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儒林外史

　　清‧吴敬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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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回 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哪一个是看得破的！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伙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著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哪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哪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这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哪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着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

　　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覆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覆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哪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著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地慢条斯理！快快说在哪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哪里。”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哪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着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王冕并不曾远行，即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地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着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紬，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奄奄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哪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象，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着，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第02回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着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得滚热，送与众位吃。

　　荀老爹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哩。”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着，说道：“俺如今倒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哪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哪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哪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著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紬，骑着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着街递酒。落后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讫。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紬旧直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紬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

　　闲话休题。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着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我学生是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着！”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哪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向申祥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有做几年的梦。”梅相公正吃着火烧，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年考校，可曾得个甚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徼幸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彀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毬，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着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从人，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正是。”那人问从者道：“和尚怎的不见？”说着，和尚忙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向着周进道：“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作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周进道：“俺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著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周进叫他阁着。王举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日早走。”向周进道：“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着雨，耽搁一夜。”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王举人道：“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哪里有甚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着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不作得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彼此说着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哪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喜欢，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差一个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无事闲着，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得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

　　只因这一死，有分教：‘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3回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金有余道：“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着立了起来。周进看著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着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号淘痛’，也是的？”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著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

　　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膀子。他哪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金有余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自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公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哪里有这一注银子？”此时周进哭的住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哪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哪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正直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覆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着。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着，直望见门枪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荡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妆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俬，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怕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地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上子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著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哪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他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复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彀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生，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徼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鬏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哪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4回 荐亡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着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奄奄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徐先生来写了七单，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绅衿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着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秤肉，乱窜。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交与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追荐老太太生天。屠户拿着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着。僧官因有田在左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前日新中的范老爷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胡屠户道：“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滕和尚道：“今日不曾来。”又问道：“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是在哪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哪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司宾，大长日子，坐着无聊，只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不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作这些事！欲待躲着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乔了，说道：‘要至亲做甚么呢？’”说罢，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法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去。

　　僧官接了银子，才待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何美之道：“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缴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怎的？”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浑家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荡着。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着怀，腆着个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浑家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摆下。和尚上坐，浑家下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着，说起三五日内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浑家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靸着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哪里看人去！”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敲门甚凶，何美之道：“是谁？”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齐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人一绳捆了，将个杠子，穿心抬着，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做一处。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着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差班头将和尚解放，女人着交美之领了家去；一班光棍带着，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像，两边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打动铙钹、叮当，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才吃着，长班报：“有客到！”魏相公丢了碗出去迎接进来，便是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员领，粉底皂靴。魏相公陪着一直拱到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僧官道：“也罢了！张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哪里是甚么光棍？就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弄送我；不过要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与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落后县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着脸，拿帖子去说，惹的县主不喜欢！”又道：“他没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着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进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给人看，说是倒别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弄与个甚么人！”说着，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言语了。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

　　一日，张静斋来候问，还有话说。范举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着衰绖，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的话。张静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误了世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举人道：“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张静斋屈指一算：“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须三百多银子。”正算着，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道：“三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拘。现今高发之后，并不曾到贵老师处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车舟之费，弟自当措办，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道：“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道：“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范举人又谢了。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夫马，带了从人，取路往高要县进发。于路上商量说：“此来，一者见老师；二来，老太夫人墓志，就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不一日，进了高要城。那日知县下乡相验去了，二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工房听见县主的相与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客位内坐着，摆上九个茶盘来。工房坐在下席，执壶斟茶。吃了一回，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方巾阔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腮胡子。那人一进了门，就叫把茶盘子撤了；然后与二位叙礼坐下。动问哪一位是张老先生，哪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贱姓严，舍下就在咫尺。去岁宗师案临，幸叨岁荐，与我这汤父母是极好的相与。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旧？”二位各道了年谊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工房告过失陪，那边去了。

　　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来，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都是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斟酒奉过来，说道：“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二来就要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嫌轻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谒，倒先取扰。”严贡生道：“不敢，不敢。”立着要候干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严贡生道：“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张静斋道：“是；敝世叔也还有些善政么？”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伞、扇、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凯弟君子。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着，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问我：‘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他就痴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哪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范举人道：“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严贡生道：“岂敢，岂敢。”又道：“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又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作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人。”说着，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着门外。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着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做甚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严贡生道：“他要猪，拿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那小厮又不肯去。张、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请回罢。”严贡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回衙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着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自心里沉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静斋见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说：“世先生因尊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因说道：“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敝教，酒席没有甚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都也莫得吃。”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看着。一个贴身的小厮在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外边有个书办回话，弟去一去就来。”

　　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来又入席坐下，说了失陪；向张静斋道：“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商之于你，就是断牛肉的话。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夫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瞒上不瞒下’，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与我。却是受得受不得？”张静斋道：“老世叔，这句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哪知有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汤知县道：“哪个刘老先生？”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访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他以为天下事都靠着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这事如何处置？”张静斋道：“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夫拿进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知县点头道：“十分有理。”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进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过朱笔来，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才出得县门，那鸡屁股里唰喇的一声，痾出一抛稀屎来，从头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都笑。第二起叫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众回子心里不伏，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说道：“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

　　只因这一闹，有分教：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竟游京国。未知众回子吵闹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05回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知县道：“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怎地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幸得衙门后身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道：“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堂，将回子发落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哪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还不发出纸来。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廪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地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才得耳跟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势，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粟子，办围碟。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扰过一席。”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哪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哪里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着，不则一声。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掉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被了红紬；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麻替他披着。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

　　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

　　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掉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哪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彀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掉下一个大篾篓子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哪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哪里去了！”一回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

　　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哪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王德、王仁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已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哪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

　　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06回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长幡，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鬟、养娘，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顶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上覆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绖。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哭着说道：“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赵氏又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的世侄；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这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祐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不能灌浆，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二位舅爷踌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俬，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哪里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得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着一把遮阳，遮阳上帖著「即补县正堂”。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骨都着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得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哪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枪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哪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成？”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弯道：“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甚么？”他浑家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鳖鳖？统共祇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他住？”严贡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他浑家道：“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浑家道：“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甚么相干？”他浑家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着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爷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着正屋，婆婆倒住着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著作文会。”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仰族亲处覆。”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偢不睬；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趺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哪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覆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帐覆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大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覆呈道：“‘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如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想道：“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

　　只因这一去，有分教：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07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大著胆，竟写一个“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著「范进”。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主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诺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绩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范进道：“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断了。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来，对著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又虑着：“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学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傅进四等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糊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说着，学里面一个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学道道：“你先生是哪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喝声：“赶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苟玫道：“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荀玫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你后生家哪里知道？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苟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罏、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著「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吃了一日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因说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荀进士道：“正是。”王进士道：“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着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说罢，又坐了一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晚生陈礼顿首拜”。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道：“长兄，这人你认得么？”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紬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身唱诺，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荀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身道：“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道：“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专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道：“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哪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道：“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二位道：“且慢，侯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道：“二位老爷自己默祝。”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

　　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道：“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渎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荀员外道：“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王员外道：“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

　　不因这一报，有分教：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08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何喜事。报录人叩过头，呈上报单。上写道：“江抚王一本。为要地须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须才能干济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着工部员外王惠补授。钦此！”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恩过，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是通判署着。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为这交盘的事，彼此参差着，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交盘的事，本该自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王惠应诺了，衙里整治酒饭，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写“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却闻得略有些贵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记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少尊庚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道：“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总在这里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饘粥；先人敝庐，可蔽风雨；就是琴、樽、罏、几，药栏、花榭，都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赋‘遂初’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着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

　　说着，换了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官囊清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辑，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着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而今也不甚确了。”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哪三样？”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哪三样？”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代的事当面言明，王太守许定出结，作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结。蘧太守带着公子家眷，装着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若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太爷的利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各处荐了。

　　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推升了南赣道，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出门查看台站，大车驷马，在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悬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验。那所判“两日黄堂”，便是南昌府的个“昌”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查毕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走。王道台也抵当不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着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火把，照见小船，叫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剪了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撒抖抖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叫取衣裳穿了，说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孤家，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情愿降顺。”宁王道：“既然愿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跪着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王”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杀的杀，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地方。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仿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开店的道：“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王惠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处？”那少年道：“嘉兴。”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那少年惊道：“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见问？”王惠道：“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失敬了。”那少年道：“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王惠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哪边？”蘧公孙道？“就在岸边。”当下会了帐，两人相携着下了船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道：“原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游了么？”蘧公孙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组，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

　　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道：“虚度十七岁。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道：“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蘧公孙道：“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不曾取出盘费。”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哪有定所！”就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了出来。蘧公孙道：“老先生既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何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现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与王惠，共二百两。王惠极其称谢，因说道：“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迟，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以厚报。”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同拜了几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如今也拿将来交与世兄，我轻身更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交代，彼此洒泪分手。王惠道：“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了。”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披缁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惊道：“他是降顺了宁王的。”公孙道：“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蘧太守道：“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盘费？”公孙道：“已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孙道：“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与他了。”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就将当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钞本；其他也还没要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就是青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年藏之大内，数十年来，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他缮写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把高季迪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嘉兴蘧来旬駪夫氏补辑”刻毕，刷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同诸名士赠答。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蘧太守叫公孙：“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是娄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甍逝之后，赐了祭葬，谥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侄。公孙随着两位进来，蘧太守欢喜，亲自接出厅外檐下。两人进来，请姑丈转上，拜了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自拜别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载。小侄们在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拜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鬓皓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蘧太守道：“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化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幸得表侄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娄四公子道：“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几乎发了狂疾。大家兄念着，也终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令兄宦况也还觉得高兴么？”二位道：“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沉着，绝不曾有甚么建白，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师转觉无聊，商议不如返舍为是。”

　　坐了一会，换去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奉出来，请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炉、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野服，挂着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娄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为难得。”四公子道：“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败论人，固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哪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每常只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表侄学业，近来造就何如？却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太守道：“不瞒二位贤侄说，我只得这一个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每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妆模做样，动不动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的紧，所以不曾着他去从时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分讲究。近来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二位公子道：“这个更是姑丈高见。俗语说得好：‘与其出一个斫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骘的通儒。’这个是得紧。”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作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蘧太守治酒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着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耽迟着。贤侄在湖州，若是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当日席终。

　　次早，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自己出来厅事上作别，说到：“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着我的名字，说我蘧祐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两公子听了，悚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执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着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着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见两岸桑阴稠密，禽鸟飞鸣。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哪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镇人家，桑阴里射出灯光来，直到河里。两公子道：“叫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面沽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船家应诺，泊了船。两弟兄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闲步，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小人么？”

　　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公子好客，结多少硕彦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苇带。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09回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足下是谁？我不认得。”那人道：“两位少老爷认不得小人了么？”两公子道：“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着坟山，着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邹三道：“这是哪个敢？府县老爷们，太凡往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两公子道：“你父亲、母亲而今在哪里？”邹三道：“就在市稍尽头姐姐家住着，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邹三引着路，一径走到市稍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邹吉甫里面应道：“是哪个？”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两公子扯他同坐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着。三公子道：“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着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会着。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还了礼。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四公子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道：“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四公子道：“这酒也还有些身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邹吉甫吃着酒，说道：“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哪里得知这些话？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着，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甚么？”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着，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公子道：“这先生往哪里去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着这伙计胡三。所以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着：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着追比。而今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吉甫道：“有倒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着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就没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着开船，方才回去了。

　　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覆两公子。只见上面写着：“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书办道：“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着慌，却又回不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来的话都回覆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哪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干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到家，老妻接着，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只有一个老妪，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杨执中次日在镇上各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着；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道。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着月色，摇着橹走。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着。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哪个？”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哪家的船！”船家道：“你灯上挂著相府，我知道你是哪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哪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哪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两公子听着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哪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着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着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哪里？”樵夫用手指着：“远望着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哪里来的？”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去的？”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杨执中自心里想：“哪个甚么姓柳的？……”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两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船家摇着行了有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口里说道：“买菱那！买菱那！”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两公子在船窗内伏着问那小孩子道：“你是哪村里住？”那小孩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道：“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哪里？”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不是？”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着去了。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

　　只因遇着这只船，有分教：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毕竟这船是哪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10回 鲁翰林怜才择婿 蘧公孙富室招亲

　　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叫拢了船，一个人上船来请。两公子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哪里？”管家道：“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走过船来，看见贴著「翰林院”的封条，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编修原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们怎得在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有趣的紧。请进舱里去。”让进舱内，彼此拜见过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鲁编修道：“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弟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曾许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再作道理。二位世兄，为何驾着一只小船在河里？从人也不带一个，却做甚么事？”四公子道：“小弟总是闲着无事的人，因见天气睛暖，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甚么事。”鲁编修道：“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他要留我一饭。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辞了他，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着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话旧。”因问从人道：“二号船可曾到？”船家答应道：“不曾到，还离得远哩。”鲁编修道：“这也罢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那船叫他回去罢。”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又问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就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这一张诗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罢，愁着眉道：“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不中了去？只作这两句诗，当得甚么？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遭际了；两回躲着不敢见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见，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日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着哩。”两公子走进内堂，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着，公孙见了表叔来，慌忙见礼。两公子扶住，邀到书房。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称赞道：“贤侄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孙道：“小子无知妄作，要求表叔指点。”两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

　　次早起来，会过蘧公孙，就换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罢回家，即吩咐厨役备席，发帖请编修公，明日接风。走到书房内，向公孙笑着说道：“我们明日请一位客，劳贤侄陪一陪。”蘧公孙问是哪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着就先扰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说：“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候二位老爷。”三公子道：“快请厅上坐。”蘧公孙道：“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孙道：“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四公子道：“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道：“适才会见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使我不胜伤感。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称嗣续有人，又要破涕为笑。”因问：“令祖老先生康健么？”蘧公孙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说起：“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因将那一席话又述了一遍。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数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樽酒论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两公子问明寓处，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日中才来，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了厅事，就要进去拜老师神主。两公子再三辞过，然后宽衣坐下，献茶。茶罢，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道：“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鲁编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已毕，摆上两席酒来。鲁编修道：“老世兄，这个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套？依弟愚见，这厅事也太阔落，意欲借尊斋，只须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谈心，方才畅快。”两公子见这般说，竟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罏几，位置得宜，不觉怡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声叫：“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个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有一个时辰，酒斟三巡，那两个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鲁编修道：“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编修赞叹了一回，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了？”蘧公孙道：“正是。”鲁编修道：“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宁王的。”鲁编修道：“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及期就是他先降顺了。”四公子道：“他这降，到底也不是。”鲁编修道：“古语道得好：‘无兵无粮，因甚不降？’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状的狠，悬赏捕拿。”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段故事，两公子不知。鲁编修细说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归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说是有神仙，又说有灵鬼的，都不相干。”换过了席，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便向两公子问道：“令表侄贵庚？”三公子道：“十七。”鲁编修道：“悬弧之庆，在于何日？”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道：“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鲁编修点了一点头，记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两公子又留了一日。这日，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覆蘧太守的书。才写着，书僮进来道：“看门的禀事。”三公子道：“着他进来。”看门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道：“你回他我们不在家，留下了帖罢。”看门的道：“他没有帖子，问着他名姓，也不肯说，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看门的道：“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茧紬直裰，像个斯文人。”三公子惊道：“想是杨执中来了。”忙丢了书子，请出四公子来，告诉他如此这般，似乎杨执中的行径；因叫门上的：“去请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看门的应诺去了，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两公子出来相见，礼毕，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三公子道：“先生贵姓，台甫？”那人道：“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爷土星明亮，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两公子听罢，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先生精于风鉴？”陈和甫道：“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箓，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个直言，并不肯阿谀趋奉，所以这些当道大人，俱蒙相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指二十年来，已是走过九省了！”说罢，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吃了。四公子问道：“今番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恒了一日，却不曾会见。”陈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这是晚生无缘，迟这几日，才得拜见。”三公子道：“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陈和甫道：“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可借尊斋一话。”两公子道：“最好。”

　　当下让到书房里。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爱如掌上之珠，许多人家求亲，只是不允。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着实爱他才华，所以托晚生来问，可曾毕过姻事？”三公子道：“这便是舍表侄，却还不曾毕姻。极承鲁老先生相爱，只不知他这位小姐贵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碍？”陈和甫笑道：“这个倒不消虑。令表侄八字，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经问明在心里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两人合婚。小姐少公孙一岁，今年十六岁了。天生一对好夫妻。年、月、日、时，无一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一些也没有破绽的。”四公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间谆谆问表侄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么，原来那时已有意在那里。”三公子道：“如此极好。鲁老先生错爱，又蒙陈先生你来作伐，我们即刻写书与家姑丈，择吉央媒到府奉求。”陈和甫作别道：“容日再来请教，今暂告别，回鲁老先生话去。”两公子送过陈和甫，回来将这话说与蘧公孙道：“贤侄既有此事，却且休要就回嘉兴。我们写书与太爷，打发盛从回去取了回音来，再作道理。”蘧公孙依命住下。

　　家人去了十余日，领着蘧太守的回书来见两公子道：“太老爷听了这话，甚是欢喜，向小人吩咐说：自己不能远来，这事总央烦二位老爷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应老爷拣择；或娶过去，或招在这里，也是二位老爷斟酌。呈上回书并白银五百两，以为聘礼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这里办这喜事。太老爷身体是康强的，一切放心。”两公子收了回书、银子，择个吉日，央请陈和甫为媒。这边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当日两位月老，齐到娄府。设席款待过，二位坐上轿子，管家持帖，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那里也设席相留，回了允帖，并带了庚帖过来。到第三日，娄府办齐金银珠翠首饰，装蟒刻丝紬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几十抬，行过礼去。又备了谢媒之礼，陈、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俱各欢喜。两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花烛之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将大吉，送过吉期去。鲁编修说：只得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月老吃了一日。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娄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添上蘧太守家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全副执事；又是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尚不曾退尽，灯上都用绿紬雨帷罩着，引着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内。后面四乘轿子，便是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孙入赘。到了鲁宅门口，开门钱送了几封，只见重门洞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四位先下轿进去。两公子穿着公服，两山人也穿着吉服。鲁编修纱帽蟒袍，缎靴金带，迎了出来，揖让升阶。才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着蘧公孙，纱帽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鲁编修。编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两公子、两山人和鲁编修，两列相陪。献过三遍茶，摆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鲁编修先奉了公孙的席。公孙也回奉了。下面奏着细乐。鲁编修去奉众位的席。蘧公孙偷眼看时，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

　　须臾，送定了席，乐声止了。蘧公孙下来告过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两山人平行了礼，入席坐了。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打动锣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张仙送子”，一出“封赠”。这时下了两天雨才住，地下还不甚干。戏子穿着新靴，都从廊下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唱完三出出，副末执着戏单上来点戏。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脍燕窝来上在桌上。管家叫一声“免”，副末立起，呈上戏单。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将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惊，把碗跳翻，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众人都失了色，忙将这碗撤去，桌子打抹干净，又取一件员领与公孙换了。公孙再三谦让，不肯点戏。商议了半日，点了“三代荣”。副末领单下去。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着，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鲁编修自觉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恼了一回，又不好说；随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说：“你们都做甚么？却叫这样人捧盘，可恶之极！过了喜事，一个个都要重责！”乱着，戏子正本做完。众家人掌了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厅上众客换席看戏，直到天明才散。

　　次日，蘧公孙上厅谢亲，设席饮酒。席终，归到新房里，重新摆酒，夫妻举案齐眉。此时鲁小姐卸了浓装，换几伴雅淡衣服。蘧公孙举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三四个丫鬟养娘，轮流侍奉。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十分颜色。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阆苑蓬莱，巫山洛浦。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闺阁继家声，有若名师之教；草茅隐贤土，又招好客之踪。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1回 鲁小姐制义难新郎 杨司训相府荐贤士

　　话说蘧公孙招赘鲁府，见小姐十分美貌，已是醉心，还不知小姐又是个才女。且他这个才女，又比寻常的才女不同。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教他做“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成篇。送先生的束修。那先生督课，同男子一样。这小姐资性又高，记心又好；到此时，王、唐、瞿、薛，以及诸大家之文，历科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三千余篇；自己作出来的文章，又理真法老，花团锦簇。鲁编修每常叹道：“假若是个儿子，几十个进士、状元都中来了！”闲居无事，便和女儿谈说：“八股文章若作得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晓妆台畔，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每日丹黄烂然，蝇头细批。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他。家里虽有几本甚么千家诗，解学士诗，东坡小妹诗话之类，倒把与伴读的侍女采苹、双红们看；闲暇也教他诌几句诗，以为笑话。

　　此番招赘进蘧公孙来，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料想公孙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个少年进士。但赘进门来十多日，香房里满架都是文章，公孙却全不在意。小姐心里道：“这些自然都是他烂熟于胸中的了。”又疑道：“他因新婚燕尔，正贪欢笑，还理论不到这事上。”又过了几日，见公孙赴宴回房，袖里笼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小姐此时还害羞，不好问他，只得强勉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次日，小姐忍不住了，知道公孙坐在前边书房里，即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采苹过来，说道：“你去送与姑爷，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公孙接了，付之一笑，回说道：“我于此事不甚在行。况到尊府未经满月，要做两件雅事；这样俗事，还不耐烦做哩。”公孙心里只道说，向才女说这样话是极雅的了，不想正犯着忌讳。

　　当晚，养娘走进房来看小姐，只见愁眉泪眼，长吁短叹。养娘道：“小姐，你才恭喜，招赘了这样好姑爷，有何心事，做出这等模样？”小姐把日里的事告诉了一遍，说道：“我只道他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举人、进士；谁想如此光景，岂不误我终身！”养娘劝了一回。公孙进来，待他词色就有些不善。公孙自知惭愧，彼此也不便明言。从此啾啾唧唧，小姐心里纳闷。但说到举业上，公孙总不招揽。劝的紧了，反说小姐俗气。小姐越发闷上加闷，整日眉头不展。夫人知道，走来劝女儿道：“我儿，你不要恁般呆气。我看新姑爷人物已是十分了；况你爹原爱他是个少年名士。”小姐道：“母亲，自古及今，几曾看见不会中进士的人可以叫做个名士的？”说着，越要恼怒起来。夫人和养娘道：“这个是你终身大事，不要如此。况且现放着两家鼎盛，就算姑爷不中进士，做官，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小姐道：“‘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依孩儿的意思，总是自挣的功名好，靠着祖父，只算做不成器！”夫人道：“就是如此，也只好慢慢劝他。这是急不得的。”养娘道：“当真姑爷不得中，你将来生出小公子来，自小依你的教训，不要学他父亲，家里放着你恁个好先生，怕教不出个状元来？就替你争口气。你这封诰是稳的。”说着，和夫人一齐笑起来。小姐叹了一口气，也就罢了。落后鲁编修听见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请教公孙。公孙勉强成篇。编修公看了，都是些诗词上的话，又有两句像《离骚》，又有两句“子书”，不是正经文字；因此，心里也闷，说不出来。却全亏夫人疼爱这女婿，如同心头一块肉。

　　看看过了残冬。新年正月，公孙回家拜祖父、母亲的年回来。正月十二日，娄府两公子请吃春酒。公孙到了。两公子接在书房里坐，问了蘧太守在家的安，说道：“今日也并无外客；因是令节，约贤侄到来，家宴三杯。”刚才坐下，看门人进来禀：“看坟的邹吉甫来了。”两公子自从岁内为蘧公孙毕姻之事，忙了月余，又乱着度岁，把那杨执中的话已丢在九霄云外；今见邹吉甫来，又忽然想起，叫请进来。

　　两公子同蘧公孙都走出厅上，见他头上戴着新毡帽，身穿一件青布厚棉道袍，脚下踏着暖鞋。他儿子小二，手里拿着个布口袋，装了许多炒米、豆腐干，进来放下。两公子和他施礼，说道：“吉甫，你自恁空身来走走罢了，为甚么带将礼来？我们又不好不收你的。”邹吉甫道：“二位少老爷说这笑话，可不把我羞死了。乡下物件，带来与老爷赏人。”两公子吩咐将礼收进去，邹二哥请在外边坐，将邹吉甫让进书房来。吉甫问了，知道是蘧小公子，又问蘧姑老爷的安，因说道：“还是那年我家太老爷下葬，会着姑老爷的。整整二十七年了，叫我们怎的不老！姑老爷胡子也全白了么？”公孙道：“全白了三四年了。”邹吉甫不肯僭公孙的坐，三公子道：“他是我们表侄，你老人家年尊，老实坐罢。”吉甫遵命坐下，先吃过饭，重新摆下碟子，斟上酒来。两公子说起两番访杨执中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邹吉甫道：“他自然不晓得。这个却因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不曾去到新市镇，所以这些话没人向杨先生说。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难道会装身分，故意躲着不见？他又是个极肯相与人的；听得二位少老爷访他，他巴不得连夜来会哩。明日我回去向他说了，同他来见二位少老爷。”四公子道：“你且住过了灯节，到十五日那日，同我这表侄往街坊上去看看灯，索性到十七八间，我们叫一只船，同你到杨先生家。还是先去拜他才是。”吉甫道：“这更好了。”

　　当夜吃完了酒，送蘧公孙回鲁宅去，就留邹吉甫在书房歇宿。次日乃试灯之期，娄府正厅上悬挂一对大珠灯，乃是武英殿之物，宪宗皇帝御赐的。那灯是内府制造，十分精巧。邹吉甫叫他的儿子邹二来看，也给他见见广大。到十四日，先打发他下乡去，说道：“我过了灯节，要同老爷们到新市镇，顺便到你姐姐家，要到二十外才家里去。你先去罢。”邹二应诺去了。

　　到十五晚上，蘧公孙正在鲁宅同夫人、小姐家宴。宴罢，娄府情来吃酒，同在街上游玩。湖州府太守衙前扎着一座鳖山灯。其余各庙，社火扮会，锣鼓喧天。人家士女，都出来看灯踏月。真乃金吾不禁，闹了半夜。次早，邹吉甫向两公子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两公子依了，送他出门。搭了个便船到新市镇。女儿接着，新年磕了老子的头，收拾酒饭吃了。

　　到十八日，邹吉甫要先到杨家去候两公子。自心里想：“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公子们到，却将甚么管待？”因问女儿要了一只鸡，数钱去镇上打了三斤一方肉，又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类，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把这酒和鸡、肉，都放在船舱里，自己棹着，来到杨家门口，将船泊在岸傍，上去敲开了门。杨执中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炉，拿一方帕子在那里用力的擦；见是邹吉甫，丢下炉唱诺。彼此见过节，邹吉甫把那些东西搬了进来。杨执中看见，吓了一跳道：“哎哟！邹老爹！你为甚么带这些酒肉来？我从前破费你的还少哩，你怎的又这样多情？”邹吉甫道：“老先生，你且收了进去。我今日虽是这些须村俗东西，却不是为你；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且把这鸡和肉向你太太说，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杨执中把两手袖着笑道：“邹老爹，却是告诉不得你。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家下一无所有，常日只好吃一餐粥。直到除夕那晚，我这镇上开小押的汪家店里，想着我这座心爱的炉，出二十四两银子，分明是算定我节下没有些柴米。要来讨这巧。我说：‘要我这个炉，须是三百两现银子，少一厘也成不的。就是当在那里，过半年，也要一百两。像你这几两银子，还不够我烧炉买炭的钱哩！，那人将银子拿了回去。这一晚到底没有柴米，我和老妻两个，点了一枝蜡烛，把这炉摩弄了一夜，就过了年。”因将炉取在手内，指与邹吉甫看，道：“你看这上面包浆，好颜色！今日又恰好没有早饭米，所以方才在此摩弄这炉，消遣日子。不想遇着你来。这些酒和菜，都有了，只是不得有饭。”邹吉甫道：“原来如此，这便怎么样？”在腰间打开钞袋一寻，寻出二钱多银子，递与杨执中道：“先生，你且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才好坐了说话。”杨执中将这银子，唤出老妪，拿个家伙到镇上籴米。不多时，老妪籴米回来，往厨下烧饭去了。

　　杨执中关了门来，坐下问道：“你说是今日哪两个什么贵人来？”邹吉甫道：“老先生，你为盐店里的事累在县里，却是怎样得出来的？”杨执中道：“正是，我也不知。那日县父母忽然把我放了出来，我在县门口问，说是个姓晋的具保状保我出来。我自己细想，不曾认得这位姓晋的老爹。你到得在哪里知道些影子的？”邹吉甫道：“哪里是甚么姓晋的！这人叫做晋爵，就是娄太师府里三少老爷的管家。少老爷弟兄两位因在我这里听见你老先生的大名，回家就将自己银子兑出七百两上了库，叫家人晋爵具保状。这些事，先生回家之后，两位少老爷亲自到府上访了两次，先生难道不知道么？”杨执中恍然醒悟道：“是了！是了！这事被我这个老妪所误！我头一次看打鱼回来，老妪向我说‘城里有一个姓柳的。’我疑惑是前日那个姓柳的原差，就有些怕会他。后一次又是晚上回家，他说‘那姓柳的今日又来，是我回他去了’。说着，也就罢了。如今想来，柳者，娄也。我哪里猜得到是娄府，只疑惑是县里原差。”邹吉甫道：“你老人家因打这年把官司，常言道得好：‘三年前被毒蛇咬了，如今梦见一条绳子也是害怕。’只是心中疑惑是差人。这也罢了。因前日十二我在娄府叩节，两位少老爷说到这话，约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好么？”杨执中道：“既是两公错爱，我便该先到城里去会他，何以又劳他来？”邹吉甫道：“既已说来，不消先去，候他来会便了。”

　　坐了一会，杨执中烹出茶来吃了，听得叩门声，邹吉甫道：“是少老爷来了，快去开门。”才开了门，只见一个稀醉的醉汉闯将进来，进门就跌了一交，扒起来，摸一摸头，向内里直跑。杨执中定睛看时，便是他第二个儿子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吃了几杯烧酒，吃的烂醉，想着来家问母亲要钱再去赌，一直往里跑。杨执中道：“畜生！哪里去！还不过来见了邹老爹的礼！”那老六跌跌撞撞，作了个揖，就到厨下去了。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鼻香，又闷着一锅好饭，房里又放着一瓶酒，不知是哪里来的；不由分说，揭开锅就要捞了吃。他娘劈手把锅盖盖了。杨执中骂道：“你又不害馋劳病！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还要等着请客！”他哪里肯依，醉的东倒西歪，只是抢了吃。杨执中骂他，他还睁着醉眼混回嘴。杨执中急了，拿火叉赶着一直打了出来。邹老爹且扯劝了一回，说道：“酒菜是候娄府两位少爷的。”那杨老六虽是蠢，又是酒后，但听见娄府，也就不敢胡闹了。他娘见他酒略醒些，撕了一只鸡腿，盛了一大碗饭，泡上些汤，瞒着老子递与他吃。吃罢，扒上床，挺觉去了。

　　两公子直至日暮方到，蘧公孙也同了来。邹吉甫、杨执中迎了出去。两公子同蘧公孙进来，见是一间客座，两边放着六张旧竹椅子，中间一张书案；壁上悬的画是楷书《朱子治家格言》；两边一幅笺纸的联，上写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上面贴了一个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杨讳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沐阳县儒学正堂。京报……”不曾看完，杨执中上来行礼奉坐，自己进去取盘子捧出茶来，献与各位。茶罢，彼此说了些闻声相思的话。三公子指着报帖，问道：“这荣选是近来的信么？”杨执中道：“是三年前小弟不曾被祸的时候有此事。只为当初无意中补得一个廪，乡试过十六七次，并不能挂名榜末；垂老得这一个教官，又要去递手本，行庭参，自觉得腰胯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又要经地方官验病出结，费了许多周折！哪知辞官未久，被了这一场横祸，受小人驵侩之欺！那时懊恼不如竟到沐阳，也免得与狱吏为伍。若非三先生、四先生相赏于风尘之外，以大力垂手相援，则小弟这几根老骨头，只好瘐死囹圄之中矣！此恩此德，何日得报！”三公子道：“些须小事，何必挂怀。今听先生辞官一节，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道：“朋友原有通财之义，何足挂齿。小弟们还恨得知此事已迟，未能早为先生洗脱，心切不安，”杨执中听了这番话，更加钦敬，又和蘧公孙寒暄了几句。邹吉甫道：“二位少老爷和蘧少爷来路远，想是饥了？”杨执中道：“腐饭已经停当，请到后面坐。”

　　当下请在一间草屋内，是杨执中修葺的一个小小的书屋，面着一方小天井，有几树梅花，这几日天暖，开了两三枝。书房内满壁诗画，中间一幅笺纸联，上写道：“嗅窗前寒梅数点，且任我俯仰以嬉；攀月中仙桂一枝，久让人婆姿而舞。”两公子看了，不胜叹息，此身飘飘如游仙境。杨执中捧出鸡肉酒饭。当下吃了几杯酒，用过饭，不吃了，撤了过去，烹茗清谈。谈到两次相访，被聋老妪误传的话，彼此大笑。两公子要邀杨执中到家盘桓几日。杨执中说：“新年略有俗务，三四日后，自当敬造高斋，为平原十日之饮。”谈到起更时候，一庭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如画在上面相似，两公子留连不忍相别。杨执中道：“本该留三先生、四先生草榻，奈乡下蜗居，二位先生恐不甚便。”于是执手踏着月影，把两公子同蘧公孙送到船上，自同邹吉甫回去了。

　　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家，看门的禀道：“鲁大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回去，来过三次人了。”蘧公孙慌回去，见了鲁夫人。夫人告诉说，编修公因女婿不肯做举业，心里着气，商量要娶一个如君，早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接进士的书香。夫人说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他就着了重气。昨晚跌了一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小姐在傍泪眼汪汪，只是叹气。公孙也无奈何，忙走到书房去问候。陈和甫正在那里切脉。切了脉，陈和甫道：“老先生这脉息，右寸略见弦滑。肺为气之主，滑乃痰之征。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故尔忧愁抑郁，现出此症。治法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晚生每见近日医家嫌半夏燥，一过痰症，就改用贝母；不知用贝母疗湿痰，反为不美。老先生此症，当用四君子，加入二陈，饭前温服。只消两三剂，使其肾气常和，虚火不致妄动，这病就退了。”于是写立药方。一连吃了四五剂，口不歪了，只是舌根还有些强。陈和甫又看过了脉，改用一个丸剂的方子，加入几味祛风的药，渐渐见效。

　　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日，并不得闲。那日值编修公午睡，偷空走到娄府，进了书房门，听见杨执中在内咶咶而谈，知道是他已来了，进去作揖，同坐下。杨执中接着说道：“我方才说的，二位先生这样礼贤好士：如小弟何足道；我有个朋友，在萧山县山里住，这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空古绝今之学，真乃‘处则不失为真儒，出则可以为王佐’，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要结识他？”两公子惊问：“哪里有这样一位高人？”杨执中叠着指头，说出这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相府延宾，又聚几多英杰；名邦胜会，能消无限壮心。不知杨执中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12回 名士大宴莺脰湖 侠客虚设人头会

　　话说杨执中向两公子说：“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车载斗量，何足为重！我有一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住在山里。此人若招致而来，与二位先生一谈，才见出他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三公子大惊道：“既有这等高贤，我们为何不去拜访？”四公子道：“何不约定杨先生，明日就买舟同去？”说着，只见看门人拿着红帖，飞跑进来说道：“新任街道厅魏老爷上门请二位老爷的安！在京带有大老爷的家书，说要见二位老爷，有话面禀。”两公子向蘧公孙道：“贤侄陪杨先生坐着，我们去会一会就来。”便进去换了衣服，走出厅上。那街道厅冠带着进来，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

　　两公子问道：“老父台几时出京？荣任还不曾奉贺，倒劳先施。”魏厅官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领凭，当面叩见大老爷，带有府报在此，敬来请三老爷、四老爷台安。”便将家书双手呈送过来。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了，将书递与四公子，向厅官道：“原来是为丈量的事。老父台初到任就要办这丈量公事么？”厅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宪谕票，催促星速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求将先太保大人墓道地基开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里叩过了头，便要传齐地保细细查看。恐有无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践，晚生还要出示晓谕。”四公子道：“父台就去的么。”厅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内禀明上宪，各处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饭。丈量到荒山时，弟辈自然到山中奉陪。”说着，换过三遍茶，那厅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别去了。

　　两公子送了回来，脱去衣服，到书房里踌躇道：“偏有这许多不巧的事！我们正要去访权先生，却遇着这厅官来讲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饭；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却要自走一遭；须有几时耽搁，不得到萧山去，为之奈何？”杨执中道：“二位先生可谓求贤若渴了。若是急于要会权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须亲往。二位先生竟写一书，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潜斋，邀他来府一晤，他自当忻然命驾。”四公子道：“惟恐权先生见怪弟等傲慢。”杨执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过了此一事，又有事来，何日才得分身？岂不常悬此一段想思，终不能遂其愿？”蘧公孙道：“也罢。表叔要会权先生，得间之日，却未可必。如今写书差的当人去，况又有杨先生的手书，那权先生也未必见外。”当下商议定了，备几色礼物，差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带了书札、礼物往萧山。

　　这宦成奉着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见他行李齐整，人物雅致，请在中舱里坐。中舱先有两个戴方巾的坐着。他拱一拱手，同着坐下。当晚吃了饭，各铺行李睡下。次日，行船无事，彼此间谈。宦成听见那两个戴方巾的说的都是些萧山县的话下路船上，不论甚么人，彼此都称为“客人”。因开口问道：“客人，贵处是萧山？”那一个胡子客人道：“是萧山。”宦成道：“萧山有位权老爷，客人可认得？”那一个少年客人道：“我那里不听见有个甚么权老爷。”宦成道：“听见说，号叫做潜斋的。”那少年道：“哪个甚么潜斋？我们学里不见这个人。”那胡子道：“是他么？可笑的紧！”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说与你听。他在山里住，祖代都是务农的人，到他父亲手里，挣起几个钱来，把他送在村学里读书。读到十七八岁，那乡里先生没良心，就作成他出来应考。落后他父亲死了，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覆试也不曾取。他从来肚里也莫有通过，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着过也罢了；不想他又倒运；那年遇着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伙计，姓杨的杨老头子来讨账，住在庙里，呆头呆脑，口里说甚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混话。他听见就像神附着的发了疯，从此不应考了，要做个高人。自从高人一做，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口里动不动说：‘我和你至交相爱，分甚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这几句话，便是他的歌诀。”那少年的道：“只管骗人，哪有这许多人骗？”那胡子道：“他哪一件不是骗来的！同在乡里之间，我也不便细说。”因向宦成道：“你这位客人，却问这个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问一声儿。”口里答应，心里自忖说：“我家二位老爷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来拜往，还怕不够相与，没来由，老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去做甚么？”正思忖着，只见对面来了一只船，船上坐着两个姑娘，好像鲁老爷家采苹姊妹两个，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头来看，原来不相干。那两人也就不同他谈了。

　　不多几日，换船来到萧山，招寻了半日，招到一个山凹里，几间坏草屋，门上贴著白，敲门进去。权勿用穿着一身白，头上戴着高白夏布孝帽，问了来意，留宦成在后面一间屋里，开个稻草铺，晚间拿些牛肉、白酒，与他吃了。次早写了一封回书，向宦成道：“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热孝在身，不便出门。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爷和杨老爷。厚礼权且收下。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过，我定到老爷们府上来会。管家，实是多慢了你。这两分银子，权且为酒赀。”将一个小纸包递与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谢权老爷。到那日，权老爷是必到府里来，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权勿用道：“这个自然。”送了宦成出门。宦成依旧搭船，带了书子，回湖州回覆两公子。两公子不胜怅怅；因把书房后一个大轩敞不过的亭子上换了一匾，匾上写作“潜亭”，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就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杨执中老年痰火疾，夜里要人作伴，把第二个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说。

　　将及一月，杨执中又写了一个字去催权勿用，权勿用见了这字，收拾搭船来湖州。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换一件，左手掮着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在街上脚高步低的撞。撞过了城门外的吊桥，那路上却挤。他也不知道出城该走左首，进城该走右手，方不碍路，他一味横着膀子乱摇，恰好有个乡里人在城里卖完了柴出来，肩头上横掮着一根尖匾担，对面一头撞将去，将他的个高孝帽子横挑在匾担尖上。乡里人低着头走，也不知道，掮着去了。他吃了一惊，摸摸头上，不见了孝帽子。望见在那人匾担上，他就把手乱招，口里喊道：“那是我的帽子！”乡里人走的快，又听不见。他本来不会走城里的路，这时着了急，七首八脚的乱跑，眼睛又不看着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把那轿子里的官几乎撞了跌下来。那官大怒，问是甚么人，叫前面两个夜役一条链子锁起来。他又不服气，向着官指手画脚的乱吵。那官落下轿子，要将他审问，夜役喝着叫他跪，他睁着眼不肯跪。

　　这时街上围了六七十人，齐铺铺的看。内中走出一个人来，头戴一顶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绢箭衣，几根黄胡子，两只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说道：“老爷，且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上客。虽然冲撞了老爷，若是处了他，恐娄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厅老魏，听见这话，将就盖个喧，抬起轿子去了。权勿用看那人时，便是他旧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让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吃过茶，向他说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说道，已是娄府中请了去了。今日为甚么独自一个在城门口间撞？权勿用道：“娄公子请我久了，我却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着这官，闹了一场，亏你解了这结。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

　　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看门的看见他穿着一身的白，头上又不戴帽子，后面领着一个雄赳赳的人，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四老爷。门上人问他姓名，他死不肯说，只说：“你家老爷已知道久了。”看门的不肯传，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闹了一会，说：“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罢！”看门的没奈何，请出杨执中来。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愁着眉道：“你怎的连帽子都弄不见了！”叫他权了坐在大门板凳上，慌忙走进去，取出一顶旧方中来与他戴了，便问：“此位壮士是谁？”权勿用道：“他便是我时常和你说的有名的张铁臂。”杨执中道：“久仰，久仰。”三个人一路进来，就告诉方才城门口这一番相闹的话。杨执中摇手道：“少停见了公子，这话不必提起了。”这日两公子都不在家，两人跟着杨执中竟到书房里，洗脸吃饭，自有家人管待。

　　晚间，两公子赴宴回家，来书房相会，彼此恨相见之晚，指着潜亭与他看了，道出钦慕之意。又见他带了一个侠客来，更觉举动不同于众，又重新摆出酒来。权勿用首席，杨执中、张铁臂对席，两公子主位。席间问起这号“铁臂”的缘故，张铁臂道：“晚生小时，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们和我赌赛，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着，等那车来，有心不起来让他。那牛车走行了，来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车毂恰好打从膀子上过，压着膀子了，那时晚生把膀子一挣，吉丁的一声，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看看膀子上，白迹也没有一个，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三公子鼓掌道：“听了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来。”权勿用辞说：“居丧不饮酒。”杨执中道：“古人云：‘老不拘礼，病不拘礼。’我方才看见肴馔也还用些，或者酒略饮两杯，不致沉醉，也还不妨。”权勿用道：“先生，你这话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谓五荤者，葱、韭、蒝荽之类。怎么不戒？酒是断不可饮的。”四公子道：“这自然不敢相强。”忙叫取茶来斟上。张铁臂道：“晚生的武艺尽多，马上十八，马下十八，鞭、镧、鐹、锤、刀、枪、剑、戟，都还略有些讲究。只是一生性气不好，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汉。银钱到手，又最喜帮助穷人。所以落得四海无家，而今流落在贵地。”四公子道：“只才是英雄本色。”权勿用道：“张兄方才所说武艺，他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诸先生何不当面请教？”

　　两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剑来，递与铁臂。铁臂灯下拔开，光芒闪烁，即便脱了上盖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宝剑，走出天井，众客都一拥出来。两公子叫：“且住！快吩咐点起烛来。”一声说罢，十几个管家小厮，每人手里执着一个烛奴，明晃晃点着蜡烛，摆列天井两边。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身分来，舞到那酣畅的时候，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掣，并不见个人在那里，但觉阴风袭人，令看者毛发皆竖。权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满贮了水，用于蘸着洒，一点也不得入。须臾，大叫一声，寒光陡散，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看铁臂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众人称赞一番，直饮到四更方散，都留在书房里歇。自此，权勿用、张铁臂，都是相府的上客。

　　一日，三公子来向诸位道：“不日要设一个大会，遍请宾客游莺脰湖。”此时天气渐暖，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着热了，思量当几钱银子去买些蓝布，缝一件单直裰，好穿了做游莺脰湖的上客。自心里算计已定，瞒着公子，托张铁臂去当了五百文钱来，放在床上枕头边。日间在潜亭上眺望，晚里归房宿歇，摸一摸，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了。思量房里没有别人，只是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因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见他正坐在那里说呆话，便叫道：“老六，和你说话。”老六已是吃得烂醉了，问道：“老叔，叫我做甚么？”权勿用道：“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老六道：“看见的。”权勿用道：“哪里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时候，我拿出去赌钱输了。还剩有十来个在钞袋里，留着少刻买烧酒吃。”权勿用道：“老六！这也奇了！我的钱，你怎么拿去赌输了？”老六道：“老叔，你我原是一个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么彼此？”说罢，把头一掉，就几步跨出去了。把个权勿用气的眼睁睁，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说不出来的苦。自此，权勿用与杨执中彼此不合，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三公子见他没有衣服，却又取出一件浅蓝紬直裰送他。

　　两公子请遍了各位宾客，叫下两只大船，厨役备办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个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细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时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和，各人都换了单夹衣服，手执纨扇。这一次虽算不得大会，却也聚了许多人。在会的是：娄玉亭三公子、娄瑟亭四公子、蘧公孙駪夫、牛高士布衣、杨司训执中、权高士潜斋、张侠客铁臂、陈山人和甫，鲁编修请了不曾到。席间八位名士，带挈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数。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哄说笑，伴着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真乃一时胜会。两边船窗四启，小船上奏着细乐，慢慢游到莺脰湖。酒席齐备，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不消细说。饮到月上时分，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声闻十余里。两边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谁人不羡？游了一整夜，次早回来，蘧公孙去见鲁编修。编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该闭户做些举业，以继家声，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如此招摇豪横，恐怕亦非所宜。”

　　次日，蘧公孙向两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这个地位！……”不曾说完，门上人进来禀说：“鲁大老爷开坊，升了侍读，朝命已下，京报适才到了，老爷们须要去道喜。”蘧公孙听了这话，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间，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不好了！鲁大老爷接着朝命，正在合家欢喜，打点摆酒庆贺；不想痰病大发，登时中了脏，已不省人事了。快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听了，轿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鲁宅，进门听得一片哭声，知是已不在了。众亲戚已到，商量在本族亲房立了一个儿子过来，然后大殓治丧。蘧公孙哀毁骨立，极尽半子之谊。

　　又忙了几日，娄通政有家信到，两公子同在内书房商议写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两公子秉了一枝烛，对坐商议。到了二更半后，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了一个革囊。两公子烛下一看，便是张铁臂。两公子大惊道：“张兄，你怎么半夜里走进我的内室？是何缘故？这革囊里是甚么物件？”张铁臂道：“二位老爷请坐，容我细禀：我生平一个恩人，一个仇人。这仇人已衔恨十年，无从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级在此。这革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颗人头。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里之外，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舍身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办此事，只有二位老爷。外此，哪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来求。如不蒙相救，即从此远遁，不能再相见矣。”遂提了革囊要走。两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皆碎，忙拦住道：“张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处置？”张铁臂笑道：“这有何难！我略施剑术，即灭其迹。但仓卒不能施行，候将五百金付去之后，我不过两个时辰，即便回来，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药末，顷刻化为水，毛发不存矣。二位老爷可备了筵席，广招宾客，看我施为此事。”两公子听罢，大是骇然。弟兄忙到内里取出五百两银子付与张铁臂。铁臂将革囊放在阶下，银子拴束在身，叫一声多谢，腾身而起，上了房檐，行步如飞，只听得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去了。当夜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着阶下革囊里血淋淋的人头。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豪华公子，闭门休问世情；名士文人，改行访求举业。不知这人头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3回 蘧駪夫求贤问业 马纯上仗义疏财

　　话说娄府两公子将五百两银子送了侠客，与他报谢恩人，把革囊人头放在家里。两公子虽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个人头丢在内房阶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他做侠客的人，断不肯失信于我。我们却不可做俗人。我们竟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之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人头会’，有何不可？”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都请到；家里住的三个客是不消说。只说小饮，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张铁臂来时，施行出来，好让众位都吃一惊。

　　众客到齐，彼此说些闲话。等了三四个时辰，不见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别处又有耽搁了。他革囊现在我家，断无不来之理。”看看等到下晚，总不来了。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这日天气甚暖。两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家里太太闻见，不放心，打发人出来请两位老爷去看。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着胆开了革囊，一看，哪里是甚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则一声，立刻叫把猪头拿到厨下赏与家人们去吃。两公子悄悄相商，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里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叩见老爷，有话面禀。”三公子道：“这又奇了。有甚么话说？”留四公子陪着客，自己走到厅上，传他们进来。那差人进来磕了头，说道：“本官老爷请安。”随呈上一张票子和一角关文。三公子叫取烛来看，见那关文上写着：

　　“萧山县正堂吴。为地棍奸拐事：案据兰若庵僧慧远，具控伊徒尼僧心远，被地棍权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本犯未曾发觉之先，已自潜迹逃往贵治，为此移关，烦贵县查点来文事理，遣役协同来差访该犯潜踪何处，擒获解还敝县，以便审理究治。望速！望速！”

　　看过，差人禀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爷，知道这人在府内，因老爷这里不知他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爷把他交与小的，他本县的差人现在外伺候，交与他带去。休使他知觉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着。”差人应诺出去了，在门房里坐着。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二位一齐来到，看了关文和本县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觉不好意思。杨执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虿人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两公子没奈何。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着脸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两公子走进来，不肯改常，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程。两公子送出大门，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别。那两个差人见他出了娄府，两公子已经进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吩咐看门的：“但有生人相访，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闭门整理家务。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说蘧太守有病，要回嘉兴去侍疾。两公子听见，便同公孙去侯姑丈。及到嘉兴，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看来是个不起之病。公孙传着太守之命，托两公子替他接了鲁小姐回家。两公子写信来家，打发婢子去说。鲁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义，和母亲说了，要去侍疾。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叫两只大船，全副妆奁都搬在船上。来嘉兴，太守已去世了。公孙承重。鲁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羡。娄府两公子候治丧已过，也回湖州去了。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因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诗话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阕之后，鲁小姐头胎生的个小儿子，已有四岁了。小姐每日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在傍指点。却也心里想在学校中相与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无奈嘉兴的朋友都知道公孙是个作诗的名士，不来亲近他。公孙觉得没趣。那日打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整红纸的报帖，上写道：“木坊敦请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墨程。凡有同门录及殊卷赐顾者，幸认嘉兴府大街文海楼书坊不误。”

　　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急到家换了衣服，写个“同学教弟”的帖子，来到书坊，问道：“这里是马先生下处？”店里人道：“马先生在楼上。”因喊一声道：“马二先生，有客来拜。”楼上应道：“来了。”于是走下楼来。公孙看那马二先生时，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带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相见作揖让坐。马二先生看了帖子，说道：“尊名向在诗上见过，久仰，久仰！”公孙道：“先生来操选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晋谒已迟。”店里捧出茶来吃了。公孙又道：“先生便是处州学？想是高补过的？”马二先生道：“小弟补廪二十四年，蒙历任宗师的青目，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公孙道：“遇合有时，下科一定是抡元无疑的了。”说了一会，公孙告别。马二先生问明了住处，明日就来回拜。公孙回家向鲁小姐说：“马二先生明日来拜。他是个举业当行，要备个饭留他。”小姐欣然备下。

　　次早，马二先生换了大衣服，写了回帖，来到蘧府。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赐顾，宽坐一坐，小弟备个家常饭，休嫌轻慢。”马二先生听罢欣然。公孙问道：“尊选程墨，是哪一种文章为主？”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所以本朝洪、永是一变，成、宏又是一变，细看来，理法总是一般。大约文章既不可带注疏气，尤不可带词赋气。带注疏气不过失之于少文采，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词赋气尤在所忌。”公孙道：“这是作文章；请问批文章是怎样个道理？”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小弟每常见前辈批语，有些风花雪月的字样，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便要坏了心术。古人说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尘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着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总是采取《语类》、《或间》上的精语。时常一个批语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笔，要那读文章的读了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为有益。将来拙选告成，送来细细请教。”说着，里面捧出饭来。果是家常肴馔：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煨的稀烂的猪肉。马二先生食量颇高，举起箸来向公孙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这鱼且不必动，倒是肉好。”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里面听见，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抬开桌子。啜茗清谈。

　　马二先生问道：“先生名门，又这般大才，久已该高发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孙道：“小弟因先君见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马二先生道：“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作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哪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饭，结为性命之交，相别而去。自此，日日往来。

　　那日在文海楼，彼此会着，看见刻的墨卷上目录摆在桌上，上写著「历科墨卷持运”，下面一行刻著「处州马静纯上氏评选”。蘧公孙笑着向他说道：“请教先生，不知尊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与先生同选，以附骥尾？”马二先生正色道：“这个是有个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亏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虚名，所以他们来请。难道先生这样大名还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两个，只可独站，不可合站。其中有个缘故。”蘧公孙道：“是何缘故？”马二先生道：“这事不过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认做趋利。假若把你先生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资出自先生，小弟岂不是个利徒了？若把先生写在第一名，小弟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还有个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计。先生自想，也是这样算计。”说着，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熝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道：“这没菜的饭，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孙道：“这个何妨？但我晓得长兄先生也是吃不惯素饭的，我这里带的有银子。”忙取出一块来，叫店主人家的二汉买了一碗熟肉来。

　　两人同吃了，公孙别去；在家里，每晚同鲁小姐课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双红这小丫头在傍递茶递水，极其小心。他会念诗，常拿些诗来求讲。公孙也略替他讲讲，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观察的个旧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针线，又无意中把遇见王观察这一件事向他说了。不想宦成这奴才小时同他有约，竟大胆走到嘉兴，把这丫头拐了去。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两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与公孙做丫头的身价，求赏与他做老婆。公孙断然不依。差人要带着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顿板子，把丫头断了回来；一回两回诈他的银子。

　　宦成的银子使完，衣服都当尽了。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是个丫头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说道：“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爷的，想是值的银子多。几十个钱卖了，岂不可惜？”宦成问：“是蘧老爷的？是鲁老爷的？”丫头道：“都不是。说这官比蘧太爷的官大多着哩。我也是听见姑爷说：这是一位王太爷，就接蘧太爷南昌的任。后来这位王太爷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杀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王太爷走到浙江来，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恐怕搜出来，就交与姑爷。姑爷放在家里闲着，借与我盛些花，不晓得我带了出来。我想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你不见箱子里还有王太爷写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运鬼！放着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宦成道：“老爷，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还可以发得几百银子财！你须要大大的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宦成道：“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子请老爷。”差人道：“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钱给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钱，从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设法了来，总要加倍还我。”又道：“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哪里去！”差人即时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吃着，宦成问道：“老爹说我有甚么财发？”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说。”当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日中还不起来。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告诉他如此这般：“事还是竟弄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这个事都讲破！破了还有个大风？如今只是闷着同他讲，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还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门户！利害也不晓得！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骂的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见宦成还不曾起来，说道：“好快活！这一会像两个狗恋着！快起来和你说话！”宦成慌忙起来，出了房门。差人道：“和你到外边去说话。”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差人道：“你这呆孩子，只晓得吃酒吃饭，要同女人睡觉！放着这样一主大财不会发，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点你，你却不要‘过了庙不下雨’。”说着，一个人在门首过，叫了差人一声“老爹”，走过去了。差人见那人出神，叫宦成坐着，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给他打了一顿，却是没有伤，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伤来，官府又会验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块砖头，凶神的走上去把头一打，打了一个大洞，那鲜血直流出来。那人吓了一跳，问差人道：“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才说没有伤，这不是伤么？又不是自己弄出来的！不怕老爷会验！还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到着实感激，谢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个血脸，往县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门口望，听见这些话，又学了一个乖。差人回来坐下，说道：“我昨晚听见你当家的说，枕箱是那王太爷的。王太爷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他家里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若还首出来，就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说道：“老爹，我而今就写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这又没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与你也无益，弄不着他一个钱。况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串出个人来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这事就罢了。”宦成道：“多谢老爹费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当下还了茶钱，同走出来。差人嘱付道：“这话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应诺了。从此，差人借了银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孙催着回官，差人只腾挪着混他，今日就说明日，明日就说后日，后日又说再迟三五日。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这事却要动手了！”因问：“蘧小相平日可有一个相厚的人？”宦成道：“这却不知道。”回去问丫头。丫头道：“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这里却不曾见。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宦成将这话告诉差人。差人道：“这就容易了。”便去寻代书写下一张出首叛逆的呈子，带在身边，到大街上一路书店问去。问到文海楼，一直进去请马先生说话。马二先生见是县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楼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儿相与？”马二先生道：“这是我极好的弟兄。头翁，你问他怎的？”差人两边一望道：“这里没有外人么？”马二先生道：“没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这张呈子来与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公门里好修行，所以通个信给他，早为料理，怎肯坏这个良心？”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问了备细，向差人道：“这事断断破不得。既承头翁好心，千万将呈子捺下。他却不在家，到坟上修理去了，等他来时商议。”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递。这是犯关节的事，谁人敢捺？”马二先生慌了道：“这个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当下锁了楼门，同差人到酒店里，马二先生做东，大盘大碗请差人吃着，商议此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来了几位选家；僻壤穷乡，出了一尊名士。毕竟差人要多少银子赎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

　　第14回 蘧公孙书坊送良友 马秀才山洞遇神仙

　　话说马二先生在酒店里同差人商议要替蘧公孙赎枕箱。差人道：“这奴才手里拿着一张首呈，就像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银子少了，他怎肯就把这钦赃放出来？极少也要三二百银子。还要我去拿话吓他：‘这事弄破了，一来，与你无益；二来钦案官司，过司由院，一路衙门，你都要跟着走。你自己算计，可有这些闲钱陪着打这样的恶官司？’是这样吓他。他又见了几个冲心的钱，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来报信。我也只愿得无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你先生请上裁。”马二先生摇头道：“二三百两是不能。不要说他现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设法，就是他在家里，虽然他家太爷做了几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哪里一时拿得许多银子出来？”差人道：“既然没有银子，他本人又不见面，我们不要耽误他的事，把呈子丢还他，随他去闹罢了。”马二先生道：“不是这样说。你同他是个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睁睁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来，这就不成个朋友了。但是要做得来。”差人道：“可又来！你要做得来，我也要做得来！”马二先生道：“头翁，我和你从长商议，实不相瞒，在此选书，东家包我几个月，有几两银子束修，我还要留着些用。他这一件事，劳你去和宦成说，我这里将就垫二三十两银子把与他，他也只当是拾到的，解了这个冤家罢。”差人恼了道：“这个正合著古语，‘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怪不得人说你们‘诗云子曰’的人难讲话！这样看来，你好像‘老鼠尾巴上害疖子，出脓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该来惹这婆子口舌！”说罢，站起身来谢了扰，辞别就往外走。

　　马二先生拉住道：“请坐再说，急怎的？我方才这些话，你道我不出本心么？他其实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风声，把他藏起，和你讲价钱。况且你们一块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孙是甚么慷慨脚色，这宗银子知道他认不认，几时还我。只是由着他弄出事来，后日懊悔迟了。总之，这件事，我也是个傍人。你也是个傍人，我如今认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帮些，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积下一个莫大的阴功。若是我两人先参差着，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道：“马老先生，而今这银子我也不问是你出，是他出，你们原是‘毡袜裹脚靴’。但须要我效劳的来。老实一句，‘打开板壁讲亮话’，这事一些半些，几十两银子的话，横竖做不来，没有三百，也要二百两银子，才有商议。我又不要你十两五两，没来由把难题目把你做怎的？”马二先生见他这话说顶了真，心里着急道：“头翁，我的束修其实只得一百两银子，这些时用掉了几两，还要留两把作盘费到杭州去。挤的干干净净，抖了包，只挤得出九十二两银子来，一厘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处去拿与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内，听凭你搜。若搜出一钱银子来，你把我不当人。就是这个意思，你替我维持去。如断然不能，我也就没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先生，像你这样血心为朋友，难道我们当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岂可人不留个相与？只是这行瘟的奴才头高，不知可说得下去？”又想一想道：“我还有个主意，又合著古语说‘秀才人情纸半张。’现今丫头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这些事，料想要不回来，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写收了他身价银一百两。合著你这九十多，不将有二百之数？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却塞得住这小厮的嘴。这个计较何如？”马二先生道：“这也罢了，只要你做得来。这一张纸何难？我就可以做主。”

　　当下说定了，店里会了账，马二先生回到下处候着。差人假作去会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接到楼上。差人道：“为这件事，不知费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像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乱说，说他家值多少就该给他多少。落后我急了，要带他回官，说：‘先问了你这奸拐的罪，回过老爷，把你纳在监里，看你到哪里去出首！’他才慌了，依着我说。我把他枕箱先赚了来，现放在楼下店里。先生快写起婚书来，把银子兑清，我再打一个禀帖，销了案，打发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叶来。”马二先生道：“你这赚法甚好。婚书已经写下了。”随即同银子交与差人。差人打开看，足足九十二两，把箱子拿上楼来交与马二先生，拿着婚书、银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书藏起，另外开了一篇细账，借贷吃用，衙门使费，共开出七十多两，只剩了十几两银子递与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顿骂道：“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着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盖，怕老爷不会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骗一个老婆，又骗了许多银子，不讨你一声知感，反问我找银子！来！我如今带你去回老爷，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头便传蘧家领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着走！”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忙收了银子，千恩万谢，领着双红，往他州外府寻生意去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正要去问差人，催着回官；只见马二先生来候，请在书房坐下，问了些坟上的事务，慢慢说到这件事上来。蘧公孙初时还含糊。马二先生道：“长兄，你这事还要瞒我么？你的枕箱现在我下处楼上。”公孙听见枕箱，脸便飞红了。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样来说，我怎样商议，后来怎样怎样：“我把选书的九十几两银子给了他，才买回这个东西来，而今幸得平安无事。就是我这一项银子，也是为朋友上一时激于意气，难道就要你还？但不得不告诉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或是劈开了，或是竟烧化了，不可再留着惹事。”公孙听罢，大惊，忙取一把椅子放在中间，把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请他坐在书房里，自走进去，如此这般，把方才这些话说与乃眷鲁小姐，又道：“像这样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气！有肝胆！相与了这样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娄家表叔结交了多少人，一个个出乖露丑，若听见这样话，岂不羞死！”鲁小姐也着实感激，备饭留马二先生吃过，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

　　次日，马二先生来辞别，要往杭州。公孙道：“长兄先生，才得相聚，为甚么便要去？”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选书。因这文海楼请我来选这一部书，今已选完，在此就没事了。”公孙道：“选书已完，何不搬来我小斋住着，早晚请教？”马二先生道：“你此时还不是养客的时候。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着我选考卷，还有些未了的事，没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闲来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颇可以添文思。”公孙不能相强，要留他办酒席饯行。马二先生道：“还要到别的朋友家告别。”说罢，去了。公孙送了出来。到次日，公孙封了二两银子，备了些薰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要了两部新选的墨卷回去。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问文瀚楼的书坊，乃是文海楼一家，到那里去住。住了几日，没有甚么文章选，腰里带了几个钱，要到西湖上走走。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个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说那灵隐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这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中间是金沙港，转过去就望见雷峰塔，到了净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一处是金粉楼台，一处是竹篱茅舍；一处是桃柳争妍，一处是桑麻遍野。那些卖酒的青帘高飏，卖茶的红炭满炉，士女游人，络绎不绝，真不数“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营弦楼”。

　　马二先生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都梳着挑鬓头，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青绿衣裳的，年纪小的都穿些红紬单裙子；也有模样生的好些的，都是一个大团白脸，两个大高颧骨；也有许多疤、麻、疥、癞的。一顿饭时，就来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后面都跟着自己的汉子，掮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个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来又走了里把多路。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锅里煮着馄饨，蒸笼上蒸着极大的馒头。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间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买了两个钱处片嚼嚼，倒觉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来，看见西湖沿上柳阴下系着两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换衣裳：一个脱去元色外套，换了一件水田披风；一个脱去天青外套，换了一件玉色绣的八团衣服；一个中年的脱去宝蓝缎衫，换了一件天青缎二色金的绣衫。那些跟从的女客，十几个人，也都换了衣裳。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个丫鬟，手持黑纱团香扇替他遮着日头，缓步上岸。那头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远，裙上环珮，叮叮当当的向。马二先生低着头走了过去，不曾仰视。往前走过了六桥，转个弯，便像些村乡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间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厌。

　　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着一走路的，问道：“前面可还有好玩的所在？”那人道：“转过去便是净慈、雷峰，怎么不好玩？”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见一座楼台盖在水中间，隔着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门口也是个茶室，吃了一碗茶。里面的门锁着。马二先生要进去看，管门的问他要了一个钱，开了门，放进去。里面是三间大楼。楼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书。马二先生吓了一跳，慌忙整一整头巾，理一理宝蓝直裰，在靴桶内拿出一把扇子来当了笏板，恭恭敬敬，朝着楼上扬尘舞蹈，拜了五拜。拜毕起来，定一定神，照旧在茶桌子上坐下。傍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请客，不好进去。那厨房却在外面。那热汤汤的燕窝、海参，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出来过了雷峰，远远望见高高下下，许多房子，盖着琉璃瓦，曲曲折折，无数的朱红栏杆。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见一个极高的山门，一个直匾，金字，上写着：“敕赐净慈禅寺”。山门傍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一个大宽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砖。才进二道山门，两边廊上都是几十层极高的阶级。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的扑人鼻子。马二先生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幅乌黑的脸，捵着个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上面一个横匾，金书“南屏”两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摆着许多碟子：橘饼、芝麻糖、粽子、烧饼、处片、黑枣、煮栗子。马二先生每样买了几个钱的，不论好歹，吃了一饱。马二先生也倦了，直着脚，跑进清波门。到了下处，关门睡了。因为走多了路，在下处睡了一天。

　　第三日起来，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吴山，就在城中。马二先生走不多远，已到了山脚下。望着几十层阶级，走了上去，横过来又是几十层阶级，马二先生一气走上，不觉气喘。看见一个大庙门前卖茶，吃了一碗。进去见是吴相国伍公之庙。马二先生作了个揖，逐细的把匾联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像没有路的一般。左边一个门，门上钉着一个匾，匾上“片石居”三个字，里面也想是个花园，有些楼阁。马二先生步了进去，看见窗棂关着。马二先生在门外望里张了一张，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摆着一座香炉，众人围着，像是请仙的意思。马二先生想道：“这是他们请仙判断功名大事，我也进去问一问。”站了一会，望见那人磕头起来。傍边人道：“请了一个才女来了。”马二先生听了暗笑。又一会，一个问道：“可是李清照？”又一个问道：“可是苏若兰？”又一个拍手道：“原来是朱淑贞！”马二先生道：“这些甚么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罢。”又转过两个弯，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有两进。屋后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眼隐隐望得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耍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都摆的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

　　马二先生正走着，见茶铺子里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吃茶。马二先生别转头来就走，到间壁一个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见有卖的蓑衣饼，叫打了十二个钱的饼吃了，略觉有些意思。走上去，一个大庙，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庙。他便一直走进去，瞻仰了一番。过了城隍庙，又是一个弯，又是一条小街。街上酒楼、面店都有，还有几个簇新的书店。店里帖着报单，上写：“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于此发卖。”马二先生见了欢喜，走进书店坐坐，取过一本来看，问个价钱，又问：“这书可还行？”书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时，哪里比得古书。”马二先生起身出来，因略歇了一歇脚，就又往上走。过这一条街，上面无房子了，是极高的个山冈。一步步去走到山冈上，左边望着钱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无风，水平如镜。过江的船，船上有轿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一带、湖心亭都望见。那西湖里打鱼船，一个一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见一个大庙门前摆着茶桌子卖茶。马二先生两脚酸了，且坐吃茶。吃着，两边一望，一边是江，一边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转围着，又遥见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隐忽现。马二先生叹道：“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吃了两碗茶，肚里正饿，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饭。恰好一个乡里人捧着许多荡面薄饼来卖，又有一篮子煮熟的牛肉。马二先生大喜，买了几十文饼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尽兴一吃。吃得饱了，自思趁着饱再上去。

　　走上一箭多路，只见左边一条小径，莽榛蔓草，两边拥塞。马二先生照着这条路走去，见那玲珑怪石，千奇万状。钻进一个石罅，见石壁上多少名人题咏，马二先生也不看他。过了一个小石桥，照着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庙。又有一座石桥，甚不好走。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过桥去，见是个小小的祠宇，上有匾额，写着：“丁仙之祠”。马二先生走进去，见中间塑一个仙人，左边一个仙鹤，右边竖着一座二十个字的碑。马二先生见有签筒，思量：“我困在此处，何不求个签问问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听得背后一人道：“若要发财，何不问我？”马二先生回头一看，见祠门口立着一个人，身长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紬直裰，左手自理着腰里丝绦，右手拄着龙头拐杖，一部大白须，直垂过脐，飘飘有神仙之表。

　　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慷慨仗义，银钱去而复来；广结交游，人物久而愈盛。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5回 葬神仙马秀才送丧 思父母匡童生尽孝

　　话说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签，后面一人叫一声马二先生，马二先生回头一看，那人像个神仙，慌忙上前施礼道：“学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与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学生姓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识君？先生既遇着老夫，不必求签了，且同到敝寓谈谈。”马二先生道：“尊寓在哪里？”那人指道：“就在此处，不远。”当下携了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却是一条平坦大路，一块石头也没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来有这近路！我方才走错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来到庙门口，那人道：“这便是敝寓，请进去坐。”哪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这楼上，邀马二先生上楼，施礼坐下。那人四个长随，齐齐整整，都穿着紬缎衣服，每人脚下一双新靴，上来小心献茶。那人吩咐备饭，一齐应诺下去了。马二先生举眼一看，楼中间挂着一张匹纸，上写水盘大的二十八个大字一首绝句诗道：

　　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

　　后面一行写“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看过《纲鉴》，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因问道：“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贱号。偶尔遣兴之作，颇不足观。先生若爱看诗句，前时在此，有同抚台、藩台及诸位当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诗，取来请教。”便拿出一个手卷来。马二先生放开一看，都是各当事的亲笔，一递一首，都是七言律诗，咏的西湖上的景，图书新鲜，着实赞了一回，收递过去。捧上饭来，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脍，又是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马二先生腹中尚饱，不好辜负了仙人的意思，又尽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家伙去。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书坊敦请不歇，今日因甚闲暇到这祠里来求签？”马二先生道：“不瞒老先生说，晚学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送了几十金，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去了。如今来到此处，虽住在书坊里，却没有甚么文章选。寓处盘费已尽，心里纳闷，出来闲走走。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可有发财机会。谁想遇着老先生，已经说破晚生心事，这签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发财也不难；但大财须缓一步。自今权且发个小财，好么？”马二先生道：“只要发财，哪论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会，说道：“也罢，我如今将些须物件送与先生。你拿到下处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讨；如不相干，别作商议。”因走进房内，床头边摸出一个包子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与马二先生道：“你将这东西拿到下处，烧起一炉火来，取个罐子把他顿在上面，看成些甚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马二先生接着，别了憨仙，回到下处。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顿上。那火吱吱　的响了一阵，取罐倾了出来，竟是一锭细丝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当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钱店里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下处来。马二先生把钱收了，赶到洪憨仙下处来谢。憨仙已迎出门来道：“昨晚之事如何？”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这般，告诉憨仙倾出多少纹银。憨仙道：“早哩，我这里还有些，先生再拿去试试。”又取出一个包子来，比前有三四倍，送与马二先生。又留着吃过饭。别了回来。马二先生一连在下处住了六七日，每日烧倾炉，银子，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

　　一日，憨仙来请说话。马二先生走来。憨仙道：“先生，你是处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个客来拜我，我和你要认作中表弟兄。将来自有一番交际，断不可误。”马二先生道：“请问这位尊客是谁？”憨仙道：“便是这城里胡尚书家三公子，名缜，字密之。尚书公遗下宦囊不少，这位公子却有钱癖，思量多多益善，要学我这‘烧银’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以为炉火药物之费。但此事须一居间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况在书坊操选，是有踪迹可寻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会过，订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成了‘银母’，凡一切铜锡之物，点着即成黄金，岂止数十百万。我是用他不着，那时告别还山，先生得这‘银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有甚么不信，坐在下处，等了胡三公子来。三公子同憨仙施礼，便请问马二先生：“贵乡贵姓？”憨仙道：“这是舍弟。各书坊所贴处州马纯上先生选《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礼坐下。三公子举眼一看，见憨仙人物轩昂，行李华丽，四个长随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戚，欢喜放心之极，坐了一会，去了。

　　次日，憨仙同马二先生坐轿子回拜胡府。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选的墨卷。三公子留着谈了半日，回到下处。顷刻，胡家管家来下请帖，两副：一副写洪太爷，一副写马老爷。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卮小集，候教！胡缜拜订。”持帖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太爷，席设在西湖花港御书楼旁园子里，请太爷和马老爷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两人坐轿来到花港，园门大开，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两席酒，一本戏，吃了一日。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起前日独自一个看着别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请我也在这里。当下极丰盛的酒馔点心，马二先生用了一饱，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央马二先生居间，然后打扫家里花园，以为丹室；先兑出一万银子，托憨仙制药物，请到丹室内住下。三人说定，到晚席散，马二先生坐轿竟回文瀚楼。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有人来请，便走去看他。一进了门，见那几个长随不胜慌张。问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医生说脉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药。马二先生大惊，急上楼进房内去看，已是奄奄一息，头也抬不起来。马二先生心好，就在这里相伴，晚间也不回去。挨过两日多，那憨仙寿数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寓处掳一掳，只得四五件紬缎衣服还当得几两银子，其余一无所有，几个箱子都是空的。这几个人也并非长随，是一个儿子，两个侄儿，一个女婿。这时都说出来。马二先生听在肚里，替他着急。此时棺材也不够买。马二先生有良心，赶着下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与他们料理。儿子守着哭泣，侄子上街买棺材，女婿无事，同马二先生到间壁茶馆里谈谈。

　　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个活神仙，今年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女婿道：“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岁，哪里有甚么三百岁！想着他老人家，也就是个不守本分，惯弄玄虚。寻了钱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这一个收场。不瞒者先生说，我们都是买卖人，丢着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他而今直脚去了，累我们讨饭回乡，哪里说起！”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头间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烧起炉来，一倾就是纹银。”女婿道：“哪里是甚么‘黑煤’！那就是银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个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的用了。”马二先生道：“还有一说：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见我的时候，并不曾认得我，就知我姓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问你尊姓，你说，我就是书面上马甚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间哪里来的神仙！”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来结交我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时运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亏负了我甚么？我到底该感激他。”当下回来，候着他装殓，算还庙里房钱，叫脚子抬到清波门外厝着。马二先生备个牲醴纸钱，送到厝所，看着用砖砌好了。剩的银子，那四个人做盘程，谢别去了。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室傍边添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少年坐着拆字。那少年虽则瘦小，却还有些精神。却又古怪，面前摆着字盘笔砚，手里却拿着一本书看。马二先生心里诧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丢下文章，问道：“是要拆字的？”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请坐，我去取茶来。”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送在马二先生跟前，陪着坐下。马二先生见他乖觉，问道：“长兄，你贵姓？可就是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见他戴着方巾，知道是学里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温州府乐清县住。”马二先生见他戴顶破帽，身穿一件单布衣服，甚是蓝缕，因说道：“长兄，你离家数百里，来省做这件道路？这事是寻不出大钱来的，连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这般勤学，想也是个读书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岁，还不曾娶过妻子。家里父母俱存。自小也上过几年学。因是家寒无力，读不成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客人来省城，在柴行里记帐。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钱，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我父亲在家有病，于今不知个存亡，是这般苦楚。”说着，那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马二先生着实恻然，说道：“你且不要伤心。你尊讳尊字是甚么？”那少年收泪道：“晚生叫匡迥，号超人。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马二先生道：“这不必问。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长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处谈谈？”匡超人道：“这个最好。先生请坐，等我把东西收了。”当下将笔砚纸盘收了，做一包背着，同桌凳寄在对门庙里，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

　　马二先生到文瀚楼开了房门坐下。马二先生问道：“长兄，你此时心里可还想着读书上进？还想着家去看看尊公么？”匡超人见问这话，又落下泪来道：“先生，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甚么本钱想读书上进？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亲在家患病，我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兽也不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不如早寻一个死处！”马二先生劝道：“快不要如此。只你一点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动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饭与你吃。”当下留他吃了晚饭，又问道：“比如长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须得多少盘程？”匡超人道：“先生，我哪里还讲多少？只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难道还想坐山轿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饭食少两餐，也罢。我只要到父亲跟前，死也瞑目！”马二先生道：“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马二先生又问道：“你当时读过几年书？文章可曾成过篇？”匡超人道：“成过篇的。”马二先生笑着向他说：“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作一篇，我看看你笔下可望得进学。这个使得么？”匡超人道：“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马二先生道：“说哪里话？我出一题，你明日作。”说罢，出了题，送他在那边睡。

　　次日，马二先生才起来；他文章已是停停当当，送了过来。马二先生喜道：“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他作揖谢了要去。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终不是个长策，我送你盘费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马二先生道：“不然，你这一到家，也要些须有个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功夫读书。我这里竟拿十两银子与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请医生看你尊翁的病。”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与他，道：“这银子，你拿家去；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意欲拜为盟兄，将来诸事还要照顾。只是大胆，不知长兄可肯容纳？”

　　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留他在楼上，收拾菜蔬，替他饯行。吃着，向他说道：“贤弟，你听我说。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总以文章举业为主。人生世上，除了这事，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只是有本事进了学，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所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语道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而今甚么是书？就是我们的文章选本了。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总以做举业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养不周，也不必介意，总以作文章为主。那害病的父亲，睡在床上，没有东西吃，果然听见你念文章的声气，他心花开了，分明难过也好过，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这便是曾子的‘养志’。假如时运不好，终身不得中举，一个廪生是挣得来的。到后来，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请一道封诰。我是百无一能，年纪又大了。贤弟，你少年英敏，可细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宦途相见。”说罢，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检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着，说道：“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下。”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于要家去看父亲，只得洒泪告辞。马二先生携着手，同他到城隍山旧下处取了铺盖，又送他出清波门，一直送到江船上，看着上了船，马二先生辞别，进城去了。

　　匡超人过了钱塘江，要搭温州的船。看见一只船正走着，他就问：“可带人？”船家道：“我们是抚院大人差上郑老爹的船，不带人的。”匡超人背着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个白须老者道：“驾长，单身客人，带着也罢了，添着你买酒吃。”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来罢。”把船撑到岸边，让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见舱里三个人：中间郑老爹坐着，他儿子坐在旁边，这边坐着一外府的客人。郑老爹还了礼，叫他坐下。匡超人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一口一声，只叫“老爹”。那郑老爹甚是欢喜，有饭叫他同吃。饭后行船无事，郑老爹说起：“而今人情浇薄，读书的人，都不孝父母。这温州姓张的弟兄三个都是秀才，两个疑惑老子把家俬偏了小儿子，在家打吵，吵的父亲急了，出首到官。他两弟兄在府、县都用了钱，倒替他父亲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这事销了案。亏得学里一位老师爷持正不依，详了我们大人衙门，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温州提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这一提了来审实，府、县的老爷不都有碍？”郑老爹道：“审出真情，一总都是要参的！”匡超人听见这话，自心里叹息：“有钱的不孝父母，像我这穷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过了两日，上岸起旱，谢了郑老爹。郑老爹饭钱一个也不问他要。他又谢了。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村庄，望见家门。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敦伦修行，终受当事之知；实至名归，反作终身之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6回 大柳庄孝子事亲 乐清县贤宰爱士

　　话说匡超人望见自己家门，心里欢喜，两步做一步，急急走来敲门。母亲听见是他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看见道：“小二！你回来了？”匡超人道：“娘！我回来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头。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方才放下，向他说道：“自从你跟了客人去后，这一年多，我的肉身时刻不安！一夜梦见你掉在水里，我哭醒来。一夜又梦见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梦见你脸上生了一个大疙瘩，指与我看，我替你拿手拈，总拈不掉。一夜又梦见你来家望着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梦见你头戴纱帽，说做了官。我笑着说：‘我一个庄农人家，哪有官做？’傍一个人道：‘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却也做了官，却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来了。’我又哭起来说：‘若做了官就不得见面，这官就不做他也罢！’就把这句话哭着，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吓醒了。你爹问我，我一五一十把这梦告诉你爹，你爹说我心想痴了。不想就在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边身子动不得，而今睡在房里。”

　　外边说着话，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见儿子回来了，登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声“爹！儿子回来了！”上前磕了头。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细细告诉他这得病的缘故，说道：“自你去后，你三房里叔子就想着我这个屋。我心里算计，也要卖给他，除另寻屋，再剩几两房价，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说：‘你这屋是他屋边屋，他谋买你的，须要他多出几两银子。’哪知他有钱的人，只想便宜，岂但不肯多出钱，照时值估价，还要少几两！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锅，要杀我的巧。我赌气不卖给他，他就下一个毒，串出上手业主拿原价来赎我的。业主，你晓得的，还是我的叔辈。他倚恃尊长，开口就说：‘本家的产业是卖不断的。’我说：‘就是卖不断，这数年的修理也是要认我的。’他一个钱不认，只要原价回赎。那日在祠堂里彼此争论，他竟把我打起来。族间这些有钱的，受了三房里嘱托，都偏为着他，倒说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没中用，说了几句‘道三不着两’的话。我着了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自从我病倒，日用益发艰难。你哥听着人说，受了原价，写过吐退与他。那银子零星收来，都花费了。你哥看见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吃。我想又没有家俬给他，自挣自吃，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着担子在各处赶集，寻的钱，两口子还养不来。我又睡在这里，终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间壁又要房子翻盖，不顾死活，三五天一回人来催，口里不知多少闲话。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着，一场两场的哭！”匡超人道：“爹，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静静的养好了病。我在杭州，亏遇着一个先生，他送了我十两银子，我明日做起个小生意，寻些柴米过日子。三房里来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母亲走进来叫他吃饭，他跟了走进厨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与他吃。吃罢，又吃了饭；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盘程钱买了一只猪蹄来家煨着，晚上与太公吃。买了回来，恰好他哥子挑着担子进门。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诉了些家里的苦楚。他哥子愁着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发了，说的话，‘道三不着两’的。现今人家催房子，挨着总不肯出，带累我受气。他疼的是你，你来家早晚说着他些。”说罢，把担子挑到房里去。匡超人等菜烂了，和饭拿到父亲面前，扶起来坐着。太公因儿子回家，心里欢喜；又有些荤菜，当晚那菜和饭也吃了许多。剩下的，请了母亲同哥进来，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吃了晚饭。太公看着欢喜，直坐到更把天气，才扶了睡下。匡超人将被单拿来在太公脚跟头睡。

　　次日清早起来，拿银子到集上买了几口猪，养在圈里，又买了斗把豆子。先把猪肩出一个来杀了，烫洗干净，分肌劈理的卖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厢豆腐，也都卖了钱，拿来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着。见太公烦闷，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卖的各样的吃食东西，又听得各处的笑话，曲曲折折，细说与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太公过了一会，向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进来。”母亲忙走进来，正要替太公垫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这样出了。像这布垫在被窝里，出的也不自在。况每日要洗这布，娘也怕薰的慌，不要薰伤了胃气。”太公道：“我站得起来出恭倒好了，这也是没奈何！”匡超人道：“不要站起来。我有道理。”连忙走到厨下端了一个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进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边，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横过来，两只脚放在板凳上，屁股紧对着瓦盆的灰。他自己钻在中间，双膝跪下，把太公两条腿捧着肩上，让太公睡的安安稳稳，自在出过恭；把太公两腿扶上床，仍旧直过来。又出的畅快，被窝里又没有臭气。他把板凳端开，瓦盆拿出去倒了，旧进来坐着。

　　到晚，又扶太公坐起来吃了晚饭。坐一会，伏侍太公睡下，盖好了被，他便把省里带来的一个大铁灯盏，装满了油，坐在太公傍边，拿出文章来念。太公睡不着，夜里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读到四更鼓。太公叫一声，就在跟前。太公夜里要出恭，从前没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儿子在傍伺侯，夜里要出就出。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个更头，便要起来杀猪，磨豆腐。

　　过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带了一个小鸡子在嫂子房里煮着；又买了一壶酒，要替兄弟接风，说道：“这事不必告诉老爹罢。”匡超人不肯，把鸡先盛了一碗送与父母；剩下的，兄弟两人在堂里吃着。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匡超人丢下酒，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来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袄！又在外边学得恁知礼，会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几日，事忙，还不曾来看得阿叔，就请坐下吃杯便酒罢。”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话。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着弟兄两人在此，怎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没钱典房子，租也租两间出去住了，把房子让阿叔。只是而今我父亲病着，人家说，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着急请先生替父亲医，若是父亲好了，作速的让房子与阿叔；就算父亲是长病，不得就好，我们也说不得料理寻房子搬去；只管占着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两个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见他这番话说的中听，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没的说了，只说道：“一个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来催，因为要一总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说，再耽带些日子罢。”匡超人道：“多谢阿叔！阿叔但请放心，这事也不得过迟。”那阿叔应诺了要去。他哥道：“阿叔再吃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吃了。”便辞了过去。

　　自此以后，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卖的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卖完了，把钱拿来家伴着父亲。算计那日赚的钱多，便在集上买个鸡鸭，或是鱼，来家与父亲吃饭。因太公是个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荤，所以要买这些东西。或是猪腰子，或是猪肚子，倒也不断；医药是不消说。太公日子过得称心，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儿子照顾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头上。太公的病渐渐好了许多，也和两个儿子商议要寻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说：“父亲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几分，扶着起来走得，再搬家也不迟。”那边人来催，都是匡超人支吾过去。

　　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亲，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闲，还溜到门首同邻居们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饭过后，他看着太公吃了饭；出门无事，正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将一个稻箩翻过来做了桌子，放着一个象棋盘对着。只见一个白胡老者，背剪着手来看，看了半日，在傍边说道：“喂！老兄这一盘输了！”匡超人抬头一看，认得便是本村大柳庄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来叫了他一声，作了个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谁，方才几乎不认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从前年出门，是几时回来了的？你老爹病在家里？”匡超人道：“不瞒老爹说，我来家已是有半年了。因为无事，不敢来上门上户，惊动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来也略觉好些，多谢老爹记念。请老爹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扰。”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来细细看了，说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你这骨格是个贵相。将来只到二十七八岁，就交上好的运气。妻、财、子、禄，都是有的，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不日就有个贵人星照命。”又把耳朵边掯着看看，道：“却也还有个虚惊，不大碍事，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这小生意，只望着不折了本，每日寻得几个钱养活父母，便谢天地菩萨了。哪里想甚么富贵轮到我身上。”潘保正摇手道：“不相干。这样事哪里是你做的。”说罢，各自散了。

　　三房里催出房子，一日紧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过，只得同他硬撑了几句。那里急了，发狠说：“过三日再不出，叫人来摘门下瓦！”匡超人心里着急，又不肯向父亲说出。过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来，太公睡下，他把那铁灯盏点在傍边念文章。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响亮，有几十人声一齐吆喝起来。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来下瓦摘门。顷刻，几百人声，一齐喊起，一派红光，把窗纸照得通红。他叫一声：“不好了！”忙开出去看，原来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齐跑出来说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梦梦铳铳，扒了起来，只顾得他一副上集的担子。担子里面的东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萧、打的叮当，女人戴的锡簪子，挝着了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断的断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才一总捧起来朝外跑。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嫂子抢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脚，抱着哭哭啼啼，反往后走。老奶奶吓得两脚软了，一步也挪不动。那火光照耀得四处通红，两边喊声大震。匡超人想，别的都不打紧，忙进房去抢了一床被在手内，从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两只手搂得紧紧的，且不顾母亲，把太公背在门外空处坐着；又飞跑进来，一把拉了嫂子，指与他门外走；又把母亲扶了，背在身上。才得出门，那时火已到门口，几乎没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父母都救出来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盖好。母亲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寻他哥时，已不知吓得躲在哪里去了。

　　那火轰轰烈烈，熚熚烞烞，一派红光，如金龙乱舞。乡间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远，足足烧了半夜，方才渐渐熄了。稻场上都是烟煤，兀自有焰腾腾的火气。一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匡超人没奈何，无处存身；望见庄南头大路上一个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里，叫嫂子扶着母亲，一步一挨，挨到庵门口。和尚出来问了，不肯收留，说道：“本村失了火，凡被烧的都没有房子住。一个个搬到我这庵里时，再盖两进屋也住不下。况且你又有个病人，哪里方便呢？”只见庵内走出一个老翁来，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这般：“被了回禄。”潘保正道：“匡二相公，原来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内！可怜！”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说了一遍。潘保正道：“师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们村上有名的忠厚人。况且这小二相公好个相貌，将来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权一间屋与他住两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钱我送与你。”和尚听见保正老爹吩咐，不敢违拗，才请他一家进去，让出一间房子来。匡超人把太公背进庵里去睡下。潘保正进来问候太公，太公谢了保正。和尚烧了一壶茶来与众位吃。保正回家去了，一会又送了些饭和菜来与他压惊。直到下午，他哥才寻了来，反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

　　匡超人见不是事，托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钱还带在身边，依旧杀猪、磨豆腐过日子，晚间点灯念文章。太公却因着了这一吓，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虽是忧愁，读书还不歇。那日读到二更多天，正读得高兴，忽听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桥过去，后面马蹄一片声音，自然是本县知县过，他也不曾住声，由着他过去了。不想这知县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馆，心中叹息：“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只不知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传保正来问一问？”当下传了潘保正来，问道：“庄南头庙门傍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个甚么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这般：“被火烧了。租在这里住。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个儿子匡迥，每日念到三四更鼓。不是个秀才，也不是个童生，只是个小本生意人。”知县听罢惨然，吩咐道：“我这里发一个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这匡迥，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作，我提拔他。”保正领命下来。

　　次日清早，知县进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来，飞跑走到匡家，敲开了门，说道：“恭喜！”匡超人问道：“何事？”保正帽子里取出一个单帖来递与他。上写：“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见是本县县主的帖子，吓了一跳，忙问：“老爹，这帖是拜哪个的？”保正悉把如此这般：“老爷在你这里过，听见你念文章，传我去问；我就说你如此穷苦，如何行孝，都禀明了老爷。老爷发这帖子与你，说不日考校，叫你去应考，是要抬举你的意思。我前日说你气色好，主有个贵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从天降，捧了这个帖子去向父亲说了，太公也欢喜。到晚，他哥回来，看见帖子，又把这话向他哥说了。他哥不肯信。

　　过了几天时，县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买卷子去应考。考过了，发出团案来，取了；覆试，匡超人又买卷伺候。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就是他。知县叫住道：“今年多少年纪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岁。”知县道：“你文字是会作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覆试过两次，出了长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报到乡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来谢。知县传进宅门去见了，问其家里这些苦楚，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这是我分俸些须，你拿去奉养父母。到家并发奋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的盘费。”匡超人谢了出来，回家把银子拿与父亲，把官说的这些话告诉了一遍。太公着实感激，捧着银子在枕上望空磕头，谢了本县老爷。到此时他哥才信了。乡下眼界浅，见匡超人取了案首，县里老爷又传进去见过，也就在庄上，大家约着送过贺分到他家来。太公吩咐借间壁庵里请了一天酒。

　　这时残冬已过，开印后宗师按临温州。匡超人叩辞别知县，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府考过，接着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卑职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道：“‘士先器识而后辞章’，果然内行克敦，文辞都是末艺。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末清，才气是极好的。贵县请回，领教便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婚姻缔就，孝便衰于二亲；科第取来，心只系乎两榜。未知匡超人这一考得进学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17回 匡秀才重游旧地 赵医生高踞诗坛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上府去考，尿屎仍旧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两年的一般；每日眼泪汪汪，望着门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说道：“第二个去了这些时总不回来，不知他可有福气挣着进一个学。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说着，又哭了。老奶奶劝了一回。忽听门外一片声打的响，一个凶神的人，赶着他大儿子打了来，说在集上赶集，占了他摆摊子的窝子。匡大又不服气，红着眼，向那人乱叫。那人把匡大担子夺了下来，那些零零碎碎东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坏了。匡大要拉他见官，口里说道：“县主老爷现同我家老二相与，我怕你么！我同你回老爷去！”太公听得，忙叫他进来，吩咐道：“快不要如此！我是个良善人家，从不曾同人口舌，经官动府。况且占了他摊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说，不要吵闹，带累我不安！”他哪里肯听，气狠狠的，又出去吵闹，吵的邻居都来围着看，也有拉的，也有劝的。正闹着，潘保正走来了，把那人说了几声，那人嘴才软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还不把你的东西拾在担子里，拿回家去哩，”匡大一头骂着，一头拾东西。

　　只见大路上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帖子，走来问道：“这里有一个姓匡的么？”保正认得是学里门斗，说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进了学了。”便道：“匡大哥，快领二位去同你老爹说。”匡大东西才拾完在担子里，挑起担子，领两个门斗来家。那人也是保正劝回去了。门斗进了门，见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报帖升贴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相公匡讳迥，蒙提学御史学道大老爷取中乐清县第一名人泮。联科及第。本学公报。”太公欢喜，叫老奶奶烧起茶来，把匡大担了里的糖和豆腐干装了两盘，又煮了十来个鸡子，请门斗吃着。潘保正又拿了十来个鸡子来贺喜，一总煮了出来，留着潘老爹陪门斗吃饭。饭罢，太公拿出二百文来做报钱，门斗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贫之人，又遭了回禄。小儿的事，劳二位来，这些须当甚么；权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说了一番，添了一百文，门斗去了。

　　直到四五日后，匡超人送过宗师，才回家来，穿着衣巾，拜见父母。嫂子是因回禄后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时只拜了哥哥。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比从前更加亲热些。潘保正替他约齐了分子，择个日子贺学，又借在庵里摆酒。此番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宰了两个猪和些鸡鸭之类，吃了两三日酒，和尚也来奉承。

　　匡超人同太公商议，不磨豆腐了，把这剩下来的十几吊钱把与他哥；又租了两间屋开个小杂货店，嫂子也接了回来，也不分在两处吃了，每日寻的钱家里盘缠。忙过几日，匡超人又进城去谢知县。知县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礼，留着吃了酒饭，叫他拜做老师。事毕回家，学里那两个门斗又下来到他家说话。他请了潘老爹来陪。门斗说：“学里老爷要传匡相公去见，还要进见之礼。”匡超人恼了道：“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这样说了。我们县里老爷虽是老师，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专管秀才。你就中了状元，这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进见礼也不好争，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当下约定日子，先打发门斗回去。到那日，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太公又吩咐买个牲醴到祖坟上去拜奠。

　　那日上坟回来，太公觉得身体不大爽利；从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吃了药也再不得见效，饭食也渐渐少的不能吃了。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议，把自己向日那几两本钱替太公备后事，店里照旧不动。当下买了一具棺木，做了许多布衣，合著太公的头做了一顶方巾，预备停当。太公奄奄在床，一日昏聩的狠，一日又觉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济，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这病犯得拙了，眼见得望天的日子远，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个无用的人，一块土也不曾丢给你们，两间房子都没有了。第二的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难得，却又不可因后来日子略过得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势利见识来，改变了小时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满了服，就急急的要寻一头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账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样才是！”兄弟两个哭着听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来。匡超人呼天抢地，一面安排装殓。因房屋褊窄，停放过了头七，将灵柩送在祖茔安葬。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两弟兄谢过了客。匡大照常开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坟上哭奠。

　　那一日，正从坟上奠了回来，天色已黑。刚才到家，潘保正走来向他说道：“二相公，你可知道县里老爷坏了？今日委了温州府二太爷来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师，你也该进城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换了素服，进城去看。才走进城，哪晓得百姓要留这官，鸣锣罢市，围住了摘印的官，要夺回印信，把城门大白日关了，闹成一片。匡超人不得进去，只得回来再听消息。第三日，听得省里委下安民的官来了，要拿为首的人。又过了三四日，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着道：“不好了！祸事到了！”匡超人道：“甚么祸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说。”当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来，百姓散了，上司叫这官密访为头的人，已经拿了几个。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报了，说老爷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内为头要保留，是哪里冤枉的事！如今上面还要密访。但这事哪里定得？他若访出是实，恐怕就有人下来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时。没有官事就罢；若有，我替你维持。”匡超人惊得手慌脚忙，说道：“这是那哪里晦气！多承老爹相爱，说信与我，只是我而今哪里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里想，哪处熟就往哪处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却不曾有甚相与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写一个字与你带去。我有个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爷，现在布政司里充吏。家里就在司门前山上住。你去寻着了他，凡事叫他照应。他是个极慷慨的人，不得错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费老爹的心写下书子，我今晚就走才好。”当下潘老爹一头写书，他一面嘱咐哥嫂家里事务，洒泪拜别母亲，拴束行李，藏了书子出门。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温州搭船。那日没有便船，只得到饭店权宿。走进饭店，见里面点着灯，先有一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本书，在那里静静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时，黄瘦面皮，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书出神，又是个近视眼，不曾见有人进来。匡超人走到跟前，请教了一声“老客”，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来为礼。青绢直身，瓦楞帽子，像个生意人模样。两人叙礼坐下。匡超人问道：“客人贵乡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这五十里外，因有个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里去，因无便船，权在此住一夜。”看见匡超人戴着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贵处哪里？尊姓台甫？”匡超人道：“小弟贱姓匡，字超人。敝处乐清。也是要住省城，没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们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

　　次日早去上船，两人同包了一个头舱。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初时不好问他，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碌碌，是些甚么诗词之类。到上午同吃了饭，又拿出书来看看，一会又闲坐着吃茶。匡超人问道：“昨晚请教老客，说有店在省城，却开的是甚么宝店？”景客人道：“是头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开宝店，却看这书做甚么？”景客人笑道：“你道这书单是戴头巾做秀才的会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讲八股的。不瞒匡先生你说，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今已二十余年。这些发过的老先生，但到杭城，就要同我们唱和。”因在舱内开了一个箱子，取出几十个斗方子来递与匡超人，道：“这就是拙刻，正要请教。”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接过诗来，虽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赞一回。景兰江又问：“恭喜入泮是哪一位学台？”匡超人道：“就是现在新任宗师。”景兰江道：“新学台是湖州鲁老先生同年。鲁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诗友。小弟当时联句的诗会，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嘉兴蘧太守公孙駪夫、还有娄中堂两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们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匡超人见他说这些人，便问道：“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讳叫做静的，先生想也相与？”景兰江道：“那是作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相与。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却是有几个同调的人，将来到省，可以同先生相会。”匡超人听罢，不胜骇然。同他一路来到断河头，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兰江站在船头上，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直裰，手里摇着一把白纸诗扇，扇柄上拴着一个方象牙图书；后面跟着一个人，背了一个药箱。那先生下了轿，正要进那人家去。景兰江喊道：“赵雪兄，久违了！哪里去？”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哎呀！原来是老弟！几时来的？”景兰江道：“才到这里，行李还不曾上岸。”因回头望着舱里道：“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会会。”匡超人出来，同他上了岸。

　　景兰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里来。当下三人同作了揖，同进茶室。赵先生问道：“此位长兄尊姓？”景兰江道：“这位是乐清匡先生，同我一船来的。”彼此谦逊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来。赵先生道：“老弟，你为甚么就去了这些时？叫我终日盼望。”景兰江道：“正是为些俗事缠着。这些时可有诗会么？”赵先生道：“怎么没有。前月中翰顾老先生来天竺进香，邀我们同到天竺作了一天的诗。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只在这里住了一日，还约我们到船上拈题分韵，着实扰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来打抚台的秋风，丢着秋风不打，日日邀我们到下处作诗。这些人都问你。现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鲁老先生征挽诗，送了十几个斗方在我那里。我打发不清。你来得正好，分两张去作。”说着，吃了茶，问：“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哪位学台手里恭喜的？”景兰江道：“就是现任学台。”赵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儿同案。”吃完了茶，赵先生先别，看病去了。景兰江问道：“匡先生，你而今行李发到哪里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拢文瀚楼。”景兰江道：“也罢；你拢那里去，我且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先生闲着，到我店里来谈。”说罢，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已是回处州去了。文瀚楼主人认得他，留在楼上住。次日，拿了书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爷。进了门，家人回道：“三爷不在家，前几日奉差到台州学道衙门办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几时回家？”家人道：“才去，怕不也还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来，寻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巾店里，景兰江不在店内。问左右店邻，店邻说道：“景大先生么？这样好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春光，寻花问柳，作西湖上的诗。绝好的诗题，他怎肯在店里坐着？”匡超人见问不着，只得转身又走。走过两条街，远远望见景先生同着两个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见作揖。景兰江指着那一个麻子道：“这位是支剑峰先生。”指着那一个胡子道：“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中领袖。”那二人问：“此位先生？”景兰江道：“这是乐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才在宝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时往哪里去？”景先生道：“无事间游。”又道：“良朋相遇，岂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饮三杯？”那两位道：“最好。”当下拉了匡超人同进一个酒店，拣一副坐头坐下。酒保来问要甚么菜。景兰江叫了一卖一钱二分银子的杂脍，两碟小吃。那小吃，一样是炒肉皮，一样就是黄豆芽。拿上酒来。支剑峰问道：“今日何以不去访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支剑峰道：“客罢了，有甚么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紧哩！你满饮一杯，我把这段公案告诉你。”

　　当下支剑峰斟上酒，二位也陪着吃了。浦墨卿道：“这位客姓黄，是戊辰的进士，而今选了我这宁波府鄞县知县。他先年在京里同杨执中先生相与。杨执中却和赵爷相好，因他来浙，就写一封书子来会赵爷。赵爷那日不在家，不曾会。”景兰江道：“赵爷官府来拜的也多，会不着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赵爷去回拜，会着，彼此叙说起来。你道奇也不奇？”众人道：“有甚么奇处？”浦墨卿道：“那黄公竟与赵爷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众人一齐道：“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还有奇处。赵爷今年五十九岁，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老两个夫妻齐眉，只却是个布衣，黄公中了一个进士，做任知县，却是三十岁上就断了弦，夫人没了，而今儿花女花也无！”支剑峰道：“这果然奇！同一个年、月、日、时，一个是这般境界，一个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见‘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说着，又吃了许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个疑难在此，诸公大家参一参。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哪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哪一个？”三位不曾言语。浦墨卿道：“这话让匡先生先说，匡先生，你且说一说。”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众人一齐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不但我们说，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着一个进士。而今又想中进士，又想像赵爷的全福，天也不肯！虽然世间也有这样人，但我们如今既设疑难，若只管说要合做两个人，就没的难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可是么？”支剑峰道：“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而今他大公郎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道：“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做了大位，他还要科举。后来点名，监临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掼在地下，恨道：‘为这个小畜生，累我戴个假纱帽！’这样看来，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景兰江道：“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都斟起酒来满满的吃三杯，听我说。”支剑峰道：“说的不是怎样？”景兰江道：“说的不是，倒罚三杯。”众人道：“这没的说。”当下斟上酒吃着。景兰江道：“众位先生所讲中进士，是为名？是为利？”众人道：“是为名。”景兰江道：“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哪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一齐道：“这果然说的快畅！”一齐干了酒。

　　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景兰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楼’字为韵，回去都作了诗，写在一个纸上，送在匡先生下处请教。”当下同出店来，分路而别。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交游添气色，又结婚姻；文字发光芒，更将进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8回 约诗会名士携匡二 访朋友书店会潘三

　　话说匡超人那晚吃了酒，回来寓处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相商。”匡超人问是何事。主人道：“目今我和一个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卖，要费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来？我如今扣着日子，好发与山东、河南客人带去卖。若出的迟，山东、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误了一觉睡。这书刻出来，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还多寡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与先生。不知先生可赶得来？”匡超人道：“大约是几多日子批出来方不误事？”主人道：“须是半个月内有的出来，觉得日子宽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罢了。”匡超人心里算计，半个月料想还做得来，当面应承了。主人随即搬了许多的考卷文章上楼来，午间又备了四样菜，请先生坐坐，说：“发样的时候再请一回，出书的时候又请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饭，初二、十六，跟着店里吃‘牙祭肉’。茶水、灯油，都是店里供给。”匡超人大喜，当晚点起灯来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听听那樵楼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这样哪里要半个月！”吹灯睡下，次早起来又批。一日搭半夜，总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楼上批文章，忽听得楼下叫一声道：“匡先生在家么？”匡超人道：“是哪一位？”忙走下楼来，见是景兰江，手里拿着一个斗方卷着，见了作揖道：“候迟有罪。”匡超人把他让上楼去。他把斗方放开在桌上，说道：“这就是前日宴集限‘楼’字韵的。同人已经写起斗方来；赵雪兄看见，因未得与，不胜怅怅，因照韵也作了一首。我们要让他写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写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来请教。”匡超人见题上写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楼’字”；每人一首诗，后面排着四个名字是：“赵洁雪斋手稿”、“景本蕙兰江手稿”、“支锷剑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见纸张白亮，图书鲜红，真觉可爱，就拿来贴在楼上壁间，然后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扰大醉，回来晚了。”景兰江道：“这几日不曾出门？”匡超人道：“因主人家托着选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来发刻，所以有失问候。”景兰江道：“这选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匡超人道：“是哪一位？”景兰江道：“你不要管。快换了衣服，我同你去便知。”

　　当下换了衣服，锁了楼门，同下来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哪里去？”景兰江道：“是我们这里做过冢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里聚会。我也要去祝寿，故来拉了你去。到那里可以会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匡超人道：“我还不曾拜过胡三先生，可要带个帖子去？”景兰江道：“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蜡店，买了个帖子，在柜台上借笔写：“眷晚生匡迥拜”。写完，笼着又走。景兰江走着告诉匡超人道：“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他关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说也没处说。落后这几年，全亏结交了我们，相与起来，替他帮门户，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个冢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兰江道：“冢宰么？是过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没人在朝，自己不过是个诸生。俗语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哪个理他？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哪一个不来拜他。人只看见他大门口，今日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了来，那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来人看见他的轿子不过三日两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就是三公子那门首住房子的，房钱也给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还知感。”

　　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着两个方巾阔服的人。景兰江迎着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寿去的？却还要约哪位，向哪头走？”那两人道：“就是来约长兄。既遇着，一同行罢。”因问：“此位是谁？”景兰江指着那两人向匡超人道：“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指着匡超人向二位道：“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齐作了一个揖，一齐同走。走到一个极大的门楼，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与看门的。看门的说：“请在厅上坐。”匡超人举眼看见中间御书匾额“中朝柱石”四个字。两边楠木椅子。四人坐下。

　　少顷，胡三公子出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四十多岁光景。三公子着实谦光，当下同诸位作了揖。诸位祝寿，三公子断不敢当，又谢了诸位，奉坐。金东崖首座，严致中二座，匡超人三座，景兰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东崖向三公子谢了前日的扰。三公子向严致中道：“一向驾在京师，几时到的？”严致中道：“前日才到。一向在都门敝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做居停，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约弟同行，顺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哪里？”严贡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进城。不过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进城，会见雪兄，说道三哥今日寿日，所以来奉祝，叙叙阔怀。”三公子道：“匡先生几时到省？贵处哪里？寓在何处？”景兰江代答道：“贵处乐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来的。现今寓在文瀚楼，选历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说着，家人捧茶上来吃了。三公子立起身来让诸位到书房里坐。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见四位进来，慢慢立起身。严贡生认得，便上前道：“卫先生、随先生都在这里，我们公揖。”当下作过了揖，请诸位坐。那卫先生、随先生也不谦让，仍旧上席坐了。家人来禀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

　　这里坐下，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乃建德乡榜；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是老明经。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衣被海内的。”景兰江着实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两个先生也不问诸人的姓名。随岑庵却认得金东崖，是那年出贡进京，到监时相会的。因和他攀话道：“东翁，在京一别，又是数年。因甚回府来走走？想是年满授职？也该荣选了。”金东崖道：“不是。近来部里来投充的人也甚杂；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宁王，后来朝里又拿问了刘太监，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来。”说着，捧出面来吃了。吃过，那卫先生、随先生闲坐着，谈起文来。卫先生道：“近来的选事益发坏了！”随先生道：“正是。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卫先生估着眼道：“前科没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请教先生，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怎的没有文章？”卫先生道：“此位长兄尊姓？”景兰江道：“这是乐清匡先生。”卫先生道：“所以说没有文章者，是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中式之外，又另有个法则？”卫先生道：“长兄，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比不得那些杂览，可以随手乱作个。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并看出国运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则，成、弘有成、弘的法则，都是一脉流传，有个元灯。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随先生道：“长兄，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来，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又问卫先生道：“近来那马静选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见？”卫先生道：“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在嘉兴蘧坦庵太守家走动，终日讲的是些杂学。听见他杂览到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乱闹，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说着，胡三公子同了支剑峰、浦墨卿进来，摆桌子，同吃了饭。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着赵雪斋。等到一更天，赵先生抬着一乘轿子，又两个轿夫跟着，前后打着四枝火把，飞跑了来；下了轿，同众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来了许多亲戚、本家，将两席改作三席，大家围着坐了。席散，各自归家。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的这一席话敷衍起来，做了个序文在上。又还偷着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这几位朋友。选本已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向日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楼，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着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给人看，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着，将来各书坊里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个样书。”又备了酒在楼上吃。吃着，外边一个小厮送将一个传单来。匡超人接着开看，是一张松江笺。折做一个全帖的样式。上写道：“谨择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韵赋诗，每位各出杖头资二星。今将在会诸位先生台衔开列于后：卫体善先生、随岑庵先生、赵雪斋先生、严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剑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兰江先生。”共九位。下写“同人公具”。又一行写道：“尊分约齐，送至御书堂胡三老爷收。”匡超人看见各位名下都画了“知”字，他也画了，随即将选金内秤了二钱银子，连传单交与那小使拿去了。

　　到晚无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须要作诗，我若不会，不好看相，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笔来就作，作了出来，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当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选衣帽，正要出门，早见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三人同出了清波门，只见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候。上船一看，赵雪斋还不曾到。内中却不见严贡生，因问胡三公子道：“严先生怎的不见？”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开船，他把分子送来，已经回广东去了。”当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摇着。浦墨卿问三公子道：“严大先生我听见他家为立嗣有甚么家难官事，所以到处乱跑；而今不知怎样了？”三公子道：“我昨日问他的。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令郎。将家俬三七分开，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俬过日子。这个倒也罢了。”

　　一刻到了花港。众人都倚着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关着门不肯。胡三公子发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胡三爷是出名的悭吝！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顾我？我奉承他！况且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一席话，说的没法，众人只得一齐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和尚烹出茶来。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玩玩。”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因人多，多买了几斤肉，又买了两只鸡，一尾鱼，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厮先拿了去。还要买些肉馒头。中上当点心。于是走进一个馒头店，看了三十个馒头，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傍劝闹。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兰江拿着。又去买了些笋干、盐蛋、熟栗子、瓜子之类，以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帮着拿些。来到庙里，交与和尚收拾。支剑峰道：“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侯？为甚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厨役就费了！”又秤了一块银，叫小厮去买米。

　　忙到下午，赵雪斋轿子才到了，下轿就叫取箱来。轿夫把箱子捧到，他开箱取出一个药封来，二钱四分，递与三公子收了。厨下酒菜已齐，捧上来众位吃了。吃过饭，拿上酒来。赵雪斋道：“吾辈今日雅集，不可无诗。”当下拈阄分韵。赵先生拈的是“四支”。卫先生拈的是“八齐”。浦先生拈的是“一东”。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随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删”。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韵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进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家人挑着，也进城去。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高兴，一路说笑，勾留顽耍，进城迟了，已经昏黑。景兰江道：“天已黑了，我们快些走！”支剑峰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正在手舞足蹈高兴，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盐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锷，叫人采过他来，问道：“支锷！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了，把脚不稳，前跌后憧，口里还说：“李大白宫锦夜行。”那分府看见他戴了方巾，说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监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挝去了！一条链子锁起来！”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带着送在儒学去！’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内，两人溜了。转到下处，打开了门，上楼去睡。次日出去访访，两人也不曾大受累，依旧把分韵的诗都作了来。

　　匡超人也作了。及看那卫先生、随先生的诗，“且夫”、“尝谓”都写在内，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拿自己的诗比比，也不见得不如他。众人把这诗写在一个纸上，共写了七八张。匡超人也贴在壁上。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考卷刻成，请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来拜。”

　　只因会着这个人，有分教：婚姻就处，知为夙世之因；名誉隆时，不比时流之辈。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19回 匡超人幸得良朋 潘自业横遭祸事

　　话说匡超人睡在楼上，听见有客来拜，慌忙穿衣起来下楼，见一个人坐在楼下，头戴吏巾，身穿元缎直裰，脚下虾蟆头厚底皂靴，黄胡子，高颧骨，黄黑面皮，一双直眼。那人见匡超人下来，便问道：“此位是匡二相公么？”匡超人道：“贱姓匡。请问尊客贵姓？”那人道：“在下姓潘；前日看见家兄书子，说你二相公来省。”匡超人道：“原来就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礼，请到楼上坐下。潘三道：“那日二相公赐顾，我不在家。前日返舍，看见家兄的书信，极赞二相公为人聪明，又行过多少好事，着实可敬。”匡超人道：“小弟来省，特地投奔三哥，不想公出。今日会见，欢喜之极。”说罢，自己下去拿茶；又托书店买了两盘点心，拿上楼来。潘三正在那里看斗方，看见点心到了，说道：“哎呀！这做甚么？”接茶在手，指着壁上道：“二相公，你到省里来，和这些人相与做甚么？”匡超人问是怎的。潘三道：“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这姓景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头巾，口里还哼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而今折了本钱，只借这作诗为由，遇着人就借银子，人听见他都怕。那一个姓支的是盐务里一个巡商。我来家在衙门里听见说，不多几日，他吃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二太爷一条链子锁去，把巡商都革了，将来只好穷的淌屎！二相公，你在客边要做些有想头的事，这样人同他混缠做甚么？”当下吃了两个点心，便丢下，说道：“这点心吃他做甚么，我和你到街上去吃饭。”叫匡超人锁了门，同到街上司门口一个饭店里。潘三叫切一只整鸭脍，一卖海参杂脍，又是一大盘白肉，都拿上来。饭店里见是潘三爷，屁滚尿流，鸭和肉都捡上好的极肥的切来；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两人先斟两壶酒。酒罢用饭，剩下的就给了店里人。出来也不算帐，只吩咐得一声：“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爷请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门，潘三道：“二相公，你而今往哪去？”匡超人道：“正要到三哥府上。”潘三道：“也罢，到我家去坐坐。”同着一直走到一个巷内，一带青墙，两扇半截板门，又是两扇重门。进到厅上，一伙人在那里围着一张桌子赌钱。潘三骂道：“你这一班狗才！无事便在我这里胡闹！”众人道：“知道三老爹到家几日了，送几个头钱来与老爹接风。”潘三道：“我哪里要你甚么头钱接风！”又道：“也罢，我有个朋友在此，你们弄出几个钱来热闹热闹。”匡超人要同他施礼。他拦住道：“方才见过罢了，又作揖怎的？你且坐着。”当下走了进去，拿出两千钱来，向众人说道：“兄弟们，这个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放与你们。今日打的头钱都是他的。”向匡超人道：“二相公，你在这里坐着，看着这一个管子。这管子满了，你就倒出来收了，让他们再丢。”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着。他也在傍边看。

　　看了一会，外边走进一个人来请潘三爷说话。潘三出去看时，原来是开赌场的王老六。潘三道：“老六，久不见你！寻我怎的？”老六道：“请三爷在外边说话。”潘三同他走了出来，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件事，可以发个小财，一径来和三爷商议。”潘三问是何事。老六道：“昨日钱塘县衙门里快手拿着一班光棍在茅家铺轮奸，奸的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一个使女，叫做荷花。这班光棍正奸得好，被快手拾着了，来报了官。县里王太爷把光棍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出了差，将这荷花解回乐清去。我这乡下有个财主，姓胡，他看上了这个丫头，商量若想个方法瞒得下这个丫头来，情愿出几百银子买他。这事可有个主意？”潘三道：“差人是哪个？”王老六道：“是黄球。”潘三道：“黄球可曾自己解去？”王老六道：“不曾去，是两个副差去的。”潘三道：“几时去的？”王老六道：“去了一日了。”潘三道：“黄球可知道胡家这事？”王老六道：“怎么不知道；他也想在这里面发几个钱的财，只是没有方法。”潘三道：“这也不难，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议，”那人应诺去了。

　　潘三独自坐着吃茶，只见又是一个人，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说道：“三老爹！我哪里不寻你！原来独自坐在这里吃茶！”潘三道：“你寻我做甚么？”那人道：“这离城四十里外，有个乡里人施美卿卖弟媳妇与黄祥甫，银子都兑了，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同媒人商议着要抢，媒人说：‘我不认得你家弟媳妇，你须是说出个记认。’施美卿说：‘每日清早上是我弟媳妇出来屋后抱柴。你明日众人伏在那里，遇着就抢罢了。’众人依计而行，到第二日抢了家去。不想那一日早，弟媳妇不曾出来，是他乃眷抱柴，众人就抢了去。隔着三四十里路，已是睡了一晚。施美卿来要讨他的老婆，这里不肯。施美卿告了状。如今那边要诉，却因讲亲的时节，不曾写个婚书，没有凭据；而今要写一个，乡里人不在行，来同老爹商议。还有这衙门里事，都托老爹料理，有几两银子送作使费。”潘三道：“这是甚么要紧的事，也这般大惊小怪！你且坐着，我等黄头说话哩。”

　　须臾，王老六同黄球来到。黄球见了那人道：“原来郝老二也在这里。”潘三道：“不相干，他是说别的话。”因同黄球另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王老六同郝老二又在一桌。黄球道：“方才这件事，三老爹是怎个施为？”潘三道：“他出多少银子？”黄球道：“胡家说，只要得这丫头荷花，他连使费一总干净，出二百两银子。”潘三道：“你想赚他多少？”黄球道：“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的妥当，我是好处多寡分几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还同你老人家争？”潘三道：“既如此，罢了。我家现住着一位乐清县的相公。他和乐清县的太爷最好，我托他去人情上弄一张回批来，只说荷花已经解到，交与本人领去了。我这里再托人向本县弄出一个朱签来，到路上将荷花赶回，把与胡家。这个方法何如？”黄球道：“这好得很了。只是事不宜迟，老爹就要去办。”潘三道：“今日就有朱签。你叫他把银子作速取来。”黄球应诺，同王老六去了。潘三叫郝老二：“跟我家去。”

　　当下两人来家，赌钱的还不曾散。潘三看看赌完了，送了众人出去，留下匡超人来道：“二相公，你住在此，我和你说话。”当下留在后面楼上，起了一个婚书稿，叫匡超人写了，把与郝老二看，叫他明日拿银子来取。打发郝二去了。吃了晚饭，点起灯来，念着回批，叫匡超人写了。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取来用上。又取出朱笔，叫匡超人写了一个赶回文书的朱签。办毕，拿出酒来对饮，向匡超人道：“像这都是有些想头的事，也不枉费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缠甚么？”是夜，留他睡下。次早，两处都送了银子来。潘三收进去，随即拿二十两银子递与匡超人，叫他带在寓处做盘费。匡超人欢喜接了，遇便人也带些家去与哥添本钱。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他选。潘三一切事都带着他分几两银子，身上渐渐光鲜。果然听了潘三的话，和那边的名士来往稀少。

　　不觉住了将及两年。一日，潘三走来道：“二相公，好几日不会，同你往街上吃三杯。”匡超人锁了楼门，同走上街。才走得几步，只见潘家一个小厮寻来了说：“有客在家里等三爷说话。”潘三道：“二相公，你就同我家去。”当下同他到家，请匡超人在里间小客座里坐下。潘三同那人在外边。潘三道：“李四哥，许久不见，一向在哪里？”李四道：“我一向在学道衙门前。今有一件事，回来商议，怕三爷不在家；而今会着三爷，这事不愁不妥了。”潘三道：“你又甚么事捣鬼话？同你共事，你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总不肯放出钱来。”李四道：“这事是有钱的。”潘三道：“你且说是甚么事。”李四道：“目今宗师按临绍兴了，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挣起几个钱来，而今想儿子进学。他儿子叫做金跃，却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寻一个替身。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须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来。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议。”潘三道：“他愿出多少银子？”李四道：“绍兴的秀才，足足值一千两一个。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两。只是眼下且难得这一个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样装一个何等样的人进去？那替考的笔资多少？衙门里使费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样一个分法？”潘三道：“通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在这里头分一个分子，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这里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爷，就依你说也罢了。到底是怎个做法？”潘三道：“你总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门里打点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费，我总包他一个秀才。若不得进学，五百两一丝也不动。可妥当么？”李四道：“这没得说了。”当下说定，约着日子来封银子。潘三送了李四出去，回来向匡超人说道：“二相公，这个事用的着你了。”匡超人道：“我方才听见的。用着我，只好替考。但是我还是坐在外面作了文章传递，还是竟进去替他考？若要进去替他考，我竟没有这样的胆子。”潘三道：“不妨。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银子来，我少不得同你往绍兴去。”当晚别了回寓。

　　过了几日，潘三果然来搬了行李同行。过了钱塘江，一直来到绍兴府，在学道门口寻了一个僻静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带了那童生来会一会。潘三打听得宗师挂牌考会稽了。三更时分，带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门口。拿出一顶高黑帽、一件青布衣服、一条红搭包来；叫他除了方巾，脱了衣裳，就将这一套行头穿上。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不可有误。把他送在班房，潘三拿着衣帽去了。交过五鼓，学道三炮升堂，超人手执水火棍，跟了一班军牢夜役，吆喝了进去，排班站在二门口。学道出来点名，点到童生金跃，匡超人递个眼色与他，那童生是照会定了的，便不归号，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就褪下几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把帽子除下来与童生戴着，衣服也彼此换过来。那童生执了水火棍，站在那里。匡超人捧卷归号，作了文章，放到三四牌才交卷出去，回到下处，神鬼也不知觉。发案时候，这金跃高高进了。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两银子以为笔资。潘三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这一注横财，这就不要花费了，做些正经事。”匡超人道：“甚么正经事？”潘三道：“你现今服也满了，还不曾娶个亲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在抚院大人衙门里。这郑老爹是个忠厚不过的人，父子都当衙门。他有第三个女儿，托我替他做个媒。我一向也想着你，年貌也相当。一向因你没钱，我就不曾认真的替你说。如今只要你情愿，我一说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在他家，一切行财下礼的费用，我还另外帮你些。”匡超人道：“这是三哥极相爱的事，我有甚么不情愿？只是现有这银子在此，为甚又要你费钱？”潘三道：“你不晓得。你这丈人家浅房窄屋的，招进去，料想也不久；要留些银子自己寻两间房子，将来添一个人吃饭，又要生男育女，却比不得在客边了。我和你是一个人，再帮你几两银子，分甚么彼此？你将来发达了，愁为不着我的情也怎的？”匡超人着实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取了庚帖未，只问匡超人要了十二两银子去换几件首饰，做四件衣服，过了礼去，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

　　到了那日，潘三备了几碗菜，请他来吃早饭。吃着，向他说道：“二相公，我是媒人，我今日送你过去。这一席子酒就算你请媒的了。”匡超人听了也笑。吃过，叫匡超人洗了澡，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新衣服，头上新方巾，脚下新靴，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直裰与他穿上。吉时已到，叫两乘桥子，两人坐了。轿前一对灯笼，竟来入赘。郑老爹家住在巡抚衙门傍一个小巷内，一间门面，到底三间。那日新郎到门，那里把门关了。潘三拿出二百钱来做开门钱，然后开了门。郑老爹迎了出来，翁婿一见，才晓得就是那年回去同船之人。这一番结亲，真是夙因。当下匡超人拜了丈人，又进去拜了丈母。阿舅都平磕了头。郑家设席管待。潘三吃了一会，辞别去了。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见新娘端端正正，好个相貌，满心欢喜。合卺成亲，不必细说。次早，潘三又送了一席酒来与他谢亲。郑家请了潘三来陪，吃了一日。

　　荏苒满月，郑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他在书店左近典了四间屋，价银四十两；又买了些桌椅家伙之类，搬了进去。请请邻居，买两石米，所存的这项银子，已是一空。还亏事事都是潘三帮衬，办的便宜；又还亏书店寻着选了两部文章，有几两选金，又有样书，卖了些将就度日。到得一年有余，生了一个女儿，夫妻相得。

　　一日，正在门首闲站，忽见一个青衣大帽的人一路问来，问到眼前，说道：“这里可是乐清匡相公家？”匡超人道：“正是，台驾哪里来的？”那人道：“我是给事中李老爷差往浙江，有书带与匡相公。”匡超人听见这话，忙请那人进到客位坐下。取书出来看了，才知就是他老师因被参发审，审的参款都是虚情，依旧复任。未及数月，行取进京，授了给事中。这番寄书来约这门生进京，要照看他。匡超人留来人酒饭，写了禀启，说：“蒙老师呼唤，不日整理行装，即来趋教。”打发去了。随即接了他哥匡大的书子，说宗师按临温州，齐集的牌已到，叫他回来应考。匡超人不敢怠慢，向浑家说了，一面接丈母来做伴。他便收拾行装，去应岁考。考过，宗师着实称赞，取在一等第一；又把他题了优行，贡人太学肄业。他欢喜谢了宗师。宗师起马，送过，依旧回省。和潘三商议，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竖旗杆。到织锦店里织了三件补服：自己一件，母亲一件，妻子一件。制备停当，正在各书店里约了一个会。每店三两，各家又另外送了贺礼。

　　正要择日回家，那日景兰江走来候候，就邀在酒店里吃酒。吃酒中间，匡超人告诉他这些话，景兰江着实羡了一回。落后讲到潘三身上来，景兰江道：“你不晓得么？”匡超人道：“甚么事？我不晓得。”景兰江道：“潘三昨日拿了，已是下在监里。”匡超人大惊道：“哪有此事！我昨日午间才会着他，怎么就拿了？”景兰江道：“千真万确的事。不然，我也不知道。我有一个舍亲在县里当刑房，今早是舍亲小生日，我在那里祝寿，满座的人都讲这话，我所以听见。竟是抚台访牌下来，县尊刻不敢缓，三更天出差去拿，还恐怕他走了，将前后门都围起来，登时拿到。县尊也不曾问甚么，只把访的款单掼了下来，把与他看。他看了也没的辩，只朝上磕了几个头，就送在监里去了。才走得几步，到了堂口，县尊叫差人回来，吩咐寄内号，同大盗在一处。这人此后苦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舍亲家去看看款单。”匡超人道：“这个好极。费先生的心，引我去看一看访的是些甚么事。”当下两人会了帐，出酒店，一直走到刑房家。

　　那刑房姓蒋，家里还有些客坐着，见两人来，请在书房坐下，问其来意。景兰江说：“这敝友要借县里昨晚拿的潘三那人款单看看。”刑房拿出款单来，这单就粘在访牌上。那访牌上写道：“访得潘自业（即潘三）本市井奸棍，借藩司衙门隐占身体，把持官府，包揽词讼，广放私债，毒害良民，无所不为。如此恶棍，岂可一刻容留于光天化日之下！为此，牌仰该县，即将本犯拿获，严审究报，以便按律治罪。毋违。火速！火速！”

　　那款单上开着十几款：一、包揽欺隐钱粮若干两；一、私和人命几案；一、短截本县印文及私动朱笔一案；一、假雕印信若干颗；一、拐带人口几案；一、重利剥民，威逼平人身死几案；一、勾串提学衙门，买嘱枪手代考几案；……不能细述。匡超人不看便罢，看了这款单，不觉飕的一声，魂从顶门出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师生有情意，再缔丝萝；朋友各分张，难言兰臭。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回 匡超人高兴长安道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话说匡超人看了款单，登时面如土色，真是“分开两扇顶门骨，无数凉冰浇下来”。口里说不出，自心下想道：“这些事，也有两件是我在里面的；倘若审了，根究起来，如何了得！”当下同景兰江别了刑房，回到街上，景兰江作别去了。匡超人到家，踌躇了一夜，不曾睡觉。娘子问他怎的，他不好真说，只说：“我如今贡了，要到京里去做官，你独自在这里住着不便，只好把你送到乐清家里去。你在我母亲眼前，我便往京里去做官。做的兴头，再来接你上任。”娘子道：“你去做官罢了，我自在这里，接了我妈来做伴。你叫我到乡里去，我哪里住得惯？这是不能的！”匡超人道：“你有所不知。我在家里，日逐有几个活钱。我去之后，你日食从何而来？老爹那边也是艰难日子，他哪有间钱养活女儿？待要把你送在娘家住，那里房子窄，我而今是要做官的，你就是诰命夫人，住在那地方，不成体面，不如还是家去好。现今这房子转的出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添着进京，剩下的，你带去放在我哥店里，你每日支用。我家那里东西又贱，鸡、鱼、肉、鸭，日日有的，有甚么不快活？”娘子再三再四不肯下乡；他终日来逼，逼得急了，哭喊吵闹了几次。他不管娘子肯与不肯，竟托书店里人把房子转了，拿了银子回来。娘子到底不肯去，他请了丈人、丈母来劝。丈母也不肯。那丈人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责备女儿不知好歹，着实教训了一顿。女儿拗不过，方才允了。叫一只船，把些家伙什物都搬在上。匡超人托阿舅送妹子到家，写字与他哥，说将本钱添在店里，逐日支销。择个日子动身。娘子哭哭啼啼，拜别父母，上船去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师见李给谏。给谏大喜；问着他又补了廪，以优行贡入太学，益发喜极，向他说道：“贤契，目今朝廷考取教习，学生料理，包管贤契可以取中。你且将行李搬在我寓处来盘桓几日。”匡超人应诺，搬了行李来。又过了几时，给谏问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老师是位大人，在他面前说出丈人是抚院的差，恐惹他看轻了笑；只得答道：“还不曾。”给谏道：“恁大年纪，尚不曾娶，也是男子汉摽梅之侯了。但这事也在我身上。”

　　次晚，遣一个老成管家来到书房里向匡超人说道：“家老爷拜上匡爷。因昨日谈及匡爷还不曾恭喜娶过夫人，家老爷有一外甥女，是家老爷夫人自小抚养大的，今年十九岁，才貌出众，现在署中，家老爷意欲招匡爷为甥婿。一切恭喜费用俱是家老爷备办，不消匡爷费心。所以着小的来向匡爷叩喜。”匡超人听见这话，吓了一跳，思量要回他说：已经娶过的，前日却说过不曾；但要允他，又恐理上有碍；又转一念道：“戏文上说的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传为佳话，这有何妨！”即便应允了。给谏大喜，进去和夫人说下，择了吉日，张灯结彩，倒赔数百金装奁，把外甥女嫁与匡超人。到那一日，大吹大擂。匡超人纱帽圆领，金带皂靴，先拜了给谏公夫妇。一派细乐，引进洞房。揭去方巾，见那新娘子辛小姐，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人物又标致；嫁装又齐整。匡超人此时恍若亲见瑶宫仙子，月下嫦娥，那魂灵都飘在九霄云外去了。自此，珠围翠绕，宴尔新婚，享了几个月的天福。

　　不想教习考取，要回本省地方取结。匡超人没奈何，含着一包眼泪，只得别过了辛小姐，回浙江来。一进杭州城，先到他原旧丈人郑老爹家来。进了郑家门，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对面客位上一人便是他令兄匡大，里边丈母嚎天喊地的哭。匡超人吓痴了，向丈人作了揖，便间：“哥几时来的？老爹家为甚事这样哭？”匡大道：“你且搬进行李来，洗脸吃茶，慢慢和你说。”匡超人洗了脸，走进去见丈母，被丈母敲桌子，打板凳，哭着一场数说：“总是你这天灾人祸的，把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生生的送死了！”匡超人此时才晓得郑氏娘子已是死了，忙走出来问他哥。匡大道：“自你去后，弟妇到了家里，为人最好，母亲也甚欢喜。哪想他省里人，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况且你嫂子们在乡下做的事，弟妇是一样也做不来；又没有个白白坐着，反叫婆婆和嫂子伏侍他的道理，因此心里着急，吐起血来。靠大娘的身子还好，倒反照顾他，他更不过意。一日两，两日三，乡里又没个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我也是才到，所以郑老爹、郑太太，听见了哭。”匡超人听见了这些话，上不住落下几点泪来；；便问：“后事是怎样办的？”匡大道：“弟妇一倒了头，家里一个钱也没有，我店里是腾不出来，就算腾出些须来，也不济事。无计奈何，只得把预备着娘的衣衾棺木都把与他用了。”匡超人道：“这也罢了。”匡大道：“装殓了，家里又没处停，只得权厝在庙后，等你回来下土。你如今来得正好，作速收拾收拾，同我回去。”匡超人道：“还不是下土的事哩。我想如今我还有几两银子，大哥拿回去，在你弟妇厝基上替他多添两层厚砖，砌的坚固些，也还过得几年。方才老爹说的，他是个诰命夫人。到家请会画的替他追个像，把凤冠补服画起来，逢时遇节，供在家里，叫小女儿烧香，他的魂灵也欢喜。就是那年我做了家去与娘的那件补服，若本家亲戚们家请酒，叫娘也穿起来，显得与众人不同。哥将来在家，也要叫人称呼‘老爷’。凡事立起体统来，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将来有了地方，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的。”匡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花了乱，浑身都酥了，一总都依他说。晚间，郑家备了个酒，吃过，同在郑家住下。次日上街买些东西。匡超人将几十两银子递与他哥。

　　又过了三四日，景兰江同着刑房的蒋书办找了来说话，见郑家房子浅，要邀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气不同，虽不说，意思不肯到茶室。景兰江揣知其意，说道：“匡先生在此取结赴任，恐不便到茶室里去坐。小弟而今正要替先生接风，我们而今竟到酒楼上去坐罢，还冠冕些。”当下邀二人上了酒楼，斟上酒来。景兰江问道：“先生，你这教习的官，可是就有得选的么？”匡超人道：“怎么不选？像我们这正途出身，考的是内廷教习，每日教的多是勋戚人家子弟。”景兰江道：“也和平常教书一般的么？”匡超人道：“不然！不然！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般：公座、朱墨、笔、砚，摆的停当。我早上进去，升了公座；那学生们送书上来，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笔一点，他就下去了。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来就是督、抚、提、镇，都在我跟前磕头。像这国子监的祭酒，是我的老师。他就是现任中堂的儿子。中堂是太老师。前日太老师有病，满朝问安的官都不见，单只请我进去，坐在床沿上，谈了一会出来。”蒋刑房等他说完了，慢慢提起来，说：“潘三哥在监里，前日再三和我说，听见尊驾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你意下何如？”匡超人道：“潘三哥是个豪杰。他不曾遇事时，会着我们，到酒店里坐坐，鸭子是一定两只；还有许多羊肉、猪肉、鸡、鱼。像这店里钱数一卖的菜，他都是不吃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该竟到监里去看他一看，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的时候。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若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蒋刑房道：“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着。你只算去看看朋友，有甚么赏罚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这话我不该说，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访拿他的。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廷处分的他不是？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在这里取结，院里、司里都知道的。如今设若走一走，传的上边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场之玷。这个如何行得！可好费你蒋先生的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侥幸，这回去就得个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倒不值甚么。”两人见他说得如此，大约没得辩他，吃完酒，各自散讫。蒋刑房自到监里回覆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结，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时先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包到扬州，在断河头上船。上得船来，中舱先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年的，茧紬直裰，丝绦朱履；一个中年的，宝蓝直裰，粉底皂靴。都戴着方巾。匡超人见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贱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听见景兰江说过的，便道：“久仰。”又问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冯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贵，往京师会试去的。”匡超人道：“牛先生也进京么？”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边芜湖县地方寻访几个朋友。因与冯先生相好，偶尔同船。只到扬州，弟就告别，另上南京船，走长江去了。先生仙乡贵姓？今往哪里去的？”匡超人说了姓名。冯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弟都是见过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有个帐，共是九十五本。弟选的文章，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经翻刻过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著『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先儒’者，乃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着脸道：“不然！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道：“操选政的还有一位马纯上，选手何如？”匡超人道：“这也是弟的好友。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选本总以行为主；若是不行，书店就要赔本。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彼此谈着。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王家营起旱，进京去了。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做甘露庵，门面三间：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着，堆些柴草；右边一间做走路。进去一个大院落，大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牛布衣日间出去寻访朋友，晚间点了一盏灯，吟哦些甚么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踪，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陪着说话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便同他在前面天井里谈说古今的事务，甚是相得。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日，牛布衣请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今得了这个拙病，眼见得不济事了。家中并无儿女，只有一个妻子，年纪还不上四十岁。前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进京会试去了。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我这床头箱内，有六两银子。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还有几件粗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生天。棺柩便寻哪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材头上写‘大明布衣牛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烧化了。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说道：“居士，你但放心。说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挣起来，朝着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递与老和尚，道：“这两本是我生平所作的诗，虽没有甚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交与老师父。有幸遇着个后来的才人替我流传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一丝两气，甚不过意；连忙到自己房里，煎了些龙眼莲子汤，拿到床前，扶起来与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强呷了两口汤，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场。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气尚热。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拿衣服替他换上，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在房里入殓。百忙里，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了袈裟，拿了手击子，到他柩前来念“往生咒”。装殓停当，老和尚想：“哪里去寻空地？不如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出来与他停柩。”和邻居说了。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着，将这屋安放了灵柩。取一张桌子，供奉香炉、烛台、魂幡。俱各停当。老和尚伏着灵桌，又哭了一场。将众人安在大天井里坐着，烹起几壶茶来吃着。老和尚煮了一顿粥，打了一二十斤酒，买些面筋、豆腐干、青菜之类到庵，央及一个邻居烧锅。老和尚自己安排停当，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几拜，便拿到后边与众人打散。老和尚道：“牛先生是个异乡人，今日回首在这里，一些甚么也没有；贫僧一个人，支持不来。阿弥陀佛，却是起动众位施主来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备个甚么肴馔，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与列位坐坐。列位只当是做好事罢了，休嫌怠慢。”众人道：“我们都是烟火邻居，遇着这样大事，理该效劳。却又还破费老师父，不当人子。我们众人心里都不安，老师父怎的反说这话？”当下众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讫。

　　过了几日，老和尚果然请了吉祥寺八众僧人来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忏”。自此之后，老和尚每日早晚课诵，开门关门，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几点眼泪。

　　那日定更时分，老和尚晚课已毕，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六八岁的小厮，右手拿着一木经折，左手拿着一本书，进门来坐在韦驮脚下，映着琉璃灯便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关门睡下。次日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进了门，上前问道：“小檀越，你是谁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这是甚么缘故？”那小厮作了一个揖，叫声“老师父”，叉手不离方寸，说出姓名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无意整家园，创业者成难守。毕竟这个小厮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21回 冒姓字小子求名 念亲戚老夫卧病

　　话说牛浦郎在甘露庵里读书，老和尚问他姓名，他上前作了一个揖，说道：“老师父，我姓牛，舍下就在这前街上住。因当初在浦口外婆家长的，所以小名就叫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个家祖，年纪七十多岁，开个小香蜡店，胡乱度日，每日叫我拿这经折去讨些赊帐。我打从学堂门口过，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因在店里偷了钱买这本书来念。却是吵闹老师父了。”老和尚道：“我方才不是说的，人家拿大钱请先生教子弟，还不肯读；像你小檀越偷钱买书念，这是极上进的事。但这里地下冷，又琉璃灯不甚明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又有个灯挂儿，你何不就着那里去念，也觉得爽快些。”浦郎谢了老和尚，跟了进来，果然一张方桌，上面一个油灯挂，甚是幽静。浦郎在这边厢读书，老和尚在那边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

　　一日，老和尚听见他念书，走过来问道：“小檀越，我只道你是想应考，要上进的念头，故买这本文章来念；而今听见你念的是诗，这个却念他则甚？”浦郎道：“我们经纪人家，哪里还想甚么应考上进？只是念两句诗破破俗罢了。”老和尚见他出语不俗，便问道：“你看这诗，讲的来么？”浦郎道：“讲不来的也多；若有一两句讲的来，不由的心里觉得欢喜。”老和尚道：“你既然欢喜，再念几时我把两本诗与你看，包你更欢喜哩。”浦郎道：“老师父有甚么诗？何不与我看？”老和尚笑道：“且慢，等你再想几时看。”

　　又过了些时，老和尚下乡到人家去念经，有几日不回来，把房门锁了，殿上托了浦郎。浦郎自心里疑猜：“老师父有甚么诗，却不肯就与我看，哄我想的慌。仔细算来，三讨不如一偷。”趁老和尚不在家，到晚，把房门掇开，走了进去。见桌上摆着一座香炉，一个灯盏，一串念珠，桌上放着些废残的经典，翻了一交，哪有个甚么诗。浦郎疑惑道：“难道老师父哄我？”又寻到床上，寻着一个枕箱，一把铜锁锁着。浦郎把锁捵开，见里面重重包裹，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写“牛布衣诗稿”。浦郎喜道：“这个是了！”慌忙拿了出来，把枕箱锁好，走出房来，房门依旧关上。将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不觉眉花眼笑，手舞足蹈的起来。是何缘故？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文理深奥，他不甚懂；这个是时人的诗，他看着就有五六分解的来，故此欢喜。又见那题目上都写着：“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娄公子偕游莺脰湖分韵，兼呈令兄通政”、“与鲁太史话别”、“寄怀王观察”，其余某太守、某司马、某明府、某少尹，不一而足。浦郎自想：“这相国、督学、太史、通政以及太守、司马、明府，都是而今的现任老爷们的称呼。可见只要会作两句诗，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同这些老爷们往来。何等荣耀！”因想：“他这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上只写了牛布衣，并不曾有个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著他的号，刻起两方图书来印在上面，这两本诗可不算了我的了？我从今就号做牛布衣！”当晚回家盘算，喜了一夜。

　　次日，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柜外，和郭铁笔拱一拱手，坐下说道：“要费先生的心，刻两方图书。”郭铁笔递过一张纸来道：“请写尊衔。”浦郎把自己小名去了一个“郎”字，写道：“一方阴文图书，刻‘牛浦之印’；一方阳文，刻“布衣”二字。”郭铁笔接在手内，将眼上下把浦郎一看，说道：“先生便是牛布衣么？”浦郎答道：“布衣是贱字。”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请坐，奉过茶来，说道：“久已闻得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容易不肯会人，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失敬！失敬！尊章即镌上献丑，笔资也不敢领。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到贵寓拜访。”浦郎恐他走到庵里，看出爻象，只得顺口答道：“极承先生见爱。但目今也因邻郡一位当事约去作诗，还有几时耽阁，只在明早就行。先生且不必枉驾，索性回来相聚罢。图书也是小弟明早来领。”郭铁笔应诺了。浦郎次日讨了图书，印在上面，藏的好好的。每晚仍在庵里念诗。

　　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那日午后，没有生意，间壁开米店的一位卜老爹走了过来，坐着说闲话。牛老爹店里卖的有现成的百益酒，荡了一壶，拨出两块豆腐乳和些笋干、大头菜，摆在柜台上，两人吃着。卜老爹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罢了。生意这几年也还兴。你令孙长成人了，着实怜悧去得。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将来就是福人了。”牛老道：“老哥，告诉你不得！我老年不幸，把儿子、媳妇都亡化了，丢下这个孽障种子，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今年已十八岁了。每日叫他出门讨赊账，付到三更半夜不来家，说着也不信，不是一日了。恐怕这厮知识开了，在外没脊骨钻狗洞，淘渌坏了身子，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却是叫何人送终？”说着，不觉凄惶起来。卜老道：“这也不甚难摆划的事。假如你焦他没有房屋，何不替他娶上一个孙媳妇，一家一计过日子？这也前后免不得要做的事。”牛老道：“老哥！我这小生意，日用还糊不过来，哪得这一项银子做这一件事？”卜老沉吟道：“如令到有一头亲事，不知你可情愿？若情愿时，一个钱也不消费得。”牛老道：“却是哪里有这一头亲事？”卜老道：“我先前有一个小女嫁在运槽贾家，不幸我小女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经商，遗下一个外甥女，是我领来养在家里，倒大令孙一岁，今年十九岁了，你若不弃嫌，就把与你做个孙媳妇，你我爱亲做亲，我不争你的财礼，你也不争我的装奁，只要做几件布草衣服。况且一墙之隔，打开一个门就搀了过来，行人钱都可以省得的。”牛老听罢，大喜道：“极承老哥相爱。明日就央媒到府上来求。”卜老道：“这个又不是了。又不是我的孙女儿，我和你这些客套做甚么？如今主亲也是我，媒人也是我，只费得你两个帖子。我那里把庚帖送过来，你请先生择一个好日子，就把这事完成了。”牛老听罢，忙斟了一杯酒送过来，出席作了一个揖。当下说定了，卜老过去。

　　到晚，牛浦回来，祖父把卜老爹这些好意告诉了一番。牛浦不敢违拗，次早写了两副红全帖：一副拜卜老为媒，一副拜姓贾的小亲家。那边收了，发过庚帖来。牛老请阴阳徐先生择定十月二十七日吉期过门。牛老把囤下来的几石粮食变卖了，做了一件绿布棉袄、红布棉裙子、青布上盖、紫布裤子，共是四件暖衣，又换了四样首饰，三日前送了过去。

　　到了二十七日，牛老清晨起来，把自己的被褥搬到柜台上去睡。他家只得一间半房子：半间安着柜台，一间做客座，客座后半间就是新房。当日牛老让出床来，就同牛浦把新做的帐子、被褥铺叠起来。又匀出一张小桌子，端了进来，放在后檐下有天窗的所在，好趁着亮放镜子梳头。房里停当，把后面天井内搭了个芦席的厦子做厨房。忙了一早晨。交了钱与牛浦出去买东西。只见那边卜老爹已是料理了些镜子、灯台、茶壶，和一套盆桶，两个枕头，叫他大儿子卜诚做一担挑了来。挑进门放下，和牛老作了揖。牛老心里着实不安，请他坐下，忙走到柜里面，一个罐内倒出两块橘饼和些蜜饯天茄，斟了一杯茶，双手递与卜诚，说道：“却是有劳的紧了，使我老汉坐立不安。”卜诚道：“老伯快不要如此，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说罢，坐下吃茶。只见牛浦戴了新瓦楞帽，身穿青布新直裰，新鞋净袜，从外面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一个人，手里提着几大块肉，两个鸡，一大尾鱼，和些闽笋、芹菜之类。他自己手里捧着油盐作料，走了进来。牛老道：“这是你舅丈人，快过来见礼。”牛浦丢下手里东西，向卜诚作揖下跪，起来数钱打发那拿东西的人，自捧著作料，送到厨下去了。随后卜家第二个儿子卜信，端了一个箱子，内里盛的是新娘子的针线鞋面；又一个大捧盘，十杯高果子茶，送了过来，以为明早拜堂之用。牛老留着吃茶，牛浦也拜见过了。卜家弟兄两个坐了一回，拜辞去了。牛老自到厨下收拾酒席，足忙了一天。

　　到晚上，店里拿了一对长枝的红蜡烛点在房里，每枝上插了一朵通草花，央情了邻居家两位奶奶把新娘子搀了过来，在房里拜了花烛。牛老安排一席酒菜在新人房里，与新人和搀新人的奶奶坐；自己在客座内摆了一张桌子，点起蜡烛来，杯箸安排停当，请得卜家父子三位来到。牛老先斟了一杯酒，奠了天地，再满满斟上一杯，捧在手里，请卜老转上，说道：“这一门亲，蒙老哥亲家相爱，我做兄弟的知感不尽！却是穷人家，不能备个好席面，只得这一杯水酒，又还要屈了二位舅爷的坐。凡事总是海涵了罢。”说着，深深作下揖去。卜老还了礼。牛老又要奉卜诚、卜信的席，两人再三辞了，作揖坐下。牛老道：“实是不成个酒馔。至亲面上，休要笑话。只是还有一说，我家别的没有，茶叶和炭还有些须。如今煨一壶好茶，留亲家坐着谈谈，到五更天，让两口儿出来磕个头，也尽我兄弟一点穷心。”卜老道：“亲家，外甥女年纪幼，不知个礼体，他父亲又不在跟前，一些赔嫁的东西也没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说坐到天亮，我自恁要和你老人家谈谈哩，为甚么要去？”当下卜诚、卜信吃了酒先回家去。

　　卜老坐到五更天。两口儿打扮出来，先请牛老在上，磕下头去。牛老道：“孙儿，我不容易看养你到而今。而今多亏了你这外公公替你成就了亲事，你已是有了房屋了。我从今日起，就把店里的事，即交付与你。一切买卖、赊欠、存留，都是你自己主张。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店里帮你照顾，你只当寻个老伙计罢了。孙媳妇是好的。只愿你们夫妻百年偕老，多子多孙！”磕了头；起请卜老爹转上受礼，两人磕下头去。卜老道：“我外孙女儿有甚不到处，姑爷，你指点他。敬重上人，不要违拗夫主的言；家下没有多人，凡事勤慎些，休惹老人家着急。两礼罢。”说着，扶了起来。牛老又留亲家吃早饭。卜老不肯，辞别去了。自此，牛家嫡亲三口儿度日。

　　牛浦自从娶亲，好些时不曾到庵里去。那日出讨赊帐，顺路往庵里走走。才到浮桥口，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马上都有行李，马牌子跟着。走近前去，看韦驮殿西边凳上坐着三四个人，头戴大毡帽，身穿紬绢衣服，左手拿着马鞭子，右手捻着须子，脚下尖头粉底皂靴，跷得高高的坐在那里。牛浦不敢进去。老和尚在里面一眼张见，慌忙招手道：“小檀越，你怎么这些时不来？我正要等你说话哩。快些进来。”牛浦见他叫，大著胆走了进去，见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恰待起身。因吃了一惊道：“老师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哪里去？”老和尚道：“这外面坐的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的。齐大人当时在京，曾拜在我名下。而今他升做大官，特地打发人来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我本不愿去；因前日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他却有个朋友到京会试去了，我今借这个便，到京寻着他这个朋友，把他的丧奔了回去，也了我这一番心愿。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与你看，就是他的，在我枕箱内。我此时也不得功夫了，你自开箱拿了去看。还有一床褥子不好带去，还有些零碎器用，都把与小檀越，你替我照应着，等我回来。”牛浦正要问话，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今日天色甚早，还赶得几十里路。请老师父快上马，休误了我们走道儿。”说着，将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拥上马。那几个人都上了牲口。牛浦送了出来，只向老和尚说得一声：“前途保重！”那一群马，泼刺刺的，如飞一般也似去了。牛浦望不见老和尚，方才回来，自己查点一查点东西，把老和尚锁房门的锁开了，取了下来，出门反锁了庵门，回家歇宿。次日，又到庵里走走，自想：“老和尚已去，无人对证，何不就认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张白纸，写下五个大字道：“牛布衣寓内。”自此，每日来走走。

　　又过了一个月，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把帐盘一盘，见欠账上人欠的也有限了。每日卖不上几十文钱，又都是柴米上支销去了。合共算起，本钱已是十去其七。这店渐渐的撑不住了，气的眼睁睁说不出话来。到晚，牛浦回家，问着他，总归不出一个清帐，口里只管“之乎者也”，胡支扯叶。牛老气成一病，七十岁的人，元气衰了，又没有药物补养，病不过十日，寿数已尽，归天去了。牛浦夫妻两口，放声大哭起来。卜老听了，慌忙走过来，见尸首停在门上，叫着：“老哥！”眼泪如雨的哭了一场。哭罢，见牛浦在旁哭的言不得，语不得；说道：“这时节，不是你哭的事。吩咐外甥女儿看好了老爹，你同我出去料理棺衾。”牛浦揩泪，谢了卜老。当下同到卜老相熟的店里赊了一具棺材，又拿了许多的布，叫裁缝赶着做起衣裳来，当晚入殓。次早，雇了八个脚子，抬往祖坟安葬。卜老又还替他请了阴阳徐先生；自己骑驴子，同阴阳下去点了穴。看着亲家入土，又哭了一场，同阴阳生回来；留着牛浦在坟上过了三日。

　　卜老一到家，就有各项的人来要钱。卜老都许着。直到牛浦回家，归一归店里本钱，只抵得棺材店五两银子；其余布店、裁缝、脚子的钱，都没处出。无计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间半房子，典与浮桥上抽闸板的闸牌子，得典价十五两。除还清了帐，还剩四两多银子。卜老叫他留着些，到开年清明，替老爹成坟。牛浦两口子没处住，卜老把自己家里出了一间房子，叫他两口儿搬来住下，把那房子交与闸牌子去了。那日搬来，卜老还办了几碗菜替他暖房。卜老也到他房里坐了一会，只是想着死的亲家，就要哽哽咽咽的哭。

　　不觉已是除夕。卜老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几斤炭，叫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又说道：“你到坟上去，向老爹说：我年纪老了，这天气冷，我不能亲自来替亲家拜年。”说着，又哭了。牛浦应诺了去。卜老直到初三才出来贺节。在人家吃了几杯酒和些菜，打从浮桥口过，见那闸牌子家换了新春联，贴的花花碌碌的，不由的一阵心酸，流出许多眼泪来。要家去，忽然遇着侄女婿一把拉了家去。侄女儿打扮着出来拜年。拜过了，留在房里吃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吃了两个，已经不吃了，侄女儿苦劝着，又吃了两个。回来一路迎着风，就觉得有些不好。到晚头疼发热，就睡倒了。请了医生来看，有说是着了气，气裹了痰的；也有说该发散的；也有说该用温中的；也有说老年人该用补药的；纷纷不一。卜诚、卜信慌了，终日看着。牛浦一早一晚的进房来问安。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见窗眼里钻进两个人来走到床前，手里拿了一张纸，递与他看；问别人，都说不曾看见有甚么人。卜老爹接纸在手，看见一张花边批文，上写着许多人的名字，都用朱笔点了，一单共有三十四五个人。头一名牛相，他知道是他亲家的名字；未了一名便是他自己名字，卜崇礼。再要问那人时，把眼一眨，人和票子都不见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结交官府，致令亲戚难依；遨游仕途，幸遇宗谊可靠。不知卜老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2回 认祖孙玉圃联宗 爱交游雪斋留客

　　话说卜老爹睡在床上，亲自看见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两个儿子、媳妇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几句遗言；又把方才看见勾批的话说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两个儿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来穿上。穿着衣服，他口里自言自语道：“且喜我和我亲家是一票！他是头一个，我是末一个，他已是去得远了，我要赶上他去。”说着，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两个儿子都扯不住。忙看时，已没了气了。后事都是现成的。少不得修斋理七，报丧开吊，都是牛浦陪客。

　　这牛浦也就有几个念书的人和他相与，乘着人乱，也夹七夹八的来往。初时卜家也还觉得新色，后来见来的回数多了，一个生意人家，只见这些“之乎者也”的人来讲呆话，觉得可厌，非止一日。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着，开了门，只见一张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许多字，是从门缝里送进来的。拾起一看，上面写道：“小弟董瑛，在京师会试，于冯琢庵年兄处，得读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识荆。奉访尊寓不值，不胜怅怅！明早幸驾少留片刻，以便趋教。至祷！至祷！”看毕，知道是访那个牛布衣的。但见帖子上有“渴欲识荆”的话，是不曾会过，“何不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又想道：“他说在京会试，定然是一位老爷，且叫他竟到卜家来会我，吓他一吓卜家弟兄两个，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庵里取纸笔写了一个帖子，说道：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尊客过问，可至浮桥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写毕，带了出来，锁好了门，贴在门上。回家向卜诚、卜信说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如今要借重大爷，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干净了；还要借重二爷，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辉的事，须帮衬一帮衬。”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应诺了。

　　第二日清早，卜诚起来，扫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摺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张椅子，对面放着；叫浑家生起炭炉子，煨出一壶茶来；寻了一个捧盘、两个茶杯、两张茶匙，又剥了四个圆眼，一杯里放两个，伺候停当。直到早饭时候，一个青衣人，手持红帖，一路问了来，道：“这里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爷来拜。”卜诚道：“在这里。”接了帖，飞跑进来说。牛浦迎了出去，见轿子已落在门首。董孝廉下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浅蓝色缎圆领，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须，白净面皮，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进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董孝廉先开口道：“久仰大名，又读佳作，想慕之极。只疑先生老师宿学，原来还这般青年，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乱笔墨，蒙老先生同冯琢翁过奖，抑愧实多。”董孝廉道：“不敢。”卜信捧出两杯茶，从上面走下来，送与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计论？”卜信听见这话，头膊子都飞红了，接了茶盘，骨嘟着嘴进去。

　　牛浦又问道：“老先生此番驾往何处？”董孝廉道：“弟已授职县令，今发来应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两次奉访。今既已接教过，今晚即要开船赴苏州去矣。”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谊也不曾尽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们文章气谊，何必拘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请教。”说罢，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说道：“晚生即刻就来船上奉送。”董孝廉道：“这倒也不敢劳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开，不得奉候。”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牛浦送了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迎着他一顿数说道：“牛姑爷，我至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长亲！你叫我捧茶去，这是没奈何，也罢了。怎么当着董老爷噪我！这是哪里来的话！”牛浦道：“但凡官府来拜，规矩是该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不说你也罢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这也可笑！”卜诚道：“姑爷，不是这样说，虽则我家老二捧茶，不该从上头往下走，你也不该就在董老爷眼前洒出来！不惹的董老爷笑！”牛浦道：“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也就够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错了才笑！”卜信道：“我们生意人家，也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没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说一个大胆的话，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卜诚道：“没的扯淡！就算你相与老爷，你到底不是个老爷！”牛浦道：“凭你向哪个说去！还是坐着同老爷打躬作揖的好，还是捧茶给老爷吃，走错路，惹老爷笑的好？”卜信道：“不要恶心！我家也不希罕这样老爷！”牛浦道：“不希罕么？明日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两个人一齐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养活你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那个的板子！”牛浦道：“哪个怕你！就和你去！”当下两人把牛浦扯着，扯到县门口，知县才发二梆，不曾坐堂。

　　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着郭铁笔走来，问其所以。卜诚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养个恩人，一石米养个仇人’！这是我们养他的不是了！”郭铁笔也着实说牛浦的不是，道：“尊卑长幼，自然之理。这话却行不得！但至亲间见官，也不雅相。”当下扯到茶馆里，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诚道：“牛姑爷，倒也不是这样说！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弟兄两个，招揽不来。难得当着郭先生在此，我们把这话说一说。外甥女少不的是我们养着，牛姑爷也该自己做出一个主意来。只管不尴不尬住着，也不是事。”牛浦道：“你为这话么？这话倒容易。我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日，不缠扰你们就是了。”当下吃完茶，劝开这一场闹，三人又谢郭铁笔。郭铁笔别过去了。卜诚、卜信回家。

　　牛浦赌气，来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里来住；没的吃用，把老和尚的铙钹叮当都当了。闲着无事，去望望郭铁笔。铁笔不在店里，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缙绅》卖。牛浦揭开一看，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字彦芳，浙江仁和人。说道：“是了！我们不寻他去？”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磐，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告说，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顺风，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要搭扬州船，来到一个饭店里，店主人说道：“今日头船已经开了，没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后上船。”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门，见江沿上系着一只大船，问店主人道：“这只船可开的？”店主人笑道：“这只船你怎上的起？要等个大老官来包了才走哩。”说罢，走了进来。走堂的拿了一双筷子，两个小菜碟，又是一碟腊猪头肉，一碟子芦蒿炒豆腐干，一碗汤，一大碗饭，一齐搬上来。牛浦问：“这菜和饭是怎算？”走堂的道：“饭是二厘一碗，荤菜一分，素的一半。”牛浦把这菜和饭都吃了，又走出店门，只见江沿上歇着一乘矫，三担行李，四个长随。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夹紬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纸扇，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一双刺猬眼，两个鹳骨腮。那人走出桥来，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扬州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我到扬州，另外赏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县重处！”船家唯唯连声，搭扶手，请上了船。船家都帮着搬行李。

　　正搬得热闹，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着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摇手叫他不要则声，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牛浦见他们众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长随在舱里拿出“两淮公务”的灯笼来挂在舱口；叫船家把炉铫拿出来，在船头上生起火来，煨了一壶茶，送进舱去。天色已黑，点起灯笼来。四个长随都到后船来办盘子，炉子上顿酒。料理停当，都捧到中舱里，点起一只红蜡烛来。牛浦偷眼在板缝里张那人时，对了蜡烛，桌上摆着四盘菜，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按着一本书在那里点头细看。看了一回，拿进饭去吃了。少顷，吹灯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东北风紧，三更时分，潇潇飒飒的下起细雨，那烟篷芦席上，漏下水来。牛浦翻身打滚的睡不着。到五更天，只听得舱里叫道：“船家，为甚么不开船？”船家道：“这大呆的顶头风，前头就是黄天荡，昨晚一号几十只船都湾在这里，哪一个敢开？”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烧起脸水，送进舱去，长随们都到后舱来洗脸。候着他们洗完，也递过一盆水与牛浦洗了。只见两个长随，打伞上岸去了；一个长随，取了一只金华火腿，在船边上向着港里洗。洗了一会，那两个长随买了一尾时鱼，一只烧鸭，一方肉，和些鲜笋、芹菜，一齐拿上船来。船家量米煮饭，几个长随过来收拾这几样肴馔。整治停当，装做四大盘，又烫了一壶酒，捧进舱去与那人吃早饭。吃过，剩下的，四个长随拿到船后板上，齐坐着吃了一会。吃毕，打抹船板干净，才是船家在烟篷底下取出一碟萝卜乾和一碗饭与牛浦吃。牛浦也吃了。

　　那雨虽略止了些，风却不曾住。到晌午时分，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一眼看见牛浦，问道：“这是甚么人？”船家陪着笑脸说道：“这是小的们带的一分酒资。”那人道：“你这位少年何不进舱来坐坐？”牛浦得不得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举手道：“船舱里窄，不必行这个礼。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问老先主尊姓？”那人道：“我么，姓牛，名瑶，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么？”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孙相称罢。我们徽州人称叔祖是叔公，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

　　牛浦听了这话，也觉愕然；因见他如此体面，不敢违拗，因问道：“叔公此番到扬州有甚么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瞒你说，我八桥的官也不知相与过多少。哪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我是懒出门。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也不是甚么要紧的人，他图我相与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在这里，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代笔也只是个名色。我也不奈烦住在他家那个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宫住。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的着你处。”当下向船家说：“把他的行李拿进舱来，船钱也在我这里算。”船家道：“老爷又认着了一个本家，要多赏小的们几个酒钱哩。”

　　这日晚饭就在舱里陪着牛玉圃吃。到夜风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仪征。进了黄泥滩，牛玉圃起来洗了脸，携着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们在船上收拾饭费事，这里有个大观楼。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饭罢。”回头吩咐船上道：“你们自料理吃早饭，我们往大观楼吃饭就来。不要人跟随了。”说着，到了大观楼，上得楼梯，只见楼上先坐着一个戴方巾的人。那人见牛玉圃，吓了一跳，说道：“原来是老弟！”牛玉圃道：“原来是老哥！”两个平磕了头。那人问：“此位是谁？”牛玉圃道：“这是舍侄孙。”向牛浦道：“你快过来叩见。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门里共事的王义安老先生。快来叩见。”牛浦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横头。走堂的搬上饭来，一碗炒面筋，一碗脍腐皮，三人吃着。牛玉圃道：“我和你还是那年在齐大老爷衙门里相别，直到而今。”王义安道：“哪个齐大老爷？”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门提督的了。”王义安道：“齐大老爷待我两个人是没的说的了！”正说得稠密，忽见楼梯上又走上两个戴方巾的秀才来：前面一个穿一件茧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后面一个穿一件元色直裰，两个袖子破的晃晃荡荡的，走了上来。两个秀才一眼看见王义安，那穿茧紬的道：“这不是我们这里丰家巷婊子家掌柜的乌龟王义安！”那穿元色的道：“怎么不是他？他怎么敢戴了方巾在这里胡闹！”不由分说，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脸就是一个大嘴巴，打的乌龟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两个秀才越发威风。牛玉圃走上去扯劝，被两个秀才啐了一口，说道：“你一个衣冠中人，同这乌龟坐着一桌子吃饭！你不知道罢了；既知道，还要来替他劝闹，连你也该死了！还不快走，在这里讨没脸！”牛玉圃见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楼来，会了帐，急急走回去了。

　　这里两个秀才把乌龟打了个臭死。店里人做好做歹，叫他认不是。两个秀才总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后打的乌龟急了，在腰间摸出三两七钱碎银子来，送与两位相公做好看钱，才罢了，放他下去。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开到扬州，一直拢了子午宫下处，道士出来接着，安放行李，当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紬直裰来，递与牛浦，道：“今日要同往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两个长随跟着，一个抱着毡包。一直来到河下，见一个大高门楼，有七八个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间夹着一个奶妈，坐着说闲话。轿子到了门首，两人下轿，走了进去。那朝奉都是认得的，说道：“牛老爷回来了？请在书房坐。”

　　当下走进了一个虎座的门楼，过了磨砖的天井，到了厅上。举头一看，中间悬着一个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边一行：“两淮盐运使司盐运使荀玫书”。两边金笺对联，写：“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中间挂着一轴倪云林的画，书案上摆着一大块不曾琢过的璞，十二张花梨椅子，左边放着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进去，两扇门开了，鹅卵石砌成的地。循着塘沿走，一路的朱红栏杆。走了进去，三间花厅。隔子中间，悬着斑竹帘。有两个小么儿在那里伺候，见两个走来，揭开帘子，让了进去。举眼一看，里而摆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间悬着一个白纸墨字小匾，是“课花摘句”四个字。两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万雪斋方从里面走了出来，头戴方巾，手摇金扇，身穿澄乡茧紬直裰，脚下朱履，出来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过牛浦来见，说道：“这是舍侄孙。见过了老先生！”

　　三人分宾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来吃了。万雪斋道：“玉翁为甚么在京耽搁这许多时？”牛玉圃道：“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许多人来求。也有送斗方来的，也有送扇子来的，也有送册页来的，都要我写字、作诗。还有那分了题，限了韵来要求教的。昼日昼夜，打发不清。才打发清了，国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怎样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两回打发管家来请。他那管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五品的前程，到我下处来了几次，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临行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要紧事等着，才勉强辞了来。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诗稿是他亲笔看的。”因在袖口里拿出两本诗来递与万雪斋。万雪斋接诗在手，便问：“这一位令侄孙一向不曾会过。多少尊庚了？大号是甚么？”牛浦答应不出来。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岁，年幼还不曾有号。”万雪斋正要揭开诗本来看，只见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宋爷请到了。”万雪斋起身道：“玉翁，本该奉陪，因第七个小妾有病，请医家宋仁老来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暂且告过。你竟请在我这里宽坐，用了饭，坐到晚去。”说罢，去了。

　　管家捧出四个小菜碟，两双碗筷来，抬桌子，摆饭。牛玉圃向牛浦道：“他们摆饭还有一会功夫，我和你且在那边走走。那边还有许多齐整房子好看。”当下领着牛浦走过了一个小桥，循着塘沿走，望见那边高高低低许多楼阁。那塘沿略窄，一路栽着十几颗柳树。牛玉圃走着，回头过来向他说道：“方才主人问着你话，你怎么不答应？”牛浦眼瞪瞪的望着牛玉圃的脸说，不觉一脚蹉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来扶，亏有柳树拦着，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恼了，沉着脸道：“你原来是上不的台盘的人！”忙叫小厮毡包里拿出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先送他回下处。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旁人间话，说破财主行踪；小子无良，弄得老生扫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3回 发阴私诗人被打 叹老景寡妇寻夫

　　话说牛玉圃看见牛浦跌在水里，不成模样，叫小厮叫轿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处，惹了一肚子的气，把嘴骨嘟着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寻了一双干鞋袜换了。道士来问可曾吃饭，又不好说是没有，只得说吃了，足足的饥了半天。牛玉圃在万家吃酒，直到更把天才回来，上楼又把牛浦数说了一顿。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

　　次日，一天无事。第三日，万家又有人来请，牛玉圃吩咐牛浦看着下处，自己坐桥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吃了早饭。道士道：“我要到旧城里木兰院一个师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里坐着罢。”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玩玩。”当下锁了门，同道士一直进了旧城，一个茶馆内坐下。茶馆里送上一壶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来。吃着，道士问道：“牛相公，你这位令叔祖可是亲房的？一向他老人家在这里，不见你相公来。”牛浦道：“也是路上遇着，叙起来联宗的。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一初到他那里时候，才送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我不曾坐轿，却骑的是个驴。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董老爷已是开了宅门，自己迎了出来，同我手搀着手，走了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辞他回来，他送我十七两四钱五分细丝银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着我骑上了驴，口里说道：‘你别处若是得意，就罢了；若不得意，再来寻我。’这样人真是难得！我如今还要到他那里去。”道土道：“这位老爷，果然就难得了！”牛浦道：“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他是甚么前程？将来几时有官做？”道士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万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罢了！若说做官，只怕纱帽满天飞，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摭了他的去哩！”牛浦道：“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优隶卒，为甚那纱帽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挝了去？”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么？我说与你。你却不可说出来。万家他自小是我们这河下万有旗程家的书僮，自小跟在书房伴读。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到十八九岁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么样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们这里盐商人家，比如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会官，拜客，每年几百银子辛俸：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做‘小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时侯，极其停当，每年聚几两银子，先带小货，后来就弄窝子。不想他时运好，那几年窝价陡长，他就寻了四五万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行盐；生意又好，就发起十几万来。万有旗程家已经折了本钱，回徽州去了，所以没人说他这件事。去年万家娶媳妇，他媳妇也是个翰林的女儿，万家费了几千两银子娶进来。那日大吹大打，执事灯笼就摆了半街，好不热闹！到第三日，亲家要上门做朝，家里就唱戏，摆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轿子抬了来，坐在他那厅房里。万家走了出来，就由不得自己跪着，作了几个揖，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糊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说着，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土来，把这道士约了去吃斋，道士告别去了。

　　牛浦自己吃了几杯茶，走回下处来。进了子午宫，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底下，桌上摆着几封大银子，楼门还锁着。牛玉圃见牛浦进来，叫他快开了楼门，把银子搬上楼去；抱怨牛浦道：“适才我叫看着下处，你为甚么街上去胡撞！”牛浦道：“适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敝县的二公在门口过。他见我就下了轿子，说道：‘许久不见’，要拉到船上谈谈，故此去了一会。”牛玉圃见他会官，就不说他不是了，因问道：“你这位二公姓甚么？”牛浦道：“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牛玉圃道：“他们在官场中，自然是闻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说也认得万雪斋先生。”牛玉圃道：“雪斋也是交满天下的。”因指着这个银子道：“这就是雪斋家拿来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医生说是寒症，药里要用一个“雪虾蟆”。在扬州出了几百银子也没处买，听见说苏州还寻得出来，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没这功夫，已在他跟前举荐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罢，还可以赚得几两银子。”牛浦不敢违拗。当夜牛玉圃买了一只鸡和些酒，替他饯行，在楼上吃着。牛浦道：“方才有一句话正要向叔公说，是敝县李二公说的。”牛玉圃道：“甚么话？”牛浦道：“万雪斋先生算同叔公是极好的了，但只是笔墨相与，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李二公说，他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侄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哪一个？”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么不认得。我知道了。”吃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牛浦带着银子，告辞叔公，上船往苏州去了。

　　次日，万家又来请酒，牛玉圃坐桥子去。到了万家，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一个姓顾，一个姓汪。相见作过了揖，那两个盐商说都是亲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让牛玉圃坐在首席。吃过了茶，先讲了些窝子长跌的话，抬上席来，两位一桌。奉过酒，头一碗上的“冬虫夏草”，万雪斋请诸位吃着，说道：“像这样东西，也是外方来的。我们扬州城里偏生多，一个雪虾蟆就偏生寻不出来！”顾盐商道：“还不曾寻着么？”万雪斋道：“正是，扬州没有，昨日才托玉翁令侄孙到苏州寻去了。”汪盐商道：“这样希奇东西，苏州也未必有；只怕还要到我们徽州旧家人家寻去，或者寻出来。”万雪斋道：“这话不错；一切的东西，是我们徽州出的好。”顾盐商道：“不但东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问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万雪斋听了，脸就徘红，一句也答不出来，牛玉圃道：“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还有书子与我，说不日就要到扬州，少不得要与雪翁叙一叙。”万雪斋气得两手冰冷，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顾盐商道：“玉翁，自古相交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们今日且吃酒，那些旧话也不必谈他罢了。”当晚勉强终席，各自散去。

　　牛玉圃回到下处，几天不见万家来请。那日在楼上睡中觉，一觉醒来，长随拿封书子上来，说道：“这是河下万老爷家送来的，不等回书去了。”牛玉圃拆开来看：“刻下仪征王汉策舍亲令堂太亲母七十大寿，欲求先生作寿文一篇，并求大笔书写。望即命驾往伊处。至嘱！至嘱！”牛玉圃看了这话，便叫长随叫了一只草上飞，往仪征去。当晚上船。次早到丑坝上岸，在米店内问王汉策老爷家。米店人说道：“是做埠头的王汉家？”他在法云街朝东的一个新门楼子里面住。”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进去，见三间敞厅，厅中间椅子上亮着一幅一幅的金字寿文；左边窗子口一张长桌，一个秀才低着头在那里写，见牛玉圃进厅，丢下笔，走了过来。牛玉圃见他穿着茧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块，就吃了一惊。那秀才认得牛玉圃，说道：“你就是大观楼同乌龟一桌吃饭的，今日又来这里做甚么？”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闹。王汉策从里面走出来，向那秀才道：“先生请坐，这个不与你相干。”那秀才自在那边坐了。王汉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问道：“尊驾就是号玉圃的么？”牛玉圃道：“正是。”王汉策道：“我这里就是万府下店。雪翁昨日有书子来，说尊驾为人不甚端方，又好结交匪类，自今以后，不敢劳尊了。”因向帐房里称出一两银子来递与他，说道：“我也不留了，你请尊便罢。”牛玉圃大怒，说道：“我哪希罕这一两银子！我自去和万雪斋说！”把银子掼在椅子上。王汉策道：“你既不要，我也不强。我倒劝你不要到雪斋家去。雪斋也不能会。”牛玉圃气忿忿的走了出去。王汉策道：“恕不送了。”把手一拱，走了进去。

　　牛玉圃只得带着长随在丑坝寻一个饭店住下，口口声声只念着：“万雪斋这狗头，如此可恶！”走堂的笑道：“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相与人的，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才不尴尬。”说罢，走过去了。牛玉圃听在耳朵里，忙叫长随去问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这般说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你必定说出来，他才恼的。”长随把这个话回覆了牛玉圃，牛玉圃才省悟道：“罢了！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当下住了一夜。次日，叫船到苏州去寻牛浦。上船之后，盘缠不足，长随又辞去了两个，只剩两个粗夯汉子跟着，一直来到苏州，找在虎邱药材行内。牛浦正坐在那里，见牛玉圃到，迎了出来，说道：“叔公来了？”牛玉圃道：“‘雪虾蟆’可曾有？”牛浦道：“还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镇江有一个人家有了，快把银子拿来同着买去。我的船就在阊门外。”当下押着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说出；走了几天，到了龙袍洲地方，是个没人烟的所在。是日，吃了早饭，牛玉圃圆睁两眼，大怒道：“你可晓得我要打你哩！”牛浦吓慌了道：“做孙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为甚么要打我呢？”牛玉圃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当下不由分说，叫两个夯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帽子鞋袜都不留，拿绳子捆起来，臭打了一顿，抬着往岸上一掼，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

　　牛浦被他掼的发昏，又惯倒在一个粪窖子跟前，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里面去；只得忍气吞声，动也不敢动。过了半日，只见江里又来了一只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个客人走上来粪窖子里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你是何等样人？被甚人剥了衣裳，捆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做馆，路上遇见强盗，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饶得一命在此。我是落难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惊道：“你果然是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么？我就是安东县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绳子。”看见他精赤条条，不像模样，因说道：“相公且站着，我到船上取个衣帽鞋袜来与你穿着，好上船去。”当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双鞋，一顶瓦楞帽，与他穿戴起来，说道：“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权戴着；到前热闹所在，再买方巾罢。”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谢那客人。扶了起来，同到船里，满船客人听了这话，都吃一惊，问：“这位相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问：“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黄，就是安东县人。家里做个小生意，是戏子行头经纪。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们班里人买些添的行头，从这里过，不想无意中救了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且同我到安东，在舍下住着，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门里去。”牛浦深谢了，从这日就吃这客人的饭。

　　此时天气甚热，牛浦被剥了衣服，在日头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粪窖子里薰蒸的热气，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来。那痢疾又是禁口痢，里急后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两手抓着船板由他痾。痾到三四天，就像一个活鬼。身上打的又发疼，大腿在船沿坐成两条沟。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议道：“这个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上去；若死了，就费力了。”那位黄客人不肯。他痾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里闻见一阵菉豆香，向船家道：“我想口菉豆汤吃。”满船人都不肯。他说道：“我自家要吃，我死了也无怨！”众人没奈何，只得拢了岸，买些菉豆来煮了一碗汤，与他吃过。肚里响了一阵，痾出一抛大屎，登时就好了。扒进舱来谢了众人，睡下安息。养了两天，渐渐复元。到了安东，先住在黄客人家。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双靴，穿着去拜董知县。董知县果然欢喜，当下留了酒饭，要留在衙门里面住。牛浦道：“晚生有个亲戚在贵治，还是住在他那里便意些。”董知县道：“这也罢了。先生住在令亲家，早晚常进来走走，我好请教。”牛浦辞了出来，黄客人见他果然同老爷相与，十分敬重。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去走走，藉着讲诗为名，顺便撞两处木钟，弄起几个钱来。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个女婿，在安东快活过日子。

　　不想董知县就升任去了，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也是浙江人。交代时候，向知县问董知县可有甚么事托他。董知县道：“倒没甚么事。只有个作诗的朋友，住在贵治，叫做牛市衣。老寅台清目一二，足感盛情。”向知县应诺了。董知县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才回家。浑家告诉他道：“昨日有个人来，说是你芜湖长房舅舅，路过在这里看你。我留他吃了个饭去了。他说下半年回来，再来看你。”牛浦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舅舅。不知是哪一个？且等他下半年来再处。”

　　董知县一路到了京师，在吏部投了文，次日过堂掣签。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散了部属，寓处就在吏部门口不远。董知县先到他寓处来拜，冯主事迎着坐下，叙了寒温。董知县只说得一句：“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不曾说这一番交情，也不曾说到安东县曾会着的一番话，只见长班进来跪着禀道：“部里大人升堂了。”董知县连忙辞别了去，到部就掣了一个贵州知州的签，匆匆束装赴任去了，不曾再会冯主事。

　　冯主事过了几时，打发一个家人寄家书回去，又拿出十两银子来，问那家人道：“你可认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认得。”冯主事道：“这是十两银子，你带回去送与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说他的丈夫现在芜湖甘露庵里。寄个的信与他，不可有误。这银子说是我带与牛奶奶盘缠的。”管家领了主命，回家见了主母，办理家务事毕，便走到一个僻巷内，一扇篱笆门关着。管家走到门口，只见一个小儿开门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筲箕出去买米。管家向他说是京里冯老爷差来的。小儿领他进去站在客坐内，小儿就走进去了；又走了出来问道：“你有甚说话？”管家问那小儿道：“牛奶奶是你甚么人？”那小儿道：“是大姑娘。”管家把这十两银子递在他手里，说道：“这银子是我家老爷带与牛奶奶盘缠的。说你家牛相公现在芜湖甘露庵内，寄个信与你，免得悬望。”小儿请他坐着，把银子接了进去。管家看见中间悬着一轴稀破的古画，两边贴了许多的斗方，六张破丢不落的竹椅；天井里一个土台子，台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边就是篱笆门。坐了一会，只见那小儿捧出一杯茶来，手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包了二钱银子，递与他道：“我家大姑说：‘有劳你，这个送给你买茶吃。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爷，多谢，说的话我知道了。’”管家承谢过，去了。

　　牛奶奶接着这个银子，心里凄惶起来，说：“他恁大年纪，只管在外头，又没个儿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着这几两银子，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也是一场事！”主意已定，把这两间破房子锁了，交与邻居看守，自己带了侄子，搭船一路来到芜湖。找到浮桥口甘露庵，两扇门掩着。推开进去，韦驮菩萨面前，香炉，烛台，都没有了。又走进去，大殿上隔子倒的七横八竖，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问着他，只打手势，原来又哑又聋。问他这里面可有一个牛布衣，他拿手指着前头一间屋里。牛奶奶带着侄子复身走出来，见韦驮菩萨旁边一间屋，又没有门。走了进去，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面前放着一张三只腿的桌子，歪在半边。棺材上头的魂幡也不见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贴头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没有瓦，雨零下来，把字迹都剥落了，只有“大明”两字，第三字只得一横。牛奶奶走到这里，不觉心惊肉颤，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又走进去问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摇两摇，指着门外。他侄子道：“他说姑爷不曾死，又到别处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细问，人都说不听见他死；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郭铁笔道：“他么？而今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牛奶奶此番得着实信，立意往安东去寻。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错中有错，无端更起波澜；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结。不知牛奶奶曾到安东去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24回 牛浦郎牵连多讼事 鲍文卿整理旧生涯

　　话说牛浦招赘在安东黄姓人家，黄家把门面一带三四间屋都与他住。他就把门口贴了一个帖，上写道：“牛布衣代作诗文”。那日早上，正在家里闲坐，只听得有人敲门，开门让了进来，原来是芜湖县的一个旧邻居。这人叫做石老鼠，是个有名的无赖，而今却也老了。牛浦见是他来，吓了一跳，只得同他作揖坐下，自己走进去取茶。浑家在屏风后张见，迎着他告诉道：“这就是去年来的你长房舅舅，今日又来了。”牛浦道：“他哪里是我甚么舅舅！”接了茶出来，递与石老鼠吃。石老鼠道：“相公，我听见你恭喜，又招了亲在这里，甚是得意！”牛浦道：“好几年不曾会见老爹，而今在哪里发财？”石老鼠道：“我也只在淮北、山东各处走走。而今打从你这里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子用用。你千万帮我一个衬！”牛浦道：“我虽则同老爹是个旧邻居，却从来不曾通过财帛。况且我又是客边，借这亲家住着，哪里来的几两银子与老爹？”石老鼠冷笑道：“你这小孩子就没良心了！想着我当初挥金如土的时节，你用了我不知多少；而今看见你在人家招了亲，留你个脸面，不好就说，你到回出这样话来！”牛浦发了急道：“这是哪里来的话！你就挥金如土，我几时看见你金子，几时看见你的土！你一个尊年人，不想做些好事，只要在光水头上钻眼骗人！”石老鼠道：“牛浦郎！你不要说嘴！想着你小时做的些丑事，瞒得别人，可瞒得过我？况且你停妻娶妻，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该当何罪？你不乖乖的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牛浦跳起来道：“哪个怕你！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当下两人揪扭出了黄家门，一直来到县门口，遇着县里两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甚么事。石老鼠就把他小时不成人的事说：骗了卜家女儿，到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又冒名顶替，多少混帐事。牛浦道：“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而今越发老而无耻！去年走到我家，我不在家里，他冒认是我舅舅，骗饭吃；今年又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哪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几个头役道：“也罢，牛相公。他这人年纪老了，虽不是亲戚，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想是真正没有盘费了。自古道：‘家贫不是贫，路贫贫杀人。’你此时有钱也不服气拿出来给他，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送他去罢。”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就同我老爷相与最好！你一个尊年人，不要讨没脸面，吃了苦去！”石老鼠听见这话，方才不敢多言了；接着几百钱，谢了众人自去。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家门口一个邻居迎着来道：“牛相公，你到这里说话。！”当下拉到一个僻净巷内，告诉他道：“你家娘子在家同人吵哩！”牛浦道：“同谁吵？”邻居道：“你刚才出门，随即一乘轿子，一担行李，一个堂客来到，你家娘子接了进去。这堂客说他就是你的前妻，要你见面，在那里同你家黄氏娘子吵得狠！娘子托我带信，叫你快些家去。”牛浦听了这话，就像提在冷水盆里一般，自心里明白：“自然是石老鼠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头娘子贾氏撮弄得来闹了！”也没奈何，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声音，是个浙江人，便敲门进去。和那妇人对了面，彼此不认得。黄氏道：“这便是我家的了，你看看可是你的丈夫！”牛奶奶问道：“你这位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在此挂招牌，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我怎肯同你开交！”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也最多，怎见得便是我谋害你丈夫？这又出奇了！”牛奶奶道：“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一路问来，说在安东！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须要还我丈夫！”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侄子将牛浦扭着，牛奶奶上了轿，一直喊到县前去了；正值向知县出门，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词来。当下补了词，出差拘齐了人，挂牌，第三日午堂听审。

　　这一天，知县坐堂，审的是三件。第一件，“为活杀父命事”，告状的是个和尚。这和尚因在山中拾柴，看见人家放的许多牛，内中有一条牛见这和尚，把两眼睁睁的只望着他。和尚觉得心动，走到那牛跟前，那牛就两眼抛梭的淌下泪来。和尚慌到牛跟前跪下，牛伸出舌头来舐他的头。舐着，那眼泪越发多了。和尚方才知道是他的父亲转世，因向那人家哭着求告，施舍在庵里供养着。不想被庵里邻居牵去杀了，所以来告状，就带施牛的这个人做证。向知县取了和尚口供，叫上那邻居来问。邻居道：“小的三四日前，是这和尚牵了这个牛来卖与小的。小的买到手，就杀了。和尚昨日又来向小的说，这牛是他父亲变的，要多卖几两银子，前日银子卖少了，要来找价。小的不肯，他就同小的吵起来。小的听见人说：‘这牛并不是他父亲变的。这和尚积年剃了光头，把盐搽在头上，走到放牛所在，见那极肥的牛，他就跪在牛跟前，哄出牛舌头来舐他的头。牛但凡舐着盐，就要淌出眼水来。他就说是他父亲，到那人家哭着求施舍。施舍了来，就卖钱用，不是一遭了。’这回又拿这事告小的，求老爷做主！”向知县叫那施牛的人问道：“这牛果然是你施与他家的，不曾要钱？”施牛的道：“小的白送与他，不曾要一个钱。”向知县道：“轮回之事，本属渺茫，哪有这个道理？况既说父亲转世，不该又卖钱用。这秃奴可恶极了！”即丢下签来，重责二十，赶了出去。

　　第二件，“为毒杀兄命事”，告伏人叫做胡赖，告的是医生陈安。向知县叫上原告来问道：“他怎样毒杀你哥子？”胡赖道：“小的哥子害病，请了医生陈安来看。他用了一剂药，小的哥子次日就发了跑躁，跳在水里淹死了。这分明是他毒死的！”向知县道：“平日有仇无仇？”胡赖道：“没有仇。”向知县叫上陈安来问道：“你替胡赖的哥子治病，用的是甚么汤头？”陈安道：“他本来是个寒症，小的用的是荆防发散药，药内放了八分细辛。当时他家就有个亲戚，是个团脸矮子，在傍多嘴，说是细辛用到三分，就要吃死了人。本草上哪有这句话？落后他哥过了三四日才跳在水里死了，与小的甚么相干？青天老爷在上，就是把四百味药药性都查遍了，也没见哪味药是吃了该跳河的！这是哪里说起？医生行着道，怎当得他这样诬陷！求老爷做主！”向知县道：“这果然也胡说极了！医家有割股之心；况且你家有病人，原该看守好了，为甚么放他出去跳河？与医生何干？这样事也来告状！”一齐赶了出去。

　　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为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叫上牛奶奶去问。牛奶奶悉把如此这般，从浙江寻到芜湖，从芜湖寻到安东：“他现挂着我丈夫招牌，我丈夫不问他要，问谁要！”向知县道：“这也怎么见得？”向知县问牛浦道：“牛生员，你一向可认得这个人？”牛浦道：“生员岂但认不得这妇人，并认不得他丈夫。他忽然走到生员家要起丈夫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向牛奶奶道：“眼见得这牛生员叫做牛布衣，你丈夫也叫做牛布衣。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他自然不知道你丈夫踪迹。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去罢。”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县替他伸冤。缠得向知县急了，说道：“也罢，我这里差两个衙役把这妇人解回绍兴。你到本地告状去！我哪里管这样无头官事！牛生员，你也请回去罢。”说罢，便退了堂。两个解役把牛奶奶解往绍兴去了。

　　自因这一件事，传得上司知道，说向知县相与作诗文的人，放着人命大事都不问，要把向知县访闻参处。按察司具揭到院。这按察司姓崔，是太监的侄儿，荫袭出身，做到按察司。这日叫幕客叙了揭帖稿，取来灯下自己细看：“为特参昏庸不职之县令以肃官方事：……”内开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故。自己看了又念，念了又看。灯烛影里，只见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举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你有甚么话，起来说。”鲍文卿道：“方才小的看见大老爷要参处的这位是安东县向老爷。这位老爷小的也不曾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这老爷是个大才子，大名士。如今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可怜。如今又要因这事参处了。况他这件事也还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以求得大老爷免了他的参处罢？”按察司道：“不想你这一个人倒有爱惜才人的念头。你倒有这个意思，难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这一个革职，他却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将这些缘故写一个书子，把你送到他衙门里去，叫他谢你几百两银子，回家做个本钱。”鲍文卿磕头谢了。按察司吩咐书房小厮去向幕宾说：“这安东县不要参了。”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衙役，拿著书子，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书子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请这位鲍相公进来。向知县便迎了出去。鲍文卿青衣小帽，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叩老爷的头，跪在地下请老爷的安。向知县双手来扶，要同他叙礼。他道：“小的何等人，敢与老爷施礼！”向知县道：“你是上司衙门里的人，况且与我有恩，怎么拘这个礼？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他再三不肯。向知县拉他坐，他断然不敢坐。向知县急了，说：“崔大老爷送了你来，我若这般待你，崔大老爷知道不便。”鲍文卿道：“虽是老爷要格外抬举小的，但这个关系朝廷体统，小的断然不敢。”立着垂手回了几句话，退到廊下去了。向知县托家里亲戚出来陪他，也断不敢当；落后叫管家出来陪他，才欢喜了，坐在管家房里，有说有笑。

　　次日，向知县备了席，摆在书房里，自己出来陪，斟酒来奉。他跪在地下，断不敢接酒；叫他坐，也到底不坐。向知县没奈何，只得把酒席发了下去，叫管家陪他吃了。他还上来谢赏。向知县写了谢按察司的禀帖，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这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乃是贱人，怎敢用朝廷的银子？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不好强他，因把他这些话又写了一个禀帖，禀按察司；又留他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京。按察司听见这些话，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罢了。又过了几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他本是南京人，只得收拾行李，回南京来。

　　这南京乃是太祖皇帝建都的所在，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里一道河，东水关到西水关，足有十里，便是秦淮河。水满的时候，画船箫鼓，昼夜不绝。城里城外，琳宫梵宇，碧瓦朱甍，在六朝时，是四百八十寺；到如今，何止四千八百寺！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不论你走到一个僻巷里面，总有一个地方悬着灯笼卖茶，插着时鲜花朵，烹着上好的雨水。茶社里坐满了吃茶的人。到晚来，两边酒楼上明角灯，每条街上足有数千盏，照耀如同白日，走路人并不带灯笼。那秦淮到了有月色的时候，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两边河房里住家的女郎，穿了轻纱衣服，头上簪了茉莉花，一齐卷起湘帘，凭栏静听。所以灯船鼓声一响，两边帘卷窗开。河房里焚的龙涎沉速，香雾一齐喷出来，和河里的月色烟光，合成一片，望着如阆苑仙人，瑶官仙女。还有那十六楼官妓，新妆袨服，招接四方游客。真乃“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这鲍文卿住在水西门。水西门与聚宝门相近。这聚宝门，当年说，每日进来有百牛千猪万担粮；到这时候，何止一千个牛，一万个猪，粮食更无其数！鲍文卿进了水西门，到家和妻子见了。他家本是几代的戏行，如今仍旧做这戏行营业。他这戏行里，淮清桥是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水西门是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总寓内都挂着一班一班的戏子牌。凡要定戏，先几日要在牌上写一个日子。鲍文卿却是水西门总寓挂牌。他戏行规矩最大：但凡本行中有不公不法的事，一齐上了庵，烧过香，坐在总寓那里品出不是来，要打就打，要罚就罚，一个字也不敢拗的。还有洪武年间起首的班子，一班十几个人，每班立一座石碑在老郎庵里，十几个人共刻在一座碑上。比如有祖宗的名字在这碑上的，子孙出来学戏，就是“世家子弟”，略有几岁年纪，就称为“老道长”。凡遇本行公事，都向老道长说了，方才敢行。鲍文卿的祖父的名字却在那第一座碑上。

　　他到家料理了些柴米，就把家里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查点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一总尘灰寸壅。他查出来放在那里，到总寓傍边茶馆内去会会同行。才走进茶馆，只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头戴高帽，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独自坐在那里吃茶。鲍文卿近前一看，原是他同班唱老生的钱麻子。钱麻子见了他来，说道：“文卿，你从几时回来的？请坐吃茶。”鲍文卿道：“我方才远远看见你，只疑惑是哪一位翰林科道老爷错走到我这里来吃茶，原来就是你这老屁精！”当下坐了吃茶。钱麻子道：“文卿，你在京里走了一回，见过几个做官的，回家就拿翰林科道来吓我了！”鲍文卿道：“兄弟，不是这样说。像这衣服、靴子，不是我们行事的人可以穿得的。你穿这样衣裳，叫那读书的人穿甚么？”钱麻子道：“而今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讲究了！南京这些乡绅人家，寿诞或是喜事，我们只拿一副蜡烛去，他就要留我们坐着一桌吃饭。凭他甚么大官，他也只坐在下面。若遇同席有几个学里酸子，我眼角里还不曾看见他哩！”鲍文卿道：“兄弟！你说这样不安本分的话，岂但来生还做戏子，连变驴变马都是该的！”钱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茶馆里拿上点心来吃。

　　吃着，只见外面又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浩然巾，身穿酱色紬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手执龙头拐杖，走了进来。钱麻子道：“黄老爹，到这里来吃茶。”黄老爹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到跟前才认得。怪不得，我今年已八十二岁了，眼睛该花了！文卿，你几时来的？”鲍文卿道：“到家不多几日，还不曾来看老爹。日子好过的快，相别已十四年。记得我出门那日，还在国公府徐老爷里面看着老爹妆了一出‘茶博士’才走的。老爹而今可在班里了？”黄老爹摇手道：“我久已不做戏子了。”坐下添点心来吃，向钱麻子道：“前日南门外张举人家请我同你去下棋，你怎么不到？”钱麻子道：“那日我班里有生意。明日是鼓楼外薛乡绅小生日，定了我徒弟的戏，我和你明日要去拜寿。”鲍文卿道：“哪个薛乡绅？”黄老爹道：“他是做过福建汀州知府，和我同年，今年八十二岁，朝廷请他做乡饮大宾了。”鲍文卿道：“像老爹拄着拐杖，缓步细摇，依我说，这‘乡饮大宾’就该是老爹做！”又道：“钱兄弟，你看老爹这个体统，岂止像知府告老回家，就是尚书、侍郎回来，也不过像老爹这个排场罢了！”那老畜生不晓得这话是笑他，反忻忻得意。当下吃完了茶，各自散了。鲍文卿虽则因这些事看不上眼，自己却还要寻几个孩子起个小班子，因在城里到处寻人说话。那日走到鼓楼坡上，遇着一个人，

　　有分教：邂逅相逢，旧交更添气色；婚姻有分，子弟亦被恩光。毕竟不知鲍文卿遇的是个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25回 鲍文卿南京遇旧 倪廷玺安庆招亲

　　话说鲍文卿到城北去寻人，觅孩子学戏。走到鼓楼坡上，他才上坡，遇着一个人下坡。鲍文卿看那人时，头戴破毡帽，身穿一件破黑紬直裰，脚下一双烂红鞋，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手里拿着一张破琴，琴上贴着一条白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道：“修补乐器”。鲍文卿赶上几步，向他拱手道：“老爹是会修补乐器的么？”那人道：“正是。”鲍文卿道：“如此，屈老爹在茶馆坐坐。”当下两人进了茶馆坐下，拿了一壶茶来吃着。鲍文卿道：“老爹尊姓？”那人道：“贱姓倪。”鲍文卿道：“尊府在哪里？”那人道：“远哩，舍下在三牌楼。”鲍文卿道：“倪老爹，你这修补乐器，三弦、琵琶，都可以修得么？”倪老爹道：“都可以修得的。”鲍文卿道：“在下姓鲍，舍下住在水西门，原是梨园行业。因家里有几件乐器坏了，要借重老爹修一修。如今不知是屈老爹到舍下去修好，还是送到老爹府上去修？”倪老爹道：“长兄，你共有几件乐器？”鲍文卿道：“只怕也有七八件。”倪老爹道：“有七八件就不好拿来，还是我到你府上来修罢。也不过一两日功夫，我只扰你一顿早饭，晚里还回来家。”鲍文卿道：“这就好了。只是茶水不周，老爹休要见怪。”’又道：“几时可以屈老爹去？”倪老爹道：“明日不得闲，后日来罢。”当下说定了。门口挑了一担茯苓糕来，鲍文卿买了半斤，同倪老爹吃了，彼此告别。鲍文卿道：“后日清晨，专候老爹。”倪老爹应诺去了。鲍文卿回来和浑家说下，把乐器都揩抹净了，搬出来摆在客座里。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来了，吃过茶、点心，拿这乐器修补。修了一回，家里两个学戏的孩子捧出一顿素饭来，鲍文卿陪着倪老爹吃了。到下午时候，鲍文卿出门回来，向倪老爹道：“却是怠慢老爹的紧，家里没个好菜蔬，不恭；我而今约老爹去酒楼上坐坐，这乐器丢着，明日再补罢。”倪老爹道：“为甚么又要取扰？”当下两人走出来，到一个酒楼上，拣了一个僻净座头坐下，堂官过来问：“可曾有客？”倪老爹道：“没有客了。你这里有些甚么菜？”走堂的叠着指头数道：“肘子、鸭子、黄闷鱼、醉白鱼、杂脍、单鸡、白切肚子、生炒肉、京炒肉、炒肉片、煎肉圆、闷青鱼、煮鲢头，还有便碟白切肉。”倪老爹道：“长兄，我们自己人，吃个便碟罢。”鲍文卿道：“便碟不恭。”因叫堂管先拿卖鸭子来吃酒，再炒肉片带饭来。堂官应下去了。须臾，捧着一卖鸭子，两壶酒上来。鲍文卿起身斟倪老爹一杯，坐下吃酒，因问倪老爹道：“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因甚做这修补乐器的事？”那倪老爹叹一口气道：“长兄，告诉不得你！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得重！一日穷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这手艺糊口，原是没奈何的事。”鲍文卿惊道：“原来老爹是学校中人。我大胆的很了。请问老爹几位相公？老太太可是齐眉？”倪老爹道：“老妻还在。从前倒有六个小儿，而今说不得了。”鲍文卿道：“这是甚么原故？”

　　倪老爹说到此处，不觉凄然垂下泪来。鲍文卿又斟一杯酒，递与倪老爹，说道：“老爹，你有甚心事，不妨和在下说，我或者可以替你分忧。”倪老爹道：“这话不说罢，说了反要惹你长兄笑。”鲍文卿道：“我是何等之人，敢笑老爹？老爹只管说。”倪老爹道：“不瞒你说，我是六个儿子，死了一个，而今只得第六个小儿子在家里，那四个……”说着，又忍着不说了。鲍文卿道：“那四个怎的？”倪老爹被他问急了，说道：“长兄，你不是外人，料想也不笑我。我不瞒你说，那四个儿子，我都因没有的吃用，把他们卖在他州外府去了！”鲍文卿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的眼里流下泪来，说道：“这是个可怜了！”倪老爹垂泪道：“岂但那四个卖了！这一个小的，将来也留不住，也要卖与人去！”鲍文卿道：“老爹，你和你家老太太怎的舍得？”倪老爹道：“只因衣食欠缺，留他在家，跟着饿死，不如放他一条生路！”鲍文卿着实伤感了一会，说道：“这件事，我倒有个商议，只是不好在老爹跟前说。”倪老爹道：“长兄，你有甚么话，只管说有何妨？”鲍文卿正待要说，又忍住道：“不说罢，这话说了，恐怕惹老爹怪。”倪老爹道：“岂有此理。任凭你说甚么，我怎肯怪你？”鲍文卿道：“我大胆说了罢。”倪老爹道：“你说，你说。”鲍文卿道：“老爹，比如你要把这小相公卖与人，若是卖到他州别府，就和那几个相公一样不见面了。如今我在下四十多岁，生平只得一个女儿，并不曾个有儿子。你老人家若肯不弃贱行，把这小令郎过继与我，我照样送过二十两银子与老爹，我抚养他成人。平日逢时遇节，可以到老爹家里来；后来老爹事体好了，依旧把他送还老爹。这可以使得的么？”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儿子恩星照命。我有甚么不肯？但是既过继与你，累你抚养，我哪里还收得你的银子？”鲍文卿道：“说哪里话，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说罢，彼此又吃了一回，会了帐。出得店门，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鲍文卿回来把这话向乃眷说了一遍，乃眷也欢喜。次日，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会着鲍文卿，说：“昨日商议的话，我回去和老妻说，老妻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为定，择个好日，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鲍文卿大喜。自此，两人呼为亲家。

　　过了几日，鲍家备了一席酒请倪老爹，倪老爹带了儿子来写立过继文书，凭着左邻开绒线店张国重，右邻开香蜡店王羽秋。两个邻居都到了。那文书上写道：“立过继文书倪霜峰，今将第六子倪廷玺，年方一十六岁，因日食无措，夫妻商议，情愿出继与鲍文卿名下为义子，改名鲍廷玺。此后成人婚娶，俱系鲍文卿抚养。立嗣承祧，两无异说。如有天年不测，各听天命。今欲有凭，立此过继文书，永远存照。嘉靖十六年十月初一日。立过继文书：倪霜峰。凭中邻：张国重、王羽秋。”都画了押。鲍文卿拿出二十两银子来付与倪老爹去了。鲍文卿又谢了众人。自此，两家来往不绝。

　　这倪廷玺改名鲍廷玺，甚是聪明伶俐。鲍文卿因他是正经人家儿子，不肯叫他学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着当家管班。到十八岁上，倪老爹去世了，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来替他料理后事，自己去一连哭了几场，依旧叫儿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自此以后，鲍廷玺着实得力。他娘说他是螟蛉之子，不疼他，只疼的是女儿、女婿。鲍文卿说他是正经人家儿女，比亲生的还疼些。每日吃茶吃酒，都带着他。在外揽生意，都同着他，让他赚几个钱，添衣帽鞋袜。又心里算计，要替他娶个媳妇。

　　那日早上，正要带着鲍廷玺出门，只见门口一个人，骑了一匹骡子，到门口下了骡子进来。鲍文卿认得是天长县杜老爷的管家姓邵的，便道：“邵大爷，你几时过江来的？”邵管家道：“特过江来寻鲍师父。”鲍文卿同他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请他坐下。拿水来洗脸，拿茶来吃。吃着，问道：“我记得你家老太太该在这年把正七十岁。想是过来定戏的？你家大老爷在府安？”邵管家笑道：“正是为此。老爷吩咐要定二十本戏。鲍师父，你家可有班子？若有。就接了你的班子过去。”鲍文卿道：“我家现有一个小班，自然该去伺候。只不知要几时动身？”邵管家道：“就在出月动身。”说罢，邵管家叫跟骡的人把行李搬了进来，骡子打发回去。邵管家在被套内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鲍文卿道：“这是五十两定银。鲍师父，你且收了。其余的，领班子过去再付。”文卿收了银子，当晚整治酒席，大盘大碗，留邵管家吃了半夜。次日，邵管家上街去买东西；买了四五天，雇头口，先过江去了。鲍文卿也就收拾，带着鲍廷玺，领了班子，到天长杜府去做戏。做了四十多天回来，足足赚了一百几十两银子。父子两个，一路感杜府的恩德不尽。那一班十几个小戏子，也是杜府老太太每人另外赏他一件棉袄，一双鞋袜。各家父母知道，也着实感恩，又来谢了鲍文卿。鲍文卿仍旧领了班子在南京城里做戏。

　　那一日，在上河去做夜戏，五更天散了戏，戏子和箱都先进城来了，他父子两个在上河澡堂子里洗了一个澡，吃了些茶点心，慢慢走回来。到了家门口，鲍文卿道：“我们不必拢家了。内桥有个人家，定了明日的戏，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秤来。”当下鲍廷玺跟着，两个人走到坊口，只见对面来了一把黄伞，两对红黑帽，一柄遮阳，一顶大轿。知道是外府官过，父子两个站在房檐下看，让那伞和红黑帽过去了。遮阳到了跟前，上写著「安庆府正堂”。鲍文卿正仰脸看着遮阳，轿子已到。那轿子里面的官看见鲍文卿，吃了一惊。鲍文卿回过脸来看那官时，原来便是安东县向老爷，他原来升了。轿子才过去，那官叫跟轿的青衣人到轿前说了几句话，那青衣人飞跑到鲍文卿跟前问道：“太老爷问你可是鲍师父么？”鲍文卿道：“我便是。太老爷可是做过安东县升了来的？”那人道：“是，太爷公馆在贡院门口张家河房里，请鲍师父在那里去相会。”说罢，飞跑赶着轿子去了。

　　鲍文卿领着儿子走到贡院前香蜡店里买了一个手本，上写：“门下鲍文卿叩”，走到张家河房门口，知道向太爷已经回寓了，把手本递与管门的，说道：“有劳大爷禀声，我是鲍文卿，来叩见太老爷。”门上人接了手本，说道：“你且伺候着。”鲍文卿同儿子坐在板凳上。坐了一会，里面打发小厮出来问道：“门上的，太爷问有个鲍文卿可曾来？”门上人道：“来了，有手本在这里。”慌忙传进手本去。只听得里面道：“快请。”鲍文卿叫儿子在外面侯着，自己跟了管门的进去。进到河房来，向知府已是纱帽便服，迎了出来，笑着说道：“我的老友到了！”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扶住，说道：“老友，你若只管这样拘礼，我们就难相与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他又跪下告了坐，方敢在底下一个凳子上坐了。向知府坐下，说道：“文卿，自同你别后，不觉已是十余年。我如今老了。你的胡子却也白了许多。”鲍文卿立起来道：“太老爷高升，小的多不知道，不曾叩得大喜。”向知府道：“请坐下，我告诉你。我在安东做了两年，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转了个二府，今年才升到这里。你自从崔大人死后，回家来做些什么事？”鲍文卿道：“小的本是戏子出身，回家没有甚事，依旧教一小班子过日。”向知府道：“你方才同走的那少年是谁？”鲍文卿道：“那就是小的儿子，带在公馆门口，不敢进来。”向知府道：“为甚么不进来？”叫人快出去请鲍相公进来！当下一个小厮，领了鲍廷玺进来。他父亲叫他磕太老爷的头。向知府亲手扶起，问：“你今年十几岁了？”鲍廷玺道：“小的今年十七岁了。”向知府道：“好个气质！像正经人家的儿女！”叫他坐在他父亲傍边。向知府道：“文卿，你这令郎也学戏行的营业么？”鲍文卿道：“小的不曾教他学戏。他念了两年书，而今跟在班里记帐。”向知府道：“这个也好。我如今还要到各上司衙门走走。你不要去，同令郎在我这里吃了饭，我回来还有话替你说。”说罢，换了衣服，起身上轿去了。鲍文卿同儿子走到管家们房里，管宅门的王老爹本来认得，彼此作了揖，叫儿子也作了揖。看见王老爹的儿子小王已经长到三十多岁，满嘴有胡子了。王老爹极其欢喜鲍廷玺，拿出一个大红缎子订金线的钞袋来，里头装着一锭银子，送与他。鲍廷玺作揖谢了，坐着说些闲话，吃过了饭。

　　向知府直到下午才回来，换去了大衣服，仍旧坐在河房里，请鲍文卿父子两个进来坐下，说道：“我明日就要回衙门去，不得和你细谈。”因叫小厮在房里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他，道：“这是二十两银子，你且收着。我去之后，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托与人领着，你在半个月内，同令郎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和你说。”鲍文卿接着银子，谢了太老爷的赏，说道：“小的总在半个月内，领了儿子到太老爷衙门里来请安。”当下又留他吃了酒。鲍文卿同儿子回家歇息。次早又到公馆里去送了向太爷的行；回家同浑家商议，把班子暂托与他女婿归姑爷同教师金次福领着。他自己收拾行李衣服，又买了几件南京的人事，头绳，肥皂之类，带与衙门里各位管家。

　　又过了几日，在水西门搭船。到了池口，只见又有两个人搭船，舱内坐着。彼此谈及，鲍文卿说要到向太爷衙门里去的。那两人就是安庆府里的书办，一路就奉承鲍家父子两个，买酒买肉，请他吃着。晚上候别的客人睡着了，便悄悄向鲍文卿说：“有一件事，只求太爷批一个‘准’字，就可以送你二百两银子。又有一件事，县里详上来，只求太爷驳下去，这件事竟可以送三百两。你鲍太爷在我们太老爷跟前恳个情罢！”鲍文卿道：“不瞒二位老爹说，我是个老戏子，乃下贱之人。蒙太老爷抬举，叫到衙门里来，我是何等之人，敢在太老爷跟前说情？”那两个书办道：“鲍太爷，你疑惑我这话是说谎么？只要你肯说这情，上岸先兑五百两银子与你。”鲍文卿笑道：“我若是欢喜银子，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个穷命，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我怎肯瞒着太老爷拿这项钱？况且他若有理，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人情。若是准了这一边的情，就要叫那边受屈，岂不丧了阴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自古道：‘公门里好修行。’你们伏侍太老爷，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清名，也要各人保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几句说的两个书办毛骨悚然，一场没趣，扯了一个淡，罢了。次日早辰，到了安庆，宅门上投进手本去。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行李搬在书房里面住，每日同自己亲戚一桌吃饭，又拿出许多紬和布来，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

　　一日，向知府走来书房坐着，问道：“文卿，你令郎可曾做过亲事么？”鲍文卿道：“小的是穷人，这件事还做不起。”向知府道：“我倒有一句话，若说出来，恐怕得罪你。这事你若肯相就，倒了我一个心愿。”鲍文卿道：“太老爷有甚么话吩咐，小的怎敢不依？”向知府道：“就是我家总管姓王的，他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甚是乖巧，老妻着实疼爱他，带在房里，梳头、裹脚，都是老妻亲手打扮。今年十七岁了，和你令郎是同年。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我把投身纸都查了赏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名字，五年考满，便选一个典史杂职。你若不弃嫌，便把你这令郎招给他做个女婿。将来这做官的便是你令郎的阿舅了。这个你可肯么？”鲍文卿道：“太老爷莫大之恩，小的知感不尽！只是小的儿子不知人事，不知王老爹可肯要他做女婿？”向知府道：“我替他说了，他极欢喜你令郎的。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一切床帐、被褥、衣服、首饰、酒席之费，都是我备办齐了，替他两口子完成好事，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向知府双手扶起来，说道：“这是甚么要紧的事？将来我还要为你的情哩。”

　　次日，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到晚上三更时分，忽然抚院一个差官，一匹马，同了一位二府，抬了轿子，一直走上堂来，叫请向太爷出来。满衙门的人都慌了，说道：“不好了，来摘印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享受不过片时；潦倒摧颓，波澜又兴多少。不知这来的官果然摘印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26回 向观察升官哭友 鲍廷玺丧父娶妻

　　话说向知府听见摘印官来，忙将刑名、钱谷相公都请到跟前，说道：“诸位先生将房里各样稿案查点查点，务必要查细些，不可移漏了事。”说罢，开了宅门，勿匆出去了。出去会见那二府，拿出一张牌票来看了，附耳低言了几句，二府上轿去了，差官还在外侯着。向太守进来，亲戚和鲍文卿一齐都迎着问。向知府道：“没甚事，不相干。是宁国府知府坏了，委我去摘印。”当下料理马夫，连夜同差官往宁国去了。

　　衙门里打首饰，缝衣服，做床帐、被褥，糊房，打点王家女儿招女婿。忙了几日，向知府回来了，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门外传了一班鼓手、两个傧相进来。鲍廷玺插着花，披着红，身穿紬缎衣服，脚下粉底皂靴，先拜了父亲，吹打着，迎过那边去，拜了丈人、丈母。小王穿着补服，出来陪妹婿。吃过三遍茶，请进洞房里和新娘交拜合卺，不必细说。次日清早，出来拜见老爷、夫人。夫人另外赏了八件首饰，两套衣服。衙里摆了三天喜酒，无一个人不吃到。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玺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才回来。自此以后，鲍廷玺在衙门里，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考。向知府要下察院考童生，向鲍文卿父子两个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这些小厮们若带去巡视，他们就要作弊。你父子两个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安庆七学共考三场。见那些童生，也有代笔的，也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掠砖头，挤眉弄眼，无所不为。到了抢粉汤包子的时候，大家推成一团，跌成一块，鲍廷玺看不上眼。有一个童生，推着出恭，走到察院土墙跟前，把上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被鲍廷玺看见，要采他过来见太爷。鲍文卿拦住道：“这是我小儿不知世事。相公，你一个正经读书人，快归号里去作文章。倘若太爷看见了，就不便了。”忙拾起些土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童生送进号去。

　　考事已毕，发出案来，怀宁县的案首叫做季萑。他父亲是个武两榜，同向知府是文武同年，在家候选守备。发案过了几日，季守备进来拜谢，向知府设席相留，席摆在书房里，叫鲍文卿同着出来坐坐。当下季守备首席，向知府主位，鲍文卿坐在横头。季守备道：“老公祖这一番考试，至公至明，合府无人不服。”向知府道：“年先生，这看文字的事，我也荒疏了；倒是前日考场里，亏我这鲍朋友在彼巡场，还不曾有甚么弊窦。”此时季守备才晓得这人姓鲍。后来渐渐说到他是一个老梨园脚色，季守备脸上不觉就有些怪物相。向知府道：“而今的人，可谓江河日下。这些中进士、做翰林的，和他说到传道穷经，他便说迂而无当；和他说到通今博古，他便说杂而不精。究竟事君交友的所在，全然看不得！不如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颇多君子之行。”因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酒罢，辞了出来。过三四日，倒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考案首的儿子季萑，也出来陪坐。鲍文卿见他是一个美貌少年，便间：“少爷尊号？”季守备道：“他号叫做苇萧。”当下吃完了酒，鲍文卿辞了回来，向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又过了几个月，那王家女儿怀着身子，要分娩；不想养不下来，死了。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向太守倒反劝道：“也罢，这是他各人的寿数，你们不必悲伤了。你小小年纪，我将来少不的再替你娶个媳妇。你们若只管哭时，惹得夫人心里越发不好过了。”鲍文卿也吩咐儿子，叫不要只管哭。但他自己也添了个痰火疾，不时举动，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意思要辞了向太爷回家去，又不敢说出来。恰好向太爷升了福建汀漳道，鲍文卿向向太守道：“太老爷又恭喜高升，小的本该跟随太老爷去；怎奈小的老了，又得了病在身上。小的而今叩辞了太老爷回南京去，丢下儿子跟着太老爷伏侍罢。”向太守道：“老友，这样远路，路上又不好走，你年纪老了，我也不肯拉你去。你的儿子，你留在身边奉侍你，我带他去做甚么！我如今就要进京陛见。我先送你回南京去。我自有道理。”次日，封出一千两银子，叫小厮捧着，拿到书房里来，说道：“文卿，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娶一房媳妇，养老送终。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鲍文卿又不肯受。向道台道：“而今不比当初了。我做府道的人，不穷在这一千两银子。你若不受，把我当做甚么人？”鲍文卿不敢违拗，方才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备酒替他饯行，自己送出宅门。鲍文卿同儿子跪在地下，洒泪告辞。向道台也挥泪和他分手。

　　鲍文卿父子两个，带着银子，一路来到南京，到家告诉浑家向太老爷这些恩德，举家感激。鲍文卿扶着病出去寻人，把这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与两个戏班子穿着；剩下的，家里盘缠。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的病渐渐重了，卧床不起。自己知道不好了，那日把浑家、儿子、女儿、女婿，都叫在跟前，吩咐他们：“同心同意，好好过日子，不必等我满服，就娶一房媳妇进来要紧。”说罢，瞑目而逝。合家恸哭，料理后事。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间，开了几日丧。四个总寓的戏子都来吊孝。鲍廷玺又寻阴阳先生寻了一块地，择个日子出殡，只是没人题铭旌。正在踌躇，只见一个青衣人飞跑来了，问道：“这里可是鲍老爹家？”鲍廷玺道：“便是。你是哪里来的？”那人道：“福建汀漳道向太老爷来了，轿子已到了门前。”鲍廷玺慌忙换了孝服，穿上青衣，到大门外去跪接。向道台下了轿，看见门上贴著白，问道：“你父亲已是死了？”鲍廷玺哭着应道：“小的父亲死了。”向道台道：“没了几时了？”鲍廷玺道：“明日就是四七。”向道台道：“我陛见回来，从这里过，正要会会你父亲，不想已做故人。你引我到柩前去。”鲍廷玺哭着跪辞，向道台不肯，一直走到柩前，叫着：“老友文卿！”恸哭了一场，上了一炷香，作了四个揖。鲍廷玺的母亲也出来拜谢了。向道台出到厅上，问道：“你父亲几时出殡？”鲍廷玺道：“择在出月初八日。”向道台道：“谁人题的铭旌？”鲍廷玺道：“小的和人商议，说铭旌上不好写。”向道台道：“有甚么不好写！取纸笔过来。”当下鲍廷玺送上纸笔。向道台取笔在手，写道：

　　“皇明义民鲍文卿享年五十有九之柩。赐进士出身中宪大夫福建汀漳道老友向鼎顿首拜题。”

　　写完，递与他道：“你就照着这个送到亭彩店内去做。”又说道：“我明早就要开船了。还有些少助丧之费，今晚送来与你。”说罢，吃了一杯茶，上轿去了。鲍廷玺随即跟到船上，叩谢过了太老爷回来。晚上，向道台又打发一个管家，拿着一百两银子，送到鲍家。那管家茶也不曾吃，匆匆回船去了。

　　这里到出月初八日，做了铭旌。吹手、亭彩、和尚、道士、歌郎，替鲍老爹出殡，一直出到南门外。同行的人，都出来送殡。在南门外酒楼上摆了几十桌斋。丧事已毕。

　　过了半年有余，一日，金次福走来请鲍老太说话。鲍廷玺就请了在堂屋里坐着，进去和母亲说了。鲍老太走了出来，说道：“金师父，许久不见。今日甚么风吹到此？”金次福道：“正是。好久不曾来看老太，老太在家享福。你那行头而今换了班子穿着了？”老太道：“因为班子在城里做戏，生意行得细，如今换了一个文元班，内中一半也是我家的徒弟，在盱眙、天长这一带走。他那里乡绅财主多，还赚得几个大钱。”金次福道：“这样，你老人家更要发财了。”当下吃了一杯茶，金次福道：“我今日有一头亲事来作成你家廷玺，娶过来倒又可以发个大财。”鲍老太道：“是哪一家的女儿？”金次福道：“这人是内桥胡家的女儿。胡家是布政使司的衙门，起初把他嫁了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不到一年光景，王三胖就死了。这堂客才得二十一岁，出奇的人才，就上画也是画不就的。因他年纪小，又没儿女，所以娘家主张着嫁人。这王三胖丢给他足有上千的东西。大床一张，凉床一张，四箱、四橱。箱子里的衣裳盛的满满的，手也插不下去。金手镯有两三付，赤金冠子两顶。真珠、宝石，不计其数。还有两个丫头，一个叫做荷花，一个叫做采莲，都跟着嫁了来。你若娶了他与廷玺，他两人年貌也还相合，这是极好的事。”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向他说道：“金师父，费你的心！我还要托我家姑爷出去访访；访的确了，来寻你老人家做媒。”金次福道：“这是不要访的，也罢，访访也好。我再来讨回信。”说罢，去了。鲍廷玺送他出去。到晚，他家姓归的姑爷走来，老太一五一十，把这些话告诉他，托他出去访。归姑爷又问老太要了几十个钱带着，明日早上去吃茶。

　　次日，走到一个做媒的沈天孚家。沈天孚的老婆也是一个媒婆，有名的沈大脚。归姑爷到沈天孚家，拉出沈天孚来，在茶馆里吃茶，就问起这头亲事。沈天孚道：“哦！你问的是胡七喇子么？他的故事长着哩！你买几个烧饼来，等我吃饱了和你说。”归姑爷走到隔壁买了八个烧饼，拿进茶馆来，同他吃着，说道：“你说这故事罢。”沈天孚道：“慢些，待我吃完了说。”当下把烧饼吃完了，说道：“你问这个人怎的？莫不是哪家要娶他？这个堂客是娶不得的！若娶进门，就要一把天火！”归姑爷道：“这是怎的？”沈天孚道：“他原是跟布政使司胡偏头的女儿。偏头死了，他跟着哥们过日子。他哥不成人，赌钱吃酒，把布政使的缺都卖掉了。因他有几分颜色，从十七岁上就卖与北门桥来家做小。他做小不安本分，人叫他‘新娘’，他就要骂，要人称呼他是‘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顿嘴巴子，赶了出来。复后嫁了王三胖。王三胖是一个侯选州同，他真正是太太了。他做太太又做的过了：把大呆的儿子、媳妇，一天要骂三场；家人、婆娘，两天要打八顿。这些人都恨如头醋。不想不到一年，三胖死了。儿子疑惑三胖的东西都在他手里，那日进房来搜；家人、婆娘又帮着，图出气。这堂客有见识，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一总倒在马桶里。那些人在房里搜了一遍，搜不出来；又搜太太身上，也搜不出银钱来。他借此就大哭大喊，喊到上元县堂上去了，出首儿子。上元县传齐了审，把儿子责罚了一顿，又劝他道：‘你也是嫁过了两个丈夫的了，还守甚么节！看这光景，儿子也不能和你一处同住，不如叫他分个产业给你，另在一处。你守着，也由你；你再嫁，也由你。’当下处断出来，他另分几间房子，在胭脂巷住。就为这胡七喇子的名声，没有人敢惹他。这事有七八年了。他怕不也有二十五六岁，他对人自说二十一岁。”归姑爷道：“他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约这几年也花费了。他的金珠首饰，锦缎衣服，也还值五六百银子。这是有的。”归姑爷心里想道：“果然有五六百银子，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若说女人会撒泼，我哪怕磨死倪家这小孩子！”因向沈天孚道：“天老，这要娶他的人，就是我丈人抱养这个小孩子。这亲事是他家教师金次福来说的。你如今不管他喇子不喇子，替他撮合成了，自然重重的得他几个媒钱。你为甚么不做？”沈天孚道：“这有何难，我到家叫我家堂客同他一说，管包成就。只是谢媒钱在你。”归姑爷道：“这个自然。我且去罢，再来讨你的回信。”当下付了茶钱，出门来，彼此散了。

　　沈天孚回家来和沈大脚说。沈大脚摇着头道：“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他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他每日睡到日中才起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他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要橘饼、圆眼、莲米搭嘴。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我方才听见你说的，是个戏子家，戏子家有多大汤水弄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替他架些空罢了！”沈大脚商议道：“我如今把这做戏子的话藏起不要说，也并不必说他家弄行头。只说他是个举人，不日就要做官；家里又开着字号店，广有田地。这个说法好么？”沈天孚道：“最好！最好！你就这么说去！”

　　当下沉大脚吃了饭，一直走到胭脂巷，敲开了门。丫头荷花迎着出来问：“你是哪里来的？”沈大脚道：“这里可是王太太家？”荷花道：“便是。你有甚么话说？”沈大脚道：“我是替王太太讲喜事的。”荷花道：“请在堂屋里坐。太太才起来，还不曾停当。”沈大脚说道：“我在堂屋里坐怎的，我就进房里去见太太。”当下揭开门帘进房，只见王太太坐在床沿上裹脚，采莲在傍边捧着矾盒子。王太太见他进来，晓得他为媒婆，就叫他坐下，叫拿茶与他吃。看着太太两只脚足足裹了有三顿饭时才裹完了；又慢慢梳头、洗脸、穿衣服，直弄到日头趖西才清白。因问道：“你贵姓？有甚么话来说？”沈大脚道：“我姓沈。因有一头亲事来效劳，将来好吃太太喜酒。”王太太道：“是个甚么人家？”沈大脚道：“是我们这水西门大街上鲍府上，人都叫他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着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俬。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久已说在我肚里了。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所以大胆来说。”王太太道：“这举人是他家甚么人？”沈大脚道：“就是这要娶亲的老爷了，他家那还有第二个！”王太太道：“是文举，武举？”沈大脚道：“他是个武举。扯的动十个力气的弓，端的起三百斤的制子，好不有力气！”王太太道：“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事的，不比别人。想着一初到王府上，才满了月，就替大女儿送亲，送到孙乡绅家。那孙乡绅家三间大敞厅，点了百十枝大蜡烛，摆着糖斗、糖仙，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席，戏子细吹细打，把我迎了进去。孙家老太太，戴着凤冠，穿着霞帔，把我奉在上席正中间，脸朝下坐了。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唱了一夜戏，吃了一夜酒。第二日回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一个个都处死了；他四个一齐走进来跪在房里，把头在地板上磕的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须要十分的实；若有半些差池，我手里不能轻轻的放过了你。”沈大脚道：“这个何消说。我从来是一点水一个泡的人，比不得媒人嘴。若扯了一字谎，明日太太访出来，我自己把这两个脸巴子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大道：“果然如此？好了，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当下包了几十个钱，又包了些黑枣、青饼之类，叫他带回去与娃娃吃。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忠厚子弟，成就了恶姻缘；骨肉分张，又遇着亲兄弟。不知这亲事说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27回 王太太夫妻反目 倪廷珠兄弟相逢

　　话说沈大脚问定了王太太的话，回家向丈夫说了。次日，归姑爷来讨信，沈天孚如此这般告诉他说：“我家堂客过去，着实讲了一番，这堂客已是千肯万肯。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不要叫鲍老太自己来下插定。到明日，拿四样首饰来，仍旧叫我家堂客送与他，择个日子就抬人便了。”归姑爷听了这话，回家去告诉丈母说：“这堂客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些，会欺负丈夫。这是他两口子的事，我们管他怎的！”鲍老太道：“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小厮傲头傲脑，也要娶个辣燥些的媳妇来制着他才好！”老太主张着要娶这堂客，随即叫了鲍廷玺来，叫他去请沈天孚、金次福，两个人来为媒。鲍廷玺道：“我们小户人家，只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堂客。要了家来，恐怕淘气。”被他妈一顿臭骂道：“倒运的奴才！没福气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开口就说要穷！将来少不的要穷断你的筋！像他有许多箱笼，娶进来摆摆房也是热闹的！你这奴才，知道甚么！”骂的鲍廷玺不敢回言，只得央及归姑爷同着去拜媒人。归姑爷道：“像娘这样费心，还不讨他说个是，只要拣精拣肥，我也犯不着要效他这个劳。”老太又把姑爷说了一番，道：“他不知道好歹，姐夫不必计较他。”姑爷方才肯同他去拜了两个媒人。

　　次日，备了一席酒请媒。鲍廷玺有生意，领着班子出去做戏了，就是姑爷作陪客。老太家里拿出四样金首饰，四样银首饰来，还是他前头王氏娘子的，交与沈天孚去下插定。沈天孚又赚了他四样。只拿四样首饰，叫沈大脚去下插定。那里接了，择定十月十三日过门。到十二日，把那四箱、四橱，和盆桶、锡器、两张大床，先搬了来。两个丫头坐轿子跟着，到了鲍家，看见老太，也不晓得是他家甚么人，又不好问，只得在房里铺设齐整，就在房里坐着。明早，归家大姑娘坐桥子来。这里请了金次福的老婆和钱麻子的老婆两个搀亲。到晚，一乘轿子，四对灯笼火把，娶进门来。进房撒帐，说四言八句，拜花烛，吃交杯盏，不必细说。五更鼓出来拜堂，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气，出来使性掼气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拜毕，就往房里去了。丫头一会出来要雨水煨茶与太太嗑；一会出来叫拿炭烧着了进去与太太添着烧速香；一会出来到厨下叫厨子蒸点心、做汤拿进房来与太太吃。两个丫头，川流不息的在家前屋后的走，叫的太太一片声响。鲍老太听见道：“在我这里叫甚么太太！连奶奶也叫不得！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走进房去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到第三日，鲍家请了许多的戏子的老婆来做朝。南京的风俗：但凡新媳妇进门，三天就要到厨下去收拾一样菜，发个利市。这菜一定是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当下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王太太不采，坐着不动。钱麻子的老婆走进房来道：“这使不得。你而今到他家做媳妇，这些规矩是要还他的。”太太忍气吞声，脱了锦缎衣服，系上围裙，走到厨下，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望滚汤锅里一掼。钱麻子老婆正站在锅台傍边看他收拾鱼，被他这一掼，便溅了一脸的热水，连一件二色金的缎衫子都弄湿了，吓了一跳，走过来道：“这是怎说！”忙取出一个汗巾子来揩脸。王太太丢了刀，骨嘟着嘴，往房里去了。当晚堂客上席，他也不曾出来坐。

　　到第四日，鲍廷玺领班子出去做夜戏，进房来穿衣服。王太太看见他这几日都戴的是瓦楞帽子，并无纱帽，心里疑惑他不像个举人。这日见他戴帽子出去，问道：“这晚间你往哪里去？”鲍廷玺道：“我做生意去。”说着，就去了。太太心里越发疑惑：“他做甚么生意？”又想道：“想是在字号店里算帐。”一直等到五更鼓天亮，他才回来。太太问道：“你在字号店里算帐，为甚么算了这一夜？”鲍廷玺道：“甚么字号店？我是戏班子里管班的，领着戏子去做夜戏才回来。”太太不听见这一句话罢了；听了这一句话，怒气攻心，大叫一声，望后便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大哭大喊，满地乱滚，滚散头发；一会又要扒到床顶上去，大声哭着，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一个失心疯。吓的鲍老太同大姑娘都跑进来看；看了这般模样，又好恼，又好笑。正闹着，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走到房里来贺喜。才走进房，太太一眼看见，上前就一把揪住，把他揪到马子跟前，揭开马子，抓了一把尿屎，抹了他一脸一嘴。沈大脚满鼻子都塞满了臭气。众人来扯开了。沈大脚走出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着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情没趣，只得讨些水洗了脸，悄悄的出了门，回去了。

　　这里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这是一肚子的痰，正气又虚，要用人参、琥珀。”每剂药要五钱银子。自此以后，一连害了两年，把些衣服、首饰都花费完了；两个丫头，也卖了。归姑爷同大姑娘和老太商议道：“他本是螟蛉之子，又没中用，而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在家闹到这个田地，将来我们这房子和本钱，还不够他吃人参、琥珀！吃光了，这个如何来得？不如趁此时将他赶出去，离门离户，我们才得干净，一家一计过日子。”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口子赶出去。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张国重、王羽秋，走过来说道：“老太，这使不得。他是你老爹在时抱养他的。况且又帮着老爹做了这些年生意，如何赶得他出去？”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着实数说了一遍，说道：“我是断断不能要他的了！他若要在这里，我只好带着女儿、女婿，搬出去让他！”当下两人讲不过老太，只得说道：“就是老太要赶他出去，也分些本钱与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样出去过日子？”老太道：“他当日来的时候，只得头上几茎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而今我养活的他恁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况且他那死鬼老子也不知是累了我家多少。他不能补报我罢了，我还有甚么贴他！”那两人道：“虽如此说，‘恩从上流’，还是你老人家照顾他些。”说来说去，说的老太转了口，许给他二十两银子，自己去住。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不日搬了出来，在王羽秋店后借一间屋居住。只得这二十两银子，要团班子弄行头，是弄不起；要想做个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把这二十两银子吃的将光，太太的人参、琥珀药也没得吃了，病也不大发了，只是在家坐着哭泣咒骂，非止一日。

　　那一日，鲍廷玺街上走走回来，王羽秋迎着问道：“你当初有个令兄在苏州么？”鲍廷玺道：“我老爹只得我一个儿子，并没有哥哥。”王羽秋道：“不是鲍家的，是你那三牌楼倪家的。”鲍廷玺道：“倪家虽有几个哥哥，听见说，都是我老爹自小卖出去了，后来一总都不知个下落；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王羽秋道：“方才有个人，一路找来，找在隔壁鲍老太家，说：‘倪大太爷找倪六太爷的。’鲍老太不招应，那人就问在我这里。我就想到你身上。你当初在倪家可是第六？”鲍廷玺道：“我正是第六。”王羽秋道：“那人找不到，又到那边找去了。他少不得还找了回来，你在我店里坐了候着。”少顷，只见那人又来找问。王羽秋道：“这便是倪六爷，你找他怎的？”鲍廷玺道：“你是哪里来的？是哪个要找我？”那人在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递与鲍廷玺看。鲍廷玺接着，只见上写道：“水西门鲍文卿老爹家过继的儿子鲍廷玺，本名倪廷玺，乃父亲倪霜峰第六子，是我的同胞的兄弟。我叫作倪廷珠。找着是我的兄弟，就同他到公馆里来相会。要紧！要紧！”

　　鲍廷玺道：“这是了！一点也不错！你是甚么人？”那人道：“我是跟大太爷的，叫作阿三。”鲍廷玺道：“大太爷在哪里？”阿三道：“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每年一千两银子。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既是六太爷，就请同小的到公馆里和大太爷相会。”鲍廷玺喜从天降，就同阿三一直走到淮清桥抚院公馆前。阿三道：“六太爷请到河底下茶馆里坐着。我去请大太爷来会。”一直去了。鲍廷玺自己坐着，坐了一会，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人进来，头戴方巾，身穿酱色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有五十岁光景。那人走进茶馆，阿三指道：“便是六太爷了。”鲍廷玺忙走上前。那人一把拉住道：“你便是我六兄弟了！”鲍廷玺道：“你便是我大哥哥！”两人抱头大哭，哭了一场坐下。倪廷珠道：“兄弟，自从你过继在鲍老爹家，我在京里，全然不知道。我自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幕道，在各衙里做馆。在各省找寻那几个弟兄，都不曾找得着。五年前，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在三牌楼找着一个旧时老邻居问，才晓得你过继在鲍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说着，又哭起来。鲍廷玺道：“我而今鲍门的事……”倪廷珠道：“兄弟，你且等我说完了。我这几年，亏遭际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得，每年送我束修一千两银子。那几年在山东，今年调在苏州来做巡抚。这是故乡了，我所以着紧来找贤弟。找着贤弟时，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弄一所房子，将来把你嫂子也从京里接到南京来，和兄弟一家一计的过日子。兄弟，你自然是娶过弟媳的了？”鲍廷玺道：“大哥在上……”便悉把怎样过继到鲍家，怎样蒙鲍老爹恩养，怎样在向太爷衙门里招亲，怎样前妻王氏死了，又娶了这个女人，而今怎样怎样被鲍老太赶出来了，都说了一遍。倪廷珠道：“这个不妨。而今弟妇现在哪里？”鲍廷玺道：“现在鲍老爹隔壁一个人家藉着住。”倪廷珠道：“我且和你同到家里去看看，我再作道理。”

　　当下会了茶钱，一同走到王羽秋店里。王羽秋也见了礼。鲍廷玺请他在后面。王太太拜见大伯，此时衣服首饰都没有了，只穿着家常打扮。倪廷珠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来，送与弟妇做拜见礼。王太太看见有这一个体面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自己捧茶上来。鲍廷玺接着，送与大哥。倪廷珠吃了一杯茶，说道：“兄弟，我且暂回公馆里去。我就回来和你说话，你在家等着我。”说罢，去了。鲍廷玺在家和太太商议：“少刻大哥来，我们须备个酒饭候着。如今买一只板鸭和几斤肉，再买一尾鱼来，托王羽秋老爹来收拾，做个四样才好。”王太太说：“呸！你这死不见识面的货！他一个抚院衙门里住着的人，他没有见过板鸭和肉！他自然是吃了饭才来！他希罕你这样东西吃！如今快秤三钱六分银子，到果子店里装十六个细巧围碟子来，打几斤陈百花酒候着他，才是个道理！”鲍廷玺道：“太太说的是。”当下秤了银子，把酒和碟子都备齐，捧了来家。到晚，果然一乘桥子，两个“巡抚部院”的灯笼，阿三跟着，他哥来了。倪廷珠下了轿，进来说道：“兄弟，我这寓处没有甚么，只带得七十多两银子。”叫阿三在轿柜里拿出来，一包一包，交与鲍廷玺，道：“这个你且收着。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苏州去。你作速看下一所房子，价银或是二百两、三百两，都可以；你同弟妇搬进去住着，你就收拾到苏州衙门里来。我和姬大人说，把今年束修一千两银子都支了与你，拿到南京来做个本钱，或是买些房产过日。”当下鲍廷玺收了银子，留着他哥吃酒。吃着，说一家父母兄弟分离苦楚的话。说着又哭，哭着又说。直吃到二更多天，方才去了。

　　鲍廷玺次日同王羽秋商议，叫了房牙子来，要当房子。自此，家门口人都晓得倪大老爷来找兄弟，现在抚院大老爷衙门里，都称呼鲍廷玺是倪六老爷。太太是不消说。又过了半个月，房牙子看定了一所房子，在下浮桥施家巷，三间门面，一路四进，是施御史家的。施御史不在家，着典与人住，价银二百二十两。成了议约，付押议银二十两。择了日子搬进去，再兑银子。搬家那日，两边邻居都送着盒。归姑爷也来行人情，出分子。鲍廷玺请了两日酒，又替太太赎了些头面衣服。太太身子里又有些啾啾啷啷的起来，隔几日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完了。

　　鲍廷玺收拾要到苏州寻他大哥去，上了苏州船。那日风不顺，船家荡在江北。走了一夜，到了仪征，船住在黄泥滩，风更大，过不得江。鲍廷玺走上岸要买个茶、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人，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紬直裰，脚下大红鞋。那少年把鲍廷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你不是鲍姑老爷么？”鲍廷玺惊道：“在下姓鲍。相公尊姓大名？怎样这样称呼？”那少年道：“你可是安庆府向太爷衙门里王老爹的女婿？”鲍廷玺道：“我便是。相公怎的知道？”那少年道：“我便是王老爹的孙女婿，你老人家可不是我的姑丈人么？”鲍廷玺笑道：“这是怎么说？且请相公到茶馆坐坐。”当下两人走进茶馆，拿上茶来。仪征有的是肉包子，装上一盘来吃着。鲍廷玺问道：“相公尊姓？”那少年道：“我姓季。姑老爹，你认不得我？我在府里考童生，看见你巡场，我就认得了。后来你家老爹还在我家吃过了酒。这些事，你难道都记不得了？”鲍廷玺道：“你原来是季老太爷府里的季少爷。你却因甚么做了这门亲？”季苇萧道：“自从向太爷升任去后，王老爹不曾跟了去，就在安庆住着。后来我家岳选了典史，安庆的乡绅人家，因他老人家为人盛德，所以同他来往起来，我家就结了这门亲。”鲍廷玺道：“这也极好。你们太老爷在家好么？”季苇萧道：“先君见背，已三年多了。”鲍廷玺道：“姑爷，你却为甚么在这里？”季苇萧道：“我因盐运司荀大人是先君文武同年，我故此来看看年伯。姑老爷，你却往哪里去？”鲍廷玺说：“我到苏州去看一个亲戚。”季苇萧道：“几时才得回来？”鲍廷玺道：“大约也得二十多日。”季苇萧道：“若回来无事，到扬州来玩玩。若到扬州，只在道门口门簿上一查，便知道我的下处。我那时做东请姑老爷。”鲍廷玺道：“这个一定来奉侯。”说罢，彼此分别走了。鲍廷玺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才到阊门上岸，劈面撞着跟他哥的小厮阿三。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荣华富贵，依然一旦成空；奔走道途，又得无端聚会。毕竟阿三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28回 季苇萧扬州入赘 萧金铉白下选书

　　话说鲍廷玺走到阊门，遇见跟他哥的小厮阿三。阿三前走，后面跟了一个闲汉，挑了一担东西，是些三牲和些银锭、纸马之类。鲍廷玺道：“阿三，倪大太爷在衙门里么？你这些东西叫人挑了同他到哪里去？”阿三道：“六太爷来了！大太爷自从南京回来，进了大老爷衙门，打发人上京接太太去，去的人回说，太太已于前月去世。大太爷着了这一急，得了重病，不多几日，就归天了。大太爷的灵柩现在城外厝着，小的便搬在饭店里住。今日是大太爷头七，小的送这三牲纸马到坟上烧纸去。”鲍廷玺听了这话，两眼大睁着，话也说不出来，慌问道：“怎么说？大太爷死了？”阿三道：“是，大太爷去世了。”鲍廷玺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来。当下不进城了，就同阿三到他哥哥厝基的所在，摆下牲醴，浇奠了酒，焚起纸钱。哭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兄弟来迟一步，就不能再见大哥一面！”说罢，又恸哭了一场。阿三劝了回来，在饭店里住下。

　　次日，鲍廷玺将自己盘缠又买了一副牲醴、纸钱去上了哥哥坟，回来，连连在饭店里住了几天，盘缠也用尽了，阿三也辞了他往别处去了。思量没有主意，只得把新做来的一件见抚院的紬直裰当了两把银子，且到扬州寻寻季姑爷再处。当下搭船，一直来到扬州，往道门口去问季苇萧的下处。门簿上写著「寓在兴教寺”。忙找到兴教寺，和尚道：“季相公么？他今日在五城巷引行公店隔壁尤家招亲，你到那里去寻。”鲍廷玺一直找到尤家，见那家门口挂着彩子。三间敞厅，坐了一敞厅的客。正中书案上，点着两枝通红的蜡烛；中间悬着一轴百子图的画；两边贴着朱笺纸的对联，上写道：“清风明月常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季苇萧戴着新方巾，穿着银红紬直裰，在那里陪客；见了鲍廷玺进来，吓了一跳，同他作了揖，请他坐下，说道：“姑老爷才从苏州回来的？”鲍廷玺道：“正是。恰又遇着姑爷恭喜，我来吃喜酒。”座上的客问：“此位尊姓？”季苇萧代答道：“这舍亲姓鲍，是我的贱内的姑爷，是小弟的姑丈人。”众人道：“原来是姑太爷。失敬！失敬！”鲍廷玺问：“各位大爷尊姓？”季苇萧指着上首席坐的两位道：“这位是辛东之先生，这位是金寓刘先生，二位是扬州大名士。作诗的从古也没有这好的。又且书法绝妙，天下没有第三个。”

　　说罢，摆上饭来。二位先生首席，鲍廷玺三席，还有几个人，都是尤家亲戚，坐了一桌子。吃过了饭，这些亲戚们同季苇萧里面料理事去了。鲍廷玺坐着，同那两位先生攀谈。辛先生道：“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其实可恶！就如河下兴盛旗冯家，他有十几万银子。他从徽州请了我出来，住了半年，我说：‘你要为我的情，就一总送我二三千银子。’他竟一毛不拔！我后来向人说：‘冯家他这银子该给我的。他将来死的时候，这十几万银子，一个钱也带不去，到阴司里是个穷鬼。阎王要盖‘森罗宝殿’，这四个字的匾，少不的是请我写，至少也得送我一万银子！我那时就把几千与他用用，也不可知！何必如此计较！’”说罢，笑了。金先生道：“这话一丝也不错！前日不多时，河下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共是二十二个字。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叫他小厮到跟前，吩咐他道：‘你拜上你家老爷，说：金老爷的字，是在京师王爷府里品过价钱的：小字是一两一个，大字十两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平买平卖，时价值二百二十两银子。你若是二百一十九两九钱，也不必来取对联。’那小厮回家去说了。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竟坐了轿子到我下处来，把二百二十两银子与我。我把对联递与他。他，他，两把把对联扯碎了！我登时大怒，把这银子打开，一总都掼在街上，给那些挑盐的、拾粪的去了！列位！你说这样小人，岂不可恶！”

　　正说着，季苇萧走了出来，笑说道：“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我近日听见说，扬州是‘六精’。”辛东之道：“是‘五精’罢了，哪里‘六精’？”季苇萧道：“是‘六精’的很！我说与你听！他轿里是坐的债精，抬轿的是牛精，跟轿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着的是妖精，这是‘五精’了。而今时作，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中间定是一个水晶结子，合起来是‘六精’。”说罢，一齐笑了。捧上面来吃。四人吃着，鲍廷玺问道：“我听见说，盐务里这些有钱的，到面店里，八分一碗的面，只呷一口汤，就拿下去赏与轿夫吃。这话可是有的么？”辛先生道：“怎么不是有的。”金先生道：“他哪里当真吃不下！他本是在家里泡了一碗锅巴吃了，才到面店去的！”

　　当下说着笑话，天色晚了下来，里面吹打着，引季苇萧进了洞房。众人上席吃酒，吃罢各散。鲍廷玺仍旧到钞关饭店里住了一夜。次日来贺喜，看新人。看罢出来，坐在厅上。鲍廷玺悄悄问季苇萧道：“姑爷，你前面的姑奶奶不曾听见怎的，你怎么又做这件事？”季苇萧指着对联与他看道：“你不见‘才子佳人信有之’？我们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会合，一房两房，何足为奇！”鲍廷玺道：“这也罢了。你这些费用是哪里来的？”季苇萧道：“我一到扬州，荀年伯就送了我一百二十两银子，又把我在瓜洲管关税。只怕还要在这里过几年，所以又娶一个亲。姑老爷，你几时回南京去？”鲍廷玺道：“姑爷，不瞒你说，我在苏州去投奔一个亲戚投不着，来到这里，而今并没有盘缠回南京。”季苇萧道：“这个容易。我如今送几钱银子与姑老爷做盘费，还要托姑老爷带一个书子到南京去。”

　　正说着，只见那辛先生、金先生，和一个道士，又有一个人，一齐来吵房。季苇萧让了进去，新房里吵了一会，出来坐下。辛先生指着这两位向季苇萧道：“这位道友尊姓来，号霞士，也是我们扬州诗人。这位是芜湖郭铁笔先生，镌的图书最妙。今日也趁着喜事来奉访。”季苇萧问了二位的下处，说道：“即日来答拜。”辛先生和金先生道：“这位令亲鲍老爹，前日听说尊府是南京的，却几时回南京去？”季苇萧道：“也就在这一两日间。”那两位先生道：“这等，我们不能同行了。我们同在这个俗地方，人不知道敬重，将来也要到南京去。”说了一会话，四人作别去了。鲍廷玺问道：“姑爷，你带书子到南京与哪一位朋友？”季苇萧道：“他也是我们安庆人，也姓季，叫作季恬逸，和我同姓不宗。前日同我一路出来的。我如今在这里不得回去，他是没用的人，寄个字叫他回家。”鲍廷玺道：“姑爷，你这字可曾写下？”季苇萧道：“不曾写下。我今晚写了，姑老爹明日来取这字和盘缠，后日起身去罢。”鲍廷玺应诺去了。当晚季苇萧写了字，封下五钱银子，等鲍廷玺次日来拿。

　　次日早晨，一个人坐了轿子来拜，传进帖子，上写“年家眷同学弟宗姬顿首拜”。季苇萧迎了出去，见那人方巾阔服，古貌古心。进来坐下，季苇萧动问：“仙乡尊字？”那人道：“贱字穆庵，敝处湖广。一向在京，同谢茂秦先生馆于赵王家里。因返舍走走，在这里路过，闻知大名，特来进谒。有一个小照行乐，求大笔一题。将来还要带到南京去，遍请诸名公题咏。”季苇萧道：“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小弟献丑，真是弄斧班门了。”说罢，吃了茶，打恭上轿而去。恰好鲍廷玺走来，取了书子和盘缠，谢了季苇萧。季苇萧向他说：“姑老爹到南京，千万寻到状元境，劝我那朋友季恬逸回去。南京这地方是可以饿的死人的，万不可久住！”说毕，送了出来。

　　鲍廷玺拿着这几钱银子，搭了船，回到南京。进了家门，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骂了一顿。施御史又来催他兑房价，他没银子兑，只得把房子退还施家。这二十两押议的银子做了干罚。没处存身，太太只得在内桥娘家胡姓借了一间房子，搬进去住着。住了几日，鲍廷玺拿著书子寻到状元境，寻着了季恬逸。季活逸接书看了，请他吃了一壶茶，说道：“有劳鲍老爹。这些话，我都知道了。”鲍廷玺别过自去了。

　　这季恬逸因缺少盘缠，没处寻寓所住，每日里拿着八个钱买四个“吊桶底”作两顿吃，晚里在刻字店一个案板上睡觉。这日见了书子，知道季苇萧不来，越发慌了；又没有盘缠回安庆去，终日吃了饼，坐在刻字店里出神。那一日早上，连饼也没的吃；只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头戴方巾，身穿元色直裰，走了进来，和他拱一拱手。季恬逸拉他在板凳上坐下。那人道：“先生尊姓？”季恬逸道：“贱姓季。”那人道：“请问先生，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么？”季恬逸道：“多的很！卫体善、随岑庵、马纯上、蘧驼夫、匡超人，我都认得；还有前日同我在这里的季苇萧。这都是大名士。你要哪一个？”那人道：“不拘哪一位。我小弟有二三百银子，要选一部文章。烦先生替我寻一位来，我同他好合选。”季恬逸道：“你先生尊姓贵处？也说与我，我好去寻人。”那人道：“我复姓诸葛，盱眙县人。说起来，人也还知道的。先生竟去寻一位来便了。”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自己走上街来，心里想道：“这些人虽常来在这里，却是散在各处，这一会没头没脑，往哪里去捉？可惜季苇萧又不在这里！”又想道：“不必管他！我如今只望着水西门一路大街走，遇着哪个就捉了来，且混他些东西吃吃再处！”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门口，只见一个人，押着一担行李进城。他举眼看时，认得是安庆的萧金铉。他喜出望外道：“好了！”上前一把拉着，说道：“金兄！你几时来的？”萧金铉道：“原来是恬兄！你可同苇萧在一处？”季恬逸道：“苇萧久已到扬州去了。我如今在一个地方。你来的恰好。如今有一桩大生意作成你，你却不可忘了我！”萧金铉道：“甚么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着我走，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过！”萧金铉听了，同他一齐来到状元境刻字店。只见那姓诸葛的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季恬逸高声道：“诸葛先生！我替你约了一位大名士来！”那人走了出来，迎进刻字店里，作了揖，把萧金铉的行李寄放在刻字店内。三人同到茶馆里，叙礼坐下，彼此各道姓名。那人道：“小弟复姓诸葛，名佑，字天申。”萧金铉道：“小弟姓萧，名鼎，字金铉。”季恬逸就把方才诸葛天申有几百银子要选文章的话说了。诸葛天申道：“这选事，小弟自己也略知一二；因到大邦，必要请一位大名下的先生，以附骥尾；今得见萧先生，如鱼之得水了！”萧金铉道：“只恐小弟菲材，不堪胜任。”季恬逸道：“两位都不必谦，彼此久仰，今日一见如故。诸葛先生且做个东，请萧先生吃个下马饭，把这话细细商议。”诸葛天申道：“这话有理，客边只好假馆坐坐。”

　　当下三人，会了茶钱，一同出来，到三山街一个大酒楼上。萧金铉首席，季恬逸对坐，诸葛天申主位。堂官上来问菜，季恬逸点了一卖肘子，一卖板鸭，一卖醉白鱼。先把鱼和板鸭拿来吃酒，留着肘子，再做三分银子汤，带饭上来。堂官送上酒来，斟了吃酒。季恬逸道：“先生，这件事，我们先要寻一个僻静些的去处，又要宽大些；选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齐在寓处来看着他刻。”萧金铉道：“要僻地方，只有南门外报恩寺里好：又不吵闹，房子又宽，房钱又不十分贵。我们而今吃了饭，竟到那里寻寓所。”当下吃完几壶酒，堂官拿上肘子、汤和饭来。季恬逸尽力吃了一饱。下楼会帐，又走到刻字店托他看了行李，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门。那南门热闹轰轰，真是车如游龙，马如流水！三人挤了半日，才挤了出来，望着报恩寺，走了进去。季恬逸道：“我们就在这门口寻下处罢。”萧金铉道：“不好，还要再向里面些去，方才僻静。”

　　当下又走了许多路，走过老退居，到一个和尚家，敲门进去。小和尚开了门，问做什么事；说是来寻下处的，小和尚引了进去。当家的老和尚出来见，头戴玄色缎僧帽，身穿茧紬僧衣，手里拿着数珠，铺眉蒙眼的走了出来，打个问讯，请诸位坐下，问了姓名、地方。三人说要寻一个寓所。和尚道：“小房甚多，都是各位现任老爷常来做寓的。三位施主请自看，听凭拣哪一处。”三人走进里面，看了三间房子，又出来同和尚坐着，请教每月房钱多少。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讲了半天，一厘也不肯让。诸葛天申已是出二两四了，和尚只是不点头，一会又骂小和尚：“不扫地！明日下浮桥施御史老爷来这里摆酒，看见成什么模样！”萧金铉见他可厌，向季恬逸说道：“下处是好，只是买东西远些。”老和尚呆着脸道：“在小房住的客，若是买办和厨子是一个人做，就住不得了。须要厨子是一个人，在厨下收拾着；买办又是一个人，伺候着买东西：才赶得来。”萧金铉笑道：“将来我们在这里住，岂但买办厨子是用两个人，还要牵一头秃驴与那买东西的人骑着来往，更走得快！”把那和尚骂的白瞪着眼，三人便起身道：“我们且告辞，再来商议罢。”和尚送出来。

　　又走了二里路，到一个僧官家敲门。僧官迎了出来，一脸都是笑，请三位厅上坐，便煨出新鲜茶来，摆上九个茶盘，上好的蜜橙糕，核桃酥，奉过来与三位吃。三位讲到租寓处的话，僧官笑道：“这个何妨，听凭三位老爷，喜欢哪里，就请了行李来。”三人请问房钱。僧官说：“这个何必计较？三位老爷来住，请也请不至。随便见惠些须香资，僧人哪里好争论？”萧金铉见他出语不俗，便道：“在老师父这里打搅，每月送银二金，休嫌轻意。”僧官连忙应承了。当下两位就坐在僧官家，季恬逸进城去发行李。僧官叫道人打扫房，铺设床铺桌椅家伙，又换了茶来，陪二位谈。到晚，行李发了来，僧官告别进去了。萧金铉叫诸葛天申先秤出二两银子来，用封袋封了，贴了签子，送与僧官。僧官又出来谢过。三人点起灯来，打点夜消。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会，带着一个走堂的，捧着四壶酒，四个碟子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摆在桌上。诸葛天申是乡里人，认不得香肠，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好像猪鸟。”萧金铉道：“你只吃罢了，不要问他。”诸葛天申吃着，说道：“这就是腊肉！”萧金铉道：“你又来了！腊肉有个皮长在一转的？这是猪肚内的小肠！”诸葛天申又不认得海蛰，说道：“这迸脆的是甚么东西？倒好吃！再买些迸脆的来吃吃！”萧季二位又吃了一回。当晚吃完了酒，打点各自歇息。季恬逸没有行李，萧金铉匀出一条褥子来，给他在脚头盖着睡。

　　次日清早，僧官走进来说道：“昨日三位老爷驾到，贫僧今日备个腐饭，屈三位坐坐，就在我们这寺里各处顽顽。”三人说了“不当。”僧官邀请到那边楼底下坐着，办出四大盘来吃早饭。吃过，同三位出来闲步，说道：“我们就到三藏禅林里玩玩罢。”当下走进三藏禅林，头一进是极高的大殿，殿上金字匾额：“天下第一祖庭”。一直走过两间房子，又曲曲折折的阶级栏杆，走上一个楼去，只道是没有地方了，僧官又把楼背后开了两扇门，叫三人进去看，哪知还有一片平地，在极高的所在，四处都望着。内中又有参天的大木，几万竿竹子，那风吹的到处飕飕的响。中间便是唐玄奘法师的衣钵塔。玩了一会，僧官又邀到家里。晚上九个盘子吃酒。吃酒中间，僧官说道：“贫僧到了僧官任，还不曾请客。后日家里摆酒唱戏，请三位老爷看戏，不要出分子。”三位道：“我们一定奉贺。”当夜吃完了酒。

　　到第三日，僧官家请的客，从应天府尹的衙门人到县衙门的人，约有五六十。客还未到；厨子、看茶的老早的来了，戏子也发了箱来了。僧官正在三人房里闲谈，忽见道人走来说：“师公，那人又来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平地风波，天女下维摩之室；空堂宴集，鸡群来皎鹤之翔。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9回 诸葛佑僧寮遇友 杜慎卿江郡纳姬

　　话说僧官正在萧金铉三人房里闲坐，道人慌忙来报：“那个人又来了。”僧官就别了三位，同道人出去，问道人：“可又是龙三那奴才？”道人道：“怎么不是？他这一回来的把戏更出奇！老爷，你自去看。”僧官走到楼底下，看茶的正在门口煽着炉子。僧官走进去，只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副乌黑的脸，两只黄眼睛珠，一嘴胡子，头戴一顶纸剪的凤冠，身穿蓝布女褂，白布单裙，脚底下大脚花鞋，坐在那里。两个轿夫站在天井里要钱。那人见了僧官，笑容可掬，说道：“老爷，你今日喜事，我所以绝早就来替你当家。你且把轿钱替我打发去着。”僧官愁着眉道：“龙老三！你又来做甚么？这是个甚么样子！”慌忙把轿钱打发了去，又道：“龙老三，你还不把那些衣服脱了！人看着怪模怪样！”龙三道：“老爷，你好没良心！你做官到任，除了不打金凤冠与我戴，不做大红补服与我穿，我做太太的人，自己戴了一个纸凤冠，不怕人笑也罢了，你还叫我去掉了是怎的？”僧官道：“龙老三，顽是顽，笑是笑。虽则我今日不曾请你，你要上门怪我，也只该好好走来。为甚么妆这个样子？”龙三道：“老爷，你又说错了。‘夫妻无隔宿之仇’。我怪你怎的？”僧官道：“我如今自己认不是罢了。是我不曾请你，得罪了你。你好好脱了这些衣服，坐着吃酒，不要妆疯做痴，惹人家笑话！”龙三道：“这果然是我不是。我做太太的人，只该坐在房里，替你装围碟，剥果子，当家料理；哪有个坐在厅上的？惹得人说你家没内外。”说着，就往房里走。

　　僧官拉不住，竟走到房里去了。僧官跟到房里，说道：“龙老三！这喇伙的事，而今行不得！惹得上面官府知道了，大家都不便！”龙三道：“老爷，你放心。自古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僧官急得乱跳。他在房里坐的安安稳稳的，吩咐小和尚：“叫茶上拿茶来与太太吃。”僧官急得走进走出。恰走出房门，遇着萧金铉三位走来，僧官拦不住。三人走进房，季恬逸道：“噫！哪里来的这位太太！”那太太站起来说道：“三位老爷请坐。”僧官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三个人忍不住的笑。道人飞跑进来说道：“府里尤太爷到了。”僧官只得出去陪客。那姓尤、姓郭的两个书办，进来作揖，坐下吃茶，听见隔壁房里有人说话，就要走进去，僧官又拦不住。二人走进房，见了这个人，吓了一跳道：“这是怎的！”止不住就要笑。当下四五个人一齐笑起来。僧官急得没法，说道：“诸位太爷，他是个喇子。他屡次来骗我。”尤书办笑道：“他姓甚么？”僧官道：“他叫做龙老三。”郭书办道：“龙老三，今日是僧官老爷的喜事，你怎么到这里胡闹？快些把这衣服都脱了，到别处去！”龙三道：“太爷，这是我们私情事，不要你管。”尤书办道：“这又胡说了！你不过是想骗他！也不是这个骗法！”萧金铉道：“我们大家拿出几钱银子来舍了这畜生去罢！免得在这里闹的不成模样！”那龙三哪里肯去。

　　大家正讲着，道人又走进来说道：“司里董太爷同一位金太爷已经进来了。”说着，董书办同金东崖走进房来。东崖认得龙三，一见就问道：“你是龙三？你这狗头，在京里拐了我几十两银子走了，怎么今日又在这里妆这个模样？分明是骗人！其实可恶！”叫跟的小子：“把他的凤冠抓掉了，衣服扯掉了，赶了出去！”龙三见是金东崖，方才慌了，自己去了凤冠，脱了衣服，说道：“小的在这里伺候。”金东崖道：“哪个要你伺候！你不过是骗这里老爷！改日我劝他赏你些银子，作个小本钱，倒可以；你若是这样胡闹，我即刻送到县里处你！”龙三见了这一番，才不敢闹，谢了金东崖，出去了。僧官才把众位拉到楼底下从新作揖奉坐，向金东崖谢了又谢。

　　看茶的捧上茶来吃了。郭书办道：“金太爷一向在府上，几时到江南来的？”金东崖道：“我因近来赔累的事不成话说，所以决意返舍。到家，小儿侥幸进了一个学，不想反惹上一场是非。虽然真的假不得，却也丢了几两银子。在家无聊，因运司荀老先生是京师旧交，特到扬州来望他一望。承他情，荐在匣上，送了几百两银子。”董书办道：“金太爷，你可知道荀大人的事？”金东崖道：“不知道。荀大人怎的？”董书办道：“荀大人因贪赃拿问了，就是这三四日的事。”金东崖道：“原来如此。可见‘旦夕祸福’！”郭书办道：“尊寓而今在哪里？”董书办道：“太爷已是买了房子，在利涉桥河房。”众人道：“改日再来拜访。”金东崖又问了三位先生姓名。三位俱各说了。金东崖道：“都是名下先生。小弟也注有些经书，容日请教。”

　　当下陆陆续续到了几十位客。落后来了三个戴方巾的和一个道士；走了进来，众人都不认得。内中一个戴方巾的道：“哪位是季恬逸先生？”季恬逸道：“小弟便是。先生有何事见教？”那人袖子里拿出一封书子来，说道：“季苇兄多致意。”季恬逸接着，拆开同萧金铉、诸葛天申看了，才晓得是辛东之、金寓刘、郭铁笔、来霞士，便道：“请坐。”四人见这里有事，就要告辞。僧官拉着他道：“四位远来，请也请不至，便桌坐坐。”断然不放了去。四人只得坐下。金东崖就问起荀大人的事来：“可是真的？”郭铁笔道：“是我们下船那日拿问的。”当下唱戏，吃酒。吃到天色将晚，辛东之同金寓刘赶进城，在东花园庵里歇去。这坐客都散了。郭铁笔同来道士在诸葛天申下处住了一夜。次日，来道士到神乐观寻他的师兄去了。郭铁笔在报恩寺门口租了一间房，开图书店。

　　季恬逸这三个人在寺门口聚升楼起了一个经折，每日赊米买菜和酒吃，一日要吃四五钱银子。文章已经选定，叫了七八个刻字匠来刻；又赊了百十桶纸来，准备刷印。到四五个月后，诸葛天申那二百两多银子所剩也有限了，每日仍旧在店里赊着吃。

　　那日，季恬逸和萧金铉在寺里闲走。季恬逸道：“诸葛先生的钱也有限了，倒欠下这些债，将来这个书不知行与不行，这事怎处？”萧金铉道：“这原是他情愿的事，又没有那个强他。他用完了银子，他自然家去再讨，管他怎的！”正说着，诸葛天申也走来了，两人不言语了。三个同步了一会，一齐回寓，却迎着一乘轿子，两担行李。三个人跟着进寺里来。那轿揭开帘子，轿里坐着一个戴方巾的少年，诸葛天申依稀有些认得。那轿来的快，如飞的就过去了。诸葛天申道：“这轿子里的人，我有些认得他。”因赶上几步，扯着他跟的人，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那人道：“是天长杜十七老爷。”诸葛天申回来，同两人睃着那轿和行李一直进到老退居隔壁那和尚家去了。诸葛天申向两人道：“方才这进去的是天长杜宗伯的令孙，我认得他。是我们那边的名土。不知他来做甚么？我明日去会他。”

　　次日，诸葛天申去拜，那里回不在家。一直到三日，才见那杜公孙来回拜。三人迎了出去。那正是春暮夏初，天气渐暖。杜公孙穿着是莺背色的夹纱直裰，手摇诗扇，脚踏丝履，走了进来。三人近前一看，面如傅粉，眼若点漆，温恭而雅，飘然有神仙之概。这人是有子建之才，潘安之貌，江南数一数二的才子。进来与三人相见，作揖让坐。杜公孙问了两位的姓名、籍贯，自己又说道：“小弟贱名倩，贱字慎卿。”说过，又向诸葛天申道：“天申兄，还是去年考较时相会，又早半载有余了。”诸葛天申向二位道：“去岁申学台在敝府合考二十七州县诗赋，是杜十七先生的首卷。”杜慎卿笑道：“这是一时应酬之作，何足挂齿？况且那日小弟小恙进场，以药物自随，草草塞责而已。”萧金铉道：“先生尊府，江南王谢风流，各郡无不钦仰。先生大才，又是尊府‘白眉’，今日幸会，一切要求指教。”杜慎卿道：“各位先生一时名宿，小弟正要请教，何得如此倒说！”当下坐着，吃了一杯茶，一同进到房里。见满桌堆着都是选的刻本文章，红笔对的样，花藜胡哨的。杜慎卿看了，放在一边。忽然翻出一首诗来，便是萧金铉前日在乌龙潭春游之作。杜慎卿看了，点一点头道：“诗句是清新的。”便问道：“这是萧先生大笔？”萧金铉道：“是小弟拙作，要求先生直教。”杜慎卿道：“如不见怪，小弟也有一句盲瞽之言。诗以气体为主，如尊作这两句：‘桃花何苦红如此？杨柳忽然青可怜。’岂非加意作出来的？但上一句诗，只要添一个字，问‘桃花何苦红如此？便是《贺新郎》中间一句好词，如今先生把他作了诗，下面又强对了一句，便觉索然了。”几句话把萧金铉说的透身冰冷。季恬逸道：“先生如此谈诗，若与我家苇萧相见，一定相合。”杜慎卿道：“苇萧是同宗么？我也曾见过他的诗，才情是有些的。”坐了一会，杜慎卿辞别了去。

　　次日，杜慎卿写个说帖来道：“小寓牡丹盛开，薄治杯茗，屈三兄到寓一谈。”三人忙换了衣裳，到那里去。只见寓处先坐着一个人。三人进来，同那人作揖让坐。杜慎卿道：“这位鲍朋友是我们自己人，他不僭诸位先生的坐。”季恬逸方才想起是前日带信来的鲍老爹，因向二位先生道：“这位老爹就是苇萧的姑岳。”因问：“老爹在这里为甚么？”鲍廷玺大笑道：“季相公，你原来不晓得。我是杜府太老爷累代的门下，我父子两个受太老爷多少恩惠，如今十七老爷到了，我怎敢不来问安？”杜慎卿道：“不必说这闲话，且叫人拿上酒来。”

　　当下鲍廷玺同小子拾桌子。杜慎卿道：“我今日把这些俗品都捐了，只是江南时鱼、樱、笋下酒之物，与先生们挥麈清谈。”当下摆上来，果然是清清疏疏的几个盘子。买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斟上酒来。杜慎卿极大的酒量，不甚吃菜；当下举箸让众人吃菜，他只拣了几片笋和几个樱桃下酒。传杯换盏，吃到午后，杜慎卿叫取点心来，便是猪油饺饵，鸭子肉包的烧卖，鹅油酥，软香糕，每样一盘拿上来。众人吃了，又是雨水煨的六安毛尖茶，每人一碗。杜慎卿自己只吃了一片软香糕和一碗茶，便叫收下去了，再斟上酒来。萧金铉道：“今日对名花，聚良朋，不可无诗。我们即席分韵，何如？”杜慎卿笑道：“先生，这是而今诗社里的故套。小第看来，觉得雅的这样俗，还是清谈为妙。”说着，把眼看了鲍廷玺一眼。鲍廷玺笑道：“还是门下效劳。”便走进房去，拿出一只笛子来，去了锦套，坐在席上，鸣鸣咽咽，将笛子吹着；一个小小子走到鲍廷玺身边站着，拍着手，唱李太白《清平调》。真乃穿云裂石之声，引商刻羽之奏。三人停杯细听。杜慎卿又自饮了几杯。吃到月上时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发精神，又有一树大绣球，好像一堆白雪。三个人不觉得手舞足蹈起来。杜慎卿也颓然醉了。只见老和尚慢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子，打开来，里面拿出一串祁门小炮樟，口里说道：“贫僧来替老爷醒酒。”就在席上点着，熚熚烞烞响起来。杜慎卿坐在椅子上大笑。和尚去了，那硝黄的烟气还缭绕酒席左右。三人也醉了，站起来，把脚不住，告辞要去。杜慎卿笑道：“小弟醉了，恕不能奉送。鲍师父，你替我送三位老爷出去。你回来在我这里住。”鲍廷玺拿着烛台，送了三位出来，关门进去。三人回到下处，恍惚如在梦中。次日，卖纸的客人来要钱，这里没有，吵闹了一回；随即就是聚升楼来讨酒帐，诸葛天申称了两把银子给他收着再算。三人商议要回杜慎卿的席，算计寓处不能备办，只得拉他到聚升楼坐坐。

　　又过了一两日，天气甚好，三人在寓处吃了早点心，走到杜慎卿那里去。走进门，只见一个大脚婆娘同他家一个大小子坐在一个板凳上说话。那小子见是三位，便站起来。季恬逸拉着他问道：“这是甚么人？”那小子道：“做媒的沈大脚。”季恬逸道：“他来做甚么？”那小子道：“有些别的事。”三人心里就明白，想是他要娶小，就不再问。走进去，只见杜慎卿正在廊下闲步，见三人来，请进坐下。小小子拿茶来吃了。诸葛天申道：“今日天气甚好，我们来约先生寺外玩玩。”杜慎卿带着这小小子同三人步出来，被他三人拉到聚升楼酒馆里。杜慎卿不能推辞，只得坐下。季恬逸见他不吃大荤，点了一卖板鸭、一卖鱼、一卖猪肚、一卖杂脍，拿上酒来。吃了两杯酒，众人奉他吃菜，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众人不好意思。因天气尚早，不大用酒，搬上饭来。杜慎卿拿茶来泡了一碗饭，吃了一会，还吃不完，递与那小小子拿下去吃了。当下三人把那酒和饭都吃完了，下楼会帐。萧金铉道：“慎卿兄，我们还到雨花台岗儿上走走。”杜慎卿道：“这最有趣。”一同步上岗子，在各庙宇里见方、景诸公的祠甚是巍峨。又走到山顶上，望着城内万家烟火，那长江如一条白练，琉璃塔金壁辉煌，照人眼目。杜慎卿到了亭子跟前，太阳地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徘徊了大半日。大家藉草就坐在地下。诸葛天申见远远的一座小碑，跑去看，看了回来，坐下说道：“那碑上刻的是‘夷十族处’。”杜慎卿道：“列位先生，这‘夷十族’的话是没有的。汉法最重，‘夷三族’，是父党、母党、妻党。这方正学所说的九族，乃是高、曾、祖、考、子、孙、曾、元；只是一族。母党、妻党还不曾及，哪里诛得到门生上？况且永乐皇帝也不如此惨毒。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软弱，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萧金铉道：“先生，据你说，方先生何如？”杜慎卿道：“方先生迂而无当。天下多少大事，讲那皋门、雉门怎么？这人朝服斩于市，不为冤枉的！”

　　坐了半日，日色已经西斜，只见两个挑粪桶的，挑了两担空桶，歇在山上。这一个拍那一个肩头道：“兄弟，今日的货已经卖完了！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笑道：“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一点也不差！”当下下了岗子回来。进了寺门，诸葛天申道：“且到我们下处坐坐。”杜慎卿道：“也好。”一同来到下处。才进了门，只见季苇萧坐在里面。季恬逸一见了，欢喜道：“苇兄！你来了？”季苇萧道：“恬逸兄，我在刻字店里找问，知道你搬在这里。”便问：“此三位先生尊姓？”季恬逸道：“此位是盱眙诸葛天申先生。此位就是我们同乡萧金铉先生，你难道不认得？”季苇萧道：“先生是住在北门的？”萧金铉道：“正是。”季苇萧道：“此位先生？”季恬逸道：“这位先生，说出来你更欢喜哩。他是天长杜宗伯公公孙杜十七先生讳倩、字慎卿的。你可知道他么？”季苇萧惊道：“就是去岁宗师考取贵府二十七州县的诗赋首卷杜先生？小弟渴想久了！今日才得见面！”倒身拜下去。杜慎卿陪他磕了头起来。众位多见过了礼，正待坐下，只听得一个人笑着吆喝了进来，说道：“各位老爷今日吃酒过夜！”季苇萧举眼一看，原来就是他姑丈人；忙问道：“姑老爷，你怎么也来在这里？”鲍廷玺道：“这是我家十七老爷，我是他门下人，怎么不来？姑爷，你原来也是好相与？”萧金铉道：“真是‘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区区陌路人’。”一齐坐下。季苇萧道：“小弟虽年少，浪游江湖，阅人多矣，从不曾见先生珠辉玉映。真乃天上仙班！今对着先生，小弟亦是神仙中人了。”杜慎卿道：“小弟得会先生，也如成连先生刺船海上，令我移情！”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高会，江南又见奇踪；卓荦英姿，海内都传雅韵。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0回 爱少俊访友神乐观 逞风流高会莫愁湖

　　话说杜慎卿同季苇萧相交起来，极其投合。当晚季苇萧因在城里承恩寺作寓，看天黑，赶进城去了。鲍廷玺跟着杜慎卿回寓。杜慎卿买酒与他吃，就问他：“这季苇兄为人何如？”鲍廷玺悉把他小时在向太爷手里考案首；后来就娶了向太爷家王总管的孙女，便是小的内侄女儿；今年又是盐运司荀大老爷照顾了他几百银子，他又在扬州尤家招了女婿。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杜慎卿听了，笑了一笑，记在肚里，就留他在寓处歇。夜里又告诉向太爷待他家这一番恩情，杜慎卿不胜叹息。又说到他娶了王太太的这些疙瘩事，杜慎卿大笑了一番。歇过了一夜。

　　次早，季苇萧同着王府里那一位宗先生来拜。进来作揖坐下，宗先生说起在京师赵王府里同王、李七子唱和。杜慎卿道：“凤洲、于鳞，都是敝世叔。”又说到宗子相；杜慎卿道：“宗考功便是先君的同年。”那宗先生便说同宗考功是一家，还是弟兄辈。杜慎卿不答应。小厮捧出茶来吃了，宗先生别了去，留季苇萧在寓处谈谈。杜慎卿道：“苇兄，小弟最厌的人，开口就是纱帽！方才这一位宗先生说到敝年伯，他便说同他是弟兄！这怕而今敝年伯也不要这一个潦倒的兄弟！”说着，就捧上饭来。

　　正待吃饭，小厮来禀道：“沈媒婆在外回老爷话。”慎卿道：“你叫他进来。何妨？”小厮出去领了沈大脚进来。杜慎卿叫端一张凳子与他在底下坐着。沈大脚问：“这位老爷？”杜慎卿道：“这是安庆季老爷。”因问道：“我托你的怎样了？”沈大脚道：“正是。十七老爷把这件事托了我，我把一个南京城走了大半个，因老爷人物生得太齐整了，料想那将就些的姑娘配不上，不敢来说。如今亏我留神打听，打听得这位姑娘，在花牌楼住，家里开着机房，姓王。姑娘十二分的人才，还多着半分。今年十七岁。不要说姑娘缥致，这姑娘有个兄弟，小他一岁若是妆扮起来，淮清桥有十班的小旦，也没有一个赛得过他！也会唱支把曲子，也会串个戏。这姑娘再没有说的，就请老爷去看。”杜慎卿道：“既然如此，也罢。你叫他收拾，我明日去看。”沈大脚应诺去了。

　　季苇萧道：“恭喜纳宠。”杜慎卿愁着眉道：“先生，这也为嗣续大计，无可奈何。不然，我做这样事怎的？”季苇萧道：“才子佳人，正宜及时行乐。先生怎反如此说？”杜慎卿道：“苇兄，这话可谓不知我了。我太祖高皇帝云：‘我若不是妇人生，天下妇人都杀尽！’妇人哪有一个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妇人隔着三间屋就闻见他的臭气！”季苇萧又要问，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帖子，走了进来，说道：“外面有个姓郭的芜湖人来拜。”杜慎卿道：“我哪里认得这个姓郭的？”季苇萧接过帖子来看了，道：“这就是寺门口图书店的郭铁笔。想他是刻了两方图书来拜先生，叫他进来坐坐。”杜慎卿叫大小厮请他进来。郭铁笔走进来作揖，道了许多仰慕的话，说道：“尊府是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门生故吏，天下都散满了。督、抚、司、道，在外头做，不计其数。管家们出去，做的是九品杂职官。季先生，我们自小听见说的：天长杜府老太太生这位太老爷，是天下第一个才子，转眼就是一个状元。”说罢，袖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子，里面盛着两方图书，上写著「台印”，双手递将过来。杜慎卿接了，又说了些闲话，起身送了出去。杜慎卿回来，向季苇萧道：“他一见我偏生有这些恶谈，却亏他访得的确！”季苇萧道：“尊府之事，何人不知？”

　　当下收拾酒，留季苇萧坐。摆上酒来，两人谈心。季苇萧道：“先生生平有山水之好么？”杜慎卿道：“小弟无济胜之具，就登山临水，也是勉强。”季苇萧道：“丝竹之好可有的。”杜慎卿道：“偶一听之，可也；听久了，也觉嘈嘈杂杂，聒耳得紧。”又吃了几杯酒，杜慎卿微醉上来，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苇兄！自古及今，人都打不破的是个‘情’字！”季苇萧道：“人情无过男女，方才吾兄说非是所好。”杜慎卿笑道：“长兄，难道人情只有男女么？朋友之情，更胜于男女！你不看别的，只有鄂君绣被的故事。据小弟看来，千古只有一个汉哀帝要禅天下与董贤，这个独得情之正；便尧舜揖让，也不过如此。可惜无人能解！”季苇萧道：“是了，吾兄生平可曾遇着一个知心情人么？”杜慎卿道：“假使天下有这样一个人，又与我同生同死，小弟也不得这样多愁善病！只为缘悭分浅，遇不着一个知己，所以对月伤怀，临风洒泪！”季苇萧道：“要这一个，还当梨园中求之。”杜慎卿道：“苇兄，你这话更外行了。比如要在梨园中求，便是爱女色的要于青楼中求一个情种，岂不大错？这事要相遇于心腹之间，相感于形骸之外，方是天下第一等人！”又拍膝嗟叹道：“天下终无此一人，老天就肯辜负我杜慎卿万斛愁肠，一身侠骨！”说着，掉下泪来。季苇萧暗道：“他已经着了魔了，待我且耍他一耍。”因说道：“先生，你也不要说天下没有这个人。小弟曾遇见一个少年，不是梨园，也不是我辈，是一个黄冠。这人生得飘逸风流，确又是个男美，不是像个妇人。我最恼人称赞美男子，动不动说像个女人。这最可笑！如果要像女人，不如去看女人了！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只是人不知道！”杜慎卿拍着案道：“只一句话该圈了！你且说这人怎的？”季苇萧道：“他如此妙品，有多少人想物色他的，他却轻易不肯同人一笑，却又爱才的紧。小弟因多了几岁年纪，在他面前，自觉形秽，所以不敢痴心想著相与他。长兄，你会会这个人，看是如何？”杜慎卿道：“你几时去同他来？”季苇萧道：“我若叫得他来，又不作为奇了。须是长兄自己去访着他。”杜慎卿道：“他住在哪里？”季苇萧道：“他在神乐观。”杜慎卿道：“他姓甚么？”季苇萧道：“姓名此时还说不得：若泄漏了机关，传得他知道，躲开了，你还是会不着。如今我把他的姓名写了，包在一个纸包子里，外面封好，交与你；你到了神乐观门口，才许拆开来看；看过就进去找，一找就找着的。”杜慎卿笑道：“这也罢了。”当下季苇萧走进房里，把房门关上了，写了半日，封得结结实实，封面上草个“敕令”二字，拿出来递与他，说道：“我且别过罢。俟明日会遇了妙人，我再来贺你。”说罢，去了。

　　杜慎卿送了回来，向大小厮道：“你明日早去回一声沈大脚，明日不得闲到花牌楼去看那家女儿，要到后日才去。明早叫轿夫，我要到神乐观去看朋友。”吩咐已毕，当晚无事。次早起来，洗脸，擦肥皂，换了一套新衣服，遍身多薰了香，将季苇萧写的纸包子放在袖里，坐轿子，一直来到神乐观。将轿子落在门口，自己步进山门，袖里取出纸包来拆开一看，上写道：“至北廊尽头一家桂花道院，问扬州新来道友来霞士便是。”杜慎卿叫轿夫伺候着，自己曲曲折折走到里面，听得里面一派鼓乐之声，就在前面一个斗姆阁。那阁门大开，里面三间敞厅。中间坐着一个看陵的太监，穿着蟒袍，左边一路板凳上坐着十几人唱生旦的戏子，右边一路板凳上坐着七八个少年的小道士，正在那里吹唱取乐。

　　杜慎卿心里疑惑：“莫不是来霞士也在这里面？”因把小道士一个个的都看过来，不见一个出色的。又回头来看看这些戏子，也平常。又自心里想道：“来霞士他既是自己爱惜，他断不肯同了这般人在此。我还到桂花院里去问。”来到桂花道院，敲开了门，道人请在楼下坐着。杜慎卿道：“我是来拜扬州新到来老爷的。”道人道：“来爷在楼上。老爷请坐。我去请他下来。”道人去了一会，只见楼上走下一个肥胖的道士来，头戴道冠，身穿沉香色直裰，一副油晃晃的黑脸，两道重眉，一个大鼻子，满腮胡须，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那道士下来作揖奉坐，请问：“老爷尊姓贵处？”杜慎卿道：“敝处天长，贱姓杜。”那道士道：“我们桃源旗领的天长杜府的本钱，就是老爷尊府？”杜慎卿道：“便是。”道士满脸堆下笑来，连忙足恭道：“小道不知老爷到省，就该先来拜谒，如何反劳老爷降临？”忙叫道人快煨新鲜茶来，捧出果碟来。

　　杜慎卿心里想：“这自然是来霞士的师父。”因问道：“有位来霞士，是令徒？令孙？”那道士道：“小道就是来霞士。”杜慎卿吃了一惊，说道：“哦！你就是来霞士！”自己心里忍不住，拿衣袖掩着口笑。道士不知道甚么意思，摆上果碟来，殷勤奉茶，又在袖里摸出一卷诗来请教。慎卿没奈何，只得勉强看了一看，吃了两杯茶，起身辞别。道士定要拉着手送出大门，问明了：“老爷下处在报恩寺，小道明日要到尊寓着实盘桓几日！”送到门外，看着上了轿子，方才进去了。杜慎卿上了轿，一路忍笑不住，心里想：“季苇萧这狗头，如此胡说！”

　　回到下处，只见下处小厮说：“有几位客在里面。”杜慎卿走进去，却是萧金铉同辛东之、金寓刘、金东崖来拜。辛东之送了一幅大字，金寓刘送了一副对子，金东崖把自己纂的《四书讲章》送来请教。作揖坐下，各人叙了来历。吃过茶，告别去了。杜慎卿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向大小厮说道：“一个当书办的人都跑了回来讲究《四书》！圣贤可是这样人讲的！”正说着，宗老爷家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书子，送一幅行乐图来求题。杜慎卿只觉得可厌，也只得收下，写回书打发那小厮去了。次日便去看定了妾，下了插定，择三日内过门，便忙着搬河房里娶妾去了。

　　次日，季苇萧来贺，杜慎卿出来会。他说道：“咋晚如夫人进门，小弟不曾来闹房，今日贺迟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备席，不曾奉请。”季苇萧笑道：“前日你得见妙人么？”杜慎卿道：“你这狗头！该记着一顿肥打！但是你的事还做的不俗，所以饶你！”季苇萧道：“怎的该打？我原说是美男，原不是像个女人。你难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这就真正打了！”正笑着，只见来道士同鲍廷玺一齐走进来贺喜，两人越发忍不住笑。杜慎卿摇手叫季苇萧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着吃饭。吃过了饭，杜慎卿说起那日在神乐观看见斗姆阁一个太监，左边坐着戏子，右边坐着道士，在那里吹唱作乐。季苇萧道：“这样快活的事，偏与这样人受用，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苇萧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议。”季苇萧道：“甚么希奇事？”

　　杜慎卿问鲍廷玺道：“你这门上和桥上共有多少戏班子？”鲍廷玺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里想做一个胜会，择一个日子，捡一个极大的地方，把这一百几十班做旦脚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在旁边看着，记清了他们身段、模样，做个暗号，过几日评他个高下，出一个榜，把那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贴在通衢。但这些人不好白传他，每人酬他五钱银子，荷包一对，诗扇一把。这顽法好么？”季苇萧跳起来道：“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鲍廷玺笑道：“这些人，让门下去传。他每人又得五钱银子；将来老爷们替他取了出来，写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门下不好说，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与大老官，也多相与出几个钱来。他们听见这话，哪一个不滚来做戏！”来道士拍着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见个识面！不知老爷们那日可许道士来看？”杜慎卿道：“怎么不许？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请了到席。”季苇萧道：“我们而今先商议是个甚么地方。”鲍廷玺道：“门下在水西门住，水西门外最熟。门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里又宽敞，又凉快。”苇萧道：“这些人是鲍姑老爷去传，不消说了，我们也要出一个知单。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头，鲍老爹去传几日，及到传齐了，也得十来天功夫，竟是五月初三罢。”杜慎卿道：“苇兄，取过一个红全帖来，我念着，你写。”季苇萧取过帖来，拿笔在手。慎卿念道：“安庆季苇萧，天长杜慎卿，择于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会。通省梨园子弟各班愿与者，书名画知，届期齐集湖亭，各演杂剧。每位代轿马五星，荷包、诗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艺双绝，另有表礼奖赏。风雨无阻。特此预传。”

　　写毕，交与鲍廷玺收了。又叫小厮到店里取了百十把扇子来。季苇萧、杜慎卿、来道士，每人分了几十把去写，便商量请这些客。季苇萧拿一张红纸铺在面前，开道：宗先生、辛先生、金东崖先生、金寓刘先生、萧金铉先生、诸葛先生、季先生、郭铁笔、僧宫老爷、来道士老爷、鲍老爷。连两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这两位名字写起十一副帖子来。料理了半日，只见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带了一个人，挑着一担东西，两只鸭，两只鸡，一只鹅，一方肉，八色点心，一瓶酒，来看姐姐。杜慎卿道：“来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见礼。杜慎卿拉住了细看他时，果然标致，他姐姐着实不如他；叫他进去见了姐姐就出来坐。吩咐把方才送来的鸡鸭收拾出来吃酒。他见过姐姐，出来坐着。杜慎卿就把湖亭做会的话告诉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季苇萧道：“岂但，今日就要请教一只曲子，我们听听。”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来，吃了一会。鲍廷玺吹笛子，来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只“‘碧云天，长亭饯别”。音韵悠扬，足唱了三顿饭时候才完。众人吃得大醉，然后散了。

　　到初三那日，发了两班戏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众客也渐渐的来了。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都是单上画了“知”字的，来叩见杜少爷。杜慎卿叫他们先吃了饭，都装扮起来，一个个都在亭子前走过，细看一番，然后登场做戏。众戏子应诺去了。诸名士看这湖亭时，轩窗四起，一转都是湖水围绕，微微有点薰风，吹得波纹如縠。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装扮了进来，都从这桥上过。杜慎卿叫掩上了中门，让戏子走过桥来，一路从回廊内转去，进东边的格子，一直从亭子中间走出西边的格子去，好细细看他们袅娜形容。

　　当下戏子吃了饭，一个个装扮起来，都是簇新的包头，极新鲜的褶子，一个个过了桥来，打从亭子中间走去。杜慎卿同季苇萧二人，手内暗藏纸笔，做了记认。少刻，摆上酒席，打动锣鼓，一个人上来做一出戏。也有做“请宴”的，也有做“窥醉”的，也有做“借茶”的，也有做“刺虎”的，纷纷不一。后来王留歌做了一出“思凡”。到晚上，点起几百盏明角灯来，高高下下，照耀如同白日。歌声缥缈，直入云霄。城里那些做衙门的、开行的、开字号店的有钱的人，听见莫愁湖大会，都来雇了湖中打鱼的船，搭了凉篷，挂了灯，都撑到湖中左右来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采，直闹到天明才散。那时城门已开，各自进城去了。

　　过了一日，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写：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共合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鲍廷玺拉了郑魁官到杜慎卿寓处来见，当面叩谢。杜慎卿又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一只金杯，上刻“艳夺樱桃”四个字，特为奖赏郑魁官。别的都把荷包、银子、汗巾、诗扇，领了去。

　　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他相与的大老官来看了榜，都忻忻得意，也有拉了家去吃酒的，也有买了酒在酒店里吃酒庆贺的；这个吃了酒，那个又来吃，足吃了三四天的贺酒。自此，传遍了水西门，闹动了淮清桥。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才子之外，更有奇人；花酒陶情之余，复多韵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1回 天长县同访豪杰 赐书楼大醉高朋

　　话说杜慎卿做了这个大会，鲍廷玺看见他用了许多的银子，心里惊了一惊，暗想：“他这人慷慨，我何不取个便，问他借几百两银子，仍旧团起一个班子来做生意过日子？”主意已定，每日在河房里效劳。杜慎卿着实不过意。他那日晚间谈到密处，夜已深了，小厮们多不在眼前。慎卿问道：“鲍师父，你毕竟家里日子怎么样过？还该寻个生意才好。”鲍廷玺见他问到这一句话，就双膝跪在地下。杜慎卿就吓了一跳，扶他起来，说道：“这是怎的？”鲍廷玺道：“我在老爷门下，蒙老爷问到这一句话，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门下原是教班子弄行头出身，除了这事，不会做第二样。如今老爷照看门下，除非恳恩借出几百两银子，仍旧与门下做这戏行。门下寻了钱，少不得报效老爷。”杜慎卿道：“这也容易。你请坐下，我同你商议。这教班子弄行头，不是数百金做得来的，至少也得千金。这里也无外人，我不瞒你说，我家虽有几千现银子，我却收着不敢动。为甚么不敢动？我就在这一两年内要中，中了，哪里没有使唤处？我却要留着做这一件事。而今你弄班子的话，我转说出一个人来与你，也只当是我帮你一般。你却不可说是我说的。”鲍廷玺道：“除了老爷，哪里还有这一个人？”

　　杜慎卿道：“莫慌。你听我说。我家共是七大房。这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是中过状元的。后来一位大老爷，做江西赣州府知府，这是我的伯父。赣州府的儿子是我第二十五个兄弟，他名叫做仪，号叫做少卿，只小得我两岁，也是一个秀才。我那伯父是个清官，家里还是祖宗丢下的些田地。伯父去世之后，他不上一万银子家俬，他是个呆子，自己就像十几万的。纹银九七，他都认不得。又最好做大老官。听见人向他说些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而今你在这里帮我些时，到秋凉些，我送你些盘缠，投奔他去。包你这千把银子手到拿来。”鲍廷玺道：“到那时候，求老爷写个书子与门下去。”杜慎卿道：“不相干。这书断然写不得。他做大老官是要独做，自照顾人，并不要人帮着照顾。我若写了书子，他说我已经照顾了你，他就赌气不照顾你了。如今去先投奔一个人。”鲍廷玺道：“却又投哪一个？”杜慎卿道：“他家当初有个奶公老管家，姓邵的，这人你也该认得。”鲍廷玺想起来道：“是那年门下父亲在日，他家接过我的戏去与老太太做生日。赣州府太老爷，门下也曾见过。”杜慎卿道：“这就是得很了。如今这邵奶公已死。他家有个管家王胡子，是个坏不过的奴才，他偏生听信他。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你将来先去会了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些酒与他吃，叫他在主子眼前说你是太老爷极欢喜的人，他就连三的给你银子用了。他不欢喜人叫他老爷，你只叫他少爷。他又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跟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像你受向太老爷的恩惠这些话，总不要在他跟前说。总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是大老官，肯照顾人。他若是问你可认得我，你也说不认得。”一番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在这里又效了两个月劳，到七月尽间，天气凉爽起来，鲍廷玺问十七老爷借了几两银子，收拾衣服行李，过江往天长进发。

　　第一日过江，歇了六合县。第二日起早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个地方，叫作四号墩。鲍廷玺进去坐下，正待要水洗脸，只见门口落下一乘轿子来。轿子里走出一个老者来，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大红紬鞋，一个通红的酒糟鼻，一部大白胡须，就如银丝一般。那老者走进店门，店主人慌忙接了行李，说道：“韦四太爷来了？请里面坐。”那韦四太爷走进堂屋，鲍廷玺立起身来施礼。那韦四太爷还了礼。鲍廷玺让韦四太爷上面坐，他坐在下面，问道：“老太爷上姓是韦，不敢拜问贵处是哪里？”韦四太爷道：“贱姓韦，敝处滁州乌衣镇。长兄尊姓贵处？今往哪里去的？”鲍廷玺道：“在下姓鲍，是南京人。今往天长杜状元府里去的，看杜少爷。”韦四太爷道：“是哪一位？是慎卿？是少卿？”鲍廷玺道：“是少卿。”韦四太爷道：“他家兄弟虽有六七十个，只有这两个人招接四方宾客；其余的都闭了门在家，守着田园做举业。我所以一见就问这两个人。两个都是大江南北有名的。慎卿虽是雅人，我还嫌他有带着些姑娘气。少卿是个豪杰，我也是到他家去的，和你长兄吃了饭一同走。”鲍廷玺道：“太爷和杜府是亲戚？”韦四太爷道：“我同他家做赣州府太老爷自小同学拜盟的，极相好的。”鲍廷玺听了，更加敬重。

　　当时同吃了饭，韦四太爷上轿。鲍廷玺又雇了一个驴子，骑上同行。到了天长县城门口，韦四太爷落下轿，说道：“鲍兄，我和你一同走进府里去罢。”鲍廷玺道：“请太爷上轿先行。在下还要会过他管家，再去见少爷。”韦四太爷道：“也罢。”上了轿子，一直来到杜府，门上人传了进去。杜少卿慌忙迎出来，请到厅上拜见，说道：“老伯，相别半载，不曾到得镇上来请老伯和老伯母的安。老伯一向好？”韦四太爷道：“托庇粗安。新秋在家无事，想着尊府的花园，桂花一定盛开了，所以特来看看世兄，要杯酒吃。”杜少卿道：“奉过茶，请老伯到书房里去坐。”小厮捧过茶来，杜少卿吩咐：“把韦四太爷行李请进来，送到书房里去。轿钱付与他。轿子打发回去罢。”请韦四太爷从厅后一个走巷内，曲曲折折走进去，才到一个花园。那花园一进朝东的三间。左边一个楼，便是殿元公的赐书楼。楼前一个大院落，一座牡丹台，一座芍药台。两树极大的桂花，正开的好。合面又是三间敞榭，横头朝南三间书房后，一个大荷花池。池上搭了一条桥。过去又是三间密屋，乃杜少卿自己读书之处。当请韦四太爷坐在朝南的书房里。这两树桂花就在窗隔外。

　　韦四太爷坐下问道：“娄翁尚在尊府？”杜少卿道：“娄老伯近来多病，请在内书房住，方才吃药睡下，不能出来会老伯。”韦四太爷道：“老人家既是有恙，世兄何不送他回去？”杜少卿道：“小侄已经把他令郎、令孙，都接在此侍奉汤药。小侄也好早晚问候。”韦四太爷道：“老人家在尊府三十多年，可也还有些蓄积，家里置些产业？”杜少卿道：“自先君赴任赣川，把舍下田地房产的账目，都交付与娄老伯。每银钱出入，俱是娄老伯做主，先君并不曾问。娄老伯除每年修金四十两，其余并不沾一文。每收租时候，亲自到乡里佃户家。佃户备两样菜与老伯吃，老人家退去一样才吃一样。凡他令郎、令孙来看，只许住得两天，就打发回去，盘缠之外，不许多有一文钱，临行还要搜他身上，恐怕管家们私自送他银子。只是收来的租稻利息，遇着舍下困穷的亲戚朋友，娄老伯便极力相助。先君知道也不问。有人欠先君银钱的，娄老伯见他还不起，娄老伯把借券尽行烧去了。到而今，他老人家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家里仍然赤贫如洗，小侄所以过意不去。”韦四太爷叹道：“真可谓古之君子了！”又问道：“慎卿兄在家好么？”杜少卿道：“家兄自别后，就往南京去了。”

　　正说着，家人王胡子，手里拿着一个红手本，站在窗子外，不敢进来。杜少卿看见他，说道：“王胡子，你有甚么话说？手里拿的甚么东西？”王胡子走进书房，把手本递上来，禀道：“南京一个姓鲍的。他是领戏班出身。他这几年是在外路生意，才回来家。他过江来叩见少爷。”杜少卿道：“他既是领班子的，你说我家里有客，不得见他。手本收下，叫他去罢。”王胡子说道：“他说受过先太老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杜少卿道：“这人是先太老爷抬举过的么？”王胡子道：“是。当年邵奶公传了他的班子过江来，太老爷着实喜欢这鲍廷玺，曾许着要照顾他的。”杜少卿道：“既如此说，你带了他进来。”韦四太爷道：“是南京来的这位鲍兄，我才在路上遇见的。”王胡子出去，领着鲍廷玺，捏手捏脚，一路走进来。看见花园宽阔，一望无际。走到书房门口一望，见杜少卿陪着客坐在那里，头戴方巾，身穿玉色夹纱直裰，脚下珠履，面皮微黄，两眉剑竖，好似画上关夫子眉毛。王胡子道：“这便是我家少爷，你过来见。”鲍廷玺进来跪下叩头。杜少爷扶住道：“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礼。”起来作揖。作揖过了，又见了韦四太爷，杜少卿叫他坐在底下。鲍廷玺道：“门下蒙先老太爷的恩典，粉身碎骨难报。又因这几年穷忙，在外做小生意，不得来叩见少爷。今日才来请少爷的安，求少爷恕门下的罪。”杜少卿道：“方才我家人王胡子说，我家太老爷极其喜欢你，要照顾你。你既到这里，且住下了，我自有道理。”王胡子道：“席已齐了，禀少爷，在哪里坐？”韦四太爷道：“就在这里好。”杜少卿踌蹰道：“还要请一个客来。”因叫那跟书房的小厮加爵：“去后门外请张相公来罢。”加爵应诺去了。

　　少刻，请了一个大眼睛黄胡子的人来，头戴瓦楞帽，身穿大阔布衣服，扭扭捏捏，做些假斯文像，进来作揖坐下，问了韦四太爷姓名。韦四太爷说了，便问：“长兄贵姓？”那人道：“晚生姓张，贱字俊民，久在杜少爷门下。晚生略知医道，连日蒙少爷相约在府里看娄太爷。”因问：“娄太爷今日吃药如何？”杜少卿便叫加爵去问。问了回来道：“娄太爷吃了药，睡了一觉，醒了。这会觉的清爽些。”张俊民又问：“此位上姓？”杜少卿道：“是南京一位鲍朋友。”说罢，摆上席来，奉席坐下。韦四太爷首席，张俊民对坐，杜少卿主位，鲍廷玺坐在底下。斟上酒来，吃了一会。那肴馔都是自己家里整治的，极其精洁。内中有陈过三年的火腿；半斤一个的竹蟹，都剥出来脍了蟹羹。众人吃着，韦四太爷问张俊民道：“你这道谊，自然着实高明的。”张俊民道：“‘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不瞒太爷说，晚生在江湖上胡闹，不曾读过甚么医书，却是看的症不少。近来蒙少爷的教训，才晓得书是该念的。所以我有一个小儿，而今且不教他学医，从先生读著书，做了文章，就拿来给杜少爷看。少爷往常赏个批语，晚生也拿了家去读熟了，学些文理。将来再过两年，叫小儿出去考个府县考，骗两回粉汤包子吃，将来挂招牌，就可以称儒医。”韦四太爷听他说这话，哈哈大笑了。王胡子又拿一个帖子进来，禀道：“北门汪盐商家明日酬生日，请县主老爷，请少爷去做陪客。说定要求少爷到席的。”杜少卿道：“你回他我家里有客，不得到席。这人也可笑得紧！你要做这热闹事，不会请县里暴发的举人进士陪？我哪得工夫替人家陪官！”王胡子应诺去了。

　　杜少卿向韦四太爷说：“老伯酒量极高的，当日同先君吃半夜；今日也要尽醉才好。”韦四太爷道：“正是。世兄，我有一句话，不好说。你这肴馔是精极的了，只是这酒是市买来的，身分有限。府上有一坛酒，今年该有八九年了，想是收着还在。”杜少卿道：“小侄竟不知道。”韦四太爷道：“你不知道，是你令先大人在江西到任的那一年，我送到船上，尊大人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我所以记得。你家里去问。”张俊民笑说道：“这话，少爷真正该不知道。”杜少卿走了进去。韦四太爷道：“杜公子虽则年少，实算在我们这边的豪杰。”张俊民道：“少爷为人好极。只是手太松些，不管甚么人求着他，大捧的银与人用。”鲍廷玺道：“便是门下从不曾见过像杜少爷这大方举动的人。”

　　杜少卿走进去问娘子可晓得这坛酒，娘子说不知道；遍问这些家人、婆娘，都说不知道。后来问到邵老丫，邵老丫想起来道：“是有的。是老爷上任那年，做了一坛酒埋在那边第七进房子后一间小屋里，说是留着韦四太爷同吃的。这酒是二斗糯米做出来的，二十斤酿；又对了二十斤烧酒，一点水也不搀。而今埋在地下足足有九年零七月了。这酒醉得死人的，弄出来，爷不要吃！”杜少爷道：“我知道了。”就叫邵老丫拿钥匙开了酒房门，带了两个小厮进去，从地下取了出来，连坛抬到书房里，叫道：“老伯，这酒寻出来了！”韦四太爷和那两个人都起身来看，说道：“是了！”打开坛头，舀出一杯来，那酒和曲糊一般，堆在杯子里，闻着喷鼻香。韦四太爷道：“有趣！这个不是别样吃法。世兄，你再叫人在街上买十斤酒来搀一搀，方可吃得。今日已是吃不成了，就放在这里，明日吃他一天。还是二位同享。”张俊民道：“自然来奉陪。”鲍廷玺道：“门下何等的人，也来吃太老爷遗下的好酒，这是门下的造化！”说罢，教加爵拿灯笼送张俊民回家去。鲍廷玺就在书房里陪着韦四太爷歇宿。杜少卿候着韦四太爷睡下，方才进去了。

　　次日，鲍廷玺清晨起来，走到王胡子房里去。加爵又和一个小厮在那里坐着。王胡子问加爵道：“韦四太爷可曾起来？”加爵道：“起来了，洗脸哩。”王胡子又问那小厮道：“少爷可曾起来？”那小厮道：“少爷起来多时了，在娄太爷房里看着弄药。”王胡子道：“我家这位少爷也出奇！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门客罢了！他既害了病，不过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为甚么养在家里，当做祖宗看待，还要一早一晚自己伏侍！”那小厮道：“王叔，你还说这话哩！娄太爷吃的粥和菜，我们煨了，他儿子、孙子看过还不算，少爷还要自己看过了才送与娄太爷吃！人参铫子自放在奶奶房里，奶奶自己煨人参，药是不消说。一早一晚，少爷不得亲自送人参，就是奶奶亲自送人参与他吃。你要说这样话，只好惹少爷一顿骂！”说着，门上人走进来道：“王叔，快进去说声，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会少爷。”王胡子叫那小厮道：“你娄老爹房里去请少爷，我是不去问安！”鲍廷玺道：“这也是少爷的厚道处。”

　　那小厮进去请了少卿出来会臧三爷，作揖坐下。杜少卿道：“三哥，好几日不见。你文会做的热闹？”臧三爷道：“正是。我听见你门上说到远客；……慎卿在南京，乐而忘返了。”杜少卿道：“是乌衣韦老伯在这里。我今日请他，你就在这里坐坐。我和你到书房里去罢。”臧三爷道：“且坐着，我和你说话。县里王父母是我的老师，他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仰慕你的大才，我几时同你去会会他。”杜少卿道：“像这拜知县做老师的事，只好让三哥你们做。不要说先曾祖、先祖，就先君在日，这样知县不知见过多少！他果然仰慕我，他为甚么不先来拜我，倒叫我拜他？况且倒运做秀才，见了本处知县，就要称他老师！王家这一宗灰堆里的进士，他拜我做老师我还不要，我会他怎的？所以北门汪家今日请我去陪他，我也不去。”臧三爷道：“正是为此。昨日汪家已向王老师说明是请你做陪客，王老师才肯到他家来，特为要会你。你若不去，王老师也扫兴。况且你的客住在家里，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不然，我就替你陪着客，你就到汪家走走。”杜少卿道：“三哥，不要倒熟话。你这位贵老师总不是甚么尊贤爱才，不过想人拜门生受些礼物。他想着我！叫他把梦做醒些！况我家今日请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鸭，寻出来的有九年半的陈酒。汪家没有这样好东西吃！不许多话！同我到书房里去顽！”拉着就走。臧三爷道：“站着！你乱怎的？这韦老先生不曾会过，也要写个帖子。”杜少卿道：“这倒使得。”叫小厮拿笔砚帖子出来。臧三爷拿帖子写了：“年家眷同学晚生臧荼”，先叫小厮拿帖子到书房里，随即同杜少卿进来。韦四太爷迎着房门，作揖坐下。那两人先在那里，一同坐下。韦四太爷问臧三爷：“尊字？”杜少卿道：“臧三哥尊字蓼斋，是小侄这学里翘楚，同慎卿家兄也是同会的好友。”韦四太爷道：“久慕，久慕。”臧三爷道：“久仰老先生，幸遇。”张俊民是彼此认得的。臧蓼斋又问：“这位尊姓？”鲍廷玺道：“在下姓鲍，方才从南京回来的。”臧三爷道：“从南京来，可曾认得府上的慎卿先生？”鲍廷玺道：“十七老爷也是见过的。”

　　当下吃了早饭，韦四太爷就叫把这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就叫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顿在炭上。过一顿饭时，渐渐热了。张俊民领着小厮，自己动手把六扇窗格尽行下了，把桌子抬到檐内。大家坐下。又备的一席新鲜菜。杜少卿叫小厮拿出一个金杯子来，又是四个玉杯，坛子里舀出酒来吃。韦四太爷捧着金杯，吃一杯，赞一杯，说道：“好酒！”吃了半日，王胡子领着四个小厮，抬到一个箱子来。杜少卿问是甚么。王胡子道：“这是少爷与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才做完了，送进来与少爷查件数。裁缝工钱已打发去了。”杜少卿道：“放在这里，等我吃完了酒查。”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王胡子道：“杨裁缝回少爷的话。”杜少卿道：“他又说甚么？”站起身来，只见那裁缝走到天井里，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杜少卿大惊道：“杨司务！这是怎的？”杨裁缝道：“小的这些时在少爷家做工，今早领了工钱去，不想才过了一会，小的母亲得个暴病死了。小的拿了工钱家去，不想到有这一变，把钱都还了柴米店里，而今母亲的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奈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与小的，小的慢慢做着工算。”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银子？”裁缝道：“小户人家，怎敢望多，少爷若肯，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小的也要算着除工钱够还。”杜少卿惨然道：“我哪里要你还。你虽是小本生意，这父母身上大事，你也不可草草：将来就是终身之恨。几两银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买口十六两银子的棺材。衣服、杂费，共须二十金。我这几日一个钱也没有。也罢，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王胡子，你就拿去同杨司务当了，一总把与杨司务去用。”又道：“杨司务，这事你却不可记在心里，只当忘记了的。你不是拿了我的银子去吃酒、赌钱。这母亲身上大事。人孰无母？这是我该帮你的。”杨裁缝同王胡子抬着箱子，哭哭啼啼去了。

　　杜少卿入席坐下。韦四太爷道：“世兄，这事真是难得！”鲍廷玺吐着舌道：“阿弥陀佛！天下哪有这样好人！”当下吃了一天酒。臧三爷酒量小，吃到下午就吐了，扶了回去。韦四太爷这几个直吃到三更，把一坛酒都吃完了，方才散。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轻财好士，一乡多济友朋；月地花天，四海又闻豪杰。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2回 杜少卿平居豪举 娄焕文临去遗言

　　话说众人吃酒散了，韦四太爷直睡到次日上午才起来，向杜少卿辞别要去，说道：“我还打算到你令叔、令兄各家走走。昨日扰了世兄这一席酒，我心里快活极了！别人家料想也没这样有趣。我要去了。连这臧朋友也不能回拜，世兄，替我致意他罢。”杜少卿又留住了一日。次日，雇了轿夫，拿了一只玉杯和赣州公的两件衣服，亲自送在韦四太爷房里，说道：“先君拜盟的兄弟，只有老伯一位了，此后要求老伯常来走走。小侄也常到镇上请老伯安。这一个玉杯，送老伯带去吃酒。这是先君的两件衣服，送与老伯穿着，如看见先君的一般。”韦四太爷欢喜受了。鲍廷玺陪着又吃了一壶酒，吃了饭。杜少卿拉着鲍廷玺，陪着送到城外，在轿前作了揖。韦四太爷去了。两人回来，杜少卿就到娄太爷房里去问候。娄太爷说，身子好些，要打发他孙子回去，只留着儿子在这里伏侍。

　　杜少卿应了，心里想着没有钱用，叫王胡子来商议道：“我圩里那一宗田，你替我卖给那人罢了。”王胡子道：“那乡人他想要便宜，少爷要一千五百两银子，他只出一千三百两银子；所以小的不敢管。”杜少卿道：“就是一千三百两银子也罢。”王胡子道：“小的要禀明少爷才敢去；卖的贱了，又惹少爷骂小的。”杜少卿道：“哪个骂你？你快些去卖。我等着要银子用。”王胡子道：“小的还有一句话要禀少爷：卖了银子，少爷要做两件正经事；若是几千几百的白白的给人用，这产业卖了也可惜。”杜少卿道：“你看见我白把银子给哪个用的？你要赚钱罢了，说这许多鬼话！快些替我去！”王胡子道：“小的禀过就是了。”出来悄悄向鲍廷玺道：“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而今我到圩里去卖田；卖了田回来，替你定主意。”王胡子就去了几天，卖了一千几百两银子，拿稍袋装了来家，禀少爷道：“他这银子是九五兑九七色的，又是市平，比钱平小一钱三分半。他内里又扣了他那边中用二十三两四钱银子，画字去了二三十两：这都是我们本家要去的。而今这银子在这里，拿天平来请少爷当面兑。”杜少卿道：“哪个耐烦你算这些疙瘩账！既拿来，又兑甚么，收了进去就是了！”王胡子道：“小的也要禀明。”

　　杜少卿收了这银子，随即叫了娄太爷的孙子到书房里，说道：“你明日要回去？”他答应道：“是，老爹叫我回去。”杜少卿道：“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给你，你瞒着不要向你老爹说。你是寡妇母亲，你拿着银子回家去做小生意，养活着。你老爹若是好了，你二叔回家去，我也送他一百两银子。”娄太爷的孙子欢喜，接着把银子藏在身边，谢了少爷。次日辞回家去，娄太爷叫只称三钱银子与他做盘缠，打发去了。杜少卿送了回来，一个乡里人在敞厅上站着，见他进来，跪下就与少爷磕头。杜少卿道：“你是我们公祠堂里看祠堂的黄大？你来做甚么？”黄大道：“小的住的祠堂旁边一所屋，原是太老爷买与我的。而今年代多，房子倒了。小的该死，把坟山的死树搬了几颗回来添补梁柱，不想被本家这几位老爷知道，就说小的偷了树，把小的打了一个臭死，叫十几个管家到小的家来搬树，连不倒的房子多拉倒了。小的没处存身，如今来求少爷向本家老爷说声，公中弄出些银子来，把这房子收拾收拾，赏小的住。”杜少卿道：“本家！向哪个说？你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爷买与你的，自然该是我修理。如今一总倒了，要多少银子重盖？”黄大道：“要盖须得百两银子；如今只好修补，将就些住，也要四五十两银子。”杜少卿道：“也罢；我没银子，且拿五十两银子与你去。你用完了再来与我说。”拿出五十两银子递与黄大。黄大接着去了。

　　门上拿了两付帖子走进来，禀道：“臧三爷明日请少爷吃酒，这一副帖子，说也请鲍师父去坐坐。”杜少卿道：“你说，拜上三爷，我明日必来。”次日，同鲍廷玺到臧家。臧蓼斋办了一桌齐整菜，恭恭敬敬，奉坐请酒，席间说了些闲话。到席将终的时候，臧三爷斟了一杯酒，高高奉着，走过席来，作了一个揖，把酒递与杜少卿，便跪了下去，说道：“老哥，我有一句话奉求！”杜少卿吓了一跳，慌忙把酒丢在桌上，跪下去拉着他，说道：“三哥！你疯了？这是怎说？”臧蓼斋道：“你吃我这杯酒，应允我的话，我才起来。”杜少卿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甚么话，你起来说。”鲍廷玺也来帮着拉他起来。臧蓼斋道：“你应允了？”杜少卿道：“我有甚么不应允？”臧廖斋道：“你吃了这杯酒。”杜少卿道：“我就吃了这杯酒。”臧蓼斋道：“候你干了。”站起来坐下。

　　杜少卿道：“你有甚话，说罢。”臧蓼斋道：“目今宗师考庐州，下一棚就是我们。我前日替人管着买了一个秀才，宗师有人在这里揽这个事，我已把三百两银子兑与了他，后来他又说出来：‘上面严紧，秀才不敢卖，到是把考等第的开个名字来补了廪罢。’我就把我的名字开了去。今年这廪是我补。但是这买秀才的人家要来退这三百两银子，我若没有还他，这件事就要破！身家性命关系，我所以和老哥商议，把你前日的田价借三百与我打发了这件，我将来慢慢的还你。你方才已是依了。”杜少卿道：“呸！我当你说甚么话，原来是这个事！也要大惊小怪，磕头礼拜的，甚么要紧？我明日就把银子送来与你！”鲍廷玺拍着手道：“好爽快！好爽快！拿大杯来再吃几杯！”当下拿大杯来吃酒。杜少卿醉了，问道：“臧三哥，我且问你；你定要这廪生做甚么？”臧蓼斋道：“你哪里知道！廪生，一来中的多，中了就做官。就是不中，十几年贡了，朝廷试过，就是去做知县、推官，穿螺蛳结底的靴，坐堂，酒签，打人。像你这样大老官来打秋风，把你关在一间房里，给你一个月豆腐吃，蒸死了你！”杜少卿笑道：“你这匪类！下流无耻极矣！”鲍廷玺又笑道：“笑谈！笑谈！二位老爷都该罚一杯！”当夜席散。

　　次早，叫王胡子送了这一箱银子去。王胡子又讨了六两银子赏钱，回来在鲜鱼面店里吃面，遇着张俊民在那里吃，叫道：“胡子老官，你过来，请这里坐。”王胡子过来坐下，拿上面来吃。张俊民道：“我有一件事托你。”王胡子道：“甚么事？医好了娄老爹，要谢礼？”张俊民道：“不相干，娄老爹的病是不得好的了。”王胡子道：“还有多少时候？”张俊民道：“大约不过一百天。这话也不必讲他，我有一件事托你。”王胡子道：“你说罢了。”张俊民道：“而今宗师将到，我家小儿要出来应考，怕学里人说是我冒籍，托你家少爷向学里相公们讲讲。”王胡子摇手道：“这事共总没中用。我家少爷，从不曾替学里相公讲一句话。他又不欢喜人家说要出来考。你去求他，他就劝你不考！”张俊民道：“这是怎样？”王胡子道：“而今倒有个方法。等我替你回少爷说，说你家的确是冒考不得的，但凤阳府的考棚是我家先太老爷出钱盖的，少爷要送一个人去考，谁敢不依？这样激着他，他就替你用力，连贴钱都是肯的！”张俊民道：“胡子老官，这事在你作法便了。做成了，少不得‘言身寸’。”王胡子道：“我哪个要你谢！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小侄。人家将来进了学，穿戴着簇新的方巾、蓝衫，替我老叔子多磕几个头，就是了。”说罢，张俊民还了面钱，一齐出来。

　　王胡子回家，问小子们道：“少爷在哪里？”小子们道：“少爷在书房里。”他一直走进书房，见了杜少卿，禀道：“银子已是小的送与臧三爷收了，着实感激少爷，说又替他免了一场是非，成全了功名，其实这样事别人也不肯做的。”杜少卿道：“这是甚么要紧的事，只管跑了来倒熟了！”胡子道：“小的还有话禀少爷。像臧三爷的廪是少爷替他补，公中看祠堂的房子是少爷盖，眼见得学院不日来考，又要寻少爷修理考棚。我家太老爷拿几千银子盖了考棚，白白便益众人，少爷就送一个人去考，众人谁敢不依？”杜少卿道：“童生自会去考的，要我送怎的？”王胡子道：“假使小的有儿子，少爷送去考，也没有人敢说？”杜少卿道：“这也何消说！这学里秀才，未见得好似奴才！”王胡子道：“后门口张二爷，他那儿子读书，少爷何不叫他考一考？”杜少卿道：“他可要考？”胡子道：“他是个冒籍，不敢考。”杜少卿道：“你和他说，叫他去考。若有廪生多话，你就向那廪生说，是我叫他去考的。”王胡子道：“是了。”应诺了去。

　　这几日，娄太爷的病渐渐有些重起来了，杜少卿又换了医生来看。在家心里忧愁。

　　忽一日，臧三爷走来，立着说道：“你晓得有个新闻？县里王公坏了。昨晚摘了印，新官押着他就要出衙门，县里人都说他是个混账官，不肯借房子给他住，在那里急的要死！”杜少卿道：“而今怎样了？”臧蓼斋道：“他昨晚还赖在衙门里。明日再不出，就要讨没脸面！哪个借屋与他住？只好搬在孤老院！”杜少卿道：“这话果然么？”叫小厮叫王胡子来，向王胡子道：“你快到县前向工房说，叫他进去禀王老爷，说王老爷没有住处，请来我家花园里住。他要房子甚急，你去！”王胡子连忙去了。臧蓼斋道：“你从前会也不肯会他，今日为甚么自己借房子与他住？况且他这事有拖累，将来百姓要闹他，不要把你花园都拆了！”杜少卿道：“先君有大功德在于乡里，人人知道。就是我家藏了强盗，也是没有人来我家的房子。这个老哥放心。至于这王公，他既知道仰慕我，就是一点造化了。我前日若去拜他，便是奉承本县知县；而今他官已坏了，又没有房子住，我就该照应他。他听见这话，一定就来。你在我这里候他来，同他谈谈。”

　　说着，门上人进来禀道：“张二爷来了。”只见张俊民走进来，跪下磕头。杜少卿道：“你又怎的？”张俊民道：“就是小儿要考的事，蒙少爷的恩典！”杜少卿道：“我已说过了。”张俊民道：“各位廪生先生听见少爷吩咐，都没的说，只要门下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门下哪里捐得起？故此，又来求少爷商议。”杜少卿道：“只要一百二十两？此外可还再要？”张俊民道：“不要了。”杜少卿道：“这容易，我替你出。你就写一个愿捐修学宫求入籍的呈子来。臧三哥，你替他送到学里去，银子在我这里来取。”臧三爷道：“今日有事，明日我和你去罢。”张俊民谢过，去了。正迎着王胡子飞跑来道：“王老爷来拜，已到门下轿了。”杜少卿和臧蓼斋迎了出去。那王知县纱帽便服，进来作揖再拜，说道：“久仰先生，不得一面。今弟在困厄之中，蒙先生慨然以尊斋相借，令弟感愧无地；所以先来谢过，再细细请教。恰好臧年兄也在此。”杜少卿道：“老父台，些小之事，不足介意。荒斋原是空闲，竟请搬过来便了。”臧蓼斋道：“门生正要同敝友来候老师，不想返劳老师先施。”王知县道：“不敢，不敢。”打恭上轿而去。

　　杜少卿留下臧蓼斋，取出一百二十两银子来递与他，叫他明日去做张家这件事。臧蓼斋带着银子去了。次日，王知县搬进来住。又次日，张俊民备了一席酒送在杜府，请臧三爷同鲍师父陪。王胡子私向鲍廷玺道：“你的话也该发动了。我在这里算着，那话已有个完的意思；若再遇个人来求些去，你就没账了。你今晚开口。”

　　当下客到齐了，把席摆到厅旁书房里，四人上席。张俊民先捧着一杯酒谢过了杜少卿，又斟酒作揖谢了臧三爷，入席坐下。席间谈这许多事故。鲍廷玺道：“门下在这里大半年了，看见少爷用银子像淌水，连裁缝都是大捧拿了去；只有门下是七八个月的养在府里白浑些酒肉吃吃，一个大钱也不见面。我想这样干蔑片也做不来，不如揩揩眼泪，别处去哭罢。门下明日告辞。”杜少卿道：“鲍师父，你也不曾向我说过，我晓得你甚么心事？你有话，说不是？”鲍廷玺忙斟一杯酒递过来，说道：“门下父子两个都是教戏班子过日，不幸父亲死了。门下消折了本钱，不能替父亲争口气；家里有个老母亲，又不能养活。门下是该死的人，除非少爷赏我个本钱，才可以回家养活母亲。”杜少卿道：“你一个梨园中的人，却有思念父亲孝敬母亲的念，这就可敬的狠了。我怎么不帮你！”鲍廷玺站起来道：“难得少爷的恩典。”杜少卿道：“坐着，你要多少银子？”鲍廷玺看见王胡子站在底下，把眼望着王胡子。王胡子走上来道：“鲍师父，你这银子要用的多哩，连叫班子，买行头，怕不要五六百两。少爷这里没有，只好将就弄几十两银子给你过江，舞起几个猴子来，你再跳。”杜少卿道：“几十两银子不济事。我竟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拿过去教班子。用完了，你再来和我说话。”鲍廷玺跪下来谢。杜少卿拉住道：“不然我还要多给你些银子，因我这娄太爷病重，要料理他的光景。我好打发你回去。”当晚臧张二人都赞杜少卿的慷慨。吃罢散了。

　　自此之后，娄太爷的病，一日重一日。那日，杜少卿坐在他眼前，娄太爷说道：“大相公，我从前挨着，只望病好，而今看这光景，病是不得好了，你要送我回家去！”杜少卿道：“我一日不曾尽得老伯的情，怎么说要回家？”娄太爷道：“你又呆了！我是有子有孙的人，一生出门在外，今日自然要死在家里。难道说你不留我？”杜少卿垂泪道：“这样话，我就不留了。老伯的寿器是我备下的，如今用不着，是不好带去了，另拿几十两银子合具寿器。衣服、被褥，是做停当的，与老伯带去。”娄太爷道：“这棺木、衣服，我受你的。你不要又拿银子给我家儿子，孙子。我在这三日内就要回去，坐不起来了，只好用床抬了去。你明日早上到令先尊太老爷神主前祝告，说娄太爷告辞回去了。我在你家三十年，是你令先尊一个知心的朋友。令先尊去后，大相公如此奉事我，我还有甚么话？你的品行、文章，是当今第一人。你生的个小儿子，尤其不同，将来好好教训他成个正经人物。但是你不会当家，不会相与朋友，这家业是断然保不住的了！像你做这样慷慨仗义的事，我心里喜欢；只是也要看来说话的是个甚么样人。像你这样做法，都是被人骗了去，没人报答你的。虽说施恩不望报，却也不可这般贤否不明。你相与这臧三爷、张俊民，都是没良心的人。近来又添一个鲍廷玺。做戏的，有甚么好人？你也要照顾他。若管家王胡子，就更坏了！银钱也是小事，我死之后，你父子两人，事事学你令先尊的德行。德行若好，就没有饭吃也不妨。你平生最相好的是你家慎卿相公；慎卿虽有才情，也不是甚么厚道人。你只学你令先尊，将来断不吃苦。你眼里又没有官长，又没有本家，这本地方也难住。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这剩下的家俬是靠不住的了！大相公，你听信我言，我死也瞑目！”杜少卿流泪道：“老伯的好话，我都知道了。”忙出来吩咐雇了两班脚子，抬娄太爷过南京到陶红镇又拿出百十两银子来，付与娄太爷的儿子回去办后事。第三日，送娄太爷起身。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京师池馆，又看俊杰来游；江北家乡，不见英贤豪举。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3回 杜少卿夫妇游山 迟衡山朋友议礼

　　话说杜少卿自从送了娄太爷回家之后，自此就没有人劝他，越发放着胆子用银子。前项已完，叫王胡子又去卖了一分田来，二千多银子，随手乱用。又将一百银子把鲍廷玺打发过江去了。王知县事体已清，退还了房子，告辞回去。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银子用的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并与本家，要到南京去住，和娘子商议，娘子依了。人劝着他，总不肯听。足足闹了半年，房子归并妥了。除还债赎当，还落了有千把多银子，和娘子说道：“我先到南京会过卢家表侄，寻定了房子，再来接你。”

　　当下收拾了行李，带着王胡子，同小厮加爵过江。王胡子在路见不是事，拐了二十两银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带了加爵过江。到了仓巷里外祖卢家，表侄卢华士出来迎请表叔进去，到厅上见礼。杜少卿又到楼上拜了外祖、外祖母的神主。见了卢华士的母亲，叫小厮拿出火腿、茶叶土仪来送过。卢华士请在书房里摆饭，请出一位先生来，是华士今年请的业师。那先生出来见礼，杜少卿让先生首席坐下。杜少卿请问先生：“贵姓？”那先生道：“贱姓迟，名均，字衡山。请问先生贵姓？”卢华士道：“这是学生天长杜家表叔。”迟先生道：“是少卿先生？是海内英豪，千秋快士！只道闻名不能见面，何图今日邂逅高贤！”站起来，重新见礼。杜少卿看那先生细瘦，通眉长爪，双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见如故。吃过了饭，说起要寻房子来住的话。迟衡山喜出望外，说道：“先生何不竟寻几间河房住？”杜少卿道：“这也极好。我和你借此先去看看秦淮。”迟先生叫华士在家好好坐着，便同少卿步了出来。走到状元境，只见书店里贴了多少新封面，内有一个写道：“《历科程墨持运》。处州马纯上，嘉兴蘧駪夫同选。”杜少卿道：“这蘧駪夫是南昌蘧太守之孙，是我敝世兄。既在此，我何不进去会会他？”便同迟先生进去。蘧駪夫出来叙了世谊，彼此道了些相慕的话。马纯上出来叙礼，问：“先生贵姓？”蘧駪夫道：“此乃天长殿元公孙杜少卿先生。这位是句容迟衡山先生。皆江南名坛领袖。小弟辈恨相见之晚。”吃过了茶，迟衡山道：“少卿兄要寻居停，此时不能久谈，要相别了。”同走出来，只见柜台上伏着一个人在那里看诗，指著书上道：“这一首诗就是我的。”四个人走过来，看见他傍边放着一把白纸诗扇。蘧駪夫打开一看，款上写著「兰江先生”。蘧駪夫笑道：“是景兰江！”景兰江抬起头来看见二人，作揖问姓名。杜少卿拉着迟衡山道：“我每且去寻房子，再来会这些人。”

　　当下走过淮清桥。迟衡山路熟，找着房牙子，一路看了几处河房，多不中意，一直看到东水关。这年是乡试年，河房最贵。这房子每月要八两银子的租钱。杜少卿道：“这也罢了，先租了住着，再买他的。”南京的风俗是要付一个进房，一个押月。当下房牙子同房主人跟到仓巷卢家写定租约，付了十六两银子。卢家摆酒留迟衡山同杜少卿坐坐。到夜深，迟衡山也在这里宿了。

　　次早才洗脸，只听得一人在门外喊了进来：“杜少卿先生在哪里？”杜少卿正要出去看，那人已走进来，说道：“且不要通姓名，且等我猜一猜着！”定了一会神，走上前，一把拉着少卿道：“你便是杜少卿。”杜少卿笑道：“我便是杜少卿。这位是迟衡山先生，这是舍表侄。先生，你贵姓？”那人道：“少卿天下豪士，英气逼人，小弟一见丧胆，不似迟先生老成尊重，所以我认得不错。小弟便是季苇萧。”迟衡山道：“是定梨园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季苇萧坐下，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北行了。”杜少卿惊道：“几时去的？”季苇萧道：“才去了三四日。小弟送到龙江关，他加了贡，进京乡试去了。少卿兄挥金如土，为甚么躲在家里用，不拿来这里我们大家顽顽？”杜少卿道：“我如今来了。现看定了河房，到这里来居住。”季苇萧拍手道：“妙！妙！我也寻两间河房同你做邻居，把贱内也接来同老嫂作伴。这买河房的钱，就出在你！”杜少卿道：“这个自然。”须臾，卢家摆出饭来，留季苇萧同吃。吃饭中间，谈及哄慎卿看道士的这一件事，众人大笑，把饭都喷了出来。才吃完了饭，便是马纯上、蘧駪夫、景兰江来拜。会着谈了一会，送出去。才进来，又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来拜。季苇萧也出来同坐。谈了一会，季苇萧同三人一路去了。杜少卿写家书，打发人到天长接家眷去了。

　　次日清晨，正要回拜季苇萧这几个人。又是郭铁笔同来道士来拜。杜少卿迎了进来，看见道士的模样，想起昨日的话，又忍不住笑。道士足恭了一回，拿出一卷诗来。郭铁笔也送了两方图书。杜少卿都收了。吃过茶，告别去了。杜少卿方才出去回拜这些人。一连在卢家住了七八天，同迟衡山谈些礼乐之事，甚是相合。家眷到了，共是四只船，拢了河房。杜少卿辞别卢家，搬了行李去。次日，众人来贺。

　　这时三月初旬，河房渐好，也有箫管之声。杜少卿备酒请这些人，共是四席。那日，季苇萧、马纯上、蘧駪夫、季恬逸、迟衡山、卢华士、景兰江、诸葛天申、萧金铉、郭铁笔、来霞士都在席。金东崖是河房邻居，拜往过了，也请了来。本日茶厨先到，鲍廷玺打发新教的三元班小戏子来磕头，见了杜少卿、杜娘子，赏了许多果子去了。随即房主人家荐了一个卖花堂客叫做姚奶奶来见。杜娘子留他坐着。到上昼时分，客已到齐，将河房窗子打开了。众客散坐，或凭栏看水，或啜茗闲谈，或据案观书，或箕踞自适，各随其便。只见门外一顶矫子，鲍廷玺跟着，是送了他家王太太来问安。王太太下轿进去了，姚奶奶看见他，就忍笑不住，向杜娘子道：“这是我们南京有名的王太太，他怎肯也到这里来！”王太太见杜娘子，着实小心，不敢抗礼。杜娘子也留他坐下。杜少卿进来，姚奶奶、王太太，又叩见了少爷。鲍廷玺在河房见了众客，口内打诨说笑。闹了一会，席面已齐，杜少卿出来奉席坐下，吃了半夜酒，各自散讫。鲍廷玺自己打着灯笼，照王太太坐了轿子，也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道：“这个使得。”当下叫了几乘轿子，约姚奶奶做陪客。两三个家人，婆娘都坐了轿子跟着。厨子挑了酒席，借清凉山一个姚园。这姚园是个极大的园子，进去一座篱门。篱门内是鹅卵石砌成的路，一路朱红栏杆，两边绿柳掩映。过去三间厅，便是他卖酒的所在，那日把酒桌子都搬了。过厅便是一路山径。上到山顶，便是一个八角亭子。席摆在亭子上。娘子和姚奶奶一班人上了亭子，观看景致。一边是清凉山，高高下下的竹树；一边是灵隐观，绿树丛中，露出红墙来，十分好看。坐了一会，杜少卿也坐轿子来了。轿里带了一只赤金杯子，摆在桌上，斟起酒来，拿在手内，趁着这春光融融，和气习习，凭在栏杆上，留连痛饮。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跟着。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杜少卿夫妇两个上了轿子去了。姚奶奶和这几个妇女，采了许多桃花插在轿子上，也跟上去了。

　　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只见卢华士还在那里坐着，说道：“北门桥庄表伯听见表叔来了，急于要会。明日请表叔在家坐一时，不要出门，庄表伯来拜。”杜少卿道：“绍光先生是我所师事之人。我因他不耐同这一班词客相聚，所以前日不曾约他。我正要去看他，怎反劳他到来看我？贤侄，你作速回去，打发人致意，我明日先到他家去。”华士应诺去了。杜少卿送了出去。才关了门，又听得打的门响。小厮开门出去，同了一人进来，禀道：“娄大相公来了。”杜少卿举眼一看，见娄焕文的孙子穿着一身孝，哭拜在地，说道：“我家老爹去世了，特来报知。”杜少卿道：“几时去世的？”娄大相公道：“前月二十六日。”杜少卿大哭了一场，吩咐连夜制备祭礼。次日清晨，坐了轿子，往陶红镇去了。季苇萧打听得姚园的事，绝早走来访问，知道已往陶红，怅怅而返。

　　杜少卿到了陶红，在娄太爷柩前大哭了几次，拿银子做了几天佛事，超度娄太爷生天。娄家把许多亲戚请来陪。杜少卿一连住了四五日，哭了又哭。陶红一镇上的人，人人叹息，说：“天长杜府厚道！”又有人说：“这老人家为人必定十分好，所以杜府才如此尊重报答他。为人须像这个老人家，方为不愧！”杜少卿又拿了几十两银子交与他儿子、孙子，买地安葬娄太爷。娄家一门，男男女女，都出来拜谢。杜少卿又在柩前恸哭了一场，方才回来。

　　到家，娘子向他说道：“自你去的第二日，巡抚一个差官，同天长县的一个门斗，拿了一角文书来寻，我回他不在家。他住在饭店里，日日来问，不知为甚事。”杜少卿道：“这又奇了！”正疑惑间，小厮来说道：“那差官和门斗在河房里要见。”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见礼坐下。差官道了恭喜，门斗送上一角文书来。那文书是拆开过的。杜少卿拿出来看，只见上写道：“巡抚部院李，为举荐贤才事：钦奉圣旨，采访天下儒修。本部院访得天长县儒学生员杜仪，品行端醇，文章典雅。为此饬知该县儒学教官，即敦请该生即日束装赴院，以便考验，申奏朝廷，引见擢用。毋违，速速！”少卿看了道：“李大人是先祖的门生，原是我的世叔，所以荐举我。我怎么敢当？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辕门去谢。”留差官吃了酒饭，送他几两银子作盘程，门斗也给了他二两银子，打发先去了。

　　在家收拾，没有盘缠，把那一只金杯当了三十两银子，带一个小厮，上船往安庆去了。到了安庆，不想李大人因事公出，过了几日才回来。杜少卿投了手本，那里开门请进去，请到书房里。李大人出来，杜少卿拜见，请过大人的安。李大人请他坐下。李大人道：“自老师去世之后，我常念诸位世兄。久闻世兄才品过人，所以朝廷仿古征辟大典，我学生要借光，万勿推辞。”杜少卿道：“小侄菲才寡学，大人误采虚名，恐其有玷荐牍。”李大人道：“不必太谦，我便向府县取结。”杜少卿道：“大人垂爱，小侄岂不知？但小侄麋鹿之性，草野惯了，近又多病，还求大人另访。”李大人道：“世家子弟，怎说得不肯做官？我访的不差，是要荐的。”杜少卿就不敢再说了。李大人留着住了一夜，拿出许多诗文来请教。

　　次日辞别出来。他这番盘程带少了，又多住了几天，在辕门上又被人要了多少喜钱去，叫了一只船回南京，船钱三两银子也欠着。一路又遇了逆风，走了四五天，才走到芜湖。到了芜湖，那船真走不动了，船家要钱买米煮饭。杜少卿叫小厮寻一寻，只剩了五个钱。杜少卿算计要拿衣服去当。心里闷，且到岸上去走走，见是吉祥寺，因在茶桌上坐着，吃了一开茶。又肚里饿了，吃了三个烧饼，到要六个钱，还走不出茶馆门。只见一个道士在面前走过去，杜少卿不曾认得清。那道士回头一看，忙走近前道：“杜少爷，你怎么在这里？”杜少卿笑道：“原来是来霞兄！你且坐下吃茶。”来霞士道：“少老爷，你为甚么独自在此？”杜少卿道：“你几时来的？”来霞士道：“我自叨扰之后，因这芜湖县张老父台写书子接我来作诗，所以在这里。我就寓在识舟亭，甚有景致，可以望江。少老爷到我下处去坐坐。”杜少卿道：“我也是安庆去看一个朋友，回来从这里过，阻了风。而今和你到尊寓顽顽去。”来霞士会了茶钱，两人同进识舟亭。庙里道士走了出来问哪里来的尊客。来道士道：“是天长杜状元府里杜少老爷。”道士听了，着实恭敬，请坐拜茶。杜少卿看见墙上贴着一个斗方，一首识舟亭怀古的诗，上写：“霞士道兄教正”，下写“燕里韦阐思玄稿”。杜少卿道：“这是滁州乌衣镇韦四太爷的诗。他几时在这里的？”道士道：“韦四太爷现在楼上。”杜少卿向来霞土道：“这样，我就同你上楼去。”便一同上楼来。道士先喊道：“韦四太爷，天长杜少老爷来了！”韦四太爷答应道：“是哪个？”要走下楼来看。杜少卿上来道：“老伯！小侄在此！”韦四太爷两手抹着胡子，哈哈大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未是少卿！你怎么走到这荒江地面来？且请坐下，待我烹起茶来，叙叙阔怀。你到底从哪里来？”

　　杜少卿就把李大人的话告诉几句，又道：“小侄这回盘程带少了，今日只剩的五个钱。方才还吃的是来老爷的茶。船钱，饭钱都无。”韦四太爷大笑道：“好！好！今日大老官毕了！但你是个豪杰，这样事何必焦心？且在我下处坐着吃酒。我因有教的一个学生住在芜湖，他前日进了学，我来贺他，他谢了我二十四两银子。你在我这里吃了酒，看风转了，我拿十两银子给你去。”杜少卿坐下，同韦四太爷、来霞士三人吃酒。直吃到下午，看着江里的船在楼窗外过去，船上的定风旗渐渐转动。韦四太爷道：“好了！风云转了！”大家靠着窗子看那江里，看了一回，太阳落了下去，返照照着几千根桅杆半截通红。杜少卿道：“天色已晴，东北风息了，小侄告辞老伯下船去。”韦四太爷拿出十两银子递与杜少卿，同来霞士送到船上。来霞士又托他致意南京的诸位朋友。说罢别过，两人上岸去了。

　　杜少卿在船歇宿。是夜五鼓，果然起了微微西南风。船家扯起篷来，乘着顺风，只走了半天，就到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钱，搬行李上岸，坐轿来家。娘子接着，他就告诉娘子前日路上没有盘程的这一番笑话，娘子听了也笑。

　　次日，便到北门桥去拜庄绍光先生。那里回说：“浙江巡抚徐大人请了游西湖去了，还有些日子才得来家。”杜少卿便到仓巷卢家去会迟衡山。卢家留着吃饭。迟衡山间话说起：“而今读书的朋友，只不过讲个举业，若会做作句诗赋，就算雅极的了，放着经史上礼、乐、兵、农的事，全然不问！我本朝太祖定了天下，大功不差似汤武，却全然不曾制作礼乐。少卿兄，你此番征辟了去，替朝廷做些正经事，方不愧我辈所学。”杜少卿道：“这征辟的事，小弟已是辞了。正为走出去做不出甚么事业，徒惹高人一笑，所以宁可不出去的好。”迟衡山又在房里拿出一个手卷，来说道：“这一件事，须是与先生商量。”杜少卿道：“甚么事？”迟衡山道：“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那文昌殿、关帝庙，到处都有。小弟意思要约些朋友，各捐几何，盖一所泰伯祠，春秋两仲，用古礼古乐致祭；借此，大家习学礼乐，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但建造这祠，须数千金。我表了个手卷在此，愿捐的写在上面。少卿兄，你愿出多少？”杜少卿大喜道：“这是该的！”接过手卷，放开写道：“天长杜仪捐银三百两。”迟衡山道：“也不少了。我把历年做馆的修金节省出来，也捐二百两，”就写在上面，又叫：“华士，你也勉力出五十两。”也就写在卷子上。迟衡山卷起收了，又坐着闲谈。只见杜家一个小厮走来禀道：“天长有个差人在河房里要见少爷，请少爷回去。”杜少卿辞了迟衡山回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一时贤士，同辞爵禄之縻；两省名流，重修礼乐之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4回 议礼乐名流访友 备弓旌天子招贤

　　话说杜少卿别了迟衡山出来，问小厮道：“那差人他说甚么？”小厮道：“他说少爷的文书已经到了，李大老爷吩咐县里邓老爷请少爷到京里去做官。邓老爷现住在承恩寺。差人说，请少爷在家里，邓老爷自己上门来请。”杜少卿道：“既如此说，我不走前门家去了。你快叫一只船，我从河房栏杆上上去。”当下小厮在下浮桥雇了一只凉篷，杜少卿坐了来家。忙取一件旧衣服，一顶旧帽子，穿戴起来，拿手帕包了头，睡在床上，叫小厮：“你向那差人说，我得了暴病，请邓老爷不用来，我病好了，慢慢来谢邓老爷。”小厮打发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为甚么妆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呆！放着南京这样好顽的所在，留着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为甚么要送我到京里去？假使连你也带往京里，京里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阵风吹得冻死了，也不好。还是不去的妥当。”小厮进来说：“邓老爷来了，坐在河房里，定要会少爷。”杜少卿叫两个小厮搀扶着，做个十分有病的模样，路也走不全，出来拜谢知县；拜在地下，就不得起来。知县慌忙扶了起来，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专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狈至此。不知几时可以勉强就道？”杜少卿道：“治晚不幸大病，生死难保，这事断不能了。总求老父台代我恳辞。”袖子里取出一张呈子来递与知县。知县看这般光景，不好久坐，说道：“弟且别了先生，恐怕劳神。这事，弟也只得备文书详覆上去，看大人意思何如。”杜少卿道：“极蒙台爱，恕治晚不能躬送了。”知县作别上轿而去，随即备了文书，说：“杜生委系患病，不能就道。”申详了李大人。恰好李大人也调了福建巡抚，这事就罢了。杜少卿听见李大人已去，心里欢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这一场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罢！”

　　杜少卿因托病辞了知县，在家有许多时不曾出来。这日，鼓楼街薛乡绅家请酒，杜少卿辞了不到。迟衡山先到了。那日在座的客是马纯上、蘧駪夫、季苇萧。都在那里坐定，又到了两位客：一个是扬州萧柏泉，名树滋；一个是采石余夔，字和声。是两个少年名士。这两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举止风流，芳兰竟体。这两个名士独有两个绰号：一个叫“余美人”，一个叫“萧姑娘”。两位会了众人，作揖坐下。薛乡绅道：“今日奉邀诸位先生小坐，淮清桥有一个姓钱的朋友，我约他来陪诸位顽顽，他偏生的今日有事，不得到。”季苇萧道：“老伯，可是那做正生的钱麻子？”薛乡绅道：“是。”迟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会，那梨园中人也可以许他一席同坐的么？”薛乡绅道：“此风也久了。弟今日请的有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最喜此人谈吐，所以约他。”迟衡山道：“是那位高老先生？”季苇萧道：“是六合的现任翰林院侍读。”

　　说着，门上人进来禀道：“高大老爷到了。”薛乡绅迎了出去。高老先生纱帽蟒衣，进来与众人作揖，首席坐下；认得季苇萧，说道：“季年兄，前日枉顾，有失迎迓。承惠佳作，尚不曾捧读。”便问：“这两位少年先生尊姓？”余美人、萧姑娘，各道了姓名。又问马、蘧二人。马纯上道：“书坊里选《历科程墨持运》的便是晚生两个。”余美人道：“这位蘧先生是南昌太守公孙。先父曾在南昌做府学，蘧先生和晚生也是世弟兄。”问完了，才问到迟先生。迟衡山道：“贱姓迟，字衡山。”季苇萧道：“迟先生有制礼作乐之才，乃是南邦名宿。”高老先生听罢，不言语了。吃过了三遍茶，换去大衣服，请在书房里坐。

　　这高老先生虽是一个前辈，却全不做身分，最好顽耍，同众位说说笑笑，并无顾忌；才进书房，就问道：“钱朋友怎么不见？”薛乡绅道：“他今日回了不得来。”高老先生道：“没趣！没趣！今日满座欠雅矣！”薛乡绅摆上两席，奉席坐下。席间谈到浙江这许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风景，娄氏弟兄两个许多结交宾客的故事。余美人道：“这些事我还不爱，我只爱駪夫家的双红姐，说着还齿颊生香。”季苇萧道：“怪不得，你是个美人，所以就爱美人了。”萧柏泉道：“小弟生平最喜修补纱帽，可惜鲁编修公不曾会着。听见他那言论丰采，倒底是个正经人；若会着，我少不得着实请教他。可惜已去世了。”蘧駪夫道：“我娄家表叔那番豪举，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苇萧道：“駪兄，这是甚么话？我们天长杜氏弟兄，只怕更胜于令表叔的豪举！”迟衡山道：“两位中是少卿更好。”高老先生道：“诸位才说的，可就是赣州太守的乃郎？”迟衡山道：“正是老先生也相与？”高老先生道：“我们天长、六合，是接壤之地，我怎么不知道，诸公莫怪学生说，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到了他家殿元公，发达了去，虽做了几十年官，却不会寻一个钱来家。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晓得敬重上司，只是一味希图着百姓说好；又逐日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这些话是教养题目文章里的词藻，他竟拿着当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掉了！他这儿子就更胡说，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著相与，却不肯相与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内，把六七万银子弄的精光。天长县站不住，搬在南京城里，日日携着乃眷上酒馆吃酒，手里拿着一个铜盏子，就像讨饭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这样子弟！学生在家里，往常教子侄们读书，就以他为戒。每人读书的桌子上写一纸条贴着，上面写道：‘不可学天长杜仪！’”迟衡山听罢，红了脸道：“近日朝廷征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先生，你这话又错了。他果然肚里通，就该中了去！”又笑道：“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么？”萧柏泉道：“老先生说的是。”向众人道：“我们后生晚辈，都该以老先生之言为法。”当下又吃了一会酒，话了些闲话。

　　席散，高老先生坐轿先去了。众位一路走，迟衡山道：“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分。众位先生，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马二先生道：“方才这些话，也有几句说的是。”季苇萧道：“总不必管他。他河房里有趣，我们几个人，明日一齐到他家，叫他买酒给我们吃！”余和声道：“我们两个人也去拜他。”当下约定了。

　　次日，杜少卿才起来，坐在河房里，邻居金东崖拿了自己做的一本《四书讲章》来请教，摆桌子在河房里看。看了十几条，落后金东崖指着一条问道：“先生，你说这‘羊枣’是甚么？羊枣，即羊肾也。俗语说：‘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吃。”杜少卿笑道：“古人解经，也有穿凿的，先生这话就太不伦了。”正说着，迟衡山、马纯上、蘧駪夫、萧柏泉、季苇萧、余和声，一齐走了进来，作揖坐下。杜少卿道：“小弟许久不曾出门，有疏诸位先生的教，今何幸群贤毕至！”便问：“二位先生贵姓？”余、萧二人各道了姓名。杜少卿道：“兰江怎的不见？”蘧駪夫道：“他又在三山街开了个头巾店做生意。”小厮奉出茶来。季苇萧道：“不是吃茶的事，我们今日要酒。”杜少卿道：“这个自然，且闲谈着。”迟衡山道：“前日承见赐《诗说》，极其佩服；但吾兄说诗大旨，可好请教一二？”萧柏泉道：“先生说的可单是拟题？”马二先生道：“想是在《永乐大全》上说下来的。”迟衡山道：“我们且听少卿说。”

　　杜少卿道：“朱文公解经，自立一说，也是要后人与诸儒参看。而今丢了诸儒，只依朱注，这是后人固陋，与朱子不相干。小弟遍览诸儒之说，也有一二私见请教。即如《凯风》一篇，说七子之母想再嫁，我心里不安。古人二十而嫁，养到第七个儿子，又长大了，那母亲也该有五十多岁，哪有想嫁之礼！所谓‘不安其室’者，不过因衣服饮食不称心，在家吵闹，七子所以自认不是。这话前人不曾说过。”迟衡山点头道：“有理。”杜少卿道：“女曰鸡鸣一篇，先生们说他怎么样好？”马二先生道：“这是《郑风》，只是说他不淫，还有甚么别的说？”迟衡山道：“便是，也还不能得其深味。”杜少卿道：“非也。但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在心里，便先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夫妇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这个前人也不曾说过。”蘧駪夫道：“这一说果然妙了！”杜少卿道：“据小弟看来，《溱洧》之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季苇萧道：“怪道前日老哥同老嫂在姚园大乐！这就是你弹琴饮酒，采兰赠芍的风流了！”众人一齐大笑。迟衡山道：“少卿妙论，令我闻之如饮醍醐。”余和声道：“那边醍醐来了！”众人看时，见是小厮捧出酒来。

　　当下摆齐酒肴，八位坐下小饮。季苇萧多吃了几杯，醉了，说道：“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据我说，镇日同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据你的才名，又住在这样的好地方，何不娶一个标致如君，又有才情的，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道：“苇兄，岂不闻晏子云：‘今虽老而丑，我固及见其姣且好也。’况且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小弟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是这等样，天下无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几个。也是培补元气之一端。”萧柏泉道：“先生说得好一篇风流经济！”迟衡山叹叹息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当下吃完了酒，众人欢笑，一同辞别去了。

　　过了几日，迟衡山独自走来，杜少卿会着。迟衡山道：“那泰伯祠的事，已有个规模了。将来行的礼乐，我草了一个底稿在此，来和你商议，替我斟酌起来。”杜少卿接过底稿看了，道：“这事还须寻一个人斟酌。”迟衡山道：“你说寻哪个？”杜少卿道：“庄绍光先生。”迟衡山道：“他前日浙江回来了。”杜少卿道：“我正要去。我和你而今同去看他。”当下两人坐了一只凉篷船，到了北门桥，上了岸，见一所朝南的门面房子。迟衡山道：“这便是他家了。”两人走进大门，门上的人进去禀了主人，那主人走了出来。这人姓庄名尚志，字绍光，是南京累代的读书人家。这庄绍光十一二岁就会作一篇七千字的赋，天下皆闻。此时已将及四十岁，名满一时。他却闭户著书，不肯妄交一人。这日听见是这两个人来，方才出来相会。只见头戴方巾，身穿宝蓝夹纱直裰，三绺髭须，黄白面皮，出来恭恭敬敬同二位作揖坐下。庄绍光道：“少卿兄，相别数载，却喜卜居秦淮，为三山二水生色。前日又多了皖江这一番缠绕，你却也辞的爽快！”杜少卿道：“前番正要来相会，恰遇故友之丧，只得去了几时；回来时，先生已浙江去了。”庄绍光道：“衡山兄常在家里，怎么也不常会？”迟衡山道：“小弟为泰伯祠的事，奔走了许多日子；今已略有规模，把所订要行的礼乐送来请教。”袖里拿出一个本子来递了过去。庄绍光接过，从头细细看了，说道：“这千秋大事，小弟自当赞助效劳。但今有一事，又要出门几时，多则三月，少则两月便回。那时我们细细考订。”迟衡山道：“又要到哪里去？”庄绍光道：“就是浙抚徐穆轩先生，今升少宗伯，他把贱名荐了，奉旨要见，只得去走一遭。”迟衡山道：“这是不得就回来的。”庄绍光道：“先生放心，小弟就回来的，不得误了泰伯祠的大祭。”杜少卿道：“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可，专候早回。”迟衡山叫将邸抄借出来看。小厮取了出来，两人同看。上写道：“礼部侍郎徐，为荐举贤才事：奉圣旨，庄尚志着来京引见。钦此。”两人看了，说道：“我们且别，候入都之日，再来奉送。”庄绍光道：“相晤不远，不劳相送。”说罢出来，两人去了。

　　庄绍光晚间置酒与娘子作别。娘子道：“你往常不肯出去，今日怎的闻命就行？”庄绍光道：“我们与山林隐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礼是傲不得的。你但放心，我就回来，断不为老莱子之妻所笑。”次日，应天府的地方官都到门来催迫。庄绍光悄悄叫了一乘小轿，带了一个小厮，脚子挑了一担行李，从后门老早就出汉西门去了。庄绍光从水路过了黄河，雇了一辆车，晓行夜宿，一路来到山东地方。过兖州府四十里，地名叫做辛家驿，住了车子吃茶。这日天色未晚，催着车夫还要赶几十里地。店家说道：“不瞒老爷说，近来咱们地方上响马甚多，凡过往的客人，须要迟行早住。老爷虽然不比有本钱的客商，但是也要小心些。”庄绍光听了这话，便叫车夫：“竟住下罢。”小厮拣了一间房，把行李打开，铺在炕上，拿茶来吃着。只听得门外骡铃乱响，来了一起银鞘，有百十个牲口。内中一个解官，武员打扮。又有同伴的一个人，五尺以上身材，六十外岁年纪，花白胡须，头戴一顶毡笠子，身穿箭衣，腰插弹弓一张，脚下黄牛皮靴。两人下了牲口，拿着鞭子，一齐走进店来，吩咐店家道：“我们是四川解饷进京的，今日天色将晚，住一宿，明日早行。你们须要小心伺候。”店家连忙答应。那解官督率着脚夫将银鞘搬入店内，牲口赶到槽上，挂了鞭子，同那人进来，向庄绍光施礼坐下。庄绍光道：“尊驾是四川解饷来的？此位想是贵友？不敢拜问尊姓大名？”解官道：“在下姓孙，叨任守备之职。敝友姓萧，字昊轩，成都府人。”因问庄绍光进京贵干。庄绍光道了姓名，并赴召进京的缘故。萧昊轩道：“久闻南京有位庄绍光先生是当今大名士，不想今日无意中相遇。”极道其倾倒之意。庄绍光见萧昊轩气宇轩昂，不同流俗，也就着实亲近，因说道：“国家承平日久，近来的地方官办事，件件都是虚应故事。像这盗贼横行，全不肯讲究一个弭盗安民的良法。听见前路响马甚多，我们须要小心防备。”萧昊轩笑道：“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薄技：百步之内，用弹子击物，百发百中。响马来时，只消小弟一张弹弓，叫他来得去不得，人人送命，一个不留！”孙解官道：“先生若不信敝友手段，可以当面请教一二。”庄绍光道：“急要请教，不知可好惊动？”萧昊轩道：“这有何妨！正要献丑。”遂将弹弓拿了，走出天井来，向腰间锦袋中取出两个弹丸，拿在手里。庄绍光同孙解官一齐步出天井来看。只见他把弹弓举起，向着空阔处先打一丸弹子，抛在空中；续将一丸弹子打去，恰好与那一丸弹子相遇，在半空里打得粉碎。庄绍光看了，赞叹不已。连那店主人看了，都吓一跳。萧昊轩收了弹弓，进来坐下。谈了一会，各自吃了夜饭住下。

　　次早天色未明，孙解官便起来催促骡夫、脚子搬运银鞘，打发房钱上路。庄绍光也起来洗了脸，叫小厮拴束行李，会了账，一同前行。一群人众行了有十多里路，那时天色未明，晓星犹在。只见前面林子里黑影中有人走动。那些赶鞘的骡夫一齐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贼！”把那百十个骡子都赶到道傍坡子下去。萧昊轩听得，疾忙把弹弓拿在手里。孙解官也拔出腰刀，拿在马上。只听得一枝响箭，飞了出来。响箭过处，就有无数骑马的从林子里奔出来。萧昊轩大喝一声，扯满弓，一弹子打去，不想刮喇一声，那条弓弦迸为两段。那响马贼数十人，齐声打了一个忽哨，飞奔前来。解官吓得拨回马头便跑。那些骡夫、脚子，一个个爬伏在地，尽着响马贼赶着百十个牲口，驮了银鞘，往小路上去了。庄绍光坐在车里，半日也说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车外边这半会做的是些甚么勾当。萧昊轩因弓弦断了，使不得力量，拨马往原路上跑；跑到一个小店门口，敲开了门。店家看见，知道是遇了贼，因问：“老爷昨晚住在哪个店里？”萧昊轩说了。店家道：“他原是贼头赵大一路做线的，老爷的弓弦必是他昨晚弄坏了。”萧昊轩省悟，悔之无及。一时人急智生，把自己头发拔下一绺，登时把弓弦续好，飞马回来，遇着孙解官，说贼人已投向东小路而去了。那时天色已明。萧昊轩策马飞奔，来了不多路，望见贼众拥护着银鞘慌忙的前走。他便加鞭赶上，手执弹弓，好像暴雨打荷叶的一般，打的那些贼人一个个抱头鼠窜，丢了银鞘，如飞的逃命去了。他依旧把银鞘同解官慢慢的赶回大路，会着庄绍光，述其备细。庄绍光又赞叹了一会。同走了半天，庄绍光行李轻便，遂辞了萧、孙二人，独自一辆车子先走。走了几天，将到卢沟桥，只见对面一个人，骑了骡子来，遇着车子，问：“车里这位客官尊姓？”车夫道：“姓庄。”那人跳下骡子，说道：“莫不是南京来的庄征君么？”庄绍光正要下车，那人拜倒在地。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朝廷有道，修大礼以尊贤；儒者爱身，遇高官而不受。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5回 圣天子求贤问道 庄征君辞爵还家

　　话说庄征君看见那人跳下骡子，拜在地下，慌忙跳下车来跪下，扶住那人，说道：“足下是谁？我一向不曾认得。”那人拜罢起来，说道：“前面三里之遥便是一个村店，老先生请上了车，我也奉陪了回去，到店里谈一谈。”庄征君道：“最好。”上了车子。那人也上了骡子，一同来到店里。彼此见过了礼坐下。那人道：“我在京师里算着征辟的旨意到南京去，这时候该是先生来的日子了，所以出了彰仪门，遇着骡轿车子，一路问来，果然问着。今幸得接大教。”庄征君道：“先生尊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小弟姓卢，名德，字信侯，湖广人氏。因小弟立了一个志向，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寻遍了，藏在家里。二十年了，也寻得不差甚么的了。只是国初四大家，只有高青邱是被了祸的，文集人家是没有，只有京师一个人家收着。小弟走到京师，用重价买到手，正要回家去，却听得朝廷征辟了先生。我想前辈已去之人，小弟尚要访他文集，况先生是当代一位名贤，岂可当面错过。因在京候了许久，一路问的出来。”庄征君道：“小弟坚卧白门，原无心于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来一走。却喜邂逅中得见先生，真是快事！但是我两人才得相逢，就要分手，何以为情。今夜就在这店里权住一宵，和你连床谈谈。”又谈到名人文集上。庄征君向卢信侯道：“像先生如此读书好古，岂不是个极讲求学问的？但国家禁令所在，也不可不知避忌。青邱文字，虽其中并无毁谤朝廷的言语，既然太祖恶其为人，且现在又是禁书，先生就不看他的著作也罢。小弟的愚见：读书一事，要由博而返之约，总以心得为主。先生如回贵府，便道枉驾过舍，还有些拙著慢慢的请教。”卢信侯应允了。次早分别，卢信侯先到南京等候。

　　庄征君进了彰仪门，寓在护国寺。徐侍郎即刻打发家人来候，便亲自来拜。庄征君会着。徐侍郎道：“先生途路辛苦？”庄征君道：“山野鄙性，不习车马之劳，兼之蒲柳之姿，望秋先零，长途不觉委顿，所以不曾便来晋谒，反劳大人先施。”徐侍郎道：“先生速为料理，恐三五日内就要召见。”

　　这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初一日。过了三日，徐侍郎将内阁抄出圣旨送来。上写道：“十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承祖宗鸿业，寤寐求贤，以资治道。朕闻师臣者王，古今通义也。今礼部侍郎徐基所荐之庄尚志，著于初六日入朝引见，以光大典。钦此。”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卫士摆列在午门外，卤簿全副设了，用的传胪的仪制，各官都在午门外候着。只见百十道火把的亮光，知道宰相到了，午门大开，各官从掖门进去。过了奉天门，进到奉天殿，里面一片天乐之声，隐隐听见鸿胪寺唱：“排班。”净鞭响了三下，内官一队队捧出金炉，焚了龙涎香，宫女们持了宫扇，簇拥着天子升了宝座，一个个高呼舞蹈。庄征君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高呼舞蹈，朝拜了天子。当下乐止朝散。那二十四个驮宝瓶的象，不牵自走，真是：“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各官散了。

　　庄征君回到下处，脱去衣服，徜徉了一会，只见徐侍郎来拜。庄征君便服出来会着。茶罢，徐侍郎问道：“今日皇上升殿，真乃旷典。先生要在寓静坐，恐怕不日又要召见。”过了三日，又送了一个抄的上谕来：“庄尚志著于十一日便殿朝见，特赐禁中乘马。钦此。”

　　到了十一那日，徐侍郎送了庄征君到了午门。徐侍郎别过，在朝房候着。庄征君独自走进午门去。只见两个太监，牵着一匹御用的马，请庄征君上去骑着。两个太监跪着坠蹬。候庄征君坐稳了，两个太监笼着缰绳，那扯手都是赭黄颜色，慢慢的走过了干清门。到了宣政殿的门外，庄征君下了马。那殿门口又有两个太监，传旨出来，宣庄尚志进殿。庄征君屏息进去，天子便服坐在宝座。庄征君上前朝拜了。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宇升平，边疆无事。只是百姓未尽温饱，士大夫亦未见能行礼乐。这教养之事，何者为先？所以特将先生起自田间。望先生悉心为朕筹画，不必有所隐讳。”庄征君正要奏对；不想头顶心里一点疼痛，着实难忍，只得躬身奏道：“臣蒙皇上清问，一时不能条奏，容臣细思，再为启奏。”天子道：“既如此，也罢。先生务须为朕加意。只要事事可行，宜于古而不戾于今罢了。”说罢，起驾回宫。庄征君出了勤政殿，太监又笼了马来，一直送出午门。徐侍郎接着，同出朝门。徐侍郎别过去了。

　　庄征君到了下处，除下头巾，见里面有一个蝎子。庄征君笑道：“臧仓小人，原来就是此物！看来我道不行了！”次日起来，焚香盥手，自己揲了一个蓍，筮得“天山遁”。庄征君道：“是了。”便把教养的事，细细做了十策。又写了一道“恳求恩赐还山”的本，从通政司送了进去。自此以后，九卿六部的官，无一个不来拜望请教。庄征君会的不耐烦，只得各衙门去回拜。大学士太保公向徐侍郎道：“南京来的庄年兄，皇上颇有大用之意，老先生何不邀他来学生这里走走？我欲收之门墙，以为桃李。”侍郎不好唐突，把这话婉婉向庄征君说了。庄征君道：“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况太保公屡主礼闱，翰苑门生不知多少，何取晚生这一个野人？这就不敢领教了。”侍郎就把这话回了太保，太保不悦。

　　又过了几天，天子坐便殿，问太保道：“庄尚志所上的十策，朕细看，学问渊深。这人可用为辅弼么？”太保奏道：“庄尚志果系出群之才，蒙皇上旷典殊恩，朝野胥悦。但不由进士出身，骤跻卿贰，我朝祖宗，无此法度，且开天下以幸进之心。伏候圣裁。”天子叹息了一回，随教大学士传旨：“庄尚志允令还山，赐内帑银五百两，将南京元武湖赐与庄尚志著书立说，鼓吹休明。”传出圣旨来，庄征君又到午门谢了恩，辞别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满朝官员都来饯送，庄征君都辞了，依旧叫了一辆车，出彰仪门来。

　　那日天气寒冷，多走了几里路，投不着宿头，只得走小路，到一个人家去借宿。那人家住着一间草房，里面点着一盏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站在门首。庄征君上前和他作揖道：“老爹，我是行路的，错过了宿头，要借老爹这里住一夜，明早拜纳房金。”那老爹道：“客官，你行路的人，谁家顶着房子走？借住不妨。只是我家只得一间屋，夫妻两口住着，都有七十多岁，不幸今早又把个老妻死了，没钱买棺材，现停在屋里。客官却在那里住？况你又有车子，如何拿得进来？”庄征君道：“不妨，我只须一席之地，将就过一夜，车子叫他在门外罢了。”那老爹道：“这等，只有同我一床睡。”庄征君道：“也好。”

　　当下走进屋里，见那老妇人尸首直僵僵停着，傍边一张土炕。庄征君铺下行李，叫小厮同车夫睡在车上，让那老爹睡在炕里边。庄征君在炕外睡下，番来覆去睡不着。到三更半后，只见那死尸渐渐动起来。庄征君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只见那手也动起来了，竟有一个坐起来的意思。庄征君道：“这人活了！”忙去推那老爹，推了一会，总不得醒。庄征君道：“年高人怎的这样好睡！”便坐起来看那老爹时，见他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已是死了。回头看那老妇人，已站起来了，直着腿，白瞪着眼。原来不是活，是走了尸。庄征君慌了，跑出门来，叫起车夫，把车拦了门，不放他出去。庄征君独自在门外徘徊，心里懊悔道：“吉凶悔吝生乎动，我若坐在家里，不出来走这一番，今日也不得受这一场虚惊！”又想道：“生死亦是常事，我到底义礼不深，故此害怕。”定了神，坐在车子上。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那走的尸也倒了，一间屋里，只横着两个尸首。庄征君感伤道：“这两个老人家就穷苦到这个地步！我虽则在此一宿，我不殡葬他，谁人殡葬？”因叫小厮、车夫前去寻了一个市井，庄征君拿几十两银子来买了棺木，市上雇了些人抬到这里，把两人殓了。又寻了一块地，也是左近人家的，庄征君拿出银子去买。买了，看着掩埋了这两个老人家。掩埋已毕，庄征君买了些牲醴纸钱，又作了一篇文。庄征君洒泪祭奠了。一市上的人，都来罗拜在地下，谢庄征君。

　　庄征君别了台儿庄，叫了一只马溜子船，船上颇可看书。不日来到扬州，在钞关住了一日，要换江船回南京。次早才上了江船，只见岸上有二十多乘齐整轿子歇在岸上，都是两淮总商来候庄征君，投进帖子来。庄征君因船中窄小，先请了十位上船来。内中几位本家，也有称叔公的，有称尊兄的，有称老叔的，作揖奉坐。那在坐第二位的就是萧柏泉。众盐商都说是：“皇上要重用台翁，台翁不肯做官，真乃好品行！”萧柏泉道：“晚生知道老先生的意思。老先生抱负大才，要从正途出身，不屑这征辟，今日回来，留待下科抡元。皇上既然知道，将来鼎甲可望。”庄征君笑道：“征辟大典，怎么说不屑？若说抡元，来科一定是长兄。小弟坚卧烟霞，静听好音。”萧柏泉道：“在此还见见院、道么？”庄征君道：“弟归心甚急，就要开船。”说罢，这十位作别上去了，又做两次会了那十几位。庄征君甚不耐烦。随即是盐院来拜，盐道来拜，分司来拜，扬州府来拜，江都县来拜，把庄征君闹的急了，送了各官上去，叫作速开船。当晚总商凑齐六百银子到船上送盘缠，那船已是去的远了，赶不着，银子拿了回去。

　　庄征君遇着顺风，到了燕子矶，自己欢喜道：“我今日复见江上佳丽了！”叫了一只凉篷船，载了行李，一路荡到汉西门。叫人挑着行李，步行到家，拜了祖先，与娘子相见，笑道：“我说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便回来，今日如何？我不说谎么？”娘子也笑了，当晚备酒洗尘。

　　次早起来，才洗了脸，小厮进来禀道：“六合高大老爷来拜。”庄征君出去会。才会了回来，又是布政司来拜，应天府来拜，驿道来拜，上、江二县来拜，本城乡绅来拜，哄庄征君穿了靴又脱，脱了靴又穿。庄征君恼了，向娘子道：“我好没来由！朝廷既把元武湖赐了我，我为甚么住在这里和这些人缠？我们作速搬到湖上去受用！”当下商议料理，和娘子连夜搬到元武湖去住。

　　这湖是极宽阔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边台城望见鸡鸣寺。那湖中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湖内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满城每早卖的都是这湖鱼。湖中间五座大洲：四座洲贮了图籍；中间洲上，一所大花园，赐与庄征君住，有几十间房子。园里合抱的老树，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又有一园的竹子，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门口系了一只船，要往那边，在湖里渡了过去；若把这船收过，那边飞也飞不过来。庄征君就住在花园。

　　一日，同娘子凭栏看水，笑说道：“你看这些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我们日日可以游玩，不像杜少卿要把尊壶带了清凉山去看花！”闲着无事，又斟酌一樽酒，把杜少卿作的《诗说》，叫娘子坐在傍边，念与他听。念到有趣处，吃一大杯，彼此大笑。庄征君在湖中着实自在。

　　忽一日，有人在那边岸上叫船。这里放船去渡了过来，庄征君迎了出去。那人进来拜见，便是卢信侯。庄征君大喜道：“途间一别，渴想到今。今日怎的到这里？”卢信侯道：“昨日在尊府，今日我方到这里。你原来在这里做神仙，令我羡杀！”庄征君道：“此间与人世绝远，虽非武陵，亦差不多。你且在此住些时，只怕再来就要迷路了。”当下备酒同饮。吃到三更时分，小厮走进来，慌忙说道：“中山王府里发了几百兵，有千把枝火把，把七十二只鱼船都拿了，渡过兵来，把花园团团围住！”庄征君大惊。又有一个小厮进来道：“有一位总兵大老爷进厅上来了。”庄征君走了出去。那总兵见庄征君施礼。庄征君道：“不知舍下有甚么事？”那总兵道：“与尊府不相干。”便附耳低言道：“因卢信侯家藏《高青邱文集》，乃是禁书，被人告发；京里说这人有武勇，所以发兵来拿他。今日尾着他在大老爷这里，所以来要这个人，不要使他知觉走了。”庄征君道：“总爷，找我罢了。我明日叫他自己投监，走了都在我。”那总兵听见这话，道：“大老爷说了，有甚么说。我便告辞。”庄征君送他出门，总兵号令一声，那些兵一齐渡过河去了。卢信侯已听见这事，道：“我是硬汉，难道肯走了带累先生？我明日自投监去！”庄征君笑道：“你只去权坐几天。不到一个月，包你出来，逍遥自在。”卢信侯投监去了。庄征君悄悄写了十几封书子，打发人进京去遍托朝里大老，从部里发出文书来，把卢信侯放了，反把那出首的人问了罪。卢信侯谢了庄征君，又留在花园住下。

　　过两日，又有两个人在那边叫渡船渡过湖来。庄征君迎出去，是迟衡山、杜少卿。庄征君欢喜道：“有趣！‘正欲清谈闻客至’。”邀在湖亭上去坐。迟衡山说要所订泰伯祠的礼乐。庄征君留二位吃了一天的酒，将泰伯祠所行的礼乐商订的端端正正，交与迟衡山拿去了。

　　转眼过了年。到二月半间，迟衡山约同马纯上、蘧駪夫、季苇萧、萧金铉、金东崖，在杜少卿河房里商议祭泰伯祠之事。众人道：“却是寻哪一位做个主祭？”迟衡山道：“这所祭的是个大圣人，须得是个圣贤之徒来主祭，方为不愧。如今必须寻这一个人。”众人道：“是哪一位？”迟衡山叠着指头，说出这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千流万派，同归黄河之源；玉振金声，尽入黄钟之管。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36回 常熟县真儒降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

　　话说应天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做麟绂镇。镇上有二百多人家，都是务农为业。只有一位姓虞，在成化年间，读书进了学，做了三十年的老秀才，只在这镇上教书。这镇离城十五里。虞秀才除应考之外，从不到城里去走一遭，后来直活到八十多岁，就去世了。他儿子不曾进过学，也是教书为业。到了中年，尚无子嗣。夫妇两个到文昌帝君面前去求，梦见文昌亲手递一纸条与他，上写著《易经》一句：“君子以果行育德。”当下就有了娠。到十个月满足，生下这位虞博士来。太翁去谢了文昌，就把这新生的儿子取名育德，字果行。这虞博士三岁上就丧了母亲，太翁在人家教书，就带在馆里，六岁上替他开了蒙。虞博士长到十岁，镇上有一位姓祁的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家去教儿子的书，宾主甚是相得。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临危把虞博士托与祁太公。此时虞博士年方十四岁。祁太公道：“虞小相公比人家一切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做先生教儿子的书。”当下写了自己祁连的名帖，到书房里来拜，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总在祁家教书。

　　常熟是极出人文的地方。此时有一位云晴川先生，古文诗词，天下第一。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就随着他学诗文。祁太公道：“虞相公，你是个寒士，单学这些诗文无益，须要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我少年时也知道地理，也知道算命，也知道选择。我而今都教了你，留着以为救急之用。”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道：“你还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出去应考，进个学，馆也好坐些。”虞博士听信了祁太公，果然买些考卷看了。到二十四岁上出去应考，就进了学。次年，二十里外杨家村一个姓杨的包了去教书，每年三十两银子。正月里到馆，到十二月仍旧回祁家来过年。

　　又过了两年，祁太公说：“尊翁在日，当初替你定下的黄府上的亲事，而今也该娶了。”当时就把当年余下十几两银子馆金，又借了明年的十几两银子的馆金，合起来就娶了亲。夫妇两个，仍旧借住在祁家。满月之后，就去到馆。又做了两年，积趱了二三十两银子的馆金，在祁家傍边寻了四间屋，搬进去住，只雇了一个小小厮。虞博士到馆去了，这小小厮每早到三里路外镇市上买些柴米油盐小菜之类，回家与娘子度日。娘子生儿育女，身子又多病，馆钱不能买医药，每日只吃三顿白粥，后来身子也渐渐好起来。虞博士到三十二岁上，这年没有了馆。娘子道：“今年怎样？”虞博士道：“不妨。我自从出来坐馆，每年大约有三十两银子。假使那年正月里说定只得二十几两，我心里焦不足，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少不得又添两个学生，或是来看文章，有几两银子补足了这个数。假使那年正月多讲得几两银子，我心里欢喜道：‘好了，今年多些！’偏家里遇着事情出来，把这几两银子用完了。可见有个一定，不必管他。”

　　过了些时，果然祁太公来说，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半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着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又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一船鱼鹰，在河里捉鱼。虞博士伏着船窗子看，忽见那边岸上一个人跳下河里来。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了起来。救上了船，那人淋淋漓漓一身的水，幸得天气尚暖，虞博士叫他脱了湿衣，叫船家借一件干衣裳与他换了，请进船来坐着，问他因甚寻这短见。那人道：“小人就是这里庄农人家，替人家做着几块田，收些稻，都被田主斛的去了，父亲得病，死在家里，竟不能有钱买口棺木。我想我这样人还活在世上做甚么，不如寻个死路！”虞博士道：“这是你的孝心。但也不是寻死的事。我这里有十二两银子，也是人送我的，不能一总给你，我还要留着做几个月盘缠。我而今送你四两银子，你拿去和邻居亲戚们说说，自然大家相帮。你去殡葬了你父亲，就罢了。”当下在行李里拿出银子，秤了四两，递与那人。那人接着银子，拜谢道：“恩人尊姓大名？”虞博士道：“我姓虞，在麟绂村住。你作速料理你的事去，不必只管讲话了。”那人拜谢去了。

　　虞博士回家，这年下半年又有了馆。到冬底生了个儿子，因这些事都在祁太公家做的，因取名叫做感祁。一连又坐了五六年的馆。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虞相公，你今年想是要高中。”虞博士道：“这也怎见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许多阴德。”虞博士道：“老伯，哪里见得我有甚阴德？”祁太公道：“就如你替人葬坟，真心实意；我又听见人说，你在路上救了那葬父亲的人。这都是阴德。”虞博士笑道：“阴骘就像耳朵里响，只是自己晓得，别人不晓得。而今这事，老伯已是知道了，哪里还是阴德？”祁太公道：“到底是阴德，你今年要中。”当下来南京乡试过回家，虞博士受了些风寒，就病起来。放榜那日，报录人到了镇上，祁太公便同了来，说道：“虞相公，你中了。”虞博士病中听见，和娘子商议，拿几件衣服当了，托祁太公打发报录的人。过几日，病好了，到京去填写亲供回来，亲友东家，都送些贺礼。料理去上京会试，不曾中进士。

　　恰好常熟有一位大老康大人放了山东巡抚，便约了虞博士一同出京，住在衙门里，代作些诗文，甚是相得。衙门里同事有一位姓尤，名滋，字资深；见虞博士文章品行，就愿拜为弟子，和虞博士一房同住，朝夕请教。那时正值天子求贤，康大人也要想荐一个人。尤资深道：“而今朝廷大典，门生意思要求康大人荐了老师去。”虞博士笑道：“这征辟之事，我也不敢当。况大人要荐人，但凭大人的主意；我们若去求他，这就不是品行了。”尤资深道：“老师就是不愿，等他荐到皇上面前去，老师或是见皇上，或是不见皇上，辞了官爵回来，更见得老师的高处。”虞博士道：“你这话又说错了。我又求他荐我，荐我到皇上面前，我又辞了官不做：这便求他荐不是真心，辞官又不是真心。这叫做甚么？”说罢，哈哈大笑。在山东过了两年多，看看又进京会试，又不曾中。就上船回江南来，依旧教馆。

　　又过了三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借了杨家一个姓严的管家跟着，再进京去会试。这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做翰林。哪知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多写的不是实在年纪；只有他写的是实在年庚，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这虞育德年纪老了，着他去做一个闲官罢。”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欢喜道：“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家乡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圞着，强如做个穷翰林！”当下就去辞别了房师、座师，和同乡这几位大老。翰林院侍读有位王老先生，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事母至孝，极有才情。老先生到彼，照顾照顾他。”虞博士应诺了。收拾行李，来南京到任，打发门斗到常熟接家眷。

　　此时公子虞感祁已经十八岁了，跟随母亲一同到南京。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虞博士出去会着，问道：“哪一位是武年兄讳书的？”只见人丛里走出一个矮小人，走过来答道：“门生便是武书。”虞博士道：“在京师久仰年兄克敦孝行，又有大才。”从新同他见了礼，请众位坐下。武书道：“老师文章山斗，门生辈今日得沾化雨，实为侥幸。”虞博士道：“弟初到此间，凡事俱望指教。年兄在监几年了？”武书道：“不瞒老师说，门主少孤，奉事母亲，在乡下住。只身一人，又无弟兄，衣服饮食，都是门主自己整理。所有先母在日，并不能读书应考。及不幸先母见背，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天长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随着少卿学诗。”虞博士道：“杜少卿先生向日弟曾在尤资深案头见过他的诗集，果是奇才。少卿就在这里么？”武书道：“他现住在利涉桥河房里。”虞博士道：“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元武湖的，他在湖中住着么？”武书道：“他就住在湖里。他却轻易不会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见他。”武书道：“门生并不会作八股文章，因是后来穷之无奈，求个馆也没得做。没奈何，只得寻两篇念念，也学作两篇，随便去考，就进了学。后来这几位宗师，不知怎的，看见门生这个名字，就要取做一等第一，补了廪。门生那文章，其实不好。屡次考诗赋，总是一等第一。前次一位宗师合考八学门生，又是八学的一等第一，所以送进监里来。门生觉得自己时文到底不在行。”虞博士道：“我也不耐烦作时文。”武书道：“所以门生不拿时文来请教。平日考的诗赋，还有所作的《古文易解》，以及各样的杂说，写齐了来请教老师。”虞博士道：“足见年兄才名，令人心服。若有诗赋古文更好了，容日细细捧读。令堂可曾旌表过了么？”武书道：“先母是合例的。门生因家寒，一切衙门使费无出，所以迟至今日。门生实是有罪。”虞博士道：“这个如何迟得？”便叫人取了笔砚来，说道：“年兄，你便写起一张呈子节略来。”即传书办到面前，吩咐道：“这武相公老太太节孝的事，你作速办妥了，以便备文申详。上房使用，都是我这里出。”书办应诺下去。武书叩谢老师。众人多替武书谢了，辞别出去。虞博士送了回来。

　　次日，便往元武湖去拜庄征君，庄征君不曾会。虞博士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杜少卿会着。说起当初杜府殿元公在常熟过，曾收虞博士的祖父为门生。殿元乃少卿曾祖，所以少卿称虞博士为世叔。彼此谈了些往事。虞博士又说起仰慕庄征君，今日无缘，不曾会着。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侄和他说去。”虞博士告别去了。

　　次日，杜少卿走到元武湖，寻着了庄征君，问道：“昨日虞博士来拜，先生怎么不会他？”庄征君笑道：“我因谢绝了这些冠盖，他虽是小官，也懒和他相见。”杜少卿道：“这人大是不同，不但无学博气，尤其无进士气。他襟怀冲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节一流人物。你会见他便知。”庄征君听了，便去回拜。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爱庄征君的恬适；庄征君爱虞博士的浑雅。两人结为性命之交。

　　又过了半年，虞博士要替公子毕姻。这公子所聘就是祁太公的孙女，本是虞博士的弟子，后来连为亲家，以报祁太公相爱之意。祁府送了女儿到署完姻，又赔了一个丫头来。自此，孺人才得有使女听用。喜事已毕，虞博士把这使女就配了姓严的管家。管家拿进十两银子来交使女的身价。虞博士道：“你也要备些床帐衣服。这十两银子，就算我与你的，你拿去备办罢。”严管家磕头谢了下去。

　　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去年到任后，自己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今已开了几枝。虞博士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在梅花下坐，说道：“少卿，春光已见几分，不知十里江梅，如何光景。几时我和你携樽去探望一回。”杜少卿道：“小侄正有此意，要约老叔同庄绍光兄作竟日之游。”说着，又走进两个人来。这两人就在国子监门口住，一个姓储，叫做储信；一个姓伊，叫做伊昭。是积年相与学博的。虞博士见二人走了进来，同他见礼让坐。那二人不僭杜少卿的坐。坐下，摆上酒来，吃了两杯。储信道：“荒春头上，老师该做个生日，收他几分礼，过春天。”伊昭道：“禀明过老师，门生就出单去传。”虞博士道：“我生日是八月，此时如何做得？”伊昭道：“这个不妨。二月做了，八月可以又做。”虞博士道：“岂有此理！这就是笑话了！二位且请吃酒。”杜少卿也笑了。虞博士道：“少卿，有一句话和你商议。前日中山王府里，说他家有个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折了个杯缎表礼银八十两在此。我转托了你。你把这银子拿去作看花买酒之资。”杜少卿道：“这文难道老叔不会作？为甚转托我？”虞博士笑道：“我哪里如你的才情？你拿去作作。”因在袖里拿出一个节略来递与杜少卿，叫家人把那两封银子交与杜老爷家人带去。家人拿了银子出来；又禀道：“汤相公来了。”虞博士道：“请到这里来坐。”家人把银子递与杜家小厮去；进去了。虞博士道：“这来的是我一个表侄。我到南京的时候，把几间房子托他住着，他所以来看看我。

　　说着，汤相公走了进来，作揖坐下。说了一会闲话，便说道：“表叔那房子，我因这半年没有钱用，是我拆卖了。”虞博士道：“怪不得你。今年没有生意，家里也要吃用，没奈何卖了，又老远的路来告诉我做嗄？”汤相公道：“我拆了房子，就没处住，所以来同表叔商量，借些银子去当几间屋住。”虞博士又点头道：“是了，你卖了就没处住。我这里恰好还有三四十两银子，明日与你拿去典几间屋住也好。”汤相公就不言语了。杜少卿吃完了酒，告别了去。那两人还坐着，虞博士进来陪他。伊昭问道：“老师与杜少卿是甚么的相与？”虞博士道：“他是我们世交，是个极有才情的。”伊昭道：“门生也不好说。南京人都知道他本来是个有钱的人，而今弄穷了，在南京躲着。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虞博士道：“他有甚么没品行？”伊昭道：“他时常同乃眷上酒馆吃酒，所以人都笑他。”虞博士道：“这正是他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储信道：“这也罢了；到是老师下次有甚么有钱的诗文，不要寻他作。他是个不应考的人，作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我们这监里有多少考得起来的朋友，老师托他们作，又不要钱，又好。”虞博士正色道：“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作出来的诗文，人无有不服。每常人在我这里托他作诗，我还沾他的光。就如今日这银子是一百两，我还留下二十两给我表侄。”两人不言语了，辞别出去。

　　次早，应天府送下一个监生来，犯了赌博，来讨收管。门斗和衙役把那监生看守在门房里，进来禀过，问：“老爷，将他锁在哪里？”虞博士道：“你且请他进来。”那监生姓端，是个乡里人；走进来，两眼垂泪，双膝跪下，诉说这些冤枉的事。虞博士道：“我知道了。”当下把他留在书房里，每日同他一桌吃饭，又拿出行李与他睡觉。次日，到府尹面前替他辩明白了这些冤枉的事，将那监生释放。那监主叩谢，说道：“门生虽粉身碎骨，也难报老师的恩。”虞博士道：“这有甚么要紧？你既然冤枉，我原该替你辩白。”那监生道：“辩白固然是老师的大恩，只是门生初来收管时，心中疑惑，不知老师怎样处置，门斗怎样要钱，把门生关到甚么地方受罪。怎想老师把门生待作上客。门生不是来收管，竟是来享了两日的福！这个恩典，叫门生怎么感激的尽！”虞博士道：“你打了这些日子的官事，作速回家看看罢，不必多讲闲话。”那监生辞别去了。

　　又过了几日，门上传进一副大红连名全帖，上写道：“晚生迟均、马静、季萑、蘧来旬；门生武书、余夔；世侄杜仪同顿首拜”。虞博士看了道：“这是甚么缘故？”慌忙出去会这些人。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先圣祠内，共观大礼之光；国子监中，同仰斯文之主。毕竟这几个人来做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37回 祭先圣南京修礼 送孝子西蜀寻亲

　　话说虞博士出来会了这几个人，大家见礼坐下。迟衡山道：“晚生们今日特来，泰伯祠大祭商议主祭之人，公中说，祭的是大圣人，必要个贤者主祭，方为不愧；所以特来公请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这个议论，我怎么敢当？只是礼乐大事，自然也愿观光。请问定在几时？”迟衡山道：“四月初一日。先一日就请老先生到来祠中斋戒一宿，以便行礼。”虞博士应诺了，拿茶与众位吃。吃过，众人辞了出来，一齐到杜少卿河房里坐下。迟衡山道：“我们司事的人，只怕还不足。”杜少卿道：“恰好敝县来了一个敝友。”便请出臧荼与众位相见。一齐作了揖。迟衡山道：“将来大祭也要借先生的光。”臧蓼斋道：“愿观盛典。”说罢，作别去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迟衡山约齐杜仪、马静、季萑、金东崖、卢华士、辛东之、蘧来旬、余夔、卢德、虞感祁、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萧鼎、储信、伊昭、季恬逸、金寓刘、宗姬、武书、臧荼，一齐出了南门，随即庄尚志也到了。众人看那泰伯祠时，几十层高坡上去，一座大门，左边是省牲之所。大门过去，一个大天井。又几十层高坡上去，三座门。进去一座丹墀。左右两廊，奉着从祀历代先贤神位。中间是五间大殿。殿上泰伯神位，面前供桌、香炉、烛台。殿后又一个丹墀，五间大楼。左右两傍，一边三间书房。众人进了大门，见高悬着金字一匾：“泰伯之祠”。从二门进东角门走，循着东廊一路走过大殿，抬头看楼上悬着金字一匾：“习礼楼”三个大字。众人在东边书房内坐了一会。迟衡山同马静、武书、蘧来旬，开了楼门，同上楼去，将乐器搬下楼来；堂上的摆在堂上，堂下的摆在堂下。堂上安了祝板，香案傍树了麾，堂下树了庭燎，二门傍摆了盥盆、盥帨。

　　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了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的、司祝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进来见了众人。迟衡山把籥、翟交与这些孩子。下午时分，虞博士到了。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迎了进来。吃过了茶，换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所去省了牲。众人都在两边书房里斋宿。

　　次日五鼓，把祠门大开了，众人起来，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都点了灯烛；庭燎也点起来。迟衡山先请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亚献的征君庄老先生；请到三献的，众人推让，说道：“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迟衡山道：“我两人要作引赞。马先生系浙江人，请马纯上先生三献。”马二先生再三不敢当。众人扶住了马二先生，同二位老先生一处。迟衡山、杜少卿，先引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迟衡山、杜少卿回来，请金东崖先生大赞；请武书先生司麾；请臧荼先生司祝；请季萑先生、辛东之先生、余夔先生司尊；请蘧来旬先生、卢德先生、虞感祁先生司玉；请诸葛佑先生、景本蕙先生、郭铁笔先生司帛；请萧鼎先生、储信先生、伊昭先生司稷；请季恬逸先生、金寓刘先生、宗姬先生司馔。请完，命卢华士跟着大赞金东崖先生。将诸位一齐请出二门外。

　　当下祭鼓发了三通，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着一班司球的、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鼗的、司柷的、司敔的、司笙的、司镛的、司萧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六六三十六个佾舞的孩子，都立在堂上堂下。

　　金东崖先进来到堂上，卢华士跟着。金东崖站定，赞道：“执事者，各司其事！”这些司乐的都将乐器拿在手里。金东崖赞：“排班。”司麾的武书，引着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入了位，立在丹墀东边；引司柷的臧荼上殿，立在祝板跟前；引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入了位，立在丹墀西边。武书捧了麾，也立在西边众人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俱起。金东崖赞：“迎神。”迟均、杜仪，各捧香烛，向门外躬身迎接。金东崖赞：“乐止。”堂上堂下，一齐止了。

　　金东崖赞：“分献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庄征君、马纯上，进来立在丹墀里拜位左边。金东崖赞：“主祭者，就位。”迟均、杜仪，出去引虞博士上来立在丹墀里拜位中间。迟均、杜仪，一左一右，立在丹墀里香案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主祭者盥洗了上来。迟均赞：“主祭者，诣香案前。”香案上一个沉香筒，里边插着许多红旗。杜仪抽一枝红旗在手，上有“奏乐”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迟均赞道：“跪。升香。灌地。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复位。”杜仪又抽出一枝旗来：“乐止。”金东崖赞：“奏乐神之乐。”金次福领着堂上的乐工，奏起乐来。奏了一会，乐止。

　　金东崖赞：“行初献礼。”卢华士在殿里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初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主祭的虞博士，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季萑，司玉的蘧来旬，司帛的诸葛佑，一路同走；引着主祭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萧鼎，司馔的季恬逸，引着主祭的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季萑捧着尊，蘧来旬捧着玉，诸葛佑捧着帛，立在左边；萧鼎捧着稷，季恬逸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虞博士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季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蘧来旬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帛。”诸葛佑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稷。”萧鼎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迟均赞：“献馔。”季恬逸跪着递与虞博士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一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阶下与祭者，皆跪。读祝文。”臧荼跪在祝板前，将祝文读了。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季萑、蘧来旬、诸葛佑、萧鼎、季恬逸，引着主祭的虞博士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虞博士复归主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亚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来，上写“亚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亚献的庄征君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着庄征君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辛东之，司玉的卢德，司帛的景本蕙，一路同走；引着亚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储信、司馔的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辛东之捧着尊，卢德捧着玉，景本蕙捧着帛，立在左边；储信捧着稷，金寓刘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庄征君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辛东之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玉。”卢德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帛。”景本蕙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稷。”储信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迟均赞：“献馔。”金寓刘跪着递与庄征君献上去。各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二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辛东之、卢德、景本蕙、储信、金寓刘，引着亚献的庄征君，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庄征君复归了亚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终献礼。”卢华士又走进殿里去抱出一个牌子，上写“终献”二字。迟均、杜仪，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到香案前。迟均赞：“盥洗。”同杜仪引着马二先生盥洗了回来。武书持麾在迟均前走。三人从丹墀东边走，引司尊的余夔、司玉的虞感祁、司帛的郭铁笔，一路同走；引着终献的从上面走。走过西边，引司稷的伊昭，司馔的宗姬，引着终献的又从西边下来，在香案前转过东边上去。进到大殿，迟均、杜仪，立于香案左右。余夔捧着尊，虞感祁捧着玉，郭铁笔捧着帛，立在左边；伊昭捧着稷，宗姬捧着馔，立在右边。迟均赞：“就位。跪。”马二先生跪于香案前。迟均赞：“献酒。”余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玉。”虞感祁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帛。”郭铁笔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稷。”伊昭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迟均赞：“献馔。”宗姬跪着递与马二先生献上去。献毕，执事者退了下来。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

　　金东崖赞：“三奏至德之章，舞至德之容。”堂上乐细细奏了起来。那三十六个孩子手持籥、翟，齐上来舞。乐舞已毕。金东崖赞：“退班。”迟均赞：“平身。复位。”武书、迟均、杜仪、余夔、虞感祁、郭铁笔、伊昭、宗姬，引着终献的马二先生从西边一路走了下来。马二先生复归了终献位，执事的都复了原位。

　　金东崖赞：“行侑食之礼。”迟均、杜仪，又从主祭位上引虞博士从东边上来，香案前跪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一齐大作。乐止。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

　　金东崖赞：“撤馔。”杜仪抽出一枝红旗来，上有“金奏”二字。当下乐声又一齐大作起来。迟均、杜仪，从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着乐，从东边走上殿去，香案前跪下。迟均赞：“拜，兴；拜，兴；拜，兴；拜，兴。平身。”金东崖赞：“退班。”迟均、杜仪，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均、杜仪，也复了引赞的位。杜仪又抽出一枝红旗来：“止乐。”金东崖赞：“饮福受胙。”迟均、杜仪，引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饮了福酒，受了胙肉。金东崖赞：“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东崖赞：“焚帛。”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一齐焚了帛。金东崖赞：“礼毕。”众人撤去了祭器，乐器，换去了公服，齐往后面楼下来。金次福、鲍廷玺，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佾舞的三十六个孩子，都到后面两边书房里来。

　　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征君，终献的马二先生，共三位。大赞的金东崖，司祝的臧荼；卢华士共三位。引赞的迟均、杜仪，共二位。司麾的武书一位。司尊的季萑、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来旬、卢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诸葛佑、景本蕙、郭铁笔，共三位。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鲍廷玺，二人领着司球的一人，司琴的一人，司瑟的一人，司管的一人，司鼗的一人，司柷的一人，司敔的一人，司笙的一人，司镛的一人，司萧的一人，司编钟的、司编磬的二人；和佾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通共七十六人。

　　当下厨役开剥了一条牛、四副羊，和祭品的肴馔菜蔬都整治起来，共备了十六席：楼底下摆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两边书房摆了八席，款待众人。吃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轿先进城去。这里众位，也有坐轿的，也有走的；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挨挤着来看，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问：“你们这是为甚么事？”众人都道：“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众人都欢喜，一齐进城去了。

　　又过了几日，季萑、萧鼎、辛东之、金寓刘来辞了虞博士，回扬州去了。马纯上同蘧駪夫到河房里来辞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进河房，见杜少卿、臧荼又和一个人坐在那里。蘧駪夫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想道：“这人便是在我娄表叔家弄假人头的张铁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张铁臂见蘧駪夫，也不好意思，脸上出神。吃了茶，说了一会辞别的话，马纯上、蘧駪夫辞了出来。杜少卿送出大门。莲验夫问道：“这姓张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与？”杜少卿道：“他叫做张俊民，他在敝县天长住。”蘧駪夫笑着把他本来叫做张铁臂，在浙江做的这些事，略说了几句，说道：“这人是相与不得的，少卿须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两人别过自去。杜少卿回河房来问张俊民道：“俊老，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张铁臂红了脸，道：“是小时有这个名字。”别的事含糊说不出来。杜少卿也不再问了。张铁臂见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过几日，拉着臧蓼斋回天长去了。

　　萧金铉三个人欠了店帐和酒饭钱，不得回去，来寻杜少卿耽带。杜少卿替他三人赔了几两银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广去，拿行乐来求杜少卿题。杜少卿当面题罢，送别了去。恰好遇着武书走了来。杜少卿道：“正字兄，许久不见。这些时在哪里？”武书道：“前日监里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这也有趣的紧。”武书道：“倒不说有趣，内中弄出一件奇事来。”杜少卿道：“甚么奇事？”武书道：“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别在监读书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头吩咐下来，解怀脱脚，认真搜检，就和乡试场一样。考的是两篇《四书》，一篇经文。有个习《春秋》的朋友竟带了一篇刻的经文进去。他带了也罢，上去告出恭，就把这经文夹在卷子里，送上堂去。天幸遇着虞老师值场。大人里面也有人同虞老师巡视。虞老师揭卷子，看见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里。巡视的人问是甚么东西。虞老师说：“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来，悄悄递与他：‘你拿去写。但是你方才上堂不该夹在卷子里拿上来。幸得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见，怎了？’那人吓了个臭死。发案考在二等，走来谢虞老师。虞老师推不认得，说：‘并没有这句话。你想是昨日错认了，并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里谢考，亲眼看见。那人去了，我问虞老师：‘这事老师怎的不肯认？难道他还是不该来谢的？’虞老师道：‘读书人全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再认这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小弟却认不的这位朋友，彼时问他姓名，虞老师也不肯说。先生，你说这一件奇事可是难得？”杜少卿道：“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武书道：“还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紧！他家世兄赔嫁来的一个丫头，他就配了姓严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见衙门清淡，没有钱寻，前日就辞了要去。虞老师从前并不曾要他一个钱，白白把丫头配了他，他而今要领丫头出去，要是别人，就要问他要丫头身价，不知要多少。虞老师听了这话，说道：‘你两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钱、饭钱都没有。’又给了他十两银子。打发出去，随即把他荐在一个知县衙门里做长随。你说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这些做奴才的有甚么良心！但老人家两次赏他银子并不是有心要人说好，所以难得。”当下留武书吃饭。

　　武书辞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桥，遇见一个人，头戴方巾，身穿旧布直裰，腰系丝绦，脚下芒鞋，身上掮着行李，花白胡须，憔悴枯槁。那人丢下行李，向武书作揖。武书惊道：“郭先生，自江宁镇一别，又是三年，一向在哪里奔走？”那人道：“一言难尽！”武书道：“请在茶馆里坐。”当下两人到茶馆里坐下。那人道：“我一向因寻父亲，走遍天下。从前有人说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这番是三次了。而今听见人说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里削发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书道：“可怜！可怜！但先生此去万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里有一个知县，姓尤，是我们国子监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托虞老师写一封书子去，是先生顺路，倘若盘缠缺少，也可以帮助些须。”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哪里去见那国子监的官府？”武书道：“不妨。这里过去几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着，我去讨这一封书。”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武书道：“正是。”那人道：“这人我倒要会他。”便会了茶钱，同出了茶馆，一齐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相见作揖，问：“这位先生尊姓？”武书道：“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听了这话，从新见礼，奉郭孝子上坐，便问：“太老先生如何数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说。武书附耳低言，说：“曾在江西做官，降过宁王，所以逃窜在外。”杜少卿听罢骇然。因见这般举动，心里敬他，说罢留下行李：“先生权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杰，天下共闻，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罢。”杜少卿进去和娘子说，替郭孝子浆洗衣服，治办酒肴款待他。出来陪着郭孝子。武书说起要问虞博士要书子的话来。杜少卿道：“这个容易。郭先生在我这里坐着，我和正字去要书子去。”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用劳用力，不辞虎窟之中；远水远山，又入蚕丛之境。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38回 郭孝子深山遇虎 甘露僧狭路逢仇

　　话说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里吃酒饭，自己同武书到虞博士署内，说如此这样一个人求老师一封书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细细听了，说道：“这书我怎么不写？但也不是只写书子的事。他这万里长涂，自然盘费也难。我这里拿拾两银子，少卿，你去送与他，不必说是我的。”慌忙写了书子，和银子拿出来交与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书拿到河房里。杜少卿自己寻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到家去当了二两银子来，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庄征君听得有这个人，也写了一封书子，四两银子送来与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备早饭与郭孝子吃，武书也来陪着。吃罢，替他拴束了行李，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书子，递与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这银子是我们江南这几个人的，并非盗跖之物，先生如何不受？”郭孝子方才受了，吃饱了饭，作辞出门。杜少卿同武书送到汉西门外，方才回去。

　　郭孝子晓行夜宿，一路来到陕西，那尤公是同官县知县，只得迂道往同官去会他。这尤公名扶徕，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才到同官县，一到任之时，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广东一个人充发到陕西边上来，带着妻子是军妻。不想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说话，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领到县堂上来。尤公看那妇人是要回故乡的意思，心里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两，差一个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块白绫，苦苦切切作了一篇文，亲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徕，用了一颗同官县的印，吩咐差人：“你领了这妇人，拿我这一幅绫子，遇州遇县，送与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个印信。你直到他本地方讨了回信来见我。”差人应诺了。那妇人叩谢，领着去了。将近一年，差人回来说：“一路各位老爷看见老爷的文章，一个个都悲伤这妇人，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六两的，这妇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银子。小的送他到广东家里，他家亲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谢了老爷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头，叫小的是‘菩萨’。这个，小的都是沾老爷的恩。”尤公欢喜，又赏了他几两银子，打发差人出去了。

　　门上传进帖来，便是郭孝子拿着虞博士的书子进来拜。尤公拆开书子看了这些话，着实钦敬。当下请进来行礼坐下，即刻摆出饭来。正谈着，门上传进来：“请老爷下乡相验。”尤公道：“先生，这公事我就要去的，后日才得回来。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来，有几句话请教。况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个故人在成都，也要带封书子去。先生万不可推辞。”郭孝子道：“老先生如此说，怎好推辞，只是贱性山野，不能在衙门里住。贵治若有甚么庵堂，送我去住两天罢。”尤公道：“庵虽有，也窄；我这里有个海月禅林，那和尚是个善知识，送先生到那里去住罢。”便吩咐衙役：“把郭老爷的行李搬着，送在海月禅林，你拜上和尚，说是我送来的。”衙役应诺伺候。郭孝子别了。尤公直送到大门外，方才进去。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禅林客堂里，知客进去说了，老和尚出来打了问讯，请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问老和尚：“可是一向在这里方丈的么？”老和尚道：“贫僧当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甘露庵里的，后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厌京师热闹，所以到这里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却往成都，是做甚么事？”郭孝子见老和尚清臞面貌，颜色慈悲，说道：“这话不好对别人说，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讲的。”就把要寻父亲这些话苦说了一番。老和尚流泪叹息，就留在方丈里住，备出晚斋来。郭孝子将路上买的两个梨送与老和尚，受下谢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抬两只缸在丹墀里，一口缸内放着一个梨，每缸挑上几担水，拿扛子把梨捣碎了，击云板，传齐了二百多僧众，一人吃一碗水。郭孝子见了，点头叹息。

　　到第三日，尤公回来，又备了一席酒请郭孝子。吃过酒，拿出五十两银子，一封书来，说道：“先生，我本该留你住些时，因你这寻父亲大事，不敢相留。这五十两银子，权为盘费。先生到成都，拿我这封书子去寻萧昊轩先生。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离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东山。先生去寻着他，凡事可以商议。”郭孝子见尤公的意思十分恳切，不好再辞了，只得谢过，收了银子和书子，辞了出来；到海月禅林辞别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居士到成都寻着了尊大人，是必寄个信与贫僧，免的贫僧悬望。”郭孝子应诺。老和尚送出禅林，方才回去。

　　郭孝子自肩着行李，又走了几天，这路多是崎岖鸟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个地方，天色将晚，望不着一个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会，遇着一个人。郭孝子作揖问道：“请问老爹，这里到宿店所在，还有多少路？”那人道：“还有十几里。客人，你要着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须要小心。”郭孝子听了，急急往前奔着走。天色全黑，却喜山凹里推出一轮月亮来。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进一个树林中，只见劈面起来一阵狂风，把那树上落叶，吹得奇飕飕的响；风过处，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叫声：“不好了！”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会，见郭孝子闭着眼，只道是已经死了，便丢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个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里，把爪子拨了许多落叶盖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郭孝子在坑里偷眼看老虎走过几里，到那山顶上，还把两只通红的眼睛转过身来望，看见这里不动，方才一直去了。郭孝子从坑里扒了上来，自心里想道：“这业障虽然去了，必定是还要回来吃我，如何了得？”一时没有主意，见一颗大树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树去。又心里焦他再来咆哮震动：“我可不要吓了下来。”心生一计，将裹脚解了下来，自己缚在树上。等到三更尽后，月色分外光明，只见老虎前走，后面又带了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浑身雪白，头上一只角，两双眼就像两盏大红灯笼，直着身子走来。郭孝子认不得是个甚么东西。只见那东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里去寻人。见没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儿。那东西大怒，伸过爪来，一掌就把虎头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东西抖擞身上的毛，发起威来，回头一望，望见月亮地下照着树枝头上有个人，就狠命的往树枝上一扑。扑冒失了，跌了下来，又尽力往上一扑，离郭孝子只得一尺远。郭孝子道：“我今番却休了！”不想那树上一根枯干，恰好对着那东西的肚皮上。后来的这一扑，力太猛了，这枯干戳进肚皮，有一尺多深浅。那东西急了。这枯干越摇越戳的深进去。那东西使尽力气，急了半夜，挂在树上死了。

　　到天明时候，有几个猎户，手里拿着鸟枪叉棍来。看见这两个东西，吓了一跳。郭孝子在树上叫喊。众猎户接了孝子下来，问他姓名。郭孝子道：“我是过路的人，天可怜见，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赶路去了。这两件东西，你们拿到地方去请赏罢。”众猎户拿出些干粮来，和獐子、鹿肉，让郭孝子吃了一饱。众猎户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众猎户辞别回去。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几天路程，在山凹里，一个小庵里借住。那庵里和尚问明来历，就拿出素饭来，同郭孝子在窗子跟前坐着吃。正吃着中间，只见一片红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丢了饭碗道：“不好！火起了！”老和尚笑道：“居士请坐，不要慌。这是我‘雪道兄’到了。”吃完了饭，收过碗盏，去推开窗子，指与郭孝子道：“居士，你看么！”郭孝子举眼一看，只见前面山上蹲着一个异兽，头上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却生在耳后。那异兽名为“罴丸”，任你坚冰冻厚几尺，一声响亮，叫他登时粉碎。和尚道：“这便是‘雪道兄’了。”当夜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来。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积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得，又住了一日。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辞别了老和尚又行，找着山路，一步一滑，两边都是涧沟，那冰冻的支棱着，就和刀剑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着，远远望见树林里一件红东西挂着；半里路前，只见一个人走，走到那东西面前，一交跌下涧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脚，心里疑惑道：“怎的这人看见这红东西就跌下涧去？”定睛细看，只见那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钻了下去。郭孝子心里猜着了几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见那树上吊的是个女人，披散了头发，身上穿了一件红衫子，嘴跟前一片大红猩猩毡做个舌头拖着，脚底下埋着一个缸，缸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见郭孝子走到跟前，从缸里跳上来。因见郭孝子生的雄伟，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罢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你不要恼，我可以帮衬你。这妆吊死鬼的是你甚么人？”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郭孝子道：“你且将他解下来。你家在哪里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说。”那人把浑家脑后一个转珠绳子解了，放了下来。那妇人把头发绾起来，嘴跟前拴的假舌头去掉了，颈子上有一块拴绳子的铁也拿下来，把红衫子也脱了。那人指着路旁，有两间草屋，道：“这就是我家了。”

　　当下夫妻二人跟着郭孝子走，到他家请郭孝子坐着，烹出一壶茶。郭孝子道：“你不过短路营生，为甚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我虽是苦人，看见你夫妻两人到这个田地，越发可怜的很了！我有十两银子在此，把与你夫妻两人，你做个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这事了。你姓甚么？”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谢客人的周济。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与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请问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广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说着，他妻子也出来拜谢，收拾饭留郭孝子。郭孝子吃着饭，向他说道：“你既有胆子短路，你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他备了些干粮、烧肉，装在行李里，替郭孝子背着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接着行李，又走了几天，那日天气甚冷，迎着西北风，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绝了！”一交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原来老虎吃人，要等人怕的。今见郭孝子直僵僵在地下，竟不敢吃他，把嘴合著他脸上来闻。一茎胡子戳在郭孝子鼻孔里去，戳出一个大喷嚏来，那老虎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几跳跳过前面一座山头，跌在一个涧沟里。那涧极深。被那棱撑像刀剑的冰凌横拦着，竟冻死了。郭孝子扒起来，老虎已是不见，说道：“惭愧！我又经了这一番！”背着行李再走。

　　走到成都府，找着父亲在四十里外一个庵里做和尚。访知的了，走到庵里去敲门。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郭孝子见是父亲，跪在地下恸哭。老和尚道：“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郭孝子道：“儿子万里程途，寻到父亲跟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老和尚道：“我方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你自己去寻，怎的望着贫僧哭？”郭孝子道：“父亲虽则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跪着不肯起来。老和尚道：“我贫僧自小出家，哪里来的这个儿子？”郭孝子放声大哭道：“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三番五次，缠的老和尚急了，说道：“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快出去！我要关山门！”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提着郭孝子的领子，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又不敢敲门。见天色将晚，自己想道：“罢！罢！父亲料想不肯认我了！”抬头看了，这庵叫做竹山庵。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间房屋住下。次早，在庵门口看见一个道人出来，买通了这道人，日日搬柴运米，养活父亲。不到半年之上，身边这些银子用完了。思量要到东山去寻萧昊轩，又恐怕寻不着，耽搁了父亲的饭食。只得左近人家佣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寻几分银子，养活父亲。遇著有个邻居往陕西去，他就把这寻父亲的话，细细写了一封书，带与海月禅林的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书，又欢喜，又钦敬他。

　　不多几日，禅林里来了一个挂单的和尚。那和尚便是响马贼头赵大，披着头发，两只怪眼，凶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这恶和尚在禅林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首座领着一班和尚来禀老和尚道：“这人留在禅林里，是必要坏了清规。”求老和尚赶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后来首座叫知客向他说：“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说：‘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把火，就把你烧了！’”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也不辞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单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嵋山走走，顺便去成都会会郭孝子。辞了众人，挑着行李衣钵，风餐露宿，一路来到四川。

　　离成都有百十里多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个茶棚内吃茶。那棚里先坐着一个和尚。老和尚忘记，认不得他了。那和尚却认得老和尚，便上前打个问讯道：“和尚，这里茶不好，前边不多几步就是小庵，何不请到小庵里去吃杯茶？”老和尚欢喜道：“最好。”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那庵一进三间，前边一尊迦蓝菩萨。后一进三间殿，并没有菩萨，中间放着一个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进庵门，才说道：“老和尚！你认得我么？”老和尚方才想起是禅林里赶出去的恶和尚，吃了一惊，说道：“是方才偶然忘记，而今认得了。”恶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睁开眼道：“你今日既到我这里，不怕你飞上天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你快去！”老和尚不敢违拗，捧着葫芦出去，找到山冈子上，果然有个老妇人在那里卖酒。老和尚把这葫芦递与他。那妇人接了葫芦，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里流下泪来，便要拿葫芦去打酒。老和尚吓了一跳，便打个问讯道：“老菩萨，你怎见了贫僧就这般悲恸起来？这是甚么原故？”那妇人含着泪，说道：“我方才看见老师父是个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老和尚惊道：“贫僧是遭的甚么难？”那老妇人道：“老师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庵里来的？”老和尚道：“贫僧便是，你怎么知道？”老妇人道：“我认得他这葫芦。他但凡要吃人的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打我店里药酒。老师父，你这一打了酒去，没有活的命了！”老和尚听了，魂飞天外，慌了道：“这怎么处？我如今走了罢！”老妇人道：“你怎么走得？这四十里内，都是他旧日的响马党羽。他庵里走了一人，一声梆子响，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庵里去！”老和尚哭着跪在地下：“求老菩萨救命！”老妇人道：“我怎能救你？我若说破了，我的性命也难保。但看见你老师父慈悲，死的可怜，我指一条路给你去寻一个人。”老和尚道：“老菩萨！你指我去寻那个人？”老妇人慢慢说出这一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热心救难，又出惊天动地之人；仗剑立功，无非报国忠臣之事。毕竟这老妇人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杜少卿留郭孝子在河房里吃酒饭，自己同武书到虞博士署内，说如此这样一个人求老师一封书子去到西安。虞博士细细听了，说道：“这书我怎么不写？但也不是只写书子的事。他这万里长涂，自然盘费也难。我这里拿拾两银子，少卿，你去送与他，不必说是我的。”慌忙写了书子，和银子拿出来交与杜少卿。杜少卿接了，同武书拿到河房里。杜少卿自己寻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到家去当了二两银子来，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庄征君听得有这个人，也写了一封书子，四两银子送来与杜少卿。第三日，杜少卿备早饭与郭孝子吃，武书也来陪着。吃罢，替他拴束了行李，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书子，递与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这银子是我们江南这几个人的，并非盗跖之物，先生如何不受？”郭孝子方才受了，吃饱了饭，作辞出门。杜少卿同武书送到汉西门外，方才回去。

　　郭孝子晓行夜宿，一路来到陕西，那尤公是同官县知县，只得迂道往同官去会他。这尤公名扶徕，字瑞亭，也是南京的一位老名士，去年才到同官县，一到任之时，就做了一件好事。是广东一个人充发到陕西边上来，带着妻子是军妻。不想这人半路死了。妻子在路上哭哭啼啼。人和他说话，彼此都不明白，只得把他领到县堂上来。尤公看那妇人是要回故乡的意思，心里不忍，便取了俸金五十两，差一个老年的差人，自己取一块白绫，苦苦切切作了一篇文，亲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尤扶徕，用了一颗同官县的印，吩咐差人：“你领了这妇人，拿我这一幅绫子，遇州遇县，送与他地方官看，求都要用一个印信。你直到他本地方讨了回信来见我。”差人应诺了。那妇人叩谢，领着去了。将近一年，差人回来说：“一路各位老爷看见老爷的文章，一个个都悲伤这妇人，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六两的，这妇人到家，也有二百多银子。小的送他到广东家里，他家亲戚、本家有百十人，都望空谢了老爷的恩典；又都磕小的的头，叫小的是‘菩萨’。这个，小的都是沾老爷的恩。”尤公欢喜，又赏了他几两银子，打发差人出去了。

　　门上传进帖来，便是郭孝子拿着虞博士的书子进来拜。尤公拆开书子看了这些话，着实钦敬。当下请进来行礼坐下，即刻摆出饭来。正谈着，门上传进来：“请老爷下乡相验。”尤公道：“先生，这公事我就要去的，后日才得回来。但要屈留先生三日，等我回来，有几句话请教。况先生此去往成都，我有个故人在成都，也要带封书子去。先生万不可推辞。”郭孝子道：“老先生如此说，怎好推辞，只是贱性山野，不能在衙门里住。贵治若有甚么庵堂，送我去住两天罢。”尤公道：“庵虽有，也窄；我这里有个海月禅林，那和尚是个善知识，送先生到那里去住罢。”便吩咐衙役：“把郭老爷的行李搬着，送在海月禅林，你拜上和尚，说是我送来的。”衙役应诺伺候。郭孝子别了。尤公直送到大门外，方才进去。

　　郭孝子同衙役到海月禅林客堂里，知客进去说了，老和尚出来打了问讯，请坐奉茶。那衙役自回去了。郭孝子问老和尚：“可是一向在这里方丈的么？”老和尚道：“贫僧当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甘露庵里的，后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厌京师热闹，所以到这里居住。尊姓是郭？如今却往成都，是做甚么事？”郭孝子见老和尚清臞面貌，颜色慈悲，说道：“这话不好对别人说，在老和尚面前不妨讲的。”就把要寻父亲这些话苦说了一番。老和尚流泪叹息，就留在方丈里住，备出晚斋来。郭孝子将路上买的两个梨送与老和尚，受下谢了郭孝子，便叫火工道人抬两只缸在丹墀里，一口缸内放着一个梨，每缸挑上几担水，拿扛子把梨捣碎了，击云板，传齐了二百多僧众，一人吃一碗水。郭孝子见了，点头叹息。

　　到第三日，尤公回来，又备了一席酒请郭孝子。吃过酒，拿出五十两银子，一封书来，说道：“先生，我本该留你住些时，因你这寻父亲大事，不敢相留。这五十两银子，权为盘费。先生到成都，拿我这封书子去寻萧昊轩先生。这是一位古道人。他家离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东山。先生去寻着他，凡事可以商议。”郭孝子见尤公的意思十分恳切，不好再辞了，只得谢过，收了银子和书子，辞了出来；到海月禅林辞别老和尚要走。老和尚合掌道：“居士到成都寻着了尊大人，是必寄个信与贫僧，免的贫僧悬望。”郭孝子应诺。老和尚送出禅林，方才回去。

　　郭孝子自肩着行李，又走了几天，这路多是崎岖鸟道。郭孝子走一步，怕一步。那日走到一个地方，天色将晚，望不着一个村落。那郭孝子走了一会，遇着一个人。郭孝子作揖问道：“请问老爹，这里到宿店所在，还有多少路？”那人道：“还有十几里。客人，你要着急些走。夜晚路上有虎，须要小心。”郭孝子听了，急急往前奔着走。天色全黑，却喜山凹里推出一轮月亮来。那正是十四五的月色，升到天上，便十分明亮。郭孝子乘月色走，走进一个树林中，只见劈面起来一阵狂风，把那树上落叶，吹得奇飕飕的响；风过处，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叫声：“不好了！”一交跌倒在地。老虎把孝子抓了坐在屁股底下。坐了一会，见郭孝子闭着眼，只道是已经死了，便丢了郭孝子，去地下挖了一个坑，把郭孝子提了放在坑里，把爪子拨了许多落叶盖住了他，那老虎便去了。郭孝子在坑里偷眼看老虎走过几里，到那山顶上，还把两只通红的眼睛转过身来望，看见这里不动，方才一直去了。郭孝子从坑里扒了上来，自心里想道：“这业障虽然去了，必定是还要回来吃我，如何了得？”一时没有主意，见一颗大树在眼前，郭孝子扒上树去。又心里焦他再来咆哮震动：“我可不要吓了下来。”心生一计，将裹脚解了下来，自己缚在树上。等到三更尽后，月色分外光明，只见老虎前走，后面又带了一个东西来。那东西浑身雪白，头上一只角，两双眼就像两盏大红灯笼，直着身子走来。郭孝子认不得是个甚么东西。只见那东西走近跟前，便坐下了。老虎忙到坑里去寻人。见没有了人，老虎慌做一堆儿。那东西大怒，伸过爪来，一掌就把虎头打掉了，老虎死在地下。那东西抖擞身上的毛，发起威来，回头一望，望见月亮地下照着树枝头上有个人，就狠命的往树枝上一扑。扑冒失了，跌了下来，又尽力往上一扑，离郭孝子只得一尺远。郭孝子道：“我今番却休了！”不想那树上一根枯干，恰好对着那东西的肚皮上。后来的这一扑，力太猛了，这枯干戳进肚皮，有一尺多深浅。那东西急了。这枯干越摇越戳的深进去。那东西使尽力气，急了半夜，挂在树上死了。

　　到天明时候，有几个猎户，手里拿着鸟枪叉棍来。看见这两个东西，吓了一跳。郭孝子在树上叫喊。众猎户接了孝子下来，问他姓名。郭孝子道：“我是过路的人，天可怜见，得保全了性命。我要赶路去了。这两件东西，你们拿到地方去请赏罢。”众猎户拿出些干粮来，和獐子、鹿肉，让郭孝子吃了一饱。众猎户替郭孝子拿了行李，送了五六里路。众猎户辞别回去。

　　郭孝子自己背了行李，又走了几天路程，在山凹里，一个小庵里借住。那庵里和尚问明来历，就拿出素饭来，同郭孝子在窗子跟前坐着吃。正吃着中间，只见一片红光，就如失了火的一般。郭孝子慌忙丢了饭碗道：“不好！火起了！”老和尚笑道：“居士请坐，不要慌。这是我‘雪道兄’到了。”吃完了饭，收过碗盏，去推开窗子，指与郭孝子道：“居士，你看么！”郭孝子举眼一看，只见前面山上蹲着一个异兽，头上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却生在耳后。那异兽名为“罴丸”，任你坚冰冻厚几尺，一声响亮，叫他登时粉碎。和尚道：“这便是‘雪道兄’了。”当夜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来。那雪下了一夜一天，积了有三尺多厚。郭孝子走不得，又住了一日。

　　到第三日，雪晴。郭孝子辞别了老和尚又行，找着山路，一步一滑，两边都是涧沟，那冰冻的支棱着，就和刀剑一般。郭孝子走的慢，天又晚了，雪光中照着，远远望见树林里一件红东西挂着；半里路前，只见一个人走，走到那东西面前，一交跌下涧去。郭孝子就立住了脚，心里疑惑道：“怎的这人看见这红东西就跌下涧去？”定睛细看，只见那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钻了下去。郭孝子心里猜着了几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见那树上吊的是个女人，披散了头发，身上穿了一件红衫子，嘴跟前一片大红猩猩毡做个舌头拖着，脚底下埋着一个缸，缸里头坐着一个人。那人见郭孝子走到跟前，从缸里跳上来。因见郭孝子生的雄伟，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罢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你不要恼，我可以帮衬你。这妆吊死鬼的是你甚么人？”那人道：“是小人的浑家。”郭孝子道：“你且将他解下来。你家在哪里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说。”那人把浑家脑后一个转珠绳子解了，放了下来。那妇人把头发绾起来，嘴跟前拴的假舌头去掉了，颈子上有一块拴绳子的铁也拿下来，把红衫子也脱了。那人指着路旁，有两间草屋，道：“这就是我家了。”

　　当下夫妻二人跟着郭孝子走，到他家请郭孝子坐着，烹出一壶茶。郭孝子道：“你不过短路营生，为甚么做这许多恶事？吓杀了人的性命，这个却伤天理。我虽是苦人，看见你夫妻两人到这个田地，越发可怜的很了！我有十两银子在此，把与你夫妻两人，你做个小生意度日，下次不要做这事了。你姓甚么？”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谢客人的周济。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与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请问恩人尊姓？”郭孝子道：“我姓郭，湖广人，而今到成都府去的。”说着，他妻子也出来拜谢，收拾饭留郭孝子。郭孝子吃着饭，向他说道：“你既有胆子短路，你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他备了些干粮、烧肉，装在行李里，替郭孝子背着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接着行李，又走了几天，那日天气甚冷，迎着西北风，那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又硬又滑。郭孝子走到天晚，只听得山洞里大吼一声，又跳出一只老虎来。郭孝子道：“我今番命真绝了！”一交跌在地下，不省人事。原来老虎吃人，要等人怕的。今见郭孝子直僵僵在地下，竟不敢吃他，把嘴合著他脸上来闻。一茎胡子戳在郭孝子鼻孔里去，戳出一个大喷嚏来，那老虎倒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几跳跳过前面一座山头，跌在一个涧沟里。那涧极深。被那棱撑像刀剑的冰凌横拦着，竟冻死了。郭孝子扒起来，老虎已是不见，说道：“惭愧！我又经了这一番！”背着行李再走。

　　走到成都府，找着父亲在四十里外一个庵里做和尚。访知的了，走到庵里去敲门。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郭孝子见是父亲，跪在地下恸哭。老和尚道：“施主请起来，我是没有儿子的。你想是认错了。”郭孝子道：“儿子万里程途，寻到父亲跟前来，父亲怎么不认我？”老和尚道：“我方才说过，贫僧是没有儿子的。施主，你有父亲，你自己去寻，怎的望着贫僧哭？”郭孝子道：“父亲虽则几十年不见，难道儿子就认不得了？”跪着不肯起来。老和尚道：“我贫僧自小出家，哪里来的这个儿子？”郭孝子放声大哭道：“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三番五次，缠的老和尚急了，说道：“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快出去！我要关山门！”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不肯出去。和尚道：“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提着郭孝子的领子，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又不敢敲门。见天色将晚，自己想道：“罢！罢！父亲料想不肯认我了！”抬头看了，这庵叫做竹山庵。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间房屋住下。次早，在庵门口看见一个道人出来，买通了这道人，日日搬柴运米，养活父亲。不到半年之上，身边这些银子用完了。思量要到东山去寻萧昊轩，又恐怕寻不着，耽搁了父亲的饭食。只得左近人家佣工，替人家挑土，打柴。每日寻几分银子，养活父亲。遇著有个邻居往陕西去，他就把这寻父亲的话，细细写了一封书，带与海月禅林的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书，又欢喜，又钦敬他。

　　不多几日，禅林里来了一个挂单的和尚。那和尚便是响马贼头赵大，披着头发，两只怪眼，凶像未改。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这恶和尚在禅林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首座领着一班和尚来禀老和尚道：“这人留在禅林里，是必要坏了清规。”求老和尚赶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后来首座叫知客向他说：“老和尚叫你去，你不去；老和尚说：‘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把火，就把你烧了！’”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也不辞老和尚，次日，收拾衣单去了。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嵋山走走，顺便去成都会会郭孝子。辞了众人，挑着行李衣钵，风餐露宿，一路来到四川。

　　离成都有百十里多路，那日下店早，老和尚出去看看山景，走到那一个茶棚内吃茶。那棚里先坐着一个和尚。老和尚忘记，认不得他了。那和尚却认得老和尚，便上前打个问讯道：“和尚，这里茶不好，前边不多几步就是小庵，何不请到小庵里去吃杯茶？”老和尚欢喜道：“最好。”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那庵一进三间，前边一尊迦蓝菩萨。后一进三间殿，并没有菩萨，中间放着一个榻床。那和尚同老和尚走进庵门，才说道：“老和尚！你认得我么？”老和尚方才想起是禅林里赶出去的恶和尚，吃了一惊，说道：“是方才偶然忘记，而今认得了。”恶和尚竟自己走到床上坐下，睁开眼道：“你今日既到我这里，不怕你飞上天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了，在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你快去！”老和尚不敢违拗，捧着葫芦出去，找到山冈子上，果然有个老妇人在那里卖酒。老和尚把这葫芦递与他。那妇人接了葫芦，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眼里流下泪来，便要拿葫芦去打酒。老和尚吓了一跳，便打个问讯道：“老菩萨，你怎见了贫僧就这般悲恸起来？这是甚么原故？”那妇人含着泪，说道：“我方才看见老师父是个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老和尚惊道：“贫僧是遭的甚么难？”那老妇人道：“老师父，你可是在半里路外那庵里来的？”老和尚道：“贫僧便是，你怎么知道？”老妇人道：“我认得他这葫芦。他但凡要吃人的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打我店里药酒。老师父，你这一打了酒去，没有活的命了！”老和尚听了，魂飞天外，慌了道：“这怎么处？我如今走了罢！”老妇人道：“你怎么走得？这四十里内，都是他旧日的响马党羽。他庵里走了一人，一声梆子响，即刻有人捆翻了你，送在庵里去！”老和尚哭着跪在地下：“求老菩萨救命！”老妇人道：“我怎能救你？我若说破了，我的性命也难保。但看见你老师父慈悲，死的可怜，我指一条路给你去寻一个人。”老和尚道：“老菩萨！你指我去寻那个人？”老妇人慢慢说出这一个人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热心救难，又出惊天动地之人；仗剑立功，无非报国忠臣之事。毕竟这老妇人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39回 萧云仙救难明月岭 平少保奏凯青枫城

　　话说老和尚听了老妇人这一番话，跪在地下哀告。老妇人道：“我怎能救你？只好指你一条路去寻一个人。”老和尚道：“老菩萨！却叫贫僧去寻一个甚么人？求指点了我去！”老妇人道：“离此处有一里多路，有个小小山冈，叫做明月岭。你从我这屋后山路过去，还可以近得几步。你到那岭上，有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你却不要问他，只双膝跪在他面前。等他问你，你再把这些话向他说。只有这一个人还可以救你。你速去求他。却也还拿不稳。设若这个人还不能救你，我今日说破这个话，连我的性命只好休了！”老和尚听了，战战兢兢，将葫芦里打满了酒，谢了老妇人，在屋后攀藤附葛上去。果然走不到一里多路，一个小小山冈，山冈上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山洞里嵌着一块雪白的石头，不过铜钱大，那少年觑的较近，弹子过处，一下下都打了一个准。老和尚近前看那少年时，头戴武巾，身穿藕色战袍，白净面皮，生得十分美貌。那少年弹子正打得酣边，老和尚走来，双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正要问时，山凹里飞起一阵麻雀。那少年道：“等我打了这个雀儿看！”手起弹子落，把麻雀打死了一个坠下去。那少年看见老和尚含着眼泪跪在跟前，说道：“老师父，你快请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学弹子，正为此事。但才学到九分，还有一分未到，恐怕还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动手。今日既遇着你来，我也说不得了，想是他毕命之期。老师父，你不必在此耽误。你快将葫芦酒拿到庵里去，脸上万不可做出慌张之像，更不可做出悲伤之像来。你到那里，他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毫不可违拗他，我自来救你。”

　　老和尚没奈何，只得捧着酒葫芦，照依旧路，来到庵里。进了第二层，只见恶和尚坐在中间床上，手里已是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问老和尚道：“你怎么这时才来？”老和尚道：“贫僧认不得路，走错了，慢慢找了回来。”恶和尚道：“这也罢了，你跪下罢！”老和尚双膝跪下。恶和尚道：“跪上些来！”老和尚见他拿着刀，不敢上去。恶和尚道：“你不上来，我劈面就砍来！”老和尚只得膝行上去。恶和尚道：“你褪了帽子罢！”老和尚含着眼泪，自己除了帽子。恶和尚把老和尚的光头捏一捏，把葫芦药酒倒出来吃了一口，左手拿着酒，右手执着风快的刀，在老和尚头上试一试，比个中心。老和尚此时尚未等他劈下来，那魂灵已在顶门里冒去了。恶和尚比定中心，知道是脑子的所在，一劈出了，恰好脑浆迸出，赶热好吃。当下比定了中心，手持钢刀，向老和尚头顶心里劈将下来。不想刀口未曾落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飕的一声，一个弹子飞了进来，飞到恶和尚左眼上。恶和尚大惊，丢了刀，放下酒，将只手捺着左眼，飞跑出来，到了外一层。迦蓝菩萨头上坐着一个人。恶和尚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弹子，把眼打瞎。恶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来，进里面一层。老和尚已是吓倒在地。那少年道：“老师父，快起来走！”老和尚道：“我吓软了！其实走不动了！”那少年道：“起来！我背着你走！”便把老和尚扯起来，驮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门，一口气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说道：“好了；老师父脱了这场大难，自此，前途吉庆无虞。”老和尚方才还了魂，跪在地下拜谢，问：“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也不过要除这一害，并非有意救你。你得了命，你速去罢，问我的姓名怎的？”老和尚又问，总不肯说。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说道：“且辞别了恩人，不死当以厚报！”拜毕起来，上路去了。

　　那少年精力已倦，寻路旁一个店内坐下。只见店里先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盒子。那少年看那人时，头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脚下芒鞋，形容悲戚，眼下许多泪痕，便和他拱一拱手，对面坐下。那人笑道：“清平世界，荡荡乾坤，把弹子打瞎人的眼睛，却来这店里坐的安稳！”那少年道：“老先生从哪里来？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人道：“我方才原是笑话。剪除恶人，救拔善类，这是最难得的事。你长兄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萧，名采，字云仙，舍下就在这成都府二十里外东山住。”那人惊道：“成都二十里外东山有一位萧昊轩先生，可是尊府？”萧云仙惊道：“这便是家父。老先生怎么知道？”那人道：“原来就是尊翁。”便把自己姓名说下，并因甚来四川：“在同官县会见县令尤公，曾有一书与尊大人。我因寻亲念切，不曾绕路到尊府。长兄，你方才救的这老和尚，我却也认得他。不想邂逅相逢。看长兄如此英雄，便是昊轩先生令郎。可敬！可敬！”萧云仙道：“老先生既寻着太老先生，如何不同在一处？如今独自又往哪里去？”

　　郭孝子见问这话，哭起来道：“不幸先君去世了。这盒子里便是先君的骸骨。我本是湖广人，而今把先君骸骨背到故乡去归葬。”萧云仙垂泪道：“可怜！可怜！但晚生幸遇着老先生，不知可以拜请老先生同晚生到舍下去会一会家君么？”郭孝子道：“本该造府恭谒，奈我背着先君的骸骨不便，且我归葬心急。致意尊大人，将来有便，再来奉谒罢。”因在行李内取出尤公的书子来，递与萧云仙。又拿出百十个钱来，叫店家买了三角酒，割了二斤肉，和些蔬菜之类，叫店主人整治起来，同萧云仙吃着，便向他道：“长兄，我和你一见如故，这最是人生最难得的事。况我从陕西来，就有书子投奔的是尊大人，这个就更比初交的不同了。长兄，像你这样事，是而今世上人不肯做的，真是难得。但我也有一句话要劝你，可以说得么？”萧云仙道：“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有话怎么不要说？”郭孝子道：“这冒险捐躯，都是侠客的勾当。而今比不得春秋、战国时，这样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任你荆轲、聂政，也只好叫做乱民。像长兄有这样品貌材艺，又有这般义气肝胆，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疆场，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一个青史留名。不瞒长兄说，我自幼空自学了一身武艺，遭天伦之惨，奔波辛苦，数十余年。而今老了，眼见得不中用了。长兄年力鼎盛，万不可蹉跎自误。你须牢记老拙今日之言。”萧云仙道：“晚生得蒙老先生指教，如拨云见日，感谢不尽。”又说了些闲话。次早，打发了店钱，直送郭孝子到二十里路外岔路口，彼此洒泪分别。

　　萧云仙回到家中，问了父亲的安，将尤公书子呈上看过。萧昊轩道：“老友与我相别二十年，不通音问；他今做官适意，可喜！可喜！”又道：“郭孝子武艺精能，少年与我齐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的他太翁骸骨归葬，也算了过一生心事。”

　　萧云仙在家奉事父亲。过了半年，松藩卫边外生番与内地民人互市，因买卖不公，彼此吵闹起来。那番子性野，不知王法，就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弓兵前来护救，都被他杀伤了，又将青枫城一座强占了去。巡抚将事由飞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奉旨：差少保平治前往督师，务必犁庭扫穴，以章天讨。平少保得了圣旨，星飞出京，到了松藩驻劄。萧昊轩听了此事，唤了萧云仙到面前，吩咐道：“我听得平少保出师，现驻松藩，征剿生番。少保与我有旧。你今前往投军，说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帐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报效朝廷。正是男子汉发奋有为之时！”萧云仙道：“父亲年老，儿子不敢远离膝下。”萧昊轩道：“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虽年老，现在并无病痛，饭也吃得，觉也睡得，何必要你追随左右？你若是借口不肯前去，便是贪图安逸，在家恋着妻子，乃是不孝之子，从此你便不许再见我的面了！”几句话，让的萧云仙闭口无言，只得辞了父亲，拴束行李，前去投军。一路程途，不必细说。

　　这一日，离松藩卫还有一站多路，因出店太早，走了十多里，天尚未亮。萧云仙背着行李，正走得好，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响。他便跳开一步，回转头来，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来打他，早被他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萧云仙夺了他手中短棍，劈头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看我师父面上，饶恕我罢！”萧云仙住了手，问道：“你师父是谁？”那时天色已明，看那人时，三十多岁光景，身穿短袄，脚下八搭麻鞋，面上微有髭须。那人道：“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萧云仙一把拉起来，问其备细。木耐将曾经短路，遇郭孝子，将他收为徒弟的一番话说了一遍。萧云仙道：“你师父，我也认得。你今番待往哪里去？”木耐道：“我听得平少保征番，现在松藩招军，意思要到那里去投军。因途间缺少盘缠，适才得罪长兄，休怪！”萧云仙道：“既然如此，我也是投军去的，便和你同行，何如？”木耐大喜，情愿认做萧云仙的亲随伴当。一路来到松藩，在中军处递了投充的呈词。少保传令细细盘问来历，知道是萧浩的儿子，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军前效力。木耐赏战粮一分，听候调遣。

　　过了几日，各路粮饷俱已调齐，少保升帐，传下将令，叫各弁在辕门听候。萧云仙早到，只见先有两位都督在辕门上。萧云仙请了安，立在旁边。听那一位都督道：“前日总镇马大老爷出兵，竟被青枫城的番子用计挖了陷坑，连人和马都跌在陷坑里。马大老爷受了重伤，过了两天，伤发身死。现今尸首并不曾找着。马大老爷是司礼监老公公的侄儿，现今内里传出信来，务必要找寻尸首。若是寻不着，将来不知是个怎么样的处分！这事怎了？”这一位都督道：“听见青枫城一带几十里是无水草的，要等冬天积下大雪，到春融之时，那山上雪水化了，淌下来，人和牲口才有水吃。我们到那里出兵，只消几天没有水吃，就活活的要渴死了，哪里还能打甚么仗！”萧云仙听了，上前禀道：“两位太爷不必费心。这青枫城是有水草的，不但有，而且水草最为肥饶。”两都督道：“萧千总，你曾去过不曾？”萧云仙道：“卑弁不曾去过。”两位都督道：“可又来！你不曾去过，怎么得知道？”萧云仙道：“卑弁在史书上看过，说这地方水草肥饶。”两都督变了脸道：“那书本子上的话，如何信得！”萧云仙不敢言语。

　　少刻，云板响处，辕门铙鼓喧闹。少保升帐，传下号令，教两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中军策应；叫萧云仙带领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锋开路。本帅督领后队调遣。将令已下，各将分头前去。萧云仙携了木耐，带领五百步兵，疾忙前进。望见前面一座高山，十分险峻，那山头上隐隐有旗帜在那里把守。这山名唤椅儿山，是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吩咐木耐道：“你带领二百人从小路扒过山去，在他总路口等着。只听得山头炮响，你们便喊杀回来助战，不可有误。”木耐应诺去了。萧云仙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里，只听山头炮响，一齐呐喊起来，报称大兵已到，赶上前来助战。分派已定，萧云仙带着二百人，大踏步杀上山来。那山上几百番子，藏在土洞里，看见有人杀上来，一齐蜂拥的出来打仗。那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先杀了几个番子。那番子见势头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卷地齐来，犹如暴风疾雨。忽然一声炮响，山凹里伏兵大声喊叫：“大兵到了！”飞奔上山。番子正在魂惊胆落，又见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呐喊飞杀上来，只道大军已经得了青枫城，乱纷纷各自逃命。哪里禁得萧云仙的弹子打来，打得鼻塌嘴歪，无处躲避。萧云仙将五百人合在一处，喊声大震，把那几百个番子，犹如砍瓜切莱，尽数都砍死了，旗帜器械，得了无数。

　　萧云仙叫众人暂歇一歇，即鼓勇前进。只见一路都是深林密箐。走了半天，林子尽处，一条大河，远远望见青枫城在数里之外。萧云仙见无船只可渡，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编成筏子。顷刻办就，一齐渡过河来。萧云仙道：“我们大兵尚在后面，攻打他的城池，不是五百人做得来的。第一不可使番贼知道我们的虚实。”叫木耐率领兵众，将夺得旗帜改造做云梯，带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他城西僻静地方，爬上城去，将他堆贮粮草处所放起火来：“我们便好攻打他的东门。”这里分拨已定。

　　且说两位都督率领中军到了椅儿山下，又不知道萧云仙可曾过去。两位议道：“像这等险恶所在，他们必有埋伏。我们尽力放些大炮，放的他们不敢出来，也就可以报捷了。”正说着，一骑马飞奔追来，少保传下军令：叫两位都督疾忙前去策应，恐怕萧云仙少年轻进，以致失事。两都督得了将令，不敢不进，号令军中，疾驰到带子河，见有现成筏子，都渡过去，望见青枫城里火光烛天。那萧云仙正在东门外施放炮火，攻打城中。番子见城中火起，不乱自乱。这城外中军已到，与前军先锋合为一处，将一座青枫城围的铁桶般相似。那番酋开了北门，舍命一顿混战，只剩了十数骑，溃围逃命去了。少保督领后队已到，城里败残的百姓，各人头顶香花，跪迎少保进城。少保传令，救火安民，秋毫不许惊动。随即写了本章，遣官到京里报捷。

　　这里萧云仙迎接，叩见了少保。少保大喜，赏了他一腔羊，一坛酒，夸奖了一番。过了十余日，旨意回头：着平治来京，两都督回任候升，萧采实授千总。那善后事宜，少保便交与萧云仙办理。萧云仙送了少保进京，回到城中，看见兵灾之后，城垣倒塌，仓库毁坏，便细细做了一套文书，禀明少保。那少保便将修城一事，批了下来：责成萧云仙用心经理；候城工完峻之竣，另行保题议叙。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甘棠有荫，空留后人之思；飞将难封，徒博数奇之叹。不知萧云仙怎样修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40回 萧云仙广武山赏雪 沈琼枝利涉桥卖文

　　话说萧云仙奉着将令，监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才筑的成功。周围十里，六座城门。城里又盖了五个衙署。出榜招集流民，进来居住。城外就叫百姓开垦田地。萧云仙想道：“像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粮食了，须是兴起些水利来。”因动支钱粮，雇齐民夫，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田傍开出许多沟渠来。沟间有洫，洫间有遂，开得高高低低，仿佛江南的光景。到了成功的时候，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在各处犒劳百姓们。每到一处，萧云仙杀牛宰马，传下号令，把那一方百姓都传齐了。萧云仙建一坛场，立起先农的牌位来，摆设了牛羊祭礼。萧云仙纱帽补服，自己站在前面，率领众百姓，叫木耐在旁赞礼，升香、奠酒，三献、八拜。拜过，又率领众百姓望着北阙山呼舞蹈，叩谢皇恩。便叫百姓都团团坐下。

　　萧云仙坐在中间，拔剑割肉，大碗斟酒，欢呼笑乐，痛饮一天。吃完了酒，萧云仙向众百姓道：“我和你们众百姓在此痛饮一天，也是缘法。而今上赖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的力，开垦了这许多田地，也是我姓萧的在这里一番。我如今亲自手种一颗柳树，你们众百姓每人也种一颗，或杂些桃花、杏花，亦可记着今日之事。”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萧云仙同木耐，今日在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连吃了几十日酒，共栽了几万颗柳树。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公同起盖了一所先农祠，中间供着先农神位，旁边供了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又寻一个会画的，在墙上画了一个马，画萧云仙纱帽补服，骑在马上。前面画木耐的像，手里拿着一枝红旗，引着马，做劝农的光景。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的日子，往这庙里来焚香点烛跪拜，非止一日。

　　到次年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出来游玩。见那绿树阴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的牵着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萧云仙心里欢喜，向木耐道：“你看这般光景，百姓们的日子有的过了。只是这班小孩子，一个个好模好样，也还觉得聪俊，怎得有个先生教他识字便好！”木耐道：“老爷，你不知道么？前日这先农祠住着一个先生，是江南人。而今想是还在这里。老爷何不去和他商议？”萧云仙道：“这更凑巧了！”便打马到祠内会那先生。进去同那先生作揖坐下。萧云仙道：“闻得先生贵处是江南，因甚到这边外地方？请问先生贵姓？”那先生道：“贱姓沈，敝处常州；因向年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所以来看他。不想遭了兵乱，流落在这里五六年，不得回去。近日闻得朝里萧老先生在这里筑城、开水利，所以到这里来看看。老先生尊姓？贵衙门是哪里？”萧云仙道：“小弟便是萧云仙，在此开水利的。”那先生起身从新行礼，道：“老先生便是当今的班定远，晚生不胜敬服！”萧云仙道：“先生既在这城里，我就是主人，请到我公廨里去住。”便叫两个百姓来搬了沈先生的行李，叫木耐牵着马，萧云仙携了沈先生的手，同到公廨里来。备酒饭款待沈先生，说起要请他教书的话。先生应允了。萧云仙又道：“只得先生一位，教不来。”便将带来驻防的二三千多兵内，拣那认得字多的兵选了十个，托沈先生每日指授他些书理。开了十个学堂，把百姓家略聪明的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读到两年多，沈先生就教他作些破题、破承、起讲。但凡作的来，萧云仙就和他分庭抗礼，以示优待。这些人也知道读书是体面事了。

　　萧云仙城工已竣，报上文书去，把这文书就叫木耐去。木耐见了少保，少保问他些情节，赏他一个外委把总做去了。少保据着萧云仙的详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萧采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该抚题销本内：砖，灰，工匠，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查该地水草附近，烧造砖灰甚便。新集流民，充当工役者甚多。不便听其任意浮开。应请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零，在于该员名下着追。查该员系四川成都府人，应行文该地方官勒限严比归款，可也。奉旨依议。”

　　萧云仙看了邸抄，接了上司行来的公文，只得打点收拾行李，回成都府。比及到家，他父亲已卧病在床，不能起来。萧云仙到床面前请了父亲的安，诉说军前这些始未缘由；说过，又磕下头去，伏着不肯起来。萧昊轩道：“这些事，你都不曾做错，为甚么不起来？”萧云仙才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减追赔一案说了；又道：“儿子不能挣得一丝半粟孝敬父亲，到要破费了父亲的产业，实在不可自比于人，心里愧恨之极！”萧昊轩道：“这是朝廷功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消掉了，何必气恼？我的产业，攒凑拢来，大约还有七千金，你一总呈出归公便了。”萧云仙哭着应诺了。看见父亲病重，他衣不解带，伏伺十余日，眼见得是不济事。萧云仙哭着问：“父亲可有甚么遗言？”萧昊轩道：“你这话又呆气了。我在一日，是我的事；我死后，就都是你的事了。总之，为人以忠孝为本，其余都是末事。”说毕，瞑目而逝。

　　云仙呼天抢地，尽哀尽礼；治办丧事，十分尽心。却自己叹息道：“人说‘塞翁失马’，未知是福是祸。前日要不为追赔，断断也不能回家。父亲送终的事，也再不能自己亲自办。可见这番回家，也不叫做不幸！”丧葬已毕，家产都已赔完了，还少三百多两银子，地方官仍旧紧追。适逢知府因盗案的事降调去了。新任知府却是平少保做巡抚时提拔的。到任后，知道萧云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虚出了一个完清的结状，叫他先到平少保那里去，再想法来赔补。少保见了萧云仙，慰劳了一番，替他出了一角咨文，送部引见。兵部司官说道：“萧采办理城工一案，无例题补；应请仍于本千总班次，论俸推升守备。俟其得缺之日，带领引见。”

　　萧云仙又候了五六个月，部里才推升了他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带领引见。奉旨：“着往新任。”萧云仙领了劄付出京，走东路来南京。过了朱龙桥，到了广武卫地方，晚间住在店里，正是严冬时分。约有二更尽鼓，店家吆呼道：“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众人都披了衣服坐在铺上。只见四五个兵，打着灯笼，照着那总爷进来，逐名查了。萧云仙看见那总爷原来就是木耐。木耐见了萧云仙，喜出望外，叩请了安，忙将萧云仙请进衙署，住了一宿。

　　次日，萧云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老爷且宽住一日。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广武山阮公祠游玩游玩，卑弁尽个地主之谊。”萧云仙应允了。木耐叫备两匹马，同萧云仙骑着，又叫一个兵，备了几样肴馔和一尊酒，一经来到广武山阮公祠内。道士接进去，请到后面楼上坐下。道土不敢来陪，随接送上茶来。木耐随手开了六扇窗格，正对着广武山侧面。看那山上，树木凋败，又被北风吹的凛凛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飘下雪花来。萧云仙看了，向着木耐说道：“我两人当日在青枫城的时候，这样的雪，不知经过了多少，那时到也不见得苦楚；如今见了这几点雪，倒觉得寒冷的紧！”木耐道：“想起那两位都督大老爷，此时貂裘向火，不知怎么样快活哩！”说着，吃完了酒，萧云仙起来闲步。楼右边一个小阁子，墙上嵌着许多名人题咏。萧云仙都看完了。内中一首，题目写著《广武山怀古》，读去却是一首七言古风。萧云仙读了又读，读过几遍，不觉凄然泪下。木耐在旁，不解其意。萧云仙又看了后面一行写着：“白门武书正字氏稿。”看罢，记在心里。当下收拾回到衙署，又住了一夜。次日天晴，萧云仙辞别木耐要行。木耐亲自送过大柳驿，方才回去。

　　萧云仙从浦口过江，进了京城，验了劄付，到了任，查点了运丁，看验了船只，同前任的官交代清楚。那日，便问运丁道：“你们可晓的这里有一个姓武，名书，号正字的是个甚么人？”旗丁道：“小的却不知道。老爷问他，却为甚么？”萧云仙道：“我在广武卫看见他的诗，急于要会他。”旗丁道：“既是作诗的人，小的向国子监一问便知了。”萧云仙道：“你快些去问。”旗丁次日来回覆道：“国子监问过来了。门上说，监里有个武相公，叫做武书，是个上斋的监生，就在花牌楼住。”萧云仙道：“快叫人伺侯，不打执事，我就去拜他。”当下一直来到花牌楼，一个坐东朝西的门楼，投进帖去。武书出来会了。萧云仙道：“小弟是一个武夫，新到贵处，仰慕贤人君子。前日在广武山壁上，奉读老先生怀古佳作，所以特来拜谒。”武书道：“小弟那诗，也是一时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当下捧出茶来吃了。武书道：“老先生自广武而来，想必自京师部选的了？”萧云仙道：“不瞒老先生，说起来话长。小弟自从青枫城出征之后，因修理城工多用了帑项，方才赔偿清了，照千总推升的例，选在这江淮卫。却喜得会见老先生，凡事要求指教，改日还有事奉商。”武书道：“当得领教。”萧云仙说罢，起身去了。

　　武书送出大门，看见监里斋夫飞跑了来，说道：“大堂虞老爷立候相公说话。”武书走去见虞博士。虞博士道：“年兄，令堂旌表的事，部里为报在后面，驳了三回，如今才准了。牌坊银子在司里，年兄可作速领去。”武书谢了出来。次日，带了帖子去回拜萧守备。萧云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书道：“昨日枉驾后，多慢。拙作过蒙称许，心切不安。还有些拙刻带在这边，还求指教。”因在袖内拿出一卷诗来。萧云仙接着，看了数草，赞叹不已。随请到书房里坐了，摆上饭来。吃过，萧云仙拿出一个卷子递与武书，道：“这是小弟半生事迹，专求老先生大笔，或作一篇文，或作几首诗，以垂不朽。”武书接过来，放在桌上，打开看时，前面写著「西征小纪”四个字。中间三副图：第一副是“椅儿山破敌”，第二副是“青枫取城”，第三副是“春郊劝农”。每幅下面都有逐细的纪略。武书看完了，叹惜道：“飞将军数奇，古今来大概如此！老先生这样功劳，至今还屈在卑位！这作诗的事，小弟自是领教。但老先生这一番汗马的功劳，限于资格，料是不能载入史册的了，须得几位大手笔，撰述一番，各家文集里传留下去，也不埋没了这半生忠悃。”萧云仙道：“这个也不敢当。但得老先生大笔，小弟也可藉以不朽了。”武书道：“这个不然。卷子我且带了回去。这边有几位大名，素昔最喜赞扬忠孝的，若是见了老先生这一番事业，料想乐于题咏的。容小弟将此卷传了去看看。”萧云仙道：“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谒？”武书道：“这也使得。”萧云仙拿了一张红帖子要武书开名字去拜。武书便开出：虞博士果行、迟均衡山、庄征君绍光、杜仪少卿，俱写了住处，递与萧云仙，带了卷子，告辞去了。

　　萧云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都回拜了。随奉粮道文书，押运赴淮。萧云仙上船，到了扬州，在钞关上挤马头，正挤的热闹，只见后面挤上一只船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叫道：“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萧云仙回头一看，说道：“呵呀！原来是沈先生！你几时回来的？”忙叫拢了船。那沈先生跳上船来。萧云仙道：“向在青枫城一别，至今数年。是几时回南来的？”沈先生道：“自蒙老先生青目，教了两年书，积下些修金，回到家乡，将小女许嫁扬州宋府上，此时送他上门去。”萧云仙道：“令爱恭喜，少贺。”因叫跟随的人封了一两银子，送过来做贺礼，说道：“我今番押运北上，不敢停泊；将来回到敝署，再请先生相会罢。”作别开船去了。

　　这先生领着他女儿琼枝，岸上叫了一乘小轿子抬着女儿，自己押了行李，到了缺口门，落在大丰旗下店里。那里伙计接着，通报了宋盐商。那盐商宋为富打发家人来吩咐道：“老爷叫把新娘就抬到府里去，沈老爷留在下店里住着，叫帐房置酒款待。”沈先生听了这话，向女儿琼枝道：“我们只说到了这里，权且住下，等他择吉过门，怎么这等大模大样？看来这等光景竟不是把你当作正室了。这头亲事，还是就得就不得？女儿，你也须自己主张。”沈琼枝道：“爹爹，你请放心。我家又不曾写立文书，得他身价，为甚么肯去伏低做小！他既如此排场，爹爹若是和他吵闹起来，倒反被外人议论。我而今一乘轿子，抬到他家里去，看他怎模样看待我。”沈先生只得依着女儿的言语，看着他装饰起来。头上戴了冠子，身上穿了大红外盖，拜辞了父亲，上了轿。

　　那家人跟着轿子，一直来到河下，进了大门。几个小老妈抱着小官在大墙门口同看门的管家说笑话，看见轿子进来，问道：“可是沈新娘来了？请下了轿，走水巷里进去。”沈琼枝听见，也不言语，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上坐下。说道：“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甚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既要娶我，怎的不张灯结彩，择吉过门，把我悄悄的抬了来，当做娶妾的一般光景？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与我看，我就没的说了！”老妈同家人都吓了一跳，甚觉诧异，慌忙走到后边报与老爷知道。那宋为富正在药房里看着药匠弄人参，听了这一篇话，红着脸道：“我们总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都像这般淘气起来，这日子还过得！他走了来，不怕他飞到哪里去！”踌躇一会，叫过一个丫鬟来，吩咐道：“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说：‘老爷今日不在，新娘权且进房去。有甚么话，等老爷来家再说。’”丫鬟来说了，沈琼枝心里想着：“坐在这里也不是事，不如且随他进去。”便跟着丫头走到厅背后左边一个小圭门里进去，三间楠木厅，一个大院落，堆满了太湖石的山子。沿着那山石走到左边一条小巷，串入一个花园内。竹树交加，亭台轩敞，一个极宽的金鱼池，池子旁边，都是朱红栏杆，夹着一带走廊。走到廊尽头处，一个小小月洞，四扇金漆门。走将进去，便是三间屋，一间做房，铺设的齐齐整整，独自一个院落。妈子送了茶来。沈琼枝吃着，心里暗说道：“这样极幽的所在，料想彼人也不会赏鉴，且让我在此消遣几天！”那丫鬟回去回复宋为富道：“新娘人物倒生得标致，只是样子觉得惫赖，不是个好惹的！”

　　过了一宿，宋为富叫管家到下店里，吩咐帐房中兑出五百两银子送与沈老爷，叫他且回府，着姑娘在这里，想没的话说。沈先生听了这话，说道：“不好了！他分明拿我女儿做妾，这还了得！”一经走到江都县喊了一状。那知县看了呈子，说道：“沈大年既是常州贡生，也是衣冠中人物，怎么肯把女儿与人做妾？盐商豪横一至于此！”将呈词收了。宋家晓得这事，慌忙叫小司客具了一个诉呈，打通了关节。次日，呈子批出来，批道：“沈大年既系将女琼枝许配宋为富为正室，何至自行私送上门？显系做妾可知。架词混渎，不准。”那诉呈上批道：“已批示沈大年词内矣。”沈大年又补了一张呈子。知县大怒，说他是个刁健讼棍，一张批，两个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琼枝在宋家过了几天，不见消息，想道：“彼人一定是安排了我父亲，再来和我歪缠。不如走离了他家，再作道理。”将他那房里所有动用的金银器皿、真珠首饰，打了一个包袱，穿了七条裙子，扮做小老妈的模样，买通了那丫鬟，五更时分，从后门走了，清晨出了钞关门上船。那船是有家眷的。沈琼枝上了船，自心里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乡人家耻笑。”细想：“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我又会作两句诗，何不到南京去卖诗过日子？或者遇着些缘法出来也不可知。”立定主意，到仪征换了江船，一直往南京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卖诗女士，反为逋逃之流；科举儒生，且作风流之客，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1回 庄濯江话旧秦淮河 沈琼枝押解江都县

　　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后，秦淮景致，渐渐好了。那外江的船，都下掉了楼子，换上凉篷，撑了进来。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宜兴沙壶，极细的成窑、宣窑的杯子，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游船的备了酒和肴馔及果碟到这河里来游，就是走路的人也买几个钱的毛尖茶在船上煨了吃，慢慢而行。到天色晚了，每船两盏明角灯，一来一往，映着河里，上下明亮。自文德桥至利涉桥、东水关，夜夜笙歌不绝。又有那些游人买了水老鼠花在河内放。那水花直站在河里，放出来，就和一树梨花一般，每夜直到四更时才歇。

　　国子监的武书，是四月尽间生辰。他家中穷，请不起客；杜少卿备了一席果碟，沽几斤酒，叫了一只小凉篷船，和武书在河里游游。清早请了武书来，在河房里吃了饭，开了水门，同下了船。杜少卿道：“正字兄，我和你先到淡泠处走走，”叫船家一路荡到进香河，又荡了回来，慢慢吃酒。吃到下午时候，两人都微微醉了。荡到利涉桥，上岸走走，见马头上贴着一个招牌，上写道：“毗陵女士沈琼枝，精工顾绣，写扇作诗。寓王府塘手帕巷内。赐顾者幸认“毗陵沈”招牌便是。”武书看了，大笑道：“杜先生，你看南京城里偏有许多奇事！这些地方，都是开私门的女人住。这女人眼见的也是私门了，却挂起一个招牌来，岂不可笑！”杜少卿道：“这样的事，我们管他怎的？且到船上去煨茶吃。”便同下了船，不吃酒了，煨起上好的茶来，二人吃着闲谈。

　　过了一回，回头看见一轮明月升上来，照得满船雪亮，船就一直荡上去。到了月牙池，见许多游船在那里放花炮，内有一只大船，挂着四盏明角灯，铺着凉簟子，在船上中间摆了一席。上面坐着两个客，下面主位上坐着一位，头戴方巾，身穿白纱直裰，脚下凉鞋，黄瘦面庞，清清疏疏，三绺白须；横头坐着一个少年，白净面皮，微微几根胡子，眼张失落，在船上两边看女人。这小船走近大船眼前，杜少卿同武书认得那两个客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却认不得那两个人。庄绍光看见二人，立起身来道：“少卿兄，你请过来坐。”杜少卿同武书上了大船。主人和二位见礼，便问：“尊姓？”庄绍光道：“此位是天长杜少卿兄。此位是武正字兄。”那主人道：“天长杜先生，当初有一位做赣州太守的，可是贵本家？”杜少卿惊道：“这便是先君。”那主人道：“我四十年前，与尊大人终日相聚。叙祖亲，尊翁还是我的表兄。”杜少卿道：“莫不是庄濯江表叔么？”那主人道：“岂敢，我便是。”杜少卿道：“小侄当年年幼，不曾会过。今幸会见表叔，失敬了。”从新同庄濯江叙了礼。武书问庄绍光道：“这位老先生可是老先生贵族？”庄征君笑道：“这还是舍侄，却是先君受业的弟子。我也和他相别了四十年。近日才从淮扬来。”武书又问：“此位？”庄濯江道：“这便是小儿。”也过来见了礼，齐坐下。庄濯江叫从新拿上新鲜酒来，奉与诸位吃。庄濯江就问：“少卿兄几时来的？寓在哪里？”庄绍光道：“他已今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尊居现在这河房里。”庄濯江惊道：“尊府大家，园亭花木，甲于江北，为甚么肯搬在这里？”庄绍光便把少卿豪举，而今黄金已随手而尽，略说了几句。庄濯江不胜叹息，说道：“还记得十七八年前，我在湖广，鸟衣韦四先生寄了一封书子与我，说他酒量越发大了，二十年来，竟不得一回恸醉，只有在天长赐书楼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快畅的紧，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诉我。我彼时不知府上是哪一位做主人，今日说起来，想必是少卿兄无疑了。”武书道：“除了他，谁人肯做这一个雅东。”杜少卿道：“韦老伯也是表叔相好的？”庄濯江道：“这是我髫年的相与了。尊大人少时，无人不敬仰是当代第一位贤公子。我至今想起，形容笑貌，还如在目前。”卢信侯又同武书谈到泰伯祠大祭的事。庄濯江拍膝嗟叹道：“这样盛典，可惜来迟了，不得躬逢其盛！我将来也要怎的寻一件大事，屈诸位先生大家会一会，我就有趣了！”当下四五人谈心话旧，一直饮到半夜。在杜少卿河房前，见那河里灯火阑珊，笙歌渐歇，耳边忽听得玉萧一声。众人道：“我们各自分手罢。”武书也上了岸去。

　　庄濯江虽年老，事庄绍光极是有礼。当下杜少卿在河房前过，上去回家。庄濯江在船上，一路送庄绍光到北门桥，还自己同上岸，家人打灯笼，同卢信候送到庄绍光家，方才回去。庄绍光留卢信侯住了一夜，次日，依旧同往湖园去了。庄濯江次日写了“庄洁率子非熊”的帖子，来拜杜少卿。杜少卿到莲花桥来回拜，留着谈了一日。

　　杜少卿又在后湖会着庄绍光。庄绍光道：“我这舍侄，亦非等闲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本开典当。那合本的人穷了，他就把他自己经营的两万金和典当拱手让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个疲驴，出了泗州城。这十数年来，往来楚越，转徒经营，又自致数万金，才置了产业，南京来住。平日极是好友敦伦。替他尊人治丧，不曾要同胞兄弟出过一个钱，俱是他一人独任。多少老朋友死了无所归的，他就殡葬他。又极遵先君当年的教训，最是敬重文人，流连古迹。现今拿着三四千银子在鸡鸣山修曹武惠王庙。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约衡山兄来替他做一个大祭。”杜少卿听了，心里欢喜。说罢，辞别去了。

　　转眼长夏已过，又是新秋，清风戒寒。那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从西水关起，一路施食到进香河。十里之内，降真香烧的有如烟雾溟蒙。那鼓钹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的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又有极大的法船，照依佛家中元地狱赦罪之说，超度这些孤魂升天。把一个南京秦淮河，变做西域天竺国。到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把眼闭着，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若见满城都摆的香花灯烛，他就只当是一年到头都是如此，就欢喜这些人好善，就肯保佑人。所以这一夜，南京人各家门户，都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枝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像一条银龙，一夜的亮，香烟不绝，大风也吹不熄。倾城士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沈琼枝住在王府塘房子里，也同房主人娘子去烧香回来。沈琼枝自从来到南京，挂了招牌，也有来求诗的，也有来买斗方的，也有来托刺绣的。那些好事的恶少，都一传两，两传三的来物色，非止一日。这一日烧香回来，人见他是下路打扮，跟了他后面走的就有百十人。庄非熊却也顺路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王府塘那边去了。庄非熊心里有些疑惑。次日，来到杜少卿家，说：“这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们去说混话，他就要怒骂起来。此人来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道：“我也听见这话，此时多失意之人，安知其不因避难而来此地？我正要去问他。”当下便留庄非熊在何房看新月。又请了两个客来：一个是迟衡山，一个是武书。庄非熊见了，说些闲话，又讲起王府塘沈琼枝卖诗文的事。杜少卿道：“无论他是怎样，果真能作诗文，这也就难得了。”迟衡山道：“南京城里是何等地方！四方的名士还数不清，还那个去求妇女们的诗文？这个明明借此勾引人！他能作不能作，不必管他。”武书道：“这个却奇。一个少年妇女，独自在外，又无同伴，靠卖诗文过日子，恐怕世上断无此理。只恐其中有甚么情由。他既然会作诗，我们便邀了他来作作看。”说着，吃了晚饭。那新月已从河底下斜挂一钩，渐渐的照过桥来。杜少卿道：“正字兄，方才所说，今日已迟了，明日在舍间早饭后，同去走走。”武书应诺，同迟衡山、庄非熊，都别去了。

　　次日，武正字来到杜少卿家。早饭后，同到王府塘来。只见前面一间低矮房屋，门首围着一二十人在那里吵闹。杜少卿同武书上前一看，里边便是一个十八九岁妇人，梳着下路绺鬏，穿着一件宝蓝纱大领披风，在里面支支喳喳的嚷。杜少卿同武书听了一听，才晓得是人来买绣香囊，地方上几个喇子想来拿囮头，却无实迹，倒被他骂了一场。两人听得明白，方才进去。那些人看见两位进去，也就渐渐散了。沈琼枝看见两人气概不同，连忙接着，拜了万福。坐定，彼此谈了几句闲话。武书道：“这杜少卿先生是此间诗坛祭酒，昨日因有人说起佳作可观，所以来请教。”沈琼枝道：“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把我当作倚门之娼，就是疑我为江湖之盗。两样人皆不足与言。今见二位先生，既无狎玩我的意思，又无疑猜我的心肠。我平日听见家父说：‘南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个豪杰。’这句话不错了。但不知先生是客居在此，还是和夫人也同在南京？“杜少卿道：“拙荆也同寄居在河房内。”沈琼枝道：“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谒夫人，好将心事细说。”杜少卿应诺，同武书先别了出来。武书对杜少卿说道：“我看这个女人实有些奇。若说他是个邪货，他却不带淫气；若是说他是人家遣出来的婢妾，他却又不带贱气。看他虽是个女流，倒有许多豪侠的光景。他那般轻倩的装饰，虽则觉得柔媚，只一双手指却像讲究勾、搬、冲的。论此时的风气，也未必有车中女子同那红线一流人。却怕是负气斗狠，逃了出来的。等他来时，盘问盘问他，看我的眼力如何。”

　　说着，已回到杜少卿家门首，看见姚奶奶背着花笼儿来卖花。杜少卿道：“姚奶奶，你来的正好。我家今日有个希奇的客到，你就在这里看看。”让武正字到河房里坐着，同姚奶奶进去，和娘子说了。少刻，沈琼枝坐了轿子，到门首下了进来，杜少卿迎进内室，娘子接着，见过礼，坐下奉茶。沈琼枝上首，杜娘子主位，姚奶奶在下面陪着，杜少卿坐在窗隔前。彼此叙了寒暄。杜娘子问道：“沈姑娘，看你如此青年，独自一个在客边，可有个同伴的？家里可还有尊人在堂？可曾许字过人家？”沈琼枝道：“家父历年在外坐馆，先母已经去世。我自小学了些手工针黹，因来到这南京大邦去处，借此糊口。适承杜先生相顾，相约到府，又承夫人一见如故，真是天涯知己了。”姚奶奶道：“沈姑娘出奇的针黹！昨日我在对门葛来官家，看见他相公娘买了一幅绣的‘观音送子’，说是买的姑娘的，真个画儿也没有那画的好！”沈琼枝道：“胡乱做做罢了，见笑的紧。”须臾，姚奶奶走出房门外去。沈琼枝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娘子大惊，扶了起来。沈琼枝便把盐商骗他做妾，他拐了东西逃走的话说了一遍：“而今只怕他不能忘情，还要追踪而来。夫人可能救我？”杜少卿道：“盐商富贵奢华，多少士大夫见了就销魂夺魄；你一个弱女子，视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但他必要追踪，你这祸事不远。却也无甚大害。”

　　正说着，小厮进来请少卿：“武爷有话要说。”杜少卿走到河房里，只见两个人垂着手，站在隔子门口，像是两个差人。少卿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怎么直到这里边来？”武书接应道：“是我叫进来的。奇怪！如今县里据着江都县缉捕的文书在这里拿人，说他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妾。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此刻却在我家！我家与他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我家藏留他。他逃走不逃走都不要紧，这个倒有些不妥帖。”武正字道：“小弟先叫差人进来，正为此事。此刻少卿兄莫若先赏差人些微银子，叫他仍旧到王府塘去；等他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他。”少卿依着武书，赏了差人四钱银子。差人不敢违拗，去了。少卿复身进去，将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娘子同姚奶奶倒吃了一惊。沈琼枝起身道：“这个不妨。差人在哪里？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当下叫娘子和姚奶奶陪着吃了饭，自己走到河房里检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着武正字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封做程仪，叫小厮交与娘子，送与沈琼枝收了。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一直回到手帕巷。那两个差人已在门口，拦住说道：“还是原轿子抬了走，还是下来同我们走？进去是不必的了！”沈琼枝道：“你们是都堂衙门的？是巡按衙门的？我又不犯法，又不打钦案的官司，哪里有个拦门不许进去的理！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只好吓那乡里人！”说着，下了轿，慢慢的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他。沈琼枝把诗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子里，出来叫：“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轿夫正要添钱。差人忙说道：“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我们清早起，就在杜相公家伺候了半日，留你脸面，等你轿子回来，你就是女人，难道是茶也不吃的！”沈琼枝见差人想钱，也只不理；添了二十四个轿钱，一直就抬到县里来。差人没奈何，走到宅门上回禀道：“拿的那个沈氏到了。”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带了进来，知县看他容貌不差，问道：“既是女流，为甚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又偷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踪在本县地方做甚么？”沈琼枝道：“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和他涉了讼，他买嘱知县，将我父亲断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况且我虽然不才，也颇知文墨；怎么肯把一个张耳之妻去事外黄佣奴？故此逃了出来。这是真的。”知县道：“你这些事，自有江都县问你，我也不管。你既会文墨，可能当面作诗一首？”沈琼枝道：“请随意命一个题。原可以求教的。”知县指着堂下的槐树，说道：“就以此为题。”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赏鉴，随叫两个原差到他下处取了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到他头面盒子里，一包碎散银子，一个封袋上写著「程仪”，一本书，一个诗卷。知县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签了一张批，备了一角关文，吩咐原差道：“你们押送沈琼枝到江都县，一路须要小心，不许多事，领了回批来缴。”那知县与江都县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写了一封书子，装入关文内，托他开释此女，断还伊父，另行择婿。此是后事不题。

　　当下沉琼枝同两个差人出了县门，雇轿子抬到汉西门外，上了仪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头上锁伏板下安歇。沈琼枝搭在中舱。正坐下，凉篷小船上又荡了两个堂客来搭船，一同进到官舱。沈琼枝看那两个妇人时，一个二十六七的光景，一个十七八岁，乔素打扮，做张做致的。跟着一个汉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顶破毡帽，坎齐眉毛，挑过一担行李来，也送到中舱里。两妇人同沈琼枝一块儿坐下，问道：“姑娘是到哪里去的？”沈琼枝道：“我是扬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妇人道：“我们不到扬州，仪征就上岸了。”过了一会，船家来称船钱。两个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来道：“你看！这是甚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问你要贴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钱！”船家不敢言语，向别人称完了，开船到了燕子矶。一夜西南风，清早到了黄泥滩。差人问沈琼枝要钱。沈琼枝道：“我昨日听得明白，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们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这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沈琼枝听了，说道：“我便不给你钱，你敢怎么样！”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两只小脚就是飞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两个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赶着扯他；被他一个四门斗里打了一个仰八叉。扒起来，同那个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毡帽的汉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轿子。两个差人，跟着去了。

　　那汉子带着两个妇人，过了头道闸，一直到丰家巷来，觌面迎着王义安，叫道：“细姑娘同顺姑娘来了？李老四也亲自送了来？南京水西门近来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来被淮清桥那些开‘三嘴行’的挤坏了，所以来投奔老爹。”王义安道：“这样甚好，我这里正少两个姑娘。“当下带着两个婊子，回到家里。一进门来，上面三间草房，都用芦席隔着，后面就是厨房。厨房里一个人在那里洗手，看见这两个婊子进来，欢喜的要不的。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烟花窟里，惟凭行势夸官；笔墨丛中，偏去眠花醉柳。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2回 公子妓院说科场 家人苗疆报信息

　　话说两个婊子才进房门，王义安向洗手的那个人道：“六老爷，你请过来，看看这两位新姑娘！”两个婊子抬头看那人时，头戴一顶破头巾，身穿一件油透的元色绸直裰，脚底下穿了一双旧尖头靴，一副大黑麻脸，两只的溜骨碌的眼睛。洗起手来，自己把两个袖子只管往上勒。又不像文，又不像武。

　　那六老爷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婊子上前叫声“六老爷！”歪着头，扭着屁股，一只手扯着衣服衿，在六老爷跟前行个礼。那六老爷双手拉着道：“好！我的乖乖姐姐！你一到这里就认得汤六老爷，就是你的造化了！”王义安道：“六老爷说的是。姑娘们到这里，全靠六老爷照顾。请六老爷坐。拿茶来敬六老爷。”汤六老爷坐在一张板凳上，把两个姑娘拉着，一边一个，同在板凳上坐着。自己扯开裤脚子，拿出那一双黑油油的肥腿来搭在细姑娘腿上，把细姑娘雪白的手拿过来摸他的黑腿。吃过了茶，拿出一袋子槟榔来，放在嘴里乱嚼。嚼的滓滓渣渣，淌出来，满胡子，满嘴唇，左边一擦，右边一偎，都偎擦两个姑娘的脸巴子上。姑娘们拿出汗巾子来揩，他又夺过去擦夹肢窝。王义安才接过茶杯，站着问道：“大老爷这些时边上可有信来？”汤六老爷道：“怎么没有？前日还打发人来，在南京做了二十首大红缎子绣龙的旗，一首大黄缎子的坐纛。说是这一个月就要进京。到九月霜降祭旗，万岁爷做大将军，我家大老爷做副将军。两人并排在一个毡条上站着磕头。磕过了头，就做总督。”正说着，捞毛的叫了王义安出去，悄悄说了一会话。王义安进来道：“六老爷在上，方才有个外京客要来会会细姑娘，看见六老爷在这里，不敢进来。”六老爷道：“这何妨？请他进来不是。我就同他吃酒。”当下王义安领了那人进来，一个少年生意人。

　　那嫖客进来坐下，王义安就叫他称出几钱银子来，买了一盘子驴肉，一盘子煎鱼，十来筛酒。因汤六老爷是教门人，买了二三十个鸡蛋，煮了出来。点上一个灯挂。六老爷首席，那嫖客对坐。六老爷叫细姑娘同那嫖客一板凳坐。细姑娘撒娇撒痴定要同六老爷坐。四人坐定，斟上酒来。六老爷要猜拳，输家吃酒赢家唱。六老爷赢了一拳，自己哑着喉咙唱了一个《寄生草》，便是细姑娘和那嫖客猜。细姑娘赢了。六老爷叫斟上酒，听细姑娘唱。细姑娘别转脸笑，不肯唱。六老爷拿筷子在桌上催着敲。细姑娘只是笑，不肯唱。六老爷道：“我这脸是帘子做的，要卷上去就卷上去，要放下来就放下来！我要细姑娘唱一个，偏要你唱！”王义安又走进来帮着催促，细姑娘只得唱了几句。唱完，王义安道：“王老爷来了。”那巡街的王把总进来，见是汤六老爷，才不言语。婊子磕了头，一同入席吃酒，又添了五六筛。直到四更时分，大老爷府里小狗子拿著「都督府”的灯笼，说：“府里请六爷。”六老爷同王老爷方才去了。嫖客进了房，端水的来要水钱，捞毛的来要花钱。又闹了一会，婊子又通头、洗脸、刷屁股。比及上床，已鸡叫了。

　　次日，六老爷绝早来说，要在这里摆酒，替两位公子饯行，往南京恭喜去。王义安听见汤大老爷府里两位公子来，喜从天降。忙问：“六老爷，是即刻就来，是晚上才来？”六老爷在腰里摸出一封低银子，称称五钱六分重，递与王义安，叫去备一个七簋两点的席：“若是办不来，再到我这里找。”王义安道：“不敢，不敢。只要六老爷别的事上多挑他姐儿们几回就是了。这一席酒，我们效六老爷的劳。何况又是请府里大爷、二爷的。”六老爷道：“我的乖乖，这就是在行的话了。只要你这姐儿们有福，若和大爷、二爷相厚起来，他府里差甚么？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珍珠，放光的是宝！我们大爷、二爷，你只要找得着性情，就是捞毛的，烧火的，他也大把的银子挝出来赏你们！”李四在旁听了，也着实高兴。吩咐已毕，六老爷去了。这里七手八脚整治酒席。

　　到下午时分，六老爷同大爷、二爷来。头戴恩荫巾，一个穿大红洒线直裰，一个穿藕合洒线直裰，脚下粉底皂靴，带着四个小厮，大清天白日，提着两对灯笼：一对上写著「都督府”，一对写著「南京乡试”。大爷、二爷进来，上面坐下。两个婊子双双磕了头。六老爷站在旁边。大爷道：“六哥，现成板凳，你坐着不是。”六老爷道：“正是。要禀过大爷、二爷：两个姑娘要赏他一个坐？”二爷道：“怎么不坐？叫他坐了！”两个婊子，轻轻试试，扭头折颈，坐在一条板凳上，拿汗巾子掩着嘴笑。大爷问：“两个姑娘今年尊庚？”六老爷代答道：“一位十七岁，一位十九岁。”王义安捧上茶来，两个婊子亲手接了两杯茶，拿汗巾揩干了杯子上一转的水渍，走上去，奉与大爷、二爷。大爷、二爷接茶在手，吃着。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几时恭喜起身？”大爷道：“只在明日就要走。现今主考已是将到京了，我们怎还不去？”六老爷和大爷说着话，二爷趁空把细姑娘拉在一条板凳上坐着，同他捏手捏脚，亲热了一回。

　　少刻就排上酒来。叫的教门厨子，备的教门席，都是些燕窝、鸭子、鸡、鱼。六老爷自己捧着酒奉大爷、二爷上坐，六老爷下陪。两个婊子打横。那菜一碗一碗的捧上来。六老爷逼手逼脚的坐在底下吃了一会酒。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进一到京，就要进场了？初八日五更鼓先点太平府，点到我们扬州府怕不要晚？”大爷道：“哪里就点太平府！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共放九个大炮。”二爷道：“他这个炮还没有我们老人家辕门的炮大。”大爷道：“略小些，也差不多。放过了炮，至公堂上摆出香案来。应天府尹大人戴着幞头，穿着蟒袍，行过了礼，立起身来，把两把遮阳遮着脸。布政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放开遮阳，大人又行过了礼。布政司书办跪请七曲文昌开化梓潼帝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六老爷吓的吐舌道：“原来要请这些神道菩萨进来！可见是件大事！”顺姑娘道：“他里头有这些菩萨坐着，亏大爷、二爷好大胆还敢进去！若是我们，就杀了也不敢进去！”六老爷正色道：“我们大爷、二爷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们！”大爷道：“请过了文昌，大人朝上又打三恭，书办就跪请各举子的功德父母。”六老爷道：“怎的叫做功德父母？”二爷道：“功德父母，是人家中过进士做过官的祖宗，方才请了进来；若是那考老了的秀才和那百姓，请他进来做甚么呢？”大爷道：“每号门前还有一首红旗，底下还有一首黑旗。那红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恩鬼墩着；黑旗底下是给下场人的怨鬼墩着。到这时候，大人上了公座坐了。书办点道：‘恩鬼进，怨鬼进。’两边齐烧纸钱。只见一阵阴风，飒飒的响，滚了进来，跟着烧的纸钱，滚到红旗、黑旗底下去了。”顺姑娘道：“阿弥陀佛！可见人要做好人！到这时候就见出分晓来了！”六老爷道：“像我们大老爷在边上积了多少功德，活了多少人命，那恩鬼也不知是多少哩！一枝红旗，哪里墩得下？”大爷道：“幸亏六哥不进场；若是六哥要进场，生生的就要给怨鬼拉了去！”六老爷道：“这是怎的？”大爷道：“像前科我宜兴严世兄，是个饱学秀才，在场里作完七篇文章，高声朗诵。忽然一阵微微的风，把蜡烛头吹的乱摇，掀开帘子伸进一个头来。严世兄定睛一看，就是他相与的一个婊子。严世兄道：‘你已经死了，怎么来在这里？’那婊子望着他嘻嘻的笑。严世兄急了，把号板一拍，那砚台就翻过来，连黑墨都倒在卷子上，把卷子黑了一大块，婊子就不见了。严世兄叹息道：‘也是我命该如此！’可怜下着大雨，就交了卷，冒着雨出来，在下处害了三天病。我去看他，他告诉我如此。我说：‘你当初不知怎样作践了这人，他所以来寻你。’六哥，你生平作践了多少人？你说这大场进得进不得？”两个姑娘拍手笑道：“六老爷好作践的是我们，他若进场，我两个人就是他的怨鬼！”吃了一会，六老爷哑着喉咙唱了一个小曲；大爷、二爷，拍着腿，也唱了一个；婊子唱是不消说。闹到三更鼓，打着灯笼回去了。

　　次日，叫了一只大船上南京。六老爷也送上船，回去了。大爷、二爷在船上闲谈着进场的热闹处；二爷道：“今年该是个甚么表题？”大爷道：“我猜没有别的，去年老人家在贵州征服了一洞苗子，一定是这个表题。”二爷道：“这表题要在贵州出。”大爷道：“如此，只得求贤、免钱粮两个题，其余没有了。”一路说着，就到了南京。管家尤胡子接着，把行李搬到钓鱼巷住下。大爷、二爷走进了门，转过二层厅后，一个旁门进去，却是三间倒坐的河厅，收拾的到也清爽。两人坐定，看见河对面一带河房，也有朱红的栏杆，也有绿油的窗隔，也有斑竹的帘子，里面都下着各处的秀才，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念文章。

　　大爷、二爷才住下，便催着尤胡子去买两顶新方巾；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每样两件；赶着到鹫峰寺写卷头、交卷；又料理场食：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大爷又和二爷说：“把贵州带来的‘阿魏’带些进去，恐怕在里头写错了字着急。”足足料理了一天，才得停妥。大爷、二爷又自己细细一件件的查点，说道：“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到初八早上，把这两顶旧头巾叫两个小子戴在头上，抱着篮子到贡院前伺侯。一路打从淮清桥过，那赶抢摊的摆着红红绿绿的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駪夫选的时文。一直等到晚，仪征学的秀才点完了，才点他们。进了头门，那两个小厮到底不得进去。大爷、二爷，自己抱着篮子，背着行李，看见两边芦柴堆火光一直亮到天上。大爷、二爷坐在地下，解怀脱脚。听见里面高声喊道：“仔细搜检！”大爷、二爷跟了这些人进去，到二门口接卷，进龙门归号。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眠了一天。三场已毕。到十六日，叫小厮拿了一个“都督府”的溜子，溜了一班戏子来谢神。

　　少刻，看茶的到了。他是教门，自己有办席的厨子，不用外雇。戏班子发了箱来，跟着一个拿灯笼的，拿着十几个灯笼，写著「三元班”。随后一个人，后面带着一个二汉，手里拿着一个拜匣。到了寓处门首，向管家说了，传将进去。大爷打开一看，原来是个手本，写着：“门下鲍廷玺谨具喜烛双辉，梨园一部，叩贺。”大爷知道他是个领班子的，叫了进来。鲍廷玺见过了大爷、二爷，说道：“门下在这里领了一个小班，专伺候诸位老爷。昨日听见两位老爷要戏，故此特来伺候。”大爷见他为人有趣，留他一同坐着吃饭。

　　过了一回，戏子来了，就在那河厅上面供了文昌帝君、关夫子的纸马。两人磕过头，祭献已毕。大爷、二爷、鲍廷玺共三人，坐了一席。锣鼓响处，开场唱了四出尝汤戏。天色已晚，点起十几副明角灯来，照耀的满堂雪亮。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已完。鲍廷玺道：“门下这几个小孩子跑的马到也还看得，叫他跑一出马，替两位老爷醒酒。”那小戏子一个个戴了貂裘，簪了雉羽，穿极新鲜的靠子，跑上场来，串了一个五花八门。大爷、二爷看了大喜。鲍廷玺道：“两位老爷若不见弃，这孩子里面拣两个留在这里伺侯。”大爷道：“他们这样小孩子，晓得伺侯甚么东西？有别的好顽的去处，带我去走走。”鲍廷玺道：“这个容易。老爷，这对河就是葛来官家。他也是我挂名的徒弟。那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湖亭大会，都是考过，榜上有名的。老爷明日到水袜巷，看着外科周先生的招牌，对门一个黑抢篱里，就是他家了。”二爷道：“他家可有内眷？我也一同去走走。”鲍廷玺道：“现放着偌大的十二楼，二老爷为甚么不去顽耍，倒要到他家去？少不得都是门下来奉陪。”说毕，戏已完了。鲍廷玺辞别去了。

　　次日，大爷备了八把点铜壶、两瓶山羊血、四端苗锦、六篓贡茶，叫人挑着，一直来到葛来官家。敲开了门，一个大脚三带了进去。前面一进两破三的厅，上头左边一个门，一条小巷子进去，河房倒在贴后。那葛来官身穿着夹纱的玉色长衫子，手里拿着燕翎扇，一双十指尖尖的手，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大爷进来，说道：“请坐。老爷是哪里来的？”大爷道：“昨日鲍师父说，来官你家最好看水，今日特来望望你。还有几色菲人事，你权且收下。”家人挑了进来。来官看了，喜逐颜开，说道：“怎么领老爷这些东西？”忙叫大脚三：“收了进去。你向相公娘说，摆酒出来。”大爷道：“我是教门，不用大荤。”来官道：“有新买的极大的扬州螃蟹，不知老爷用不用？”大爷道：“这是我们本地的东西，我是最欢喜。我家伯伯大老爷在高要带了家信来，想的要不的，也不得一只吃吃。”来官道：“太老爷是朝里出仕的？”大爷道：“我家太老爷做着贵州的都督府。我是回来下场的。”说着，摆上酒来。

　　对着那河里烟雾迷离，两岸人家都点上了灯火，行船的人往来不绝。这葛来官吃了几杯酒，红红的脸，在灯烛影里，擎着那纤纤玉手，只管劝汤大爷吃酒。大爷道：“我酒是够了，倒用杯茶罢。”葛来官叫那大脚三把螃蟹壳同果碟都收了去，揩了桌子，拿出一把紫砂壶，烹了一壶梅片茶。两人正吃到好处，忽听见门外嚷成一片。葛来官走出大门，只见那外科周先生红着脸，捵着肚子，在那里嚷大脚三，说他倒了他家一门口的螃蟹壳子。葛来官才待上前和他讲说，被他劈面一顿臭骂道：“你家住的是‘海市蜃楼’，合该把螃蟹壳倒在你门口，为甚么送在我家来？难道你上头两只眼睛也撑大了？”彼此吵闹，还是汤家的管家劝了进去。刚才坐下，那尤胡子慌忙跑了进来道：“小的那里不找寻大爷！却在这里！”大爷道：“你为甚事这样慌张？”尤胡子道：“二爷同那个姓鲍的走到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个人家吃茶，被几个喇子囮着，把衣服都剥掉了！那姓鲍的吓的老早走了。二爷关在他家，不得出来，急得要死！那间壁一个卖花的姚奶奶，说是他家姑老太，把住了门，哪里溜得脱！”大爷听了，慌叫在寓处取了灯笼来，照着走到鹫峰寺间壁。那里几个喇子说：“我们好些时没有大红日子过了，不打他的醮水还打哪个！”汤大爷雄赳赳的分开众人，推开姚奶奶，一拳打掉了门。那二爷看见他哥来，两步做一步，溜出来了。那些喇子还待要拦住他，看见大爷雄赳赳的，又打著「都督府”的灯笼，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

　　两人回到下处。过了二十多天，贡院前蓝单取进墨浆去，知道就要揭晓。过了两日，放出榜来，弟兄两个都没中。坐在下处，足足气了七八天。领出落卷来，汤由三本，汤实三本，都三篇不曾看完。两个人伙着大骂帘官、主考不通。正骂的兴头，贵州衙门的家人到了，递上家信来。两人拆开来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桂林杏苑，空成魂梦之游；虎斗龙争，又见战征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3回 野羊塘将军大战 歌舞地酋长劫营

　　话说汤大爷、汤二爷领得落卷来，正在寓处看了气恼，只见家人从贵州镇远府来，递上家信。两人拆开同看，上写道：“……生苗近日颇有蠢动之意。尔等于发榜后，无论中与不中，且来镇署要紧！……”大爷看过，向二爷道：“老人家叫我们到衙门里去；我们且回仪征，收拾收拾，再打算长行。”当下唤尤胡子叫了船，算还了房钱。大爷、二爷坐了轿，小厮们押着行李，出汉西门上船。葛来官听见，买了两只板鸭，几样茶食，到船上送行。大爷又悄悄送了他一个荷包，装着四两银子，相别去了。

　　当晚开船，次早到家。大爷、二爷先上岸回家。才洗了脸坐下吃茶，门上人进来说：“六爷来了。”只见六老爷后面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见面就说道：“听见我们老爷出兵征剿苗子，把苗子平定了，明年朝廷必定开科，大爷、二爷一齐中了；我们老爷封了侯，那一品的荫袭，料想大爷、二爷也不稀罕，就求大爷赏了我，等我戴了纱帽，给细姑娘看看，也好叫他怕我三分！”大爷道：“六哥，你挣一顶纱帽单单去吓细姑娘，又不如去把这纱帽赏与王义安了！”二爷道：“你们只管说话，这个人是哪里来的？”那人上来磕头请安，怀里拿出一封书子来递上来。六老爷道：“他姓臧，名唤臧歧，天长县人。这书是杜少卿哥寄来的，说臧歧为人甚妥帖，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二爷把信拆开，同大爷看，前头写着些请问老伯安好的话，后面说到：“臧歧一向在贵州做长随，贵州的山僻小路他都认得，其人颇可以供使令”等语。大爷看过，向二爷说道：“杜世兄我们也许久不会他了，既是他荐来的人，留下使唤便了。”臧四磕头谢了下去。门上人进来禀：“王汉策老爷到了，在厅上要会。”大爷道：“老二，我同六哥吃饭，你去会会他罢。”二爷出去会客，大爷叫摆饭同六老爷吃。吃着，二爷送了客回来。大爷问道：“他来说甚么？”二爷道：“他说他东家万雪斋有两船盐，也就在这两日开江，托吾们在路上照应照应。”二爷已一同吃饭。吃完了饭，六老爷道：“我今日且去着，明日再来送行。”又道：“二爷若是得空，还到细姑娘那里瞧瞧他去。我先去叫他那里等着。”大爷道：“六哥，你就是个讨债鬼，缠死了人！今日还哪得工夫去看那骚婊子！”六老爷笑着去了。次日，行里写了一只大江船。尤胡子、臧四同几个小厮，搬行李上船。门枪旗牌，十分热闹。六老爷送到黄泥滩，说了几句分别的话，才叫一个小船荡了回去。

　　这里放炮开船，一直往上江进发。这日将到大姑塘，风色大作。大爷吩咐急急收了口子，弯了船。那江里白头浪茫茫一片，就如煎盐叠雪的一般。只见两只大盐船，被风横扫了，抵在岸边。便有两百只小拨船，岸上来了两百个凶神也似的人，齐声叫道：“盐船搁了浅了！我们快帮他去起拨！”那些人驾了小船，跳在盐船上，不由分说，把他舱里的子儿盐，一包一包的，尽兴搬到小船上。那两百只小船，都装满了，一个人一把桨，如飞的棹起来，都穿入那小港中，无影无踪的去了。

　　那船上管船的舵工，押船的朝奉，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望见这边船上打著「贵州总镇都督府”的旗号，知道是汤少爷的船，都过来跪下，哀求道：“小的们是万老爷家两号盐船，被这些强盗生生打劫了，是二位老爷眼见的，求老爷做主搭救！”大爷同二爷道：“我们同你家老爷虽是乡亲，但这失贼的事，该地方官管。你们须是到地方官衙门递呈纸去。”朝奉们无法，只得依言，具了呈纸，到彭泽县去告。

　　那知县接了呈词，即刻升堂，将舵工、朝奉、水手，一干人等，都叫进二堂，问道：“你们盐船为何不开行？停泊在本县地方上是何缘故？那些抢盐的姓甚名谁？平日认得不认得？”舵工道：“小的们的船被风扫到岸边，那港里有两百只小船，几百个凶神，硬把小的船上盐包都搬了去了。”知县听了，大怒道：“本县法令严明，地方清肃，哪里有这等事！分明是你这奴才揽载了商人的盐斤，在路伙着押船的家人任意嫖赌花消，沿途偷卖了，借此为由，希图抵赖！你到了本县案下，还不实说么？”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开肉绽。又指着押船的朝奉道：“你一定是知情伙赖，快快向我实说！”说着，那手又去摩着签筒。可怜这朝奉是花月丛中长大的，近年有了几茎胡子，主人才差他出来押船，娇皮嫩肉，何曾见过这样官刑。今番见了，屁滚尿流，凭着官叫他说甚么就是甚么，哪里还敢顶一句。当下磕头如捣蒜，只求饶命。知县又把水手们嚷骂一番，要将一干人寄监，明日再审。朝奉慌了，急急叫了一个水手，托他到汤少爷船上求他说人情。汤大爷叫臧歧拿了帖子上来拜上知县，说：“万家的家人，原是自不小心。失去的盐斤，也还有限。老爷已经责处过管船的，叫他下次小心，宽恕他们罢。”知县听了这话，叫臧歧原帖拜上二位少爷，说：“晓得，遵命了。”又坐堂叫齐一干人等在面前，说道：“本该将你们解回江都县照数追赔，这是本县开恩，恕你初犯！”扯个淡，一齐赶了出来。朝奉带着舵工到汤少爷船上磕头，谢了说情的恩，捻着鼻子，回船去了。

　　次日，风定开船，又行了几程。大爷、二爷由水登陆，到了镇远府，打发尤胡子先往衙门通报。大爷、二爷随后进署。这日正陪着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这太守姓雷，名骥，字康锡，进士出身，年纪六十多岁，是个老科目，大兴县人，由部郎升了出来，在镇远有五六年，苗情最为熟习。雷太守在汤镇台西厅上吃过了饭，拿上茶来吃着，谈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我们这里生苗、熟苗两种，那熟苗是最怕王法的，从来也不敢多事；只有生苗容易会闹起来。那大石崖、金狗洞一带的苗子，尤其可恶！前日长官司田德禀了上来说：‘生员冯君瑞彼金狗洞苗子别庄燕捉去，不肯放还。若是要他放还，须送他五百两银子做赎身的身价。’大老爷，你议议这件事该怎么一个办法？”汤镇台道：“冯君瑞是我内地生员，关系朝廷体统，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赎身的价银来？目无王法已极！此事并没有第二议，惟有带了兵马，到他洞里把逆苗尽行剿灭了，捉回冯君瑞，交与地方官，究出起衅情由，再行治罪！舍此还有别的甚么办法？”雷太守道：“大老爷此议，原是正办。但是何苦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兴师动众？愚见不如檄委田土司到洞里宣谕苗酋，叫他好好送出冯君瑞，这事也就可以罢了。”汤镇台道：“太老爷，你这话就差了。譬如田土司到洞里去，那逆苗又把他留下，要一千两银子取赎；甚而太老爷亲自去宣谕，他又把太老爷留下，要一万银子取赎，这事将如何办法？况且朝廷每年费百十万钱粮，养活这些兵丁、将、备，所司何事？既然怕兴师动众，不如不养活这些闲人了！”几句就同雷太守说戗了。雷太守道：“也罢，我们将此事叙一个简明的禀帖，禀明上台，看上台如何批下来，我们遵照办理就是了。”当下雷太守道了多谢，辞别回暑去了。这里放炮封门。汤镇台进来，两个乃郎请安叩见了。臧四也磕了头。问了些家乡的话，各自安息。

　　过了几日，总督把禀帖批下来：“仰该镇带领兵马，剿灭逆苗，以彰法纪。余如禀，速行缴。”这汤镇台接了批禀，即刻差人把府里兵房书办叫了来，关在书房里。那书办吓了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到晚，将三更时分，汤镇台到书房里来会那书办，手下人都叫回避了。汤镇台拿出五十两一定大银，放在桌上，说道：“先生，你请收下。我约你来，不为别的，只为买你一个字。”那书办吓的战抖抖的，说道：“大老爷有何吩咐处，只管叫书办怎么样办，书办死也不敢受太老爷的赏！”汤镇台道：“不是这样说。我也不肯连累你。明日上头有行文到府里叫我出兵时，府里知会过来，你只将‘带领兵马’四个字，写作‘多带兵马’。我这元宝送为笔资，并无别件奉托。”书办应允了，收了银子。放了他回去。又过了几天，府里会过来，催汤镇台出兵，那文书上有“多带兵马”字样。那本标三营，分防二协，都受他调遣。各路粮饷俱已齐备。

　　看看已是除夕。清江、铜仁两协参将、守备禀道：“晦日用兵，兵法所忌。”汤镇台道：“且不要管他。‘运用之妙，在于一心。’苗子们今日过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传下号令：遣清江参将带领本协人马，从小石崖穿到鼓楼坡，以断其后路；遣铜仁守备带领本协人马，从石屏山直抵九曲岗，以遏其前锋。汤镇台自领本标人马，在野羊塘作中军大队。调拨已定，往前进发。汤镇台道：“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们若从大路去惊动了他，他踞了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倒难以刻期取胜。”因问臧歧道：“你认得可还有小路穿到他后面？”臧歧道：“小的认得。从香炉崖扒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在有冰，难走。”汤镇台道：“这个不妨。”号令中军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鹞子鞋，一齐打从这条路上前进。

　　且说那苗酋正在洞里聚集众苗子，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过年。冯君瑞本是一个奸棍，又得了苗女为妻，翁婿两个，罗列着许多苗婆，穿的花红柳绿，鸣锣击鼓，演唱苗戏。忽然一个小卒飞跑了来报道：“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剿，已经到了九曲岗了！”那苗酋吓得魂不附体，忙调两百苗兵，带了标枪，前去抵敌。只见又是一个小卒没命的奔来报道：“鼓楼坡来了大众的兵马，不计其数！”苗酋同冯君瑞正慌张着急，忽听得一声炮响，后边山头上火把齐明，喊杀连天，从空而下。那苗酋领着苗兵，舍命混战。怎当得汤总镇的兵马，长枪大戟；直杀到野羊塘，苗兵死伤过半。苗酋同冯君瑞觅条小路，逃往别的苗洞里去了。

　　那里前军铜仁守备，后军清江参将，都会合在野羊塘。搜了巢穴，将败残的苗子尽行杀了，苗婆留在军中执炊爨之役。汤总镇号令三军，就在野羊塘扎下营盘。参将、守备，都到帐房里来贺捷。汤总镇道：“二位将军且不要放心。我看贼苗虽败，他已逃往别洞，必然求了救兵，今夜来劫我们的营盘。不可不预为防备。”因问臧歧道：“此处通哪一洞最近？”臧歧道：“此处到竖眼洞不足三十里。”汤总镇道：“我有道理。”向参将、守备道：“二位将军，你领了本部人马，伏于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必由之总路。你等他回去之时，听炮响为号，伏兵齐起，上前掩杀。”两将听令去了。汤总镇叫把收留的苗婆内中，拣会唱歌的，都梳好了椎髻，穿好了苗锦，赤着脚，到中军帐房里歌舞作乐；却把兵马将士，都埋伏在山坳里。果然五更天气，苗酋率领着竖眼洞的苗兵，带了苗刀，拿了标枪，悄悄渡过石柱桥。望见野羊塘中军帐里灯烛辉煌，正在歌舞，一齐呐声喊，扑进帐房。不想扑了一个空，那些苗婆之外，并不见有一个人。知道是中了计，急急往外跑。那山坳里伏兵齐发，喊声连天。苗酋拚命的领着苗兵投石柱桥来，却不防一声炮响，桥下伏兵齐出，几处凑拢，赶杀前来。还亏得苗子的脚底板厚，不怕巉岩荆棘，就如惊猿脱兔，漫山越岭的逃散了。

　　汤总镇得了大胜，检点这三营、两协人马，无大损伤，唱着凯歌，回镇远府。雷太守接着，道了恭喜，问起苗酋别庄燕以及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道：“我们连赢了他几仗，他们穷蹙逃命，料想这两个已经自戕沟壑了。”雷太守道：“大势看来，自是如此，但是上头问下来，这一句话却难以登答，明明像个饰词了。”当下汤镇台不能言语。回到衙门，两个少爷接着，请了安。却为这件事，心里十分踌蹰，一夜也不曾睡着。次日，将出兵得胜的情节报了上去。总督那里又批下来，同雷太守的所见竟是一样，专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要犯：“务须刻期拿获解院，以凭题奏，”等语。汤镇台着了慌，一时无法。只见臧歧在旁跪下禀道：“生苗洞里路径，小的都认得。求老爷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别庄燕现在何处，便好设法擒捉他了。”汤镇台大喜，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前去细细打探。

　　臧歧领了主命，去了八九日，回来禀道：“小的直去到竖眼洞，探得别庄燕因借兵劫营，输了一仗，洞里苗头和他恼了，而今又投到白虫洞那里去。小的又寻到那里打探，闻得冯君瑞也在那里。别庄燕只剩了家口十几个人，手下的兵马全然没有了。又听见他们设了一计。说我们这镇远府里，正月十八日，铁溪里的神道出现。满城人家，家家都要关门躲避。他们打算到这一日，扮做鬼怪，到老爷府里来打劫报仇。老爷须是防范他为妙。”汤镇台听了，道：“我知道了。”又赏了臧歧羊酒，叫他歇息去。果然镇远有个风俗，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子。那妹子生的丑陋，怕人看见，差了多少的虾兵蟹将护卫着他嫁。人家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张看。若是偷着张看，被他瞧见了，就有疾风暴雨，平地水深三尺，把人民要淹死无数。此风相传已久。

　　到了十七日，汤镇台将亲随兵丁叫到面前，问道：“你们哪一个认得冯君瑞？”内中有一个高挑子出来跪禀道：“小的认得。”汤镇台道：“好。”便叫他穿上一件长白布直裰，戴上一顶纸糊的极高的黑帽子，楂上一脸的石灰，妆做地方鬼模样。又叫家丁妆了一班牛头马面，魔王夜叉，极狰狞的怪物。吩咐高挑子道：“你明日看见冯君瑞，即便捉住，重重有赏。”布置停当，传令管北门的，天未明就开了城门。那别庄燕同冯君瑞假扮做一班赛会的，各把短刀藏在身边，半夜来到北门，看见城门已开，即奔到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十几个人，各将兵器拿在手里，扒过墙来去里边，月色微明，照着一个大空院子，正不知从哪里进去。忽然见墙头上伏着一个怪物，手里拿着一个糖锣子，当当的敲了两下，那一堵墙，就像地动一般，滑喇的凭空倒了下来。几十条火把齐明，跳出几十个恶鬼，手执钢叉、留客住，一拥上前。这别庄燕同冯君瑞着了这一吓，两只脚好像被钉钉住了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钧镰枪勾住冯君瑞，喊道：“拿住冯君瑞了！”众人一齐下手，把十几个人都拿了，一个也不曾溜脱。拿到二堂，汤镇台点了数，次日解到府里。

　　雷太守听见拿获了贼头和冯君瑞，亦甚是欢喜，即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同冯君瑞枭首示众，其余苗子都杀了，具了本奏进京去。奉上谕：“汤奏办理金狗洞匪苗一案，率意轻进，糜费钱粮，着降三级调用，以为好事贪功者戒。钦此。”汤镇台接着抄报看过，叹了一口气。部文到了，新官到任，送了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打点回家。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将军已去，怅大树之飘零；名士高谈，谋先人之窀穸。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4回 汤总镇成功归故乡 余明经把酒问葬事

　　话说汤镇台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回家。雷太守送了代席四两银子，叫汤衙庖人备了酒席，请汤镇台到自己衙署饯行。起程之日，阖城官员都来送行。从水路过常德，渡洞庭湖，由长江一路回仪征。在路无事，问问两公子平日的学业，看看江上的风景。不到两十天，已到了纱帽洲，打发家人先回家料理迎接。六老爷知道了，一直迎到黄泥滩，见面请了安，弟兄也相见了，说说家乡的事。汤镇台见他油嘴油舌，恼了道：“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长成人了，怎么学出这般一个下流气质！”后来见他开口就说是“禀老爷”，汤镇台怒道：“你这下流！胡说！我是你叔父，你怎么叔父不叫，称呼老爷？”讲到两个公子身上，他又叫“大爷”、“二爷”。汤镇台大怒道：“你这匪类！更该死了！你的两个兄弟，你不教训照顾他，怎么叫大爷、二爷！”把六老爷骂的垂头丧气。一路到了家里。汤镇台拜过了祖宗，安顿了行李。他那做高要县知县的乃兄已是告老在家里，老弟兄相见，彼此欢喜，一连吃了几天的酒。汤镇台也不到城里去，也不会官府，只在临河上构了几间别墅，左琴右书，在里面读书教子。过了三四个月，看见公子们作的会文，心里不大欢喜，说道：“这个文章，如何得中！如今趁我来家，须要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们才好。”每日踌蹰这一件事。

　　那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扬州萧二相公来拜。”汤镇台道：“这是我萧世兄。我会着还认他不得哩。”连忙教请进来。萧柏泉进来见礼。镇台见他美如冠玉，衣冠儒雅，和他行礼奉坐。萧柏泉道：“世叔恭喜回府，小侄就该来请安。因这些时，南京翰林侍讲高老先生告假回家，在扬州过，小侄陪了他几时，所以来迟。”汤镇台道：“世兄恭喜入过学了？”萧柏泉道：“蒙前任大宗师考补博士弟子员。这领青衿，不为希罕。却喜小侄的文章，前三天满城都传遍了，果然蒙大宗师赏鉴，可见甄拔的不差。”汤镇台见他说话伶俐，便留他在书房里吃饭，叫两个公子陪他。

　　到下午，镇台自己出来说，要请一位先生替两个公子讲举业。萧柏泉道：“小侄近来有个看会文的先生，是五河县人，姓余，名特，字有达；是一位明经先生，举业其实好的。今年在一个盐务人家做馆，他不甚得意。世叔若要请先生，只有这个先生好。世叔写一聘书，着一位世兄同小侄去会过余先生，就可以同来。每年馆谷，也不过五六十金。”汤镇台听罢大喜，留萧柏泉住了两夜，写了聘书，即命大公子，叫了一个草上飞，同萧柏泉到扬州去，往河下卖盐的吴家拜余先生。萧柏泉叫他写个晚生帖子，将来进馆，再换门生帖。大爷说：“半师半友，只好写个‘同学晚弟’。”萧柏泉拗不过，只得拿了帖子，同到那里。

　　门上传进帖去，请到书房里坐。只见那余先生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脚下朱履，白净面皮，三绺髭须，近视眼，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出来同二人作揖坐下。余有达道：“柏泉兄，前日往仪征去，几时回来的？”萧柏泉道：“便是到仪征去看敝世叔汤大人，留住了几天。这位就是汤世兄。”因在袖里拿出汤大爷的名帖递过来。余先生接着看了，放在桌上，说道：“这个怎么敢当？”萧柏泉就把要请他做先生的话说了一遍，道：“今特来奉拜。如蒙台允，即送书金过来。”余有达笑道：“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无能，岂堪为一日之长。容斟酌再来奉覆罢。”两人辞别去了。次日，余有达到萧家来回拜，说道：“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萧柏泉道：“这是甚么缘故？”余有达笑道：“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怎么写‘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见就非求教之诚。这也罢了。小弟因有一个故人在无为州做刺史，前日有书来约我，我要到那里走走。他若帮衬我些须，强如坐一年馆。我也就在这数日内要辞别了东家去。汤府这一席，柏泉兄竟转荐了别人罢。”萧柏泉不能相强，回覆了汤大爷，另请别人去了。

　　不多几日，余有达果然辞了主人，收拾行李，回五河。他家就在余家巷。进了家门，他同胞的兄弟出来接着。他这兄弟名持，字有重，也是五河县的饱学秀才。此时五河县发了一个姓彭的人家，中了几个进士，选了两个翰林。五河县人眼界小，便阖县人同去奉承他。又有一家，是徽州人，姓方，在五河开典当行盐，就冒了籍，要同本地人作姻亲。初时这余家巷的余家还和一个老乡绅的虞家是世世为婚姻的，这两家不肯同方家做亲。后来这两家出了几个没廉耻不才的人，贪图方家赔赠，娶了他家女儿，彼此做起亲来。后来做的多了，方家不但没有分外的赔赠，反说这两家子仰慕他有钱，求着他做亲。所以这两家不顾祖宗脸面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呆子，那呆子有八个字的行为：“非方不亲，非彭不友。”一种是乖子，那乖子也有八个字的行为：“非方不心，非彭不口。”这话是说那些呆而无耻的人，假使五河县没有一个冒籍姓方的，他就可以不必有亲；没有个中进士姓彭的，他就可以不必有友。这样的人，自己觉得势利透了心，其实呆串了皮！那些奸滑的，心里想着同方家做亲，方家又不同他做。他却不肯说出来，只是嘴里扯谎吓人，说：“彭老先生是我的老师。彭三先生把我邀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知心话。”又说：“彭四先生在京里带书子来给我。”人听见他这些话，也就常时请他来吃杯酒，要他在席上说这些话吓同席吃酒的人。其风俗恶赖如此。

　　这余有达，余有重弟兄两个，守着祖宗的家训，闭户读书，不讲这些隔壁帐的势利。余大先生各府、州、县作游，相与的州、县官也不少，但到本县来总不敢说。因五河人有个牢不可破的见识：总说但凡是个举人、进士，就和知州、知县是一个人，不管甚么情都可以进去说，知州、知县就不能不依。假使有人说县官或者敬那个人的品行，或者说那人是个名士，要来相与他，就一县人嘴都笑歪了。就像不曾中过举的人，要想拿帖子去拜知县，知县就可以叉着膊子叉出来。总是这般见识。余家弟兄两个，品行、文章是从古没有的。因他家不见本县知县来拜，又同方家不是亲，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亲友们虽不敢轻他，却也不知道敬重他。

　　那日，余有重接着哥哥进来，拜见了，备酒替哥哥接风，细说一年有余的话。吃过了酒，余大先生也不往房里去，在书房里，老弟兄两个一床睡了。夜里，大先生向二先生说要到无为州看朋友去。二先生道：“哥哥还在家里住些时。我要到府里科考，等我考了回来，哥哥再去罢。”余大先生道：“你不知道。我这扬州的馆金已是用完了，要赶着到无为州去弄几两银子回来过长夏。你科考去不妨，家里有你嫂子和弟媳当着家。我弟兄两个，原是关着门过日子，要我在家怎的？”二先生道：“哥这番去，若是多抽丰得几十两银子，回来把父亲母亲葬了。灵柩在家里这十几年，我们在家都不安。”大先生道：“我也是这般想，回来就要做这件事。”

　　又过了几日，大先生往无为州去了。又过了十多天，宗师牌到，按临凤阳。余二先生便束装住凤阳，租个下处住下。这时是四月初八日。初九日宗师行香。初十日卦牌收词状，十一日挂牌考凤阳八属儒学生员。十五日发出生员覆试案来，每学取三名覆试。余二先生取在里面。十六日进去覆了试，十七日发出案来，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在凤阳一直住到二十四，送了宗师起身，方才回五河去了。

　　大先生来到无为州，那州尊着实念旧，留着住了几日，说道：“先生，我到任未久，不能多送你些银子。而今有一件事，你说一个情罢，我准了你的。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两银子，有三个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两银子，权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我将来再为情罢。”余大先生欢喜，谢了州尊，出去会了那人。那人姓风，名影，是一件人命牵连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说过，州尊准了，出来兑了银子，辞别知州，收拾行李回家。因走南京过，想起：“天长杜少卿住在南京利涉桥河房里，是我表弟，何不顺便去看看他？”便进城来到杜少卿家。杜少卿出来接着，一见表兄，心里欢喜，行礼坐下，说这十几年阔别的话。余大先生叹道：“老弟，你这些上好的基业，可惜弃了！你一个做大老官的人，而今卖文为活，怎么弄的惯！”杜少卿道：“我而今在这里，有山川朋友之乐，倒也住惯了。不瞒表兄说，我愚弟也无甚么嗜好，夫妻们带着几个儿子，布衣蔬食，心里淡然。那从前的事，也追悔不来了。”说罢，奉茶与表兄吃。

　　吃过，杜少卿自己走进去和娘子商量，要办酒替表兄接风。此时杜少卿穷了，办不起，思量方要拿东西去当。这日是五月初三，却好庄耀江家送了一担礼来与少卿过节。小厮跟了礼，拿着拜匣，一同走了进来，那礼是一尾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四两银子。杜少卿写回帖叫了多谢，收了。那小厮去了。杜少卿和娘子说：“这主人做得成了！”当下又添了几样，娘子亲自整治酒肴。迟衡山、武正字住的近，杜少卿写说帖，请这两人来陪表兄。二位来到，叙了些彼此仰慕的话，在河房里一同吃酒。

　　吃酒中间，余大先生说起要寻地葬父母的话。迟衡山道：“先生，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得安先人，足矣；那些发富发贵的话，都听不得。”余大先生道：“正是。敝邑最重这一件事。人家因寻地艰难，每每耽误着先人，不能就葬。小弟却不曾究心于此道。请问二位先生：这郭璞之说，是怎么个源流？”迟衡山叹道：“自冢人墓地之官不设，族葬之法不行，士君子惑于龙穴、沙水之说，自心里要想发达，不知已堕于大逆不道！”余大先生惊道：“怎生便是大逆不道？”迟衡山道：“有一首诗，念与先生听：‘气散风冲哪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尚未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这是前人吊郭公墓的诗。小弟最恨而今术士托于郭璞之说，动辄便说：‘这地可发鼎甲，可出状元！请教先生：状元官号，始于唐朝，郭璞晋人，何得知唐有此等官号，就先立一法，说是个甚么样的地，就出这一件东西？这可笑的紧！若说古人封拜都在地理上看得出来，试问淮阴葬母，行营高敞地，而淮阴王侯之贵，不免三族之诛，这地是凶是吉？更可笑这些俗人说，本朝孝陵乃青田先生所择之地！青田命世大贤，敷布兵、农、礼、乐，日不暇给，何得有间工夫做到这一件事？洪武即位之时，万年吉地，自有术士办理，与青田甚么相干！”

　　余大先生道：“先生，你这一番议论，真可谓之发蒙振聩！”武正字道：“衡山先生之言，一丝不错。前年我这城中有一件奇事，说与诸位先生听。”余大先生道：“愿闻，愿闻。”武正字道：“便是我这里下浮桥地方施家巷里施御史家。”迟衡山道：“施御史家的事，我也略闻，不知其详。”武正字道：“施御史昆玉二位。施二先生说乃兄中了进士，他不曾中，都是大夫人的地葬的不好，只发大房，不发二房。因养了一个风水先生在家里，终日商议迁坟。施御史道：‘已葬久了，恐怕迁不得。’哭着下拜求他。他断然要迁。那风水又拿话吓他，说：‘若是不迁，二房不但不做官，还要瞎眼！’他越发慌了，托这风水到处寻地。家里养着一个风水，外面又相与了多少风水。这风水寻着一个地，叫那些风水来覆。那晓得风水的讲究，叫做父做子笑，子做父笑，再没有一个相同的。但寻着一块地，就被人覆了说：‘用不得！’家里住的风水急了，又献了一块地，便在那新地左边，买通了一个亲戚来说，夜里梦见老太太凤冠霞帔，指着这地与他看，要葬在这里。因这一块地是老太太自己寻的，所以别的风水才覆不掉，便把母亲硬迁来葬。到迁坟的那日，施御史弟兄两位跪在那里。才掘开坟，看见了棺木，坟里便是一股热气，直冲出来，冲到二先生眼上，登时就把两只眼瞎了。二先生越发信这风水竟是个现在的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后来重谢了他好几百两银子。”

　　余大先生道：“我们那边也极喜讲究的迁葬。少卿，这事行得行不得？”杜少卿道：“我还有一句直捷的话。这事朝廷该立一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叫他到有司衙门递个呈纸，风水具了甘结：棺材上有几尺水，几斗几升蚁。等开了，说得不错，就罢了；如说有水有蚁，挖开了不是，即于挖的时候，带一个刽子手，一刀把这奴才的狗头斫下来。那要迁坟的，就依子孙谋杀祖父的律，立刻凌迟处死。此风或可少息了！”余有达、迟衡山、武正字三人一齐拍手道：“说的畅快！说的畅快！拿大杯来吃酒！”又吃了一会，余大先生谈道汤家请他做馆的一段话；说了一遍，笑道：“武夫可见不过如此！”武正字道：“武夫中竟有雅不过的！”因把萧云仙的事细细说了，对杜少卿道：“少卿先生，你把那卷子拿出来与余先生看。”杜少卿取了出来。余大先生打开看了图和虞博士几个人的诗，看毕，乘着酒兴，依韵各和了一首。三人极口称赞。当下吃了半夜酒，一连住了三日。那一日，有一个五河乡里卖鸭的人，拿了一封家信来，说是余二老爹带与余大老爹的。余大先生拆开一看，面如土色。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弟兄相助，真耽式好之情；朋友交推，又见同声之谊。毕竟书子里说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45回 敦友谊代兄受过 讲堪舆回家葬亲

　　话说余大先生把这家书拿来递与杜少卿看，上面写着大概的意思说：“时下有一件事，在这里办着。大哥千万不可来家。我听见大哥住在少卿表弟家，最好放心住着。等我把这件事料理清楚了，来接大哥，那时大哥再回来。”余大先生道：“这毕竟是件甚么事？”杜少卿道：“二表兄既不肯说，表兄此时也没处去问，且在我这里住着，自然知道。”余大先生写了一封回书，说：“到底是件甚么事，兄弟可作速细细写来与我，我不着急就是了。若不肯给我知道，我倒反焦心。”

　　那人拿着回书回五河，送书子与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差人说话，接了回书，打发乡里人去了。向那差人道：“他哪里来文，说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并不曾到过无为州。我为甚么去？”差人道：“你到过不曾到过，哪个看见？我们办公事，只晓得照票子寻人。我们衙门里拿到了强盗、贼，穿着檀木靴还不肯招哩！哪个肯说真话！”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到县里，在堂上见了知县，跪着禀道：“生员在家，并不曾到过无为州。太父师这所准的事，生员真个一毫不解。”知县道：“你曾到过不曾到过，本县也不得知。现今无为州有关提在此，你说不曾到过，你且拿去自己看。”随在公案上，将一张朱印墨标的关文，叫值堂吏递下来看。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的是：“无为州承审被参知州赃案里，有贡生余持过赃一款，是五河县人。……”

　　余持看了道：“生员的话，太父师可以明白了。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说罢，递上关文来，回身便要走了去。知县道：“余生员，不必大忙，你才所说，却也明白。”随又叫礼房，问：“县里可另有个余持贡生？”礼房值日书办禀道：“他余家就有贡生，却没有个余持。”余持又禀道：“可见这关文是个捕风捉影的了。”起身又要走了去。知县道：“余生员，你且下去，把这些情由具一张清白呈子来，我这里替你回覆去。”余持应了下来。出衙门，同差人坐在一个茶馆里吃了一壶茶，起身又要走。差人扯住道：“余二相，你往哪里走？大清早上，水米不沾牙，从你家走到这里，就是办皇差也不能这般寡刺！难道此时又同了你去不成？”余二先生道：“你家老爷叫我出去写呈子。”差人道：“你才在堂上说，你是生员。做生员的，一年帮人写到头，倒是自己的要去寻别人。对门这茶馆后头就是你们生员们写状子的行家，你要写就进去写。”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走到茶馆后面去。差人望着里边一人道：“这余二相要写个诉呈，你替他写写。他自己做稿子，你替他誊真，用个戳子。他不给你钱，少不得也是我当灾！昨日那件事，关在饭店里，我去一头来。”

　　余二先生和代书拱一拱手，只见桌旁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头戴破头巾，身穿破直裰，脚底下一双打板唱曲子的鞋，认得是县里吃荤饭的朋友唐三痰。唐三痰看见余二先生进来，说道：“余二哥，你来了，请坐。”余二先生坐下道：“唐三哥，你来这里的早。”唐三痰道：“也不算早了。我绝早同方六房里六老爷吃了面，送六老爷出了城去，才在这里来。你这个事，我知道。”因扯在旁边去，悄悄说道：“二先生，你这件事虽非钦件，将来少不得打到钦件里去。你令兄现在南京，谁人不知道？自古‘地头文书铁箍桶’，总以当事为主。当事是彭府上说了，就点到奉行的。你而今作速和彭三老爷去商议。他家一门都是龙睁虎眼的脚色，只有三老还是个盛德人。你如今着了急去求他，他也还未必计较你平日不曾在他分上周旋处。他是大福大量的人，你可以放心去。不然，我就同你去。论起理来，这几位乡先生，你们平日原该联络，这都是你令兄太自傲处。及到弄出事来，却又没有个靠傍。”余二先生道：“极蒙关切。但方才县尊已面许我回文，我且递上呈子去，等他替我回了文去，再为斟酌。”唐三痰道：“也罢，我看着你写呈子。”当下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知县叫书办据他呈子备文书回无为州。书办来要了许多纸笔钱去，是不消说。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头来，上写的清白。写着：“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烦贵县查照来文事理，星即差押该犯赴州，以凭审结。望速！望速！”

　　知县接了关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余二先生道：“这更有的分辨了。生员再细细具呈上来，只求太父师做主。”说罢下来，到家做呈子。他妻舅赵麟书说道：“姐夫，这事不是这样说了。分明是大爷做的事，他左一回右一回雪片的文书来，姐夫为甚么自己缠在身上？不如老老实实具个呈子，说大爷现在南京，叫他行文到南京去关，姐夫落得干净无事。我这里‘娃子不哭奶不胀’，为甚么把别人家的棺材拉在自己门口哭？”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们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赵麟书道：“不是我也不说。你家大爷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仁昌典方三房里，仁大典方六房里，都是我们五门四关厢里铮铮响的乡绅，县里王公同他们是一个人，你大爷偏要拿话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同彭乡绅家五房里做了亲家。五爷是新科进士。我听见说，就是王公做媒，择的日子是出月初三日拜允。他们席间一定讲到这事。彭老五也不要明说出你令兄不好处，只消微露其意，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作恶起来，反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就耽不住了！还是依着我的话。”余二先生道：“我且再递一张呈子。若那里催的紧，再说出来也不迟。”赵麟书道：“再不，你去托托彭老五罢。”余二先生笑道：“也且慢些。”赵麟书见说他不信，就回去了。

　　余二先生又具了呈子到县里。县里据他的呈子回文道：“案据贵州移关：‘要犯余持系五河贡生，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的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寓所会风影会话，私和人命。随于十一日进州衙关说。续于十六日州审录供之后，风影备有酒席送至城隍庙。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据，何得讳称并无其人？事关宪件，人命重情……’等因到县。准此，本县随即拘传本生到案。据供：生员余持，身中，面麻，微须，年四十四岁，系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学宪按临凤阳，初九日行香，初十日悬牌，十一日科试八学生员。该生余持进院赴考，十五日覆试案发取录。余持次日进院覆试，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送学宪起马，回籍肄业。安能一身在凤阳科试，又一身在无为州诈赃！本县取具口供，随取本学册结对验，该生委系在风阳科试，未曾到无为诈赃，不便解送。恐系外乡光棍，顶名冒姓，理合据实回明，另缉审结云云。”

　　这文书回了去，那里再不来提了。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回来。大先生回来，细细问了这些事，说：“全费了兄弟的心！”便问：“衙门使费一总用了多少银子？”二先生道：“这个话，哥还问他怎的？哥带来的银子，料理下葬为是。”

　　又过了几日，弟兄二人商议，要去拜风水张云峰。恰好一个本家来请吃酒，两人拜了张云峰，便到那里赴席去。那里请的没有外人，就是请的他两个嫡堂兄弟：一个叫余敷，一个叫余殷。两人见大哥、二哥来，慌忙作揖。彼此坐下，问了些外路的事。余敷道：“今日王父母在彭老二家吃酒。”主人坐在底下，道：“还不曾来哩。阴阳生才拿过帖子去。”余殷道：“彭老四点了主考了。听见前日辞朝的时候，他一句话回的不好，朝廷把他身子拍了一下。”余大先生笑道：“他也没有甚么话说的不好，就是说的不好，皇上离着他也远，怎能自己拍他一下？”余殷红着脸道：“然而不然，他而今官大了，是翰林院大学士，又带着左春坊，每日就要站在朝廷大堂上暖阁子里议事。他回的话不好，朝廷怎的不拍他！难道怕得罪他么？”主人坐在底下道：“大哥，前日在南京来，听见说应天府尹进京了？”余大先生还不曾答应。余敷道：“这个事也是彭老四奏的。朝廷那一天问应天府可该换人，彭老四要荐他的同年汤奏，就说该换。他又不肯得罪府尹，唧唧的写个书子带来，叫府尹自己请陛见，所以进京去了。”余二先生道：“大僚更换的事，翰林院衙门是不管的，这话恐未必确。”余殷道：“这是王父母前日在仁大典吃酒席上亲口说的，怎的不确？”说罢，摆上酒来。九个盘子：一盘青菜花炒肉、一盘煎鲫鱼、一盘片粉拌鸡、一盘摊蛋、一盘葱炒虾、一盘瓜子、一盘人参果、一盘石榴米、一盘豆腐干。荡上滚热的封缸酒来。

　　吃了一会，主人走进去拿出一个红布口袋，盛着几块土，红头绳子拴着，向余敷、余殷说道：“今日请两位贤弟来，就是要看看这山上土色。不知可用得？”余二先生道：“山上是几时破土的？”主人道：“是前日。”余敷正要打开拿出土来看，余殷夺过来道：“等我看。”劈手就夺过来，拿出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把头歪在左边又看了一会，拿手指头掐下一块土来，送在嘴里，歪着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就递与余敷，说道：“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着在灯底下翻过来把正面看了一会，翻过来又把反面看了一会，也掐了一块土送在嘴里，闭着嘴，闭着眼，侵慢的嚼。嚼了半日，睁开眼，又把那土拿在鼻子跟前尽著闻。又闻了半天，说道：“这土果然不好！”主人慌了道：“这地可葬得？”余殷道：“这地葬不得！葬了你家就要穷了！”余大先生道：“我不在家这十几年，不想二位贤弟就这般精于地理。”余敷道：“不瞒大哥说，经过我愚弟兄两个看的地，一毫也没得辨驳的！”余大先生道：“方才这土是哪山上的？”余二先生指着主人道：“便是贤弟家四叔的坟，商议要迁葬。”余大先生屈指道：“四叔葬过已经二十多年，家里也还平安，可以不必迁罢。”余殷道：“大哥，这是哪里来的话！他那坟里一汪的水，一包的蚂蚁，做儿子的人，把个父亲放在水窝里、蚂蚁窝里，不迁起来，还成个人！”余大先生道：“如今寻的新地在哪里？”余殷道：“昨日这地不是我们寻的。我们替寻的一块地在三尖峰。我把这形势说给大哥看。”因把这桌上的盘子撤去两个，拿指头醮着封缸酒，在桌上画个圈子，指着道：“大哥，你看！这是三尖峰。那边来路远哩，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弯弯曲曲，骨里骨碌，一路接着滚了来。滚到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炮，骨骨碌碌几十个炮赶了来，结成一个穴情。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

　　正说着，小厮捧上五碗面。主人请诸位用了醋，把这青菜炒肉夹了许多堆在面碗头上。众人举起箸来吃。余殷吃的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睁着眼道：“我这地要出个状元！葬下去中了一甲第二也算不得，就把我的两只眼睛剜掉了！”主人道：“那地葬下去自然要发？”余敷道：“怎的不发？就要发！并不等三年五年！”余殷道：“偎着就要发！你葬下去才知道好哩！”余大先生道：“前日我在南京听见几位朋友说，葬地只要父母安，那子孙发达的话也是渺茫。”余敷道：“然而不然！父母果然安，子孙怎的不发？”余殷道：“然而不然！彭府上那一座坟，一个龙爪子恰好搭在他太爷左膀子上，所以前日彭老四就有这一拍。难道不是一个龙爪子？大哥，你若不信，明日我同你到他坟上去看，你才知道。”又吃了几杯，一齐起身道扰了，小厮打着灯笼，送进余家巷去，各自归家歇息。

　　次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道：“昨日那两个兄弟说的话，怎样一个道理？”二先生道：“他们也只说的好听，究竟是无师之学。我们还是请张云峰商议为是。”大先生道：“这最有理。”次日，弟兄两个备了饭，请张云峰来。张云峰道：“我往常时诸事沾二位先生的光，二位先生因太老爷的大事托了我，怎不尽心？”大先生道：“我弟兄是寒士，蒙云峰先生厚爱，凡事不恭，但望恕罪。”二先生道：“我们只要把父母大事做了归着，而今拜托云翁，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我们愚弟兄就感激不尽了！”张云峰一一领命。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余大先生、余二先生，同张云峰到山里去亲自覆了这地，托祖坟上山主用二十两银子买了，托张云峰择日子。日子还不曾择来。

　　那日间着无事，大先生买了二斤酒，办了六七个盘子，打算老弟兄两个自己谈谈。到了下晚时候，大街上虞四公子写个说帖来，写道：“今晚薄治园蔬，请二位表兄到荒斋一叙，勿外是荷。虞梁顿首。”余大先生看了，向那小厮道：“我知道了。拜上你家老爷，我们就来。”打发出门，随即一个苏州人，在这里开糟坊的，打发人来请他弟兄两个到糟坊里去洗澡。大先生向二先生道：“这凌朋友家请我们，又想是有酒吃。我们而今扰了凌风家，再到虞表弟家去。”弟兄两个，来到凌家，一进了门，听得里面一片声吵嚷。却是凌家因在客边，雇了两个乡里大脚婆娘，主子都同他偷上了。五河的风俗是个个人都要同雇的大脚婆娘睡觉的。不怕正经敞厅里摆着酒，大家说起这件事，都要笑的眼睛没缝，欣欣得意，不以为羞耻的。凌家这两个婆娘，彼此疑惑。你疑惑我多得了主子的钱，我疑惑你多得了主子的钱。争风吃醋，打吵起来。又大家搬楦头，说偷着店里的店官，店官也跟在里头打吵。把厨房里的碗儿、盏儿、碟儿，打的粉碎。又伸开了大脚，把洗澡的盆桶都翻了。余家两位先生，酒也吃不成，澡也洗不成，倒反扯劝了半日，辞了主人出来。主人不好意思，千告罪，万告罪，说改日再请。

　　两位先生走出凌家门，便到虞家。虞家酒席已散，大门关了。余大先生笑道：“二弟，我们仍旧回家吃自己的酒。”二先生笑着，同哥到了家里，叫拿出酒来吃。不想那二斤酒和六个盘子已是娘娘们吃了，只剩了个空壶空盘子在那里。大先生道：“今日有三处酒吃，一处也吃不成，可见一饮一啄，寞非前定！”弟兄两个笑着吃了些小菜晚饭，吃了几杯茶，彼此进房歇息。

　　睡到四更时分，门外一片声大喊。两弟兄一齐惊觉，看见窗外通红，知道是对门失火，慌忙披了衣裳出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息了。灵柩在街上。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所以众亲友来看，都说乘此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罢。大先生向二先生道：“我两人葬父母，自然该正正经经的告了庙，备祭辞灵，遍请亲友会葬，岂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旧将灵柩请进中堂，择日出殡。”二先生道：“这何消说，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当下众人劝着总不听，唤齐了人，将灵柩请进中堂。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那日，阖县送殡有许多的人。天长杜家也来了几个人。自此，传遍了五门四关厢，一个大新闻，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尘恶俗之中，亦藏俊彦；数米量柴之外，别有经纶。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6回 三山门贤人饯别 五河县势利薰心

　　话说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后，和二先生商议，要到南京去谢谢杜少卿。又因银子用完了，顺便就可以寻馆。收拾行李，别了二先生，过江到杜少卿河房里。杜少卿问了这场官事，余大先生细细说了。杜少卿不胜叹息。正在河房里闲话，外面传进来，有仪征汤大老爷来拜。余大先生问是哪一位。杜少卿道：“便是请表兄做馆的了，不妨就会他一会。”正说着，汤镇台进来，叙礼坐下。汤镇台道：“少卿先生，前在虞老先生斋中得接光仪，不觉鄙吝顿消，随即登堂，不得相值，又悬我一日之思。此位老先生尊姓？”杜少卿道：“这便是家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岁曾要相约做馆的。”镇台大喜道：“今日无意中又晤一位高贤，真为幸事。”从新作揖坐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今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功，真古名将风度。”汤镇台道：“这是事势相逼，不得不尔。至今想来，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并不曾报效得朝廷，倒惹得同官心中不快活。却也悔之无及！”余大先生道：“这个朝野自有定论，老先生也不必过谦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来京贵干？现寓何处？”汤镇台道：“家居无事，偶尔来京，借此会会诸位高贤。敝寓在承恩寺。弟就要去拜虞博士并庄征君贤竹林。”吃过茶，辞别出来。余大先生同杜少卿送了上轿。余大先生暂寓杜少卿河房。

　　这汤镇台到国子监拜虞博士，那里留下帖，回了不在署。随往北门桥拜庄濯江，里面见了帖子，忙叫请会。这汤镇台下轿进到厅事。主人出来，叙礼坐下，道了几句彼此仰慕的话。汤镇台提起要往后湖拜庄征君。庄濯江道：“家叔此刻恰好在舍，何不竟请一会？”汤镇台道：“这便好的极了。”庄濯江吩咐家人请出庄征君来，同汤镇台拜见过，叙坐。又吃了一遍茶。庄征君道：“老先生此来，恰好虞老先生尚未荣行，又重九相近，我们何不相约作一个登高会，就此便奉饯虞老先生，又可畅聚一日。”庄濯江道：“甚好。订期便在舍间相聚便了。”汤镇台坐了一会，起身去了，说道：“数日内登高会再接教，可以为尽日之谈。”说罢，二位送了出来。汤镇台又去拜了迟衡山、武正字。庄家随即着家人送了五两银子到汤镇台寓所代席。

　　过了三日，管家持帖邀客，请各位早到。庄濯江在家等候。庄征君已先在那里。少刻，迟衡山、武正字、杜少卿，都到了。庄濯江收拾了一个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时正是九月初五，天气亢爽，各人都穿着夹衣，啜茗闲谈。又谈了一会，汤镇台、萧守府、虞博士都到了。众人迎请进来，作揖坐下。汤镇台道：“我们俱系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贤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缘。又可惜虞老先生就要去了。此聚之后，不知快晤又在何时？”庄濯江道：“各位老先生当今山斗，今日惠顾茅斋，想五百里内贤人聚矣。”坐定，家人捧上茶来。揭开来，似白水一般，香气芬馥，银针都浮在水面。吃过，又唤了一巡真“天都”，虽是隔年陈的，那香气尤烈。虞博士吃着茶，笑说道：“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不见此物。”萧云仙道：“岂但军中，小弟在青枫城六年，得饮白水，已为厚幸，只觉强于马溺多矣！”汤镇台道：“果然青枫水草可支数年。”庄征君道：“萧老先生博雅，真不数北魏崔浩！”迟衡山道：“前代后代，亦时有变迁的！”杜少卿道：“宰相须用读书人，将帅亦须用读书人。若非萧老先生有识，安能立此大功？”武正字道：“我最可笑的，边庭上都督不知有水草，部里书办核算时偏生知道。这不知是司官的学问，还是书办的学问？若说是司官的学问，怪不得朝廷重文轻武；若说是书办的考核，可见这大部的则例是移动不得的了。”说罢，一齐大笑起来。

　　戏子吹打已毕，奉席让坐。戏子上来参堂。庄非熊起身道：“今日因各位老先生到舍，晚生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名都传了来，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赏他一出戏。”虞博士问：“怎么叫做‘梨园榜’？”余大先生把昔年杜慎卿这件风流事，述了一遍。众人又大笑。汤镇台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铨选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武正字道：“慎卿先生此一番评骘，可云至公至明；只怕立朝之后，做主考房官，又要目迷五色，奈何？”众人又笑了。当日吃了一天酒。做完了戏，到黄昏时分，众人散了。

　　庄濯江寻妙手丹青画了一幅“登高送别图”，在会诸人，都作了诗。又各家移樽到博士斋中饯别。南京饯别虞博士的，也不下千余家。虞博士应酬烦了，凡要到船中送别的，都辞了不劳。那日叫了一只小船，在水西门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在船上。杜少卿拜别道：“老叔已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虞博士也不胜凄然。邀到船里坐下，说道：“少卿，我不瞒你说。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或是部郎，或是州县，我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两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子孙们的事，我也不去管他。现今小儿读书之余，我教他学个医，可以糊口。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书子来问候你。”说罢，和杜少卿洒泪分手。杜少卿上了岸，看着虞博士的船开了去，望不见了，方才回来。余大先生在河房里。杜少卿把方才这些话告诉他。余大先生叹道：“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我们他日出身，皆当以此公为法。”彼此叹赏了一回。当晚余二先生有家书来约大先生回去，说：“表弟虞华轩家请的西席先生去了，要请大哥到家教儿子，目今就要进馆，请作速回去。”余大先生向杜少卿说了，辞别要去。次日，束装渡江。杜少卿送过，自回家去。

　　余大先生渡江回家，二先生接着，拿帖子与乃兄看，上写：“愚表弟虞梁，敬请余大表兄先生在舍教训小儿，每年修金四十两，节礼在外。此订。”大先生看了，次日去回拜。虞华轩迎了出来，心里欢喜，作揖奉坐。小厮拿上茶来吃着。虞华轩道：“小儿蠢夯，自幼失学。前数年愚弟就想请表兄教他，因表兄出游在外。今恰好表兄在家，就是小儿有幸了。举人、进士，我和表兄两家，车载斗量，也不是甚么出奇东西。将来小儿在表兄门下，第一要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愚兄老拙株守，两家至戚世交，只和老弟气味还投合的来。老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我怎不尽心教导。若说中举人、进士，我这不曾中过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愚兄也这是行所无事。”说罢，彼此笑了。

　　择了个吉日，请先生到馆。余大先生绝早到了。虞小公子出来拜见，甚是聪俊。拜过，虞华轩送至馆所。余大先生上了师位。虞华轩辞别，到那边书房里去坐。才坐下，门上人同了一个客进来。这客是唐三痰的哥，叫做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举人，却与虞华轩是同案进的学。这日因他家先生开馆，就踱了来，要陪先生。虞华轩留他坐下吃了茶。唐二棒椎道：“今日恭喜令郎开馆。”虞华轩道：“正是。”唐二棒椎道：“这先生最好，只是坐性差些，又好弄这些杂学，荒了正务。论余大先生的举业，虽不是时下的恶习，他要学国初帖括的排场，却也不是中和之业。”虞华轩道：“小儿也还早哩，如今请余大表兄，不过叫学他些立品，不做那势利小人就罢了。”

　　又坐了一会，唐二棒椎道：“老华，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虞华轩道：“我通甚么古学？你拿这话来笑我。”唐二棒椎道：“不是笑话，真要请教你。就是我前科侥幸，我有一个嫡侄，他在凤阳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又是同榜，又是同门。他自从中了，不曾到县里来，而今来祭祖。他昨日来拜我，是‘门年愚侄’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该用个‘门年愚叔’？”虞华轩道：“怎么说？”唐二棒椎道：“你难道不曾听见？我舍侄同我同榜同门，是出在一个房师房里中的了；他写‘门年愚侄’的帖子拜我，我可该照样还他？”虞华轩道：“我难道不晓得同着一个房师叫做同门！但你方才说的‘门年愚侄’四个字，是鬼话，是梦话！”唐二棒椎道：“怎的是梦话？”虞华轩仰天大笑道：“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唐二棒椎变着脸道：“老华，你莫怪我说！你虽世家大族，你家发过的老先生们离的远了，你又不曾中过，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舍侄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大老，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难道是混写的！”虞华轩道：“你长兄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何必问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晓得，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他。”正说着，小厮来说：“姚五爷进来了。”两个人同站起来。姚五爷进来作揖坐下。虞华轩道：“五表兄，你昨日吃过饭，怎便去了？晚里还有个便酒等着，你也不来。”唐二棒椎道：“姚老五，昨日在这里吃中饭的么？我咋日午后遇着你，你现说在仁昌典方老六家吃了饭出来。怎的这样扯谎？”小厮摆了饭，请余大先生来。余大先生首席，唐二棒椎对面，姚五爷上坐，主人下陪。吃过饭，虞华轩笑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颈子里的筋都耿出来，说道：“这话是哪个说的？请问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紧，是科名要紧？”虞华轩道：“自然是祖父要紧了。这也何消说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紧，如何才中了个举人，便丢了天属之亲，叔侄们认起同年同门来？这样得罪名教的话，我一世也不愿听！二哥，你这位令侄，还亏他中个举！竟是一字不通的人！若是我的侄儿，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唐二棒椎同姚五爷看见余大先生恼得像红虫，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讲些混话，支开了去。

　　须臾，吃完了茶，余大先生进馆去了。姚五爷起身道：“我去走走再来。”唐二棒椎道：“你今日出去，该说在彭老二家吃了饭出来的了！”姚五爷笑道：“今日我在这里陪先生，人都知道的，不好说在别处。”笑着去了。姚五爷去了一时，又走回来，说道：“老华，厅上有个客来拜你，说是在府里太尊衙门里出来的，在厅上坐着哩。你快出去会他。”虞华轩道：“我并没有这个相与。是哪里来的？”正疑惑间，门上传进帖子来：“年家眷同学教弟季萑顿首拜。”虞华轩出到厅上迎接。季苇萧进来，作揖坐下，拿出一封书子，递过来说道：“小弟在京师因同敝东家来贵郡，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寄一书，专候先生。今日得见雅范，实为深幸。”虞华轩接过书子，拆开从头看了，说道：“先生与我敝府厉公祖是旧交？”季苇萧道：“厉公是敝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华轩道：“先生因甚公事下县来？”季苇萧道：“此处无外人，可以奉告。厉太尊因贵县当铺戥子太重，剥削小民，所以托弟下来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虞华轩将椅子挪近季苇萧跟前，低言道：“这是太公祖极大的仁政！敝县别的当铺，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个典铺。他又是乡绅，又是盐典，又同府县官相与的极好，所以无所不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这个弊，只要除这两家。况太公祖堂堂大守，何必要同这样人相与？此说只可放在先生心里，却不可漏泄，说是小弟说的。”季苇萧道：“这都领教了。”虞华轩又道：“蒙先生赐顾，本该备个小酌，奉屈一谈；一来恐怕亵尊，二来小地方耳目众多，明日备个菲酌送到尊寓，万勿见却。”季苇萧道：“这也不敢当。”说罢，作别去了。

　　虞华轩走进书房来，姚五爷迎着问道：“可是太尊哪里来的？”虞华轩道：“怎么不是！”姚五爷摇着头笑道：“我不信！”唐二棒椎沉吟道：“老华，这倒也不错。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迩，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二位。我听见这人来，正在这里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他下县来，不先到他们家去，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这个话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打着太尊的旗号，到处来骗人的钱。你不要上他的当！”虞华轩道：“也不见得这人不曾去拜他们。”姚五爷笑道：“一定没有拜。若拜了他们，怎肯还来拜你？”虞华轩道：“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唐二棒椎摇手道：“这话更不然！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名士。他既是名士，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岂有个他出京来，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虞华轩道：“是不是罢了，只管讲他怎的！”便骂小厮：“酒席为甚么到此时还不停当！”一个小厮走来禀道：“酒席已经停当了。”

　　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说：“乡里成老爹到了。”只见一人，方巾，蓝布直裰，薄底布鞋，花白胡须，酒糟脸，进来作揖坐下，道：“好呀！今日恰好府上请先生，我撞着来吃喜酒！”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一同邀到厅上，摆上酒来。余大先生首席，众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还是虞华轩曾祖尚书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今已六十余年，犹然簇新。余大先生道：“自古说‘故家乔木’，果然不差。就如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副。”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我是亲眼看见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说别的，府里太尊，县里王公，都同他们是一个人，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百姓怎的不怕他！像这内里幕宾相公，再不肯到别人家去！”唐二棒椎道：“这些时可有幕宾相公来？”成老爹道：“现有一个姓‘吉’的‘吉’相公下来访事，住在宝林寺僧官家。今日清早，就在仁昌典方老六家。方老六把彭老二也请了家去陪着。三个人进了书房门，讲了一天。不知太爷是作恶哪一个，叫这‘吉’相公下来访的。”唐二棒椎望着姚五爷冷笑道：“何如？”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因问他道：“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成老爹道：“正是。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书子，所以准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学台看见，着实精神，怎的肯准？”成老爹道：“我说我这脸是浮肿着的。”众人一齐笑了。又吃了一会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没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土，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侯选个县官，也与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辉！”余大先生看见这些话更可厌，因说道：“我们不讲这些话，行令吃酒罢。”当下行了一个“快乐饮酒”的令，行了半夜，大家都吃醉了。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打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爷回去。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里又吐，吐了又痾屎。不等天亮，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就悄悄向那小小厮说，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又鬼头鬼脑，不知说了些甚么，便叫请出大爷来。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乡僻地面，偏多慕势之风；学校宫前，竟行非礼之事。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7回 虞秀才重修元武阁 方盐商大闹节孝祠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岁上，就是个神童。后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彻。到了二十多岁，学问成了，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到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是翰林，父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无奈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五河的风俗：说起哪人有品行，他就歪着嘴笑；说起前几十年的世家大族，他就鼻子里笑；说哪个人会作诗赋古文，他就眉毛都会笑。问五河县有甚么山川风景，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有甚么出产希奇之物，是有个彭乡绅；问五河县哪个有品望，是奉承彭乡绅；问哪个有德行，是奉承彭乡绅；问哪个有才情，是专会奉承彭乡绅。却另外有一件事，人也还怕：是同徽州方家做亲家；还有一件事，人也还亲热，就是大捧的银子拿出来买田。虞华轩生在这恶俗地方，又守着几亩田园，跑不到别处去，因此就激而为怒。他父亲太守公是个清官，当初在任上时，过些清苦日子；虞华轩在家，省吃俭用，积起几两银子。此时太守公告老在家，不管家务。虞华轩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的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书房里坐下，说道：“而今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他已经打算卖给他，那些庄户不肯。”虞华轩道：“庄户为甚么不肯？”成老爹道：“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与他。”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与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而今所以来总成的。不知你的银子可现成？”虞华轩道：“我的银怎的不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望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这元宝滚。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我这些银子不扯谎么？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耽搁几天，才得下去。”虞华轩道：“老爹有甚么公事？”成老爹道：“明日要到王父母那里领先婶母举节孝的牌坊银子，顺便交钱粮；后日是彭老二的小令爱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外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下去。”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罢了，留成老爹吃了中饭；领坊牌银子，交钱粮去了。

　　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这唐三痰因方家里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举人，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那一日请人，请的是哪几个，他都打听在肚里，甚是的确。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那一日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外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的确了来，外后日我就备饭请你。”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并无此说。外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虞华轩道：“妙！妙！你外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送唐三痰去了，叫小厮悄悄在香蜡店托小官写了一个红单帖，上写著「十八日午间小饮候光”，下写“方杓顿首”。拿到袋装起来，贴了签，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成老爹交了钱粮，晚里回来看见帖子，自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日！”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看见小厮一个个从大门外进来，一个拎着酒，一个拿着鸡、鸭，一个拿着脚鱼和蹄子，一个拿着四包果子，一个捧着一大盘肉心烧卖，都往厨房里去。成老爹知道他今日备酒，也不问他。虞华轩问唐三痰道：“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唐三痰道：“说过了。工料费着哩。他那外面的围墙倒了，要从新砌；又要修一路台基，瓦工需两三个月，里头换梁柱、钉椽子，木工还不知要多少。但凡修理房子，瓦木匠只打半工；他们只说三百，怕不也要五百多银子才修得起来。”成老爹道：“元武阁是令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你家是不相干了，还只管累你出银子？”虞华轩拱手道：“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成老爹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虞家小厮又悄悄的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把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着哩。”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爷，我就来。”那卖草的去了。

　　成老爹辞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门上人传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会着，作揖坐下。方老六问：“老爹几时上来的？”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答应道：“前日才来的。”方老六又问：“寓在哪里？”成老爹更慌了，答应道：“在虞华老家。”小厮拿上来茶吃过。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气。”方老六道：“正是。”成老爹道：“这些时常会王父母？”方老六道：“前日还会着的。”彼此又坐了一会，没有话说。又吃了一会茶，成老爹道：“太尊这些时总不见下县来过。若还到县里来，少不得先到六老爷家。太尊同六老爷相与的好，比不得别人。其实说，太爷阖县也就敬的是六老爷一位，哪有第二个乡绅抵的过六老爷！”方老六道：“新按察司到任，太尊只怕也就在这些时要下县来。”成老爹道：“正是。”又坐了一会，又吃了一道茶，也不见一个客来，也不见摆席，成老爹疑惑，肚里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说。因起身道：“我别过六老爷罢。”方老六也站起来道：“还坐坐。”成老爹道：“不坐了。”即便辞别，送了出来。

　　成老爹走出大门，摸头不着，心里想道：“莫不是我太来早了？”又想道：“莫不他有甚事怪我？”又想道：“莫不是我错看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里想道：“虞华轩家有现成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处。”一直走回虞家。虞华轩在书房里摆着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两个本家，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肴馔，正吃在快活处。见成老爹进来，都站起身。虞华轩道：“成老爹偏背了我们，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小厮远远放一张椅子在上面，请成老爹坐了。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与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越饿，肚里说不出来的苦。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脚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他们一直吃到晚，成老爹一直饿到晚。等他送了客，客都散了，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次日，辞了虞华轩，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老爹几时来？”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妥，我就上来。若是田的事不妥，我只等家婶母入节孝祠的日子，我再上来。”说罢辞别去了。

　　一日，虞华轩在家无事，唐二棒椎走来说道：“老华，前日那姓季的果然是太尊府里出来的，住宝林寺僧官家。方老六、彭老二都会着。竟是真的！”虞华杆道：“前日说不是也是你，今日说真的也是你。是不是罢了，这是甚么奇处！”唐二棒椎笑道：“老华，我从不曾会过太尊，你少不得在府里回拜这位季兄去，携带我去见见太尊，可行得么？”虞华轩道：“这也使得。”过了几日，雇了两乘轿子，一同来凤阳。到了衙里，投了帖子。虞华轩又带了一个帖子拜季苇萧。衙里接了帖子，回出来道：“季相公扬州去了，太爷有请。”二位同进去，在书房里会。会过太尊出来，两位都寓在东头。太尊随发帖请饭。唐二棒椎向虞华轩道：“太尊明日请我们，我们没有个坐在下处等他的人老远来邀的。明日我和你到府门口龙兴寺坐着，好让他一邀，我们就进去。”虞华轩笑道：“也罢。”

　　次日中饭后，同到龙兴寺一个和尚家坐着，只听得隔壁一个和尚家细吹细唱的有趣。唐二棒椎道：“这吹唱的好听！我走过去看看。”看了一会回来，垂头丧气，向虞华轩抱怨道：“我上了你的当！你当这吹打的是谁？就是我县里仁昌典方老六同厉太尊的公子，备了极齐整的席，一个人搂着一个戏子，在那里顽耍！他们这样相厚，我前日只该同了方老六来！若同了他来，此时已同公子坐在一处。如今同了你，虽见得太尊一面，到底是个皮里膜外的帐，有甚么意思！”虞华轩道：“都是你说的！我又不曾强扯了你来！他如今现在这里，你跟了去不是！”唐二棒椎道：“同行不疏伴，我还同你到衙里去吃酒。”说着，衙里有人出来邀，两人进衙去。太尊会着，说了许多仰慕的话，又问：“县里节孝几时入祠？我好委官下来致祭。”两人答道：“回去定了日子，少不得具请启来请太公祖。”吃完了饭，辞别出来。次日，又拿帖子辞了行，回县去了。

　　虞华轩到家第二日，余大先生来说：“节孝入祠，的于出月初三。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们两家都该公备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我两人出去传一传。”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寒舍是一位，尊府是两位，两家绅衿共有一百四五十人。我们会齐了，一同到祠门口，都穿了公服迎接当事，也是大家的气象。”余大先生道：“我传我家的去，你传你家的去。”虞华轩到本家去了一交，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气的一夜也没有睡着。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的两只眼白瞪着，问道：“表弟，你传的本家怎样？”虞华轩道：“正是；表兄传的怎样？为何气的这样光景？”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说起！我去向寒家这些人说，他不来也罢了，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扯了我也去！我说了他们，他们还要笑我说背时的话，你说可要气死了人！”虞华轩笑道：“寒家亦是如此，我气了一夜！明日我备一个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相约定了。

　　到初三那日，虞华轩换了新衣帽，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也没有。八房里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襕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拜了叔祖母的神主，奉主升车。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匾担，四个乡里人歪抬着，也没有执事。亭子前四个吹手，滴滴打打的吹着，抬上街来。虞华轩同他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两个跟着，抬来祠门口歇下。四个人会着，彼此作了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悬着彩子，摆着酒席。那阁盖的极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方老爷家的戏子来了！”又站了一会，听得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须臾，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踹街马，牌上的金字打著「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执事过了，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主亭子，边旁八个大脚婆娘扶着。方六老爷纱帽圆领，跟在亭子后。后边的客做两班：一班是乡绅，一班是秀才。乡绅是彭二老爷、彭三老爷、彭五老爷、彭七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七十位，都穿着纱帽圆领，恭恭敬敬跟着走。一班是余、虞两家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穿着襕衫、头巾，慌慌张张，在后边赶着走。乡绅末了一个是唐二棒椎，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那里边记帐；秀才末了一个是唐三痰，手里拿一个簿子在里边记帐。那余、虞两家到底是诗礼人家，也还厚道，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竟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随后便是知县、学师、典史、把总，摆了执事来吹打安位。便是知县祭，学师祭，典史祭，把总祭，乡绅祭，秀才祭，主人家自祭。祭完了，绅衿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

　　这里等人挤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虞家还有华轩备的一个祭桌，余家只有大先生备的一副三牲，也祭奠了。抬了祭桌出来，没处享福，算计借一个门斗家坐坐。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很了，宽去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廊沿间徘徊徘徊。便有一个卖花牙婆，姓权，大著一双脚，走上阁来，哈哈笑道：“我来看老太太入祠！”方六老爷笑容可掬，同他站在一处，伏在栏杆上看执事。方六老爷拿手一宗一宗的指着说与他听。权卖婆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拉开裤腰捉虱子，捉着，一个一个往嘴里送。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道：“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着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我同舍弟一同到你家坐坐罢。还不看见这些惹气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他四五个人一路走着。在街上，余大先生道：“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的去！”余二先生道：“看虞博士那般举动，他也不要禁止人怎样，只是被了他的德化，那非礼之事，人自然不能行出来。”虞家弟兄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同他作了揖，拿茶吃了，问道：“前日节孝入祠，老爹为甚么不到？”成老爹道：“那日我要到的，身上有些病，不曾来的成。舍弟下乡去，说是热闹的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说：‘若要不是方府，怎做的这样大事！’你自然也在阁上偏我吃酒。”虞华轩道：“老爹，你就不晓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本家穷的有腿没裤子，你本家的人，哪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顽，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虞华轩道：“这事已过，不必细讲了。”吃了晚饭，成老爹说：“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虞华轩道：“我要就是了。”成老爹道：“还有一个说法，这分田全然是我来说的，我要在中间打五十两银子的‘背公’，要在你这里除给我；我还要到那边要中用钱去。”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老爹是一个元宝。”当下把租头、价银、戥银、银色、鸡、草、小租、酒水、画字、上业主，都讲清了。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大清早坐在虞家厅上。成老爹进来请大爷出来成契。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捧着多少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散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着他散完了，叫他出去成田契。虞华轩睁着眼道：“那田贵了！我不要！”成老爹吓了一个痴。虞华轩道：“老爹，我当真不要了！”便吩咐小厮：“到厅上把那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掉了！”成老爹气的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

　　只因只一番，有分教：身离恶俗，门墙又见儒修；客到名邦，晋接不逢贤哲。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8回 徽州府烈妇殉夫 泰伯祠遗贤感旧

　　话说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馆，早去晚归，习以为常。那日早上起来，洗了脸，吃了茶，要进馆去。才走出大门，只见三骑马进来，下了马，向余大先生道喜。大先生问：“是何喜事？”报录人拿出条子来看，知道是选了徽州府学训导。余大先生欢喜，待了报录人酒饭，打发了钱去，随即虞华轩来贺喜，亲友们都来贺。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料理到安庆领凭；领凭回来，带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道：“哥寒毡一席，初到任的时候，只怕日用还不足。我在家里罢。”大先生道：“我们老弟兄相聚得一日是一日。从前我两个人各处坐馆。动不动两年不得见面。而今老了，只要弟兄两个多聚几时，那有饭吃没饭吃，也且再商量。料想做官自然好似坐馆，二弟，你同我去。”二先生应了，一同收拾行李，来徽州到任。大先生本来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来做官，徽州人听见，个个欢喜。到任之后，会见大先生胸怀坦白，言语爽利，这些秀才们，本不来会的，也要来会会，人人自以为得明师。又会着二先生谈谈，谈的都是些有学问的话，众人越发钦敬，每日也有几个秀才来往。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厅上，只见外面走进一个秀才来，头戴方巾，身穿旧宝蓝直裰，面皮深黑，花白胡须，约有六十多岁光景。那秀才自己手里拿着帖子，递与余大先生。余大先生看帖子上写着：“门生王蕴”。那秀才递上帖子，拜了下去。余大先生回礼，说道：“年兄莫不是尊字玉辉的么？”王玉辉道：“门生正是。”余大先生道：“玉兄，二十年闻声相思，而今才得一见。我和你只论好弟兄，不必拘这些俗套。”遂请到书房里去坐，叫人请二老爷出来。二先生出来，同王玉辉会着，彼此又道了一番相慕之意，三人坐下。王玉辉道：“门生在学里也做了三十年的秀才，是个迂拙的人。往年就是本学老师，门生也不过是公堂一见而已。而今因大老师和世叔来，是两位大名下，所以要时常来聆老师和世叔的教训。要求老师不认做大概学里门生，竟要把我做个受业弟子才好。”余大先生道：“老哥，你我老友，何出此言！”二先生道：“一向知道吾兄清贫，如今在家可做馆？长年何以为生？”王玉辉道：“不瞒世叔说，我生平立的有个志向，要纂三部书嘉惠来学。”余大先生道：“是哪三部？”王玉辉道：“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书。”二先生道：“礼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礼书是将三礼分起类来，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等类。将经文大书，下面采诸经子史的话印证，教子弟们自幼习学。”大先生道：“这一部书该颁于学宫，通行天下。请问字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字书是七年识字法。其书已成，就送来与老师细阅。”二先生道：“字学不讲久矣，有此一书，为功不浅。请问乡约书怎样？”王玉辉道：“乡约书不过是添些仪制，劝醒愚民的意思。门生因这三部书，终日手不停披，所以没的工夫做馆。”大先生道：“几位公郎？”王王辉道：“只得一个小儿，倒有四个小女。大小女守节在家里，那几个小女，都出阁不上一年多。”说着，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饭，将门生帖子退了不受，说道：“我们老弟兄要时常屈你来谈谈，料不嫌我苜蓿风味怠慢你。”弟兄两个，一同送出大门来。

　　王先生慢慢回家。他家离城有十五里。王玉辉回到家里，向老妻和儿子说余老师这些相爱之意。次日，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亲自来拜，留着在草堂上坐了一会，去了。又次日，二先生自己走来，领着一个门斗，挑着一石米，走进来，会着王玉辉，作揖坐下。二先生道：“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道：“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与长兄先生，权为数日薪水之资。”王玉辉接了这银子，口里说道：“我小侄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师的惠来？”余二先生笑道：“这个何足为奇。只是贵处这学署清苦，兼之家兄初到。虞博士在南京几十两的拿着送与名士用，家兄也想学他。”王玉辉道：“这是‘长者赐，不敢辞’，只得拜受了。”备饭留二先生坐，拿出这三样书的稿子来，递与二先生看。二先生细细看了，不胜叹息。坐到下午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的很，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请老爹就要去。”王玉辉向二先生道：“这是第三个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约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别过罢。尊作的稿子，带去与家兄看，看毕再送过来。”说罢起身。那门斗也吃了饭，挑着一担空箩，将书稿子丢在箩里，挑着跟进城去了。

　　王先生走了二十里，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生在那里看，用着药总不见效。一连过了几天，女婿竟不在了，王玉辉恸哭了一场。见女儿哭的天愁地惨。候着丈夫入过殓，出来拜公婆和父亲，道：“父亲在上，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在家累着父亲养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寒士，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王玉辉道：“你如今要怎样？”三姑娘道：“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惊得泪下如雨，说道：“我儿！你气疯了！自古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讲出这样话来！你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累爹妈，我心里不安，只是由着我到这条路上去罢。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要求父亲到家替母亲说了，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别一别，这是要紧的。”王玉辉道：“亲家，我仔细想来，我这小女要殉节的真切，倒也由着他行罢。自古‘心去意难留’。”因向女儿道：“我儿，你既如此，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罢。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一径来到家里，把这话向老孺人说了。老孺人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他，怎么倒叫他死？这是甚么话说！”王玉辉道：“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老孺人听见，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去劝女儿，到亲家家去了。王玉辉在家，依旧看书写字，候女儿的信息。老孺人劝女儿，哪里劝的转。一般每日梳洗，陪着母亲坐，只是茶饭全然不吃。母亲和婆婆着实劝着，千方百计，总不肯吃。饿到六天上，不能起床。母亲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来，在家睡着。又过了三日，二更天气，几个火把，几个人来打门，报道：“三姑娘饿了八日，在今日午时去世了。”老孺人听见，哭死了过去，灌醒回来，大哭不止。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因仰天大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惨然。即备了香楮三牲，到灵前去拜奠。拜奠过，回衙门，立刻传书办备文书请旌烈妇。二先生帮着赶造文书，连夜详了出去。二先生又备了礼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见老师如此隆重，也就纷纷来祭奠的，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制主入祠，门首建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执事，送烈女入祠。阖县绅衿，都穿着公服，步行了送。当日入祠安了位，知县祭、本学祭、余大先生祭、阖县乡绅祭、通学朋友祭、两家亲戚祭、两家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伦堂摆席。通学人要请了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这样好女儿，为伦纪生色。王玉辉到了此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众人在明伦堂吃了酒，散了。

　　次日，王玉辉到学署来谢余大先生。余大先生、二先生都会着，留着吃饭。王王辉说起：“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意思要到外面去作游几时。又想，要作游除非到南京去。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逗着他们刻这三部书。”余大先生道：“老哥要往南京，可惜虞博士去了。若是虞博士在南京，见了此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的刻去了。”二先生道：“先生要往南京，哥如今写一封书子去，与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这人言语是值钱的。”大先生欣然写了几封字，庄征君、杜少卿、迟衡山、武正字都有。

　　王玉辉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从严州、西湖这一路走。一路看着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一路来到苏州，正要换船，心里想起：“我有一个老朋友住在邓尉山里，他最爱我的书，我何不去看看他？”便把行李搬到山塘一个饭店里住下，搭船往邓尉山。那还是上昼时分，这船到晚才开。王玉辉问饭店的人道：“这里有甚么好顽的所在？”饭店里人道：“这一上去，只得六七里路便是虎邱，怎么不好顽！”王玉辉锁了房门，自己走出去。初时街道还窄，走到三二里路，渐渐阔了。路旁一个茶馆，王玉辉走进去坐下，吃了一碗茶。看见那些游船，有极大的，里边雕梁画柱，焚着香，摆着酒席，一路游到虎邱去。游船过了多少，又有几只堂客船，不挂帘子，都穿着极鲜艳的衣服，在船里坐着吃酒。王玉辉心里说道：“这苏州风俗不好，一个妇人家不出闺门，岂有个叫了船在这河内游荡之理！”又看了一会，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那热泪直滚出来。

　　王玉辉忍着泪，出茶馆门，一直往虎邱那条路上去。只见一路卖的腐乳、席子、耍货，还有那四时的花卉，极其热闹。也有卖酒饭的，也有卖点心的。王玉辉老人家足力不济，慢慢的走了许多时，才到虎邱寺门口。循着阶级上去，转湾便是千人石，那里也摆著有茶桌子，王玉辉坐着吃了一碗茶，四面看看，其实华丽。那天色阴阴的，像个要下雨的一般，王玉辉不能久坐，便起身来，走出寺门。走到半路，王玉辉饿了，坐在点心店里，那猪肉包子六个钱一个，王玉辉吃了，交钱出店门。慢慢走回饭店，天已昏黑。船上人催着上船。王玉辉将行李拿到船上，幸亏雨不曾下的大，那船连夜的走。一直来到邓尉山，找着那朋友家里。只见一带矮矮的房子，门前垂柳掩映，两扇门关着，门上贴了白。王玉辉就吓了一跳，忙去敲门。只见那朋友的儿子，挂着一身的孝，出来开门，见了王玉辉，说道：“老伯如何今日才来，我父亲那日不想你！直到临回首的时候，还念着老伯不曾得见一面；又恨不曾得见老伯的全书。”王玉辉听了，知道这个老朋友已死，那眼睛里热泪纷纷滚了出来，说道：“你父亲几时去世的？”那孝子道：“还不曾尽七。”王玉辉道：“灵柩还在家哩？”那孝子道：“还在家里。”王玉辉道：“你引我到灵柩前去。”那孝子道：“老伯，且请洗了脸，吃了茶，再请老伯进来。”当下就请王玉辉坐在堂屋里，拿水来洗了脸。王玉辉不肯等吃了茶，叫那孝子领到灵柩前。孝子引进中堂。只见中间奉着灵柩，面前香炉、烛台、遗像，魂幡。王玉辉恸哭了一场，倒身拜了四拜。那孝子谢了。王玉辉吃了茶，又将自己盘费买了一副香纸牲醴，把自己的书一同摆在灵柩前祭奠，又恸哭了一场。住了一夜，次日要行。那孝子留他不住。又在老朋友灵柩前辞行，又大哭了一场，含泪上船。那孝子直送到船上，方才回去。

　　王玉辉到了苏州，又换了船，一路来到南京水西门上岸，进城寻了个下处，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著书子去寻了一日回来。哪知因虞博士选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寻他去了。庄征君到故乡去修祖坟。迟衡山、武正字都到远处做官去了。一个也遇不着。王玉辉也不懊悔，听其自然，每日在牛公庵看书。过了一个多月，盘费用尽了，上街来闲走走。才走到巷口，遇着一个人作揖，叫声：“老伯怎的在这里？”王玉辉看那人，原来是同乡人，姓邓，名义，字质夫。这邓质夫的父亲是王玉辉同案进学，邓质夫进学又是王玉辉做保结，故此称是老伯。王玉辉道：“老侄，几年不见。一向在哪里？”邓质夫道：“老伯寓在哪里？”王玉辉道：“我就在前面这牛公庵里，不远。”邓质夫道：“且同到老伯下处去。”到了下处，邓质夫拜见了，说道：“小侄自别老伯，在扬州这四五年。近日是东家托我来卖上江食盐，寓在朝天宫。一向记念老伯。近况好么？为甚么也到南京来？”王玉辉请他坐下，说道：“贤侄，当初令堂老夫人守节，邻家失火，令堂对天祝告，反风灭火，天下皆闻。哪知我第三个小女，也有这一番节烈。”因悉把女儿殉女婿的事说了一遍。“我因老妻在家哭泣，心里不忍；府学余老师写了几封书子与我来会这里几位朋友，不想一个也会不着。”邓质夫道：“是哪几位？”王玉辉一一说了。邓质夫叹道：“小侄也恨的来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闻。自从虞博士去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小侄去年来，曾会着杜少卿先生。又因少卿先生，在元武湖拜过庄征君。而今都不在家了。老伯这寓处不便，且搬到朝天宫小侄那里寓些时。”王王辉应了，别过和尚，付了房钱，叫人挑行李，同邓质夫到朝天宫寓处住下。邓质夫晚间备了酒肴，请王玉辉吃着，又说起泰伯祠的话来。王玉辉道：“泰伯祠在哪里？我明日要去看看。”邓质夫道：“我明日同老伯去。”

　　次日，两人出南门，邓质夫带了几分银子把与看门的。开了门，进到正殿，两人瞻拜了。走进后一层，楼底下，迟衡山贴的祭祀仪注单和派的执事单还在壁上。两人将袖子拂去尘灰看了。又走到楼上，见八张大柜关锁着乐器、祭器，王玉辉也要看。看祠的人回：“钥匙在迟府上。”只得罢了。下来两廊走走，两边书房都看了，一直走到省牲所，依旧出了大门，别过看祠的。两人又到报恩寺顽顽，在琉璃塔下吃了一壶茶，出来寺门口酒楼上吃饭。王玉辉向邓质夫说：“久在客边烦了，要回家去，只是没有盘缠。”邓质夫道：“老伯怎的这样说！我这里料理盘缠，送老伯回家去。”便备了饯行的酒，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又雇了轿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说道：“老伯，你虽去了，把这余先生的书交与小侄，等各位先生回来，小侄送与他们，也见得老伯来走了一回。”王玉辉道：“这最好。”便把书子交与邓质夫，起身回去了。王玉辉去了好些时，邓质夫打听得武正字已到家，把书子自己送去。正值武正字出门拜客，不曾会着，丢了书子去了。向他家人说：“这书是我朝天宫姓邓的送来的，其中缘由，还要当面会再说。”武正字回来看了书，正要到朝天宫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着人来请。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宾朋高宴，又来奇异之人；患难相扶，更出武勇之辈。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49回 翰林高谈龙虎榜 中书冒占凤凰池

　　话说武正字那日回家，正要回拜邓质夫，外面传进一副请帖，说：“翰林院高老爷家请即日去陪客。”武正字对来人说道：“我去回拜了一个客，即刻就来。你先回覆老爷去罢。”家人道：“家老爷多拜上老爷。请的是浙江一位万老爷，是家老爷从前拜盟的弟兄。就是请老爷同迟老爷会会。此外就是家老爷亲家秦老爷。”武正字听见有迟衡山，也就勉强应允了。回拜了邓质夫，彼此不相值。午后高府来邀了两次，武正字才去。高翰林接着，会过了。书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书来，也会过了。才吃着茶，迟衡山也到了。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爷，因对施御史道：“这万敝友是浙江一个最有用的人，一笔的好字。二十年前，学生做秀才的时候，在扬州会着他。他那时也是个秀才，他的举动就有些不同。那时盐务的诸公都不敢轻慢他，他比学生在那边更觉的得意些。自从学生进京后，彼此就疏失了。前日他从京师回来，说己由序班授了中书，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秦中书笑道：“我的同事，为甚要亲翁做东道？明日乞到我家去。”说着，万中书已经到门，传了帖。

　　高翰林拱手立在厅前滴水下，叫管家请轿，开了门。万中书从门外下了轿，急趋上前，拜揖叙坐，说道：“蒙老先生见召，实不敢当。小弟二十年别怀，也要借尊酒一叙。但不知老先生今日可还另有外客？”高翰林道：“今日并无外客，就是侍御施老先生同敝亲家秦中翰。还有此处两位学中朋友：一位姓武，一位姓迟。现在西厅上坐着哩。”万中书便道：“请会。”管家去请，四位客都过正厅来，会过。施御史道：“高老先生相招奉陪老先生。”万中书道：“小弟二十年前，在扬州得见高老先生，那时高老先生还未曾高发，那一段非凡气魄，小弟便知道后来必是朝廷的柱石。自高老先生发解之后，小弟奔走四方，却不曾到京师一晤。去年小弟到京，不料高老先生却又养望在家了。所以昨在扬州几个敝相知处有事，只得绕道来聚会一番。天幸又得接老先生同诸位先生的教。”秦中书道：“老先生贵班甚时补得着？出京来却是为何？”万中书道：“中书的班次，进士是一途，监生是一途。学生是就的办事职衔，将来终身都脱不得这两个字。要想加到翰林学士，料想是不能了。近来所以得缺甚难。”秦中书道：“就了不做官，这就不如不就了。”

　　万中书丢了这边，便向武正字、迟衡山道：“二位先生高才久屈，将来定是大器晚成的。就是小弟这就职的事，原算不得，始终还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道：“弟辈碌碌，怎比老先生大才！”武正字道：“高老先生原是老先生同盟，将来自是难兄难弟可知。”说着，小厮来禀道：“请诸位老爷西厅用饭。”高翰林道：“先用了便饭，好慢慢的谈谈。”众人到西厅饭毕，高翰林叫管家开了花园门，请诸位老爷看看。

　　众人从西厅右首一个月门内进去，另有一道长粉墙，墙角一个小门进去，便是一带走廊，从走廊转东首，下石子阶，便是一方兰圃。这时天气温和，兰花正放。前面石山、石屏，都是人工堆就的。山上有小亭，可以容三四人。屏旁置磁墩两个，屏后有竹子百十竿。竹子后面映着些矮矮的朱红栏干，里边围着些未开的芍药。高翰林同万中书携着手，悄悄的讲话，直到亭子上去了。施御史同着秦中书，就随便在石屏下闲坐。迟衡山同武正字，信步从竹子里面走到芍药栏边。迟衡山对武书道：“园子到也还洁净，只是少些树木。”武正字道：“这是前人说过的：亭沼譬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譬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说着，只见高翰林同万中书从亭子里走下来，说道：“去年在庄濯江家看见武先生的《红芍药》诗，如今又是开芍药的时候了。”

　　当下主客六人，闲步了一回，从新到西厅上坐下。管家叫茶上点上一巡攒茶。迟衡山问万中书道：“老先生贵省有个敝友，他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万中书道：“处州最有名的，不过是马纯上先生；其余在学的朋友也还认得几个，但不知令友是谁？”迟衡山道：“正是这马纯上先生。”万中书道：“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认得。他如今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书忙问道：“他至今不曾中举，他为甚么进京？”万中书道：“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捷径，所以晓得他就得手的。”施御史在旁道：“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道：“上年他来敝地，小弟看他着实在举业上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举业二字，原是个无凭的。”高翰林道：“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的。摩元得元，摩魁得魁。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武正字道：“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么不是两样！凡学道考得起的，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所以小弟未曾侥幸之先，只一心去揣摩大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万中书道：“老先生的元作，敝省的人，个个都揣摩烂了。”高翰林道：“老先生，‘揣摩’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小弟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所以才得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他要晓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甚么官了！”万中书道：“老先生的话，真是后辈的津梁。但这马二哥却要算一位老学。小弟在杨州敝友家，见他着的《春秋》，倒也甚有条理。”高翰林道：“再也莫提起这话。敝处这里有一位庄先生，他是朝廷征召过的，而今在家闭门注《易》。前日有个朋友和他会席，听见他说：‘马纯上知进而不知退，直是一条小小的亢龙。’无论那马先生不可比做亢龙，只把一个现活着的秀才拿来解圣人的经，这也就可笑之极了！”武正字道：“老先生，此话也不过是他偶然取笑。要说活着的人就引用不得，当初文王、周公，为甚么就引用微子、箕子？后来孔子为甚么就引用颜子？那时这些人也都是活的。”高翰林道：“足见先生博学。小弟专经是《毛诗》，不是《周易》，所以未曾考核得清。”武正字道：“提起《毛诗》两字，越发可笑了。近来这些做举业的，泥定了朱注，越讲越不明白。四五年前，天长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诗说》，引了些汉儒的说话，朋友们就都当作新闻。可见学问两个字，如今是不必讲的了！”迟衡山道：“这都是一偏的话。依小弟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若是两样都要讲，弄到后来，一样也做不成！”

　　说着，管家来禀：“请上席。”高翰林奉了万中书的首座，施侍御的二座，迟先生三座，武先生四座，秦亲家五座，自己坐了主位。三席酒，就摆在西厅上面。酒肴十分齐整，却不曾有戏。席中又谈了些京师里的朝政。说了一会，迟衡山向武正字道：“自从虞老先生离了此地，我们的聚会也渐渐的就少了。”少顷，转了席，又点起灯烛来。吃了一巡，万中书起身辞去。秦中书拉着道：“老先生一来是敝亲家的同盟，就是小弟的亲翁一般；二来又忝在同班，将来补选了，大概总在一处；明日千万到舍间一叙。小弟此刻回家，就具过柬来。”又回头对众人道：“明日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还是我们照旧六个人。”迟衡山、武正字不曾则一声。施御史道：“极好；但是小弟明日打点屈万老先生坐坐的，这个竟是后日罢。”万中书道：“学生昨日才到这里，不料今日就扰高老先生。诸位老先生尊府还不曾过来奉谒，哪里有个就来叨扰的？”高翰林道：“这个何妨！敝亲家是贵同衙门，这个比别人不同。明日只求早光就是了。”万中书含糊应允了。诸人都辞了主人，散了回去。

　　当下秦中书回家，写了五副请帖，差长班送了去请万老爷、施老爷、迟相公，武相公、高老爷。又发了一张传戏的溜子，叫一班戏，次日清晨伺候。又发了一个谕帖，谕门下总管，叫茶厨伺候，酒席要体面些。次日，万中书起来，想道：“我若先去拜秦家，恐怕拉住了，那时不得去拜众人，他们必定就要怪，只说我检有酒吃的人家跑。不如先拜了众人，再去到秦家。”随即写了四副帖子，先拜施御史，御史出来会了，晓得就要到秦中书家吃酒，也不曾款留。随即去拜迟相公，迟衡山家回：“昨晚因修理学宫的事，连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正字家回：“相公昨日不曾回家，来家的时节，再来回拜罢。”

　　是日，早饭时候，万中书到了秦中书家，只见门口有一箭阔的青墙，中间缩着三号，却是起花的大门楼。轿子冲着大门立定，只见大门里粉屏上贴着红纸朱标的“内阁中书”的封条，两旁站着两行雁翅的管家；管家脊背后便是执事上的帽架子，上首还贴着两张“为禁约事”的告示。帖子传了进去，秦中书迎出来，开了中间屏门。万中书下了轿，拉着手，到厅上行礼、叙坐、拜茶。万中书道：“学生叨在班末，将来凡事还要求提携。今日有个贱名在此，只算先来拜谒，叨扰的事，容学生再来另谢。”秦中书道：“敝亲家道及老先生十分大才，将来小弟设若竟补了，老先生便是小弟的泰山了。”万中书道：“令亲台此刻可曾来哩？”秦中书道：“他早间差人来说，今日一定到这里来。此刻也差不多了。”说着，高翰林，施御史，两乘轿已经到门，下了轿，走进来了，叙了坐，吃了茶。高翰林道：“秦亲家，那迟年兄同武年兄，这时也该来了？”秦中书道：“已差人去邀了。”万中书道：“武先生或者还来，那迟先生是不来的了。”高翰林道：“老先生何以见得？”万中书道：“早间在他两家奉拜，武先生家回：‘昨晚不曾回家’。迟先生因修学宫的事往句容去了，所以晓得迟先生不来。”施御史道：“这两个人却也作怪！但凡我们请他，十回到有九回不到。若说他当真有事，做秀才的哪里有这许多事！若说他做身分，一个秀才的身分到哪里去！”秦中书道：“老先生同敝亲家在此，那二位来也好，不来也罢。”万中书道：“那二位先生的学问，想必也还是好的？”高翰林道：“哪里有甚么学问！有了学问，倒不做老秀才了！只因上年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着实作兴这几个人，因而大家联属。而今也渐渐淡了。”

　　正说着，忽听见左边房子里面高声说道：“妙！妙！”众人都觉诧异。秦中书叫管家去书房后面去看是甚么人喧嚷。管家来禀道：“是二老爷的相与凤四老爷。”秦中书道：“原来凤老四在后面。何不请他来谈谈？”管家从书房里去请了出来。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乌须，垂过了胸膛，头戴一顶力士巾，身穿一领元色缎紧袖袍，脚踹一双尖头靴，腰束一条丝鸾绦，肘下挂着小刀子，走到厅中间，作了一个总揖，便说道：“诸位老先生在此，小子在后面却不知道，失陪的紧。”秦中书拉着坐了，便指着凤四爹对万中书道：“这位凤长兄是敝处这边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的手底下，实在有些讲究，而且一部《易筋经》记的烂熟的。他若是趱一个劲，哪怕几千斤的石块，打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会丝毫不觉得。这些时，舍弟留他在舍间早晚请教，学他的技艺。”万中书道：“这个品貌，原是个奇人，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秦中书又向凤四老爹问道：“你方才在里边连叫妙！妙！却是为何？”凤四老爹道：“这不是我，是你令弟。令弟才说人的力气到底是生来的，我就教他提了一段气，着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时喜欢起来，在那里说妙。”万中书向秦中书道：“令弟老先生在府，何不也请出来会会？”秦中书叫管家进去请，那秦二侉子已从后门里骑了马，进小营看试箭法了。

　　小厮们来请到内厅用饭。饭毕，小厮们又从内厅左首开了门，请诸位老爷进去闲坐。万中书同着众客进来。原来是两个对厅，比正厅略小些，却收拾得也还精致。众人随便坐了，茶上捧进十二样的攒茶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厮又向炉内添上些香。万中书暗想道：“他们家的排场毕竟不同。我到家何不竟做起来？只是门面不得这样大，现任的官府，不能叫他来上门，也没有他这些手下人伺候。”正想着，一个穿花衣的未脚，拿着一本戏目，走上来，打了抢跪，说道：“请老爷先赏两出。”万中书让过了高翰林、施御史，就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施御史又点了一出《五台》。高翰林又点了一出《追信》。未脚拿笏板在旁边写了，拿到戏房里去扮。

　　当下秦中书又叫点了一巡清茶。管家来禀道：“请诸位老爷外边坐。”众人陪着万中书从对厅上过来。到了二厅，看见做戏的场口已经铺设的齐楚，两边放了五把圈椅，上面都是大红盘金椅搭，依次坐下。长班带着全班的戏子，都穿了脚色的衣裳，上来禀参了全场、打鼓板才立到沿口，轻轻的打了一下鼓板。只见那贴旦装了一个红娘，一扭一捏，走上场来。长班又上来打了一个抢跪，禀了一声“赏坐”，那吹手们才坐下去。这红娘才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又有红黑帽子吆喝了进来。众人都疑惑：“请宴”里面从没有这个做法的！只见管家跑进来，说不出话来。早有一个官员，头戴纱帽，身穿玉色缎袍，脚下粉底皂靴，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二十多个快手，当先两个，走到上面，把万中书一手揪住，用一条铁炼套在颈子里，就采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就出去了。众人吓的面面相觑。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梨园子弟，从今笑煞乡绅；萍水英雄，一力担承患难。未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0回 假官员当街出丑 真义气代友求名

　　话说那万中书在秦中书家厅上看戏，突被一个官员，带领捕役进来，将他锁了出去。吓得施御史、高翰林、秦中书，面面相觑，摸头不着。那戏也就剪住了。众人定了一会，施御史向高翰林道：“贵相知此事，老先生自然晓得个影子？”高翰林道：“这件事情，小弟丝毫不知。但是刚才方县尊也太可笑，何必妆这个模样？”秦中书又埋怨道：“姻弟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这个脸面却也不甚好看！”高翰林道：“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坐在家里，怎晓得他有甚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说着，管家又上来禀道：“戏子们请老爷的示：还是伺候，还是回去？”秦中书道：“客犯了事，我家人没有犯事，为甚的不唱！”大家又坐着看戏。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瞥见，问道：“凤四哥，难道这件事你有些晓得？”凤四老爹道：“我如何得晓得。”秦中书道：“你不晓得，为甚么笑？”凤四老爹道：“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他则甚！依我的愚见，应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甚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可与诸位老爷有碍？”旅御史忙应道：“这话是的很！”秦中书也连忙道：“是的很！是的很！”当下差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那管家去了。

　　这里四人坐下，戏子从新上来做了《请宴》，又做《饯别》。施御史指着对高翰林道：“他才这两出戏点的就不利市！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到饯过了！”说着，又唱了一出《五台》。才要做〈〈追信〉〉，那打探的管家回来了，走到秦中书面前，说：“连县里也找不清。小的会着了刑房萧二老爹，才托人抄了他一张牌票来。”说着，递与秦中书看。众人起身都来看，是一张竹纸，抄得潦潦草草的。上写着：“台州府正堂祁，为海防重地等事。奉巡抚浙江都察院邹宪行参革台州总兵苗而秀案内要犯一名万里（即万青云），系本府已革生员，身中，面黄，微须，年四十九岁，潜逃在外。现奉亲提，为此，除批差缉获外，合亟通行。凡在缉获地方，仰县即时添差拿获，解府详审。慎毋迟误！须至牌者。”又一行下写：“右牌仰该县官吏准此。”

　　原来是差人拿了通缉的文凭投到县里，这县尊是浙江人，见是本省巡抚亲提的人犯，所以带人亲自拿去的。其寔犯事的始末，连县尊也不明白。高翰林看了，说道：“不但人拿的糊涂，连这牌票上的文法也有些糊涂。此人说是个中书，怎么是个已革生员？就是已革生员，怎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秦中书望着凤四老爹道：“你方才笑我们的，你如今可能知道么？”凤四老爹道：“他们这种人会打听甚么！等我替你去。”立起身来就走。秦中书道：“你当真的去？”凤四老爹道：“这个扯谎做甚么？”说着，就去了。

　　凤四老爹一直到县门口，寻着两个马快头。那马快头见了凤四老爹，跟着他，叫东就东，叫西就西。凤四老爹叫两个马快头引带他去会浙江的差人。那马快头领着凤四老爹一直到三官堂，会着浙江的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你们是台州府的差？”差人答道：“我是府差。”凤四老爹道：“这万相公到底为的甚事？”差人道：“我们也不知。只是敝上人吩咐，说是个要紧的人犯，所以差了各省来缉。老爹有甚吩咐，我照顾就是了。”凤四老爹道：“他如今现在哪里？”差人道：“方老爷才问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监里。明日领了文书，只怕就要起身。老爹如今可是要看他？”凤四老爹道：“他在外监里，我自已去看他。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差人应允了。

　　凤四老爹同马快头走到监里，会着万中书。万中书向凤四老爹道：“小弟此番大概是奇冤极枉了。你回去替我致意高老先生同秦老先生，不知此后可能再会了。”凤四老爹又细细问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因忖道：“这场官司，须是我同到浙江去才得明白。”也不对万中书说，竟别了出监，说：“明日再来奉看。”一气回到秦中书家。只见那戏子都已散了，施御史也回去了，只有高翰林还在这里等信，看见凤四老爹回来，忙问道：“倒底为甚事？”凤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连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不但差人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糊涂事，须知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秦中书道：“这也就罢了，哪个还管他这些闲事！”凤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利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高翰林也怕日后拖累，便撺掇凤四老爹同去。晚上，送了十两银子到凤家来，说：“送凤四老爹路上做盘缠。”凤四老爹收了。

　　次日起来，直到三官堂会着差人。差人道：“老爹好早！”凤四老爹同差人转出弯，到县门口，来到刑房里，会着萧二老爹，催着他清稿；并送签了一张解批，又拨了四名长解皂差，听本官签点，批文用了印。官府坐在三堂上，叫值日的皂头把万中书提了进来。台州府差也跟到宅门口伺候。只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方县尊猛想到：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又对明了人名、年貌，丝毫不诬。因问道：“你到底是生员，是官？”万中书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书法端楷，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方知县道：“授职的知照想未下来；因有了官司，抚台将你生员咨革了，也未可知。但你是个浙江人，本县也是浙江人，本县也不难为你。你的事，你自己好好去审就是了。”因又想道：“他回去了，地方官说他是个已革生员，就可以动刑了。我是个同省的人，难道这点照应没有？”随在签批上朱笔添了一行：“本犯万里，年貌与来文相符，现今头戴纱帽，身穿七品补服，供称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相应原身锁解。该差毋许需索，亦毋得疏纵。”写完了，随签了一个长差赵升；又叫台州府差进去，吩咐道：“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添一个也彀了。你们路上须要小心些。”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凤四老爹接着，问府差道：“你是解差们？过清了？”指着县差问道：“你是解差？”府差道：“过清了，他是解差。”县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看，越让越不开。凤四老爹道：“赵头，你住在哪里？”赵升道：“我就在转湾。”凤四老爹道：“先到你家去。”一齐走到赵升家，小堂屋里坐下。凤四老参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开了。凤四老爹脱下外面一件长衣来，叫万中书脱下公服换了。又叫府差到万老爷寓处叫了管家来。府差去了回来说：“管家都未回寓处，想是逃走了。只有行李还在寓处，和尚却不肯发。”凤四老爹听了，又除了头上的帽子，叫万中书戴了，自己只包着网巾，穿着短衣，说道：“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万中书同三个差人跟着凤四老爹一直走到洪武街。进了大门，二层厅上立定，万中书纳头便拜。凤四老爹拉住道：“此时不必行礼，先生且坐着。”便对差人道：“你们三位都是眼亮的，不必多话了。你们都在我这里住着。万老爹是我的相与，这场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我却也不难为你。”赵升对来差道：“二位可有的说？”来差道：“凤四老爹吩咐，这有甚么说。只求老爹作速些。”凤四老爹道：“这个自然。”当下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说道：“此地权住两日。三位不妨就搬行李来。”三个差人把万中书交与凤四老爹，竟都放心，各自搬行李去了。

　　凤四老爹把万中书拉到左边一个书房里坐着，问道：“万先生，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的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说含糊话，那就罢了。”万中书道：“我看老爹这个举动，自是个豪杰。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道：“江宁县方老爷待你甚好，这是为何？”万中书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家下日计艰难，没奈何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痾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不想今日被县尊把我这服色同官职写在批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万先生，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万中书道：“我同苗总兵系一面之交，又不曾有甚过赃犯法的事，量情不得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一节，也就罢了。”凤四老爹道：“你且住着，我自有道理。”万中书住在书房里。三个差人也搬来住在厅对过空房里。凤四老爹一面叫家里人料理酒饭，一面自己走到秦中书家去。

　　秦中书听见凤四老爹来了，大衣也没有穿，就走了出来，问道：“凤四哥，事体怎么样了？”凤四老爹道：“你还问哩！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秦中书吓的慌慌张张的，忙问道：“怎的？怎的？”凤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彀你打半生！”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要问都问不出来了。凤四老爹道：“你说他到底是个甚官？”秦中书道：“他说是个中书。”凤四老爹道：“他的中书还在判官那里造册哩！”秦中书道：“难道他是个假的？”凤四老爹道：“假的何消说！只是一场钦案官司，把一个假官从尊府拿去，那浙江巡抚本上也不要特参，只消带上一笔，莫怪我说，老先生的事，只怕也就是‘滚水泼老鼠’了！”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两只白眼，望着凤四老爹道：“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倒底怎样好？”凤四老爹道：“没有怎样好的法。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秦中书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输？”凤四老爹道：“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秦中书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凤四老爹道：“难道你也是假的？”秦中书道：“我是遵例保举来的。”凤四老爹道：“你保举得，他就保举不得？”秦中书道：“就是保举，也不得及？”凤四老爹道：“怎的不得及？有了钱，就是官！现放着一位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秦中书道：“这就快些叫他办。”凤四老爹道：“他到如今办，他又不做假的了！”秦中书道：“依你怎么样？”凤四老爹道：“若要依我么，不怕拖官司，竟自随他去。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得了缺，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就是九折三分钱也不妨。”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竟出，只是事要你办去。”凤四老爹道：“这就是水中捞月了。这件事，要高老先生去办。”秦中书道：“为甚的偏要他去？”凤四老爹道：“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恳着他作速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秦中书道：“凤四哥，果真你是见事的人！”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话。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会着，就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高翰林连忙道：“这个我就去。”凤四老爹在旁道：“这是紧急事，秦老爷快把所以然交与高老爷去罢。”秦中书忙进去。一刻，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我也晓得阁里还有些使费，一总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罢。”高翰林局住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到施御史家，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一气走进书房，只见万中书在椅子上坐着望哩。凤四老爹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随将此事说了备细。万中书不觉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万中书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说着，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凤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竟是后日罢。”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催着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却就回来了。凤四老爹又叫万中书亲自到承恩寺起了行李来。凤四老爹也收拾了行李，同着三个差人，竟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儒生落魄，变成衣锦还乡；御史回心，惟恐一人负屈。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1回 少妇骗人折风月 壮士高兴试官刑

　　话说凤四老爹替万中书办了一个真中书，才自己带了行李，同三个差人送万中书到台州审官司去。这时正是四月初旬，天气温和，五个人都穿着单衣，出了汉西门来叫船，打点一直到浙江去。叫遍了，总没有一只杭州船，只得叫船先到苏州。到了苏州，凤四老爹打发清了船钱，才换了杭州船，这只船比南京叫的却大著一半。凤四老爹道：“我们也用不着这大船，只包他两个舱罢。”随即付埠头一两八钱银子，包了他一个中舱，一个前舱。五个人上了苏州船，守候了一日，船家才揽了一个收丝的客人搭在前舱。这客人约有二十多岁，生的也还清秀，却只得一担行李，倒着实沉重。

　　到晚，船家解了缆，放离了马头，用篙子撑了五里多路，一个小小的村落旁住了。那梢公对伙计说：“你带好缆，放下二锚，照顾好了客人。我家去一头。”那台州差人笑着说道：“你是讨顺风去了。”那梢公也就嘻嘻的笑着去了。万中书同凤四老爹上岸闲步了几步，望见那晚烟渐散，水光里月色渐明，徘徊了一会，复身上船来安歇，只见下水头支支查查又摇了一只小船来帮着泊。这时船上水手倒也开铺去睡了，三个差人，点起灯来打骨牌。只有万中书、凤四老爹同那个丝客人，在船里，推了窗子，凭船玩月。那小船靠拢了来，前头撑篙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汉；后面火舱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在里边拿舵，一眼看见船这边三个男人看月，就掩身下舱里去了。隔了一会，凤四老爹同万中书也都睡了，只有这丝客人略睡得迟些。

　　次日，日头未出的时候，梢公背了一个筲袋，上了船，急急的开了，走了三十里，方才吃早饭。早饭吃过了，将下午，凤四老爹闲坐在舱里，对万中书说道：“我看先生此番虽然未必大伤筋骨，但是都院的官司，也彀拖缠哩。依我的意思，审你的时节，不管问你甚情节，你只说家中住的一个游客凤鸣岐做的。等他来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正说着，只见那丝客人，眼儿红红的，在前舱里哭。凤四老爹同众人忙问道：“客人，怎的了？”那客人只不则声。凤四老爹猛然大悟，指着丝客人道：“是了！你这客人想是少年不老成，如今上了当了！”那客人不觉又羞的哭了起来。

　　凤四老爹细细问了一遍，才晓得昨晚都睡静了，这客人还倚着船窗，顾盼那船上妇人。这妇人见那两个客人去了，才立出舱来，望着丝客人笑。船本靠得紧，虽是隔船，离身甚近，丝客人轻轻捏了他一下，那妇人便笑嘻嘻从窗子里爬了过来，就做了巫山一夕。这丝客人睡着了，他就把行李内四封银子，二百两，尽行携了去了。早上开船，这客人情思还昏昏的；到了此刻，看见被囊开了，才晓得被人偷了去。真是哑子梦见妈，说不出来的苦！

　　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叫过船家来问道：“昨日那只小船，你们可还认得？”水手道：“认却认得，这话打不得官司，告不得状，有甚方法？”凤四老爹道：“认得就好了。他昨日得了钱，我们走这头，他必定去那头。你们替我把桅眠了，架上橹，赶着摇回去，望见他的船，远远的就泊了。弄得回来，再酬你们的劳。”船家依言摇了回去。摇到黄昏时候，才到了昨日泊的地方，却不见那只小船。凤四老爹道：“还摇了回去。”约略又摇了二里多路，只见一株老柳树下系着那只小船，远望着却不见人。凤四老爹叫还泊近些，也泊在一株枯柳树下。

　　凤四老爹叫船家都睡了，不许则声，自己上岸闲步。步到这只小船面前，果然是昨日那船，那妇人同着瘦汉子在中舱里说话哩。凤四老爹徘徊了一会，慢慢回船，只见这小船不多时也移到这边来泊。泊了一会，那瘦汉不见了。这夜月色比昨日更明，照见那妇人在船里边掠了鬓发，穿了一件白布长衫在外面，下身换了一条黑紬裙子，独自一个，在船窗里坐着赏月。凤四老爹低低问道：“夜静了，你这小妮子船上没有人，你也不怕么？”那妇人答应道：“你管我怎的！我们一个人在船上是过惯了的，怕甚的！”说着，就把眼睛斜觑了两觑。凤四老爹一脚跨过船来，便抱那妇人。那妇人假意推来推去，却不则声。凤四老爹把他一把抱起来，放在右腿膝上，那妇人也就不动，倒在凤四老爹怀里了。凤四老爹道：“你船上没有人，今夜陪我宿一宵，也是前世有缘。”那妇人道：“我们在船上住家，是从来不混帐的。今晚没有人，遇着你这个冤家，叫我也没有法了。只在这边，我不到你船上去。”凤四老爹道：“我行李内有东西，我不放心在你这边。”说着，便将那妇人轻轻一提，提了过来。

　　这时船上人都睡了，只是中舱里点着一盏灯，铺着一副行李。凤四老爹把妇人放在被上，那妇人就连忙脱了衣裳，钻在被里。那妇人不见凤四老爹解衣，耳朵里却听得轧轧的橹声。那妇人要抬起头来看，却被凤四老爹一腿压住，死也不得动，只得细细的听，是船在水里走哩，那妇人急了，忙问道：“这船怎么走动了？”凤四老爹道：“他行他的船，你睡你的觉，倒不快活！”那妇人越发急了，道：“你放我回去罢！”凤四老爹道：“呆妮子！你是骗钱，我是骗人！一样的骗，怎的就慌？”那妇人才晓得是上了当了。只得哀告道：“你放了我，任凭甚东西，我都还你就是了。”凤四老爹道：“放你去却不能！拿了东西来才能放你去。我却不难为你。”说着，那妇人起来，连裤子也没有了。万中书同丝客人从舱里钻出来看了，忍不住的好笑。凤四老爹问明他家住址，同他汉子的姓名，叫船家在没人烟的地方住了。

　　到了次日天明，叫丝客人拿了一个包袱，包了那妇人通身上下的衣裳，走回十多里路找着他的汉子。原来他汉子见船也不见，老婆也不见，正在树底下着急哩。那丝客人有些认得，上前说了几句，拍着他肩头道：“你如今‘陪了夫人又折兵’，还是造化哩！”他汉子不敢答应。客人把包袱打开，拿出他老婆的衣裳、裤子、褶裤、鞋来。他汉子才慌了，跪下去，只是磕头。客人道：“我不拿你。快把昨日四封银子拿了来，还你老婆。”那汉子慌忙上了船，在梢上一个夹剪舱底下拿出一个大口袋来，说道：“银子一厘也没有动，只求开恩还我女人罢！”客人背着银子。那汉子拿着他老婆的衣裳，一直跟了走来，又不敢上船。听见他老婆在船上叫，才硬着胆子走上去。只见他老婆在中舱里围在被里哩。他汉子走上前，把衣裳递与他。众人看着那妇人穿了衣服，起来又磕了两个头，同乌龟满面羞愧，下船去了。丝客人拿了一封银子，五十两，来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竟收了，随分做三分，拿着对着三个差人道：“你们这件事，原是个苦差，如今与你们算差钱罢。”差人谢了。

　　闲话休提。不日到了杭州，又换船直到台州，五个人一齐进了城。府差道：“凤四老爹，家门口恐怕有风声，官府知道了，小人吃不起。”凤四老爹道：“我有道理。”从城外叫了四乘小轿，放下帘子，叫三个差人同万中书坐着，自己倒在后面走。一齐到了万家来，进大门，是两号门面房子，二进是两改三造的小厅。万中书才入内去，就听见里面有哭声，一刻，又不哭了。顷刻，内里备了饭出来。吃了饭，凤四老爹道：“你们此刻不要去。点灯后，把承行的叫了来，我就有道理。”差人依着，点灯的时候，悄悄的去会台州府承行的赵勤。赵勤听见南京凤四老爹同了来，吃了一惊，说道：“那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的相与他的？这个就造化了！”当下即同差人到万家来。会着，彼此竟像老相与一般。凤四老爹道：“赵师父，只一桩托你：先着太爷录过供，供出来的人，你便拖了解。”赵书办应允了。

　　次日，万中书乘小轿子到了府前城隍庙里面，照旧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纱帽，着了靴，只是颈子里却系了链子。府差缴了牌票，祁太爷即时坐堂。解差赵升执着批，将万中书解上堂去。祁太爷看见纱帽圆领，先吃一惊。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举中书”字样，又吃了一惊。抬头看那万里，却直立着，未曾跪下。因问道：“你的中书是甚时得的？”万中书道：“是本年正月内。”祁太爷道：“何以不见知照？”万中书道：“由阁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抚，也须时日。想目下也该到了。”祁太爷道：“你这中书早晚也是要革的了。”万中书道：“中书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到南京，并无犯法的事。请问太公祖，隔省差拿，其中端的是何缘故？”祁太爷道：“那苗镇台疏失了海防，被抚台参拿了，衙门内搜出你的诗笺，上面一派阿谀的话头，是你被他买嘱了作的，现有赃款，你还不知么？”万中书道：“这就是冤枉之极了。中书在家的时节，并未会过苗镇台一面，如何有诗送他？”祁太爷道：“本府亲自看过，长篇累牍，后面还有你的名姓图书。现今抚院大人巡海，整驻本府，等着要题结这一案，你还能赖么？”万中书道：“中书虽然忝列宫墙，诗却是不会作的。至于名号的图书，中书从来也没有。只有家中住的一个客，上年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中书，中书就放在书房里，未曾收进去。就是作诗，也是他会作，恐其是他假名的也未可知。还求太公祖详察。”祁太爷道：“这人叫甚么？如今在哪里？”万中书道：“他姓凤，叫做凤鸣岐，现住在中书家里哩。”

　　祁太爷立即拈了一技火签，差原差立拿凤鸣岐，当堂回话。差人去了一会，把凤四老爹拿来。祁太爷坐在二堂上。原差上去回了，说：“凤鸣岐已经拿到。”祁太爷叫他上堂，问道：“你便是凤鸣岐么？一向与苗总兵有相与么？”凤四老爹道：“我并认不得他。”祁太爷道：“那万里做了送他的诗，今万里到案，招出是你作的，连姓名图书也是你刻的。你为甚么做这些犯法的事？”凤四老爹道：“不但我生平不会作诗，就是作诗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祁太爷道：“这厮强辩！”叫取过大刑来。那堂上堂下的皂隶。大家吆喝一声，把夹棍向堂口一掼，两个人扳翻了凤四老爹，把他两只腿套在夹棍里。祁太爷道：“替我用力的夹！”那扯绳的皂隶用力把绳一收，只听格喳的一声，那夹棍迸为六段。祁太爷道：“这厮莫不是有邪术？”随叫换了新夹棍，朱标一条封条，用了印，贴在夹棍上，从新再夹。那知道绳子尚未及扯，又是一声响，那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足足的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

　　凤四老爹只是笑，并无一句口供。祁太爷毛了，只得退了堂，将犯人寄监，亲自坐轿上公馆辕门面禀了抚军。那抚军听了备细，知道凤鸣岐是有名的壮士，其中必有缘故。况且苗总兵已死于狱中，抑且万里保举中书的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关紧要。因而吩咐祁知府从宽办结。竟将万里、凤鸣岐都释放。抚院也就回杭州去了。这一场焰腾腾的官事，却被凤四老爹一瓢冷水泼息。

　　万中书开发了原差人等，官司完了，同凤四老爹回到家中，念不绝口的说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长爹娘！我将何以报你！”风四老爹大笑道：“我与先生既非旧交，向日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偶然高兴。你若认真感激起我来，那倒是个鄙夫之见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寻一个朋友，就在明日便行。”万中书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凭着凤四老爹要走就走。次日，凤四老爹果然别了万中书，不曾受他杯水之谢，取路往杭州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拔山扛鼎之义士，再显神通；深谋诡计之奸徒，急偿夙债，不知凤四老爹来寻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52回 比武艺公子伤身 毁厅堂英雄讨债

　　话说凤四老爹别过万中书，竟自取路到杭州。他有一个朋友，叫做陈正公，向日曾欠他几十两银子，心里想道：“我何不找着他，向他要了做盘缠回去。”陈正公住在钱塘门外。他到钱塘门外来寻他，走了不多路，看见苏堤上柳阴树下，一丛人围着两个人在那里盘马。那马上的人，远远望见凤四老爹，高声叫道：“凤四哥！你从哪里来的？”凤四老爹近前一看，那人跳下马来，拉着手。凤四老爹道：“原来是秦二老爷。你是几时来的？在这里做甚么？”秦二侉子道：“你就去了这些时！那老万的事与你甚相干，吃了自己的清水白米饭，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发了呆？你而今来的好的很，我正在这里同胡八哥想你。”凤四老爹便问：“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这是此地胡尚书第八个公子胡八哥，为人极有趣，同我最相好。”胡老八知道是凤四老爹，说了些彼此久慕的话。秦二侉子道：“而今凤四哥来了，我们不盘马了，回到下处去吃一杯罢。”凤四老爹道：“我还要去寻一个朋友，”胡八乱子道：“贵友明日寻罢。今日难得相会，且到秦二哥寓处顽顽。”不由分说，把凤四老爹拉着，叫家人匀出一匹马，请凤四老爹骑着，到伍相国祠门口，下了马，一同进来。

　　秦二侉子就寓在后面楼下。凤四老爹进来施礼坐下。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办酒来，同饭一齐吃。因向胡八乱子道：“难得我们凤四哥来。便宜你明日看好武艺。我改日少不得同凤四哥来奉拜，是要重重的叨扰哩。”胡八乱子道：“这个自然。”凤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着向二位道：“这洪憨仙兄也和我相与。他初时也爱学几桩武艺，后来不知怎的，好弄玄虚，勾人烧丹炼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乱子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三家兄几乎上了此人一个当。那年勾着处州的马纯上，怂恿家兄炼丹，银子都已经封好，还亏家兄的运气高，他忽然生起病来，病到几日上就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骗了去。”凤四老爹道：“三令兄可是讳缜的么？”胡八乱子道：“正是。家兄为人，与小弟的性格不同，惯喜相与一班不三不四的人，作诌诗，自称为名士，其实好酒好肉也不曾吃过一斤，倒整千整百的被人骗了去，眼也不眨一眨。小弟生性喜欢养几匹马，他就嫌好道恶，说作蹋了他的院子。我而今受不得，把老房子并与他，自己搬出来住，和他离门离户了。”秦二侉子道：“胡八哥的新居干净的很哩，凤四哥，我同你扰他去时，你就知道了。”说着，家人摆上酒来。

　　三个人传杯换盏。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道：“凤四哥，你刚才说要去寻朋友，是寻哪一个？”凤四老爹道：“我有个朋友陈正公，是这里人。他该我几两银子，我要向他取讨。”胡八乱子道：“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钱塘门外的？”凤四老爹道：“正是。”胡八乱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个毛胡子到南京卖丝去了。毛二胡子也是三家兄的旧门客。凤四哥，你不消去寻他，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一个信去，叫他回来时来会你就是了。”当下吃过了饭，各自散了。

　　胡老八告辞先去。秦二侉子就留凤四老爹在寓同住。次日，拉了凤四老爹同去看胡老八。胡老八也回候了，又打发家人来说道：“明日请秦二老爷同凤四老爹早些过去便饭。老爷说，相好间不具帖子。”到第二日，吃了早点心，秦二侉子便叫家人备了两匹马，同凤四老爹骑着，家人跟随，来到胡家。主人接着，在厅上坐下。秦二侉子道：“我们何不到书房里坐？”主人道：“且请用了茶。”吃过了茶，主人邀二位从走巷一直往后边去，只见满地的马粪。到了书房，二位进去，看见有几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相与的些驰马试剑的朋友，今日特来请教凤四老爹的武艺。

　　彼此作揖坐下。胡老八道：“这几位朋友都是我的相好，今日听见凤四哥到，特为要求教的。”凤四老爹道：“不敢，不敢。”又吃了一杯茶，大家起身，闲步一步。看那楼房三间，也不甚大，旁边游廊，廊上摆着许多的鞍架子，壁间靠着箭壶。一个月洞门过去，却是一个大院子，一个马棚。胡老八向秦二侉子道：“秦二哥，我前日新买了一匹马，身材倒也还好，你估一估，值个甚么价。”随叫马夫将那枣骡马牵过来。这些客一拥上前来看。那马十分跳跃，不提防，一个蹶子，把一位少年客的腿踢了一下。那少年便痛得了不得，矬了身子，墩下去。胡八乱子看了大怒，走上前，一脚就把那只马腿踢断了。众人吃了一惊。秦二侉子道：“好本事！”便道：“好些时不见你，你的武艺越发学的精强了！”当下先送了那位客回去。

　　这里摆酒上席，依次坐了。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凤四哥，你随便使一两件武艺给众位老哥们看看。”众人一齐道：“我等求教。”凤四老爹道：“原要献丑。只是顽哪一件？”因指着天井内花台子道：“把这方砖搬几块到这边来。”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块放在阶沿上。众人看凤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那八块方砖，齐齐整整，叠作一垛在阶沿上，有四尺来高。那凤四老爹把手朝上一拍，只见那八块方砖碎成十几块，一直到底。众人在旁，一齐赞叹。秦二侉子道：“我们凤四哥练就了这一个手段！他那‘经’上说：‘握拳能碎虎脑，侧掌能断牛首。’这个还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过来。你方才踢马的腿劲也算是头等了，你敢在凤四哥的肾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是真名公。”众人都笑说：“这个如何使得！”凤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试一试，这倒不妨。若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众人一齐道：“凤四老爹既说不访，他必然有道理。”一个个都怂恿胡八乱子踢。

　　那胡八乱子想了一想，看看凤四老爹又不是个金刚、巨毌霸，怕他怎的。便说道：“凤四哥，果然如此，我就得罪了。”凤四老爹把前襟提起，露出裤子来。他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向他裆里一脚踢去。哪知这一脚并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块生铁上，把五个脚指头几乎碰断，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顷刻之间，那一只腿提也提不起了。凤四老爹上前道：“得罪，得罪。”众人看了，又好惊，又好笑。闹了一会，道谢告辞。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来，那一只靴再也脱不下来，足足肿疼了七八日。

　　凤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下处，逐日打拳，跑马，倒也不寂寞。一日，正在那里试拳法，外边走进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瘦小身材，来问南京凤四老爹可在这里。凤四老爹出来会着，认得是陈正公的侄儿陈虾子。问其来意，陈虾子道：“前日胡府上有人送信说四老爹你来了。家叔却在南京卖丝去了。我今要往南京去接他。你老人家有甚话，我替你带信去。”凤四老爹道：“我要会令叔，也无甚话说。他向日挪我的五十两银子，得便叫他算还给我。我在此还有些时耽搁，竟等他回来罢了。费心拜上令叔，我也不写信了。”陈虾子应诺，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县前傅家丝行里，寻着了陈正公。那陈正公正同毛二胡子在一桌子上吃饭，见了侄子，叫他一同吃饭，问了些家务。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银子的话都说了，安顿行李在楼上住。

　　且说这毛二胡子先年在杭城开了个绒线铺，原有两千银子的本钱；后来钻到胡三公子家做蔑片，又赚了他两千银子，搬到嘉兴府开了个小当铺。此人有个毛病，啬细非常，一文如命。近来又同陈正公合伙贩丝。陈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志同道合。南京丝行里供给丝客人饮食，最为丰盛。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这行主人供给我们，顿顿有肉，这不是行主人的肉，就是我们自己的肉，左右他要算了钱去。我们不如只吃他的素饭，荤菜我们自己买了吃，岂不便宜？”陈正公道：“正该如此。”到吃饭的时候，叫陈虾子到熟切担子上买十四个钱的薰肠子，三个人同吃，那陈虾子到口不到肚，熬的清水滴滴。

　　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我昨日听得一个朋友说：这里胭脂巷有一位中书秦老爹要上北京补官，攒凑盘程，一时不得应手，情愿七扣的短票，借一千两银子。我想这是极稳的主子，又三个月内必还。老哥买丝余下的那一项，凑起来还有二百多两，何不秤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就拿回三百两，这不比做丝的利钱还大些？老哥如不见信，我另外写一张包管给你。他那中间人，我都熟识，丝毫不得走作的。”陈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个月上，毛二胡子替他把这一笔银子讨回，银色又足，平子又好，陈正公满心欢喜。

　　又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我昨日会见一个朋友，是个卖人参的客人。他说：国公府里徐九老爷有个表兄陈四老爷拿了他斤把人参，而今他要回苏州去，陈四老爷一时银子不凑手，就托他情愿对扣借一百银子还他，限两个月拿二百银子取回纸笔，也是一宗极稳的道路。”陈正公又拿出一百银子交与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讨回，足足二百两，兑一兑还余了三钱，把个陈正公欢喜的要不得。

　　那陈虾子被毛二胡子一味朝死里算，弄的他酒也没得吃，肉也没得吃，恨如头醋。趁空向陈正公说道：“阿叔在这里卖丝，爽利该把银子交与行主人做丝。拣头水好丝买了，就当在典铺里；当出银子，又赶着买丝；买了又当着。当铺的利钱微薄，像这样套了去，一千两本钱可以做得二千两的生意，难道倒不好？为甚么信毛二老爹的话，放起债来？放债到底是个不稳妥的事。像这样挂起来，几时才得回去？”陈正公道：“不妨。再过几日，收拾收拾也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日，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独自坐着踌躇。除正公问道：“府上有何事？为甚出神？”毛二胡子道：“不相干，这事不好向你说的。”陈正公再三要问。毛二胡子道：“小儿寄信来说：我东头街上谈家当铺折了本，要倒与人。现在有半楼货，值得一千六百两。他而今事急了，只要一千两就出脱了。我想：我的小典里，若把他这货倒过来，倒是宗好生意。可惜而今运不动，掣不出本钱来。”陈正公道：“你何不同人合火倒了过来？”毛二胡子道：“我也想来。若是同人合火，领了人的本钱，他只要一分八厘行息，我还有几厘的利钱。他若是要二分开外，我就是‘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倒不如不干这把刀儿了！”陈正公道：“呆子！你为甚不和我商量？我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借给你跳起来就是了。还怕你骗了我的！”毛二胡子道：“罢！罢！老哥，生意事拿不稳，设或将来亏折了，不彀还你，那时叫我拿甚么脸来见你？”陈正公见他如此至诚，一心一意要把银子借与他。说道：“老哥，我和你从长商议。我这银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货来，我也不要你的大利钱，你只每月给我一个二分行息，多的利钱都是你的，将来陆续还我。纵然有些长短，我和你相好，难道还怪你不成？”毛二胡子道：“既承老哥美意，只是这里边也要有一个人做个中见，写一张切切实实的借券，交与你执着，才有个凭据，你才放心。那有我两个人私相授受的呢？”陈正公道：“我知道老哥不是那样人，并无甚不放心处，不但中人不必，连纸笔也不要，总以信行为主罢了。”当下陈正公瞒着陈虾子，把行笥中余剩下以及讨回来的银子，凑了一千两，封的好好的，交与毛二胡子，道：“我已经带来的丝，等行主人代卖。这银子本打算回湖州再买一回丝，而今且交与老哥，先回去做那件事。我在此再等数日，也就回去了。”毛二胡子谢了，收起银子，次日上船，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银收齐全了，辞了行主人，带着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看看毛胡子。那毛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一路问了去，只见小小门面三间，一层看墙；进了看墙门，院子上面三间厅房，安着柜台，几个朝奉在里面做生意，陈正公问道：“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柜里朝奉道：“尊驾贵姓？”陈正公道：“我叫做陈正公，从南京来，要会会毛二爷。”朝奉道：“且请里面坐。”后一层便是堆货的楼。陈正公进来，坐在楼底下，小朝奉送上一杯茶来，吃着，问道：“毛二哥在家么？”朝奉道：“这铺子原是毛二爷起头开的，而今已经倒与汪敝东了。”陈正公吃了一惊，道：“他前日可曾来？”朝奉道：“这也不是他的店了，他还来做甚么！”陈正公道：“他而今哪里去了？”朝奉道：“他的脚步散散的，知他是到南京去北京去了！”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次日清早，有人来敲门，开门一看，是凤四老爹，邀进客座，说了些久违想念的话，因说道：“承假一项，久应奉还，无奈近日又被一个人负骗，竟无法可施。”凤四老爹问其缘故。陈正公细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道：“这个不妨，我有道理。明日我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着我，我包你讨回，一文也不少，何如？”陈正公道：“若果如此，重重奉谢老爹。”凤四老爹道：“要谢的话，不必再提。”别过，回到下处，把这些话告诉秦二侉子。二侉子道：“四老爹的生意又上门了。这是你最喜做的事。”一面叫家人打发房钱，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将到嘉兴，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热闹。”同凤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当铺，只见陈正公在他店里吵哩。

　　凤四老爹两步做一步，闯进他看墙门，高声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来答话，只见他两手扳着看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拉拉杂杂卸下半堵。秦二侉子正要进来看，几乎把头打了。那些朝奉和取当的看了，都目瞪口呆。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着他柜台外柱子，大叫道：“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说着，把两手背剪着，把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在半边，那一架厅檐，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的打下来，灰土飞在半天里。还亏朝奉们跑的快，不曾伤了性命。

　　那时街上人听见里面倒的房子响，门口看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不是事，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发精神抖抖，走进楼底下，靠着他的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求。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一笔帐本利清还，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凤四老爹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个巢窝！不彀我一顿饭时，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同陈正公都到楼下坐着。秦二侉子说道：“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可知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你而今遇着凤四哥，还怕赖到哪里去！”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和利一平兑还，才完了这件横事。陈正公得了银子，送秦二侉子、凤四老爹二位上船。彼此洗了脸，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哪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以清前帐。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正公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辞别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凤四老爹同秦二侉子说说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各自回家。过了两天，凤四老爹到胭脂巷候秦中书。他门上人回道：“老爷近来同一位太平府的陈四老爷镇日在来宾楼张家闹，总也不回家。”后来凤四老爹会着，劝他不要做这些事，又恰好京里有人寄信来，说他补缺将近，秦中书也就收拾行装进京。那来宾楼只剩得一个陈四老爷。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国公府内，同飞玩雪之觞；来宾楼中，忽讶深宵之梦。毕竟怎样一个来宾楼，且听下回分解。

　　第53回 国公府雪夜留宾 来宾楼灯花惊梦

　　话说南京这十二楼，前门在武定桥，后门在东花园，钞库街的南首，就是长板桥。自从太祖皇帝定天下，把那元朝功臣之后都没入乐籍，有一个教坊司管着他们，也有衙役执事，一般也坐堂打人。只是那王孙公子们来，他却不敢和他起坐，只许垂手相见。每到春三二月天气，那些姊妹们都匀脂抹粉，站在前门花柳之下，彼此邀伴顽耍。又有一个盒子会，邀集多人，治备极精巧的时样饮馔，都要一家赛过一家。那有几分颜色的，也不肯胡乱接人。又有那一宗老帮闲，专到这些人家来替他烧香、擦炉、安排花盆、揩抹桌椅、教琴棋书画。那些妓女们相与的孤老多了，却也要几个名士来往，觉得破破俗。

　　那来宾楼有个雏儿，叫做聘娘。他公公在临春班做正旦，小时也是极有名头的。后来长了胡子，做不得生意。却娶了一个老婆，只望替他接接气，哪晓得又胖又黑，自从娶了他，鬼也不上门来。后来没奈何，立了一个儿子，替他讨了一个童养媳妇，长到十六岁，却出落得十分人才，自此，孤老就走破了门槛。那聘娘虽是个门户人家，心里最喜欢相与官。他母舅金修义，就是金次福的儿子，常时带两个大老官到他家来走走，那日来对他说：“明日有一个贵人要到你这里来玩玩。他是国公府内徐九公子的表兄。这人姓陈，排行第四，人都叫他是陈四老爷。我昨日在国公府里做戏，那陈四老爷向我说，他着实闻你的名，要来看你。你将来相与了他，就可结交徐九公子，可不是好！”聘娘听了，也着实欢喜。金修义吃完茶，去了。

　　次日，金修义回覆陈四老爷去。那陈四老爷是太平府人，寓在东水关董家河房。金修义到了寓处门口，两个长随，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传了进去。陈四老爷出来，头戴方巾，身穿玉色缎直裰，里边衬着狐狸皮袄，脚下粉底皂靴，白净面皮，约有二十八九岁。见了金修义，问道：“你咋日可曾替我说信去？我几时好去走走？”修义道：“小的昨日去说了，他那里专候老爷降临。”陈四老爷道：“我就和你一路去罢。”说着，又进去换了一套新衣服，出来叫那两个长随叫轿夫伺候。只见一个小小厮进来，拿着一封书。陈四老爷认得他是徐九公子家的书僮，接过书子，拆开来看。上写着：“积雪初霁，瞻园红梅，次第将放。望表兄文驾过我，围炉作竟日谈。万勿推却。至嘱！至嘱！上木南表兄先生。徐咏顿首。”

　　陈木南看了，向金修义道：“我此时要到国公府里去，你明日再来罢。”金修义去了。陈木南随即上了轿，两个长随跟着，来到大功坊，轿子落在国公府门口，长随传了进去，半日，里边道：“有请。”陈木南下了轿，走进大门，过了银銮殿，从旁边进去。徐九公子立在瞻园门口，迎着叫声：“四哥，怎么穿这些衣服？”陈木南看徐九公子时，乌帽珥貂，身穿织金云缎夹衣，腰系丝绦，脚下朱履。两人拉着手。只见那园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玲珑山子，山子上的雪还不曾融尽。徐九公子让陈木南沿着栏杆，曲曲折折，来到亭子上。那亭子是园中最高处，望着那园中几百树梅花，都微微含着红萼。徐九公子道：“近来南京的天气暖的这样早，不消到十月尽，这梅花都已大放可观了。”陈木南道：“表弟府里不比外边。这亭子虽然如此轩敞，却不见一点寒气袭人。唐诗说的好：‘无人知道外边寒。’不到此地，哪知古人措语之妙！”

　　说着，摆上酒来，都是银打的盆子，用架子架着，底下一层贮了烧酒，用火点着，焰腾腾的，暖着那里边的肴馔，却无一点烟火气。两人吃着。徐九公子道：“近来的器皿都要翻出新样，却不知古人是怎样的制度。想来倒不如而今精巧。”陈木南道：“可惜我来迟了一步。那一年，虞博士在国子监时，迟衡山请他到泰伯祠主祭，用的都是古礼古乐。那些祭品的器皿，都是访古购求的。我若那时在南京，一定也去与祭，也就可以见古人的制度了。”徐九公子道：“十几年来，我常在京，却不知道家乡有这几位贤人君子。竟不曾会他们一面，也是一件缺陷事！”

　　吃了一会，陈木南身上暖烘烘，十分烦躁，起来脱去了一件衣服。管家忙接了，折好放在衣架上。徐九公子道：“闻的向日有一位天长杜先生在这莫愁湖大会梨园子弟，那时却也还有几个有名的脚色，而今怎么这些做生旦的，却要一个看得的也没有？难道此时天也不生那等样的脚色？”陈木南道：“论起这件事，却也是杜先生作俑。自古妇人无贵贱。任凭他是青楼婢妾，到得收他做了侧室，后来生出儿子，做了官，就可算的母以子贵。那些做戏的，凭他怎么样，到底算是个贱役。自从杜先生一番品题之后，这些缙绅士大夫家筵席间，定要几个梨园中人，杂坐衣冠队中，说长道短，这个成何体统！看起来，那杜先生也不得辞其过！”徐九公子道：“也是那些暴发户人家，若是我家，他怎敢大胆？”

　　说了一会，陈木南又觉的身上烦热，忙脱去一件衣服。管家接了去。陈木南道：“尊府虽比外面不同：怎么如此太暖？”徐九公子道：“四哥，你不见亭子外面一丈之外，雪所不到？这亭子却是先国公在时造的，全是白铜铸成，内中烧了煤火，所以这般温暖。外边怎么有这样所在！”陈木南听了，才知道这个原故。两人又饮一会。天气昏暗了，那几百树梅花上都悬了羊角灯，磊磊落落，点将起来，就如千点明珠，高下照耀，越掩映着那梅花枝干，横斜可爱。酒罢，捧上茶来吃了，陈木南告辞回寓。

　　过了一日，陈木南写了一个札字，叫长随拿到国公府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两银子，买了许多缎疋，做了几套衣服，长随跟着，到聘娘家来做进见礼。到了来宾楼门口，一只小猱狮狗叫了两声，里边那个黑胖虔婆出来迎接。看见陈木南人物体面，慌忙说道：“请姐夫到里边坐。”陈木南走了进去，两间卧房，上面小小一个妆楼，安排着花瓶、炉几，十分清雅。聘娘先和一个人在那里下围棋，见了陈木南来，慌忙乱了局来陪，说道：“不知老爷到来，多有得罪。”虔婆道：“这就是太平陈四老爷。你常时念着他的诗，要会他的。四老爷才从国公府里来的。”陈木南道：“两套不堪的衣裳，妈妈休嫌轻慢。”虔婆道：“说哪里话，姐夫请也请不至！”陈木南因问：“这一位尊姓？”聘娘接过来道：“这是北门桥邹泰来太爷，是我们南京的国手，就是我的师父。”陈木南道：“久仰。”邹泰来道：“这就是陈四老爷？一向知道是徐九老爷姑表弟兄，是一位贵人。今日也肯到这里来，真个是聘娘的福气了！”聘娘道：“老爷一定也是高手，何不同我师父下一盘？我自从跟着邹师父学了两年，还不曾得着他一着两着的窍哩！”虔婆道：“姐夫且同邹师父下一盘，我下去备酒来。”陈木南道：“怎好就请教的！”聘娘道：“这个何妨，我们邹师父是极喜欢下的。”就把棋枰上棋子拣做两处，请他两人坐下。

　　邹泰来道：“我和四老爷自然是对下。”陈木南道：“先生是国手，我如何下的过！只好让几子请教罢。”聘娘坐在傍边，不由分说，替他排了七个黑子。邹泰来道：“如何摆得这些！真个是要我出丑了！”陈木南道：“我知先生是不空下的，而今下个彩罢。”取出一锭银子，交聘娘拿着。聘娘又在傍边逼着邹泰来动着。邹泰来勉强下了几子。陈木南起首还不觉的，到了半盘，四处受敌，待要吃他几子，又被他占了外势；待要不吃他的，自己又不得活；及至后来，虽然赢了他两子，确费尽了气力。邹泰来道：“四老爷下的高！和聘娘真是个对手！”聘娘道：“邹师父是从来不给人赢的，今日一般也输了！”陈木南道：“邹先生方才分明是让，我哪里下的过！还要添两子再请教一盘。”邹泰来因是有彩，又晓的他是屎棋，也不怕他恼，摆起九个子，足足赢了三十多着。陈木南肚里气得生疼，拉着他只管下了去；一直让到十三，共总还是下不过，因说道：“先生的棋实是高，还要让几个才好。”邹泰来道：“盘上再没有个摆法了，却是怎么样好？”聘娘道：“我们而今另有个顽法。邹师父，头一着不许你动，随便拈着丢在哪里就算。这叫个‘凭天降福’。”邹泰来笑道：“这成个甚么款！哪有这个道理！”陈木南又逼着他下，只得叫聘娘拿一个白子混丢在盘上，接着下了去。这一盘，邹泰来却杀死四五块。陈木南正在暗欢喜，又被他生出一个劫来，打个不清。陈木南又要输了。聘娘手里抱了乌云覆雪的猫，望上一扑，那棋就乱了。两人大笑，站起身来，恰好虔婆来说：“酒席齐备。”

　　摆上酒来，聘娘高擎翠袖，将头一杯奉了陈四老爷；第二杯就要奉师父，师父不敢当，自己接了酒。彼此放在桌上。虔婆也走来坐在横头。候四老爷干了头一杯，虔婆自己也奉一杯酒，说道：“四老爷是在国公府里吃过好酒好肴的，到我们门户人家，哪里吃得惯！”聘娘道：“你看侬妈也韶刀了！难道四老爷家没有好的吃，定要到国公府里，才吃着好的？”虔婆笑道：“姑娘说的是，又是我的不是了，且罚我一杯！”当下自己斟着，吃了一大杯。陈木南笑道：“酒菜也是一样。”虔婆道：“四老爷，想我老身在南京也活了五十多岁，每日听见人说国公府里，我却不曾进去过，不知怎样像天宫一般哩！我听见说，国公府里不点蜡烛。”邹泰来道：“这妈妈讲呆话！国公府不点蜡烛，倒点油灯！”虔婆伸过一只手来道：“邹大爷，榧子儿你嗒嗒！他府里‘不点蜡烛，倒点油灯’！他家那些娘娘们房里，一个人一个斗大的夜明珠挂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所以不点蜡烛！四老爷，这话可是有的么？”陈木南道：“珠子虽然有，也未必拿了做蜡烛。我那表嫂是个和气不过的人，这事也容易，将来我带了聘娘进去看看我那表嫂，你老人家就装一个跟随的人，拿了衣服包，也就进去看看他的房子了。”虔婆合掌道：“阿弥陀佛！眼见希奇物，胜作一世人！我成日里烧香念佛，保佑得这一尊天贵星到我家来，带我到天宫里走走，老身来世也得人身，不变驴马！”邹泰来道：“当初太祖皇帝带了王妈妈季巴巴到皇宫里去，他们认做古庙，你明日到国公府里去，只怕也要认做古庙哩！”一齐大笑。

　　虔婆又吃了两杯酒，醉了，涎着醉眼说道：“他府里那些娘娘，不知怎样像画儿上画的美人！老爷若是把聘娘带了去，就比下来了！”聘娘瞅他一眼道：“人生在世上，只要生的好，哪在乎贵贱！难道做官的有钱的女人都是好看的？我旧年在石观音庵烧香，遇着国公府里十几乘轿子下来，一个个团头团脸的，也没有甚么出奇！”虔婆道：“又是我说的不是，姑娘说的是，再罚我一大杯！”当下虔婆前后共吃了几大杯，吃的乜乜斜斜，东倒西歪。收了家伙，叫捞毛的打灯笼送邹泰来家去，请四老爷进房歇息。

　　陈木南下楼来进了房里，闻见喷鼻香。窗子前花梨桌上安着镜台，墙上悬着一幅陈眉公的画，壁桌上供着一尊玉观音，两边放着八张水磨楠木椅子，中间一张罗甸床，挂着大红紬帐子，床上被褥足有三尺多高，枕头边放着薰笼，床面前一架几十个香橼，结成一个流苏。房中间放着一个大铜火盆，烧着通红的炭，顿着铜铫，煨着雨水。聘娘用纤手在锡瓶内撮出银针茶来，安放在宜兴壶里，冲了水，递与四老爷，和他并肩而坐，叫丫头出去取水来。聘娘拿大红汗巾搭在四老爷磕膝上，问道：“四老爷，你既同国公府里是亲戚，你几时才做官？”陈木南道：“这话我不告诉别人，怎肯瞒你。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荐了，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得个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将来和你妈说了，拿几百两银子赎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听了他这话，拉着手，倒在他怀里，说道：“这话是你今晚说的，灯光菩萨听着！你若是丢了我，再娶了别的妖精，我这观音菩萨最灵验，我只把他背过脸来，朝了墙，叫你同别人睡，偎着枕头就头疼，爬起来就不头疼！我是好人家儿女，也不是贪图你做官，就是爱你的人物！你不要辜负了我这一点心！”丫头推开门，拿汤桶送水进来。聘娘慌忙站开，开了抽屉，拿出一包檀香屑，倒在脚盆里，倒上水，请四老爷坐，洗脚。

　　正洗着，只见又是一个丫头，打了灯笼，一班四五个少年姊妹，都戴着貂鼠暖耳，穿着银鼠、灰鼠衣服进来，嘻嘻笑笑，两边椅子坐下，说道：“聘娘今日接了贵人，盒子会明日在你家做，分子是你一个人出！”聘娘道：“这个自然。”姊妹们笑顽了一会，去了。聘娘解衣上床。陈木南见他丰若有肌，柔若无骨，十分欢洽。朦胧睡去。忽又惊醒，见灯花炸了一下。回头看四老爷时，已经睡熟，听那更鼓时，三更半了。聘娘将手理一理被头，替四老爷盖好，也便合著睡去。睡了一时，只听得门外锣响，聘娘心里疑惑：“这三更半夜，哪里有锣到我门上来？”看看锣声更近，房门外一个人道：“请太太上任。”聘娘只得披绣袄，倒靸弓鞋，走出房门外。只见四个管家婆娘，齐双双跪下，说道：“陈四老爷已经升授杭州府正堂了，特着奴婢们来请太太到任，同享荣华。”聘娘听了，忙走到房里梳了头，穿了衣服，那婢子又送了凤冠霞帔，穿带起来。出到厅前，一乘大轿，聘娘上了轿，抬出大门，只见前面锣、旗、伞、吹手、夜役，一队队摆着。又听的说：“先要抬到国公府里去。”正走得兴头，路旁边走过一个黄脸秃头师姑来，一把从轿子里揪着聘娘，骂那些人道：“这是我的徒弟，你们抬他到哪里去！”聘娘说道：“我是杭州府的官太太，你这秃师姑怎敢来揪我！”正要叫夜役锁他，举眼一看，那些人都不见了。急得大叫一声，一交撞在四老爷怀里，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公子，忽为闽峤之游；窈窕佳人，竟作禅关之客。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4回 病佳人青楼算命 呆名士妓馆献诗

　　话说聘娘同四老爷睡着，梦见到杭州府的任，惊醒转来，窗子外已是天亮了，起来梳洗。陈木南也就起来。虔婆进房来问了姐夫的好。吃过点心，恰好金修义来，闹着要陈四老爷的喜酒。陈木南道：“我今日就要到国公府里去，明日再来为你的情罢。”金修义走到房里，看见聘娘手挽着头发，还不曾梳完，那乌云4c0029b40，半截垂在地下，说道：恭喜聘娘接了这样一位贵人！你看看，恁般时候尚不曾定当，可不是越发娇嫩了！”因问陈四老爷：“明日甚么时候才来？等我吹笛子，叫聘娘唱一只曲子与老爷听。他的李太白‘清平三调’是十六楼没有一个赛得过他的！”说着，聘娘又拿汗巾替四老爷拂了头巾，嘱咐道：“你今晚务必来，不要哄我老等着！”陈木南应诺了，出了门，带着两个长随，回到下处。思量没有钱用，又写一个札子叫长随拿到国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两银子，凑着好用。长随去了半天，回来说道：“九老爷拜上爷：府里的三老爷方从京里到，选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这两日内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爷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日来辞行，自带来。”陈木南道：“既是三老爷到了，我去候他。”随坐了轿子，带着长随，来到府里。传进去，管家出来回道：“三老爷、九老爷，都到沐府里赴席去了。四爷有话说，留下罢。”陈木南道：“我也无甚话，是特来侯三老爷的。”陈木南回到寓处。

　　过了一日，三公子同九公子来河房里辞行，门口下了轿子。陈木南迎进河厅坐下。三公子道：“老弟，许久不见，风采一发倜傥。姑母去世，愚表兄远在都门，不曾亲自吊唁。几年来学问更加渊博了？”陈木南道：“先母辞世，三载有余。弟因想念九表弟文字相好，所以来到南京，朝夕请教。今表兄荣任闽中，贤昆玉同去，愚表弟倒觉失所了。”九公子道：“表兄若不见弃，何不同去一行？长途之中，到觉得颇不寂寞。”陈木南道：“原也要和表兄同行，因在此地还有一两件小事，俟两三月之后，再到表兄任上来罢。”九公子随叫家人取一个拜匣，盛着二百两银子，送与陈木南收下。三公子道：“专等老弟到敝署走走。我那里还有事要相烦帮衬。”陈木南道：“一定来效劳的。”说着，吃完了茶，两人告辞起身。陈木南送到门外，又随坐轿子到府里去送行。一直送他两人到了船上，才辞别回来。

　　那金修义已经坐在下处，扯他来到来宾楼。进了大门，走到卧房，只见聘娘脸儿黄黄的，金修义道：“几日不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病又发了。”虔婆在旁道：“自小儿娇养惯了，是有这一个心口疼的病。但凡着了气恼，就要发。他因四老爷两日不曾来，只道是哪些憎嫌他，就发了。”聘娘看见陈木南，含着一双泪眼，总不则声。陈木南道：“你到底是哪里疼痛？要怎样才得好？往日发了这病，却是甚么样医？”虔婆道：“往日发了这病，茶水也不能咽一口。医生来撮了药，他又怕苦不肯吃，只好顿了人参汤慢慢给他吃着，才保全不得伤大事。”陈木南道：“我这里有银子，且拿五十两放在你这里，换了人参来用着。再拣好的换了，我自己带来给你。”那聘娘听了这话，挨着身子，靠着那绣枕，一团儿坐在被窝里，胸前围着一个红抹胸，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病一发了，不晓得怎的，就这样心慌！那些先生们说是单吃人参，又会助了虚火，往常总是合著黄连，煨些汤吃，夜里睡着，才得合眼。要是不吃，就只好是眼睁睁的一夜醒到天亮！”陈木南道：“这也容易。我明日换些黄连来给你就是了。”金修义道：“四老爷在国公府里，人参黄连论秤称也不值甚么，聘娘哪里用的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著眼就做出许多胡枝扯叶的梦，清天白日的还有些害怕！”金修义道：“总是你身子生的虚弱，经不得劳碌，着不得气恼。”虔婆道：“莫不是你伤着甚么神道？替你请个尼僧来禳解禳解罢。”

　　正说着，门外敲的手磬子响。虔婆出来看，原来是延寿庵的师姑本慧来收月米。虔婆道：“阿呀！是本老爷！两个月不见你来了，这些时，庵里做佛事忙？”本师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今年运气低，把一个二十岁的大徒弟前月死掉了，连观音会都没有做的成。你家的相公娘好？”虔婆道：“也常时三好两歹的，亏的太平府陈四老爷照顾他。他是国公府里徐九老爷的表兄，常时到我家来。偏生的聘娘没造化，心口疼的病发了。你而今进去看看。”本师姑一同走进房里。虔婆道：“这便是国公府里陈四老爷。”本师姑上前打了一个问讯。金修义道：“四老爷，这是我们这里的本师父，极有道行的。”本师姑见过四老爷，走到床面前来看相公娘。金修义道：“方才说要禳解，何不就请本师父禳解禳解？”本师姑道：“我不会禳解，我来看看相公娘的气色罢。”便走了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聘娘本来是认得他的，今日抬头一看，却见他黄着脸，秃着头，就和前日梦里揪他的师姑一模一样，不觉就懊恼起来。只叫得一声“多劳”，便把被蒙着头睡下。本师姑道：“相公娘心里不耐烦，我且去罢。”向众人打个问讯，出了房门。虔婆将月米递给他。他左手拿着磬子，右手拿着口袋去了。

　　陈木南也随即回到寓所，拿银子叫长随赶着去换人参，换黄连。只见主人家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说道：“四相公，你身子又结结实实的，只管换这些人参、黄连做甚么？我听见这些时在外头憨顽，我是你的房主人，又这样年老，四相公，我不好说的。自古道：‘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债。’他们这样人家，是甚么有良心的！把银子用完，他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今年七十多岁，看经念佛，观音菩萨听着，我怎肯眼睁睁的看着你上当不说！”陈木南道：“老太说的是，我都知道了。这人参、黄连，是国公府里托我换的。”因怕董老太韶刀，便说道：“恐怕他们换的不好，还是我自己去。”走了出来，到人参店里寻着了长随，换了半斤人参，半斤黄连，和银子就像捧宝的一般，捧到来宾楼来。才进了来宾楼门，听见里面弹的三弦子响，是虔婆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算命。陈木南把人参、黄连递与虔婆，坐下听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庚寅，寅与亥合，合著时上的贵人，该有个贵人星坐命。就是四正有些不利，吊动了一个计都星，在里面作扰，有些啾卿不安，却不碍大事。莫怪我直谈，姑娘命里犯一个华盖星，却要记一个佛名，应破了才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有戴凤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说完，横着三弦弹着，又唱一回，起身要去。虔婆留吃茶，捧出一盘云片糕，一盘黑枣子来，放个小桌子，与他坐着。丫头斟茶，递与他吃着。陈木南问道：“南京城里，你们这生意也还好么？”瞎子道：“说不得，比不得上年了！上年都是我们没眼的算命，这些年睁眼的人都来算命，把我们挤坏了！就是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他是外路人，自从一进了城，这些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灞拦着算了去，而今死了。积作的个儿子，在我家那间壁招亲，日日同丈人吵窝子，吵的邻家都不得安身。眼见得我今日回家，又要听他吵了。”说罢，起身道过多谢，去了。

　　一直走了回来，到东花园一个小巷子里，果然又听见陈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测字，也还寻得几十文钱，只买了猪头肉，飘汤烧饼，自己捣嗓子，一个钱也不拿了来家，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养着？这个还说是我的女儿也罢了。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终日吵闹这事，哪里来的晦气！”陈和甫的儿子道：“老爹，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丈人道：“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陈和甫儿子道：“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还人。”丈人道：“放屁！你是该人的钱，怎是我用你的？”陈和甫儿子道：“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丈人见他十分胡说，拾了个叉子棍赶着他打。瞎子摸了过来扯劝。丈人气的颤呵呵的道：“先生！这样不成人！我说说他，他还拿这些混帐话来答应我，岂不可恨！”陈和甫儿子道：“老爹，我也没有甚么混帐处。我又不吃酒，又不赌钱，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着一本诗念，有甚么混帐处！”丈人道：“不是别的混帐，你放着一个老婆不养，只是累我，哪那里累得起！”陈和甫儿子道：“老爹，你不喜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罢了。”丈人骂道：“该死的畜生！我女儿退了做甚么事哩？”陈和甫儿子道：“听凭老爹再嫁一个女婿罢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这事才行得！”陈和甫儿子道：“死是一时死不来，我明日就做和尚去。”丈人气愤愤的道：“你明日就做和尚！”瞎子听了半天，听他两人说的都是“堂屋里挂草荐”，不是话，也就不扯劝，慢慢的摸着回去了。

　　次早，陈和甫的儿子剃光了头，把瓦楞帽卖掉了，换了一顶和尚帽子戴着，来到丈人面前，合掌打个问讯，道：“老爹，贫僧今日告别了。”丈人见了大惊，双双掉下泪来，又着实数说了他一顿；知道事已无可如何，只得叫他写了一张纸，自己带着女儿养活去了。

　　陈和尚自此以后，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每日测字的钱，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十分自在。又过了半年，那一日，正拿着一本书在那里看，遇着他一个同伙的测字丁言志来看他。见他看这本书，因问道：“你这书是几时买的？”陈和尚道：“我才买来三四天。”丁言志道：“这是莺脰湖唱和的诗。当年胡三公子约了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先生，匡超人、马纯上一班大名士，大会莺脰湖，分韵作诗。我还切记得赵雪斋先生是分的‘八齐’。你看这起句：‘湖如莺脰夕阳低。’只消这一句，便将题目点出，以下就句句贴切，移不到别处宴会的题目上去了。”陈和尚道：“这话要来问我才是，你哪里知道！当年莺脰湖大会，也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时我家先父就和娄氏弟兄是一人之交。彼时大会莺脰湖，先父一位，杨执中先生、权勿用先生、牛布衣先生、蘧駪夫先生、张铁臂、两位主人，还有杨先生的令郎，共是九位。这是我先父亲口说的。我倒不晓得？你哪里知道！”丁言志道：“依你这话，难道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假作的了？你想想，你可作得来？”陈和尚道：“你这话尤其不通！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莺脰湖那一会。”丁言志道：“他分明是说‘湖如莺脰’，怎么说不是莺脰湖大会？”陈和尚道：“这一本诗也是汇集了许多名士合刻的。就如这个马纯上，生平也不会作诗，哪里忽然又跳出他一首？”丁言志道：“你说的都是些梦话！马纯上先生，蘧駪夫先生，作了不知多少诗，你何尝见过！”陈和尚道；“我不曾见过，倒是你见过！你可知道莺脰湖那一会并不曾有人作诗？你不知哪里耳朵响，还来同我瞎吵！”丁言志道：“我不信！哪里有这些大名士聚会，竟不作诗的！这等看起来，你尊翁也未必在莺脰湖会过。若会过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陈和尚恼了道：“你这话胡说！天下哪里有个冒认父亲的！”丁言志道：“陈思阮！你自己作两句诗罢了，何必定要冒认做陈和甫先生的儿子？”陈和尚大怒道：“丁诗！你‘几年桃子几年人’！跳起来，通共念熟了几首赵雪斋的诗，凿凿的就呻着嘴来讲名士！”丁言志跳起身来道：“我就不该讲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个名士！”两个人说戗了，揪着领子，一顿乱打。和尚的光头被他凿了几下，凿的生疼，拉到桥顶上。和尚眊着眼，要拉到他跳河。被丁言志搡了一交，骨碌碌就滚到桥底下去了。和尚在地下急的大嚷大叫。

　　正叫着，遇见陈木南踱了来，看见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样，慌忙拉起来道：“这是怎的？”和尚认得陈木南，指着桥上说道：“你看这丁言志无知无识的，走来说是莺脰湖的大会是胡三公子的主人！我替他讲明白了，他还要死强！并且说我是冒认先父的儿子！你说可有这个道理？”陈木南道：“这个是甚么要紧的事，你两个人也这样鬼吵。其实丁言老也不该说思老是冒认父亲。这却是言老的不是。”丁言志道：“四先生，你不晓得。我难道不知道他是陈和甫先生的儿子？只是他摆出一副名士脸来，太难看！”陈木南笑道：“你们自家人，何必如此？要是陈思老就会摆名士脸，当年那虞博士、庄征君，怎样过日子呢？我和你两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当下拉到桥头间壁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吃着茶。陈和尚道：“听见四先生令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样还不见动身？”陈木南道：“我正是为此来寻你测字，几时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测字的话，是我们‘签火七占通’的。你要动身，拣个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测字！”陈和尚道：“四先生，你半年前，我们要会你一面也不得能彀。我出家的第二日，有一首剃发的诗，送到你下处请教，那房主人董老太说，你又到外头顽去了。你却一向在哪里？今日怎管家也不带，自己在这里闲撞？”陈木南道：“因这里来宾楼的聘娘爱我的诗作的好，我常在他那里。”丁言志道：“青楼中的人也晓得爱才，这就雅极了！”向陈和尚道：“你看！他不过是个巾帼，还晓得看诗，怎有个莺脰湖大会不作诗的呢？”陈木南道：“思老的话倒不差。那娄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当日最相好的是杨执中、权勿用。他们都不以诗名。”陈和尚道：“我听得权勿用先生后来犯出一件事来，不知怎么样结局？”陈木南道：“那也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事也昭雪了。”又说了一会，陈和尚同丁言志别过去了。

　　陈木南交了茶钱，自己走到来宾楼。一进了门，虔婆正在那里同一个卖花的穿桂花球，见了陈木南道：“四老爷，请坐下罢了。”陈木南道：“我楼上去看看聘娘。”虔婆道：“他今日不在家，到轻烟楼做盒子会去了。”陈木南道：“我今日来和他辞辞行，就要到福建去。”虔婆道：“四老爷就要起身？将来可还要回来的？”说着，丫头捧一杯茶来。陈木南接在手里，不大热，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虔婆看了道：“怎么茶也不肯泡一壶好的！”丢了桂花球，就走到门房里去骂乌龟。

　　陈木南看见他不瞅不睬，只得自己又踱了出来。走不得几步，顶头遇着一个人，叫道：“陈四爷，你还要信行些才好！怎叫我们只管跑！”陈木南道：“你开着偌大的人参铺，哪在乎这几十两银子。我少不得料理了送来给你。”那人道：“你那两个尊管而今也不见面，走到尊寓，只有那房主人董老太出来回，他一个堂客家，我怎好同他七个八个的？”陈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寺’。我自然有个料理。你明日到我寓处来。”那人道：“明早是必留下，不要又要我们跑腿。”说过，就去了。陈木南回到下处，心里想道：“这事不尴尬！长随又走了，虔婆家又走不进他的门，银子又用的精光，还剩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罢！”瞒着董老太，一溜烟走了。

　　次日，那卖人参的清早上走到他寓所来，坐了半日，连鬼也不见一个。那门外推的门响，又走进一个人来，摇著白纸诗扇，文绉绉的。那卖人参的起来问道：“尊姓？”那人道：“我就是丁言志，来送新诗请教陈四先生的。”卖人参的道：“我也是来寻他的。”又坐了半天，不见人出来，那卖人参的就把屏门拍了几下。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问道：“你们寻哪个的？”卖人参的道：“我来找陈四爷要银子。”董老太道：“他么？此时好到观音门了。”那卖人参的大惊道：“这等，可曾把银子留在老太处？”董老太道：“你还说这话！连我的房钱都骗了！他自从来宾楼张家的妖精缠昏了头，哪一处不脱空！背着一身的债，还希罕你这几两银子！”卖人参的听了，“哑叭梦见妈，说不出的苦”，急的暴跳如雷。丁言志劝道：“尊驾也不必急，急也不中用，只好请回。陈四先生是个读书人，也未必就骗你。将来他回来，少不得还哩。”那人跳了一回，无可奈何，只得去了。

　　丁言志也摇着扇子，晃了出来，自心里想道：“堂客也会看诗！……那十六楼不曾到过，何不把这几两测字积下的银子，也去到那里顽顽？”主意已定，回家带了一卷诗，换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戴一顶方巾，到来宾楼来。乌龟看见他像个呆子，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我来同你家姑娘谈谈诗。”乌龟道：“既然如此，且秤下箱钱。”乌龟拿着黄杆戥子。丁言志在腰里摸出一个包子来，散散碎碎，共有二两四钱五分头。乌龟道：“还差五钱五分。”丁言志道：“会了姑娘，再找你罢。”丁言志自己上得楼来，看见聘娘在那里打棋谱，上前作了一个大揖。聘娘觉得好笑，请他坐下，问他来做甚么。丁言志道：“久仰姑娘最喜看诗，我有些拙作，特来请教。”聘娘道：“我们本院的规矩，诗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钱来再看。”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个铜钱来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这个钱，只好送给仪征丰家巷的捞毛的，不要玷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买烧饼吃罢！”丁言志羞得脸上一红二白，低着头，卷了诗，揣在怀里，悄悄的下楼回家去了。

　　虔婆听见他囮着呆子，要了花钱，走上楼来问聘娘道：“你刚才向呆子要了几两银子的花钱？拿来，我要买缎子去。”聘娘道：“那呆子哪里有银子！拿出二十铜钱来，我哪里有手接他的！被我笑的他回去了！”虔婆道：“你是甚么巧主儿！囮着呆子，还不问他要一大注子，肯白白放了他回去！你往常嫖客给的花钱，何常分一个半个给我？”聘娘道：“我替你家寻了这些钱，还有甚么不是？些小事就来寻事！我将来从了良，不怕不做太太！你放这样呆子上我的楼来，我不说你罢了，你还要来嘴喳喳！”虔婆大怒，走上前来，一个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滚，撒了头发，哭道：“我贪图些甚么，受这些折磨！你家有银子，不愁弄不得一个人来，放我一条生路去罢！”不由分说，向虔婆大哭大骂，要寻刀刎颈，要寻绳子上吊，鬏髻都滚掉了。虔婆也慌了，叫了老乌龟上来，再三劝解，总是不肯依，闹的要死要活。无可奈何，由着他拜做延寿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头，出家去了。

　　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流云散，贤豪才色总成空；薪尽火传，工匠市廛都有韵。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55回 添四客述往思来 弹一曲高山流水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此时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着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生，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哪知市井中间，又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儿无家无业，总在这些寺院里安身。见和尚传板上堂吃斋，他便也捧着一个钵，站在那里，随堂吃饭。和尚也不厌他。他的字写的最好，却又不肯学古人的法帖，只是自己创出来的格调，由着笔性写了去。但凡人要请他写字时，他三日前，就要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却又不许别人替磨。就是写个十四字的对联，也要用墨半碗。用的笔，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拂着纸，他才写。一些拂的不好，他就要骂、要打。却是要等他情愿，他才高兴。他若不情愿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稀烂的直裰，靸着一双破不过的蒲鞋。每日写了字，得了人家的笔资，自家吃了饭，剩下的钱就不要了，随便不相识的穷人，就送了他。

　　那日大雪里，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稀烂的蒲鞋，踹了他一书房的滋泥。主人晓得他的性子不好，心里嫌他，不好说出，只得问道：“季先生的尊履坏了，可好买双换换？”季遐年道：“我没有钱。”那主人道：“你肯写一幅字送我，我买鞋送你了。”季遐年道：“我难道没有鞋，要你的！”主人厌他腌臜，自己走了进去，拿出一双鞋来，道：“你先生且请略换换，恐怕脚底下冷。”季遐年恼了，并不作别，就走出大门，嚷道：“你家甚么要紧的地方！我这双鞋就不可以坐在你家！我坐在你家，还要算抬举你！我都希罕你的鞋穿！”一直走回天界寺，气哺哺的又随堂吃了一顿饭。吃完，看见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季遐年问道：“你这墨可要写字？”和尚道：“这昨日施御史的令孙老爷送我的。我还要留着转送别位施主老爷，不要写字。”季遐年道：“写一幅好哩。”不由分说，走到自己房里，拿出一个大墨荡子来，拣出一定墨，舀些水，坐在禅床上替他磨将起来。和尚分明晓得他的性子，故意的激他写。他在那里磨墨，正磨的兴头，侍者进来向老和尚说道：“下浮桥的施老爷来了。”和尚迎了出去。那施御史的孙子已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彼此也不为礼，自同和尚到那边叙寒温。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了一管败笔，蘸饱了墨，把纸相了一会，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凿，把小和尚凿矮了半截，凿的杀喳的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看，他还在那里急的嚷成一片。老和尚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按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向和尚作别去了。

　　次日，施家一个小厮走到天界寺来，看见季遐年，问道：“有个写字的姓季的可在这里？”季遐年道：“问他怎的？”小厮道：“我家老爷叫他明日去写字。”季遐年听了，也不回他，说道：“罢了。他今日不在家，我明日叫他来就是了。”次日，走到下浮桥施家门口，要进去。门上人拦住道：“你是甚么人，混往里边跑！”季遐年道：“我是来写字的。”那小厮从门房里走出来，看见道：“原来就是你！你也会写字？”带他走到敞厅上，小厮进去回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在走出屏风，季遐年迎着脸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的闭口无言，低着头进去了。那季遐年又骂了一会，依旧回到天界寺里去了。

　　又一个是卖火纸筒子的。这人姓王，名太。他祖代是三牌楼卖菜的。到他父亲手里，穷了，把菜园都卖掉了。他自小儿最喜下围棋。后来父亲死了，他无以为生，每日到虎踞关一带卖火纸筒过活。那一日，妙意庵做会。那庵临着乌龙潭。正是初夏的天气，一潭簇新的荷叶，亭亭浮在水上。这庵里曲曲折折，也有许多亭榭。那些游人都进来顽耍。王太走将进来，各处转了一会，走到柳阴树下，一个石台，两边四条石凳，三四个大老官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宝蓝的道：“我们这位马先生前日在扬州盐台那里下的是一百一十两的彩，他前后共赢了二千多银子。”一个穿玉色的少年道：“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只是我们要学到卞先生的地步，也就着实费力了！”王太就挨着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的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底下坐的主人道：“你这样一个人，也晓得看棋？”王太道：“我也略晓得些。”撑着看了一会，嘻嘻的笑。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主人道：“你是何等之人，好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着。旁边人都觉得好笑。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着，觉的他出手不同。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那些人都不晓得。姓卞的道：“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众人大惊，就要拉着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哪里还有个快活似杀矢棋的事！我杀过矢棋，心里快活极了，哪里还吃得下酒！”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一个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本来是个开当铺的人。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着当铺，又有田地，又有洲场。那亲戚本家都是些有钱的。他嫌这些人俗气，每日坐在书房里作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后来画的画好，也就有许多做诗画的来同他往来。虽然诗也作的不如他好，画也画的不如他好，他却爱才如命，遇着这些人来，留着吃酒吃饭，说也有，笑也有。这些人家里有冠、婚、丧、祭的紧急事，没有银子，来向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拿与人用。那些当铺里的小官，看见主人这般举动，都说他有些呆气，在当铺里尽着做弊，本钱渐渐消折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要赔种赔粮，就有那些混帐人来劝他变卖。买田的人嫌田地收成薄，分明值一千的只好出五六百两。他没奈何，只得卖了。卖来的银子，又不会生发，只得放在家里秤着用。能用得几时？又没有了，只靠着洲场利钱还人。不想伙计没良心，在柴院子里放火，命运不好，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柴尽行烧了。那柴烧的一块一块的，结成就和太湖石一般，光怪陆离。那些伙计把这东西搬来给他看。他看见好顽，就留在家里。家里人说：“这是倒运的东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留在书房里顽。伙计见没有洲场，也辞出去了。

　　又过了半年，日食艰难，把大房子卖了，搬在一所小房子住。又过了半年，妻子死了，开丧出殡，把小房子又卖了。可怜这盖宽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一个僻净巷内，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把那房子里面一间与儿子、女儿住。外一间摆了几张茶桌子。后檐支了一个茶炉子。右边安了一副柜台。后面放了两口水缸，满贮了雨水。他老人家清早起来，自己生了火，扇着了，把水倒在炉子里放着，依旧坐在柜台里看诗画画。柜台上放着一个瓶，插着些时新花朵，瓶旁边放着许多古书。他家各样的东西都变卖尽了，只有这几本心爱的古书是不肯卖的。人来坐着吃茶，他丢了书就来拿茶壶、茶杯。茶馆的利钱有限，一壶茶只赚得一个钱，每日只卖得五六十壶茶，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做得甚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同他谈闲话。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着夏布衣裳，问道：“你老人家而今也算十分艰难了，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老人家的惠，而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老人家这些亲戚本家，事体总还是好的，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大的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盖宽道：“老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当初我有钱的时候，身上穿的也体面，跟的小厮也齐整，和这些亲戚本家在一块，还搭配的上。而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就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老爹说有受过我的惠的，那都是穷人，哪里还有得还出来！他而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哪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空惹他们的气，有何趣味！”邻居见他说的苦恼，因说道：“老爹，你这个茶馆里冷清清的，料想今日也没甚人来了，趁着好天气，和你到南门外顽顽去。”盖宽道：“顽顽最好，只是没有东道，怎处？”邻居道：“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吃个素饭罢。”盖宽道：“又扰你老人家。”

　　说着，叫了他的小儿子出来看着店，他便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门来。教门店里，两个人吃了五分银子的素饭。那老爹会了帐，打发小菜钱，一经踱进报恩寺里。大殿南廊，三藏禅林，大锅，都看了一回。又到门口买了一包糖，到宝塔背后一个茶馆里吃茶。邻居老爹道：“而今时世不同，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连这糖也不如二十年前买的多。”盖宽道：“你老人家七十多岁年纪，不知见过多少事，而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在当时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哪里愁没碗饭吃！不想而今就艰难到这步田地！”那邻居道：“你不说我也忘了。这雨花台左近有个泰伯祠，是当年句容一个迟先生盖造的。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了来看，把帽子都被人挤掉了。而今可怜那祠也没人照顾，房子都倒掉了。我们吃完了茶，同你到那里看看。”说着，又吃了一卖牛首豆腐干，交了茶钱，走出来，从冈子上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屋山头倒了半边。来到门前，五六个小孩子在那里踢球，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人走进去，三四个乡间的老妇人在那丹墀里挑荠菜，大殿上隔子都没了。又到后边五间楼，直桶桶的，楼板都没有一片。两个人前后走了一交，盖宽叹息道：“这样名胜的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就没有一个人来修理！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哪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邻居老爹道：“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的家伙，都是古老样范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而今连柜也不见了！”盖宽道：“这些古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罢！”两人慢慢走了出来。邻居老爹道：“我们顺便上雨花台绝顶。”望着隔江的山色，岚翠鲜明，那江中来往的船只，帆樯历历可数。那一轮红日，沉沉的傍着山头下去了。两个人缓缓的下了山，进城回去。盖宽依旧卖了半年的茶。次年三月间，有个人家出了八两银子束修，请他到家里教馆去了。

　　一个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在三山街开着一个裁缝铺。每日替人家做了生活，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作诗。朋友们和他相与的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甚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些学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也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中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们相与！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朋友们听了他这一番话，也就不和他亲热。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经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长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那园却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手植的几树梧桐，长到三四十围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园，也就到茅斋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吃着，看那园中的新绿。这日，荆元步了进来，于老者迎着道：“好些时不见老哥来，生意忙的紧？”荆元道：“正是。今日才打发清楚些，特来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斟了送过来。荆元接了，坐着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老爹，却是哪里取来的这样好水？”于老者道：“我们城西不比你城南，到处井泉都是吃得的。”荆元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哪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样事也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近来想是一发弹的好了，可好几时请教一回？”荆元道：“这也容易。老爹不厌污耳，明日我把琴来请教。”说了一会，辞别回来。

　　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炉好香，在那里等候。彼此见了，又说了几句话。于老者替荆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荆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边。荆元慢慢的和了弦，弹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弹了一会，忽作变征之音，凄清宛转。于老者听到深微之处，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当下也就别过了。

　　看官！难道自今以后，就没一个贤人君子可以入得《儒林外史》的么？词曰：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

　　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

　　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

　　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

　　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

　　江左烟霞，淮南耆旧，写入残编总断肠。

　　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