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棕櫚．又見棕櫚》

作者：於梨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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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夏志清（台北．一九六六、八月）

我同梨華相識還不到一年，去年八、九月間她從伊利諾埃州搬到紐約市昆士區居住，由朋友介紹相見。雖然我注意到她這個人早在十年前，當她初期小說在台北（文學雜誌）發表的時候，文學雜誌的主編是先兄濟安。記得當時還寫信去問於梨華是何許人，他回信告訴我的是現在一般讀者所熟知的事實：梨華在台大原是讀外文系的，有一位教授覺得她英文不夠好迫她轉系，出國後在洛山磯加州大學讀新聞系，發憤用功，在未拿碩士學位前即以一篇英文創作拿到了高爾溫徵文首獎，引起國內外廣大注意。以後她結婚治家生了三個小孩。一九六二年回台灣住了一年多。但多少年來她把空餘時間都放在寫作上《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於梨華第六本單行本，第三部長篇小說。

台灣的作家是相當寂寞的，倒不是他們沒有讀者，而是沒有書評人關心他們作品的好壞，不斷督策他們、鼓勵他們。正如『又見棕櫚』裏的台大外文系教授邱尚峰所感到的「中國文藝最落後的一部分就是沒有純然對文而不是對人的冷靜分析與批評」。

在一般人看來文藝作品供人消遣，好像無關國家大計。對於認真寫作的作家，這是一種不健康可能使他沮喪的現象。他的作品如能暢銷當然帶給他一些精神上物質上的滿足，但他所要急切知道的並不是他能否投合一般讀者的趣味，而是他在中國文壇上是否可能有真正的貢獻。在沒有書評人不斷提高讀者水準的情形之下，一本書的暢銷往往可能是對作者藝術成就的正面諷刺。因為大家不關心作品的好壞，十多年來台灣究竟產生了幾個有重要性的作家，幾本有份量的小說、詩集還沒有一個定論。

但在台灣的作家至少還有自己的小團體，幾個給他們精神上援助的同道，相比起來旅美的中國作家情形更是寂寞，他們分居四面八方的大城小鎮，沒有什麼團體組織，很少有見面交談的機會，因為文藝作品在台灣不受重視，他們更感到中國文壇毫無國際地位。要寫率性用英文寫一本小說，給報章一捧立刻可以成名。但中國人寫小說當然只好找有關中國人的材料，而美國書商對中國題材自有一套成見，不合這些成見的書稿很難被採用，不管你英文寫得怎樣好。

《又見棕櫚》的主人翁牟天磊很感慨地對一位返台講學的數學教授說：「……闖進美國文壇？除非你寫長辮子裹小腳，把幾萬元美金藏在皮箱裏那一類小說，否則你怎麼和人家從小到大除了英文以外不知有別國語言的美國作家去比？那個夢早已碎了，……」把幾萬元美金藏在皮箱裏的事，講來好像是笑話，但黎錦揚在《花鼓歌》內確實有這樣一段記載。黎錦揚因《花鼓歌》而成名，後來還寫了幾本幽默作品和「長辮子裹小腳」時代賽金花的故事。其實，他的第二本多少帶自傳性的小說《Ｌｏｖｅｒ’ｓ　Ｐｏｉｎｔ》，寫一個教中文的失意華人和美國軍官競戀一個日本女招待的故事，題材很嚴肅，文字也很感人，可惜沒有受到美國讀者的注意。後來黎錦揚為迎合美國人心裡起見，不再走寫實主義之路，這是很可惜的事。

旅美年輕作家，大抵不是在唸學位就是在教書。他們有寫英文巨著的野心，但英文還不夠好；他們有用中文創作的熱忱，但為了目前的安全和將來生活的保障，他們不得不改變初國前的計畫：寫完一篇博士論文，以後生活不成問題；再寫兩篇學術論文，馬上可以加薪，或者升換到更理想職位。何況一篇最枯燥的學術論文，常常有人認真去讀；而化心血寫了一篇小說，刊出後究竟有多少人讀，讀後有什麼反應，自己毫無把握。至於這篇小說在中國文壇上會起些什麼作用，更是不敢奢求有答案的問題。

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有造就的作家一大半都跑進了教育界，他們教中國語言，教授中國文化（牟天磊即是一例），擔承的當然不是無用的工作，但這項工作沒有寫作才能的人也可以勝任。更有些人，生活不愜意，或者讀學位不順利，就在美國拖下去，放棄了早年創作的夢，不再有任何別的野心。

台灣的文壇我不太熟，同旅美的作家倒有好幾位保持通信的關係，其中最有毅力、潛心求自己藝術進步，想為當今文壇留下幾篇值得給後世頌讀的作品的，我知道的有兩位：於梨華和白先勇。（當然還有張愛玲，她蟄居華府，閉門寫作，但她抗戰時期寫的短篇，早已成為中國文學史的一部分，這裏暫且不論。）

白先勇慘澹經營『現代文學』已有好幾年了，那本雜誌上登載過不少不成熟的作品，但白先勇自己的小說篇篇紮硬，尤其是最近發表的幾篇。白先勇旅美不上四年，頭兩年過的是比較自在的學生生活（因為他學的是他的老本行－－寫作），現在在加州大學Ｓａｎｔａ　Ｂａｒｂａｒａ部也擔承中國語文的課程。為了鞏固自己在美國教育界的地位，博士學位對他可能也是一個誘惑，但至今他仍把教書當作副業看待，畢生從事創作的志願並沒有動搖。據我所知，他在埋頭寫他的第一篇長篇。

梨華情形和白先勇不同：她拿到碩士後即同一位很有作為的物理博士結了婚，生活不成問題。隨了她先生，她先後住在普林斯登、芝加哥附近的艾文斯登（西北大學所在地）－－兩座梨華的讀者所熟知的小鎮－－去年遷居紐約市昆士區。但在美國，親自照料孩子，每天煮飯洗碗是比唸學位、寫論文更不利於創作的一種生活。

佳利在《又見棕櫚》裏憤憤地說：「……孩子生下來之後，起碼交給他五年的時間。……」，梨華帶老大老二大頭兩個小孩時候，寫作較少，但絕沒有輟作。近三、四年她創作很勤，但她的動機絕不如佳利所說的，「……等到孩子上了學校，手上有一大堆空的時間，但是已沒有當年打天下的雄心，怎麼辦呢？只好把自己的牢騷和希望用筆寫下來，好像洩恨，又好像找個事情做做。」梨華要寫，因為這樣才對得起她天賦的創作才能。

十年來寫小說，她各方面都有不斷的進步，但她最卓越的成就是在她文字上的成就。梨華還不能算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雖然在《又見棕櫚》裏，她的小說藝術已進入了新的成熟階段，但無疑的，她是近年來罕見的最精緻的文體家。她描寫景物的細膩逼真，製造恰當意象時永遠不落俗套的苦心，在《又見棕櫚》裏更有超前的表現。

一個深夜，剛回台北沒幾天的天磊從小提箱裏把佳利的照片拿出來，『靜靜的看』，同時他把立在書桌上的那張陳意珊的五彩照片『輕輕覆在玻璃上』。佳利是他在美國曾一度熱戀過的有夫之婦，意珊是他靠通信維持相當感情而返台後才見面的女友。天磊接著把這兩個女子的相貌做了個對比，這段文字很能代表梨華擅用比喻，著力描繪的特殊風格：

『那是張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臉。意珊的臉像太陽，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裏。而這個女人的臉是一片雲，你覺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隨不了它；它是輕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給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顏色，它的形狀。它給人一種美的感覺，美在何處，可又無從分析。太陽使人看到，而雲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張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臉，她的眉毛是開朗的，而眼裏充滿了成熟之後，經過痛苦之後的憂愁。她的鼻子是堅決的，而熱情聚在那兩片抿著的唇。一個小圓的下巴帶著一股抑壓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翹，唇邊兩條細細的紋路卻說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壓著自己的任性。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卻是一個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輕，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沒有的成熟的韻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沒有一件飾物，卻在左耳上方的頭髮上，別了一枚銀亮的珍珠，把頭髮、旗袍及眼睛襯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線條更柔了。』

一年來和梨華談話所得的印象是：近年來她對西洋近代的小說和戲劇很花了一番研究功夫。在《又見棕櫚》裏提到的歐美小說家、劇作家有亨利．詹姆斯，伊德絲．華頓，卡夫卡，海明威，福克納，阿塞．密勒，諾門．梅勒，哈洛．平德諸人，這些我想一大半是梨華愛讀的作家。《又見棕櫚》有好多節故事的進展，全憑兩個人的對話，這些對話的佈排自然且引人入勝，我想同梨華多讀西洋劇本不無關係。攻讀西洋小說在梨華文字上直接的表現，是她造句的用心。中國人很少有耐心讀亨利．詹姆斯，而佳利（可能代表作者說話）卻說她喜歡他最獨特的，沒有一個人學到他的風格。梨華沒有學亨利．詹姆斯，他們的文體是迥然不同的。（正如佳利所說，『……他形容一個女人，從不寫她眼睛怎樣，鼻子怎樣，只讓讀者感到她的樣子，……』，而我們讀了前面所引的那段文字，不特感到了佳利的樣子，也看到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又見棕櫚》不斷有超過普通長度句子的出現。這些句子，在結構上老是翻花樣，從不給人累贅沉重的感覺；句法是歐化的，而從不給人歐化的印象。我們再細讀形容佳利的那段文字，只覺得這是六○年代中國人應該都會應用的一種白話，而普通人絕對不會寫的白話。梨華能表達天磊極複雜的心境，一半因為她多少年來在造句上花的苦工，在《又見棕櫚》裏所表現的已是熟練的境界。

但梨華文字最突出的地方是在於她擅於複製感官的印象，還給我們一個真切的、有情有景的世界。感官的經驗有很多是不能靠文字複製的，譬如聽音樂的經驗，用文字去表達，總給人吃力不討好的感覺。普羅斯德用大氣力描出一節史璜愛聽的曲子，在文學史上是少有的成功。我國文學史上最有名的音樂描寫，可能是《老殘遊記》內白妞黑妞唱大鼓的那一節。劉鶚製造了不少意象，使我們體會二妞唱歌藝術的高超，但我們一方面欣賞這段絕妙好文，一方面好像無動於衷，並不因為聽了那些唱詞，而觸動了情感上的聯繫（當然，劉鶚也並沒有這種企圖）。梨華知道文字表達感官經驗最後的憑藉是人類或一般人共有的回憶（一個生下來就瞎眼的人，我們無法對他解釋『紅』的意義）。在她小說裏，雖然不少場面有音樂的伴奏，尤其是一對相愛的男女在一起的時候，但他們聽到的都是一般大中學生所熟知，一直流行著或早幾年前流行的中外名曲，這些曲子，不必費力描寫，而能引起我們無限的感觸。天磊有一次到佳利家去，聽了一張中國唱片，都是些舊歌：

『……第四支古老遙遠的《蘇武牧羊》，這支歌使他尖銳的憶起他小時，他母親在燈下一面縫衣服，一面哼「蘇武……牧羊北海邊，雪地又冰天……」他坐在一邊，一面聽，一面做功課的情景。突然，手指擋不住，掌心盛不住的眼淚匆促地奔流下來。……』

在梨華的小說中，假如音樂是情感的速記，凡用筆墨可描摹的形色，她都儘力描摹，從不放過。她所描摹的不是一個地區不變的小世界：她到過不少地方，所看到的一切，她都能憑她超人的視覺記憶，記載在紙上。

好多梨華的讀者，沒有到過美國，但他們在梨華的書上文到了美國的氣息，看到了美國真正的形象。《又見棕櫚》的故事在台灣展開，但憑天磊的記憶憧憬所及，小說包括了美國、中國大陸。

我們跟著天磊在舊金山和卡美爾之間山路開卡車，乘從柏城到芝加哥的高架電車，車內見到的是『車裏肥胖呆木，翻著厚唇的黑女人，多半是在芝加哥北郊森林湖或微而美一帶給有錢的白人做打掃洗刷的短工的。此外還有醉醺醺、臉上身上許多毛的波多黎各人，以及手裏有一本偵探小說，勾鼻下一支煙的猶太人。當然還有美國人，多半是去密西根大街裝潢華麗的時裝公司搶購大減價的中級家庭主婦。還有，分不出是日本還是韓國還是中國的東方人』。車外見到的『都是大建築物的背面、大倉庫的晦灰的後牆、一排排快要倒坍而仍舊住著貧苦的白種人或生活尚過得去的黑人的陳舊的公寓的後窗』。

我們也跟著天磊飛機到了金門，望著對岸廈門『模糊的房屋』，隨著天磊的聯想，回到了他童年的景象：

『戰前小鎮裏的寧靜得單調的、沒有柏油的大街，街邊的雜貨店，雜貨店的櫃檯上排著的玻璃瓶，瓶裏的橄欖、冰糖、生薑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站在櫃檯前，矮小得像從小人國裏來的自己，自己抬著的臉，臉上那雙貪饞的眼睛望著櫃檯後的掌櫃，一個瓜皮帽上的一粒紅絨球，一根旱煙管，一副黃黑的牙，一雙混濁的眼睛，望著店外面靜得完全睡著了的午後的太陽。』

（抄了一大段，不訪加兩句評語：這一連串名詞靜語，是作者在造句上努力創新得到顯著成功的一個例子。同時，也只有一個真正的小說家才會記清楚一個饞嘴的男孩站在雜貨店櫃檯前所看到的一排玻璃瓶，瓶裏的橄欖、冰糖、生薑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

在形式上，《又見棕櫚》是近乎遊記體的小說。天磊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做事教書，『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十年後返台省親，也可能同意珊結婚。一到家，舊感新觸交集於胸，但腳踏的是台灣土地，交談的是在台灣的中國人，口嚐的是在台灣做的中國飯菜小吃，因之作者對台灣的聲色型態，風土景物，描寫得最是詳盡，複製了她自己在一九六二－一九六三那年看到、聽到、嗅到的一切。我第一次讀到《又見棕櫚》時，還在紐約。剛來台北不到三、四天，在中山北路一家小旅館又把三個月積著的剪報一口氣讀了。那時我已上了幾家菜館，走了不少街道，再讀梨華的小說，真覺得她把台北的形形色色寫絕了。我在上海住過好多年，也讀過不少以上海為背景的小說，但從沒有得到過這種地方性的真切感。

有人說－－至少她小說的廣告上曾這樣說過－－於梨華是個新型作家，專寫留美華人的戀愛和生活，以題材新穎取勝。其實梨華並無意專寫留學生的生活：同每個真正小說家一樣，她所親自經歷的，她所見到、聽到的事情都是她創作的材料。大學畢業後就出國，美國自然是她創作極重要的一部分，假如大陸未遭淪陷，她一直在國內長大，假如大學畢業後一直留在台灣，她照樣是個小說家，雖然她所採取的題材，也隨她生活環境不同而改變。

梨華的著作，我還沒有全部讀過，最遺憾的是《夢回青河》那部回憶她中學時代在浙東故鄉那段生活的長篇，至今沒讀。使我對《又見棕櫚》缺少了從各種作品上互證得來的全面了解。但從我已讀過的作品中，可看到作者從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轉成憂鬱加濃、已生了孩子的少婦的成熟過程。《黃玲的第一個戀人》中的初戀少女，在《小琳達》中已是剛到美國的留學生，在洛杉磯有錢家裏照顧一個小女孩；在《三束信》裏，這位小姐已在和她大學女同學交換在美國被追而結婚這一段時間的經驗，在《變》那部長篇和《雪地上的星星》中好幾篇短篇，我們竟讀到了婚變的故事。婚變的故事當然是虛構的，因為梨華婚後生活很幸福，但從一連串不同姓名的少女少婦身上我們多少看到了梨華的本人：一個正義感極強，個性爽朗而心軟得異常，在現實的生活中永遠追求著夢幻的女人。成熟，照天磊的想法，『是經過各種各樣對生活的失望』，成熟了的梨華在現實生活上仍是個富有活力、富有衝動的女子（聶華苓在《歸》的序言內在這一方面給我們梨華最好的寫照），但同時生活的固定化，使她增添了因為年齡漸長而生活可能性逐漸縮小那種不可名狀的悲哀。

在她過去的小說中，梨華常以相戀的青年不能按理想結合，一個女子為結婚而結婚而造成不快樂的後果，這兩種基本故事來表達她的悲哀。在《又見棕櫚》這兩種故事依舊出現：天磊和眉立是極相配的一對情侶，天磊出國後，眉立隨著也嫁人了：佳利在美國是為怕寂寞求安全而同陸伯淵結婚的，他們的生活，書內並沒有正面的描寫。但她和天磊相愛，遣散了天磊的寂寞，也暫時填滿了她自己生命的空虛。但在《又見棕櫚》，梨華這種感傷的情調也超過了愛情的主題，在天磊身上作了更有哲學意味的深刻表現：因大家出國而出國的他，十年中反而把當年的壯志消磨了一大半，人變得謹慎而少決斷，好像專為取媳婦而回國，心裏很彆扭，想在台灣作一番自己覺得有用的事，也想鬆散一下『整個身體和精神』。在國外患的是懷鄉病，但回國後也不見得如何快樂，除了初見到自己的親人，特別激動，初吃到自己想吃的東西，特別高興外。有一晚，天磊和他從台南趕來的妹妹天美，討論他美國去留問題：

『天磊喝完了杯裏的檸檬，把杯子在手裏轉。

「妳覺得留在那邊就有根嗎？」然後他放下茶杯，在脫下的長褲口袋裏掏出香煙，點燃了，天美遞了一個煙灰缸過來，他就深長的吸了幾口。

「Gertrdde Stein對海明威說你們是失落的一代，我們呢？我們這一代呢，應該是沒有根的一代了吧？是的，你猜對了，我會回去的，不全是為了爸媽。他們，尤其是媽，即使對我的不回去覺得失望，但是因為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們慢慢會原諒我。也不是為了意珊，即使她因為我不回美國而不願和我結婚，我也許會失望，但是－－」他又重重的吸了兩口煙，把煙蒂壓死在煙灰缸裏，「我也不見得會很難過。我回去？還是為了我自己。在那邊雖然沒有根，但是，我也習慣了，認了，又習慣了生活中帶那麼一點懷鄉的思念。同時，我發現，我比較習慣那邊的生活。最重要的，我會有一個快樂的希望，希望每隔幾年可以回來，有了那麼樣一個希望，就可以遐想希望所帶來的各種快樂，像現在這樣，和你對坐，聊聊心裏的話。」』

《又見棕櫚》單行本出版後，「沒有根的一代」可能成為一個流行的名詞。（書題上的棕櫚，根深蒂固，比直地站著，經得起雨打風吹，正是「沒有根的一代」最好的反面象徵。）但從天磊自己那一段說明也可以看得出，「沒有根的一代」和海明威他們「失落的一代」本質上是不同的。

「失落的一代」一方面可說是和傳統道德絕緣，自甘墮落的一代；即以最有成就的作家說，他們自動離開美國，到巴黎去過比較波希米亞的生活，所表示的精神是對美國商業文明的反抗。在《ＡＭｏｖｅａｂｌｅＦｅａｓｔ》裏面，年輕的海明威只想在價廉物美的巴黎館子吃法國菜、喝法國酒，他對本國的熱狗和肉餅的興趣，並不比天磊高多少。相反的，天磊在台北小館子吃小吃，簡直是狼吞虎嚥。這種對本國文化最原始的接受，表示他對本國生活並沒有脫節，也並沒有抱著什麼不滿、反抗的態度。天磊和他同代「沒有根」的感覺，是在事業上沒有根的感覺。大陸淪陷了，台灣局面太小，美國又不是自己的國家，作了番事業，除名利外，別無所得。惟其如此，正如天磊所說的：那些留在美國沒有根的人「更習慣了生活中帶那麼一點懷鄉的思念」和抱著不時回國的「快樂希望」。

天磊在美國教中文餬口，志氣相當消沉，但同時他有他豐富的情感生活，像華茲華斯依樣，在片段的回憶中，找到了安慰，找到了生活的意義。他有他的男子氣概，但他多情善感，在強烈的情感激動下，他好多次想哭，好多次真的哭了（他聽到了『蘇武牧羊』的曲子，就按不住自己的眼淚）。在梨華的世界中，多情善感是一種最寶貴的品質。梨華在題材上、技巧上都自闢新徑，但在另一方面她延續了、發揚了中國文學上有高度成就的一種特殊傳統。胡適在倡導文學革命的時候，寫了一首詩，表示自己不再悲秋，不再傷春，好像一個作家要對季節的變化無動於衷，才能寫出有益於社會國家的作品來，梨華的作品打碎了功利主義文學的信條，恢復了『風花雪月』的尊嚴。她證明了假如一個作者對自然界的景物，真有所托，『春花秋月』是避免不掉的抒情題材。李後主、李清照善用少數自然界的意象來托出亡國後，喪夫南渡後生活的寂寥無寄；在她的小說裏，梨華不時假借中國詩詞中所少見的美國花草，來象徵寄居美國，沒有根的一代的苦惱。

因為梨華賦予了天磊她自己的和中國傳統的感傷氣質，他雖然面臨著當今歐美作家所最關心的『隔閡』問題，他們的作品中絕少可以看到他這樣充滿人情味的人物。梨華所觀察到的中國人，不論在台灣在美國，還沒有傳染到在歐美流行的現代病，那種人與人隔緣的絕症。

卡繆的《異鄉人》可算是第二次戰後有代表性的歐洲小說，那位異鄉人得到了母親去世的電報後，無動於衷，也裝不出母親死後一個人子應有的感情。下午獨自看場電影，在影院搭上了一位不相識的女子，晚上同她睡覺，早晨走後，她在他心上也不曾留一條痕跡。這位異鄉人的行徑，自有他可怕的真實性：一種人與人間不能建立關係後的真實性。梨華所要表達的真實，相反的建立於人與人間有情感連繫可能的基礎上。

假如天磊返台後有什麼發現，那就是人都是寂寞的。在台北住久了，他的寂寞可能與日俱增。有好多關心他的人在一起，情形可能和在美國不同，但他並不會更快樂。回台後，他會了老友張平天、最敬愛的老師邱尚峰。前者好像很知足，因為他對生活無奢求，氣質上不是敏感的人；後者表面上也很知足，起勁地和天磊討論創辦文藝雜誌的計畫。但他被機車撞死後，天磊讀到他臨死前寫給他的信：『……除了為了雜誌，我還有個自私的原因沒有向你說，我很寂寞，有時候很悶很苦，連武俠小說都救不了我。你決定留下來，我的高興，一半固然為你，一半還是為我自己……』。天磊要意珊了解他在美國時寂寞的心情，意珊直率的回答他：『……你說透不出氣，我才覺得快悶得發炸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天磊決定要留下來，繼續邱尚峰的工作，因為自己是過來人，對意珊『快悶得發炸』的處境已不大能同情，只覺得她淺薄崇美，而邱尚峰的寂寞，撼動了他整個身心，自己從美國跑回來，想解救自己的寂寞，想不到待人誠懇、誨人不倦、情願在台北清苦而不願意去史丹福大學教中文的邱老師，內心比他更寂寞，情形比他更慘，死後一個憑弔的親人也沒有。

《又見棕櫚》故事的重心在於意珊、邱尚峰二人對天磊提出要求後，他自己應作的選擇。關懷天磊的人不少：父母、天美、眉立，還有在美國的佳利。但這些人對天磊並無所求：父母當然希望他留在美國，但他堅持要留台，他們也不會反對。眉立、佳利已跳出了他現實生活的圈子。事實上，最懂得天磊個性而一直以直言良友姿態出現的是天美。開始她覺得她哥哥和意珊並不太配，但最後給他加油打氣，鼓勵他把意珊奪回來。故事很簡單，但這是引人入勝、富於戲劇性的故事。正因為它並沒有什麼過分戲劇性的高潮，比較出人意外的是邱尚峰的被撞死，但在車和人雜擠的台北街道，被撞死隨時有可能性。何況邱尚峰的死，按故事的邏輯講來，自有其必要性。這種不假借意外事件來決定故事進展的寫法，對梨華來說，是她小說藝術的大進步。她過去寫的長、中篇都有極好的題材，但寫到了故事緊要關頭，作者往往避免讀者所期待的正面衝突，代之以比較俗套、緩和正面衝突的意外高潮。

《又見棕櫚》中，我們察覺到三種時間的同時存在：過去、現在和未來。在別的小說裏，梨華也常運用過去和現在揉合在一起的寫法，但同時她仍不免用比較刻板的長篇倒敘法，把一個人物未登場前的過去生活總括地敘述一下。本書第一章起，天磊從飛機場回到家，看到客廳內掛著自己的照片，回到自己十年前的臥室，看到書桌上玻璃板下『壓著一張大四下期的課程表』，觸景生情，他過去的生活在回憶中展開，作者也就這樣片段的寫下來，避免了傳記式的倒序，差不多一直保持天磊意識活動的流暢性。但在《又見棕櫚》裏，我們更感到未來的日子所包含的希望和威脅。天磊在台灣才停留了兩個月，他的過去不斷在追思中出現，即使是最苦痛的經驗也變成了夢境似的現實，一種苦中帶甜的回憶，但未來更長的歲月，為自己，為國家，如何有利地去支使它們，他自己也不知道。天磊憶想過去，不能充分享受現在，因為他對將來沒有把握。梨華把小說結束在天磊是否會把意珊奪回去這個疑問上，更強調了困擾了他沒有根的一代的未來之謎。相反的，意珊過去的生活上沒有留下了多少甜蜜的回憶（即使有，因為大半時間我們按照天磊的觀察角度去看她，我們不會知道），目前台北咖啡館、跳舞廳的生活過得膩了，她把希望寄託在未來－－到了美國後的未來。她和天磊的衝突表示了以兩種不同時間觀點作依據的人生價值之不和諧：被過去佔住了的天磊不再能瞭解、同情意珊對美國、對未來的那種憧憬，他覺得她俗、幼稚；同樣的，她覺得他消沉，缺少了青年的活力。天磊和眉立、佳利的兩段戀愛故事，雖然文筆比以前更細膩了，仍有一貫作者感傷氣質的作風。在天磊和意珊的故事中，我們得到一些對人生更尖銳的觀察：愛情不再是雙方一見傾心，意氣相投，要滿足飢渴想望的過程，愛情也是雙方意志的角力賽，在美的吸引，性的需要，生活空虛的填補的種種實際考慮以外，每人還想保持自己的志趣和理想而不斷考察對方的談判。

這一則不太溫馨而充分象徵時代苦悶的戀愛故事，是梨華小說藝術已臻新階段的明證。意珊這個人物的刻劃更是出我們意外的成功。我們預期梨華會把佳利、天美、眉立寫得很好，因為她比較偏愛她們的性格。但梨華雖討厭俗人，意珊卻俗得可愛而可憐，她對生命的企求，一心要往美國跑的打算，並不因為她的淺薄而失去了我們的同情。梨華把一個和她本人脾氣、性格、志趣完全不同的女子寫活，這是她同情心的擴大，也是她對人生瞭解，離開了個人好惡更高層智慧的表現。

※關於夏志清※

夏志清，一九二一年出生於上海浦東，一九四二年畢業於上海滬江大學英文系，後至美國耶魯大學取得英國文學博士學位。一九四七年入耶魯大學研討英文，一九五一年獲博士學位後，在耶魯從事現代中國文學史研究工作。一九六二年起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文學系教授。一九九一年退休，並任中文名譽退休教授。

夏志清先生學貫中西，他的兩部英文著作《中國現代小說史》及《中國古典小說史》，是研究中國文學業的經典之作，作者也因此確立了其在西方漢學界的地位。一九五二年時獲得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的補助，轉向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一九六一年研究成果《中國現代小說史》由耶魯大學出版，由於是拓荒之作，引起不少好評及注意，夏志清的知名度也大大地提昇。

之後的夏志清不僅研究中國現代文學，還兼治中國古典小說，一九六八年《中國古典小說》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更奠定了夏志清在美國漢學界的地位。

夏志清的兄長夏濟安時為台大外文系的教授，在《中國現代小說史》撰寫期間，夏濟安創辦了《文學雜誌》，並向夏志清邀稿。夏志清便把當時已撰寫完成討論「張愛玲」的專章寄給夏濟安，由夏濟安親自翻譯，分成兩篇登在《文學雜誌》上，「夏志清」這個名字是首次出現在台灣的刊物上。雖然這不是第一篇評論張愛玲的文字，但是直言張愛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則是第一回。

夏濟安於一九六五年過世之後，由於與夏濟安生前台大外文系的學生，如白先勇、劉紹銘等人關係密切，故夏志清亦曾將撰寫中的《中國古典小說》部份篇章授與白先勇等人繼《文學雜誌》創辦的《現代文學》上刊載。此後，夏志清陸續在台灣的報章雜誌上寫單篇的評論文字、散文，對台灣的現代文學發展頗為關注，但影響的層面並不廣。直到一九七六年他與顏元叔的論戰之後，其名氣才大增。這場筆戰不但眾所矚目，亦引起多方討論。

其後，一種異於顏氏「新批評」的人生式文學批評成了當時「學院派」的評論主流之一，而夏、顏的這場論戰似乎就是轉向的關鍵。從夏、顏兩人一往一來的論爭文章中，夏志清品評文學的標準與方向其實呼之欲出。夏志清覺得文學批評不可能科學化的原因就是因為他相信文學的「感性面」，而這一面是與人的生命歷程息息相關的。

一九七六、一九七八年，聯合報、中國時報連續創設小說獎與文學獎，夏志清都有參與評審的工作，甚至交出上萬字的評審報告書。與顏元叔的論戰之後，夏志清更是受到文壇的重視；文學獎的評審工作也讓夏志清有年年參與律定島內新興文學標準的機會；加上一九七九年夏志清的英文鉅著《中國現代小說史》中譯本在劉紹銘等人的協助下由傳記文學出版社出版，廣為學術界、校園所引用和採用，夏志清儼然就是當時文學批評界的權威。而夏志清的文學信念，也成了七○年代一直延續到八○年代中期，台灣文壇小說界、批評界的思想主流之一。

一九九九年，聯合報、文建會主辦的「台灣文學經典」評選，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入選為「評論類」的經典之一，「張愛玲」也以《半生緣》入選「小說類」的經典之一。除此之外，他在《中國現代小說史》附錄討論的「姜貴」，亦以《旋風》入選「小說類」經典。

從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九九年，四十多年的時間，夏志清從沒有在台灣的大專院校裡授課，憑藉著一枝筆，卻能成為享譽台灣文學批評界的泰斗之一。

第一章

靠著欄杆，一排人都在向他招手。機場的陽光放肆的撒在他臉上，使他無法認清誰是誰。一片雀躍的「天磊！」「天磊！」「表哥！」「天磊哥！」的呼聲越過火熱的太陽向他噴來。耳朵裏塞著飛機降落時空氣壓力，還在劇烈的痛著，令他聽不出來誰是誰。帶點侷促，他走下扶梯，走到太陽裏；離國十年，他竟忘了臺北的夏天如此炎熱！站在太陽裏，風一吹，一個人幾乎可以燃燒起來。

走近他們站著的地方；他先看見了她，站在她母親身旁。小小的，渾圓的身段，圓圓臉而帶個俏皮的下巴。那雙眼睛，不說話似在笑，而笑著時卻在說話。薄薄的嘴唇勾在兩個上翹的嘴角之間。穿了件淺綠的直統洋裝，卻由一條細窄綠腰帶束出一個絕不是直統的身段來。他不覺得她美，她不夠頎長，不夠白皙，不夠豐滿，在看了十年美國少女的他的眼光中，她夠不上豔麗。但是他並沒有在人群裏尋索而先看到了她。

可能是她的青春，或是那雙眼睛，或是那身綠，或者，因為他一半是為了她而回來的緣故。或者是因為她站的位置。很難說。反正，他最先看到她。

然後才看到他母親，看到她的白髮及她微駝的背。以及他父親，看到他癟下去的嘴及他弓起來的顴骨。「爸！媽！」

十年來也不是沒有流過眼淚，但從不曾流得像現在這樣毫無防備，或是這樣毫無顧忌。隔著欄杆，他兩手緊緊抓著母親削薄的肩；把頭緊緊埋在她抽搐著的頸間，任由眼淚爭前恐後的流下來。

父親把一隻手緊緊抓著他的肩。他抬起頭，看見父親的大喉節，為了控制眼淚而艱難的滑動著。母親早已哭得顫顫的，輕輕喚著：「天磊，天磊，哦，天磊！」

「你到檢查行李的房間去，我們從這邊轉過來。」他父親說。「先和大家招呼一聲，這麼多人來接你。」

他在母親肩上藏匿了眼淚，再抬起無淚的臉，向大家招了招手，急遽的轉過身，就進行李室去了。母親從另一個門進來，後面跟著父親。他又被她緊緊抓住。她摸他的膀子，肩、頰，未開口，又掉下淚來。他在美十年，竟也沒有學到洋舉動，沒有把他母親擁在懷裏，只是尷尬地立著，嘴裏喃喃的說，「媽，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為什麼還要難過，你該高興才是。對不對，爸？」似在取得援助的哀求。

「就是嘛，德芳，天磊回來是件喜事，你老難過怎麼行呢？」

天磊打開箱子，他父親事先已經打過招呼，檢查人員隨意翻了翻，就過去了。父子兩人拎了箱子行李，天磊扶著母親，一起出檢查室，一大群人早已擁了過來，天磊先叫了年近九十，支著拐杖的外祖母，然後見他的舅父母、小叔嬸，和兩個表兄兩個堂兄及他們的妻室，都一一握過手，然後見意珊的父母，受了大家的『恭喜你學成歸來』，最後才轉到她的跟前。

「意珊，謝謝你來接。」

對方微微低下頭，笑著輕叫了聲「天磊」。他覺得剛剛飛機下降時輕飄飄昏暈暈的滋味又湧回來了。迷糊中似乎看見對方的笑擴大了，而且漾到別人的臉上。大家都把笑臉對著他，他這才定了神。他父親請大家一起回家坐坐，但親友們紛紛說改天再來請教天磊，就各自坐了計程車走了。意珊的父親又上來和天磊父子握手，說：

「今天你們家人團聚，我們也不來了，明天我與你通電話聯絡吧，牟公！」

天磊的父親那裏肯依：「你們當然與我們一起回家坐坐，然後我們在渝園給磊兒接風，請你們也賞光。」

「恐怕不太方便吧－－你們十年沒見面，一定有許多話要說的，我看還是這樣吧：你們先回去，讓天磊休息，我們傍晚再來，牟公你們千萬不要客氣，讓我們來作東為天磊接風，七點鐘，在國賓。」

天磊的母親還要說什麼，意珊的父親說：「就這樣，一言為定。」就拉著意珊和她母親走了。

信義路二段的小巷仍是那樣狹窄，巷口那家山東麵館還開著，掌櫃的卻是一個陌生人了。巷子太小，他們在巷口下了車，付了錢，提了行李進巷子。太陽光下，巷邊溝裏一片污濁，零落的垃圾、果皮，紙片，爛了的香蕉，一球一球的甘蔗渣。十多年的時間在小巷的污濁中是停頓的，一切如舊。他的家在巷底，一轉彎，兩片紅色的大門直刺他的眼睛。鮮辣辣而沒有深度的紅。拖著木屐的下女來開門，不是當年的夏嫂，他就楞在那裏，好像是走錯了人家。

「這是少爺，阿翠。」他母親說。

阿翠忙咧嘴叫了聲少爺。十幾年沒有被人這樣叫過了，感到陌生得刺耳。少爺？－－如果她知道他曾在果園裏撿過蘋果，不但撿，而且一日兩餐以蘋果當飯，也在飯館裏端過盤子，洗過盤子，有一個時期曾經洗刷過女生宿舍的廁所，她是否還會叫他一聲：少爺？

阿翠將一雙嶄新的拖鞋在進門處擺好，接過行李，提進客廳去。

客廳仍舊是地板，但那套淺灰的沙發卻不是他記憶中的。牆上沒有一張名人字畫，掛滿了的卻是他的照片，按著次序，按著年代。第一張是在出國的船上拍的，到檀香山前，船上開聯歡會時，他為中國節目唱「故鄉」。剛剛才離家，已經劇烈地懷念著家與家人了，唱到「我的母親，我的家呢，哪一天再能回到你的懷裏，那一切是否能依然無恙」時，已經帶著悲音，那張照片就是船上的朋友老高在他唱到最後一句時照的。現在還看得見眼睛裏有晃動的東西。也許是海水的反映，也許是海上的月光，也許是鎂光燈一閃時的光芒。但他不敢在記憶中尋索，那是否是淚光了。

第二張是到三藩市之後，站在岸邊和三個船友一起拍的。遠處是金門大橋，橋後的落日，橋前一隻獨雁，如他一般的尋索著。他兩手探插在口袋裏，捏著兩個拳頭，拳頭裏捏的是兩個希望：學成、業就。臉上那麼勉強的笑著，好像為自己壯膽。

第三張是在一輛車子裏，好像是張胖子的別克。他一手扶著駕駛盤，另一手架在窗口上，偏過臉來像煞有介事的望著，臉上雖然沒有剛上岸時那種壯膽的笑，也已沒有那份期望的光彩。他記得，那是他的「痛苦的暑假」，眉立剛和別人結婚，他才讀了一年，已經戴上了近視眼鏡，系主任還說他的英文太差，叫他少選幾門課，起碼要多讀一年，而暑期工作還沒有著落。借了別人的車拍照寄回家，他要家裏人為他高興－－即使是假的。

張胖子是他的中學同學，讀工的，到了美國自然不用每個假期找事，學校的實驗室有工作。不像他先讀英國文學，再讀新聞，平時在學校的公共關係室做點事，勉強付了自己的食宿。一到夏天，就像一條失去了窩的野狗，四處亂鑽，找個棲身之處。

他現在記得那個夏天終於找到了事，每夜開運冰的大卡車來往於三藩市與卡美爾之間。像一節火車那麼長的卡車，從夜裏十二點開到清晨五時。世界在平安地熟睡時，他卻絕望地醒著，睜著拉滿紅絲的眼，望著崎嶇的山路，不是山腳下，罩在輕霧裏藍得叫人暈睡的海。在他的背後，是幾千斤令人僵直的冰，在他的身前，是幾十層叫人心寒的峻巖，他心裏燒著絕望憤怒與不甘的火，慢慢的爬著，開著，行著人間最寂寞的掙扎的路。

戴著博士帽的那張最大。手裏的一卷紙裹的有多少淚，多少醒悟，只有他自己知道。臉上的笑則是為了對家人，對朋友，對未來的出國者而笑的。也許一切苦難，一切的獨守寂寞都是值得的，有人會這樣想。但是到底值不值得拋棄一切而渡海到黃金國去呢？他覺得不，但是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說了也不見得有人聽。心裏的話是說給自己聽，人家只聽嘴上的話。

畢業照邊上兩張小的都是做了事以後拍的。不是學以致用，在報館做事，當記者－－像他當年想的那樣，而是在汽車保險公司謀生，寫保險單，某某人，幾歲，妻子兒女幾人，職業，一九XX雪佛來，一天寫幾十份類似的東西，同事都是高中畢業生，或大學讀了一兩年跟不上而出來做事的，他是唯一的頂括括的博士，因為是博士，一開始就是七千元一年，一個人在芝加哥生活著，當然很夠。臺北那家他舊日做過一陣的報館找他回去，給他很好的職位，被他拒絕了，不是為了美金與台幣的差別，為了什麼呢？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不敢分析那是不是為了「衣錦榮歸」這四個字而不願回去。那張照片就在保險公司大樓前照的，巍峨的大樓，最新的螺旋形的建築物，挺立在浩蕩的密西根湖前。

在保險公司做了一年之後，平板無味的生活迫著他另尋出路，正好有一個不知名的學校找人教中文，他就去應徵了。新聞博士開始教小學程度的美國大學生如何發音，如何認最簡單的中國字，像教牙牙學語的孩童如何說話一樣的乏味！最後寄回家的那張就是他和九個美國學生坐在校園的草地上照的。一件咖啡斜紋上裝，一條西裝褲，一隻咖啡色弓背的英國製煙斗，儼然是很有成就的樣子，也僅是樣子而已。剛去國時的兩個希望都實現了，學已成，業已就，但是這個成就應該如何去衡量？而又用什麼去衡量呢？

「你媽這幾年就靠著牆上這些照片活著，一天看上十幾遍。」他父親站在他身後說。

「你爸爸就說我一心一意只在你身上，把他撇在一邊。」

他轉過身來，面對這世界上唯一對他沒有計算，不會因他成功而愛他更多，也不會因他失敗而愛他較少的兩個人，悒然說不出話來。離家太久太久，連最親的情感都顯得陌生了，他很想撲入他們的懷裏放聲痛哭一頓，但是他不敢，年暮的人什麼夢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他們的子女是快樂的，他不能用眼淚沖碎這個夢，他說：

「媽這樣想我，那我就不回去了。」

「那怎麼可以！」他父親忙說：「你在那邊已經有了事業有了地位，怎麼可以隨便放棄？我們雖然想念你，希望你長住下去，但我和你媽絕不會為了一點私情而妨害你的前途的。」

前途？他要的是親情和愛情，為了這，他任何時候都可以放棄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麼遠大的「前途」的，但是，他怎麼能對他們這樣說？他苦笑了一聲：「爸，我是說著玩的。」

「你看你，兒子剛回來，你就端出老子的架子來了。」

「老子的架子當然要在兒子面前端出來，不然怎麼會成老子呢？」他父親打了聲哈哈說。「阿翠，要什麼？」

「少爺的洗澡水已經裝好了。」

「好。你把少爺的東西拿到他房裏去。」他母親說，「你去洗個澡吧，天磊，我看你整件襯衫都濕透了。你從前沒有那麼怕熱的。」

「從前好像沒有那麼熱。」

「還不是一樣，大概你在有冷氣的國家待久了，不習慣。」他父親說：「美國的家庭，家家都有冷氣吧？」

他詫異地反問：「你聽誰說的？」

「我這樣猜想。」

「不，有冷氣的家庭還是少數。其實美國並不是像許多人想的那樣天堂人間。我從前看美國電影，總以為在那邊，每家房子都像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區裏的房子一樣，風景都像日落大道一帶一樣。一切都是電，每人都有錢，事實上才不是那樣呢！芝加哥三十幾街到四十幾街一帶的髒和窮，比我們這個巷子裏還勝十倍。」

「去洗澡吧，天磊，以後慢慢有的是時間跟我們談美國。洗了澡去一下，意珊他們一家不久就來了。」說到意珊兩字，夫婦倆不自覺的對看一眼，然後做母親的望著天磊的背影加了一句：

「她本人和照片差不多吧？」

天磊轉頭看了看他父母。「唔。」就到他自己房裏去取換身衣褲了。還沒有進去，卻怔在門口！六個榻榻米大的小屋與他離去時一模一樣，靠窗擺著他那張狹床，床架上鉗著那支彎頸子的臺燈，舖在床上的涼席，靠枕頭處有了堆褪了色但仍存痕跡的藍墨水。

有一次眉立來他房間，兩人坐在床沿上聊天，他要在她的書的第一頁上寫「眉立：牟天磊未來的太太」。眉立不依，去搶他的筆，不知怎麼一拉扯，筆裏的水都給擠了出來，流在席子上。以後每夜睡在床上，他都把枕頭推在一邊，將臉貼在那一灘藍印上，想著眉立生氣時眼裏閃著氣惱而嘴角還掛著愛的樣子。

現在一看到這張席子，幾年來苦苦忘了的與眉立的一點一滴，四面八方的流到他眼前，他把頭枕在紙門上，擋住臉，穿過門上的薄紙，他看到床邊的小書桌，書桌上的玻璃板，板下壓著的一張大四下的課程表，課程表邊上壓著三張細長的紙條，上面寫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既以與人，己愈有」，以及「負笈去國，前程如錦」。他搶上一步，踏進小房間，向案頭仔細尋索，眉立那張張戴了草帽，穿了運動褲的照片已不在了，只有自己一張還在。那是與她一同去關子嶺時拍的。細細的，不算高但不矮的文弱身子穿在一件與他氣質迥異的套頭運動衣褲裏，戴了一頂鴨舌帽，鬆大得遮去了他長方形臉的三分之一，細緻而稍顯遲疑的五官，細白的手指執著一根刻著『關子嶺』三個字的手杖。

他轉過身．尋索書架邊的牆上。那兩跟棕黃色的手杖居然還在，一根是他的，另一根屬於眉力。大概他母親大意而沒有收起來。他走過去把屬於她的那一根拿在手裏，放在掌心輕轉。那是去國前，受了眉立的慫恿，兩人瞞著家裏到關子嶺去旅行之後帶回來的紀念品。手杖十分光滑，有點像眉立後頸上的皮膚那樣滑手。他猛的把手杖放開了，摔在他母親在他回來前為他新換的地板上，發出砰然一聲。

「天磊呀！什麼東西打壞啦？」

「沒有，媽。」

「拿件衣服怎麼就出不來了呢？水都快冷了！」

「來了，」他機械地蹲下去打開皮箱。平放在最上層的是一張放大五彩的照片，意珊的，嘴角往上翹，眼角往下彎，沒有露一顆牙，卻滿臉是甜甜的笑。他取出來，立在書桌上，凝望著。說不出是那一點，不是五官，也不是臉的架子，就覺得她和他記憶中的眉立有點像，說不出是那一點。所以他父親在幾年前將這相片寄給他，囑他和意珊先通信，他就很急切地給她寫信了。

他想起剛剛在機場她朝他笑，叫他「天磊」的事，顯得那麼自然。而他在這幾年內，反反覆覆地想這件事，總覺得不自然，一個是長得不難看而有博士學位的留美學生，一個是長得不難看而正青春的大學生，卻需要靠這種不自然的方式來尋求愛情！現在他的回來，就是要證明這份愛情的確存在，也為了要給這份愛情一個圓滿的解決，而一進這間舊日的小房，房裏飄著的卻儘是十年前眉立所留下來的回憶。他將手杖扶起來靠在床後面的牆上，用帳子擋了起來。然後把意珊的照片立在案上，擋住了「負笈去國，前程如錦」八個字。

洗澡房換了新式的白磁浴缸，浴缸邊上的牆上也挖了一個大玻璃窗，窗外是鄰家的側面，曬著大大小小的衣褲。隔著窗，傳來隔壁的洗牌聲，夾雜著女人的笑，男人的咳嗆，真正的回到了自己的地方的感覺，到這時才猛烈起來。記得要問他母親，隔壁住的是否還是十年前的姜家。

洗了澡，剛把身上擦乾，又湧出一陣汗，他趿了阿翠為他裝好的日式拖鞋回到小房間，拿了東西到客廳。第一件事就把電扇打開。她母親端了一大碗綠豆湯來，立即把風扇關了，說：

「剛洗完澡，毛孔都是開的，怎麼可以吹風。喏，這是你最喜歡的綠豆沙，媽一早就燉著，擱在冰箱裏，你喝了就涼快了。」

他選了個看不到牆上照片的椅子坐了，對面就是後院，一塊小草地，沿著低矮的屋簷排著許多盆玫瑰，那是父親退休後的職業：種花養魚。這時他正銜了煙斗，帶個斗笠似的帽子，在廊前澆花，乾癟的臉在帽沿的陰影裏沉思，而嘴角卻牽著不能自禁的笑容－－一定是為了他的歸來。他埋頭，在他母親的注視下，喝完了一碗，為了使她高興，他說他還要，他母親的聲音裏滿是歡喜，叫道：

「阿翠，給少爺再盛一碗。」

他喝完了之後，阿翠遞過毛巾來，他擦了嘴，掏出香煙來點了，叼在嘴角，然後往後一靠，半躺在沙發上，興奮之後的疲倦與鬆弛，才像嘴上的煙霧慢慢的來了。在北芝城，他住在一幢紅磚四層樓的公寓裏，三間房加上一個寬敞的廚房，客廳裏是寬敞的沙發及一千五百美金的收音機，廚房裏是新式的電氣設備，但他卻最怕回家，最怕醒在寬敞的臥室裏，面對漸醒的早晨與滿室的寂寞。有時下班之後，他開車到郊區，在無人的夜市兜到街上的燈一個個熄了之後才回公寓。現在他坐在狹小的客廳裏，感覺到愛與關注從母親坐著的地方流過來，簡直不能想像自己會在那個公寓消度過無數的日子。

他父親進屋來，脫了帽子，洗了手，抹了臉，在他對面坐下。他忙坐直了，拿起剛剛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東西。

「媽，我不能多帶行李，所以沒有帶什麼東西。這只鑽戒送您，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來買什麼好，您戴戴看。」

他媽把嘴張著，又是喜歡兒子的孝心，又心痛兒子的用錢。

「天磊，媽都老了，還戴這個？」

「那有什麼關係，美國老太太年紀愈大，手上戴的愈多，好像把家當都戴在手上，才覺放心。啊！剛好，您喜歡嗎？」

「喜歡，喜歡。花了不少錢吧？多少？」

「媽，問送禮的人花多少錢，是不禮貌的。沒多少。」

「那來那麼多洋規矩，」她喜孜孜的走到走廊，對著亮，把手反來覆去的去看鑽戒的光。天磊拿起一個電動修鬍刀說：

「爸，這是送你的，修鬍子方便。喏，這裏還有些古巴雪茄，味道很好，我知道你最愛抽雪茄了。」

他父親把修鬍刀仔細觀察了一下，就放在一邊，先點燃了一支雪茄，深深的吸了兩口，點了點頭：「唔！味道果然不同。其實你何必花費，我幾天也懶得修一次鬍子，我們的生活愈來愈簡單了；我就種點花，看看報，你媽三天兩頭給天美的孩子小蓉做衣服，編毛線，從前還出去看個電影，打個小牌，現在眼睛不太好，乾脆不看不打了。」

「呀，我簡直高興昏了頭，天美怎麼沒來？」

「她讓我和你說一聲不來接飛機了，小蓉蓉身體不舒服，她一兩天就來看你。」他母親說。

「我離開美國前收到她一封信，要我替她在日本買一串珠鍊。她現在和定亞過得怎麼樣？她信裏不大提，我總念著。」

「結了婚，兩人脾氣再合不來也只好互相容忍一下，何況他們也是自由戀愛，怨不得別人。」

他父親說：「前兩年她鬧著要離婚，我們堅決不答應，離婚不是中國人鬧的玩意兒，現在還不是過得很好了嗎？」

「不過有時她來臺北住，總是悶悶的，不像結婚前那麼快活。」他母親說。

「結婚前是女孩子家，結婚後是成人，那能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他父親說，聲音鏗鏘的。

天磊覺得這句話不合邏輯，但是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和父親辯。

「我走的那年她梳了條粗粗的長辮子，逗她的時候她總說；我才不要什麼男朋友呢！跟在後面，像影子似的，讓人覺得做什麼都不方便，想不到她現在不但有一個影子，一大一小有兩個，實在難以想像她做母親的模樣。」

他父親取下雪茄，望著他說：「你要是不那麼挑三選四，現在還不是做了父親了嗎？是不是，德芳？我就不相信這些年你在美國沒有遇見合意的人，準是你眼光太高，要不是就忘不了張眉立。」

他母親立刻接口說：「現在他回來了，不是什麼都解決了嗎？陳太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同意意珊可以立刻和天磊結婚，你要抱，不就在眼前嗎？」

「倒不是我想抱孫，而是為了天磊著想，卅二，三歲的人，還是光棍一條，總不太好，知道你的人知道你眼光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本身有什麼毛病呢！」

他母親看見天磊把煙蒂用力的在煙灰缸壓熄，兩條眉緊緊的拉在一起，知道他心裏不樂意，忙接口說：

「我看你還是把衣服去穿好吧，陳家也快來了。」

第二章

意珊還是穿著綠衣，而不是在機場上看見的那件，沒有領子的領口鑲著細細的白邊，沒有袖子的手臂露著一個小圓的牛痘疤。窄短的裙子露出膝蓋的一半，短髮的一邊停著一隻綠帶的蝴蝶．她就坐在他旁邊，而他覺得他們中間距離好大一節。純是年齡的，但也是別的。美國的生活與美國的寂寞使他在二十幾歲時就驗到了哀樂中年的心情。過得太孤獨，像一張久壓在案底的紙，還沒有畫什麼字，就一片枯黃色了，和一張白紙擺在一起，就經不起比較。

剛坐定，侍者遞過手巾來，還沒有擦，就聞到一股撲鼻的香。他擦了手，侍者弓著身子接過去。

他看見侍者謙卑的笑，馬上想起自己的：有一年暑假，他趕到紐澤西的避暑海濱阿斯柏累去做事，他在南伊大認識的朋友黃祖德在假期中結識了一個美國寡婦，閃電似的結了婚，黃打個電報給正在芝城找事的他，還寄了飛機票，他即去補了他的缺。那是他到美國第二年，傻不幾幾的，以為端盤子寫菜名是天下最容易的事情，第一天進餐館，領班侍僕老嘴老臉的把館裏幾條規章對他說了半天，他轉身就忘記了。晚上客人來時，他記不清自己該管那幾張桌子，弄清楚了之後，又把兩桌客人叫的菜端錯了地方，有一桌上坐了一大堆愛爾蘭的商人，見他礙手礙腳的，就不耐的用叉子敲盤邊，找領班的來，領班的向客人躬身道了歉，再向他一擺頭，示意他到後面去。到了廚下，對他繃著臉說：「不要把大學生這塊牌子帶到這裏來，在這裏，你僅僅是個侍者，記得！要不然，明天就請你走路！」

他沒有被打耳光，卻覺得兩頰紅熱得幾乎疼痛。依照他在大學裏讀書的脾氣，他會搶上一步，抓住對方的衣襟，雖然打不過人家，卻會先伸出拳頭的．但是那天，他站在廚房的一角，站在那個人面前，第一次瞭解到「敢怒而不敢言」裏所含的沉痛意味，他不但沒有說什麼，反而道了歉，然後端著盤子到餐室去，當客人們吞嚥著食物的時候，他立在一旁吞嚥著酸水，不是肚子餓了，而是沒有流出來的眼淚。在海濱的餐室裏做了三個月，他賺了將近一千五百元，不但再也不會把客人叫的菜端錯，而更能用一隻手托上七八個盤子，不但會托，也會在廚下切炒，可以做二廚。但是拿到了錢，學到了手藝，失去的卻全是天真的幻想美夢，以及美夢才能帶來的陶醉，暑假得到的是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能給他的東西，而失去的，卻永永遠遠的失去了。

「天磊，怎麼啦！陳老伯在問你要喝什麼酒？」他父親叫他一聲，把他從異國的海濱叫回到台灣的國賓。

「哦！我不會喝什麼。」

「那有這種事，在美國住了十來年的人不會喝酒？」陳老伯說，

「我們這裏也有什麼瑪丁尼，門哈頓這一類洋酒，還有很好的金門高梁，你要不要試試？」

「旅途累了，是要喝點酒的。」陳太太說。

他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頭，侍者拿了酒及杯子來，意珊要了汽水，別人都是酒．陳老伯舉起杯，別人也紛紛的，陳老伯望著他說：

「第一為你接風，第二祝你學成歸國，第三為了你們一家歡聚，第四，唔！希望一切一切都如意。」

他喝了，一股辣辣的東西一直燒到他肚子。

他想起第一次喝酒的情形，他剛剛考完博士學位的口試出來，兢兢的站在羅勃院的門口。雖然自己將所有的問題都答了，而且知道答得並不壞，心裏卻忍不住慌。不知道是不是在美國獨打天下幾年之後，把大學時代那種「你會做，我做得比你更好」的氣勢完全磨光了？過了一陣，矮而胖、胖而黑的系主任出來了，出來卻熱烈的握住他的手說：「恭喜，恭喜！牟博士。」

一聲博士，將他六、七年的所受的委屈、所做的苦工，所悶的寂寞都招回來了，而把「博士」所帶來的榮耀和得到所求的東西之後的滿足整個淹沒。他怔著，眼前晃過一個一個過去的自己，烈日下的果園，果園裏的自己，黃昏中的女廁所，廁所裏的自己，海邊的城市、以城邊的餐館、餐館裏的自己。一個個的自己－－為了達到博士目的的自己．系主任握著他的手，在握著的手中交給了他的就是他出國的目的，但是喜悅在哪裏呢？他惶顧四周，只覺得心裏充塞著的僅是惶然，僅是空茫。

系主任說晚上在他家裏為他開了一中小型雞尾酒會，為他慶祝，他穿了一套深藍西裝，他的第一套，到城裏那家聽了很久而始終沒有膽量去的「凡尼」餐室去，侷侷促促站在門邊，餐室的女領班穿了件黑色緊身衣裙到他面前，朝他那麼輕迅而又無所不知道的打量了一眼，把他帶到角上一張小桌上，桌上有個青藍色的圓筒蠟燭，燭淚就滴在筒裏，筒外卻看不見一滴淚痕，他想起中國俗諺的「眼淚往肚裏流」，想不到竟在異國的餐室裏悟到它的沉痛。侍者來到他的桌前，微彎著身，稍帶點笑問他要點什麼，他一抬頭，一下子他的胃裏滿是辛酸，一直冒到他的嘴裏，他含糊點了牛排，含糊地吃了走出餐館，開了車就到系主任家裏去。

系主任的家裏他是第一個客人，從前也來過，但這次似乎有點不同，不僅是系主任和他握手時更有力量，也不是他太太笑時多露了兩顆牙，而是他自己的不同，不是他被得意沖昏了頭，而是被一種達到了目的之後的空洞填滿了心。

就在那晚的雞尾酒會裏，他喝下第一杯酒，斯各區和冰塊，他還記得，然後一杯又一杯的倒，大家都慶祝他，他也慶祝自己。不記得是怎麼樣回到他的住處．記得的是他醒來時如何像要把心挖出來一樣的嘔吐，吐了一地，吐在地上的月光裏。然後他把頭倒垂在床沿上，把一個拳頭塞在嘴裏，無聲塞噎得慟哭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哭，只知道哭了才能將悶在胸腔裏的委屈透散一點。從小他就是個倔強的孩子，被人欺侮了，寧願把唇皮咬裂也不肯流眼淚的，在美國獨自打了幾年天地，天地是打下來了，但性格反而變得弱而易感，連本來值得高興的事都用悲愴多於欣喜的心情去接受了。

「天磊，站起來敬敬陳伯伯陳伯母。」他父親的囑咐將他幾年來的回憶擠回幾年前的日子裏。「這些年你不在，我們多承陳伯伯他們照顧呢！」

他站起來，把金門高梁端著．

「牟公太客氣了。」陳守恭和他太太也要站起來，被牟誠民按回去了。「好，乾了吧，天磊，不過我們都是一家人了，不要說見外的話。坐著，天磊，坐著，吃點菜。」

冷盤撤下去後，就來四個熱炒，陳太太忙著撿了往天磊面前的盤裏堆，「快吃點兒，這些年在美國，別的不說，吃可是受了苦了吧！你媽媽每次出來應酬，都想到你，這次回來．真要好好吃個夠，吃到膩了胃才回去。意珊，你自己撿。」

天磊自己立刻停了吃，撿些菜放在意珊的盤子裏，朝她笑了一下，她細細的說了聲謝謝，說：「你自己吃，我會撿的。」

他也記不清一共上了多少菜，只記得一盤連一盤上個沒完，他都來不及吃，更來不及讚。只聽見陳老伯不斷的說：

「多吃點，天磊，這是『叫化雞』」

「來，桂花炒翅，你們在美國，怎能吃到魚翅呢？」

「喏，這是香酥鴨，來，天磊，撿這一塊。」

「呵，把碗遞給我，這冬瓜盅看樣子燉得不錯。」

「還來點酒吧，不要怕，醉了也在自己家裏。」

高梁燒著他的喉嚨，菜肴塞滿著肚子，耳朵裏聽的是家人沒有掩飾的對他的愛，眼睛裏看到的是意珊對他的隱藏不住的情，他身上的肌肉－－在美國時那種因防禦、因掙扎、因努力而逐漸在十年裏抽緊的肌肉，這時一節節的鬆開了。他歪靠在椅子上，讓快樂隨著血液在他全身循流。望著桌上的殘肴，半空的酒瓶，剛端上來的西瓜，剛遞過來沾著花露水的熱手巾，望著他父母，望著意珊的父母，望著意珊，望著小小四方，把他的快樂關閉在裏面的雅座室，他心裏燒著一股奇異的慾望，想大叫、大笑，也想大哭，更想擁抱他的父母，意珊，以及她父母。但是他沒有做任何一件事，他已過了做這種衝動事情的年齡，而這裏也不是熱情奔放的美國。但是他還是很快樂，即使是歪著坐在他自己的椅子裏。

吃了飯他們帶他在西門町的夜市裏走，去國十年，這個地方對他已經完全陌生了。過去他最熟悉最偏愛也光顧最多的鐵路邊上的小食鋪完全不見了，他父親指著一排排的中華商場給他看。國際戲院隔壁，曾經最惹他眼而他只被帶進去一次的四姐妹亦已不在，代替它的是一家充滿了染味，充滿了顏色及充滿了蒼白的日光燈的布莊，戲院對面，他和張平天常去的喝酸梅湯的小冰店也沒有了。

他走在他父母和情人之間，好像是來逛一個嶄新的世界。而新世界裏的人也完全不是他記憶中的了，比他記憶中的多得多，塞滿每條街。比他記憶中的「洋」得多，從他們的衣著及舉動上觀察。比他記憶中的嘈雜，也許比他記憶中的快樂，他走在街上，心裏滾動著荒謬的念頭，他想抓住行人，告訴他們他在美國十年所嘗到的各種意想不到的苦。以及他回去之後體會到的意想不到的喜，以及喜裏的悲。但行人從他身邊走開去，又從別處走到他身邊來，不曾看他一眼－－這個剛從黃金國學成歸來的學人！沒有任何人看他，倒有很多人看走在他身邊的意珊，他覺得有點失望，又有點嫉妒，在餐館裏所感到的喜悅就沒有那麼濃了。

「去那裏坐坐，喝杯咖啡吧？」陳老伯說。

「陳老不要再客氣了，我看天磊很倦的樣子，也許改天讓意珊帶他再來逛，反正他要待一陣的，今天還是大家回去休息吧？」天磊的母親說。

「天磊可以先休息，陳公，歡迎你們來我家坐坐。」天磊的父親說。

「我看我們還是回家吧！今天一天，大家精神體力上都累了，早點休息，明天再安排節目吧。」

把陳家送上了計程車之後，牟家倆老就帶著天磊開了車子回東門町了。天磊又倦又累地靠在一邊，等車子馳過寬暢的總統府時他倏然的坐直了，望著在不太亮的燈光下寂靜的廣場。這裏他不覺陌生，而這裏所帶回來的早年的記憶強烈得抹去了十年的光陰。

騎了單車，把坐墊抽得高高的，一手輕輕搭在車把上，左手帶點不在乎地半插在卡其褲的褲袋裏，上身微微斜著，嘴裏吹著圓溜溜的，當時最流行的洋歌『二人茶』，和張平天兩人就在這塊龐大的地方來來回回的狂騎。有時兩隻手都放開，任車頭領著他的方向。有時有年輕女學生騎車過去，他和張平天呼哨一聲，兩人就急急追著她們，惹得女孩子們把車子騎得東歪西倒，幾乎摔跤，嘴裏誇大的尖聲叫著。大膽一點的回頭恫嚇他們說：「看我不叫警察！」可是漫長的仁愛路，站立著的僅是挺直的棕櫚，沒有人影。有一次，就在這樣的夜裏，他追著張眉立。追求的意義，在他們的愛情裏，是用得再恰當也沒有了。地方還是依舊，而他不但已經不再少年，而是滿腔中年人的憂傷了。看了這片曾發過他少年狂妄的笑聲的地方，他心裏只有一個椎心椎骨的願望：還我少年，還我少年！

「什麼事啊！天磊，想吐嗎？」他母親問。

「不，沒什麼。」他軟弱的往後一靠，「累了。」

一進房，他就跌入他的床。朦朧中覺得他母親為他把帳子放下，四周塞好，把一個小的搖頭電風扇。拿到書桌的一角，開到最弱的一檔，然後又彎腰將他那隻開著大口的皮箱合起來推到書架那面，然後輕輕走到他床前，對他望了半晌，才輕輕的走出去，他的心像被一隻手輕輕地揉著，舒服而難過。多少年了，都是自己照顧著自己，一旦被母親這樣侍候著，似陌生又熟悉。因而對母親的感激，比十年前深了許多倍。

「我一定不能讓她失望。」他朦朧地想，「一定要令她快樂，縱使是短短的幾個月」

第二天還沒有醒，就感覺到熱了，還沒有睜眼，已經看到耀眼的陽光了。它從院子裏偷進來，透過紗門，就對著他的臉戲弄起來。他一下床，就逕直去廚房，看到阿翠臉上惶然的表情，才猛的覺醒自己回了家，而不是在北芝城的公寓了。回了家，沒有回來的是早年在家被侍候的習慣。

在那個公寓裏，他一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到廚房燒水，然後進浴室沖澡，其實是沖散濃濃的睡意，沖完了正好水也開了。他熬了一杯濃茶，然後扭開收音機，一面聽早晨的音樂和新聞，一面洗臉梳頭修鬍子，收拾完了，那杯茶已涼到恰到好處的燙，他就站在窗前，一口一口的啜著。窗前永遠是一樣的景色，一排紅短牆。短牆內是鄰家的後園，冬天有雪，春天來的時候，牆邊一排黃澄澄的迎春柳，夏天幾張涼椅，及新添的孩子們的鞦韆架，秋天就是一園榆樹的落葉，沒有人理睬的慢慢潰爛，以致於化入泥裏，再被冬天的雪花蓋起來，現在站在自己的家裏，眼前看見的還是公寓前的景色，夏天，鄰家的孩子們可又在盪鞦韆了吧？才一天，卻活在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裏。他猛猛的將頭搖擺了幾下，傻傻的問那個正在竊笑的阿翠：

「我是不是真的回來啦？」

阿翠索性一手捂著嘴，笑著彎下腰去。牟太太穿著馬芸衫衣褲進來，看見天磊穿著背心短褲傻在一邊，吃了一驚。

「什麼時候起來的？怎麼也不套條長褲？去，穿件衣服來。要吃什麼？媽前兩日做了酒釀蛋，知道你最喜吃酒釀蛋，還像以前一樣，兩個蛋，一個熟點，一個生？」

一聽酒釀蛋，他已是一嘴饞水，一衝動，過去將他母親：抱住，恢復了他的年齡裏該有的孩子氣的聲音說：

「媽，你真好。你怎麼都記得？。」

「我又不像你們讀了滿腦子的書，裝不下別的東西。媽腦子裏什麼都沒有，自然就記些零零碎碎的事囉。咦！怎麼一早起來就這樣汗幾幾的，快去洗個澡吧。吃完早點你爸爸說和你一起去看看親戚朋友。你舅舅打電話來要為你中午在大東園接風，晚上是童伯伯家在馬來亞，明天是余家，後天是鄭家……要有好幾天這些應酬才得完。噢！對了，今天天美來，你妹夫走不開，她一個人帶著小蓉蓉來。」

「真的，媽？什麼時候到，我去接。」

「你快去洗澡穿衣服，你爸爸一早起來就在等著你啦，真是！」

母親的語氣還是和十年前一樣，當他是個大孩子。

吃完酒釀煮蛋，又在他母親的催促下吃了兩塊烤麵包，就跟著他父親先去了舅家，也和九十歲的外祖母聊了一下。她老人家的眼力雖然還不錯，耳朵已經十分不行了，和她說話要對著她耳朵叫，不知她是否完全聽見了也聽懂了，卻連連的點著頭。同時把他也當聾子似的對他叫，問他回來是否是娶媳婦，是的話，要早點辦喜事，她的牙齒還可以吃幾樣軟一點的菜。說完了對他端詳著，天磊好窘，不知說什麼才好，他父親走過來對著她耳朵說：

「當然要儘快辦，不但你可以吃喜酒，也許還可以抱重孫呢！」說著自己先呵呵的笑了，舅舅舅母也和著，外祖母雖然沒有聽清楚是什麼，也咧著嘴，露出空洞的、被咀嚼磨黑了的兩排牙床。不知為什麼，天磊臉上雖然浮著笑，心裏卻浮著一層不知名的難過。他真的是回來娶媳婦嗎？好像是，又好像並不是。

那一年，自他和佳利的事過去之後，意珊的信的確是唯一支撐著他從一日度到另一日的力量，他將所有的情意及失意都堆積在給她的信裏，再從她的信中吸取那種由不自然而逐漸變得自然的愛情。

他父母將她介紹給他的目的是要他們好起來而結婚。他和她通信，甚至在信裏談戀愛的目的也是如此。而他的回來，固然是省親，又何嘗不是結親呢？見了意珊之後，他並沒有失望，相反的，他覺得她那種青春的光彩正是他已失落了的，如果他們結合，她也許不會使他完全快樂，但她一定能使他不那麼樣不快樂。光憑她的年輕的活力，就可以驅散他的生活所罩在他身上的暗晦的氣氛。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們談論他的娶媳婦的事，他很難想像自己真的會和意珊結婚，但又為了這個「難以想像」而難過。

從舅家出來，又隨著父親去看了幾個父親的老朋友，大家說的幾乎是同樣的話，誇獎他父親的好福氣，誇獎他的「學成歸國」，他的衣錦榮歸，以及他的孝道。當然，他的歸來更引起他們對自己遠在海外的子女的懷念。幾乎每一家都問他美國的生活情形，他幾乎在每一家都撒了謊，也不是真正的說謊，而只是把真正的寂寞和苦惱掩蓋起來了，他不忍加重他們已經負著的懷念的擔子。

中午舅舅在大東園給他洗塵，就是家裏的幾個人，他的已成了家的表兄和他們的妻子以及天磊一家。大表兄是開五金行的，二表兄在一個洋行裏做事。大表兄的太太是小學教員，二表兄的太太在銀行做事。他對五金、洋行都一竅不通，所以無法和他們說話，只能聽他們的談話，聽他們對他的恭維，以及他們對他婚事的探問。一頓中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對於他，十年來每天只花二十分鐘吞下一個三明治及灌進一杯牛奶的人，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好容易吃完了，他又跟著父親去各處拜訪，到傍晚時才回家。他沒有想到，到人家家裏喝杯茶，談幾句客套話，竟是如此的使人疲乏，竟比他教一天的課還累人。

剛進家門，把鞋子一脫，他就躺在玄關的烏亮的地板上，說：

「好累，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吧，爸。」

他爸爸還沒有答話，客廳裏閃出一個穿紫色衣裙，把頭髮全部盤在頭頂上的女人。朝他奔來。他倏的將自己從地上托起，將她抱住，笑叫著：

「天美，你這個小丫頭，怎麼也不去機場接我？」然後把她推開，仔細一看，覺得他妹妹和他記憶中的還是一樣，可又完全不一樣了。那雙和他一樣的圓眼睛也還明亮，可是明亮裏帶了一些些活潑以外的東西。嘴唇原是她臉上最值得喝彩的地方，現在塗著鮮紅的唇膏，就完全淹沒了她當時做女孩子時唇線上所表現的倔強。下巴由尖變圓，趕走了初時的俏皮。而她的身子，他的心不由得抽緊了一下，她已胖了！擠掉了十年前她纖細身段所代表的秀氣。

「妳還是和以前一樣，胖些了。」

她也在看他，看得很久，看得很沉重。突然的，她哭了起來，沒有聲音，眼淚很猛烈的滾到她紫色的衣裳上。

「小哥，你怎麼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呢？說不出那一點。不是，不是老，而是，而是，好像飽經世故的樣子！」

她一直叫他小哥，因為她本來還有一個大哥，剛到臺灣那年死了，她也沒有改口。

她父母沒有看到的，或是他們看到了而沒有說出來的改變，天美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很難過，也很高興。於是他把她又抱得很緊，而沒有說話。客廳的門邊，站著一個有對圓眼睛和一個尖下巴的小女孩，楞楞的朝他望著。

第三章

和小蓉蓉逗了一下之後，他和天美到他自己的小房間裏。他們兄妹兩人相差四歲，讀書的時候，他大學，她還在初三，所以他總覺得她小，叫她小丫頭，可是他快畢業的時候，發現她的懂事超過了他的估計，有時他們也能談談個人的感覺。他去國的前夕，深夜送了眉立回去之後回家，發現天美在他房裏等他。

「小哥，我明天不去送飛機了，送行我最怕，所以現在來和你道別。」然後她注意到他的眼睛。「眉立也不去送你了，是不是？」

他點點頭。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把臉放在手掌裏。手背貼放在書桌上的玻璃板，嘴對著手掌說：「我真是不想走，爸爸為什麼要這樣，我，我真是不要去。」

「我懂你的意思。」

「你不懂，」他抬起頭來，挑戰似的望著她。「並不是為了眉立而不想走。我是不想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我懂得你的意思。小哥，人總是不願意換環境，就像我上學期不想搬到宿舍裏去住那樣，明明知道宿舍裏會比住在家裏好玩，但就是懶得動。你不想走也是這個意思對不對？當然我的譬喻不大恰當，但是我懂你的意思。」

「差不多。而我這個學文學的跑到美國去有什麼好處？爸爸要我改念工，從新讀起，他不知道這有多困難！」

「爸也是為你著想，為你的前途。」

「我知道。但是我一點把握都沒有。而且，我是不是有這個毅力還是一個問題。另外當然還有眉立的事，她要等我那麼多年！她媽和她相依為命，是絕對不會放她出國的，她要等我學成歸來，我自己都不曉得那要多少年？」

「小哥，你也實在想得太多，只要你們一直相愛，她當然會等你。而且，事情很難預料的，也許她媽放她出國也不一定。你到了那邊，不要想這些煩心事，你記得舅舅最喜歡說的那句話吧？」

「船到橋門自然直。」天磊說，兩人不由得都笑起來。

天美看他臉色比較展開了些，就到廚房的紗廚裏端了兩碗早已涼在那裏的綠豆沙，弄了一小碟椒鹽花生米到他房裏來吃，吃了又聊了一陣。天美把東西都收拾回廚房，再到他的小房間，站在門口說：

「你放心去好了，我會常和眉立在一起的。」

天磊突然的難過起來，把頭轉過去：「當然你也會好好照顧爸媽。」

「當然。」

「你自己也用功讀書，過幾年我們在美國見。噢，你可以用我這間房做書房，我不在乎。」

他們的房子不大，一共兩間半臥房。天美的臥房，是進門左側的一個小間，一共只有兩個半榻榻米的大小，擺了一張床，就轉動不靈了。開始的時候天美還不太在乎，進了高中，有了她的一群朋友，有時帶回家來，只能在客室裏玩，總不能玩得很放肆。於是她就開始羡慕天磊的房間。有一次她帶朋友在他的房裏玩，把他的照相簿拿出來給她們看，又在他的寫字檯上寫些歪詩，及撒了一地的花生屑，就呼嘯而去了。天磊回家，看到劫後的小天地，驚天動地的暴怒起來，當著父母面前，把天美罵哭了不算，還要她發誓以後不許再入他的房間。為了這件事，兄妹兩人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交談過一句話。現在他自動提議把房間給她用，天美很感激也很激動。「好。我會保存它原來的樣子。」

現在他們一進房，天美就說．「你看，我沒有把你的房間改樣子吧？」

天磊抽出書桌前的椅子，讓天美坐了，自己在床邊坐下，拿出香煙來，先遞了支給天美，天美搖了頭，他才自己抽起來，深深的吸進去，徐徐的吐出來。

天美噗哧笑了一聲，問道：「除了學到對女人的禮節和抽煙，還在美國學到了什麼？」

「學到了不做夢。」

「啊，到底是文人說的話。」她環顧了一下房間，迷忽似的說，

「坐在這裏，真難想像你十年不在，好像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似的，你，我，以及我們坐在這裏講話。還記得你走前，我們也這樣坐著談話的事嗎？」

「怎麼不記得，而且常常想到。你覺得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嗎？怎麼可能，你都做了媽媽，而眉立也做了母親，雖然我還沒有成家，但我的心比成家了十年的男人還要蒼老，信不信由你。」

「我信。這就是我剛看見你的感覺。」然後她對立在書桌上意珊的放大照看了許久。「小哥，你是為她回來的，還是為了看爸媽？還是別的？」

「都有，最主要的是回來休息。」

天美沒有響，只繼續的望著他，等他問那句話。

「眉立也住在台南，是不是？你常見到她嗎？」他問了。

「常常。小哥，你一定要將她完全忘掉。她的婚姻很好，她的先生很愛她，也很瞭解她。我想你也不怪她的負你，是不是？那時候她母親病得那麼厲害，都是那個董先生在經濟上及精神上支持她的。」

天磊止不住語氣裏的尖刻：「結婚是唯一報答的辦法嗎？而且我那陣，自己省吃儉用積下來的錢，都寄給她。」

「我知道。但是你在那麼遠的地方，她那時候最最需要的不是錢，而是精神的支持，她不是那種有獨立精神的女子，你知道她多麼依賴她母親的，對不對？她母親一生病，她就慌了，要抓住一個人給她依賴，而你離得這樣遠，你也不要怪她。」

「出國的代價之一，我誰也不怪。」

「她結婚時我去了的，我在信裏告訴過你。我對她說你得到消息三夜睡不著，她眼睛都紅了。你想想，馬上就要和別人結婚了，想的卻是你。你還要怎麼樣？她知道 你回來了，要我告訴你，假如你去南部，希望你去看她。」

「她有沒有變樣？」他忍不住問。

他妹妹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因為常常看見她，即使她變了樣，我也看不出來，而且我也沒有那麼注意她，當然你看見她，我相信你馬上就會看出來的。」然後她忽然懂得了他的意思，所以她說：「她還是那樣，很乖。」

十年別離，天磊已經無法想像「很乖」的眉立到底有多乖了。

「你很好吧，天美，你和定亞兩人？」

天美臉上的笑立刻收斂了起來。

「無所謂好不好，沒有什麼不好就是了。我現在把什麼都看得很透。記得以前聽見什麼人說過，女人結婚就像得到了一張長期飯票。一張長期飯票，總要用東西去換的，不知別的女人用的是什麼，我是用自己的理想作為代價的。」

天磊對她端詳半天，心裏矛盾的感到難過及高興。成熟，是經過各種各樣對生活的失望。他高興她的成熟，又難過她對生活的失望。顯然，她對生活的失望多半是因為她對婚姻的不再抱著像剛結婚時她那股熱切的期望，那時候她寫的信，他還清晰的記得：

「小哥，明天我就要結婚了，定亞不是一個英俊的騎士，僅是一個紮實的，但不是沒有情趣的男人。他的工作在台南，在台南我們將建立一個小小的家。他工作，我治家，休假的時候我們可以到安平港去漫步或是坐在孔廟門前那棵大樹底下。我認為幸福在於自己去找，去建立，不在於到何處去找。而我已找到了我的幸福，希望你也能很快找到你的。」

他無需問天美為什麼不再覺得幸福。問了她，她也不會說的。

他母親穿戴著十分整齊走來。「兩個人嘰哩咕嚕的說話，也忘了看時間，快點準備吧，童伯伯打電話來說：馬上來接，天美，我把你的床鋪好了，蓉蓉的小床擱在我們臥房，阿翠給你放了洗澡水，快去吧。」

童家也請了意珊及她的父母，而且讓意珊和天磊坐在一起。席間童家夫婦及他們兩年前從美國回來而現在任教於師大的兒子童志遠，就不止一次的開天磊和意珊的玩笑，幾乎有點迫著他們說出大喜的日期。天磊有點責怪他的父母把事情傳揚出去，現在又不好分辯什麼，但心裏總有點不樂意。他回來是為了意珊，但是意珊到底並不是唯一使他回來的原因！吃完了飯，童家堅持要帶大家去第一飯店的喜臨門跳舞。天磊跟著大家進了第一飯店。聽見櫃檯上的人及管電梯的僕歐都講英文，倒不覺吃了一驚。

天美在他耳邊說：「小哥，臺灣真是進步了吧？」

他環顧金龍鬥彩的廳堂，閃亮平滑的廊道，堂皇的、但不免帶點俗氣的裝置以及穿了畢挺白色制服的侍者，和他們開口閉口的洋禮節，不知怎麼回答天美才好。到了喜臨門，樂臺上正在敲擊著急喘的扭扭舞，台下的舞池裏，擠滿了像犯了肚痛病而全身扭扯的男女。除了所有的面孔都是黃皮膚之外，他幾乎以為自己踏進了芝加哥勒虛街的舞廳。侍者帶他們到一張靠牆的大桌子，禮貌的把女太太們的椅子拖出來，侍候他們坐了，才問他們要什麼？

童志遠搶著說：「爸爸，叫他們拿幾瓶香檳酒來，今天給美國客接風。」

天磊窘迫地搖著手說：「我不太會喝酒的。」

「香檳嘛，那個不愛香檳酒！在美國餐館，人家敲你二十幾塊一瓶呢，這裏的，便宜幾十倍，你老兄還不趁機多喝點。」

「我真的不會喝，還是給我來杯咖啡好了，不客氣。」

座上的人都望他，帶點掩飾不住的失望，好像怪他煞風景。童老伯還是塞了侍者一點錢，叫他弄了兩瓶香檳來。天磊拗不過大家，也喝了一杯，才站起來請意珊跳舞。

意珊不但跟得很好，而且跳得很輕。天磊原來會跳舞，但出國之後因為事情忙，心情散，反而跳得少了，所以腳下生硬，可是因為意珊會跟，他很快的就恢復了以前的熟練。意珊，比眉立矮，她的眉眼齊他的肩，所以和她說話時，他要把她稍稍托遠一點才看得到她的臉。

「回來了之後反而沒能像通信那麼樣痛快的談了。恐怕還要忙一陣，希望你不生氣。」

「怎麼會。你學成回來，是個紅人，大家都要爭著招待你，我為你高興呢！」

「我這些年來，忘了中國人的禮節有多重了，剛兩天，就覺得有點吃不消。這些年一個人住慣了，就想安靜多在家裏和家人聚聚，和你在一起玩玩。」

「我們反正有好多時間。親戚朋友們是不能得罪的。」

「我知道。」他覺得和她通信時兩人似乎談得更融洽。她是獨生女，一輩子的嬌生慣養，一帆風順的讀完大學，除了小說詩詞所給她做夢的材料以及父母朋友所給她的愛與溫暖之外就再也沒有雜念了。和她通信一直是他生活的調劑，她像一支深山裏的小溪流，清瑩碧綠而又涼又軟的水注，灌入他疲倦的心腔，舒服而又清鮮。她的人似乎與她的信不同。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這些年來與「人」的接觸太少呢？還是她在擁擠的小島上，和人的接觸太多。她比他想像的世故，而世故是犧牲了可愛的天真才換來的。

「你常出來玩？」

「唔。」她仰著望他。她的確長得很動人，而且發現她很會臉部化妝。他記憶中大學剛出來的女孩子除了擦口紅之外，就是一副本來面目。而意珊的眉眼都經過細心的化妝了的。也許現在的女孩不同了，他對於記憶中梳長辮穿長褲騎車的女孩子們興起一種相思似的懷念。

「也常來跳舞嗎？」

「唔，童家哥哥他們常來找我玩。除了他，沒有和其他的人玩，牟伯母他們都曉得。」她帶點解釋地說。

他實在不是詢問她，而她這樣說使他很窘。她比眉立老練多了，眉立一直很天真，那是一種他在出國的第二年就失落了的品質，那時他像意珊現在一般大，以男孩來說，也僅是個大孩子。第一年暑假，夜裏在山巒間開了卡車，第二年夏天，在南方的牧場為人看牛羊，一共六個月就把他從大孩子一下就提到成人的一級，而失落了年輕人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逍遙心情。

「當然應該出來玩玩，我不是那個意思。童志遠很會玩嗎？」

「唔，他很會玩。他說美國那些好玩的地方，什麼那瓦達的賭城啊，佛羅里達的海濱，紐約、芝加哥、洛杉磯，他都去過了。」

她的臉在暗紅的燈下顯得燦爛，而被眼膏襯得比平時更亮的瞳子裏閃著羡慕的光采。

「你當然也去過這些地方的，是不是？」

「幾乎都去過，那瓦達去過，在牧場裏做工，紐約也去過，在山上端盤子；洛杉磯也去過，給人家開大卡車。玩，除了要有錢，還要有那份心情。」

「你住在芝加哥，那裏熱鬧嗎？」

他環顧一下周圍的人群。「和這裏差不多。」

他帶她回座，剛坐定，樂隊像被千軍萬馬追逐似的，急鼓響鑼的敲打起來。童志遠立刻站起來，向意珊招了招手，意珊興奮的向天磊望了一眼，天磊連忙站起來，將她的椅子拉開，讓她起來。等她走了，才坐下來，天美看他這份十足得過份的禮貌，不禁抿著嘴笑，天磊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正好給意珊的母親看見，對天磊的母親說：

「我們的意珊哪，大學都已畢業了，還是一股孩子氣，什麼扭扭舞、恰恰……跳得十分起勁。天磊其實也不比她大多少，就是一副老到的樣子。」

牟太太說：「你不知道，天磊出國之前，比什麼人都野呢！家裏整天見不到他人影子。高三那年……天磊，現在說出來沒有關係了吧？高三那年，不知為了什麼事，和人家約了到螢橋底下的空場去打架，身體又不夠壯，打不過人家，還挨了人家一刀，你們看。」她隔著桌子拿起天磊右手，把他大拇指邊上一條像眉毛長短的刀疤讓大家看。「回來後還不敢給我知道，和天美兩人在廚房沖洗包紮，沒有弄乾淨，第二天就發炎了，在家整整養了一個禮拜呢！他剛出國時我日夜擔心，不敢讓他買車，他也答應了，後來有朋友到美國去看他，回來跟我們說，天磊完全變了樣，像個大人似的，我才放下心來。」

「我們意珊出去了，我想也會像個大人樣子的。」陳太太說，然後深意的望著天磊說：「還得靠你好好薰陶。」

天磊窘窘的笑了笑，轉頭去看意珊。舞池裏擠滿了扭動的人群，有些女人的旗袍因為劇烈的擺動而縮到膝蓋以上。他們隔座兩個穿水手服的美國人就望著她們光裸著的小腿和膝蓋以上的大腿擠眉弄眼。有的大裙飛著小小的圓圈，好像一個人對於平凡的生活模子的掙扎，要掙扎出那個圈子，但還是離不開那個圓圈。意珊和童志遠在人群的週邊，意珊很有韻律的用臀部和兩條手臂向相反的方向扭動，額上披著一綹短髮，臉上因為興奮和燥熱發出紅光，圓瞳子裏裝著光彩四射的笑，嘴唇好看的張著，燈光下閃著一排細緻的白牙。他忽然覺得自己離意珊實在很遠。在他未回來之前，他覺得他們很近，大海洋上飄著他們來往的信，信紙接起來，將他們連在一起，可是這時候他覺得離她好遠，因為他和她之間隔著人群，對他說來，人群雖是同胞，事實上，卻是十分陌生。她在人群中間扭轉，別人也在扭動，他們形成一致的旋律，而她就是這個旋律的一部分。他卻是站在漩渦之外的陌生客。

在美國時，參加美國人的宴會，或是和幾個美國朋友在一起玩，他總覺得他自己是陌生人、局外人，不屬於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團體、以及他們的歡笑的圈外人。但是他並不覺得悲哀，因為他有個安慰自己的念頭：我在這裏不過是暫時的，暫時的圈外人，有一天我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和自己的人在一起，我就不再會有這個孤獨的感覺了，因為我將是他們的一份子，和他們打成一片。可是，現在坐在豪華的第一流旅館的舞廳裏，溶在自己國家的語言和歡笑中，坐在親人中間，忽然有股難以解釋的悲哀與落寞，將他整整裹著。意珊在扭，天美在笑，他父母在得意的談話，而他，他只覺得離這一切都好遠，他仍像個圈外人一樣的觀看別人的歡樂而自己裹在落寞裏，不是他不願意溶進去，而是十年在海外的孤獨生活已僵化了他，即使是家人的溫暖與女朋友的柔情都不能將他溶開了。他的一切想法，一切觀念和他們脫了節，他們的快樂在他看來是不值得稱為快樂。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樣的快樂。

「噯，小哥，是否該我請你跳？」

天美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原來一曲瘋狂的扭扭舞已完，而現在是溫順的「某一個星期日早晨」。一支舊歌，勾起了許多舊時的回憶，中山北路同學家的舞會，眉立，夜裏踩著水晶般的月色送她回女生宿舍，一路哼著「一個星期日的早晨……」

他扶著天美下舞池，恍恍惚惚的想著那些遙遠的事，遙遠的情，遙遠的自己。

「小哥，你今晚怎麼了？童伯伯他們好意請你來玩，你總要敷衍人家一下，這樣神情恍惚的！」

他愧咎地笑笑。「大概是我不習慣這種生活。小東西，跳得還是蠻好麼！常和定亞去跳舞？」

她搖搖頭。「不常。不然我這些新式的扭扭舞怎麼不會？意珊跳得真好看，你不覺得嗎？」

「不錯。她說童志遠夫婦常帶她出來玩。」

「我也聽說了。媽說現在你回來了就好了。童伯伯的兒子，雖然沒有戴博士帽回來，卻是很會侍候小姐的，好像意珊很欣賞他，你自己小心。」

「我小心？那純是意珊自己的事。你不要和大家一樣，以為我光是為了她回來的。其實我每年想回來，每年拖著。不單是想家，而是一個人在那個地方住著怕了。」

「我知道。我不過住在台南，還常想回家來，你當然更會。噯！我問你，你在美國那多些年，也換過不少地方，而你的樣子又擺得出去，為什麼這些年來沒有交到一個女朋友，還要巴巴的回臺灣來找呢？」

這個「為什麼」，就可以寫一本書來解釋。先是那幾年忙讀書連工作。一個讀文科的人，英文底子又不好，跑到一個英文就是他們本國語言的國家，和人家比他們的文字，已經佔據他睡眠之外所有的時間，還要工作維持自己的生活。怎麼會有閒情，閒時，閒心，閒錢去交朋友？女孩子們，尤其是出國之後的女孩子們，把所有的夢想與崇高的愛情都摔在海洋裏了，找她們，先要有車，他沒有；要知道到哪裏去玩，他不知道；要花錢，他沒有；要個可靠的前途，他前途茫茫；要有個博士帽在望，他只有一頂果園老闆送他的鴨舌帽。他什麼都沒有，於是什麼人也不敢去找。當然，也很可能會有女孩專門喜歡他文弱頎長的樣子和早來的沉默，可是他實在沒有時間去探索這種女孩。出國才一兩年，已經將他的「闖勁」化為烏有了。

在他拿到碩士之後，而還沒有鑽入研究院之前，他試過一次。黃祖德給他找一個「瞎對」（Blind Date）他們四個人一起出去玩。那個女孩好像姓焦，他後來記不得了。長得像中國舊小說裏形容的「水蔥兒」似的，很好看，卻是矯揉造作得使人難受，吃飯的時候好像連筷子都扶不動似的。吃了飯，他們到露天電影場去看電影，黃祖德和他的女朋友坐在前面，兩個人擠在一起，他和他的「瞎對」坐在後座，兩人離得遠遠的。露天電影場有許多好處，有家的人來，既看電影，又可讓孩子們在後座睡覺；情人們來，既看電影，又談情話；男孩子們來，既看電影，又可以高談闊論，更可以－－如果附近的車子裏坐了一大群女孩子的話－－評頭論腳的討論。如果運氣好，也許和隔車的女郎們結交上了。做個朋友，及其他。

姓焦的女孩，嬌嬌的問他：「祖德說你剛拿到學位？預備到哪裏去做事？」

「哦，我還要讀下去，預備讀個博士。」

「什麼？你拿的不是博土學位嗎？」

「不是。」

那個女孩忽然「花容失色」，呆坐著。過了一晌，她推了一把前座的人說：「祖德，我頭痛得厲害，勞駕你先送我回去，行不行？」聲音也失去先時的嬌滴，乾巴巴的。

「咦，小哥，你今天真有點不對勁，人家問你話也不答，跳舞也沒精打采的，怎麼哪？一點也不像榮歸故里的樣子。」

天美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推了他一把。他無奈地笑笑，一心一意的帶著她跳舞。

「就是因為你問了一個為什麼，使我想起了許多事。」

「可是還答不出來？」

「答是答得出來，不過這裏不是地方，現在也不是時候，慢慢的我自然會告訴你的。」

第四章

喝了太多咖啡，天磊回去之後無法入睡。躺在床上，望著帳頂，望見的是千百張女人的臉，眉立的，天美的，意珊的以及佳利的。笑的，哭的，怒的。眉立的臉總是很迷糊恍惚。十年實在是很長的日子，天美說她早已燙了頭髮，他記憶中的她總是那根粗大的、到處衝出零落短髮的粗辮子，一件白襯衫，各色各樣的裙子，一件深灰色的黑呢冬天大衣，一件褐色的、袖口都是墨汁的雨衣，還有那個細弱的身體。天美說她胖了一點，他想像不出她胖的樣子，不知胖在什麼地方？人家說生了孩子的女人如果一胖都胖在腰和肚子上，他想像不出來。因為他想像不出來，她就顯得遙遠。

他下了床，從床下移出那隻沒有被他母親理出去的小提箱。提箱裏有他重要的文件，信，他的記事本，幾本他想看的書。有一本是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集，集中有一張女人的照片。他拿出來，把紗門移開，證明了全屋的人都在睡覺，才關好紗門，把檯燈開了，將立在案頭的意珊輕輕覆在玻璃墊上，然後把手裏的照片放在燈下，靜靜的看著。

那是張和意珊的完全不同的臉。意珊的臉像太陽，耀眼得亮，耀眼得令人注意，你知道它在哪裏。而這個女人的臉是一片雲，你覺得它存在，但是你追隨不了它；它是輕柔的，但又似沉重，它不給任何光亮，但你忍不住要去探索它；它的顏色，它的形狀。它給人一種美的感覺，美在何處，可又無從分析。太陽使人看到，而雲片是只令人感到的。那是一張矛盾得叫人不得不多看幾眼的臉，她的眉毛是開朗的，而眼裏充滿了成熟之後，經過痛苦之後的憂愁。她的鼻子是堅決的，而熱情聚在那兩片抿著的唇。一個小圓的下巴帶著一股抑壓不住的任性往前微翹，唇邊兩條細細的紋路卻說明了她是如何在抑壓著自己的任性。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甚至不是好看的，卻是一個引人注意，令人探索，叫人回味的女人。她已不年輕，而有一股青春少女所沒有的成熟的韻味。照片是黑白的。她穿了件黑旗袍，身上耳上沒有一件飾物，卻在左耳上方的頭髮上，別了一枚銀亮的珍珠，把頭髮、旗袍及眼睛襯得更黑，而使嘴唇的線條更柔了。

他將照片平放在桌上，然後把自己的臉貼上去。他與眉立的愛情是少年期的一種純羅曼蒂克的感情，他走後日夜思念她，她結婚時他曾偷偷哭過，將她的照片撕得稀爛，然後又邊哭邊將碎片拼起來。那是他的第一個戀，那種戀愛，最甜的時候就在戀愛的時候。他與意珊之間的愛情純是人為的，為了要愛而愛，為了要結婚，也純是建築在紙上的。她的信給了他一種生活的目的。一種往前看的希望。他從飛機上下來看見她時，立刻就覺得她很可愛。他將來要對她很體貼。要教她如何習慣於美國的生活，那純是一種帶點大哥對不解事的小妹所感到的疼愛。他與佳利的那段事件，只是一個事件，而卻是令他永生不忘，但又永生都不會再連接起來的事件而已。那是一種情，可以把人的心燙焦，痊癒之後永遠留著痕跡的情，不該有，但又阻擋不了的「偶爾的事件」。

他在南伊大讀完碩士，因為獎學金的關係，就轉到一個天主教的學校柏立德去讀博士。那個地方有幾家在柏大教書的中國人。他退縮的個性和忙碌的生活使他無法和他們接近。偶爾，成了家的中國人找學生們去吃飯，也是一大批人，熟的本來熟，陌生的，到分手時候還是陌生的。每次被請，他總抱著很大的希望去，希望吃到一頓很好的中國飯，希望遇到些新人，在新人中結交一兩個談得來的朋友，希望和那些已經有家的人熟起來，至少以後可以借著他們家庭的溫暖，暖一下自己寂寞的獨處的時光。但每次回來，總是失望的。有了家，有了地位的人似乎有他們的一套，談的是政治、股票，或者是學校裏的人事變更，或是某人寫的工作報告。太太們談的則是普天下太太們談的事，衣服、物價以及蜚短流長。幾個和他一樣的研究生，和他一樣的窘迫。努力的想話說，努力的吃，走時努力的表示自己如何的感激。但是肚子雖然滿了，心裏還是空的。

他很想和大家融洽點，很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不能，好幾年，他的影子就是孤獨。

他寫博士論文那年，佳利來了。她的丈夫從東部一個學校轉來柏大教書。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柏大中國同學的九月野餐會。趙教授把新來的陸伯淵介紹給同學們，他和陸握手時，覺得他的手出奇的修長柔軟，尤其因為他自己的手在幾年的苦工之後完全變成工人的手，結滿了繭，手紋深而粗，因此顯出陸伯淵的更加細緻。

「牟先生在此地讀什麼？」

「新聞。」他說。幾年來接觸的中國人很多，每次初見面的問題幾乎可以用一個公式寫下來，讀什麼？那一年來的？從前在哪一個學校？是臺灣來的嗎？畢業之後是否預備回去？有沒有女朋友了呵？家裏還有些什麼人？有沒有兄弟姊妹在美國呵？等等。千篇一律。

「牟先生來美國多少年了？」

他還沒有答，就看見一個年輕的少婦領了一個孩子走來，如果她手裏沒有牽著孩子，他是不會看出來，她是結了婚的。她的孩子跑開了，她卻走到她丈夫身邊，他沒有正眼看她，可是卻很敏銳的感覺到她一來，身邊的空氣由凝住而變為急速的旋轉了。她丈夫轉過頭：

「哦，這是我太太，佳利，這位是牟先生，在此地讀書。」

「牟天磊，」他說。

她伸出手來，他有點沒有防到，但也就握了。她的手反而沒有她丈夫的細緻，卻也不是粗糙，而是很有決心的手。

「牟天磊？」她側著頭想了一下，他這才注意地看了一下她的臉，他看到的並不是她臉上的五官，五官並沒有出色之處，而是她的神情，那種揉合著少女的明朗和成人的解事的神情，使她的臉有股出奇的吸引力。

「我妹妹在二女中時有個同學叫牟天美，是你的親戚嗎？」

他突然的，像孩子似的歡呼起來。「啊，她是我妹妹－－你妹妹是不是黃佳年？」

「是黃佳年。」她欣悅的說，眼睛裏忽然注滿了喜悅的明亮。

「對了，你當然是她哥哥，你們有共同的眼睛。她好嗎？是不是在美國？」

「她在臺灣，已經結婚了，剛剛生了個小孩。」

「真的嗎？」他慢慢知道她喜歡用的口頭語「真的嗎？」帶點孩氣的驚訝以及成人的調侃，而且把眉毛那麼一揚，充滿了嫵媚。「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我記憶中她是個小孩子，梳著童化頭，喜歡穿長褲，說話時喜歡把頭髮一甩，天地不怕的神情，居然也結婚了！」然後她那雙眼睛，並不大，也不美，但是明亮得令人不敢迫視的眼睛對他周身溜了一轉，說：「我妹妹和你妹妹是好朋友，我們也該做好朋友才對，有空常來玩！」

「是，常來玩。」陸伯淵說，「我們在東部住時，常常有學生們來玩，很熱鬧，我就怕到這個小城來，我太太不大習慣。」

僅僅幾句話，天磊可以看出陸伯淵對他太太的感情，以及陸太太好客的個性。

「當然；我還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天美呢。」

這句話有些和上句連不起來，佳利朝他望望，幾乎想笑，又抿住了。「你們談談，我去看芒芒。不要忘了把我們家的位址和電話給牟先生，伯淵。」

聚餐會來了五六十個中國人。在美國不管城有多小，幾乎都有中國人。而中國人就會像海藻一樣連在一起，愈連愈大。有一兩個帶著外國太太來，一個姓關的，天磊認識，縮頭縮腦的一個人，卻找到一個十分漂亮能幹的德國太太，有德國人的苦幹忍耐，卻又染上了美國女人那種爽脆，而姓關的又挑了許多對自己有利的中國的三從四德輸入她的頭腦，以致他就成了柏大幾個中國研究生的欽羨的對象。另一個姓古的同學卻找了個集存美國女孩所有短處的人結婚，除了標準的三圍和一頭金髮之外，既沒有事業心，又厭倦家庭主婦的生活，既不願和中國人打成一片，又不願意她丈夫在美國人的集會中受到冷落，結果就變成了孤立的一對。

天磊曾到古家去過幾次，古家不調協的氣氛實在令他受不了。古和他同在一個餐室打零工，有時晚上古開車送他回他的地下室，總要坐上半天不回家。好幾次，他想問古為什麼要和不是自己同胞的女人結婚？他自己就不可能對中國女孩以外的女孩發生興趣，不單單為了他們有不同的歷史背景，也為了他們有不同的前途遠景，一個中國人怎能在美國落戶呢？而且對事，對物，對人，美國人常有非常偏激的因此未免天真的意見，總以為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灑著美金，因此，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都該灑著他們的思想。有些美國同學的自高自滿，他簡直受不了，叫他和一個背著狂妄自大招牌的美國人結婚，他寧願一世都不娶！

野餐是烤牛肉、肉餅及熱狗，十幾個烤架，許多人圍著看，幫忙以及加忙，十分熱鬧。有些人在托排球，另有幾個人架起了羽毛球架打羽毛球。四個人打，兩個教授，一個學生，另外一個女的是陸伯淵的太太。天磊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了件無袖的白衫，底下一條小方格栗色百慕達褲子，除了沒有美國女孩一雙長的腿，其他的她都有，她拿羽毛球拍及跳躍拍打的姿勢都很敏捷，充分顯出了她會運動，而且喜歡。天磊走到烤架上去幫忙，可是不時從羽毛球架傳來一陣響亮的笑，他遠遠看到她笑時仰頭，放縱的樣子。

那個姓古的朝著佳利那邊看了好幾眼，見近處沒有教授，才低著聲音說：

「這下應該會熱鬧了，看樣子陸太太帶著一股活力到這個城來，她好像與另一些太太不同一點，不那麼拘謹。」

另一個同學說：「我哥哥在紐約讀書，常到陸家去玩的，不久他還寫信來告訴我陸家要來的事。他說陸太太也是台大的出國後在密大拿到碩士，畢業後嫁了陸先生，在家寫小說。」

「呵，女作家！怪不得有點不同。」姓古的說，「寫過麼？」

「不太清楚，她用一個筆名，我哥哥好像提了一下，我忘了。」

「女人寫小說，還不是身邊瑣事。」姓關的笑著說，「她的天地就在一個房子裏，還能寫出什麼驚人的東西來？」

天磊不知那來的一股氣，多半還是因為他是學文的，對學文的就忍不住要偏護。「奧斯丁、凱塞琳、曼殊非爾、吳爾芙夫人、喬治桑等都是女人！」

姓古的說：「啊，對了，對了，你們可不要冒犯我們這位文學世界裏做過四年夢的牟兄，現在雖然改學新聞，但是最崇拜的還是他自己做不成的作家呢！」

「倒不是我崇拜什麼人，我就覺得無論什麼職業上面加了個『女』字，一般人就用不屑的口吻，好像……」

「噯！這塊肉趕快翻過來，不然什麼人倒楣要吃糊焦牛排了。」

好容易幾十塊牛排都烤好了，太太們七手八腳的做了生菜，分了麵包及蕃茄片，倒了冰茶，男的都席地而坐，把幾張野餐桌子讓給了太太們及孩子們，大家就邊說邊吃起來。

天磊在美國住了那麼些年，對洋飯的興趣還是不高，平時，功課再忙，身體再累，他一個人在公寓裏還是做中國飯吃，多半的時候開罐雞湯下點麵，或是星期日燒了一大鍋紅燒肉，吃上一個禮拜。第一天吃飯，第二天紅燒肉下麵，第三天吃凍肉，第四天肉裏加點菜，第五天加點水燒肉湯，第六天看見那碗剩下的肉，肚子就飽了。縱使這樣，他也寧願在家吃，不願去館子吃牛排，他不喜歡吃是主因，次之就是一個人在餐館吃飯，那個淒涼的味道叫他受不了。

柏城有兩家中國館，純是廣東式而純為了做美國人的生意的，對他這樣會吃中國菜的學生，不甚歡迎。有次他去吃，點了個豆豉蒸魚，餐館就嫌他只點一個菜，又是一個費時費事的菜。讓他等上一個小時才端出來，又鹹又冷，侍者臉上的表情更冷，他已經餓過了頭，同時又生氣，沒有吃兩口就走了。在桌上丟了一個銅板為小費。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去過。另外一家，他和別人常去吃，每個菜都是一個味道，豆粉加糖，加味精。粘在嘴上，粘在喉口、粘在胸口，十幾杯茶才能將它沖淡。

但是這天的牛排特別好吃，太太們事先將它們浸在醬油、蔥、胡椒粉和蒜末的滷子裏，加上在烤架上烤的炭氣，十分入味。而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心情特別開朗，就吃得特別多。吃完了以後他幫忙收拾，收拾完了他又參加大家去托排球。平時從來不運動的，當然不行，可是他玩得很起勁，也很累。玩得一身大汗之後的疲倦反而令他感到一種從來未有的輕鬆。到傍晚時大家才散。他特意去向陸家夫婦告別，陸太太叮嚀他一定要去她家玩，他很肯定的答應了，才搭著姓古的車子回他的地下室。

這天他本來該給意珊寫信的，但是回家之後，半是太累，半是集不中心思，就破例的沒有寫。第二天正式上課了，他拿的學校的助教金，要替教授改大學部學生的報告同考卷等，同時他的論文導師剛從中東遨遊回來，找他討論他的論文的進展，生活就突然的忙碌起來。

在臺灣讀大學時，最怕是忙。有時上午三堂課，下午還要鑽在圖書館裏看參考書，晚上寫報告，一天也見不到眉立。那時他最喜歡星期二、四，他和眉立下午都沒有課，騎著單車去碧潭玩。那時候唯恐空閒不夠，不能真正的體味大學生的逍遙生活。出來之後，別的不怕，最怕是閒。既沒有地方去，屋子裏又待不住。有時週末，把自己關在學校裏他那間小辦公室，一個字也不能看，但又不敢出去，週末的美國，可以把獨身的男女活活逼瘋，無論到哪裏去，電影院、飯館，公園，任何一個娛樂場所，都是成雙的，唯有在酒吧間，縮著頭癡坐著的才是單身人，失戀的，和太太失和的，死了妻子的，在別處出差的。他們在酒櫃前買醉，或買一宵的女人。

他不喝酒，也沒有膽子去酒吧，也不好意思去有家的中國人處，又不願和其他的單身中國同學在一起，因為那只有大家窮聊，窮發牢騷，再帶著一肚子怨氣回到地下室裏將會更難以忍受。所以他情願過忙碌的生活，早上一起來就去學校，把學校的事做完之後就寫自己的論文。下午聽聽專題演講，然後騎著車繞著學校近處一個小湖兜兜，一直到腿發酸而肚子大空時才回家。吃了飯，連忙又騎車出去兜圈子，然後到學校做他的論文，深夜深夜才回寓所，累得不能想，只能沉沉睡。不是他喜歡這樣毫無調劑的生活，而是他找不到任何調劑生活的辦法。

他一忙，就忘了答應過陸太太去她家裏的事，而陸太太也沒有來找他。有一天，他上街為意珊買生日禮物，在史蒂芬女裝公司碰見陸太太，她呀的一聲說：

「好久不見啦，怎麼也不來我們家玩玩？我自己忙著安頓家，也沒有記得給你打電話去。你跑來這裏買什麼？」

他突然的紅了臉。他的臉很白皙，顏色一變就馬上被對方注意了。

「哦！是給女朋友買東西，是不是？是什麼樣的女孩？你形容給我聽，我可以貢獻你一點意見。是否普通的女朋友，還是特別的？」

他的臉色一時沒有恢復正常，只窘迫地笑著。

陸太太很懂事的說：「這麼秘密嗎？好，那我當然不參加意見。有空來玩，帶著她一起來。」

他急巴巴的說：「她不能，她在臺灣。」

「真的嗎？」她又仔細打量著他，眼裏閃著一種好意的嘲弄。「太遠一點，是不是？」然後很親切的說：「那麼你更要來玩了，一個人，一定很寂寞，是不是？」

「唔，我會來的。」

她走後他還怔怔的。他實在很想請她幫忙買一樣東西送意珊。

每次買東西送意珊，他總覺得比寫一篇報告還要費事。每次寫信問她要什麼？她總說只要是美國東西，什麼都好，穿的、吃的，化妝的，她都喜歡。他不能給她買穿的，因為他不知道她身段，吃的也只能寄些巧克力，他寄過兩次，意珊對他說抽了很高的稅，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所以就不敢再寄了。化妝的，他是十足的外行，買來買去都是唇膏，自己都覺得太不會變通了。陸太太應該知道買些什麼的。但他又不敢說，她那麼爽朗的個性，也許會問他關於意珊的事，他怎麼說呢？只能老實告訴她是通信認識的，她會怎麼想呢？一定會覺得他不中用，在美國這麼些年還找不到女朋友，反而和素不謀面隔著海的人這樣戀愛起來。他當然不是覺得意珊本人會使他失面子，他只覺得這種方式交來的女友到底有點說不出口似的。

店員走過來問他要買什麼？他木訥的說：「我隨便看看。」

在店裏轉了半天，總算給他買到兩小瓶夜巴黎的香水，一盒新出來的變色唇膏，兩條義大利出品的絲巾，又順便給天美買了些化妝品，回家包紮了，準備寄了，才吁了口氣。

可是他還是遲疑著不去陸家，尤其是陸太太講了「你一定寂寞的。是不是？」之後，他覺得更不能冒冒然的跑去，證明自己實在是太悶，太寂寞。愈是寂寞的人，愈要守著它，藏著它免得引起人家的同情，因為給別人一同情，愈覺得自己的寂寞難以忍受了。

有一天傍晚，他照例騎車到小湖邊去兜，遇見陸太太帶著芒芒在湖邊散步。那時已近深秋，她穿了條米色窄腿長褲，一件義大利出品的猩紅套頭直統毛衣，見了他，向他招手，他跳下車上去。

「陸太太，吃過飯了？」

「伯淵去西部演講，我懶得做飯，帶了孩子到金鳳去吃的叉燒炒麵，還不算太壞。就是沒有道理的貴。紐約的中國餐館不知比它高明了幾十倍，反而公道得多。」

「陸太太喜歡住在紐約？」

芒芒在草地上收集可口可樂的瓶蓋，陸太太在那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紐約是個萬花筒，五花十色的人種和人品，形形色色的事件，有些人也許會覺得它太煩，太吵、太使人緊張，我開始也不習慣，但住了一陣，就很喜歡了，不光是因為它供給各種享受，還供給了所謂『思想的糧食』，有許多事，有許多人，使你想，使你探索，因此生活就沒有那麼單調呆板了。」

天磊說：「那是因為你是個女作家，住在紐約這樣一個地方。可以找到更多的材料。」

「真的嗎？」她笑了，把毛衣套頭翻上來，圍著頸子。「女作家，好高雅的名字，還不是在家沒事做隨便塗塗，談談身邊瑣事，發發牢騷，殺殺時間而已。芒芒，過來讓媽媽看看你冷不冷。呀！手冰冷的，我們該回去了。到我家來坐坐，喝杯咖啡好嗎？」

他扶著車子，猶豫著。陸伯淵不在家，他去喝咖啡，在美國人也許不把它當一回事，但萬一給中國人看見了，總是不太妥當。但是，他實在悶得慌，到陸家去喝咖啡，和陸太太聊天，是他最想望的事。

佳利看出他的遲延，笑著說，「來吧，在紐約時，伯淵不在家，常有學生來玩。」

兩人都是學文的，加上佳利是個解事的女人，而天磊實在太寂寞。

他既然開始去她家，就再也止不住自己不繼續去。如果他對佳利並無好感，或者是沒有什麼感覺，常去也不可能有什麼事，但是他不僅欣賞她這樣一個女人，而且欣賞到了喜歡的程度。但如果佳利是個並不喜歡探索，也不喜歡看小說，也不喜歡寫小說，更不喜歡做白日夢的女人，她也就感覺不到他對她的欣賞，以及他的寂寞，也不會毫不思索地毫無自覺地給予他超過了同情或憐憫以及瞭解的感情。

從一開始，佳利就感到天磊對她過份的拘謹，以及拘謹的原因。但她沒有想到，她不應該找他來她家。

從一開始，天磊就發覺特別和她接近，以及想與她接近的原因，但他沒有想到，他不應該去。

也許他們都想到了而無法做到。也許感情的事，不是輕易能抵擋住的，從秋天到初冬，當他們想抵擋的時候，已經抵擋不住了，像潮漲時，先是看不到漲潮的痕跡，等到看見時，已經淹到自己站立著的地方了。

第五章

他熄了桌上的檯燈，身子往後一靠，閉了眼睛，雖然一天的應酬下來很累了，可是一點也不倦。以前晚上喝咖啡從不影響到他睡眠的。也許喜臨門的咖啡特別濃，還是回來才幾天，還脫不了美國的時間？在美國現在應該正是白天呢！

遠處傳來笛子的聲音，好像在巷口的街上。啊，當然，是按摩人的笛聲吧？他記起他在台大讀書，有時星期六晚上送眉立回宿舍之後回家，多半一兩點左右，騎車從新生南路一段來到東門町，這時的東門町沉寂下來了，路邊幾個小麵攤，幾輛三輪車。天冷的時候車夫縮在篷裏，炎夏時他們坐在腳踏上瞌睡，有的就蹲在車旁，也被疲倦帶進了與世無爭的夢鄉。這時他常看到按摩者，吹著悽楚的，但又帶著詩意的笛子，緩慢的往前摸索著，兩個黑洞洞的眼睛，一張稍稍往上仰的木然的臉，走在寂靜的街上，寂靜的夜裏。歡樂的人，辛苦的人都已休息了，而他卻把那一聲聲寂寞的笛子吹進人家的夢裏。

隔了這麼些年，笛子的聲音聽起來既陌生又熟悉，喚回了多少大學時代的回憶，當時並不覺得特別好，現在卻願用一生幸福去換回那些無拘無憂的日子！

他站起來推開紗門躡足走過走廊，穿過客廳，在玄關找到了鞋，夾在腋下，然後把玻璃門用力往上提起，再慢慢的移開。出了門，才將鞋子穿好，把門栓移開，開了大門，反手把門掩上，馬上快步的跑出寂寞無聲的巷子，站在巷口，往左右一看，並沒有按摩者，他走出巷口，才看見一個穿黑衫褲的夜行人，在信義路二段和杭州南路交叉處踽踽獨行，他踏著大步趕上去，但快走近的時候又遲滯了下來。他需要按摩嗎？不，他只需要和他說說話。

告訴他，他的口笛聲引起了他多少感觸；他聽見這個聲音才覺得他真正的回來了，在自己的家裏，自己的人群中。但是那個按摩人怎麼會懂呢？他需要的是錢，養活他自己，養活他一家人的錢。他會懂得一個有了錢有了學位有了職業以後的人所要的卻是回到沒有這一切的那種日子的欲望嗎？一個為生存掙扎的人，怎能懂得除了生存之外還有其他的煩惱呢？

他折轉身，失落了似的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巷口，巷口旁邊的油條攤上圍了幾個車夫模樣的人，一股燒餅夾著油味的香氣直往他衝來。他在口袋裏摸到些角子，就向油條攤走去。那個正在炸油條的老闆看見他來，忙忙的丟下勺子，把雙手在油黑的圍巾上一擦，堆下一臉的笑說：

「牟少爺，還沒睡？吃副油條燒餅吧？」

他有點訝然。回來之後還從未來光顧過，怎麼人家知道他的姓？老板看見了他的神色，忙說：

「您的老太爺常來照顧我們這個小攤呢！您還沒回來，您老太爺就跟我們說哪，您在美國多少年，讀了多少書，賺了多少美金，您老太爺笑得合不攏口呢！他說您在美國教大學堂，那多不容易呀！中國人做美國人的老師！」

天磊被他說得十分窘迫，紅著臉，幾個車夫見老闆這樣說，朝他望，滿臉的欽羨。老闆又忙著讓天磊在條凳上坐下，還把他面前一小方塊的桌面抹了好幾次，才把燒餅油條放在他面前，他見大家都站著吃，也不肯坐，更不願意大家用那種眼光看他，只好學他們的樣子，對著燒餅夾油條粗魯的咬了一口，張著嘴嚼起來，含糊地說，

「諸位辛苦了吧！這樣晚還在做生意？」

有一個車夫用手背一抹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看見天磊不由自主的皺眉，忙用腳將它揉入沙塵裏。

「有什麼辦法，一家六口要吃飯哪，你先生有幾位少爺小姐啊？」

那老闆說：「人家牟少爺還沒媳婦呢，這次回來就是來娶親的，那位小姐我也瞧見過，長得可真標緻呢！結完婚就一起回到美國去，是不是這樣的。牟少爺？」

「哪裏，哪裏，」他說，心裏恨他父親多事！巴巴的把家裏大小事來報告給油條攤的老闆，也太過份了。「我因為多年在外，特意回來看看家裏的。」

另一個車夫說，「好多留洋的人都回來探親來了，包我車子那家巫太太，她大兒子也剛回來，給她帶來一個鑽戒有眼珠子那麼大，啊！巫太太說她兒子在美國一年賺的錢到臺灣來用，可以過一輩子呢！嘖嘖嘖！我的兒子，那怕我把這雙腿蹬斷，也要想法把他送到美國去賺大錢。」

天磊再也吃不下手裏的東西，他把口袋裏所有的角子都掏出來放在桌上，窘迫地說：「不知夠不夠付大家的？謝謝你，老闆。」就忙忙的走了，也不回巷子，只往信義路三段的方向走，走得很急，好像走得快就可以把那些話早點忘記似的。

當時自己出國的目的是什麼呢？還是沒有目的，只因為大家畢了業都出國，出國就成了一種時髦？大家嘴裏嚷著找不到事，他倒很僥倖的一畢業就在一家英文報館找到校對的工作，待遇當然不夠好，但他住在家裏，一個月的薪水除了給家裏一點，自己零用也勉強夠了。那麼他為什麼還要急急的出去？出去後，和他同期畢業沒有出國的同學，他偶爾還有聯絡，他們當然負著重重的生活擔子，可是他們也過著平順的生活呀！他們的煩惱也許正是和他相反的，為了沒有出成國而煩惱，而他的，則實在比這和沒有達到目的的煩惱深得多，那是一種達到目的之後，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的幻滅的煩惱。也許那些同學們在心裏羡慕他衣錦榮歸，他的博士及他的成就。可是誰能猜測到這些是支付了全部的青春活力去換來，而活力與夢想支付出去之後，雖然換來了這些只能給與安全而不能給與快樂的榮耀，而他所感覺到的只是一個空字呢？何況，十年來在國外所受到的不能避免的種族歧視，自己的辛苦，以及讀文科所受的種種生活與學業的挫折以及無窮無盡，比霧還迷濛、比海還浩瀚、比冰還要寒心的寂寞！這份空洞他是沒有辦法向人解釋的，沒有人能懂的，除非，是和他一樣在海外努力了十載的留學生，而留學生與留學生之間，當然也無須解釋這份空洞了！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以前讀書的學校了，路燈下望過去，覺得和記憶中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操場的盡頭，本是一片荒原，現在在黑夜裏立著筆直的大廈，遠遠的，通到男生宿舍去的那塊空地也豎立著一幢高樓。他躑躅前走，看見了那排小木屋似的臨時教室，居然還在，不免湧起一種見到舊友似的悲喜。他像個夜遊人似的，順著一排排的教室走，從玻璃窗望進去，黑黑的，依稀看得到一排排的座位。臨時教室，帶回他大學一年級的日子，似乎可以看見自己騎著車子從矮冬青的邊門進來，吹著嘹亮的口哨，看見側門女生宿舍門口進進出出的人，要看而不敢看，看了又不敢盯著看的那種憨態，多傻然而又是多好的年代－－逝去了，逝去了！比他在南伊大讀碩士那年的悽愴惶惶的心情，簡直要對自己的愚蠢悲慟，然而一切都過去了，好的，壞的。

他順著小石路走到大門口，再轉回身來看那幾棵高大挺直的棕櫚樹，在黑夜向天空毫不畏縮的伸展著，記得他離開臺灣前，也獨自來到學校門前道別，對著幾棵棕櫚許願！自己也要像它們的主幹一樣，挺直無畏而出人頭地。他默默的順著來的路回去，低著頭，十年來不但談不上出人頭地，反而變得畏縮膽小了。

畏縮膽小。人要在遭到重要或緊急的事件時，才能看到自己的真面目的。在事情發生之前，沒有勇氣去阻擋，事情發生之後，沒有勇氣前行，這就是他－－被留學生的生活奪去了大學生時代的衝勁的他。他和佳利之間的事，就令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面目。

那個初冬的傍晚，他在圖書館門口碰見佳利。其實他已知道她常去借書而故意騎車到那裏去轉的。他見到她抱著一大堆書，忙上去接過來，放在單車後面的書筐裏。

「你喜歡他的東西嗎？」他看見她借的儘是亨利．詹姆斯的書。他現在已不稱她為陸太太，但又不敢當面叫她佳利。

「我可不喜歡他，一句句子長到五六行，看到第六行，早已忘了第一行說的是什麼。」

她微仰頭笑笑。「我以前也有你這種感覺，認為他最累贅，我覺得他故意賣弄他的文句。他形容一個女人，從不寫她眼睛怎樣，鼻子怎樣，只讓讀者感到她的樣子，這點我以前也不喜歡，現在看慣了，覺得他是獨特的，沒有一個人能學到他的風格，也許只有依德絲．華頓的《暗礁》還有點他的味道。我比較欣賞他的幾個短的長篇，尤其是Aspen Papers，你看過嗎？」

「沒有。」

「有機會可以看看，把那個活在回憶裏的老女人，整個寫活了。他後期的幾個長篇，以前試著看過，不行，這次一定要把它們看完。你來我家吃飯吧，伯淵不在。」她沒有堅持，他也沒有推卻。她先回家，他騎車到隔街的人家去接芒芒，接回來時，佳利已替他泡了一杯茶。

「我一個人在家除了早晨之外，從來想不起喝茶的，家裏寄來許多茶葉，下次帶來送給你。」他說。

她邊替芒芒脫外衣，邊說：「喝茶要有空閒，大家坐在一起，慢慢品茶，才有味道。不要說你沒有時間，就連我這樣一個家庭主婦，都沒得半天閑，要是有人問我整天忙些什麼？我卻一樣都報不出來。你陪芒芒玩玩他的電火車，我去燒幾樣好吃的。」

晚餐的桌上是粉蒸肉、豆腐乾炒榨菜肉絲，還有一大碗羅宋湯。

他雀躍地說：

「啊！豆腐乾，好多好多年沒有吃到了，在哪兒買的？」

她給芒芒的碗裏撿了菜，說：「買？除非到紐約去，或是讓臺灣航空寄來，是我自己做的呢！來美國這些年，別的沒有學到，卻悟到了一個大道理：想吃什麼，唯一的辦法是自己做，否則不要去想它。出國的時候，抱著多大的希望，好像要在美國轟轟烈烈的做一番事業似的。我那時的志願，是要擠進美國的文壇。但是，讀完了書，發現再不結婚就有做老處女的危險，於是忙忙的結了婚。結了婚之後，覺得該生個孩子，趕走一些兩個人相對的空洞，於是忙忙的生了孩子，孩子生下來之後，起碼交給他五年的時間，五年，這五年裏自己的希望一個個破滅了，等到孩子上了學校，手上有一大堆空的時間，但是已沒有當年打天下的雄心，怎麼辦呢？只好把自己的牢騷和希望用筆寫下來，好像洩恨，又好像找個事情做做。」

「……其次就是試著做各種自己喜歡吃而吃不到的東西。你知道，紐約有好幾個太太，自己會炸油條！」

天磊一面聽一面津津有味的吃，吃了三碗飯，打破了幾年來的紀錄。佳利望著他，眼裏帶著她望芒芒時閃動的縱容的光亮。「不要吃得過飽，等下胃要不舒服的。幫我去洗碗好嗎？我送芒芒上樓睡覺。」

每次來吃飯，或是消磨一個夜晚，最可愛的時間，是從小芒芒上床之後才開始。對天磊講來，和佳利坐在一室，即使不交談一句話，他還是快樂的。他不知道她的感覺是否和他一樣，但他知道她願意也希望他和她在一起。

「哦！紐約的朋友寄來了一張中國唱片，都是些舊歌，要聽嗎？」

佳利讓孩子睡了，下樓來，泡了兩杯茶，然後把唱片放在轉盤上。剛開始，天磊就把人坐得筆直的，那是他熟悉得會背而又生疏得記不清的舊曲《萬里長城》，那兩句充滿了相思、平順又滿是哀愁的「萬里長城萬里長，長城外面是故鄉」的詞字一聲聲敲進他被忙碌的生活封錮起來的心，而又掏出了那些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時代細碎的往事。他突然抑不住，而猛地低下了頭，把臉放在手掌裏。從指縫裏又漏進來第二支歌《念故鄉》，第三支《春夜洛城聞笛》，第四支古老遙遠的《蘇武牧羊》，這支歌使他尖銳的憶起他小時，他母親在燈下一面縫衣服，一面哼「蘇武……牧羊北海邊，雪地又冰天……」他坐在一邊，一面聽，一面做功課的情景。突然，手指擋不住，掌心盛不住的眼淚匆促地奔流下來。

佳利已在他身邊，她先輕輕拍兩下他的肩，然後輕輕扳開他的手。放了兩張細軟的紙在他手掌裏。他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也顧不及他臉上的淚，就把臉深深埋在她的手掌裏，深深的吻著她的掌心，混合著：流浪人思鄉，遊子思親，失意的弟弟想獲得姊姊的同情，男人對女人－－不管是已婚或是未婚的－－久藏的愛慕，以及多年的寂寞想得到的共鳴的複雜的感情。

唱片完了的時候，她才將手抽回去。她沒有再將它反過來唱下去，卻去洗澡間，絞了一把手巾出來，交在他手裏。他覺得心裏舒服得多，讓情感流放了出來之後，所感到的和平與安靜，以及說不出來的滿足。擦了臉，把手巾疊成一個小方塊，然後他站起來說：「我該回去了，還沒有寫報告。」

佳利到走廊的衣櫃裏拿了他的上衣，見它並不厚實，又抽了一條伯淵的羊毛圍巾一齊交在他的手裏：「外面起風了，圍著這個。」

他對她凝望著，不是單身男孩對已婚女人那種視而不見的看，而是一個男的想探索一個女的心理的眼光：「我怎麼還回來呢？」

她沒有躲避他的眼光，但也沒有用同樣的載負了許多複雜感情的眼光回看他，然後她卻毫不猶疑的說：「你明天送回來就是了。」

可是他不敢再去。他知道。如果再去一次，他就要完全被自己的真情征服。那麼佳利會怎麼樣呢？如果她拒絕他，他就要受傷。如果她接受他，她傷害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他咬了牙到郵局、把圍巾寄回去，咬了牙使自己不去看她。但是他每晚失眠，失眠的夜裏，他騎車在她家的四周兜圈子，有時到拂曉時才回地下室。

感恩節時，柏城一家中國人請吃飯，他知道佳利會在那兒，不敢去。到十二月初，大雪紛飛的夜裏，他還夜夜騎車去她家兜，終於聖誕節前一周，他受了寒，染了當時流行性的感冒，就病倒了。

那次的病，他永生忘不了。放假第一天晚上，半夜醒來，覺得房裏燒著火似的燥熱，迷糊中以為房子著火了，想起來逃出房，但剛坐起來，覺得腦殼上壓了個重錘似的動彈不了，慌亂中撚亮了床頭的燈，一看，房裏一粒火星都沒有，這才知道，熱是從自己身上發出來的，一摸額角，手指像被咬了一口似的彈開，額角燙得像燒焦了似的！這才知道自己紮紮實實的病了。來美國後最嚴重的病也不過是重傷風，沒有時間沒有金錢生病，病倒是真的沒有生。

他慢慢的跨下床，在書桌的抽屜裏拿了兩粒阿斯匹靈，倒了冷水喝了才躺下，躺下後想量量自己的溫度，也沒有溫度錶，就算了。下半夜，睡得很不安寧，阿斯匹靈的藥效過了之後，他身上又燒得燙了，但是他也沒有勁下床拿藥，就迷糊到天亮。他的地下室只有一扇門通到房子的後院，所以和房東一家人等於是隔絕的一樣。天亮之後，他想起來在房東處打個電話，但他身上軟得一點沒有力量，就無力的躺在床上。下午勉強起來，上樓敲房東的門，也沒有人應門，想必出去了，只好扶著欄杆，挨回自己的地下室，倒了一杯冷水，吃了阿斯匹靈再躺下。等到一覺醒來，又是晚上了，知道小古他們放假的晚上不會到學校去，而一時又把他家裏的電話忘了，也懶得再查而去打擾他們，就這樣發著燒餓著肚子又過了一夜。第三天，他掙扎著去房東處打電話給另一個中國同學小關，房東看他那個樣子，嚇得臉色蒼白，等到小古他們來了，大家馬上叫了急救車將他送到醫院裏去。

耶誕節也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單，白衣的護士，窗外白色的雪，他心裏一片蒼白，醫院裏充滿了聖誕的氣氛，聖誕歌，包著彩紙的禮物，探病親友帶進來的臉上的笑。他心裏沒有一絲興奮。耶誕節的那天，他同房家裏送來一棵樹，他的妻子帶著兩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三個人圍著樹掛燈，燈下是耀眼的彩紙包著的禮物，對著他同房的病人，是他家人的耀眼的笑，他想不看他們，卻沒辦法看不見，他想不聽他們的談笑，也一句沒有遺漏的聽進去了。

他一個訪客都沒有，有家的中國人，忙著過節。沒有家的，為了躲避耶誕節左右特別刺激異鄉人的蕭寥，早早的藏匿到朋友家的歡樂中去了。他焦惶地等著，希望有人來看他，任何人，任何人，幫他抵制從鄰床湧過來的別人的快樂。他不敢希冀佳利會來看他，因為他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他病了，即使她知道，她也不會來看他，那將是她生活正軌之外的行動。

一直到傍晚，都沒有人來。護士送晚餐進來，火雞，甜醬，麵包團，青豆，和一大碟翠綠色薄荷霜淇淋。鄰床的病人興高采烈的吃著，天磊怕他看出自己心情的黯淡，也勉強拿起刀叉，還沒有入嚥，眼淚莫其妙的流了下來。連忙放了刀叉，披了衣服到走廊，走廊的角上放著一棵龐大的白色聖誕樹，紅綠小燈把整個走廊都照亮了。他連忙踅入洗手間，那裏總算像平時一樣，沒有那股迫人的喜氣。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飄落的雪，想著自己飄落無定的前途，望著窗外空漠的世界，想著自己空漠的將來。那種悲愴再也止不住。反正沒有人，就乾脆由眼淚痛快地流下來。晚上鄰床的家人來時，他已經平靜了一些，看他們興奮地說笑高興的拆禮物，他也能忍受一些了，他們還送了他一條領帶，這使他很意外，因此，也使他很感激。

耶誕節的第二天，他就出院了，醫生吩咐他要好好地在家休息兩星期。出院的下午，佳利來看他。她帶了些加州的大柑子，和一些中國小說和雜誌。她進了這間狹小、屋頂交叉地架著熱氣管、地下鋪著冰冷的石板、只有小半個窗子露在地面上、僅靠電燈帶來一絲光亮的地下室，她的心被憐憫割得節節粉碎。當她看到他蒼白削瘦的臉上，那雙灌滿了那麼多複雜的感情的眼睛盯在她身上時，她由不得自己，坐在他狹小的床沿上，順著他薄弱的力氣，由他將她朝他臉的方向拉過去。

他從台大的大門口踅轉，順著新生南路走回家。夜已很深了，沒有一個行人，偶爾有人騎自行車從他身邊擦過，總忍不住回頭回頭看看這個深夜的獨行人。他乾脆轉進一個公共汽車站，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這些年一直不敢回憶的他和佳利事件的最後一段，他今天定要重活一次，然後，然後為了意珊，他應該將它完全忘卻。

從佳利來探他病到拿到博士那幾個月，他們經常在一起。佳利常到他的地下室來，和他聊天，替他燒一兩個菜，或者就靜靜的坐在一邊。獨身的留學生她遇見的太多太多了，有的在寂寞艱苦中成長成熟而變得堅強，有的變得麻木，有的在寂寞中萎謝，像天磊一樣。如果他向她要的，而且也是她能給的，是一份驅逐他的寂寞而能使他強壯起來的力量，她願意給他。何況，她也是寂寞的，丈夫忙於事業，孩子在玩伴中忘了她，她也需要給予。起先僅是柏拉圖式的，但是柏拉圖式的界線應該劃在哪裏呢？而劃下了之後怎麼能不變動呢？而經過了一次的變動，怎麼能禁止自己不再變動呢？她做了他的情婦，沒有條件、沒有留一絲餘地，把所有的界定擦去了的情婦。

那是他最快樂的幾個月。所有的偷來的，借來的，或是意外獲得的快樂都是最快樂的。有時他會要求她嫁給他，佳利從不正面答覆他，而反問他：

「你是一個不顧一切的人？如果你是，我可以向伯淵提出離婚要求。」

他從來不曾回答過她。但是他們兩人都知道他絕對不是個不顧一切的人，他永不會是。他伯傷害對他寄厚望的父母，他們怎麼會贊成他娶一個離了婚的女人？他也不敢傷害意珊，她是個正青春的女孩，應該享受一個美好的人生。同時，佳利比他大，而且有了小芒芒，他對孩子沒有興趣。他需要佳利，正如一個在冬寒裏沒有衣服穿的人需要一件溫暖的大衣一樣，它是一件溫馨柔軟的大衣，他知道，但是他不是一年四季都要它。他從未問過佳利，如果他真要娶她，她真能和陸伯淵離婚嗎？因為他知道她能，並不是她對伯淵和小芒芒沒有感情或留戀，而是她比他勇敢，她肯為她得到的快樂－－如果他給予她快樂的話－－犧牲另外一些東西。

第一次看見佳利時，他就知道她是個勇敢的女人。也因為她比較勇敢，在他得到博士學位的第二天，是她先來向他告別的。

「恭喜，牟博士。走完了人生最寂寞而艱苦的一段。」

他想吻她，她已走出他的範圍了。

「這是我送你的一個小禮物。」那是一隻精緻的領帶別針，一個白銀的圓底上立著一粒珠子，圓銀底上刻著她的名字的英文字母。她隨即把它別在他的領帶上。他要將她擁住時，她已轉身拿了瓶香檳酒來。

「我連開瓶的東西都帶來了，讓我單獨為你慶祝一下，也向你道別。」

他的臉馬上變得慘白：「你要到哪裏去？」

她一仰頭笑起來。「不到哪裏去，但也不來這裏了。」

「佳利……」

「你拿到了博士學位，不光是學業上走完了一段路，也是在人生中對做學生的生活告了一個段落。不管你教書，做事，你都是個十足的大人了。大人的意義，套句美國話，是站在自己的兩條腿上。然後走到另外一個生活裏去，有事業、有家的生活。在那個生活裏，應該沒有我，因為我已經有了我的。」

「但是佳利，我還沒有走。」

「我知道。但是我必須走了。這幾個月的生活，對我來講，好像是一個小孩子，沒有經過父母的允許，不留在她父母為她佈置得很舒服的小房間，而偷偷跑到外面，和別的孩子玩，玩得很好，兩個人都很開心，但是她該及時回家，不然，她父母知道了而責罰她時，不但父母要生氣，同時也損壞了剛才和別人玩時的快樂。所以我該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如果你堅持一直等你離開柏城時我們才分手，當然也可以。但是我希望你想想，這樣是否更好一點？昨天你拿學位，應該是件大喜事，趁你特別高興的時候，失去了和我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也許會減少一些你的歡喜，但至少不會完全趕走它。」

「今晚我去借車，我們進城，你和我一起出去慶祝，佳利，我求你，這是我們分手前我對你的一個要求，不要拒絕我！」

她思忖了一會，然後堅決的說：「也好，那麼我把這瓶酒留著。」

晚上他們到那家她喜歡去的亞斯地去，坐在他們慣坐的進門的角落的桌子，叫了牛排，侍者提了一小桶冰水，把香檳酒放在桶內。佳利穿了那件他喜歡的墨綠大衣，墨綠西裝，小圓領，小腰身，窄袖口。她的臉是經過細心化妝而不濃豔，塗了銀綠眼膏，香檳紅閃銀的唇膏，嘴上眼上的光芒正托出衣飾的綠，而衣服的綠更襯出臉上的光采。開了香檳，他們碰杯，碰杯時沒有說一句話。天磊不會喝酒，但是他一飲而盡，佳利是個會喝酒的女人，卻慢慢啜著。正餐來時他們才談話，她問他將去何處，對意珊怎麼安排，是否會回臺灣探親，儘是些關注而不親暱的話，侍者又為他倒了一滿杯，他端起來，碰碰佳利的杯子說：

「我要說感謝的話，說不出，也說不盡，不說謝的話，心裏對你感謝實在盛得太滿了。所以，謝謝，佳利，謝謝你給我的快樂。」

她端起杯，喝了一口說：「套句美國話：我也一樣。」

「我對你已這樣習慣了，有什麼事對你說，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對你說，我對人對事的感覺，我看到的好書，讀到的詩，都得告訴你，你已經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不能想像，忽然你走出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裏還會剩下什麼？」

「空虛。然後你會用別的東西把那塊空填起來的，不要說你永遠不會，世界上不會有永遠的固定，一切都隨時隨地在變更。」

他不響，自己把瓶裏的酒倒滿在杯裏，一仰頭，全喝光了，然後就專心一意的看著佳利。她笑著說：

「快吃點東西，不要破壞了慶祝的氣氛，吃完了我們去跳舞，十二點以前我一定要回家的。」

跳舞時，她聞到他嘴裏的酒氣，頰上的酒氣，頸上的酒氣，他們跳慢的，在溫情的，充滿鄉思的音樂中忘了現實的世界。快步舞的時候他們坐在小圓桌前，不說話。快到十二點他送她返家。她還沒有出車門他就伏在她身上哭起來了。她扶著他的頭，手指理著他早該剃的髮。

「記得我下午對你說的話嗎？堅強一點，像個成熟的男人。」

「我不能，我不能。」

「不是你不能，而是你不肯。」然後她將他扶起來，像下午那樣用手扶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說：「只要你試，你一定能的，這比念一個博士學位容易多了。每次想哭的時候，就記得，堅強的男人能得到女人的尊敬，而懦弱的，只能得到她們的同情。」

「你是同情我而對我這樣好？」

她不答，只看著他。他忽然記起很久以前，他曾問過她是否快樂的事，她也沒有回答。但是這兩件事，他多麼多麼想知道。

「我要進去了，你好好的開車，再見。」

他遲緩地從公共汽車站的長椅上站起來，拖著遲遲的步子走向信義路。忽然他想起這次回臺灣時，經過日本，他到珠寶店去，想買一顆好的養珠帶回來送意珊。珠寶店裏，鋪著紅緞的玻璃櫃內閃閃的，滿是閃著豐潤的光采的養珠，他請店員選了一顆最好的，放在掌心裏滾動，站在邊上一個美國老太太望著他笑著說：

「小心呀！不要讓它滾丟了，丟了就再也找不到同樣好的囉。」

佳利就是一顆小巧精緻的珠子，不但好，而且真，但他卻永生都找不到她了。回到信義路，他從邊上的人行道走回家，這樣油條攤老闆就看不見他。到了家門口，脫了鞋，挾在脅下，才輕輕的走進去。東北角上，已經有一絲晨光了。

第六章

不知什麼時候，也不知為了什麼事，他睡得正酣，卻被亂哄哄的聲音吵醒了。客廳裏許多說話的聲音。有的是陌生的男音，他父親，母親，及天美也都在說話。

他迷迷糊糊的躺著，半醒半睡，忽然紙門一響，漏進一線光來，他把眼睛睜開一點點，歪過頭去看，正好看見一隻黑溜溜的小眼睛，兩根小指頭扳著紙門。

「小蓉蓉，進來，叫聲舅舅。」他把眼睛閉上，含糊地說。

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把紙門又撥開了點，露出整個臉來了，手裏的半根油條，放在嘴裏咬一口又一口，眼睛十分仔細的打量他房裏的每一樣東西。天磊見她不響，睜開眼來，揮揮手說：

「快去，媽媽找你，讓舅舅再睡一下。」

她眼睛又回到帳子裏的人，然後很清晰地說：「媽媽不會找我，媽媽在和警察說話。」

「什麼？警察在我們家做什麼？」

「小偷偷了我們好多東西，外婆氣得哭。」

他一骨碌爬起來，不知怎麼身子壓在帳子上，把帳頂整個扯下來了，帳紗牽牽絆絆的罩了他一身一臉，他忙亂中也找不到開口處，兩手就在帳裏亂抓，帳紗反糊了一臉，小蓉蓉大笑起來，舌頭上還有一堆咬爛的油條。她媽媽聽見聲音趕快跑來。

「噓，蓉蓉，舅舅在睡覺你吵什麼？」說完看見天磊的樣子，也忍不住笑，忙過來幫著他把帳子提起來，找到開口的地方，天磊才把頭鑽出來，吁了口氣：

「好久沒用這東西了，好不習慣。外面亂哄哄的什麼事？」

「失竊了。偷了好多東西去，媽說你的電影機，放映機等東西統統偷去了，趕快起來出去看看還少了什麼東西！」

天磊不覺大吃一驚，「小偷？小偷怎麼……：」連忙噤住了。他夜裏出去，門當然關而未鎖，但是，難道就有小偷知道他夜裏會出去散步而窺伺著他，等著進來偷竊嗎？

「這裏常有失竊的事嗎？」

「反正不少。不過我們家似乎是第一次。－－去，叫阿翠給你洗洗手，蓉蓉，然後把桌上的牛奶喝了，乖。－－你怎麼回事，家裏翻了天都不醒？」

「我後來出去了……：」

他知道話說漏了，但又沒有辦法收回。「我出去散步，天快亮時才回來。」他忙將襯衫長褲穿好。

「哦，原來是……：」

他忙將一個手指擋著唇，示意天美不要說下去。「事情也真巧！」然後就跟著天美到客廳。他父母親正在和一個警察模樣的人講話，見他來，他父親忙說：

「這就是我的兒子，這位是王警官，來登記我們丟掉的東西。啊呀，這真是從何說起，我們在這裏住了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而偷的多半是我兒子不遠千里帶回來的一點東西！」

王警官倒很洋化，伸手與天磊相握，然後說了抱歉的話，天磊遞上香煙給他抽，看到放在客廳櫥門邊上自己的大箱子，打開了的。他忙過去翻了一下，兩套嶄新的西裝，幾件襯衫，領帶，一些袖扣和領針都不見了，一翻，佳利送他的那支嵌珠領針也不見了，心裏的痛比掉了十萬套西裝還難過。他站直了，滿臉不高興的對王警官說：

「在國外一直聽說臺灣一切都進步了，生活又如何安定，治安又怎麼樣好，想不到剛回來就得到與報上所說的完全相反的證明，真叫人有點失望。」

王警官說：「我們覺得很抱歉，不過我們警方有紀錄，這一帶的治安的確還不錯，這件事也很不幸，使牟先生剛回來就有這樣一個壞印象，我們儘量的設法將你失竊的東西追回來，請你把失竊的東西報一張清單，我們一定盡我們的能力去做。」

天磊悶著，也不回答，十分懊悔自己昨夜的大意，「你們有多少把握可以把東西查回來？」

「把握？我們不敢說，但是我們盡我們的能力就是。你把清單開得愈仔細，我們當然愈容易下手。近年來臺灣人口劇增，偷竊的事，防不勝防。唯一的辦法就是門戶小心。這裏不比美國，可以夜不閉戶的。」

天磊抬頭望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麼。不知道在臺灣的人到底把美國想得多麼好！上至知識份子，下至三輪車夫，似乎都覺得那是一塊樂土，既富貴，又太平，好像世界上任何困難到了美國就不存在了似的，這到底是種什麼心理？美國是個夜不閉戶的國家嗎？真叫人哭笑不得．每天翻看芝加哥的鏡報，那一天第一頁上不是登著搶劫，偷竊，強姦，槍殺的事件呢？

「我馬上開清單，希望你們盡力幫忙，有些東西，除了錢的價值以外，還有另外的價值，丟了，對我說來，有不能彌補的損失。希望你們多多幫忙。」

王警官拿了清單走了之後，天磊的母親在一旁垂淚。

「媽，什麼事？不要難過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辛辛苦苦掙下來的東西，辛辛苦苦的帶回來，倒在家裏把它們丟了！」

「那怕什麼，媽，只要我人在，幾個月之後就可以把這些東西都買回來了。」

「但是你用勞力換來的東西，卻由小偷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了，多叫人痛心。」

天美為了寬解她母親的煩惱，就說：「不費吹灰之力，怕不見得吧？要把那道玻璃窗移開，怕要花不少力呢！」

「你總是老樣子不改，別人心裏煩，你偏來說風涼話！」

「媽，消財免災，只要人太平，東西是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為它難過就划不來了。」為了減輕他母親的心裏負擔，他加上一句說：「我一個月賺好幾百元美金，丟了這些東西算得了什麼。我肚子餓了，媽，有沒有東西吃？」

一聽說他餓了，他母親忙收住了眼淚，站起來說：「我給你，下了雞絲麵，我去看看還熱不。」

「早上吃麵？」他訝然看著他母親。一聽見麵條，他眼前就閃過一大鍋他自己燒的麵。加了罐頭雞湯，加了沒有煮爛的菜，加了好幾天前燒的肉或雞，加了義大利麵條，漲了一大鍋，吃一頓，放在冰箱裏，第二天回來，連鍋端出來，熱了，站在爐前，用一張紙擋著下巴，就著鍋吃了；再放回冰箱裏，第三天回來再吃，再冰，有時一連吃一個星期，分不出什麼是麵條、菜，或是肉了，到後來一看見糊塌的麵堆，寧願餓肚子，都不要吃了。現在一聽見是麵，明明是空著的肚子，卻已覺飽了。

「不喜歡嗎？味道很好的呢！你來試試看；不喜歡，媽另外給你煮冰糖蛋。」

他坐在飯廳，他媽端了麵來。還沒到跟前，一股香氣已竄過來。然後看見鮮亮的蔥花、雞絲，香菇丁灑在細條的麵上，麵條浸在濃而不膩的雞湯裏，才喝了一口，就覺得鮮美無比，他連連吃了好幾口，才說：「唔，好鮮，你們也來吃一點。」

「我們都早吃過了，誰像你，睡得那麼晚。在美國也是這樣的麼？」天美說。

「週末常睡懶覺，因為沒有地方去。」他說。

「沒有地方去？美國那麼一個花花世界，會沒有地方去？」他母親說。

他把眉皺著，就沒有剛才吃得那麼起勁了。去的地方當然很多，但是很多地方一個人去不但沒有意思，而且窘。找別人一起去，人家不見得有空，找相識而並不是談得來的朋友一起去也是件不痛快的事，乾脆什麼地方都不去。何況做學生時沒有多餘錢。做事幾年，心情也沒有好過，與其到熱鬧的地方看到別人的快樂，寧願躲在床上看不見自己的不快樂。但是這些事都沒有辦法和人說，尤其和家人說。等於他家人歡歡喜喜的捧著一隻他帶回來的五色彩球，而他用針將它戳破了似的。還是讓他們捧著彩球吧！球裏面雖然是空的，外形卻很好看，戳破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破碎的橡皮。

「媽，今天沒有什麼應酬了吧？我昨夜沒有睡好覺，想在家裏休息休息。」

他爸爸坐在客廳裏，抽天磊帶回來的古巴雪茄，這時踱到飯廳來，站在門口說：「剛剛劉伯伯打電話來，請你到馬來亞吃飯，他的大兒子今年受完軍訓，劉伯伯想請你替他弄個獎學金。」

「弄個獎學金？我又不是美國那個大學的校長！」

「不過你在大學教書，總有一點辦法，劉伯伯說他兒子人傑成績不是頂好，……：」

「人中之傑，成績還會不好？」天美忍不住說。

「天美，你都做了媽媽，怎麼這個壞脾氣還不改？」她爸爸有點生氣似的說。「劉伯伯希望你給那個學校的物理系寫一封信，推薦一下。」

「爸爸，在美國進學校不講這一套的，他學物理，我學新聞，那有資格推薦他？我從前還不是自己申請的？他成績不好，先請一個入學證，到了那邊之後，可以再想辦法弄錢，每個人都是那樣辦的。」

「不過劉伯伯以前幫過我不少忙，現在他這樣重重的托了我，怎麼好意思不幫人家忙！反正你給他寫封信，成不成不關你的事。」

「爸爸，不是我不肯幫忙，而是這種事在美國不但不生效，反而會給人家當笑話講的。如果劉伯伯是為了這件事請我吃飯，我絕對不能去，因為我沒辦法給他兒子幫忙。」

他爸爸的臉色慢慢地沉了下來。「天磊，你剛回來幾天，不是爸爸馬上要教訓你，而是我發現你出去了十年，變得很多，變得沒有一點人情味。這幾天我觀察你，對這些應酬帶了不耐煩的神氣，要知道人家都是好意，看你學成歸來，為我們高興慶祝，並不是有求於你！或是你的成就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你不但沒有領情，反而對人十分冷漠，這都是使我們做大人失面子的地方。人千萬不能傲，古人說：謙受益，滿招損。傲是最壞的品德。隨便你有什麼成就，總要虛懷若谷，人家只有更敬重你。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遲早總要失敗的。講到劉伯伯的事，你不能幫忙也許有你的難處，但看在我和他的交情上，勉為其難，對你也損失不了什麼。你不但不肯，反而說些難聽的話，他請你吃飯，是他看得起我們，並不是他要替他兒子說情才請你吃飯的。我看你出去了十年，不但對人情淡薄，對事情也看不清楚了，真是很令我失望。」說著，也不看他妻子臉上的表情，就掉頭去了。

他在說的時候，天磊早已停著不吃了。等他父親走開之後，他用手把兩隻筷子在桌上擺撥，一下將它們交叉起來，一下又將它們遠遠分開，一下將它們平行，一下又將它們垂直，而從不將它們連結在一起。這就是兩代之間的悲哀，連接不起來。他可以想像他母親及他妹妹臉上尷尬的表情，所以他一味的擺筷子而不願抬起頭來看她們，過了半晌，他母親說：

「你爸爸近來脾氣比較急躁，動不動就有氣了，加上今天失竊的事，一肚子不痛快……」

「……唉，真是，本來是件高高興興的事，你曉得你爸爸是心裏藏不住話的，也不要在意他。劉家的飯，你不想去，等會兒我打電話去告訴他們，就說你這兩天吃得太油了，肚子不太好，他們也不會見怪的。你再回房間去躺一下吧。」

聽他母親委婉的語氣：既心疼他挨了訓，又不好批評自己的丈夫。他真想把他母親抱住哭一場，哭盡他的委屈，不是他父親對他訓話的委屈，而是無法令他父親瞭解他的委屈。中國人最講究的是面子，最怕的是坍台，而在美國過了十年的他，不僅僅是過了十年的日子，而是切切實實的體味了十年人吃人的生活。那是個最不講究「面子」的國家，有本事就有辦法，否則別人幫忙也不行。「面子」？那只是美國人取笑東方人的一個名詞，不存在的。他站起來，走過母親坐著的地方，手在她肩上輕按一下，表示安慰她，就回房裏了。然後把紙門拉上，躺在床上出神。

但是躺了半天卻睡不著，客廳裏電話鈴響，不知是不是意珊打來的。如果回臺灣的部分原因是為了意珊，但回來已有一周多，他還不曾單獨與意珊在一起過，卻一點都不想念她。並不是一點都不想念，而是時常都想到她，但沒有看見她並不曾使他難受。他一反身，仰望著天花板，又出起神來。也許因通信而產生的感情並不實在，一碰到現實就看不見影子了。還是他這個人本身不太正常，熱不起來呢？他記得有一次和佳利談過他和意珊的事。

「她父親和我父親是多年的同事，我父親希望我們兩個人好起來。大概他看我這些年也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對象，有點著急，覺得應該幫幫我的忙。這點我懂，但我就不懂為什麼意珊會同意和我通信，像她這個樣子，在臺灣交個男朋友，一定沒有問題。」

「你們通信多久了？」

「快一年了。」

「如果你們已經很要好了，我勸你還是不要去追究她為什麼要和你通信的原因，因為那是不重要的。而且，如果你真的在美國沒有遇到合適的對象的話，這也是一個辦法。伯淵有一個朋友，在匹次堡做事，博士學位拿到有五六年了，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後來他家裏在臺灣給他物色了一個小姐，通了一兩次信，那個朋友就回去和她結婚，結了婚把她帶出來。今年我們來時，經過匹城，還去看了他們，很賢淑的一個女孩，很會理家，他們己有一個孩子了。」

「他們感情很好吧？」

佳利幾乎是無聲的微喟了一聲：「感情和婚姻，可說是毫無關係的。有時候，在戀愛的時候雙方感情很好，那不是說結婚之後一定能夠維持下去，有時候，雙方感情並不怎麼樣就糊糊塗塗的結了婚，婚後反而很合得來。不是我說令你喪氣的話，不要對婚姻抱了過份天真的希望，而婚姻的美滿也不是光靠感情的濃馥。我有一個很知己的朋友，在中學時代認識一個男孩，具備了一切中學女孩所要的條件，長得很俊，而舉止很『帥』，兩人一直戀愛到大學到出國到結婚，結了婚之後，她才覺得她需要的丈夫並不是她過去所欣賞的情人。那怎麼辦呢？雖然失望了，感情也薄了，但是婚姻是存在著。因為在這裏的中國人，對一個『家』的需要比任何其他抓不到的『感情』都重要。我相信，你的女朋友來了，你們結合了之後，也許你不會有像你在大學時嚮往的那種愛情，但至少，你可以有一個家，一個伴侶。生活就不會那麼寂寞。我知道那個滋味有多麼不好受！」

「為了逃避寂寞而結婚？」

「為什麼不能？我以前就受不了一個人住著，上課，做事，回來燒飯，自修，第二天又是一樣，第三天，一天天那麼樣單調而沉重的過下去，而四周住的美國女孩子，不但有男朋友，而且有女朋友整天聚在一起，僅僅是他們的笑聲就對我是一個威脅。於是我把空的時間儘量寫信，家信、朋友的信，在信上說許多美麗的謊言，美國怎麼好，生活怎麼忙，怎麼充實，從來不提我心裏有多麼空，這樣的信寫了之後，對寂寞就更難以忍受了。我並不是說我對伯淵毫無感情而和他結婚的，感情當然有，同時他是個很好的丈夫，但是這種感情裏的愛情成份究竟占了多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說我是為了寂寞而結婚，」她聳聳肩，又微喟一聲：「也未嘗不可。」

他微微嘆了口氣，把頭貼放在蓆子上。也許佳利的話是的，大學生時代嚮往的那種充滿了愛情的婚姻僅是和大學時代裏其他的夢想一樣，統統留在大學裏了，現在有的是實際的婚姻，一個家，一個會照顧他的妻子，一個可以分享他時光的女人，一份安定的感情而已。

他母親推開紙門走進來，手上提了一隻菜籃。「中午想吃什麼，天磊，媽要去買菜了，小偷的事混去大半個早晨，不知還買得到好的魚蝦不？」

他實在沒有胃口。那半碗麵還塞在胃裏。「隨便什麼都可以。天氣熱，叫阿翠去買就是了。」

「她呀，她一彎菜場準得傍晚才來。唉！你不知道臺灣下女多難用，三天兩頭就不幹了，在臺北住家的美國人，出的是美金，叫傭人做事時左一聲謝謝，右一聲對不起，把這些下女抬到天上去了，倒楣的是我們這些人，你記得夏嫂嗎？好容易把她訓練得可以做酒席了，哦，她拍拍屁股就往高枝上跳，現在在天母做事，聽說一個月拿二、三十元美金呢！」

「你怎麼知道的？」天磊見她母親氣沖沖的，不覺笑了起來。

「還不是她自己說的。那個美國女人每星期給她一天休息，天地良心！她一天也沒有做上三點鐘事！她倒還有些良心，時時來看我們，有時帶點美國人切的方方正正的肉片給我們吃。毫無味道！」

「那是三明治肉，媽。我在美國每天拿它當中飯呢。」

「怪不得呢！現在媽天天變花樣做好東西給你吃，吃得白白胖胖的回去。對了，你喜歡韭菜黃炒肉絲，媽去買，還要什麼？做個蹄膀吧？」

天磊忙搖著頭說：「不要，那麼大熱天，我實在什麼都不想吃。媽，你坐在床沿上，和我聊聊，叫阿翠隨便去買兩樣算了，反正我要住好一陣。」

他媽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一眼看見佳利的照片。「這是誰？」

天磊連忙坐直了，把照片拿過來放在枕頭上，尷尬地笑著。「一個朋友。」見他母親的眼睛在他臉上，忙接著問：「爸還在氣嗎？」

這句話很見效，立刻將他母親的注意力引開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他一發現小偷的事之後就很不高興了，也難怪他，他總覺得在信裏對你說了那些臺灣怎麼好怎麼好的話，而你回來才幾天就看到臺灣怎麼壞，好像他也很失面子，對你交代不了。而且，我對你老實說了吧，丟了的東西，多半是找不回來的，那些小偷們精得很呢，他們把東西拿到萬華一賣，人就溜到鄉下去躲一陣，怎麼都找不到他們的，你爸曉得是找不回來的，當然更不痛快。」

天磊說：「也是我自己不好，我昨晚夜裏出去散步，到快天亮的時候才回來。小偷想必是那個時候溜進來的。」

他母親把嘴張得大大的。「原來！你去了哪裏？」

「到從前的學校去兜兜。」

他母親連忙站起來說：「那你趕快睡吧，唉！你這孩子，我還以為你這次回來，像個大人了，骨子裏還是沒有變，學校那一天不可以去看，要巴巴的半夜跑去？快睡吧，中飯也不必起來吃了，我替你熬點粥，吃了清火，看你兩個眼圈都是紅的。你睡好了，我不叫小蓉蓉來吵你。」

他母親關上紙門走了。他正要睡，又有人來敲他的紙門。

「小哥，可以進來嗎？」

他起來把紙門推開，讓天美進來，天美對他的臉仔細搜索了一下說：

「小哥，如果你沒有什麼不舒服，我看你還是順順爸爸的意思晚上去馬來亞吃飯吧，也許他們根本不會提他兒子的事，萬一提了，你含糊答應著，反正你一時也不回美國去。不要為了這件小事，讓媽媽為難，你說呢？」

他靜了半晌，說：「在柏城有一個朋友對我說，人活著，似乎專門是為了做許多自己不願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說話的人一定是個不中用的人，當然也得看事而論。有些事，並不是你不願意去做，而不是你頂願意做，這中間有很大的出入。」

他拍拍她的肩說：「天美，講得很好。其實臺灣也可以把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訓練成一個懂事的人，如你，何必巴巴的跑到美國去？」然後他說：「好，那我去就是了，請你對爸說一聲。」

第七章

連著又是好幾天，天磊都跟著他父母早出晚歸地出去拜訪親友，中午晚上都在外面被宴請，宴請時被問同樣的問題，回答同樣的話。他心裏膩煩得很，但又不能不去。兩三個星期下來，他的胃倒真的因為裝了太多的油膩而瀉起肚子來了，他父親只好為他婉謝其他的邀請，而讓他在家裏休息。他求之不得。休息的第一天，就賴在床上，阿翠把熬得稠稀恰到好處的粥和兩碟小菜端進房來給他喝，他連了三碗，點上一支煙，伸伸腿，靠在床上養神。

天美進來，看見他這副悠閒的樣子，撇撇嘴說：

「怕是裝出來的病吧？」

「誰裝，昨晚還瀉了三次，現在一身都沒有力氣。你坐下陪我聊聊吧，回來之後還沒有機會和你談談。」

天美到廚房叫阿翠把殘碟拿走，又回到他房裏。

「小蓉呢？」

「跟媽上菜場去了。」

「她現在真是媽的掌上珠了，」天磊說。「這幾年還幸虧有她，給他們兩個老人解了不少悶。」

「外孫總是外孫，等你有了孩子，媽才能真正的心滿意足呢！怎麼樣，這個夏天要不要結婚呢？」

天磊把香煙熄了，抓抓頭，望望她，又去望天花板。「你不要開玩笑，我們根本還沒有機會單獨在一起過，也不知道彼此是否適合，怎麼談得到結婚呢？喂，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誰？小蓉蓉呀？」

「見你的鬼！真的，我要你講實話。」

天美不響，一心一意的玩案頭上那個渾圓透亮的玻璃球。那是天磊從美國帶回來的擺設，用來壓紙的，球裏有圖案，轉一個角度，就可以看見一種圖面，很別緻。她手裏轉著球，眼睛看著畫，心裏卻在想著怎麼樣回答她哥哥的問題。天磊回國以前，她每次回臺北，都和意珊見幾次，兩人一起去看電影喝咖啡，或者意珊來牟家陪天美聊聊。天美對意珊的感覺平平，認為她太嬌養，但也認為她心地純良，嫁給她哥哥，也配得上。但這次哥哥回來，她發覺這十年來他改變太多，很多地方成熟得像個中年人，因此完全失落了她熟知的那份魯莽，變得很謹慎，很退縮的樣子。而像意珊這樣嬌的女孩，是需要有一個比較有力量、有衝勁的男人做丈夫的，像以前的天磊那樣。而現在的天磊，又需要一個解事的、經歷過人世的風浪的、有點力量的女孩去配他，意珊卻絕對不是那樣的，所以她認為他們不相配，可是她也不能這樣直說。

「小哥，這實在很難說，意珊是個好女孩，她很單純，也很真，你可能欣賞她，也可能會覺得她幼稚，全看你們相處之後你的想法。我認為，你先別忙著決定什麼，在留台期間儘量和她在一起，想辦法彼此了解。」

「我也這樣想，雖然我們通了這些年信，但……」

客廳裏電話鈴響，少頃，阿翠進來說是陳小姐的電話，找天磊。

「你正好趁機會約她來玩，小哥。爸去他們家了，意珊知道你抱病在家，特意來問候，唔！」

天磊拍了她一下肩，趿著拖鞋走了，過了一陣，他進來說：「她馬上就來，你也別走，我們大家一齊聊聊。」

「誰那麼傻，我還要上街買點東西呢！」說著就走了。

意珊穿了件粉紅旗袍，短髮上紮了條粉紅緞帶，淨淨的托出那張光潔的臉，清逸、小巧，給夏天的小房間帶進一股小涼風似的。天磊招呼她坐下，叫阿翠倒黑松汽水來，意珊喝了一小口，說：

「牟伯伯說你不太舒服？」

「沒什麼，這些日子吃了不少油膩，肚子有點不受用。」

就這麼交談了一句，沉默就來了，房裏只有細細的，電扇搖撼的聲音。意珊坐在寫字臺前，對著自己那張彩色照片，覺得一切是真，又不是，一切是實在的，又不是，有許多話可以說，那一句說出來都不頂合適。

和天磊通信，也足足有四五年了。開始的時候心裏覺得好笑，素不相識的人，通通信，怎麼通得出感情來呢？所以一年也懶得寫幾封主要還是拗不過她父母的意思，做給他們看看而已，同時，在天磊父母面前也有個交代，因為四個老人都一心一意的希望他們好起來。每次去牟家玩，天磊父母的話題就在他一人身上，幾次幾次的把他的照相簿拿出來給她看……。

慢慢的，那個信中、照片中的人由陌生而變成熟悉，他小小的嗜好，他的行動舉止，他的蠻以及他的文靜，他對母親意外的孝順，她全知道了。他夏天喜歡喝綠豆湯，喜歡吃紅豆冰棒，冬天喜歡抱一本書窩在被裏睡一天或幾天，喜歡在炭火上烤紅薯吃，週末喜歡一連看三四場電影，喜歡和老搭擋一起打橋牌，不太喜歡和大批人混在一起玩，卻喜歡找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騎車去郊遊，也喜歡抽籤或者找瞎子算命，在家裏有點霸道等等。

當初她答應她父母和天磊通信時，曾經有個條件，她不放棄從大二開始就和她在一起玩的余家俊。余家俊純粹是廿世紀五十年代的臺北產品，念法律，穿小腿褲，打橄欖球，聽熱門音樂，看武俠小說，讀英文會話，騎跑車，擅跳舞，嗜吹牛的男孩。滿身滿嘴的洋，滿肚子的空。怎麼考取大學的誰也不知道，怎麼混下去的也沒有人猜得透。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十足的高級太保。很多女生認為他很「帥」，很多女生對「帥」字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此他有不少女朋友，意珊則是他的特級「妞兒」。

大學畢業之後，余家俊被分發到高雄受訓。意珊沒有考取留學，想到南部去找事做，被她父母堅決反對了，只好待在家裏。因為無聊，寫給天磊的信就開始多了起來。第二年，留學考試她又再次失敗。余家俊在受訓期間，結交上了一個綽號叫「夜消魂」的舞女王翠娥，所以他趕回臺北參加留學考試之後，又匆匆趕回南部，等到榜上無名發表之後，他乾脆就在高雄找了事，和王翠娥公開同居起來。意珊一開始時很傷心，倒不是為了失去了他，而是對余家俊的為了舞女而捨棄她，她感到傷害，她就開始與別人出去玩，同時童志遠夫婦也替她介紹了許多條件很好的獨身，但她與他們玩過幾次之後就失去了興趣。另一方面，她父母還是不捨得她出去為了一兩千元錢而坐辦公廳，所以她空閒的時間愈來愈多，很自然的，她給天磊的信也愈來愈多。何況，自從她幾次留學考試失敗之後，她不知不覺的把出國的希望都寄託到天磊的身上。

以後的兩年，幾乎每星期一封，通著通著，她更覺得余家俊沒什麼味道了。倒並不是天磊會寫什麼出色的情書，而是他信中告訴她的許多事。並不是那些事的本身有什麼出色，而是他所用的筆調令她覺得他很深沉，一覺得對方深沉，就有興趣探索下去，有些信的片段，她反反覆覆的看了許多遍，現在都能背了，譬如：

「今天上了一課，開車到南芝加哥去，那帶很髒，滿地是紙屑，風來時貼地的吹。大風時吹起來，貼到行人的臉上，行人都是黑皮膚，忽然括上一張張白紙，看了讓人覺得又諷刺又悲哀。這一帶很不安靜，晚上來這一帶遊逛的人常常會吃到悶棍，然後錢包被割去，運氣壞的，把命都送了。以前有個中國學生，深夜在這一帶走，忽然肩上被人拍了幾下，嚇得半死，回頭一看，是個黑臉膛。出乎意料之外的，那黑人叫他趕快離開那帶是非地，免得遭殃……意珊，黑人也不盡是惡人。」

「今天已有春意了，看湖濱大道邊上的水就可以知道。芝加哥的春天真短，剛站穩，已經去了，然後就是夏天，長長的，悶人的夏天。夏天裏湖濱就擠滿了人，從早到晚。我從沒去過湖濱的沙灘。我母親大概告訴過你我在大學時很喜歡游泳的。來了美國之後，好像在人面前，要用衣服把自己緊裹起來，身和心，都不願露。臺灣現在有很多海濱浴場了嗎？我最忘不了的卻是水源地……」

「有一個柏大的同學自匹茲堡來看我，才一年多，他變得令我不認識了。他的美國太太不久前撞車死了，他帶了個兩歲大的孩子。白天上班，晚上關在家裏喝酒，一個晚上可以喝到兩三打啤酒，不然就沒有辦法睡覺。我勸他帶著孩子回臺灣去，他說他寧願一個人受苦，也不敢浸在別人的憐憫裏。我帶他出去吃飯，他卻以酒代飯。吃完聊天，談起他太太死的經過，他忽然失聲痛哭起來，我想把他帶出餐館，但是喝了一年的啤酒使他發了胖，我根本拉他不動，最後還是好幾個侍者扶他到我的車上。他上了車就睡著了，我卻難過得好久都沒法開車。不是怕出事，而是不知道去何處才好……」

「……我坐在公寓裏，剛剛準備完明天的教材。外面儘是雪，不是潔白的，而是染了人間的齷齪。這裏的冬天真長，每年冬天，我最想念臺灣，有時真想狠一下心，放棄了在這裏十年辛苦所得的結果，而回到臺灣長居。在那一個學校教教書，住在鄉間，種點菜，與世無爭地過一輩子……」

「今天去柏城，竟與以前有許多不同，新來了許多中國人，也不怎麼談得來。剛來的人心理上太年輕，而血太熱了。到舊居那個地下室去兜了一下，住著一個印度人，完全剝奪了我留存在那兒的一些孤寂的情調。有些教書的走了，那個很風趣的聞教授，以及我時常向你提起的陸伯淵。他走時通知了我的，但我不曾去送。現在那個房子還空著，我進去走，滿屋灰塵及蜘蛛網，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在這裏的中國人，就這樣有目的地而沒有目的的飄蕩著，換一個地方，換一個職業，也許錢多了，地位高了，但寂寞卻永遠是個拖著的影子，摔不開的……」

「想到就要回到十年不見的地方，心裏有一種複雜的感覺，喜也有，悲也有，多半還是迷茫。一般人看起來我是值得羡慕的，有了學位，有了教位，又有一個這樣好的女孩在等著我。但是我心裏有多惶惑有多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有人問我怕什麼，我回答不出來，大概怕一個人寂寞慣了，沒有被人關心慣了，忽然受到各種關注，自己會崩潰的。當然也怕你會對我失望。我父母親嘴裏的我已經不是現在的我了。現在我是顆玻璃球，沒有一點稜角，從前的我，是惹事，惹人，唯恐天下不亂，現在我既怕人，又怕事。我現在這個人，連自己都不喜歡……」

意珊的父母在開始的時候就向她暗示過，如果通信情況好，等她畢業之後把她送出去嫁給他，或是請他回來娶她，兩人再一起出去。但是她一直反對，覺得這樣的婚姻太牽強，而一切要看通信的進展而定。幾年通信下來，她不但習慣兩家父母口中的天磊，也熟悉了給她寫信的天磊，她開始時認為「荒謬」的事也變得很自然了。他是那麼寂寞，她用盡心計在信上給他一些她的快樂和熱鬧，他對她感激，依賴著她的信。很自然的，情感在信上，也在雙方的心上發展。可是他們從不提到婚姻。那是一種天磊的父母向他提，意珊的父母向她提，而兩人都沒有拒絕過的默契。

意珊畢業了，但是她的成績不夠好，沒有請到美國任何一個學校的獎學金，同時也沒有通過留學考試。她出國的希望就幻滅了。陳牟兩家暗下都很著急，最後還是陳老伯提出來為什麼不讓天磊回來一次，去國十年，也應該是回來省親的時候了。

他決定回來之後，意珊的父母就曾向她表示，如果一切事情順利，他們可以在臺灣結了婚，然後以天磊妻子的身份出國，不但牟陳兩家可以親眼看到他們的締結良緣，而且也可以使他們放下一條心，女兒不必在外國辛辛苦苦的讀書了。她父母的意見。她既沒有踴躍贊同，但也沒有露出一絲不願意的樣子。只那麼發嬌的說，「媽，你老和我提做什麼，總要等人家回來之後才能決定的呵！」

現在她對他是否失望了呢？有一點，他才卅出頭，卻已滿是中年人的消沉了。她原以為他是深沉，見了他，才知道那是一種近乎頹喪的消沉。她實在不能瞭解像他這樣順利的拿到學位，順利的找到事，而事業剛剛開始，一切剛剛開始的人會這樣的「不開心」、「不積極」。她知道他以前的女友眉立，縱使眉立使他傷了心，但也不會到這種程度的！

她也見到過在戀愛上失意的，但那僅是一時的失意，過後還是蓬蓬勃勃的，何況眉立是幾百年前的事，何況他現在有她。她的書也許讀得不頂好，可是她長得比一般人都好，何況她還真的對他有了感情的呢！固然，她開始和他通信時是抱著「通通信也無所謂」的念頭，但時間一久，她對他真的有了感情。光是為了這一點，他就應該不是這樣的。

她並不是想他整天笑，可是她多麼想他能高興一些！像童志遠，他在美國讀了好幾年書，連個博士都沒有拿到，可是回來之後，娶了太太，在大學教書，還不是很興沖沖的在過日子？在很多人的場合，講些他在美國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鬧過的笑話，引得大家既羡慕，又高興，他自己也高興。天磊那一方面都比他強，比他有光采，可是過去幾次宴會在一起，人家請他說些在美國的事，他總是那麼懶洋洋的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中國人在那邊，不管是做事，還是讀書，都寂寞得很。」那個神情，好像他一個人在沙漠裏住了十年似的。她也知道他早幾年做各色各樣的苦工，雖然細節不知道。但是她們學校裏，早幾年畢業的在美國讀書，還不是照樣端盤子，採果子、擦玻璃、推草？唯其如此，人應該活得更起勁才對！唯其吃過苦，現在回來，他應該盡情的享受才對！也許，她能使他快樂起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去試，但是她要試試看。

她把那個放著自己照片的相架拿在手裏。那個架子很特別，就是兩塊玻璃，後面那塊有兩根圓柱一樣的玻璃棒，托立著架子。因為沒有框，更托出照片的彩色及她臉上的光采及她笑著所露出來細牙上的一排光亮。

「好乖巧的一個架子，臺灣的鏡框，和這一比，顯得真土氣。」

他站起來立在她身後，和她一起看那個框子，而眼睛卻不由自主的落在框裏那個人、那張臉，那雙眼睛上。眼睛正等著他。那是雙年輕，充滿了對生活的光明的期待的眼睛。他把手輕輕放在她旗袍衣領外的頸子上，然後彎著上身，輕輕在她頭髮上吻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我們單獨在一起，是不是？意珊？」

她沒有料到他觸摸她，也沒有料到是這一種只有柔而沒有熱的接觸。

從前她和余家俊在一起玩，才跳了兩次舞，送她回家的三輪車裏，余就吻了她，那麼不懂得柔的粗暴。她將他推開，罵他昏了頭，他卻那麼樣的把眼睛斜著看她，半笑不笑的說：

「好沒見過世面，人家美國男孩子第一次帶某一個女孩子出去，送回來時就可以吻她，我們已經在一起玩過五六次了！」

她當然還是生氣，可是又覺得他的話有道理。美國的電影、小說都這樣描寫的。接吻一開始，當然也是別的親暱的動作的開始，她有時惱他的蠻橫，但是她也沒有十分斷然的拒絕過他。蠻一點的男人，對她講來，代表一種男性。所以天磊那個舉動，有點令她難以瞭解。但也許是陌生的關係，她想。雖然他們通了幾年信，但事實上等於初交的朋友。人可以代表全部的信，信只能代表人的一小部分。

「第一次。幸好你不舒服了，不然恐怕還要過好幾天。」

「我真是怕了，一天吃兩頓大酒席，還要講那麼些客套話。」

「我還以為你們在美國什麼都吃不到，恨不得回來吃上十天十夜呢！我在美國的同學寫信來都是這麼說。」

「當然很想吃，但不是被人宴請，要說些客套話，裝著笑，人家說的事，明明覺得不對，還得點頭敷衍著，這樣吃東西，就完全沒有味道了。」

「不過他們都是牟伯伯當年的老朋友，他們是好意。」

天磊在床沿上坐了下來說：「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我並不是不領情，而是覺得我自己領不了情。這樣吧，今天沒有應酬，你帶我去吃點小館子什麼的，好嗎？」

「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嗎？」

「那沒關係，我們吃點清淡的好了，主要的是去逛逛街。不是以留學生的身份，而是像一個出門旅行多年的人回到舊居那樣，好嗎？那天我看見火車道邊上的小食攤不見了，心裏很不舒服，好像明明記得抽屜裏放著一樣自己喜歡的東西，過幾年回來卻沒有找到那種失望。」

「有些吃食店都搬到中華商場裏面去了，像『吳抄手』，『真北平』、『點心世界』等等。」

「可是我相信那個味道一定不一樣。」

「美國有小吃店嗎？」

「有，但每個小吃店都是吃同樣的東西，熱狗與肉餅。」

「噢，這裏圓山動物園附近有個地方吃美國熱狗的，好多人去吃。」

「味道怎麼樣？」

「不怎麼樣。但是生意卻很好。」

天磊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

「當然，那是因為熱狗是美國東西。」然後他忍不住說：「才回來不久，我發現一般人崇拜美國的心理到了畸形的程度，一樣東西，只要沾上美國兩個字，就都是好的。」

「你當時出國，怕不也是崇拜美國嗎？」

「也許是，當然是！唯其如此，我才曉得這種心理要不得。因為我自己在美國住了十年，真正嘗過了所謂辛酸，才覺得這種觀念是錯誤的。」

「你到底在那邊吃了些什麼苦，能不能講一點給我們聽聽？」

「沒有具體的苦可以講，而我所謂的苦並不是我做苦工，賤賣我的勞力而覺得苦。那是一種無形的東西，一種感覺。和美國人在一起，你就感覺到你不是他們中的一個，他們起勁的談政治、足球、拳擊，你覺得那與你無關。他們談他們的國家前途、學校前途，你覺得那是他們的事，而你完全是個陌生人。不管你個人的成就怎麼樣，不管你的英文講得多流利，你還是外國人。那麼就和自己人在一起，而中國人分很多種，很成功的，自成一派，因為他們是在美國成功的中國人，尋常的中國人不敢和他們來往。另一種就是平常的，如果已經結婚，就把心全部寄託在家，在家裏找到溫暖，四牆之內，有他的樂趣。如果沒有結婚，惶惶恐恐的找對象，整個心思都在組織家庭這件事上，找女孩子，追女孩子、釘住一個女孩子。還有一種是不成功而又沒有家可以躲藏的，就躲在別的不成功的人的友誼裏，一群人在一起，因為一群人在一起時，時間走得快一點。或者，乾脆就流落，做各式各樣低賤的工作，然後豪賭狂飲，忘了自己，紐約有很多這樣的中國人。你必定要問我，我是那一種，我屬於既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既沒有家，也沒有一群人，也無法失掉我自己的那一種，我是一個島，島上都是沙，每顆沙都是寂寞。」

「我沒有想到你這麼不快樂。」

「我沒有不快樂，也沒有快樂。在美國十年，既沒有成功，也沒有失敗。我不喜歡美國，可是我還要回去。並不是我在這裏不能生活得很好，而是我和這裏也脫了節，在這裏，我也沒有根。」

「我相信伯父母也不願意你就這樣留下來。」

他忽然很注意地看著她：「妳呢？」

「我什麼？」她睜著那雙圓眼睛，毫不解事地回看他，他看不出來她是裝的，還是真不懂他的意思。

「如果我們……像我父母說的那樣，你願意我留下來嗎？」

她毫不考慮的搖搖頭：「不。」

「為什麼呢？我在這裏至少可以給自己的同胞做點事，在那邊，我教的是別國人的子弟。」

她思索了很久說，「我覺得臺灣地方太小，沒有辦法發展一個好的事業。一個人，總要先想到自己，再想到國家，是不是？」

「但是如果我不願意有什麼事業，而只想清清靜靜的找個糊口之處，過一輩子呢？那麼你對我的興趣是不是還那樣高？」

她有點不願意了，臉上的笑暈一層層的減少。

「我還沒有那麼樣的勢利。」然後她眼睛看著別的地方問他：「你當時出國的目的，難道是為了今天回到臺灣來過一輩子清靜的日子？」

他沉吟了半天。

「出國的時候只想在外建立一番事業，在外十年之後只想回來找個清靜地方住住。」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相信你能懂。那麼我們暫時不談這些，我們到外面去走走，順便吃點東西。」

小巷裏煩熱異常，好像一天的陽光，盛在巷子裏，發散不出去。出了巷子，還是熱，天磊覺得臺灣的熱，一面從頭上灑下來，一面從腳底衝上來，人就夾在當中。加上馬路兩旁的樹葉，盛著滿滿的灰沙，把綠葉給人的涼的意念也趕散了。到馬路上，意珊看他忙個不停的揩汗，抖襯衫領口，以手作扇，她捫著嘴，忍著笑說：

「走，我帶你去冰果店，看你熱得這樣。」

站在冰店門口，他愣住了。記得當年的這家冰店只有狹狹的一個門面，滿地濕，穿著木屐的人晃進晃出，把地上的水濺得高高的。他的印象就是一個髒字，但因為他的家就在附近，夏天時常常到這家來。

有次和張平天兩入坐在店裏比賽吃冰棒，各人面前一盤，盤裏四根紅豆冰棒，吃完再加，一共拿了十盤來，各人吃到廿根，店裏的人及顧客都圍過來看，黑壓壓的站了一地。天磊嘴裏每一分肉及整個舌頭都凍僵得吸不進冰汁，又嚼不動紅豆，但是他還是直著脖子努力吃著，吃到廿一根，滿嘴凍得發麻，覺得兩片唇脹得不能說話。張平天少吃一根，輸給他，看熱鬧的人拍手慶賀他，然後張平天請他去看詹姆斯梅遜的《七重天》。

踏進冰果店，這件舊事全部兜回來，連電影名字都未忘，但是冰店與他的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比原來的大了三倍，比原來的整潔了三十倍。

「以前我常來，又髒又黑，怎麼現在這麼乾淨了？一定是賺飽了錢。」他叫了兩客西瓜。

「啊呀，你不知道這家冰店現在多出名呢！全臺灣都曉得，到處有分店，臺北還有個廠！這家霜淇淋比那家都好吃，老闆可闊呢：有好幾個別墅，陽明山一個，台中郊外那個家，一色美式配備，幾個兒子都送到美國去了！」

三句離不開美國，兒子女兒在美國代表許多種意義，家裏有辦法，子女有出息，將來前途無量。他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卻說：

「西瓜很好，再來一客好嗎？啊，對了，從前的西瓜大王還在嗎？」

「唔。但還賣別的，美國的西瓜好吃嗎？」

啊，又是美國！

「美國的月亮比中國圓，美國的西瓜當然比中國甜囉！」

因為他是帶笑說的，所以意珊也沒有辦法生氣，「你真是，我也不過問問。走吧，我帶你去逛街。」

他們坐三輪車到衡陽街。這是他回來後第一次坐三輪車。高高在上，任人觀望，而又由一個比他還瘦小的人吃力的騎著他和意珊加起來的重量，真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做學生時代多半是騎自行車，和眉立出去玩也是帶著她，又自由又親密又涼快。偶爾雨天，他和眉立坐三輪車，一張雨篷，就隔絕了前面的人和他們，他也就看不見踩車人吃力的樣子。也許看見了，當時也沒有想到什麼，可是現在就覺得很彆扭，覺得自己不應該。車子到了新公園，他就忙忙的叫他停了下來。

「做什麼？」意珊問；用一塊香香的手絹擦臉。

「下來算了，我們走吧。」

他給了車資，又抽了張十塊錢的台幣給他，車夫一面道謝，一面對他好奇地望著，像醫生望病人那樣。

「你給他太多了！」

「這麼大熱天，人家踩得好累。你沒看見他滿臉都是汗？不好意思。十元錢只值兩角五，喝兩杯可口可樂。」

「大家都說美國回來的人揮金如土，果然不錯。」

他覺得她又誤會了他的意思。

「不是我故意表示我是美國回來的，而是我覺得不好意思。大概我十年沒有要別人替我行路，有點不習慣。啊，新公園我也不認識了！」

公園已非往昔荒蕪冷落的面目，一眼望過去，儘是紅。紅色的鞦韆架，兒童轉輪，紅色的小亭，紅色的椅子，在將去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紅光，他走了一圈，覺得這樣一裝飾恰像一個不會穿衣服的鄉下姑娘，反而失去了原來的個性了。出了公園，意珊說：

「要不要轉轉書店？牟伯母說你以前總愛逛書店。」

他看了她一眼，她說話時那種愛嬌的神情令他想起十多年前的眉立。當他初看到意珊的照片時候，他覺得和眉立有點像，可是又不知道什麼地方像。現在猛然知道了，並不是她們像，而是她們所代表的同一年齡，以及同一年齡很自然的相仿的舉動：那種沒有經驗過什麼不愉快事情的年齡。

「也好，聽說臺灣翻版各種書籍，也許我可以買一些帶回去。」

翻版的書多得令他震驚，科學及人文方面都有，擺在進門的檯子的卻是美國當時的暢銷書，紙張很薄，字也印得很密。「有這麼多人看英文小說嗎？」他問店員。

「多半是做美國人的生意。中國人看的也有。」

他轉進店裏，在兩面書架上隨便瀏覽了一下中國書籍，只覺眼花繚亂。小說的封面太豔，書名多半太俗，而設計的畫面也沒有特別引人的格調。作者的名字，對他說來，當然是完全陌生的，因為幾年來他也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小說，有時間，看的當然是英文的作品。巡視一周之後，他還是轉到門口的書桌上，隨意挑了本翻版的密契諾的「夏威夷」及奧哈拉的短篇小說集，一併交給店員包紮了。

太陽已下山了，而留了股濃濃的悶熱在身後。他們在衡陽街上逛了一會，天磊的襯衫又濕了半件。

「最好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坐坐。」他說。

「我帶你到新世界戲院邊上一家冰店去喝酸梅湯，然後再兜一兜，涼快點我帶你去吃東西，怎麼樣？」

他差一點說了一句在美國隨口應允的話「都可以，我由你擺佈」，幸好及時想到它的不妥，忙說：「我隨便，什麼都由你。」

第八章

喝完酸梅湯，他們就順著街道往電影區那帶走，白日已用裙邊捲去最後的光亮，而黑夜還沒有完全灑到地面上來。空氣裏飄著暮色，汗氣，太陽烤了一天的熱氣。店裏飛出來的熱門音樂，汽車的引擎，摩托車的馬達，三輪車的鈴聲，刨冰機軋磨冰塊的聲音，加上人聲，堵塞著街道上每個空隙。

天磊走在街上，左躲右閃的讓車，意珊把他帶到人行道上，他又左躲右閃的讓人，每次聽見喇叭響，他又會無端的吃了一驚，意珊看他那樣緊張，不覺笑了起來。

「你這樣不自在做什麼？」

「沒有聽慣喇叭聲，也沒有走在這麼擠的人堆裏。」他看見她挑起一根掛著問號的眉毛，忙接著說：「美國任何一城，都是滿街的車，但從沒有人按喇叭，除非與熟人打招呼或特別的事，譬如告訴對面的車子忘了開車燈，或是車門沒有關好，或是車胎漏氣等等。行人當然也有，如紐約、芝加哥，上下班時擠得人撞人，但也就在人行道路線上擠，走的是一個方向。小城裏，像我讀大學的柏城，就沒有什麼行人。這裏真擠，一天到晚都有這些人嗎？」

「晚上人最多，尤其是熱天，大家都在街上，又可以涼快點，又可以看人，而逛街是最經濟的。」

「美國一般城市，大小不管，一到晚上，就冷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除非是百貨公司開門的那一夜，也不過到九、十點。週末當然要熱鬧點，但也只熱鬧在玩樂場合，街上是看不見什麼人的，就看見車。」

「怪不得人家說美國是個最沒有人情味的地方。」

天磊覺得她這個結論下得非常不合邏輯，正要說什麼，她把他拖到一家小吃店，說，

「我們就在這兒吃點吧，這家的小籠湯包特別好。」

「啊！小籠湯包，我真是想了它好多年！以前上臺大時，晚上看完電影，總要去新公園附近吃點心，那是領了工費以後的幾天。沒有錢的時候在學校對門吃，便宜得多。在美國就吃不著了。有一年，我去紐約開會，和幾個洋人去順利園吃小籠湯包，我一個人就吃了兩籠，他們卻吃得一點沒有味道。」

「真的嗎？為什麼？」

天磊見跑堂的來，先叫了兩籠湯包，兩碗雜錦麵，擦擦手才說：

「美國人真蠢，他們就只會吃雜碎，亂七八糟的菜絲炒肉絲，加點豆粉，稀塌塌的一盤，他們吃得津津有味，還有排骨再加上幾片鳳梨。還有春捲、炸蝦，就這幾個花樣，他們百吃不厭。」

「你討厭美國人嗎？」

天磊朝她望著，心裏微微感嘆。年輕人自然可愛，因為青春本身是很可愛的。年輕人的單純也是一種可愛的品質，但可惜的是，年輕單純的人往往問些愚蠢的問題。他對美國人的感情，豈是「討厭」兩個字所能表達的？

「不，美國人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怎麼會討厭他們？」

意珊瞪著他，不知道是不懂他的bitterness呢，還是氣他的刻薄。

熱騰騰的湯包一上來，天磊心裏任何一種抱怨都沒有了，忙撿了幾個到意珊的碟子裏，然後貪婪的吃了起來。不喘一口氣，就邊吃了七八個，意珊一隻筷子支在頰上，睜著那雙圓黑的眼睛望著他，他吃完了一籠，才指指她的碟子叫她吃，她把碟子裏的湯包都撿給他，自己就先吃麵。天磊也不客氣的將其餘的都吃了，又吃了麵，又叫了一籠。意珊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不出你有這樣大的胃口，人家請客時，我注意到你吃得並不多。」

「那是因為心裏彆扭，自然就吃不下。今天心裏特別高興，坐在這個小店裏，吃自己最想吃的小吃，還和你在一起，覺得真是回來了，而且一切都值得回來。」

意珊沒有接下去，她背對著門，而店中央吊的燈正好射在她臉上，臉上有一團淺淺的紅暈，加上那身嫩紅的衣服，覺得真像春天的第一朵花，使人覺得精神飛揚起來。意珊知道她在被看，有點窘迫，有點緊張，也有點歡喜，只管低頭喝茶，天磊伸過一隻手來，捏著她的手說：

「看見了你真是好高興。」

「我也是。你沒到的前兩天我很緊張，不能吃飯，不能睡覺，不能相信你真的回來了，幾乎不能相信我們通了這些年的信。擔心著你來了，會不會對我覺得陌生。」

「又陌生又熟悉，沒有看見你的時候覺得知道你很多，可是見了你，又覺得知道你太少。好像你的信比你的人老氣多了。」

「你不太喜歡我這個樣子，我看得出來。」

天磊想笑，可是又覺得他的感覺不是笑所表達的。他輕輕拍了她兩下手背：「怎麼可能，我只是不太習慣你就是了。我們走吧，你還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逛逛？」

「火車站附近有個咖啡室，才開不久，裏面情調不錯，你要去坐坐嗎？還是要去看電影？」

「電影沒有興趣看。對了，從前我常去中山堂近處一個咖啡館，對了，叫朝風，我們到那邊去坐坐，我很喜歡那個味道。」

意珊側著頭想了一下，「我不記得有這樣一個地方啊，在中山堂附近？我們走過去看看。」

朝風已經不存在了，代替它的是個亮著暗紅燈光的酒吧。天磊佇立在街頭，望著以前他常來坐的地方，二樓靠窗的一個座位；很陳舊但卻十分舒適的沙發椅，小小的盆景，一杯檸檸冰，一個自己愛著的人－眉立。多少星期六的晚上，多少星期日的下午。有時他自己去挑唱片，每次都是同樣的柴可夫斯基的PATHETIQUE。有時就和眉立對坐著，膝蓋輕輕接觸著對方。有時和張平天等一幫人來，打橋牌。有時和邱尚峰先生兩人來，光是聊天－－最逍遙的日子。當時不覺得是如何的值得寶貴，如今要怎麼樣寶貴它，都是已逝去了的。

他轉身挽起意珊的手臂說：

「不在了。我從來沒有想到它有一天會不在的。」

「我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地方呀！我們常去的地方是田園，青龍及凱莉。」

「你和我是兩個時代的人。」

「你一共也沒比我大幾歲。」她撇撇嘴的舉動，十分幼稚，但卻是可愛的。

「並不是年齡，是年齡之外的東西。」

「我想不通你為什麼老說這些話，好像你已是歷盡滄桑似的。其實，你應該比誰都高興，你什麼都有了。我相信你同班的同學，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

「那要看一個人的價值觀念了。說起同學，我過一天去看張平天。曾經寫信告訴他我要回來的事，但沒有說明是那一天，省得他來接我。還有邱先生，我常在信裏提起的那個，我到了第二天就打電話給他，沒找到他。哪天我帶你去找他，他是個很令我尊敬的先生。」

「好，」她的興趣似乎不高，「喏！到了。」

進門就是一股冷氣，把外面的燥熱都摒棄在門外的黑夜裏了。然而室內比外面還黑，每張桌子上點了星火似的燈光，房中央有一排狹長的花壇，插著像夜來香似的白色小花，音樂從花間流到兩邊座客的耳裏，幽幽的，女人訴情的歌聲。意珊把他帶到樓上，樓上和底下一樣的擺設，但似乎更暗一點，他們對座坐下，意珊要了木瓜，他卻叫了咖啡，沒有擱糖，也不加牛奶，就喝了半杯。樓上坐得半滿，黑漾中只見每座的人都是兩個，而兩個人又是緊緊擠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坐在角落上的一對，明明是四個肩膀，卻只看到一個。他記不起當年和眉立坐咖啡館時，是否也這樣當眾表演過？在植物園，在學校對面的廣場，沒有人看到的時候，他曾－－，但不記得當著別人是否這樣大膽過？不可能，眉立是一個保守的女孩，不會讓他的。而他也沒有那麼大方。那時，或現在。

「在美國，常坐咖啡館嗎？」

「美國根本沒有咖啡館，沒有這一類的咖啡館。喝咖啡的地方，就是喝咖啡的。酒吧間很多，但都是喝酒的，或是獨身的男人去找女人，獨身的女人去被找。夜總會裏也喝酒，也聽唱歌，講笑話，看大腿舞，各色各樣的都有，但沒有這一類不是為了喝咖啡的咖啡館。」

「那麼……」

「情人們到哪裏去是不是？到車上。這就是美國沒有這一類咖啡館的原因。有了的話不會有什麼生意的。美國人談情說愛都在車上，我在柏大讀書的時候，住在地下室，後面正好是個停車場，而左近都是女生宿舍或姊妹會，週末男伴送回來，把車停在車場，熄了燈。開始時，幾個中國同學都到我房裏來，看免費電影，有個同學缺德，車子裏每個動作，他都加評語，惹得我們大笑，有次差點被人家打了。」然後他往角落處看一下，「想不到這裏只要付十元台幣就可以大大方方的看戲。」

意珊轉頭去望望，轉回頭來，低頭吃木瓜。

「有些事情，中國人洋化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天磊說。

「我並不覺得這和洋化有什麼關係，談戀愛也不要向任何人學習的，但是我們沒有車，總要有地方談。」意珊說。

天磊見她有點不高興，忙換個話題說：「你常來嗎？」

她很大方的說：「有時候。」

他實在想問問她和什麼人一起來，但到底不好意思。

「你們平時作些什麼消遣？你信裏很少提起。」

「哦，也沒什麼，泡泡咖啡館，跳跳舞，天氣好的時候很多人一起出去旅行，現在玩的地方很多，指南宮、碧潭，烏來、陽明山、野柳，都弄得很好，你有興趣我就帶你去。你在美國，必定去過很多地方，對嗎？」

「不算少。只是美國各地，沒有地方特色，南方我沒有去過，不知道，可是西岸、東部、北部、中西部都待過些時，每個地方都是一樣色調，加油站，熱狗站、肉餅店，霜淇淋店、汽車行，一切都差不多。像紐約、芝加哥這樣的大城有它們的高樓大廈、地下道高架車，但是色澤還是與其他地方沒有兩樣。當然，芝加哥的古城與紐約的格林威治城稍有特色，但也漸漸的商業化了。美國有很多古蹟，也不過是一百年左右。在我們中國人看來，算得了什麼！雖也有名勝，但卻相當的商業化，未免摧毀了自然的美，這和我們中國的名勝古蹟是沒有辦法比較的。」

意珊把他放在桌上的空香煙盒，拿在手裏折疊著玩。

「童家哥哥每次說起美國，都是樣樣好，交通方便，娛樂場所多，美國人熱心。一切用具都是電氣，吃的穿的，要什麼有什麼，真好像是個天堂，可是你說的又和他完全不同，似乎那邊並不好，吃當然是不行，玩也沒地方去，和他形容的差得那麼遠，好像完全是兩個地方，我不知道該相信那一個好。」

「讓我問你一句話，如果美國真像我說的那樣，你是否還要去呢？」

她沉思了一下，說：「還是想去。」

「為什麼？」

她把頭略低了一下。「因為你。」

他沒有防到她這樣回答，愣了。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喝了，又掏出一包煙來，點燃了一支，抽了幾口，才說：

「假如我決定不回去了呢？你是否還是要去美國？還是和我一起留下來？」

她也沒有防到他這樣說，也愣了。對他不解地看著：

「你當然不會不回去的，你那邊有好的工作，而伯父母也不希望你留在這裏，何況，你自己也說過，你覺得自己並不屬於這裏。」

「但我至少是活在自己的人群裏，先不說為自己的國家服務這一類冠冕堂皇的話，即使為自己打算，在這裏，我至少可以在生活上有點有限制的享受，吃自己愛吃的東西，而且我爸媽也老了，我該和他們多住些時。至於說到那邊的事業，有當然是有，但也不是驚天動地的，所以放棄了也不可惜。」

「你只是這樣說說而已，不是認真不回去，對不對？」

「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他半認真地說。

「我當然十分希望能和你一起去美國，但如果你真的決定不去了，我也沒有辦法去的。」

他笑笑，將煙熄了，拿起她扶著碟子的手，輕輕揉了兩下。

「是你沒有辦法去，還是你不想去？那完全是兩回事。」

她也笑了，趁機帶點不依的嬌態說：

「我講不過你，不講了，反正你是要回去的。」

天磊已經明白了些她的心意，也就不再迫她而談別的事。雖然他們最近兩年的通信很密，但他對她的愛好及生活習慣仍是不熟悉的。

使他震驚的是她對於美國爵士音樂、歌星、電影明星的熟悉，不但他們的名字從她口裏滾流出來，而他們的私生活，離過幾次婚、結過幾次婚以及他們的戀愛她都熟知。他記得他讀大學時，雖然也看電影，對明星們的背景絕對沒有知道得這樣豐富。意珊問他好萊塢是什麼樣子，他說那只是一個小城，與其他小城一樣，也許較亂較髒，他在洛杉磯待過的那個暑假裏，也並沒有看到過一個電影明星。

「我有一個同學，他哥哥在這裏的美軍機關做事，他的上司有一個時期回美國休假去了，他帶我們到那個上司家裏去玩，呵！那個客廳布置得真漂亮，完全是美國運來的傢俱。牆上掛著那個美國人和法蘭克辛那屈拉合拍的照片，在好萊塢的中國戲院門口。那個人對我同學的哥哥說，那個戲院門口都是電影明星的手印足印和簽名，可是真的？」

「唔。」他毫無興趣地說，然後看看錶，「你回去會太晚嗎？已經十一點多了，我想坐坐公共汽車。」

他們走到車站等車。站裏寥落的幾張疲倦的臉，和打著呵欠的嘴。

溫度已經降下來了，但氣壓還是很低，風吹過臉，像在臉上肩上搭著條濕毛巾似的。遠處的火車站，剛到了一班火車，亂哄哄的湧出一批人來，站前停著的三輪車擠上去兜生意，有錢的跳上排著等著的計程車，次有錢的和三輪車夫講了半天價才坐上去。最次有錢的，提著行李向公共汽車站走來，臉上身上蓋著疲倦。

天磊和意珊坐的那輛車上來了很多人，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拎著兩個藤籃，挾著一個花布包袱上來，站在天磊跟前，天磊忙站起來，指指座位讓她坐，她仰起頭詫異的向他望望，然後搖搖頭，那隻空著的手吊得高高的抓住頭上的橫杠，露出腰際一大截乾癟的肉。天磊還想叫她坐，意珊拉了他一把，讓他坐下，對著他耳朵說：

「這裏不是美國。」

「美國公共汽車上或是地下車上不見得有人起來讓婦孺坐，我只是覺得她拿了那麼多東西，又那麼老，怪吃力的。」

正說間，破舊的車子來個急煞車，那老婆子沒有準備，一下子直往前栽，手裏的包袱掉了，身子撞在司機的椅背上，司機還狠狠的回頭瞪了她一眼。天磊又忙站起來把她扶著坐下，替她撿起包袱，放在她膝上，那老婆子咧著嘴，露出嚼黑的牙床，朝他又是笑，又是點頭，又是說話，謝完了，將身子往後一靠，閉著眼養神。

天磊臉對著窗，窗外的路燈、路人、開著的大門、坐著客人的食店迅速的閃過去，半夜了，還是這麼熱鬧。記得在柏城，他常在午夜騎車從學校回家，沒有月色的夜裏，濃蔭的樹，黑沉沉的迫在他頭上，廣闊的楓林街，比現在這條街起碼寬一倍，連車都沒有了，只有他，和被街燈拉得細長的自己的影子。他早已疲倦的頭腦，被夏夜的風又吹得清醒了，而毫沒有睡意，因沒有睡意而不願回到他的黝黑潮濕的地下室去。從楓林街尾轉去，就是女生宿舍麇集的榆林街。學校還沒有結束前，這一條街上形形式式的攝影鏡頭都有，中國學生剛到時總有點不敢走那一帶，過一陣，又特別喜歡傍晚和晚上從那兒經過，走得很慢，看得很多，再過一陣也不足為奇了。不會故意走過這一帶，偶爾走過時也不會故意不看。夏天時宿舍關門，姊妹會裏的姊妹也回家做女兒去了。這一帶顯得特別靜悄，除了榆林裏的鳥聲之外。榆林街接著的是洛拉路。

在他離開柏城前的那一年，洛拉路是他最常去也最怕去，最怕去而又最想去的地方。每次他騎到陸家那幢紅磚樓房前，就走下來，扶著車，癡立著，樓上有一個窗戶的燈，總是亮著的，即使是午夜。那是陸伯淵的書房，樓下也是一盞亮燈，在客廳的一個角落，佳利在樓下看書或是聽音樂，或是，如她告訴他，僅僅是呆坐著，打發睡不著而又醒得發慌的時光。不知有多少次，他恨不得衝過去敲敲她坐處邊上的窗子，不見得有什麼話向她說，而是要知道她真的存在那裏。屋裏屋外，只隔一層紅磚，但他從沒有這個勇氣，他是個有氣質而沒有一點一滴勇氣的人。

有人拉了他一下，原來已到了東門，他隨著意珊下了車。

「你在想什麼？」意珊說，偏仰著頭望著他。

「沒什麼，一點舊事，舊人。你要馬上回家，還是到我家去坐坐？」

「隨你，媽媽反正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天磊看了看錶說：「我還是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不太好，等會伯母覺得我在美國過慣了夜生活的呢！」

「媽倒沒有這樣想，她覺得你太老成了呢！不像個剛剛三十出頭的人，不像童大哥那樣『活得起勁』。」

天磊不想為自己辯，更不想解釋，只說：「也許我剛回來，一切還沒習慣，所以有點茫茫然。慢慢的我自然會活起來的，走，我們叫輛三輪車，送你回去。」

坐上三輪車，由車夫迅速的踩著，才覺得涼快了，而夏夜在這時才顯出它的寧靜可愛來。陳家在仁愛路四段，那一帶很寬適而無人，才顯出夜已深了。天磊的半個身體受到夜風的吹拂，另半個身體傍著意珊的柔軟，覺得剛剛憶念所帶來的那種無可奈何的哀傷漸漸消失了，而感到目前的溫暖。他伸手環著意珊的肩，她的頭很快而輕悄的就依傍在他的肩上，他立即聞到她的髮香，經過了陽光，也沾著汗水而仍然很好聞的一股香味。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頂，但立刻看到她抬起頭來，圓眼睛裏烏溜溜的掛滿了問號，也掛滿了答案的目光。他只猶疑了一下，就再一次低頭吻她，吻的是她的唇。立即，他覺得她唇舌所表達的急迫的歡迎，這使他一在接吻所帶來的暈眩來到之前，閃過一個清晰而殘酷的問號：她的吻－是對他？還是迎接留美歸來的博士？但是他把眼睛閉得很緊，把這個問號閉在他和她的世界之外。

到她家門口的黑暗裏，她問他：

「你明天來找我？」

「天美也許要走，我要在家陪陪她，回來後我忙著，還沒有好好的和她聊過。」

「那麼後天？」

「後天也許我要去找邱先生。」

在黑暗裏，她不響了。

「我們有的是時間，也不在乎這一兩天。」

「但是，你知道，爸媽會著急的。」

「咦，他們著急什麼？」

「他們認為我們應該天天在一起，認識彼此。」

「我未嘗不想，但我會在這裏待好幾個月，學校裏，我已經請了一個學期的假，我可以待到冬天才走。」

「哦，我還以為你只待到暑假完。」，

「表面上我是這樣說，但我已經請了假。這樣我們可以多在一起玩玩，我覺得留在臺灣的在一起和到美國之後在一起的意義不太一樣，你暫時不要對伯父母說，但也許過一陣子我們可以到中南部或花蓮一帶去玩玩，我很想重新認識臺灣，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那就最理想了。」

「就我和你？」

天磊笑笑，摸摸她的頭髮：

「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也許我們找天美一起去。再說好了，你進去吧，我明天打電話給你，再見。」

第九章

天美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吹著小的轉頭電風扇。手裏拿著一本雜誌，雜誌封面上立著一個懂得怎麼對開麥拉笑的中國電影明星。天美從中學開始就喜歡看電影雜誌，現在別的幾乎都改了，這個嗜好倒還保存著。

「玩得怎麼樣？」天美放下雜誌，抬起頭來問他。

「沒有怎麼玩，就去吃了一點小籠湯包，後來又到什麼青龍坐了一下。臺北怎麼有那麼多人？到處都擠得要命。」

天美淡淡的笑了一下說：「當然嘛，地方只有這麼大，人口比以前增了幾倍，怎麼不擠！不然一年那來那麼多留學生出國？還不是在這裏擠得吃不消。」

「你開什麼玩笑？出國的理由這麼簡單嗎？」天磊脫了短袖襯衫還嫌熱，想把長褲脫掉，又覺不太方便，就熱得團團轉。

「你把長褲脫了吧！定亞在家總是穿短褲背心的，我也看慣了。你吹吧，我已經不熱了，心靜自然涼。我替你去倒杯檸檬冰，媽下午做的，晚上回來喝正好。」

天美倒了一大杯出來，交在他手裏，坐在原來的椅子上。

「自己做了母親，我才深切地知道母親愛子女的心，細得像一支水流，每一個孔都流得進去的。前幾年我和定亞鬧彆扭，跑回來住，爸爸不是板著臉給我看，就是一套三從四德。媽不勸我，為我帶小蓉蓉，讓我瞭解了，一個人在某一方面過得不滿時，應該把他的心思分放在別的事物上，不要鑽牛角尖。所以我認為這些年來，你變了這麼多，也許是因為母親離你太遠。」

天磊緩緩喝著檸檬水，身上的暑氣就慢慢消退了，心裏則逐漸浮起家與母愛與手足之情所給他的溫馨。

「是，有時我真想家。回來之前，我對自己說，如果回家之後，我心裏覺得很和平，對環境能適應，也許我就不回去了，我可以回台大去教書，邱先生一定求之不得，再去別處兼課，再寫點報導新聞，應該也夠用了，你覺得怎麼樣？」

天美正經的望著他。「你真有這個意思？」

「我真有。」

「怕行不通，第一，你會使他們失望，」她朝她父母臥室的方向呶呶嘴。「在感情上，我相信他們希望你留下來。但理智上，他們一定要你回去的，不管你對他們怎麼形容在美國的種種，他們還是認為你去那邊才有前途。不要問我為什麼他們這樣想，我從沒去分析過，我想是這個時代這個地方以及這個環境使大家認為到美國是唯一的最有出息的一條路的關係。」

「你怎麼想？你為什麼這些年來都不想出國？」

她沉思了很久，拿起椅子上的雜誌捲了放，放了捲，然後她說：

「我起先還不是想，尤其剛畢業時，你不記得幫我申請的事了嗎？後來我同班的同學們寫信回來訴苦，我就有點猶疑。一猶疑，定亞就得了勝。結婚之後，出國的念頭還沒有斷，但定亞是個知足常樂的人，他認為他的工作還不錯，生活也很安定，就一點也沒有欲望往外面跑；去捧書本，啃英文。當然他更不會願意我隻身出去，生了蓉蓉之後，我就把出去的念頭整個放棄了。」

「還是這樣好。」

「我剛剛的話還沒有說完呢！別再打岔了。第二，怕陳家也不贊成，他們巴巴的慫恿意珊和你通信，無非是想望你們能結合。為什麼他們要她嫁你，並不是你才貌出眾，也不是意珊在這裏找不到男朋友，事實上，追她的人窮多，有一個太保型的人前年和她常在一起。而是她父母希望她嫁一個留美博士！」

「留美博士一分錢買一打，何必找我？」天磊忿忿的說。

「……但爸爸和陳伯伯是多年老朋友，這樣當然更好，因為大家知道彼此的家世。第三點，你雖然說不想回去，可能你心裏也真的那樣想，但事實上呢？你不會不回去的。」

「我注意到你不說去美國而說『回去』，好像那邊是我的家，而現在到這裏是做客似的。」

「哦！我自己沒有注意，也許是下意識的，因為很多、很多人，都在那邊立了業成了家，來臺灣一個時間，又回去了，過好幾年再來一次。他們回來的時候，朋友、家人、甚至政府，都把他們當客人待，沒有人，幾乎是沒有人留下來的。」

「但我有好些臺灣同學，讀完學位都回來了。」

「不見得都回來吧！而且他們的情形不同，他們在此地有根，而我們－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我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只是在這裏寄居，有一天總會重回家鄉，雖然我們那麼小就來了，但我在這裏沒有根。」天磊喝完了杯裏的檸檬，把杯子在手裏轉。

「妳覺得留在那邊就有根嗎？」然後他放下茶杯，在脫下的長褲口袋裏掏出香煙，點燃了，天美遞了一個煙灰缸過來，他就深長的吸了幾口。

「Gertrdde Stein對海明威說你們是失落的一代，我們呢？我們這一代呢，應該是沒有根的一代了吧？是的，你猜對了，我會回去的，不全是為了爸媽。他們，尤其是媽，即使對我的不回去覺得失望，但是因為我是他們的兒子，他們慢慢會原諒我。也不是為了意珊，即使她因為我不回美國而不願和我結婚，我也許會失望，但是－－」他又重重的吸了兩口煙，把煙蒂壓死在煙灰缸裏，「我也不見得會很難過。我回去？還是為了我自己。在那邊雖然沒有根，但是，我也習慣了，認了，又習慣了生活中帶那麼一點懷鄉的思念。同時，我發現，我比較習慣那邊的生活。最重要的，我會有一個快樂的希望，希望每隔幾年可以回來，有了那麼樣一個希望，就可以遐想希望所帶來的各種快樂，像現在這樣，和你對坐，聊聊心裏的話。」

「記得嗎？我們從前聊不上三句話就要抬槓？我對你不服氣，因為你不把我當回事，你愈不把我當回事，我就愈不服氣。」

他開心的笑了起來。「有一次，我們為了什麼事吵架，我把你罵哭了，現在不記得罵了你一些什麼話，反正是什麼醜丫頭，將來嫁不掉等等，後來我騎車走了，你跑到我房裏，把我寫好的，預備寄給那一個副刊的短篇小說，撕得稀爛，我回來後發現了，抓了你頭髮，把你的頭拚命往牆上撞，嘴裏嚷著，我今天非把你撞死不可！嚇得媽嘴唇發抖，說：『天……天磊、天……天磊，你瘋了，你再不放手，我……打……打……打電話叫警察啦！』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怎麼會忘記，現在我後腦上還有一個大包？天氣每一轉變就隱隱作病呢！」

天磊收住了笑聲，關心的問：「真的？」

天美反而大笑起來，又怕吵醒了父母，忙護住嘴。

「騙你的！不過你知道，從那次之後，我的成績就再也沒有好過，想必是你將我的大腦震傷了。」

「我後來常想起這件事，總是不相信大家居然已是大人了。有時候想，將來回國，還會不會與你吵，還是大家客客氣氣的，帶點陌生的味道。就沒有想到我們能談得那麼好，這倒是做了大人之後的好處。」

天美心裏暗暗高興。拿了博士學位，經歷過人生苦難的哥哥覺得能和她談得來，她怎麼能不為自己驕傲！

「你還要喝嗎？我給你倒去。」

「不了，謝謝。」

天美見他這般多禮，又護著嘴笑了起來。

「不是我故意的，也是一種習慣問題。美國人骨子裏很野蠻，對拳擊、冰上球賽這類野蠻的事像瘋了似的喜歡，可是表面上文雅得很，謝謝、對不起，請原諒，二十四小時都掛在嘴上，就像中國人見面『吃飯了沒有』一樣的自然。」說完了，他站起來到小壁櫥裏尋索。

「你找什麼？」

「記得媽以前總是把餅乾罐放在這裏的。」

「你餓了嗎？」

「有點。我晚飯只吃了點小籠湯包，好像不頂管事。在美國，中飯無所謂，一個三明治，一杯牛奶就完事，晚飯卻很重要，普通總有一大塊肉，加上澱粉質的東西，加點心，吃了不容易餓。回來之後，總是不太習慣。」

「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去。」

「這附近有什麼點心鋪沒有？譬如吃湯糰、粽子之類？」

「啊！我帶你去一家道地的吃寧波湯糰的地方。被你一說，我的肚子也餓了。走，這次可要鎖上門，不然準又要出事。」他們悄悄的在玄關拿了鞋，輕輕移開玻璃門，躡著腳尖走到前院，開了大門出去，將它鎖上了，才穿鞋。

「你不知道小偷們多厲害，他們一定知道，我們家裏來了留洋客，帶了麥克麥克的美鈔回來，所以我們門戶應該特別當心。」

在巷口找了半天也沒有三輪車，幸好有一輛計程車開過，他們攔住了坐上去。小吃店在一個戲院附近的巷子裏，像他記憶中的鐵路兩邊的小食鋪一樣，灶、桌、椅、食客和老闆都擠在一個小間裏；不乾淨的桌子，不舒服的椅，上乘而廉價的食物。食堂裏一共只有四五張狹小的桌子，排得擠擠的，光裸而刺亮得有點殘酷的電燈泡照出桌面的裂痕和污濁。三張桌上坐滿了人，一張長條桌子排著兩個大碗，一隻碗裏堆著芝麻湯糰的餡子，另一碗是豆沙，桌邊坐著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一個肥胖短小，另一個修長細嫩，兩人都低著頭專心搓湯糰，然後將它們排在兩個大盤裏。

天磊兄妹在靠裏的最後一張空桌上坐下，天美小聲對他說：

「這兩個是老闆的女兒。這家人發了大財呢！天母有幢洋房，中山路上也有一幢，四樓四廳加一個小花園。聽說老闆以前還是個文學學士，來臺灣後在公家機關做文書，養活不了家，才開了這個小店，開了沒幾個月，就做出了牌子。現在隔壁也開了幾家和他搶生意，就是不行！」

老闆拿了條抹布過來，將桌上的報疊了，放在一邊，將桌子隨意的一抹。如果天美不說，天磊也看得出他不像個生意人，修長清臞，有一雙比自己還細緻的手。看著他，就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已經那麼遙遠了－－在餐館做事的一段。同樣的謀生，同樣的侍候人，可是多麼不同的兩種心情！這個老闆是心甘情願的，做一天，等著第二天。而他呢？他那一天不是暗暗咬著牙，恨每一個被他侍候的客人？那一晚，他回到家裏，不是祈禱第二天天坍下來，大家同歸於盡？但是第二天無恙的到來，他還是把那份恨那份怨揉成細細的一團塞在口袋裏，而在臉上堆著笑，在餐室裏侍候那批沒有古老文化，把錢看得比天還大的美國佬？

「哎，小哥，怎麼回事？你要吃什麼？」天美推推他放在桌上的手臂說。

「哦，」他抬頭看了看老闆，老板正望著他笑，很有分寸的彎了一下上身說：「你要什麼？」

「這裏的芝麻湯糰最有名，粽子也很好，餛飩也不錯。我已叫了碗餛飩，你要不要試試？」

「好，那麼來一碗湯糰，一碗餛飩，一碗粽子。」

「小哥，你做什麼呀？」天美輕輕叫了起來，然後她帶點驕傲又帶點替他不好意思的神情向老闆說：「我哥哥剛從美國回來，所以嘴饞得很，吃什麼都好，尤其是這種小吃。」

天磊忘了關照他妹妹，叫她不要提美國的事，現在拚命在桌下踢她，但已晚了一步。果然，那老闆聽見剛從美國回來幾個字，對他重新打量了一番說：

「恭喜。先生在美國做什麼？讀書還是做事？」

「我哥哥已拿了博士，現在在一個大學裏教書。」

「哦，那真了不起，你先生貴姓？」

「姓牟。」簡短地說，然後望著天美：「唔，好餓。」

老闆立刻轉身去灶頭下湯糰，一面偏著頭用他家鄉話把剛得來的消息轉告他兩個女兒，兩個女孩一直把眼睛對天磊望。

「喂，人家在看你呢！」天美咕咕笑著說。

「都是你不好，何必跟人家講那麼多廢話？這些日子來給親友捫盤問美國的事，頭都漲了，你還要來加重我的負擔！等下如果老闆來問長問短的，我不管，一切由你負責。你們女人，舌頭就是太長了點。」

老闆端了兩碗餛飩，又拿湯糰和粽子來，把狹小的桌子都擺滿了。

天磊怕他嚕嗦，同時也實在餓了，所以忙忙的埋下頭先吃湯糰。天美正要警告他慢點，免得燙了喉嚨，他已經啊呀一聲叫，急不待緩的將咬成兩半的湯糰吐回碗裏，眼淚都被燙了出來，埋怨天美說：

「天美！差點沒把喉嚨燙破，你怎麼也不關照我一聲！」

天美笑了笑，用湯匙指著他說：「還沒到半個月，你倒已原形畢露，什麼事都怪我。誰叫你那麼慌？像餓了十年沒有吃過湯糰似的！」

「可不是，正好十年呢！」然後他把碗推在一邊，重新叫了一碗，且先吃起粽子來，嘴裏嘖嘖稱好。「唔，真是好，真的好。光是為了這點吃，也該留下來。人生忙來忙去，還不是為了吃點喝點，有了錢而吃不到好的，還值得去忙嗎？」

「這樣好了，我常來這裏吃，知道了些他們成功的訣竅，你想辦法幫我帶到美國去，你也就不必再去教書，我們乾脆開爿小吃店，發它一筆大財。」

天磊搖搖頭，一味吃他的。在美國的中國小吃店、飯館，他不但看見過，吃過，而且還在裏面做過。其中的辛酸，他不是沒有嘗到過，而且嘗得夠了。有一年，他為了要買一輛車，需要錢，學校的助教金不夠，他就在柏城的鄰近芝加哥，一家中國餐館打工，因為他有了經驗，加上是中國人，餐館就叫他做二廚。那個餐館是某一個大學的中國教授太太殷時芬開的。殷太太銳利精明，從香港找了個廚子，並召集了在別處讀書的兩個弟弟來幫忙，門外漆著蟠龍彩鳳，很惹眼，餐室裏也是紅燈紅燭的，一片喜氣。

她自己從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都在餐館裏，既做副廚，又做管帳，又做總招待。廚子不在時，還得自己做菜。兩個弟弟，一個管進貨，一個管送菜及餐室總務，姊弟三人又輪流監視著廚子，不讓他走私。天磊看殷太太忙得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很是不忍；有時也到前面去幫他們義務招呼客人。殷太太的兩個孩子白天找黑人來看他們，有什麼病痛，她自己兩面奔跑，又要照顧孩子，又要照顧館子。天磊在那裏停停歇歇的打了一年工，親眼目睹著她的消瘦，蒼老，終於身體完全崩潰。他離開不久，就聽說殷家的餐館賣掉了，廚子到紐約去了，殷太太的身體太孱弱，需要進療養院，而她的兩個弟弟，為了金錢而反了目。

「你怎麼不回答我呀？小哥，聽很多人說，中國人在那邊開餐館的，十有九個發了財。」

「這種財，不要說不容易發，即使容易，我也絕對不幹，還是過我的溫飽生活簡單得多。」

他把粽子和湯糰都吃完了，把一碗餛飩端過來，繼續的吃，同時將殷太太的事簡略的說給他妹妹聽。

「開餐館的，十有九家是做美國人的生意，而美國人吃慣了廣東味的春捲、雜碎、排骨這一類的東西，別的都無法欣賞。你想開小吃店，那就只能做中國人的生意，如果開在紐約，還有足夠的中國食客維持你，開在任何別的地方，保管你三天就關門大吉。」

吃完餛飩，他往後一靠，抽了支煙，長長緩緩的吐出來說：「真舒服，真好吃！」

老闆趁機走了過來：「牟先生還要來點什麼嗎？」

他正想再叫一碗湯糰，天美笑著說：「夠了，夠了，下次還可以再來，反正有的是時間。」

「牟先生什麼時候回美國去？我有一點小事想請教你，就是我的小女珍珍，還有一年大學就畢業了，我想送她出去讀幾年書，不知牟先生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意見，該申請什麼學校，怎麼請……」

天美看他哥哥臉上那份怡然的神情逐漸淡了，忙接口說：「現在教育部不是有個留學輔導處嗎，老闆不妨去問問他們，他們那裏什麼資料都有，如果你去了之後還有什麼疑問，等我們下次來，我相信我哥哥一定樂於幫忙的，你說這樣好不好？」

從店裏出來，天氣已涼了下來，他們也不叫車，就慢慢的在街上蕩著。街上已沒什麼行人了，天磊要他妹妹帶他轉小巷子。巷子都很狹，但很乾淨，兩面的房子也很整齊，朱門高牆，牆內木蔥蘢，看上去庭院很大，有幾家還有車房。天美指著一幢有樓的房子說：

「這裏住的是我一個中學同學，她嫁了個美國人，年紀比她大兩倍，那個人帶她回美國去住了一年，大概十分不快樂，就獨自回來了，那個美國丈夫每月寄很多錢給她，她後來就買下了這幢房子，把她母親從花蓮接出來一起住，買了輛車子自己開，但她和什麼人都不來往。」

「她離了婚？」

「不清楚。但是她沒有用夫姓，你看這門牌。」

「她為什麼不和人來往？」

「不知道。她以前很活潑的，什麼事都不在乎。她回來之後我在街上碰見過她一次，整個不一樣了，對我很禮貌，但是很冷淡，讓人覺得不舒服的那種冷淡。從前她很好看的，有點像那個義大利明早琶兒安及麗，但是那次我看見她，發覺她沒有那份玲瓏了，人很遲滯，一點沒有味道了。」

天磊背著手對那幢深院大宅望了半天，說：「下次你來臺北，應該去看看她，也許她是怕別人因為她嫁美國人而看不起她，就故意擺出拒人千里的樣子保護她的自尊心，」

他們走出巷子，住左踅，又走完一條寂靜的巷子，來到信義路。

「你明天真的要回台南了嗎？」

「也該回去了，把定亞撇在那裏那麼多天，到底有點說不過去。他前天來封信，雖然沒有催我，但訴了些苦，說下女的菜愈做愈壞了，又說他想小蓉，還是回去算了。你什麼時候來南部？定亞說你如決定了，他可以準備節目。」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有見到邱尚峰，別的事就都不能決定。同時，我還想帶意珊一起去南部，先得通融她父母。如果能一起去就很理想，可以增加彼此瞭解的機會。我和她單獨處了一兩次之後，覺得我們之間距離很大，反而沒有通信那麼近，不知是什麼道理？」

天美沒有作聲。

意珊是個好女孩，也許她的環境太順利了，不免有點幼稚及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她的本性不是刁利的。天美喜歡她的純。但是從天磊回來之後，天美就覺得他們並不如她想像中那麼相配。以天磊目前的個性，他需要一個個性很強，很堅韌的太太給他力量，一個很樂觀卻並不是天真得抱著一切都應該是順利的觀念的女孩。而意珊呢？她是需要別人疼她及寵她的女孩，她顧不到她該對別人怎麼樣。

但現在天美不能對她哥哥說什麼，因為她父母一再警告她不準對天磊說什麼令他氣餒的話。所以天磊這樣問她，她只能說：

「人與人之間怎麼可能沒有距離？你們通信多年，但畢竟不曾在一起過，當然仍然會有陌生的感覺。如果她能和你一起去南部旅行，那最理想，你們日期決定了之後通知我。」

進了家門，他們就各自回房睡了。天磊睡到次日近午才起來，天美已經走了，在他書桌上留了張字條，希望他早一點去南部。他趿著拖鞋在家裏巡了一圈，天美一走，家裏的氣氛就不同了，加上他父母親也不在，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個陌生客。連忙穿了長褲襯衫，吃了塊麵包，喝了他母親給他預備好的粥，打電話給邱尚峰，想去看看他，學校裏的人說他還是不在，他十分失望，回到自己房間找出張平天的地址。張住在中和鄉，他很想搭公共汽車去以表示自己和學生時代沒有兩樣，但這麼多年了，他簡直不知道應該搭那一路車，到那裏去搭，問阿翠，阿翠也說不清楚，只好走到巷口去叫計程車。

中和鄉的景色也和他的記憶中完全不同了。他依稀記得那兒有許多空地，根本沒有多少人家，而街面十分狹窄，沒有幾家店鋪的。但是車子到了中和鄉的大街，他就看見兩旁商店林立，而路邊擺滿了攤子。火毒的太陽下，晃動的都是密密層層的人群，嘈雜的聲音塞滿了燥熱的空氣。車子在街上沒有秩序地開，許多小車子之間夾著龐然的公共汽車，喇叭叫得刺破了耳膜，而走在車前的三輪車還是慢吞吞的，天磊的車子在司機一面按喇叭，一面「ｘｘｘ這王八蛋，怎麼還不動！」的咒罵聲裏向前蝸行者，他忍不住，掏出錢來付了，對司機說：

「讓我下來走吧，我自己去找門牌。」

離開那條鬧街，小巷子裏還是很擁擠，有車子開進來時，行人都得吸著肚子站在路的邊緣上，讓它過去。天磊拿著張平天的地址，沿門找去。路旁有樹蔭的地方都坐滿了人，小孩赤著膊，有的乾脆光著屁股，男人們上身多半是光的，女人把褲管撩得到膝蓋，手裏搖著扇子。

有一個老人直挺挺的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凳子上，閉著眼張著嘴在瞌睡，一股細亮的唾液遊絲般的掛下來，在他赤著的，乾瘦的胸膛前搖晃。孩子們的叫聲，街上的車聲及喇叭就在他耳邊響，而他卻安靜地睡著。他記起一個所謂『中國通』的美國朋友說的一句話：「你們中國人是全世界最會適應環境的民族。」現在想起來，覺得十分有道理。

在一個巷子的中間，找到了張平天的門牌。也是一扇朱紅大門，門邊沒有鈴，只好用手心拍門。過了一晌，一個穿了件無袖無領連衣裙，光著一雙腿，踩著一雙朱紅色的木屐的女人出來開門。長得不難看，但那副不耐煩的神情卻將她的臉拉成個不討人喜歡的模樣。

「找誰？」

「張平天。我找張平天，他在不在家？」

「他在睡覺。你找他有什麼事沒有？」

「我是他台大同學。」他本來不打算說的，但為了要看看對方的反應，他接著說：「我是牟天磊，剛從美國回來不久，來看看他，我們是老朋友。」

對方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將滿臉的不耐煩收起，然後用同樣迅速的時間，堆下一臉笑來。而且，一手將把住的門大開，一手做了個請進的姿態說：「哦，哦，原來是牟先生，平天這幾天日夜在惦念呢，不知你回來了沒有。請進，請進！我們家裏好亂，請不要見怪。請坐，我去叫他起來。他早上八點才從報館回來，這碗報館的飯可真不容易吃呢！請坐，地方好髒，請不要見笑。」

第十章

在台大，張平天的綽號叫霸王，他不但比一般人高一個頭，也比人家寬一倍，皮膚黑而粗，嘴唇厚而紅，牙齒白而大，除了一雙過小的眼睛之外，什麼都夠得上演硬性明星的資格，他的性格也很豪俠。不光是因為他祖籍山東，也因為他受了自己名字的影響。從一年級開始，天磊和他就成了好朋友，張平天住校，他走讀，但他們卻無時無刻不在一起。張平天的書讀得不是最好，開始是讀農，後來轉到文學院，出於大家的意外，進了中文系，大家都無法把一個粗獷的人和細膩的詩詞連在一起。

在學校裏他沒有女朋友，女同學見了他，不是躲得遠遠的，就是把他當作大哥哥，他也不在乎。天磊和眉立好起來之後，多半的時候是三人行。天磊本來希望天美會對他有興趣，所以曾經暗示過張平天去追他妹妹，他們四個人出去玩過幾次，但天美那時渾然不知，只當他是小哥的好朋友看待，叫他張大哥，或是霸王，而張平天雖然不討厭天美，但他不願「在妞兒身上傷腦筋」，就沒有積極的去追天美。天磊走時，和眉立兩人難分難捨，有時兩人對哭，張平天就站在一邊叫「何苦呢！何苦呢！」送天磊上飛機時還對他說：「何苦呢！大丈夫如果這樣兒女情長，怎麼能算大丈夫。你看好了，我才不會像你這樣，需要結婚時，找一個女的結婚就是。一追二談三吹的戀愛，我絕不來。」

天磊走後，張平天就接了他報館的職位，在資料室做事，和他母親住在一起，日子過得很平安，給天磊的信短而扼要，從不提起女娃兒的事。忽然有一天，天磊接到他一張結婚請帖，女的名字他從沒聽見過，想必不是同學，天磊寫信問他，他也從來不提，只說婚後一切都好，但為了生活，十分忙碌，逐漸的連信都沒有了。

現在他從臥室衝出來，站在他面前，還是那麼粗大，臉上的五官全沒有變，只是身上似乎胖了些，因此眼睛顯得更小，又因為起來沒有洗臉刮鬍子，覺得比以前更黑。他一見天磊，張開兩臂，天磊以為他洋派，要擁抱他，不想他用兩手拍著他的臂，嘴裏叫：

「好傢伙，什麼時候到的？」

「到了快兩個禮拜了，你好嗎？平天。」他伸出手來和他握。

張平天這才打量他，一雙小眼睛從他頭上溜到腳下。

「唔，還是那副秀才樣，怎麼也不長點肉，牛油吃得太多，消化不良吧？」然後笑著捶他的背說：「好傢伙，真回來啦！」

那份高興與喜歡，從他的拳頭，一直捶進天磊的心裏。他的好朋友一點也沒有變，雖然他們已有好幾年不通信了，但平天對他的感情也一些沒有減，他不覺從心裏笑出來，再緊緊的抓住了對方的手說：

「是啊！回來了，啊！看見你真高興，霸王，你一點也沒有變。」

「霸王，霸王！不知有多少年沒人這樣叫我啦！這一叫讓我想起多少舊事！你怎麼樣，衣錦還鄉啦！你看我，」他把手一攤，天磊看見攤在小小客廳地上的孩童的玩具，嬰孩的尿片，一張斷了腿的小竹椅，一張被挖破了的沙發，一張有許多水漬的桌子；以及，掛在牆上的闔家照，平天和他太太和他的四個孩子。

「你看我，一家六口，六條棍子壓在我身上！」

天磊笑著說：「每個人都要走這條路的！」

「你呢？你怎麼仍是『還我自由』？」

「我的事一下子怎麼說得完，你太太呢？是不是剛剛給我開門的？怎麼一下不見了？」

「就是她，靠我一個月一千二百元的薪水，我可用不起傭人。她大概去找孩子們去了。你坐坐，我去替你泡杯茶。」

「老朋友還來這一套做什麼？你去洗臉修鬍子吧！我們聊一下出去吃飯，我作東，你不可以和我客氣，我不是衣錦還鄉嗎？」

平天摸著下巴，一手叉著腰，對他又仔細打量起來，「秀才，我覺得你同以前不一樣了。」

「當然嘛，十年以前和十年以後，當然會不一樣的，你還不是？」

「但是你剛剛才說了我一點也沒有變？」

「我只是指外表而已。」

「但是我覺得自己還是老樣子，外表內心都沒有什麼變，除了有時錢不夠用，罵罵時局，罵罵老婆孩子之外。」

天磊笑著說：「你從前錢不夠用時，還不是要罵，不同的是那個時候你罵罵我就是了！」

「你都還記得？」他也笑了。「好！你坐坐，我去洗把臉就來，你真的不要喝茶？」還沒等天磊回答，就捲進門裏去了。

天磊正要摸香煙出來抽，聽見有孩子的聲音從後門傳來，接著，四個孩子，兩男兩女，後面跟著已經換了一件淡紫旗袍，化過了妝的張平天的太太。

「趕快叫牟叔叔，」張太太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大平，小平，莞心、莞朗，兩個大的上小學二三年級。平天呢？」

「他洗臉去了。」天磊僵立著，也不知對孩子們說什麼好，兩個女孩長得像父親，顯得比她們的年齡粗大，兩個男孩倒帶點他們母親的白皙。四個人排作一排，抬頭朝他望著。他們的母親已轉身到廚房去了，天磊不知向他們說什麼好，伸手在口袋裏掏，把幾個一直帶在身上的、印著甘乃迪總統像的五角銀元拿出來，那幾個孩子就擁過來，他各人分了一個。

「這是美國錢嗎？」那個大一點的男孩問。

「唔！在這裏不能用的，」天磊說：「只能拿著玩玩。」

「不能到街上買糖糖？」。小的男孩問他哥哥。

「當然不能，這是什麼人？」大的女孩問。

「美國總統甘乃迪。」

「啊！那個被刺死的？」大的男孩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對了。」

「為什麼把他的臉印在錢上？」小的女孩問。

「紀念他。」

「紀念他什麼？」

天磊就被問住了。「因為，因為……」

張平天面孔光潔地出來，一看見孩子們圍著天磊，忙說：「你們叫了叔叔沒有？這是什麼？」他從兒子手裏拿過銀元反覆看了一下，「這是你帶回來的嗎？還有沒有多的？送我一個。」

天磊把口袋裏最後一個摸了出來遞給他，「新出來的。」

張平天接過來，放在褲袋裏說：「美國總統的生命太沒有保障了，隨便走在街上，隨便和人家握手，只要有人存心謀害他，絕對可以達到目的，你說對嗎？」

天磊點點頭：「但謀殺者也很少有逃命的可能，其實那時候甘乃迪底下的人警告過他，要他取消那次的演講，他不肯聽，真可惜。他倒是一個真正的紳士，風度好，而且有點學問，他死前死後的事都在那幾天的電視上上演，我看了之後，好幾天心裏都不舒服。」

「誰知道呢，也許就是因為他這樣的死，才使他的名氣更大。好，不談這個，談談我們的事，我太太說不要到外面去吃，叫幾樣菜進來，買點好酒，她再做幾樣菜，咱們就在家裏吃，好說話。不！不！你如存心要請客，準有你的機會，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大平，到裏面去把那個電扇拿出來，然後媽讓你們到後面去，爸爸要和客人說話。」

一個下午和晚上，他們兩人就坐在客廳裏說話，張太太不時送冰茶及西瓜來，但很少參加他們的談話，晚飯時館子裏送來一個炒什錦，一個三色拼盤，一條紅燒魚，張太太自己又炒了兩盤素菜，她自己帶了孩子們在後面吃，把孩子們安頓睡好後，也就出去坐在一邊，看他們對酌，聽他們說話。

天磊一向不會喝酒，而張平天是海量，所以跟著他也喝了許多。兩人先是談過去學校的種種事情，然後談天磊和眉立，然後天磊一個人談國外十年的生活。酒，加上對著這樣一個朋友，他的話就滔滔不絕，最後他才說到他和意珊的事。

「我真難想像，像你這樣一個外表，居然會十年找不到一個對象，何況對女娃兒，你向來是有一手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大概是我讀的這門東西，不吃香。在紐約的中國人圈子裏，有一種說法，女孩子們找對象，第一是醫生，第二是理工博士，最後才是其他。」

「我不相信！」

「多少有點根據。我也不是沒有找過。有一個夏天我還特意跑到紐約去。參加了好幾個舞會，那幾個比較看得過去的小姐，一聽說我是學文的，對我就沒多大興趣，後來去找她們出來玩，都被刮了鬍子，慢慢的我連試都不試了。」

「我倒要問你，那些既沒有嫁到醫生又沒有嫁到工程師的小姐呢？」

「有的退而求其次，有的一再蹉跎而變成老小姐了，到那時候，那批先是被她們看不起的，如我這樣的，反過來對她們也毫無興趣了。」

「難道說所有的婚姻都是這樣？」

「不是，也有很好的，完全是愛情至上的婚姻，譬如大學時代的情人先後出去，或是男女雙方都在一個小地方一起讀書，日子久了發生感情的，但是多半的大都市，尤其是紐約，就是變成一個婚姻市場，女孩子們把對方放在秤上稱一下，看值多少錢才決定，如果是值錢的，她才和你出去玩，否則，她說，對不起，我有事。」

「那又何必呢，其實大家做個朋友，玩玩也無所謂。」

「這就是中國女孩子的彆扭處，美國女孩，你找她出去玩，她歡歡喜喜的和你出去，處處地方使你覺得很舒服，玩好了，你送她回去，有興趣下次再去找她，沒興趣就算，但是她看見你還是那麼和和氣氣的。中國女孩子呢，你去找她，她第一次和你出去，不是過份矜持，就是過份急切，兩者都使你受不了，如果你對她印象還好，再去找她時，她第一次已經問清楚你底細了，讀什麼，有沒有博士等等，如果她覺得你有入選的資格，她就再和你出去，而你再去找她的事實也證明你正在對她作進一步的考慮，這下子她就到處向人暗示，你不久就會向她求婚了，你在追她啦，等等。如果你第三次再去找她而還沒有向她求婚的話，那麼……」

「那麼她就向你求婚？」張平天插進來說。

「我還沒有碰見這種情形，但我的朋友碰見過這種尷尬局面就是了。」天磊說。「如果她不向你求婚，她也會暗示你，叫你表明你的態度，如果你對她只是『大家玩玩』的興趣。那麼對不起，下次再去找她，她絕對不會和你出來。很多男孩子都受不了這種情形，所以他們除非對某一個中國女孩子真正的迷上了，而拚了老命去追，多數情願和美國女孩去玩，比較起來，她們既大方又熱情，男女在一起玩無非是因為大家寂寞，找一個異性一起享受一頓飯，一場電影，一個夜晚，如果花了錢還找罪受，誰願意。」

「怪不得現在有很多中國留學生娶洋婆子做太太。」

「那還不多，雖然男孩子們吃夠了苦，找太太還是在中國小姐堆裏，不過……」他連連搖了好幾下頭。

坐在一邊靜聽的張太太這時忍不住插嘴進來說：「你說的只是你們男的一面，我想女孩子們也有她們的苦衷。」

張平天笑著一拍腿說：「對了，說得好！我也正想幫她們說幾句話。你記得比我們低一班，那時被封為化學之花的朱明麗嗎？對，就是那個小個子，黑裏俏的朱明麗，你走後的第三年她也出國了，到明尼蘇達一個學校去讀書，剛去時風頭很健，附近幾個學校的男生都不遠千里的來找她，她那時候一方面功課忙，一方面，自然嘛，免不了有點傲，對人就愛理不睬的，一兩年下來，新出國的女孩一批批的去，人家雖然沒她漂亮，至少比她年輕，找她的人就轉移目標，去找別人。而她呢，逐漸對功課有了把握，對環境也比較熟悉了，同時又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年輕了，就開始留意對象，但是人選當然有限，最初找她的人多半已定了，或是正在追別人，現在來找她的，也不見得一定合適，就一年年拖著，等她拿到化學博士，就更難了，沒有博士學位的，不願來找她，要我也不幹，找個比你自己強的太太不是活受罪嗎？有了博士學位而還沒有找到太太的，不是年齡太大，就是多年獨身下來，心理有點變態，有的老留學生，從前說不定還娶過親的呢！這樣一再蹉跎下來，到現在都沒有結婚。我們報館有一個同事，去年被派到哥倫比亞大學見習，他和朱有點親戚關係，所以到了紐約去看過她，回來告訴我，說她有點神經質，到人多的場合大聲笑，大聲說話，就怕人家不注意她。你還記得她以前的樣子嗎？說話細聲細氣的，眼睛那樣從下面翻上來瞟人？」他故意把頭轉過去，而用眼睛斜瞟著天磊，把他和張太太都引得大笑。

「這種情形在美國多得很呢！光是在紐約，就不知有多少曠男怨女。」

「我想自然還有很美滿的家庭。」

「當然有，我並不是說所有的中國人都這樣，自然有很多美滿的婚姻，」他猛然想起佳利和陸伯淵，他們在柏城洛拉街的家，安靜而甜蜜，伯淵忙他的事業，佳利照顧芒芒，在家裏教他說中國話，認中國字，讓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中國人，雖然他從沒有到過中國，也許一輩子都不能去。

他也想起了柏城的另外，幾家中國人，以及他在南伊大讀書時，一對姓張的夫婦，兩人沒有孩子，都在圖書館做事，天磊去過幾次他們的家，家裏的牆上掛著中國畫，書架上擺滿了中國書，晴朗的秋天的下午，他們坐在家裏，聽唯一的一張梅蘭芳的霸王別姬，做什麼事他們兩人都在一起。一個伴侶，一個家的另一分子，對任何一個中國留學生講來，都是多麼重要！所以他不懂，為什麼有的男女，為了一點點個人的偏激和狹窄的看法，不肯給予對方一些排除寂寞的力量。在美國時，最最令他羡慕的，就是有了太太的中國人！

「喂！喂！你想到哪兒去了？」張平天用酒杯在他眼前晃，「該沒有喝醉吧？」

「還怕沒有，我不能再說話了，再說一定要鬧大笑話。噯，霸王，說說你的，你怎麼找到這麼一個好的太太？你知道我出去之後直為你擔心，你每封信都沒有提有任何豔遇，我還以為你要做一輩子的王老五了呢！」

「哈，咱們是吉人自有天相，不用像你這樣的東追西追，咱們是人家自己送上門來，對不對，太太？」

「好意思！」

「到底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沒什麼好說的，咱們是腳踏實地，眼睛雪亮，不像你一天到晚在雲裏霧裏，講什麼愛情，寫什麼詩的那種不著邊際的戀愛。她在報館做事，她覺得我很實在，做事很負責任，她看出來我不是飛黃騰達的人，但還可靠，就對我有好感，我看她做事很仔細，待人很可喜，長得也過得去，就對她對我的好感有了反應，這不就成了嗎？」

「你們生活很愉快？」

「有什麼好不愉快的？我天天上班賺錢，養活一家六口，她天天忙著燒飯洗衣，把孩子們帶大。雖然大家都苦一點，但是我對工作很有興趣，而孩子是她的命，我們就覺得苦得值得。你看，這幢房子，雖然小了一點，但是我們買下來的，不簡單吧？現在她在後面種點花，種點蕃茄，等於有個小花園，星期日我們沒有錢出去玩，就在家裏忙這個花園，或是帶孩子們到圓山動物園走走，生活雖然單調點，但是我們結婚之後，也沒有過什麼不單調的生活，所以也就不覺單調。等孩子們都上了學，她還是可以回到報館做事，我們的收入可以多一點，也許那個時候我們可以到南部或日月潭去玩玩，或是到花蓮那一帶去走走。」然後他注意到天磊臉上的表情，「也許你心裏會說，啊！你這可憐的人，多麼小的慾望呀！但是我則認為慾望愈小，失望愈小，因此生活反而愉快。」

天磊很激動地說：「你猜錯了，我心裏正在說，你多麼幸福！你是真正懂得生活意義的人。」

「別拿大帽子壓我，我可不懂什麼生活的意義，我只是忙得沒有時間去想生活的意義而已。有時我也會做夢似的想，如果那年我也辦成出國，不知現在是什麼樣子，可能也像你這樣，光棍一條。我倒慶幸自己留了下來，不然到哪裏去找這樣賢慧的太太呢！」

「去你的，」他太太笑著罵他，笑聲與罵聲都抑壓不住那份得意。

「牟先生下次來，把你的女朋友一起帶來玩玩。」

「噯，說點來聽聽，你們現在是個什麼情形，她做牟太太的希望大不大？」

天磊帶點窘迫地朝張太太望望。他實在很想告訴張平天一切，他需要別人的意見，他需要一個與這件事毫不相干的人對這件事情的看法，但是那個人必須很忠誠很瞭解他，而絕對不會笑他的。今天他來看張平天，當然主要是想看他，但實在也想聽聽他對這件事的意見。

在大學時，他們是無話不談的，十年的不在一起，他以為他們會陌生了，但見到了之後，張平天的舉動談吐和從前沒有兩樣，因而將十年的時間輕輕帶過而使天磊覺得他們還是很接近，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想知道張平天對一件事的反應。但是張太太是個陌生人，雖然她是平天最親的人，對天磊來說，她仍是陌生人，如果當著她把他心裏的話說出來，好像她是男生宿舍中的女客，要他當著她的面把長褲襯衫脫掉，他是做不到的。

「啊！我們這位秀才居然還怕羞，太太，你先去睡吧！反正我會把他說的話全部轉播給你就是了。」張平天說。

他太太進去之後，天磊就毫不猶疑地把他和意珊通信的始末全部告訴了他，以及他見到她，和她單獨在一起玩過之後的感覺。因為他喝了酒，同時也因為他知道張平天不會譏笑他，他就把佳利的事也說了出來。放下酒杯和筷子，他用雙手抱著後腦，把椅子坐成一個斜角，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變成一個銀幕，上面交替著出現他和佳利在一起的幾個短暫而永存的鏡頭。佳利的臉，一點也不美，但讓人不得不向它探索的臉。

「和她在一起我有一種安全的感覺，覺得可以依賴她，其實她也沒有比我大多少歲，但她有一種婦人的智慧，加上她是個寫文章的人，她對人對事的看法和體會比較細膩而深刻，每次和她在一起之後，我可以很平安的過日子，不寂寞，不煩躁，也不再消極，只想再看見她，和她在一起。你一定會說那是因為我的生活太單調。任何人，只要只要和我志趣相投，就可以給我安慰，也許；你一定會說那是因為我對她的感覺完完全全是環境造成的，也許。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種舒服和安全的感覺是任何人所沒有給過我的。」

「但是你不曾希望和她永遠在一起？」

「希望過，但是我沒有勇氣做到，我想到父母對我會怎樣失望，怎麼傷心，也想到對意珊沒有辦法交代，也想到別人對佳利會有什麼樣的看法，而這種看法會怎麼樣影響到我對她的感情，我也想到她孩子的問題，種種，我沒有勇氣面臨種種難題的」

「所以你也沒有變。」

天磊眼睛仍然留在天花板上，他以前也是這樣的嗎？不可能！他不是到螢橋去和人打架的嗎？還有一次，為了一個流氓在國際戲院門口對眉立有下流的舉動，他不是捏著兩個拳頭想揍他而被張平天攔住了嗎？他的勇氣都在美國一個人打天下的時候－－先要克服功課上的困難，又要克服新環境所帶來種種的不便，更要克服別人對東方人已存的偏見所帶來的恥辱，還要克服看不見摸不到而卻緊緊箍著人的寂寞－－一層層地剝落了。

「你從前就是這樣的，」張的聲音猶如剪刀裁布，把糊住了天磊自己眼睛的紙都減開了。「遇什麼事都猶疑不決，那時候既捨不得眉立，又捨不得不出國，記得嗎？臨上飛機還哭得眼睛通紅，什麼都丟不下，什麼都拿不起，我不是總罵你不要弄錯：和人打架並不需要什麼勇氣，那只是要一股一時的衝動就夠了，能夠做一個決定，做了之後不懊惱才需要勇氣的！」忽然他把聲音放得很和緩地說：「過去的事讓他過去，你現在的問題是意珊。」

「是的。意珊。」他把眼睛從天花板收起。點起一支煙，把空的煙盒捏成小小的一球。來的時候帶的是整包煙，還沒有走，廿支煙已經全抽光了，怪不得他喉嚨裏直發乾。於是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下去，潤喉嚨。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我相信我也很愛她，但是我們心理上的距離差了一大截，她對美國及美國的生活沒有一點正確的觀念，假定我和她結了婚，她跟我去美國，她怎麼去適應一個與她想像的完全不同的環境？」

「那還不簡單，你幫助她。」

「啊！」他心裏叫著，而我自己是多麼需要她幫助我！「主要的是我們有距離，對事情我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覺得她心理上還太年輕，對一切的想法看法都太天真。她問我到底在美國吃了什麼樣的苦，令我變得這樣消沉，事實上並不是我太消沉，而是她的生活過得太完滿，好像太陽永遠沒有沉落的時候，反正我也說不出來，以前通信的時候我覺得還可以和她談得來，見了面，我覺得她幾乎是個孩子，我將來處處都要依順著她，疼著她似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們兩家人都巴望我們在這裏結婚，然後我帶她到美國去，我並非不願意和她結婚，只是對於和她結婚後的幸福沒有什麼把握。」

「她對你怎麼樣？」

「不太清楚，反正對我不討厭就是了，但是我相信我也不是她的第一人選。這件事一開始對她也不是頂自然的，因為她不好違背她父母的好意，同時，這是很重要的一點，她想到美國去，這兩點在她對我的感情上占了很大的推策力，如果我像你一樣，僅僅在臺北的報館裏做事，我想她絕對不肯嫁給我的。」

「但是你剛剛說她對你並不討厭？」

「好像不，而且我們通了這幾年信，或多或少有點基礎。」

「而你也很喜歡她？」

天磊點點頭，「但並不純粹是男人對女人的愛戀，而帶點大哥對小妹那種無可奈何，不得不照拂依順她的情感。但是我喜歡她，她不討厭我，婚姻能建築在這兩點上嗎？」

「為什麼不能？我當初和我太太結婚，是她不討厭我，我也不討厭她，你看我們還不是過得很好嗎？你的毛病是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想得太多容易鬧情緒，做得太少容易消沉。婚姻本來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兩個人對彼此『認了』，然後一起往一個方向做去，沒什麼做不到的。你聽我一句話，好好的和她處一陣，她的天真和種種單純的想法，如果你從另一角度去看，也未嘗沒有它可愛的地方，是不是？如果和她處了一陣之後，仍然覺得沒有足夠的基礎可以結婚，那麼我就勸你，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要拖泥帶水，怕傷了這個人的心，又伯傷了那個人的心。我剛剛說你沒有變的意思，就是指你的優柔寡斷。」

他看了看錶，猛的跳了起來：「啊呀！已經一點了，我該上班去了，走吧，我們一陣。下次來，把她帶來看看，怎麼樣？」

第十一章

不知道是張平天的大意，還是他故意，第二天他的報館就登了一則牟天磊歸國的消息：「我留美博士牟天磊，畢業於台大外文系，一九XX年赴美深造，於一九xx年得南伊大新聞碩士，於一九xx年得柏大新聞博士，現執教x大，於上月初返國省親，並初次會晤與牟博士通信多年，畢業於政大商學系之陳意珊小姐，雙方家長現正積極準備牟博士與陳小姐之婚事，屆時……」

消息出來之後，出於天磊意料的，而使他不安並惱怒的，居然有很多記者登門來採訪消息，問很多關於他和意珊通信的始末，天磊的父母不但十分殷勤的招待他們，並且很樂意的供給他們一切關於天磊和意珊的事，天磊的母親還不厭其煩的把天磊從童年起到他出國這一大段的生活講給他們聽，臉上帶著每個母親談到她們子女時不能克制的、得意的笑容。

然後有的記者就用最海派的標語如：「英俊青年博士，美貌妙齡少女，千里姻緣一線牽」。或是「魚雁數年，情絲千縷，有情人終成眷屬」。或是「不遠萬里歸來，贏得芳心一顆」等等，把天磊的事繪聲繪色的登載出來，窘得他整天躲在自己房裏，又氣報館對整件事的海派處理，也氣他父母－－尤其是她母親的多嘴。但是他既不能和記者們吵架，又不好對他父母翻臉，最後他只好哀求他母親不要再招待他們，如招待他們的話，不要再回答他們的問題。

「那怎麼可以呢？人家沒有一點壞意，我怎麼可以不讓他們進來。」

「但是你用不著把我的舊事搬出來，媽，他們問什麼，你都說不知道，過兩天，他們自然就不來了。」

「天磊啊！你爸說你去了這些年，變得不近人情，我看你真有點那樣呢！人家來採訪你，報上登你，這是件光榮的事情，童家大兒子志遠回來的時候，他還開記者招待會呢，後來在中山堂演講，出了好一陣風頭。你呢，回來也不讓爸爸給報館通個消息，人家知道了報導一下，你反而叫媽不讓他們進來，你說這不是不近人情是什麼？」

「媽，一個人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要保存一點自己的東西，無論什麼事都去公開，讓大家分享他的秘密，對他說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你看你，你看你，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你和意珊的事，是一件大喜事，要守秘密作什麼？」

「媽，我不是指我和意珊的事！唉，和你也說不清，反正，你要想辦法不讓他們再來擾我，或是去擾意珊，她昨天電話裏說，他們問她些話，叫她都回答不出來。如果你不依，媽，那我就要提早走了。」

最後一句話居然十分靈驗，記者再來訪問的時候，天磊的母親十分沉默起來，或是對所有的問題都回答不知道，一兩次之後，牟宅就恢復了原來的安寧。但天磊歸國的事既然上了報，他就不得不到台大的教授們家裏去拜望他們，他的系主任特意請他去吃飯，也請了系裏一些教授。他發現十年來他們幾乎沒有多大的改變。使他驚喜十分的，邱尚峰先生居然也在。天磊回來之後找過他好幾次，都沒有找到。現在看到了他，如獲至寶。他改變很大，改變得令他吃驚，雖然他不過四十幾歲，頭髮幾乎全脫光了，明亮的頭頂與前額襯出一雙奕奕有光的眼睛和一對厚而黑的眉毛。他比以前胖得多，襯衫裏的肉隨時隨地在向外掙扎，而他不時用手把胸前肚前的肉按回去。

他看見天磊很高興，一隻手與他相握，另一隻手重重的拍他的肩，咧著嘴笑，露出一排前後不齊上下不平的牙來。天磊在學校裏時很喜歡跑到單身教員宿舍去找他。邱尚峰是他在教授中最佩服的一個，他不但英文好，歐美的東西讀得多，同時他的中國舊的文學根底也很好，還歡迎並能吸收新的文學。最吸引天磊的是他對學生們的態度。他和他們打成一片，對幾個特別用功或是特別有天份的學生，他待他們如朋友，常常和他們一起去喝茶，或吃宵夜，或約他們到那間小而亂、充滿了煙味、撒滿書本及衣襪的房間「擺龍門陣」。天磊選過所有他開過的課：散文、英國文學、十九世紀文學，演說與辯論等等。他並沒有流暢的口才，同時他上課時有點緊張，但他是材料最豐富而準備最澈底的一個教授。

天磊出國前曾來找他談關於轉系的事，那時候他極力鼓勵天磊不要轉系，希望他能到國外讀比較文學，同時鼓勵他寫作。他認為有些人生來是做研究工作或教文學的，他自己就是，有些人生來就有創作的才能而應該利用讀文學所得來的知識作為基本而寫作，像天磊這樣。出國之後，他進南伊大，依著邱尚峰的意見繼續讀英國文學，但他發現和美國人比，他的英文根底實在太差，而四年大學所得的東西實在太少，因此讀起來實在太苦，他的體力精力以及心理上的負擔太重了。於是他寫信給邱尚峰，徵求他的意見。當時他父親還一再來信，希望他能從大一開始，轉到工學院，而幾個月下來，他或多或少也看到了一些讀文法的在美國一籌莫展的情形，他幾乎有點想順從他的父親的意思而重新讀起了，但邱尚峰給他的信中卻極力勸他與文學不要脫節，如果讀英國文學太苦的話，不妨轉到新聞，至少，他還是整日與文學，而不是與方程式為伍，將來他可以在新聞界做事，或從事寫作。他希望他把眼光放遠大一點，因為，他說：「科學是一棟房子的地基與棟樑，而文學才是房屋的形式、頂與牆的角度、窗戶的設計、屋宇的斜度，一切令人覺得美、覺得動人的東西。如果現在是打地基的時代，總有一天會是上牆、開窗、蓋頂的時代。而那是我們的工作。你是生來該做這一部工作的人，耐心等一等，不要看得太近而學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他轉到新聞系是他自己決定的，但邱尚峰那封信是令他細密思考的原因。轉到新聞系之後，他在學術上遇到困難，或是經濟上太拮据時，未嘗不曾怪過邱尚峰，但當他拿到博士學位那天，他心裏對邱尚峰的感激也要比他對任何人的都深。因為生活忙，同時也因為邱先生是出名的懶於作書的先生，他們只通過那次信就失去聯絡了，但是他始終沒有失去邱尚峰的消息。他知道他的事業很順利，他出國後幾年邱就升為副教授了，同時又得了福特基金的資助而到史坦福大學去研究了一年。他曾去芝加哥而天磊也曾為了他而想到芝加哥去看他，但因事先沒有約好，邱尚峰於他去的前一夜就走了。邱從史坦福大學回去的兩年後就升為正教授，而天磊在雜誌上偶爾也看到他寫的關於賽茲吉羅或是福克納等論文，但自始至終，他沒有聽到關於他婚姻方面的消息。

在台大時，他知道邱尚峰曾經十分欣賞過他同班的一個女同學葉珊珊，一個十分風騷而毫無深度，十分聰明而毫無智慧的女孩。當班上謠傳邱尚蜂暗裏追求葉珊珊的事時，天磊簡直不相信！有一次，他和眉立在新世界看電影而碰見邱尚峰和葉珊珊在一起時，天磊幾乎有點對他失望，因為他覺得像邱尚峰這樣一個人，應該喜歡文靜而眼睛裏帶著靈氣的女孩，而葉珊珊只是一個性感的動物。後來葉珊珊嫁了外交部一個小官，還沒有畢業就隨夫外放了之後，邱先生相當消沉了一陣，常常待在那間什麼都容不下，只容得下不占面積的夢的小室裏，與煙為伍。那件事之後，天磊再也沒有聽見過他關於這方面的消息。

「啊！牟天磊，什麼時候回來的，簡直太出我意料了！」

「快一個月了，我去您宿舍找過您好幾次都不在，又打電話到系裏去問，也找不到您，還以為您離開了呢！」天磊也十分興奮地說，「想不到在這兒看到您了！」

「我去了一次南洋，啊！這簡直是太好了，你是回來教書？」

「唔，」他注意到別的教授也在等他的回答，「大概不可能，我那邊是請了假來的，大概不能待久。」

「噢，你在教書？那太好了，前不久我聽人說你在什麼保險公司做事呢！教什麼？中國文學？」

「不是，中國語言。」他看到邱先生臉上閃過的訝異，只好加上一句，「當然也講點文學方面的東西。」

系主任的太太請他們入席，菜是她自己燒的，十分入味而沒有餐館裏那麼油膩。他站起來向系主任及他太太敬酒，感謝他們的招待；又向各個教授敬酒，大家又個別的敬他，說許多稱讚他的話，並希望他不久能回來替母校服務。雖然大家不再把他當學生看待，他卻不容易忘記他們曾是他的老師，因此總覺得有點拘束，幸好邱尚峰坐在他邊上，隨時向他問起別個同學的消息，或是告訴他一些關於他認識的先生或同學的事，令他覺得時間還沒有完全停頓下來。飯後坐了一下，他就告辭了，和邱尚峰一起出來。

「到我那兒去坐坐。」

「邱先生您還在原來地方？」

對方喉口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好像是苦笑，又好像自嘲。「我那兒有錢蓋幢洋房啊！」

黑裏天磊也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那句話的本身就帶著一股令他不得不注意的不滿。

「我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是想探問邱尚峰是否結了婚，但是他沒有這樣問，雖然他在系主任家喝了不少酒。

「我懂你意思，我還是光棍兒一個。」他搶著說。

那間小屋，以前是十分亂，現在是亂得不堪了。床沒有鋪，床頭的地上有書，書上有酒杯，酒杯上是煙碟，煙碟上是火柴盒，火柴盒上是煙斗，煙斗是空的，而抽過了的、沒有燒著的，及燒著一半的煙絲，撒了一地。滿屋是煙、酒、書和舊衣服的混合的氣息。進了門，邱尚峰先把椅子上的東西堆到床上去，讓天磊坐了，又把床上的東西堆到桌上去，自己在床邊坐下來，然後又把桌上的東西堆到地上去，桌上空出一個地方來，取出一小瓶高梁，兩隻杯子，不知又從哪裏翻出一包花生米，倒在一張乾淨的稿紙上，再坐下來，咧著嘴對天磊說：

「不要怕，杯子是剛買來的，花生還沒有去殼，所以都合美國的清潔標準。」

天磊想笑，又想說什麼，但都忍回去了，卻喝了一口酒，吃了兩顆花生米，表示他一點也不嫌髒。

邱尚峰把手一攤說：「就憑我這間房，就把所有的小姐都給嚇跑了。」他喝了一大口，一連丟了十來顆花生米進嘴，「也無所謂，我也過了不惑之年。反而覺得這樣自有我的樂趣，聽聽你的，怎麼教起中文來了？那多麼沒有味道！」

他就喜歡邱先生的這份直爽，似乎他接近的人，以及他喜歡的人，都有這份爽朗的性格，如張平天、佳利，以及邱。

「一點味道都沒有，」他坦白地說。「但是我不是沒有去報館找過事。寫標題，跑新聞，或是整理進來的稿，我都比不上他們本國人，誰用我？坐在家裏寫文章？人家美國作家，坐在家裏寫文章的，窮得吃不飽的不知有多少呢！我何必去湊這個熱鬧？我不是不想寫，不想做個好作家，但誰給我麵包吃？為了找一個能給我麵包吃的職業，不知費了多久時間！後來總算在一個汽車保險公司謀到一個職業，把生活問題解決了，但是做了一兩年，實在沒有勁，只好去教書，但教什麼呢？你問我怎麼不教中國文學？我怎麼不想教，而是沒有幾個學生對中國文學有興趣，中國語文，他們也不見得想學，而是政府及學校當局鼓勵他們學。」

邱尚峰站起來，到處找他的煙斗。天磊跑到床前把那個火柴盒上的煙斗遞給他。

「這個不能用，裏面都塞住了。我這個房間裏起碼有十來個煙斗，奇怪，怎麼都不見了？」然後他在床底下踢出一個來，裝了煙絲，點燃了，架在嘴角，邊吸邊說：「一定有許多人問過你同樣的問題，你為什麼不回來呢？現在我們有很好的新聞學校，你去開一兩門課絕對沒有問題。學理工的人不肯回來我還能瞭解，但我就不懂為什麼學文法的同學他們也一去不返，而寧願留在那邊做沒有意義的工作？」

天磊痛苦地沉默著。當然有許多人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你怎麼不回臺灣去？」可是問過他最多次的還是他自己。為什麼？沒有任何理由，唯一的，最不能叫人諒解但也許最能使人瞭解的一個答案就是：

「大家都不回去，我也不。」

就像好多年之前出國，他曾私下問過他自己為什麼他要出國？而他的答案是「大家都出國了，我也去。」一樣的簡單而又不簡單。還有一點就是連他自己不敢也不願承認的：虛榮。因為出國及留在國外一樣的是件令人－－至少在臺灣的人－－羡慕的事，而「令人羡慕」是最能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即使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守住很深的寂寞，都願意，他恨自己這份庸俗的虛榮心，但是他摔不掉虛榮心，他恨自己沒有勇氣做一件別人做不到，或是別人不做，或是別人認為不必做的事，但是他抓不住勇氣。

「我何嘗不想回來做事，但是……」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年我去史坦福大學，西岸一個大學給我聘書，請我去教中文，另外我還可以開一門課，給我不算壞的年薪，我那時真是十分心動，想到生活馬上可以過得好一點，口袋裏可以隨時隨地有錢，另外還有許多時間看書，許多書可以看，以及種種先進國家所能給的享受，我十分想接受那份聘書，很多人也勸我留下來，但是我終於沒有留。」

「為什麼？」

邱尚峰吸了很久的煙。不看天磊，只環視著他那間凌亂的小屋：他的床，發黃的被單，頭油染黑了的枕頭套，堆滿了書稿的桌子；書架，屋角的電風扇，滿地的鞋襪內衣內褲，七歪八倒的煙斗，以及雜亂地躺在地上的燒過的火柴。

「我離不開這個窩。」邱尚峰把煙斗取出來，那雙圓大的眼睛盯住天磊說：「雖然亂，雖然髒，但它是我的窩，我在這間屋子裏覺得最快樂、最安全。沒有去史坦福以前，我怕回到這間屋子來，實在太髒了，所以走時心裏很痛快，終於離開這個窩了。誰知到了那邊沒多久，想的就是這個窩，才知道這個窩的好處。」

「你有這樣一個窩，我沒有。」

「你有一個家，父母親，手足，不是比這個窩強十倍嗎？」

「但是，」他由不得苦笑起來，「我爸媽希望我回到美國去，信不信由你，」

「我信。」邱尚峰皺起眉尖說，「我信。」

天磊注意到他兩眉之間的深痕，以及鼻孔兩側連下來的皺紋，他雖然比以前胖了，但是還是老了。

「這是當今在臺灣的人畸形心理，不管老少男女，都覺得唯一的出路是留美，不管學的是什麼，唯一的希望是留美，我真不懂這是一種什麼心理！」然後邱尚峰很誠懇，很急切的望著天磊：「但是你不一定要做他們希望你做而你認為是不對的事。你現在應該有你自己的意見，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問題就在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無助地說。以前每次和邱先生在一起，天磊可以把他當朋友，又可以當老師。當朋友，他什麼都可以告訴他，當老師，他可以接受他的意見。現在來到他的小屋，對他那種師友的情感居然一點未改。

「在那邊的時候我想回來，覺得為了和親人在一起，為了回到自己成長起來的地方，可以放棄在美國十年勞力痛苦所換來的一切。可是回來之後，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不是我想像的那麼樣叫我不捨得走，最苦的，回來之後，覺得自己仍是一個客人，並不屬於這個地方。」

「你當然會有這種陌生的感覺，離開十年，誰都會覺得陌生的，但一旦你決定要留下來，這種感覺就會變。人都是這樣，受心理作用而左右。如果你決定留下來，我希望你能到我們系裏開門課，也許我們還可以好好辦個雜誌，把歐美現代文學及作家介紹過來，這件事我想做已經很久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人。」

天磊一粒粒的替花生米脫了衣服，一粒粒的排起來，發現沒有兩顆花生米的形狀與大小是一樣的。

「我不知道，邱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何妨多想想。我並不願說一篇大道理勸你為什麼要留下來，說什麼替國家服務，為國效勞等等冠冕堂皇的話，但我總覺得像我們這些學文的，一支筆，一份想像力，並不需要美國任何機器的幫助，卻需要自己的土壤與肥料，應該在這裏。你同不同意？也許你可以留一兩年，再看情形，不是一舉兩得嗎？你是不是美國公民？」

他搖搖頭。「但我有美國永久居留權。」

「這不結了？如果你留一兩年，覺得不是味道，再回去也不晚呀！」

「也許，」天磊說，「也許這樣最好。」

邱尚峰把杯裏的酒喝完了說：「如果你肯留一兩年，那簡直太好了，想想看我們可以在這一兩年做多少事？我的計畫可多著呢，如果你決定留下來，我們再慢慢談談。你看，我的本意是找你過來聊聊，卻無意中在替學校拉人了呢！哎，」他把排在天磊面前的花生米，一把掃過去，一顆一顆往嘴裏丟，「剛剛汪教授在說你的事是開玩笑，還是真的？」

天磊知道他指的是意珊，就帶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什麼樣的小姐？你身上有照片嗎？」

天磊把放在皮夾子裏的照片抽出來給他看。邱尚峰卻在桌上亂翻一陣，翻出他的眼鏡戴上之後，才對照片仔細端詳起來。

「很不錯嘛！長得比你那時候那個女朋友，她叫什麼來著？對，張眉立，漂亮得多了！汪教授說你們好日子已經定了？可是真的？別忘了請我。」

「沒有，都是那些新聞記者亂起哄的，」然後他就把他和意珊的事非常簡略的說了一遍，說完了，怕對方要詢問，就先把話題轉了。

「你呢，邱先生？」

「我什麼？哦，什麼也沒有，你一進這間房，不就一目了然了嗎？」

他拿起瓶子給天磊加酒，天磊忙用手把杯子蓋了，嘴裏說：「我不能喝了。」邱尚峰也就不再客氣，把自己的杯子加滿了，一人慢慢斟著，「啊！要有一點鹵肉下酒多好！」

邱尚峰見天磊似乎還在等自己的回答，才說：「對婚姻的事，我已不想了，男女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這些年來也不知道有多少好心的朋友為我介紹，但都是拼錯了的六面畫，湊不起來。我從來沒有和你談過吧，我要什麼樣的小姐做我的太太？很簡單：一個女人。但時下的女人都不是純女人了，不是雄心勃勃的想比男人強，想出國，就是裝腔作勢的一味想做電視電影明星，而性格上卻十分幼稚的那種。對前一種，你只好把她們當男人，對後一種，你把她們當小孩，她們都失去了女人的品質。像男人的女人，我吃不消，像小孩的女人，我受不了，到頭來我還是光棍一條。」

邱尚峰放下酒杯，再拿起煙斗，然後把被子和枕頭架得高高的堆在床中間，人往後面一靠。「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也碰到過十足女人的小姐們，聰明得恰到好處，好看得不過份，打扮得很得體，談笑得不叫人嫌多或太少，但是，」他把手往兩邊一攤，灑了不少煙絲到床上：

「瞧我這德行，人家怎麼看得上？一個破教授，又拿什麼養家？所以，我後來乾脆不想，樂得過我這樣毫無系統的生活。」

天磊看他有點醉了，所以膽子大了點。「不過你以前欣賞的那個葉珊珊……」

邱尚峰馬上豎起一根指頭阻止他說：

「哎，但是她很性感，對，她不免幼稚，不過她那時候年紀還輕，有好的薰陶，幼稚可以去掉的。但她的確很性感。一個典型的女人，必需帶點性感。」

天磊不由得想起佳利，她就是那種邱尚峰所說的純女人的女人，足夠的聰明，足夠的真以及足夠的性感。

「對，我同意你的說法。」

他從床上坐起來說：「這是今晚上第一次我們兩人的看法相同，足以慶祝！來，喝一點，然後我們一起去門口買點鹵菜來，痛飲一夜，如何？」

天磊看看錶說：「也許下一次，現在時候不早了。」

邱尚峰一點也不勉強他。「好，那麼我們一路走，我送你到門口。」

「你也不要多喝了，邱先生，」他關心地看看他鼓起來的胃和肚子，以及他胖得帶一點浮腫的臉頰和下巴，「多喝不太好。」

「沒關係，我常常一人獨酌好幾個小時，我這個腦子要喝點酒才能用的，今晚還得寫點下學期的講義，非喝點不可。你回去後把我的話好好想想，怎麼樣？」

「我會，我一定會的。」

他們一起走出小屋，屋外已經很涼了，風從遼闊的田間吹來，整個天空吊著閃亮的星，中間夾著的一小彎月光，反而把細緻的星光的和諧破壞了。馬路上一輛老邁的公共汽車開過，遠遠看見車裏坐的幾個稀落的人，身子隨車的顛簸搖來晃去，好似已在夢中，或在醉鄉。車後揚起的灰塵，一直升到星星灑下來的細光裏，然後再飄落到棕櫚的闊葉間，一切都顯得那麼稔熟而陌生，這條路他似乎走過幾百次，又似乎是第一次。

這個夜景，這輛夜行車，車裏的夜行人，他似乎都見過，又似乎是第一次。兩排棕櫚樹，他熟稔得知道它有幾棵，但又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一切帶著恍惚，一切又使他覺得他從不曾離開過。走著走著，聽著旁邊推著還是他那輛舊時騎的腳踏車的邱先生說話的聲音，他心裏湧上一層層又是快樂又是悲哀的感覺，快樂的是那些恍惚來過的回憶所帶來的快樂，悲哀的是彷彿不曾來過所帶來的悲哀，加上知道了－－確切的知道了，時間真正的已流去了十年。

站在那爿小食店的門口，邱尚峰伸出手來，緊緊的握著他，說：

「好好去想想，不管你怎麼樣決定，早點讓我知道。」

「好的，我會的。」他有點神情恍惚，又有點睏，又有點高興，又有點難過。

「我會的。」然後他回握對方的手。「在我沒有決定之前，我還是可以來看你的吧，邱先生。」

對方似乎瞭解他的心情。「當然，任何時候。」

邱尚峰把車子鎖了，走進店去，他順著新生南路，慢慢的走回家。

第十二章

與邱尚峰夜談後的幾天，天磊的應酬忽然又忙碌起來。這次是一批政府官員對回國學人的宴請。那時候是七月初，幾個大學邀請的一些在美國教科學的教授都在這個時候到臺灣，一連串的教育界人士及學校當局到機場迎接，加上各家報紙的大幅刊登，學人回國就成了那幾天的新聞。

自有一批政府官員及教育界人士分別宴請他們，而連帶的，天磊也接到許多請帖。他本來是不想去的，一方面固然是因為看到了在自己的國家裏學文法的也是被冷落的，心裏不太痛快，另一方面他實在怕到這種場合去，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但是他父親這次十二分的固執，一定要他去參加，一方面他固然不願因天磊拒絕參加而有什麼不快的事情發生，另一方面他覺得被政府當局宴請是一種榮耀，天磊沒有理由推卻。他還希望天磊能帶意珊去，但這一點被天磊非常堅決的拒絕了，險些又和他父親鬧得不痛快起來，幸好他母親從中和緩，幫著天磊說話，他父親也就讓步了，雖然搖了好幾次頭，嘆了好幾口氣。

席間碰見的一批人，與他在美國碰見的、讀了理工博士而有好職位好收入的，有了好收入而有好家庭、有了好家庭而有了安樂、有了安樂而長了肚子的一批中國人沒有兩樣。他曾遇過多少－使他羡慕、嫉妒，而不免又帶點酸葡萄的譏笑的科學博士、科學教授、科學頭腦！過的是忙碌的機械式的生活，住的是高大寬敞、自己買的房子，看的是武俠小說，消遣的是子女的歡笑，殺時間的也許是桌上的麻將。或者，又是武俠。

他羡慕他們，因為諾門‧梅勒（Norman Mailef）的《一個美夢》中描寫的人與自己醜惡的掙扎他們看不到；哈羅‧明德（Harold Pinter）《情人》中人們對於日常的、平淡無味的生活的厭惡他們覺不到；卡夫卡的《變形》裏人對現實的不能逃脫的呻吟他們聽不到；阿塞‧密勒（Arthur Miller）的《沉淪》裏人的寂寞無助他們也看不到；因此他們單純。他們不會感到這些對靈魂內心的分析所引起的空虛與恐慌。他們如果不是滿足於自己的生活，他們至少是安於他們自己苦苦掙來的快樂。因為他們的單純的安樂，天磊羡慕他們，也因如此，他又忍不住譏笑他們的單純。

因為，他寧願不要這份單純，他寧願摘取痛苦中偶爾漏下來的一滴圓圓的晶瑩的和諧而得到滿足，否則，他寧願接受對生命的疑問所帶來的迷惑甚至痛苦。

當然，他嫉妒他們，因為他們過得比他好，物質上的好；比他寧靜，精神上的寧靜；比他積極，心理上的積極。但是，他卻自始至終很慶幸，他自己讀的不是工。

在酒席上，在談笑中，他的被冷落－－也許是他的敏感－－是很明顯的，不但被接待的人，也被與他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那些教授們－－呵，他自己何嘗不是呢，對他很客氣，他們問他：

「在美國讀什麼？」

「新聞。」

「啊！那多不容易呀！牟兄在哪裏高就？」

「那裏！教書。」

「太好了，兄弟我也是教書的，教新聞嗎？」

「不是，教中文。」

「哦！」然後是客氣的、有禮貌的輕聲咳嗽。「在哪一個學校？」

在美國教書，在那一個學校教書，什麼職位，對一個教書的中國人來說，是最最緊要不過的。

「在xx大學。」天磊硬著頭皮報出那個學校的名字。

「嗯？」

「是小學校，在芝加哥附近。」

「哦，兄弟我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部。哪裏，哪裏。混口飯吃而已，」

在第三次的一個宴會上，他碰到和他台大同期畢業的圓心皇，如果不是對方先向他打招呼，他簡直不認識他了。圓在台大時念的是法律，他們是在受軍訓時熟起來的，受完訓就各自出國了。一到美國，圓就改行從大學一年級讀起，直攻數學。當時，他聽到消息後暗暗為他擔心，覺得他絕對會跟不上的，後來果然聽到消息，他讀得十分吃力，不但白天沒有餘暇打工，連晚上也常常通宵趕功課，向他哥哥的朋友們借了債，好幾千元錢，掙扎著讀上去。有一年夏天，天磊去東部打工，很多同學說，圓心皇現在一點也不圓了，扁扁的一個身子，扁瘦的一張臉上架著厚厚的眼鏡片，整天嘴裏念念有詞，有點神經失常的樣子。又過了幾年，聽說他不但大學畢了業，而且還在賓州大學讀研究院，同時因為讀得不壞，一年可以拿一筆相當可觀的獎助金。後來又聽說他拿了博士，到耶魯大學去教書，同時在追一個抗戰時期叱吒一時的某某人的長女公子，以後就不曾再聽見他的消息。

在美十年，兩人居然從不曾碰過頭，如今在臺灣的招待海外歸來學人的酒宴上卻碰見了他，是天磊再也沒有想到的。而且圓心皇比在軍訓時代胖得多多，兩腮的肉過多地在嘴的兩側，重得把耳朵都掛下來一大節，厚眼鏡後面是比天磊記憶中小了一倍的眼睛，額上頭髮倒是仍像他在台大時那樣搭在眉毛上。身子雖然繃得很胖，小腿還是很細。頭大、胸厚，肚挺，而腿細，令人擔心他隨時隨地會倒下來。

「哎，牟天磊，你怎麼也會在這裏的？」他從人堆裏擠過來握他的手，拍他的肩，又把兩手互相搓著。這個舉動也未改。以前受軍訓時，每次接到他女朋友的信說要來看他，他就會興奮得搓起手來。

「圓心皇，怎麼你也在這裏？」天磊也喜出望外。「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來，剛來，你呢？」

「來了快一個月了，你是……」

「到新竹去教暑期班，兩個月。呵，居然會在臺灣碰見你，真想不到，你知道嗎，我們有十年不見了！」

「是啊，不過我時常聽到你的消息，你一切都很順利。」

「什麼！來，我們到外間去坐坐，反正時間還早。喂，老魏，等會兒人來齊，上席時叫我一聲，我碰見老朋友了，要聊幾句。」

館子很講究，酒席室外面還有一個起坐間，一套烏亮的膠布沙發。他們一坐下，茶房就端了茶來。

「說來聽聽，你回來做什麼，講學，探親、娶親，還是旅行？」

「講學？我又沒有資格，誰像你老兄這樣十年寒窗，如今揚名天下，誰不知道你老兄現在是第一流數學家，執教於美國第一流大學，如今重金聘請回國講學。」

「噯，噯，噯！你這是做什麼？寫新聞嗎？啊，對了，你學的是新聞嘛！」

「還怕不是！學的是新聞，教的是中文，在美國既不得志，在本國也不吃香的文人，請老兄多多幫忙。」

「噯，噯，噯，你這是做什麼？我們老朋友好好聊聊幾句，你這樣頂我幹什麼？說真的，伯父母好嗎？你當然住在家裏囉！」

「唔，他們都好，謝謝。有一次他們還問起你，我說你改了行，學的是當今最吃香的數學。」

「還不是混口飯吃，你想想，我跑到美國去讀法律，不是自尋末路嗎？雖然我現在混得還不錯，但是頭幾年的苦日子，講出來不會有人相信的。」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你又來了！我現在既不在人上，也不在人下，反正是夾在人中間，過一般人過的生活而已。主要我從小對數學就有興趣，所以初讀時候苦一點，我也不在乎。現在我教書，也是我一向的志願，所以除開物質上的馬馬虎虎過得去之外，精神上，我很痛快，就是了。你呢？你怎麼樣？我不久前在紐約碰見老李，他說你也在教書，還喜歡嗎？記得那時候在受訓，你一心一意要到美國去闖進他們的文壇。這些年有沒有寫東西？」

天磊很感慨的說：「你的夢一個個實現了，我的一個個碎了，你叫我說話怎麼能不帶點辛辣？闖進美國文壇？除非你寫長辮子裹小腳，把幾萬元美金藏在皮箱裏那一類小說，否則你怎麼和人家從小到大除了英文以外不知有別國語言的美國作家去比？那個夢早已碎了，後來我轉到新聞，以為不寫小說，也許可以做第一流的記者，但是，談何容易，小報社經費有限，用人不多，大報館找的是第一流的記者，怎麼會要我剛出學校的外國人，何況又不是什麼哥倫比亞或是密蘇里大學的新聞系出來的。這是第二個夢碎了。說出來你也許會笑，我現在在xx大學教中文，用的是這裏最淺的小學教材。」

「那有什麼可笑的？」圓心皇一本正經的說，「我知道有好些人拿了博士學位去教中文的，我認為這是最神聖的工作，你想想，美國人對我們中國有那麼多可笑而又叫人生氣的誤解，第一件解救的工作就是使他們懂中文，看中國書。」

「天曉得，那不知道是幾十年之後的事了呢！」

「那不管，但是一旦他們不再誤解中國了，你們這批教中文的不是功勳最大的元老嗎？」

「你當然可以說得冠冕堂皇，但一個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對不對？如果我對這份工作不喜歡，怎麼能做得好？我的志願，我當年出國的志願又不是去教中文的。」

圓心皇很同情的說：「我知道，我能瞭解你的苦處。但一切總要慢慢來，也許你教幾年之後，能夠到報館去做事，或者你能在教書之餘，好好寫出一本書來，那你不就是達到你的志願了嗎？人總要有點耐心，那四年我讀大學，日子簡直就過不完了似的，四年比四百年還長，現在還不是挨過去了！你看著好了，總有一天……」

天磊有點不能忍受他這種隔靴抓癢的安慰，就打斷他說：「啊，我們不談這些，幾年之前，我聽說你在全力追求xxx的小姐，怎麼樣，成功了吧，我看你戴了戒指。」

他滿面光采的笑了起來，然後把他短而肥的手指鋪直了，左手輕輕撫弄右手指上的戒指。

「她也來了，剛剛她要先去另外一個宴會，大概就可以來了。」然後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說：

「真花了我不少心血呢，我在賓大做研究生時就開始追她，她愛理不理，我一點也不氣餒，幾乎每個週末到紐約去，後來我接受了耶魯的聘書，她才對我開始熱化起來的。她家裏最講究這一套的。」

天磊無言，該怪這個時代呢？還是怪這個時代裏的人？

「噯，你呢？你怎麼樣，我看你手上光光的？」

「既不是數學家，又不在耶魯，誰要我？」

「這算什麼話？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瑗心一家那樣的。」

天磊朝他苦笑一下。

圓心皇正要說什麼，有一個穿淡栗色，一看就知道是紐約第五大街的時裝公司出品的麻布西裝，把頭髮剪得短短的而只在髮梢微彎而包著下頰的年輕太太向他們走來。

「啊，我太太來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瑗心，這是我的老同學牟天磊，我們在一起受訓的。」

「哦，」她非常熟練的伸出戴著栗色手套的手給他。很平常的一個女孩，但富有的父親給了她一切能培養她風度的機會和金錢，於是十幾年的培養把她變成一個懂得怎麼笑，怎麼走路，怎麼說話及怎麼不說話的動人的女人。

「高興認識你。」她毫不當回事的用英語說。

天磊有點窘，自己回來到今天，儘量避免不用一個英文單字，免得引起人家對中文裏夾著英文那種不中不西的反感。現在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那個明明會說中國話而不說，明明是中國人而不肯做中國人的太太才好。

「對了，我忘了說，我太太從小在紐約生長，覺得用中文說不如用英文方便，但是她中文全懂。」

「哦，你好，圓太太，還喜歡臺北嗎？」他立刻用中文說。

她坐下來，先把臉上的黑眼鏡取下來，天磊才發現她臉上的出色處，全在一雙銳利的鳳眼。她抽出一條帶了極微香水味的手絹，左手捏著手絹的一端，右手的三個手指裹住手絹，輕輕往臉上、額上、鼻子和下巴輕按，然後帶點柔媚但又不失之于輕狂地向她丈夫瞟了一眼說：

「我的天，這麼熱，簡直吃不消呢，我們來之前人家就勸亨利不要來，太熱了，他不聽。我們在紐堡有一個小屋，每年夏天去住三個月，一點都不熱，他硬要來這裏教什麼暑期班，有什麼好教的呢？」

圓心皇好脾氣地笑著，搓著手。「你知道我主要的是借機會來看看爸媽，他們年紀都這麼大了。」

「要不是為了這一點，我才不會依你呢！」

天磊說：「這裏是比較熱，但是你不習慣也有關係，住一陣就會好的。」

「我看不見得，那個新竹我也去看過了，房子倒還不錯，但是一點樹蔭也沒有，而且那麼大風沙，反正我是不搬去的，就在國賓住兩個月算了。這裏至少還像一個都市，新竹什麼都沒有，兩個月下來，不叫人悶死？你呢，牟先生？」

「哦，我？我什麼？」

「你住到新竹去？」

「不，他不是回來講學的，他回來探親。」

「是嗎？太太來了沒有？」

「他還沒有結婚，對了，回到美國，你幫他介紹一個。」

正說間，那個叫老魏的過來，說人都到齊了，叫他們不要搭架子，去入席。

招待他們的代表十分殷勤的敬他們的酒，每敬一次都說些恭維他們－－不見得包括天磊－－的話，勸他們多吃菜，菜好像永遠沒有完的一道道上來，然後是海外學人輪流回敬主人喝酒，也同樣說了許多讚揚的話，並表示如何感激這樣隆重的被招待，輪到天磊的時候，他已經喝了不少了，昏昏沉沉的站起來，含含糊糊的說了些話，迷迷糊糊的把酒喝下去，歪歪斜斜的坐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吃了多少菜，才見水果上來，他連忙吃了兩大塊西瓜，才覺得舒服些。吃完了大家又到起坐間，一起討論去金門的日期及日程表，天磊這才完全清醒過來。問坐在他邊上的圓心皇：

「去金門？誰說的？」

「剛剛伍主任在席上提出來的，不是嗎？你怎麼啦？忽然又不想去了？你剛剛不是一直極力贊成的？」

他赴宴回到家，意珊和她的父母正在客廳裏和他爸媽說話，小客廳裏開了兩個搖頭電扇，通到小花圃的一排玻璃門都開了，房裏還是十分熱，同時他酒喝多了，加上坐在計程車裏，一路吹著風回家，現在遇上房裏一股熱氣，胃裏一陣不受用，連忙捫著嘴往後面跑，把吃的一肚子酒氣和受的一肚子的恭維統統吐在廚房的水槽裏和地板上。客廳裏的幾個人，忙不迭的跟著他來，天磊的母親一面替他揉腰拍背的忙個不了，一面嘴裏嚷：「天磊，怎麼了？」

意珊靈活，連忙從冰箱裏倒了一杯涼水，交在他手裏給他漱口，又去叫在後面吃西瓜乘涼的阿翠絞了一把手巾來給他擦，她的母親又差阿翠去買點八卦丹來，怕他也許是中了暑，天磊的父親在一邊咕嚕著說一定是酒喝多了，弄點什麼來給他解酒，大家都忙亂成一團。天磊吐清之後，胃倒是舒服了不少，他看見他們這麼忙著，心裏卻十分難過起來，忙站直了對意珊的父母說：

「伯父母請客廳坐，我什麼事也沒有，今天酒席上，碰到一個十年不見的老同學，特別高興，所以多喝了一點酒。現在好了，爸爸，你陪他們那邊坐，媽，我好了，你也去，阿翠呢，叫她來把這裏弄乾淨，我去換套衣服馬上就出來。」

回到自己安全的，沒有人恭維他、沒有人譏笑他，也沒有人疼他的小房間，他先把襯衫背心長褲全部脫掉，堆在地板上，然後崩潰似的往床上一躺。小房間十分悶熱，床上的涼蓆溫溫的，像剛剛放走熱水的澡盆，他的光上身和光著的腿立刻粘在席上，稍稍抬一下身，蓆子也搭著肉上來。

真是熱－他想起圓心皇太太說熱時那副表情，想到圓心皇，他的成就，想到席間其他的人，他們說話時那副自信得有點滿不在乎的神情。要有好的事業才有信心！有了信心才會有滿不在乎的神情！兩桌酒的席上坐的，除了他，都是數學物理機械航空工程專家，那幾個接待的人左一聲右一聲的教授，博士，那些稱呼堆起來怕比桌上的菜肴還高，那些教授們，啊！那些國家的棟樑！他們交換著在各個有名大學任教的，因工作太忙不能分身回國講學的專家們的消息，某教授升了，在xx大學，啊！某人現在做x大的系主任，真給中國人增光呢！某人嗎？你看見他最近一篇報告嗎？簡直太精彩了，他還不到四十歲呢！

天磊席上那一對少年有為的莫家兄弟，那兩張肥肥的、腫腫的，每一粒毛孔都冒出得意的光芒的臉，就在天磊被酒薰紅了的眼前晃。席上每個人都向他們說讚美的話，莫大才過三十，是哈佛物理助理教授，莫二則三十不到，麻省理工學院航空工程系助理教授，不但才智過人，而且狂妄驕傲也無人能及，天磊在美國時也聽到了一點，現在與他們坐在一起，他不知道該引以為榮是好，還是認為是自己的霉運是好。

當席莫大聽說他是學文的，馬上咧著兩片一點也顯不出他的聰明才智的厚唇說：

「牟兄覺得目前臺灣的文壇怎麼樣？我對文是外行，但倒很喜歡看看文學方面的書，回來兩星期，覺得臺灣文壇貧乏得可憐，滿街擺的都是五顏六色的書攤，攤子上不是黃色雜誌，就是武俠小說，或是蝴蝶鴛鴦派的言情小說，牟先生你看過沒有？」

「沒有，沒有時間。」

「哦！」他見天磊沒有像席上別人那樣急切的附和他，不覺有點失望。

「那麼你看過的認為好的作品，可否介紹一二？」

「我看的真是很少，一天到晚忙著謀生，你們大概不知道一個學文的人在美國謀一個職位有多困難。不過我在美國倒是時常看xx文學。每兩個月出一本，聽說是一批年輕的大學生創辦的，我覺得很不錯，每篇文章看後都給讀者一個可以思想的糧食。」

莫二接口說，兩個嘴角被「不屑」掛得低低的，「啊，那個雜誌，我倒看過了，裏面中不中洋不洋的，看都看不懂，你還認為好？」

「我個人覺得這批人很有希望，他們不是在說故事，而是在反映我們這一代，尤其是在美國的中國人的苦悶及他們的窘境，」他注意到莫氏兄弟臉上的表情，忙轉口說：

「當然，我讀的是新聞，對文學也是外行。你們兩位不但理工好，居然還能欣賞文學，真叫人欽佩！」

席上的人全部附和，大家又敬莫氏兄弟一杯。

他躺在床上，想起這段事，自己也忍不住要笑。記得以前在一個酒會中，有一個文學批評家說的幾句話，他覺得很深刻：「欣賞《紐約客》雜誌裏的文章不能算聰明，但如能真正體會《紐約客》裏所畫的卡通意義，才是真正聰明過人的。」而莫氏兄弟對他那句明顯的諷刺，居然還以為是恭維。

意珊站在紙門外，輕聲的問他是否好了一點，他突然從床上坐起，抓起鉤在衣架上的紗帳護在身上，對著紙門說馬上就來。紙門外的身影移開之後，他急忙起來，拿了乾淨衣褲穿了，到客廳裏。

阿翠馬上端了西瓜來，大家都問他是否舒服了，他母親還過來摸摸他的額角，見沒有發燙，才放心讓他吹電扇。

意珊就坐在他斜對面。她今天把頭髮紮成一個粗短的馬尾，露出全部圓潤的頸子。穿了件把領口開得低低的白紡綢襯衫，一條藍色的百褶裙，一條寬的白皮帶，緊緊束著腰，一雙義大利式的海濱白鞋，使她全身放射著活潑無憂的青春的光采。今天臉上沒有濃妝，卻塗了一層淡淡的藍眼膏，比她平時又淡麗得多。這樣一個精緻動人的年輕女孩，如果他積極進行，馬上就可以完全屬於他，他自己也忍不住那份喜悅。於是他很衝動地說：

「意珊，政府給我們安排到金門去參觀的節目，你有意思和我們一起去嗎？」

這一句話，對意珊說來，表示兩種意義：一、他再也忍不住不和她在一起了，二、他公開向他的朋友們承認他和她的關係。她樂得那雙圓眼睛更整個彎下來，薄嘴唇翹上去。「當然嘛，我好想去哦！你真肯帶我去嗎？」

「當然是真的。」

天磊的母親說：「我看兩個人都不要去吧，天天炮來炮去的，總是危險。天磊，你就跟他們去說身體不太舒服推掉算了，你和意珊到別處去玩玩，這裏附近現在有很多玩處呢，何必跑那麼遠。」

意珊的母親忙點頭說：「牟伯母說的是，現在新開了一個海濱浴場－－金山，景緻很好，你們可以去看看。」

「媽，我要去金門嘛，那一年大家去勞軍，你說太亂沒讓我去，現在天磊帶我去，還怕什麼？」

天磊心裏有點晃動，這些年來，還沒有人－－連他自己在內，像意珊這樣信賴過他。

「伯母，媽，政府專機送我們去玩，怎麼可能會有危險，而且所有的人都去，我不好意思例外，同時，我聽了很多，也很想去看看。」

天磊的母親知道拗不過他也就答應了，大家就問他些關於宴會的事，到了些什麼要人，有沒有人站起來說話等等，他們，連意珊在內，似乎對這些細節十分有興趣，所以他就把晚宴的詳細情形講了，還告訴他母親關於圓心皇的事。

他父親馬上接口說：「可不是，當年我讓你轉到工學院讀航空，現在還不是像他們一樣被聘請回來講學了嗎？不但可以省你一筆旅費，而且做父母的臉上也有光采，你說對不，陳公？」

「其實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天磊還年輕，過兩年他出了名，還不是照樣被請回來講學。」意珊的父親說。

天磊悶聲不響。過兩年出什麼名？在美國有幾個出名的文學家，出了名又怎麼樣呢？他母親看他臉上的神色，忙轉了話題說：

「他還娶了親嗎？是不是你們台大同學？」

「不是，她是xxx的女兒，生長在美國的。」

「啊，是xxx的女兒嗎？」他父親馬上興沖沖的將他所知道的關於某

某人以前的事說給意珊的父母聽，由他的身上轉到別人，漸漸的就談他們那個時代，一直談到深夜，陳家才告辭。

第十三章

金門給他的第一個印象是整齊清晰，把臺北的混淆、擁擠拋在腦後，金門的寧靜就如從一場熱鬧的球賽出來而跳進清涼的游泳池那樣的使人身心輕快。

他們軍用飛機一著地，就有一位軍官模樣的人到跑道邊上來等待。大家下了飛機，他和領隊魏教授握了手，由魏教授把大家一一介紹過了，大家坐上停在一邊的大軍用車，向中心地帶開去。雖然只有很短的車程，天磊已看到比臺北清潔幾倍的街道及兩旁整齊的樹，以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的寂靜。車子在像公園的街道轉了一下之後，就到總區的山洞前停了下來，由那位軍官帶著，一個上午都在坑道裏面打轉。剛進去一點也不習慣，好像剛進入紐約的地下道一樣，但是轉了幾個地方就習慣了。他們到山洞裏看戰士們睡的地方，看幾個開在山壁上的辦公的地方，一切都簡單寧靜而不覺得是在前哨。然後他們去參觀炮臺站裏的一架鋼炮，領他們的軍官向他們解釋從這架鋼炮放出去多少炮彈反擊對岸的敵人。學人們都沉默著，由他帶到山洞外，築著堡壘的瞭望台，那位軍官指著隔山的對岸說：「這就是廈門。」

天磊站在人群裏，立在堡壘邊，癡癡地望著遠處模糊的房屋。這就是廈門，這就是祖國的土地，這就是被多少人想望而不敢回去的地方！

在國外的寂寞，「無根」的寂寞中，祖國已不是一個整體的實質，而是一個抽象的，想起來的時候心裏充滿著哀傷又歡喜的鄉思的一種凌空的夢境，想著戰前小鎮裏的寧靜得單調的、沒有柏油的大街，街邊的雜貨店，雜貨店的櫃檯上排著的玻璃瓶，瓶裏的橄欖、冰糖、生薑糖、黏在一起的牛皮糖，站在櫃檯前，矮小得像從小人國裏來的自己，自己抬著的臉，臉上那雙貪饞的眼睛望著櫃檯後的掌櫃，一個瓜皮帽上的一粒紅絨球，一根旱煙管，一副黃黑的牙，一雙混濁的眼睛，望著店外面靜得完全睡著了的午後的太陽。想著戰時的炸塌了的房屋，悶氣而潮濕的防空洞，像一把劍似的刺著他胸口的母親們的號哭。想著逃難時後方的公路，路邊一排排走得比不走還慢的人，他們臉上木然得比死還死的表情。想到重慶的熱鬧，也想到戰後回鄉西北道的寶雞潼關洛陽的荒涼，三匹馬，寂寥地拉著四五十個人擠壓在一起的馬車，在寒荒的黃昏裏走在飛揚著黃沙，咆哮著黃河裏的水聲的大道上。

這一切都反覆在他美國地下室的日子裏出現，再出現，想著想著，一切都美得可愛，即使連廣漠荒涼的西北，以及到南京時找不到旅舍，在一個飯館的餐桌下所渡過的一夜都是可愛的。想著想著，祖國變成了一個沒有實質而僅有回憶的夢境。

站在堡壘邊，頭上是藍天大家共同的藍天，資本主義、共產主義、落後民族，殖民地，非洲、海地、大家共有的天！腳下是水，是河、是海、水兩邊的同胞，以及水那邊一部分原來是同胞而後來變成了敵人的人。而他站在水的這邊，望著水的那邊的，他曾熟悉而如今是陌生的地方。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是否像他一樣，迷失了？

「天磊，喏，這是望遠鏡，」圓心皇把那架巨大的望遠鏡轉過來，「可以看得更清楚，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

他遲疑著，他的心已經被幾百個問號扭在一起了。「我不想看，你看好了。」然後他猝然的轉過身來，用背對著他原來屬於的地方。

意珊訝然的望著他走回山洞裏的背影，然後對圓心皇抱歉似的笑了笑說：「我能不能看一下，圓先生？」

從瞭望台下來，大家出奇的沉默，連一直沒有停過嘴的莫氏兄弟都安靜了不少。意珊走到和天磊並排，拉拉他襯衫袖子說：

「怎麼回事？」

「什麼了」他茫然的望著她，眼珠凝滯地。

「怎麼大家都不說話？不像剛才那麼興沖沖的。」

天磊向大家看了一眼，「你不會懂的。」

她不高興地，但又不忘記不要把臉扭得太難看地說：「你總是這樣老氣橫秋的，我比你也小不了幾歲，不要神氣。」

他無奈地笑笑：「但是你一直在臺灣。」

「那與年齡有什麼關係？」

「在美國，過一年，人老成十年。」

「那你更要帶我去了，如果你覺得我不夠懂事。」

「當然，如果我自己去的話，一定帶你去。」

「什麼，難道……」

那位軍官已將他們帶入一個比其他地方大得多的山洞，一個人先快步的跑上了無數層平淺的石階，向站在石階下的人說：

「諸位，這是新近開的一個坑道，從這裏上去，我們預備造一個大禮堂，可以容納幾千人，然後在這邊，」他指指他的右手邊，「我們要蓋一個舞臺，然後請在臺灣的劇團按時到這邊來表演給戰士看，我們估計，還有半年這個禮堂就可以落成了。」

大家都發出讚嘆的聲音，聲音在巨大的石洞裏起了回音，慢慢盪漾開去，成了一個喟嘆的尾子而逐漸消失了。他們拾石級而上，經過了一條狹窄而潮濕，但非常清潔的坑道而轉到另一個龐大的洞。剛一進去，就有一股喧鬧的人聲迎面撲來。一個寬大的兩面都是石壁的餐廳裏擺了七八張桌子，除了邊上的兩張圓桌，其他的都已坐滿了，滿眼是穿著綠色制服的士兵以及穿著西裝的外客，天磊覺得又回到臺北的餐館似的。

那位領路的軍官將他們介紹給另外兩位軍官，自己就向他們告辭，大家都謝了他，然後在那兩位軍官的「請」之下，分坐在那兩張空著的桌子上。大家都自我介紹了，然後在喝金門高梁及吃菜之間，大家詢問了一些關於金門的情形，戰士的人數，他們的生活娛樂，他們的工作及他們的休假等。顯然的，那兩位軍官已經被問過幾百次同樣的問題，一切數目及其他消息毫不間斷停歇地從他們口中流出來，天磊那桌有一個姓程的教授輕聲的問了一個問題，那個軍官側著頭，朝他望了一下，才說：

「有的，如果您們有興趣，等會兒可以找人帶您們去參觀。」

天磊沒有聽見問的話，所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但是從那個軍官臉上的表情，也可以猜到一些。吃完飯，大家又散坐在沙發上抽煙休息，他們看見另外一批賓客，中間夾了好幾個外國人進來，剛剛招待過他們的兩位軍官上去和他們一一握手，這時，有人早已將他們那兩桌吃完的東西撤去，換上乾淨的碗筷，兩位軍官招待新來的參觀，又開始滔滔不休的報導起來，天磊還聽見他們用很流利的英語，回答那幾個洋人的問題。

「這裏每天有這樣多人來參觀嗎？」他問坐在他旁邊的軍官。

「差不多，多的時候要招待十幾桌，少的時候也有四五桌。」

天磊忍不住吐一吐舌，說：「這個差事可不容易呀！」

坐在他旁邊，和意珊談得很起勁的莫大說：「我倒覺得這個職務不錯，他們可以遇見各式各樣的人。」

正說間，另有一位軍官進來請他們再到別處去參觀，先去「軍中樂園」，天磊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而意珊是他們行列中唯一的小姐，他本想建議她留在外面的，但又不知道怎麼說好，所以就讓她也進去了。進去之後不免有點失望，因為那地方和普通的宿舍沒有什麼兩樣，有許多小房間，房間裏一張桌一張椅一張床，摺疊得像軍營裏一樣整齊的被，床前站著一個穿得很整齊的年輕女子，每間房都是一樣，沒有個性，沒有色調，連床前站的女人們似乎都統一化了。

看完之後，走到外面，意珊帶著一點叫他惱怒的天真問：

「她們是做什麼的？」

莫大插嘴進來說：「你難道不知道？軍中樂園嘛。」

意珊猛的紅了臉。莫大哈哈的笑了起來。從軍中樂園，他們轉到那間資料陳列室，參觀排在兩面桌子上的許多蓋著時日痕跡的信件，及擺在室中的玻璃框裏許多地圖及說明。然後他們到室外的空場上，大家站在一起拍了許多照；有些是他們一起，有些和幾位軍官，也有單人的。意珊很想和天磊合照一張，但天磊似乎心不在焉，她也就不好開口。拍完照，依著領隊軍官的指示，他們把上面寫著標語的氣球朝廈門的上空放上去，五顏六色的圓膨彩球，負著重重的使命，輕輕的往遠處飄去。

天磊仰頭望著碧藍的天空，想起住在溫州鄉下的他母親的一個嫡親姐姐，自己沒有子女而一向將他當作兒子般寵愛的姨母，音信隔絕了這些年代，不知她是否還在那個鎮上，那幢有高牆迴欄，有天井，還有古色古香的仙子間的大房子裏。如果她偶一抬頭，是否會看見別個彩球，更是否會知道是他放上去，在球裏寄存了他無言足以表達的思念呢？姨母的面貌身形他已無法想像了，但是怎麼叫他忘記晚上睡覺時，她搖著蒲扇給他搧蚊子的模樣呢？那時候，她可曾想到那個踡睡在大紅木床上的小孩子，會越洋過海的跑到身上生滿了長毛的蠻人的國家裏去，住了生命中最好的十年呢？

「喂，牟天磊，走啦，我們要上街了！」

他朝說話的人一望，呆呆地說：「上街，這裏有街？」

「當然有，走吧！」

意珊已走在前面，莫大走在她的旁邊，他才恍惚地覺得，這些時，莫大一直是盯著她的。吃飯坐在她邊上，走路走在她邊上、說話時對著她耳朵，聽話望著她眼睛。他忍不住氣起來，不光是醋意，而是氣莫大欺人的態度，他向說話的人點了點頭，然後搶上一步，走在意珊的這一邊，而且故意與她走得很近，而且故意挽起她的手，而且故意朝莫大望了一眼又一眼，然後再盯住他的臉：

「你們談什麼這樣起勁？」

「啊，我正在告訴意珊關於波士頓的情形。」

「莫先生在哈佛大學做教授，你可知道，天磊？」

「還沒有升到教授，」莫大得意洋洋地說，「我剛拿到博士不久，你叫我莫大偉好了。」

意珊挑起了一根眉梢，微側著頭，對著莫大臉上望著，嘴角勾起一個自己也知道是很俏皮的笑說：「那邊中國女孩子多嗎？」

「不少，不過沒有漂亮的，像你這樣。」

天磊惱得也顧不得任何禮貌，搶著說：「謝謝你這樣稱讚我的未婚妻，」說著，拉著意珊快走了兩步，「對不起，我們要進家小店看看，也許給家裏帶點金門高梁回去。」

街道雖然狹窄，店鋪雖然矮小，行人卻出奇的多，士兵加上外來的旅客。每家店鋪都堆滿了東西，酒，鹽魚，乾糧、米，麵及許多金門特產，窄小的兩條街夾在密麻的店鋪中，壓在行人的腳下，盛著黏皮的燠熱。太陽惡毒的刺進行人的眼裏，鑽入他們的毛孔。光頭的孩子，頭顱上鋪著一層被太陽曬出來的油。敞著短衫領，穿著短褲叉的老闆娘，一面指手劃腳的和店裏的顧客們講價，一面眼睛瞄著店外的行人，看見有人慢了腳步，夾忙中轉過頭來向那行人笑著，笑得露出了全條舌頭，說：「來坐，來坐」，明明店裏擠得連站腳的空隙都沒有。

山洞坑道裏留在身上的陰涼全部消散了，遺下的是一身的燥熱，以及陽光刺眼所引起的煩躁，加上天磊對她意想不到的跋扈，使意珊進店之後把一張小嘴閉得幾乎看不到唇色，天磊也是一身的熱，一身的疲乏，一肚子的氣。

「妳不要買什麼嗎？」

「我從來沒說過要買什麼！」

「要不要買點高梁送妳父親？」

「我父親不喝本地出的酒。」她故意挑釁。

「哦！我倒要買兩瓶送我爸，他沒有那麼洋。」

「洋有什麼壞處嗎？」

「我沒有說壞處呀！」天磊說，把錢掏出來，交在老闆娘手裏，等著她把兩瓶酒包起來。

「不過有點遺憾就是了，把一個女兒也教得唯洋至上，不但崇洋，而且沒頭沒腦的崇拜在名氣大的學校教洋書的假洋人。」

兩人走出店來，站在狠毒的太陽裏。一個是吃盡了留學苦而說不出苦來的博士，一個是沒有嘗到過任何屈辱而一心一意向那個目標奔去的學士，兩雙充滿了火焰的眼睛對瞪著，一雙是冷冰的火焰，一雙是轉著淚光的火焰。意珊一字一字咬著說：

「牟天磊，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一天你對我都愛理不理的，有人看不過去，和我來說說話，你卻又回過頭來侮辱人，那是沒有理性！自己得不了意，又嫉妒人家得了意，那是沒有骨氣！回去之後想想看，看我說錯了你沒有？」說著一扭身，就朝來的方向走去，背上扛著火熱的太陽，及火熱的一雙眼睛。

在飛機上，她故意和莫大坐左一排，圓心皇的太太正好和另一位太太坐在一起說話，心皇就拉著天磊和他坐在一起。天磊很疲倦，被意珊訓了一頓心裏尤其不痛快，於是把坐椅放到最後一檔後，人就斜躺著，閉著眼養神。心皇和他說話，他假裝引擎聲音太大聽不見。飛機到高空之後，心皇用肘推推他，遞過一張紙條來，他只好睜開眼來。

「你前次沒有向我提起臺灣有女朋友的事，她是嗎？長得很標緻呢！」

他苦笑了一下，點點頭，心皇又遞過一張來。

「可要當心呀！以講學為名，以尋侶為實的大有人在，可要當心半路殺出程咬金來！」

天磊又苦笑了一下，在下面寫了一句，「凡事不能強求。」

心皇迅速的搖了兩下頭說：「啊呀，這是失敗主義的論調，你不是在美國待了十年嗎？」然後朝意珊坐的地方呶了呶嘴。

天磊忍不住回過頭去，見他們兩人也正在筆談，莫大努力的在寫，意珊含著笑，一排睫毛雖然掩住了眼裏的表情，而上翹的嘴角卻洩漏了她心裏那份高興。

於是他忿忿的在紙上寫道：

「有些人不但學到了美國人的急進，而且青出於藍，叫我有什麼辦法？」

「我去替你給姓莫的一個警告，大家都是回國講學的，客氣點。」

天磊用嘴角拉出一個嘲諷的笑，寫道：「你老兄弄錯了吧，我可不是來講學的。」

心皇就玩笑地寫了一句：「對對，抱歉。你老兄是來迎親的！」然後就哈哈笑了起來，笑聲淹沒在轟轟的機聲裏。

到了機場，仍舊有政府方面的人用幾輛公家小車子把他們接到三軍俱樂部的英雄廳，那裏已有兩桌席和陪宴的人在等他們，又是一大套官方的慰問和學方的讚揚，在互相客套的交談裏進行著進餐。飯後，大家實在很累了，而陪宴的人還要赴三四處不同的宴會，大家都匆匆握別，學人們心裏覺得政府接待他們的客氣實在到了令他們受不了的程度，所以堅持婉拒了他們要派小車子分頭送他們回去的建議，而自己到街上叫車。

意珊默默地跟著天磊走，天磊雖然心裏很氣，到底在美國受了洋人禮節的薰陶久了，覺得她是被自己請來的，不能不以主人的身份處理她。所以他緩了腳步，轉頭對她說：「到什麼地方去坐坐好嗎？時間還早。」

「不，請你送我回家，我很累了。」

天磊只好叫了計程車，直接送她回家。到了她家門口，她不但沒有按照禮貌請他進去坐，而且還非常勉強的說了聲再見，從皮包裏掏出大門鑰匙，也不交給天磊，就自己開門進去了。天磊在閉著的大門外，在牆頭探出來的梔子花枝下呆立了一會，就提著上裝，慢慢的從仁愛路三段，拐到連雲街，轉到信義路，步行回家。如果就這樣把事情吹了，也未嘗不好，但又覺得這樣子輕而易舉的由姓莫的擠進來，自己又吞不下這口氣，就算姓莫的是耶魯出來，又在哈佛教書，讀的又是數學，難道意珊看到的就是這些嗎？一個人除了名利之外，難道就不講究志趣與氣質嗎？如果她光是看到這些，就讓她去，丟了她和這個本來就帶點勉強的婚姻又怎麼樣呢？

走得又累又熱，就進冰店吃了一塊西瓜。想起前次和她在這裏對坐吃西瓜的事，她坐在對面，小口的啃著，不讓一滴瓜汁流到下巴，吃完後掏出她的小手絹，那麼細巧的在唇上按兩下，見他在望她，就不好意思而又喜歡地笑笑，他才發覺她的牙齒白而亮、細而圓，像她那個人，心裏爬著一股癢癢的欣然。她長得實在不錯，但實在太崇洋了。他狠狠的咬完西瓜，好像在咬那個回想，長得不錯又怎麼樣？如此叫人生氣的幼稚！付了錢，就大步的踏回家了。

客廳裏兩老對坐著，沒有開燈，花圃邊上的牆外，有一盞路燈，照進一絲光來，在陰影裏，一盞搖頭電扇連貫地發出嗡嗡的聲音，使他聯想到福克納的《憤怒的低呻》裏的那個白癡朋其沒有停歇的無淚的低呻。

「爸媽，我回來了，怎麼也不開燈？」

「這樣涼快點，」他媽說，聲音少了一絲平時的和婉。

他父親已站起來，拍的一聲開了燈。天磊不經思索的用手臂擋著臉，好似要擋人家對他的打擊似的，僅是因為光太猛了。

「你是什麼意思，請人家出去玩，把人家丟在一邊不理她？你出國前所受的教育都到哪裏去？還是自以為了不得，顧不到別人下得了臺還是下不了臺？三十出頭的人，連一點基本的做人的道理都不懂！回來還不到一個月，倒把我的臺給坍個夠！」

天磊站在強烈的燈光下，不通氣的小客廳裏，他父親的怒火中一下子整件襯衫都濕透了。「這是怎麼回事，媽？」他索性不看他父親。

「唉！」他媽把電風扇推到他的面前，並且在後面扭了一下，使它不轉頭，「快把襯衫脫了吧！看你熱的。唉！你也真是，人家意珊是獨生女，一向嬌生慣養，你總要隨時遷就她點－－」

「咦，德芳，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明明故意把意珊冷落了，她才會向她父母哭訴的，怎麼又扯上人家的嬌生慣養了呢？」

「誠民，你也不要太過份了，一個餅有兩個面，一件事有兩種說法，你還沒有問清楚，怎麼就可以完全斷定是天磊的錯呢？」用這句話堵住了她丈夫之後，她繼續對天磊說：

「不過媽知道你脾氣，你遇事大意，必然有許多小節疏忽了意珊，她年紀輕，又長得不錯，總覺得每個人都該捧她。看見你這樣，以為你故意冷淡她，加上一天累了，回家就哭個不了，說你一天也不理她。陳伯父剛剛來電話，語氣中對你也不滿意，說你太傲了，其實媽知道你不會的，所以媽覺得你明天一早過去，給意珊賠聲不是，帶她出去玩玩，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真是從何說起！天磊憤憤的把襯衫剝下來，也不答話，到澡間洗個臉，把身上的汗抹掉。自己和人家去挑逗，回過頭反咬他一口，說他把她冷落了，這真是從何說起！他才不向任何人賠不是呢！他什麼地方不是了？要向人家賠？活該！她去嫁個豬一樣的數學家好了。

「天磊，媽給你盛了綠豆湯，來喝點，就涼快了。」

「媽，我不餓。」

「那麼你也在客廳坐坐，你那房間，曬了一下午，暑熱還沒散哪，不要忙著進去。」

他無奈地回客廳。燈已關了，使他稍覺自在些，坐在沙發上，端起茶几上的綠豆湯，慢慢地喝著，陰影裏也看見他父親的表情，但聽他吸煙斗短而快的聲音，知道他必定還氣，那才笑話呢！他回來之後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坍了他臺？什麼事情先講一個「臺」一個「面子」，也不管人家感覺怎樣。難道一個人心理不痛快還顧得及笑吟吟的去討別人的好？博別人的歡心？男女相處得好不好應該著重於這個「相」字，難道單方面的討好可以造成好的感情嗎？

「媽，我想明天到台南看看天美，她走時我答應過她的。」

他媽不說話，陰影裏只有電扇低呻的聲音，平板而不停歇抑壓著連串的不平的低鳴。還有他父親吸煙斗的聲音，滋、滋、滋。像嘲笑，嘲笑人生那來的這麼多的不平！他才不管，他要儘量的看，然後一拍腿就回去美國。

那個地方雖冷酷，也有它好處，不講面子，不講坍臺，不講那麼多「情」。那個地方－人情、友情、愛情、親情，統統和心沒有關係，而是串在綠色鈔上的，簡單得多。美國有許多好處，真有！譬如說一個男孩帶美國女孩出去，不怎麼理會她，她最多下次不和你出去就是了，才不會向父母哭訴，父母又來告訴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又來告訴你，說你坍了他的臺！天曉得！一個人和他女朋友之間的事，怎麼會與他父親的「臺」發生關係了？算了吧，一切進地獄去！

他母親卻緩緩的說：「也好，去玩玩，記得帶意珊一起去，你前次不是要我去探探她家裏的口氣嗎？他們都贊成，認為你們應該一起去玩玩，」然後聲音裏帶點慰藉：「這樣才像話嘛！」

他端著空碗，望著他媽，嘴張得像空碗一樣，大大的，空空的，一個圓圓的問號？他真的要他母親向她家提過這件事？

第十四章

觀光號－這是他記憶中不存在的，而觀光號的整潔與講究，以及整潔所帶來的明亮，給了他意外的高興，好像清早起來郵差送來一包沒有料及的禮物一樣。女廣播員的聲音，很好的國語裏灌了叫人不得不皺眉的做作，是觀光號給他的好印象僅有的缺點。意珊說她不能靠窗坐，坐了會頭暈，他正中下懷地坐在靠窗的座位，泡了兩杯香片。

萬華退過去之後，眼前就開闊了，有稻田、收了麥而還未插秧的大片平地，有樹木及電線桿，偶爾的牛羊，以及一片晃眼悅心的綠。他想從柏城到芝加哥的高架電車，車裏肥胖呆木，翻著厚唇的黑女人，多半是在芝加哥北郊森林湖或微而美一帶給有錢的白人做打掃洗刷的短工的。此外還有醉醺醺、臉上身上許多毛的波多黎各人，以及手裏有一本偵探小說，勾鼻下一支煙的猶太人。當然還有美國人，多半是去密西根大街裝潢華麗的時裝公司搶購大減價的中級家庭主婦。還有，分不出是日本還是韓國還是中國的東方人－像他這樣。

高架電車經過的路線都是大建築物的背面、大倉庫的晦灰的後牆、一排排快要倒坍而仍舊住著貧苦的白種人或生活尚過得去的黑人的陳舊的公寓的後窗，後窗封著塵土，後廊堆著破地毯，斷了腿的桌椅、沒了彈簧的床。在險臨臨的欄杆上，曬著女人的內褲，破了洞的胸罩、嬰孩的尿布。後窗望下去，是豆腐乾似的一塊枯黃的草地。草地上飛揚著碎紙，擦了鼻涕的，畫了人頭的，寫了污穢的話的。高架車隆隆經過時，將快倒坍的木屋巍顛顛的閃了幾下，車子一過，它又斜斜的撐住了。等待政府救濟委員會的人那一天興起，跑來檢查核準後，也許有希望被拆掉，再蓋一個新式的，有橢圓形迴廊的摩登公寓。

高架車快到芝加哥時，鑽入地下，立刻就是黑暗一片，僅有軌道邊的牆上，一幅幅眩眼的海報廣告：韓國金氏姊妹在派莫旅舍登臺演唱，滾石樂隊來到馬考密戲院訂票請早、百發靈頭藥大減價、烏磚戲院將上演「誰怕吳爾芙夫人」，等等。一幅幅閃過，留下黑暗與震耳的車聲，然後當白牆上寫著黑字的夢露大街到時，你站直了，伸伸腿，把剛剛在後窗外看見的貧窮抖落在汙黑的椅子上，隨著人群從地底下升上去，面對著的，是芝加哥最繁榮富貴的斯的茲街……。

「喂，」意珊輕輕的推了他一下，「你又犯了那個毛病啦？」

他怔了一下，忙笑說，「那裏，好久沒有坐火車了，看見這片開闊的平原和綠，喜歡得忘了形了！」

昨天，為了使母親高興，也為了使父親不坍「臺」，清早他就去陳家向意珊賠了不是，對她解釋，他並沒有意思冷落她，而是他常常犯「跌落在沉思」裏的毛病。好容易意珊「轉怒為喜」，他們出去吃了一頓館子，看了一場電影，才將一場情人之間的小風波掩過去。

「你餓嗎？這車上可有吃東西的地方？」

她笑著，把頭髮俏皮的甩到耳後去，「當然有，而且十分講究呢，你要去看看嗎？」

餐車整潔而講究，白的臺布，白的鑲著細黃流蘇的窗簾，每桌的檯布上，鵝頸的竹綠色花瓶裏，插了像劍蘭似的猛紅的花。流蘇輕輕晃著，從晃著的流蘇下流出一股細細的音樂。白衣侍者遞過菜單，中英文的。菜單上，有各色三明治，另加咖哩飯，蛋炒飯等，天磊嘬著唇，輕吹了一聲口哨：

「好洋化！」

她瞟了他一眼，「你又來了！」

他忙笑著說：「這次與妳無干。你要什麼？」

「咖啡好了，現在不餓。」

天磊喝一杯很淡的司各區加冰，手晃著杯裏的冰塊，眼望著窗外碧綠的田野和遠處重疊分明的山巒，心裏漾著平穩的愉悅。絕不是為了意珊與他言歸於好，是為了又回到田間，回到自己自小熟悉的一切：竹林，茅屋、小溪，及牛羊。也為了離開臺北的喧鬧，也為了旅行開始時所抱的希望，也為了可以見到天美及她的丈夫，也許，還可以見到眉立。當然，也為了意珊與他一起來了而高興。

他開始告訴她一些他在美國到過的地方，西岸尤塞末推公園的瀑布，中西部倜儻公園的雪景，東面尼加拉瀑布上燈之後的彩色，以及西南方落磯山裏幾個叫人不得不靜下來的小湖。她聽著，臉上帶著那股羡慕的神情，黑眼睛閃著期待的亮光，把她的臉變得更白皙，因而更年輕，他忍不住說：「這些地方，我都會帶你去的。」

她孩童般的嬉開了臉，眼角彎下來，嘴角勾上去，一股俏麗從嘴與眼之間氾濫出來。

「你是真的？一定啊，你一定要帶我去！」

他笑笑，隔著桌子，湊過臉去，在她頰上吻了一下。她往沒有人的餐室裏望望，用手劃著紅紅的頰說：

「還說人家洋化呢！」

他把酒一飲而盡，說：「你太乖了，我忍不住。」

「乖？我和你吵架，你還說我乖？」

「我不是說你的性格，我是指你長得Cute，想不出用什麼字來解釋，只好用乖字。」

他們一直坐到中午，然後各人叫了東西，天磊是蛋炒飯，意珊是火腿三明治，加上一客草莓霜淇淋。吃完之後，他們回到座位，太陽從拉下的遮光紙邊上偷進來，斜斜的流在意珊臉上。陽光，火車有規則的聲音，加上車裏電扇帶來的微風，她還沒有和天磊說幾句話就睡著了，天磊也不擾她，輕輕的翻著畫報，回國第一次感到心裏安寧。

他想起張平天的話，什麼事都要用各種角度去看，意珊也許是個有點幼稚而又太虛榮的女孩，自己在她的年齡裏怎麼不是這樣呢？因為那個年代過去很久了，自己已忘了，就以為自己不是那樣的。也許自己那時正如她一樣，可能比她還幼稚，不然，他為什麼往國外跑？現在回過頭來責怪意珊不該一心一意的想到美國去是沒有道理的。他微側過頭，看她睡著了的樣子，睫毛輕輕蓋在臉上，上唇微微觸及下唇，臉上最能傳達表情的地方都關閉之後，她還能令人覺得她是動人的。這點他不能否認，她是個好看的女孩，而這些年來，他在美國沒有找到一個對象，是因為他沒有遇到一個稱得上好看的女孩也是原因之一。

到台南時太陽還亮晃晃的。他輕輕將意珊搖醒，臉上睡得紅紅暈暈的，意珊睜開眼來，不大相信似的說：

「我睡了一覺嗎？」

「還怕沒有，把我丟在一邊，好意思嗎？」

她笑得更深些，露出門牙邊上尖尖的犬齒，「都是你嘛，和我吵架，害我前晚一夜也沒睡。到了嗎？」她忙站了起來，把身上穿的一件竹青色上面印著一輪輪月牙的旗袍拉平直了，又把短髮勾到耳後去，把吹回去的一綹短而微鬈的頭髮拉下來，爬在額上，給她臉上添了一種隨意的嫵媚。

「我這樣可以嗎？」

「不能再好了，」他說，取下放在架上的兩隻小皮箱及一個小旅行袋。還沒有下車，天磊就看見天美帶著小蓉蓉及她的丈夫定亞。她曾寄過她們的結婚照以及婚後的生活照片給他，但定亞似乎比照片中的人顯得矮，也許因為他胖了，他和天美幾乎一般高，而天美比他自己矮了幾乎一個頭。一張圓敦敦的臉，架了一副玳瑁邊眼鏡，額角寬亮，遠遠的看不出他是否有點禿頂，穿了一件花的香港衫，猛一看，完全是一副商人的樣子。天磊想像不出他做學生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因此有點不能瞭解天美怎麼會嫁了他。天美讀大學的時候，天磊偶爾聽見她和要好的朋友如佳利的妹妹等聊天，她心目中的丈夫總脫不了「高大英俊」和「帥」和「灑脫」幾個字眼，不知為什麼會選了一個不包括那幾個字句的任一個形容詞的丈夫。

他們一下車，天美夫婦就迎過來，天美還沒有介紹，郎舅兩人就握了手，定亞講的是一口帶江北口音的國語：

「久仰，久仰，天美沒有一天不說起你，在國外十年，很得意吧？」

天磊訝然的望了一下天美，這是什麼樣的談吐？既不親切，又顯俗氣。天美和意珊在說話，沒有看他。

「還好，你上班時間還來接，真不好意思。噢，這是陳意珊小姐，這是我妹夫王定亞。」

天磊沒有防到，定亞當然更沒有想到，意珊竟伸出手來。

「王先生謝謝你來接，喲！小蓉蓉，還記得阿姨嗎？」然後她蹲下來，拉著蓉蓉的手說，「叫阿姨，阿姨給你帶了好吃的東西呢！」

蓉蓉就叫了她一聲，立刻接著說：「東西呢？」

「蓉蓉，好意思嗎？」天美說，然後拉著天磊的手。「走吧，小哥，這裏好熱。」

車站外，定亞自己把一架一九五八年，保持得還很像樣的福特旅行車開過來，然後把大家的行李放在後面，帶幾分得意的神情說：「這是我們廠長的車子，不過他們平時不常出來，我隨時可以用。他們待我很好。」

定亞做事的糖廠在一個叫竹子店的鄉下，從台南的火車站出發，車行十二分鐘就到了。一路上完全是鄉村風光，綿亙的稻田，夾雜著竹林圍起來的房屋，及沿公路擺的吃食攤，車子過處，一車灰塵揚灑在堆在竹筐上的香蕉、甘蔗及荔枝上。有時大群雞在路邊漫步，對遠遠來的車子視而不見的踱它們的方步，直到車子開到跟前，它們才熟練地撐起翅膀飛到一邊。坐在食攤邊上，赤膊帶斗篷的人們，老遠就對開來的車子望著，帶一絲好奇，也帶了漠然的表情，但卻目送他們遠去。

進了糖廠，天磊禁不住驚嘆一聲，一長條兩旁立著高大的棕櫚樹的馬路平坦廣敞，兩邊的職員宿舍在修剪得平平的灌木後面，迎面撲來一股甘蔗混合著別的甜味，遠處高的煙囪冒出一股濃濃的白煙，陽光把棕櫚樹的影子斜斜的畫在地上，除了樹影之外，地面光潔平滑，浴在陽光裏。廠裏的一切，給天磊一個安詳寧靜與外界毫不相干的和諧，連日光都沒有了那股驕氣。

「這麼好的一個地方！」天磊說，「住家再理想也沒有了，不是嗎？天美？」

「剛來時覺得太靜，現在也習慣了，所以每次去臺北就受不了那種喧鬧。」天美說。

「離台南那麼遠，不是怪悶的嗎？」意珊說，「有沒有機會進城看個電影？」

「不常，小蓉蓉纏我一天，到晚上就累了，懶得動。」

「那些中國電影，不看也罷，」定亞說，「舉動說話都那麼做作，我每看一次，必傷風！」

「傷風？」天磊呆呆的望著他。

「因為每看一次，汗毛直立，出來一吹風，就傷了風。」

意珊和天磊都笑了起來，天美橫了他一眼說：「自己明明對電影沒有興趣，還要說上一大套俏皮話。」

車子到了他家門前。那幢房子似乎比其他的宿舍都大，大門進去，就是一條大石板路，路旁兩顆豔辣辣的鳳凰木，進門的石階上，一大盆芭蕉，紅綠連得太近，色彩有點衝突，但也別有風味。房子是日本式的，一移開玻璃門，一個乾淨的中年女傭就迎了出來，把幾雙拖鞋放好。過了走廊就是客廳，客廳裏一套沙發，兩隻斗形籐椅，一張長圓短茶几：牆上二幅山水畫，一副對聯。後面的廊上排了幾張籐椅，後廊是一個小花園，鋪著高麗草，種著菖蒲，一棵開著像丁香花似的樹。

定亞讓天磊坐了，天美帶意珊進去洗臉，傭人送上臺糖出品的鳳梨水，天磊在臺北已經嘗過那滋味，覺得太甜，所以要了茶。

「這個地方住家再好也沒有了，人到了這裏，心裏都高爽得多。」

「那裏！鄉下地方，什麼都不方便，當初天美說你要來玩幾天，我就一直擔心，你們在原子國享受慣了現代化的方便，怎麼受得了鄉村的簡陋？」

天磊不知道他是客套還是諷刺，客套他不歡迎，因為他是天美的丈夫，應該不和他客套才好。諷刺當然他更受不了。所以他說：「你說那裏話，我和天美都生長在鄉下，簡樸的生活不是沒過過，況且美國雖一切都有機器，到底沒有人工方便，你們在這裏還有傭人，我在美國，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動手的。而且我看到你們也有冰箱，也有汽車，和住美國沒有什麼兩樣。」

「說是這樣說，但到底這些東西都是公家的。」

「現在一切都比以前進步了，鄉村裏水電都有，」天美先走出來說。

「你們還有抽水馬桶，這些都是我在臺灣所沒有的。」天磊說。

「不過有時會停電。有一次颱風來，我們三天都沒有電，冰箱裏的菜都壞了，晚上吃飯還點蠟燭，夜裏一團黑，窗外呼呼吹著風，樹枝敲括著門，玻璃窗吹得啷啷的，有點嚇人。」定亞說。

天磊不響。他記起多年前，颱風到了臺北，那天他騎車回家，風像一卷卷的布匹向他身上臉上撒來，撕了他身上的雨衣，雨衣的下襬向後吹去，夾在自行車的後輪裏，車子就不能動了。他下了車，脫下雨衣，把後輪架起來，蹲下去打算把雨衣拔出來，一陣狂風來，連人帶車都被吹倒，車倒在人身上，坐墊後架子裏的書統統跌落在路旁的溝裏。他爬坐在地上，呆了。只見漫天漫地飛著樹葉，紙片、碎布，空氣裏似乎可以看見那股發了狂的風，天還是亮的，卻被濃烈的風遮黑了，天地一片。他也忘了身上的痛，而被這股狂癲的氣氛鎮懾了，覺得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暴戾的美。

現在他可以想像到窗外的狂風瘋狂的搖撼著玻璃門窗，室內蠟燭閃著戰戰兢兢的小光，黑暗裏東歪西倒的樹，以及蠟燭被吹熄後，在漆黑的夜裏傾聽暴風赤裸裸的狂虐，一定也是一種野性的美，所以他脫口而出的說：「那一定很有詩意。」

定亞看他一眼，把眼鏡往上一推，大笑起來：「你們兄妹這一點倒很像，天美也講求詩意，講求美，而不太想到實際的問題。」

正好意珊洗完臉出來，問：「什麼問題？」

天磊說：「定亞說我和天美兩人很像。」

「我倒不覺得，天美姐是圓臉，你是長臉。」意珊說。

「他不是指容貌。」

小蓉蓉抱著一盒舶來品的巧克力糖，送到天磊面前來，「舅舅，拿一顆。」

「舅舅不吃，乖，你也不要吃太多，這種糖最壞牙齒的。」

說著隨天美進去洗臉。只有他們兩人時，天美就輕著聲問：

「小哥，你覺得定亞怎麼樣，」

怎麼說呢？他不能說他不喜歡他，雖然他並不欣賞他的長相及舉止，太老練，太正常，因此就俗。

「人蠻好的，脾氣一定不壞。」然後他半開玩笑的說：「妳不是要找個風流倜儻而又很帥的嗎？」

天美凝視著他說，「那麼他這些氣質一些也沒有？」

「風流倜儻的做情人最好，找丈夫，還是像他這樣腳踏實地的能幹人才好。其實什麼樣的人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你和他在一起很快樂，就夠了。」

「有時快樂，有時一點也不。」

「當然。但除了快樂之外，如果你對他依賴，對他有信心，覺得他不使你緊張或不安，也就夠了，我看你對他很信託很依賴的，不是嗎？」

「唔。」

「這樣的婚姻已經成功了一半。你不能希望他什麼都合你理想，因為你不見得就合乎他的，對不對？」

天美睨了他一眼，笑了起來，「你看人家倒很清楚。我看你和意珊比前些時熱絡多了，是不是有進展？」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我自己的理想讓步了，很難說。不過她還不錯。」然後他埋下頭用肥皂水在臉上、頸上亂擦一陣，又把臉整個浸在冷水裏沖洗，然後再用天美遞給他的毛巾擦乾，長吁了口氣說，「唔，好舒服。有什麼吃的沒有？」

「還怕沒有，我們這就到俱樂部去，定亞叫廚房預備了幾樣你喜歡吃的菜。晚上你就住在俱樂部，因為家裏臥室不夠。這樣把你和意珊分開了，在乎嗎？」

天磊伸手在她頰上擰了一把說：「在乎啊！你這個主人怎麼做的？」

在客廳裏四個人又聊了一回之後，天美把蓉蓉交給傭人帶著，四個人就沿著寬敞的馬路走到俱樂部去。太陽早下山了，水水的月亮閃在棕櫚葉邊上，天上還有點灰亮，路邊的街燈也亮了，因為天是亮的，燈是亮的，月是亮的，而三種亮又沒有融在一起，因此就結出一層恍惚的黃昏。

馬路上灑了水，棕櫚葉上灑了風，所以沒有下午那麼熱，很多職員搖著扇子，踏著木屐，穿著背心，在馬路上晃，有的太太們穿著麻紗衣衫，或薄綢旗袍，領著孩子乘涼，看見他們，都停下來叫一聲：「王課長，王太太，吃了飯沒有？」問時眼睛就打量著天磊和意珊。定亞因為天美事先關照過，不要招搖，所以也沒有給天磊介紹，含糊的應了一聲就領先走了。

俱樂部和廠裏其他地方一樣格調，整潔寬敞，頂上裝著四個電扇的會客室裏已經擺好了桌子，沿牆擺的沙發上已經坐了兩對夫婦，見他們進來一起站了起來，有一對是總務課陳副課長和他的太太，另一對是張會計課長和他的太太，是定亞老早約好來陪客人的，八個人剛好湊成了一桌。定亞讓大家入了席，迫著天磊坐朝天的座位，然後叫下女們上酒端菜。

天磊跑到南部來，原想可以藉此過一些沒有應酬，不要說客套話，無須讚揚美國的逍遙日子，想不到剛從一個宴會出來，立刻進了另一個，席間少不得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報導一些他的美國情況，把苦的用樂的蓋起來，說些汽車之多，洋房之高，機器之便利，牛排之美味的話，一切都是籠統的，絕不提到他自己，一切都是大概的，絕不提到某一個人某一件事。他們問他紐約的中國餐館，他就光說餐館菜的道地與臺灣的相差不遠，絕不提到在餐館裏做事的中國學生－－說不定座中人物的公子小姐就在做侍者。菜很豐富，酒也上品，定亞不斷的夾菜在意珊和他的盤子上，他不斷的吃，不斷的說，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小時，大家都很盡興。下女們把殘碟收掉之後，大家都挺著脹滿了的胃散坐在沙發上，意珊那件本來很合身的雲藍鑲白邊的旗袍這時也顯得有點緊，所以西瓜上來的時候，雖然她很渴，也吃不下去了。

大家又聊了一回，張陳兩人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就站起來告辭，天磊跟著定亞送他們四人到大門口，又再三的謝了，才回到客廳。天磊藉了一點酒意，帶了一點笑容對定亞說：

「蠻好我們四個自己人吃一頓，該有多痛快，有生人在座，多彆扭！」

定亞把眼鏡往上一推，胖胖的脖子往前一伸說：「人多熱鬧點，而且他們聽說你剛從美國回來，很想見見你，我看你和他們談得也很融洽嘛。」

「從美國回來，大概長了三頭六臂，所以大家都想看。」

定亞不響，把眼鏡往上推推，眼睛裏那股笑意也給推走了，天美忙說：

「小哥，你想想剛才那句話有語病沒有，『蠻好我們四個自己人』，唔？想想看！」然後就一股勁的對意珊望著，意珊被她望紅了臉，紅了的臉上漾著忍不住的笑意，然後瞟了天美一眼說：

「天美姐最壞！」

定亞站起來對天美說：「我們回去吧，我想陳小姐和天磊坐了一天火車，一定很累了，有話明天再說。」然後他轉身對天磊：

「明天我不上班，帶你和陳小姐參觀一下工廠，如果沒有興趣，我帶你們到台南逛逛。」

「你不上班，沒有關係？」

「沒問題，我和廠長說過了，他說我只顧陪你們玩好了，總務課的事由陳副課長代理一下。」

天磊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我和你們一起去吧，我到外面走走，你們這裏的環境真好。作家詩人們住在這個地方，一定可以寫出好的東西來。」

「也許你在這兒住一年，寫出一本巨著。」天美說。

「我不行。二十歲寫詩，三十歲寫小說，四十歲開始，就該研究哲學，我的心情，讀尼采的書還差不多。」

「你又來了，」意珊說，「他總是那麼老氣橫秋的，好叫人煩。」她對天美說。

天美看了天磊一眼，沒說什麼，就先到門口去穿鞋。外面不涼，但一些也不熱了。棕櫚樹葉雖然沒有搖擺，但空氣中微帶點風意，天磊把他們送到家，自己就沿著無人的馬路慢慢兒晃著。

路邊的人家，有燈無聲，他想像著也許孩子們在燈下做功課，母親在燈下縫補，父親在燈下看報，桌子下靜靜的睡著了的是孩子們心愛的白花貓。門外沒有穿梭似的汽車，頭頂上也沒有不停的機聲，遠處沒有叫人心眩意亂的電影廣告，近處也沒有蓬頭披髮少年所唱的現代爵士。在這樣的環境裏，父親的慾望只是明年能加點薪水，母親只想望過年給孩子們買點新衣服，而孩子們的願望更簡單－星期日不要做那麼多習題吧。

他寧願過這種簡單的生活，他寧願。不必為聽見某人升了副教授而妒嫉，也不必為了聽見某同學拿了福特獎金去歐洲而難過。不必發愁怎麼樣打發週末，也不要擔心自己會悶得發瘋。不要小心翼翼的去尋伴侶，更不必戰戰兢兢的又怕把她失去。為什麼讀了那麼多年書，走了那麼多路，而心裏儘是煩，儘是恐慌，儘是空虛呢？他願意像他們一樣過平靜的鄉居生活。但是他永遠不會像他們！現在他要的就是安寧，而安寧他是永遠失去了的啊！

馬路的盡頭，邊上有個大的水泥地的籃球場。籃球！也是和他的少年同時滾走的東西。在美國十年，他就不曾碰過一下籃球。球場邊上有長排的木條凳，一共五層，他坐下來，坐在第三格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中間。如果不看上面兩格，他不是最高了嗎？但人怎麼可能不往上面看，怎麼可能禁止不痛快呢！球場裏沒有人，但是他看得見球員穿了藍緞夾白邊的運動褲，看得見他們跳躍，搶球、投籃，聽得見一片喝彩的聲音。他夾在人群裏，叫著，喊著，把童軍帽拋到空中的瘋勁的記憶都回來了。在美國也看過不少球賽，尤其是足球，但再也沒有那股勁了。

他該住到鄉下來的。於是他想起邱尚峰先生的話。不是為了什麼義務責任這一套話，而是為了自己，他要留下來，住在安寧的郊外，過簡單的生活。為了他自己，為了他自己！他站起來，往天美家跑，意珊不見得會懂得他這種心情，但她可以依順他，在臺灣住一年，也許兩年，然後再帶她去美國，即使去美國是光為了讓她達到她的心願。他要和她商量一下。

天美來開門，怔怔的望著他。

「還沒睡？你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嗎？意珊早睡了，有什麼事不能等到明天了嗎？」她睡意濃濃的坐在玄關的地板上，嘴張得大大的打呵欠。

天磊悶悶的也坐了下來。

「有什麼那麼要緊？我看你倒是真的在戀愛了。」她仔細的研究他的臉。

「也好，意珊好高興的樣子。剛剛她告訴我，你要帶著她走遍美國的東南西北呢！」忍不住帶點妒意，「等小蓉蓉長大了，你也來接我出去玩玩吧？讓我這個鄉下佬也去瞄一眼花花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好吧？」

天磊還是不響。

「你真是要她，我去叫她起來。」天美板著臉要站起來。他將她一把按住了。

「沒什麼事，我走了，妳去睡吧，看妳這付噘嘴的樣子！」他愛撫地湊過去，在她頰上吻了一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點點不高興，統統搬到臉上來了。好，明天見吧。」

第十五章

第二天定亞帶他們在台南城裏逛了鄭成功廟。天磊最覺不習慣的就是髒與亂。他印象中，廟宇祠堂，應該是安靜和清潔，給人一種肅然的氣概，但鄭成功廟卻完全相反，沿石階而上，齷齪的、赤膊的孩童站滿了，瞪著穿高跟鞋帶黑眼鏡的意珊看望。石階上卻是紙屑與果皮，上去之後，廟前擺滿了賣小玩藝與小吃食的攤頭，露著胸脯餵奶的母親一手抱著孩子，一手執著一把扇子趕蒼蠅，食攤上蓋了一層黃沙，歇著幾個趕不走的紅頭蒼蠅。他們跟著定亞在廟裏匆匆走了一轉，看看鄭成功的像，放在玻璃框裏的字跡，那個時代穿的盔甲，以及女人身上的衣服等等。廟很破舊了，地是泥地，廟裏的光線也很暗淡。意珊似乎對這些都沒有興趣，所以大家粗率的看了一遍之後就出來了。

定亞帶他們去看孔廟，那兒就乾淨寬敞得多，門前的一棵古老龐大的赤楊護住了一大片陽光偷不進來的空地，因此一到門前，就覺得特別陰涼，大門進去又是－大片石灰地，打掃得十分光潔，廟裏的人像也是閃亮的，人像前的香爐裏，插著香，飄著那股濃馥的香味。天磊在廟前為意珊照了幾張相，又繞到廟後去看了一轉，然後定亞就帶他們到剛開不久的，十分洋派的海濱旅社去吃中飯。

海濱旅社一派金碧輝煌，門前的紅柱上繞著金龍，門裏是水晶般的掛燈，打了蠟的水門汀地，花色大理石的酒吧，白衣侍者，玉色洋酒，與擁擠不潔的鄭成功廟似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裏。餐廳裏一派安靜，偶爾叉子碰到磁碟的聲音響得鏘鏘的，十分清脆。

沒有幾個人在進餐，靠窗對著大門的是一個龐大的黃髮洋人，把餐巾蓋在他龐大的肚子上，挺著背在喝湯，遠遠就可以聽見他喝湯的聲音。天磊可以看出來這個人如果在美國也許僅是什麼工廠裏的工頭，或是某公司的開大運貨卡車的司機。但把他移到靠美援的國家裏，穿了在香港定做的西服，他就變成了上級紳士，他喝湯的聲音也許就不是沒有教養，而是「時髦」，或是他「無所謂」的作風。那個胖人對意珊看了幾眼，雖然沒有忘了繼續喝他的湯。天磊就對他狠狠的瞪著，一直把他的眼睛瞪回到他手裏的湯匙上，才將眼光收回來。你也許可以唬人，我可看得出你的本色，他心裏罵著。坐下後，意珊點了湯，烤雞及沙拉，定亞也點了西餐，天磊只叫了一客蛋炒飯。

「你為什麼不叫塊牛排，這裏的西餐，他們說比臺北的還好呢！」定亞說。

「我對西餐實在沒有興趣。」

「大概你在美國天天吃牛排，吃膩了。」

天天吃牛排？有些美國人，年薪兩三萬的，也沒有天天吃牛排的資格，還輪到他？「在美國，我也弄中國東西吃。」

「你喜歡吃西餐嗎，陳小姐？」

「你叫我意珊好了，」她笑著說，「唔，喜歡極了。」

「意珊覺得『月亮是美國的圓』。」

她睨了他一眼，不響。

「現在一批年輕人好像都這樣想，也不光是她。」天磊說。

「你當時呢，天磊？」

天磊遲疑了一下。「那麼多年前的事，記不得了。」

意珊又瞟了他一眼，抿著嘴不響。

定亞和意珊的湯來了，侍者又端了麵包，蘇打餅乾，拿了白脫來，天磊要他們先吃，自己點了根煙抽著。那個胖人正把一隻雞腿抓在他的胖手指裏，對著嘴啃，可以看見沾在嘴邊抖抖的胖頰上一片滑膩膩的、從炸雞腿上擠出來的油，像女人臨睡前塗在臉上的去皺油膏。那個鼻子上的一撮多餘的肉墜下來，正好黏住橫在嘴上的雞腿。那付吃相真噁心。

「你的蛋炒飯，天磊。」定亞說。

「儘看人家做什麼，」意珊說，帶一點點責備的口吻。

天磊不響，悶頭就吃。蛋炒飯味道真好，他以前在柏城讀書時，每隔兩天總要炒個蛋炒飯，但絕對沒有這樣香，這樣鬆，這樣入味！

下午他們去玩了安平港，還坐了船一直出了港口，看港外的漁船，然後定亞到魚市場買了大明蝦，一尾大鯉魚，開車在城裏兜了一圈。天磊覺得台南沒有臺北的繁榮，因此也沒有臺北的擁擠紊亂。雖然天氣很熱，走在街上卻沒有被人壓榨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但街上行走的人衣著就不如臺北的整齊講究，很多人腳上穿著木屐，站在街邊的男人，有的穿著襯褲。街上沒有那麼多叫人躲又不是不躲又不是的自行車，汽車更少，所以定亞那部藍色福特開在街上特別顯眼，很多人都轉頭來看。

到了定亞家，一進大門，意珊就注意到地上多了一雙白色鏤空的高跟鞋及一頂小花傘。「好像你們家有客。」

天美已迎了出來。「你們回來了嗎？玩得怎麼樣？」

「誰來了？」定亞反問她。

從天美臉上的表情，以及她看他時的神情，天磊已經知道是誰了。

一下子好像他又回到以前在台大讀書時，第一次到眉立家去找她時的緊張和不安，站在大門外，等著人來開門，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把「你們小姐在家嗎？我能不能……」背誦著。天氣並不熱，額上卻爬滿了汗。大門一開，他只怔怔的望著那個下女，把剛剛背的一句話整個拋在腦後，只說：「我找張眉立。」

現在他就那樣怔怔的望著天美，然後說：

「是眉立來了？」

天美點點頭，從定亞手裏接過魚，定亞說：

「你們先進去，我把車子開回到車庫就來。天美，叫王嫂把魚先洗了用鹽醃著。」就轉頭走了。

他們一進客廳，眉立已站起來，天磊就立在紙門邊，也不招呼她，也不替意珊介紹，也不笑，也不說話，只怔怔的望著她。她就是他記憶中的眉立，而又不是，似乎是眉立的姐妹，或是姑姑，或是和眉立有點血統關係的人。頭髮由長變短，以前她的耳朵總是藏在頭髮裏，所以耳後的皮膚特別嫩白光滑，他們單獨在一起時他總愛吻吻那小塊地方。現在耳朵露在外面，帶著養珠耳環，他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似的忙把眼睛掉開，而看到她臉上去。臉上的五官和他記憶中一樣，卻又不完全相同。眉毛由淡變濃，由寬變窄，由直變彎了。眼睛原先是長而圓的，但因雙頰比以前豐潤多了，而奪去了眼睛的圓，使它變成細長的兩條，圓眼睛所代表的少女對世界的訝異，也由少婦鳳眼的媚所代替了。以前削薄的嘴唇是淡紅的，現在搽了櫻紅的唇膏，唇膏下該是什麼顏色呢？他無法想像。

那個最能傳達她的秀氣的尖下巴不但不是尖的，而是圓滑的雙層下巴，把一張臉改成圓形。圓形的臉，搖晃的耳環，人工的唇色加上眉筆造成的眉，以及時髦的、梳得很蓬鬆的短髮，使眉立變成了一個很摩登的少婦，而不是他記憶中，不經過人工點綴但不失清逸秀氣的女孩子了。

「天磊，」她先開口的。雖然她身上的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她的聲音卻一點也沒有改，一聲天磊，幾乎喚出了他要直衝過去緊緊擁抱著她的、已失去了的魯莽。

「眉立，」他上去和她握手。在柏城的地下室，在北芝加哥的公寓裏，在坐高架車的時候，或是當他看見週末站在電影院門口的男女，他曾想到她，想到有一天見到了她，不論她是人家的妻子或母親，他都要把她擁在懷中，即使是一秒鐘也好－－但是他僅僅握了那雙被他吻過撫過玩過幾千遍的手。

「你好嗎？」

「很好。你呢？你一點點也沒有改，還是那個樣子。」

「一點點」！她的口頭語。有時候想念某一個人時，你可能想不起她的樣子，但你不會忘記她的口頭語，而一句口頭語可以叫回多少往事！怎麼玩過，怎麼愛過，怎麼傷心過的往事。眉立的「一點點」，佳利的「真的嗎」……

眉立忍不住的盯著他看，而天磊一直沒法把自己的眼睛從她臉上身上移開，她雖然不同了，但那份可愛－－也許較前俗了點－－卻還是存在的。天美在一邊，不得不開口了：

「眉立，這是陳意珊，這是張眉立，小哥以前的同學。」

意珊上前一步，站在天磊邊上，大方的伸手給她握，朝天磊瞟了一眼，才從容地說：「哦，你就是眉立姐，天磊在信中常提起你，真是久仰。」

大家坐定之後，意珊恰巧和眉立同時坐在朝天井的長沙發上，天磊坐在她們的對面，他看到意珊臉上的光潔，眉立臉上的脂粉；意珊兩角彎彎的圓眼睛，眉立的細眼；意珊嘴唇的自然光澤，眉立口紅的濃澀；意珊的尖下巴所帶來的俏皮，眉立雙層下巴的厚重；十年，難道一個女孩過了十年會失去那麼多東西？還是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女比根本是不公平的？

「眉立姐住在附近？」

「我住在台南，我先生在彰化銀行做事。」

「哦，你們有幾位小寶寶了？」

「三個，大的有六歲了，小的不滿周歲，一天到晚為他們忙。所以天磊回來我也不能去接他。你覺得臺北怎麼樣，比以前熱鬧多了吧，天磊？」

他不願說這些家常話，他要問她這些年來是否快樂？有時是否會想到他？到臺北去，可曾再訪他們以前去過的地方……但是他一句也不能問，而要回答她這些無聊的問話，難道她一點也不能瞭解他的心理？

「唔。」

天美站起來說：「意珊，你們在外面玩了一天，進來洗個臉吧？」

意珊瞟了天磊一眼，說：「也好，你們談談。」

小蓉蓉也跟著走了，客廳裏剩下他們兩個人。眉立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把茶杯端在手裏，輕輕轉著，微低著頭：「你這一向好嗎？天磊，我覺得你比以前瘦了一點點。」

那個聲音，那個神情，完全和那次他走前，他們對面坐在中山北路他們最愛去的心園咖啡室裏講話的神情一樣，滿是關懷，而又帶一絲怨。那次怨他走，這次是怨他回來了嗎？

「叫我怎麼胖得起來？」

她抬起頭來，耳墜子晃了好幾下，正要說話，天磊帶點粗暴地說：

「把它拿掉！那對東西。」

她愣愣的望著他，然後把杯子放了，取下耳墜，放在皮包裏，又手足無措地端起杯子來，卻沒有喝。

「我也是沒有辦法，媽病了好久，我心裏發慌。」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怪我自己。」他點了支煙，擦火柴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現在絕對不是因緊張而抖，也不是為了氣憤，卻是在許多複雜的感情裏包括著氣憤與緊張。

「都怪我自己不好，不該走的。」

「還提舊事做什麼呢？」她說，看他抽煙的樣子，微微皺著眉。

「從前你一點點都不會抽煙的嘛。」

他聽出了那份應該而又不應該的關心，心抽成一團，還不是為你，為了想你而抽上了煙！「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天磊，」她又輕叫了一聲，聲音有點不對了。

「你這些年，生活過得很好，是不是？天美都告訴了我。」他的心頓時軟了，聲音也和緩了。

她歇了一陣，才點頭。「他年紀比我大一點點，對我很不錯，我也不能再要求別的了，但是……」

「？」他用眼睛鼓勵她說下去。

「但是那和你對我不同。你以前常常對我不好，我也不覺得不快樂。」然後她抬起頭來，把眼睛張得很大，大得幾乎和以前的眼睛一樣。

「那種感情，一生有過一次，也就夠了，我不再苛求什麼。你也不要氣我，天磊。」

他立刻十分之十的原諒了她，他想衝過去，把她抱在懷裏，告訴她他不再氣她背叛，一切都已過去，只要他們共同藏著對這份感情的回憶，就夠了。但是他還沒有站起來，就又坐下了。她已經屬於回憶中的一部分，對眼前坐著的人，他再也沒有權利碰一碰了。

「我不氣。」

「她很可愛，你們很相配的。」她說。

他定定的看她。「我知道。但是，我不會像以前欺負妳那樣欺負她的。」

她似乎吸了一口氣，然後急急的低頭去喝茶，茶裏的水氣冒了她一臉，把她的臉弄濕了，還有她的眼睛。

天美聽見客廳裏的沉默，忙叫道：

「小哥，來洗個臉吧，意珊說她可以陪陪客人。」

天磊還沒有站起來，意珊已在眼前了。

「你去吧，臉上好多灰，我替你招待你的老同學。」

等天磊洗了臉和天美一起出來，眉立就站起來要走，天美留她吃晚飯，她堅決不肯，說孩子們等著她回去，大家把她送到門口，好像是臨時決定似的，天磊忽然回頭對天美說，「我送眉立回家。」

天美看看意珊，意珊看看天磊，天磊只一心一意的看著眉立。

「不用了，外面那麼熱。」眉立說，只看她的高跟鞋。

「小哥，你可以開車送眉立回家，定亞有鑰匙。」

「不了，我的三輪車就停在你們廠門口，我叫他在那兒等的。」

「那麼我和你一起走到廠門口。」天磊也不等她再推卻，就把鞋帶繫好，替她拿了小花傘。眉立向天美和意珊道別，兩人就推門走了。

門外的太陽還是亮得晃眼，天磊撐開了傘，兩人並排走在太陽裏。眉立穿的是一件丁香紫的旗袍，長及膝蓋，短袖齊肩，她雖比以前胖多了，但身材還只豐潤而沒有到肥胖的地步。因為傘很小，兩人就走得很近，天磊穿的是短袖襯衫，所以光著的手臂常觸及眉立的胳膊。天氣這樣酷熱，她的皮膚卻是滑豐沁涼的，像大理石的桌面。

他們是二年級開始好起來的，和他好了之後，她就搬到女生宿舍去住，這樣他們進出就方便點。星期天晚上從西門町看電影回家，他總是騎車載她，車子到了仁愛路二段，她就放膽的用臂圍抱著他的腰，把頭貼在他背上，那時候她手臂很細。他有時一手扶車頭，一手撫摸著圍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輕輕叫她：「喲，排骨，在想什麼？」有時候她坐在他前面，靜夜裏騎到人少的地方，她把著車頭，而他的兩手就輕抱著她雙臂，夜裏手臂涼涼的，他順著手摸到她的脅下，她就會咕咕的笑起來，把手縮回來，險些把車子翻掉，她就會說，「你看你，一點點也不小心！」有時她把頭靠在他的胸脯上，閉著眼，她的頭頂接著他的下巴，磨得他下巴癢癢的，他會把她夾得緊緊的，一直等她叫：「啊呀！不能透氣啦！」

「你常想到我們在一起的事嗎，眉立？」

她轉頭來看他，他看到她粉下的鼻樑上，舊時的雀斑，一共十顆，他記得。

「總難免的。每次來找天美，打聽了你的消息之後，好幾天定不下心來，晚上做夢，就夢見我們在一起的事。」

她看他的表情，比先時在天美家柔和多了，才接著說：「先兩年我總怪自己不好，負了你，但後來想想，也許是緣份，我們有緣份在一起享受幾年，沒有緣份一輩子在一起，仔細想想，覺得這樣也許是最好的。」

天磊不響。也許。對佳利他現在知道了，僅是一種迷戀和依賴；對意珊他僅是喜歡她，也許寵她；但只有對眉立他是一直愛著的－－恨著的時候仍愛著。

但是這三個不同的人，如果由他選擇，他可能就選上意珊，因為他最不愛她，那麼他自己的缺點給婚姻所帶來的不悅或是給對方所帶來的不快都不會使他太難過。他不願太傷了眉立，他也不要讓佳利對自己看不起，但是，假如意珊看不起他，或者他無意的傷害了她，他不會覺得太難過。如果那時候眉立出了國和她結了婚，他相信她不會像如今這樣滿足，對她這種柔弱而依賴性極重的女孩來說，美國的生活是難以使她快樂的。如果那時她寫信催他回來而他就回來而和她結了婚的話，他可能會因此而遺憾他沒有在美國達到學成業就的目的，因此而怨她恨她，那麼她也不可能快樂。唯一的，他們結合，而快樂的可能是他不曾出國。

「我那時真不應該走的。」

「可能嗎？大家都走了，而你不走．你那麼好強。」

「又那麼幼稚。」

「是我太不中用，那時候死也不肯出去。」她說。止不住自己用手碰觸了他的手臂，天磊很迅速而自然的把小花傘換到左手，把右手空出來，像以前一樣，把她的手捏在他的掌心裏。她的手仍像以前一樣柔軟。他猛然想起了佳利，有一次掌心朝天，把兩隻手攤在他面前說：

「你看看，這就是十年來在美國做高級老媽子的成績！做小姐的時候，一條手帕都要傭人洗，從來也不知道手浸在碗槽的感覺是什麼，現在這雙手，已經能給臺灣任何一個苛刻的女主人做事了！你說多悲哀！讀了整整十幾年書，還是衝不出廚房的門，美國的廚房自然乾淨一點，但總還是廚房呀！我聽見別人說，有些女孩大學畢了業，就在臺灣安安心心的嫁了人，雇了一個老媽子，她們也許沒有我的碩士學位，但實際上她們真比我聰明了幾十倍。」

現在他緊緊捏著那隻一點也沒有被肥皂水，掃帚、吸塵器、打蠟機以及鍋鏟磨粗的手，說：

「不是妳不中用，其實不出去是對的。做一個人，最要緊是做得滿足安寧，名利金錢只能給妳一時興奮和刺激。妳這樣心安理得的日子，我很為你高興，也就放心了。」

她有點激動，停了步，身子轉過來，仰著臉看他，在強烈的陽光下她鼻子上的雀斑全照出來了，十顆，一顆也不少。他也看見了她鼻側的兩道直紋，以及外眼角的許多道橫紋，但仍是一張叫他想捧在手裏的臉。

「所以這些年你都是一個人，更使我難過了，你懂嗎，天磊？」

他再也忍不住，只要他一低頭，他就可以吻到她的臉了。但是她已經看到他眼睛裏的表情，所以急遽地把身子轉回去，拉著他繼續走。

「難道你沒有遇到過你喜歡的？」她問。用手絹輕輕按去她臉上的汗。

「有。但她和你一樣，已經結了婚。」

她又站住了。「她好不好看？」

天底下的女人，隨便她怎麼與眾不同，但卻很難逃出這個相同之點，他第一次對佳利提起意珊的時候，她第一句問的話也是：她好看嗎？

「不是屬於美麗的那一種，而是很有她特別的味道的。」

她掩不住聲音裏的嫉妒。「你愛她嗎？」

他說：「很愛，那種沒有希望的迷戀。」

雖然那麼多年不在一起，眉立聲音的抑揚頓挫所代表的她的感覺，他立刻就聽出來了。

「妳好像沒有那麼關心我愛不愛意珊的事。」

「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她，但不是愛。而提到另外那個人時，你聲音卻有點不同。很苦嗎，那件事？」

「唔，」他說，「但沒有那次聽到你結婚的消息那麼樣苦。」

她的手在他的手掌裏扭動了一下，要求他不要說下去了。

「天美說你們先通信的。我倒覺得她很不錯，她似乎很喜歡你。」

「也僅是喜歡而已。」

「這也是一個好的開始。」

他們已到了廠門口，門口有兩三個用稻草搭了蓬的水果攤，香蕉，甘蔗，還有一串串被太陽曬得乾癟的荔枝。兩個頭上戴著斗笠，蹲在黃沙地上說著話的女人對小花傘下兩個人望著。

「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不肯放她的手。「我送你到家。這是你的三輪車嗎？」

眉立臉上閃過種種相反的感覺，要他送，不要他送，怕他送，想他送，卻又不敢要他送。以前，多少次，他們最沒有顧忌的愛就是在上了篷的三輪車裏，「天磊……」

「眉立，我們明後天就要走了，到花蓮那邊去玩，然後直接回到台北，如果沒有什麼意外的事，也許我九月底就離開臺灣了，不知那一年再回來。」

他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一些，「你讓我送妳回家，我不會進去的。」

「我不是怕你要進去，而是怕你送。」

但是她心裏早已答應了他，早已巴望他送。即使他們正經的坐在車裏，也是好的，因為他們可以坐在一起。即使他吻了她－－她心裏想望他也許會吻她，僅僅是想望，她的舌尖已經能回味到以前他吻她時的感覺。即使他吻了她，她也不覺得她任由他吻是背叛了她的丈夫。

「你一定要送，就上來吧！」

她先踩上了踏腳處，心跳得把她薄薄的綢旗袍一扯一扯的，忙用手護了胸，免得他看見。他把小花傘撐下來，剛要跨上車，遠遠的聽見意珊的聲音，他沒有把腳收回來，但轉身看著她穿了一雙紅漆的木屐，氣吁吁的跑來：

「天磊，有一個姓邱的人從臺北打長途電話來。」

「哦？有什麼事嗎？」

她站定了，胸脯跑得一起一伏的，兩頰紅紅的，襯得一雙眉毛和眼睛一黑一亮。「他沒有說。」

天磊把放在踏板上的腳收回來。「他在等我接電話嗎？」

「沒有，他叫你晚上掛一個電話給他。」

「哦，你先回去吧，意珊，我送眉立回去後就回家。」

意珊不響也不走，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但也沒有板起臉的朝他望著。

他不理會，正要上去，眉立從車子裏伸出頭來說：

「真的不用了，天磊，你回去吧！」

「那麼再見了，吳太太，」意珊說，「我們明天大概就去台東了，有空來臺北玩。」

天磊十分不高興她的自作主張。

「真的，意珊，你先回去，我要送眉立。」

眉立握著天磊的手，同時用她的食指輕輕劃著他的手心，那副眼睛全神貫注的看著他的臉，說：「再見，天磊，我們後會有期，你保重。」把手掙出來，向意珊擺了一下：「再見，陳小姐。」然後用鞋跟輕輕一蹬，那個車夫立刻就踩著車走了。

以前，有什麼事天磊發了牛脾氣，眉立總是用食指輕輕抓他的手心，表示哀求。他望著遠去的車，輕輕的嘆了一聲。

「你真是，在太陽裏站那麼久，」意珊說，那雙黑亮眼睛滿是怨惱的瞟著他。「我還以為你走掉了呢！」

「呵，你就造了一個電話出來！」

「誰造謠，你去問你妹妹。你要和你舊情人說多少話我才不在乎，但何必站在大太陽裏！」

「你是擔心我中暑，還是擔心別的？」

「我什麼也不擔心！」

「那妳出來找我目的何在？」

她只管往前走，木屐敲在地上咚咚的響。

「好奇！」

「啊！原來是好奇！那麼你不讓我送她回家，目的又何在呢？」

「誰不讓你送？」她甩了下頭髮，走得更快，然後站在大樹蔭裏等他。

「人家還不是為你好。包起來了的舊衣服，已經不能穿了，何必把它打開呢？」

第十六章

從台南到台東的公路令他想起戰時的後方。一共六、七個小時的行程，一半時間，龐大陳舊的公路局車子在凹凸不平的壞路上顛簸搖晃，天磊覺得全身骨頭都快被抖散了，整個腦子被抖得不能思索。他看看坐在他邊上的意珊，她皺著眉，閉著眼，臉上的顏色有點蒼白。轉頭看看坐在後面的天美，她似乎也在假寐，她頰上的肉因為車子的顛簸而晃動著，坐在她旁邊的小蓉蓉卻十分自得的對窗外張望。火烈的太陽，陽光下乾烈的稻田，連亙的甘蔗林。獨立的牛，光著腿戴著斗笠的農夫，包著頭的農婦，對這一切，蓉蓉都很有興趣的望著，兩個小辮子隨著她頭的擺動而左右摔著，天磊伸手拉拉她的辮尾，她轉過頭來。

「什麼，舅舅？」

「你喜歡嗎，蓉蓉？」

「唔，好喜歡。」

天美閉著眼說：「這孩子就是不肯待在家裏，最喜歡到外面去，隨便那裏。」

「還不是像你，你記得小時候媽叫你什麼？」

天美故意說：「什麼？不記得了。」

「尖屁股。」

「屁股怎麼會是尖的呢，舅舅？」

天美睜開眼，白了他一下，他笑著說：「別人的都是圓的，就是你媽媽……」

「小蓉蓉，看看窗外是什麼，好大一條牛。」天美打岔說，然後又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來東部玩嗎？怎麼也不看窗外的風光呢？」

窗外一無可看。在烈日下，一切似乎都枯死了。

有一年夏天他在黃石公園裏做事，搭了朋友的車子上山，路上經過達柯達，進入外俄明，那一帶十分荒蕪，青綠的都被曬黃，肥沃的都被曬乾，有時幾個小時的車程都看不見人煙，只有偶爾幾個白色的貯肥圓筒，或是倒坍的孤寂的穀倉。有一夜，他們宿在南達柯達的一個小鎮上，鎮上只有兩百居民，他們好容易找到一個簡陋的旅舍。一進房門，就有一股難聞的黴味，他們幾個人把僅有的一個小窗打開，立刻什麼蚊子小蟲都飛進來了，只好又閉上，睡到半夜，他一身發癢，起來一看，身上爬滿了螞蟻，黑壓壓的一大片，嚇得他怪叫起來，把別人也吵醒了，他們叫他去洗一個淋浴，生了鏽的蓮蓬頭出來的都是冰冷的水，他咬著牙在那裏站了十幾分鐘，才把身上的螞蟻衝掉，三個人都不敢再睡，大家坐在床上，抽煙聊天到天亮。

以前在臺灣時看電影，最羡慕美國的，就是它的豪華，它的現代化，每一種用金錢與科學合製的摩登的享樂－美國都有。羡慕紐約的錐子似的高樓和第五街的櫥窗所代表的高級生活，以及賭城五色夜燈下閃爍的高級享受。但是到了美國，去過曼哈頓的黑人區，芝加哥的南面，洛杉磯的瓦茲街，才知道美國的醜惡原來都是藏匿起來的，而一旦發現了之後使人覺得格外的驚愕，因為它們所代表的貧窮不亞於地球上任何一個國家的貧民。

車子忽然停了下來，原來大家都下來吃中飯。天磊招呼著意珊她們下來，又抱起小蓉蓉，三個人走在簡陋的窄街上。街兩面都是吃食的，沿街掛著鹵過的雞鴨肉類，天磊眼看過路的車子撒了一層灰塵在它們上面，本來就不餓的胃，更覺飽了。吃食店的門口站滿了圍著油膩的粗布圍裙的老闆娘，張著大嘴，直著嗓門叫下車的旅客進店，天磊可以看到她的在太陽下閃閃有光的金牙，及跌落在沙塵裏的唾沫。意珊掏出一條手絹來，輕悄掩住鼻子和嘴，太陽眼鏡遮了她的臉，但天磊看得見她深皺的眉。天美雖沒有像她那樣，但也退縮在天磊身邊，不肯進任何一家麵店。

「媽，我們去吃嘛，蓉蓉肚子餓。」

天美無奈地瞟了天磊一眼：「我們應該在家裏做好三明治帶來的。」

「橋下的水。」天磊說。

「什麼？」意珊問。

「提它有什麼用？怎麼樣，要不要進去吃？剛剛我聽前面兩個人說，還要好幾個鐘頭才到台東呢。」

「我情願餓。」

「我倒無所謂，」天美說。

「怕小蓉蓉吃不消。」

「那麼我們就進去吧，叫他們把碗筷湯匙用開水燙一下，消消毒。」天磊說。

他們挑了一家看起來比較乾淨的店，老闆娘早就咧著大嘴送過熱熱的毛巾，天美拿了一條給小蓉擦了手。她又端來三杯茶，給孩子拿了一瓶被太陽曬得溫溫熱的黑松汽水，泥地的屋子裏擺的七八張木桌都坐滿了，別桌上飄來的麵香引得天磊肚子咕嚕起來，他提議姑且叫四碗麵來，也許沒有想像的那麼不乾淨。大家都叫了排骨麵，天磊囑咐老闆娘弄得乾淨點，他寧願多給一點錢，老闆娘又點頭，又笑，嘴裏又一迭聲嚷著：「荷啦，荷啦」的，等她快走到灶頭時，意珊又高聲叫她把碗筷都用開水燙一下，惹得別桌上的人都一致的朝他們望。

屋子裏一片熱氣，屋外一片陽光，小蓉蓉吵著說熱，又叫嘴乾，天美只好把那瓶不冰的汽水開給她喝。

四碗熱騰騰的麵來了，炸過而又浸在麵汁裏的排骨肥多於瘦，天磊叫大家最好不要吃，擱在一邊。意珊把她的筷子和湯匙用自己的手絹擦了又擦，才細緻的吃了起來，而天磊幾乎把一碗麵都吃完了。

「味道還不錯，我自己燒過不下幾百次麵，從來就燒不出這個味道來。」然後對意珊夾夾眼說：「月亮是美國的圓，吃要吃中國麵，通不通？」

「誰理你！」

「咦！你不吃了，天美？」

「我倒不是嫌它髒，實在是吃不下。」

意珊微微紅了下臉：「我也是吃不下。」

車子到台東的公共汽車站，糖廠裏就有人開了車來接，說是台南的王課長有電話來關照過了。台東廠似乎較定亞做事那個規模大，但整潔安靜則和台南的一樣，一進糖廠的招待所，天磊就看到門口修剪得十分整齊的冬青；門上明亮的玻璃，進門後打得滑亮的走廊，掃得沒有一粒雜物的榻榻米，一切都傳達了明窗淨几四個字的意義。他們被下女領到各人的房間去，男工立刻把各人的東西提進來，等他們洗完臉休息了一下之後，就有下女來請他們到餐廳吃飯，廠裏派了總務課長夫婦及另外幾個職員來陪。天美以前都見過他們，所以氣氛並不太窘迫。

雖然台東看起來還不如台南，桌上卻擺滿了非常入味的菜肴。天磊為了禮貌，同時又實在想不出什麼來說，就問那個姓姜的課長：

「這個廚子的菜做得真不錯呢！」

「他是山東人，原來在軍隊裏的，退休之後到我們這裏來做大廚，也快有三年了。有次有一位外交官來參觀，吃了他的菜，想把他帶出國，後來大概忘了，也沒來找他。」

正說著，不知哪個人進去把廚子從廚房裏找出來，一個黝黑高大的山東佬，姜課長替他介紹了。

「這是老魏，這位是牟天磊先生，xx糖廠王課長的小舅子，剛從美國回來的，牟先生直讚你的菜好呢。」

老魏向天磊道了謝，問：「牟先生在外國常吃中國館子嗎？」

「不常，小地方根本沒有什麼中國館，大城像芝加哥，多半是廣東人開的，做美國人生意，我也不太去吃。」

「聽說紐約有幾十家中國館子呢。」姜課長說。

「好像不止，我去過一兩家，還不錯。」

「老魏你怎麼樣，想把這個地方丟開到國外去發洋財嗎？」席上有一個人打趣他。

「哪裏，就是問問。我有個老鄉，不知道想了什麼辦法到了美國，聽說在華盛頓開了個館子，生意好得很呢。前一陣托人寫封信來，叫我去幫個忙。」

「可不是，」姜課長笑道，「可不是想去發洋財嘛！我去上個報告給廠長，把你看起來。」

老魏呵呵的笑著：「牟先生，你先生剛從美國回來，可有什麼好法子，說給我們聽聽，我這一輩子也沒有跑過幾個碼頭，倒真想出去跑跑開開眼界，如果你有什麼法子幫我去了那邊，我開個館子，你先生淨拿對利。怎麼樣？」

天磊勉強笑著說：「我自己妹妹想去美國玩玩，我都沒有辦法呢！」但看見全席的人和老魏都在望他，他接下去說：「等我回臺北，替你到領事館去問問，再給你回音，好嗎？」

老魏搓搓手，謝了他，退下去。晚上，天磊他們三個人等主人們都告辭了，坐在小客室裏喝茶休息，天磊感慨的說：

「上到大學生，下到廚子，都想往美國跑，去讀博士，去賺錢，去討洋太太，反正是要離開這個地方，真叫人想不通。在這裏，即使是不苦，還是想出去，在那邊，即使是太苦，還是不想回來，這真是廿世紀一個最奇怪的現象。」

「你還不是回來了嗎？」天美說。「噢，我想起來了，昨晚你打電話給邱先生；兩人談了那麼久，談些什麼呵？」

天磊對坐在一邊很注意地望著他的意珊看了一眼，說：

「我前次去看他，他建議我留下來，幫他教點書，辦個雜誌，我說這是個大問題，讓我考慮一下，所以他昨天下午打電話來問我，看我決定了沒有？」

「你怎麼說？」意珊問。

「我說我還沒有決定。」

「你真的有意思留下來？」天美說。

「也許，我還不知道。」

大家都想自己的心事，沉默了。過一下意珊推說她倦了，先回房去睡。等她走了一陣之後，天美才說：

「小哥，我看得出你自己也矛盾得很，純以感情來說，我希望你能留下來，我們多聚幾年，況且爸媽年紀也老了，你一走又是好幾年，不知道下次回來他們還在不在。同時，我覺得你在那邊教書好像也不開心，如果留在這裏開你喜歡開的課，你精神上也可以愉快點，這些都可以成為你留下來的理由。但是你萬一留了下來，我相信你立刻會失去意珊的，你想想看，她和你通信這些年，目的何在？加上一連兩三年留學考試沒有通過，把一條最容易出國的路給斷了，唯一的出去的辦法就是和你結了婚，跟著你去，她父母和爸媽也都一直這樣希望，萬一你留下來，她出不成國，我可以擔保她是絕對不會和你結婚的。」

「那就算了。」

「事情有這麼簡單嗎？你能否認你現在已很喜歡她了的事實嗎？」

「如果我留在臺灣，還怕找不到太太？」

「話雖然這樣說，但你和意珊通了這些年信，就這樣毫不顧惜的拋開了，總是可惜的，光是為時間著想的話。」

「反正，我暫時只打算留一兩年，她如果能瞭解我的話，她可以等我。」

「你只打算留一兩年？那有什麼意義呢？那能替學校做些什麼呢？」

「不是替學校，或是替任何人，我只是想過一兩年安寧的，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的日子再說。如果意珊愛我，她應該能瞭解我這種心理。如果我決定留下來了，天美，你能幫我勸勸她嗎？」

第二天他們就留在台東玩，上午在城市裏走走。台東沒有台南一半熱鬧，更不要說和臺北相比了。下午他們去參觀鳳梨廠，又去看了鳳梨園，晚上很早就休息了，第三天早晨坐了火車到花蓮。一到花蓮，天磊就愛上了那個街面寬闊，行人稀少，夜裏街上沒有霓虹燈，而迎面吹著夾有小沙粒的海風的城市。它既沒有臺北的繁華，又沒有台南的名勝古蹟，但它古樸開朗的個性卻濃烈的散在街上，以及歷受地震的擾亂而危立著的房屋間。

他們被安頓在山腰上一個糖廠的招待所裏，那是個沿山石蓋的三層樓，他們住在頂層的兩小間，推窗出來就是一大塊怒伸的岩石，及岩石下蹲下身就可以摸到涼人心肺的小潭裏的水。才夜裏九點，街上已沒有一個行人，滿街都是微帶鹹味的海風。他們從飯館出來，沿著沒有行人的街走回住處。天磊把肩上的小蓉蓉放在床上，三個人就坐在岩石旁，浴在碧清的月光裏的廊上。一杯熱茶，一支煙，天磊覺得二、三十年來第一次有這種鬆散而充滿了詩意的夜晚。少頃，天美就先去睡了，輕輕移上紙門，把月光，靜夜、愛情就關在紙門外。山腰很冷，岩石很冷，潭水很冷，月光也冷，天磊把意珊擁在懷裏，似乎回到大學時坐在操場的黑暗裏的夜，又似回到柏城的地下室，佳利來道別的那晚，而人卻在豪爽的花蓮。他吻她時有點恍惚，有點迷糊，在心裏暗譏自己，而手臂卻把意珊夾得很緊很緊。

第二天一早，糖廠派了一輛小吉普送他們去看太魯閣與天祥，天磊才震驚，才嘆服，才領會到人工與自然合起來的、難以比喻的、雄壯而不失詩意，驚險而帶著人工所製造的安全的美。他想到加州的夢屈里爾，但它沒有燕子口的雄偉，他想到尤塞末推的奔騰氣勢，但它又沒有九曲洞的奇妙。站在太魯閣峽出口，他俯視腳底下的由山洞奔流下去的小水柱，水柱下渾圓的卵石，再仰望多少滴汗、多少條黝黑結實的手臂下擊錐出來的隧道。坐在太魯閣的涼亭裏，他一口口吸進在紐約五十八層的公寓裏絕對不可能有的新鮮得叫人想擁抱的空氣。山間的風吹去了他臉上早來的皺紋，錐麗橋上的陽光一下子就洗盡了他眼裏的漠然。在隧道裏，他像一個放肆的孩童似的叫著，再側著頭，喜悅而天真地聽著回音，又叫天美和意珊站在長春祠入口的一個圓拱門裏，擺各種各樣的姿勢讓他照相。又把小蓉蓉險險的放在九曲洞口的欄杆上，自己站在她邊上，背對著天、深崖、及山澗的風，叫意珊替他拍。以後他把小蓉蓉騎在頸子上，慢慢的從一個隧道轉入另一個，嘴裏吹著輕快的，叫人不得不跟著而微笑的「請來同享我的快樂，愛人」。

「走慢一點嘛，」意珊在後面叫。

他躲在黑越越的隧道裏，嘬著嘴，裝山鳥的叫聲。

「天磊，你在哪裏？」

然後他兩手緊緊托住小蓉蓉，一口氣跑出隧道，跑在閃亮的陽光裏，跑在陽光裏閃著他放肆的笑聲的自然天地，「呵！我不是在這裏嗎？」

「討厭，看你那麼大勁！」

到天祥，天祥缺少太魯閣那份氣勢，連山峰都沒有那麼橫蠻了。他們到公共汽車站後面的一個小茶館，坐下歇腳。天磊一身都是汗，一身都是陽光的味道。

「這地方太好了，好像有人把我身體及內臟裏裏外外都洗滌過一樣，幾乎輕得可以飛起來。唔，好茶！一定是用溪水燒的。」

「累死了，」意珊說，「這地方我下次絕對不來了。」

天磊自顧自的喝茶，自顧自的沒有理由的笑。

「我倒想來這裏住一陣，最好是秋天來，晚上冷得要蓋棉被，你知道，」他對天美說：「我在美國十年，還是睡不慣他們用被單把毯子隔開的睡法，好想念家裏的棉被。」然後又望著外面遼亮的天地山巒：

「晚上鑽在棉被裏，或是生了一個炭盆，在盆上烤玉蜀黍或板栗吃，再喝點茶，看看書，聽山澗的流水，早上一清早就起來，把粥燉著，到外面去散步一個小時，再回來喝稀飯，然後就看看書，寫寫東西，如果下雨了，撐著雨傘在雨裏走走。」他慢慢啜著茶，慢慢的說：「我一天到晚想望的就是這種生活。」

天美笑道：「你在這裏住不到一個月，包你逃回城市裏去。」

「一個月都不到，半個月。」意珊說。

他朝她們望望，「你們不相信，如果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在這樣一個好的地方住上半年的。」

佳利就完全能懂得他的心理。因為佳利在美國的時間比他還久，懂得那種像油條一般的，外面黃澄澄，飽滿挺直而裏面實在是空的那種美國生活。

「我們還是走了吧，怕人家下午要用車子。」天美說。

晚上他們還是宿在原來的地方，睡到半夜，天磊忽然醒了，就悄悄起來，穿了衣服，到沒有一點聲音的街上走了一圈。在這個地方才宿了兩宵，不知那來的一份難以離去的感情。在美國任何一個地方旅行，不管景緻怎麼樣好，他只是一時讚賞而已，走時沒有任何的留戀。

離開柏城前，他夜夜騎車在城裏兜，但戀的還是人，而不是地，而人是屬於自己國家的人。但是對花蓮，他還未走，已是滿緒離愁了，雖然急切的衷心希望能來居住；但他心裏明白來住是不可能的，甚至不會再來。當時出國，怎麼會想到一去即是十年呢，說起來「十年」只有簡短的兩個字，但實際上是流去了他五分之一的生命－－最好的。這次如果又去了，誰知不是十年，或廿年，甚至老死他鄉呢？天下還有比待在不願待卻不得不待下去的地方更苦的事嗎？

第二天他們坐蘇花公路的車子到蘇澳。

從花蓮到蘇澳的四個多小時裏，他幾乎是屏著呼吸，而用眼睛吸進每一個驚險的彎路及工程的艱鉅浩大。剛出國不久的一個夏天，他曾在夜裏開卡車從三藩市到卡美爾，運送食物或冰塊，每次上山，他都止不住自己讚嘆那一個山路的神出鬼沒，以及山崖下，海浪咆哮所帶來的心怯。現在與蘇花公路上的絕險相比，就好像是喝了一杯白水之後，端了一杯黑而濃的咖啡。公路的一面是峻峭的絕壁，高衝得根本看不見頂，另一面是奔騰的海浪，一直衝拍著公路下面的邊崖，而太平洋浩闊得一直連伸到目力不及的遠處，車子每一轉彎，天磊都有一種車子直接奔入海峽的錯覺感而禁不住的就捏緊了拳頭，但偉大的司機那麼毫不費力的將車盤一拐，車子還是像一個在山峰裏、帶著滿肚子自信及勇氣的士兵，行走在僅有三五公尺寬的、如蛇一般的扭曲著的公路上。意珊坐在那張不靠窗的椅子，對腳底下的萬頃碧波瞄了一眼，忙將頭縮回去，把頭藏在天磊的手臂後面，嘴裏輕輕的，帶點呻吟意思的叫著。「我的天，我不能看，我不能看！」

天磊轉過頭去看天美，天美蒼白著臉，把小蓉蓉緊緊抱在懷裏，眼睛盯著司機的後頸及背。她雖然沒有發出任何害怕的聲音，可是天磊聽得見她與意珊一樣的低呼著。

「怕嗎，天美？」

她的頭極細微的動了一下，好像稍微動重了一點，就會使車子失去平衡而從山崖上滾落下去似的。

「我不怕，舅舅，我一點也不怕。」

唯有不知事的孩童，及已經知道死是不可避免的老翁，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乖。好看嗎？」

「唔，舅舅，這是海嗎？還是河？」

「這是海。舅舅就是從那邊的地方過來的。」

「哦，你怕不怕？」

他笑笑，「怕。」

「怕什麼？怕掉在水裏嗎？」

「唔，還怕別的事。」

「這個司機真偉大，」天美插嘴說，「你看他開得多熟練，多有把握。你大概不敢在這條路上開，是不？」

天磊說：「多半。不是我的技術有問題，而是我沒有這個膽子。」

車子開到清水斷崖附近，每一個山彎，每一個懸掛在頭頂的山峰，每一塊凸出的岩石，以及僅有幾塊立在公路邊上、立在生與死之間的石塊，都到了驚險的頂點，連天磊都把頭轉回來，不敢再看近得就在眼簾下的汪洋了。車子到了蘇澳，意珊才把頭從天磊的手臂後面伸出來，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說：

「我的天，嚇得我都不敢透氣，好危險的一條公路啊！」

「你一直閉著眼，錯過世界上最值得看，值得記憶的景色了。」

「算了吧！」她拍拍胸說，「我都後悔來了呢，都把人快嚇出心臟病了，你怕不怕，天美姐？」

「有點，後來也就習慣了，真是很美。可惜妳一點都沒有看見。」

他們在蘇澳吃了中飯，就搭火車到臺北，從原始的粗陋而到被人工的裝潢，人們的嘈雜和人體的氣味充塞著的城市裏。坐了足足一天的車子，大家都很疲倦了，加上天氣的燠熱，小蓉蓉的吵鬧，天磊覺得一回到城裏，他在大自然的山水之間所捉獲來的一點不帶任何色汁的快樂就遺失得一滴不剩了。下了火車，他叫了計程車回家，他父親出去了，母親站在大門裏的暮色中，滿臉笑容的迎他們進來。

「玩得好嗎？意珊？呵，蓉蓉，我的小寶貝，快來給婆婆親親，唔，我的乖孫，想不想婆，唔？好不好玩，告訴婆。」

天磊癱坐在客廳裏，意珊和天美進去洗臉換衣，阿翠端了臉盆，拿了肥皂給天磊來洗，又倒了幾杯汽水放在客廳裏，他母親又把風扇開開，把小蓉蓉抱在膝上，坐在他對面看他洗臉。他洗了臉，把滿是煤煙的襯衫脫掉，又把手臂及前胸抹了一把，一口氣把茶几上的汽水喝了，才倒回到沙發上，說：

「沒有地方比得上家的，媽，你說是不是？」

「是啊，所以我今天還在和你爸講，如果陳家不反對，我們就把喜事辦了，讓你們成了家再出去，我這十年來的心願也就了掉了。」

為了可以有一個地方去，可以有一個地方收藏個人無邊的寂寞，為了可以把疲倦的身體拋在沙發裏，就是為了這些而要一個家嗎？

「媽，你又來了，我前次不是同你說過，我們需要一段時間認識對方，才可以提到結婚嗎？」

「天磊哪，不是媽說你，但你回家也快兩個月了，而且你們通過這些年的信。從前媽嫁到你家時，連你爸爸的臉是長的扁的方的圓的都不知道，還不是安安穩穩的過了幾十年？你們新時代的人，愈講究戀愛，講究認清對方，講究什麼互相瞭解，好像毛病出得愈多。媽怎會拿當給你上呢？意珊人品相貌沒有一樣配不上你，看樣子她又喜歡你，我真不知道你還在拖什麼？你這樣推三推四，我們怎麼交代陳家呢？」

「好，媽，好，等我這兩天先和意珊談談，得到一個互相的瞭解，如果我們同意結婚，就由你們辦，這樣好嗎？」

「當然好，不過你儘快談好，因為時間實在已經很侷促了。」

第十七章

可能是邱尚峰先生的一席話，也可能是他逐漸感到的「歸來」，也可能是他怕想起柏城的地下室，北芝加哥的公寓，也可能臺灣東南部，尤其是花蓮給他所帶來的安寧，也可能他覺得父母親真的已到了風燭殘年。當然，為了要試測意珊對他的感情也是可能的，所以，他從東部回來的第三天，經過了一夜的思考，夜行的腳步幾乎踏平了小巷裏的碎石之後，他決定在臺灣留下來，留一年，至少。或者－－就是留了下來。決定之後他就去找邱尚峰先生。

邱先生正躺在床上，裹在濃濃的煙霧裏，沉落在『孔嶺三俠』中的一場惡鬥中。他敲了門，又把門推開，在門口站了五分鐘，發了許多聲音，才把邱先生從能叫人忘卻現實的武俠世界裏拖出來。

「啊，你來得正好，這兩天我就在想你該回來了。」他一骨碌起來，把煙斗裏半燃的煙絲倒了一床，連忙把它們刷落到床前的地上，「坐坐，坐坐。玩得怎麼樣？」

「玩得很好。沒有料到花蓮一帶那麼美，尤其是蘇花公路。以前我都不知道臺灣還有這些好地方。」

邱尚峰先生把煙絲袋裏的煙，用大拇指和食指壓進煙斗裏，點燃了，慢慢吸著。抬眼望著他，額上馬上出現了三四道很深的皺紋。

「我記得你們那班畢業時，有一個同學提議到東南部去畢業旅行，沒有幾個人贊成，大家不是忙談戀愛，就是忙著申請學校，沒人有興趣看看臺北之外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

「那時候總以為反正臺灣就是這麼點大的地方，那一天都可以去看。」

「就是呵，我相信有很多在國外的同學，也許一輩子都只認識台北，而對臺灣也僅是一個髒與亂的印象。」

「邱先生，」天磊說，「我打算留下來看看。」

邱尚峰緩緩的把煙斗從嘴裏取出來，抬起整個臉看著他。然後，很猛的，他把煙斗放在桌上，同時身子已很急遽的站起來，一步跨到天磊跟前，抓起他的手，緊緊的握在他自己的手中，歡欣的，而帶了很大激動地說：

「你已經決定了？啊！你一進來，就和我談風景，我心裏叫著，糟了，他已經決定要走了，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向我開口才好，啊，沒想到正好相反！太好了，我們到正記去坐坐，喝點酒慶祝一下，然後我帶你到系主任家去，把你要開的課排好，啊，這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們多需要人！」

邱尚峰先生那股與他年齡不相襯的孩童的真摯與興奮幾乎令天磊有點羞澀，但也因此更覺感動。

他一面喝，一面吃，一面告訴天磊他的計畫：他要出一本純文藝的雜誌，內容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介紹現代歐美作家的東西，每期介紹一個，第二部分是文學批評，他認為中國文藝最落後的一部份就是沒有純然對文而不是對人的冷靜的分析與批評，第三部分是介紹年輕的有獨特的創作風格作家們的作品，既不要八股的，更不要風花水月的新禮拜六派，也不要純是能用幾個英文字而沒有能力消化西方作品的模仿派。他不打算多出，一年只出四本，而每本有很重的份量。

「這種刊物一定銷不掉的。」邱尚峰說－－但是他不在乎，他有一點積蓄，可以貼的。說完吃完喝完之後，他們兩人慢慢蕩到系主任的家。系主任十分殷勤的招待他們，西瓜，汽水、冰茶。對天磊肯留下來教書的決定他簡直喜出望外。

「我不知寫了多少信給在美國的同學們，請他們輪流回來替他們母校做點事，沒有一個人肯，不是沒有時間，就是走不開，或是那邊不容易請假。敞開來說，還不是不願放棄那邊的美金，你說對不對？」

天磊沒有說什麼。系主任的話完全對，但又完全不對。他無法為人分辯。

「能有幾個人像你這樣，肯放棄一點個人的享受而回來為國服務的呢？」

天磊皺著眉，要說什著，邱尚峰先生對他丟了幾個眼色，他只好忍住了。但說：「有一件事請系主任幫幫忙，那就是不要讓甚麼報館知道，又在報上胡吹一陣。其實我留下來多半還是有我私人的理由，我不要引起別人的誤會。」

從主任家出來，他心裏還是很不痛快。

「我就是怕這一套話。我留下來，完完全全是為了我自己的理由，卻偏要加上一套很動聽而不合實際的話，叫人心裏不受用，」

「人家說人家的，反正你不理會就是了。再到我那兒去坐坐，還是到別處去？我們好好把出雜誌的事計畫一下。」

「邱先生，我有一個難題在手上，不知道你是否能幫我解決一下？」

邱先生瞄了他一眼，「是你女朋友的事？」

他點點頭。

「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包你喜歡，那兒很安靜，我們可以談話。」

他帶天磊坐上三輪車，到忠孝路邊上一個小巷子裏，他付了車錢，帶天磊轉了一個彎到巷底，走進一間只擺了兩三張小方桌的麵館裏。房間雖小，桌椅也很粗糙，但打掃得很乾淨，而且裏面很陰涼。他們方坐下，一個胖胖的婦人從後面一個門探出頭來，見了邱先生，忙操著四川口音的國語：

「哎呀，邱先生朗個好久都不來耍？我們以為你又出國了呢！」

「那有那麼多國可以出，反正是窮忙。你和老闆都好嗎？」

「還不是那個樣兒，邱先生吃啥子？」

「老花樣好了。」他對天磊說，「這裏的擔擔麵簡直和成都一樣，你嘗嘗，包你喜歡。」然後對著後門叫道：「先沏一壺茶來，老闆娘。」

「曉得，曉得。」

「好，告訴我你的難題。」

「我上次好像已跟你提起過一點，她個人與她的家庭都希望我們結婚一起回到美國去。她是個好女孩，但對美國及留學生在美國的生活，沒有正確的觀念，如果我對她說已經決定留下來，也許會影響她以及她的家庭對這個婚姻的看法。」他見對方要發問了，而且知道他要問的問題，就接著說：

「當然，我們可以不結婚，但是這樣做我心裏對她抱歉，覺得耽誤了她好幾年的光陰，尤其我父親和她的父母，我不知道該怎麼樣解釋這件事。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問題，雖然她有些地方不合我的理想，但還是個很好的女孩，我也很喜歡她，如果就為了這件事而和她分手的話，我也覺得……，當然你會說如果留在這裏，找女孩一定沒有問題，這個我也知道，但是我，說出來也許不相信，但事實上，我的心情不見得比你年輕，我沒有這股勁重新來過，而我也捨不得就這樣把她丟了。」

麵來了，還沒有放在桌上，已飄來一股濃烈的油辣的香味，邱尚峰興奮的搓著手，兩眼貪婪的盯在那碗擔擔麵上，說：「先吃，吃了再說。」他自己就已經動手把碗裏的麵拌了幾下，埋下頭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再抬頭說：

「不錯吧？這個地方是我發現的。我覺得人生最大的樂趣莫過於吃。住，穿著，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吃到自己喜歡的東西，買到自己想看的書，別的我都不想望了，美國什麼都可以，就是沒有吃的享受，有次到美國人家過感恩節，亮亮的銀器擺滿了一桌，還埋著頭謝了半天上帝，結果只吃了一點毫沒有味道可講的火雞，大失望，還有什麼甜蕃茄，那個東西，還遠不如我們學校門口的烤山芋好，又吃了南瓜餅，難吃極了，一股甚麼怪味，那次之後隨便什麼美國人請我去吃飯，都被我拒絕了。」一面說，一面吃，已經吃完一碗。然後他叫老闆娘再給他端一碗來。「你只管說下去。」

天磊抬起頭來說：「我都說完了。」

「你的意思很簡單，就是不想也不願放棄她，是不是？」

天磊沒有響。

「那還不簡單，你和她說明你要留下來，看她怎麼說。」

「我已經對她暗示過幾次，她都表示極端反對，我對她說了我的理由，她都拒絕接受這些理由。」

「和女人說理是不行的，你應該用情感動她。」然後他很大聲的笑了起來，「讓我這個在『情』方面完全失敗了的老獨身，來告訴你怎麼去對一個女孩子，哈哈！我看你還是自己想個辦法，原則上是不要操之過急，如果她真的喜歡你這個人，她最後一定會讓步的。」

在小麵館裏一直坐到下午四點左右，他們才分手，天磊答應邱先生過幾天再去看他，討論出雜誌的事，就叫了部計程車直接去意珊家。到了陳家門口，意外的看到門口停了部一九五九的福特，想必她家有客。正要轉身，陳家的女傭人提了菜籃從邊門出來，見了他，忙叫了牟少爺，告訴他小姐在家陪客人，然後自動的進去通報了，意珊的父親自己出來開大門。

「天磊，怎麼好幾天都沒有來，快進來，有你兩個朋友在這裏。」

「我的朋友？」

「不是嗎？姓莫的兩兄弟，在清華講學的。」

天磊想不進去，可是鞋已經脫了，而且莫氏兄弟早已聞聲從客廳出來，莫大對他笑哈哈地說：

「牟兄，好嗎？聽說你去了一次花蓮，玩得如何？那邊有像樣的旅館嗎？我們也想去玩玩。」

天磊很勉強的和他們兄弟倆握了手，一起到客廳。客廳裏擺滿了吃過了的西瓜和倒空了的汽水瓶，屋頂上一架很大的電扇像時間一樣飛快的轉著。電扇下的長沙發裏，斜斜的坐著意珊，一件淺綠無領連衣裙的洋裝，一雙綠的涼鞋，都是他喜歡的顏色，也是她知道他喜歡的顏色，而卻穿著招待他所不喜歡的莫氏兄弟。她沒有站起來，只那麼嬌嬌的向他笑了笑，他坐下來，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也不是故意板著臉，但卻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地向她點點頭。

意珊的母親說：「阿秀，再拿兩片西瓜來，咦，阿秀呢？」

「我去看看。」意珊懶懶的站起來，走過天磊坐著的地方，故意把裙子掃在他身上，他聞到一股香，好像是花露水，又好像是他送給她的香水味道。他心裏的惱怒一層層的浮上來，浮到眼睛裏，眼睛正好和斜過來的莫大的眼睛碰著，莫大說.

「教育部請我們這批人下星期去野柳玩，聽說那邊的海濱很別緻，所以我們來問問意珊願不願意去，當然，我們先徵求你的同意。」

有好幾個問題一起湧到他嘴邊，但是他把嘴唇緊緊抵觸在一起，不讓它們湧出來。你是憑你自己拿的數學博士，還是憑你被請回來講學，還是憑你最多比我多了兩千美金的年薪，還是憑你耶魯大學的牌子，還是憑你這張只會誇耀而不懂謙恭的嘴？還是憑你那雙不是生在臉上而是生在額上的小眼睛？就憑這些加起來的一切，你就可以拋去做人的基本道德而想搶奪別人用幾年寂寞滴積起來的真實感情贏來的一份感情嗎？

但是他當然一句也沒有問，他太中國化，因此也太懦怯了。

「怎麼樣？」莫二說。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們問意珊就是了。」

意珊的父親說，「我想意珊剛剛才旅行回來，需要休息一陣。」

意珊端了西瓜出來，後面站著她母親，手裏端了些吃的東西。意珊把西瓜交給天磊說：「你到哪兒去了，剛剛天美姐打電話到這兒找你呢！」

「喂，意珊，剛剛和你提的去野柳的事，怎麼說？」莫大說。

意珊黑溜溜的眼睛不在意而又在意的溜了天磊一下，天磊裝著沒有看見，低頭去吃西瓜，兩手不必要而又不自覺的緊緊捏住了西瓜的兩角。然後她望了一眼坐在天磊右面的莫大。

天磊沒有來之前，她只覺得莫大並不是長得很『帥』的人，可是天磊來了，無意中把莫大的缺點一一反射了出來：天磊的白皙照出了莫大的黝黑、他的不清秀；天磊的頎長射出了莫大的那個年齡裏不該有的肥胖而顯得蠢的身材；天磊那雙常常望在世界之外的大眼睛托出了莫大那雙過份狹小的縫眼；天磊的薄而常常是閉著的嘴唇使她覺得莫大的經常張著的，粗黑而毫不性感的厚唇令人厭惡。

如果天磊這時候對她望一望，或用臉色表示一下他的意見，她會毫無猶疑地拒絕莫大的邀請。但天磊一點也沒有理會她，專心一意的吃他的西瓜，她忍不住心裏生氣，於是故意帶著笑說：「讓我想想看，好嗎？」

莫大站起來說：「好，我們明天掛電話或是過來聽回音，再見，牟兄，慢吃，不要吃嗆了。」

他們走了之後，意珊父母推說要去看一個朋友，叫天磊留在家裏吃飯，就走了。天磊站起來送他們出了門，又回到客廳，繼續吃他的西瓜。意珊帶點不必要的不耐煩，大聲叫阿秀把東西都收下去，然後就坐在原先的長沙發上，大聲的翻雜誌。天磊吃完了西瓜，去洗了手，回到客廳，點了支煙，坐在朝天的小沙發裏抽煙，兩個人都等著對方先開口，屏了半天，還是意珊沉不住氣，帶點埋怨的口吻說：

「這幾天到哪裏去了？」

因為她的口吻，他也就無法和緩。「他們怎麼知道妳的地址？」

「我告訴他的，與你有什麼相干？」

「我這幾天找人聊天去了，與妳什麼相干？」

「那你就沒有資格管我的行動。」她原想以撒嬌的形式要他向她道歉的，因為旅行回來後他就沒有來找過她，而她天天什麼地方都不去在家裏等著他來。現在，他的語氣真正的傷了她的心，她猛的站起來，把頭髮往後一甩，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答應和他一起去野柳，看你怎麼樣！」

她走到電話機邊，他不動。她拿起電話，他不動。她撥了兩個號碼，他還是不動，她拍的一聲把電話摔回話機上，氣他的無情，氣自己的下不了臺，站得筆直的，眼淚滴在綠衣上，東一滴，西一滴，有的像樹葉，有的像竹葉，有的長長，長長的一條，像竹子，都是濃綠色。卻沒有一顆滴出一個圓形。

天磊才站起來，才走過去，才把她以及她綠衣上許多綠葉抱在懷裏，原來他剛聞到的香氣是花露水，擦在頸上的。她回吻他的時候，才呢喃的告訴他，她並沒有把電話號碼告訴莫大，是他打聽出來的。她還說了許多其他的話，統統沒有進他的耳朵，而溶進他的嘴裏了。就這樣，站在電話邊上，兩人都發現，彼此對彼此喜歡的程度。

忽然電話鈴響了，原來是意珊母親打電話來，他們被朋友留了，不能回來吃飯，要意珊好好待客。放了電話，意珊笑得咕咕的，不知是笑自己的好運氣，還是笑他父母親太明顯的用意。天磊也咧著嘴，兩人坐在客廳裏，長沙發上，電風扇下，風扇扇走了炎熱的空氣，以及無謂的意氣。也扇走了下午，和黃昏，又招來了黑的夜。黑夜一直大膽的浸入了客廳，他們還在長沙發上，一直等阿秀一手掩著咕咕地笑著的嘴，一手擰亮了飯廳的電燈。燈下的桌上只擺了四個菜，兩人對坐著吃。兩人對坐著也不知吃過了多少次，但從沒有吃得這樣好，這樣自然而又這樣飽的。

吃完飯，他們到外面去散步，一直走到仁愛路三段底，市立醫院那邊。那邊空曠得幾乎帶著荒涼的意味，他們轉到市立醫院後面。有一幢大房子，剛打好地基，地上面已擺了鋼條，地面上也用鋼條攔成一個大正方形，邊上堆了許多泥沙，及一個大的混合三合土的機器，及架得高高的磚石。

天磊搬了幾塊磚頭，擺成雙層的，排得平平的，兩人面對著仁愛路並排坐下。仁愛路上汽車稀少，遠處有個公共汽車站，黃昏的燈有兩排椅子，椅子上寥落的坐了幾個人，一動也不動的瞪著前方，有小汽車經過時，他們一致的把頭從左轉到右，直到看不見車子時才轉回來，也是一致的，像機器頭。街面很寬，路燈也不亮，街邊沒有擁擠的房子，路上簡直沒有行人，車站裏等車的人好像並不在乎車子來不來，而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等待的樣子。天磊覺得臺北市也有它寧靜的地方，寧靜的時刻。

「我們可以在這兒買幢房子，也許就是這幢正在蓋的，我可以買一輛自行車，每天騎車上學校，這裏離你家又不遠，你發悶的時候可以回家玩玩。晚上我們可以搭公共汽車到西門町去，或者……」

「你在說什麼？」意珊不解，但似乎又瞭解，因瞭解而帶點恐慌的看著他，「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們結了婚可以住在這一帶。」他還是望著前面，好像是不敢看她，又好像與在車站裏的人一樣，看車子來了沒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說，雖然她黑眼睛裏閃動的，僅是懂了之後的恐慌與惱怒。

「意珊，意珊，」他叫她，好像她並不在身邊，而在給她寫信時嘴裏念她的名字那樣，滿滿的思念與急切的渴望。「我已經決定留下來了，也許一直，也許一年，看情形。但留下來這一點是決定了，」他一直望著前面，車子還是沒有來。

「這些年在美國，等的就是回來，好像一個人身上綑著繩子，一年綑一道，緊緊的，但心裏知道有一天可以解開，所以就忍著苦，回來了，把繩子解掉了，人鬆散開來，但身上留了許多繩子綑過的印子，要等一陣才能去掉，去掉之後如果再被綑起來的話，就不會太可怕，你懂嗎，意珊？我就想在這裏鬆散一下，整個身體與精神。」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在說什麼嘛？美國那種要什麼有什麼的生活，怎麼會像你說的那樣！」

「是的，美國什麼都有，什麼都太多了，就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我就需要在這裏透透氣，沒有別的要求。」

車子從遠處來了，隆隆的，顛仆著往前開，在車站前煞住，椅子上幾個人緩緩的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有一個人拍的一聲吐了口痰在地上，用手背熟練地往嘴上一刷，抓著車門上去。隆隆的，車子就開走了，路上又寂靜下來，沒有一個行人。

他這才轉頭看她的臉，看到她臉上沒有瞭解的煩躁，眼睛裏沒有同情的惱怒，嘴唇間沒有原諒的怨恨，他把她摟在懷裏，不看她的臉，但是可以感覺到她的溫暖與柔軟：

「我求你，意珊，答應和我結了婚住在這裏，那怕是一年。我不能向你解釋為什麼我要留下來，但是我要你答應我，就算我一時還捨不得離開家，就算我一時沒有勇氣離開他們，這一點你總可以瞭解而依順我，也許我們只留一年就走。」

她卻非要讓他看著她的臉，她掙開了，仰著頭，失望的，焦急的，甚至是蔑視的。

「不，不」。她說，她眼睛裏的「不」比嘴上的還堅決。「你如果要和我結婚，就要立刻帶我去美國。這麼多年來，我最想望的就是出國。我不能忍受再待在這裏了，這麼樣一個小地方，這麼些人，這樣小的生活圈子，十幾年來都困在這裏，你說透不出氣，我才覺得快悶得發炸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到臺灣以外的地方去嘗嘗生活的味道，即使苦，我也願受，但是我就受不了困在這裏，撞來撞去的都是這幾張臉，過來過去都是老套的生活，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氣，難道這是過份的要求嗎？你說！我們同班的，幾乎都走了，她們來信當然訴苦，當然寂寞，但是她們都不想回來，好像出了籠子的雞。外面的天地大得多，我就是想到外面去看看，難道你就不能瞭解我嗎？」

「意珊，意珊，外面還是一隻籠子，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要自己去看。你不能這樣自私，因為自己在籠子外面逛了十年，厭了，覺得沒有什麼值得看的了，就不要我去，這是自私。」

「我不是不要你去，我只是叫你留在籠子裏，我到裏面來陪你。」

「我不要，那樣更透不過氣了，我要你帶我出去，我求你，天磊，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我就在這塊四面都是海的乾地上活著，給我一個機會去看看海是什麼樣，海那邊是什麼樣，這難道是過份的要求嗎？」

他答不出來，因為，這不是過份的要求。

她緊緊的抱住他，緊緊的抱住這個機會，「那麼你帶我去，你帶我去看看你住了十年的地方，你答應過的，那天在火車上吃飯的時候。」她緊緊的盯住了他的臉，黑眼睛裏閃著光。好像海上的月光，尼加拉瀑布的水光，黃石山巔的雪光已經照亮了她的眼睛似的。

「你帶我去，如果我覺得太苦，如果我和你一樣的感到透不過氣來的話，我們再回來，我答應你，那時候我們再回來，這是過份的要求嗎？天磊，這些年來，我就只有這個出去的願望。如果你真的那樣喜歡我，你會帶我去的，是不是？九月，是不是？」

一股山風從遼闊的仁愛路吹來，吹開了她因為在他身上揉而披下來的短髮，露出她光亮的、潔白的、沒有一道因憂愁悲傷或僅僅是寂寞所留下的紋路，露出她沒有經過失望也不知什麼是打擊的黑閃閃的眼睛，露出她只聽到恭維讚美及疼愛的話的耳朵，露出她很少被無聲的眼淚掩蓋的雙頰，露出她筆直的，像一條毫沒有經過曲折，勇往前行的鼻子，露出她只會笑及知道用笑可以贏得一切的嘴唇。在昏黃的月光裏，一張滿滿盛著希望與快樂的臉！他無法，無能，無心，也沒有這份勇氣對這張臉擲下第一道失望的斜影。

他說：「好，在九月。」

她把自己丟進他的懷裏，一張滿是光亮的臉和一個因快樂閃過而微顫著的身體。他抱的是一團溫暖，他需要的。

他先送她回家，順著來的路慢慢蕩回去。但是她一直叫他快點走，她要回家把消息告訴父母，他們已經等得不耐了，如果他再不表示，她說，他們要質問他了。

「我們不需要很隆重的婚禮，不過要西式的，我想爸爸可以借用中國之友社，他是個社員。我們不請吃喜酒，一律都是西餐，然後舉行一個大舞會，跳到十二點，再吃點心和咖啡，我看美國電影，人家都是這樣的，你喜歡嗎？咦，」她停了腳步仰著頭對他望著：「你又出了這個世界啦？人家在和你討論婚禮的事呢！」

他愣愣的向她望著，「啊？」

「不理你了，總是這樣心在不焉的！」她裝著生氣，加快了步子，這樣可以早一點到家，早一點告訴她父母。到了家門口，她說：「你快回去吧，對伯父母說一聲，他們會和爸媽來商量的，明天給我打電話，好嗎？」

他點點頭，忘了吻她，忘了替她開門，忘了和她一起等門，也忘了說再見，就轉身走了，心裏想的只有一個問題，怎麼來對邱尚峰先生說他反悔了下午的「留下來」的決定呢？

第十八章

一進大門，就聽見裏面亂哄哄說話及嬉笑的聲音，好像有客人，卻聽不出來客人是誰。他閃過身，從他父母的臥室外面，繞著那條阿翠走的小道，溜到廚房外面，對坐在廚房門口，搖著扇子，正在與鄰居的下女聊天的阿翠搖搖手，示意她不要做聲。然後在廚房入口處脫了鞋，貼身從雜物間、澡間轉進自己的小房外，輕輕推開紙門，閃進去，再把紙門關上。小房間裏的燠熱和仁愛路的涼爽簡直差了一個季節，他還沒有坐定，汗已流滿一身了。剝脫了襯衫與長褲，撚亮了書桌上的小燈，才找到地上那個小電扇，打開了，人就坐在床前的地板上。客廳裏一陣一陣的笑聲傳來，不知來了些什麼客人，大家都那麼高興，他也懶得仔細去研究客人的聲音。很想找阿翠去把天美找來和她聊聊天，有好多話他想與她，要她幫著出個主意，怎麼去和邱先生解釋他忽然變卦的事。

唉！你真是個澈頭澈尾無用的人－－天美一定會那樣說，拿不定主意，拖泥帶水，放不下、提不起……什麼人也這樣說過他！當然－－佳利，是佳利。佳利把他看得真透，卻又用那份真情對他！咦，想到那裏去了？馬上就要跟意珊結婚的人！他伸手從寫字檯上拿了她那張五彩放大照，照片裏的人那麼樣全心全意的朝他望著。剛剛在仁愛路，她要求他帶她去美國，也是那麼樣對他望著，全心全意的。當他應允了她之後，她又那麼樣全心全意的將自己拋在他懷裏。反正他遲早要回到美國去的，如果他立刻回去能得到她這份全心全意的情，那麼為了她而即刻回去也是值得的。他可以向邱先生解釋，邱先生的思想非常開通，甚至是非常洋化的，他一定能瞭解一個男的為了一個女孩，為了一份情而犧牲一點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志趣。他將來有機會可以再回來幫他辦雜誌，以及在母校教兩年書。這些事，時間上一點差別不會有什麼關係的。但如果他留下來，他很可能就此失去了意珊－－幾年來他一切希望集中的焦點。當然他不能失去她，邱先生一定能瞭解這點，而同情他。

他對著照片點點頭，笑笑。從紙門外，鑽進一連串不能抑止的格格的笑聲。他猛的跳起來，差點踢翻了電扇，蹌踉的跑過去，推開紙門，門外是天美，笑得抱住了肚子。走廊的那端，籐椅邊，可以看得見他小房間的那帶走廊上，站著他的父母，他未來的岳父母，站成兩排，朝他笑著。

「還不快穿條長褲出來，好意思。」天美說，笑著。

「你怎麼，你怎麼……」他忙忙的躲進小房間，縮在書桌邊上的角落裏。

「誰叫你開了燈？我覺得奇怪，怎麼房裏忽然有燈，過來看看，正好看見你對著意珊的照片，又是笑，又是點頭的忙個不了，所以請大家都來看個免費電影。」

「天磊，你出來吧，別理她。」他母親遙遙的叫他。

「是阿翠說的你回來了，陳伯伯他們在這裏呢！我們早就接到意珊的電話了。」

怪不得他回來時聽見客廳裏笑成一團。「陳伯伯他們一直在這兒？」他問天美。

「唔，在這兒吃的晚飯，說是給你一個向意珊求婚的機會。」

天美說，又護著嘴笑。「聽說你一去，就遇到勁敵，陳伯母說你臉上氣得紅一塊紫一塊，相當精彩！也不理人，就狠命的吃西瓜；差點把西瓜皮也吞進去了，有沒有？」

「誰是什麼勁敵？那姓莫的不講道德！」

「咦，他既然不是勁敵，你又何必罵人家沒有道德呢？其實你應該謝謝他，沒有他去，陳伯伯說，恐怕你還要陰陽怪氣的拖下去呢！」

「他真的這樣說？」

「唔。不過陰陽怪氣這四個字是我加上去的形容詞。」

天磊半嘻半惱的拍了她一下後腦：「你毛病最多！」

「不過，事情都完全決定了嗎？」她忽然正經了起來，一腳跨進小房間，把紙門輕輕移攏。

「意珊一回家就打了電話來，告訴陳伯母說你們一切都談好了，可以立刻發喜帖準備婚禮，然後你們九月底一起回去。這是最後的決定嗎？小哥，你把留下來的念頭完全放棄了？」她瞪著他，他沒有否認，就嘆了口氣說：「其實這樣也好。」

「我沒有辦法。我本來已經答應了邱先生，但意珊的話打動了我，」他頓了一下，顧忌到意珊的話天美聽了也許不會同情，因為天美自己也是在這個小天地由小學到中學到大學，甚至到組織家庭。她似乎沒有想出去的意思，即使有，她也用現實把想走的意念紮起來，掛在屋樑上了。

「我打算先回去，也許過幾年再回來久居。」

「其實這樣也好，皆大歡喜，但是你怎麼對邱先生去說呢？」

「我正要找你商量，因為……」

「天磊哪，你們鑽在房裏嘰咕什麼呀？事情已經公開了，還怕什麼難為情呢？眼看就要結婚的人了，還這樣老不出！快出來，兩個人這樣窩著，不熱嗎？」

天磊向他妹妹眨眨眼說：「等會兒再談。」就披上襯衫一路扣著扣子走到客廳。客廳外的走廊上，四個人滿面笑容的望著他，他倒真有點難為情起來，和意珊的父母打了招呼，就搭訕地坐在他母親邊上的椅子裏，慢慢的喝著阿翠遞過來的汽水。

「只有個把月，怎麼辦得及呢？」陳伯母望了他一眼，對他母親說。

「我看還是簡單點。」

「但是我們的意珊那裏肯依呢？她一定要在中國之友社舉辦，然後來個什麼舞會。她這個小東西名堂最多，自己又什麼都不會做！前些日子忽然想起要跟我學做菜，夾手夾腳的在廚房裏轉了幾趟，菜一個也沒有學到，手上倒燙了好幾個泡。唉！我看她出去了之後怎麼辦呢？」

「你倒不用去擔心，在家靠娘，出去了沒娘可靠還不是樣樣自己來。我們天美做小姐時連泡茶要先放茶葉還是先沖開水都不知道，現在可是做得一手好菜，有時客串幾個給我吃，都有洋名字的。」

「天磊，明天有空，把你自己要請的幾個朋友開個名單來，」天磊的父親說，「我們剛剛已經商量好了，喜日訂在九月十二，是個黃道吉日。」

結婚，結婚，結婚！回來之前在他父母信中，或是偶爾在意珊和他的信上，都出現過這些字眼，回來之後，耳朵裏聽見的，也多半是這兩個字，自然而然的，它們就顯得一點也不陌生。

但現在，當他父親把日子定了之後，「結婚」兩字就由兩個字而變成一幅明顯的畫，畫裏是他和意珊兩個人。一切都很明顯了，九月十二，一共還有三個多星期，廿一天。廿一天之後他將是另一個人，過的是另一種生活，想的是另一個念頭了。他的一切，都會因「結婚」和「九月十二」這幾個字而改變了。結婚之後，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忽然，他心裏慌亂了起來：

「這麼快，爸？」

「反正一切都不會要你操心的，天磊，」陳伯母很和婉地說，「一切都由我們負責去辦，你和意珊到處去玩玩，臺北附近現在有許多值得看的地方，離開前都讓意珊帶你去走走，玩累了就在家休息，讓你媽做好菜給你吃，到時候穿了禮服到禮堂裏去就是了。」

「我看一切還是簡單一點的好，免得伯父母太累。同時，太鋪張招搖，等會報館的人又找了來，也不好意思。」

「結婚是大喜事，一生只有一次，當然應該鋪張一點。」陳伯伯說。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如果報館的人來採訪新聞，只管讓他們來好了。你那個朋友姓莫的，剛回來的時候，聽說他家裏自動打電話給報社，開了個記者招待會呢！你在外這些年，辛辛苦苦讀了個博士回來，出個小風頭也是應該的，又何必故意躲避呢？」

「我不是故意要躲！」天磊說，猛猛的抽了五六口煙。

他母親接口說：「對，天磊也有道理，到時候大家都忙得團團轉，誰有時間去招呼什麼記者。」然後對著廚房的方向叫道：「阿翠，再拿幾瓶汽水來。」

「不要麻煩了，牟太太，我們再坐一會兒也該走了，今晚天氣這麼悶，怕會落場雷雨呢！」

汽水來了，大家又喝了些，再談了點關於婚禮的細節，陳家兩老起身告辭。臨行陳太太對天磊說：

「剛剛意珊打電話來，說你們一切都談妥了的時候，我心裏真是高興得開了花。不是伯母自己誇耀，意珊雖然不脫孩子氣，心地倒是很純正的，而且她對你也實心。我相信你們兩小口子會過得快快活活的。她跟著你去，我們也放得下心。」

最使天磊感動的，是她最後一句完全信託的話，「謝謝你，伯母，我會好好對待意珊的。」

他們一走，天磊就把天美拉到他房裏，叫她幫他想個婉轉的托詞對付邱先生。「這個改變愈早告訴邱先生愈好，」他說，又點了支煙。

「昨天才答應了他和系主任，我要開新聞學和散文兩門，現在又來反悔，實在有點說不過去。最糟的是，邱先生一心希望與他合辦一個純文學的雜誌，對於這個計畫，他蓄意已有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適當的人與機會，所以當我答應了留下來時，他簡直興奮極了。現在我忽然變卦，等於潑他一盆冷水，實在是說不出口。而且，你也知道的，自台大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對我特別友善，特別關心，我留下來，也有點報答他對我厚愛的意思，所以我真沒有勇氣去對他說反悔的話。你快點幫我想想，該怎麼說最妥當。」

天美坐在桌前，拿起一枝鉛筆，把沒有削過的那一頭放在嘴裏啃著。在學校裏，每次她需要用腦筋去想最困難複雜的物理應用題時，她必需含支鉛筆在嘴裏。

「這真有點傷腦筋呢！他又是那麼一個容易說話的人，叫人更加不好意思開口。哦，差點忘了，今晚他連打了兩次電話來，說有事和你商量。」

「真的？什麼時候？」

「晚飯以後。都是我接的。我還和他開了幾句玩笑，問他什麼時候請吃喜酒，他說現在你在這裏，大概沒有什麼問題了，說你一定會幫他找一個。他當然也是說著玩的。」

「我想他多半不會結婚了。真可惜，這樣好的一個人，有學問，也懂得生活，女孩子們就是看不到他的優點。你快幫我想想吧，我明天一早就得去看他。要說早說，拖下去更不容易開口了。」

正說間，客廳的電話鈴大響，在沉寂的午夜裏聽起來有點叫人心驚肉跳的緊急，天美推開紙門，見她父母似乎已睡了，就輕著腳步跑過去接。天磊猜想到多半是邱先生打來的，也跟著過去，撚亮了客廳的大燈。燈下只見天美一面嘴裏說：「好的，是的，是，我立刻叫他來。」一面那隻握話筒的手就抖個不停。

他驚詫地再仔細注意到她的臉，才看見她臉上毫無人色，而嘴唇也在抖。他的心，帶著預感的惡兆，猛烈的，不由自主的，也抖了起來。

「什麼事，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天美放下話筒，像機器人似的轉過身來，而眼珠似乎粘住在眼眶裏，一動也不動的直視著前方，沒有看到他臉上來。他怕起來，以為她得了什麼急症，一把將她抓在懷裏。

「什麼事，小妹，你沒什麼不舒服吧？」見她遲澀而機械地搖了兩下頭。就接著說：「那麼是什麼事呢？剛剛什麼人來的電話？」

「不知道。」

「不知道？那麼你怎麼會這樣？不要又想出什麼鬼花樣來嚇我，趕快幫我想個辦法怎麼告訴邱先生。」

「邱先生？他，他被摩托車撞了！」

「什麼？你開什麼玩笑！」他有點生氣似的將她推開，推開了才看到她那張血色還沒有回來的臉，知道她絕不是在開玩笑，忙又將她一把抓緊，把臉湊得很近的盯住她的眼睛說：「你說什麼？」

「剛剛打電話來的人說邱先生被一輛摩托車撞了，生死不知，現在已送到台大醫院急診室去了，叫你快去。」

「是真的？是真的？」他毫無意義地喝問著天美，同時又死命的搖著她上身。突出的眼珠，緊緊的盯住她的臉，好像她已不是他妹妹，而是那個騎摩托車的人似的，連聲喝問她：「是怎麼撞的？是怎麼撞的了」

「邱先生去校門口寄信寄信給你。那個打電話的人看到邱先生捏在手上的信，才打電話到這裏來的。」

「呵，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他叫著，繼續搖著她的身子。搖得太猛、太凶、太無情，她哭了起來，眼淚被搖灑了一地。

「小哥，小哥，不要這樣！」她哀求他，掙脫了他的手臂，然後再將他環抱住，而把自己的臉埋進他的前胸，他胸上一大塊肉，像海浪似的猛烈的上下滑動，於是她儘量將他抱得更緊，哀求著他，「小哥，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和你一起去。」

急診室裏擠滿了人，明明是很亮的燈，人群把光擋了一半，就顯得房裏很暗淡。天磊一手緊拉著天美，側著身子往裏擠，快要擠到裏層，快要接近到邱先生躺著的地方時，裏面有個人擠出來，與他面對面，是系主任。他順手把天磊往外拉。

「不要去看，牟天磊，不要去看。」

他也來不及理會，掙脫了對方的手，努力再往裏擠。終於他來到床前，床上的人從頭到腳蓋在白被單裏，靠頭及頸子的地方，被單被血染成鮮紅。猛一看，覺得是美國百貨公司裏擺的講究的床單，有一頭是紅的、藍的、蘋果綠的，或是繡著花的，但那是美國床單的花樣，而這塊被單，卻是邱先生身上流出來的血所代表的慘酷的死亡的意義。

因為是濕的，流著的，愈來愈濃的液體。他想起中午和邱先生一起去吃擔擔麵，麵就浸在這樣鮮紅的汁裏，而他一面那麼開心的吃著，一面說他對生活並不奢求，只希望能吃自己喜歡吃的東西，能有空閒看看好的武俠小說，辦一本不欺騙人家也不欺騙自己的好雜誌，和幾個聊得來的朋友談談天、喝喝酒，他就滿足了。如此而已，只有這麼點渺小的要求，只活在不侵犯任何人的，自己的小天地裏！只想做點真正對人有益，既不為名，又不為利的事！只望用幾塊台幣就可以買到一點帶著生趣的笑聲的人！為什麼還有人不讓他活下去？為什麼還有人要把他置之於最無情、最殘忍、最能代表現代文明的冷酷的車輛之下？

他猛的撲過去，天美來不及拉住他，他已揭開那張染了血的被單。被單下的人不是和他中午還在一起的那個人的臉，那根本不是一張臉，只是幾塊不代表任何意義的肉用血糊在一起的東西。那雙眼睛呢？躲在眼鏡片後面、對自己看時很銳利而對人家看時充滿了和緩與同情的眼睛呢？還有他那張嘴，對自己常嘲笑，而以幾塊豆腐乾，或是一碟鹵蛋，或是一碗擔擔麵就可以招出一個真正開心的笑的嘴呢？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幾塊被血糊在一起的，沒有任何意義的肉。那不是邱先生，不是和他中午仍在一起有說有笑，而他明天一早就打算去看的邱先生。什麼人弄錯了。

「什麼人弄錯了，他不是邱先生。」他把被單蓋回去，轉過身來說。對天美，也對圍在床邊上的一些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的人說。

沒有人回駁他，也沒有人附和他。大家無聲的讓出一條路，由他出去，呆然的，失落地。系主任站在房門口，想和他說話，他沒有看見，就默默的走出去了。到了外面，到了台大醫院門口的石階，然後到了馬路上。看見馬路邊停著的警車，他才感到第一下，心被什麼人猛捶一拳的痛。他微微的弓起背，把手蓋在心上，保護著。天美牽著他過馬路，牽他進入計程車。在車裏，她才把邱先生要寄給他、而在被摩托車撞倒時還緊捏在手裏的、後來被系主任拿到，而在天磊拉著天美從病房出來，系主任又交在天美手裏的信放進他的手裏。他拿到信，看到信封上他所熟悉的、那手豪邁得近乎潦草的字，眼淚才沒有預防的湧流下來。

他把自己整個臉、整個頭放在兩隻手裏，用那封信蓋住了他那張因為想抑止自己而扭曲得十分難看的臉。天美靜靜的坐在一旁，偶爾滴下幾滴淚來，由於她哥哥這副情景而引起的悲傷，加上為那個她並不頂熟悉的邱先生，也為了這個世界上許多不應該死而卻毫無意義地死去了的許多「好人」。

到家的時候，整個信封都濕了，字跡都已看不出來。

天美沒有跟他進他的房。他進了房間，移上紙門，也來不及將臉上的淚水擦了，就先把信打開來：

天磊：

回來之後還是覺得很興奮，又跑出去買了些酒及鹵菜，一個人獨斟。你知道獨斟的許多妙處嗎？可以隨意斜坐著，或者蹺著腿，或者把腿架在桌子上，將椅子斜倒著，甚至可以歪在床上，喝一口，將花生米一顆顆的拋進嘴裏去，另一隻手還可以拿一本武俠小說。你應該試試看武俠小說，其中妙處無窮，好的武俠小說文字很簡潔，而且整個氣氛浩然，書中的壞人，也壞得Wholesome，叫人不覺得猥瑣。我在美國時，知道很多讀數理的人都熱中武俠，還有人直接去香港訂，看他們每期等待的猴急樣子，有點可笑，也可愛。我想你上次對這個現象的解釋，頗有幾分道理，逃避與懶惰－逃避現實世界裏靠「打」不能解決的問題，懶惰得不願花腦筋去想他們不能解釋的問題，二者一也。我也同意你的說法，武俠並不能成為文學，正如會說故事的人並不一定是個作家一樣。但我要補充一點的是，好的武俠也是一種藝術，不管是第幾流的。

言歸正傳，談我們的計畫吧。我主張我們還是把季刊改為雙月號，這樣可以多介紹點國外的好作品。翻譯方面的工作，我可以找幾個美國文選班中的同學幫忙。創作方面，由你來負責拉稿。我十分歡迎在美國的文藝朋友們的作品。以國外為背景的寫實作品，可以糾正在這裏一般人對出國的錯誤觀念。這一個工作，我個人認為，是目前最重要的，而你是負責這件工作的最好人選。另外一項是文學批評，那也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最Challenging。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試，但都沒有時間，一方面是自己的惰性，另一方面也因為得不到任何鼓勵。但現在我決心要有條理的立下一個文學批評的系統。當然我無法做到像EdmundWilson這樣上乘的文學批評家，但至少可以用他的方法來個開始。很多作家，聽了朋友們幾句不關痛癢的恭維而沾沾自喜，也實在是件悲哀的事。

但是我得先警告你，辦雜誌是個艱鉅的工作，尤其是像我們這種純文學，不以一般讀者為對象的雜誌，在這裏，很可能是既無銷路又拉不到廣告的。除了精力時間，恐怕還要自掏腰包，如果一期能銷五百本的話，據我看來，就算不錯的了。那麼唯一的報償，就是這個地方至少還有五百人在讀我們的東西。對我講來，也就夠了。霍桑講過這麼一段話：

「寫文章的最大快樂來自寫的本身，次之來自親友們的欣賞鼓勵，最後才來自它所帶來的金錢。」我認為對極了，而這句話可以用在辦雜誌，或任何其他自己熱愛做的事情上。也許我們需要一點準備的時間，那麼我們可以計畫創刊期在明年一月出來。啊，那樣太久了，我簡直有點等不及。我忽然想到，這個雜誌出來了，我是母親，你是保姆，而保姆起碼要等一個嬰孩三歲之後才能離開的呢！三年哪！說老實話，你留下來的決定，我是很感動的。除了為了雜誌，我還有個自私的原因沒有向你說，我很寂寞，有時候很悶很苦，連武俠小說都救不了我。你決定留下來，我的高興，一半固然為你，一半還是為我自己。啊，大概有點醉了，不然我不會說這一套廢話。你知道，我對甘迺迪最欣賞的一點，是他的自我嘲弄。

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不在，想必是去找小姐了，有時我對青春活力的羡慕，非常Intense。雖然我整天嘻哈，嘻哈下面的心情卻真的蒼老了呢，上課時看見年輕孩子們，真想對他們大聲叫：好好珍惜每一點每一滴的時間呀！抓住它！抓住它！所以我也羡慕你，以及你的好運氣，你對你的女朋友（還是你的未婚妻？）說了留下來的事沒有？用一點你的Charm，她不會不依的。過兩天帶著她來找我，我請你們去吃擔擔麵。酒快完了，喝得也差不多了。去把這封信寄給你之後，也該睡了。你收到信後給我來個電話，明後兩天我都在系裏。

下次見面，第一件需要討論的，是給我們的雜誌起個有意義的名字。

邱尚峰於午夜、醒復醉

註：忽然想起蘇東坡夜醉歸來敲不開門，「倚杖聽江聲」的既豁達又無奈的心情！

天磊一面把信讀了又讀，一面努力控制自己的激盪。但是每次反覆讀到：「我很寂寞……」「恨不得對他們大聲叫，抓住它！抓住它……」他就伏在書桌上。他還以為自己很寂寞，但卻從不曾衡量過，一個沒有父母及手足，也沒有妻子，關在一間雜亂而不熱鬧的小屋子裏的中年人的寂寞有多少厚、多少深、多少重！而在他的記憶中，他從沒見到邱先生愁眉苦臉過。連他的寂寞都是豁達的，而又隱藏得嚴密，卻也一點不頹喪。現在從他的信中，他第一次覺得邱先生的寂寞，但他也同時感覺到邱先生的生命力，他的積極，他要做點有意義的事的慾望。

他把信疊好了，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新的信封，把它裝進去，然後摸出手絹來，胡亂擦了一把臉站起來。四肢都很酸痛，但卻一點也不倦。他將襯衫拉平直了，把皮帶繫上，移開紙門出來，天美還沒有睡，一個人坐在黑黑的客廳裏．

「你去哪裏，小哥？」

「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我一點也不睏。」

他走近她坐的沙發，在椅子的扶手上坐下，輕輕碰了下她的頭髮。

「你不要再出來了，小妹，你也忙了一天，明天一早，小蓉蓉就會把你吵醒的，去睡吧。睡不著躺著休息。」

她伸過手來把他細長的手指捏住，「小哥。」

他又難過起來。有一滴淚，滴在她手背上。

「人遲早都要去的。」其實她很想說幾句真正能解慰他的、有意義的話，但說出來的，卻是被萬千人用過、完全失去了任何意義的老套。

「我知道，」他說。「其實我現在感到的是憤懣多於一切其他。為什麼該是邱先生？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想做，有意義的事！」

「你替他接下去做。」她毫不思考地說。說了兩人都沉靜下來，那句話就吊在沉靜的小客廳的夜裏，在兩人的眼前無聲的晃擺。他半天都沒有回答，終於站了起來。

「我出去走走。你睡吧。」

他一直走到邱尚峰先生的宿舍。路上已經沒有一個行人了，他走得很快。那間小室還點著燈，好像是書桌上那個檯燈，因為靠窗的一角特別亮。門是虛掩的，但他卻僅在屋外的四周轉，沒有勇氣推門進去。並不是他迷信，而是他不能忍受到邱先生的房裏去而房裏再不會有他的那個可怕的、卻又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他不進去，他還可以對自己說，邱先生沒有死，一切都是一場噩夢而已，明天他會打電話來的。如果他進去了……

但是房門忽然開了。他嚇得把一顆心整個抖了出來，抖到嘴裏。他迅速用雙手捫住嘴，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這才看清楚了，門口站著的是系主任。而系主任也被他嚇了一跳，好半天出不了聲。

「是你，牟天磊。你這時候還沒睡？」他讓在門的一邊，讓天磊進去，但天磊搖搖頭。

「唉，真太沒有想到了！」系主任說，反手拉上了門，反鎖了，和天磊站在一排。「真是沒有想到。他是系裏最年輕、最有幹勁、最有學問，而又最平易的一個教授。那年他得了福特獎金出國，我以為他會像其他的人一樣，一去不返了。他不但到期歸來，同時還帶回來許多新的教材、新的計畫。有次我問他，怎麼沒有留在那邊，他說，他捨不得他這個窩。其實，我知道他，他是一心一意的要給系裏做點事，教幾個好學生出來。他對學生，像對朋友兄弟一樣，非但不拿架子，而且從不吝嗇的稱讚他們的才具。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你當然知道。」

他點點頭。

「最慘的是，他在這裏一個親人都沒有。我剛剛在他房裏找了半天，找出一個什麼遠房表叔的位址，我打算明天一早通知他，同時由系裏替他發喪，祭禮暫定明天下午三點鐘。你早點來，幫幫忙。」

他點點頭。

「那封信你拿到了吧？他就是去寄那……」

天磊再也忍不住，一手捫著嘴，就死命的往大街跑。在街上攔住了一輛計程車，他含糊地說了地址，就跌進後座的椅上，放聲的哭了起來。車子到巷口的時候，他雖已停了哭，卻慘白著臉下車，那個司機善意的說：

「先生，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我好一點了，謝謝你。」

第十九章

從去殯儀館那天起，連著幾天，他都忙著。

忙的時候把大腦鎖起來，什麼也不想。那天殯儀館，來了許多人，他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別個系院的教授們都來了，有的行了禮就走，有的蘑菇著，臉上帶著惶然的表情，有的看了邱尚峰先生修整好了但卻失去了他原來的輪廓的臉，對自己－－還是對於不解的命運微微搖了搖頭。他們的表情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種休戚。同學們來得最多，很多是天磊的高班，帶著太太，或是丈夫。震驚的，不能相信的表情還沒有完全從他們的臉上褪去。對邱先生望著，眼睛睜得很大，似乎是不認識，又似乎把眼睛睜大了才能證明沒有看錯人。也有他同班的，看了邱先生之後過來與他說話，不帶一絲笑容，並不是他們看見天磊的國外歸來不歡喜，而是失去了一個良師給他們突然的悲傷超過了其他一切的感情。張平天也來了，帶著他的太太，對邱先生行了禮之後過來與他握手。那張對生命充滿了把握的臉上，黑的，坦率的臉上跳動著憤怒。

「這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都還不能相信。那個人呢？」

「什麼人？」

「騎摩托車的人？」

「真不知道。」

「應該讓他坐一輩子的牢，或是把他幹掉！」

「那和邱先生的死有什麼相干呢？」天磊說，「即使是一死陪一死，對邱先生，及對我們來講，都是沒有意義的。」

也有比他低班的同學來，很低班的－－邱先生目前的學生。他們成群的來，女孩子們一看見邱先生的臉都哭了，有的帶了手絹的，沒帶手絹的就讓淚一直流下來，那麼多沒有準備過的眼淚！男孩子們沒有哭，只見他們的喉節一上一下，很劇烈的滑著，有的看了一眼，很猛然的把頭掉開，頰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把悲痛咬回去。天磊想起誰說過：一個人可以忍受意想不到的巨量的悲痛－－是誰說的？對了，福克奈在「lightin august」裏說過這樣的話。看看一批批年輕的男學生帶著惶然的表情來，又帶著更惶惑的表情走，他的心為他們扭痛著，也為自己，也為所有為邱先生的死而難過的人。但他沒有再掉過一滴淚，從殯儀館以及到邱先生被埋在和平東路三段以外的極樂公墓，他都把悲痛咬在嘴裏。

然後他就幫系主任料理邱先生的善後，幫他到系裏清理邱先生的辦公室。把他的信札分了類，私人的，關於文學方面的，再清理他的書籍。那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因為邱先生的信札文件書籍散滿、堆滿、弄滿了他的小辦公室。天磊幾乎天天去，早上騎著借來的自行車，下午才疲倦的回家。家裏的人都很體諒他，由他一個人來去。

天美在邱先生死後的第四天就回台南了。跟他說好九月初再來，如果他走的話，她來和他聚幾天，如果他不走，她來幫母親辦他的婚禮。

意珊幾乎天天來看他，留在他家吃晚飯。有時他們晚上出去坐坐她歡喜去的咖啡館，或是他喜歡去的吃擔擔麵的地方。那個老闆娘第一次看見他時，眼圈就紅了，慢慢的也平靜下來，但總喜歡坐在一邊講些邱先生的舊事給他聽。

「有一回，」她說，帶著她那口音調的高低十分明顯的四川音。

「我們和邱先生開玩笑，問他朗個還不結個親，找個四川姑娘給他做擔擔麵吃，省得他老遠的天天跑來吃，他笑笑：『你給我找一個，』。我說，那怎麼可以，我認識的姑娘十個裏九個不識字讀書的，朗個配得上你哦，他說：『有啥子關係，不識字的最好，女子無才便是德。』我說，你可是真的要找個不識字的？他說，『我不騙你，』我就給他去找，找到一個廿來歲，長得還不錯的姑娘，我對邱先生說好約個時間給他們見一見面，你猜他怎個？他硬是不來了！隔了好些日子才來，我問他是朗個搞的，他又笑了，說是不好意思，你看看，好不好笑，那麼大年紀，那麼怕難為情，講起來像是昨日的事……」

天磊呆呆的聽著。有時還把她找出來，要她想些邱先生的事來和他說。有時他擔擔麵也不吃，坐了一會就走了，如有意珊一起，就先把她送回家，如果只他一個人，他就慢慢走回家。理好邱先生辦公室的東西，他又幫著系主任去理他的宿舍。第一次去，屋子裏關著濃濃的煙味，桌上散放著空酒杯和殘碟，地上、桌上、床上都有沒有燒過的煙絲，一切都似主人剛剛出去，即刻就要回來的樣子，只有桌上那隻停頓了的、指在三點上的小鐘，透露出這是間已經沒有了主人的小屋，沒有人的氣息的地方。

第一天他什麼都不能做，向系主任說他不舒服就回家了。第二次去的時候，小屋子開了窗，桌上的殘碟都理走了，床上的被褥已不見，而地上也被打掃過了。他才耐心的整理一切書籍，幫著系主任將東西都用繩子綑起來，運到邱先生的辦公室去，和其餘的東西堆放在一起，再待發落。

把所有東西都理清而剩下的只是一間空屋的那天，他心情特別紊亂悽愴，趁系主任督促工人打掃時，他就散步到宿舍後面。那時候正近黃昏了，屋後的亂草，經過了一天的烈日，都疲軟的斜睡著，亂草之外，是一條窄窄的碎石路，路的一邊通到寬大的馬路，另一頭是個盡處，站在一棵闊葉滿枝的大樹下，他倚在樹身上，望著遠處半個暈紅的天，以及蕃茄色的將落的太陽。樹下很涼，雖然腳下的地面，一股熱氣冒上來。

這時的柏城該是滿城秋色了吧！他極力的把思索從眼前引開去。在柏城，秋天的黃昏早來，地上滿是落葉，各色各樣的黃的顏色，夾著暗紅的楓葉，走在上面，身上都染了淡黃的秋色。馬路兩邊是光禿的樹枝，禿枝間漏下來的光亮沉沉的馱著黑夜的影子。

在柏城的幾年，他最怕秋冬的黃昏，總是黑沉沉的壓在他肩上，令他悶窒，覺得光亮在很遙遠的地方，來不了。有次佳利問他喜不喜歡秋色。他說不喜歡。但是她說：

「我最愛這樣的季節，春天太輕佻，使人理智不清，夏天又太熱燥，使人不能安寧，冬天太冷，又閉塞，使人消沉萎縮，而秋天是含蓄的，叫人深思，你不同意嗎？天氣在秋天最爽朗，但還沒有寒冷，風很涼，把人腦裏的雜念都吹走了，雖然蕭索一點，使人帶那麼一點秋天的蒼涼，但我覺得，也許一個人要感到一點蒼涼，才能體味出人生。就好像你看見一個人在笑，你並不會有特殊的感覺，覺得他好像高興，最多你會替他高興。但是當你看到一個人在哭，你的感覺就不同了，如果你自己是善感的，你就會為他難過起來，你自己也覺得不舒服起來，同時，你會思索，他為什麼傷心？因而你會有很多感觸，你同意嗎？」

一個人要感到一點蒼涼，才能體會出人生？他望著遠處馬路上來的各種車輛，各種行人。如果不要去體味，而僅是匆匆忙忙的活著，不是更好嗎？既不知道什麼是蒼涼，也不知道什麼是空虛，生不會帶來過份的喜，死也不會帶來過份的悲，把一切都看得天經地義，而自己就順著該過的日子過，不是簡單得多嗎？何必去體會人生而帶來許多不必要的煩惱呢？

順著碎石路，他慢慢向學校的方向走去，什麼時候蕃茄色的太陽已落了，而夜還沒來，天空是一派青蒼，把校門外兩排棕櫚襯得更挺直。它們不像校門邊的冬青，那麼樣擠在一起，有個伴，有個依靠，它們看起來比較孤單，因此更顯出獨立性。

他看到邱先生的為人，不就是一棵棕櫚嗎？他沒有像別人那樣留在美國，他也沒有像別人那樣為了結婚而結婚，他過他認為是對的、是快樂的生活，雖然是寂寞的，但他獨立。他就在棕櫚樹下徘徊，想著邱先生，也想著他自己，以及他十年前在同樣的樹下發過的願望。長長的，他吁了口氣。好像從身上放出了一些東西，放出之後，身體就站得直了點。

「天磊，你原來到這裏來了。」系主任走來高聲叫他。

「都搬走了。」系主任說，「總算搬走了，不留一點痕跡。」

他點點頭。「那我回去了。」

「不忙，先到我家來坐坐，我預備了幾樣菜，在我家吃便飯。這些日子如果沒有你幫忙，我是絕對不知道從何著手的。」

「不了，吃飯不敢當。邱先生的事，我是義不容辭的。」

「好，那麼到我辦公室去坐坐，我還有話同你談。」

「我們能在這裏談嗎？我知道你要說的話。」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他遲疑地說，「我就是要告訴你，現在邱先生不在了，也許你不願意再留下來，如是這樣，你只管走好了，我能瞭解的。」

「不，我想我留下來。就是因為他不在了，我更－－。」

系主任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天磊，你真的－－。」

「是，就是剛才決定的，站在這裏。」他仰頭對棕櫚望了一眼，好像在謝它們，又好像在對它們作一個證明。「我留下來。」

系主任伸過手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很緊，使他覺得他的右手五個手指，都灌滿不能流動的血液，漲得很不舒服。

「那簡直是太好了，那簡直是太好了！」他興奮地說，「這就是我這兩天想望而不敢想望的事。我相信，邱先生如果有靈，知道了你這個決定，也會很欣慰的，很感激的。你除了要開的兩門課，還有別的計畫嗎？」

他停頓了一下。「邱先生計畫出一個純粹文學的雜誌。我還是照他原來的計畫做。」現在一切都已決定，人反而平靜下來了。「我們都已經商量好了的。」

「我知道，邱先生對我提過這件事。以後在這方面需要任何幫忙，只管對我說。」

他回家的路上，心情又似輕鬆，又似沉重，好像很空虛，又好像是充實的。他摔摔頭，把那間搬空了的房間的印象摔掉，儘量去回想系主任那股興奮的樣子。他又輕吁了一口氣，好像得到了點解脫似的。系主任說他可以用邱先生那個辦公室，邱先生的書，如果他需要，他可以拿回家去。那麼他有足夠的材料了，那麼多書，自己那間小屋子，怎麼也裝不下，除非……啊！忽然他的心十分沉重起來，怎麼對父母、意珊及她的父母解釋這個決定呢？怎麼使他們瞭解而原諒他，怎麼使意珊瞭解而仍然願意嫁給他呢？

進了家門，把腳踏車一放，他母親迎了出來。

「媽。」他叫了一聲，彎腰把鞋子脫了。「終算告一個結束。」

「謝天謝地。」他母親說，「看你忙了兩個禮拜，人都瘦了一圈了！休息幾天，該忙你自己的事囉。」

他沒有接下去，就到客廳，他父親坐在走廊的籐椅上看報，見他進來，把報紙放在腿上，把老花眼鏡扳下來，從眼鏡邊緣上瞄過去，對他望著。

「都完啦？」

「唔。」他剛坐下，阿翠就遞了毛巾來給他擦臉。「還有一些信要回的，那可以慢慢來，大事都告了一個段落。」

他父親把眼鏡推回原處，又端起報紙，過一晌，他說：

「其實他們應該找別的人幫忙，你又不是閒人.」

「我自己願意去的，邱先生一向待我特別好。」

「不要累倒了才是，你臉色很不好看。」

他母親說：「休息兩天就會好的，意珊剛來過電話，說她吃了晚飯就來。你要先吃點東西嗎？還是等吃飯？」

「我肚子不餓。」他說。然後把一杯茶一口氣喝了以助自己的勇氣。

「爸、媽，我有點事要對你們說。」

他爸爸把報紙放在椅旁的茶几上，摘下眼鏡，訝異地看著他。他母親聽見他說話的語氣，也就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他見他們這種神情，就先笑了一下說：

「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我打算今年暫時不回去了。」

「什麼？！」他父親說，把上身往前傾，盯住他的臉。

「我來的時候，向學校請了一年領半薪的假，本來學校不肯，我說要到這邊來收集一點材料，他們才准。我來時就沒有決定過了夏天就回去。」他見他父親的臉鐵板，也沒有給他一個插嘴的機會，接著說：

「有很多原因使我決定多留一年才回去，一，回來一次很不容易，既然來了，花了那麼多路費，而學校又准了假，就乾脆多待一陣。二、這邊學校留我教一兩年書，可以由我開喜歡的課，我想試試。三、在外十年，常常想家想得厲害，既然回來了，情感上就不捨得走。四、這裏的生活比較安逸，我拿了那邊的薪水在這裏用，可以過得隨心所欲一點，五……」

他父親再也忍不住，站起來，走進客廳，站在他眼前，說：

「不要再說下去了，讓我問你一句話，你不回去的事對意珊說了沒有？」

天磊抬頭回看他，「沒有，還沒有。」

「你猜猜看，如果你不回美國，她是不是還會和你結婚？」

「我猜想她會的。」

「你在做夢！」他說了掉頭就走，走到他原來的位置，重重的坐下去，然後唰的一聲，把報紙拿起來擋住了臉。

「天磊，你這是怎麼回事，說得好好的九月中結婚，婚後兩人一起出去，怎麼又改變了呢？大概是你一時想起來，不是存心的吧？我想你大概對你們那位邱先生的死有點抱歉，是不是？因為他去給你寄信而出了事？如果是這樣而覺得你應該留下來，那就有點孩子氣了，人的生死有定，如果某人註定……」

「媽，這和邱先生的死毫無關係，我們早就說好了的。」

「早就說好了？那你到現在才通知我們？你自己的父母？」他父親把報紙刷的一聲放下來說。

「不過我一直沒有確切的決定，前次和意珊談談，她似乎不太贊成，我也就算了。但這次邱先生的死，使我領悟到了一些事，我覺得一個人可能明天就不存在，可能明年就會死，活著的時候不要顧忌太多，計較太多，應該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目前，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不回到美國去。」他在黃昏的客廳裏，看見他母親的臉一層層蒼白起來，不得已加上一句說：

「至少一時不去美國，正好這件事對學校對邱先生都有點好處，所以不但我自己覺得舒服，同時也可以讓邱先生在地下安心。」然後他站起來，走向他母親，坐在她那張沙發的扶手上：

「媽，我知道，你也巴不得我留下來，和你們多聚聚，但是你們不敢也不願留我，第一怕意珊因此不理我，不願嫁給一個沒出息的人。第二怕親友們取笑，取笑某人的兒子在美國一定混得不好，才會來了不去。所以你們不敢。同時又怕我在這裏留著沒有前途，不像在國外的一批人有什麼小小的成就被報上登出來讚揚，也賺不了美金，所以你們不願。我並不是說你們不應該抱這種虛榮的心理，『望子成龍』是每個做父母的心理。但我現在可以向你們保證，意珊的事我自己會去解決，她答應最好，她不答應，天涯何處無芳草，我的年齡也沒有那麼大。親友們取笑只好由他們去。說到有沒有前途的事，我認為那是沒有標準的，有人成功，也有人比他更成功。只要自己不偷懶，想上進，總不會沒有他本身的成就。你們一心想望我在美國也無非希望我在那邊飛黃騰達，但有一點你們忽略了，我在那邊並不痛快。心裏常不痛快，不會有心思做什麼事的，最苦的，我所教的並不是我願教的，一天天在那裏混著，心裏又不痛快，所以我決定在這裏試試，做做自己想做的，教教自己人，過過比較清淡的生活，等於給自己放假，我想爸媽應該不反對我休假一個時期？」

他說的這樣委婉，而理由又如此的充分，而他說到『不痛快』三個字的時候，把那三個字又說得特別輕，生怕他們為他難過，這一切不但打動了他母親的心，連他父親的神色也和緩了不少。

他父親擱下報紙，點了一支他從美國帶回來的古巴雪茄。濃馥的香味就慢慢的在被黑夜吞沒了的客廳裏打轉。

「天磊，你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也正如你自己說的，我們對子女們的成就還在其次，最希望的莫過於他們過得好，這些年你一個人在那邊奮鬥，我們也想像得到你的生活決不會像你信裏寫的那麼好的，因此我們更擔心，更積極的幫你找對象，因為在外面飄流，有一個家，就完全不同了。好不容易找到意珊，而你們兩個人又互相投合，我和你媽心裏像放落了一塊石頭一樣，認為你們兩人一起在外國，有什麼事，兩個人承當，有什麼困難，互相安慰，生活就會很好的。但是現在你這個驟然的決定，把所有的假設都推翻了。」

「爸，意珊方面，我相信可以把她說服的。」

他父親遲緩地搖了搖頭：「陳家夫婦倆及意珊的心理，我比你清楚得多。」

「誠民，」他母親說，「我看還是先由我們去探探陳家倆老的口氣看看，只說天磊暫時不回美國了。」

「你是暫時嗎？」他父親問他。

他思忖了半天，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們不能這樣告訴人家，耽誤他們的事。」

「你對意珊提起這件事嗎？」他母親問他。

「提過，她不願意。她說，她要去的原因並不是貪戀那邊的物質文明，也不是想去立業創名，她只是不甘心一輩子就守住這一小塊地方。她說即使出去了嘗到失望及別的，再回來，她也就心甘情願了。同時，也會對這裏的生活不再不滿足。」

「而你認為她的話沒有道理。她的要求過了分？」他父親說。

「我沒有，我覺得她的想法就是我當初的想法：為什麼人家都去了，而我要守在這裏一樣。並不過分。」

「那麼你怎麼去說服她？」他母親說。

「我沒有說一定能說服她，但是我可以去試試。」

「如果她不肯呢？」他父親說。

「她不肯什麼？」

「她因為你不回去而不肯和你結婚呢？」

天磊用兩手揉著額角。

「你會不會為了她而改變主意呢？」他母親問。

他搖搖頭，還是用手輕揉著額角。

「德芳，帖子發了沒有？」

她正要回答，阿翠跑來請他們到飯廳吃飯。三個人都沒有什麼胃口。吃了飯，他怕父母還要再談下去，而他實在很累了，所以他就逕直的回到房裏去，關上紙門，開了小電扇，衣服也不脫就倒在床上，心中什麼都不想，集中心意睡覺。

把眼睛都閉酸了，還是睡不著。乾脆睜開眼，眼一開，眼前晃著幾千個問號，怎麼辦？怎麼辦？雖然父母不願意，他們總算接受了他不回去的事實，現在怎麼辦呢？怎麼對意珊說呢？雖然在父母面前他裝著意珊肯不肯和他結婚他並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他在乎的，很在乎。

他喜歡她，他珍惜這幾年用信紙堆起來的感情，他認為她心地純良，他希望她嫁給他。早時覺得她過分幼稚及過分虛榮，那是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嫁給他，他才這樣覺得的，現在對她沒有了把握，她的虛榮和幼稚都變成微不足道的小缺點了。

對她說他只留一年，那麼她可能嫁給他，但是，他是否能這樣做？如果他決定再留一年、甚至留下去，他對她怎麼交代？他反過身來，像小時候一樣，把枕頭抽出來蓋住了頭而把臉貼在涼蓆上，只要他小睡一下起來，他一定會想出適當的話對意珊說的。

等他睡起來的時候，小屋子是漆黑的，而整個房子都靜得沒有一點聲音，他躺在床上等自己完全清醒了，才跨下床，推開紙門走出去。

客廳裏，他母親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替他縫襯衫上的扣子。見他過來，抬頭看看他，又低頭做她的活。

「媽，意珊還沒來？」

「她來過了，我看你睡得那麼香就沒叫你。她坐了一下就走了。」

「她回家了嗎？」他站起來。「我去找她去，阿翠把車子還掉了沒有？」

她放下手裏的襯衫，頭抬得高高的，看著他的臉。因為她的臉仰著，吊燈把她臉上每一條紋路都照了出來，不知有多少，在她臉上劃了大中有小，小中有更小的圖案。燈光下他也看清楚了她鬢邊的髮腳幾乎都是白的。耳朵邊上的腮肉，鬆鬆的下垂著，使她的嘴角都往下垮。不說話，閉著嘴唇時，使他錯覺地以為她在用嘴角的力量抑壓著眼淚似的。忽然他心裏一軟，慢慢蹲下來，蹲在她腳邊。

「媽，我不回去，反而使你不快活了，是不是？」

她還是那麼樣用心的看著他。「天磊，告訴媽，假如意珊不肯與你結婚，你在這裏還會不會開心呢？。」

他把上身坐得很直。「意珊說了？她說了？」

「你父親對她說了，她沒有表示。他現在就去了陳家，他們一起去的。」

「她聽了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也說不上來，好像有點不相信的樣子。你是否已經答應過她，你一定九月回去？」

他答應過她嗎？他不記得了，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他只記得那是很快樂的一晚，卻不記得他們說了些什麼，或是他答應了什麼，可能他已答應了她。很可能。

「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天磊，我記得以前你答應過的事都做得到的，這次你回來，我發現你三反四覆，有什麼事都不能決定，決定了又沒有意思要做到。媽以前不是再三對你說過嗎？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隨便答應，答應了一定要做到，不光是信用問題，也給自己的本領一種考驗。一個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有力量，你記得嗎？媽常對你這樣說的！」

「記得的。」他說。記得的！記得的！但是生活可以把人磨出力量來，生活也可以把原有的力量磨走。十年裏掙來的博士，掙來的職位，掙來的名譽，是用什麼換來的？那股衝勁，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力量啊！

「我都記得的。」

「你答應過意珊嗎？」

他點頭。

「另一方面，你也已經答應了嗎？」

他點了頭。「而且我不會反悔。」他從地上起來。「我現在就去，我自己對她去解釋。」

「我看你現在最好還是不要去，給她一個機會思考，何況你爸爸已經在陳家了。哦！我差點忘了，剛剛我給天美掛了電話，告訴了她你的決定，她說她明天上來。」

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他父親從陳家回來，臉色很沉，他鼓不起勇氣問他父親陳家的反應如何，他父親也沒有對他說什麼，先把他母親叫進房裏去，說了半天話，後來他母親出來，只叫他早點去睡，有什麼事明天再談。他像抱了個很想打開看看而打不開蓋子的罐頭回房一樣，無論如何睡不著。等他父母都睡靜了，悄悄起來，推了車子，鎖了門，在街上亂騎，轉來轉去都在仁愛路，連雲街和臨沂街一帶，繞著陳宅附近打轉。

屋子全黑了，只剩意珊的房間有燈，好幾次，他衝動地想丟個小石子進去，敲她的窗－－到底不敢。

以前他和眉立在一起，常鬧小彆扭，鬧完了各自嘟著嘴回家，之後他又睡不著，騎車繞到她家去。她家的牆頭不高，他把一隻腳踩在墊上，縱身上來，可以看得到她房間的窗子。有一次，他記得很清楚，在一個同學家（現在一點也記不得那同學姓什麼，只記得他住在長安東路）開舞會，眉立和法學院一個姓保的自稱小白臉的同學多跳了幾支舞，他就很生氣，送眉立回家時車子騎得飛快，一句話也不和她說，把她送到了家，放她下來，她還沒有站穩，他已縱身上車，騎著走了，還聽見她啊呀一聲，險些跌倒的驚呼。他嘿嘿冷笑了兩下，「活該，」他說。不知她聽見了沒有。回家之後，馬上十分後悔起來，覺得自己在舞會中及在她家門口的行為，都不夠君子風度，又不知道她真的跌了跤沒有，跌倒哪裏，有沒有擦破皮，愈想愈不安，重新起來，溜出大門，騎得飛快的到她家的家門放了車，來回的躑躅。最後忍不住，把車倚著牆，人就站在坐墊上，可以看到她房裏還有燈，輕輕叫了兩聲眉立，她沒有聽見，或是聽見了沒有理他。他急不過，跳下車來，拾了兩個小石塊，站回坐墊上，朝她的窗子輕擲，她才來開窗，一見是他，先是一驚，繼之更生氣，砰的一聲把窗子關上了。

他在牆外躊躇半天，也不知是哪來的膽子，冒著手被牆頭碎玻璃劃破的險，縱身爬進牆去，來到她窗前，弓著食指輕敲她的窗，她開了一絲縫，壓著聲音說：

「你發瘋了嗎？」

「眉立，讓我進來。」他哀求著，「只一分鐘，我要對你解釋一下。」

她不理他。轉身去換睡衣，大意的忘了關燈。他在暗處，她脫了衣服之後的身段他都看見了，手心開始出汗，更沒有走的意思，又去急促的敲窗，她對著那條開著的窗縫說：

「你還不走，把眉群吵醒了怎麼辦？」

眉群是她的小妹，兩人睡在一間。

「那麼讓我進來，我待一秒鐘就走。」

「你發神經！」

「眉立，我求你。」

「這怎麼可以，有話明天學校裏講。」

「不行，這些話不能等。」

「為什麼？」

他急中找不出任何理由，「萬一我騎車回去給汽車撞死了呢！」

「你不用嚇我，我一點點都不怕。」但是她聲音也沒有那麼決絕了。他知道她是最迷信的。

「讓我進來，眉立，我只講幾句話。」

「那你就這樣講好了。」

「這樣反而會把眉群吵醒的，我求你，講完了話就走，人格擔保。」

眉立終於讓他進去了，而他講的當然不止幾句話，講完了也沒有立刻就走，但當時不知是他膽子還不夠大，還是眉立特別的保守，除了撫摸她吻她之外，他們沒有做別的事。

幾年之後，當他得知了眉立結婚的消息之後，他時常想起那一夜，如果那次他堅持的不肯下床的話，事情會有怎麼樣的發展？可能眉立會懷孕，即使不孕，他道義上也不能離開她，那麼他很可能就不會出國，和眉立結了婚，像張平天一樣，在報館找個事，再生幾個孩子，過一輩子平凡的，可能不是最壞的生活。

跨過一條線，人可以在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裏。

那夜之後，他們每鬧彆扭，他都去了她家，不是為了向她道歉，而是想去她的床上，但眉立再也沒有開過窗，任他怎麼叫，怎麼擲石子。試過幾次之後，他也就放棄了，雖然第二天在學校裏看到她時，他總忍不住說：「何必呢。你遲早是要讓我進來的。」

如今在意珊家的牆外打轉，雖然很想看到她，問問她，和她親熱，但他現在連用石子打她的窗的勇氣都沒有了。

意珊不是眉立，因此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感情，和眉立在一起的愛完全是沒有顧忌的狂熱，可以吵，可以翻臉，然後可以放肆的和解。和意珊，他多少帶點成年人的含蓄以及成年人對少女那種迎合心理似的慣縱。唯恐使對方生了氣，不知該用什麼手段使她不生氣似的。

同樣是愛，不同樣的是出發點。

在她家門口轉了半天，有滿肚子的話想對她說，卻又全部的帶了回去。

午夜後的東門町，只剩下油條攤的小風燈和按摩者的笛聲，燈光給了黑濛濛的街路一絲光亮，笛子吹醒的卻是說不盡的對逝去的年華的遺憾，以及對許多不可彌救的舊事的悔恨。

沒有比一盞孤寂的燈及一聲聲寂寞的笛聲更令他覺得一切都是空的，無用的，沒有意義的，而又找不到解答的了。

第二天他父親一早就出去了，不給他一個詢問的機會。他母親因為天美要來，吃過早飯就去買菜，囑咐他十一點去接火車。他一人百無聊賴的在家等時間過去，在他三十幾歲的年齡裏，他不知曾有多少次痛心過－－真正的心痛－－時間的無情逝去而自身尚無成就。但事實上，有多少時間都在等待中－－多數是無謂的等待－－逝去的！

他穿著睡衣坐在客廳裏，吃早點、喝茶、看報。中國報，在美國的十年像餓狼似的，到處去借報紙來看，坐在他的地下室，貪婪地讀著副刊上每一個字。為的是填滿鄉愁，往往讀完後鄉愁更深。

回來後才幾天，他都可以閉著眼把報上登的大概內容背下來。第一版總是那些可愛的，看了令人舒服的讚揚新聞。第二版總是那些可惱的，看了令人不舒服的社會新聞：某人為幾塊錢而殺人，某人為酒家女而跳樓。其實在美國報上天天登著更叫人毛髮悚然的偷搶殺亂的消息，他看了就忘，到底不是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第三版永遠是關於青春美貌的明星，用的永遠是明豔而俗得不能再俗的形容字眼。第四版，做學生時最愛看的文藝版，現在他從不肯花上五分鐘去讀它。但是為了殺時間，為了等時間，他耐心的卻一點也吸收不進的逐字讀著。

忽然電話鈴大響，他從沙發椅上跳起來把話筒抓在手裏：

「是意珊嗎？」

「小哥，怎麼回事？」

居然是天美，他眨眨眼：「咦！你在哪裏？」

「當然在車站嘛，媽說你會來接的，我等了快二十分鐘了。算了，我自己叫車子回來。」

吃中飯的時候，他父親沒有回來，他再也忍不住。

「媽，到底怎麼回事，爸爸昨晚回來怎麼說？」

他母親一面將白切雞往天美碗裏挾，一面說：

「他們當然很失望，你能怪人家嗎？」

「我一點也沒有怪人家的意思。不過他們怎麼決定呢？」

「怎麼決定？他們也不能完全做主。一切還要看意珊自己。」

「那麼意珊呢？爸昨晚沒有和她談？」

她母親不響。

天美插嘴說：「剛剛媽對我說了，意珊和爸爸一起回家之後，立刻就出去了，姓莫的兄弟來找她去參加什麼會。」

他母親很不高興的白了她一眼：「你又來多嘴。意珊也沒有定給你哥哥，她當然可以和別人出去玩。」

「我沒有說她不該和別人出去啊！」天美帶點笑說，「我只覺得有點湊巧，怎麼正好昨天他們來找她呢？也許她一直在和他們一起玩。如果真的那樣，對小哥有點不公平就是了，瞞著他。」

「你小哥忙著別人的事，要我是意珊，我也不高興。」

「小哥忙的是正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天磊插嘴問他母親。

「我也不知道，你爸走時她還沒有回來，不過陳家兩老認為你的決定太突然，令他們沒有防備，所以希望你暫時不要去找意珊，讓她好好想想。」

「有什麼好想的！反正有現成的人巴不得她說一聲好，立刻可以帶她去黃金國。」他說，匆匆把碗裏的飯吃了。「我也不在乎。」

他母親不以為然的看了他一下，也沒說什麼，三個人吃完飯，天磊要天美陪他出去逛，兩人就出了門，臨走，他說：

「媽帖子到底發了沒有？」

「你為什麼問？」

「如果沒有發，就不要發，發了的話，要登一個報聲明，或想其他的辦法通知人家。」

「這件事用不著你操心，我和你爸爸會辦好的」

他們叫了輛車子一直開到陽明山去，天磊回來之後還沒有去過。上去之後覺得陽明山的景色與他記憶中的不同了，比他記憶中的成熟，蔥蘢，像從一個少女而進入少婦，但沒有以前那麼純淨了，鮮紅刺眼的亭台樓閣像一件不合式的衣裳，罩在一個應該不穿任何衣裳的身上，破壞了公園裏完整的氣氛。但寧靜還在，也許這是周日的下午，沒有很多遊人之故，他們在茶室裏對坐著，各人叫了杯茶，望著外面的噴水，噴水下沒有了櫻花的樹，以及樹下，毫無抵禦的曬在烈陽裏的草地。有些遊客，一家大小，坐在樹蔭裏吃自己帶來的便當。肅靜的下午可以聽見他們飯盒子開關的聲音。

有的站在小路邊拍照，微微曲著腿，緊緊的擠著一隻眼在對距離，擠得把臉扭成一個痛苦的樣子；有的用草帽遮著陽光，站在草地的正當中，向上望著，噴水，紅欄、茶館，以及山坡亂草。

「你看見那人沒有？看得那麼集中精力，好像從沒看見過這個地方似的。」

「恐怕是第一次來。也不稀奇，我知道台南有個老太太，已經七十多了，從來沒有到過臺北，信不信由你。」

「信。我在柏城讀書時，就知道很多人從沒去過芝加哥，開車廿分鐘就可以到的地方，更不用說紐約了。」

「不知道他們想不想去？」

他搖搖頭：「有的根本不想到任何地方去。有的怕動。有一個人說，如果他去紐約玩一次，回來一定不能過原來的生活，所以寧願不動。如果他什麼地方都不去，他並不覺得生活欠缺了或遺漏了什麼。」

「有道理，」天美說，「我不想去美國，大概也是這個道理。自己從沒分析過。」

「但是人總該有好奇心的，到新地方去看看，到別處去走走，這是種最基本的欲望。」

「那當然。只是我現在強自把家和定亞和小蓉蓉擺在這個慾望和我這個人之間，看不見它，也就不想了。」然後她半試探半調侃地說：

「所以意珊想去美國，也難怪她。」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

「那麼你……」

「我已經對你說過了，我已經答應了系主任，所以，即使要把意珊犧牲掉，也只好那樣了，何況她沒有我，照樣可以走。」

「我倒不是想意珊，而是你，你不能這樣接二連三的在這方面……」

「那有什麼辦法呢？」

「辦法總會有的，看你能不能說服她。」

他沉思了半天，慢慢喝著茶。

「問題倒不在我能不能說服她，而是在她是否能自動的瞭解我。」

「我還以為你說過，人與人之間絕對不會互相瞭解的。」

「我只要求她對這件事的瞭解就夠了。」

「那麼，你並沒有放棄她的意思？」

他緩緩的搖著頭：「問題不在我。」

「當然在你。」天美忽然提高了聲音，「問題就看你對這件事怎麼處理，積極的話，你就不要顧忌一切，和她去談，把你的立場說明了，表示你需要她的瞭解，你需要她。這並不是值得不值得這樣做的問題，你喜歡她，甚至於你不討厭她，那麼這個人就值得去爭取。是不是？何必消極的把她送到姓莫的手裏。」

「如果她愛我，她怎麼可能由我一送，就送給了別人？」

「小哥，你不要忘了，她也許愛你，這點我看得出來，但是她更愛去美國，這點你我都看得出來。」

「所以……」

「所以，如果你認為她想去美國是件壞事的話，當然，你不妨就借此算了，把她忘掉。如果你覺得她想去美國這件事並不是她的毛病，而是屬於目前這個時代的，那末，我認為你不該就此放棄她。」

天磊忽然文不對題的問：「你呢？你覺得她怎麼樣？」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說老實話，我並不喜歡她而且覺得她不一定適合你。但同時我又覺得，她不是個壞女孩子，而且適合不適合，只有你們兩人才能決定的，別人是看不出來的。我看出來的一點，就是你不願就此放棄她。」

「那當然，我們通了那麼些年的信。」

「也不光是這一點。你對她是有感情的，」

天磊忽然把才抽了幾口的煙按熄了，站起來說：「不談了好不好？沒法解決的問題，多談有什麼用？」

他們在山上繞了一圈，坐了公路局車到車站，天磊提議他們到青龍去坐坐，第一次和意珊單獨出來她就帶他來青龍的。

當時他一點不喜歡那派偽裝的情調，但是在臺灣待了兩個月之後，覺得青龍比起一般幾乎帶著污濁的黑咖啡室，實在要高明得多；裏面沒有什麼人，樓上只有一個半老的男人坐在屋角的座上打盹，任avel的Pavane For A DeadPrincess從他耳邊流去。

他連叫了兩杯冰咖啡給自己，天美的汽水還沒有來，他已把兩杯都喝完了。皺著眉，好像是在吃藥。天美想笑，又怕他生氣，嘬著嘴喝汽水。等她喝完了，他站起來要走，她也只好跟著。

兩人去看了場電影，出來酷熱稍稍減了一些，他又提議給家裏打個電話，兩人在外面吃了東西再回去。

電話是他父親接的，他很想問問他父親一早不在是否去了陳家，但父親的聲調很冷漠，使他馬上自衛地也裝出漠不關心的聲調問：「有什麼人打電話找我嗎？」

他父親說：「你等什麼人的電話？」

「沒有特別等什麼人，也許學校裏會有人找我，或是張平天，我答應過他，邱先生的事一完我們約個時間談談。」

「哦，沒有。」他父親簡潔的說。

他就窘在一頭。

他父親問天美在不在邊上，要她聽電話。她一接，對方就連串的講了許多話，天美就嗯嗯的答允著。他在一邊乾著急，想知道父親說的是不是陳家的事，她把電話掛斷了，他馬上問她是什麼事。

「沒什麼，叫我挑乾淨的館子吃，吃完了也不必急著回去，在西門町玩玩，你前一陣辦事忙累，爸說也該散散心，他會等門的。」

「沒有啦？」

「你還要什麼？」她故意問，見他沒有勇氣問出來，微微一笑說：

「走，我們去樓外樓吃，然後到隔壁新世界看場中國電影。」

他連忙擺手搖頭的說：「中國片謝了。隨便你罵，不愛國也好，假洋人也好，反正我不看。在美國，我連好萊塢製片的電影都不大看，太差勁。」

天美帶他進了樓外樓，坐下來說：「不見得是片子差勁，大概是你心神不定吧？」

天磊也不正面回答，拿了單子就點了許多小吃，小籠湯包、炒干絲、大鹵麵。鹹菜肉絲麵等等一大堆，東西來了之後他每樣都嘗了點，卻又吃得不多。天美的胃口也不好，吃完了，還剩了滿桌。他們擦了臉，喝了茶，天美問他去哪裏，他稍一猶豫之後說：

「你陪我去陳家跑一趟，如何？」

她很快的搖了搖頭：「我不去，你應該一個人去。」

他把煙掏出來點燃了，把空的煙盒捏成小小的鐵硬的一團，在桌上來回的滾著，滾了幾回，紙團就鬆開而不圓而滾不動了，他又將它緊緊捏在手心裏，變成一小團，又在桌上滾，這樣反覆了好幾次，滾得煙盒紙張一點稜角都沒有了，變成軟軟鬆鬆的一小堆。

天美將它拿過來，打開了，捺平了，取出裏面的錫紙，在桌上攤平了，然後把那一小團紙放在裏面，再用錫紙仔細的包起。錫紙有點粘性，緊緊的吸住了那一團紙，變成一個圓而亮的錫球，再放回他的手心裏。

「現在很紮實，不會鬆開了。」她說。

「你就和我走到她家門口。」

她有點不耐煩起來。「你怕什麼？」見他回答不出來，乾脆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說了：

「剛剛爸爸在電話裏說，不知那姓莫的，怎麼知道你不回美國的消息，也曉得了你們中間有點問題，今天一早就去約了意珊到野柳去玩，還向她求了婚。」

那支煙一直燒到他食指。還是天美看見了，替他拿下來，按熄在煙灰缸裏。

「那她……」

「爸爸剛從陳家回來，陳伯伯把一切都告訴了他。陳伯母不太喜歡姓莫的人品，說他沒有你持重可靠，樣子也不如你大方，陳伯伯倒不在意這些，但他怕別人說閒話，說他為了女兒出國，將她硬塞給人家。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姓莫的所學的一行，要比你的有出息得多。所以爸爸也有點氣陳老，覺得他太現實，太不顧和他多年的交情，他說，他推手不管了。」

「那麼意珊怎麼說呢？」

「誰知道。爸爸沒有提到她。」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高聲叫堂倌拿熱茶來，茶拿來了，他埋怨說：「你們這家做的東西好鹹！」語調一點也不客氣。那侍者十分不高興的嘀咕著走了。天美連忙站起來，叫天磊去付了錢就走到街上來。

街上擠滿了人，拖著木屐的，穿著又不像百慕達褲又不像內褲的短褲的男人，穿著薄綢開叉裙而忘了穿襯裙的女人，有的拎了皮包，有的領了孩子，有的揮著涼扇，有的推著單車，滿街一片嗡嗡的聲音，好像閉在帳子裏的蚊子。剛剛在館子裏涼爽下來的身體，又被行人的推擠和聲音惹出了一身大汗來。

「那來這麼多人呢！怎麼，小孩子晚上不睡覺的？」他憤憤的對走在他旁邊，走得從容不迫的天美說。

「你不要這付高高在上的樣子好不好？」她半笑半嗔的說，「有的人家，一家八口，擠在一間六個榻榻米的臥房，這樣熱的天，你叫他們怎麼去睡？你才來兩個月，當然看不慣，如果你住定了，自然對這一切都會習慣的。」

「看見這麼多人，這麼熱的天，我倒真又不想留下來了呢！」

她就站定了，站在行人流裏，好像在流動的溪水裏一根不動的木條似的。

「小哥，如果是為了意珊，你又決定要走了，我倒覺得並不是不合情理的。但千萬不要不敢承認真正的理由，而東拉西扯的去找點理由來搪塞自己，讓自己舒服點。」然後拋不帶一絲笑的瞪著他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轉過身，站在街口叫對街的三輪車。一路回家，兩人都沒有交談一句話。

他父母坐在客廳外面的走廊上乘涼，家裏都沒有開燈，只有牆外的一盞路燈的光，天上的幾粒星光，忽來忽去的螢火蟲光照著他們沉思的臉。他母親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扇子，他父親有一口沒一口的吸著雪茄，雪茄裏出來的煙淡得幾乎沒有，恍恍的飄到玻璃窗外的夜空。好像有什麼蟲在後園的角上叫，也有遠處的吠聲，更托出客廳裏的悄靜，他們進門，他父母同時抬起頭來。

「這麼早就回來了。」他母親說。

「小哥怕擠，又不要看電影。」天美說著就進她那個小斗室去換衣服了。

「吃了點什麼？」他說了幾樣，靠著他母親這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想抽煙，煙又沒了，沒煙抽更令他精神緊張，他父親偏偏不開口，最後他只好硬起頭皮說：

「爸，你今天見到意珊沒有？」見他父親要否認，加上一句：「天美對我說了的。」

「這東西，」他爸爸說，「就是藏不住話！」然後他抽了兩口雪茄說：

「你既然知道了，也好，我看樣子你和意珊的事希望不大，剛剛我們還在談，也難怪陳家，他們這幾年的希望讓你一下子戳破了，既然有一個現成的候選人，自然就順手抓住。我雖然沒有和意珊談，但陳家倆老的口氣我聽得出來的。」

「他們的意見是不是就代表意珊的呢？」

「意珊是個聽話的孩子。」他母親說。

他有點氣他母親的一語雙關。

「聽話是一回事，終身大事又是一回事，她總不能為了要出國把自己丟給張三李四。那個姓莫的，她對我說過，她根本沒有興趣，更談不上感情了。」

「但是她卻和他出去了好幾次呢！」他母親說。

「天磊，你留下來的事，我根本是不贊成的，但是你已經是上了卅歲的人，這種事當然由你自己決定，那天我就問過你，萬一你留下來而要犧牲了她，你說你也顧不得了，既然有這個存心，為什麼還不能把這件事放開呢？爸爸這兩天為你跑陳家，想辦法說服他們，如果他們還是不肯，又何必強求呢？天涯何處無芳草，也是你自己說的。」

他爸爸的聲音慢慢的高了。

「媽，」天美換了件直統的長衣出來，「她和姓莫的一起出去，不見得就表示她要嫁給他，也許她只想激激小哥也不一定。」

她也坐在地上，靠著她母親。

「她是否向陳伯伯他們表示過？」天磊說。

「那我怎麼好問？」他父親十分不耐的說。

「那麼你們為什麼不讓小哥自己去問意珊，把話說明了，如她不願意，小哥也好死了這條心，何必坐在這裏空猜測呢？」

「我看他還是不必去自討沒趣，她不來找天磊，就表示得很明白了。」

「爸爸你這話就不通了……」天美說。

「你看你，說話總是這樣沒大沒小的。」她母親說，打了她一下頭。

「我的意思是爸爸不懂女人的心理，你想，小哥忽然改變了主意，即使她肯依，仍舊願意嫁給他，她也不能自動的表示，總要小哥形式上先徵求了她的同意，得到了她的瞭解。我認為小哥應該去，當面問個清楚。我是女的，自然比較瞭解女的心理。而且意珊的性格，我也知道得比你們多。」

「天美的話也有道理，誠民，讓他自己去跑一趟也好。」

他父親不響，而天磊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去嘛，小哥，我剛叫阿翠到門口去打了個電話給她，她在家裏等你，快去吧！」

天磊又感激又慚愧，又害怕又高興的，在她頰上擰了一把，「你這小東西，就是鬼主意多。」

「就看在這一點上，你就不要再洩氣了，走吧，快去，阿翠又把那架車子給你借來了。」

一隻螢火蟲飛進走廊來了，一亮，照在天磊的臉上。他徐徐的站了起來。

借著路燈的光，大家都把眼睛放在他臉上，他對他們順序看了一眼，就決然的走到玄關，套上鞋，帶子也不結，就推著車出了大門，一縱身上車，帶著天美從大門口拋出來的：「祝你好運呵！」飛快的騎向陳家的方向。

街上已涼了一點，仁愛路上高大的棕櫚像一股挺直的力量，向他閃來，他一手扶把，吹著口哨，一手放在長褲袋裏，口袋裏有一粒圓而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就是天美幫他包得很結實的煙盒紙。

他將它緊緊捏在掌心裏，向前騎去。

起稿於一九六五年三月十六日艾城

終稿於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日紐約

. 獨立小橋風滿袖

－於梨華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宋國誠

於梨華被稱為台灣「留學生文學」的原創者，其作品都以留學生為主體，以他鄉遊子、故國難望為題旨，描寫他們的經歷和遭遇，他們的思想和生活，他們的事業與婚姻，他們的飄泊與失意。《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於梨華的代表作，作者以其女性特有的細膩和敏銳，以自己也是飄泊異地、離鄉背景的深切感觸，寫下了世代海外知識分子無根的心靈、飄流的歲月、認同的困厄、失土的蒼涼。

※無鄉可返的返鄉之旅

「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句曾是一九六○到七○年代台灣知識分子生涯最佳規劃的口頭禪，一則道盡當時台灣社會崇洋媚外的心態，一則具實描寫了當時台灣學生夢寐以求的理想境界。

留學生，確切地說是指留美學生，在異地他鄉逐漸形成一個小型的「華人社會」，但說是「小型社會」，實則是離枝落花、滄海孤島，其中的辛酸與苦澀，可說是有口難嚥、乏人可訴。這群海外遊子，在異國備受歧視冷落，回到家鄉又高傲自憐；在白人社會裡寄人籬下也要強忍羞辱，返國安身立命又難忍鄉土的落後和粗鄙，這種矛盾與落差，寫在於梨華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小說中，可說絲絲入扣、如咽似泣。

小說以主人公「返鄉尋根」為起點，敘述曾是台大高材生的牟天磊去國十幾年後，從美國回到台灣。拿到新聞學博士的牟天磊，看見故鄉的一草一木、一景一幕，無不觸動了牟天磊記憶中從從台灣到美國，再從美國到台灣的流離歲月。這段曲折的奔走和流轉，像似繞了一個圓圈，表面上看似虛擲時光、原地重返，但實際上卻是一場飽經風霜、曲折不平的心靈歧路，從浪漫懵懂的起點，轉向失望與覺悟的終點。

牟天磊期待一種返家的溫暖，但一到家門，卻有一種陌生過客的疏離感。因為，對久離而歸鄉的牟天磊而言，本是因為厭倦美國社會的冷酷無情、寄人籬下的日子，希望回家重溫鄉土的舊情和氣味，沒想到台灣如此悶熱、擁擠、髒亂和粗魯，在一片崇洋媚外、言必稱「美國好」的氣氛下，反而使牟天磊產生「此家是何家」的錯愕與迷惘，內心充滿「回家不是家」、「有家似無家」的憂思與愁悵。對照於當年在棕櫚樹下許下要在他鄉出人頭地的誓約，如今看來，既沒有失敗，也沒有成功，只是若有所失、似夢非夢。顯然，這是一場無鄉可返的返鄉之旅。

※家鄉的過客

小說以復調式時空敘事為手法，並行著兩種敘事時態，一是現在進行式，一是過去進行式。於梨華的敘事技巧就在於，她運用一種「時空的弔詭性」來櫬托「認同的悖論性」，那就是，在地理時空上，現在進行的是結束過去離國多年之後的返鄉，但是在記憶時空上，卻是過去多年離國經驗在現在時態上重返和再現，於是，物理時空與記憶時空混成一團，家鄉與異國之間真假難分、虛實難辨。而認同的悖論性則在於：返鄉原本是為了治療鄉愁、停止流浪，但對家鄉的失望和疏離，反而加深了鄉愁的刺痛，勾起了無限的憂思和迷惘。

鄉愁只有在返家時格外清晰，飄泊的記憶在回鄉時特別地鮮明。天磊的學成歸國，引來了無數人的欽佩和羨慕，但他熬過的苦楚、流過的淚水，卻像一條綁在身後的尾巴，如影隨行，無力擺脫。

家中的傭人以「少爺」稱呼他，家人、親友以「衣錦榮歸」熱烈歡迎他，家鄉的女友以柔情和思念等待他。但如果他們知道他在美國，終日綣縮在寒冷的地下室裡，望著窗外的飄雪，想著一片空漠的未來，如果他們知道他一日兩餐以蘋果當飯，在飯館裡端過盤子、洗過盤子，甚至刷過女生宿舍的廁所，傭人是否還會以「少爺」稱呼他？家人親友們是否還認為他「衣錦榮歸」？在家人的擁抱和撫慰中，他的身體卻是麻木的、孤獨的，在親人的簇擁和熱淚下，他的心卻是冰冷的、僵硬的。天磊回憶著：

他現在記得那個夏天終於找到了事，每夜開運冰的大卡車來往於三蕃市和卡美爾之間，像一節火車那麼長的卡車，從夜裡十二點開到清晨五時。世界在平安地熟睡時，他卻絕望地醒著，睜著拉滿紅絲的眼，望著崎嶇的山路；……在他的背後，是幾千斤令人僵直的冰，在他的身前，是幾十層叫人心寒的峻巖，他心裡燒著絕望憤怒與不甘的火，慢慢的爬著，開著，行著人間最寂寞的掙扎的路。

對人未老、心已衰的天磊而言，別人眼中的天堂之地美國，卻是他親身體驗的地獄之谷；別人以為他這次是學成歸國，但實際上他是放棄在美國根本談不上什麼成就的事業，只想回台清清靜靜的找個餬口之處。人們以為他全身鍍金、滿肚洋墨水，實際上經歷十年的折磨之後，他只剩下辛酸、消沉和沮喪。人們不理解他，一如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闊別多年的父親覺得他變了，變得冷漠、孤僻、不近人情；和他通信多年的女友意珊，一個已經把一生幸福和出國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天真女孩，一個讓他真正想回家的未來伴侶，不僅不懂他的不快樂、不開心，更不懂他的孤獨與失落。他只能淡淡地說：「我是一個島，島上都是沙，每顆沙都是寂寞」。天磊謝絕了報社的採訪，迴避友人的拜訪，拒絕了父親友人的人情請托，人們以為他高傲和冷酷，實際上，十幾年的留學生活早已使他習慣了孤絕、封閉和逃避，他不要人們像他一樣，終日癡做美國白日夢，回頭已是滿身傷。唯一能讓他吐露心聲的，是他大學時代的教授邱尚峰－－一位和他有著共同美國經驗的老師。

『在那邊的時候我想回來，覺得為了和親人在一起，為了回到自己成長起來的地方，可以放棄在美國十年勞力痛苦所換來的一切。可是回來之後，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不是我想像的那麼樣叫我不捨得走，最苦的，回來之後，覺得自己仍是一個客人，並不屬於這個地方。』

最後，天磊決定留下來，留在這塊他生長的土地上。但這個「放棄美國」的決定，卻嚴重衝擊著他和意珊的婚姻。因為意珊，一個就像當年憧憬著美國、一心編織留學美夢的天磊一樣，她把留學寄托在婚姻的結合上，把婚姻視為出國鍍金的跳板；她雖然不能獲得美國博士，但至少可以做個「美國博士的太太」。但是對天磊而言，他不能因為婚姻再度墜入深淵。這場婚姻，對意珊來說是通往天國的門票，對天磊來說卻是重返地獄的賣身契。

※認同的分裂下的文化孤兒

牟天磊實際上是戰後台灣經濟起飛時期「外省菁英」的典型代表，天資聰穎、品學兼優。對當時大陸移台的外省知識分子來說，台灣既是學習成長之地，又是陌生而疏離的他鄉。對這塊彈丸海島，既有深厚而美好的成長記憶，又夾身於深不可跨的省籍籓籬。於是，出國、留學、喝洋墨水，幾乎是那一代外省菁英另覓生命理想、另建事業高塔的唯一選擇。

然而，這種選擇，有多少是出自主體自覺的理性規劃？有多少是出自個人自由的選擇？實際上，這既是一種「急流抓木」式自救，又是離土失根的自我流放。牟天磊正是這種「尋夢－失根」的一代，生在自己的土地上卻又感到身不在此，遠赴異國尋夢卻又驚覺心非所屬。牟天磊就像無數「離土失根」的外省菁英一樣，異國的憧憬和家園的眷念渾成一體，夢想和失落交織於一身；既處於認同分裂又極思回歸認祖，既是光宗耀祖的菁英分子又是異國主流社會下的邊緣人，他她（們）成了認同夾縫中的文化孤兒。

※台灣離散文學

天磊的一生，實際上是也是留學生、美國華人於梨華自己的生活體驗和寫照。於梨華以自己多年的美國生活經驗，以其對美國華人社會的細微觀察和華人生活的真實體驗，寫下了那一代台灣留學生的現實處境和精神苦悶，撕開了中國人不切實際的「美國夢」。在小說中，於梨華具體呈現了留學生的三重困境，一是無法融入美國主流社會，二是無法進入各立門戶、自掃門前雪的華人社圈，三是無法歸宿於土生土長的家園，這三重困境，既是「台灣外省人」的時代宿命，也是所有海外華人共同的生命體驗。

作為一名教授型女性作家，於梨華不賣弄華麗的詞藻，不誇大驚奇的劇情，但作品中總是散發淡淡的憂愁、陣陣的隱痛、默默的哀傷。至今依然勤寫不倦的於梨華，以生活寫小說，以文學說歷史，她建立了一種「台灣離散文學」（Taiwanese diasporic literature）的風格，為台灣文學另闢一塊創作廣場，也為一八六○到七○年代的台灣社會與華人歷史，寫下了優美動人的篇章。

. 作品賞析－－張葆莘

六○年代前後，台灣大批的留學生負笈海外（尤其是美國），學成後留在當地就業定居的人數增多了，其中研究文學甚或原來就從事過文學創作的人也隨比例而增加，於是在台灣文壇便出現「留學生文學」。

六○年代台灣「留學生文學」的題材大多是留學生的切身問題：學業、工作、愛情、來自本國和異國的精神和生活壓力、種族歧視……等等，於梨華的文學道路和「留學生文學」的成形、發展是分不開的。她可以說是「留學生文學」最具有代表性的作家，而她的這部《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既可以說是她的代表作，也可以說是台灣「留學生文學」的代表作。於梨華是從大陸去台灣的，後來又移居美國，過的是「飄泊無著落的生活，過一天是一天的生活」，心頭籠罩著「難以解脫的孤寂」。於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台北，想去抓住那「快要模糊的記憶」，企望在自己人中「搖落這些年來跟隨我的無寄的心情」。

但台灣畢竟也不是舊時的家鄉。一種萍飄天涯的「沒有根」的苦惱和思鄉思親的鄉愁，曾經緊緊地裹著於梨華的心。「別問我為什麼回去。為什麼回去與為什麼出來，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迷惑」（【白駒集代序《歸去來兮》】）。

於梨華的心中有著時代的苦悶－－「我的心裡空空蕩蕩，了無著落」。而《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中的牟天磊的感傷情緒，就是「沒有根的一代」的寂寞與苦悶。當然，「沒有根的一代」和美國海明威他們的「失落的一代」還不盡相同。

「失落的一代」可以說是和傳統道德絕緣，自甘墮落的一代，是厭棄和反抗美國商業文化的一代。而牟天磊們並沒有跟本國文化脫節，他的「沒有根」的感覺，是現代中國特定的歷史環境造成的。一九四九年海峽兩岸被人為地隔絕了。大陸去台人員失去了根，從台灣去了美國的大陸去台人員更失去了根。沒有根的寂寞，是他們的社會心理。《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所反映的正是這種社會心理，並提出了「沒有根的一代」的名詞，小說出版後，這一名詞在台灣及海外廣泛流傳，可見這部作品影響之大。

《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在結構上也很有特色，其中同時存在三個時間：過去、現在、未來，也存在三個空間：美國、台灣和大陸。作者巧妙地利用「時空交錯」的技巧，把這三種時空組織在一起，淋漓盡致地表現了牟天磊的「沒有根的一代」的心態，避免了對登場人物作傳記性的長篇倒敘，而是讓登場人物始終保持著意識的流動，在觸景生情的回憶中，片斷地展示他過去的生活。由於現在交織著過去，歡樂喚來了辛酸，幸福變成了憂傷，這樣寫來，不僅把牟天磊的感傷越塗越濃，而且也真切地寫足了憶念著過去、不能充分地享受現在、空茫地面對未來的那種「沒有根的一代」的苦悶和寂寞的心態。

《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乍看好像是一部遊記小說，小說敘述的是出國多年的遊子－－牟天磊回到台灣故地重遊的故事，通過主人公從台北到金門，到台南，而且又「時空交錯」到美國，既寫了台灣、美國，也寫了祖國大陸；而故事是在台灣展開的。

作者「對台灣的聲色形態，風土景物，描寫得最是詳盡，複製了她自己在一九六二－一九六三那年看到、聽到、嗅到的一切」，「真覺得她把台北的形形色色寫絕了」－－（旅美評論家夏志清語）。

一九八○年，《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在大陸出版時，作者曾題辭：「獻給祖國的年輕朋友們」，並對大陸年輕讀者說：「這許多年來，它（指此書）對由台去美的留學生起了一定的作用，不是故事好，而是故事後面的事實令人思索：到美國去讀書、進修、做研究，是艱難的、寂寞的，甚至是苦惱的。……其中牟天磊的經驗，也是我的，也是其他許許多多年輕人的。他的『無根』的感覺，更是他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共同感受的。……一九六七年的牟天磊有他無家可歸的困難，但一九八○年的年輕人是不會有的，他們有家，學成了回家，他們有國，學成了歸國。如果是因為不滿現實而出國，出國後更應該有能力回去改善那個現實；如果是嚮往美國的生活，牟天磊的故事，我相信，足夠年輕人瞭解它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本書，是寫給出國的，更是沒有出國的朋友們看的，當時是如此，現在更是如此。會思考的年輕朋友們，一定知道牟天磊最後選擇的道路是什麼。」

. 採訪記錄－－二○○四．十一．七

記者：您的長篇小說《夢回青河》目前正在大陸拍連續劇（四十一集），據說十一月初將在浙江開機，可否透露一點導演，主要演員的情況？

（註：《夢回青河》以三十年代抗戰初期浙東水鄉為背景，以作者的童年經歷為創作靈感，通過林氏大家族動亂時期的悲歡離合，以幾個姑表親兄妹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藝術地記錄了那個年代人們在愛情和慾望中的狀態，在善與惡交織以及美與醜的激烈碰撞中，人性對美好精神生活的永恆追求。貫穿該劇的王美雲、趙定玉與林國一三個年輕人的愛情悲劇，加之小說「大家庭」故事的風格，使其被譽為民國時代的「紅樓夢」。）

於梨華：我這個月二十二號就要去大陸，先到北京見編劇遠方，我和遠方合作非常愉快，然後會到杭州拍攝現場。導演是陳國軍，他曾執導《大清炮隊》、《趟過男人河的女人》。劉雪華將扮演德賢，一個虐待前夫女兒美雲的女人。其他演員有台灣的柯奐如飾演定玉，大陸的楊紫茳演國一、何琳演美雲，李子雄、杜雨露、苗圃、李琳、王伯昭、等實力派演員。該劇音樂由台灣著名音樂人陳彼得擔綱製作，蔡琴、潘越雲等歌手將有望主唱。

記者：《夢回青河》被喻為民國時代的《紅樓夢》，您創作的靈感和您幼時的經歷有關嗎？小說中的人物您最喜歡哪一位？

於梨華：有關係的。《夢回青河》是我的第一個長篇，一般來講，第一個長篇總是會帶有一點半自傳性質，我童年的經歷對我有一定的創作影響。小說中我最喜歡美雲，那個超凡不俗的女孩子。我自己年輕時候的個性和小說中的定玉比較相近，小說也正是以定玉的角度「我」來寫的。如果讓我寫現代女孩子的生活，我感覺比較難，因為我和她們已經脫節了。《夢迴青河》是我差不多四十年前的作品。

記者：您是早期「留學生文學」最具有代表性的著名作家，可否請您談談目前留學生文學的創作？

於梨華：我現在對「留學生文學」已經有點陌生了，主要是我現在與留學生接觸也不太多了，和學界也分開了，我目前在寫老年人的生活。但我或多或少還是接觸到一些留學生，現在留學生畢業以後有很多出路，不僅僅只留在學界，可以開公司，找工作等等。我覺得現在的留學生比我們當時的留學生要現實得多，要會享受一些。現在不僅有「留學生文學」，還有「移民文學」，「副刊文學」，「紀實文學」和「網絡文學」等等。

記者：您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可以說是當年「台灣留學生文學」的代表作，請問您的創作動機是什麼？

（註：《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主人公牟天磊是從大陸去台灣的青年，大學畢業後，正趕上「出國熱」，看到別人出國，他也離開台灣去了美國。臨行前，他對校門前的棕櫚樹許了願︰「自己也要像它們的主幹一樣，挺直無畏，出人頭地」。到了美國，他邊工作邊學習，歷盡艱辛，因遠離故土、親人而引起的孤獨和寂寞使他無所適從。他雖然獲得了博士學位，但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歡樂。他雖然也謀有教職，卻在從事被人認為最沒有出息的教中文的工作，在美國十年了，甚至連婚姻都無望。他回到了台灣，想在台灣和親人中間鬆散一下「整個身體和精神」，希望能找到一個歸宿，作一番自己覺得有用的事；但當他返回台灣後，卻發現自己原來仍是一個「客」。在美國，牟天磊接觸到的幾乎都是寂寞的中國人；在台灣，牟天磊接觸到的仍然是一顆顆寂寞的心。牟天磊的感傷情緒，是「沒有根的一代」的寂寞與苦悶。）

於梨華：我寫得是當時那個年代的留學生生活。這本書對由台去美的留學生起了一定的作用，故事後面的事實令人思索︰到美國去讀書、進修、做研究，是艱難的、寂寞的，甚至是苦惱的。……其中牟天磊的經驗，也是我的，也是其他許許多多年輕人的。他的『無根』的感覺，更是他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共同感受的。……一九六七年的牟天磊有他無家可歸的困難，但一九八○年的年輕人是不會有的，他們有家，學成了回家，他們有國，學成了歸國。如果是因為不滿現實而出國，出國後更應該有能力回去改善那個現實；如果是嚮往美國的生活，牟天磊的故事，我相信，足夠年輕人瞭解它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很多留學生把「利」看得比「名」重要，畢業後留在學界的也並不多。我有一篇散文叫《三十五年後的牟天磊》，講的是現在的一些留學生觀念和生活。

記者：您如何看待長篇小說中故事情節、結構總體之間的關係？

於梨華：對長篇小說來講，我一般都要醞釀很久，寫一部長篇通常都需要幾年的時間。在開始寫之前，我會把人物，時間，地點，章節都列個表，這樣心裡有個總體的安排。當然具體寫的時候還會做一定的變動。我很注重情節和人物，以及總體安排等等。這是寫長篇小說的作家必需要走的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這本書寫的時候花了大概一年半的時間，在這之前其實已經醞釀了很久，牟天磊這個人物在心裡存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那個時候資料特別多，所以還算是寫得比較快的。作家寫長篇小說是需要有耐心和恆心的，要不然就會半途而廢。

記者：您的寫作受西方文化還是中國文化的影響比較大？

於梨華：都有。我很喜歡中國古典文學，我的書桌邊上一直都放著中國古典詩詞，元曲等等，經常會翻翻。外國文學我是天天都要看的，除了non－fiction以外，小說是一直都要借來看的，當代的、十九世紀的、九十年代等等。這是作為一個作家最基本的薰陶。

記者：您作品的讀者群會是那些呢？

於梨華：我想現在三十歲以下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於梨華是誰吧。我現在在加州，我感覺我的讀者群都是四五十歲左右的，我最多的讀者是中年人，大部分是台灣來的，不過現在大陸也出版了我的很多書，像剛剛出版的《在離去與道別之間》，這本書現在在大陸銷得很好。

. 於梨華：鄉愁慢慢消失了（二○○九、八時代週報記者河西）

吱呀一聲，於梨華打開下榻賓館的房門，一位精神抖擻的女士出現在記者的面前。

於梨華今年七十八歲，可是她卻喜歡對來客「虛報年齡」，自稱八十高齡。人家都喜歡「扮嫩」，她卻為何喜歡「扮老」？問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她笑著回答說：「這樣人家會說，你看上去不像八十歲啊，很年輕啊，我就喜歡人家這麼說。」

於梨華的心態年輕，身體也硬朗，其實她根本不需要「欲蓋彌彰」，從外表來看，她至少要比她的真實年齡小上二十歲。

這都要歸功於她堅持鍛鍊身體。她愛好運動，每天打網球，即使在上海，她也喜歡每天出去散步。

「你看我精神還不錯吧？我每天早上都要出去走一走，到了這個年齡，我鍛鍊就是為自己，自己不鍛鍊，身體怎麼能好？我身體好，才有精神去寫作嘛。」

確實如此，於梨華的身子骨很硬朗，今年四月又在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她的長篇小說《彼岸》和短篇小說集《秋山又幾重》。她從箱子裡拿出新鮮出爐的新書，向記者「炫耀」：「這個題目起得好不好？」

茶几上還放著一本新出版的簡體版《小團圓》。

「張愛玲當然對我有影響啦。」於梨華大聲說。

只是，張愛玲的孤獨在於梨華這裡變成了一種無家可歸的鄉愁，不論是《夢回青河》還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她的小說中總是充滿了思念祖國的鄉愁和寓居漂泊的苦惱。

※台灣文壇，初露鋒芒

記者：一九四九年你考入台灣大學外文系，據說傅斯年的夫人俞大彩和您不和，所以轉到歷史系，是這樣的嗎？

於梨華：那時我的英文是校長太太俞大彩教的，她就嫌我讀書不夠用功，第二年她又說我不夠資格進英文系，在這樣的情況下學習真的很彆扭，所以我在外文系只讀了一年之後，就轉到歷史系，可是我喜歡的還是外文系。

我一九五三年考美國的研究生時，我的英文又不夠格，我已經三年沒有讀英文，因為我讀的是歷史系嘛，所以把英文給耽誤了。跟英文系最接近的就要算新聞，所以我考入新聞系讀書。當然我也喜歡新聞，我的性格比較外向，我喜歡採訪。

記者：在台大讀書的時候，你的很多早期作品都在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誌》、《自由中國》、《現代文學》、《文壇》等刊物上發表，你是怎麼認識夏濟安先生的？

於梨華：大概就是我自己去投稿吧，我不是夏濟安先生的學生，但是我非常喜歡《文學雜誌》，現代文學當時只有這麼一本雜誌，所以我就試著投稿過去，結果就發表了。

我一畢業就去了美國，和夏濟安先生也沒什麼聯繫了，但是卻和他的弟弟夏志清先生關係很好，他也研究現代文學，和他也是很多年的朋友。

我到美國以後，他在伯克利大學做研究，我對他的印象比較深，他的英文根基很好，非常熱愛文學，很可惜，我沒有跟他接觸太多他就過世了。

記者：台灣上世紀六○年代現代主義流派的寫作對你有沒有影響？

於梨華：六○年代台灣的現代主義文學還是萌芽期，比我小一些的人受現代主義影響更深。現代主義在台灣於上世紀六○年代興起，當時我已經在美國了，而且《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也已經寫好了。我到美國之後又讀了很多英文的作品，所以我自己寫作也喜歡用意識流等現代主義的寫作方式。

※回鄉省親，與台灣反目

記者：一九七五年與第一任丈夫留美物理學博士孫志銳返中國省親，隨後作文讚美共產主義，一個美國作家，怎麼會親近共產主義，僅僅因為鄉愁？

於梨華：親共產主義？沒有啊。七○年代我來過中國大陸很多次，一九七五年第一次，之後一九七七、一九七八、一九七九年每年都來，八○年代也來了很多次，但是我並沒有發表親共產主義的言論。我對「主義」並沒有什麼興趣。

我當時回來的確是很想念中國，我知道當時我不能回來。現在美國的中國人很多，左鄰右舍都會有，週末中國人都會聚在一起，這就抵消了你的部分鄉愁。可是我們當時呢？我記得當時在街頭碰到一個黃皮膚的人，我都想去問他，你是不是中國人？我現在到餐館裡去，滿眼都是中國人，那種鄉愁慢慢就消失了，時代不同了。

一八七五年，我終於有機會可以回國。我有一個親妹妹很多年都沒有看到了，我特別想念她。我第一次回來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妹妹在什麼地方，當時的統戰部要統戰我們這些作家，替新政府說一些話，因為我們對解放以後的中國完全不瞭解。我們一回來，統戰部就派了一個人陪我們一塊走，我對那位同志說，請你們幫我找一下我的妹妹，一下子就找到了。

記者：這麼多年沒有碰到，重新見到你妹妹，你們兩個人有沒有抱頭痛哭？

於梨華：沒有抱頭痛哭。我知道用所有西方的禮節，她都會受驚的。我記得她當時很僵硬地站著，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這對她來說是件很大的事情。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什麼擁抱啦、痛苦啦，我妹妹不是那麼放得開的。我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樣的場面，可是姐妹的感情總是在那裡。

記者：一九七五年時正處於「文革」時期，您看到的中國是怎麼樣的？

於梨華：我只能說我當時被迷惑了，「文革」時是不會讓你看到任何陰暗面的，他們給我看的都是光明的一面，新中國怎麼好怎麼好。我是個感情非常衝動的人，我一回到香港和美國，就寫了一本書叫《新中國的女性》，寫我妹妹啊，寫冰心啊，這本書出版後，台灣就禁止我再入境。台灣說我是「投匪」，向大陸「獻媚」，所以就不能去了。直到一九八二年才解禁。

但是我沒有發表任何親共產主義的言論，我只是記錄我看到的中國。從現在看起來，絕對是不應該的，我作為一個作家，應該從多方面來看問題，完全一面倒地敘述是有問題的。對不對？

這些場景的敘述對我來說是真實的，這就是我所看到的，可是我所看到的是他們要我看的那一面。「文革」時受苦的人我一個也沒有看到。我問過我能不能訪問巴金，他們說不可以，丁玲也不行啊。「文革」之後他被解放出來，才可以訪問到巴金。

我只看到了片面，我不應該馬上就寫文章。現在我替台灣當局來想想，他們當然會生氣，我是在台灣成名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也是在台灣發表的，台灣讓我成為作家。

※當代留學生文學之濫觴

記者：你的另一部著名的長篇小說《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展示了「無根的一代」內心的迷惘和孤寂，成為當代留學生文學之濫觴。這些感受應該也是當年您剛到美國時的真實心理反應？您現在是否還覺得《又見棕櫚．又見棕櫚》是您寫得比較滿意的一部小說？

於梨華：對，我自己對它比較滿意。當然，我自己的一些短篇我自己也很喜歡，可是現在我還能回去看的，還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不過我覺得比《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寫得更全面的是《傅家的兒女們》。《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寫學界的留學生，《傅家的兒女們》寫各式各樣的移民，開餐館的什麼都有，但是似乎並沒有《又見棕櫚．又見棕櫚》那麼受人歡迎。

我寫這部小說的時候，已經畢業了一段時間。那是一九六七年，我已經做媽媽了，但還沒有出去教書，沒有工作，我直到一九六八年才出去教書。我覺得我反映的當時念文科的大學生的生活狀態非常全面真實。當然現在你去美國念文科，照樣會有很好的出路，可是我們在上世紀五○年代去美國的都是「學而優則仕」，都是走的這樣一條路。現在的留學生，不學也可以有出路，三百六十行都可以有出息。

記者：寫《在離去與道別之間》是否有寫一本北美版《圍城》和《儒林外史》的意思？

於梨華：大家覺得有，可是我自己不覺得。我很喜歡《圍城》，也非常非常尊重錢鍾書，而且我也去拜訪過他好幾次。我喜歡錢鍾書和楊絳，我非常非常崇拜他們。可是後來我看《圍城》發現它也有局限性，還是有當時時代的局限性，我想錢鍾書的學問不是在寫小說方面，他的學問太淵博了，可是當時我看的時候是非常喜歡的。他的小說中有很多哲理性的語言我很喜歡，可是我不能說我的這部小說也受到《圍城》的影響想要寫成北美版的《圍城》，因為我寫的留學生，時代和他也不一樣。

記者：你這部最新由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彼岸》探討的是移民家庭在美的現實生活以及老齡人群的生活困境，一方面是中國人倫關於「家、孝、義」的幾千年準則，另一方面是西方社會父母與子女疏離、贍養社會化的現狀，這是美國華裔移民的真實寫照，是否到了這個年紀，所以開始考慮老年人的問題？

於梨華：這是我最近五年寫的長篇，寫得比較辛苦。年紀大了，精力當然不比當年，沒有那麼充沛，就寫得比較慢。這本書的關係比較複雜，有東西文化的衝擊，三代人之間的疏離，對生死的看法啦，等等。我年老了，生老病死中我就寫到了死這個階段。

兩代人對生死的看法不同，對病痛的反應也不一樣，所以我就著眼於他們的矛盾。主角是老年人。

記者：同時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秋山又幾重》，這個題目像是一句詩？

於梨華：這個名字起得好不好？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它是一句詩，但是它的上句我忘記了。這篇短篇寫老友重逢又別離的故事。現在生活也比較規律，到了這個年紀，生活空間也比較狹窄，用這樣的題材來寫短篇會比較合適。

記者：這本小說之後，下一本小說有沒有在醞釀？

於梨華：因為這本小說寫得很辛苦，年紀大了，精力也不夠，身邊瑣事也很多，中間被打擾了很多次。我覺得以後還是寫短篇比較好，寫些散文也好，比較輕鬆一些。

記者：你翻譯過凱塞琳．安．波特的《盛開的猶大花》和伊迪絲．華頓的《羅馬假日》，特別喜歡這兩位女作家？張愛玲呢？

於梨華：當然，她們幾位都是我特別喜歡的作家，華頓寫作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了，她的小說恐怕比凱塞琳．安．波特寫得多。至於張愛玲，我想一定有吧。我很喜歡張愛玲的作品。五○年代的時候她的作品就在台灣很流行。她在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的時候寫的小說我都看過。

記者：你在美國的時候有去拜訪張愛玲嗎？

於梨華：當然有了，我在紐約州立大學教書的時候，她到我們學校來演講，這是張愛玲唯一一次到大學演講，她是個不肯出門的人，所以我想我跟她有緣分吧。可是我不會像很多人一樣用張愛玲的名義來寫些文章，借用她的名氣來出名，我絕對不會這樣。我和她交往也比較多，我有她很多信，但是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為了出名而發表她的那些信。我不做這一類的事情。

. 於梨華簡介

於梨華浙江省鎮海縣人。一九三一年生於上海。抗日戰爭前，因父親職務的關係，舉家遷到福建省。抗日戰爭爆發後，全家開始了漫長的流浪生活，最後定居於四川省成都。抗戰勝利後，全家先回到上海，然後返回鄉下居住。一九四七年底因父親派到台灣接收糖廠，第二年於梨華也去台並轉學到台中女子中學。她在台中女子中學讀書時就開始了寫作，她的第一篇文章是評論沈從文的《邊城》。

一九四九年於梨華考入台灣大學外文系，後轉到歷史系。在大學讀書時仍不斷寫作，初期的小說大都發表在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誌》上，因此在同學中頗負文名。

一九五三年畢業於台灣大學，同時九月赴美留學。一九五四年入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攻讀新聞系。一九五六年獲碩士學位同年。

一九六五年任教於紐約州市大學奧爾巴巴分校，講授中國文學（英譯中國文學選講、英譯中國古典文學、中國報章雜誌選）、中文會話、中文寫作等課程，並從事創作。

一九六八年搬至紐約上州州政府所在地奧本尼（Albany），即在州立大學奧本尼分校執教，兼任教中國現代文學。

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任該校中文研究部主任。

一九九三年退休移居舊金山灣區

. ※※於梨華著作表

一九五六年獲碩士學位同年夏，以英文短篇小說《揚子江頭幾多愁》得米高梅公司在該校設立的文藝獎（Samuel　Goldwgn　Creative　Writing　Award）第一名，得獎的短篇小說【揚子江頭幾多愁】（Sorrow　at　the　End　of　the　Yangtze　River）翌年發表於校內雜誌Uclan上。

【夢回青河】長篇小說。一九六三年，台灣皇冠出版社初版。

※一九六三年中廣八點檔廣播劇。

※一九六六年，為李翰祥購得電影版權。

※二○○四年大陸拍成電視劇。

【歸】短篇小說集。一八六三年，台灣文星出版社。

【也是秋天】中篇集。一九六四年，台灣文星出版社。

【變】長篇小說。一九六五年，香港正文出版社。

【雪地上的星星】短篇小說集。一九六六年，台灣皇冠出版社。

※其中《母與子》於一九七二年拍為電影，改名《母親三十歲》。嘉禾公司出品。宋存壽導演，李湘、秦漢主演。

【又見棕櫚、又見棕櫚】長篇小說。一九六五年，台灣皇冠出版社。一九八○年大陸出版

※獲一九六七年台灣嘉新文藝獎。

※一九六八年李翰祥購得電影版權。

【白駒集】短篇小說集。一九六九年，台灣仙人掌出版社初版。

※其中《柳家莊上》電影版權由宋存壽於一九七二年購得。

【焰】長篇小說。一九六九年，台灣皇冠出版社。

【會場現形記】短篇小說集。一九七二年，台灣志文出版社出版。

【考驗】長篇小說。一九七四年，台灣大地出版社出版。

※一九九二年，台灣皇冠出版社典藏版出版。

【新中國的女性】短篇小說集。一九七七年，香港七十年代出版社。

【誰在西雙版納】遊記故事集。一九七八年，香港天地圖書公司。

【傅家的兒女們】長篇小說。一九七八年，香港天地圖書公司。

【三人行】長篇小說。一九八○年，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出版。

※以上十四本長短篇著作，於一九八一年由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出版全集。

【尋】短篇小說集。一九八六年，香港三聯書店出版。

【於梨華作品集】一九八八年，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收錄長短篇著作十餘種。

【相見歡】短篇小說集。一九八九年，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

【美國的來信】一九八九年，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出版。

【情盡自選集】一九九○年，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

【別西冷莊園】散文集，二○○二年，台北瀛舟出版社出版。

【在離去與道別之間】二○○四年，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出版。

【彼岸】長篇小說。二○○九年，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秋山又幾重】短篇小說集。二○○九年，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

※※※翻譯作品※※※

※英譯中

Flowering Judas and Other Stories by Katherine Ann porter（【盛開的猶大花】凱塞琳．安．波得）

A Roman Holiday by Edith Wharton（【羅馬假日】伊德絲華頓）

Edith Wharton（【伊德絲華頓其人】）

※中譯英

In Liu Village（【柳家莊上】）自譯，收在Chinese Stories from TaiWan 一九七○－一九七○edited by Joseph Lau and Timothy Ross，哥倫比亞大學出版。

Glass Marbles Scattered All over the Ground（【撒了一地的玻璃球】）譯者：蕭廉任，收在【中國現代文學選集台灣】

A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Ⅱ，台灣國立編譯館出版。

Nightfall（【暮】）譯者︰Vivian Hsu，收入Born of the Same Roots，印第安那大學出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