得心跳得厲害，額前的青筋都脹了老高，無可奈何地一笑，又道：「要有什麼緊急軍情，朕又不能料理，弘曆自己可以作主，但要和眾人商議著，集思廣益。你雖聰慧，到底沒有歷練過軍事……」

「是，兒臣明白。」弘曆咬了咬牙，說道，「那特磊是專為欺君而來，準葛爾部三番五次耍弄這種伎倆，朝廷不能示弱。兒臣以為應該誅之以儆後來。」

雍正聽了深深太息，說道：「朕何嘗不知道特磊該殺？但朕的手軟了，更不願殺這個自投羅網的人。各為其主嘛……特磊是條漢子呢！當年他曾在科布多圍困過聖祖，他也不避諱，都對朕說了……老葛爾丹自盡，他是親兵，就在他身邊……這是個百戰之餘的漢子，朕不忍下這個手。」弘晝說道：「皇上賞他那麼多東西，至少應該收回！」

「人都饒了還說什麼東西？別那麼小家子氣。弘曆照朕這些話傳給他，叫他回去打仗。」雍正顯得很是慵懶無力，剖斷卻依然明晰，「你們退下吧。明兒八月十五，朕不能接見臣子們了。朕也不願他們到園子裡聒噪，由你十六叔，十七叔，你兄弟還有軍機處所有大臣代朕在乾清宮賜筵，朝朕的御座磕頭完事。不要張揚，反正朕這幾年時好時不好的，人們已經慣了。」

「是！」兄弟二人深深叩下頭去，慢慢卻步退出了澹寧居。

他們退出去，時鐘正敲十一聲，天交子時。疲累已極的雍正卻不敢合眼，聽著外邊的風聲，細微得像遠處有人不停地吆呼，一會兒又傳來白楊樹葉嘩嘩的響聲，又像無數的人在鼓掌歡笑，在這淒風冷月深苑靜夜中顯得格外陰森。高無庸幾個大太監侍坐在隔柵子外邊，幾次挑那蠟燭芯，總覺得挑不亮，心裡越是發怵。青黯的燭下幔幛微動，几案死寂，彷彿隱藏著什麼怪物，隨時都要撲出來似的，聽著外頭動靜，都一陣陣心裡發懍身上起怵……

突然，窗紙上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誰在上面撒了一把土，接著簷下鐵馬叮咚亂響，像是還不夠熱鬧，幾隻鴿子驚起，撲楞楞帶著哨音飛去，中間還帶著怪笑一樣的咯咕聲。雍正騰地撐身而起，直瞪瞪盯著掛衣服的一丈紅，惡狠狠道：

「是朕！你怎麼樣？君臣無獄（註一）──別說你罪有應得，就殺錯了你也不能報！」

幾個太監幾乎被他嚇癱了下去。滿殿寂然青燈綠暗，几案似乎都在蠕動，又像有幾團霸霧一樣的黑影在無聲移動。雍正索性閉上了眼，立時便見賈士芳那張慘白的臉，上邊還塗了一層堊粉，盯著自己直笑；笑著，眼中流出血來！雍正再也撐不住，大叫一聲：「侍衛們何在？把他打出去！」

「臣在此保駕！」孫嘉淦幾步跨進殿來，向雍正一躬身，朗聲說道：「臣孫嘉淦在此，主上安息，哪個邪魅敢近？！」

「噢，嘉淦！」雍正的神智一下子清明過來，一把拖了孫嘉淦說道：「坐到朕跟前──你在跟前，朕很安心……」孫嘉淦望著惶恐不安的雍正，心裡一酸，已是墜下淚來，把持著說道：「臣就坐萬歲爺身邊。您不要憂心，只管放心好好睡一覺。賈士芳蕞爾一妖道，他何能作祟？！」雍正點點頭閉住了眼，果然沒有見神見怪，口中兀自喃喃說道：「有你在，朕安心──你是朕自元年就識定了的臣子，還要留給兒子使。貌醜心正孫嘉淦，清廉循良楊名時，朕知道的……」他終於穩住了呼吸沉沉睡去。

孫嘉淦脫掉官靴，輕步滿殿游弋，什麼怪變也沒有，連太監們也都平靜下來。

註一：指君臣之間不以平等身份判別是非。

第四十八回　軍情失利邊將諱敗　親情乍變鷙君慬憂

岳鍾麒離京半個月後，科舍圖前線八百里紅旗報捷，清兵與小葛爾丹蒙古部落大戰於葉河畔，斬敵兩千四百人，繳獲火炮兩門，輜重糧草無算……此時雍正病體痊癒不久，張廷玉接到奏折，顧不得身邊十幾個大員等著請示事情，立即趕往澹寧居見駕。

「也不枉了朕信賴岳鍾麒一場，難為他盡心辦差！」雍正看著折子，眼睛放出光來，對身側的弘曆道：「你擬旨給岳鍾麒，有他在西線，朕安枕高臥待捷！查廩前有失機之罪，後有斬將之功，將功折罪免議處分。紀成斌、樊廷著加賞二級，待準葛爾部面縛來京，朕還要大封功臣！」他看上去比以前蒼白清臞了許多，本來就又細又白的手更沒有多少血色，多少有點神經質地時而顫抖幾下，但盡自瘦弱，仍是修飾得乾淨俐落，雪白的馬蹄袖裡子翻著，看去顯得精幹清明。弘曆答應著「是」，寫了幾行，又遲疑了，看著父親說道：「是否不用明發？這其實只是小勝，擊潰敵軍主力再頒旨布告中外，似乎好些。」雍正下炕來，蹬上靴子踱了兩步，問張廷玉：「衡臣的意見呢？」

張廷玉其實只是圖個雍正高興，趕來報喜，他也看出這份折子敘事含糊言語支吾，因躬身說道：「前天鄂爾泰報來鎮沅叛苗未能全殲，逃遁入山。古州、台拱地方苗民聚眾焚燒都勻府的凱里縣，皇上不喜。無論如何這是個好消息，奴才趕來為討皇上一個寬心。岳鍾麒這折子沒有報明我軍損折傷亡，所以這個『勝仗』難保沒有水分。奴才以為四爺說的是，密折批出去為好。」

「不。」雍正沉默良久，微笑著說道，「你說的這個，朕也看出來了，但西南鬧得凶，鄂爾泰似乎辦法不多，要激勵他一下；岳鍾麒那邊經特磊這樣折騰，兵氣也不揚；借此可以督促再接再厲。朕心裡想的是這個，倒不為粉飾太平。」弘曆聽皇帝已經定了主意，便不再言語，援筆疾書，已將詔誥寫好。張廷玉忙過來，親手轉呈雍正。

張廷玉昨天轉來李漢三參劾京畿總河河督俞鴻圖冒濫支銀貪賄不法的折子，正想問雍正看了沒有，高無庸用盤子端著一丸藥小心翼翼呈上來，秦媚媚忙就銀瓶裡傾一杯溫水過來侍候。張廷玉見那丹藥艷紅如朱砂，大可如蠶豆，知道是婁師垣煉的丹，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皇上，婁師垣驅鬼有術，醫好了龍體，獎勵他還山就是。這種藥奴才知道，最是霸道燥性的，萬萬不可常服……皇上，說句忌諱話，奴才一見這藥，不自禁就想起了前明的『紅丸案』……」他低下了頭，沒再說下去，弘曆賠笑道：「阿瑪，還是用太醫院配的消熱散，功效雖然慢，那是有益無損的。」

「朕也並不天天都用。」雍正和水吞了那藥，說道：「這藥並不是婁師垣配的，倒是白雲觀的秘丹，幾百年道士們常用的，裡邊加了百草霜，確有清熱功效。婁師垣倒是勸朕不要用這些藥的。你們放心，這一顆丹藥原有核桃大小，多少人嘗過朕才用呢。」張廷玉還要說，雍正笑道：「不要諫了，你要學孫嘉淦，專挑朕的不是麼？朕往後不用這藥，成不成？」

一句話說得兩個人都笑了，弘曆道：「這次阿瑪欠安，實嚇壞了兒臣。當時兒臣許願，阿瑪病癒，要請旨停止勾決一年。今兒您高興，就便說出來請旨裁度。」張廷玉也道：「皇上登極已近十年，停勾一年也好。」

「這是你們的忠孝心，高興不高興，朕都要酌量成全。」雍正微皺著眉頭，彷彿自失似地一笑，「朕用法嚴峻是情勢不得不如此，你們是知道的，就停勾一年吧。不過，有兩種人朕還是不饒，一是像山東王老五，扯旗放炮與朝廷作對的；二是像俞鴻圖，身在朝廷受朕不次之恩，悍然不畏刑法貪瀆受賄的墨吏，該殺的請旨斬立決，不算秋決，也順了天地肅殺之氣。你們看怎麼樣？」

張廷玉沉吟嘆道：「俞鴻圖再不想會出這種事，是個人才呢！河道上頭辦差很用心的……但他貪吞的數目太大了，又沒法入緩決罪。我朝自靳輔陳璜于成龍之後，沒幾個像樣的人能承擔河務，我心裡很惜的。」弘曆也是神色黯然，說道：「他其實有點暴發戶味道，去四川前我就和他談，要學會像李漢三，歷一事長一智，誰知竟如此令人失望──在四川他雖不受賄，但給人辦過事後，禮物還是收的。」

「俞鴻圖的案子朕反覆思量過。」雍正帶著掩飾不住的惋惜神情，很艱難地說道：「天下吏治能到今天這樣子，是朕幾十年不懈於心，躬身於行的結果。敗家容易興家難，你饒了他，別人照此辦理，還怎麼說話？殺吧……不用遲疑了。人才，我們還可慢慢羅致。」雍正說著，驀然想起當年允禩和鐵帽子王大鬧乾清宮，俞鴻圖挺身而出慷慨陳詞的往事，心裡不禁一酸，卻擺擺手吩咐道：「你們有什麼事接著談。朕乏了，要到西偏殿歇息一會兒。」

喬引娣的殿裡已經生火，乍從深秋涼風裡進來，雍正覺得全身都熱烘烘的。引娣正和幾個宮人講究織「璇璣圖」針法，見他來就脫大衣裳，忙過來侍候，笑道：「皇上總有五六天沒來了，今兒興致！內務府那邊送來幾隻石雞，剛剛上火糊上，您累了就歪著歇歇，熟了我叫您。」雍正笑道擰了她臉蛋一把，說道：「還是漢裝好，出落得越發標緻了。幾天沒來──朕在皇后和李氏耿氏那邊，人家也得應酬一下不是？」引娣紅了臉，說道：「我才不妒忌呢！我看都是張太虛和王定乾他們煉的那丹藥的過……您從前沒有這麼『龍馬精神』的。一夜有時幾次……」

「幾次？幾次什麼？」

……雍正坐在炕邊將她攬在懷裡，撫著一頭油黑的秀髮，笑道：「沒有兒子的嬪御終久吃不開，朕不也是為你？倒也不全是丹藥，藥也許有效，朕這些時心也略閒些。岳鍾麒和鄂爾泰軍事改流差使辦好了，朕更要舒展些呢。」引娣聽著，揉弄著衣角，許久才道：

「皇上……」

「唔。」

「您怎麼待我這麼好？」

「朕也說不清楚。」

「人家說，您年輕時候相好的那個賤民女子。」引娣微笑道，「為這，您還特意下旨除掉賤民籍，是麼？」

雍正輕輕放開了引娣，點頭說道：「是的，天生斯民於世，並不分貴賤，操業不雅，就成了賤民，所以朕下旨除籍，給這裡頭人一點盼頭，一個進身機會。」他顯然被引娣的話勾起了往事思緒，緩緩立起身來踱著步子，望著外邊晴澈明淨的秋空，說道：「你很難想像，那種事有多慘！……幾十個壯丁疊起柴山，把她縛在老柿樹叉西椏上，柴山潑上清油，噼噼剝剝就燃著了。那個夜晚也是這個季節，多麼黑，多麼冷啊！朕就伏在不遠的青紗帳裡，看著她活活受火刑。那麼紅的火焰，血似的，那麼黑的頭髮飄著，烏鴉似的……她只是疼得掙扭身子，直瞪瞪地望著遠處。到死，沒有一聲呻吟，沒有一句話！唉，一晃二十多年……」

喬引娣已是第二次聽雍正說這段故事了，還是被他的神氣噤得心裡揪成一團。她明白，就是因為自己長得酷肖小福，才引得雍正如此癡情不二，心裡不由一陣感動，因道：「早就過去了，皇上別為這事牽心了，您再念記，她能活過來麼？告訴您個好信兒，您派出去那個去岳鍾麒營裡勞軍的鄂善，在山西打聽到了我娘的信兒。山西那個布政使叫──」雍正關注地望著她，說道：「叫喀爾吉善。」「對，喀爾吉善。他已經密地派人去定襄相證。定實了，就妥送到北京。」引娣不勝欣喜地笑道，「我攢的體己錢不多，皇上能否再賜一點，好叫她也舒展幾年。她這一輩子也不容易。」

「這不算事兒。」雍正一笑說道，「圓明園東邊就有一處好宅子，賞了你娘，見面盡容易的。」

※※※

但定襄那家姓喬的卻不是引娣要尋的。

喬引娣有哥哥，那家人有個兒子，卻比引娣小得多，就坐實了不是引娣的家。不過，喀爾吉善因此知道皇帝在山西有這門子親戚，下決心就翻塌了太行山呂梁山也要尋出來。接連二年間他就尋出了十五家「定襄喬家」，都住過喬家巒而且都有個女兒叫「喬引娣」的失蹤離散。此時喀爾吉善已升任山西巡撫，他得知引娣已經升了妃，更是不怕麻煩，每找到一家叫「喬本山」人家，就詳細開列履歷，由家奴直送內務府「轉呈喬娘娘」。世態冷暖，人情炎涼引娣是經過的，開頭還每家布施點銀子，後來見一窩又一窩的「娘家」層出不窮地往外冒，也就不敢再「鼓勵」了。這期間朝裡也出了幾件大事，岳鍾麒的兵在科舍圖的那次報捷，原來竟是假的。準葛爾兩萬人馬偷襲大營，劫掠牲畜十幾萬頭。查廩逃遁，求救總兵曹襄，曹倉卒出戰，損兵三千大敗而回。樊廷張元佐冶大雄三人死命相敵，才把敵人搶走的牛羊輜重奪回來。兵士傷亡敵少我多，「奪得」的戰利品原是自己丟失的，仗打得窩囊之極。但雍正前有明詔褒揚，盡自生氣岳鍾麒諱敗報勝，也只好打碎門牙和血吞。西南改土歸流和西北差不多，鄂爾泰儘管累得吐血，終於控制不住崩潰局面。鎮沅民變沒有壓下去，又冒出個「苗王」，以古州、台拱為據點，攻陷鎮遠府黃平城，又焚劫都勻府凱里，圍困丹江廳，叛眾十萬糜爛全省，貴陽省城為之戒嚴。氣得雍正連著幾個月寢食俱廢，加派刑部尚書張照為撫定苗疆大臣，削去鄂爾泰伯爵令其回京「養病」，任用允禮弘曆弘晝張廷玉，戶部尚書慶復主意辦理苗疆事務。盤算著岳鍾麒西線勝利，調兵南進雲貴，徹底踏平苗寨叛民……引娣都不大留意這些事，隨著位份愈來愈尊貴，更加思念雙親，索性叫人帶信給李衛，查詢母親家人是否流落外省。待到雍正十三年六月，終於有了信息。還是那個鍥而不捨的喀爾吉善，竟在大同一個窮山坳裡找到了引娣的母親喬黑氏，和引娣介紹的情形處處絲絲入扣，只是父親喬本山已經亡故五年。喀爾吉善生怕馬屁拍錯了，專程從定襄帶上喬本山的本家兄弟認定具結，又繪了喬黑氏的小像敬呈送給引娣，還帶了喬黑氏給引娣的一包信物，由內務府轉交高無庸。如今引娣身份地位均非昔比，高無庸哪裡敢怠慢，立刻趕往澹寧居西偏殿，一腳跨進門便笑道：「宜主兒，喀中丞那兒又有信來了，這回十拿九穩要尋著老太太了！」

「是麼？」引娣正在用紙牌開牌卜卦，起身過來，一邊讀喀爾吉善給鄂善的信，問道：「皇上這會子在哪裡？怎麼兩三天也沒過來照面兒了？」高無庸看著她的臉賠笑道：「前兒李娘娘有點犯痰湧，主子過去看了看，昨晚就宿在澹寧居。方才召見李衛，皇上臉上才帶了點喜相。說是李制台在山東擒住了白蓮教一個大師兄叫王老五，親自解送進京來了。江西那邊『一枝花』聚的山賊，也叫李爺給打散了……」「一技花，真好名字。」引娣漫不經心地放下信，拆解那張捲著的圖，一邊笑問：「是個女的吧？」

高無庸也是一笑，說：「是。一枝花是桐柏山的人，不知在哪修成的道行，能騰雲駕霧撒豆成兵。寶親王爺上回還說要親自去羅霄山活捉了她瞧瞧，看是個什麼妖精……」引娣邊聽邊笑，已是展開了那幅畫。她看得很仔細，從頭到腳慢慢撫摸著，時而點頭，時而搖頭，高無庸在旁端詳，賠笑道：「眉眼間有幾分像娘娘呢！就是顴骨似乎高了一點……」

「娘頦下有個小痣，低著頭就瞧不見。」引娣凝視著畫兒，臉上似喜似悲，「畫工許是沒有留心。唉！這裡對了──娘給人家縫洗衣服，手指受凍左手中指伸不直，這個女的……手指也曲著的！」她急忙又打開那包「信物」，頓時心頭轟地一聲，身子一軟坐了下去！恰雍正此時挑簾進來，剛開口要問，引娣騰地起身撲過來，緊緊攥住雍正胳膊興奮、急切地說道：「娘──是娘！主子，我尋到我娘了！萬歲爺您看，這是半枝銀簪子……可憐我到江南，上路時家裡一文錢也沒有，娘把這簪子拔了給我……」她的淚水無聲地湧淌著，「……我說，我跟人去學手藝，有吃有穿，這簪子一掰兩半，我們娘母女留個心念兒……萬一我在外頭病了死了……也算有件娘給的物件留在身邊……」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雍正看了看桌上的圖畫和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也替她歡喜，笑道：「莫哭，這是喜事嘛！既然已經認準了，朕叫山西把她妥送進京，來回十天半月，你們準能見面！」引娣一手拉了雍正過來，用簪子指著那畫兒，一點一點給雍正譬講，「皇上您瞧，這條眼紋，自我記事時就有的，還有這片胎記，偏著臉，畫工只畫了小半兒邊。……只頭髮白了，右邊也稀落了些……人老了，哪能一點不變樣呢？您再瞧……」她又說又笑，興奮得喘不過氣來，雍正一眼瞧見她手裡拿著的那柄斷簪，笑問：「那是什麼？」

「這是我們娘倆分手時娘給的心念兒信物。」引娣又看了一眼簪子，這才遞給雍正，「簪頭是個攢花如意……是爹爹給娘的……」

雍正拿著那半枝銀簪，只見是約有三寸許長的簪尾。簪尖兒打平磨光了，恰似一枝耳挖子，因年深月久，簪身寶色已退，黑油油的發亮。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慢慢看清了上面的龍形花紋。突然，雍正像挨了電擊一樣，手一顫，那枝簪「叮」地落在地下！雍正忙親自又撿起來，翻來覆去地細看，他的臉上神色已經沒了喜容，詫異中帶著一些莫名的慌亂，見引娣不解望著自己，問道：「這簪子像大內造的……是你家相傳的？」

「不知道。」

喬引娣皺眉思索著，喃喃說道，「是爹給娘的。」

「你……母親姓什麼？」

「姓黑。」

雍正身子一震，腿軟了一下，又問：「她是山西地祖籍？」「不是。」引娣惶惑地搖頭，說道：「逃荒從外地來的。」

「哪裡來的？」

「不知道。」

「她會唱歌，會彈琴麼？」

「沒聽她唱過彈過。」喬引娣奇怪地盯著雍正，「皇上，您怎麼會問這些個？」

雍正輕輕舒了一口氣，說道：「沒什麼，朕是看你能棋會唱，想著是你母親的家教。」引娣一下子笑了，用銀匙調著一小碗冰糖銀耳羹捧給雍正，說道：「那也不值得這麼煞有介事的問吶！我會的這幾句唱兒，在江南學過幾天，後來──」她突然頓住，後來的琴法棋藝都是允禵在馬陵峪囚所把著手教的。因改口道：「後來自己沒事摸索著練的，這兩年嗓子不好，早撂開手了。不過棋譜兒還打一打，幾時主子閒了，我再侍候玩兩盤……」

「唔，好。」

雍正喝著那碗銀耳湯，呆著臉只是發怔，意馬心猿地哼哈著。坐了一會兒，更覺心裡空落落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想不成，因起身笑道：「這些天事情多，沒有心情，等略閒些陪朕下幾局，看你有沒有長進。朕還要前頭去批折子見人，回頭再來看你。這銀耳湯很好，你也是常常肺熱嗽喘，要多用些……」他勉強笑了笑，又道：「你娘來了告訴朕。朕要看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生出你這麼俊的女兒。」說罷去了。

雍正回到澹寧居，兀自心中惚惚不安，因見李衛張廷玉方苞正和弘曆議事，便問：「是苗疆又有事了麼？」三個人見他進來，忙跪了下去，弘曆緩緩起身說道：「張照奏章到了。他剛去，打了個小勝仗，殲敵五六百，說奏給主子先寬寬心。還有岳鍾麒的奏章，請皇阿瑪過目。平郡王是給軍機處一封廷寄，說謝濟世在軍中當差用心，且身體有病，請兒臣代奏，可否免罪放還……」「叫謝濟世回來，看哪個部有缺，先補個員外郎。」雍正定住了心，接過一疊子奏章，一邊看一邊說道：「謝濟世學問不壞，福彭的面子也要緊。」挪過一份看時，是工部黃永的，因是「侍郎」，人們叫串音，喊他「黃鼠狼」，因覺得不雅訓，請旨改外任。雍正丟給弘曆，笑道：「黃鼠狼不但吃雞，也吃老鼠嘛。總是他不自尊，別人才放肆，這個不准。」又見一份是禮部侍郎蔡毓青的，說是請了幾個星士算命，今年流年不利不宜出京，請求「皇上矜全，免以外差委臣」。雍正偏著頭想想，說道：「這一份弘曆裁度著辦，別派他外差就是了。」

「是！」弘曆接過奏折，賠笑道：「岳鍾麒上折請罪，建議十六條，請在吐魯番屯田，在哈密、吐魯番之間設哨所為久戰之計……」

雍正看也沒看岳鍾麒的折子就撂了一邊，忿忿說道：「你給他批回去，身統二萬九千名前敵猛士，屢戰屢挫，不是將軍之罪？過去他倡言要『長驅直入』，今天又說取守勢，為『久戰之計』，沒有算計一下後方糧草消耗是多少？這樣粘乎，死不死活不活的熬，能保必勝麼？──不准，駁下去！」又扯過張照的奏本，前後看了看，親自在上面加批：

爾之不負朕恩原可信得及。黔省苗變已成糜爛之勢，然畢竟一隔跳踉之類，不足為深慮，從容收拾軍力，調和各部協力徐圖恢復不難也。兵者凶也，戰者危也，勿徒以文章詞賦之事等閒視之，朕日寄厚望焉。

寫罷交給弘曆，又道：「張照文學之士，把打仗看得太容易了，你再細看看加批，有不明白處和你十七叔商酌著辦。」

「兒臣遵旨。」

弘曆雙手接過奏本，嘴唇蠕動了一下。允禮也是沒有實戰過的王爺，他很想請旨去十四叔允禵討教，但自引娣晉陞嬪位，允禵早已辭病杜門，再次和雍正生分，想了想沒敢開口，嚥了口唾沫坐了下來。雍正見李衛要告退，因道：「這幾日你離京不離？」

「天太熱了，奴才原本不急著走，」李衛忙賠笑道，「繼善來信，說今年長江汛期長，水量大，怕蘇東浙江有的地方堤防不保險，他要到下遊巡視，南京得有人坐守，請奴才回總督衙門視事。還沒給他回信，南京如今熱得火爐子似的，奴才想等兩天，可想著山東安徽漕運上頭還有不少事等著料理，方才已經稟了寶親王，想一路慢慢走，順道兒辦事，到南京天氣就涼快了。這裡頭帶著奴才的私意兒，沒敢稟老主子呢！」

雍正看看左右都是太監，門外還有幾個大臣等著接見，遂起身道：「你跟朕走，到後邊屋裡說話。」說著起身下炕，便往西北穿堂走。

「是。」李衛答應一聲，又給弘曆打了個千兒，跟著雍正去了西北後廊，逕在後院盡北一處大一點的套間房裡坐了。澹寧居他不知來了多少次，卻還是頭一回到這所在，見院外不少宮女都在晾曬衣服，還有幾個太監挑著水桶來來往往，因問道：「主子，這是什麼地方兒？」

說話間秦媚媚端著一大盤冰湃西瓜進來，又有兩個小太監將兩小盆冰塊安放在雍正身邊，肅然退下。雍正這才笑道：「這原是宜妃的住處，朕在前頭辦事乏了，偶爾也進這裡歇歇。那都住的是宮人。」他取了一塊瓜咬了一小口，將盤子向李衛推了推，說道：「這瓜很好，就是太涼，你用一塊吧。」李衛忙謝恩稱是，也吃了一口，說道：「果然好。奴才年輕時要遇上這個，非吃個肚兒圓不可。如今胃氣不成了，容奴才慢慢用……」

「叫你來，是朕為一件事憂愁疑惑──這事情你狗兒原來是知道端底的。」雍正彷彿頗難啟齒，慢吞吞說道：「你是朕藩邸裡使出來的人，一向伶俐，口也緊密，說給你，替朕想想，拿個主意。」說罷嘆息一聲，將喬引娣與自己瓜葛一長一短說了，又道：「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一模一樣煉出兩根帶耳勺的簪子？偏偏他母親也和小福一樣姓『黑』！朕更怕的是，引娣年歲也和這故事相合，萬一……」說到這裡，雍正打了個噤兒，「那可怎麼好呢？」「皇上，小福燒死了的呀！」李衛吃一大驚，忙道：「您怎麼想到別的上頭了？」「這件事朕一直是這樣想的。」雍正話中帶著深深的憂慮，「別忘了還有個小祿，和小福是雙胞胎，長得一樣！燒死的是小祿──這個念頭朕越想越真！」

李衛心裡咯噔一聲，口中西瓜連籽兒嚥了下去，這故事裡就有他，當年就曾和雍正一道去尋訪過小福，想不到過了二十多年又冒了出來，而且擺了大大一個難題給自己──假如證實小福就是喬引娣的母親，那引娣就是雍正的……這個現實太可怕，饒是李衛智計百出聰明伶俐，頭上頓時冒出一層虛汗。他不敢順這思路想，又繞不過這個可怕的思路，低著頭想了半日說道：「喬黑氏已經再嫁，也許真的引娣是姓喬呢！」

「真的萬事俱休，怕就怕是朕的孽種，這可怎麼好！」

「萬歲，」李衛說道，「不會的！您忘了，我們住黑風黃水店，馬老闆說，『是個大胖小子』。」雍正搖頭道：「想起來過，那馬老闆自己就是個賊，他要是敷衍咱們呢？」李衛啞住了，怔了半日，說道：「奴才講些不知深淺的話，這件事只能裝糊塗，萬不可鑽牛角尖。越清楚，您心裡越受不了。您不和那個喬黑氏見面，不去對證這件事，那就引娣也不知道，喬黑氏也不知道。」他終於找出了辦法，口齒也就伶俐了許多。「慢說宜主兒未必是，就是真的，那也是無意巧合，不知者無罪，一床錦被遮蓋了──人，也不就是幾十年麼？至於奴才，到死封緊口，決不會這麼想，或不防頭說給人的。」

但雍正卻是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人。道理上覺得李衛說得對，心裡的烏雲卻驅散不開，想到小時跟朱軾讀書，講到春秋齊諸兒文姜兄妹苟且，《北齊書》中馮翊王與母通姦，朱軾唾罵，「匪類禍國衣冠禽獸！」臉上那種憎惡的表情，想到自己貴為天子，萬一流布載之史冊，一生辛勤爭勝要強，都將被這一筆抹得臭不可聞。雍正覺得心中焦熱如火，沖得五臟六腑隱隱作痛，沖得臉上燔灼一般火辣辣地。他掩住了臉，說道：「你去好好辦差，朕聽你的勸告……」

第四十九回　鼎丹燭影千古謎案　白虎玉兔同赴大真

繞不過去的事終於還是繞不過去。中秋節剛過喬引娣的母親黑氏安車蒲輪，被喀爾吉善妥送進京。內務部總管鄂善立刻一邊奏知雍正，稟明宜妃喬引娣，一邊將老太太安送到圓明園東雍正賜的宅子。雍正一來心裡有鬼，二來也確實西線西南軍事旁午，戰事打得不如意。他又是個躁性，一生政務出尖兒，扳回了吏治，不肯在軍事上露出無能，連詔急催岳鍾麒要在大雪封山前，出奇兵截斷準葛爾通往新疆富八城的糧道。因此一二日內仍舊到偏西殿見見引娣，仍舊親切關懷，卻絕不肯再有狎褻燕私之舉了。引娣雖然微有感覺不似平日溫存，但母親新到，蒙恩旨不拘自己探望，每日都能天倫闊敘，她心裡十分歡喜感激，也沒有放在心上。原本想就便兒帶母親進紫禁城開開眼，謁見一下皇后，等著雍正高興接見一次，不但母親高興，自己臉上也風光些。

但八月十二日內務府就傳旨，文武百官今年十五隨皇帝到天壇祭祀，祈祝來年豐稔，禱求西路軍事大捷。皇后要隨同前往以示虔重，其餘宮妃宮嬪恩允歸寧母家團圓。這一來，宮中所有有名分的貴妃、妃、嬪、答應、常在如渴臨甘露般歡喜不盡，唯獨引娣微覺掃興，頭天就稟雍正，十五晚上要陪母親團圓整宵，雍正只叮嚀：「叫秦媚媚跟你侍候，關防得嚴密些。從來也沒有嬪妃歸寧在家過夜的，你是孤母寡女，可以例外，別叫別人犯了妒忌。朕這陣子忙，過了節，十六七朕過去看你。」

但雍正十六也沒來西偏殿，十七了也沒來。他接到了張照的奏折，一力主戰請纓前敵時說得慷慨激昂的張照，突然一反常態，認為改流建制不合時宜，不合民情，不合地宜，眼下軍事滯緩，「應強力為不可為之事」，請求下旨改「剿」為「撫」。張廷玉為相三十年，一看就知道這是打了敗仗。果然，接到張照奏折不到兩個時辰。將軍張廣泗就有彈章飛遞進來，說張照「大言欺君畏敵如虎，且心地偏私行法不公」，支持董芳壓制哈元生，致使「將帥不和軍心離散。老龍洞一戰，張照率勁兵數千苗夷僅以數十人袒臂赤膊出寨迎戰，數千之眾如烏合之散，馬踏滾澗逃遁而亡者不計其數。張照隻身逃亡臣軍帳中，猶自驚魂不定，戰慄無人色……」張廷玉驚出一身汗來，半點不敢怠慢，叫過一個小太監，說道：「你到我府去，叫他們送飯來，要有人在府裡等著接見，告訴他們進園來，別在家裡嘔等。」說罷夾著奏折出西華門，匆匆向守在門外等著傳見的幾十名官員一個團揖，壓抑著心頭慌亂說道：「朱相在裡頭，凡事也都主張得。老兄們先見見，有需兄弟料理的，回頭再安排。」說罷升轎揚長而去。待到雙閘口時，已近午正時牌，張廷玉下轎便見高無庸出來，問道：「你要出去傳旨麼？」

「這真巧極了。」高無庸臉上也一紅一白的不是顏色，忙迎過來說道：「旨意叫你呢。」他壓低了嗓門，對張廷玉耳語道：「岳大軍門打了敗仗，阿爾泰將軍和平王爺遞個密折奏進來，皇上氣得發昏呢！」

張廷玉腿一軟，幾乎坐到地下，高無庸忙過來扶他時，卻被他輕輕推開。只這一剎那間，他已恢復了平靜，一邊思量著應對局面，一邊想著安慰雍正，腳下加快了步子。果然一到殿門口，便聽到雍正喑啞沉悶的聲音：「勞師糜餉喪師辱國，他還有臉折辯？岳鍾麒之罪斷無可恕之理！他耗了近兩千萬庫銀，給朕的是大大小小的敗報，庸將無能！立即發旨，岳鍾麒辜恩溺職，朕亦羞見，令其軍前自盡以謝天下！」張廷玉略定了定心，雍正嫻於政務，疏於軍事是明擺的事，先是對前方將軍期望過高，又要顯白自己不外行，處處「指點」提調，受了挫折又責備太嚴，嚇得將軍無所措手足。但這種短處別說是君臣之間，就是朋友，也不宜直接去齜著。雍正這種乖戾自傲的性子，誰敢直陳其過？所以今日接連致敗，張廷玉內心深處並不意外。一邊拿著主意，提高了嗓門報道：「臣張廷玉見駕！」

「進來吧。」

張廷玉呵腰進殿叩拜起身，才見允禮、弘曆、方苞都在，還有鄂爾泰也在一邊，看樣子剛剛諮詢過西南改土歸流的事。雍正用碗蓋撥著杯面上的浮茶，臉色又青又白，頰邊還帶著一絲暗紅，一頭灰暗的頭髮微微發顫，扶碗蓋的手也有點哆嗦，顯然在盛怒之間。他舒了一口氣，對鄂爾泰道：「你也起來吧，雖說你有處分，並沒有免你的軍機大臣嘛！」張廷玉想，與其讓皇帝氣平了再發脾氣，不如歸總一併傾瀉出來，反而好些，心一橫，硬著頭皮將張照和張廣泗兩份奏折遞上去，低聲道：「主上，您得保重！奴才從小兒看著主子的，多少驚濤駭浪急流險灘，主子都處之泰然的，何況這都是些疥癬之疾，皮毛之病，從容料理，扳回局面不是難事。」他給雍正呈遞折子，從來沒有這許多話的，弘曆方苞鄂爾泰看著，便知必定又有大惡消息，本來吊得老高的心又高了寸許。

「痛可忍，癢不可耐啊，衡臣！」雍正略遲疑地接過那兩份奏折，先看張廣泗的，便炮烙似地一縮手，撂一邊又看張照的，立時之間臉色又漲得血紅！他搖了一下頭，似乎不大相信，又拿起張廣泗的折子，比著看了看，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好，好！又一個欺君的！哈哈哈哈……」雍正磨旋兒樣轉了一圈，像一捆割倒了的稻子，一下子暈癱在榻上……

「皇阿瑪！」

「皇上！」

五個人一擁而上圍住了雍正，高無庸和幾個小太監唬得面無人色，上炕來七手八腳將雍正身子擺平放正，有的要出去傳御醫，有的要去叫道士，還是弘曆喝住了，說道：「去一個太監到我府，叫溫家的和兩個側福晉過來給皇上發氣治病！」說話間，雍正已是醒過來。

「弘曆吶，別讓他們可嗓子張揚……」

雍正臉色黃得褪盡了血色，神志卻顯得異常清楚，「朕不要緊的。婁師垣回江西了，叫張太虛他們過來給朕發氣療治一下，不要勞動媳婦們了……」

弘曆哽著嗓子「嗯」了一聲，卻道：「嫣紅小英他們也都有些功夫的，道士們不可靠，還是咱們自家一家子信得及……她們學的先天內氣功，不帶一點邪氣，兒臣試過的……」雍正閃眼見張廷玉站在炕邊，伸出枯瘦冰涼的手握住了張廷玉的手，眼卻看著方苞和鄂爾泰，說道：「勝負是兵家常事，朕並不糊塗到那個份上。朕心裡恨張照和岳鍾麒，是因為朕把心都掏給了他們，他們還要哄弄朕。小敗不報，到敗得掩不住才告訴朕，叫朕顏面掃地，叫人議朕無知人之明……」

張廷玉道：「萬歲，您這會子靜攝養息，我們且不言政好麼？」

「好……」雍正閉上了眼，口中尚自喃吶而言：「岳鍾麒怎麼會這麼無能？張照書生誤國，情殊可恨……真是敗得奇哉怪也……軍力糧餉我都過敵數倍的呀……」

雍正昏暈譫語，幾個大臣都坐在旁邊關切地看著，一時又有太醫進來診了脈退了出去，一時又進了藥方，幾個人小聲參酌。過了大約小半時辰，溫家的和嫣紅英英進來，張廷玉鄂爾泰等人迴避時，弘曆卻擺手止住了，命三個人給雍正發功放氣。方苞儒學大宗，除了孔孟百事不信，原以為她們也要焚符燒香綽神弄鬼地折騰，但見三人齊跪在雍正榻前，絕無其餘花哨，只是雙手五指箕張對著雍正全身，人雖然不在榻上，也能見到恍恍惚惚若有若無的彩光在雍正身上掃動。似乎還有一股似麝非麝似檀非檀的香氣在殿中飄渺流移，呼吸之間沁涼清爽，心目為之一開。正詫異間，三個女子已經收功。溫家的說道：「皇上試著張開眼睛……，您頭還會有點暈，那是您飲食不調，進膳太少。……晚間用點粥就會好的……」

「嗯。」雍正慢慢睜開了眼。他晃了晃腦袋，臉上泛出笑容，看著嫣紅和英英，慈祥地說道：「這是朕的兩個小媳婦子？好，賢慧而且有本領！弘曆是個大造化的，你們也有福相。好！是漢人？」

嫣紅和英英怯怯生生地看著雍正這位皇帝老爺子，叩頭道：「是。」雍正此時顏色已經回過來，坐起身來對溫家的笑道：「朕頭也不暈。你是她們的嬤嬤？好本領，真是真人不露相！朕賞你四品誥命銜──無庸取櫃頂那兩把如意，給朕的媳婦們。」

「是！」

「朕給你們抬籍入旗吧。」雍正微笑道，「大的賜姓高佳氏，小的賜姓金佳氏……」

「奴婢們謝主龍恩！」

雍正一笑，說道：「那是戲裡的話。高無庸，帶她們去，這幾日就住韻松軒，隨時能給朕發功治病。」方苞等人見雍正不但身體恢復，氣性也平和下來，心裡頓覺欣慰。張廷玉便道：「主子身上不爽，今兒且好生將息，奴才們明兒再遞牌子進來。」說罷和方苞、鄂爾泰、允禮一同辭了出來。

四個大臣退出來，天色已經向暝，出了雙閘，互相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腳。

「我是奇怪，主子的性氣是越來越怪了。」允禮望著晦色中的漠漠秋雲，「他好像一點也管不住自己似的。」

鄂爾泰道：「他是有病，又比前世帝王格外的惜名要強，心裡又孤寂，才變得性格無定。其實從心底說，極慈祥心軟的。」「我看皇上是有點灰心，岳張二人太叫皇上失望了。」方苞說道，「你們想，這兩仗打下來勝仗，西疆綏寧，西南建府置縣，又是什麼光景？這是聖祖爺都夢寐以求的事啊！」

張廷玉沒有加入議論：他覺得他們說的都有道理，但都沒有蓋全。雍正是個誰也說不清楚的人，像這個世界，誰也解釋不清。許久，張廷玉才道：「要下雨了。」

※※※

雍正只休息了一天，八月十八、十九、二十接連三天，在淙淙的大雨中接連召集上書房軍機處會議，聽取兵部、刑部、工部、戶部尚書匯奏兩方用兵兵源、糧秣、銀餉、軍需供應情形，接連下旨。

即著張廣泗為雲貴川鄂湘兩廣七省經略大臣，統一軍事進剿。原經略大臣張照鎖拿進京交部議罪。

即著承順郡王錫保代為靖邊大將軍。原大將軍岳鍾麒著革去頂戴花翎，撤差回京待罪。原參贊大臣陳泰於和通泊之役臨陣棄軍逃遁，即著軍前梟首示眾。

當日傍晚，張廷玉又接到弘曆代批的諭旨：「朱軾自入軍機處襄贊以來，政務多有荒疏，舉薦頗見荒謬。本應嚴議，念其先帝遺臣，且年老身弱，即著革去軍機處大臣，上書房大臣職銜，仍任原文華殿大學士之職。欽此！」張廷玉頓時吃了一驚，仔細想想，張照是朱軾推薦的，以雍正的嚴剛不苟性子，自然要追究責任。但反思自己，當初也曾力薦岳鍾麒為將西征，此時自也應該引咎請罪。剛要叫備轎，張廷玉又猶豫了，此時天已戌時，又下著這麼大的雨，特地為「引咎」進園見雍正，又沒有軍國重務要請示，未免顯著太矯情，為自己的事太鄭重其事了；若為朱軾說情，雍正那種石頭裡擠油，雞蛋裡頭挑骨頭的性子，加上連日心緒極壞，保不定還要落個「明是為朱軾，實是為自己」的把柄。想著，張廷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打消了立刻見雍正的念頭。

第二日早晨，雨還沒有住的意思，但已小得多了，均勻得像從籮篩過的細雨，霧一樣在空中蕩來蕩去，把天、地、房屋街衢和行人都影影綽綽籠罩起來。滿街的潦水被冰冷刺骨的秋風吹掠而過，泛起粼粼細波，上面還綴著密密麻麻的雨花兒。張廷玉一夜沒有好生睡，只匆匆吃了兩塊點心，喝了一碗奶子便趕往澹寧居來見雍正。

「皇上昨晚在圓明園皇后那裡。」弘曆也是剛進澹寧居，見張廷玉呵著凍得發紅的手進來，一邊讓座，一邊說道：「昨晚是溫家的給他發功治病，又用了一碗藥，精神才好些。說今兒要見孫嘉淦和傅鼐。您稍坐一時，皇上就過來了。」弘曆看樣子也沒睡好，兩眼睛圈都有點發暗，但他素來極修邊幅，雖然看上去帶著倦色，仍是通身上下精幹利索，已經穿舊了的灰府綢袍也漿熨得挺括齊整。看著弘曆，張廷玉不禁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情景，他微笑著，卻又回到了現實，嘆息一聲道：「唉……我是老了。」弘曆親自給張廷玉倒了一杯奶子送過來，笑道：「昨兒晚皇上也說這個話。其實累得很了，都有這個想頭。消停一下就好了。」正說著，見雍正扶著高無庸肩頭進來，二人便忙跪下請安。

雍正精神氣色還好，但也顯著憔悴，穿著駝色紅綢棉袍，外邊還罩著件小風毛石青江綢羔皮褂，一邊踱到炕邊坐下，要了熱奶子吃著，淡淡說道：「衡臣起來吧，你也很乏的，往後不要過來這麼早。」「是奴才自己有心事。」張廷玉謝恩起身，略一思忖，將自己夜來的想法說了，又道：「如今兩處失利，奴才即便沒有舉薦失當的事，也不能安居相位，恬然自適。請皇上降罪處分，奴才才安得下這個心來。」雍正淡然一笑，喊道：「高無庸，朕過來時見孫嘉淦他們在月洞門候著，叫進來吧。」這才溫聲對張廷玉道：「朕也仔細想了想，兩處仗打得不俐落，朕也有過失。朕籌劃得雖然不錯，但沒有想到將帥臨敵失機的權宜之計，這是朕的無能不明，怎麼能推到你們身上？至於朱師傅，舉薦張照一個文學之士去打仗，一心想要他立功，確實有過失，不能不稍加拂拭。叫下頭彈劾出來再處分，不是更失體面？這也是保全他的意思。」

「是，」張廷玉聽著，覺得有點鼻酸，哽著嗓子道：「主上如此矜全，奴才更是羞愧無地……」因見孫嘉淦和戶部郎中傅鼐一前一後進來，便住了口。雍正見張廷玉要告退，笑道：「還是昨天軍機處會商的，你是宰相，一道見見他們吧。」

張廷玉這才坐下來。雍正神色憂鬱，望著外面陰得很重的天，許久才道：「嘉淦、傅鼐，你們兩個當初都是不贊同出兵準葛爾的。如今戰事……情形你們都知道了。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他頓了一下，又道：「是接著整頓再打，還是退兵？」

「朝廷不能示弱。」孫嘉淦叩頭說道，「臣以為目前不宜再打，但也不能退兵。就地屯兵，整頓軍務，稍事恢復之後，還是要打。」傅鼐也道：「孫嘉淦言之有理。奴才以為無論西北西南，我軍都是小挫。比較實力，都大過敵軍數倍。前見邸報，策零部又在遣使求和，可見他們也打不下去，不能只看到我軍失利小戰受挫。如今大軍已經佔領了科布多，新疆邊緣已經是前線。如果退兵，將來收復仍要耗兵耗力。可以降恩旨，接受準部蒙人求和，但我軍不宜後退，以致於前功盡棄。」雍正用嘉悅的神情看著兩個臣子，笑道：「好，講的是。朕本來還遲疑，就這樣定了，和策零阿拉布坦講和。」孫嘉淦道：「皇上仁慈之心上通於天，這實在是社稷之福。」

雍正含笑看著傅鼐，默謀了一會兒，說道：「你還這麼年輕，有大局觀，很好的。朕一向因為你是個國戚，局限了你。孫嘉淦身子骨兒不好，你以宣旨欽差大臣身份去一趟科布多，全權和策零使者議和。大的有三條：他上表謝罪稱臣，補交歷年貢物；退回他原來駐地，不得東進一步；他侵吞喀爾喀蒙古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但不能再侵犯漠北蒙古和東蒙古。其餘細節，由張廷玉給你們佈置。」正要說西路兵馬冬季供應和屯田事宜，秦媚媚進來了。他見雍正在東暖閣和大臣說話，沒敢過來，只對高無庸耳語了一句什麼，退在熏籠旁垂手侍立。雍正見高無庸臉上微微變色，知道又有了事情，自己覺得身上不很自在，便道：「這不是小事情，弘曆主持一下，叫上方苞鄂爾泰一處商量。總之要『周全』二字。朕有些乏累，今兒不見人了，你們到韻松軒那邊去。」待到眾人都退出去，雍正方叫過高無庸和秦媚媚，皺著眉問道：「出了什麼事？你們兩個嘀嘀咕咕的？」

「回皇上話，」高無庸道，「喬黑氏歿了！」

「什麼？」

「真的！」秦媚媚道，「昨天奴才在宜主兒這邊侍候，今早家主兒起得遲，奴才方才過去──」「別囉嗦！」雍正一口打斷了他的話，「怎麼好端端的就死了？是什麼病？」

秦媚媚低下了頭，說道：「老太太不知道什麼事想不開，是……上吊了的！」

「啊！」雍正輕呼一聲回坐了下去。他忽然間覺得一陣眩暈，說道：「把王定乾張太虛的丹藥取來朕用！」高無庸因奉過弘曆的命令，不得再讓雍正服丹藥，便道：「丹藥還有幾粒在宜主兒那邊放著，主子既要用，奴才過去取來。」秦媚媚卻道：「外間殿裡琺琅盤子裡還放著一粒呢！」說著便取過來，掰了一多半一伸脖子嚥下去，將剩下的一小半捧給雍正。高無庸見那藥比平時多了約一倍，剛要攔止，雍正已經全吞了下去。高無庸只好說道：「這藥最是霸道，寶親王爺再三吩咐，他不嘗，不許奴婢們給主子用呢！」雍正道：「斷不至於有事的，朕平日有時比今天還用得多呢！」

那涼涼的、帶著麻鹹味、散發著濃重的麝檀香氣的丹藥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功效，雍正服下去少頃，焦煩燥熱的感覺便漸漸平靜下去。「人死萬事俱休」，雍正望著外邊灰濛濛的天空，蒼暗的色調籠著靜謐的澹寧居，有一種催人欲眠的感覺。他舒了一口氣，安穩地躺在了炕上，心裡想：「她這一死，顯見是已經知道了過去的隱秘，但她既死，這隱秘也就永遠揭不開了……」忽然心中又是一動，「也許引娣和她母親已經說透了呢？……」他掙了一下身子，但覺得身子鉛一樣沉重，躺著又無比的舒適安穩，他帶著濃重的睡意，喃喃說道：「不要人來打攪朕……給朕誦《金剛經》，朕要歇息一會兒……」高無庸立刻焚香，跪在雍正炕下，輕聲誦讀：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

在朗朗侃侃的誦經聲中，雍正沉沉睡去了。

……直到戌末時牌，雍正才醒過來。這沉沉的四個時辰的覺，不知怎麼，並沒有使雍正壓抑到極處的心境舒緩過來，他覺得心裡像曬焦了的木炭一樣，只要一晃火折子就燃著了。大冷天兒，連喝了兩碗冷開水才略壓住了，頭也疼，心頭別別直跳。想了想，睡夢裡作的全是惡夢，更覺煩躁。因見園中風止雨歇，他低頭嘆息一聲，說道：「高無庸秦媚媚隨朕到引娣那裡坐坐。」

「萬歲爺……」喬引娣正在燈下梳理一頭濃黑的頭髮，見雍正進來，驚慌不安地站起身來，聲音也有點發顫，「您請坐，我給您倒杯茶水。」她的臉色異常蒼白，腳步也有點蹇滯艱難，給雍正倒了茶，連碗蓋也沒有扣就端過來。見雍正似乎精神恍惚，便輕輕放在他面前案上，默默坐了一旁。雍正勉強笑了笑，說道：「這幾天軍機處事情多，沒過來看你。朝廷打了敗仗，朕心裡很不好過……」引娣頓了一下，說道：「敗了？我聽……聽人說，戰事只是不大順手嘛！」

雍正點點頭，說道：「這就和兩人打架一樣，一個壯漢子和一個小孩子打了個平手，那還不是敗了？所以，要逮回岳鍾麒和張照，依律處置。」

「皇上打算怎麼處置呢？」

「恐怕不能活命。」

「不能恩寬一點麼？」

「憑什麼要恩寬？」雍正冷冷一笑，「朕為了追索虧空，冒著人言，艱難竭蹶二十多年，國庫裡這六千萬兩銀子，是多少百姓的血汗？他們兩個幾年就揮霍了一半，換來的是朕的罵名，換得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敗仗！」他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站起身來，如困獸一樣匆匆踱了幾步，倏然回身，臉色在燈下泛著青色，「朕空有心胸，要承繼恢宏聖祖事業，這千古一代令主，但命運竟是如此不濟，命運竟如此捉弄朕，把朕放在一個可笑的位置上令後人羞辱！」

引娣承受不住他猙獰可怕的目光，驚恐地迴避著，說道：「皇上，沒有人那樣想……」

「有的！」雍正盯著引娣，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因見大金漆櫃頂放著的丹藥，親自取一丸，和水便嚥了下去，口中兀自道：「朕為扳回聖祖爺晚年朝局頹敗之風，得罪了多少人？兄弟，大哥二哥三哥、八弟九弟十弟，還有……十四弟、年羹堯、諾敏，楊名時、岳鍾麒、張照……天下所有的讀書人，天下所有的豪門大戶！今人視朕為鐵腕皇帝，後人必有的指斥朕為暴君獨夫──是的，小民百姓說朕好，賤民也會說朕好，因為朕不許貪官污吏苛剝他們，朕除掉了他們的賤籍……可這有什麼用，有什麼用？！他們沒有筆，也沒有口，後世誰能知道朕？」

雍正原以為這丸藥下去，會使自己平靜下來，不知是藥性不一還是用藥過量，他的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連眼睛都燃得血紅。他像一隻餓極了的狼，狂躁地在水磨磚地下橐橐踱著，雙手神經質地顫抖著，低吼：「朕想打出這兩場勝仗，與民休息，也與官休息──可這兩個畜生，耗了朕庫中多少銀子──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把戰事攪得一塌糊塗……」他瞪著一枝昏黃的蠟燭，突然爆發出一陣悶啞的乾笑，似乎在哭一樣的笑聲，卻是一滴眼淚的也沒有。他仰著臉喃喃說道：「人們都在騙朕，連你引娣不也是這樣麼？」

「皇上！」

「住口！」雍正擺手命嚇呆了的高無庸和秦媚媚，「出去看著，無論誰，不叫不許進來──你沒有騙朕，你母親是什麼人？」

…………

引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就在這一刻裡，她突然變得異常鎮靜，慘然一笑說道：「這事是一層窗戶紙，再沒有捅不破的，皇上不說我也羞在人間。天啊──我有什麼罪，您要這樣懲罰我？……先把我拐賣到江南，又把我送進京師，先配我的親叔叔，再配……」她的頭劇烈地顫抖著，像一個無主的遊魂踉踉蹌蹌在空曠的大殿裡游移。她沒有眼淚，也沒有哭聲，茫無目的地用目光搜尋著什麼，口中喃喃而言，「我……本想問問清楚……可現在……還用得著麼？……噢，老天爺……」突然，她在炕邊抓到了剪花樣用的剪刀，看了看，格格一笑，猛地向自己胸口扎去……

雍正此時熱血奔騰暴湧，也已完全失去理智，急步搶上前去，拔出那把帶血的剪子，一聲獰笑，向自己胸口扎去！但這一剪刀並沒有刺中要害，昏沉中見引娣伏在案上，似乎還沒有死，雍正吃力地說道：「好……很好……你衝這裡幫朕……幫我一把，再來……」他踉蹌站過去，翻過引娣的臉看，引娣身子一下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眼見已是死了。雍正耐著胸中焦熱欲焚的火，用血蘸著在青玉案上寫了幾個字：

不可難為此女，厚

「葬」字沒有寫完，血已經寫不顯字了。他也不再去寫，在極度的燥熱、興奮、憤懣與痛苦中再次高高舉起剪子，對準自己的心窩猛地刺了下去……

夜，已經深了。

深秋的狂風透骨浸涼，吹得一苑竹樹都在婆娑舞蹈。忽然，一股哨風鼓簾入殿，殿中所有燭光都閃爍著晃動了一下……

《雍正皇帝：恨水東逝》 全卷終

《雍正皇帝》全書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