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齋志異

　　蒲松林著 糟木匠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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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1回 自序

　　披蘿帶荔，三閭氏感而為騷；牛鬼蛇神，長爪郎吟而成癖。自鳴天籟，不擇好音，有由然矣。松落落秋螢之火，魑魅爭光；逐逐野馬之塵，罔兩見笑。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類黃州，喜人談鬼。聞則命筆，遂以成編。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甚者：人非化外，事或奇於斷髮之鄉；睫在眼前，怪有過於飛頭之國。遄飛逸興，狂固難辭；永託曠懷，癡且不諱。展如之人，得毋向我胡盧耶？然五父衢頭，或涉濫聽；而三生石上，頗悟前因。放縱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廢者。

　　松懸弧時，先大人夢一病瘠瞿曇，偏袒入室，藥膏如錢，圓粘乳際。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也：少羸多病，長命不猶。門庭之淒寂，則冷淡如僧；筆墨之耕耘，則蕭條似鉢。每搔頭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獨是子夜熒熒，燈昏欲蕊；蕭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為裘，妄續幽冥之錄；浮白載筆，僅成孤憤之書。寄託如此，亦足悲矣！嗟乎！驚霜寒雀，抱樹無溫；吊月秋蟲，偎闌自熱。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

　　康熙己未春日　柳泉自題

　　第一卷

　　第01.01回 考城隍

　　予姊夫之祖，宋公諱燾，邑廩生。一日病臥，見吏人持牒，牽白顛馬來，云：「請赴試。」公言：「文宗未臨，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馬從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時入府廨，宮室壯麗，上坐十餘官，都不知何人，惟關壯繆可識。簷下設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與連肩。几上各有筆札，俄題紙飛下，視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贊不已。

　　召公上，諭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稱其職。」公方悟，頓首泣曰：「辱膺寵命，何敢多辭。但老母七旬，奉養無人，請得終其天年，惟聽錄用。」上一帝王像者，即令稽母壽籍。有長鬚吏，捧冊翻閱一過，白：「有陽算九年。」共躊躇間，關帝曰：「不妨令張生攝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謂公：「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給假九年，及期，當復相召。」又勉勵秀才數語。二公稽首並下，秀才握手，送諸郊野，自言長山張某，以詩贈別，都忘其詞，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句。公既騎，乃別而去，及抵里，豁若夢寤。時卒已三日，母聞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語。問之長山，果有張生，於是日死矣。後九年，母果卒，營葬既畢，浣濯入室而沒。其岳家居城中西門內，忽見公鏤膺朱幩，輿馬甚衆，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驚疑，不知其為神，奔訊鄉中，則已沒矣。公有自記小傳，惜亂後無存，此其略耳。

　　第01.02回 耳中人

　　譚晉玄，邑諸生也。篤信導引之術，寒暑不輟，行之數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聞耳中小語如蠅，曰：「可以見矣。」開目即不復聞，合眸定息，又聞如故，謂是丹將成，竊喜。自是每坐輒聞，因思俟其再言，當應以覘之。一日，又言，乃微應曰：「可以見矣。」俄覺耳中習習然，似有物出。微睨之，小人長三寸許，貌獰惡如夜叉狀，旋轉地上。心竊異之，姑凝神以觀其變。忽有鄰人假物，扣門而呼，小人聞之，意張皇，遶屋而轉，如鼠失窟。譚覺神魂俱失，不復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顛疾，號叫不休，醫藥半年，始漸愈。

　　第01.03回 尸變

　　陽信某翁者，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設臨路店，宿行商。有車夫數人，往來負販，輒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來，望門投止，則翁家客宿邸滿，四人計無復之，堅請容納。翁沈吟思得一所，似恐不當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廈宇，更不敢有所擇。

　　時翁有子婦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購材木未歸，翁以靈所室寂，遂穿衢導客往。入其廬，燈昏案上；案後有搭帳衣，紙衾覆逝者。又觀寢所，則複室中有連榻，四客奔波頗困，甫就枕，鼻息漸粗，惟一客尚矇矓。忽聞靈牀上察察有聲，急開目，則靈前燈火照視甚暸，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漸入臥室，面淡金色，生絹抹額，俯近榻前，遍吹臥客者三。客大懼，恐將及己，潛引被覆首，閉息忍嚥以聽之。未幾，女果來，吹之如諸客，覺出房去，即聞紙衾聲，出首微窺，見僵臥猶初矣。客懼甚，不敢作聲，陰以足踏諸客，而諸客絕無少動。顧念無計，不如著衣以竄。裁起振衣，而察察之聲又作。客懼，復伏，縮首衾中，覺女復來，連續吹，數數始去。少間，聞靈牀作響，知其復臥，乃從被底漸漸出手得袴，遽就著之，白足奔出。尸亦起，似將逐客，比其離幃，而客已拔關出矣。尸馳從之，客且奔且號，村中人無有警者。欲叩主人之門，又恐遲為所及，遂望邑城路，極力竄去。至東郊，瞥見蘭若，聞木魚聲，乃急撾山門。道人訝其非常，又不即納。旋踵，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門外有白楊，圍四五尺許，因以樹自幛，彼右則左之，彼左則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尸頓立，客汗促氣逆，庇樹間。尸暴起，伸兩臂隔樹探撲之，客驚仆。尸捉之不得，抱樹而僵。

　　道人竊聽良久，無聲，始漸出。見客臥地上，燭之死，然心下絲絲有動氣，負入，終夜始甦。飲以湯水而問之，客具以狀對。時晨鐘已盡，曉色迷濛，道人覘樹上，果見僵女，大駭，報邑宰。宰親詣質驗，使人拔女手，牢不可開。審諦之，則左右四指並捲如鈎，入木沒甲。又數人力拔，乃得下，視指穴如鑿孔然。遣役探翁家，則以尸亡客斃，紛紛正譁。役告之故，翁乃從往，舁尸歸。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今一人歸，此情何以信鄉里？」宰與之牒，齎送以歸。

　　第01.04回 噴水

　　萊陽宋玉叔先生為部曹時，所僦第甚荒落。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廳上，聞院內撲撲有聲，如縫工之噴衣者。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窺視，見一老嫗，短身駝背，白髮如帚，冠一髻，長二尺許，周院環走，竦急作鶴步，行且噴，水出不窮。婢愕返白，太夫人亦驚起，兩婢扶窗下聚觀之。嫗忽逼窗，直噴櫺內，窗紙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東曦既上，家人畢集。叩門不應，方駭，撬扉入，見一主二婢，駢死一室。一婢鬲下猶溫，扶灌之，移時而醒，乃述所見。先生至，哀憤欲死。細窮沒處，掘深三尺餘，漸露白髮；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見狀，面肥腫如生。令擊之，骨肉皆爛，皮內盡清水。

　　第01.05回 瞳人語

　　長安士方棟，頗有才名，而佻脫不持儀節。每陌上見游女，輒輕薄尾綴之。清明前一日，偶步郊郭，見一小車，朱茀繡幰；青衣數輩，款段以從。內一婢，乘小駟，容光絕美。稍稍近覘之，見車幔洞開，內坐二八女郎，紅妝豔麗，尤生平所未睹。目眩神奪，瞻戀弗舍，或先或後，從馳數里。忽聞女郎呼婢近車側，曰：「為我垂簾下。何處風狂兒郎，頻來窺瞻！」婢乃下簾，怒顧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婦歸寧，非同田舍娘子，放教秀才胡覷！」言已，掬轍土颺生。生眯目不可開。纔一拭視，而車馬已渺，驚疑而返。覺目終不快，倩人啟瞼撥視，則睛上生小翳；經宿益劇，淚簌簌不得止。翳漸大，數日厚如錢；右睛起旋螺，百藥無效。懊悶欲絕，頗思自懺悔。聞光明經能解厄，持一卷，浼人教誦。初猶煩躁，久漸自安，旦晚無事，惟趺坐捻珠，持之一年，萬緣俱淨。

　　忽聞右目中小語如蠅，曰：「黑漆似，尀耐殺人！」左目中應云：「可同小遨游，出此悶氣。」漸覺兩鼻中蠕蠕作癢，似有物出，離孔而去，久之乃返，復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許時不窺園亭，珍珠蘭遽枯瘠死。」生素喜香蘭，園中多種植，日常灌溉；自失明，久置不問，忽聞其言，遽問妻：「蘭花何使憔悴死？」妻詰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趨驗之，花果槁矣，大異之。靜匿房中以俟之，見有小人自生鼻內出，大不及豆，營營然竟出門去，漸遠，遂迷所在。俄連臂歸，飛上面，如蜂蟻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聞左言曰：「隧道迂，還往非所甚便，不如自啟門。」右應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試闢，得與而俱。」遂覺左眶內隱似抓裂，有頃，開視，豁見几物。喜告妻，妻審之，則脂膜破小竅，黑睛熒熒，纔如破椒。越一宿，幛盡消，細視，竟重瞳也，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兩瞳人合居一眶矣。生雖一目眇，而較之雙目者，殊更了了。由是益自檢束，鄉中稱盛德焉。

　　異史氏曰：鄉有士人，偕二友於途，遙見少婦控驢出其前，戲而吟曰：「有美人兮！」顧二友曰：「驅之！」相與笑騁。俄追及，乃其子婦，心赧氣喪，默不復語，友偽為不知也者，評騭殊褻。士人忸怩，吃吃而言曰：「此長男婦也。」各隱笑而罷。輕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於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慘報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豈菩薩現身耶？然小郎君生闢門戶，鬼神雖惡，亦何嘗不許人自新哉。

　　第01.06回 畫壁

　　江西孟龍潭，與朱孝廉客都中。偶涉一蘭若，殿宇禪舍，俱不甚宏敞，惟一老僧掛褡其中。見客入，肅衣出迓，導與隨喜。殿中塑誌公像，兩壁圖繪精妙，人物如生。東壁畫散花天女，內一垂髫者，拈花微笑，櫻脣欲動，眼波將流。朱注目久，不覺神搖意奪，恍然凝想。身忽飄飄，如駕雲霧，已到壁上。見殿閣重重，非復人世，一老僧說法座上，偏袒繞視者甚衆，朱亦雜立其中。少間，似有人暗牽其裾，回視，則垂髫兒，囅然竟去。履即從之，過曲欄，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女回首，舉手中花，遙遙作招狀，乃趨之。舍內寂無人，遽擁之，亦不甚拒，遂與狎好。既而閉戶去，囑朱「勿欬」，夜乃復至，如此二日。女伴覺之，共搜得生，戲謂女曰：「腹內小郎已許大，尚髮蓬蓬學處子耶？」共捧簪珥，促令上鬟，女含羞不語。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歡。」羣笑而去。生視女，髻雲高簇，鬟鳳低垂，比垂髫時尤豔絕也。四顧無人，漸入猥褻，蘭麝熏心，樂方未艾。

　　忽聞吉莫靴鏗鏗甚厲，縲鎖鏘然，旋有紛囂騰辨之聲。女驚起，與朱竊窺，則見一金甲使者，黑面如漆，綰鎖挈槌，衆女環繞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勿貽伊戚。」又同聲言「無」。使者反身愕顧，似將搜匿，女大懼，面如死灰，張皇謂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啟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聞靴聲至房內，復出，未幾，煩喧漸遠，心稍安，然戶外輒有往來語論者。朱跼蹐既久，覺耳際蟬鳴，目中火出，景狀殆不可忍，惟靜聽以待女歸，竟不復憶身之何自來也。

　　時孟龍潭在殿中，轉瞬不見朱，疑以問僧，僧笑曰：「往聽說法去矣。」問：「何處？」曰：「不遠。」少時，以指彈壁而呼曰：「朱檀越何久遊不歸？」旋見壁間畫有朱像，傾耳竚立，若有聽察。僧又呼曰：「遊侶久待矣！」遂飄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目瞪足耎。孟大駭，從容問之，蓋方伏榻下，聞叩聲如雷，故出房窺聽也。共視拈花人，螺髻翹然，不復垂髫矣。朱驚拜老僧，而問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老僧何能解？」朱氣結而不揚，孟心駭而無主。即起，歷階而出。

　　異史氏曰：幻由人生，此言類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褻境；人有褻心，是生怖境。菩薩點化愚蒙，千幻並作，皆人心所自動耳。老婆心切，惜不聞其言下大悟，披髮入山也。

　　第01.07回 山魈

　　孫太白嘗言：其曾祖肄業於南山柳溝寺，麥秋旋里，經旬始返。啟齋門，則案上塵生，窗間絲滿，命僕糞除，至晚始覺清爽可坐。乃拂榻陳臥具，扃扉就枕，月色已滿窗矣。輾轉移時，萬籟俱寂，忽聞風聲隆隆，山門豁然作響。竊謂寺僧失扃，注念間，風聲漸近居廬，俄而房門闢矣。大疑之，思未定，聲已入屋，又有靴聲鏗鏗然，漸傍寢門，心始怖，俄而寢門闢矣。急視之，一大鬼鞠躬塞入，突立榻前，殆與樑齊。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閃，遶室四顧，張巨口如盆，齒疏疏長三寸許，舌動喉鳴，呵喇之聲，響連四壁。公懼極，又念咫尺之地，勢無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陰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聲。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縮，鬼攫得衾，捽之，忿忿而去。公隨衾墮，伏地號呼，家人持火奔集，則門閉如故，排窗入，見狀大駭，扶曳登牀，始言其故。其驗之，則衾夾於寢門之隙，啟扉檢照，見有爪痕如箕，五指著處皆穿。既明，不敢復留，負笈而歸。後問僧人，無復他異。

　　第01.08回 咬鬼

　　沈麟生云：其友某翁者，夏月晝寢，矇矓間，見一女子搴簾入，以白布裹首，縗服麻裙，向內室去。疑鄰婦訪內人者，又轉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正自皇惑，女子已出，細審之，年可三十餘，顏色黃腫，眉目蹙蹙然，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漸逼臥榻，遂偽睡以觀其變。無何，女子攝衣登牀，壓腹上，覺如百鈞重。心雖了了，而舉其手，手如縛；舉其足，足如痿也。急欲號救，而苦不能聲。女子以喙嗅翁面，顴鼻眉額殆遍。覺喙冷如冰，氣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計，待嗅至頤頰，當因即而齧之。未幾，果及頤，翁乘勢力齕其顴，齒沒於肉。女負痛身離，且掙且啼。翁齕益力，但覺血液交頤，溼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聞夫人聲，急呼有鬼，一緩頰，而女子已飄忽遁去。夫人奔入，無所見，笑其魘夢之誣。翁述其異，且言有血證焉。相與檢視，如屋漏之水，流枕浹席，伏而嗅之，腥臭異常，翁乃大吐。過數日，口中尚有餘臭云。

　　第01.09回 捉狐

　　孫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兄也。素有膽，一日晝臥，彷彿有物登牀，遂覺身搖搖如駕雲霧，竊意無乃魘狐耶？微窺之，物大如貓，黃毛而碧嘴，自足邊來，蠕蠕伏行，如恐翁寤。逡巡附體，著足，足痿；著股，股耎。甫及腹，翁驟起，按而捉之，握其項，物鳴，急莫能脫。翁亟呼夫人，以帶縶其腰，乃執帶之兩端，笑曰：「聞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縮其腹，細如管，幾脫去。翁大愕，急力縛之，則又鼓其腹，粗如椀，堅不可下，力稍懈，又縮之。翁恐其脫，命夫人急殺之，夫人張皇四顧，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顧示以處。比回首，則帶在手如環然，物已渺矣。

　　第01.10回 荍中怪

　　長山安翁者，性喜操農功，秋間荍熟，刈堆隴畔。時近村有盜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輦運登場，俟其裝載歸，而自留邏守，遂枕戈露臥。目稍瞑，忽聞有人踐荍根，咋咋作響，心疑暴客，急舉首，則一大鬼，高丈餘，赤髮髯鬚，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計，踴身暴起，狠刺之，鬼鳴如雷而逝。恐其復來，荷戈而歸。迎佃人於途，告以所見，且戒勿往，衆未深信。越日，曝麥於場，忽聞空際有聲，翁駭曰：「鬼物來矣！」乃奔，衆亦奔。移時復聚， 翁命多設弓弩以俟之。翌日，果復來，數矢齊發，物懼而遁，二三日竟不復來。

　　麥既登倉，禾[上艹下黠]雜遝，翁命收積為垛，親登而踐實之，高至數尺，忽遙望駭曰：「鬼物至矣！」衆急覓弓矢，物已奔翁，翁仆，齕其額而去。共登視，則去額骨如掌，昏不知人，負至家中，遂卒。後不復見，不知其何怪也。

　　第01.11回 宅妖

　　長山李翁，大司寇之姪也。宅多妖異，嘗見廈有春凳，肉紅色，甚修潤。李故以無此物，近撫按之，隨手而曲，殆如肉耎。駭而卻走。旋回視，則四足移動，漸入壁中。又見壁倚白梃，潔澤修長，近扶之，膩然而倒，委蛇入壁，移時始沒。

　　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旋，即復去。少頃，荷二小凳來，設堂中，宛如小兒輩用梁[上艹下黠]心所製者。又頃之，二小人舁一棺入，僅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廝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綆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蠅。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於體。因大呼，遽走，攧牀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畢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康熙十七年，王生俊升設帳其家。日暮，燈火初張，生著履臥榻上。忽見小人，長三寸許，自外入，略一盤旋，即復去。少頃，二小人舁一棺入，長四寸許，停置凳上。安厝未已，一女子率厮婢數人來，率細小如前狀。女子衰衣，麻綆束腰際，布裹首；以袖掩口，嚶嚶而哭，聲類巨繩。生睥睨良久，毛森立，如霜被于體。因大呼，遽走，顛床下，搖戰莫能起。館中人聞聲畢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第01.12回 王六郎

　　許姓，家淄之北郭。業漁。每夜，攜酒河上，飲且漁。飲則酹地，祝云：「河中溺鬼得飲。」以為常。他人漁，迄無所獲；而許獨滿筐。

　　一夕，方獨酌，有少年來，徘徊其側。讓之飲，慨與同酌。既而終夜不獲一魚，意頗失。少年起曰：「請於下流為君敺之。」遂飄然去。少間，復返，曰：「魚大至矣。」果聞唼呷有聲。舉網而得數頭，皆盈尺。喜極，申謝。欲歸，贈以魚，不受，曰：「屢叨佳醞，區區何足云報。如不棄，要當以為常耳。」許曰：「方共一夕，何言屢也？如肯永顧，誠所甚願；但愧無以為情。」詢其姓字，曰：「姓王，無字；相見可呼王六郎。」遂別。

　　明日，許貨魚，益沽酒。晚至河干，少年已先在，遂與歡飲。飲數杯，輒為許敺魚。如是半載。忽告許曰：「拜識清揚，情逾骨肉。然相別有日矣。」語甚悽楚。驚問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兩人，言之或勿訝耶？今將別，無妨明告：我實鬼也。素嗜酒。沈醉溺死，數年於此矣。前君之獲魚，獨勝於他人者，皆僕之暗敺，以報酹奠耳。明日業滿，當有代者，將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無感。」許初聞甚駭；然親狎既久，不復恐怖。因亦欷歔，酌而言曰：「六郎飲此，勿戚也。相見遽違，良足悲惻；﹔然業滿劫脫，正宜相賀，悲乃不倫。」遂與暢飲。因問：「代者何人？」曰：「兄於河畔視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是也。」聽村雞既唱，灑涕而別。

　　明日，敬伺河邊，以覘其異。果有婦人抱嬰兒來，及河而墮。兒拋岸上，揚手擲足而啼。婦沈浮者屢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抱兒逕去。當婦溺時，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轉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婦自出，疑其言不驗。抵暮，漁舊處。少年復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別矣。」問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僕憐其抱中兒，代弟一人，遂殘二命，故捨之。更代不知何期。或吾兩人之緣未盡耶？」許感歎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由此相聚如初。

　　數日，又來告別。許疑其復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惻隱，果達帝天。今授為招遠縣鄔鎮土地，來朝赴任。倘不忘故交，當一往探，勿憚修阻。」許賀曰：「君正直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憚修阻，將復如何？」少年曰：「但往，勿慮。」再三叮嚀而去。

　　許歸，即欲治裝東下。妻笑曰：「此去數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語。」許不聽，竟抵招遠。問之居人，果有鄔鎮。尋至其處，息肩逆旅，問祠所在。主人驚曰：「得毋客姓為許？」許曰：「然。何見知？」又曰：「得毋客邑為淄？」曰：「然。何見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窺門，雜沓而來，環如牆堵。許益驚。衆乃告曰：「數夜前，夢神言：淄川許友當即來，可助以資斧。祗候已久。」許亦異之。乃往祭於祠而祝曰：「別君後，寤寐不去心，遠踐曩約。又蒙夢示居人，感篆中懷。愧無腆物，僅有卮酒；如不棄，當如河上之飲。」祝畢，焚錢紙。俄見風起座後，旋轉移時，始散。夜夢少年來，衣冠楚楚，大異平時。謝曰：「遠勞顧問，喜淚交并。但任微職，不便會面，咫尺河山，甚愴於懷。居人薄有所贈，聊酬夙好。歸如有期，尚當走送。」

　　居數日，許欲歸。衆留殷懇，朝請暮邀，日更數主。許堅辭欲行。衆乃折柬抱襆，爭來致贐，不終朝，餽遺盈橐。蒼頭稚子畢集，祖送出村。歘有羊角風起，隨行十餘里。許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勞遠涉。君心仁愛，自能造福一方，無庸故人囑也。」風盤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訝而返。許歸，家稍裕，遂不復漁。後見招遠人問之，其靈驗如響云。或言：即章丘石坑莊。未知孰是。

　　異史氏曰：「置身青雲，無忘貧賤，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車中貴介，寧復識戴笠人哉？余鄉有林下者，家綦貧。有童稚交，任肥秩。計投之必相周顧。竭力辦裝，奔涉千里，殊失所望；瀉囊貨騎，始得歸。其族弟甚諧，作月令嘲之云：『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傘蓋不張，馬化為驢，靴始收聲。』念此可為一笑。」

　　第01.13回 偷桃

　　童時赴郡試，值春節。舊例，先一日，各行商賈，彩樓鼓吹赴藩司，名曰「演春」。余從友人戲矚。是日遊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東西相向坐。時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聞人語嚌嘈，鼓吹聒耳。忽有一人率披髮童，荷擔而上，似有所白；萬聲洶動，亦不聞為何語。但視堂上作笑聲。即有青衣人大聲命作劇。其人應命方興，問：「作何劇？」堂上相顧數語。吏下宣問所長。答言：「能顛倒生物。」吏以白官。少頃復下，命取桃子。術人聲諾。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狀，曰：「官長殊不了了！堅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為南面者所怒。奈何！」其子曰：「父已諾之，又焉辭？」術人惆悵良久，乃云：「我籌之爛熟。春初雪積，人間何處可覓？唯王母園中，四時常不凋謝，或有之。必竊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階而升乎？」曰：「有術在。」乃啟笥，出繩一團，約數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擲去；繩即懸立空際，若有物以挂之。未幾，愈擲愈高，渺入雲中；手中繩亦盡。乃呼子曰：「兒來！余老憊，體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繩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繩有難色，怨曰：「阿翁亦大憒憒！如此一線之繩，欲我附之，以登萬仞之高天。倘中道斷絕，骸骨何存矣！」父又強喝迫之，曰：「我已失口，悔無及。煩兒一行。兒勿苦，倘竊得來，必有百金賞，當為兒娶一美婦。」子乃持索，盤旋而上，手移足隨，如蛛趁絲，漸入雲霄，不可復見。久之，墜一桃，如碗大。術人喜，持獻公堂。堂上傳視良久，亦不知其真偽。忽而繩落地上，術人驚曰：「殆矣！上有人斷吾繩，兒將焉託！」移時，一物墮。視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為監者所覺。吾兒休矣！」又移時，一足落；無何，肢體紛墮，無復存者。術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闔之，曰：「老夫止此兒，日從我南北游。今承嚴命，不意罹此奇慘！當負去瘞之。」乃升堂而跪，曰：「為桃故，殺吾子矣！如憐小人而助之葬，當結草以圖報耳。」坐官駭詫，各有賜金。術人受而纏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兒，不出謝賞，將何待？」忽一蓬頭僮首抵笥蓋而出，望北稽首，則其子也。以其術奇，故至今猶記之。後聞白蓮教，能為此術，意此其苗裔耶？

　　第01.14回 種梨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有道士破巾絮衣，丐於車前，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罵。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丐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為？」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道士拜謝，謂衆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大啗，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湯沃灌。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瀋，道士接浸坎處。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疏，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纍纍滿樹。道人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而盡。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乃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衆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道士既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方悟適所俵散，皆己物也。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心大憤恨，急跡之，轉過牆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代梨本，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每見鄉中稱素封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及至淫博迷心，則傾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第01.15回 勞山道士

　　邑有王生，行七，故家子。少慕道，聞勞山多仙人，負笈往遊，登一頂，有觀宇，甚幽。一道士坐蒲團上，素髮垂領，而神觀爽邁。叩而與語，理甚玄妙，請師之。道士曰：「恐嬌惰不能作苦。」答言：「能之。」其門人甚衆，薄暮畢集，王俱與稽首，遂留觀中。

　　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以斧，使隨衆採樵，王謹受教。過月餘，手足重繭，不堪其苦，陰有歸志。一夕歸，見二人與師共酌，日已暮，尚無燈燭，師乃翦紙如鏡，粘壁間，俄頃，月明輝壁，光鑑毫芒，諸門人環聽奔走。一客曰：「良宵勝樂，不可不同。」乃於案上取壼酒，分賚諸徒，且囑盡醉。王自思：「七八人，壺酒何能遍給？」遂各覓盎盂，競飲先釂，惟恐樽盡，而往復挹注，竟不少減，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賜月明之照，乃爾寂飲，何不呼嫦娥來？」乃以箸擲月中，見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與人等，纖腰秀項，翩翩作霓裳舞。已而歌曰：「仙仙乎，而還乎，而幽我於廣寒乎？」其聲清越，烈如簫管。歌畢，盤旋而起，躍登几上，驚顧之間，已復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樂，然不勝酒力矣，其餞我於月宮可乎？」三人移席，漸入月中。衆視三人，坐月中飲，鬚眉畢見，如影之在鏡中。移時，月漸暗，門人燃燭來，則道士獨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存，壁上月，紙圓如鏡而已。道士問衆：「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勿誤樵蘇。」衆諾而退。王竊忻慕，歸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並不傳教一術，心不能待，辭曰：「弟子數百里受業仙師，縱不能得長生術，或小有傳習，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閱兩三月，不過早樵而暮歸，弟子在家，未諳此苦。」道士笑曰：「我固謂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當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師略授小技，此來為不負也。」道士問何術之求，王曰：「每見師行處，牆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傳以訣，令自咒畢，呼曰「入之」！王面牆不敢入。又曰：「試入之。」王果從容入，及牆而阻。道士曰：「俛首驟入，勿逡巡。」王果去牆數步，奔而入；及牆，虛若無物；回視，果在牆外矣。大喜，入謝。道士曰：「歸宜潔持，否則不驗。」遂資斧遣之歸。抵家，自詡遇仙，堅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傚其作為，去牆數尺，奔而入，頭觸硬壁，驀然而踣。妻扶視之，額上墳起如巨卵焉。妻揶揄之，王慚忿，罵老道士之無良而已。

　　異史氏曰：聞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為王生者，正復不少。今有傖父，喜疢毒而畏藥石，遂有舐癰吮痔者，進宣威逞暴之術，以迎其旨，紿之曰：「執此術也以往，可以橫行而無礙。」初試未嘗不少效，遂謂天下之大，舉可以如是行矣，勢不至觸硬壁而顛蹶不止也。

　　第01.16回 長清僧

　　長清僧某，道行高潔，年八十餘猶健。一日，顛仆不起，寺僧奔救，已圓寂矣。僧不自知死，魂飄去，至河南界。河南有故紳子，率十餘騎，按鷹獵兔，馬逸，墮斃，魂適相值，翕然而合，遂漸蘇。廝僕還問之，張目曰：「胡至此！」衆扶歸。入門，則粉白黛綠者，紛集顧問，大駭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為妄，共提耳悟之，僧亦不自申解，但閉目不復有言。餉以脫粟則食，酒肉則拒，夜獨宿，不受妻妾奉。

　　數日後，忽思少步，衆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諸僕紛來，錢簿穀籍，雜請會計，公子託以病倦，悉卸絕之。惟問：「山東長清縣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鬱無聊賴，欲往遊矚，宜即治任。」衆謂新瘳，未應遠涉，不聽。翼日遂發，抵長清，視風物如昨，無煩問途，竟至蘭若。弟子數人見貴客至，伏謁甚恭。乃問：「老僧焉往？」答云：「吾師曩已物化。」問墓所，羣導以往，則三尺孤墳，荒草猶未合也。衆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馬欲歸，囑曰：「汝師戒行之僧，所遺手澤，宜恪守，勿俾損壞。」衆唯唯，乃行。

　　既歸，灰心木立，了不勾當家務。居數月，出門自遁，直抵舊寺，謂弟子：「我即汝師。」衆疑其謬，相視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為，悉符，衆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後公子家屢以輿馬來，哀請之，略不顧瞻。又年餘，夫人遣紀綱至，多所餽遺，金帛皆卻之，惟受布袍一襲而已。友人或至其鄉，敬造之，見其人默然誠篤，年僅而立，而輒道其八十餘年事。

　　異史氏曰：人死則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予於僧，不異之乎其再生，而異之乎其入紛華靡麗之鄉，而能絕人以逃世也。若眼睛一閃，而蘭麝薰心，有求死不得者矣，況僧乎哉！

　　第01.17回 蛇人

　　東郡某甲，以弄蛇為業。嘗蓄馴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額有赤點，尤靈馴，盤旋無不如意。蛇人愛之，異於他蛇。期年，大青死，思補其缺，未暇遑也。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啟笥，二青亦渺。蛇人悵恨欲死。冥搜亟呼，迄無影兆。然每值豐林茂草，輒縱之去，俾得自適，尋復還；以此故，冀其自至。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絕望，怏怏遂行。出門數武，聞叢薪錯楚中，窸窣作響。停趾愕顧，則二青來也。大喜，如獲拱璧。息肩路隅，蛇亦頓止。視其後，小蛇從焉。撫之曰：「我以汝為逝矣。小侶而所薦耶？」出餌飼之，兼飼小蛇。小蛇雖不去，然瑟縮不敢食。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讓客者。蛇人又飼之，乃食。食已，隨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輒中規矩，與二青無少異，因名之小青。衒技四方，獲利無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為率；大則過重，輒便更易。緣二青馴，故未遽棄。又二三年，長三尺餘，臥則笥為之滿，遂決去之。一日，至淄邑東山間，飼以美餌，祝而縱之。既去，頃之復來，蜿蜒笥外。蛇人揮曰：「去之！世無百年不散之筵。從此隱身大谷，必且為神龍，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復返，揮之不去，以首觸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動。蛇人悟曰：「得毋欲別小青耶？」乃發笥。小青逕出，因與交首吐舌，似相告語。已而委蛇並去。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獨來，竟入笥臥。由此隨在物色，迄無佳者。而小青亦漸大，不可弄。後得一頭，亦頗馴，然終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於兒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見之。又數年，長數尺，圍如碗；軏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經其處，蛇暴出如風。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顧已將及矣。而視其首，朱點儼然，始悟為二青。下擔呼曰：「二青，二青！」蛇頓止。昂首久之，縱身遶蛇人，如昔弄狀。覺其意殊不惡；但軀巨重，不勝其遶。仆地呼禱，乃釋之。又以首觸笥。蛇人悟其意，開笥出小青。二蛇相見，交纏如飴糖狀，久之始開。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與汝別，今有伴矣。」謂二青曰：「原君引之來，可還引之去。更囑一言：深山不乏食飲，勿擾行人，以犯天譴。」二蛇垂頭，似相領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後，過處林木為之中分。蛇人竚立望之，不見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異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乃戀戀有故人之意。且其從諫也如轉圜。獨怪儼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數世蒙恩之主，輒思下井復投石焉；又不然，則藥石相投，悍然不顧，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第01.18回 斫蟒

　　胡田村胡姓者，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為所吞。弟初駭欲奔；見兄被噬，遂奮怒出樵斧，斫蟒首。首傷而吞不已。然頭雖已沒，幸肩際不能下。弟急極無計，乃兩手持兄足，力與蟒爭，竟曳兄出。蟒亦負痛去。視兄，則鼻耳俱化，奄將氣盡。肩負以行，途中凡十餘息，始至家。醫養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處惟孔存焉。

　　噫！農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或言：「蟒不為害，乃德義所感。」信然！

　　第01.19回 犬奸

　　青州賈某，客於外，恆經歲不歸。家蓄一白犬，妻引與交。犬習為常。一日，夫至，與妻共臥。犬突入，登榻，嚙賈人竟死。後里舍稍聞之，共為不平，鳴於官。官械婦，婦不肯伏，收之。命縛犬來，始取婦出。犬忽見婦，直前碎衣作交狀。婦始無詞。使兩役解部院，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觀其合者，共斂錢賂役，役乃牽聚令交。所止處，觀者常數百人，役以此網利焉。後人犬俱寸磔以死。嗚呼！天地之大，真無所不有矣。然人面而獸交者，獨一婦也乎哉？

　　異史氏為之判曰：「會於濮上，古所交譏；約於桑中，人且不齒。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浪思苟合之歡。夜叉伏牀，竟是家中牝獸；捷卿入竇，遂為被底情郎。雲雨臺前，亂搖續貂之尾；溫柔鄉裏，頻款曳象之腰。銳錐處於皮囊，一縱股而脫穎；留情結於鏃項，甫飲羽而生根。忽思異類之交，直屬匪夷之想。尨吠姦而為姦，妒殘凶殺，律難治以蕭曹；人非獸而實獸，姦穢淫腥，肉不食於豺虎。嗚呼！人姦殺，則擬女以剮；至於狗姦殺，陽世遂無其刑。人不良，則罰人作犬；至於犬不良，陰曹應窮於法。宜支解以追魂魄，請押赴以問閻羅。」

　　第01.20回 雹神

　　王公筠蒼，蒞任楚中。擬登龍虎山謁天師。及湖，甫登舟，即有一人駕小艇來，使舟中人為通。公見之，貌修偉。懷中出天師刺，曰：「聞騶從將臨，先遣負弩。」公訝其預知，益神之，誠意而往。

　　天師治具相款。其服役者，衣冠鬚鬣，多不類常人。前使者亦侍其側。少間，向天師細語。天師謂公曰：「此先生同鄉，不之識耶？」公問之。曰：「此即世所傳雹神李左車也。」公愕然改容。天師曰：「適言奉旨雨雹，故告辭耳。」公問：「何處？」曰：「章丘。」公以接壤關切，離席乞免。天師曰：「此上帝玉敕，雹有額數，何能相徇？」公哀不已。天師垂思良久，乃顧而囑曰：「其多降山谷，勿傷禾稼可也。」又囑：「貴客在坐，文去勿武。」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煙，氤氳匝地。俄延踰刻，極力騰起，裁高於庭樹；又起，高於樓閣；霹靂一聲，向北飛去，屋宇震動，筵器擺簸。公駭曰：「去乃作雷霆耶！」天師曰：「適戒之，所以遲遲；不然，平地一聲，便逝去矣。」公別歸，誌其月日，遣人問章丘，是日果大雨雹，溝渠皆滿，而田中僅數枚焉。

　　第01.21回 狐嫁女

　　歷城殷天官，少貧，有膽略。邑有故家之第，廣數十畝，樓宇連亙，常見怪異，以故廢無居人。久之，蓬蒿漸滿，白晝亦無敢入者。會公與諸生飲，或戲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為筵。」公躍起曰：「是亦何難！」攜一席往。衆送諸門，戲曰：「吾等暫候之，如有所見，當急號。」公笑云：「有鬼狐，當捉證耳。」遂入。見長莎蔽徑，蒿艾如麻。時值上弦，新月色昏黃，門戶可辨，摩娑數進，始抵後樓，登月臺，光潔可愛，遂止焉。西望月明，惟啣山一線耳。坐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席地枕石，臥看牛女，一更向盡，恍惚欲寐。樓下有履聲，籍籍而上，假寐睨之，見一青衣人，挑蓮燈，猝見公，驚而卻退，語後人曰：「有生人在。」下問：「誰也？」答云：「不識。」俄一老翁上，就公諦視，曰：「此殷尚書，其睡已酣，但辦吾事，相公倜儻，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樓，樓門盡闢。移時，往來者益衆，樓上燈輝如晝，公稍稍轉側，作嚏咳。

　　翁聞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箒女，今夜于歸，不意有觸貴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不知今夕嘉禮，慚無以賀。」翁曰：「貴人光臨，壓除凶煞，幸矣。即煩陪坐，倍益光寵。」公喜，應之，入視樓中，陳設芳麗，遂有婦人出拜，年可四十餘，翁曰：「此拙荊。」公揖之。俄聞笙樂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趨迎，公亦立俟。少選，籠紗一簇，導新郎入，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翁命先與貴客為禮，少年目公，公若為儐，執半主禮，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

　　少間，粉黛雲從，酒胾霧霈，玉椀金甌，光映几案。酒數行，翁喚女奴請小姐來，女奴諾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幃促之，俄婢媼數輩，擁新人出，環珮璆然，蘭麝散馥。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側，微目之，翠鳳明璫，容華絕世。既而酌以金爵，大容數斗，公思此物可以持驗同人，陰內袖中，偽醉隱几，頹然而寢。皆曰：「相公醉矣。」居無何，聞新郎告行，笙樂暴作，紛紛下樓而去。

　　已而主人斂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或竊議臥客，翁急戒勿語，惟恐公聞。移時，內外俱寂，公始起，暗無燈火，惟脂香酒氣，充溢四堵。視東方既白，乃從容出。探袖中，金爵猶在，及門，則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衆駭問，因以狀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乃信之。

　　後舉進士，任於肥邱，有世家朱姓宴公，命取巨觥，久之不至。有細奴掩口與主人語，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勸客飲，諦視之，款式雕文，與狐物更無殊別，大疑，問所從製，答云：「爵凡八只，大人為京卿時，覓良工監製。此世傳物，什襲已久，緣明府辱臨，適取諸箱簏，僅存其七，疑家人所竊取，而十年塵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然世守之珍不可失，僕有一具，頗近似之，當以奉贈。」終筵歸署，揀爵馳送之，主人審視，駭絕，親詣謝公，詰所自來。公乃歷陳顛末，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攝致，而不敢終留也。

　　第01.22回 嬌娜

　　孔生雪笠，聖裔也，為人蘊藉，工詩。有執友令天臺，寄函招之。生往，令適卒，落拓不得歸，寓菩陀寺，傭為寺僧抄錄。寺西百餘步，有單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訟蕭條，眷口寡，移而鄉居，宅遂曠焉。一日，大雪崩騰，寂無行旅，偶過其門，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見生，趨與為禮，略致慰問，即乞降臨。生愛悅之，慨然從入，屋宇都不甚廣，處處悉懸錦幕，壁上多古人書畫，案頭書一冊，籤云：「瑯環瑣記。」翻閱一過，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單第，意為第主，即亦不審官閥。少年細詰行蹤，意憐之，勸設帳授徒。生歎曰：「羈旅之人，誰作曹邱者？」少年曰：「倘不以駑駘見斥，願拜門牆。」生喜，不敢當師，請為友，便問：「宅何久錮？」答曰：「此為單府，曩以公子鄉居，是以久曠。僕皇甫氏，祖居陝，以家宅焚於野火，暫借安頓。」生始知非單。當晚，談笑甚懽，即留共榻。

　　昧爽，即有僮子熾炭於室，少年先起入內，生尚擁被坐，僮入白：「太公來。」生驚起。一叟入，鬢髮皤然，向生殷謝曰：「先生不棄頑兒，遂肯賜教，小子初學塗鴉，勿以友故，行輩視之也。」已，乃進綿衣一襲，貂帽、襪、履各一事。視生盥櫛已，乃呼酒薦饌。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數行，叟興辭，曳杖而去。餐訖，公子呈課業，類皆古文詞，並無時藝。問之，笑曰：「僕不求進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盡懽，明日便不許矣。」呼僮曰：「視太公寢未？已寢，可暗喚香奴來。」僮去，先以繡囊將琵琶至，少頃，一婢入，紅妝豔絕。公子命彈湘妃。婢以牙撥勾動，激揚哀烈，節拍不類夙聞。又命以巨觴行酒，三更始罷。次日，早起共讀，公子最慧，過目成詠，二三月後，命筆警絕。相約五日一飲，每飲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氣熱，目注之，公子已會其意，曰：「此婢為老父所豢養，兄曠邈無家，我夙夜代籌久矣，行當為君謀一佳偶。」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誠少所見而多所怪者矣，以此為佳，君願亦易足也。」居半載，生欲翱翔郊郭，至門，則雙扉外扃，問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紛意念，故謝客耳。」生亦安之。

　　時盛暑溽熱，移齋園亭，生胸間腫起如桃，一夜如盌，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視，眠食俱廢。又數日，創劇，益絕食飲，太公亦至，相對太息。公子曰：「兒前夜思先生清恙，嬌娜妹子能療之，遣人於外祖母處，呼令歸，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與松姑同來。」父子疾趨入內。少間，引妹來視生，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生望見顏色，嚬呻頓忘，精神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妹子好醫之。」女乃斂羞容，揄長袖，就榻診視，把握之間，覺芳氣勝蘭。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脈動矣。然症雖危，可治；但膚塊已凝，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脫臂上金釧安患處，徐徐按下之，創突起寸許，高出釧外，而根際餘腫，盡束在內，不似前如盌闊矣。乃一手啟羅衿，解佩刀，刃薄於紙，把釧握刃，輕輕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牀席。生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幾，割斷腐肉，團團然如樹上削下之癭，又呼水來，為洗割處。口吐紅丸，如彈大，著肉上，按令旋轉：才一周，覺熱火蒸騰；再一周，習習作癢；三周已，遍體清涼，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趨步出。

　　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癡坐，無復聊賴。公子已窺之，曰：「弟為兄物色，得一佳偶。」問：「何人？」曰：「亦弟眷屬。」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須。」面壁吟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會其指，曰：「家君仰慕鴻才，常欲附為婚姻，但止一少妹，齒太穉。有姨女阿松，年十七矣，頗不粗陋，如不見信，松姊日涉園亭，伺前廂，可望見之。」生如其教，果見嬌娜偕麗人來，畫黛彎娥，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生大悅，請公子作伐。翼日，公子自內出，賀曰：「諧矣。」乃除別院，為生成禮。是夕，鼓吹闐咽，塵落漫飛，似望中仙人。忽同衾幄，遂疑廣寒宮殿，未必在雲霄矣。合巹之後，甚愜心懷。

　　一夕，公子謂生曰：「切磋之惠，無日可以忘之，近單公子訟解歸，索宅甚急，意將棄此而西，勢難復聚，因而離緒縈懷。」生願從之而去，公子勸還鄉里，生難之。公子曰：「勿慮，可即送君行。」無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黃金百兩贈生，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眸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久之曰：「至矣。」啟目，果見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門，母出非望，又睹美婦，方共忻慰，及回顧，公子逝矣。

　　松娘事姑孝，豔色賢名，聲聞遐邇。後生舉進士，授延安司李，攜家之任，母以道遠不行。松娘舉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罷官，罣礙不得歸，偶獵郊外，逢一美少年，跨驪駒，頻頻瞻顧，細視，則皇甫公子也。攬轡停驂，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樹木濃昏，蔭翳天日。入其家，則金漚浮釘，宛然世族。問妹子，則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經宿別去，偕妻同返。嬌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姊姊亂吾種矣。」生拜謝曩德，笑曰：「姊夫貴矣，創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吳郎亦來謁拜，信宿乃去。

　　一日，公子有憂色，謂生曰：「天降凶殃，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銳自任。公子趨出，招一家俱入，羅拜堂上。生大駭，亟問，公子曰：「余非人類，狐也。今有雷霆之劫，君肯以身赴難，一門可望生全，不然，請抱子而行，無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劍於門，囑曰：「雷霆轟擊，勿動也！」生如所教。果見陰雲晝暝，昏墨如殹石，回視舊居，無復閈閎，惟見高冢巋然，巨穴無底。方錯愕間，霹靂一聲，擺簸山岳，急雨狂風，老樹為拔。生目眩耳聾，屹不少動。忽於繁煙黑絮之中，見一鬼物，利喙長爪，自穴攫一人出，隨煙直上，瞥睹衣履，念似嬌娜，乃急躍離地，以劍擊之，隨手墮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斃。少間，晴霽，嬌娜已能自蘇，見生死於傍，大哭曰：「孔郎為我而死，我何生焉！」松娘亦出，共舁生歸。嬌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撥其齒，自乃撮其頤，以舌度紅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紅丸隨氣入喉，格格作響，移時，醒然而蘇。見眷口滿前，恍如夢寤，於是一門團圞，驚定而喜。

　　生以幽壙，不可久居，議同旋里，滿堂交贊，惟嬌娜不樂。生請與吳郎俱，又慮翁媼不肯離幼子，至日議不果。忽吳家一小奴，汗流氣促而至，驚致研詰，則吳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門俱歿，嬌娜頓足悲傷，涕不可止，共慰勸之，而同歸之計遂決。生入城勾當數日，遂連夜趣裝。既歸，以閒園寓公子，恆反關之。生及松娘至，始發扃。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讌，若一家然。小宦長成，貌韶秀，有狐意，出遊都市，共知為狐兒也。

　　異史氏曰：余於孔生，不羨其得豔妻，而羨其得膩友也。觀其容可以忘飢，聽其聲可以解頤。得此良友，時一談宴，則色授魂與，尤勝於顛倒衣裳矣。

　　第01.23回 僧孽

　　張姓暴卒，隨鬼使去，見冥王。王稽簿，怒鬼使誤捉，責令送歸。張下，私浼鬼使，求觀冥獄。鬼導歷九幽，刀山、劍樹，一一指點。末至一處，有一僧扎股穿繩而倒懸之，號痛欲絕。近視，則其兄也。張見之驚哀，問：「何罪至此？」鬼曰：「是為僧，廣募金錢，悉供淫賭，故罰之。欲脫此厄，須其自懺。」張既甦，疑兄已死。時其兄居興福寺，因往探之。入門，便聞其號痛聲。入室，見瘡生股間，膿血崩潰，挂足壁上，宛然冥司倒懸狀。駭問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則痛徹心腑。」張因告以所見。僧大駭，乃戒葷酒，虔誦經咒。半月尋愈。遂為戒僧。

　　異史氏曰：「鬼獄渺茫，惡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禍，即冥冥之罰也。可勿懼哉！」

　　第01.24回 妖術

　　于公者，少任俠，喜拳勇，力能持高壺，作旋風舞。崇禎間，殿試在都，僕疫不起，患之。會市有善卜者，能決人生死，將代問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問僕病乎？」公駭應之，曰：「病者無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當死！」公驚詫良久，卜者從容曰：「鄙人有小術，報我十金，當代禳之。」公自念生死已定，術豈能解，不應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費，勿悔勿悔！」愛公者皆為公懼，勸罄橐以哀之，公不聽。

　　倏忽至三日，公端坐旅舍，靜以覘之，終日無恙。至夜，闔戶挑燈，倚劍危坐，一漏向盡，更無死法。意欲就枕，忽聞窗隙窣窣有聲，急視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則高如人。公捉劍起，急擊之，飄忽未中，遂遽小，復尋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應手而倒。燭之，則紙人，腰已斷矣。公不敢臥，又坐待之。踰時，一物穿窗入，怪獰如鬼，纔及地，急擊之，斷而為兩，皆蠕動。恐其復起，又連擊之，劍劍皆中，其聲不耎。審視，則土偶，片片已碎。於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聞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櫺，房壁震搖，其勢欲傾。公懼覆壓，計不如出而鬬之，遂砉然脫扃，奔而出。見一巨鬼，高與簷齊，昏月中，見其面黑如煤，眼閃爍有黃光，上無衣，下無履，手弓而腰矢。公方駭，鬼則彎矢；公以劍撥矢，矢墮；欲擊之，則又彎矣。公急躍避，矢貫於壁，戰戰有聲。鬼怒甚，拔佩刀，揮如風，望公力劈。公猱進，刀中庭石，石立斷。公出其股間，削鬼中踝，鏗然有聲。鬼益怒，吼如雷，轉身復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斷公裙。公已及脅下，猛斫之，亦鏗然有聲，鬼仆而僵。公亂擊之，聲硬如柝，燭之，則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纏腰際，刻畫猙獰，劍擊處，皆有血出。公因秉燭待旦，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於死，以神其術也。

　　次日，遍告交知，與共詣卜所，卜人遙見公，瞥不可見。或曰：「此翳形術也，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備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處，但見卜人頭面皆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執付有司而殺之。

　　異史氏曰：嘗謂買卜為一癡。世之講此道而不爽於生死者幾人？卜之而爽，猶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將復如何？況有借人命以神其術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第01.25回 野狗

　　于七之亂，殺人如麻。鄉民李化龍，自山中竄歸。值大兵宵進，恐罹炎崑之禍，急無所匿，僵臥於死人之叢，詐作尸。兵過既盡，未敢遽出。忽見闕頭斷臂之尸，起立如林。內一尸斷首猶連肩上，口中作語曰：「野狗子來，奈何？」羣尸參差而應曰：「奈何！」俄頃，蹶然盡倒，遂寂無聲。李方驚顫欲起，有一物來，獸首人身，伏嚙人首，遍吸其腦。李懼，匿首尸下。物來撥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見。李大懼，手索腰下，得巨石如椀，握之。物俯身欲齕。李驟起，大呼，擊其首，中嘴。物嗥如鴟，掩口負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視之，於血中得二齒，中曲而端銳，長四寸餘。懷歸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第01.26回 三生

　　劉孝廉，能記前身事。與先文賁兄為同年，嘗歷歷言之。一世為搢紳，行多玷。六十二歲而沒。初見冥王，待以鄉先生禮，賜坐，飲以茶。覷冥王琖中，茶色清澈；己琖中濁如醪。暗疑迷魂湯得勿此耶？乘冥王他顧，以琖就案角瀉之，偽為盡者。

　　俄頃，稽前生惡錄；怒，命羣鬼捽下，罰作馬。即有厲鬼縶去。行至一家，門限甚高，不可踰。方趦趄間，鬼力楚之，痛甚而蹶。自顧，則身已在櫪下矣。但聞人曰：「驪馬生駒矣，牡也。」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覺大餒，不得已，就牝馬求乳。逾四五年，體修偉。甚畏撻楚，見鞭則懼而逸。主人騎，必覆障泥，緩轡徐徐，猶不甚苦；惟奴僕圉人，不加韉裝以行，兩踝夾擊，痛徹心腑。於是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冥王查其罰限未滿，責其規避，剝其皮革，罰為犬。意懊喪，不欲行。羣鬼亂撻之，痛極而竄於野。自念不如死，憤投絕壁，攧莫能起。自顧，則身伏竇中，牝犬舐而腓字之，乃知身已復生於人世矣。稍長，見便液，亦知穢；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為犬經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規避。而主人又豢養，不肯戮。乃故嚙主人脫股肉。主人怒，杖殺之。

　　冥王鞫狀，怒其狂猘，笞數百，俾作蛇。囚於幽室，暗不見天。悶甚，緣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視，則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殘生類，飢吞木實。積年餘，每思自盡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臥草中，聞車過，遽出當路；車馳壓之，斷為兩。

　　冥王訝其速至，因蒲伏自剖。冥王以無罪見殺，原之，准其滿限復為人，是為劉公。公生而能言，文章書史，過輒成誦。辛酉舉孝廉。每勸人：乘馬必厚其障泥﹔股夾之刑，勝於鞭楚也。

　　異史氏曰：「毛角之儔，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內，原未必無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賤者為善，如求花而種其樹；貴者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種者可大，培者可久。不然，且將負鹽車，受羈馽，與之為馬；不然，且將啗便液，受烹割，與之為犬；又不然，且將披鱗介，葬鶴鸛，與之為蛇。」

　　第01.27回 狐入瓶

　　萬村石氏之婦，祟於狐，患之，而不能遣。扉後有瓶，每聞婦翁來，狐輒遁匿其中。婦窺之熟，暗計而不言。一日，竄入，婦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湯而沸之。瓶熱，狐呼曰：「熱甚！勿惡作劇。」婦不語。號益急，久之無聲。拔塞而驗之，毛一堆，血數點而已。

　　第01.28回 鬼哭

　　謝遷之變，宦第皆為賊窟。王學使七襄之宅，盜聚尤衆。城破兵入，掃蕩羣醜，尸填墀，血至充門而流。公入城，扛尸滌血而居。往往白晝見鬼；夜則牀下燐飛，牆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聞牀底小聲連呼：「皞迪！皞迪！」已而聲漸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滿庭皆哭。公聞，仗劍而入，大言曰：「汝不識我王學院耶？」但聞百聲嗤嗤，笑之以鼻。公於是設水陸道場，命釋道懺度之。夜拋鬼飯，則見燐火營營，隨地皆出。先是，閽人王姓者，疾篤，昏不知人者數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婦以食進。王曰：「適主人不知何事，施飯於庭，我亦隨衆啗噉。食已方歸，故不飢耳。」由此鬼怪遂絕。豈鈸鐃鐘鼓，燄口瑜伽，果有益耶？

　　異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當陷城之時，王公勢正烜赫，聞聲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終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猶不可以嚇鬼，願無出鬼面以嚇人也！」

　　第01.29回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方六七歲，收養於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誘與交而孕。腹膨膨而以為病，告之母。母曰：「動否？」曰：「動。」又益異之。然以其齒太穉，不敢決。未幾，生男。母歎曰：「不圖拳母，竟生錐兒！」

　　第01.30回 焦暝

　　董侍讀默庵家，為狐所擾，瓦礫磚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間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孫司馬第移避之。而狐擾猶故。

　　一日，朝中待漏，適言其異。大臣或言：關東道士焦螟，居內城，總持敕勒之術，頗有效。公造廬而請之。道士朱書符，使歸粘壁上。狐竟不懼，拋擲有加焉。公復告道士。道士怒，親詣公家，築壇作法。俄見一巨狐，伏壇下。家人受虐已久，啣恨綦深，一婢近擊之。婢忽仆地氣絕。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輕犯爾爾。」既而曰：「可借鞫狐詞亦得。」戟指咒移時，婢忽起，長跪。道士詰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產，入都者一十八輩。」道士曰：「輦轂下，何容爾輩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擊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再若遷延，法不汝宥！」狐乃蹙怖作色，願謹奉教。道士又速之。婢又仆絕，良久始甦。俄見白塊四五團，滾滾如毬，附簷際而行，次第追逐，頃刻俱去。由是遂安。

　　第01.31回 葉生

　　淮陽葉生者，失其名字，文章詞賦，冠絕當時，而所如不偶，困於名場。會關東丁乘鶴來令是邑，見其文，奇之，召與語，大悅，使即官署，受燈火，時賜錢穀恤其家。值科試，公游揚於學使，遂領冠軍。公期望綦切，闈後，索文讀之，擊節稱歎。不意時數限人，文章憎命，榜既放，依然鎩羽。生嗒喪而歸，愧負知己，形銷骨立，癡若木偶。公聞，召之來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憐之，相期考滿入都，攜與俱北。生甚感佩，辭而歸，杜門不出。無何，寢疾，公遺問不絕，而服藥百裹，殊罔所效。公適以忤上官免，將解任去，函致生，其略曰：「僕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則僕夕發矣。」傳之臥榻，生持書啜泣，寄語來使：「疾革難遽瘥，請先發。」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

　　踰數日，門者忽通葉生至，公喜，逆而問之。生曰：「以犬馬病，勞夫子久待，萬慮不寧，今幸可從杖履。」公乃束裝戒旦。抵里，命子師事生，夙夜與俱。公子名再昌，時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絕慧，凡文藝三兩過，輒無遺忘。居之期歲，便能落筆成文。誨之益力，遂入邑庠。生以生平所擬舉子業，悉錄授讀。闈中七題，並無脫漏，中亞魁。公一日謂生曰：「君出餘緒，遂使孺子成名。然黃鐘長棄奈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澤為文章吐氣，使天下人知半生淪落，非戰之罪也，願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無憾，何必拋卻白紵，乃謂之利市哉？」公以其久客，恐悞歲試，勸令歸省，慘然不樂。公不忍強，囑公子至都為之納粟。公子又捷南宮，授部中主政。攜生赴監，與共晨夕。踰歲，生入北闈，竟領鄉薦。會公子差南河典務，因謂生曰：「此去離貴鄉不遠。先生奮跡雲霄，錦還為快。」生亦喜。擇吉就道，抵淮陽界，命僕馬送生歸。

　　歸見門戶蕭條，意甚悲惻。逡巡至庭中，妻攜簸具以出，見生，擲具駭走。生悽然曰：「今我貴矣。三四年不覿，何遂頓不相識？」妻遙謂曰：「君死已久，何復言貴？所以久淹君柩者，以家貧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將卜窀穸。勿作怪異嚇生人。」生聞之，憮然惆悵，逡巡入室，見靈柩儼然，撲地而滅。妻驚視之，衣冠履舄如脫委焉。大慟，抱衣悲哭。子自塾中歸，見結駟於門，審所自來，駭奔告母，母揮涕告訴，又細詢從者，始得顛末。從者返，公子聞之，涕墮垂膺。即命駕哭諸其室，出橐營喪，葬以孝廉禮。又厚遺其子，為延師教讀。言於學使，逾年游泮。

　　異史氏曰：魂從知己，竟忘死耶？聞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離枕上之魂；千里良朋，猶識夢中之路。而況繭絲蠅跡，嘔學士之心肝；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嗟乎！遇合難期，遭逢不偶。行蹤落落，對影長愁；傲骨嶙嶙，搔首自愛。歎面目之酸澀，來鬼物之揶揄。頻居康了之中，則鬚髮之條條可醜；一落孫山之外，則文章之處處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爾；顛倒逸羣之物，伯樂伊誰？抱刺於懷，三年滅字；側身以望，四海無家。人生世上，只須合眼放步，以聽造物之低昂而已。天下之昂藏淪落如葉生其人者，亦復不少，顧安得令威復來，而生死從之也哉。噫！

　　第01.32回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馬，有主計僕，家稱素封。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今宜還矣。」問之，不答，徑入內去。既醒，妻產男。知為夙孽，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過三四歲，視室中錢，僅存七百。適乳姥抱兒至，調笑於側。因呼之曰：「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顏色蹙變，項折目張。再撫之，氣已絕矣。乃以餘貲治葬具而瘞之。此可為負欠者戒也。

　　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烏得子？」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第01.33回 成仙

　　文登周生，與成生少共筆研，遂訂為杵臼交。而成貧，故終歲常依周。以齒則周為長，呼周妻以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周妻生子，產後暴卒，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嘗請見之也。一日，王氏弟來省姊，宴於內寢，成適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辭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還。

　　甫坐，即有人白別業之僕為邑宰重笞者。先是，黃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以是相詬。牧傭奔告主，捉僕送官，遂被笞責。周詰得其故，大怒曰：「黃家牧豬奴，何敢爾！其先世為大父服役，促得志，乃無人耶？」氣填吭臆，忿而起，欲往尋黃。成捺而止之曰：「強梁世界，原無皂白。況今日官宰半強寇，有不操矛弧者耶？」周不聽。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黃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為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互爭，亦須兩造，何至如狗之隨嗾者？我亦呈治其傭，視彼將何處分？」家人悉慫恿之，計遂決。具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宰慚恚，因逮繫之。

　　辰後，成往訪周，始知入城訟理，急奔勸止，則已在囹圄矣，頓足無所為計。時獲海寇三名，宰與黃賂囑之，使捏周同黨，據詞申黜頂衣，搒掠酷慘。成入獄，相顧悽酸，謀叩闕，周曰：「身繫重犴，如鳥在籠，雖有弱弟，止足供囚飯耳。」成銳身自任，曰：「是予責也。難而不急，烏用友也！」乃行。周弟贐之，則去已久矣。至都，無門入控，相傳駕將出獵，成預隱木市中，俄駕過，伏舞哀號，遂得准。驛送而下，著部院審奏。時閱十月餘，周已誣服論辟，院接御批，大駭，復提躬讞。黃亦駭，謀殺周，因賂監者，絕其食飲；弟來饋問，苦禁拒之。成又為赴院聲屈，始蒙提問，業已飢餓不起。院臺怒，杖斃監者，黃大怖，納數千金，囑為營脫，以是得矇矓題免。宰以枉法擬流。

　　周放歸，益肝膽成。成自經訟繫，世情盡灰，招周偕隱，周溺少婦，輒迂笑之，成雖不言，而意甚決。別後，數日不至，周使探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兩無所見，始疑。周心知其異，遣人蹤跡之，寺觀壑谷，物色殆遍。時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黃巾氅服，岸然道貌。周大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尋欲遍。」笑曰：「孤雲野鶴，棲無定所。別後幸復頑健。」周命置酒，略道間闊，欲為變易道裝，成笑不語。周曰：「愚哉！何棄妻孥猶敝屣也？」成笑曰：「不然，人將棄予，其何人之能棄？」問所棲止，答在勞山之上清宮。既而抵足寢，夢成裸伏胸上，氣不得息，訝問何為，殊不答，忽驚而寤，呼成不應，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時，始覺在成榻，駭曰：「昨不醉，何顛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儼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捋，則疏無幾莖，取鏡自照，訝曰：「成生在此，我何往也？」已而大悟，知成以幻術招隱，意欲歸內。弟以其貌異，禁不聽前，周亦無以自明，即命僕馬往尋成。

　　數日入勞山，馬行疾，僕不能及，休止樹下。見羽客往來甚衆，內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問，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逕去。周目送之，見一矢之外，又與一人語，亦不數言而去。與言者漸至，乃同社生，見周，愕曰：「數年不晤，人以君學道名山，今尚游戲人間耶？」周述其異。生驚曰：「我適遇之，而以為君也。去無幾時，或當不遠。」周大異，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僕尋至，急馳之，竟無蹤兆，一望寥闊，進退難以自主。自念無家可歸，遂決意窮追，而怪險不復可騎，遂以馬付僕歸，迤邐自往。遙見一僮獨坐，趨近問程，且告以故。僮自言為成弟子，代荷衣糧，導與俱行，星飯露宿，逴行殊遠，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謂上清。時十月中，山花滿路，不類初冬。僮入報客，成即遽出，始認己形。執手入，置酒讌語，見異彩之禽，馴人不驚，聲如笙簧，時坐鳴於座上，心甚異之，然塵俗念切，無意留連。地下有蒲團二，曳與並坐，至二更後，萬慮俱寂，忽似瞥然一盹，身覺與成易位，疑之，自捋頷下，則于思者如故矣。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乞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聞成呼曰：「行裝已具矣。」遂起從之，所行殊非舊途，覺無幾時，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側，俾自歸。周強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門，叩不能應，思欲越牆，覺身飄似葉，一躍已過，凡踰數重垣，始抵臥室。燈燭熒然，內人未寢，噥噥與人語，舐窗以窺，則妻與一廝僕同杯飲，狀甚狎褻。於是怒火如焚，計將掩執，又恐孤力難勝，遂潛身脫扃而出，奔告成，且乞為助，成慨然從之，直抵內寢。周舉石撾門，內張惶甚，擂愈急，內閉益堅。成撥以劍，劃然頓闢，周奔入，僕衝戶而走。成在門外，以劍擊之，斷其肩臂。周執妻拷訊，乃知被收時即與僕私，周借劍決其首，罥腸庭樹間，乃從成出，尋途而返。

　　驀然忽醒，則身在臥榻。驚而言曰：「怪夢參差，使人駭懼！」成笑曰：「夢者兄以為真，真者乃以為夢。」周愕而問之，成出劍示之，濺血猶存。周驚懼欲絕，竊疑成譸張為幻。成知其意，乃促裝送之歸。荏苒至里門，乃曰：「疇昔之夜，倚劍而相待者，非此處耶？吾厭見惡濁，請還待君於此，如過晡不來，予自去。」周至家，門戶蕭索，似無居人，還入弟家，弟見兄，雙淚遽墮，曰：「兄去後，盜夜殺嫂，刳腸去，酷慘可悼。於今官捕未獲。」周如夢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錯愕良久。周問其子，乃命老媼抱至，周曰：「此襁褓物，宗緒所關，弟好視之。兄欲辭人世矣。」遂起，徑去。弟涕泗追挽，笑行不顧。至野外，見成，與俱行，遙回顧曰：「忍事最樂。」弟欲有言，成闊袖一舉，即不可見，悵立移時，痛哭而返。

　　周弟樸拙，不善治家人生產，居數年，家益貧。周子漸長，不能延師，因自教讀。一日，早至齋，見案頭有函書，緘封甚固，簽題「仲氏啟」，審之為兄跡，開視，則虛無所有，祇有爪甲一枚，長二指許，心怪之。以甲置硯上，出問家人所自來，並無知者。回視，則硯石粲粲，化為黃金，大驚，以試銅鐵，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賜成氏子，因相傳兩家有點金術云。

　　第01.34回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長，言其鄉孫公為德州宰，鞫一奇案。

　　初，村人有為子娶婦者，新人入門，戚里畢賀。飲至更餘，新郎出，見新婦炫裝，趨轉舍後，疑而尾之。宅後有長溪，小橋通之，見新婦渡橋逕去。益疑，呼之不應，遙以手招婿，婿急趨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數里，入村落，婦止，謂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慣住，請與郎暫居妾家數日，便同歸省。」言已，抽簪扣扉軋然，有女僮出應門，婦先入，不得已，從之。既入，則岳父母俱在堂上，謂婿曰：「我女少嬌慣，未嘗一刻離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輒戚戚。今同郎來，甚慰繫念，居數日，當送兩人歸。」乃為除室，牀褥備具，遂居之。

　　家中客見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婦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邇訪問，並無耗息，翁媼零涕，謂其必死。將半載，婦家悼女無偶，遂請於村人父，欲別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無可驗證，何知吾兒遂為異物？縱其奄喪，周歲而嫁，當亦未晚，胡為如是急也？」婦父益銜之，訟於庭。孫公怪疑，無所措力，斷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與婦議歸，婦亦諾之，而因循不即行。積半年餘，中心徘徊，萬慮不安，欲獨歸，而婦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難，倉卒謂婿曰：「本擬三二日遣夫婦偕歸，不意儀裝未備，忽遘閔凶。不得已，即先送郎還。」於是送出門，旋踵急返，周旋言動，頗甚草草。方欲覓途行，回視院宇無存，但見高冢，大驚，尋路急歸。至家，歷言端末，因與投官陳訴。孫公拘婦父諭之，送女于歸，始合巹焉。

　　第01.35回 靈官

　　朝天觀道士某，喜吐納之術。有翁假寓觀中，適同所好，遂為玄友。居數年，每至郊祭時，輒先旬日而去，郊後乃返。道士疑而問之。翁曰：「我兩人莫逆，可以實告：我狐也。郊期至，則諸神清穢，我無所容，故行遯耳。」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復返。疑之。一日忽至，因問其故。答曰：「我幾不復見子矣！曩欲遠避，心頗怠，視陰溝甚隱，遂潛伏卷甕下。不意靈官糞除至此，瞥為所睹，憤欲加鞭。余懼而逃。靈官追逐甚急。至黃河上，瀕將及矣。大窘無計，竄伏溷中。神惡其穢，始返身去。既出，臭惡沾染，不可復遊人世。乃投水自濯訖，又蟄隱穴中，幾百日，垢濁始淨。今來相別，兼以致囑：君亦宜引身他去，大劫將來，此非福地也。」言已，辭去。道士依言別徙。未幾而有甲申之變。

　　第01.36回 王蘭

　　利津王蘭，暴病死。閻王覆勘，乃鬼卒之悞勾也。責送還生，則尸已敗。鬼懼罪，謂王曰：「人而鬼也則苦，鬼而仙也則樂。苟樂矣，何必生？」王以為然。鬼曰：「此處一狐，金丹成矣。竊其丹吞之，則魂不散，可以長存，但憑所之，罔不如意。子願之否？」王從之。鬼導去，入一高第，見樓閣渠然，而悄無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際。氣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於月中；一吸，輒復落，以口承之，則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潛伺其側，俟其吐，急掇於手，付王吞之。狐驚，盛氣相尚。見二人在，恐不敵，憤恨而去。

　　王與鬼別，至其家，妻子見之，咸懼卻走。王告以故，乃漸集。由此在家寢處如平時。其友張姓者，聞而省之，相見，話溫涼。因謂張曰：「我與若家夙貧，今有術，可以致富。子能從我遊乎？」張唯唯。曰：「我能不藥而醫，不卜而斷。我欲現身，恐識我者，相驚以怪。附子而行，可乎？」張又唯唯。於是即日趣裝，至山西界。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前後藥禳既窮。張造其廬，以術自炫。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醫者，願以千金為報。張請視之。從翁入室，見女瞑臥，啟其衾，撫其體，女昏不覺。王私告張曰：「此魂亡也，當為覓之。」張乃告翁：「病雖危，可救。」問：「需何藥？」俱言不須，「女公子魂離他所，業遣神覓之矣。」約一時許，王忽來，具言已得。張乃請翁再入，又撫之。少頃女欠伸，目遽張。翁大喜，撫問。女言：「向戲園中，見一少年郎，挾彈彈雀；數人牽駿馬，從諸其後。急欲奔避，橫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兒，教兒彈。方羞訶之，便攜兒馬上，累騎而行。笑曰：『我樂與子戲，勿羞也。』數里入山中，我馬上號且罵；少年怒，推墮路旁，欲歸無路。適有一人至，捉兒臂，疾若馳，瞬息至家，忽若夢醒。」翁神之，果貽千金。王夜與張謀，留二百金作路用，餘盡攝去，款門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饋張氏，乃復還。次日與翁別，不見金藏何所，益異之，厚禮而送之。踰數日，張於郊外遇同鄉人賀才。才飲博不事生產，奇貧如丐。聞張得異術，獲金無算，因奔尋之。王勸薄贈令歸。才不改故行，旬日蕩盡，將復覓張。王已知之，曰：「才狂悖，不可與處，只宜賂之使去，縱禍猶淺。」踰日，才果至，強從與俱。張曰：「我固知汝復來。日事酗賭，千金何能滿無底竇？誠改若所為，我百金相贈。」才諾之。張瀉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賭益豪；益之狹邪遊，揮灑如土。邑中捕役疑而執之，質於官，拷掠酷慘。才實告金所自來。乃遣隸押才捉張。數日創劇，斃於塗。魂不忘張，復往依之，因與王會。一日，聚飲於煙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聽。適巡方御史過，聞呼搜之，獲張。張懼，以實告。御史怒，笞而牒於神。夜夢金甲人告曰：「查王蘭無辜而死，今為鬼仙。醫亦仁術，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為清道使。賀才邪蕩，已罰竄鐵圍山。張某無罪，當宥之。」御史醒而異之，乃釋張。張治裝旋里。囊中存數百金，敬以半送王家。王氏子孫以此致富焉。

　　第01.37回 鷹虎神

　　郡城東嶽廟，在南郭，大門左右神高丈餘，俗名「鷹虎神」，猙獰可畏。廟中道士任姓，每雞鳴，輒起焚誦。有偷兒預匿廊間，伺道士起，潛入寢室，搜括財物。奈室無長物，惟於薦底得錢三百，納腰中，拔關而出，將登千佛山。南竄許時，方至山下。見一巨丈夫，自山上來，左臂蒼鷹，適與相遇。近視之，面銅青色，依稀似廟門中所習見者。大恐，蹲伏而戰。神詫曰：「盜錢安往？」偷兒益懼，叩不已。神揪令還入廟，使傾所盜錢，跪守之。道士課畢，回顧駭愕。盜歷歷自述。道士收其錢而遣之。

　　第01.38回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懶，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數間，與妻臥牛衣中，交謫不堪。

　　時盛夏燠熱，村外故有周氏園，牆宇盡傾，唯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曉，睡者盡去，日紅三竿，王始起，逡巡欲歸，見草際金釵一股，拾視之，鐫有細字云：「儀賓府造。」王祖為衡府儀賓，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釵躊躇。欻一嫗來尋釵，王雖故貧，然性介，遽出授之。嫗喜，極贊盛德，曰：「釵值幾何？先夫之遺澤也。」問：「夫君伊誰？」答云：「故儀賓王柬之也。」王驚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嫗亦驚曰：「汝即王柬之之孫耶？我乃狐仙。百年前，與君祖繾綣。君祖歿，老身遂隱。過此遺釵，適入子手，非天數耶！」王亦曾聞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臨顧，嫗從之。王呼妻出見，敝衣蓬首，菜色黯焉。嫗歎曰：「嘻！王柬之孫子，乃一貧至此哉！」又顧敗竈無煙，曰：「家計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細述貧狀，嗚咽飲泣。嫗以釵授婦，使姑質錢市米，三日外請復相見。王挽留之，嫗曰：「汝一妻猶不能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復何裨益？」遂徑去。王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誦其義，使姑事之，妻諾。踰三日，果至，出數金，糴粟麥各一石，夜與婦共短榻。婦初懼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謂王曰：「孫勿惰，宜操小生業，坐食烏可長也？」王告以無貲，曰：「汝祖在時，金帛憑所取，我以世外人，無需是物，故未嘗多取。積花粉之金四十兩，至今猶存。久貯亦無所用，可將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從之，購五十餘端以歸，嫗命趣裝，計六七日可達燕都，囑曰：「宜勤勿懶，宜急勿緩，遲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諾，囊貨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歷風霜，委頓不堪，因暫休旅舍。不意淙淙徹暮，簷雨如繩，過宿，濘益甚，見往來行人，踐淖沒踁，心畏苦之。待至亭午，始漸燥，而陰雲復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將近京，傳聞葛價翔貴，心竊喜。入都，解裝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絕少，貝勒府購致甚急，價頓昂，較常可三倍。前一日，方購足，後來者，並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鬱鬱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價益下，王以無利不肯售。遲十餘日，計食耗煩多，倍益憂悶。主人勸令賤鬻，改而他圖，從之，虧貲十餘兩，悉脫去。早起，將作歸計，啟視囊中，則金亡矣。驚告主人，主人無所為計。或勸鳴官，責主人償，王歎曰：「此我數也，於主人何尤？」主人聞而德之，贈金五兩，慰之使歸。

　　自念無以見祖母，蹀踱內外，進退維谷。適見鬬鶉者，一賭輒數千，每市一鶉，恆百錢不止。意忽動，計囊中貲，僅足販鶉，以商主人，主人亟慫恿之，且約假寓飲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購鶉盈擔，復入都。主人喜，賀其速售。至夜，大雨徹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猶未休也。居以待晴，連綿數日，更無休止。起視籠中，鶉漸死，王大懼，不知計之所出。越日，死愈多，僅餘數頭，併一籠飼之，經宿往窺，則一鶉僅存。因告主人，不覺涕墮，主人亦為扼腕。王自度金盡罔歸，但欲覓死，主人勸慰之，共往視鶉，審諦之，曰：「此似英物。諸鶉之死，未必非此之鬬殺之也。君暇亦無所事，請把之，如其良也，賭亦可以謀生。」王如其教。既馴，主人令持向街頭，賭酒食。鶉健甚，輒贏，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復與子弟決賭，三戰三勝。半年許，積二十金。心益慰，視鶉如命。

　　先是大親王好鶉，每值上元，輒放民間把鶉者入邸相角。主人謂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導與俱往。囑曰：「脫敗，則喪氣出耳。倘有萬分一，鶉鬬勝，王必欲市之，君勿應，如固強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後應之。」王曰：「諾。」至邸，則鶉人肩摩於墀下。頃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願鬬者上。」即有一人把鶉，趨而進，王命放鶉，客亦放，略一騰踔，客鶉已敗，王大笑。俄頃，登而敗者數人，主人曰：「可矣。」相將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脈，此健羽也，不可輕敵。」命取鐵喙者當之。一再騰躍，而王鶉鎩羽，更選其良，再易再敗。王急命取宮中玉鶉，片時把出，素羽如鷺，神駿不凡，王成意餒，跪而求罷，曰：「大王之鶉，神物也，恐傷吾禽，喪吾業矣。」王笑曰：「縱之。脫鬬而死，當厚爾償。」成乃縱之，玉鶉直奔之。而玉鶉方來，則伏如怒雞以待之，玉鶉健喙，則起如翔鶴以擊之，進退頡頏，相持約一伏時。玉鶉漸懈，而其怒益烈，其鬬益急。未幾，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觀者千人，罔不歎羨。王乃索取而親把之，自喙至爪，審周一過，問成曰：「鶉可貨否？」答云：「小人無恆產，與相依為命，不願售也。」王曰：「賜而重直，中人之產可致。頗願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樂置，顧大王既愛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業，又何求？」王請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癡男子！此何珍寶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為寶，臣以為連城之璧不過也。」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日得數金，易升斗粟，一家十餘食指，無凍餒憂，是何寶如之？」王言：「予不相虧，便與二百金。」成搖首，又增百數，成目視主人，主人色不動。乃曰：「承大王命，請減百價。」王曰：「休矣，誰肯以九百易一鶉者？」成囊鶉欲行，王呼曰：「鶉人來，鶉人來！實給六百，肯則售，否則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願盈溢，惟恐失時，曰：「以此數售，心實怏怏，但交而不成，則獲戾滋大。無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賜而出，主人懟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歸，擲金案上，請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讓之，乃盤計飯直而受之。王治裝歸，至家，歷述所為，出金相慶。嫗命治良田三百畝，起屋作器，居然世家。嫗早起，使成督耕，婦督織，稍惰，輒訶之。夫婦相安，不敢有怨詞。過三年，家益富。嫗辭欲去，夫婦共挽之，至泣下，嫗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

　　異史氏曰：富皆得於勤，此獨得於惰，亦創聞也。不知一貧徹骨，而至性不移，此天所以始棄之而終憐之也。懶中豈果有富貴乎哉？

　　第01.39回 青鳳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闊。後淩夷，樓舍連亙，半曠廢之，因生怪異。堂門輒自開掩，家人恆中夜駭譁，耿患之，移居別墅，留老翁門焉。由此荒落益甚，或聞笑語歌吹聲。

　　耿有從子去病，狂放不羈，囑翁有所聞見，奔告之。至夜，見樓上燈光明滅，走報生，生欲入覘其異，止之，不聽。門戶素所習識，竟撥蒿蓬，曲折而入。登樓，殊無少異，穿樓而過，聞人語切切，潛窺之，見巨燭雙燒，其明如晝。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對，俱年四十餘。東向一少年，可二十許；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胾滿案，圍坐笑語。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來。」羣驚奔匿，獨叟出叱問「誰何入人閨闥？」生曰：「此我家閨闥，君占之。旨酒自飲，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審睇之，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從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饌，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輩通家，座客無庸見避，還祈招飲。」叟呼：「孝兒！」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兒也。」揖而坐，略審門閥。叟自言：「義君姓胡。」

　　生素豪，談議風生，孝兒亦倜儻，傾吐間，雅相愛悅。生二十一，長孝兒二歲，因弟之。叟曰：「聞君祖纂塗山外傳，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塗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後，譜系猶能憶之，五代而上無傳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塗山女佐禹之功，粉飾多詞，妙緒泉湧。叟大喜，謂子曰：「今幸得聞所未聞。公子亦非他人，可請阿母及青鳳來共聽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兒入幃中，少時，媼偕女郎出。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叟指媼云：「此為老荊。」又指女郎：「此青鳳，鄙人之猶女也。頗慧，所聞見，輒記不忘，故喚令聽之。」生談竟而飲，瞻顧女郎，停睇不轉。女覺之，輒俯其首，生隱躡蓮鉤，女急斂足，亦無慍怒。生神志飛揚，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婦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媼見生漸醉，益狂，與女俱起，遽搴幃去。生失望，乃辭叟出，而心縈縈，不能忘情於青鳳也。

　　至夜，復往，則蘭麝猶芳，而凝待終宵，寂無聲欬。歸與妻謀，欲攜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從，生乃自往，讀於樓下。夜方凭几，一鬼披髮入，面黑如漆，張目視生，生笑，染指研墨自塗，灼灼然相與對視，鬼慚而去。次夜，更既深，滅燭欲寢，聞樓後發扃，闢之閛然，生急起窺覘，則扉半啟。俄聞履聲細碎，有燭光自房中出，視之，則青鳳也。驟見生，駭而卻退，遽闔雙扉。生長跽而致詞曰：「小生不避險惡，實以卿故。幸無他人，得一握手為笑，死不憾耳。」女遙語曰：「惓惓深情，妾豈不知，但叔閨訓嚴，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膚之親，但一見顏色足矣。」女似肯可，啟關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將入樓下，擁而加諸膝。女曰：「幸有夙分；過此一夕，即相思無用矣。」問：「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厲鬼以相嚇，而君不動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發。」言已，欲去，云：「恐叔歸。」生強止之，欲與為歡。方持論間，叟掩入。女羞懼無以自容，俛首倚牀，拈帶不語。叟怒曰：「賤婢辱吾門戶！不速去，鞭撻且從其後！」女低頭急去，叟亦出。尾而聽之，訶詬萬端。聞青鳳嚶嚶啜泣。生心意如割，大聲曰：「罪在小生，於青鳳何與？倘宥鳳也，刀鋸鈇鉞，小生願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歸寢。自此第內絕不復聲息矣。

　　生叔聞而奇之，願售以居，不較直。生喜，攜家口而遷焉。居逾年，甚適，而未嘗須臾忘鳳也。會清明上墓歸，見小狐二，為犬逼逐。其一投荒竄去，一則皇急道上。望見生，依依哀啼，艹曰羽耳輯首，似乞其援。生憐之，啟裳衿，提抱以歸。閉門，置牀上，則青鳳也。大喜，慰問。女曰：「適與婢子戲，遘此大厄。脫非郎君，必葬犬腹。望無以非類見憎。」生曰：「日切懷思，繫於魂夢。見卿如獲異寶，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數也，不因顛覆，何得相從？然幸矣，婢子必以妾為已死，可與君堅永約耳。」生喜，另舍舍之。

　　積二年餘，生方夜讀，孝兒忽入。生輟讀，訝詰所來。孝兒伏地，愴然曰：「家君有橫難，非君莫拯。將自詣懇，恐不見納，故以某來。」問：「何事？」曰：「公子識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孝兒曰：「明日將過。倘攜有獵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樓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預聞。必欲僕效綿薄，非青鳳來不可！」孝兒零涕曰：「鳳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既爾，則恨滋深耳！」執卷高吟，殊不顧瞻。孝兒起，哭失聲，掩面而去。生如青鳳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則救之；適不之諾者，亦聊以報前橫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雖獲罪，乃家範應爾。」生曰：「誠然，但使人不能無介介耳。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鏤膺虎韔，僕從甚赫。生門逆之。見獲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撫之，皮肉猶溫。便託裘敝，乞得綴補。莫慨然解贈。生即付青鳳，乃與客飲。客既去，女抱狐於懷，三日而甦，展轉復化為叟。舉目見鳳，疑非人間。女歷言其情。叟乃下拜，慚謝前愆。喜顧女曰：「我固謂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謂生曰：「君如念妾，還乞以樓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生諾之。叟赧然謝別而去。入夜，果舉家來。由此如家人父子，無復猜忌矣。生齋居，孝兒時共談讌。生嫡出子漸長，遂使傅之；蓋循循善教，有師範焉。

　　第01.40回 畫皮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獨奔，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麗，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獨行？」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勞相問？」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攜襆物，導與同歸。

　　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云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祕密，勿洩。」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陳，疑為大家媵妾，勸遣之。生不聽。偶適市，遇一道士，顧生而愕，問何所遇？答言無之，道士曰：「君身邪氣縈繞，何言無？」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將臨而不悟者。」生以其言異，頗疑女，轉思明明麗人，何至為妖，意道士借厭禳以獵食者。

　　無何，至齋門，門內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踰垝垣，則室門亦閉。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采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為女子。睹此狀，大懼，獸伏而出，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跡之，遇於野，長跪乞救。道士曰：「請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覓代者，予亦不忍傷其生。」乃以蠅拂授生，令挂寢門。臨別，約會於青帝廟。

　　生歸，不敢入齋，乃寢內室，懸拂焉。一更許，聞門外戢戢有聲，自不敢窺也，使妻窺之。但見女子來，望拂子不敢進，立而切齒，良久乃去。少時，復來，罵曰：「道士嚇我。終不然，寧入口而吐之耶！」取拂碎之，壞寢門而入，徑登生牀，裂生肚，掬生心而去。妻號，婢入燭之，生已死，腔血狼藉，陳駭涕不敢聲。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憐之，鬼子乃敢爾！」即從生弟來，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遠。」問：「南院誰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現在君所。」二郎愕然，以為未有。道士問曰：「曾否有不識者一人來？」答曰：「僕赴青帝廟，良不知，當歸問之。」去少頃而返，曰：「果有之。晨間一嫗來，欲傭為僕家操作，室人止之，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與俱往，仗木劍，立庭心，呼曰：「業魅償我拂子來！」嫗在室，惶遽無色，出門欲遁，道士逐擊之，嫗仆，人皮劃然而脫，化為厲鬼，臥嗥如豬。道士以木劍梟其首，身變作濃煙，匝地作堆。道士出一葫蘆，拔其塞，置煙中，颼颼然如口吸氣，瞬息煙盡，道士塞口入囊。共視人皮，眉目手足，無不備具，道士卷之，如卷畫軸聲，亦囊之，乃別，欲去。

　　陳氏拜迎於門，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謝不能。陳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術淺，誠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問何人？曰：「市上有瘋者，時臥糞土中。試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習知之，乃別道士，與嫂俱往。見乞人顛歌道上，鼻涕三尺，穢不可近。陳膝行而前，乞人笑曰：「佳人愛我乎？」陳告之故。又大笑曰：「人盡夫也，活之何為？」陳固哀之。乃曰：「異哉！人死而乞活於我，我閻摩耶？」怒以杖擊陳，陳忍痛受之，市人漸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舉向陳吻曰：「食之！」陳紅漲於面，有難色，既思道士之囑，遂強啖焉，覺入喉中，硬如團絮，格格而下，停結胸間。乞人大笑曰：「佳人愛我哉！」遂起，行已不顧，尾之，入於廟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後冥搜，殊無端兆，慚恨而歸。既悼夫亡之慘，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願即死。方欲展血斂尸，家人竚望，無敢近者。陳抱尸收腸，且理且哭，哭極聲嘶，頓欲嘔，覺鬲中結物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驚而視之，乃人心也。在腔突突猶躍，熱氣騰蒸如煙焉，大異之，急以兩手合腔，極力抱擠，少懈，則氣氤氳自縫中出，乃裂繒帛，急束之。以手撫尸，漸溫，覆以衾裯。中夜啟視，有鼻息矣，天明竟活。為言：「恍惚若夢，但覺心隱痛耳。」視破處，痂結如錢，尋愈。

　　異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為妄。然愛人之色而漁之，妻亦將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還，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可哀也夫！

　　第01.41回 賈兒

　　楚某翁賈於外，婦獨居，夢與人交，醒而捫之，小丈夫也。察其情，與人異，知為狐。未幾，下牀去，門未開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嫗伴焉。有子十歲，素別榻臥，亦招與俱。夜既深，媼兒皆寐，狐復來，婦喃喃如夢語，媼覺，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忘，至夜，不敢息燭，戒子睡勿熟。夜闌，兒及媼倚壁少寐，既醒，失婦，意其出遺，久待不至，始疑。媼懼，不敢往覓，兒執火遍燭之，至他室，則母裸臥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縮。自是遂狂，歌哭叫詈，日萬狀，夜厭與人居，另榻寢，兒媼亦遣去。

　　兒每聞母笑語，輒起火之，母反怒呵兒，兒亦不為意，因共壯兒膽。然嬉戲無節，日效圬者，以磚石疊窗上，止之，不聽，或去其一石，則滾地作嬌啼，人無敢氣觸之。過數日，兩窗盡塞，無少明，已乃合泥塗壁孔，終日營營，不憚其勞。塗已，遂把廚刀霍霍磨之，見者皆憎其頑，不以人齒。兒宵分隱刀於懷，以匏覆燈，伺母囈語，急啟燈，杜門聲喊，久之，無異，乃離門，揚言詐作欲溲狀。歘有一物如狸，突奔門隙，急擊之，僅斷其尾，約二寸許，溼血猶滴。初挑燈起，母便詬罵，兒若弗聞。擊之不中，懊恨而寢，自念「雖不即戮，可以幸其不來」。及明，視血跡踰垣而去，跡之，入何氏園中，至夜果絕。兒竊喜，但母癡臥如死。未幾，賈人歸，就榻問訊，婦嫚罵，視若仇。兒以狀對，翁驚，延醫藥之，婦瀉藥詬罵，潛以藥入湯水雜飲之，數日漸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婦所在，父子又覓得於別室，由是復顛，不欲與夫同室處。向夕，竟奔他室，挽之，罵益甚。翁無策，盡扃他扉，婦奔去，則門自闢。翁患之，驅禳備至，殊無少驗。

　　兒薄暮潛入何氏園伏莽中，將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聞人語，暗撥蓬科，見二人飲，一長鬣奴捧壺，衣老椶色，語俱細隱，不甚可辨。移時，聞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來。」頃之，俱去，惟長鬣獨留，脫衣臥庭石上。審顧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後部。兒欲歸，恐狐覺，遂終夜伏。未明，又聞二人以次復來，噥噥入竹叢中，兒乃歸。翁問所往，答宿阿伯家。

　　適從父入市，見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顧。兒牽父衣，嬌聒之，翁不忍過拂，市焉。父貿易廛中，兒戲弄其側，乘父他顧，盜錢去，沽白酒，寄肆廊。有舅氏城居，素業獵，兒奔其家，舅他出，妗詰母疾，答云：「連朝稍可，又以耗子嚙衣，怒啼不解，故遣我乞獵藥耳。」妗檢櫝，出錢許，裹付兒，兒少之，妗欲作湯餅啖兒，兒覷室無人，自發藥裹，竊盈掬而懷之。乃趨告妗，俾勿舉火，父待市中，不遑食也，遂徑去。隱以藥置酒中，遨遊市上，抵暮方歸。父問所在，託在舅家。兒自是日游廛肆間。

　　一日，見長鬣人亦雜儔中，兒審之確，陰綴繫之，漸與語，詰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詢兒，兒偽云山洞。長鬣怪其洞居，兒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驚，便詰姓氏，兒曰：「我胡氏子，曾在何處，見君從兩郎，顧忘之耶？」其人熟審之，若信若疑，兒微啟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輩混跡人中，但此猶存，為可恨耳。」其人問在市欲何作，兒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兒問沽未？曰：「吾儕多貧，故常竊時多。」兒曰：「此役亦良苦，躭驚憂。」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爾。」因問：「主人伊誰？」曰：「即曩所見兩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婦，一宿東村某翁家。翁家兒大惡，被斷尾，十日始瘥，今復往矣。」言已，欲別，曰：「勿誤我事。」兒曰：「竊之，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贈。我囊中尚有餘錢，不愁沽也。」其人愧無以報，兒曰：「我本同類，何靳些須？暇時，尚當與君痛飲耳。」遂與俱去，取酒授之，乃歸。

　　至夜，母竟安寢，不復奔，心知有異，告父同往驗之，則兩狐斃於亭上，一狐死於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酒瓶猶在，持而搖之，未盡也。父驚問何不早告？曰：「此物最靈，一洩，則彼知之。」翁喜曰：「我兒，討狐之陳平也。」於是父子荷狐歸，見一狐禿尾，刀痕儼然，自是遂安。而婦瘠殊甚，心漸明了。但益之嗽，嘔痰輒數升，尋卒。北郭王氏婦，向祟於狐，至是問之，則狐絕，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兒，教之騎射。後貴至總戎。

　　第01.42回 蛇癖

　　予鄉王蒲令之僕呂奉寧，性嗜蛇。每得小蛇，則全吞之，如噉蔥狀。大者，以刀寸寸斷之，始掬以食。嚼之錚錚，血水沾頤。且善嗅，嘗隔牆聞蛇香，急奔牆外，果得蛇盈尺。時無佩刀，先嚙其頭，尾尚蜿蜒於口際。

　　聊齋志異

　　第二卷

　　第02.01回 金世成

　　金世成，長山人。素不檢。忽出家作頭陀。類顛，啗不潔以為美。犬羊遺穢於前，輒伏噉之。自號為佛。愚民婦異其所為，執弟子禮者以千萬計。金訶使食矢，無敢違者。創殿閣，所費不貲，人咸樂輸之。邑令南公惡其怪，執而笞之，使修聖廟。門人競相告曰：「佛遭難！」爭募救之。宮殿旬月而成，其金錢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

　　異史氏曰：「予聞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謂為『今世成佛』。品至啗穢，極矣。笞之不足辱，罰之適有濟，南令公處法何良也！然學宮圮而煩妖道，亦士大夫之羞矣。」

　　第02.02回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冬月薄暮，展被於榻而熾炭焉。方將篝燈，適友人招飲，遂扃戶去。至友人所，座有醫人，善太素脈，遍診諸客，末顧王生九思及董曰：「余閱人多矣，脈之奇，無如兩君者，貴脈而有賤兆，壽脈而有促徵。此非鄙人所敢知也，然而董君實甚。」共驚問之，曰：「某至此，亦窮於術，未敢臆決，願兩君自慎之。」二人初聞，甚駭，既以為模棱語，置不為意。

　　半夜，董歸，見齋門虛掩，大疑，醺中自憶，必去時忙促，故忘扃鍵。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溫否？纔一探入，則膩有臥人，大愕，斂手，急火之，竟為姝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大懼，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問君何往？董益懼，戰栗哀求，願仙人憐恕。女笑曰：「何所見而仙我？」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又笑曰：「君誤矣。尾於何有？」引董手，強使復探，則髀肉如脂，尻骨童童。笑曰：「何如？君醉態朦朧，不知所見伊何，遂誣人若此。」董固喜其麗，至此益惑，反自咎適然之錯，然疑其所來無因。女曰：「君不憶東鄰之黃髮女乎？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爾時我未笄，君垂髫也。」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瑣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髣髴憶之。十年不見，遂苗條若此，然何遽能來？」女曰：「妾適癡郎四五年，翁姑相繼逝，又不幸為文君，剩妾一身，煢無所倚。憶孩時相識者惟君，故勉來相就。入門已暮，邀飲者適至，遂潛隱以待君歸。待之既久，足冰肌粟，故借被以自溫耳，幸勿見疑。」董喜，解衣共寢，意殊自得。

　　月餘，漸羸瘦，家人怪問，輒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離，乃懼，復造善脈者診之。醫曰：「此妖脈也。前日之死徵驗矣，疾不可為也。」董大哭，不去，醫不得已，為之鍼手灸臍，而贈以藥，囑曰：「如有所遇，力絕之。」董亦自危。既歸，女笑要之，拂然曰：「勿復相糾纏，我行且死。」走不顧。女大慚，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藥獨寢，甫交睫，夢與女交，醒已遺矣。益恐，移寢於內，妻子火守之，夢如故，窺女子，已失所在。積數日，董嘔血斗餘而死。

　　王九思在齋中，見一女子來，悅其美，而私之，詰所自，曰：「妾，遐思之鄰也，渠舊與妾善，不意為狐惑而死。此輩妖氣可畏，讀書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懽待。居數日，迷罔病瘠，忽夢董曰：「與君好者，狐也。殺我矣，又欲殺我友。我已訴之冥府，洩此幽憤。七日之夜，當炷香室外，勿忘卻。」醒而異之，謂女曰：「我病甚，恐將委溝壑，或勸勿室也。」女曰：「命當壽，室亦生；不壽，不室亦死也。」坐與調笑，王心不能自持，而不能絕。及暮，插香戶上，女來拔棄之。夜又夢董來，讓其違囑。次夜，暗囑家人，俟寢後，潛炷之。女在榻上，忽驚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滅之，入曰：「誰教君為此者？」王曰：「或室人憂病，信巫家作厭禳耳。」女彷徨不樂。家人潛窺香滅，又炷之，女忽歎曰：「君福澤良厚。我誤害遐思而奔子，誠我之過，我將與彼就質於冥曹。君如不忘夙好，勿壞我皮囊也。」逡巡下榻，仆地而死，燭之，狐也。猶恐其活，遽呼家人，剝其革而懸焉。王病甚，見狐來曰：「我訴諸法曹，法曹謂董君見色而動，死當其罪；但咎我不當惑人，追金丹去，復令還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脫之矣。」狐慘然曰：「余殺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幾危，半年乃瘥。

　　第02.03回 齕石

　　新城王欽文太翁家，有圉人王姓，初入勞山學道。久之，不火食，惟啖松子及白石。遍體生毛。既數年，念母老歸里，漸復火食，猶啖石如故。向日視之，即知石之甘苦酸鹹，如啖芋然。母死，復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第02.04回 廟鬼

　　新城諸生王啟後者，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孫。見一婦人入室，貌肥黑不揚。笑近坐榻，意甚褻。王拒之，不去。由此坐臥輒見之。而意堅定，終不搖。婦怒，批其頰有聲，而亦不甚痛。婦以帶懸梁上，捽與並縊。王不覺自投梁下，引頸作縊狀。人見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顛，忽曰：「彼將與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數作，術藥罔效。

　　一日，忽見有武士綰鎖而入，怒叱曰：「樸誠者汝何敢擾！」即縶婦項，自櫺中出。纔至窗外，婦不復人形，目電閃，口血赤如盆。憶城隍廟門中有泥鬼四，絕類其一焉。於是病若失。

　　第02.05回 陸判

　　陵陽朱爾旦，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鈍，學雖篤，尚未知名。一日，文社衆飲，或戲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走十王殿，負得左廊判官來，衆當醵作筵。」蓋陵陽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妝飾如生，東廡有立判，綠面赤鬚，貌尤獰惡。或夜聞兩廊拷訊聲，入者毛皆森豎，故衆以此難朱。朱笑起，徑去，居無何，門外大呼曰：「我請髯宗師至矣！」衆皆起。俄負判入，置几上，奉觴酬之三。衆睹之，瑟縮不安於坐，仍請負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門生狂率不文，大宗師諒不為怪。荒舍匪遙，合乘興來覓飲，幸勿為畛畦。」乃負之去。

　　次日，衆果招飲，抵暮，半醉而歸，興未闌，挑燭獨飲。忽有人搴簾入，視之，則判官也，朱起曰：「噫，吾殆將死矣！前日冒瀆，今來加斧鑕耶？」判啟濃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義相訂，夜偶暇，敬踐達人之約。」朱大悅，牽衣促坐，自起滌器爇火。判曰：「天道溫和，可以冷飲。」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妻聞，大駭，戒勿出，朱不聽，立俟治具以出，易琖交酬，始詢姓氏，曰：「我陸姓，無名字。」與談古典，應答如響。問知制藝否，曰：「妍媸亦頗辨之，冥司誦讀，與陽世略同。」陸豪飲，一舉十觥，朱因竟日飲，遂不覺玉山傾頹，伏几醺睡，比醒，則殘燭黃昏，鬼客已去。自是三兩日輒一來，情益洽，時抵足眠，朱獻窗稿，陸輒紅勒之，都言不佳。

　　一夜，朱輒醉先寢，陸猶自酌。忽醉夢中，覺臟腑微痛，醒而視之，則陸危坐牀前，破腔出腸胃，條條整理，愕曰：「夙無仇怨，何以見殺？」陸笑云：「勿懼，我為君易慧心耳。」從容納腸已，復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作用畢，視榻上亦無血跡，腹間覺少麻木。見陸置肉塊几上，問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竅塞耳。適在冥間，於千萬心中，揀得佳者一枚，為君易之，留此以補闕數。」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視，則創縫已合，有綖而赤者存焉。自是文思大進，過眼不忘。數日，又出文示陸，陸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顯貴，鄉科而已。」問何時？曰今歲必魁。未幾，科試冠軍，秋闈果中經元。同社友素揶揄之，及見闈墨，相視而驚，細詢，情知其異，共求朱先容，願納交陸，陸諾之，衆大設以待之。

　　更初，陸至，赤髯生動，目炯炯如電，衆茫乎無色，齒欲相擊，漸引去。朱乃攜陸歸飲，既醺，朱曰：「湔腸伐胃，受賜已多。尚有一事欲相煩，不知可否？」陸便請命，朱曰：「心腸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荊，予結髮久，頭面不甚佳麗，尚欲煩君刀斧如何？」陸笑曰：「諾，容徐圖之。」過數日，半夜來叩關，朱急起延入，燭之，見襟裹一物，詰之，曰：「君曩所囑，向艱物色，適得一美人首，敬報君命。」朱撥視，頸血猶溼，陸立促急入，勿驚禽犬。朱慮門戶夜扃，陸至，一手推扉，扉自闢，引至臥室，見夫人側身眠。陸以頭授朱抱之，自於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項，著力如切瓜狀，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於生懷，取美人頭合項上，詳審端正，而後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際，命朱瘞首靜所，乃去。朱妻醒，覺頸間微麻，搓之，得血片，甚駭。呼婢汲盥，婢見面血狼籍，驚絕，濯之，盆水盡赤，舉首，則面目全非，又駭極。夫人引鏡自照，錯愕不能自解。朱入告之，因反復細視，則長眉掩鬢，笑靨承顴，畫中人也。解領驗之，有紅綫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異。

　　先是吳侍御有女甚美，未嫁而喪二夫，故十九猶未醮也。上元遊十王殿時，遊人甚雜，內有無賴賊，窺而豔之，遂陰訪居里，乘夜梯入，穴寢門，殺一婢於牀下，逼女與淫，女力拒聲喊，賊怒，亦殺之。吳夫人微聞鬧聲，呼婢往視，見尸，駭絕，舉家盡起，停尸堂上，置首項側，一門啼號，紛騰終夜。詰旦啟衾，則身在而失其首，遍撻侍女，謂所守不恪，致葬犬腹。侍御告郡，郡嚴限捕賊，三月而罪人弗得。漸有以朱家換頭之異聞吳公者。吳疑之，遣媼探諸其家，入見夫人，駭走以告吳公，公視女尸故存，驚疑無以自決，猜朱以左道殺女，往詰朱。朱曰：「室人夢易其首，實不解其何故？謂僕殺之，則冤也。」吳不信，訟之，收家人鞫之，一如朱言，郡守不能決。朱歸，求計於陸，陸曰：「不難，當使伊女自言之。」吳夜夢女曰：「兒為蘇溪楊大年所殺，無與朱孝廉，彼不豔於其妻，陸判官取兒頭，與之易之，是兒身死而頭生也，願勿相仇。」醒告夫人，所夢同，乃言於官。問之，果有楊大年，執而械之，遂伏其罪。吳乃詣朱請見夫人，由此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禮闈，皆以場規被放，於是灰心仕進，積三十年。一夕，陸告曰：「君壽不永矣。」問其期，對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人何能私？且自達人觀之，生死一耳，何必生之為樂，死之為悲。」朱以為然，即治衣衾棺槨，既竟，盛服而歿。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夫人懼，朱曰：「我誠鬼，不異生時。慮爾寡母孤兒，殊戀戀耳。」夫人大慟，涕垂膺，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還魂之說，君既有靈，何其不再？」朱曰：「天數不可違也。」問在陰司作何務？曰：「陸判薦我督案務，授有官爵，亦無所苦。」夫人欲再語，朱曰：「陸公與我同來，可設酒饌。」趨而出，夫人依言營備，但聞室中笑飲，豪氣高聲，宛若生前，半夜窺之，窅然而逝。自是三數日輒一來，時而留宿繾綣，家中事就便經紀。子瑋方五歲，來輒提抱，至七八歲，則燈下教讀。子亦慧，九歲能文，十五入邑庠，竟不知無父也。從此來漸疏，日月至焉而已。又一夕來，謂夫人曰：「今與卿永訣矣。」問何往？曰：「承帝命為太華卿，行將遠赴，事煩途隔，故不能來。」母子扶之哭，曰：「勿爾，兒已成立，家業尚可存活，豈有百歲不拆之鸞鳳耶？」顧子曰：「好為人，勿墮父業，十年後，一相見耳。」徑出門去，於是遂絕。

　　後瑋二十五舉進士，官行人，奉命祭西岳，道經華陰，忽有輿從羽葆，馳衝鹵簿。訝之，審視車中人，其父也，下馬哭伏道左。父停輿曰：「官聲好，我目瞑矣。」瑋伏不起，朱促車行，火馳不顧，去數武，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贈，遙語曰：「佩之當貴。」瑋欲追從，見輿從人馬飄忽若風，瞬息不見，痛恨良久。抽刀視之，製極精工，鐫字一行，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瑋後官至司馬，生五子，曰沈，曰潛，曰沕，曰渾，曰深。一夕夢父曰：「佩刀宜贈渾也。」從之。渾任為總憲，有政聲。

　　異史氏曰：斷鶴續鳧，矯作者妄；移花接木，創始者奇；而況加鑿削於肝腸，施刀錐於頸項者哉？陸公者，可謂媸皮裹妍骨矣。明季至今，為歲不遠，陵陽陸公猶存乎？尚有靈焉否也？為之執鞭，所欣慕焉。

　　第02.06回 嬰寧

　　王子服，莒之羅店人。早孤，絕慧，十四入泮，母最愛之，尋常不令遊郊野。聘蕭氏，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會上元，有舅氏子吳生，邀同眺矚，方至村外，舅家有僕來，招吳去。生見游女如雲，乘興獨遨。有女郎攜婢撚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顧忌。女過去數武，顧婢曰：「个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神魂喪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頭而睡，不語亦不食。母憂之，醮禳益劇，肌革銳減，醫師診視，投劑發表，忽忽若迷，母撫問所由，默然不答。適吳生來，囑密詰之。吳至榻前，生見之淚下，吳就榻慰解，漸致研詰，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吳笑曰：「君意亦復癡！此願有何難遂？當代訪之。徒步於野，必非世家，如其未字，事固諧矣；不然，拚以重賂，計必允遂。但得痊瘳，成事在我。」生聞之，不覺解頤。吳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而探訪既窮，並無蹤跡，母大憂，無所為計。然自吳去後，顏頓開，食亦略進。數日，吳復來，生問所謀，吳紿之曰：「已得之矣。我以為誰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今尚待聘，雖內戚有婚姻之嫌，實告之，無不諧者。」生喜溢眉宇，問居何里？吳詭曰：「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餘里。」生又付囑再四，吳銳身自任而去。

　　生由此飲食漸加，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彫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吳不至，折柬招之，吳支託不肯赴召，生恚怒，悒悒不歡。母慮其復病，急為議姻，略與商榷，輒搖首不願，惟日盼吳。吳迄無耗，益怨恨之，轉思三十里非遙，何必仰息他人？懷梅袖中，負氣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獨步，無可問程，但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牆內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意是園亭，不敢遽入。回顧對戶，有巨石滑潔，因據坐憩。俄聞牆內有女子，長呼小榮，其聲嬌細。方佇聽間，一女郎由東而西，執杏花一朵，俛首自簪，舉頭見生，遂不復簪，含笑撚花而入。審視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驟喜，但念無以階進，欲呼姨氏，而顧從無還往，懼有訛悞。門內無人可問，坐臥徘徊，自朝至於日昃，盈盈望斷，並忘飢渴。時見女子露半面來窺，似訝其不去者。忽一老嫗扶杖出，顧生曰：「何處郎君，聞自辰刻便來，以至於今。意將何為？得勿飢耶？」生急起揖之，答云：「將以盼親。」媼聾聵不聞，又大言之，乃問：「貴戚何姓？」生不能答。媼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親可探？我視郎君，亦書癡耳。不如從我來，啖以粗糲，家有短榻可臥。待明朝歸詢姓氏，再來探訪，不晚也。」生方腹餒思啗，又從此漸近麗人，大喜。

　　從媼入，見門內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內，茵藉几榻，罔不潔澤。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隱約相窺，媼喚：「小榮可速作黍。」外有婢子噭聲而應。坐次，具展宗閥，媼曰：「郎君外祖，莫姓吳否？」曰：「然。」媼驚曰：「是吾甥也！尊堂我妹子，年來以家窶貧，又無三尺男，遂至音問梗塞。甥長成如許，尚不相識。」生曰：「此來即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媼曰：「老身秦姓，並無誕育，弱息僅存，亦為庶產。渠母改醮，遺我鞠養。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少頃，使來拜識。」

　　未幾，婢子具飯，雛尾盈握。媼勸餐已，婢來斂具，媼曰：「喚寧姑來。」婢應去。良久，聞戶外隱有笑聲，媼曰：「嬰寧，汝姨兄在此。」戶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猶掩其口，笑不可遏。媼瞋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媼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識，可笑人也。」生問：「妹子年幾何矣？」媼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復笑不可仰視。媼謂生曰：「我言少教誨，此可見也。年已十六，呆癡裁如嬰兒。」生曰：「小於甥一歲。」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屬馬者耶？」生首應之。又問：「甥婦阿誰？」答云：「無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歲猶未聘？嬰寧亦無姑家，極相匹敵，惜有內親之嫌。」生無語，目注嬰寧，不暇他瞬。婢向女小語云：「目灼灼，賊腔未改。」女又大笑，顧婢曰：「視碧桃開未？」遽起，以袖掩口，細碎連步而出，至門外，笑聲始縱。媼亦起，喚婢襆被，為生安置，曰：「阿甥來不易，宜留三五日，遲遲送汝歸。如嫌幽悶，舍後有小園，可供消遣，有書可讀。」

　　次日，至舍後，果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聞樹頭蘇蘇有聲，仰視，則嬰寧在上，視生狂笑欲墮。生曰：「勿爾，墮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將及地，失手而墮，笑乃止。生扶之，陰捘其腕，女笑又作，倚樹不能行，良久乃罷。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遺，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為異物，不圖得見顏色，幸垂憐憫。」女曰：「此大細事，至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綑負送之。」生曰：「妹子癡耶？」女約：「何便是癡？」生曰：「我非愛花，愛撚花人耳。」女曰：「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生曰：「我所謂愛，非瓜葛之愛，乃夫妻之愛。」女曰：「有以異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慣與生人睡。」語未已，婢潛至，生惶恐，遁去。少時，會母所，母問何往？女答以園中共話。媼曰：「飯熟已久，有何長言，啁嗻乃爾？」女曰：「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女曰：「適此語不應說耶？」生曰：「此背人語。」女曰：「背他人豈得背老母，且寢處亦常事，何諱之？」生恨其癡，無術可以悟之。

　　食方竟，家中人捉雙衛來尋生。先是母待生久不歸，始疑，村中搜覓幾遍，竟無蹤兆，因往尋吳，吳憶曩言，因教於西南山村行覓，凡歷數村，始至於此。生出門，適相值，便入告媼，且請偕女同歸。媼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但賤軀不能遠涉，得甥攜妹子去，識認阿姨，大好。」呼嬰寧，寧笑至，媼曰：「有何喜，笑輒不輟，若不笑，當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裝束。」又餉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產充裕，能養冗人。到彼且勿歸，小學詩禮，亦好事翁姑。即煩阿姨，為汝擇一良匹。」二人遂發，至山坳回顧，猶依稀見媼倚門北望也。

　　抵家，母睹姝麗，驚問為誰？生以姨女對。母曰：「前吳郎與兒言者，詐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問女，女曰：「我非母出，父為秦氏，歿時，兒在褓中，不能記憶。」母曰：「我一姊，適秦氏良確，然殂謝已久，那得復存？」因細詰面龐痣贅，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復存？」疑慮間，吳生至，女避入室。吳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嬰寧耶？」生然之，吳亟稱怪事，問所自知，吳曰：「秦家姑去後，姑丈鰥居，祟於狐，病瘠死。狐生女，名嬰寧，繃臥牀上，家人皆見之。姑丈歿，狐猶時來，後求天師符黏壁間，狐遂攜女去。將勿此耶？」彼此疑參，但聞室中吃吃，皆嬰寧笑聲。母曰：「此女亦太憨生。」吳請面之。母入室，女猶濃笑不顧，母促令出，始極力忍笑，又面壁移時，方出。纔一展拜，翻然遽入，放聲大笑，滿室婦女，為之粲然。吳請往覘其異，就便執柯，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吳憶姑葬處，彷彿不遠，然墳壠湮沒，莫可辨識，詫歎而返。母疑其為鬼，入告吳言，女略無駭意；又弔其無家，亦殊無悲意，孜孜憨笑而已。衆莫之測，母令與少女同寢止。昧爽即來省問，操女紅，精巧絕倫。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嫣然，狂而不損其媚，人皆樂之。鄰女少婦，爭承迎之。母擇吉將為合巹，而終恐為鬼物，竊於日中窺之，形影殊無少異。至日，使華妝行新婦禮，女笑極不能俯仰，遂罷。生以其憨癡，恐漏洩房中隱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語。每值母憂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過，恐遭鞭楚，輒求詣母共話，罪婢投見，恆得免。而愛花成癖，物色遍戚黨，竊典金釵，購佳種，數月，階砌藩溷，無非花者。

　　庭後有木香一架，故鄰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時遇見，輒訶之，女卒不改。一日，西鄰子見之，凝注傾倒，女不避而笑。西鄰子謂女意已屬，心益蕩，女指牆底笑而下。西鄰子謂示約處，大悅，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則陰如錐刺，痛徹於心，大號而踣。細視非女，則一枯木臥牆邊，所接乃水淋竅也。鄰父聞聲，急奔研問，呻而不言，妻來，始以實告，爇火燭竅，見中有巨蠍，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殺之，負子至家，半夜尋卒。鄰人訟生，訐發嬰寧妖異，邑宰素仰生才，稔知其篤行士，謂鄰翁訟誣，將杖責之，生為乞免，遂釋而歸。母謂女曰：「憨狂爾爾，早知過喜而伏憂也。邑令神明，幸不牽累，設鶻突官宰，必逮婦女質公堂，我兒何顏見戚里？」女正色，矢不復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須有時。」而女由是竟不復笑，雖故逗，亦終不笑，然竟日未嘗有戚容。

　　一夕，對生零涕，異之，女哽咽曰：「曩以相從日淺，言之恐致駭怪。今日察姑及郎，皆過愛無有異心，直告，或無妨乎？妾本狐產，母臨去，以妾託鬼母，相依十餘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女者，不忍溺棄。」生諾之，然慮墳冢迷於荒草，女但言無慮。刻日，夫妻輿櫬而往，女於荒煙錯楚中，指視墓處，果得媼尸，膚革猶存。女撫哭哀痛，舁歸，尋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夢媼來稱謝，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見之，囑勿驚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陽氣勝，何能久居？」生問小榮，曰：「是亦狐，最黠。狐母留以視妾，每攝果餌相哺，故德之，常不去心。昨問母，云已嫁之。」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掃無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懷抱中，不畏生人，見人輒笑，亦大有母風云。

　　異史氏曰：觀其孜孜憨笑，似全無心肝者，而牆下惡作劇，其黠孰甚焉。至悽戀鬼母，反笑為哭，我嬰寧殆隱於笑者矣。竊聞山中有草，名笑矣乎。嗅之，則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種，則合歡忘憂，並無顏色矣。若解語花，正嫌其作態耳。

　　第02.07回 聶小倩

　　甯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適赴金華，至北郭，解裝蘭若寺中，殿塔壯麗，然蓬蒿沒人，似絕行蹤，東西僧舍，雙扉虛掩，惟南一小舍，扃鍵如新。又顧殿東隅，修竹拱把，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樂其幽杳。會學使按臨，城舍價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歸。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甯趨為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僕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甯喜，藉藁代牀，支板作几，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甯疑為赴試諸生，而聽其音聲，絕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語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甯以新居，久不成寐，聞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窺之，見短牆外一小院落，有婦可四十餘，又一媼衣【黑曷】緋，插蓬沓，鮐背龍鍾，偶語月下。婦曰：「小倩何久不來？」媼曰：「殆好至矣。」婦曰：「將無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聞，但意似蹙蹙。」婦曰：「婢子不宜好相識！」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來，彷彿豔絕。媼笑曰：「背地不言人，我兩個正談道，小妖婢悄來無跡響，幸不訾著短處。」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畫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攝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譽，更阿誰道好。」婦人女子又不知何言。甯意其鄰人眷口，寢不復聽，又許時，始寂無聲。方將睡去，覺有人至寢所，急起審顧，則北院女子也，驚問之。女笑曰：「月夜不寐，願修燕好。」甯正容曰：「卿防物議，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恥道喪。」女云：「夜無知者。」甯又咄之，女逡巡，若復有詞，甯叱速去，不然，當呼南舍生知。女懼，乃退至戶外，復返，以黃金一錠，置褥上，甯掇擲庭墀，曰：「非義之物，污我囊橐。」女慚出，拾金自言曰：「此漢當是鐵石。」

　　詰旦，有蘭溪生攜一僕來候試，寓於東廂，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錐刺者，細細有血出，俱莫知故。經宿，一僕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歸，甯質之，燕以為魅，甯素抗直，頗不在意。宵分，女子復至，謂甯曰：「妾閱人多矣，未有剛腸如君者。君誠聖賢，妾不敢欺，妾名小倩，姓聶氏，十八夭殂，葬寺側，輒被妖物威脅，役賤務，覥顏向人，實非所樂。今寺中無可殺者，恐當以夜叉來。」甯駭求計，女曰：「與燕生同室，可免。」問：「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問：「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隱以錐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攝血以供妖飲，又惑以金，非金也，乃羅剎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時好耳。」甯感謝，問戒備之期，答以明宵。臨別，泣曰：「妾墮元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干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甯毅然諾之，因問葬處，曰：「但記取白楊之上，有烏巢者是也。」言已出門，紛然而滅。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後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性癖耽寂，甯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僕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襆，違之，兩俱不利。」甯謹受教。既而各寢，燕以箱篋置窗上，就枕移時，齁如雷吼，甯不敢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睒閃，甯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櫺，歘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甯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甯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櫺，妖當立斃，雖然，亦傷。」問：「所緘何物？」曰：「劍也。適嗅之，有妖氣。」甯欲觀之，慨出相示，熒熒然一小劍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視窗外有血跡，遂出寺北，見荒坟纍纍，果有白楊，烏巢其顛，迨營謀既就，趣裝欲歸。燕生設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甯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甯欲從授其術，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道中人也。」甯乃託有妹葬此，發掘女骨，斂以衣衾，賃舟而歸。甯齋臨野，因營墳，葬諸齋外，祭而祝曰：「憐卿孤魂，葬及蝸居，歌哭相聞，庶不見陵於雄鬼。一甌漿水飲，殊不清旨，幸不為嫌。」祝畢而返。後有人呼曰：「緩待同行。」回顧，則小倩也。歡喜謝曰：「君信義，十死不足以報。請從歸，拜識姑嫜，媵御無悔。」遂與俱至齋中，囑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時甯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駭驚。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甯曰：「此小倩也。」母驚顧不遑，女謂母曰：「兒飄然一身，遠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澤被髮膚，願執箕帚，以報高義。」母見其綽約可愛，始敢與言，曰：「小娘子惠顧吾兒，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兒，用承祧緒，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兒實無二心。泉下人既不見信於老母，請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憐其誠，允之，即欲拜嫂，母辭以疾，乃止。女即入廚下，代母尸饔，入房穿戶，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懼之，辭使歸寢，不為設牀褥。女窺知母意，即竟去。過齋欲入，卻退徘徊戶外，似有所懼，生呼之，女曰：「室有劍氣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見者，良以此故。」甯已悟為革囊，取懸他室，女乃入，就燭下坐，移時，殊不一語。久之，問：「夜讀否？妾少誦楞嚴經，今強半遺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甯諾，又坐，默然，二更向盡，不言去，甯促之，愀然曰：「異域孤魂，殊怯荒墓。」甯曰：「齋中別無牀寢，且兄弟亦宜遠嫌。」女起，容顰蹙而欲啼，足㑌儴而懶步，從容出門，涉階而沒。甯竊憐之，欲留宿別榻，又懼母嗔。女朝旦朝母，捧匜沃盥，下堂操作，無不曲承母志。黃昏告退，輒過齋頭，就燭誦經，覺甯將寢，始慘然去。

　　先是，甯妻病廢，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漸稔，親愛如己出，竟忘其為鬼，不忍晚令去，留與同臥起。女初來未嘗食飲，半年漸啜稀酡，母子皆溺愛之，諱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無何，甯妻亡，母陰有納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窺之，乘間告母曰：「居年餘，當知兒肝鬲，為不欲禍行人，故從郎君來，區區無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人所欽矚，實欲依贊三數年，借博封誥，以光泉壤。」母亦知其無惡，但懼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註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奪也。」母信之，與子議，甯喜，因列筵告戚黨，或請覿新婦。女慨然華妝出，一堂盡眙，反不疑其鬼，疑為仙。由是五黨諸內眷，咸執贄以賀，爭拜識之。女善畫蘭梅，輒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襲以為榮。

　　一日，俛頸窗前，怊悵若失，忽問：「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緘置他所。」曰：「妾受生氣已久，當不復畏，宜取挂牀頭。」甯詰其意，曰：「三日來，心怔忡無停息，意金華妖物，恨妾遠遁，恐旦晚尋及也。」甯果攜革囊來，女反復審視，曰：「此劍仙將盛人者也。敝敗至此，不知殺人幾何許？妾今日視之，肌猶栗悚。」乃懸之。次日，又令移懸戶上，夜對燈坐，約甯勿寢。歘有一物，如飛鳥墮，女驚匿夾幕間，甯視之，物如夜叉狀，電目血舌，睒閃攫拏而前至門，卻步逡巡，久之，漸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將爪裂。囊忽格然一響，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聲遂寂然，囊亦頓縮如故。甯駭詫，女亦出，大喜曰：「無恙矣！」共視囊中，清水數斗而已。後數年，甯果登進士，舉一男。納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

　　第02.08回 義鼠

　　楊天一言：見二鼠出，其一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似甚恨怒，然遙望不敢前。蛇果腹，蜿蜒入穴。方將過半，鼠奔來，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歘然遁去。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來，嚼如前狀。蛇入則來，蛇出則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於地上。鼠來嗅之，啾啾如悼息，啣之而去。友人張歷友為作「義鼠行」。

　　第02.09回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余適客稷下，方與表兄李篤之對燭飲。忽聞有聲如雷，自東南來，向西北去。衆駭異，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擺簸，酒杯傾覆；屋梁椽柱，錯折有聲。相顧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趨出。見樓閣房舍，仆而復起；牆傾屋塌之聲，與兒啼女號，喧如鼎沸。人眩暈不能立，坐地上，隨地轉側。河水傾潑丈餘，雞鳴犬吠滿城中。踰一時許，始稍定。視街上，則男女裸聚，競相告語，並忘其未衣也。後聞某處井傾仄，不可汲；某家樓臺南北易向；棲霞山裂；沂水陷穴，廣數畝。此真非常之奇變也。

　　有邑人婦，夜起溲溺，回則狼啣其子。婦急與狼爭。狼一緩頰，婦奪兒出，攜抱中。狼蹲不去。婦大號。鄰人奔集，狼乃去。婦驚定作喜，指天畫地，述狼啣兒狀，己奪兒狀。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縷，乃奔。此與地震時男婦兩忘者，同一情狀也。人之惶急無謀，一何可笑！

　　第02.10回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有五色耐冬花，四時不凋。而島中古無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張生，好奇，喜游獵。聞其佳勝，備酒食，自掉扁舟而往。至則花正繁，香聞數里；樹有大至十餘圍者。反復留連，甚慊所好。開尊自酌，恨無同游。忽花中一麗人來，紅裳炫目，略無倫比。見張，笑曰：「妾自謂興致不凡，不圖先有同調。」張驚問何人。曰：「我膠娼也。適從海公子來。彼尋勝翱翔，妾以艱於步履，故留此耳。」張方苦寂，得美人，大悅，招坐共飲。女言詞溫婉，蕩人神志，張愛好之。恐海公子來，不得盡歡，因挽與亂。女忻從之。相狎未已，忽聞風肅肅，草木偃折有聲。女急推張起，曰：「海公子至矣。」張束衣愕顧，女已失去。

　　旋見一大蛇，自叢樹中出，粗於巨筩。張懼，幛身大樹後，冀蛇不睹。蛇近前，以身繞人並樹，糾纏數匝；兩臂直束胯間，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張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飲之。張自分必死，忽憶腰中佩荷囊，有毒狐藥，因以二指夾出，破裹堆掌中；又側頸自顧其掌，令血滴藥上，頃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飲。飲未及盡，遽伸其體，擺尾若霹靂聲，觸樹，樹半體崩落，蛇臥地如梁而斃矣。張亦眩莫能起，移時方蘇。載蛇而歸。大病月餘。疑女子亦蛇精也。

　　第02.11回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富有錢穀。游俠好義，慕郭解之為人。御史行臺按訪之。丁亡去，至安丘，遇雨，避身逆旅。雨日中不止。有少年來，館穀豐隆；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飼畜，給食周至。問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楊姓，我其內姪也。主人好交遊，適他出，家惟娘子在。貧不能厚客給，幸能垂諒。」問：「主人何業？」則家無貲產，惟日設博場，以謀升斗。次日，雨仍不止，供給弗懈。至暮，剉芻﹔芻束溼，頗極參差。丁怪之。少年曰：「實告客：家貧無以飼畜，適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異之，謂其意在得直。天明，付之金，不受；強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云：「娘子言：我非業此獵食者。主人在外，嘗數日不攜一錢；客至吾家，何遂索償乎？」丁歎贊而別。囑曰：「我諸城丁某，主人歸，宜告之。暇幸見顧。」

　　數年無耗。值歲大饑，楊困甚，無所為計。妻漫勸詣丁，從之。至諸，通姓名於門者。丁茫不憶，申言始憶之。跴履而出，揖客入。見其衣敝踵決，居之溫室，設筵相款，寵禮異常。明日，為製冠服，表裡溫煖。楊義之；而內顧增憂，褊心不能無少望。居數日，殊不言贈別。楊意甚亟，告丁曰：「顧不敢隱，僕來時，米不滿升。今過蒙推解，固樂；妻子如何矣！」丁曰：「是無煩慮，已代經紀矣。幸舒意少留，當助資斧。」走伻招諸博徒，使楊坐而乞頭，終夜得百金，乃送之還。歸見室人，衣履鮮整，小婢侍焉。驚問之。妻言：「自若去後，次日即有車徒齎送布帛菽粟，堆積滿屋，云是丁客所贈。又婢十指，為妾驅使。」楊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舊業矣。

　　異史氏曰：「貧而好客，飲博浮蕩者優為之；最異者，獨其妻耳。受之施而不報，豈人也哉？然一飯之德不忘，丁其有焉。」

　　第02.12回 海大魚

　　海濱故無山。一日，忽見峻嶺重疊，綿亙數里，衆悉駭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烏有。相傳海中大魚，值清明節，則攜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時多見之。

　　第02.13回 張老相公

　　張老相公，晉人。適將嫁女，攜眷至江南，躬市匳妝。舟抵金山，張先渡江，囑家人在舟，勿煿羶腥。蓋江中，有黿怪，聞香輒出，壞舟吞行人，為害已久。張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沒。張迴棹，悼恨欲死。因登金山謁寺僧，詢黿之異，將以仇黿。僧聞之，駭言：「吾儕日與習近，懼為禍殃，惟神明奉之，祈勿怒；時斬牲牢，投以半體，則躍吞而去。誰復能相仇哉！」張聞，頓思得計。便招鐵工，起爐山半，冶赤鐵，重百餘斤。審知所常伏處，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鉗舉投之。黿躍出，疾吞而下。少時，波涌如山。頃之，浪息，則黿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並快之，建張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為水神，禱之輒應。

　　第02.14回 水莽草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類扁豆，誤食之，立死，即為水莽鬼。俗傳此鬼不得輪迴，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帶，此鬼尤多云。

　　楚人以同歲生，為同年，投刺相謁，呼庚兄庚弟，子姪呼庚伯，習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中途燥渴思飲。俄見道旁一媼，張棚施飲，趨之，媼承迎入棚，給奉甚殷。嗅之有異味，不類茶茗，置不飲，起而出。媼急止客，便喚：「三娘，可將好茶一杯來。」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後出，年約十四五，姿容豔絕，指環臂釧，晶瑩鑑影。生受琖神馳，嗅其茶，芳烈無倫，吸盡再索。覷媼出，戲捉纖腕，脫指環一枚。女頳頰微笑，生益惑，略詰其門戶，女云：「郎暮來，妾猶在此也。」生求茶葉一撮，並藏指環而去。至同年家，覺心頭作惡，疑茶為患，以情告某。某駭曰：「殆矣！此水莽鬼也。先君死於是，是不可救，且為奈何？」生大懼，出茶葉驗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環，述女子情狀。某懸想曰：「此必寇三娘也！」

　　生以其名確符，問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豔名。數年前，誤食水莽而死，必此為魅。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襠，煮服可痊。」某急詣寇所，實告以情，長跪哀懇。寇以生將代女死故，靳不與，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齒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脫生。」某舁送之，將至家門而卒，母號涕葬之。遺一子，甫周歲，妻不能守柏舟節，半年改醮去。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朝夕悲啼。

　　一日，方抱兒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駭，揮涕問之。答云：「兒地下聞母哭，甚愴於懷，故來奉晨昏耳。兒雖死，已有家室，即同來分母勞，母其勿悲。」母問：「兒婦何人？」曰：「寇氏坐聽兒死，兒甚恨之，死後欲尋三娘，而不知其處。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兒往，則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兒馳去，強捉之來，今為兒婦，亦相得，頗無苦。」移時，門外一女子入，華妝豔麗，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雖非生人，母視之，情懷差慰，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習慣，然承順殊憐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請母告諸其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寇家翁媼，聞而大駭，命車疾至，視之，果三娘，相向哭失聲，女勸止之。媼視生家良貧，意甚憂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厭貧？且祝郎母子情義拳拳，兒固已安之矣。」因問茶媼誰也，曰：「彼倪姓，自慚不能惑行人，故求兒助之耳，今已生於郡城賣漿者之家。」因顧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復何心？」生乃投拜。女便入廚下，代母執炊，供翁媼，媼視之悽心。既歸，即遣兩婢來，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數十匹，酒胾不時餽送，小阜祝母矣。寇亦時招歸寧，居數日，輒曰：「家中無人，宜早送兒還。」或故稽之，則飄然自歸。翁乃代生起夏屋，營備臻至，然生終未嘗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復甦，相傳為異。生曰：「是我活之也。彼為李九所害，我為之驅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兒深恨此等輩，方將盡驅除之，何屑為此？且兒事母最樂，不願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豐筵，禱其庭，輒有效。積十餘年，母死，生夫婦亦哀毀，但不對客，惟命兒縗麻擗踊，接以禮義而已。葬母後，又二年餘，為兒娶婦，婦，任侍郎之孫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數月而殤，後聞祝生之異，遂命駕其家，訂翁婿焉。至是，遂以孫女妻其子，往來不絕矣。

　　一日，謂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策為四瀆牧龍君，今行矣。」俄見庭下有四馬，駕黃幨車，馬四股皆鱗甲，夫妻盛裝出，同登一輿，子及婦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見女來拜別翁媼，亦如生言。媼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門遂不復見。其子名鶚，字離塵，請諸寇翁，以三娘骸骨與生合葬焉。

　　第02.15回 造畜

　　魘昧之術，不一其道，或投美餌，紿之食之，則人迷罔，相從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謂之「扯絮」。小兒無知，輒受其害。又有變人為畜者，名曰「造畜」。此術江北猶少，河以南輒有之。

　　揚州旅店中，有一人牽驢五頭，暫縶櫪下，云：「我少選即返。」兼囑：「勿令飲噉。」遂去。驢暴日中，蹄齧殊喧。主人牽著涼處。驢見水，奔之；遂縱飲之。一滾塵，化為婦人。怪之，詰其所由，舌強而不能答。乃匿諸室中。既而驢主至，驅五羊於院中，驚問驢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進餐飲，且云：「客姑飯，驢即至矣。」主人出，悉飲五羊，輾轉皆為童子。陰報郡，遣役捕獲，遂械殺之。

　　第02.16回 鳳陽士人

　　鳳陽一士人，負笈遠遊。謂其妻曰：「半年當歸。」十餘月，竟無耗問，妻翹盼綦切。一夜，纔就枕，紗月搖影，離思縈懷。方反側間，有一麗人，珠鬟絳帔，搴帷而入，笑問：「姊姊，得無欲見郎君乎？」妻急起應之。麗人邀與共往，妻憚修阻，麗人但請勿慮，即挽女手出，並踏月色。約一矢之遠，覺麗人行迅速，女步履艱澀，呼麗人少待，將歸著複履。麗人牽坐路側，自乃捉足脫履相假，女喜著之，幸不鑿枘，復起從行，健步如飛。移時見士人跨白騾來，見妻大驚，急下騎，問何往？女曰：「將以探君。」又顧問麗者伊誰？女未及答，麗人掩口笑曰：「且勿問訊。娘子奔波匪易，郎君星馳夜半，人畜想當俱殆。妾家不遠，且請息駕，早旦而行，不晚也。」顧數武之外，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麗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燭，小臺石榻可坐。」士人縶蹇檐梧，乃即坐，麗人曰：「履大不適於體，途中頗累贅否？歸有代步，乞賜還也。」女稱謝，付之。

　　俄頃，設酒果，麗人酌曰：「鸞鳳久乖，圓在今夕，濁醪一觴，敬以為賀。」士人亦執琖酬答。主客笑言，履舄交錯。士人注目麗人，屢以游詞相挑，夫妻乍聚，並不寒暄一語。麗人亦美目流情，妖言隱謎，女惟默坐，偽為愚者。久之漸醺，二人語益狎，又以巨觥勸客，士人以醉辭，勸之益苦。士人笑曰：「卿為我度一曲，即當飲。」麗人不拒，即以牙板，撫提琴而歌曰：「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謠，不足污君聽，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顰耳。」音聲靡靡，風度狎褻，士人搖惑，若不自禁。

　　少間，麗人偽醉離席，士人亦起，從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獨坐，塊然無侶，中心憤恚，頗難自堪，思欲遁歸，而夜色微茫，不憶道路，輾轉無以自主。因起而覘之，裁近其窗，則斷雲零雨之聲，隱約可聞。又聽之，聞良人與己素常猥褻之狀，盡情傾吐。女至此，手顫心搖，殆不可遏，念不如出門竄溝壑以死。憤然方行，見弟三郎乘馬而至，遽便下問。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與姊回，直入其家，則室門扃閉，枕上之語猶喁喁也。三郎舉巨石如斗，拋擊窗櫺，三五碎斷。內大呼曰：「郎君腦破矣，奈何！」女聞之，愕然大哭，謂弟曰：「我不謀與汝殺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撐目曰：「汝嗚嗚促我來，甫能消此心中惡，又護男兒怨弟兄，我不慣與婢子供指使。」返身欲去。女牽衣曰：「汝不攜我去，將何之？」三郎揮姊仆地，脫體而去，女頓驚寤，始知其夢。

　　越日，士人果歸，乘白騾，女異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夢，所見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駭怪。既而三郎聞姊夫遠歸，亦來省問，語次，謂士人曰：「昨宵夢君歸，今果然。」亦大異。士人笑曰：「幸不為巨石所斃。」三郎愕然問故，士人以夢告，三郎大異之。蓋是夜，三郎亦夢遇姊泣訴，憤激投石也。三夢相符，但不知麗人何許耳。

　　第02.17回 耿十八

　　新成耿十八，病危篤，自知不起。謂妻曰：「永訣在旦晚耳。我死後，嫁守由汝，請言所志。」妻默不語。耿固問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恆情。明言之，庸何傷？行與子訣。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斷也。」妻乃慘然曰：「家無儋石，君在猶不給，何以能守？」耿聞之，遽握妻臂，作恨聲曰：「忍哉！」言已而沒。手握不可開。妻號。家人至，兩人攀指，力擘之，始開。

　　耿不自知其死，出門，見小車十餘兩，兩各十人，即以方幅書名字，黏車上。御人見耿，促登車。耿視車中已有九人，並己而十。又視黏單上，己名最後。車行咋咋，響震耳際，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處，聞人言曰：「此思鄉地也。」聞其名，疑之。又聞御人偶語云：「今日㔍三人。」耿又駭。及細聽其言，悉陰間事，乃自悟曰：「我豈不作鬼物耶！」頓念家中，無復可懸念，惟老母臘高，妻嫁後，缺於奉養；念之，不覺涕漣。又移時，見有臺，高可數仞，游人甚夥；囊頭械足之輩，嗚咽而下上，聞人言為「望鄉臺」。諸人至此，俱踏轅下，紛然競登。御人或撻之、或止之，獨至耿，則促令登。登數十級，始至顛頂。翹首一望，則門閭庭院，宛在目中。但內室隱隱，如籠煙霧。悽惻不自勝。回顧，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問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為東海匠人。見耿零涕，問：「何事不了於心？」耿又告之。匠人謀與越臺而遁。耿懼冥追，匠人固言無妨。耿又慮臺高傾跌，匠人但令從己。遂先躍，耿果從之。及地，竟無恙。喜無覺者。視所乘車，猶在臺下。二人急奔。數武，忽自念名字黏車上，恐不免執名之追；遂反身近車，以手指染唾，塗去己名，始復奔，哆口坌息，不敢少停。少間，入里門，匠人送諸其室。驀睹己尸，醒然而蘇。覺乏疲躁渴，驟呼水。家人大駭，與之水，飲至石餘。乃驟起，作揖拜狀；既而出門拱謝，方歸。歸則僵臥不轉。家人以其行異，疑非真活；然漸覘之，殊無他異。稍稍近問，始歷歷言其本末。問：「出門何故？」曰：「別匠人也。」「飲水何多？」曰：「初為我飲，後乃匠人飲也。」投之湯羹，數日而瘥。由此厭薄其妻，不復共枕席云。

　　第02.18回 珠兒

　　常州民李化，富有田產，年五十餘，無子，一女名小惠，容貌秀美，夫妻最愛憐之。十四歲，暴病夭殂，冷落庭幃，益少生趣，始納婢。經年餘，生一子，視如拱璧，名之珠兒。兒漸長，魁梧可愛，然性絕癡，五六歲尚不辨菽麥，言語強澀，李亦好而不知其惡。會有眇僧募緣於市，輒知人閨闥，於是相驚以神。且云能生死禍福人，幾十百千，執名以索，無敢違者。詣李募百緡，李難之，給十金，不受，漸至三十金，僧厲色曰：「必百緡，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無何，珠兒心暴痛，色如土灰，李懼，將八十金詣僧乞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為？」李歸而兒已死，李慟甚，以狀愬邑宰。宰拘僧訊鞫，亦辨給無情詞，笞之，似擊鞔革，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幟五。宰怒，以手疊訣舉舉視之，僧乃懼，自投無數，宰不聽，杖殺之，李叩謝而歸。

　　時已曛暮，與妻坐牀上，忽一小兒㑌儴入室，曰：「阿翁行何疾？極力不能得追。」視其體貌，當得七八歲，李驚，方將詰問，則見其若隱若現，恍惚如煙霧。宛轉間，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墮地無聲，曰：「阿翁何乃爾？」瞥然復登。李懼，與妻俱奔，兒呼阿父阿母，嘔啞不休。李入妾室，急闔其扉，還顧，兒已在膝下，李駭問何為？答曰：「我蘇州人，姓詹氏。六歲失怙恃，不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戲門外，為妖僧迷殺桑樹下，驅使如倀鬼，冤閉窮泉，不得脫化。幸賴阿翁昭雪，願得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兒曰：「但除斗室，為兒設牀褥，日澆一杯冷漿粥，餘都無事。」李從之，兒喜，遂獨臥室中。晨來出入閨閣，了不異人。聞妾悲痛聲，問珠兒死幾日矣，答以七日，曰：「天嚴寒，肉當不腐，試發冢啟視，當得活。」李喜，與兒去，開穴驗之，軀殼如故，方此忉怛，回視，失兒所在，異之，舁尸歸。方置榻上，目已瞥動，少頃呼湯，湯已而汗，汗已遂起。羣喜珠兒復生，又加之慧黠便利，迥異曩昔。但夜間僵臥，毫無氣息，共轉側之，冥然若死，衆大愕，謂其復死。天將明，始若夢醒，羣就問之，答云：「昔從妖僧時，有兒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蓋在後與哥子作別耳。今在冥間為姜員外作義嗣，亦甚優游。夜分，固來邀兒戲，適以白鼻騧送兒歸。」

　　母因問在陰司見珠兒否，曰：「珠兒已轉生矣，渠與阿父無父子緣，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百十千債負耳。」初，李販於金陵，欠嚴貨價未償，而嚴翁死，此事人無知者，李聞之大駭。母問兒見惠姊否？兒曰：「不知，再去當訪之。」又二三日，謂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珠翠滿頭髻，一出門，便十百作呵殿聲。」母曰：「何不一歸寧？」曰：「人既死，都與骨肉無關切，倘有細述前生者，方豁然動念耳。昨託姜員外，夤緣見姊，姊呼我坐珊瑚牀上，與言父母懸念，渠都如眠睡。兒云姊在時喜繡並蒂花，翦刀刺手爪，血涴綾子上，姊就刺作赤水雲，今母猶挂牀頭壁，顧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悽感，云會須白郎君，歸省阿母。」母問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謂母：「姊行且至，僕從大繁，當多備漿酒。」少間，奔入室，曰：「姊來矣！」移榻中堂，曰：「姊姊且憩坐，少悲啼。」諸人悉無所見。兒率人焚紙酬飲於門外，反曰：「騶從暫令去矣。姊言：『昔日所覆綠錦被，曾為燭花燒一點，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啟笥出之，兒曰：「姊命我陳舊閨中，乏疲，且小臥，翌日再與阿母言。」東鄰趙氏女，故與惠為繡閣交，是夜忽夢惠幞頭紫帔來相望，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異物，父母覿面，不啻河山。將借妹子與家人共語，勿須驚恐。」質明，方與母言，忽仆地悶絕，踰刻始醒，向母曰：「小惠與阿嬸別幾年矣，頓鬖鬖白髮生。」母駭曰：「兒病狂耶？」女拜別，即出。母知其異，從之，直達李所，抱母哀啼，母驚不知所為。女曰：「兒昨歸，頗委頓，未遑一言。兒不孝，中途棄高堂，勞父母哀念，罪何可贖？」母頓悟，乃哭，已而問曰：「聞兒今貴，甚慰母心。但汝棲身王家，何遂能來？」女曰：「郎君與兒極燕好，姑舅亦相撫愛，頗不謂妒醜。」惠生時，好以手支頤，女言次，輒作故態，神情宛似。未幾珠兒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別泣下，曰：「兒去矣。」言訖，復踣，移時乃甦。

　　後數月，李病劇，醫藥罔效。兒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牀頭，一執鐵杖子，一挽苧蔴繩，長四五尺許，兒晝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備衣衾，既暮，兒趨入，曰：「雜人婦且避去，姊夫來視阿翁。」俄頃，鼓掌而笑。母問之，曰：「我笑二鬼，聞姊夫至，俱匿牀下，如龜鼈。」又少時，望空道寒暄，問姊夫起居，既而拍掌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門外，卻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鎖馬鞅上，阿父當即無恙。姊夫言，歸白大王，為父母乞百年壽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數日，尋瘥。延師教兒讀。兒甚慧，十八入邑庠，猶能言冥間事。見里中病者，輒指鬼祟所在，以火爇之，往往得瘳。後暴病，體膚青紫，自言鬼神責我綻露，由是不復言。

　　第02.19回 小官人

　　太史某公，忘其姓氏。晝臥齋中，忽有小鹵簿，出自堂陬，馬大如蛙，人細如蟻，小儀仗以數十隊。一官冠皁紗，著繡幞，乘肩輿，紛紛出門而去。公心異之，竊疑睡眼之訛，頓見一小人返入舍，攜一氈包，大如拳，逕造牀下，自言家主人有不腆之儀，敬獻太史。言已，對立，即又不陳其物。少間，又自笑曰：「戔戔微物，想太史亦當無所用，不如即賜小人。」太史頷之，欣然攜之而去，後不復見。惜太史中餒，不曾詰所自來。

　　第02.20回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獨居清齋。會值秋夜，銀河高耿，明月在天，徘徊花陰，頗存遐想。忽有一女子踰垣來，笑曰：「秀才何思之深？」生就視，容華若仙，驚喜擁入，窮極狎昵。自言胡氏名三姐，問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復置問，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臨無虛夕。

　　一夜，與生促膝燈幕，生矚眸不轉，女笑曰：「眈眈視妾何為？」曰：「我視卿如紅藥碧桃，即竟夜視，不為厭也。」三姐曰：「妾陋質，遂青盼如此；若見吾家四妹，不知顛倒何似。」生益傾動，恨不一見顏色，長跪哀請。踰夕，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生狂喜，引坐，三姐與生同笑語，四姐惟手引繡帶，俛首而已。未幾，三姐起別，妹欲從行，生曳之不釋，顧三姐曰：「卿卿煩一致聲！」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為少留。」四姐無語，三姐遂去。二人備盡歡好，既而引臂替枕，傾吐生平，無復隱諱。

　　四姐自言為狐，生依戀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姐狠毒，業殺三人矣。惑之，罔不斃者。妾幸承溺愛，不忍見滅亡，當早絕之。」生懼，求所以處，四姐曰：「妾雖狐，得仙人正法，當書一符黏寢門，可以却之。」遂書之。既曉，三姐來，見符却退，曰：「婢子負心，傾意新郎，不憶引線人矣。汝兩人合有夙分，余亦不相仇，但何必爾？」乃逕去。

　　數日，四姐他適，約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門眺望，山下故有槲木，蒼莽中出一少婦，亦頗風韻。近謂生曰：「秀才何必沾沾戀胡家姊妹？渠又不能以一錢相贈。」即以一貫授生，曰：「先持歸，貰良醞，我即攜小肴饌來，與君為歡。」生懷錢歸，果如所教。少間，婦果至，置几上燔雞鹹彘肩各一，即抽刀子，縷切為臠，釃酒調謔，歡洽異常。繼而滅燭登牀，狎情蕩甚。既曙始起，方坐牀頭，捉足易舄，忽聞人聲；傾聽，已入幃幕，則胡姊妹也。婦乍睹，倉皇而遁，遺舄於牀。二女遂叱曰：「騷狐！何敢與人同寢處？」追去，移時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長進，與騷狐相匹偶，不可復近。」遂悻悻欲去。生惶恐自投，情詞哀懇，三姐從旁解免，四姐怒稍釋，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陝人騎驢造門，曰：「吾尋妖物，匪伊朝夕，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異，訊所由來，曰：「小人日泛煙波，遊四方，終歲十餘月，常八九離桑梓，被妖物蠱殺吾弟。歸甚悼恨，誓必尋而殄滅之。奔波數千里，殊無跡兆。今在君家，不翦，當繼吾弟亡者。」時生與女密邇，父母微察之，聞客言，大懼，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呪良久，有黑霧四團，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豬脬裹瓶口，緘封甚固。生父亦喜，堅留客飯。生心惻然，近瓶竊聽，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視不救，君何負心？」生益感動，急啟所封，而結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須爾，但放倒壇上旗，以鍼刺脬作空，予即出矣。」生如其請，果見白氣一絲，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見旗橫地，大驚曰：「遁矣！此必公子所為。」搖瓶俯聽，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猶可赦。」乃攜瓶別去。

　　後生在野，督傭刈麥，遙見四姐坐樹下，生近就之，執手慰問。且曰：「別後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復一拜問。」生欲與偕歸，女曰：「妾非昔比，不可以塵情染，後當復見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餘，生適獨居，見四姐自外至，生喜與語。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應再履塵世，但感君情，敬報撤瑟之期。可早處分後事，亦勿悲憂，妾當度君為鬼仙，亦無苦。」乃別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嘗親見之。

　　第02.21回 祝翁

　　濟陽祝村有祝翁者，年五十餘，病卒。家人入室理縗絰，忽聞翁呼甚急，羣奔集靈寢，則見翁已復活，羣喜慰問。翁但謂媼曰：「我適去，拚不復返。行數里，轉思拋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復生趣，不如從我去。故復歸，欲偕爾同行也。」咸以其新蘇妄語，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媼云：「如此，亦復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揮之曰：「是不難。家中俗務，可速作料理。」媼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戶外延數刻而入，紿之曰：「處置安妥矣。」翁命速妝，媼不去，翁催益急。媼不忍拂其意，遂裙妝以出，媳女皆匿笑。翁移首於枕，手拍令臥，媼曰：「子女皆在，雙雙挺臥，是何景象？」翁搥牀曰：「並死有何可笑！」子女輩見翁躁急，共勸媼姑從其意。媼如言，並枕僵臥，家人共笑之。俄視媼笑容忽斂，又漸而兩眸俱合，久之無聲，儼如睡去。衆始近視，則膚已冰，而鼻無息矣。試翁亦然，始共驚怛。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婦傭於畢刺史之家，言之甚悉。

　　異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與？泉路茫茫，去來由爾，奇矣！且白頭者，欲其去，則呼令去，何其暇也！人當屬纊之時，所最不忍訣者，牀頭之暱人耳，苟廣其術，則賣履分香，可以不事矣。

　　第02.22回 豬婆龍

　　豬婆龍產于西江。形似龍而短，能橫飛；常出沿江岸撲食鵝鴨。或獵得之，則貨其肉于陳、柯。此二姓皆友諒之裔，世食豬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縶舟中。一日，泊舟錢塘，縛稍懈，忽躍入江。俄傾，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第02.23回 某公

　　陝右某公，辛丑進士。能記前身。嘗言前生為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一如世傳。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豬；皆裸之，於架上取皮被之。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來，捺覆公體。吏白：「是曾拯一人死。」王檢籍覆視，示曰：「免之。惡雖多，此善可贖。」鬼又褫其毛革。革已黏體，不可復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脫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斷裂，不得盡脫，既脫，近肩處，猶黏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復出。

　　第02.24回 快刀

　　明末，濟屬多盜。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章丘盜尤多。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窾。一日，捕盜十餘名，押赴市曹。內一盜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最快，斬首無二割。求殺我！」兵曰：「諾。其謹依我，無離也。」盜從之刑處，出刀揮之，豁然頭落。數步之外，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

　　第02.25回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於材藝，而家綦貧。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惟日為人書畫，受贄以自給。行年二十有五，伉儷猶虛。對戶舊有空第，適一老嫗及少女，稅居其中，以其家無男子，故未問其誰何。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見生不甚避，而意凜如也。生入問母，母曰：「是對戶女郎，就吾乞刀尺。適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貧家產，問其何為不字，則以母老為辭。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倘所望不奢，兒可代養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媼耳。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業，則仰女十指。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媼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然，母乃歸。詳其狀而疑曰：「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為人不言亦不笑，豔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歎而罷。

　　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詰其所自，以鄰村對。嗣後三兩日輒一至，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來暱甚。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以為誰，對以鄰女。少年曰：「豔麗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間，生入內，母曰：「適女子來乞米，云不舉火者經日矣。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周卹之。」生從母言，負斗粟款門，而達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謝。日嘗至生家，見母作衣履，便代縫紉，出入堂中，操作如婦，生益德之。每獲餽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頰。母適疽生陰處，宵旦號咷，女時就榻省視，為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母曰：「唉！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母曰：「牀頭蹀躞之役，豈孝子所能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為憂耳。」言間，生入，母泣曰：「虧娘子良多，汝無忘報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弗謝也，君何謝焉？」於是益敬愛之。然其舉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門，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趨而從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懽。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應而歸。明日，又約之，女厲色，不顧而去。日頻來，時相遇，並不假以詞色。稍游戲之，則冷語冰人。忽於空處問生，日來少年誰也？生告之，女曰：「彼舉止態狀，無禮於妾頻矣。以君之狎暱，故置之。請便寄語，再復爾，是不欲生也。」已少年至，生以告，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無，曰：「如其無，則猥褻之語，何以達君聽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煩寄語，假惺惺勿作態，不然，我將遍播揚。」生甚怒之，情見於色，少年方去。

　　一夕方獨坐，女忽至，笑曰：「我與君情緣未斷，寧非天數。」生狂喜而抱於懷，歘聞履聲籍籍，兩人驚起，則少年推扉入矣。生驚問：「子胡為者？」笑曰：「我來觀貞節之人耳。」顧女曰：「今不怪人耶？」女眉豎頰紅，默不一語，急翻上衣，露一革囊，應手而出，則尺許晶瑩匕首也。少年見之，駭而却走，追出戶外，四顧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拋擲，戛然有聲，爍若長虹。俄一物墮地作響，生急燭之，則一白狐，身首異處矣，大駭。女曰：「此君之孌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令入，曰：「適以妖物敗意，請俟來宵。」出門逕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綢繆。詰其術，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須慎秘，洩恐不為君福。」又訂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婦伊何也？業夫婦矣，何必復言嫁娶乎？」生曰：「將勿憎吾貧耶？」曰：「君固貧，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憐君貧耳。」臨別囑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屢。當來，我自來；不當來，相強無益。」後相值，每欲引與私語，女輒走避，然衣綻炊薪，悉為紀理，不啻婦也。

　　積數月，其母死，生竭力營葬之，女由是獨居。生意其孤寂可亂，踰垣入，隔窗頻呼，迄不應，視其門，則空室扃焉。竊疑女有他約。夜復往，亦如之，遂留佩玉於窗間而去之。越日，相遇於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後，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無疑，而烏得可？然一事煩急為謀。」問之，曰：「妾體已孕八月矣，恐旦晚臨盆，妾身未分明，能為君生之，不能為君育之。可密告老母，覓乳媼，偽為討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諾，以告母，母笑曰：「異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顧私於我兒。」喜從其謀以待之。

　　又月餘，女數日不出，母疑之，往探其門，蕭蕭閉寂，扣良久，女始蓬頭垢面，自內出，啟而入之，則復闔之。入其室，則呱呱者在牀上矣，母驚問誕幾時矣？答云三日。捉繃席而視之，男也，且豐頤而廣額，喜曰：「兒已為老身育孫矣，伶仃一身，將焉所託？」女曰：「區區隱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無人，可即抱兒去。」母歸，與子言，竊共異之。夜往抱子歸。

　　更數夕，夜將半，女忽款門入，手提革囊，笑曰：「大事已了，請從此別。」急詢其故，曰：「養母之德，刻刻不去於懷，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報不在牀第也。為君貧不能婚，將為延一綫之續，本期一索而得，不圖信水復來，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無憾矣。」問囊中何物，曰：「仇人頭耳。」檢而窺之，鬚髮交而血模糊也，駭絕。復致研詰，曰：「向不與君言者，以機事不密，懼有宣洩，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馬，陷於仇，被籍吾家。妾負老母出，隱姓名，埋頭項，已三年矣。所以不即報者，徒以有母在，母去，一塊肉又累腹中，因而遲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門戶未稔，恐有訛誤耳。」言已，出門，又囑曰：「所生兒善視之，君福薄無壽，此兒可光門閭。夜深不得驚老母，我去矣！」方悽然欲詢所之，女一閃如電，瞥爾間，遂不復見。生嘆惋木立，若喪魂魄，明日告母，相為嗟異而已。後三年，生果卒。子十八舉進士，猶奉祖母以終老云。

　　異史氏曰：人必室有俠女，而後可以畜孌童也。不然，爾愛其艾豭，彼愛爾婁豬矣！

　　第02.26回 酒友

　　車生者，家不中貲，而耽飲，夜非浮三白，不能寐也，以故牀頭尊常不空。一夜睡醒，轉側間，似有人共臥者，意是覆裳墮耳。摸之，則茸茸有物，似貓而巨；燭之，狐也，酣醉而犬臥。視其瓶，則空矣。因笑曰：「此我酒友也。」不忍驚，覆衣加臂，與之共寢，留燭以觀其變。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啟覆視之，儒冠之俊人也，起拜榻前，謝不殺之恩。生曰：「我癖於麯糱，而人以為癡，卿我鮑叔也，如不見疑，當為糟邱之良友。」

　　曳登榻，復共寢，且言：「卿可常相臨，無相猜。」狐諾之。生既醒，則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耑伺狐。抵夕，果至，促膝歡飲，狐量豪善諧，於是恨相得晚。狐曰：「屢叨良醞，何以報德？」生曰：「斗酒之歡，何置齒頰！」狐曰：「雖然，君貧士，杖頭錢大不易，當為君少謀酒貲。」明夕，來告曰：「去此東南七里，道側有遺金，可早取之。」詰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餚，以佐夜飲。狐又告曰：「院後有窖藏，宜發之。」如其言，果得錢百餘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狐曰：「不然，轍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謀之。」

　　異日，謂生曰：「市上荍價廉，此奇貨可居。」從之，取荍四十餘石，人咸非笑之。未幾，大旱，禾豆盡枯，惟荍可種，售種，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畝，但問狐，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一切種植之早晚，皆取決於狐。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視子猶子焉。後生卒，狐遂不復來。

　　第02.27回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少孤，館於紅花埠。桑為人靜穆自喜，日再出，就食東鄰，餘時堅坐而已。東鄰生偶至，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鄰生歸，與友謀，梯妓於垣而過之，彈指叩扉。生窺問其誰，妓自言為鬼，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鄰生早至生齋，生述所見，且告將歸，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生意友人之復戲也，啟戶延入，則傾國之姝。驚問所來，曰：「妾蓮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樓故多，信之，息燭登牀，綢繆甚至。自此，三五日輒一至。

　　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蓮香，逆與語，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軃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大愕，疑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幸賜垂盼。」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涼也，曰：「幼質單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既而羅襦衿解，儼然處子。女曰：「妾為情緣，葳蕤之質，一朝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席。房中得無有人否？」生云：「無他，止一鄰娼，顧亦不常至。」女曰：「謹當避之。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秘勿洩。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著，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悅。越夕無人，便出審玩，女飄然忽至，遂相款昵。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異而詰之，笑曰：「適當其時耳。」

　　一夜，蓮香來，驚云：「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蓮便告別，相約十日。去後，李來恆無虛夕，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所約告。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美？」曰：「可稱兩絕，但蓮卿肌膚溫和。」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云爾，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因而不懽。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次夜，蓮香果至，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損？保無他遇否？」生詢其故，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析析如亂絲，鬼症也。」次夜，李來，生問窺蓮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應之。踰夕，戲蓮香曰：「余固不信，或謂卿狐者。」蓮亟問，是誰之云？笑曰：「我自戲卿。」蓮曰：「狐何異於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蓮香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復，縱狐何害？設旦旦而伐之，人有甚於狐者矣。天下癆尸瘵鬼，寧皆狐蠱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生不得已洩之。蓮曰：「我固怪君憊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當如渠之窺妾者。」

　　是夜李至，裁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暱其美而不速絕，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語。蓮曰：「固知君不能忘情，然不忍視君死。明日，當攜藥餌，為君一除陰毒。幸病蒂猶淺，十日恙當已，請同榻以視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藥啖生，頃刻，洞下三兩行，覺臟腑清虛，精神頓爽，心德之，然終不信為鬼病。蓮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與合，輒止之。數日後，膚革充盈，欲別，殷殷囑絕李，生謬應之。及閉戶，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數日隔絕，頗有怨色。生曰：「彼連宵為我作巫醫，請勿為懟，情好在我。」李稍懌。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李結舌良久，罵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絕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生百詞慰解，乃罷。

　　隔宿，蓮香至，知李復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為君除之，不妒者，將復如何？」生託詞以戲曰：「彼云前日之疾為狐祟耳。」蓮乃歎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請從此辭。百日後，當視君於臥榻中。」留之不可，拂然逕去。

　　由是李夙夜必偕。約兩月餘，覺大困頓，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饘粥一甌。欲歸就養，尚戀戀不忍遽去，因循數日，沈綿不可復起。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餽給飲食，生至是始疑李。因謂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一至於此！」言訖而瞑，移時復甦，張目四顧，則李已去，自是遂絕。生羸臥空齋，思蓮香如望歲。

　　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簾入者，則蓮香也。臨榻哂曰：「田舍郎，我豈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蓮曰：「病入膏肓，實無救法。姑來永訣，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蓮搜得履，持就燈前，反覆展玩。李女歘入，猝見蓮香，返身欲遁。蓮以身蔽門，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責數之，李不能答。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曩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俛首謝過，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李投地隕泣，乞垂憐救，蓮扶起，細詰生平，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於牆外。已死春蠶，遺絲未盡，與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於死，良非素心。」蓮曰：「聞鬼物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趣；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癡哉！夜夜為之，人且不堪，而況於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採補者流，妾非其類。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以陰氣盛也。」生聞其語，始知狐鬼皆真，幸習常見慣，頗不為駭，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李赧然遜謝。蓮笑曰：「恐郎強健，醋娘子要食楊梅也。」李斂衽曰：「如有醫國手，使妾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靦然人世耶？」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有今，別後採藥三山，凡三閱月，物料始備，瘵蠱至死，投之，無不蘇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轉求效力。」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唾耳，我以丸進，煩接口而唾之。」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耶？」李益慚，俯仰若無所容。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吻，轉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蓮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間，腹殷然如雷鳴，復納一丸，乃自接脣而布以氣。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煥發，蓮曰：「愈矣！」李聽雞鳴，徬徨別去。

　　蓮以新瘥，尚須調攝，就食非計，因將外戶反關，偽示生歸，以絕交往，日夜守護之。李亦每夕必至，給奉殷勤，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夜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對時，亦悒悒不樂。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歸，身轉若芻靈，女不得遁。遂著衣偃臥，踡其體，不盈二尺。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而撼搖亦不得醒。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後十餘日，更不復至，生懷思殊切，恆出履共弄。蓮歎曰：「窈娜如此，妾見猶憐，何況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然終不料其鬼。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章姓有女字燕兒，年十五，不汗而死，終夜復蘇，起顧欲奔，張扃戶，不聽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遺舄猶存彼處。我真鬼耳，錮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辯其誣，家人大疑。東鄰生聞之，踰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鄰生駭詰。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鄰生述燕兒之言，生乃啟關，將往偵探，苦無由。章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故使傭媼索履，生遽出以授。燕兒得之喜，試著之，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攬鏡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母始信之。女面鏡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號咷，勸之不解，蒙衾僵臥。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飢不可忍，乃復食。數日，遍體瘙癢，皮盡脫。晨起，睡舄遺墮，索著之，則碩大無朋矣。因試前履，肥瘦脗合，乃喜。復擥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益喜。盥櫛見母，見者盡眙。

　　蓮香聞其異，勸生以媒通之，而以貧富懸絕，不敢遽進。會媼初度，因從其子婿行往為壽，媼睹生名，故使燕兒窺簾認客，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欲從與俱歸。母訶譙之，始慚而入。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媼扶之，不以為侮。生出，浼女舅執柯，媼議擇吉贅生，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聘，蓮悵然良久，便欲別去。生大駭，泣下，蓮曰：「君行花燭於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顏？」生謀先與旋里而後迎燕，蓮乃從之。生以情白章，章聞其有室，怒加誚讓，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至日，生往親迎，家中備具，頗甚草草，及歸，則自門達堂，悉以罽毯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蓮香扶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歡若生平。蓮陪巹飲，細詰還魂之異。燕曰：「爾日抑鬱無聊，徒以身為異物，自覺形穢。別後，憤不歸墓，隨風漾泊，每見生人則羨之。晝憑草木，夜則信足沉浮。偶至章家，見少女臥牀上，迎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蓮聞之，默默若有所思。逾兩月，蓮舉一子，產後暴病，日就沈綿，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兒。」燕泣下，姑慰藉之。為召巫醫，輒卻之，沈痼彌留，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忽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樂死。如有緣，十年後可復相見。」言訖而卒。啟衾將斂，尸化為狐，生不忍異視，厚葬之。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

　　後數年，生舉於鄉，家漸裕，而燕苦不育。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一日，婢忽白門外一嫗，攜女求售，燕呼入，卒見，大驚曰：「蓮姊復出耶？」生視之，真似，亦駭。問年幾何，答云十四，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噉飯處，後日老骨不委溝壑，足矣。」生優價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提其領而笑曰：「汝識我否？」答言不識，詰其姓氏，曰：「妾韋姓。父徐城賣漿者，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又審顧女儀容態度，無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頂，而呼之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曰：「咦！」因熟視燕兒。生笑云：「此似曾相識之燕歸來也。」女泫然曰：「是矣。聞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為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今日殆如夢寤，娘子其恥於為鬼之李妹耶？」共話前生，悲喜交集。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拱矣，女亦太息。燕謂生曰：「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生從其言，啟李冢得骸，舁歸而合葬之。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

　　余庚戌南遊至沂，阻雨，休於旅舍。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此其崖略耳。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覥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第02.28回 阿寶

　　粵西孫子楚，名士也。生有枝指，性迂訥，人誑之，輒信為真。或值座有歌妓，則即遙望卻走。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赬顏徹頸，汗珠下滴，因共為笑。遂貌其呆狀，相郵傳作醜語，而名之「孫癡」。

　　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冑，有女阿寶，絕色也。日擇良匹，大家兒爭委禽妝，皆不當翁意。生時失儷，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竟從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貧之。媒媼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女戲曰：「渠去其枝指，余當歸之。」媼告生，生曰：「不難。」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益傾注，濱死。過數日，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媼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癡。生聞而譁辨，自謂不癡，然無由見而自剖。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

　　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遊，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其月旦。有同社友人，強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其人，忻然隨衆物色之。遙見有女憩樹下，惡少年環如牆堵，衆曰：「此必阿寶也。」趨之，果寶，審諦之，娟麗無雙。少傾，人益稠，女起遽去。衆情顛倒，品頭題足，紛紛若狂。生獨默然，及衆他適，回視猶癡立故所，呼之不應，羣曳之，曰：「魂隨阿寶去耶？」亦不答。衆以其素訥，故不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歸。至家，直上牀臥，終日不起，冥如醉，呼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招於曠野，莫能效，強拍問之，則矇矓應云：「我在阿寶家。」及細詰之，又默不語，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見女去，意不忍捨，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遂從女歸，坐臥依之，夜輒與狎，甚相得。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女每夢與人交，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生臥三日，氣休休若將澌滅。家人大恐，託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省往還，何由遺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執故服草薦以往，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呼而去。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匳什具，何色何名，歷言不爽。女聞之，益駭，陰感其情之深。

　　生既離牀，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遘之。浴佛節，聞將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日涉午，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纖手搴簾，凝睇不轉，生益動，尾從之。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生殷勤自展，魂益搖。車去，生始歸，歸復病，冥然絕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復靈。

　　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於牀。生自念倘得身為鸚鵡，振翼可達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遽飛而去，直達寶所。女喜而撲之，鎖其肘，飼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女大駭，解其縛，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復圓？」鳥云：「得近芳澤，於願已足。」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臥，則依其牀。如是三日，女甚憐之。陰使人瞰生，生則僵臥氣絕，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復為人，當誓死相從。」鳥云：「誑我。」女乃自矢，鳥側目，若有所思。少間，女束雙彎，解履牀上，鸚鵡驟下，啣履飛去，女急呼之，飛已遠矣。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家人見鸚鵡啣繡履來，墮地死，方共異之，生旋蘇，即索履，衆莫知故。適嫗至，入視生，問履所在，生曰：「是阿寶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也。」嫗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於母。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擇數年，得婿若此，恐遂為顯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媼乃從之。馳報生，生喜，疾頓瘳。翁議贅諸家，女曰：「婿不可久處岳家，況郎又貧，久益為人賤。兒既諾之，蓬茆而甘，藜藿不怨。」生乃親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懽。自是生家得匳妝，小阜，頗增物產。而生癡於書，不知理家人生業，女善居積，亦不以他事累生。

　　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卒，女哭之痛，淚眼不晴，至絕眠食，勸之不納，乘夜自經。婢覺之，急救而甦，終亦不食。三日，集親黨，將以斂生，聞棺中呻以息，啟之，已復活。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樸誠，命作部曹。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王稽鬼錄，言：『此未應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再生。』因使馭卒控馬送余還。」由此體漸平。

　　值歲大比，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敬秘相授。生信之，晝夜揣摩，制成七藝，衆隱笑之。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弊，力反常經，題紙下，七首皆符，生以是掄魁。明年，舉進士，授詞林。上聞其異，召問之，生具啟奏。上大嘉悅，即召見阿寶，賞賚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癡則其志凝，故書癡者文必工，藝癡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無成者，皆自謂不癡者也。且如粉花蕩產，盧雉傾家，顧癡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癡，彼孫子何癡乎！

　　第02.29回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邑諸生。家素饒。而居宅故不甚廣；舍後有園數畝，荒置之。一日，有叟來稅屋，出直百金。李以無屋為辭。叟曰：「請受之，但無煩慮。」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覘其異。越日，村人見輿馬眷口入李家，紛紛甚夥，共疑李第無安頓所，問之。李殊不自知，歸而察之，並無蹟響。過數日，叟忽來謁。且云：「庇宇下已數晨夕。事事都草創，起爐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禮。今遣小女輩作黍，幸一垂顧。」李從之。則入園中，歘見舍宇華好，嶄然一新。入室，陳設芳麗。酒鼎沸於廊下，茶煙裊於廚中。俄而行酒薦饌，備極甘旨。時見庭下少年人往來甚衆。又聞兒女喁喁，幕中作笑語聲。家人婢僕，似有數十百口。

　　李心知其狐。席終而歸，陰懷殺心。每入市，市硝硫，積數百斤，暗布園中殆滿。驟火之，燄亙霄漢，如黑靈芝，燔臭灰瞇不可近；但聞鳴啼嗥動之聲，嘈雜聒耳。既熄，入視。則死狐滿地，焦頭爛額者，不可勝計。方閱視間，叟自外來，顏色慘慟，責李曰：「夙無嫌怨；荒園歲報百金，非少；何忍遂相族滅？此奇慘之仇，無不報者！」忿然而去。疑其擲礫為殃，而年餘無少怪異。

　　時順治初年，山中羣盜竊發，嘯聚萬餘人，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憂離亂。適村中來一星者，自號「南山翁」，言人休咎，了若目睹，名大譟。李召至家，求推甲子。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李聞大駭，以為妄。翁正容固言之。李疑信半焉。乃曰：「豈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翁謂：「不然。自古帝王，類多起於匹夫，誰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請。翁毅然以「臥龍」自任。請先備甲冑數千具、弓弩數千事。李慮人莫之歸。翁曰：「臣請為大王連諸山，深相結。使譁言者謂大王真天子，山中士卒，宜必響應。」李喜，遣翁行。發藏鏹，造甲冑。翁數日始還，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諸山莫不願執鞭靮，從戲下。」浹旬之間，果歸命者數千人。於是拜翁為軍師；建大纛，設彩幟若林；據山立柵，聲勢震動。邑令率兵來討，翁指揮羣寇，大破之。令懼，告急於兗。兗兵遠涉而至，翁又伏寇進擊，兵大潰，將士殺傷者甚衆。勢益震，黨以萬計，因自立為「九山王」。

　　翁患馬少，會都中解馬赴江南，遣一旅要路篡取之。由是「九山王」之名大譟。加翁為「護國大將軍」。高臥山巢，公然自負，以為黃袍之加，指日可俟矣。東撫以奪馬故，方將進勦；又得兗報，乃發精兵數千，與六道合圍而進。軍旅旌旗，彌滿山谷。「九山王」大懼，召翁謀之，則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極無術，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勢大矣！」山破，被擒，妻孥戮之。始悟翁即老狐，蓋以族滅報李也。

　　異史氏曰：「夫人擁妻子，閉門科頭，何處得殺？即殺，亦何由族哉？狐之謀亦巧矣。而壤無其種者，雖溉不生；彼其殺狐之殘，方寸已有盜根，故狐得長其萌而施之報。今試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為天子！』未有不駭而走者。明明導以族滅之為，而猶樂聽之，妻子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聽匪言也，始聞之而怒，繼而疑，又繼而信；迨至身名俱殞，而始知其誤也，大率類此矣。」

　　第02.30回 遵化署狐

　　諸城丘公為遵化道。署中故多狐。最後一樓，綏綏者族而居之，以為家。時出殃人，遣之益熾。官此者惟設牲禱之，無敢迕。丘公蒞任，聞而怒之。狐亦畏公剛烈，化一嫗告家人曰：「幸白大人：勿相仇。容我三日，將攜細小避去。」公聞，亦嘿不言。次日，閱兵已，戒勿散，使盡扛諸營巨炮驟入，環樓千座並發；數仞之樓，頃刻摧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但見濃塵毒霧之中，有白氣一縷，冒煙沖空而去。衆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平安。

　　後二年，公遣幹僕賷銀如干數赴都，將謀遷擢。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忽有一叟詣闕聲屈，言妻子橫被殺戮；又訐公剋削軍糧，夤緣當路，現頓某家，可以驗證。奉旨押驗。至班役家，冥搜不得。叟惟以一足點地。悟其意，發之，果得金；金上鐫有「某郡解」字。已而覓叟，則失所在。執鄉里姓名以求其人，竟亦無之。公由此罹難。乃知叟即逃狐也。

　　異史氏曰：「狐之祟人，可誅甚矣。然服而舍之，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抑使關西為此，豈百狐所能仇哉！」

　　第02.31回 張誠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靖難兵起，齊大亂，妻為北兵掠去，張常客豫，遂家焉。娶於豫，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生子誠。繼室牛氏悍，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不可堪。隱畜甘脆餌誠，使從塾師讀。

　　誠漸長，性孝友，不忍兄劬，陰勸母，母弗聽。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巖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飢火燒心，入室僵臥。誠自塾中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告。誠愀然便去，移時，懷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余竊麵倩鄰婦為之，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後勿復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啗，飢當不死。」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次日，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云將助樵採，問誰之遣，曰：「我自來耳。」兄曰：「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云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見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死。」誠乃歸，兄送之半途，方復回樵。既歸，詣塾，囑其師曰：「吾弟幼，宜閑之，山中虎狼惡。」師言午前不知所往，業夏楚之。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云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固謂子勿來，何復爾？」誠不應，刈薪且急，汗交頤不休，約足一束，不辭而返。師又責之，乃實告之，師嘆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

　　一日，與數人樵山中，歘有虎至，衆懼而伏，虎竟啣誠去。虎負人行緩，為訥追及，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衆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況為我死，我何生為！」遂以斧自刎其項。衆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血溢如涌，眩瞀濱絕，衆駭，裂之衣而約之，羣扶以歸。母哭罵曰：「汝殺吾兒，欲劙頸以塞責耶？」訥呻云：「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晝夜倚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訥遂不食，三日而斃。

　　村中有巫走無常者，訥途遇之，緬訴曩苦，因問弟所，巫言不聞，遂反身導訥去。至一都會，見一皁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問之。皁衫人於佩囊中檢牒審顧，男婦百餘，並無犯張誠者。巫疑在他牒，皁衫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強巫入城。城中新鬼故鬼，往來憧憧，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譁言菩薩至，仰見空中有偉人，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千年一入冥司，拔諸苦惱，今適值之。」便捽訥跪。衆鬼囚紛紛籍籍，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鬨騰震地。菩薩以楊枝遍灑甘露，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復作痛，巫仍導與俱歸，望見里門，始別而去。

　　訥死二日，豁然竟甦，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為撰造之誣，反詬罵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如不可見，終此身勿復返也，願父猶以兒為死。」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訥乃去。每於衝衢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絕，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傴僂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路側。內一人如官長，年四十已來，健卒怒馬，騰踔前後。一少年乘小駟，屢視訥，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忽下馬呼曰：「非吾兄耶？」訥舉首審視，誠也。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曰：「兄何漂落一至於此？」訥言其情，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長命脫騎載訥，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

　　初，虎啣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臥途中竟宿，適張千戶自郡中來，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之。漸蘇，言其里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千戶無長君，子之，蓋適從遊矚也。誠具為兄告。言次，千戶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內捧帛衣出，進兄，乃置酒燕敘。千戶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於豫。」千戶曰：「僕亦齊人，貴里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驚曰：「我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前母被兵掠去，父遭兵燹，蕩無家產，先賈於西道，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千戶瞠而眎之，俛首若疑，疾趨入內。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孫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謂千戶曰：「此汝弟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離北去，身屬某指揮，半年，生汝兄。又半年，指揮死，汝兄以父蔭遷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復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千戶曰：「汝以弟為子，折福死矣。」千戶曰：「曩問誠，誠未嘗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乃以齒序，千戶四十有一，為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則伯而仲矣。

　　千戶得兩弟，甚懽，與同臥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千戶曰：「能容則共之，否則析之，天下豈有無父之國？」於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既抵里，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形影自弔。忽見訥入，暴喜，怳怳以驚；又睹誠，喜極，不復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千戶母子至，翁輟涕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幾，千戶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見媼婢廝卒，內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為。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號嘶氣絕，食頃，始甦。千戶出資，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於槽，人喧於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固再見乎！」於是一墮。至虎啣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墮。及兄弟猝遇，則喜而亦墮。轉增一兄，又益一悲，則為千戶墮。一門團圞，驚出不意，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為翁墮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否？

　　第02.32回 汾州狐

　　汾州判朱公者，居廨多狐。公夜坐，有女子往來燈下，初謂是家人婦，未遑顧瞻；及舉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豔絕。心知其狐，而愛好之，遽呼之來。女停履笑曰：「厲聲加人，誰是汝婢媼耶？」朱笑而起，曳坐謝過。遂與款密，久如夫妻之好。忽謂曰：「君秩當遷，別有日矣。」問：「何時？」答曰：「目前。但賀者在門，弔者即在閭，不能官也。」三日，遷報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訃音。公解任，欲與偕旋。狐不可。送之河上。強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過河也。」朱不忍別，戀戀河畔。女忽出，言將一謁故舊。移時歸，即有客來答拜。女別室與語。客去乃來，曰：「請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渡？」曰：「曩所謁非他，河神也。妾以君故，特請之。彼限我十天往復，故可暫依耳。」遂同濟。至十日，果別而去。

　　第02.33回 巧娘

　　廣東有縉紳傅氏，年六十餘，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閹。十七歲，陰裁如蠶，遐邇聞知，無妻以女，自分宗緒已絕，晝夜憂怛，而無如何。廉從師讀，師偶他出，適門外有猴戲者，廉觀之，廢學焉。度師將至而懼，遂亡去。離家數里，見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麗無比，蓮步蹇緩，廉趨過之。女回顧婢曰：「試問郎君，得毋欲如瓊否？」婢果呼問，廉詰其何為，女曰：「倘之瓊也，有尺一書，煩便道寄里門。老母在家，亦可為東道主。」廉出本無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諾之。女出書付婢，婢轉付生，問其姓名居里，云：「華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

　　生附舟便去，至瓊州北郭，日已曛暮，問秦女村，迄無知者。望北行四五里，星月已燦，芳草迷目，曠無逆旅，窘甚。見道側一墓，思欲傍墳棲止，懼虎狼，因攀樹猱升，蹲踞其上。聽松聲謖謖，宵蟲哀奏，中心忐忑，悔念如燒。忽聞人聲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麗人坐石上，雙鬟挑畫燭，分侍左右。麗人左顧曰：「今夜月白星疏，華姑所贈團茶，可烹一琖，賞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髮森豎，不敢少息。忽婢子仰視曰：「樹上有人。」女驚起，曰：「何處大膽兒，暗來窺人！」生大懼，無所逃隱，遂盤旋下，伏地乞宥。女近臨一諦，反恚為喜，曳與並坐。睨之，年可十七八，姿態豔絕，聽其言亦非土音。問郎何之，答云為人作寄書郵。女曰：「野多暴客，露宿可虞。不嫌蓬蓽，願就稅駕。」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兩被其上，生自慚形穢，願在下牀。女笑云：「佳客相逢，女元龍何敢高臥？」生不得已，遂與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幾，女暗中以纖手探入，輕捻脛股，生偽寐，若不覺知。又未幾，啟衾入，搖生，迄不動，女便下探隱處，乃停手悵然，悄悄出衾去。俄隱聞哭聲，生惶愧，無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燈，婢見啼痕，驚問所苦，女搖首曰：「我自歎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顏色。女曰：「可喚郎醒，遣放去。」生聞之，倍益慚怍，且懼宵半，茫茫無所復之。

　　籌念間，一婦人排闥入，婢曰華姑來，微窺之，年約五十餘，猶風格。見女未睡，便致詰問，女未答。又視榻上有臥者，遂問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婦笑曰：「不知巧娘諧花燭。」見女涕淚未乾，驚曰：「合巹之夕，悲涕不倫，將勿郎君粗暴也？」女不言，益悲。婦欲捋衣視生，一振衣，書落榻上，婦取視，駭曰：「我女筆意也。」拆讀歎咤。女問之，婦云：「是三兒家報，言吳郎已死，煢無所依，且為奈何？」女曰：「彼固云為人寄書，幸不遣之去。」婦呼生起，究詢書所自來，生備述之。婦曰：「遠煩寄書，當何以報？」又熟視生，笑問何迕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詰女，女歎曰：「自憐生適閹寺，沒奔椓人，是以悲耳。」婦顧生曰：「慧黠兒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遂導生於東廂，探手於袴而驗之，笑曰：「無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猶可為力。」挑燈遍翻箱簏，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祕囑勿吪，乃出。生獨臥籌思，不知藥醫何症。比五更初醒，覺臍下熱氣一縷，直沖隱處，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際；自探之，身已偉男。心驚喜，如乍膺九錫。櫺色才分，婦即入，以炊餅納生室，叮囑耐坐，反關其戶。出語巧娘曰：「郎有寄書勞，將留召三娘來，與訂姊妹交。且復閉置，免人厭惱。」乃出門去。

　　生迴旋無聊，時近門隙，如鳥窺籠，望見巧娘，輒欲招呼自呈，慚訥而止。延至夜分，婦始攜女歸，發扉曰：「悶煞郎君矣！三娘可來拜謝。」途中人逡巡入，向生斂衽，婦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云：「姊妹亦可。」並出堂中，團坐置飲，飲次，巧娘戲問寺人亦動心佳麗否？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相與粲然。巧娘以三娘勞頓，迫令安置，婦顧三娘，俾與生俱，三娘羞暈不行。婦曰：「此丈夫而巾幗者，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囑生曰：「陰為吾婿，陽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牀，發硎新試，其快可知。既於枕上問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無匹，而時命蹇落。適毛家小郎子，病閹，十八歲而不能人，因邑邑不暢，齎恨入冥。」生驚，疑三娘亦鬼，女曰：「實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獨居無偶，我母子無家，借廬棲止。」生大愕，女云：「勿懼，雖故鬼狐，非相禍者。」由此日共談讌。雖知巧娘非人，而心愛其娟好，獨恨自獻無隙。生蘊藉，善諛噱，頗得巧娘憐。

　　一日，華氏母子將他往，復閉生室中。生悶氣，遶屋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歷試數鑰，乃得啟。生附耳請間，巧娘遣婢去，生挽就寢榻，偎向之。女戲掬臍下，曰：「惜可兒此處闕然。」語未竟，觸手盈握，驚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纍然！」生笑曰：「前羞見客，故縮；今以誚謗難堪，聊作蛙怒耳。」遂相綢繆。已而恚曰：「今乃知閉戶有因。昔母子流蕩無所，假廬居之。三娘從學刺繡，妾曾不少祕惜，乃妒忌如此。」生勸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終銜之。生曰：「密之，華姑囑我嚴。」語未及已，華姑掩入，二人遑遽方起。華姑瞋目，問誰啟扉，巧娘笑逆自承，華姑益怒，聒絮不已。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幗者，何能為？」三娘見母與巧娘苦相抵，意不自安，以一身調停兩間，始各拗怒為喜。巧娘言雖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華姑晝夜防閑，兩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華姑謂生曰：「吾兒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計，君宜歸告父母，早訂永約。」即治裝促生行。二女相向，容顏悲惻，而巧娘尤不可堪，淚滾滾如斷貫珠，殊無已時。華姑排止之，便曳生出，至門外，則院宇無存，但見荒冢。華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後，老身攜兩兒僦屋於貴邑。倘不忘夙好，李氏廢園中，可待親迎。」生乃歸。時傅翁覓子不得，正切焦慮，見子歸，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兼致華氏之約。父曰：「妖言何足聽信？汝尚能生還者，徒以閹廢故，不然死矣！」生曰：「彼雖異物，情亦猶人，況又慧麗，娶之，亦不為戚黨笑。」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癢，不安其分，輒私婢，漸至白晝宣淫，意欲炫聞翁媼。

　　一日，為小婢所窺，奔告母，母不信，薄觀之，始駭。呼婢研究，盡得其狀，喜極，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閹。將論婚於世族，生私白母非華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婦人，何必鬼物？」生曰：「兒非華姑，無以知人道，背之不祥。」傅翁從之，遣一僕一嫗往覘之，出東郭四五里，尋李氏園，見敗垣竹樹中，縷縷有炊煙。嫗下乘，直造其闥，則母子拭几濯溉，似有伺，嫗拜致主命。見三娘，驚曰：「此即吾家小主婦耶？我見猶憐，何怪公子魂思而夢繞之。」便問阿姊，華姑歎曰：「是我假女，三日前，忽殂謝去。」因以酒食餉嫗及僕。嫗歸，備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陳巧娘死耗，生惻然欲涕。親迎之夜，見華姑親問之，笑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迎三娘歸，而終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瓊來者，必召見問之。

　　或言秦女墓夜聞鬼哭，生詫其異，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負姊矣！」詰之，笑云：「妾母子來時，實未嘗使聞。茲之怨啼，將無為是，向欲相告，恐彰母過。」生聞之，悲已而喜，即命輿宵晝兼程，馳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見巧娘繃嬰兒自穴中出，舉首酸嘶，怨望無已，生亦涕下。探懷問誰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遺孽也，誕三日矣。」生歎曰：「誤聽華姑言，使母子埋憂地下，罪將安辭？」乃與同輿，航海而歸。抱子告母，母視之，體貌豐偉，不類鬼物，益喜。二女諧和，事姑孝。後傅翁病，延醫來，巧娘曰：「疾不可為，魂已離舍。」督治冥具，既竣而卒。兒長，絕肖父，尤慧，十四入泮。高郵翁紫霞，客於廣而聞之，地名遺脫，亦未知所終。

　　第02.34回 吳令

　　吳令某公，忘其姓字。剛介有聲。吳俗最重城隍之神，木肖之，被錦藏機如生。值神壽節，則居民斂貲為會，輦遊通衢；建諸旗幢雜鹵簿，森森部列，鼓吹行且作，闐闐咽咽然，一道相屬也。習以為俗，歲無敢懈。公出，適相值，止而問之。居民以告。又詰知所費頗奢。公怒，指神而責之曰：「城隍實主一邑。如冥頑無靈，則淫昏之鬼，無足奉事；其有靈，則物力宜惜，何得以無益之費，耗民脂膏？」言已，曳神於地，笞之二十。從此習俗頓革。公清正無私，惟少年好戲。居年餘，偶於廨中梯簷探雀鷇，失足而墮，折股，尋卒。人聞城隍祠中，公大聲喧怒，似與神爭，數日不止。吳人不忘公德，集羣祝而解之，別建一祠祠公，聲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較故神尤著。吳至今有二城隍云。

　　第02.35回 口技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攜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衆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欬。內外動息俱冥。至夜許，忽聞簾聲。女在內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云：「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來耶？」似一婢答云：「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簾鉤復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嗚不睡，定要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殷勤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貓兒來。」既而聲漸疏，簾又響，滿室俱譁，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答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並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為宜得參，六姑以為宜得茋，四姑以為宜得朮。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几，震震作響，便聞撮藥包裹蘇蘇然。頃之，女子推簾，呼病者授藥並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別，三婢作別，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並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羣訝以為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嘗言：在都偶過市廛，聞絃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絃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第02.36回 狐聯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讀書園中。宵分，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一可十七八，一約十四五，撫几展笑。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長者曰：「君髯如戟，何無丈夫氣？」焦曰：「僕生平不敢二色。」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下元鬼神，凡事皆以黑為白，況牀第間瑣事乎？」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動，乃云：「君名下士，妾有一聯，請為屬對，能對我自去：戊戌同體，腹中止欠一點。」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對之可矣：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一笑而去。長山李司寇言之。

　　第02.37回 濰水狐

　　濰邑李氏有別第。忽一翁來稅居，歲出直金五十，諾之。既去無耗，李囑家人別租。翌日，翁至，曰：「租宅已有關說，何欲更僦他人？」李白所疑。翁曰：「我將久居是；所以遲遲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後耳。」因先納一歲之直，曰：「終歲空之，勿問也。」李送出，問期，翁告之。過期數日，亦竟渺然。及往覘之，則雙扉內閉，炊煙起而人聲雜矣。訝之，投刺往謁。翁趨出，逆而入，笑語可親。既歸，遣人饋遺其家；翁犒賜豐隆。又數日，李設筵邀翁，款洽甚歡。問其居里，以秦中對。李訝其遠。翁曰：「貴鄉福地也。秦中不可居，大難將作。」時方承平，置未深問。越日，翁折柬報居停之禮，供帳飲食，備極侈麗。李益驚，疑為貴官。翁以交好，因自言為狐。李駭絕，逢人輒道。邑搢紳聞其異，日結駟於門，願納交翁，翁無不傴僂接見。漸而郡官亦時還往。獨邑令求通，輒辭以故。令又託主人先容，翁辭。李詰其故。翁離席近客而私語曰：「君自不知，彼前身為驢，今雖儼然民上，乃飲【米追】而亦醉者也。僕固異類，羞與為伍。」李乃託詞告令，謂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見。令信之而止。此康熙十一年事。未幾，秦罹兵燹。狐能前知，信矣。

　　異史氏曰：「驢之為物龐然也。一怒則踶趹嗥嘶，眼大於盎，氣粗於牛；不惟聲難聞，狀亦難見。倘執束芻而誘之，則帖耳輯首，喜受羈勒矣。以此居民上，宜其飲【米追】而亦醉也。願臨民者，以驢為戒，而求齒於狐，則德日進矣。」

　　第02.38回 紅玉

　　廣平馮翁者，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鯁，而家屢空。數年間，媼與子婦又相繼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見東鄰女自牆上來窺，視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來，亦不去，固請之，乃梯而過，遂共寢處。問其姓名，曰：「妾鄰女，紅玉也。」生大愛悅，與訂永好，女諾之。夜夜往來，約半年許。

　　翁夜起，聞子舍笑語，窺之，見女，怒，喚生出，罵曰：「畜產所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學浮蕩耶？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壽。」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閨戒，既自玷，而又復玷人。倘事一發，當不僅貽寒舍羞。」罵已，憤然歸寢。女流涕曰：「親庭罪責，良足愧辱，我二人緣分盡矣。」生曰：「父在，不得自專。卿如有情，尚當含垢為好。」女言辭決絕，生乃灑涕，女止之曰：「妾與君無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踰牆鑽隙，何能白首？此處有一佳耦，可聘也。」生告以貧。女曰：「來宵相俟，妾為君謀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兩，贈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吳村衛氏女，年十八矣，高其價，故未售也。君重啗之，必令諧允。」言已，別去。生乘間語父，欲往相之，而隱饋金，不敢告父。翁自度無貲，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試可乃已。」翁頷之。

　　生遂假僕馬詣衛氏。衛故田舍翁，生呼出外，與閒語。衛知生望族，又見儀采軒豁，心許之，而慮其靳於貲。生聽其詞意吞吐，會其旨，傾囊陳几上，衛乃喜，浼鄰生居間，書紅箋而盟焉。生入拜媼，居室偪側，女依母自幛，微睨之，雖荊布之飾，而神情光豔，心竊喜。衛借舍款婿，便言：「公子無須親迎，待少作衣妝，即令舁送去。」生與訂期而歸，詭告翁言：「衛愛清門，不責貲。」翁亦喜。至日，衛果送女至。

　　女勤儉，有順德，琴瑟甚篤。踰二年，舉一男，名福兒。會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紳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賕免，居林下，大煽威虐，是日亦上墓歸，見女，豔之。問村人，知為生配，料馮貧士，誘以重賂，冀可搖，使家人風示之。生驟聞，怒形於色，既思勢不敵，斂怒為笑，歸告翁。翁大怒，奔出，對其家人指天畫地，詬罵萬端，家人鼠竄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數人入生家，毆翁及子，洶若沸鼎。女聞之，棄兒於牀，披髮號救，羣篡舁之，鬨然便去。父子傷殘，呻吟在地，兒呱呱啼室中，鄰人共憐之，扶置榻上。經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嘔血尋斃。生大哭，抱子興詞，上至督撫，訟幾遍，卒不得直。後聞婦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無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殺宋，而慮其扈從繁，兒又罔託，日夜哀思，雙睫為之不交。

　　忽一丈夫弔諸其室，虬髯闊頷，曾與無素。挽坐，欲問邦族，客遽曰：「君有殺父之讎，奪妻之恨，而忘報乎？」生疑為宋使之偵，姑偽應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僕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齒之傖！」生察其異，跪而挽之，曰：「誠恐宋人餂我。今實布腹心，僕之臥薪嘗膽者，固有日矣。但憐此褓中物，恐墜宗祧，君義士，能為我杵臼否？」客曰：「此婦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託諸人者，請自任之；所欲自任者，願得而代庖焉。」生聞，崩角在地，客不顧而出。生追問姓字，曰：「不濟，不任受怨；濟，亦不任受德。」遂去。

　　生懼禍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門俱寢，有人越重垣入，殺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狀告官，官大駭。宋執謂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僕同官役諸處冥搜，夜至南山，聞兒啼，跡得之，繫縲而行，兒啼愈嗔，羣奪兒拋棄之，生冤憤欲絕。見邑令，問：「何殺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晝出，且抱呱呱者，何能踰垣殺人？」令曰：「不殺人，何逃乎？」生詞窮，不能置辯，乃收諸獄。生泣曰：「我死無足惜，孤兒何罪？」令曰：「汝殺人子多矣，殺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屢受梏慘，卒無詞。令是夜方臥，聞有物擊牀，震震有聲，大懼而號。舉家驚起，集而燭之，一短刀銛利如霜，剁牀入木者寸餘，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喪失，荷戈遍索，竟無蹤緒，心竊餒。又以宋人死，無可畏懼，乃詳諸憲，代生解免，竟釋生。

　　生歸，甕無升斗，孤影對壁，幸鄰人憐餽食飲，苟且自度。念大讎已報，則囅然喜；思慘酷之禍，幾於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則於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還衛氏之骨。既葬而歸，悲怛欲死，輾轉空牀，竟無生路。忽有款門者，凝神寂聽，聞一人在門外，儂儂與小兒語，生急起窺覘，似一女子。扉初啟，便問：「大冤昭雪，可幸無恙？」其聲稔熟，而倉猝不能追憶，爇火燭之，則紅玉也，挽一小兒，嬉笑胯下。生不暇問，抱女嗚哭，女亦慘然。既而推兒曰：「汝忘而父耶？」兒牽女衣，目灼灼視生。細審之，福兒也。大驚，泣問：「兒那得來？」女曰：「實告君，昔言鄰女者，妄也。妾實狐，適宵行，見兒啼谷中，抱養於秦。聞大難既息，故攜來與君團聚耳。」生揮涕拜謝。兒在女懷，如依其母，竟不復能識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問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牀頭，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誑君耳。今家道新創，非夙興夜寐不可。」乃翦莽擁篲，類男子操作。生憂貧乏，不能自給。女曰：「但請下帷讀，勿問盈歉，或當不殍餓死。」遂出金治織具，租田數十畝，雇傭耕作，荷鑱誅茅，牽蘿補屋，日以為常。里黨聞婦賢，益樂貲助之。約半年，人煙騰茂，類素封家。生曰：「灰燼之餘，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詰之，答曰：「試期已迫，巾服尚未復也。」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廣文，已復名在案。若待君言，誤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領鄉薦，時年三十六，腴田連阡，夏屋渠渠矣。女嬝娜如隨風飄去，而操作過農家婦，雖嚴冬自苦，而手膩如脂。自言三十八歲，人視之，常若二十許人。

　　異史氏曰：其子賢，其父德，故其報之也俠。非特人俠，狐亦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豎人毛髮，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牀上半尺許哉？使蘇子美讀之，必浮白曰：「惜乎擊之不中！」

　　第02.39回 龍

　　北直界有墮龍入村。其行重拙，入某紳家。其戶僅可容軀，塞而入。家人盡奔。登樓譁譟，銃砲轟然。龍乃出。門外停貯潦水，淺不盈尺。龍入，轉側其中，身盡泥塗；極力騰躍，尺餘輒墮。泥蟠三日，蠅集鱗甲。忽大雨，乃霹靂拏空而去。

　　房生與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矚。忽椽間一黃塼墮，上盤一小蛇，細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帶。共驚，知為龍，羣趨而下。方至山半，聞寺中霹靂一聲，天上黑雲如蓋，一巨龍夭矯其中，移時而沒。

　　章丘小相公莊，有民婦適野，值大風，塵沙撲面。覺一目眯，如含麥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啟瞼而審視之，睛固無恙，但有赤線蜿蜒於肉分。或曰：「此蟄龍也。」婦憂懼待死。積三月餘，天暴雨，忽巨霆一聲，裂眦而去。婦無少損。

　　袁宣四言：「在蘇州值陰晦，霹靂大作。衆見龍垂雲際，鱗甲張動，爪中摶一人頭，鬚眉畢見；移時，入雲而沒。亦未聞有失其頭者。」

　　第02.40回 林四娘

　　青州道陳公寶鑰，閩人。夜獨坐，有女子搴幃入，視之，不識，而豔絕，長袖宮裝，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驚問何人，曰：「妾家不遠，近在西鄰。」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談詞風雅，大悅。擁之，不甚抗拒，顧曰：「他無人耶？」公急闔戶，曰無。促其緩裳，意殊羞怯，公代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猶處子也，狂將不堪。」狎褻既竟，流丹浹席。既而枕邊私語，自言林四娘，公詳詰之，曰：「一世堅貞，業為君輕薄殆盡矣。有心愛妾，但圖永好可耳，絮絮何為？」無何，雞鳴，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與闔戶雅飲，談及音律，輒能剖悉宮商。公遂意其工於度曲，曰：「兒時之所習也。」公請一領雅奏，女曰：「久矣不託於音，節奏強半遺忘，恐為知者笑耳。」再強之，乃俯首擊節，唱伊涼之詞，其聲哀婉，歌已，泣下。公亦為酸惻，抱而慰之曰：「卿勿為此亡國之音，使人於邑。」女曰：「聲以宣意，哀者不能使樂，亦猶樂者不能使哀。」兩人燕昵，過於琴瑟。既久，家人竊聽之，聞其歌者，無不流涕。

　　夫人窺見其容，疑人世無此妖麗，非鬼必狐；懼為厭蠱，勸公絕之，公不能聽。但固詰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宮人也。遭難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義，託為燕婉，然實不敢禍君。倘見畏疑，即從此辭。」公曰：「我不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實耳。」乃問宮中事，女緬述，津津可聽，談及式微之際，則哽咽不能成語。女不甚睡，每夜，輒起誦準提金剛諸經咒。公問：「九原能自懺耶？」曰：「一也。妾思終身淪落，欲度來生耳。」又每與公評騭詩詞，瑕輒疵之，至好句則曼聲嬌吟，意緒風流，使人忘倦。公問：「工詩乎？」曰：「生時亦偶為之。」公索其贈，笑曰：「兒女之語，烏足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慘然告別。公驚問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無罪，猶不忘經咒，俾生王家，別在今宵，永無見期。」言已，慘然，公亦淚墮，乃置酒相與痛飲。女慷慨而歌，為哀曼之音，一字百轉；每至悲處，輒使哽咽，數停數起，而後終曲，飲不能暢，乃起，逡巡欲別。公固挽之，又坐少時，雞聲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獻醜，今將長別，當率成一章。」索筆構成，曰：「心悲意亂，不能推敲，乖音錯節，慎勿出以示人。」掩袂而去，公送諸門外，湮然而沒。公悵悼良久，視其詩，字態端好，珍而藏之。詩曰：「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閒看殿字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弱難為厲，惠質心悲只問禪。日誦菩提千百句，閒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脫節，疑傳者錯誤。

　　聊齋志異

　　第三卷

　　第03.01回 江中

　　王聖俞南游，泊舟江心。既寢，視月明如練，未能寐，使童僕為之按摩。忽聞舟頂如小兒行，踏蘆蓆作響，遠自舟尾來，漸近艙戶。慮為盜，急起問童。童亦聞之。問答間，見一人伏舟頂上，垂首窺艙內。大愕，按劍呼諸僕，一舟俱醒。告以所見。或疑錯誤。俄響聲又作。羣起四顧，渺然無人，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衆坐舟中。旋見青火如燈狀，突出水面，隨水浮游；漸近舡，則火頓滅。即有黑人驟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衆譟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開弓，則遽伏水中，不可見矣。問舟人。舟人曰：「此古戰場，鬼時出沒，其無足怪。」

　　第03.02回 魯公女

　　招遠張於旦，性疏狂不羈，讀書蕭寺。時邑令魯公，三韓人，有女好獵。生適遇諸野，見其風姿娟秀，著錦貂裘，跨小驪駒，翩然若畫。歸憶容華，極意欽想。後聞女暴卒，悼歎欲絕。魯以家遠，寄柩寺中，即生讀所。生敬禮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酬而祝曰：「睹卿半面，長繫夢魂，不圖玉人，奄然物化。今近在咫尺，而邈若山河，恨如何也！然生有拘束，死無禁忌，九泉有靈，當姍姍而來，慰我傾慕。」日夜祝之，幾半年。

　　一夕，挑燈夜讀，忽舉首，則女子含笑立燈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生大喜，挽坐，遂共歡好。自此無虛夜。謂生曰：「妾生好弓馬，以射麞殺鹿為快，罪孽深重，死無歸所。如誠心愛妾，煩代誦金剛經一藏數，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諷誦。偶值節序，欲與偕歸，女憂足弱，不能跋履。生請抱負以行，女笑從之，如抱嬰兒，殊不重累，遂以為常。考試亦載與俱，然行必以夜。生將赴秋闈，女曰：「君福薄，徒勞馳驅。」遂聽其言而止。

　　積四五年，魯罷官，貧不能輿其櫬，將就窆之，苦無葬地。生乃自陳：「某有薄壤近寺，願葬女公子。」魯公喜。生又力為營葬，魯德之，而莫解其故。魯去，二人綢繆如平日。一夜，側侍生懷，淚落如豆，曰：「五年之好，於今別矣！受君恩義，數世不足以酬。」生驚問之，曰：「蒙惠及泉下，經咒藏滿，今得生河北盧戶部家。如不忘今日，過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煩一往會。」生泣下曰：「生三十餘年矣，又十五年，將就木焉，會將何為？」女亦泣曰：「願為奴婢以報。」少間，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荊棘，妾衣裳難度。」乃抱生項，生送至通衢，見路旁車馬一簇，馬上或一人，或二人；車上或三人，四人，十數人，不等。獨一鈿車，繡纓朱幰，僅一老媼在焉。見女至，呼曰：「來乎？」女應曰：「來矣。」乃回顧生云：「盡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諾。女子行近車，媼引手上之，展軨即發，車馬闐咽而去。

　　生悵悵而歸，誌時日於壁。因思經咒之效，持誦益虔，夢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須要到南海去。」問：「南海多遠？」曰：「近在方寸地。」醒而會其旨，念切菩提，修行倍潔。三年後，次子明、長子政，相繼擢高科。生雖暴貴，而善行不替。夜夢青衣人邀去，見宮殿中坐一人，如菩薩狀，迎之曰：「子為善可喜，惜無修齡，幸得請於上帝矣。」生伏地稽首，喚起，賜坐，飲以茶，味芳如蘭。又令童子引去，使浴於池。池水清潔，游魚可數，入之而溫，掬之有荷葉香。移時，漸入深處，失足而陷，過涉滅頂，驚寤，異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鬚，白者盡簌簌落；又久之，黑者亦落，面紋亦漸舒。至數月後，頷禿面童，宛如十五六時。兼好游戲事，亦猶童，過失邊幅，二子輒匡救之。

　　未幾，夫人以老病卒，子欲為求繼室於朱門。生曰：「待吾至河北去而後娶。」屈指將及約期，遂命僕馬至河北，訪之，果有盧戶部。先是盧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長益慧美，父母珍愛之。貴家委禽，女輒不欲，怪問之，具述前生約。共計其年，大笑曰：「癡婢！張郎計今年已半百，人事變遷，其骨已朽，縱其尚在，頭童而齒壑矣。」女不聽。母見其志不搖，與盧公謀，戒閽人勿通客，過期以絕其望。未幾，生至，閽人拒之，退返旅舍，悵恨無所為計，閒遊郊郭，因循而暗訪之。女謂生負約，涕不食，母言：「渠不來，必已殂謝，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語，但終日臥，盧患之，亦思一見生之為人，乃託遊遨，遇生於野，視之，少年也，訝之。班荊略談，甚倜儻。公喜，邀至其家，方將探問，盧即遽起，囑客暫獨坐，匆匆入內告女。女喜，自力起，窺其狀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無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緒懊喪，對客殊不款曲，生問：「貴族有為戶部者乎？」公漫應之，首他顧，似不屬客。生覺其慢，辭出。女涕數日竟卒。生夜夢女來，曰：「下顧者果君耶？年貌舛異，覿面遂致違隔。妾已憂憤死，煩向土地祠速招我魂，可得活，遲則無及矣。」既醒，急探盧氏之門，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慟，進而弔諸其室，已而以夢告盧。盧從其言，招魂而歸，啟其衾，撫其尸，呼而祝之，俄聞喉中咯咯有聲，忽見朱櫻半啟，墮痰塊如冰，扶移榻上，漸復呻吟。盧公悅，肅客出，置酒宴會，細展官閥，知其巨家，益喜，擇吉成禮。居半月，攜女而歸，盧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婦居室，儼然小耦，不知者，多誤以子婦為姑嫜焉。盧公逾年卒，子最幼，為豪強所中傷，家產幾盡，生迎養之，遂家焉。

　　第03.03回 道士

　　韓生，世家也。好客，同村徐氏，常飲於其座。會集，有道士托鉢門外，家人投錢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歸不顧。韓聞擊剝之聲甚久，詢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韓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舉手，即坐。略致研詰，始知其初居村東破廟中。韓曰：「何日棲鶴東觀，竟不聞知，殊缺地主之禮。」答曰：「野人新至，無交游，聞居士揮霍，深願求飲焉。」韓命舉觴，道士能豪飲。徐見其衣服垢敝，頗偃蹇不甚為禮，韓亦海客遇之。道士傾飲二十餘杯，乃辭而去。自是，每宴會，道士輒至，遇食則食，遇飲則飲，韓亦稍厭其頻。飲次，徐嘲之曰：「道長日為客，寧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與居士等，惟雙肩承一喙耳。」徐慚不能對。道士曰：「雖然，道人懷誠久矣，會當竭力作杯水之酬。」飲畢，囑曰：「翌午幸賜光寵。」

　　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設，道士已候於途。入門，則院落一新，連閣雲蔓。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創建何時？」道士答：「竣工未久。」比入其室，陳設華麗，世家所無，二人肅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皆二八狡童，錦衣朱履。酒饌芳美，備極豐渥。飯已，另有小進，珍果多不可名，貯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琖，圍尺許。道士曰：「喚石家姊妹來。」童去少時，二美人入。一細長，如弱柳；一身短，齒最稚；媚曼雙絕。道士使歌以侑酒。少者拍板而歌，長者和以洞簫，其聲清細。既闋，道士懸爵促釂，又命遍酌，顧問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僕展氍毹於筵下，兩女對舞，長衣亂拂，香塵四散。舞罷，斜倚畫屏。二人心曠神飛，不覺醺醉。

　　道士亦不顧客，舉杯引盡，起謂客曰：「姑煩自酌，我稍憩即復來。」即去屋南壁下，設一螺鈿之牀，女子為施錦裀，扶道士臥。道士乃曳長者共寢，命少者立牀下為之爬搔。二人睹此狀，頗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無禮！」往將撓之，道士急起而遁。見少女猶立牀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擁臥，視牀上美人，尚眠繡榻，顧韓曰：「君何太迂？」韓乃逕登南榻，欲與狎褻，而美人睡去，撥之不轉，因抱與俱寢。天明，酒夢俱醒，覺懷中冷物冰人，視之，則抱長石臥階下。急視徐，徐尚未醒，見其枕遺屙之石，酣寢敗廁中。蹴起，互相駭異，四顧則一庭荒草，兩間破屋而已。

　　第03.04回 胡氏

　　直隸有巨家，欲延師，忽一秀才，踵門自薦，主人延入，詞語開爽，遂相知悅。秀才自言胡氏，遂納贄館之。胡課業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時出游，輒昏夜始歸，扃閉儼然，不聞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驚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惡，優重之，不以怪異廢禮。

　　胡知主人有女，求為姻好，屢示意，主人偽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來謁，縶黑衛於門，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餘，衣履鮮潔，意甚恬雅。既坐，自達，始知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僕與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許字矣，煩代謝先生。」客曰：「確知令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慙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實無他意，但惡其類耳。」客聞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遺其驢，視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牽之不動，驅之則隨手而蹶，喓喓然草蟲耳。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讎，戒備之。

　　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騎或步，或戈或弩，馬嘶人沸，聲勢洶洶，主人不敢出。狐聲言火屋，主入益懼，有健者，率家人譟出，飛石施箭，兩相沖擊，互有夷傷。狐漸靡，紛紛引出，遺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則高粱葉也。衆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復至，益備之。明日，衆方聚語，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餘，身橫數尺，揮大刀，如門扇，逐人而殺。羣操矢石亂擊之，顛踣而斃，則芻靈耳，衆益易之。狐三日不復來，衆亦少懈。主人適登廁，俄見狐兵張弓挾矢而至，亂射之，矢集於臀，大懼，急喊衆，奔鬬，狐方去。拔矢視之，皆蒿梗。如此月餘，去來不常，雖不甚害，而日日戒嚴，主入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師至，主人自出，胡望見，避於衆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僕自謂無失禮於先生，何故興戎？」羣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齋，置酒相款。從容曰：「先生達人，當相見諒。以我情好，寧不樂附婚姻？但先生車馬宮室，多不與人同，弱女相從，即先生當知其不可。且諺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適於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慙，主人曰：「無傷，舊好故在。如不以塵濁見棄，在門牆之幼子，年十五矣，願得坦腹牀下，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僕有弱妹，少公子一歲，頗不陋劣，以奉箕箒，如何？」主人起拜，胡答拜，於是酬酢甚歡，前郤俱忘。命羅酒漿，遍犒從者，上下歡慰，乃詳問里居，將以奠雁。胡辭之，日暮繼燭，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餘，胡不至，或疑其約妄，而主人堅待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溫涼已，乃曰：「妹子長成矣，請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訂期而去。至夜，果有輿馬送新婦至，奩妝豐盛，設室中幾滿。新婦見姑嫜，溫麗異常，主人大喜。胡生與一弟來送女，談吐俱風雅，又善飲，天明乃去。新婦且能預知年歲豐凶，故謀生之計，皆取則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媼時來望女，人人皆見之。

　　第03.05回 戲術

　　有桶戲者，桶可容升；無底，中空，亦如俗戲。戲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滿升，傾注席上；又取又傾，頃刻兩席皆滿。然後一一量入，畢而舉之，猶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見田，在顏鎮閒遊陶場，欲市巨甕，與陶人爭直，不成而去。至夜，窰中未出者六十餘甕，啟視一空。陶人大驚，疑李，踵門求之。李謝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窰，一甕不損，在魁星樓下非與？」如言往視，果一一俱在。樓在鎮之南山，去場三里餘。傭工運之，三日乃盡。

　　第03.06回 丐僧

　　濟南一僧，不知何許人。赤足衣百衲，日於芙蓉明湖諸館，誦經抄募，與以酒食錢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終日未嘗見其餐飲。或勸之曰：「師既不茹葷酒，當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來於羶鬧之場？」僧合掌諷誦，睫毛長指許，若不聞。少選，又語之，僧遽張目厲聲曰：「要如此化！」又誦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從其後，固詰其必如此化之故，走不應，叩之數四，又厲聲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積數日，忽出南城，臥道側，如僵，三日不動。居民恐其餓死，貽累近郭，因集勸他徙。欲飯，飯之；欲錢，錢之。僧瞑然不應，羣搖而語之。僧怒，於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內，理腸於道，而氣隨絕。衆駭，告郡，藁葬之。異日為犬所穴，席見，踏之似空，發視之，席封如故，猶空繭然。

　　第03.07回 伏狐

　　太史某，為狐所祟，病瘠，符禳既窮，乃乞假歸，冀可逃避。太史行，而狐從之。大懼，無所為謀。一日，止於涿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投以藥，則房中術也。促令服訖，入與狐交，銳不可當，狐辟易，哀而求罷。不聽，進益勇，狐展轉營脫，苦不得去。移時無聲，視之，現狐形而斃矣。

　　余鄉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館，四無鄰，忽有奔女，扉未啟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樂就狎之。衿襦甫解，貫革直入，狐驚痛，啼聲吱然，如鷹脫韝，穿窗而出。某猶望窗外作狎暱聲，哀喚之，冀其復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討狐之猛將也，宜榜門驅狐，可以為業。

　　第03.08回 蟄龍

　　於陵曲銀臺公，讀書樓上，值陰雨晦冥，見一小物，有光如熒，蠕蠕登几，過處則黑，如蛐跡，漸盤卷上，卷亦焦，意為龍，乃捧送之。至門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動，公曰：「將無謂我不恭？」執卷返，乃置案上，冠帶長揖而後送之。方至簷下，但見昂首乍伸，離卷橫飛，其聲嗤然，光一道如縷。數步外，回首向公，則頭大於甕，身數十圍矣。又一折反，霹靂震驚，騰霄而去。回視所行處，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

　　第03.09回 蘇仙

　　高公明圖知郴州時，有民女蘇氏，浣衣於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縷，綠滑可愛，浮水漾動，繞石三匝。女視之心動。既歸而娠，腹漸大。母私詰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數月，竟舉一子。欲寘隘巷，女不忍也，藏諸櫝而養之。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終以為羞。兒至七歲，未嘗出以見人。兒忽謂母曰：「兒漸長，幽禁何可長也？去之，不為母累。」問所之。曰：「我非人種，行將騰霄昂壑耳。」女泣詢歸期。答曰：「待母屬纊，兒始來。去後，倘有所需，可啟藏兒櫝索之，必能如願。」言已，拜母竟去。出而望之，已杳矣。女告母，母大奇之。

　　女堅守舊志，與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無計。忽憶兒言，往啟櫝，果得米，賴以舉火。自是有求輒應。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給於櫝。既葬，女獨居三十年，未嘗窺戶。一日，鄰婦乞火者，見其兀坐空閨，語移時始去。居無何，忽見彩雲繞女舍，亭亭如蓋，中有一人盛服立，審視，則蘇女也。迴翔久之，漸高不見。鄰人共疑之。窺諸其室，見女靚妝凝坐，氣則已絕。衆以其無歸，議為殯殮。忽一少年入，丰姿俊偉，向衆申謝。鄰人向亦竊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植二桃於墓，乃別而去。數步之外，足下生雲，不可復見。後桃結實甘芳，居人謂之「蘇仙桃樹」，年年華茂，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攜實以餽親友。

　　第03.10回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膽。忽暴病，家人進藥，卻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陰司閻羅缺，欲吾暫攝其篆耳。勿埋我，宜待之。」是日竟死。騶從導去，入一宮殿，進服冕，隸胥祇候甚肅。案上簿書叢沓，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證不誣，按冥律，宜炮烙。堂下有銅柱，高八九尺，圍可一抱，空其中而熾炭焉。表裏通赤，羣鬼以鐵蒺藜撻驅使登，手移足盤而上。甫至頂，則煙氣飛騰，崩然一響如爆竹，人乃墮，團伏移時，始復蘇。又撻之，爆墮如前。三墮，則匝地如煙而散，不復能成形矣。又一起，為同邑王某，被婢父訟盜占生女。王即生姻家。先是一人賣婢，王知其所來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購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遇於途，知為鬼，奔避齋中，王亦從入，周懼而視，問所欲為？王曰：「煩作見證於冥司耳。」驚問何事？曰：「余婢實價購之，今被誣控，此事君親見之，惟借季路一言，無他說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幾，周果死，同赴閻羅質審。李見王隱存左袒意，忽見殿上火生，燄燒梁棟，李大駭，側足立。吏隱進曰：「陰曹不與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急消他念，則火自熄。」李斂神寂慮，火頓滅。已而鞫狀，王與婢父反復相詰。問周，周以實告。王以故犯論笞，笞訖，遣人俱送回生，周與王皆三日而甦。

　　李視事畢，輿馬而返。中途見缺頭斷足者數百輩，伏地哀鳴，停車研詰，則異鄉之鬼，思踐故土，恐關隘阻隔，乞求路引。李曰：「余攝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為力？」衆曰：「南村胡生將建道場，代囑可致。」李諾之。至家，騶從都去，李乃甦。胡生字水心，與李善，聞李再生，便詣探省，李遽問清醮何時？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向與室人作此願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歎曰：「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可懼哉！」乃敬諾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猶憊臥，見李肅然起敬，申謝佑庇。李曰：「法律不能寬假。今幸無恙乎？」王云：「已無他症，但笞瘡膿潰耳。」又二十餘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異史氏曰：陰司之刑，慘於陽世，責亦苛於陽世，然關說不行，則受殘酷者不怨也。誰謂夜臺無天日哉？第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

　　第03.11回 黃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齋於苕溪之東。門臨曠野，薄暮偶出，見婦人跨驢來，少年從諸其後。婦約五十許，意致清越，轉視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過於姝麗。何生素有斷袖之癖，睹之，神出於舍，翹足目送，影滅方歸。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少年始過。生曲意承迎，笑問所來，答以外祖家。生請過齋少憩，辭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興辭，堅不可挽。生握手送之，殷囑便道相過，少年唯唯而去。生由是凝思如渴，往來眺注，足無停趾。

　　一日，日銜半規，少年歘至，大喜，要入，命館僮行酒。問其姓字，答云黃姓，第九，童子無字。問過往何頻？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數省之。」酒數行，欲辭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鑰，九郎無如何，頳顏復坐。挑燈共語，溫若處子，而詞涉游戲，便含羞面向壁。未幾，引與同衾，九郎不許，堅以睡惡為辭。強之再三，乃解上下衣，著袴臥牀上。生滅燭，少時，移與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暱。九郎怒曰：「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乃此之為，是禽處而獸愛之也。」未幾，晨星熒熒，九郎逕去。生恐其遂絕，復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斗。過數日，九郎始至，逆謝過，強曳入齋。促坐笑語，竊幸其不念舊惡。無何，解屨登牀，又撫哀之，九郎曰：「纏綿之意，已鏤肺膈，然親愛何必在此？」生甘言糾纏，但求一親玉肌，九郎從之。生俟其睡寐，潛就輕簿，九郎醒，攬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亡，忘啜廢枕，日漸委悴，惟日使齋僮邏偵焉。

　　一日，九郎過其門，即欲逕去，僮牽衣入之，見生清癯，大駭慰問。生實告以情，淚涔涔隨聲零落。九郎細語曰：「區區之意，實以相愛無益於弟，而有害於君，故不為也。君既樂之，僕何惜焉？」生大悅。九郎去後，疾頓減，數日平復。九郎果至，遂相繾綣，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為力乎？」問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君與善，當能求之。」生諾之。臨去又囑。生入城求藥，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稱謝。又強與合，九郎曰：「勿相糾纏，請為君圖一佳人，勝弟萬萬矣。」生問誰何？九郎曰：「有表妹美無倫，倘能垂意，當執柯斧。」生微笑不答，九郎懷藥便去。三日乃來，復求藥，生恨其遲，詞多誚讓。九郎曰：「本不忍禍君，故疏之；既不蒙見諒，請勿悔焉。」由是燕會無虛夕。凡三日必一乞藥，齊怪其頻，曰：「此藥未有過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劑並授之。又顧生曰：「君神色黯淡，病乎？」曰：「無。」脈之，驚曰：「君有鬼脈，病在少陰，不自慎者，殆矣！」歸語九郎，九郎歎曰：「良醫也！我實狐，恐不為君福。」生疑其誑，藏其藥，不以盡予，慮其弗至也。居無何，果病，延齊診視，曰：「曩不實言，今魂氣已遊墟莽，秦緩何能為力？」九郎日來省視，曰：「不聽吾言，果至於此。」生尋卒，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與生共筆硯，十七歲擢翰林。時秦藩貪暴而賂，朝士無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惡，以越俎免。藩陞是省中丞，日伺公隙。公少有英稱，曾邀叛王青盼，因購得舊所往來札，脅公。公懼，自經，夫人亦投繯死。公越宿忽甦曰：「我何子蕭也。」詰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軀返魂，留之不可，出奔舊舍。撫疑其詐，必欲阱陷之，使人索千金於公，公偽諾，而憂悶欲絕。忽通九郎至，喜共話言，悲歡交集，既欲復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勞，不如死逸。」因訴冤苦。九郎悠然以思，少間曰：「幸復生聚。君曠無偶，前言表妹，慧麗多謀，必能分君憂。」欲一見顏色，曰：「不難。明日將取伴老母，此道所經。君偽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飲焉。君曰『驢子亡』，則諾也。」計已而別。明日亭午，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公拱手絮絮與語。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誠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請入飲。九郎曰：「三妹勿訝，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繫驢於門而入。公自起瀹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盡，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為己者，離榻起立，嚶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顧曰：「驢子其亡！」九郎火急馳出。公擁女求合，女顏色紫變，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應，曰：「君自有婦，何喪人廉恥也？」公自陳無室，女曰：「能矢河山，勿令秋扇見捐，則惟命是聽。」公乃誓以皦日，女不復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讓之。九郎曰：「此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與兄最善，其人可依。即聞諸妗氏，當不相見罪。」

　　日向晚，公要遮不聽去，女恐姑母駭怪，九郎銳身自任，跨驢逕去。居數日，有婦攜婢過，年四十許，神情意致，雅似三娘。公呼女出窺，果母也。瞥睹女，怪問何得在此？女慚不能對。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氣，胡再不謀？」女自入廚下，設食供母，食已乃去。公得麗偶，頗快心期，而惡緒縈懷，恆蹙蹙有憂色，女問之，公緬述顛末。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憂。」公詰其故，女曰：「聞撫公溺聲歌而比頑童，此皆九兄所長也。投所好而獻之，怨可消，讎亦可復。」公慮九郎不肯，女曰：「但請哀之。」越日，公見九郎來，肘行而逆之，九郎驚曰：「兩世之交，但可自效，頂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態向人？」公具以謀告，九郎有難色。女曰：「妾失身於郎，誰實為之。脫令中途彫喪，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諾之。

　　公陰與謀，馳書與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王會其意，大設，招撫公飲，命九郎飾女裝，作天魔舞，宛然美女，撫惑之，亟請於王，欲以重金購九郎，惟恐不得當。王故沉思，似難之，遲之又久，始將公命以進。撫喜，前郄頓釋。自得九郎，動息不相離，侍妾十餘，視同塵土。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賜金萬計。半年，撫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輦金帛，假歸公家。既而撫公薨，九郎出貲，起屋置器，畜婢僕，母子及妗並家焉。九郎出，裘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

　　余有「笑判」，並志之：

　　男女居室，為夫婦之大倫，燥溼互通，乃陰陽之正竅。迎風待月，尚有蕩檢之譏；斷袖分桃，難免掩鼻之醜。人必力士，鳥道乃敢生開；洞非桃源，漁篙寧許誤人？今某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雲雨未興，輒爾上下其手；陰陽反背，居然表裏為姦。華池置無用之鄉，謬說老僧入定；蠻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帥稱戈。繫赤兔於轅門，如將射戟；探大弓於國庫，直欲斬關。或是監內黃鱣，訪知交於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鑽報於來生。彼黑松林戎馬頓來，固相安矣；設黃龍府潮水忽至，何以禦之？宜斷其鑽刺之根，兼塞其送迎之路。

　　第03.12回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以故自城中歸，見女子白衣哭路側，甚哀。睨之，美。悅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顧我！」趙曰：「我以曠野無人，而子哭之慟，實愴於心。」女曰：「夫死無路，是以哀耳。」趙勸其復擇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擇？如得所託，媵之可也。」趙忻然自薦，女從之。趙以去家遠，將覓代步。女曰：「無庸。」乃先行，飄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積二年餘，謂趙曰：「感君戀戀，猥相從，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趙曰：「曩言無家，今焉往？」曰：「彼時漫為是言耳，何得無家？身父貨藥金陵。倘欲再晤，可載藥往，可助資斧。」趙經營，為貰輿馬。女辭之，出門逕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頗涉懷想，因市藥詣金陵。寄貨旅邸，訪諸衢市。忽藥肆一翁望見，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見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輟。趙啣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顧如初。翁命治具作飯，謀厚贈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將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檢十數醫方與之，便喫著不盡矣。」翁問所載藥，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趙歸。試其方，有奇驗。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白接茅簷雨水，洗瘊贅，其方之一也，良效。

　　第03.13回 湯公

　　湯公名聘，辛丑進士。抱病彌留，忽覺下部熱氣，漸升而上：至股則足死；至腹則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難。凡自童稚以及瑣屑久忘之事，都隨心血來，一一潮過。如一善，則心中清淨寧帖；一惡，則懊憹煩燥，似油沸鼎中，其難堪之狀，口不能肖似之。猶憶七八歲時，曾探雀雛而斃之，只此一事，心頭熱血潮湧，食頃方過。直待平生所為，一一潮盡，乃覺熱氣縷縷然，穿喉入腦，自頂顛出，騰上如炊，踰數十刻期，魂乃離竅，忘軀殼矣。而渺渺無歸，漂泊郊路間。一巨人來，高幾盈尋，掇拾之，納諸袖中。入袖，則疊肩壓股，其人甚夥，薅惱悶氣，殆不可過。公頓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號，纔三四聲，飄墮袖外。巨人復納之。三納三墮，巨人乃去之。

　　公獨立彷徨，未知何往之善。憶佛在西土，乃遂西。無何，見路側一僧趺坐，趨拜問途。僧曰：「凡士子生死錄，文昌及孔聖司之，必兩處銷名，乃可他適。」公問其居，僧示以途，奔赴。無幾，至聖廟，見宣聖南面坐，拜禱如前。宣聖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路。公又趨之。見一殿閣，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傳帝君像。伏祝之。帝君檢名曰：「汝心誠正，宜復有生理。但皮囊腐矣，非菩薩莫能為力。」因指示令急往。公從其教。俄見茂林修竹，殿宇華好。入，見螺髻莊嚴，金容滿月；瓶浸楊柳，翠碧垂煙。公肅然稽首，拜述帝君言。菩薩難之。公哀禱不已。旁有尊者白言：「菩薩施大法力，撮土可以為肉，折柳可以為骨。」菩薩即如所請，手斷柳枝，傾瓶中水，合淨土為泥，拍附公體。使童子攜送靈所，推而合之。棺中呻動，家人駭集。扶而出之，霍然病已。計氣絕已斷七矣。

　　第03.14回 閻羅

　　萊蕪秀才李中之，性直諒不阿。每數日，輒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問所見，則隱秘不洩。時邑有張生者，亦數日一死。語人曰：「李中之，閻羅也。余至陰司，亦其屬曹。」其門殿對聯，俱能述之。或問：「李昨赴陰司何事？」張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笞二十。」

　　異史氏曰：「阿瞞一案，想更數十閻羅矣。畜道、劍山，種種具在，宜得何罪，不勞挹取；乃數千年不決，何也？豈以臨刑之囚，快於速割，故使之求死不得也？異已！」

　　第03.15回 連瑣

　　楊于畏，移居泗水之濱。齋臨曠野，牆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湧。夜闌秉燭，方復悽斷。忽牆外有人吟曰：「玄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反復吟誦，其聲哀楚。聽之，細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視牆外，並無人跡。惟有紫帶一條，遺荊棘中；拾歸置諸窗上。向夜二更許，又吟如昨。楊移杌登望，吟頓輟。悟其為鬼，然心向慕之。次夜，伏伺牆頭。一更向盡，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手扶小樹，低首哀吟。楊微嗽，女忽入荒草而沒。楊由是伺諸牆下，聽其吟畢，乃隔壁而續之曰：「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久之，寂然。楊乃入室。方坐，忽見麗者自外來，斂衽曰：「君子固風雅士，妾乃多所畏避。」楊喜，拉坐。瘦怯凝寒，若不勝衣。問：「何居里，久寄此間？」答曰：「妾隴西人，隨父流寓。十七暴疾殂謝，今二十餘年矣。九泉荒野，孤寂如鶩。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思久不屬；蒙君代續，懽生泉壤。」楊欲與懽。蹙然曰：「夜臺朽骨，不比生人，如有幽懽，促人壽數。妾不忍禍君子也。」楊乃止。戲以手探胸，則雞頭之肉，依然處子。又欲視其裙下雙鉤。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囉唣矣！」楊把玩之，則見月色錦襪，約綵線一縷。更視其一，則紫帶繫之。問：「何不俱帶？」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遺落何所。」楊曰：「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驚問何來，因以實告。乃去線束帶。既翻案上書，忽見連昌宮詞。慨然曰：「妾生時最愛讀此。今視之，殆如夢寐！」與談詩文，慧黠可愛。翦燭西窗，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聞微吟，少頃即至。輒囑曰：「君秘勿宣。妾少膽怯，恐有惡客見侵。」楊諾之。兩人懽同魚水，雖不至亂，而閨閣之中，誠有甚於畫眉者。女每於燈下為楊寫書，字態端媚。又自選宮詞百首，錄誦之。使楊治棋枰，購琵琶。每夜教楊手談。不則挑弄絃索，作「蕉窗零雨」之曲，酸人胸臆；楊不忍卒聽，則為「曉苑鶯聲」之調，頓覺心懷暢適。挑燈作劇，樂輒忘曉。視窗上有曙色，則張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訪，值楊晝寢。視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書得宮詞，見字跡端好，益疑之。楊醒，薛問：「戲具何來？」答：「欲學之。」又問詩卷，託以假諸友人。薛反覆檢玩，見最後一葉細字一行云：「某月日連瑣書。」笑曰：「此是女郎小字。何相欺之甚？」楊大窘，不能置詞。薛詰之益苦，楊不以告。薛卷挾，楊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見。楊因述所囑。薛仰慕殷切；楊不得已，諾之。夜分，女至，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乃已喋喋向人！」楊以實情自白。女曰：「與君緣盡矣！」楊百詞慰解，終不懽，起而別去，曰：「妾暫避之。」明日，薛來，楊代致其不可。薛疑支託，暮與窗友二人來，淹留不去，故撓之，恆終夜譁，大為楊生白眼，而無如何。衆見數夜杳然，寢有去志，喧囂漸息。忽聞吟聲，共聽之，悽婉欲絕。薛方傾耳神注，內一武生王某，掇巨石投之，大呼曰：「作態不見客，甚得好句，嗚嗚惻惻，使人悶損！」吟頓止。衆甚怨之。楊恚憤見於詞色。次日，始共引去。楊獨宿空齋，冀女復來，而殊無影跡。踰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惡賓，幾嚇煞妾！」楊謝過不遑。女遽出曰：「妾固謂緣分盡也，從此別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餘，更不復至。楊思之，形銷骨立，莫可追挽。

　　一夕，方獨酌，忽女子搴幃入。楊喜極曰：「卿見宥耶？」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問之，欲言復忍，曰：「負氣去，又急而求人，難免愧恧。」楊再三研詰，乃曰：「不知何處來一齷齪隸，逼充媵妾。顧念清白裔，豈屈身輿臺之鬼？然一線弱質，烏能抗拒？君如齒妾在琴瑟之數，必不聽自為生活。」楊大怒，憤將致死；但慮人鬼殊途，不能為力。女曰：「來夜早眠，妾邀君夢中耳。」於是復共傾談，坐以達曙。女臨去，囑勿晝眠，留待夜約。楊諾之。因於午後薄飲，乘醺登榻，蒙衣偃臥。忽見女來，授以佩刀，引手去。至一院宇，方闔門語，聞有人掿石撾門。女驚曰：「仇人至矣！」楊啟戶驟出，見一人赤帽青衣，蝟毛繞喙。怒咄之。隸橫目相仇，言詞凶謾。楊大怒，奔之。隸捉石以投，驟如急雨，中楊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遙見一人，腰矢野射。審視之，王生也。大號乞救。王生張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楊喜感謝。王問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贖，遂與共入女室。女戰惕羞縮，遙立不作一語。案上有小刀，長僅尺餘，而裝以金玉；出諸匣，光芒鑑影。王歎贊不釋手。與楊略話，見女慙懼可憐，乃出，分手去。楊亦自歸，越牆而仆，於是驚寤，聽村雞已亂鳴矣。覺腕中痛甚；曉而視之，則皮肉赤腫。亭午，王生來，便言夜夢之奇。楊曰：「未夢射否？」王怪其先知。楊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憶夢中顏色，恨不真見。自幸有功於女，復請先容。夜間，女來稱謝。楊歸功王生，遂達誠懇。女曰：「將伯之助，義不敢忘。然彼赳赳，妾實畏之。」既而曰：「彼愛妾佩刀。刀實妾父出使粵中，百金購之。妾愛而有之，纏以金絲，瓣以明珠。大人憐妾夭亡，用以殉葬。今願割愛相贈，見刀如見妾也。」次日，楊致此意。王大悅。至夜，女果攜刀來，曰：「囑伊珍重，此非中華物也。」由是往來如初。

　　積數月，忽於燈下，笑而向楊，似有所語，面紅而止者三。生抱問之。答曰：「久蒙眷愛，妾受生人氣，日食煙火，白骨頓有生意。但須生人精血，可以復活。」楊笑曰：「卿自不肯，豈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後，君必有念餘日大病，然藥之可愈。」遂與為懽。既而著衣起，又曰：「尚須生血一點，能拚痛以相愛乎？」楊取利刃刺臂出血；女臥榻上，便滴臍中。乃起曰：「妾不來矣。君記取百日之期，視妾墳前，有青鳥鳴於樹頭，即速發冢。」楊謹受教。出門又囑曰：「慎記勿忘，遲速皆不可！」乃去。

　　越十餘日，楊果病，腹脹欲死。醫師投藥，下惡物如泥，浹辰而愈。計至百日，使家人荷鍤以待。日既夕，果見青鳥雙鳴。楊喜曰：「可矣。」乃斬荊發壙。見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溫。蒙衣舁歸，置煖處，氣咻咻然，細於屬絲。漸進湯【酉袘】，半夜而蘇。每謂楊曰：「二十餘年如一夢耳。」

　　第03.16回 單道士

　　韓公子，邑世家。有單道士，工作劇，公子愛其術，以為座上客。單與人行坐，輒忽不見。公子欲傳其法，單不肯。公子固懇之。單曰：「我非吝吾術，恐壞吾道也。所傳而君子則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竊者矣。公子固無慮此，然或出見美麗而悅，隱身入人閨闥，是濟惡而宣淫也。不敢從命。」公子不能強，而心怒之，陰與僕輩謀撻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細灰布麥場上；思左道能隱形，而履處必有印跡，可隨印處急擊之。於是誘單往，使人執牛鞭立撻之。單忽不見，灰上果有履跡，左右亂擊，頃刻已迷。公子歸，單亦至。謂諸僕曰：「吾不可復居矣！向勞服役，今且別，當有以報。」袖中出旨酒一盛，又探得肴一簋。並陳几上。陳已，復探；凡十餘探，案上已滿。遂邀衆飲，俱醉。一一仍內袖中。韓聞其異，使復作劇。單於壁上畫一城，以手推撾，城門頓闢。因將囊衣篋物，悉擲門內，乃拱別曰：「我去矣。」躍身入城，城門遂合，道士頓杳。後聞在青州市上，教兒童畫墨圈於掌，逢人戲拋之，隨所拋處，或面或衣，圈輒脫去，落印其上。又聞其善房中術，能令下部吸燒酒，盡一器。公子嘗面試之。

　　第03.17回 白于玉

　　吳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見其文，每嘉歎之。託相善者邀至其家，領其言論風采。曰：「焉有才如吳生，而長貧賤者乎？」因俾鄰好致之曰：「使青庵奮志雲霄，當以息女奉巾櫛。」時太史有女絕美。生聞大喜，確自信。既而秋闈被黜，使人謂太史：「富貴所固有，不可知者遲早耳。請待我三年不成而後嫁。」於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謁，白皙短鬚，細腰長爪。詰所來，自言：「白氏，字于玉。」略與傾談，豁人心胸。悅之，留同止宿。遲明欲去，生囑便道頻過。白感其情殷，願即假館，約期而別。至日，先一蒼頭送炊具來，少間，白至，乘駿馬如龍。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牽馬去。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視所讀書，並非常所見聞，亦絕無時藝。訝而問之。白笑曰：「士各有志，僕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飲，出一卷授生，皆吐納之術，多所不解，因以迂緩置之。他日謂生曰：「曩所授，乃『黃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僕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斷絕情緣，使萬念俱寂，僕病未能也。」白問：「何故？」生以宗嗣為慮。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請無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邇所共聞，非小生之目賤也。」白微哂而罷。次日，忽促裝言別。生淒然與語，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負裝行。兩相依戀。俄見一青蟬鳴落案間，白辭曰：「輿已駕矣，請自此別。如相憶，拂我榻而臥之。」方欲再問，轉瞬間，白小如指，翩然跨蟬背上，嘲哳而飛，杳入雲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錯愕良久，悵悵自失。

　　踰數日，細雨忽集，思白綦切。視所臥榻，鼠跡碎瑣；嘅然掃除，設席即寢。無何，見白家童來相招，忻然從之。俄有桐鳳翔集，童捉謂生曰：「黑徑難行，可乘此代步。」生慮細小不能勝任。童曰：「試乘之。」生如所請，寬然殊有餘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聲，凌升空際。未幾，見一朱門。童先下，扶生亦下。問：「此何所？」曰：「此天門也。」門邊有巨虎蹲伏。生駭懼，童一身障之。見處處風景，與世殊異。童導入廣寒宮，內以水晶為階，行人如在鏡中。桂樹兩章，參空合抱；花氣隨風，香無斷際。亭宇皆紅窗，時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曠世並無其儔。童言：「王母宮佳麗尤勝。」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連，導與趨出。移時，見白生候於門。握手入，見簷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闌，殆疑桂闕。甫坐，即有二八妖鬟，來薦香茗。少間，命酌。有四麗人，斂衽鳴璫，給事左右。纔覺背上微癢，麗人即纖指長甲，探衣代搔。生覺心神搖曳，罔所安頓。既而微醺，漸不自持，笑顧麗人，兜搭與語。美人輒笑避。白令度曲侑觴。一衣絳綃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轉清歌。諸麗者笙管敖曹，嗚嗚雜和。既闋，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與一淡白軟綃者，吃吃笑，暗中互讓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來把琖。生托接杯，戲撓纖腕。女笑失手，酒杯傾墮。白譙訶之。女拾杯含笑，俛首細語云：「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白大笑，罰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飛一觥。生辭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強飲之。細視四女，風致翩翩，無一非絕世者。遽謂主人曰：「人間尤物，僕求一而難之﹔君集羣芳，能令我真個銷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當巨眼之顧？」生曰：「吾今乃知所見之不廣也。」白乃盡招諸女，俾自擇。生顛倒不能自決。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愛，極盡綢繆。生索贈，女脫金腕釧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問主人，童曰：「早詣待漏，去時囑送客耳。」生悵然從之，復尋舊途。將及門，回視童子，不知何時已去。虎哮驟起，生驚竄而去。望之無底，而足已奔墮。一驚而寤，則朝暾已紅。方將振衣，有物膩然墮褥間，視之，釧也。心益異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尋赤松遊，而尚以胤續為憂。

　　過十餘月，晝寢方酣，夢紫衣姬自外至，懷中繃嬰兒曰：「此君骨肉。天上難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寢諸牀，牽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強與為懽，乃曰：「前一度為合巹，今一度為永訣，百年夫婦，盡於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見期。」生醒，見嬰兒臥襆褥間，繃以告母。母喜，傭媼哺之，取名夢仙。生於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將隱，令別擇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為辭。太史告女。女曰：「遠近無不知兒身許吳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無志於功名，兼絕情於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吳郎貧，我甘其藜藿；吳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適。」使人三四返，迄無成謀，遂諏日備車馬妝匳，嬪於生家。生感其賢，敬愛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順，過貧家女。踰二年，母亡，女質匳作具，罔不盡禮。生曰：「得卿如此，吾何憂！顧念一人得道，拔宅飛昇。余將遠逝，一切付之於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計，內訓孤兒，井井有法。

　　夢仙漸長，聰慧絕倫。十四歲，以神童領鄉薦；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輒問父所，母具告之。遂欲棄官往尋。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餘年，想已仙去，何處可尋？」後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劍入，寇盡披靡，圍始解。德之，餽以金，不受。出書一函，付囑曰：「余有故人，與大人同里，煩一致寒暄。」問：「何姓名？」答曰：「王林。」因憶村中無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賤，貴官自不識耳。」臨行，出一金釧曰：「此閨閣物，道人拾此，無所用處，即以奉報。」視之，嵌鏤精絕。懷歸以授夫人。夫人愛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終不及其精巧。遍問村中，並無王林其人者。私發其函，上云：「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後書「琳娘夫人妝次」。讀畢，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執書以泣，曰：「此汝父家報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為拆白謎也。悔恨不已。又以釧示母。母曰：「此汝母遺物。而翁在家時，嘗以相示。」又視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長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會葛太史來視甥，女誦吳生書，便進丹藥為壽。太史剖而分食之。頃刻，精神煥發。太史時年七旬，龍鐘頗甚；忽覺筋力溢於膚革，遂棄輿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

　　踰年，都城有回祿之災，火終日不熄。夜不敢寐，畢集庭中。見火勢拉雜，寖及鄰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計。忽夫人臂上金釧，戛然有聲，脫臂飛去。望之，大可數畝；團覆宅上，形如月闌；釧口降東南隅，歷歷可見。衆大愕。俄頃，火自西來，近闌則斜越而東。迨火勢既遠，竊意釧亡不可復得；忽見紅光乍斂，釧錚然墮足下。都中延燒民舍數萬間，左右前後，並為灰燼，獨吳第無恙，惟東南一小閣，化為烏有，即釧口漏覆處也。葛母年五十餘，或見之，猶似二十許人。

　　第03.18回 夜叉國

　　交州徐姓，泛海為賈。忽被大風吹去。開眼至一處，深山蒼莽。冀有居人，遂纜船而登，負糗腊焉。方入，見兩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內隱有人聲。至洞外，佇足一窺，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閃雙燈，爪劈生鹿而食。驚散魂魄，急欲奔下；則夜叉已顧見之，輟食執入。二物相語，如鳥獸鳴，爭裂徐衣，似欲啗噉。徐大懼，取橐中糗糒，並牛脯進之。分啗甚美。復翻徐橐。徐搖手以示其無。夜叉怒，又執之。徐哀之曰：「釋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飪。」夜叉不解其語，仍怒。徐再與手語，夜叉似微解。從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殘鹿，熟而獻之。二物噉之喜。夜以巨石杜門，似恐徐遁。徐曲體遙臥，深懼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頃，攜一鹿來付徐。徐剝革，於深洞處流水，汲煮數釜。俄有數夜叉至，羣集吞噉訖，共指釜，似嫌其小。過三四日，一夜叉負一大釜來，似人所常用者。於是羣夜叉各致狼糜。既熟，呼徐同噉。居數日，夜叉漸與徐熟，出亦不施禁錮，聚處如家人。徐漸能察聲知意，輒效其音，為夜叉語。夜叉益悅，攜一雌來妻徐。徐初畏懼，莫敢伸；雌自開其股就徐，徐乃與交。雌大歡悅。每留肉餌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諸夜叉早起，項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門，若伺貴客狀。命徐多煮肉。徐以問雌，雌云：「此天壽節。」雌出謂衆夜叉曰：「徐郎無骨突子。」衆各摘其五，並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數，以野苧為繩，穿挂徐項。徐視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頃俱出。徐煮肉畢，雌來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廣闊數畝。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圍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一豹革，餘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輩，列坐滿中。少頃，大風揚塵，張皇都出。見一巨物來，亦類夜叉狀，竟奔入洞，踞坐鶚顧。羣隨入，東西列立，悉仰其首，以雙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頭點視，問：「臥眉山衆，盡於此乎？」羣鬨應之。顧徐曰：「此何來？」雌以「婿」對。衆又讚其烹調。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陳几上。大夜叉掬啗盡飽，極贊嘉美，且責常供。又顧徐云：「骨突子何短？」衆白：「初來未備。」物於項上摘取珠串，脫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頂，圓如彈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語謝之。物乃去，躡風而行，其疾如飛。衆始享其餘食而散。

　　居四年餘，雌忽產，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類其母。衆夜叉皆喜其子，輒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獨坐。忽別洞來一雌，欲與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撲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齕斷其耳。少頃，其雄亦歸，解釋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動息不相離。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輒教以人言，漸能語，啁啾之中，有人氣焉。雖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與徐依依有父子意。

　　一日，雌與一子一女出，半日不歸。而北風大作。徐惻然念故鄉；攜子至海岸，見故舟猶存，謀與同歸。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晝夜達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頗豐。子取名彪。十四五歲，能舉百鈞，粗莽好鬬。交帥見而奇之，以為千總。值邊亂，所向有功。十八為副將。時一商泛海，亦遭風飄至臥眉。方登岸，見一少年，視之而驚。知為中國人，便問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叢棘；且囑勿出。去移時，挾鹿肉來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問之，而知為徐，商在客中嘗識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為副將。」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國之官名。」又問：「何以為官？」曰：「出則輿馬，入則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諾；見者側目視，側足立：此名為官。」少年甚歆動。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勸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國人，言貌殊異；且同類覺之，必見殘害：用是輾轉。」乃出曰：「待北風起，我來送汝行。煩於父兄處，寄一耗問。」商伏洞中幾半年。時自棘中外窺，見山中輒有夜叉往還；大懼，不敢少動。

　　一日，北風策策，少年忽至，引與急竄。囑曰：「所言勿忘卻。」商應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歸。徑抵交，達副總府，備述所見。彪聞而悲，欲往尋之。父慮海濤妖藪，險惡難犯，力阻之。彪撫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帥，攜兩兵至海內。逆風阻舟，擺簸海中者半月。四望無涯，咫尺迷悶，無從辨其南北。忽而湧波接漢，乘舟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處，竟有舍宇。彪視之，一物如夜叉狀。彪乃作夜叉語。夜叉驚訊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臥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離故道已八千里。此去為毒龍國，向臥眉非路。」乃覓舟來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過一宵，已達北岸。見一少年，臨流瞻望。彪知山無人類，疑是弟；近之，果弟。因執手哭。既而問母及妹，並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倉忙便去。回謝夜叉，則已去。未幾，母妹俱至，見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為人所凌。」彪曰：「兒在中國甚榮貴，人不敢欺。」歸計已決，苦逆風難度。母子方徊徨間，忽見布帆南動，其聲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繼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見者皆奔。彪向三人脫分袍袴。抵家，母夜叉見翁怒罵，恨其不謀。徐謝過不遑。家人拜見家主母，無不戰慄。彪勸母學作華言，衣錦，厭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兒裝，類滿制。數月稍辨語言。弟妹亦漸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兒，俱強有力。彪恥不知書，教弟讀。豹最慧，經史一過輒了。又不欲操儒業；仍使挽強弩，馳怒馬，登武進士第。聘阿游擊女。夜兒以異種，無與為婚。會標下袁守備失偶，強妻之。夜兒開百石弓，百餘步射小鳥，無虛落。袁每征，輒與妻俱。歷任同知將軍，奇勳半出於閨門。豹三十四歲挂印。母嘗從之南征，每臨巨敵，輒擐甲執銳，為子接應，見者莫不辟易。詔封男爵。豹代母疏辭，封夫人。

　　異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聞，然細思之而不罕也：家家牀頭有個夜叉在。」

　　第03.19回 小髻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談，素不識其生平，頗注念。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比鄰矣。」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羣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千百人作耳語，衆寂不動。俄而尺許小人，連遱而出，至不可數。衆譟起，並擊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紗飾而金線，嗅之，騷臭不可言。

　　第03.20回 西僧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台，一卓錫泰山。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歷火燄山，山重重，氣熏騰若爐灶。凡行必於雨後，心凝目注，輕跡步履之；悞蹴山石，則飛燄騰灼焉。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際，四面瑩澈，似無所隔。又有隘，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歷十八寒暑矣。離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一泰山，一華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黃金，觀音、文殊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遊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兩免跋涉矣。

　　第03.21回 老饕

　　邢德，澤州人，綠林之傑也。能挽強弩，發連矢，稱一時絕技。而生平落拓，不利營謀，出門輒虧其資。兩京大賈，往往喜與邢俱，途中恃以無恐。會冬初，有二三估客，薄假以資，邀同販鬻；邢復自罄其囊，將並居貨。有友善卜，因詣之。友占曰：「此爻為『悔』，所操之業，即不母而子亦有損焉。」邢不樂，欲中止；而諸客強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臘將半，匹馬出都門。自念新歲無資，倍益怏悶。

　　時晨霧濛濛，暫趨臨路店，解裝覓飲。見一頒白叟，共兩少年，酌北牖下。一僮侍，黃髮蓬蓬然。邢於南座，對叟休止。僮行觴，悞翻柈具，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捧巾持帨，代叟揩拭。既見僮手拇俱有鐵箭鐶，厚半寸；每一鐶，約重二兩餘。食已，叟命少年，於革囊中探出鏹物，堆纍几上，稱秤握算，可飲數杯時，始緘裹完好。少年於櫪中牽一黑跛騾來，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馬相從，出門去。兩少年各腰弓矢，捉馬俱出。邢窺多金，窮睛旁睨，饞焰若炙。輟飲，急尾之。視叟與僮猶款段於前，乃下道斜馳出叟前，緊銜關弓，怒相向。叟俯脫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識得老饕也？」邢滿引一矢去。叟仰臥鞍上，伸其足，開兩指如箝夾矢住。笑曰：「技但止此，何須而翁手敵？」邢怒，出其絕技，一矢剛發，後矢繼至。叟手掇一，似未防其連珠；後矢直貫其口，踣然而墮，啣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謂其已斃，近臨之。叟吐矢躍起，鼓掌曰：「初會面，何便作此惡劇？」邢大驚，馬亦駭逸。以此知叟異，不敢復返。

　　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綱紀，囊物赴都；要取之，略可千金，意氣始得揚。方疾騖間，聞後有蹄聲；回首，則僮易跛騾來，駛若飛。叱曰：「男子勿行！獵取之貨，宜少瓜分。」邢曰：「汝識『連珠箭邢某』否？」僮云：「適已承教矣。」邢以僮貌不揚，又無弓矢，易之。一發三矢，連遱不斷，如羣隼飛翔。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銜一。笑曰：「如此技藝，辱沒煞人！乃翁怱遽，未暇尋得弓來；此物亦無用處，請即擲還。」遂於指上脫鐵鐶，穿矢其中，以手力擲，嗚嗚風鳴。邢急撥以弓；弦適觸鐵鐶，鏗然斷絕，弓亦綻裂。邢驚絕。未及覷避，矢過貫耳，不覺翻墜。僮下騎，便將搜括。邢以弓臥撻之。僮奪弓去，拗折為兩；又折為四，拋置之。已，乃一手握邢兩臂，一足踏邢兩股；臂若縛，股若壓，極力不能少動。腰中束帶雙疊，可駢三指許；僮以一手捏之，隨手斷如灰燼。取金已，乃超乘，作一舉手，致聲「孟浪」，霍然逕去。

　　邢歸，卒為善士。每向人述往事不諱。此與劉東山事蓋彷彿焉。

　　第03.22回 連城

　　喬生，晉寧人。少負才名。年二十餘，猶淹蹇。為人有肝膽。與顧生善；顧卒，時卹其妻子。邑宰以文相契重；宰終於任，家口淹滯不能歸，生破產扶柩，往返二千餘里。以故士林益重之，而家由此益替。

　　史孝廉有女，字連城，工刺繡，知書。父嬌保之。出所刺「倦繡圖」，徵少年題詠，意在擇婿。生獻詩云：「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又讚挑繡之工云：「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迴文感聖明。」女得詩喜，對父稱賞。父貧之。女逢人輒稱道；又遣媼矯父命，贈金以助燈火。生歎曰：「連城我知己也！」傾懷結想，如飢思啗。

　　無何，女許字於鹺賈之子王化成，生始絕望；然夢魂中猶佩戴之。未幾，女病瘵，沈痼不起。有西域頭陀自謂能療；但須男子膺肉一錢，搗合藥屑。史使人詣王家告婿。婿笑曰：「癡老翁，欲我剜心頭肉也！」使返，史乃言於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聞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血濡袍袴，僧敷藥始止。合藥三丸。三日服盡，疾若失。史將踐其言，先告王。王怒，欲訟官。史乃設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負大德，請以相報。」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僕所以不愛膺肉者，聊以報知己耳，豈貨肉哉！」拂袖而歸。女聞之，意良不忍，託媼慰諭之。且云：「以彼才華，當不久落。天下何患無佳人？我夢不祥，三年必死，不必與人爭此泉下物也。」生告媼曰：「『士為知己者死』，不以色也。誠恐連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諧何害？」媼代女郎矢誠自剖。生曰：「果爾，相逢時，當為我一笑，死無憾！」媼既去，踰數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歸，睨之。女秋波轉顧，啟齒嫣然。生大喜曰：「連城真知我者！」會王氏來議吉期，女前症又作，數月尋死。生往臨弔，一痛而絕。史舁送其家。

　　生自知已死，亦無所戚。出村去，猶冀一見連城。遙望南北一道，行人連緒如蟻，因亦混身雜跡其中。俄頃，入一廨署，值顧生，驚問：「君何得來？」即把手將送令歸。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顧曰：「僕在此典牘，頗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問連城。顧即導生旋轉多所，見連城與一白衣女郎，淚睫慘黛，藉坐廊隅。見生至，驟起似喜，略問所來。生曰：「卿死，僕何敢生！」連城泣曰：「如此負義人，尚不吐棄之，身殉何為？然已不能許君今生，願矢來世耳。」生告顧曰：「有事君自去，僕樂死不願生矣。但煩稽連城託生何里，行與俱去耳。」顧諾而去。白衣女郎問生何人，連城為緬述之。女郎聞之，若不勝悲。連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賓娘，長沙史太守女。一路同來，遂相憐愛。」生視之，意態憐人。方欲研問，而顧已返，向生賀曰：「我為君平章已確，即教小娘子從君返魂，好否？」兩人各喜。方將拜別，賓娘大哭曰：「姊去，我安歸？乞垂憐救，妾為姊捧帨耳。」連城淒然，無所為計，轉謀生。生又哀顧。顧難之，峻辭以為不可。生固強之。乃曰：「試妄為之。」去食頃而返，搖手曰：「何如！誠萬分不能為力矣！」賓娘聞之，宛轉嬌啼，惟依連城肘下，恐其即去。慘怛無術，相對默默；而睹其愁顏戚容，使人肺腑酸柔。顧生憤然曰：「請攜賓娘去。脫有愆尤，小生拚身受之！」賓娘乃喜，從生出。生憂其道遠無侶。賓娘曰：「妾從君去，不願歸也。」生曰：「卿大癡矣！不歸，何以得活也？他日至湖南，勿復走避，為幸多矣。」適有兩媼攝牒赴長沙，生屬賓娘，泣別而去。途中，連城行蹇緩，里餘輒一息；凡十餘息，始見里門。連城曰：「重生後，懼有反覆。請索妾骸骨來，妾以君家生，當無悔也。」生然之。偕歸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生佇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搖搖，似無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審謀，不然，生後何能自由？」相將入側廂中。嘿定少時，連城笑曰：「君憎妾耶？」生驚問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諧，重負君矣。請先以鬼報也。」生喜，極盡懽戀。因徘徊不敢遽出，寄廂中者三日。連城曰：「諺有之：『醜婦終須見姑嫜。』戚戚於此，終非久計。」乃促生入。纔至靈寢，豁然頓蘇。家人驚異，進以湯水。生乃使人要史來，請得連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從其言。方舁入室，視之已醒。告父曰：「兒已委身喬郎矣，更無歸理。如有變動，但仍一死！」史歸，遣婢往役給奉。王聞，具詞申理。官受賂，判歸王。生憤懣欲死，亦無奈之。連城至王家，忿不飲食，惟乞速死。室無人，則帶懸梁上。越日，益憊，殆將奄逝。王懼，送歸史。史復舁歸生。王知之，亦無如何，遂安焉。連城起，每念賓娘，欲遣信探之，以道遠而艱於往。一日，家人進曰：「門有車馬。」夫婦出視，則賓娘已至庭中矣。相見悲喜。太守親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賴君復生，誓不他適，今從其志。」生叩謝如禮。孝廉亦至，敘宗好焉。生名年，字大年。

　　異史氏曰：「一笑之知，許之以身，世人或議其癡；彼田橫五百人，豈盡愚哉。此知希之貴，賢豪所以感結而不能自已也。顧茫茫海內，遂使錦繡才人，僅傾心於蛾眉之一笑也。悲夫！」

　　第03.23回 霍生

　　文登霍生與嚴生，少相狎，長相謔也。口給交禦，惟恐不工。霍有鄰嫗，曾為嚴生妻導產，偶與霍婦語，言其私處有兩贅疣，婦以告霍。霍與同黨者謀，窺嚴將至，故竊語云：「某妻與我最昵。」衆故不信，霍因捏造端末，且云：「如不信，其陰側有雙疣。」嚴止窗外，聽之既悉，不入逕去，至家苦掠其妻。妻不服，搒益殘，妻不堪虐，自經死。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嚴而白其誣矣。嚴妻既死，其鬼夜哭，舉家不得寧焉。無何，嚴暴卒，鬼乃不哭。霍婦夢女子披髮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妻何得歡樂耶？」既醒而病，數日尋卒。霍亦夢女子指數詬罵，以掌批其吻，驚而寤，覺脣際隱痛，捫之高起，三日而成雙疣，遂為痼疾。不敢大言笑，啟吻太驟，則痛不可忍。

　　異史氏曰：死能為厲，其氣冤也。私病加於脣吻，神而近於戲矣。邑王氏與同窗某狎，其妻歸寧，王知其驢善驚，先伏叢莽中，伺婦至，暴出，驢驚婦墮，惟一僮從，不能扶婦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婦亦不識誰何。王揚揚以此得志，謂：「僮逐驢去，因遂私其婦於莽中，裼服袴履甚悉。」某聞，大慚而去。少間，自窗隙中，見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來，意甚惡。大懼，踰垣而逃，某亦從之，追二三里不及，始返。王盡力極奔，肺葉開張，以是得吼疾，數年不愈焉。

　　第03.24回 汪士秀

　　汪士秀，廬州人。剛勇有力，能舉石舂。父子善蹴鞠。父四十餘，過錢塘沒焉。積八九年，汪以故詣湖南，夜泊洞庭。時望月東升，澄江如練。方眺矚間，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攜大席，平鋪水面，略可半畝。紛陳酒饌，饌器磨觸作響，然聲溫厚，不類陶瓦。已而三人踐席坐，二人侍飲。坐者一衣黃，二衣白；頭上巾皆皂色，峩峩然下連肩背，制絕奇古，而月色微茫，不甚可晰。侍者俱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聞黃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飲。」白衣者曰：「此夕風景，大似廣利王宴梨花島時。」三人互勸，引釂競浮白。但語略小，即不可聞。舟人隱伏，不敢動息。

　　汪細審侍者叟，酷類父；而聽其言，又非父聲。二漏將殘，忽一人曰：「趁此明月，宜一擊毬為樂。」即見僮汲水中，取一圓出，大可盈抱，中如水銀滿貯，表裡通明。坐者盡起。黃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餘，光搖搖射人眼。俄而然遠起，飛墮舟中。汪技癢，極力踏去，覺異常輕軟。踏猛似破，騰尋丈；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經天之彗，直投水中，滾滾作沸泡聲而滅。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敗我清興！」叟笑曰：「不惡不惡，此吾家流星拐也。」白衣人嗔其語戲，怒曰：「都方厭惱，老奴何得作懽？便同小烏皮捉得狂子來；不然，脛股當有椎喫也！」汪計無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見僮叟操兵來。汪注視，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兒在此。」叟大駭，相顧悽斷。僮即反身去。叟曰：「兒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於榴。攫叟出。汪力與奪，搖舟斷纜。汪以刀截其臂落，黃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顱，墮水有聲，鬨然俱沒。方謀夜渡，旋見巨喙出水面，深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響。俄一噴湧，則浪接星斗，萬舟簸盪。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皆重百斤。汪舉一以投，激水雷鳴，浪漸消；又投其一，風波悉平。汪疑父為鬼。叟曰：「我固未嘗死也。溺江者十九人，皆為妖物所食；我以蹋圓得全。物得罪於錢塘君，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魚精，所蹴魚胞也。」父子聚喜，中夜擊棹而去。天明，見舟中有魚翅，徑四五尺許，乃悟是夜間所斷臂也。

　　第03.25回 商三官

　　故諸葛城，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謔忤邑豪。豪嗾家奴亂捶之。舁歸而死。禹二子，長曰臣，次曰禮。一女曰三官，年十六；出閣有期，以父故不果。兩兄出訟，經歲不得結。婿家遣人參母，請從權畢姻事。母將許之。女進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禮？彼獨無父母乎？」婿家聞之，慚而止。無何，兩兄訟不得直，負屈歸。舉家悲憤。兄弟謀留父尸，張再訟之本。三官曰：「人被殺而不理，時事可知矣。天將為汝兄弟專生一閻羅包老耶？骨骸暴露，於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慚怍，唯恐婿家知，不敢告族黨，但囑二子冥冥偵察之。幾半年，杳不可尋。

　　會豪誕辰，招優為戲。優人孫淳攜二弟子往執投。其一王成，姿容平等，而音詞清徹，羣贊賞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呼令歌，辭以不稔；強之，所度曲半雜兒女俚謠，合座為之鼓掌。孫大慚，白主人：「此子從學未久，祇解行觴耳。幸勿罪責。」即命行酒。玉往來給奉，善覷主人意向。豪悅之。酒闌人散，留與同寢。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語狎之，但有展笑。豪惑益甚，盡遣諸僕去，獨留玉。玉伺諸僕去，闔扉下楗焉。諸僕就別室飲。移時，聞廳事中格格有聲。一僕往覘之，見室內冥黑，寂不聞聲。行將旋踵，忽有響聲甚厲，如懸重物而斷其索。亟問之，並無應者。呼衆排闔入，則主人身首兩斷；玉自經死，繩絕墮地上，梁間頸際，殘綆儼然。衆大駭，傳告內闥，羣集莫解。衆移玉尸於庭，覺其襪履，虛若無足；解之，則素舄如鉤，蓋女子也。益駭。呼孫淳詰之。淳駭極，不知所對。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願從壽主人，實不知從來。」以其服凶，疑是商家刺客。暫以二人邏守之。女貌如生；撫之，肢體溫軟。二人竊謀淫之。一人抱尸轉側，方將緩其結束，忽腦如物擊，口血暴注，頃刻已死。其一大驚，告衆。衆敬若神明焉。且以告郡。郡官問臣及禮，並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載矣。」俾往驗視，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領葬，敕豪家勿仇。

　　異史氏曰：「家有女豫讓而不知，則兄之為丈夫者可知矣。然三官之為人，即蕭蕭易水，亦將羞而不流；況碌碌與世浮沉者耶！願天下閨中人，買絲繡之，其功德當不減於奉壯繆也。」

　　第03.26回 于江

　　鄉民于江，父宿田間，為狼所食。江時年十六，得父遺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寢，潛持鐵槌去，眠父所，冀報父仇。少間，一狼來，逡巡嗅之。江不動。無何，搖尾掃其額，又漸俯首舐其股。江迄不動。既而懽躍直前，將齕其領。江急以錘擊狼腦，立斃。起置草中。少間，又一狼來，如前狀。又斃之。以至中夜，杳無至者。忽小睡，夢父曰：「殺二物，足洩我恨。然首殺我者，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堅臥以伺之。既明，無所復得。欲曳狼歸，恐驚母，遂投諸眢井而歸。至夜復往，亦無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來齧其足，曳之以行。行數步，棘刺肉，石傷膚。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將齕腹。江驟起錘之，仆；又連錘之，斃。細視之，真白鼻也。大喜，負之以歸，始告母。母泣從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異史氏曰：「農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義烈發於血誠，非直勇也。智亦異焉。」

　　第03.27回 小二

　　滕邑趙旺，夫妻奉佛，不茹葷血，鄉中有「善人」之目。家稱小有。一女小二，絕慧美。趙珍愛之。年六歲，使與兄長春，並從師讀，凡五年而熟五經焉。同窗丁生，字紫陌，長於女三歲，文采風流，頗相傾愛。私以意告母，求婚趙氏。趙期以女字大家，故弗許。未幾，趙惑於白蓮教；徐鴻儒既反，一家俱陷為賊。小二知書善解，凡紙兵豆馬之術，一見輒精。小女子師事徐者六人，惟二稱最，因得盡傳其術。趙以女故，大得委任。

　　時丁年十八，游滕泮矣，而不肯論婚，意不忘小二也。潛亡去，投徐麾下。女見之喜，優禮逾於常格。女以徐高足，主軍務；晝夜出入，父母不得閒。丁每宵見，嘗斥絕諸役，輒至三漏。丁私告曰：「小生此來，卿知區區之意否？」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龍，所以故，實為卿耳。左道無濟，止取滅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從我亡，則寸心誠不負矣。」女憮然為間，豁然夢覺，曰：「背親而行，不義，請告。」二人入陳利害，趙不悟，曰：「我師神人，豈有舛錯？」女知不可諫，乃易髫而髻。出二紙鳶，與丁各跨其一；鳶肅肅展翼，似鶼鶼之鳥，比翼而飛。質明，抵萊蕪界。女以指撚鳶項，忽即斂墮。遂收鳶；更以雙衛，馳至山陰里，託為避亂者，僦屋而居。二人草草出，嗇於裝，薪儲不給。丁甚憂之。假粟比舍，莫肯貸以升斗。女無愁容，但質簪珥。閉門靜對，猜燈謎，憶亡書，以是角低昂；負者，駢二指擊腕臂焉。

　　西鄰翁姓，綠林之雄也。一日，獵歸。女曰：「富以其鄰，我何憂？暫假千金，其與我乎！」丁以為難。女曰：「我將使彼樂輸也。」乃翦紙作判官狀，置地下，覆以雞籠。然後握丁登榻，煮藏酒，檢周禮為觴政：任言是某冊第幾頁，第幾人，即共翻閱。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飲；得酒部者倍之。既而女適得「酒人」，丁以巨觥引滿促釂。女乃祝曰：「若借得金來，君當得飲部。」丁翻卷，得「鱉人」。女大笑曰：「事已諧矣！」滴漉授爵。丁不服。女曰：「君是水族，宜作鱉飲。」方喧競所，聞籠中戛戛。女起曰：「至矣。」啟籠驗視，則布囊中有巨金纍纍充溢。丁不勝愕喜。後翁家媼抱兒來戲，竊言：「主人初歸，篝燈夜坐。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內出，言：『我地府司隸也。太山帝君會諸冥曹，造暴客惡錄，須銀燈千架，架計重十兩；施百架，則消滅罪愆。』主人駭懼，焚香叩禱，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地亦遂合。」夫妻聽其言，故嘖嘖詫異之。而從此漸購牛馬，蓄廝婢，自營宅第。

　　里無賴子窺其富，糾諸不逞，踰垣劫丁。丁夫婦始自夢中醒，則編菅爇照，寇集滿屋。二人執丁；又一人探手女懷。女袒而起，戟指而呵曰：「止，止！」盜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癡若木偶。女始著袴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逼令供吐明悉。乃責之曰：「遠方人埋頭澗谷，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緩急人所時有，窘急者不妨明告，我豈積殖自封者哉？豺狼之行，本合盡誅；但吾所不忍，姑釋去，再犯不宥！」諸盜叩謝而去。

　　居無何，鴻儒就擒，趙夫婦妻子俱被夷誅；生齎金往贖長春之幼子以歸。兒時三歲，養為己出，使從姓丁，名之承祧。於是里中人漸知為白蓮教戚裔。適蝗害稼，女以紙鳶數百翼放田中，蝗遠避，不入其隴，以是得無恙。里人共嫉之，羣首於官，以為鴻儒餘黨。官瞰其富，肉視之，收丁。丁以重賂啗令，始得免。女曰：「貨殖之來也苟，固宜有散亡。然蛇蝎之鄉，不可久居。」因賤售其業而去之，止於益都之西鄙。

　　女為人靈巧，善居積，經紀過於男子。嘗開琉璃廠，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碁燈，其奇式幻采，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數年，財益稱雄。而女督課婢僕嚴，食指數百無冗口。暇輒與丁烹茗著棋，或觀書史為樂。錢穀出入，以及婢僕業，凡五日一課；女自持籌，丁為之點籍唱名數焉。勤者賞賚有差；惰者鞭撻罰膝立。是日給假不夜作，夫妻設肴酒，呼婢輩度俚曲為笑。女明察如神，人無敢欺。而賞輒浮於其勞，故事易辦。村中二百餘家，凡貧者俱量給資本，鄉以此無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設壇於野，乘輿夜出，禹步作法，甘霖傾注，五里內悉獲霑足。人益神之。女出未嘗障面，村人皆見之。或少年羣居，私議其美；及覿面逢之，俱肅肅無敢仰視者。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錢，使采荼薊，幾二十年，積滿樓屋。人竊非笑之。會山左大饑，人相食；女乃出菜，雜粟贍饑者，近村賴以全活，無逃亡焉。

　　異史氏曰：「二所為，殆天授，非人力也。然非一言之悟，駢死已久。由是觀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誤入匪僻以死者，當亦不少。焉知同學六人中，遂無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第03.28回 庚娘

　　金大用，中州舊家子也。聘尤太守女，字庚娘，麗而賢。逑好甚敦。以流寇之亂，家人離逷。金攜家南竄。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廣陵王十八，願為前驅。金喜，行止與俱。至河上，女隱告金曰：「勿與少年同舟。彼屢顧我，目動而色變，中叵測也。」金諾之。王殷勤，覓巨舟，代金運裝，劬勞臻至。金不忍卻。又念其攜有少婦，應亦無他。婦與庚娘同居，意度亦頗溫婉。王坐舡頭上，與櫓人傾語，似甚熟識戚好。未幾，日落，水程迢遞，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顧幽險，頗涉疑怪。頃之，皎月初升，見彌望皆蘆葦。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戶一豁。乃乘間擠金入水。金父見之，欲號。舟人以篙築之，亦溺。生母聞聲出窺，又築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時，庚娘在後，已微窺之。既聞一家盡溺，即亦不驚。但哭曰：「翁姑俱沒，我安適歸！」王入勸：「娘子勿憂，請從我至金陵。家中田廬，頗足贍給，保無虞也。」女收涕曰：「得如此，願亦足矣。」王大悅，給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懽。女託體姅，王乃就婦宿。初更既盡，夫婦喧競，不知何由。但聞婦曰：「若所為，雷霆恐碎汝顱矣！」王乃撾婦。婦呼云：「便死休！誠不願為殺人賊婦！」王吼怒，捽婦出。便聞骨董一聲，遂譁言婦溺矣。

　　未幾，抵金陵，導庚娘至家，登堂見媼。媼訝非故婦。王言：「婦墮水死，新娶此耳。」歸房，又欲犯之。庚娘笑曰：「三十許男子，尚未經人道耶？市兒初合巹，亦須一杯薄漿酒；汝家沃饒，當即不難。清醒相對，是何體段？」王喜，具酒對酌。庚娘執爵，勸酬殷懇。王漸醉，辭不飲。庚娘引巨椀，強媚勸之。王不忍拒，又飲之。於是酣醉，裸脫促寢。庚娘撤器滅燭，託言溲溺。出房，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項，王猶捉臂作昵聲。庚娘力切之，不死，號而起；又揮之，始殪。媼彷彿有聞，趨問之。女亦殺之。王弟十九覺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鈍鈌不可入，啟戶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麗如生。共驗王尸，見窗上一函，開視，則女備述其冤狀。羣以為烈，謀斂貲作殯。天明，集視者數千人；見其容，皆朝拜之。終日間，得金百，於是葬諸南郊。好事者，為之珠冠袍服，瘞藏豐滿焉。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將曉，至淮上，為小舟所救。舟蓋富民尹翁專設以拯溺者。金既蘇，詣翁申謝。翁優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親耗，將往探訪，故不決。俄曰：「撈得死叟及媼。」金疑是父母，奔驗果然。翁代營棺木。生方哀慟，又白：「拯一溺婦，自言金生其夫。」生揮涕驚出，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婦也。向金大哭，請勿相棄。金曰：「我方寸已亂，何暇謀人？」婦益悲。尹得其故，喜為天報，勸金納婦。金以居喪為辭，且將復仇，懼細弱作累。婦曰：「如君言，脫庚娘猶在，將以報仇居喪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請暫代收養，金乃許之。卜葬翁媼，婦縗絰哭泣，如喪翁姑。既葬，金懷刃托缽，將赴廣陵。婦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與豺子同鄉。前言廣陵者，詐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黨，仇不能復，祇取禍耳。」金徘徊不知所謀。忽傳女子誅仇事，洋溢河渠，姓名甚悉。金聞之一快，然益悲。辭婦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婦如此，何忍負心再娶？」婦以業有成說，不肯中離，願自居於媵妾。

　　會有副將軍袁公，與尹有舊，適將西發，過尹；見生，大相知愛，請為記室。無何，流寇犯順，袁有大勳；金以參機務，敘勞，授游擊以歸。夫婦始成合巹之禮。居數日，攜婦詣金陵，將以展庚娘之墓。暫過鎮江，欲登金山。漾舟中流，歘一艇過，中有一嫗及少婦，怪少婦頗類庚娘。舟疾過，婦自窗中窺金，神情益肖。驚疑不敢追問，急呼曰：「看羣鴨兒飛上天耶！」少婦聞之，亦呼云：「饞猧兒欲喫貓子腥耶！」蓋當年閨中之隱謔也。金大驚，返棹近之，真庚娘。青衣扶過舟，相抱哀哭，傷感行旅。唐氏以嫡禮見庚娘。庚娘驚問，金始備述其由。庚娘執手曰：「同舟一話，心常不忘，不圖吳越一家矣。蒙代葬翁姑，所當首謝，何以此禮相向？」乃以齒序，唐少庚娘一歲，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歷幾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當重圓。」遂如夢醒。捫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祇覺悶悶，亦無所苦。有惡少窺其葬具豐美，發冢破棺，方將搜括，見庚娘猶活，相共駭懼。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輩來，使我得睹天日。頭上簪珥，悉將去。願鬻我為尼，更可少得直。我亦不洩也。」盜稽首曰：「娘子貞烈，神人共欽。小人輩不過貧乏無計，作此不仁。但無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樂之。」又一盜曰：「鎮江耿夫人，寡而無子，若見娘子，必大喜。」庚娘謝之。自拔珠飾，悉付盜。盜不敢受；固與之，乃共拜受。遂載去，至耿夫人家，託言舡風所迷。耿夫人，巨家，寡媼自度。見庚娘大喜，以為己出。適母子自金山歸也。庚娘緬述其故。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家，留數日始歸。後往來不絕焉。

　　異史氏曰：「大變當前，淫者生之，貞者死焉。生者裂人眥，死者雪人涕耳。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讐，千古烈丈夫中，豈多匹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蹤彥雲也？」

　　第03.29回 宮夢弼

　　柳芳華，保定人。財雄一鄉，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賓友假貸常不還。惟一客宮夢弼，陝人，生平無所乞請。每至，輒經歲。詞旨清灑，柳與寢處時最多。柳子名和，時總角，叔之。宮亦喜與和戲。每和自塾歸，輒與發貼地磚，埋石子偽作埋金為笑。屋五架，掘藏幾遍。衆笑其行稚，而和獨悅愛之，尤較諸客昵。

　　後十餘年，家漸虛，不能供多客之求，於是客漸稀；然十數人徹宵談讌，猶是常也。年既暮，日益落，尚割畝得直，以備雞黍。和亦揮霍，學父結小友，柳不之禁。無何，柳病卒，至無以治凶具。宮乃自出囊金，為柳經紀。和益德之。事無大小，悉委宮叔。宮時自外入，必袖瓦礫，至室則拋擲暗陬，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對宮憂貧。宮曰：「子不知作苦之難。無論無金；即授汝千金，可立盡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貧？」

　　一日，辭欲歸。和泣囑速返，宮諾之，遂去。和貧不自給，典質漸空。日望宮至，以為經理，而宮滅跡匿影，去如黃鶴矣。先是，柳生時，為和論親於無極黃氏，素封也。後聞柳貧，陰有悔心。柳卒，訃告之，即亦不弔；猶以道遠曲原之。和服除，母遣自詣岳所，定婚期，冀黃憐顧。比至，黃聞其衣履穿敝，斥門者不納。寄語云：「歸謀百金，可復來；不然，請自此絕。」和聞言痛哭。對門劉媼，憐而進之食，贈錢三百，慰令歸。母亦哀憤無策。因念舊客負欠者十常八九，俾擇富貴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為我財耳。使兒駟馬高車，假千金，亦即匪難；如此景象，誰猶念曩恩、憶故好耶？且父與人金貲，曾無契保，責負亦難憑也。」母故強之。和從教。凡二十餘日，不能致一文；惟優人李四，舊受恩卹，聞其事，義贈一金。母子痛哭，自此絕望矣。

　　黃女已及笄，聞父絕和，竊不直之。黃欲女別適。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貧者也。使富倍他日，豈仇我者所能奪乎？今貧而棄之，不仁！」黃不悅，曲諭百端，女終不搖。翁嫗並怒，旦夕唾罵之，女亦安焉。無何，夜遭寇劫，黃夫婦炮烙幾死，家中席捲一空。荏苒三載，家益零替。有西賈聞女美，願以五十金致聘。黃利而許之，將強奪其志。女察知其謀，毀裝塗面，乘夜遁去，丐食於途。閱兩月，始達保定，訪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為乞人婦，故咄之。女嗚咽自陳。母把手泣曰：「兒何形骸至此耶！」女又慘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為盥沐，顏色光澤，眉目煥映。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僅一啗。母泣曰：「吾母子固應爾；所憐者，負吾賢婦！」女笑慰之曰：「新婦在乞人中，稔其況味，今日視之，覺有天堂地獄之別。」母為解頤。

　　女一日入閒舍中，見斷草叢叢，無隙地；漸入內室，塵埃積中，暗陬有物堆積，蹴之迕足，拾視皆朱提。驚走告和。和同往驗視，則宮往日所拋瓦礫，盡為白金。因念兒時常與瘞石室中，得毋皆金？而故第已典於東家。急贖歸。斷磚殘缺，所藏石子儼然露焉，頗覺失望；及發他磚，則燦燦皆白鏹也。頃刻間，數巨萬矣。由是贖田產，市奴僕，門庭華好過昔日。因自奮曰：「若不自立，負我宮叔！」刻志下帷，三年中鄉選。乃躬齎白金往酬劉媼。鮮衣射目；僕十餘輩，皆騎怒馬如龍。媼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譁馬騰，充溢里巷。黃翁自女失亡，西賈逼退聘財，業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償。以故困窘如和曩日。聞舊婿烜耀，閉戶自傷而已。媼沽酒備饌款和，因述女賢，且惜女遁。問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強媼往視新婦，載與俱歸。至家，女華妝出，羣婢簇擁若仙。相見大駭，遂敘往舊，殷問父母起居。居數日，款洽優厚，製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媼詣黃許報女耗，兼致存問。夫婦大驚。媼勸往投女，黃有難色。既而凍餒難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門，見閈閎峻麗，閽人怒目張，終日不得通。一婦人出，黃溫色卑詞，告以姓氏，求暗達女知。少間，婦出，導入耳舍。曰：「娘子極欲一覲；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幾時來此？得毋饑否？」黃因訴所苦。婦人以酒一盛、饌二簋，出置黃前。又贈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來。明旦，宜早去，勿為郎聞。」黃諾之。早起趣裝，則管鑰未啟，止於門中，坐襆囊以待。忽譁主人出。黃將斂避，和已睹之，怪問誰何，家人悉無以應。和怒曰：「是必奸宄！可執赴有司。」衆應聲出，短綆繃繫樹間。黃慚懼不知置詞。未幾，昨夕婦出，跪曰：「是某舅氏。以前夕來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釋縛。婦送出門，曰：「忘囑門者，遂致參差。娘子言：相思時，可使老夫人偽為賣花者，同劉媼來。」黃諾，歸述於嫗。嫗念女若渴，以告劉媼，媼果與俱至和家。凡啟十餘關，始達女所。女著帔頂髻，珠翠綺紈，散香氣撲人；嚶嚀一聲，大小婢媼，奔入滿側，移金椅牀，置雙夾膝。慧婢瀹茗；各以隱語道寒暄，相視淚熒。至晚，除室安二媼；裀褥溫耎，並昔年富時所未經。

　　居三五日，女意殷渥。媼輒引空處，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過不忘；但郎忿不解，妨他聞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和遽入，見之，怒詬曰：「何物村嫗，敢引身與娘子接坐！宜撮鬢毛令盡！」劉媼急進曰：「此老身瓜葛，王嫂賣花者，幸勿罪責。」和乃上手謝過。即坐曰：「姥來數日，我大忙，未得展敘。黃家老畜產尚在否？」笑云：「都佳。但是貧不可過。官人大富貴，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擊桌曰：「曩年非姥憐賜一甌粥，更何得旋鄉土！今欲得而寢處之，何念焉！」言至忿際，輒頓足起罵。女恚曰：「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遠來，手皴瘃，足趾皆穿，亦自謂無負郎君；何乃對子罵父，使人難堪？」和始斂怒，起身去。黃嫗愧喪無色，辭欲歸。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歸，曠絕音問，女深以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慚怍無以自容。和謝曰：「舊歲辱臨，又不明告，遂使開罪良多。」黃但唯唯。和為更易衣履。留月餘，黃心終不自安，數告歸。和遺白金百兩曰：「西賈五十金，我今倍之。」黃汗顏受之。和以輿馬送還，暮歲稱小豐焉。

　　異史氏曰：「雍門泣後，朱履杳然，令人憤氣杜門，不欲復交一客。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謂非慷慨好客之報也。閨中人坐享高奉，儼然如嬪嬙，非貞異如黃卿，孰克當此而無愧者乎？造物之不妄降福澤也如是。」

　　鄉有富者，居積取盈，搜算入骨。窖鏹數百，惟恐人知，故衣敗絮、啗糠粃以示貧。親友偶來，亦曾無作雞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貧，便瞋目作怒，其仇如不共戴天。暮年，日餐榆屑一升，臂上皮摺垂一寸長，而所窖終不肯發。後漸尪羸。瀕死，兩子環問之，猶未遽告；迨覺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聲，惟爬抓心頭，呵呵而已。死後，子孫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嗚呼！若窖金而以為富，則大帑數千萬，何不可指為我有哉？愚已！

　　第03.30回 鴝鵒

　　王汾濱言：其鄉有養八哥者，教以語言，甚狎習，出遊必與之俱，相將數年矣。一日，將過絳州，去家尚遠，而資斧已罄。其人愁苦無策。鳥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當得善價，不愁歸路無貲也。」其人云：「我安忍！」鳥言：「不妨。主人得價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樹下。」其人從之。攜至城，相問答，觀者漸衆。有中貴見之，聞諸王。王召入，欲買之。其人曰：「小人相依為命，不願賣。」王問鳥：「汝願住否？」言：「願住。」王喜。鳥又言：「給價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狀而去。王與鳥言，應對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鳥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貯水，開籠令浴。浴已，飛簷間，梳翎抖羽，尚與王喋喋不休。頃之，羽燥，翩躚而起。操晉聲曰：「臣去呀！」顧盼已失所在。王及內侍，仰面咨嗟。急覓其人，則已渺矣。後有往秦中者，見其人攜鳥在西安市上。畢載積先生記。

　　第03.31回 劉海石

　　劉海石，蒲臺人，避亂於濱州。時十四歲，與濱州生劉滄客同函丈，因相善，訂為昆季。無何，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音問遂闕。

　　滄客家頗裕。年四十，生二子：長子吉，十七歲，為邑名士；次子亦慧。滄客又內邑中倪氏女，大嬖之。後半年，長子患腦痛卒，夫妻大慘。無幾何，妻病又卒；踰數月，長媳又死；而婢僕之喪亡，且相繼也：滄客哀悼，殆不能堪。一日，方坐愁間，忽閽人通海石至。滄客喜，急出門迎以入。方欲展寒溫，海石忽驚曰：「兄有滅門之禍，不知耶？」滄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聞問，竊疑近況未必佳也。」滄客泫然，因以狀對。海石欷歔。既而笑曰：「災殃未艾，余初為兄弔也。然幸而遇僕，請為兄賀。」滄客曰：「久不晤，豈近精『越人術』耶？」海石曰：「是非所長。陽宅風鑑，頗能習之。」滄客喜，便求相宅。海石入宅，內外遍觀之。已而請睹諸眷口；滄客從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見於堂。滄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視，大笑不已。衆方驚疑，但見倪女戰慄無色；身暴縮短，僅二尺餘。海石以界方擊其首，作石缶聲。海石揪其髮，檢腦後，見白髮數莖，欲拔之。女縮項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項後拔去之。女隨手而變，黑色如貍。衆大駭。海石掇納袖中，顧子婦曰：「媳受毒已深，背上當有異，請驗之。」婦羞，不肯袒示。劉子固強之，見背上白毛，長四指許。海石以針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視劉子，亦有毛，裁二指。曰：「似此可月餘死耳。」滄客以及婢僕，並刺之。曰：「僕適不來，一門無噍類矣。」問：「此何物？」曰：「亦狐屬。吸人神氣以為靈，最利人死。」滄客曰：「久不見君，何能神異如此！無乃仙乎？」笑曰：「特從師習小技耳，何遽云仙。」問其師，答云：「山石道人。適此物，我不能死之，將歸獻俘於師。」言已，告別。覺袖中空空，駭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衆俱駭然。海石曰：「領毛已盡，不能化人，止能化獸，遁當不遠。」於是入室而相其貓，出門而嗾其犬，皆曰無之。啟圈笑曰：「在此矣。」滄客視之，多一豕。聞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動。提耳捉出，視尾上白毛一莖，硬如針。方將檢拔，而豕轉側哀鳴，不聽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猶不肯耶？」執而拔之，隨手復化為貍。納袖欲出。滄客苦留，乃為一飯。問後會，曰：「此難預定。我師立願弘，常使我等遨世上，拔救衆生，未必無再見時。」及別後，細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蓋呂仙諱也。」

　　第03.32回 諭鬼

　　青州石尚書茂華為諸生時，郡門外有大淵，不雨亦不涸。邑中獲大寇數十名，刑於淵上。鬼聚為祟，經過者輒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忽聞羣鬼惶竄曰：「石尚書至矣！」未幾，公至，甲以狀告。公以堊灰題壁示云：「石某為禁約事：照得厥念無良，致嬰雷霆之怒；所謀不軌，遂遭鈇鉞之誅。只宜返罔兩之心，爭相懺悔；庶幾洗髑髏之血，脫此沈淪。爾乃生已極刑，死猶聚惡。跳踉而至，披髮成羣；躑躅以前，搏膺作厲。黃泥塞耳，輒逞鬼子之凶；白晝為妖，幾斷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管轄由人；豈乾坤兩大中，凶頑任爾？諭後各宜潛蹤，勿猶怙惡。無定河邊之骨，靜待輪迴；金閨夢裡之魂，還踐鄉土。如蹈前愆，必貽後悔！」自此鬼患遂絕，淵亦尋乾。

　　第03.33回 泥鬼

　　余鄉唐太史濟武，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攜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見廡中泥鬼，睜瑠璃眼，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抉我睛！」譟叫不休。衆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仆地遂絕，良久而甦，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於同遊？蓋以玉堂之貴，而且至性觥觥，觀其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況鬼乎？」

　　第03.34回 夢別

　　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別耳。」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谷中，見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別，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應，因而驚寤。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旛挂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豈妄哉！

　　第03.35回 犬燈

　　韓光祿大千之僕，夜宿廈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為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園中，化為女子。心知其狐，還臥故所。俄，女子自後來，僕陽寐以觀其變。女俯而撼之。僕偽作醒狀，問其為誰。女不答。僕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止，晝別宵會，以為常。主人知之，使二人夾僕臥；二人既醒，則身臥牀下，亦不知墮自何時。主人益怒，謂僕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僕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著其體，未肯暫脫，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夜分，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為？」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脫而去。從此遂絕。

　　後僕自他方歸，遙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舉袖障面。僕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分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為別。」時秋初，高梁正茂。女攜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繫馬而入，廳堂中酒肴已列。甫坐，羣婢行炙。日將暮，僕有事，欲覆主命，遂別。既出，則依然田隴耳。

　　第03.36回 番僧

　　釋體空言：「在青州見二番僧，像貌奇古，耳綴雙環，被黃布，鬚髮鬈如。自言從西域來，聞太守重佛，謁之。太守遣二隸，送詣叢林，和尚靈轡，不甚禮之。執事者見其人異，私款之，止宿焉。或問：『西域多異人，羅漢得無有奇術否？』其一囅然笑，出手於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玲瓏可愛。壁上最高處，有小龕，僧擲塔其中，矗然端立，無少偏倚。視塔上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少間，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長可六七尺，而右肱縮無有矣；轉伸右肱，亦如左狀。」

　　第03.37回 狐妾

　　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几前，相視而笑。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拋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劉漫應之。女遂去。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曰：「一對好鳳侶，今夜諧花燭。勉事劉郎，我去矣。」劉諦視，光豔無儔，遂與燕好。詰其行蹤。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妾，前官之女，蠱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內。衆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劉因以手探尻際。女覺之，笑曰：「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云：「請試捫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婢媼參謁，賞賚甚豐。

　　值劉壽辰，賓客煩多，共三十餘筵，須庖人甚衆﹔先期牒拘，僅一二到者。劉不勝恚。女知之，便言：「勿憂。庖人既不足用，不如並其來者遣之。妾固短於才，然三十席亦不難辦。」劉喜，命以魚肉薑桂，悉移內署。家中人但聞刀砧聲，繁碎不絕。門內設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轉視，則肴俎已滿。托去復來，十餘人絡繹於道，取之不竭。末後，行炙人來索湯餅。內言曰：「主人未嘗預囑，咄嗟何以辦？」既而曰：「無已，其假之。」少頃，呼取湯餅。視之，三十餘碗，蒸騰几上。客既去，乃謂劉曰：「可出金貲，償某家湯餅。」劉使人將直去。則其家失湯餅，方共驚異；使至，疑始解。

　　一夕，夜酌，偶思山東苦醁。女請取之。遂出門去。移時返曰：「門外一甖，可供數日飲。」劉視之，果得酒，真家中甕頭春也。越數日，夫人遣二僕如汾。途中一僕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明日，僕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衆疑其獲罪小君。僕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亦已耳，何謂狐也？」僕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復無禮？」已而曰：「汝愈矣。」言已，僕病若失。僕拜欲出，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僕解視，得五金。劉問家中消息，僕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甖，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羣憚其神，呼之「聖仙」。

　　劉為繪小像。時張道一為提學使，聞其異，以桑梓誼詣劉，欲乞一面。女拒之。劉示以像，張強攜而去。歸懸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麗質，何之不可？乃托身於鬖鬖之老！下官殊不惡於洞九，何不一惠顧？」女在署忽謂劉曰：「張公無禮，當小懲之。」一日，張方祝，似有人以界方擊額，崩然甚痛。大懼，反卷。劉詰之，使隱其故而詭對之。劉笑曰：「主人額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實告。無何，婿亓生來，請覲之。女固辭。亓請之堅。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儀容隱約，不敢審諦。即退，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鴞鳴。亓聞之，脛股皆軟，搖搖然如喪魂魄。既出，坐移時，始稍定。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為己有。」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適罄；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為河伯占據，庫藏皆沒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餽，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一日，並坐，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為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此處不久將為戰場，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道里遼遠，聞者弔之；而女獨賀。無何，姜瓖叛，汾州沒為賊窟。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於難，惟劉以公出得免。盜平，劉始歸。尋以大案罣誤，貧至饔飧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女曰：「勿憂，牀下三千金，可資用度。」劉大喜，問：「竊之何處？」曰：「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脫歸，女從之。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挂門之小旛，長二寸許，羣以為不祥。劉尋卒。

　　第03.38回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長同齋，相交莫逆。夏少慧，十歲知名。樂虛心事之，夏亦相規不勌，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而潦倒場屋，戰輒北。無何，夏遘疫卒，家貧不能葬，樂銳身自任之。遺襁褓子及未亡人，樂以時恤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於是士大夫益賢樂。樂恆產無多，又代夏生憂內顧，家計日蹙。乃嘆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沒，而況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戚戚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自圖也。」於是去讀而賈。操業半年，家貲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然而長，筋骨隆起，彷徨座側，色黯淡，有戚容。樂問：「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語。樂推食食之；則以手掬啗，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復盡。遂命主人割豚肩，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嘗如此飫飽。」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曰：「罪嬰天譴，不可說也。」問其里居，曰：「陸無屋，水無舟，朝村而暮郭也。」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樂異之，遂與偕行。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沒江中。俄風定，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時，挽一船至，扶樂入，囑樂臥守，復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哉！」檢視貨財，並無亡失。益喜，驚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樂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其人欲復尋之。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沒。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江上人罔不駭異。

　　樂與歸，寢處共之。每十數日始一食，食則啖嚼無算。一日，又言別，樂固挽之。適晝晦欲雨，聞雷聲。樂曰：「雲間不知何狀？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視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雲中遊耶？」少時，樂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覺身搖搖然，不似榻上；開目，則在雲氣中，周身如絮。驚而起，暈如舟上。踏之，耎無地。仰視星斗，在眉目間。遂疑是夢。細視星嵌天上，如老蓮實之在蓬也，大者如甕，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動搖，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撥雲下視，則銀海蒼茫，見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設一脫足，此身何可復問。俄見二龍夭矯，駕縵車來。尾一掉，如鳴牛鞭。車上有器，圍皆數丈，貯水滿之。有數十人，以器掬水，遍灑雲間。忽見樂，共怪之。樂審所與壯士在焉，語衆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樂，令灑。時苦旱，樂接器排雲，約望故鄉，盡情傾注。未幾，謂樂曰：「我本雷曹，前誤行雨，罰謫三載；今天限已滿，請從此別。」乃以駕車之繩萬尺擲前，使握端縋下。樂危之。其人笑言：「不妨。」樂如其言，飀飀然瞬息及地。視之，則墮立村外。繩漸收入雲中，不可見矣。

　　時久旱，十里外，雨僅盈指，獨樂里溝澮皆滿。歸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則光明煥發，映照四壁。益寶之，什襲而藏。每有佳客，出以照飲。正視之，則條條射目。一夜，妻坐對握髮，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橫飛。妻方怪咤，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愕奔告樂，樂亦奇之。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也。君之惠好，在中不忘。又蒙自天上攜歸，可云有緣。今為君嗣，以報大德」。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自是妻果娠；及臨蓐，光輝滿室，如星在几上時，因名「星兒」。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如脫屣，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友之知，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第03.39回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旋我即至。」乃如其言。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諸如此類。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因先子亦識韓。值大佛寺來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族人見而悅之，罄貲往賭，大虧；心益熱，典質田產，復往，終夜盡喪。邑邑不得志，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韓問之，具以實告。韓笑云：「常賭無不輸之理。倘能戒賭，我為汝復之。」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復望蜀也。」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驗其貲，易之，不屑與賭。族人強之，請以一擲為期。僧笑而從之。乃以千錢為孤注。僧擲之無所勝負，族人接色，一擲成采；僧復以兩千為注。又敗；漸增至十餘千，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復。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乃復博，則色漸劣；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夫商農之人，具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負耒橫經，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爾乃狎比淫朋，纏綿永夜。傾囊倒篋，懸金於嶮巇之天；呼雉呵盧，乞靈於淫昏之骨。盤旋五木，似走圓珠；手握多張，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望穿鬼子之睛﹔；陽示弱而陰用強，費盡罔兩之技。門前賓客待，猶戀戀於場頭；舍上火煙生，尚眈眈於盆裡。忘餐廢寢，則久入成迷；舌敝脣焦，則相看似鬼。迨夫全軍盡沒，熱眼空窺。視局中則叫號濃焉，技癢英雄之臆；顧囊底而貫索空矣，灰寒壯士之心。引頸徘徊，覺白手之無濟；垂頭蕭索，始玄夜以方歸。幸交謫之人眠，恐驚犬吠；苦久虛之腹餓，敢怨羹殘。既而鬻子質田，冀還珠於合浦；不意火灼毛盡，終撈月於滄江。及遭敗後我方思，已作下流之物；試問賭中誰最善？羣指無袴之公。甚而枵腹難堪，遂棲身於暴客；搔頭莫度，至仰給於香匳。嗚呼！敗德喪行，傾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第03.40回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橫枝有懸帶，若將自經。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託妾於外兄。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復泣。陳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託者。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既歸，挑燈審視，丰韻殊絕。大悅，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景生踰垣來窺，陳乃釋女。女見景，凝眸停諦，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景歸，闔戶欲寢，則女子盈盈自房中出。驚問之。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託。」景大喜。詰其姓氏，曰：「妾祖居於齊。以齊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

　　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恆隱閉深房。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困人甚。繼今，請以夜卜。」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遂早去，夜果復來，懽愛綦篤。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家君宦遊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稟命，而相從以終焉。」問：「幾日別？」約以旬終。

　　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內，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志既決，妻至輒詬厲。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見累，請蚤歸。」遂促妻行。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嘗有失德，何決絕如此！」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自是堊壁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如石沉海。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復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夏侯里居，與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郤。景聞之，益大恚恨。然猶冀阿霞復來，差足自慰。越年餘，並無蹤緒。

　　會海神壽，祠內外士女雲集，景亦在。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著朱衣，從蒼頭，鞚黑衛來。望之，霞也。因問從人：「娘子為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霞。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僕，僕何嘗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髮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我已歸鄭君，無勞復念。」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鄭亦捷。景以是得薄倖名。四十無偶，家益替，恆趁食於親友家。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為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夜分欲寢，有婢持廿餘金贈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復喪檢，以促餘齡。」景感謝之。既歸，以十餘金買搢紳家婢，甚醜悍。舉一子，後登兩榜。鄭官至吏部郎。既沒，女送葬歸，啟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第03.41回 李司鑒

　　李司鑑永年，舉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地方報官，上憲行縣查審。司鑑在府前，忽於肉架下，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臺上，對神而跪。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黨顛倒是非，著我割耳。」遂將左耳割落，拋臺下。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銀錢，著我剁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言：「神責我不當姦淫婦女，使我割腎。」遂自閹，昏迷僵仆。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諭旨，而司鑑已伏冥誅矣。見邸抄。

　　第03.42回 五羖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為諸生時，夢人呼為「五羖大夫」，喜為佳兆。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閉置空室。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質明，視之，恰符五數。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畢載績先生志。

　　第03.43回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偶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為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馬不信。婦矢之。馬乃以門戶向背具告之，婦乃去。夜分，果至，遂相悅愛。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又疑其蹤蹟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馬曰：「既為仙人，自當無求不得。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將去，馬又囑。至夜，問：「所乞或勿忘耶？」婦笑，請以異日。踰數日，馬復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鋌，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馬喜，深藏於櫝。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錫也。」以齒齕之，應口而落。馬大駭，收藏而歸。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罷。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為國色。」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貲相餽，亦借以贈別。」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馬問：「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馬問：「何遽言別？」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為？」天明而去。授黃末一刀圭，曰：「別後恐病，服此可療。」次日，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聘金幾何？」「約四五數。」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衒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馬待諸村外。久之，來曰：「諧矣。余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為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馬從之。果見女子坐室中，伏體於牀，倩人爬背。馬趨過，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及議聘，並不爭直；但求得一二金，妝女出閣。馬益廉之，乃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者，計三兩已盡，亦未多費一文。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蓮舡盈尺。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異史氏曰：「隨人現化，或狐女之自為解嘲；然其言福澤，良可深信。余每謂：非祖宗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數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為河漢也。」

　　第03.44回 翩翩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為國子左廂，富有金繒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十四歲，為匪人誘去作狹邪遊。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悅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竊從遁去。居娼家半年，牀頭金盡，大為姊妹行齒冷。然猶未遽絕之。無何，廣創潰臭，沾染牀席，逐而出。丐於市。市人見輒遙避。

　　自恐死異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無顏入里門，尚趦趄近邑間。日既暮，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入深山中，見一洞府。入則門橫溪水，石梁駕之。又數武，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創當愈。」又開幛拂褥促寢，曰：「請即眠，當為郎作袴。」乃取大葉類芭蕉，翦綴作衣。生臥視之。製無幾時，折疊牀頭，曰：「曉取著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創瘍無苦。既醒，摸之，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著。取而審視，則綠錦滑絕。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翦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甖，貯佳醞，輒復取飲；少減，則以溪水灌益之。數日，創痂盡脫，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報德。」遂同臥處，大相歡愛。

　　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窰哉！哪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廿有三四，綽有餘妍。心好之。剝果誤落案下，俯假拾果，陰捻翹鳳；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奪，頓覺袍袴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幾駭絕。危坐移時，漸變如故。竊幸二女之弗見也。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復變。由是漸顏息慮，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跡入雲霄去。」女亦哂曰：「薄倖兒，便直得寒凍殺！」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絕矣。」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

　　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脫，女乃收落葉，蓄旨御冬。顧生肅縮，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為絮複衣；著之，溫暖如襦，且輕鬆常如新綿。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為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為姻好。生每以叔老為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復強健，無勞懸耿。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兒過目即了。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臺閣。」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悅，舉家讌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紈。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攜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別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兩母慰之曰：「暫去，可復來。」翩翩乃翦葉為驢，令三人跨之以歸。

　　大業已老歸林下，意姪已死，忽攜佳孫美婦歸，喜如獲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黃葉滿徑，洞口雲迷，零涕而返。

　　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誹謔，狎寢生雛，亦復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而雲迷洞口，無蹟可尋，睹其景況，真劉、阮返棹時矣。」

　　第03.45回 黑獸

　　聞李太公敬一言：「某公在瀋陽，宴集山顛。俯瞰山下，有虎啣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虛掩其穴。少間，虎導一黑獸至，毛長數寸。虎前驅，若邀尊客。既至穴，獸眈眈蹲伺。虎探穴失鹿，戰伏不敢少動。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逕去。」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殊不大於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獮最畏狨：遙見之，則百十成羣，羅而跪，無敢遁者。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肥者則以片石誌顛頂。獮戴石而伏，悚若木雞，惟恐墮落。狨揣誌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餘始鬨散。余嘗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莫敢喘息，蚩蚩之情，亦猶是也。可哀也夫！」

　　聊齋志異

　　第四卷

　　第04.01回 余德

　　武昌尹圖南，有別第，嘗為一秀才稅居。半年來，亦未嘗過問。一日，遇諸其門，年最少，而容儀裘馬，翩翩甚都。趨與語，即又蘊藉可愛。異之。歸語妻。妻遣婢託遺問以窺其室。室有麗姝，美豔逾於仙人；一切花石服玩，俱非耳目所經。尹不測其何人。詣門投謁，適值他出。翼日，即來拜答。展其刺呼，始知余姓德名。語次，細審官閥，言殊隱約。固詰之，則曰：「欲相還往，僕不敢自絕。應知非寇竊逋逃者，何須逼知來歷？」尹謝之。命酒款宴，言笑甚懽。向暮，有兩崑崙捉馬挑燈，迎導以去。

　　明日，折簡報主人。尹至其家，見屋壁俱用明光紙裱，潔如鏡。金狻猊爇異香。一碧玉瓶，插鳳尾孔雀羽各二，各長二尺餘。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樹，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許，垂枝覆几外；葉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狀似溼蝶斂翼；蒂即如鬚。筵間不過八簋，而豐美異常。既，命童子擊鼓催花為令。鼓聲既動，則瓶中花顫顫欲折；俄而蝶翅漸張；既而鼓歇，淵然一聲，蒂鬚頓落，即為一蝶，飛落尹衣。余笑起，飛一巨觥；酒方引滿，蝶亦颺去。頃之，鼓又作，兩蝶飛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斃矣。」亦引二觥。三鼓既終，花亂墮，翩翻而下，惹袖沾衿。鼓僮笑來指數：尹得九籌，余四籌。尹已薄醉，不能盡籌，強引三爵，離席亡去。由是益奇之。然其為人寡交與，每闔門居，不與國人通弔慶。

　　尹逢人輒宣播；聞其異者，爭交懽余，門外冠蓋常相望。余頗不耐，忽辭主人去。去後，尹入其家，空庭灑掃無纖塵；燭淚堆擲青階下；窗間零帛斷線，指印宛然。惟舍後遺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許。尹攜歸，貯水養朱魚。經年，水清如初貯。後為傭保移石，誤碎之。水蓄並不傾瀉。視之，缸宛在，捫之虛耎。手入其中，則水隨手泄；出其手，則復合。冬月亦不冰。一夜，忽結為晶，魚遊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漸播，索玩者紛錯於門。臘夜，忽解為水，陰溼滿地，魚亦渺然。其舊缸殘石猶存。忽有道士踵門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龍宮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洩之異。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許。問其何用。曰：「以屑合藥，可得永壽。」予一片，懽謝而去。

　　第04.02回 楊千總

　　畢民部公即家起備兵洮岷時，有千總楊化麟來迎。冠蓋在途，偶見一人遺便路側。楊關弓欲射之。公急呵止。楊曰：「此奴無禮，合小怖之。」乃遙呼曰：「遺屙者！奉贈一股會稽藤簪綰髻子。」即飛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第04.03回 瓜異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邑西村民圃中，黃瓜上復生蔓，結西瓜一枚，大如椀。

　　第04.04回 青梅

　　白下程生，性磊落，不為畛畦。一日，自外歸，緩其束帶，覺帶端沉沉，若有物墮。視之，無所見。宛轉間，有女子從衣後出，掠髮微笑，麗絕。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懼，而況於狐。」遂與狎。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謂程：「勿娶，我且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戚友共誚姍之。程志奪，聘湖東王氏。狐聞之，怒。就女乳之，委於程曰：「此汝家賠錢貨，生之殺之，俱由爾；我何故代人作乳媼乎！」出門逕去。

　　青梅長而慧；貌韶秀，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青梅寄食於堂叔；叔蕩無行，欲鬻以自肥。適有王進士者，方候銓於家，聞其慧，購以重金，使從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華絕代。見梅忻悅，與同寢處。梅亦善候伺，能以目聽，以眉語，由是一家俱憐愛之。

　　邑有張生，字介受。家窶貧，無恆產，稅居王第。性純孝；制行不苟；又篤於學。青梅偶至其家，見生據石啗糠粥；入室與生母絮語，見案上具豚蹄焉。時翁臥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覺之而自恨；生掩其蹟，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異之。歸述所見，謂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則已；欲得良匹，張生其人也。」女恐父厭其貧。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為可，妾潛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應之曰『諾』也，則諧矣。」女恐終貧為天下笑。梅曰：「妾自謂能相天下士，必無謬誤。」明日，往告張媼。媼大驚，謂其言不祥。梅曰：「小姐聞公子而賢之也，妾故窺其意以為言。冰人往，我兩人袒焉，計合允遂。縱其否也，於公子何辱乎？」媼曰：「諾。」乃託侯氏賣花者往。夫人聞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喚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贊其賢，決其必貴。夫人又問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即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顧壁而答曰：「貧富命也。倘命之厚，則貧無幾時；而不貧者無窮期矣。或命之薄，彼錦繡王孫，其無立錐者豈少哉？是在父母。」

　　初，王之商女也，將以博笑；及聞女言，心不樂曰：「汝欲適張氏耶？」女不答；再問，再不答。怒曰：「賤骨了不長進！欲攜筐作乞人婦，寧不羞死！」女漲紅氣結，含涕引去；媒亦遂奔。青梅見不諧，欲自謀。過數日，夜詣生。生方讀，驚問所來；詞涉吞吐。生正色卻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徒以君賢，故願自託。」生曰：「卿愛我，謂我賢也。昏夜之行，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夫始亂之而終成之，君子猶曰不可；況不能成，役此何以自處？」梅曰：「萬一能成，肯賜援拾否？」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故不敢輕諾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則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樂，則不可如何；即樂之，而卿之身直必重，我貧不能措，則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梅臨去，又囑曰：「君倘有意，乞共圖之。」生諾。

　　梅歸，女詰所往，遂跪而自投。女怒其淫奔，將施撲責。梅泣白無他，因而實告。女歎曰：「不苟合，禮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輕然諾，信也；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無患貧也已。」既而曰：「子將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癡婢能自主耶？」曰：「不濟，則以死繼之！」女曰：「我必如所願。」梅稽首而拜之。又數日，謂女曰：「曩而言之戲乎，抑果欲慈悲也？果爾，則尚有微情，並祈垂憐焉。」女問之，答曰：「張生不能致聘，婢子又無力可以自贖，必取盈焉，嫁我猶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當；而曰必無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青梅聞之，泣數行下，但求憐拯。女思良久，曰：「無已，我私蓄數金，當傾囊相助。」梅拜謝，因潛告張。張母大喜，多方乞貸，共得如干數，藏待好音。會王授曲沃宰，喜乘間告母曰：「青梅年已長，今將蒞任，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導女不義，每欲嫁之，而恐女不樂也，聞女言甚喜。踰兩日，有傭保婦白張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門，價當倍於曩昔。」女急進曰：「青梅侍我久，賣為妾，良不忍。」王乃傳語張氏，仍以原金署券，以青梅嬪於生。入門，孝翁姑，曲折承順，尤過於生，而操作更勤，饜糠粃不為苦。由是家中無不愛重青梅。梅又以刺繡作業，售且速，賈人候門以購，惟恐弗得。得貲稍可御窮。且勸勿以內顧誤讀，經紀皆自任之。因主人之任，往別阿喜。喜見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賜，而敢忘之？然以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壽。」遂泣相別。

　　王如晉，半載，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從者逃散。是時，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媼從女。未幾，媼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鄰嫗勸之嫁。女曰：「能為我葬雙葬親者，從之。」嫗憐之，贈以斗米而去。半月復來，曰：「我為娘子極力，事難合也；貧者不能為而葬，富者又嫌子為陵夷嗣，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能從也。」女曰：「若何？」曰：「此間有李郎，欲覓側室，倘見姿容，即遣厚葬，必當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紳裔而為人妾耶！」嫗無言，遂去。日僅一餐，延息待價。居半年，益不可支。

　　一日，嫗至。女泣告曰：「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苟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己將轉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嫗於是導李來，微窺女，大悅。即出金營葬，雙槥具舉。已，乃載女去，入參冢室。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託買婢。及見女，暴怒，杖逐而出，不聽入門。女披髮零涕，進退無所。有老尼過，邀與同居。女喜，從之。至菴中，拜求祝髮。尼不可，曰：「我視娘子，非久臥風塵者。菴中陶器脫粟，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時至，子自去。」居無何，市中無賴窺女美，輒打門游語為戲，尼不能制止。女號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嚴禁，惡少始稍斂跡。後有夜穴寺壁者，尼警呼始去。因復告吏部，捉得首惡者，送郡笞責，始漸安。又年餘，有貴公子過菴，見女驚絕，強尼通殷勤，又以厚賂啗尼。尼婉語之曰：「渠簪纓冑，不甘媵御。公子且歸，遲遲當有以報命。」既去，女欲乳藥求死。夜夢父來，疾首曰：「我不從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緩須臾勿死，夙願尚可復酬。」女異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驚曰：「睹子面，濁氣盡消，橫逆不足憂也。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語未已，聞扣戶聲。女失色，意必貴家奴。尼啟扉果然。奴驟問所謀。尼甘語承迎，但請緩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無成，俾尼自復命。尼唯唯敬應，謝令去。女大悲，又欲自盡。尼止之。女慮三日復來，無詞可應。尼曰：「有老身在，斬殺自當之。」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聞數人撾戶大譁。女意變作，驚怯不知所為。尼冒雨啟關，見有肩輿停駐；女奴數輩，捧一麗人出；僕從暄赫，冠蓋甚都。驚問之，云：「是司李內眷，暫避風雨。」導入殿中，移榻肅坐。家人婦羣奔禪房，各尋休憩。入室見女，豔之，走告夫人。無何，雨息，夫人起，請窺禪舍。尼引入，睹女，駭絕，凝眸不瞬；女亦顧盼良久。夫人非他，蓋青梅也。各失聲哭，因道行蹤。蓋張翁病故，生起復後，連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後移諸眷口。女歎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挫折無偶，天正欲我兩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錦衣，催女易妝。女俯首徘徊，尼從中贊勸之。女慮同居其名不順。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試思張郎，豈負義者？」強妝之。別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無顏見母！」母笑慰之。因謀涓吉合巹。女曰：「菴中但有一絲生路，亦不肯從夫人至此。倘念舊好，得受一廬，可容蒲團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豔妝來。女左右不知所可。俄聞樂鼓大作，女亦無以自主。梅率婢媼強衣之，挽扶而出。見生朝服而拜，遂不覺盈盈而亦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虛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顧生曰：「今夜得報恩，可好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脫去。青梅事女謹，莫敢當夕。而女終漸沮不自安。於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終執婢妾禮，罔敢懈。

　　三年，張行取入都，過尼菴，以五百金為尼壽。尼不受。固強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建王夫人碑。後張仕至侍郎。程夫人舉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張上書陳情，俱封夫人。

　　異史氏曰：「天生佳麗，固將以報名賢；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贈紈袴。此造物所必爭也。而離離奇奇，致作合者無限經營，化工亦良苦矣。獨是青夫人能識英雄於塵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儼然而冠裳也者，顧棄德行而求膏粱，何智出婢子下哉！」

　　第04.05回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賈人子。美丰姿。少倜儻，喜歌舞。輒從梨園子弟，以錦帕纏頭，美如好女，因復有「俊人」之號。十四歲，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罷賈而居。謂生曰：「數卷書，饑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兒可仍繼父賈。」馬由是稍稍權子母。

　　從人浮海，為颶風引去，數晝夜，至一都會。其人皆奇醜；見馬至，以為妖，羣譁而走。馬初見其狀，大懼；迨知國人之駭己也，遂反以此欺國人。遇飲食者，則奔而往；人驚遁，則啜其餘。久之，入山村。其間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襤縷如丐。馬息樹下，村人不敢前，但遙望之。久之，覺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馬笑與語。其言雖異，亦半可解。馬遂自陳所自。村人喜，遍告鄰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醜者望望即去，終不敢前。其來者，口鼻位置，尚皆與中國同。共羅漿酒奉馬。馬問其相駭之故。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里，有中國，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問其何貧。曰：「我國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極者，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貴人寵，故得鼎烹以養妻子。若我輩初生時，父母皆以為不祥，往往置棄之；其不忍遽棄者，皆為宗嗣耳。」問：「此名何國？」曰：「大羅剎國。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馬請導往一觀。於是雞鳴而興，引與俱去。天明，始達都。都以黑石為牆，色如墨。樓閣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紅石；拾其殘塊磨甲上，無異丹砂。時值朝退，朝中有冠蓋出，村人指曰：「此相國也。」視之，雙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簾。又數騎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職，率猙獰怪異；然位漸卑，醜亦漸殺。

　　無何，馬歸，街衢人望見之，譟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說，市人始敢遙立。既歸，國中無大小，咸知村有異人，於是搢紳大夫，爭欲一廣見聞，遂令村人要馬。然每至一家，閽人輒闔戶，丈夫女子竊竊自門隟中窺語；終一日，無敢延見者。村人曰：「此間一執戟郎，曾為先王出使異國，所閱人多，或不以子為懼。」造郎門。郎果喜，揖為上賓。視其貌，如八九十歲人。目睛突出，鬚卷如蝟。曰：「僕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獨未嘗至中華。今一百二十餘歲，又得睹上國人物，此不可不上聞於天子。然臣臥林下，十餘年不踐朝階，早旦，為君一行。」乃具飲饌，修主客禮。酒數行，出女樂十餘人，更番歌舞。貌類如夜叉，皆以白錦纏頭，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詞，腔拍恢詭。主人顧而樂之。問：「中國亦有此樂乎？」曰：「有」。主人請擬其聲，遂擊桌為度一曲。主人喜曰：「異哉！聲如鳳鳴龍嘯，得未曾聞。」翼日，趨朝，薦諸國王。王忻然下詔。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狀，恐驚聖體。王乃止。郎出告馬，深為扼腕。

　　居久之，與主人飲而醉，把劍起舞，以煤塗面作張飛。主人以為美，曰：「請客以張飛見宰相，宰相必樂用之，厚祿不難致。」馬曰：「嘻！游戲猶可，何能易面目圖榮顯？」主人固強之，馬乃諾。主人設筵，邀當路者飲，令馬繪面以待。未幾，客至，呼馬出見客。客訝曰：「異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與共飲，甚懽。馬婆娑歌「弋陽曲」，一座無不傾倒。明日，交章薦馬。王喜，召以旌節。既見，問中國治安之道，馬委曲上陳，大蒙嘉歎，賜宴離宮。酒酣，王曰：「聞卿善雅樂，可使寡人得而聞之乎？」馬即起舞，亦效白錦纏頭，作靡靡之音。王大悅，即日拜下大夫。時與私宴，恩寵殊異。久而官僚百執事，頗覺其面目之假；所至，輒見人耳語，不甚與款洽。馬至是孤立，憪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許；又告休沐，乃給三月假。於是乘傳載金寶，復歸山村。

　　村人膝行以迎。馬以金貲分給舊所與交好者，懽聲雷動。村人曰：「吾儕小人受大夫賜，明日赴海市，當求珍玩，用報大夫。」問：「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鮫人，集貨珠寶；四方十二國，均來貿易。中多神人游戲。雲霞障天，波濤間作。貴人自重，不敢犯險阻，皆以金帛付我輩，代購異珍。今其期不遠矣。」問所自知，曰：「每見海上朱鳥往來，七日即市。」馬問行期，欲同游矚。村人勸使自貴。馬曰：「我顧滄海客，何畏風濤？」

　　未幾，果有踵門寄貲者，遂與裝貲入船。船容數十人，平底高欄。十人搖櫓，激水如箭。凡三日，遙見水雲幌漾之中，樓閣層疊；貿遷之舟，紛集如蟻。少時，抵城下。視牆上磚，皆長與人等。敵樓高接雲漢。維舟而入，見市上所陳，奇珍異寶，光明射眼，多人世所無。一少年乘駿馬來，市人盡奔避，云是「東洋三世子。」世子過，目生曰：「此非異域人。」即有前馬者來詰鄉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世子喜曰：「既蒙辱臨，緣分不淺！」於是授生騎，請與連轡。乃出西城。方至島岸，所騎嘶躍入水。生大駭失聲。則見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宮殿，玳瑁為梁，魴鱗作瓦；四壁晶明，鑑影炫目。下馬揖入。仰見龍君在上，世子啟奏：「臣游市廛，得中華賢士，引見大王。」生前拜舞。龍君乃言：「先生文學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煩椽筆賦『海市』，幸無吝珠玉。」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硯，龍鬣之毫，紙光似雪，墨氣如蘭。生立成千餘言，獻殿上。龍君擊節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國多矣！」遂集諸龍族，讌集采霞宮。酒炙數行，龍君執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憐女，未有良匹，願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離席愧荷，唯唯而已。龍君顧左右語。無何，宮人數輩，扶女郎出。佩環聲動，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實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時，酒罷，雙鬟挑畫燈，導生入副宮。女濃妝坐伺。珊瑚之牀，飾以八寶﹔帳外流蘇，綴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則雛女妖鬟，奔入滿側。生起，趨出朝謝。拜為駙馬都尉。以其賦馳傳諸海。諸海龍君，皆專員來賀；爭折簡招駙馬飲。生衣繡裳，駕青虯，呵殿而出。武士數十騎，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擁。馬上彈箏，車中奏玉。三日間，遍歷諸海。由是「龍媒」之名，譟於四海。

　　宮中有玉樹一株，圍可合抱；本瑩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黃色；稍細於臂；葉類碧玉，厚一錢許，細碎有濃陰。常與女嘯詠其下。花開滿樹，狀類薝葡。每一瓣落，鏘然作響。拾視之，如赤瑙雕鏤，光明可愛。時有異鳥來鳴，毛金碧色，尾長於身，聲等哀玉，惻人肺腑。生每聞輒念鄉土。因謂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間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從我歸乎？」女曰：「仙塵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魚水之愛，奪膝下之歡。容徐謀之。」生聞之，泣不自禁。女亦歎曰：「此勢之不能兩全者也！」明日，生自外歸。龍君曰：「聞都尉有故土之思，詰旦趣裝，可乎？」生謝曰：「逆旅孤臣，過蒙優寵，啣報之誠，結於肺肝。容暫歸省，當圖復聚耳。」入暮，女置酒話別。生訂後會。女曰：「情緣盡矣。」生大悲。女曰：「歸養雙親，見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猶旦暮耳，何用作兒女哀泣？此後妾為君貞，君為妾義，兩地同心，即伉儷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謂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慮中饋乏人，納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囑：自奉裳衣，似有佳朕，煩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龍宮；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為信。生在羅剎國所得赤玉蓮花一對，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後四月八日，君當泛舟南島，還君體胤。」女以魚革為囊，實以珠寶，授生曰：「珍藏之，數世喫著不盡也。」天微明，王設祖帳，餽遺甚豐。生拜別出宮。女乘白羊車，送諸海涘。生上岸下馬，女致聲珍重，回車便去，少頃便遠。海水復合，不可復見。生乃歸。

　　自浮海去，咸謂其已死；及至家，家人無不詫異。幸翁媼無恙，獨妻已他適。乃悟龍女「守義」之言，蓋已先知也。父欲為生再婚；生不可，納婢焉。謹志三年之期，泛舟島中。見兩兒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動亦不沉。近引之。兒啞然捉生臂，躍入懷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細審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額上花冠綴玉，則赤蓮在焉。背有錦囊，拆視，得書云：「翁姑計各無恙。忽忽三年，紅塵永隔；盈盈一水，青鳥難通。結想為夢，引領成勞，茫茫藍蔚，有恨如何也！顧念奔月姮娥，且虛桂府；投梭織女，猶悵銀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興思及此，輒復破涕為笑。別後兩月，竟得孿生。今已啁啾懷抱，頗解笑言；覓棗抓梨，不母可活。敬以還君。所貽赤玉蓮花，飾冠作信。膝頭抱兒時，猶妾在左右也。聞君克踐舊盟，意願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匳中珍物，不蓄蘭膏；鏡裡新妝，久辭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蕩婦，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謂非琴瑟哉？獨計翁姑亦既抱孫，曾未一覿新婦，揆之情理，亦屬缺然。歲後阿姑窀穸，當往臨穴，一盡婦職。過此以往，則『龍宮』無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長生，或有往還之路。伏惟珍重，不盡欲言。」生反復省書攬涕。兩兒抱頸曰：「歸休乎！」生益慟，撫之曰：「兒知家在何許？」兒亟啼，嘔啞言歸。生望海水茫茫，極天無際，霧鬟人渺，煙波路窮。抱兒返棹，悵然遂歸。

　　生知母壽不永，周身物悉為預具，墓中植松檟百餘。逾歲，媼果亡。靈轝至殯宮，有女子縗絰臨穴。衆方驚顧，忽而風激雷轟，繼以急雨，轉瞬間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長，輒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數日始還。龍宮以女子不得往，時掩戶泣。一日，晝暝，龍女急入，止之曰：「兒自成家，哭泣何為？」乃賜八尺珊瑚一樹、龍腦香一帖、明珠百顆、八寶嵌金合一雙，為作嫁資。生聞之，突入，執手啜泣。俄頃，疾雷破屋，女已無矣。

　　異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嗜痂之癖，舉世一轍。『小慚小好，大慚大好』；若公然帶鬚眉以游都市，其不駭而走者，蓋幾希矣。彼陵陽癡子，將抱連城玉向何處哭也？嗚呼！顯榮富貴，當於蜃樓海市中求之耳！」

　　第04.06回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交遊，所與皆知名士。夜夢一人告之曰：「子交遊遍海內，皆濫交耳。惟一人可共患難，何反不識？」問：「何人？」曰：「田七郎非與？」醒而異之。詰朝，見所與遊，輒問七郎。客或識為東村業獵者。武敬謁諸家，以馬箠撾門。未幾，一人出，年二十餘，貙目蜂腰，著膩帢，衣皂犢鼻，多白補綴。拱手於額而問所自。武展姓字；且託途中不快，借廬憩息。問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見破屋數椽，木岐支壁。入一小室，虎皮狼蛻，懸布楹間，更無杌榻可坐。七郎就地設皋比焉。武與語，言詞樸質，大悅之。遽貽金作生計。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頃將還，固辭不受。武強之再四。母龍鐘而至，厲色曰：「老身止此兒，不欲令事貴客！」武慚而退。歸途展轉，不解其意。適從人於舍後聞母言，因以告武。

　　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適睹公子，有晦紋，必罹奇禍。聞之：受人知者分人憂，受人恩者急人難。富人報人以財，貧人報人以義。無故而得重賂，不祥，恐將取死報於子矣。」武聞之。深歎母賢；然益傾慕七郎。翼日，設筵招之，辭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飲。七郎自行酒，陳鹿脯，殊盡情禮。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懽。贈以金，即不受。武託購虎皮，乃受之。歸視所蓄，計不足償，思再獵而後獻之。入山三日，無所獵獲。會妻病，守視湯藥，不遑操業。浹旬，妻奄忽以死。為營齋葬，所受金，稍稍耗去。武親臨唁送，禮儀優渥。既葬，負弩山林，益思所以報武；而迄無所得。武探得其故，輒勸勿亟。切望七郎姑一臨存；而七郎終以負債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舊藏，以速其來。七郎檢視故革，則蠹蝕殃敗，毛盡脫，懊喪益甚。武知之，馳行其庭，極意慰解之。又視敗革，曰：「此亦復佳。僕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軸鞟出，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歸。七郎念終不足以報武，裹糧入山，凡數夜得一虎，全而餽之。武喜，治具，請三日留。七郎辭之堅。武鍵庭戶，使不得出。賓客見七郎樸陋，竊謂公子妄交。武周旋七郎，殊異諸客。為易新服，卻不受；承其寐而潛易之，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媼命，返新衣，索其敝裰。武笑曰：「歸語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襯矣。」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貽，召之即不復至。

　　武一日詣七郎，值出獵未返。媼出，踦門語曰：「再勿引致吾兒，大不懷好意！」武敬禮之，慚而退。半年許，家人忽白：「七郎為爭獵豹，毆死人命，捉將官裡去。」武大驚，馳視之，已械收在獄。見武無言，但云：「此後煩恤老母。」武慘然出；急以重金賂邑宰，又以百金賂仇主。月餘無事，釋七郎歸。母慨然曰：「子髮膚受之武公子，非老身所得而愛惜者矣。但祝公子終百年，無災患，即兒福。」七郎欲詣謝武。母曰：「往則往耳，見武公子勿謝也。小恩可謝，大恩不可謝。」七郎見武；武溫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誠篤，益厚遇之。由是恆數日留公子家。餽遺輒受，不復辭，亦不言報。

　　會武初度，賓從煩多，夜舍履滿。武偕七郎臥斗室中，三僕即牀下藉芻藁。二更向盡，諸僕皆睡去，兩人猶刺刺語。七郎佩刀挂壁間，忽自騰出匣數寸許，錚錚作響，光閃爍如電。武驚起。七郎亦起，問：「牀下臥者何人？」武答：「皆廝僕。」七郎曰：「此中必有惡人。」武問故。七郎曰：「此刀購諸異國，殺人未嘗濡縷。迄今佩三世矣。決首至千計，尚如新發於硎。見惡人則鳴躍，當去殺人不遠矣。公子宜親君子、遠小人，或萬一可免。」武頜之。七郎終不樂，輾轉牀席。武曰：「災祥數耳，何憂之深？」七郎曰：「我諸無恐怖，徒以有老母在。」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無則便佳。」蓋牀下三人：一為林兒，是老彌子，能得主人懽；一僮僕，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應，最拗拙，每因細事與公子裂眼爭，武恆怒之。當夜默念，疑必此人。詰旦，喚至，善言絕令去。

　　武長子紳，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兒居守。齋中菊花方燦。新婦意翁出，齋庭當寂，自詣摘菊。林兒突出勾戲。婦欲遁，林兒強挾入室。婦啼拒，色變聲嘶。紳奔入，林兒始釋手逃去。武歸聞之，怒覓林兒，竟已不知所之。過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某官都中，家務皆委決於弟。武以同袍義，致書索林兒，某弟竟置不發。武益恚，質詞邑宰。勾牒雖出，而隸不捕，官亦不問。武方憤怒，適七郎至。武曰：「君言驗矣。」因與告愬。七郎顏色慘變，終無一語，即逕去。武囑幹僕邏察林兒。林兒夜歸，為邏者所獲，執見武。武掠楚之。林兒語侵武。武叔恆，故長者，恐姪暴怒致禍，勸不如治以官法。武從之，縶赴公庭。而御史家刺書郵至；宰釋林兒，付紀綱以去。林兒意益肆，倡言叢衆中，誣主人婦與私。武無奈之，忿塞欲死。馳登御史門，俯仰叫罵。里舍慰勸令歸。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兒被人臠割，拋尸曠野間。」武驚喜，意氣稍得伸。俄聞御史家訟其叔姪，遂偕叔赴質。宰不容辨，欲笞恆。武抗聲曰：「殺人莫須有！至辱詈搢紳，則生實為之，無與叔事。」宰置不聞。武裂眥欲上，羣役禁捽之。操杖隸皆紳家走狗，恆又老耄，籤數未半，奄然已死。宰見武叔垂斃，亦不復究。武號且罵，宰亦若弗聞也者。遂舁叔歸。哀憤無所為計。思欲得七郎謀，而七郎更不一弔問。竊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殺林兒必七郎。轉念：果爾，胡得不謀？於是遣人探諸其家，至則扃鐍寂然，鄰人並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內廨，與宰關說。值晨進薪水，忽一樵人至前，釋擔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刃落斷腕；又一刀，始決其首。宰大驚，竄去。樵人猶張皇四顧。諸役吏急闔署門，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剄死。紛紛集認，識者知為田七郎也。宰驚定，始出覆驗。見七郎僵臥血泊中，手猶握刃。方停蓋審視，尸忽崛然躍起，竟決宰首，已而復踣。衙官捕其母子，則亡去已數日矣。武聞七郎死，馳哭盡哀。咸謂其主使七郎。武破產夤緣當路，始得免。七郎尸棄原野三十餘日，禽犬環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於登，變姓為佟。起行伍，以功至同知將軍。歸遼，武已八十餘，乃指示其父墓焉。

　　異史氏曰：「一錢不輕受，正其一飯不忘者也。賢哉母乎！七郎者，憤未盡雪，死猶伸之，抑何其神？使荊卿能爾，則千載無遺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補天網之漏；世道茫茫，恨七郎少也。悲夫！」

　　第04.07回 產龍

　　壬戌間，邑邢村李氏婦，良人死，有遺腹，忽脹如甕，忽束如握。臨蓐，一晝夜不能產。視之，見龍首，一見輒縮去。家人大懼，不敢近。有王媼者，焚香禹步，且捺且咒。未幾，胞墮，不復見龍；惟數鱗，大如琖。繼下一女，肉瑩澈如晶，臟腑可數。

　　第04.08回 保住

　　吳藩未叛時，嘗諭將士：「有獨力能擒一虎者，優以廩祿，號打虎將。」將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邸中建高樓，梁木初架，住沿樓角而登，頃刻至顛，立脊檁上，疾趨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踴身躍下，直立挺然。

　　王有愛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煖玉為牙柱，抱之，一室生溫。姬寶藏，非王手諭，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請一觀其異，王適惰，期以翌日。時住在側，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馳告府中，內外戒備，然後遣之。住踰十數重垣，始達姬院，見燈耀室中，而門扃錮，不得入。廊下有鸚鵡宿架上，住乃作貓子叫，既而學鸚鵡鳴，疾呼「貓來」，擺撲之聲且急。聞姬云：「綠奴可急視，鸚哥被撲殺矣。」住隱身暗處，俄一女子挑燈出，身甫離門，住已塞入，見姬守琵琶在几上，徑攜趨出。姬愕呼「寇至」，防者盡起，見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攢矢如雨。住躍登樹上，牆下故有大槐三十餘章，住穿行樹杪，如鳥移枝，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奔殿閣，不啻翅翎，瞥然間，不知所在。客方飲，住抱琵琶飛落筵前，門扃如故，雞犬無聲。

　　第04.09回 公孫九娘

　　于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於演武場中。碧血滿地，白骨撐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帛，酹奠榛墟。就稅舍於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幹，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脫帽登牀，著履仰臥。僕人問其誰何，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矇矓，不甚可辨。自詣牀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著冠，揖而坐，極道寒暄。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於于七之難者。大駭卻走。朱曳之云：「僕與君文字交，何寡於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今有所瀆，願無以異物遂猜薄之。」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耦，僕欲得主中饋。屢通媒約，輒以無尊長之命為辭。幸無惜齒牙餘惠。」

　　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慟而絕。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為猶子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曰：「與鄰媼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

　　北行里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至一第宅，朱叩扉，即有媼出。豁開二扉，問朱何為。曰：「煩達娘子：阿舅至。」媼旋反，須臾復出，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室中燈火熒然。女貌秀潔如生時。凝眸含涕，遍問妗姑。生曰：「具各無恙，但荊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殊為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無語。媼曰：「公子曩託楊姥三五返。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為政，方此意慊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從一青衣，遽掩入；瞥見生，轉身欲遁。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人那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學士，詩詞俱大高。昨兒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甥又笑曰：「舅斷絃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悅。然慮人鬼難匹。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後，月明人靜，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戶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啣半規，昏黃中猶認舊徑。見南向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攜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撝謝而退。朱送至中途，始別。生歸，僧僕集問。生隱之曰：「言鬼者妄也，適赴友人飲耳。」

　　後五日，果見朱來，整履搖箑，意甚忻適。至戶庭，望塵即拜。少間，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今夕，便煩枉步。」生曰：「以無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僕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臥所，則甥女華妝迎笑。生問：「何時于歸？」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贈珠，為甥助妝。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導去。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龍鐘，不能為禮，當即脫邊幅。」乃指畫青衣，置酒高會。朱乃喚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別設一壺，為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舉，殊不勸進。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昵。

　　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絕云：「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遶孤墳，誰想陽臺更作雲？忽啟鏤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驚廝僕。」自此晝來宵往，劈惑殊甚。

　　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里。里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為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世得所依棲，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滯。」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別。生淒然而出，忉怛若喪。心悵悵不忍歸，因過叩朱氏之門。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鬢鬅鬆，驚來省問。生怊悵移時，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久居誠非所宜」。於是相對汍瀾。生亦含涕而別。叩寓歸寢，展轉申旦。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誌表。及夜復往，則千墳纍纍，竟迷村路，歎恨而返。展視羅襪，著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旋。半載不能自釋，復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駕庭樹，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遊，返轡遂東。行里許，遙見女郎，獨行丘墓間，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騎欲語，女竟走，若不相識。再逼近之，色作努，舉袖自障。頓呼「九娘」，則湮然滅矣。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於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託，而怨懟不釋於中耶？脾鬲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第04.10回 促織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鬬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牀頭，惟思自盡。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貲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几。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傍望空代祝，唇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摺藏之，歸以示成。成反復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蟇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上於盆而養之，蠏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擲逕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而翁歸，自與汝覆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於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然。喜寘榻上，半夜復甦。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籠虛，顧之則氣斷聲吞，亦不敢復究兒，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趁之。折過牆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衿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鬬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蠏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鬬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鬚，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鬚，直齕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雞瞥來，徑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置籠中。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鬬，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

　　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鬬，今始甦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以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扑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昇，仙及雞犬。信夫！」

　　第04.11回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退臥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禦蝗有策。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異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為？」令便哀懇：「區區小治，幸憫脫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洩吾密機！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卮，瞥不復見。後蝗來，飛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

　　第04.12回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苦旱，自春徂夏，赤地無青草。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種粟者。十八日，大雨沾足，乃種豆。一日，石門莊有老叟，暮見二牛鬬山上，謂村人曰：「大水將至矣！」遂攜家播遷，村人共笑之。無何，雨暴注，徹夜不止，平地水深數尺，居廬盡沒。一農人棄其兩兒，與妻扶老母奔避高阜，下視村中，已為澤國，並不復念及兒矣。水落歸家，見一村盡成墟墓，入門視之，則一屋僅存，兩兒並坐牀頭，嬉笑無恙。或謂夫妻之孝報云。此六月二十日事。

　　康熙三十四年，平陽地震，人民死者，十之七八，城郭盡墟，僅存一屋，則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惟孝子嗣無恙，誰謂天公無皂白耶？

　　第04.13回 諸城某甲

　　學師孫景夏先生言：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亂，被殺，首墮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將舁瘞之，聞其氣縷縷然。審視之，咽不斷者盈指。遂扶其頭，荷之以歸。經一晝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飲食，半年竟愈。又十餘年，與二三人聚談，或作一解頤語，衆為鬨堂，甲亦鼓掌。一俯仰間，刀痕暴裂，頭墬血流，共視之，氣已絕矣。父訟笑者，衆斂金賂之，又葬甲，乃解。

　　異史氏曰：一笑頭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頸連一綫而不死，直待十年後，成一笑獄，豈非二三鄰人，負債前生者耶？

　　第04.14回 庫官

　　鄒平張華東公，奉旨祭南岳。道出江淮間，將宿驛亭。前驅白：「驛中有怪異，宿之必致紛紜。」張弗聽。宵分，冠劍而坐。俄聞鞾聲入，則一頒白叟，皂紗黑帶。怪而問之。叟稽首曰：「我庫官也。為大人典藏有日矣。幸節鉞遙臨，下官釋此重負。」問：「庫存幾何？」答言：「二萬三千五百金。」公慮多金累綴，約歸時盤驗。叟唯唯而退。張至南中，餽遺頗豐。及還，宿驛亭，叟復出謁。及問庫物，曰：「已撥遼東兵餉矣。」深訝其前後之乖。叟曰：「人世祿命，皆有額數，錙銖不能增損。大人此行，應得之數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張乃計其所獲，與所言庫數，適相脗合。方歎飲啄有定，不可以妄求也。

　　第04.15回 酆都御史

　　酆都縣外有洞，深不可測，相傳閻羅天子署。其中一切獄具，皆借人工。桎梏朽敗，輒擲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經宿失所在。供應度支，載之經制。明有御史行臺華公，按及酆都，聞其說，不以為信，欲入洞以決其惑。人輒言不可，公弗聽。秉燭而入，以二役從。深抵里許，燭暴滅。視之，階道闊朗，有廣殿十餘間，列坐尊官，袍笏儼然；惟東首虛一坐。尊官見公至，降階而迎，笑問曰：「至矣乎？別來無恙否？」公問：「此何處所？」尊官曰：「此冥府也。」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虛坐曰：「此為君坐，哪可復還！」公益懼，固請寬宥。尊官曰：「定數何可逃也！」遂檢一卷示公，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歸陰。」公覽之，戰慄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俄有金甲神人，捧黃帛書至。羣拜舞啟讀已，乃賀公曰：「君有回陽之機矣。」公喜致問。曰：「適接帝詔，大赦幽冥，可為君委折原例耳。」乃示公途而出。數武之外，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將軒然而入，赤面長髯，光射數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誦佛經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計經咒多不記憶，惟金剛經頗曾習之，遂乃合掌而誦，頓覺一線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遺忘之句，則目前頓黑；定想移時，復誦復明。乃始得出。其二從人，則不可問矣。

　　第04.16回 龍無目

　　沂水大雨，忽墮一龍，雙睛俱無，奄有餘息。邑令公以八十蓆覆之，未能周身。又為設野祭。猶反復以尾擊地，其聲堛然。

　　第04.17回 狐諧

　　萬福，字子祥，博興人也。幼業儒，家少有而運殊蹇，行年二十有奇，尚不能掇一芹。鄉中澆俗，多報富戶役，長厚者至碎破其家。萬適報充役，懼而逃，如濟南，稅居逆旅。夜有奔女，顏色頗麗，萬悅而私之，請其姓氏。女自言：「實狐，但不為君祟耳。」萬喜而不疑。女囑勿與客共，遂日至，與共臥處。凡日用所需，無不仰給於狐。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造訪，恆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狐謂客曰：「見我何為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歷歷在目前，四顧，即又不見。

　　客有孫得言者，善俳謔，固請見，且謂：「得聽嬌音，魂魄飛越；何吝容華，徒使人聞聲相思。」狐笑曰：「賢孫子欲為高曾母作行樂圖耶？」諸客俱笑。狐曰：「我為狐，請與客言狐典，頗願聞之否？」衆唯唯。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輒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門戶蕭索，主人大憂，甚諱言狐。忽有一遠方客，自言異國人，望門休止。主人大悅，甫邀入門，即有途人陰告曰：『是家有狐。』客懼，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臥，見羣鼠出於牀下，客大駭，驟奔，急呼有狐。主人驚問，客怨曰：『狐巢於此，何誑我言無？』主人又問所見何狀，客曰：『我今所見，細細么麼，不是狐兒，必當是狐孫子。』」言罷，坐客為之粲然。孫曰，「既不賜見，我輩留宿，宜勿去，阻其陽臺。」狐笑曰：「寄宿無妨，倘小有迕犯，幸勿滯懷。」客恐其惡作劇，乃共散去。然數日必一來，索狐笑罵。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者不能屈也。羣戲呼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二客分左右座，上設一榻屈狐。狐辭不善酒。咸請坐談，許之。酒數行，衆擲骰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會當飲，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暫借一觴。」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一典，以佐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言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衆曰：「可。」於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大臣以狐對。王言：此物生平未曾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復鬨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羣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生駒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乃「臣所聞」。』」舉座又大笑。衆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萬曰：「何如？」孫曰：「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合座屬思不能對。狐笑曰：「我有之矣。」衆共聽之。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四座無不絕倒。孫大恚曰：「適與爾盟，何復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成確對耳。明旦設席，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詼諧，不可殫述。

　　居數月，與萬偕歸。乃博興界。告萬曰：「我此處有葭莩親，往來久梗，不可不一訊。日且暮，與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萬詢其處，指言：「不遠。」萬疑前此故無村落，姑從之。二里許，果見一莊，生平所未歷。狐往叩關，一蒼頭出應門。入則重門疊閣，宛然世家。俄見主人，有翁與媼，揖萬而坐。列筵豐盛，待萬以姻婭，遂宿焉。狐早謂曰：「我遽偕君歸，恐駭聞聽。君宜先往，我將繼至。」萬從其言，先至，預白於家人。未幾，狐至。與萬言笑，人盡聞之，而不見其人。逾年，萬復事於濟，狐又與俱。忽有數人來，狐從與語，備極寒暄。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與君有夙因，遂從爾許時。今我兄弟至矣。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

　　第04.18回 雨錢

　　濱州一秀才，讀書齋中。有款門者，啟視，則皤然一翁，形貌甚古。延之入，請問姓氏。翁自言：「養真，姓胡，實乃狐仙。慕君高雅，願共晨夕。」秀才故曠達，亦不為怪。遂與評駁今古。翁殊博洽，鏤花雕繢，粲於牙齒；時抽經義，則名理湛深，尤覺非意所及。秀才驚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愛我良厚。顧我貧若此，君但一舉手，金錢宜可立致。何不小周給？」翁嘿然，似不以為可。少間，笑曰：「此大易事。但須得十數錢作母。」秀才如其請。翁乃與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俄頃，錢有數十百萬，從梁間鏘鏘而下，勢如驟雨。轉瞬沒膝；拔足而立，又沒踝。廣丈之舍，約深三四尺已來。乃顧語秀才：「頗厭君意否？」曰：「足矣。」翁一揮，錢即畫然而止。乃相與扃戶出。秀才竊喜，自謂暴富。頃之，入室取用，則滿室阿堵物，皆為烏有，惟母錢十餘枚，寥寥尚在。秀才失望，盛氣向翁，頗懟其誑。翁怒曰：「我本與君文字交，不謀與君作賊！便如秀才意，只合尋梁上君交好得，老夫不能承命！」遂拂衣去。

　　第04.19回 妾杖擊賊

　　益都西鄙之貴家某者，富有巨金。蓄一妾，頗婉麗。而冢室凌折之，鞭撻橫施。妾奉事之惟謹。某憐之，往往私語慰撫。妾殊未嘗有怨言。一夜，數十人踰垣入，撞其屋扉幾壞。某與妻惶遽喪魄，搖戰不知所為。妾起，嘿無聲息，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拔關遽出。羣賊亂如蓬麻。妾舞杖動，風鳴鉤響，擊四五人仆地；賊盡靡，駭愕亂奔。牆急不得上，傾跌咿啞，亡魂失命。妾拄杖於地，顧笑曰：「此等物事，不直下手插打得！亦學作賊！我不汝殺，殺嫌辱我。」悉縱之逸去。某大驚，問：「何自能爾？」則妾父故槍棒師，妾盡傳其術，殆不啻百人敵也。妻尤駭甚，悔向之迷於物色。由是善顏視妾。妾終無纖毫失禮。鄰婦或謂妾：「嫂擊賊若豚犬，顧奈何俛首受撻楚？」妾曰：「是吾分耳，他何敢言。」聞者益賢之。

　　異史氏曰：「身懷絕技，居數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御災，化鷹為鳩。嗚呼！射雉既獲，內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第04.20回 秀才驅怪

　　長山徐遠公，故明諸生也。鼎革後，棄儒訪道，稍稍學敕勒之術，遠近多耳其名。某邑一鉅公，具幣，致誠款書，招之以騎。徐問：「召某何意？」僕辭以曰不知，「但囑小人務屈臨降耳。」徐乃行。至則中庭宴饌，禮遇甚恭；然終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因問曰：「實欲何為？幸袪疑抱。」主人輒言無何也。但勸盃酒，言辭閃爍，殊所不解。言話之間，不覺向暮。邀徐飲園中。園搆造頗佳勝，而竹樹蒙翳，景物陰森，雜花叢叢，半沒草萊中。抵一閣，覆板上懸蛛錯綴，大小上下，不可以數。酒數行，天色曛暗，命燭復飲。徐辭不勝酒。主人即罷酒呼茶。諸僕倉皇撤殽器，盡納閣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託故竟去。僕人便持燭引宿左室。燭置案上，遽返身去，頗甚草草。徐疑或攜襆被來伴，久之，人聲殊杳。即自起扃戶寢。

　　窗外皎月，入室侵牀，夜鳥秋蟲，一時啾唧。心中怛然，不成夢寢。頃之，板上橐橐，似踏蹴聲，甚厲。俄下護梯，俄近寢門。徐駭，毛髮蝟立，急引被覆首。而門已豁然頓開。徐展被角，微伺之，則一物，獸首人身；毛周其體，長如馬鬐，深黑色；牙粲羣峰，目炯雙炬。及几，伏餂器中剩肴，舌一過，連數器輒淨如掃。已而趨近榻，嗅徐被。徐驟起，翻被冪怪頭，按之狂喊。怪出不意，驚脫，啟外戶竄去。徐披衣起遁，則園門外扃，不可得出。緣牆而走，擇短垣踰，則主人馬廄也。廄人驚；徐告以故，即就乞宿。將旦，主人使伺徐，失所在。大駭。已而得之廄中。徐出，大恨，怒曰：「我不慣作驅怪術；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如意鉤一，又不送達寢所：是死我也！」主人謝曰：「擬即相告，慮君難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鉤。幸宥十死！」徐終怏怏，索騎歸。自是而怪遂絕。主人宴集園中，輒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

　　異史氏曰：「『黃貍黑貍，得竄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後，隱其所駭懼，而公然以怪之遁為己能，天下必將謂徐生真神人不可及。」

　　第04.21回 姊妹易嫁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為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者，有新阡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咤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聽之，徙焉。

　　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傾盆，潦水奔穴，崩渹灌注，遂溺以死。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願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徵知其姓氏，大異之，往視溺死所，儼然當置棺處，又益駭。乃使就故壙窆焉，且令攜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駭，不敢應，張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許之。然此女甚薄毛家，怨慚之意，形於言色，有人或道及，輒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及親迎，新郎入宴，彩輿在門，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妝，不妝，勸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也。父止婿，自入勸女，女涕若罔聞，怒而逼之，益哭失聲，父無奈之。又有家人傳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妝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視女，往來者無停履，遷延少時，事愈急，女終無回意。父無計周張，欲自死。其次女在側，頗非其姊，苦逼勸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若以妹子屬毛郎，更何須姊姊勸駕也。」父以其言慷爽，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欲以兒代若姊，兒肯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兒往也，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餓莩死乎？」父母聞其言，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而去。

　　入門，夫婦雅敦好逑。然女素病赤鬝，稍稍介公意。久之，浸知易嫁之說，由是益以知己德女。居無何，公補博士弟子，應秋闈試，道經王舍人店。店主人先一夕夢神曰：「旦日當有毛解元來，後且脫汝於厄。」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豐善，不索直，特以夢兆厚自託。公亦頗自負，私以細君髮鬑鬑，慮為顯者笑，富貴後，念當易之。已而曉榜既揭，竟落孫山，咨嗟蹇步，懊惋喪志。心赧舊主人，不敢復由王舍，以他道歸。後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初，公曰：「爾言初不驗，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妖夢不足以踐？」公愕而問故，蓋別後復夢而云。公聞之，惕然悔懼，木立若偶。主人謂：「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未幾，果舉賢書第一人。夫人髮亦尋長，雲鬟委綠，轉更增媚。

　　姊適里中富室兒，意氣頗自高。夫蕩惰，家漸陵夷，空舍無煙火。聞妹為孝廉婦，彌增慚怍，姊妹輒避路而行。又無何，良人卒，家落。頃之，公又擢進士，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為尼。及公以宰相歸，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餽以綺縠羅絹若干疋，以金納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攜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等儀物，我何須爾。」遂令將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啟視而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發金，笑曰：「汝師百餘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將去，作爾師用度；多，恐福薄人難承荷也。」行者歸，具以告。師默然自歎，念平生所為，輒自顛倒，美惡避就，噫！豈由人耶？後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繫囹圄，公為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久不可問，何至毛公，其應如響？

　　第04.22回 續黃粱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宮時，與二三新貴，遨遊郊郭。偶聞毘盧禪院，寓一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稍佞諛之。曾搖箑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正容許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益高。值小雨，乃與遊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偃蹇不為禮。衆一舉手登榻自話，羣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指同遊曰：「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於願足矣。」一坐大笑。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即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撚髯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餽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嫋嫋，為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

　　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蹉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俞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眦我，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御，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幹僕數輩，強納貲於其家。俄頃，藤輿舁至，則較昔之望見時，尤豔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髮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量缺肥瘠，為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閒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迕鹿馬之奸；片語方干，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夙夜祗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繫。俄見數夫運貲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舄，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並已封誌。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里，己亦困憊。歘見高山，直插霄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無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忽聞百聲齊譟，有羣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言：「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羣盜裂眦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祇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叱怒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

　　行踰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醜形王者，憑几決罪福。曾前，匐伏請命。王者閱卷，纔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羣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盡赤。曾觳觫哀啼，竄蹟無路。鬼以左手抓髮，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復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鬡鬚人持籌握算，曰：「三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燄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焉。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然常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箠從事，輒以赤鐵烙胸乳。幸而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踰垣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哪得復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惡少年始竄去。居無何，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闢，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復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因以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罪案，依律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踊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

　　正悲號間，聞遊者呼曰：「兄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蓮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臺閣之想，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是時方寸中，宮室妻妾，無所不有。然而夢固為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之後。」

　　第04.23回 龍取水

　　俗傳龍取江河之水以為雨，此疑似之說耳。徐東癡南遊，泊舟江岸，見一蒼龍自雲中垂下，以尾攪江水，波浪湧起，隨龍身而上。遙望水光睒閃，闊於三疋練。移時，龍尾收去，水亦頓息；俄而大雨傾注，渠道皆平。

　　第04.24回 小獵犬

　　山右衛中堂為諸生時，厭冗擾，徙齋僧院。苦室中蜰蟲蚊蚤甚多，竟夜不成寢。食後，偃息在牀，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身高兩寸許；騎馬大如蜡；臂上青鞲，有鷹如蠅；自外而入，盤旋室中，行且駛。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裝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牽獵犬如巨螘。又俄頃，步者、騎者，紛紛來以數百輩，鷹亦數百臂，犬亦數百頭。有蚊蠅飛起，縱鷹騰擊，盡撲殺之。獵犬登牀緣壁，搜噬蝨蚤，凡罅隙之所伏藏，嗅之無不出者，頃刻之間，決殺殆盡。公偽睡睨之。鷹集犬竄於其身。既而一黃衣人，著平天冠，如王者，登別榻，繫駟葦篾間。從騎皆下，獻飛獻走，紛集盈側，亦不知作何語。無何，王者登小輦，衛士倉皇，各命鞍馬；萬蹄攢奔，紛如撒菽，煙飛霧騰，斯須散盡。公歷歷在目，駭詫不知所由。躡履外窺，渺無蹟響。返身周視，都無所見；惟壁磚上遺一細犬。公急捉之，且馴。置硯匣中，反復瞻玩。毛極細葺，項上有小環。飼以飯顆，一嗅輒棄去。躍登牀榻，尋衣縫，齧殺蟣蝨。旋復來伏臥。逾宿，公疑其已往；視之，則盤伏如故。公臥，則登牀簀，遇蟲輒噉斃，蚊蠅無敢落者。公愛之，甚於拱壁。一日，晝寢，犬潛伏身畔。公醒轉側，壓於腰底。公覺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視之，已匾而死，如紙翦成者然。然自是壁蟲無噍類矣。

　　第04.25回 棋鬼

　　揚州督同將軍梁公，解組鄉居，日攜碁酒，游翔林丘間。會九日登高，與客弈。忽有一人來，逡巡局側，耽玩不去。視之，目面寒儉，懸鶉結焉。然而意態溫雅，有文士風。公禮之，乃坐。亦殊撝謙。分指碁謂曰：「先生當必善此，何勿與客對壘？」其人遜謝移時，始即局。局終而負，神情懊熱，若不自己。又著又負，益慚憤。酌之以酒，亦不飲，惟曳客弈。自晨至於日昃，不遑溲溺。方以一子爭路，兩互喋聒，忽書生離席悚立，神色慘沮。少間，屈膝向公座，敗顙乞救。公駭疑，起扶之曰：「戲耳，何至是？」書生曰：「乞付囑圉人，勿縛小生頸。」公又異之，問：「圉人誰？」曰：「馬成。」

　　先是，公圉役馬成者，走無常，常十數日一入幽冥，攝牒作勾役。公以書生言異，遂使人往視成，則僵臥已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無禮。瞥然間，書生即地而滅。公歎咤良久，乃悟其鬼。越日，馬成寤，公召詰之。成曰：「書生湖襄人，癖嗜弈，產蕩盡。父憂之，閉置齋中。輒踰垣出，竊引空處，與弈者狎。父聞詬詈，終不可制止。父憤悒齎恨而死。閻摩王以書生不德，促其年壽，罰入餓鬼獄，於今七年矣。會東嶽鳳樓成，下牒諸府，徵文人作碑記。王出之獄中，使應召自贖。不意中道遷延，大愆限期。嶽帝使直曹問罪於王。王怒，使小人輩羅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縲絏繫之。」公問：「今日作何狀？」曰：「仍付獄吏，永無生期矣。」公歎曰：「癖之誤人也如是夫！」

　　異史氏曰：「見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見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獲一高著，徒令九泉下，有長死不生之弈鬼也。可哀也哉！」

　　第04.26回 辛十四娘

　　廣平馮生，正德間人。少輕脫，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紅帔，容色娟好。從小奚奴，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內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念：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剎，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有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蓁莽。入其室，則簾幌牀幙，香霧噴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遭良匹。竊不自揣，願以鏡臺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荊人。」生即索筆為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三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不復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荊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祇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內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內聞鉤動，羣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湧上，倒蓁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著體。臥移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蹡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豎毛寒心。

　　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有問者曰：「何處郎君，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問者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竢。忽聞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字。生以告。踰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鐘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復問，坐對懸想。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一一歷陳所遇。嫗笑曰：「此大好事。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為若致之。」生稱謝唯唯。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貍奴喚之來。」青衣應諾去。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曳之曰：「後為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嫗理其鬢髮，捻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女低應曰：「閒來只挑繡。」回首見生，羞縮不安。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谿谷？」女俛首無語。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為阿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為合巹。女覥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為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雞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歘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濃黑，蓬顆蔽冢而已。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

　　咨嗟而歸，漫檢曆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再往蘭若，則殿宇荒涼。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云。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掃途，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頃之，門外譁然。屣屣出窺，則繡幰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妝匳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大如甕，息肩置堂隅。生喜得麗偶，並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為賀，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視之，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銀臺之公子，少與生共筆硯，相狎。聞生得狐婦，餽遺為餪，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折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而鷹準，不可與久居也。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不懽而散。生歸，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郤漸釋。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為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親友疊肩歎賞。酒數行，樂奏作於堂，鼓吹傖儜，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諺云：『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公子言已，一座盡贊。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於今，尚以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子也！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戶絕交遊，勿浪飲。」生謹受教。

　　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日以紝織為事。時自歸寧，未嘗踰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一日，楚公子馳函來，女焚爇不以聞。翼日，出弔於城，遇公子于喪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辭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轡，擁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出家姬彈箏為樂。生素不羈，向閉置庭中，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復縈念。因而酣醉頹臥席間。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為阮掩執，以杖擊首，腦裂立斃。公子以生嘲慢故，啣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乘生醉寐，扛尸牀間，合扉徑去。生五更酲解，始覺身臥几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紲絆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而殭。大駭，出門怪呼。廝役盡起，爇之，見尸，執生怒鬧。公子出驗之，誣生逼姦殺婢，執送廣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脫。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說。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生泣聽命。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歸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獨居數日，又託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已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羣小。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

　　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蒼頭復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臺革爵；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闈中人，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問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為生陳冤。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御溝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句闌，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上問：「有何冤苦？」婢對：「妾原籍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句闌中。」上慘然，賜金百兩。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膴也。」上頷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淚眥雙熒。

　　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為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愬。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為君蓄良偶，可從此別。」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女忽復言別，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盤為？」生哀泣如前日。又踰月，女暴疾，絕食飲，羸臥閨闥。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絕。即以婢賜金，為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為室。踰年舉一子。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嘗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嘗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脫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第04.27回 白蓮教

　　白蓮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約徐鴻儒之徒。左道惑衆，慕其術者多師之。某一日將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囑門人坐守，戒勿啟視。去後，門人啟之，視盆貯清水，水上編草為舟，帆檣具焉。異而撥以指，隨手傾側；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師來，怒責：「何違吾命？」門人立白其無。師曰：「適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燒巨燭於堂上，戒恪守，勿以風滅。漏二滴，師不至。儽然而殆，就牀暫寐；及醒，燭已竟滅，急起爇之。既而師入，又責之。門人曰：「我固不曾睡，燭何得息？」師怒曰：「適使我暗行十餘里，尚復云云耶？」門人大駭。如此奇行，種種不勝書。

　　後有愛妾與門人通。覺之，隱而不言。遣門人飼豕；門人入圈，立地化為豕。某即呼屠人殺之，貨其肉。人無知者。門人父以子不歸，過問之，辭以久弗至。門人家諸處探訪，絕無消息。有同師者，隱知其事，洩諸門人父。門人父告之邑宰。宰恐其遁，不敢捕治；達於上官，請甲士千人，圍其第，妻子皆就執。閉置樊籠，將以解都。途經太行山，山中出一巨人，高與樹等，目如盎，口如盆，牙長尺許。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卻之。」乃如其言，脫妻縛。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衆愈駭。某曰：「既殺吾妻，是須吾子。」乃復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狀。衆各對覷，莫知所為。某泣且怒曰：「既殺我妻，又殺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衆果出諸籠，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氣而逆。格鬬移時，巨人抓攫入口，伸頸咽下，從容竟去。

　　第04.28回 雙燈

　　魏運旺，益都之盆泉人，故世族大家也。後式微，不能供讀。年二十餘，廢學，就岳業酤。一夕，魏獨臥酒樓上，忽聞樓下踏蹴聲，魏驚起，悚聽。聲漸近，尋梯而上，步步繁響。無何，雙婢挑燈，已至榻下。後一年少書生，導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轉知為狐，髮毛森豎，俯首不敢睨。書生笑曰：「君勿見猜。舍妹與有前因，便合奉事。」魏視書生，錦貂炫目，自慚形穢，靦顏不知所對。書生率婢子，遺燈竟去。魏細瞻女郎，楚楚若仙，心甚悅之。然慚怍不能作游語。女郎顧笑曰：「君非抱本頭者，何作措大氣？」遽近枕席，煖手於懷。魏始為之破顏，捋袴相嘲，遂與狎昵。曉鐘未發，雙鬟即來引去。復訂夜約。至晚，女果至，笑曰：「癡郎何福？不費一錢，得如此佳婦，夜夜自投到也。」魏喜無人，置酒與飲，賭藏枚。女子什有九贏。乃笑曰：「不如妾約枚子，君自猜之，中則勝，否則負。若使妾猜，君當無贏時。」遂如其言，通夕為樂。既而將寢，曰：「昨宵衾褥濇冷，令人不可耐。」遂喚婢襆被來，展布榻間，綺縠香耎。頃之，緩帶交偎，口脂濃射，真不數漢家溫柔鄉也。自此，遂以為常。

　　後半年，魏歸家。適月夜與妻話窗間，忽見女郎華妝坐牆頭，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踰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與君別矣。請送我數武，以表半載綢繆之義。」魏驚叩其故。女曰：「姻緣自有定數，何待說也。」語次，至村外，前婢挑雙燈以待，竟赴南山，登高處，乃辭魏言別。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佇立彷徨，遙見雙燈明滅，漸遠不可睹，怏鬱而反。是夜山頭燈火，村人悉望見之。

　　第04.29回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睢寧令襟卓先生公子也。為人豪爽無餒怯。為新城王季良先生內弟。先生家多樓閣，往往睹怪異。公常暑月寄宿，愛閣上晚涼。或告之異，公笑不聽，固命設榻。主人如請。囑僕輩伴公寢，公辭言：「喜獨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於爐，請衽何趾，始息燭覆扉而去。公即枕移時，於月色中，見几上茗甌，傾側旋轉，不墮亦不休。公咄之，鏗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炫搖空際，縱橫作花縷。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爾！」裸裼下榻，欲就捉之。以足覓牀下，僅得一履；不暇冥搜，赤足撾搖處，炷頓插爐，竟寂無兆。公俯身遍摸暗陬，忽一物騰擊頰上，覺似履狀；索之，亦殊不得。乃啟覆下樓，呼從人，爇火以燭，空無一物，乃復就寢。既明，使數人搜履，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為公易履。越日，偶一仰首，見一履夾塞椽間；挑撥而下，則公履也。

　　公益都人，僑居於淄之孫氏第。第綦闊，皆置閒曠；公僅居其半。南院臨高閣，止隔一堵。時見閣扉自啟閉，公亦不置念。偶與家人話於庭，閣門開，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綠袍白襪。衆指顧之，亦不動。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對閣欲射。小人見之，啞啞作揶揄聲，遂不復見。公捉刀登閣，且罵且搜，竟無所睹，乃返。異遂絕。公居數年，平安無恙。公長公友三，為余姻家，其所目觸。

　　異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履。然聞之父老，大約慷慨剛毅丈夫也。觀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鬼狐何為乎哉！」

　　第04.30回 蹇償債

　　李公著明，慷慨好施。鄉人某，傭居公室。其人少游惰，不能操農業。家窶貧。然小有技能，常為役務，每賚之厚。時無晨炊，向公哀乞，公輒給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三四口幸不殍餓。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貸我菉豆一石作資本。」公忻然，立命授之。某負去，年餘，一無所償。及問之，豆貲已蕩然矣。公憐其貧，亦置不索。

　　公讀書於蕭寺。後三年餘，忽夢某來，曰：「小人負主人豆直，今來投償。」公慰之，曰：「若索爾償，則平日所負欠者，何可算數？」某愀然曰：「固然。凡人有所為而受人千金，可不報也；若無端受人資助，升斗且不容昧，況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牝驢產一駒，且修偉。」公忽悟曰：「得毋駒為某耶？」越數日歸，見駒，戲呼某名。駒奔赴如有知識。自此遂以為名。公乘赴青州，衡府內監見而悅之，願以重價購之，議直未定。適公以家中急務不及待，遂歸。又逾歲，駒與雄馬同櫪，齕折脛骨，不可療。有牛醫至公家，見之，謂公曰：「乞以駒付小人，朝夕療養，需以歲月。萬一得痊，得直與公剖分之。」公如所請。後數月，牛醫售驢，得錢千八百，以半獻公。公受錢，頓悟，其數適符豆價也。

　　噫！昭昭之債，而冥冥之償，此足以勸矣。

　　第04.31回 頭滾

　　蘇孝廉貞下太封公晝臥，見一人頭從地中出，其大如斛，在牀下旋轉不已。驚而中疾，遂以不起。後其次公就蕩婦宿，罹殺身之禍，其兆於此耶？

　　第04.32回 鬼作筵

　　杜秀才九畹，內人病。會重陽，為友人招作茱萸會。早興，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見妻昏憒，絮絮若與人言。杜異之，就問臥榻。妻輒「兒」呼之。家人心知其異。時杜有母柩未殯，疑其靈爽所憑。杜祝曰：「得勿吾母耶？」妻罵曰：「畜產何不識爾父！」杜曰：「既為吾父，何乃歸家祟兒婦？」妻呼小字曰：「我耑為兒婦來，何反怨恨？兒婦應即死；有四人來勾致，首者張懷玉。我萬端哀乞，甫能得允遂。我許小饋送，便宜付之。」杜如言，於門外焚錢紙。妻又言曰：「四人去矣。彼不忍違吾面目，三日後，當治具酬之。爾母老，龍鐘不能料理中饋。及期，尚煩兒婦一往。」杜曰：「幽明殊途，安能代庖？望父恕宥。」妻曰：「兒勿懼，去去即復返。此為渠事，當毋憚勞。」言已，即冥然，良久乃甦。杜問所言，茫不記憶。但曰：「適見四人來，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請，且解囊賂之，始去。我見阿翁鏹袱尚餘二鋌，欲竊取一鋌來，作餬口計。翁窺見，叱曰：『爾欲何為！此物豈爾所可用耶！』我乃斂手未敢動。」杜以妻病革，疑信相半。

　　越三日，方笑語間，忽瞪目久之，語曰：「爾婦綦貪，曩見我白金，便生覬覦。然大要以貧故，亦不足怪。將以婦去，為我敦庖務，勿慮也。」言甫畢，奄然竟斃；約半日許，始醒。告杜曰：「適阿翁呼我去，謂曰：『不用爾操作，我烹調自有人，祇須堅坐指揮足矣。我冥中喜豐滿，諸物饌都覆器外，切宜記之。』我諾。至廚下，見二婦操刀砧於中，俱紺帔而綠緣之。呼我以嫂。每盛炙於簋，必請覘視。曩四人都在筵中。進饌既畢，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還。」杜大愕異，每語同人。

　　第04.33回 胡四相公

　　萊蕪張虛一者，學使張道一之仲兄也。性豪放自縱。聞邑中某氏宅為狐狸所居，敬懷刺往謁，冀一見之。投刺隟中。移時，扉自闢。僕者大愕，卻退。張肅衣敬入。見堂中几榻宛然，而闃寂無人。遂揖而祝曰：「小生齋宿而來，仙人既不以門外見斥，何不竟賜光霽？」忽聞虛室中有人言曰：「勞君枉駕，可謂跫然足音矣。請坐賜教。」即見兩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鏤漆硃盤，貯雙茗醆，懸目前。各取對飲，吸瀝有聲，而終不見其人。茶已，繼之以酒。細審官閥，曰：「弟姓胡氏，於行為四；曰相公，從人所呼也。」於是酬酢議論，意氣頗洽。鱉羞鹿脯，雜以薌蓼。進酒行炙者，似小輩甚夥。酒後頗思茶，意纔少動，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無不應念而至。張大悅，盡醉始歸。自是三數日必一訪胡，胡亦時至張家，並如主客往來禮。

　　一日，張問胡曰：「南城中巫媼，日託狐神，漁病家利。不知其家狐，君識之否？」胡曰：「彼妄耳，實無狐。」少間，張起溲溺，聞小語曰：「適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從先生往觀之，煩一言請於主人。」張知為小狐，乃應曰：「諾。」即席而請於胡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輩，往探狐巫，敬請君命。」胡固言不必。張言之再三，乃許之。既而張出，馬自至，如有控者。既騎而行，狐相語於途，謂張曰：「後先生於道途間，覺有細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輩從也。」語次進城，至巫家。巫見張生，笑逆曰：「貴人何忽得臨？」張曰：「聞爾家狐子大靈應，果否？」巫正容曰：「若箇蹀躞語，不宜貴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懽！」言未已，空中發半磚來，中巫臂，踉蹡欲跌。驚謂張曰：「官人何得拋擊老身也？」張笑曰：「婆子盲也！幾曾見自己額顱破，冤誣袖手者？」巫錯愕不知所出。正回惑間，又一石子落，中巫，攧蹷；穢泥亂墮，塗巫面如鬼。惟哀號乞命。張請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闔戶不敢出。張呼與語曰：「爾狐如我狐否？」巫惟謝過。張仰首望空中，戒勿復傷巫，巫始惕惕而出。張笑諭之，乃還。

　　由是每獨行於途，覺塵沙淅淅然，則呼狐語，輒應不訛。虎狼暴客，恃以無恐。如是年餘，愈與胡莫逆。嘗問其甲子，殊不自記憶；但言：「見黃巢反，猶如昨日。」一夕共話，忽牆頭蘇然作響，其聲甚厲。張異之。胡曰：「此必家兄。」張言：「何不邀來共坐？」曰：「伊道頗淺，祇好攫雞啗便了足耳。」張謂胡曰：「交情之好，如吾兩人，可云無憾；終未一見顏色，殊屬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見面何為？」

　　一日，置酒邀張，且告別。問：「將何往？」曰：「弟陝中產，將歸去矣。君每以對面不覿為恨，今請一識數歲之友，他日可相認耳。」張四顧都無所見。胡曰：「君試開寢室門，則弟在焉。」張如其言，推扉一覷，則內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轉瞬之間，不復睹矣。張反身而行，即有履聲藉藉隨其後，曰：「今日釋君憾矣。」張依戀不忍別。胡曰：「離合自有數，何容介介。」乃以巨觥勸酒。飲至中夜，始以紗燭導張歸。及明往探，則空房冷落而已。

　　後道一先生為西川學使，張清貧猶昔。因往視弟，願望頗奢。月餘而歸，甚違初意，咨嗟馬上，嗒喪若偶。忽一少年騎青駒，躡其後。張回顧，見裘馬甚麗，意甚騷雅，遂與語間。少年察張不豫，詰之。張因欷歔而告以故。少年亦為慰藉。同行里許，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別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乞笑納也。」復欲詢之，馳馬徑去。張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許，見一蒼頭，持小簏子，獻於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張豁然頓悟。受而開視，則白鏹滿中。及顧蒼頭，已不知所之矣。

　　第04.34回 念秧

　　異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衝衢，其害尤烈。如強弓怒馬，禦人於國門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貨於市，行人回首，財貨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來也漸，其入也深。誤認傾蓋之交，遂罹喪資之禍。隨機設阱，情狀不一；俗以其言辭浸潤，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衆。

　　余鄉王子巽者，邑諸生。有族先生，在都為旗籍太史，將往探訊。治裝北上，出濟南，行數里，有一人跨黑衛，馳與同行。時以閒語相引，王頗與問答。其人自言：「張姓，為棲霞隸，被令公差赴都。」稱謂撝卑，祗奉殷勤。相從數十里，約以同宿。王在前，則策蹇迫及；在後，則止候道左。僕疑之，因厲色拒去，不使相從。張頗自慚，揮鞭遂去。既暮，休於旅舍，偶步門庭，則見張就外舍飲。方驚疑間，張望見王，垂手拱立，謙若廝僕，稍稍問訊。王亦以汎汎適相值，不為疑，然王僕終夜戒備之。雞既唱，張來呼與同行。僕咄絕之，乃去。朝暾已上，王始就道。行半日許，前一人跨白衛，年四十已來，衣帽整潔；垂首蹇分，盹寐欲墮。或先之，或後之，因循十數里。王怪問：「夜何作，致迷頓乃爾？」其人聞之，猛然欠伸，言：「我清苑人，許姓。臨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設帳於官署，我往探省，少獲餽貽。今夜旅舍，誤同念秧者宿，驚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晝迷悶。」王故問：「念秧何說？」許曰：「君客時少，未知險詐。今有匪類，以甘言誘行旅，夤緣與同休止，因而乘機騙賺。昨有葭莩親，以此喪資斧。吾等皆宜警備。」王頷之。

　　先是，臨淄宰與王有舊，王曾入其幕，識其門客，果有許姓，遂不復疑。因道溫涼，兼詢其兄況。許約暮共主人，王諾之。僕終疑其偽，陰與主人謀，遲留不進，相失，遂杳。

　　翼日，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騎健騾，冠服秀整，貌甚都。同行久之，未嘗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不遠矣。」王微應之。少年因咨嗟欷歔，如不自勝。王略致詰問。少年歎曰：「僕江南金姓。三年膏火，冀博一第，不圖竟落孫山！家兄為部中主政，遂載細小來，冀得排遣。生平不習跋涉，撲面塵沙，使人薅惱。」因取紅巾拭面，歎咤不已。聽其語，操南音，嬌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適先馳出，眷口久望不來，何僕輩亦無至者？日已將暮，奈何！」遲留瞻望，行甚緩。王遂先驅，相去漸遠。晚投旅邸，既入舍，則壁下一牀，先有客解裝其上。王問主人。即有一人入，攜之而出，曰：「但請安置，當即移他所。」王視之，則許也。王止與同舍，許遂止。因與坐談。少間，又有攜裝入者，見王、許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審視，則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許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許乃展問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為許告。俄頃，解囊出貲，堆纍頗重；秤兩餘，付主人，囑治殽酒，以供夜話。二人爭勸止之，卒不聽。俄而酒炙並陳。筵間，少年論文甚風雅。王問江南闈中題，少年悉告之。且自誦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無僕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僕代攝莝豆。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為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於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許乃以色為令，相歡飲。酒既闌，許請共擲，贏一東道主。王辭不解。許乃與少年相對呼盧。又陰囑王曰：「君勿漏言。蠻公子頗充裕，年又雛，未必深解五木訣。我贏些須，明當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旋聞轟賭甚鬧，王潛窺之，見棲霞隸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臥。又移時，衆共拉王賭。王堅辭不解。許願代辨梟雉，王又不肯。遂強代王擲。少間，就榻報王曰：「汝贏幾籌矣。」王睡夢應之。忽數人排闔而入，番語啁嗻。首者言佟姓，為旗下邏捉賭者。時賭禁甚嚴，各大惶恐。佟大聲嚇王，王亦以太史旗號相抵。佟怒解，與王敘同籍，笑請復博為戲。衆果復賭，佟亦賭。王謂許曰：「勝負我不預聞。但願睡，無相溷。」許不聽，仍往來報之。既散局，各計籌馬，王負欠頗多。佟遂搜王裝橐取償。王憤起相爭。金捉王臂陰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測。我輩乃文字交，無不相顧。適局中我贏得如干數，可相抵；此當取償許君者，今請易之：便令許償佟，君償我。弗過暫掩人耳目，過此仍以相還。終不然，以道義之友，遂實取君償耶？」王故長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謀告佟。乃對衆發王裝物，估入己橐。佟乃轉索許、張而去。少年遂襆被來，與王連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僕人臥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轉側，以下體暱就僕。僕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膚著股際，滑膩如脂。僕心動，試與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鳴動。王頗聞之；雖甚駭怪，而終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與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請相授耳。」王尚無言，少年已加裝登騎。王不得已，從之。騾行駛，去漸遠。

　　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為意。因以夜間所聞問僕，僕實告之。王始驚曰：「今被念秧者騙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於圉僕者？」又轉念其談詞風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數十里，蹤跡殊杳。始悟張、許、佟皆其一黨，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務求其必入也。償債易裝，已伏一圖賴之機；設其攜裝之計不行，亦必執前說篡奪而去。為數十金，委綴數百里；恐僕發其事，而以身交驩之，其術亦苦矣。後數年而有吳生之事。

　　邑有吳生，字安仁。三十喪偶，獨宿空齋。有秀才來與談，遂相知悅。從一小奴，名鬼頭，亦與吳僮報兒善。久而知其為狐。吳遠遊，必與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吳客都中，將旋里，聞王生遭念秧之禍，因戒僮警備。狐笑言：「勿須，此行無不利。」至涿，一人繫馬坐煙肆，裘服濟楚。見吳過，亦起，超乘從之。漸與吳語，自言：「山東黃姓，提堂戶部。將東歸，且喜同途不孤寂。」於是吳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吳償直。吳陽感而陰疑之。私以問狐，狐但言：「不妨。」吳意乃釋。及晚，同尋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黃入，與拱手為禮。喜問少年：「何時離都？」答云：「昨日。」黃遂拉與共寓。向吳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談騷雅，夜話當不寥落。」乃出金貲，治具共飲。少年風流蘊藉，遂與吳大相愛悅。飲間，輒目示吳作觴弊，罰黃，強使釂，鼓掌作笑。吳益悅之。既而史與黃謀博賭，共牽吳，遂各出橐金為質。狐囑報兒暗鎖板扉，囑吳曰：「倘聞人喧，但寐無吪。」吳諾。吳每擲，小注則輸，大注輒贏。更餘，計得二百金。史、黃錯囊垂罄，議質其馬。忽聞撾門聲甚厲，吳急起，投色於火，蒙被假臥。久之，聞主人覓鑰不得，破扃起關，有數人洶洶入，搜捉博者。史、黃並言無有。一人竟捋吳被，指為賭者。吳叱咄之。數人強檢吳裝。方不能與之撐拒，忽聞門外輿馬呵殿聲。吳急出鳴呼，衆始懼，曳入之，但求勿聲。吳乃從容苞苴付主人。鹵簿既遠，衆乃出門去。黃與史共作驚喜狀，取次覓寢。黃命史與吳同榻。吳以腰橐置枕頭，方命被而睡。無何，史啟吳衾，裸體入懷，小語曰：「愛兄磊落，願從交好。」吳心知其詐，然計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極力周奉，不料吳固偉男，大為鑿枘，嚬呻殆不可任，竊竊哀免。吳固求訖事。手捫之，血流漂杵矣。乃釋令歸。及明，史憊不能起，託言暴病，但請吳、黃先發。吳臨別，贈金為藥餌之費。途中語狐，乃知夜來鹵簿，皆狐為也。黃於途，益諂事吳。暮復同舍，斗室甚隘，僅容一榻，頗煖潔，而吳狹之。黃曰：「此臥兩人則隘，君自臥則寬，何妨？」食已徑去。吳亦喜獨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聞壁上小扉，有指彈聲。吳拔關探視，一少女豔妝遽入，自扃門戶，向吳展笑，佳麗如仙。吳喜致研詰，則主人之子婦也。遂與狎，大相愛悅。女忽潸然泣下。吳驚問之。女曰：「不敢隱匿，妾實主人遣以餌君者。曩時入室，即被掩執；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嗚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傾心於君，乞垂拔救！」吳聞，駭懼，計無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俛首泣。忽聞黃與主人搥闔鼎沸。但聞黃曰：「我一路祗奉，謂汝為人，何遂誘我弟室！」吳懼，逼女令去。聞壁扉外亦有騰擊聲。吳倉卒汗如流瀋，女亦伏泣。又聞有人勸止主人。主人不聽，推門愈急。勸者曰：「請問主人意將胡為？如欲殺耶？有我等客數輩，必不坐視兇暴。如兩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辭？如欲質之公庭耶？帷薄不修，適以取辱。且爾宿行旅，明明陷詐，安保女子無異言？」主人張目不能語。吳聞，竊感佩，而不知其誰。

　　初，肆門將閉，即有秀才共一僕，來就外舍宿。攜有香醞，遍酌同舍，勸黃及主人尤殷。兩人辭欲起。秀才牽裾，苦不令去。後乘間得遁，操杖奔吳所。秀才聞喧，始入勸解。吳伏窗窺之，則狐友也。心竊喜。又見主人意稍奪，乃大言以恐之。又謂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為人驅役賤務！」主人聞之，面如死灰。秀才叱罵曰：「爾輩禽獸之情，亦已畢露。此客子所共憤者！」黃及主人，皆釋刀杖，長跽而請。吳亦啟戶出，頓大怒詈。秀才又勸止吳，兩始和解。女子又啼，寧死不歸。內奔出嫗婢，捽女令入。女子臥地哭益哀。秀才勸主人重價貨吳生。主人俛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繃孩兒，亦復何說！」遂依秀才言。吳固不肯破重貲；秀才調停主客間，議定五十金。人財交付後，晨鐘已動，乃共促裝，載女子以行。女未經鞍馬，馳驅頗殆。午間稍休憩。將行，喚報兒，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無蹤響，頗懷疑訝，遂以問狐。狐曰：「無憂，將自至矣。」星月已出，報兒始至。吳詰之。報兒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傖，竊所不平。適與鬼頭計，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吳驚問其故，蓋鬼頭知女止一兄，遠出十餘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狀，使報兒冒弟行，入門索姊妹。主人惶恐，詭託病殂。二僮欲質官。主人益懼，啗之以金，漸增至四十，二僮乃行。報兒具述其故。吳即賜之。

　　吳歸，琴瑟綦篤。家益富。細詰女子，曩美少即其夫，蓋史即金也。襲一槲紬帔，云是得之山東王姓者。蓋其黨與甚衆，逆旅主人，皆其一類。何意吳生所遇，即王子巽連天叫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騎者善墮。」

　　第04.35回 蛙曲

　　王子巽言在都時，曾見一人作劇於市，攜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每孔伏蛙，以細杖敲其首，輒哇然作鳴。或與金錢，則亂擊蛙頂，如拊雲鑼，宮商詞曲，了了可辨。

　　第04.36回 鼠戲

　　又言一人在長安市上賣鼠戲。背負一囊，中蓄小鼠十餘頭。每於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儼如戲樓狀。乃拍鼓板，唱古雜劇，歌聲甫動，則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裝服，自背登樓，人立而舞，男女悲歡，悉合劇中關目。

　　第04.37回 泥書生

　　羅村有陳代者，少蠢陋。娶妻某氏，頗麗。自以婿不如人，鬱鬱不得志。然貞潔自持，婆媳亦相安。一夕獨宿，忽聞風動扉開，一書生入，脫衣巾，就婦共寢。婦駭懼，苦相拒。而肌骨頓耎，聽其狎褻而去。自是恆無虛夕。月餘，形容枯瘁。母怪問之。初慚怍不欲言；固問，始以情告。母駭曰：「此妖也！」百術為之禁咒，終亦不能絕。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書生果復來，置冠几上；又脫袍服，搭椸架間。纔欲登榻，忽驚曰：「咄咄！有生人氣！」急復披衣。代暗中暴起，擊中腰脅，塔然作聲。四壁張顧，書生已渺。束薪爇照，泥衣一片墮地上，案頭泥巾猶存。

　　第04.38回 土地夫人

　　窵橋王炳者，出村，見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顧盼甚殷。挑以褻語，懽然樂受。狎昵無所，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至夜，果至，極相悅愛。問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來不絕。時炳與妻共榻，美人亦必來與交，妻竟不覺其有人。炳訝問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駭，亟欲絕之，而百計不能阻。因循半載，病憊不起。美人來更頻，家人都能見之。未幾，炳果卒。美人猶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復來何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雖小，亦神也，豈有任婦自奔者？憒憒應不至此。不知何物淫昏，遂使千古下謂此村有污賤不謹之神。冤矣哉！

　　第04.39回 寒月芙蕖

　　濟南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惟著一單帢衣，繫黃絛，別無袴襦。每用半梳梳髮，即以齒啣髻際，如冠狀。日赤腳行市上；夜臥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鎔。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市人爭貽之。有井曲無賴子，遺以酒，求傳其術，弗許。遇道人浴於河津，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請以賜還，當不吝術。」無賴者恐其紿，固不肯釋。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黃縧化為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縧。縧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縉紳家聞其異，招與遊，從此往來鄉先生門。司、道俱耳其名，每宴集，輒以道人從。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報諸憲之飲。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客函，亦不知所由至。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榻几未設，咸疑其妄。道人顧官宰曰：「貧道無僮僕，煩借諸扈從，少代奔走。」官宰共諾之。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之。內有應門者，振管而起。共趨覘望，則見憧憧者往來於中；屏幔牀几，亦復都有。即有人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內人交語。兩相受授，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熏，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一官偶歎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衆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盡驚。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吹來，荷香沁腦。羣以為異。遣吏人蕩舟采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棹，白手來見。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蕩中。」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折荷蓋，無復存矣。濟東觀察公甚悅之，攜歸署，日與狎玩。

　　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家傳良醞，每以一斗為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公堅以既盡為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更無殊別。盡懽始罷。公疑焉，入視酒瓻，則封固宛然，而空無物矣。心竊愧怒，執以為妖，笞之。杖纔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坐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第04.40回 酒狂

　　繆永定，江西拔貢生。素酗於酒，戚黨多畏避之。偶適族叔家。繆為人滑稽善謔，客與語，悅之，遂共酣飲。繆醉，使酒罵座，忤客。客怒，一座大譁。叔以身左右排解。繆謂左袒客，又益遷怒。叔無計，奔告其家。家人來，扶挾以歸。纔置牀上，四肢盡厥。撫之，奄然氣盡。繆死，有皂帽人縶去。移時，至一府署，縹碧為瓦，世間無其壯麗。至墀下，似欲伺見官宰。自思我罪伊何，當是客訟鬬毆。回顧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問。然自度貢生與人角口，或無大罪。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訟獄者翼日早候於是堂下人紛紛藉藉，如鳥獸散。繆亦隨皂帽人出，更無歸著，縮首立肆簷下。皂帽人怒曰：「顛酒無賴子！日將暮，各去尋眠食，而何往？」繆戰慄曰：「我且不知何事，並未告家人，故毫無資斧，庸將焉歸？」皂帽人曰：「顛酒賊！若酤自啗，便有用度！再支吾，老拳碎顛骨子！」繆垂首不敢聲。

　　忽一人自戶內出，見繆，詫異曰：「爾何來？」繆視之，則其母舅。舅賈氏，死已數載。繆見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懼。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賈顧皂帽人曰：「東靈非他，屈臨寒舍。」二人乃入。賈重揖皂帽人，且囑青眼。俄頃，出酒食，團坐相飲。賈問：「舍甥何事，遂煩勾致？」皂帽人曰：「大王駕詣浮羅君，遇令甥顛詈，使我捽得來。」賈問：「見王未？」曰：「浮羅君會花子案，駕未歸。」又問：「阿甥將得何罪？」答言：「未可知也。然大王頗怒此等輩。」繆在側，聞二人言，觳觫汗下，盃箸不能舉。無何，皂帽人起，謝曰：「叨盛酌，已經醉矣。即以令甥相付託。駕歸，再容登訪。」乃去。賈謂繆曰：「甥別無兄弟，父母愛如掌上珠，常不忍一訶。十六七歲時，每三盃後，喃喃尋人疵；小不合，輒撾門裸罵。猶謂穉齒。不意別十餘年，甥了不長進。今且奈何！」繆伏地哭，惟言悔無及。賈曳之曰：「舅在此業酤，頗有小聲望，必合極力。適飲者乃東靈使者，舅常飲之酒，與舅頗相善。大王日萬幾，亦未必便能記憶。我委曲與言，浼以私意釋甥去，或可允從。」即又轉念曰：「此事擔負頗重，非十萬不能了也。」繆謝，銳然自任，諾之。繆即就舅氏宿。

　　次日，皂帽人早來覘望。賈請間，語移時，來謂繆曰：「諧矣。少頃即復來。我先罄所有，用壓契；餘待甥歸，從容湊致之。」繆喜曰：「共得幾何？」曰：「十萬。」曰：「甥何處得如許？」賈曰：「只金幣錢紙百提，足矣。」繆喜曰：「此易辦耳。」待將亭午，皂帽人不至。繆欲出市上，少遊矚。賈囑勿遠蕩，諾而出。見街里貿販，一如人間。至一所，棘垣峻絕，似是囹圄。對門一酒肆，紛紛者往來頗夥。肆外一帶長溪，黑潦湧動，深不見底。方佇足窺探，聞肆內一人呼曰：「繆君何來？」繆急視之，則鄰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趨出握手，懽若平生。即就肆內小酌，各道契闊。繆慶幸中，又逢故知，傾懷盡釂。酣醉，頓忘其死，舊態復作，漸絮絮瑕疵翁。翁曰：「數載不見，若復爾耶？」繆素厭人道其酒德，聞翁言，益憤，擊桌頓罵。翁睨之，拂袖竟出。繆追至溪頭，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乃推繆顛墮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脅脛，堅難動搖，痛徹骨腦。黑水半雜溲穢，隨吸入喉，更不可過。岸上人觀笑如堵，並無一引援者。時方危急，賈忽至。望見大驚，提攜以歸，曰：「爾不可為也！死猶弗悟，不足復為人！請仍從東靈受斧鑕。」繆大懼，泣言：「知罪矣！」賈乃曰：「適東靈至，候汝為券，汝乃飲蕩不歸。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緡令去；餘者，以旬盡為期。子歸，宜急措置，夜於村外曠莽中，呼舅名焚之，此願可結也。」繆悉應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囑曰：「必勿食言累我。」乃示途令歸。

　　時繆已僵臥三日，家人謂其醉死，而鼻氣隱隱如懸絲。是日蘇，大嘔，嘔出黑瀋數斗，臭不可聞。吐已，汗溼裀褥，身始涼爽。告家人以異。旋覺刺處痛腫，隔夜成瘡，猶幸不大潰腐。十日漸能杖行。家人共乞償冥負。繆計所費，非數金不能辦，頗生吝惜，曰：「曩或醉夢之幻境耳。縱其不然，伊以私釋我，何敢復使冥主知？」家人勸之，不聽。然心惕惕然，不敢復縱飲。里黨咸喜其進德，稍稍與共酌。年餘，冥報漸忘，志漸肆，故狀亦漸萌。一日，飲於子姓之家，又罵主人座。主人擯斥出，闔戶逕去。繆噪踰時，其子方知，將扶而歸。入室，面壁長跪，自投無數，曰：「便償爾負！便償爾負！」言已，仆地。視之，氣已絕矣。

　　聊齋志異

　　第五卷

　　第05.01回 陽武侯

　　陽武侯薛公祿，膠薛家島人。父薛公最貧，牧牛鄉先生家。先生有荒田，公牧其處，輒見蛇兔鬬草萊中；以為異，因請於主人為宅兆，構茅而居。後數年，太夫人臨蓐，值雨驟至；適二指揮使奉命稽海，出其途，避雨戶中。見舍上鴉鵲羣集，競以翼覆漏處，異之。既而翁出，指揮問：「適何作？」因以產告。又詢所產，曰：「男也。」指揮又益愕，曰：「是必極貴！不然，何以得我兩指揮護守門戶也？」咨嗟而去。

　　侯既長，垢面垂鼻涕，殊不聰穎。島中薛姓，故隸軍籍。是年應翁家出一丁口戍遼陽，翁長子深以為憂。時候十八歲，人以太憨生，無與為婚。忽自謂兄曰：「大哥啾唧，得無以遣戍無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當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攜室赴戍所。行方數十里，暴雨忽集。途側有危崖，夫妻奔避其下。少間，雨止，始復行。纔及數武，崖石崩墜。居人遙望兩虎躍出，逼附兩人而沒。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頓異。後以軍功封陽武侯世爵。

　　至啟、禎間，襲侯某公薨，無子，止有遺腹，因暫以旁支代。凡世封家進御者，有娠即以上聞，官遣媼伴守之，既產乃已。年餘，夫人生女。產後，腹猶震動，凡十五年，更數媼，又生男。應以嫡派賜爵。旁支譟之，以為非薛產。官收諸媼，械梏百端，皆無異言。爵乃定。

　　第05.02回 趙城虎

　　趙城嫗，年七十餘，止一子。一日入山，為虎所噬，嫗悲痛幾不欲活，號啼而訴於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嫗愈號咷，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懼，又憐其老，不忍加威怒，遂諾為捉虎。嫗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宰無奈之，即問諸役誰能往者。一隸名李能，醺醉，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嫗始去。

　　隸醒而悔之，猶謂宰之偽局，姑以解嫗擾耳，因亦不甚為意，持牒報繳。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復悔？」隸窘甚，請牒拘獵戶，宰從之。隸集諸獵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責。月餘，受杖數百，冤苦罔控，遂詣東郭嶽廟，跪而祝之，哭失聲。

　　無何，一虎自外來，隸錯愕，恐被咥噬。虎入，殊不他顧，蹲立門中。隸祝曰：「如殺某子爾也，其俯聽吾縛。」遂出縲索摯虎頸，虎帖耳受縛，牽達縣署。宰問虎曰：「某子爾噬之耶？」虎頷之，宰曰：「殺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嫗止一子，而爾殺之，彼殘年垂盡，何以生活？倘爾能為若子也，我將赦之。」虎又頷之，乃釋縛，令去。

　　嫗方怨宰不殺虎以償子也。遲旦啟扉，則有死鹿，嫗貨其肉革，用以資度，自是以為常，時啣金帛擲庭中。嫗由此致豐裕，奉養過於其子，心竊德虎。虎來時，臥簷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無猜忌。數年，嫗死，虎來，吼於堂中。嫗素所積，綽可營葬，族人共瘞之。墳壘方成，虎驟奔來，賓客盡逃，虎直赴冢前，嗥鳴雷動，移時始去。土人立「義虎祠」於東郊，至今猶存。

　　第05.03回 螳蜋捕蛇

　　張姓者，偶行谿谷，聞崖上有聲甚厲。尋途登覘，見巨蛇圍如碗，擺撲叢樹中，以尾擊柳，柳枝崩折。反側傾跌之狀，似有物捉制之，然審視殊無所見，大疑。漸近臨之，則一螳蜋據頂上，以刺刀攫其首，攧不可去，久之，蛇竟死。視頞上革肉，已破裂云。

　　第05.04回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豪爽，好施。偶一僧來托缽，李飽啗之。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有薄技，請以相授。」李喜，館之客舍，豐其給，旦夕從學。三月，藝頗精，意得甚。僧問：「汝益乎？」曰：「益矣。師所能者，我已盡能之。」僧笑命李試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飛，如鳥落，騰躍移時，詡詡然驕人而立。僧又笑曰：「可矣。子既盡吾能，請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勢。既而支撐格拒，李時時蹈僧瑕；僧忽一腳飛擲，李已仰跌丈餘。僧撫掌曰：「子尚未盡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慚沮請教。又數日，僧辭去。李由此以武名，遨遊南北，罔有其對。

　　偶適歷下，見一少年尼僧，弄藝於場，觀者填溢。尼告衆客曰：「顛倒一身，殊大冷落。有好事者，不妨下場一撲為戲。」如是三言。衆相顧，迄無應者。李在側，不覺技癢，意氣而進。尼便笑與合掌。纔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問：「尊師何人？」李初不言。固詰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師耶？若爾，不必較手足，願拜下風。」李請之再四，尼不可。衆慫恿之，尼乃曰：「既是憨師弟子，同是箇中人，無妨一戲。但兩相會意可耳。」李諾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少年喜勝，思欲敗之，以要一日之名。方頡頏間，尼即遽止。李問其故，但笑不言。李以為怯，固請再角。尼乃起。少間，李騰一踝去。尼駢五指下削其股；李覺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尼笑謝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歸，月餘始愈。

　　後年餘，僧復來，為述往事。僧驚曰：「汝大鹵莽！惹他何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斷矣！」

　　第05.05回 小人

　　康熙間，有術人攜一榼。榼中藏小人，長尺許，投以錢，則啟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掖宰索榼入署，細審小人出處，初不敢言，固詰之，始自述其鄉族。蓋讀書童子，自塾中歸，為術人所迷，復投以藥，四體暴縮，彼遂攜之，以為戲具。宰怒，殺術人，留童子，欲醫之，尚未得其方也。

　　第05.06回 秦生

　　萊州秦生，製藥酒，誤投毒味，未忍傾棄，封而置之。積年餘，夜適思飲，而無所得酒。忽憶所藏，啟封嗅之，芳烈噴溢，腸癢涎流，不可制止。取琖將嘗，妻苦勸諫。生笑曰：「快飲而死，勝於饞渴而死多矣。」一琖既盡，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滿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飲之。少時，腹痛口噤，中夜而卒。妻號泣，為備棺木，行入殮矣。

　　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長不滿三尺，逕就靈寢，以甌水灌之，豁然頓甦。叩而詰之，曰：「我狐仙也。適丈夫入陳家竊酒醉死，往救而歸，偶過君家，彼憐君子與己同病，故使妾以餘藥活之也。」言訖，不見。

　　余友人丘行素貢士，嗜飲。一夜思酒，而無可行沽，輾轉不可復忍，因思代以醋。謀諸婦，婦嗤之。丘固強之，乃煨醯以進。壺既盡，始解衣甘寢。次曰，夫人竭壺酒之資，遣僕代沽。道遇伯弟襄宸，詰知其故，因疑嫂不肯為兄謀酒。僕言：「夫人云：『家中蓄醋無多，昨夜已盡其半；恐再一壺，則醋根斷矣。』」聞者皆笑之。不知酒興初濃，即毒藥猶甘之，況醋乎？亦可以傳矣。

　　第05.07回 鴉頭

　　諸生王文，東昌人。少誠篤。薄遊於楚，過六河，休於旅舍，閒步門外。遇里戚趙東樓，大賈也，常數年不歸。見王，相執甚懽，便邀臨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卻步。趙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趙具酒饌，話溫涼。王問：「此何處所？」答云：「此是小勾欄。余因久客，暫假牀寢。」話間，妮子頻來出入。王跼促不安，離席告別。趙強捉令坐。俄，見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度嫻婉，實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問：「麗者何人？」趙曰：「此媼次女，小字鴉頭，年十四矣。纏頭者屢以重金啗媼，女執不願，致母鞭楚，女以齒穉哀免，今尚待聘耳。」王聞言俯首，默然癡坐，酬應悉乖。趙戲之曰：「君倘垂意，當作冰斧。」王憮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絕不言去。趙又戲請之。王曰：「雅意極所感佩，囊澀奈何！」趙知女性激烈，必當不允，故許以十金為助。王拜謝趨出，罄貲而至，得五數，強趙致媼。媼果少之。鴉頭言於母曰：「母日責我不作錢樹子，今請得如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勿以區區放卻財神去。」媼以女性拗執，但得允從，即甚懽喜。遂諾之，使婢邀王郎。趙難中悔，加金付媼。王與女懽愛甚至。既，謂王曰：「妾煙花下流，不堪匹敵；既蒙繾綣，義即至重。君傾囊博此一宵懽，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可託如君者。請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聽譙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裝，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從雙衛，託以急務，命僕便發。女以符繫僕股並驢耳上，縱轡極馳，目不容啟，耳後但聞風鳴；平明，至漢江口，稅屋而止。王驚其異。女曰：「言之，得無懼乎？妾非人，狐耳。母貪淫，日遭虐遇，心所積懣。今幸脫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無恙。」王略無疑貳，從容曰：「室對芙蓉，家徒四壁，實難自慰，恐終見棄置。」女曰：「何為此慮。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可自給。可鬻驢子作貲本。」王如言，即門前設小肆，王與僕人躬同操作，賣酒販漿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獲贏餘，飲膳甚優。積年餘，漸能蓄婢媼。王自是不著犢鼻，但課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難作，奈何！」王問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見凌逼。若遣姊來，吾無憂；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慶曰：「不妨，阿姊來矣。」居無何，妮子排闥入。女笑逆之。妮子罵曰：「婢子不羞，隨人逃匿！老母令我縛去。」即出索子縶女頸。女怒曰：「從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斷衿。家中婢媼皆集。妮子懼，奔出。女曰：「姊歸，母必自至。大禍不遠，可速作計。」乃急辦裝，將更播遷。媼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無禮，須自來也！」女迎跪哀啼。媼不言，揪髮提去。王徘徊愴惻，眠食都廢。急詣六河，翼得賄贖。至則門庭如故，人物已非。問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喪而返。於是俵散客旅，囊貲東歸。

　　後數年，偶入燕都，過育嬰堂，見一兒，七八歲。僕人怪似其主，反復凝注之。王問：「看兒何說？」僕笑以對，王亦笑。細視兒，風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愛而贖之。詰其名，自稱王孜。王曰：「子棄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師嘗言，得我時，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王大駭曰：「我即王文，烏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竊喜，甚愛惜之。及歸，見者不問而知為王生子。孜漸長，孔武有力，喜田獵，不務生產，樂鬬好殺；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見鬼狐，悉不之信。會里中有患狐者，請孜往覘之。至則指狐隱處，令數人隨指處擊之，即聞狐鳴，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異之。

　　王一日游市廛，忽遇趙東樓，巾袍不整，形色枯黯。驚問所來。趙慘然請間。王乃偕歸，命酒。趙曰：「媼得鴉頭，橫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奪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棄諸曲巷；聞在育嬰堂，想已長成。此君遺體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兒已歸。」因述本末。問：「君何落拓至此？」歎曰：「今而知青樓之好，不可過認真也。夫何言！」

　　先是，媼北徙，趙以負販從之。貨重難遷者，悉以賤售。途中腳直供億，煩費不貲，因大虧損。妮子索取尤奢。數年，萬金蕩然。媼見牀頭金盡，旦夕加白眼。妮子漸寄貴家宿，恆數夕不歸。趙憤激不可耐，然無奈之。適媼他出，鴉頭自窗中呼趙曰：「勾欄中原無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依戀不去，將掇奇禍。」趙懼，如夢初醒。臨行，竊往視女。女授書使達王，趙乃歸。因以此情為王述之。即出鴉頭書。書云：「知孜兒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難，東樓君自能緬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無天日，鞭創裂膚，飢火煎心，易一晨昏，如歷年歲。君如不忘漢上雪夜單衾，迭互煖抱時，當與兒謀，必能脫妾於厄。母姊雖忍，要是骨肉，但囑勿致傷殘，是所願耳。」王讀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

　　時孜年十八矣，王為述前後，因示母書。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詢吳媼居，則車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與湖客飲，望見孜，愕立變色。孜驟進殺之。賓客大駭，以為寇。及視女尸，已化為狐。孜持刃逕入。見媼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門，媼忽不見。孜四顧，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貫心而墮，遂決其首。尋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媼，曰：「已誅之。」母怨曰：「兒何不聽吾言！」命持葬郊野。孜偽諾之，剝其皮而藏之。檢媼箱篋，盡卷金貲，奉母而歸。夫婦重諧，悲喜交至。既問吳媼，孜言：「在吾囊中。」驚問之，出兩革以獻。母怒，罵曰：「忤逆兒！何得此為！」號慟自撾，轉側欲死。王極力撫慰，叱兒瘞革。孜忿曰：「今得安樂所，頓忘撻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報，始稍釋。

　　王自女歸，家益盛。心德趙，報以巨金。趙始知媼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誤觸之，則惡聲暴吼。女謂王曰：「兒有拗筋，不刺去之，終當殺人傾產。」夜伺孜睡，潛縶其手足。孜醒曰：「我無罪。」母曰：「將醫爾虐，其勿苦。」孜大叫，轉側不可開。女以巨針刺踝骨側，深三四分許，用刀掘斷，崩然有聲；又於肘間腦際並如之。已乃釋縛，拍令安臥。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兒早夜憶昔所行，都非人類！」父母大喜。從此溫和如處女，鄉里賢之。

　　異史氏曰：「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於狐也得之乎？唐君謂魏徵更饒嫵媚，吾於鴉頭亦云。」

　　第05.08回 酒蟲

　　長山劉氏，體肥嗜飲。每獨酌，輒盡一甕。負郭田三百畝，輒半種黍；而家豪富，不以飲為累也。一番僧見之，謂其身有異疾。劉答言：「無。」僧曰：「君飲嘗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蟲也。」劉愕然，便求醫療。曰：「易耳。」問：「需何藥？」俱言不須。但令於日中俯臥，縶手足；去首半尺許，置良醞一器。移時，燥渴，思飲為極。酒香入鼻，饞火上熾，而苦不得飲。忽覺咽中暴癢，哇有物出，直墮酒中。解縛視之，赤肉長三寸許，蠕動如游魚，口眼悉備。劉驚謝。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蟲。問：「將何用？」曰：「此酒之精，甕中貯水，入蟲攪之，即成佳釀。」劉使試之，果然。劉自是惡酒如仇。體漸瘦，家亦日貧，後飲食至不能給。

　　異史氏曰：「日盡一石，無損其富；不飲一斗，適以益貧：豈飲啄固有數乎？或言：『蟲是劉之福，非劉之病，僧愚之以成其術。』然歟否歟？」

　　第05.09回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濼口河上，見一人荷竹簏，牽巨犬二。於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餘，手目轉動，豔妝如生。又以小錦韉被犬身，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學解馬，作諸劇，鐙而腹藏，腰而尾贅，跪拜起立，靈變不訛。又作昭君出塞，別取一木雕兒，插雉尾，披羊裘，跨犬從之，昭君頻頻回顧，羊裘兒揚鞭追逐，真如生者。」

　　第05.10回 封三娘

　　范十一娘，【田鹿】城祭酒之女。少豔美，風雅尤絕。父母鐘愛之，求聘者輒令自擇，女恆少可。

　　會上元日，水月寺中諸尼，作盂蘭盆會，是日游女如雲，女亦詣之。方隨喜間，一女子步趨從，屢望顏色，似欲有言。審視之，二八絕代姝也，悅而好之，轉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聞芳名，人言果不虛謬。」十一娘亦審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鄰村。」把袂歡笑，辭致溫婉，遂大相愛悅，依戀不捨。十一娘問何無伴侶，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嫗，留守門戶，故不得來。」十一娘將歸，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過從。封曰：「娘子朱門繡戶，妾素無葭莩親，慮致譏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異日，十一娘乃脫金釵一股贈之，封亦摘髻上綠簪為報。十一娘既歸，傾想殊切，出所贈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識，甚異之。日望其來，悵然遂病。父母訊得故，使人於近村諮訪，並無知者。

　　時值重九，十一娘羸頓無聊，倩侍兒強扶窺園，設褥東籬下，忽一女子攀垣來窺，覘之，則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兒從之，驀然遂下。十一娘驚喜，頓起，曳坐褥間，責其負約，且問所來。答云：「妾家去此尚遠，時來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緣舅家耳。別後懸思頗苦，然貧賤者與貴人交，足未登門，先懷慚怍，恐為婢僕下眼覷，是以不果來。適經牆外過，聞女子語，便一攀望，冀是娘子，今果如願。」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來當須秘密。造言生事者，飛短流長，所不堪受。」十一娘諾，偕歸同榻，快與傾懷，病尋愈。訂為姊妹，衣服履舄，輒互易著。見人來，則隱匿夾幙間。積五六月，公及夫人頗聞之。

　　一日，兩人方對弈，夫人掩入，諦視，驚曰：「真吾兒友也。」因謂十一娘：「閨中有良友，我兩人所歡，胡不早白？」十一娘因達封意，夫人顧謂：「三娘伴吾兒，極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暈滿頰，默然拈帶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別，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門外倉皇奔入，泣曰：「我固謂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驚問之。曰：「適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橫來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復何面目？」十一娘細詰形貌，謝曰：「勿須怪，此妹癡兄。會告夫人，杖責之。」封堅辭欲去，十一娘請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須以梯度我過牆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兩婢踰垣送之，行半里許，辭謝自去。婢返，十一娘伏牀悲惋，如失伉儷。

　　後數月，婢以故至東村，暮歸，遇封女從老嫗來。婢喜，拜問，封亦惻惻，訊十一娘興居。婢捉袂曰：「三姑過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妹，但不樂使家人知。歸啟園門，我自至。」婢歸，告十一娘，十一娘喜，從其言，則封已在園中矣。相見各道間闊，綿綿不寐。視婢子眠熟，乃起與十一娘同枕，私語曰：「妾固知妹子未字，以才色門地，何患無貴介婿。然紈袴兒傲不足數，如欲得佳耦，請無以貧富論。」十一娘然之。封曰：「舊年邂逅處，今復作道場，明日再煩一往，當令見一如意郎君。妾少讀相人書，頗不參差。」

　　昧爽，封即去，約俟蘭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覽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車，攜手出門，見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飾，而容儀俊偉。封潛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別曰：「妹子先歸，我即繼至。」入暮，果至，曰：「我適物色甚詳，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貧，不以為可，封曰：「娘子何亦墮世情哉？此人苟長貧賤者，余當抉眸子，不復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為奈何？」曰：「願得一物，持與訂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此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堅，生死何可奪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緣已動，而魔劫未消，所以姑來，報前好耳。請即別，當以所贈金鳳釵，矯命贈之。」十一娘方謀更商，封已出門去。

　　時孟生貧而多才，意將擇耦，故十八猶未聘也。是日忽睹兩豔，歸涉冥想，一更向盡，封三娘款門而入。燭之，識為日中所見，喜致詰問。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悅，不暇細審，遽前擁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邱生。十一娘願締永好，請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釵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勞眷注若此，僕不得十一娘，寧終鰥耳。」封遂去。

　　生詰旦浼鄰媼詣范夫人，夫人貧之，竟不商女，立便卻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誤己也。而金釵難返，只須以死矢之。又數日，有某紳為子求婚，恐不諧，浼邑宰作伐。時某方居權要，范公心畏之，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母詰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淚。使人潛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聞，益怒，竟許某紳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遂涓吉，速成禮。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臥。至親迎之前夕，忽起，攬鏡自妝，夫人竊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經！」舉宅驚涕，痛悔無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鄰媼反命，憤恨欲絕，然遙遙探訪，妄冀復挽，察知業有主，忿火中燒，萬慮俱斷矣。未幾，聞玉葬香埋，慘然悲喪，恨不從麗人俱死。向晚出門，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歘有一人來，近之，則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謂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喚家人發冢，我有異藥，能令蘇。」生從之，發墓破棺，復掩其穴，生自負尸，與三娘俱歸，置榻上，投以藥，踰時而蘇。顧見三娘，問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夢醒。封懼漏洩，相將去十五里，避匿山村。封欲辭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別院居。因貨殉葬之飾，用為資度，亦將小有。

　　封每遇生來，輒走避，十一娘從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終無百年聚，計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異訣，吐納可以長生，故不願嫁耳。」十一娘笑曰：「世傳養生術，汗牛充棟，行而效者，誰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所傳者，並非真訣，惟華陀五禽圖差為不妄。凡修煉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驗耶？」十一娘陰與生謀，使偽為遠出者。入夜強勸以酒，既醉，生潛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當升第一天。今墮姦謀，命耳！」乃起告辭，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封曰：「實相告，我乃狐也。緣瞻麗容，忽生愛慕，如繭自纏，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關人力，再留，則魔更生無底止矣。娘子福澤正遠，珍重自愛。」言已而逝，夫妻驚歎久之。

　　逾年，生鄉會果捷，官翰林。投刺謁范公，公愧悔不見，固請之，乃見生。生入執子婿禮，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生請間，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諸其家，方大驚喜，陰戒勿宣，懼有禍變。又二年，某紳以關節發覺，父子充遼海軍，十一娘始歸寧焉。

　　第05.11回 狐夢

　　余友畢怡庵，倜儻不羣，豪縱自喜，貌豐肥多髭，士林知名。嘗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別業，休憩樓上。傳言樓中故多狐。畢每讀青鳳傳，心輒向往，恨不一遇。因於樓上攝思凝想，既而歸齋，日已寖暮。時暑月燠熱，當戶而寢。睡中有人搖之，醒而卻視，則一婦人，年逾不惑，而風韻猶存。畢驚起，問其誰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竊感納。」畢聞而喜，投以嘲謔，婦笑曰：「妾齒加長矣，縱人不見惡，先自漸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櫛。明宵，無寓人於室，當即來。」言已而去。

　　至夜，焚香坐伺，婦果攜女至，態度嫻婉，曠世無匹。婦謂女曰：「畢郎與有宿分，即須留止，明旦早歸，勿貪睡也。」畢與握手入幃，款曲備至。事已，笑曰：「肥郎癡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來，曰：「姊妹輩將為我賀新郎，明日即屈同去。」問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遠也。」畢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漸倦惰，纔伏案頭，女忽入曰：「勞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處，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則見燈燭熒熒，燦若星點。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妝絕美。斂衽稱賀已，將踐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見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頗如意否？」女以扇擊背，白眼視之，二娘曰：「記兒時與妹相撲為戲，妹畏人數脅骨，遙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謂我當嫁僬僥國小王子。我謂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無怪二娘怒詛也。新郎在側，直爾憨跳。」

　　頃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懽。忽一少女抱一貓至，年可十一二，雛髮未燥，而豔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見姊丈耶？此無坐處。」因提抱膝頭，取肴果餌之。移時，轉置二娘懷中，曰：「壓我脛股酸痛。」二姊曰：「婢子許大，身如百鈞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見姊丈，姊丈故壯偉，肥膝耐坐。」乃捉置畢懷。入懷香輭，輕若無人。畢抱與同杯飲，大娘曰：「小婢勿過飲，醉失儀容，恐為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貓，貓戛然鳴。大娘曰：「尚不拋卻，抱走蚤蝨矣。」二娘曰：「請以貓奴為令，執箸交傳，鳴處則飲。」衆如其教。至畢，輒鳴，畢故豪飲，連舉數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鳴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歸休，壓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貓去。

　　大姊見畢善飲，乃摘髻子，貯酒以勸。視髻，僅容升許，然飲之，覺有數斗之多，比乾視之，則荷蓋也。二娘亦欲相酬，畢辭不勝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如彈丸，酌曰：「既不勝酒，聊以示意。」畢視之，一吸可盡，接吸百口，更無乾時。女在傍，以小蓮杯易合子去，曰：「勿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則一巨鉢，二娘曰：「何預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許親愛耶！」畢持杯向口立盡，把之膩輭，審之，非杯，乃羅襪一鉤，襯飾工絕。二娘奪罵曰：「猾婢！何時盜人履子去，怪道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女酌畢，離席告別，女遂出村，使畢自歸。瞥然醒寤，竟是夢景，而鼻口醺醺，酒氣猶濃，異之。至暮，女來，曰：「昨宵未醉死耶？」畢言方疑是夢，女曰：「姊妹怖君狂譟，故托之夢，實非夢也。」

　　女每與畢弈，畢輒負，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謂必大高著，今視之，只平平耳。」畢求指誨，女曰：「弈之為術，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漸染，或當有異。」居數月，畢覺稍進，女試之，笑曰：「尚未尚未。」畢出與所嘗共弈者游，則人覺其異，咸奇之。畢為人坦直，胸無宿物，微洩之，女已知，責曰：「無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屢囑慎密，何尚爾爾。」怫然欲去，畢謝過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來寖疏矣。

　　積年餘，一夕來，兀坐相向。與之弈，不弈；與之寢，不寢。悵然良久，曰：「君視我孰如青鳳？」曰：「殆過之。」曰：「我自慚弗如。然聊齋與君文字交，請煩作小傳，未必千載下無愛憶如君者。」畢曰：「夙有此志，曩遵舊囑，故秘之。」女曰：「向為是囑，今已將別，復何諱。」問何往，曰：「妾與四妹為西王母徵作花鳥使，不復得來。」畢求贈言，曰：「盛氣平，過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許，灑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無會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子與余抵足綽然堂，細述其異。余曰：「有狐若此，則聊齋之筆墨有光矣。」遂志之。

　　第05.12回 布客

　　長清某，販布為業，客於泰安。聞有術人工星命之學，詣問休咎。術人推之曰：「運數大惡，可速歸。」某懼，囊貲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隸胥。漸漬與語，遂相知悅。屢市餐飲，呼與共啜。短衣人甚德之。某問所幹營，答言：「將適長清，有所勾致。」問為何人。短衣人出牒，示令自審；第一即己姓名。駭曰：「何事見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東四司隸役。想子壽數盡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時日。子速歸，處置後事，我最後相招，此即所以報交好耳。」無何，至河際，斷絕橋梁，行人艱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將不去。請即建橋，利行人；雖頗煩費，然於子未必無小益。」某然之。歸，告妻子作周身具。剋日鳩工建橋。久之，鬼竟不至。心竊疑之。

　　一日，鬼忽來曰：「我已以建橋事上報城隍，轉達冥司矣，謂此一節可延壽命。今牒名已除，敬以報命。」某喜感謝。後再至泰山，不忘鬼德，敬齎楮錠，呼名酹奠。既出，見短衣人匆遽而來曰：「子幾禍我！適司君方蒞事，幸不聞知；不然，奈何！」送之數武，曰：「後勿復來。倘有事北往，自當迂道過訪。」遂別而去。

　　第05.13回 農人

　　有農人芸於山下，婦以陶器為餉。食已，置器壠畔。向暮視之，器中餘粥盡空。如是者屢。心疑之，因睨注以覘之。有狐來，探首器中。農人荷鋤潛往，力擊之。狐驚竄走。器囊頭，苦不得脫；狐攧蹷，觸器碎落，出首，見農人，竄益急，越山而去。

　　後數年，山南有貴家女，苦狐纏祟，敕勒無靈。狐謂女曰：「紙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紿之曰：「汝道術良深，可幸永好。顧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時，嘗竊食田畔，被一人戴闊笠，持曲項兵，幾為所戮，至今猶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但不知姓名、居里，無從問訊。會僕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驚曰：「此與吾曩年事適相符同，將無向所逐狐，今能為怪耶？」僕異之，歸告主人。主人喜，即命僕馬招農人來，敬白所求。農人笑曰：「曩所遇誠有之，顧未必即為此物；且既能怪變，豈復畏一農人？」貴家固強之，使披戴如爾日狀，入室以鋤卓地，咤曰：「我日覓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決殺不宥！」言已，即聞狐鳴於室。農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農人叱曰：「速去，釋汝。」女見狐奉頭鼠竄而去，自是遂安。

　　第05.14回 章阿端

　　衛輝戚生，少年蘊藉，有氣敢任。時大姓有巨第，白晝見鬼，死亡相繼，願以賤售。生廉其直，購居之。而第闊人稀，東院樓亭，蒿艾成林，亦姑廢置，家人夜驚，輒相譁以鬼。兩月餘，喪一婢，無何，生妻以暮至樓亭，既歸，得疾，數日尋斃。家人益懼，勸生他徙，生不聽。而塊然無偶，憭慄自傷，婢僕輩又時以怪異相聒。生怒，盛氣襆被，獨臥荒亭中，留燭以覘其異。久之，無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復捫搎。生醒視之，則一老大婢，攣耳蓬頭，臃腫無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範不堪承教！」婢慚，斂手蹀躞而去。少頃，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闖然至燈下，怒罵：「何處狂生，居然高臥！」生起笑曰：「小生此間之第主，候卿討房稅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趨西北隅，阻其歸路。女既窮，便坐牀上。近臨之，對燭如仙；漸擁諸懷。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將禍爾死！」生強解裙襦，則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誤適蕩子，剛愎不仁，橫加折辱，憤悒夭逝，瘞此二十餘年矣。此宅下皆墳冢也。」問：「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從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則鬼不安於夜室，適令驅君耳。」問：「捫搎何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經人道，其情可憫；然亦太不自諒矣。要之：餒怯者，鬼益侮弄之；剛腸者，不敢犯也。」聽鄰鐘響斷，著衣下牀，曰：「如不見猜，夜當復至。」入夕，果至，綢繆益懽。生曰：「室人不幸殂謝，感悼不釋於懷。卿能為我致之否？」女聞之益戚，曰：「妾死二十年，誰一致念憶者！君誠多情，妾當極力。然聞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

　　逾夕，告生曰：「娘子將生貴人家。以前生失耳環，撻婢，婢自縊死，此案未結，以故遲留。今尚寄藥王廊下，有監守者。妾使婢往行賄，或將來也。」生問：「卿何閒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見，閻摩天子不及知也。」二鼓向盡，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執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別去，曰：「兩人可話契闊，另夜請相見也。」生慰問婢死事。妻曰：「無妨，行結矣。」上牀偎抱，款若平生之歡。由此遂以為常。

　　後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將赴山東，乖離苦長，奈何！」生聞言，揮涕流離，哀不自勝。女勸曰：「妾有一策，可得暫聚。」共收涕詢之。女請以錢紙十提，焚南堂杏樹下，持賄押生者，俾緩時日。生從之。至夕，妻至曰：「幸賴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與連牀，暮以暨曉，惟恐懽盡。過七八日，生以限期將滿，夫妻終夜哭。問計於女。女曰：「勢難再謀。然試為之，非冥資百萬不可。」生焚之如數。女來，喜曰：「妾使人與押生者關說，初甚難；既見多金，心始搖。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復去，令生塞戶牖，燈燭不絕。

　　如是年餘，女忽病瞀悶，懊憹恍惚，如見鬼狀。妻撫之曰：「此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為鬼，鬼死為聻。鬼之畏聻，猶人之畏鬼也。」生欲為聘巫醫。曰：「鬼何可以人療？鄰媼王氏，今行術於冥間，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餘里，妾足弱，不能行，煩君焚芻馬。」生從之。馬方爇，即見女婢牽赤騮，授綏庭下，轉瞬已杳。少間，與一老嫗疊騎而來，縶馬廊柱。嫗入，切女十指。既而端坐，首㒔悚作態。仆地移時，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篤，幸遇小神，福澤不淺哉！此業鬼為殃，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須厚我供養，金百鋌、錢百貫，盛筵一設，不得少缺。」妻一一噭應。嫗又仆而蘇，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諸庭外，贈之以馬，欣然而去。入視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悅，撫問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輒見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沈殆，曲體戰栗，妄有所睹。拉生同臥，以首入懷，似畏撲捉。生一起，則驚叫不寧。如此六七日，夫妻無所為計。會生他出，半日而歸，聞妻哭聲。驚問，則端娘已斃牀上，委蛻猶存。啟之，白骨儼然。生大慟，以生人禮葬於祖墓之側。

　　一夜，妻夢中嗚咽。搖而問之，答云：「適夢端娘來，言其夫為聻鬼，怒其改節泉下，啣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場。」生早起，即將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與力也。」乃起去。踰刻而來，曰：「余已命人邀僧侶。當先焚錢紙作用度。」生從之。日方落，僧衆畢集，金鐃法鼓，一如人世。妻每謂其聒耳，生殊不聞。道場既畢，妻又夢端娘來謝，言：「冤已解矣，將生作城隍之女。煩為轉致。」

　　居三年，家人初聞而懼，久之漸習。生不在，則隔窗啟稟。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洩，按責甚急，恐不能久聚矣。」數日，果疾，曰：「情之所鍾，本願長死，不樂生也。今將永訣，得非數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為也。」問：「受責乎？」曰：「薄有所罰。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訖，不動。細審之，面龐形質，漸就澌滅矣。生每獨宿亭中，冀有他遇，終亦寂然，人心遂安。

　　第05.15回 餺飥媼

　　韓生居別墅半載，臘盡始返。一夜，妻方臥，聞人行聲。視之，爐中煤火，熾耀甚明。見一媼，可八九十，雞皮橐背，衰髮可數。向女曰：「食餺飥否？」女懼不敢應。媼遂以鐵箸撥火，加釜其上；又注以水。俄聞湯沸。媼撩襟啟腰橐，出餺飥數十枚，投湯中，歷歷有聲。自言曰：「待尋箸來。」遂出門去。女乘媼去，急起捉釜傾簀後，蒙被而臥。少刻，媼至，逼問釜湯所在。女大懼而號。家人盡醒，媼始去。啟簀照視，則土鱉蟲數十，堆累其中。

　　第05.16回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八十二歲無子，媼七十八歲，自分絕望。忽夢神告曰：「本應絕嗣，念汝貿販平準，賜予一子。」醒以告媼，媼曰：「此真妄想。兩人皆將就木，何由生子？」無何，媼腹震動，十月，竟舉一男。

　　第05.17回 花姑子

　　安幼輿，陝之拔貢生。為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獲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會舅家喪葬，往助執紼。暮歸，路經華嶽，迷竄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中，歘見一叟，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停足，方欲致問。叟先詰誰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悅，從行里許，睹小村。叟扣荊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既入，則舍宇湫隘。叟挑燈促坐，便命隨事具食。又謂嫗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喚花姑子來釃酒。」俄女郎以饌具入，立叟側，秋波斜盼。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爐，女即入房撥火。安問：「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僕，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見子，幸勿哂也。」安問：「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贊其惠麗，稱不容口。

　　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爐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又訶曰：「髮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蒙君子獎譽，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製甚精工。贊曰：「雖近兒戲，亦見慧心。」斟酌移時，女頻來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濇。安注目情動。忽聞嫗呼，叟便去。安覷無人，謂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壺向火，默若不聞；屢問不對。生漸入室。女起，厲色曰：「狂郎入闥將何為！」生長跽哀之。女奪門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劇亟。女顫聲疾呼，叟匆遽入問。安釋手而出，殊切愧懼。女從容向父曰：「酒復湧沸，非郎君來，壺子融化矣。」安聞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顛倒，喪所懷來。於是偽醉離席，女亦遂去。叟設裀褥，闔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別。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廬求聘，終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僕馬，尋途自往。至則絕壁巉巖，竟無村落；訪諸近里，則此姓絕少。失望而歸，並忘食寢。由此得昏瞀之疾：強啖湯粥，則喠【口容】欲吐；潰亂中，輒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終夜環伺之，氣勢阽危。

　　一夜，守者困怠並寐，生矇瞳中，覺有人揣而抁之。略開眸，則花姑子立牀下，不覺神氣清醒。熟視女郎，潸潸涕墮。女傾頭笑曰：「癡兒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兩手為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小語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當復相望。」又於繡祛中出數蒸餅置牀頭，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捫餅啗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盡三枚。又以衣覆餘餅，懵㥭酣睡，辰分始醒，如釋重負。

　　三日，餅盡，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慮女來不得其門而入，潛出齋庭，悉脫扃鍵。未幾，女果至，笑曰：「癡郎子！不謝巫耶？」安喜極，抱與綢繆，恩愛甚至。已而曰：「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別圖。」安默默良久，乃問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諧，明宵請臨妾家。」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妾固未歸。東頭聾媼我姨行，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熏何薌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別。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叟媼歡逆。酒肴無佳品，雜具藜藿。既而請客安寢。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別。」安驚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闖然入，罵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驚孱遌怯，無以自容，潛奔而歸。

　　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踰牆以觀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洩，當無大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谷中隱有舍宇；喜詣之，則閈閎高壯，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問：「昏夜何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家，花姑即今在此，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纔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牀寢。」少間，攜手入幃。安問：「妗家何別無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然偎傍之際，覺甚羶腥，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絕，急欲逃脫；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

　　安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蹟。或言暮遇於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見裸死危崖下。驚怪莫察其由，舁歸。衆方聚哭，一女郎來弔，自門外噭啕而入。撫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殮也。」衆不知何人，方將啟問；女傲不為禮，含涕逕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羣疑為神，謹遵所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安忽甦，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舉手，揮衆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湯升許，即牀頭進之，頃刻能言。歎曰：「再殺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年前，曾於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蓋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與父訟諸閻摩王，閻摩王弗善也。父願壞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當。今之邂逅，幸耳。然君雖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飲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齒，而慮其無術可以擒之。女曰：「不難。但多殘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飛升。其穴在老崖中，可於晡時聚茅焚之，外以強弩戒備，妖物可得。」言已，別曰：「妾不能終事，實所哀慘。然為君故，業行已損其七，幸憫宥也。月來覺腹中微動，恐是孽根。男與女，歲後當相寄耳。」流涕而去。

　　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抓無所痛癢。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衝燄而出。數弩齊發，射殺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臭。家人歸，以蛇血進。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後獨行谷中，遇老媼以繃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問訊，瞥不復見。啟襁視之，男也。抱歸，竟不復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蒙恩啣結，至於沒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第05.18回 武孝廉

　　武孝廉石某，囊貲赴都，將求銓敘。至德州，暴病，唾血不起，長臥舟中。僕篡金亡去。石大恚，病益加，資糧斷絕。榜人謀委棄之。會有女子乘船，夜來臨泊，聞之，自願以舟載石。榜人悅，扶石登女舟。石視之，婦四十餘，被服粲麗，神采猶都。呻以感謝。婦臨審曰：「君夙有瘵根，今魂魄已遊墟墓。」石聞之，噭然哀哭。婦曰：「我有丸藥，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石灑泣矢盟。婦乃以藥餌石；半日，覺少痊。婦即榻供甘旨，殷勤過於夫婦。石益德之。月餘，病良已。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婦曰：「妾煢獨無依，如不以色衰見憎，願侍巾櫛。」時石三十餘，喪偶經年，聞之，喜愜過望，遂相燕好。婦乃出藏金，使入都營幹，相約返與同歸。

　　石赴都夤緣，選得本省司閫；餘金市鞍馬，冠蓋赫奕。因念婦臘已高，終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為繼室。心中悚怯，恐婦聞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餘，不通音耗。有石中表，偶至德州，與婦為鄰。婦知之，詣問石況。某以實對。婦大罵，因告以情。某亦代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務冗，尚未暇遑。乞修尺一書，為嫂寄之。」婦如其言。某敬以達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餘，婦自往歸石，止於旅舍，託官署司賓者通姓氏。石令絕之。一日，方燕飲，聞喧詈聲，釋杯凝聽，則婦已搴簾入矣。石大駭，面色如土。婦指罵曰：「薄情郎！安樂耶？試思富若貴何所自來？我與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謀何害？」石累足屏氣，不能復作聲。久之，長跽自投，詭辭乞宥。婦氣稍平。石與王氏謀，使以妹禮見婦。王氏雅不欲；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婦亦答拜。曰：「妹勿懼，我非悍妒者。曩事，實人情所不堪，即妹亦當不願有是郎。」遂為王緬述本末。王亦憤恨，因與交詈石。石不能自為地，惟求自贖，遂相安帖。

　　初，婦之未入也，石戒閽人勿通。至此，怒閽人，陰詰讓之。閽人固言管鑰未發，無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問婦，兩雖言笑，而終非所好也。幸婦嫺婉，不爭夕。三餐後，掩闥早眠，並不問良人夜宿何所。王初猶自危；見其如此，益敬之。厭旦往朝，如事姑嫜。婦御下寬和有體，而明察若神。

　　一日，石失印綬，合署沸騰，屑屑還往，無所為計。婦笑言：「勿憂，竭井可得。」石從之，果得之。叩其故，輒笑不言。隱約間，似知盜者姓名，然終不肯洩。居之終歲，察其行多異。石疑其非人，常於寢後使人瞷聽之，但聞牀上終夜作振衣聲，亦不知其何為。婦與王極相愛憐。

　　一夕，石以赴臬司未歸，婦與王飲，不覺過醉，就臥席間，化而為狐。王憐之，覆以錦褥。未幾，石入，王告以異。石欲殺之。王曰：「即狐，何負於君？」石不聽，急覓佩刀。而婦已醒，罵曰：「虺蝮之行，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藥，乞賜還也！」即唾石面。石覺森寒如澆冰水，喉中習習作癢；嘔出，則丸藥如故。婦拾之，忿然逕出，追之已杳。石中夜舊症復作，血嗽不止，半歲而卒。

　　異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書生。或言其折節能下士，語人如恐傷。壯年殂謝，士林悼之。至聞其負狐婦一事，則與李十郎何以少異？」

　　第05.19回 西湖主

　　陳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家貧，從副將軍賈綰作記室。泊舟洞庭。適豬婆龍浮水面，賈射之中背。有魚啣龍尾不去，並獲之。鎖置桅間，奄存氣息；而龍吻張翕，似求援拯。生惻然心動，請於賈而釋之。攜有金創藥，戲敷患處，縱之水中，浮沉踰刻而沒。

　　後年餘，生北歸，復經洞庭，大風覆舟。幸扳一竹簏，漂泊終夜，絓木而止。援岸方升，有浮尸繼至，則其僮僕。力引出之，已就斃矣。慘怛無聊，坐對憩息。但見小山聳翠，細柳搖青，行人絕少，無可問途。自遲明以及辰後，悵悵靡之。忽僮僕肢體微動，喜而捫之。無何，嘔水數斗，醒然頓蘇。相與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著。而枵腸轆轆，飢不可堪。於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纔至半山，聞鳴鏑聲。方疑聽所，有二女郎乘駿馬來，騁如撒菽。各以紅綃抹額，髻插雉尾；著小袖紫衣，腰束綠錦；一挾彈，一臂青鞲。度過嶺頭，則數十騎獵於榛莽，並皆姝麗，裝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馳，似是馭卒，因就問之。答曰：「此西湖主獵首山也。」生述所來，且告之餒。馭卒解裹糧授之。囑云：「宜即遠避，犯駕當死！」生懼，疾趨下山。茂林中隱有殿閣，謂是蘭若。近臨之，粉垣圍沓，溪水橫流；朱門半啟，石橋通焉。攀扉一望，則臺榭環雲，擬於上苑，又疑是貴家園亭。逡巡而入，橫藤礙路，香花撲人。過數折曲欄，又是別一院宇，垂楊數十株，高拂朱簷。山鳥一鳴，則花片齊飛；深苑微風，則榆錢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過小亭，有鞦韆一架，上與雲齊；而罥索沉沉，杳無人蹟。

　　因疑地近閨閣，恇怯未敢深入。俄聞馬騰於門，似有女子笑語。生與僮潛伏叢花中。未幾，笑聲漸近。聞一女子曰：「今日獵興不佳，獲禽絕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幾空勞僕馬也。」無何，紅裝數輩，擁一女郎至亭上坐。禿袖戎裝，年可十四五。鬟多斂霧，腰細驚風，玉蕊瓊英未足方喻。諸女子獻茗熏香，燦如堆錦。移時，女起，歷階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馬勞頓，尚能鞦韆否？」公主笑諾。遂有駕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躡利屣，輕如飛燕，蹴入雲霄。已而扶下。羣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神志飛揚。迨人聲既寂，出詣鞦韆下，徘徊凝想。見籬下有紅巾，知為羣美所遺，喜內袖中。登其亭，見案上設有文具，遂題巾曰：「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裡應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題已，吟誦而出。復尋故徑，則重門扃錮矣。踟躕罔計，返而樓閣亭臺，涉歷幾盡。一女掩入，驚問：「何得來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問：「拾得紅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驚曰：「汝死無所矣！此公主所常御，塗鴉若此，何能為地？」生失色，哀求脫免。女曰：「竊窺宮儀，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蘊藉，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將何為計！」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慄，恨無翅翎，惟延頸俟死。

　　迂久，女復來，潛賀曰：「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囅然無怒容，或當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樹鑽垣，發覺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而餓燄中燒，憂煎欲死。無何，女子挑燈至。一婢提壺榼，出酒食餉生。生急問消息。女云：「適我乘間言：『園中秀才，可恕則放之；不然，餓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餽君食。此非惡耗也。」生徊徨終夜，危不自安。辰刻向盡，女子又餉之。生哀求緩頰。女曰：「公主不言殺，亦不言放。我輩下人，何敢屑屑瀆告？」既而斜日西轉，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曰：「殆矣！多言者洩其事於王妃；妃展巾抵地，大罵狂傖，禍不遠矣！」生大驚，面如灰土，長跽請教。忽聞人語紛挐，女搖手避去。數人持索，洶洶入戶。內一婢熟視曰：「將謂何人，陳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來。」返身急去。少間來，曰：「王妃請陳郎入。」生戰惕從之。經數十門戶，至一宮殿，碧箔銀鉤。即有美姬揭簾，唱：「陳郎至。」上一麗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萬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無以有今日。婢輩無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贖！」即設華筵，酌以鏤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無所報。息女蒙題巾之愛，當是天緣，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無著。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嚴妝訖。」遂引生就帳。忽而笙管敖曹；階上悉踐花罽；門堂藩溷，處處皆籠燭。數十妖姬，扶公主交拜。麝蘭之氣，充溢殿庭。既而相將入幃，兩相傾愛。生曰：「羈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點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賜姻好，實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揚江王女。舊歲歸寧，偶游湖上，為流矢所中。蒙君脫免，又賜刀圭之藥，一門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類見疑。妾從龍君得長生訣，願與郎共之。」生乃悟為神人。因問：「婢子何以相識？」曰：「爾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魚啣尾，即此婢也。」又問：「既不見誅，何遲遲不賜縱脫？」笑曰：「實憐君才，但不自主。顛倒終夜，他人不及知也。」生歎曰：「卿，我鮑叔也。餽食者誰？」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報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圖塞責未晚耳。」問：「大王何在？」曰：「從關聖征蚩尤未歸。」

　　居數日，生慮家中無耗，懸念綦切，乃先以平安書遣僕歸。家中聞洞庭舟覆，妻子縗絰已年餘矣。僕歸，始知不死；而音問梗塞，終恐漂泊難返。又半載，生忽至，裘馬甚都，囊中寶玉充盈。由此富有巨萬，聲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間，生子五人。日日宴集賓客，宮室飲饌之奉，窮極豐盛。或問所遇，言之無少諱。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餘年。歸過洞庭，見一畫舫，雕檻朱窗，笙歌幽細，緩蕩煙波。時有美人推窗凭跳。梁目注舫中，見一少年丈夫，科頭疊股其上；傍有二八姝麗，挼莎交摩。念必楚襄貴官，而騶從殊少。凝眸審諦，則陳明允也。不覺憑欄酣叫。生聞呼罷棹，出臨鷁首，邀梁過舟。見殘肴滿案，酒霧猶濃。生立命撤去。頃之，美婢三五，進酒烹茗，山海珍錯，目所未睹。梁驚曰：「十年不見，何富貴一至於此！」笑曰：「君小覷窮措大不能發跡耶？」問：「適共飲何人？」曰：「山荊耳。」梁又異之。問：「攜家何往？」答：「將西渡。」梁欲再詰，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畢，旱雷聒耳，肉竹嘈雜，不復可聞言笑。梁見佳麗滿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箇銷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貲，可贈故人。」遂命侍兒進明珠一顆，曰：「綠珠不難購，明我非吝惜。」乃趣別曰：「小事忙迫，不及與故人久聚。」送梁歸舟，開纜逕去。梁歸，探諸其家，則生方與客飲，益疑。因問：「昨在洞庭，何歸之速？」答曰：「無之。」梁乃追述所見，一座盡駭。生笑曰：「君誤矣，僕豈有分身術耶？」衆異之，而究莫解其故。後八十一歲而終。迨殯，訝其棺輕；開之，則空棺耳。

　　異史氏曰：「竹簏不沉，紅巾題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惻隱之一念所通也。迨宮室妻妾，一身而兩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願嬌妻美妾，貴子賢孫，而兼長生不死者，僅得其半耳。豈仙人中亦有汾陽、季倫耶？」

　　第05.20回 孝子

　　青州東香山之前，有周順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痛不可忍，晝夜嚬呻，周撫肌進藥，至忘寢食。數月不痊，周憂煎無以為計。夢父告曰：「母疾，賴汝孝。然此創非人膏塗之，不能愈，徒勞焦惻也。」醒而異之，乃起，以利刃割脅肉，肉脫落，覺不甚苦，急以布纏腰際，血亦不注。於是烹肉作膏，敷母患處，痛截然頓止。母喜，問何藥而靈效如此，周詭對之，母創尋愈。周每掩護割處，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詰之，始得其情。

　　異史氏曰：割股為傷生之事，君子不貴。然愚夫婦，何知傷生之為不孝哉？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猶在天壤。司風教者，重務良多，無暇彰表，則闡幽明微，賴茲芻蕘。

　　第05.21回 獅子

　　暹邏貢獅，每止處，觀者如堵。其形狀與世傳繡畫者迥異，毛黑黃色，長數寸，或投以雞，先以爪摶而吹之，一吹，則毛盡落如掃，亦理之奇也。

　　第05.22回 閻王

　　李久常，臨朐人。壺榼於野，見旋風蓬蓬而來，敬酹奠之。後以故他適，路傍有廣第，殿閣弘麗。一青衣人自內出，邀李。李固辭。青衣要遮甚殷。李曰：「素不識荊，得無誤耶？」青衣云：「不誤。」便言李姓字。問：「此誰家？」答云：「入自知之。」入，進一層門，見一女子手足釘扉上。近視，其嫂也。大駭。李有嫂，臂生惡疽，不起者年餘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轉疑招致意惡，畏沮卻步。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帶如王者，氣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視。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懼。我以曩昔擾子杯酌，欲一見相謝，無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終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憶田野酹奠時乎？」李頓悟，知其為神。頓首曰：「適見嫂氏受此嚴刑，骨肉之情，實愴於懷。乞王憐宥！」王者曰：「此甚悍妒，宜得是罰。三年前，汝兄妾盤腸而產，彼陰以針刺腸上，俾至今臟腑常痛。此豈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歸當勸悍婦改行。」李謝而出，則扉上無人矣。

　　歸視嫂，嫂臥榻上，創血殷席。時以妾拂意故，方致詬罵。李遽勸曰：「嫂無復爾！今日惡苦，皆平日忌嫉所致。」嫂怒曰：「小郎若個好男兒；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姑姑，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聲。自當是小郎大好乾綱，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媼！」李微晒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盜得王母籮中線，又未與玉皇香案吏一眨眼，中懷坦坦，何處可用哭者！」李小語曰：「針刺人腸，宜何罪？」嫂勃然色變，問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戰惕不已，涕泗流離而哀鳴曰：「吾不敢矣！」啼淚未乾，覺痛頓止，旬日而瘥。由是立改前轍，遂稱賢淑。後妾再產，腸復墮，針宛然在焉。拔去之，腸痛乃瘳。

　　異史氏曰：「或謂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復不少，恨陰網之漏多也。余謂：不然。冥司之罰，未必無甚於釘扉者，但無回信耳。」

　　第05.23回 土偶

　　沂水馬姓者，娶妻王氏，琴瑟甚敦。馬早逝。王父母欲奪其志，王矢不他。姑憐其少，亦勸之，王不聽。母曰：「汝志良佳；然齒太幼，兒又無出。每見有勉強於初，而貽羞於後者，固不如早嫁，猶恆情也。」王正容，以死自誓，母乃任之。

　　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獻如生時。一夕，將寢，忽見土偶人欠伸而下。駭心愕顧，即已暴長如人，真其夫也。女懼，呼母。鬼止之曰：「勿爾。感卿情好，幽壤酸辛。一門有忠貞，數世祖宗，皆有光榮。吾父生有損德，應無嗣，遂至促我茂齡；冥司念爾苦節，故令我歸，與汝生一子承祧緒。」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雞鳴，即下榻去。如此月餘，覺腹微動。鬼乃泣曰：「限期已滿，從此永訣矣！」遂絕。

　　女初不言；即而腹漸大，不能隱，陰以告母。母疑涉妄；然窺女無他，大惑不解。十月，果舉一男。向人言之，聞者罔不匿笑；女亦無以自申。有里正故與馬有郤，告諸邑令。今拘訊鄰人，並無異言。今曰：「聞鬼子無影，有影者偽也。」抱兒日中，影淡淡如輕煙然。又刺兒指血傅土偶上，立入無痕；取他偶塗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長數歲，口鼻言動，無一不肖馬者。羣疑始解。

　　第05.24回 長治女子

　　陳歡樂，潞之長治人。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由是日持缽近廛間。適一瞽人自陳家出，道士追與同行，問何來。瞽云：「適過陳家推造命。」道士曰：「聞其家有女郎，我中表親。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瞽為之述之，道士乃別而去。居數日，女繡於房，忽覺足麻痺，漸至股，又漸至腰腹；俄而暈然傾仆。定踰刻，始恍惚能立，將尋告母。及出門，則見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線；駭而卻退，門舍居廬，已被黑水渰沒。又視路上，行人絕少，惟道士緩步於前。遂遙尾之，冀見同鄉以相告語。走數里以來，忽睹里舍，視之，則己家門。大駭曰：「奔馳如許，固猶在村中。何向來迷惘若此！」欣然入門，父母尚未歸。復仍至己房，所繡業履，猶在榻上。自覺奔波殆極，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驚，欲遁。道士捉而捺之。女欲號，則瘖不能聲。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覺魂飄飄離殼而立。四顧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視道士以己心血點木人上，又復疊指詛咒；女覺木人遂與己合。道士囑曰：「自茲當聽差遣，勿得違誤！」遂佩戴之。

　　陳氏失女，舉家惶惑。尋至牛頭嶺，始聞村人傳言，嶺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陳奔驗，果其女也。泣以愬宰。宰拘嶺下居人，拷掠幾遍，迄無端緒。姑收羣犯，以待覆勘。道士去數里外，坐路旁柳樹下，忽謂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偵邑中審獄狀。去當隱身煖閣上。倘見官宰用印，即當趨避，切記勿忘！限汝辰去巳來。遲一刻，則以一針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針；至三針，則使汝魂魄銷滅矣。」女聞之，四體驚悚，飄然遂去。瞬息至官廨，如言伏閣上。時嶺下人羅跪堂下，尚未訊詰。適將鈐印公牒，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覺身軀重耎，紙格似不能勝，嚗然作響。滿堂愕顧。宰命再舉，響如前；三舉，翻墜地下。衆悉聞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當便直陳，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歷言道士殺己狀，遣己狀。宰差役馳去，至柳樹下，道士果在。捉還，一鞫而服。人犯乃釋。宰問女：「冤雪何歸？」女曰：「將從大人。」宰曰：「我署中無處可容，不如暫歸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將入矣。」宰又問，音響已寂。退入宅中，則夫人生女矣。

　　第05.25回 義犬

　　潞安某甲，父陷獄將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將詣郡關說。跨騾出，則所養黑犬從之。呵逐使退；既走，則又從之，鞭逐不返。從行數十里。某下騎，趨路側私焉。既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則犬歘然復來，囓騾尾足。某怒鞭之。犬鳴吠不已。忽躍在前，憤齕騾首，似欲阻其去路。某以為不祥，益怒，回騎馳逐之。視犬已遠，乃返轡疾馳；抵郡已暮。及捫腰橐，金亡其半。涔涔汗下，魂魄都失。輾轉終夜，頓念犬吠有因。候關出城，細審來途。又自計南北衝衢，行人如蟻，遺金寧有存理？逡巡至下騎所，見犬斃草間，毛汗溼如洗。提耳起視，則封金儼然。感其義，買棺葬之，人以為義犬冢云。

　　第05.26回 鄱陽神

　　翟湛持，司理饒州，道經鄱陽湖。湖上有神祠，停蓋游瞻。內雕丁普郎死節臣像，翟姓一神，最居末坐。翟曰：「吾家宗人，何得在下！」遂於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風斷帆，桅檣傾側，一家哀號。俄一小舟破浪而來；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於是家人盡登。審視其人，與翟姓神無少異。無何，浪息，尋之已杳。

　　第05.27回 伍秋月

　　秦郵王鼎，字仙湖。為人慷慨有力，廣交遊。年十八，未娶，妻殞。每遠遊，恆經歲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篤。勸弟勿遊，將為擇偶。生不聽，命舟抵鎮江訪友。友他出，因稅居於逆旅閣上。江水澄波，金山在目，心甚快之。次日，友人來，請生移居；辭不去。

　　居半月餘，夜夢女郎，年可十四五，容華端妙，上牀與合，既寤而遺。頗怪之，亦以為偶。入夜，又夢之。如是三四夜。心大異，不敢息燭，身雖偃臥，惕然自警。纔交睫，夢女復來；方狎，忽自驚寤；急開目，則少女如仙，儼然猶在抱也。見生醒，頓自愧怯。生雖知非人，意亦甚得；無暇問訊，真與馳驟。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無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詰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於易數。常珍愛妾；但言不永壽，故不許字人。後十五歲果夭歿，即攢瘞閣東，令與地平。亦無冢誌，惟立片石於棺側，曰：『女秋月，葬無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適至。心喜，亟欲自薦；寸心羞怯，故假之夢寐耳。」王亦喜，復求訖事。曰：「妾少須陽氣，欲求復生，實不禁此風雨。後日好合無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復至，坐對笑謔，懽若生平。滅燭登牀，無異生人；但女既起，則遺洩流離，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瑩澈，小步庭中。問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間城府，不在此處，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為晝。」問：「生人能見之否？」答云：「亦可。」生請往觀，女諾之。乘月去，女飄忽若風，王極力追隨。歘至一處，女言：「不遠矣。」王瞻望殊罔所見。女以唾塗其兩眥，啟之，明倍於常，視夜色不殊白晝。頓見雉堞在杳靄中；路上行人，如趨墟市。俄二皂縶三四人過，末一人怪類其兄。趨近之，果兄。駭問：「兄哪得來？」兄見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強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禮君子，何至縲絏如此！」便請二皂，幸且寬釋。皂不肯，殊大傲睨。生恚欲與爭。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賄良苦。弟歸，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聲。皂怒，猛掣項索，兄頓顛蹷。生見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決皂首。一皂喊嘶，生又決之。女大驚曰：「殺官使，罪不宥！遲則禍及！請即覓舟北發，歸家勿摘提旛，杜門絕出入，七日保無慮也。」王乃挽兄夜買小舟，火急北渡。歸見弔客在門，知兄果死。閉門下鑰，始入。視兄已渺；入室，則亡者已蘇，便呼：「餓死矣！可急備湯餅。」時死已二日，家人盡駭。生乃備言其故。七日啟關，去喪旛，人始知其復甦。親友集問，但偽對之。

　　轉思秋月，想念頗煩。遂復南下，至舊閣，秉燭久待，女竟不至。矇矓欲寢，見一婦人來，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殺，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見在監押。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當謀作經紀。」王悲憤，便從婦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門曰：「小娘子暫寄此間。」王入，見房舍頗繁，寄頓囚犯甚多，並無秋月。又進一小扉，斗室中有燈火。王近窗以窺，則秋月坐榻上，掩袖嗚泣。二役在側，撮頤捉履，引以嘲戲。女啼益急。一役挽頸曰：「既為罪犯，尚守貞耶？」王怒，不暇語，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斬如麻，篡取女郎而出。幸無覺者。裁至旅舍，驀然即醒。方怪幻夢之凶，見秋月含睇而立。生驚起曳坐，告之以夢。女曰：「真也，非夢也。」生驚曰：「且為奈何！」女歎曰：「此有定數。妾待月盡，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當速發瘞處，載妾同歸，日頻喚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滿時日，骨耎足弱，不能為君任井臼耳。」言已，草草欲出。又返身曰：「妾幾忘之，冥追若何？生時，父傳我符書，言三十年後，可佩夫婦。」乃索筆疾書兩符，曰：「一君自佩，一黏妾背。」送之出，志其沒處，掘尺許，即見棺木，亦已敗腐。側有小碑，果如女言。發棺視之，女顏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隨風盡化。黏符已，以被褥嚴裹，負至江濱；呼攏泊舟，偽言妹急病，將送歸其家。幸南風大競，甫曉，已達里門。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驚顧，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啟衾，長呼秋月，夜輒擁尸而寢。日漸溫煖。三日竟蘇，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但十步之外，須人而行；不則隨風搖曳，屢欲傾側。見者以為身有此病，轉更增媚。每勸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積德誦經以懺之。不然，壽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至此皈依甚虔。後亦無恙。

　　異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殺公役者，罪減平人三等。』蓋此輩無有不可殺者也。故能誅鋤蠹役者，即為循良；即稍苛之，不可謂虐。況冥中原無定法，倘有惡人，刀鋸鼎鑊，不以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豈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

　　第05.28回 蓮花公主

　　膠州竇旭，字曉暉。方晝寢，見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顧，似欲有言。生問之。答云：「相公奉屈。」「相公何人？」曰：「近在鄰境。」從之而出。轉過牆屋，導至一處，疊閣重樓，萬椽相接，曲折而行。覺萬戶千門，迥非人世。又見宮人女官，往來甚夥，都向褐衣人問曰：「竇郎來乎？」褐衣人諾。俄，一貴官出，迎見甚恭。既登堂，生啟問曰：「素既不敘，遂疏參謁。過蒙愛接，頗注疑念。」貴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傾風結慕，深願思晤焉。」生益駭，問：「王何人？」答云：「少間自悉。」無何，二女官至，以雙旌導生行。入重門，見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禮已，踐席，列筵豐盛。仰視殿上一扁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辭。王曰：「忝近芳鄰，緣即至深。便當暢懷，勿致疑畏。」生唯唯。酒數行，笙歌作於下，鉦鼓不鳴，音聲幽細。稍間，王忽左右顧曰：「朕一言，煩卿等屬對：『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應云：「君子愛蓮花。」王大悅曰：「奇哉！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傳語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

　　移時，珮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無雙。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蓮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搖動，木坐凝思。王舉觴勸飲，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敵，但自慚不類，如何？」生悵然若癡，即又不聞。近坐者躡之曰：「王揖君未見，王言君未聞耶？」生茫乎若失，懡儸自慚，離席曰：「臣蒙優渥，不覺過醉，儀節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見君子，實愜心好，何倉卒而便言離也？卿既不住，亦無敢於強。若煩縈念，更當再邀。」遂命內官導之出。途中內官語生曰：「適王謂可匹敵，似欲附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頓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忽然醒寤，則返照已殘。冥坐觀想，歷歷在目。晚齋滅燭，冀舊夢可以復尋，而邯鄲路渺，悔歎而已。

　　一夕，與友人共榻，忽見前內官來，傳王命相召。生喜，從去。見王伏謁。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別後知勞思眷。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過嫌也。」生即拜謝。王命學士大臣，陪侍宴飲。酒闌，宮人前白：「公主妝竟。」俄見數十宮女，擁公主出。以紅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與生交拜成禮。已而送歸館舍。洞房溫清，窮極芳膩。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樂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夢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與君，哪得是夢？」詰旦方起，戲為公主勻鉛黃；已而以帶圍腰，布指度足。公主笑問曰：「君顛耶？」曰：「臣屢為夢誤，故細志之。倘是夢時，亦足動懸想耳。」調笑未已，一宮女馳入曰：「妖入宮門，王避偏殿，凶禍不遠矣！」生大驚，趨見王。王執手泣曰：「君子不棄，方圖永好。詎期孽降自天，國祚將覆，且復奈何！」生驚問何說。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啟讀。章云：「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為非常妖異，祈早遷都，以存國脈事：據黃門報稱：自五月初六日，來一千丈巨蟒，盤踞宮外，吞食內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餘口；所過宮殿盡成丘墟，等因。臣奮勇前窺，確見妖蟒：頭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垣盡覆。真千古未見之凶，萬代不遭之禍！社稷宗廟，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宮眷，速遷樂土」云云。生覽畢，面如灰土。即有宮人奔奏：「妖物至矣！」闔殿哀呼，慘無天日。王倉遽不知所為，但泣顧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公主方與左右抱首哀鳴，見生入，牽衿曰：「郎焉置妾？」生愴惻欲絕，乃捉腕思曰：「小生貧賤，慚無金屋。有茅廬三數間，姑同竄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擇？乞攜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幾，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勝故國多矣。然妾從君來，父母何依？請別築一舍，當舉國相從。」生難之。公主號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牀悲啼，不可勸止。焦思無術，頓然而醒，始知夢也。而耳畔啼聲，嚶嚶未絕。審聽之，殊非人聲，乃蜂子二三頭，飛鳴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詰之，乃以夢告。友人亦詫為異。共起視蜂，依依裳袂間，拂之不去。友人勸為營巢。生如所請，督工構造。方豎兩堵，而羣蜂自牆外來，絡繹如蠅。頂尖未合，飛集盈斗。跡所由來，則鄰翁之舊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餘年矣，生息頗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覘之，蜂戶寂然。發其壁，則蛇據其中，長丈許。捉而殺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無他異。

　　第05.29回 綠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讀書醴泉寺。夜方披誦，忽一女子在窗外贊曰：「于相公勤讀哉！」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于驚起視之，綠衣長裙，婉妙無比。于知非人，固詰里居。女曰：「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何勞窮問？」于心好之，遂與寢處。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更籌方盡，翩然遂去。由此無夕不至。

　　一夕共酌，談吐間妙解音律。于曰：「卿聲嬌細，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請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聞。君必欲之，請便獻醜；但只微聲示意可耳」遂以蓮鉤輕點足牀，歌云：「樹上烏臼鳥，賺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溼，祗恐郎無伴。」聲細如蠅，裁可辨認。而靜聽之，宛轉滑烈，動耳搖心。歌已，啟門窺曰：「防窗外有人。」遶屋周視，乃入。生曰：「卿何疑懼之深？」笑曰：「諺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謂矣。」既而就寢，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問之。女曰：「妾心動，妾祿盡矣。」于慰之曰：「心動眼瞤，蓋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懌，復相綢繆。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將啟關，徘徊復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斯】心怯。乞送我出門。」于果起，送諸門外。女曰：「君竚望我；我踰垣去，君方歸。」于曰：「諾。」視女轉過房廊，寂不復見。方欲歸寢，聞女號救甚急。于奔往。四顧無蹟，聲在檐間。舉首細視，則一蛛大如彈，摶捉一物，哀鳴聲嘶。于破網挑下，去其縛纏，則一綠蜂，奄然將斃矣。捉歸室中，置案頭。停蘇移時，始能行步。徐登硯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謝」字。頻展雙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絕。

　　第05.30回 黎氏

　　龍門謝中條者，佻達無行。三十餘喪妻，遺二子一女，晨夕啼號，縈累甚苦。謀聘繼室，低昂未就。暫僱傭媼撫子女。一日，翔步山途，忽一婦人出其後。待以窺覘，是好女子，年二十許。心悅之，戲曰：「娘子獨行，不畏怖耶？」婦走不對。又曰：「娘子纖步，山徑殊難。」婦仍不顧。謝四望無人，近身側，遽挲其腕，曳入幽谷，將以強合。婦怒呼曰：「何處強人，橫來相侵！」謝牽挽而行，更不休止。婦步履跌蹶，困窘無計。乃曰：「燕婉之求，乃若此耶？緩我，當相就耳。」謝從之。偕入靜壑，野合既已，遂相欣愛。婦問其里居姓氏，謝以實告。既亦問婦。婦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殞歿，塊然一身，無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謝曰：「我亦鰥也，能相從乎？」婦問：「君有子女無也？」謝曰：「實不相欺：若論枕席之事，交好者亦頗不乏。祗是兒啼女哭，令人不耐。」婦躊躕曰：「此大難事！觀君衣服襪履款樣，亦只平平，我自謂能辦。但繼母難作，恐不勝誚讓也。」謝曰：「請毋疑阻。我自不言，人何干與？」婦亦微納。轉而慮曰：「肌膚已沾，有何不從？但有悍伯，每以我為奇貨，恐不允諧，將復如何？」謝亦憂皇，請與逃竄。婦曰：「我亦思之爛熟。所慮家人一洩，兩非所便。」謝云：「此即細事。家中惟一孤媼，立便遣去。」婦喜，遂與同歸。先匿外舍；即入遣媼訖，掃榻迎婦，倍極歡好。婦便操作，兼為兒女補綴，辛勤甚至。謝得婦，嬖愛異常，日惟閉門相對，更不通客。月餘，適以公事出，反關乃去。及歸，則中門嚴閉，扣之不應。排闔而入，渺無人跡。方至寢室，一巨狼衝門躍出，幾驚絕！入視子女皆無，鮮血殷地，惟三頭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士則無行，報亦慘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況將於野合逃竄中求賢婦哉！」

　　第05.31回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士人也。秋日巡視田壠，見禾稼茂密處，振搖甚動。疑之，越陌往覘，則有男女野合。一笑將返。即見男子靦然結帶，草草逕去。女子亦起。細審之，雅甚娟好。心悅之，欲就綢繆，實慚鄙惡。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遊樂乎？」女笑不語。宗近身啟衣，膚膩如脂。於是挼莎上下幾遍。女笑曰：「腐秀才！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為？」詰其姓氏，曰：「春風一度，即別東西，何勞審究？豈將留名字作貞坊耶？」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豬奴所為，我不習慣。以卿麗質，即私約亦當自重，何至屑屑如此？」女聞言，極意嘉納。宗言：「荒齋不遠，請過留連。」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問宗門戶物誌甚悉，乃趨斜徑，疾行而去。更初，果至宗齋。殢雨尤雲，備極親愛。積有月日，密無知者。

　　會一番僧卓錫村寺，見宗，驚曰：「君身有邪氣，曾何所遇？」答言：「無之。」過數日，悄然忽病。女每夕攜佳果餌之，殷勤撫問，如夫妻之好。然臥後必強宗與合。宗抱病，頗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無術暫絕使去。因曰：「曩和尚謂我妖惑，今果病，其言驗矣。明日屈之來，便求符咒。」女慘然色變。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淺，易就束縛。」乃書符二道，付囑曰：「歸以淨壜一事，置榻前，即以一符貼壜口。待狐竄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湯烈火烹煮，少頃斃矣。」家人歸，並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將就榻問訊。忽壜口颼飀一聲，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貼符，方欲就煮。宗見金橘散滿地上，追念情好，愴然感動，遽命釋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壜中出，狼狽頗殆。稽首曰：「大道將成，一旦幾為灰土！君，仁人也，誓必相報。」遂去。

　　數日，宗益沉綿，若將隕墜。家人趨市，為購材木。途中遇一女子，問曰：「汝是宗湘若紀綱否？」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聞病沉篤，將便省視，適有故不得去。靈藥一裹，勞寄致之。」家人受歸。宗念中表迄無姊妹，知是狐報。服其藥，果大瘳，旬日平復。心德之，禱諸虛空，願一再覯。

　　一夜，閉戶獨酌，忽聞彈指敲窗。拔關出視，則狐女也。大悅，把手稱謝，延止共飲。女曰：「別來耿耿，思無以報高厚。今為君覓一良匹，聊足塞責否？」宗問：「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早越南湖，如見有采菱女，著冰縠帔者，當急舟趁之。苟迷所往，即視堤邊有短幹蓮花隱葉底，便采歸，以蠟火爇其蒂，當得美婦，兼致修齡。」宗謹受教。既而告別，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頓悟大道。即奈何以衾裯之愛，取人仇怨？」厲色辭去。

　　宗如言，至南湖，見荷蕩佳麗頗多。中一垂髫人，衣冰縠，絕代也。促舟劘逼，忽迷所往。即撥荷叢，果有紅蓮一枝，幹不盈尺，折之而歸。入門，置几上，削蠟於旁，將以爇火。一回頭，化為姝麗。宗驚喜伏拜。女曰：「癡生！我是妖狐，將為君崇矣！」宗不聽。女曰：「誰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識卿，何待教？」捉臂牽之，隨手而下，化為怪石，高尺許，面面玲瓏。乃攜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門塞竇，惟恐其亡。平旦視之，即又非石，紗帔一襲，遙聞薌澤；展視領衿，猶存餘膩。宗覆衾擁之而臥。暮起挑燈，既返，則垂髫人在枕上。喜極，恐其復化，哀祝而後就之。女笑曰：「孽障哉！不知何人饒舌，遂教風狂兒屑碎死！」乃不復拒。而款洽間，若不勝任，屢乞休止。宗不聽。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懼而罷。由是兩情甚諧。而金帛常盈箱篋，亦不知所自來。

　　女見人喏喏，似口不能道辭；生亦諱言其異。懷孕十餘月，計日當產。入室，囑宗杜門禁款者，自乃以刀剖臍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過宿而愈。又六七年，謂宗曰：「夙業償滿，請告別也。」宗聞泣下，曰：「卿歸我時，貧苦不自立，賴卿小阜，何忍遽言離逷？且卿又無邦族，他日兒不知母，亦一恨事。」女亦悵悒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兒福相，君亦期頤，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舊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當有見耳。」言已解脫，曰：「我去矣。」驚顧間，飛去已高於頂。宗躍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脫及地，化為石燕；色紅於丹朱，內外瑩澈，若水精然。拾而藏之。檢視箱中，初來時所著冰縠帔尚在。每一憶念，抱呼「三娘子」，則宛然女郎，懽容笑黛，並肖生平；但不語耳。

　　第05.32回 罵鴨

　　邑西白家莊居民某，盜鄰鴨烹之。至夜，覺膚癢。天明視之，茸生鴨毛，觸之則痛。大懼，無術可醫。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須得失者罵，毛乃可落。」而鄰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嘗徵於聲色。某詭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彼深畏罵焉，罵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閒氣罵惡人。」卒不罵。某益窘，因實告鄰翁。翁乃罵，其病良已。

　　異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罵者之宜戒也：一罵而盜罪減！然為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罵行其慈者也。」

　　第05.33回 柳氏子

　　膠州柳西川，法內史之主計僕也。年四十餘，生一子，溺愛甚至。縱任之，惟恐拂。既長，蕩侈踰檢，翁囊積為空。無何，子病。翁故蓄善騾。子曰：「騾肥可啗。殺啖我，我病可愈。」柳謀殺蹇劣者。子聞之，即大怒罵，疾益甚。柳懼，殺騾以進。子乃喜。然嘗一臠，便棄去。疾卒不減，尋斃。柳悼歎欲死。

　　後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至山半，見一人乘騾駛行而來，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騾遍揖，各道寒暄。村人共駭，亦不敢詰其死。但問：「在此何作？」答云：「亦無甚事，東西奔馳而已。」便問逆旅主人姓名，衆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適有小故，不暇敘間闊。明日當相謁。」上騾遂去。衆既歸寓，亦謂其未必即來。厭旦伺之，子果至，繫騾廄柱，趨進笑言。衆謂：「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歸省侍？」子訝問：「言者何人？」衆以柳對。子神色俱變，久之曰：「彼既見思，請歸傳語：我於四月七日，在此相候。」言訖，別去。衆歸，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見公子神情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殆不可見。」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無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見，請伏櫝中，待其來，察其詞色，可見則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問：「柳某來否？」主人答云：「無。」子盛氣罵曰：「老畜產哪便不來！」主人驚曰：「何罵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與義為客侶，不圖包藏禍心，隱我血貲，悍不還。今願得而甘心，何父之有！」言已，出門，曰：「便宜他！」柳在櫝歷歷聞之，汗流接踵，不敢出氣。主人呼之，乃出，狼狽而歸。

　　異史氏曰：「暴得多金，何如其樂？所難堪者償耳。蕩費殆盡，尚不忘於夜臺，怨毒之於人甚矣哉！」

　　第05.34回 上仙

　　癸亥三月，與高季文赴稷下，同居逆旅。季文忽病。會高振美亦從念東先生至郡，因謀醫藥。聞袁鱗公言：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長桑之術」。遂共詣之。

　　梁，四十以來女子也，致綏綏有狐意。入其舍，複室中挂紅幕。探幕以窺，壁間懸觀音像；又兩三軸，跨馬操矛，騶從紛沓。北壁下有案；案頭小座，高不盈尺，貼小錦褥，云仙人至，則居此。衆焚香列揖。婦擊磬三，口中隱約有詞。祝已，肅客就外榻坐。婦立簾下理髮支頤與客語，具道仙人靈蹟。久之，日漸曛。衆恐礙夜難歸，煩再祝請。婦乃擊磐重禱。轉身復立曰：「上仙最愛夜談，他時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試秀才，攜肴酒來與上仙飲；上仙亦出良醞酬諸客，賦詩歡笑。散時，更漏向盡矣。」言未已，聞室中細細繁響，如蝙蝠飛鳴。方凝聽間，忽案上若墮巨石，聲甚厲。婦轉身曰：「幾驚怖煞人！」便聞案上作歎咤聲，似一健叟。婦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緣哉！有緣哉！」抗聲讓坐，又似拱手為禮。已而問客：「何所諭教？」高振美遵念東先生意，問：「見菩薩否？」答云：「南海是我熟徑，如何不見。」又：「閻羅亦更代否？」曰：「與陽世等耳。」「閻羅何姓？」曰：「姓曹。」已乃為季文求藥。曰：「歸當夜祀茶水，我於大士處討藥奉贈，何恙不已。」衆各有問，悉為剖決。乃辭而歸。過宿，季文少愈。余與振美治裝先歸，遂不暇造訪矣。

　　第05.35回 侯靜山

　　高少宰念東先生云：「崇禎間，有猴仙，號靜山。託神於河間之叟，與人談詩文、決休咎，娓娓不倦。以肴核置案上，啗飲狼藉，但不能見之耳。」時先生祖寢疾。或致書云：「侯靜山，百年人也，不可不晤。」遂以僕馬往招叟。叟至經日，仙猶未來。焚香祠之。忽聞屋上大聲嘆贊曰：「好人家！」衆驚顧。俄檐間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羣從叟岸幘出迎。又聞作拱致聲。既入室，遂大笑縱談。時少宰兄弟尚諸生，方人闈歸。仙言：「二公闈卷亦佳；但經不熟，再須勤勉，雲路亦不遠矣。」二公敬問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難明。」因共知其不祥。無何，太先生謝世。

　　舊有猴人，弄猴於村。猴斷鎖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數十年，人猶見之。其走飄忽，見人則竄。後漸入村中，竊食果餌，人皆莫之見。一日，為村人所睹，逐諸野，射而殺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覺身輕如葉，一息百里。遂往依河間叟，曰：「汝能奉我，我為汝致富。」因自號靜山云。

　　長沙有猴，頸繫金鍊，嘗往來士大夫家。見之者必有慶幸之事。予之果，亦食。不知其何來，亦不知其何往也。有九旬餘老人言：「幼時猶見其鍊上有牌，有前明藩邸識記。」想亦仙矣。

　　第05.36回 錢流

　　沂水劉宗玉云：其僕杜和，偶在園中，見錢流如水，深廣二三尺許。杜驚喜，以兩手滿掬，復偃臥其上。既而起視，則錢已盡去；惟握於手者尚存。

　　第05.37回 郭生

　　郭生，邑之東山人。少嗜讀，但山村無所就正，年二十餘，字畫多訛。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輒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讀，卷置案頭，被狐塗鴉；甚者，狼藉不辨行墨。因擇其稍潔者輯讀之，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憤，而無如何。又積窗課廿餘篇，待質名流。晨起，見翻攤案上，墨汁濃泚殆盡。恨甚。會王生者，以故至山，素與郭善，登門造訪。見污本，問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殘課示王。王諦玩之，其所塗留，似有春秋；又復視涴卷，類冗雜可刪。訝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當即以為師。」過數月，回視舊作，頓覺所塗良確。於是改作兩題，置案上，以覘其異。比曉，又塗之。積年餘，不復塗；但以濃墨灑作巨點，淋漓滿紙。郭異之，持以白王。王閱之曰：「狐真爾師也，佳幅可售矣。」是歲，果入邑庠。郭以是德狐，恆置雞黍，備狐啗飲。每市房書名稿，不自選擇，但決於狐。由是兩試俱列前名，入闈中副車。

　　時葉、繆諸公稿，風雅豔麗，家傳而戶誦之。郭有抄本，愛惜臻至，忽被傾濃墨椀許於上，污蔭幾無餘字；又擬題構作，自覺快意，悉浪塗之：於是漸不信狐。無何，葉公以正文體被收，又稍稍服其先見。然每作一文，經營慘澹，輒被塗污。自以屢拔前茅，心氣頗高，以是益疑狐妄。乃錄向之灑點煩多者試之，狐又盡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為狐設饌，取讀本鎖箱簏中。旦見封錮儼然，啟視，則卷面塗四畫，粗於指；第一章畫五，二章亦畫五，後即無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後郭一次四等，兩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於畫也。

　　異史氏曰：「滿招損，謙受益，天道也。名小立，遂自以為是，執葉、繆之餘習，狃而不變，勢不至大敗塗地不止也。滿之為害如是夫！」

　　第05.38回 金生色

　　金生色，晉寧人也。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歲。金忽病，自分必死。謂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聞之，甘詞厚誓，期以必死。金搖手呼母曰：「我死，勞看阿保，勿令守也。」母哭應之。既而金果死。木媼來弔，哭已，謂金母曰：「天降凶憂，婿遽遭命。女太幼弱，將何為計？」母悲悼中，聞媼言，不勝憤激。盛氣對曰：「必以守！」媼慚而罷。夜伴女寢，私謂曰：「人盡夫也。以兒好手足，何患無良匹？小兒女不早作人家，眈眈守此襁褓物，寧非癡子？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金母過，頗聞餘語，益恚。明日，謂媼曰：「亡人有遺囑，本不教婦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媼怒而去。母夜夢子來，涕泣相勸，心異之。使人言於木，約殯後聽婦所適。而詢諸術家，本年墓向不利。婦思自衒以售，縗絰之中，不忘塗澤。居家猶素妝；一歸寧，則嶄然新豔。母知之，心弗善也；以其將為他人婦，亦隱忍之。於是婦益肆。

　　村中有無賴子董貴者，見而好之，以金啗金鄰嫗，求通殷勤於婦。夜分，由嫗家踰垣以達婦所，因與會合。往來積有旬日，醜聲四塞，所不知者惟母耳。婦室夜惟一小婢，婦腹心也。一夕，兩情方洽，聞棺木震響，聲如爆竹。婢在外榻，見亡者自幛後出，帶劍入寢室去。俄聞二人駭詫聲。少頃，董裸奔出。無何，金捽婦髮亦出。婦大嗥。母驚起，見婦赤體走去，方將啟關。問之不答。出門追視，寂不聞聲，竟迷所往。入婦室，燈火猶亮。見男子履，呼婢；婢始戰惕而出，具言其異，相與駭怪而已。董竄過鄰家，團伏牆隅。移時，聞人聲漸息，始起。身無寸縷，苦寒甚戰，將假衣於嫗。視院中一室，雙扉虛掩，因而暫入。暗摸榻上，觸女子足，知為鄰子婦。頓生淫心，乘其寢，潛就私之。婦醒，問：「汝來乎？」應曰：「諾。」婦竟不疑，狎褻備至。

　　先是，鄰子以故赴北村，囑妻掩戶以待其歸。既返，聞室內有聲，疑而審聽，音態絕穢。大怒，操戈入室。董懼，竄於牀下。子就戮之。又欲殺妻。妻泣而告以誤，乃釋之。但不解牀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僅能辨認。視之，奄有氣息；詰其所來，猶自供吐。而刃傷數處，血溢不止，少頃已絕。嫗倉皇失措，謂子曰：「捉姦而單戮之，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殺妻。

　　是夜，木翁方寢，聞戶外拉雜之聲；出窺，則火熾於簷，而縱火人猶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畢集。幸火初燃，尚易撲滅。命人操弓弩，逐搜縱火者。見一人趫捷如猿，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園，園中四繚周墉皆峻固。數人梯登以望，蹤蹟殊杳；惟牆下塊然微動。問之不應，射之而耎。啟扉往驗，則女子白身臥，矢貫胸腦。細燭之，則翁女而金婦也。駭告主人。翁媼驚怛欲絕，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敗，口氣細於屬絲。使人拔腦矢，不可出；足踏頂項而後出之。女嚶然一呻，血暴注，氣亦遂絕。翁大懼，計無所出。既曙，以實情白金母，長跽哀乞。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營葬。金有叔兄生光，怒登翁門，詬數前非。翁慚沮，賂令罷歸。而終不知婦所私者何名。

　　俄鄰子以執姦自首，既薄責逐釋訖；而婦兄馬彪素健訟，具詞控妹冤。官拘嫗；嫗懼，悉供顛末。又喚金母；母託疾，遣生光代質，具陳底裡。於是前狀並發，牽木翁夫婦盡出，一切廉得其情。木以誨女嫁，坐縱婬，笞；使自贖，家產蕩焉。鄰嫗導淫，杖之斃。案乃結。

　　異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諄囑醮婦，抑何明也！一人不殺，而諸恨並雪，可不謂神乎！鄰嫗誘人婦，而反淫己婦；木媼愛女，而卒以殺女。鳴呼！『欲知後日因，當前作者是』，報更速於來生矣！」

　　第05.39回 彭海秋

　　萊州諸生彭好古，讀書別業，離家頗遠。中秋未歸，岑寂無偶。念村中無可共語；惟丘生者，是邑名士，而素有隱惡，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無聊，不得已，折簡邀丘。飲次，有剝啄者。齋僮出應門，則一書生，將謁主人。彭離席，肅客人。相揖環坐，便詢族居。客曰：「小生廣陵人，與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聞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見。」視其人，布衣潔整，談笑風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今夕何夕，遘此嘉客！」即命酌，款若夙好。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與攀談，輒傲不為禮。彭代為之慚，因撓亂其詞，請先以俚歌侑飲。乃仰天再咳，歌「扶風豪士之曲」，相與歡笑。客曰：「僕不能韻，莫報陽春。倩代者可乎？」彭言：「如教。」客問：「萊城有名妓無也？」彭答云：「無。」客默然良久，謂齋僮曰：「適喚一人，在門外，可導入之。」僮出，果見一女子逡巡戶外。引之入。年二八已來，宛然若仙。彭驚絕，掖坐。衣柳黃帔；香溢四座。客便慰問：「千里頗煩跋涉也！」女含笑唯唯。彭異之，便致研詰。客曰：「貴鄉苦無佳人，適於西湖舟中喚得來。」謂女曰：「適舟中所唱『薄倖郎曲』，大佳。請再反之。」女歌云：「薄倖郎，牽馬洗春沼。人聲遠，馬聲杳；江天高，山月小。掉頭去不歸，庭中生白曉。不怨別離多，但愁懽會少。眠何處？勿作隨風絮。便是不封侯，莫向臨邛去！」客於襪中出玉笛，隨聲便串；曲終笛止。彭驚歎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來，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視萬里猶庭戶耳。今夕西湖風月，尤盛曩時，不可不一觀也，能從遊否？」彭留心欲覘其異，諾言：「幸甚。」客問：「舟乎，騎乎？」彭思舟坐為逸，答言：「願舟。」客曰：「此處呼舟較遠，天河中當有渡者。」乃以手向空招曰：「舡來舡來！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償也。」無何，彩船一隻，自空飄落，煙雲繞之。衆俱登。見一人持短棹；棹末密排修翎，形類羽扇；一搖羽清風習習。舟漸上入雲霄，望南游行，其駛如箭。踰刻，舟落水中。但聞絃管敖曹，鳴聲喤聒。出舟一望，月印煙波，游船成市。榜人罷棹，任其自流。細視，真西湖也。客於艙後，取異肴佳釀，懽然對酌。

　　少間，一樓船漸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窺，中有二三人，圍棋喧笑。客飛一觥向女曰：「引此送君行。」女飲間，彭依戀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動，請要後期。女曰：「如相見愛，但問娟娘名字，無不知者。」客即以彭綾巾授女，曰：「我為若代訂三年之約。」即起，托女子於掌中，曰：「仙乎，仙乎！」乃扳鄰窗，捉女人，窗目如盤，女伏身蛇遊而進，殊不覺隘。俄聞鄰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蕩去。遙見舟已就泊，舟中人紛紛並去，游興頓消。遂與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矚。纔作商榷，舟已自攏。因而離舟翔步，覺有里餘。客後至，牽一馬來，令彭捉之。即復去，曰：「待再假兩騎來。」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視斜月西轉，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馬營營，進退無主。振轡至泊舟所，則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匱，倍益憂皇。天大明，見馬上有小錯囊；探之，得白金三四兩。買食凝待，不覺向午。計不如暫訪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訊娟娘名字，並無知者，興轉蕭索。次日遂行。馬調良，幸不蹇劣，半月始歸。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齋僮歸白：「主人已仙去。」舉家哀涕，謂其不返。彭歸，繫馬而入。家人驚喜集問，彭始具白其異。因念獨還鄉井，恐丘家聞而致詰；戒家人勿播。語次，道馬所由來。衆以仙人所遺，便悉詣廄驗視。及至，則馬頓渺，但有丘生，以草韁縶櫪邊。駭極，呼彭出視。見丘垂首棧下，面色灰死，問之不言，兩眸啟閉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喪魂魄。灌以湯酡，稍稍能咽。中夜少蘇，急欲登廁；扶掖而往，下馬糞數枚。又少飲啜，始能言。彭就榻研問之。丘云：「下船後，彼引我閒語。至空處，戲拍項領，遂迷悶攧踣。伏定少刻，自顧已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恥，誠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洩也！」彭諾之，命僕馬馳送歸。彭自是不能忘情於娟娘。

　　又三年，以姊丈判揚州，因往省視。州有梁公子，與彭通家，開筵邀飲。即席有歌姬數輩，俱來祗謁。公子問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聲價自高，可將索子繫之來！」彭聞娟娘名，驚問其誰。公子云：「此娼女，廣陵第一人。緣有微名，遂倨而無禮。」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極欲一見之。無何，娟娘至，公子盛氣排數。彭諦視，真中秋所見者也。謂公子曰：「是與僕有舊，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審顧，似亦錯愕。公子未遑深問，即命行觴。彭問：「『薄倖郎曲』猶記之否？」娟娘更駭，目注移時，始度舊曲。聽其聲，宛似當年中秋時。酒闌，公子命侍客寢。彭捉手曰：「三年之約，今始踐耶？」娟娘曰：「昔日從人泛西湖，飲不數巵，忽若醉。矇矓間，被一人攜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後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櫺歸，把手殷殷。每所凝念，謂是幻夢；而綾巾宛在，今猶什襲藏之。」彭告以故，相共歎咤。娟娘縱體入懷，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風塵可棄，遂捨念此苦海人！」彭曰：「舟中之約，一日未嘗去心。卿倘有意，則瀉囊貨馬，所不惜耳。」詰旦，告公子；又稱貸於別駕，千金削其籍，攜之以歸。偶至別業，猶能認當年飲處云。

　　異史氏曰：「馬而人，必其為人而馬者也；使為馬，正恨其不為人耳。獅象鶴鵬，悉受鞭策，何可謂非神人之仁愛之乎？即訂三年約，亦度苦海也。」

　　第05.40回 堪輿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素尚堪輿；即閨閣中亦能讀其書，解其理。宋公卒，兩公子各立門戶，為父卜兆。聞有善青烏之術者，不憚千里，爭羅致之。於是兩門術士，召致盈百；日日連騎遍郊野，東西分道出入，如兩旅。經月餘，各得牛眠地，此言封侯，彼云拜相。兄弟兩不相下，因負氣不為謀，並營壽域，錦棚綵幢，兩處俱備。靈輿至歧路，兄弟各率其屬以爭，自晨至於日昃，不能決。賓客盡引去。舁夫凡十易肩，困憊不舉，相與委柩路側。因止不葬，鳩工構廬，以蔽風雨。兄建舍於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積多年，兄弟繼逝；嫂與娣始合謀，力破前人水火之議，並車入野，視所擇兩地，並言不佳，遂同修聘贄，請術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圖呈閨闥，判其可否。日進數圖，悉疵摘之。旬餘，始卜一域。嫂覽圖，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當先發一武孝廉。」葬後三年，公長孫果以武庠領鄉薦。

　　異史氏曰：「青烏之術，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則癡矣。況負氣相爭，委柩路側，其於孝弟之道不講，奈何冀以地理福兒孫哉！如閨中宛若，真雅而可傳者矣。」

　　第05.41回 竇氏

　　南三復，晉陽世家也。有別墅，去所居十里餘，每馳騎日一詣之。適遇雨，途中有小村，見一農人家，門內寬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頃，主人出邀，跼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殷勤氾掃。既而潑蜜為茶。命之坐，始敢坐。問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竇。」未幾，進酒烹雛，給奉周至。有笄女行炙，時止戶外，稍稍露其半體，年十五六，端妙無比。南心動。雨歇既歸，繫念綦切。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階進。是後常一過竇，時攜肴酒，相與留連。女漸稔，不甚忌避，輒奔走其前。睨之，則低鬟微笑。南益惑焉，無三日不往者。

　　一日，值竇不在，坐良久，女出應客。南捉臂狎之。女慙急，峻拒曰：「奴雖貧，要嫁，何貴倨凌人也！」時南失偶，便揖之曰：「倘獲憐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堅永約，女乃允之。自此為始，瞰竇他出，即過繾綣。女促之曰：「桑中之約，不可長也。日在帡幪之下，倘肯賜以姻好，父母必以為榮，當無不諧。宜速為計！」南諾之。轉念農家豈堪匹耦？姑假其詞以因循之。會媒來為議姻於大家；初尚躊躇，既聞貌美財豐，志遂決。女以體孕，催併益急，南遂絕跡不往。

　　無何，女臨蓐，產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竇乃釋女，使人問南；南立卻不承。竇乃棄兒，益扑女。女暗哀鄰婦，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視棄兒猶活，遂抱以奔南。款關而告閽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寧不念兒耶？」閽人具以達南，南戒勿內。女倚戶悲啼，五更始不復聞。質明視之，女抱兒坐僵矣。竇忿，訟之上官，悉以南不義，欲罪南。南懼，以千金行賂得免。

　　大家夢女披髮抱子而告曰：「必勿許負心郎；若許，我必殺之！」大家貪南富，卒許之。既親迎，匳妝豐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終日未嘗睹歡容；枕席之間，時復有涕洟。問之，亦不言。過數日，婦翁來，入門便淚，南未遑問故，相將入室。見女而駭曰：「適於後園，見吾女縊死桃樹上；今房中誰也？」女聞言，色暴變，仆然而死。視之，則竇女。急至後園，新婦果自經死。駭極，往報竇。竇發女冢，棺啟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慘怒，復訟於官。官以其情幻，擬罪未決。南又厚餌竇，哀令休結；官亦受其賕囑，乃罷。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異跡傳播，數年無敢字者。南不得已，遠於百里外聘曹進士女。未及成禮，會民間訛傳，朝廷將選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歸夫家。

　　一日，有嫗導一輿至，自稱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謂南曰：「選嬪之事已急，倉卒不能如禮，且送小娘子來。」問：「何無客？」曰：「薄有匳妝，相從在後耳。」嫗草草徑去。南視女亦風致，遂與諧笑。女俛頸引帶，神情酷類竇女。心中作惡，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障首而眠。亦謂是新人常態，弗為意。日斂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問女，而女已奄然冰絕。驚怪莫知其故，馳伻告曹，曹竟無送女之事，相傳為異。

　　時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為盜所發，破材失尸。聞其異，詣南所徵之，果其女。啟衾一視，四體裸然。姚怒，質狀於官。官以南屢無行，惡之，坐發冢見尸，論死。

　　異史氏曰：「始亂之而終成之，非德也；況誓於初而絕於後乎？撻於室，聽之；哭於門，仍聽之：抑何其忍！而所以報之者，亦比李十郎慘矣！」

　　第05.42回 梁彥

　　徐州梁彥，患鼽嚏，久而不已。一日方臥，覺鼻奇癢，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狀類屋上瓦狗，約指頂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動，相聚互嗅。俄而強者齧弱者以食，食一枚，則身頓長。瞬息吞併，止存其一，大於鼫鼠矣。伸舌周匝，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緣襪而上，漸至股際。捉衣而撼擺之，黏據不可下，頃入襟底，爬抓腰脅。大懼，急解衣擲地。捫之，物已貼伏腰間，推之不動，掐之則痛，竟成贅疣，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第05.43回 龍肉

　　姜太史玉璇言：「龍堆之下，掘地數尺，有龍肉充牣其中。任人割取，但勿言『龍』字。或言『此龍肉也』，則霹靂震作，擊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實不謬也。

　　聊齋志異

　　第六卷

　　第06.01回 潞令

　　宋國英，東平人，以教習授潞城令。貪暴不仁，催科尤酷，斃杖下者，狼藉於庭。余鄉徐白山適過之，見其橫，諷曰：「為民父母，威燄固至此乎？」宋揚揚作得意之詞曰：「喏！不敢！官雖小，蒞任百日，誅五十八人矣。」後半年，方據案視事，忽瞪目而起，手足撓亂，似與人撐拒狀。自言曰「我罪當死！我罪當死！」扶入署中，踰時尋卒。

　　嗚呼！幸有陰曹兼攝陽政；不然，顛越貨多，則「卓異」聲起矣，流毒安窮哉！

　　異史氏曰：「潞子故區，其人魂魄毅，故其為鬼雄。今有一官握篆於上，必有一二鄙流，風承而痔舐之。其方盛也，則竭攫未盡之膏脂，為之具錦屏；其將敗也，則驅誅未盡之肢體，為之乞保留。官無貪廉，每蒞一任，必有此兩事。赫赫者一日未去，則蚩蚩者不敢不從。積習相傳，沿為成規，其亦取笑於潞城之鬼也已！」

　　第06.02回 馬介甫

　　楊萬石，大名諸生也，生平有季常之懼。妻尹氏，奇悍，少迕之，輒以鞭撻從事。楊父年六十餘而鰥，尹以齒奴隸數，楊與弟萬鍾常竊餌翁，不敢令婦知。然衣敗絮，恐貽訕笑，不令見客。萬石四十無子，納妾王氏，旦夕不敢通一語。

　　兄弟候試郡中，見一少年，容服都雅，與語，悅之。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馬，由此交日密，焚香為昆季之盟。既別，約半載，馬忽攜僮僕過楊。值楊翁在門外，曝陽捫蝨，疑為傭僕，通姓氏，使達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馬，此即其翁也。馬方驚訝，楊兄弟岸幘出迎，登堂一揖，便請朝父，萬石辭以偶恙，捉坐笑語，不覺向夕。萬石屢言具食，而終不見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壺酒來。俄頃引盡，坐伺良久，萬石頻起催呼，額頰間熱汗蒸騰。俄瘦奴以饌具出，脫粟失飪，殊不甘旨，食已，萬石草草便去，萬鍾襆被來伴客寢。馬責之曰：「曩以伯仲高義，遂同盟好。今老父實不溫飽，行道者羞之。」萬鍾泫然曰：「在心之情，卒難申致。家門不吉，蹇遭悍嫂，尊長細弱，橫被催殘。非瀝血之好，此醜不敢揚也。」馬駭歎移時，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異聞，不可不一目見之。請假閒舍，就便自炊。」萬鍾從其教，即除室為馬安頓。夜深，竊餽蔬稻，惟恐婦知。馬會其意，力卻之，且請楊翁與同食寢。自詣城肆，市布帛為易袍袴，父子兄弟皆感泣。萬鍾有子喜兒，方七歲，夜從翁眠。馬撫之曰：「此兒福壽，過於其父，但少年孤苦耳。」

　　婦聞老翁安飽，大怒，輒罵，謂馬強預人家事。初惡聲尚在閨闥，漸近馬居，以示瑟歌之意。楊兄弟汗體徘徊，不能制止，而馬若弗聞也者。妾王，體妊五月，婦始知之，褫衣慘掠，已乃喚萬石跪受巾幗，操鞭逐出。值馬在外，慚懅不前，又追逼之，始出，婦亦遂出，叉手頓足，觀者填溢。馬指婦叱曰：「去去！」婦即反奔，若被鬼逐，袴履俱脫，足纏縈繞於道上，徒跣而歸，面色灰死。少定，婢進襪履，著已，噭啕大哭，家人無敢問者。馬曳萬石為解巾幗，萬石聳身定息，如恐脫落，馬強脫之，而坐立不寧，猶懼以私脫加罪。探婦哭已，乃敢入，趄趦而前，婦殊不發一語，遽起，入房自寢，萬石意始舒，與弟竊奇焉。家人皆以為異，相聚偶語，婦微有聞，益羞怒，遍撻奴婢。呼妾，妾創劇不能起，婦以為偽，就榻搒之，崩注墮胎。萬石於無人處，對馬哀啼，馬慰解之，呼僮具牢饌，更籌再唱，不放萬石歸。

　　婦在閨房，恨夫不歸，方大恚忿，聞撬扉聲，急呼婢，則室門已闢，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猙獰如鬼。俄又有數人入，各執利刃，婦駭絕，欲號，巨人以刃刺頸，曰：「號便殺卻！」婦急以金帛贖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不要錢，但取悍婦心耳。」婦益懼。巨人乃以利刃畫婦心，而數之曰：「如某事，謂可殺否？」即一畫。凡一切凶悍之事，責數殆盡，刀畫膚革，不啻數十，末乃曰：「妾生子，亦爾宗緒，何忍打墮？此事必不可宥！」乃令數人反接其手，剖視悍婦心腸。婦叩頭乞命，但言知悔。俄聞中門啟閉，曰：「楊萬石來矣。既已悔過，姑留餘生。」紛然盡散。無何，萬石入，見婦赤身繃繫，心頭刀痕，縱橫不可數，解而問之，得其故，大駭，竊疑焉。明日，向馬述之，馬亦駭。由是婦威漸斂，經數月不敢出一惡語。馬大喜，告萬石曰：「實告君，幸勿宣洩，前以小術懼之。既得好合，請暫別也。」遂去。

　　婦每日暮，挽留萬石作侶，懽笑而承迎之，萬石生平不解此樂，遽遭之，覺坐立皆無所可。婦一夜憶巨人狀，瑟縮搖戰，萬石思媚婦意，微露其假，婦遽起，苦致窮詰。萬石自覺失言，而不可悔，遂實告之。婦勃然大罵，萬石懼，長跪牀下，婦不顧，哀懇至漏三下。婦曰：「欲得我恕，須以刀畫汝心頭如干數，此恨始消。」乃起捉廚刀，萬石大懼而奔，婦逐之，犬吠雞騰，家人盡起，萬鍾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婦方詬詈，忽見翁來，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條條割裂，批頰而摘翁髭。萬鍾見之，怒，以石擊婦，中顱，攧蹶而斃。萬鍾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時婦蘇，聞萬鍾死，怒亦遂解。既殯，弟婦戀兒，矢不嫁。婦唾罵，不與食，醮去之。遺孤兒，朝夕受鞭楚，候家人食訖，始啗以冷塊，積半歲，兒尪羸，僅存氣息。

　　一日，馬忽至，萬石囑家人，勿以告婦。馬見翁襤褸如故，大駭。又聞萬鍾殞謝，頓足悲哀。兒聞馬至，便來依戀，前呼馬叔，馬不能識，審顧始辨，驚曰：「兒何憔悴至此？」翁乃囁嚅具道情事。馬忿然謂萬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謬。兩人止此線，殺之，將奈何？」萬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坐語數刻，婦己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萬石入，批使絕馬，含涕而出，批痕儼然。馬怒之曰：「兄不能威，獨不能斷出耶？毆父殺弟，安然忍受，何以為人？」萬石欠伸，似有動容。馬又激之曰：「如若不去，理須威劫，便殺卻，勿懼。僕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必合極力，保無虞也。」萬石諾，負氣疾行，奔而入，適與婦遇，叱問何為？萬石遑遽失色，以手據地，曰：「馬生教余出婦。」婦益恚，顧尋刀杖，萬石懼而卻走。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開篋出刀圭藥，合水授萬石飲，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輕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暫試之。」飲下，少頃，萬石覺忿氣填胸，如烈焰中燒，刻不容忍，直抵閨闥，叫喊雷動。婦未及詰，萬石以足騰起，婦顛去數尺有咫，即復握石成拳，擂擊無算。婦體幾無完膚，嘲【口哲】猶罵。萬石於腰中出佩刀，婦罵曰：「出刀子，敢殺我耶？」萬石不語，割股上肉，大如掌，擲地上，方欲再割，婦哀鳴乞恕，萬石不聽，又割之。家人見萬石兇狂，相集，死力掖出，馬迎去，捉臂相用慰勞。萬石餘怒未息，屢欲奔尋，馬止之。少間，藥力漸消，嗒焉若喪。馬囑曰：「兄勿餒，乾綱之振，在此一舉。夫人之所以懼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譬昨死而今生，須從此滌故更新，再一餒，則不可申矣。」遣萬石入探之。婦股慄心慴，倩婢扶起，將以膝行，止之，乃已。出語馬生，父子交賀，馬欲去，父子共挽之。馬曰：「我適有東海之行，故便道相過，還時，可復會耳。」

　　月餘，婦起，賓事良人，久覺黔驢無技，漸狎，漸嘲，漸罵，居無何，舊態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至河南，隸道士籍，萬石亦不敢尋。年餘，馬至，知其狀，怫然責數，立呼兒至，置驢子上，驅策逕去。由此鄉人皆不齒萬石，學使案臨，以劣行黜名。又四五年，遭回祿，居室財物，悉為煨燼。延燒鄰舍，村人執以告郡，罰鍰煩苛，於是家產漸盡，至無居廬，近村相戒無以舍舍萬石。尹氏兄弟怒婦所為，亦絕拒之。萬石既窮，質妾於貴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資斧已絕，婦不肯從，聒夫再嫁。適有屠而鰥者，以錢三百貨去。

　　萬石一身丐食於遠村近郭間。至一朱門，閽人訶拒不聽前。少間，一官人出，萬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視久之，略詰姓名，驚曰：「是伯父也！何一貧至此？」萬石細審，知為喜兒，不覺大哭。從之入，見堂中金碧煥映。俄頃，父扶童子出，相對悲哽。萬石始述所遭。

　　初，馬攜喜兒至此，數日，即出尋楊翁來，使祖孫同居。又延師教讀。十五歲入邑庠，次年領鄉薦，始為完婚。乃別欲去。祖孫泣留之。馬曰：「我非人，實狐仙耳。道侶相候已久。」遂去。孝廉言之，不覺惻楚。因念昔與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傷。遂以輿馬齎金贖王氏歸。年餘，生一子，因以為嫡。

　　尹從屠半載，狂悖猶昔。夫怒，以屠刀孔其股，穿以毛綆，懸梁上，荷肉竟出。號極聲嘶，鄰人始知。解縛抽綆；一抽則呼痛之聲，震動四鄰。以是見屠來，則骨毛皆豎。後脛創雖愈，而斷芒遺肉內，終不良於行；猶夙夜服役，無敢少懈。屠既橫暴，每醉歸，則撻詈不情。至此，始悟昔之施於人者，亦猶是也。

　　一日，楊夫人及伯母燒香普陀寺，近村農婦，並來參謁。尹在中悵立不前。王氏故問：「此伊誰？」家人進白：「張屠之妻。」便訶使前，與太夫人稽首。王笑曰：「此婦從屠，當不乏肉食，何羸瘠乃爾？」尹愧恨，歸欲自經，綆弱不得死。屠益惡之。歲餘，屠死。途遇萬石，遙望之，以膝行，淚下如縻。萬石礙僕，未通一言。歸告姪，欲謀珠還。姪固不肯。婦為里人所唾棄，久無所歸，依羣乞以食。萬石猶時就尹廢寺中。姪以為玷，陰教羣乞窘辱之，乃絕。

　　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後數行，乃畢公權撰成之。

　　異史氏曰：「懼內，天下之通病也。然不意天壤之間，乃有楊郎！寧非變異？余嘗作妙音經之續言，謹附錄以博一噱：『竊以天道化生萬物，重賴坤成；男兒志在四方，尤須內助。同甘獨苦，勞爾十月呻吟；就濕移乾，苦矣三年嚬笑。此顧宗祧而動念，君子所以有伉儷之求；瞻井臼而懷思，古人所以有魚水之愛也。第陰教之旗幟日立，遂乾綱之體統無存。始而不遜之聲，或大施而小報；繼則如賓之敬，竟有往而無來。祇緣兒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氣。牀上夜叉坐，任金剛亦須低眉。釜底毒煙生，即鐵漢無能強項。秋砧之杵可掬，不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輕試蓮花之面。小受大走，直將代孟母投梭；婦唱夫隨，翻欲起周婆制禮。婆娑跳擲，停觀滿道行人；嘲【口哲】鳴嘶，撲落一羣嬌鳥。惡乎哉！呼天籲地，忽爾披髮向銀牀。醜矣夫！轉目搖頭，猥欲投繯延玉頸。當是時也：地下已多碎膽，天外更有驚魂。北宮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無懼？將軍氣同雷電，一入中庭，頓歸無何有之鄉；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寢門，遂有不可問之處。豈果脂粉之氣，不勢而威？胡乃骯臟之身，不寒而慄？猶可解者：魔女翹鬟來月下，何妨俯伏皈依？最冤枉者：鳩盤蓬首到人間，也要香花供養。聞怒獅之吼，則雙孔撩天；聽牝雞之鳴，則五體投地。登徒子淫而忘醜，迴波詞憐而成嘲。設為汾陽之婿，立致尊榮，媚卿卿良有故；若贅外黃之家，不免奴役，拜僕僕將何求？彼窮鬼自覺無顏，任其斫樹摧花，止求包荒於妒婦；如錢神可云有勢，乃亦嬰鱗犯制，不能借助於方兄。豈縛游子之心，惟茲鳥道？抑消霸王之氣，恃此鴻溝？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嘗教吟「白首」？而朝行雲，暮行雨，輒欲獨占巫山。恨煞「池水清」，空按紅牙玉板；憐爾妾命薄，獨支永夜寒更。蟬殼鷺灘，喜驪龍之方睡；犢車麈尾，恨駑馬之不奔。榻上共臥之人，撻去方知為舅；牀前久繫之客，牽來已化為羊。需之殷者僅俄頃，毒之流者無盡藏。買笑纏頭，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難違；俯首帖耳，而受無妄之刑，李陽亦謂不可。酸風凜冽，吹殘綺閣之春；醋海汪洋，淹斷藍橋之月。又或盛會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設，且由房出逐客之書；故人疏而不來，遂自我廣絕交之論。甚而雁影分飛，涕空沾於荊樹；鸞膠再覓，變遂起於蘆花。故飲酒陽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餘並無室家：古人為此，有隱痛矣。嗚呼！百年鴛偶，竟成附骨之疽；五兩鹿皮，或買剝牀之痛。髯如戟者如是，膽似斗者何人？固不敢於馬棧下斷絕禍胎；又誰能向蠶室中斬除孽本？娘子軍肆其橫暴，苦療妒之無方；胭脂虎噉盡生靈，幸渡迷之有楫。天香夜爇，全澄湯鑊之波；花雨晨飛，盡滅劍輪之火。極樂之境，彩翼雙棲；長舌之端，青蓮並蒂。拔苦惱於優婆之國，立道場於愛河之濱。咦！願此幾章貝葉文，灑為一滴楊枝水！』」

　　第06.03回 魁星

　　鄆城張濟宇，臥而未寐，忽見光明滿室。驚視之，一鬼執筆立，若魁星狀。急起拜叩。光亦尋滅。由此自負，以為元魁之先兆也。後竟落拓無成；家亦彫落，骨肉相繼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為福而為禍也？

　　第06.04回 厙將軍

　　厙大有，字君實，漢中洋縣人。以武舉隸祖述舜麾下。祖厚遇之，屢蒙拔擢，遷偽周總戎。後覺大勢既去，潛以兵乘祖。祖格拒傷手，因就縛之，納款於總督蔡。至都，夢至冥司，冥王怒其不義，命鬼以沸油澆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後腫潰，指盡墮。又益之瘧。輒呼曰：「我誠負義！」遂死。

　　異史氏曰：「事偽朝固不足言忠；然國士庸人，因知為報，賢豪之自命宜爾也。是誠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懷二心者矣。」

　　第06.05回 絳妃

　　癸亥歲，余館於畢刺史公之綽然堂。公家花木最盛，暇輒從公杖履，得恣游賞。一日，眺覽既歸，倦極思寢，解屨登牀。夢二女郎，被服豔麗，近請曰：「有所奉託，敢屈移玉。」余愕然起，問：「誰相見召？」曰：「絳妃耳。」恍惚不解所謂，遽從之去。俄睹殿閣，高接雲漢。下有石階，層層而上，約盡百餘級，始至顛頭。見朱門洞敞。又有二三麗者，趨入通客。無何，詣一殿外，金鉤碧箔，光明射眼。內一女人降階出，環佩鏘然，狀若貴嬪。方思展拜，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須首謝。」呼左右以毯貼地，若將行禮。余惶悚無以為地，因啟曰：「草莽微賤，得辱寵召，已有餘榮。況敢分庭抗禮，益臣之罪，折臣之福！」妃命撤毯設宴，對筵相向。酒數行，余辭曰：「臣飲少輒醉，懼有愆儀。教命云何？幸釋疑慮。」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飲。余屢請命。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細弱，依棲於此，屢被封家婢子，橫見摧殘。今欲背城借一，煩君屬檄草耳。」余皇然起奏：「臣學陋不文，恐負重託；但承寵命，敢不竭肝鬲之愚。」妃喜，即殿上賜筆札。諸麗者拭案拂座，磨墨濡毫。又一垂髫人，折紙為範，置腕下。略寫一兩句，便二三輩疊背相窺。余素遲鈍，此時覺文思若湧。少間，稿脫，爭持去，啟呈絳妃。妃展閱一過，頗謂不疵，遂復送余歸。醒而憶之，情事宛然。但檄詞強半遺忘，因足而成之：

　　謹按封氏，飛揚成性，忌嫉為心。濟惡以才，妒同醉骨；射人於暗，姦類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憂，反借渠以解慍；楚王蒙其蠱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沛上英雄，雲飛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從此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怒號萬竅，響碎玉於王宮；淜湃中宵，弄寒聲於秋樹。倏向山林叢裡，假虎之威；時於灩澦堆中，生江之浪。

　　且也，簾鉤頻動，發高閣之清商；簷鐵忽敲，破離人之幽夢。尋帷下榻，反同入幕之賓；排闥登堂，竟作翻書之客。不曾於生平識面，直開門戶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幾掠妃子而去。吐虹絲於碧落，乃敢因月成闌；翻柳浪於青郊，謬說為花寄信。賦歸田者，歸途纔就，飄飄吹薜荔之衣；登高臺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篷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摶空；箏聲入乎雲霄，百尺之鳶絲斷繫。不奉太后之詔，欲速花開；未絕座客之纓，竟吹燈滅。甚則揚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叫雨呼雲，捲破杜陵之屋。馮夷起而擊鼓，少女進而吹笙。蕩漾以來，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為飛。未施摶水之威，浮水江豚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助馬當之輕帆，彼有取爾；牽瑤臺之翠帳，於意云何？至於海鳥有靈，尚依魯門以避；但使行人無恙，願喚尤郎以歸。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里；世無高士，御以行者幾人？駕礮車之狂雲，遂以夜郎自大；恃貪狼之逆氣，漫以河伯為尊。姊妹俱受其摧殘，彙族悉為其蹂躪。紛紅駭綠，掩苒何窮？擘柳鳴條，蕭騷無際。雨零金谷，綴為藉客之裀；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瘞玉，殘妝卸而翻飛；朱榭雕欄，雜珮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翩躚江漢女，弓鞋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

　　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為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爾乃趾高氣揚，發無端之踔厲；催蒙振落，動不已之瓓珊。傷哉綠樹猶存，簌簌者繞牆自落；久矣朱旛不豎，娟娟者霣涕誰憐？墮溷沾籬，畢芳魂於一日；朝榮夕悴，免荼毒以何年？怨羅裳之易開，罵空聞於子夜；訟狂伯之肆虐，章未報於天庭。誕告芳鄰，學作蛾眉之陣；凡屬同氣，羣興草木之兵。莫言蒲柳無能，但須藩籬有志。且看鶯儔燕侶，公覆奪愛之仇；請與蝶友蜂交，共發同心之誓。蘭橈桂楫，可教戰於昆明；桑蓋柳旌，用觀兵於上苑。東籬處士，亦出茅廬；大樹將軍，應懷義憤。殺其氣燄，洗千年粉黛之冤；殲爾豪強，銷萬古風流之恨！

　　第06.06回 河間生

　　河間某生，場中積麥穰如丘，家人日取為薪，洞之。有狐居其中，常與主人相見，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飲，拱生入洞。生難之，強而後入。入則廊舍華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蒼黃，不辨中夕。筵罷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歸，人莫能跡，問之，則言友朋招飲。生請與俱，翁不可。固請之，翁始諾。挽生臂，疾如乘風，可炊黍時，至一城市。入酒肆，見坐客良多，聚飲頗嘩。乃引生登樓上。下視飲者，几案柈飱，可以指數。翁自下樓，任意取案上酒果，抔來供生，筵中人曾莫之禁。移時，生視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不可近。」生默念：狐與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覺身不自主，眩墮樓下。飲者大駭，相譁以妖。生仰視，竟非樓上，乃樑間耳。以實告衆。衆審其情確，贈而遣之。問其處，乃魚臺，去河間千里云。

　　第06.07回 雲翠仙

　　梁有才，故晉人，流寓於濟，作小負販。無妻子田產。從村人登岱。岱，四月交，香侶雜沓。又有優婆夷、塞，率衆男子以百十，雜跪神座下，視香炷為度，名曰「跪香」。才視衆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悅之。詐為香客，近女郎跪；又偽為膝困無力狀，故以手據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遠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間，又據之。女郎覺，遽起，不跪，出門去。才亦起，出履其跡，不知其往。心無望，怏怏而行。途中見女郎從媼，似為女也母者，才趨之。媼女行且語。媼云：「汝能參禮娘娘，大好事！汝又無弟妹，但獲娘娘冥加護，護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順，都不必貴公子、富王孫也。」才竊喜，漸漬詰媼。媼自言為雲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濇，母如此蹜蹜，妹如此纖纖，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將寄舅家宿耳。」才曰：「適言相婿，不以貧嫌，不以賤鄙，我又未婚，頗當母意否？」媼以問女，女不應。媼數問，女曰：「渠寡福，又蕩無行，輕薄之心，還易翻覆。兒不能為遢伎兒作婦！」才聞，樸誠自表，切矢皦日。媼喜，竟諾之。女不樂，勃然而已。母又強拍【咻灬】之。才殷勤，手於橐，覓山兜二，舁媼及女。己步從，若為僕。過隘，輒訶兜夫不得顛搖動，良殷。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媼也。雲兄之嫂之。謂：「才吾婿。日適良，不須別擇，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餌才。既，嚴妝翠仙出，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義，迫母命，漫相隨。郎若人也，當不須憂偕活。」才唯唯聽受。明日早起，母謂才：「宜先去，我以女繼至。」

　　才歸，掃戶闥。媼果送女至。入視室中，虛無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給？老身速歸，當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有男女數輩，各攜服食器具，布一室滿之。不飯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溫飽，惟日引里無賴，朋飲競賭，漸盜女郎簪珥佐博。女勸之，不聽；頗不耐之，惟嚴守箱匳，如防寇。

　　一日，博黨款門訪才，窺見女，適適驚。戲謂才曰：「子大富貴，何憂貧耶？」才問故。答曰：「曩見夫人，實仙人也。適與子家道不相稱。貨為媵，金可得百；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聽飲博無貲耶？」才不言，而心然之。歸輒向女欷歔，時時言貧不可度。女不顧，才頻頻擊桌，拋匕箸，罵婢，作諸態。

　　一夕，女沽酒與飲。忽曰：「郎以貧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窮，分郎憂，中豈不愧怍？但無長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經營。」才搖首曰：「其直幾許！」又飲少時，女曰：「妾於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貧如此，便死相從，不過均此百年苦，有何發跡？不如以妾鬻貴家，兩所便益，得直或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莊。才喜曰：「容再計之。」遂緣中貴人，貨隸樂籍。中貴人親詣才，見女大悅。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緡，事濱就矣。女曰：「母日以婿家貧，常常縈念，今意斷矣，我將暫歸省；且郎與妾絕，何得不告母？」才慮母阻。女曰：「我顧自樂之，保無差貸。」才從之。夜將半，始抵母家。撾闔入，見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女輒止之。故為甥館年餘，曾未一臨岳家。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樓上。媼驚問夫妻何來。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乃於衣底出黃金二鋌置几上，曰：「幸不為小人賺脫，今仍以還母。」母駭問故。女曰：「渠將鬻我，故藏金無用處。」乃指才罵曰：「豺鼠子！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垢欲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自我歸汝家，安坐餐飯，鬼皮始脫。母在前，我豈誣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氣。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猶相匹。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不是白頭侶！」言次，婢嫗連衿臂，旋旋圍繞之。聞女責數，便都唾罵，共言：「不如殺卻，何須復云云！」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言未已，衆眥裂，悉以銳簪翦刀股攢刺脅腂。才號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暫釋卻。渠便無仁義，我不忍其觳觫。」乃率衆下樓去。

　　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思欲潛遁。忽仰視見星漢，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滅。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絕壑，深無底。駭絕，懼墮。身稍移，塌然一聲，墮石崩墜。壁半有枯橫焉，罥不得墮。以枯受腹，手足無著。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不敢轉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綆來，縋而下，取置崖上，奄將溘斃。舁歸其家。至則門洞敞，家荒荒如敗寺，牀簏什器俱杳，惟有繩牀敗案，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嗒然自臥。飢時，日一乞食於鄰。既而腫潰為癩。里黨薄其行，悉唾棄之。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於道，以刀自隨。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近而哀語，遽出刀摮而殺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繫獄中，尋瘐死。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與以南面王豈易哉！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為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迨於身無襦，婦無袴，千人所指，無疾將死，窮敗之念，無時不縈於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切於齒；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歷歷想將落時，又歷歷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至於此，弱者起，擁絮坐詛；強者忍凍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終夜矣。故以善規人，如贈橄欖；以惡誘人，如餽漏脯也。聽者固當省，言者可勿懼哉！」

　　第06.08回 跳神

　　濟俗：民間有病者，閨中以神卜。倩老巫擊鐵環單面鼓，娑婆作態，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良家少婦，時自為之。堂中肉於案，酒於盆，甚設几上。燒巨燭，明於晝。婦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兩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婦刺刺瑣絮，似歌，又似祝；字多寡參差，無律帶腔。室數鼓亂撾如雷，蓬蓬聒人耳。婦吻闢翕，雜鼓聲，不甚辨了。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須人，失扶則仆。旋忽伸頸巨躍，離地尺有咫。室中諸女子，凜然愕顧曰：「祖宗來喫食矣。」便一噓，吹燈滅，內外冥黑。人惵息立暗中，無敢交一語；語亦不得聞，鼓聲亂也。食頃，聞婦厲聲呼翁姑及夫嫂小字，始共爇燭，傴僂問休咎。視尊中，盎中，案中，都復空空。望顏色，察嗔喜。肅肅羅問之，答若響。中有腹誹者，神已知，便指某姍笑我，大不敬，將褫汝袴。誹者自顧，瑩然已裸，輒於門外樹頭覓得之。滿洲婦女，奉事尤虔。小有疑，必以決。時嚴妝，騎假虎假馬，執長兵，舞榻上，名曰「跳虎神」。馬虎勢作威怒，尸者聲傖儜。或言關、張、玄壇，不一號。赫氣慘凜，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來窺，輒被長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媼媳姊若妹，森森蹜蹜，雁行立，無歧念，無懈骨。

　　第06.09回 鐵布衫法

　　沙回子，得鐵布衫大力法。駢其指，力斫之，可斷牛項；橫搠之，可洞牛腹。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懸木於空，遣兩健僕極力撐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聲，木去遠矣。又出其勢，即石上，以木椎力擊之，無少損；但畏刀耳。

　　第06.10回 大力將軍

　　查伊璜，浙人。清明飲野寺中，見殿前有古鐘，大於兩石甕；而上下土痕手跡，滑然如新。疑之。俯窺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許，不知所貯何物。使數人摳耳，力掀舉之，無少動。益駭。乃坐飲以伺其人。居無何，有乞兒入，攜所得糗糒，堆纍鐘下。乃以一手起鐘，一手掬餌置筐內；往返數四，始盡。已復合之，乃去。移時復來，探取食之。食已復探，輕若啟櫝。一座盡駭。查問：「若男兒胡行乞？」答以：「啗噉多，無傭者。」查以其健，勸投行伍。乞人愀然慮無階。查遂攜歸餌之；計其食，略倍五六人。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贈之行。

　　後十餘年，查猶子令於閩，有吳將軍六一者，忽來通謁。款談間，問：「伊璜是君何人？」答言：「為諸父行。與將軍何處有素？」曰：「是我師也。十年之別，頗復憶念。煩致先生一賜臨也。」漫應之。自念：叔名賢，何得武弟子？會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記憶。因其問訊之殷，即命僕馬，投刺於門。將軍趨出，逆諸大門之外。視之，殊昧生平。竊疑將軍誤，而將軍傴僂益恭。肅客入，深啟三四關，忽見女子往來，知為私廨，屏足立。將軍又揖之。少間登堂，則捲簾者，移座者，並皆少姬。既坐，方擬展問，將軍頤少動，一姬捧朝服至，將軍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為。衆嫗捉袖整衿訖，先命數人捺查座上不使動，而後朝拜，如覲君父。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憶舉鐘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華筵高列，家樂作於下。酒闌，羣姬列侍。將軍入室，請衽何趾，乃去。查醉起遲，將軍已於寢門外三問矣。查不自安，辭欲返。將軍投轄下鑰，錮閉之。見將軍日無他作，惟點數姬婢養廝卒，及騾馬服用器具，督造記籍，戒無虧漏。查以將軍家政，故未深叩。

　　一日，執籍謂查曰：「不才得有今日，悉出高厚之賜。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將軍不聽。出藏鏹數萬，亦兩置之。按籍點照，古玩牀几，堂內外羅列幾滿。查固止之，將軍不顧。稽婢僕姓名已，即命男為治裝，女為斂器，且囑敬事先生。百聲悚應。又親視姬婢登輿，廄卒捉馬騾，闐咽並發，乃返別查。

　　後查以修史一案，株連被收，卒得免，皆將軍力也。

　　異史氏曰：「厚施而不問其名，真俠烈古丈夫哉！而將軍之報，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僅見。如此胸襟，自不應老於溝瀆。以是知兩賢之相遇，非偶然也。」

　　第06.11回 白蓮教

　　白蓮盜首徐鴻儒，得左道之書，能役鬼神。小試之，觀者盡駭。走門下者如鶩。於是陰懷不軌。因出一鏡，言能鑑人終身。懸於庭，令人自照，或幞頭，或紗帽，繡衣貂蟬，現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遙播，踵門求鑑者，揮汗相屬。徐乃宣言：「凡鏡中文武貴官，皆如來佛註定龍華會中人。各宜努力，勿得退縮。」因亦對衆自照，則冕旒龍袞，儼然王者。衆相視而驚，大衆齊伏。徐乃建旂秉鉞，罔不歡躍相從，冀符所照。不數月，聚黨以萬計，滕、嶧一帶，望風而靡。

　　後大兵進剿，有彭都司者，長山人，藝勇絕倫。寇出二垂髫女與戰。女俱雙刃，利如霜；騎大馬，噴嘶甚怒。飄忽盤旋，自晨達暮，彼不能傷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覺筋力俱竭，哮喘而卒。迨鴻儒既誅，捉賊黨械問之，始知刃乃木刀，騎乃木凳也。假兵馬死真將軍，亦奇矣！

　　第06.12回 顏氏

　　順天某生，家貧，值歲饑，從父之洛。性鈍，年十七，裁能成幅。而丰儀秀美，能雅謔，善尺牘。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無何，父母繼歿，孑然一身，授童蒙於洛汭。

　　時村中顏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惠。父在時，嘗教之讀，一過輒記不忘。十數歲，學父吟詠。父曰：「吾家有女學士，惜不弁耳。」鍾愛之，期擇貴婿。父卒，母執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勸適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適鄰婦踰垣來，就與攀談。以字紙裹繡線，女啟視，則某手翰，寄鄰生者。反復之而好焉。鄰婦窺其意，私語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與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囑渠儂胹合之。」女脈脈不語。婦歸，以意授夫。鄰生故與生善，告之，大悅。有母遺金鴉鐶，託委致焉。刻日成禮，魚水甚懽。及睹生文，笑曰：「文與卿似是兩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勸生研讀，嚴如師友。斂昏，先挑燭據案自哦，為丈夫率，聽漏三下，乃已。

　　如是年餘，生制藝頗通；而再試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給，撫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訶之曰：「君非丈夫，負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視之！」生方懊喪，聞妻言，睒晹而怒曰：「閨中人，身不到場屋，便以功名富貴似汝廚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於頂，恐亦猶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試期，妾請易裝相代。倘落拓如君，當不敢復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蘗苦，真宜使請嘗試之。但恐綻露，為鄉鄰笑耳。」女曰：「妾非戲語。君嘗言燕有故廬，請男裝從君歸，偽為弟。君以襁褓出，誰得辨其非？」生從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視妾可作男兒否？」生視之，儼然一顧影少年也。生喜，遍辭里社。交好者薄有餽遺，買一羸蹇，御妻而歸。

　　生叔兄尚在，見兩弟如冠玉，甚喜，晨夕卹顧之。又見宵旰攻苦，倍益愛敬。僱一翦髮雛奴，為供給使。暮後，輒遣去之。鄉中弔慶，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讀。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請見，兄輒代辭。讀其文，瞲然駭異。或排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傾慕。由此名大譟，世家爭願贅焉。叔兄商之，惟囅然笑。再強之，則言：「矢志青雲，不及第，不婚也。」會學使案臨，兩人並出。兄又落。弟以冠軍應試，中順天第四；明年成進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託疾乞骸骨，賜歸田里。賓客填門，迄謝不納。又自諸生以及顯貴，並不言娶，人無不怪之者。

　　歸後，漸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無苟且。無何，明鼎革，天下大亂。乃謂嫂曰：「實相告：我小郎婦也。以男子闒茸，不能自立，負氣自為之。深恐播揚，致天子召問，貽笑海內耳。」嫂不信。脫靴而示之足，始愕；視靴中，則敗絮滿焉。於是使生承其銜，仍閉門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貲購妾。謂生曰：「凡人置身通顯，則買姬媵以自奉；我宦跡十年，猶一身耳。君何福澤，坐享佳麗？」生曰：「面首三十人，請卿自置耳。」相傳為笑。是時生父母，屢受覃恩矣。搢紳拜往，尊生以侍御禮。生羞襲閨銜，惟以諸生自安，終身未嘗輿蓋云。

　　異史氏曰：「翁姑受封於新婦，可謂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時無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稱丈夫者，皆愧死矣！」

　　第06.13回 杜翁

　　杜翁，沂水人。偶自市中出，坐牆下，以候同遊。覺少倦，忽若夢，見一人持牒攝去。至一府署，從來所未經。一人戴瓦壠冠，自內出，則青州張某，其故人也。見杜驚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張疑其誤，將為查驗。乃囑曰：「謹立此，勿他適。恐一迷失，將難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來，自認其誤，釋今歸。杜別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悅而尾之。下道，趨小徑，行十數步。聞張在後大呼曰：「杜大哥，汝將何往？」杜迷戀不已。俄見諸女入一圭竇，心識為王氏賣酒者之家。不覺探身門內，略一窺瞻；即見身在苙中，與諸小豭同伏。豁然自悟，已化豕矣。而耳中猶聞張呼。大懼，急以首觸壁。聞人言曰：「小豕顛癇矣。」還顧，已復為人。速出門，則張候於途。責曰：「固囑勿他往，何不聽言？幾至壞事！」遂把手送至市門，乃去。杜忽醒，則身猶倚壁間。詣王氏問之，果有一豕自觸死云。

　　第06.14回 小謝

　　渭南姜部郎第，多鬼魅，常惑人。因徙去。留蒼頭門之而死，數易皆死；遂廢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儻，好狎妓，酒闌輒去之。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內不拒；而實終夜無所沾染。常宿部郎家，有婢夜奔，生堅拒不亂，部郎以是契重之。家綦貧，又有「鼓盆之戚」，茆屋數椽，溽暑不堪其熱；因請部郎，假廢第。部郎以其凶故，卻之。生因作「續無鬼論」獻部郎，且曰：「鬼何能為！」部郎以其請之堅，諾之。

　　生往除廳事。薄暮，置書其中；返取他物，則書已亡。怪之，仰臥榻上，靜息以伺其變。食頃，聞步履聲，睨之，見二女自房中出，所亡書，送還案上。一約二十，一可十七八，並皆姝麗。逡巡立榻下，相視而笑。生寂不動。長者翹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覺心搖搖若不自持，即急肅然端念，卒不顧。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輕批頤頰，作小響。少者益笑。生驟起，叱曰：「鬼物敢爾！」二女駭奔而散。生恐夜為所苦，欲移歸，又恥其言不掩；乃挑燈讀。暗中鬼影憧憧，略不顧瞻。夜將半，燭而寢。始交睫，覺人以細物穿鼻，奇癢，大嚏；但聞暗處隱隱作笑聲。生不語，假寐以俟之。俄見少女以紙條撚細股，鶴行鷺伏而至；生暴起訶之，飄竄而去。既寢，又穿其耳。終夜不堪其擾。雞既鳴，乃寂無聲，生始酣眠，終日無所睹聞。日既下，恍惚出現。生遂夜炊，將以達旦。長者漸曲肱几上，觀生讀。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飄散；少間，又撫之。生以手按卷讀。少者潛於腦後，交兩手掩生目，瞥然去，遠立以哂。生指罵曰：「小鬼頭！捉得便都殺卻！」女子即又不懼。因戲之曰：「房中縱送，我都不解，纏我無益。」二女微笑，轉身向灶，析薪溲米，為生執爨。生顧而獎曰：「兩卿此為，不勝憨跳耶？」俄頃，粥熟，爭以匕、箸、陶椀置几上。生曰：「感卿服役，何以報德？」女笑云：「飯中溲合砒、酖矣。」生曰：「與卿夙無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復盛，爭為奔走。生樂之，習以為常。

　　日漸稔，接坐傾語，審其姓名。長者云：「妾秋容，喬氏；彼阮家小謝也。」又研問所由來。小謝笑曰：「癡郎！尚不敢一呈身，誰要汝問門第，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對麗質，寧獨無情；但陰冥之氣，中人必死。不樂與居者，行可耳；樂與居者，安可耳。如不見愛，何必玷兩佳人？如果見愛，何必死一狂生？」二女相顧動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時而探手於懷，捋袴於地，亦置不為怪。

　　一日，錄書未卒業而出，返則小謝伏案頭，操管代錄。見生，擲筆睨笑。近視之，雖劣不成書，而行列疏整。生贊曰：「卿雅人也！苟樂此，僕教卿為之。」乃擁諸懷，把腕而教之畫。秋容自外入，色乍變，意似妒。小謝笑曰：「童時嘗從父學書，久不作，遂如夢寐。」秋容不語。生喻其意，偽為不覺者，遂抱而授以筆，曰：「我視卿能此否？」作數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筆力！」秋容乃喜。生於是折兩紙為範，俾共臨摹；生另一燈讀。竊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擾。倣畢，祗立几前，聽生月旦。秋容素不解讀，塗鴉不可辨認，花判已，自顧不如小謝，有慚色。生獎慰之，顏始霽。二女由此師事生，坐為抓背，臥為按股，不惟不敢侮，爭媚之。

　　踰月，小謝書居然端好，生偶贊之。秋容大慚，粉黛淫淫，淚痕如線；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讀，穎悟非常，指示一過，無再問者。與生競讀，常至終夜。小謝又引其弟三郎來，拜生門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鉤為贄。生令與秋容執一經，滿堂咿唔，生於此設鬼帳焉。部郎聞之喜，以時給其薪水。積數月，秋容與三郎皆能詩，時相酬唱。小謝陰囑勿教秋容，生諾之；秋容陰囑勿教小謝，生亦諾之。

　　一日，生將赴試，二女涕淚持別。三郎曰：「此行可以託疾免；不然，恐履不吉。」生以告疾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詩詞譏切時事，獲罪於邑貴介，日思中傷之。陰賂學使，誣以行簡，淹禁獄中。資斧絕，乞食於囚人，自分已無生理。忽一人飄忽而入，則秋容也。以饌具餽生。相向悲咽，曰：「三郎慮君不吉，今果不謬。三郎與妾同來，赴院申理矣。」數語而出，人不之睹。

　　越日，部院出，三郎遮道聲屈，收之。秋容入獄報生，返身往偵之，三日不返。生愁餓無聊，度一日如年歲。忽小謝至，愴惋欲絕，言：「秋容歸，經由城隍祠，被西廊黑判強攝去，逼充御媵。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馳百里，奔波頗殆；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徹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出金三兩，跛踦而沒。

　　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無端代控，將杖之，撲地遂滅。異之。覽其狀，情詞悲惻。提生面鞫，問：「三郎何人？」生偽為不知。部院悟其冤，釋之。既歸，竟夕無一人。更闌，小謝始至。慘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冥王以三郎義，令託生富貴家。秋容久錮，妾以狀投城隍，又被按閣，不得入，且復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明日仆其像，踐踏為泥，數城隍而責之；案下吏暴橫如此，渠在醉夢中耶！」悲憤相對，不覺四漏將殘。秋容飄然忽至。兩人驚喜，急問。秋容泣下曰：「今為郎萬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歸，曰：『我無他，原以愛故；既不願，固亦不曾污玷。煩告陶秋曹，勿見譴責。』」生聞少歡，欲與同寢，曰：「今日願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開導，頗知義理，何忍以愛君者殺君乎？」執不可；然俛頸傾頭，情均伉儷。二女以遭難故，妒念全消。

　　會一道士途遇生，顧謂「身有鬼氣」。生以其言異，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擬負他。」因書二符付生，曰：「歸授兩鬼，任其福命：如聞門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歸囑二女。後月餘，果聞有哭女者。二女爭奔而去。小謝忙急，忘吞其符。見有喪轝過，秋容直出，入棺而沒；小謝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視，則富室郝氏殯其女。共見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驚疑；俄聞棺中有聲，息肩發驗，女已頓蘇。因暫寄生齋外，羅守之。忽開目問陶生。郝氏研詰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歸；女不從，逕入生齋，偃臥不起。郝乃識婿而去。生就視之，面龐雖異，而光豔不減秋容，喜愜過望，殷敘平生。忽聞嗚嗚鬼泣，則小謝哭於暗陬。心甚憐之，即移燈往，寬譬哀情，而衿袖淋浪，痛不可解。近曉始去。天明，郝以婢媼齎送香匳，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則小謝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婦俱為慘動，不能成合巹之禮。生憂思無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憐救。」生然之。跡道士所在，叩伏自陳。道士力言「無術」。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癡生好纏人！合與有緣，請竭吾術。」乃從生來，索靜室，掩扉坐，戒勿相問。

　　凡十餘日，不飲不食。潛窺之，瞑若睡。一日晨興，有少女搴簾入，明眸皓齒，光豔照人。微笑曰：「跋履終夜，憊極矣！被汝糾纏不了，奔馳百里外，始得一好廬舍，道人載與俱來矣。待見其人，便相交付耳。」斂昏，小謝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為一體，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逕去。拜而送之。及返，則女已甦。扶置牀上，氣體漸舒，但把足呻言趾股痠痛，數日始能起。

　　後生應試得通籍。有蔡子經者，與同譜，以事過生，留數日。小謝自鄰舍歸，蔡望見之，疾趨相躡；小謝側身斂避，心竊怒其輕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駭物聽，可相告否？」詰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殞，經兩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適見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荊陋劣，何足以方君妹？然既係同譜，義即至切，何妨一獻妻孥。」乃入內，使小謝衣殉裝出。蔡大驚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將速歸，用慰嚴慈。」遂去。過數日。舉家皆至，後往來如郝焉。

　　異史氏曰：「絕世佳人，求一而難之，何遽得兩哉！事千古而一見，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道士其仙耶？何術之神也！苟有其術，醜鬼可交耳。」

　　第06.15回 縊鬼

　　范生者，宿於逆旅。食後，燭而假寐。忽一婢來，襆衣置椅上；又有鏡匳揥篋，一一列案頭，乃去。俄一少婦自房中出，發篋開匳，對鏡櫛掠；已而髻，已而簪，顧影徘徊甚久。前婢來，進匜沃盥。盥已捧帨，既，持沐湯去。婦解襆出裙帔，炫然新製，就著之。掩衿提領，結束周至。范不語，中心疑怪，謂必奔婦，將嚴裝以就客也。婦裝訖，出長帶，垂諸梁而結焉。訝之。婦從容跂雙彎，引頸受縊。才一著帶，目即含，眉即豎，舌出吻兩寸許，顏色慘變如鬼。大駭奔出，呼告主人，驗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婦經於是，毋乃此乎？」吁！異哉！即死猶作其狀，此何說也？

　　異史氏曰：「冤之極而至於自盡，苦矣！然前為人而不知，後為鬼而不覺，所最難堪者，束裝結帶時耳。故死後頓忘其他，而獨於此際此境，猶歷歷一作，是其所極不忘者也。」

　　第06.16回 吳門畫工

　　吳門畫工某，忘其名。喜繪呂祖，每想像而神會之，希幸一遇。虔結在念，靡刻不存。一日，值羣丐飲郊郭間，內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軒豁。心忽動，疑為呂祖。諦視覺愈確，遂捉其臂曰：「君呂祖也。」丐者大笑。某堅執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呂祖，汝將奈何？」某叩頭，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識，可謂有緣。然此處非語所，夜間當相見也。」再欲遮問，轉盼已杳。駭嘆而歸。至夜，果夢呂祖來，曰：「念子志慮耑誠，特來一見。但汝骨氣貪吝，不能為仙。我使子見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麗人躡空而下，服飾如貴嬪，容光袍儀，煥映一室。呂祖曰：「此乃董娘娘，子審誌之。」既而又問：「記得否？」答：「已記之。」又曰：「勿忘卻。」俄而麗者去，呂祖亦去。醒而異之，即夢中所見，肖而藏之，終亦不解所謂。

　　後數年，偶游於都。會董妃薨，上念其賢，將為肖像。諸工羣集，口授心擬，終不能似。某忽觸念夢中人，得無是耶？以圖呈進。宮中傳覽，皆謂神肖。由是授官中書，辭不受；賜萬金。於是名大譟。貴戚家爭遺重幣，乞為先人傳影。但懸空摹寫，罔不曲似。浹辰之間，累數巨萬。萊蕪朱拱奎曾見其人。

　　第06.17回 林氏

　　濟南戚安期，素佻達，喜狎妓。妻婉戒之，不聽。妻林氏，美而賢。會北兵入境，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偽諾之。適兵佩刀繫牀頭，急抽刀自剄死；兵舉而委諸野。次日，拔舍去。有人傳林死，戚痛悼而往。視之，有微息。負而歸，目漸動；稍稍嚬呻；扶其項，以竹管滴瀝灌飲，能咽。戚撫之曰：「卿萬一能活，相負者必遭凶折！」半年，林平復如故；但首為頸痕所牽，常若左顧。戚不以為醜，愛戀逾於平昔。曲巷之游，從此絕跡。林自覺形穢，將為置媵；戚執不可。

　　居數年，林不育，因勸納婢。戚曰：「業誓不二，鬼神寧不聞之？即似續不承，亦吾命耳。若未應絕，卿豈老不能生者耶？」林乃託疾，使戚獨宿；遣婢海棠，襆被臥其牀下。既久，陰以宵情問婢。婢言無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住，自詣婢所臥。少間，聞牀上睡息已動。潛起，登牀捫之。戚醒問誰。林耳語曰：「我海棠也。」戚卻拒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須汝奔就耶？」林乃下牀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託己往就之。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疑焉。摸其項，無痕，知為婢，又咄之。婢慚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過執。倘得一丈夫子，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責將及，尚望延宗嗣乎？」林翼日笑語戚曰：「凡農家者流，苗與秀不可知，播種常例不可違。晚間耕耨之期至矣。」戚笑會之。既夕，林滅燭呼婢，使臥己衾中。戚入，就榻戲曰：「佃人來矣。深愧錢鎛不利，負此良田。」婢不語。既而舉事，婢小語曰：「私處小腫，顛猛不任！」戚體意溫卹之。事已，婢偽起溺，以林易之。自此時值落紅，輒一為之，而戚不知也。未幾，婢腹震。林每使靜坐，不令給役於前。故謂戚曰：「妾勸內婢，而君弗聽。設爾日冒妾時，君誤信之，交而得孕，將復如何？」戚曰：「留犢鬻母。」林乃不言。

　　無何，婢舉一子。林暗買乳媼，抱養母家。積四五年，又產一子一女。長子名長生，已七歲，就外祖家讀。林半月輒託歸寧，一往看視。婢年益長，戚時時促遣之。林輒諾。婢日思兒女，林從其願，竊為上鬟，送詣母所。謂戚曰：「日謂我不嫁海棠，母家有義男，業配之。」又數年，子女俱長成。值戚初度，林先期治具，為候賓友。戚歎曰：「歲月騖過，忽已半世。幸各強健，家亦不至凍餒。所闕者，膝下一點。」林曰：「君執拗，不從妾言，夫誰怨？然欲得男，兩亦非難，何況一也？」戚解顏曰：「既言不難，明日便索兩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駕至母家，嚴妝子女，載與俱歸。入門，令雁行立，呼父叩祝千秋。拜已而起，相顧嬉笑。戚駭怪不解。林曰：「君索兩男，妾添一女。」始為詳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絕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絕乎？」戚感極，涕不自禁。乃迎婢歸，偕老焉。

　　古有賢姬，如林者，可謂聖矣！

　　第06.18回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家有狐祟，布帛器具，輒被拋擲鄰堵。蓄細葛，將取作服；見捆卷如故，解視，則邊實而中虛，悉被翦去。諸如此類，不堪其苦。亂詬罵之。岳戒止云：「恐狐聞。」狐在梁上曰：「我已聞之矣。」由是祟益甚。

　　一日，夫妻臥未起，狐攝衾服去。各白身蹲牀上，望空哀祝之。忽見好女子自窗入，擲衣牀頭。視之，不甚修長；衣絳紅，外襲雪花比甲。岳著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顧，即勿相擾。請以為女，如何？」狐曰：「我齒較汝長，何得妄自尊？」又請為姊妹，乃許之。於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

　　時顏鎮張八公子家，有狐居樓上，恆與人語。岳問：「識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識？」岳曰：「彼喜姨曾不擾人，汝何不效之？」狐不聽，擾如故。猶不甚祟他人，而專祟其子婦：履襪簪珥，往往棄道上，每食，輒於粥椀中埋死鼠或糞穢。婦輒擲椀罵騷狐，並不禱免。岳祝曰：「兒女輩皆呼汝姑，何略無尊長體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婦，我為汝媳，便相安矣。」子婦罵曰：「淫狐不自慚，欲與人爭漢子耶？」時婦坐衣笥上，忽見濃煙出尻下，熏熱如籠。啟視，藏裳俱燼；剩一二事，皆姑服也。又使岳子出其婦，子不應。過數日，又促之，仍不應。狐怒，以石擊之，額破裂，血流幾斃。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因幣聘之。李以泥金寫紅絹作符，三日始成。又以鏡縛梃上，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隨視，有所見，即急告。至一處，童言牆上若犬伏。李即戟手書符其處。既而禹步庭中，咒移時，即見家中犬豕並來，帖耳戢尾，若聽教命。李揮曰：「去！」即紛然魚貫而去。又咒，羣鴨即來，又揮去之。已而雞至。李指一雞，大叱之。他雞俱去，此雞獨伏，交翼長鳴，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家人並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憶三年前，曾為此戲，怪異即自爾日始也。遍搜之，見芻偶猶在廄梁上。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三咒三叱，雞起徑去。聞瓻口言曰：「岳四很哉！數年後，當復來。」岳乞付之湯火；李不可，攜去。或見其壁間挂數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縱之，出為祟，因此獲聘金，居為奇貨云。

　　第06.19回 細侯

　　昌化滿生，設帳於餘杭。偶涉廛市，經臨街閣下，忽有荔殼墜肩頭。仰視，一雛姬憑閣上，妖姿要妙，不覺注目發狂。姬俯哂而入，詢之，知為娼樓賈氏女細侯也。其聲價頗高，自顧不能適願。歸齋冥想，終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相見，言笑甚懽，心志益迷。託故假貸同人，斂金如干，攜以赴女，款洽臻至。即枕上口占一絕贈之云：「膏膩銅盤夜未央，牀頭小語麝蘭香。新鬟明日重妝鳳，無復行雲夢楚王。」細侯蹙然曰：「妾雖污賤，每願得同心而事之。君既無婦，視妾可當家否？」生大悅，即叮嚀，堅相約。細侯亦喜曰：「吟詠之事，妾自謂無難，每於無人處，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為聽觀所譏。倘得相從，幸教妾也。」因問生家田產幾何，答曰：「薄田半頃，破屋數椽而已。」細侯曰：「妾歸君後，當長相守，勿復設帳為也。四十畝聊足自給，十畝可以種黍，織五匹絹，納太平之稅有餘矣。閉戶相對，君讀妾織，暇則詩酒可遣，千戶侯何足貴！」生曰：「卿身價略可幾多？」曰：「依媼貪志，何能盈也？多不過二百金足矣。可恨妾齒稚，不知重貲財，得輒歸母，所私蓄者區區無多。君能辦百金，過此即非所慮。」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令於湖南，屢相見招，僕以道遠，故憚於行。今為卿故，當往謀之。計三四月，可以復歸，幸耐相候。」細侯諾之。

　　生即棄館南游，至則令已免官，以罣誤居民舍，宦囊空虛，不能為禮。生落魄難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歸。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東翁痛子而訟其師，因被逮囹圄。幸有他門人，憐師無過，時致饋遺，以是得無苦。

　　細侯自別生，杜門不交一客。母詰知故，不可奪，亦姑聽之。有富賈某，慕細侯名，託媒於媼，務在必得，不靳直。細侯不可。賈以負販詣湖南，敬偵生耗。時獄已將解，賈以金賂當事吏，使久錮之。歸告媼云：「生已瘐死。」細侯疑其信不確。媼曰：「無論滿生已死，縱或不死，與其從窮措大，以椎布終也，何如衣錦而厭粱肉乎？」細侯曰：「滿生雖貧，其骨清也；守齷齪商，誠非所願。且道路之言，何足憑信！」賈又轉囑他商，假作滿生絕命書寄細侯，以絕其望。細侯得書，惟朝夕哀哭，媼曰：「我自幼於汝，撫育良劬。汝成人二三年，所得報者，日亦無多。既不願隸籍，即又不嫁，何以謀生活？」細侯不得己，遂嫁賈。賈衣服簪珥，供給豐侈。年餘，生一子。

　　無何，生得門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賈之錮己也；然念素無郤，反復不得其由。門人義助資斧以歸。既聞細侯已嫁，心甚激楚，因以所苦，託市媼賣漿者達細侯，細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賈之詭謀。乘賈他出，殺抱中兒，攜所有亡歸滿；凡賈家服飾，一無所取。賈歸，怒質於官。官原其情，置不問。

　　嗚呼！壽亭侯之歸漢，亦復何殊？顧殺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

　　第06.20回 狼三則

　　有屠人貨肉歸，日已暮。歘一狼來，瞰擔中肉，似甚涎垂；步亦步，尾行數里。屠懼，示之以刃，則稍卻；既走，又從之。屠無計，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懸諸樹而蚤取之。遂鉤肉，翹足挂樹間，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逕歸。昧爽往取肉，遙望樹上懸巨物，似人縊死狀，大駭。逡巡近之，則死狼也。仰首審視，見口中含肉，肉鉤刺狼腭，如魚吞餌。時狼革價昂，直十餘金，屠小裕焉。緣木求魚，狼則罹之，亦可笑已！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復投之，後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而兩狼之並驅如故。屠大窘，恐前後受其敵。顧野有麥場，場主積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擔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時，一狼逕去；其一犬坐於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數刀斃之。方欲行，轉視積薪後，一狼洞其中，意將隧入以攻其後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後斷其股，亦斃之。乃悟前狼假寐，蓋以誘敵。狼亦黠矣！而頃刻兩斃，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一屠暮行，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遺行室，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顧無計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極力吹移時，覺狼不甚動，方縛以帶。出視，則狼脹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張不得合。遂負之以歸。非屠烏能作此謀也？三事皆出於屠；則屠人之殘，殺狼亦可用也。

　　第06.21回 美人首

　　諸商寓居京舍。舍與鄰屋相連，中隔板壁；板有松節脫處，穴如琖。忽女子探首入，挽鳳髻，絕美；旋伸一臂，潔白如玉。衆駭其妖，欲捉之，已縮去。少頃，又至，但隔壁不見其身。奔之，則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決之，應手而落，血濺塵土。衆驚告主人。主人懼，以其首首焉。逮諸商鞫之，殊荒唐。淹繫半年，迄無情詞，亦未有以人命訟者，乃釋商，瘞女首。

　　第06.22回 劉亮采

　　聞濟南懷利仁言：劉公亮采，狐之後身也。初，太翁居南山，有叟造其廬，自言胡姓。問所居，曰：「只在此山中。閒處人少，惟我兩人，可與數晨夕，故來相拜識。」因與接談，詞旨便利，悅之。治酒相歡，醺而去。越日復來，愈益款厚。劉云：「自蒙下交，分即最深。但不識家何里，焉所問興居？」胡曰：「不敢諱，實山中之老狐也。與若有夙因，故敢內交門下。固不能為翁福，亦不敢為翁禍，幸相信勿駭。」劉亦不疑，更相契重。即敘年齒，胡作兄，往來如昆季。有小休咎，亦以告。時劉乏嗣，叟忽云：「公勿憂，我當為君後。」劉訝其言怪。胡曰：「僕算數已盡，投生有期矣。與其他適，何如生故人家？」劉曰：「仙壽萬年，何遂及此？」叟搖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夢叟來，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為劉公。公既長，身短，言詞敏諧，絕類胡。少有才名，壬辰成進士。為人任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趙之客，趾錯於門；貨酒賣餅者，門前成市焉。

　　第06.23回 蕙芳

　　馬二混，居青州東門內，以貨麵為業。家貧，無婦，與母共作苦。一日，媼獨居，忽有美人來，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樸，而光華照人。媼驚顧窮詰。女笑曰：「我以賢郎誠篤，願委身母家。」媼益驚曰：「娘子天人，有此一言，則折我母子數年壽！」女固請之。意必為侯門亡人，拒益力。女乃去。越三日，復來，留連不去。問其姓氏，曰：「母肯納我，我乃言；不然，固無庸問。」媼曰：「貧賤傭保骨，得婦如此，不稱亦不祥。」女笑坐牀頭，戀戀殊殷。媼辭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禍。」女乃出門，媼視之西去。又數日，西巷中呂媼來，謂母曰：「鄰女董蕙芳，孤而無依，自願為賢郎婦，胡弗納？」母以所疑慮具白之。呂曰：「烏有此耶？如有乖謬，咎在老身。」母大喜，諾之。

　　呂既去，媼掃室布席，將待子歸往娶之。日將暮，女飄然自至。入室參母，起拜盡禮。告媼曰：「妾有兩婢，未得母命，不敢進也。」媼曰：「我母子守窮廬，不解役婢僕。日得蠅頭利，僅足自給。今增新婦一人，嬌嫩坐食，尚恐不充飽；益之二婢，豈吸風所能活耶？」女笑曰：「婢來，亦不費母度支，皆能自得食。」問：「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聲未及已，忽如飛鳥墮，二婢已立於前。即令伏地叩母。

　　既而馬歸，母迎告之。馬喜。入室，見翠棟雕梁，侔於宮殿；中之几屏簾幙，光耀奪視。驚極，不敢入。女下牀迎笑，睹之若仙。益駭，卻退。女挽之，坐與溫語。馬喜出非分，形神若不相屬。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須。」因命二婢治具。秋月出一革袋，執向扉後，格格撼擺之。已而以手探入，壺盛酒，柈盛炙，觸類熏騰。飲已而寢，則花罽錦裀，溫膩非常。天明出門，則茅廬依舊。母子共奇之。

　　媼詣呂所，將跡所由。入門，先謝其媒合之德。呂訝云：「久不拜訪，何鄰女之曾託乎？」媼益疑，具言端委。呂大駭，即同媼來視新婦。女笑逆之，極道作合之義。呂見其惠麗，愕眙良久，即亦不辨，唯唯而已。女贈白木搔具一事，曰：「無以報德，姑奉此為姥姥爬背耳。」呂受以歸，審視則化為白金。

　　馬自得婦，頓更舊業，門戶一新。笥中貂錦無數，任馬取著；而出室門，則為布素，但輕煖耳。女所自衣亦然。積四五年，忽曰：「我謫降人間十餘載，因與子有緣，遂暫留止。今別矣。」馬苦留之。女曰：「請別擇良偶，以承廬墓。我歲月當一至焉。」忽不見。馬乃娶秦氏。

　　後三年，七夕，夫妻方共語，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懽，不念故人耶？」馬驚起，愴然曳坐，便道衷曲。女曰：「我適送織女渡河，乘間一相望耳。」兩相依依，語無休止。忽空際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別。馬問其誰。曰：「余適同雙成姊來，彼不耐久伺矣。」馬送之。女曰：「子壽八旬，至期，我來收爾骨。」言已，遂逝。

　　今馬六十餘矣。其人但樸訥，無他長。

　　異史氏曰：「馬生其名混，其業褻，蕙芳奚取哉？於此見仙人之貴樸訥誠篤也。余嘗謂友人：若我與爾，鬼狐且棄之矣。所差不愧於仙人者，惟『混』耳。」

　　第06.24回 山神

　　益都李會斗，偶山行，值數人籍地飲。見李至，讙然並起，曳入座，競觴之。視其柈饌，雜陳珍錯。移時，飲甚懽；但酒味薄濇。忽遙有一人來，面狹長，可二三尺許；冠之高細稱是。衆驚曰：「山神至矣！」即都紛紛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既而起視，則肴酒一無所有，惟有破陶器貯溲浡，瓦片上盛晰蜴數枚而已。

　　第06.25回 蕭七

　　徐繼長，臨淄人，居城東之磨房莊。業儒未成，去而為吏。偶適姻家，道出于氏殯宮。薄暮醉歸，過其處，見樓閣繁麗，一叟當戶坐。徐酒渴思飲，揖叟求漿。叟起，邀客人，升堂授飲。飲已，叟曰：「曛暮難行，姑留宿，早旦而發如何也？」徐亦疲殆，樂遵所請。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謂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郎君清門令望，可附婚姻。有幼女未字，欲充下陳，幸垂援拾。」徐踧踖不知所對。叟即遣伻告其親族，又傳語令女郎妝束。頃之，峩冠博帶者四五輩，先後並至。女郎亦炫妝出，姿容絕俗。於是交坐宴會。

　　徐神魂眩亂，但欲速寢。酒數行，堅辭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婦入幃，館同爰止。徐問其族姓，女自言：「蕭姓，行七。」又復細審門閥。女曰：「身雖賤陋，配吏胥當不辱寞，何苦研窮？」徐溺其色，款暱備至，不復他疑。女曰：「此處不可為家。審知汝家姊姊甚平善，或不拗阻，歸除一舍，行將自至耳。」徐應之。既而加臂於身，奄忽就寐。既覺，則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陰翳曉，身下籍黍穰尺許厚。駭歎而歸，告妻。妻戲為除館，設榻其中，闔門出，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與共笑。

　　日既暮，妻戲曳徐啟門，曰：「新人得無已在室耶？」既入，則美人華妝坐榻上。見二人入，橋起逆之。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參拜恭謹。妻乃治具，為之合歡。女早起操作，不待驅使。一日謂徐：「姊姨輩俱欲來吾家一望。」徐慮倉卒無以應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饒，將先齎饌具來，但煩吾家姊姊烹飪而已。」徐告妻，妻諾之。晨炊後，果有人荷酒胾來，釋擔而去。妻為職庖人之役。晡後，六七女郎至，長者不過四十以來，圍坐並飲，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窺，惟見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讙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視案上，杯柈俱空。笑曰：「諸婢想俱餓，遂如狗舐砧。」少間，女還，殷殷相勞，奪器自滌，促嫡安眠。妻曰：「客臨吾家，使自備飲饌，亦大笑話。明日合另邀致。」逾數日，徐從妻言，使女復召客。客至，恣意飲噉；惟留四簋，不加匕箸。徐問之。羣笑曰：「夫人謂吾輩惡，故留以待調人。」

　　座間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縞裳，云是新寡，女呼為六姊，情態妖豔，善笑能口。與徐漸洽，輒以諧語相嘲。行觴政，徐為錄事，禁笑謔。六姊頻犯，連引十餘爵，酡然逕醉。芳體嬌懶，荏弱難持。無何，亡去。徐燭而覓之，則酣寢暗幃中。近接其吻，亦不覺。以手探袴，私處墳起。心旌方搖，席中紛喚徐郎，乃急理其衣，見袖中有綾巾，竊之而出。迨於夜央，衆客離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搖之，始呵欠而起，繫裙理髮從衆去。徐拳拳懷念，不釋於心。將於空處展玩遺巾，而覓之已渺。疑送客時遺落途間，執燈細照階除，都復烏有。意頊頊不自得。女問之，徐漫應之。女笑曰：「勿誑語，巾子人已將去，徒勞心目。」徐驚，以實告，且言懷思。女曰：「彼與君無宿分，緣止此耳。」問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君為士人，見而悅之，為兩親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使人語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來，獲一捫其肌膚，死無憾！』彼感此意，諾如所請。適以冗羈，未遽往；過夕而至，則病者已殞；是前世與君有一捫之緣也。過此即非所望。」後設筵再招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頗有怨懟。

　　女一日謂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見罪。彼實不肯至，於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將別矢，請為君極力一謀，用解從前之惑。彼雖不來，寧禁我不往？登門就之，或人定勝天，不可知。」徐喜，從之。女握手，飄若履虛，頃刻至其家。黃甓廣堂，門戶曲折，與初見時無少異。岳父母並出，曰：「拙女久蒙溫煦。老身以殘年衰慵，有疏省問，或當不怪耶？」即張筵作會。女便問諸姊妹。母云：「各歸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喚婢請六娘子來，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簡嘿，不似前此之諧。少時，叟媼辭去。女謂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晒曰：「輕薄郎何宜相近！」女執兩人殘卮，強使易飲，曰：「吻已接矣，作態何為？」少時，七姐亡去，室中止餘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轉撐拒。徐牽衣長跽而哀之，色漸和，相攜入室。裁緩襦結，忽聞喊嘶動地，火光射闥。六姊大驚，推徐起曰：「禍事忽臨，奈何！」徐忙迫不知所為，而女郎已竄避無跡矣。徐悵然少坐，屋宇並失。獵者十餘人，按鷹操刃而至，驚問：「何人夜伏於此？」徐託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適逐一狐，見之否？」答云：「不見。」細認其處，乃于氏殯宮也。怏怏而歸。猶冀七姊復至，晨占雀喜，夕卜燈花，而竟無消息矣。董玉玹談。

　　第06.26回 亂離二則

　　學師劉芳輝，京都人。有妹許聘戴生，出閤有日矣。值北兵入境，父兄恐細弱為累，謀妝送戴家。修飾未竟，亂兵紛入，父子分竄。女為牛彔俘去。從之數日，殊不少狎。夜則臥之別榻，飲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來，年與女相上下，儀采都雅。牛彔謂之曰：「我無子，將以汝繼統緒，肯否？」少年唯唯。又指女謂曰：「如肯，即以此為汝婦。」少年喜，願從所命。牛彔乃使同榻，浹洽甚樂。既而枕上各道姓氏，則少年即戴生也。

　　陝西某公，任鹽秩，家累不從。值姜瓖之變，故里陷為盜藪，音信隔絕。後亂平，遣人探問，則百里絕煙，無處可詢消息。會以復命入都，有老班役喪偶，貧不能娶，公賚數金使買婦。時大兵凱旋，俘獲婦口無算，插標市上，如賣牛馬。遂攜金就擇之。自分金少，不敢問少艾。中一媼甚整潔，遂贖以歸。媼坐牀上，細認曰：「汝非某班投耶？」問所自知。曰：「汝從我兒服役，胡不識！」班役大駭，急告公。公視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償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謀媼。見一婦年三十餘，風範超脫，因贖之。即行，婦且走且顧，曰：「汝非某班役耶？」又驚問之。曰：「汝從我夫服役，如何不識！」班役益駭，導見公。公視之，真其夫人。又悲失聲。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為班役娶美婦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為之感應。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

　　異史氏曰：「炎崐之禍，玉石不分，誠然哉！若公一門，是以聚而傳者也。董思白之後，僅有一孫，今亦不得奉其祭祀，亦朝士之責也。悲夫！」

　　第06.27回 豢蛇

　　泗水山中，舊有禪院，四無村落，人蹟罕及，有道士棲止其中。或言內多大蛇，故游人益遠之。一少年入山羅鷹。入既深，無所歸宿；遙見蘭若，趨投之。道士驚曰：「居士何來？幸不為兒輩所見！」即命坐，具饘粥。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餘圍，昂首向客，怒目電瞛。客大懼。道士以掌擊其額，呵曰：「去！」蛇乃俯首入東室。蜿蜒移時，其軀始盡，盤伏其中，一室盡滿。客大懼，搖戰。道士曰：「此平時所豢養。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較前略小，約可五六圍。見客遽止，睒閃吐舌如前狀。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無臥處，半遶梁間，壁上土搖落有聲。客益懼，終夜不寢。早起欲歸，道士送之。出屋門，見牆上階下，大如盎琖者，行臥不一。見生人，皆有吞噬狀。客懼，依道士肘腋而行，使送出谷口，乃歸。

　　余鄉有客中州者，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湯甚美，而段段皆圓，類雞項。疑問寺僧：「殺雞幾何，遂得多項？」僧曰：「此蛇段耳。」客大驚，有出門而哇者。既寢，覺胸上蠕蠕。摸之，則蛇也，頓起駭呼。僧起曰：「此常事，烏足駭！」因以火照壁間，大小滿牆，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甕，探首井邊而不出。爇火下視，則蛇子蛇孫以數百萬計，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為害，佛坐其上以鎮之，其患始平」云。

　　第06.28回 雷公

　　亳州民王從簡，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見雷公持鎚，振翼而入。大駭，急以器中便溺傾注之。雷公沾穢，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極力展騰，不得去。攧倒庭際，嗥聲如牛。天上雲漸低，漸與簷齊。雲中蕭蕭如馬鳴，與雷公相應。少時，雨暴澍，身上惡濁盡洗，乃作霹靂而去。

　　第06.29回 菱角

　　胡大成，楚人。其母素奉佛。成從塾師讀，道由觀音祠，母囑過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兒邀戲其中，髮裁掩頸，而風致娟然。時成年十四，心好之。問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畫工女菱角也。問將何為？」成又問：「有婿家無？」女酡然曰：「無也。」成言：「我為若婿，好否？」女慚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上下睨成，意似欣屬焉。成乃出。女追而遙告曰：「崔爾誠，吾父所善，用為媒，無不諧。」成曰：「諾。」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傾慕之。歸，向母實白心願。母止此兒，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焦責聘財奢，事已不就。崔極言成清族美才，焦始許之。

　　成有伯父，老而無子，授教職於湖北。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喪。數月將歸，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適大寇據湖南，家耗遂隔。成竄民間，弔影孤惶而已。一日，有媼年四十八九，縈迴村中，日昃不去。自言：「離亂罔歸，將以自鬻。」或問其價。言：「不屑為人奴，亦不願為人婦，但有母我者，則從之，不較直。」聞者皆笑。成往視之，面目間有一二頗肖其母，觸於懷而大悲。自念隻身，無縫紉者，遂邀歸，執子禮焉。媼喜，便為炊飯織屨，劬勞若母。拂意輒譴之；而少有疾苦，則濡煦過於所生。忽謂曰：「此處太平，幸可無虞。然兒長矣，雖在羈旅，大倫不可廢。三兩日，當為兒娶之。」成泣曰：「兒自有婦，但間阻南北耳。」媼曰：「大亂時，人事翻覆，何可株待？」成又泣曰：「無論結髮之盟不可背，且誰以嬌女付萍梗人？」媼不答，但為治簾幌衾枕，甚周備，亦不識所自來。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燭坐勿寐，我往視新婦來也未。」遂出門去。三更既盡，媼不返。心大疑。俄聞門外譁，出視，則一女子坐庭中，篷首啜泣。驚問：「何人？」亦不語。良久，乃言曰：「娶我來，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驚，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於胡大成；不意湖北去，音信斷絕。父母強以我歸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奪也！」成聞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駭，不信。相將入室，即燈審顧，曰：「得無夢耶？」於是轉悲為喜，相道離苦。

　　先是亂後，湖南百里，滌地無類。焦攜家竄長沙之東，又受周生聘。亂中不能成禮，期是夕送諸其家。女泣不盥櫛，家中強置車中。至途次，女攧墜車下。遂有四人荷肩輿至，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輿，疾行若飛，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將至矣。」乃去。成詰知情事，始悟媼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禱，願得母子復聚。

　　母自戎馬戒嚴，同儔人婦奔伏澗谷。一夜，譟言寇至，即並張皇四匿。有童子以騎授母。母急不暇問，扶肩而上，輕迅剽遫，瞬息至湖上，馬踏水奔騰，蹄下不波。無何，扶下，指一戶云：「此中可居。」母將啟謝；回視其馬，化為金毛犼，高丈餘，童子超乘而去。母以手撾門，豁然啟扉。有人出問，怪其音熟，視之，成也。母子抱哭。婦亦驚起，一門歡慰。疑媼為大士現身。由此持觀音經咒益虔。遂流寓湖北，治田廬焉。

　　第06.30回 餓鬼

　　馬永，齊人。為人貪，無賴，家卒屢空，鄉人戲而名之「餓鬼」。年三十餘，日益窶，衣百結鶉，兩手交其肩，在市上攫食。人盡棄之，不以齒。邑有朱叟者，少攜妻居於五都之市，操業不雅。暮歲歸其鄉，大為士類所口；而朱潔行為善，人始稍稍禮貌之。

　　一日，值馬攫食不償，為肆人所苦。憐之，代給其直。引歸，贈以數百，俾作本。馬去，不肯謀業，坐而食。無何，貲復匱，仍蹈舊轍。而常懼與朱遇，去之臨邑。暮宿學宮，冬夜凜寒，輒摘聖賢顛上旒而煨其板。學官知之，怒欲加刑。馬哀免，願為先生生財。學官喜，縱之去。馬探某生殷富，登門強索貲，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誣而控諸學。學官勒取重賂，始免申黜。諸生因而共憤，公質縣尹。尹廉得實，笞四十，梏其頸，三日斃焉。是夜，朱叟夢馬冠帶而入，曰：「負公大德，今來相報。」既寤，妾舉子。叟知為馬，名以馬兒。少不慧，喜其能讀。二十餘，竭力經紀，得入邑泮。

　　後考試寓旅邸，晝臥牀上，見壁間悉糊舊藝；視之，有「犬之性」四句題，心畏其難，讀而志之。入場，適是其題，錄之，得優等，食餼焉。六十餘，補臨邑訓導。官數年，曾無一道義交。惟袖中出青蚨，則作鸕鶿笑；不則睫毛一寸長，稜稜若不相識。偶大令以諸生小故，判令薄懲，輒酷掠如治盜賊。有訟士子者，即富來叩門矣。如此多端，諸生不復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腫聾瞶，每向人物色黑鬚藥。有狂生某，剉茜根紿之。天明共視，如廟中所塑靈官狀。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憤氣中結，數月而死。

　　第06.31回 考弊司

　　聞人生，河南人。抱病經日，見一秀才入，伏謁牀下，謙抑盡禮。已而請生少步，把臂長語，刺刺且行，數里外猶不言別。生佇足，拱手致辭。秀才云：「更煩移趾，僕有一事相求。」生問之。答云：「吾輩悉屬考弊司轄。司主名虛肚鬼王。初見之，例應割髀肉，浼君一緩頰耳。」生驚問：「何罪而至於此？」曰：「不必有罪，此是舊例。若豐於賄者，可贖也。然而我貧。」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聽從。」言次，已入城郭。

　　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廠，惟一堂高廣，堂下兩碣東西立，綠書大於栲栳，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禮義廉恥」。躇階而進，見堂上一扁，大書「考弊司」。楹間，板雕翠字一聯云：「曰校、曰序、曰庠，兩字德行陰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游覽未已，官已出，鬈髮鮐背，若數百年人；而鼻孔撩天，脣外傾，不承其齒。從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餘人列侍，半獰惡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駭極，欲卻退。鬼王已睹，降階揖生上，便問興居。生但諾。又問：「何事見臨？」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變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氣象森凜，似不可入一詞。生不敢言，驟起告別；鬼王側行送之，至門外始返。

　　生不歸，潛入以觀其變。至堂下，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交臂歷指，儼然在徽纆中。一獰人持刀來，裸其股，割片肉，可駢三指許。秀才大嗥欲嗄。生少年負義，憤不自持，大呼曰：「慘慘如此，成何世界！」鬼王驚起，暫命止割，蹻履逆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將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藍蔚蒼蒼，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此輩惟與閻羅近，呼之或可應耳。」乃示之途。趨而往，果見殿陛威赫，閻羅方坐；伏階號屈。王召訊已，立命諸鬼綰絏提鎚而去。少頃，鬼王及秀才並至。審其情確，大怒曰：「憐爾夙世攻苦，暫委此任，候生貴家；今乃敢爾！其去若善筋，增若惡骨，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鬼乃箠之，仆地，顛落一齒；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絲。鬼王呼痛，聲類斬豕。手足並抽訖，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從其後，感荷殷殷。挽送過市，見一戶，垂朱簾，簾內一女子，露半面，容妝絕美。生問：「誰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過，生低徊不能捨，遂堅止秀才。秀才曰：「君為僕來，而今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辭，乃去。生望秀才去遠，急趨入簾內。女接見，喜形於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華。」一嫗出，為具肴酒。酒闌，入帷，懽愛殊濃，切切訂婚嫁。既曙，嫗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貲，奈何！」生頓念腰橐空虛，惶愧無聲。久之，曰：「我實不曾攜得一文，宜署券保，歸即奉酬。」嫗變色曰：「曾聞夜度娘索逋欠耶？」秋華嚬蹙，不作一語。生暫解衣為質。嫗持笑曰：「此尚不能償酒直耳！」呶呶不滿志，與女俱入。生慚。移時，猶冀女出展別，再訂前約；久久無音，潛入窺之，見嫗與秋華，自肩以上化為牛鬼，目睒睒相對立。大懼，趨出；欲歸，則百道歧出，莫知所從。問之市人，並無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間，歷兩昏曉，悽意含酸，響腸鳴餓，進退無以自決。忽秀才過，望見之，驚曰：「何尚未歸，而簡褻若此？」生靦顏莫對。秀才曰：「有之矣！得勿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氣而往，曰：「秋華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時，即以衣來付生，曰：「淫婢無禮，已叱罵之矣。」送生至家，乃別而去。生暴絕，三日而甦，言之歷歷。

　　第06.32回 閻羅

　　沂州徐公星，自言夜作閻羅王。州有馬生亦然。徐公聞之，訪諸其家，問馬昨夕冥中處分何事。馬言：「無他事，但送左蘿石升天。天上墮蓮花，朵大如屋」云。

　　第06.33回 大人

　　長山李孝廉質君詣青州，途中遇六七人，語音類燕。審視兩頰，俱有瘢，大如錢。異之，因問何病之同。客曰：舊歲客雲南，日暮失道，入大山中，絕壑巉巖，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樹一章，條數尺，綿綿下垂，蔭廣畝餘。諸客計無所之，因共繫馬解裝，旁樹棲止。夜深，虎豹鴞鴟，次第嗥動，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見一大人來，高以丈計。客團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馬而食，六七匹頃刻都盡。既而折樹上長條，捉人首穿腮，如貫魚狀。貫訖，提行數步，條毳折有聲。大人似恐墜落，乃屈條之兩端，壓以巨石而去。客覺其去遠，出佩刀，自斷貫條，負痛疾走。未數武，見大人又導一人俱來。客懼，伏叢莽中。見後來者更巨，至樹下，往來巡視，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聲啁啾，似巨鳥鳴，意甚怒，蓋怒大人之紿己也。因以掌批其頰。大人傴僂順受，無敢少爭。俄而俱去。諸客始倉皇出。荒竄良久，遙見嶺頭有燈火，羣趨之。至則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環拜，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待舍妹歸，可與謀也。」無何，一女子荷兩虎自外入，問客何來。諸客叩伏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兩箇為孽，不圖凶頑若此！當即除之。」於石室中出銅鎚，重三四百觔，出門遂逝。男子煮虎肉饗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見我欲遁，追之數十里，斷其一指而還。」因以指擲地，大於脛骨焉。衆駭極，問其姓氏，不答。少間，肉熟，客創痛不食。女以藥屑遍糝之，痛頓止。天明，女子送客至樹下，行李俱在。各負裝行十餘里，經昨夜鬬處，女子指示之，石窪中殘血尚存盆許。出山，女子始別而返。

　　第06.34回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與庶兄晟，友于最敦。晟狎一妓，名波斯，有割臂之盟；以其母取直奢，所約不遂。適其母欲從良，願先遣波斯。

　　有莊公子者，素善波斯，請贖為妾。波斯謂母曰：「既願同離水火，是欲出地獄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相去幾何矣！肯從奴志，向生其可。」母諾之，以意達晟。時晟喪偶未婚，喜，竭貲聘波斯以歸。莊聞，怒奪所好，途中偶逢，大加詬罵。晟不服，遂嗾從人折箠苔之，垂斃，乃去。杲聞奔視，則兄已死。不勝哀憤。具造赴郡。莊廣行賄賂，使其理不得伸。杲隱忿中結，莫可控訴，惟思要路刺殺莊。日懷利刃，伏於山徑之莽。久之，機漸洩。莊知其謀，出則戒備甚嚴；聞汾州有焦桐者，勇而善射，以多金聘為衛。杲無計可施，然猶日伺之。

　　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寒戰頗苦。既而烈風四塞，冰雹繼至，身忽然痛癢不能復覺。嶺上舊有山神祠，強起奔赴。既入廟，則所識道士在內焉。先是，道士嘗行乞村中，杲輒飯之，道士以故識杲。見杲衣服濡溼，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凍蹲若犬，自視，則毛革頓生，身化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驚恨。轉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計亦良得。下山伏舊處，見己尸臥叢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猶恐葬於烏鳶，時時邏守之。越日，莊始經此，虎暴出，於馬上撲莊落，齕其首，咽之。焦桐返馬而射，中虎腹，蹷然遂斃。杲在錯楚中，恍若夢醒；又經宵，始能行步，厭厭以歸。家人以其連夕不返，方共駭疑，見之，喜相慰問。杲但臥，蹇澀不能語。少間，聞莊信，爭即牀頭慶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異。由此傳播。莊子痛父之死甚慘，聞而惡之，因訟杲。官以其事誕而無據，置不理焉。

　　異史氏曰：「壯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借人之殺以為生，仙人之術亦神哉！然天下事足髮指者多矣。使怨者常為人，恨不令暫作虎！」

　　第06.35回 董公子

　　青州董尚書可畏，家庭嚴肅，內外男女，不敢通一語。一日，有婢僕調笑於中門之外，公子見而怒叱之，各奔去。及夜，公子偕僮臥齋中。時方盛暑，室門洞敞。更深時，僮聞牀上有聲甚厲，驚醒。月影中，見前僕提一物出門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復寐。忽聞靴聲訇然，一偉丈夫赤面修髯，似壽亭侯像，捉一人頭入。僮懼，蛇行入牀下。聞牀上支支格格，如振衣，如摩腹，移時始罷。靴聲又響，乃去。僮伸頸漸出，見窗櫺上有曉色。以手捫牀上，著手沾溼，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血盈枕席。大駭，不知其故。忽有官役叩門。公子出見，役愕然，但言怪事。詰之，告曰：「適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聲曰：『我殺主人矣！』衆見其衣有血污，執而白之官。審知為公子家人。渠言已殺公子，埋首於關廟之側。往驗之，穴土猶新，而首則並無。」公子駭異，趨赴公庭，見其人即前狎婢者也。因述其異。官甚惶惑，重責而釋之。公子不欲結怨於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積數日，其鄰堵者，夜聞僕房中一聲震響若崩裂，急起呼之，不應。排闥入視，見夫婦及寢牀，皆截然斷而為兩，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斷者。關公之靈蹟最多，未有奇於此者也。

　　第06.36回 周三

　　泰安張太華，富吏也。家有狐擾，遣制罔效。陳其狀於州尹，尹亦不能為力。時州之東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見為一白髮叟。叟與居人通弔問，如世人禮。自云行二，都呼為胡二爺。適有諸生謁尹，間道其異。尹為吏策，使往問叟。時東村人有作隸者，吏訪之，果不誣，因與俱往。即隸家設筵招胡。胡至，揖讓酬酢，無異常人。吏告所求。胡曰：「我固悉之，但不能為君效力。僕友人周三，僑居岳廟，宜可降伏，當代求之。」吏喜，申謝。胡臨別與吏約，明日張筵於岳廟之東。吏領教。胡果導周至。周虯髯鐵面，服袴褶。飲數行，向吏曰：「適胡二弟致尊意，事已盡悉。但此輩實繁有徒，不可善諭，難免用武。請即假館君家，微勞所不敢辭。」吏轉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游移不敢即應。周已知之，曰：「無畏，我非他比，且與君有喜緣，請勿疑。」吏諾之。周又囑明日偕家人闔戶坐室中，幸勿譁。吏歸，悉遵所教。俄聞庭中攻擊刺鬬之聲，踰時始定。啟關出視，血點點盈階上。墀中有小狐首數枚，大如椀琖焉。又視所除舍，則周危坐其中，拱手笑曰：「蒙重託，妖類已蕩滅矣。」自是館於其家，相見如主客焉。

　　第06.37回 鴿異

　　鴿類甚繁，晉有坤星，魯有鶴秀，黔有腋蜨，梁有翻跳，越有諸尖：皆異種也。又有靴頭、點子、大白、黑石、夫婦雀、花狗眼之類，名不可屈以指，惟好事者能辨之也。

　　鄒平張公子幼量，癖好之，按經而求，務盡其種。其養之也，如保嬰兒：冷則療以粉草，熱則投以鹽顆。鴿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張在廣陵，以十金購一鴿，體最小，善走，置地上，盤旋無已時，不至於死不休也，故常須人把握之；夜置羣中，使驚諸鴿，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遊」。齊魯養鴿家，無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鴿自詡。

　　一夜，坐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識。問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遙聞畜鴿最盛，此亦生平所好，願得寓目。」張乃盡出所有，五色俱備，燦若雲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虛，公子可謂盡養鴿之能事矣。僕亦攜有一兩頭，頗願觀之否？」張喜，從少年去。月色冥漠，野壙蕭條，心竊疑懼。少年指曰：「請勉行，寓屋不遠矣。」又數武，見一道院，僅兩楹。少年握手入，昧無燈火。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鴿鳴。忽有兩鴿出：狀類常鴿，而毛純白；飛與簷齊，且鳴且鬬，每一撲，必作觔斗。少年揮之以肱，連翼而去。復撮口作異聲，又有兩鴿出：大者如鶩，小者裁如拳；集階上，學鶴舞。大者延頸立，張翼作屏，宛轉鳴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飛鳴，時集其頂，翼翩翩如燕子落蒲葉上，聲細碎，類鼗鼓；大者伸頸不敢動。鳴愈急，聲變如磬，兩兩相和，間雜中節。既而小者飛起，大者又顛倒引呼之。張嘉歎不已，自覺望洋可愧。遂揖少年，乞求分愛；少年不許。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鴿去，仍作前聲，招二白鴿來，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責。」接而玩之：睛映月作琥珀色，兩目通透，若無隔閡，中黑珠圓於椒粒；啟其翼，脅肉晶瑩，臟腑可數。張甚奇之，而意猶未足，詭求不已。少年曰：「尚有兩種未獻，今不敢復請觀矣。」方競論間，家人燎麻炬入尋主人。回視少年，化白鴿，大如雞，沖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蓋一小墓，樹二柏焉。與家人抱鴿，駭歎而歸。試使飛，馴異如初。雖非其尤，人世亦絕少矣。於是愛惜臻至。

　　積二年，育雌雄各三。雖戚好求之，不得也。有父執某公，為貴官。一日，見公子，問：「畜鴿幾許？」公子唯唯以退。疑某意愛好之也，思所以報而割愛良難。又念：長者之求，不可重拂。且不敢以常鴿應，選二白鴿，籠送之，自以千金之贈不啻也。他日，見某公，頗有德色；而其殊無一申謝語。心不能忍，問：「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張驚曰：「烹之乎？」曰：「然。」張大驚曰：「此非常鴿，乃俗所言『靼韃』者也！」某回思曰：「味亦殊無異處。」張歎恨而返。至夜，夢白衣少年至，責之曰：「我以君能愛之，故遂託以子孫。何乃以明珠暗投，致殘鼎鑊！今率兒輩去矣。」言已，化為鴿，所養白鴿皆從之，飛鳴逕去。天明視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贈知交，數日而盡。

　　異史氏曰：「物莫不聚於所好，故葉公好龍，則真龍入室；而況學士之於良友，賢君之於良臣乎！而獨阿堵之物，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見鬼神之怒貪而不怒癡也。」

　　向有友人饋朱鯽於孫公子禹年，家無慧僕，以老傭往。及門，傾水出魚，索柈而進之。及達主所，魚已枯斃。公子笑而不言，以酒犒傭，即烹魚以饗。既歸，主人問：「公子得魚頗歡慰否？」答曰：「歡甚。」問：「何以知？」曰：「公子見魚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賜酒，且烹數尾以犒小人。」主人駭甚，自念所贈頗不粗劣，何至烹賜下人。因責之曰：「必汝蠢頑無禮，故公子遷怒耳。」傭揚手力辯曰：「我固陋拙，遂以為非人也！登公子門，小心如許，猶恐筲斗不文，敬索柈出，一一勻排而後進之，有何不周詳也？」主人罵而遣之。

　　靈隱寺僧某，以茶得名，鐺臼皆精。然所蓄茶有數等，恒視客之貴賤以為烹獻；其最上者，非貴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貴官至，僧伏謁甚恭，出佳茶，手自烹進，冀得稱譽。貴官默然。僧惑甚，又以最上一等烹而進之。飲已將盡，並無贊語。僧急不能待，鞠躬曰：「茶何如？」貴官執琖一拱曰：「甚熱。」

　　此兩事，可與張公子之贈鴿同一笑也。

　　第06.38回 聶政

　　懷慶潞王，有昏德。時行民間，窺有好女子，輒奪之。有王生妻，為王所睹，遣輿馬直入其家。女子號泣不伏，強舁而出。王亡去，隱身聶政之墓，冀妻經過，得一遙訣。無何，妻至，望見夫，大哭投地。王惻動心懷，不覺失聲。從人知其王生，執之，將加搒掠。忽墓中一丈夫出，手握白刃，氣象威猛，厲聲曰：「我聶政也！良家子豈容強占！念汝輩不能自由，姑且宥恕。寄語無道王：若不改行，不日將抉其首！」衆大駭，棄車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沒。夫妻叩墓歸，猶懼王命復臨。過十餘日，竟無消息，心始安。王自是淫威亦少殺云。

　　異史氏曰：「余讀刺客傳，而獨服膺於軹深井里也。其銳身而報知己也，有豫之義；白晝而屠卿相，有鱄之勇；皮面自刑，不累骨肉，有曹之智。至於荊軻，力不足以謀無道秦，遂使絕裾而去，自取滅亡。輕借樊將軍之頭，何日可能還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聶政之所嗤者矣。聞之野史：其墳見掘於羊、左之鬼。果爾，則生不成名，死猶喪義，其視聶之抱義憤而懲荒淫者，為人之賢不肖何如哉！噫！聶之賢，於此益信。」

　　第06.39回 冷生

　　平城冷生，少最鈍，年二十餘，未能通一經。忽有狐來，與之燕處。每聞其終夜語，即兄弟詰之，亦不肯洩。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每得題為文，則閉門枯坐；少時，譁然大笑。窺之，則手不停草，而一藝成矣。脫稿又文思精妙。是年入泮，明年食餼。每逢場作笑，響徹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譟。幸學使退休，不聞。後值某學使規矩嚴肅，終日危坐堂上。忽聞笑聲，怒執之，將以加責。執事官代白其顛。學使怒稍息，釋之而黜其名。從此佯狂詩酒。著有「顛草」四卷，超拔可誦。

　　異史氏曰：「閉門一笑，與佛家頓悟時何殊間哉！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如此主司，寧非悠悠！」

　　學師孫景夏，往訪友人。至其窗外，不聞人語，但聞笑聲嗤然，頃刻數作。意其與人戲耳。入視，則居之獨也。怪之。始大笑曰：「適無事，默溫笑談耳。」

　　邑宮生，家畜一驢，性蹇劣。每途中逢徒步客，拱手謝曰：「適忙，不遑下騎，勿罪！」言未已，驢已蹶然伏道上，屢試不爽。宮大慚恨，因與妻謀，使偽作客。己乃跨驢周於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語。驢果伏。便以利錐毒刺之。適有友人相訪，方欲款關，聞宮言於內曰：「不遑下騎，勿罪！」少頃，又言之。心大怪異，叩扉問其故，以實告，相與捧腹。

　　此二則，可附冷生之笑並傳矣。

　　第06.40回 狐懲淫

　　某生購新第，常患狐。一切服物，多為所毀，且時以塵土置湯餅中。一日，有友過訪，值生出，至暮不歸。生妻備饌供客，已而偕婢啜食餘餌。生素不羈，好蓄媚藥，不知何時狐以藥置粥中，婦食之，覺有腦麝氣。問婢，婢云不知。食訖，覺慾燄上熾，不可暫忍；強自按抑，燥渴愈急。籌思家中無可奔者，惟有客在，遂往叩齋。客問其誰，實告之。問何作，不答。客謝曰：「我與若夫道義交，不敢為此獸行。」婦尚流連。客叱罵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喪盡矣！」隔窗唾之。婦大慚，乃退。因自念：我何為若此？忽憶椀中香，得毋媚藥也？檢包中藥，果狼藉滿案，盎琖中皆是也。稔知冷水可解，因就飲之。頃刻心下清醒，愧恥無以自容。展轉既久，更漏已殘。愈恐天曉難以見人，乃解帶自經。婢覺救之，氣已漸絕。辰後，始有微息。客夜間已遁。生晡後方歸，見妻臥，問之，不語，但含清涕。婢以狀告。大驚，苦詰之。妻遣婢去，始以實告。生歎曰：「此我之淫報也，於卿何尤？幸有良友；不然，何以為人！」遂從此痛改往行，狐亦遂絕。

　　異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鴆，從無有戒不蓄媚藥者，亦猶之人畏兵刃而狎牀笫也。寧知其毒有甚於砒鴆者哉！顧蓄之不過以媚內耳，乃至見嫉於鬼神；況人之縱淫，有過於蓄藥者乎？」

　　某生赴試，自郡中歸，日已暮，攜有蓮實菱藕，入室，並置几上。又有藤津偽器一事，水浸盎中。諸鄰人以生新歸，攜酒登堂，生倉卒置牀下而出，令內子經營供饌，與客薄飲。飲已，入內，急燭牀下，盎水已空。問婦。婦曰：「適與菱藕並出供客，何尚尋也？」生憶肴中有黑條雜錯，舉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癡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婦亦疑曰：「我尚怨子不言烹法，其狀可醜，又不知何名，只得糊塗臠切耳。」生乃告之，相與大笑。今某生貴矣，相狎者猶以為戲。

　　第06.41回 山市

　　奐山山市，邑八景之一也。數年恆不一見。孫公子禹年，與同人飲樓上，忽見山頭有孤塔聳起，高插青冥。相顧驚疑，念近中無此禪院。無何，見宮殿數十所，碧瓦飛甍，始悟為山市。未幾，高垣睥睨，連亙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樓若者，堂若者，坊若者，歷歷在目，以億萬計。忽大風起，塵氣莽莽然，城市依稀而已。既而風定天清，一切烏有；惟危樓一座，直接霄漢。五架窗扉皆洞開；一行有五點明處，樓外天也。層層指數；樓愈高，則明愈少；數至八層，裁如星點；又其上，則黯然縹緲，不可計其層次矣。而樓上人往來屑屑，或凭或立，不一狀。踰時，樓漸低，可見其頂；又漸如常樓；又漸如高舍；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見。又聞有早行者，見山上人煙市肆，與世無別，故又名「鬼市」云。

　　第06.42回 江城

　　臨江高蕃，少慧，儀容秀美。十四歲入邑庠。富室爭女之；生選擇良苛，屢梗父命。父仲鴻，年六十，止此子，寵惜之，不忍少拂。

　　初，東村有樊翁者，授童蒙於市肆，攜家僦生屋。翁有女，小字江城，與生同甲，時皆八九歲，兩小無猜，日共嬉戲。後翁徙去，積四五年，不復聞問。一日，生於隘巷中，見一女郎，豔美絕俗。從以小鬟，僅六七歲。不敢傾顧，但斜睨之。女停睇，若欲有言。細視之，江城也。頓大驚喜。各無所言，相視呆立，移時始別，兩情戀戀。生故以紅巾遺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偽謂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諱其遺物，可追還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歸見母，請與論婚。母曰：「家無半間屋，南北流寓，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當無悔。」母不能決，以商仲鴻；鴻執不可。生聞之悶悶，嗌不容粒。母憂之，謂高曰：「樊氏雖貧，亦非狙儈無賴者比。我請過其家，倘其女可偶，當亦無害。」高曰：「諾。」母託燒香黑帝祠，詣之。見女明眸秀齒，居然娟好，心大愛悅。遂以金帛厚贈之，實告以意。樊媼謙抑而後受盟。歸述其情，生始解顏為笑。

　　逾歲，擇吉迎女歸，夫妻相得甚懽。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識；詞舌嘲啁，常聒於耳。生以愛故，悉含忍之。翁媼聞之，心弗善也，潛責其子。為女所聞，大恚，詬罵彌加。生稍稍反其惡聲，女益怒，撻逐出戶，闔其扉。生㗩㗩門外，不敢叩關，抱膝宿簷下。女從此視若仇。其初，長跪猶可以解；漸至屈膝無靈，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讓之，女牴牾不可言狀。翁姑忿怒，逼令大歸。樊慚懼，浼交好者請於仲鴻；仲鴻不許。

　　年餘，生出遇岳，岳邀歸其家，謝罪不遑。妝女出見，夫婦相看，不覺惻楚。樊乃沽酒款婿，酬勸甚殷。日暮，堅止留宿，掃別榻，使夫婦並寢。既曙辭歸，不敢以情告父母，掩飾彌縫。自此三五日，暫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詣仲鴻。初不見，迫而後見之。樊膝行而請。高不承，諉諸其子。樊曰：「婿昨夜宿僕家，不聞有異言。」高驚問：「何時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謝曰：「我固不知。彼愛之，我獨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罵。生但俛首，不少出氣。言間，樊已送女至。高曰：「我不能為兒女任過，不如各立門戶，即煩主析爨之盟。」樊勸之，不聽。遂別院居之，遣一婢給役焉。月餘，頗相安，翁嫗竊慰。未幾，女漸肆，生面上時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不置問。

　　一日，生不堪撻楚，奔避父所，茫茫然如鳥雀之被鸇敺者。翁媼方怪問，女已橫梃追入，竟即翁側捉而箠之。翁姑涕噪，略不顧贍，撻至數十，始悻悻以去。高逐子曰：「我惟避囂，故析爾。爾固樂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無所歸。母恐其折挫行死，今獨居而給之食。又召樊來，使教其女。樊入室，開諭萬端，女終不聽，反以惡言相苦。樊拂衣去，誓相絕。無何，樊翁憤生病，與嫗相繼死。女恨之，亦不臨弔，惟日隔壁噪罵，故使翁姑聞。高悉置不知。

　　生自獨居，若離湯火，但覺淒寂。暗以金啗媒媼李氏，納妓齋中，往來皆以夜。久之，女微聞之，詣齋嫚罵。生力白其誣，矢以天日，女始歸。自此日伺生隙。李嫗自齋中出，適相遇，急呼之；嫗神色變異，女愈疑。謂嫗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若猶隱祕，撮毛盡矣！」媼戰而告曰：「半月來，惟勾欄李雲娘過此兩度耳。適公子言，曾於玉笥山見陶家婦，愛其雙翹，囑奴招致之。渠雖不貞，亦未便作夜度娘，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誠，姑從寬恕。媼欲行，又強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滅其燭，便言陶家至矣。」媼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極，挽臂促坐，具道飢渴。女默不語。生暗中索其足，曰：「山上一覲仙容，介介獨戀是耳。」女終不語。生曰：「夙昔之願，今始得遂，何可覿面而不識也？」躬自捉火一照，則江城也。大懼失色，墮燭於地，長跪觳觫，若兵在頸。女摘耳提歸，以針刺兩股殆遍，乃臥以下牀，醒則罵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顏色，枕席之上，亦震慴不能為人。女批頰而叱去之，益厭棄不以人齒。生日在蘭麝之鄉，如犴狴中人，仰獄吏之尊也。

　　女有兩姊，俱適諸生。長姊平善，訥於口，常與女不相洽。二姊適葛氏。為人狡黠善辨，顧影弄姿，貌不及江城，而悍妒與埒。姊妹相逢無他語，惟各以閫威自鳴得意。以故二人最善。生適戚友，女輒嗔怒；惟適葛所，知而不禁。

　　一日，飲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頗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內人，而畏甚於僕者，惑不滋甚哉？」葛大慚，不能對。婢聞，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見其兇，跴屣欲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誤中顱，血流如瀋。二姊去，蹣跚而歸。妻驚問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詰，始具陳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煩他撻楚耶！」更短袖裳，懷木杵，攜婢逕去。抵葛家，二姊笑語承迎。女不語，以杵擊之，仆；裂袴而痛楚焉。齒落唇缺，遺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憤，遣夫赴愬於高。生趨出，極意溫卹。葛私語曰：「僕此來，不得不爾。悍婦不仁，幸假手而懲創之，我兩人何嫌焉。」女已聞之，遽出，指罵曰：「齷齪賊！妻子虧苦，反竊竊與外人交好！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覓杖。葛大窘，奪門竄去。生由此往來全無一所。

　　同窗王子雅過之，宛轉留飲。飲間，以閨閣相謔，頗涉狎褻。女適窺客，伏聽盡悉，暗以巴豆投湯中而進之。未幾，吐利不可堪，奄存氣息。女使婢問之曰：「再敢無禮否？」始悟病之所自來，呻吟而哀之。則菉豆湯已儲待矣。飲之乃止。從此同人相戒，不敢飲於其家。王有酤肆，肆中多紅梅，設宴招其曹侶。生託文社，稟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適有南昌名妓，流寓此間，可以呼來共飲。」衆大悅。惟生離席，興辭。羣曳之曰：「閫中耳目雖長，亦聽睹不至於此。」因相矢緘口。生乃復坐。少間，妓果出。年十七八，玉佩丁冬，雲鬟掠削。問其姓，云：「謝氏，小字芳蘭。」出詞吐氣，備極風雅，舉座若狂。而芳蘭尤屬意生，屢以色授。為衆所覺，故曳兩人連肩坐。芳蘭陰把生手，以指書掌作「宿」字。生於此時，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亂絲，不可言喻。而傾頭耳語，醉態益狂，榻上臙脂虎，亦並忘之。少選，聽更漏已動，肆中酒客愈稀；惟遙座一美少年，對燭獨酌，有小僮捧巾侍焉。衆竊議其高雅。無何，少年罷飲出門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語。」衆則茫然，惟生顏色慘變，不遑告別，匆匆便去。蓋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從至家，伏受鞭扑。從此禁錮益嚴，弔慶皆絕。文宗下學，生以誤講降為青。

　　一日，與婢語，女疑與私，以酒罈囊婢首而撻之。已而縛生及婢，以繡翦翦腹間肉互補之，釋縛令其自束。月餘，補處竟合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餅塵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種種。

　　母以憶子故，偶至其家，見子柴瘠，歸而痛哭欲死。夜夢一叟告之曰：「不須憂煩，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靜業和尚所養長生鼠，公子前生為士人，偶游其地誤斃之。今作惡報，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誦觀音咒一百遍，必當有效。」醒而述於仲鴻，異之，夫妻遵教。虔誦兩月餘，女橫如故，益之狂縱。聞門外鉦鼓，輒握髮出，憨然引眺，千人指視，恬不為怪。翁姑共恥之，而不能禁。忽有老僧在門外宣佛果，觀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鳴。女奔出，見人衆無隙，命婢移行牀，翹登其上。衆目集視，女如弗覺。踰時，僧敷衍將畢，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縮頭去，勿使貓兒尋。」宣已，吸水噀射女面，粉黛淫淫，下沾衿袖。衆大駭，意女暴怒，女殊不語，拭面自歸。僧亦遂去。

　　女入室癡坐，嗒然若喪，終日不食，掃榻遽寢。中夜忽喚生醒。生疑其將遺，捧進溺盆。女卻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體驚悚，若奉丹詔。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為人！」乃以手撫捫生體，每至刀杖痕，嚶嚶啜泣，輒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見其狀，意良不忍，所以慰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薩化身。清水一灑，若更腑肺。今回憶曩昔所為，都如隔世。妾向時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懽，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誠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與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語終夜，如話十年之別。昧爽即起，摺衣斂器，婢攜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駭問，告以意。母尚遲回，女已偕婢入。母從入。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誠，亦泣曰：「吾兒何遽如此？」生為細述前狀，始悟曩昔之夢驗也。喜，喚廝僕為除舊舍。

　　女自是承顏順志，過於孝子。見人，則覥如新婦。或戲述往事，則紅漲於頰。且勤儉，又善居積；三年，翁媼不問家計，而富稱巨萬矣。生是歲鄉捷。女每謂生曰：「當日一見芳蘭，今猶憶之。」生以不受荼毒，願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會以應舉入都，數月乃返。入室，見芳蘭方與江城對弈。驚而問之，則女以數百金出其籍矣。此事浙中王子雅言之甚詳。

　　異史氏曰：「人生業果，飲啄必報，而惟果報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慘。每見天下賢婦十之一，悍婦十之九，亦以見人世之能修善業者少也。觀自在願力宏大，何不將盂中水灑大千世界也？」

　　第06.43回 孫生

　　孫生，娶故家女辛氏。初入門，為窮袴，多其帶，渾身糾纏甚密，拒男子不與共榻。牀頭常設錐簪之器以自衛。孫屢被刺剟，因就別榻眠。月餘，不敢問鼎。即白晝相逢，女未嘗假以言笑。同窗某知之，私謂孫曰：「夫人能飲否？」答云：「少飲。」某戲之曰：「僕有調停之法，善而可行。」問：「何法？」曰：「以迷藥入酒，給使飲焉，則惟君所為矣。」孫笑之，而陰服其策良。詢之醫家，敬以酒煮烏頭，置案上。入夜，孫釃別酒，獨酌數觥而寢。如此三夕，妻終不飲。

　　一夜，孫臥移時，視妻猶寂坐，孫故作齁聲；妻乃下榻，取酒煨爐上。孫竊喜。既而滿飲一盃；又復酌，約盡半杯許，以其餘仍內壺中，拂榻遂寢。久之無聲，而燈惶煌尚未滅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錫檠鎔化矣！」妻不應，再呼仍不應。白身往視，則醉睡如泥。啟衾潛入，層層斷其縛結。妻固覺之，不能動，亦不能言，任其輕薄而去。既醒，惡之，投繯自縊。孫夢中聞喘吼聲，起而奔視，舌已出兩寸許。大驚，斷索，扶榻上，踰時始蘇。孫自此殊厭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則各俯其首。積四五年，不交一語。妻或在室中，與他人嬉笑；見夫至，色則立變，凜如霜雪。孫嘗寄宿齋中，經歲不歸；即強之歸，亦面壁移時，默然就枕而已。父母甚憂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見婦，亟加贊譽。母不言，但有浩歎。尼詰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事耳。」母喜曰：「倘能回婦意，當不靳酬也。」尼窺室無人，耳語曰：「購春宮一幀，三日後，為若厭之。」尼去，母即購以待之。三日，尼果來。囑曰：「此須甚密，勿令夫婦知。」乃翦下圖中人，又鍼三枚、艾一撮，並以素紙包固，外繪數畫如蚓狀，使母賺婦出，竊取其枕，開其縫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歸故處。尼乃去。至晚，母強子歸宿。媼往竊聽。二更將殘，聞婦呼孫小字，孫不答。少間，婦復語，孫厭氣作惡聲。質明，母入其室，見夫婦面首相背，知尼之術誣也。呼子於無人處，委諭之。孫聞妻名，便怒，切齒。母怒罵之，不顧而去。越日，尼來，告之罔效。尼大疑。媼因述所聽。尼笑曰：「前言婦憎夫，故偏厭之。今婦意已轉，所未轉者男耳。請作兩制之法，必有驗。」母從之，索子枕如前緘置訖，又呼令歸寢。更餘，猶聞兩榻上皆有轉側聲，時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聞兩人在一牀上唧唧語，但隱約不可辨。將曙，猶聞嬉笑，吃吃不絕。媼以告母。母喜，尼來，厚饋之。

　　孫由是琴瑟和好。生一男兩女，十餘年從無角口之事。同人私問其故。笑曰：「前此顧影生怒，後此聞聲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異史氏曰：「移憎而愛，術亦神矣。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術人之神，正術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門。』有見矣夫！」

　　第06.44回 八大王

　　臨洮馮生，蓋貴介裔而陵夷矣。有漁鱉者，負其債不能償，得鱉輒獻之。一日，獻巨鱉，額有白點。生以其狀異，放之。後自婿家歸，至恆河之側，日已就昏，見一醉者，從二三僮，顛跛而至。遙見生，便問：「何人？」生漫應：「行道者。」醉人怒曰：「寧無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馳驅心急，置不答，逕過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更不耐，然力解不能脫。問：「汝何名？」囈然而對曰：「我南都舊令尹也。將何為？」生曰：「世間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幸是舊令尹；假新令尹，將無殺盡途人耶？」醉人怒甚，勢將用武。生大言曰：「我馮某非受人撾打者！」醉人聞之，變怒為懽，踉蹡下拜曰：「是我恩主，唐突勿罪！」起喚從人，先歸治具。生辭之不得。握手行數里，見一小村。既入，則廊舍華好，似貴人家。醉人酲稍解，生始詢其姓字。曰：「言之勿驚，我洮水八大王也。適西山青童招飲，不覺過醉，有犯尊顏，實切愧悚。」生知其妖，以其情辭殷渥，遂不畏怖。

　　俄而設筵豐盛，促坐懽飲。八大王最豪，連舉數觥。生恐其復醉，再作縈擾，偽醉求寢。八大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無畏我狂耶？但請勿懼。凡醉人無行，謂隔夜不復記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之九。僕雖不齒於儕偶，顧未敢以無賴之行，施之長者，何遂見拒如此？」生乃復坐，正容而諫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大王曰：「老夫為令尹時，沈湎尤過於今日。自觸帝怒，謫歸島嶼，力返前轍者，十餘年矣。今老將就木，潦倒不能橫飛，故態復作，我自不解耳。茲敬聞命矣。」傾談間，遠鐘已動。八大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報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願後，當見還也。」口中吐一小人，僅寸餘。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膚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釋手已入革裏，甲痕尚在，而漫漫墳起，類痰核狀。驚問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大王自返。

　　回顧村舍全渺，惟一巨鱉，蠢蠢入水而沒。錯愕久之。自念所獲，必鱉寶也。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寶之處，黃泉下皆可見；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隨口而知其名。於寢室中掘得藏鏹數百，用度頗充。後有貨故宅者，生視其中有藏鏹無算，遂以重金購居之。由此與王公埒富矣。火齊木難之類皆蓄焉。得一鏡，背有鳳紐，環水雲湘妃之圖，光射里餘，鬚眉皆可數。佳人一照，則影留其中，磨之不能滅也；若改妝重照，或更一美人，則前影消矣。時肅府第三公主絕美，雅慕其名。

　　會主游崆峒，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輿，照之而歸，設寘案頭。審視之，見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動。喜而藏之。年餘，為妻所洩，聞之肅府。大怒，收之。追鏡去，擬斬。生大賄中貴人，使言於王曰：「王如見赦，天下之至寶，不難致也。不然，有死而已，於王誠無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三公主曰：「彼已窺我，十死亦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許。公主閉戶不食。妃子大憂，力言於王。王乃釋生囚，命中貴以意示生。生辭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寧死不敢承命。王如聽臣自贖，傾家可也。」王怒，復逮之。妃召生妻入宮，將鴆之。既見，妻以珊瑚鏡臺納妃，辭意溫惻。妃悅之，使參公主。公主亦悅之，訂為姊妹，轉使諭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後論嫡庶也。」妻不聽，歸修聘幣納王邸，齎送者迨千人。珍石寶玉之屬，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釋生歸，以公主嬪焉。公主仍懷鏡歸。

　　生一夕獨寢，夢八大王軒然入曰：「所贈之物，當見還也。佩之若久，耗人精血，損人壽命。」生諾之，即留宴飲。八大王辭曰：「自聆藥石，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囓生臂，痛極而醒。視之，則核塊消矣。後此遂如常人。

　　異史氏曰：「醒則猶人，而醉則猶鱉，此酒人之大都也。顧鱉雖日習於酒狂乎，而不敢忘恩，不敢無禮於長者，鱉不過人遠哉？若夫己氏則醒不如人，而醉不如鱉矣。古人有龜鑑，盍以為鱉鑑乎？乃作『酒人賦』。賦曰：『有一物焉，陶情適口；飲之則醺醺騰騰，厥名為「酒」。其名最多，為功已久：以宴嘉賓，以速父舅，以促膝而為懽，以合巹而成偶；或以為「釣詩鉤」，又以為「掃愁帚」。故麴生頻來，則騷客之金蘭友；醉鄉深處，則愁人之逋逃藪。糟邱之臺既成，鴟夷之功不朽。齊臣遂能一石，學士亦稱五斗。則酒固以人傳，而人或以酒醜。若夫落帽之孟嘉，荷鍤之伯倫，山公之倒其接【罒離】， 彭澤之漉以葛巾。酣眠乎美人之側也，或察其無心；濡首於墨汁之中也，自以為有神。井底臥乘舩之士，槽邊縛珥玉之臣。甚至效鱉囚而玩世，亦猶非害物而不仁。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風定塵短，客舊妓新，履舄交錯，蘭麝香沉，細批薄抹，低唱淺斟；忽清商兮一奏，則寂若兮無人。雅謔則飛花粲齒，高吟則戛玉敲金。總陶然而大醉，亦魂清而夢真。果爾，即一朝一醉，當亦名教之所不嗔。爾乃嘈雜不韻，俚詞並進；坐起讙譁，呶呶成陣。涓滴忿爭，勢將投刃；伸頸攢眉，引杯若鴆；傾瀋碎觥，拂燈滅燼。綠醑葡萄，狼籍不靳；病葉狂花，觴政所禁。如此情懷，不如弗飲。又有酒隔咽喉，間不盈寸；吶吶呢呢，猶譏主吝；坐不言行，飲復不任：酒客無品，於斯為甚。甚有狂藥下，客氣粗；努石棱，磔鬡鬚；袒兩背，躍雙趺。塵濛濛兮滿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亂吠，髮蓬蓬兮若奴。其籲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嘔其肝臟；其揚手而擲足也，如蘇相之裂於牛車。舌底生蓮者，不能窮其狀；燈前取影者，不能為之圖。父母前而受忤，妻子弱而難扶。或以父執之良友，無端而受罵於灌夫。婉言以警，倍益眩瞑。此名「酒凶」，不可救拯。惟有一術，可以解酩。厥術維何？祇須一梃。縶其手足，與斬豕等。止困其臀，勿傷其頂，捶至百餘，豁然頓醒。』」

　　第06.45回 戲縊

　　邑人某，佻㒓無賴。偶游村外，見少婦乘馬來，謂同游者曰：「我能令其一笑。」衆未深信，約賭作筵。某遽奔去，出馬前，連聲譁曰：「我要死！」因於牆頭抽粱蘖一本，橫尺許，解帶挂其上，引頸作縊狀。婦果過而哂之，衆亦粲然。婦去既遠，某猶不動，衆益笑之。近視，則舌出目瞑而氣真絕矣。

　　粱本自經，豈不奇哉？是可以為儇薄之戒。

　　聊齋志異

　　第七卷

　　第07.01回 羅祖

　　羅祖，即墨人也。少貧。總族中應出一丁戍北邊，即以羅往。羅居邊數年，生一子。駐防守備雅厚遇之。會守備遷陝西參將，欲攜與俱去。羅乃託妻子於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反。適參將欲致書北塞，羅乃自陳，請以便道省妻子。參將從之。羅至家，妻子無恙，良慰。然牀下有男子遺舄，心疑之。即而詣，李申謝。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義，羅感激不勝。明日，謂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歸，勿伺也。」出門跨馬去。匿身近處，更定卻歸。聞妻與李臥語，大怒，破扉。二人懼，膝行乞死。羅抽刃出，已復韜之曰：「我始以汝為人也，今如此，殺之污吾刀耳！與汝約：妻子而受之，籍名亦而充之，馬匹械器具在。我逝矣！」遂去。鄉人共聞於官。官笞李，李以實告。而事無驗見，莫可質憑，遠近搜羅，則絕匿名蹟。官疑其因姦致殺，益械李及妻；逾年，並桎梏以死。乃驛送其子歸即墨。

　　後石匣營有樵人入山，見一道人坐洞中，未嘗求食。衆以為異，齎糧供之。或有識者，蓋即羅也。饋遺滿洞，羅終不食，意似厭囂，以故來者漸寡。積數年，洞外蓬蒿成林。或潛窺之，則坐處不曾少移。又久之，見其出遊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則衣上塵蒙如故。益奇之。更數日而往，則玉柱下垂，坐化已久。土人為之建廟；每三月間，香楮相屬於道。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羅祖，香稅悉歸之；今其後人，猶歲一往，收稅金焉。

　　沂水劉宗玉向予言之甚詳。予笑曰：「今世諸檀越，不求為聖賢，但望成佛祖。請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須放下刀子去。」

　　第07.02回 劉姓

　　邑劉姓，虎而冠者也。後去淄居沂，習氣不除，鄉人咸畏惡之。有田數畝，與苗某連壠。苗勤，田畔多種桃。桃初實，子往攀摘；劉怒驅之，指為己有。子啼而告諸父。父方駭怪，劉已詬罵在門，且言將訟。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

　　時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於沂，劉持狀入城，適與之遇。以同鄉故相熟，問：「作何幹？」劉以告。李笑曰：「子聲望衆所共知；我素識苗，甚平善，何敢占騙。將毋反言之也！」乃碎其詞紙，曳入肆，將與調停。劉恨恨不已，竊肆中筆，復造狀，藏懷中，期以必告。未幾，苗至，細陳所以，因哀李為之解免。言：「我農人，半世不見官長。但得罷訟，數株桃，何敢執為己有。」李呼劉出，告以退讓之意。劉又指天畫地，叱罵不休；苗惟和色卑詞，無敢少辯。既罷，逾四五日，見其村中人，傳劉已死，李為驚嘆。

　　異日他適，見杖而來者，儼然劉也。比至，殷殷問訊，且請顧臨。李逡巡問曰：「日前忽聞凶訃，一何妄也？」劉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羅漿酒焉。乃言：「前日之傳非妄也。曩出門，見二人來，捉見官府。問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門數十年，非怯見官長者，亦不為怖。從去，至公廨，見南面者有怒容，曰：「汝即某耶？罪惡貫盈，不自悛悔；又以他人之物，占為己有。此等橫暴，合置鐺鼎！』一人稽簿曰：『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閱簿，其色稍霽。便云：『暫送他去。』數十人齊聲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來？又因何事遣我去？還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條示之。上記：崇禎十三年，用錢三百，救一人夫婦完聚。吏曰：『非此，則今日命當絕，宜墮畜生道。』駭極，乃從二人出。二人索賄。怒告曰：『不知劉某出入公門二十年，耑勒人財者，何得向老虎討肉喫耶！』二人乃不復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噉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門遂甦，時氣絕已隔日矣。」李聞而異之，因詰其善行顛末。

　　初，崇禎十三年，歲大凶，人相食。劉時在淄，為主捕隸。適見男女哭甚哀，問之，答云：「夫婦聚裁年餘，今歲荒，不能兩全，故悲耳。」少時，油肆前復見之，似有所爭。近詰之。肆主馬姓者便云：「伊夫婦餓將死，日向我討麻醬以為活。今又欲賣婦於我。我家中已買十餘口矣。此何要緊？賤則售之，否則已耳。如此可笑，生來纏人！」男子因言：「今粟貴如珠，自度非得三百數，不足供逃亡之費。本欲兩生，若賣妻而不免於死，何敢焉？非敢言直，但求作陰騭行之耳。」劉憐之，便問馬出幾何。馬言：「今日婦口，止直百許耳。」劉請勿短其數，且願助以半價之資。馬執不可。劉少負氣，便謂男子：「彼鄙瑣不足道，我請如數相贈。若能逃荒，又全夫婦，不更佳耶？」遂發囊與之。夫妻泣拜而去。劉述此事，李大加獎嘆。

　　劉自此前行頓改，今七旬猶健。去年，李詣周村，遇劉與人爭，衆圍勸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訟桃樹耶？」劉芒然改容，吶吶斂手而退。

　　異史氏曰：「李翠石兄弟，皆稱素封。然翠石又醇謹，喜為善，未嘗以富自豪，抑然誠篤君子也。觀其解紛勸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為富不二。』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後富者耶？抑先富而後仁者耶？」

　　第07.03回 邵女

　　柴廷賓，太平人。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買妾，金暴遇之，經歲而死。柴忿出，獨宿數月，不踐閨闥。

　　一日，柴初度，金卑詞莊禮，為丈夫壽。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設筵內寢，招柴。柴辭以醉。金華妝自詣柴所，曰：「妾竭誠終日，君即醉，請一琖而別。」柴乃入，酌酒話言。妻從容曰：「前日誤殺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遂無結發情耶？後請納金釵十二，妾不汝瑕疵也。」柴益喜，燭盡見跋，遂止宿焉。由此敬愛如初。金便呼媒媼來，囑為物色佳媵；而陰使遷延勿報，己則故督促之。如是年餘。

　　柴不能待，遍囑戚好為之購致，得林氏之養女。金一見，喜形於色，飲食共之，脂澤花釧，任其所取。然林固燕產，不習女紅，繡履之外，須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儉，非似王侯家，買作畫圖看者。」於是授美錦，使學製，若嚴師誨弟子。初猶呵罵，繼而鞭楚。柴痛切於心，不能為地。而金之憐愛林，尤倍於昔，往往自為汝束，勻鉛黃焉。但履跟稍有摺痕，則以鐵杖擊雙彎；髮少亂，則批兩頰：林不堪其虐，自經死。柴悲慘心目，頗致怨懟。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過？」柴始悟其奸，因復反目，永絕琴瑟之好。陰於別業修房闥，思購麗人而別居之。荏苒半載，未得其人。

　　偶會友人之葬，見二八女郎，光豔溢目，停睇神馳。女怪其狂顧，秋波斜轉之。詢諸人，知為邵氏。邵貧士，止此女，少聰慧，教之讀，過目能了。尤喜讀內經及冰鑑書。父愛溺之，有議婚者，輒令自擇，而貧富皆少所可，故十七歲猶未字也。柴得其端末，知不可圖，然心低徊之。又翼其家貧，或可利動。謀之數媼，無敢媒者，遂亦灰心，無所復望。忽有賈媼者，以貨珠過柴。柴告所願，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誠意，其成與否，所勿責也。萬一可圖，千金不惜。」媼利其有，諾之。登門，故與邵妻絮語。睹女，驚贊曰：「好個美姑姑！假到昭陽院，趙家姊妹何足數得！」又問：「婿家阿誰？」邵妻答：「尚未。」媼言：「若個娘子，何愁無王侯作貴客也！」邵妻嘆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個讀書種子，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翻復遴選，十無一當，不解是何意向？」媼曰：「夫人勿須煩怨。恁個麗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澤，才能消受得！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於某家瑩邊，望見顏色，願以千金為聘。此非餓鴟作天鵝想耶？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笑不答。媼曰：「便是秀才家，難與較計；若在別個，失尺而得丈，宜若可為矣。」邵妻復笑不言。媼撫掌曰：「果爾，則為老身計亦左矣。日蒙夫人愛，登堂便促膝賜漿酒；若得千金，出車馬，入樓閣，老身再到門，則閽者呵叱及之矣。」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與夫語；移時，喚其女；又移時，三人並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聞為賤媵則就之。但恐為儒林笑也！」媼曰：「倘入門，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別居之謀。邵益喜，喚女曰：「試同賈姥言之。此汝自主張，勿後悔，致懟父母。」女腆然曰：「父母安享厚奉，則養有濟矣。況自顧命薄，若得嘉耦，必減壽數，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見柴郎亦福相，子孫必有興者。」媼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備輿馬，娶女於別業，家人無敢言者。女謂柴曰：「君之計，所謂燕巢於幕，不謀朝夕者也。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請不如早歸，猶速發而禍小。」柴慮摧殘。女曰：「天下無不可化之人。我苟無過，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動者。」女曰：「身為賤婢，摧折亦自分耳。不然，買日為活，何可長也？」柴以為是，終躊躕而不敢決。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命蒼頭控老牝馬，一嫗攜襆從之，竟詣嫡所，伏地而陳。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見容飾兼卑，氣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惡於衆，使我橫被口語。其實皆男子不義，諸婢無行，有以激之。汝試念背妻而立家室，此豈復是人矣？」女曰：「細察渠似稍悔之，但不肯下氣耳。諺云：『大者不伏小。』以禮論：妻之於夫，猶子之於父，庶之於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詞色，則積怨可以盡捐。」妻云：「彼自不來，我何與焉？」即命婢媼為之除舍。心雖不樂，亦暫安之。

　　柴聞女歸，驚惕不已，竊意羊入虎羣，狼藉已不堪矣。疾奔而至，見家中寂然，心始穩貼。女迎門而勸，令詣嫡所。柴有難色。女泣下，柴意少納。女往見妻曰：「郎適歸，自慚無以見夫人，乞夫人往一姍笑之也。」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夫之於妻，猶嫡之於庶。孟光舉案，而人不以為諂，何哉？分在則然耳。」妻乃從之，見柴曰：「汝狡兔三窟，何歸為？」柴俛不對。女肘之，柴始強顏笑。妻色稍霽，將返。女推柴從之，又囑庖人備酌。自是夫妻復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執婢禮甚恭。柴入其室，苦辭之，十餘夕始肯一納。妻亦心賢之；然自愧弗如，積慚成忌。但女奉侍謹，無可蹈瑕；或薄施訶譴，女惟順受。

　　一夜，夫婦少有反唇，曉妝猶含盛怒。女捧鏡，鏡墮，破之。妻益恚，握發裂眥。女懼，長跪哀免。怒不解，鞭之至數十。柴不能忍，盛氣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擊之。柴怒，奪鞭反扑，面膚綻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無往。女弗聽，早起，膝行伺幕外。妻搥牀怒罵，叱去不聽前。日夜切齒，將伺柴出而後洩憤於女。柴知之，謝絕人事，杜門不通弔慶。妻無如何，惟日撻婢媼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絕好，女亦莫敢當夕，柴於是孤眠。妻聞之，意亦稍安。有大婢素狡黠，偶與柴語，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輒於無人處，疾首怨罵。

　　一夕，輪婢值宿，女囑柴，禁無往，曰：「婢面有殺機，叵測也。」柴如其言，招之來，詐問：「何作？」婢驚懼無所措詞。柴益疑，檢其衣，得利刃焉。婢無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撻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聞，此婢必無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柴然之。會有買妾者，急貨之。妻以其不謀故，罪柴，益遷怒女，詬罵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裾浪罵。柴乃返，以實告。妻大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柴以為嫌郤盡釋，不復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毀其容。婢媼皆為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家人皆哭，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柴歸，見面創，大怒，欲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為天堂耶？亦自顧薄命，聊以洩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復掘之也。」遂以藥糝患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為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一如往日。

　　金前見衆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月餘，忽病逆，害飲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寖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金為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紀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之思，聘醫藥之。金對人輒自言為「氣蠱」，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為氣鬱者。凡易數醫，卒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祗增劇耳。」金不信。女暗撮別劑易之。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女及羣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政，聽子而行。」無何，病痊，柴整設為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更闌，女託故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無其和也。

　　無何，女產一男。產後多病，金親調視，若奉老母。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市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刺之，畫然痛止。十餘日復發，復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惴，恐其復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準；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為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切。女至，刺之，隨手而瘥。疑曰：「技止此矣，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汎常施用耶？』金曰：「不必論穴，但煩十九刺。」女笑不可。金請益堅，起跪榻上。女終不忍。實以夢告。女乃約略經絡，刺之如數。自此平復，果不復病。彌自懺悔，臨下亦無戾色。

　　子名曰俊，秀惠絕倫。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八歲有神童之目；十五歲，以進士授翰林。是時柴夫婦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輿馬歸寧，鄉里榮之。邵翁自鬻女後，家暴富，而士林羞與為伍；至是，始有通往來者。

　　異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為妾媵者，又復炫美弄機，以增其怒。嗚呼！禍所由來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豈梃刃所能加乎？乃至於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嗚呼！豈人也哉！如數以償，而不增之息，亦造物之恕矣。顧以仁術作惡報，不亦傎乎！每見愚夫婦抱痾終日，即招無知之巫，任其刺肌灼膚而不敢呻，心嘗怪之，至此始悟。」

　　閩人有納妾者，夕入妻房，不敢便去，偽解屨作登榻狀。妻曰：「去休！勿作態！」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爾爾。」夫乃去。妻獨臥，輾轉不得寐，遂起，往伏門外潛聽之。但聞妾聲隱約，不甚了了，惟「郎罷」二字，略可辨識。郎罷，閩人呼父也。妻聽踰刻，痰厥而踣，首觸扉作聲。夫驚起，啟戶，尸倒入。呼妾火之，則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開，即呻曰：「誰家郎罷被汝呼！」妒情可哂。

　　第07.04回 鞏仙

　　鞏道人，無名字，亦不知何里人。嘗求見魯王，閽人不為通。有中貴人出，揖求之。中貴見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復來。中貴怒，且逐且扑。至無人處，道人笑出黃金二百兩，煩逐者覆中貴：「為言我亦不要見王；但聞後苑花木樓臺，極人間佳勝，若能導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賂逐者。其人喜，反命。中貴亦喜，引道人自後宰門入，諸景俱歷。又從登樓上。中貴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覺身墮樓外，有細葛繃腰，懸於空際；下視，則高深暈目，葛隱隱作斷聲。懼極，大號。無何，數監至，駭極。見其去地絕遠，登樓共視，則葛端繫櫺上；欲解援之，則葛細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無計，奏之魯王。王詣視，大奇之，命樓下藉茅鋪絮，將因而斷之。甫畢，葛崩然自絕，去地乃不咫耳。相與失笑。

　　王命訪道士所在。聞館於尚秀才家，往問之，則出游未復。既，遇於途，遂引見王。王賜宴坐，便請作劇。道士曰：「臣草野之夫，無他庸能。既承優寵，敢獻女樂為大王壽。」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道士命扮「瑤池宴」本，祝王萬年。女子弔場數語。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少間，董雙成、許飛瓊……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織女來謁，獻天衣一襲，金彩絢爛，光映一室。王意其偽，索觀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聽，卒觀之，果無縫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樂曰：「臣竭誠以奉大王，暫而假諸天孫，今為濁氣所染，何以還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細視之，則皆宮中樂妓耳。轉疑此曲，非所夙諳，問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燒之，然後納諸袖中，再搜之，則已無矣。王於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內。道士曰：「野人之性，視宮殿如藩籠，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還其所；時而堅留，亦遂宿止。輒於筵間顛倒四時花木為戲。王問曰：「聞仙人亦不能忘情，果否？」對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

　　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試之。入其室，數呼不應；燭之，則瞑坐榻上。搖之，目一閃即復合；再搖之，齁聲作矣。推之，則遂手而倒，酣臥如雷；彈其額，逆指作鐵釜聲。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針，針弗入。推之，重不可搖；加十餘人舉擲牀下，若千斤石墮地者。旦而窺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場惡睡，墮牀下不覺耶！」後女子輩每於其坐臥時，按之為戲：初按猶軟，再按則鐵石矣。道士舍秀才家，恆中夜不歸。尚鎖其戶，及旦啟扉，道士已臥室中。

　　初，尚與曲妓惠哥善，矢志嫁娶。惠雅善歌，絃索傾一時。魯王聞其名，召入供奉，遂絕情好。每繫念之，苦無由通。一夕，問道士：「見惠哥否？」答言：「諸姬皆見，但不知其惠哥為誰。」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憶之。尚求轉寄一語。道士笑曰：「我世外人，不能為君塞鴻。」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見，請人此。」尚窺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則光明洞徹，寬若廳堂，几案牀榻，無物不有。居其內，殊無悶苦。道士入府，與王對弈。望惠哥至，陽以袍袖拂塵，惠哥已納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獨坐凝想時，忽有美人自簷間墮，視之，惠哥也。兩相驚喜，綢繆臻至。尚曰：「今日奇緣，不可不誌。請與卿聯之。」書壁上曰：「侯門似海久無蹤。」惠續云：「誰識蕭郎今又逢。」尚曰：「袖裡乾坤真箇大。」惠曰：「離人思婦盡包容。」書甫畢，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紅衣，認之，都與無素。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驚駭，不知所由。道士既歸，呼之出，問其情事，隱諱不以盡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尚審視，隱隱有字蹟，細裁如蟣，蓋即所題句也。後十數日，又求一入。前後凡三入。

　　惠哥謂尚曰：「腹中震動，妾甚憂之，常以緊帛束腰際。府中耳目較多，倘一朝臨蓐，何處可容兒啼？煩與鞏仙謀，見妾三叉腰時，便一拯救。」尚諾之。歸見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請勿憂。君宗祧賴此一線，何敢不竭綿薄。但自此不必復入。我所以報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後數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攜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來！」

　　尚妻最賢，年近三十，數胎而存一子；適生女，盈月而殤。聞尚言，驚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嬰兒，酣然若寐，臍梗猶未斷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道士解衣曰：「產血濺衣，道家最忌。今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棄之。」尚為易衣。道士囑曰：「舊物勿棄卻，燒錢許，可療難產，墮死胎。」尚從其言。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舊衲，當留少許自用，我死後亦勿忘也。」尚謂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見王曰：「臣欲死！」王驚問之，曰：「此有定數，亦復何言。」王不信，強留之。手談一局，急起；王又止之。請就外舍，從之。道士趨臥，視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禮葬之。尚臨哭盡哀，始悟曩言蓋先告之也。遺衲用催生，應如響，求者踵接於門。始猶以污袖與之；既而翦領衿，罔不效。及聞所囑，疑妻必有產厄，斷血布如掌，珍藏之。

　　會魯王有愛妃，臨盆三日不下，醫窮於術。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劑而產。王大喜，贈白金、綵緞良厚，尚悉辭不受。王問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請之，頓首曰：「如推天惠，但賜舊妓惠哥足矣。」王召之來，問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齒加長，命遍呼羣妓，任尚自擇；尚一無所好。王笑曰：「癡哉書生！十年前訂婚嫁耶？」尚以實對。乃盛備輿馬，仍以所辭綵緞，為惠哥作妝，送之出。

　　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時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則上其暮。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於途，出書一卷曰：「此府中物，來時倉猝，未暇璧返，煩寄去。」客歸，聞道人已死，不敢達王；尚代奏之。王展視，果道士所借。疑之，發其冢，空棺耳。後尚子少殤，賴秀生承繼，益服鞏之先知云。

　　異史氏曰：「袖裡乾坤，古人之寓言耳，豈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無催科之苦，人事之煩，則袖中蟣蝨，何殊桃源雞犬哉！設容人常住，老於是鄉可耳。」

　　第07.05回 二商

　　莒人商姓者，兄富而弟貧，鄰垣而居。康熙間，歲大凶，弟朝夕不自給。一日，日向午，尚未舉火，枵腹蹀踱，無以為計。妻令往告兄，商曰：「無益。脫兄憐我貧也，當早有以處此矣。」妻固強之，商便使其子往。少頃，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詳問阿伯云何。子曰：「伯躊躕目視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有飯各食，誰復能相顧也。』」夫妻無言，暫以殘盎敗榻，少易糠粃而生。

　　里中三四惡少，窺大商饒足，夜踰坦入。夫妻驚寤，鳴盥器而號。鄰人共嫉之，無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聞嫂鳴，欲趨救，妻止之，大聲對嫂曰：「兄弟析居，有禍各受，誰復能相顧也！」俄，盜破扉，執大商及婦，炮烙之，呼聲綦慘。二商曰：「彼固無情，焉有坐視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垣，大聲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懼，又恐驚致他援，盜乃去。視兄嫂，兩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僕，乃歸。大商雖被創，而金帛無所亡失。謂妻曰：「今所遺留，悉出弟賜，宜分給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大商乃不言。

　　二商家絕食，謂兄必有一報；久之，寂不聞。婦不能待，使子捉囊往從貸，得斗粟而返。婦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踰兩月，貧餒愈不可支。二商曰：「今無術可以謀生，不如鬻宅於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未可知；縱或不然，得十餘金，亦可存活。」妻以為然，遣子操券詣大商。大商告之婦，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則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挾我也；果爾，則適墮其謀。世間無兄弟者，便都死卻耶？我高葺牆垣，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從所適，亦可以廣吾宅。」計定，令二商押署券尾，付直而去。二商於是徙居鄰村。

　　鄉中不逞之徒，聞二商去，又攻之。復執大商，搒楚并兼，梏毒慘至，所有金貲，悉以贖命。盜臨去，開廩呼村中貧者，恣所取，頃刻都盡。次日，二商始聞，及奔視，則兄已昏憒不能語；開目見弟，但以手抓牀席而已。少頃遂死。二商忿訴邑宰。盜首逃竄，莫可緝獲。盜粟者百餘人，皆里中貧民，州守亦莫如何。

　　大商遺幼子，纔五歲，家既貧，往往自投叔所，數日不歸；送之歸，則啼不止。二商婦頗不加青眼。二商曰：「渠父不義，其子何罪？」因市蒸餅數枚，自送之。過數日，又避妻子，陰負斗粟於嫂，使養兒。如此以為常。又數年，大商賣其田宅，母得直，足自給，二商乃不復至。後歲大饑，道殣相望，二商食指益繁，不能他顧。姪年十五，荏弱不能操業，使攜籃從兄貨胡餅。

　　一夜，夢兄至，顏色慘戚曰：「余惑於婦言，遂失手足之義。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所賣故宅，今尚空閒，宜僦居之。屋後篷顆下，藏有窖金，發之，可以小阜。使醜兒相從；長舌婦余甚恨之，勿顧也。」既醒，異之。以重直啗第主，始得就，果發得五百金。從此棄賤業，使兄弟設肆廛間。姪頗慧，記算無訛；又誠愨，凡出入，一錙銖必告。二商益愛之。一日，泣為母請粟。商妻欲勿與；二商念其孝，按月廩給之。數年家益富。大商婦病死，二商亦老，乃析姪，家貲割半與之。

　　異史氏曰：「聞大商一介不輕取與，亦猖潔自好者也。然婦言是聽，憒憒不置一詞，恝情骨肉，卒以吝死。嗚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貧始，以素封終。為人何所長？但不甚遵閫教耳。嗚呼！一行不同，而人品遂異。」

　　第07.06回 沂水秀才

　　沂水某秀才，課業山中。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言，各以長袖拂榻，相將坐，衣耎無聲。少間，一美人起，以白綾巾展几上，上有草書三四行，亦未嘗審其何詞。一美人置白金一鋌，可三四兩許；秀才掇內袖中。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捫金，則烏有矣。麗人在坐，投以芳澤，置不顧，而金是取，是乞兒相也，尚可耐哉！狐子可兒，雅態可想。

　　友人言此，並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對酸俗客。市井人作文語。富貴態狀。秀才裝名士。旁觀諂態。信口謊言不倦。揖坐苦讓上下。歪詩文強人觀聽。財奴哭窮。醉人歪纏。作滿洲調。體氣若逼人語。市井惡謔。任憨兒登筵抓肴果。假人餘威裝模樣。歪科甲談詩文。語次頻稱貴戚。

　　第07.07回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偶至郡，晝臥寓屋。時年少喪偶，岑寂之下，頗有所思。凝視間，見牆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畫。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動，亦不滅，異之。起視轉真；再近之，儼然少女，容蹙舌伸，索環秀領。驚顧未已，冉冉欲下。知為縊鬼，然以白晝壯膽，不大畏怯。語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極力。」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何敢遽以重務浼君子。但泉下槁骸，舌不得縮，索不得除，求斷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諾之，遂滅。呼主人來，問所見。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為梅所執，送詣典史。典史受盜錢三百，誣其女與通，將拘審驗。女聞自經。後梅夫妻相繼卒，宅歸於余。客往往見怪異，而無術可以靖之。」封以鬼言告主人。計毀舍易楹，費不貲，故難之；封乃協力助作。既就而復居之。

　　梅女夜至，展謝已，喜氣充溢，姿態嫣然。封愛悅之，欲與為懽。瞞然而慚曰：「陰慘之氣，非但不為君利；若此之為，則生前之垢，西江不可濯矣。會合有時，今日尚未。」問：「何時？」但笑不言。封問：「飲乎？」答曰：「不飲。」封曰：「對佳人，悶眼相看，亦復何味？」女曰：「妾生平戲技，惟諳打馬。但兩人寥落，夜深又苦無局。今長夜莫遣，聊與君為交線之戲。」封從之。促膝戟指，翻變良久，封迷亂不知所從；女輒口道而頤指之，愈出愈幻，不窮於術。封笑曰：「此閨房之絕技也。」女曰：「此妾自悟，但有雙線，即可成文，人自不之察耳。」更闌頗怠，強使就寢，曰：「我陰人不寐，請自休。妾少解按摩之術，願盡技能，以侑清夢。」封從其請。女疊掌為之輕按，自頂及踵皆遍；手所經，骨若醉。既而握指細擂，如以團絮相觸狀，體暢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則沉沉睡去矣。及醒，日已向午，覺骨節輕和，殊於往日。心益愛慕，繞屋而呼之，並無響應。

　　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無常所，要在地下。」問：「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見地，猶魚不見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當破產購致之。」女笑曰：「無須破產。」戲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纏我。有浙娼愛卿者，新寓北鄰，頗極風致。明夕，招與俱來，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

　　次夕，果與一少婦同至，年近三十已來，眉目流轉，隱含蕩意。三人狎坐，打馬為戲。局終，女起曰：「嘉會方殷，我且去。」封欲挽之，飄然已逝。兩人登榻，于飛甚樂。詰其家世，則含糊不以盡道。但曰：「郎如愛妾，當以指彈北壁，微呼曰：『壺盧子』，即至。三呼不應，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曉，入北壁隙中而去。

　　次日，女來。封問愛卿。女曰：「被高公子招去侑酒，以故不得來。」因而翦燭共話。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啟而輒止；固詰之，終不肯言，欷歔而已。封強與作戲，四漏始去。自此二女頻來，笑聲常徹宵旦，因而城社悉聞。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嫡室以私僕被黜。繼娶顧氏，深相愛好；期月殀殂，心甚悼之。聞封有靈鬼，欲以問冥世之緣，遂跨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設筵與坐，諾為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聲未已，愛卿即入。舉頭見客，色變欲走。封以身橫阻之。某審視，大怒，投以巨椀，溘然而滅。封大驚，不解其故，方將致詰。俄暗室中一老嫗出，大罵曰：「貪鄙賊！壞我家錢樹子！三十貫索要償也！」以杖擊某，中顱。某抱首而哀曰：「此顧氏，我妻也。少年而殞，方切哀痛；不圖為鬼不貞。於姥乎何與？」嫗怒曰：「汝本浙江一無賴賊，買得條烏角帶，鼻骨倒豎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錢，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願以愛媳入青樓，代汝償貪債，不知耶？」言已又擊，某宛轉哀鳴。方驚詫無從救解，旋見梅女自房中出，張目吐舌，顏色變異，近以長簪刺其耳。封驚極，以身障客。女憤不已，封勸曰：「某即有罪，倘死於寓所，則咎在小生。請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嫗曰：「暫假餘息，為我顧封郎也。」某張皇鼠竄而去。至署，患腦痛，中夜遂斃。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惡氣出矣！」問：「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賄誣姦，啣恨已久。每欲浼君，一為昭雪，自愧無纖毫之德，故將言而輒止。適聞紛拏，竊以伺聽，不意其仇人也。」封訝曰：「此即誣卿者耶？」曰：「彼典史於此，十有八年；妾冤歿十六寒暑矣。」問：「嫗為誰？」曰：「老娼也。」又問愛卿，曰：「臥病耳。」因囅然曰：「妾昔謂會合有期，今真不遠矣。君嘗愿破家相贖，猶記否？」封曰：「今日猶此心也。」女曰：「實告君：妾歿日，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遷延於是。請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計必允諧。」封慮勢分懸殊，恐將不遂。女曰：「但去無憂。」封從其言。女囑曰：「途中慎勿相喚；待合巹之夕，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諾之。纔啟囊，女跳身已入。

　　攜至延安，訪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極端好；但病癡，又常以舌出唇外，類犬喘日。年十六歲，無問名者。父母憂念成痗。封到門投刺，具通族閥。既退，託媒。展喜，贅封於家。女癡絕，不知為禮，使兩婢扶曳歸室。羣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對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審顧，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識小生耶？」舉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詰旦，封入謁岳。展慰之曰：「癡女無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僕不靳相贈。」封力辨其不癡。展疑之。無何，女至，舉止皆佳，因大驚異。女但掩口微笑。展細詰之，女進退而慚於言；封為略述梗概。展大喜，愛悅逾於平時。使子大成與婿同學，供給豐備。

　　年餘，大成漸厭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廝僕亦刻疵其短。展惑於浸潤，禮稍懈。女覺之，謂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盡闒茸也。及今未大決裂，宜速歸。」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盡怒，不給輿馬。女自出妝貲貰馬歸。後展招令歸寧，女固辭不往。後封舉孝廉，始通慶好。

　　異史氏曰：「官卑者愈貪，其常情然乎？三百誣姦，夜氣之牿亡盡矣。奪嘉耦，入青樓，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貝丘典史最貪詐，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誘與偕亡。或代懸招狀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無餘物，止有紅綾七尺，包裹元寶一枚，翹邊細紋，並無闕壞。」亦風流之小報也。

　　第07.08回 郭秀才

　　東粵士人郭某，暮自友人歸，入山迷路，竄榛莽中。更許，聞山頭笑語，急趨之。見十餘人，藉地飲。望見郭，鬨然曰：「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見諸客半儒巾，便請指迷。一人笑曰：「君真酸腐！舍此明月不賞，何求道路？」即飛一觥來。郭飲之，芳香射鼻，一引遂盡。又一人持壺傾注。郭故善飲，又復奔馳吻燥，一舉十觴。衆人大贊曰：「豪哉！真吾友也！」郭放達喜謔，能學禽語，無不酷肖。離坐起溲，竊作燕子鳴。衆疑曰：「半夜何得此耶？」又效杜鵑，衆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紛議問，郭回首為鸚鵡鳴曰：「郭秀才醉矣，送他歸也！」衆驚聽，寂不復聞。少頃，又作之。既而悟其為郭，始大笑。皆撮口從學，無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還集於此，郭先生不可不來。」郭敬諾。一人起曰：「客有絕技；我等亦獻踏肩之戲，若何？」於是譁然並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飛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繼至者，攀肩踏臂，如緣梯狀：十餘人，頃刻都盡，望之可接霄漢。方驚顧間，挺然倒地，化為修道一線。郭駭立良久，遵道得歸。翼日，腹大痛；溺綠色，似銅青，著物能染，亦無溺氣，三日乃已。往驗故處，則肴骨狼藉，四圍叢莽，並無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約，朋友諫止之。

　　設斗膽再往一會青娘子，必更有異。惜乎其見之搖也！

　　第07.09回 死僧

　　某道士，雲游日暮，投止野寺。見僧房扃閉，遂藉蒲團，趺坐廊下。夜既靜，聞啟闔聲，旋見一僧來，渾身血污，目中若不見道士，道士亦若不見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頭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視室，門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見。衆如寺，發扃驗之，則僧殺死在地，室中席篋掀騰，知為盜劫。疑鬼笑有因；共驗佛首，見腦後有微痕，刓之，內藏三十餘金。遂用以葬之。

　　異史氏曰：「諺有之：『財連於命』。不虛哉！夫人儉嗇封殖，以予所不知誰何之人，亦已癡矣；況僧並不知誰何之人而無之哉！生不肯享，死猶顧而笑之，財奴之可歎如此。佛云：『一文將不去，惟有業隨身。』其僧之謂夫！」

　　第07.10回 阿英

　　甘玉，字璧人，廬陵人。父母早喪。遺弟珏，字雙壁。始五歲，從兄鞠養；玉性友愛，撫弟如子。後珏漸長，丰姿秀出，又惠能文。玉益愛之。每曰：「吾弟表表，不可以無良匹。」然簡拔過刻，姻卒不就。

　　適讀書匡山僧寺，夜初就枕，聞窗外有女子聲。窺之，見三四女郎席地坐，數婢陳肴酒，皆殊色也。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來？」下座者曰：「昨自函谷來，被惡人傷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一女曰：「前宵一夢大惡，今猶汗悸。」下座者搖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懽會，言之嚇人不快。」女笑曰：「婢子何膽怯爾爾！便有虎狼啣去耶？若要勿言，須歌一曲，為娘行侑酒。」女低吟曰：「閒階桃花取次開，昨日踏青小約未應乖。付囑東鄰女伴少待莫相催，著得鳳頭鞋子即當來。」吟罷，一座無不歎賞。談笑間，忽一偉丈夫岸然自外人，鶻睛熒熒，其貌獰醜。衆啼曰：「妖至矣！」倉卒鬨然，殆如鳥散。惟歌者婀娜不前，被執哀啼，強與支撐。丈夫吼怒，齕手斷指，就便嚼食。女郎踣地若死。玉憐惻不可復忍，乃急袖劍拔關出，揮之，中股；股落，負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塵土，血淋衿袖；驗其手，則右拇斷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將何以報？」玉自初窺時，心已隱為弟謀，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不能操箕帚矣。當別為賢仲圖之。」詰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暫休養；自乃襆被他所。曉而視之，則牀已空；意其自歸。而訪察近村，殊少此姓；廣託戚朋，並無確耗。歸與弟言，悔恨若失。

　　玨一日偶游塗野，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顧之微笑，似將有言。因以秋波四顧而後問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與妾有婚姻之約，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訂秦家？」玨云：「小生幼孤，夙好都不曾聞，請言族閥，歸當問兄。」女曰：「無須細道，但得一言，妾當自至。」玨以未稟兄命為辭。女笑曰：「騃郎君！遂如此怕哥子耶？妾陸氏，居東山望村。三日內，當候玉音。」乃別而去。玨歸，述諸兄嫂。兄曰：「此大謬語！父歿時，我二十餘歲，倘有是說，哪得不聞？」又以其獨行曠野，遂與男兒交語，愈益鄙之。因問其貌，玨紅徹面頸，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縱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諧，圖之未晚。」玨默而退。

　　踰數日，玉在途，見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轡而微睨之，人世殆無其匹。使僕詰焉。答曰：「我舊許甘家二郎；因家貧遠徙，遂絕耗問。近方歸，復聞郎家二三其德，背棄前盟。往問伯伯甘璧人，焉置妾也？」玉驚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約，實所不知。去家不遠，請即歸謀。」乃下騎授轡，步御以歸。女自言：「小字阿英。家無昆季，惟外姊秦氏同居。」始悟麗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諸其家，女固止之。竊喜弟得佳婦，然恐其佻達招議。

　　久之，女殊矜莊，又嬌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愛慕之。值中秋，夫妻方狎宴，嫂招之。玨意悵惘。女遣招者先行，約以繼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無去志。玨恐嫂待久，故連促之。女但笑，卒不復去。質旦，晨妝甫竟，嫂自來撫問：「夜來相對，何爾怏怏？」女微哂之。玨覺有異，質對參差。嫂大駭：「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術？」玉亦懼，隔簾而告之曰：「家世積德，曾無怨讎。如其妖也，請速行，幸勿殺吾弟！」女腆然曰：「妾本非人，祇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勸駕。自分不能育男女，嘗欲辭去，所以戀戀者，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見疑，請從此訣。」轉眼化為鸚鵡，翩然逝矣。

　　初，甘翁在時，蓄一鸚鵡甚慧，嘗自投餌。時玨四五歲，問：「飼鳥何為？」父戲曰：「將以為汝婦。」間鸚鵡乏食，則呼玨云：「不將餌去，餓煞媳婦矣！」家人亦皆以此為戲。後斷鎖亡去。始悟舊約云即此也。然玨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懸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無如何。

　　後二年，為弟聘姜氏女，意終不自得。有表兄為粵司李，玉往省之，久不歸。適上寇為亂，近村里落，半為丘墟。玨大懼，率家人避山谷。山上男女頗雜，都不知其誰何。忽聞女子小語，絕類英，嫂促玨近驗之，果英。玨喜極，捉臂不釋。女乃謂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來。」既至，嫂望見悲哽。女慰勸再三。又謂：「此非樂土。」因勸令歸。衆懼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將俱歸。女撮土攔戶，囑安居勿出，坐數語，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兩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歸私室；玨訂之三四，始為之一往。嫂每謂新婦不能當叔意。女遂早起為姜理妝，梳竟，細勻鉛黃，人視之，豔增數倍；如此三日，居然麗人。嫂奇之，因言：「我又無子。欲購一妾，姑未遑暇。不知婢輩可塗澤否？」女曰：「無人不可轉移，但質美者易為力耳。」遂遍相諸婢，惟一黑醜者，有宜男相。乃喚與洗濯，已而以濃粉雜藥末塗之。如是三日，面赤漸黃；四七日，脂澤沁入肌理，居然可觀。日惟閉門作笑，並不計及兵火。

　　一夜，噪聲四起，舉家不知所謀。俄聞門外人馬鳴動，紛紛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盡；盜縱羣隊窮搜，凡伏匿巖穴者，悉被殺擄。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謂嫂曰：「妾此來，徒以嫂義難忘，聊分離亂之憂。阿伯行至，妾在此，如諺所云，非李非桃，可笑人也。我姑去，當乘間一相望耳。」嫂問：「行人無恙乎？」曰：「近中有大難。此無與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意必報之，固當無妨。」嫂挽之過宿，未明已去。

　　玉自東粵歸，聞亂，兼程進。途遇寇，主僕棄馬，各以金束腰間，潛身叢棘中。一秦吉了飛集棘上，展翼覆之。視其足，缺一指，心異之。俄而羣盜四合，繞莽殆遍，似尋之。二人氣不敢息。盜既散，鳥始翔去。既歸，各道所見。始知秦吉了即所救麗者也。後值玉他出不歸，英必暮至；計玉將歸而蚤出。玨或會於嫂所，間邀之，則諾而不赴。

　　一夕，玉他往，玨意英必至，潛伏候之。未幾，英果來，暴起，要遮而歸於室。女曰：「妾與君情緣已盡，強合之，恐為造物所忌。少留有餘，時作一面之會，如何？」玨不聽，卒與狎。天明，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為強寇所劫，勞嫂懸望矣。」數語趨出。居無何，有巨狸啣鸚鵡經寢門過。嫂駭絕，固疑是英。時方沐，輟洗急號，羣起譟擊，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餘息。抱置膝頭，撫摩良久，始漸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選，飛繞室中，呼曰：「嫂嫂，別矣！吾怨玨也！」振翼遂去，不復來。

　　第07.11回 橘樹

　　陝西劉公，為興化令，有道士來獻盆樹，視之，則小橘細裁如指，擯弗受。劉有幼女，時六七歲，適值初度，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聊祝女公子福壽耳。」乃受之。女一見，不勝愛悅，寘諸閨闥，朝夕護之，惟恐傷。劉任滿，橘盈把矣。是年初結實，簡裝將行，以橘重贅，謀棄之。女抱樹嬌啼，家人紿之曰：「暫去，且將復來。」女信之，涕始止。又恐為大力者負之而去，立視家人，移栽墀下，乃行。

　　女歸，受莊氏聘。莊丙戌登進士，釋褐為興化令，夫人大喜，竊意十餘年，橘不復存。及至，則樹已十圍，實纍纍，以千計。問之故役，皆云：「劉公去後，橘甚茂而不實，此其初結也。」更奇之。莊任三年，繁實不改，第四年，憔悴無少華，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異史氏曰：橘其有夙緣於女歟？何遇之巧也。其實也，似感恩；其不華也，似傷離。物猶如此，而況於人乎？

　　第07.12回 赤字

　　順治乙未冬夜，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復議朝冶馳。」

　　第07.13回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娶鄭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歲病死。子名忠，時方十二；女八九歲而已。母不能貞，貨產入囊，改醮而去。遺兩孤，難以存濟。有牛從嫂，年已六袠，貧寡無歸，送與居處。數年，嫗死，家益替。而忠漸長，思繼父業而苦無貲。妹適毛姓，毛富賈也。女哀婿假數十金付兄。

　　兄從人適金陵，途中遇寇，資斧盡喪，飄蕩不能歸。偶趨典肆，見主肆者絕類其父；出而潛察之，姓字皆符。駭異不諭其故。惟日流連其傍，以窺意旨，而其人亦略不顧問。如此三日，覘其言笑舉止，真父無訛。即又不敢拜識；乃自陳於羣小，求以同鄉之故，進身為傭。立券已，主人視其里居、姓氏，似有所動，問所從來。忠泣訴父名，主人悵然若失。久之，問：「而母無恙乎？」忠又不敢謂父死，婉應曰：「我父六年前，經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撫育，不然，葬溝瀆久矣。」主人慘然曰：「我即是汝父也。」於是握手悲哀。又導入參其後母。後母姬，年三十餘，無出，得忠喜，設宴寢門。牛終欷歔不樂，即欲一歸故里。妻慮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紀理肆務；居之三月，乃以諸籍委子，取裝西歸。既別，忠實以父死告母。姬乃大驚，言：「彼負販於此，曩所與交好者，留作當商；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細述之。相與疑念，不喻其由。踰一晝夜，而牛已返。攜一婦人，頭如蓬葆。忠視之，則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頓罵：「何棄吾兒！」婦懾伏不敢少動。牛以口齕其項。婦呼忠曰：「兒救吾！兒救吾！」忠大不忍，橫身蔽鬲其間。牛猶忿怒，婦已不見。衆大驚，相譁以鬼。旋視牛，顏色慘變，委衣於地，化為黑氣，亦尋滅矣。母子駭歎，舉衣冠而瘞之。

　　忠席父業，富有萬金。後歸家問之，則嫁母於是日死，一家皆見牛成章云。

　　第07.14回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晉人也。父官縣尉，早卒。遺生最幼，聰惠絕人。十一歲，以神童入泮。而母過於愛惜，禁不令出庭戶，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

　　同里有武評事者，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異常倫。幼時竊讀父書，慕何仙姑之為人。父既隱，立志不嫁。母無奈之。一日，生於門外瞥見之。童子雖無知，祗覺愛之極，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母知其不可，故難之。生鬱鬱不自得。母恐拂兒意，遂託往來者致意武，果不諧。生行思坐籌，無以為計。會有一道士在門，手握小鑱，長裁尺許。生借閱一過，問：「將何用？」答云：「此斸藥之具；物雖微，堅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牆上石，應手落如腐。生大異之，把玩不釋於手。道士笑曰：「公子愛之，即以奉贈。」生大喜，酬之以錢，不受而去。

　　持歸，歷試磚石，略無隔閡。頓念穴牆則美人可見，而不知其非法也。更定，踰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兩重垣，始達中庭。見小廂中，尚有燈火，伏窺之，則青娥卸晚裝矣。少頃，燭滅，寂無聲。穿墉入，女已熟眠。輕解雙履，悄然登榻；又恐女郎驚覺，必遭訶逐，遂潛伏繡褶之側，略聞香息，心愿竊慰。而半夜經營，疲殆頗甚，少一合眸，不覺睡去。女醒，聞鼻氣休休；開目，見穴隙亮入。大駭，急起，暗中拔關輕出，敲窗喚家人婦，共爇火操杖以往。見一總角書生，酣眠繡榻，細審，識為霍生。推之始覺，遽起，目灼灼如流星，似亦不大畏懼，但靦然不作一語。衆指為賊，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賊，實以愛娘子故，愿以近芳澤耳。」衆又疑穴數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鑱以言異。共試之，駭絕，訝為神授。將共告諸夫人。女俛首沉思，意似不以為可。衆窺知女意，因曰：「此子聲名門第，殊不辱玷。不如縱之使去，俾復求媒焉。詰旦，假盜以告夫人，如何也？」女不答。衆乃促生行。生索鑱。共笑曰：「騃兒童！猶不忘凶器耶？」生覷枕邊，有鳳釵一股，陰納袖中。已為婢子所窺，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媼拍頸曰：「莫道他騃若，意念乖絕也。」乃曳之，仍自竇中出。

　　既歸，不敢實告母，但囑母復媒致之。母不忍顯拒，惟遍託媒氏，急為別覓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陰使腹心者風示媼。媼悅，託媒往。會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不勝恚憤。媒至，益觸其怒，以杖畫地，罵生並及其母。媒懼竄歸，具述其狀。生母亦怒曰：「不肖兒所為，我都夢夢。何遂以無禮相加！當交股時，何不將蕩兒淫女一併殺卻？」由是見其親屬，輒便披訴。女聞，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陰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其詞悲切。母感之，乃不復言；而論親之謀，亦遂輟矣。

　　會秦中歐公宰是邑，見生文，深器之，時召入內署，極意優寵。一日，問生：「婚乎？」答言：「未。」細詰之，對曰：「夙與故武評事女小有盟約；後以微嫌，遂致中寢。」問：「猶願之否？」生靦然不言。公笑曰：「我當為子成之。」即委縣尉、教諭，納幣於武。夫人喜，婚乃定。踰歲，娶女歸。

　　女入門，乃以鑱擲地曰：「此寇盜物，可將去！」生笑曰：「勿忘媒妁。」珍佩之恆不去身。女為人溫良寡默，一日三朝其母；餘惟閉門寂坐，不甚留心家務。母或以弔慶他往，則事事經紀，罔不井井。年餘，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似亦不甚顧惜。又四五年，忽謂生曰：「懽愛之緣，於茲八載。今離長會短，可將奈何！」生驚問之，即已默默，盛妝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詰之，則仰眠榻上而氣絕矣。母子痛悼，購良材而葬之。

　　母已衰邁，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病，遂憊不起。逆害飲食，但思魚羹，而近地則無，百里外始可購致。時廝騎皆被差遣；生性純孝，急不可待，懷貲獨往，晝夜無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兩足跛踦，步不能咫。後一叟至，問曰：「足得毋泡乎？」生唯唯。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紙裹藥末，熏生兩足訖。試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矯健。感極申謝。叟問：「何事汲汲？」答以母病，因歷道所由。叟問：「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遙指山村曰：「此處有一佳人，倘能從我去，僕當為君作伐。」生辭以母病待魚，姑不遑暇。叟乃拱手，約以異日入村，但問老王，乃別而去。

　　生歸，烹魚獻母。母略進，數日尋瘳。乃命僕馬往尋叟。至舊處，迷村所在。周章踰時，夕暾漸墜；山谷甚雜，又不可以極望。乃與僕分上山頭，以瞻里落；而山徑崎嶇，苦不可復騎，跋履而上，昧色籠煙矣。蹀躞四望，更無村落。方將下山，而歸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燒。荒竄間，冥墮絕壁。幸數尺下有一線荒臺，墜臥其上，闊僅容身，下視黑不見底。懼極不敢少動。又幸崖邊皆生小樹，約體如欄。移時，見足傍有小洞口；心竊喜，以背著石，螬行而入。意稍穩，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頃，深處有光如星點。漸近之，約三四里許，忽睹廊舍，並無釭燭，而光明若晝。一麗人自房中出，視之，則青娥也。見生，驚曰：「郎何能來？」生不暇陳，抱祛嗚惻。女勸止之。問母及兒，生悉述苦況，女亦慘然。生曰：「卿死年餘，此得無冥間耶？」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時非死，所瘞，一竹杖耳。郎今來，仙緣有分也。」因導令朝父，則一修髯丈夫，坐堂上；生趨拜。女曰：「霍郎來。」翁驚起，握手略道平素。曰：「婿來大好，分當留此。」生辭以母望，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遲三數日，即亦何傷。」乃餌以肴酒，即令婢設榻於西堂，施錦裀焉。生既退，約女同榻寢。女卻之曰：「此何處，可容狎褻？」生捉臂不捨。窗外婢子笑聲嗤然，女益慚。方爭拒間，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宜即去！」生素負氣，愧不能忍，作色曰：「兒女之情，人所不免，長者何當伺我？無難即去，但令女須便將隨。」翁無辭，招女隨之，啟後戶送之；賺生離門，父子闔扉去。回首峭壁巉巖，無少隙縫，隻影煢煢，罔所歸適。視天上斜月高揭，星斗已稀。悵悵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號，迄無應者。憤極，腰中出鑱，鑿石攻進，且攻且罵。瞬息洞入三四尺許。隱隱聞人語曰：「孽障哉！」生奮力鑿益急。忽洞底豁開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復合。女怨曰：「既愛我為婦，豈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處老道士，授汝凶器，將人纏混欲死！」生得女，意願已慰，不復置辯；但憂路險難歸。女折兩枝，各跨其一，即化為馬，行且駛，俄頃至家。時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與僕相失也，覓之不得，歸而告母。母遣人窮搜山谷，並無蹤緒。正憂惶所，聞子自歸，懽喜承迎。舉首見婦，幾駭絕。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蹟詭異，慮駭物聽，求即播遷，母從之。

　　異郡有別業，刻期徙往，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適同邑李氏。後母壽終。女謂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櫬歸窆。兒已成立，宜即留守廬墓，無庸復來。」生從其言，葬後自返。月餘，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問之老奴，則云：「赴葬未還。」心知其異，浩歎而已。

　　孟仙文名甚噪，而困於場屋，四旬不售。後以拔貢入北闈，遇同號生，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愛之。視其卷，注順天廩生霍仲仙。瞪目大駭，因自道姓名。仲仙亦異之，便問鄉貫，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時，父囑文場中如逢山右霍姓者，吾族也，宜與款接，今果然矣。顧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詰高、曾，並嚴、慈姓諱，已而驚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齒之不類。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歲乎？」因述往蹟，仲仙始信。場後不暇休息，命駕同歸。才到門，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兩人大驚。仲仙入而詢諸婦。婦言：「昨夕尚共杯酒，母謂：『汝夫婦少不更事。明日大哥來，吾無慮矣。』早旦入室，則闃無人矣。」兄弟聞之，頓足悲哀。仲仙猶欲追覓；孟仙以為無益，乃止。是科仲領鄉薦。以晉中祖墓所在，從兄而歸。猶冀父母尚在人間，隨在探訪，而終無蹤蹟矣。

　　異史氏曰：「鑽穴眠榻，其意則癡；鑿壁罵翁，其行則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長生報其孝耳。然既混跡人間，狎生子女，則居而終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屢棄其子，抑獨何哉？異已！」

　　第07.15回 鏡聽

　　益都鄭氏兄弟，皆文學士。大鄭早知名，父母嘗過愛之，又因子並及其婦；二鄭落拓，不甚為父母所懽，遂惡次婦，至不齒禮：冷暖相形，頗存芥蒂。次婦每謂二鄭：「等男子耳，何遂不能為妻子爭氣？」遂擯弗與同宿。於是二鄭感憤，勤心銳思，亦遂知名。父母稍稍優顧之，然終殺於兄。

　　次婦望夫綦切，是歲大比，竊於除夜以鏡聽卜。有二人初起，相推為戲，云：「汝也涼涼去！」婦歸，凶吉不可解，亦置之。闈後，兄弟皆歸。時暑氣猶盛，兩婦在廚下炊飯餉耕，其熱正苦。忽有報騎登門，報大鄭捷。母入廚喚大婦曰：「大男中式矣！汝可涼涼去。」次婦忿惻，泣且炊。俄又有報二鄭捷者。次婦力擲餅杖而起，曰：「儂也涼涼去！」此時中情所激，不覺出之於口；既而思之，始知鏡聽之驗也。

　　異史氏曰：「貧窮則父母不子，有以也哉！庭幃之中，固非憤激之地；然二鄭婦激發男兒，亦與怨望無賴者殊不同科。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

　　第07.16回 牛癀

　　陳華封，蒙山人。以盛暑煩熱，枕藉野樹下。忽一人奔波而來，首著圍領，疾趨樹陰，掬石而座，揮扇不停，汗下如流瀋。陳起座，笑曰：「若除圍領，不扇可涼。」客曰：「脫之易，再著難也。」就與傾談，頗極蘊藉。既而曰：「此時無他想，但得冰浸良醞，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樓，暑氣可消一半。」陳笑曰：「此願易遂，僕當為君償之。」因握手曰：「寒舍伊邇，請即迂步。」客笑而從之。至家，出藏酒於石洞，其涼震齒。客大悅，一舉十觥。日已就暮，天忽雨；於是張燈於室，客乃解除領巾，相與磅礡。語次，見客腦後，時漏燈光，疑之。

　　無何，客酩酊，眠榻上。陳移燈竊窺之，見耳後有巨穴，琖大；數道厚膜，間鬲如櫺；櫺外耎革垂蔽，中似空空。駭極，潛抽髻簪，撥膜覘之，有一物，狀類小牛，隨手飛出，破窗而去。益駭，不敢復撥。方欲轉步，而客已醒。驚曰：「子窺見吾隱矣！放牛癀出，將為奈何？」陳拜詰其故。客曰：「今已若此，尚復何諱。實相告：我六畜瘟神耳。適所縱者牛癀，恐百里內牛無種矣。」陳故以養牛為業，聞之大恐，拜求術解。客曰：「余且不免於罪，其何術之能解？惟苦參散最效，其廣傳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謝別出門。又掬土堆壁龕中，曰：「每用一合亦效。」拱不復見。

　　居無何，牛果病，瘟疫大作。陳欲專利，祕其方，不肯傳；惟傳其弟。弟試之神驗。而陳自剉啖牛，殊罔所效，有牛兩百蹄躈，倒斃殆盡；遺老牡牛四五頭，亦逡巡就死。中心懊惱，無所用力。忽憶龕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經夜，牛乃盡起。始悟藥之不靈，乃神罰其私也。後數年，牝牛繁育，漸復其故。

　　第07.17回 金姑夫

　　會稽有梅姑祠。神故馬姓，族居東莞，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三旬而卒。族人祠之，謂之梅姑。丙申，上虞金生，赴試經此，入廟徘徊，頗涉冥想。至夜，夢青衣來，傳梅姑命招之。從去。入祠，梅姑立候簷下，笑曰：「蒙君寵顧，實切依戀。不嫌陋拙，願以身為姬侍。」金唯唯。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設座成，當相迓耳。」醒而惡之。是夜，居人夢梅姑曰：「上虞金生，今為吾婿，宜塑其像。」詰旦，村人語夢悉同。族長恐玷其貞，以故不從。未幾，一家俱病。大懼，為肖像於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妻痛恨，詣祠指女像穢罵；又升座批頰數四，乃去。今馬氏呼為金姑夫。

　　異史氏曰：「不嫁而守，不可謂不貞矣。為鬼數百年，而始易其操，抑何其無恥也？大抵貞魂烈魄，未必即依於土偶；其廟貌有靈，驚世而駭俗者，皆鬼狐憑之耳。」

　　第07.18回 梓潼令

　　常進士大忠，太原人。候選在都，前一夜夢文昌投刺，拔籤，得梓潼令，奇之。後丁艱歸，服闋，候補，又夢如前，默思豈復任梓潼乎？已而果然。

　　第07.19回 鬼津

　　李某晝臥，見一婦人自牆中出，蓬首如筐，髮垂蔽面；至牀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絕醜。某大懼，欲奔。婦猝然登牀，力抱其首，便與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塊，浸浸入喉。欲不嚥而氣不得息，嚥之稠粘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滿，氣急復嚥之。如此良久，氣閉不可復忍。聞門外有人行聲，婦始釋手去。由此腹脹喘滿，數十日不食。或教以參蘆湯探吐之，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

　　第07.20回 仙人島

　　王勉，字黽齋，靈山人。有才思，屢冠文場，心氣頗高，善誚罵，多所陵折。偶遇一道士，視之曰：「子相極貴，然被輕薄孽折除幾盡矣。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澤誠不可知，然世上豈有仙人？」道士曰：「子何見之卑？無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益笑其誣，道士曰：「我何足異？能從我去，真仙數十，可立見之。」問在何處，曰：「咫尺耳。」遂以杖夾股間，即以一頭授生，令如己狀，囑合眼，呵曰起，覺杖粗如五斗囊，凌空翕飛，潛捫之，鱗甲齒齒焉。駭懼，不敢復動。移時，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樓延閣，類帝王居。有臺高丈餘，臺上殿十一楹，宏麗無比。道士曳客上，即命僮子設筵招賓，殿上列數十筵，鋪張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

　　少頃，諸客自空中來，所騎或龍，或虎，或鸞鳳，不一其類。又各攜樂器，有女子，有丈夫，皆赤其兩足。中獨一麗者，跨彩鳳，宮樣妝束，有侍兒代抱樂具，長五尺以來，非琴非瑟，不知何名。酒既行，珍肴雜錯，入口甘芳，並異常饈。王默然寂坐，惟目注麗者，心愛其人，而又欲聞其樂，竊恐其終不一彈也。酒闌，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會，自宜盡懽。請以器之同者，共隊為曲。」於是各合配旅，絲竹之聲，響徹雲漢，獨有跨鳳者，樂伎無偶。羣聲既歇，侍兒始啟繡囊，橫陳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箏狀，其亮數倍於琴，烈足開胸，柔可蕩魄。彈半炊許，合殿寂然，無有欬者。既闋，鏗爾一聲，如擊清磬，共贊曰：「雲和夫人絕調哉！」大衆皆起告別，鶴唳龍吟，一時並散。道士設寶榻錦衾，備生寢處。

　　王初睹麗人，心情已動，聞樂之後，涉想尤勞，念己才調，自合芥拾青紫，富貴後何求弗得，頃刻百緒，亂如蓬麻。道士似已知之，謂曰：「子前身與我同學，後緣意念不堅，遂墮塵網。僕不自外於君，實欲拔出惡濁，不料迷晦已深，夢夢不可提悟。今當送君行，未必無復見之期，然作天仙，須再劫矣。」遂指階下長石，令閉目坐，堅囑無視。已，乃以鞭驅石，石飛起，風聲灌耳，不知所行幾許。忽念下方景界，未審何似，隱將兩眸微開一線，則見大海茫茫，渾無邊際，大懼，即復合，而身已隨石俱墮，砰然一聲，汨沒若鷗，幸夙近海，略諳泅浮。聞人鼓掌曰：「美哉跌乎！」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溼矣！」視之，年可十七八，顏色豔麗。

　　王出水寒慄，求火燎衣。女子言：「從我之家，當為處置，苟適意，勿相忘。」王曰：「是何言哉？我中原才子，偶遭狼狽，過此圖以身報，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風雨，俄已近岸，於艙中攜所采蓮花一握，導與俱去。半里許，入村，見朱戶南開，進歷數重門，女子先馳入。少間一丈夫出，是四十許人，揖王升階，命侍者取冠袍襪履，為王更易，既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聽聞，崔真人切切眷愛，招昇天闕。自分功名反掌，以故不願棲隱。」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島，遠絕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覲名流。」因而殷懃置酒。又從容而言曰：「僕有二女，長者芳雲，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蓮人，離席稱謝。桓命於鄉黨中招二三齒德來，顧左右，立喚女郎。無何，異香濃射，美姝十餘輩，擁芳雲出，光豔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拜已，即坐，羣姝列侍，則采蓮人亦在焉。酒數行，一垂髫女自內出，僅十餘齡，而姿態秀曼，笑依芳雲肘下，秋波流動。桓曰：「女子不在閨中，出作何務？」乃顧客曰：「此綠雲，即僕幼女，頗慧，能記典墳矣。」因令對客吟詩，遂誦竹枝詞三章，嬌婉可聽，便令傍姊隅坐。桓因謂：「王郎天才，宿構必富，可使鄙人得聞教否？」王慨然誦近體一作，顧盼自雄，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鄰叟再三誦之，芳雲低告曰：「上句是孫行者離火雲洞，下句是豬八戒過子母河也。」一座鼓掌大笑。桓請其他，王述水鳥詩云：「瀦頭鳴格磔」，忽忘下句，甫一沈吟，芳雲向妹呫呫耳語，遂掩口而笑。綠雲告父曰：「渠為姊夫續下句矣。云狗腚響弸巴。」合席粲然，王有慙色。桓顧芳雲，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復請其文藝，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業，乃炫其冠軍之作，題為孝哉閔子騫二句，破云：「聖人贊大賢之孝。」綠雲顧父曰：「聖人無字門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王聞之，意興索然。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論文耳。」王乃復誦，每數句，姊妹必相耳語，似有月旦之辭，但嚅囁不可辨。王誦至佳處，兼述文宗評語，云「字字痛切」。綠雲告父曰：「姊云：宜刪切字。」衆都不解。桓恐其語嫚，不敢研詰。王誦畢，又述總評，有云：「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掩口語妹，兩人皆笑不可仰。綠雲又告曰：「姊云：羯鼓當是四撾。」衆又不解。綠雲啟口欲言，芳雲忍笑訶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衆大疑，互有猜論，綠雲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則不通。鼓四撾，其云『不通又不通』也。」衆大笑，桓怒訶之，因而自起泛卮，謝不遑。

　　王初以才名自詡，目中實無千古，至此神氣沮喪，徒有汗淫。桓諛而慰之，曰：「適有一言，請席中屬對焉。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衆未措對，綠雲應聲曰：「黽翁頭上，再著半夕即成龜。」芳雲失笑，呵手扭脅肉數四，綠雲解脫而走，回顧曰：「何預汝事！汝罵之頻頻，不以為非，寧他人一句便不許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鄰叟辭別，諸婢導夫妻入內寢，燈燭屏榻，陳設精備。又視洞房中，牙籤滿架，靡書不有，略致問難，響答無窮，王至此，始覺望洋堪羞。女喚明璫，則采蓮者趨應，由是始識其名。屢受誚辱，自恐不見重於閨門，幸芳雲語言雖虐，而房幃之內，猶相愛好。

　　王安居無事，輒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納否？」問何言，曰：「縱此不作詩，亦藏拙之一道也。」王大慚，遂絕筆。久之，與明璫漸狎，告芳雲曰：「明璫與小生有拯命之德，願少假以辭色。」芳雲許之。每作房中之戲，招與共事，兩情益篤，時色授而手語之。芳雲微覺，責詞疊加，王惟喋喋，強自解免。

　　一夕對酌，王以為寂，勸招明璫。芳雲不許，王曰：「卿無書不讀，何不記『獨樂樂』數語？」芳雲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驗矣。句讀尚不知耶？『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罷。適芳雲姊妹赴鄰女之約，王得間，急引明璫，綢繆備至。當晚，覺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陰盡縮。大懼，以告芳雲。雲笑曰：「必明璫之恩報矣！」王不敢隱，實供之。芳雲曰：「自作之殃，實無可以方略。既非痛癢，聽之可也。」數日不瘳，憂悶寡歡。芳雲知其意，亦不問訊，但凝視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謂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芳雲笑曰：「君所謂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蓋沒有之沒，俗讀似眸，故以此戲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劑，曰：「君不聽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為妒，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實相愛，而君若東風之吹馬耳，故唾棄不相憐。無已，為若治之，然醫師必審患處。」乃探衣而咒曰：「黃鳥黃鳥，無止於楚！」王不覺大笑，笑已而瘳。

　　踰數月，王以親老子幼，每切懷思，以意告女。女曰：「歸即不難，但會合無日耳。」王涕下交頤，哀與同歸，女籌思再三，始許之。桓翁張筵祖餞，綠雲提籃入曰：「姊姊遠別，莫可持贈。恐至海南，無以為家，夙夜代營宮室，勿嫌草創。」芳雲拜而受之，近而諦視，則用細草製為樓閣，大如櫞，小如橘，約二十餘座，每座梁棟榱題，歷歷可數；其中供帳牀榻，類麻粒焉。王兒戲視之，而心竊歎其工。芳雲曰：「實與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從。本不欲踐紅塵，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違。待父天年，須復還也。」王敬諾。桓問陸耶舟耶？王以風濤險，願陸，出則車馬已候於門。謝別言邁，行蹤騖駛，俄至海岸，王心慮其無途。芳雲出素練一疋，望南拋去，化為長堤，其闊數丈，瞬息馳過，堤亦漸收。至一處，湖水所經，四望遼邈。芳雲止勿行，上車，取籃中草具，偕明璫數輩，布置如法，轉眼化為巨第，並入解裝，與島中居無少差殊，洞房內几榻宛然。時已昏暮，因止宿焉。

　　早旦，命王迎養。王命騎趨詣故里，至則居宅已屬他姓，問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產並盡，祖孫莫可棲止，暫僦居於西村。王初歸時，尚有功名之念，不恝於懷，及聞此況，沈痛大悲，自念，富貴縱可攜取，與空花何異。驅馬至西村，見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憐，相見，各哭失聲。問不肖子，則賭未歸，王乃載父而還。芳雲朝拜已，燂湯請浴，進以錦裳，寢以香舍，又遙致故老，與之談讌，享奉過於世家。子一日尋至其處，王絕之，不聽入，但予以廿金，使人傳語曰：「可持此買婦，以圖生業。再來，則鞭撻立斃矣。」子泣而去。

　　王自歸，不甚與人通禮，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盤桓，撝抑過於平日。獨有黃子介夙與同門學，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時與密語，賂遺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萬錢卜兆，營葬盡禮。時子已娶婦，婦束男子嚴，子賭亦少間矣。是日臨喪，始得拜識姑嫜，芳雲一見，許其能家，賜三百金為田產之費。翼日，黃及子同往省視，則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異史氏曰：佳麗所在，人且於地獄中求之，況享壽無窮乎？地仙許攜姝麗，恐帝闕下虛無人矣。輕薄減其祿籍，理固宜然，豈仙人遂不之思哉？彼婦之口，抑何其虐也！

　　第07.21回 閻羅薨

　　巡撫某公父，先為南服總督，殂謝已久。公一夜夢父來，顏色慘慄，告曰：「我生平無多孽愆，祇有鎮師一旅，不應調而誤調之，途逢海寇，全軍盡覆；今訟於閻君，刑獄酷毒，實可畏凜。閻羅非他，明日有經歷解糧至，魏姓者是也。當代哀之，勿忘！」醒而異之，意未深信。既寐，又夢父讓之曰：「父罹厄難，尚弗鏤心，猶妖夢置之耶？」公大異之。明日，留心審閱，果有魏經歷，轉運初至，即刻傳入，使兩人捺坐，而後起拜，如朝參禮。拜已，長跽漣洏而告以故。魏不自任，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但陰曹之法，非若陽世懜懜，可以上下其手，即恐不能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諾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籌迴慮無靜所。公請為糞除賓廨，許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窺聽，魏不可。強之再四，囑曰：「去即勿聲。且冥刑雖慘，與世不同，暫置若死，其實非死。如有所見，無庸駭怪。」

　　至夜，潛伏廨側，見階下囚人，斷頭折臂者，紛雜無數。墀中置火鐺油鑊，數人熾薪其下。俄見魏冠帶出，升座，氣象威猛，迥與曩殊。羣鬼一時都伏，齊鳴冤苦。魏曰：「汝等命戕於寇，冤自有主，何得妄告官長？」衆鬼譁言曰：「例不應調，乃被妄檄前來，遂遭凶害，誰貽之冤？」魏又曲為解脫，衆鬼嗥冤，其聲訩動。魏乃喚鬼役：「可將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於理亦當。」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洩衆忿。即有牛首阿旁，執公父至，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見之，中心慘怛，痛不可忍，不覺失聲一號，庭中寂然，萬形俱滅矣。公歎吒而歸。及明，視魏，則已死於廨中。

　　松江張禹定言之。以非佳名，故諱其人。

　　第07.22回 顛道人

　　顛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歌哭不常，人莫之測，或見其煮石為飯者。會重陽，有邑貴載酒登臨，輿蓋而往，宴畢過寺，甫及門，則道人赤足著破衲，自張黃蓋，作警蹕聲而出，意近玩弄。邑貴乃慚怒，揮僕輩逐罵之。道人笑而卻走。逐急棄蓋；共毀裂之，片片化為鷹隼，四散羣飛。衆始駭，蓋柄轉成巨蟒，赤鱗耀目。衆譁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過翳眼之幻術耳，烏能噬人！」遂操刃直前。蟒張吻怒逆，吞客嚥之。衆駭，擁貴人急奔，息於三里之外。使數人逡巡往探，漸入寺，則人蟒俱無。方將返報，聞老槐內喘急如驢，駭甚。初不敢前；潛蹤移近之，見樹朽中空，有竅如盤。試一攀窺，則鬬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僅容兩手，無術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樹，比樹開而人已死。踰時少蘇，舁歸。道人不知所之矣。

　　異史氏曰：「張蓋游山，厭氣浹於骨髓。仙人游戲三昧，一何可笑！予鄉殷生文屏，畢司農之妹夫也，為人玩世不恭。章丘有周生者，以寒賤起家，出必駕肩而行。亦與司農有瓜葛之舊。值太夫人壽，殷料其必來，先候於道，著豬皮靴，公服持手本。俟周輿至，鞠躬道左，唱曰：「淄川生員，接章丘生員！」周慚，下輿；略致數語而別。少間，同聚於司農之堂，冠裳滿座，視其服色，無不竊笑；殷傲睨自若。既而筵終出門，各命輿馬。殷亦大聲呼：「殷老爺獨龍車何在？」有二健僕，橫扁杖於前，騰身跨之。致聲拜謝，飛馳而去。殷亦仙人之亞也。」

　　第07.23回 胡四娘

　　程孝思，劍南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喪，家赤貧，無衣食業，求傭為胡銀臺司筆札。胡公試使文，大悅之，曰：「此不長貧，可妻也。」銀臺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論親於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贅程。或非笑之，以為惛髦之亂命，而公弗之顧也。除館館生，供備豐隆。羣公子鄙不與同食，僕婢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較短長，研讀甚苦。衆從旁厭譏之，程讀弗輟；羣又以鳴鉦鍠聒其側，程攜卷去，讀於閨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貴賤，遍觀之，都無諛詞；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貴人也！」及贅程，諸姊妹皆呼之「貴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聞之。漸至婢媼，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兒，意頗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二姊聞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貴官，當抉我眸子去！」桂兒怒而言曰：「到爾時，恐不捨得眸子也！」二姊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兩睛代之。」桂兒益恚，擊掌為誓曰：「管教兩丁盲也！」二姊忿其語侵，立批之。桂兒號譁。夫人聞知，即亦無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兒譟訴四娘；四娘方績，不怒亦不言，績自若。

　　會公初度，諸婿皆至，壽儀充庭。大婦嘲四娘曰：「汝家祝儀何物？」二婦曰：「兩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無慚怍。人見其事事類癡，愈益狎之。獨有公愛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恆禮重四娘，往往相顧恤。每謂三娘曰：「四娘內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況程郎晝夜攻苦，夫豈久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故三娘每歸寧，輒加意相懽。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學使科試士，而公適薨，程縗哀如子，未得與試。既離苫塊，四娘贈以金，使趨入「遺才」籍。囑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萬分不可矣！倘能吐氣，庶回時尚有家耳。」臨別，李氏、三娘賂遺優厚。程入闈，砥志研思，以求必售。無何，放榜，竟被黜。願乖氣結，難於旋里，幸囊資小泰，攜卷入都。時妻黨多任京秩，恐見誚訕，乃易舊名，詭託里居，求潛身於大人之門。東海李蘭臺見而器之，收諸幕中，資以膏火，為之納貢，使應順天舉；連戰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實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紀綱赴劍南，為之治第。

　　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貨其沃墅，因購焉。既成，然後貸輿馬往迎四娘。先是，程擢第後，有郵報者，舉宅皆惡聞之；又審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適三郎完婚，戚眷登堂為餪，姊妹諸姑咸在，獨四娘不見招於兄嫂，忽一人馳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發視，相顧失色。筵中諸眷客始請見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啣恨不至。無何，翩然竟來。申賀者，捉坐者，寒暄者，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目有視，視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衆見其靡所短長，稍就安帖，於是爭把琖酌四娘。方宴笑間，門外啼號甚急。羣致怪問。俄見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詰之，哭不能對。二娘訶之，始泣曰：「桂兒逼索眼睛，非解脫，幾抉去矣！」二娘大慚，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無一語，各始告別。四娘盛妝，獨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門登車而去。衆始知買墅者即程也。

　　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闕。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器具相贈遺，四娘一無所受；惟李夫人贈一婢，受之。居無何，程假歸展墓，車馬扈從如雲。詣岳家，禮公柩，次參李夫人。諸郎衣冠既竟，已升輿矣。

　　胡公歿，羣公子日競貲財，柩弗顧。數年，靈寢漏敗，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謀於諸郎，刻期營葬，事事盡禮。殯日，冠蓋相屬，里中咸嘉歎焉。

　　程十餘年歷秩清顯，凡遇鄉黨厄急，罔不極力。二郎適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為程同譜，風規甚烈。大郎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殊無裁答，益懼。欲往求妹，而自覺無顏，乃持李夫人手書往。至都，不敢遽進。覷程入朝，而後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義，而忘睚疃之嫌。閽人既通，即有舊媼出，導入廳事，具酒饌，亦頗草草。食畢，四娘出，顏溫霽，問：「大哥人事大忙，萬里何暇枉顧？」大郎五體投地，泣述所來。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復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書。四娘曰：「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可了矣，何至奔波到此？」大郎無詞，但顧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為跋涉來省妹子，乃以大訟求貴人耶！」拂袖逕入。大郎慚憤而出。歸家詳述，大小無不詬詈；李夫人亦謂其忍。逾數日，二郎釋放寧家，衆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喚入，僕陳金幣，言：「夫人為二舅事，遣發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儀，以代函信。」衆始知二郎之歸，乃程力也。後三娘家漸貧，程施報逾於常格。又以李夫人無子，迎養若母焉。

　　第07.24回 僧術

　　黃生，故家子，才情頗贍，夙志高騫。村外蘭若，有居僧某，素與分深。既而僧雲遊，去十餘年復歸。見黃，歎曰：「謂君騰達已久，今尚白紵耶？想福命固薄耳。請為君賄冥中主者。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請勉辦其半，餘當代假之。三日為約。」黃諾之。竭力典質如數。三日，僧果以五千來付黃。

　　黃家舊有汲水井，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邊，戒曰：「約我到寺，即推墮井中。候半炊時，有一錢泛起，當拜之。」乃去。黃不解何術，轉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間，巨泡突起，鏗然而破，即有一錢浮出，大如車輪。黃大駭。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擊觸有聲，為大錢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譙讓之曰：「胡不盡投？」黃云：「已盡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將一千去，何乃妄言？」黃實告之。僧歎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經終；不然，甲科立致矣。」黃大悔，求再禳之，僧固辭而去。黃視井中錢猶浮，以綆釣上，大錢乃沉。是歲，黃以副榜准貢，卒如僧言。

　　異史氏曰：「豈冥中亦開捐納之科耶？十千而得一第，直亦廉矣。然一千准貢，猶昂貴耳。明經不第，何值一錢！」

　　第07.25回 祿數

　　某顯者多為不道；夫人每以果報勸諫之，殊不聽信。適有方士，能知人祿數，詣之。方士熟視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麵四十石，天祿乃終。」歸語夫人。計一人終年僅食麵二石，尚有二十餘年天祿，豈不善所能絕耶？橫如故。逾年，忽病「除中」，食甚多而旋飢，一晝夜十餘餐。未及周歲，死矣。

　　第07.26回 柳生

　　周生，順天宦裔也。與柳生善。柳得異人之傳，精袁許之術。嘗謂周曰：「子功名無分；萬鐘之貲，尚可以人謀。然尊閫薄相，恐不能佐君成業。」未幾，婦果亡。家室蕭條，不可聊賴。因詣柳，將以卜姻。入客舍，坐良久，柳歸內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適在內作小術，求月老繫赤繩耳。」周喜問之。答曰：「甫有一人攜囊出，遇之否？」曰：「遇之。襤褸若丐。」曰：「此君岳翁，宜敬禮之。」周曰：「緣相交好，遂謀隱密，何相戲之甚也！僕即式微，猶是世裔，何至下昏於市儈？」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何害？」周問：「曾見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與無舊，姓名亦問訊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數信之。其人兇而賤，然當生厚福之女。但強合之必有大厄，容復禳之。」周既歸，未肯以其言為信，諸方覓之，迄無一成。

　　一日，柳生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簡矣。」問：「為誰？」曰：「且勿問，宜速作黍。」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俄客至，蓋傅姓營卒也。心內不合，陽浮道與之；而柳生承應甚恭。少間，酒肴既陳，雜惡草具進。柳起告客：「公子嚮慕已久，每託某代訪，曩夕始得晤。又聞不日遠征，立刻相邀，可謂倉卒主人矣。」飲間，傅憂馬病，不可騎。柳亦俛首為之籌思。既而客去，柳讓周曰：「千金不能買此友，何乃視之漠漠？」借馬騎歸，因假周命，登門持贈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無如何。

　　過歲，將如江西，投臬司幕。詣柳問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無他，但薄有所獵，當購佳婦，幾幸前言之不驗也，能否？」柳云：「並如君願。」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亂，三年不得歸。後稍平，選日遵路，中途為土寇所掠，同難七八人，皆劫其金貲，釋令去；惟周被擄至巢。盜首詰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欲奉箕帚，當即無辭。」周不答，盜怒，立命梟斬。周懼，思不如暫從其請，因從容而棄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躕者，以文弱不能從戎，恐益為丈人累耳。如使夫婦得相將俱去，恩莫厚焉。」盜曰：「我方憂女子累人，此何不可從也。」引入內，妝女出見，年可十八九，蓋天人也。當夕合巹，深過所望。細審姓氏，乃知其父，即當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為之感歎。過三四日，將送之行，忽大軍掩至，全家皆就執縛。有將官三員監視，已將婦翁斬訖，尋次及周。周自分已無生理，一員審視曰：「此非周某耶？」蓋傅卒已以軍功授副將軍矣。謂僚曰：「此吾鄉世家名士，安得為賊。」解其縛，問所從來。周詭曰：「適從江臬娶婦而歸，不意途陷盜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但室人離散，求借洪威，更賜瓦全。」傅命列諸俘，令其自認，得之。餉以酒食，助以資斧，曰：「曩受解驂之惠，旦夕不忘。但搶攘間不遑修禮，請以馬二匹、金五十兩，助君北旋。」又遣二騎持信矢護送之。途中，女告周曰：「癡父不聽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以少時曾為相者所許，冀他日能收親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發贖父骨；餘者攜歸，尚足謀生產。」囑騎者候於路，兩人至舊處，廬舍已燼，於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許，果得金；盡裝入橐，乃返。以百金賂騎者，使瘞翁尸；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隸界，厚賜騎者而去。

　　周久不歸，家人謂其已死，恣意侵冒，粟帛器具，蕩無存者。及聞主人歸，大懼，鬨然盡逃；祇有一嫗，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復追問。及訪柳，則不知所適矣。

　　女持家逾於男子，擇醇篤者授以貲本，而均其息。每諸商會計於簷下，女垂簾聽之；盤中誤下一珠，輒指其訛。內外無敢欺。數年，夥商盈百，家數十巨萬矣。乃遣人移親骨，厚葬之。

　　異史氏曰：「月老可以賄囑，無怪媒妁之同於牙儈矣。乃盜也有是女耶？培塿無松柏，此鄙人之論耳。婦人女子猶失之，況以相天下士哉！」

　　第07.27回 冤獄

　　朱生，陽穀人。少年佻達，喜詼謔。因喪偶，往求媒媼。遇其鄰人之妻，睨之美。戲謂媼曰：「適睹尊鄰，雅少麗，若為我求凰，渠可也。」媼亦戲曰：「請殺其男子，我為若圖之。」朱笑曰：「諾。」更月餘，鄰人出討負，被殺於野。邑令拘鄰保，血膚取實，究無端緒；惟媒媼述相謔之詞，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鄰婦與私，搒掠之，五毒參至，婦不能堪，誣伏。又訊朱。朱曰：「細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節之名，縱鬼神無知，予心何忍乎？我實供之可矣：欲殺夫而娶其婦，皆我之為，婦實不知之也。」問：「何憑？」答言：「血衣可證。」及使人搜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復蘇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證據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歸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遲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時，取衣出，付之。令審其跡確，擬斬。再駁再審，無異詞。

　　經年餘，決有日矣。令方慮囚，忽一人直上公堂，怒目視令而大罵曰：「如此憒憒，何足臨民！」隸役數十輩，將共執之。其人振臂一揮，頹然並仆。令懼，欲逃，其人大言曰：「我關帝前周將軍也！昏官若動，即便誅卻！」令戰懼悚聽。其人曰：「殺人者乃宮標也，於朱某何與？」言已，倒地，氣若絕。少頃而醒，面無人色。及問其人，則宮標也。搒之，盡服其罪。蓋宮素不逞，知其討負而歸，意腰橐必富，及殺之，竟無所得。聞朱誣服，竊自幸。是日身入公門，殊不自知。令問朱血衣所自來，朱亦不知之。喚其母鞫之，則割臂所染；驗其左臂，刀痕猶未平也。令亦愕然。後以此被參揭免官，罰贖羈留而死。年餘，鄰母欲嫁其婦；婦感朱義，遂嫁之。

　　異史氏曰：「訟獄乃居官之首務，培陰騭，滅天理，皆在於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滯因循，亦傷民命。一人興訟，則數農違時；一案既成，則十家蕩產：豈故之細哉！余嘗謂為官者，不濫受詞訟，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羈候；若無疑難之事，何用徘徊？即或鄉里愚民，山村豪氣，偶因鵝鴨之爭，致起雀角之忿，此不過借官宰之一言，以為平定而已，無用全人，祇須兩造，笞杖立加，葛藤悉斷。所謂神明之宰非耶？每見今之聽訟者矣：一票既出，若故忘之。攝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見官之票﹔承刑者潤筆不飽，不肯懸聽審之牌。矇蔽因循，動經歲月，不及登長吏之庭，而皮骨已將盡矣！而儼然而民上也者，偃息在牀，漠若無事。寧知水火獄中，有無數冤魂，伸頸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頑，固無足惜；而在良民株累，亦復何堪？況且無辜之干連，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於奸民。何以故？奸民難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隸之所毆罵，胥徒之所需索，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自入公門，如蹈湯火。早結一日之案，則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顧奄奄堂上若死人，似恐谿壑之不遽飽，而故假之以歲時也者！雖非酷暴，而其實厥罪維均矣。嘗見一詞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過三數人；其餘皆無辜之赤子，妄被羅織者也。或平昔以睚疃開嫌，或當前以懷璧致罪，故興訟者以其全力謀正案，而以其餘毒復小仇。帶一名於紙尾，遂成附骨之疽；受萬罪於公門，竟屬切膚之痛。人跪亦跪，狀若烏集；人出亦出，還同猱繫。而究之官問不及，吏詰不至，其實一無所用，祇足以破產傾家，飽蠹役之貪囊，鬻子典妻，洩小人之私憤而已。深願為官者，每投到時，略一審詰：當逐逐之，不當逐芟之。不過一濡毫、一動腕之間耳，便保全多少身家，培養多少元氣。從政者曾不一念及於此，又何必桁楊刀鋸能殺人哉！」

　　第07.28回 鬼令

　　教諭展先生，灑脫有名士風。然酒狂，不持儀節。每醉歸，輒馳馬殿階。階上多古柏。一日，縱馬入，觸樹頭裂，自言：「子路怒我無禮，擊腦破矣！」中夜遂卒。

　　邑中某乙者，負販其鄉，夜宿古剎。更靜人稀，忽見四五人攜酒入飲，展亦在焉。酒數行，或以字為令曰：「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鐘。」一人曰：「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呂字贏一鐘。」一人曰：「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鐘。」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鐘。」末至展，凝思不得。衆笑曰：「既不能令，須當受命。」飛一觥來。展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衆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盡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鐘！」相與大笑，未幾出門去。某不知展死，竊疑其罷官歸也。及歸問之，則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第07.29回 甄后

　　洛城劉仲堪，少鈍而淫於典籍，恆杜門攻苦，不與世通。一日方讀，忽聞異香滿室，少間，珮聲甚繁，驚顧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從者皆宮粧。劉驚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後恭也？」劉益惶恐，曰：「何處天仙，未曾拜識。前此幾時有侮？」美人笑曰：「相別幾何，遂爾懜懜，危坐磨磚者，非子也耶？」乃展錦韉，設瑤漿，促坐對飲，與論今古之事，博洽非常。劉茫茫不知所對，美人曰：「我止赴瑤池一回宴耳，子歷幾生，聰明頓盡矣。」遂命侍者以湯沃水晶膏進之，劉受飲訖，忽覺心神澄徹。既而曛暮，從者盡去，息燭解襦，曲盡歡好。未曙，諸姬已復集。美人起，妝容如故，鬢髮修整，不再理也。劉依依苦詰姓字，答曰：「告即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後身，當日以妾故罹罪，心實不忍，今日之會，亦聊以報情癡也。」問：「魏文安在？」曰：「丕不過賊父之庸子耳，妾偶從富貴者遊戲數載，過即不置念慮。彼曩以阿瞞故，久滯幽冥，今未聞知。反是陳思為帝典籍，時一見之。」旋見龍輿止於庭中，乃以玉脂合贈劉，作別登車，雲推霧覆而去。

　　劉自是文思大進，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癡。歷數月，漸近羸殆，母不知其故，憂之。家一老嫗，忽謂劉曰：「郎君意頗有思否？」劉以其言微中，不能隱，應曰「唯唯」。嫗曰：「郎作尺一書，我能郵致之。」劉驚喜曰：「子有異術，向日昧於物色。果能之，不敢忘也。」乃折簡為函，付嫗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誤事。初登其門，門者以我為妖，欲加縶繫。我出郎君書，彼乃將去，少頃喚入，夫人亦欷歔，自言不能復會，便欲裁答。我言郎君羸憊非一字所能瘳也，夫人少沉思，乃釋筆云：『煩先報劉郎，當即送一佳婦去。』臨行又囑：『適所言，乃百年之計，但無妄傳，便能永久。』」劉喜伺之。明日，果有一老姥率女郎，詣母所，容色絕世，自言：「陳氏，女其所出，名司香，願求作婦。」母愛之，議聘，更不索貲，坐待成禮而去。惟劉心知其異，陰問女係夫人何人，答云：「妾銅雀故妓也。」劉疑其為鬼，女曰：「非也。妾與夫人，俱隸仙籍，偶以罪過謫墮人間。夫人已復舊位，妾謫限未滿，夫人請之天曹，暫使給役，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長侍牀簀耳。」

　　一日，有瞽媼牽黃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女出窺，立未定，犬斷索咋女，女駭走，羅襟已斷。劉以杖逐擊之，犬猶怒齕斷幅，頃刻碎嚼如麻，瞽媼捉領毛，縛之去。劉入視女，驚顏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女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瞞所化，蓋怒妾不守分香之戒也。」劉聞之，欲買犬而杖斃之。女曰：「不可，上帝所罰，何得擅誅？」

　　居二年，見者皆驚其豔，而審所從來，殊涉恍惚，於是共疑為妖。母詰劉，劉亦微道其異，母大懼，戒使絕之，劉不聽。母陰覓術士來，作法於庭，方規地為壇，女慘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見疑，分義絕矣。要我去，亦復非難，而豈禁呪所能遣耶？」乃束薪爇火，拋置階下，瞬息煙蔽房屋，對面相失，有聲震擊如雷，既而煙滅，見術士七竅流血死矣。入室，則女已渺，呼嫗問之，嫗亦不知所之矣。劉始告母，嫗蓋狐也。

　　異史氏曰：始於袁，終於曹，而後注意於公幹，仙人不應若是。然平心而論，姦瞞之篡子，何必有貞婦哉？犬睹故妓，應大悟分香賣履之癡，固猶然妒之耶？嗚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已！

　　第07.30回 宦娘

　　溫如春，秦之世家也。少癖嗜琴，雖逆旅未嘗暫舍。客晉，經由古寺，繫馬門外，將暫憩止。入則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間，筇杖倚壁，花布囊琴。溫觸所好，因問：「亦善此耶？」道人云：「顧不能工，願就善者學之耳。」遂脫囊授溫，溫視之，紋理佳妙，略一勾撥，清越異常，喜為撫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許可，溫乃竭盡所長，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為貧道師也。」溫以其言夸，轉請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撥動，覺和風自來；又頃之，百鳥羣集，庭樹為滿。溫驚極，拜請受業，道人三復之。溫側耳傾心，稍稍會其節奏，道人試使彈，點正疏節，曰：「此塵間已無對矣。」溫由是精心刻畫，遂稱絕技。

　　後歸秦，離家數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趨之。不遑審擇，見一門，匆匆遽入。登其堂，闃若無人，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類神仙，舉首見客，驚而走入。溫時未耦，繫情殊深，俄一老嫗出問客，溫道姓名，兼求寄宿。嫗言：「宿當不妨，但少牀榻，不嫌屈體，便可藉藁。」少旋，以燭來，展草鋪地，意良殷。問其姓氏，答云趙姓，又問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猶子也。」溫曰：「不揣寒陋，欲求援繫，如何？」嫗顰蹙曰：「此即不敢應命。」溫詰其故，但云難言，悵然遂罷。嫗既去，溫視藉草腐溼，不堪臥處，因危坐鼓琴，以消永夜。雨既歇，冒夜遂歸。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喜文士，溫偶詣之，受命彈琴。簾內隱約有眷客窺聽，忽風動簾開，見一及笄人，麗絕一世。蓋公有女，小字良工，善詞賦，有豔名。溫心動，歸與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溫勢式微，不許。然女自聞琴後，心竊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溫以姻事不諧，志乖意沮，絕跡於葛氏之門矣。一日，女於園中拾得舊箋一折，上書惜餘春詞云：「因恨成癡，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剗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裏，度將昏曉。今日箇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拚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女吟詠數四，心好之，懷歸，出錦箋莊書一通置案間，踰時索之，不可得，竊意為風飄去。適葛經閨門過，拾之，謂良工作，惡其詞蕩，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臨邑劉方伯之公子，適來問名，心善之，而猶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儀容秀美，葛大悅，款延優渥。既而告別，坐下遺女舄一鉤，心頓惡其儇薄，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辯其誣，葛弗聽，卒絕之。

　　先是，葛有綠菊種，吝不傳，良工以植閨中。溫庭菊忽有一二株化為綠，同人聞之，輒造廬觀賞；溫亦寶之。凌晨趨視，於畦畔得箋寫惜餘春詞，反覆披讀，不知其所自至。以「春」為己名，益惑之，即案頭細加丹黃，評語褻嫚。適葛聞溫菊變綠，訝之，躬詣其齋，見詞便取展讀。溫以其評褻，奪而挼莎之。葛僅讀一兩句，蓋即閨門所拾者也。大疑，並綠菊之種，亦猜良工所贈。歸告夫人，使逼詰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無驗見，莫有取實。夫人恐其跡益彰，計不如以女歸溫。葛然之，遙致溫。溫喜極。是日招客為綠菊之宴，焚香彈琴，良夜方罷。

　　既歸寢，齋童聞琴自作聲，初以為僚僕之戲也；既知其非人，始白溫。溫自詣之，果不妄。其聲梗澀，似將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杳無所見。溫攜琴去，則終夜寂然。因意為狐，固知其願拜門牆也者，遂每夕為奏一曲，而設絃任操若師，夜夜潛伏聽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聽聞。溫既親迎，各述曩詞，始知締好之由，而終不知所由來。良工聞琴鳴之異，往聽之，曰：「此非狐也，調悽楚，有鬼聲。」溫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鏡，可鑑魑魅。翊日，遣人取至，伺琴聲既作，握鏡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倉皇室隅，莫能復隱。細審之，趙氏之宦娘也。大駭，窮詰之。泫然曰：「代作蹇修，不為無德，何相逼之甚也？」溫請去鏡，約勿避；諾之。乃囊鏡。女遙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箏；箏已頗能諳之，獨此技未有嫡傳，重泉猶以為憾。惠顧時，得聆雅奏，傾心向往；又恨以異物不能奉裳衣，陰為君胹合佳偶，以報眷顧之情。劉公子之女舄，惜餘春之俚詞，皆妾為之也。酬師者不可謂不勞矣。」夫妻咸拜謝之。宦娘曰：「君之業，妾思過半矣；但未盡其神理。請為妾再鼓之。」溫如其請，又曲陳其法。宦娘大悅曰：「妾已盡得之矣！」乃起辭欲去。良工故善箏，聞其所長，願一披聆。宦娘不辭，其調其譜，並非塵世所能。良工擊節，轉請受業。女命筆為繪譜十八章，又起告別。夫妻挽之良苦，宦娘悽然曰：「君琴瑟之好，自相知音；薄命人烏有此福。如有緣，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溫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當懸之臥室，快意時，焚香一炷，對鼓一曲，則兒身受之矣。」出門遂沒。

　　第07.31回 阿繡

　　海州劉子固，十五歲時，至蓋省其舅。見雜貨肆中一女子，姣麗無雙，心愛好之。潛至其肆，託言買扇。女子便呼父。父出，劉意沮，故折閱之而退。遙睹其父他往，又詣之。女將覓父。劉止之曰：「無須，但言其價，我不靳直耳。」女如言，故昂之。劉不忍爭，脫貫竟去。明日復往，又如之。行數武，女追呼曰：「返來！適偽言耳，價奢過當。」因以半價返之。劉益感其誠，蹈隙輒往，由是日熟。女問：「郎居何所？」以實對。轉詰之，自言：「姚氏。」臨行，所市物，女以紙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劉懷歸不敢復動，恐亂其舌痕也。積半月，為僕所窺，陰與舅力要之歸。意惓惓不自得。以所市香帕脂粉等類，密置一篋，無人時，輒闔戶自撿一過，觸類凝思。

　　次年，復至蓋，裝甫解，即趨女所；至則肆宇闔焉，失望而返。猶意偶出未返，蚤又詣之，闔如故。問諸鄰，始知姚原廣寧人，以貿易無重息，故暫歸去；又不審何時可復來。神志乖喪。居數日，怏怏而歸。母為議婚，屢梗之，母怪且怒。僕私以曩事告母，母益防閑之，蓋之途由是絕。劉忽忽遂減眠食。母憂思無計，念不如從其志。於是刻日辦裝，使如蓋，轉寄語舅，媒合之。舅即承命詣姚。踰時而返，謂劉曰：「事不諧矣！阿繡已字廣寧人。」劉低頭喪氣，心灰絕望。既歸，捧篋啜泣，而徘徊顧念，冀天下有似之者。適媒來，豔稱復州黃氏女。劉恐不確，命駕至復。入西門，見北向一家，兩扉半開，內一女郎，怪似阿繡。再屬目之，且行且盼而入，真是無訛。劉大動，因僦其東鄰居，細詰知為李氏。反復凝念：天下寧有如此相似者耶？居數日，莫可夤緣，惟日眈眈伺候其門，以冀女或復出。

　　一日，日方西，女果出。忽見劉，即返身走，以手指其後；又復掌及額，乃入。劉喜極，但不能解。凝思移時，信步詣舍後，見荒園寥廓，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頓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牆上露其首，小語曰：「來乎？」劉諾而起。細視，真阿繡也。因大恫，涕墮如綆。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淚，深慰之。劉曰：「百計不遂，自謂今生已矣，何期復有今夕？顧卿何以至此？」曰：「李氏，妾表叔也。」劉請踰垣。女曰：「君先歸，遣從人他宿，妾當自至。」劉如言，坐伺之。少間，女悄然入，妝飾不甚炫麗，袍袴猶昔。劉挽坐，備道艱苦。因問：「卿已字，何未醮也？」女曰：「言妾受聘者妄也。家君以道里賒遠，不願附公子婚，此或託舅氏詭詞，以絕君望耳。」既就枕席，宛轉萬態，款接之歡，不可言喻。四更遽起，過牆而去。劉自是不復措意黃氏矣。旅居忘返，經月不歸。

　　一夜，僕起飼馬，見室中燈猶明；窺之，見阿繡，大駭。顧不敢言主人，旦起，訪市肆，始返而詰劉曰：「夜與還往者，何人也？」劉初諱之。僕曰：「此第岑寂，狐鬼之藪，公子宜自愛。彼姚家女郎，何為而至此？」劉始腆然曰：「西鄰是其表叔，有何疑沮？」僕言：「我已訪之審：東鄰止一孤媼，西家一子尚幼，別無密戚。所遇當是鬼魅；不然，焉有數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過白，兩頰少瘦，笑處無微渦，不如阿繡美。」劉反覆思，乃大懼曰：「然且奈何？」僕謀伺其來，操兵入共擊之。至暮，女至，謂劉曰：「知君見疑，然妾亦無他，不過了夙分耳。」言未已，僕排闥入。女呵之曰：「可棄兵！速具酒來，當與若主別。」僕便自投，若或奪焉。劉益恐，強設酒饌。女談笑如常，舉手向劉曰：「悉君心事，方將圖效綿薄，何竟伏戎？妾雖非阿繡，頗自謂不亞，君視之猶昔否耶？」劉毛髮俱豎，噤不語。女聽漏三下，把琖一呷，起立曰：「我且去，待花燭後，再與新婦較優劣也。」轉身遂杳。

　　劉信狐言，徑如蓋。怨舅之誑己也，不舍其家；寓近姚氏，託媒自通，啗以重賂。姚妻乃言：「小郎為覓婿廣寧，若翁以是故去，就否未可知。須旋日，方可計校。」劉聞之，徬徨無以自主，惟堅守以伺其歸。踰十餘日，忽聞兵警，猶疑訛傳；久之，信益急，乃趣裝行。中途遇亂，主僕相失，為偵者所掠。以劉文弱，疏其防，盜馬亡去。至海州界，見一女子，蓬垢耳，出履蹉跌，不可堪。劉馳過之。女遽呼曰：「馬上人非劉郎乎？」劉停鞭審顧，則阿繡也。心仍訝其為狐，曰：「汝真阿繡耶？」女問：「何為出此言？」劉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繡也。父攜妾自廣寧歸，遇兵被俘，授馬屢墮。忽一女子，握腕趣遁，荒竄軍中，亦無詰者。女子健步若飛隼，苦不能從，百步而屨屢褪焉。久之，聞號嘶漸遠，乃釋手曰：『別矣！前皆坦途，可緩行，愛汝者將至，宜與同歸。』」劉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蓋之故。女言其叔為擇婿於方氏，未委禽而亂適作。劉始知舅言非妄。攜女馬上，疊騎歸。入門則老母無恙，大喜。繫馬入，具道所以。母亦喜，為之盥濯，竟妝，容光煥發。母撫掌曰：「無怪癡兒魂夢不置也！」遂設裀褥，使從己宿。又遣人赴蓋，寓書於姚。不數日，姚夫婦俱至，卜吉成禮乃去。

　　劉出藏篋，封識儼然。有粉一函，啟之，化為赤土。劉異之。女掩口曰：「數年之盜，今始發覺矣。爾日見郎任妾包裹，更不及審真偽，故以此相戲耳。」方嬉笑間，一人搴簾入曰：「快意如此，當謝蹇修否？」劉視之，又一阿繡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無有能辨識者。劉回眸亦迷；注目移時，始揖而謝之。女子索鏡自照，赧然趨出，尋之已杳。夫婦感其義，為位於室而祀之。

　　一夕，劉醉歸，室暗無人，方自挑燈，而阿繡至。劉挽問：「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盤詰，誰作桑中逃耶？」劉笑捧其頰。女曰：「郎視妾與狐姊孰勝？」劉曰：「卿過之，然皮相者不辨也。」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門者，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劉不解。趨啟門，則阿繡入，大愕。始悟適與語者狐也。暗中又聞笑聲。夫妻望空而禱，祈求現像。狐曰：「我不願見阿繡。」問：「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問：「何故不能？」曰：「阿繡，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生時，與余從母至天宮，見西王母，心竊愛慕，歸則刻意效之。妹子較我慧，一月神似；我學三月而後成，然終不及妹。今已隔世，自謂過之，不意猶昔耳。我感汝兩人誠意，故時復一至，今去矣。」遂不復言。自此三五日輒一來，一切疑難悉決之。

　　值阿繡歸寧，來常數日不去，家人皆懼避之。每有亡失，則華妝端坐，插玳瑁簪長數寸，朝家人而莊語之：「所竊物，夜當送至某所；不然，頭痛大作，悔無及！」天明，果於某所獲之。三年後，絕不復來。偶失金帛，阿繡效其裝，嚇家人，亦屢效焉。

　　第07.32回 楊疤眼

　　一獵人，夜伏山中，見一小人，長二尺已來，踽踽行澗底。少間，又一人來，高亦如之。適相值，交問何之。前者曰：「我將往望楊疤眼。前見其氣色晦黯，多罹不吉。」後人曰：「我亦為此，汝言不謬。」獵者知其非人，厲聲大叱，二人並無有矣。夜獲一狐，左目上有瘢痕，大如錢。

　　第07.33回 小翠

　　王太常，越人。總角時，晝臥榻上。忽陰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貓，來伏身下，展轉不離。移時晴霽，物即逕出。視之，非貓，始怖，隔房呼兄。兄聞喜曰：「弟必大貴，此狐來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進士，以縣令入為侍御。生一子名元豐，絕癡，十六歲不能知牝牡，因而鄉黨無與為婚。王憂之。適有婦人率少女登門，自請為婦。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問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與議聘金。曰：「是從我糠覈不得飽，一旦置身廣廈，役婢僕，厭膏粱，彼意適，我願慰矣，豈賣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悅，優厚之。婦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囑曰：「此爾翁姑，奉侍宜謹。我大忙，且去，三數日當復來。」王命僕馬送之，婦言：「里巷不遠，無煩多事。」遂出門去。小翠殊不悲戀，便即奩中翻取花樣。夫人亦愛樂之。數日，婦不至。以居里問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別院，使夫婦成禮。諸戚聞拾得貧家兒作新婦，共笑姍之；見女皆驚，羣議始息。女又甚慧，能窺翁姑喜怒。王公夫婦，寵惜過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癡；而女殊歡笑，不為嫌。第善謔，刺布作圓，蹋蹴為笑。著小皮靴，蹴去數十步，給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恆流汗相屬。

　　一日，王偶過，圓然來，直中面目。女與婢俱斂跡去，公子猶踴躍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責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牀。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塗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見之，怒甚，呼女詬罵。女倚几弄帶，不懼，亦不言。夫人無奈之，因杖其子。元豐大號，女始色變，屈膝乞宥。夫人怒頓解，釋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撲衣上塵，拭眼淚，摩挲杖痕，餌以棗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闔庭戶，復裝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豔服，束細腰，婆娑作帳下舞；或髻插雉尾，撥琵琶，丁丁縷縷然，喧笑一室，日以為常。王公以子癡，不忍過責婦；即微聞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給諫者，相隔十餘戶，然素不相能。時值三年大計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傷之。公知其謀，憂慮無所為計。一夕，早寢，女冠帶，飾冢宰狀，翦素絲作濃髭，又以青衣飾兩婢為虞候，竊跨廄馬而出，戲云：「將謁王先生。」馳至給諫之門，即又鞭撾從人，大言曰：「我謁侍御王，寧謁給諫王耶！」回轡而歸。比至家門，門者誤以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為子婦之戲。怒甚，謂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閨閣之醜登門而告之，余禍不遠矣！」夫人怒，奔女室，詬讓之。女惟憨笑，並不一置詞。撻之，不忍；出之，則無家：夫妻懊怨，終夜不寢。

　　時冢宰某公赫甚，其儀采服從，與女偽裝無少殊別，王給諫亦誤為真。屢偵公門，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與公有陰謀。次日早朝，見而問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譏，慙顏唯唯，不甚響答。給諫愈疑，謀遂寢，由此益交懽公。公探知其情，竊喜，而陰囑夫人，勸女改行；女笑應之。

　　逾歲，首相免，適有以私函致公者，誤投給諫。給諫大喜，先託善公者往假萬金，公拒之。給諫自詣公所。公覓巾袍，並不可得；給諫伺候久，怒公慢，憤將行。忽見公子袞衣旒冕，有女子自門內推之以出。大駭；已而笑撫之，脫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則客去遠。聞其故，驚顏如土，大哭曰：「此禍水也！指日赤吾族矣！」與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闔扉任其詬厲。公怒，斧其門。女在內含笑而告之曰：「翁無煩怒！有新婦在，刀鋸斧鉞，婦自受之，必不令貽害雙親。翁若此，是欲殺婦以滅口耶？」公乃止。

　　給諫歸，果抗疏揭王不軌，袞冕作據。上驚驗之，其旒冕乃粱稭心所製，袍則敗布黃袱也。上怒其誣。又召元豐至，見其憨狀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給諫又訟公家有妖人，法司嚴詰臧獲，並言無他，惟顛婦癡兒，日事戲笑；鄰里亦無異詞。案乃定，以給諫充雲南軍。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詰之，女但笑不言。再復窮問，則掩口曰：「兒玉皇女，母不知耶？」

　　無何，公擢京卿。五十餘，每患無孫。女居三年，夜夜與公子異寢，似未嘗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囑公子與婦同寢。過數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還！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氣不得；又慣掐人股裡。」婢嫗無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

　　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見之，欲與偕；女笑止之，諭使姑待。既出，乃更瀉熱湯於甕，解其袍袴，與婢扶入之。公子覺蒸悶，大呼欲出。女不聽，以衾蒙之。少時，無聲，啟視，已絕。女坦笑不驚，曳置牀上，拭體幹潔，加複被焉。夫人聞之，哭而入，罵曰：「狂婢何殺吾兒！」女囅然曰：「如此癡兒，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觸女；婢輩爭曳勸之。方紛譟間，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輟涕撫之，則氣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浹裀褥。食頃，汗已，忽開目四顧，遍視家人，似不相識，曰：「我今回憶往昔，都如夢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語不癡，大異之。攜參其父，屢試之，果不癡。大喜，如獲異寶。至晚，還榻故處，更設衾枕以覘之。公子入室，盡遣婢去。早窺之，則榻虛設。自此癡顛皆不復作，而琴瑟靜好，如形影焉。

　　年餘，公為給諫之黨奏劾免官，小有罣誤。舊有廣西中丞所贈玉瓶，價累千金，將出以賄當路。女愛而把玩之，失手墮碎，慙而自投。公夫婦方以免官不快，聞之，怒，交口呵罵。女奮而出，謂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實與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兩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來報曩恩、了夙願耳。身受唾罵，擢髮不足以數，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愛未盈，今何可以暫止乎！」盛氣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無及矣。公子入室，睹其賸粉遺鉤，慟哭欲死；寢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憂，急為膠續以解之，而公子不樂。惟求良工畫翠小像，日夜澆禱其下，幾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歸，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園，騎馬牆外過，聞笑語聲，停轡，使廄卒捉鞚，登鞍一望，則二女郎遊戲其中。雲月昏蒙，不甚可辨。但聞一翠衣者曰：「婢子當逐出門！」一紅衣者曰：「汝在吾家園亭，反逐阿誰？」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婦，被人驅遣，猶冒認物產也？」紅衣者曰：「索勝老大婢無主顧者！」聽其音，酷類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與若爭，汝漢子來矣。」既而紅衣人來，果小翠。喜極。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見，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無顏復見家人。今與大姊遊戲，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請與同歸，不可；請止園中，許之。

　　公子遣僕奔白夫人。夫人驚起，駕肩輿而往，啟鑰入亭。女即趨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過，幾不自容，曰：「若不少記榛梗，請偕歸，慰我遲暮。」女峻辭不可。夫人慮野亭荒寂，謀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諸人悉不願見，惟前兩婢朝夕相從，不能無眷注耳，外惟一老僕應門，餘都無所復須。」夫人悉如其言。託公子養痾園中，日供食用而已。女每勸公子別婚，公子不從。

　　後年餘，女眉目音聲，漸與曩異，出像質之，迥若兩人。大怪之。女曰：「視妾今日，何如疇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則美，然較昔則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餘歲，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圖，救之已燼。

　　一日，謂公子曰：「昔在家時，阿翁謂妾抵死不作繭。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恐誤君宗嗣。請娶婦於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來於兩間，亦無所不便。」公子然之，納幣於鍾太史之家。吉期將近，女為新人製衣履，齊送母所。及新人入門，則言貌舉止，與小翠無毫髮之異，大奇之。往至園亭，則女亦不知所在。問婢，婢出紅巾曰：「娘子暫歸寧，留此貽公子。」展巾，則結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攜婢俱歸。雖頃刻不忘小翠，幸而對新人如覿舊好焉。始悟鍾氏之姻，女預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異史氏曰：「一狐也，以無心之德，而猶思所報；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顧失聲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圓，從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第07.34回 金和尚

　　金和尚，諸城人。父無賴，以數百錢鬻於五連山寺，少頑鈍，不能肄清業，牧豬赴市，若為傭。後本師死，稍有所遺，金卷懷離寺，作雜負販，飲羊登壟，計最工，數年暴富。買田宅於水坡里，弟子繁有徒，食指日千計，遶里千百畝，悉良沃，金撫有之。里中甲第數十，皆僧無人，即有，亦其貧無業，攜妻子僦屋佃田者也。類凡數百家，每一門內，四繚連屋，皆此輩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廳事，梁楹節梲，繪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其光可鑑。又其後為內寢，朱簾繡幙，蘭麝香充溢噴人，螺鈿雕檀為牀，牀上錦茵褥褶疊厚尺有咫，壁上美人山水諸名跡，懸粘幾無隙處。一聲長呼，門外數十人轟應如雷，細纓革靴者，烏而集，鵠而立，當事揜口語，側耳以聽。客倉猝至，十餘筵咄嗟可辦，肥濃蒸薰，紛紛狼藉如霧霈。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數輩，皆慧黠能媚人，皂紗纏頭唱豔曲，聽睹亦頗不惡。金一出，前後數十騎，腰弓矢相摩戛，奴輩呼之皆以爺，即邑之人若民，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師，不以上人，不以禪號也。其徒出，稍稍殺於金，而風鬃雲轡，亦略與貴公子等。

　　金又廣結納，即千里外呼吸可通，以此挾方面短長，偶氣觸之，輒惕自懼。而其為人鄙不文，頂趾無雅骨，生平不奉一經，持一呪，跡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嘗蓄鐃鼓。此等物，門人輩弗及見，並弗及聞。凡僦屋者，婦女浮麗如京都，脂澤金粉，皆取給於僧，僧亦不之靳。以故里中不田而農者以百數，時而佃戶決僧瘞牀下，亦不甚窮詰，但逐去之，其積習然也。

　　金又買異姓兒，子之，延儒師教帖括業。兒慧能文，因令入邑庠，旋援例作太學生。未幾，赴北闈，領鄉薦，由是金之名以太公譟。向之爺之者太之，膝席者皆垂手執耳孫禮。無何，太公僧薨，孝廉縗麻臥苫塊，北面稱孤，諸門人釋杖滿牀榻，而靈幃後嚶嚶細泣，惟孝廉夫人一而已。士大夫婦咸華妝來，搴幃弔唁，冠蓋輿馬塞道路。殯日，棚閣雲連，旛幢翳日。殉葬，束草黏五色金紙做冥物，輿蓋數十事，馬千蹄，美人百袂，方相方弼，著皂帛，首摩雲，冥宅樓閣房廊亙數畝，萬戶千門，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多步能指以名。會葬者蓋相摩，上自方面，皆傴僂入，起拜凡八，邑貢監及簿史，以手據地叩即行，不敢勞公子，勞諸師叔也。傾國來瞻仰，男攜婦，母襁兒，流汗相屬於道。人聲沸，百戲鞺鞳，都不可聞，立者自肩以下皆隱，惟見萬頭攢動而已。孕婦痛急欲產，諸女伴張裙為幄，羅守之，但聞啼，不暇問雌雄，斷幅繃懷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奇觀哉！葬後，以金所遺資產，瓜分而二之，子一，門人一也。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東，盡緇黨，然皆兄弟行，痛癢猶相關云。

　　異史氏曰：此一派也，兩宗未有，六祖無傳，可謂獨闢法門者矣。抑聞之，五蘊皆空，六塵不染，是為和尚。口中說法，座上參禪，是為和樣。鞵香楚地，笠重吳天，是為和撞。鼓鉦鍠聒，笙管敖曹，是為和唱。狗苟鑽緣，蠅營淫賭，是為和障。金也者，尚耶？樣耶？撞耶？唱耶？抑地獄之障耶？

　　第07.35回 龍戲蛛

　　徐公為齊東令。署中有樓，用藏肴餌，往往被物竊食，狼藉於地。家人屢受譙責，因伏伺之。見一蜘蛛，大如斗。駭走白公。公以為異，日遣婢輩投餌焉。蛛益馴，飢輒出依人，飽而後去。積年餘，公偶閱案牘，蛛忽來伏几上。疑其飢，方呼家人取餌；旋見兩蛇夾蛛臥，細裁如箸，蛛爪蜷腹縮，若不勝懼。轉瞬間，蛇暴長，粗於卵。大駭，欲走。巨霆大作，闔家震斃。移時，公甦；夫人及婢僕擊死者七人。公病月餘，尋卒。公為人廉正愛民，柩發之日，民斂錢以送，哭聲滿野。

　　異史氏曰：「龍戲蛛，每意是里巷之訛言耳，乃真有之乎？聞雷霆之擊，必於凶人，奈何以循良之吏，罹此慘毒；天公之憒憒，不已多乎！」

　　第07.36回 商婦

　　天津商人某，將賈遠方，從富人貸貲數百。為偷兒所窺，及夕，預匿室中以俟其歸。而商以是日良，負貲竟發。偷兒伏久，但聞商人婦轉側牀上，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門開，一室盡亮。門內有女子出，容齒少好，手引長帶一條，近榻授婦，婦以手卻之。女固授之；婦乃受帶，起懸梁上，引頸自縊。女遂去，壁扉亦闔。偷兒大驚，拔關遁去。既明，家人見婦死，質諸官。官拘鄰人而鍛煉之，誣服成獄，不日就決。偷兒憤其冤，自首於堂，告以是夜所見。鞫之情真，鄰人遂免。問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婦經死，年齒容貌，與盜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欲傳暴死者必求代替，其然歟？

　　第07.37回 閻羅宴

　　靜海邵生，家貧。值母初度，備牲酒祀於庭；拜已而起，則案上肴饌皆空。甚駭，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不能為壽，故詭言之，邵默然無以自白。

　　無何，學使案臨，苦無資斧，薄貸而往。途遇一人，伏候道左，邀請甚殷。從去。見殿閣樓臺，彌亙街路。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霽顏命坐，即賜宴飲。因曰：「前過華居，廝僕輩道路飢渴，有叨盛饌。」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不記尊堂設帨之辰乎？」筵終，出白鏹一裹，曰：「豚蹄之擾，聊以相報。」受之而出，則宮殿人物，一時都渺；惟有大樹數章，蕭然道側。視所贈，則真金，秤之得五兩。考終，止耗其半，猶懷歸以奉母焉。

　　第07.38回 役鬼

　　山西楊醫，善針灸之術，又能役鬼。一出門，則捉騾操鞭者，皆鬼物也。嘗夜自他歸，與友人同行。途中見二人來，修偉異常。友人大駭。楊便問：「何人？」答云：「長腳王、大頭李，敬迓主人。」楊曰：「為我前驅。」二人旋踵而行，蹇緩則立候之，若奴隸然。

　　第07.39回 細柳

　　細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或以其腰嫖嬝可愛，戲呼之「細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讀相人書。而生平簡默，未嘗言人臧否；但有問名者，必求一親窺其人。閱人甚多，俱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無良匹，汝將以丫角老耶？」女曰：「我實欲以人勝天；顧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後，請惟父母之命是聽。」

　　時有高生者，世家名士，聞細柳之名，委禽焉。既醮，夫婦甚得。生前室遺孤，小字長福，時五歲，女撫養周至。女或歸寧，福輒號啼從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餘，女產一子，名之長怙。生問名字之義，答言：「無他，但望其長依膝下耳。」女於女紅疏略，常不留意；而於畝之東南，稅之多寡，按籍而問，惟恐不詳。久之，謂生曰：「家中事請置勿顧，待妾自為之，不知可當家否？」生如言，半載而家無廢事，生亦賢之。

　　一日，生赴鄰村飲酒，適有追逋賦者，打門而誶；遣奴慰之，弗去。乃趣僮召生歸。隸既去，生笑曰：「細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癡男耶？」女聞之，俯首而哭。生驚挽而勸之，女終不樂。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興夜寐，經紀彌勤。每先一年，即儲來歲之賦，以故終歲未嘗見催租者一至其門；又以此法計衣食，由此用度益紓。於是生乃大喜，嘗戲之曰：「細柳何細哉：眉細、腰細、凌波細，且喜心思更細。」女對曰：「高郎誠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願壽數尤高。」

　　村中有貨美材者，女不惜重直致之；價不能足，又多方乞貸於戚里。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聽。蓄之年餘，富室有喪者，以倍貲贖諸其門。生因利而謀諸女，女不可。問其故，不語；再問之，熒熒欲涕。心異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罷。

　　又踰歲，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遠遊；歸稍晚，僮僕招請者，相屬於道。於是同人咸戲謗之。一日，生如友人飲，覺體不快而歸，至中途墮馬，遂卒。時方溽暑，幸衣衾皆所夙備。里中始共服細娘智。

　　福年十歲，始學為文。父既歿，嬌情不肯讀，輒亡去從牧兒遨。譙訶不改，繼以夏楚，而頑冥如故。母無奈之，因呼而諭之曰：「既不願讀，亦復何能相強？但貧家無冗人，可更若衣，便與僮僕共操作。不然，鞭撻勿悔！」於是衣以敗絮，使牧豕；歸則自掇陶器，與諸僕啗飯粥。數日，苦之，泣跪庭下，願仍讀。母返身向壁，置不聞。不得已，執鞭啜泣而出。殘秋向盡，桁無衣，足無履，冷雨沾濡，縮頭如丐。里人見而憐之，納繼室者，皆引細娘為戒，嘖有煩言。女亦稍稍聞之，而漠不為意。福不堪其苦，棄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問。積數月，乞食無所，憔悴自歸；不敢遽入，哀求鄰媼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來見；不然，早復去。」福聞之，驟入，痛哭願受杖。母問：「今知改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無須撻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福大哭曰：「願受百杖，請復讀。」女不聽，鄰嫗慫恿之，始納焉。濯髮授衣，令與弟怙同師。勤身銳慮，大異往昔，三年遊泮。

　　中丞楊公，見其文而器之，月給常廩，以助燈火。怙最鈍，讀數年不能記姓名。母令棄卷而農。怙遊閒憚於作苦。母怒曰：「四民各有本業，既不能讀，又不能耕，寧不溝瘠死耶？」立杖之。由是率奴輩耕作，一朝晏起，則詬罵從之；而衣服飲食，母輒以美者歸兄。怙雖不敢言，而心竊不能平。農工既畢，母出貲使學負販。怙淫賭，入手喪敗，詭託盜賊運數，以欺其母。母覺之，杖責瀕死。福長跪哀乞，願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門，母輒探察之。怙行稍斂，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

　　一日，請母，將從諸賈入洛；實借遠遊，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惟恐不遂所請。母聞之，殊無疑慮，即出碎金三十兩，為之具裝；末又以鋌金一枚付之，曰：「此乃祖宦囊之遺，不可用去，聊以壓裝，備急可耳。且汝初學跋涉，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無虧負足矣。」臨行又囑之。怙諾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謝絕客侶，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餘夕，散金漸盡。自以巨金在囊，初不意空匱在慮；及取而斫之，則偽金耳。大駭，失色。李媼見其狀，冷語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無所向往，猶翼姬念夙好，不即絕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驟縶項領。驚懼不知所為。哀問其故，則姬已竊偽金去首公庭矣。至官，不能置辭，梏掠幾死。收獄中，又無資斧，大為獄吏所虐，乞食於囚，苛延餘息。

　　初，怙之行也，母謂福曰：「記取廿日後，當遣汝之洛。我事煩，恐忽忘之。」福請所謂，黯然欲悲，不敢復請而退。過二十日而問之。歎曰：「汝弟今日之浮蕩，猶汝昔日之廢學也。我不冒惡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謂我忍，但淚浮枕簟，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聽，不敢研詰。泣已，乃曰：「汝弟蕩心不死，故授之偽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縲絏中矣。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脫其死難，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發；比入洛，則弟被逮三日矣。即獄中而望之，怙奄然面目如鬼，見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時福為中丞所寵異，故遐邇皆知其名。邑宰知為怙兄，急釋之。怙至家，猶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顧曰：「汝願遂耶？」怙零涕不敢復作聲，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諸務，經理維勤；即偶惰，母亦不呵問之。凡數月，並不與言商賈，意欲自請而不敢，以意告兄。母聞而喜，并力質貸而付之，半載而息倍焉。

　　是年，福秋捷，又三年登第；弟貨殖累巨萬矣。邑有客洛者，窺見太夫人，年四旬，猶若三十許人，而衣妝樸素，類常家云。

　　異史氏曰：「黑心符出，蘆花變生，古與今如一丘之貉，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謗者，又每矯枉過正，至坐視兒女之放縱而不一置問，其視虐遇者幾何哉？獨是日撻所生，而人不以為暴；施之異腹兒，則指摘從之矣。夫細柳固非獨忍於前子也；然使所出賢，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於天下？而乃不引嫌，不辭謗，卒使二子一富一貴，表表於世。此無論閨闥，當亦丈夫之錚錚者矣！」

　　聊齋志異

　　第八卷

　　第08.01回 畫馬

　　臨清崔生，家窶貧。圍垣不修。每晨起，輒見一馬臥露草間，黑質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斷者。逐去，夜又復來，不知所自。崔有好友，官於晉，欲往就之，苦無健步，遂捉馬施勒乘去。囑屬家人曰：「倘有尋馬者，當如晉以告。」既就途，馬騖駛，瞬息百里。夜不甚餤芻豆，意其病。次日緊啣不令馳；而馬蹄嘶噴沫，健怒如昨。復縱之，午已達晉。時騎入市廛，觀者無不稱歎。晉王聞之，以重直購之。崔恐為失者所尋，不敢售。居半年，無耗，遂以八百金貨於晉邸，乃自市健騾以歸。後王以急務，遣校尉騎赴臨清。馬逸，追至崔之東鄰，入門，不見。索諸主人。主曾姓，實莫之睹。及入室，見壁間挂子昂畫馬一幀，內一匹毛色渾似，尾處為香炷所燒，始知馬，畫妖也。校尉難復王命，因訟曾。時崔得馬貲，居積盈萬，自願以直貸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當年之售主也。

　　第08.02回 局詐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間，有一人衣冠華好，近與攀談。漸問主人姓字、官閥，家人並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貴主家之內使也。」語漸款洽，因曰：「宦途險惡，顯者皆附貴戚之門，尊主人所託何人也？」答曰：「無之。」王曰：「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家人曰：「何託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禮，能覆翼人。某侍郎係僕階進。倘不惜千金贄，見公主當亦不難。」家人喜，問其居止。便指其門戶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歸告侍御。侍御喜，即張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來。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誼，即賜百金賞，不肯效牛馬。」御史益佩戴之。臨別訂約。王曰：「公但備物，僕乘間言之，旦晚當有報命。」越數日始至，騎駿馬甚都。謂侍御曰：「可速治裝行。公主事大煩，投謁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間。今得少隙，宜急往，誤則相見無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幣，從之去。曲折十餘里，始至公主第，下騎祗候。王先持贄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數人接遞傳呼。侍御傴僂而入，見高堂上坐麗人，姿貌如仙，服飾炳耀；侍姬皆著錦繡，羅列成行。侍御伏謁盡禮。傳命賜坐簷下，金椀進茗。主略致溫旨，侍御肅而退。自內傳賜緞靴、貂帽。既歸，深德王，持刺謁謝，則門闔無人。疑其侍主未歸。三日三詣，終不復見。使人詢諸貴主之門，則高扉扃錮。訪之居人，並言：「此間曾無貴主。前有數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僕喪氣而已。

　　副將軍某，負貲入都，將圖握篆，苦無階。一日，有裘馬者謁之，自言：「內兄為天子近侍。」茶已，請間云：「目下有某處將軍缺，倘不吝重金，僕囑內兄游揚聖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奪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無須踟躕。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內兄，於將軍錙銖無所望。言定如干數，署券為信。待召見後，方求實給；不效，則汝金尚在，誰從懷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諾之。次日，復來引某去，見其內兄，云：「姓田。」暄赫如侯家。某參謁，殊傲睨不甚為禮。其人持券向某曰：「適與內兄議，率非萬金不可，請即署尾。」某從之。田曰：「人心叵測，事後慮有翻覆。」其人笑曰：「兄慮之過矣。既能予之，寧不能奪之耶？且朝中將相，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將軍前程方遠，應不喪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逾兩日，日方西，數人吼奔而入，曰：「聖上坐待矣！」某驚甚，疾趨入朝。見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賜坐，慰問殷勤。顧左右曰：「聞某武烈非常，今見之，真將軍才也！」因曰：「某處險要地，今以委卿，勿負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依券兌付而去。於是高枕待綬，日誇榮於親友。過數日，探訪之，則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爭於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簡，何得授之他人？」司馬怪之。及述寵遇，半如夢境。司馬怒，執下廷尉。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則朝中並無此人。又耗萬金，始得革職而去。異哉！武弁雖騃，豈朝門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術存焉，所謂「大盜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絃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獲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邑丞程氏，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報之。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為人風雅絕倫，議論瀟灑，李悅焉。越日，折柬酬之，懽笑益洽。從此月夕花晨，未嘗不相共也。年餘，偶於丞廨中，見繡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絕技胡不一聞？」撥爐爇沉香，請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風曲》，其聲泠泠，有絕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年餘，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洩所藏也。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無亦願聞之乎？」為秦《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贊之。丞曰：「所恨無良琴；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僕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鍾期，何敢終密？」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几再鼓，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擊節不置。丞曰：「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荊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得聞耳。」丞曰：「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跡相限。明日，請攜琴去，當使隔簾為君奏之。」李悅。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懽飲。少間，將琴入，旋出即坐。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戶外。又少時，絃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蕩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內復改絃為《閑情之賦》，李形神益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磋跌。明日復臨，當今閨人盡其所長。」李歸。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云：「五更攜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復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窺其室，室盡空，惟几榻猶存耳。達之上臺，並不測其何故。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程故楚產，三年前，捐貲受嘉祥。執其姓名，詢其居里，楚中並無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術。三年前，忽去不復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為琴也。知交年餘，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猶騙中之風雅者也。

　　第08.03回 放蝶

　　長山王進士嵙生為令時，每聽訟，按律之輕重，罰令納蝶自贖；堂上千百齊放，如風飄碎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夢一女子，衣裳華好，從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當使君先受風流之小譴耳。」言已，化為蝶，迴翔而去。明日，方獨酌署中，忽報直指使至，皇遽而出，閨中戲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見之，以為不恭，大受詬罵而返。由是罰蝶之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性放誕。為司理時，元夕以火花爆竹縛驢上，首尾並滿，牽登太守之門，擊柝而請，自白：「某獻火驢，幸出一覽。」時太守有愛子患痘，心緒方惡，辭之。于固請之。太守不得已，使閽人啟鑰。門甫闢，于火發機，推驢入。爆震驢驚，踶趹狂奔；又飛火射人，人莫敢近。驢穿堂入室，破甌毀甑，火觸成塵，窗紗都燼。家人大譁。痘兒驚陷，終夜而死。太守痛恨，將揭劾之。于浼諸司道，登堂負荊，乃免。

　　第08.04回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有孌童，腹震動。十月既滿，夢神人剖其兩脅去之。及醒，兩男夾左右啼。起視脅下，剖痕儼然。兒名之天舍、地舍云。

　　異史氏曰：「按此吳藩未叛前事也。吳既叛，閩撫蔡公疑楊欲圖之，而恐其為亂，以他故召之。楊妻夙智勇，疑之，沮楊行。楊不聽。妻涕而送之。歸則傳齊諸將，披堅執銳，以待消息。少間，聞夫被誅，遂反攻蔡。蔡倉皇不知所為。幸標卒固守，不克乃去。去既遠，蔡始戎裝突出，率衆大譟。人傳為笑焉。後數年，盜乃就撫。未幾，蔡暴亡。臨卒，見楊操兵入，左右亦皆見之。嗚呼！其鬼雖雄，而頭不可復續矣！生子之妖，其兆於此耶？」

　　第08.05回 鐘生

　　鍾慶餘，遼東名士。應南鄉舉，聞藩邸有道士，知人休咎，心向往之。二場後，至趵突泉，適相值。年六十餘，鬚長過胸，皤然道人也。集問災祥者如堵，道士悉以微詞授之，於衆中見生，忻與握手，曰：「君心術德行可敬也。」挽登閣上，屏人語，因問莫欲知將來否？曰：「唯唯。」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鄉舉可望。但榮歸後，恐不復見尊堂矣。」鍾性至孝，聞之泣下，遂欲不試而歸，道士曰：「若過此以往，一榜亦不可得矣。」生云：「母死不見，且不可復為人，貴為卿相何加焉？」道士曰：「某夙世與君有緣，今日必合盡力。」乃以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將去，服之可延七日。場畢而行，母子猶及見也。」生藏之，匆匆而去，神志喪失。因計終天有期，早歸一日，則多得一日之奉養，攜僕貰驢，即刻東邁。驅里許，驢忽返奔，鞭之不馴，控之則蹶。生無計，躁汗如雨。僕勸止之，生不聽，又貰他驢，亦如之。日已銜山，莫知為計。僕又勸曰：「明日即完場矣，何爭此一朝夕乎？請即先主而行，計亦良得。」不得已，從之。

　　次日，草草竣事，立時遂發，不遑輟息，星馳而歸。則母病綿惙，下丹藥，漸就痊可，入視之，就榻泫泣。母搖首止之，執手喜曰：「適夢之陰司，見王者顏色和霽，謂『稽爾生平，無大罪惡。今念汝子純孝，賜壽一紀』。」生亦喜。數日，果平健如故。未幾聞捷，辭母如濟，因賂內監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謁。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壽數，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訝其預知，因而拜問終身，道士云：「君無大貴，但得耄耋足矣。君前身與我為僧侶，以石投犬，誤斃一蛙，今已投生為驢。論前定數，君當橫折，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固當無恙。但夫人前世為婦不貞，數應少寡，今君以德延壽，非其所耦，恐歲後瑤臺傾也。」生惻然良久，問繼室所在，曰：「在中州，今十四歲矣。」臨別，囑曰：「倘遇危急，宜奔東南。」後年餘，妻病果死。

　　鍾舅令於西江，母遣往省，即以便途過中州，將應繼室之讖。偶適一村，值臨河優戲，士女甚雜，方欲整轡趨過，有一失勒牡驢，隨之而行，致騾蹄趹。生回首，以鞭擊驢耳，驢驚，大奔。時有王世子，方六七歲，乳媼抱坐隄上，驢沖過，扈從皆不及防，擠墮河中，衆大譁，欲執之。生縱騾絕馳，頓憶道士言，極力趨東南。約二十餘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門，下騎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詰所來。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請即寄居此間，當使徼者去。」至晚得耗，始知為世子，叟大駭曰：「他家可以為力，此真愛莫能助矣！」生哀不已，叟籌思曰：「不可為也。請過宵，聽其緩急，尚可再謀。」生愁怖，終夜不枕。次日偵知，則已行牒稽察，收藏者棄市。叟有難色，無言而入，生疑懼，無以自安。

　　中夜，叟來叩扉，入少坐，便問夫人年幾何矣，生以鰥對。叟喜曰：「吾謀濟矣。」問之，答云：「余姊夫慕道，挂錫南山，姊又謝世，遺有孤女，從僕鞠養，亦頗慧，以奉箕帚如何？」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親戚密邇，可以得其周謀，曰：「小生誠幸矣。但遠方罪人，深恐貽累丈人。」叟曰：「即此為君謀也。姊夫道術頗神，但久不與人事矣。合巹後，自與甥女籌之，必合有計。」生益喜，贅焉。女十六歲，豔絕無雙，生每對之欷歔，女云：「妾即陋，何遂遽見嫌惡？」生謝曰：「娘子仙人，相耦為幸。但有禍患，恐致乖違。」因以實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彌天之禍，不可為謀，乃不明言，而陷我於坎窞。」生長跪曰：「此小生以死命哀舅，舅慈悲而窮於術，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某誠不足稱好逑，然家門幸不辱寞。倘得再生，香花供養有日耳。」女歎曰：「事已至此，復何辭？然父自削髮招提，兒女之愛已絕。無已，同往哀之，恐擔挫辱不淺也。」

　　乃一夜不寐，以氈綿厚作蔽膝，各以隱着衣底，然後喚肩輿，入南山十餘里。山徑拗折，絕險不復可乘，下輿，女跬步甚艱，生挽臂拽扶，竭蹶始得上達。不遠，即見山門，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粉黛交下，生見之，情不可忍，曰：「為某故，遂使卿罹此苦。」女愀然曰：「恐此尚未是困苦。」少蘇，相將入蘭若，禮佛而進。曲折入禪堂，見老僧趺坐，目若瞑，一僮執拂侍之。方丈中，掃除光潔，而坐前悉布沙礫，密如星宿。女不敢擇，入跪其上，生亦從諸其後。僧開目一瞻，即復合去，女參曰：「久不定省，今女已嫁，故偕婿來。」僧久之，啟視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復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將壓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時，乃言曰：「將騾來未？」女答言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將來。」二人拜而起，狼狽而行。既歸，謹如其命，不解其意，但伏聽之。過數日，相傳罪人已得，伏誅訖，夫妻相慶。無何，山中遣僮來，以斷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囑瘞祭，以解竹木之冤。生視之，斷處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夫妻不敢久居，星夜歸遼陽。

　　第08.06回 鬼妻

　　泰安聶鵬雲，與妻某，魚水甚諧。妻遘疾卒，聶坐臥悲思，忽忽若失。一夕獨坐，妻忽排扉入。聶驚問：「何來？」笑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聊與作幽會。」聶喜，攜就牀寢，一切無異於常。從此星離月會，積有年餘。聶亦不復言娶。伯叔兄弟懼墮宗主，私勸聶鸞續；聶從之，聘於良家。然恐妻不樂，祕之。未幾，吉期逼邇，鬼知其情，責之曰：「我以君義，故冒幽冥之譴；今乃質盟不卒，鍾情者固如是乎？」聶述宗黨之意。鬼終不悅，謝絕而去。聶雖憐之，而計亦得也。迨合巹之夕，夫婦俱寢，鬼忽至，就牀上撾新婦，大罵：「何得占我牀寢！」新婦起，方與擋拒。聶惕然赤蹲，並無敢左右袒。無何，雞鳴，鬼乃去。新婦疑聶妻故並未死，謂其賺己，投繯欲自縊。聶為之緬述，新婦始知為鬼。日夕復來。新婦懼避之。鬼亦不與聶寢，但以指掐膚肉；已乃對燭目怒相視，默默不語。如是數夕。聶患之。近村有良於術者，削桃為杙，釘墓四隅，其怪始絕。

　　第08.07回 黃將軍

　　黃靖南得功微時，與二孝廉赴都，途遇響寇。孝廉懼，長跪獻資。黃怒甚，手無寸鐵，即以兩手握騾足，舉而投之。寇不及防，馬倒人墮。黃拳之臂斷，搜橐而歸孝廉。孝廉服其勇，資勸從軍。後屢建奇勛，遂腰蟒玉。

　　第08.08回 三朝元老

　　某中堂，故明相也。曾降流寇，世論非之。老歸林下，享堂落成，數人直宿其中。天明，見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聯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禮義廉。」不知何時所懸。怪之，不解其義。或測之云：「首句隱亡八，次句隱無恥也。」

　　洪經略南征，凱旋。至金陵，醮薦陣亡將士。有舊門人謁見，拜已，即呈文藝。洪久厭文事，辭以昏眊，其人云：「但煩坐聽，容某頌達上聞。」遂探袖出文，抗聲朗讀，乃故明思宗御製祭洪遼陽死難文也。讀畢，大哭而去。

　　第08.09回 醫術

　　張氏者，沂之貧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風鑑，相之曰：「子當以術業富。」張曰：「宜何從？」又顧之，曰：「醫可也。」張曰：「我僅識之無耳，烏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醫何必多識字乎？但行之耳。」既歸，貧無業，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設魚牙蜂房，謀升斗於口舌之間，而人亦未之奇也。

　　會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屬徵醫。沂故山僻，少醫工；而令懼無以塞責，又責里中使自報。於是共舉張。令立召之。張方痰喘，不能自療，聞命大懼，固辭。令弗聽，卒郵送之去。路經深山，渴極，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出中水價與玉液等，遍乞之，無與者。見一婦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濃濁如涎。張燥急難堪，便乞餘瀋飲之。少間，渴解，嗽亦頓止。陰念：殆良方也。比至郡，諸邑醫工，已先施治，並未痊減。張入，求密所，偽作藥目，傳示內外；復遣人於民間索諸藜藿，如法淘汰訖，以汁進太守。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悅，賜賚甚厚，旌以金匾。由此名大譟，門常如市，應手無不悉效。有病傷寒者，言症求方。張適醉，誤以瘧劑予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後，有盛儀造門而謝者，問之，則傷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類甚多。張由此稱素封，益以聲價自重，聘者非重貲安輿不至焉。

　　益都韓翁，名醫也。其未著時，貨藥於四方。暮無所宿，投止一家，則其子傷寒將死，因請施治。韓思不治則去此莫適，而治之誠無術。往復跮踱，以手搓體，而汙成片，捻之如丸。頓思以此紿之，當亦無所害。曉而不愈，已賺得寢食安飽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撾門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驚起，踰垣疾遁。主人追之數里，韓無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豐隆；臨行，厚贈之。

　　第08.10回 藏蝨

　　鄉人某者，偶坐樹下，捫得一蝨，片紙裹之，塞樹孔中而去。後二三年，復經其處，忽憶之，視孔中紙裹宛然。發而驗之，蝨薄如麩。置掌中審顧之。少頃，掌中奇癢，而蝨腹漸盈矣。置之而歸。癢處核起，腫數日，死焉。

　　第08.11回 夢狼

　　白翁，直隸人。長子甲，筮仕南服，三年無耗。適有瓜葛丁姓造謁，翁款之。丁素走無常。談次，翁輒問以冥事，丁對語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別後數日，翁方臥，見丁又來，邀與同遊。從之去，入一城闕。移時，丁指一門曰：「此間君家甥也。」時翁有姊子為晉令，訝曰：「烏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見甥，蟬冠豸繡坐堂上，戟幢行列，無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遠，亦願見之否？」翁諾。少間，至一第，丁曰：「入之。」窺其門，見一巨狼當道，大懼不敢進。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門，見堂上、堂下，坐者、臥者，皆狼也。又視墀中，白骨如山，益懼。丁乃以身翼翁而進。

　　公子甲方自內出，見父及丁良喜。少坐，喚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啣死人入。翁戰惕而起曰：「此胡為者？」甲曰：「聊充庖廚。」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寧，辭欲出，而羣狼阻道。進退方無所主，忽見諸狼紛然嗥避，或竄牀下，或伏几底。錯愕不解其故。俄有兩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撲地化為虎，牙齒巉巉，一人出利劍，欲梟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間事，不如姑敲齒去。」乃出巨錘錘齒，齒零落墮地。虎大吼，聲震山岳。翁大懼，忽醒，乃知其夢。心異之，遣人招丁，丁辭不至。

　　翁誌其夢，使次子詣甲，函戒哀切。既至，見兄門齒盡脫；駭而問之，則醉中墜馬所折。考其時，則父夢之日也。益駭。出父書。甲讀之變色，為間曰：「此幻夢之適符耳，何足怪。」時方賂當路者，得首薦，故不以妖夢為意。弟居數日，見其蠹役滿堂，納賄關說者，中夜不絕，流涕諫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關竅耳。黜陟之權，在上臺不在百姓。上臺喜，便是好官；愛百姓，何術能令上臺喜也？」弟知不可勸止，遂歸。告父。翁聞之大哭。無可如何，惟捐家濟貧，日禱於神，但求逆子之報，不累妻孥。

　　次年，報甲以薦舉作吏部，賀者盈門；翁惟欷歔，伏枕託疾不出。未幾，聞子歸途遇寇，主僕殞命。翁乃起，謂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謂不厚也。」因焚香而報謝之。慰藉翁者，咸以為道路訛傳，惟翁則深信不疑，刻日為之營兆。而甲固未死。先是，四月間，甲解任，甫離境，即遭寇，甲傾裝以獻之。諸寇曰：「我等來，為一邑之民洩冤憤耳，寧耑為此哉！」遂決其首。又問家人：「有司大成者誰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為虐者。家人共指之。賊亦殺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斂臣也，將攜入都。并搜決訖，始分貲入囊，騖馳而去。甲魂伏道旁，見一宰官過，問：「殺者何人？」前驅者曰：「某縣白知縣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後見此兇慘，宜續其頭。」即有一人掇頭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領可也。」遂去。移時復甦。妻子往收其尸，見有餘息，載之以行；從容灌之，亦受飲。但寄旅邸，貧不能歸。半年許，翁始得確耗，遣次子致之而歸。甲雖復生，而目能自顧其背，不復齒人數矣。翁姊子有政聲，是年行取為御史，悉符所夢。

　　異史氏曰：「竊歎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為虎，而吏且將為狼，況有猛於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顧其後耳；甦而使之自顧，鬼神之教微矣哉！」

　　鄒平李進士匡九，居官頗廉明。常有富民為人羅織，門役嚇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辦；不然，敗矣！」富民懼，諾備半數。役搖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無不極力，但恐不允耳。待聽鞫時，汝目睹我為若白之，其允與否，亦可明我意之無他也。」少間，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煙，近問：「飲煙否？」李搖其首。役即趨下曰：「適言其數，官搖首不許，汝見之耶？」富民信之，懼，許如數。役知李嗜茶，近問：「飲茶否？」李頷之。役托烹茶，趨下曰：「諧矣！適首肯，汝見之耶？」既而審結，富民其獲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謝金。嗚呼！官自以為廉，而罵其貪者載道焉。此又縱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類者更多，可為居官者備一鑒也。

　　第08.12回 夜明

　　有賈客泛於南海。三更時，舟中大亮似曉。起視，見一巨物，半身出水上，儼若山岳；目如兩日初升，光四射，大地皆明。駭問舟人，並無知者。共伏瞻之。移時，漸縮入水，乃復晦。後至閩中，俱言某夜明而復昏，相傳為異。計其時，則舟中見怪之夜也。

　　第08.13回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蘇州大雪。百姓皇駭，共禱諸大王之廟。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稱老爺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衆悚然，齊呼「大老爺」，雪立止。由此觀之，神亦喜諂，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車多矣。

　　異史氏曰：「世風之變也，下者益諂，上者益驕。即康熙四十餘年中，稱謂之不古，甚可笑也。舉人稱爺，二十年始；進士稱老爺，三十年始；司、院稱大老爺，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謁中丞，亦不過老大人而止；今則此稱久廢矣。即有君子，亦素諂媚行乎諂媚，莫敢有異詞也。若縉紳之妻呼太太，裁數年耳。昔惟縉紳之母，始有此稱；以妻而得此稱者，惟淫史中有林喬耳，他未之見也。唐時，上欲加張說大學士。說辭曰：『學士從無大名，臣不敢稱。』今之大，誰大之？初由於小人之諂，而因得貴倨者之悅，居之不疑，而紛紛者遂遍天下矣。竊意數年以後，稱爺者必進而老，稱老者必進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稱？匪夷所思已！」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歸德府大雪尺餘，禾皆凍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術也。悲夫！

　　第08.14回 化男

　　蘇州木瀆鎮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隕中顱，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無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時始蘇，笑曰：「我今為男子矣！」驗之，果然。其家不以為妖，而竊喜其暴得丈夫也。奇已。亦丁亥間事。

　　第08.15回 禽俠

　　天津某寺，鸛鳥巢於鴟尾。殿承塵上，藏大蛇如盆，每至鸛雛團翼時，輒出吞食淨盡。鸛悲鳴數日乃去。如是三年，人料其必不復至，而次歲巢如故。約雛長成，即徑去，三日始還。入巢啞啞，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兩鸛驚，飛鳴哀急，直上青冥。俄聞風聲蓬蓬，一瞬間，天地似晦。衆駭異，共視一大鳥，翼蔽天日，從空疾下，驟如風雨，以爪擊蛇，蛇首立墮，連催殿角數尺許，振翼而去。鸛從其後，若將送之。巢既傾，兩雛俱墮，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鐘樓上。少頃，鸛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異史氏曰：「次年復至，蓋不料其禍之復也；三年而巢不移，則報仇之計已決；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可知矣。大鳥必羽族之劍仙也，飆然而來，一擊而去，妙手空空兒何以加此？」

　　濟南有營卒，見鸛鳥過，射之，應弦而落。喙中啣魚，將哺子也。或勸拔矢放之，卒不聽。少頃，帶矢飛去。後往來郭間，兩年餘，貫矢如故。一日，卒坐轅門下，鸛過，矢墜地。卒拾視曰：「矢固無恙耶？」耳適癢，因以矢搔耳。忽大風催門，門驟闔，觸矢貫腦而死。

　　第08.16回 鴻

　　天津弋人得一鴻。其雄者隨至其家，哀鳴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則鴻已至，飛號從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將並捉之。見其伸頸俛仰，吐出黃金半鋌。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將以贖婦也。」遂釋雌。兩鴻徘徊，若有悲喜，遂雙飛而去。弋人稱金，得二兩六錢強。噫！禽鳥何知，而鍾情若此！悲莫悲於生別離，物亦然耶？

　　第08.17回 象

　　粵中有獵獸者，挾矢如山。偶臥憩息，不覺沉睡，被象來鼻攝而去。自分必遭殘害。未幾，釋置樹下，頓首一鳴，羣象紛至，四面旋繞，若有所求。前象伏樹下，仰視樹而俯視人，似欲其登。獵者會意，即足踏象背，攀援而升。雖至樹巔，亦不知其意向所存。少時，有狻猊來，衆象皆伏。狻猊擇一肥者，意將搏噬。象戰慄，無敢逃者，惟共仰樹上，似求憐拯。獵者會意，因望狻猊發一弩，狻猊立殪。諸象瞻空，意若拜舞。獵者乃下。象復伏，以鼻牽衣，似欲其乘。獵者隨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處，以蹄穴地，得脫牙無算。獵人下，束治置象背。象乃負送出山，始返。

　　第08.18回 負尸

　　有樵夫赴市，荷杖而歸，忽覺杖頭如有重負。回顧，見一無頭人懸繫其上。大驚，脫杖亂擊之，遂不復見。駭奔，至一村。時已昏暮，有數人爇火照地，似有所尋。近問訊，蓋衆適聚坐，忽空中墮一人頭，鬚髮蓬然，倏忽已渺。樵人亦言所見，合之適成一人，究不解其何來。後有人荷籃而行，忽見其中有人頭，人訝詰之，始大驚，傾諸地上，宛轉而沒。

　　第08.19回 紫花和尚

　　諸城丁生，野鶴公之孫也。少年名士，沉病而死，隔夜復蘇，曰：「我悟道矣。」時有僧善參玄，因遣人邀至，使就榻前講「楞嚴」。生每聽一節，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證道何難。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請之。」

　　蓋邑有某生者，精岐黃而不以術行，三聘始至，疏方下藥，病愈。既歸，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書府中侍兒也。紫花和尚與妾有夙冤，今得追報，君又活之耶？再往，禍將及。」言已，遂沒。某懼，辭丁。丁病復作，固要之，乃以實告。丁歎曰：「孽自前生，死吾分耳。」尋卒。後尋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青州董尚書夫人嘗供養家中；亦無有知其冤之所自結者。

　　第08.20回 周克昌

　　淮上貢士周天儀，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愛暱之。至十三四歲，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讀，輒逃塾，從羣兒戲，恆終日不返。周亦聽之。一日，既暮不歸，始尋之，殊竟烏有。夫妻號咷，幾不欲生。年餘，昌忽自至。言：「為道士迷去，幸不見害。值其他出，得逃而歸。」周喜極，亦不追問。及教以讀，慧悟倍於疇曩。踰年，文思大進，既入郡庠試，遂知名。世族爭婚，昌頗不願。趙進士女有姿，周強為娶之。既入門，夫妻調笑甚懽；而昌恆獨宿，若無所私。逾年，秋戰而捷。周益慰。然年漸暮，日望抱孫，故嘗隱諷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語。昌變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捨者，顧復之情耳。實不能探討房帷，以慰所望。請仍去，彼順志者且復來矣。」媼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蛻。大駭，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嘆而已。次日，昌忽僕馬而至，舉家惶駭。近詰之，亦言：為惡人略賣於富商之家；商無子，子焉。得昌後，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歸。問所學，則頑鈍如昔。乃知此為昌；其入泮鄉捷者，鬼之假也。然竊喜其事未泄，即使襲孝廉之名。入房，婦甚狎熟；而昌靦然有愧色，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

　　異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間具有少庸，而後福隨之；其精光陸離者，鬼所棄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闈而通，佳麗可以不親迎而致；而況少有憑藉，益之以鑽窺者乎！」

　　第08.21回 嫦娥

　　太原宗子美，從父游學，流寓廣陵。父與紅橋下林嫗有素。一日，父子過紅橋，遇之，固請過諸其家，瀹茗共話。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贊之。嫗顧宗曰：「大郎溫婉如處子，福相也。若不鄙棄，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離席，使拜媼曰：「一言千金矣！」

　　先是，嫗獨居，女忽自至，告訴孤苦。問其小字，則名嫦娥。嫗愛而留之，實將奇貨居之也。時宗年十四，睨女竊喜，意翁必媒定之；而翁歸若忘。心灼熱，隱以白母。翁聞而笑曰：「曩與貪婆子戲耳。彼不知將賣黃金幾何矣，此何可易言！」踰年，翁媼並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將闋，託人示意林嫗。嫗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輕折腰，何媼視之不值一錢？若負前盟，須見還也！」嫗乃云：「曩或與而翁戲約，容有之。但無成言，遂都忘卻。今既云云，我豈留嫁天王耶？要日日裝束，實望易千金；今請半焉，可乎？」宗自度難辦，亦遂置之。

　　適有寡媼，僦居西鄰，有女及笄，小名顛當。偶窺之，雅麗不減嫦娥。向慕之，每以饋遺階進；久而漸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語無間。一夕，踰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約為嫁娶，辭以兄負販未歸。由此蹈隙往來，形跡周密。

　　一日，偶經紅橋，見嫦娥適在門內，疾趨過之。嫦娥望見，招之以手，宗駐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約讓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黃金一鋌付之。宗不受，辭曰：「自分永與卿絕，遂他有所約。受金而為卿謀，是負人也；受金而不為卿謀，是負卿也：誠不敢有所負。」女良久曰：「君所約，妾頗知之。其事必無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負心也。其速行，媼將至矣。」宗倉卒無以自主，受之而歸。隔夜，告之顛當。顛當深然其言，但勸宗專心嫦娥。宗不語；願下之，宗乃悅。即遣媒納金林嫗，嫗無辭，以嫦娥歸宗。入門後，悉述顛當言。嫦娥微笑，陽慫恿之。宗喜，急欲一白顛當，而顛當跡久絕。嫦娥知其為己，因暫歸寧，故予之間，囑宗竊其佩囊。已而顛當果至，與商所謀，但言勿急。及解衿狎笑，脅下有紫荷囊，將便摘取。顛當變色起，曰：「君與人一心，而與妾二！負心郎！請從此絕。」宗屈意挽解，不聽，徑去。

　　一日，過其門探察之，已另有吳客僦居其中，顛當子母遷去已久，影滅跡絕，莫可問訊。宗自娶嫦娥，家暴富，連閣長廊，彌亙街路。嫦娥善諧謔，適見美人畫卷，宗曰：「吾自謂，如卿天下無兩，但不曾見飛燕、楊妃耳。」女笑曰：「若欲見之，此亦何難。」乃執卷細審一過，便趨入室，對鏡修妝，傚飛燕舞風，又學楊妃帶醉。長短肥瘦，隨時變更；風情態度，對卷逼真。方作態時，有婢自外至，不復能識，驚問其僚；既而審注，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牀闥矣！」

　　一夜，方熟寢，數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驚言：「盜入！」宗初醒，即欲鳴呼。一人以白刃加頸，懼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負背上，鬨然而去。宗始號，家役畢集，室中珍玩，無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圖，無復情地。告官追捕，殊無音息。

　　荏苒三四年，鬱鬱無聊，因假赴試入都。居半載，占驗詢察，無計不施。偶過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㑌儴如丐。停趾相之，乃顛當也。駭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別後南遷，老母即世，為惡人掠賣旗下，撻辱凍餒，所不忍言。」宗泣下，問：「可贖否？」曰：「難矣。耗費煩多，不能為力。」宗曰：「實告卿：年來頗稱小有；惜客中資斧有限，傾裝貨馬，所不敢辭。如所需過奢，當歸家營辦之。」女約明日出西城，相會叢柳下；囑獨往，勿以人從。宗曰：「諾。」次日，早往，則女先在，衣鮮明，大非前狀。驚問之，笑曰：「曩試君心耳，幸綈袍之意猶存。請至敝廬，宜必得當以報。」北行數武，即至其家，遂出肴酒，相與談讌。宗約與俱歸。女曰：「妾多俗累，不能從。嫦娥消息，固頗聞之。」宗急詢其何所。女曰：「其行蹤縹緲，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一目眇，問之，當自知。」遂止宿其家。

　　天明示以徑。宗至其處，有古寺，周垣盡頹；叢竹內有茅屋半間，老尼綴衲其中。見客至，漫不為禮。宗揖之，尼始舉頭致問。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與世睽絕，何處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乃曰：「我實不知。有二三戚屬，來夕相過，或小女子輩識之，未可知。汝明夕可來。」宗乃出。次日再至，則尼他出，敗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明月高揭，徘徊無計，遙見二三女郎自外入，則嫦娥在焉。宗喜極，突起，急攬其祛。嫦娥曰：「莽郎君！嚇煞妾矣！可恨顛當饒舌，乃教情欲纏人。」宗曳坐，執手款曲，歷訴艱難，不覺惻楚。女曰：「實相告：妾實姮娥被謫，浮沉俗間，其限已滿；託為寇劫，所以絕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妾初譴時，蒙其收卹，故暇時常一臨存。君如釋妾，當為代致顛當。」宗不聽，垂首隕涕。女遙顧曰：「姊妹輩來矣。」宗方四顧，而嫦娥已杳。

　　宗大哭失聲，不欲復活，因解帶自縊。恍惚覺魂已出舍，悵悵靡適。俄見嫦娥來，捉而提之，足離於地；入寺，取樹上尸推擠之，喚曰：「癡郎，癡郎！嫦娥在此。」忽若夢醒。少定，女恚曰：「顛當賤婢！害妾而殺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賃輿而歸。既命家人治裝，乃返身而出西城，詣謝顛當；至則舍宇全非，愕歎而返。竊幸嫦娥不知，入門，嫦娥迎笑曰：「君見顛當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烏得顛當？請坐待之，當自至。」未幾，顛當果至，倉皇伏榻下。嫦娥疊指彈之，曰：「小鬼頭陷人不淺！」顛當叩頭，但求賒死。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脫身天外耶？廣寒十一姑不日下嫁，須繡枕百幅、履百雙，可從我去，相共操作。」顛當恭白：「但求分工，按時齎送。」女不許，謂宗曰：「君若緩頰，即便放卻。」顛當目宗，宗笑不語，顛當目怒之。乃乞還告家人，許之，遂去。宗問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買輿待之。次日，果來，遂俱歸。然嫦娥重來，恆持重不輕諧笑。宗強使狎戲，惟密教顛當為之。顛當慧絕，工媚。嫦娥樂獨宿，每辭不當夕。

　　一夜，漏三下，猶聞顛當房中，吃吃不絕。使婢竊聽之。婢還，不以告，但請夫人自往。伏窗窺之，則見顛當凝妝作己狀，宗擁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幾，顛當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詣嫦娥所，入門便伏。嫦娥曰：「我豈醫巫厭勝者？汝欲自捧心傚西子耳。」顛當頓首，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顛當私謂宗：「吾能使娘子學觀音。」宗不信，因戲相賭。嫦娥每趺坐，眸含若瞑。顛當悄以玉瓶插柳，置几上；自乃垂髮合掌，侍立其側，櫻唇半啟，瓠犀微露，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開目問之。顛當曰：「我學龍女侍觀音耳。」嫦娥笑罵之，罰使學童子拜。顛當束髮，遂四面朝參之，伏地翻轉，逞諸變態，左右側折，襪能磨乎其耳。嫦娥解頤，坐而蹴之。顛當仰首，口啣鳳鉤，微觸以齒。嫦娥方嬉笑間，忽覺媚情一縷，自足趾而上，直達心舍，意蕩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斂神，呵曰：「狐奴當死！不擇人而惑之耶？」顛當懼，釋口投地。嫦娥又厲責之，衆不解。嫦娥謂宗曰：「顛當狐性不改，適間幾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墮落何難！」自是見顛當，每嚴御之。顛當慚懼，告宗曰：「妾於娘子一肢一體，無不親愛；愛之極，不覺媚之甚。謂妾有異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狎戲無節，數戒宗，不聽；因而大小婢婦，競相狎戲。

　　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楊妃。二人以目會意，賺婢懈骨作酣態，兩手遽釋；婢暴攧墀下，聲如傾堵。衆方大譁；近撫之，而妃子已作馬嵬薨矣。大衆懼，急白主人。嫦娥驚曰：「禍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驗之，不可救。使人告其父。父某甲，素無行，號奔而至，負尸入廳事，叫罵萬端。宗閉戶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責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無償法；且邂逅暴殂，焉知其不再甦？」甲譟言：「四支已冰，焉有生理！」嫦娥曰：「勿譁。縱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廳事撫尸，而婢已蘇，隨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賊奴何得無狀！可以草索縶送官府！」甲無詞，長跪哀免。嫦娥曰：「汝既知罪，姑免究處。但小人無賴，反復何常，留汝女終為禍胎，宜即將去。原價如干數，當速措置來。」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券証署尾。已，乃喚婢至前，使甲自問之：「無恙乎？」答曰：「無恙。」乃付之去。已，遂召諸婢，數責遍扑。又呼顛當，為之厲禁。謂宗曰：「今而知為人上者，一笑嚬亦不可輕。謔端開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屬陰，樂者屬陽；陽極陰生，此循環之定數。婢子之禍，是鬼神告之以漸也。荒迷不悟，則傾覆及之矣。」宗敬聽之。顛當泣求拔脫。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釋手，顛當憮然為間，忽若夢醒，據地自投，歡喜欲舞。由此閨閣清肅，無敢譁者。婢至其家，無疾暴死。甲以贖金莫償，浼村老代求憐恕，許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

　　宗常患無子。嫦娥腹中忽聞兒啼，遂以刃破左脅出之，果男；無何，復有身，又破右脅而出一女。男酷類父，女酷類母，皆論婚於世家。

　　異史氏曰：「陽極陰生，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極我之樂，消我之災，長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鄉樂，老焉可矣，而仙人顧憂之耶？天運循環之數，理固宜然；而世之長困而不亨者，又何以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無憾。』我不復能笑之也。」

　　第08.22回 鞠樂如

　　鞠樂如，青州人。妻死，棄家而去。後數年，道服荷蒲團至。經宿欲去，戚族強留其衣杖。鞠託閒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飛出，隨之而去。

　　第08.23回 褚生

　　順天陳孝廉，十六七歲時，嘗從塾師讀於僧寺，徒侶甚繁。內有褚生，自言山東人，攻苦講求，略不暇息；且寄宿齋中，未嘗一見其歸。陳與最善，因詰之。答曰：「僕家貧，辦束金不易，即不能惜寸陰，而加以夜半，則我之二日，可當人三日。」陳感其言，欲攜榻來與共寢。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視先生，學非吾師也。阜城門有呂先生，年雖耄，可師，請與俱遷之。」蓋都中設帳者多以月計，月終束金完，任其留止。於是兩生同詣呂。

　　呂，越之宿儒，落魄不能歸，因授童蒙，實非其志也。得兩生甚喜；而褚又甚惠，過目輒了，故尤器重之。兩人情好款密，晝同几，夜亦同榻。月既終，褚忽假歸，十餘日不復至。共疑之。

　　一日，陳以故至天寧寺，遇褚廊下，劈檾淬硫，作火具焉。見陳，忸怩不安。陳問：「何遽廢讀？」褚握手請間，戚然曰：「貧無以遺先生，必半月販，始能一月讀。」陳感慨良久，曰：「但往讀，自合極力。」命從人收其業，同歸塾。戒陳勿洩，但託故以告先生。陳父固肆賈，居物致富，陳輒竊父金，代褚遺師。父以亡金責陳，陳實告之。父以為癡，遂使廢學。褚大慚，別師欲去。呂知其故，讓之曰：「子既貧，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陳父，止褚讀如故，與共饔飧，若子焉。陳雖不入館，每邀褚過酒家飲。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陳要之彌堅，往往泣下，褚不忍絕，遂與往來無間。

　　逾二年，陳父死，復求受業。呂感其誠，納之；而廢學既久，較褚懸絕矣。居半年，呂長子自越來，丐食尋父。門人輩斂金助裝，褚惟灑涕依戀而已。呂臨別，囑陳師事褚。陳從之，館褚於家。未幾，入邑庠，以「遺才」應試。陳慮不能終幅，褚請代之。至期，褚偕一人來，云是表兄劉天若，囑陳暫從去。陳方出，褚忽自後曳之，身欲踣，劉急挽之而去。覽眺一過，相攜宿於其家。家無婦女，即館客於內舍。

　　居數日，忽已中秋。劉曰：「今日李皇親園中，游人甚夥，當往一豁積悶，相便送君歸。」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但見水肆梅亭，喧啾不得入。過水關，則老柳之下，橫一畫橈，相將登舟。酒數行，苦寂。劉顧僮曰：「梅花館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時，與姬俱至，蓋勾欄李遏雲也。李，都中名妓，工詩善歌，陳曾與友人飲其家，故識之。相見，略道溫涼。姬戚戚有憂容。劉命之歌，為歌「蒿里」。陳不悅，曰：「主客即不當卿意，何至對生人歌死曲？」姬起謝，強顏歡笑，乃歌豔曲。陳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紗』讀之數過，今並忘之。」姬吟曰：「淚眼盈盈對鏡臺，開簾忽見小姑來，低頭轉側看弓鞋。強解綠蛾開笑面，頻將紅袖拭香腮，小心猶恐被人猜。」陳反覆數四。已而泊舟，過長廊，見壁上題詠甚多，即命筆記詞其上。

　　日已薄暮，劉曰：「闈中人將出矣。」遂送陳歸。入門，即別去。陳見室暗無人，俄延間，褚已入門；細審之，卻非褚生。方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憊矣！」共扶拽之。轉覺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見褚生在旁，惚惚若夢。屏人而研究之。褚曰：「告之勿驚：我實鬼也。久當投生，所以因循於此者，高誼所不能忘，故附君體，以代捉刀；三場畢，此願了矣。」陳復求赴春闈。曰：「君先世福薄，慳吝之骨，誥贈所不堪也。」問：「將何適？」曰：「呂先生與僕有父子之分，繫念常不能置。表兄為冥司典簿，求白地府主者，或當有說。」遂別而去。

　　陳異之。天明，訪李姬，將問以泛舟之事；則姬死數日矣。又至皇親園，見題句猶存，而淡墨依稀，若將磨滅。始悟題者為魂，作者為鬼。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謀幸成，敬與君別。」遂伸兩掌，命陳書褚字於上以誌之。陳將置酒為餞，搖首曰：「勿須。君如不忘舊好，放榜後，勿憚修阻。」陳揮涕送之。見一人伺候於門；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頂，隨手而匾，掬入囊，負之而去。過數日，陳果捷。于是治裝如越。

　　呂妻斷育幾十年，五旬餘，忽生一子，兩手握固不可開。陳至，請相見，便謂掌中當有文曰「褚」。呂不深信。兒見陳，十指自開，視之果然。驚問其故，具告之。共相歡異。陳厚貽之，乃返。後呂以歲貢，廷試入都，舍於陳；則兒十三歲，入泮矣。

　　異史氏曰：「呂老教門人，而不知自教其子。嗚呼！作善於人，而降祥於己，一間也哉！褚生者，未以身報師，先以魂報友，其志其行，可貫日月，豈以其鬼故奇之與！」

　　第08.24回 盜戶

　　順治間，滕、嶧之區，十人而七盜，官不敢捕。後受撫，邑宰別之為「盜戶」。凡值與良民爭，則曲意左袒之，蓋恐其復叛也。後訟者輒冒稱盜戶，而怨家則力攻其偽；每兩造具陳，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盜之真偽，反復相苦，煩有司稽籍焉。適官署多狐，宰有女為所惑，聘術士來，符捉入瓶，將熾以火。狐在瓶內大呼曰：「我盜戶也！」聞者無不匿笑。

　　異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官不以為盜而以為姦；踰牆行淫者，每不自認姦而自認盜：世局又一變矣。設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盜』無疑也。」

　　章丘漕糧徭役，以及徵收火耗，小民常數倍於紳衿，故有田者爭求託焉。雖於國課無傷，而實於官橐有損。邑令鐘，牒請釐弊，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上，數十年鬻去之產，皆誣託詭挂，以訟售主。令悉左袒之，故良懦者多喪其產。有李生為某甲所訟，同赴質審。甲呼之「秀才」；李厲聲爭辯，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詰左右，共指為真秀才。令問：「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閣，待爭地後，再作之未晚也。」噫！以盜之名，則爭冒之；以秀才之名，則爭辭之：變異矣哉！

　　有人投匿名狀云：告狀人原壤，為抗法吞產事：身以年老不能當差，有負郭田五十畝，於隱公元年，暫挂惡衿顏淵名下。今功令森嚴，理合自首。詎惡久假不歸，霸為己有。身往理說，被伊師率惡黨七十二人，毒杖交加，傷殘脛肢；又將身鎖置陋巷，日給簟食瓢飲，囚餓幾死。互鄉地証，叩乞革頂嚴究，俾血產歸主，上告。」此可以繼柳跖之告夷、齊矣。

　　第08.25回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為懼，屢勸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貧窶不能自堪，思欲一作馮婦而後已。乃託貿易，就善卜者問何往之善。術者占曰：「東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隱與心合，竊喜。遂南行，抵蘇、松間，日游村郭，凡數月。偶入一寺，見牆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異，亦以一石投之。徑趨龕後臥。日既暮，寺中聚語，似有十餘人。忽一人數石，訝其多，因共搜龕後，得乙，問：「投石者汝耶？」乙諾。詰里居、姓名，乙詭對之。乃授以兵，率與共去。至一巨第，出耎梯，爭踰垣入。以乙遠至，徑不熟，俾伏牆外，司傳遞、守囊橐焉。少頃，擲一裹下；又少頃，縋一篋下。乙舉篋知有物，乃破篋，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納一囊，負之疾走，竟取道歸。由此建樓閣、買良田，為子納粟。邑令扁其門曰「善士」。後大案發，羣寇悉獲；惟乙無名籍，莫可查詰，得免。事寢既久，乙醉後時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貲歸，肆然安寢。有二三小盜，踰垣入，捉之，索金。某不與；箠灼並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盜，投充馬捕，捕邑寇殆盡。獲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第08.26回 霍女

　　朱大興，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嗇已甚，非兒女婚嫁，坐無賓、廚無肉。然佻達喜漁色，色所在，冗費不惜。每夜，踰垣過村，從蕩婦眠。

　　一夜，遇少婦獨行，知為亡者，強脅之，引與俱歸。燭之，美絕。自言「霍氏」。細致研詰。女不悅曰：「既加收齒，何必復盤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問，留與寢處。顧女不能安粗糲，又厭見肉臛，必燕窩或雞心、魚肚白作羹湯，始能饜飽。朱無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須參湯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絕，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為常。女衣必錦繡，數日，即厭其故。如是月餘，計費不貲，朱漸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懼，又委曲承順之。每苦悶，輒令十數日一招優伶為戲；戲時，朱設凳簾外，抱兒坐觀之。女亦無喜容，數相誚罵，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漸落。向女婉言，求少減；女許之，用度皆損其半。久之，仍不給，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漸而不珍亦御矣。朱竊喜。

　　忽一夜，啟後扉亡去。朱怊悵若失；遍訪之，乃知在鄰村何氏家。何大姓，世冑也，豪縱好客，燈火達旦。忽有麗人，半夜人閨闥。詰之，則朱家之逃妾也。朱為人，何素藐之；又悅女美，竟納焉。綢繆數日，益惑之，窮極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為意。朱質於官。官以其姓名來歷不明，置不理。朱貨產行賕，乃准拘質。女謂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禮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將與質成。座客顧生諫曰：「收納逋逃，已干國紀；況此女入門，日費無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罷訟，以女歸朱。過一二日，女又逃。

　　有黃生者，故貧士，無偶。女叩扉入，自言所來。黃見豔麗忽投，驚懼不知所為。黃素懷刑，固卻之。女不去。應對間，嬌婉無那。黃心動，留之；而慮其不能安貧。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勞過舊室。黃為人蘊藉瀟灑，工於內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風聲漏洩，為歡不久。而朱自訟後，家益貧；又度女終不能安，遂置不究。女從黃數歲，親愛甚篤。一日，忽欲歸寧，要黃御送之。黃曰：「向言無家，何前後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鎮江人。昔從蕩子，流落江湖，遂至於此。妾家頗裕，君竭貲而往，必無相虧。」黃從其言，賃輿同去。至揚州境，泊舟江際。女適凭窗，有巨商子過，驚其豔，反舟綴之，而黃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貧，今有一療貧之法，不知能從否？」黃詰之。女曰：「妾相從數年，未能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雖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贈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廬皆備焉。此計如何？」黃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誰肯以千金買妾者。其戲言於外，以覘其有無。賣不賣，固自在君耳。」黃不肯。女自與榜人婦言之，婦目黃，黃漫應焉。

　　婦去無幾，返言：「鄰舟有商人子，願出八百。」黃故搖首以難之。未幾，復來，便言如命，即請過船交兌。黃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囑黃郎，即令去。」女謂黃曰：「妾日以千金之軀事君，今始知耶？」黃問：「以何詞遣之？」女曰：「請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黃不可。女逼促之，黃不得已，詣焉。立刻兌付。黃令封誌之，曰：「遂以貧故，竟果如此，遽相割捨。倘室人必不肯從，仍以原金璧趙。」方運金至舟，女已從榜人婦從船尾登商舟，遙顧作別，並無悽戀。黃驚魂離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纜，去如箭激。黃大號，欲追傍之，榜人不從，開舟南渡矣。瞬息達鎮江，運貲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黃守裝悶坐，無所適歸，望江水之滔滔，如萬鏑之叢體。方掩泣間，忽聞姣聲呼「黃郎」。愕然四顧，則女已在前途。喜極，負裝從之。問：「卿何遽得來？」女笑曰：「再遲數刻，則君有疑心矣。」黃乃疑其非常，固詰其情。女笑曰：「妾生平於吝者則破之，於邪者則誑之也。若實與君謀，君必不肯，何處可致千金者？錯囊充牣，而合浦珠還，君幸足矣，窮問何為？」乃僱役荷囊，相將俱去。至水門內，一宅南向，逕入。俄而翁媼男婦，紛出相迎，皆曰：「黃郎來也！」黃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間味無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滿。雞蟹鵝魚，皆臠切為箇。少年以巨椀行酒，談吐豪放。已而導入別院，俾夫婦同處。衾枕滑耎，而牀則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媼饋致三餐，女或時竟日不出。黃獨居悶苦，屢言歸，女固止之。

　　一日，謂黃曰：「今為君謀：請買一人，為子嗣計。然買婢媵則價奢；當偽為妾也兄者，使父與論婚，良家子不難致。」黃不可，女弗聽。有張貢士之女新寡，議聘金百緡，女強為娶之。新婦小名阿美，頗婉妙。女嫂呼之；黃瑟踧不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謂黃曰：「妾將與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餘可返，請夫婦安居。」遂去。

　　夫妻獨居一院，按時給飲食，亦甚隆備。然自入門後，曾無一人復至其室。每晨，阿美人覲媼，一兩言輒退。娣姒在旁，惟相視一笑。既流連久坐，亦不款曲，黃見翁，亦如之。偶值諸郎聚語，黃至，既都寂然。黃疑悶莫可告語。阿美覺之，詰曰：「君既與諸郎伯仲，何以月來都如生客？」黃倉猝不能對，吃吃而言曰：「我十年於外，今始歸耳。」美又細審翁姑閥閱，及妯娌里居。黃大窘，不能復隱，底里盡露。女泣曰：「妾家雖貧，無作賤媵者，無怪諸宛若鄙不齒數矣！」黃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美收涕挽之，轉請所處。黃曰：「僕何敢他謀，計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復歸，於情何忍？渠雖先從，私也；妾雖後至，公也。不如姑俟其歸，問彼既出此謀，將何以置妾也？」居數月，女竟不返。

　　一夜，聞客舍喧飲，黃潛往窺之，見二客戎裝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凜若天神；東首一人，以虎頭革作兜牟，虎口啣額，鼻耳悉具焉。驚異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測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懼，謀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黃曰：「實告卿：即南海人還，折證已定，僕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攜卿去，又恐尊大人別有異言。不如姑別，二年中當復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適，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從之，黃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別而歸。

　　黃入辭翁姑。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黃不聽而行。登舟淒然，形神喪失。至瓜州，忽回首見片帆來，駛如飛；漸近，則船頭按劍而坐者，霍大郎也。遙謂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謀？遺夫人去，二三年，誰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黃舟，跳身逕去。先是，阿美既歸，方向父母泣訴，忽大郎將輿登門，按劍相脅，逼女風走。一家慴息，莫敢遮問。女述其狀，黃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開舟遂發。至家，出貲營業，頗稱富有。

　　阿美常懸念父母，欲黃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來，嫡庶復有參差。居無何，張翁訪至，見屋宇修整，心頗慰。謂女曰：「汝出門後，遂詣霍家探問，見門戶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無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謂被奸人賺去，不知流離何所。今幸無恙耶？」黃實告以情，因相猜為神。

　　後阿美生子，取名仙賜。至十餘歲，母遣詣鎮江，至揚州界，休於旅舍，從者皆出。有女子來，挽兒入他室，下簾，抱諸膝上，笑問何名。兒告之。問：「取名何義？」答云：「不知。」女曰：「歸問汝父當自知。」乃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釧束腕上。又以黃金內袖，曰：「將去買書讀。」兒問其誰，曰：「兒不知更有一母耶？歸告汝父：朱大興死無棺木，當助之，勿忘也。」老僕歸舍，失少主；尋至他室，聞與人語，窺之，則故主母。簾外微嗽，將有咨白。女推兒榻上，恍惚已杳。問之舍主，並無知者。數日，自鎮江歸，語黃，又出所贈。黃感歎不已。及詢朱，則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異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為貞；然為吝者破其慳，為淫者速其蕩，女非無心者也。然破之則不必其憐之矣，貪淫鄙吝之骨，溝壑何惜焉？」

　　第08.27回 司文郎

　　平陽王平子，赴試北闈，賃居報國寺。寺中有餘杭生先在，王以比屋居，投刺焉。生不之答。朝夕遇之，多無狀。王怒其狂悖，交往遂絕。

　　一日，有少年遊寺中，白服裙帽，望之傀然。近與接談，言語諧妙。心愛敬之。展問邦族，云：「登州宋姓。」因命蒼頭設座，相對噱談。餘杭生適過，共起遜坐。生居然上座，更不撝挹。卒然問宋：「爾亦入闈者耶？」答曰：「非也。駑駘之才，無志騰驤久矣。」又問：「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進取，足知高明。山左、右並無一字通者。」宋曰：「北人固少通者，而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言已，鼓掌；王和之，因而鬨堂。生慚忿，軒眉攘腕而大言曰：「敢當前命題，一校文藝乎？」宋他顧而哂曰：「有何不敢！」便趨寓所，出經授王。王隨手一翻，指曰：「『闕黨童子將命。』」生起，求筆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於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罵，何以為人！」王力為排難，請另命佳題。又翻曰：「『殷有三仁焉。』」宋立應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生遂不作，起曰：「其為人也小有才。」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盡出所作質宋。宋流覽絕疾，踰刻已盡百首。曰：「君亦沉深於此道者；然命筆時，無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倖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遂取閱過者一一詮說。王大悅，師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宋啗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煩異日更一作也。」由此相得甚懽。宋三五日輒一至，王必為之設水角焉。餘杭生時一遇之，雖不甚傾談，而傲睨之氣頓減。

　　一日，以窗藝示宋。宋見諸友圈贊已濃，目一過，推置案頭，不作一語。生疑其未閱，復請之。答已覽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難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覽丹黃，何知不佳？」宋便誦其文，如夙讀者，且誦且訾。生跼蹐汗流，不言而去。移時，宋去，生入，堅請王作。王拒之。生強搜得，見文多圈點，笑曰：「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樸訥，靦然而已。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謂『南人不復反矣』，傖楚何敢乃爾！必當有以報之！」王力陳輕薄之戒以勸之，宋深感佩。既而場後，以文示宋，宋頗相許。

　　偶與涉歷殿閣，見一瞽僧坐廊下，設藥賣醫。宋訝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請教。」因命歸寓取文。遇餘杭生，遂與俱來。王呼師而參之。僧疑其問醫者，便詰症候。王具白請教之意。僧笑曰：「是誰多口？無目何以論文？」王請以耳代目。僧曰：「三作兩千餘言，誰耐久聽！不如焚之，我視以鼻可也。」王從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頷之曰：「君初法大家，雖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適受之以脾。」問：「可中否？」曰：「亦中得。」餘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燒試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非歸、胡何解辦此！」生大駭，始焚己作。僧曰：「適領一藝，未窺全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託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餘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鬲；再焚，則作惡矣。」生慚而退。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生與王走告僧。僧歎曰：「僕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簾中人並鼻盲矣。」

　　俄餘杭生至，意氣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為爾師。」生與王並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為罰？」僧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衆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於鼻，棘於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當前踧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礪，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處。王謝曰：「昔竇、范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

　　王一日醉眠，僕及庖人竊發之。王忽覺，聞舍後有聲；窺出，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慴伏。方訶責間，見有金爵，類多鐫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王乃喜，稱得金八百餘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規被黜。王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僕為造物所忌，困頓至於終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拭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游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於場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於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誰復能漠然哉！」王亦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用，餘者即俾轉輪。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今請別矣。」王問：「所考何職？」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倖得此秩，當使聖教昌明。」

　　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閻羅穆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爭之，乃得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云：『今以憐才，拔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積善勿懈可耳。」王曰：「果爾，餘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賞罰，皆無少爽。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拋棄字紙過多，罰作瞽。彼自欲醫人疾苦，以贖前愆，故託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無須；終歲之擾，盡此一刻，再為我設水角足矣。」王悲愴不食。坐令自噉，頃刻，已過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飽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後，已成菌矣。藏作藥餌，可益兒慧。」王問後會，曰：「既有官責，當引嫌也。」又問：「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達否？」曰：「此都無益。九天甚遠，但潔身力行，自有地司牒報，則某必與知之。」言已，作別而沒。王視舍後，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墳起，則水角宛然在焉。

　　王歸，彌自刻厲。一夜，夢宋輿蓋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誤殺一婢，削去祿籍；今篤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進也。」是年，捷於鄉；明年，春闈又捷。遂不復仕。生二子，其一絕鈍，啖以菌，遂大慧。後以故詣金陵，遇餘杭生於旅次，極道契闊，深自降抑，然鬢毛斑矣。

　　異史氏曰：「餘杭生公然自詡，意其為文，未必盡無可觀；而驕詐之意態顏色，遂使人頃刻不可復忍。天人之厭棄已久，故鬼神皆玩弄之。脫能增修厥德，則簾內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僅也。」

　　第08.28回 醜狐

　　穆生，長沙人。家清貧，冬無絮衣。一夕枯坐，有女子入，衣服炫麗而顏色黑醜。笑曰：「得毋寒乎？」生驚問之。曰：「我狐仙也。憐君枯寂，聊與共溫冷榻耳。」生懼其狐，而厭其醜，大號。女以元寶置几上，曰：「若相諧好，以此相贈。」生悅而從之。牀無裀褥，女代以袍。將曉，起而囑曰：「所贈，可急市軟帛作臥具；餘者絮衣作饌，足矣。倘得永好，勿憂貧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為之縫紉。女夜至，見臥具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勞哉！」留金以酬之。從此至無虛夕。每去，必有所遺。

　　年餘，屋廬修潔，內外皆衣文錦繡，居然素封。女賂遺漸少，生由此心厭之，聘術士至，畫符於門。女來，嚙折而棄之。入指生曰：「背德負心，至君已極！然此奈何我！若相厭薄，我自去耳。但情義既絕，受於我者，須要償也！」忿然而去。生懼，告術士。術士作壇，陳設未已，忽攧地下，血流滿頰；視之，割去一耳。衆大懼，奔散；術士亦掩耳竄去。室中擲石如盆，門窗釜甑，無復全者。生伏牀下，蓄縮汗聳。俄見女抱一物入，貓首猧尾，置牀前，嗾之曰：「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齕履，齒利於刃。生大懼，將屈藏之，四肢不能動。物嚼指，爽脆有聲。生痛極，哀祝。女曰：「所有金珠，盡出勿隱。」生應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處。女自往搜括，珠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餘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復嚼。生哀鳴求恕。女限十日，償金六百。生諾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漸聚，從牀下曳生出，足血淋漓，喪其二指。視室中，財物盡空，惟當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臥。又懼十日復來，乃貨婢鬻衣，以足其數。至期，女果至；急付之，無言而去。自此遂絕。生足創，醫藥半年始愈，而家清貧如初矣。

　　狐適近村于氏。于業農，家不中貲；三年間，援例納粟，夏屋連蔓，所衣華服，半生家物。生見之，亦不敢問。偶適野，遇女於途，長跪道左。女無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遙擲生，反身逕去。後于氏早卒，女猶時至其家，家中金帛輒亡去。于子睹其來，拜參之，遙祝曰：「父即去世，兒輩皆若子，縱不撫卹，何忍坐令貧也？」女去，遂不復至。

　　異史氏曰：「邪物之來，殺之亦壯；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負也。既貴而殺趙孟，則賢豪非之矣。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即萬鐘何動焉。觀其見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喪身辱行而不惜者歟？傷哉貪人，卒取殘敗！」

　　第08.29回 呂無病

　　洛陽孫公子，名麒，娶蔣太守女，甚相得。二十夭殂，悲不自勝。離家，居山中別業。適陰雨，晝臥，室無人。忽見複室簾下，露婦人足，疑而問之。有女子褰簾入，年約十八九，衣服樸潔，而微黑多麻，類貧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呵曰：「所須宜白家人，何得輕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東，呂姓。父文學士。妾小字無病。從父客遷，早離顧復。慕公子世家名士，願為康成文婢。」孫笑曰：「卿意良佳。然僕輩雜居，實所不便，容旋里後，當輿聘之。」女次且曰：「自揣陋劣，何敢遂望敵體？聊備案前驅使，當不至倒捧冊卷。」孫曰：「納婢亦須吉日。」乃指架上，使取通書第四卷，蓋試之也。女翻檢得之。先自涉覽，而後進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孫意少動，留匿室中。

　　女閒居無事，為之拂几整書，焚香拭鼎，滿室光潔，孫悅之。至夕，遣僕他宿。女俛眉承睫，殷勤臻至。命之寢，始持燭去。中夜睡醒，則牀頭似有臥人；以手探之，知為女。捉而撼焉。女驚起立榻下。孫曰：「何不別寢，牀頭豈汝臥處也？」女曰：「妾善懼。」孫憐之，俾施枕牀內。忽聞氣息之來，清如蓮蕊，異之；呼與共枕，不覺心蕩；漸與同衾，大悅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歸招議。

　　孫有母姨，近隔十餘門，謀令遁諸其家，而後再致之。女稱善，便言：「阿姨，妾熟識之，無容先達，請即去。」孫送之，踰垣而去。孫母姨，寡媼也。凌晨起戶，女掩入。媼詰之。答云：「若甥遣問阿姨。公子欲歸，路賒乏騎，留奴暫寄此耳。」媼信之，遂止焉。孫歸，矯謂姨家有婢，欲相贈，遣人舁之而還，坐臥皆以從。久益嬖之，納為妾。世家論昏，皆勿許，殆有終焉之志。女知之，苦勸令娶；乃娶於許，而終嬖愛無病。許甚賢，略不爭夕﹔無病事許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許舉一子阿堅，無病愛抱如己出。兒甫三歲，輒離乳媼，從無病宿；許喚之，不去。無何，許病卒。臨訣，囑孫曰：「無病最愛兒，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既葬，孫將踐其言。告諸宗黨，僉謂不可；女亦固辭，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新寡，來求婚。孫雅不欲娶，王再請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勢，共慫恿之。孫惑焉，又娶之。色果豔，而驕已甚，衣服器用，多厭嫌，輒加毀棄。孫以愛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門數月，擅寵專房，而無病至前，笑啼皆罪。時怒遷夫婿，數相鬧鬬。孫患苦之，以故多獨宿。婦又怒。孫不能堪，託故之都，逃婦難也。婦以遠遊咎無病。無病鞠躬屏氣，承望顏色；而婦終不快。夜使直宿牀下，兒奔與俱。每喚起給使，兒輒啼。婦厭罵之。無病急呼乳媼來抱之，不去；強之，益號。婦怒起，毒撻無算，始從乳媼去。兒以是病悸，不食。婦禁無病不令見之。兒終日啼，婦叱媼，使棄諸地。兒氣竭聲嘶，呼而求飲；婦戒勿與。

　　日既暮，無病窺婦不在，潛飲兒。兒見之，棄水捉衿，號咷不止。婦聞之，意氣洶洶而出。兒聞聲輟涕，一躍遂絕。無病大哭。婦怒曰：「賤婢醜態！豈以兒死脅我耶！無論孫家襁褓物；即殺王府世子，王天官女亦能任之！」無病乃抽息忍涕，請為葬具。婦不許，立命棄之。婦去，竊撫兒，四體猶溫。隱語媼曰：「可速將去，少待於野，我當繼至。其死也，共棄之；活也，共撫之。」媼曰：「諾。」無病入室，攜簪珥出，追及之。共視兒，已蘇。二人喜，謀趨別業，往依姨。媼慮其纖步為累，無病乃先趨以俟之，疾若飄風，媼力奔始能及。約二更許，兒病危，不復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倚門待曉，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貲，巫醫並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媼好視兒，我往尋其父也。」媼方驚其謬妄，而女已杳矣。駭詫不已。

　　是日，孫在都，方憩息牀上，女悄然入。孫驚起曰：「纔眠已入夢耶！」女握手哽咽，頓足不能出聲。久之久之，方失聲而言曰：「妾歷千辛萬苦，與兒逃於楊……」句未終，縱聲大哭，倒地而滅。孫駭絕，猶疑為夢。喚從人共視之，衣履宛然。大異不解。即刻趣裝，星馳而歸。既聞兒死妾遁，撫膺大悲。語侵婦，婦反唇相稽。孫忿，出白刃；婢嫗遮救，不得近，遙擲之。刀脊中額，額破血流，披髮嗥叫而出，將以奔告其家。孫捉還，杖撻無數，衣皆若縷，傷痛不可轉側。孫命舁諸房中護養之，將待其瘥而後出之。婦兄弟聞之，怒，率多騎登門；孫亦集健僕械禦之。兩相叫罵，竟日始散。

　　王未快意，訟之。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訴婦惡狀。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悅王。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為天下之齷齪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癰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孫公然歸。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為之調停，欲生謝過其家。孫不肯，十反不能決。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妾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媼，一問其情。因憶無病言「逃於楊」，近村有楊家疃，疑其在是；往問之，並無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楊谷，遣騎詣訊，果得之。兒漸平復；相見各喜，載與俱歸。兒望見父，噭然大啼，孫亦淚下。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將致誚罵。兒方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抱而視之，氣已絕矣。急呼之，移時始甦。孫恚曰：「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王果不受，又舁還孫。孫不得已，父子別居一院，不與婦通。

　　乳媼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為鬼。感其義，葬其衣履，題碑曰「鬼妻呂無病之墓」。無何，婦產一男，交手於項而死之。孫益忿，復出婦；王又舁還之。孫乃具狀控諸上臺，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後天官卒，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孫由此不復娶，納婢焉。婦既歸，悍名譟甚，居三四年，無問名者。婦頓悔，而已不可復挽。

　　有孫家舊媼，適至其家。婦優待之，對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媼歸告孫，孫笑置之。又年餘，婦母又卒，孤無所依，諸娣如頗厭嫉之；婦益失所，日輒涕零。一貧士喪偶，兄議厚其奩妝而遣之，婦不肯。每陰託往來者致意孫，泣告以悔，孫不聽。

　　一日，婦率一婢，竊驢跨之，竟奔孫。孫方自內出，迎跪階下，泣不可止。孫欲去之。婦牽衣復跪之。孫固辭曰：「如復相聚，常無間言則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離逷，豈可復得！」婦曰：「妾竊奔而來，萬無還理。留則留之，否則死之！且妾自二十一歲從君，二十三歲被出，誠有十分惡，寧無一分情？」乃脫一腕釧，並兩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時香火之誓，君寧不憶之耶？」孫乃熒眥欲淚，使人挽扶入室；而猶疑王氏詐諼，欲得其兄弟一言為證據。婦曰：「妾私出，何顏復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請斷指以自明。」遂於腰間出利刃，就牀邊伸左手一指斷之，血溢如涌。孫大駭，急為束裹。婦容色痛變，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黃梁之夢已醒，特借斗室為出家計，何用相猜？」孫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來於兩間。又日求良藥醫指創，月餘尋愈。

　　婦由此不茹葷酒，閉戶誦佛而已。居久，見家政廢弛，謂孫曰：「妾此來，本欲置他事於不問，今見如此用度，恐子孫有餓莩者矣。無已，再腆顏一經紀之。」乃集婢媼，按日責其績織。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竊相誚訕，婦若不聞知。既而課工，惰者鞭撻不貸，衆始懼之。又垂簾課主計僕，綜理微密。孫乃大喜，使兒及妾皆朝見之。阿堅已九歲，婦加意溫卹，朝入塾，常留甘餌以待其歸；兒亦漸親愛之。

　　一日，兒以石投雀，婦適過，中顱而仆，踰刻不語。孫大怒，撻兒。婦蘇，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兒，心中每不自釋，今幸消一罪案矣。」孫益嬖愛之，婦每拒，使就妾宿。居數年，屢產屢殤，曰：「此昔日殺兒之報也。」阿堅既娶，遂以外事委兒，內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當死。」孫不信。婦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顏色如生，異香滿室；既殮，香始漸滅。

　　異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毛嬙、西施，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痂者並笑矣。至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經艱難者也。」

　　第08.30回 錢卜巫

　　夏商，河間人。其父東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輒棄其角，狼藉滿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丟角太尉」。暮年，家綦貧，日不給餐；兩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莊僧」，謂其挂袋也。臨終謂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干天怒，遂至凍餓以死。汝當惜福力行，以蓋父愆。」商恪遵治命，誠樸無二，躬耕自給。鄉人咸愛敬之。

　　富人某翁哀其貧，假以貲，使學負販，輒虧其母。愧無以償，請為傭。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盡貨其田宅，往酬翁。翁詰得情，益憐之，強為贖還舊業；又益貸以重金，俾作賈。商辭曰：「十數金尚不能償，奈何結來生驢馬債耶？」翁乃招他賈與偕。數月而返，僅能不虧；翁不收其息，使復之。年餘，貸貲盈輦，歸至江，遭颶，舟幾覆，物半喪失。歸計所有，略可償主。遂語賈曰：「天之所貧，誰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賈，奉身而退。翁再強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歎曰：「人生世上，皆有數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會有外來巫，以錢卜，悉知人運數。敬詣之。巫，老嫗也。寓室精潔，中設神座，香氣常熏。商人朝拜訖，便索眥。商授百錢，巫盡內木筩中，執跪座下，搖響如祈籤狀。已而起，傾錢入手，而後於案上次第擺之。其法以字為否，幕為亨；數至五十八皆字，以後則盡幕矣。遂問：「庚甲幾何？」答：「二十八歲。」巫搖首曰：「早矣！官人現行者先人運，非本身運。五十八歲，方交本身運，始無盤錯也。」問：「何謂先人運？」曰：「先人有善，其福未盡，則後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禍未盡，則後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齒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潤，略可營謀；然僅免寒餓耳。五十八之年，當有巨金自來，不須力求。官人生無過行，再世享之不盡也。」別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貧自守，不敢妄求。

　　後至五十三歲，留意驗之。時方東作，病痁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盡枯。近秋方雨，家無別種，田數畝悉以種穀。既而又旱，蕎菽半死，惟穀無恙；後得雨勃發，其豐倍焉。來春大饑，得以無餒。商以此信巫，從翁貸貲，小權子母，輒小獲；或勸作大賈，商不肯。迨五十七歲，偶葺牆垣，掘地得鐵釜；揭之，白氣如絮，懼不敢發。移時，氣盡，白鏹滿甕。夫妻共運之，稱計一千三百二十五兩。竊議巫術小舛。鄰人妻入商家，窺見之，歸告夫。夫忌焉，潛告邑宰。宰最貪，拘商索金。妻欲隱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賈禍。」盡獻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貯器，以金實之，滿焉，乃釋商。居無何，宰遷南昌同知。踰歲，商以懋遷至南昌，則宰已死。妻子將歸，貨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簍，商以直賤，買之以歸。既抵家，器有滲漏，瀉注他器，則內有白金二鋌；遍探皆然。兌之，適得前掘鏹之數。商由此暴富，益贍貧窮，慷慨不吝。

　　妻勸積遺子孫，商曰：「此即所以遺子孫也。」鄰人赤貧至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聞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時數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敗之，於汝何尤？」遂周給之。鄰人感泣。後商壽八十，子孫承繼，數世不衰。

　　異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況庶人乎！生暴天物，死無飯含，可哀矣哉！幸而鳥死鳴哀，子能幹蠱，窮敗七十年，卒以中興；不然，父孽累子，子復累孫，不至乞丐相傳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鳴呼！怪哉！」

　　第08.31回 姚安

　　姚安，臨洮人，美丰標。同里宮姓，有女子字綠娥，豔而知書，擇偶不嫁。母語人曰：「門族風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聞，給妻窺井，擠墮之，遂娶綠娥。雅甚親愛。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閉戶相守，步輒綴焉；女欲歸寧，則以兩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輿封誌，而後馳隨其後，越宿，促與俱歸。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約，豈瑣瑣所能止耶！」姚以故他往，則扃女室中，女益厭之；俟其去，故以他鑰置門外以疑之。姚見大怒，問所自來。女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彌嚴。

　　一日，自外至，潛聽久之，乃開鎖啟扉，惟恐其響，悄然掩入。見一男子貂冠臥牀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斬之。近視，則女晝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駭，頓足自悔。宮翁忿質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產，以具金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適獨坐，見女與髯丈夫，狎褻榻上，惡之，操刃而往，則沒矣；反坐，又見之。怒甚，以刀擊榻，席褥斷裂。憤然執刃，近榻以伺之，見女立面前，視之而笑。遽砍之，立斷其首；既坐，女不移處，而笑如故。夜間滅燭，則聞淫溺之聲，褻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復可忍，於是鬻其田宅，將卜居他所。至夜，偷兒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貧無立錐，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異史氏曰：「愛新而殺其舊，忍乎哉！人止知新鬼為厲，而不知故鬼之奪其魄也。嗚呼！截指而適其屢，不亡何待！」

　　第08.32回 采薇翁

　　明鼎革，干戈蠭起。於陵劉芝生，聚衆數萬，將南渡。忽一肥男子詣柵門，敞衣露腹，請見兵主。劉延入與語，大悅之。問其姓字，自號采薇翁。劉留參帷幄，贈以刃。翁言：「我自有利兵，無須矛戟。」問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臍大可容雞子；忍氣鼓之，忽臍中塞膚，嗤然突出劍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劉大驚，問：「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庫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狀，出雕弓一；略一閉息，則一矢飛墮，其出不窮。已而劍插臍中，既都不見。劉神之，與同寢處，敬禮甚備。

　　時營中號令雖嚴，而烏合之羣，時出剽掠。翁曰：「兵貴紀律；今統數萬之衆，而不能鎮懾人心，此敗亡之道也。」劉喜之，於是糾察卒伍，有掠取婦女財物者，梟以示衆。軍中稍肅，而終不能絕。翁不時乘馬出，遨遊部伍之間，而軍中悍將驕卒，輒首自墮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進嚴飭之策，兵士已畏惡之；至此益相憾怨。諸部領譖於劉曰：「采薇翁，妖術也。自古名將，止聞以智，不聞以術。浮雲、白雀之徒，終致滅亡。今無辜將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洶懼；將軍與處，亦危道也，不如圖之。」劉從其言，謀俟其寢，誅之。使覘翁，翁坦腹方臥，息如雷。衆大喜，以兵繞舍，兩人持刀入，斷其頭；及舉刀，頭已復合，息如故，大驚。又斫其腹；腹裂無血，其中戈矛森聚，盡露其穎。衆益駭，不敢近；遙撥以矟，而鐵弩大發，射中數人。衆驚散，白劉。劉急詣之，已杳矣。

　　第08.33回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稍有所犯，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強武絕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稟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強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體為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母譴責備至，崔唯唯聽命，出門輒忘。

　　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脣舌盡割之，立斃。母聞大駭，呼鄰子，極意溫卹，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針刺其臂，作十字紋，朱塗之，俾勿滅。崔並受之，母乃食。

　　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橫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崔生平不信厭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無妨礙。」崔請教，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祲饑，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於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約為弟昆。踰歲東作，趙攜家去，音問遂絕。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弔。途遇數人，縶一男子，呵罵促步，加以捶扑。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巨紳子某甲者，豪橫一鄉，窺李申妻有色，欲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貲而重其息，要使署妻於券，貲盡復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餘千。申不能償，強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繫樹上，榜笞刺剟，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涌如山，鞭馬前向，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唶！又欲爾耶！」崔乃止。既弔而歸，不語亦不食，兀坐直視，若有所嗔。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臥榻上，輾轉達旦，次夜復然。忽啟戶出，輒又還臥。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慴息以聽之。既而遲久乃反，掩扉熟寢矣。

　　是夜，有人殺某甲於牀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尸牀下。官疑申，捕治之。橫被殘梏，踝骨皆見，卒無詞。積年餘，不堪刑，誣服，論辟。會崔母死，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妻驚挽之，絕裾而去，自首於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決，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為，是我欲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為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執不異詞，固與崔爭。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強出之，以崔抵罪，瀕就決矣。

　　會卹刑官趙部郎，案臨閱囚，至崔名，屏人而喚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減等，充雲南軍，申為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為紀理生業。予之貲，不受。緣橦技擊之術，頗以關懷。崔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稟白。

　　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盜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絕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僕，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廩給，而役同廝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

　　申忽訟於官，謂崔三年不給傭值。崔大異之，親與對狀，申忿相爭。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黏紙於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蹟。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累己也。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寢。及明鼎革，申攜家歸，仍與崔善如初。

　　時土寇嘯聚，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無賴，據山為盜，焚掠村疃。一夜，傾巢而至，以報仇為名。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牆伏暗中。賊搜崔、李不得，據崔妻，括財物而去。申歸，止有一僕，忿極，乃斷繩數十段，以短者付僕，長者自懷之。囑僕越賊巢，登半山，以火爇繩，散挂荊棘，即反勿顧。僕應而去。申窺賊皆腰束紅帶，帽繫紅絹，遂傚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賊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銜枚而出，直至賊穴。賊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踰垣入。見賊衆紛紜，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賊，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噭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衆賊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申坌息急呼東山有警。王大驚，束裝率衆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右，反身入內。見兩賊守帳，紿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賊競覓。申自後斫之，一賊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轡，曰：「娘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於繩，遍懸之，乃歸。

　　次日，崔還，以為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賊。申諫止之。集村人共謀，衆恇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餘人，又苦無兵。適於得仁族姓家獲奸細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於前，乃割其耳而縱之。衆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賊知，而反示之。脫其傾隊而來，闔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盜者誅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巨砲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砲當其衝，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賊乃發。又至谷東口，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餘人，分岸伏之。一更向盡，遙聞馬嘶，賊果大至，繈屬不絕。俟盡入谷，乃推墮樹木，斷其歸路。俄而砲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谷。賊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折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餘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守巢者聞風奔竄，搜其輜重而還。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於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於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取賊鞫之，果追入谷，見火驚退。二十餘賊，盡劓刖而放之。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餘人。各處強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矣。然欲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橦飛入，翦禽獸于深閨；斷路夾攻，蕩么魔于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為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第08.34回 詩讞

　　青州居民范小山，販筆為業，行賈未歸。四月間，妻賀氏獨居，夜為盜所殺。是夜微雨，泥中遺詩扇一柄，乃王晟之贈吳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吳，益都之素封，與范同里，平日頗有佻達之行，故里黨共信之。郡縣拘質，堅不伏，慘被械梏，誣以成案；駁解往復，歷十餘官，更無異議。吳亦自分必死，囑其妻罄竭所有，以濟煢獨。有向其門誦佛千者，給以絮袴；至萬者絮襖：於是乞丐如市，佛號聲聞十餘里。因而家驟貧，惟日貨田產，以給資斧。陰賂監者使市鴆。夜夢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邊凶』，目下『裡邊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

　　無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錄囚至吳，若有所思。因問：「吳某殺人，有何確據？」范以扇對。先生熟視扇，便問：「王晟何人？」並云不知。又將爰書細閱一過，立命脫其死械，自監移之倉。范力爭之。怒曰：「爾欲妄殺一人便了卻耶？抑將得仇人而甘心耶？」衆疑先生私吳，俱莫敢言。先生標朱簽，立拘南郭某肆主人。主人懼，莫知所以。至則問曰：「肆壁有東莞李秀詩，何時題耶？」答云：「舊歲提學按臨，有日照二三秀才，飲醉留題，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坐拘李秀。數日，秀至。怒曰：「既作秀才，奈何謀殺人？」秀頓首錯愕，曰：「無之！」先生擲扇下，令其自視，曰：「明係爾作，何詭託王晟？」秀審視曰：「詩真某作，字實非某書。」曰：「既知汝詩，當即汝友。誰書者？」秀曰：「蹟似沂州王佐。」乃遣役關拘王佐。佐至，呵之如秀狀。佐供：「此益都鐵商張成索某書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盜在此矣。」執成至，一訊遂伏。

　　先是，成窺賀美，欲挑之，恐不諧。念託於吳，必人所共信，故偽為吳扇，執而往。諧則自認，不諧則嫁名於吳，而實不期至於殺也。踰垣入，逼婦。婦因獨居，常以刀自衛。既覺，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懼，奪其刀。婦力挽，令不得脫，且號。成益窘，遂殺之，委扇而去。三年冤獄，一朝而雪，無不誦神明者。吳始語「裡邊吉」乃「周」字也。然終莫解其故。

　　後邑紳乘間請之。笑曰：「此最易知。細閱爰書，賀被殺在四月上旬；是夜陰雨，天氣猶寒，扇乃不急之物，豈有忙迫之時，反攜此以增累者，其嫁禍可知。向避雨南郭，見題壁詩與箑頭之作，口角相類，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盜。」聞者歎服。

　　異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當其無有有之用。詞賦文章，華國之具也，而先生以相天下士，稱孫陽焉。豈非入其中深乎？而不謂相士之道，移於折獄。易曰：『知幾其神。』先生有之矣。」

　　第08.35回 鹿啣草

　　關外山中多鹿。土人戴鹿首，伏草中，捲葉作聲，鹿即羣至。然牡少而牝多。牡交羣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衆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啣異草置吻旁以熏之，頃刻復甦。急鳴金施銃，羣鹿驚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

　　第08.36回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夜夢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載竹笥賃舟者，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信。既寐，復夢，且書「(厂貝貝)、(厂貝貝貝)、(厂貝貝貝貝)」三字於壁，囑云：「倘渠吝價，當即書此示之。」某異之。但不識其字，亦不解何意。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驅騾載笥來，問舟。某如夢索價。其人笑之。反復良久，某牽其手，以指書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滅。搜其裝載，則小棺數萬餘，每具僅長指許，各貯滴血而已。某以三字傳示遐邇，並無知者。未幾，吳逆叛謀既露，黨羽盡誅，陳尸幾如棺數焉。徐白山說。

　　第08.37回 邢子儀

　　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楊幸漏脫，遂挾術以遨。家中田園樓閣，頗稱富有。至泗上某紳家，幻法為戲，婦女出窺。楊睨其女美，歸謀攝取之。其繼室朱氏，亦風韻，飾以華妝，偽作仙姬；又授木鳥，教之作用；乃自樓頭推墮之。朱覺身輕如葉，飄飄然凌雲而行。無何，至一處，雲止不前，知已至矣。

　　是夜，月明清潔，俯視甚了。取木鳥投之。鳥振翼飛去，直達女室。女見彩禽翔入，喚婢撲之；鳥已沖簾出。女追之，鳥墮地作鼓翼聲；近逼之，撲入裙底，展轉間，負女飛騰，直沖霄漢。婢大號。朱在雲中言曰：「下界人勿須驚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謫塵世。王母日切懷念，暫招去一相會聚，即送還耳。」遂與結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適有放飛爆者，斜觸鳥翼；鳥驚墮，牽朱亦墮，落一秀才家。

　　秀才邢子儀，家赤貧而性方鯁。曾有鄰婦夜奔，拒不納。婦啣憤去，譖諸其夫，誣以挑引。夫固無賴，晨夕登門詬辱之。邢因貨產僦居別村。有相者顧某善決人福壽，刑踵門叩之。顧望見笑曰：「君富足千鐘，何著敗絮見人？豈謂某無瞳耶？」邢嗤妄之。顧細審曰：「是矣。固雖然金穴不遠矣。」邢又妄之。顧曰：「不惟暴富，且得麗人。」邢終不以為信。顧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驗後方索謝耳。」

　　是夜，獨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視之，皆麗姝。詫為妖，詰問之，初不肯言。邢將號召鄉里，朱懼，始以實告，且囑勿洩，願終從焉。邢思世家女不與妖人婦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飛升，零涕惶惑；忽得報書，驚喜過望，立刻命輿馬星馳而去。報邢百金，攜女歸。邢得豔妻，方憂四壁，得金甚慰。往謝顧。顧又審曰：「尚未尚未。泰運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謝。

　　先是，紳歸，請於上官捕楊。楊預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發牒追朱。朱懼，牽邢飲泣。邢亦計窘，始賂承牒者，賃車騎攜朱詣紳，哀求解脫。紳感其義，為竭力營謀，得贖免；留夫妻於別館，懽如戚好。紳女幼受劉聘；劉，顯秩也，聞女奇邢家信宿，以為辱，反婚書，與女絕姻。紳將議姻他族；女告父母，誓從邢。邢聞之喜；朱亦喜，自願下之。紳憂邢無家，時楊居宅從官貨，因代購之。夫妻遂歸，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僕，旬日耗費已盡。但冀女來，當復得其資助。一夕，朱謂邢曰：「孽夫楊某，曾以千金埋樓下，惟妾知之。適視其處，磚石依然，或窖藏無恙。」往共發之，果得金。因信顧術之神，厚報之。後女于歸，妝貲豐盛，不數年，富甲一郡矣。

　　異史氏曰：「白蓮殲滅而楊獨不死，又附益之，幾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蓋為邢也。不然，邢即否極而泰，亦惡能倉卒起樓閣、累巨金哉？不愛一色，而天報之以兩。嗚呼！造物無言，而意可知矣。」

　　第08.38回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餘，有蘭若，築精舍三楹，趺坐其中。游食緇黃，往來寄宿，輒與傾談，供給不厭。一日，大雪嚴寒，有老僧擔囊借榻，其詞玄妙。信宿將行，固挽之，留數日。適生以他故歸，僧囑早至，意將別生。雞鳴而往，扣關不應。踰垣入，見室中燈火熒熒，疑其有作，潛窺之。僧趣裝矣，一瘦驢縶燈檠上。細審，不類真驢，頗似殉葬物；然耳尾時動，氣咻咻然。俄而裝成，啟戶牽出。生潛尾之。門外原有大池，僧繫驢池樹，裸入水中，遍體掬濯已。著衣牽驢入，亦濯之。既而加裝超乘，行絕駛。生始呼之。僧但遙拱致謝，語不及聞，去已遠矣。

　　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額書「待死堂」，亦達士也。

　　第08.39回 陸押官

　　趙公，湖廣武陵人，官宮詹，致仕歸。有少年伺門下，求司筆札。公召入，見其人秀雅。詰其姓名，自言陸押官。不索傭值。公留之，慧過凡僕。往來牋奏，任意裁答，無不工妙。主人與客弈，陸睨之，指點輒勝。趙益優寵之。諸僚僕見其得主人青目，戲索作筵。押官許之。問：「僚屬幾何？」會別業主計者皆至，約三十餘人，衆悉告之數以難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倉卒不能遽辦，肆中可也。」遂遍邀諸侶赴臨街店。皆坐。

　　酒甫行，有按壺起者曰：「諸君姑勿酌。請問今日誰作東道主？宜先出貲為質，始可放情飲噉；不然，一舉數千，鬨然都散，向何取償也？」衆目押官。押官笑曰：「得無謂我無錢耶？我固有錢。」乃起向盆中捻溼麵如拳，碎掐置几上；隨擲，遂化為鼠，竄動滿案。押官任捉一頭，裂之，啾然腹破，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頃刻鼠盡，碎金滿前，乃告衆曰：「是不足供飲耶？」衆異之，乃共恣飲。既畢，會直三兩餘。衆秤金，適符其數。衆索一枚懷歸，白其異於主人。主人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質肆主，則償貲悉化蒺藜。還白趙，趙詰之。押官曰：「朋輩逼索酒食，囊空無貲。少年學作小劇，故試之耳。」衆復責償。押官曰：「我非賺酒食者，某村麥穰中，再一簸揚，可得麥二石，足償酒價有餘也。」因浼一人同去。某村主計者將歸，遂與偕往。至則淨麥數斛，已堆場中矣。衆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趙赴友筵，堂中有盆蘭甚茂，愛之。歸猶贊歎之。押官曰：「誠愛此蘭，無難致者。」趙猶未信。凌晨至齋，忽聞異香蓬勃，則有蘭花一盆，箭葉多寡，宛如所見。因疑其竊，審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須竊焉？」趙不信。適某友至，見蘭驚曰：「何酷肖寒家物！」趙曰：「余適購之，亦不識所自來。但君出門時，見蘭花尚在否？」某曰：「我實不曾至齋，有無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趙視押官。押官曰：「此無難辨：公家盆破，有補綴處；此盆無也。」驗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頗多，今屈玉趾，乘月往觀。但諸人皆不可從，惟阿鴨無害。」鴨，宮詹僮也。遂如所請。公出，已有四人荷肩輿，伏候道左。趙乘之，疾於奔馬。俄頃入山，但聞奇香沁骨。至一洞府，見舍宇華耀，迥異人間；隨處皆設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蘭一種，約有數十餘盆，無不茂盛。觀已，如前命駕歸。押官從趙十餘年。後趙無疾卒，遂與阿鴨俱出，不知所往。

　　第08.40回 蔣太史

　　蔣太史超，記前世為峨嵋僧，數夢至故居菴前潭邊濯足。為人篤嗜內典，一意台宗，雖早登禁林，嘗有出世之想。假歸江南，抵秦郵，不欲歸。子哭挽之，弗聽。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示疾怛化。自書偈云：「翛然猿鶴自來親，老衲無端墮業塵。妄向鑊湯求避熱，那從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場中物，妻子骷髏隊裡人。只有君親無報答，生生常自祝能仁。」

　　第08.41回 邵士梅

　　邵進士，名士梅，濟寧人。初授登州教授，有二老秀才投剌，睹其名，似甚熟識；凝思良久，忽悟前身。便問齋夫：「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範，一一脗合。俄兩生入，執手傾語，歡若平生。談次，問高東海況。二生曰：「獄死二十餘年矣，今一子尚存。此鄉中細民，何以見知？」邵笑云：「我舊戚也。」

　　先是，高東海素無賴；然性豪爽，輕財好義。有負租而鬻女者，傾囊代贖之。私一媼，媼坐隱盜，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備極搒掠，終不服，尋死獄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後邵至某村，卹其妻子，遠近皆知其異。

　　此高少宰言之，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

　　第08.42回 顧生

　　江南顧生，客稷下，眼暴腫，晝夜呻吟，罔所醫藥。十餘日，痛少減。乃合眼時輒睹巨宅，凡四五進，門皆洞闢；最深處有人往來，但遙睹不可細認。

　　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覺身入宅中，三歷門戶，絕無人跡。有南北廳事，內以紅氈貼地。略窺之，見滿屋嬰兒，坐者、臥者、膝行者，不可數計。愕疑間，一人自舍後出，見之曰：「小王子謂有遠客在門，果然。」便邀之。顧不敢入，強之乃入。問：「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世子瘧疾新瘥，今日親賓作賀，先生有緣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處，雕榭朱欄，一殿北向，凡九楹。歷階而升，則客已滿座，見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滿堂盡起。王子曳顧東向坐。酒既行，鼓樂暴作，諸妓升堂，演「華封祝」。纔過三折，逆旅主人及僕喚進午餐，就牀頭頻呼之。耳聞甚真，心恐王子知，遂託更衣而出。仰視日中夕，則見僕立牀前，始悟未離旅邸。心欲急反，因遣僕闔扉去。甫交睫，見宮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經前嬰兒處，並無嬰兒，有數十媼蓬首駝背，坐臥其中。望見顧，出惡聲曰：「誰家無賴子，來此窺伺！」顧驚懼，不敢置辨，疾趨後庭，升殿即坐。見王子頷下添髭尺餘矣。見顧，笑問：「何往？劇本過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罰。移時曲終，又呈齣目。顧點「鼓祖娶婦」。妓即以椰瓢行酒，可容五斗許。顧離席辭曰：「臣目疾，不敢過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醫在此，便合診視。」東座一客，即離坐來，兩指啟雙眥，以玉簪點白膏如脂，囑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兒導入複室，令臥；臥片時，覺牀帳香軟，因而熟眠。居無何，忽聞鳴鉦鍠聒，即復驚醒。疑是優戲未畢；開目視之，則旅舍中狗舐油鐺也。然目疾若失。再閉眼，一無所睹矣。

　　第08.43回 陳錫九

　　陳錫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聲望，訂為婚姻。陳累舉不第，家業蕭索，游學於秦，數年無信。周陰有悔心。以少女適王孝廉為繼室；王聘儀豐盛，僕馬甚都。以此愈憎錫九貧，堅意絕婚；問女，女不從。怒，以惡服飾遣歸錫九。日不舉火，周全不顧恤。

　　一日，使傭媼以饁餉女，入門向母曰：「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女恐母慚，強笑以亂其詞。因出榼中肴餌，列母前。媼止之曰：「無須爾！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換出一杯溫涼水？吾家物，料姥姥亦無顏啗噉得。」母大恚，聲色俱變。媼不服，惡語相侵。紛紜間，錫九自外入，訊知大怒，撮毛批頰，撻逐出門而去。次日，周來逆女，女不肯歸；明日又來，增其人數，衆口呶呶，如將尋鬬。母強勸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車而去。過數日，又使人來，逼索離婚書，母強錫九與之。惟望子言歸，以圖別處。

　　周家有人自西安來，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而卒。錫九哀迫中，尚望妻歸；久而渺然，悲憤益切。薄田數畝，鬻治葬具。葬畢，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訪居人，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於逆旅，葬之東郊，今冢已沒。錫九無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會晚經叢葬處，有數人遮道，逼索飯價。錫九曰：「我異鄉人，乞食城郭，何處少人飯價？」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兒敗絮塞其口。力盡聲嘶，漸就危殆。忽共驚曰：「何處官府至矣！」釋手寂然。

　　俄有車馬至，便問：「臥者何人？」即有數人扶至車下。車中人曰：「是吾兒也。孽鬼何敢爾！可悉縛來，勿致漏脫。」錫九覺有人去其塞，少定，細認，真其父也。大哭曰：「兒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間耶！」父曰：「我非人，太行總管也。此來亦為吾兒。」錫九哭益哀。父慰諭之。錫九泣述岳家離婚。父曰：「無憂，今新婦亦在母所。母念兒甚，可暫一往。」遂與同車，馳如風雨。移時，至一官署，下車入重門，則母在焉。錫九痛欲絕，父止之。錫九啜泣聽命。見妻在母側，問母曰：「兒婦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來，待汝歸家，當便送去。」錫九曰：「兒侍父母，不願歸矣。」母曰：「辛苦跋涉而來，為父骨耳。汝不歸，初志為何也？況汝孝行已達天帝，賜汝金萬斤，夫妻享受正遠，何言不歸？」錫九垂泣。父數數促行，錫九哭失聲。父怒曰：「汝不行耶！」錫九懼，收聲，始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叢葬處百餘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別母。門外有健僕，捉馬待之。既超乘，父囑曰：「日所宿處，有少資斧，可速辦裝歸，向岳索婦；不得婦，勿休也。」錫九諾而行。

　　馬絕駛，雞鳴至西安。僕扶下，方將拜致父母，而人馬已杳。尋至舊宿處，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處有拳石礙股；曉而視之，白金也。市棺賃輿，尋雙榆下，得父骨而歸。合厝既畢，家徒四壁。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將往索婦，自度不能用武，與族兄十九往。及門，門者絕之。十九素無賴，出語穢褻。周使人勸錫九歸，願即送女去，錫九乃還。

　　初，女之歸也，周對之罵婿及母，女不語，但向壁零涕。陳母死，亦不使聞。得離書，擲向女曰：「陳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為出我？」欲歸質其故，又禁閉之。後錫九如西安，遂造凶訃，以絕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來議姻，竟許之。親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韜面，氣如游絲。周正無法，忽聞錫九至，發語不遜，意料女必死，遂舁歸錫九，意將待女死以洩其憤。

　　錫九歸，而送女者已至；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內，甫入門，委之而去。鄰里代憂，共謀舁還；錫九不聽，扶置榻上，而氣已絕。始大恐。正遑迫間，周子率數人持械入，門窗盡毀。錫九逃匿，苦搜之。鄉人盡為不平；十九糾十餘人銳身急難，周子兄弟皆被夷傷，始鼠竄而去。周益怒，訟於官，捕錫九、十九等。錫九將行，以女尸囑鄰媼，忽聞榻上若息，近視之，秋波微動矣；少時，已能轉側。大喜，詣官自陳。宰怒周訟誣。周懼，啗以重賂，始得免。

　　錫九歸，夫妻相見，悲喜交并。先是，女絕食奄臥，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無及矣！」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公姑俱在。問：「此何所？」母曰：「不必問，容當送汝歸。」一日，見錫九至，甚喜。一見遽別，心頗疑怪。公不知何事，恆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為保兒矣。可速送兒歸去。」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無以自給。

　　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黃金，今四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蹟耶？」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曰：「然。」二人即出鐵索縶之，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盜所牽。衆憐其冤，醵錢賂役，途中得無苦。至郡見太守，歷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溫文爾雅，烏能作賊！」命脫縲絏，取盜嚴梏之，始供為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錫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即子言受業門人也。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二騾代步，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轉於各上官游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餽遺。錫九乘騾而歸，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為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穀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放歸，出倉粟，雜糠粃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糠覈耶？」因笑卻之。

　　錫九家雖小有，而垣牆陋蔽。一夜，羣盜入。僕覺，大號，止竊兩騾而去。後半年餘，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僕起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白鏹滿中。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聞是夜大盜劫周，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騾認故主，徑奔至家。

　　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盜劫，大病而死。女夜夢父囚繫而至，曰：「吾生平所為，悔已無及。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脫，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嗚泣。詰之，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逾貧，仰給於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舉家徙瀋陽，益無所歸。錫九時顧卹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於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為尚德之達人也者，即終貧，猶將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揚揚曰：『某貴官，吾東牀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況以少婦從軍乎？」

　　聊齋志異

　　第九卷

　　第09.01回 邵臨淄

　　臨淄某翁之女，太學李生妻也。未嫁時，有術士推其造，決其必受官刑。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於此！無論世家女必不至公庭，豈一監生不能庇一婦乎？」既嫁，悍甚，指罵夫婿以為常。李不堪其虐，忿鳴於官。邑宰邵公准其詞，簽役立勾。翁聞之，大駭，率子弟登堂，哀求寢息。弗許。李亦自悔，求罷。公怒曰：「公門內豈作輟盡由爾耶？必拘審！」既到，略詰一二言，便曰：「真悍婦！」杖責三十，臀肉盡脫。

　　異史氏曰：「公豈有傷心於閨闥耶？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賢宰，里無悍婦矣。誌之，以補『循吏傳』之所不及者。」

　　第09.02回 于去惡

　　北平陶聖俞，名下士。順治間，赴鄉試，寓居郊郭。偶出戶，見一人負笈㑌儴，似卜居未就者。略詰之，遂釋負於道，相與傾語，言論有名士風。陶大說之，請與同居。客喜，攜囊入，遂同棲止。客自言：「順天人，姓于，字去惡。」以陶差長，兄之。于性不喜游矚，常獨坐一室，而案頭無書卷。陶不與談，則默臥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篋，則筆研之外，更無長物。怪而問之。笑曰：「吾輩讀書，豈臨渴始掘井耶？」

　　一日，就陶借書去，閉戶抄甚疾，終日五十餘紙，亦不見其摺疊成卷。竊窺之，則每一稿脫，輒燒灰吞之。愈益怪焉，詰其故。曰：「我以此代讀耳。」便誦所抄書，頃刻數篇，一字無訛。陶悅，欲傳其術，于以為不可。陶疑其吝，詞涉誚讓，于曰：「兄誠不諒我之深矣。欲不言，則此心無以自剖；驟言之，又恐驚為異怪。奈何？」陶固謂：「不妨。」于曰：「我非人，是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七月十四日奉詔考簾官，十五日士子入闈，月盡榜放矣。」陶問：「考簾官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無論鳥吏鱉官，皆考之。能文者以內簾用，不通者不得與焉。蓋陰之有諸神，猶陽之有守、今也。得志諸公，目不睹墳、典，不過少年持敲門磚，獵取功名，門既開，則棄去；再司簿書十數年，即文學士，胸中尚有字耶！陽世所以陋劣倖進，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來，有憂色，歎曰：「僕生而貧賤，自謂死後可免；不謂迍邅先生相從地下！」陶請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羅國封王，簾官之考遂罷。數十年游神耗鬼，雜入衡文，吾輩寧有望耶？」陶問：「此輩皆誰何人？」曰：「即言之，君亦不識。略舉一二人，大概可知：樂正師曠、司庫和嶠是也。僕自念命不可憑，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將治任。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謂陶曰：「我將入闈。煩於昧爽時，持香炷於東野。三呼去惡，我便至。」乃出門去。陶沽酒烹鮮以待之。東方既白，敬如所囑。無何，于偕一少年來。問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晉，是我良友。適於場中相邂逅。聞兄盛名，深欲拜識。」同至寓，秉燭為禮。少年亭亭似玉，意度謙婉，陶甚愛之。便問：「子晉佳作，當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闈中七則，作過半矣；細審主司姓名，裹具徑出。奇人也！」陶扇爐進酒，因問：「闈中何題？去惡魁解否？」于曰：「書藝、經論各一，夫人而能之。策問：『自古邪僻固多，而世風至今日，姦情醜態，愈不可名，不惟十八獄所不得盡，抑非十八獄所能容。是果何術而可？或謂宜量加一二獄，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其宜增與、否與，或別有道以清其源，爾多十士其悉言勿隱。』弟策雖不佳，頗為痛快。表：『擬天魔殄滅，賜羣臣龍馬天衣有差。』次則『瑤台應制詩』、『西池桃花賦』。此三種，自謂場中無兩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時快心，放兄獨步矣；數辰後，不痛哭始為男子也。」天明，方欲辭去。陶留與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三日，竟不復來。陶使于往尋之。于曰：「無須。子晉拳拳，非無意者。」日既西，方果來。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約。敬錄舊藝百餘作，求一品題。」陶捧讀大喜，一句一贊，略盡一二首，遂藏諸笥。談至更深，方遂留，與于共榻寢。自此為常；方無夕不至，陶亦無方不懽也。

　　一夕，倉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臥，聞言驚起，泫然流涕。二人極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對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適聞大巡環張桓侯將至，恐失志者之造言也；不然，文場尚有翻覆。」于聞之，色喜。陶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陰曹，三十五年一巡陽世，兩間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拉方俱去。兩夜始返，方喜謂陶曰：「君不賀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閱遺卷，得五兄甚喜，薦作交南巡海使，旦晚輿馬可到。」陶大喜，置酒稱賀。酒數行，于問陶曰：「君家有閒舍否？」問：「將何為？」曰：「子晉孤無鄉土，又不忍恝然於兄。弟意欲假館相依。」陶喜曰：「如此，為幸多矣。即無多屋宇，同榻何礙。但有嚴君，須先關白。」于曰：「審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場闈有日，子晉如不能待，先歸何如？」陶留伴逆旅，以待同歸。

　　次日，方暮，有車馬至門，接于蒞任。于起握手曰：「從此別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銳進之志。」問：「何言？」曰：「君命淹蹇，生非其時。此科之分十之一；後科桓侯臨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聞，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數。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艱苦，亦要歷盡耳。」又顧方曰：「勿淹滯，今朝年、月、日、時皆良，即以輿蓋送君歸。僕馳馬自去。」方忻然拜別。陶中心迷亂，不知所囑，但揮涕送之。見輿馬分途，頃刻都散。始悔子晉北旋，未致一字，而已無及矣。

　　三場畢，不甚滿志，奔波而歸。入門問子晉，家中並無知者。因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則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晝臥，夢輿蓋止於其門，一美少年自車中出，登堂展拜。訝問所來。答云：「大哥許假一舍，以入闈不得偕來。我先至矣。」言已，請入拜母。翁方謙卻，適家媼入曰：「夫人產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適與夢符，乃知兒即子晉後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晉。

　　兒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晉，我見之，啼當止。」俗忌客忤，故不令陶見。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嗚之曰：「子晉勿爾！我來矣！」兒啼正急，聞聲輟止，停睇不瞬，如審顧狀。陶摩頂而去。自是竟不復啼。數月後，陶不敢見之；一見，則折腰索抱，走去，則啼不可止。陶亦狎愛之。四歲離母，輒就兄眠；兄他出，則假寐以俟其歸。兄於枕上教毛詩，誦聲呢喃，夜盡四十餘行。以子晉遺文授之，欣然樂讀，過口成誦；試之他文，不能也。八九歲，眉目朗徹，宛然一子晉矣。

　　陶兩入闈，皆不第。丁酉，文場事發，簾官多遭誅遣，貢舉之途一肅，乃張巡環力也。陶下科中副車，尋貢。遂灰志前途，隱居教弟。常語人曰：「吾有此樂，翰苑不易也。」

　　異史氏曰：「余每至張夫子廟堂，瞻其鬚眉，凜凜有生氣。又其生平喑啞如霹靂聲，矛馬所至，無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將軍好武，遂置與絳、灌伍；寧知文昌事繁，須侯固多哉！嗚呼！三十五年，來何暮也！」

　　第09.03回 狂生

　　劉學師言：「濟寧有狂生某，善飲；家無儋石，而得錢輒沽，殊不以窮厄為意。值新刺史蒞任，善飲無對。聞生名，招與飲而悅之，時共談宴。生恃其狎，凡有小訟求直者，輒受薄賄，為之緩頰；刺史每可其請。生習為常，刺史心厭之。一日早衙，持刺登堂。刺史覽之微笑。生厲聲曰：『公如所請，可之；不如所請，否之。何笑也！聞之：士可殺而不可辱。他固不能相報，豈一笑不能報耶？』言已，大笑，聲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無禮！寧不聞滅門令尹耶！』生掉臂竟下，大聲曰：「生員無門之可滅！」刺史益怒，執之。訪其家居，則並無田宅，惟攜妻在城堞上住。刺史聞而釋之，但逐不令居城垣。朋友憐其狂，為買數尺地，購斗室焉。入而居之，歎曰：『今而後畏令尹矣！』」

　　異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禮，不敢劫人於市，南面者奈我何哉！然仇之猶得而加者，徒以有門在耳；夫至無門可滅，則怒者更無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謂『貧賤驕人』者耶！獨是君子雖貧，不輕干人，乃以口腹之累，喋喋公堂，品斯下矣。雖然，其狂不可及。」

　　第09.04回 澂俗

　　澂人多化物類，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時，見羣鼠入米盎，驅之即遁。客伺其入，驟覆之，瓢水灌注其中，頃之盡斃。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訟官，官原而宥之。

　　第09.05回 鳳仙

　　劉赤水，平樂人，少穎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游蕩自廢。家不中貲，而性好修飾，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飲，忘滅燭而去。酒數行，始憶之，急返。聞室中小語，伏窺之，見少年擁麗者眠榻上。宅臨貴家廢第，恆多怪異，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臥榻豈容鼾睡！」二人遑遽，抱衣赤身遁去。遺紫紈袴一，帶上繫針囊。大悅，恐其竊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頭婢自門罅入，向劉索取。劉笑要償。婢請遺以酒，不應；贈以金，又不應。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賜還，當以佳耦為報。」劉問：「伊誰？」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臥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適富川丁官人；三姑鳳仙，較兩姑尤美，自無不當意者。」劉恐失信，請坐待好音。婢去復返曰：「大姑寄語官人：好事豈能猝合？適與之言，反遭詬厲；但緩時日以待之，吾家非輕諾寡信者。」劉付之。

　　過數日，渺無信息。薄暮，自外歸。閉門甫坐，忽雙扉自啟，兩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視之，酣睡未醒，酒氣猶芳，頳顏醉態，傾絕人寰。喜極，為之捉足解襪，抱體緩裳。而女已微醒，開目見劉，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賣我矣！」劉狎抱之。女嫌膚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見此涼人！」劉曰：「子兮子兮，如此涼人何！」遂相歡愛。既而曰：「婢子無恥，玷人牀寢，而以妾換袴耶！必小報之！」從此無夕不至，綢繆甚殷。袖中出金釧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數日，懷繡履一雙來，珠嵌金繡，工巧殊絕，且囑劉暴揚之。劉出誇示親賓。求觀者皆以貲酒為贄，由此奇貨居之。

　　女夜來，作別語。怪問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攜家遠去，隔絕我好。」劉懼，願還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挾妾，如還之，中其機矣。」劉問：「何不獨留？」曰：「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俱託胡郎經紀，若不從去，恐長舌婦造黑白也。」從此不復至。

　　踰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騎款段馬，老僕鞚之，摩肩過；反啟障紗相窺，丰姿豔絕。頃，一少年後至，曰：「女子何人？似頗佳麗。」劉亟贊之。少年拱手笑曰：「太過獎矣！此即山荊也。」劉惶愧謝過。少年曰：「何妨。但南陽三葛，君得其龍，區區者又何足道！」劉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認竊眠臥榻者耶？」劉始悟為胡。敘僚婿之誼，嘲謔甚歡。少年曰：「岳新歸，將以省覲，可同行否？」劉喜，從入縈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難之宅。女下馬入。少間，數人出望，曰：「劉官人亦來矣。」入門謁見翁嫗。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並揖就坐。

　　少時，酒灸紛綸，談笑頗洽。翁曰：「今日三婿並臨，可稱佳集。又無他人，可喚兒輩來，作一團圞之會。」俄，姊妹俱出。翁命設坐，各傍其婿。八仙見劉，惟掩口而笑；鳳仙輒與嘲弄；水仙貌少亞，而沉重溫克，滿座傾談，惟把酒含笑而已。於是履舄交錯，蘭麝熏人，飲酒樂甚。劉視牀頭樂具畢備，遂取玉笛，請為翁壽。翁喜，命善者各執一藝，因而合座爭取；惟丁與鳳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翁悅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攜來，所謂『田婆羅』也。」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悅曰：「婿豈以貧富為愛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窰」一折，聲淚俱下；既闋，拂袖逕去，一座為之不懽。八仙曰：「婢子喬性猶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劉無顏，亦辭而歸。至半途，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為牀頭人吐氣耶？黃金屋自在書中，願好為之！」舉足云：「出門匆遽，棘剌破複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旋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妾，當於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言已，不見。怊悵而歸。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於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囑，謝客下帷。

　　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無人時，輒以共對。月餘，銳志漸衰，游恆忘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為己之廢學也。乃閉戶研讀，晝夜不輟；月餘，則影復向外。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於是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如此二年，一舉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裡情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握手問翁媼起居。曰：「妾別後，不曾歸家，伏處巖穴，聊與君分苦耳。」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偽為娶於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內人歸寧，將復。當寄信往，並詣申賀。」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初，丁自別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同寢處。櫺隙可入，始知為狐。女言：「郎無見疑。妾以君誠篤，故願託之。」丁嬖之。竟不復娶。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齎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堦巷。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鳳仙逆嫗及兩姨入內寢。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釧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於劉郎。」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著，姮娥來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筍，著出萬人稱；若使姮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懽，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但見繡履滿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柈墮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跡始滅。

　　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衆俱去。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偵其離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馬極奔，不能及。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追及之，持刀吼吒，人衆都奔。下馬啟簾，則老嫗坐焉。方疑誤掠其母；纔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凝視之，崖並非崖，乃平樂城門也；輿中則李進士母，自鄉中歸耳。一寇後至，亦被斷馬足而縶之。門丁執送太守，一訊而伏。時有大盜未獲，詰之，即其人也。明春，劉及第。鳳仙以招禍，故悉辭內戚之賀。劉亦更不他娶。及為郎官，納妾，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吾願恆河沙數仙人，並遣嬌女昏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衆生矣。」

　　第09.06回 佟客

　　董生，徐州人。好擊劍，每慷慨自負。偶於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與之語，談吐豪邁。詰其姓字，云：「遼陽佟姓。」問：「何往？」曰：「余出門二十年，適自海外歸耳。」董曰：「君遨遊四海，閱人綦多，曾見異人否？」佟曰：「異人何等？」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異人之傳。佟曰：「異人何地無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傳其術也。」董又毅然自許；即出佩劍，彈之而歌；又斬路側小樹，以矜其利。佟掀髯微笑，因便借觀。董授之。展玩一過，曰：「此甲鐵所鑄，為汗臭所蒸，最為下品。僕雖未聞劍術，然有一劍，頗可用。」遂於衣底出短刃尺許，以削董劍，脆如瓜瓠，應手斜斷，如馬蹄。董駭極，亦請過手，再三拂拭而後返之。邀佟至家，堅留信宿。叩以劍法，謝不知。董按膝雄談，惟敬聽而已。

　　更既深，忽聞隔院紛拏。隔院為生父居，心驚疑。近壁凝聽，但聞人作怒聲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頃，似加搒掠，呻吟不絕者，真其父也。生捉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無生理，宜審萬全。」生皇然請教。佟曰：「盜坐名相索，必將甘心焉。君無他骨肉，宜囑後事於妻子；我啟戶，為君警廝僕。」生諾，入告其妻。妻牽衣泣。生壯念頓消，遂共登樓上，尋弓覓矢，以備盜攻。倉皇未已，聞佟在樓簷上笑曰：「賊幸去矣。」燭之已杳。逡巡出，則見翁赴鄰飲，籠燭方歸；惟庭前多編菅遺灰焉。乃知佟異人也。

　　異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古來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其初豈遂無提戈壯往時哉，要皆一轉念誤之耳。昔解縉與方孝孺相約以死，而卒食其言；安知矢約歸後，不聽牀頭人嗚泣哉！邑有快役某，每數日不歸，妻遂與里中無賴通。一日歸，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詰妻。妻不服。既於牀頭得少年遺物，妻窘無詞，惟長跪哀乞。某怒甚，擲以繩，逼令自縊。妻請妝服而死，許之。妻乃入室理妝，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頻催。俄妻炫服出，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氣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將結帶，某擲盞呼曰：『咍，返矣！一頂綠頭巾，或不能壓人死耳。』遂為夫婦如初。此亦大紳者類也，一笑。」

　　第09.07回 遼陽軍

　　沂水某，明季充遼陽軍。會遼城陷，為亂兵所殺；頭雖斷，猶不甚死。至夜，一人執簿來，按點諸鬼。至某，謂其不宜死，使左右續其頭而送之。遂共取頭按項上，羣扶之，風聲簌簌，行移時，置之而去。視其地，則故里也。沂令聞之，疑其竊逃。拘訊而得其情，頗不信；又審其頸無少斷痕，將刑之。某曰：「言無可憑信，但請寄獄中。斷頭可假，陷城不可假。設遼城無恙，然後受刑未晚也。」令從之。數日，遼信至，時日一如所言，遂釋之。

　　第09.08回 張貢士

　　安丘張貢士，寢疾，仰臥牀頭。忽見心頭有小人出，長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優狀。唱崑山曲，音調清徹，說白、自道名貫，一與己同；所唱節末，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畢，吟詩而沒。張猶記其梗概，為人述之。

　　高西園晤杞園先生，曾細詢之，猶述其曲文，惜不能全憶。高西園云：「向讀漁洋先生『池北偶談』，見有記心頭小人者，為安丘張某事。余素善安丘張卯君，意必其宗屬也。一日，晤間問及，始知即卯君事。詢其本末，云當病起時，所記崑山曲者，無一字遺，皆手錄成冊，後其嫂夫人以為不祥語，焚棄之。每從酒邊茶餘，猶能記其尾聲，常舉以誦客。今並識之，以廣異聞。其詞云：『詩云子曰都休講，不過是都都平丈（相傳一邨塾師訓童子讀論語，字多訛謬。其尤堪笑者，讀「郁郁乎文哉」為「都都平丈我」）。全憑著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訓蒙要書，名「莊農雜學」。其開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莊農打頭強，最為鄙俚）。』玩其語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為農家作塾師，主人慢之，而為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漢隸篆印。」

　　第09.09回 愛奴

　　河間徐生，設教於恩。臘初歸，途遇一叟，審視曰：「徐先生撤帳矣。明歲授教何所？」答曰：「仍舊。」叟曰：「敬業姓施。有舍甥，延求明師，適託某至東疃聘呂子廉，渠已受贄稷門。君如苟就，束儀請倍於恩。」徐以成約為辭。叟曰：「信行君子也。然去新歲尚遠，敬以黃金一兩為贄，暫留教之，明歲另議何如？」徐可之。叟下騎呈禮函，且曰：「敝里不遙矣。宅綦隘，飼畜為艱，請即遣僕馬去，散步亦佳。」徐從之，以行李寄叟馬上。行三四里許，日既暮，始抵其宅，漚釘獸鐶，宛然世家。呼甥出拜，十三四歲童子也。叟曰：「妹夫蔣南川，舊為指揮使。止遺此兒，頗不鈍，但嬌慣耳。得先生一月善誘。當勝十年。」未幾，設筵，備極豐美；而行酒下食，皆以婢媼。

　　一婢執壺侍立，年約十五六，風致韻絕，心竊動之。席既終。叟命安置牀寢，始辭而去。天未明，兒出就學。徐方起，即有婢來捧巾侍盥，即執壺人也。日給三餐，悉此婢；至夕，又來掃榻。徐問：「何無僮僕？」婢笑不言，布衾逕去。次夕復至。入以游語，婢笑不拒，遂與狎。因告曰：「吾家並無男子，外事則託施舅。妾名愛奴。夫人雅敬先生，恐諸婢不潔，故以妾來。今日但須緘密，恐發覺，兩無顏也。」

　　一夜，共寢忘曉，為公子所遭，徐慚怍不自安。至夕，婢來曰：「幸夫人重君，不然，敗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聞。但戒妾勿得久留齋館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然公子不善讀，訶責之，則夫人輒為緩頰。初猶遣婢傳言；漸親出，隔戶與先生語，往往零涕。顧每晚必問公子日課。徐頗不耐，作色曰：「既從兒懶，又責兒工，此等師我不慣作！請辭。」夫人遣婢謝過，徐乃止。

　　自入館以來，每欲一出登眺，輒錮閉之。一日，醉中怏悶，呼婢問故。婢言：「無他，恐廢學耳。如必欲出，但請以夜。」徐怒曰：「受人數金，便當淹禁死耶！教我夜竄何之乎？久以素食為恥，贄固猶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裝欲行。夫人出，脈脈不語，惟掩袂哽咽，使婢返金，啟鑰送之。徐覺門戶偪側；走數步，日光射入，則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涼，一古墓也。大駭。然心感其義，乃賣所賜金，封堆植樹而去。

　　過歲，復經其處，展拜而行。遙見施叟，笑致溫涼，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問夫人起居，遂相將入村，沽酒共酌，不覺日暮。叟起償酒價，便言：「寒舍不遠，舍妹亦適歸寧，望移玉趾，為老夫祓除不祥。」出村數武，又一里落，叩扉入，秉燭向客。俄，蔣夫人自內出，始審視之，蓋四十許麗人也。拜謝曰：「式微之族，門戶零落，先生澤及枯骨，真無計可以償之。」言已，泣下。既而呼愛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憐愛，今以相贈，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須，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少間，兄妹俱去，婢留侍寢。雞初鳴，叟即來促裝送行；夫人亦出，囑婢善事先生。又謂徐曰：「從此尤宜謹祕，彼此遭逢詭異，恐好事者造言也。」徐諾而別，與婢共騎。至館，獨處一室，與同棲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見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一挼挲而痾立愈。

　　清明歸，至墓所，婢辭而下。徐囑代謝夫人。曰：「諾。」遂沒。數日反，方擬展墓，見婢華妝坐樹下，因與俱發。終歲往還，如此為常。欲攜同歸，執不可。歲杪，辭館歸，相訂後期。婢送至前坐處，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閣時，便從服役，夭殂瘞此。如再過，以炷香相弔，當得復會。」別歸，懷思頗苦，敬往祝之，殊無影響。乃市櫬發冢，意將載骨歸葬，以寄戀慕。穴開自入，則見顏色如生。膚雖未朽，而衣敗若灰；頭上玉飾金釧，都如新製。又視腰間，裹黃金數鋌，卷懷之。始解袍覆尸，抱入材內，賃輿載歸；停諸別第，飾以繡裳，獨宿其旁，冀有靈應。

　　忽愛奴自外入，笑曰：「劫墳賊在此耶！」徐驚喜慰問。婢曰：「向從夫人往東昌，三日既歸，則舍宇已空。頻蒙相邀，所以不肯相從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離逷耳。今既劫我來，即速瘞葬，便見厚德。」徐問：「古人有百年復生者，今芳體如故，何不效之？」歎曰：「此有定數。世傳靈跡，半涉幻妄。要欲復起動履，亦復何難？但不能類生人，故不必也。」乃啟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愛。探其懷，則冷若冰雪。遂將入棺復臥，徐強止之。婢曰：「妾過蒙夫人寵，主人自異域來，得黃金數萬，妾竊取之，亦不甚追問。後瀕危，又無戚屬，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謝，又以寶飾入斂。身所以不朽者，不過得金寶之餘氣耳。若在人世，豈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強以飲食﹔若使靈氣一散，則游魂亦消矣。」徐乃構精舍，與共寢處。笑語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見生人。年餘，徐飲薄醉，執殘瀝強灌之；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終日而尸已變。哀悔無及，厚葬之。

　　異史氏曰：「夫人教子，無異人世；而所以待師者何厚也！不亦賢乎！余謂豔尸不如雅鬼，乃以措大之俗莽，致靈物不享其年，惜哉！」

　　章丘朱生，素剛鯁，設帳於某貢士家。每譴弟子，內輒遣婢為乞免，不聽。一日，親詣窗外，與朱關說。朱怒，執界方，大罵而出。婦懼而奔；朱追之，自後橫繫臀股，鏘然作皮肉聲。一何可笑！

　　長山某，每延師，必以一年束金，合終歲之虛盈，計每日得如干數；又以師離齋、歸齋之日，詳記為籍；歲終，則公同按日而乘除之。馬生館其家，初見操珠盤來，得故甚駭；既而暗生一術，反嗔為喜，聽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悅，堅訂來歲之約。馬辭以故。遂薦一生乖謬者自代。及就館，動輒詬罵，翁無奈，悉含忍之。歲杪，攜珠盤至。生勃然忿極，姑聽其算。翁又以途中日盡歸於西，生不受，撥珠歸東。兩爭不決，操戈相向，兩人破頭爛額而赴公庭焉。

　　第09.10回 單父宰

　　青州民某，五旬餘，繼娶少婦。二子恐其復育，乘父醉，潛割睪丸而藥糝之。父覺，託病不言。久之，創漸平。忽入室，刀縫綻裂，血溢不止，尋斃。妻知其故，訟於官。官械其子，果伏。駭曰：「余今為『單父宰』矣！」並誅之。

　　邑有王生者，娶月餘而出其妻。妻父訟之。時淄宰辛公，問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說。」固詰之。曰：「以其不能產育耳。」公曰：「妄哉！月餘新婦，何知不產？」忸怩久之，告曰：「其陰甚偏。」公笑曰：「是則偏之為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此可與「單父宰」並傳一笑。

　　第09.11回 孫必振

　　孫必振渡江，值大風雷，舟船蕩搖，同舟大恐。忽見金甲神立雲中，手持金字牌下示；諸人共仰視之，上書「孫必振」三字，甚真。衆謂孫：「必汝有犯天譴，請自為一舟，勿相累。」孫尚無言，衆不待其肯可，視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孫既登舟，回首，則前舟覆矣。

　　第09.12回 邑人

　　邑有鄉人，素無賴。一日，晨起，有二人攝之去。至市頭，見屠人以半豬懸架上，二人便極力推擠之，忽覺身與肉合，二人亦逕去。少間，屠人賣肉，操刀斷割，遂覺一刀一痛，徹於骨髓。後有鄰翁來市肉，苦爭低昂，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慘。肉盡，乃尋途歸；歸時，日已向辰。家人謂其晏起，乃細述所遭。呼鄰問之，則市肉方歸，言其片數、斤數，毫髮不爽。崇朝之間，已受凌遲一度，不亦奇哉！

　　第09.13回 元寶

　　廣東臨江山崖巉巖，常有元寶嵌石上。崖下波湧，舟不可泊。或蕩槳近摘之，則牢不可動；若其人數應得此，則一摘即落，回首已復生矣。

　　第09.14回 研石

　　王仲超言：「洞庭君山間有石洞，高可容舟，深暗不測，湖水出入其中。嘗秉燭泛舟而入，見兩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軟；出刀割之，如切硬腐。隨意製為研。既出，見風則堅凝過于他石。試之墨，大佳。估舟游楫，往來甚衆，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賴好奇者之品題也。」

　　第09.15回 武夷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沈香玉塊焉。太守聞之，督數百人作雲梯，將造頂以覘其異，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將及巔，見大足伸下，一拇指粗于擣衣杵，大聲曰：「不下，將墮矣！」大驚，疾下。纔至地，則架木朽折，崩墜無遺。

　　第09.16回 大鼠

　　萬曆間，宮中有鼠，大與貓等，為害甚劇。遍求民間佳貓捕制之，輒被噉食。適異國來貢獅貓，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闔其扉，潛窺之。貓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見貓，怒奔之。貓避登几上，鼠亦登，貓則躍下。如此往復，不啻百次。衆咸謂貓怯，以為是無能為者。既而鼠跳擲漸遲，碩腹似喘，蹲地上少休。貓即疾下，爪掬頂毛，口齕首領，輾轉爭持，貓聲嗚嗚，鼠聲啾啾。啟扉急視，則鼠首已嚼碎矣。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復，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劍，何異鼠乎！

　　第09.17回 張不量

　　賈人某，至直隸界，忽大雨雹，伏禾中。聞空中云：「此張不量田，勿傷其稼。」賈私意張氏既云「不良」，何反祐護。雹止，入村，訪問其人，且問取名之義。蓋張素封，積粟甚富。每春間貧民就貸，償時多寡不校，悉內之，未嘗執概取盈，故名「不量」，非不良也。衆趨田中，見稞穗摧折如麻，獨張氏諸田無恙。

　　第09.18回 牧豎

　　兩牧豎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謀分捉之。各登一樹，相去數十步。少頃，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倉皇。豎於樹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聞聲仰視，怒奔樹下，號且爬抓。其一豎又在彼樹致小狼鳴急；狼輟聲四顧，始望見之，乃舍此趨彼，跑號如前狀。前樹又鳴，又轉奔之。口無停聲，足無停趾，數十往復，奔漸遲，聲漸弱；既而奄奄僵臥，久之不動。豎下視之，氣已絕矣。今有豪強子，怒目按劍，若將搏噬；為所怒者，乃闔扇去。豪力盡聲嘶，更無敵者，豈不暢然自雄？不知此禽獸之威，人故弄之以為戲耳。

　　第09.19回 富翁

　　富翁某，商賈多貸其貲。一日出，有少年從馬後，問之，亦假本者。翁諾之。至家，適几上有錢數十，少年即以手疊錢，高下堆壘之。翁謝去，竟不與貲。或問故。翁曰：「此人必善博，非端人也，所熟之技，不覺形於手足矣。」訪之果然。

　　第09.20回 王司馬

　　新城王大司馬霽宇鎮北邊時，常使匠人鑄一大桿刀，闊盈尺，重百鈞。每按邊，輒使四人扛之。鹵簿所止，則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動。司馬陰以桐木依樣為刀，寬狹大小無異，貼以銀箔，時於馬上舞動。諸部落望見，無不震悚。又於邊外埋葦薄為界，橫斜十餘里，狀若藩籬，揚言曰：「此吾長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礮石伏機其下，北兵焚薄，藥石盡發，死傷甚衆。既遁去，司馬設薄如前。北兵遙望皆卻走，以故帖服若神。後司馬乞骸歸，塞上復警。召再起；司馬時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辭。上慰之曰：「但煩卿臥治耳。」於是司馬復至邊。每止處，輒臥幛中。北人聞司馬至，皆不信，因假議和，將驗真偽。啟簾，見司馬坦臥，皆望榻伏拜，撟舌而退。

　　第09.21回 岳神

　　揚州提同知，夜夢岳神召之，詞色憤怒。仰見一人侍神側，少為緩頰。醒而惡之。早詣岳廟，默作祈禳。既出，見藥肆一人，絕肖所見。問之，知為醫生。既歸，暴病，特遣人聘之。至則出方為劑，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閻羅王與東岳天子，日遣侍者男女十萬八千衆，分布天下作巫醫，名「勾魂使者」。用藥者不可不察也！

　　第09.22回 小梅

　　蒙陰王慕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見媼哭於途，詰之。言：「先夫止遺一子，今犯死刑，誰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誌其姓名，出橐中金為之斡旋，竟釋其罪。其人出，聞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訪詣旅邸，感泣謝問。王曰：「無他，憐汝母老耳。」其人大駭曰：「母故已久。」王亦異之。抵暮，媼來申謝，王咎其謬誣。媼曰：「實相告：我東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與兒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餒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詰之，已杳。

　　先是，王妻賢而好佛，不茹葷酒；治潔室，懸觀音像，以無子，日日焚禱其中。而神又最靈，輒示夢，教人趨避，以故家中事皆取決焉。後有疾，綦篤，移榻其中；又別設錦裀於內室而扃其戶，若有所伺。王以為惑，而以其疾勢昏瞀，不忍傷之。臥病二年，惡囂，常屏人獨寢。潛聽之，似與人語；啟門視之，又寂然。病中他無所慮，有女十四歲，惟日催治裝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執手曰：「今訣矣！初病時，菩薩告我，命當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賜少藥，俾延息以待。去歲，菩薩將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為妾服役。今將死，薄命人又無所出。保兒，妾所憐愛，恐娶悍怒之婦，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溫淑，即以為繼室可也。」蓋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兒。

　　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褻乎？」答云：「小梅事我年餘，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問：「小梅何處？」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詰，閉目已逝。王夜守靈幃，聞室中隱隱啜泣，大駭，疑為鬼。喚諸婢妾啟鑰視之，則二八麗者，縗服在室。衆以為神，共羅拜之。女斂涕扶掖。王凝注之，俛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請即上堂，受兒女朝謁；如其不可，僕亦不敢妄想，以取罪過。」女腆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為設坐南嚮，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長幼卑賤，以次伏叩，女莊容坐受；惟妾至，則挽之。

　　自夫人臥病，婢惰奴偷，家久替。衆參已，肅肅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羈留人間，又以大事相委，汝輩宜各洗心，為主效力，從前愆尤，悉不計校；不然，莫謂室無人也！」共視座上，真如懸觀音圖像，時被微風吹動。聞言悚惕，鬨然並諾。女乃排撥喪務，一切井井，由是大小無敢懈者。女終日經紀內外，王將有作，亦稟白而行；然雖一夕數見，並不交一私語。既殯，王欲申前約，不敢徑告，囑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諄囑，義不容辭；但匹配大禮，不得草草。年伯黃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晉之盟，則惟命是聽。」

　　時沂水黃太僕，致仕閒居，於王為父執，往來最善。王即親詣，以實告。黃奇之，即與同來。女聞，即出展拜。黃一見，驚為天人，遜謝不敢當禮；既而助妝優厚，成禮乃去。女餽遺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親。合巹後，王終以神故，褻中帶肅，時研詰菩薩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塵世者？」王力審所自。女曰：「不必研窮，既以為神，朝夕供養，自無殃咎。」

　　女御下常寬，非笑不語；然婢賤戲狎時，遙見之，則默默無聲。女笑諭曰：「豈爾輩尚以我為神耶？我何神哉！實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見思，陰使南村王姥招我來。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託為神道，閉內室中，其實何神。」衆猶不信；而日侍邊傍，見其舉動，不少異於常人，浮言漸息。然即頑奴鈍婢，王素撻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無不樂於奉命。皆云：「並不自知。實非畏之，但睹其貌，則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廢具舉。數年中，田地連阡，倉廩萬石矣。

　　又數年，妾產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點，因字小紅。彌月，女使王盛筵招黃。黃賀儀豐渥，但辭以耄，不能遠涉；女遣兩媼，強邀之，黃始至。抱兒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問其吉凶。黃笑曰：「此喜紅也，可增一字，名喜紅。」女大悅，更出展叩。是日，鼓樂充庭，貴戚如市。黃留三日始去。忽門外有輿馬來，逆女歸寧。向十餘年，並無瓜葛，共議之，而女若不聞。理妝竟，抱子於懷，要王相送，王從之。至二三十里許，寂無行人，女停輿，呼王下騎，屏人與語，曰：「王郎王郎，會短離長，謂可悲否？」王驚問故。女曰：「君謂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於路者吾母也，感義而思所報，乃因夫人好佛，附為神道，實將以妾報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此願已慰。妾視君晦運將來，此兒在家，恐不能育，故借歸寧，解兒厄難。君記取家有死口時，當於晨雞初唱，詣西河柳堤上，見有挑葵花燈來者，遮道苦求，可免災難。」王曰：「諾。」因訊歸期。女云：「不可預定。要當牢記吾言，後會亦不遠也。」臨別，執手愴然交涕。俄登輿，疾若風。王望之不見，始返。經六七年，絕無音問。

　　忽四鄉瘟疫流行，死者甚衆，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囑，頗以關心。是日與客飲，大醉而睡。既醒，聞雞鳴，急起至堤頭，見燈光閃爍，適已過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許，愈追愈遠，漸不可見，懊恨而返。數日暴病，尋卒。王族多無賴，共憑陵其孤寡，田禾樹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踰歲，保兒又殤，一家更無所主。族人益橫，割裂田產，廄中牛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將數人來，強奪鬻之。妾戀幼女，母子環泣，慘動鄰里。方危難間，俄聞門外有肩輿入，共覘，則女引小郎自車中出。四顧人紛如市，問：「此何人？」妾哭訴其由。女顏色慘變，便喚從來僕役，關門下鑰。衆欲抗拒，而手中若痿。女令一一收縛，繫諸廊柱，日與薄粥三甌。即遣老僕奔告黃公，然後入室哀泣。泣已，謂妾曰：「此天數也。已期前月來，適以母病耽延，遂至於今。不謂轉盼間已成邱墟！」問舊時婢媼，則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

　　越日，婢僕聞女至，皆自遁歸，相見無不流涕。所縶族人，共譟兒非慕貞體胤，女亦不置辨。既而黃公至，女引兒出迎。黃握兒臂，便捋左袂，見朱記宛然，因袒示衆人，以證其確。乃細審失物，登簿記名，親詣邑令。令拘無賴輩，各笞四十，械禁嚴追；不數日，田地馬牛，悉歸故主。黃將歸，女引兒泣拜曰：「妾非世間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黃曰：「老夫一息尚在，無不為區處。」黃去，女盤查就緒，託兒於妾，乃具饌為夫祭掃，半日不返。視之，則杯饌猶陳，而人杳矣。

　　異史氏曰：「不絕人嗣者，人亦不絕其嗣，此人也而實天也。至座有良朋，車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則車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報，獨何人哉！狐乎！倘爾多財，吾為爾宰。」

　　第09.23回 藥僧

　　濟寧某，偶於野寺外，見一遊僧，向陽捫蝨；杖挂葫蘆，似賣藥者。因戲曰：「和尚亦賣房中丹否？」僧曰：「有。弱者可強，微者可鉅，立刻見效，不俟經宿。」某喜求之。僧解衲角，出藥一丸，如黍大，令吞之。約半炊時，下部暴長；踰刻自捫，增於舊者三之一。心猶未足，窺僧起遺，竊解衲，拈二三丸並吞之。俄覺膚若裂，筋若抽，項縮腰橐，而陰長不已。大懼，無法。僧返，見其狀，驚曰：「子必竊吾藥矣！」急與一丸，始覺休止。解衣自視，則幾與兩股鼎足而三矣。縮頸蹣跚而歸。父母皆不能識。從此為廢物，日臥街上，多見之者。

　　第09.24回 于中丞

　　于中丞成龍，按部至高郵。適巨紳家將嫁女，妝匳甚富，夜被穿窬席卷而去。刺史無術。公令諸門盡閉，止留一門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嚴搜裝載。又出示諭闔城戶口，各歸第宅，候次日查點搜掘，務得贓物所在。乃陰囑吏目：設有城門中出入至再者，捉之。過午，得二人，一身之外，並無行裝。公曰：「此真盜也。」二人詭辨不已。公令解衣搜之，見袍服內著女衣二襲，皆匳中物也。蓋恐次日大搜，急於移置，而物多難攜，故密著而屢出之也。

　　又公為宰時，至鄰邑。早旦，經郭外，見二人以牀舁病人，覆大被；枕上露髮，髮上簪鳳釵一股，側眠牀上。有三四健男夾隨之，時更番以手擁被，令壓身底，似恐風入。少頃，息肩路側，又使二人更相為荷。于公過，遣隸回問之，云是妹子垂危，將送歸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隸回，視其所入何村。隸尾之，至一村舍，兩男子迎之而入。還以白公。公謂其邑宰：「城中得無有劫寇否？」宰曰：「無之。」時功令嚴，上下諱盜，故即被盜賊劫殺，亦隱忍而不敢言。公就館舍，囑家人細訪之，果有富室被強寇入家，炮烙而死。公喚其子來，詰其狀，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大盜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頓首哀泣，求為死者雪恨。公叩關往見邑宰，差健役四鼓出城，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而伏。詰其病婦何人。盜供：「是夜同在勾欄，故與妓女合謀，置金牀上，令抱臥至窩處始瓜分耳。」共服于公之神。或問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關心耳。豈有少婦在牀，而容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其勢甚重，交手護之，則知其中必有物矣。若病婦昏憒而至，必有婦人倚門而迎；止見男子，並不驚問一言，是以確知其為盜也。」

　　第09.25回 皂隸

　　萬曆間，歷城令夢城隍索人服役，即以皂隸八人書姓名於牒，焚廟中；至夜，八人皆死。廟東有酒肆，肆主故與一隸有素。會夜來沽酒，問：「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沽一尊少敘姓名耳。」質明，見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廟啟扉，則瓶在焉，貯酒如故。歸視所與錢，皆紙灰也。令肖八像於廟。諸役得差，皆先酬之乃行；不然，必遭笞譴。

　　第09.26回 績女

　　紹興有寡媼夜績，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八九，儀容秀美，袍服炫麗。媼驚問：「何來？」女曰：「憐媼獨居，故來相伴。」媼疑為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媼勿懼，妾之孤，亦猶媼也。我愛媼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媼又疑為狐，默然猶豫。女竟升牀代績。曰：「媼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媼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夜深，謂媼曰：「攜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捉之。」媼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媼亦設布被，與女同榻。羅衿甫解，異香滿室。既寢，媼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媼曰：「無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媼愈知為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媼益恐，股戰搖牀。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媼早起，拜於牀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著人，覺皮膚鬆快。媼心動，復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戰慄纔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為情死。」媼曰：「使是丈夫，今夜哪得不死！」由是兩心浹洽，日同操作。視所績，勻細生光，織為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媼出，則扃其戶；有訪媼者，輒於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後媼漸洩於所親，里中姊妹行皆託媼以求見。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將不能久居矣。」媼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衆，至有以勢迫媼者。媼涕泣自陳。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媼復哀懇，始許之。越日，老媼少女，香煙相屬於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

　　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媼悉絕之。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產，以重金啗媼。媼諾，為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媼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媼又伏叩。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內與語，問：「君破產相見，將何以教妾也？」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干，祗以王嬙、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下願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忽見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生意眩神馳，不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幙沉沉，聞聲不見矣。悒悵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不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君歸休！妾體惰矣！」媼延生別室，烹茶為供。生題「南鄉子」一調於壁云：「隱約畫簾前，三寸凌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著重臺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題畢而去。女覽題不悅，謂媼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媼伏地請罪。女曰：「罪不盡在汝。我偶墮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褻，此皆自取，於汝何尤。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遂襆被出。媼追挽之，轉瞬已失。

　　第09.27回 紅毛氈

　　紅毛國，舊許與中國相貿易。邊帥見其衆，不許登岸。紅毛人固請：「賜一氈地足矣。」帥思一氈所容無幾，許之。其人置氈岸上，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頃刻氈大畝許，已數百人矣。短刃並發，出於不意，被掠數里而去。

　　第09.28回 抽腸

　　萊陽民某晝臥，見一男子與婦人握手入。婦黃腫，腰粗欲仰，意象愁苦。男子促之曰：「來，來！」某意其苟合者，因假睡以窺所為。既入，似不見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婦便自坦胸懷，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把，用力刺入，從心下直剖至臍，蚩蚩有聲。某大懼，不敢喘息。而婦人攢眉忍受，未嘗少呻。男子口啣刀，入手於腹，捉腸挂肘際；且挂且抽，頃刻滿臂。乃以刀斷之，舉置几上，還復抽之。几既滿，懸椅上；椅又滿，乃肘數十盤，如漁人舉網狀，望某首邊一擲。覺一陣熱腥，面目喉鬲覆壓無縫。某不能復忍，以手推腸，大號起奔。腸墮榻前，兩足被縶，冥然而倒。家人趨視，但見身繞豬臟；既入審顧，則初無所有。衆各自謂目眩，未嘗駭異。及某述所見，始共奇之。而室中並無痕跡，惟數日血腥不散。

　　第09.29回 張鴻漸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為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求張為刀筆之詞，約其共事。張許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諫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以共敗：勝則人人貪天功，一敗則紛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勢力世界，曲直難以理定，君又孤，脫有翻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婉謝諸生，但為創詞而去。質審一過，無所可否。趙以巨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收，又追捉刀人。

　　張懼，亡去。至鳳翔界，資斧斷絕。日既暮，踟躇曠野，無所歸宿。歘睹小村，趨之。老媼方出闔扉，見生，問所欲為，張以實告。嫗曰：「飲食牀榻，此都細事；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內，得避虎狼足矣。」嫗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薦，囑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聞知，將便怪罪。」嫗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燈晃耀，見嫗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見草薦，詰嫗；嫗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匪人！」即問：「其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審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嫗引客入舍。俄頃，羅酒漿，品物精潔；既而設錦裀於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嫗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嫗去。張視几上有「南華經」注，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忽舜華推扉入。張釋卷，搜覓冠履。女即榻捺坐曰：「無須，無須！」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戶相託，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棄否？」張皇然不知所對，但云：「不相誑，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向暮，宜晚來。恐傍人所窺。」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為常。

　　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徊間，聞媼云：「來何早也！」一轉盼間，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內出，笑曰：「君疑妾耶？實對君言：妾，狐仙也，與君固有夙緣。如必見怪，請即別。」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攜我一歸乎？」女似不悅，曰：「琴瑟之情，妾自分於君為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出此言！諺云：『一日夫妻，百日恩義。』後日歸念卿時，亦猶今日之念彼也。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於妾，願君之不忘；於人，願君之忘之也。然欲暫歸，此復何難，君家咫尺耳！」遂把袂出門，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妾且去。」

　　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踰垝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內問為誰，張具道所來。內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臥牀上，慨然曰：「我去時兒纔及膝，今身長如許矣！」夫婦依倚，恍如夢寐。張歷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方縱體入懷，曰：「君有佳耦，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張曰：「不念，胡以來也？我與彼雖云情好，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張審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耳。大慚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絕矣，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

　　過二三日，忽曰：「妾思癡情戀人，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牀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閉兩眸，覺離地不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別矣。」方將訂囑，女去已渺。悵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踰垣叩戶，宛若前狀。方氏驚起，不信夫歸，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牀臥一兒，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攜入耶？」方氏不解，變色曰：「妾望君如歲，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為心矣！」張察其情真，始執臂欷歔，具言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方相感慨，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

　　蓋里中有惡少，久窺方豔，是夜自別村歸，遙見一人踰垣去，謂必赴淫約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以執姦耳。」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狎逼。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踣，猶號；又連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瞑矣。」天明，赴縣自首。

　　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嫗捉鞚，蓋舜華也。張呼嫗欲語，淚隨聲墮。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入，令嫗啟舍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嫗出曰：「家中適無男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遣人措辦數十金，為官人作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復言行。日漸暮，二役徑醉矣。

　　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脫；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龍。少時，促下，曰：「君止此。妾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為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墮馬下而去。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託名宮子遷。居十年，訪知捕亡寖怠，乃復逡巡東向。既近里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及門，則牆垣高固，不復可越，只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婦耳。」問：「兒安在？」曰：「赴郡大比未歸。」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末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列滿几。張喜慰過望。

　　居數日，隱匿房榻，惟恐人知。一夜，方臥，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大懼，並起。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夜度垣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黏壁上，近視，知為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翁自內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貌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所往。張託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云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姪慰勸，始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告憲臺，父子乃同歸。

　　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為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並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復萌。張益厚遇之，又歷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第09.30回 太醫

　　萬曆間，孫評事少孤，母十九歲守節。孫舉進士，而母已死。嘗語人曰：「我必博誥命以光泉壤，始不負萱堂苦節。」忽得暴病，綦篤。素與太醫善，使人招之；使者出門，而疾益劇。張目曰：「生不能揚名顯親，何以見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無何，太醫至，聞哭聲，即入臨弔。見其狀，異之。家人告以故。太醫曰：「欲得誥贈，即亦不難。今皇后旦晚臨盆矣，但活十餘日，誥命可得。」立命取艾，灸尸一十八處。炷將盡，牀上已呻；急灌以藥，居然復生。囑曰：「切記勿食熊虎肉。」共誌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頗不關意。既而三日平復，仍從朝賀。過六七日，果生太子，召賜羣臣宴。中使出異品，遍賜文武，白片朱絲，甘美無比。孫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訪諸同僚，曰：「熊膰也。」大驚，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第09.31回 牛飛

　　邑人某，購一牛，頗健。夜夢牛生兩翼飛去，以為不祥，疑有喪失。牽入市損價售之。以巾裹金，纏臂上。歸至半途，見有鷹食殘兔，近之甚馴。遂以巾頭縶股，臂之。鷹屢擺撲，把捉稍懈，帶巾騰去。此雖定數，然不疑夢，不貪拾遺，則走者何遽能飛哉？

　　第09.32回 王子安

　　王子安，東昌名士，困於場屋。入闈後，期望甚切。近放榜時，痛飲大醉，歸臥內室。忽有人白：「報馬來。」王踉蹌起曰：「賞錢十千！」家人因其醉，誑而安之曰：「但請睡，已賞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進士矣！」王自言：「尚未赴都，何得及第？」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場畢矣。」王大喜，起而呼曰：「賞錢十千！」家人又誑之如前。又移時，一人急入曰「汝殿試翰林，長班在此。」果見二人拜牀下，衣冠修潔。王呼賜酒食，家人又紿之，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鄉里。大呼長班，凡數十呼，無應者。家人笑曰：「暫臥候，尋他去。」又久之，長班果復來。王搥牀頓足，大罵：「鈍奴焉往！」長班怒曰：「措大無賴！向與爾戲耳，而真罵耶？」王怒，驟起撲之，落其帽。王亦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長班可惡，我故懲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媼，晝為汝炊，夜為汝溫足耳。何處長班，伺汝窮骨？」子女皆笑。王醉亦稍解，忽如夢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猶記長班帽落；尋至門後，得一纓帽如盞大，共疑之。自笑曰：「昔人為鬼揶揄，吾今為狐奚落矣。」

　　異史氏曰：「秀才入闈，有七似焉：初入時，白足提籃，似丐。唱名時，官呵隸罵，似囚。其歸號舍也，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場也，神情惝怳，天地異色，似出籠之病鳥。迨望報也，草木皆驚，夢想亦幻。時作一得志想，則頃刻而樓閣俱成；作一失志想，則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際行坐難安，則似被縶之猱。忽然而飛騎傳人，報條無我，此時神色猝變，嗒然若死，則似餌毒之蠅，弄之亦不覺也。初失志，心灰意敗，大罵司衡無目，筆墨無靈，勢必舉案頭物而盡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濁流。從此披髮入山，面向石壁，再有以且夫、嘗謂之文進我者，定當操戈逐之。無何，日漸遠，氣漸平，技又漸癢；遂似破卵之鳩，只得啣木營巢，從新另抱矣。如此情況，當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觀者視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頃刻萬緒，想鬼狐竊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牀頭人醒，寧不啞然失笑哉？顧得志之況味，不過須臾；詞林諸公，不過經兩三須臾耳，子安一朝而盡嘗之，則狐之恩與薦師等。」

　　第09.33回 刁姓

　　有刁姓者，家無生產，每出賣許負之術，實無術也。數月一歸，則金帛盈橐。共異之。會里人有客於外者，遙見高門內一人，冠華陽巾，言語啁嗻，衆婦叢繞之。近視，則刁也。因微窺所為。見有問者曰：「吾等衆人中，有一夫人在，能辨之乎？」蓋有一貴婦微服其中，將以驗其術也。里人代為刁窘。刁從容望空橫指曰：「此何難辨。試觀貴人頂上，自有雲氣環遶。」衆目不覺集視一人，覘其雲氣。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貴人！」衆驚以為神。里人歸述其詐慧。乃知雖小道，亦必有過人之才；不然，烏能欺耳目、賺金錢，無本而殖哉！

　　第09.34回 農婦

　　邑西磁窰塢有農人婦，勇健如男子，輒為鄉中排難解紛。與夫異縣而居。夫家高苑，距淄百餘里；偶一來，信宿便去。婦自赴顏山，販陶器為業。有贏餘，則施丐者。一夕與鄰婦語，忽起曰：「腹少微痛，想孽障欲離身也。」遂去。天明往探之，則見其肩荷釀酒巨甕二，方將入門。隨至其室，則有嬰兒繃臥。駭問之，蓋娩後已負重百里矣。故與北菴尼善，訂為姊妹。後聞尼有穢行，忿然操杖，將往撻楚，衆苦勸乃止。一日，遇尼於途，遽批之。問：「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至不能號，乃釋而去。

　　異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猶自知非丈夫也，婦並忘其為巾幗矣。其豪爽自快，與古劍仙無殊，毋亦其夫亦磨鏡者流耶？」

　　第09.35回 金陵乙

　　金陵賣酒人某乙，每釀成，投水而置毒焉；即善飲者，不過數盞，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富致巨金。早起，見一狐醉臥槽邊，縛其四肢。方將覓刃，狐已醒，哀曰：「勿見害，諸如所求。」遂釋之，輾轉已化為人。時巷中孫氏，其長婦患狐為祟，因問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窺婦娣尤美，求狐攜往。狐難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曰：「此先兄所遺，著之當可去。」既服而歸，家人皆不之見；襲常衣而出，始見之。大喜，與狐同詣孫氏家。見牆上貼巨符，畫蜿蜒如龍。狐懼曰：「和尚大惡，我不往矣！」遂去。乙逡巡近之，則真龍盤壁上，昂首欲飛。大懼亦出。蓋孫覓一異域僧，為之厭勝，授符先歸，僧猶未至也。次日，僧來，設壇作法。鄰人共觀之，乙亦雜處其中。忽變色急奔，狀如被捉；至門外，踣地化為狐，四體猶著人衣。將殺之。妻子叩請。僧命牽去，日給飲食，數月尋斃。

　　第09.36回 郭安

　　孫五粒，有僮僕獨宿一室，恍惚被人攝去。至一宮殿，見閻羅在上，視之曰：「悞矣，此非是。」因遣送還。既歸，大懼，移宿他所；遂有僚僕郭安者，見榻空閒，因就寢焉。又一僕李祿，與僮有夙怨，久將甘心，是夜操刀入，捫之，以為僮也，竟殺之。郭父鳴於官。時陳其善為邑宰，殊不苦之。郭哀號，言：「半生止此子，今將何以聊生！」陳即以李祿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於僮之見鬼，而奇於陳之折獄也。

　　濟之西邑有殺人者，其婦訟之。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罵曰：「人家好好夫婦，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決，皆是甲榜所為，他途不能也。而陳亦爾爾，何途無才！

　　第09.37回 折獄

　　邑之西崖莊，有賈某被人殺於途；隔夜，其妻亦自經死。賈弟鳴於官。時浙江費公禕祉令淄，親詣驗之。見布袱裹銀五錢餘，尚在腰中，知非為財也者。拘兩村鄰保審質一過，殊少端緒，並未搒掠，釋散歸農；但命地約細察，十日一關白而已。踰半年，事漸懈。賈弟怨公仁柔，上堂屢聒。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呵逐而出。賈弟無所伸訴，憤葬兄嫂。

　　一日，以逋賦故，逮數人至。內一人周成，懼責，上言錢糧措辦已足，即於腰中出銀袱，稟公驗視。公驗已，便問：「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問：「去西崖幾里？」答云：「五六里。」「去年被殺賈某，係汝何人？」答云：「不識其人。」公勃然曰：「汝殺之，尚云不識耶！」周力辨，不聽；嚴梏之，果伏其罪。

　　先是，賈妻王氏，將詣姻家，慚無釵飾，聒夫使假於鄰。夫不肯；妻自假之，頗甚珍重。歸途，卸而裹諸袱，內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無力償鄰，懊惱欲死。是日，周適拾之，知為賈妻所遺，窺賈他出，半夜踰牆，將執以求合。時溽暑，王氏臥庭中，周潛就淫之。王氏覺，大號。周急止之，留袱納釵。事已，婦囑曰：「後勿來，吾家男子惡，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挾勾欄數宿之貲，寧一度可償耶？」婦慰之曰：「我非不願相交，渠常善病，不如從容以待其死。」周乃去，於是殺賈，夜詣婦曰：「今某已被人殺，請如所約。」婦聞大哭，周懼而逃，天明則婦死矣。公廉得情，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無難辦，要在隨處留心耳。初驗尸時，見銀袱刺萬字文，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詰之，又云無舊，詞貌詭變，是以確知其真凶也。」

　　異史氏曰：「世之折獄者，非悠悠置之，則縲繫數十人而狼藉之耳。堂上肉鼓吹，喧闐旁午，遂嚬蹙曰：『我勞心民事也。』雲板三敲，則聲色並進，難決之詞，不復置念；耑待升堂時，禍桑樹以烹老龜耳。嗚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曰：『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蓋用心苦則機關出也。』『隨在留心』之言，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

　　邑人胡成，與馮安同里，世有卻。胡父子強，馮屈意交懽，胡終猜之。一日，共飲薄醉，頗傾肝膽。胡大言：「勿憂貧，百金之產不難致也。」馮以其家不豐，故嗤之。胡正色曰：「實相告：昨途遇大商，載厚裝來，我顛越於南山眢井中矣。」馮又笑之。時胡有妹夫鄭倫，託為說合田產，寄數百金於胡家，遂盡出以炫馮。馮信之。既散，陰以狀報邑。公拘胡對勘，胡言其實，問鄭及產主皆不訛。乃共驗諸眢井。一役縋下，則果有無首之尸在焉。胡大駭，莫可置辨，但稱冤苦。公怒，擊喙數十，曰：「確有證據，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尸戒勿出，惟曉示諸村，使尸主投狀。逾日，有婦人抱狀，自言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數百金出作貿易，被胡殺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婦執言甚堅。公乃命出尸於井，視之，果不妄。婦不敢近，卻立而號。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軀未全。汝暫歸，待得死者首，即招報令其抵償。」遂自獄中喚胡出，呵曰：「明日不將頭至，當械折股！」押去終日而返，詰之，但有號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勢，卻又不刑，曰：「想汝當夜扛尸忙迫，不知墜落何處，奈何不細尋之？」胡哀祈容急覓。公乃問婦：「子女幾何？」答曰：「無。」問：「甲有何戚屬？」「但有堂叔一人。」慨然曰：「少年喪夫，伶仃如此，其何以為生矣！」婦乃哭，叩求憐憫。公曰：「殺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結；結案後，速醮可也。汝少婦，勿復出入公門。」婦感泣，叩頭而下。

　　公即票示里人，代覓其首。經宿，即有同村王五，報稱已獲。問驗既明，賞以千錢。喚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積歲不能成結。姪既無出，少婦亦難存活，早令適人。此後亦無他務，但有上臺檢駁，止須汝應身耳。」甲叔不肯，飛兩籤下；再辯，又一籤下。甲叔懼，應之而出。婦聞，詣謝公恩。公極意慰諭之。又諭：「有買婦者，當堂關白。」既下，即有投婚狀者，蓋即報人頭之王五也。公喚婦上，曰：「殺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曰：「胡成。」公曰：「非也。汝與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駭，力辨冤枉。公曰：「我久知其情，所以遲遲而發者，恐有萬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確信為汝夫？蓋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猶衣敗絮，數百金何所自來？」又謂王五曰：「頭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兩人驚顏如土，不能強置一詞。並械之，果吐其實。蓋王五與婦私已久，謀殺其夫，而適值胡成之戲也。乃釋胡。馮以誣告，重笞，徒三年。事結，並未妄刑一人。

　　異史氏曰：「我夫子有仁愛名，即此一事，亦以見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時，松裁弱冠，過蒙器許，而駑鈍不才，竟以不舞之鶴為羊公辱。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則松實貽之也。悲夫！」

　　第09.38回 義犬

　　周村有賈某，貿易蕪湖，獲重貲。賃舟將歸，見堤上有屠人縛犬，倍價贖之，養豢舟上。舟上固積寇也，窺客裝，蕩舟入莽，操刀欲殺。賈哀賜以全尸，盜乃以氈裹置江中。犬見之，哀嗥投水，口啣裹具，與共浮沉。流蕩不知幾里，達淺擱乃止。犬泅出，至有人處，狺狺哀吠。或以為異，從之而往，見氈束水中，引出斷其繩。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復哀舟人，載還蕪湖，將以伺盜船之歸。登舟失犬，心甚悼焉。抵關三四日，估楫如林，而盜船不見。適有同鄉估客將攜俱歸，忽犬自來，望客大嗥，喚之卻走。客下舟趁之。犬奔上一舟，嚙人脛股，撻之不解。客近呵之，則所嚙即前盜也。衣服與舟皆易，故不得而認之矣。縛而搜之，則裹金猶在。嗚呼！一犬也，而報恩如是。世無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

　　第09.39回 楊大洪

　　大洪楊先生漣，微時為楚名儒，自命不凡。科試後，聞報優等者，時方食，含哺出問：「有楊某否？」答云：「無。」不覺嗒然自喪，嚥食入鬲，遂成病塊，噎阻甚苦。衆勸令錄遺才；公患無貲，衆醵十金送之行，乃強就道。夜夢人告之云：「前途有人能愈君疾，宜苦求之。」臨去，贈以詩，有「江邊柳下三弄笛，拋向江心莫歎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見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請。道士笑曰：「子悞矣，我何能療病？請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觸所夢，拜求益切，且傾囊獻之。道士接金，擲諸江流。公以所來不易，啞然驚惜。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金在江邊，請自取之。」公詣視果然。又益奇之，呼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處仙人來矣。」賺公回顧，力拍其項曰：「俗哉！」公受拍，張吻作聲，喉中嘔出一物，墮地堛然，俯而破之，赤絲中裹飯猶存，病若失。回視道士已杳。

　　異史氏曰：「公生為河嶽，沒為日星，何必長生乃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不作天仙，因而為公悼惜；余謂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聖賢，解者必不議予說之傎也。」

　　第09.40回 查牙山洞

　　章丘查牙山，有石窟如井，深數尺許。北壁有洞門，伏而引領望見之。會近村數輩，九日登臨，飲其處，共謀入探之。三人受燈，縋而下。洞高敞與夏屋等；入數武，稍狹，即忽見底。底際一竇，蛇行可入。燭之，漆漆然暗深不測。兩人餒而卻退；一人奪火而嗤之，銳身塞而進。幸隘處僅厚於堵，即又頓高頓闊，乃立，乃行。頂上石參差危聳，將墜不墜。兩壁嶙嶙峋峋然，類寺廟中塑，都成鳥獸人鬼形：鳥若飛，獸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兩示現忿怒；奇奇怪怪，類多醜少妍。心凜然作怖畏。喜徑夷，無少陂。逡巡幾百步，西壁開石室，門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張，齒舌獰惡；左手作拳，觸腰際；右手叉五指，欲撲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遙望門中有爇灰，知有人曾至者，膽乃稍壯，強入之。見地上列椀琖，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窰也。旁置錫壺四，心利之，解帶縛項繫腰間。即又旁矚，一尸臥西隅，兩肱及股四布以橫。駭極。漸審之，足躡銳履，梅花刻底猶存，知是少婦。人不知何里，斃不知何年。衣色黯敗，莫辨青紅；髮蓬蓬，似筐許亂絲，黏著髑髏上；目、鼻孔各二；瓠犀兩行，白巉巉，意是口也。有想首顛當有金珠飾，以火近腦，似有口氣噓燈，燈搖搖無定，燄纁黃，衣動掀掀。復大懼，手搖顫。燈頓滅。憶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觸鬼者物也。頭觸石，仆，即復起；冷溼浸頷頰，知是血，不覺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竇，方將伏，似有人捉髮住，暈然遂絕。衆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縋二人下。探身入竇，見髮罥石上，血淫淫已殭。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歎。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進，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醒，言之縷縷。所恨未窮其底；極窮之，必更有佳境。後章令聞之，以丸泥封竇，不可復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間，養母峪之南石崖崩，現洞口；望之，鐘乳林林如密筍。然深險，無人敢入。忽有道士至，自稱鍾離弟子，言：「師遣先至，糞除洞府。」居人供以膏火，道士攜之而下，墜石筍上，貫腹而死。報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無回音耳。

　　第09.41回 安期島

　　長山劉中堂鴻訓，同武弁某使朝鮮。聞安期島神仙所居，欲命舟往遊。國中臣僚僉謂不可，令待小張。蓋安期不與世通，惟有弟子小張，歲輒一兩至。欲至島者，須先自白。如以為可，則一帆可至；否則颶風覆舟。踰一二日，國王召見。入朝，見一人，佩劍，冠棕笠，坐殿上；年三十許，儀容修潔。問之，即小張也。劉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張許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視從人，惟二人可以從遊。遂命舟導劉俱往。水程不知遠近，但覺習習如駕雲霧，移時已抵其境。時方嚴寒，既至，則氣候溫煦，山花遍巖谷。導人洞府，見三叟趺坐。東西者見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迎客，相為禮。既坐，呼茶。有僮將盤去。洞外石壁上有鐵錐，銳沒石中；僮拔錐，水即溢射，以琖承之；滿，復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試之，其涼震齒。劉畏寒不飲。叟顧僮頤示之。僮取琖去，呷其殘者；仍於故處拔錐，溢取而返，則芳烈蒸騰，如初出於鼎。竊異之。問以休咎，笑曰：「世外人歲月不知，何解人事？」問以卻老術，曰：「此非富貴人所能為者。」劉興辭，小張仍送之歸。既至朝鮮，備述其異。國王歎曰：「惜未飲其冷者。此先天之玉液，一琖可延百齡。」劉將歸，王贈一物，紙帛重裹，囑近海勿開視。既離海，急取拆視，去盡數百重，始見一鏡；審之，則蛟宮龍族，歷歷在目。方凝注間，忽見潮頭高於樓閣，洶洶已近。大駭，極馳；潮從之，疾若風雨。大懼，以鏡投之，潮乃頓落。

　　第09.42回 沅俗

　　李季霖攝篆沅江，初蒞任，見貓犬盈堂，訝之。僚屬曰：「此鄉中百姓瞻仰風采也。」少間，人畜已半；移時，都復為人，紛紛並去。一日，出謁客，肩輿在途。忽一輿夫急呼曰：「小人喫害矣！」即倩役代荷，伏地乞假。怒訶之，役不聽，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覓得一叟，便求按視。叟相之曰：「是汝喫害矣。」乃以手揣其膚肉，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見皮內墳起，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後聞其俗有身臥室中，手即飛出，入人房闥，竊取財物。設被主覺，縶不令去，則此人一臂不用矣。

　　第09.43回 雲蘿公主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又慧能讀，世家爭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無驗，亦漸自悔。

　　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繡墊設榻上，扶女郎坐。安倉皇不知所為，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后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俯首，相對寂然。

　　安故好棋，楸枰嘗置坐隅，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孰勝？」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甫三十餘著，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子入奩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主亦從之。主坐次，輒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局闌未結，小鬟笑云：「駙馬負一子。」婢進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傾身與婢耳語，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居宅湫鄙，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杳。母知，疑以為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復捨，急於落成，無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於門。生素寡交，託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宮絹單衣，絲帶烏履，意甚都雅。略與頃談，頗甚溫謹，悅之，揖而入，請與對弈，互有贏虧，已而設酒留連，談笑大懽。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雜進，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袁強之，僮綽有餘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辭乃受。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

　　袁為人簡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負債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別，贈象箸、楠珠等十餘事，白金五百，用助興作。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橐貲充牣，盜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適有小僕竊象箸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復飲食，尹釋之。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收殮甫畢，為捕役執去。尹見其年少溫文，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婚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墮之。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囓二役皆死，銜生去。至一處，重樓疊閣，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淒然慰弔，曰：「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可懷牒到郡自投，保無恙也。」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云：「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生如其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

　　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不一語。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生歸殯母已，柴門謝客。忽一夜，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卷貲物，與僮分攜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之，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簷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辯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

　　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內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為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將出貲治具，女曰：「勿復須。」婢探櫝，肴羹熱如新出於鼎，酒亦芳冽。酌移時，日已投暮，足下踏婢，漸都亡去。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著。生狎抱之，女曰：「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問故，曰：「若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牀第之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因使生蓄婢媼，別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計。北院中並無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戶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俯首微哂。每並肩坐，喜斜倚人，生舉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難，但婢子之所為，不屑耳。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閣上以錦袸布滿，冬未嘗寒，夏未嘗熱。女嚴冬皆著輕縠，生為製鮮衣，強使著之，踰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癆。」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過數日，顰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生乃為具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乃脫衷服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綳納生懷，俾付乳媼，養諸南院。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

　　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生鍵戶下幃，遂領鄉薦，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闢，羣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者為？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生由是不復進取。過數月，又欲歸寧，生殊悽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既去，月餘即返。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為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舉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甫周歲，急為卜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令傾敗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當婚之，勿較其門地也。」即令書而誌之。後又歸寧，竟不復返。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贅，侯賤而行惡，衆咸不齒，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賭，恆盜物償戲債。父怒，撻之，卒不改，相戒隄防，無所得，遂夜出，小為穿窬，為主所覺，縛送邑宰。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於絕氣，兄代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食銳減，乃為二子立析產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袴絕輕耎，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火星四射，大懼，奔去。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餘，所分田產略盡，赴郡訟兄。官審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絕。又踰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憶母言，欲急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產，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於新婦，若能令改行，無憂凍餓，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於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飽？無夫焉，亦可也。」

　　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於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返奔，婦逐砍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過宿復至，跪嫂哀泣，求先容於婦，婦決絕不納。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故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可棄已屏息出。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牀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詰之，可棄不言，惟向隅泣，目盡腫。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納之。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自此改行為善。婦持籌握算，日致豐盈，可棄仰成而已。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鬚，使膝行焉。

　　異史氏曰：悍妻妒婦，遭之者，如疽附於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非參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見臟腑，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倜儻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脫。娶夫人謝，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後得之臨清句闌中。家人入，見其南向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臨行，積衣累笥，悉諸姬所貽。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以長繩繫榻足，引其端自櫺內出，貫以巨鈴，繫諸廚下。凡有所需，則躡繩；繩動鈴響，則應之。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僕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積致富。每恥不及諸姒貴。錮閉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汝為毈矣，今亦爾耶？」

　　又耿進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輟，讀者不敢息也。或朋舊相詣，輒竊聽之：論文則瀹茗作黍；若恣諧謔，則惡聲逐客矣。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迎之。設帳得金，悉內獻，絲毫不敢隱匿。故東主餽遺，恆面較錙銖。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後為婦翁延教內弟。是年遊泮，翁謝儀十金。耿受榼返金。夫人知之曰：「彼雖周親，然舌耕謂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爭，而心終歉焉，思暗償之。於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積二年餘，得如干數。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岳。後成進士，夫人猶訶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復爾？」夫人曰：「諺云：『水長則船亦高。』即為宰相，寧便大耶？」

　　第09.44回 鳥語

　　中州境有道士，募食鄉村。食已，聞鸝鳴，因告主人使慎火。問故，答曰：「鳥云：『大火難救，可怕！』」衆笑之，竟不備。明日，果火，延燒數家，始驚其神。好事者追及之，稱為仙。道士曰：「我不過知鳥語耳，何仙也！」適有皂花雀鳴樹上，衆問何語。曰：「雀言：『初六養之，初六養之；十四、十六殤之。』想此家雙生矣。今日為初十，不出五六日，當俱死也。」詢之，果生二子；無何，並死，其日悉符。

　　邑令聞其奇，招之，延為客。時羣鴨過，因問之。對曰：「明公內室，必相爭也。鴨曰：『罷罷！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蓋妻妾反脣，令適被喧聒而出也。因留居署中，優禮之。時辨鳥言，多奇中。而道士樸野，肆言輒無所忌。令最貪，一切供用諸物，皆折為錢以入之。

　　一日，方坐，羣鴨復來，令又詰之。答曰：「今日所言，不與前同，乃為明公會計耳。」問：「何計？」曰：「彼云：『蠟燭一百八，銀朱一千八。』」令慚，疑其相譏。道士求去，令不許。踰數日，宴客，忽聞杜宇。客問之。答曰：「鳥云：『丟官而去。』」衆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幾，令果以墨敗。嗚呼！此仙人儆戒之，而惜乎危厲熏心者不之悟也。

　　齊俗呼蟬曰「稍遷」，其綠色者曰「都了」。邑有父子，俱青、社生，將赴歲試，忽有蟬集襟上。父喜曰：「稍遷，吉兆也。」一僮視之，曰：「何物稍遷，都了而已。」父子不悅。已而果皆被黜。

　　第09.45回 天宮

　　郭生，京都人。年二十餘，儀容修美。一日，薄暮，有老嫗貽尊酒。怪其無因。嫗笑曰：「無須問；但飲之，自有佳境。」遂逕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遂飲之。忽大醉，冥然罔覺。及醒，則與一人並枕臥。撫之，膚膩如脂，麝蘭噴溢，蓋女子也。問之，不答。遂與交。交已，以手捫壁，壁皆石，陰陰有土氣，酷類墳冢。大驚，疑為鬼迷。因問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與有夙緣，勿相訝，但耐居之。再入一重門，有漏光處，可以溲便。」既而女起，閉戶而去。久之，腹餒，遂有女僮來，餉以麵餅、鴨臛，使捫啖之。黑漆不知昏曉。無何，女子來寢，始知夜矣。郭曰：「晝無天日，夜無燈火，食炙不知口處；常常如此，則姮娥何殊於羅剎，天堂何別於地獄哉！」女笑曰：「為爾俗中人，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見。且暗摸索，妍媸亦當有別，何必燈燭！」居數日，幽悶異常，屢請暫歸。女曰：「來夕與君一遊天宮，便即為別。」

　　次日，忽有小鬟籠燈入，曰：「娘子伺郎久矣。」從之出。星斗光中，但見樓閣無數。經幾曲畫廓，始至一處，堂上垂珠簾，燒巨燭如晝。入，則美人華妝南向坐，年約二十許；錦袍眩目；頭上明珠，翹顫四垂；地下皆設短燭，裙底皆照：誠天人也。郭迷亂失次，不覺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頃，八珍羅列。女行酒曰：「飲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覿面不識仙人，實所惶悔；如容自贖，願收為沒齒不二之臣。」女顧婢微笑，便命移席臥室。室中流蘇繡帳，衾褥香軟。使郭就榻坐。飲次，女屢言：「君離家久，暫歸亦無妨。」更盡一籌，郭不言別。女喚婢籠燭送之。郭不言，偽醉眠榻上，抁之不動。女使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處曰：「箇男子容貌溫雅，此物何不文也！」舉置牀上，大笑而去。女亦寢，郭乃轉側。女問：「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見仙人，神志顛倒耳。」女曰：「此是天宮。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悶，不如早別。」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聞香捫幹，而苦無燈燭，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給燈火。漏下四點，呼婢籠燭抱衣而送之。入洞，見丹堊精工，寢處褥革棕氈尺許厚。郭解履擁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視之，風致娟好，戲曰：「謂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勿復多言。」視履端嵌珠如巨菽。捉而曳之，婢仆於懷，遂相狎，而呻楚不勝。郭問：「年幾何矣？」笑答云：「十七。」問：「處子亦知情否？」曰：「妾非處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詰仙人姓氏，及其清貫、尊行。婢曰：「勿問！即非天上，亦異人間。若必知其確耗，恐覓死無地矣。」郭遂不敢復問。次夕，女果以燭來，相就寢食，以此為常。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不意人情乖沮，今將糞除天宮，不能復相容矣。請以卮酒為別。」郭泣下，請得脂澤為愛。女不許，贈以黃金一斤、珠百顆。三琖既盡，忽已昏醉。既醒，覺四體如縛，糾纏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極力轉側，暈墮牀下。出手摸之，則錦被囊裹，細繩束焉。起坐凝思，略見牀櫺，始知為己齋中。

　　時離家已三月，家人謂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懼被仙譴，然心疑怪之。竊間以告知交，莫有測其故者。被置牀頭，香盈一室；拆視，則湖綿雜香屑為之，因珍藏焉。後某達官聞而詰之，笑曰：「此賈后之故智也。仙人烏得如此？雖然，此事亦宜慎祕，洩之，族矣！」有巫嘗出入貴家，言其樓閣形狀，絕似嚴東樓家。郭聞之，大懼，攜家亡去；未幾，嚴伏誅，始歸。

　　異史氏曰：「高閣迷離，香盈繡帳；雛奴蹀躞，履綴明珠；非權姦之淫縱，豪勢之驕奢，烏有此哉！顧淫籌一擲，金屋變而長門；唾壺未乾，情田鞠為茂草。空牀傷意，暗燭銷魂。含顰玉臺之前，凝眸寶幄之內。遂使糟丘臺上，路入天宮；溫柔鄉中，人疑仙子。傖楚之帷薄固不足羞，而廣田自荒者，亦足戒已！」

　　第09.46回 喬女

　　平原喬生，有女黑醜：壑一鼻，跛一足。年二十五六，無問名者。邑有穆生，四十餘，妻死，貧不能續，因聘焉。三年，生一子。未幾，穆生卒，家益索，大困，則乞憐其母。母頗不耐之。女亦憤不復返，惟以紡織自給。

　　有孟生喪偶，遺一子烏頭，裁周歲，以乳哺乏人，急於求配，然媒數言，輒不當意。忽見女，大悅之，陰使人風示女。女辭焉，曰：「飢凍若此，從官人得溫飽，夫寧不願？然殘醜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賢之，向慕尤殷，使媒者函金加幣，而說其母。母悅，自詣女所，固要之；女志終不奪。母慚，願以少女字孟；家人皆喜，而孟殊不願。居無何，孟暴疾卒，女往臨哭盡哀。

　　孟故無戚黨，死後，村中無賴，悉憑陵之，家具攜取一空。方謀瓜分其田產。家人亦各草竊以去，惟一嫗抱兒哭帷中。女問得故，大不平。聞林生與孟善，乃踵門而告曰：「夫婦、朋友，人之大倫也。妾以奇醜，為世不齒，獨孟生能知我；前雖固拒之，然固已心許之矣。今身死子幼，自當有以報知己。然存孤易，禦侮難，若無兄弟父母，遂坐視其子死家滅而不一救，則五倫中可以無朋友矣。妾無所多須於君，但以片紙告邑宰；撫孤，則妾不敢辭。」林曰：「諾！」女別而歸。

　　林將如其所教；無賴輩怒，咸欲以白刃相仇。林大懼，閉戶不敢復行。女聽之數日寂無音；及問之，則孟氏田產已盡矣。女忿甚，銳身自詣官。官詰女屬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憑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無所逃罪；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聽也。」官怒其言戇，訶逐而出。女冤憤無以自伸，哭訴於搢紳之門。

　　某先生聞而義之，代剖於宰。宰按之，果真，窮治諸無賴，盡返所取。或議留女居孟第，撫其孤；女不肯。扃其戶，使媼抱烏頭，從與俱歸，另舍之。凡烏頭日用所需，輒同嫗啟戶出粟，為之營辨；己錙銖無所沾染，抱子食貧，一如曩日。積數年，烏頭漸長，為延師教讀；己子則使學操作。嫗勸使並讀。女曰：「烏頭之費，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財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數年，為烏頭積粟數百石，乃聘於名族，治其第宅，析令歸。烏頭泣要同居，女乃從之；然紡績如故。烏頭夫婦奪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為之紀理，使其子巡行阡陌，若為傭然。烏頭夫妻有小過，輒斥譴不少貸；稍不悛，則怫然欲去。夫妻跪道悔詞，始止。未幾，烏頭入泮，又辭欲歸。烏頭不可，捐聘幣，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歸。烏頭留之不得，陰使人於近村為市恆產百畝而後遺之。後女疾求歸。烏頭不聽。病益篤，囑曰：「必以我歸葬！」烏頭諾。既卒，陰以金啗穆子，俾合葬於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舉。穆子忽仆，七竅血出，自言曰：「不肖兒，何得遂賣汝母！」烏頭懼，拜祝之，始愈。乃復停數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

　　異史氏曰：「知己之感，許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為也。彼女子何知，而奇偉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視之矣。」

　　第09.47回 蛤

　　東海有蛤，飢時浮岸邊，兩殼開張；中有小蟹出，赤線繫之，離殼數尺，獵食既飽，乃歸，殼始合。或潛斷其線，兩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

　　第09.48回 劉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少篤學；然早孤，家綦貧。一日他出，暮歸失途。入一村，有媼來謂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生方皇懼，更不暇問其誰何，便求假榻。媼引去，入一大第。有雙鬟籠燈，導一婦人出，年四十餘，舉止大家。媼迎曰：「廉公子至。」生趨拜。婦喜曰：「公子秀發，何但作富家翁乎！」即設筵，婦側坐，勸酹甚殷，而自己舉杯未嘗飲，舉箸亦未嘗食。生惶惑，屢審閥閱。笑曰：「再盡三爵告君知。」生如命已。婦曰：「亡夫劉氏，客江右，遭變遽殞。未亡人獨居荒僻，日就零落。雖有兩孫，非鴟鴞，即駑駘耳。公子雖異姓，亦三生骨肉也；且至性純篤，故遂腆然相見。無他煩，薄藏數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分其贏餘，亦勝案頭螢枯死也。」生辭以少年書癡，恐負重託。婦曰：「讀書之計，先於謀生。公子聰明，何之不可？」遣婢運貲出，交兌八百餘兩。生惶恐固辭。婦曰：「妾亦知公子未慣懋遷，但試為之，當無不利。」生慮重金非一人可任，謀合商侶。婦曰：「勿須。但覓一樸愨諳練之僕，為公子服役足矣。」遂輪纖指一卜之曰：「伍姓者吉。」命僕馬囊金送生出，曰：「臘盡滌琖，候洗寶裝矣。」又顧僕曰：「此馬調良，可以乘御，即贈公子，勿須將回。」生歸，夜纔四鼓，僕繫馬自去。

　　明日，多方覓役，果得伍姓，因厚價招之。伍老於行旅，又為人戇拙不苟，貲財悉倚付之。往涉荊襄，歲杪始得歸，計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於常格外，另有餽賞，謀同飛灑，不令主知。甫抵家，婦已遣人將迎，遂與俱去。見堂上華筵已設；婦出，備極慰勞。生納貲訖，即呈簿籍；婦置不顧。少頃即席，歌舞鞺鞳，伍亦賜筵外舍，盡醉方歸。因生無家室，留守新歲。次日，又求稽盤。婦笑曰：「後無須爾，妾會計久矣。」乃出冊示生，登誌甚悉，並給僕者，亦載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過數日，館穀豐盛，待若子姪。

　　一日，堂上設席，一東面，一南面；堂下一筵向西。謂生曰：「明日財星臨照，宜可遠行。今為主价粗設祖帳，以壯行色。」少間，伍亦呼至，賜坐堂下。一時鼓鉦鳴聒。女優進呈曲目，生命唱「陶朱富」。婦笑曰：「此先兆也，當得西施作內助矣。」宴罷，仍以全金付生，曰：「此行不可以歲月計，非獲巨萬勿歸也。妾與公子，所憑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勿勞計算，遠方之盈絀，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往客淮上，進身為鹺賈，踰年，利又數倍。然生嗜讀，操籌不忘書卷；所與游，皆文士，所獲既盈，隱思止足，漸謝任於伍。

　　桃源薛生與最善；適過訪之，薛一門俱適別業，昏暮無所復之。閽人延生入，掃榻作炊。細詰主人起居，蓋是時方訛傳朝廷欲選良家女，犒邊庭，民間騷動。聞有少年無婦者，不通媒約，竟以女送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兩婦者。薛亦新婚於大姓，猶恐輿馬喧動，為大令所聞，故暫遷於鄉。初更向盡，方將掃榻就寢，忽聞數人排闥入。閽人不知何語，但聞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秉燭者何人？」閽人答：「是廉公子，遠客也。」俄而問者已入，袍帽光潔，略一舉手，即詰邦族。生告之。喜曰：「吾同鄉也。岳家誰氏？」答云：「無之。」益喜，趨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與為禮。卒然曰：「實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來，將送舍妹於薛官人，至此方知無益。進退維谷之際，適逢公子，寧非數乎！」生以未悉其人，故躊躇不敢應。慕竟不聽其致詞，急呼送女者。少間，二媼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無雙。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謝；又囑閽人行沽，略盡款洽。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今陵夷矣。聞外祖遺有兩孫，不知家況何似。」生問：「伊誰？」曰：「外祖劉，字暉若，聞在郡北三十里。」生曰：「僕郡城東南人，去北里頗遠；年又最少，無多交知。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劉荊卿，亦文學士，未審是否，然貧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兩櫬歸葬故里，以資斧未辦，姑猶遲遲。今妹子從去，歸計益決矣。」生聞之，銳然自任。二慕俱喜。酒數行，辭去。生卻僕移燈，琴瑟之愛，不可勝言。

　　次日，薛已知之，趨入城，除別院館生。生詣淮，交盤已，留伍居肆，裝貲返桃源，同二慕啟岳父母骸骨，兩家細小，載與俱歸。入門安置已，囊金詣主。前僕已候於途。從去，婦逆見，色喜曰：「陶朱公載得西子來矣！前日為客，今日吾甥婿也。」置酒迎塵，倍益親愛。生服其先知，因問：「夫人與岳母遠近？」婦云：「勿問，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為五；自取其二曰：「吾無用處，聊貽長孫。」生以過多，辭不受。悽然曰：「吾家零落，宅中喬木，被人伐作薪；孫子去此頗遠，門戶蕭條，煩公子一營辦之。」生諾，而金止受其半。婦強納之。送生出，揮涕而返。生疑怪間，回視第宅，則為墟墓。始悟婦即妻之外祖母也。既歸，贖墓田一頃，封植偉麗。

　　劉有二孫，長即荊卿；次玉卿，飲博無賴，皆貧。兄弟詣生申謝，生悉厚贈之。由此往來最稔。生頗道其經商之由，玉卿竊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數輩，發墓搜之，剖棺露胔，竟無少獲，失望而散。生知墓被發，以告荊卿。荊卿詣生同驗之，入壙，見案上纍纍，前所分金具在。荊卿欲與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荊卿乃囊運而歸，告諸邑宰，訪緝甚嚴。後一人賣墳中玉簪，獲之，窮訊其黨，始知玉卿為首。宰將治以極刑；荊卿代哀，僅得賒死。墓內外兩家并力營繕，較前益堅美。由此廉、劉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荊卿常河潤之，而終不足供其賭博。

　　一夜，盜入生家，執索金貲。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為箇，發示之。盜取其二，止有鬼馬在廄，用以運之而去。使生送諸野，乃釋之。村衆望盜火未遠，譟逐之；賊驚遁。共至其處，則金委路側，馬已倒為灰燼。始知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釧一枚而已。先是，盜執生妻，悅其美，將就淫之。一盜帶面具，力呵止之，聲似玉卿。盜釋生妻，但脫腕釧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竊德之。後盜以釧質賭，為捕役所獲，詰其黨，果有玉卿。宰怒，備極五毒。兄與生謀，欲為賄脫之，謀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猶時卹其妻子。生後登賢書，數世皆素封焉。嗚呼！「貪」字之點畫形象，甚近乎「貧」。如玉卿者，可以鑒矣！

　　第09.49回 陵縣狐

　　陵縣李太史家，每見瓶鼎古玩之物，移列案邊，勢危將墮。疑廝僕所為，輒怒譴之。僕輩稱冤，而亦不知其由，乃嚴扃齋扉，天明復然。心知其異，暗覘之。一夜，光明滿室，訝為盜。兩僕近窺，則一狐臥櫝上，光自兩眸出，晶瑩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嚙腕肉欲脫，僕持益堅，因共縛之。舉視，則四足皆無骨，隨手搖搖若帶垂焉。太史念其通靈，不忍殺；覆以柳器，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數其罪而放之，怪遂絕。

　　聊齋志異

　　第十卷

　　第10.01回 王貨郎

　　濟南業酒人某翁，遣子小二如齊河索貰價。出西門，見兄阿大。時大死已久。二驚問：「哥哪得來？」答云：「冥府一疑案，須弟一證之。」二作色怨訕。大指後一人如皂狀者，曰：「官役在此，我豈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覺從去，盡夜狂奔，至太山下。忽見官衙，方將並入，見羣衆紛出。皂拱問：「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須復入，結矣。」皂乃釋令歸。大憂弟無資斧。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囑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貨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既曉，第主出，見人死門外，大駭。守移時，微蘇；扶入餌之，始言里居，即求資送。主人難之。二如皂言。主人驚絕，急賃騎送之歸。償之，不受；問其故，亦不言，別而去。

　　第10.02回 疲龍

　　膠州王侍御，出使琉球。舟行海中，忽自雲際墮一巨龍，激水高數丈。龍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頷；睛半含，嗒然若喪。闔舟大恐，停橈不敢少動。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龍也。」王懸敕於上。焚香共祝之。移時，悠然遂逝。舟方行，又一龍墮，如前狀。日凡三四。又踰日，舟人命多備白米，戒曰：「去清水潭不遠矣。如有所見，但糝米於水，寂無譁。」俄至一處，水清澈底。下有羣龍，五色，如盆如甕，條條盡伏。有蜿蜒者，鱗鬣爪牙，歷歷可數。衆神魂俱喪，閉息含眸，不惟不敢窺，並不能動。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見海波深黑，始有呻者。因問擲米之故，答曰：「龍畏蛆，恐入其甲。白米類蛆，故龍見輒伏，舟行其上，可無害也。」

　　第10.03回 真生

　　長安士人賈子龍，偶過鄰巷，見一客，風度灑如。問之，則真生，咸陽僦寓者也。心慕之。明日，往投刺，適值其亡；凡三謁，皆不遇。乃陰使人窺其在舍而後過之，真走避不出；賈搜之始出。促膝傾談，大相知悅。賈就逆旅，遣僮行沽。真又善飲，能雅謔，樂甚。酒欲盡，真搜篋出飲器，玉卮無當，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滿；以小琖挹取入壺，並無少減。賈異之，堅求其術。真曰：「我不願相見者，君無他短，但貪心未淨耳。此乃仙家隱術，何能相授。」賈曰：「冤哉！我何貪，間萌奢想者，徒以貧耳。」一笑而散。由是往來無間，形骸盡忘。每值乏窘，真輒出黑石一塊，吹咒其上，以磨瓦礫，立刻化為白金，便以贈生；僅足所用，未嘗贏餘。賈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貪，如何，如何！」賈思明告必不可得，將乘其醉睡，竊石而要之。

　　一日，飲既臥，賈潛起，搜諸衣底。真覺之曰：「子真喪心，不可處也！」遂辭別，移居而去。後年餘，賈遊河干，見一石瑩潔，絕類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寶。過數日，真忽至，【目條】然若有所失。賈慰問之。真曰：「君前所見，乃仙人點金石也。曩從抱真子游，彼憐我介，以此相貽。醉後失去，隱卜當在君所。如有還帶之恩，不敢忘報。」賈笑曰：「僕生平不敢欺友朋，誠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貧者，莫如鮑叔，君且奈何？」真請以百金為贈。賈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訣，一親試之，無憾矣。」真恐其寡信。賈曰：「君自仙人，豈不知賈某寧失信於朋友者哉！」直授其訣。賈顧砌上有巨石，將試之。真掣其肘，不聽前。賈乃俯掬半磚，置砧上曰：「若此者，非多耶？」真乃聽之。賈不磨磚而磨砧；真變色欲與爭，而砧已化為渾金。反石於真。真嘆曰：「業如此，復何言。然妄以福祿加人，必遭天譴。如逭我罪，施材百具、絮衣百領，肯之乎？」賈曰：「僕所以欲得錢者，原非欲窖藏之也。君尚視我為守錢鹵耶？」真喜而去。

　　賈得金，且施且賈；不三年，施數已滿。真忽至，握手曰：「君信義人也！別後被福神奏帝，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以功德消罪。愿勉之，勿替也。」賈問真係天上何曹。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不堪孽累，故生平自愛，一毫不敢妄作。」賈為設酒，遂與懽飲如初。賈至九十餘，狐猶時至其家。

　　長山某，賣解信藥，即垂危，灌之無不活；然祕其方，即戚好不傳也。一日，以株累被逮。妻弟餉食獄中，隱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後告之。不信。少頃，腹中潰動，始大驚，罵曰：「畜產速行！家中雖有藥末，恐道遠難俟；急於城中物色薜荔為為末，清水一琖，速將來！」妻弟如其教。迨覓至，某已嘔瀉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逐傳。此亦猶狐之祕其石也。

　　第10.04回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偶入廢寺，見其院宇零落，歎悼不已。僧在側曰：「今如有善信，暫起山門，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款待殷勤。即而舉內外殿閣，並請裝修；客辭以不能。僧固強之，詞色悍怒。客懼，請即傾囊，於是倒裝而出，悉授僧。將行，僧止之曰：「君竭貲實非所願，得毋甘心於我乎？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求切，弗聽；請自經，許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適有防海將軍經寺外，遙自缺牆外望見一紅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馬入寺，前後冥搜，竟不得。至暗室所，嚴扃雙扉，僧不肯開，託以妖異。將軍怒，斬關入，則見客縊梁上。救之，片時復甦，詰得其情。又械問女子所在，實則烏有，蓋神佛現化也。殺僧，財物仍以歸客。客益募修廟宇，由此香火大盛。趙孝廉豐原言之最悉。

　　第10.05回 彭二掙

　　禹城韓公甫自言：「與邑人彭二掙並行於途，忽回首不見之，惟空蹇隨行。但聞號救甚急，細聽則在被囊中。近視囊內纍然，雖則偏重，亦不得墮。欲出之，則囊口縫紉甚密；以刀斷線，始見彭犬臥其中，即出，問何以人，亦茫不自知。蓋其家有狐為祟，事如此類甚多云。」

　　第10.06回 何仙

　　長山王公子瑞亭，能以乩卜。乩神自稱何仙，為純陽弟子，或謂是呂祖所跨鶴云。每降，輒與人論文作詩。李太史質君師事之，丹黃課藝，理緒明切；太史揣摩成，賴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學士多皈依之。然為人決疑難事，多憑理，不甚言休咎。

　　辛未歲，朱文宗案臨濟南，試後，諸友請決等第。何仙索試藝，悉月旦之。座中有與樂陵李忭相善者，李固好學深思之士，衆屬望之，因出其文，代為之請。乩註云：「一等。」少間，又書云：「適評李生，據文為斷。然此生運氣大晦，應犯夏楚。異哉！文與數適不相符，豈文宗不論文耶？諸公少待，試一往探之。」少頃，又書云：「我適至提學署中，見文宗公事旁午，所焦慮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粟生、例監，都在其中，前世全無根氣，大半餓鬼道中游魂，乞食於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獄中八百年，損其目之精氣，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則天地異色，無正明也。中有一二為人身所化者，閱卷分曹，恐不能適相值耳。」衆問挽回之術。書云：「其術至實，人所共曉，何必問？」衆會其意，以告李。李懼，以文質孫太史子未，且訴以兆。太史贊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內宗匠，心益壯，乩語不復置懷。後案發，竟居四等。太史大駭，取其文復閱之，殊無疵摘。評云：「石門公祖，素有文名，必不悠謬至此。是必幕中醉漢，不識句讀者所為。」於是衆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謝之。乩書曰：「李生勿以暫時之屈，遂懷慚怍。當多寫試卷，益暴之，明歲可得優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頗聞，懸牌特慰之。次歲果列前名，其靈應如此。

　　異史氏曰：「幕中多此輩客，無怪京都醜婦巷中，至夕無閒牀也。鳴呼！」

　　第10.07回 牛同人

　　（前缺）牛過父室，則翁臥牀上未醒，以此知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敗我倫！關聖號為『伏魔』，今何在，而任此類橫行！」因作表上玉帝，內微訴關帝之不職。久之，忽聞空中喊嘶聲，則關帝也。怒叱曰：「書生何得無禮！我豈耑掌為汝家驅狐耶？若稟訴不行，咎怨何辭矣。」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幾脫。少間，有黑面將軍縛一狐至，牽之而去，其怪遂絕。

　　後三年，濟南游擊女為狐所惑，百術不能遣。狐語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擊亦不知牛何里，無可物色。適提學按臨，牛赴試，在省偶被營兵迕辱，忿愬游擊之門。游擊一聞其名，不勝驚喜，傴僂甚恭。立捉兵至，捆責盡法。已，乃實告以情。牛不得已，為之呈告關帝。俄頃，見金甲神降於其家。狐方在室，顏猝變，現形如犬，遶屋嗥竄。旋出自投階下。神言：「前帝不忍誅，今再犯不赦矣！」縶繫馬頸而去。

　　第10.08回 神女

　　米生者，閩人，傳者忘其名字、郡邑。偶入郡，醉過市廛，聞高門中簫鼓如雷。問之居人，云是開壽筵者，然門庭亦殊清寂。聽之，笙歌繁響。醉中雅愛樂之，並不問其何家，即街頭市祝儀，投晚生刺焉。或見其衣冠樸陋，便問：「君係此翁何親？」答言：「無之。」或言：「此流寓者，僑居於此，不審何官，甚貴倨也。既非親屬，將何求？」生聞而悔之，而刺已入矣。無何，兩少年出逆客，華裳眩目，丰采都雅，揖生入。見一叟南向坐，東西列數筵，客六七人，皆似貴冑；見生至，盡起為禮，叟亦杖而起。生久立，待與周旋，而叟殊不離席。兩少年致詞曰：「家君衰邁，起拜良艱，予兄弟代謝高賢之見枉也。」生遜謝而罷。遂增一筵於上，與叟接席。

　　未幾，女樂作於下。座後設琉璃屏，以幛內眷。鼓吹大作，座客不復可以傾談。筵將終，兩少年起，各以巨杯勸客，杯可容三斗，生有難色；然見客受，亦受。頃刻四顧，主客盡釂；生不得已，亦強盡之。少年復斟。生覺憊甚，起而告退。少年強挽其裾。生大醉逿地，但覺有人以冷水灑面，恍然若寤。起視，賓客盡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別而歸。後再過其門，則已遷去矣。

　　自郡歸，偶適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飲。視之，不識；姑從之入，則座上先有里人鮑莊在焉。問其人，乃諸姓，市中磨鏡者也。問：「何相識？」曰：「前日上壽者，君識之否？」生言：「不識。」諸言：「予出入其門最稔。翁，傅姓，但不知何省何官。先生上壽時，我方在墀下，故識之也。」日暮，飲散。

　　鮑莊夜死於途。鮑父不識諸，執名訟生。檢得鮑莊體有重傷，生以謀殺論死，備歷械梏；以諸未獲，罪無申證，頌繫之。年餘，直指巡方，廉知其冤，出之。家中田產蕩盡，而衣巾革褫，冀其可以辨復，於是攜囊入郡。日將暮，步履頗殆，休於路側。遙見小車來，二青衣夾隨之。既過，忽命停輿。車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問生：「君非米姓乎？」生驚起諾之。問：「何貧窶若此？」生告以故。又問：「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車中語；俄復返，請生至車前。車中以纖手搴簾，微睨之，絕代佳人也。謂生曰：「君不幸得無妄之禍，聞之太息。今日學使署中，非白手可以出入者，途中無可解贈，……」乃於髻上摘珠花一朵，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請緘藏之。」生下拜，欲問官閥，車行甚疾，其去已遠，不解何人。執花懸想，上綴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狀，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視，不忍置去，遂歸。

　　歸而無家，依於兄嫂。幸兄賢，為之經紀，貧不廢讀。過歲，赴郡應童子試，誤入深山。會清明節，游人甚衆。有數女騎來，內一女郎，即曩年車中人也。見生停驂，問其所往。生具以對。女驚曰：「君衣頂尚未復耶？」生慘然於衣下出珠花，曰：「不忍棄此，故猶童子也。」女郎暈紅上頰。既，囑坐待路隅，款段而去。久之，一婢馳馬來，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學使之門如市，贈白金二百，為進取之資。」生辭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難，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繪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顧，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頗充，然終不屑夤緣。後入邑庠第一。以金授兄；兄善居積，三年，舊業盡復。

　　適閩中巡撫為生祖門人，優卹甚厚，兄弟稱巨家矣。然生素清鯁，雖屬大僚通家，而未嘗有所干謁。一日，有客裘馬至門，都無識者。出視，則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間闊。治具相款。客辭以冗，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陳，公子起而請閒，相將入內，拜伏於地。生驚問：「何事？」愴然曰：「家君適罹大禍，欲有求於撫臺，非兄不可。」生辭曰：「渠雖世誼，而以私干人，生平所不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厲色曰：「小生與公子，一飲之知交耳，何遂以喪節強人！」公子大慚，起而別去。越日，方獨坐，有青衣人入，視之，即山中贈金者。生方驚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聞之，竊喜，偽曰：「此難相信。若得娘子親見一言，則油鼎可蹈耳；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馳馬而去。更盡復返，扣扉入曰：「娘子來矣！」言未已，女郎慘然入，向壁而哭，不作一語。生拜曰：「小生非卿，無以有今日。但有驅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驕人，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祇以畏人故耳，亦復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諾者，恐過此一見為難耳。使卿夙夜蒙露，吾知罪矣！」因挽其祛。隱抑搔之。女怒曰：「子誠敝人也！不念疇昔之義，而欲乘人之厄。予過矣！予過矣！」忿然而出，登車欲去。生追出謝過，長跪而要遮之。青衣亦為緩頰。女意稍解，就車中謂生曰：「實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為南岳都理司，偶失禮於地官，將達帝聽；非本地都人官印信，不可解也。君如不忘舊義，以黃紙一幅，為妾求之。」言已，車發遂去。

　　生歸，悚懼不已。乃假驅祟，言於巡撫。巡撫謂其事近巫蠱，不許。生以厚金賂其心腹，諾之，而未得其便也。既歸，青衣候門，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歸語娘子：如事不諧，我以身命殉之！」既歸，終夜輾轉，不知計之所出。適院署有寵姬購珠，乃以珠花獻之。姬大悅，竊印為生嵌之。懷歸，青衣適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數年來貧賤乞食所不忍鬻者，今還為主人棄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黃金拋置，我都不惜；寄語娘子：珠花須要償也！」

　　踰數日，傅公子登堂申謝，納黃金百兩。生作色曰：「所以然者，為令妹之惠我無私耳；不然，即萬金豈足以易名節哉！」再強之，聲色益厲。公子慚而去，曰：「此事殊未了！」翼日，青衣奉女郎命，進明珠百顆，曰：「此足以償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貴珠也。設當日贈我萬鎰之寶，直須賣作富家翁耳，什襲而甘貧賤，何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報洪恩於萬一，死無憾矣！」青衣置珠案間，生朝拜而後卻之。

　　越數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公子使從人入廚下，自行烹調，相對縱飲，懽若一家。有客餽苦糯，公子飲而美之，引盡百琖，面頰微赬。乃謂生曰：「君貞介士，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釵多矣。家君感大德，無以相報，欲以妹子附為婚姻，恐以幽明見嫌也。」生喜懼非常，不知所對。公子辭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鉤辰，天孫有少女下嫁，吉期也，可備青廬。」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無異常人。三日後，女自兄嫂以及婢僕，大小皆有餽賞。又最賢，事嫂如姑。

　　數年不育，勸納副室，生不肯。適兄賈於江淮，為買少姬而歸。姬，顧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婦皆喜。見髻上插珠花，甚似當年故物；摘視，果然。異而詰之。答云：「昔有巡撫愛妾死，其婢盜出鬻於市，先人廉其直，買而歸。妾愛之。先人無子，生妾一人，故所求無不得。後父死家落，妾寄養於顧媼之家；顧，妾姨行，見珠，屢欲售去，妾投井覓死，故至今猶存也。」夫婦歎曰：「十年之物，復歸故主，豈非數哉！」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無偶矣！」因並賜之，親為簪於髻上。姬退，問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諱言之。陰語生曰：「妾視娘子，非人間人也；其眉目間有神氣。昨簪花時，得近視，其美麗出於肌裡，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見長耳。」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將試之：如其神，但有所須，無人處焚香以求，彼當自知。」女郎繡襪精工，博士愛之，而未敢言，乃即閨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檢篋中，出襪，遣婢贈博士。生見之而笑。女問故，以實告。女曰：「黠哉婢乎！」因其慧，益憐愛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時，必熏沐以朝。後博士一舉兩男，兩人分字之。生年八十，女貌猶如處子。生抱病，女鳩匠為材，令寬大倍於尋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適，則女已入材中死矣。因並葬之。至今傳為「大材冢」云。

　　異史氏曰：「女則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術歟？乃知人之慧固有靈於神者矣！」

　　第10.09回 湘裙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伯三十而卒，無嗣；妻亦繼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子為兄後。甫舉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繼室不卹其子，將購一妾。鄰村有貨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稱意，情緒無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歸。途中遇故窗友梁生，握手殷殷，邀過其家。醉中忘其已死，從之而去。入其門，並非舊第，疑而問之。曰：「新移此耳。」入而謀酒，則家釀已竭，囑仲坐待，挈瓶往沽。

　　仲出立門外以俟之。見一婦人控驢而過，有童子隨之，年可八九歲，面目神色，絕類其兄。心惻然動，急委綴之。便問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驚，又問：「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門，婦人下驢入。仲執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諾而入。頃之，一媼出窺，真其嫂也。訝叔何來。仲大悲，隨之而入。見廬落亦復整頓。因問：「兄何在？」曰：「責負未歸。」問：「跨驢者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兩男矣。長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見者阿小。」坐久，酒漸解，始悟所見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懼。

　　嫂溫酒治具。仲急欲見兄，促阿小覓之。良久，哭而歸曰：「李家負欠不還，反與父鬧。」仲聞之，與阿小奔去。見有兩人方捽兄地上。仲怒，奮拳直入，當者盡踣。急救兄起，敵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無算，始起。執兄手，頓足哀泣；兄亦泣。既歸，舉家慰問，乃具酒食，兄弟相慶。

　　居無何，一少年入，年約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兩男子，而墳墓不掃；弟又子少而鰥，奈何？」伯亦悽惻。嫂謂伯曰：「遣阿小從叔去，亦得。」阿小聞言，依叔肘下，眷戀不去。仲撫之，倍益酸辛。問：「汝樂從否？」答云：「樂從。」仲念鬼雖非人，慰情亦勝無也，因為解顏。伯曰：「從去，但勿嬌慣，宣啖以血肉，驅向日中曝之，午過乃已。六七歲兒，歷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壽耳。」言間，門外有少女窺聽，意致溫婉。仲疑為兄女，便以問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無歸，寄養十年矣。」問：「已字否？」伯云：「尚未。近有媒議東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語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頗有動於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設榻於齋，止弟宿。仲雅不欲留，而意戀湘裙，將設法以窺兄意，遂別兄就榻。

　　時方初春，天氣候猶寒，齋中夙無煙火，森然起粟。對燭冷坐，思得小飲。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極，問誰之為。答云：「湘姨。」酒將盡，又以灰覆盆火，擲牀下。仲問：「爹娘寢乎？」曰：「睡已久矣。」「汝寢何所？」曰：「與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門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愛慕之；又以其能撫阿小，欲得之心益堅。輾轉牀頭，終夜不寐。早起，告兄曰：「弟孑然無偶，煩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擔者，物色當自有人。地下即有佳麗，恐於弟無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會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針刺人迎，血出不止者，便可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撫阿小，亦得。」伯但搖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試捉湘裙強刺驗之，不可乃已。」遂握針出。門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則血痕猶溼，蓋聞伯言時，早自試之矣。嫂釋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喬才久矣，尚為之代慮耶？」妾聞之怒，趨近湘裙，以指刺眶而罵曰：「淫婢不羞！欲從阿叔奔走耶？我定不如其願！」湘裙愧憤，哭欲覓死，舉家騰沸。仲乃大慚，別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復來，恐損其生氣也。」仲諾之。

　　既歸，偽增其年，託言兄賣婢之遺腹子。衆以其貌酷類，亦信為伯遺體。仲教之讀，輒遣抱一卷就日中誦之。初以為苦，久而漸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兒戲且讀，殊無少怨。兒甚惠，日盡半卷，夜與叔抵足，恆背誦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復作「燕樓」想矣。

　　一日，雙媒來為阿小議婚，中饋無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緣婢子不識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從，更欲從何人者？」見湘裙立其後，心甚歡悅。肅嫂坐；具述有客在堂，乃趨出。少間復入，則甘氏已去。湘裙卸妝入廚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胾羅列，烹飪得宜。客去，仲入，見湘裙凝妝坐室中，遂與交拜成禮。至晚，女仍欲與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陽氣溫之，不可離也。」因置女別室，惟晚間杯酒一往歡會而已。湘裙撫前子如己出，仲益賢之。

　　一夕，夫妻款洽，仲戲問：「陰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見。惟鄰女葳靈仙，羣以為美；顧貌亦猶人，要善修飾耳。與妾往還最久，心中竊鄙其蕩也。如欲見之，頃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見。女把筆似欲作書，既而擲管曰：「不可，不可！」強之再四，乃曰：「勿為所惑。」仲諾之。遂裂紙作數畫若符，於門外焚之。少時，簾動鉤鳴，吃吃作笑聲。女起曳入，高髻雲翹，殆類畫圖。扶坐牀頭，酌酒相敘間闊。初見仲，猶以紅袖掩口，不甚縱談；數琖後，嬉狎無忌，漸伸一足壓仲衣。仲心迷亂，不知魂之所舍。目前唯礙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頃刻不離於側。葳靈仙忽起，搴簾而出；湘裙從之，仲亦從之。葳靈仙握仲，趨入他室。湘裙甚恨，而無可如何，憤然歸室，聽其所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責之曰：「不聽我言，後恐卻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樂而散。次夕，葳靈仙不召自來。湘裙甚厭見之，傲不為禮；仙竟與仲相將而去。如此數夕。女望其來，則詬辱之，而亦不能卻也。

　　月餘，仲病不起，始大悔，喚湘裙與共寢處，冀可避之；晝夜防稍懈，則人鬼已在陽臺。湘裙操杖逐之，鬼忿與爭，湘裙荏弱，手足皆為所傷。仲寖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見吾姊乎！」又數日，仲冥然遂死。初見二隸執牒入，不覺從去。至途患無資斧，邀隸便道過兄所。兄見之，驚駭失色，問：「弟近何作？」仲曰：「無他，但有鬼病耳。」實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謂隸曰：「姑笑納之。吾弟罪不應死，請釋歸，我使豚子從去，或無不諧。」便喚阿大陪隸飲。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喚葳靈仙。俄至，見仲欲遁。伯揪返罵曰：「淫婢！生為蕩婦，死為賤鬼，不齒羣衆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雲鬢蓬飛，妖容頓減。

　　久之，一嫗來，伏地哀懇。伯又責嫗縱女宣淫，詞詈移時，始令與女俱去。伯乃送仲出，飄忽間已抵家門，直抵臥室，豁然若寤，始知適間之已死也。伯責湘裙曰：「我與若姊，謂汝賢能，故使從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設非名分之嫌，便當撻楚！」湘裙慚懼啜泣，望伯伏謝。伯顧阿小喜曰：「兒居然生人矣！」湘裙欲出作黍，伯辭曰：「弟事未辦，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漸知戀父；見父出，零涕從之。父曰：「從叔最樂，我行復來耳。」轉身逐逝，自此不復通聞問矣。

　　後阿小娶婦，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撫其孤，如姪生時。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餘矣，乃析之。湘裙無所出。一日，謂仲曰：「我先驅狐狸於地下可乎？」盛妝上牀而歿。仲亦不哀，半年亦歿。

　　異史氏曰：「天下之友愛如仲，幾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陽絕陰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誠心所格；在人無此理，在天寧有此數乎？地下生子，願承前業者，想亦不少；恐承絕產之賢兄賢弟，不肯收恤耳！」

　　第10.10回 三生

　　湖南某，能記前生三世。一世為令尹，闈場入簾。有名士興于唐被黜落，憤懣而卒，至陰司執卷訟之。此狀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萬計，推興為首，聚散成羣。某被攝去，相與對質。閻羅便問：「某既衡文，何得黜佳士而進凡庸？」某辨言：「上有總裁，某不過奉行之耳。」閻羅即發一簽，往拘主司。久之，勾至。閻羅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過總其大成；雖有佳章，而房官不薦，吾何由而見之也？」閻羅曰：「此不得相諉，其失職均也，例合笞。」方將施刑，興不滿志，戛然大號；兩墀諸鬼，萬聲鳴和。閻羅問故，興抗言曰：「笞罪太輕，是必掘其雙睛，以為不識文字之報。」閻羅不肯，衆呼益厲。閻羅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見鄙耳。」衆又請剖其心。閻羅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以白刃劙胸，兩人瀝血鳴嘶。衆始大快，皆曰：「吾輩抑鬱泉下，未有能一伸此氣者；今得興先生，怨氣都消矣。」鬨然遂散。

　　某受剖已，押投陝西為庶人子。年二十餘，值土寇大作，陷入賊中。有兵巡道往平賊，俘擄甚衆，某亦在中。心猶自揣非賊，冀可辯釋。及見堂上官，亦年二十餘，細視，則興生也。驚曰：「吾合盡矣！」既而俘者盡釋，惟某後至，不容置辨，竟斬之。某至陰司投狀訟興。閻羅不即拘，待其祿盡，遲之三十年，興始至，面質之。興以草菅人命，罰作畜。稽某所為，曾撻其父母，其罪維均。某恐來生再報，請為大畜。閻羅判為大犬，興為小犬。某生於北順天府市肆中。一日，臥街頭，有客自南中來，攜金毛犬，大如狸。某視之，興也。心易其小，齕之。小犬齩其喉下，繫綴如鈴。大犬擺撲嗥竄，市人解之不得。俄頃，俱斃。並至冥司，互有爭論。閻羅曰：「冤冤相報，何時可已。今為若解之。」乃判興來世為某婿。

　　某生慶雲，二十八舉於鄉。生一女，嫻靜娟好，世族爭委禽焉。某皆弗許。偶過臨郡，值學使發落諸生，其第一卷李姓，實興也。遂挽至旅舍，優厚之。問其家，適無偶，遂訂姻好。人皆謂某憐才，而不知有夙因也。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歡。然婿恃才輒侮翁，恆隔歲不一至其門。翁亦耐之。後婿中歲偃蹇，苦不得售，翁百計為之營謀，始得志於名場。由此和好如父子焉。

　　異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閻羅之調停固善；然墀下千萬衆，如此紛紛，勿亦天下之愛婿，皆冥中之悲鳴號動者耶？」

　　第10.11回 長亭

　　石太璞，泰山人，好厭禳之術。有道士遇之，賞其慧，納為弟子。啟牙籤，出二卷，上卷驅狐，下卷驅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書，衣食佳麗皆有之。」問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觀王赤城也。」留數日，盡傳其訣。石由此精於符籙，委贄者踵接於門。

　　一日，有叟來，自稱翁姓，炫陳幣帛，謂其女鬼病已殆，必求親詣。石聞病危，辭不受贄，姑與俱往。十餘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華好。入室，見少女臥縠幛中，婢以鉤挂帳。望之年十四五許，支綴於牀，形容已槁。近臨之，忽開目云：「良醫至矣。」舉家皆喜，謂其不語已數日矣。石乃出，因詰病狀。叟言：「日晝見少年來，與共寢處，捉之已杳，少間復至，意其為鬼。」石曰：「其鬼也，驅之匪難；恐其是狐，則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於其家。

　　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肅。石疑是主人眷屬，起而問之。曰：「我鬼也。翁家盡狐。偶悅其女紅亭，姑止焉。鬼為狐祟，陰騭無傷，君何必離人之緣而護之也？女之姊長亭，光豔尤絕。敬留全壁，以待高賢。彼如許字，方可為之施治；爾時我當自去。」石諾之。是夜，少年不復至，女頓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請石入視。石焚舊符，乃坐診之。見繡幕有女郎，麗若天人，心知其長亭也。診已，索水灑幛。女郎急以椀水付之，蹀躞之間，意動神流。石生此際，心殊不在鬼矣。出辭叟，託製藥去，數日不返。鬼益肆，除長亭外，子婦婢女，俱被淫惑。又以僕馬招石，石託疾不赴。

　　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狀，扶杖而出。叟拜已，問故。曰：「此鰥之難也！曩夜婢子登榻，傾跌，墮湯夫人泡兩足耳。」叟問：「何久不續？」石曰：「恨不得清門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當自至，無煩玉趾也。」又數日，叟復來；石跛而見之。叟慰問三數語，便曰：「頃與荊人言，君如驅鬼去，使舉家安枕，小女長亭，年十七矣，願遣奉事君子。」石喜，頓首於地。乃謂叟：「雅意若此，病軀何敢復愛。」立刻出門，並騎而去。入視祟者既畢，石恐背約，請與媼盟。媼遽出曰：「先生何見疑也？」即以長亭所插金簪，授石為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為祓除。惟長亭深匿無跡；遂寫一佩符，使人持贈之。是夜寂然，鬼影盡滅，惟紅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起辭，叟挽止殷懇。

　　至晚，肴核羅列，勸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辭客去。石方就枕，聞叩扉甚急；起視，則長亭掩入，辭氣倉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逕返身去。石戰懼無色，越垣急竄。遙見火光，疾奔而往，則里人夜獵者也。喜。待獵畢，乃與俱歸。心懷怨憤，無之可伸，思欲之汴城尋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廢已久，日夜籌思，莫決進止。

　　忽一日，雙輿至門，則翁媼送長亭至，謂石曰：「曩夜之歸，胡再不謀？」石見長亭，怨恨都消，故亦隱而不發。媼促兩人庭拜訖。石將設筵，辭曰：「我非閒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為長亭一念老身，為幸多矣。」登車遂去。蓋殺婿之謀，媼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相詬誶；長亭亦飲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知其故。

　　過兩三月，翁家取女歸寧。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時一涕零。年餘，生一子，名慧兒，買乳媼哺之。然兒善啼，夜必歸母。一日，翁家又以輿來，言媼思女甚。長亭益悲，石不忍復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長亭乃自歸。別時，以一月為期，既而半載無耗。遣人往探之，則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餘，望想都絕；而兒啼終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又病卒，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弔。

　　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縗絰者長亭也。石大悲，一慟遂絕。婢驚呼，女始啜泣，撫之良久，始漸甦。自疑已死，謂相聚於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嚴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此，得翁凶問。妾遵嚴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間，兒投懷中。言已，始撫之，泣曰：「我有父，兒無母矣！」兒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經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請石外兄款洽弔客。喪既閉，石始杖而能起，相與營謀齋葬。葬已，女欲辭歸，以受背父之譴。夫挽兒號，隱忍而止。未幾，有人來告母病，乃謂石曰：「妾為君父來，君不為妾母放令去耶？」石許之。女使乳媼抱兒他適，涕洟出門而去。去後，數年不返。石父子漸亦忘之。

　　一日，昧爽啟扉，則長亭飄入。石方駭問，女戚然坐榻上，嘆曰：「生長閨閣，視一里為遙；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細詰之，女欲言復止。請之不已，哭曰：「今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邇年徙居晉界，僦居趙搢紳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紅亭妻其公子。公子數逋蕩，家庭頗不相安。妹歸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還。公子忿恨，不知何處聘一惡人來，遣神綰鎖，縛老父去。一門大駭，頃刻四散矣。」石聞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雖不仁，妾之父也。妾與君琴瑟數年，止有相好而無相尤。今日人亡家敗，百口流離，即不為父傷，寧不為妾弔乎！聞之忭舞，更無片語相慰藉，何不義也！」拂袖而出。石追謝之，亦已渺矣。悵然自悔，拚已決絕。

　　過二三日，媼與女俱來，石喜慰問。母女俱伏。驚而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負氣而去，今不能自堅，又卻求人，復何顏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聞禍而樂，亦猶人情，卿何不能暫忍？」女曰：「頃於途中遇母，始知縶吾父者，蓋君師也。」石曰：「果爾，亦大易。然翁不歸，則卿之父子離散；恐翁歸，則卿之夫泣兒悲也。」媼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報。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詢至玄帝觀，則赤城歸未久。入而參之。便問：「何來？」石視廚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繫之。笑曰：「弟子之來，為此老魅。」赤城詰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實告。道士謂其狡詐，不肯輕釋。固請，乃許之。石因備述其詐，狐聞之，塞身入灶，似有慚狀。道士笑曰：「彼羞惡之心，未盡亡也。」石起，牽之而出，以刀斷索抽之。狐痛極，齒齦齦然。石不遽抽，而頓挫之，笑問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閃，似有慍色。既釋，搖尾出觀而去。石辭歸。

　　三日前，已有人報叟信，媼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復遷還故居矣，村舍鄰邇，音問可以不梗。妾欲歸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兒生而無母，未便殤折。我日日鰥居，習已成慣。今不似趙公子，而反德報之，所以為卿者盡矣。如其不還，在卿為負義，道里雖近，當亦不復過問，何不信之與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問：「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戲弄，未能忘懷，言之絮絮；妾不欲復聞，故早來也。」自此閨中之往來無間，而翁婿間尚不通弔慶云。

　　異史氏曰：「狐情反覆，譎詐已甚。悔婚之事，兩女而一轍，詭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啟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愛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復狎弄於危急之中，何怪其沒齒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類如此。」

　　第10.12回 席方平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里中富室羊姓有郤，羊先死；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腫，號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曰：「我父樸訥，今見陵於強鬼；我將赴地下，代伸冤氣耳。」自此不復言，時坐時立，狀類癡，蓋魂已離舍矣。

　　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其父已收獄中。至獄門，遙見父臥簷下，似甚狼狽；舉目見子，潸然涕流。便謂：「獄吏悉受賕囑，日夜搒掠，脛股摧殘甚矣！」席怒，大罵獄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筆為詞。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懼，內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席忿氣無所復伸，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之郡司。遲之半月，始得質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覆案。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役至門辭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冥王立拘質對。二官密遣腹心，與席關說，許以千金。席不聽。過數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今聞於王前各有函進，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猶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喚入。升堂，見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詞，命笞二十。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耶！」冥王益怒，命置火牀。兩鬼捽席下，見東墀有鐵牀，熾火其下，牀面通赤。鬼脫席衣，掬置其上，反復揉捺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牀著衣，猶幸跛而能行。復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又問：「訟何詞？」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模糊。方將就縛，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復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云：「必訟！」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闢，痛不可禁，顧亦忍而不號。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又聞一鬼云：「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遂覺鋸鋒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頃，半身闢矣。板解，兩身俱仆。鬼上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令合身來見。二鬼即推令復合，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復裂，半步而踣。一鬼於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曰：「贈此以報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頓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復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矣。」冥王立命送還陽界。隸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

　　席念陰曹之暗昧尤甚於陽間，奈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為帝勳戚，其神聰明正直，訴之當有靈異。竊喜兩隸已去，遂轉身南向。奔馳間，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捽回復見冥王。竊意冥王益怒，禍必更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鳴呼為。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產、期頤之壽，於願足乎？」乃註籍中，嵌以巨印，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驅而罵曰：「奸猾賊！頻頻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為者！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請反見王，王如令我自歸，亦復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溫語勸回。席故蹇緩，行數步，輒憩路側。鬼含怒不敢復言。

　　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闢，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閾。二鬼乘其不備，推入門中。驚定自視，身已生為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魂搖搖不忘灌口，約奔數十里，忽見羽葆來，旛戟橫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為前馬所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丰儀瑰瑋。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宜即為之剖決。」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隸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戰慄，狀若伏鼠。二郎援筆立判；頃之，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

　　判云：「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而乃繁纓棨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斲，斲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鯨吞魚，魚食蝦，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為爾湔腸；即燒東壁之牀，請君入甕。城隍、郡司，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獪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脫皮換革，仍令胎生。隸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類。祇宜公門修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之路。肆淫威於冥界，咸知獄吏為尊；助酷虐於昏官，共以屠伯是懼。當於法場之內，剁其四肢；更向湯鑊之中，撈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餘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賞席生之孝。即押赴東岳施行。」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因使兩人送之歸里。

　　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父，僵尸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及索抄詞，則已無矣。自此，家日益豐；三年間，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產，盡為席有。里人或有買其田者，夜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斗無所獲，於是復鬻歸席。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凈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復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第10.13回 素秋

　　俞慎，字謹庵，順天舊家子。赴試入都，舍於郊郭。時見對戶一少年，美如冠玉。心好之，漸近與語，風雅尤絕。大悅，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審其姓氏，自言：「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聞與同姓，又益親洽，因訂為昆仲；少年遂以名減字為忱。明日，過其家，書舍光潔；然門庭踧落，更無廝僕。引公子入內，呼妹出拜，年十三四以來，肌膚瑩澈，粉玉無其白也。少頃，托茗獻客，似家中亦無婢媼。公子異之，數語遂出。由是友愛如胞。

　　恂九無日不來寓所；或留共宿，則以弱妹無伴為辭。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曾無應門之僮，兄妹纖弱，何以為生矣？計不如從我去，有斗舍可共棲止，如何？」恂九喜，約以闈後。試畢，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晝，妹子素秋，具有蔬酒，勿違其意。」竟挽入內。素秋出，略道溫涼，便入複室，下簾治具。少間，自出行炙。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頃之，搴簾出，則一青衣婢捧壺；又一媼托柈進烹魚。公子訝曰：「此輩何來？不早從事，而煩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聞簾內吃吃作笑聲，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終，婢媼徹器，公子適嗽，悞墮婢衣；婢隨唾而倒，碎椀流炙。視婢，則帛剪小人，僅四寸許。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復出，奔走如故，公子大異之。恂九曰：「此不過妹子幼時，卜紫姑之小技耳。」公子因問：「弟妹都已長成，何未婚姻？」答云：「先人即世，去留尚無定所，故此遲遲。」遂與商定行期，鬻宅，攜妹與公子俱西。

　　既歸，除舍舍之；又遣一婢為之服役。公子妻，韓侍郎之猶女也，尤憐愛素秋，飲食共之。公子與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試作一藝，老宿不能及之。公子勸赴童子試。恂九曰：「姑為此業者，聊與君分苦耳。自審福薄，不堪仕進；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於得失，故不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恂九大為扼腕，奮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艱難若此！我初不欲為成敗所惑，故寧寂寂耳；今見大哥不能自發舒，不覺中熱，十九歲老童，當效駒馳也。」公子喜，試期，送入場，邑、郡、道皆第一。益與公子下帷攻苦。踰年科試，並為郡、邑冠軍。恂九名大譟，遠近爭婚之，恂九悉卻去。公子力勸之，乃以場後為解。

　　無何，試畢，傾慕者爭錄其文，相與傳誦；恂九亦自覺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時方對酌，公子尚強作噱；恂九失色，酒琖傾墮，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張目謂公子曰：「吾兩人情雖如胞，實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籙。啣恩無可相報，素秋已長成，既蒙嫂氏撫愛，媵之可也。」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亂命矣！其將謂我人頭畜鳴者耶！」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為購良材。恂九命舁至，力疾而入，囑妹曰：「我沒後，急闔棺，無令一人開視。」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傷，如喪手足。然竊疑其囑異，俟素秋他出，啟而視之，則冠巾袍服如蛻；揭之，有蠹魚徑尺，僵臥其中。駭異間，素秋促入，慘然曰：「兄弟何所隔閡？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傳布飛揚，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禮緣情制；情之所在，異族何殊焉？妹寧不知我心乎？即中饋當無漏言，請勿慮。」遂速卜吉期，厚葬之。

　　初，公子欲以素秋論婚於世家，恂九不欲。既沒，公子商素秋，素秋不應。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長而不嫁，人其謂我何？」對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顧無福相，不願入侯門，寒士而可。」公子曰：「諾。」不數日，冰媒相屬，卒無所可。

　　先是，公子之妻弟韓荃來弔，得窺素秋，心愛悅之，欲購作小妻。謀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韓去，終不能釋，託媒風示公子，許為買鄉場關節。公子聞之，大怒，詬罵，將致意者批逐出門，自此交往遂絕。

　　適有故尚書之孫某甲，將娶而婦忽卒，亦遣冰來。其甲第雲連，公子之所素識；然欲一見其人，因與媒約，使甲躬謁。及期，垂簾於內，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馬騶從，炫耀閭里。又視其人，秀雅如處女。公子大悅，見者咸贊美之，而素秋殊不樂。公子不聽，竟許之。盛備匳裝。計費不貲。素秋固止之，但討一老大婢，供給使而已。公子亦不之聽，卒厚贈焉。既嫁，琴瑟甚敦。然兄嫂繫念之，每月輒一歸寧。來時，匳中珠繡，必攜數事，付嫂收貯。嫂未知其意，亦姑從之。

　　甲少孤，止有寡母，溺愛過於尋常，日近匪人，漸誘淫賭，家傳書畫鼎彝，皆以鬻還戲債。而韓荃與有瓜葛，因招飲而竊探之，願以兩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韓固求之，甲意似搖，恐公子不甘。韓曰：「我與彼至戚，此又非其支系，若事已成，則彼亦無如何；萬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何畏一俞謹庵哉！」遂盛妝兩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約，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約期而去。至日，慮韓詐諼，夜候於途，果有輿來，啟簾照驗不虛，乃導去，姑置齋中。韓僕以五百金交兌俱明。甲奔入，偽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妝，草草遂出。輿既發，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遠，殊不可到。忽有二巨燭來，衆竊喜其可以問途。無何，至前，則巨蟒兩目如燈。衆大駭，人馬俱竄，委輿路側；將曙復集，則空輿存焉。意必葬於蛇腹，歸告主人，垂首喪氣而已。

　　數日後，公子遣人詣妹，始知為惡人賺去，初不疑其婿之偽也。取婢歸，細詰情跡，微窺其變，忿甚，遍愬都邑。某甲懼，求救於韓。韓以金妾兩亡，正復懊喪，斥絕不為力。甲呆憨無所復計，各處勾牒至，但以賂囑免行。月餘，金珠服飾，典貨一空。公子於憲府究理甚急，邑官皆奉嚴令，甲知不能復匿，始出，至公堂實情盡吐。蒙憲票拘韓對質。韓懼，以情告父。父時休致，怒其所為不法，執付隸。及見諸官府，言及遇蟒之變，悉謂其詞枝；家人搒掠殆遍，甲亦屢被敲楚。幸母日鬻田產，上下營救，刑輕得不死，而韓僕已瘐斃矣。韓久困囹圄，願助甲賂公子千金，哀求罷訟。公子不許。甲母又請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以待尋訪；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公子乃許之。甲家綦貧，貨宅辦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來，乞其延緩。

　　踰數日，公子夜坐齋頭，素秋偕一媼，驀然忽入。公子駭問：「妹固無恙耶？」笑曰：「蟒變乃妹之小術耳。當夜竄入一秀才家，依於其母。彼自言識兄，今在門外，請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燭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素以聲氣相善。把臂入齋，款洽臻至。傾談既久，始知顛末。

　　初，素秋昧爽款生門，母納入，詰之，知為公子妹，便欲馳報。素秋止之，因與母居。慧能解意，母悅之，以子無婦，竊屬意素秋，微言之。素秋以未奉兄命為辭。生亦以公子交契，故不肯作無媒之合，但頻頻偵聽。知訟事已有關說，素秋乃告母欲歸。母遣生率一媼送之，即囑媼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竊有心而未言也；及聞媼言，大喜，即與生面訂為好。先是，素秋夜歸，將使公子得金而後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憤無所洩，故索金以敗之耳。今復見妹，萬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諸兩家，頓罷之。又念生家故不甚豐，道賒遠，親迎殊艱，因移生母來，居以恂九舊第；生亦備幣帛鼓樂，婚嫁成禮。

　　一日，嫂戲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愛，猶憶之否？」素秋微笑，因顧婢曰：「憶之否？」嫂不解，研問之，蓋三年牀第，皆以婢代。每夕，以筆畫其兩眉，驅之去，即對燭而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術，但笑不言。

　　次年大比，生將與公子偕往。素秋以為不必，公子強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薦於鄉，生落第歸。隱有退志。踰歲，母卒，遂不復言進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問我術，固未肯以此駭物聽也。今遠別行有日矣，請祕授之，亦可以避兵燹。」驚而問之。答云：「三年後，此處當無人煙。妾荏弱不堪驚恐，將蹈海濱而隱。大哥富貴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別也。」乃以術悉授嫂。數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於泣下。問：「往何所？」即亦不言。雞鳴早起，攜一白鬚奴，控雙衛而去。公子陰使人委送之，至膠萊之界，塵霧幛天，既晴，已迷所往。

　　三年後，闖寇犯順，村舍為墟。韓夫人剪帛置門內，寇至，見雲繞韋馱高丈餘，遂駭走，以是得無恙焉。後村中有賈客至海上，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髮盡黑，猝不能認。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語：秋姑亦甚安樂。」問其居何里，曰：「遠矣，遠矣！」匆匆遂去。公子聞之，使人於所在遍訪之，竟無蹤跡。

　　異史氏曰：「管城子無食肉相，其來舊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堅。寧如糊眼主司，固衡命不衡文耶？一擊不中，冥然遂死，蠹魚之癡，一何可憐！傷哉雄飛，不如雌伏。」

　　第10.14回 賈奉雉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風格灑然，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罷，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餘，闈場取榜尾則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為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聞之，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為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臺閣，猶為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內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嘿然。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別而去。是秋入闈復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

　　又三年，闈場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懽。因出所擬七題，使賈作文。越日，索文而閱，不以為可，又令復作；作已，又訾之。賈戲於落卷中，集其【艹曰羽】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俟其來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過；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閣羣書矣。」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至場中，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為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竟不能復更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再憶場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諸其寓。賈諾之。郎既去，賈取文稿自閱之，大非本懷，怏怏不自得，不復訪郎，嗒喪而歸。

　　未幾，榜發，竟中經魁。閱舊稿，一讀一汗。讀竟，重衣盡溼。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方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即中矣，何其悶也？」曰：「僕適自念，以金盆玉椀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丘，與世長絕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僕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悅，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予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漸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別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白：「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

　　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窗無櫺，內惟一几一榻。賈解履登榻，月明穿射矣。覺微飢，取餌啖之，甘而易飽。竊意郎當復來，坐久寂然，杳無聲響。但覺清香滿室，臟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睨之，則虎蹲檐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即復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頃，聞庭中嗥動，如雞受縛，虎即趨出。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動矣！」

　　初，夫妻與婢同室，押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為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訶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俄頃，郎從叟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出，曰：「僕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扑責。從此暫去，相見行有日也。」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入門，於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聞奇事耶？僕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纔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為之易衣；迨歿，兩孫窮踧，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

　　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婦，與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熏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恆不得一飽。

　　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嘑爾與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居年餘，吳氏猶時餽餉，而祥父子絕跡矣。是歲，試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無何，連捷登進士第。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臺，一時稱盛。賈為人骾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幾而禍作矣。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取為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時杲入泮已久，為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杲，夫妻攜一僕一媼而去。賈曰：「十餘年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隸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於水，引救而去。隸命篙師盪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僕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歎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此處有仙骨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第10.15回 臙脂

　　東昌卞氏，業牛醫者，有女小字臙脂，才姿惠麗。父寶愛之，欲占鳳於清門，而世族鄙其寒賤，不屑締盟，所以及笄未字。對戶龔姓之妻王氏，佻脫善謔，女閨中談友也。一日，送至門，見一少年過，白服裙帽，丰采甚都。女意似動，秋波縈轉之。少年俯其首，趨而去。去既遠，女猶凝眺。王窺其意，戲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無恨。」女暈紅上頰，脈脈不作一語。王問：「識得此郎否？」答云：「不識。」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故孝廉之子。妾向與同里，故識之，世間男子，無其溫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闋也。娘子如有意，當寄語使委冰焉。」女無語，王笑而去。

　　數日無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又疑宦裔不肯俯拾。邑邑徘徊，縈念頗苦；漸廢飲食，寢疾惙頓。王氏適來省視，研詰病因。答言：「自亦不知。但爾日別後，即覺忽忽不快，延命假息，朝暮人也。」王小語曰：「我家男子，負販未歸，尚無人致聲鄂郎。芳體違和，非為此否？」女赬顏良久。王戲之曰：「果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顧忌？先令夜來一聚，彼豈不肯可？」女嘆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賤，即遣媒來，病當愈；若私約，則斷斷不可！」王頷之，遂去。

　　王幼時與鄰生宿介通，既嫁，宿偵夫他出，輒尋舊好。是夜宿適來，因述女言為笑，戲囑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聞之竊喜，幸其機可乘也。將與婦謀，又恐其妒，乃假無心之詞，問女家閨闥甚悉。次夜，踰垣入，直達女所，以指叩窗。內問：「誰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為百年，不為一夕。郎果愛妾，但宜速倩冰人；若言私合，不敢從命。」宿姑諾之，苦求一握纖腕為信。女不忍過拒，力疾啟扉。宿遽入，即抱求歡。女無力撐拒，仆地上，氣息不續。宿急曳之。女曰：「何來惡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溫馴，知妾病由，當相憐恤，何遂狂暴若此！若復爾爾，便當鳴呼，品行虧損，兩無所益！」宿恐假跡敗露，不敢復強，但請後會。女以親迎為期。宿以為遠，又請之。女厭糾纏，約待病愈。宿求信物，女不許。宿捉足解繡履而去。女呼之返，曰：「身已許君，復何吝惜？但恐『畫虎成狗』，致貽污謗。今褻物已入君手，料不可反。君如負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臥，心不忘履，陰揣衣袂，竟已烏有。急起篝燈，振衣冥索。詰之，不應。疑婦藏匿，婦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隱，實以情告。言已，遍燭門外，竟不可得。懊恨歸寢，竊幸深夜無人，遺落當猶在途也。早起尋之，亦復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無籍。嘗挑王氏不得，知宿與洽，思掩執以脅之。是夜，過其門，推之未扃，潛入。方至窗下，踏一物，耎若絮帛，拾視，則巾裹女舄。伏聽之，聞宿自述甚悉，喜極，抽身而出。踰數夕，越牆入女家，門戶不悉，誤詣翁舍。翁窺窗，見男子，察其音蹟，知為女來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駭，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無所逃，反身奪刃；媼起大呼，毛不得脫，因而殺之。女稍痊，聞喧始起。共燭之，翁腦裂不復能言，俄頃已絕。於牆下得繡履，媼視之，臙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實告之；但不忍貽累王氏，言鄂生之自至而已。天明，訟於邑。邑宰拘鄂。

　　鄂為人謹訥，年十九歲，見客羞澀如童子。被執，駭絕。上堂不知置詞，惟有戰慄。宰益信其情真，橫加梏械。生不堪痛楚，以是誣服。即解郡，敲扑如邑。生冤氣填塞，每欲與女面相質；及相遭，女輒詬詈，遂結舌不能自伸，由是論死。往來覆訊，經數官無異詞。後委濟南府復案。

　　時吳公南岱守濟南，一見鄂生，疑不類殺人者，陰使人從容私問之，俾盡得其詞。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籌思數日，始鞫之。先問臙脂：「訂約後，有知者否？」答：「無之。」「遇鄂生時，別有人否？」亦答：「無之。」乃喚生上，溫語慰之。生自言：「曾過其門，但見舊鄰婦王氏與一少女出，某即趨避，過此並無一言。」吳公叱女曰：「適言側無他人，何以有鄰婦也？」欲刑之。女懼曰：「雖有王氏，與彼實無關涉。」公罷質，命拘王氏。數日已至，又禁不與女通，立刻出審，便問王：「殺人者誰？」王對：「不知。」公詐之曰：「臙脂供言，殺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隱匿？」婦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雖有媒合之言，特戲之耳。彼自引姦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細詰之，始述其前後相戲之詞。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慘死，訟結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誠不忍耳。」公問王氏：「既戲後，曾語何人？」王供：「無之。」公怒曰：「夫妻在牀，應無不言者，何得云無？」王供：「丈夫久客未歸。」公曰：「雖然，凡戲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已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將誰欺？」命梏十指。婦不得已，實供：「曾與宿言。」公於是釋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無良士！」嚴械之。宿自供：「賺女是真。自失履後，未敢復往，殺人實不知情。」公怒曰：「踰牆者何所不至！」又械之。宿不任凌藉，遂以自承。招成報上，無不稱吳公之神。鐵案如山，宿遂延頸以待秋決矣。然宿雖放縱無行，故東國名士。聞學使施公愚山賢能稱最，且又憐才恤士之德，因以一詞控其冤枉，語言愴惻。

　　公乃討其招供，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請於院、司，移案再鞫。問宿生：「鞋遺何所？」供曰：「忘之。但叩婦門時，猶在袖中。」轉詰王氏：「宿介之外，姦夫有幾？」供言：「無有。」公曰：「淫辭之人，豈得專私一個？」供言：「身與宿介，稚齒交合，故未能謝絕；後非無見挑者，身實未敢相從。」因使指其人以實之。供云：「同里毛大，屢挑而屢拒之矣。」公曰：「何忽貞白如此？」命搒之。婦頓首出血，力辨無有，乃釋之。又詰：「汝夫遠出，寧無有託故而來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貸餽贈，曾一二次入小人家。」蓋甲、乙皆巷中游蕩子，有心於婦而未發者也。公悉籍其名，並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廟，使盡伏案前。便謂：「曩夢神人相告，殺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對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虛者，廉得無赦！」同聲言無殺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將並加之；括髮裸身，齊鳴冤苦。公命釋之，謂曰：「既不自招，當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氈褥悉障殿窗，令無少隙；袒諸囚背，驅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訖；繫諸壁下，戒令「面壁勿動。殺人者，當有神書其背」。

　　少間，喚出驗視，指毛曰：「此真殺人賊也！」蓋公先使人以灰塗壁，又以煙煤濯其手：殺人者恐神來書，故匿背於壁而有灰色；臨出，以手護背，而有煙色也。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盡吐其實。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殺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祗緣兩小無猜，遂野鶩如家雞之戀；為因一言有漏，致得隴興望蜀之心。將仲子而踰園牆，便如鳥墮；冒劉郎而至洞口，竟賺門開。感帨驚尨，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樹，士無行其謂何！幸而聽病燕之嬌啼，猶為玉惜；憐弱柳之憔悴，未似鶯狂。而釋么鳳於羅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於襪底，寧非無賴之尤！蝴蜨過牆，隔窗有耳；蓮花卸瓣，墮地無蹤。假中之假以生，冤外之冤誰信？天降禍起，酷械至於垂亡；自作孽盈，斷頭幾於不續。彼踰牆鑽隙，固有玷夫儒冠；而僵李代桃，誠難消其冤氣。是宜稍寬笞扑，折其已受之慘；姑降青衣，開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無籍，市井凶徒。被鄰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賊智忽生。開戶迎風，喜得履張生之蹟；求漿值酒，妄思偷韓掾之香。何意魄奪自天，魂攝於鬼。浪乘槎木，直入廣寒之宮；徑泛漁舟，錯認桃源之路。遂使情火息焰，慾海生波。刀橫直前，投鼠無他顧之意；寇窮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越壁入人家，止期張有冠而李借；奪兵遺繡履，遂教魚脫網而鴻離。風流道乃生此惡魔，溫柔鄉何有此鬼蜮哉！即斷首領，以快人心。臙脂：身猶未字，歲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應有郎似玉；原霓裳之舊隊，何愁貯屋無金？而乃感關睢而念好逑，竟繞春婆之夢；怨摽梅而思吉士，遂離倩女之魂。為因一線纏縈，致使羣魔交至。爭婦女之顏色，恐失『臙脂』；惹鷙鳥之紛飛，並托『秋隼』。蓮鉤摘去，難保一瓣之香；鐵限敲來，幾破連城之玉。嵌紅豆於骰子，相思骨竟作厲階；喪喬木於斧斤，可憎才真成禍水！葳蕤自守，幸白壁之無瑕；縲絏苦爭，喜錦衾之可覆。嘉其入門之拒，猶潔白之情人；遂其擲果之心，亦風流之雅事。仰彼邑令，作爾冰人。」案既結，遐邇傳誦焉。

　　自吳公鞫後，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腆然含涕，似有痛惜之詞，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戀之情，愛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且日登公堂，為千人所窺指，恐娶之為人姍笑，日夜縈迴，無以自主。判牒既下，意始安貼。邑宰為之委禽，送鼓吹焉。

　　異史氏曰：「甚哉！聽訟之不可以不慎也！縱能知李代為冤，誰復思桃僵亦屈？然事雖暗昧，必有其間，要非審思研察，不能得也。嗚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獄明，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紬被放衙，下情民艱，更不肯一勞方寸。至鼓動衙開，巍然高坐，彼嘵嘵者直以桎梏靜之，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

　　愚山先生吾師也。方見知時，余猶童子。竊見其獎進士子，拳拳如恐不盡；小有冤抑，必委曲呵護之，曾不肯作威學校，以媚權要。真宣聖之護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無屈士已也。而愛才如命，尤非後世學使虛應故事者所及。嘗有名士入場，作「寶藏興焉」文，誤記「水下」；錄畢而後悟之，料無不黜之理。作詞曰：「寶藏在山間，誤認卻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長峰尖，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撐船漢！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友朋看。」先生閱文至此，和之曰：「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樵夫漫說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嘗見他，登高怕險；哪曾見，會水渰殺？」此亦風雅之一斑，憐才之一事也。

　　第10.16回 阿纖

　　奚山者，高密人。貿販為業，往往客蒙沂之間。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處，而夜已深，遍叩肆門，無有應者。徘徊廡下，忽二扉豁開，一叟出，便納客入，山喜，從之。縶蹇登堂，堂上迄無几榻。叟曰：「我憐客無歸，故相容納，我實非賣食沽飲者。家中無多手指，惟有老荊弱女，眠熟矣。雖有宿肴，苦少烹鬻，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頃，以短足牀來，置地上，促客坐。又入，攜一短足几至，拔來報往，蹀躞甚勞。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暫息。

　　少間，一女郎出行酒，叟顧曰：「我家阿纖興矣。」視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風致嫣然。山有少弟未婚，竊屬意焉，因詢叟清貫尊閥，答云：「士虛，姓古。子孫皆夭折，剩有此女。適不忍攪其酣睡，想老荊喚起矣。」問：「婿家阿誰？」答言未字。山竊喜。既而品味雜陳，似所宿具。食已，致恭而言曰：「萍水之人，遂蒙寵惠，沒齒所不敢忘。緣翁盛德，乃敢遽陳樸魯。僕有幼弟三郎，十七歲矣，讀書肄業，頗不頑冥。欲求援繫，不嫌寒賤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僑寓。倘得相託，便假一廬，移家而往，庶免懸念。」山都應之，遂起展謝。叟殷勤安置而去。雞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束裝已，酬以飯金，固辭曰：「客留一飯，萬無受金之理，矧附為婚姻乎？」既別，客月餘，乃返。去村里餘，遇老媼率一女郎，冠服盡素。既近，疑似阿纖，女郎亦頻轉顧，因把媼袂附耳，不知何辭。媼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媼慘然曰：「不幸老翁壓於敗堵，今將上墓。家虛無人，請少待路側，行即還也。」遂入林去，移時始來，途已昏冥，遂與偕行，道其孤弱，不覺哀啼，山亦酸惻。媼曰：「此處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難以過度。阿纖既為君家婦，過此恐遲時日，不如早夜同歸。」山可之。

　　既至家，媼挑燈供客，已，謂山曰：「意君將至，儲粟都已糶去；尚存廿餘石，遠莫致之。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門，有談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憚勞，先以尊乘運一囊去，叩門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數石粟，糶作路用，煩驅蹄躈一致之也。」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戶，一碩腹男子出，告以故，傾囊先歸。俄有兩夫以五騾至，媼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為操量執概，母放女收，頃刻盈裝，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盡。既而以金授媼。媼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東。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頭賃騎，談僕乃返。

　　既歸，山以情告父母。相見甚喜，即以別第館媼，卜吉為三郎完婚。媼治奩妝甚備。阿纖寡言少怒，或與語，但有微笑，晝夜績織無停晷，以是上下悉憐悅之。囑三郎曰：「寄語大伯：再過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

　　一日，山宿古之舊鄰，偶及曩年無歸，投宿翁媼之事。主人曰：「客悞矣。東鄰為阿伯別第，三年前，居者輒睹怪異，故空廢甚久，有何翁媼相留？」山甚訝之，而未深言。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無敢入者。一日第後牆傾，伯往視之，則石壓巨鼠如貓，尾在外猶搖。急歸，呼衆往，則已渺矣。羣疑是物為妖。後十餘日，復入試驗，寂無形聲，又年餘，始有居人。」山益奇之。歸家私語，竊疑新婦非人，陰為三郎慮，而三郎篤愛如常。久之，家中人紛相猜議，女微察之，夜中語三郎曰：「妾從君數載，未嘗少失德，今置之不以人齒，請賜離婚書，聽君自擇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區區寸心，宜所夙知。自卿入門，家日益豐，咸以福澤歸卿，烏得有異言？」女曰：「君無二心，妾豈不知，但衆口紛紜，恐不免秋扇之捐。」三郎再四慰解，乃已。山終不釋，日求善撲之貓，以觀其意，女雖不懼，然蹙蹙不快。一夕，謂媼小恙，辭三郎省侍之。天明，三郎往訊，則室內已空，駭極，使人於四途蹤跡之，並無消息，中心營營，寢食都廢。而父兄皆以為幸，交慰藉藉，將為續婚，而三郎殊不懌。俟之年餘，音問以絕，父兄輒相誚責，不得已，以重金買妾，然思阿纖不衰。

　　又數年，奚家日漸貧，由是咸憶阿纖。有叔弟嵐以故至膠，迂道宿表戚陸生家。夜聞鄰哭甚哀，未遑詰也。既返，復聞之，因問主人，答云：「數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於是。月前姥死，女獨處，無一綫之親，是以哀耳。」問何姓？曰：「姓古。嘗閉戶，不與里社通，故未悉其家世。」嵐驚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有人揮涕出，隔扉應曰：「客何人？我家故無男子。」嵐隙窺而遙審之，果嫂，便曰：「嫂啟關，我是叔家阿遂。」女聞之，拔關納入，訴其孤苦，嵐曰：「三兄憶念頗苦。夫妻即有乖迕，何遂遠遁至此？」即欲賃輿同歸。女慘然曰：「我以人不齒數故，遂與母偕隱，今又返而依人，誰不加白眼？如欲復還，當與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藥求死耳。」嵐既歸，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馳去，夫妻相見，各有涕洟。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謝監生窺女美，陰欲圖致為妾，數年不取其值，頻風示媼，媼絕之。媼死，竊幸可謀，而三郎忽至，通計房租以留難之。三郎家故不豐，聞金多，頗有憂色。女言不妨，引三郎視倉儲，約粟三十餘石，償租有餘。三郎喜，以告謝，謝不受粟，故索金。女歎曰：「此皆妾身之惡障也。」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將訴於邑。陸氏止之，為散粟於里黨，斂資償謝，以車送兩人歸。三郎實告父母，與兄析居。阿纖出私金，日建倉廩，而家中尚無儋石，共奇之。年餘驗視，則倉中盈矣。不數年，家大富。而山苦貧，女移翁姑自養之，輒以金粟周兄，狃以為常。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舊惡矣。」女曰：「彼自愛弟耳。且非渠，妾何緣識君哉？」後亦無甚怪異。

　　第10.17回 瑞雲

　　瑞雲，杭之名妓，色藝無雙。年十四歲，其母蔡媼，將使女應客。瑞雲告曰：「此奴終身發軔之始，不可草草。價由母定，客則聽女自擇之。」媼曰諾。乃定價十五金，遂日見客。客求見者必以贄，贄厚者，接一弈，酬一畫；薄者，留一茶而已。瑞雲名譟已久，自此富商貴介，日接於門。

　　餘杭賀生，才名夙著，而家僅中貲。素仰瑞雲，固未敢擬鴛夢，亦竭微贄，冀得一睹芳澤。竊恐其閱人既多，不以寒酸在意，及至相見一談，而款接殊殷，坐語良久，眉目含情。作詩贈生曰：「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只在人間。」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白客來，生倉卒遂別。既歸，吟玩詩詞，夢魂縈擾。過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贄復往。瑞雲接見良歡，移坐近生，悄然謂：「能圖一宵之聚否？」生曰：「窮踧之士，惟有癡可獻知己。一絲之贄，已竭綿薄。得近芳容，意願已足，若肌膚之親，何敢作此夢想。」瑞雲聞之，戚然不樂，相對遂無一語。生久坐不出，媼頻喚瑞雲以促之，生乃歸，心甚邑邑，思欲罄家以博一歡，而更盡而別，此情復何可耐？籌思及此，熱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絕。

　　瑞雲擇婿數月，更不得一當，媼頗恚，將強奪之，而未發也。一日，有秀才投贄，坐語少時，便起，以一指按女額曰：「可惜可惜！」遂去。瑞雲送客返，共視額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過數日，黑痕漸闊，年餘，連顴徹準矣。見者輒笑，而車馬之跡以絕。媼斥去妝飾，使與婢輩伍，瑞雲又荏弱，不任驅使，日益憔悴。賀聞而過之，見蓬首廚下，醜狀類鬼。舉首見生，面壁自隱。賀憐之，便與媼言，願贖作婦。媼許之。賀貨田傾裝，買之而歸，入門，牽衣攬涕，且不敢以伉儷自居，願備妾媵以俟來者。賀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時猶能知我，我豈以衰故忘卿乎？」遂不復娶。聞者共姍笑之，而生情益篤。

　　居年餘，偶至蘇，有和生與同主人，忽問：「杭有名妓瑞雲，近如何矣？」賀以適人對。又問何人？曰：「其人率與僕等。」和曰：「若能如君，可謂得人矣。不知價幾何許？」賀曰：「緣有奇疾，姑從賤售耳。不然，如僕者，何能勾欄中買佳麗哉！」又問：「其人果能如君否？」賀以其問之異，因反詰之，和笑曰：「實不相欺，昔曾一覩其芳儀，甚惜其絕世之姿，而流落不偶，故以小術晦其光而保其璞，留待憐才者之真鑑耳。」賀急問曰：「君能點之，亦能滌之否？」和笑曰：「烏得不能？但須其人一誠求耳。」賀起拜曰：「瑞雲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請從君歸，便贈一佳人。」遂與同返。既至，賀將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當先令治具者有歡心也。」即令以盥器貯水，戟指而書之，曰：「濯之當愈，然須親出一謝醫人也。」賀笑捧而去，立俟瑞雲自靧之，隨手光潔，豔麗一如當年。夫婦共德之，同出展謝，而客已渺，遍覓之不可得，意殆其仙歟？

　　第10.18回 仇大娘

　　仇仲，晉人，忘其邵邑，值大亂，為寇俘去。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能溫飽。而歲屢祲，豪強者復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

　　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而邵氏矢志不搖。廉陰券於大姓，欲強奪之；關說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獪，與仲家積不相能，事事思中傷之。因邵寡，偽造浮言以相敗辱，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邵漸聞之，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牀榻。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為畢婚。婦，姜秀才屺瞻之女，頗稱賢能，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乃使祿從師讀，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為腹心之交。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產；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為作馬牛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為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福歸，謀諸婦，婦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罵之。福益恚，輒視金粟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棄之。魏乘機誘與博賭，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既至糧絕，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憤怒，而無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賢，旦夕為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

　　福既析，益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產悉償戲債，而母與妻皆不及知。福貲既罄，無所為計，因券妻貸貲，而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漏網之巨盜，武斷一鄉，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貲。福持去，數日一空，意踟躕，將背券盟。趙橫目相加，福大懼，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姜，實將傾敗仇也。姜怒，訟興，福懼甚，亡去。

　　姜女至趙家，始知為婿所賣，大哭，但欲覓死。趙初慰諭之，不聽，既威逼之，益罵，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趙急以帛束其項，猶冀從容而挫折焉。明日牒已至，趙行行殊不置意，官驗女傷重，命笞之。隸相顧，無敢用刑，官久聞其橫暴，至此益信，大怒，喚家人出，立斃之。姜遂舁女歸。

　　自姜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絕，冥然大漸。祿時年十五，煢煢無以自主。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於遠郡，性剛猛，每歸寧，餽贈不滿其意，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又因道遠，遂數載不一存問。邵氏垂危，魏欲招之來，而啟其爭。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託寄語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子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慘澹，不覺愴惻。因問弟福，祿備告之。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蹂躪至此！吾家田產，諸賊何得賺去！」因入廚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徒。衆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產殊置不問。大娘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惡博者，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守為之動。判令邑宰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既歸，邑宰奉令敲比，於是故產盡反。

　　大娘時已久寡，乃遣少子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復來。大娘由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內外有條。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里中豪強，少見陵暴，輒握刀登門，侃侃爭論，罔不屈服。居年餘，田產日增。時市藥餌珍肴，餽遺姜女。又見祿漸長成，頻囑媒為之覓姻。魏告人曰：「仇家產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復返矣。」人咸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園，為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內室。或不知而悞入之，值公子私宴，怒執為盜，杖幾死。會清明，祿自塾中歸，魏引與遊遨，遂至園所。魏故與園丁有舊，放令入，周歷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洶湧，有畫橋朱楹，通一漆門；遙望門內，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內齋也。魏紿之曰：「君請先入，我適欲私焉。」祿信步，尋橋入戶，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旋踵即返，祿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祿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為笑，命諸僕引出，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容溫語，意甚親暱。俄趨入內，旋出，笑握祿手，過橋，漸達曩所。祿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強曳入之。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既坐，則羣婢行酒。祿辭曰：「童子無知，悞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願釋令早歸，受恩非淺。」公子不聽。俄頃，肴炙紛紜，祿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唯唯請教。公子云：「拍名渾不似。」祿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祿殊不解。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耦，夜夢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共以為異。祿適符夢兆，故邀入內舍，使夫人女輩共覘之也。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祿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為辭。公子故令歸謀，遂遣圉人負溼衣，送之以馬。既歸告母，母驚為不祥。於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凶得吉，亦置不讎，但戒子遠絕而已。踰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即倩雙媒納采焉。

　　未幾，祿贅入公子家。年餘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弛，祿怒，攜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頻歲賴大娘經紀，第宅亦頗完好。新婦既歸，婢僕如雲，宛然有大家風焉。魏又見絕，嫉妒益深，恨無瑕之可蹈。時有巨盜事發遠竄，乃誣祿寄貲，祿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賄託，僅以蕙娘免行，田產盡沒入官。幸大娘執析產書，銳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如干頃，悉罣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祿自分不返，遂書離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行數日，至北都，飯於旅肆，有丐子怔營戶外，貌絕類兄，近致訊詰，果兄。因自述，兄弟悲慘，祿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福泣受而別。

　　祿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為卒，因祿文弱，俾主文籍，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祿悉告之，內一人大驚曰：「是吾兒也！」蓋仇仲初為寇家牧馬，後寇逃竄，仲遂流徙關外，為將軍僕。向祿緬述，始知真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為之酸辛。居無何，將軍獲巨盜數十，中有一人，即曩時魏所誣祿之盜魁也。既具供狀，父子咸泣告將軍，將軍為之昭雪，上聞命地方官贖業歸仇，父子各喜。祿細問家口，為贖身計，乃知仲投將軍有年，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也。祿遂治任返。

　　初，福別弟歸，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扑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產既盡，亦無汝噉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罵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也？」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慚愧，不敢出氣。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廝養。福操作無怨詞，託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姜女復歸。母意其不可復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羅？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負荊，岳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然後請見姜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罵，福慚汗無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復有異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絕，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別營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為翼日之約而別。次朝，以乘輿取歸，母逆於門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為歡，命福坐案側，乃執爵而言曰：「我苦爭者，非自利也。今弟悔過，貞婦復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無何，昭雪之命下，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故，自恨無術可以復施。適西鄰有回祿之變，魏託救焚而往，暗以編菅爇祿第，風又暴作，延燒幾盡；止餘福居兩三屋，舉家依聚其中。未幾祿至，相見悲喜。初，范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父從其志，不復強。祿歸，聞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屋災，欲留之，祿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也。由是鳩工大作，樓舍矗起，壯麗擬於世冑。祿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祿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歡騰。

　　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父既歸，堅辭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產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泣告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福、祿聞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

　　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歡之，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福欲卻之，仲不忍拂，受雞酒焉。雞以布縷縛足，逸入竈，竈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見之而未顧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衆多，一時撲滅，而廚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復餽牽羊，卻之不得，繫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兄弟歎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自是魏雖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讎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盜泉之水，一掬一污也。」

　　第10.19回 曹操冢

　　許城外有河水洶湧，近崖深黯。盛夏時，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斷浮出；後一人亦如之。轉相驚怪。邑宰聞之，遣多人閘斷上流，竭其水。見崖下有深洞，中置轉輪，輪上排利刃如霜。去輪攻入，有小碑，字皆漢篆。細視之，則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寶，盡取之。

　　異史氏曰：「後賢詩云：『盡掘七十二疑冢，必有一冢葬君尸。』寧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瞞也！然千餘年而朽骨不保，變詐亦復何益？嗚呼，瞞之智，正瞞之愚耳！」

　　第10.20回 龍飛相公

　　安慶戴生，少薄行，無檢幅。一日，自他醉歸，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後昏眊，亦忘其死，問：「向在何所？」季曰：「僕已異物，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懼。問：「冥間何作？」答云：「近在轉輪王殿下司錄。」戴曰：「人世禍福，當必知之。」季曰：「此僕職也，烏得不知？但過煩，非甚關切，不盡記耳。三日前偶稽冊，尚覩君名。」戴急問其何詞，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獄中。」戴大懼，酒亦醒，苦求拯拔。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惡籍盈指，非大善不可復挽。窮秀才有何大力？即日行一善，非年餘不能相準，今已晚矣。但從此砥行，則地獄中或有出時。」戴聞之泣下，伏地哀懇，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歸。由此洗心改行，不敢差跌。

　　先是戴私其鄰婦，鄰人聞知而不肯發，思掩執之。而戴自改行，永與婦絕，鄰人伺之不得，以為恨。一日遇於田間，陽與語，紿窺眢井，因而墮之。井深數丈，計必死。而戴中夜甦醒，坐井中大號，殊無知者。鄰人恐其復生，過宿，往聽之，聞其聲，急投石。戴移閉洞中，不敢復作聲，鄰人知其不死，斸土填井，幾滿之。洞中冥黑，真與地獄無少異者。空洞無所得食，計無生理。匍伏漸入，則三步外皆水，無所復之，還坐故處。初覺腹餒，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無善可行，惟長宣佛號而已。既見燐火浮游，熒熒滿洞，因而祝之曰：「聞青燐悉為冤鬼，我雖暫生，固亦難返，如可共話，亦慰寂寞。」但見諸燐悉浮水來，燐中皆有一人，高約人身之半。詰所自來，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動古墓，被龍飛相公決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問：「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學士，今為城隍幕客。彼亦憐我等無辜，三五日輒一施水粥。但我輩冷水浸骨，超拔無日。君倘再履人世，祈撈殘骨葬一義冢，則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萬分一，此即何難？但深在九泉，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諸鬼使念佛，捻塊代珠，記其藏數，不知時之昏曉，倦則眠，醒則坐而已。

　　忽見深處有籠燈，衆喜曰：「龍飛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慮水沮，衆強扶曳以行，飄然履虛，曲折半里許。至一處，衆釋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數仞之階。階盡，睹房廊，堂上燒明燭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見火光，喜極趨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輟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訝問生人何來？戴上，伏地自陳，叟曰：「我耳孫也。」因令起，賜之坐。自言：「戴潛，字龍飛。曩因不肖孫堂，連結匪類，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於夜室，故以海水沒之。今其後續如何矣？」蓋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長。初，邑中大姓賂堂，攻煤於其祖塋之側。諸弟畏其強，莫敢爭。無何，地水暴至，採煤人盡死井中。諸死者家，羣興大訟，堂及大姓皆以此貧，堂子孫至無立錐。戴乃堂弟裔也。曾聞先人傳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後烏得昌？汝既來此，當毋廢讀。」因餉以酒饌，遂置卷案頭，皆成、洪制藝，迫使研讀。又命題課文，如師授徒。堂上燭常明，不翦亦不滅，倦時輒眠，莫辨晨夕。翁時出，則以一僮給役。歷時若有數年之久，然幸無苦，但無別書可讀，惟制藝百首，首四千餘遍矣。翁一日謂曰：「汝孽報已滿，合還人世。余冢鄰煤洞，陰風刺骨，得志後，遷我於東原。」戴敬諾。翁乃喚集羣鬼，仍送至舊坐處。羣鬼羅拜再囑，戴亦不知何計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訪既窮，母告官，繫縲多人，並少蹤緒。積三四年，官離任，緝察亦弛。戴妻不安於室，遣嫁去。會里中人復治舊井，入洞見戴，撫之未死，大駭，報諸其家，舁歸經日，始能言其底裏。自戴入井，鄰人毆殺其婦，為婦翁所訟，駁審年餘，僅存皮骨而歸。聞戴復生，大懼，亡去。宗人議究治之，戴不許，且謂：「曩時實所自取，此冥中之譴，於彼何與焉？」鄰人察其意無他，始逡巡而歸。井水既涸，戴買人入洞拾骨，俾各為具市棺設地，葬叢冢焉。又稽宗譜，名潛，字龍飛，先設品物，祭諸其冢。學使聞其異，又賞其文，是科以優等入闈，遂捷於鄉。既歸，營兆東原，遷龍飛厚葬之，春秋上墓，歲歲不衰。

　　異史氏曰：余鄉有攻煤者，洞沒於水，十餘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兩月餘始得涸，而十餘人並無死者。蓋水大至時，共泅高處，得不溺。縋而上之，見風始絕，一晝夜乃漸甦。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鳥之蟄，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數年者。苟非至善，三年地獄中，烏得有生人哉？

　　第10.21回 珊瑚

　　安生大成，重慶人。父孝廉，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陳氏，小字珊瑚，性嫻淑，而生母沈，悍謬不仁，遇之虐，珊瑚無怨色。每早旦，靚妝往朝。值生疾，母謂其誨淫，詬責之。珊瑚退，毀妝以進。母益怒，投顙自撾。生素孝，鞭婦，母始少解，自此益憎婦。婦雖奉事惟謹，終不與交一語。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與婦絕。久之，母終不快，觸物類而罵之，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今若此，何以妻為？」遂出珊瑚，使老嫗送諸其家。方出里門，珊瑚泣曰：「為女子不能作婦，歸何以見雙親，不如死。」袖中出翦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襟，扶歸生族嬸家。嬸王氏，寡居無耦，遂止焉。

　　媼歸，生囑隱其情，而心竊恐母知。過數日，探知珊瑚創漸平，登王氏門，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氣逐珊瑚。無何，珊瑚出見生，便問：「珊瑚何罪？」生責其不能事母。珊瑚脈脈不作一言，惟俯首嗚泣，淚皆赤，素衫盡染，生慘惻，不能盡詞而退。又數日，母已聞之，怒詣王，惡言誚讓。王傲不相下，反數其惡，且言：「婦已出，尚屬安家何人？我自留陳氏女，非留安氏婦也，何煩強與他家事！」母怒甚而窮於詞，又見其意氣訩訩，慚沮大哭而返。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適。

　　先是，生有母姨于媼，即沈姊也，年六十餘，子死，止一幼孫及寡媳，又嘗善視珊瑚，遂辭王往投媼。媼詰得故，極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還，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囑勿言。於是與于媼居，類姑婦焉。珊瑚有兩兄，聞而憐之，欲移之歸而嫁之，珊瑚執不肯，惟從于媼紡績以自度。

　　生自出婦，母多方為子謀婚，而悍聲流播，遠近無與為耦。積三四年，二成漸長，遂先為畢姻。二成妻臧姑，驕悍戾沓，尤倍於母。母或怒以色，則臧姑怒以聲，二成又懦，不敢為左右袒。於是母威頓減，莫敢攖，反望色笑而承迎之，猶不能得臧姑懽。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滌器氾掃之事皆與焉。母子恆於無人處，相對飲泣。無何，母以鬱積病，委頓在牀，便溺轉側皆須生，生晝夜不得寐，兩目盡赤，呼弟代役，甫入門，臧姑輒喚去之。生於是奔告于媼，冀媼臨存。入門，泣且訴，訴未畢，珊瑚自幃中出，生大慚，禁聲欲出。珊瑚以兩手叉扉，生窘急，自肘下沖出而歸，亦不敢以告母。無何，于媼至，母喜止之。由此媼家無日不以人來，來輒以甘旨餉媼。媼寄語寡媳：「此處不餓，後勿復爾。」而家中餽遺，卒無少間。媼不肯少嘗，輒留以進病者，母病亦漸瘥。媼幼孫又以母命將佳餌來問疾，沈歎曰：「賢哉婦乎，姊何修者！」媼曰：「妹已去婦，何如？」沈曰：「噫誠不至夫己氏之甚也，然烏如甥婦賢？」媼曰：「婦在，汝不知勞；汝怒，婦不知怨：惡乎弗如？」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媼答云：「不知，俟訪之。」又數日，病良已，媼欲別，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媼乃與生謀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樂，語侵兄，兼及媼。生願以良田悉歸二成，臧姑乃喜，立析產書已，媼始去。

　　明日，以車乘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見甥婦，極道甥婦德。媼曰：「小女子百善，何遂無一疵？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婦如吾婦，恐亦不能享也。」沈曰：「鳴呼冤哉！謂我木石鹿豕耶！具有口鼻，豈有觸香臭而不知者？」媼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語？」曰：「罵之耳。」媼曰：「誠反躬無可罵，亦惡乎而罵之？」曰：「瑕疵人所時有，惟其不能賢，是以知其罵也。」媼曰：「當怨者不怨，則德焉者可知；當去者不去，則撫焉者可知。向之所餽遺而奉事者，固非予婦也，子婦也。」沈驚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績之所貽也。」沈聞之，泣數行下，曰：「我何以見吾婦矣？」媼乃呼珊瑚，瑚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慚痛自撾，媼力勸始止，遂為姑媳如初。

　　十餘日偕歸，家中薄田數畝，不足自給，惟恃生以筆耕，婦以針耨。二成稱饒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顧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惡其悍，置不齒。兄弟隔院居，臧姑時有凌虐，一家盡掩其耳，臧姑無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經死，婢父訟臧姑，二成代婦質理，大受扑責，仍坐拘臧姑，生上下為之營脫，卒不免。臧姑械十指，肉盡脫。官貪暴，索望良奢，二成質田貸貲，如數內入，始釋歸。而債家責負日亟，不得已，悉以良田鬻於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屬大成所讓，要生署券，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業？」又顧生曰：「冥間感汝夫妻孝，故使我暫歸一面。」生出涕，曰：「父有靈，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婦，不足惜也！歸家速辦金，贖吾血產。」生曰：「母子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樹下有藏金，可以取用。」欲再問之，翁已不語。少時而醒，茫不自知。

　　生歸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數人發窖，坎地四五尺，止見磚石，並無所謂金者，失意而去。生聞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視，後知其無所獲，母竊往窺之，見磚石雜土中，遂返。珊瑚繼至，則見土內悉白鏹，呼生往驗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遺，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數適得揭取之二，各囊之而歸。二成與臧姑共驗之，啟囊則瓦礫滿中，大駭，疑二成為兄所愚，使二成往窺兄，兄方陳金几上，與母相慶，因實告兄。生亦駭，而心甚憐之，舉金而並賜之。二成乃喜，往酬債訖，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詐。若非自愧於心，誰肯以瓜分者復讓人乎？」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債主遣僕來，言所償皆偽金，將執以首官。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謂兄賢不至於此，是將以殺汝也。」二成懼，往哀債主，主怒不釋。二成乃券田於主，聽其自售，始得原金而歸，細視之，見斷金二錠，僅裹真金一韭葉許，中盡銅耳。臧姑因與二成謀，留其斷者，餘仍返諸兄以覘之，且教之言曰：「屢承讓德，實所不忍。薄留二錠，以見推施之義。所存物產，尚與兄等。余無庸多田也，業已棄之，贖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讓之。二成辭甚決，生乃受，秤之，少五兩餘，命珊瑚質奩以滿其數，攜付債主。主疑似舊金，以翦刀斷驗之，紋色俱足，無少差謬，遂收金，與生易券。二成還金後，意其必有參差，既聞舊業已贖，大奇之。臧姑疑掘時，兄先隱其真金，忿詣兄所，責數詬厲，生乃悟反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產固在耳，何怒為？」使生出券付之。

　　二成一夜夢父責之曰：「汝不孝不弟，冥限已迫，寸土皆非己有，占賴將以奚為？」醒告臧姑，欲以田歸兄，臧嗤其愚。是時二成有兩男，長七歲，次三歲。無何，長男病痘死，臧姑懼，使二成退券於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幾，次男又死，臧姑益懼，自以券置嫂所。春將盡，田蕪穢不耕，生不得已，種治之。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慟，至食飲不入口，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是天不許我自贖也。」產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為子。生夫妻皆壽終，生三子，舉兩進士。人以為孝友之報云。

　　異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惡，不知靖獻之忠，家與國有同情哉。逆婦化而母死，蓋一堂孝順，無德以堪之也。臧姑自克，謂天不許其自贖，非悟道者何能此言乎？然應迫死而以壽終，天固已恕之矣。生於憂患，有以矣夫。

　　第10.22回 五通

　　南有五通，猶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尚百計驅遣之，至於江浙五通，民家有美婦，輒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喘息，為害尤烈。

　　有趙弘者，吳之典商也。妻閻氏，頗風格。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按劍四顧，婢媼盡奔，閻欲出，丈夫橫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愛汝，不為汝禍。」因抱腰舉之，如舉嬰兒，置牀上，裙帶自脫，遂狎之。而偉岸甚不可堪，迷惘中呻楚欲絕，四郎亦憐惜不盡其器。既而下牀，曰：「我五日當復來。」乃去。

　　弘於門外設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問。質明，視妻憊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婦三四日始就平復，而懼其復至。婢媼不敢宿內室，悉避外舍，惟婦對燭含愁以俟之。無何，四郎偕兩人入，皆少年蘊藉，有僮列肴酒，與婦共飲。婦羞縮低頭，強之飲亦不飲，心惕惕然，恐更番為淫，則命合盡矣。三人互相勸酬，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飲至中夜，上座二客並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見招，會當邀二郎、五郎醵酒為賀。」遂辭而去。四郎挽婦入幃，婦哀免，四郎強合之，血液流離，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婦奄臥牀榻，不勝羞憤，思欲自盡，而投繯則帶自絕，屢試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約婦痊可始一來。積兩三月，一家俱不聊生。

　　有會稽萬生者，趙之表弟，剛猛善射。一日過趙，時已暮，趙以客舍為家人所積，遂導客宿內院。萬久不寐，聞庭中有人行聲，伏窗窺之，見一男子入婦室，疑之，捉刀而潛視之，見男子與閻氏並肩坐，肴陳几上矣。忿火中騰，奔而入，男子驚起，急覓劍，刀已中顱，顱裂而踣。視之，則一小馬，大如驢，愕問婦，婦具道之，且曰：「諸神將至，為之奈何？」萬搖手，禁勿聲，滅燭取弓矢，伏暗中。未幾，有四五人自空飛墮，萬急發一矢，首者殪。三人吼怒，拔劍搜射者，萬握刀倚扉後，寂不少動。一人入，剁頸亦殪，仍倚扉後，久之無聲，乃出，叩關告趙。趙大驚，共燭之，一馬兩豕死室中，舉家相慶。猶恐二物復讎，留萬於家，炰豕烹馬而供之，味美異於常饈。萬生之名，由是大譟。居月餘，其怪竟絕，乃辭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

　　先是，某有女未嫁，忽五通晝降，是二十餘美丈夫，言將聘作婦，委金百兩，約吉期而去。計期已迫，闔家惶懼，聞萬生名，堅請過諸其家，恐萬有難詞，隱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罷，妝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萬錯愕，不解其故，離坐傴僂，某捺坐而實告之。萬初聞而驚，而生平意氣自豪，故亦不辭。至日，某仍懸綵於門，使萬坐室中，日昃不至，竊意新郎已在誅數。未幾，見簷間忽如鳥墜，則一少年盛服入，見萬，反身而奔。萬追出，但見黑氣欲飛，以刀躍揮之，斷其一足，大嗥而去。俯視，則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尋其血跡，入於江中。某大喜，聞萬無耦，是夕即以所備牀寢，使與女合巹焉。於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請一宿其家。居年餘，始攜妻而去。自是吳中止存一通，不敢公然為害矣。

　　異史氏曰：五通青蛙，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亂，無人敢私議一語。萬生真天下之快人也！

　　第10.22回 又（五通）

　　金生，字王孫，蘇州人。設帳於淮，館搢紳園中，屋宇無多，花木叢雜。夜既深，僮僕散盡，孤影徬徨，意緒良苦。一夜，二漏將殘，忽有人以指彈扉，急問之，對以乞火，音類館僮。啟戶內之，則二八麗者，一婢從諸其後。生意妖魅，窮詰甚悉，女曰：「妾以君風雅之士，枯寂可憐，不畏多露，相與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來，君亦不敢納也。」生又疑為鄰之奔女，懼喪行檢，敬謝之。女橫波一顧，生覺魂魄都迷，忽顛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頷之，既而呵之，曰：「去則去耳，甚得雲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適室中無人，遂偕婢從來。無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聞矣。」生曰：「卿深細如此，故僕懼有禍機。」女曰：「久當自知，保不敗君行止，勿憂也。」臂上腕釧以條金貫火齊，啣雙明珠，燭既滅，光照一室，生益駭，終莫測其所自至。事甫畢，婢來叩窗，女以釧照徑，入叢樹而去。自此無夕不至。生於去時遙尾之，女似已覺，遽蔽其光，樹濃茂，昏不見掌而返。

　　一日，生詣河北，笠帶斷絕，風吹欲落，輒於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飄風墮笠，隨波竟去，意頗自失。既渡，見大風飄笠，圜轉空際，漸落，以手承之，則帶已續矣，異之。歸齋向女緬述，女不言，但微哂之。生疑女所為，曰：「卿果神人，當相明告，以祛煩惑。」女曰：「岑寂之中，得此癡情人為君破悶，妾自謂不惡。縱令妾能為此，亦相愛耳，苦致詰難，欲見絕耶？」生不敢復言。

　　先是，生養甥女，既嫁，為五通所惑，心憂之而未以告人。緣與女狎暱既久，肺鬲無不傾吐。女曰：「此等物事，家君能驅除之。顧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諸嚴君？」生苦哀求計，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須親往。若輩皆我家奴隸，若令一指得著肌膚，則此恥西江不能濯也。」生哀求無已，女曰：「當即圖之。」次夕至，告曰：「妾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誅卻耳。」次夜方寢，婢來叩戶，生急起內入，女問：「如何？」答云：「力不能擒，已宮之矣。」笑問其狀，曰：「初以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燈火已張，入見娘子坐燈下，隱几若寐。我斂魂覆瓿中，少時，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審視無他，乃復入。我陽若迷，彼啟衾入，又驚曰：「何得有兵氣？』本不欲以穢物污指，奈恐緩而生變，遂急捉而閹之，物驚嗥遁去。乃起啟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謝之，女與俱去。

　　後半月餘，絕不復至，亦已絕望。歲暮，解館欲歸，女忽至，生喜逆之，曰：「卿久見棄，念必何處獲罪，幸不終絕耶？」女曰：「終歲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終屬缺事。聞君捲帳，故竊來一告別耳。」生請偕歸。女歎曰：「難言之矣！今將別，情不忍昧。妾屬金龍大王之女，緣與君有宿分，故來相就。不合遣婢江南，致江湖流傳，言妾為君閹割五通。家君聞之，以為大耻，忿欲賜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數。妾一跬步，皆以保姆從之，投隙一至，不能盡其衷曲，奈何！」言已，欲別，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爾，後三十年可復相聚。」生曰：「僕年三十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何顏復見？」女曰：「不然，龍宮無白臾也。且人生壽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駐顏，固亦大易。」乃書一方於卷頭而去。生旋里，甥女始言其異，云：「當晚若夢，覺一人捉塞盎中，既醒，則血殷牀褥，而怪絕矣。」生曰：「我曩禱河伯耳。」羣疑始解。

　　後生六十餘，貌猶類三十許人。一日渡河，遙見上流浮蓮葉，大如席，一麗人坐其上，近視，則神女也。躍從之，人隨荷葉俱小，漸至如錢而滅。

　　此事與趙弘一則，俱明季事，不知孰前孰後。若在萬生用武之後，則吳下僅遺半通，宜其不足為害也。

　　第10.23回 申氏

　　涇河之側，有士人子申氏者，家窶貧，竟日恆不舉火，夫妻相對，無以為計。妻曰：「無已，子其盜乎？」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而辱門戶，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妻忿曰：「子欲活而惡辱耶？世不田而食者，止有兩途，汝既不能盜，我無寧娼耳！」申怒，與妻語相侵，妻含憤而眠。申念為男子不能謀兩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潛起，投繯庭樹間。但見父來，驚曰：「癡兒，何至於此！」斷其繩，囑曰：「盜可以為，須擇禾黍深處伏之。此行可富，無庸再矣。」妻聞墮地聲，驚寤，呼夫不應，爇火覓之，見樹上繯絕，申死其下。大駭，撫捺之，移時而甦，扶臥牀上，妻忿氣少平。

　　既明，託夫病，乞鄰得稀酡餌申，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負一囊米至。妻問所從來，曰：「余父執皆世家，向以搖尾為羞，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無不為。』今且將為盜，何顧焉？可速炊，我將從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作糜。申飽食訖，急尋堅木，斧作梃，持之欲去。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為，事敗相累，當無悔。」絕裾而去。

　　日暮，抵鄰村，違村里許伏焉。忽暴雨，上下淋溼，遙望濃樹，將以投止，而電光一照，已近村垣。遠處似有行人，恐為所窺，見垣下禾黍蒙密，疾趨而入，蹲避其中。無何，一男子來，軀甚壯偉，亦投禾中。申懼，不敢少動，幸男子斜行去，微窺之，入於垣中。默意垣內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俟其重獲而出，當合有分。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敵，不如乘其無備而攧之。計已定，伏伺良耑，時將雞鳴，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踣然傾跌，則一巨龜，喙張如盆。大驚，又連擊之，遂斃。

　　先是亢翁有女絕慧美，父母皆憐愛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為懽，欲號，則舌已入口，昏不知人，聽其所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媼，嚴扃門戶而已。夜寢，更不知扉何自開，入室則羣衆皆迷，婢媼遍淫之。於是相告各駭，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環繡闥，室中人燭而坐。約近夜半，內外人一時都瞑，忽若夢醒，見女白身臥，狀類癡，良久始寤。翁甚恨之，而無如何。積數月，女柴瘠頗殆。每語人：「有能驅遣者，謝金三百。」申平時亦悉聞之，是夜得龜，因悟祟翁女者，必是物也，遂叩門求賞。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龜於庭，臠割之。留申過夜，其怪果絕，乃如數贈之，負金而歸。

　　妻以其隔宿不還，方切憂盼，見申入，急問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視，幾駭絕，曰：「子真為盜耶？」申曰：「汝逼我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戲耳。今犯斷頭之罪，我不能受賊人累也，請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實告，妻乃喜。自此謀生產，稱素封焉。

　　異史氏曰：人不患貧，患無行耳。其行端者，雖餓不死，不為人憐，亦有鬼祐也。世之貧者，利所在忘義，食所在忘恥，人且不敢以一文相託，而何以見諒於鬼神乎？

　　邑有貧民某乙，殘臘向盡，身無完衣。自念：何以卒歲？不敢與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過者，劫其所有。懸望甚苦，渺無人跡；而松風刺骨，不復可耐。意瀕絕矣，忽見一人傴僂來。心竊喜，持梃遽出。則一臾負囊道左，哀曰：「一身實無長物。家絕食，適於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奪米，復欲褫其絮襖，叟苦哀求。乙憐其老，釋之，負米而歸。妻詰其自，詭以「賭債」對。陰念此策良佳。次夜復往。居無幾時，見一人荷梃來，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乙乃逡巡自塚後出。其人驚問：「誰何？」答云：「行道者。」問：「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會，并道飢寒之苦。夜既深，無所獵獲。乙欲歸。其人曰：「子雖作此道，然猶雛也。前村有嫁女者，營辦中夜，舉家必殆。從我去，得當均之。」乙喜，從之。至一門，隔壁聞炊餅聲，知未寢，伏伺之。無何，一人啟關荷杖出行汲，二人乘間掩入。見燈輝北舍，他屋皆暗黑。聞一媼曰：「大姐，可向東舍一矚，汝匳妝悉在櫝中，忘扃鐍未也。」聞少女作嬌惰聲。二人竊喜，潛趨東舍，暗中摸索得臥櫝；啟覆探之，深不見底。其人謂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傳遞而出。其人問：「盡矣乎？」曰：「盡矣。」又紿之曰：「再索之。」乃閉櫝加鎖而去。乙在其中，窘急無計。未幾，燈火亮入，先照櫝。聞媼云：「誰已扃矣。」於是母及女上榻息燭。乙急甚，乃作鼠嚙物聲。女曰：「櫝中有鼠！」媼曰：「勿壞而衣。我疲頓已極，汝宜自覘之。」女振衣起，發肩啟櫝。乙突出，女驚仆。乙拔關奔去，雖無所得，而竊幸得免。嫁女家被盜，四方流播。或議乙。乙懼，東遁百里，為逆旅主人賃作傭。年餘，浮言稍息，始取妻同居，不業白梃矣。此其自述，因類申氏，故附之。

　　第10.24回 恆娘

　　洪大業，都中人，妻朱氏，姿致頗佳，兩相愛悅。後洪納婢寶帶為妾，貌遠遜朱，而洪嬖之。朱不平，輒以此反目。洪雖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寶帶，疏朱。後徙其居，與帛商狄姓者為鄰，狄妻恆娘，先過院謁朱。恆娘三十許，姿僅中人，而言詞輕倩，朱悅之。次日，答其拜，見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來，甚娟好。鄰居幾半年，並不聞其詬誶一語，而狄獨鍾愛恆娘，副室則虛員而已。

　　朱一日見恆娘而問之曰：「余向謂良人之愛妾，為其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術？如可授，願北面為弟子。」恆娘曰：「嘻！子則自疏，而尤男子乎？朝夕而絮聒之，是為叢驅雀，其離滋甚耳。其歸益縱之，即男子自來，勿納也。一月後，當再為子謀之。」朱從其言，益飾寶帶，使從丈夫寢。洪一飲食，亦使寶帶共之。洪時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於是共稱朱氏賢。如是月餘，朱往見恆娘，恆娘喜曰：「得之矣。子歸，毀若妝，勿華服，勿脂澤，垢面敝履，雜家人操作。一月後，可復來。」朱從之，衣敝補衣，故不潔清，而紡績外無他問。洪憐之，使寶帶分其勞，朱不受，輒叱去之。如是者一月，又往見恆娘，恆娘曰：「孺子真可教也。後日為上巳節，欲招子踏春園。子當盡去敝衣，袍袴襪履，嶄然一新，早過我。」朱曰：「諾。」至日，攬鏡細勻鉛黃，一一如恆娘教。妝竟，過恆娘，恆娘喜曰：「可矣。」又代換鳳髻，光可鑑影，袍袖不合時製，拆其線，更作之，謂其履樣拙，更於笥中出業履共成之，訖，即令易著。臨別，飲以酒，囑曰：「歸去一見男子，即早閉戶寢，渠來叩關，勿聽也。三度呼，可一度納。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後，當復來。」

　　朱歸，炫妝見洪，洪上下凝睇之，歡笑異於平時。朱少話游覽，便支頤作惰態，日未昏，即起入房，闔扉眠矣。未幾，洪果來叩關，朱堅臥不起，洪始去。次夕復然。明日，洪讓之，朱曰：「獨眠習慣，不堪復擾。」日既西，洪入閨坐守之，滅燭登牀，如調新婦，綢繆甚懽。更為次夜之約，朱不可，與洪約，以三日為率。半月許，復詣恆娘，恆娘闔門與語曰：「從此可以擅專房矣。然子雖美，不媚也。子之姿，一媚可奪西施之寵，況下者乎？」於是試使睨，曰：「非也，病在外眥。」試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頤。」乃以秋波送嬌，又囅然瓠犀微露，使朱傚之。凡數十作，始略得其彷彿。恆娘曰：「子歸矣，攬鏡而嫺習之，術無餘矣。至餘牀第之間，隨機而動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傳者也。」

　　朱歸，一如恆娘教，洪大悅，形神俱惑，唯恐見拒。日將暮，則相對調笑，跬步不離閨闥，日以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寶帶，每房中之宴，輒呼與共榻坐，而洪視寶帶益醜，不終席，遣去之。朱賺夫入寶帶房，扃閉之，洪終夜無所沾染。於是寶帶恨洪，對人輒怨謗。洪益厭怒之，漸施鞭楚。寶帶忿，不自修飾，敝衣垢履，頭類蓬葆，更不復可言人矣。

　　恆娘一日謂朱曰：「我術何如矣？」朱曰：「道則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終不能知之也。縱之，何也？」曰：「子不聞乎？人情厭故而喜新，重難而輕易。丈夫之愛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獲，而幸其所難遘也。縱而飽之，則珍錯亦厭，況藜羹乎！」「毀之而復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則似久別；忽睹豔妝，則如新至。譬貧人驟得梁肉，則視脫粟非味矣。而又不易與之，則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難，此即子易妻為妾之法也。」朱大悅，遂為閨中之密友。

　　積數年，忽謂朱曰：「我兩人情若一體，自當不昧生平，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別，敢以實告，妾乃狐也。幼遭繼母之變，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絕，戀戀以至於今。明日老父尸解，妾往省覲，不復還矣。」朱把手欷歔。早旦往視，則舉家惶駭，恆娘已杳。

　　異史氏曰：買珠者不貴珠而貴櫝，新舊難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變憎為愛之術，遂得以行乎其間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見人，勿使窺書，乃知容身固寵，皆有心傳也。

　　第10.25回 葛巾

　　常大用，洛人，癖好牡丹，聞曹州牡丹甲齊魯，心向往之，適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紳之園居焉。而時方二月，牡丹未華，惟徘徊園中，目注勾萌，以望其坼，作懷牡丹詩百絕。未幾，花漸含苞，而資斧將匱，尋典春衣，流連忘反。

　　一日，凌晨趨花所，則一女郎及老嫗在焉。疑是貴家宅眷，亦遂遄返。暮而往，又見之，從容避去。微窺之，宮妝豔絕，眩迷之中，忽轉一想：「此必仙人，世上豈有此女子乎？」急反身而搜之，驟過假山，適與媼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顧失驚，嫗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為？」生長跽曰：「娘子必是神仙。」嫗咄之曰：「如此妄言，自當縶送令尹！」生大懼，女郎微笑曰：「去之。」過山而去。生返，不能徒步，意女郎歸告父兄，必有詬辱之來，偃臥空齋，自悔孟浪。竊幸女郎無怒容，或當不復置念，悔懼交集，終夜而病。日已向辰，喜無問罪之師，心漸寧帖。而回憶聲容，轉懼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燭夜分，僕已熟眠，嫗入，持甌而進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鴆湯，其速飲。」生聞而駭，既而曰：「僕與娘子夙無怨嫌，何至賜死？既為娘子手調，與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藥而死。」遂引而盡之。嫗笑持甌而去。生覺藥氣香冷，似非毒者，俄覺肺鬲寬舒，頭顱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紅日滿窗，試起，病若失，心益信其為仙。無可夤緣，但於無人時，彷彿其立處坐處，虔拜而默禱之。

　　一日行去，忽於深樹內覿面遇女郎，無他人，大喜，投地。女郎近曳之，忽聞異香竟體，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膚軟膩，使人骨節欲酥。正欲有言，老嫗忽至，女令隱身石後，南指曰：「夜以花梯度牆，四面紅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悵然，魂魄飛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則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見紅窗。室中聞敲棋聲，佇立不敢復前，姑踰垣歸。少間，再過，子聲猶繁，漸近窺之，則女郎與一素衣美人相對著，老嫗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復，三漏已催，生伏梯上，聞嫗出，云：「梯也，誰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無階，恨悒而返。次夕復往，梯先設矣，幸寂無人，入，則女郎兀坐，若有思者。見生驚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謂福薄，恐於天人無分，亦有今夕耶？」言未及已，遙聞人語。女急曰：「玉版妹子來矣！君可姑伏牀下。」生從之。無何，一女子入，笑曰：「敗軍之將，尚可復言戰否？業已烹茗，敢邀為長夜之歡。」女郎辭以困惰，玉版固請之，女郎堅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戀戀，豈藏有男子在室耶？」強拉之，出門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絕，遂搜枕簟，冀一得其遺物。而室內並無香奩，祇牀頭有水精如意，上結紫巾，芳潔可愛，懷之，越垣歸。自理襟袖，體香猶凝，傾慕益切。然因伏牀之恐，遂有懷刑之懼，籌思不敢復往，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尋。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為君子也，而不知寇盜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乃攬體入懷，代解裙結。玉肌乍露，熱香四流，偎抱之間，覺鼻息汗熏，無氣不馥。因曰：「僕固意卿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緣在三生。但恐杜蘭香之下嫁，終成離恨耳。」女笑曰：「君慮亦過，妾不過離魂之倩女，偶為情動耳。此事要宜慎祕，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風，則禍離更慘於好別矣。」生然之，而終疑為仙，固詰姓氏。女曰：「既以為仙，仙人何必姓名傳。」問嫗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時受其露覆，故不與婢輩同。」遂起，欲去，曰：「妾處耳目多，不可久羈，蹈隙當復來。」臨別，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遺。」問：「玉版為誰？」曰：「妾叔妹也。」付之，乃去。去後，衾枕皆染異香。由此三兩夜輒一至，生惑之，不復思歸，而囊橐既空，欲貨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瀉囊質衣，情所不忍。又去代步，千餘里將何以歸？妾有私蓄，卿可助裝。」生辭曰：「感卿情好，撫臆誓肌，不足論報，而又貪鄙，以耗卿財，何以為人矣？」女固強之，曰：「姑假君。」遂捉生臂，至一桑樹下，指一石，曰：「轉之！」生從之。又拔頭上簪刺土數十下，曰：「爬之。」生又從之。則甕口已見，女探之，出白鏹近五十兩許，生把臂止之，不聽，又出十餘鋌，生強反其半，而後掩之。

　　一夕，謂生曰：「近日微有浮言，勢不可長，此不可不預謀也。」生驚曰：「且為奈何？小生素迂謹，今為卿故，如寡婦之失守，不復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鋸斧鉞，亦所不遑顧耳！」女謀偕亡，命生先歸，約會於洛。生治任旋里，擬先歸而後逆之，比至，則女郎車適已至門。登堂朝家人，四鄰驚賀，而並不知其竊而逃也。生竊自危，女殊坦然，謂生曰：「無論千里外非邏察所及，即或知之，妾世家女，卓王孫當無如長卿何也。」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顧之曰：「是有慧根，前程尤勝於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殞，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嘗窺見之，貌頗不惡，年亦相若，作夫婦可稱嘉耦。」生聞之而笑，戲請作伐，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難。」喜問何術，曰：「妹與妾最相善。兩馬駕輕車，費一嫗之往返耳。」生懼前情俱發，不敢從其謀，女固言不害。即命車，遣桑媼去。數日至曹，將近里門，媼下車，使御者止而候於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來，登車遂發，昏暮即宿車中，五更復行。女郎計其時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許，乃相遇，御輪而歸，鼓吹花燭，起拜成禮。由此兄弟皆得美婦，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數十騎突入第，生知有變，舉家登樓，寇入圍樓，生俯問有讎否？答言：「無讎。但有兩事相求：一則聞兩夫人世間所無，請賜一見；一則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樓下，為縱火計以脅之。生允其索金之請，寇不滿志，欲焚樓，家人大恐。女欲與玉版下樓，止之不聽，炫妝而下，階未盡者三級，謂寇曰：「我姊妹皆仙媛，暫時一履塵世，何畏寇盜？欲賜汝萬金，恐汝不敢受也。」寇衆一齊仰拜，喏聲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詐也！」女聞之，反身佇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圖之，尚未晚也。」諸寇相顧，默無一言，姊妹從容上樓而去，寇仰望無跡，鬨然始散。

　　後二年，姊妹各舉一子，始漸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生疑曹無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問？未敢窮詰，而心竊怪之，遂託故復詣曹。入境諮訪，世族並無魏姓，於是仍假館舊主人，忽見壁有贈曹國夫人詩，頗涉駭異，因詰主人。主人笑，即請往觀曹夫人，至則牡丹一本，高與簷等。問所由名，則以此花為曹第一，故同人戲封之。問其何種？曰：「葛巾紫也。」心益駭，遂疑女為花妖。既歸，不敢質言，但述贈夫人詩以覘之。女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復聚？」因與玉版皆舉兒遙擲之，兒墮地並沒。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後數日，墮兒處生牡丹二株，一夜徑尺，當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如大盤，較尋常之葛巾、玉版，瓣尤繁碎。數年，茂蔭成叢，移分他所，更變異種，莫能識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無雙焉。

　　異史氏曰：懷之專一，鬼神可通，徧反者亦不可謂無情也。少府寂寂，以花當夫人，況真能解語，何必力窮其源哉？惜常生之未達也。

　　聊齋志異

　　第十一卷

　　第11.01回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改創故藩邸為部院衙署。時方鳩工，有木作匠馮明寰直宿其中。夜方就寢，忽見紋窗半開，月明如晝。遙望短垣上，立一紅雞；注目間，雞已飛搶至地。俄一少女露半身來相窺。馮疑為同輩所私；靜聽之，衆已熟眠。私心怔忡，竊望其悞投也。少間，女果越窗過，徑已入懷。馮喜，默不一言。歡畢，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猶自隱，後遂明告。女曰：「我非悞就，敬相投耳。」兩人情日密。既而工滿，馮欲歸，女已候於曠野。馮所居村，離郡固不甚遠，女遂從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馮始知其非人。迨數月，精神漸減，心益懼，延師鎮驅，卒無少驗。一夜，女豔妝來，向馮曰：「世緣俱有定數：當來推不去，當去亦挽不住。今與子別矣。」遂去。

　　第11.02回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為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為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歸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丰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欲卜居於河朔耳。」馬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向姊咨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為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食飲，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餽卹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與共紉績。

　　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為常。為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陶起而出。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

　　未幾菊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絕，而又恨其私祕佳本，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斸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屋，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貲，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肴，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歡始散。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

　　踰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為廊舍，更買田一區，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年餘，陶竟不至，黃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忽有客自東粵來，寄陶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

　　黃英既適馬，於壁間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亂，而家所須，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遣人一一賷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慙，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鳩工庀料，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亙，兩第竟合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為卿所累。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為我家彭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為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牀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乃於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為常。黃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煩，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製，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馬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積有薄貲，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牀榻裀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為之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恨相得晚，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罈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續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植此種於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第11.03回 書癡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產，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癡。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賣。父在時，曾書「勸學篇」黏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惟恐磨滅。非為干祿，實信書中真有金粟，晝夜研讀，無間寒暑。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見賓親，不知溫涼，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讀，忽大風飄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鐘」之說不妄，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為「金屋」之驗，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為佛龕。觀察大悅，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為金屋車馬皆有驗，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之娶，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咸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為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辯。

　　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翦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顏如玉，其以此應之耶？」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云「織女」。大異之，日置卷上，反覆瞻玩，至忘食寢。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驚絕，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絕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顏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脫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為人。每讀，使女坐於其側，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踰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跪而禱之，殊無影跡。忽憶所隱處，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所，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絕。」因使治棋秤摴蒱之具，日與遨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恐為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溷他所以迷之。

　　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頁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絃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指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仕矣。」

　　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驚問：「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於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踰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舉一男，買媼撫字之。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別矣。久恐為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悽然，良久曰：「必欲留，當舉架上盡散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強，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絕，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偽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於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及女。女聞之，遁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髣髴。宰以為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庭中煙結不散，瞑若陰霾。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辨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銜恨切於骨髓，為顏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於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為司理，逼納愛妾，託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為不可，而祖龍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嗚呼，何怪哉！

　　第11.04回 齊天大聖

　　許盛，兗人。從兄成，賈於閩，貨未居積。客言「大聖靈著，將禱諸祠」。盛未知大聖何神，與兄俱往，至則殿閣連蔓，窮極宏麗。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蓋齊天大聖孫悟空云。諸客肅然起敬，無敢有惰容。盛素剛直，竊笑世俗之陋。衆焚奠叩祝，盛潛去之。既歸，兄責其慢，盛曰：「孫悟空乃邱翁之寓言，何遂誠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余自受之。」逆旅主人聞呼大聖名，皆搖手失色，若恐大聖聞。盛見其狀，益譁辨之，聽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頭痛大作。或勸詣祠謝，盛不聽，未幾頭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連足盡腫，寢食俱廢。兄代禱，迄無驗。或言神譴須自祝，盛卒不信。月餘，瘡漸斂，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醫來，以刀割腐肉，血溢盈椀，恐人神其詞，故忍而不呻。又月餘，始就平復。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復如是，足徵吾之疾，非由悟空也。」兄聞其言，益恚，謂神遷怒，責弟不為代禱，盛曰：「兄弟如手足，前日支體腐爛而不之禱，今豈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但為延醫剉藥，而不從其禱。藥下，兄暴斃。盛慘痛結於心腹，買棺殮兄已，投祠，指而數之，曰：「兄病謂汝遷怒，使我不能自白。倘爾有神，當令死者復生，余即北面稱弟子，不敢有異辭；不然，當以汝處三清之法，還處汝身，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

　　至夜，夢一人招之去，入大聖祠，仰見大聖有怒色，責之曰：「因汝無狀，以菩薩刀穿汝脛股，猶不自悔，嘖有煩言。本宜送拔舌獄，念汝一生剛鯁，姑置宥赦。汝兄病，乃汝以庸醫夭其壽數，於人何尤？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為口實。」乃命青衣使請命於閻羅，青衣曰：「三日後，鬼籍已報天庭，恐難為力。」神取方版，命筆不知何詞，使青衣執之而去，良久乃返，成與俱來，並跪堂上。神問何遲，青衣白：「閻魔不敢擅專，又持大聖旨上咨斗宿，是以來遲。」盛趨上，拜謝神恩，神曰：「可速與兄俱去。若能向善，當為汝福。」兄弟悲喜，相將俱歸。醒而異之，急起啟棺視之，兄果已甦醒，扶出，極感大聖力，盛由此誠服信奉，更倍於流俗。而兄弟資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對長愁。

　　一日，偶游郊郭，忽一褐衣人相之，曰：「子何憂也？」盛方苦無所訴，因而備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暫往瞻矚，亦足破悶。」問何所，但言不遠，從之，出郭半里許，褐衣人曰：「予有小術，頃刻可到。」因命以兩手抱腰，略一點首，遂覺雲生足下，騰踔而上，不知幾百由旬。盛大懼，閉目不敢少啟，頃之，曰：「至矣。」忽見琉璃世界，光明異色，訝問何處，曰「天宮也」。信步而行，上下益高，遙見一叟，喜曰：「適遇此老，子之福也。」舉手相揖。叟邀過其所，烹茗獻客，止兩盞，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賈，敬造仙署，求少贈餽。」叟命僮出白石一柈，狀類雀卵，瑩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攜歸可作酒枚，遂取其六，褐衣人以為過廉，代取六枚，付盛並裹之，囑納腰橐，拱手曰：「足矣。」辭叟出，仍令附體而下，俄頃及地。盛稽首請示仙號，笑曰：「適即所謂觔斗雲也。」盛恍然悟為大聖，又求佑護，曰：「適所會財星，賜利十二分，何須他求。」盛又拜之，起視已渺。既歸，喜而告兄，解取共視，則融入腰橐矣。後輦貨而歸，其利倍蓗。自此屢至閩，必禱大聖，他人之禱，時不甚驗，盛所求無不應者。

　　異史氏曰：昔士人過寺，畫琵琶於壁而去，比反則其靈大著，香火相屬焉。天下事固不必實有其人，人靈之，則既靈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託焉耳。若盛之方鯁，固宜得神明之佑，豈真耳內繡針，毫毛能變，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卒為邪惑，亦其見之不真也。

　　第11.05回 青蛙神

　　江漢之間，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幾百千萬，有大如籠者。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緣滑壁不得墮，其狀不一，此家當凶，人則大恐，斬牲禳禱之，神喜則已。

　　楚有薛昆生者，幼慧，美姿容。六七歲時，有青衣媼至其家，自稱神使，坐致神意，願以女下嫁崑生。薛翁性朴拙，雅不欲，辭以兒幼。雖故卻之，而亦未敢議婚他姓。遲數年，崑生漸長，委禽於姜氏，神告姜曰：「薛崑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臠？」姜懼，反其儀。薛翁憂之，潔牲往禱，自言不敢與神相匹偶，祝已，見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擾動，傾棄，謝罪而歸。心益懼，亦姑聽之。

　　一日，崑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不得已，從與俱往。入一朱門，樓閣華好，有叟坐堂上，類七八十歲人。崑生伏謁，叟命曳起之，賜坐案旁。少間，婢媼集視，紛紜滿側，叟顧曰：「入言薛郎至矣。」數婢奔去。移時，一媼率女郎出，年十六七，麗絕無儔。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謂與君可稱佳偶，君家尊乃以異類見拒。此自百年事，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崑生目注十娘，心愛好之，默然不言。媼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請先歸，當即送十娘往也。」崑生曰：「諾。」趨歸告翁。翁倉遽無所為計，乃授之詞，使反謝之，崑生不肯行。方誚讓間，輿已在門，青衣成羣，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見之皆喜，即夕合巹，琴瑟甚諧。由此神翁神媼，時降其家，視其衣赤為喜，白為財，必驗，以故家日興。

　　自婚於神，門堂藩溷皆蛙，人無敢詬蹴之，惟崑生少年任性，喜則忘，怒則踐斃，不甚愛惜。十娘雖謙馴，但善怒，頗不善崑生所為，而崑生不以十娘故斂抑之。十娘語侵崑生，崑生怒曰：「豈以汝家翁媼能禍人耶？丈夫何畏蛙也？」十娘甚諱言蛙，聞之恚甚，曰：「自妾入門，為汝家田增粟，賈益價，亦復不少。今老幼皆已溫飽，遂如鴞鳥生翼，欲啄母睛耶？」崑生益憤曰：「吾正嫌所增污穢，不堪貽子孫，請不如早別。」遂逐十娘。翁媼既聞之，十娘已去，呵崑生，使急往追復之，崑生盛氣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鬱悶不食。翁懼，負荊於祠，詞義殷切，過三日，病尋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懽好如初。

　　十娘日輒凝妝坐，不操女紅，崑生衣履，一委諸母。母一日忿曰：「兒既娶，仍累媼。人家婦事姑，吾家姑事婦。」十娘適聞之，負氣登堂曰：「兒婦朝侍食，暮問寢，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傭錢自作苦耳。」母無言，慚沮自哭。崑生入，見母涕痕，詰得故，怒責十娘，十娘執辯不相屈。崑生曰：「娶妻不能承歡，不如勿有。便觸老蛙怒，不過橫災死耳！」復出十娘，十娘亦怒，出門逕去。次日，居舍災，延燒數屋，几案牀榻，悉為煨燼。崑生怒，詣祠責數曰：「養女不能奉翁姑，略無庭訓，而曲護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婦者耶？且盎盂相敲，皆臣所為，無所涉於父母。刀鋸斧鉞，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報。」言已，負薪殿下，爇火欲舉，居人集而哀之，始憤而歸。父母聞之，大懼失色。

　　至夜，神示夢於近村，使為婿家營宅。及明，齎材鳩工，共為崑生建造，辭之不止，日數百人相屬於道。不數日，第舍一新，牀幕器具悉備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詞溫婉，轉身向崑生展笑，舉家變怨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

　　十娘最惡蛇，崑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十娘色變，詬崑生，崑生亦轉笑生嗔，惡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從此絕。」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崑生，請罪於神，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餘，崑生念十娘，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於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所處。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大丈夫頻欲斷絕，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已受袁家采幣，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顏反璧，妾親攜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送曰：『癡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凌虐，縱死亦勿歸也。』」崑生感其義，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媼。媼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崑生亦老成，不作惡謔，於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敢留孽根於人世，今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媼著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由此往來無間。

　　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崑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呼之。

　　第11.05回 又（青蛙神）

　　青蛙神，往往託諸巫以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神則至；「怒矣」，婦子坐愁歎，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

　　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獨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不就，首事者無所為謀。適衆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來。」衆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強；未捐者，量力自註。」衆唯唯敬聽，各註已。巫視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蹟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註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況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為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註之。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不與。

　　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視之，則一巨蛙，室門僅容其身，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臥，以閾承頷，舉家盡驚。周曰：「必討募金也。」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齎送，蛙不動；請納五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斗；請全納，縮如拳，從容出，入牆罅而去。周急以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併？」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此完結。

　　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怒。少間，登其牀，牀搖撼欲傾；加喙於枕而眠，腹隆起如臥牛，四隅皆滿。周懼，即完百數與之。驗之，仍不少動。半日間，小蛙漸集，次日益多，穴倉登榻，無處不至；大於椀者，升灶啜蠅，糜爛釜中，以致穢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更無隙處。一家皇駭，不知計之所出。不得已，請教於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舉；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盡起，下牀出門，狼犺數步，復返身臥門內。周懼，問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無奈何，如數付巫，蛙乃行，數步外，身暴縮，雜衆蛙中，不可辨認，紛紛然亦漸散矣。

　　祠既成，開光祭賽，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數。」共十五人，止遺二人。衆祝曰：「吾等與某某，已同捐過。」巫曰：「我不以貧富為有無，但以汝等所侵漁之數為多寡。此等金錢，不可自肥，恐有橫災飛禍。念汝等首事勤勞，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無所苟且外，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為衆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櫝。妻問之，亦不答，盡卷囊蓄而出。告衆曰：「某私剋銀八兩，今使傾橐。」與衆共衡之，秤得六兩餘，使人誌其欠數。衆愕然，不敢置辯，悉如數納入。巫過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慙，質衣以盈之。惟二人虧其數，事既畢，一人病月餘，一人患疔瘇，醫藥之費，浮於所欠，人以為私剋之報云。

　　異史氏曰：「老蛙司募，無不可與為善之人，其勝刺釘拖索者，不既多乎？又發監守之盜，而消其災，則其現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第11.06回 任秀

　　任建之，魚臺人，販氈裘為業，竭貲赴陝。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遷人。話言投契，盟為弟昆，行止與俱。至陝，任病不起，申善視之，積十餘日，疾大漸，謂申曰：「吾家故無恆產，八口衣食，皆恃一人犯霜露，今不幸，殂謝異域。君我手足也，兩千里外，更有誰何？囊金二百餘，一半君自取之，為我小備殮具，剩者可助資斧。其半寄吾妻子，俾輦吾櫬而歸。如肯攜殘骸，旋故里，則裝資勿計矣。」乃扶枕為書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為市薄材，殮已，主人催其移槥，申託尋寺觀，竟遁不反。

　　任家年餘方得確耗。任子秀，時年十七，方從師讀，由此廢學，欲往尋父柩。母憐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資治任，俾老僕佐之行，半年始還。殯後，家貧如洗。幸秀聰穎，釋服，入魚臺泮，而佻達善博，母教戒綦嚴，卒不改。一日，文宗案臨，試居四等，母憤，泣不食，秀慚懼，對母自矢。於是閉戶年餘，遂以優等食餼。母勸令設帳，而人終以其蕩無檢幅，咸誚薄之。

　　有表叔張某，賈京師，勸使赴都，願攜與俱，不耗其資，秀喜，從之。至臨清，泊舟關外，時鹽航艤集，帆檣如林，臥後，聞水聲人聲，聒耳不寐。更既靜，忽聞鄰舟骰聲清越，入耳縈心，不覺舊技復癢。竊聽諸客皆已酣寢，囊中自備千文，思欲過舟一戲。潛起解囊，捉錢踟躕，回思母訓，即復束置。既睡，心怔忡，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興勃發，不可復忍，攜錢逕去。至鄰舟，則見兩人對博，錢注豐美，置錢几上，便來入局。二人喜，即與共擲，秀大勝，一客錢盡，即以巨金質舟主，漸以十餘貫作孤注。賭方酣，又有一人登舟來，眈視良久，亦傾囊出百金質主人，入局共博。

　　張中夜醒，覺秀不在舟，聞骰聲，心知之，因詣鄰舟，欲撓沮之。至，則秀胯側積資如山，乃不復言，負錢數千而返，呼諸客並起，往來移運，尚存十餘千。未幾，三客俱敗，一船之錢俱空。客欲賭金，而秀欲已盈，故託非錢不賭以難之。張在側，又促逼令歸，三客躁急，舟主利其盆頭，轉貸他舟得百餘千。客得錢，賭更豪，無何，又盡歸秀。天已曙，放曉關矣，共運資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視所質二百餘金，盡箔灰耳，大驚，尋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償於秀。及問姓名里居，知為建之之子，縮頸羞汗而退。過訪傍人，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陝時，亦頗聞其姓字，至此鬼已報之，遂不復追其前郄矣。乃以資與張合業而北，終歲，獲息倍蓗。遂援例入監，益權子母，十年間，財雄一方。

　　第11.07回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間有鬬龍舟之戲。刳木為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為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為龍尾，高丈餘，以布索引木板，下有童坐板上，攧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危險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啗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妓，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現宮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和霽，曰：「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年少，出與為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衆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喤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嫺，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可復聞。舞起，則巨濤洶湧，橫流空際，時墮一點星光，及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嫋嫋，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振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襟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俛仰中節。龍窩君嘉其慧悟，賜五文袴褶，魚鬚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衆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入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

　　既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已，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納袖中。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為計，曰：「吳江王壽期已迫，且為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為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悽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又闢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勻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為候，乃別。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一會於蓮畝。

　　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諸部悉還，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惘若失，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託晚霞為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森嚴，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餘，癡想欲絕。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弔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蹙，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間，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步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抵里，四顧居廬，忽如隔世。

　　次日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霞。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媼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浮沉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衏院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貰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韻妙，頗愛悅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會端至，女喜不自已。媼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為當日所得非兒尸，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

　　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貲百萬，家由此巨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淮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第11.08回 白秋練

　　直隸有慕生，小字蟾宮，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慧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鏘。輒見窗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

　　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父適他出，有媼入曰：「郎君殺吾女矣！」生驚問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於今結想，至絕眠餐。意欲附為婚姻，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媼不信，務要盟約，生不肯，媼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納，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間，父歸，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也，笑置之。泊舟處，水深沒棹，夜忽沙磧擁起，舟滯不得動。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於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計明歲南來，尚須揭資，於是留子自歸。

　　生竊喜，恨不詰媼居里。日既暮，媼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臥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強其一語，曰：「為郎憔悴卻羞郎，可為妾詠。」生狂喜，女曰：「君為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媼果至，見女凝妝懽坐，不覺欣慰。邀女出，女俛首不語，媼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於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悅，要誓良堅。

　　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淒然淚瑩，生急起問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詞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賈』，即已大吉，何不祥之有與？」女乃稍懽，起身作別，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審舟中，則物並無虧損，譙訶乃已。

　　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決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別，以吟詩為相會之約，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貲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惟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貨車載子，復如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媼者。會有媼操柁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審詰邦族，則浮家泛宅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沈痼，媼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殷殷窺聽，聞兩人言，眥淚欲墮。媼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

　　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況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使瘳？妾請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為我吟『楊柳千條盡向西』。」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采蓮子云：『菡萏香連十頃陂。』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既而問：「父見媼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櫂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審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當使意自轉，反相求。」生問計，女曰：「凡商賈志在利耳。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驗，則妾為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歡有日，何憂為？」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餘資半從其教。既歸，所自置貨，資本大虧，幸少從女言，得厚息，略相準，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言能使己富。翁於是益揭資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媼過，又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媼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為子合巹。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媼乃邀婿去，家於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蓗。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為致數罈而歸。

　　後三四年，舉一子。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如楚，至湖，不知媼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者，得白驥，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巨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盜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覥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宮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於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去，龍宮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躄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綾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驥翼也，子何遇之？」蟾宮不敢隱，詳陳顛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雅，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則見道士踏杖浮行，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洩於父母。

　　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囑曰：「如妾死，勿瘞，當於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死當不朽。候水至，傾注盆內，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甦。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於楚。

　　第11.09回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遣州佐押解餉金六十萬赴京，途中被雨，日暮愆程，無所投宿，遠見古剎，因詣棲止。天明，視所解金，蕩然無存，衆駭怪，莫可取咎，回白撫公，公以為妄，將置之法。及詰衆役，並無異詞，公責令仍反故處，緝察蹤緒。至廟前，見一瞽者，形貌奇異，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瞽曰：「是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訴前苦。瞽者便索肩輿，云：「但從我去，當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從之。瞽曰東，東之，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輻輳。入城，步移時，瞽曰：「止。」因下輿，以手南指：「見有高門西向，可款關自問之。」拱手自去。

　　州佐從其教，果見高門，漸入之，一人出，衣冠漢制，不言姓名。州佐述所自來，其人云：「請留數日，當與君謁當事者。」遂導去，令獨居一所，給以食飲。暇時閒步，至第後，見一園亭，入涉之，老松翳日，細草如氈，數轉廊榭，又一高亭，歷階而升，見壁上挂人皮數張，五官俱備，腥氣流熏。不覺毛骨森豎，疾退歸舍。自分留鞹異域，已無生望，因念進退一死，亦姑聽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見矣。」州佐唯唯。衣冠者乘怒馬甚駛，州佐步馳從之。俄至一轅門，儼如制府衙署，皁衣人羅列左右，規模凜肅。衣冠者下馬導入，又一重門，見有王者，珠冠繡紱，南面坐，州佐趨上，伏謁。王者問：「汝湖南解官耶？」州佐諾。王者曰：「銀具在此。是區區者，汝撫軍即慨然見贈，未為不可。」州佐泣訴：「限期已滿，歸即就刑，稟白何所申證？」王者曰：「此即不難。」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復之，可保無恙。」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不敢辨，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來時所經，既出山，送者乃去。

　　數日，抵長沙，敬白撫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辯，命左右者飛索以綥。州佐解襆出函，公拆視未竟，面如灰土，命釋其縛，但云：「銀亦細事，汝姑出。」於是急檄屬官，設法補解訖。數日，公疾，尋卒。先是公與愛姬共寢，既醒，而姬髮盡失，闔署驚怪，莫測其由，蓋函中即其髮也。外有書云：「汝自起家守令，位極人臣，賕賂貪婪，不可悉數。前銀六十萬，業已驗收在庫，當自發貪囊，補充舊額。解官無罪，不得妄加譴責。前取姬髮，略示微警，如復不遵教令，旦晚取汝首領。姬髮附還，以作明信。」公卒後，家人始傳其書。後屬員遣人尋其處，則皆重巖絕壑，更無徑矣。

　　異史氏曰：紅線金合，以儆貪婪，良亦快異。然桃源仙人，不事劫掠，即劍客所集，烏得有城郭衙署哉？嗚呼！是何神歟？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愬者，無已時矣。

　　第11.10回 某甲

　　某甲私其僕婦，因殺僕納婦，生二子一女。閱十九年，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賊，持刀入甲家。甲視之，酷類死僕。自歎曰：「吾今休矣！」傾囊贖命。迄不顧，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殺，共殺一家二十七口而去。甲頭未斷，寇去少甦，猶能言之。三日尋斃。嗚呼！果報不爽，可畏也哉！

　　第11.11回 衢州三怪

　　張握仲從戎衢州，言：「衢州夜靜時，人莫敢獨行。鐘樓上有鬼，頭上一角，象貌獰惡，聞人行聲即下。人駭而奔，鬼亦遂去。然見之輒病，且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疋，如匹練橫地。過者拾之，即捲入水。又有鴨鬼，夜既靜，塘邊並寂無一物，若聞鴨聲，人即病。」

　　第11.12回 拆樓人

　　何冏卿，平陰人。初令秦中，一賣油者有薄罪，其言戇，何怒，杖殺之。後仕至銓司，家貲富饒。建一樓，上梁日，親賓稱觴為賀。忽見賣油者入，陰自駭疑。俄報妾生子，愀然曰：「樓工未成，拆樓人已至矣！」人謂其戲，而不知其實有所見也。後子既長，最頑，蕩其家。傭為人役，每得錢數文，輒買香油食之。

　　異史氏曰：「常見富貴家數第連亙，死後，再過已墟。此必有拆樓人降生其家也。身居人上，烏可不早自惕哉！」

　　第11.13回 大蝎

　　明彭將軍宏，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禪院，云已百年無僧。詢之土人，則曰：「寺中有妖，入者輒死。」彭恐伏寇，率兵斬茅而入。前殿中，有皂雕奪門飛去；中殿無異；又進之，則佛閣，周視亦無所見，但入者皆頭痛不能禁。彭親入亦然。少頃，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一軍驚走，彭遂火其寺。

　　第11.14回 陳雲棲

　　真毓生，楚夷陵人，孝廉之子。能文，美丰姿，弱冠知名。兒時，相者曰：「後當娶女道士為妻。」父母共以為笑。而為之論婚，低昂苦不能就。生母臧夫人，祖居黃岡，生以故詣外祖母。聞時人語曰：「黃州四雲，少者無倫。」蓋郡有呂祖菴，菴中女道士皆美，故云。菴去臧氏村僅十餘里，生因竊往，扣其關，果有女道士四人，謙喜承迎，度皆雅潔，中一最少者，曠世真無其儔，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頤，但他顧。諸女冠覓盞烹茶，生乘間問姓名，答云：「雲棲姓陳。」生戲曰：「奇矣！小生適姓潘。」陳赬顏發頰，低頭不語，起而去。

　　少間，瀹茗，進佳果，道姓字：一白雲深，年三十許；一盛雲眠，二十已來；一梁雲棟，約二十有四五，卻為弟。而雲棲不至，生殊悵惘，因問之。白曰：「此婢懼生人。」生乃起別，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如欲見雲棲，明日可復來。」生歸，思戀綦切。次日，又詣之，諸道士俱在，獨少雲棲，未便遽問。諸女冠治具留餐，生力辭，不聽，白折餅授箸，勸進良殷。既問：「雲棲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勢已晚，生欲歸，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來奉見。」生乃止。俄挑燈具酒，雲眠亦去。酒數行，生辭以醉，白曰：「飲三觥，則雲棲出矣。」生果飲如數，梁亦以此挾勸之，生又盡之，覆琖告醉，白顧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勸飲，汝往曳陳婢來，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時而返，具言：「雲棲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臥。兩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終夜不堪其擾。天既明，不辭而別，數日不敢復往，而心念雲棲不忘也，但不時於近側探偵之。

　　一日既暮，白出門與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關，雲眠出應門，問之，則梁亦他適，因問雲棲，盛導去，又入一院，呼曰：「雲棲客至矣。」但見室門閛然而合，盛笑曰：「閉扉矣。」生立窗外，似將有言，盛乃去。雲棲隔窗曰：「人皆以妾為餌釣君也，頻來，則身命殆矣。妾不能終守清規，亦不敢遂乖廉恥，欲得如潘郎者而事之耳。」生乃以白頭相約。雲棲曰：「妾師撫養，即亦非易，果相見愛，當以二千金贖妾身。妾候君三年，如望為桑中之約，所不能也。」生諾之，方欲自陳，而盛復至，從與俱出，遂別而歸。中心惆悵，思欲委曲夤緣，再一親其嬌範，適有家人報父病，遂星夜而還。

　　無何，孝廉卒。夫人庭訓最嚴，心事不敢使知，但刻減金貲，日積之。有議婚者，輒以服闋為辭，母不聽，生婉告曰：「曩在黃岡，外祖母欲以兒婚陳氏，誠心所願。今遭大故，音耗遂梗，久不如黃省問，旦夕一往，如不果諧，從母所命。」夫人許之，乃攜所積而去。

　　至黃，詣菴中，則院宇荒涼，大異疇昔，漸入之，惟一老尼炊竈下，因就問訊。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雲星散矣。」問：「何之？」曰：「雲深、雲棟，從惡少遁去；向聞雲棲寓居郡北；雲眠消息不知也。」生聞之，悲歎，命駕即詣郡北，遇觀輒詢，並少蹤緒，悵恨而返。偽告母曰：「舅言陳翁如岳州，待其歸，當遣伻來。」踰半年，夫人歸寧，以事問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誑，媼疑甥與舅謀，而未以聞也。幸舅遠出，莫從稽其妄。

　　夫人以香愿登蓮峰，齋宿山下，既臥，逆旅主人扣扉，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陳雲棲。聞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詞旨悲惻。末言：「有表兄潘生與夫人同籍，煩囑子姪輩，一傳口語，但道其暫寄棲鶴觀師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歲。令早一臨存，恐過此以往，未或知也。」夫人審潘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學宮，秀才輩想無不聞也。」未明早別，慇慇再囑。夫人既歸，向生言及，生長跪曰：「實告母，所謂潘生，即兒也。」夫人詰知其故，怒曰：「不肖兒宣淫寺觀，以道士為婦，何顏見親賓乎？」生垂頭，不敢出詞。

　　會生以赴試入郡，竊命舟訪王道成，至，則雲棲半月前出游不返。既歸，悒悒而病。適臧媼卒，夫人往奔喪，殯後迷途，至京氏家問之，則族妹也。相便邀入，見有少女在室，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婦，俾子不懟，心動，因詰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也，京氏甥也。怙恃俱失，暫寄此耳。」問：「婿家誰？」曰：「無之。」把手與語，意致嬌婉，母大悅，為之過宿，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不然，胡蹉跎至今也。容商之。」夫人招與同榻，談笑甚懽，自願母夫人。夫人悅，請同歸荊州，女益喜，次日同舟而還。

　　既至，則生疾未起，母欲慰其沉痾，使婢陰告曰：「夫人為公子載麗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窺之，較雲棲尤豔絕也。因念：「三年之約已過，出游不返，則玉容必已有主。得此佳麗，心懷頗慰。」於是囅然動色，病亦尋瘳。母乃招兩人相拜見，生出，夫人謂女：「亦知我同歸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歸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闊絕，必已另有良匹。果爾，則為母也婦；不爾，則終為母也女，報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約，即亦不強。但前在五祖山時，有女冠問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無此姓也。」女驚曰：「臥蓮峰下者即母耶？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則潘生固在此矣。」女問：「何在？」夫人命婢導去問生，生驚曰：「卿雲棲耶？」女問：「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為戲。女知為生，羞與終談，急返告母。母問其何復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師見愛，遂以為女，故從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為之成禮。

　　先是，女與雲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雲眠遂去之漢口。女嬌癡不能作苦，又羞出操道士業，道成頗不善之。會舅京氏如黃岡，女遇之流涕，因與俱去，俾改女子裝，將論婚士族，故諱其曾隸女冠籍。而問名者，女輒不願，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心頗嫌之。是日，從夫人歸，得所託，如釋重負焉。合巹後，各述所遭，喜極而泣。

　　女孝謹，夫人雅憐愛，而彈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業，夫人頗以為憂。積月餘，母遣兩人如京氏，留數日而歸。泛舟江流，欻一舟過，中一女冠，近之，則雲眠也。雲眠獨與女善，女喜，招與同舟，相對酸辛。問：「將何之？」盛云：「久切懸念，遠至棲鶴觀，則聞依京舅矣，故將詣黃岡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視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時已矣？」因而欷歔。女設一謀，令易道裝，偽作姊，攜伴夫人，徐擇佳耦，盛從之。既歸，女先白夫人，盛乃入，舉止大家，談笑間，練達世故。

　　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懽，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勞，不自作客。母益喜，陰思納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問之，則盛代備已久，因謂女曰：「畫中人不能作家，亦復何為？新婦若大姊者，吾無憂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懼母嗔，聞母言，笑對曰：「母既愛之，新婦欲效英皇，如何？」母不言，亦囅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潔一室，告盛曰：「昔在觀中共枕時，姊言：『但得一能知親愛之人，我兩人當共事之。』猶憶之否？」盛不覺雙眥熒熒，曰：「妾所謂親愛者非他，如日日經營，曾無一人知其甘苦，數日來略有微勞，即煩老母卹念，則中心冷暖頓殊矣。若不下逐客令，俾得長伴老母，於願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踐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無悔詞，乃使生與行夫婦禮。將寢，告生曰：「妾乃二十三歲老處女也。」生猶未信，既而落紅殷褥，始奇之。盛曰：「妾所以樂得良人者，非不能甘岑寂也。誠以閨閣之身，靦然酬應如勾欄，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當為君奉事老母，作內紀綱，若房闈之樂，請別與人享之。」三日後，襆被從母，遣之不去。女早之母所，占其牀寢，不得已，乃從生去。由是三兩日輒一更代，習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為之，自得盛，經理井井，晝日無事，輒與女弈，挑燈瀹茗，聽兩婦彈琴，夜分始散。每與人曰：「兒父在時，亦未能有此樂也。」盛司出納，每記籍報母，母疑曰：「兒輩常言幼孤，作字彈棋，誰教之？」女笑以實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為兒娶一道士，今竟得兩矣。忽憶童時所卜，始信定數不可逃也。」生再試不第，夫人曰：「吾家雖不豐，薄田三百畝，幸得雲眠紀理，日益溫飽。兒但在膝下，率兩婦與老身共樂，不願汝求富貴也。」生從之。後雲眠生男女各一，雲棲女一男三，母八十餘歲而終，孫皆入泮。長孫，雲眠所出，已中鄉選矣。

　　第11.15回 司札吏

　　游擊官某，妻妾甚多。最諱某小字，呼年曰歲，生曰硬，馬曰大驢；又諱敗曰勝，安為放。雖簡札往來，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則怒。一日，司札吏白事，悞犯；大怒，以研擊之，立斃。三日後，醉臥，見吏持刺入。問：「何為？」曰：「『馬子安』來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揮之。吏微笑，擲刺几上，泯然而沒。取刺視之，書云：「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暴謬之夫，為鬼挪揄，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自名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者無不絕倒。自鏤印章二：一曰「混帳行子」，一曰「老實潑皮」。秀水王司直梓其詩，名曰：牛山四十屁。款云：「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讀其詩。標名已足解頤。

　　第11.16回 蚰蜓

　　學使朱矞三家門限下有蚰蜒，長數尺。每遇風雨即出，盤旋地上如白練然。按蚰蜒形若蜈蚣，晝不能見，夜則出。聞腥輒集。或云：蜈蚣無目而多貪也。

　　第11.17回 司訓

　　教官某，甚聾，而與一狐善；狐耳語之，亦能聞。每見上官，亦與狐俱，人不知其重聽也。積五六年，狐別而去。囑曰：「君如傀儡，非挑弄之，則五官俱廢。與其以聾取罪，不如早自高也。」某戀祿，不能從其言，應對屢乖。學使欲逐之，某又求當道者為之緩頰。一日，執事文場，唱名畢，學使退與諸教官燕坐。教官各捫籍靴中，呈進關說。已而學使笑問：「貴學何獨無所呈進？」某茫然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勢。某為親戚寄賣房中偽器，輒藏靴中，隨在求售。因學使笑語，疑索此物。鞠躬起對曰：「有八錢者最佳，下官不敢呈進。」一座匿笑。學使叱出之，遂免官。

　　異史氏曰：「平原獨無，亦中流之砥柱也。學使而求呈進，固當奉之以此。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錄」云：「東萊一明經遲，司訓沂水。性顛癡，凡同人咸集時，皆默不語；遲坐片時，不覺五官俱動，笑啼並作，旁若無人焉者。若聞人笑聲，頓止。儉鄙自奉，積金百餘兩，自埋齋房，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獨坐，忽手足自動，少刻云：『作惡結怨，受凍忍飢，好容易積蓄者，今在齋房。倘有人知，竟如何？』如此再四。一門斗在旁，殊亦不覺。次日，遲出，門斗入，掘取而去。過二三日，心不自寧，發穴驗視，則已空空。頓足拊膺，歎恨欲死。」教職中可云千態百狀矣。

　　第11.18回 黑鬼

　　膠州李總鎮，買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為途，往來其上，毫無所損，總鎮配以娼，生子而白，僚僕戲之，謂非其種。黑鬼亦疑，因殺其子，檢骨盡黑，始悔焉。公每令兩鬼對舞，神情亦可觀也。

　　第11.19回 織成

　　洞庭湖中，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纜忽自解，飄然遊行。但聞空中音樂並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聽之，莫敢仰視，任所往，遊畢，仍泊舊處。

　　有柳生落第歸，醉臥舟上，笙樂忽作，舟人搖生，不得醒，急匿艎下。俄有人捽生，生醉甚，隨手墮地，眠如故，即以置之。少間，鼓吹鳴聒，生微醒，聞蘭麝充盈，睨之，見滿船皆佳麗，心知其異，目若瞑。少間，傳呼織成，即有侍兒來，立近頰際，翠襪紫綃，履細瘦如指，心好之，隱以齒齧其襪。少間，女子移動，牽曳傾踣，座上問之，因白其故，座上者怒，命即行誅，遂有武士入，捉縛而起。見南面一人，冠服類王者，因行且語，曰：「聞洞庭君為柳氏，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龍女而仙，今臣醉戲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懸殊也！」王者聞之，喚回，問：「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諾。便授筆札，令賦「風鬟霧鬢」。生固襄陽名士，而構思頗遲，捉筆良久，上誚讓曰：「名士何得爾？」生釋筆自白：「昔三都賦十稔而成，以是知文貴工不貴速也。」王者笑聽之。自辰至午，稿始脫，王者覽之，大悅曰：「真名士也。」遂賜以酒，頃刻，異饌紛綸。

　　方問對間，一吏捧簿進，曰：「溺籍告成矣。」問：「人數幾何？」曰：「一百二十八人。」問：「簽差何人？」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辭，王者贈黃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曰：「湖中小有劫數，持此可免。」忽見羽葆人馬，紛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輿，遂不復見，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蕩舟北渡，風逆不得前，忽見水中有鐵貓浮出，舟人駭曰：「毛將軍出現矣！」各舟商人俱伏。又無何，湖中一木直立，築築動搖，益懼曰：「南將軍又出矣！」少時，波浪大作，上翳天日，四顧湖舟，一時盡覆。生舉界方危坐舟中，萬丈洪濤，至舟頓滅，以是得全。

　　生歸，每向人語其異，言：「舟中侍兒，雖未悉其容貌，而裙下雙鉤，亦人世所無。」後以故至武昌，有崔媼賣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異之，懷界方而往，媼忻然承接，呼女出見，年十五六已來，媚曼風流，更無倫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幃。生一見，魂魄動搖，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與老姥家藏頗相稱否？」因各出相較，長短不爽毫釐，媼喜，便問寓所，請生即歸命輿，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媼笑曰：「官人亦太小心！老身豈以一界方抽身竄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則賃輿急返，而媼室已空，大駭，遍問居人，迄無知者。日已向西，躁懊若喪，邑邑而返。中途，值一輿過，忽搴簾曰：「柳郎何遲也？」視之，則崔媼，喜問：「何之？」媼笑曰：「必將疑老身略騙者矣。別後，適有便輿，頓念官人亦僑寓，措辦亦艱，故遂送女歸舟耳。」生邀回車，媼必不可，生倉皇，不能確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見生入，談笑承迎。見翠襪紫履，與舟中侍兒妝飾，更無少別。心異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耽注目，生平所未見耶？」生益俯窺之，則襪後齒痕宛然，驚曰：「卿織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長揖曰：「卿果神人，早請直言，以祛煩惑。」女曰：「實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鴻才，便欲以妾相贈，因妾過為王妃所愛，故歸謀之。妾之來，從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歸。

　　後詣武昌，女求同去，將便歸寧。既至洞庭，女拔釵擲水，忽見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躍登，如鳥飛集，轉瞬已杳。生坐船頭，於沒處凝盼之，遙遙一樓船至，既近窗開，忽如一彩禽翔過，則織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遽擲金帛珍物甚多，皆妃賜也。由是，歲一兩覲以為常。故生家富有珠寶，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識焉。

　　相傳唐柳毅遇龍女，洞庭君以為婿。後遜位於毅。又以毅貌文，不能攝服水怪，付以鬼面，晝戴夜除；久之漸習忘除，遂與面合而為一。毅覽鏡自慚。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則疑為指己也；以手覆額，則疑其窺己也；風波輒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則設牲牢祭享，乃得渡。許真君偶至湖，浪阻不得行。真君怒，執毅付郡獄。獄吏檢囚，恆多一人，莫測其故。一夕，毅示夢郡伯，哀求拔救。伯以幽明異路，謝辭之。毅云：「真君於某日臨境，但為求懇，必合有濟。」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釋。嗣後湖禁稍平。

　　第11.20回 竹青

　　魚容，湖南人，談者忘其郡邑，家綦貧，下第歸，資斧斷絕，羞於行乞，餓甚，暫憩吳王廟中，因以憤懣之詞，拜禱神座，出臥廊下。忽一人引去，見吳王，跪曰：「黑衣隊尚缺一卒，可使補缺。」吳王可，即授黑衣，既著身，化為烏，振翼而出。見烏友羣集，相將俱去，分集帆檣。舟上客旅，爭以肉餌拋擲，羣於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須臾果腹，翔棲樹杪，意亦甚得。踰二三日，吳王憐其無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愛樂。魚每取食，輒馴無機，竹青恆勸諫之，卒不能聽。一日，有兵過彈之，中胸，幸竹青銜去之，得不被擒。羣烏怒，鼓翼搧波，波湧起，舟盡覆。竹青乃攝餌哺魚，魚傷甚，終日而斃。忽如夢醒，則身臥廟中。先是居人見魚死，不知誰何？撫之未冰，故不時以人邏察之，至是，訊知其由，斂貲送歸。後三年，復過故所，參謁吳王，設食，喚烏下集啗，乃祝曰：「竹青如在，當止。」食已，並飛去。

　　後領薦歸，復謁吳王廟，薦以少牢，已，乃大設以饗烏友，又祝之。是夜宿於湖村，秉燭方坐，忽几前如飛鳥飄落，視之，則二十許麗人。囅然曰：「別來無恙乎？」魚驚問之，曰：「君不識竹青耶？」魚喜，詰所來。曰：「妾今為漢江神女，返故鄉時常少。前烏使兩道君情，故來一相聚也。」魚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別，不勝懽戀。生將偕與俱南，女欲與俱西，兩謀不決。寢初醒，則女已起，開目，見高堂中巨燭熒煌，竟非舟中，驚起，問：「此何所？」女笑曰：「此漢陽也。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漸曉，婢媼紛集，酒炙已設，就廣牀上陳矮几，夫婦對酌。魚問：「僕之所在？」答：「在舟上。」生慮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當助君報之。」於是日夜談讌，樂而忘歸。

　　舟人夢醒，忽見漢陽，駭絕。僕訪主人，杳無信兆，舟人欲他適，而纜結不解，遂共守之。積兩月餘，生忽憶歸，謂女曰：「僕在此，親戚斷絕。且卿與僕，名為琴瑟，而不一認家門，奈何？」女曰：「無論妾不能往，縱能之，君家自有婦，將何以處妾乎？不如置妾於此，為君別院可耳。」生恨道遠，不能時至，女出黑衣，曰：「君舊衣尚在，如念妾時，衣此可至，至時為君解之。」乃大設肴珍，為生祖餞，既醉而寢，醒則身在舟中，視之，洞庭舊泊處也。舟人及僕俱在，相視大駭，詰其所往。生故悵然自驚，枕邊一襆，檢視，則女贈新衣襪履，黑衣亦摺置其中。又有繡橐維縶腰際，探之，則金貲充牣焉。於是南發達岸，厚酬舟人而去。

　　歸家數月，苦憶漢水，因潛出黑衣著之，兩脅生翼，翕然凌空，經兩時許，已達漢水。回翔下視，見孤嶼中有樓舍一簇，遂飛墮，有婢子已望見之，呼曰：「官人至矣！」無何，竹青出，命衆手為緩結，覺羽毛劃然盡脫。握手入舍，曰：「郎來恰好，妾旦夕臨蓐矣。」生戲問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為神，則皮骨已更，應與曩異。」越數日，果產，胎衣厚裹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漢產」。三日後，漢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飾珍物相賀。並皆佳妙，無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兒鼻，名曰增壽。既去，生問：「皆誰何？」女曰：「此皆妾輩。其末後著藕白者，所謂漢皋解珮，即其人也。」居數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飄然自行，抵陸，已有人縶馬道左，遂歸。由此往來不絕。

　　積數年，漢產益秀美，生珍愛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見漢產，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送兒從父歸，約以三月。既歸，和愛之過於己出，逾十餘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殤，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詣漢告女，入門，則漢產赤足臥牀上，喜以問女。女曰：「君久負約，妾思兒，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愛兒之故，女曰：「待妾再育，放漢產歸。」又年餘，女雙生，男女各一：男名「漢生」，女名「玉珮」。生遂攜漢產歸。然歲恆三四往，不以為便，因移家漢陽。漢產十二歲入郡庠。女以人間無美質，招去，為之娶婦，始遣歸。婦名「扈娘」，亦神女產也。後和氏卒，漢生及妹皆來擗踊，葬畢，漢產遂留，生攜漢生玉珮去，自此不返。

　　第11.21回 段氏

　　段瑞環，大名富翁也。四十無子。妻連氏最妒，欲買妾而不敢。私一婢；連覺之，撻婢數百，鬻諸河間欒氏之家。段日益老，諸姪朝夕乞貸，一言不相應，怒徵聲色。段思不能給其求，而欲嗣一姪，則羣姪阻撓之，連之悍亦無所施，始大悔。憤曰：「翁年六十餘，安見不能生男！」遂買兩妾，聽夫臨幸，不之問。居年餘，二妾皆有身，舉家皆喜。於是氣息漸舒。凡諸姪有所強取，輒惡聲梗拒之。無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殤。夫妻失望。又將年餘，段中風不起，諸姪益肆，牛馬什物，競自取去。連詬斥之，輒反脣相稽。無所為計，朝夕嗚哭。段病益劇，尋死。諸姪集柩前，議析遺產。連雖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贍養老稚，姪輩不肯。連曰：「汝等寸土不留，將令老嫗及呱呱者餓死耶！」日不決，惟忿哭自撾。

　　忽有客入弔，直趨靈所，俯仰盡哀。哀已，便就苫次。衆詰為誰。客曰：「亡者吾父也。」衆益駭。客從容自陳。先是，婢嫁欒氏，踰五六月，生子懷，欒撫之等諸男。十八歲入泮。後欒卒，諸兄析產，置不與諸欒齒。懷問母，始知其故。曰：「既屬兩姓，各有宗祏，何必在此承人百畝田哉！」乃命騎詣段，而段已死。言之鑿鑿，確可信據。連方忿痛，聞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復有兒！諸所假去牛馬什物，可好自送還；不然，有訟興也！」諸姪相顧失色，漸引去。懷乃攜妻來，共居父憂。

　　諸段不平，共謀逐懷。懷知之，曰：「欒不以為欒，段復不以為段，我安適歸乎！」忿欲質官，諸戚黨為之排解，羣謀亦寢。而連以牛馬故，不肯已。懷勸置之。連曰：「我非為牛馬也，雜氣集滿胸，汝父以憤死，我所以吞聲忍泣者，為無兒耳。今有兒，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狀，待予自質審。」懷固止之，不聽，具詞赴宰控。宰拘諸段，審狀，連氣直詞惻，吐陳泉湧。宰為動容，并懲諸段，追物給主。既歸，其兄弟之子有不與黨謀者，招之來，以所追物，盡散給之。

　　連七十餘歲，將死，呼女及孫媳曰：「汝等誌之：如三十不育，便當典質釵珥，為婿納妾。無子之情狀實難堪也！」

　　異史氏曰：「連氏雖妒，而能疾轉，宜天以有後伸其氣也。觀其慷慨激發，吁！亦傑矣哉！」

　　濟南蔣稼，其妻毛氏，不育而妒。嫂每勸諫，不聽，曰：「寧絕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氣人也！」年近四旬，頗以嗣續為念。欲繼兄子，兄嫂俱諾，而故悠忽之。兒每至叔所，夫妻餌以甘脃，問曰：「肯來吾家乎？」兒亦應之。兄私囑兒曰：「倘彼再問，答以不肯。如問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後，何愁田產不為吾有。』」一日，稼出遠賈，兒復來。毛又問，兒即以父言對。毛大怒曰：「妻孥在家，固日日算吾田產耶！其計左矣！」逐兒出，立招媒媼，為夫買妾。及夫歸，時有賣婢者，其價昂，傾貲不能取盈，勢將難成。其兄恐遲而變悔，遂暗以金付媼，偽稱為媼轉貸而玉成之。毛大喜，遂買婢歸。毛以情告夫，夫怒，與兄絕。年餘，妾生子。夫妻大喜。毛曰：「媼不知假貸何人，年餘竟不置問，此德不可忘。今子已生，尚不償母價也！」稼乃囊金詣媼。媼笑曰：「當大謝大官人。老身一貧如洗，誰敢貸一金者。」具以實告。稼感悟，歸告其妻，相為感泣。遂治具邀兄嫂至，夫婦皆膝行，出金償兄，兄不受，盡歡而散。後稼生三子。

　　第11.22回 狐女

　　伊袞，九江人。夜有女來，相與寢處。心知為狐，而愛其美，祕不告人，父母亦不知也。久而形體支離。父母窮詰，始實告之。父母大憂，使人更代伴寢，兼施敕勒，卒不能禁。翁自與同衾，則狐不至；易人，則又至。伊問狐。狐曰：「世俗符咒，何能制我。然俱有倫理，豈有對翁行淫者！」翁聞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絕。

　　後值叛寇橫恣，村人盡竄，一家相失。伊奔入崑侖山，四顧荒涼。日既暮，心恐甚。忽見一女子來，近視之，則狐女也。離亂之中，相見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暫創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數武，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拉伊南去，約十餘步，又曳之回。忽見大木千章，繞一高亭，銅牆鐵柱，頂類金箔；近視，則牆可及肩，四圍並無門戶，而牆上密排坎窞，女以足踏之而過，伊亦從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問所自來。女笑曰：「君子居之，明日即以相贈。金鐵各千萬，計半生喫著不盡矣。」既而告別。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厭棄，已拚永絕；今又不能自堅矣。」及醒，狐女不知何時已去。天明，踰垣而出。回視臥處，並無亭屋，惟四針插指環內，覆脂合其上；大樹，則叢荊老棘也。

　　第11.23回 張氏婦

　　凡大兵所至，其害甚於盜賊：蓋盜賊人猶得而仇之，兵則人所不敢仇也。其少異於盜者，特不敢輕於殺人耳。

　　甲寅歲，三藩作反，南征之士，養馬兗郡，雞犬廬舍一空，婦女皆被淫污。時遭霪雨，田中瀦水為湖，民無所匿，遂乘垣入高粱叢中。兵知之，裸體乘馬，入水搜淫，鮮有遺脫。惟張氏婦不伏，公然在家。有廚舍一所，夜與夫掘坎深數尺，積茅焉；覆以薄，加蓆其上，若可寢處。自炊灶下。有兵至，則出門應給之。二蒙古兵強與淫。婦曰：「此等事，豈可對人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婦與入室，指蓆使先登。薄折，兵陷。婦又另取蓆及薄覆其上，故立坎邊，以誘來者。少間，其一復入。聞坎中號，不知何處，婦以手笑招之曰：「在此處。」兵踏蓆，又陷。婦乃益投以薪，擲火其中。火大熾，屋焚。婦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人問之。婦曰：「兩豬恐害於兵，故納坎中耳。」由此離村數里，於大道旁並無樹木處，攜女紅往坐烈日中。村去郡遠，兵來率乘馬，頃刻數至。笑語啁嗻，雖多不解，大約調弄之語。然去道不遠，無一物可以蔽身，輒去，數日無患。

　　一日，一兵至，甚無恥，就烈日中欲淫婦。婦含笑不甚拒。隱以針刺其馬，馬輒噴嘶，兵遂縶馬股際，然後擁婦。婦出巨錐猛刺馬項，馬負痛奔駭。韁繫股不得脫，曳馳數十里，同伍始代捉之。首軀不知處，韁上一股，儼然在焉。

　　異史氏曰：「巧計六出，不失身於悍兵。賢哉婦乎，慧而能貞！」

　　第11.24回 于子游

　　海濱人說：「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駭。一秀才寄宿漁舟，沾酒獨酌。夜闌，一少年人，儒服儒冠，自稱：『于子游。』言詞風雅。秀才悅，便與懽飲。飲至中夜，離席言別。秀才曰：『君家何處？玄夜茫茫，亦太自苦。』答云：『僕非土著，以序近清明，將隨大王上墓。眷口先行，大王姑留憩息，明日辰刻發矣。宜歸，早治任也。』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鷁首，躍身入水，撥刺而去，乃知為魚妖也。次日，見山峰浮動，頃刻已沒。始知山為大魚，即所云大王也。」

　　俗傳清明前，海中大魚攜兒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萊郡潮出大魚，鳴號數日，其聲如牛。既死，荷擔割肉者，一道相屬。魚大盈畝，翅尾皆具；獨無目珠。眶深如井，水滿之。割肉者誤墮其中，輒溺死。或云：「海中貶大魚，則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云。

　　第11.25回 男妾

　　一官紳在揚州買妾，連相數家，悉不當意。惟一媼寄居賣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又善諸藝。大悅，以重價購之。至夜，入衾，膚膩如脂。喜捫私處，則男子也。駭極，方致窮詰。蓋買好僮，加意修飾，設局以騙人耳。黎明，遣家人尋媼，則已遁去無蹤。中心懊喪，進退莫決。適浙中同年某來訪，因為告訴。某便索觀，一見大悅，以原價贖之而去。

　　異史氏白：「苟遇知音，即予以南威不易。何事無知婆子，多作一偽境哉！」

　　第11.26回 汪可受

　　湖廣黃梅縣汪可受，能記三生：一世為秀才，讀書僧寺。僧有牝馬產騾駒，愛而奪之。後死，冥王稽籍，怒其貪暴，罰使為騾償寺僧。既生，僧愛護之，欲死無間。稍長，輒思投身澗谷，又恐負豢養之恩，冥罰益甚，遂安之。數年，孽滿自斃，生一農人家。墮蓐能言，父母以為怪，殺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但憶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歲，人皆以為啞。一日，父方為文，適有友人過訪，投筆出應客。汪入見父作，不覺技癢，代成之。父返見之，問：「何人來？」家人曰：「無之。」父大疑。次日，故書一題置几上，旋出；少間即返，翳行悄步而入。則見兒伏案間，稿已數行，忽睹父至，不覺出聲，跪求免死。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門之幸也，何自匿為？」由是益教之讀。少年成進士，官至大同巡撫。

　　第11.27回 牛犢

　　楚中一農人赴市歸，暫休於途。有術人後至，止與傾談。忽瞻農人曰：「子氣色不祥，三日內當退財，受官刑。」農人曰：「某官稅已完，生平不解爭鬬，刑何從至？」術人曰：「僕亦不知。但氣色如此，不可不慎之也！」農人頗不深信，拱別而歸。次日，牧犢於野，有驛馬過，犢望見，誤以為虎，直前觸之，馬斃。役報農人至官，官薄懲之，使償其馬。蓋水牛見虎必鬬，故販牛者露宿，輒以牛自衛；遙見馬過，急驅避之，恐其誤觸也。

　　第11.28回 王大

　　李信，博徒也。晝臥，忽見昔年博友王大、馮九來，邀與敖戲，李亦忘其為鬼，欣然從之。既出，王大往邀村中周子明，馮乃導李先行，入村東廟中。少頃，周果同王至。馮出葉子，約與撩零。李曰：「倉卒無博貲，辜負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黃八官人放利債，同往貸之，宜必諾允。」於是四人並去。

　　飄忽間，至一大村。村中甲第連垣，王指一門，曰：「此黃公子家。」內一老僕出，王告以意。僕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請王、李相會。入見公子，年十八九，笑語藹然。便以大錢一提付李，曰：「知君愨直，無妨假貸。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為請。公子要李署保，李不肯。王從旁慫恿之，李乃諾。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償。

　　出谷，見一婦人來，則村中趙氏妻，素喜爭善罵。馮曰：「此處無人，悍婦宜小祟之。」遂與王捉返入谷。婦大號。馮掬土塞其口。周贊曰：「此等婦，只宜椓杙陰中！」馮乃捋襟，以長石強納之，婦若死。衆乃散去，復入廟，相與博賭。自午至夜分，李大勝，馮、周貲皆空。李因以厚貲增息悉付王，使代償黃公子；王又分給周、馮，局復合。居無何，聞人聲紛拏，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爺親捉博者，今至矣！」衆失色。李捨錢踰垣而逃。衆顧貲，皆被縛。

　　既出，果見一神人坐馬上，馬後縶博徒二十餘人。天未明，已至邑城，門啟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喚人犯上，執籍呼名。呼已，並令以利斧斫去將指，乃以墨朱各塗兩目，遊市三周訖。押者索賄而後去其墨朱，衆皆賂之。獨周不肯，辭以囊空；押者約送至家而後酬之，亦不許。押者指之曰：「汝真鐵豆，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濕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朱未去，掬水盥之，堅不可下，悔恨而歸。

　　先是，趙氏婦以故至母家，日暮不歸。夫往迎之。至谷口，見婦臥道周。睹狀，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負之而歸。漸醒能言，始知陰中有物，宛轉抽拔而出。乃述其遭。趙怒，遽赴邑宰，訟李及周。牒下，李初醒；周尚沉睡，狀類死。宰以其誣控，笞趙械婦，夫妻皆無理以自申。

　　越日，周醒，目眶忽變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視之，筋骨已斷，惟皮連之，數日尋墮。目上墨朱，深入肌理。見者無不掩笑。一日，見王大來索負。周厲聲但言無錢，王忿而去。家人問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無情，勸償之。周齦齦不可，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賴債者，陰陽應無二理，況賭債耶！」次日，有二鬼來，謂黃公子具呈在邑，拘赴質審；李信亦見隸來，取作間證：二人一時並死。至村外相見，王、馮俱在。李謂周曰：「君尚帶赤墨眼，敢見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我請見黃八官人，為汝還之。」遂共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負欠者誰，而取償於子？」出以告周，因謀出貲，假周進之。周益忿，語侵公子。鬼乃拘與俱行。無何，至邑，入見城隍。城隍呵曰：「無賴賊！塗眼猶在，又賴債耶！」周曰：「黃公子出利債，誘某博賭，遂被懲創。」城隍喚黃家僕上，怒曰：「汝主人開場誘賭，尚討債耶？」僕曰：「取貲時，公子不知其賭。公子家燕子谷，捉獲博徒在觀音廟，相去十餘里。公子從無設局場之事。」城隍顧周曰：「取貲悍不還，反被捏造！人之無良，至汝而極！」欲笞之。周又訴其息重。城隍曰：「償幾分矣？」答云：「實尚未有所償。」城隍怒曰：「本貲尚欠，而論息耶？」笞三十，立押償主。二鬼押至家，索賄，不令即活，縛諸廁內，令示夢家人。家人焚楮錠二十提，火既滅，化為金二兩、錢二千。周乃以金酬債，以錢賂押者，遂釋令歸。既蘇，臀創墳起，膿血崩潰，數月始痊。

　　後趙氏婦不敢復罵；而周以四指帶赤墨眼，賭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異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為官者矯枉之過正也。昔日富豪以倍稱之息折奪良家子女，人無敢言者；不然，函刺一投，則官以三尺法左袒之。故昔之民社官，皆為勢家役耳。迨後賢者鑒其弊，又悉舉而大反之。有舉人重貲作巨商者，衣錦厭粱肉，家中起樓閣、買良沃。而竟忘所自來。一取償，則怒目相向。質諸官，官則曰：『我不為人役也。』是何異懶殘和尚，無工夫為俗人拭涕哉！余嘗謂昔之官諂，今之官謬；諂者固可誅，謬者亦可恨也。放貲而薄其息，何嘗專有益於富人乎？」

　　張石年宰淄川，最惡博。其塗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墮指，而賭以絕。蓋其為官，甚得鉤距法。方簿書旁午時，每一人上堂，公偏暇，里居、年齒、家口、生業，無不絮絮問。問已，始勸勉令去，有一人完稅一繳單，自分無事，呈單欲下。公止之。細問一過，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辨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尚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為神，而並不知其何術。

　　第11.29回 樂仲

　　樂仲，西安人，父早喪，遺腹生仲。母好佛，不茹葷酒。仲既長，嗜飲善啖，竊腹非母，每以肥甘勸進，母輒出之。後母病，彌留，苦思肉，仲急無所得肉，刲左股獻之。病稍瘥，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憤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見骨，家人共救之，裹布敷藥，尋愈。心念母苦節，又慟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醉後輒對哀哭。

　　年二十始娶，身猶童子，娶三日，謂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穢，我實不為樂。」遂去妻。妻父顧文淵，浼戚求返，請之三四，仲必不可，遲之半年，顧遂醮女。仲鰥居十年，行益不羈，奴隸優伶皆與飲，里黨乞求，不靳與。有言嫁女無釜者，便即竈頭舉贈之，自乃從鄰借釜炊。諸無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騙賺之。或以博賭無資，故對之欷歔，言追呼急，將以鬻子。仲自措稅金如干數，傾囊遺之，未幾催租吏登門，始典質營辦，以是故家益落。

　　先是仲殷饒，同堂子弟，爭奉事之，家中所有，任其取攜，莫之較。及仲蹇落，存問絕少，幸仲達不為意。值母忌辰，仲適病，不能上墓，將遣子弟代祀，僕造諸門，皆辭以故。仲乃酹諸室中，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頗似縈懷，因而病益劇。瞀亂中，覺有人摩撫之，目微啟，則母也。驚問：「何來？」曰：「緣家中無人上墓，故來就饗，即視汝病。」問：「向居何所？」母曰：「南海。」摩撫既已，四體生涼，開目四顧，渺無一人，而病良瘥。既起，思朝南海，苦無侶，會鄰村有結香社者，賣田十畝，挾資投之。而社中人以其不潔清，共擯絕之，苦求，乃許之。及詣途，牛酒薤蒜熏騰滿屋，衆益惡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於是獨行，至閩界，遇友人邀飲，有名妓瓊華在座，適言南海之游，瓊華願相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裝，遂與俱發，寢食共之，而實一無所私。

　　既至南海，社中人清醮方畢，見其載妓而至，益非笑之，鄙不與同事。仲與瓊華窺其意，俟其既拜而後拜之。衆拜已，恨無所現示，中有泣者。及二人拜，方投地，忽見遍海皆蓮花，花上瓔珞垂珠；瓊華見為菩薩，仲視之，朵上皆其母。急奔呼母，躍入從之，衆見萬朵蓮花，悉變霞彩，障海如錦。少間，雲靜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猶身在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並無沾濡，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挽勸之，慘然下剎，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瓊華去。

　　仲獨憩逆旅，有童子方八九歲，丐食肆中，貌不類乞兒，細詰之，則被逐於繼母，心憐之。兒依依左右，苦求拔拯，仲遂攜與俱歸。問其姓氏，自言：「阿辛，姓雍，母顧氏。嘗聞母言，適雍六月，遂生余，余本樂姓。」仲大驚，自疑生平一度，不應有子，因問樂居何鄉，答云：「不知。但母歿時，付一函書，囑勿遺脫。」仲急索書，視之，則當年與顧家離婚書也。驚曰：「真吾兒也。」審其年月良確，顏慰心懷，然家計日疏。居二年，割畝漸盡，竟不能畜僮僕。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麗人入，視之，則瓊華也。驚問所自，笑曰：「業作假夫妻，何又問也？向不即從者，徒以有老嫗在，今媼已死。顧念不從人則無以自庇，從人則無以自潔，計兩全則無如從君者，是以不憚千里。」遂解粧代兒炊。仲良喜。

　　至夜，父子同寢如故，另潔一舍舍瓊華。兒母之，瓊華亦善撫兒，戚黨聞之，皆餪仲，兩人皆樂受之。客至治具，瓊華悉為營備，仲亦不問所自來。瓊華漸出金珠贖故產，因而婢僕馬牛日益繁盛。仲每謂瓊華曰：「僕醉時卿當避匿，勿使我見。」瓊華笑諾之。一日大醉，急喚瓊華，瓊華豔妝出，仲視之，良久，忽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酒頓醒，覺世界光明，所居廬舍，盡為玉宇瓊樓，移時始已。由此不復飲市上，惟對瓊華飲。瓊華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瓊華為之按股，見股上刲痕，化為兩朵赤菡，隱起肉際，奇之，仲笑曰：「卿視此花放後，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瓊華亦信之。既為阿辛完婚，瓊華漸以家事付新婦，與仲別院居。子及婦日三朝，非疑難事不以聞。役二婢：一溫酒，一瀹茗而已。

　　一日瓊華至兒所，兒媳多所咨白，良久而返，辛亦從往見父。入門，見仲白足坐榻上，聞聲，開眸微笑曰：「母子來大好！」即復瞑，瓊華大驚曰：「君欲何為？」視其股上，蓮花大放。試之，氣已絕，急以兩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從君，大非容易。為君教子訓婦，亦有微恩。即差二三年，何不少待也？」一炊黍時，忽開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牽一人作伴也？無已，姑為卿留。」瓊華釋手，則花已復合，於是居處言笑如初。

　　積三年餘，瓊華年近四旬，猶窈窕如二十許人。忽謂仲曰：「凡人死後，被人捉頭舁足，殊不雅潔。」遂命工治雙槥。辛駭問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粧竟，謂子及婦曰：「我將死矣。」辛泣曰：「數年賴母經紀，始不凍餒。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捨兒而去？」曰：「父種福而子享，奴婢牛馬騙債者填償汝父，我無功焉。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謫人間三十餘年，今限已滿。」遂登木自入，再呼之，雙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時已僵，衣冠儼然。號慟欲絕。入棺，並停堂中，數日未殮，冀其復返。光明生於股際，照徹四壁，瓊華棺內則香霧噴溢，近舍皆聞。棺既闔，香光遂漸滅。

　　既殯，樂氏諸子弟覬覦其有，共謀逐辛，訟諸官，官莫能辨，擬以田產半給諸樂，辛不服，以詞質郡，久不決。初，顧嫁女於雍，經年餘，雍流寓於閩，音耗遂絕。顧老無子，苦憶女，遂詣婿所，則女死而甥已逐，忿質公庭。雍懼，重賂之，顧不受，必欲得甥。雍窮覓郡邑，半年不得，夫婦皆被刑辱。顧偶於途中，見彩輿過，邪避道左，輿中一美人呼曰：「彼非顧翁耶？」顧諾，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現在樂家，勿訟也。甥方有難，宜急往。」顧欲詳詰，輿已去遠，顧乃受賂如西安。至，則訟方沸騰，顧即自投至官言，女大歸日，再醮日，及生子年月，歷歷甚悉。諸樂皆被杖逐，案遂結。既歸，言其見美人之日，即瓊華歿日，此時訟猶未興也。辛為顧移家來，授廬贈婢，六十餘，生一子，辛亦顧卹之。

　　異史氏曰：斷葷戒酒，佛之似也。爛熳天真，佛之真也。樂仲對麗人，直視之為香潔道伴，不作溫柔鄉觀也。寢處三十年，若有情，若無情，此為菩薩真面目，世中人烏得而測之哉？

　　第11.30回 香玉

　　勞山下清宮，耐冬高二丈，大數十圍，牡丹高丈餘，花時璀璨如錦，膠州黃生築舍其中而讀焉。一日遙自窗中見女郎，素衣掩映花間，心疑觀中烏得有此？趨出，已遁去，由此屢見，遂隱身叢樹中，以俟其至。無何，女郎又偕一紅裳者來，遙望之，豔麗雙絕，行漸近，紅裳者卻退，曰：「此處有人。」生乃暴起，二女驚奔，袖裙飄拂，香風流溢，追過短牆，寂然已杳。愛慕殷切，因題樹上云：「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

　　歸齋冥想，女郎忽入，驚喜承迎。女笑曰：「君洶洶似強寇，使人恐怖，不知君竟騷士，無妨相親。」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隸籍平康巷，被道士閉置山中，實非所願。」生問：「道士何名？當為卿一滌此垢。」女曰：「不必，彼亦未敢相逼。借此與風流士長作幽會，亦佳。」問：「紅衣者誰？」曰：「此名絳雪，亦妾義姊。」遂相狎。既醒，曙色已紅，女急起，曰：「貪歡忘曉矣。」著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口舌，勿笑也。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梁上燕，棲處自成雙。」

　　生握腕曰：「卿秀外慧中，使人愛而忘死。顧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別，卿乘間常來，勿待夜也。」女諾之。由此夙夜必偕。每使邀絳雪來，輒不至，生以為恨。女曰：「絳姊性殊落落，不似妾情癡也。當從容勸駕，不必過急。」一夕，女慘然入，曰：「君隴不能守，尚望蜀耶？今長別矣。」問：「何之？」以袖拭淚，曰：「此有定數，難為君言。昔日佳什，今成讖語矣。『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為妾詠。」詰之，不言，但有嗚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次日，有即墨藍氏，入宮游矚，見白牡丹，悅之，掘移逕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悵惋不已。過數日，聞藍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極，作哭花詩五十首，日日臨穴，涕洟其處。

　　一日憑弔而返，遙見紅衣人，揮涕穴側，從容而近就之，女亦不避，生因把袂，相向汍瀾。已而挽請入室，女亦從之。歎曰：「童稚之姊妹，一朝斷絕。聞君哀傷，彌增妾慟，淚墮九泉，或當感誠再作。然死者神氣已散，倉猝何能與吾兩人共談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當亦無福可消雙美。曩頻煩香玉，道達微忱，胡再不臨？」女曰：「妾以年少書生，什九薄倖，不知君固至情人也。然妾與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晝夜狎暱，則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別，生曰：「香玉長離，使人寢食俱廢。賴卿少留，慰此懷思，何決絕如是？」女乃止，過宿而去，數日不復至。

　　冷雨幽窗，苦懷香玉，輾轉牀頭，淚凝枕簟。攬衣更起，挑燈命筆，踵前韻曰：「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詩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無和。」聽之，絳雪也。啟門內之，女視詩，即續其後曰：「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生讀之淚下，因怨相見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熱，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與狎，曰：「相見之歡，何必在此。」於是至無聊時，女輒一至，至則宴飲酬唱，有時不寢遂去，生亦聽之。謂之曰：「香玉吾愛妻，絳雪吾良友也。每欲相問，卿是院中第幾株？早以見示，僕將把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惡人奪去，貽恨百年。」女曰：「故土難移，告君亦無益也。妻尚不能終從，況友乎？」生不聽，捉臂而出，每至壯丹下，輒問：「此為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適生以殘臘歸過歲，二月間，忽夢絳雪至，愀然曰：「妾有大難！君急往，尚得相見，遲無及矣。」醒而異之，急命僕馬，星馳至山。則道士將建屋，有一耐冬，礙其營造，工師方縱斤矣，生知所夢即此，急止之。入夜，絳雪來謝，生笑曰：「向不實告，宜遭此厄。今而後知卿矣，卿如不至，當以艾炷相炙。」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相告。」坐移時，生曰：「今對良友，益思豔妻。久不哭香玉，卿能從我哭乎？」二人乃往，臨穴灑涕，至一更向盡，絳雪抆淚勸止，乃還。

　　又數夕，生方獨居悽惻，絳雪笑入曰：「喜信報君知，花神感君至情，俾香玉復降宮中。」生喜問：「何時？」答曰：「不知，要不遠耳。」天明下榻，生曰：「僕為卿來，勿長使人孤寂。」女笑諾。兩夜不至，生往抱樹，搖動撫摩，頻喚絳雪，久之無聲，乃返。對燭團艾，將以灼樹，女遽入，奪艾棄之，曰：「君惡作劇，使人創痏，當與君絕矣。」生笑擁之。坐方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見，泣下流離，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捉絳雪，相對悲哽。已而坐道離苦，生把之覺虛，如手自握，驚其不類曩昔。香玉泫然曰：「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雖相聚，君勿以為真，但作夢寐觀可耳。」絳雪曰：「妹來大好，妾被汝家男子糾纏死矣。」遂辭而去。

　　香玉款愛如生平，但偎傍之間，髣髴以身就影。生邑邑不懽，香玉亦俯仰自恨，曰：「君以白蘞屑，少雜硫黃，日酹妾一杯水，明年此日報君恩。」亦別而去。明日往觀故處，則牡丹萌生矣。生從其言，日加培溉，又作雕闌以護之。香玉來，感激甚至。生謀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質，不堪復戕。且物生各有定處，妾來原不擬生君家，違之反促年壽。但相憐愛，好合自有日耳。」生恨絳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強之使來，妾能致之。」乃與生挑燈出，至樹下，取草一莖，布裳作度，以度樹本，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處，使生以兩爪齊搔之。俄絳雪從背後出，笑罵曰：「婢子來，益助桀為虐耶！」牽挽並入。香玉曰：「姊勿怪，暫煩陪侍郎君，一年後，不相擾矣。」自此遂以為常。

　　生視花芽，日益肥盛，春盡，盈二尺許。歸後，亦以金遺道士，囑令朝夕培養之。次年四月至宮，則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連間，花搖搖欲拆。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轉瞬間，飄然已下，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君來何遲也！」遂入室。絳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婦，今幸退而為友。」遂相談讌賡和。至中夜，絳雪乃去，兩人同寢，款洽一如當年。

　　後生妻卒，遂入山，不復歸。是時，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於此，當生卿之左。」二女笑曰：「君勿忘之。」後十餘年，忽病，其子至，對之而哀。生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為？」謂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一放五葉者，即我也。」遂不復言。子輿擡而歸，至家，尋卒。

　　次年，果有肥芽突出，葉如其數，道士以為異，益灌溉之。三年，高數尺，大拱把，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愛惜，因其不花，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尋死，無何，耐冬亦死。

　　異史氏曰：情之結者，鬼神可通。花以鬼從，而人以魂寄，非其結於情者深耶？一去而兩殉之，即非堅貞，亦為情死矣。人不能貞，猶是情之不篤耳。仲尼讀唐棣而曰未思，信矣哉！

　　第11.31回 三仙

　　士人某赴試金陵，經由宿遷，會三秀才，談論超曠，悅之，沽酒相懽。款洽間，各表姓字：一介秋衡，一常豐林，一麻西池。縱飲甚樂，不覺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儀，忽叨盛饌，於理不當。茅茨不遠，可便下榻。」常、麻並起捉裾，喚僕相將俱去。

　　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門遶清流，既入，舍宇清潔。呼僮張燈，又命安置從人。麻曰：「昔日以文會友，今闈場伊邇，不可虛此良夜。請擬四題，命鬮各拈其一，文成方飲。」衆從之，各擬一題，寫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構思。二更未盡，皆已脫稿，迭相傳視。秀才讀三作，深為傾倒，草錄而懷藏之。主人進良醞，巨杯促釂，不覺醺醉。客興辭，主人乃導客，就別院寢，醉中不暇解履，著衣遂寢。

　　及醒，紅日已高，四顧並無院宇，惟主僕臥山谷中，大駭，呼僕亦起。見傍有一洞，水涓涓流溢，自訝迷惘，視懷中，則三作俱存。下山，問土人，始知為「三仙洞」。蓋洞中有蟹、蛇、蝦蟆三物，最靈，時出游，人往往見之云。士人入闈，三題即仙作，以是擢解。

　　第11.32回 鬼隸

　　歷城縣二隸，奉邑令韓承宣命，營幹他郡，歲暮方歸。途遇二人，裝飾亦類公役，同行話言。二人自稱郡役。隸曰：「濟城快皂，相識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二人云：「實相告：我城隍鬼隸也。今將以公文投東岳。」隸問「公文何事？」答云：「濟南大劫，所報者，殺人之名數也。」驚問其數。曰：「亦不甚悉，約近百萬。」隸問其期，答以「正朔」。二隸驚顧，計到郡正值歲除，恐罹於難；遲留恐貽遣責。鬼曰：「違悞限期罪小，入遭劫數禍大。宜他避，姑勿歸。」隸從之。未幾，北兵大至，屠濟南，扛尸百萬。二人亡匿得免。

　　第11.33回 王十

　　高苑民王十，負鹽於博興。夜為二人所獲。意為土商之邏卒也，舍鹽欲遁；足苦不前，遂被縛。哀之。二人曰：「我非鹽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懼，乞一至家，別妻子。不許，曰：「此去亦未便即死，不過暫役耳。」十問：「何事？」曰：「冥中新閻王到任，見奈河淤平，十八獄坑廁俱滿，故捉三種人淘河：小偷、私鑄、私鹽；又一等人使滌廁：樂戶也。」

　　十從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見閻羅在上，方稽名籍。鬼稟曰：「捉一私販王十至。」閻羅視之，怒曰：「私鹽者，上漏國稅，下蠹民生者也。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為私鹽者，皆天下之良民。貧人揭錙銖之本，求升斗之息，何為私哉！」罰二鬼市鹽四斗，並十所負，代運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令隨諸鬼督河工。鬼引十去，至奈河邊，見河內人夫，繈續如蟻。又視河水渾赤，臭不可聞。淘河者皆赤體持畚鍤，出沒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負舁而出；深處則滅頂求之。惰者輒以骨朵攻背股。同監者以香綿丸如巨菽，使含口中，乃近岸。見高苑肆商，亦在其中，十獨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懼，常沒身水中，十乃已。經三晝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豁然而蘇。

　　先是，十負鹽未歸，天明，妻啟戶，則鹽兩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覓之，則死途中。舁之而歸，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於前日死，至是始蘇。骨朵擊處，皆成巨疽，渾身腐潰，臭不可近。十故詣之。望見十，猶縮首衾中，如在奈河狀。一年，始愈，不復為商矣。

　　異史氏曰：「鹽之一道，朝遷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公者也；官與商之所謂私，乃不從乎其私者也。近日齊、魯新規，土商隨在設肆，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則潛設餌以釣他邑之民：其售於他邑，則廉其直；而售諸土人，則倍其價以昂之。而又設邏於道，使境內之人，皆不得逃吾網。其有境內冒他邑以來者，法不宥。彼此互相釣，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邏獲，則先以刀杖殘其脛股，而後送諸官；官則桎梏之，是名『私鹽』。嗚呼！冤哉！漏數萬之稅非私，而負升斗之鹽則私之；本境售諸他境非私，而本境買諸本境則私之，冤矣！律中『鹽法』最嚴，而獨於貧難軍民，背負易食者，不之禁；今則一切不禁，而專殺此貧難軍民！且夫貧難軍民，妻子嗷嗷，上守法而不盜，下知恥而不倡；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使邑盡此民，即『夜不閉戶』可也，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當使滌獄廁耳！而官於春秋節，受其斯須之潤，遂以三尺法助使殺吾良民。然則為貧民計，莫若為盜及私鑄耳：盜者白晝劫人，而官若聾；鑄者爐火亙天，而官若瞽；即異日淘河，尚不至如負販者所得無幾，而官刑立至也。嗚呼！上無慈惠之師，而聽奸商之法，日變日詭，奈何不頑民日生，而良民日死哉！」

　　各邑肆商，舊例以若干石鹽貲，歲奉本縣，名曰：「食鹽」。又逢節序，具厚儀。商以事謁官，官則禮貌之，坐與語，或茶焉。送鹽販至，重懲不遑。張公石年令淄川，肆商來見，循舊規，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賄，故不得不隆汝禮；我市鹽而食，何物商人，敢公堂抗禮乎！」捋袴將笞。商叩頭謝過，乃釋之。後肆中獲二負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執到官。公問：「販者二人，其一焉往？」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試奔，驗汝能否。」其人奔數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門而去。見者皆笑。公愛民之事不一，此其閒情，邑人猶樂誦之。

　　第11.34回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先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歿，娶繼室申氏，不能相善。虐遇何，因並及奚，終日嘵聒，恆不聊生。奚忿怒，亡去。去後，何生一子大男，奚久不返，申擯不與同炊，計日授粟。大男漸長，何不敢求益，惟紡績佐食。大男見塾中諸兒吟誦，羨之，告母欲讀。母以其太穉，姑送詣塾，試使讀以難之。而大男慧，所讀倍諸兒，師異之，願不索束贄。何乃使從師，薄相酬。積二三年，經書全通。一日歸，謂母曰：「塾中五六人，皆從父乞錢買餅餌，我何無也？」母曰：「待汝長時，當告汝知。」大男曰：「我方七八歲，何時長也？」母曰：「汝往塾，路經關聖廟，當拜之，祐汝速長。」大男信之，每過必入拜。母知之，問所祝何事？答云：「但祝明年使我十五六歲。」母笑之。而大男學與軀長並速，至十歲，遂如十三四歲者，其所為文，塾師不能竄易之。

　　一日謂母曰：「昔謂我壯大，當告父處，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餘，居然成人，研詰益頻，母乃緬述之。大男聞之，意不勝傷悲，欲往尋父。母曰：「兒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尋？」大男無言而去，至午不歸，往詢諸師，則辰餐未復。母大驚，猶謂其逃塾，出食資傭役，靡處不搜，竟杳無跡。

　　大男出門，茫然不知何往，惟隨途奔去，遇一人將如夔州，自言錢姓，大男丐食相從。錢病其緩，為賃代步，資斧皆耗竭。至夔，同食，錢陰投毒其中，大男瞑不覺。錢載至大剎，託為己子，偶病絕貲，賣諸僧。僧見其丰姿秀出，爭購之，錢得金而去。僧飲之，略醒，主僧始知之，詣視，奇其相，研詰，始得顛末，又益憐之，責僧，僧資使去。

　　有瀘州蔣秀才，下第歸，途中問得故，嘉其孝，攜與同行。至瀘，主其家月餘，遍加諮訪。或言閩商有奚姓者，於是辭蔣，欲之閩。蔣贈遺衣履，其里黨皆斂貲助之。至途，有二布客欲詣福清，邀與同侶。行數程，客窺囊金，引至空所，摯手足，解奪而去。適有永福陳翁過其旁，脫縛載諸後車，遂至翁家。翁家富，諸路商賈，多出其門，翁囑南北客代訪父耗，留大男伴諸兒讀。大男遂止翁家，不復游矣。由是家益遠，音益梗。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減其費，抑勒令嫁，何自食其力，志不搖。申強賣於重慶賈，賈劫取之去。至夜，以刀自劙，賈不敢逼，俟創瘥，又轉鬻於鹽亭賈。至鹽亭，自刺心頭，洞見臟腑。賈大懼，敷以藥，創既平，但求作尼。賈告之曰：「我有商侶，身無淫具，每欲得一人縫紉。此與作尼無異，亦可少償吾值。」何諾之。賈輿送去，入門，主人趨出，則奚生也。蓋奚已棄儒為商賈，以其無婦，故贈之也。相見悲駭，各述苦況，始知有兒尋父未歸。奚乃囑諸客旅偵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為妻矣。

　　然自歷艱苦，痾痛多病，不能操作，勸奚納媵，奚鑒前禍，不從所請。何曰：「妾如爭牀第者，數年間固已從人生子，尚得與君有今日之聚乎？且人加我者隱痛在心，豈及諸身而自蹈之。」奚乃囑客侶，為買三十餘老妾。踰半年，客果為買妾歸，入門，則妻申氏，各相駭怪。

　　先是申獨居年餘，兄苞勸令再適，申從之，惟田產為子姓所沮，不得售。鬻諸所有，積數百金，攜歸兄家。有保寧賈，聞其富有奩資，以多金啗苞，賺娶之。而賈老廢不能人，申懟兄，不安於室，梁縊井投，不堪其擾。賈怒，搜括其貲，將賣作妾，而聞者嫌其三十餘齒加長。賈將適夔，遠載與俱去，遇奚同肆商，遂貨而去之。既見奚，慙懼不出一語，奚問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則在保寧無再見之期，此亦數也。然今日我買妾，非娶妻，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禮。」申恥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勸止之，奚不可，操杖臨偪，申不得已拜之，然終不屑承奉，但操作別室，何悉優容之，亦不忍課其勤惰。奚每與談讌，輒呼給役其側；何更代以婢，不聽。

　　會陳公嗣宗宰鹽亭，奚與里人有小爭，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訟，陳公不准理，叱逐之。奚喜，與何竊頌公德。一夕，漏盡，僮忽叩扉，入白：「邑令公至。」奚駭極，急覓衣履，則公已入寢門，益駭，不知所為。何審之，急出曰：「是吾兒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哽。蓋大男從陳翁姓，業為官矣。初公至自都，迂道過故里，始知兩母皆醮，伏膺哀痛。族中人始知大男已貴，反其田廬。公留僕營造，冀父復返。既而授任鹽亭，又欲棄官尋父，陳翁苦勸之。會有卜者，使筮焉。卜人曰：「小者居大，少者為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為官吉。」公乃之任。為不得親，居官不茹葷酒。是日，得里人狀，睹奚姓，疑之，陰遣內紀綱竊訪之，果父也。乘夜微行而出，見母，益信卜者之神。臨去，囑勿播，出金三百，啟父辦裝歸里。父抵家，門戶已新，益畜僕馬，居然大家矣。

　　申見大男貴盛，益自斂，兄苞知之，告於官，為妹爭嫡。官廉得其情，曰：「貪貲勸嫁，去奚已更二夫，何顏爭昔年嫡庶耶？」重笞苞。由此名分益彰。而申妹何，何亦姊之。衣服飲食，悉不自私。申初懼其復讎，至是益愧悔。奚亦忘其舊惡，俾內外皆呼以太母，但誥命不及耳。

　　異史氏曰：顛倒衆生，不可思議，此造物之巧也。奚生不能自立於妻妾之間，一碌碌庸人耳；苟非孝子賢母，烏能有此奇合，坐享厚糈以終身哉？

　　第11.35回 外國人

　　己巳秋，嶺南從外洋飄一巨艘來。上有十一人，衣鳥羽，文采璀璨。自言：「呂宋國人。遇風覆舟，數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飄至大島得免。凡五年，日攫鳥蟲而食；夜伏石洞中，織羽為帆。忽又飄一舟至，櫓帆皆無，蓋亦海中碎於風者，於是附之將返。又被大風引至澳門。」巡撫題疏，送之還國。

　　第11.36回 韋公子

　　韋公子，咸陽世家。放縱好淫，婢婦有色，無不私者。嘗載金數千，欲盡覽天下名妓，凡繁麗之區，無不至。其不甚佳者，信宿即去；當意，則作百日留。叔亦名宦，休致歸，怒其行，延明師置別業，使與諸公子鍵戶讀。公子夜伺師寢，踰垣歸，遲明而返。以為常。一夜，失足折肱，師始知之。告公，公益施夏楚，俾不能起而始藥之。及愈，公與之約：能讀倍諸弟，文字佳，出勿禁；若私逸，撻如前。然公子最慧，讀常過程。數年，中鄉榜。欲自敗約，公箝制之。赴都，以老僕從，授日記籍，使誌其言動。故數年無過行。後成進士，公乃稍弛其禁。公子或將有作，惟恐公聞，入曲巷中，輒託姓魏。

　　一日，過西安，見優僮羅惠卿，年十六七，秀麗如好女，悅之。夜留繾綣，贈貽豐隆。聞其新娶婦尤韻妙，私示意惠卿。惠卿無難色，夜果攜婦至，三人共一榻。留數日，眷愛臻至。謀與俱歸。問其家口，答云：『母早喪，父存。某原非羅姓。母少服役於咸陽韋氏，賣至羅家，四月即生余。倘得從公子去，亦可察其音耗。」公子驚問母姓。曰：「姓呂。」生駭極，汗下浹體，蓋其母即生家婢也。生無言。時天已明，厚贈之，勸令改業。偽託他適，約歸時召致之，遂別去。

　　後令蘇州，有樂妓沈韋娘，雅麗絕倫，愛留與狎。戲曰：「卿小字取『春風一曲杜韋娘』耶？」答曰：「非也。妾母十七為名妓，有咸陽公子，與公同姓，留三月，訂盟婚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韋，實妾姓也。公子臨別時，贈黃金鴛鴦，今尚在。一去竟無音耗，妾母以是憤悒死。妾三歲，受撫於沈媼，故從其姓。」公子聞言，愧恨無以自容。默移時，頓生一策。忽起挑燈，喚韋娘飲，暗置鴆毒盃中。韋娘纔下咽，潰亂呻嘶。衆集視，則已斃矣。呼優人至，付以尸，重賂之。而韋娘所與交好者盡勢家，聞之，皆不平，賄激優人，訟於上官。生懼，瀉橐彌縫，卒以浮躁免官。

　　歸家年才三十八，頗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無子。欲繼公孫；公以門無內行，恐兒染習氣，雖許過嗣，但待其老而後歸之。公子憤欲招惠卿，家人皆以為不可，乃止。又數年，忽病，輒撾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聞而嘆曰：「是殆將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詣其家，使定省之。月餘果死。

　　異史氏曰：「盜婢私娼，其流弊殆不可問。然以己之骨血，而謂他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誘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斷其首，而徒流汗投鴆，非人頭而畜鳴者耶！雖然，風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風塵中，亦皆擅場。」

　　第11.37回 石清虛

　　邢雲飛，順天人。好石，見佳石，不靳重直。偶漁於河，有物挂網，沉而取之，則石徑尺，四面玲瓏，峰巒疊秀。喜極，如獲異珍。既歸，雕紫檀為座，供諸案頭。每值天欲雨，則孔孔生雲，遙望如塞新絮。

　　有勢豪某，踵門求觀，既見，舉付健僕，策馬竟去，邢無奈，頓足悲憤而已。僕負石至河濱，息肩橋上，忽失手墮河。豪怒，鞭僕。即出金，僱善泅者，百計冥搜，竟無可見。乃懸金署約而去。由是尋石者日盈於河，迄無獲者。

　　後邢至落石處，臨流於邑，但見河水清澈，則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檀座猶存。既歸，不肯設諸廳事，潔內室供之。一日，有老叟款門而請，邢託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請入舍，以實其無，既入，則石果陳几上，錯愕不能言。叟撫石曰：「此吾家故物，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見之，請即賜還。」邢窘甚，遂與爭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驗證？」邢不能答，叟曰：「僕則故識之，前後九十二竅，巨孔中五字云：『清虛天石供。』」邢審視，孔中果有小字，細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認；又數其竅，果如所言。邢無以對，但執不與。叟笑曰：「誰家物，而憑君作主耶？」拱手而出，邢送至門外，既還，則石失所在，大驚，疑叟，急追之，則叟緩步未遠，奔去牽其袂而哀之。叟曰：「奇矣！徑尺之石，豈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強曳之歸，長跪請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僕家者耶？」答曰：「誠屬君家，但求割愛耳。」叟曰：「既然，則石固在是。」入室，則石已在故處。叟曰：「天下之寶，當與愛惜之人。此石能自擇主，僕亦喜之。然彼急於自見，其出也早，則魔劫未除。實將攜去，待三年後，始以奉贈。既欲留之，當減三年壽數，始可與君相終始。君願之乎？」曰：「願。」叟乃以兩指捏一竅，竅軟如泥，隨手而閉二三竅已。曰：「石上竅數，即君壽也。」作別欲去。邢苦留之，辭甚堅，問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積年餘，邢以故他出，夜有小偷入室，諸無所失，惟竊石而去。邢歸，悼喪欲死，訪察購求，全無蹤緒。積有數年，偶入報國寺，見賣石者，近視，則故物也，將便認取，賣者不服，因負石至官。官問：「何所質驗？」賣石者能言竅數，邢問其他，賣石者不能言。邢乃言竅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申。官欲杖責賣石者，賣石者自言以二十金買諸市，遂釋之。邢得石歸，裹以錦，藏櫝中，時出一賞，先焚異香，而後出之。

　　有尚書某，購以百金，而邢曰：「雖萬金不易也。」尚書怒，陰以他事中傷之，邢被收，典質田產。尚書託他人風示其子，子告邢，邢願以死殉石。妻竊與子謀，獻石尚書家，邢出獄，始知，罵妻毆子，屢欲自經，皆以家人覺救，得不死。夜夢一丈夫來，自言石清虛。謂邢勿戚：「特與君年餘別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時，可詣海岱門，以兩貫相贖。」邢得夢，喜，謹志其日。而石在尚書家，更無出雲之異，久亦不甚貴重之。明年，尚書以罪削職，尋死。邢如期詣海岱門，則其家人竊石出，將求售主，因以兩貫市歸。

　　後邢至八十九歲，自治葬具，又囑子，必以石殉。既而果卒，子遵遺教，瘞石墓中。半年許，賊發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詰。踰二三日，攜僕在道，忽見兩人，奔躓汗流，望空自投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將石去，不過賣四兩銀耳。」遂縶送諸官，一訊遂伏。問石，則鬻諸官氏。取石至，官愛玩，欲得之，命寄諸庫。吏舉石，石忽墮地，碎為數十餘片，罔不失色。官乃重械兩盜而放之，邢子拾石出，仍瘞墓中。

　　異史氏曰：物之尤者禍之府。至欲以身殉石，亦癡甚矣！而卒之石與人相終始，誰謂石無情哉？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非過也，石猶如此，而況人乎！

　　第11.38回 曾友于

　　曾翁，昆陽故家也。翁初死未殮，兩眶中淚出如瀋，有子六人，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為邑名士，以為不祥，戒諸兄弟各自惕，勿貽痛於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長子成，至七八歲，母子為強寇擄去。娶繼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義。孝以悌等出身賤，鄙不齒，因連結忠、信若為黨。即與客飲，悌等過堂下，亦傲不加禮。仁、義皆忿，與友于謀，欲相讎。友于百詞寬譬，不從所謀，而仁、義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適邑周氏，病死，糾悌等往撻其姑，悌不從。孝憤然，令忠、信合族中無賴子，往捉周妻，搒掠無算，拋粟毀器，盎盂無存。周告邑宰，宰怒，拘孝等囚繫之，將行申黜。友于懼，見宰自投。友于品行，素為宰所仰，諸兄弟以是得無苦。友于乃詣周所，親負荊，周亦器重友于，訟遂息。孝歸，終不德友于。

　　無何，友于母張夫人卒，孝等皆不為之服，宴飲如故。仁、義益忿，友于曰：「此彼之無禮，於我何損焉？」及葬，把持墓門，不使合厝，友于乃殯母隧道中。未幾，孝妻亡，友于招仁、義同往奔喪，二人皆曰：「期且不論，功於何有？」再勸之，鬨然散去。友于乃自往，臨哭盡哀。隔牆聞仁、義鼓且吹，孝怒，糾諸弟往毆之。友于操杖先從，入其家，仁覺先逃，義方踰垣，友于自後擊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毆不止，友于橫身障阻之，孝怒，讓友于。友于曰：「責之者，以其無禮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惡，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撻友于，忠、信亦相助毆兄，聲勢震動，里黨羣集勸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詣兄請罪，孝逐去之，不令居喪次。而義創甚，不復食飲，仁代具造訟諸官，訴其不為庶母行服。官簽牒拘孝、忠、信，而令友于陳狀。友于以面目損傷，不能詣署，但作詞稟白，哀求閣寢，宰遂銷案。義亦尋愈。由是讎怨益深。仁、義皆幼弱，輒被撻楚，懟友于曰：「人皆有兄弟，我獨無！」友于曰：「此兩語，我宜言之，兩弟何云？」因苦勸之，卒不聽。

　　友于遂扃戶，攜妻子借寓他所，離家五十餘里，冀不相聞。友于在家，雖不助弟，而孝等猶稍稍顧忌之。既去，諸兄一不當，輒叫罵其門，辱侵母諱。仁、義度不能抗，惟杜門思乘間刺殺之，行則懷刃。一日，寇所掠長兄成，忽攜婦亡歸。諸兄弟以家久析，聚謀三日，竟無處可以置之。仁、義竊喜，招去共養之。往告友于，友于亦喜，即歸，共出田宅居成。諸兄怒其市惠，登其門窘辱之，而成久在寇中，習於威猛，聞之大怒，曰：「我歸，更無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又罪責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義各以杖出，捉忠及信并撻無數。成不待其訟，先訟之。宰又使人請教友于，友于不得已詣宰，俛首不言，但有流涕，亟問之，惟求公訊。宰乃判孝等各出田產歸成，使七分相準。自此仁、義與成倍益愛敬。談次，忽及葬母事，因並泣下。成恚曰：「如此不仁，是禽獸也！」遂欲啟壙，更為改葬，仁、義奔告友于，友于急歸，諫止之。成不聽，刻期發墓，作齋於塋。以刀削樹，謂諸弟曰：「所不衰麻相從者，有如此樹。」衆唯唯。於是一門皆哭臨，安厝盡禮。由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剛烈，輒批撻諸弟，於孝尤甚，惟重友于，盛怒時，友于至，一言可解。孝有所行，成輒不平之，因之孝無一日不至友于所，潛對友于詬詛，友于婉諫，卒不納。友于不堪其擾，又遷之於三泊僦屋而居，去家益遠，音跡遂疏。

　　踰二年，諸弟皆畏憚成，久遂相習，紛競絕少。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長繼業，三繼德，皆嫡出；次繼功，四繼績，皆庶出；又婢出繼祖。皆成立，亦效父舊行，各為黨，日相競，孝亦不能呵止。惟祖無兄弟，年又最幼，諸兄皆得而詬厲之。岳家故近三泊，會詣岳，迂道詣叔。入門，見叔家兩兄一弟，絃誦怡怡，樂之，久居，不言歸。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知之，我豈惜甌飯瓢飲乎！」乃歸。過數月，夫妻往壽岳母，告父曰：「兒此行不歸矣。」父詰之，因吐微隱，父慮與有夙隙，計難久居。祖曰：「父慮過矣。二叔聖賢也。」遂去，攜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以齒兒行，使執卷從長子繼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餘，入雲南郡庠，與善閉戶研讀，祖又諷誦最苦。友于甚愛之。

　　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一日，微反脣，業姤辱庶母，功怒，刺殺業。官收功，重械之，數日死獄中。業妻馮氏，猶日以罵代哭，功妻劉聞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誰家男子活耶！」操刀入，擊殺馮，自投井中亦死。馮父大立，悼女慘死，率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妻，裸撻上下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馮氏何得復爾！」吼奔而出，諸曾從之，諸馮盡靡。成首捉大立，割其兩耳，其子護救，繼、績以鐵杖橫擊，折其兩股。諸馮各被夷傷，鬨然盡散。惟馮子猶臥道周，眾等莫可方略，成夾之以肘，置諸馮村而還。遂呼繼績詣官自首，馮狀亦至，於是諸曾皆被收。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門外，猶恐兄念舊惡。適友于率一子一姪入闈歸，見忠，驚曰：「弟何來？」忠長跪道左，友于益駭，握手入，詰得其情，驚曰：「且為奈何，一門乖戾，逆知奇禍久矣。不然，胡以竄迹如此。兄離家既久，與大令無聲氣之通，今即匍伏而往，只取辱耳。但得馮父子傷重不死，吾三人中倖有捷者，則此禍可以少解。」乃留之，晝與同餐，夜與共寢，忠頗感愧。居十餘日，又見其叔姪如父子，兄弟如同胞，悽然下淚曰：「今始知曩日非人。」友于亦喜其悔悟，相對酸惻。俄報友于父子同科，祖亦副榜，大喜，不赴鹿鳴，先歸展墓。

　　明季甲第最重，諸馮皆為斂息。友于乃託親友賂以金粟，資其醫藥，訟乃息。舉家共泣，乞友于復歸，友于乃與兄弟焚香約誓，俾各滌慮自新，遂移家還。祖從叔不卻歸其家，孝乃謂友于曰：「我乏德，不應有亢宗之子，弟又善教，即從其志，俾姑寄名為汝子。後有寸進，可賜還也。」友于從之。後三年，祖果舉於鄉，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而去。居數日，祖有兒，方三歲，亡歸友于家，藏繼善室，不肯反，捉去輒逃。孝乃異其居，令與友于鄰，祖啟戶於隔垣，通叔家，兩間定省如一焉。時成漸老，一門事皆取決友于，因而門庭雍穆，稱孝友焉。

　　異史氏曰：天下惟禽獸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詩書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門內之行，其漸漬子孫者，直入骨髓。故古云：「其父殺人報讎，子必行劫。」其流弊然也。孝雖不仁，其報已慘，而卒能自知乏德，託子於弟，宜其有操心慮患之子也。論果報，迂矣。

　　第11.39回 嘉平公子

　　嘉平某公子，風儀秀美。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試，偶過許娼之門，門內有一麗人，因目注之。女微笑點其首，公子喜，近就與語。女便問：「寓居何所？」具告之。問：「寓中有人否？」曰：「無。」女云：「妾夕間奉訪，勿使人知。」公子諾而歸。既暮，屏去僮僕，女果至，自言：「小字溫姬。」且云：「妾慕公子風流，遂背媼而至。區區之意，深願奉以終身。」公子亦喜，約以重金相贖。自此三兩夜輒一至。一夕，冒雨而來，入門，解去溼衣，罥諸椸上，已乃脫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塗。公子視其靴，乃五文新錦，沾濡殆盡，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賤務相役，欲使公子知妾之癡於情也。」聽窗外雨聲不止，遂吟曰：「淒風冷雨滿江城。」求公子續，公子辭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璧人，何乃不知風雅？使妾情興消矣！」因勸令肄習，公子諾之。往來既頻，僕輩皆知。

　　公子有姊夫宋氏，亦世家子，聞其事，竊求公子，一見溫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隱身僕舍，俟女至，伏窗窺之，顛倒欲狂，急排闥，女起，踰垣而去。宋嚮往殊殷，乃修贄詣媼，指名求之，則果有溫姬，而死已多年。宋愕然而退，以告公子，公子始知為鬼，而心終愛好之。至夜，以宋言告女，女曰：「誠然。顧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願足矣，人鬼何論焉？」公子以為然。試畢而歸，女亦從之，他人不見，惟公子見之。至家，寄諸齋中，公子獨宿不歸，父母疑之。女歸寧，始隱以告母，父母大驚，戒公子絕之，公子不能聽。父母深以為憂，百術驅遣不能去。

　　一日，公子有諭僕帖，置案上，中多錯謬，椒訛菽，薑訛江，可恨訛可浪。女見之，書其後云：「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為娼！」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薦。不圖虛有其表，以貌取人，毋乃為天下笑乎？」言已而沒。公子雖愧恨，猶不知所題，折帖示僕。聞者傳以為笑。

　　異史氏曰：溫姬可兒，翩翩公子，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遂至悔不如娼，則妻妾羞泣矣。顧百計遣之不去，而見帖浩然，則花菽生江，何殊於杜甫之子章髑髏哉！

　　「耳錄」云：「道傍設漿者，榜云：「施『恭』結緣。」亦可一笑。

　　有故家子，既貧，榜於門曰：「賣古淫器。」訛窰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大小皆有，入內看物論價。」崔盧之子孫如此甚眾，何獨「花菽生江」哉！

　　聊齋志異

　　第十二卷

　　第12.01回 二班

　　殷元禮，雲南人，善針灸之術。遇寇亂，竄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遠，懼遭虎狼。遙見前途有兩人，疾趁之。既至，兩人問客何來，殷乃自陳族貫。兩人拱敬曰：「是良醫殷先生也，仰山斗久矣！」殷轉詰之。二人自言班姓，一為班爪，一為班牙。便謂：「先生，余亦避難石室，幸可棲宿，敢屈玉趾，且有所求。」殷喜從之。

　　俄至一處，室傍巖谷。爇柴代燭，始見二班容軀威猛，似非良善。計無所之，亦即聽之。又聞榻上呻吟，細審，則一老嫗僵臥，似有所苦。問：「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請客逼視。見鼻下口角有兩贅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觸，妨礙飲食。」殷曰：「易耳。」出艾團之，為灸數十壯，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燒鹿餉客；並無酒飯，惟肉一品。爪曰：「倉猝不知客至，望勿以輶褻為怪。」殷飽餐而眠，枕以石塊。二班雖誠樸，而粗莽可懼，殷轉側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嫗，問所患。嫗初醒，自捫，則瘤破為創。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藥屑，曰：「愈矣。」拱手遂別。班又以燒鹿一肘贈之。

　　後三年無耗。殷適以故入山，遇二狼當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羣至，前後受敵。狼撲之，仆；數狼爭囓，衣盡碎。自分必死。忽兩虎驟至，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懼盡伏。虎悉撲殺之，竟去。殷狼狽而行，懼無投止。遇一媼來，睹其狀，曰：「殷先生喫苦矣！」殷戚然訴狀，問何見識。媼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嫗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媼引去，入一院落，燈火已張，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袴，易其敝敗。羅漿具酒，酬勸諄切。媼亦以陶椀自酌，談飲俱豪，不類巾幗。殷問：「前日兩男子，係老姥何人？胡以不見？」媼曰：「兩兒遣逆先生，尚未歸復，必迷途矣。」殷感其義，縱飲不覺沉醉，酣眠座間。既醒，已曙，四顧竟無廬，孤坐巖上。聞巖下喘息如牛，近視，則老虎方睡未醒。喙間有二瘢痕，皆大如拳。駭極，惟恐其覺，潛蹤而遁。始悟兩虎即二班也。

　　第12.02回 車夫

　　有車夫載重登坡，方極力時，一狼來嚙其臀。欲釋手，則貨敝身壓，忍痛推之。既上，則狼已齕片肉而去。乘其不能為力之際，竊嘗一臠，亦黠而可笑也。

　　第12.03回 乩仙

　　章丘米步雲，善以乩卜。每同人雅集，輒召仙相與賡和。一日，友人見天上微雲，得句，請以屬對，曰：「羊脂白玉天。」乩批云：「問城南老董。」衆疑其妄。後以故偶適城南，至一處，土如丹砂，異之。見一叟牧豕其側，因問之。叟曰：「此豬血紅泥地也。」忽憶乩詞，大駭。問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屬對不奇，而預知遇城南老董，斯亦神矣！

　　第12.04回 苗生

　　龔生，岷州人。赴試西安，憩於旅舍，沽酒自酌。一偉丈夫入，坐與扳談，生舉卮勸客，客亦不辭，自言苗姓，言劇粗豪。生以其不文，偃蹇遇之。尊既盡，不復喚，苗曰：「措大飲酒，使人悶損矣。」起向壚頭出前行沽，提一巨瓻而入。生辭不飲，苗捉臂勸釂，臂痛欲折，生不得已，為盡數觴。苗以羹椀自吸，笑曰：「僕不善勸客，行止惟君所便。」生即治裝行，約數里，馬病，臥於途，坐待路側，行李重累，無所方計。苗尋至，詰知其故，遂謝裝付僕，己乃以肩承馬腹而荷之，趨二十餘里，始至逆旅，釋馬就櫪。移時，生主僕方至，生乃驚為神人，相待優渥，沽酒市飯，與共餐飲。苗曰：「僕善飯，非君所能飽，飲可也。」引盡一瓻乃起而別，曰：「君醫馬尚須時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後生闈畢，三四友人邀登華山，藉地作筵。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攜巨尊，右提豚肘，擲地曰：「聞諸君登臨，敬附驥尾。」衆起為禮，相並雜坐，豪飲甚懽。衆欲聯句，苗爭曰：「縱飲甚樂，何必愁思？」衆不聽，設金谷之罰。苗曰：「不佳者，當以軍法從事。」衆笑曰：「其罪不至於此。」苗曰：「如不見誅，僕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絕巘憑臨眼界空。」苗信口而續之曰：「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沉吟既久，苗遂引壺自傾。移時以次屬句，漸涉鄙俚。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衆弗之聽。苗不可復忍，遽作龍吟，山谷響應，又起俛仰為獅子舞。詩思既亂，衆乃罷吟，因而飛觴再酌。時已半醉，客又互誦闈中作，迭相贊賞。苗不欲聽，牽生豁拳，二人勝負屢分，而諸客誦贊未已。苗厲聲曰：「僕聽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牀頭對婆子讀耳，廣衆中刺刺者可厭也。」衆有慚色，又更惡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為虎，撲殺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

　　靳是科領薦。後三年，再經華陰，忽見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馳。嵇捉鞚使不得行，靳乃下馬，問其何為？答曰：「我今為苗氏之倀，從役良苦，必再殺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後，應有儒服儒冠者見噬於虎，然必在蒼龍嶺下，始是代某者。君於是日多邀文士於此，即為故人謀也。」靳不敢辯，敬諾而別。至寓所，籌思終夜，莫知為謀，自拚背約，以聽鬼耳。適有表戚蔣生來，靳述其異。蔣名下士，邑尤生考居其右，竊懷忌嫉。聞靳言，陰欲陷之，折簡邀尤，與共登臨，自乃著白衣而往，尤亦不解其意。至嶺半，肴酒並陳，敬禮備至。會郡守登嶺上，守故與蔣為通家，聞蔣在下，遣人召之。蔣不敢以白衣往，遂與尤易冠服，交著未竟，虎驟至，銜蔣而去。

　　異史氏曰：得意津津者，捉襟袖，強人聽聞；聞者欠伸屢作，欲睡欲遁，而誦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覺。知交者，亦當從旁肘之躡之，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也。

　　第12.05回 蠍客

　　南商販蠍者，歲至臨朐，收買甚多。土人持木鉗入山，探穴發石搜捉之。一歲，商復來，寓客邸。忽覺心動，毛髮森悚，急告主人曰：「傷生既多，今見怒於蠆鬼，將殺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顧室中有巨甕，乃使蹲伏，以甕覆之。移時，一人奔入，黃髮獰醜。問主人：「南客安在？」答曰：「他出。」其人入室四顧，鼻作嗅聲者三，遂出門去。主人曰：「可幸無恙矣。」及啟甕視客，已化為血水。

　　第12.06回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母雙盲。杜事之孝，家雖貧，甘旨無缺。一日，將他適，市肉付妻，令作餺飥。妻最忤逆，切肉時，雜蜣蜋其中。母覺臭惡不可食，藏以待子。杜歸，問：「餺飥美乎？」母搖首，出示子。杜裂視，見蜣蜋，怒甚。入室，欲撻妻，又恐母聞。上榻籌思，妻問之，不語。妻自餒，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聲。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亦竟寂然。起而燭之，但見一豕，細視，則兩足猶人，始知為妻所化。邑令聞之，縶去，使遊四門，以戒衆人。譚薇臣曾親見之。

　　第12.07回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瘍醫也。一日，行術歸，道遇一狼，吐裹物，蹲道左。毛拾視，則布裹金飾數事。方怪異間，狼前歡躍，略曳袍服，即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惡，因從之去。未幾，至穴，見一狼病臥，視頂上有巨瘡，潰腐生蛆。毛悟其意，撥剔淨盡，敷藥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遙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數狼，咆哮相侵，懼甚。前狼急入其羣，若相告語，衆狼悉散去。毛乃歸。

　　先是，邑有銀商甯泰，被盜殺於途，莫可追詰。會毛貨金飾，為甯所認，執赴公庭。毛訴所從來，官不信，械之。毛冤極不能自伸，惟求寬釋，請問諸狼。官遣兩役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歸，及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瘡痕猶在，毛識之，向揖而祝曰：「前蒙餽贈，今遂以此被屈。君不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狼見毛被縶，怒奔隸。隸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兩三聲，山中百狼羣集，圍旋隸。隸大窘。狼競前囓縶索，隸悟其意，解毛縛，狼乃俱去。歸述其狀，官異之，未遽釋毛。

　　後數日，官出行，一狼啣敝履，委道上。官過之，狼又啣履奔前置於道。官命收履，狼乃去。官歸，陰遣人訪履主。或傳某村有叢薪者，被二狼迫逐，啣其履而去。拘來認之，果其履也。遂疑殺甯者必薪，鞫之果然。蓋薪殺甯，取其巨金，衣底藏飾，未遑搜括，被狼啣去也。

　　昔一穩婆出歸，遇一狼阻道，牽衣若欲召之。乃從去，見雌狼方娩不下。嫗為用力按捺，產下放歸。明日，啣鹿肉置其家以報之。可知此事從來多有。

　　第12.08回 雹神

　　唐太史濟武，適日照會安氏葬。道經雹神李左車祠，入游眺。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魚數尾游泳其中。內一斜尾魚唼呷水面，見人不驚。太史拾小石將戲擊之。道士急止勿擊。問其故，言：「池鱗皆龍族，觸之必致風雹。」太史笑其附會之誣，竟擲之。既而升車東行，則有黑雲如蓋，隨之以行。簌簌雹落，大如綿子。又行里餘，始霽。太史弟涼武在後，追及與語，則竟不知有雹也。問之前行者亦云。太史笑曰：「此豈廣武君作怪耶！」猶未深異。

　　安村外有關聖祠，適有稗販客，釋肩門外，忽棄雙簏，趨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舞。曰：「我李左車也。明日將陪從淄川唐太史一助執紼，敬先告主人。」數語而醒，不自知其所言，亦不識唐為何人。安氏聞之，大懼。村去祠四十餘里，敬修楮帛祭具，詣祠哀禱，但求憐憫，不敢枉駕。太史怪其敬信之深，問諸主人。主人曰：「雹神靈蹟最著，常託生人以為言，應驗無虛語。若不虔祝以尼其行，則明日風雹立至矣。」

　　異史氏曰：「廣武君在當年，亦老謀壯事者流也。即司雹於東，或亦其不磨之氣，受職於天。然業已神矣，何必翹然自異哉！唐太史道義文章，天人之欽矚已久，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於君子也。」

　　第12.09回 李八缸

　　太學李月生，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貯金，里人稱之「八缸」。翁寢疾，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觖望。翁曰：「我非偏有愛憎，藏有窖鏹，必待無多人時，方以畀汝，勿急也。」過數日，翁益彌留。月生慮一旦不虞，覷無人，即牀頭祕訊之。翁曰：「人生苦樂，皆有定數。汝方享妻賢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過。」蓋月生妻車氏，最賢，有桓、孟之德，故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餘年坎壈未歷，即予千金，亦立盡耳。苟不至山窮水盡時，勿望給與也！」月生孝友敦篤，亦即不敢復言。

　　無何，翁大漸，尋卒。幸兄賢，齋葬之謀，勿與校計。月生又天真爛漫，不較錙銖，且好客善飲，炊黍治具，日促妻三四作，不甚理家人生產。里中無賴窺其懦，輒魚肉之。踰數年，家漸落。窘急時，賴兄小周給，不至大困。無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絕糧食。春貸秋償，田所出，登場輒盡。乃割畝為活，業益消減。又數年，妻及長子相繼殂謝，無聊益甚。尋買販羊者之妻徐，翼得其小阜；而徐性剛烈，日凌藉之，至不敢與親朋通弔慶禮。忽一夜夢父曰：「今汝所遭，可謂山窮水盡矣。嘗許汝窖金，今其可矣。」問：「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異之，猶謂是貧中之積想也。次日，發土葺墉，掘得巨金，始悟向言「無多人」，乃死亡將半也。

　　異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為人樸誠無偽。余兄弟與交，哀樂輒相共。數年來，村隔十餘里，老死竟不相聞。余偶過其居里，因亦不敢過問之。則月生之苦況，蓋有不可明言者矣。忽聞暴得千金，不覺為之鼓舞。嗚呼！翁臨終之治命，昔習聞之，而不意其言皆讖也。抑何其神哉！」

　　第12.10回 老龍舡戶

　　朱公徽蔭巡撫粵東時，往來商旅，多告無頭冤狀。千里行人，死不見尸，數客同遊，全無音信，積案纍纍，莫可究詰。初告，有司尚發牒行緝；迨投狀既多，竟置不問。公蒞任，歷稽舊案，狀中稱死者不下百餘，其千里無主者，更不知凡幾。公駭異惻怛，籌思廢寢。遍訪僚屬，迄少方略。於是潔誠熏沐，致檄城隍之神。已而齋寢，恍惚見一官僚，搢笏而入。問：「何官？」答云：「城隍劉某。」「將何言？」曰：「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言已而退。既醒，隱謎不解。輾轉終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雲者，龍也；水上木為舡；壁上門為戶：豈非『老龍舡戶』耶！」蓋省之東北，曰小嶺、曰藍關，源自老龍津，以達南海，嶺外巨商，每由此入粵。公遣武弁，密授機謀，捉龍津駕舟者，次第擒獲五十餘名，皆不械而服。蓋此等賊以舟渡為名，賺客登舟，或投蒙藥，或燒悶香，致客沉迷不醒；而後剖腹納石，以沉水底。冤慘極矣！自昭雪後，遐邇懽騰，謠頌成集焉。

　　異史氏曰：「剖腹沉石，慘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絕不少關痛癢豈特粵東之暗無天日哉！公至則鬼神效靈，覆盆俱照，何其異哉！然公非有四目兩口，不過痌瘝之念，積於中者至耳。彼巍巍然，出則刀戟橫路，入則蘭麝熏心，尊優雖至，究何異於老龍舡戶哉！」

　　第12.11回 青城婦

　　費邑高夢說為成都守，有一奇獄。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婦。既而以故西歸，年餘復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疑而告官，官亦疑婦有私，苦訊之。橫加酷掠，卒無詞。牒解上司，並少實情，淹繫獄底，積有時日。

　　後高署有患病者，延一老醫，適相言及。醫聞之，遽曰：「婦尖嘴否？」問：「何說？」初不言，詰再三，始曰：「此處繞青城山有數村落，其中婦女多為蛇交，則生女尖喙，陰中有物類蛇舌。至淫縱時，則舌或出，一入陰管，男子陽脫立死。」高聞之駭，尚未深信。醫曰：「此處有巫媼能內藥使婦意蕩，舌自出，是否可以驗見。」高即如言，使媼治之，舌果出，疑始解。牒報郡。上官皆如法驗之，乃釋婦罪。

　　第12.12回 鴞鳥

　　長山楊令，性奇貪。康熙乙亥間，西塞用兵，市民間騾馬運糧。楊假此搜括，地方頭畜一空。周村為商賈所集，趁墟者車馬輻輳。楊率健丁悉篡奪之，不下數百餘頭。四方估客，無處控告。

　　時諸令皆以公務在省。適益都令董、萊蕪令范、新城令孫，會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門號愬，蓋有健騾四頭，俱被搶掠，道遠失業，不能歸，哀求諸公為緩頰也。三公憐其情，許之。遂共詣楊。楊治具相款。酒既行，衆言來意。楊不聽。衆言之益切。楊舉酒促釂以亂之，曰：「某有一令，不能者罰。須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問所執何物，口道何詞，隨問答之。」便倡云：「天上有月輪，地下有崑崙，有一古人劉伯倫。左問所執何物，答云：『手執酒杯。』右問口道何詞，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須提。』」范公云：「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宮，有一古人姜太公。手執釣魚竿，道是『願者上鉤』。」孫云：「天上有天河，地下有黃河，有一古人是蕭何。手執一本大清律，道是『贓官贓吏』。」楊有慚色，沉吟久之，曰：「某又有之。天上有靈山，地下有泰山，有一古人是寒山。手執一帚，道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衆相視腆然。

　　忽一少年傲岸而入，袍服華整，舉手作禮。共挽坐，酌以大斗。少年笑曰：「酒且勿飲。聞諸公雅令，願獻芻蕘。」衆請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執三尺劍，道是『貪官剝皮』。」衆大笑。楊恚罵曰：「何處狂生敢爾！」命隸執之。少年躍登几上，化為鴞，沖簾飛出，集庭樹間，四顧室中，作笑聲。主人擊之，且飛且笑而去。

　　異史氏曰：「市馬之役，諸大令健畜盈庭者十之七，而千百為羣，作騾馬賈者，長山外不數數見也。聖明天子愛惜民力，取一物必償其值，焉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鴞所至，人最厭其笑，兒女共唾之，以為不祥。此一笑，則何異于鳳鳴哉！」

　　第12.13回 古瓶

　　淄邑北村井涸，村人甲、乙縋入淘之。掘尺餘，得髑髏。誤破之，口含黃金，喜納腰橐。復掘，又得髑髏六七枚。悉破之，無金。其旁有磁瓶二、銅器一。器大可合抱，重數十斤，側有雙環，不知何用，斑駁陸離。瓶亦古，非近款。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時乙蘇，曰：「我乃漢人。遭新莽之亂，全家投井中。適有少金，因內口中，實非含斂之物，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頭顱？情殊可恨！」衆香楮共祝之，許為殯葬，乙乃愈；甲則不能復生矣。

　　顏鎮孫生聞其異，購銅器而去。袁孝廉宣四得一瓶，可驗陰晴：見有一點潤處，初如粟米，漸闊漸滿，未幾雨至；潤退，則雲開天霽。其一入張秀才家，可志朔望：朔則黑點起如豆，與日俱長；望則一瓶遍滿；既望，又以次而退，至晦則復其初。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落花結實，與在樹者無異云。

　　第12.14回 元少先生

　　韓元少先生為諸生時，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師，而殊無名刺。問其家閥，含糊對之。束帛緘贄，儀禮優渥。先生許之，約期而去。至日，果以輿來。迤邐而往，道路皆所未經。忽睹殿閣，下車入，氣象類藩邸。既就館，酒炙紛羅，勸客自進，並無主人。筵既撤，則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異。展禮罷，趨就他舍，請業始至師所。公子甚慧，聞義輒通。先生以不知家世，頗懷疑悶。館有二僮給役，私詰之，皆不對。問：「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導窺之，僮不可。屢求之，乃導至一處，聞拷楚聲。自門隟目注之，見一王者坐殿上，階下劍樹刀山，皆冥中事。大駭。方將卻步，內已知之，因罷政，叱退諸鬼，疾呼僮。僮變色曰：「我為先生，禍及身矣！」戰惕奔入。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窺！」即以巨鞭重笞訖。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見者，以幽明異路。今已知之，勢難再聚。」因贈束金使行。曰：「君天下第一人，但坎壈未盡耳。」使青衣捉騎送之。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爾！先生食御一切，置自俗間，非冥中物也。」既歸，坎坷數年，中會、狀，其言皆驗。

　　第12.15回 薛慰娘

　　豐玉桂，聊城儒生也。貧無生業。萬歷間，歲大祲，孑然南遁。及歸，至沂而病。力疾行數里，至城南叢葬處，益憊，因傍冢臥。忽如夢，至一村，有叟自門中出，邀生入。屋兩楹，亦殊草草。室內一女子，年十六七，儀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湯，以陶器供客。因詰生里居、年齒，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陽族。流寓此間，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門戶，余家子孫如見探訪，即煩指示之。老夫不敢忘義。義女慰娘，頗不醜，可配君子。三豚兒到日，即遣主盟。」生喜，拜曰：「犬馬齒二十有二，尚少良配。惠以眷好，固佳；但何處得翁之家人而告訴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餘，自有來者，止求不憚煩耳。」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實告翁：僕故家徒四壁，恐後日不如所望，中道之棄，人所難堪。即無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諾，即何妨質言之也？」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我稔知君貧。此訂非專為君，慰娘孤而無依，相託已久，不忍聽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見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闔扉而去。

　　生覺，則身臥冢邊，日已將午。漸起，次且入村。村人見之皆驚，謂其已死道旁經日矣。頓悟叟即冢中人也，隱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復死，莫敢留。村有秀才與同姓，聞之，趨詰家世，蓋生緦服叔也。喜導至家，餌治之，數日尋愈。因述所遇，叔亦驚異，遂坐待以覘其變。居無何，果有官人至村，訪父墓址，自言平陽進士李叔向。

　　先是，其父李洪都，與同鄉某甲行賈，死於沂，某因瘞諸叢葬處。既歸，某亦死。是時翁三子皆幼。長伯仁，舉進士，令淮南。數遣人尋父墓，迄無知者。次仲道，舉孝廉。叔向最少，亦登第。於是親求父骨，至沂遍訪。是日至，村人皆莫識。生乃引至墓所，指示之。叔向未敢信，生為具陳所遇，叔向奇之。審視兩墳相接，或言三年前有宦者，葬少妾於此。叔向恐誤發他冢，生遂以所臥處示之。叔向命舁材其側，始發冢。冢開，則見女尸，服妝黯敗，而粉黛如生。叔向知其誤，駭極，莫知所為。而女已頓起，四顧曰：「三哥來耶？」叔向驚，就問之，則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歸逆旅。急發旁冢，冀父復活。既發，則膚革猶存，撫之僵燥，悲哀不已。裝斂入村，清醮七日；女亦縗絰若女。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黃金二錠，曾分一為妾作匳。妾以孤弱無藏所，僅以絲線縶腰，而未將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諸壙，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線誌者分贈慰娘。暇乃審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無子，止生慰娘，甚鍾愛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歸，將媼問渡。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適有宦者，任滿赴都，遣覓美妾，凡歷數家，無當意者，將為扁舟詣廣陵。忽遇女，隱生詭謀，急招附渡。媼素識之，遂與共濟。中途，投毒食中，女、嫗皆迷。推嫗墮江；載女而返，以重金賣諸宦者。入門，嫡始知，怒甚。女又惘然，莫知為禮，遂撻楚而囚禁之。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始末，女大泣。

　　一夜，宿於沂，自經死，乃瘞諸亂冢中。女在墓，為羣鬼所凌，李翁時呵護之，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當為擇一快婿。」前生既見而出，反謂女曰：「此生品誼可託。待汝三兄至，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歸候，汝三兄將來矣。」蓋即發墓之日也。女於喪次，為叔向緬述之。叔向歎息良久，乃以慰娘為妹，俾從李姓。略買衣妝，遣歸生。曰：「資斧無多，不能為妹子辦妝。意將偕歸，以慰母心，如何？」女亦欣然。於是夫妻從叔向，輦柩並發。及歸，母詰得其故，愛逾所生，館諸別院。喪次，女哀悼過於兒孫。母益憐之，不令東歸，囑諸子為之買宅。

　　適有馮氏賣宅，直六百金。倉猝未能取盈，暫收契券，約日交兌。及期，馮早至；適女亦從別院入省母，突見之，絕似當年操舟人。馮見亦驚。女趨過之。兩兄亦以母小恙，俱集母所。女問：「廳前跮踱者為誰？」仲道曰：「幾忘卻，此必前日賣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詰難之。仲道諾而出，則馮已去，而巷南塾師薛先生在焉。因問：「何來？」曰：「昨夕馮某浼早登堂，一署券保。適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暫歸便返，使僕坐以待之。」少間，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談。慰娘以馮故，潛來屏後窺客，細視之，則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驚涕曰：「吾兒何來！」衆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雖於街頭常遇，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為述前因，設酒相慶。因留信宿，自道行蹤。蓋失女後，妻以悲死，鰥居無依，故遊學至此也。生約買宅後，迎與同居。翁次日往探，馮則舉家遁去，乃知殺媼賣女者，即其人也。

　　馮初至平陽，貿易成家；比年賭博，日就消乏，故貨居宅，賣女之資，亦瀕盡矣。慰娘得所，亦不甚仇之，但擇日徙居，更不追其所往。李母餽遺不絕，一切日用皆供給之。生遂家於平陽，但歸試甚苦。幸是科舉孝廉。慰娘富貴，每念媼為己死，思報其子。媼夫姓殷，一子名富，好博，貧無立錐。一日，博局爭注，毆殺人命，亡歸平陽，遠投慰娘。生遂留之門下。研詰所殺姓名，蓋即操舟馮某也。駭歎久之，因為道破，乃知馮即殺母仇人也。益喜，遂役生家。薛寅侯就養於婿，婿為買婦，生子女各一焉。

　　第12.16回 田子成

　　江寧田子成，過洞庭，舟覆而沒。子良耜，明季進士，時在抱中。妻杜氏，聞訃，仰藥而死。良耜受庶祖母撫養成立，筮仕湖北。年餘，奉憲命營務湖南。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縣丞，隸漢陽，辭不就。院司強督促之乃就。輒放蕩江湖間，不以官職自守。

　　一夕，艤舟江岸，聞洞簫聲，抑揚可聽。乘月步去，約半里許，見曠野中，茅屋數椽，熒熒燈火；近窗窺之，有三人對酌其中。上座一秀才，年三十許；下座一叟；側座吹簫者，年最少。吹竟，叟擊節贊佳。秀才面壁吟思，若罔聞。叟曰：「盧十兄必有佳作，請長吟，俾得共賞之。」秀才乃吟曰：「滿江風月冷淒淒，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吟聲愴惻。叟笑曰：「盧十兄故態作矣！」因酌以巨觥，曰：「老夫不能屬和，請歌以侑酒。」乃歌「蘭陵美酒」之什。歌已，一座解頤。少年起曰：「我視月斜何度矣。」突出見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態盡露也！」遂挽客入，共一舉手。叟使與少年相對坐。試其杯皆冷酒，辭不飲。少年起以葦炬燎壺而進之。良耜亦命從者出錢行沽，叟固止之。因訊邦族，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鄉父母也。少君姓江，此間土著。」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又指秀才：「此盧十兄，與公同鄉。」盧自見良耜，殊偃蹇不甚為禮。良耜因問：「家居何里？如此清才，殊早不聞。」答曰：「流寓已久，親族恆不相識，可歎人也！」言之哀楚。叟搖手亂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觴政，聒絮如此，厭人聽聞！」遂把杯自飲，曰：「一令請共行之，不能者罰。每擲三色，以相逢為率，須一古典相合。」乃擲得么二三，唱曰：「三加么二點相同，雞黍三年約范公：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擲得雙二單四，曰：「不讀書人，但見俚典，勿以為笑。四加雙二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兄弟喜相逢。」盧得雙么單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呂向兩手抱老翁：父子喜相逢。」良耜擲，復與盧同，曰：「二加雙么點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主客喜相逢。」令畢，良耜興辭。盧始起曰：「故鄉之誼，未遑傾吐，何別之遽？將有所問，願少留也。」良耜復坐，問：「何言？」曰：「僕有老友某，沒於洞庭，與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何以相識？」曰：「少時相善。沒日，惟僕見之，因收其骨，葬江邊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盧曰：「明日來此，當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數武，但見墳上有叢蘆十莖者是也。」良耜灑涕，與衆拱別。

　　至舟，終夜不寢，念盧情詞似皆有因。昧爽而往，則舍宇全無，益駭。因遵所指處尋墓，果得之。叢蘆其上，數之，適符其數。恍然悟盧十兄之稱，皆其寓言；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細問土人，則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溺水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數墳在焉。遂發冢負骨，棄官而返。歸告祖母，質其狀貌皆確。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於江；後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歿後，葬竹橋之西，故詩中憶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第12.17回 王桂菴

　　王樨，字桂菴，大名世家子。適南遊。泊舟江岸。鄰舟有榜人女，繡履其中，風姿韶絕。王窺既久，女若不覺。王朗吟「洛陽女兒對門居」，故使女聞。女似解其為己者，略舉首一斜瞬之，俛首繡如故。王神志益馳，以金一錠投之，墮女襟上；女拾棄之，金落岸邊。王拾歸，益怪之，又以金釧擲之，墮足下；女操業不顧。無何，榜人自他歸。王恐其見釧研詰，心急甚；女從容以雙鉤覆蔽之。榜人解纜，逕去。王心情喪惘，癡坐凝思。時王方喪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詢舟人，皆不識其何姓。返舟急追之，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務畢，北旋，又沿江細訪，並無音耗。抵家，寢食皆縈念之。

　　踰年，復南，買舟江際，若家焉。日日細數行舟，往來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杳。居半年，貲罄而歸。行思坐想，不能少置。一夜，夢至江村，過數門，見一家柴扉南向，門內疏竹為籬，意是亭園，逕入。有夜合一株，紅絲滿樹。隱念：詩中「門前一樹馬纓花」，此其是矣。過數武，葦笆光潔。又入之，見北舍三楹，雙扉闔焉。南有小舍，紅蕉蔽窗。探身一窺，則椸架當門，罥畫裙其上，知為女子閨闥，愕然卻退；而內亦覺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則舟中人也。喜出望外，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將狎就，女父適歸，倏然驚覺，始知是夢。景物歷歷，如在目前。祕之，恐與人言，破此佳夢。

　　又年餘，再適鎮江。郡南有徐太僕，與有世誼，招飲。信馬而去，誤入小村，道途景象，彷彿平生所歷。一門內，馬纓一樹，夢境宛然。駭極，投鞭而入。種種物色，與夢無別。再入，則房舍一如其數。夢既驗，不復疑慮，直趨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遙見王，驚起，以扉自幛，叱問：「何處男子？」王逡巡間，猶疑是夢。女見步趨甚近，閛然扃戶。王曰：「卿不憶擲釧者耶？」備述相思之苦，且言夢徵。女隔窗審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屬宦裔，中饋必有佳人，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云，足知君心。妾此情難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絕數家。金釧猶在，料鍾情者必有耗問耳。父母偶適外戚，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計無不遂；若望以非禮成耦，則用心左矣。」王倉卒欲出。女遙呼王郎曰：「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蘺。」王記而出。

　　罷筵早返，謁江蘺。江迎入，設坐籬下。王自道家閥，即致來意，兼納百金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王曰：「訊之甚確，固待聘耳，何見絕之深？」翁曰：「適間所說，不敢為誑。」王神情俱失，拱別而返。當夜輾轉，無人可媒。向欲以情告太僕，恐娶榜人女為先生笑；今情急，無可為媒，質明，詣太僕，實告之。太僕曰：「此翁與有瓜葛，是祖母嫡孫，何不早言？」王始吐隱情。太僕疑曰：「江蘺固貧，素不以操舟為業，得毋誤乎？」乃遣子大郎詣孟。孟曰：「僕雖空匱，非賣婚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諒僕必為利動，故不敢附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無錯謬。但頑女頗恃嬌愛，好門戶輒便拗卻，不得不與商榷，免他日怨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約期乃別。

　　大郎復命，王乃盛備禽妝，納采於孟，假館太僕之家，親迎成禮。居三日，辭岳北歸。夜宿舟中，問芸娘曰：「向於此處遇卿，固疑不類舟人子。當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視耳。妾家僅可自給，然儻來物頗不貴視之。笑君雙瞳如豆，屢以金貲動人。初聞吟聲，知為風雅士，又疑為儇薄子作蕩婦挑之也。使父見金釧，君死無地矣。妾憐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然亦墮吾術矣！」女問：「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詰之，乃曰：「家門日近，此亦不能終祕。實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吳尚書女也。」芸娘不信，王故壯其詞以實之。芸娘色變，默移時，遽起，奔出；王屣履追之，則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諸船驚鬧，夜色昏蒙，惟有滿江星點而已。王悼痛終夜，沿江而下，以重價覓其骸骨，亦無見者。邑邑而歸，憂痛交集。又恐翁來視女，無詞可對。

　　有姊丈官河南，遂命駕造之，年餘始歸。途中遇雨，休裝民舍，見房廊清潔，有老嫗弄兒廈間。兒見王入，即撲求抱，王怪之。又視兒秀婉可愛，攬置膝頭，嫗喚之，不去。少頃，雨霽，王舉兒付嫗，下堂趣裝。兒啼曰：「阿爹去矣！」嫗恥之，呵之不止，強抱而去。王坐待治任，忽有麗者自屏後抱兒出，則芸娘也。方詫異間，芸娘罵曰：「負心郎！遺此一塊肉，焉置之？」王乃知為己子。酸來刺心，不暇問其往跡，先以前言之戲，矢日自白。芸娘始反怒為悲。相向涕零。先是，第主莫翁，六旬無子，攜媼往朝南海。歸途泊江際，芸娘隨波下，適觸翁舟。翁命從人拯出之，療控終夜，始漸蘇。翁媼視之，是好女子，甚喜，以為己女，攜歸。居數月，欲為擇婿，女不可。踰十月，生一子，名曰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歲也。王於是解裝，入拜翁媼，遂為岳婿。居數日，始舉家歸。

　　至，則孟翁坐待，已兩月矣。翁初至，見僕輩情詞恍惚，心頗疑怪；既見，始共懽慰。歷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

　　第12.18回 寄生

　　寄生字王孫，郡中名士。父母以其襁褓認父，謂有夙惠，鍾愛之。長益秀美，八九歲能文，十四入郡庠。每自擇偶。父桂菴有妹二娘，適鄭秀才子僑，生女閨秀，慧豔絕倫。王孫見之，心切愛慕。積久，寢食俱廢。父母大憂，苦研詰之，遂以實告。父遣冰於鄭；鄭性方謹，以中表為嫌，卻之。王孫愈病。母計無所出，陰婉致二娘，但求閨秀一臨存之。鄭聞，益怒，出惡聲焉。父母既絕望，聽之而已。

　　郡有大姓張氏，五女皆美；幼者名五可，尤冠諸姊，擇婿未字。一日，上墓，途遇王孫，自輿中窺見，歸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見媒媼于氏，微示之。媼遂詣王所。時王孫方病，訊知，笑曰：「此病老身能醫之。」芸娘問故。媼述張氏意，極道五可之美。芸娘喜，使媼往候王孫。媼入，撫王孫而告之。王孫搖首曰：「醫不對症，奈何！」媼笑曰：「但問醫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緩至，可矣；執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之，不亦癡乎？」王孫欷歔曰：「但天下之醫，無愈和者。」媼曰：「何見之不廣也？」遂以五可之容顏髮膚，神情態度，口寫而手狀之。王孫又搖首曰：「媼休矣！此余願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復聽矣。媼見其志不移，遂去。

　　一日，王孫沉痼中，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極，躍然而起。急出舍，則麗人已在庭中。細認之，卻非閨秀，著松花色細褶繡裙，雙鉤微露，神仙不啻也。拜問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於情者，而獨鍾閨秀，使人不平。」王孫謝曰：「生平未見顏色，故目中止一閨秀。今知罪矣！」遂與要誓。方握手殷殷，適母來撫摩，蘧然而覺，則一夢也。回思聲容笑貌，宛在目中。陰念：五可果如所夢，何必求所難遘。因而以夢告母。母喜其念少奪，急欲媒之。王孫恐夢見不的，託鄰嫗素識張氏者，偽以他故詣之，囑其潛相五可。嫗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頤，婀娜之態，傾絕一世。近問：「何恙？」女默然弄帶，不作一語。母代答曰：「非病也。連日與爹娘負氣耳！」嫗問故。曰：「諸家問名，皆不願，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為母者勸之急，遂作意不食數日矣。」嫗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雙也。渠若見五娘，恐又憔悴死矣！我歸，即令倩冰，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爾！恐其不諧，益增笑耳！」嫗銳然以必成自任，五可方微笑。

　　嫗歸，復命，一如媒媼言。王孫詳問衣履，亦與夢合，大悅。意雖稍舒，然終不以人言為信。過數日，漸瘳，祕招于媼來，謀以親見五可。媼難之，姑應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覓問，媼忽忻然來曰：「機幸可圖。五娘向有小恙，日令婢輩將扶，移過對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緩澀，委曲可以盡睹矣。」王孫喜，明日，命駕早往，媼先在焉。即令縶馬村樹，引入臨路舍，設座掩扉而去。少間，五可果扶婢出。王孫自門隟目注之。女從門外過，媼故指揮雲樹以遲纖步，王孫窺覘盡悉，意顫不能自持。未幾，媼至，曰：「可以代閨秀否？」王孫申謝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妁往，則五可已別字矣。

　　王孫失意，悔悶欲死，即刻復病。父母憂甚，責其自誤。王孫無詞，惟日飲米汁一合。積數日，雞骨支牀，較前尤甚。媼忽至，驚曰：「何憊之甚？」王孫涕下，以情告。媼笑曰：「癡公子！前日人趁汝來，而故卻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雖然，尚可為力。早與老身謀，即許京都皇子，能奪還也。」王孫大悅，求策。媼命函啟遣伻，約次日候於張所。桂菴恐以唐突見拒。媼曰：「前與張公業有成言，延數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無函信。諺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菴從之。次日，二僕往，並無異詞，厚犒而歸。王孫病頓起。由此閨秀之想遂絕。

　　初，鄭子僑卻聘，閨秀頗不懌；及聞張氏婚成，心愈抑鬱，遂病，日就支離。父母詰之，不肯言。婢窺其意，隱以告母。鄭聞之，怒不醫，以聽其死。二娘懟曰：「吾姪亦殊不惡，何守頭巾戒，殺吾嬌女！」鄭恚曰：「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貽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與女言，將使仍歸王孫，若為媵。女俛首不言，意若甚願。二娘商鄭，鄭更怒，一付二娘，置女度外，不復預聞。二娘愛女切，欲實其言。女乃喜，病漸瘥。竊探王孫，親迎有日矣。及期，以姪完婚，偽欲歸寧，昧旦，使人求僕輿於兄。兄最友愛，又以居村鄰近，遂以所備親迎車馬，先迎二娘。既至，則妝女入車，使兩僕兩媼護送之。到門，以氈貼地而入。時鼓樂已集，從僕叱令吹擂，一時人聲沸聒。王孫奔視，則女子以紅帕蒙首，駭極，欲奔；鄭僕夾扶，便令交拜。王孫不知何由，即便拜訖。二媼扶女，逕坐青廬，始知其閨秀也。舉家皇亂，莫知所為。

　　時漸瀕暮，王孫不復敢行親迎之禮。桂菴遣僕以情告張；張怒，遂欲斷絕。五可不肯，曰：「彼雖先至，未受雁采；不如仍使親迎。」父納其言，以對來使。使歸，桂菴終不敢從。相對籌思，喜怒俱無所施。張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輿馬送五可至，因另設青帳於別室。而王孫周旋兩間，蹀踱無以自處。母乃調停於中，使序行以齒，二女皆諾。及五可聞閨秀差長，稱「姊」有難色。母甚慮之。比三朝公會，五可見閨秀風致宜人，不覺右之，自是始定。然父母恐其積久不相能，而二女卻無間言，衣履易著，相愛如姊妹焉。

　　王孫始問五可卻媒之故。笑曰：「無他，聊報君之卻于媼耳。尚未見妾，意中止有閨秀；即見妾，亦略靳之，以覘君之視妾，較閨秀何如也。使君為伊病，而不為妾病，則亦不必強求容矣。」王孫笑曰：「報亦慘矣！然非于媼，何得一覲芳容。」五可曰：「是妾自欲見君，媼何能為。過舍門時，豈不知眈眈者在內耶。夢中業相要，何尚未知信耶？」王孫驚問：「何知？」曰：「妾病中夢至君家，以為妄；後聞君亦夢，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孫異之，遂述所夢，時日悉符。父子之良緣，皆以夢成，亦奇情也。故並誌之。

　　異史氏曰：「父癡於情，子遂幾為情死。所謂情種，其王孫之謂與？不有善夢之父，何生離魂之子哉！」

　　第12.19回 周生

　　周主者，淄邑之幕客。令公出，夫人徐，有朝碧霞元君之願，以道遠故，將遣僕齎儀代往。使周為祝文。周作駢詞，歷敘平生，頗涉狎謔。中有云：「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此訴夫人所憤也，類此甚多。脫稿，示同幕凌生。凌以為褻，戒勿用。弗聽，付僕而去。未幾，周主卒於署；既而僕亦死；徐夫人產後，亦病卒。人猶未之異也。周生子自都來迎父櫬，夜與凌生同宿。夢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聽凌君言，遂以褻詞，致干神怒，遽夭天年；又貽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僕；恐冥罰尤不免也！」醒而告凌，凌亦夢同，因述其文。周子為之惕然。

　　異史氏曰：「恣情縱筆，輒灑灑自快，此文客之常也。然婬嫚之詞，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無知，冥譴其所應爾。但使賢夫人及千里之僕，駢死而不知其罪，不亦與刑律中分首從者，殊多憒憒耶？冤已！」

　　第12.20回 褚遂良

　　長山趙某，稅屋大姓。病癥結，又孤貧，奄然就斃。一日，力疾就涼，移臥簷下。既醒，見絕代麗人坐其傍。因詰問之。女曰：「我特來為汝作婦。」某驚曰：「無論貧人不敢有妄想；且奄奄一息，有婦何為！」女曰：「我能治之。」某曰：「我病非倉猝可除；縱有良方，其如無貲買藥何！」女曰：「我醫疾不用藥也。」遂以手按趙腹，力摩之。覺其掌熱如火。移時，腹中痞塊，隱隱作解拆聲。又少時，欲登廁。急起，走數武，解衣大下，膠液流離，結塊盡出，覺通體爽快。返臥故處，謂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於妾家，每銘心欲一圖報。日相尋覓，今始得見，夙願可酬矣。」某自慚形穢，又慮茅屋灶煤，玷染華裳。女但請行。趙乃導入家，土莝無席，灶冷無煙，曰：「無論光景如此，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請視甕底空空，又何以養妻子？」女但言：「無慮。」言次，一回頭，見榻上氈席衾褥已設；方將致詰，又轉瞬，見滿室皆銀光紙裱貼如鏡，諸物已悉變易，几案精潔，肴酒並陳矣。遂相歡飲。日暮，與同狎寢，如夫婦。主人聞其異，請一見之，女即出見。無難色。由此四方傳播，造門者甚夥。女並不拒絕。或設筵招之，女必與夫俱。

　　一日，座中一孝廉，陰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誚讓。即以手推其首；首過櫺外，而身猶在室，出入轉側，皆所不能。因共哀免，方曳出之。積年餘，造請者日益煩，女頗厭之。被拒者輒罵趙。值端陽，飲酒高會，忽一白兔躍入。女起曰：「春藥翁來見召矣！」謂兔曰：「請先行。」兔趨出，逕去。女命趙取梯。趙於舍後負長梯來，高數丈。庭有大樹一章，便倚其上；梯更高於樹杪。女先登，趙亦隨之。女回首曰：「親賓有願從者，當即移步。」衆相視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踴躍從其後。上上益高，梯盡雲接，不可見矣。共視其梯，則多年破扉，去其白板耳。羣入其室，灰壁敗灶依然，他無一物。猶意僮返可問，竟終杳已。

　　第12.21回 劉全

　　鄒平牛醫侯某，荷飯餉耕者。至野，有風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漿祝奠之。盡數杓，風始去。一日適城隍廟，閒步廊下，見內塑劉全獻瓜像，被鳥雀遺糞，糊蔽目睛。侯曰：「劉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為除去之。

　　後數年，病臥，被二皂攝去。至官衙前，逼索財賄甚苦。侯方無所為計，忽自內一綠衣人出，見之訝曰：「侯翁何來？」侯便告訴。綠衣人責二皂曰：「此汝侯大爺，何得無禮！」二皂喏喏，遜謝不知。俄聞鼓聲如雷。綠衣人曰：「早衙矣。」遂與俱入，令立墀下，曰：「姑立此，我為汝問之。」遂上堂點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數語。吏人見侯拱手曰：「侯大哥來耶？汝亦無甚大事，有一馬相訟，一質便可復返。」遂別而去。少間，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馬亦跪。官問侯：「馬言被汝藥死，有諸？」侯曰：「彼得瘟症，某以瘟方治之。既藥不瘳，隔日而死，與某何涉？」馬作人言，兩相苦。官命稽籍，籍註馬壽若干，應死於某年月日，數確符。因訶曰：「此汝天數已盡，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謂侯曰：「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回。前二人亦與俱出，又囑途中善相視。侯曰：「今日雖蒙覆庇，生平實未識荊。乞示姓字，以圖啣報。」綠衣人曰：「三年前，僕從泰山來，焦渴欲死。經君村外，蒙以杓漿見飲，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劉全。曩被雀糞之污，悶不可耐，君手為滌除，是以耿耿。奈冥間酒饌，不可以奉賓客，請即別矣。」侯始悟，乃歸。既至家，款留二皂。皂並不敢飲其杯水。

　　侯甦，蓋死已踰兩日矣。從此益修善。每逢節序，必以漿酒酧劉全。年八旬，尚強健，能超乘馳走。一日，途間見劉全騎馬來，若將遠行。拱手道溫涼畢，劉曰：「君數已盡，勾牒出矣。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弗須。君可歸治後事，三日後，我來同君行。地下代買小缺，亦無苦也。」遂去。侯歸告妻子，招別戚友，棺衾俱備。第四日日暮，對衆曰：「劉大哥來矣。」入棺遂歿。

　　第12.22回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蘭州時，出獵獲兔甚多，中有半身或兩股尚為土質。一時秦中爭傳土能化兔。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第12.23回 鳥使

　　苑城史烏程家居，忽有鳥集屋上，香色類鴉。史見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鳥使召我矣。急備後事，某日當死。」至日果卒。殯日，鴉復至，隨槥緩飛，由苑之新。及殯，鴉始不見。長山吳木欣目睹之。

　　第12.24回 姬生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士不羈，焚香代為禱免，卒不應；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衆笑之。生曰：「彼能幻變，必有人心。我固將引之，俾入正果。」數日輒一往祝之。雖不見驗，然生所至，狐遂不擾，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請見，邀益堅。

　　一日，生歸，獨坐齋中，忽房門緩緩自開。生起致敬曰：「狐兄來耶？」殊寂無聲。一夜，門自開。生曰：「倘是狐兄降臨，固小生所禱祝而求者，何妨即賜光霽？」卻又寂然。案頭有錢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數百。中宵，聞布幄鏗然。生曰：「來耶？敬具時銅數百備用。僕雖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緩急有需，無妨質言，何必盜竊？」少間，視錢，脫去二百。生仍置故處，數夜不復失。有熟雞，欲供客而失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從此絕跡矣。

　　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僕設錢而子不取，設酒而子不飲；我外祖衰邁，無為久祟之。僕備有不腆之物，夜當憑汝自取。」乃以錢十千、酒一罇，兩雞皆聶切，陳几上。生臥其傍，終夜無聲，錢物如故。狐怪從此亦絕。

　　生一日晚歸，啟齋門，見案上酒一壺，燂雞盈盤，錢四百，以赤繩貫之，即前日所失物也。知狐之報。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綠，飲之甚醇。壺盡半酣，覺心中貪念頓生，驀然欲作賊。便啟戶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牆。牆雖高，一躍上下，如有翅翎。入其齋，竊取貂裘、金鼎而出。歸置牀頭，始就枕眠。天明，攜入內室。妻驚問之，生囁嚅而告，有喜色。妻駭曰：「君素剛直，何忽作賊！」生恬然不為怪，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悟曰：「是必酒中之狐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卻邪，遂研入酒，飲生。少頃，生忽失聲曰：「我奈何做賊！」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又聞富室被盜，譟傳里黨。生終日不食，莫知所處。妻為之謀，使乘夜拋其牆內。生從之。富室復得故物，事亦遂寢。

　　生歲試冠軍，又舉行優，應受倍賞。及發落之期，道署梁上黏一帖云：「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為行優？」梁最高，非跋足可黏。文宗疑之，執帖問生。生愕然，思此事除妻外無知者；況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之為也。」遂緬述無諱，文宗賞禮有加焉。生每自念：無所取罪於狐，所以屢陷之者，亦小人之恥獨為小人耳。

　　異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為邪惑。狐意未必大惡，或生以諧引之，狐亦以戲弄之耳。然非身有夙根，室有賢助，幾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婦，一為盜污遂行淫哉！吁！可懼也！」

　　吳木欣云：「康熙甲戌，一鄉科令浙中，點稽囚犯。有竊盜，已刺字訖，例應逐釋。令嫌『竊』字減筆從俗，非官板正字，使刮去之；候創平，依字彙中點畫形象另刺之。盜口占一絕云：『手把菱花仔細看，淋漓鮮血舊痕斑。早知面上重為苦，竊物先防識字官。』禁卒笑之曰：「詩人不求功名，而乃為盜？』盜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學道志功名，只為家貧誤一生。冀得貲財權子母，囊遊燕市博恩榮。』」即此觀之，秀才為盜，亦仕進之志也。狐授姬生以進取之資，而返悔為所誤，迂哉！一笑。

　　第12.25回 果報

　　安丘某生，通卜筮之術。其為人邪蕩不檢，每有鑽穴踰隙之行，則卜之。一日，忽病，藥之，不愈。曰：「吾實有所見。冥中怒我狎褻天數，將重譴矣，藥何能為！」亡何，目暴瞽，兩手無故自折。

　　某甲者，伯無嗣。甲利其有，願為之後。伯既死，田產悉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叔，家頗裕，亦無子。甲又父之。死，又背之。於是併三家之產，富甲一鄉。一日，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擲地。又曰：「汝絕人後，尚欲有後耶！」剖腹流腸，遂斃。未幾，子亦死，產業歸人矣。果報如此，可畏也夫！

　　第12.26回 公孫夏

　　保定有國學生某，將入都納貲，謀得縣尹。方趣裝而病，月餘不起。忽有僮入曰：「客至。」某亦忘其疾，趨出逆客。客華服類貴者。三揖入舍，叩所自來。客曰：「僕，公孫夏，十一皇子坐客也。聞治裝將圖縣尹，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某遜謝，但言：「貲薄，不敢有奢願。」客請效力，俾出半貲，約於任所取盈。某喜求策，客曰：「督、撫皆某最契之交，暫得五千緡，其事濟矣。目前真定缺員，便可急圖。」某訝其本省。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何問吳、越桑梓耶？」某終躊躕，疑其不經。客曰：「無須疑惑。實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君壽盡，已注死籍。乘此營辦，尚可以致冥貴。」即起告別，曰：「君且自謀，三日當復會。」遂出門跨馬去，某忽開眸，與妻子永訣。命出藏鏹，市楮錠萬提，郡中是物為空。堆積庭中，雜芻靈鬼馬，日夜焚之，灰高如山。

　　三日，客果至。某出貲交兌，客即導至部署，見貴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貴官略審姓名，便勉以「清廉謹慎」等語。乃取憑文，喚至案前與之。某稽首出署。自念監生卑賤，非車服炫耀，不足震懾曹屬。於是益市輿馬；又遣鬼役以彩輿迓其美妾。區畫方已，真定鹵簿已至。途百里餘，一道相屬，意甚得。忽前導者鉦息旗靡。驚疑間，見騎者盡下，悉伏道周；人小徑尺，馬大如狸。車前者駭曰：「關帝至矣！」某懼，下車亦伏，遙見帝君從四五騎，緩轡而至。鬚多繞頰，不似世所模肖者；而神采威猛，目長幾近耳際。馬上問：「此何官？」從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區區一郡，何直得如此張皇！」某聞之，灑然毛悚；身暴縮，自顧如六七歲兒。帝君令起，使隨馬蹤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向坐，命以筆札，俾自書鄉貫姓名。某書已，呈進。帝君視之，怒曰：「字訛誤不成形象！此市儈耳，何足以任民社！」又命稽其德籍。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詞。帝君厲聲曰：「干進罪小，賣爵罪重！」旋見金甲神綰鎖去。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笞五十，臀肉幾脫，逐出門外。四顧車馬盡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間。細認其處，離家尚不甚遠。幸身輕如葉，一晝夜始抵家。豁若夢醒，牀上呻吟。家人集問，但言股痛。蓋瞑然若死者，已七日矣，至是始寤。便問：「阿憐何不來。」蓋妾小字也。

　　先是，阿憐方坐談，忽曰：「彼為真定太守，差役來接我矣。」乃入室麗妝，妝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異。某悔恨椎胸，命停尸勿葬，冀其復還。數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漸瘳，但股瘡大劇，半年始起。每自曰：「官貲盡耗，而橫被冥刑，此尚可忍；但愛妾不知舁向何所，清夜所難堪耳。」

　　異史氏曰：「嗟乎！市儈固不足南面哉！冥中既有線索，恐夫子馬蹤所不及到，作威福者，正不勝誅耳。吾鄉郭華野先生傳有一事，與此頗類，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骾受主知，再起總制荊楚。行李蕭然，惟四五人從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為貴官也。適有新令赴任，道與相值。駝車二十餘乘，前驅數十騎，騶從以百計。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時先之，時後之，時以數騎雜其伍。彼前馬者怒其擾，輒訶卻之。先生亦不顧瞻。亡何，至一巨鎮，兩俱休止。乃使人潛訪之，則一國學生，加納赴任湖南者也。乃遣一价召之使來。令聞呼駭疑；及詰官閥，始知為先生，悚懼無以為地。冠帶蒲伏而前。先生問：『汝即某縣縣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爾一邑，何能養如許騶從？履任，則一方塗炭矣！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歸，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憑。」先生即令取憑，審驗已，曰：『此亦細事，代若繳之可耳。』令伏拜而出，歸途不知何以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蒞任而已受考成者，實所創聞。蓋先生奇人，故信其有此快事耳。」

　　第12.27回 韓方

　　明季，濟郡以北數州縣，邪疫大作，比戶皆然。齊東農民韓方，性至孝。父母皆病，因具楮帛，哭禱於孤石大夫之廟。歸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潔，問：「何悲？」韓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不在於此，禱之何益？僕有小術，可以一試。」韓喜，詰其姓字。其人曰：「我不求報，何必通鄉貫乎？」韓敦請臨其家。其人曰：「無須。但歸，以黃紙置牀上，厲聲言：『我明日赴都，告諸嶽帝！』病當已。」韓恐不驗，堅求移趾。其人曰：「實告子：我非人也。巡環使者以我誠篤，俾為南鄉土地。感君孝，指授此術。目前嶽帝舉枉死之鬼，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以城隍、土地用。今日殃人者，皆郡城北兵所殺之鬼，急欲赴都自投，故沿途索賂，以謀口食耳。言告嶽帝，則彼必懼，故當已。」韓悚然起敬，伏地叩謝。及起，其人已渺。驚歎而歸。遵其教，父母皆愈。以傳鄰村，無不驗者。

　　異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與策馬應『不求聞達之科』者何殊哉！天下事大率類此。猶憶甲戌、乙亥之間，當事者使民捐穀，具疏謂民樂輸。於是各州縣如數取盈，甚費敲扑。時郡北七邑被水，歲祲，催辦尤難。唐太史偶至利津，見繫逮者十餘人。因問：『為何事？』答曰：『官捉吾等赴城，比追樂輸耳。』農民不知『樂輸』二字作何解，遂以為徭役敲比之名，豈不可歎而可笑哉！」

　　第12.28回 紉針

　　虞小思，東昌人。居積為業。妻夏，歸寧返，見門外一嫗，偕少女哭甚哀。夏詰之，嫗揮淚相告。乃知其夫王心齋，亦宦裔也。家中落，無衣食業，浼中保貸富室黃氏金，作賈。中途遭寇，喪貲，幸不死。至家，黃索償，計子母不下三十金，實無可準抵。黃窺其女紉針美，將謀作妾。使中保質告之：如肯可，折債外，仍以廿金壓券。王謀諸妻。妻泣曰：「我雖貧，固簪纓之冑。彼以執鞭發蹟，何敢遂媵吾女！況紉針固自有婿，汝烏得擅作主！」

　　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與王投契，生男阿卯，與褓中論婚。後孝廉官於閩，年餘而卒。妻子不能歸，音耗俱絕。以故紉針十五，尚未字也。妻言及此，遂無詞，但謀所以為計。妻曰：「不得已，其試謀諸兩弟。」蓋妻范氏，其祖曾任京職，兩孫田產尚多也。次日，妻攜女歸告兩弟，兩弟任其涕淚，並無一詞肯為設處。范乃號啼而歸。適逢夏詰，且訴且哭。

　　夏憐之。視其女，綽約可愛，益為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當竭力。」范未遑謝，女已哭伏在地，益加惋惜。籌思曰：「雖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復大難。當典質相付。」母子拜謝。夏以三日為約。別後，百計為之營謀，亦未敢告諸其夫。三日，未滿其數；又使人假諸其母。范母女已至，因以實告。又訂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並置牀頭。至夜，有盜穴壁，以火入。夏覺，睨之，見一人臂跨短刀，狀貌凶惡。大懼，不敢作聲，偽為睡者。盜近箱，意將發扃。回顧夏枕邊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燈解視；乃入腰橐，不復胠篋而去。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牆呼鄰，鄰人集而盜已遠。夏乃對燈啜泣。見婢睡熟，乃引帶自經於櫺間。天曙婢覺，呼人解救，四肢冰冷。虞聞奔至，詰婢始得其由，驚涕營葬。

　　時方夏，尸不僵，亦不腐。過七日，乃殮之。既葬。紉針潛出，哭於其墓。暴雨忽集，霹靂大作，發墓，紉針震死。虞聞，奔驗，則棺木已啟，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見女尸，不知為誰。夏審視，始辨之。方相駭怪。未幾，范至，見女已死，哭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聞夫人自縊，日夜不絕聲。今夜語我，欲哭於殯宮，我未之應也。」夏感其義，遂與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謝。虞負妻歸，范亦歸告其夫。

　　聞村北一人被雷擊死於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賊。」俄聞鄰婦哭聲，乃知雷擊者即其夫馬大也。村人白於官，拘婦械鞫，則范氏以夏之措金贖女，對人感泣，馬大賭博無賴，聞之而盜心遂生也。官押婦搜贓，則止存二十數；又檢馬尸得四數。官判賣婦償補責還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償債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電以風，墳復發，女亦頓活。不歸其家，往扣夏氏之門，蓋認其墓，疑其復生也。夏驚起，隔扉問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紉針耳。」夏駭為鬼，呼鄰媼詰之，知其復活，喜內入室。女自言：「願從夫人服役，不復歸矣。」夏曰：「得無謂我損金為買婢耶？汝葬後，債已代償，可勿見猜。」女益感泣，願以母事。夏不允。女曰：「兒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從女意，即以屬夏。范去，夏強送女歸。女啼思夏。王心齋自負女來，委諸門內而去。夏見，驚問，始知其故，遂亦安之。女見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無子女，又見女依依憐人，頗以為懽。

　　女紡績縫紉，勤勞臻至。夏偶病劇，女晝夜給役。見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時有啼痕。向人曰：「母有萬一，我誓不復生！」夏少瘳，始解顏為歡。夏聞流涕，曰：「我四十無子，但得生一女如紉針亦足矣。」夏從不育；逾年忽生一男，人以為行善之報。

　　居二年，女益長。虞與王謀，不能堅守舊盟。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無雙。此言出，問名者趾錯於門，夫妻為揀。富室黃某亦遣媒來。虞惡其為富不仁，力卻之。為擇於馮氏。馮，邑名士，子慧而能文。將告於王；王出負販未歸，遂逕諾之。黃以不得於虞，亦託作賈，跡王所在，設饌相邀，更復助以資本，漸漬習洽。因自言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與訂盟。既歸，詣虞，則虞昨日已受馮氏婿書。聞王所言，不悅，呼女出，告以情。女佛然曰：「債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無顏，託人告黃以馮氏之盟。黃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約在先，彼約在後，何得背盟！」遂控於邑宰，宰意以先約判歸黃。馮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復預聞，且某有定婚書，彼不過杯酒之談耳。」宰不能斷，將惟女願從之。黃又以金賂官，求其左袒，以此月餘不決。

　　一日，有孝廉北上，公車過東昌，使人問王心齋。適問於虞，虞轉詰之，蓋孝廉姓傅，即阿卯也。入閩籍，十八已鄉薦矣。以前約未婚。其母囑令便道訪王，問女曾否另字也。虞大喜，邀傅至家，歷述所遭。然婿遠來數千里，患無憑據。傅啟篋出王當日允婚書。虞招王至，驗之果真，乃共喜。是日當官覆審，傅投刺謁宰，其案始銷。涓吉約期乃去。會試後，市幣帛而還，居其舊第，行親迎禮。進士報已到閩，又報至東，傅又捷南宮。復入都觀政而返。女不樂南渡，傅亦以廬墓在，遂獨往扶父柩，載母俱歸。又數年，虞卒，子纔七八歲，女撫之過於其弟。使讀書，得入邑庠，家稱素封，皆傅力也。

　　異史氏曰：「神龍中亦有游俠耶？彰善癉惡，生死皆以雷霆，此『錢塘破陣舞』也。轟轟屢擊，皆為一人，焉知紉針非龍女謫降者耶？」

　　第12.29回 桓侯

　　荊州彭好士，友家飲歸。下馬溲便，馬齕草路傍。有細草一叢，蒙茸可愛，初放黃花，豔光奪目，馬食已過半矣。彭拔其餘莖，嗅之有異香，因納諸懷。超乘復行。馬騖駛絕馳，頗覺快意，竟不計算歸途，縱馬所之。忽見夕陽近山，始將旋轡。但望亂山叢沓，並不知其何所。一青衣人來，見馬方噴嘶，代為捉啣，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請宿止。」彭問：「此屬何地？」曰：「閬中也。」彭大駭，蓋半日已千餘里矣。因問：「主人為誰？」曰：「到彼自知。」又問：「何在？」曰：「咫尺耳。」遂代鞚疾行，人馬若飛。過一山頭，見半山中屋宇重疊，雜以屏幔，遙睹衣冠一簇，若有所伺。

　　彭至下馬，相向拱敬。俄，主人出，氣象剛猛，巾服都異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遠於彭君。」因揖彭，請先行。彭謙謝，不肯遽先。主人捉臂行之。彭覺捉處如被械梏，痛欲折，不敢復爭，遂行。下此者，猶相推讓，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則陳設炫麗，兩客一筵。彭暗問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張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復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歲歲叨擾親賓，聊設薄酌，盡此區區之意。值遠客辱臨，亦屬幸遇。僕竊妄有干求，如少存愛戀，即亦不強。」彭起問：「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塵世所能驅策。欲市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獻，不敢易也。」桓侯曰：「當報以良馬，且將賜以萬金。」彭離席伏謝。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傾，酒饌紛綸。日落，命燭。衆起辭，彭亦告別。桓侯曰：「君遠來焉歸？」彭顧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桓侯乃遍以巨觴酌客。謂彭曰：「所懷香草，鮮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點金；草七莖，得金一萬。」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謝。桓侯曰：「明日造市，請於馬羣中任意擇其良者，不必與之論價，吾自給之。又告衆曰：「遠客歸家，可少助以資斧。」衆唯唯。觴盡，謝別而出。途中始詰姓字，同座者為劉子翬。同行二三里，越嶺，即睹村舍。衆客陪彭並至劉所，始述其異。

　　先是，村中歲歲賽社於桓侯之廟，斬牲優戲，以為成規，劉其首善者也。三日前，賽社方畢。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請過山。問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過山見亭舍，相共駭疑。將至門，使者始實告之；衆亦不敢卻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遠客行至矣。」蓋即彭也。衆述之驚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燭之，膚肉青黑。彭自視亦然。衆散，劉即襆被供寢。既明，村中爭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馬。十餘日，相數十匹，苦無佳者；彭亦拚苟就之。又入市，見一馬，骨相似佳；騎試之，神駿無比。逕騎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尋之，其人已去。遂別村人欲歸。村人各餽金貲，遂歸。馬一日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來，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莖，遵方點化，家以暴富。遂敬詣故處，獨祀桓侯之祠，優戲三日而返。

　　異史氏曰：「觀桓侯燕賓，而後信武夷幔亭非誕也。然主人肅客，遂使蒙愛者幾欲折肱，則當年之勇力可想。」

　　吳木欣言：「有李生者，脣不掩其門齒，露於外盈指。一日，於某所宴集，二客遜上下，其爭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卻向後。力猛肘脫，李適立其後，肘過觸喙，雙齒並墮，血下如涌。衆愕然，其爭乃息。」此與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第12.30回 粉蝶

　　陽曰旦，瓊州土人也。偶自他郡歸，泛舟於海。遭颶風，舟將覆；忽飄一虛舟來，急躍登之。回視則同舟盡沒。風愈狂，暝然任其所吹。亡何，風定。開眸，忽見島嶼，舍宇連。把棹近岸，直抵村門。村中寂然，行坐良久，雞犬無聲。見一門北向，松竹掩藹。時已初冬，牆內不知何花，蓓蕾滿樹。心愛悅之，逡巡遂入。遙聞琴聲，步少停。有婢自內出，年約十四五，飄灑豔麗。睹陽，返身遽入。俄聞琴聲歇，一少年出，訝問客所自來。陽具告之。轉詰邦族，陽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親也。」遂揖請入院。

　　院中精舍華好，又聞琴聲。既入舍，則一少婦危坐，朱絃方調，年可十八九，風采煥映。見客入，推琴欲逝。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瓜葛。」因代溯所由。少婦曰：「是吾姪也。」因問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年幾何矣？」陽曰：「父母四十餘，都各無恙；惟祖母六旬，得疾沉痼，一步履須人耳。姪實不省姑係何房，望祈明告，以便歸述。」少婦曰：「道途遼闊，音問梗塞久矣。歸時但告而父，『十姑問訊矣』，渠自知之。」陽問：「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嶼姓晏。此名神仙島，離瓊三千里，僕流寓亦不久也。」十娘趨入，使婢以酒食餉客，鮮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飯已，因與瞻眺，見園中桃杏含苞，頗以為怪。晏曰：「此處夏無大暑，冬無大寒，花無斷時。」陽喜曰：「此乃仙鄉。歸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鄰。」晏但微笑。還齋炳燭，見琴橫案上，請一聆其雅操。晏乃撫絃捻柱。十娘自內出，晏曰：「來，來！卿為若姪鼓之。」十娘即坐，問姪：「願何聞？」陽曰：「姪素不讀『琴操』，實無所願。」十娘曰：「但隨意命題，皆可成調。」陽笑曰：「海風引舟，亦可作一調否？」十娘曰：「可。」即按絃挑動，若有舊譜，意調崩騰；靜會之，如身仍在舟中，為颶風之所擺簸。陽驚歎欲絕，問：「可學否？」十娘授琴，試使勾撥，曰：「可教也。欲何學？」曰：「適所奏『颶風操』，不知可得幾日學？請先錄其曲，吟誦之。」十娘曰：「此無文字，我以意譜之耳。」乃別取一琴，作勾剔之勢，使陽效之。陽習至更餘，音節粗合，夫妻始別去。

　　陽目注心凝，對燭自鼓；久之，頓得妙悟，不覺起舞。舉首，忽見婢立燈下，驚曰：「卿固猶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寢，掩戶移檠耳。」審顧之，秋水澄澄，意態媚絕。陽心動，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陽益惑之，遽起挽頸。婢曰：「勿爾！夜已四漏，主人將起，彼此有心，來宵未晚。」方狎抱間，聞晏喚「粉蝶」。婢作色曰：「殆矣！」急奔而去。陽潛往聽之。但聞晏曰：「我固謂婢子塵緣未滅，汝必欲收錄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給使，不如為吾姪遺之。」陽甚慚懼，返齋滅燭自寢。

　　天明，有童子來侍盥沐，不復見粉蝶矣。心惴惴恐見譴逐。俄，晏與十姑並出，似無所介於懷，便考所業。陽為一鼓。十娘曰：「雖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陽復求別傳。晏教以「天女謫降」之曲，指法拗折，習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盡，此後但須熟耳。嫻此兩曲，琴中無梗調矣。」陽頗憶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撫養甚樂；顧家中懸念。離家三千里，何日可能還也！」十娘曰：「此即不難。故舟尚在，當助爾一帆風。子無家室，我已遣粉蝶矣。」乃贈以琴。又授以藥，曰：「歸醫祖母，不惟卻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陽覓楫，十娘曰：「無須此物。」因解裙作帆，為之縈繫。陽慮迷途，十娘曰：「勿憂，但聽帆漾耳。」繫已，下舟。陽淒然，方欲拜別，而南風競起，離岸已遠矣。視舟中糗糧已具，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餒不敢多食，惟恐遽盡，但啗胡餅一枚，覺表裡甘芳。餘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復飢矣。俄見夕陽欲下，方悔來時未索膏燭。瞬息，遙見人煙；細審，則瓊州也。喜極。旋已近岸，解裙裹餅而歸。

　　入門，舉家驚喜，蓋離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視祖母老病益憊；出藥投之，沉痾立除。共怪問之，因述所見。祖母泫然曰：「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許字晏氏。婿十六歲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餘，忽無疾自殂，葬已三十餘年。聞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則猶在家所素著也。餅分啖之，一枚終日不飢，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發冢驗視，則空棺存焉。

　　旦初聘吳氏女未娶，旦數年不還，遂他適。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餘無音，始議他圖。臨邑錢秀才，有女名荷生，豔名遠播。年十六，未嫁而三喪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禮。既入門，光豔絕代，旦視之，則粉蝶也。驚問曩事，女茫乎不知。蓋被逐時，即降生之辰也。每為之鼓「天女謫降」之操，輒支頤凝想，若有所會。

　　第12.31回 李檀斯

　　長山李檀斯，國學生也。其村中有媼走無常，謂人曰：「今夜與一人舁檀老投生淄川柏家莊一新門中，身軀重贅，幾被壓死。」時李方與客歡飲，悉以媼言為妄。至夜，無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問之，則其家夜生女矣。

　　第12.32回 錦瑟

　　沂人王生，少孤，自為族。家清貧；然風標修潔，灑然裙履少年也。富翁蘭氏，見而悅之，妻以女，許為起屋治產。娶未幾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齒數。婦尤驕倨，常傭奴其夫；自享饈饌，生至，則脫粟瓢飲，折稀為匕，置其前。王悉隱忍之。

　　年十九，往應童子試，被黜。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噉之。婦入，不語，移釜去。生大慚，抵箸地上，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婦恚，問死期，即授索為自經之具。生忿投羹碗，敗婦顙。生含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懷帶入深壑。至叢樹下，方擇枝繫帶，忽見土崖間，微露裙幅；瞬息，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滅，土壁亦無綻痕。固知妖異；然欲覓死，故無畏怖，釋帶坐覘之。少間，復露半面，一窺即縮去。念此鬼物，從之必有死樂。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歡，乃求死者。」久之，無聲。王又言之。內云：「求死請姑退，可以夜來。」音聲清銳，細如游蜂。生曰：「諾。」遂退以待夕。

　　未幾，星宿已繁，崖間忽成高第，靜敞雙扉。生拾級而入。纔數武，有橫流湧注，氣類溫泉。以手探之，熱如沸湯；不知其深幾許。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踴身入。熱透重衣，膚痛欲糜；幸浮不沉。泅沒良久，熱漸可忍，極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傷。行次，遙見夏屋中有燈火，趨之。有猛犬暴出，齕衣敗襪。摸石以投，犬稍卻。又有羣犬要吠，皆大如犢。危急間，婢出叱退，曰：「求死郎來耶？吾家娘子憫君厄窮，使妾送君入安樂窩，從此無災矣。」挑燈導之。啟後門，黯然行去。入一家，明燭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蓋已入己家矣。反奔而出，遇婦所役老媼曰：「終日相覓，又焉往！」反曳入。婦帕裹傷處，下牀笑逆，曰：「夫妻年餘，狎謔顧不識耶？我知罪矣。君受虛誚，我被實傷，怒亦可以少解。」乃於牀頭取巨金二鋌置生懷，曰：「以後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語，拋金奪門而奔，仍將入壑，以叩高第之門。既至野，則婢行緩弱，挑燈尤遙望之。生急奔且呼，燈乃止。既至，婢曰：「君又來，負娘子苦心矣。」王曰：「我求死，不謀與卿復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應需人。我願服役，實不以有生為樂。」婢曰：「樂死不如苦生，君設想何左也！吾家無他務。惟淘河、糞除、飼犬、負尸；作不如程，則刵耳、劓鼻、敲肘脛趾。君能之乎？」答曰：「能之。」又入後門，生問：「諸役何也？適言負尸，何處得如許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設『給孤園』，收養九幽橫死無歸之鬼。鬼以千計，日有死亡，須負瘞之耳。請一過觀之。」

　　移時，入一門，署「給孤園」。入，見屋宇錯雜，穢臭熏人。園中鬼見燭羣集，皆斷頭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見尸橫牆下；近視之，血肉狼藉。曰：「半日未負，已被狗咋。」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難色，婢曰：「君如不能，請仍歸享安樂。」生不得已，負置祕處。乃求婢緩頰，幸免尸污。婢諾。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飼狗之役較輕，當代圖之，庶幾得當以報。」去少頃，奔出，曰：「來，來！娘子出矣。」生從入。見堂上籠燭四懸，有女郎近戶坐，乃二十許天人也。生伏階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烏能飼犬；可使居西堂，主薄。」生喜，伏謝。女曰：「汝以樸誠，可敬乃事。如有舛錯，罪責不輕也！」生唯唯。婢導至西堂，見棟壁清潔，喜甚，謝婢。始問娘子官閥。婢曰：「小字錦瑟，東海薛侯女也。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聞。」婢去，旋以衣履衾褥來，置牀上。生喜得所。

　　黎明，早起視事，錄鬼籍。一門僕役，盡來參謁，餽酒送脯甚多。生引嫌，悉卻之。日兩餐，皆自內出。娘子察其廉謹，特賜儒巾鮮衣。凡有齎賚，皆遣春燕。婢頗風格，既熟，頗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不敢少致差跌，但偽作騃鈍。積二年餘，賞給倍於常廩，而生謹抑如故。

　　一夜，方寢，聞內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見炬火光天。入窺之，則羣盜充庭，僕仆駭竄。一僕促與偕遁，生不肯；塗面束腰，雜盜中呼曰：「勿驚薛娘子！但當分括財物，勿使遺漏。」時諸舍羣賊方搜錦瑟不得，生知未為所獲，潛入第後獨覓之。遇一伏嫗，始知女與春燕皆越牆矣。生亦過牆，見主婢伏於暗陬。生曰：「此處烏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復行矣！」生棄刀負之。奔二三里許，汗流竟體，始入深谷，釋肩令坐。飚一虎來。生大駭，欲迎當之，虎已啣女。生急捉虎耳，極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錦瑟。虎怒，釋女，嚼生臂，脆然有聲。臂斷落地，虎亦返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但覺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斷處。女止之，俯覓斷臂，自為續之；乃裹之。東方漸白，始緩步歸。登堂如墟。

　　天既明，僕媼始漸集。女親詣西堂，問生所苦。解裹，則臂骨已續；又出藥糝其創，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與己等。臂愈，女置酒內室以勞之。賜之坐，三讓而後隅坐。女舉爵如讓賓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體，意欲效楚王女之於臣建。但無媒，羞自薦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殺身不足酬。所為非分，懼遭雷殛，不敢從命。苟憐無室，賜婢已過。」

　　一日，女長姊瑤臺至，四十許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瑤臺命坐，曰：「我千里來，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辭。瑤臺遽命酒，使兩人易盞。生固辭，瑤臺奪易之。生乃伏地謝罪，受飲之。瑤臺出，女曰：「實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謫。自願居地下，收養冤魂，以贖帝譴。適遭天魔之劫，遂與君有附體之緣。遠邀大姊來，固主婚嫁，亦使代攝家政，以便從君歸耳。」生起敬曰：「地下最樂！某家有悍婦；且屋宇隘陋，勢不能容委曲以共其生。」女笑曰：「不妨。」既醉歸寢，歡戀臻至。過數日，謂生曰：「冥會不可長，請郎歸。君幹理家事畢，妾當自至。」以馬授生，啟扉自出，壁復合矣。

　　生騎馬入村，村人盡駭。至家門，則高廬煥映矣。先是，生去，妻召兩兄至，將箠楚報之；至暮，不歸，始去。或於溝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餘無耗。有陝中賈某，媒通蘭氏，遂就生第與婦合。半年中，修建連。賈出經商，又買妾歸，自此不安其室。賈亦恆數月不歸。生訊得其故，怒，繫馬而入。見舊媼，媼驚伏地。生叱罵久，使導詣婦所，尋之已遁；既於舍後得之，已自經死。遂使人舁歸蘭氏。呼妾出，年十八九，風致亦佳，遂與寢處。賈託村人，求反其妾，妾哀號不肯去。生乃具狀，將訟其霸產占妻之罪。賈不敢復言，收肆西去。

　　方疑錦瑟負約。一夕，正與妾飲，則車馬扣門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餘即遣歸。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可以代妾苦矣。」即賜以錦裳珠飾。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懽。久之，曰：「我醉欲眠。」生亦解履登牀，妾始出；入房，則生臥榻上；異而反窺之，燭已滅矣。生無夜不宿妾室。

　　一夜，妾起，潛窺女所，則生及女方共笑語。大怪之。急反告生，則牀上無人矣。天明，陰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覺時留女所、時寄妾宿耳。生囑隱其異。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臨蓐難產，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舉之，男也。為斷臍置婢懷，笑曰：「婢子勿復爾！業多，則割愛難矣。」自此，婢不復產。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時返其家，往來皆以夜。一日，攜婢去，不復來。生年八十，忽攜老僕夜出，亦不返。

　　第12.33回 太原獄

　　太原有民家，姑婦皆寡。姑中年，不能自潔，村無賴頻頻就之。婦不善其行，陰於門戶牆垣阻拒之。姑慚，借端出婦；婦不去，頗有勃谿。姑益恚，反相誣，告諸官。官問姦夫姓名。媼曰：「夜來宵去，實不知其阿誰，鞫婦自知。」因喚婦。婦果知之，而以姦情歸媼，苦相抵。拘無賴至，又譁辨：「兩無所私。彼姑婦不相能，故妄言相詆毀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獨誣汝？」重笞之。無賴叩乞免責，自認與婦通。械婦，婦終不承。逐去之。婦忿告憲院，仍如前，久不決。

　　時淄邑孫進士柳下令臨晉，推折獄才，遂下其案於臨晉。人犯到，公略訊一過，寄監訖，便命隸人備磚石刀錐，質明聽用。共疑曰：「嚴刑自有桎梏，何將以非刑折獄耶？」不解其意，姑備之。明日，升堂，問知諸具已備，命悉置堂上。乃喚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謂姑婦：「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婦雖未定，而姦夫則確。汝家本清門，不過一時為匪人所誘，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擊殺之。」姑婦趑趄，恐邂逅抵償。公曰：「無慮，有我在。」於是媼婦並起，掇石交投。婦啣恨已久，兩手舉巨石，恨不即立斃之；媼惟以小石擊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婦把刀貫胸膺，媼猶逡巡未下。公止之曰：「淫婦我知之矣。」命執媼嚴梏之，遂得其情。笞無賴三十，其案始結。

　　附記：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戶他出，婦應之。役不得賄，拘婦至。公怒曰：「男子自有歸時，何得擾人家室！」遂笞役，遣婦去。乃命匠多備手械，以備敲比。明日，合邑傳頌公仁。欠賦者聞之，皆使妻出應，公盡拘而械之。余嘗謂：孫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則喜而不暇哀矜矣。

　　第12.34回 新鄭訟

　　長山石進士宗玉，為新鄭令。適有遠客張某，經商於外，因病思歸，不能騎步，賃手車一輛，攜貲五千，兩夫挽載以行。至新鄭，兩夫往市飲食，張守貲獨臥車中。有某甲過，睨之，見旁無人，奪貲去。張不能禦，力疾起，遙尾綴之，入一村中；又從之，入一門內。張不敢入，但自短垣窺覘之。甲釋所負，回首見窺者，怒執為賊，縛見石公，因言情狀。問張，備述其冤。公以無質實，叱去之。二人下，皆以官無皂白。公置若不聞。頗憶甲久有逋賦，遣役嚴追之。逾日，即以銀三兩投納。石公問金所自來。甲云：「質衣鬻物。」皆指名以實之。石公遣役令視納稅人，有與甲同村者否。適甲鄰人在，喚入問之：「汝既為某甲近鄰，金所從來。爾當知之。」鄰曰：「不知。」公曰：「鄰家不知，其來曖昧。」甲懼，顧鄰曰：「我質某物、鬻某器，汝豈不知？」鄰急曰：「然，固有之矣。」公怒曰：「爾必與甲同盜，非刑詢不可！」命取梏械。鄰人懼曰：「吾以鄰故，不敢招怨；今刑及己身，何諱乎。彼實劫張某錢所市也。」遂釋之。時張以喪貲未歸，乃責甲押償之。此亦見石之能實心為政也。

　　異史氏曰：「石公為諸生時，恂恂雅飭，意其人翰苑則優，簿書則詘。乃一行作吏，神君之名，譟於河朔。誰謂文章無經濟哉！故志之以風有位者。」

　　第12.35回 李象先

　　李象先，壽光之聞人也。前世為某寺執爨僧，無疾而化。魂出棲坊上，下見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顛上，蓋體中陽氣也。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燈火猶明，飄赴之。及門，則身已嬰兒。母乳之。見乳恐懼；腹不勝飢，閉目強吮。逾三月餘，即不復乳；乳之，則驚懼而啼。母以米瀋間棗栗哺之，得長成。是為象先。兒時至某寺，見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猶畏乳。

　　異史氏曰：「象先學問淵博，海岱清士。子早貴，身僅以文學終，此佛家所謂福業未修者耶？弟亦名士。生有隱疾，數月始一動；動時急起，不顧賓客，自外呼而入，於是婢媼盡避；使及門復痿，則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第12.36回 房文淑

　　開封鄧成德，游學至兗，寓敗寺中，傭為造齒籍者繕寫。歲暮，僚役各歸家，鄧獨炊廟中。黎明，有少婦叩門而入，豔絕，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鄧起挑燈，適有所作，女至益早。鄧曰：「來何早也？」女曰：「明則人雜，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擾君清睡。適望見燈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戲曰：「寺中無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無人，君是鬼耶？」鄧見其可狎，俟拜畢，曳坐求歡。女曰：「佛前豈可作此。身無片椽，尚作妄想！」鄧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師未就。君往訪李前川，可以得之。託言攜有家室，令別給一舍，妾便為君執炊，此長策也。」鄧慮事發獲罪。女曰：「無妨。妾房氏，小名文淑，並無親屬，恆終歲寄居舅家，有誰知？」鄧喜。既別女，即至某村，謁見李前川，謀果遂。約歲前即攜家至。既反，告女。女約候於途中。鄧告別同黨，借騎而去。女果待於半途，乃下騎，以轡授女，御之而行。至齋，相得甚懽。

　　積六七年，居然琴瑟，並無追捕逃者。女忽生一子。鄧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曰「兗生。」女曰：「偽配終難作真。妾將辭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為！」鄧曰：「命好，倘得餘錢，擬與卿遁歸鄉里，何出此言？」女曰：「多謝，多謝！我不能脅肩諂笑，仰大婦眉睫，為人作乳媼，呱呱者難堪也！」鄧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

　　月餘，鄧解館，謀與前川子同出經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設帳，必無富有之期。今學負販，庶有歸時。」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鄧問：「何作？」女曰：「妾欲去。」鄧急起，追問之，門未啟，而女已杳。駭極，始悟其非人也。鄧以形跡可疑，故亦不敢告人，託之歸寧而已。

　　初，鄧離家，與妻婁約，年終必返；既而數年無音，傳其已死。兄以其無子，欲改醮之。婁更以三年為期，日惟以紡績自給。一日，既暮，往扃外戶，一女子掩入，懷中繃兒，曰：「自母家歸，適晚。知姊獨居，故求寄宿。」婁內之。至房中，視之，二十餘麗者也。喜與共榻，同弄其兒，兒白如瓠。歎曰：「未亡人遂無此物！」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為姊後，何如？」婁曰：「無論娘子不忍割愛；即忍之，妾亦無乳能活之也。」女曰：「不難。當兒生時，患無乳，服藥半劑而效。今餘藥尚存，即以奉贈。」遂出一裹，置窗間。婁漫應之，未遽怪也。既寢，及醒呼之，則兒在而女已啟門去矣。駭極。日向辰，兒啼飢，婁不得已，飼其藥，移時湩流，遂哺兒。積年餘，兒漸豐肥，漸學語言，愛之不啻己出。由是再醮之心遂絕。但早起抱兒，不能操作謀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婁恐其索兒，先問其不謀而去之罪，後敘其鞠養之苦。女笑曰：「姊告訴艱難，我遂置兒不索耶？」遂招兒。兒啼入婁懷。女曰：「犢子不認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將金來，署立券保。」婁以為真，顏作頳，女笑曰：「姊勿懼，妾來正為兒也。別後慮姊無豢養之資，因多方措十餘金來。」乃出金授婁。婁恐受其金，索兒有詞，堅卻之。女置牀上，出門逕去。抱子追之，其去已遠，呼亦不顧。疑其意惡。然得金，少權子母，家以饒足。

　　又三年，鄧賈有贏餘，治裝歸。方共慰藉，睹兒問誰氏子。妻告以故。問：「何名？」曰：「渠母呼之兗生。」生驚曰：「此真吾子也！」問其時日，即夜別之日。鄧乃歷敘與房文淑離合之情，益共欣慰。猶望女至。而終渺矣。

　　第12.37回 秦檜

　　青州馮中堂家，殺一豕，燖去毛鬣，肉內有字云：「秦檜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惡，因投諸犬。嗚呼！檜之肉，恐犬亦不當食之矣！

　　聞益都人說：「中堂之祖，前身在宋朝為檜所害，故生平最敬岳武穆。於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秦檜、萬俟卨伏跪地下。往來行人瞻禮岳王，則投石檜、卨，香火不絕。後大兵征于七之年，馮氏子孫毀岳王像。數里外，有俗祠「子孫娘娘」，因舁檜、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鬚之悞，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內，舊有澹臺子羽祠。當魏璫烜赫時，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毀冠去鬚，改作魏監。此亦駭人聽聞者也。

　　第12.38回 浙東生

　　浙東生房某，客於陝，教授生徒。嘗以膽力自詡。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四足撓動。大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死。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乃蘇。見室中燈火熒熒，牀邊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膽氣固如此耶！」生知為狐，益懼。女漸與戲，膽始放，遂共狎暱。積半年，如琴瑟之好。

　　一日，女臥牀頭，生潛以獵網蒙之。女醒，不敢動，但哀乞。生笑不前。女忽化白氣，從牀下出，恚曰：「終非好相識！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覺自行。出門，凌空翕飛。食頃，女釋手，生暈然墜落。適世家園中有虎阱，揉木為圈，結繩作網，以覆其口。生墜網上，網為之側；以腹受網，身半倒懸。下視，虎蹲阱中，仰見臥人，躍上，近不盈尺，心膽俱碎。園丁來飼虎，見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時，始漸甦，備言其故。其地乃浙界，離家止四百餘里矣。主人贈以貲遣歸。歸告人：「雖得兩次死，然非狐則貧不能歸也。」

　　第12.39回 博興女

　　博興民王某，有女及笄。勢豪某窺其姿，伺女出，掠去，無知者。至家逼淫，女號嘶撐拒，某縊殺之。門外故有深淵，遂以石繫尸，沉其中。王覓女不得，計無所施。天忽雨，雷電繞豪家，霹靂一聲，龍下攫豪首去。天晴，淵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頭，審視，則豪頭也。官知，鞫其家人，始得其情。龍其女之所化與？不然，何以能爾也？奇哉！

　　第12.40回 一員官

　　濟南同知吳公，剛正不阿。時有陋規，凡貪墨者，虧空犯贓罪，上官輒庇之，以贓分攤屬僚，無敢梗者。以命公，不受；強之不得，怒加叱罵。公亦惡聲還報之，曰：「某官雖微？亦受君命。可以參處，不可以罵詈也！要死便死，不能損朝廷之祿，代人償枉法贓耳！」上官乃改顏溫慰之。

　　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人自無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

　　會高苑有穆情懷者，狐附之，輒慷慨與人談論，音響在座上，但不見其人。適至郡，賓客談次，或詰之曰：「仙固無不知，請問郡中官共幾員？」應聲答曰：「一員。」共笑之。復詰其故，曰：「通郡官僚雖七十有二，其實可稱為官者，吳同知一人而已。」

　　是時泰安知州張公，人以其木強，號之「橛子」。凡貴官大僚登岱者，夫馬兜輿之類，需索煩多，州民苦於供億。公一切罷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請殺之以犒騶從。」大僚亦無奈之。公自遠宦，別妻子者十二年。初蒞泰安，夫人及公子自都中來省之，相見甚歡。逾六七日，夫人從容曰：「君塵甑猶昔，何老誖不念子孫耶？」公怒，大罵，呼杖，逼夫人伏受。公子覆母號泣，求代。公橫施撻楚，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駕歸，矢曰：「渠即死於是，吾亦不復來矣！」逾年，公卒。

　　此不可謂非今之強項令也。然以久離之琴瑟，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豈人情哉！而威福能行於牀笫，事更奇於鬼神矣。

　　第12.41回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居金城之廣里。善針灸，不擇貧富輒醫之。里中來一丐者，脛有廢瘡，臥於道。膿血狼籍，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飴之。高見而憐焉，遣人扶歸，置於耳舍。家人惡其臭，掩鼻遙立。高出艾親為之灸，日餉以疏食。數日，丐者索湯餅。僕怒訶之。高聞，即命僕賜以湯餅。未幾，又乞酒肉。僕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臥於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飯猶嫌粗糲，既與湯餅，又乞酒肉。此等貪饕，只宜仍棄之道上耳。」高問其瘡，曰：「痂漸脫落，似能步履，顧假咿嚘作呻楚狀。」高曰：「所費幾何，即以酒肉饋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僕偽諾之，而竟不與；且與諸曹偶語，共笑主人癡。

　　次日，高親詣視丐，丐跛而起，謝曰：「蒙君高義，生死人而肉白骨，惠深覆載。但新瘥未健，妄思饞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僕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餌丐者。僕啣之，夜分，縱火焚耳舍，乃故呼號。高起視，舍已燼。歎曰：「丐者休矣！」督衆救滅。見丐者酣臥火中，齁聲雷動。喚之起，故驚曰：「屋何往？」羣始驚其異。

　　高彌重之，臥以客舍，衣以新衣，日與同坐處。問其姓名，自言：「陳九。」居數日，容益光澤。言論多風格，又善手談，高與對局，輒敗；乃日從之學，頗得其奧祕。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時少之不樂也。即有貴客來，亦必偕之同飲。或擲骰為令，陳每代高呼采，雉盧無不如意。高大奇之。每求作劇，輒辭不知。

　　一日，語高曰：「我欲告別，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設相邀，勿以人從也。」高曰：「相得甚歡，何遽決絕？且君杖頭空虛，亦不敢煩作東道主。」陳固邀之曰：「盃酒耳，亦無所費。」高曰：「何處？」答云：「園中。」時方嚴冬，高慮園亭苦寒。陳固言：「不妨。」乃從至園中。覺氣候頓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異鳥成羣，亂弄清咮，彷彿暮春時。亭中几案，皆鑲以瑙玉。有一水晶屏，瑩澈可鑒：中有花樹搖曳，開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來句卍於其上。以手撫之，殊無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見鸜鵒棲架上，呼曰：「茶來！」俄見朝陽丹鳳，啣一赤玉盤，上有玻璃琖二，盛香茗，伸頸屹立。飲已，置琖其中，鳳啣之，振翼而去。鸜鵒又呼曰：「酒來！」即有青鸞黃鶴，翩翩自日中來，啣壺啣盃，紛置案上。頃之，則諸鳥進饌，往來無停翅；珍錯雜陳，瞬息滿案，肴香酒冽，都非常品。陳見高飲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鸜鵒又呼曰：「取大爵來！」忽見日邊閃閃，有巨蝶攖鸚鵡盃，受斗許，翔集案間。高視蝶大於雁，兩翼綽約，文采燦麗，亟加贊歎。陳喚曰：「蝶子勸酒！」蝶展然一飛，化為麗人，繡衣翩躚，前而進酒。陳曰：「不可無以佐觴。」女乃仙仙而舞。舞到酣際，足離於地者尺餘，輒仰折其首，直與足齊，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嘗著於塵埃。且歌曰：「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不啻繞梁。高大喜，拉與同飲。陳命之坐，亦飲之酒。高酒後，心搖意動，遽起狎抱。視之，則變為夜叉：睛突於眥，牙出於喙，黑肉凹凸，怪惡不可言狀。高驚釋手，伏几戰栗。陳以箸擊其喙，訶曰：「速去！」隨擊而化，叉為蝴蝶，飄然颺去。

　　高驚定，辭出。見月色如洗，漫語陳曰：「君旨酒佳肴，來自空中，君家當在天上。盍攜故人一遊？」陳曰：「可。」即與攜手躍起。遂覺身在空冥，漸與天近。見有高門，口圓如井，入則光明似晝。階路皆蒼石砌成，滑潔無纖翳。有大樹一株，高數丈；上開赤花，大如蓮，紛紜滿樹。下一女子，擣絳紅之衣於砧上，豔麗無雙。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見之，怒曰：「何處狂郎，妄來此處！」輒以杵投之，中其背。陳急曳於虛所，切責之。高被杵，酒亦頓醒，殊覺汗愧。乃從陳出，有白雲接於足下。陳曰：「從此別矣。有所囑，慎志勿忘：君壽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當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高覺雲漸低，身落園中，則景物大非。

　　歸與妻子言，共相駭異。視衣上著杵處，異紅如錦，有奇香。早起從陳言，裹糧入山。大霧障天，茫茫然不辨徑路。躡荒急奔，忽失足，墮雲窟中，覺深不可測；而身幸不損。定醒良久，仰見雲氣如籠。乃自歎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數終不能免。何時出此窟耶？」又坐移時，見深處隱隱有光，遂起而漸入，則別有天地。有三老方對奕，見高至，亦不顧問，棋不輟。高蹲而觀焉。局終，斂子入盒。方問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墮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間，不宜久淹，我送君歸。」乃導至窟下。覺雲氣擁之以昇，遂履平地。見山中樹色深黃，蕭蕭木落，似是秋杪。大驚曰：「我以冬來，何變暮秋？」奔赴家中，妻子盡驚，相聚而泣。高訝問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為異物矣。」高曰：「異哉，纔頃刻耳。」於腰中出其糗糧，已若灰燼。相與詫異。妻曰：「君行後，我夢二人皂衣閃帶，似誶賦者，詾詾然入室張顧，曰：『彼何往？』我訶之曰：『彼已外出。爾即官差，何得入人閨闥中？』二人乃出。且行且語，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已所遇者，仙也；妻所夢者，鬼也。高每對客，衷杵衣於內，滿座皆香，非麝非蘭，著汗彌盛。

　　第12.42回 人妖

　　馬生萬寶者，東昌人，疏狂不羈。妻田氏，亦放誕風流。伉儷甚敦。有女子來，寄居鄰人寡媼家，言為翁姑所虐，暫出亡。其縫紉絕巧，便為媼操作。媼喜而留之。逾數日，自言能於宵分按摩，愈女子瘵蠱。媼常至生家，游揚其術，田亦未嘗著意。

　　生一日於牆隙窺見女，年十八九已來，頗風格。心竊好之。私與妻謀，託疾以招之。媼先來，就榻撫問已，言：「蒙娘子招，便將來。但渠畏見男子，請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無廣舍，渠儂時復出入，可復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間西村阿舅家招渠飲，即囑令勿歸，亦大易。」媼諾而去。妻與生用拔趙幟易漢幟計，笑而行之。日曛黑，媼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數語，媼別去。田便燃燭，展衾，讓女先上牀，己亦脫衣隱燭。忽曰：「幾忘卻，廚舍門未關，防狗子偷喫也。」便下牀，啟門易生。生窸窣入，上牀與女共枕臥。女顫聲曰：「我為娘子醫清恙也。」間以昵辭，生不語。女即撫生腹，漸至臍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觸腕崩騰。女驚怖之狀，不啻悞捉蛇蝎，急起欲遁。生沮之。以手入其股際。則擂垂盈掬，亦偉器也。大駭，呼火。生妻謂事決裂，急燃燈至，欲為調停。則見女投地乞命。羞懼，趨出。

　　生詰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以兄大喜為桑沖門人，因得轉傳其術。又問：「玷幾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祇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誅，思欲告郡；而憐其美，遂反接而宮之。血溢隕絕，食頃復甦。臥之榻，覆之衾，而囑曰：「我以藥醫汝，創痏平，從我終焉可也；不然，事發不赦！」王諾之。明日，媼來，生紿之曰：「伊是我表姪女王二姐也。以天閹為夫家所逐，夜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將為市藥餌，兼請諸其家，留與荊人作伴。」媼入室視王，見其面色敗如塵土。即榻問之。曰：「隱所暴腫，恐是惡疽。」媼信之，去。

　　生餌以湯，糝以散，日就平復。夜輒引與狎處；早起，則為田提汲補綴，灑掃執炊，如媵婢然。居無何，桑沖伏誅，同惡者七人並棄市；惟二喜漏網，檄各屬嚴緝。村人竊共疑之；集村媼隔裳而探其隱，羣疑乃釋。王自是德生，遂從馬以終焉。後卒，即葬府西馬氏墓側，今依稀在焉。

　　異史氏曰：「馬萬寶可云善於用人者矣。兒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鉗，因斷其鉗而畜之。嗚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聊齋志異

　　卷十三 附錄

　　第13.01回 蟄蛇

　　予邑郭生，設帳於東山之和莊，蒙童五六人，皆初入館者也。書室之南為廁所，乃一牛欄；靠山石壁，壁上多雜草蓁莽。童子入廁，多歷時刻而後返。郭責之。則曰：「予在廁中騰雲。」郭疑之。童子入廁，從旁睨之，見其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墜；移時不動。郭進而細審，見壁縫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氣而上。遂遍告莊人共視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長，而粗則如巨桶。蓋蟄於內而不能出，已歷多年者也。

　　第13.02回 晉人

　　晉人某，有勇力，不屑格拒之術，而搏技家當之盡靡。過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師，羣謀設席相邀，將以困之。既至，先陳茗果。胡桃連殼，堅不可食。某取就案邊，伸食指敲之，應手而碎。寺衆大駭，優禮而散。

　　第13.03回 龍

　　博邑有鄉民王茂才，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兒，四五歲，貌豐美而言笑巧妙。歸家子之，靈通非常。至四五年後，有一僧至其家，兒見之，驚避無蹤。僧告鄉民曰：「此兒乃華山池中五百小龍之一，竊逃於此。」遂出一缽，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遊衍於內，袖缽而去。

　　第13.04回 愛才

　　仕宦中有妹養宮中而字貴人者，有將官某代作啟，中警句云：「令弟從長，奕世近龍光，貂珥曾參于畫室；舍妹夫人，十年陪鳳輦，霓裳遂燦于朝霞。寒砧之杵可掬，不擣夜月之霜；御溝之水可託，無勞雲英之詠。」當事者奇其才，遂以文階換武階，後至通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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