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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世言

陸人龍著，陸雲龍評點

糟木匠檢閱，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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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世言 第00回　序言

全稱《崢霄館評定通俗演義型世言》，陸人龍著，陸雲龍評點。《型世言》是一部明代崇禎年間刊行的話本小說集，自明末清初以來，湮沒已久，不為人知。

　　1987年，台灣東吳大學吳國良教授、法國國家科研中心陳慶浩先生在韓國漢城大學奎章閣發現《型世言》存本。一時，此書引發轟動，大有「洛陽紙貴」之勢。1992年11月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出版影印本。大陸方面，江蘇人民出版社於1993年4月、中華書局於1993年7月分別排印出版。

　　之前流傳的諸多《三刻拍案驚奇》版本均來源於此書。此書雖被稱為「三刻拍案驚奇」，然質量委實不佳，故事情節頗為平淡，說教味過重，無法與「三言二拍」併列。

目　錄：

第一回 烈士不背君 貞女不辱父

第二回 千金不易父仇 一死曲伸國法

第三回 悍婦計去孀姑 孝子生還老母

第四回 寸心遠格神明 片肝頓蘇祖母

第五回 婬婦背夫遭誅 俠士蒙恩得宥

第六回 完令節冰心獨抱 全姑丑冷韻千秋

第七回 胡總制巧用華棣卿 王翠翹死報徐明山

第八回 矢智終成智 盟忠自得忠

第九回 避豪惡懦夫遠竄 感夢兆孝子逢親

第十回 烈婦忍死殉夫 賢媼割愛成女

第十一回 毀新詩少年矢志 訴舊恨婬女還鄉

第十二回 寶釵歸仕女 寄藥起忠臣

第十三回 擊豪強徒報師恩 代成獄弟脫兄難

第十四回 千秋盟友誼 雙璧返他鄉

第十五回 靈台山老僕守義 合溪縣敗子回頭

第十六回 內江縣三節婦守貞 成都郡兩孤兒連捷

第十七回 逃陰山運智南還 破石城抒忠靖賊

第十八回 拔淪落才王君擇婿 破兒女態季蘭成夫

第十九回 捐金有意憐窮 卜屯無心得地

第二十回 不亂坐懷終友托 力培正直抗權奸

第二十一回 匿頭計佔紅顏 發棺立蘇呆婿

第二十二回 任金剛計劫庫 張知縣智擒盜

第二十三回 白鏹動心交誼絕 雙豬入夢死冤明

第二十四回 飛檄成功離唇齒 擲杯授首殪鯨鯢

第二十五回 兇徒失妻失財 善士得婦得貨

第二十六回 吳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雲裡手

第二十七回 貪花郎累及慈親 利財奴禍貽至戚

第二十八回 癡郎被困名韁 惡髡竟投利網

第二十九回 妙智婬色殺身 徐行貪財受報

第三十回 張繼良巧竊篆 曾司訓計完璧

第三十一回 陰功吏位登二品 薄倖夫空有千金

第三十二回 三猾空作寄郵 一鼎終歸故主

第三十三回 八兩銀殺二命 一聲雷誅七凶

第三十四回 奇顛清俗累 僊術動朝廷

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兩生冤無垢復仇

第三十六回 勘血指太守矜 音賺金冠杜生雪屈

第三十七回 西安府夫別妻 陽縣男化女

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緣 蔣郎終偕伉儷

第三十九回 蚌珠巧乞護身符 妖蛟竟死誅邪檄

第四十回 陳御史錯認僊姑 張真人立辨猴詐

型世言 第01回　烈士不背君　貞女不辱父

不兢嘆南風，徒抒捧日功。

堅心誠似鐵，浩氣欲成虹。

令譽千年在，家園一夕空。

九嶷遺二女，雙袖濕啼紅。

大凡忠臣難做，衹是一個身家念重，一時激烈，也便視死如歸，一想到舉家戲辱，女哭兒啼，這個光景難當，故畢竟要父子相信。像許副使逵，他在山東樂陵做知縣時，流賊劉六、劉七作反，南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府州縣官，或死、或逃，衹有他出兵破賊，超升僉事，後轉江西副使。值寧王謀反，逼脅各官從順，他抗義不從，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解下腰間金帶打去，眾寡不敵，為寧王所擒，臨死時也不肯屈膝。此時他父親在河南，聽得說江西寧王作亂，殺了一個都堂，一個副使。他父親道：「這畢竟是我兒子。」就開喪受吊，人還不肯信他，不期過了幾時，凶報到來，果然是他死節。又如他同時死的是孫都堂燧。他幾次上本，說寧王有反謀，都為寧王邀截去了。到了六月十三日，寧王反謀已露，欲待除他，兵馬單弱，禁不得他勢大；欲待從他，有虧臣節，終夜彷徨。在衙中走了一夜，到五更，大聲道：「這斷不可從。」此時他已將家眷打發回家，只剩得一個公子、一個老僕在衙內。孫都堂走到他家房裡道：「你們好睡，我走了一夜，你知道麼？」公子道：「知道。」孫都道：「你知道些甚麼？」公子道：「為寧王的事。」孫都道：「這事當仔麼？」公子道：「我已聽見你說不從了，你若從時我們也不顧你先去。」孫都卻也將頭點了一點。早間進去。畢竟不從，與許副使同死。忠義之名，傳於萬古。

若像靖難之時，胡學士廣，與解學士縉同約死國，及到國破君亡，解學士著人來看胡學士光景，只見胡學士在那廂問：「曾餵豬麼？」看的人來回復。解學士笑道：「一個豬舍不得，捨得性命？」兩個都不死。後來解學士得罪，身死錦衣衛獄。妻子安置金齒。胡學士有個女兒已許解學士的兒子。因他遠戍，便就離親，逼女改嫁。其女不從，割耳自誓，終久歸了解家，這便是有好女無好父。又像李副都士實，平日與寧王交好，至將反時來召他，他便恐負從逆的名，欲尋自盡。他兒女貪圖富貴，守他不許。他後邊做了個逆黨，身受誅戮累及子孫。這便是有了不肖子，就有不好父母。誰似靖難時，臣死忠，子死孝，妻死夫。又有這一班好人，如方文學孝孺，不肯草詔，至斷舌受剮，其妻先自縊死。王修撰叔英的妻女，黃侍中觀的妻女，都自溺全節；曾風韶御史夫妻同刎；王良廉使夫妻同焚；胡閏少卿身死極刑，其女髮教坊司二十年，殷形堊面，終為處女。真個是有是父有是子。但中更有鐵尚書，挺挺雪中松柏。他有兩個女兒瑩瑩水裡荷花，終動聖主之憐，為一時傑出。

話說這鐵尚書名鉉，河南鄧州人。父親喚做仲名，母親胡氏，生這鐵鉉。他為人瑋梧卓犖，慷慨自許，善弓馬，習韜略。太祖時，自國子監監生除授左軍都督府斷事。皇侄孫靖江王守謙，他封國在雲南，恣為不法，笞辱官府，擅殺平民，強佔人田宅子女。召至京勘問，各官都畏縮不敢問。他卻據法詰問，擬行削職。洪武爺見他不苟不枉，斷事精明，賜他字教做「鼎石」，後來升作山東參政。他愛惜百姓，禮貌士子；地方有災傷，即便設處賑濟，鋤抑強暴，不令他虐害小民；生員有親喪，畢竟捐奉周給。時嘗督率生儒做文會、講會。會中看得一個濟陽學秀才，姓高名賢寧。青年好學，文字都是錦心繡腸，又帶銅肝鐵膽，聞他未娶，便捐俸著濟陽學教官王省為他尋親事。不料其年高賢寧父死，丁憂，此事遂已。鐵參政卻又助銀與營喪葬。在任年餘，軍民樂業。恰遇明建文君即位，覃恩封了父母，鐵參政制了冠帶，率領兩個兒子福童、壽安，兩個女兒孟瑤、仲瑛恭父母。只見那鐵仲名受了道：「我受此榮封也是天恩，但我老朽不能報國，若你能不負朝廷，我享此封誥也是不愧的。」鐵參政道：「敢不如命。」本日家宴不題。

荏苒半年，正值靖難兵起。朝廷差長興侯耿炳文領兵征討，著他管理四十萬大軍糧草，他陸路車馬搬運，水路船隻裝載，催趲召買。民也不嫌勞苦，兵馬又不缺乏。後來長興侯戰敗，兵糧散失，朝廷又差曹國公李景隆，督兵六十萬進征。他又多方措置，支給糧草，又道濟南要地，僱請民夫，將濟南城池築得異常堅固，挑得異常深闊。不料李景隆纍次戰敗，在白溝大為永樂爺所破。此時鐵參政正隨軍督糧，也只得南奔。到臨邑地方，遇著讚畫舊同僚，五軍斷事高巍，兩個相向大哭。時正端午，兩個無心賞午，止計議整理兵馬固守濟南。正到濟南，與守城參將盛庸，三人打點城守事務。方完，李景隆早已逃來，靖難兵早已把城圍得鐵桶相似。鐵參政便與盛參將背城大戰，預將噴筒裹作人形，縛在馬上。戰酣之時點了火藥趕入北兵陣中。又將神機銃、佛狼機隨火勢施放，大敗北兵。永樂爺大惱，在城外築起高壩，引濟水浸灌城中。鐵參政卻募善游水的人，暗在水中撬坍堤岸，水反灌入北兵營裡。明永樂爺越惱，即殺了那失事將官，從新築壩灌城，弄得城中家家有水，戶戶心慌。那鐵參政與盛參將，高斷事分地守禦，意氣不撓，但水浸日久，不免坍頹。鐵參政定下一計，教城上插了降旗，分差老弱的人到北營說，力盡情願投降。卻於甕城內掘下陷坑，城上堆了大石，兵士伏於牆邊，高懸閫板，衹要引永樂爺進城，放下閫板，前有陷坑矢石，後又有閫板，不死也便活捉了。曹國公道：「奉旨不許殺害，似此恐有傷誤。」鐵參政道：「閫外之事專之可也。」議定。只見成祖因見纍年戰爭，止得北平一城，今喜濟南城降，得了一個要害地方，又得這幹文武官吏兵民，不勝欣喜。便輕騎張著羽蓋進城受降。剛到城下，早是前驅將士多下陷坑，成祖見了，即策馬跑回城頭上。鐵參政袍袖一舉，刀斧齊下，恰似雷響一聲，閫板閫下。喜成祖馬快，已是回韁。打不著。反是這一驚，馬直攛起，沒命似直跑過吊橋。城上鐵參政叫放箭，橋下伏兵又起，成祖幾乎不保，那進得甕城。這幹將士已自都死在坑內了。正是：

不能附翼游天漢，贏得橫屍入地中。

成祖大惱，吩咐將士負土填了城河，架雲梯攻城。誰知鐵參政知道，預備撐竿，雲梯將近城時，撐竿在城垛內撐出，使他不得近城。一邊火器亂髮，把雲梯燒燬。兵士跌下。都至死傷。成祖怒極道：「不破此城，不擒此賊，誓不迴軍。」北將又置攻車，自遠推來城上，所到磚石坍落。鐵參政預張布幔。當他車遇布就住，不得破城。北將又差軍士頂牛皮，抵上矢石，在下挖城。鐵參政又將鐵索懸鐵炮在上碎之，相持數月。北軍乃做大炮，把大石炮藏在內，向著城打來，城多崩陷。鐵參政計竭，卻寫「太祖高皇帝」神牌掛在崩處，北兵見了，無可奈何，只得射書進城招降。其時高賢寧聞濟南被圍，來城中赴義，也寫一篇《周公輔成王論》，射出城去。大意道：「不敢以功高而有藐孺子之心，不敢以尊屬有輕天子之意。爵祿可捐寄以居東之身，待感於風雷，兄弟可誅。不懷無將之心，擅興夫斧，誠不貪一時之富貴，滅千古之君臣。」成祖見了卻也鑒賞他文詞。此時師已老，人心懈馳。鐵參政又募死士，乘風雨之夕，多帶大炮來北營左側施放，擾亂他營中。後來北兵習做常事，不來防備，他又縱兵砍入營，殺傷將士。北兵軍師姚廣孝在軍中道：「且迴軍。」鐵參政在城上遙見北軍無意攻城，料他必回，忙揀選軍士，準備器械糧食，乘他迴軍，便開門同盛總兵一齊殺出，大敗北兵，直追到德州，取了德州城池。朝廷論功，封盛總兵為歷城侯，充平燕將軍。鐵參政升山東左布政使，再轉兵部尚書，參讚軍務，召還李景隆。

盛總兵與鐵尚書，自督兵北討。十二月與北兵會在東昌府地方。盛總兵與鐵尚書先殺牛釀酒，大開筵席犒將士。到酒酣痛哭，勸將士盡力報國，無不感動。戰時盛總兵與鐵尚書分做兩翼屯在城下，以逸待勞。只見燕兵來沖左翼，盛總兵抵死相殺，燕兵不能攻入，復沖中軍，被鐵尚書指揮兩翼，環繞過來。成祖被圍數重，鐵尚書傳令，拿得燕王有重賞。眾軍盡皆奮勇砍殺，北將指揮張玉力護成祖，左右突圍，身帶數十箭，刀槍砍傷數指，身死陣中。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燕兵退回北平。三月又在夾河大戰，盛總兵督領眾將莊得等戮力殺死了燕將譚淵，軍聲大振。不料角戰之時，自辰至未，勝負未定。忽然風起東北，飛沙走石，塵埃漲天，南兵逆風，咫尺不辨，立身不住。北兵卻乘風磊呼縱擊。盛總兵與鐵尚書俱不能抵敵，退保德州。後來北兵深入，盛總兵又回兵徐州戰守。鐵尚書雖在濟南，飛書各將士要攻北平，要截他糧草，並沒一人來應他。徑至金川失守，天下都歸了成祖。當時文武都各歸附，鐵尚書還要固守濟南以圖興復，爭奈人心漸已渙散。鐵尚書全家反被這些貪功的拿解進京。

高秀才此時知道，道：「鐵公為國盡力最深，觸怒已極，畢竟全家不免，須得委曲救全得他一個子嗣，也不負他平日賞識我一場。」棄了家，扮做個逃難窮民，先到淮安地方，在驛中得他幾個錢與他做夫。等了十來日，只見鐵尚書全家已來，他也不敢露頭面，只暗中將他小公子認定，夜間巡邏時，在後邊放上一把火，趁人嚷亂時，領了他十二歲小公子去了。這邊救滅火，查點人時，卻不見了這個小孩子，大家道想是燒死了，去尋時又不見骨殖。有的人又解說道：「骨頭嫩，想都燒化了。」鐵尚書道：「左右也是死數，不必尋他。」這兩位小姐也便哭泣一場。管解的就朦朧說中途燒死，只將鐵尚書父母並長子、二女一行解京。

卻說高秀才把這小公子抱了便跑走了，這公子不知甚麼事，只見走了六七里，到了一個曠野之地，放下道：「公子，我便是高賢寧，是你令尊門生，你父親被拿至京必然不免，還恐延及公子我所以私自領你逃走，延你鐵家一脈。」鐵公子道：「這雖是你好情，但我如今雖生向何處投奔，不若與父親姐妹死做一處倒好。」高秀才道：「不是這樣說，如今你去同死，也不見你的孝處，何如苟全性命，不絕你家宗嗣，也時常把一碗羹飯祭祖宗父母，使鐵氏有後，豈不是好。」鐵公子哭了一場，兩個同行，認做了兄弟。公子道：「哥哥，我雖盼你苟全，但不知我父親、祖父、母、兄、姐此去何如？怎得一消息。」高秀才道：「我意願盜了你出來，次後便到京，看你父親，因一時要得一個安頓你身子人家，急切沒有，故未得去。」公子道：「這卻何難，就這邊有人家，我便在他家佣工，你自可脫身去了。」高秀才道：「衹是你怎吃得這苦。」兩個計議，就在山陽地方尋一個人家。行來行去，天晚來到一所村莊。

朗朗數株榆柳，疏疏幾樹桑麻。低低小屋兩三間，半瓦半茅矮矮土牆四五尺，不泥不粉。兩扇柴門扃落日，一聲村犬吠黃昏。

兩個正待望門借宿，只見呀一聲門響，裡面走出一個老人家，手裡拿著一把瓦壺兒，想待要村中沽酒的。高秀纔不免向前相喚一聲道：「老人家拜揖，小人兄弟是山東人。因北兵來，有幾間破屋兒都被燒燬，家都被擄掠去了，只剩下個兄弟，要往南京去投親，天晚求在這廂胡亂借宿一宵。」只見那個老人道：「可憐是個異鄉避難的人，衹是南京又打破了，怕沒找你親戚處哩。」高秀才道：「正是。衹是家已破了，回不得了，且方便尋個所在，寄下這兄弟，自己單身去看一看再處。」老人道：「家下無人，衹有一個兒子僉去從軍，在峨嵋山大戰死了。如今只一個老妻，一個小女兒，做不出好飯來吃，若要借宿，誰頂著房兒走，便在裡面宿一宵。」兩個到了裡邊，坐了半晌。只見那老兒回來，就暖了那瓶酒，拿了兩碟腌蔥、腌蘿蔔放在桌上，也就來同坐了。兩邊閑說，各道了姓名。這老子姓金名賢。高秀才道：「且喜小人也姓金，叫做金寧。這兄弟叫做金安。你老人家年紀高大，即沒了令郎，也過房一個，服侍你老景纔是。」老人道：「誰似得親生的來。」高秀才道：「便僱也僱一個兒。」老人道：「哪裡閑錢？」說道。看鐵公子道：「好一個小官兒，甚是嬌嫩，怎吃得這風霜？」高秀才道：「正是。也無可奈何，還不曾丟書本兒哩。」老人道：「也讀書？適纔聽得客官說要寄下他，往南京看個消息，真麼？」高秀才道：「是真的。」老人道：「寒家雖有兩畝田，都僱客作耕種，衹要時常送送飯兒，家中關閉門戶。客官不若留下他在舍下，替就老夫這些用兒，便在這裡吃些家常粥飯，待客官回來再處，何如？衹是出不起僱工錢。」高秀才道：「誰要老人家錢。便就在這裡伏侍老人家終身吧。」只見老人家又拿些晚粥出來吃了，送他一間小房歇下。高秀才對鐵公子道：「兄弟幸得你有安身之處了，此去令尊如有不幸，我務必收他骸骨，還打聽令祖父母、令兄、令姊消息來復你。時日難定，你可放心在此，不可做出公子態度，又不可說出你的根因惹禍。」一個說，一個哭，過了一夜。次早，高秀才起來，只見那老人道：「你兩人商量的通麼？」高秀才道：「衹是累你老人家。」便叫鐵公子出來，請媽媽相見拜了，道：「這小子還未大知人事，要老奶奶教導他。」老媽媽道：「咱沒個兒，便做兒看待，客官放心。」高秀才又吃了早飯，作謝起身，又吩咐了鐵公子才去。正是：

已嗟骨肉如萍梗，又向天涯話別離。

高秀才別了鐵公子，星夜進京。

此時鐵尚書已是先到，向北立不跪。成祖責問他在濟南府用計圖害，幾至殺身。鐵尚書道：「若使當日計成，何有今日，甚恨天不祚耳。」要他一見面，不肯。先割了鼻，大罵不止。成祖著剮在都市。父親仲名安置海南，子福童戌金齒，二女髮教坊司。正是：

名義千鈞重，身家一羽輕，

紅顏嗟薄命，白髮泣孤征。

高秀才聞此消息，逕來收他骸骨，不料被地方拿了，五城奏聞。成祖問：「你甚人？敢來收葬罪人骸骨。」高秀才道：「賢寧濟陽學生員，曾蒙鐵鉉賞拔，今聞其死，念有一日之知，竊謂陛下自誅罪人。臣自葬知己，不謂地方，遽行擒捉。」成祖道：「你不是做《周公輔成王論》的濟陽學生員高賢寧麼？」高秀才應道：「是。」成祖道：「好個大膽秀才，你是書生，不是用事官員，與奸黨不同，作論是諷我息兵，有愛國恤民的意思，可授給事中。」高秀才道：「賢寧自被擒受驚，得患怔忡，不堪任職。」成祖道：「不妨，你且調理好了，任職出朝。」有個朋友姓紀名綱，見任錦衣指揮，見他拿在朝中時，為他吃了一驚。見聖上與官不受，特來見他，說：「上意不可測，不從恐致召禍。」高秀才道：「君以軍旅發身，我是個書生，已曾食廩，於義不可。君念友誼，可為我周旋。」他又去送別鐵尚書父母、兒子。人曉得成祖前日不難為他，也不來管。又過了幾時，聖上問起，得紀指揮說果病怔忡。聖上就不強他，他也不復學，只往來山陽、南京，看他姊妹消息不題。

話說鐵小姐聖旨發落教坊，此時大使出了收管，發與樂戶崔仁，取了領狀，領到家中。那龜婆見了，真好一對女子，正是：

蓬島分來連理枝，妖紅媚白壓當時。

愁低湘水暮山碧，淚界梨花早露垂。

幽夢不隨巫峽雨，貞心直傲柏松姿。

閑來屈指誰能似，二女含顰在九嶷。

那虔婆滿心歡喜，道：「好造化！從天掉下這一對美人來，我家一生一世吃不了。」叫丫鬟拾下一所房子，卻是三間小廳，兩壁廂做了他姊妹臥房，中間做了客座。房裡擺列著錦衾、繡帳，名畫古爐，琵琶、絃管，天井內擺列些盆魚、異草、修竹、奇花。先好待他一待，後邊要他輸心依他。只見他姊妹一到房中，小小姐見了道：「姐姐，這豈是我你安身之地？」大小姐道：「妹妹，自古道：『慷慨殺身易，從容就死難』。發我教坊，正要辱我們祖父。我偏在穢污之地竟不受辱，教他君命也不奈何我，卻不反與祖父爭氣。」兩個便將艷麗衣服、樂器、玩物都堆在一房。姊妹兩個同在一房，穿了些縞素衣服，又在客座中間立一紙牌。上寫：

明忠臣兵部尚書鐵府君靈位。

兩個早晚痛哭上食。那虔婆得知，吃了一驚。對龜子道：「這兩個女人生得十分嬌媚，我待尋個捨錢姐夫與他梳櫳，又得幾百金，到後來再尋個二姐夫，也可得百十兩。不料他把一個爹的靈位立在中間，人見了豈不惡厭？又早晚這樣哭，哭壞了，卻也裝不架子起，騙得人錢。」龜子道：「他須是個小姐性兒，你可慢慢搓挪他。」那虔婆只到那廂去安慰他，相叫了道：「二位小姐，可憐你老爺是個忠臣受枉，連累了二位，落在我們門戶人家，但死者不可復生，二位且省些愁煩，隨鄉入鄉，圖些快樂，不要苦壞身子。」那二位小姐只不做聲，後邊又時常著些妓女，打扮得十分艷麗，來與他閑話，說些風情。有時說道：「某人財主慣捨得錢，前日做多少衣服與我，今日又打金簪、金鐲，倒也得他光輝。」有時道：「某人標緻，極會幫襯，極好德性，好不溫存，真個是風流子弟，接著這樣人也不枉了。」又時直切到他身上道：「似我這嘴臉尚具有人憐惜，有人出錢。若像小姐這樣人品，又好骨氣，這些子弟怕不揮金如土，百般奉承。」小姐衹是不睬，十分聽不得時，也便作色走了開去。

延捱了數月，虔婆急了，來見道：「二位在我這廂，真是有屈，衹是皇帝發到這廂，習弦子蕭管歌唱，供應官府，招接這六館監生，各省客商。如今衹是啼哭，並不留人，學些彈唱，皇帝知道，也要難為我們，小姐也當不個抗違聖旨罪名起。」小姐道：「我們忠臣之女斷不失節，況在喪中也不理音樂，便聖上知道，難為我，我們得一死，見父母地下，正是快樂處。」虔婆道：「雖只如此，你們既落教坊，誰來信你貞節，便要這等守志，我教坊中也沒閑飯養你，朝廷給發我家，便是我家人，教訓憑我，莫要鮮的不吃，吃腌的。」大聲發付去了，兩小姐好不怨苦。他後邊也衹是粗茶淡飯，也不著人服侍，要他們自去搬送。又常常將這些丫頭起水，叫罵道：「賤丫頭，賤婬婦，我教坊裡守甚節，不肯招人，倒教我們掙飯與你吃。」或時又將丫頭們剝得赤條的將皮鞭毒打。道：「奴才，我打你不得？你不識抬舉，不依教訓，自討下賤。」明白做個榜樣來逼迫，鐵小姐衹是在靈前痛哭。虔婆又道：「這是個樂地嚎甚麼？奚落年餘，要行打罵，虧的龜子道：「看他兩個執性，是打罵不動的，若還一逼，或是死了，聖上一時要人怎生答應。況且他父親同僚親友還有人，知道我們難為他，要來計較也當不起，還勸他的是，若勸不轉，他不過吃得我碗飯，也不破多少錢討他，也只索罷了。」虔婆也只得耐了火性。兩年多，只得又向他說：「二位在我這教坊，已三年了，孝也滿了，不肯失身，我也難強，衹是我門戶人家，日趁日吃，就是二位日逐衣食，教我也供不來，不若暫出見客。得他憐助，也可相幫我們些，不辜負我們在此伏侍你一場；或者來往官員，有憐你守節苦情奏聞聖上，憐放出得教坊也是有的事，不然老死在這廂，誰人與你說清。」果然兩小姐見他這三年伏侍，也過意不去。道：「若要我們見客，這斷不能，只我們三年在此累你，也曾做下些針指，你可將去貨賣，償你供給。」他兩個每日起早睡晚，並做女工，又曾做些詩詞。嘗有人傳他的《四時詞》：

《春詞》

翠眉慵畫鬢如蓬，羞見桃花露小紅。

遙想故園花鳥地，也應芳草日成叢。

滿徑飛花欲盡春，飄揚一似客中身。

何時得逐天風去，離卻桃源第一津。

《夏詞》

柳梢鶯老綠陰繁，暑逼紗窗試素紈。

每笑翠筠辜勁節，強塗剩粉倚朱欄。

亭亭不帶浮沉骨，瑩潔時堅不染心。

獨立波間神更靜，無情蜂蝶莫相侵。

《荷花》

淚□容偏淡，愁深色減妍。

好將孤勁質，獨傲雪霜天。

《梅花》

霜空星淡月輪孤，字亂長天破雁雛。

隻影不知何處落，數聲哀怨入葦蘆。

輕風簌簌碎芭蕉，繞砌蛩聲倍寂寥。

歸夢不成天未曉，半窗殘月冷花梢。

《秋詞》

強把絲桐訴怨情，天寒指冷不成聲。

更饒淚作江水落，滴處金徽相向明。

如絮雲頭剪不開，扣窗急雪逐風來。

愁心相對渾無奈，亂撥寒爐欲燼灰。

當時他兩姊妹雖不炫才，外邊卻也紛紛說他纔貌，王孫公子那一個不羨慕他，便是千金也不惜。有一個不識勢的公子，他父親是禮部尚書，倚著教坊是他轄下，定要見他。鴇兒再三回復不肯。只見一個幫閑上捨白慶道：「你這婆子不知事體，似我這公子，一表人才，他見了料必動情招接，你再三攔阻，要搭架子起大錢麼？這休想。」只見這公子也便發惡道：「這婆子可惡，拿與太使，先拶他一拶。」這鴇兒驚得不做聲，一起逕趕進去，排門而入。此時他姊妹正在那邊做針指，見一個先驀進來：

玄□巾垂玉結，白紗襪襯紅鞋。薄羅衫子稱身裁，行處水沉煙靄。未許文章領袖，卻多風月襟懷。朱顏綠鬢好喬才，不下潘安丰采。

側邊陪著一個：

矮巾籠頭八寸，短袍離地尺三。舊袖新梁作天藍，幫襯許多模樣。兩手緊拳如縛，雙肩高聳成山。俗譚信口極腌，道是在行白想。

那白監生見了，便拍手道：「妙，妙！真是娥皇、女英。」那公子便一眼釘個死，口也開不得。這些家人見了，也有咬指頭的，也有喝彩的。大小姐紅了臉，便往房裡躲，小小姐坐著不動身，道：「你們不得唣。」白監生道：「這是本司院裡，何妨。」小姐道：「這雖是本司院，但我們不是本司院裡這一輩人。」白監生道：「知道。你是尚書小姐，特尋一個尚書公子相配。」小姐道：「休得胡說，便明聖上也沒奈何我，說甚公子。」白監生道：「你看這一表人才，也配得你過，不要做腔，做了幾遍腔，人就老了。」小小姐聽了大惱，便立起身也走向房中，把門撲地關上。道：「不識得人的蠢才，敢這等無禮。」這些家人聽了，卻待發作，那白監生便來兜收道：「管家，這事使不得勢的，下次若來，他再如此，他的毛，送他到禮部，拶上一拶，尿都拶他的出來。」卻好鴇兒又來撮撮哄哄，出了門去。那小姐對妹子道：「我兩人忍死在此，只為祖父母與兄弟遠戍南北，欲圖一見，不期在此遭人輕薄，不如一死，以得清白。」小小姐道：「不遇盤根錯節，何以別利器。正要令人見我們不為繁華引誘，不受威勢迫脅，如何做匹婦小諒。如這狂且再來，妹當手刃之，也見轟烈，姐姐不必介意。」正說之間，鴇兒進來道：「適纔是禮部大堂公子，極有錢勢，小姐若肯屈從，得除教坊的名也未可知，如何卻惱了他去，日後恐怕貽禍老身。」鐵小姐道：「這也不妨，再來我自有處。」正是：

已拼如石礪貞節，一任狂風擁巨濤。

不隔數日，那公子又來。只見鐵小姐正色大聲數他道：「我忠臣之女，斷不失身。你為大臣之子，不知顧惜父親官箴，自己行撿，強思污人。今日先殺你，然後自刎，悔之晚矣。那公子欲待涎臉，卻陪個不是進去，只見他已掣刀在手。白監生與這些家人先一哄就走，公子也驚得面色皆青，轉身飛跑，又被門檻絆了一跤，跌得嘴青臉腫。似此名聲一出，那個敢來？三三兩兩都把他來做笑話，稱頌兩小姐好處。又況這時尚遵洪武爺舊制，教坊建立十四樓。教做：

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嗚醉僊樂民

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

許官員在彼飲酒，門懸本官牙牌，尊卑相避。故院中多有官來，得知此事。

也是天憐烈女，與他機會。一日成祖御文華殿，錦衣衛指揮紀綱已得寵，站在側邊。偶然問起：「前發奸臣子女在錦衣衛浣衣局，教坊司各處，也還有存的麼？也盡心服役，不敢有怨言麼？」紀綱道：「誰敢怨明聖上。」成祖道：「在教坊的，也一般與人歇宿麼？」紀綱道：「與人歇宿的固多，聞道還有不肯失身的。」成祖道：「有這等貞潔女，卻也可憐，卿可為我查來。」紀綱承旨回到私御。只見人報高秀纔來見。這高秀才就是高賢寧，他先時將鐵尚書伏法與子女、父母遣謫，報與鐵小公子，不勝悲痛。因金老愛惜他，要他在身邊作子，故鐵公子就留在山陽。高秀才就在近村處個蒙館，時來照顧。後邊公子念及祖父母年高，說：「父親既沒，不能奉養，我須一往海南省視，以了我子孫之事。」金老苦留不定。高秀才因伴他到南京分手，來訪兩小姐消息，因便來見紀指揮。紀指揮忙教請進相見。見了，敘寒溫。紀指揮說自己得寵，聖上嘗向他詢問外間事務，命得緝防事件，因說起承命查訪教坊內女子事。高秀才便嘆息道：「這幹都是忠臣，殺他一身夠了，何必辱及他子女，使縉紳之女為人婬污，殊是可痛！今聖上有憐惜之意，足下何不因風吹火，已失身的罷了，未失身的為他保全，也是陰騭。」紀指揮道：「我且據實奏上，若有機括，也為他方便。」因留高秀才酌酒，又留他宿在家中。次日紀指揮自家到坊中查問，有鐵家二小姐、胡少卿小姐尚不失身。紀指揮俱教來，因問她怎不招人。小姐含淚道：「不欲失身以辱父母。」其時胡少卿女故意髡發跌足，以姻煤污面，自毀面目，鐵氏小姐雖不妝飾，卻也在其天然顏色。光艷動人。紀指揮道：「似你這樣容貌，若不事人，也辜負了你。三人也曉得做甚詩麼？」胡小姐推道：「不會。」鐵小姐道：「也曉得些，衹是如今也無心做它。」紀指揮道：「你試一作。」只見小小姐口佔一首呈上。道：

教坊脂粉污鉛華，一片閑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琵琶。

紀指揮看了稱讚道：「好，纔不下薛濤。」因安慰了一番。回家與高秀才說及這幾位貞節，高秀才因備說鐵尚書之忠，要他救脫這二女，紀指揮也點頭應承。第二日早朝具奏，因呈上所做詩。成祖看了道：「有這等才貌，不肯失身，卻也不愧忠臣之女。卿可擇三個士人配與他罷。」紀指揮得旨。到家又與高秀才對酌，因問高秀才道：「兄別來許久，已生有令郎麼？」高秀才道：「我無家似張儉，並不娶妻。」紀指揮道：「這樣我有一頭媒，為足下做了罷。這女子我親見來，才貌雙絕，盡堪配足下。」高秀才道：「流落之人無意及此。」紀指揮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親又不要費半分財禮，我自擇日與足下成親罷。」因自到院中宣了聖諭，著教坊與他除名。因說聖上賜他與士人成婚。鐵小姐道：「不願。」紀指揮道：「女生有家，也是令先公地下之意。況小姐若不配親，依倚何人？況我為你已尋下一人，是你先公賞識的秀才。他為收你先公骸骨，幾乎被刑，也是義士。下官當為小姐備妝奩成婚。」大小姐又辭。小小姐道：「既是上意，又尊官主裁，姐姐可依命。」大小姐道：「骨肉飄零，存二人，若我出嫁，妹妹何依？細思之有未妥耳。不如妹妹與我同適此人，庶日後始終得同。」紀指揮道：「當日娥皇、女英曾嫁一個大舜，甚妙！甚妙！」紀指揮就為高秀才租了一個所房屋成親。高秀才又道：「與鐵尚書有師生之誼，不可。」紀指揮道：「足下曾言鐵公曾贈公婚貲，因守制不娶，他既肯贈婚，若在一女，應自不惜，兄勿辭。」遂擇日成了親，用費都出紀指揮。

三日，紀指揮來賀，高秀才便請二小姐相見。紀指揮道：「高先生豪士，二小姐貞女，今日配偶，可雲奇事，曾有詩紀其盛麼？」高秀才道：「沒有。」紀指揮道：「小姐多有才，一定有的。」再三請教，小姐乃作一詩奉呈：

骨肉凋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

淚垂玉箸辭官舍，步斂金蓮入教坊。

覽鏡幸無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妝。

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紀指揮不勝稱賞，去了。鐵小姐因問高秀才道：「觀君之意，定不求仕進了，既不求仕，豈可在此輦轂之下，且紀指揮雖是下賢，聞他驕恣，後必有禍，君豈可用處堂燕雀？倘故園尚未荒蕪，何不同君歸耕？」高秀才道：「數日來我正有話要對二小姐講，前尊君被執赴京，驛舍失火，此時我挈令弟逃竄，欲延鐵氏一脈。今令弟寄跡山陽，年已長成，固執要往海南探祖父母，歸時於此相會，帶令先尊骸骨歸葬，故此羈遲耳。」小姐道：「向知足下冒死收先君遺骸，不意復脫舍弟，全我宗祀，我姊妹從君尚難酬德，但不知舍弟何時得來？」高秀才道：「再停數月，一定有消息了。」過了數月，恰好鐵公子回來，暗訪教坊消息，道因她守貞不屈，已得恩赦，歸一秀才。他又尋訪，卻是高秀才。逕走到高家，卻好遇著高秀才，便邀進裡邊與姊妹相見，不覺痛哭。問及祖父母，道已身故，將他骨殖焚燬，安置小匣，藏在竹籠裡帶回。兩小姐將來供在中堂，哭奠了。又在卞忠貞墓側取了鐵尚書骸骨，要回鄧州。高秀才道：「二位小姐雖經放免，公子尚未蒙赦，未可還鄉。公子在山陽，金老待你有情，不若且往依之，我彼處曾有小館，還可安身。」高秀才就別了紀指揮，說要歸原籍。紀指揮又贈了些盤纏，四個一齊歸到山陽。金老見了大喜，也微微知他行徑。他女兒年已及笄，苦死要與鐵公子。高秀才與二位小姐也相勸，畢了姻。就於金老宅後空地上築一墳，安葬祖父母及鐵尚書骸骨。高秀才也只鄰近居住，倆家煙火相望，往來甚密。

向後年餘，鐵公子因金老已故，代他城中納糧，在店中買飯吃，只見一個行路的，也在那邊買飯吃，兩個同坐。那人不轉眼把公子窺視，公子不知甚，卻也動心，問道：「兄僊鄉何處？」那人道：「小可鄧州人，先父鐵尚書因忠被禍，小弟也充軍。今天恩大赦，得命還鄉，打這邊過。」鐵公子知道自己哥子了，故意問道：「家還有甚人？」那人道：「先有一弟，中途火焚了，兩個妹子發教坊司，前去望他，道已蒙恩赦配人去了。我也無依，只得往舊家尋個居止。」鐵公子道：「兄這等便是鐵尚書長公子了，他令愛現在此處，衹要一見麼？」那人道：「怎不要見？」鐵公子道：「這等待小弟引兄同往。」鐵公子就為他還了飯錢，與他到高秀才家，引他見了姐姐，又弟兄相認了。姊妹們哭了又哭，說了又說，都謝高秀才始終周旋，救出小公子，又收遺骸，又在紀指揮前方便，兩小姐出教坊，真是個程嬰再見。

後邊大公子往鄧州時，宗姓逃徙已絕，田產大半籍沒在官，尚有些未籍的，已為人隱佔，無親可依，無田可種，只得復回山陽。小公子因將金老所遺田讓與哥哥，又為他娶了親，兩個耕種為事。後來小公子生有二子，高秀才道：「不可泯沒了金老之義。」把他幼子承了金姓，延他一脈。金老夫婦墳與鐵尚書墳併列，教子孫彼此互相祭祀。至今山陽有金、鐵二氏，實出一源。

總之天下欲使忠臣斬其祀，故生出一個高秀才；又不欲忠臣污其名，又生這二女。故當時不獨頌鐵尚書之忠，又且頌二女之烈。又二女之烈，又顯得尚書之忠，有以刑家，誰知中間又得高秀才維持調護，忠臣、烈女、義士，真可鼎足，真可並垂不朽。嘗作古風詠之：

蚩尤南指兵戈起，義旗靡處鼓聲死。

錚錚鐵漢據齊魯，隻手欲回天步圯。

皇天不祚可奈何，淚灑長淮增素波。

刎頭斷舌良所樂，寸心一任鼎鑊磨。

山陽義士膽如斗，存孤試展經綸手。

忠骸忍見犬彘飽，抗言竟獲天恩宥。

宗□一線喜重續，貞姬又藉不終辱。

純忠奇烈世所欽，維持豈可忘高叔。

拈彩筆，發幽獨，熱血紛紛染簡牘。

寫盡英雄不朽心，普天盡把芳規勖。

型世言 第02回　千金不易父仇　一死曲伸國法

長鋏頻彈，飛動處，寒渙餮。肯匣中徒作龍吟，有冤菇咽。怨骨沉沉應欲朽，兇徒落落猶同列。猛沉吟怒氣滿胸中，難摧滅。妻雖少，心冰冽；子雖稚，宗堪接。讀書何事，飲羞抱觖，碎擊髑顱飛血雨，快然笑釋生平結。便膏身鐵鉞亦何辭，生非竊。右調《滿江紅》

做人子，當父母疾之時，求醫問卜，甚到割股，要求他生，及到身死，哀哭號踴，尚且有終天之恨。若是被人殺害，此心當如何悲憤，自然當拼一生，向上司控告。衹是近來官府糊塗的多，有錢的便可使錢，外邊央一個名色份上，裡邊或是書吏，或是門子，貼肉摁，買了問官。有勢的又可使勢，或央求上司吩咐，或央同年故舊關說，劫制問官，又買不怕打、不怕夾的潑皮做硬證，上呼下應，厚賄那仵作，重傷報輕傷。在那有人心問官，還葫蘆提擱起，留與後人。沒人心的反要坐誣，以此誓死報親仇的，已是吃了許多苦，那沒用的，被旁人掇哄，也便把父母換錢，得他些銀子也了帳。衹有那有志氣的，他直行其是，不向有司乞憐。當父親被害時，豈不難挺劍刃仇。但我身殉父危，想老母無依，後嗣無人，是我一家，賠他一身；若控有司，或者官不如我意，不如當飲忍時飲忍，當激烈時激烈，衹要得報親仇，不必論時先後，是大經緯人。

話說浙江金華府有個武義縣。這縣是山縣，民性獷悍，故招集兵士，多於此處。凡有爭競，使聚族相殺，便有自家中爭競，也畢竟會合親枝黨羽鬥毆。本縣有個王家，也是一個大族。一個王良，少年也曾讀書，不就，就做田莊。生有一個兒子，叫做世名。生得眉清目秀，性格聰明，在外附學讀書，十二歲便會做文字，到十七歲，府縣俱前取，但道間不錄，未得進學。父親甚是喜他，期他大成。其年他的住屋原是祖遺，侄子王俊是長房，居左，他在右，中間都是合用。王俊有了兩份村錢，要行起造，因是合的不能，常叫族長王道來說與他價錢，要他相讓。王良道：「一般都是王家子孫，他買產我賣產，豈不令人笑話。幸家中略可過活，我且苦守。」後又央人來說，願將產換，王良畢竟不肯。成了仇。自古私己的常是齊整，公眾的便易塌損，各人自管了各人得分的房屋，當中的用則有人用，修卻沒人修。王俊暴發財主，甚是修飾體面，如何看得過，只得買了木料，叫些匠人將右首拆造。拆時同梁合柱，將中間古老房屋震塌了。王良此時看見，道：「這房子須不是你一個的，仔麼把來弄塌了？」王俊道：「這二三百年房子，你不修我不修，自然要塌，關我甚事。」只見泥水定磉，早已是間半開間，他是有意弄塌，預先造下了。王良見了不勝大怒，道：「這畜生恁般欺人，怎見那半間是你的，你便自做主，況且又多尺餘，如今塌的要你造還。」王俊道：「你有力量自造，怎我造賠你。」你一聲，我一句，爭競不了。那王良便先動手劈臉一掌。這王俊是個粗牛，怎生忍耐，便是一頭把王良撞上一跤。王良氣得緊爬起，便拾一根折木椽來打王俊，王俊也便扯一根木梢道：「老人娘賊，故意魘魅我。」也打來，來得快些，早把王良右肩一下。王良疼了一閃，早把手中木椽落下。王俊得手，一連幾木梢，先是肋下兩下，後來頭上一下，早暈在地。他家人並他妻來看，只見頭破肋折，已是怏懨懨待盡，連忙學中叫王世名來。王良止掙得一聲道：「兒此仇必報。」早已氣絕，正是：

第宅依然在，微軀不可留。

空因尺寸土，尚氣結冤仇。

此時世名母子捧著王良屍首，跌天撞地痛哭，指著王俊名兒哭罵，王俊也不敢應，躲在家中。一班助興的，便勸道：「小官人，不必哭得，到縣間去告，不怕不償命的。」王俊聽得慌了，忙去請了族中族長王道，一個叫做王度，村中一個慣處事的單邦、屠利、魏拱一幹人來，要他兜收。王道道：「小官，這事差了，叔父可是打得的。如今敵拳身死，償命說不過的。」魏拱道：「若是這樣說，也不必請你來了，還是你與他做主，和一和。」王度道：「一個人活活打死，隨你甚人，忍不過，怎止得他？」屠利道：「當今之世，惟錢而已，償命也無濟死者，兩邊還要費錢，不若多與他些錢財，收拾了罷。」王道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私和人命，天理上難去。」又一個單邦道：「如今論甚天理，有錢者生，無錢者死。若和，是兩利之道。若王大官肯依我們出錢，這便是錢財性命。性命卵袋，我們憑他。」王俊道：「一憑列位。」單邦道：「這等若是王小官不肯，我自有話說。同去，同去。」一把扯了王道、王度，屠、魏兩個隨了來。

到王世名家，只見母子正在痛哭，見了王道一幹，正待告訴。單邦道：「不消說得，我們親眼見的。衹是聞得你兩家要興訟，故來一說。」王世名母親道：「我正要告他，他有甚訟興？」單邦笑道：「他有話道，因屋塌壓死，你圖賴他，闔家去將他打搶」。王世名道：「這一尺天一尺地，人是活活打死的，怎說得這話？」便痛哭起來。魏拱道：「這原是誑之以理之所有，若差官來相驗，房子塌是真，如今假人命常事，人死先打搶一番，官府都知道的。」王世名母親道：「有這等沒天理的，拼老性命結識他。」屠利道：「不要慌，如今虧得二位族長，道天理上去不得。所以我們來處。」王世名道：「正是，二位公公極公道的。」單邦道：「是公道的。七老八十，大熱天也沒這氣力為你府縣前走。如今我們商議，你們母子去告，先得一個坐視不救的罪名了；又要盤纏使費，告時他央了人情，爭是壓死，仵作處用了錢，報做壓死傷，你豈不坐誣？」王世名道：「有證見。」屠利道：「你這小官官，有份上反道是硬證，誰扯直腿替你夾？便是你二位族尊也不肯。況且到那檢驗時，如今初死還好，天色熱，不久潰爛，就要剔骨檢，筋肉盡行割去，你道慘不慘？」世名聽到此兩淚交流，魏拱見他，曉得他可以此動，道：「不檢不償，也不止一次，還要蒸骨檢哩。」母子二人聽得，哭得滿地滾去，眼睜睜只看這兩個族長，不期他兩人聽了這片歪語，氣得聲都不做。單邦道：「如今我們計議，一邊折命，一邊折錢，不若叫他從重斷送，七七做，八八敲，再處些銀子義贍你母子，省得使在衙門中，與你們不是與別人。你們母子出頭露面去告一場，也不知官何如，不若做個人情，讓他們不是讓別人，不然：『貧不與富斗』，命又不償得，你母子還被他拖死了。」這片話，他母親女流，先是矬了。王世名先是個恐零落父親屍骸，也便持疑。屠利道：「你兩老人家也做一聲，依我衹是銀子好。」王道道：「父母之仇，也難強你不報的。」魏拱道：「又來撒。」王道道：「只你們母子也要自度力量，怕沒有打官司家事，打官司手段。」王度道：「自古『饒人不是癡』，你也自做主意。」屠利道：「官司斷不勸你打。」魏拱道：「命斷償不成，衹是『和為貴』」。單邦道：「和不可強他，衹是未到官，兩個老人家做得主，是可為得你，還可多處些，到官燒埋有限。」世名母親聽了，便叫世名到房中計議。世名道：「這仇是必報的。」母親道：「這等不要和了。」世名道：「且與他和再處。」世名便走出來道：「論起王俊親毆殺我父親，畢竟告他個人亡家破方了，衹是我父亡母老，我若出去打官司，家中何人奉養，又要累各位。」魏拱道：「這決定奉隨，只家下離縣前遠，日逐奉擾不當。」世名道：「如今列位吩咐，我沒有個不依的，只憑列位處。父親我自斷送，不要他斷送。」魏拱道：「這等才圓活，不要他斷送，更有志氣。」屠利道：「若不要他斷送，等他多出些錢與你罷。」單邦道：「一言已定。去！去！去！」一齊起身，到王俊家來。屠利道：「原沒個不愛錢的。」魏拱道：「也虧得單老爹這一片話頭。」單邦道：「你幫襯也不低。」衹有王道心裡暗轉，這小枉了讀書，父親被人打死便甘心和了。坐定。王俊慌忙出來道：「如何？」魏拱道：「他甚是不肯。」王俊道：「這等待要去告。」屠利道：「虧單公再三解勸，如今十有八九了。」屠利道：「衹是要大破鈔。」王俊道：「如今二位伯祖如何張主？」王道道：「我手掌也是肉，手心也是肉，難主持，但憑列位。」魏拱道：「這單老爹出題目。」單邦道：「還是族尊，依我少打不倒。五十兩助喪，三十畝田供他子母。」屠利道：「處得極當，處得極當。」王俊道：「來不得。」王度道：「你落水要命，上岸要錢，沒一二百金官司。」魏拱道：「王大郎，不要不識俏，這些不夠打發仵作差使錢。」屠利笑道：「這是單老爹主意，還不知他意下何如？」王俊只得拿出三十兩銀子，二十兩首飾，就寫一紙賣田文書。單邦又道：「這事要做得老，這銀子與契都放在族長處。一位與屠愛泉去簽田、寫租契，一位與魏趨之去幫扶王小官人落材燒化，然後交付銀產。」王道道：「他有墳地，如何肯燒，只他妻子自行收殮，便無後患了。」魏洪道：「單兄，足下同往王小官處去何如？」單邦道：「這邊裡遞也要調停，不然動了飛呈，又是一番事了。」果然分頭去做。

王道長與魏拱到王世名家，世名原無心在得財，也竟應了。王道道：「有這樣小官，再說兩句也可與你多增幾兩銀子。」魏拱也心裡道：「這是見財慌的。」世名自將已貲，將父親從厚收殮。兩個族長交了銀產，單邦收拾裡鄰，竟開了許多天窗。後邊王俊捐出百金謝他們一幹：單邦得了四十兩，魏、屠也各得銀十五兩，王道與王度不收。鄉里間便都道：「衹要有錢，阿叔也可打殺的。」也都笑王世名柔懦。不知王世名他將銀子與契俱封了，上邊寫得明白，交與母親收執。私自畫一軸父親的神像，側邊畫著自己形容，帶著刀站立隨了。三年之間，寧可衣貧食淡，到沒銀子時，寧可解當，並不動王俊一毫銀子。每年收租都把來變了價封了。上邊寫某年某人還租幾石，賣價幾兩，一一交與母親。

痛切思親瘦骨岩，幾回清淚染青衫。

奇冤苦是藏金積，幽恨權同片紙緘。

武義一帶地方打鐵頗多。一日赴館，往一鐵店門前過，只聽得，兩個人大六月立在火爐邊打鐵。王世名去問道：「有刀麼？」道：「有打起的廚刀。」世名道：「不是」。鐵匠道：「可是腰刀？」世名看了看道：「太長，要帶得在身邊的匕首。」鐵匠道：「甚麼匕首？可是解手刀？」遞過一把，世名嫌鈍。鐵匠道：「這等打一把鈍鋼的。」論定了價錢，與了他幾分作定。鐵匠果然為他打一把好刀。

瑩色冷冷傲雪霜，剜犀截像有奇□。

休須拂拭華陰土，牛斗時看起異光。

世名拿來把玩，快利之極。找了銀子，叫他上邊鑿「報仇」二字。鐵匠道：「這是尊號麼？」世名道：「你只為我鑿上去罷了。」鐵匠道：「寫不出，官人寫，我鑿罷。」世名便將來，楷楷的寫上兩個字。鐵匠依樣鑿了，又討了兩分酒錢。世名就帶在身邊，不與母親知道。閑時拿出來看玩。道：「刀，刀，不知何時是你建功的時節，是我吐氣的時節，我定要拿住此賊，碎砍他頭顱，方使我父親瞑目泉下。」在館中讀書，空時，便把古來忠孝格言，楷寫了帶在身邊，時常諷詠，每每淚下。那同窗輕薄的道：「父親吃人打死，得些財物便了，成甚麼孝，枉讀了書。」衹有他的先生盧玉成每夕聽他讀那格言，或時悲歌淒惋，或時奮迅激昂。每日早起見他目間時有淚痕。道：「此子有深情，非忘親的。」到了服闋，適值宗師按臨，府縣取送，道間與進了。王俊聽得心下驚慌，便送銀三兩與他做藍衫。他也收來，封了。有個本縣一財主，一來見他新進，人品整齊。二來可以借他庶蓋門戶，要來贅他。他不敢輕離母親，那邊竟嫁與他。王俊也有厚贈，他也收了。

苒荏年餘，不覺生下一子。到了彌月晚間，其妻的抱在手中，他把兒子頭上摸一摸道：「好了，我如今後嗣已有，便死也不怕絕血食了。」其妻把他看了道：「怎說這樣不吉利話。」他已瞞了母親，暗暗的把刀藏在襪桶內，要殺王俊。這是正月十二。王俊正在單邦家吃酒，吃得爛醉回，踉踉蹌蹌將近到家，只聽得一聲道：「王俊，還我父親命來？」王俊一驚，酒早沒了，睜開醉眼，卻見王世名立在面前，手拿著一把刀，兩支腳竟不能移動，只叫：「賢弟憑你要多少，只饒我性命罷。」王世名道：「胡說，有殺人不償命的麼？」就劈頭一刀砍去，王俊一閃，早一個「之」字。王世名便乘勢一推，按在地，把刀就勒，王俊把腳得兩。只見醉後的人，血如泉湧。王世名又復上幾刀，眼見得王俊不得活了。正是：

幸假金錢逃國法，竟隨霜刃喪黃泉。

此時世名便在村中叫道：「王俊殺我父親，我如今已殺他報仇。列位可隨我明日赴官正法。」村中聽得，只見老少男女一齊趕來。早見王俊頭顱劈碎，死在血中，行兇刀插在身旁。王世名立在那裡。屠利趕來看了。道：「爺呀，早知終久死在他手裡，不省了這百來兩銀子。」單邦也帶著酒走來，道：「這小官造次，再央我們讓一讓，等他再送些銀子，怎便做出這事？」世名道：「誰要他銀子，可同到舍下。」到得家中，母妻聽得世名殺了人，也吃了一驚，王道、王度也到。王道道：「一報還他一報，只遲死得六年。」王度道：「若他主這意六年，也虧他耐心。」世名早從房中將向來銀拿出，一封五十兩，是買和銀，又十餘小封，都是六年中收的租息，並王俊送的銀子，又有一張呈子，上寫道：

金華府武義縣生員王世名，首為除凶報父事，獸克王俊，逞強佔產，嗔父王良不從，於萬曆六年五月，毒毆身死。匾賣和，族長王道等證。經今六年，情實不甘。於今月日，是某親手殺死，刀仗現存，理甘伏法，為此上呈。

當面拿出來，於空處填了日時。王道道：「他已一向辦定報仇的了，我們散去，明日同去出首。」眾人趑趄不肯就去。世名道：「我原拼一死殉父，斷不逃去，貽累母親。」又有幾個捏破屁裡遞道：「衹是小心些，就在府上借宿罷。」當晚王世名已安慰母親，吩咐了妻子，教他好供奉母親，養育兒子。次日絕早，世名叫妻子煮飯，與眾人吃了，同到縣中。早已哄動一城。知縣姓陳，坐了堂，世名與眾人遞上呈子，並將刀仗放在案前。陳知縣看了道：「你當日收他銀子，如今又殺他，恐別有情。」世名道：「前日與和原非本心，只因身幼，母老無人奉養，故此隱忍，所付銀兩並歷年租銀各封識不動，只待娶妻，可以奉母，然後行世名之志，今志已行，一死不惜。」陳知縣再叫親族裡鄰，說來都是一般，陳知縣道：「這是孝子，我這裡不監禁你，只暫在賓館中，待我與你申請，其餘干連暫放寧家。」就連夜為他申詳守巡二道，把前後事俱入申中。守巡俱批金華知縣會問。那汪知縣聞他這光景，也甚憐他，當時叫他上去，問他有甚麼講。世名道：「世名從何言，今事已畢，只欠一死。」汪知縣道：「我如今且檢你父親的屍，若有傷可以不死。」世名道：「世名能刃王俊於今日，怎不能訴王俊於當日，忍痛六年始發，只為不忍傷殘父屍，今只以世名抵命，也不須得檢。若台台憐念，乞放歸田裡，拜父辭母，撫子囑妻，絕吭柩前，獻屍台下。」汪知縣道：「我檢屍正是為你，若不見你父親屍傷，誰信你報仇。」遂便寫一審單申府道：

審得王世名宿抱父冤，潛懷壯志，強顏與仇同室，矢志終不共天，封買和之資，不遺錙銖，鑄報仇之刃，懸之繪像，就理恐殘父屍，即死慮絕親後，歲序屢遷，剛腸愈烈。及甫生男一歲，謂可從父九泉遂揮刃於仇人，甘投身於法吏。驗父若果有傷，擅殺應從未減，但世名誓不毀父屍以求生，唯求即父柩而死。一檢世名且自盡，是世名不檢固死，檢亦死也。捐生慷慨，既難卒保其身而就義從容，是宜曲成其志。合無放歸田裡，聽其自裁。

通申府、道。若是府、道有一個有力量，道王俊買和有金，剛殺叔有據，不待檢矣，殺人者死夫亦何辭。第不死於官而死於世名，恐孝子有心，朝廷無法矣。若聽其自裁，不幾以俊一身，易世名父子與，擬罪以伸法，末減以原情。這等汪知縣也不消拘把檢屍，做世名生路了。上司也只依擬，汪知縣便把他放去，又吩咐道：「你且去，我還到縣來。你且慢死，我畢竟要全你，仔麼苦惜，那已枯之骨，不免你有用之身。」世名道：「死斷不惜，屍斷不願檢。」汪知縣看了他，又嘆息道：「浮生有涯，令名無已。」世名聽了又正色道：「這豈圖名，理該如此。」汪知縣也不差人管押他，他自到家。母親見了哭道：「兒，我不知道你懷這意，你若有甚蹉跌，叫我如何？」世名道：「兒子這身是父生的，今日還為父死，雖不得奉養母親，也得見父地下，母親不要痛我。」其妻也在側邊哭。世名道：「你也莫哭，衹是善事婆婆，以代我奉養，好看兒子，以延我宗嗣，我死也瞑目了。」去見陳知縣，知縣仍舊留他在賓館，吩咐人好好看待，不要令他尋自盡。

只見過了幾日，汪知縣來了，滿城這些仗義的，並他本村的裡鄰，都去迎接道：「王俊殺叔是實，世名報仇也是理之當然，要求汪縣尊保全這孝子。」汪縣尊已申了上司，見上司沒個原免他的意思，唯有檢驗，可以為他出脫，只得又去取他父親屍棺。世名聽了把頭亂撞，道：「他們衹要保全我的性命，苦要殘我父親的骸骨，我一死可以全我父了。」那看守的因陳知縣吩咐，死命抱住，不能得死。到了次日，通學秀才都衣巾簇擁著世名，來見汪縣尊，道：「王俊殺叔，去今六年。當日行賄之人尚在，可一鞠而得，何必殘遺骸，致殘孝子，況且王俊可銀產償叔父之死，今世名亦可返其銀產以償族兄之死，今日世名還祈太宗師玉全。」汪縣尊道：「今日之驗，正以全之。」此時適值棺至，世名望見，便以頭觸階石，噴血如雨，地都濺得火赤的。眾秀才見了，抱的抱，扯的扯，一齊都哭起來。衙役與看的人無不下淚，兩縣尊也不覺為之泣下。

低徊往事只生悲，欲語淒淒雙淚垂。

一死自甘伸國法，忍教親體受凌夷。

眾秀才又為他講，汪縣尊叫把棺木發回，孝子暈了半日方蘇，又到灘邊，看棺木上船。又慟哭了一番，仍至兩縣尊前就死。兩縣叫人扶起，又著醫生醫治。兩個縣尊商議，要自見司道面講，免他檢屍，以延他的生，再為題請，以免他的死。孝子道：「這也非法，非法無君，我只為了一死，便不消這兩縣尊為我周旋委婉。」回到館中，便就絕食，勺水不肯入口。這些親族與同袍都來開講道：「如今你父仇已報了，你的志已遂了，如今縣尊百計要為你求生，這是他的好意，原不是你要苟全，何妨留這身報國。」世名道：「我斷不要人憐，斷不負殺人之名，以立於天壤間。」原是把頭磕破的，又加連日不吃，就不覺身體懨懨。這日忽然對著探望的親友，長笑一聲，俯首而逝，歿在館中。死之刻雲霧昏慘，迅風折木，雷雨大作。兩縣令著他家中領屍，只見天色天霽，遠近來看的、送的雲一般相似。到家他妻子開喪受吊，他妻子也守節，策勵孤子成名。

當時在武義，連浙東一路，便是村夫牧豎，莫不曉得個王秀纔是王孝子。衹是有識的道：「古來為父報仇多有從末減的，況以王秀才之柔剛併用，必能有濟於世。若使以一戍全之，孝子必生。生必有效於國。在王秀才為孝子，又可為忠臣。而國家亦收人才之用，即其死，良可為國家人才惜耳。」故吳縣張孝廉鳳翼高其誼為立傳。

孝廉曰：殺人者死，律也。人命是虛，行財是實，亦律也。彼買和契贓且在，可以坐俊殺叔之罪，可以挽世名抵命之條，何必檢厥父屍，以傷孝子之心哉。蓋當事諸君子，急於念孝子，反亂其方寸，而慮不及此哉。抑天意不惜孝子一死，以達其志，以彰其孝哉！

型世言 第03回　悍婦計去孀姑　孝子生還老母

哀哀我母生我軀，乳哺鞠育勞且劬。兒戚母亦戚，兒愉母亦愉。輕暖適兒體，肥甘令兒腴。室家已遂丈夫志，白髮蒙頭親老矣。況復昵妻言，逆親意。帷薄情恩醴比濃，膝前孺慕搏沙似。曾如市井屠沽兒，此身離裡心不離。肯耽床第一時樂，釀就終天無恨悲。老母高堂去復還，紅顏棄擲如等閑。蒸黎何必羨曾子，似此高風未易攀。

古云：「孝衰妻子。」又道：「肯把待妻子的心待父母，便是孝子。」只因人無妻時，只與得父母朝夕相依，自然情在父母上。及至一有妻，或是愛他的色、喜他的才、溺他的情，不免分了念頭。況且娶著一個賢婦，飢寒服食，昏定晨省，兒子管不到處，他還管到。若遇了個不賢婦人，或是恃家中富貴，驕傲公姑；或是勤吃懶做，與公姑不合；或鄙嗇愛小，嫌憎公姑費他供養；或有小姑小叔，疑心公姑護短偏愛，無日不向丈夫耳根絮絮；或到公姑不堪，至於呵斥，一發向丈夫枕邊悲啼訴說。那有主意的男子只當風過耳邊，還把道理去責他，道：「沒有個不是的父母，縱使公姑有些過情，也要逆來順受。」也可漸漸化轉婦人。若是耳略軟，動了一點憐惜的念頭。日新月纍，浸潤膚受齊來，也不免把愛父母稍懈；還有平日原怕他強悍，恐怕指了他，致他尋了些短見，惹禍不小，便趁口說兩句，這婦人越長了志了。不知夫妻原當恩愛，豈可到了反目生離。但祭仲妻道：「人盡夫耳，父一而已。」難道不可說：「人盡妻也；母一而已。」還要是男子有主持，或是大家恐壞了體面，做官怕壞了官箴，沒奈何就中遮掩，越縱了婦人的志，終失了父母的心，倒不如一個庸人卻有直行其是的。

這事在姑蘇一個孝子。這孝子姓周名於倫，人都教他做周捨。他父親是周楫，母親盛氏。他積祖在閶門外橋邊，開一個大酒坊，做造上京三白、狀元紅、蓮花白，各色酒漿。橋是蘇州第一洪，上京船隻必由之路，生意且是興。不料隆慶年間，他父親病歿了。有個姊兒，叫做小姑。他父親在日曾許吳江張三捨。因周楫病歿，張家做荒親娶了去，止剩他母子。兩身相倚，四目相顧。盛氏因他無父，極其愛惜，揀好的與他穿，尋好的與他吃，叫他讀書爭氣。那周於倫卻也極依著教訓，也極管顧母親。喜的家道舊是殷實，雖沒個人支持，店面生意不似先時，胡亂改做了辣酒店，也支得日子過。到了十五六歲，周於倫便去了書，來撐支舊業。做人乖巧和氣，也就漸漸復起父業來。母親也巴不得他成房立戶，為他尋親。尋了一個南濠開南貨店錢望濠女兒，叫做掌珠，生得且是嬌媚。一進門，獨兒媳婦，盛氏把他珍寶相似。便他兩夫妻，年紀小，極和睦。周於倫對他道：「我母親少年守寡，守我長成，一個姊姊又嫁隔縣，你雖媳婦就是女兒一般，要早晚孝順他，不要違拗。」掌珠聽了便也依他。這掌珠是早年喪母的，失於訓教，家中父親溺愛，任他吃用。走東家闖西家，張親娘李大姐，白話慣的。一到周家，盛氏自丈夫歿後，道來路少，也便省使儉用，鄰舍也不來往，掌珠吃也就不得像意，指望家中拿來。家中晚娘也便不甚照管，要與丈夫閑話，他也清晨就在店中，直到晚方得閑，如何有工夫與他說笑？看他甚是難過。過了幾月，與丈夫的情誼浹洽了，也漸漸說我家中像意，如今要想甚飲食，都不得到口，希圖丈夫的背地買些與他。那周於倫如何肯，就有時買些飲食，畢竟要選好的與母親，然後夫妻方吃，掌珠終是不快。

似此半年。適值盛氏到吳江探望女兒，周於倫又在外做生意。意思待要與這些鄰人說一說兒，卻又聽得後門外內眷，且是說笑得熱鬧，便開了後門張一張，不料早被左鄰一個楊三嫂見了，道：「周家親娘，你是難得見的。老親娘不在，你便出來話一話。」掌珠便只就自己門前與這些鄰人相見，一個是慣忤逆公婆的李二娘，一個是慣走街做媒做保的徐親娘，一個是慣打罵家公的楊三嫂，都不是好人，故此盛氏不與往來。那李二娘一見便道：「向日楊親娘說周親娘標緻，果然標緻得勢，那不肯走出來白話一白話。」楊三嫂道：「老親娘原是個獨柱門的，親娘也要學樣，衹是你還不曾見親娘初嫁來時。如今也清減了些。」李二娘道：「瘦女兒，胖媳婦，那倒瘦了，難道嫁家公會弄瘦人？」楊三嫂道：「看這樣花枝般個親娘，周捨料是恩愛，想是老親娘有些難為人事。」只見徐婆道：「這老娘極是瑣碎，不肯穿，不肯吃，終日絮聒到晚。如今是他們夫妻世界，做甚惡人。」掌珠衹是微笑，不做聲，忽聽得丈夫在外邊叫甚事，慌忙關了門進去。自此以後，時時偷閑與這些人說白。今日這家拿出茶來，明日那家拿出點心來，今日這家送甚點心來，明日那家送甚果子來。掌珠也只得身邊拿些梯己錢，不敢叫家中小廝阿壽，反央及楊三嫂兒子長孫，或是徐媒婆家小廝來定買些甚果子點心回答。又多與買的長孫來定些。這兩個都肯為他走動。遇著李二嫂衹是說些公婆不好，也賣弄自家不怕，忤逆他光景。楊三嫂只說自己鉗制家公，家公怕他的模樣。徐媒婆衹是和子，時嘗說些趣話兒取笑他三人。似此熱鬧半個月。周於倫只顧外面生意，何嘗得知？不期盛氏已自女兒家回來，說為女兒病了急心疼，在那廂看他，多住了幾日。掌珠因婆婆來，也便不敢出門。這些女伴知他婆婆撇古，也不來邀他。每日做著事時聽他們說笑，心裡好不癢癢的，沒奈何乘早起，或盛氏在樓上時，略偷閑與這些鄰人說說兒。早已為這些人挑撥，待盛氏也有幾分懈怠，待丈夫也漸漸放出些凌駕，嘗乘周於倫與他歡笑時節，便假公濟私道：「你每日辛苦，也該買些甚將息，如今買來的只夠供養阿婆，不得輪到你，怕淘壞身子。」那周於倫極知道理，道：「一日所譔能得多少，省縮還是做人家方法，便是飲食上我們原該省口與婆婆。常言道：『他的日子短，我們的日子長。』」或有時裝出愁苦的模樣，道：「婆婆難服事。」周於倫道：「衹是小心，有甚難服事。」若再說些婆婆不好，於倫便嗔惱起來。掌珠只得含忍，只好向這些鄰舍道他母子不好罷了。

忽一日，盛氏對著周於倫道：「先時你爹生意興時，曾攢下角子八九十兩。我當時因你小，不敢出手，如今不若拿出去經商，又可生些利息。」周於倫道：「家中酒店盡可過活，怎捨得母親又去做客。」盛氏道：「我只為你，我與媳婦守著這酒店。你在外邊營運，兩邊掙，可望家道殷實。」掌珠聽了甚是不快，道：「成了田頭，失了地頭。外邊去趁錢，不知何如？家中兩個女人怕支不來。」盛氏不言語，意似怫然。周於倫道：「既是母親吩咐，我自出去。家中酒店，你便撐持，不可勞動母親。我只揀近處可做生意做，不一二月便回來看家中便是。」與人商量道：買了當中衣服，在各村鎮貨賣，衹要眼力，買得著，賣時也有加五錢。便去城隍廟求了一簽。道：「上吉。」便將銀子當中去斛了幾主，收拾起身。臨行時，掌珠甚是不快活，周於倫再三安慰，叫他用心照管母親，撐支店面，拜辭母親去了。店中喜得掌珠，小時便在南貨店中立慣了，又是會打吱喳的人，也不臉紅。銅錢極是好看，衹有銀子，到難看處，盛氏來相幫，不至失眼。且又人上見他生得好個兒，故意要來打牙撩嘴，生意越興，但是掌珠終是不老辣，有那臭吝的，纏不過，也便讓他兩釐，也便與他搭用一二文低錢，或是低銀。有那臉涎的擂不過，也便添他些。盛氏道他手鬆做人情，時時絮聒他；又有楊家長孫與徐家來定來買時，他又不與論量，多與他些；又被盛氏看見。道：「若是來買的都是鄰舍，本錢都要折與他。」每日也瑣碎這等數次，況且每日不過是一兩個錢小菜過一日，比周於倫在家時更酸嗇，又為生意上添了許多參差。只見一日盛氏身子不快，睡在樓上，掌珠獨自管店，想起丈夫不在，一身已是寂寞，又與婆婆不投，心中又悒怏，正斜靠在銀櫃上悶悶的，急抬頭見徐親娘走過，掌珠便把手招。那徐婆走到櫃外，便張那邊布簾內。掌珠把手向上一指，道：「病在樓上，坐坐不妨。」徐婆道：「喜得親娘管店，個個道你做人和氣，生意比周捨時更興。」掌珠嘆口氣道：「還只不中婆婆的意。」徐婆便合著掌道：「佛爺，一個外邊掙一個家中掙，供養著，還得福不知，似我東走西走，做媒賣貨，養著我兒子媳婦，還只恨少長沒短不快活哩。虧你，虧你。」掌珠便將店中好酒斟上一甌，送與徐婆道：「沒人煮茶，當茶罷。」徐婆吃了道：「多謝，改日再來望你。常言道：『且守。』倘這一病歿了，你便出頭了。」掌珠道：「這病不妨事。」徐婆自作謝去了。這邊掌珠也便有個巴不得死的光景，湯水也便不甚接濟。說說，道店中生意丟不得，盛氏也無奈何他，虧得不是甚重病，四五日好了。衹是病後的人越發兜搭，兩個幾乎像個仇家。

過了兩月，果然周於倫回家，獲有四五分錢，盛氏好不歡喜。到晚掌珠先在枕邊告一個下馬狀道：「自己出頭露面辛苦，又要撐店，又要服事婆婆。生意他去做著，就把人趕走了，虧我兜收得來，又十主九憎嫌，氣苦萬狀。」周於倫道：「他做生意扣緊些，也是做家的心，服事，家中少人，你也推不去。凡事只忍耐些，如今我做了這生意，也便丟不得手。前次剩下幾件衣服，須要賣去。如今我在這行中，也會拆曳，比如小袖道袍，把擺拆出裨，依然時樣，短小道袍變改女襖，袖也有得裨。其餘裙襖，鄉間最喜的大紅大綠，如今把淺色的染木紅、官綠，染來就是簇新，就得價錢。況且我又拿了去闖村坊，這些村姑見了無不歡天喜地，拿住不放，死命要爹娘或是老公添，怕不趁錢。或是女人自買，越發好了，這生意斷是不捨，你還在家為我一撐。」把這掌珠一團火消做冰冷。掌珠只可嘆幾口氣罷了。

次日，於倫梳洗，去到盛氏房中問安。盛氏也告訴掌珠做生意手鬆，又做人情與熟人，嗔我說他。病時竟不理我。卻好掌珠也進房問安。於倫道：「適纔聞得你做生意手鬆，這不慣，我不怪你，若做人情與熟人，這便不該。到病時不來理論，這便是不孝了。」掌珠道：「這店我原道女人管不來，那不長進的銀子不肯添，酒若要添。若畢竟刀刀見底，人須不來，熟人不過兩個鄰舍，我也沒得多與他。至於病時或是生意在手，又是單身，進裡面長久，恐有失脫，畢竟又要怨我，遲些有之，也並沒個不理的事。」於倫道：「你若說為生意，須知生意事小，婆婆病大，便關兩日店何妨。以後須要小心服事，輕則我便打罵，重則休你。」掌珠聽了，兩淚交流，欲待回家幾時，奈又與晚母不投只得忍耐。幾日不與丈夫言語。

不上一月，周於倫貨完了起身，只得安慰母親道：「孩兒此去兩月就回，母親好自寧耐，我已吩咐他，量必小心。」又向掌珠道：「老人家，須不可與他一般見識，想他如何守我到今，豈可不孝順他，凡事看我面，不要記恨。」掌珠道：「誰記恨來，衹是他難為人事。」周於倫兩邊囑咐了再三起身。誰料這婦人道盛氏怪他做生意手鬆，他這番故意做一個死。一注生意。添銀的決要添，饒酒的決不肯饒，要賣不賣的，十主倒九不成。盛氏在裡邊見，怕打走了主顧，道：「便將就些罷。」掌珠道：「省得丈夫回來道我手鬆折本。」盛氏知是回他嘴，便不做聲。一連兩三日，見當先一日兩數生意，如今二三錢不上，天熱恐怕酒壞，只得又叫他將就些。他便亂賣低銀低錢，也便不揀，便兩三遭也添。盛氏見了心疼，晚間吃夜飯時道：「媳婦，我的時光短，趁錢衹是你們享用，這生意死熬不得，太濫泛也不得。死熬人不來，濫泛要折本，你怎不顧你們趁錢折本，反與我憋氣。」掌珠道：「初時要我做生意狠些，也是你們，如今教我將就些，也是你們。反又來怨悵，叫人也難。不若婆婆照舊去管店，我來學樣罷。」到次日，他便高臥不起來，盛氏只得自去看店。他聽見婆婆出去店中去了，忙起來，且開了後門閑話。楊三嫂見了，道：「周親娘一向得見面，怎今日不管店走出來。」掌珠道：「我不會做生意，婆婆自管店。」楊三嫂道：「前日長孫來打酒，說你做生意好，又興。怎不會得他要討苦吃？等他自去，你落得自在。」正說間，只見李二娘自家中走出來道：「快活，快活，我吃這老厭物蒿惱得不耐煩，今日才離眼睛。」楊三嫂便道：「哪裡去了？」掌珠道：「是甚人？」李二娘道：「是我家老不死，老現世，阿公七老八十還活在這邊，好意拿食去與他，他卻道咸道酸，爭多爭少，無日不碎聒管閑事，被我鬧了幾場，他使性往女兒家過活去了，才得耳朵邊，眼睛裡乾淨。」掌珠道：「怕家公要怪。」李二娘道：「家公怕他做甚。他若好好來勸，還饒他打，他若幫來嚷，我便撞上一頭，衹要吃鹽鹵、吊殺、勒殺，怕他不來求。求得我歇，還要半月不許他上床，極他個不要。」楊三嫂道：「只怕你先耐不住。」掌珠聽了嘆口氣道：「我家老人家，怎得他離眼。」不期盛氏在店中坐地，只見來的因掌珠連日手鬆，都要尋小親娘，生意做不伏，只得去叫掌珠，哪裡肯來？聽他下了樓，又寂然沒個蹤影，只得叫阿壽看著店，自進裡面，卻是開著後門，人不見影，唯聞得後門外有人說笑，便去張看，卻是掌珠與這兩個鄰舍坐著說話，盛氏不覺紅了臉道：「連叫不應，卻在這裡閑話。」掌珠只得立起身便走，這兩鄰正起身與盛氏廝喚，盛氏折身便入，竟不答應。他進門便把掌珠數落道：「你在我家做媳婦年把，幾曾見我走東家串西家，你小小年紀，丈夫不在，卻不在家裡坐，卻在外邊亂闖。你看，這些人有甚好樣學，待你丈夫回來，與他說一說，該與不該。」掌珠自知欠理，不敢回答。倒是這兩個鄰人惱了道：「媳婦你磨得著，我們鄰舍怎廝喚不回，又道我們沒有好樣，定要計議編擺他。」

數日之間，掌珠因盛氏詬罵，又怕丈夫回來得知，甚是不快。每日倒早起來開店做生意，若盛氏在外邊，自卻在裡邊煮茶做飯，不走開去。這日正早下樓來，只見李二娘來討火種，道：「連日聽得老親娘絮聒想是難過。」掌珠道：「絮聒罷了，還要對我丈夫說，日後還要淘氣。」本二娘道：「怕他做甚，徐親娘極有計較，好歹我們替你央及他，尋一計較，弄送他便了。」正說間，恰好徐婆過來。李二娘道：「連日怎不見你？」徐婆道：「為一個桐鄉人，要尋一個老伴兒。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不要後生生長得出的，又要中年人，生得潔淨標緻的。尋了幾個，都不中意，故此日日跑。」李二娘就把掌珠姑媳的事告訴他，道：「他婆婆不曉事把我們都傷在裡邊。」徐婆道：「腳在你肚皮下，你偏常走出來，不要睬他，嚷與他對嚷，罵與他對罵，告到官少不得也要問我們兩鄰。」掌珠道：「怕他對丈夫講，丈夫說要休我。」徐婆道：「若休了去，我包你尋一家沒大沒小，人又標緻，家又財主的與你，我想你丈夫原與你過得好，只這老厭物，若沒了這老厭物，你就好了。我如今有一個計較，趁這桐鄉人尋親，都憑我作主的，不若將他來嫁與此人，卻不去了眼中釘，衹是不肯出錢的。」李二娘道：「脫貨罷了，還求財。」掌珠道：「衹是他怎肯嫁。」徐婆道：「他自然不肯，我自與那邊說通了，騙他去。」掌珠道：「倘丈夫回來尋她，怎處？」徐婆道：「臨朝我自教導你，決不做出來，直待他已嫁，或者記掛兒子，有信來，自身來，那時已嫁出的人不是你婆婆了。就是你丈夫要與你費嘴時，已過的事，不在眼面前娘，比你會溫存？枕邊的家婆自是不同，也畢竟罷了，你自依我行。」此時，掌珠一來怪婆婆，二來怕丈夫回來，聽信婆婆有是非，便就應承。只見到了晚，盛氏先已上樓，掌珠還在那廂洗刮碗盞，只聽有人把後門彈了一聲，道：「那人明日來相，你可推病，等你婆婆看店，他好來看。」掌珠聽了，也便上樓安息。睡到五鼓，故作疼痛之聲。天明盛氏來看，卻見掌珠蹙了眉頭，把兩手緊揉著肚子，在床裡滾。問他，勉強應一聲肚疼。盛氏道：「想一定失蓋了，我衝口薑湯與你。」便下去打點湯，又去開店。將次已牌，一個人年紀約五十多歲，進來買酒，遞出五十個錢來，一半是低錢，換了又換，約莫半個時辰才去。不知這個人，正是桐鄉章必達。號成之。在桐□□□住。做人極是忠厚。家中有兒子，叫做章著，行二。家事盡可過。向販震澤綢綾，往來蘇州。因上年喪了偶，兒子要為他娶親。他道：「我老人家了，娶甚親，我到蘇州，看有將就些婦人，討個作伴罷。」來了兩次，小的忒人，標緻的不肯嫁他，他又不肯出錢，丑的他又不要。這番遇著徐婆，說起這樁親事，叫他來看。這章成之看他年紀雖過四十，人卻濟楚能幹，便十分歡喜。

窄窄春衫襯柳腰，兩山飛翠不須描。

雖然未是文君媚，也帶村莊別樣嬌。

便肯出半斤銀子。徐婆仍舊乘晚來見掌珠，說：「客人已中意，肯出四兩銀子，連謝我的都在裡邊。」掌珠道：「這也不論，衹是怎得他起身？」徐婆道：「我自有計較。我已與客人說道，他本心要嫁，因有兒子、媳婦，怕人笑，不像樣，不要你們的轎子迎接。我自送他到船。開了船，憑他了。料他守了一向寡，巴不得尋主兒，決不尋死，好歹明早收他銀子，與他起身。」掌珠此時欲待不做，局已定了，待做了，年餘姑媳不能無情；又恐丈夫知覺，突兀了一夜，才到天明，只聽得有人打門，推窗問時，道：「吳江張家，因姑娘病急，心疼危篤，來說與婆婆。」盛氏聽了，便在床上一骨碌爬起，道：「我說他這心疼病極凶的，不曾醫得，如何是好？」自來問時，見一漢子道：「是他家新收家人張旺，桐鄉人。船已在河下。」掌珠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他若去，將誰嫁與客人。便道：「這來接的一面不相識，豈可輕易去，還是央人去望罷。」盛氏道：「誰人去得？這須得我自去。」掌珠道：「這等待我央間壁徐親娘送婆婆去，我得放心。」便蹙來見徐婆道：「昨日事做不成了，古古怪怪的，偏是姑娘病重來接他，攔又攔不住，只得說央你送他，來與你計議。」徐婆笑道：「這是我的計，銀子在此，你且收了。」打開看時，卻是兩錠逼火。徐婆道：「你去，我正要送他交割與蠻子。」掌珠回來道：「徐親娘沒工夫，我再三央及，已應承了。」便去廚下做飯，邀徐親娘過來，兩個吃了起身。盛氏吩咐掌珠。叫他小心門戶，店便晚開早收些，不要去到別人家去；分咐了阿壽。掌珠相送出門，到了水次，只見一隻腳船泊在河邊。先有一個人帶著方巾，穿著天藍袖道袍，坐在裡邊。問時，道城中章太醫，接去看病的。盛氏道：「閑時不燒香，極來抱佛腳。」忙叫開船，將次盤門，卻是一隻小船飛似趕來，相近，見了徐婆道：「慢去。」正是徐家來定。徐婆問：「甚緣故？」來定道：「是你舊年做中，說進王府裡的丫頭翠梅，近日盜了些財物走了。告官著你身上要，差人坐在家裡，接你回去。」徐婆道：「周親娘央我送老親娘，待我送到便來，暫躲一躲著。」來定道：「好自在生性，現今差人拿住了大捨，他到官，終須當不得你。」盛氏聽了道：「這等親娘且回去罷。」徐婆道：「這等你與章阿爹好好去。」便慌慌忙忙的過船去了。那盛氏在船中不住盼望，道：「張旺，已來半日了，緣何還不到？」張旺笑道：「就到了。」日午船中做了些飯來吃，盛氏道是女婿家的，也吃了些。將次晚了，盛氏著忙。道：「吳江我遭番往來，只半日，怎今日到晚還不到？」只見那男子對著張旺道：「你與他說了罷。」張旺道：「老親娘，這位不是太醫，是個桐鄉財主章阿爹。他家中已有兒子媳婦，舊年沒了家婆，再娶一個作老伴兒。昨日憑適纔徐老娘做媒，說你要嫁，已送銀十兩與你媳婦，嫁與我們阿爹了。你仔細看看，前日來買酒相你的不是他？我是他義男章旺。那是甚張旺。這都是你媳婦與徐老娘布就的計策，叫我們做的。」盛氏聽了大哭，道：「我原來倒吃這忤逆潑婦嫁了。我守了兒子將二十年，怎今日嫁人？我不如死。」便走出船艙，打帳向河中跳，不期那章成之忙來扯住道：「老親娘，不要短見，你從我不從我憑你，但既來之則安之。你媳婦既嫁你，豈肯還我銀子，就還我銀子，你在家中難與他過活，不若且在我家，為我領孫兒過活罷了。」盛氏聽了想道：「我在家也是一個家主婆，怎與人做奶娘，但是回家，委難合夥。死了兒子也不知道，不若且偷生，待遇熟人，叫兒子來贖我。」便應承道：「若要我嫁你，便死也不從，若要我領你孫兒，這卻使得。」正是：

在他矮簷下，誰敢不低頭。

衹是想自家苦掙傢俬，自傢俬囊也有些，都不能隨身，不勝悒怏。

徐婆回報，掌珠知道事已成，不勝歡喜。將那銀子一兩謝了徐婆。又放心放膽，買了些下飯，請徐婆、楊三嫂、李二娘一幹。徐婆又叫他將盛氏細軟都藏了，裝他做跟人逃走模樣。丈夫來問，且說他到張家。計議已定。不期隔得六七日，周於倫已回，買了些嘉湖品物，孝順母親。跨進門來，只見掌珠坐在店裡，便問母親時。掌珠道：「張家去了。」周於倫道：「去張家做什麼？」掌珠道：「我那日病在樓上，婆婆在店中，忽然走上樓，道姑娘有病，有人接我要去，我道家中無人，又沒人跟隨。婆婆定要去，我走不起，只得著徐親娘送到水次，如今正沒人接他。」周於倫道：「莫不你與他有甚口面去的。」掌珠道：「我與他有甚口面，他回，你自得知。」周於倫道：「我不打緊，明日我自去接，知道了。」次日打點了些禮，竟到吳江，姐夫不在。先是姊姊來見，道：「母親一向好麼？」周於倫吃了一驚，道：「母親七日前說你病來接他，已來了。」姐姐聽了也便吃一個大驚。道：「何曾有這事？是哪個來接？」於倫道：「是隔壁徐親娘親送到水口的，怎這等說。」兩下驚疑。於倫便待起身，姊姊定要留飯，於倫也吃不下，即趕回家，對著掌珠道：「你還我母親。」掌珠道：「你好沒理，那日你母親自說女兒病來接，就在房中收拾了半日，打點了一個皮箱，張家人拿了。我不放心，央徐親娘送去，出門時那一個不見？」只見徐親娘也走過來道：「皇天，這是我親送到船裡的，船中還有一個白胖的男人，方巾天藍花綢海青，道是城中太醫，來拉的是甚張旺。」又問鄰舍道：「是真出門的？」那一個不道是果然。有的道是：「本日未天明，果然聽得人敲門來接。」有的道：「早飯時候的，是穿是油綠綢襖，月白裙出門的。」又問家中曾有人爭競麼，道並不曾聽得爭鬧。細問阿壽，言語相同。周於倫坐在家中悶悶不悅。想道：若是爭鬧，氣不忿，畢竟到親眷人家。我又沒有甚親眷，若說有甚人勾搭，他守我十餘年沒話說，怎如今守不住？又到樓上房中看，細軟已都沒了，好生決斷不下。凡是遠年不來往親戚家裡，都去打聽問，並不曾去。凡城中城外廟宇龜卜去處，也都走遍。在家如癡如呆，或□□眼淚。過了半個多月，掌珠見庶飾過了，反來呆他道：「好漢子，娘跟人走，連我如今也疑心，不知你是周家兒子不是周家兒子。」氣得個周於倫越昏了。為體面不像，倒收拾了酒店，仍舊外邊去做生意，衹是有心沒想，生意多不甚成。

一日轉到桐鄉，背了幾件衣服，與母親無二，便跑近前。那婦人已洗完左手綰著衣服，右手提著槌棒，將走到一大宅人家。於倫定睛一看，便道：「母親你怎在這裡？」原來正是盛氏。盛氏見了，兩淚交流，哽咽不語。可是：

大海橫風生紫瀾，綠萍飄泊信波翻，

誰知一夕洪濤息，重聚南洋第一灘。

半晌才道：「自你去後，媳婦怪我說他手鬆，故意不賣與人，叫他松時，他又故意賤賣；再說時，他叫我自管店，他卻日日到徐婆家。我說他幾聲，要等你回來對你說，不料他與徐婆暗地將我賣到這章家。已料今生沒有見你的日子，不期天可憐見，又得撞見。不是你見我時，我被他借小姑病重賺我來時，眼目已氣昏了，也未必能見你。」於倫道：「我回時，他也說小姑家接去，我隨到小姑家，說不曾到，又向各親眷家尋，又沒蹤影，不知小賤人和老虔婆用這等計策。」盛氏又道：「我與媳婦不投，料難合夥，又被媳婦賣在此間，做小伏低，也沒嘴臉回去見人。但只你念我養育你，與守你的恩，可時來看我一看。死後把我的這把骨殖帶回苏州，與你父親一處罷了。」言訖母子大痛。周於倫此時，他主意已定了。身邊拿出幾錢銀子，付與母親道：「母親且收著，在此盤纏。半月之間，我定接你回去。」兩邊含淚分手。周於倫也就不做生意，收拾了竟回。心裡想道：「我在此贖母親，這地老虎決不肯信。回家去必竟要處置婦人，也傷體面。我只將他來換了去，叫他也受受苦。算計了，回到家，照舊待掌珠。掌珠自沒了阿婆，又把這污名去譏誚丈夫，越沒些忌憚了。見他貨物不大賣去，又回得快，便問他是甚緣故。」於倫道：「一來生意遲鈍，二來想你獨自在家，故此便回。」掌珠道：「我原叫你不要出，若在家中，你娘也不得跟人走了。」於倫也不回他。過了三日。道：「我當初做生意時，曾許祠山一個香願，想不曾還得，故此生意不利。後日與你去同還何如？」掌珠道：「我小時隨親娘去燒香後，直到如今，便同你去。」到第二日，催於倫買香燭。於倫道：「山邊買，只帶些銀子去罷了。」那掌珠巴明不曉。第二日梳頭洗臉，穿了件時新玄色花袖襖，燈紅裙，黑髻玉簪，斜插一枝小翠兒，打扮端正時，於倫卻又出去未回。等得半日把扇兒打著牙齒斜立。見周於倫來，道：「有這等鈍貨，早去早回。」於倫道：「船已在河下了。」掌珠便別了楊三嫂、李二娘、徐親娘，吩咐阿壽照管門戶。兩個起身。過了盤門，出五龍橋，竟走太湖，掌珠見了：「我小時曾走，不曾見這大湖。」於倫笑道：「你來時年紀小，忘了，這是必由之路。」到岸，於倫先去。道：「我去叫轎來。」竟到章家。老者不在，只他兒子二郎在家，出來相見。周於倫道：「前月令尊在蘇州，娶一女人回來，是卑人家母。是賤累聽信鄰人，暗地將他賣來的。我如今特帶他來換去，望二郎方便。」二郎道：「這事我老父做的，我怎好自專？」於倫道：「一個換一個，小的換老的，有甚不便宜。」章二郎點頭道：「倒也是。」一邊叫他母親出來，一邊著人看船中婦人何如。這邊盛氏出來見了兒子，道：「我料你孝順，決不丟我在此處，衹是如今怎生贖我？」於倫道：「如今我將不賢婦來換母親回去。」盛氏道：「這等你沒了家婆怎處？」於倫道：「這不賢婦要他何用。」須臾，看的人悄地回復二郎道：「且是標緻，值五七十兩。」二郎滿心歡喜，假意道：「令堂在這廂，且是勤謹和氣，一家相得，來的不知何如，恐難換。」於倫再三懇求。二郎道：「這等且寫了婚書。」於倫寫了。依舊復到船中，去領掌珠。掌珠正在船中等得一個不耐煩，道：「有你這樣人，一去竟不回。」於倫道：「沒有轎，扶著你去罷。」便把一手搭在於倫臂上，把鞋跟扯一扯，上了岸，走了半晌，到章家門首。盛氏與章二郎都立在門前，二郎一見歡喜得無極。掌珠見了盛氏，遍身麻木，雙膝跪下道：「前日卻是徐親娘做的事，不關我事。」盛氏正待發作，於倫道：「母親不必動氣。」對掌珠道：「好事新人，我今日不告官府，留你性命也是夫妻一場。」掌珠又驚又苦，再待哀求同回時，於倫已扶了母親，別了二郎去了。

烏鳥切深情，閨幃誼自輕，

隋珠還合浦，和璧碎連城。

掌珠只可望著流淚，罵上幾聲黑心賊。二郎道：「罷，你回去反有口舌，不如在我家這廂安靜。」一把扯了進去。

於倫母子自回。一到家中，徐婆正在自家門首，看見他母子同回，吃了一驚，道：「早晨是夫妻去，怎到如今母子回，禁不得是盛氏告在那衙門，故此反留下掌珠，給還他母親，後來必定要連累我。」一驚一憂，竟成了病。盛氏走進自房中，打開箱子一看，細軟都無道：「他當初把女兒病騙我出門，一些不帶得，不知他去藏在那邊。」於倫道：「他也被我把燒香騙去，料也不帶得。」到房中看，母親的細軟一一俱在他自己的房，奩也在，外有一錠多些逼火，想是桐鄉人討盛氏的身銀，如今卻做了自己的身銀。於倫又向鄰人前告訴，徐婆調撥他妻把阿婆賣與人家做奶母。前時鄰人知道盛氏不見了，也有笑盛氏道：「守了多年，畢竟守不過。」也有的笑周於倫道：「是個小烏龜。」如今都稱讚周於倫，唾罵徐婆，要行公呈。一急，把徐婆急死了。於倫又到丈人家，把前把事一說，道：「告官恐傷兩家體面，我故此把來換了，留他殘生。」錢望濠道：「你只贖了母親罷，怎又把我女兒送在那邊，怎這等薄情？」終是沒理，卻也不敢來說。他後邊自到桐鄉去望時，掌珠遭章二郎妻子忌，百般凌辱，苦不可言。見了父親，衹是流淚。父親要去贖他，又為晚妻阻擋，不得去。究竟被凌辱不過，一年而死。這邊周於倫有個三考出身做縣丞的仲德，聞他行孝，就把一個女兒與他，裡遞要舉他孝子。他道：「是孝子，不是義夫。」抵死不肯。後來也納一個三考，做了個府經歷。夫妻兩個奉事母親終身，至今人都稱他是個孝子。

型世言 第04回　寸心遠格神明　片肝頓蘇祖母

忠孝本同理，何緣復低昂。

死君固宜褒，死親豈非良。

朝寧有奇節，閭閻有真腸。

豈令衛弘演，千古名字香。

嘗閱割股救親的，雖得稱為孝，不得旌表。這是朝廷仁政，恐旌表習以成風，親命未全，子生已喪，乃是愛民之心。但割股出人子一段至誠，他身命不顧，還顧甚旌表。果然至孝的，就是不旌表，也要割股；不孝的就是日日旌表，他自愛惜自己身體；又有一種迂腐的，倒說道：「割股虧親之體，不知若能全親之生，雖虧也與全無異。」保身為置身不議的說：「不為」。那以身殉忠孝的說：「若執這個意見，忠孝一般，比如為官的，或是身死疆場，斷頭刎頸；或是身死諫諍，糜骨碎身，這也都是不該的了。」古今來割股救親的也多，如《通紀》上記的錦衣衛總旗衛整的女案尉饒福母子皆生的。近日杭州仁和沈孝子割心救父，父子皆亡的，都是我皇明奇事。不知還有個刳肝救祖母，卻又出十四歲的女子，這是古今稀見。此女是浙江處州府麗水縣人，姓陳，名妙珍。他父親叫做陳南溪，祖傳一派山田，並一塊柴山，一所房子，與寡母林氏空苦度日。後來娶妻李氏，生下妙珍。不上三歲，南溪一病身故。這李氏卻也有心守寡，一守三年。衹是年紀只得二十六歲，甚是少年。起初時想著夫妻恩愛，難以割捨，況對著冷颼颼孝堂，解目慘傷，沒甚他想。一到三年，恩愛漸漸忘記，淒冷漸漸難堪，家中沒個男子，自然支持不來。雖是山中有柴，也要僱人樵砍；田中有米，也要僱人耕種。沒人照管，一工衹有半工，租息年年減去一半，少柴缺米，衣衫不整，都是有的。又見這些親鄰，團頭聚面，夫唱婦隨，他卻只得一個婆婆，一個女兒，要說句知心話兒，替那個說。秋夜春宵也有些不耐煩之意。喜得他的哥哥李經，他道：「守節自是美事，不惟替陳家爭氣，也與我家生光。」時常去照管他。不料他的妻趙氏是個小家子，道家裡這些柴米也是很難得來，一粒米是我一點血，一根柴是一根骨頭，便是飲食之類，自家也有老婆兒女，仔麼去養別人？常是爭爭鬧鬧。李經道：「手足之情，況且他一個老人家，年紀老了，小的又小，也是恤孤憐寡。」趙氏道：「若說妹子也還有理。這老婆子與你何干？便是這點點小丫頭，擔柴送米，養得大，嫁了人，料必不認得你了，你若憐憫他，不如叫他招一個妹夫，卻不又管大管小？」李經道：「改嫁也不是我做哥哥說的，衹要我掙得來，他用得我多少，仍舊要去管他。」

趙氏見丈夫不理，常是不憤。想得叔叔李權，年紀又小，不大曉得道理，是個貧根，故意一日叫他拿米去與姑娘。只見李權道：「仔麼他家吃飯，倒要我家送米去？」趙氏道：「正是，你纔夢醒哩。時常拿去，我道你兩弟兄辛勤苦力做得來，怎等他一家安享。你哥道手足之情，我道既是手足之情，如今叔叔衣服也須做些，叔叔親事也須為他完就，怎只顧一邊？」李權道：「嫂嫂說得有理，我如今不要拿去。」趙氏道：「你不拿去，哥哥畢竟拿去，倒不如你拿去做個人情。左右家事不曾分，一鬥你有五升在裡邊，不要把哥哥一個做好人。」李權道：「原來哥哥一向官路做人情，時常送去，也不是小算。」趙氏道：「只除他嫁得，可又免得這般送。」李權道：「這等我們嫁他。」趙氏道：「如今他是陳家人，也要陳家肯，又還要姑娘肯，你便可勸他一勸。」李權道：「我會說。」駝了這米竟到陳家，姊姊出來相見。他歇下道：「莫說種的辛苦，便駝也是煩難的。」李氏道：「真是累你弟兄。」李權道：「這是該的，怎說得累？衹是如今熟年也不打緊。日長歲久，怕撞了荒年，管顧不來。」李氏留他到房中坐。那李權相了一相，道：「姊姊這房子老了，東壁打西壁，仔麼過？如今姊夫沒得二三年，已是這操箱空籠空，少長沒短，過後一發難了。」李氏道：「沒奈何，且捱去，上邊老的老，下邊小的小，叫我怎生丟得？」李權道：「姊夫都丟了，何況你？也圖個長策好。」李氏道：「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李權道：「這姊姊，我那邊東村周小一老婆，老公死得半月就嫁人，也沒人說他，南向謝省祭填房的也是個奶奶，少穿少吃，一般也嫁人，誰曾道他不是，忍饑受冷，甚麼要緊？就是縣裡送個貞節牌匾，也只送了。有錢的何曾輪著我們鄉村，姊姊還要自做主意，不要晴幹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李氏聽了不覺動心，只不好答應得。李權吃了些酒回了。趙氏迎著道：「如何？」李權道：「他道沒奈何，且捱去，後來衹是不做聲。」趙氏道：「不做聲便是肯了，二婚頭，也要做個腔，難道便說我嫁。」李權道：「話得是，如今再過半月，哥哥三十歲，一定他回來拜壽，嫂嫂再與他說，好歹要他嫁人，省了我們照管。」

只見這日，果然李氏帶女兒回來拜壽。這些親戚，你穿紅，我著綠，好不整齊。他母子兩個，也只布素衣服。當日回的回了，李氏與幾個親眷還在他家中。其時有一個胡孺人，是李經表嫂，一個劉親娘，是李經表妹，同在那邊閑坐。胡孺人道：「陳親娘，家下沒人，不曾來看得你，真虧你，我們這樣年紀，沒個丈夫在身邊，一日也過不得，虧你怎麼熬得這苦？」李氏道：「這也是命中所招。」劉親娘道：「說道守寡，小時好過，倒是四十邊難過，春夏好過，秋冬難過。夜長睡又睡不著，從腳尖上直冷到嘴邊來，真是難當。」趙氏便添一嘴來道：「親娘，好過難過，依我只趁這筍條樣小年紀，花枝般好臉嘴，嫁上一個丈夫，省得憂柴憂米，弄得面黃消瘦。」李氏把妙珍頭摸一摸道：「且守一守兒，等他大來。」卻又李權闖到道：「望桑樹收絲好早哩，守寡的有個兒子，還說等他成房立戶，接立香火；若是女兒，女生外向，捧了個丈夫，那裡記掛你母親。況且遇著有公婆叔嬸，上下兜絆，要管也不能夠，不如嫁的好。你若怕羞不好說，我替你對那老婆子說。」此時李氏聽眾人說來，也都有理，衹是低頭不語。李權便著媒婆與他尋親，李經知道來攔阻時，趙氏道：「妹子要嫁人，你怎管得一世？尋了一個人家，也是二婚，老婆死了，家裡也丟個女兒。」李權見他家事過得，就應承了。來見林氏道：「姊姊年紀小，你又老了，管他不到底，便是我們家事少，也管顧不來。如今將要出身，要你做主。」林氏便汪汪淚下道：「我媳婦怕沒有這事，他若去，叫我更看何人？」李權道：「養兒子的，到今還說更看何人；他養女兒一發沒人可看。他也計出無奈，等他趁小年紀好嫁，不要老來似你。」林氏也沒奈何，只得聽他。李氏初意要帶妙珍去，那邊自有女兒，恐怕李氏心有偏向，抵死不肯。林氏又道：「嘗要隨娘晚嫁的，人都叫做拖油瓶，與那晚爺終不親熱。初時還靠個親娘顧看，到後頭自己生了女兒，也便厭薄。這是我兒子一點骨血，怎可把人作踐。」也便留了。嫁時李氏未得新歡，也不能忘舊愛，三個都出了些眼淚。自此祖孫兩個自家過活。正是：

孫依祖澤成翎羽，祖仰孫枝保暮年。

此時妙珍沒了娘，便把祖母做娘。林氏目下三代，只得這孫女兒，也珍寶樣看待。這林氏原也出身儒家，曉得道理，況且年紀高大，眼睛裡見得廣，耳朵裡聽得多，朝夕與他並做女工。飲食孫炊祖煮，閑時談今說古。道某人仔麼孝順父母，某人仔麼敬重公姑，某人仔麼和睦妯娌，某人仔麼夫婦相得，某人仔麼儉，某人怎麼勤。那妙珍到得耳中，也便心裡明白，舉止思想，都要學好人。十一歲聞得他母親因產身故，不覺哭踴欲絕。祖母慰他道：「他丟你去，你怎麼想他？」妙珍道：「生身父母，怎記他小嫌，忘他劬勞。」三年之間行服悲哀。到十四歲時，他祖母年高，漸成老熟。山縣裡沒甚名醫，百計尋得藥來，如水投石，竟是沒效。那林氏見他服事慇勤。道：「我兒，我死也該了，衹是不曾為你尋得親事，叫你無人依靠，如何是好？」妙珍道：「婆婆，病中且莫閑想。」衹是病且沉重，妙珍想來無策。因記得祖母嘗說有個割股救親的，他便起了一個早，走到廚下，拿了一把廚刀，輕輕把左臂上肉撮起一塊，把口咬定，狠狠的將來割下。只見鮮血迸流，他便把塊布來拴了，將割下肉放在一個沙罐內熬成粥湯，要拿把祖母。適值一個鄰人鄒媽媽，他來討火種，張見他在那裡割肉，失驚道：「勒殺不在這裡勒的，怎這等疼也不怕？」推門進來，見他已拴了臂膊，把那塊肉丟在粥裡，猛然道：「你是割肉救婆婆麼？天下有這等孝順的。一點點年紀有這樣好心，似我那天殺的，枉活了三十多歲，要他買塊豆腐，就是割他身上肉一般，不打罵我也好了，難得，難得！」相幫他把粥來扇滾了，自去。妙珍卻將這碗粥來與祖母，拿到嘴邊。祖母道：「兒，哪裡這米？有這一陣香。」妙珍道：「就是家中的。」將來餵了。只見祖母道：「兒這碗粥好似幾貼藥，這一會我精神清爽起來了。」到第二日，道：「我連日睡得骨頭都疼，今日略健，你扶我起來坐一坐。」妙珍便去扶他。祖母道：「你這衫上怎麼有這幾點血？」妙珍道：「是，是昨日出鼻血累的。」林氏道：「這一定是連日為我辛苦緣故，累了你，累了你。」又過了幾日。道：「我要門前散一散，拄了一根拐，出走門前來。巧巧鄒媽媽手裡拾了幾根枯柴在手裡。道：「忤逆賊，柴也不肯砍擔，叫我忍餓。」見了林氏道：「老孺人，好了麼？」林氏道：「虧了我孫兒。」鄒媽媽道：「真虧他。」此時妙珍也立在林氏側邊，鄒媽媽道：「你臂上好了麼？」林氏便問：「你臂上生甚東西麼？」鄒媽媽道：「是為你割的股。」林氏忙來摸見了臂上拴的，便哭道：「兒，只說你服事我已極辛苦了，怎又要你割股。」一個哽咽，便暈了去。鄒媽媽道：「是我多嘴的不是了。」忙幫著妙珍，扶到床中，灌了湯水，漸漸甦醒。道：「兒子這樣孝順，我怎消受得起？」時常流淚，仍舊是這樣病了。妙珍也仍舊尋醫問卜，求神禮鬥，並不見好。他便早晚臂上燃香，叩天求把身子代祖母。似此數日。一夜不脫衣服，伏有祖母床邊。忽見一個道者。

剪籜為冠散逸□，裁雲作敞逍遙。

虯髯一部逐風飄，玉塵輕招似掃。

那道者走近前來道：「妙珍，汝孝心格天，但林氏沉疴非藥可愈，汝果誠心救彼，可於左肋下刳肝飲之。」將手中拂指他左肋，又與藥一丸。道：「食之可以不痛。」妙珍起謝，吞所賜藥，只見滿口皆香。醒來卻是一夢。妙珍道：「神既教我，祖母可以更生。」便起焚香在庭中，向天叩拜道：「妙珍蒙神吩咐，刳肝救我祖母，願神天保佑，使祖母得生。」遂解衣看左肋下紅紅一縷如線。妙珍就紅處用刀割之，皮破肉裂了，不疼痛，血不出，卻不見肝。妙珍又向天再拜道：「妙珍忱孝不至，不能得肝，還祈神明指示，願終身為尼，焚修以報天恩。」正拜下去，一俯一仰忽然肝突出來，妙珍連忙將來割下一塊。正是：

割股人曾見，刳肝古未聞。

孝心真持異，應自感明神。

把肋下來拴了，把肝細細切了，去放在藥內煎好了，將來奉與祖母吃。只見他一飲而盡。不移時便叫妙珍道：「兒，這藥那裡來的，委實好，吃下去喉嚨裡心腹裡都覺爽俐，精神氣力也覺旺相，手足便就運動如常，或者這病漸漸好了也未可知。」妙珍暗暗歡喜。到後邊也一日好一日，把一個不起的老熟病，仍舊強健起來。正是：

涓滴起疲癃，精忱神鬼通。

這妙珍當日也只暗喜祖母漸有起色，感謝神天拯救，那裡還想自己瘡口難完。不意睡去，復夢見前夜神人道：「瘡口可以紙灰塞之，數日可愈。」妙珍果然將紙燒灰去塞，五六日竟收口，瘢瘡似縷紅線一般。又再三叮囑，那當時看見的，聽得的，叫他不要說。眾人也為前日林氏因鄒四媽說了割股，哽咽復病，故此也沒人敢說。衹是這節事，已沸沸傳將開去了，一時鄰里要為他縣呈討匾。妙珍道：「這不過是我一時要救祖母如此，豈是邀名？」城中鄉宦、舉監、生員、財主都要求他作妻作媳。他道：「我已許天為尼，報天之德。」都拒紙不應。林氏再三勸他，則道：「嫁則不復能事祖母，況當日已立願為尼，不可食言。」從此又三年，林氏又病不能起，便溺俱撒在床上，他不顧穢污，日夜洗滌。林氏又道：「我這三年都是你割肝所留，但人沒個不死的，就天恩不可再邀，你再莫起甚意了。」不數日身故。他悲哀擗踴，三日水漿也不入口，破產殯殮，親營墳墓，結茅柴為廬，棲止墓上，朝夕進飲食，哭泣。廬只一扉，山多猛獸，皆環繞於外不入。三年墳上生出黃白靈芝五株，又有白鵲在墳頂松樹上結巢，遠近都說他孝異。服滿，因城中有一監生堅意求親，遂落髮出家無垢尼院。朝夕焚修，祈薦撥祖父母、父母。不料這院主定慧是個有算計的人，平日慣會說騙哄人，這番把妙珍做個媒頭，嘗到人家說：「我院裡有一個孝女，不上二十歲，曾割肝救祖母，就是當日觀音菩薩剜服斷手救妙莊王一般，真是如今活佛。」若人肯供養他，供養佛一般，哄得這些內眷，也有瞞著丈夫、公婆佈施銀錢的，米谷的，布帛的。他都收來入己。又哄人來拜活佛，聚集這些村姑老媼念佛做會，不論年大的、小的，都稱妙珍做佛爺，跪拜。妙珍也自覺酬應不堪，又細看這幹人，內中有幾個老的，口裡念佛得幾聲，卻就攀親敘眷，彼此互問住居，問兒女，也有自誇兒女好的，也有訴說兒女貧寒；或是不肖，或是媳婦不賢；有幾個少的，佛也不念，或是鋪排自己會當家，丈夫聽教訓；或是訴說丈夫好酒好色，不會做家，自家甘貧受苦；或又怨的是公姑瑣屑，妯娌嫉忌，叔姑驕縱；更有沒要緊的，且講甚首飾時樣，帶來好看，衣服如今怎麼制度才好，甚麼顏色及時。你一叢我一簇，倒也不是個念佛場，做了個講談所。甚至幡竿長，十八九歲大女子不曉事三五歲小娃子，不知什麼緣故，也拖帶將來。又看那院主搬茶送水，遇著捨錢的奶奶孺人，口叫不絕，去奉承他。其餘平常，也只意思交接，甚是炎涼態度。衹有一個清庵尼姑寂如，年紀四十模樣，看他做人溫雅，不妄言笑，衹是念佛，或時把自己誦習的《心經》、《金剛》等經，與妙珍講說。妙珍禮他為師兄，像個可與語的。妙珍就想道：「我當日不要是遞申舉，正不肯借孝親立名。如今為這些人尊禮，終是名心未斷，況聚集這些人，無非講是講非。這不是作福是造孽了，豈可把一身與他作招頭。」遂託說喧囂，就避到清庵中。真好一個庵。

松檜陰陰靜掩扉，一龕燈火夜來微。

禪心寂似澄波月，唯有疏鍾出樹飛。

妙珍看他房寮不惟清雅，又且深邃。一隙之地，佈置委委曲曲，迴廊夾道，洞門幽室，倉卒人也不能進來。這寂如當家，帶著個女童，叫做圓明，在外邊些。妙珍直在裡邊。妙珍衹是早晚到佛前焚香，除三餐外，便獨自個在房念佛誦經，甚喜得所。不知寂如這意也是不善，他雖不抄化，不聚眾，卻靠著附近一個靜室內兩和尚。師父叫做普通，徒弟叫做慧朗，他時常周給。相去不遠，乘著黑夜過來，輪流歇宿。初時也怕妙珍來礙眼，因見她在無垢院時，一毫閑事不管，又且施捨山積，道他身邊必竟有物；若後日肯和同水蜜，他年紀小，是黃花女兒，盡可接腳。故此留他在庵。閑時說些道聽途說的經典，道：「這都是普通老爺講的。這和尚極是真誠，博通經典。城中仕宦奶奶、小姐沒個不拜他為師，求他取法名講解，近在這廂。師弟也該隨喜一隨喜，還有一個慧都講，一發聲音響亮，大有梧頭。」妙珍也只唯唯，他見入不得鑿，道：「且慢著，這些賊禿有些眼睛裡安不得垃圾，見了我，丟了徒弟，若見了他，一定要丟了我，引上了他，倒把一個精精壯壯的好徒弟與他，豈不搶了我的快活。如今只把來嗅這個兩個禿驢，等他破費兩個銀子。」她自仍舊與這兩個和尚往還，讚這妙珍標緻，打動他不題。

一日，寂如因與慧朗有約，先睡一睡打熬精神。圓明廚下燒火，妙珍出來佛前燒晚香，只聽得門外連彈三彈，妙珍不知其意，住一會，又聽響彈三彈，妙珍只得去開門。外邊道：「怎耍我立這半日。」略開得一路門，那人從門縫裡遞進一錫罐熱氣騰騰，道：「你接去，我打酒就來。」妙珍接了，打一張時，背影卻是個和尚，吃了一驚。看罐中是一罐爛烀狗肉，他也就拿來安在地上，往房中便跑。須臾，慧朗打了酒走來，隨手拴門，看見錫罐道：「丟在地上，豈不冷了。」一齊拿著，竟進房中。寂如只道是圓明放的，也不問他，悄悄的吃了酒肉，兩個仍舊行事。衹是妙珍倒耽了一夜干係，怕僧尼兩人知道露機，或來謀害，或圖污浼，理也有之。喜得天明，想道：這尼姑我道他穩重，是個好人，不期做出這樣事。我若在此，設或事露，難分皂白，不若去了。就略撿了些自己衣物，託言要訪定慧，離了庵中，結庵在祖母墳側。每日拾些松枝，尋些野菜度日。又喜得種他田的租戶，他是個孝女，也不敢賴他的。定慧、寂如再三來邀，他道：「二位佈施來的，我坐享於心不安。」不肯去。

自此之後，不半年，定慧因一個於一娘私自將丈夫的錢米出來做佛會，被丈夫知覺，趕來院中罵了一場。又聽兩個光棍撥置，到縣中首他創做白蓮佛會，夜聚曉散，男女混雜，被縣裡拿出打了十五，驅逐出院。又兩年，寂如因與圓明爭風，將圓明毒打幾次，背他將私通和尚事說與娘家。娘家就會同裡遞密來伺候。一日，慧朗進去，正在房中雲雨，圓明悄悄放了眾人，把來拿了。慧朗苦要收拾，普通醋他與寂如過得綢繆，不肯出錢，送到縣去，各打二十，雙連枷整整枷了兩月，俱發還俗。人見妙珍在兩處都不肯安身，莫不稱讚他有先見之明。從此又十餘年，只見妙珍遍辭親鄰，謝他平日看顧。回到草舍中，跏趺而坐，其氣雖絕，顏色如生。正是：

幻軀不可久，真性永不磨，

超然去塵寰，趺坐靈山阿。

眾人看了，無不稱異。就把他草舍為龕，一把火焚化。火光之中放出舍利如雨，有百許顆，眾人將來，置在瓶中，仍將他田產賣來建塔於上。人至今稱孝女冢，又稱神尼塔。

總之，千經萬典，孝義為先。人能真實孝親，豈不成佛作祖；若捨在家父母不能供養，縱使日日看經，朝朝理懺，恐阿鼻地獄，正為是人而設，豈不丈夫反出女子之下！

型世言 第05回　婬婦背夫遭誅　俠士蒙恩得宥

魚腸劍，搏風利，華陰士光芒起。匣中時吼蛟龍聲，要與世間除不義。雖彼薄情娘，不惜青瑣香。吠龐撼Р恢恥，恩情忍把結髮忘。不平暗觸雙眉豎，數點嬌紅落如雨。朱顏瞬息血模糊，斷頭聊雪胸中怒。無辜嘆息罹飛災，三木囊頭實可哀。殺人竟令人代死，天理於今安在哉。長跪訴衷曲，延頸俟誅戳。節俠終令聖主憐，聲名奕奕猶堪錄。

昔日沈亞之作《馮燕歌》。這馮燕是唐時漁陽人，他曾與一個漁陽牙將張嬰妻私通。一日，兩下正在那邊苟合，適值張嬰回家。馮燕慌忙走起，躲在床後，不覺把頭上巾幘落在床中。不知這張嬰是個酒徒，此時已吃得爛醉，扯著張椅兒，鼾鼾睡去，不曾看見。馮燕卻怕他醒時見了巾幘，有累婦人，不敢做聲，只把手去指，叫婦人取巾幘。不期婦人差會了意，把床頭一把佩刀遞來，馮燕見了，怒從心起。道：「天下有這等惡婦，怎麼一個結髮夫婦，一毫情義也沒，倒要我殺他，我且先開除這婬婦。」手起刀落，把婦人砍死，只見鮮血迸流。張嬰尚自醉著不知，馮燕自取了巾幘去了。直到五鼓，張嬰醉醒討茶吃，再喚不應，到天明一看，一團血污，其妻已被人殺死，忙到街坊上叫道：「夜間不知誰人將我妻殺死？」只見這鄰里道：「你家妻子，你不知道，卻向誰叫？」張嬰道：「我昨夜醉了一夜，那裡知得？」鄰里道：「這也是好笑，難道同在一房，人都殺死了還不醒的？分明是你殺了，卻要賴人。」一齊將他縛了，解與范陽賈節度。節度見是人命重情，況且兇犯模糊未的，轉發節度推官審勘。一夾一打，張嬰只得招了，馮燕知道有這等糊塗官，怎我殺了人，卻叫張嬰償合，是那婬婦教我殺張嬰。我前日不殺得他，今日又把他償命，端然是殺他了。便自向賈節度處出首。賈節度道：「好一個漢子，這等直氣。」一面放了張嬰，一面上一個本道：「馮燕奮義殺人，除無情之婬蠹，挺身認死，救不白之張嬰，乞聖恩赦宥」。果然唐主赦了。當時沈亞之作歌，詠他奇俠。後人都道范陽燕地，人性悻直；又道唐時去古未遠，風俗朴厚，常有這等人，不知在我朝也有。

話說永樂時，有一人姓耿名埴，宛平縣人。年紀不多，二十餘歲。父母早亡，生來性地聰明，意氣剛直，又且風流倜儻。他父親原充錦衣衛校尉。後邊父死了，他接了役緝事。心兒靈，眼兒快，慣會拿賊。一日在棋盤街，見一個漢子打小廝，下老實打。那小廝把個山西客人，靴子緊緊捧定，叫救命。這客人也苦苦去勸他，正勸得開，漢子先去，這小廝也待走。耿埴道：「小子且慢著。」一把扯住，叫：「客官你靴桶裡沒甚物麼？」客人去摸時，便喊道：「咱靴桶裡沒了二十兩銀子。」耿埴道：「莫慌。只問這小廝要。」一搜，卻在小廝身邊搜出來。這是那漢子見這客人買貨時，把銀子放在靴內，故設此局，不料被他看破送官。又一日，在玉河橋十王府前，見一個人喊叫道：「搶去一個貂鼠胡帽。」在那兩頭張望，問他是甚人。道：「不見有人。」耿埴見遠遠一個人，頂著一個大栲栳走。他便趕上去道：「你栲栳裡甚物兒？」那人道：「是米。」被耿埴奪下來，卻是個四五歲小廝，坐在裡邊，胡帽藏在身下。還有一個光棍，裝做書辦模樣，在順城門象房邊，見一個花子，有五十多歲，且是吃得肥胖。那光棍見了，一把捧住，哭道：「我的爺，我再尋你不著，怎在這裡？」那花子不知何故，心裡道：「且將錯就錯，也吃些快活茶飯，省得終日去伸手。」隨到家裡，家裡都叫他是老爺爺，渾身都與換了衣服，好酒好食待他。過了五六日，光棍道：「今日工部大堂叫咱買三五百兩尺頭，老爺爺便同去一去。」悔氣，才出得門，恰撞了耿埴。耿埴眼清，道：「這是個花子，怎這樣打扮？畢竟有些怪。」遠遠隨他，往前門上一個大緞鋪內走進去。耿埴也做去扯兩尺零絹兒。這件不好。那件不好歪纏，冷眼瞧那人，一單開了二三百尺頭，兩個小廝，一個駝著掛箱，一個鉗了拜匣，先在拜匣裡拿出一封十兩雪白錠銀做樣，把店家帳略略更改了些，道：「銀子留在這邊，咱老爺爺瞧著，尺頭每樣拿幾件去瞧一瞧，中意了便好兌銀。」兩個小廝便將拜匣、掛箱放在櫃上，各人捧了二三十疋尺頭待走，耿埴向前咄的一聲道：「花子，你那裡來錢，也與咱瞧一瞧。」一個小廝早捧了緞去了，這書辦也待要走時，那花子急了。道：「兒，這是工部大堂著買緞子的官銀。」便與他瞧。那書辦道：「這是到工部大堂上才開，誰人敢動一動兒，叫他有膽力拿去。」正爭時，這小廝臉都失色，急急也要跑。耿埴道：「去不得，你待把花子作當，賺他緞子去麼？」店主人聽了這話，也便瞧頭留住不放。耿埴道：「有眾人在此，我便開看不妨。」打開匣子，裡邊二十封，封封都是石塊。大家哄了一聲道：「真神道。」那花子才知道認爺都是假的，倒被那光榻先拿去二十多疋尺頭，其餘都不曾賺得去。人見他了得，起了他個綽號，都叫他做「三隻眼耿埴。」這都是耿埴伶俐處。不知伶俐人也便有伶俐事做出來，不題。

且說崇文門城牆下玄寧觀前，有一個董禿子，叫名董文。是個戶部長班。他生得禿頭、黃髮，聲啞、身小，做人極好，不詐人錢，衹是好酒，每晚定要在外邊幾碗酒，歸家糊糊塗塗，一覓直睡到天亮。娶得一個妻子鄧氏，生得苗條身材，瓜子面龐，柳葉眉，櫻珠口，光溜溜一雙眼睛，直條條一個鼻子，手如玉筍乍茁新芽，腳是金蓮飛來窄瓣，說不得似飛燕輕盈，玉環豐膩，卻也有八九分人物。那董文待他極其奉承。日間遇著在家搬湯送水做茶煮飯，晚間便去鋪床、疊被、扇枕、捶腰，若道一聲要甚吃，便沒錢典當也要買與他吃，若道一聲那廂去，便腳瘤死掙也要前去，只求他一個歡喜臉兒。衹是年紀大了婦人十多歲，三十餘了。「酒」字緊了些，「酒」字下便懈了些。嘗時鄧氏去撩撥他，他道：「罷，嫂子，今日我跟官辛苦哩。」鄧氏道：「咱便不跟官。」或是道：「明日要起早哩怕失了曉！」鄧氏道：「天光亮咱叫你。」沒奈何應卯的時節多，推辭躲閃也不少，鄧氏好不氣苦。一日回家，姐妹們會著。鄧氏告訴董文只酒，一覺衹是睡到天亮。大姐道：「這等苦了妹兒，豈不蹉跎了少年的快活。」二姐道：「不老實捶他兩拳，怕他不醒。」鄧氏道：「捶醒他，又撒懶溜癡不肯來。」大姐道：「衹要問他討咱們做甚來？咱們送他下鄉去罷。」二姐道：「他捶不起，咱們捶得起來，要送老子下鄉，他也不肯去，條直招個幫的罷。」鄧氏道：「他好不妝膀兒，要做漢子哩，怎麼肯做這事？」大姐道：「他要做漢子，怎不夜間也做一做，他不肯明招，你卻暗招罷了。」鄧氏道：「怎麼招的來？姐，沒奈何，你替妹妹招一個。」二姐笑道：「姐招姐自要，有的讓你。老實說教與你題目，你自去做罷。」鄧氏也便留心，衹是鄰近不多幾家，有幾個後生，都是擔蔥賣菜，不成人的。家裡一個挑水的老白，年紀有四十來歲，不甚作養，正在那廂尋人。

巧巧兒錦衣衛差耿埴去崇文稅課司討關，往城下過，因在城下女牆裡解手。正值鄧氏在門前閑看，忽見女牆上一影，卻是一個人跳過去，仔細一看，生得雪團白一個面皮，眉清目朗，須影沒半根；又標緻，又青年，已是中意了。不知京裡風俗，只愛新不惜錢。比如冬天做就一身嶄新綢緞衣服，到夏天典了，又去做紗羅的；到冬不去取贖，又做新的，故此常是一身新。只見他掀起一領玄屯絹道袍子，裡面便是白綾襖，白綾褲，華華麗麗，又是可愛，及至蹲在地上時又露出一件又長又大好本錢，婦人看了，不覺笑了一聲，將手上兩個戒指，把袖中紅綢汗巾裹了，向耿埴頭上撲地打去，把耿埴絨帽打了一個凹。耿埴道：「瞎了眼，甚黃黃打在人頭上。」抬起頭一看，卻是個標緻婦人，還掩著口在門邊笑。耿埴一見，氣都沒了，忙起身拴了褲帶，拾了汗巾打開，卻是兩個戒指。耿埴道：「噫，這婦人看上咱哩。」復看那婦人，還閃在那邊張耿埴。耿埴看看四下無人，就將袖裡一個銀挑牙，連著個兒把白綢汗巾包了，也打到婦人身邊。那婦人也笑吟吟收了。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會，正如肚餓人，看著別人吃酒飯，看得清，一時到不得口，這邊耿埴官差不能久滯，只索身去心留。這邊鄧氏也便以目送之，把一個伶俐的耿埴，攝得他魂不附體。一路便去打聽，卻是個良家婦人，丈夫做長班的。他道既是良家，不可造次進去。因想了一夜道：「我且明日做送戒指去，看他怎生？」那邊鄧氏見他丟挑牙來，知是有意。但不知是那裡人，姓甚名誰。晚間只得心裡想著耿埴，身子摟著董文雲雨一場，略解渴想。早間送了董文出去，絕早梳頭，就倚著門前張望，只見遠遠一個人來，好似昨日少年，正在那廂望他。只見人逕闖進來，鄧氏忙縮在布簾內。道：「是誰？」簾子影出半個身子來，果是打扮得齊整。

眼溜半江秋水，眉舒一點巫峰。蟬鬟微露影，已覺香風飛送。簾映五枝寒玉，鞋呈一簇新紅。何須全體見芳容，早把人心牽動。

他輕開檀口道：「你老人家有甚見教？」耿埴便戲了臉，捱近簾邊道：「昨日承奶奶賜咱表記，今日特來謝奶奶。」腳兒趄趄，便往裡邊跨來。鄧氏道：「哥，不要唣，怕外廂有人瞧見。」這明遞春與耿埴，道內裡沒人。耿埴道：「這等咱替奶奶拴了門來。」鄧氏道：「哥，不要歪纏。」耿埴已為他將門掩上，復進簾邊。鄧氏將身一閃，耿埴狠搶進來，一把抱住，親過嘴去。鄧氏道：「定要咱叫喚起來。」口裡是這樣講，又早被耿埴把舌尖塞住嘴了。正伸手扯他小衣，忽聽得推門響，耿埴急尋後路。鄧氏道：「哥莫忙，是老白挑水來，你且到房裡去。」便把耿埴領進房中，卻也好個房。上邊頂格，側邊泥壁，都用綿紙糊得雪白的。內中一張涼床，一張桌兒，擺列些茶壺茶杯。送了他進房，卻去放老白。老白道：「整整等了半日，壓得肩上生疼。」鄧氏道：「起得早些，又睡一睡，便睡熟了。」又道：「老白，今日水夠了，你明日挑罷。」打發了，依舊拴了門進來。道：「哥，恁點點膽兒，要來偷婆娘。」耿埴道：「怕一時間藏不去，帶累奶奶。」便一把抱住，替他解衣服。鄧氏任他解，口裡道：「咱那爛驢蹄，早間去直待晚才回，親戚們咱也不大往來，便鄰舍們都隔遠不管閑事。哥要來只管來，就是他來，這灶前有一個空米桶，房裡床下盡寬，這酒糊塗料不疑心著我。」一邊說時，兩個都已寬衣解帶，雙雙到炕兒上，恣意歡娛。但見：

一個仰觀天，一個俯地察；一個輕騫玉腿，一個款摟柳腰；一個笑孜孜，猛然獨進，恰似玉筍穿泥。一個戰抖抖，高舉雙鴛，好似金蓮泛水；一個憑著堅剛意氣，意待要直搗長驅。一個曠蕩情懷，那怕你翻江攪海。正是：戰酣紅日隨戈轉，興盡輕雲帶雨來。

兩個你貪我愛，整整頑夠兩個時辰。鄧氏道：「哥，不知道你有這樣又長、又大、又硬的本錢，又有這等長久氣力，當日嫁得哥，也早有幾年快活。咱家忘八倒著力奉承咱，可有哥一毫光景麼？哥不嫌妹子丑，可常到這裡來。他是早去了，定到晚些來的。」兩個兒甚是哮喜簧帷９③也約他偷空必來，以後耿埴事也懶去緝，日日到錦衣衛走了一次，便到董文家來。鄧氏終日問董文要錢買肉、買雞、果子、黃酒吃，卻是將來與耿埴同吃。耿埴也時常做東道，嘗教他留些酒餚請董文。道：「不要睬他，有的多把與狗吃。」一日晚了，正送耿埴出門，不曾開門，只聽得董文怪唱來了。耿埴道：「那裡躲？」鄧氏道：「莫忙，只站在門背後是哩。」說話不曾了，董文已是打門。鄧氏道：「汗邪裡這等怪叫喚開門。」只見董文手裡拿著一盞兩個錢買的茹桔燈籠進來。鄧氏怕照見耿埴，接來往地下一丟，道：「日日夜夜晚纔來，破費兩個錢留在家買菜不得。」又把董文往裡一推。道：「拿燈來照咱閂門上。」推得董文這醉漢東嗑了臉，西嗑了腳，叫喚進去，拿得燈來。耿埴已自出門去。鄧氏已把門閂了。耿埴躲在簷下聽他，還忘八長忘八短。「以後隨你臥街倒巷，不許夜來驚動咱哩，要咱關門閉戶。」董文道：「嫂子，可憐咱是個官身，脫得空一定早早回來。」千陪不是，萬陪不是，還個不了。第二日耿埴又去，鄧氏忙迎著道：「哥，不吃驚麼？咱的計策好麼？」耿埴道：「嫂子，他是在官的人，也是沒奈何，將就些吧。」鄧氏道：「他不伏侍老娘，倒要老娘伏侍他麼？吃了一包了酒，死人般睡在身邊，厭刺刺看他不上眼。好歹與哥計較，閃了他與哥別處去過活吧。」耿埴道：「罷。嫂子怎丟了窠坐兒別處去？他不來管咱們，便且胡亂著。」鄧氏道：「管是料不敢管，咱衹是懶待與他合夥。」從此，任董文千方百計奉承，衹是不睬，還饒得些嚷罵。一日，與耿埴吃酒，撒嬌撒癡的，一把摟住道：「可意哥，咱委實喜歡你，真意要隨著你，圖個長久快樂，只吃這攮刀的礙手礙腳，怎生設一計兒了了他，才得個乾淨。」逼著耿埴定計，耿埴也便假裝癡道：「你婦人家不曉事，一個人怎麼就害得他？」這婦人便不慌不忙設出兩條計來，要耿埴去行。道：「哥，這有何難，或是買些毒藥放在飲食裡面，藥殺了他。他須沒個親人，料沒甚大官司；再不或是哥拿著強盜，教人扳他，一個獄時，擺佈殺他，一發死得乾乾淨淨。要錢咱還拿出錢來使，然後老娘才脫了個董字兒，與你做一個成雙捉對。哥，你道好麼？」那知這耿埴心裡拂然起來，想道：「怎奸了他妻子，又害他。」便有個不爽快之色，不大答應。

不期這日董文衙門沒事，只在外吃了個醉，早早回來。鄧氏道：「哥，今還不曾替哥耍，且桶裡躲著。」耿埴躲了，只聽得董文醉得似殺不倒鵝一般，道：「嫂子，吃晚飯也未？」鄧氏道：「天光亮亮的吃飯。」董文道：「等待咱打酒請嫂子。」鄧氏道：「不要吃，不要你扯寡淡。」只見耿埴在桶悶得慌，輕輕把桶蓋頂一頂起，那董文雖是醉眼，早已看見，道：「活作怪，怎麼米桶的蓋會這等動起來？」便動要來掀看。耿埴聽了，驚個小死。鄧氏也有些著忙。道：「花眼哩，是糴得米多，蚊蟲拱起來，醉了，去挺屍罷，休在這裡怪驚怪喚的若惱老娘。」董文也便不去掀桶看。道：「咱去，咱去，不敢拗嫂子。」自進房去。喜是一上床便雷也似打鼾。鄧氏忙把桶蓋來揭，道：「哥悶壞了。」耿埴道：「這幾乎嚇死。」一跨出桶來，便要去。鄧氏道：「哥，還未曾替哥耍哩，怎就去？」兩個就在凳兒上，做了個騎龍點穴勢。耍夠一個時辰，鄧氏輕輕開門放了。道：「哥明日千定要來。」衹是耿埴心裡不然。道：「董文歹不中，也是結髮夫妻，又百依百隨。便吃兩鍾酒，也不礙，怎這等奚落他。明日咱去勸他，畢竟要他夫妻和睦纔是。」當時勸他，鄧氏道：「哥，他也原沒甚不好，衹是咱心裡不大喜他。」一日，耿埴去，鄧氏歡天喜地道：「咱與你來往了幾時，從不曾痛快睡得一夜。今日攮刀的道：『明日他的官轉了員外，五鼓去伏侍到任。』我道：『夜間我懶得開門，你自別處去歇。』趕了他去，咱兩個兒且快活一夜。」兩個打了些酒兒，在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吃了爽利。到得上燈，只聽得董文來叫門。兩個忙把酒餚收去。鄧氏去開門，便嚷道：「你道不回了，咱閉好了門，正待睡個安耽覺兒，又來鳥叫喚。」董文道：「咱怕你獨自個宿寒冷，回來陪你。」逕往裡邊來，耿埴聽了，記得前日桶裡悶得慌，逕往床下一躲。只見進得房來，鄧氏又嚷道，叫你不要回，偏要回來，如今門是咱開了，誰為你冷冰冰夜裡起來關門。」董文道：「嫂子，咱記念你，家來是好事。夜間冷，咱自靠一靠門去吧，嫂子不要惱。」鄧氏道：「咱不起來。」還把一床被，自己滾在身。道：「你自去睡，不要在咱被裡鑽進鑽出，凍了咱。」董文只得在腳後，和衣自睡，倒也睡得著。苦是一個鄧氏，有了漢子不得在身邊，翻來覆去，不得成夢，只噥噥，把丈夫出氣。更苦是一個耿埴，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還隔似天樣。下邊又冷颼颼起來，凍得要抖，卻又怕上邊知覺，動也不敢動，聲也不敢做，挨到三更。鄧氏把董文踢兩腳，道：「天亮了，快去！」董文失驚裡跳起來，便去煤爐裡取了火，砂鍋裡燒了些臉水，煮了些飯，安排些菜蔬，自己梳洗了，吃了飯。道：「嫂子，咱去。你吃的早飯咱已整治下了，沒事便晚起來些。」鄧氏道：「去便去，只恁瑣碎，把人睡頭攪醒了。」董文便輕輕把房門拽上，一路把門靠了出去。耿埴凍悶了半夜，才得爬出床來。鄧氏又道：「哥，凍壞了，快來趁咱熱被。」耿埴也便脫衣，跳上床來。忽聽外邊推門響，耿埴道：「想忘了甚物，又來也。」仍舊鑽入床下。董文一路進門來，鄧氏道：「是誰？」董文道：「是咱適纔忘替嫂子摁摁肩，蓋些衣服，放帳子，故此又來。」鄧氏嚷道：「扯鳥淡，教咱只道是賊，嚇得一跳，怪攮刀子的。」董文聽了，不敢做聲，依舊靠門去了，可是：

意厚衾疑薄，情深語自重。

誰知不賢婦，心向別人濃。

這邊耿埴一時惱起，道：「有這等怪婦人。平日要擺佈殺丈夫。我屢屢勸阻不行，至今毫不知悔。再要何等一個恩愛丈夫，他竟衹是嚷罵，這真是不義的婬婦了，要他何用。當時見床上掛著一把解手刀，便掣在手要殺鄧氏。鄧氏不知道，正揭起了被道：「哥，快來，天冷凍壞了。」那耿埴並不聽他，把刀在他喉下一勒，只聽得跌上幾跌，鮮血迸流。可憐。

情衰結髮戀私夫，謬謂恩情永不殊，

誰料不平挑仕士，身餐一劍血模糊。

若論前船就是後船眼，他今日薄董文，就是後日薄耿埴的樣子，衹是與他斷絕往來也夠了。但耿埴是個一勇之夫，只見目前的不義，便不僱平日的恩情，把一個惜玉憐香的情郎，換做了殺人不眨眼的俠士。那惜手刃一婦人，以舒不平之氣。此時耿埴見婦人氣絕，也不驚忙，也不顧慮，將刀藏在床邊門檻下，就一逕走了出門來，人都不覺。悔氣是這白老兒，挑了擔水推門直走進裡邊，並不見人，他傾了水道：「難道董大嫂還未起來？」若是叫不應，停會不見甚物事，只說咱老白不老實，叫應了去。連叫幾聲，衹是不應，還肩著這兩個桶。在房門叫，又不見應，只得歇下了走進房中。看見血淋淋的婦人死在床上，驚得魂不附體，急走出門，叫道：「董家殺了人！」只見這些鄰舍一齊趕來，道：「是甚麼人殺的？」老白道：「不知道，咱挑水來，叫不人應，看時已是殺死了。」眾人道：「豈有此理，這一定是你殺的了。」老白道：「我與他有甚冤仇來。」眾人一邊把老白留住，一邊去叫董文。董文道：「我五鼓出去，誰人來殺他。這便是你挑水進去，見他孤身，非奸即盜，故此將人殺了。」一齊擁住老白。道：「講得有理，有理，且到官再處。」一直到南城御史衙門來，免不得投文唱名，跪在丹墀聽候審理。那御史道：「原告是董文，叫董文上來，你怎麼說？」董文道：「小的戶部浙江司於爺長班，家裡衹有夫妻兩口，並無別人。今早五鼓，伏侍於爺上任。小的妻子鄧氏好好睡在床裡。早飯時，忽然小的挑水的白大，挑水到家來，向四鄰叫喚道，小的妻子被殺。眾鄰人道，小的去後，並無人到家。衹有白大，這明明是白大欺妻子孤身，輒起不良之心，不知怎麼殺了，只求青天老爺電察。」這御史就叫緊鄰上來，問道：「董文做人可凶暴麼？他夫妻平日也和睦麼？」眾人答應道：「董文極是本分的，夫妻極過得和睦。」御史又道：「他妻子平日可與人有奸麼？他家還有甚人時常來往麼？」眾人道：「並沒有。」御史道：「可有姿色麼？」眾人道：「人極標緻的。」御史叫：「帶著，隨我相驗。」果然打了轎，眾人跟隨，直到城下。看時，果然這婦人生得標緻。赤著身體，還是被兒罩著的，揭開上半截，看項下果是刀傷。御史便叫：「白大，你水挑在那邊？」白大道：「挑在灶前。」御史便叫：「帶起回衙門審。」一到衙門，叫董文：「你莫不與鄧氏有甚口舌，殺了他，反卸與人。」董文道：「爺爺，小的妻子平日罵也不敢罵他一聲，敢去殺他？實是小的出門時，好好睡在床上，怎麼不多時就把他殺死了？爺爺可憐兒。」御史道：「你出去時節，還是你鎖的門，婦人閂的門？」董文道：「是小的靠的門，推得進去的。」御史便叫：「白大，你挑水去時，開的門、關的門？」白大道：「是掩上的。」御史道：「你挑水到他灶前，緣何知他房裡殺了人？」白大道：「小的連叫幾聲不應，待要走時，又恐不見了物件，疑是小的。到房門口尋個人閂門，只見人已殺死。小的怎麼敢去行兇。」御史咄的一聲道：「胡說，他家有人沒人，於你甚事，要你去尋？這一定你平日貪他姿色，這日乘他未起，家中無人，希圖強姦。這婦人不從，以致殺害，還要將花言巧語來抵賴，夾起來！」初時老白不招，一連兩夾棍，只得認了。道：「圖奸不遂，以致殺死。」做一個強姦殺死人命，參送刑部，發山西司成招，也只仍舊。追他凶器，道：「是本家廚刀所殺，取來封貯了。書一個審單。道：

審得：白大以賣水之佣，作貪花之想，乘董文之他出，鄧氏之未起，圖奸不遂，凶念頓生，遂使紅顏，碎茲白刃。驚四鄰而祈嫁禍，其將能乎？以一死而謝貞姬，莫可逭也。強姦殺人，大辟何辭。監候具題處決。

吳堂奏請。不一日奉旨處決，免不得點了監斬官，寫了犯由牌。監裡取出老白，花綁了，一簇押赴市曹。鬧動了三街六市紛紛。也有替鄧氏稱說貞節，以致喪命的；也有道白大貪色自害的。那白大的妻子，一路哭向白大道：「你在家也懶幹這營生，怎想這天鵝肉？吃害了這命。」那白大衹是流淚，也說不出一句話兒。單是耿埴聽得這日殺老白，心上便忿激起來，想道：今日殺這老白又是替我，倒因我一個人殺了兩個人。今日陽間躲得過，陰間也饒不過。做漢子的人怎麼愛惜這顆頭，做這樣縮頭的事，就趕到法場上來。正值老白押到，兩個劊子手按住，衹要等時辰到了。周圍也都是軍兵圍住。耿埴就人背後，平空一聲屈叫起來，監斬官叫拿了。問時，他道：「小人耿埴，向與董文妻通姦。那日躲在他家，見董文極其恩愛，鄧氏恣情凌辱，小人忿他不義，將刀殺死。刀現藏董文房中床邊檻下。小人殺人，小人情願認罪典刑，小人自應抵命，求老爺釋放白大」。監斬官道：「這定是真情了，也須候旨定奪。」將兩人一齊監候。本日撤了法場，備述口詞，具本申請。正是：

是是非非未易論，笑他廷尉號無冤。

飴甘一死償紅粉，肯令無辜泣九原。

此時，永樂爺礪精求治，批本道：「白大既無殺人情蹤，准與釋放。耿埴殺一不義，生一不辜，亦饒死。原問官讞獄不詳，著革職。欽此。」此時滿京城才知道白大是個老實人，遭了屈官司。鄧氏是個不長進婬婦，也該殺的；耿埴是個漢子，若不是他自首，一個白大，莫說人道他強姦殺人，連妻子也信不過；一個鄧氏莫說丈夫道他貞節，連滿京人也信他貞節，衹是這耿埴得蒙聖恩免死，身又未曾娶妻。他道：「只今日我與老白一件事，世上的是非無定，也不過如此了。人生的生死無常，也不過如此了。今日我活得一日，都是聖恩留我一日，為何還向是非生死場中去混帳？」便削了發為僧，把向來攢的傢俬，約有百餘金，將一半贈與董文，助他娶親；一半贈與白大，謝他受罪，就在西山出家，法名智果。其時京城這些風太監，有送他衣服的，助道糧的，起造精舍的。他在西山住了三年，後來道：「近著京師，受人供養，不是個修行的。」轉入五台山，粗衣淡食，朝夕念佛，人與他談些佛法，也能領悟。到八十二歲，忽然別了合寺僧行，趺坐禪床，說偈道：

「生平問我修持，一味直腸直肚，

養成無垢靈明，早證西方淨土。」

言訖合掌而逝，蓋已成正果云：

劍誅無義心何直，金贈恩人利自輕，

放下屠刀成正覺，何須念佛想無生。

型世言 第06回　完令節冰心獨抱　全姑丑冷韻千秋

獨聳高枝耐歲寒，不教蜂蝶浪摧殘。

風霜苦□如冰質，煙霧難侵不改肝。

麗色瑩瑩縷片玉，清香冉冉屑旃檀。

僊姿豈作人間玩，終向羅浮第一磐。

五倫之中，父子、兄弟，都是天生的；夫婦、姑媳、君臣、朋友，都是後來人合的。合的易離，但君臣不合，可以隱在林下；朋友不合，可以緘口自全。衹有姑媳、夫妻，如何離得？況夫妻之間，一時反目，還也想一時恩愛。到了姑媳，須不是自己肚裡生的，或者自家制不落不肖兒，反道他不行勸諫；兒子自不做家，反道他不肯幫扶；還有妯娌相形，嫌貧重富；姑叔憎惡，護親遠疏；婢妾挑逗，偏聽信讒。起初不過纖毫的孔隙，到後有了成心，任你百般承順，衹是不中意。以大凌小，這便是媳婦的苦了。在那媳婦也不好的，或是倚父兄的勢，作丈夫的嬌；也有結連妯娌婢僕，故意抗拒婆婆；也有窺他陰事，挾制公婆，背地飲食，不顧公姑，當面牴觸，不惜體面。這便是婆婆口頑，媳婦耳頑，弄得連兒子也不得有孝順的名。真是人家不願有的事，卻也是常有的事。倒寧可一死，既不失身，又能全孝，這便亙古難事。

這事出在池州貴池縣。一個女子姓唐，名貴梅，原是個儒家女子，父親是個老教書，一向在外處個鄉館。自小兒教他讀些甚《孝經》，看些《烈女傳》。這貴梅也甚領意。不料到十二歲，母親病死了，他父親思量，平日他在家，母子作伴。今日留他家中，在家孤。若在鄰家來去，恐沒有好樣學，也不成體面。若我在家，須處不得館。一時要糾合些鄰舍子弟就學，如今有四五。兩館便人上央人，或出薦館錢圖得，如何急卒可有？若沒了館，不惟一身沒人供給，沒了這幾兩束罰連女兒也將甚養他。只除將來與人。我斯文之家，決無與人作婢妾之理。送人作女兒，誰肯賠飯養他，後來又賠嫁送，只好作媳婦吧。對媒婆說了，尋了幾日，尋得個朱寡婦家。有個兒子，叫做朱顏，年紀十四歲。唐學究看得這小官兒清秀，又急於要把女兒，也不論門風，也不細打聽那寡婦做人何如，只收他兩個手盒兒，將來送他過門。在家吩咐道：「我只為無極奈何，將你小小年紀與人作媳婦，你是乖覺的，切要聽婆婆教訓，不要惹他惱，使我也得放心。」送到他家，又向朱寡婦道：「小女是沒娘女兒，不曾訓教，年紀又小，千萬親母把作女兒看待，不要說老夫感戴，連老妻九泉之下也得放心。」送了自去處館去了。衹是這寡婦有些欠處，先前店中是丈夫支撐，他便躲在裡面，只管些茶飯，並不見人。不期那丈夫病了弱病，不能管事，兒子又小，他只得出來承值，還識羞怕恥。到後邊丈夫死了，要歇店舍不得這股生意，讓人家中又沒甚過活，只得呈頭露臉，出來見客。此時已三十模樣，有那老成客人道：「是寡婦也避些嫌疑。」到那些少年輕薄的，不免把言語勾搭他，做出風月態度恍他。乍聽得與乍見時，也有個瞋怪的意思，漸漸習熟，也便嗑牙撩嘴。人見他活動，一發來引惹他。他是少年情性，水性婦人，如何按捺得定？嘗有一賦，敘他苦楚：

吁嗟傷哉！人皆歡然於聚首。綦我獨罹夫睽乖，憶繾綣之伊始，矢膠漆之靡懈。銀燈笑吹，羅衣羞解，襯霞頰兮芙蓉雙紅，染春山兮柳枝初黛。絮語勾郎憐，嬌癡得郎愛。醉春風與秋月，何憂腸與愁債？乃竟霜空，折我雁行。悲逝波之難回，搴穗幃而痛傷。空房亦何寂，遺孤對相泣。角枕長兮誰同御，錦衾班而淚痕濕。人與夢而忽來，旋與覺而俱失。眷彼東家鄰，荷戟交河濱，一朝罷征戍，杯酒還相親。再閱綠窗女，良人遠服賈。昨得寄來書，相逢在重午。彼有離兮終相契合，我相失兮憑誰重睹。秋風颯颯，流黃影搖，似伊人之去來，竟形影之誰招？朱顏借問為誰紅，雲散巫山鬢欲松，寥落打窗風雨夜，也應愁聽五更鐘。

想那寡婦怨花愁月。夜雨黃昏，好難消遣。欲待嫁人怕人笑話，兒女夫妻，家事好過，怎不守寡？待要守寡，天長地久，怎生熬得？日間思量，不免在靈前訴愁。說苦痛哭一場，夜間思量起，也必竟搗枕槌床，咬牙切齒。翻來覆去，嘆氣流淚。忽然是他緣湊，有個客人姓汪，名洋，號涵宇。是徽州府歙縣人。家事最厚，常經商貴池地方，積年在朱家歇。卻不曾與寡婦相見。這翻相見，見他生得楚楚可愛，便也動心，特意買了些花粉膝褲等物送他。已在前邊客樓上住下，故意嫌人嘈雜，移在廂樓上，與寡婦樓相近，故意在那廂唱些私情的歌曲，希圖勸他。不料朱寡婦見他是個有錢的，年紀繞近三十，也像個風月的，也有他心。眉來眼去，不只一日。一日，寡婦獨坐在樓下，鎖著自己一隻鞋子。那汪涵宇睃見，便一步跨進來，向寡婦肥叫一聲道：「親娘，茶便討碗吃。」那寡婦便笑吟吟道：「茶不是這裡討的。」涵宇笑道：「正要在宅上討。」隨即趕上前，將鞋子撮了一隻。道：「是甚緞子？待我拿一塊來相送。」寡婦道：「前日已收多禮，怎再要朝奉送？」涵宇道：「親娘高情，恨不得把身子都送在這裡。」把手指來量一量，道：「真三寸三分。」又在手上顛一顛道：「真好。」在手掌上擎。寡婦怕有人來，外觀不雅，就擘手來搶，涵宇早已藏入袖中。道：「這是你與我的表記，怎又來搶？」把一個朱寡婦又羞又惱。那汪涵宇已自走出去了。走到樓上，把這鞋翻覆看了一會，道：「好針線，好樣式。」便隨口嘲出個《駐雲飛》道：

金剪攜將，剪出春羅三寸長。艷色將人恍，巧手令人賞。，何日得成雙？鴛鴦兩兩，行雨行雲，對浴清波上，沾惹金蓮瓣裡香。

把這曲輕輕在隔樓唱，那婦人上樓聽見道：「嗅死這蠻子」，卻也自己睡不成夢。到了五更，正待合眼，只聽汪涵宇魘將起來道：「跌壞了，跌壞了。」卻是他做夢來調這婦人，被他推了一跌，魘起來。兩下真是眠思夢想。等不得天明，那汪涵宇到緞鋪內，買了一方蜜色彭緞，一方白光絹，又是些好絹線，用紙包了，還向寶籠上尋了兩粒雪白滾圓，七八釐重的珠子二粒，並包了，藏入袖中。乘人空走入中堂，只見寡婦呆坐在那邊，忽見汪涵宇走到面前，吃了一驚。汪涵宇便將緞絹拿出來道：「昨日所許，今日特來送上。」寡婦故意眼也不看，手也不起，道：「這斷不敢領，不勞費心。」汪涵宇便戲著臉道：「親娘，這是我特意買來的，親娘不收，叫我將與何人？將禮送人，殊無惡意。」寡婦道：「這緞絹決是不收的，只還我昨日鞋子，省拆了對。」汪涵宇道：「成對不難，還是不還了。」把緞絹丟在婦人身上。婦人此時心火已動，便將來縮在袖中。道：「不還我，我著小妹在樑上扒過來偷。」汪涵宇道：「承教，承教。」也不管婦人是有心說的，沒心說的，他卻認定真了。在房中仔細一看，他雖在廂樓上做房，後來又借他一間樓堆貨，這樓卻與婦人的房同梁合柱。三間生，這間在右首，架樑上是空的，可以扒得。他等不得到晚，潛到這房中，聽婦人上了樓，兒子讀晚書，婦人做針指。將及起更，兒子才睡，丫頭、小妹也睡了，婦人也吹了燈上床。半餉不見動靜，他便輕輕的扒到樑上，身子又胖挨了一會，渾身都是灰塵。正待溜下，卻是小妹起來解手，又縮住了。又停半刻，一腳踹在廂上，才轉身樓板上，身子重把樓板震了一震，只聽得那兒子在睡中驚醒道：「是甚麼動？」婦人已心照，道：「沒甚動，想是貓跳。」汪涵宇只得把身子蹲在黑處，再不敢響，聽他兒子似有鼾聲，又挪兩步，約莫到床邊，那兒子又醒，道：「恰似有人走。」婦人道：「夜間房中有甚人走？」兒子道：「怕是賊。」婦人道：「沒這等事。」那兒子便叫小妹點燈。汪涵宇聽得，輕腳輕手縮回。比及叫得小妹夢中醒起來，撥火點燈，汪涵宇已扒過去了。婦人起來，假意尋照，道：「我料屋心裡原何有賊，這等著神見鬼，若我也似你這等大驚小怪，可不連鄰里也驚動，你尋這賊來。」兒子被罵得不做聲，依舊吹燈睡了。婦人又道：「安你在身邊，棲棲聳聳，攪人困頭，明日你自東邊樓上去睡，我著小妹陪你，我獨自清淨些。」此時汪涵宇在間壁聽得，事雖不成，曉得婦人已有心了。衹是將到手，又被驚散，好生不快活。挨到天明，甚是悶悶。走出去想道：「這婦人平日好小便宜，今晚須尋甚送他，與他個甜頭兒。」去換了一兩金子，走到一個銀店裡去，要打兩個錢半重的戒指兒，七錢一枝玉蘭頭古折簪子，夾了樣金，在那廂看打。不料夜間不睡得，打了一個盹。銀匠看了，又是異鄉人，便弄手腳，空心簪子，足足灌了一錢密陀僧。打完，連迴殘一稱，道：「準準的不缺一釐。」汪涵宇看了，甚是歡喜，接過等子來一稱，一稱多了三釐，汪涵宇便疑心。道：「式樣不好，另打做荷花頭吧。」銀匠道：「成工不毀，這樣極時的。」汪涵宇定要打過，「我自召工錢。」匠人道：「要打明日來。」汪涵宇怕明日便出門不認貨，就在他店中，夾做兩段，只見密陀僧都散將出來。汪涵宇便暴跳，要送官，匠人道：「是藥。」汪涵宇道：「難道藥裝在肚裡的。」說不理過。走出兩個鄰舍來，做好做歹，認賠。先扯到酒店吃三鍾賠禮。一面設處銀子。汪涵宇因沒了晚間出手貨，悶悶不悅。因等銀子久坐。這兩個鄰舍自家要吃，把他灌上幾鍾，已是酩酊。

這邊朱寡婦絕早起來，另鋪了兒子床，小妹鋪也移了。到晚吩咐兒子，就在那邊讀書，自在房中，把床裡收拾得潔淨，被薰香了，只不聽得汪朝奉來。斜坐燈前，心裡好不熱。須臾起更，喜得兒子、丫頭睡了，還不見到，只得和衣睡了。直到二更，聽得打門，是汪朝奉來。婦人叫小廝阿喜開門。起來摸得門開，撞了他一個瓶口木香，吐了滿身。闖到床中，也不能上床，倒在地下，到得四更醒來，卻睡在吐的中間，身子動彈不得，滿身酒臭難聞，如何好去。那朱寡婦在床上，眼也不合，那得人來，牙齒咬得乾乾響。天明，小廝說起，那寡婦又惱又笑。惱的是貪杯誤事，笑的是沒福消受。那壁汪涵宇懊惱無及，託病酒預先將息。睡了半日，怕醉，酒一滴不吃。晚間換了一身齊整衣裳，袖了一錠十兩重白銀。正走過堆貨樓上，只聽得房門亂敲響，卻是客夥內尋他往娼家去，只得復回來，睡在床上，做夢中驚醒般，道：「多謝，身子不快，已早睡了。」再三推辭，只不開門，那人去了，折身起來，再到隔樓，輕輕扒將過去，悄悄摸到床前。婦人只做睡著，直待汪涵宇已脫了衣服，鑽入被來，輕輕道：「甚人？好大膽。」汪涵宇也不回答，一把摟住。正是：

蛺蝶穿花，鴛鴦浴水。輕勾玉臂，軟溫溫暖映心脾，緩接朱唇，清鬱鬱香流肺腑。一個重開肉食店，狼攀主顧肯令輕回。一個乍入錦香叢，得佔高枝自然恣采。舊滋味今朝再接，一如久旱甘霖，新相思一筆都勾，好似乾柴烈火，衹是可惜貪卻片時雲雨意，壞教數載竹鬆心。

兩個還怕兒子知覺，不敢暢意。到天明，仍舊扒了過去。似此夜去明來，三月有餘。朱寡婦得他衣飾，也不下百兩。到臨去時，也百般留戀，灑淚而別。約有三四個月便來。誰知汪涵宇回去，不提渾家去收拾他行囊，見了這只女鞋，道他在外嫖，將來砍得粉碎，大鬧幾場，不許出門。朱寡婦守了半年。自古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吃了這野食，破了這羞臉，便也忍耐不住，又尋了幾個短主顧。鄰舍已自知覺。那唐學究不知，把個女兒送入這齟齪人家。進門憐他沒娘的女兒，也著實愛惜他，管他衣食，打扮一枝花一般。外邊都道：「朱寡婦有接腳的了。」那唐貴梅性格溫柔，舉止端雅，百說百隨，極其孝順。朱寡婦怎不喜他。後邊也見寡婦有些腳蹋手歪，只做不曉，只做不見。寡婦情知理虧，又來收羅他，使不言語，並不把粗重用使他。屋後有一塊空地，有一株古梅，並各色花，任他在裡澆植，閑玩。到了十六歲，兩下都已長成，此時唐學究已歿，自接了幾個親眷，與他合巹。真好一對少年夫妻。

綠鬢妖嬈女，朱顏俊逸郎。

池開雙菡萏，波泛兩鴛鴦。

兩個做親之後，綢繆恩愛，所不必言。

衹是兩三年前，朱寡婦因兒子礙眼，打發他在書館中歇宿。家中事多不知，到如今因做親在家，又值寡婦見兒子、媳婦做親鬧熱，心裡也熱。時時做出妖嬈態度，與客人嗑牙撩嘴，甚是不堪。又道自己讀書人家，母親出頭露面做歇家，也不雅。一日，對母親道：「我想我代母親支撐，家事已饒裕了，但做這客店，服事也甚辛苦，不若歇了，叫阿喜開了別樣店，省得母親勞碌。」寡婦聽了拂然道：「你這饒裕是那裡來的？常言道：『捕生不如捕熟。』怎捨著這生意另尋。想是媳婦怕辛苦，立這主意。」那兒子只說聲：「不關事。」就歇了。自此寡婦便與貴梅做盡對頭。廚灶上偏要貴梅去支撐，自坐在中堂。與客人攀話，偏討茶討水，要貴梅送來，見有人躲避，便行叱罵。一日，恰好在堂前，汪涵宇因歇了幾年，託人經營帳目不清，只得要來結帳。又值他孺人死了，沒人阻攔，又到貴池。寡婦見了，滿面堆下笑來。正在攀談，貴梅拿茶出來與婆婆，見有人便待縮腳。寡婦道：「這是汪朝奉，便見何妨？做甚腔？」那汪涵宇抬頭一看，這婦人呵：

眉彎新月，鬢綰新雲。櫻桃口半粒丹砂，瓠犀齒一行貝玉。銖衣怯重，亭亭一枝妖艷醉春風；桃靨笑開，盈盈兩點秋波澄夜月。正是：當壚來卓女，解佩有湘靈。

那汪涵宇便起來一個深揖，頭上直相到腳下。一雙腳又小又直，比朱寡婦先時又好些。雖與寡婦對答也沒甚心想，仍舊把行李發在舊房，兩個仍行舊法。

不期這日兒子也回來。夜間聽得母親房中似有人行動，仔細聽去，又似絮絮說話，甚是疑惑。次早問小廝，昨日又到甚人。道：「是徽州汪朝奉。」問：「在那廂下？」道：「在廂樓上。」朱顏只做望他，竟上樓。已早飯時候，還睡了纔起，就在樓上敘了些寒溫，吃了杯茶。一眼睃去，他堆行李的樓，與母親房止隔一板，就下了樓，又到自己樓上看，右首架樑上半邊灰塵有寸許厚，半邊似揩淨的一般，一發是了。因說風沙大，要把樓上做頂格，母親拗他不住。他把自己樓上與母親樓上，上邊都幔了天花板。樑上下空處，都把板鑲住。把那母親焦得沒好氣處，只來尋貴梅出氣。貴梅並不對丈夫說，丈夫惱時，道：「母子天性之恩，若彰揚，也傷你的體面」。但是客夥中，見汪涵宇當日久佔，也有原與朱寡婦好的，有沒相干的，前日妒他，如今笑他，故意在朱顏面前點綴，又在外面播揚。朱顏他自負讀書裝好漢的，如何當得？又加讀書辛苦，害成氣怯。睡在樓上，聽得母親在下面與客人說笑，好生不忿。那寡婦見兒子走不起，便放心叫汪涵宇挖開板過來。病人沒睡頭，偏聽得清，一氣一個死，道：「罷，罷，我便生在世間也無顏。」看看懨懨待盡，貴梅衣不解帶，這等服事，日逐雖有藥餌，卻不道氣真藥假。到將死生一日，叫貴梅道：「我病諒不能起，當初指望讀書顯祖榮妻，如今料不能了。衹是你雖本分端重，在這裡卻沒好樣，沒好事做出來，又無所出。與其日後出乖露丑，不若待我死後，竟自出身。」又嘆口氣道：「我在日尚不能管你們，死後還等得來，衹是要為爭氣，勉守三年。」言罷淚如雨下。貴梅也垂淚道：「官人，你自寬心將息，還有好日。脫或不好，我斷不作失節婦人。」朱顏道：「只怕說便容易。」正說，母親過來。朱顏道：「母親，孩兒多分不濟，是母親生，為母親死。衹是孩兒死後，後嗣無人，母親掙他做甚麼？可把店關了，清閑度日。貴梅並無兒女，我死聽他改嫁。」又對貴梅道：「我死，母親無人侍奉，你若念我恩情，出嫁去還作母子往來，不時看顧，便我九泉瞑目。」那寡婦聽了，也滴了幾點眼淚，道：「還不妨，你好將息。」到夜又猛聽得母親房中笑了一聲，便恨了幾恨，一口痰塞，登時身死。可憐：

夜窗羞誦《凱風》篇，病結膏肓嘆不痊。

夢斷青雲迷去路，空餘紅袖泣□天。

此時幾哭死了一個貴梅，那寡婦一邊哭，一邊去問汪涵宇借銀子，買辦衣衾、棺槨，希圖絆住汪涵宇。

那汪涵宇得隴望蜀，慨然借出三十兩與他使用，又時時用錢賞賜小廝阿喜、丫頭小妹，又叫寡婦借喪事名色，把這些客人茶不成茶，飯不成飯，客人都到別店去了。他竟做了喬家主，公然與朱寡婦同坐吃酒。貴梅自守著孝堂，哭哭啼啼，哪裡來管他。衹是汪涵宇常在孝堂邊，張得貴梅，滿身縞素，越覺好看，好不垂涎。一日乘著醉對寡婦說：「我有一事，求著你，你不要發惱。我家中已沒了娘子，你如今媳婦也沒了丈夫，若肯作成我，與我填房，我便頂作你兒子，養你的老何如？」寡婦道：「他須還有親戚，我怎好嫁他到異鄉。」汪涵宇道：「我便做個兩頭大，娶在這邊。」只見寡婦笑道：「若是這等，有了他，須不要我。」汪涵宇道：「怎敢忘舊。」寡婦道：「這等先要起媒。」兩個便滾到一處雲雨，不題。

次日，果然對貴梅道：「媳婦，我想兒子死了，家下無人支撐，你又青年，不可辜負你。如今汪朝奉家中沒了娘子，肯入贅在這裡，倒也是樁美事。」貴梅聽了，不覺垂淚道：「媳婦曾對你孩兒說，誓死不嫁，怎提起這話。」寡婦道：「我兒，我是過來人，節是極難守的，還依我好，他有錢似我萬倍。」貴梅道：「任他有錢，孩兒衹是不嫁。」寡婦道：「你夜間自去想，再計議。」到晚汪涵宇過來，道：「媒人，姻事何如？」寡婦道：「做腔哩。」汪涵宇道：「莫管他做腔不做腔，你只不吃醋，聽我括上吧。」寡婦道：「這等先允財禮一百兩與我，聽你們暗裡結親，不要不老到，出了喪討材錢。」汪涵宇道：「六十兩吧。」寡婦不肯，逼了他八十兩銀子，放他一路。衹是貴梅見了汪涵宇便躲開去，那裡得交一言。無極奈何，又求朱寡婦。寡婦道：「待我騙他。」又對貴梅道：「媳婦，前日說的想得何如？」貴梅道：「這也不必想，是決不可的。」寡婦道：「媳婦不必過執，我想這汪蠻是個愛色不愛錢的，不嫁他便與他暫時相處，也得些財物可以度日。」貴梅道：「私通苟合，非人所為。」寡婦聽了便惱道：「怎就不是人所為，小小年紀這樣無狀。」便趕去要打，得小妹勸了方住。貴梅自去房中，哭泣不題。

過了兩日，寡婦為這八十兩銀子只得又與他說：「我不是定要你從他，衹是前日為兒子死，借他銀子三十兩，遭他逼迫。你若與他好了，他便題不起，還有資助，若不，將甚還他。」貴梅道：「他若相逼，幸有住房，可以典賣償他，若說私通，斷然不可。」寡婦聽了平跳起來，將貴梅一掌道：「放屁，典了房子，叫我何處安身？你身子值錢，我該狼藉的麼？」貴梅掩著臉正待靈前去哭，又被一把頭髮去，道：「你敢數落我麼？」貴梅連聲道：「不。」又已打了幾下。走得進房，小妹來看，道：「親娘如今已在渾水裡，那個信你清白？不若且依了婆婆，省些磨折，享些快樂。」貴梅道：「這做不得。」一連幾日，沒個肯意，汪涵宇催寡婦作主。寡婦道：「家中都是憑你的，你撞著只管蠻做，我來衝破，便可作久長之計。」果然汪涵宇聽了，一日乘他在後園洗馬桶，他闖進去，強去抱他，被他將刷帚潑了一身穢污，去了。一日預先從寡婦房中過去，躲在他床下。夜間正演出來，被他喊叫有賊，涵宇欺他孤身，還來抱他，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底下小廝又趕起來，要上樓，寡婦連忙開了自己房，等他溜走。外邊鄰舍漸漸已曉得朱寡婦有落水拖人的意思。一個汪涵宇弄得傷了臉，半月不得出門，也待罷了。倒是寡婦為銀子份上，定要將這媳婦道他不孝，將來打罵。汪涵宇乘機來做好相勸，捏他一把。貴梅想起是為他姑媳參商，便一掌打去。他一閃，倒把寡婦臉上指尖傷了兩條。汪涵宇便道：「你這婦人，怎麼打婆婆？這是我親眼見的，若告到官你也吃不起。」寡婦得了這聲，便道：「惡奴，你這番依我不依我，若不依我，告到官去打你個死。」貴梅便跪下道：「貴梅失誤，得罪。但憑打罵，若要與這光棍私通，便死不從。」寡婦道：「有這樣強的。」便向門前喊叫道：「四鄰人捨，唐貴梅打婆婆，列位救命。」便往縣前走，汪涵宇對貴梅道：「從了我，我與你勸來。」貴梅道：「光棍，你攪亂我家裡，恨不得咬你的肉，我肯從你？」汪涵宇做勸的名色，也到縣前來。這些鄰舍打團團道：「一定婆媳爭風廝鬧了。」有的道：「想是看得阿婆動火鬧嫁。」恰好小妹走到門前來，好事的便一把扯住，道：「貴梅為甚打婆婆？」小妹把頭搖一搖，這人道：「想是鬧嫁。」小妹道：「肯要嫁，倒不鬧了。」這人道：「是甚人來說親？」小妹道：「汪朝奉。」這些人便道：「古怪，這蠻子你在他家與老寡婦走動罷了，怎又看想小寡婦。主唆婆婆逼他，我們要動公舉了。」誰料那邊婆子已在縣前叫屈，縣裡已出了差人來拿。衹是汪涵宇倒心焦，起前撥置，只說婦人怕事，驚他來從，如今當了真，若貴梅說出真情，如何是好。打聽得縣官是個掌印通判，姓毛，極是糊塗，又且手長。尋了他一個過龍書手陳愛泉，是一名水手。說道：「此婦潑悍，要求重處，拿進去。」只見這通判倒也明白。道：「告忤逆，怎麼拿銀子來，一定有前親晚後偏護情弊，我還要公審。」不收，汪涵宇極了，又添一名，又與書手三兩，道：「沒甚情弊，衹是婦人潑悍，婆婆本份，不曾見官，怕一時答應不來，寬了他，他日後一發難制，故此送來，要老爺與他做主。」毛通判道：「這等落得收的，曉得了。」須臾貴梅到。正是晚堂，一坐堂，帶過去，先叫朱寡婦。寡婦道：「婦人守寡二十年了，有個兒子兩月前已死，遺下這媳婦唐貴梅，不肯守制，日逐與婦人廝鬧。昨日竟把婦人毆打，現有傷痕可證，毛通判聽了，便叫唐貴梅，不由他開口，道：「你這潑婦，怎夫死兩月便要嫁，又打婆婆，拶起來。」貴梅道：「婦人原不願嫁。」毛通判也不來聽，把貴梅拶上一拶，拶了又敲，敲了又打二十。道：「你這樣潑婦，還叫你坐一坐，耐耐性，發了女監。其時鄰舍來看的都為他稱屈。朱寡婦且是得志，一到家中與汪涵宇沒些忌憚，兩個吃酒說笑，道：「好官，替我下老實處這一番，這時候不知在監裡仔麼樣苦哩。」汪涵宇道：「生鐵下爐也軟，這番一定依你了。消停一日，保他出來。」兩個公然攜燈上樓睡了。

只可憐貴梅當日下了女監，一般也有座頭，汪涵宇又用了錢，叫眾人挫折他，將來拴在柱上，並無椅桌倚靠，那有鋪蓋歇宿，立時禁不得兩腿疼痛，要地下坐時，又穢污煞人，衹是兩淚交流，一疼欲死。聽那獄裡一更更這等挨將來，篩鑼、搖鈴、敲梆，好不惶。貴梅自想：當日丈夫叫我與他爭氣，莫要出乖露丑，誰知只為守節，反倒吃打、吃拶、吃監。早知如此，丈夫死時自縊，與他同死，豈不決烈。千思萬想，到得天明。禁子又來索錢道：「你這婦人，只好在家中狠打公罵婆。這裡狠不出的，有錢可將出來。座頭可將我們舊例與他說。」座頭來對貴梅說。貴梅道：「我身邊實是無錢。」座頭道：「身邊曉得你無錢，但你平日攢下私房，藏在那邊？或有親眷可以挪借，說來那禁子哥與你喚來。」貴梅道：「苦我父母早亡，又無兄弟親戚，在家幫家做活，那有私房。」禁子聽了，叫道：「看這樣潑婦，平日料應親鄰鬧斷，身邊有錢料也背阿婆買吃，沒有是真，只叫他吃些苦罷。」吵一陣去了，去得又一陣，故意來輕薄。捏腳捏手，逼得貴梅跌天撞地，痛哭號啕。這幹又道：「不承抬舉。」大罵而去。水米不打牙。一日，忽見一個禁子，拿了兩碗飯，兩樣菜來，道：「是你姓汪的親眷送來的，可就叫他來替你了落我們。」貴梅知是汪涵宇。道：「我沒這親眷。」竟不來吃。等了一會，禁子自拿去了。又挨一日，只見外邊有票，取犯婦唐氏，離了監門。卻是汪涵宇必竟要他，故意用錢叫禁子凌辱他，後來送飯，以恩結他，又叫老寡婦去遞呈子。道：「老年無人奉養唐氏，已經責罰知改，懇乞釋放養老。」通判道：「告也是你，要饒也是你，官是你做麼？」還要拘親鄰，取他改過結狀釋放。汪涵宇恐怕拘親鄰惹出事來，又送了一名水手，方得取放回來。只見這些鄰舍，見他拶打狼狽，也都動憐，道：「你小年紀，平日聽得你極本份孝順，怎麼打婆婆？」貴梅道：「貴梅也知事禮，怎敢打婆婆？」只見一個旺尖嘴，是左鄰吳旺。道：「昨日他家說來，是要你嫁汪蠻，不肯告的。」又一個老鄰舍張尚義道：「這等你死也掙兩句說個明白，怎受這苦？」貴梅道：「這是我命運，說他怎麼。」一個對門的李直又道：「他不仁，你不義，這樣老婬婦自己養漢，又要圈局媳婦，謊告。汪蠻謀佔人家婦女，教唆詞訟，我們明日到道爺處替他伸冤。」貴梅道：「我如今已得放，罷了，不敢勞列位費心。」一步步挪到家中。朱寡婦正在那邊與汪涵宇講話，見了道：「惡奴，若不是汪朝奉勸，監死你。不是他送飯，餓死你。」汪涵宇道：「罷，罷，將就些。」貴梅不敢做聲，兩淚汪汪到了房裡。小妹進來見了，道：「爺呀，怎拶做這樣腫的，想是打壞了，你從不曾吃這苦，早知這樣，便依了他們吧。」貴梅道：「丈夫臨終，我應承守他，斷不失節，怎怕今日苦楚忘了。衹是街坊上鄰舍，為我要攻擊婆婆，是為我洗得個不孝的名，卻添婆婆一個失節的名，怎好？我不能如丈夫吩咐奉養他，怎又污衊他？」說了一番，夜間穿了幾件縞素衣服，寫四句在衣帶上，道：

親名不可污，吾身不容浼，

含笑向九泉，身名兩無愧。

趁家人睡，自縊在園中古梅樹下。正是：

節勁偏宜雪，心堅不異冰，

香魂梅樹下，千古仰遺馨。

次早老寡婦正又來罵他，逼他，只見房中悄然，道：「這惡奴，想逃走了。」忙走下樓看時，前門尚閉，後門半開，尋去，貴梅已氣絕在梅樹下了。驚得魂不附體，來見汪涵宇。涵宇道：「有事在官，衹是懼罪自盡，不妨。」拿出五七兩銀子來與寡婦買材，哄得出門。他自忙到婆子房內把平日送他的席捲而去。婆子回來尋汪涵宇時，已是去了。又看自己樓上，箱籠又空，真是人財兩失。放聲大哭，鄰舍們見汪涵宇去得慌忙，婆子又哭，想是貴梅拶打壞死了，那吳旺與李直悄地趕到水口，拿住汪涵宇。道：「蠻子，你因奸致死人命，待走到那裡去？」汪涵宇急了，買求，被二個身邊擠了一空。婆子又吃地方飛申，虧毛通判迴護自己，竟著收葬，也費了幾兩銀子，房子也典與人。似此耽延。貴梅三日方斂，顏色如生，見者無不嘆息稱羨。後來毛通判為貪罷職，貴梅冤抑不伸，淒風淡月時節，常現形在古梅樹下。四川喻士積有詩吊之。楊升庵太史為他作傳。末曰：

「嗚呼，婦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為名，死於梅之林。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書。有司失職，咄哉可吁！乃為作傳，以附露筋碑之跗。」

型世言 第07回　胡總制巧用華棣卿　王翠翹死報徐明山

鹿台黯黯煙初滅，又見驪山血。館娃歌舞更何如，唯有舊時明月滿平蕪。笑是金蓮消國步，玉樹迷煙霧。潼關烽火徹甘泉，由來傾國遺恨在嬋娟。右《虞美人》

這詞單道女人遺禍。但有一班是無意害人國家的。君王自惑他顏色，荒棄政事，致喪國家。如夏桀的妹喜，商紂的妲己，周幽王褒姒，齊東昏侯潘玉兒，陳後主張麗華，唐明皇楊玉環。有有意害人國家，似當日的西施。但昔賢又有詩道：

謀臣自古系安危，賤妾何能作禍基，

但願君臣誅宰□，不愁宮裡有西施。

卻終是怨君王不是。我試論之，古人又有詩道昭君。

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當日錦帆遨遊，蹀廊閑步，采香幽徑，鬥雞山坡清歌妙舞館娃宮中，醉月吟風姑蘇台畔。不可說恩不深，不可說不知心，怎衽席吳宮，肝膽越國，復隨范蠡遨遊五湖，迴首故園麋鹿，想念向日歡娛，能不愧心世。又說范蠡沉他在五湖，沉他極是，是為越去這禍種，為吳殺這薄情婦人，不是女中奇俠。獨有我朝王翠翹，他便是個義俠女子。這翠翹是山東臨淄縣人，父親叫做王邦興，母親邢氏。他父親是個吏員，三考滿聽選，是雜職行頭，除授了個浙江寧波府象山縣廣積倉大使。此時叫名翹兒，已十五歲了。

眉欺新月鬢欺雲，一段嬌癡自軼群，

柳絮填詞疑謝女，雲和斜抱壓湘君。

隨父到任不及一年，不料倉中失火，延燒了倉糧。上司坐倉官吏員斗級賠償，可憐王邦興盡任上所得，賠償不來。日久不完，上司批行監比，此時身邊並無財物，夫妻兩個慌做一團，倒是翹兒道：「看這光景，監追不出，父親必竟死在獄中。父親死，必竟連累妻女，是死則三個死，如今除告減之外，所少不及百擔，不若將奴賣與人家，一來得完錢糧，免父親監比；二來若有多餘，父親、母親還可將來盤纏回鄉，使女兒死在此處也得瞑目。」老兩口也還不肯，延挨幾日，果然縣中要將王邦興監比，再三哀求得放。便央一個慣做媒的徐媽媽來尋親。只見這媽媽道：「王老爹，不是我衝突你說，如今老爹要將小姐與人，但是近來人，用了三五十兩娶個妾，便思量賠嫁。如今賠是不望的，還怕老爹倉中首尾不清，日後貽累，那個肯來？只除老爹肯與人做小，這便不消賠嫁，還可多得幾兩銀子。」王邦興道：「我為錢糧，將他丟在異鄉，已是不忍。若說作小，女人有幾人不妒忌的；若使捻酸吃醋，甚至爭鬧打罵，叫他四顧無親，這苦怎了。」不肯應聲，媒婆自去了。

那誆挨了兩限不完，縣中竟將王邦興監下。這番只得又尋這媒婆，道：「情願做小。」那媽媽便為他尋出一個人來，這人姓張名大德，號望橋。祖父原是個土財主，在鄉村廣放私債，每年冬底春初將來借人，糙米一石，蠶罷還熟米一石。四月放蠶帳，熟米一石，冬天還銀一兩，還要五分錢起利，借銀九折分錢來借的寫他田地房產。到田地房產盤完了，又寫他本身。每年納邦銀，不還便鎖在家中吊打。打死了，原寫本身，只作義男，不償命。但雖是大戶，還怕徭役。生下張大德，到十五六歲，便與納了個吏。在象山，又謀管了庫。他為人最嗇吝，假好風月，極是懼內，討下一個本縣舟山錢仰峰女兒生得：

面皮靛樣，抹上粉猶是烏青。嘴唇鐵般，塗盡脂還同深紫。稀稀疏疏，兩邊蟬翼鬢，半黑半黃；歪歪踹踹，雙只牽蒲腳，不男不女。圓睜星眼，掃帚星天半高懸；倒豎柳眉，水楊柳堤邊斜掛。更有一腔如斗膽，再饒一片破鑼聲。人人盡道鳩盤茶，個個皆稱鬼子母。

他在家裡，把這丈夫輕則抓嚷罵，重便踢打拳槌，在房中服侍的便丑是他十分，還說與丈夫偷情。防閑打鬧，在家裡走動，便大似他十歲，還說是丈夫勾搭。絮聒動喃，弄得個丈夫在家安身不得，只得借在縣服役，躲離了他。有個不怕事庫書趙仰樓道：「張老官，似你這等青年，怎挨這寂寞，何不去小娘家一走？」張望橋道：「大娘兒須比不得渾家，沒情」。趙書手道：「似你這獨坐，沒人服事相陪，不若討了個兩頭大吧」。張望橋衹是搖頭。後邊想起渾家又丑又惡，難以近身。這邊娶妾，家中未便得知，就也起了一個要小的心。卻好湊著，起初衹要十來兩省事些的，後來相見了王翹兒，是個十分絕色，便肯多出些；又為徐婆撮合，趙書手攛哄道：「他不過要完倉糧，為他出個浮收，再找幾兩銀子與他盤纏，極是相應。」張望橋便也慨然。王邦興有未完谷八十石，作財禮錢三十二兩，又將庫內銀，挪出八兩找他，便擇日來娶翹兒。臨別時母子痛哭，翹兒囑咐，叫他早早還鄉，不要流落別所，不要以他為念。」王邦興已自去了。

這邊翹兒過門，喜是做人溫順勤儉，與張望橋極其和睦，內外支持，無個不喜。故此家中人不時往來，一則怕大娘子生性備賴，恐惹口面，不敢去說；二則因他待人有恩，越發不肯說。且是安逸。爭奈張望橋是個鄉下小官，不大曉世務。當日接管，被上首哄弄，把些借與人的作帳，還有不足。眾人招起，要他出結。後邊縣官又有挪應，因壞官去，不曾抵還。其餘衙門工食，九當十，預先支去。雖有領狀，縣官未曾札放，鋪戶料價，八當十，預先領去，也有領狀，沒有札庫。還有兩廊吏書挪借，差人承追紙價未完，恐怕追比，倩出虛收。況且管庫時是個好缺，與人爭奪，官已貼肉，還要外邊討個分上，遮飾耳目。兼之兩邊傢伙，一旦接管官來，逐封兌過，缺了一千八百餘兩，說他監守自盜，將來打了三十板。再三訴出許多情由。那官道：「這也是作弊侵刻，我不管你。將來監下，重複央分上，准他一月完贓，免申上司。」可憐張望橋不曾吃苦慣的，這一番監並，竟死在監內。又提妻子到縣。那錢氏是個潑婦，一到縣中，得知娶玉翹兒一節，先來打鬧一場，將衣飾盡行搶去。到官道：「原是丈夫將來娶妾，並挪借與人，不關婦人事。」將些怕事來還銀的，卻抹下銀子鱉在腰邊，把些不肯還銀冷租帳、借欠開出。又開王翹兒身價一百兩。縣官憐他婦人，又要完局，為他追比，王翹兒官賣，竟落了娼家。正是：

紅顏命薄如鵜翼，一任東風上下飄。

可憐翹兒一到門戶人家，就逼他見客。起初羞得不奈煩，漸漸也閃了臉，陪茶陪酒，終是初出行貨，不會捉客，又有癖性，見些文人，他也還與他說些趣話，相得時也做首詩兒；若是那些蠢東西，只會得酣酒行房，捨了這三、五錢銀子，吃酒時摟抱，要歌要唱，摸手摸腳。夜間顛倒騰挪不得安息，不免撒些嬌癡，倚懶撒懶待他。那在行的不取厭，取厭的不在行，便使性或出些言語，另到別家撒漫。那鴇兒見了，好不將他難為，不時打罵。似這樣年餘，恰一個姓華名萼，字棣卿。是象山一個財主，為人仗義疏財，鄉里都推尊他。雖人在中年，卻也耽些風月，偶然來嫖他說起，憐他是好人家兒女，便應承借他一百兩贖身。因鴇兒不肯，又為他做了個百兩會，加了鴇兒八十兩，才得放手。為他尋了一所僻靜房兒，置辦傢伙。這次翹兒方得自做主張，改號翠翹。除華棣卿是他恩人，其餘客商俗子盡皆謝絕。但只與些文墨之士。聯詩社，彈棋鼓琴，放浪山水，或時與些風流子弟清歌短唱，吹簫拍板，嘲弄風月。積年餘，他雖不起錢，人自肯厚贈他，先賠還了人上會銀，次華棣卿銀。日用存留，見文人苦寒豪俊落魄的，就周給他。此時浙東地方，那一個不曉得王翠翹？

到了嘉靖三十三年，海賊作亂，王五峰這起寇掠寧、紹地方：

樓舡十萬海西頭，劍戟橫空雪浪浮。

一夜烽生廬舍盡，幾番戰血士民愁。

橫戈浪奏平夷曲，藉著誰舒滅敵籌。

滿眼淒其數行淚，一時寄向越江流。

一路來，官吏嬰城固守，百姓望風奔逃，拋家棄業，掣女抱兒。若一遇著男婦老弱的都殺了。男子強壯的著他引路；女婦年少的，將來奸宿，不從的，也便將來砍殺，也不知污了多少名門婦女，也不知害了多少貞節婦女。此時真是各不相顧之時。翠翹想起，我在此風塵，實非了局。如今幸得無人拘管，身邊頗有資蓄，不若收拾，走回山東，尋覓父母，就在那邊適一個人，也是結果。便僱了一個人，備下行李，前往山東。沿途聞得浙西、南直都有倭寇，逡巡進發，離了省城叫船將到崇德，不期海賊陳東、徐海，又率領倭子殺到嘉湖地面。城中恐有奸細，不肯收留逃難百姓。北兵參將宗禮，領兵殺賊。前三次俱大勝，後邊被他伏兵橋下，突出殺了，倭勢愈大。翠翹只得隨逃難百姓再走鄰縣，路上風聲鶴唳。才到東，又道：「東邊倭子來了。」急奔到西，方到西，又道：「倭子在這廂殺了。」又奔到東，驚得走投沒路。行路強壯的，凌虐老弱，男子欺弄婦人，恐嚇搶奪，無所不至。及到撞了倭子，一個個走動不得，要殺要縛只得憑他。翠翹已是失了挑行李的人，沒及奈何，且隨人奔到桐鄉。不期徐海下圍阮副使在桐鄉，一彪兵撞出，早已把王翠翹拿了。

夢中故國三千里，目下風波頃刻時。

一入雕籠難自脫，兩行情淚落如絲。

此時翠翹年方纔二十歲，雖是布服亂頭，卻也不減妖艷。解在徐海面前時，又夾著幾個村姑，越顯得他好了。這徐海號明山，綽號徐和尚。他在人叢中見了翠翹，道：「我營中也有十餘個子女，不似這婦子標緻。」便留入營中，先前在身邊得寵的婦女都叫來叩頭。問他，知他是王翠翹，吩咐都稱叫他做王夫人。

已將飄泊似虛舟，誰料相逢意氣投，

虎豹寨中鴛鳳侶，阿奴老亦解風流。

初時翠翹尚在疑懼之際，到後來見徐和尚輸情輸意，便也用心籠絡他。今日顯出一件手段來，明日顯出一件手段來，吹簫唱曲，吟詩鼓琴，把個徐和尚弄得又敬又愛，魂不著體，凡擄得珍奇服玩，俱揀上等的與王夫人。凡是王夫人開口，沒有不依的。不唯女侍們尊重了王夫人，連這幹頭目們那個不曉得王夫人。他又在軍中勸他少行殺戮，凡是被擄掠的多得釋放。又日把歌酒歡樂他，使他把軍事懈怠，故此雖圍了阮副使，也不十分急攻。衹是他與陳東兩相掎角，聲勢極大。總制胡梅林要發兵來救，此時王五峰又在海上，參將俞大猷等兵，又不能輕移。若不救恐失了桐鄉，或壞了阮副使，朝廷罪責。只得差人招撫，緩他攻擊，便差下一個旗牌，這牌便是華萼。他因倭子到象山時，糾合鄉兵，驅逐得去。縣間申他的功次，取在督府聽用，做了食糧旗牌。領了這差，甚是不喜，但總制軍令，只得帶了兩三個軍伴，來見陳東、徐海。一路來好淒涼光景也：

村村斷火，戶戶無人。頹垣敗壁，經幾多瓦礫之場；倭骨橫屍，何處是桑麻之地；淒淒切切，時聽怪禽聲；寂寂廖廖，那存雞犬影？

正打著馬兒慢慢走，忽然破屋中突出一隊倭兵，華旗牌忙叫：「我是總制爺差來見你大王的。」早已揪翻馬下。有一個道：「依也其奴瞎咀郎。」各倭便將華旗牌與軍伴一齊捆了，解到中軍來。卻是徐明山部下巡哨倭兵。過了幾個營盤，是個大營。只見密密匝匝的，排上數萬髡頭跣足倭兵，紛紛紜紜的列了許多器械。頭目先行稟報，道：「拿得一個南朝差官。」此時徐明山正與王翠翹在帳中彈著琵琶吃酒，已自半酣了，瞪著眼道：「拿去砍了。」翠翹道：「既是官，不可輕易壞他。」明山道：「抓進來！」外邊應了一聲，卻有帶刀的倭奴，約五、七十個，押著華旗牌到帳前跪下。那旗牌偷眼一看。但見：

左首坐著個雄赳赳倭將，繡甲錦袍多猛勇；右首坐著個妖倩美女，翠翹金鳳絕妖嬈。左首的怒生鐵面，一似虎豹離山；右首的酒映紅腮，一似芙蕖出水。左首的腰橫秋水，常懷一片殺人心；右首的斜擁銀箏，每帶幾分傾國態。蒹葭玉樹，穹廬中老上醉明妃；丹鳳烏鴉，錦帳內虞姬陪項羽。

那左首的雷也似問一聲道：「你甚麼官？敢到俺軍前緝聽。」華旗牌聽了，準準掙了半日，出得一聲道：「旗牌是總制胡爺差來招大王的。」那左首的笑了笑道：「我徐明山不屬大明，不屬日本，是個海外天子，生殺自由。我來就招，受你這幹鳥官氣麼？」旗牌道：「胡爺鈞語道：『兩邊兵爭，不免殺戮無辜。』不若歸降，胡爺保奏與大王一個大官。」左邊的又笑道：「我想那嚴嵩弄權，只論錢財，管甚功罪，連你那胡總制還保不得自己，怎保得我？可叫他快快退去，讓我浙江。如若遲延，先打破桐鄉，殺了阮鶚，隨即踏平杭州，活拿胡宗憲。」旗牌道：「啟大王，勝負難料，還是歸降。」只見左邊道：「，怎見勝負難料，先砍這廝。」眾倭兵忙將華旗牌簇下。喜得右首坐的道：「且莫砍！」眾倭便停了手，他便對左首的道：「降不降自在你，何必殺他來使，以激惱他。」左首的聽了道：「且饒這廝。」華旗牌得了命，就細看那救他的人。不惟聲音廝熟，卻也面貌甚善。那右邊的又道：「與他酒飯壓驚。」華旗牌出得帳，便悄悄同饒他這人通事道：「這是王夫人，是你那邊名妓。」華旗牌才悟是王翠翹。我當日贖他身子，他今日救我性命。這夜王夫人乘徐明山酒醒，對他說：「我想你如今深入重地，後援已絕，若一蹉跌，便欲歸無路。自古沒有個做賊得了的。他來招你，也是一個機括；他欠你，你也欠他，使他不防備你，便可趁勢入海，得以自由。不然桐鄉既攻打不下，各處兵馬又來，四面合圍，真是勝負難料。」明山道：「夫人言之有理，但我殺戮官民，屠掠城池罪惡極重，縱使投降中國，恐不容我，且再計議。」次早，王夫人攛掇，賞他二十兩銀子，還他鞍馬、軍伴，道：「拜上胡爺，這事情重大，待我與陳大王計議。」華旗牌得了命，星夜來見胡總制，備說前事。胡總制因想徐海既聽王夫人言語，不殺華萼，是在軍中做得主的了，不若賄他做了內應，或者也得力。又差華旗牌齎了手書禮物，又取絕大珍珠，赤金首飾，彩妝酒線衣服，兼送王夫人。此時徐明山因王夫人朝夕勸諭，已有歸降之意。這番得胡總制書，便與王翠翹開讀，道：

君雄才偉略，當取侯封如寄，奈何擁眾異域，使人名之曰賊乎？良可痛也。倘能自拔來歸，必有重委，日在上，斷無負心，君其裁之。

兩人看罷，明山遂對王夫人道：「我日前資給，全靠擄掠，如今一歸降，使不得如此，把甚養活；又或者與我一官，把我調遠離了曲部，就便為他所制了。」王夫人道：「這何難，我們問他討了舟山屯，部下已自不離；又要他開互市，將日本貨物與南人交易，也可獲利；況在海中，進退終自由我。」明山道：「這等夫人便作一書答他。」翠翹便援筆寫：

海以華人，乃為倭用。屢逆顏行，死罪，死罪。倘恩台曲賜湔除，許以洗滌，假以空御，屯牧舟山，便當率其部伍，藩輔東海，永為不侵不畔之臣，以伸啣環吐珠之報。

又細對華旗牌說了，叫他來回報，方纔投降。這邊正如此往來，那廂陳東便也心疑，怕他與南人合圖謀害，也著人來請降，胡總制都應了。自輕騎到桐鄉受降，約定了日期。只見陳東過營來見徐明山計議，道：「若進城投降，恐有不測，莫若在城下一見，且先期去，出他不意。」計議已定。王翠翹對徐明山道：「督府方以誠招來，斷不殺害，況聞他又著人招撫王五峰，若殺了降人，是陰絕五峰來路了，正當輕裘緩帶，以示不疑。」至日陳東來約，同到桐鄉城，俱著介胄，明山也便依他，在於城下。報至城中，胡總制便與阮副便並一班文武，坐在城樓上。徐海、陳東都在城下叩頭。胡總制道：「既歸降當貸汝死，還與汝一官，率部曲在海上，為國家戮力，勿有二心。兩個又叩了頭，帶領部曲，各歸寨中。胡總制各官道：「看這二酋桀驁，部下尚多，若不提備他，他或有異志，反為腹心之患；若提備他，不惟兵力不足，反又起他畔端，棄小信成大功，勢須剪除方可。」回至公署，定下一策，詐做陳東一封降書，說：「前日不解甲，不入城，不從日期，都是徐海主意。如今他雖降，猶懷反側，乞發兵攻之，我為內應。」叫華旗牌拿這封書與明山看，道：「督府不肯信他讒言，衹是各官動疑，可速辨明，且嚴為防禦，恐他襲你。」明山見了大罵道：「這事都是你主張，緣何要賣我立功。」便要提兵與他廝殺，王翠翹道：「且莫輕舉。俗言：『先下手為強』。如今可說胡爺有人在營，請他議事，因而拿下，不惟免禍，還是大功。」明山聽了，便著人去請陳東。預先埋伏人等他，果是陳東不知就裡，帶了麻葉等一百多人來，進得營，明山一個暗號，盡皆拿下，解入城中。陳東部下，比及得知來救，已不及了。從此日來報仇廝殺，互有勝負。王翠翹道：「君屠毒中國罪惡極多，但今日歸降，又為國擒了陳東，功罪可以相準，不若再懇督府，離此去數十里有沈家莊，四圍俱是水港，可以自守。乞移兵此處，仍再與督府合兵，盡殺陳東餘黨。如此則功愈高，盡可自贖，然後並散部曲，與你為臨淄一布衣，何苦擁兵，日受驚恐。」去求督府，慨然應允，移往沈家莊。又約日共擊陳東餘黨，也殺個幾盡。衹是督府恐明山不死，禍終不息，先差人齎酒米犒賞他部下，內中暗置慢藥，又賞他許多布帛飲食。道：「陳東餘黨尚有。」叫他用心防守。這邊暗傳令箭，乘他疏虞，竟差兵船放火攻殺。這夜，明山正在熟寢，聽得四下炮響。火光燭天，只說陳東餘黨，便披了衣，攜了翠翹，欲走南營。無奈四圍兵已殺至，左膊中了一槍，明山情急，便向河中一跳。翠翹見了，也待同溺，只聽得道：「不許殺害王夫人。」又道：「收得王夫人有重賞。」早為兵士扶住，不得投水。次日，進見督府叩頭請死。督府笑道：「亡吳伯越，皆卿之功。方將與卿為五湖之遊，以償子幸勿怖也。」因索其衣裝還之，令華旗牌驛送武林。王翠翹嘗怏怏，以不得同明山死為恨。華旗牌請見。曰：「予向日蒙君惠，業有以報。今督府行且賞君功，亦惟妾故。」拒不納，因常自曰：「予嘗勸明山降，且勸之執陳東，謂可免東南之兵禍。予與明山亦可藉手保全首領，悠遊太平。今至此，督府負予，予負明山哉。」盡棄絃管，不復為艷妝。

不半月，胡總制到杭，大宴將士，差人召翠翹。翠翹辭病，再召才到，憔悴之容可掬。這時三司官外，文人有徐文長、沈嘉則；武人彭宣慰九宵。總制看各官，對翠翹道：「此則種蠡卿真西施也。」坐畢，大張鼓樂。翠翹悒鬱不解。半酣，總制叫翠翹到面前道：「滿堂宴笑，卿何向隅？全兩浙生靈，卿功大矣。」因命文士作詩稱其功，徐文長即席賦詩曰：

仗鉞為孫武，安懷役女戎。

管弦消介胄，杯酒殪梟雄。

歌奏平夷凱，釵懸卻敵弓。

當今青史上，勇不數當熊。

沈嘉則詩：

灰飛煙滅冷荒灣，伯越平湖一笑間，

為問和戎漢公主，阿誰生入玉門關？

胡梅林令翠翹誦之。曰：「卿素以文名，何不和之？」翠翹亦援筆曰：

數載飄搖瀚海萍，不堪迴盼淚痕零。

舞沉玉鑒腰無力，笑倚銀燈酒半醒。

凱奏已看歡士庶，胡巢何處問郊□。

無心為覓平吳賞，願洗塵情理貝經。

督府酣甚。因數令行酒。曰：「卿才如此，故宜明山醉心。然失一明山矣，老奴不堪贖乎？」因遽擁之坐，逼之歌三詩。三司起避，席上哄亂。彭宣慰亦少年豪雋，矚目翠翹，魂不自禁，亦起進詩曰：

轉戰城陰滅狡梟，解鞍孤館氣猶驕。

功成何必銘鐘鼎，願向元戎借翠翹。

督府已酩酊，翠翹與諸官亦相繼謝出。次早，督府酒醒，殊悔昨之輕率。因閱彭宣慰詩，曰：「奴亦熱中乎？吾何惜一姬，不收其死力。」因九霄入謝酒，且辭歸。令取之。翠翹聞之不悅。九霄則艤舟錢塘江岸，以輿來迎。翠翹曰：「姑少待。」因市酒餚，召徐文長、沈嘉則諸君。曰：「翠翹幸脫鯢巨波，將作蠻夷之鬼，故與諸君子訣。」因相與轟飲，席半，自起行酒，曰：「此會不可復得矣，妾當歌以為諸君侑觴。」自弄琵琶，抗聲歌曰：

妾本臨淄良家子，嬌癡少長深閨裡。

紅顏直將芙蕖欺，的的星眸傲秋水。

十三短詠弄柔翰，珠璣落紙何珊珊。

洞簫夜響纖月冷，朱弦曉奏秋風寒。

自矜應貯黃金屋，不羨石家珠十斛。

命輕逐父宦江南，一身飄泊如轉軸。

倚門慚負妖冶姿，淚落青衫聲□□。

雕籠幸得逃鸚鵡，輕軻遠指青齊土。

干戈一夕滿江關，執縛竟自羈囚伍。

龍潭倏成鴛鴦巢，海濱寄跡同浮泡。

從胡蔡琰豈所樂，靡風且作孤生茅。

生靈塗炭良可測，歿弓擬使烽煙熄。

封侯不比金日蟬，誅降竟折雙飛翼。

北望鄉關那得歸，征帆又向越江飛。

瘴雨蠻煙香骨碎，不堪愁絕減腰圍。

依依舊恨縈難掃，五湖羞逐鴟夷老。

他時相憶不相親，今日相逢且傾倒。

夜闌星影落清波，遊魂應繞蓬萊島。

歌竟欷郟眾皆不懌，罷酒。翠翹起更麗服，登輿，呼一樽自隨，抵舟漏已下。彭宣慰見其朱裳翠袖，珠絡金纓，修眉淡拂，江上遠山，鳳眼斜流，波心澄碧；玉顏與皎月相映，真天上人；神狂欲死，遽起迎之，欲進合巹之觴。翠翹曰：「待我奠明山，次與君飲。」因取所隨酒灑於江，悲歌曰：

星隕前營折羽旄，歌些江山一投醪。

英魂豈逐狂瀾逝，應作長風萬里濤。

又：

紅樹蒼山江上秋，孤蓬片月不勝愁。

鎩翎未許同遐舉，且向長江此目游。

歌竟。大呼曰：「明山，明山，我負爾！我負爾！失爾得此，何以生為。」因奮身投於江。

紅顏冉冉信波流，義氣蓬然薄鬥牛。

清夜寒江湛明月，冰心一片恰相儔。

彭宣慰急呼撈救，人已不知流在何處，大為驚悼，呈文督府，解維而去。正是：

孤蓬衹有鴛鴦夢，短渚誰尋鸞鳳群。

督府閱申文，不覺淚下。道：「吾殺之，吾殺之。」命中軍沿江打撈其屍。屍隨潮而上，得於曹娥渡，面色如生。申報督府。曰：「娥死孝，翹死義，氣固相應也。」命葬於曹娥祠右。為文以祭之。曰：

嗟乎！翠翹，爾固天壤一奇女子也。冰玉為姿，則奇於色；雲霞為藻，則奇於文；而調弦弄管，則奇於技。雖然，猶未奇也，奇莫奇於柔豺虎於衽席。蘇東南半壁之生靈，豎九重安攘之大烈，息郡國之轉輸，免羽檄之征擾。奇功未酬，竟逐逝波不返耶。以寸舌屈敵，不必如夷光之盅惑，以一死殉恩，不必如夷光之再逐鴟夷。爾更奇於忠，奇於義，爾之聲譽，即決海不能寫其芳也。顧予之功，維爾之功，爾之死，實予之死。予能無憮然歟？聊薦爾觴，以將予忱，爾其享之。

時徐文長有詩吊之曰：

彈鋏江皋一放歌，哭君清淚惹衣羅。

功成走狗自宜死，誼重攀髯定不磨。

香韻遠留江渚芷，冰心時映晚來波。

西風落日曹娥渡，應聽珊珊動玉珂。

沈嘉則詩曰：

羞把明□漢渚邀，卻隨片月落寒潮。

波沉紅袖翻祧浪，魂返蓬山泣柳腰。

馬鬣常新青草色，鳳台難覓舊丰標。

穹碑未許曹瞞識，聊把新詞續大招。

又過月餘，華旗牌以功升把總。渡曹娥江，夢中恍有召，疑為督府，及至樓玉宇，瑤階金殿，環以甲士。至門二黃衣立於外，更二女官導之。金鈿翠裳，容色絕世。引之登階，見一殿入雲，玳瑁作梁，珊瑚為棟，八窗玲瓏，嵌以異寶，一簾半垂，綴雙明珠。外列女官，皆介胄執戈戟，殿內列女史，皆袍帶，抱文牘。捲簾中坐一人，如妃主，側繞以霓裳羽衣女流數十人；或捧劍印，或執如意，或秉拂塵，皆艷絕，真牡丹傲然，名花四環，俱可傾國。俄殿上傳旨，曰：「旗牌識予耶？予以不負明山，自湛羅剎巨濤，上帝憫予烈，且嘉予有生全兩浙功德，特授予忠烈僊媛，佐天妃主東海諸洋。胡公誅降，復致予死，上帝已奪其祿，命斃於獄，爾其識之。」語訖，命送回。夢覺身在蓬窗，寒江正潮，纖月方墜，正夜漏五鼓。因憶所夢，蓋王翠翹僅以上帝封翠翹事泄於人。後胡卒以糜費軍資被劾下獄死，言卒驗雲。

型世言 第08回　矢智終成智　盟忠自得忠

風雨綿山陌上田，淒淒猶帶舊時煙。

羞將辛苦邀君寵，甘喪遺骸野水邊。

這首詩單道戰國時一個賢士，姓介，名子推。他原在晉獻公朝中，做下大夫之職。他見獻公寵了妃子，叫做驪姬，卻把幾個兒子，一個叫申生，一個叫做重耳，一個叫做夷吾，都打發在外邊鎮守。他心中甚是不平，後來驪姬用下計策，差人對申生說，夢見他母親求食，叫他去祭祀。那申生極孝，果然依他，備了祭祀，祭獻母親。就來獻胙，驪姬暗將毒藥放在裡邊。獻公打帳要吃，驪姬道：「食自外邊來，還該他人嘗之。」獻公便將來與個小臣吃，不料吃下便死。獻公見了大驚大惱。驪姬即便讚說：「這是申生要毒死你親，希圖早早即位。」又道：「他兄弟重耳，畢竟同謀。」獻公其時就差軍馬捉拿三個。申生道：「父要子死，不敢不死。」竟不辨明，自縊在新城。重耳、夷吾各自逃往外國。當日介子推棄了官，隨著重耳奔竄，周流日久，缺了盤費，到在五鹿山中，糧食俱絕。重耳是公子出身，吃慣膏粱，怎禁得這苦楚，便也餓倒。同行的人都面面相看，沒有計策。獨有子推在背地將自己股肉割來，烹與重耳吃，稍得存濟。落後經歷十八年，重耳虧秦國相助，得了晉國，做了諸侯。重賞那從行的人，倒忘了子推，子推也不言語。衹是同事的卻不安。道：「當先在五鹿時，主上絕食，虧得子推，捨著性命割股供他，這是首功，如今怎不賞他？」要與他理論，只見子推想道：「我當日割股，也衹要救全主上，全我為臣的事，並沒個希望封賞意思；若依著他們，畢竟要報我，恰是放債要還模樣，豈是個君臣道理。」便逃入綿山去了。這邊晉文公忽然想起，要召他來，與他官爵，卻尋不見。四面差人體訪，道在綿山去，找尋時又沒蹤影。這些愚夫跑了幾日，沒做理會。裡邊有一個人道：「我想這山深曠，甚是難尋得到，不若放上一把火燒了山，他怕死，必竟出來，卻不省了一番找探工夫。」眾人道聲：「有理。」便四下去尋了些枯枝折樹，敗葉乾柴，放起火來。煙焰四合，那些深山中住的人，與藏的野獸，那一個不趕出來。子推見了道：「這定是要逼我出去的緣故了，我當日不走是貪利，今日出去是貪生，世上安可著我這貧夫，不如死了罷。」便走入茅屋之中，任他煙焰逼迫身死。只見這些人守了一兩日，不見有個介子推出來，只得又尋。直到窮谷之中，只見一個人一堆兒，燒死在那壁，看來不是別人，正是介子推。這些人見了互相怨暢，互相嘆息，只得報與晉公。晉公聽了也不勝悲傷，著有司以禮殯葬，乃立廟在綿山。死時得三月三日，仍禁民間，每年這三日不許舉火，叫做禁煙。這便是當先一個不避艱難，不貪利祿，一味為君的豪傑。不料我朝靖難時，也有這樣一個好男子。

此人姓程名濟，字君楫。朝邑人氏。他祖曾仕宋，入元與兒子卻躬耕為業，不願為官，生下此子，自小聰明，過目成誦。弱冠時與一個朋友姓高名翔，字仲舉，同在裡中維摩寺讀書。高翔為人慷慨髒髒，程濟為人謙和委婉。兩個生性不同，卻喜意氣甚合。忽有個西僧遊方到這寺安下。那高仲舉道：「他是異端。」略不禮貌。衹有程君楫道，「他是遠方僧家。」卻與他交接，與他談論。高仲舉見了道：「程兄，這些遊方和尚，一些經典不識。有時住在寺裡，刮佛面上的金子，盜常住的花息，換酒換食。有時坐在人家門前，看他路徑，誘他婦女，非盜即奸。若只抄化誆人錢財的，也還是上品，兄理他做恁。」程君楫笑道：「好歹自是不同。」

一日，兩人正在房中閑論，只見那西僧入來，對著程君楫道：「貧僧在此盤桓許久，明日欲往川中，來此話別。」高仲舉便附程群楫耳道：「是要化盤纏了。」程君楫便自起烹茶，留他清話。那西僧又對高仲舉道：「檀越亦是國器，但與此間程檀越，功名都顯而不達，程檀越還可望令終。」仲舉笑道：「功名是我們分內事，也不愁不顯達；若說令終，大丈夫生在世間，也須磊磊蛆牽為予死孝，為臣死忠，便刎頸決，也得名標青史，何必老死牖下。」此時程君楫正烹茶來，聽了道：「高兄，我道士榮殺身，無濟於衛，倒不如寧武子，忍死全君。」高仲舉又待開言，西僧又道：「二位檀越，一為忠臣，一為知士。不惟今日誌向已定，後來所遇恰符。」茶罷，高仲舉先去了，那西僧尚兀自坐著，對程君楫道：「檀越，老僧之言不誣，後當自驗。」因在袖中摸出一卷書來，遞與程君楫道：「熟此，不能匡扶時艱，也可保全身命。」言罷起身道：「二十年後，還與君相見。」兩下作別。程君忙啟書來一看，卻是觀星望氣、奇門遁甲之書。道：「如今天下太平，要此何用？」又想此僧言語奇怪，也時嘗有意無意去看他，遇曉得些的人，也虛心去問他。每日早晚，暗暗去觀星象望氣色，也都纍纍有驗。衹是時正在洪武末年，海內宴安，可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未幾，才娶得一個妻子，又值了雙親交病，日間湯藥不離，晚夕告天祈代，那有工夫到書上。到歿時，把一個新娶的媳婦衣裝都變賣了，來備衣棺。一哭每至暈絕，廬墓三年，並不與媳婦同房，也無心出仕了。

不期詔舉明經，有司把他與高仲舉都薦入京。程君楫授了四川岳池縣教諭，高仲舉授了試御史。仲舉留京。程君楫自攜了妻子到任。此時天子遭元韃子搔擾，也都染了夷人風習。又是兵爭之後，都尚武不尚文。這些生員都裡遞報充的，那個有意在文字上？他卻不像如今的教官，衹是收拜見，索節錢，全不理論正事的。日逐拘這些生員在齋房裡，與他講解，似村學究訓蒙一般。有親喪又與周給，加意作興。還有一種奇處。他善能行遁法，每日在岳池與諸生講談，卻又有時在朝邑與舊相知親友議論，每晚當月白風清時，仍舊去觀察天象。到了一夕，是洪武甲戍十月間，忽見熒惑星守在心度上，這熒惑星為執法之星，出則有兵，心度是天子正位。金火犯之，佔為血光不止。火來守之，佔為國無主。程君楫見了失驚道：「不好了，國家從此多事了。這不可不對朝廷說知，令他預防。」只見他夫人道：「天道渺茫，那可盡信。你又不是司天監，說甚麼星象。」程教諭道：「這事眾人不知，我獨曉得，怎麼不說？若得聽信，免起干戈，豈不是南北生靈大幸。」即便上本道：「熒惑為蚩尤旗，所在兵興，竊恐明年北方有暴兵起，乞固邊防，飭武備，杜不虞，以安新祚。」本上，只見這些當國的道：「有這樣狂生，妄言禍福。」又有幾個心裡皆在那廂要處置燕王的，疑心他來遊說，即差官召他至京廷問，使命到來。其妻的道：「教你莫做聲，果然今日惹出事來。」程教諭道：「何妨？我正要面闕一說。」其妻道：「你既去，我孤身也難回家，不若隨你入京，看個下落。」兩個一路到京，只見建文君責問他妄言惑眾，要把他來處死。程教諭也不慌忙，叩頭道：「小臣據所見直言，期聖上消彌，不意反見罪。今且囚臣，若明年不驗，殺臣未晚。」建文仁慈之君，便命囚於刑部。可憐程教諭。

直聲擬作朝陽鳳，囊首嗟同檻內猿。

入得刑部來，這獄卒詐錢，日間把來鎖在東廝側邊，穢污觸鼻，夜間把來上了柙床。有幾個捉豬兒，罵狗兒，擺佈他要錢。有幾個作好道：「程老爹也是體面中人，不可衝撞他。管獄老爹要見面錢，提控要紙筆錢，我們有些常例，料必曉得，料必拿來，難道肯愛幾個錢，把身子吃苦？」又有幾個來激的道：「他這些酸子官，拿得甚錢出，不過把身子與面皮捱捱吧。」做好做歹，甚是難聽。及至程奶奶著人來望，送些飯來，這些獄卒見他不來使用，故意著牢中死囚都搶去吃了。正在難過，喜得高御史知道程教諭被監，恐怕獄中人難為他，便也著長班來吩咐獄官、獄卒，叫不許唣，又不時差人送飲食、衣服來與他，又知他夫人在京，也不時送與柴米，夫人又自做些針指，足以自給。

囚禁半年，不料永樂爺封為燕王在北平。因朝中齊尚書、黃太常慮諸王封國太大，兵權太重，要削他們封國，奪他們兵，廢了周王、齊王，漸次及燕，以致起兵靖難，取了薊州，破了居庸，攻下懷來，天下震動。其時朝廷差長興侯耿炳文為將，督兵三十六萬，前往征討。高御史因上本道：「教諭程濟，明於佔候，諳於兵機，乞放他從軍自效。」建文君准奏，即便差官召他入朝，升他為翰林院編修，充軍師，護諸將北征。程編修謝了恩回家。夫妻相見，猶如夢中，各訴苦楚，共說高御史好處。正欲去拜謝，只見高御史已來拜，程編修即忙出見，謝他周給。高御史道：「這是朋友當然，何必稱謝。但衹是北方兵起，已如兄言，不知干戈幾時可息。」程編修嘆息道：「仁兄，小弟時觀星象，旺氣在北，南方將星暗汶無色，勝負正未可知。」高御史道：「以兄大才，借著帷幄，必能決勝，勿負國家。」程編修道：「知而不言，罪在小弟，言如不用，弟亦無如之何。」兩個別了。這廂自聽耿總兵擇日出師，隨軍征討，大兵直抵真定。程編修進見道：「敵兵雖屢勝，然人心尚未歸，況遼東楊總兵，大寧劉總兵，各擁重兵，伺其肘腋，未敢輕動。公不若乘此兵威直抵北平，三面受敵，可以必勝」不知這耿總兵，長於守城，怯於迎戰。且道自是宿將，恥聽人調度，止將兵分屯河間、鄭州、雄縣等處，不料靖難兵乘中秋，我兵不備，襲破雄縣，並取鄭州，直攻真定，殺得耿總兵大敗入城。朝中聞知，召回耿總兵，另用曹國公李景隆，不知這曹國公又是個膏粱子弟，不諳兵機，又且復諫自用，忮刻忌人。始初聞知耿總兵不聽程編修，以致失律，便依他言語，乘靖難兵在大寧，乘虛攻他北平，及至都督瞿能攻破張掖門，反又恐他成功，傳令候大兵同進。一夜之間，被燕兵把水淋了城上，凍得鐵桶一般，如何攻打，軍士們又日在雪中，凍得手足都僵，如何會戰。那些靖難兵馬都是北人，受慣寒苦，全不在心上。先是燕王提攻大寧兵來救，次後城中殺出，內外夾攻，景隆大敗而走。後復戰於白溝河，先勝後敗，隨走濟南，被圍三月。程編修與鐵參政、盛統兵，出奇戰卻，內召還景隆，以盛庸為將，編修遂與景隆還京師。

四年正月，復與魏國公徐輝祖率師援山東，四月在齊眉山下大破靖難兵。魏國公與何總兵福，平總兵安，都議勒石紀功，建碑齊眉山下，以壯軍威。碑上盡載當日總兵，與參讚力戰官員姓名。豎碑的晚些，程編修獨備牲醴，暗暗去祭那石碑。眾人都道他不知搗甚鬼，不料就是這年，朝中道京師無人，召魏國公與程編修還朝，何總兵無援，不能守禦。靖難兵長驅過此山。燕王爺見這新碑，問是甚麼碑？左右答道是南兵紀功碑。燕王爺聽了大怒道：「這廝們妄自矜誇，椎碎了。」只見帳前力士飛也似來，才椎得一下，又一個內侍跑來，道：「不要敲，爺叫抄碑上名字。」書寫的來抄，碑上早已敲去一片，沒了一個名字，卻正是程編修的。後邊這些碑上有名的，都不得其死，卻不知有程編修。六月各處兵降的降，敗的敗。靖難兵直至龍潭，又至金川門，曹國公各王獻了門，京師大亂。此時程編修在京忙對夫人說：「我將顧君，勢不能顧卿矣，卿自為計。」夫人道：「妾計在一死，斷不貽君之羞，煩君內顧。」言罷掩淚進房，解下繫腰絲絛，懸樑自縊身死。正是：

莫因妾故縈君念，孰識吾心似若堅。

一死敢隨陵母后，好披忠赤亟回天。

這邊程編修竟奔入宮，只見這些內侍多已逃散，沒人攔擋，直入大內。恰是建文君斜倚宮中柱上，長吁浩嘆道：「事由汝輩作，今日俱棄我去，叫我如何。」望見程編修道：「程卿何以策我。」編修道：「燕兵已入金川門，徐常二國公雖率兵巷戰，料也無濟於事了。陛下宜自為計。」建文君道：「有死而已。」只見裡面馬皇后出來道：「京城雖破，人心未必附他，況且各處都差有募兵官員，又有勤王將士，可走往就之，以圖興復，豈可束手待斃。」建文君道：「朕孤身如何能去。」程編修道：「陛下如決計出遜，臣當從行。」馬後便叫宮人，裡邊取些金珠以備盤費。建文君便將身上龍袞脫去，早宮人已拿一匣來至，打開一看，卻是楊應能度牒一張，剃刀一把。建文君見了道：「這正是祖爺所傳，誠意伯所留。道後人有大變開此，想端為今日。朕當為僧了，急切得何人披剃？」程編修道：「臣去召來。」這邊馬後另取金珠，那邊程編修竟奔到興隆寺，尋了主僧溥洽，叫他帶了幾件僧行衣服，同入大內，與建文君落了發，更了衣。建文君對溥洽道：「卿慎勿泄。」溥洽叩首道：「臣至死不言。」先出宮去了。建文君對馬後垂淚道：「朕不能顧卿了，但北兵入城，尋朕不得，必至研求，卿何以隱之。」馬後道：「聖上只顧去，臣妾當作誑楚之韓成，斷不作事文之懷嬴。」兩下痛哭分手。建文君為僧，程編修改裝作一道人，從宮中地道裡出天壇去了。正是：

天意潛移不可留，袞衣難駐舊神州。

飄零一似雲無蒂，冉冉隨風度嶺頭。

這廂馬後送了建文君，便回入宮中，將當時在側邊見聞的宮人，盡驅入宮，閉了宮門，四下裡放起火來，馬皇后著了袞冕，端坐火中而死。

幾年碩德正中宮，誰料今來國運終。

一死不辭殉國事，化煙飛上祝融峰。

此時靖難兵已入城，見宮中火起，都道是建文君縱火自焚，大家都去擁立新君，護從成祖謁了陵，登極。當日群臣有不肯歸附自盡的，有邦周是修一起。不肯歸附逃去的，有御史葉希賢一起。成祖所指名做奸黨族滅的，方文學一起，還有高御史翔，他知北兵入城，著人去尋程編修，只見回復道：「程編修不知去向，衹有夫人自縊在房，尚未收斂。」高御史道：「程君果以智自全了。」拿出幾兩銀子，著人去殯斂程夫人，葬於燕子磯隙地，立石紀名。聞道宮中火發，建文君自焚，就制了斬衰，入宮哭臨，恰遇著成祖登極之日。成祖見了大惱，道：「你這幹奸臣，作此舉動，殊是可怪。」高御史道：「先君初無失德，今日賓天，在殿下雖云叔侄，猶是君臣，當為舉哀發喪，自不行禮，反責行禮之臣。」成祖道：「他今日之死，俱是你們奸黨陷他，還來強詞。」叫驅出斬首。高御史道：「我之此來，自分必死，但我死正從先君於九泉，日後你死何以見祖宗於地下。」便放聲大罵。成祖越惱，傳旨剮在都市，還又將他九族誅滅。可憐高御史：

酬君寧惜死，為國不知家。

義氣凌雲直，忠肝伴日斜。

不說高御史身死，話說建文君與程編修兩個離了京城，還拜辭了皇陵，好生淒慘。兩個商議，建文君主意道：「齊、黃二人在外徵兵，又蘇州知府姚善，寧波知府王遙徽州知府陳彥回，俱各起兵，不若投地以圖恢復。」程編修道：「北兵入京，聖上出遜，上下人心解體，小人貪功害正，臣還慮此數人不免，如何能輔助聖上？不若且避向湖廣不被兵之處，徐圖機會。」建文君道：「似此僅可苟免一身，何如一死為愈。」兩上只得向湖廣進發，那建文君在路上呵：

水瀉辭宮淚，山攢失國眉。

野花皆惹恨，芳草盡生悲。

只見建文君對程編修：「如今我你在路，也須避些嫌疑，以後你只稱我師父，我只叫你做程道者，『君臣』二字再休題起了。」說罷淚如雨下。道者見了說：「人都道出家離煩惱，師父這煩惱是離不得的，但似這等悲哀鬱抑，也是惹人疑處，師父還宜節哀。」建文道：「當日龍樓鳳閣，今日水宿山棲；當日弁冕袞衣，今日緇衣皂笠，憂愁之極，也不想珍饈百味，粉黛三千，但想起祖爺百戰，掙這天下，我又不曾像前代君王荒婬暴虐，竟至一旦失了。雲水為僧，才一念及，叫我如何消遣？」兩個反又悲傷了一番。於路一應肩挑行李，借宿買飯，俱是程道者支撐，後邊建文君知道馬皇后死於火，程道者訪知他妻自縊，高御史不屈被刑，草草備了些祭禮，深夜在曠野之處，祭奠了一番。以後凡遇春秋，高皇、太后、懿文太子、皇妃忌辰，俱各把些麥飯、田蔬祭獻。行至黃州，建文君因為憂鬱，感成一病。那程道者便借下個小庵歇宿，贖藥調理，無所不至。建文君終是皇帝生性，自在慣了，有些需索不得，不免不快，形之詞色。程道者略不在意，越加小心。忽一日對程道者道：「我這淪落，於理應該，以你的才，若肯敗節，怕不得官；就不然，回到家鄉，田園還在，也可得個快樂，不若你去吧。」道者道：「一自入宮，臣妻已是自縊，絕無家纍相牽，師父若無我，一步也如何去得。此後只願恢復得成，同歸金闕；恢復不成，也同老草莽，再無退悔之心。」建文君道：「看此光景，恢復難望了，衹是累你受苦，於心不安。」道者道：「師父且將息身體，莫把閑事在念。」一病數月，漸已痊安。道者見庵中人，是有厭煩的意思了，便扶持建文君離了小庵，把些銀子謝了他，再往武昌進發。正是：

難同皎日中天麗，卻作游雲海角浮。

行至長沙，有幹無藉的人倡為白蓮教，擁一個妖僧為主。有一妖鏡，妖僧照時，就見他頭帶平天冠，身穿袞龍袍，其餘或是朝衣朝冠，或是金盔金甲，文武將吏也有照出驢馬畜生，都求妖僧懺悔，信從了他。那妖僧道：「天數我當為中原天子，汝等是輔弼大臣，汝等當同心合意，共享富貴。」當日山野愚民為他誑惑，施捨山積，聚作糧餉，結有黨與數萬，意將欲和亂。建文君要往相從，道者道：「這幹人斷不能濟事，況他已擁立妖僧作主，必不為師父下，若去住從，徒取其辱。」建文君道：「與其泯泯，死在道路，還是猛烈做他一番。」道者道：「不若待他作紅巾之類，先擾亂了天下，離亂了人心，師父乘勢而起。」建文君不聽，到那地方，只見妖僧據一個大寺中，先有一來禮拜女人，生得標緻。曾在鏡中照得他帶著皇后冠服，便立做皇后，還有好些婦女，做了嬪妃。兩個徒弟，湛然、澄然，做宰相，衹是叫人念佛佈施。兩個村夫張鐵、周逞做將軍，也只取他身體魁偉，形狀兇猛。入火的，先備禮見了宰相，後見妖僧要稱臣舞蹈。程道者對建文君說「師父，你甘心麼？」兩個就不入夥。不多幾時，他兵不是訓練的，又沒個隊伍，不上一月，已被官兵剿除，還行州縣捉拿餘黨。凡是遊食僧道，多遭拘執，多虧得有了度牒。又是程道者遇著盤詰，或是用錢，或是用術，脫身入川。聞得重慶府大善慶裡有一個僧人，極奇怪，好飲酒，狂哭不唸經典，衹是讀《易經-乾卦》、《離騷》裡人為他建有叢林，必竟是靖難遺臣，不若投他，暫時息肩。不期到得白龍山，此僧又已圓寂，有幾個和尚，恰似祖傳下的寺宇，那肯容留人？兩人只得又離了，往來蜀中。一日在成都市上，遇著一個箍桶的，一見建文君，便扯住大哭，拜倒在地，迎他回家，一市驚怪。及到家，卻是一斗之室，不能容留；且因市上驚疑，勢難駐足，只得又往別縣。在江油時，供宿正覺禪寺，薄晚只見一個補鍋的挑了個擔兒，走入來，一見便掩了房門，倒地哭拜，道：「臣於市中已見陛下，便欲相認，恐召人物色，故特晚間來見，願隨陛下云游。」建文君垂淚道：「此來足征卿忠盡，但我二人衣食嘗苦不給，嘗累程道者餐粗忍凍，多卿又恐為累。且三人同行，蹤跡難隱，卿可在此，朕已銘卿之忠矣。」補鍋匠再三要隨行，建文君再三謝卻，補鍋匠只得將身邊所有工銀，約五七錢，卻有百十餘塊，遞上道者說：「權備中途一飯之費。」垂淚叩辭去訖。此時微微聽得朝廷差胡尚書訪求張三豐，自湖廣入川。程道者道：「此行專為師父。」兩人又捨了蜀中，往來雲貴二省。十餘年，或時寄居蕭寺，遭人厭薄；或時乞食村夫，遭他呵罵；或時陰風宿雨，備歷顛危；或時受凍忍饑，備嘗淒楚。嘗過金竺長官司，建文君作一詩題在石壁上道：

其一

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

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

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

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

其二

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雲標。

南來瘴嶺千層迥，北望天門萬里遙。

款段欠忘飛鳳輦，袈裟新換袞龍袍。

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鳥早晚朝。

程道者也作一詩相和道：

其一

吳霜點點發毛侵，不改唯餘匪石心。

作客歲華應自知，避人岩壑未曾深。

龍蛇遠逐知心少，魚鵬依稀遠信沉。

強欲解愁無可解，短筇高岫一登臨。

其二

灶冷殘煙擇石敲，奔馳無復舊丰標。

迢迢行腳隨雲遠，炯炯丹心伴日遙。

倦倚山崖成石枕，閑尋木葉補寒袍。

金陵迴首今何似，煙雨蕭蕭似六朝。

建文君忽對程道者說：「我年已老，恢復之事，竟不必言。但身死他鄉，誰人知得，不若尋一機會回朝歸骨皇陵，免至泯沒草野。」兩個就也嘗在鬧市往來，卻無人識認。一朝在雲南省城遊行，見有頭踏過來，兩人便站在側邊，偷眼一看，那轎上坐的卻是舊臣嚴震直，奉使交趾過此。建文君即忙突出道：「嚴卿，何處我？」那時嚴尚書聽見愕然，忙跳下轎道：「臣不知陛下尚存，幸陛下自便，臣有以處。」等建文君去了，上轎回到驛中，暗想道：今日我遇了建文君，不禮請他回去，朝廷必竟嗔我，倘同他回去，朝廷或行害了，恰是我殺害他了，如何是好。又嘆息道：「金川失守，我當為他死節，就如今為他死，已多活幾十年了。」便於半夜自縊身死。次早，這邊建文君又往見他，要他帶回京。只見驛前人沸沸騰騰，道：「不知甚原故，嚴爺自縊身死了。」縣官在驛裡取材、取布，忙做一團。建文君聽了，吃了一驚道：「我要去不得去，又害了他一條命。」只得與程道者隱入深山。

又是年餘，是正統庚申，決計要回。走至雲南省城大靈禪寺中，對住持道：「我是建文皇帝。」這些和尚盡皆驚怪，報與撫按三司，迎接到布政司堂上坐定。程道者相隨，對各官道：「我朱允，前胡給事名訪張邋遢，實是為我。今我年老，欲歸京師，你們可送我至京。」三司只得將他供給在寺中，寫本奏上，著馳進京。在路作詩曰：

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髮已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官中雲氣散，朝元閣下雨聲收。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泣未休。

迤邐而來，數月抵京，奉旨暫住大興隆寺，朝廷未辨真偽，差一個曾經伏事的太監吳亮來識認，只見建文君一見便道：「吳亮，你來了麼？」那吳太監假辨道：「誰是吳亮，我是太監張真。」建文君道：「你哄誰來、當日我在便殿，正吃子鵝，撇一片在地上賜汝。那時你兩手都拿著物件，伏在地下，把舌來吃了，你記得麼？」吳亮聽得，便拜在地下，嚎啕大哭，不能仰視，自行覆命去了。

十年辭風輦，今日拜龍顏。

只見當晚，程道者走到禪堂，忽見一個胡僧，眉發如雪，有些面善，仔細去看他。只見那胡僧道：「程先生，你大事了畢，老僧待你也久了。」程道者便也醒悟，是維摩寺向遇胡僧，就向前拜見了。道：「勞師少待，我當隨行。」時已初更，程道者來對著建文君道：「吳亮此去，必來迎聖上了。臣相從四十年，不忍分手，但聖上若往禁中，必不能從，故此先來告辭。」建文君道：「我這得歸骨京師，都是你的功，我正要對宮裡道你忠勤，與你還鄉，或與你一大寺住持，怎就飄然而去？」程道者道：「臣已出家，名利之心俱斷，還圖甚還鄉，住持？只數十年相隨，今日一旦拜別，不覺悵然。」兩個執手痛哭。道者拜了幾拜，相辭。這邊建文君入宮，那邊程道者已同胡僧去了。其時朝中已念他忠，來召他；各官也慕他忠，來拜他。不知他已與胡僧兩個飄然長往，竟不知所終。這便是我朝一個不以興廢動心，委曲全君，艱難不避的知士麼？這人真可與介子推並傳不朽。

型世言 第09回　避豪惡懦夫遠竄　感夢兆孝子逢親

殘日照山塢，長松覆如宇。

啾啾宿鳥喧，欣然得所主。

嗟我獨非人，入室痛無父。

跋涉寧辭遠，櫛沐甘勞苦。

朝尋魯國山，暮宿齊郊雨。

肯令白髮親，飄泊遠鄉土。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父母之恩，昊天罔極。若使父母飄泊他鄉，我卻安佚故土，心上安否？故此宋時有個朱壽昌，棄官尋親。我朝金華王待制，出使雲南，被元鎮守梁王殺害。其子間關萬里，覓骸骨而還。又還有個安吉嚴孝子，其父問軍遼陽。他是父去後生的，到十六歲孤身往遼陽尋問，但他父子從不曾見面，如何尋得？適有一個乞丐問他求乞，衣衫都無，把席遮體。有那輕薄的道：「這莫不是你父親？」孝子一看，形容與他有些相似，問他籍貫姓名，正是他父親。他便跪拜號哭，為他沐浴更衣，替父充役，把身畔銀子故意將來供與同伴，像個不思量回鄉意思，使人不疑。忽然他駝了爺回家，夫婦子母重聚。這雖不認得父親，還也曉得父親在何處。如今說一個更奇特的，從不曾認得父親面龐，又不知他在何處，堅心尋訪，終久感格神明，父子團圓的。

這事出在山東青州府。本府有個安丘縣，縣裡有個棄金坡，乃漢末名士管寧與華歆在此鋤地得金，華歆將來擲去，故此得名。坡下有個住民，姓王名喜，是個村農，做人極守本分，有荒地十餘畝，破屋兩三椽。恰是：

幾行梨棗獨成村，禾黍陰陰緣映門。

牆壘黃沙隨雨落，椽疏白荻逐風翻。

歌餘荷耒時將晚，聲斷停梭日已昏。

征繕不煩人不擾，瓦盆沽酒樂兒孫。

他有一妻霍氏。有一個兒子，叫做王原。夫耕婦，盡可安居樂業。但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住，胡亂過得日子，為何又有逃亡流徙的？卻不知有幾件弊病：第一是遇不好時年，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者風雹又壞了禾稼，蝗蟲吃苗麥，今年田地不好，明年又沒收成，百姓不得不避荒就熟。第二是遇不好的官府，坐在堂上，只曉得罰谷罰紙，火耗兌頭，縣中水旱也不曉得踏勘申報，就申報時，也只憑書吏，胡亂應個故事。到上司議賑濟，也只當賑濟官吏，何曾得到平人。百姓不得不避貪就廉。第三是不好的裡遞，當十年造冊時，花分詭寄。本是富戶，怕產多役重，一戶分作兩三戶，把產業派向鄉官舉監名下，那小戶反沒處挪移，他的徭役反重，小民怕見官府，畢竟要托他完納，銀加三，米加四，還要津貼使費。官遲他不遲，官饒他不饒，似此咀嚙小民，百姓也不能存立。

這王喜卻遇著一個裡蠹，姓崔名科。他是個破落戶，做了個裡胥，他把一家子都要靠著眾人養活。王喜此時是個甲首，該有丁銀有田畝，該有稅糧，他卻官府不曾征比，便去催他完納。就納完了，他又說今年加派河工錢糧哩，上司加派兵響哩，還要添多少。窮民無錢在家，不免延捱他兩個日子，一發好不時時去搔擾。一到，要他酒飯吃，肉也得買一斤，燒刀子也要打兩瓶請他。若在別家吃了來時，雞也拿他，只去准折，略一違拗，便頻差撥將來。其時正是國初典作之時，築城鑿池，纍纍興師北伐，開河運米，正是差役極多極難時節。王喜只因少留了他一遭酒，被他撥得一個不停腳，並不曾有工夫輪到耕種上，麥子竟不曾收得。到夏，恰值洪武十八年，是抗旱時節，連菇菇都焦枯了，不結得米，便有幾株梨棗，也生得極少，家中甚難過活。村中有一個張老三，對王喜道：「王老大，如今官府差官賑濟，也好騙他三五錢銀子，你可請一請崔科，叫他開去。」王喜為差撥上，心上原也不曾喜歡他，衹是思量要得賑濟，沒奈何去伺候他。他道：「今日某人請我吃飯，某人請我吃酒，明日也是有人下定的，沒工夫。」王喜回來對妻子道：「請他他又道沒工夫，怎處？」霍氏道：「這明白是要你拿錢去。」王喜道：「要酒吃還好，去賒兩壺，家裡宰隻雞，弄塊豆腐，要錢那裡去討？」霍氏道：「咱身上還有件青綿布衫，胡亂拿去當百來文錢與他罷。」王喜拿了去半日。荒時荒年，自不典罷了，還有錢當人家的，走了幾處，當得五十錢。那王原只得兩歲兒，看了又哭，要買饃饃吃。王喜也顧他不得，連忙拿了去見崔科，他家裡道：「南村抄排門冊去了。」到晚又去，道：「五里鋪趙家請去吃酒去了。」一連走了七八個空，往回，才得見崔科，遞出錢去。道：「要請你老人家家去吃杯酒，你老人家沒工夫，如今折五十個錢，你老人家買斤肉吃罷。」那崔科笑了笑道：「王大，我若與你造入賑濟冊，就是次貧也該領三錢銀子，加三也該九分，這幾個錢叫老子買了肉沒酒，買了酒沒肉，當得甚來，好列再拿五十錢來，我與你開做次貧吧。」王喜回去悶悶不快，霍氏問時，他道：「攮刀的嫌少哩。道次貧的有三錢，加三算還要我五十文。」霍氏道：「適纔拿錢來，原兒要個買波波不與他，還嫌少，哥罷，再拿我這條裙去，押五十個與他，若得三錢銀子贖了當，也還有一二錢多，也有幾日過。」王喜只得又去典錢，典了送崔科。卻好崔科不在，嫂子道：「他在曹大戶家造冊，你有甚話，回時我替你講。」王喜便拿出五十個錢道：「要他開次貧。」嫂子道：「知道了，我教他開。」王喜道：「媽媽不要忘了。」他嫂子道：「我不忘記，吩咐他，料不敢不開。」王喜歡天喜地自回。那嫂子果然錢雖不曾與崔科，這話是對他說的。曾奈崔科了一包子酒應了，卻不曾記得。到賑濟時，一個典史抬到鄉間，出了個曉諭，道：「極貧銀五錢，谷一石，次貧銀二錢，谷五斗，照冊序次給散。」只見鄉村中扶老攜幼，也有駝條布袋的，也有拿著栲栳的，王喜也把腰苧裙連做丫口趕來，等了半日。典史坐在一個古廟裡，唱名給散。銀子每錢可有九分書帕，谷一斗也有一升凹谷，一升沙泥，無給極貧。王喜道：「這咱不在裡邊的。」後邊點到次貧，便探頭伸腦去伺候，那裡叫著？看看點完，王喜還道：「錢送得遲想填在後邊。」不知究竟沒有，王喜急了便跪過去，崔科怕他講甚麼道：「你有田有地的，也來告貧。」那典史便叫趕出去。王喜氣得個不要，趕到崔科家裡。他家裡倒堆有幾石谷，都是鬼名領來的，還有人上謝他的。他見了不由得不心頭火發，道：「崔科忘八羔子，怎誆了人錢財，不與人造冊。」崔科道：「咄，好大錢財哩，我學騙了你一個狗抓的來。」王喜道：「我有田有地，不該告貧，你該誆這許多谷在家裡麼？我倒縣裡首你這狗攮的。」崔科道：「你首，不首的是咱兒子。」便一掌打去，王喜氣不過，便一頭撞過來，兩個結扭做一處。只見眾人都走過來，道王喜不是。道：「他歹不中也是一個裡尊，你還要他遮蓋，怎生撞他？」那崔科越跳得八丈高，道：「我叫你不死在咱手裡不是人，明日就把好差使奉承你。」那王喜是本分的人，一時間尚氣，便傷了崔科。一想起後邊事，他若尋些疑難差使來害我，怎生區處？把一天憤氣都冰冷了，便折身回家。霍氏正領了王原，立在門前，見王喜沒有谷拿回，便道：「你關得多錢？好買饃饃與兒子吃。」王喜道：「有甚錢，崔科囚攮的，得了咱錢，又不給咱造冊，咱與他角了口，他要尋甚差使擺佈咱哩。」崔氏道：「前日你不請得他吃酒，被他差撥了半年。如今與他角了口，料也被他騰倒個小死哩。」兩個愁了一夜。清早起來，王喜道：「嫂子，如今時世不好，邊上韃子常來侵犯，朝廷不時起兵征剿，就要山東各府運糧接濟。常見大戶人家點了這差使，也要破家喪身的。如今惡了崔科，他若把這件報了我，性命就斷送在他手裡，連你母子也還要受累。嫂子，咱想咱一時間觸突了崔科，畢竟要淘他氣，不若咱暫往他鄉逃避，過一二年回來，省得目前受害。」指著王原道：「衹要你好看這孩子。」霍氏道：「哥，你去了叫咱娘兒兩上靠著誰來？你還在家再處。」王喜道：「不是這般說，我若被他算計了，你兩個也靠我不得。這纔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且喜家徒四壁，沒甚行囊收拾得了，與妻子大哭一場，便出門去了。正是：

鱷吏威如虎，生民那得留？

獨餘清夜夢，長見故圓秋。

王喜起了身，霍氏正抱著王原，坐在家裡愁悶。那張老三因為王喜衝突了崔科，特來打合他去陪禮。走來道：「有人在麼？」霍氏道：「是誰？」張老三還道王喜在。故意逗他耍道：「縣裡差夫的。」那霍氏正沒好氣，聽了差夫只道是崔科，忙把王原放下，趕出來一把扭住張老三道：「賊忘八，你打死了咱人，還來尋甚麼？」老三道：「嫂子是咱哩。」霍氏看一看，不是崔科，便放了老三道：「哥在那廂？」霍氏道：「說與崔科相打，沒有回來。」老三道：「豈有此理，難道是真的？」霍氏道：「怎不真，點點屋兒，藏在那裡？不是打死，一定受氣不過投河了。」張老三道：「有這等事，嫂子你便拴了門，把哥兒寄鄰舍家去，問崔科要屍首，少也詐他三五擔谷。」果然，霍氏依了趕去。恰好路上撞著崔科，一把抓住道：「好殺人賊哩，你誆了咱丈夫錢，不與他請糧，又打死他。」當胸一把，連崔科的長鬍子也扭了。崔科動也動不得，那霍氏帶哭帶嚷，死也不放。張老三卻洋洋走來大聲道：「誰扭咱崔老爹，你吃了獅子心哩！」霍氏道：「這賊忘八打死咱丈夫，咱問他要屍首。」老三道：「你丈夫是誰？」霍氏道：「王喜。」老三道：「是王喜，昨日衝撞咱崔老爹，我今日正要尋他陪禮。」霍氏道：「這你也是一起的，你閻羅王家去尋王喜，咱只和你兩個縣裡去。」扯了便走。張老三道：「嫂子他昨兩個相打，須不幹咱事。」霍氏道：「你也須是證見。」霍氏把老三放了，死扭住崔科，大頭撞去。老三假勸隨著一路，又撞出一個好攬事的少年，一個慣劈直的老者，便叢做一堆。霍氏道：「他騙咱丈夫一百錢，不與丈夫請糧。」崔科道：「誰見來？」霍氏便一掌打去道：「賊忘八，先是咱一件衫當了五十錢，你嫌少，咱又脫了條裙，當五十錢。你瞎裡，不瞧見咱穿著單褲麼？」這老者道：「崔大哥，你得了他錢，也該與他開。」霍氏道：「是晚間咱丈夫氣不憤的，去罵他一家子拿去，一蕩子打死，如今不知把屍首撩在那裡？」指著老三道：「他便是證見，咱和他縣裡去。」崔科道：「昨日是他撞咱一頭，誰打他來？」老者道：「這等打是實了。嫂子我想你丈夫也未必被他打死，想是糧不請得，又吃他打了兩下，氣不憤，或者尋個短見，或者走到那廂去了。如今依咱處，他不該得你錢，不與你糧，待他處幾擔谷與你吧。」少年連叫：「是，是。」霍氏道：「你老人家不知道，他一向賣富差貧，如今上司散荒，他又詐人酒食，才方報冊沒酒食的，寫他票子，領出對分，還又報些鬼名冒領官錢，咱定要官司結煞。」少年道：「這嫂子也了得哩。嫂子，官司不是好打的，憑他老人家處吧。」那老者道：「你當了裙衫，也只為請糧。今日丈夫不見，也只為請糧。我們公道，處少也說不出，好歹處五名極貧的糧與你，只好二兩五錢銀子，五擔谷吧。」霍氏道：「誰把丈夫性命換錢哩。」崔科還在那裡假強，張老三暗地對他道：「哥，人命還是假的，冒糧詐錢是真，到官須不輸他婦人。」崔科也便口軟，處到五兩銀子、八擔谷。霍氏道：「列位老人家，我丈夫不知怎麼。他日後把些差撥來，便這幾兩銀子也不夠使用，咱只和他經官立案，後邊還有成說。」張老三道：「你如今須是女戶，誰差得著。」霍氏還不肯倒牙。張老三道：「嫂子，這老人家處定了，崔老爹也一加不得了，你怕他後邊有事，再要他寫個預收條糧票，作銀子加你。」眾人團局，崔科也只得依處。霍氏也便假手脫散了火，自與兒子過活。這邊崔科勞了眾人處分，少不得置酒相謝，又沒了幾兩銀子不題。

卻說王喜也是一味頭生性，只算著後邊崔科害他，走了出去，不曾想著如何過活。隨身只帶一個指頭的刷牙，兩個指的箸兒，三個指頭的抿子，四個指頭的木梳，卻不肯做五個指頭伸手的事。苦是不帶半釐本錢，又做不得甚生理。就是闖州縣，走街坊，無非星相風水課卜。若說算命，他曉得甚麼是四柱，甚麼是大限、小限，官印刃殺；要去相面，也不知誰是天庭，誰是地角，何處管何限；風水又不曉得甚來龍過脈，沙水龍虎。就起課也不曾念得個六十四卦熟，怎生騙得動人。前思後想，想起一個表兄，是個吏員，姓莊名江，現做定遼衛經歷，不若且去投他，衹是沒盤纏，如何去得？不如挨到臨清，扯糧船繞進京再處。果然走到臨清，頂了一個江西糧船的外水缺，一路扯繞到通灣。吃了他飯，又得幾錢工銀，作了路費。過了京師，也無心觀看，趲過了薊州永平，出了山海關，說不盡竿辛萬苦，才到得定遼衛。走至那邊。衙門人道：「目下朝廷差宋國公徵納哈出，差去催軍糧不在。」等了兩日等得回來，去要見。門上道：「你是告狀的，除了帽，拴了裙進去；若是來拜，須著了公服，待我替你投帖，若肯見，請見。」王喜道：「我衹有身上這件衣服，你只替我說，表弟王喜拜就是了。」門上道：「這裡不准口訴，口裡拜帖兒是行不通的。」王喜見他做腔，道：「不打緊，我自會見，自在那邊伺候。」恰值他出來，便向前一偌，道：「表兄，小弟王喜在這裡。」那莊經歷把頭一別，打傘的便把傘一遮去了。王喜大沒意思，又等他回，便趕過去，把轎杠攀住道：「表兄，怎做這副臉出來？」手下幾掀掀不開，莊經歷只得叫請進私衛來。兩個相見，做了許多腔，道：「下官誤蒙國恩參軍邊衛，只吃得這廂一口水，喜得軍民畏伏。」王喜備細告訴，遭崔科蔽抑。莊江道：「敝治幸得下官體察民隱，卻無此輩。」留了一箸飯，道：「請回寓，下官還有薄程。」走到下處，只見一個人忙忙的送一封書帕說：「老爺拜上。」道：「老爺在此極其清苦，特分俸餘相送，公事多，不得面別。」去了。王喜上手便折，稱來先先二錢六分，作三錢。王喜呆了半日，再去求見門上不容他，又著人吩咐店主人，催起身，只得嘆了幾口氣出門。思量無路可投，只得望著來時這條路走。

行了兩日，過了廣寧，將到寧遠地方，卻見征塵大起，是宋國公兵來。他站在大道之傍，看他一起起過去，只見中間一個管哨將官，有些面善。王喜急促記不起，那人卻叫人來請他，去營中相見。見時，卻是小時同窗讀書的朋友全忠。他是元時義兵統領，歸降做了燕山指揮僉事，領兵跟臨江侯做前哨。一見便問他緣何衣衫襤褸，在這異鄉。他備細說出來的情由，並莊表兄薄情。全忠道：「賢兄，如今都是這等薄情的，不必記他。但你目今沒個安身之所，我營中新死了一個督兵旗牌，不若你暫吃他的糧，若大軍得勝，我與你做些功，衣錦還鄉吧。」王喜此時真是天落下來的富貴，如何不應允。免不得換了一副纏粽大帽，紅曳撒，捧了令旗令牌，一同領兵先進。過了三坌河，卻好上司撥莊經歷，解糧餉到前軍來，見了王喜，吃一大驚，就來相見，說他榮行，送了三兩燼禮，求他方便，收了糧。王喜道；「寧可他薄情，也便為他周旋。」自隨全先鋒進兵。進兵時，可奈這些鴉雀，日日在頭上盤繞。王喜也便心上不安。那主將臨江侯陳鏞，又是個膏粱子弟，不曉得兵事，只顧上前，不料與大兵相失了，傳令道：「且到金山屯兵，打探大兵消息。離金山還有百餘里，一派林木甚盛。忽聽得林子裡一聲銅角，閃出五六百韃子來。臨江侯倚部下有兵萬餘，叫奮勇殺上去。全指揮便揮刀砍死，誰知這是他出哨的兵，初時也勝他一陣，不料還有四五萬大兵在後，追不過一二里，他大兵已到，跑得個灰塵四起，天地都黑，兩邊亂砍。全指揮馬已中箭跌倒了，王喜便把自己的馬與他騎，爭奈寡不勝眾，南兵越殺越少，韃兵越殺越多，全軍皆死。王喜因沒了馬，也走不遠，與一起一二百人只逃到林子邊，被追著砍殺，王喜身中一槍，暈倒在地。兩個時辰醒來，天色已晚，淡月微明，看一看地下時，也有折手的、折腳的、斷頭的、馬踹的，都是腥血滿身；那死的便也不動了，那未死的還在那掙跳，好不慘傷；自己傷了槍，也不能走動，走在林子裡，只見遠遠有人來。王喜道：「可可還剩得一個人，好歹與他走道兒吧。」到面前時卻是個婦人，穿著白，道：「王喜你大難過了，還有大驚，我來救你。」便拾一枝樹枝，在地下畫一個丈來寬大圈子，道：「你今夜只在此圈裡坐，隨甚人鬼不能害你，異日還在文登與你相會。」說罷這婦人去了。王喜道：「這所在有這婦人，非僊即佛。」又道：「文登相會，這話也不解。但坐在這圈中，若有韃子來，豈不被他拿去，且坐了試一試看。」坐到初更，只聽得林子背後，刮颳風起，跳出一個夜叉來。但見：

兩角孤峰獨聳，雙晴明鏡高懸，硃砂鬢髮火光般，四體猶如藍靛。臂比鋼鉤更利，牙如快刃猶跡吼聲雷動小春天，行動一如飛電。

竟望著王喜撲來，王喜不是不要走，卻已驚得木呆；又兼帶傷，跑不動了。只見那夜叉連撲幾撲，到圈子邊，就是城牆一般，只得把王喜看上幾眼，吼了幾聲，回頭見地上無數的死人，他便大踏步趕去把頭似吃西瓜般，搜搜一連抓來啃上幾十個，手足似吃藕般，散散吃了幾十條，那王喜看了，魂都沒了。那夜叉吃飽了，把胸前揉上兩揉，放倒頭睡了，一覺跳將起來，雙爪把死人胸膛挖開，把心肚又吃上幾十副才去。漸漸天明，王喜道：「若沒這圈，咱一個也當不得點心哩，若得到家，咱也只拜佛看經，謝神聖罷了。」又到戰場上看時，看見個人，身邊一個鈔袋，似有物的去捏一捏，倒也有五七兩兵糧，他就去各人身邊都搜一搜，倒搜得有七八十兩。笑了笑道：「慚愧，雖受了驚險，得這橫財，盡好還鄉度日了。」一個人孤孤影影，耽饑受餓了幾日，走到遼陽，恰好撞見莊經歷。只道他差回，忙請他到衙，問起，卻是軍敗回來。他就道：「足下如今臨陣逃回，是有罪的了，下官也不敢出首，也不好留足下，還須再逃到別處，若再遲延，恐我衙門人知得不便。」王喜只得辭了。道：「他原是薄情的，衹是我身邊雖有幾兩銀子，回家去怕崔科來查我來歷，我且到京師去做些生意，若好時，把妻子移來便是。」一路向著京師來，已不差得一日路。在路上叫驢，集兒上已沒了，只得走著。看見遠遠一個掌鞭的騎著驢來，他便叫了。不料上驢時掌鞭的把他腰邊一插，背後一攙，曉得他有物了，又欺他孤身客人，又不曾趕著隊，挨到無人處所，猛地把驢鞭上兩鞭，那驢痛得緊，把後腳一掀，把個王喜撲地一聲跌在道兒上，那掌鞭的將來按住，搜去暖肚內銀兩，跳上驢去了。比及王喜爬得起來，只見身邊銀子已被拿去，兩頭沒處尋人，依然剩得一個空身。正是：

薄命鄧通應餓死，空言巴蜀有銅山。

王喜站在道兒上，氣了一回，想了一回，道：「枉了死裡逃生，終弄得一錢沒有，有這等薄命。」走了半晌，見一個小火神廟，道：「罷，罷。這便是我死的所在了，衹是咱家妻子怎生得知，早知如此，便在家中崔科也未便奈何得我死。」坐在神前，嗚咽哭了半日，正待自縊，只聽得呀地一聲，裡邊門響，道：「客官不可如此，人身難得。」卻是五十來歲一個僧人。王喜把從前事告訴我僧人，僧人勸慰了一番，道：「小僧大慈，是文登縣成山慧日寺和尚。因訪知識回來，不欺抱病，在此兩月，今幸稍痊，不若檀越與小僧同行到敝寺，小僧可以資助檀越還鄉。」王喜道：「小可這性命都是師父留的，情願服事師父到寶剎。」過了兩日，大慈別了管廟道人，與王喜一路回寺。路上都是大慈盤纏，到得寺中，原來這大慈是本寺主僧，那一個不來問候。大慈說起途中抱病，路上又虧這檀越扶持得回，就留王喜在寺中安寓。一日大慈與王喜行到殿後，白衣觀音寶閣，王喜見了，便下老實叩上十來個頭。道：「佛爺爺，果然在這裡相會。」大慈道：「檀越說救夜叉之患的，便是此位菩薩麼？敝寺原是文登縣地界。」王喜因道：「前日原有願，侍奉菩薩終身。如今依了菩薩言語，咱在此出了家吧。」大慈道：「檀越有妻有子，也要深慮。」王喜道：「沙場上，火神廟時，妻子有甚幹？弟子情願出家。」大慈道：「若果真心，便在此與老僧作個伴兒，也不必落髮，前許資助盤費，今你不回，老僧就與你辦些道衣，打些齋，供佛齋僧吧。」隨即擇了個好日，不兩日點起些香燭，擺列些蔬果，念了些經文，與他起個法名叫做大覺。合寺因叫他大覺道者。自此王喜日夕在大慈房中搬茶運水，大慈也與他講些經典，竟不思家了。

家中霍氏雖知他是逃在外邊，卻不知是甚所在，要問個信，也沒處問，衹是在家與兒子熬清受淡，過了日子。光陰迅速，王喜去時王原才得兩週三歲，後邊漸漸的梳了角兒讀書，漸漸蓄了發，到十五六歲時，適值連年大熟，家中倒也好過了。常問起父親，霍氏含著淚道：「出外未回。」到知人事時，也便陪著母親涕泣思想。衹是日復一日，不見人來，又沒有音信。他問母親道：「爹在外做甚？怎再不見他？」霍氏細把當日說起。王原道：「這等爹又不是經商，他在外邊怎麼過？我怎安坐在家不去抓尋？」便要起身，霍氏道：「兒，爹娘一般的，你爹去了，你要去尋，同在一家的，反不伴我，你若又去了，叫我看誰？」王原聽了，果是有理，就不敢去，卻日日不忘尋爹的念頭。到十八歲時，霍氏因他年紀已大，為他尋了個鄰家姓曾的女兒做媳婦。雖是小戶人家，男家也免不得下些聘物，女家也免不得賠些妝奩。兩個做親，才得一月，那王原看妻子卻也本分孝順，便向母親道：「前日要去尋爹，丟母親獨自在家裡，果是不安，如今幸得有了媳婦，家中又可以過得，孩兒是明日便起身去尋父親。」霍氏道：「你要去，我也難留你，衹是沒個定向，叫你哪相去尋？尋得見，尋不見，好歹回來，不要使我記念。」又拿一件破道袍，一條裙道：「這佈道袍因你爹去時是秋天，不曾拿得去，這裙是我穿的，你父親去當錢與崔科，這兩件他可認得。你兩邊都不大認得，可把這個做一執照。」姑媳兩個與他打點了行李，曾氏又私與他些簪耳之類。道：「你務必尋了回來，解婆婆愁煩。」王原便辭別起身。正是：

矢志尋喬木，含悲別老萱，

白雲飛繞處，瞻望欲消魂。

想道他父親身畔無錢，不能遠去。故此先在本府，益都、臨淄、博興、高苑、樂安、壽光、昌樂、臨朐、諸城、蒙陰，莒州、沂水、日照各縣，先到城市，後到鄉村。人煙湊集的處在，無不尋到，又想道：父親若是有個機緣，或富或貴，一定回來，如今久無音信，畢竟是淪落了，故此僧道星卜，下乃佣工乞丐裡邊都去尋訪。訪了幾月，不見蹤跡，又向本省濟南、袞州、東昌、萊州，各府找尋，也不知被人哄了幾次，聽他說來有些相似，及至千辛萬苦尋去，卻又不是。他並沒個怨悔的心，見這幾府尋不見，便轉到登州，搭著海船行走。只見這日忽然龍風大作，海浪滔天，曾有一道《黃鶯兒》詠它：

砂石走長空，響喧闐，戰鼓轟，銀牆一片波濤湧。看摧檣落蓬，苦舟椅楫楫橫。似落紅一點隨流送。叫天公，任教舴艋，頃刻飽魚龍。

那船似蝴蝶般東飄西側，可可裡觸了礁，把船撞得粉碎。王原只抱得一塊板，憑他湧來湧去。上邊雨又傾盆似倒下來，那頭髮根裡都是水，胸前都被板磨破了，虧得一軟浪，打到田橫島沙上擱住了，他便望岸不遠，帶水拖泥，抓上岸來。只見磨破的胸前，經了海裡鹹水，疼一個小死，只得強打精神走起，隨著路兒走去。只一個小小廟兒：

荒徑蓬蒿滿，頹門薜荔纏。

神堂唯有板，砌地半無磚。

鬼使趾欲斷，判官身不全。

苔遮妃子臉，塵結大王髯。

幾折餘支石，爐空斷篆煙。

想應空谷裡，冷落不知年。

王原只得走進裡邊暫息，向神前拜了兩拜。道：「願父子早得相逢。」水中淹了半日一夜，人也睏倦，便扯過拜板少睡。恍惚夢見門前紅日銜山，止離山一尺有餘，自己似吃晚飯一般，拿著一碗莎米飯在那裡吃，又拿一碗肉汁去淘。醒來卻是一夢。正是：

故鄉何處暮雲遮，漂泊如同逐水花。

一枕松風清客夢，門前紅日又西斜。

正身子睡著想這夢，只聽得祠門藪藪，似有人行走，定睛看處，走進一個老者來。頭帶東坡巾，身穿褐色袍，足著雲履，手攜筇杖。背曲如弓。須白如雪。一步步挪來，向神前唱了一個喏。王原見了，也走來作上一個揖。老者問少年何來，王原把尋親被溺之事說了。老者點頭道：「孝子，孝子。」王原又將適纔做的夢請教，那老者一想道：「恭喜相逢在目下了。莎米根為附子，義取父子相見。淘以肉汁，骨肉相逢，日為君父之象，銜山必在近山。離山尺餘。我想一尺為十寸，尺餘十一寸，是一「寺」字。足下可即山寺尋之。」王原謝了老者，又喜得身上衣衫已燥，行李雖無，腰邊還有幾兩盤纏，還可行走，使辭了老者，出了廟門，望大路前進。因店中不肯留沒行李的單身客人，只往祠廟中歇宿，一路問人，知是文登縣界，他就在文登縣尋訪。過了文登山，召石山望海台，不夜城，轉到成山。成山之下，臨著秦皇飲馬池，卻有一座古寺，便是王喜在此出家的慧日寺。王原走到此處，抬頭一看，雖不見壯麗宏偉，卻也清幽壯雅，爭奈天色將晚，不敢驚動方丈，就在山門內金剛腳下將欲安身。只見一個和尚摟著一個小沙彌，兩個一路笑嘻嘻走將出來，把小沙彌親了一個嘴，小沙彌道：「且關了門著。」正去關門，忽回頭見一個人坐在金剛腳下，也吃了一驚，小沙彌道：「你甚麼人，可出去，等我們關門。」王原道：「我也是個安丘書生，因尋親渡海，在海中遭風失了行李，店中不容，暫借山門下安宿一宵，明日便行。」這兩個怪他阻了高興，狠狠趕他。又得裡面跑出一個小和尚來，道：「你兩個來關門，這多時，幹得好事，我要捉個頭兒。」看他兩個正在金剛腳邊催王原出門，後來的便把沙彌肩上搭一搭，道：「你若是極肯做方便的，便容他一宵，那裡不是積德處。」沙彌道：「這須要稟老師太得知。」沙彌向方丈裡跑來，說山門下有個人，年紀不上二十歲，說是尋親的，路上失了水，沒了行李，要在山門借宿，催逼不去，特來稟知師太。」大慈道：「善哉，是個孝子了，那裡不是積善處，怕還不曾吃夜飯，叫知客留他茶寮待飯，與他在客房宿。」只見知客陪吃了飯，見他年紀小，要留他在房中。那關門的和尚道：「是我引來的，還是我陪。」王原道：「小生隨處可宿，不敢勞陪。」獨自進一客房。這小和尚對著知客道：「羞，我領得來你便來尋。」知客道：「你要思量他，只怕他翻轉來，要做倒騎驢哩。」次早，王原梳洗了，也就在眾僧前訪問。眾僧沒有個曉得，將欲起身來方太謁謝大慈。大慈看他舉止溫雅，道：「先生尊姓，貴處？」王原道：「弟子姓王名原。青州府安丘縣人。有父名為王喜，十五年前避難出外，至今未回。弟子特出尋訪。」大慈道：「先生可記得他面龐麼？」王原道：「老父離家時弟子止得三歲，不能記憶。家母曾說是棋子臉，三柳須，面目老少不同，與弟子有些相似。」大慈道：「既不相識，以何為證？」王原道：「有老父平日所穿布袍，與家母布裙為驗。」大慈聽了半餉，已知他是王喜兒子了。便道：「先生且留在這邊，與老僧一觀。」正看時，外邊走進一個老道人，手裡拿著些水，為大慈汲水養花供佛。大慈道：「大覺道者，適纔有一個尋親的孝子，因路上缺欠盤纏，將兩件衣來當，你可當了他的。」那道人看了一看，不覺淚下。大慈道：「道者緣故何淚下？」那道人道：「這道袍恰似貧道家中穿的，這裙恰是山妻的，故此淚下。」大慈道：「你怎麼這等認得定？」那道者道：「記得在家時，這件道袍胸前破壞了，貧道去買尺青布來補，今日胸前親舊宛然，又因沒青線，把白線縫了，貧道覺得不好，上面把墨塗了，如今黑白相間。又還有一二寸，老妻把來接了裙腰，現在裙上，不由人不見物淒然。」大慈道：「這少年可相認麼？」道者說：「不曾認得。」大慈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原。」因指那道者對王原道：「他安丘人，姓王名喜。」王原聽了道：「這是我父親了。」便一把抱住，放聲大哭，訴說家中已自好過，母親尚在，自己已娶妻，要他回去。

莫向天涯怨別離，人生誰道會難期。

落紅無復歸根想，萍散終須有聚時。

王道人起初悲慘，到此反板了臉道：「少年莫誤認了人，我並沒有這個兒子。」王原道：「還是孩兒不誤認，天下豈有姓名家鄉相對，事蹟相同如此的？一定要同孩兒回去。」王道人道：「我自離家一十五年，寄居僧寺，更有何顏復見鄉里？況你已成立，我心更安，正可修行，豈可又生俗念？」王原道：「天下沒有無父之人，若不回家，孩兒也斷不回去。」又向大慈並各僧前拜謝道：「老父多承列位師父看顧，還求勸諭，使我一家團圓，萬代瞻仰。」只見大慈道：「王道者，我想修行固應出家，也有個在家出家的，你若果有心向善，何妨復返故土，如其執迷，使令嗣繫念，每年奔走道途，枉費錢財，於心何安？依我去的是。」眾僧又苦苦相勸，王喜只得應允了。王原歡喜不勝，就要即日起身，大慈作偈相送：

草舍有淨土，何須戀蘭若，

但存作佛心，頓起西方鑰。

又送王原道：

方寸有阿彌，爾惟忠與孝，

常能存此心，龍天自相保。

父子兩個別了眾僧一路來到安丘。親鄰大半凋殘，不大有認得的了。到家夫妻相見，猶如夢裡。媳婦拜見了公公，一家甚是歡喜。

此時崔科已故，別裡遞說他以三歲失父，面龐不識，竟能精忱感格，使父復回，是個孝子，呈報縣中。王原去辭，都道已開報上司了。其年正值永樂初年，詔求獨行之士，本省備開王原尋親始末，將他起送至京。聖上嘉其孝行，擢拜河南彰德府通判。王原謝恩出京，就迎了老兩口赴任祿養。後因父母不伏水土，又告養親回籍。不料數年間，父母年紀高大，相繼而歿。王原依禮殯葬，自不必說，終日悲泣，幾至喪生，服閉，薦補常德通判，再轉重慶同知，所至皆能愛民報國，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有由然矣。

型世言 第10回　烈婦忍死殉夫　賢媼割愛成女

廉恥日頹喪，舉世修妖婬。

朱粉以自好，靡麗兢相尋。

香分韓氏幃，情動相如琴。

自非奇烈女，孰礪如石心。

蜉蝣視生死，所依在藁砧。

同衾固所樂，同穴亦足歆。

豈耽千古名，豈為一時箴。

一死行吾是，芳規良可欽。

婦人稱賢哲的有數種，若在處變的，衹有兩種：一種是節婦或是夫亡子幼，或是無子，或是家貧，他始終一心，歷青年皓首不變，如金石之堅。一種是烈婦，當夫之亡，便不欲獨生，慷慨捐軀，不受遏抑，如火焰之烈。如今人都道慷慨易從容難，不知有節婦的肝腸，有做得烈婦的事業；有烈婦的意氣，畢竟做得節婦的堅貞。我太祖高皇帝首重風教，故即位未幾，旌表遼東高希鳳家。為五節婦之門，裴鐵家為貞節之門，總是要激勵人。但婦人中有可守而不守的，上有公姑，下有兒女。家事又盡可過，這時代亡夫養公姑，代亡夫教子嗣，豈不是好？他卻生生好動不好靜，飽暖了卻思淫慾，天長地久，枕冷衾寒，便也不顧兒女，出身嫁人。或是公姑伯叔自己弟兄，為體面強要留他，到後來畢竟私奔苟合，貽笑親黨。又有欲守而不能的，是立心貞靜。又夫婦過得甚恩愛，不忍忘他，但上旁公姑年老，桑榆景逼，妯娌驕悍，孤苦無依，更家中無父兄，眼前沒兒女。有一食，沒有一食，置夏衣，典賣冬衣。這等窮苦，如何過得日子？這便不得已，只得尋出身。但自我想來，時窮見節，偏要在難守處見守，即籌算後日。

卻有一個以烈成節的榜樣，這便無如蘇州昆山縣歸烈婦，烈婦姓陳。他父親叫作陳鼎彞，生有二女，他是第二。母親周氏，生他時夢野雉飛入床圍，因此叫他做雉兒。自小聰明，他父親教他識些字，看些古今《烈女傳》，他也頗甚領意。萬曆十八年，他已七歲，周氏忽然對陳鼎彞道：「我當日因懷雉兒時，曾許下杭州上天竺香願，經今七年，不是沒工夫，便是沒錢。今年私已攢下得兩疋布，五七百銅錢，不若去走一代，也完了心願。」陳鼎彞道：「這兩個女兒怎麼？」周氏道：「在家中沒人照管，不若帶了他去，也等他出一出景。」夫婦計議已定，預先約定一支香船，離了家，望杭州進發。來至平望，日已落山，大家香船都聯做一幫歇了。船中內眷都捉隊兒上岸，上茅廁中方便。周氏與這兩個女兒也上涯來，遇著一個白髮老婆，卻是有些面善，細看正是周氏房分姑娘，他嫁在太倉農家。十九歲喪了丈夫也卻苦守，又能孝養公姑，至今已六十五歲。有司正在表揚題請，也與兩個侄、兒媳婦來杭燒香。大家都相見了，周氏也叫這兩個女兒廝叫。姑娘道：「好好幾年不見，生得這兩個好女兒，都吃了茶未？」道：「大的已吃了，小的尚未曾。」正說，只見農家船上跳起一個小哥兒來，穿著紗綠綿綢海青，瓜子紅襪子，毛青布鞋，且自眉目清秀。他姑娘見了，道：「這是我侄孫兒，才上學，叫做歸善世，倒也肯讀書識得字，與你小女兒年紀相當。我作主，做了親上親吧。」周氏道：「只怕仰攀不起。」那姑娘道：「莫說這話，都是舊親。」下了船，便把船鑲做一塊，歸家便送些糰子、果子過來。這邊也送些烏菱、塔餅過去。一路說說笑笑打鼓篩鑼，宣卷念佛。早已過了北新關，直到松木場，尋一個香蕩歇下。那姑娘又談起親事，周氏與陳鼎彞計議道：「但憑神佛吧，明日上天竺祈簽，若好便當得。」次日就上了岸，洗了澡，賣了些香燭紙馬，尋了兩乘兜轎。夫妻兩個坐了，把兩個女兒背坐在轎後，先自昭慶過葛嶺，到岳王墳。然後往玉泉、雷院、靈隱、天竺。兩岸這些門店婦人，都身上著得紅紅綠綠，臉上擦得黑黑白白，頭上插得花花朵朵，口裡道：「客官，請香燭啊」、「去裡面洗澡」、「去吃飯」，再不絕聲，好不鬧熱。一到上天竺，下了轎走進山門，轉到佛殿。那些和尚又在那邊道：「祥簽這邊來」，「寫疏這邊來。」陳鼎彞去點蠟燭，正點第二支，第一支已被吹滅拔去了，只得隨眾把些牙降香，往諸天羅漢身上一頓撒，四口兒就地上拜幾拜。陳鼎彞叫周氏看了兩女兒，自去求滅問婚姻之事，摸了個錢，去討簽票時，那裡六七個和尚且是熟落，一頭扯，一頭念道：

春日暖融融，鴛鴦浴水中。

由他風浪起，生死自相同。

又道：「這是大吉簽，求什麼的？」鼎彞道：「是婚姻。」和尚道：「正是婚姻簽。有人破，不可聽他。」又騙三五個祥簽的銅錢。鼎彞正拿著簽票來與周氏說時，只見幾個和尚，也有拿緣薄的，拿椽木的攔這些妙齡婦女道：「親娘，捨捨。」內中有一個被他纏不過，捨了一根椽子。和尚就在椽木上寫道：「某縣信某氏，喜捨椽木一根，祈保早生貴子，吉禪如意。」寫的和尚又要了幾個錢。又道：「公修公德，婆修婆德，還要眾人捨。」內中一個老世事親娘道：「捨到要捨，衹是你們捨了，又要跑去哄人。」那和尚便道個：「親娘那話，抱了你幾次，哄了你幾次？」那婦人紅了臉便走，一齊出了寺門，到飯店吃了飯，苦是在寺裡又被和尚纏，在階上又被花子臥，滿街叫的，喊的，扯的、拽的，轎夫便放箭，一溜風便往法相摸一摸長耳相真身，淨寺數一數羅漢，看一看大鍋，也不曾看得甚景致。回到船時，轎錢酒錢也去了，一錢伍分一乘，抬的、走的，大約傍晚都到船中。那歸老親娘便問：「求得簽何如？」周氏便把簽遞去。老親娘道：「大吉，是好簽了。我這裡也求得一簽，上上籤。」道：

柳色滿河律，桃花映水濱。

無邊好光景，行樂在三春。

歸老親娘道：「看起簽來，都是好，我們便結了親罷。」一路船上都親家稱呼。到家不多幾時，歸家行了些茶，兩家定了這門親。

不料不上一年，陳鼎彞染病身亡，丟他母子三人，剩得破屋一間，薄田幾畝。三人又做針指湊來度日，後來長姊出嫁，只他母子二人。到萬曆三十年，歸善世年十八，烈女已年十九了。善世父親因善世生得瘦弱，又怕他分了讀書心，還未肯做親，倒是善世母道：「兩邊年紀已大，那邊窮苦，要早收拾他。」遂做了親。烈女自窮困來，極甘淡泊勤儉，事公姑極是孝順，夫婿極是和睦，常對善世道：「公姑老了，你須勉力功名，以報二親。」每篝燈相向，一個讀書，一個做針指。一日，將次初更，善世正讀書，忽然聽見嗚嗚的哭聲，甚是淒慘。道：「是何處這哭聲可憐？」烈婦道：「不讀書，又閑聽，是左鄰顧家娘子喪了夫，想這等哭。」細細聽去，又聽得數說道：「我的人，叫我無兒無女，看那個？」又道：「叫我少長沒短怎生過。」善世聽了不覺嘆息道：「這娘子丈夫叫顧識，是我小時同窗，大我兩歲，做得三年夫妻，生有一女，又因痘子沒了。他在日，處一個鄉館，一年五七兩銀子尚支不來，如今女人真是教他難過，倒不如一死，完名全節。」又嘆息道：「死也是難，說得行不得。」烈婦道：「衹是不決烈，不肯死，有甚難處？」

似此年餘，適值學院按臨，善世便愈加攻苦，府縣也得高取，學院也考了，衹是勞心過甚，意成弱癥。始終還是夜間熱，發些盜汗，漸漸到日間也熱，加之咳嗽，爹娘慌張，請醫調治。這疾原三好兩怯的，見他好些，醫生便道：「我甚麼藥去捉著了。」不數日，又如舊。道：「一定他自欠捉摸，痰疾加貝母。」便買貝母，為虛加參，便買參，衹是不好。可可院中發案無名，越發動氣，床頭有劍一口，拔來彈了幾彈道：「光芒枉自凌牛鬥，未許延津得化龍！」不覺淚下。此後肌骨漸消，懨懨不起，自知不好了。烈婦適送藥與他，他看了兩眼，淚落道：「娘子，從今這藥不須買了，吃來無益，不如留這些錢財與父母及你養贍。」烈女道：「官人，你且耐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願將來你病好，錢財那惜得！」善世又嘆息道：「誰將絳雪生岩骨，剩有遺文壓世間。讀甚麼書，功名無成，又何曾有一日夫妻子母之樂。」說罷，又執住了烈婦的手說：「我病中曾為你思量打算，我雖與你是恩愛夫婦，料不能白頭相守了；但若是我父母年力精強，還可照管得你，我可強你守；家事充足，你衣食不愛，我可強你守；若生得一男半女，你後日還望個出頭，也可強你守。如今兩個老人家年老，我為子的不能奉養，還望你奉養。你的日子長，他的日子短，上邊照管人少了。家中原只可過日，只為我攻書，又為我病費了好些，強你守也沒得供膳你。到子嗣上，可憐做了兩年夫妻，孕也沒一兩個月，要承繼過房，也沒一個，叫你看著何人？況且你母親年紀大，沒有兒子，你去嫁得一個有錢有勢丈夫，還可看顧你母親。故此你只守我三年，以完我夫婦情誼便是。」烈婦道：「我與你相從二年，怎不知我心性，倘你有不幸，我即與你同死，主意已定。」善世道：「娘子，你固要全節，也要全孝，不可造次。」正是：

雞骨空床不久支，臨危執手淚交垂。

空思共剪窗前燭，私語喁喁午夜時。

烈婦與丈夫說後，心已知他不起，便將自己箱籠內首飾典賣，買了兩株杉木，吩咐匠人合了一副雙，一副三的棺木。匠人道：「目下先趕那一副？」烈婦道：「都是要的。」又發銀子買布，都可做兩副的料。人都道這娘子忒寬打料，不知數目。不知她自有主見。過了數日，是十月初九日，虛極生痰，喘吼不住，便請過父母親，在床上頓頭道：「兒不孝，不能奉養爺娘了，不可為我過傷。」此時烈婦母親也來看視。善世道：「岳母，你好調獲你女兒與他同居過活，我空負了個半子的名。」又對烈婦道：「你的心如金石，我已久知，料不失節，不必以死從我。」一席說得人人淚流。善世也因說到痛傷處，清淚滿眼，積痰滿喉，兩三個白眼，已自氣絕了。正是：

忌才原造物，藥裹困英雄。

寂寞寒窗夜，遺編泣素風。

此時善世父母莫不痛哭，烈女把善世頭捧了，連叫上幾聲，也便號啕大哭。見枕邊劍便扯來自刎，幸是劍鏽，一時僅拔得半尺多，他母親忙將他雙手抱住，婆婆忙把劍搶去。烈婦道：「母親休要苦我，我已許歸郎同死，斷不生了，我有四件該死，無子女要我撫育，牽我腸肚，這該死；公姑年老，後日無有倚靠，二該死；我年方二十三，後邊日子長，三該死；公姑自有子奉養，不消我，四該死；我如何求生？衹是我婦人死後，母親可就為我殯殮，不可露屍。」他母親道：「我兒，夫婦之情，原是越思量越痛傷的，這怪不得你。況如今正在熱水頭上，衹是你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兄弟又無一個姊姊，又嫁著個窮人，叫我更看何人，況且你丈夫臨終有言，叫你與我過活，你怎一味生性，不顧著我。」烈婦道：「母親，你但聽得他臨終之言，不知他平日說話。他當日因顧家寡婦年紀小，沒有兒女，獨自居住守寡，他極哀憐，道：『似他這樣守極難，若是一個守不到頭，又惹人笑，倒不如早死是為妙事。』這語分明為我今日說，怎麼辭一死。」他母親見他一日夜水米不打牙，恐怕他身子狼狽，著人煎些粥與他吃，他拿來放在善世面前，道：「君吃我亦吃。」三日之間，家中把刀劍之類盡行收藏過了。凡是行處、住處，坐時、臥時，他母親緊緊跟隨。烈女道：「母親何必如此，兒雖在此，魂已隨歸郎，活一刻徒使我一刻似刀刺一般。」未殮時，撫著屍哭道：「我早晚決死，將含笑與君相會九泉。這哭，只恐我老母無所歸耳。」殮時，出二玉珥，以一納善世口中，以為含。一以與母，道：「留為我含，九泉之下，以此為信。」復寬慰母曰：「我非不憐母無人陪侍，然使我在，更煩母周恤顧管，則又未有益母親。」其母聞言，見他志氣堅執不移，也泫然流淚道：「罷，罷！你死，少不得我一時痛苦，但我年已老，風中之燭，倒也使我無後累。」便將原買的布疋都將來裁剪做烈婦衣衾，母子兩個相對縫紉。只見他姑見了道：「媳婦如此，豈不見你貞烈。但數日之間，子喪婦喪，叫我如何為情。」烈女道：「兒亦何心求貞烈名，但已許夫以死，不可紿之以生。」他姑又對他母親道：「親母，媳婦光景似個決烈的，但我與你豈有不委曲勸慰，看他這等死，畢竟止他纔是。」周氏便淚落如雨，道：「親母，你子死還有子相傍，我女亡並無子相依，難道不疼他，不要留他？」說了便往裡跑，取出一把釘棺的釘，往地下一丟，道：「你看，你看，此物他都已打點了，還也止得住麼？」其姑亦流淚而去。到第五日，家中見不聽勸慰，也便聽他。他取湯淋浴，穿了麻衣，從容走到堂上見舅姑，便拜了四拜道：「媳婦不孝，從此不復能事舅姑了。」公姑聽了，不勝悲痛。他公姑又含淚道：「你祖姑當日十九歲，也死了丈夫，也不曾有子，苦守到今，八十多歲，現在旌表。這也是個寡居樣子，是你眼裡親見的，你若學得他，也可令我家門增光，丈夫爭氣，何必一死？」烈婦道：「人各有幸有不幸，今公姑都老，媳婦年少，歲月迢遙，事變難料，媳婦何敢望祖姑？一死決矣。」正是：

九原無起日，一死有貞心。

眾親戚聞他光景，也都來看他，也有慰諭他的，也有勸勉他的，他一一應接，極其款曲。到晚間拿飯與他母親，他也隨分吃些。這些家中人，也便私下議論道：「他原道郎吃我吃，怎如今又吃了，莫不有些迴心轉意麼？」一個趁口嘆的道：「便是前兩日做著死衣服甚是急，今日倒懈懈的，衾褥之類還不完，一定有不死光景了。」又一個道：「死是那一個不怕的，衹是一時間高興說了嘴，若他細想一想，割殺頭痛，吊殺喉痛，就是拿這刀與索子也手軟，你看他再過三頭五日，便不題起死了。巴到三年，又好與公姑、叔嬸尋鬧頭，說家中容不得，吃用沒有，好想丈夫了。你看如今一千個寡婦裡邊，有幾個守，有幾個死。」只見到晚來他自攜了燈，與母親上樓，家中人都已熟睡，烈婦起來，悄悄穿了入殮的衣服，將善世平日繫腰的線絛，輕輕綰在床上，自縊。正是：

赤繩恩誼綰，一縷生死輕。

此時咽喉間氣不達，擁起來吼吼作聲。他母親已是聽得，他想道：這人是不肯生了，卻推做不聽得，把被來狠狠的嚼。倒是他婆婆在間壁房中聽了忙叫：「親母！」這裡只做睡著。他便急披衣趕來，叫丫鬟點火時，急卒點不著，房門又閉著。虧得黑影子，被一條小凳絆了一絆，便拿起來兩下，撞開了門，隨著聲兒聽去，正在床中，摸去卻與烈婦身子撞著道：「兒，再三勸你，定要如此短見。」急勸解不得繩子，忙把他身子抱起，身子不墜下，繩子也便鬆些。須臾燈來，解的解，扶的扶，身子已是軟了，忙放在床上。灌湯度氣，他母親纔來。眾人道：「有你這老人家，怎同房也不聽得？」停了半日，漸漸臉色稍紅，氣稍舒，早已蘇了，張眼把眾人一看，蹙著眉頭道：「我畢竟死的，只落得又苦得一番。」大家亂了半夜，已是十四日。到了早晨，烈婦睡在床中，家中眾親戚都來勸他，你長我短，說了半日。他母親道：「她身子極是睏倦，不要煩了他，眾人漸漸出來。烈婦便把被蒙住一個頭，只做睡著。到午間，烈婦看房中無人，忙起來把一件衣服捲一捲，放在被中，恰似蒙頭睡的一般。自己卻尋了一條繩，向床後無人處自縊死了。正是：

同穴有深盟，□□不易更。

心隨夫共死，名逐世俱生。

磨笄應同烈，頹城自並貞。

愧無金玉管，拂紙寫芳聲。

飯後，人多有來的，看一看道：「且等他睡一睡，不要驚醒他。」坐了半日，並不見他動一動。他母親上前去，意待問他一聲，恐他要甚湯水，覺得不聞一些聲息，便揭被看時，放聲大哭。眾人一齊擁來，還只道死在床中，誰知被蓋一堆衣服。眾人就尋時，見烈婦縊在床後，容貌如生，怡然別無悲苦模樣，氣已絕了半日了。這番方知他略飲食，是緩人防閑的肚腸，又伏他視死如歸坦然光景，遂殯殮了，與其夫一同埋藏在祖墳上。

其時文士都有詩文，鄉紳都來祭奠，裡遞備述他貞烈，呈縣，縣申府，府申道院待旌。歸子慕為立傳：如此烈婦，心如鐵石。即使守，豈為飢寒所奪，情慾所牽。有不終者乎！吾謂節婦不必以死豎節，而其能死者，必其能守者也，若一有畏刀避劍肚腸，畢竟可以搖動，後來必守不成。

型世言 第11回　毀新詩少年矢志　訴舊恨婬女還鄉

香徑留煙，蹀廊籠霧，個是蘇台春暮。翠袖紅妝，銷得人亡國故。開笑靨夷光何在，泣秦望夫差誰訴？嘆古來傾國傾城，最是蛾眉把人誤。丈夫峻贈俠骨，肯靡繞指，醉紅酣素。劍掃情魔，任笑儒生酸腐。媸相如緣綺閑挑，陋宋玉彩箋偷賦。須信是子女柔腸，不向英雄譜。右調《綺羅香》

吾家尼父道：「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正為少年不諳世故，不知利害，又或自矜自己人才，自奇自家的學問。當著鰥居消索，旅館淒其，怎能寧奈？況遇著偏是一個奇妙女，嬌吟巧詠，入耳牽心，媚臉妖姿，刺目掛膽。我有情，他有意，怎不做出事來？不知古來私情，相如與文君是有終的，人都道他無行。元微之鶯鶯是無終的，人都道他薄情。人只試想一想，一個女子，我與他苟合。這時你愛色，我愛才，惟恐不得上手，還有甚麼話說？衹是後邊想起當初鼠竊狗偷的，是何光景？又或夫婦稍有釁隙，道這婦人當日曾與我私情，莫不今日又有外心麼？至於兩下雖然成就，卻撞了一個事變難料，不復做得夫婦。你絆我牽，何以為情？又或事覺，為人嘲笑，致那婦人見薄於舅姑，見惡於夫婿，我又仔麼為情？故大英雄見得定，識得破，不偷一時之歡娛，壞自己與他的行止。

話說弘治間有一士子，姓陸名容字仲含。本貫蘇州府昆山縣人。少喪父，與寡母相依，織自活。他生得儀容俊逸，舉止端詳，飄飄若神僊中人，卻又勤學好問，故此胸中極其該博，諸子百家，無不貫通。他父在時，已聘了親，尚未畢姻。十八歲進了昆山縣學。凡人少年進學，未經折挫，看得功名容易，便易懈於研墨入於游逸。他卻少年老成，志向遠大。若說作文講學，也不辭風雨，不論遠近；若是尋花問柳，飲酒遊山，他便裹足不入。當時有笑他迂的，他卻率性而行，不肯改易。進學之後，有個父親相好的友人，姓謝名琛，號度城，住在馬鞍山下。生有一子一女，女名芳卿，年可十八歲，生得臉如月滿，目若星輝；翠黛初舒楊柳，朱唇半吐櫻桃；又且舉止輕盈，丰神飄逸。他父親是個老白相起家，吹簫鼓琴彈棋做歪詩也都會得，常把這些教他，故此這女子無件不通。倒是這兄弟謝鵬十一歲卻懵懂癡愚，不肯讀書。謝老此時有了幾分家事，巴不得兒子讀書進學。來賀陸仲含時，見他家事蕭條，也有憐他之意，道：「賢契家事清淡，也處館麼？」陸仲含道：「小侄淺學，怎堪為人師？」謝老道：「賢契著此念頭，便前程萬里，自家見得不足，常常有餘。老夫有句相知話奉瀆，家下有個小犬，年已十一歲，未遇明師，尚然頑蠢。若賢侄不棄，薄有幾間書房，敢屈在寒舍作個西席，只恐粗茶淡飯，有慢賢侄，束凡歡啵不成一個禮，只當自讀書吧。」陸仲含著：「極承老伯培植，只恐短纔不勝任。」謝老起身道：「不要過謙，可對令堂一說，學生就送關書來。」仲含隨與母親計議。母親道：「家中斗室，原難讀書，若承他好意，不唯可以潛心書史，還可省家中供給，這該去。衹是通家教書，要當真。他飲食伏待不到處，也將就些，切不可做腔。」果然隔了兩日，謝老來送一個十二兩關，就擇日請他赴館。陸仲含此時收拾了些書史，別了母親，來到謝家。只見好一個庭院：

選戶溪流蕩漾，覆牆柳影橫斜，

簾卷滿庭草色，風來隔院殘花。

到得門，謝老與兒子出來相迎，延入中堂相揖。遜仲含上坐，仲含再三謙讓。謝老道：「今日西賓自應上坐了。」茶罷叫兒子拜了，送了贄，延入書房。此老是在行人，故此書房收拾得極其精雅：

小檻臨流出，疏窗傍竹開。

花陰依曲徑，清影落長槐。

細草含新色，卷峰帶古苔。

纖塵驚不到，啼鳥得頻來。

三間小坐憩，上掛著一幅小單條，一張花梨小几，上供一個古銅瓶，插著幾枝時花。側邊小桌上，是一盆細葉菖蒲，中列太湖石。黑漆小椅四張，臨窗小癭木桌，上列棋枰磁爐；天井內列兩樹茉莉、一盆建蘭。側首過一小環洞門，又三間小書房，是先生坐的，曲欄綺窗，清幽可人。來館伏侍的，卻是一個十一二歲小丫鬟。謝老道：「家下有幾畝薄田，屋後又有個小圃，有兩個小廝都在那邊做活。故此著小鬟伏侍，想在通家不礙。」晚間開宴，似有一二女娘窺笑的，仲含並不窺視他。自此之後，衹是盡心在那廂教書。這謝鵬雖是愚鈍，當不得他朝夕講話，漸漸也有亮頭。每晚謝老因是愛子，叫入內室歇宿。陸仲含倒越得空書齋獨扃，恣意讀書，十餘日一回家。不題了。

衹是謝老的女兒芳卿，他性格原是瀟灑的，又學了一身技藝，嘗道是：「蘇小妹沒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幾頭有本朱淑真《斷腸集》，看了每為嘆息，道：「把這段才色配個庸流，豈不可恨，倒不如文君得配著相如，名高千古。」況且又因老擇配，高不成，低不就，把歲月蹉跎。看他冬夜春宵，好生悒怏。曾記他和《斷腸集》韻，有詩道：

初日暉暉透綺窗，細尋殘夢未成妝。

柳腰應讓當時好，繡帶驚看漸漸長。

見他丰神秀爽，言語溫雅，暗想：「他外貌已這如此，少年進學，內才畢竟也好。似這樣人，可是才貌兩絕了。只不知我父親今日揀，明日擇，可得這樣個人麼？」以此十分留意。自謝老上年喪了妻，中饋之事，俱是芳卿管。那芳卿備得十分精潔，早晚必取好天池松夢苦茗與他。那陸仲含道他家好清的，也是常事，並不問他。芳卿倒向丫頭採菱問道：「先生曾道這茶好麼？」採菱道：「這先生是村的，在那廝看了這兩張嗚嗚的，有時拿去便吃，有時擱做冰冷的，何曾把眼睛去看一看青的黃的，把鼻子聞一聞香的不香的！」芳卿道：「癡丫頭，這他是一心在書上，是一個狠讀書秀才。」採菱道：「狠是狠的，來這一向，不曾見他笑一笑。」芳卿道：「你不曉的，做先生要是這樣。若對著這頑皮與他戲顛顛的，便沒怕懼了，這也是沒奈何，那一個少年不要頑耍風月的。」採菱道：「這樣說起來是假狠了。」

處館數月，芳卿嘗時在樓上調絲弄竹，要引動他。不料陸仲含少年老成得緊，卻似不聽得般，並不在採菱、謝鵬面前問一聲，是誰人吹彈。那芳卿見他這光景，道：「他致誠可托終身，偏要來惹他。父親不在時，常到小坐憩邊採花，來頑耍，故意與採菱大驚小怪的，使他得知；有時直到他環洞門外，聽他講書，仲含卻不走出來；即或撞著，避嫌折身轉了去。謝鵬要來說姐姐時，自娘沒後，都是姐姐看管，不敢惹他；卻又書講不出時，又虧姐姐把竊聽的教導他，他也巴不得姐姐來聽。芳卿又要顯才，把自己做就的詩，假做父親的，叫兄弟拿與他看。那陸仲含道：「這詩是戴了紗帽或是山人墨客做的，我們儒生只可用心在八股頭上，脫有餘工，當博通經史；若這些吟詩、作賦、彈琴、著棋，多一件是添一件累，不可看他。」謝鵬一個掃興而止。芳卿道：「怎小小年紀這樣腐氣？」幾番要寫封情書著採菱送去，又怕兄弟得知；要自乘他歸省時，到房中留此詩句，又恐怕被他人或父親到館中看見，不敢。一日又到書房中來，聽他講書，卻見他窗外曬著一雙紅鞋兒，正是陸仲含的。芳卿道：「看他也是好華麗的人，怎不耽風月？」忙回房中寫了一首詩。道：

日倚東牆盼落暉，夢魂夜夜繞書幃，

何緣得遂生平願，化作鸞凰相對飛。

叫採菱道：「你與我將來藏在陸相公鞋內，不可與大叔見。」又怕採菱哄他，又自隨著他，遠遠的看他藏了方轉。

綺閣痛形孤，牆東有子都，

深心憐只凰，寸緘托雙鳧。

又著採菱借送茶名色，來看動靜。那採菱看見天色陰，故意道一句：「天要下雨了。」只見陸仲含走出來，將鞋子彈上兩彈，正待收拾，卻見鞋內有一幅紙在，扯出來時，上面是一首詩。他看了又看，想道這筆仗柔媚，一定是個女人做的，怎落在我鞋內。拿在手中，想了幾回，也援筆寫在後首道：

陰散閑庭附晚輝，一經披玩靜垂幃。

有琴怕作相如調，寄語孤凰別向飛。

一時高興寫了，又想道：我詩是拒絕他的，卻不知是何人作，又倩何人與他？留在書笥中，反覺不雅，竟將來扯得粉碎。採菱在窗外張見，忙去回復。芳卿已在那裡等信，道：「仔麼了？」採菱道：「我在那裡等了半日，不見動靜，被我哄道：『天下雨了。』他卻來收這鞋子，見了詩兒後到房中，一頭走，一頭點頭搖腦輕輕的讀，讀了半日也在紙上寫上幾句，後邊又將來扯壞了。想是做姐姐不過，故此扯壞。」芳卿道：「他扯是惱麼？」採菱道：「也不歡喜也不惱。」芳卿道：「若是無情的，一定上手扯壞，他又這等想看，又和，一定也有些動情；扯壞時他怕人知道，欲滅形跡了，還是個有心人。」不知那陸仲含在那邊廢了好些心，道：「我嘗聞得謝老在我面前說兒子愚蠢，一女聰明，吹彈寫作無所不能，這一定是她做的。詩中詞意似有意於我，但謝老以通家延我，我卻婬其女，於心何安？況女子一生之節義，我一生之行簡，皆係於此，豈可苟且？衹是我心如鐵石，可質神明，但恐此女不喻，今日詩來，明日字到，或至泄漏，連我也難自白，不若棄此館而回，可以保全兩下，卻又沒個名目。」正在擺劃不下時，不期這日，值謝老被一個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那芳卿幸得有這機會，待至初更，著採菱伴了兄弟，自卻明妝艷飾，逕至書房中來。走至洞門邊，又想道：他若見拒，如何是好？便縮住了。又想道：天下沒有這等膠執的，還去看。乘著月光到書房門首，輕輕的彈了幾彈。那陸仲含讀得高興，一句長一句短，一句高一句低，那裡聽得？芳卿只得咬著指頭，等了一回，又下階看一回月，不見動靜，又彈上幾彈，偏又撞他響讀時，立了一個更次，意與索然。正待回步，忽聽得呀一聲，開出房來，卻是陸仲含出來解手，遇著芳卿，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好一個女子：

肌如聚雪，鬢若裁雲。彎彎翠黛，巫峰兩朵入眉頭；的的明眸，天漢雙星來眼底。乍啟口，清香滿座；半含羞，秀色撩人。白團斜掩賽班姬，翠羽輕投疑漢女。

仲含道：「那家女子，到此何干？」那芳卿閃了臉，遙望房中一闖。仲含便急了，道：「我是書館之中，你一個女流走將來，又是暮夜，教人也說不清，快去！」芳卿道：「今日原也說不清了。陸郎，我非他人，即主人之女芳卿民。我自負才貌，常恐落村人之手，願得與君備箕帚，前芳心已見於鞋中之詞。今值老父他往，舍弟熟睡，特來一見。」仲含道：「如此學生失瞻了，但學生已聘顧氏，不能如教了。」芳卿即淚下道：「妾何薄命如此，但妾素慕君才貌，形之寤寐，今日一見，後會難期，願借片時，少罄歡曲。即異日作妾，亦所不惜。」遂遷仲含之衣。仲含道：「父執之女，斷無辱為妾之理，請自尊重，請回。」芳卿道：「佳人難得，才子難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郎何恝然？」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捱近來，陸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節義二字不可虧，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節。我今日與女郎苟合，便是不義。請問女郎設使今日私情，日明泄露，女郎何以對令尊？異日何日對夫婿？那時非逃則死，何苦以一時貽千秋之臭啊？」芳卿道：「陸郎，文君相如之事，千古美談，怎少年風月襟期作這腐儒酸態？」仲含道：「寧今日女郎酸我腐我，後日必思吾言，負心之事斷斷不為。」遂踏步走出房外。芳卿見了滿面羞慚，道：「有這等拘儒，我纔貌作不得你的妾，不識好，不識好。」還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陰去了，只得怏怏而回。一到房中，和衣睡下。一時想起好羞，怎兩不相識，輕易見他，被他拒絕，成何光景？一時好惱。天下不只你一個有才貌的，拿甚班兒？又時自解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好歹要尋個似他的。」思量半夜，到天明反睡了去。採菱道：「親娘謊我，那個肯呆？」芳卿道：「真是。」把夜來光景說與他。採菱道：「有這樣不識抬舉的，親娘捱半年，怕不嫁出個好姑夫，要這樣呆物，料也不溜亮的。」芳卿點了點頭。仲含這廂怕芳卿又來纏，托母親抱病，家中無人，不便省親，要辭館回家。謝度城道：「怎令堂一時老病起來，莫不小兒觸突，家下伏侍不周？」仲含道：「並不是，實是為老母之故。」謝度誠見他忠厚，兒子也有光景，甚是愁愁不釋。問女兒道：「你一向供看他，何如？」芳卿道：「極好。想為捨坐少，一個學生坐不住他身子。」謝度城見仲含意堅，只得聽他道：「先生若可脫身，還到舍下，來終其事。」仲含唯唯。到家，母親甚是驚訝。道：「你莫不有甚不老成處，做出事回來？」仲含道：「並沒甚事，只為家中母親獨居，甚是懸念，故此回來。」母親道：「固是你好意，但你處館，身去口去，如今反要吃自己的了。」過幾時，謝度城著人送束罰且請赴館，只在附近僧寺讀書。次年聞得謝老女隨人逃走，不知去向。後又聞得謝老撿女兒箱中，見有情書一紙，卻是在他家伴讀的薄喻義。謝度城執此告官。此時薄喻義已逃去，家中止一母親，拖出來見了幾次官，追不出，只得出牌廣捕。陸仲含聽了，嘆息道：「若是我當日有些苟且，若有一二字腳，今日也不得辨白了。」

苒荏三年，恰當大比，陸仲含遺才進場。到揭曉之夕，他母親忽然夢見仲含之父道：「且喜孩兒得中了，他應該下科中試，因有陰德改在今科，還得聯捷。」母親覺來，門前報的已是來了。此時仲含尚在金陵，隨例飲宴參謁，耽延月餘。這些同年也有在新院耍，也有舊院耍，也有挾了妓女在桃葉渡，燕子硯遊船的，也有乘了轎在雨花台、牛首山各處觀玩的。他卻無事靜坐，蕭然一室，不改寒儒舊態，這些同年都笑他。事畢到家，謁母親、親友，也去拜謝度城。度城出來相見，道：「及小兒得先生開導，漸已能文，衹是擇人不慎，誤延輕薄，遂成家門之丑；若當日先生在此，當不至此。」十分淒愴。

仲含在家中，母親道及得夢事。仲含道：「我寒儒有甚陰德及人。」十月，啟行北上，謝老父子也來相送，一路無辭。抵京與吳縣舉人陸完，太倉舉人姜昂，同在東江米巷作寓。兩個扯了陸仲含，同到前門朝窩內頑耍。仲含道：「素性怕到花從。」兩個笑了笑道：「如今你纔離家一月，還可奈哩。」也不強他，兩個東撞西撞，撞到一家梁家。先是鴇兒見客道：「紅兒有客。」只見一妓者出來，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生得豐膩，一口北音，陪吃了茶，問了鄉貫姓字。須臾一個妓女送客出來，約有二十模樣，生得眉目疏秀，舉止輕盈。姜舉人問紅兒道：「這是何人？」紅兒道：「是我姐姐慧哥，他曉得一口你們蘇州鄉談，琴棋詩寫，無件不通。正說時，慧兒送客已回，向前萬福。紅兒道：「這一位太倉姜相公，這位吳縣陸相公，都是來會試的。」慧兒道：「在那廂下？」姜舉人道：「就在東江米巷。」慧兒道：「兩位相公俱在姑蘇昆山，有一位陸仲含，與陸相公不是同宗麼？」姜舉人道：「近來同宗。」陸舉人道：「他與我們同來會試，同寓。慧哥可與有交麼？」慧兒覺得容貌慘然。道：「曾見來。」姜舉人道：「這等我停曾挈他同來。」姜舉人叫小廝取兩銀子與他治酒。兩個跳到下處，尋陸仲含時，拜客不在，等了一會來了。姜舉人道：「陸仲含，好個素性懶入花叢，卻日日假拜客名頭，去打獨坐。」陸仲含道：「並歪曾打甚獨坐。」陸舉人道：「梁家慧哥托我致意。」仲含道：「並不曾曉得甚梁家慧哥。」姜舉人道：「他卻曉得你昆山陸仲含。」仲含道：「這是怪事？」姜舉人道：「何怪之有，離家久，旅邸肅條，便適興一適興何妨？」陸仲含道：「這原不妨，實是不曾到娼家去。」正說間，又是一個同年王舉人來，聽了，把陸仲含肩上拍一拍，道：「老呆，何妨爭？如今同去，若是陸兄果不曾去，姜兄輸一東道請陸兄。如果是舊相與，陸兄輸一個東道請姜兄，何如？」姜舉人連道：「使得，使得。」陸仲含道：「這一定你們要激我到娼家去了，我不去。」姜舉人便拍手道：「辭餒了。」只見王舉人在背後把陸仲含推著，道：「去，去，飲酒宿娼提學也管不著，就是不去的，也不曾見賞德行。今日便帶挈，我吹一個木屑吧。」三個人簇著便走。走到梁家，紅兒出來相迎，不見慧哥。王舉人道：「慧哥呢？」紅兒便叫：「請慧哥，姜相公眾位在這裡。」去了一會兒。道：「身子不快，不來。」蓋因觸起陸仲含事，不覺淒惻；況又有些慚惶，不肯出來。姜舉人道：「這樣病得快，定要接來。」王舉人道：「我們今日東道都在他一見上，這決要出來的。」姜舉人道：「若不是陸相公份上，就要毛了。」逼了一會，只得出來與王舉人、陸仲含相見了。陸仲含與他彼此相視，陸仲含也覺有些面善，慧兒卻滿面通紅，低頭不語。姜舉人道：「賊，賊，賊，一個眼色丟，大家都不做聲了。」王舉人道：「兩個不相識，這東道要姜兄做。」姜舉人道：「東道我已做在此了，實是適纔原問陸仲含。」須臾酒到，姜舉人道：「慧娘，你早間道，曾見陸仲含，果是何處見來？」只見慧哥兩淚交零，哽咽不勝。正是：

一身飄泊似游絲，未語情傷淚雨垂，

今日相逢白司馬，重抱琵琶訴昔時。

向著陸仲含道：「陸相公，你曾在馬鞍山下謝家處館來麼？」陸仲含道：「果曾處來。」慧兒不覺失聲哭道：「妾即謝度城之女，芳卿也。記當日曾以詩投君，君不顧，復乘夜奔君，君不納，且委曲訓諭，妾不能用。未幾君辭館去，繼之者為洪先生，挈一伴讀薄生來。妾見其年少，亦以挑君者挑之，不意其欣然與妾相好，夜去明來，垂三月而妾已成孕矣，懼老父見尤，商之薄生為墮胎計，不意薄生愚妾以逃，駭妾謂予弟聞之予父，將以毒藥殺予，不逃難免。因令予盡挈予妝奩，並竊父銀十許兩，逃之吳江伊表兄於家。不意於利其有，偽被盜，盡竊予衣裝。薄生方疑而蹤跡之。於遽蹴鄰人，欲以拐帶執薄生。予駭謂，所竊父銀尚在枕中，可以少資粥，遂走金陵；生佣書以活，予寄居斗室。鄰有惡少，時窺予。生每以此疑，始之詬詈，繼以捶楚，曰：『爾故能復萌耶。』雖力辯之不我聽，尋以貧極，暗商之媒賣予娼家，詭曰：『偕予往楊，投母舅。』予甫入舟，生遽挈銀去。予竟落此，倚門獻笑，何以為情？於君昔日之言俱驗。使予當日早從君言，嫁一村莊癡漢，可為有父兒夫妻之樂，豈至飄泊東西，辱親虧體，老父弱弟相見何期？即此微軀，終淪異地。」言罷淚如雨注，四人亦為悒怏。姜舉人道：「陸兄，此人誠亦可憐，兄試宿此，以完宿緣。」陸仲含道：「不可，我不亂之於始，豈可亂之於終？」陸舉人道：「昔東人之女，今陌上之桑，何礙？」陸仲含挽首道：「於心終不安。」亦躊躇，殊有不能釋然光景。芳卿又對仲含道：「妾當日未辱之身，尚未能當君子，況今日既垢之身敢污君子？但欲知別來鄉國景色，願秉達旦之燭，得盡未罄，斷不敢有邪想也。」眾共讚成。陸仲含道：「今日姜兄有紅哥作伴，陸兄、王兄無偶，可共我三人清談酒闌。」姜舉人自擁紅兒同宿，二陸與王舉人俱集芳卿房中。芳卿因叩其父與弟，仲含道：「我上京時，令尊與令弟俱來相送，令尊甚健，令弟亦已能文。」芳卿因開篋出詩數首，曰：「妾之愧悔，不在今日，但恨脫身無計。」三人因讀其《自艾》詩。有曰：

月滿空廊恰夜時，書窗清話盡堪思。

無端不作韋弦佩，飄泊東西無定期。

又：

客窗風雨只生愁，一落青樓更可羞。

惆悵押衙誰個是？白雲重見故園秋。

憶父：

白髮蕭森入夢新，別時色笑儼然真。

何緣得似當壚女，重向臨筇竭老親。

憶弟：

喁喁笑語一燈前，玉樹瓊葩各自妍，

塞北江南難再合，怕看雁陣入寒煙。

王舉人道：「觀子之詩，怨悔已極，倒思親想弟，令人憐憫。但只恐脫得身去，又悔不若青樓快樂。」芳卿道：「憶昔吳江逃時，備極驚怖；金陵流寓，受盡飢寒；今人風塵，面顏與賈商相伍，遭他輕侮，所不忍言，略有厭薄，假母又鞭策相逼，真進退不得自快，惟恨脫之不早，怎還有戀他之意？此時夜已三鼓，王、陸兩人已被酒，陸伏幾而臥，王倚於椅上，亦鼾聲如雷，惟陸仲含自斟自苦茗，時飲時停，與芳卿相向而坐。芳卿因蹙膝至仲含道：「妾有一言相懇，亦必難望之事。妾之落此，心甚厭苦，每求自脫，故常得人私贈，都密緘藏，約五十金，原欲遇有俠氣或致誠人，托之離此陷阱，但當日薄生所得只五十金，龜子從中尚有所費，恐五十金尚不足，君能為我，使得返故園，生死銜結。」仲含道：「僕亦有此意，但以罄行囊，不過五十金，恐不足了此事；芳卿若有此，僕不難任之。」仲含因與圍達曙。早歸，命僕人把一拜匣，內藏包頭並線絛及梳掠送芳卿。芳卿隨將所蓄銀密封放在匣中，且與僕人一百錢，令與仲含，勿令人見。陸仲含便央姜陸兩個與龜子說，要為芳卿贖身。那龜子道：「我為他費銀三百多兩，到我家不上一年，怎容他贖？」王舉人知道，也來為他說，自八十兩講到一百兩，衹是不肯，陸仲含意思要贖他，向同年親故中又借銀百兩湊與他。龜子還作腔，虧得姜舉人發惡道：「這奴才，他是昆山謝家女子，被鄰人薄喻義誆騙出來，你買良為娼，他現告操江廣捕，如今先送他在鋪裡，明日我們四個與城上講，著他要薄喻義，問他一個本等充軍。」王陸二人，在中兜收，只一百六十兩贖了。眾同年都來與他作慶，他卻於寓中另出一小房與他居住，僱一個婆子伏侍，自己並不近他。陸舉人道：「陸兄，既來之則安之，豈有冷落他在這邊之理？」仲含道：「陸兄，當日此女奔我時，也願為我妾。我道：『父執之女，豈可辱之為妾？』所以拒絕，若今日納之，是負初心了；但謝翁待我厚，此女於我鍾情，今日又有悔過之意，豈可使之淪落風塵？正欲乘便寄書，令其父取回耳。」姜舉人聽了暗笑道：「強辭，且看後來。」陸舉人與他同寓，果然見他一無苟且。

將及月餘，各處朝覲官來。忽然一日，有個江山縣典史來賀陸仲含，且送卷子錢。仲含去答拜，卻是同鄉人，曾於謝老家會酒，姓楊名春，是謝老之舅，芳卿母舅。說話之間，仲含道：「令甥女在此，老先生知道麼？」楊典史道：「不知。」仲含道：「已失身娼家，學生助他贖身，現在敝旅。」楊典史道：「學生來時，曾見家姐夫，他為此女，又思又惱，已致成病。老先生若如此救全，不惟出甥女於風塵，抑且救謝度城於垂死，感謝不盡。」仲含道：「這何足謝，但是目下要寫書達他令尊，教他來接去，未得其便，如今老先生與他是甥舅，不若帶他回去，使他父子相逢。」楊典史道：「以學生言之，甥女已落娼家，得先生捐金贖他；不若學生作主，送老先生為妾，如今一中舉，娶妾常事。」仲含道：「豈有此理，即刻就送來。」回寓對芳卿說了，叫了一乘轎，連他箱籠，一一都交與楊典史；又將芳卿所與贖身五十金，也原封不動交還芳卿，道：「前日先生為我費銀一百六十餘金，尚未足償，先生且收此，待賤妾回家補足。」仲含道：「前銀不必償還，此聊為卿歸途用費。」芳卿謝了再三，別去。

這番姜、陸兩人與各同年，都讚他不為色慾動心，又知他前日這段陰德。未幾聯捷，殿在二甲，做了兵部部屬，告假省親。一到家中，此時謝鵬已進學，芳卿已嫁與一附近農家。父子三人來拜謝，將田產寫契，一百六十兩送還他贖身之銀。陸仲含道：「當日取贖，初無求償之意，」畢竟不收。芳卿因設一生位在家，祝他功名顯大。後轉職方郎，嘗沮征安南之師，止內監了良請乞，與內閣庸輔劉吉相忤，外轉參政，也都是年少時持守定了；若使他當時少有荀且，也竟如薄生客死異地，貽害老親，還可望功名顯大麼？正是：

煦煦難斷是柔情，須把貞心暗裡盟。

明有人非幽鬼責，可教旦夕昧平生。

型世言 第12回　寶釵歸仕女　寄藥起忠臣

勁骨連山立，孤忱傲石堅。素餐時誦《伐檀》篇，忍令聖朝多缺，效寒蟬。脅折心偏壯，身危國自全，就中結個小姻緣，恰遇酬恩義士，起危顛。

昔日《南村輟耕錄》中載著一人，路見錢三百文，拾了藏在懷中，只見後邊一個人趕上道：「兄拾得甚麼？」此人道：「不曾拾甚麼。」這人道：「我不要你的，只說是甚麼。」此人在懷中摸出來，是三百青錢。那人嘆息道：「莫說幾千幾百，怎三百文錢，也有個數。我適纔遠看是一串錢，彎腰去拾時，卻是一條小蛇，不敢拾，這該你的，不消講了，」可見錢財皆有份限。但拾人遺下的，又不是盜他的，似沒罪過。衹是有得必有失，得的快活，失的畢竟憂愁。況有經商辛苦得來，貧困從人借貸，我得來不過銖錙，他卻是一家過活本錢。一時急迫所繫，或夫妻子母，至於怨暢，憂鬱成病有之，甚至有疑心僮僕，打罵至於傷命，故此古來有還帶得免餓死的，還金得生兒子的。正因此事也是陰德，即世俗所傳羅狀元赴試京中，一路憂缺盤費。家人道：「前日在下處拾得金環一雙，換來可以濟用。」羅狀元道：「不可，他家失了，追尋無獲，不知做出甚事來，速可轉去還他。」家人道：「要還，待回來時還吧，如今若往返，也須費六七日工夫，不惟誤了場期，越沒有盤費了。」羅狀元不聽，定要轉去。到得主家，家裡道是個丫鬟盜了。已打個垂死。後來羅狀元到就，恰場中被火，另改了場期，放榜時正中了狀元。又有個姓李的，曾拾了四兩銀子。只見一個婦人要來投江，說道：「丈夫遭債逼，賣個女兒得銀四兩，我一時失卻，若是丈夫回來，必竟打死，不如自盡，也得乾淨。」李君聽他說得淒楚，便將原銀還了。過一年後，正要渡江，卻遇那婦人抱了個小兒，一見李君，道：「虧你前年救我，今日母子完全，乞到家裡淡酒表意。」一扯扯到家中，吃酒未完，忽然風暴。那先過江的都被淹死，李君得免，這都是行陰德的報。人都道是富貴生死，都是天定，不知這做狀元的，不淹殺的，也衹是一念所感，仔麼專聽於天得？我只說一個「人生何處不相逢」，還釵得命之事。

我朝有位官人，姓李名懋先，字時勉。原籍金陵人氏，後邊移居江西安福縣，把表字改做名字，中了江西鄉試，會試中永樂二年朱縉榜進士。做人極其忠厚，待物平恕，持身謹平，語言鯁直。到了三年正月，聖旨命解縉學士，將新進士才識英敏的選文淵閣進學，當時喜得選在裡邊，授官庶吉士。司禮監供紙墨筆，光祿寺供早晚膳，禮部供油燭，工部擇第宅。五日一出外宅，內官隨侍，校尉籠馬，好不榮耀。往常翰林不過養相度，終日做詩，吃酒圍棋；此時聖上礪精，每日令解學士教習。聖上閑時，也來試他策論，或時召至便殿，問經史、史乘，考誤中道。庶吉士中有個劉子欽，也是名人。一日，只因吃了兩鍾酒，睡在閣中。適值聖上差內侍來，看見了，奏與聖上。聖上大怒道：「我閣中與他睡覺的麼？」發刑部充吏，劉吉士便買了吏巾，到刑部中與這些當該一體參謁，與這些人談笑自如。聖上又著人去看，回復；又傳旨著他充皂隸。劉吉士也做起皂隸來。時人曾有幾句道頭巾夥中打扮。

黑漆盔，四個凹。孔雀毛，光皎潔。青戰袍，細細折，紅裹肚，腰間歇。毛竹刀，頭帶血。線杆槍，六塊鐵。來者何人，兀的力。

聖上又著人來看，回復他在皂隸中毫無介意。聖上也賞他是個榮辱不驚的度量，假說道：「劉子欽好無恥，還他官職。」依然做了吉士。聖上如此勸懲，那一個不用心進業。況李吉士又是一個勸學的人麼。似此年餘，不料丁了母憂回籍，三年服闋，止授刑部主事，明冤雷滯。部中都推他明決。九年，奉旨充纂修官，重修《太祖實錄》。事完，例有升賞，從部屬復升翰林侍講。這時節依舊是：

香今雞舌趨蘭省，燭賜金蓮入玉堂。

話分兩頭，本京蘇州胡同，有一個錦衣衛王指揮，年紀才得三十來歲，娶一個嫂子，姓司，年紀也才二十八歲。夫妻兩個極其和睦。忽一日，永樂爺差他海南公幹，沒奈何，只得帶了兩個校尉起身。那嫂子道：「哥，你去了，叫咱獨自的怎生過？」王指揮道：「服侍有了採蓮這丫頭，與勤兒這小斯；若沒人作伴，我叫門前餘姥姥進來，陪你講講兒耍子，咱去不半年就回了。」嫂子道：「罷，只得隨著你，衹是海南有好珠子，須得頂大的尋百十顆，捎來己咱。」王指揮道：「知道了。」起人夫馬前去。這餘姥姥也時常進來相陪，爭奈王嫂子衹是長吁短嘆，呆坐不快的。餘姥姥道：「王奶奶你這樣懶懶的，想是想王爺來，他是欽差官，一路有夫馬，有供給。若是坐，便坐在各官上頭；若是行，便走各官前頭，那個不奉承？好不快活哩，想他作甚？你若不快，待咱陪著你，或是東嶽廟、城惶廟去燒香，就去看做市兒消遣，正是這兩日燈市裡極盛，咱和你去一去來。」王奶奶道：「咱走不得。」餘姥姥道：「著勤兒叫兩個驢來，咱和奶奶帶了眼紗去便了。」在家裡悶得慌。果然帶了個升籮大髻兒，穿了件竹根青緞子襖兒，帶了眼罩兒，恰似：

淡霧籠花萼，輕煙罩月華，

神姬來洛浦，雲擁七香車。

王奶奶叫勤兒攙上驢子，那掌鞭的豁上一聲響鞭，那驢子撲刺刺跑，卻似風送雲一般，顛得一個王奶奶幾乎墜下驢來。可可的走出大街，又撞著巡城御史，幾聲下來，叫王奶奶好沒擺佈，虧的掌鞭的趕到，扶得下驢。等他去了，又撮上驢，騎到燈市。餘姥姥叫勤兒給了他錢，兩個在燈市上閑玩。只見：

東壁鋪張珠玉，西攤布列綾羅。商彞周鼎與絨，更有蘇杭雜貨。異寶傳來北虜，奇珍出自南倭。牙籤玉軸擺來多，還有景東奇大。

王奶奶見了景東人事，道：「甚黃黃這等怪丑的？」餘姥姥道：「奶奶，這是夜間消悶的物兒。」正看時，只見一陣風起。

一片驚塵動地來，蒙頭撲面目難開。

素衣點染成緇色，悔上昭王買駿台。

王奶奶正吹得頭也抬不得，眼也開不得，又沒處扯餘姥姥時，又聽得開道，便慌張張閃到人家房下簷去躲。風定，卻見一個官騎著匹馬，後邊掌著黑扇過來，正是李侍講拜客在那廂時。此時王奶奶尋得餘姥姥，見時，頭上早不見了一隻金釵。正是：

釵溜黃金落路隅，亡簪空有泣成珠。

心上著忙，急要去尋。餘姥姥道：「知道掉在那邊，半尺厚灰沙，那裡去尋？」只得渾帳尋了半日，也沒心想再看，忙叫了兩個驢回家。

一到家中，好生不快。餘姥姥道：「爺呀，這老媳婦叫你去的不是了，怎的你頭上掉下，一些兒也不知道？」王奶奶道：「是騎了驢把髻子顛得鬆鬆的，除眼紗時，想是招動了，故此溜下來也不知道。」餘姥姥道：「好歹拿幾兩銀子，老媳婦替你打一支一樣的吧。」王奶奶道：「打便打得來，好金子不過五七換吧，內中有一粒鴉青，一粒石榴子，一粒酒黃，四五顆都是夜間起光的好寶石，是他家祖傳的，那裡尋來？」說一會焦躁一會，這一晚晚飯也不吃，夜間睡也睡不著，直到晌午，還沒有起來。

不知這釵兒卻是李侍講馬伕拾得，又是長班先看見，兩個要分，爭奪起來，且鬧得李侍講知道。吩咐取來看，只見釵兒金光耀目，寶色映人。李侍講心下便想道：這釵兒料不是小戶人家有的，也料不是幾兩銀子價值的，為遺失了釵子，畢竟不知幾人受冤，幾人吃苦，怨暢的，不知幾時得了；憂鬱的，不知幾時得舒。若是這兩個花子拿去吃酒賭錢，不消一時就花費個磬盡，不如我與這釵兒一個明白，便對馬伕與長班道：「釵兒我收在這裡，與你兩個二兩銀子去買酒。」兩個只得叩頭而出。馬伕道：「這金子少也值五兩，如今入了官，是老鼠養兒子——替貓。」長班道：「臂如不拾得，卻不道漁人得利。」側邊的道：「老爺討了些便宜，只當三腳分了。」那眶這李侍講走進去，卻寫出一條紙來，道：「十三日燈市內拾金釵一支，失者說明來取。」貼了幾日。只見這日餘姥姥見王奶奶連日愁飲食少吃，叫勤兒拿錢去買合汁。正在那邊買時，卻見一個婆子走來。那賣合汁的道：「認得來麼？」婆子道：「咱媳婦家中不見的釵子是嵌珠子的，他是嵌寶石的，不對。」勤兒忙問時，道：「是東角頭李翰林拾得支釵兒，叫人去認領。」勤兒聽了，飛跑到家道：「奶奶，釵兒有裡！」王奶奶道：「在那哩？」勤兒道：「在東角頭李翰林家，奶奶去認。」王奶奶道：「我說了，你與餘姥姥去認吧。」勤兒道：「適纔一個說不對，他不肯，還是奶奶去。」王奶奶只得和餘姥姥僱了驢，來到東角頭。正值李侍講送客出來，餘姥姥過去見了個禮。李侍講忙叫請起。餘姥姥道：「十三日是老媳婦與錦衣衛王指揮奶奶，在燈市失下釵兒一支，道是爺收得，特來說明，求爺給發。」李侍講便叫說來，王奶奶過去一說，並沒一毫兒差。李侍講忙取來發與他，王奶奶見了淚下，忙過來叩頭稱謝。李侍講道：「仕宦妻女，不消。」餘姥姥道：「這等待他丈夫回時，謝爺吧。」李侍講道：「一發不消。」兩個領了釵兒，一路快活回去。

不半年，王指揮回京，夫妻歡會，所不必言。問丈夫道：「你在廣南曾帶甚珠子來麼？」丈夫道：「我已帶得百十粒與你。」王奶奶道：「還有甚送得人的麼？」因說自己同餘姥姥燈市失釵，虧李侍講給還，不然幾乎憂愁病死。王指揮道：「這釵是我家祖傳下來的，上邊寶石值銀數百，他清冷官，肯還與你，我明日去謝他。」就備了些禮，是端硯，血竭、英石、玳瑁帶、紅藤蕈、沉速香、花梨文具、荔枝、龍眼、海味，來見李侍講。李侍講不知為些甚麼。坐定，說起失釵原故。道：「若非大人，房下愁慮，必致成病，今日夫妻重會，皆大人所賜。」李侍講道：「這小事，何勞致謝送上禮單？」李侍講並不肯收，再三央求，李侍講衹是不肯。王指揮道：「餘物也不值甚，衹有血竭也是一時難得之物，大人可勉收了。」李侍講且見苦苦的說，收了這一件進裡邊。李夫人道：「你這樣冷氣官，誰人來送禮？」李侍講說起謝釵緣故，李夫人道：「這不該收他的。」李侍講道：「他苦苦要我收。」又說道：「這血竭也是難得的，治金瘡絕妙。」李夫人笑道：「正是，如今聖上殺韃子，正要你去做前鋒哩。」兩個也說笑了一會。

過後數年，是永樂十九年。只見四月初八這夜，大內火光燭天，卻是火焚了奉天殿、謹身殿、華蓋殿三殿。聖上傳旨求直言，李侍講條陳一個本，是「停王作，罷四夷朝貢，沙汰冗官，賑濟饑荒，清理刑獄黜贓官，罷遣僧道，優恤軍士。」共十五事，聖上也都施行。又到洪熙元年五月，李侍講又上兩個時政闕失的本，激怒了聖上，道他出位言事，叫武士把金瓜打，此時金瓜亂捶下來。李侍講道：「陛下，納諫如流，不意臣以諫死。」聖上傳旨叫住，時已打了十八瓜，肋下骨頭已折了三條。聖旨著扶出，改他作御史，李侍講已是話都說不出了，握到家中，昏暈欲絕。李夫人忙去請醫買藥。這些醫人道：「凡傷皮肉的可治，不過完他瘡口，長肉；傷在骨已就難活了；況且肋骨折了三條，從那一個所在把手與他接，這除非神僊了。」李夫人聽了，無計可施，唯有號泣，與他備辦後事。不期過得一日，聖旨又著拿送錦衣衛。常言道：「得罪權臣必死，得罪天子不死。衹是到了衛，少不得也要照例打一套，管你熬得不得，打了落監。管監卻是王指揮，見了李御史，道：「我聞得今日發一李御史來，不知正是恩人。」忙叫收拾獄廳邊一間小房，把他安下，又著人去請醫生。管監的做主，獄卒誰敢誒眨連忙請到醫生。醫生道：「這位老爺，學生已看了，肋骨已斷，不可醫治了。」王指揮道：「你再瞧一瞧。」王指揮去把衣裳掀起看，只見半邊紅腫，腫得高高的，醫生才把手去摸，李御史大聲叫起疼。醫生道：「奇事，昨日看時肋骨三條都斷的，怎今日卻都相接。」李御史又有絲腸沒力氣道：「兩日被肋骨不接，交擦得疼不可言。今早是用挺棍一閃，忽然接了。」醫生道：「都是老爺精忠，感格上天保佑，不然醫生也難治，但須得好血竭才妙。」王指揮有道：「有，我在廣南曾帶來。」著小廝去取。去了一餉，回報道尋得沒有，想送了翰林李爺了。」王指揮想了想，道：「果是送了李爺。」就著人去李御史家取。夫人撿了半日，撿得出來，拿到獄中。王指揮著醫生如法整治，將業敷上。可是：

忠何愁折肋，義欲起殘生。

當時王指揮又著人對李夫人道：「李爺儒官，久處冷局，又在客邊，獄中供給醫藥，都不要費心，我這裡自備。」自此之後，無日不來看視。自為敷藥，與他講些白話慰安他。李御史伏枕一個多月，才得安痊。時常虧得王指揮在獄中照管，卻也不大煩惱，或時與王指揮說些忠臣、孝子、義士、高人的典故。王指揮也時常說來些朝中新政街市上時事，消遣時日。本年洪熙爺宴駕，宣德爺登基。次年改元，也不赦得，直到十月，例有冷審，刑部錦衣衛都有獄辦冊獻上，內開李御史名字。聖上見了，想起他當日觸怒先帝的事，次日設朝傳旨拿來面訊。此時一個錦衣衛官領了旨，飛也似到衛監，取出李御史來，縛了從東華門押解進來。李御史此時全無悔懼模樣，一邊起解，一邊聖旨宣過。王指揮道：「李時勉不必縛來，你可竟押至西角頭處決。」那王指揮接了這旨，卻似心頭上有個鹿兒突突地撞，腳下一條繩兒絆住，走不去一般，道：「才方旨意拿來，還可辦上幾句，在死裡求生，如拿去殺再沒救了。」走出西華門，便叫一個校尉到李衙去，叫李夫人可到西角頭與李爺一面。一邊著人尋上好棺木，道：「不能夠救他，只好把他從厚殮殯，資助他妻子回鄉去罷。」走到臨門口，簌簌掉下淚來，道：「李先生，再要與你在這邊講些天話也不能夠了。」忙問李爺時，獄卒道：「適纔許爺領旨抓去了。」王指揮道：「這等我且復旨，看他消息。」來復旨時，李衙史已蒙聖恩，憐他翰院儒臣，卻能言人所不敢言，不可深罪，不惟不殺，反脫去他枷，仍舊著他做翰林院侍讀，纂修永樂爺實錄。

此時李夫人聽了報，正悲悲咽咽，趕到西角頭，只見家僮沒命似跑來道：「奶奶，爺回來家了。」李夫人聽得滿心歡喜，忙回家時，卻是從天落下一個李侍講一般。正是：

三載囹圄困儀羽，各天幽恨夢魂知。

今朝忽得金雞放，重向窗前訴別離。

一個訴不盡獄中苦楚，一個說不盡家中蕭條，兩下又都同稱揚王指揮知恩報恩，這數年管顧。正說間，王指揮又來恭賀，李侍講與夫人都出來拜謝。王指揮道：「這是大人忠忱天蹋學生有甚功？」李侍講留了飯。後邊有這些同年故舊來望，李侍講只得帶了幾年不曾帶白梅頭紗帽，穿了幾年不曾穿氣圓領，出去相見。王指揮家從此竟作了通家往還。本年，因纂修升了學士，正統改元，升了春坊大學士。其時王指揮因弱癥病亡，先時李侍講為他迎醫，也朝夕問候，歿時親臨哭奠。遺下一子一女，一子年已十六，為他就勳戚中尋了一頭親事，也捐奉勸他行聘；一女為他擇一個文士，也捐奉為他嫁送。末後他兒子蔭襲時，為他發書與兵部，省他多少使費。

七年十一月，李學士升了北京祭酒。這國子監，是聚四方纔俊之地。只因後邊開個納粟例，雜了些白丁，祭酒都不把這些人介意，不過點卯罰班，就是季考，也假眼瞎，任這些人代考抄竊，只取幾個名士，放在前列罷了；還有些無恥的，在外面說局詐人。李祭酒一到任，便振作起來。凡一應央份上，討差，免歷與要考試作前列的，一概不行。道：「國學是天下的標準，須要風習恬雅，不得寡廉鮮恥。」待這些監生，真是相好師生。有貧不曾娶妻的，不能葬父母的，都在餐錢裡邊省縮助他；有病的，為他醫藥；勤讀的，大加獎賞。一個國學，弄得燈火徹夜。英國公聞得他規矩整飭，特請旨帶侯伯們到國子監聽講，李祭酒著監生把《四書》、《五經》各講一章，留宴。只英國公與祭酒抗禮，其餘公侯都傍坐，監生歌《鹿鳴》詩，真是偃武修文氣象。爭奈這時一個太監王振，專用著一個錦衣衛指揮馬順，因直諫，支解了一個翰林侍講劉球，因執法，陷害了一個大理寺少卿薛，那些在朝文武也弄得巡撫叩頭如搗蒜，侍郎攫腿似燒蔥，那一個不趨炎附勢。只這李祭酒便要元旦一個拜貼角兒，也是不肯的。道：「我是國學師表，豈可先為奔兢。」王振惱了，著人輯訪他的過失，那裡有一絲事蹟。只因是他作與士子，這些士子來得多了，庭前枯柏倒了，礙住庭中，不便行禮，將來砍了去。王振就奏他擅伐官樹，將來枷在國子監前。王振意思道：「李侍講年紀已大，枷了幾日，不是氣死，也應累死。」只見國學數千監生，都穿了這一套兒衣巾，都在紫禁城外午門號哭，乞聖上恩赦。內中獨有一個監生，姓石，名大用，獨在通政司上本，請以身代。大意道：

臣不敢謂祖宗有枷大臣之制，亦不敢謂伐樹罹枷項之法，更不敢謂時勉為四朝耆舊宜赦，獨念時勉景入桑榆，勢有不堪；忝為師表，辱有不可，而臣誼在師生，理應身代。伏乞聖恩憐准，庶臣得伸師弟之情。國亦無殺老臣之名，士亦無可辱之體。

本上去，聖上看了，傳旨放免。李祭酒道：「士可殺不可辱。我亦何面目復對諸生？」遂上本乞致仕，與家眷回家，行李蕭條，不及二三杠。諸生涕泣奔送，填街塞道。李祭酒回家，正統元年病卒，賜謚文毅。至成化中，又贈禮部侍郎，改謚忠文。大都李公忠肝義膽，歷久不磨，姜性桂質，至老不變，以忠激義，至於相成，兩兩都各傳於後。

型世言 第13回　擊豪強徒報師恩　代成獄弟脫兄難

冷眼笑人世，戈矛起同氣。

試問天合親，倫中能有幾。

泣樹有田真，讓肥有趙禮。

先哲典型存，歷歷可比數。

胡為急相煎，紛紛室中鬩。

池草徒縈夢，□杜實可倚。

願堅不替心，莫冷傍人齒。

四海之內皆兄弟，實是寬解之詞。若論孩稚相攜，一堂色笑，依依棲棲，只得同胞這幾個兄弟。但其中或有釁隙，多起於父母愛憎，只因父母妄有重輕，遂至兄弟漸生離異。又或是妯娌忤，枕邊之言，日逐譖毀。畢竟同氣大相乖違，還又有友人之離間，婢僕之挑逗。嘗見兄弟，起初嫌隙，繼而爭競，漸成構訟，甚而仇害，反不如陌路之人，這也是奇怪事。本是父母一氣生來，倒做了冰炭不相入。試問，人這弟兄難道不是同胞？難道不同是父母遺下的骨血？為何顛倒若此？故我嘗道：弟兄處平時，當似司馬溫公兄弟，都到老年，問兄的饑，問兄的寒，煦煦似小兒相恤，處變當似趙禮兄弟。漢更始時，年饑盜起，拿住他哥子要殺，他知道趕去，道：「哥子瘦，我肥，情願我替兄。」賊也憐他義氣，放了。至於感紫荊樹枯，分而複合，這是田家三弟兄，我猶道他不是漢子，人怎不能自做主張，直待草木來感動，即一時間性分或有知愚。做兄的當似牛弘，弟射殺駕了車的牛，竟置之不問。做弟的當似孫蟲兒，任兄惑邪人，將他凌辱不怨。不然王祥，王覽同父異母兄弟，王祥臥冰之孝，必能愛弟。那王覽當母親要藥死王祥時，他奪酒自吃，母親只得傾了。凡把疑難的事與他坐，他都替做。不同母的也如此，況同父母的弟兄。我朝最重孝友，洪武初旌表浦江鄭義門，坐事解京，聖旨原宥，還擢他族長鄭璉為福建參政。以後凡有數世同居的，都蒙優異。今摘所同一事，事雖未曾旌表，其友愛自是出奇。

話說浙江台州府太平縣，宣德間有個姚氏弟兄，長名居仁，次名利仁。生得儀容豐麗，器度溫雅，意氣又激烈，見義敢為，不惟性格相同，抑且容貌如一。未冠時，從一個方方城先生。這先生無子，只得妻馬氏，生得一個女兒慧娘，家事貧寒。在門還有個胡行古，他資質明敏，勤於學問。一個富爾谷，年紀雖大，一來倚恃家事充足，無心讀書，又新娶一事，一發眷戀不肯到館，一個夏學，學得一身奸狡，到書上甚是懵懂，與富爾谷極其相合。先生纍次戒諭他，他兩人略不在意。五人雖是同門，意氣猶如水火。後來兩姚連喪父母，家事蕭條，把這書似讀不讀。衹有胡行古進了學，夏學做了富爾谷幫閑。一日方方城先生歿了，眾門約齊送殮。兩姚與胡行古先到，富爾谷與夏學後來。那富爾谷原先看得先生女兒標緻，如今知他年已長成，兩眼只顧向孝堂裡看。那女兒又因家下無人，不住在裡邊來往，或時一影，依稀見個頭，或時見雙腳。至哭時，嚶嚶似鸝聲輕囀，弄得個富爾谷，耳忙眼忙，心裡火熱，雙隻眼直射似螃蟹，一個身子酥軟似蜒蝣，這三人原與他不合，不去採他，衹有夏學，時與他丶一乘禱埃他也不大接談。事完散酒，只見夏學搭了富爾谷肩頭走，道：「老富，你今日為甚麼出神？」富爾谷道：「我有一句心腹對你說，方先生女兒，我見時尚未蓄髮，那時我已看上他，衹是小，今日我算他已年十六了。我今日見他孝堂裡一雙腳，著著白鞋子，真是筍尖兒；又虧得風吹開布幃，那一影，真是個素娥僊子，把我神魂都攝去了。老夏怎弄個計議，得我到手，你便是個活古押衙。」夏學道：「這有何難？你只日日去幫喪，去嗅他便了。」富爾谷道：「只今日已是幾乎嗅殺；若再去，身子一定回來不成了，你只仔麼為我設法弄來作妾。」夏學道：「罷了，我還要在你家走動，若做這樣事，再來不成了，作成別個罷。」富爾谷道：「房下極賢。」夏學道：「我日日在你家說這話，你尊臉為甚麼破的？昨日這樣熱，怎不赤剝？」富爾谷把夏學一拳，道：「狗呆，婦人們性氣，不佔些強不歇。我們著了氣到外消遣便罷了。他們不發泄得，畢竟在肚中，若還成病，又要贖藥，你道該讓不該讓？」夏學道：「是，是。衹是如今再添個如夫人，足下須搬到北邊去，終日好帶眼罩兒，遮著這臉嘴。」兩個笑了一回。夏學道：「這且待小弟緩圖。」

次日，夏學就借幫喪名色，來到方家，師母出來相謝。夏學道：「先生做了一生老學究，真是一窮徹骨，虧了師母這等斷送，也是女中丈夫。」師母道：「正是目下雖然暫支，後邊還要出喪營葬，毫忽無抵。」夏學道：「這何難？在門學生，除學生貧寒，胡行古提不起個窮字，兩姚雖是過得，嗇吝異常，衹有富爾谷極甚揮灑，師母若說一聲，必肯資助。」師母道：「他師生素不相投，恐他不肯。」夏學道：「只因先生酸腐，與他豪爽的不同。不知他極肯周濟，便借他十來兩，只當牯牛身上拔根毛。他如今目下因他娘子弱癥，不能起床，沒人管家，肯出數百金尋填房的，豈是個不肯捨錢人。衹是師母不肯開口，若師母肯下氣，學生當得效勞。」師母道：「若肯借三五兩也勾了。」夏學別了，來見富爾谷道：「老富，我今把這嗇鬼竟抬做了大豪俠了，我想他是孤兒寡婦，可以生做，不若擇一個日，拿五十兩銀子，幾個緞子，盡說借他，他若感恩，一說便成，這就罷了；若他不肯，生扭做財禮，只憑我這張口，何如？」富爾谷道：「二十兩吧。」夏學道：「須說不做財禮，畢竟要依我。我這強媒，也還該謝個五十兩哩。」富爾谷只得依說，拿了五十兩銀子，兩個緞子，兩個紗與他。他落了十兩，叫小廝一拜匣捧定，來見師母，道：「師母，我說他是大手段人。去時恰好有人還他本銀四十兩，把四個尺頭作利錢。我一談起，他便將此宗付我，我叫他留下四個尺頭。他道：『一發將去，怕不夠用。』學生特特送來。」師母道：「我衹要三五兩，多的勞大哥送還。」夏學道：「先生腐了一生，又有師母物自來而取之，落得用的，師母條直收了。」這邊馬氏猶豫未決，夏學一邊就作了個揖，辭了師母，一徑出門去。衹是慧娘道：「母親，富家在此讀書，極其鄙吝，怎助這許多，寧可清貧，母親只該還他的是。」馬氏便央人去請夏學，夏學衹是不來，馬氏也只得因循著。不一日，舉殯日子到了，眾人斗分祭奠，富爾谷不與份子，自做一通祭文來祭。道：

鳴呼，先生！我之丈人。半生教書，極其苦辛。早起晏眠，讀書講經。腐皮藍衫，石衣頭巾。芊頭須絛，儉朴是真。不能高中，金榜題名。一朝得病，嗚呼命傾。念我小子，日久在門。若論今日，女婿之稱。情關骨肉，汪汪淚零。謹具薄祭，表我微情。烏豬白羊，代以白銀。嗚呼哀哉，尚饗。

夏學看了道：「妙，妙！說得痛快。」富爾谷道：「信筆掃來，叶韻而已。」姚居仁道：「只不知如何做了先生之婿？」姚利仁道：「富兄，你久已有妻，豈有把先生的女的作妾之理？」夏學道：「堯以二女與舜，一個做正妻，一個也是妾，這也何妨？」姚利仁道：「胡說，這事怎行得通。」只見裡邊馬氏聽得便出來道：「富爾谷，先生才死得，你不要就輕薄我女兒。先生臨終時，已說定要招胡行古為婿，因在喪中，我不題起，你怎麼就這等輕薄？」姚居仁道：「不惟辱先生之女，又佔友人之妻，一發不通。」富爾谷道：「姚居仁，關你甚事？」姚利仁道：「你作事無知，怎禁得人說。」富爾谷道：「我也用財禮聘的，仔麼是佔？」馬氏道：「這一發胡說了，誰見你聘禮。」夏學道：「這是有因的，前日我拿來那四十兩銀子，四個尺頭。師母說是借他的，他道卻是聘禮。」馬氏道：「你這兩個畜生，這樣設局欺我孤寡。」便向裡邊取出銀緞，撒個滿地。富爾谷道：「如今悔遲了，遲了。」與夏學兩個跳起身便走，被姚利仁一把扯轉。夏學瘦小些，被姚利仁一扯，扯得猛，扯個番觔斗。道：「這那個家裡，敢放刁，好好收去，讓胡兄行禮；若不收去，有我們在這裡。學生的銀子，師母落得用的，過幾時我們公眾償還。」夏學見不是頭，道：「富兄原不是怕那裡沒處娶妾，做這樣歪事。」拾起銀緞來，細細合數，比原來時少了五兩一定。夏學道：「師母既是要乾淨與胡兄，這五兩須胡兄召，他如今如何肯折這五兩。」胡行古自揣身邊沒鈔，不敢做聲。又是姚居仁道：「我代還。」夏學道：「這等，兄兌一兌出，省得掛欠。」姚居仁道：「怎這樣慌，五日內我還便罷了。」夏學道：「求個約兒。」姚居仁道：「說出就是了。」夏學道：「寄服人心。」姚利仁道：「便寫一約與他何妨？」夏學就做個中人，寫得完，也免不得著個花字。富爾谷收了，各人也隨即分散回家。夏學一路怨暢富爾谷：「這事慢慢等我搏來，買甚才？弄壞事。」富爾谷道：「我說叫先生阿愛也曉得有才，二來敲一敲實。」夏學道：「如今敲走了，這不關胡行古事，都是兩姚作梗，定要出這口氣，布得二姚倒，自然小胡拱手奉讓了。」富爾谷：「何難？」我明日就著小斯去討銀子，出些言語，他畢竟不忿，趕來嚷罵，關了門，打上一頓，就出氣了。」果然第二日就差小廝去討銀子，恰好撞著姚居仁。居仁道：「原約五日，到五日你來。」小廝道：「自古道：『招錢不隔宿。』誰叫你做這好漢。」居仁道：「這奴才，這等無狀。」那小廝道：「誰是你奴才，沒廉恥，欠人的銀子反罵人。」居仁聽了，一時怒起，便劈臉一掌道，道：「奴才這掌寄在富爾谷臉上，叫他五日內來領銀子。」那小廝氣憤憤自去了。

此時，居仁弟兄服已滿，居仁已娶劉氏。在家月餘。利仁也聘定了縣中菇環女兒，尚未娶回。劉氏聽得居仁與富爾谷小廝爭嚷，道：「官人，你既為好招銀子，我這邊將些首飾當與他吧。」居仁道：「偏要到五日與他，我還要登門罵他哩。」晚間利仁回來，聽得說，也勸：「大嫂肯當了完事，哥哥可與他吧，不要與這蠢材一般見識。」第二日，劉氏絕早將首飾把與利仁，叫他去當銀子。那富家小廝又來罵了，激得居仁大怒，便趕去打，那小廝一頭走，一頭罵。居仁住了腳，他也立了罵，居仁激得性起，一直趕去。這邊利仁當銀回來，聽得哥哥打到富家，他也趕來，不知那富爾谷已定下計了。昨日小廝回時學上許多嘴道：「居仁怎麼罵爾谷，又借他的臉打。」富爾谷便與夏學商議，又去尋了一個久慣幫打官司的，叫做張羅，與他定計。富爾谷道：「我在這裡是村中皇帝，連被他兩番凌辱，也做人不成，定要狠擺佈他纔好。」張羅道：「事雖如此，苦沒有一件擺佈得他倒的計策。正計議時，恰好一個黃小廝送茶進房，久病起來極是伶仃，放得茶下。那夏學提起戒尺，劈頭兩個，打個昏暈。富爾谷吃了一驚道：「他病得半死的，怎打他？」夏學道：「這樣小廝，死在眼下了，不若打死，明日賴姚家，你的錢勢大，他兩個料走不開。」張羅連聲道：「有理，有理。」富爾谷聽了便又添上幾拳幾腳，登時斷氣。衹是這小廝是家生子，他父親富財知道，進來大哭。夏學道：「你這兒子病到這個田地，也是死數了，適纔拿茶，傾了大爺一身，大爺惱了，打了兩個，不期死了。家主打死義男，也沒甚事。」富財道：「就是傾了茶，卻也不就該打殺。」張羅道：「少不得尋個人償命，事成時還你靠身文書吧。」富爾谷道：「他吃我的飯養大的，我打死也不礙；你若胡說，連你也打死了。」富財不敢做聲，只好同妻子暗地裡哭。三人計議已定，衹要次日哄兩姚來，落他圈套。不料居仁先到，嚷道：「富爾谷，你怎叫人罵我？」富爾谷道：「你怎打我小廝？」正爭時利仁趕到，道：「不必爭得，銀子已在此了。」那富爾谷已做定局，一把將姚居仁扭住廝打，姚居仁也不相讓，利仁連忙勸時，一時間那裡拆得開。張羅也趕出來假勸哄做一團，只見小廝扶著那死屍，往姚居仁身上一推，道：「不好了，把我們官孫打死了。」大家吃了一驚。看時，一個死屍，頭破腦裂，挺在地下。富爾谷道：「好好，你兩兄弟仔麼打死我家人？」居仁道：「我並不曾交手，怎圖賴得我？」富爾谷道：「終不然自死的。」姚利仁道：「這要天理。」張羅道：「天理，天理到官再處。」兩姚見勢不像，便要往家中跑。富爾谷已趕來圈定，叫了鄰里一齊到縣。正是：

坦途成坎坷，淺水蹙洪波，

巧計深千丈，雙龍入網羅。

縣中是個歲貢知縣，姓武。做人也有操守，明白，正值晚堂，眾人跪門道：「地坊人命重情。」叫進問時。富爾谷道：「小人是苦主，有姚居仁欠小的銀子五兩，怪小的小廝催討，率弟與家人，沒路趕打，直到小的家裡登時打死，裡鄰都是證見。」知縣叫姚居仁。「你怎麼打死他小廝？」姚居仁道：「小的與富爾谷俱從方方城，同窗讀書。方方城死時，借他銀五兩，他去取討，小的見他催迫，師母沒得還，小的招承代還，豈期富爾谷日著小廝來家吵鬧，小的拿銀還他，雖與富爾谷相爭，實不曾打他小廝。」富爾谷道：「終不然我知道你來，打殺等的？」知縣叫鄰里。其時一個鄰舍竹影，也是富爾谷行錢的，跪上去道：「小的裡鄰叩頭。」知縣道：「你怎麼說？」這邊就開口道：「小的在富爾谷門前，只見這小廝哭了在前邊跑，姚居仁弟兄後邊趕，趕到裡邊，只聽得爭鬧半餉，道打死了人。」知縣道：「趕的是這個小廝麼？」道：「是。」知縣道：「這等是姚居仁趕打身死的情實了，把居仁、利仁且監下，明日相驗。」那富爾谷好不快活，對張羅道：「事做得成狠了些。」不知張羅的意思，雖陷了姚家弟兄，正要逐償兒做富爾谷。頭一日已自暗地叫富財藏了打死官孫的戒尺，如今又要打合他買仵作，就回言道：「狠是狠了，但做事留空隙把人。明日相驗，仵作看見傷痕，不是新傷，是血汗兩三日，報將出來，如何是好？你反要認個無故打死家僮圖賴人命罪了，這要去摁撒才好。」富爾谷道：「這等我反要拿出錢來了。」夏學道：「要贏官司，也顧不得銀子。」吃他一打合，只胡盧提叫他要報傷含糊些，已詐去百餘兩。富財要出首，還了他買身文書，又與他十兩銀子。張羅又叫他封起，留作後來詐他把柄。富爾谷好不懊恨。衹是居仁弟兄落了監，在裡邊商議。居仁道：「看這光景，他硬證狠，恐遭誣陷，我想事從我起，若是定要逼招，我一力承當，你可推開，不要落他井中，」利仁道：「哥哥，你新娶嫂嫂，子嗣尚無，你一被禁，須丟得嫂嫂不上不落。這還是我認，你還可在外經營。」到了早飯後，知縣取出相驗。此時仵作已得了錢，報傷道：「額是方木所傷，身上有拳踢諸傷。」知縣也不到屍首邊一看，竟填了屍單，帶回縣審，兩個一般面貌，連知縣也不知那一個是姚居仁，那一個是姚利仁，叫把他夾起來要招。利仁道：「趕罵有的，實不曾打，就是趕的也不是這小廝。」知縣又叫竹影道：「這死的是富爾谷小廝麼？」竹影道：「是他家義男富財的兒子。」知縣道：「這等是了。」要他兩兄弟招。居仁、利仁因富爾谷用了倒棒錢，當不得刑罰，居仁便認是打死。利仁便叫道：「彼時哥可與富爾谷結扭在一處，緣何能打人？是小的失手打死的。」居仁道：「是小的怪他來幫打的。」利仁道：「小人打死是實，原何害哥哥，只坐小的一人。」知縣道：「姚利仁講得是。叫富爾谷，他兩人是個同窗。這死也是失手誤傷，坐不得死罪。」富爾谷道：「老爺，打死是實，求爺正法。」知縣不聽。

此時，胡行古已與方方城女兒聘定了，他聽得姚居仁這事，拉通學朋友為他公舉冤誣。知縣只做利仁因兄與富爾谷爭鬥，從傍救護，以致誤傷。那張羅與夏學又道騎虎之勢，攛哄富爾谷用錢，把招眼弄死了，做了文書解道。道中駁道：「據招趕逐是出有意，屍單多傷，豈屬偶然？無令白鏹有權，赤子抱怨也。」駁到刑廳。刑廳是個舉人，沒甚風力，見上司這等駁，他就一夾一打，把姚利仁做因官孫之毆兄，遂拳梃之交下，比「鬥毆殺人，登時身死」律絞，秋後處決；還要把姚居仁做喝令。姚利仁道：「子弟赴父兄之鬥，那裡待呼喚？小的一死足抵，並不於他事。」每遇解審，審錄時，上司見他義氣，也只把一個抵命，並不深求。姚居仁在外，竟費了書耕種，將來供養兄弟，衹是劉氏在家，嘗嘗責備居仁道：「父母遺下兄弟，不說你哥子照管他，為何你做出事，叫他抵償？」居仁道：「我初時在監計議，他道：『因你新嫁，恐丟你，誤你一生。』說我還會經營，還可支撐持家事，故此他自認了，實是我心不安，如今招已定，改換也改不得了。」劉氏道：「你道怕誤我一生，如今叔叔纍次吩咐，叫茹家另行嫁人，他並不肯，豈不誤了嬸嬸一生。」倒是居仁在外奔忙，利仁在監有哥哥替他用錢，也倒自在。倒是富爾谷卻自打官司來，嘗被張羅與富財串詐，家事倒蕭條了。

日往月來，已是三年。適值朝廷差官恤刑。此時劉氏已生一子，週歲。因茹氏不肯改嫁，茹家又窮，不能養活，劉氏張主接到家中，分為兩院，將家事中分，聽他使用。聞得恤刑將來，劉氏道：「這事雖云誣陷，不知恤刑處辦得出辦不出？不若你如今用錢邀解子到家，你弟兄面貌一般，你便調了，等他在家與嬸嬸成親，我你有一子，不教絕後了。」居仁連聲道：「是。」果然邀到家中，買了解子，說要緩兩日等他夫婦成親。解子得錢應了。利仁還不肯做親，居仁道：「兄弟婦既不肯改嫁，你不與成親，豈不辜負了他？若得一男半女，須不絕你後嗣。」利仁才方應承。到起解日，居仁自帶了枷鎖，囑咐兄弟道：「我先代你去，你慢慢來。」正是：

相送柴門曉，松林落月華，

恩情深棣萼，血淚落荊花。

解人也不能辨別，去見恤刑，也不過憑這些書辦，該辨駁的所在駁一駁，過堂時唱一唱名。他下邊敲緊了，也只出兩句審語了帳。此時利仁也趕到衙門前，恐怕哥受責。居仁出來，便吩咐利仁先回，我與解人隨後便到。不期居仁與利氏計議已定，竟不到家，與解人回話就監。解人捎信到家，利仁大哭，要行到官稟明調換，解子道：「這等是害我們了，首官定把我們活活打死，你且擔待一月，察院按臨時，必然審錄，那時你去便了。」利仁只得權且在外，他在家待嫂，與待監中哥子真如父母一般。終是不能一時弄他出來。但天理霎時雖昧，到底還明。也是他弟兄在這幾時災星。忽然一日，張羅要詐富爾谷，假名開口借銀子，富爾谷道：「這幾年來，實是坎坷，不能應命。」張羅道：「老兄強如姚利仁坐在監裡，又不要錢用。」富爾谷見他言語不好，道：「且吃酒再處。」因是燙酒的不小心，飛了點灰在裡邊，斟出來，覺有些黑星星在上。張羅用指甲撩去。富爾谷又見張羅來詐，心裡不快，不吃酒。張羅便疑心，不期回家，為多吃了些食，瀉個十生九死。一發道是富爾谷下藥。正要發他這事，還望他送錢，且自含忍不發。不期富爾谷拿不出，擔擱了兩月。巧巧這年大比，胡行古中了。常對家裡道：「我夫婦完聚，姚氏二兄之力，豈期反害了他。」中時自去拜望，許周濟他，不題。

一日，赴一親眷的席，張羅恰好也在坐。語次，談起姚利仁之冤。張羅拱闊道：「這事原是冤枉，老先生若要救他，只問富財便了。」胡行古也無言，次日去拜張羅請教，張羅已知醉後失言，但是他親來請教，又怪富爾谷藥他，竟把前事說了。胡行古道：「先生曾見麼？」張羅道：「是學生親眼見的。」又問：「有甚指證麼？」道：「有行兇的戒尺，與買囑銀子，現在富財處。」胡行古聽了，便辭了。一竟來與姚利仁計議。又值察院按臨，他教姚利仁把這節事去告，告富爾谷殺人陷人。胡行古是門生，又去面講。按院批：「如果冤誣，不妨盡翻成案。」批台寧、二府理刑官會問。幸得寧波推官卻又是胡行古座師，現在台州查盤。胡行古備將兩姚仗義起釁，富爾谷結黨害人，開一說帖去講。那寧台兩四府就將狀內干連人犯，一齊拘提到官。那寧波四府叫富財道：「你這奴才，怎麼與富爾谷通同，把人命誣人麼？」富財道：「小的並不曾告姚利仁。」四府道：「果是姚利仁打死的麼？」那富財正不好做聲。四府道：「夾起來！」富財只得道：「不是。原是夏學先將戒尺打暈，後邊富爾谷踢打身死，是張羅親眼見的。」四府道：「你怎麼不告？」富財道：「是小的家主，小的怎麼敢告？」又叫張羅，張羅也只得直說。四府就著人追了戒尺，買求銀兩，屍不須再檢。當日買仵作以輕報重，只當自耍自了。夏學與富爾谷還要爭辯，富財與張羅已說了，便難轉口。兩人四府喝令各打四十。富爾谷擬無故殺死義男，誣告人，死罪未決，反坐律，徒。夏學加工殺人，與張羅前案硬證害人，亦徒。姚利仁無辜，釋放寧家。解道院時，俱各重責。胡行古又備向各官說利仁弟兄友愛，按院又為他題本翻招。居仁回家，夫婦、兄弟完聚，好不歡喜。外邊又知利仁認罪保全居仁，居仁又代監禁，真是個難兄難弟。那夏學、富爾谷設局害人，也終難逃天網，張羅反覆挾詐，也不得乾淨。雖是三年之間，利仁也受了些苦楚，卻也成了他友愛的名。至於胡行古之圖報，雖是天理必明，卻也見他報復之義。這便是：

錯節表奇行，日久見天理。

笑彼奸獪徒，終亦徒為爾。

型世言 第14回　千秋盟友誼　雙璧返他鄉

屈旨交情幾斷魂，波流雲影幻難論。

荒墳樹絕徐君劍，暮市蛛羅翟相門。

誰解綈袍憐范叔，空傳一飯贈王孫。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態淡涼，俗語常道得好：衹有錦上添花，沒有雪中送炭。即如一個富人，是極吝嗇，半個錢不捨的，卻道我盡意奉承他，或者也憐我，得他資給，一個做官的，是極薄情不認得人的，卻道我盡心鑽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攜，一介窮人，還要東補西拆把去送他。若是個處困時，把那小人圖報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這人小，沒長養；年老的道人老，沒迴殘。文士笑他窮酸，武夫笑他白水。謹慎的說道沒作為。豪爽的道他忒放縱。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沒憐惜。就是錢過北斗，任他堆積；米爛成倉，任他爛卻，怎肯扶危濟困？況這個人，又不是我至親至友，不知豪俠漢子，不以親疏起見，偏要在困窮中留意。昔日王文成陽明先生，他征江西挑源賊。問賊道：「如何聚得人攏？」他道：「平生見好漢不肯放過，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陽明先生對各官道：「盜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見危急而坐視，是強盜不如了。」國初曾有一個杜環，原籍江西廬陵。後來因父親一元，游宦江南，就住居金陵。他父親在日，曾與一個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單單剩得一個六十歲母親張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有人指引他道：「安慶知府譚教先，是你嘉興人，怎不去見他？」張氏想起，也是兒子同筆硯朋友。常日過安慶時，他曾送下程請酒，稱他做伯母，畢竟有情。誰料官情紙薄，去見時，門上見他衣衫襤褸，侍從無人，不與報見。及至千難萬難得一見，卻又不理，只得到金陵來。其時一元已歿，這張氏問到杜家，說起情事，杜環就留他在家。其妻馬氏，就將自己衣服與他，將他通身襤褸的盡皆換去。住了一日，張氏心不死，又尋別家。走了幾家，並沒人理，只得又轉杜家。他夫婦就是待父母般，絕無一毫怠慢。那張氏習久了，卻忘記自己流寓人家，還放出昔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來，他夫妻全不介意。屢寫書叫他次子伯章，決不肯來。似此十年，杜環做了奉祀，差祭南鎮，與伯章相遇，道他母親記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來。又值杜環生辰，母子抱頭而哭，一家驚駭，他恬然不動。不數月，伯章哄母親，道去去來接母親，誰知一去竟不復來。那杜環整整供他二十年，死了又為殯殮。夫以愛子尚不能養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給，豈不是節義漢子？

不知還有一個，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來做官。夫耕婦織，度這歲月。卻讀得一肚皮好書，便韜略星卜，無所不曉；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詩歌柬札，無所不工。有一個吉進，他見他有才學，道：「王兄，我看你肚裡來得，怎守著這把鋤頭柄，做不官來？便做個吏，你看如今來了這此韃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憑他牽鼻，告狀叫准便准，叫不准便不准；問事說充軍就充軍，說徒罪就徒罪，都是這開門接鈔，大秤分金，你怎麼守死善道？」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你看如今做官的甚樣人，我去與他作吏，你說吏好，不知他講公事談天說地，輪比較縮腦低頭，得幾貫枉法錢，常拼得徒流、絞斬，略惹著風流罪，也不免夾、央、打、敲、捶，挨挨擠擠，每與這些門子書手成群；擺擺搖搖，也同那起皂、隸甲首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坍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這便是燕雀不知鴻鵠志了。」後邊喪了妻，也不復娶，把田產托了家奴管理，自客遊錢塘，與一個錢塘盧太，字大來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聊著個詩酒朋友，青田劉伯溫，他嘗與伯溫、大來，每遇時和景明，便縱酒西湖六橋之上，或時周遊兩峰、三竺，登高陟險，步履如飛。大來嬌怯不能從，孟端笑他道：「只好做個文弱書生。」一日，席地醉飲湖堤，見西北異雲起，眾人道是景雲。正分了個『夏雲多奇峰』韻，要做詩。伯溫道：「什麼景雲？這日王者氣，在金陵，數年後，吾當輔之。」驚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連大來也道：「兄何狂易如此？」也嚇走了，衹有王孟端陪著他，捏住酒鍾不放。伯溫跳起身歌道：

雲堆五彩起龍紋，下有真人自軼群，

願借長風一相傍，定教麟閣勒奇勳。

王孟端也跳起來歌道：

胸濯清江現紋，壯心寧肯狎鷗群，

茫茫四字誰堪與，且讓兒曹浪策勳。

兩個大醉而散。閑中兩人勸他出仕。道：「兄你看如今在這邊做官的，不曉政事，一味要錢的。這是貪官。不惟要錢，又大殺戮，這是酷官。還又嫉賢妒能，妄作妄為，這是蠢官。你道是行我的志麼，丈夫遇合有時，不可躁進。更數年盧大來因人薦入京，做了灤州學正。劉伯溫也做了行省都事，衹是伯溫又為與行省丞相議論台州反賊方國珍事，丞相要招，伯溫主剿。丞相行了錢，怪伯溫阻撓他，劾道擅作威福，囚禁要殺他。王孟端便著家人，不時過江看視，自己便往京師為他申理。此時脫脫丞相當國，他間關到京，投書丞相道：

法戒無將，罪莫加於已著。惡深首事，威豈貸於創謀。枕戈橫搠，宜伸忠義之心；臥鼓鹿，適長奸頑之志。海賊方國珍，蜂虱餘蠕，瘡微毒。揭竿斥，疑如蟻斗床頭，弄楫波濤，恰似漚漂海內。固宜剪茲朝食，何意愎彼老謀。假以職銜，是畔亂作縉紳階級，列之仕路，衣冠竟盜賊品流。欲彌亂而亂彌增，欲除賊而賊更起。況復誤入敵彀，堅拒良圖。都事劉基，白羽揮奇，欲盡舟中之敵；赤忱報國，巧運幾前之籌。止慷慨而佐末談，豈守閫而妄誅戮，坐在擅作威福，幹法不倫。竟爾橫討羈囚，有冤誰雪？楚棄范增，孤心膂將無似之；宋殺岳飛，快仇讎諒不異也。伏願相公，秤心評事，握發下賢，謂畔賊猶賜之生全，寧寮幕混加之戮辱。不能責之剿捕，試一割於鉛刀，請得放之田裡，使洗愆於守劍。敢敷塵議，乞賜海涵。

書上。脫脫丞相看畢，即行文江浙丞相，釋放劉伯溫，又薦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此處不久將生荊棘走狐免，排賢嫉正，連脫公還恐不免，我緣何在此？」且往灤州探望盧大來。只見盧大來兩邊相見。盧大來訴說：「此外都是一班韃子，不省得我漢人言語，又不認得漢人文字，那個曉尊師重傅？況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兩個小女，無人撫養，我也不久圖南回，所苦又是盤費俱無，方悔仕路之難。」王孟端道：「兄你今日才得知麼？比如你是個窮教職，人雖不忌你的才，卻輕人，甘清受淡，把一個豪傑肚腸，英雄的胸次都磨壞了。你還有志氣，熬不過求歸。有那些熬不過，便去干求這些門生，或是需索這些門生，勒拜見，要節禮，瑣瑣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劉伯溫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為國家陳大計，反說他多事？反說他貪功，這個髒肮之身，可堪得麼？我如今去便遨遊五嶽三山，做個放人，歸只飲酒做詩，做了廢土甚要緊？五斗折腰，把這笑與陶淵明笑。兄且寧耐我日下啊，遍走齊魯諸山，再還錢塘，探望伯溫。」就別了盧大來。大來不勝淒愴。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上南天門，過東西二天門摩秦無字碑，踞日觀，觀日出，倚秦觀望陝西，越觀望會稽，上丈人，蓮花諸峰，石經、桃花諸峪，過黃峴、雁飛眾嶺，入白雲、水廉、黃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龍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聽風聲。然後走闕裡，拜孔廟，遨遊廣陵、金陵、姑蘇，半載方到家。劉伯溫已得他力，放歸青田隱居。不期盧大來在灤州，因喪偶悲思成了病，不數月，懨懨不起，想起有兩個女兒。一個馨蘭，一個傲菊，無所依托，只得寫書寄與王孟端道：

弟際蹇運，遠官幽燕，復遘危疾，行將就木，計不得復奉色笑矣。弱女馨蘭、傲菊，倘因友誼，曲賜周旋，使縉紳之弱女，不落腥膻，則予目且瞑，唯君圖之。

孟端回杭，不過數日，正要往看伯溫，忽接這書。大驚道：「這事我須為了之。」便將所有田產，除可以資給老僕，餘盡折價與人，得銀五十餘兩，盡帶了往灤州進發。行至高郵，適值丞相脫脫率大兵往討張士誠，為邏兵所捉，捉見讚畫龔伯。孟端道：「我諸暨王冕也，豈肯從賊作奸細乎？」伯連忙下階相迎，道：「某久從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統大兵至此，正缺參謀，是天賜先生，助我丞相。願屈先生共事，同滅劇賊。」王孟端道：「先生，焉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今日功成，則有震主之威；不成，適起讒譖之口，方為脫公進退無據。雖是這般說，小生辱脫公有一日之知，當為效力。但是我友人歿在灤州，遺有二女，托我攜歸杭。脫公此處尚有公等，二女灤州之託，更無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頃刻淹滯。」龔伯道：「這等公急友誼，小生也不能淹留。」就在巡哨士卒裡邊，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贈銀三十兩。王孟端不肯收，龔伯道：「此公去灤州也是客邊，怕資用不足，不妨收過。」還贈他鞍馬、上都公幹火牌一張，道：「得此可一路無阻。」又差兵護送一程。果然王孟端得鞍馬、火牌一路直抵灤州。到州學探訪時，只見道：「盧爺已歿，如今新學正孛羅忽木已到任了。」問他家眷時，道：「他有兩小姐，一個小廝。一個大小姐，十三歲，因盧爺歿了，沒有棺木，州裡各位老爺，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與盧爺沒往來。停了兩日，沒有棺木，大小姐沒極奈何，只得賣身在本州萬戶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銀一兩，米一石，看殯殮盧爺去了。還有一個小廝，一位十歲小姐，守著棺木。新爺到任，只得移在城外，搭一個草舍安身。說道近日也沒得吃用，那小廝出來求乞，不知真不真？」王孟端便出城外尋問，問到一個所在。但見：

茹茹梗編連作壁，盡未塘泥；蘆葦片搭蓋成篷，權時作瓦。繩樞欲斷，當不得刮地狂風；柴戶偏疏，更逢著透空密雪。內停一口柳木材，香煙久冷，更安一個破沙罐，粒米全無。草衣木食，那裡似昔日嬌娥？鵠面鳩形，恰見個今日小廝。可是：逢人便落他鄉淚，若個曾推故舊心。

王孟端一問，正是盧大來棺木、家眷，便撫棺大哭道：「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遊魂。」那小姐與小廝也趕來嚶嚶的哭了一場，終是舊家規模，過來拜謝了。王孟端見她垢面篷頭，有衫無褲甚是傷感。問他姐姐消息，道：「姐姐為沒有棺木，自賣在忽雷萬戶家。前日小廝乞食到他家，只見姐姐在那廂，把了他兩碗小米飯，說府中字拿得多了，要打，不知仔麼？」王孟端便就近尋了一所房兒住下，自到忽雷府中來。這忽雷是個蒙古人，祖蔭金牌萬戶，鎮守灤州。他是個勝老虎的將軍，家中還有個賽獅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體長大，女人才到十三歲便可破身。當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號泣賣身，忽雷博見他好個身份兒，又憐他是孝女，討了他，不曾請教得奶奶。付銀殯葬後，領去參見奶奶，只得叩了個頭。問道：「哪裡人？」小姐道：「錢塘人。」他也不懂。倒是側邊丫鬟道：「是南方人。」問道：「幾歲了？」答應：「十三歲。」只見那奶奶顏色一變。只為他雖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來原是修眉媚臉，標緻的。又道是在時年紀，怎不妒忌？巧巧兒忽雷博回家來，問奶奶道：「新討的丫鬟來了麼？他也是個仕臣之女。」奶奶道：「可是門當戶對的哩。」忽雷道：「咱沒甚狗意，只憐他是個孝心女兒。」奶奶道：「咱正怪你憐他哩。」吩咐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他灶前使用。苦是南邊一個媚柔小姐，卻做了北虜粗使丫鬟。南邊燒的是柴，北邊燒的煤，先是去弄不著。南邊食物精緻，北邊食物粗糲，整治又不對綹，要去求這些丫鬟教導。這邊說去，那邊不曉，那邊說來，這邊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邊妝扮是三柳梳頭，那奶奶道：「咱見不得這怪樣。」定要把來分做十來路，打細細辮兒，披在頭上，韃扮都是赤腳，見了他一雙小小金蓮，他把自己腳伸出來，對小姐道：「咱這裡都這般走得路，你那纏得尖尖的，甚麼樣，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頭，赤了腳，在廚下做些粗用。晚間著兩個丫頭伴著他宿，行坐處有兩個奶奶心腹丫頭貴哥、福兒跟定。又常常時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過了幾次，若是忽略雷遇著，來討了個饒，更不好了，越要脫剝了衣裳，打個半死。虧得一個老丫都盧，凡事遮蓋他。也衹是遮蓋的人少，搠舌頭的多，幾番要尋自盡，常常有伴著，又沒個空隙，衹是自怨罷了。

一日在灶前，聽得外面一做小花子，叫喚聲音廝熟，便開後門一看，卻是小廝琴兒，看了兩淚交流，可是：

相見無言慘且傷，青衣作使淚成行，

誰知更有堪憐者，灑泣長街懷故鄉。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兩碗小米飯與他，湊巧福兒見了，道：「怪小浪婬婦，你是孤老來，怎大碗飯與他？」小姐道：「是我不吃的。」福兒道：「你不吃，家裡人吃不得？」又虧得都盧道：「罷，姐姐，他把與人，須餓了他，不餓我，與他遮蓋咱。」那琴兒見了光景便飛跑，也不曾說得甚的，小姐也不曾問得。常想道：「我爺親臨歿，曾有話道：『我將你二人托王孟端來搬取回杭，定不流落。』不知王伯伯果肯來麼？就來還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話也是空，但是妹兒在外，畢竟也求乞，這事如何結果。」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個名貼，來拜忽雷萬戶。相見，孟端道：「學生有一甥女，是學正盧大來女，聞得他賣身在府中，學生特備原價取贖，望乞將軍慨從，這便生死感激的事！」忽雷道：「待問房下。」就留王孟端在書房喫茶，著人問奶奶，只見貴哥道：「怕是爺使的見識，見奶奶難為了他，待贖了出去，外邊快活。」奶奶道：「怕不敢麼？」福兒道：「爺料沒這膽氣，奶奶既不喜他，不若等他贖去，也省得咱們照管，衹是多要他些罷了。」奶奶聽了，道：「要八兩原價，八兩飯錢，許他贖去。」忽雷笑道：「那要得許多？」王孟端道：「不難。」先在袖中取出銀子八兩，交與忽雷，道：「停會學生再送四兩取人便了。」隨即去時。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見，著這兩個丫鬟傳話，直勒到十六兩，才發人出來。王孟端叫乘轎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兩個哭了一場，然後拜謝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鄉流落。」王孟端道：「這是朋友當為之事，何必致謝。」就為他姊妹、小廝做些孝服，僱了人夫、車輛。車至張家灣僱船，由會通河回。此時脫脫丞相被讒譖列，龔伯棄職舊隱。前山東、江淮一帶，賊盜仍舊起，山東是田豐，高郵張士誠，共餘草竊，往往而是。也不知擔了多少干係，吃了多少驚恐，用了多少銀兩，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墳安葬了。先時，盧大來長女已許把一個許彩帛子，後邊聞他死在灤州，女兒料不得回來，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帶他二女來，也復尋初約。次女，孟端也為他擇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盧大來照管二女。

不覺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華、嚴州俱已歸我太祖。江南參加政事胡大海，訪有劉伯溫、宋景濂、章溢，差人資送至建康。伯溫曾對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雖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帳下。」留書一封，胡參政悄悄著人來杭州請他。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歸，恰遇一人送書，拆開看時，乃是劉伯溫書，道：

弟以急於吐奇，誤投肓者，微兄幾不脫虎口。雖然躁進招尤，懷寶亦罪。以兄王佐之才，與草木同腐，豈所樂歟？幕府好賢下士，倘能出其底蘊，以佐蕩平，管樂之勳，當再見今日。時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書，道：「我當日與劉伯溫痛飲西湖，見西北天子氣，已知金陵有王者興。今金陵兵馬所向成功，伯溫居內，我當居外，共典王業。」就棄家來蘭，聞得金華府中變，苗將蔣英、劉震作亂，刺死胡參政。他便創議守城，自又到嚴州李文忠左丞處，借兵報仇，直抵城下。蔣英、劉震連夜奔降張士誠，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應軍機進止，都與商議。此時張士誠聞得金、外兩府都殺了鎮守，大亂。他急差大將呂珍，領兵十萬攻打諸、全。孟端與李左丞計議，先大張榜文，虛張聲勢，驚恐他軍心，又差人進城，關合守將謝再興，內外夾攻，殺得呂珍大敗而走。次年四月，諸、全守將謝再興把城子畔降張士誠，攻打東陽。他又與李左丞來救東陽，創議要在五指岩立新城，可與謝再興相拒。李左丞就著他管理。他數日之間早已築成高城深池，是一個雄鎮。張士誠差李伯升領兵攻城，那邊百計攻打，他多方備御。李左丞親來救應，李伯升又是大敗。後來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張士誠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勸左丞推心納之。因與左丞輕騎入城受降，左丞就著孟端，協同原明鎮守杭州，時已六十餘。未幾，以勞卒於杭州。盧氏為持三年喪，如父喪一般。識者猶以孟端有才未盡用，不得如劉伯溫共成大業，是所深恨。然於朋友分誼，則已無少遺恨，豈不是今人之所當觀法。

型世言 第15回　靈台山老僕守義　合溪縣敗子回頭

天生豪傑無分地，屠沽每見英雄起，馬前曾說衛車騎。難勝紀，淮南黔面開王邸。偶然淪落君休鄙，滿腔義俠人相似，赤心力挽家聲墮。真堪數，個人絕勝章縫士。右調《漁家傲》

如今人鄙薄人，便罵道：「奴才。」不知忘恩負義，貪利無恥，冠蓋中偏有人奴。抱赤披忱、傾心戮力，人奴中也多豪傑，說他是奴，不過道他不知書，不曉道理，那道理何定在書上。信心而行，偏有利不移，害不奪的光景。古來如英布、衛青，都是大豪雄，這當別論。只就平常人愛說，如漢時李善，家主已亡，止存得一個兒子，眾家奴要謀殺了，分他家財。獨李善不肯，又恐被人暗害，反帶了這小主逃難遠方，直待撫養長大，方歸告理，把眾家奴問罪，家財復歸小主。元時又有個劉信甫，家主順風曹家，也止存一孤，族叔來佔產，是他竭力出官告理清了。那族叔之子又把爺親藥死誣他，那郡守聽了分上，要強把人命坐過來。信甫卻挺身把這人命認了，救了小主，又傾家把小主上京奏本，把這事辨明，用去萬金，家主要還他。他道：「我積下的原是家主財物，仔麼要還。」這都是稀有的義僕。

我如今再說一個。話說四川保寧府合溪縣有一個大財主，姓沈名閬，是個監生。他父也曾做個舉人同知，家裡積有錢財。因艱於得子，娶有三個妾，一個李氏、一個黎氏、一個楊氏。後來黎氏生得一個兒子，此時沈閬已四十餘歲了。晚年得子，怎不稀奇，把來做一個珍寶一般，日日放在錦繡叢中，肥甘隊裡。到六歲時，也取了個學名，叫做沈剛。請一個先生開蒙，衹是日午才方二個丫頭隨了出來。那先生便是個奶公，他肯讀，便教他讀幾句；若不肯，不敢去強他。肯寫，與他寫幾個；不肯，再不敢去教他。一日出來，沒一個時辰，又要停幾刻與他吃果子，緣何曾讀得書。到了十三歲，務起名來，請一個經學先生，又尋上兩個伴讀，一個是先生兒子花紋，一個是鄰家子甘毳。有了一個老陪堂，又加上兩個小幫閑，也不曉得什麼樣的是書，什麼樣的是經，什麼樣的是時文。輪著講書，這便是他打盹時候，酣酣的睡去了。輪著作文，這便是他嚼作時節。午後要甚魚面、肉麵，晚間要甚金酒、酒，夢也不肯拈起書。才拈起，花紋道：「哥，有了三百兩，怕不是個秀才，討這等苦。」才捉著筆，甘毳道：「哥，待學典吏麼？場中不看字的。」這沈剛略也有些資質，都不叫他把在書上，倒教他下得好棋，鋪得好牌，擲得好色子。先時拋磚引玉，與他賭東道，先輸幾分與他，後邊漸漸教他賭起錢來；先時在館中，兩個人把後庭拱他，到後漸漸引他去闖寡門，吃空茶。那沈剛後生家，怎有個見佛不拜之理？這花紋、甘毳，兩個本是窮鬼，卻偏會說大話。說：「錢財臭腐，怎麼戀著他做個守錢虜？」沒主意的小夥子被兩個人一扛，扛做揮金如土。先時娘身邊要，要得不如意，漸漸去偷；到後邊沒得偷，兩個叫去借；人不肯借，叫他把房屋作戤，一時沒利還，都一本一利，借票待父天年後還足。

此時他家有個家人，叫做沈實。他也是本縣宋江口人，父親沈儉也是沈家家人。他從小在沈閬書房中伏事，沈閬見他小心忠厚，卻又能幹，自己當家後，把一個當鋪前後房產，還有隔縣木山，俱著他掌管。衹是這人心直口快，便沈閬有些不好，他也要說他兩句。沈閬曉得他一團好心，再不責備他，越好待他。衹是沈閬年紀已有了，只在家中享福，那知兒子所為，倒是沈實耳朵兜著，眼睛抹著，十分過意不去。嘗在沈閬面前，勸他教沈剛讀書。沈閬道：「我獨養兒子，讀出病來怎處？好歹與他納個監罷。」後邊又勸他擇個好先生。又道：「左右是讀書不成的，等他胡亂教教吧。」沈實見老家主這等將就，在外嫖賭事也不敢說了。衹是沈剛已是十七歲，在先一週時，也曾為他用了三百兩，定下一個樊舉人女兒。平日常來借貸，會試一次，送一次禮，所費也不下數百兩了。這番去要做親，還不曾尋得個女兒到手，也不知故意誒鍘５潰骸壩屑父雋襟都是在學，且進學做親。」再三去說，衹是不肯。沈剛見未得做親，越去嫖。先生怕失了館，也不來管他。這兩個伴讀的，只圖吃酒插趣，也不管他銀子怎麼來的。東道、歇錢之外，還又攛掇他打首飾，做衣服，借下債負豈止千金。只瞞得個沈閬。似此半年，喜得學道按臨，去央樊舉人開公折。樊舉人道：「我有了親子，又是七八個女婿，那時開得許多？只好托同袍轉封。」開端只出了三四十金。沈閬怕這時不進，樊舉人還要作難，去尋分上，尋得一個，說是宗師母舅，三面議成，只等進見，應承了封物。按臨這日，親見他頭巾、圓領進去，便就信了。不知他是混在舉人隊裡一見，宗師原不細查，正是一起脫空神棍。見了宗師出來，便說：「已應承了，先封起來銀子，待考後我與送破題進去查取。」沈閬聽了，一發歡喜得緊，連忙兌了三百兩足紋，又帶了些使費，到他下處城外化生寺去封，正兌時，不防備一班光棍趕進來一打，盡行搶去。沈閬吃打了一頓，只饒得不送官，氣得整整病了兩個月。出案也料得沒名了。不期這宗師又發下了五名不通及白卷童生，提父兄，恭喜卻在裡邊，流水央了個份上，免解，又罰了三十兩修學。沈閬這一氣，竟不起了。沈實每日也進來問病，沈閬道：「我當日只為晚年得此一子，過於愛惜，不聽你勸，不行教訓，不擇先生，悔無及矣。但他年幼，宗族無人，那樊舉人料只來剝削，不來照管，你可盡心幫扶。田產租息，當中利銀，只取足家中供給，不可多與浪費。」沈實哭泣受命，不知沈剛母子在側邊已是含恨了。

沈閬一歿，棺殮是沈實打點，極其豐厚。又恐沈剛有喪，後邊不便成親，著人到樊家說，那樊家趁勢也便送一個光身人過來。數日之間，婚喪之事都是沈實料理，衹是沈剛母子甚是不悅。道：「我是主母，怎麼用錢反與家奴作主？」又外邊向借債負，原約「待父天年。」如今來逼討，沈實俱不肯付。沈剛與母親自將家中有銀兩，一一抵還。衹是父喪未舉未葬，正在那裡借名兒問沈實要銀子。卻又聽信花、甘兩個攛哄，道：「祖墳風水不好，另去尋墳。」串了一個風水厲器，道：「尊府富而不貴，只為祖墳官星不顯，祿陷馬空，雖然砂水環朝，但是砂抱而不貴，水朝而不秀，以此功名淹蹇，進取艱難。若欲富貴稱心，必須另尋吉地。」沈剛聽了，也有幾分動心，又加上花、甘兩個攛掇，便一意尋風水，丟了自家山備不用，偏去尋別處山。尋了一塊荒山，說得龍真穴正，水抱山回，又道是：亥龍落脈，真水到堂，定是狀元、宰相，朱紫滿門之地。用價三百多兩，方纔買得，倒是他三個迴手得了百兩。又叫他發石造墳，不下百金，兩個又加三扣頭除。及至臨下葬，打金井時，風水叫工人把一個大龜，預先埋在下邊。這日掘將起來，連眾人都道是個稀奇之地了，少不得又撮了他一塊禮。這時沈實雖知他被人哄騙，但殯葬大事，不好攔阻，也付之無可奈何。就是他母親黎氏，平日被沈閬制住，也有些不像意，如今要做個家主婆腔，卻不知傢伙艱難，亂使亂用，只顧將家裡積落下的銀子出來使，那沈實如何管得。葬了沈閬，不上百日，因沈剛嫌樊氏沒賠嫁，夫妻不和。花、甘兩個一發引他去嫖個暢快，見他身邊拿得出，又哄他放課錢，從來不曾有去嫖的放借，可得還麼？又勾引幾個破落戶財主，到小平康與他結十弟兄。一個好穿的，姓糜名麗；一個好吃的，姓田名伯盈；一個好嫖的，姓曹名日移；一個好賭的，姓管名缺；一個好頑耍的，姓游名逸；一個貪懶的，姓安名所好；一個好歌唱的，姓侯名亮，連沈剛、花、甘共十人。飲酒賭錢，他這小官家只曉得好闊快樂，自己摟了個妓女小銀兒，叫花紋去擲，花紋已是要拆拽他的了，況且贏得時，這些妓者你來搶，我來討，何曾有一分到家。這正是贏假輸真，沈實得知，也忍耐不住，只得進見黎氏。道：「沒的相公留這家當，也非容易，如今終日浪費嫖賭，與光棍騙去，甚是可惜。」黎氏道：「從來衹有家主管義男，沒有個義男管家主。他爺掙下了，他便多費幾個錢，須不費你的，我管他不下，你去管他。」沈實吃了這番搶白，待不言語，捨不得當日與家主做下鐵桶傢俬，等閑壞了。

一日，沈剛與花紋，甘毳在張巧兒家吃早飯回來，才到得廳上，沈實迎著，廝叫一聲，就立在側邊。沈剛已是帶酒，道：「你有甚說？」沈實道：「小人原不敢說，聞得相公日日在妓女人家，老相公才沒，怕人笑話。」沈剛正待回答，花紋醉得眼都反了，道：「此位何人？」沈剛道：「小價。」花紋道：「我只道足下令親，原來盛價倒會得訓誨家主。」甘毳道：「老管家自要厭小家主。」沈剛也就變臉道：「老奴才，怎就當人面前剝削我，你想趲足了，要出去，這等作怪。」沈實道：「我生死是沈家老奴，再沒此心，相公休要疑我。」連忙縮出去。花紋與甘毳便撥嘴道：「這樣奴纔是少見的。」便攛掇逐他。此時沈剛身伴兩個伏事書房小廝，一個阿虎，一個阿獐。花、甘兩個原與他敬且的。一日叫他道：「我想你們兩個，正是相公從龍舊臣，一朝天子一朝臣，怎麼還不與你管事？」你請我一個東道，我叫去了那沈實，用你。」這阿虎、阿獐聽了，兩個果然請上酒店吃了一個大東。花紋道：「雖然如此，也不要你們搬是斗非，搠得沈實腳浮，我好去他薦你。」兩個小廝，果然日日去了黎氏與沈剛面前說他不是，家中銀子漸漸用完，漸漸去催房租，又來當中支銀子。沈實道：「房租是要按季收的，當中銀子也沒個整百十支的理。」少少應付些住了。爭奈那沈剛見糜麗穿了幾件齊整衣服，花紋一嘴鼓舞他去做，便也不顧價錢，做來披掛。田伯盈家裡整治得好飲食，花紋、甘毳極口稱讚道：「這是人家安排不出的。」沈剛便賭氣認貴，定要賣來廝賽。侯亮好唱，他自有一班串戲的朋友，花紋幫襯，沈剛家裡做個囊家，這一幹人就都嚼著他，肉山酒海，那裡管嚼倒泰山。或是與游逸等輪流尋山問水，傍柳穿花，有時轎馬，有時船隻，那些妓者作嬌，這兩個幫閑吹木屑，轎馬、船隻都出在沈剛身上。至於妓者生日，媽兒生日，都攛哄沈剛為他置酒慶賀，從人乘機白嚼。還又撥置他與曹日移兩個爭風，他五錢一夜，這邊便是八錢，他私贈一兩，這邊二兩，便是銀山也要用盡。正是這些光棍呵：

舌尖似蜜骨如脂。滿腹戈矛人不知。

縱使鄧通錢百萬，也應星散只時些。

一日正在平康巷，把個吳嬌兒坐在膝上，叫他出籌碼，自己一手摟著，一手擲，與管缺相賭，花紋捉頭兒，且是風騷得緊。

懷有紅顏手有錢，呼盧得雉散如煙。

誰知當日成家者，拮据焦勞幾十年。

不期一輸輸了五十兩，翻籌又輸廿兩，來當中取，沈實如何肯發。阿虎去回道：「沒有。」吳嬌兒道：「沒有銀子成甚當？」甘毳道：「老家主不肯。」花紋便把盆來收起道：「沒錢扯甚淡。」弄得沈剛滿面羞慚，竟趕到當中。適值沈實不在，花紋更聳一嘴道：「趁他不在，盤了當，另換一個人吧。」甘毳道：「阿虎盡伶俐，聽教訓，便用他管更好。」沈剛便將銀匣當房鎖匙都交與阿虎，叫管帳的與收管衣飾的一一點查，並不曾有一毫差池。沈實回來，得知在裡廂盤當，自恃無弊，索性進去，交典個明白。點了半日一夜，也都完了。那花紋暗地叫沈剛道：「一發問他討了房租帳簿，交與阿獐封了他臥房，趕他出去，少也他房中有千百兩。」沈剛果然問他要了帳簿，趕到家中，把他老婆、兒女都攆出房去。看時，可憐房中並不曾有一毫梯己錢財，有一件當中首飾衣服。沈剛看了也沒意思。道：「我雖浪費銀子，也是祖父的，怎麼要你留難？本待送他到官，念你舊人。聞得雲台、離堆兩山，我家有山千來畝，向來荒蕪，不曾砍伐，你去與我清理，召佃，房裡什物、衣服，我都不要，你帶了妻小快去，不要惱我。」此時裡邊，黎氏怪他直嘴。李氏衹是念佛看經，不管閑事；楊氏擄了一手，看光景不好，便待嫁人。卻又沈剛母子，平日不作他的。沈實帶了老婆秦氏，兒子關保，在靈前叩了幾個頭，又辭了三個主母，又別了小主母樊氏，自到山中去了。

不上三月，當中支得多，阿虎初管也要用些，轉撤不來，便將當物轉戤大當酬應；又兩月，只取不當了。房租原是沈實管，一向相安的，換了阿獐，家家都要他酒吃，吃了軟口湯，也就討不起，沒得收來。花紋道：「怕有銀子，生不出利錢？又要納糧當差，討不起租，攛掇他變賣，嫖、賭，交結朋友。自己明得中人錢，暗裡又打偏手。樊氏聞這兩個光棍引誘嫖賭，心裡也怪他。嘗時勸沈剛不要親近這些人，衹是說不入。父親沒不三年，典當收拾，田產七八將完，衹有平日寄在樊舉人戶下的，人不敢買，樊家卻也就認做自己的了。常言道：「敗子三變。」始初蛀蟲，壞衣飾，次之蝗蟲，吃產；後邊大蟲，吃人。他無時當人的，收人利錢，如今還債，拿衣飾向人家當，已做蛀蟲了；先時賤價買人產，如今還債，賤賣與人，就蝗蟲了。衹是要做大蟲時，李氏也挈了囊橐，割宅後一個小花園，裡邊三間書房，在中出家了；楊氏嫁人去了，奴婢逃走去了，只得母親與老婆。母親也因少長沒短，憂悉病沒了。外邊酒食兄弟，漸也冷落，妓女也甚怠慢，便是花、甘二個也漸蹤跡稀疏，只得家中悶坐。樊氏勸他務些生理，沈剛也有些回頭，把住房賣與周御史，得銀五百兩，還些債，剩得三百兩，先尋房子。只見花、甘這兩個又來弄他，巧巧的花紋舅子有所冷落房屋。人移進去便見神見鬼，都道裡邊有藏神。花紋道：「你這所房子，沒有人買的了，好歹一百兩到你，餘外我們得。」他便與甘毳兩個去見沈剛，領他去看。不料花紋叫舅子先將好燒酒潑在廂房，待沈剛來看時，暗將火著，只見遍地陰陽火光。沈剛問道：「那地上是甚麼？」花紋與甘毳假做不看見，道：「有幾件破壇與缸，買了它便移出去。」沈剛心裡想：「地下火光，畢竟有藏，眾人不見，一定是我的財」，暗暗歡喜。成契定要二百五十兩，花、甘兩個打合，二百兩。沈剛心裡貪著屋中有物，也就不與較量。除中人酒水之外，著實修理，又用了五十餘兩，身邊剩得百餘金，樊氏甚是怨悵，道他沒算計。沈剛道：「進門還你一個財主。」兩個擇日過屋，便把這節事告訴樊氏。樊氏道：「若有這樣福，你也不到今日了。」挨得人散，約莫一更多天氣，夫妻兩個動手，先在廂房盡頭掘了一個深坑。不見一毫；又在左側掘了一個深坑，也不見動靜，一發鋤了兩個更次，掘了五六處，都二三尺深，並不見物。身體睏倦得緊，只得歇了高臥。到得天明，早見花紋與舅子趕來。沈剛還是夢中驚醒出來相見。花紋道：「五鼓我舅子敲門，說昨日得一夢，夢見他母親說，在廂房內曾埋有銀子二壇，昨夜被兄發掘，今日我同來討，我道鬼神之事，不足深信，他定要我同來，這一定是沒有的事。」那人一邊等他二人說話，一邊便潛到廂房裡一看道：「姐夫，何如？現現掘得七坑八坎在此。」花紋也來一張道：「舅子也說不得，寫契時原寫：『上除片瓦下連基地，俱行賣出。』這也是他命。」沈剛說：「實是沒有甚物。」花紋說：「沈兄也不消賴，賣與你今日是你的了，他怎麼要得？」那人便變起臉來說：「你捧粗腿奉承財主麼？日下聖上為大工差太監開採，我只出首追助大工，大家不得吧。」沈剛驚得木呆，道：「恁憑你裡邊搜？」那人道：「便萬數銀子，也有處藏，我怎麼來搜，衹是出首吧。」花紋道：「狗呆，若送了官，不如送沈兄，平日還好應急。沈兄，你便好歹把他十之一吧。」沈剛道：「我何曾得一釐？」花紋道：「地下坑坎便是證見，兄可處一處，到官就不好了。」那人開口要三千，花紋打合要五百，後來改做三百，沒奈何還了他這所房子，又貼他一百兩，夫妻兩個無可棲身。樊氏道：「我且在花園中依著小婆婆，你到靈台山去尋沈實，或者他還憐你有之。」沈剛道：「我不聽他好話，趕他出去，有甚臉嘴去見他，還尋舊朋友去。及至去尋時，有見他纔跨腳進門，就推不在的；又有明聽他裡邊唱曲、吃酒，反道拜客未回的；花紋轎上故意打盹不見，甘毳尋著了假做忙，一句說不了就跑。走到家中，嘆氣如雷。樊氏早已見了光景，道：「凡人富時來奉承你的，原只為得富，窮時自不相顧，富時敢來說你的，這是真為你，貧時斷肯周旋。如今我的親也沒幹，你的友也沒幹。沈實年年來看望，你是不睬他，依我還去見他的是。」樊氏便去問李氏借了二錢盤費了，僱了個驢，向靈台山來。問沈實時，沒人曉得。問了半日。道：「此處衹有個沈小山，他兒子做木客的，過了小橋，黃大牆裡便是。」沈剛騎著驢過去，只見一個牆門，坐著許多客作，在裡邊吃飯。沈剛不敢冒實進去，只在那邊張望，卻見一個人出來，眾人都站起來。這人道：「南邊山上木頭已砍完未？」只見幾個答道：「完了。」又問道：「西邊山上木頭曾發到水口麼？」幾個答道：「還有百餘株未到。」這人道：「你們不要偷懶纔是。」沈剛一看，正是沈實。吩咐完了正待進去，沈剛急了，忙趕進去，把沈實一扯，道：「我在這裡。」這人回頭道：「你是誰？」一見道：「呀，原來是小主人。」忙請到廳上，插燭似拜下去，沈剛連忙還禮。沈實就扯一張椅放在中央，叫老婆與媳婦來叩頭。沈剛看一看，上邊供著沈閬一個牌位與他亡母牌位，就也曉得他不是負義人了。眾客作見了他舉家這等尊禮，都不解其意，倒是沈剛見人在面前，就叫沈實同坐，沈實抵死不肯。便問小主母與沈剛一向起居。沈剛羞慚滿面道：「人雖無恙，衹是不會經營，房產盡賣，如今衣食將絕。」此時，沈實更沒一句怨悵他的說話道：「小主莫憂，老奴在此兩年，已為小主積下數百金，在此盡可供小主用費。」就將自己房移出，整備些齊整床帳，自己夫妻與以下人都相公不離口。沈剛想道：「這個光景我是得所了，只我妻兒怎過。」過了一晚，只見早早沈實進來見，道：「老奴自與相公照管這幾座山，先時都已蕪荒，卻喜得柴草充塞，老奴僱人樵砍，本年已得銀數十兩，就把這莊子興造，把各處近地耕種取息，遠山木植。兩年之間，先將樹木小的遮蓋在大樹陰下，不能長的先行砍伐，運到水口發賣，兩年已得銀七百餘兩，老奴都一一封記。目下有商人來買皇木，每株三錢，老奴已將山中大木，盡行判與，計五千株，先收銀五百兩，尚欠千兩，待木到黃州抽分主事處關出腳價找還，已著關保隨去。算記此山，自老奴經理，每年可出息三百餘兩，可以供給小主，現在銀千餘，還可贖產，小主勿憂。」就在裡邊取出兩個拜匣，一個小廂，點與沈剛。果是租錢賣錢，一一封記。」沈剛道：「我要與娘子在此，是你住場，我來佔了，心上不安，要贖祖房，不知你意下何如？」沈實道：「我人是相公的人，房產是相公房產，這些銀兩也是相公銀兩，如今便同相公去贖祖房。他一時尚未得出屋，主母且暫到這邊住下，餘銀先將好產贖回，待老奴為相公經理。」沈剛道：「正是。我前日一時之誤，把當交與阿虎，他通同管當的人，把衣飾暗行抵換，反抵不得本錢來。阿獐管房產，只去騙些酒吃，分文不討，如今我把事都托你，一憑你說。」兩個帶了銀子去贖祖房，喜得周家不作住居，肯與回贖，只召了些中人酒水之費，管家陪管，在裡邊攛掇的要錢，共去七百兩之數。只見花、甘兩個與這些十弟兄，聞他贖產，也便來探。沈剛也極冷落待他，因房子周家已租與人，一時未出，夫婦兩個仍到靈台山下山莊居住。花、甘兩個見了他無時弄得精光，如今有錢贖產，假借探為到山莊。沈剛故意闊他，領他看東竹林、西桑地，南魚池，北木山，果是好一派產。這兩個就似膠樣，越要拈攏來，灑不脫了。沈剛在山莊時，見他夫妻媳婦自來服事，心也不安。他始終如一，全無懈怠之意。關保迴帶有銀千餘，沈實都將來交與沈剛。沈剛就與沈實將來仍購典當衣物，置辦傢伙，仍舊還是一個財主。衹是樊氏怕沈剛舊性復發，定要沈實一同在城居住。沈實只得把山莊交與關保，叫他用心管理，以後租息，一應具送進城與主人用度。

一到城，出了屋，親眷也漸來了，十弟兄弟你一席，我一席，沈剛再三推辭不住，一連暖屋十來日。末後小銀兒、張巧、吳嬌也來暖屋置酒，就是這班十弟兄，直吃到夜半。花、甘兩個一齊又到書房內，我們擲一回，耍一耍。這也是沈剛向來落局常套，衹是沈實不曾見。這回沈實知道，想說前日主人被這幹哄誘，傢俬蕩盡，我道他已迴心，誰知卻又不改，這幾年租夠他幾日用，須得我撒一個酒瘋了，就便拿了一把刀，一腳踢進書房。此時眾人正擲得高興，花紋嚷道：「還我的順盆。」聽得門響，急抬頭看時，一個人惡狠狠拿了刀站在面前，劈腦揪翻花紋在地，一腳踏住，又把甘毳劈領結來撳住，把刀擱在脖項裡。這兩個已吃得酒多，動彈不得，衹是叫饒命。其餘十弟兄見沈實行兇，急促要走時，門又吃他把住了。有的往桌下躲，有的拿馬椅子遮，小銀兒便蹲在沈剛胯下，張巧閃在沈剛背後，把沈剛推上前，吳嬌先鑽在一張涼床訶下，曹日移也鑽進去，頭從他的胯下拱。吳嬌道：「這時候還要取笑。」東躲西縮，衹有田伯盈坐在椅上動不得，只兩眼看。那沈實大聲道：「你這幹狗男女，當先哄弄我官人破家蕩產，也罷。如今我官人改悔，要復祖遺業，你們來暖屋，這也罷，怎做美人局弄這些婆娘上門，又引他賭，這終不然是賭房，我如今一個個殺了，除了害。」把刀嘭的一聲，先在田伯盈椅上一敲，先把個田伯盈翻觔斗跌下椅來，要殺甘毳。沈剛道：「小山你為我的意兒，我已知道，衹是殺了人，我也走不開。」沈實道：「這我自償命。」甘毳急了，沸反叫饒命。道：「以後我再不敢來了，若來跌折孤拐。」花紋道：「再來爛出眼珠。」沈剛也便跪下賭誓道：「我再與他們來往斗賭，不逢好死。」死命把刀來奪。那沈實流淚道：「罷，罷。我如今聽相公說，饒你這幹狗命，再來引誘，我把老性命結識你。」一掀，甘毳直跌倒壁邊，花紋在地下爬起來，道：「酒都驚沒了。」田伯盈也在壁邊立起身來，道：「若沒椅子遮身，了不得。」只見桌底下走出糜麗，床底下鑽出曹日移、吳嬌。糜麗推開椅子，管缺擄得些籌碼，卻又沒用。沈實道：「快走！」只見這幾個跌腳絆倒飛跑。那小銀兒、張巧、吳嬌，也拐也拐你牽我扯走出門。

劍挺青萍意氣豪，紛紛鬼膽落兒曹，

休將七尺昂藏骨，卻向狂夫換濁醪。

沈剛也不來送，只得個沈實在裡邊趕。丫頭小廝們掩了嘴笑。樊氏見這幹人領些妓者在家吃酒，也有些怪他。坐在裡邊，聽得說道沈實在外邊要殺，也趕出來，看見人去，便進書房道：「原不是前翻被這幹光棍哄個精光，後邊那個理你。如今虧得他為你贖產支持，怎又引惹這些人在家胡行，便遲窮些兒也好，怎麼要霎時富霎時窮？」沈剛道：「前日這些人來，我也不理，說暖屋，我也苦辭，今日來了，打發不像，我也並不曾與妓者取笑，一句骰子也不曾拈著。」樊氏道：「只恐怕見人吃飯肚腸癢，也漸要來。」沈剛道：「我也賭下誓了。」正說，那沈實趕進，就沈剛身邊叩下了四個頭，道：「老奴一點鯁直驚觸相公，這不是老奴不存相公體面，恐怕這些人只圖騙人，不惜羞恥，日逐又為纏繞，一敗不堪再復。如今老奴已得罪相公，只憑相公整治。」樊氏道：「相公平日衹是女兒臉，踢不脫這幹人，至於如此，你這一趕，大是有功。」沈剛道：「這些人我正難絕他，你這恐嚇，正合我意，我如今閑，只在房中看書，再不出去了。」果然，沈剛自此把諸事托與沈實，再不出外。這些人要尋，又不敢進來，竟斷絕了。後來沈實又尋一個老學究陪他在家講些道理，做些書柬，又替他納了監，跟他上京援例，幹選了長沙府經歷，竟做了個成家之子。沈實也活到八十二歲才死，身邊並無餘財，兒子也能似爺忠誠謹慎。沈剛末後也還了他文書，作兄弟般看待。若使當日沒有沈實在那廂經營，沈剛便一敗不振；後邊若非他杜絕匪人，安知不又敗？今人把奴僕輕賤，誰知奴僕正有好人。

型世言 第16回　內江縣三節婦守貞　成都郡兩孤兒連捷

峽雲黯黯巫山陰，岷源汨汨江水深。

地靈應看產奇傑，勁操直欲凌古今。

有箋不寫薛濤泳，有琴豈鼓文君音。

石鏡纖月照夜抒，白帝輕風傳秋砧。

淒然那惜茹蘖苦，鏗爾益堅如石心。

白首松筠幸無愧，青雲蘭桂何蕭森。

我今謾寫入彤管，芳聲永作閨中箴。

這首詩單詠幾個蜀中女子。蜀中舊多奇女子，漢有卓文君，眉若遠山，面作桃花色，能文、善琴。原是寡居，因司馬相如彈《鳳求凰》一曲挑他，遂夜就相如。有識的人道他失節。又有昭君琵琶寫怨，墳草獨青，也是個奇女子。但再辱於單于，有聚塵之恥。唐有薛濤，人稱他做女校書，卻失身平康，終身妓女。蜀有兩徐妃，宮詞百首，卻與子荒婬、逸游，至於失國。還有花蕊夫人，蜀亡入宋。他見宋太祖有詩道：「二十萬人齊解甲，並無一個是男兒。」才色都可稱，後來又寵冠宋宮，都有色有才，無節無德。不知女子當以德以節為主，節是不為情慾所動，貧賤所移，豪強所屈，堅貞自守。德是不婬、不盜、不貪、不悍、不妖，驕奢懶惰，利口輕狂，但內中婬佚竊盜，悍潑懶惰，不是向上事，都婦人所羞，獨貪嗇就託言說是做人家，驕就託言說是存體面，輕狂便託言風逸，利口便託言伶俐，這不易除。然一個朴實都可免得，衹是一個妒字最難，一個相形，便不能禁遏。如晉謝安石夫人，子弟稱詠《關睢》詩，說他不妒，夫人問：「此詩是誰人作的？」道：「是周公。」夫人道：「若是周婆，畢竟不作了。」就是我朝有個楊侍郎，因妻妒忌殺妾，至於下獄。一個朱知縣。因後妻妒忌，殺前妻之子，至於身死杖下。真有妖悍之婦，夫不能制，遂為所累的。若是視妾如姊妹，視他人子如己子，能死守不變，豈不是有節有德？

這事也只在蜀中，成都府內江縣。縣中有一個大族。姓蕭名騰，字仲升。一個兄弟名露，字季澤，也是孝友人家。兩個少年都讀書，後邊不能成就。蕭仲升改納了吏。蕭季澤農莊為活。仲升娶的是陰氏，已有一子世建；季澤娶的是吳氏。吳氏因見自己成親已久，尚無子息，一日對季澤道：「人說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如今我尚無子息，不若娶一個妾，使有生長。」季澤道：「我與你夫婦甚是恩愛，不要生這個餘事，況且你年尚少，安知你不生長，倘討一個，不知做人，何如？或至生氣。」吳氏道：「生氣與不生氣都在我。」便著媒婆與他尋親，自己去相，要人物齊整的。只見吳氏妹子知道，來見道：「姐姐，從來男子沒個好人，都好的是憐新棄舊，若與他名色娶妾，尋個丑頭怪腦的與他，還恐怕他情人眼內出西施。若尋了個年紀又小，又標緻，好似你的。丈夫必竟喜他。況且夫妻們叫做君子夫妻，定沒那些眉來眼去，裝妖撒癡光景，覺得執板。這些人衹要奉承家主，要他喜歡，那件不做出來，自然他親你疏。起初時還服你教訓，到後來一得寵，或是生了兒子，他就是天蝴蝶有了靠山，料不服你。姐姐你只想一想，他在那邊，他兩個調情插趣，或是他兩個在床裡歡笑，你獨自一個冷冷清清，怎生過得？你若說為生兒子，別人的肉，須貼不在自己身上，你若生一個兒子出來，豈不反被他劈去一半有私。姐姐，你莫聽姐夫騙，他們未討小一樣臉，討了小又一樣臉，後來悔得遲了。」吳氏不聽，相來相去，相了一個本縣梧桐裡住的李家女兒，十八歲。吳氏便把自己釵梳賣來娶了，娶到家中，為他打點一間房，動用床帳，都與自己一般。妹子又來道：「姐姐，你這樣為姐夫娶妾，人都道你賢惠了，便裡邊兜搭些，人也不信。你如今須把他一個下馬威，不要好顏待他，做個例，一月或是許姐夫去一趟，或是兩趟，日裡須捉他坐在面前，出親眷人家去，須帶了去，晚間鎖了他房門，不要等姐夫不聽你吩咐，偷去慣了。」吳氏笑道：「漢家自有制度，不須妹妹費心。」妹子道：「姐姐不是我多說，三朝媳婦，月裡孩兒，是慣不得的。人說好是假，自淘氣是真。你不聽得，我那邊朱監生老婆做人本份，只為一時沒主意，應了丈夫討小，後來見丈夫意思偏向，氣不忿吊死了。還有個黨公子，撇了大娘子與小住在莊上，不回去，家裡用度不管，這都是前船就是背後眼。」無奈吳氏執定主意，到後來蕭季澤難是兩下溫存，不免顧此失彼，吳氏絕不介意。喜得李氏又極篤實，先沒那些作態哄老公局度，又謹飭待吳氏極小心，不半年有了娠。吳氏就不把家中用叫他做，臨產十分調護，喜得生了個兒子。妹子又叫他把李氏嫁了，這兒子後來只認得你，當得親生，又不聽，與他做三朝，做滿月，僱奶子撫養，並不分個彼此。到六歲上學讀書，取名世延，小世建兩歲，生得且是聰明伶俐。

這年蕭仲升因兩考滿，復疏通矇考又滿，要赴京。考功司辦了事，送文選司題與冠帶，這吏員官是個錢堆，除活切頭，黑虎跳，飛過海，這些都是個白丁。吏部書辦作弊，或將遠年省祭諮取，不到人員，必是死亡，並因家貧、路遠、年高，棄了不來竟與頂補；或是偽印，將答上填有實歷考滿起送，並援納行款題請冠帶；或將卯簿挪移，籍冊走拶，使得早選。這是吏部作弊了。還吏員自己作弊是央人代考、貼桌等項，捷徑是部院效勞，最快的是一起效勞堂官親隨。吏部折衣服的叫做漁翁撒網；一起班官，隨出入打衣箱的，叫做二鬼爭環；提夜壺的，叫做劉海戲蟾，報門引進的，叫做白日見鬼。這些可以作考中，免省祭，還可超選得好地方。蕭騰也衹是隨流平進，選了一個湖廣湘陰巡檢候缺，免不得上任繳憑。因妻陰氏，自生世建後，身體多疾，不惟不復生育，又不能管家。娶一個妾同行，是富順縣陳見村之女，年十九歲，卻也生得有些顏色，還又曉得一手女工針指，更性格溫柔，做人謹慎，陰氏因自己多病喜靜，竟不因陳氏標艷，怕他專寵，有忌嫉的肚腸。陳氏也並不曾有一毫撒嬌作癡，在丈夫前討好，在背後間離光景。兩個似姊姐般在任，真是一雙兩好。

鳳細嬌荷對語，日晴好鳥和鳴。

不數湘靈二女，一雙傾國傾城。

至任候缺，幸得新來一個知府，是他舊服事的縣尊，就作興，差委著他署事。混了兩年，後來實授，拿了一起江洋強盜，不曾送捕廳，竟自通申。惱了捕廳。那強盜又各處使錢，反說他貪功生事。任滿了，不准考滿，只得回家。弟兄相會，季澤道：「哥哥我們都有田可耕，有子可教，做這等卑官作甚？」便家中請了一個先生，教世建、世延讀書。兩個在家衹是訓子務農，甚是相安。不期此年天災流行，先病了一個蕭騰，請了一個醫生來，插號叫做李大黃，慣用大黃。他道胸隔有食，所以發熱，下邊一去，其熱自清，不知他下早了，邪熱未清反據於中，一連五六日不好，只得又請一個，叫甘麻黃，喜用麻黃。問道：「今日是七日了麼？」道：「是七日。」他道：「這等該發汗。」一大把麻黃。只見是吃大黃多的便汗出不止。蕭仲騰自知不好，忙討筆硯，寫得幾個字道；「世建年已十一，已有頭角，將來必竟成人，賢妻可為我苦守，陳氏隨我七年，無子，年紀尚小，可與出身。家中田畝租稅，賢弟為我料理。」寫畢氣絕。其時陰氏母子哭做一團，蕭季澤為他料理殯殮。正是：

風雨蕭條破□□，不堪淒咽淚交零。

人生聚散渾難定，愁見飄飄水上萍。蕭季澤料理仲升喪事，不上十餘日，不期這病最易纏染，卻又病倒。家中見那兩個醫人不濟，又去請兩個醫人，一個叫顧執。他來一見。他一妻一妾立在側邊，都有些顏色，道：「這不消說得，內傷外感是個陰證。」撮藥是附子理中湯。又一個任意又到，看了脈，道是少陽。經家裡說適纔僱大醫道是陰癥。任意道：「胡說，他曉得看甚病？」也撮了一貼，加減小柴鬍湯。家中倒不知用那一貼好。次日只得都接來，兩個爭得沸反。顧執道：「你破我生意。」任意道：「你一竅不通。」正爭時，喜得李氏家裡薦得一個醫生何衷來，道：「二位不是這樣了，人家請我們看病，怎請我來爭，須要虛心。如今第二日了，當用些發表攻理的藥，拿箱來，我們各出幾種。」一個認定太陰，一個認定少陽，一個放些果子藥，你一撮，我一撮，一扶也到十四日。如今又為要用人參、不用人參爭了。昔日有個大老，極會說笑話。一日有個醫者，定要請教。大老道：「沒甚得說，只我家一個小廝，他把一個小壇裝些米在裡面，一個老鼠走了進去，急卒跳不出來。小廝把火筋燒紅了去刺它，只見一火筋，下去，那老鼠『噫』這樣一聲；又一火筋，又一聲，又一火筋，又一聲。」那大老便不言語了。醫者又問道：「後來如何？」大老道：「三個『噫』醫死了，還有甚麼講。」這便是蕭家故事了。幸得蕭季澤已預料不起，先已分叫，吳氏、陰氏一同守寡，看管蕭氏的這兩兒。李氏雖有子，但年紀只廿六歲，恐難守節，聽他改嫁，不可索他的錢。可憐一月間兩弟兄呵：

樹摧謝氏玉，枝折田家荊，

剩有雙珠在，呱呱夜泣聲。

吳氏也少不得盡禮殯殮埋葬，兩邊寡婦，彼此相倚。過了百餘日，陰氏因遺言，叫陳氏出嫁，陳氏揮淚道：「我生作蕭家人，死作蕭家鬼，況大娘多病，我願相幫，願管小郎，斷無二心。」陰氏道：「我亦久與你相依，不忍言。但你無子，恐誤你青春，不若出嫁。」兩個都涕淚交流，哭了一場。那邊吳氏怕李氏年小，不肯守，又蕭季澤遺命，叫他出嫁。日日看了世延痛哭，道：「你小小兒子靠誰照管。」李氏聽了，便發誓道：「天日在上，我斷不再醮，決老死蕭家牖下。」與吳氏兩個朝夕相傍，頃刻不離，撫育兒子，不分彼此。其時陳李兩家父母，因兩人年小，蕭家又窮，都暗地裡來勸他出嫁。勸陳氏的道：「你家貧寒，怕守不出，況且你無子，守得出時也是大娘兒子，須不親熱。你到老來沒個親兒倚靠，不如趁青年出嫁，還得個好人家。勸李氏的道：「結髮夫妻說不得要守，你須是他妾，丟了兒子，吳氏要這股傢俬，怕弟男子侄來奪，自然用心管他，何苦熬清受淡，終身在人喉下取氣？」又有一幹媒婆，聽得說蕭家有兩個小肯嫁人，就思量撮合嫌錢來說。媒婆道：「某家喪了偶，要娶個填房本等，人已四五十歲，道只得三十多歲，人又生得標緻，家事又好，有田有地，本有上五六個兒女，卻說只得一兩個兒女，又沒公婆，去時一把撩繩都任手裡，還有人服事，線手不動，安枕快活。」「某家鄉宦目下上任，不帶大奶奶，衹要娶個二奶奶同去，這是現任，一路風騷到任時，只他一個，就是大奶奶一般收的禮，括的鈔，怕走那裡去？還沒有公子，生出來便是公子，極好。」還有一家大財主，因大娘子病起不得床，家中少了個管家人，要娶個二娘。名雖做小，實是做大。」「還有個木商，是徽州人，拿了幾千銀子在這裡判山發木，不回去的，要娶兩頭大，這都是好人家。」兩三個媒婆撞著便道：「這是我認得的，也不曾問這邊肯不肯？」便道：「替你合做了，你管女家，我管男家。」或至相爭，都把這些繁華富貴來說，還又爭道：「我說的好，他說的不好。」陰氏與吳氏還看陳氏李氏光景，不拒絕他，倒是他兩個決烈。道：「任你甚人家，我是不嫁，以後不須來說。」一個快嘴的便道：「二娘嫁字心裡肯，口裡不說的，這衹是大娘主張，不須問得二位。便守到三年，也終須散場，只落得老了年紀，纏著不去。」直待陳氏、李氏發怒，還洋洋的走去。道：「且看，只怕過幾個月還要來請我們哩，不要假強。」似此都曉得他兩個堅心守寡，都相安了。

不期陰氏原生來怯弱，又因思夫，哀毀過度，竟成了個弱癥。陳氏外邊支持世建讀書，內理調停陰氏藥鉺，並無倦怠。吳氏、李氏也不時過望。陰氏對陳氏道：「我病已深，便藥鉺也不能好。這不須費心了，況我死得見夫君地下，也是快事，衹是世建尚未成立，還要累你；若得他成人，不唯我九泉瞑目，便是你丈夫也感你恩德。」又叫世建道：「你命蹇，先喪了父，如今又喪了我。你平日我多病，全虧親娘管顧，如今我死，止看得他了，你須聽他教誨，不可違拗。大來要盡心孝順，不要忘了他深恩，努力功名，為父母爭氣。」又向吳氏，托他照管，彼此含淚飲泣。不數日，早已命終，陳氏又行殯殮。他家裡父母又來說：「蕭家家事原甚涼薄，如今又死了一個，斷送越發支持不來了，就是世建得知他後來何如，生他的尚且管不了，沒了，你怎管得？不若趁早蕭家無人，也沒人阻擋得你，若再遲延，直到家產日漸零落，反道你有甚私心，不能為他管守，或是世建不成人，忤逆不肖，不能容你。那時人老花殘，真是遲了。」陳氏聽了痛哭道：「世建這個小兒關係蕭家這一脈斷續，若丟了他，或至他不能存活，或至他流於下賤，是蕭家這脈無望了。我看得世建身子重，就看得我這身子不輕，如今任他怎麼窮苦，我自支撐，決不相累。我自依著二房，兩個寡婦，僅好作伴，不要你管，再不要你胡纏。」他自與吳氏、李氏互相照顧，產上條糧，親族的婚喪禮儀，纖毫不缺。也經過幾個荒欠年程，都是這三個支持。每日晚必竟紡紗績麻，監督兒子讀書至二三更，心裡極是憐惜他。讀書不肯，假借他不是，如今人家動口說是他爺沒了，將就些，在家任他做嬌作癡，或是逞逛撒潑，一字不識，如同牛馬，一到十四五歲，便任他在外交結這些無籍棍徒，飲酒宿娼東走西蕩打街鬧巷，流於不肖。正是：

畫荻表節勁，丸熊識心苦，

要令衰微門，重振當年武。

至於兩人出外附學、束修，朋友交際、會文供給、這班寡婦都一力酬應。這兩個小兒從小聰明勤讀，加之外邊擇有明師，家中又會教訓，十二三歲便會做文字，到十五歲都文理大通。其時還是嘉靖年間，有司都公道，分上不甚公行，不似如今一考，鄉紳舉人有公單，縣官薦自己前列，府中同僚，一人薦上幾句；兩司各道，一處批上幾個，又有三院批發，本府過往，同年親故，兩京現任，府間要取二百名，卻有四百名份上。府官先打發，份上不開，如何能令孤寒吐氣。他兩個撞了好時候，都得府間取了送道。道中考試，又沒有如今做活切頭，代考，買通場傳遞，夾帶的弊病，裡邊做文字，都是硬砍實鑿，沒處躲閃，納卷又沒有衙役割卷面之弊。當時宗師都做得起，三院不敢批發，同僚不敢請托，下司不敢干求，撓他的權。故此世建、世延兩個都小小兒進了學，其時內江一縣，哄然都稱揚他三個，不唯能守節，又能教子。有許多豪門貴族，都要將女兒與他，他三人不肯。道：「豪貴人家女多嬌癡，不能甘淡薄，失教訓。」止與兩家門戶相當的結了親。世建娶了個餘氏，世延娶了個楊氏，都各成房立戶。這三個寡婦又不因他成了人，進了學，自己都年紀大，便歇，又苦苦督促他，要他大成。不期世建妻餘氏生得一個兒子，叫做蕭蘅。餘氏又沒了，陳氏怕後妻難為他，又道眼前只得這個孫兒，又自行撫養他，不教系兒子讀書的心。果然這兩個兒子都能體量寡母的心腸，奮志功名，纍纍考了優等，又都中了舉。登堂拜母，親友畢集。過數日，又去墳上豎旗立匾。其時這三個方纔出門，到山中時，道：「如今我們可不負他三人於地下矣。」冬底，兩弟兄到京，也後先中了進士，回來省親祭墓，好生熱鬧。正是：

廿載深閨痛未亡，那看收效在榆桑？

堂前松柏欣同茂，階下芝蘭喜並芳。

後來世建做了知縣，世延做了御史，都得官，誥封贈父母。生的拜命。死的焚黃。這三節婦都各享有高年，裡遞公舉，府縣司道轉申，請旨旌表。李南洲少卿為他作《雙節傳》道：「堂前之陳，斷臂之李，青史所紀，彤管有煒焉。然皆為人妻者也，而副室未之前聞也，皆異地者也，而一門未之前見也；皆異時者也，而一代未之前紀也。喜其難乎，テ浯乎？」而楊升庵太史又為立傳。

型世言 第17回　逃陰山運智南還　破石城抒忠靖賊

仗鉞西陲意氣雄，斗懸金印重元戎。

沙量虎帳籌何秘，缶渡鯨波計自工。

血染車輪螳臂斷，身膏齊斧兔群空。

歸來奏凱麒麟殿，肯令驃騎獨擅功。

大凡人臣處邊陲之事，在外的要個擔當，在內的要個持重。若在外的，手握強兵數十萬，不敢自做主張，每每請教裡邊取進止，以圖免後來指摘，豈不誤了軍機？在內的，身隔疆場千百里，未嘗目擊利害，往往遙制閫外，憑識見以自作，禁中頗收，豈不牽制了軍事。故即如近年五路喪師，人都說是人馬驍勁，喪我的將帥，屠我士卒。後來遼廣陷沒，人都說是奸謀詭計，陷我城池，不知若能經撫和衷，文武效力，朝中與閫外同心應手，如古時卒知將意，將知帥意謀有成局，而後出師，那得到這喪師失地的田地，故此若是真有膽力的人，識得定，見得破，看定事，做得來，何必張張惶惶驚嚇裡邊，張大自己的功。看定這人，做得來，何必紛紛紜紜，撓亂外邊，圖分人的功。內外協心，內不專制，外不推委；又不忌功嫉能，愎諫任意，不惜身家，不辭艱苦，就是滅虜而後朝食的事情，也是容易做的。

我曾想一個榜樣來，我朝有個官人，姓項，名忠，字藎臣。浙江嘉興縣人，中正統七年進士，選刑部主事，升員外。正統十四年七月，北虜也先犯邊。太監王振創議御駕親征，舉朝諫阻，王振不從，留了御弟王監國，與幾個大臣居守，凡朝中大小官員有才力謀略的，都令從駕。十七日出師。但見：

陣列八方，隊分五色。左衝雄，右突武，前茅英、後勁勇，都擁著天子中央。赤羽日，白旄月，青蓋雲，皂纛霧，都簇著聖人黃鉞。浩蕩蕩雪戟霜戈，行如波湧；威凜凜雷鉦霆鼓，勢若山移。但衹是頂盔貫甲，不免是幾個紈兒郎；挺劍輪槍，奈何皆數萬市井子弟。介胄雖然鮮朗，真羊質而虎皮。戈矛空自鋒跡怕器精而人弱，正是平日貪他數斗糧，今朝難免陣前亡，爹娘妻子走相送，只恐骸骨何年返故鄉。

大駕出了居庸關，過懷來，到宣府。那邊報警的雨也似來。這閹奴王振倚著人馬多，那裡怕他，還作威福，騰倒得戶、兵二部尚書，日日跪在草裡。百官上本請回駕的，都叫他掠陣，督兵上前，先是一個先鋒西寧侯宋謨，武進伯朱貴，遇著虜兵，殺得片甲不還，駙馬井源接應，也吹得個七零八落。每日黑雲罩在御營頂上，非風即雨，人心惶惑。欽天監道：「天象不吉。」這閹奴才思想還京。到雞鳴山，韃兵追來，遣成國公朱勇斷後，被他趕到鷂兒嶺，殺個精光。八月十四，將到懷來城，他又不就進城，且在土木地方屯紮人馬，只見一夜，韃兵已團團圍定，各管兵官只得吩咐排下鹿角，地上鋪了些鐵蒺藜、釘板。韃子也不敢來沖營。衹是營中沒了水，穿井到二丈，沒個水影兒，一連三日。韃子勢大，救兵又不敢來，那閹奴慌得沒法處，卻是韃子先差人講和。這閹奴便叫大學士曹鼐寫敕與和，也不待講和的回，他竟叫撥營。這一個令傳下，這些兵士便跑，那裡分個隊伍。那韃兵早已趕到了，也不管官員將士亂砍。這些兵士只顧逃去，那一個願來迎敵與護駕。可憐一望裡呵：

白草殷紅，黃沙腥赤，血瀉川流，屍橫山積。馬脫鞍而悲嘶，劍交臥而枕藉。創深血猶滴，傷寡氣猶息，首碎駝蹄勁，軀裂霜鋒劇。將軍頸斷，空金甲之流黃；元輔身殂，徒玉帶之耀碧。吊有烏鴉，泣唯鼯。夢繞金閨，魂離故國；浪想珠襦，空思馬革。生長綺羅叢，零落陰山磧。恨化鬼飄，愁緒濃雲濕。試風雨於戰場，聽嗚嗚之哀泣。

莫說二十萬軍，王振這閹奴把內閣曹鼐、張益，尚書、王佐，國公張輔，一千文武官員，不知是車輾馬踏，箭死刀亡，都沒了；還弄得大駕蒙塵，聖上都入於虜營。後邊也虧得於忠肅定變，迎請還朝。衹是當時韃兵撩亂，早已把項員外抓了去，囚首垢面，發他在沙磧裡看馬。但見項員外原是做官的，何曾受這苦楚？思想起來，好惱好苦。若論起來英雄失志，公孫丞相也曾看豬，百里大夫也曾牧牛，衹是我怎為羯奴管馬，倒不如死休。又回想道：我死這邊，相信的道我必定死國，那相忌的，還或者道我降夷，皂白不分，還要死個爽快。在那沙磧裡已住了幾日，看這些臊子，每日不見一粒大米，衹是把空裡養的牛羊騾馬，又或是外邊打獵捉來的狐免、黃羊、糕、熊鹿，血瀝瀝在火上炙了吃，又配上些牛羊乳駱，吃罷把手在胸前襖子上揩抹。這搭襖子可也有半寸厚光耀耀的油膩，卻無一些兒輪到他。項員外再三想罷，在這裡也是死，逃去拿住也是死，大丈夫還在死裡求生，便就在管的馬中相上了兩匹壯健的在眼裡，乘著夜間放青，悄悄到皮帳邊，聽他這些韃子鼾聲如雷，他便偷了鞍轡，趕來拴上，慌忙跳將起去，又為肚帶拴不緊，溜了下來，只得重又拴緊；騎了一匹，帶了一匹，加上兩鞭，八支馬蹄，撲碌碌亂翻銀盞，只向著南邊山僻處所去。日間把馬拴吃草，去山凹裡躲，夜間便騎了往外跑，偏生躲在山裡時，這些臊子與韃婆小韃騎了馬山下跑來跑去，又怕他跑進山來，好不又驚又怕；卻又古怪，那邊馬嘶，這邊馬也嘶起來，又掩它的口不住，急得個沒法，喜是那邊韃子也不知道，似此三日。他逃難的人不帶得糧，馬也何嘗帶得料，一片遼地，不大分辨，東跑西跑，一日也三百餘里。雖是輪流騎，卻都疲了，伏倒了，任你踢打，衹是不肯走起來。沒及奈何，只得棄馬步走，晝伏夜行。

山險向人欹，深松暗路岐，

驚塵舞飛處，何處辨東西。

不一日，闖到一個山裡，一條路走將進去。兩邊石塊生得狼牙虎爪般。走到山上一望，四圍石壁有數十丈，便無別路可來。山頂平曠，可以住得。前邊還有座小山，山空中都築著牆，高二三丈，有小門，宛然是個城。城中有幾個水池。項員外看了道：「這是個死路了。」喜得無人，身子睏倦，便在松樹下枕了塊石頭睡去。只見□個人道：「項尚書這是石城山，你再仔細看一看，□下山北去。」項員外驚醒，擦擦眼，卻見那壁樹根下一個青布包，拿來看時，卻是些棋炒肉脯。他道天賜之物，將來吃了些，又在石池內掏了些水吃，多餘棋炒肉脯藏了，便覺精神旺相，就信步下山。往北行走，又是兩日，漸漸望見墩台，知道近邊了，便走將近去。只見墩上軍道：「咄，甚漢子？敢獨自這廂走。」項員外道：「這是甚麼地方？」墩軍道：「是宣府。」項員外道：「我是中國隨駕官，被韃子拿去逃回的。」墩軍道：「你是官，你紗帽員領呢？」項員外道：「拿了去，還有哩？」墩軍道：「你不要哄我，停會出哨的回，我叫帶你去。」項員外在墩下坐了半日。果然出哨的來，墩軍與他講了，就與他馬騎，送到總兵府，回哨就稟了總兵郭登。這總兵是文武兼全的，又好賢下士，聽說是刑部員外，就請相見。只見這項員外日日在樹林中躲凹，身上衣服就扯得條條似的，頭不木梳，面可也成了個餅，臉不見水面，又經風日憔黑可憐。郭總兵叫取冠帶，梳洗相見，及至著靴時，腿上又是鮮血淋漓，蔟藜刺滿腳底，也著不得靴。行了禮，送在客館，著人為他挑去，向來只顧得走，也不知疼痛，這番挑時，幾至暈去。將息了半月餘，郭總兵為備衣裝，資送到京。上本面闕，蒙聖恩准復原職。此時家眷在京，正欲得一實信，開喪回南，不意得見，真是喜大天降，後來升郎中，轉廣西副使，潔己愛民，鋤強抑暴。道：「當日我為虜擒去，已拼一死報國。如今幸生，怎不捨生報國？」

天順三年，因他曾在虜中，習知邊事，升陝西廉使，整飭邊事，訓練士卒，修築墩台，積穀聚糧，士民悅服。適丁母艱，士民赴京，上民本請留，奪情起復，升大理卿；又奏留，改巡撫陝西右副都御史。成化元年，韃賊挖延綏邊牆搶擄。二年來犯邊，都被項副都設奇制勝，大敗韃賊。一省士樂民安。不期到三年間，固原鎮個士韃滿四，他原是個韃種，他祖把丹，率眾歸降，與了個平涼衛千戶。宗族親戚隨來的，精壯充軍，其餘散在平涼、崇信各縣，住牧耕種射獵，徭役極輕，殷富的多。滿四是個官舍，家事又有，收羅一班好漢揚虎力、南斗、火敬、張把腰，常時去打圍射獵。一日趕到石城，身邊見一個雪色狐狸，滿四一箭射去，正中左腿。滿四縱馬趕去，直趕入深山，一條路追去，衹是追不著。剛趕到平地上，馬一個前失，落下馬來，狐狸也不見了。只見張把腰一馬趕到，道：「哥跌壞了麼？好個所在，咱每不知道，這番韃子來，咱們只向這廂躲。」火敬一起也到了，道：「韃子是咱一家人，他來正好，趕著做事，咱們怎去躲？」大家一齊下馬去看，道：「這高山上喜得又有水。」盤桓了一回下來，不題。

衹是這張把腰是個窮土韃，滿四雖常照管他，也不夠他用，嘗時去收拾些零落牛羊兒，把手弄摜了。一日往一個莊子上，見人一隻牛，且是肥壯，他輕輕走去，把牛鼻上插上一個大針，自己一條線，遠遠牽著。走不上半里，撞著一班人，田裡回來道：「這是我家牛，怎走在這裡？」去一看，道是那人偷牛，忙趕上把張把腰拿住，打上一頓。正是雙拳敵不得四手，怎生支撐，回去告訴火敬。火敬大惱：「你尋牛去罷，怎打我兄弟，明日處他。」過得五六日，火敬與南斗一幹人裝做子，趕將來，弓上弦，刀出鞘，一嚇的把這些人嚇走，一家牛羊都趕去了。不知這個是致仕張總兵的莊子，被他訪知，具狀在陳撫台。其時適有個李俊，是通渭縣人。他包攬錢糧，侵用了不完，縣中來拿，他拒毆公人，逃在滿四家中。又有個馬驥，是安東衛軍餘，醉後與人爭風，把人打死，逃奔滿四。各處訪知，都來提拘。兵道蘇燮著他族中指揮滿要人，滿只得帶了二十多個家丁去拿。滿四便聚了眾人計議。南斗道：「兵爺來拿，此去九死一生，沒個投死之理。」李俊道：「大丈夫就死，也須攪得天下不太平，怎束手就縛？」滿四道：「憑著咱膽氣，料沒得與他拿

去，只他官來奈何？」馬驥道：「大哥長他人志氣，便這些官兵只好囔飯，韃子來驚得不敢做聲，待他去了十來里，放上一個炮，去趕一趕，有甚武藝，若來定教他片甲不回。」滿四道：「咱這裡須人少。」楊虎力道：「目今劉參將到任，馮指揮在咱們人家要叩頭禮，不若著人假他一張牌，每戶加銀多少，又著去催促，要拿去追比，人心激變，那時我們舉事，自然聽從。前日看的石城山，是個天險。我們且據住了，再著人勾連套虜，做個應手；勢大攻取附近城池，不成，逃入套去，怕他怎生？」滿四連聲：「有理。」先著楊虎力督領各家老少牛羊家產，走入石城山，這廂滿已是來了，擺了幾對執事，打了把傘，自騎了匹馬，帶了二十餘家下，走到堡裡。滿四歡然出來相見，道：「上司來提，這須躲不去，就分投著人領他的家丁去吃酒飯，一面喚人。那邊布定了局，到一家，一家殺，二十多個家丁執事，不消半個時辰，都開除了。滿吃了兩鍾酒，等到日斜不見人來。叫滿四去催促。滿四道：「就來了。」只見火敬一幹，提了血淋淋二三十顆首級進來，驚得滿魂不附體。滿四道：「從咱則生，不從則死。」一把扯滿上馬，同入石城山，把堡子一把火燒了罄盡，都在石城山頂安身。那時李俊又去煽哄這些土韃，便有千餘之眾。參將劉清知道，便領兵趕來。只見這一支兵：

介胄鏽來少色，刀槍鈍得天芒。旌旗日久褪青黃，破鼓頻敲不響。零落不成部伍，蕭疏那見剛強，一聲炮響早心忙，不待賊兵相抗。

正行時，那廂滿四道：「不要把他近山，先與他一個手段。」自己騎了匹白馬，挺槍先行。這班馬驥、南斗一齊隨著。遠遠見了劉參將，忙叫紮住。滿四一條槍，侄兒滿能一杆刀，直衝過來。劉參將見兵勢凶銳，無心戀戰，撥回馬便走。其餘軍士也只討得個會跑，早已被殺死百數，搶去衣甲刀槍數百。滿四歡喜回兵，劉清雪片申文告急，陳巡撫例會任總兵，著都司刑端申澄領各衛兵討捕。這邊滿四探聽這消息，更集眾商議，楊虎力道：「咱兵少，他兵多，不要與他對敵，且等他進山來，只須如此，便可全勝。」擺佈已定，那刑都司哨見無人，果然直抵山下只聽得一聲喊起，石頭如雨點下來，申澄督兵救援，即被一石塊打著面門，死在山下，刑都司帶著殘兵逃之夭夭了。賊復整兵出城追趕，大贏一陣，賊勢大震。窮民都去隨他，鎮巡只得題本，請兵劫殺。奉旨著陳巡撫任總兵會，同寧夏吳總兵，延綏王都堂合兵征討。先是吳總兵到。他道：「這等小賊，何必大兵齊集？衹是固原兵馬，連夜前進，便可取賊首如探囊。」一面照會了王巡撫，任總兵，便浩浩蕩蕩，望前征進。不上走得數十里，只見南斗領了一幹人，說情願投降，吳總兵不聽，只顧進兵，參謀馮信進見道：「我兵連夜兼行，不免疲敝，不若且屯兵少息。」吳總兵道：「胡說。賊是假降，以欺我兵，豈可遲滯，以緩軍心。」傳令且殺上去。前面早是滿能領精兵接戰，正是以逸待勞之法。衹是南兵多，賊兵少，人心不要求勝，未便退後。正在那裡大戰，只見山兩邊一聲炮響，又殺出兩隊人馬，一邊是火敬、李俊；一邊是馬驥、南斗。這兩支生力兵如從天降，我兵三面受敵，如何抵敵得住，便大敗而歸。殺得任吳兩總兵直退守東山，才得紮住，遺下軍資器械，不計其數，都被滿四等搬去。這番滿四越得志，山下紮下幾個寨，山路是築了兩座關，分兵攻打靜寧州，搶奪糧餉。賊勢猖獗，連連進京報警。聖旨便拿了陳巡撫，任、吳兩總兵並劉參將，馮指揮俱以軍令失機聽勘；隨升項副都做了總督，劉玉做了總兵，督率甘州、涼州、延綏、寧夏、陝西各鎮兵證討。

項總督一到固原，大會文武，議進兵方略。人都道：「石城險峻，不易攻打，止宜坐困。」總監道：「石城形勢我已知道，若說坐困，屯兵五萬，日費數千，豈可令師老財匱？」分兵六路，自屯中路延綏鎮巡屯酸棗溝，伏羌伯毛忠屯木頭溝，京軍參將夏正屯打刺赤，寧夏總兵林勝屯紅城子，同陝西都司張英屯羊房堡，各路都著先鋒出兵。延綏兵進攻的正值著滿能寨柵，兩邊合戰，被滿能殺死二十多人，只得暫退。過了三日，總督傳令，六路齊舉。此時，賊見官兵勢大，都撤了營寨，都入石城。先是伏羌伯兵到，奮勇攻殺，破到山路上兩座關隘，山路窄狹，被他兩邊飛下亂石弩箭，又傷了一個伏羌伯。劉玉聞報大怒，與項總督督兵直抵城下，大戰，被賊兵抵死拒戰，圍在中間，眾兵惶惶，都思逃竄。劉總兵身中飛箭，家丁已折了幾個。一個千戶房旄，見賊勢凶勇，自己支撐不來，折身便走，早被項總督伏劍斬於馬前，取頭號令。眾將士見了，莫不拚命砍殺，殺退賊兵，及斬了他首級數百，遣人奏捷，就奏伏羌伯毛忠戰死，又揭報內閣與兵部，道：「各鎮兵俱集，分為六路困賊。」賊已斂兵入城，猶如釜中之魚，止慮叛賊鉤連北虜，救援入寇；喜得時雖仲冬，黃河未凍，虜兵不能渡河。又已不時差人哨探，撥兵防禦，可以無虞。

此時內閣大學士彭時，他看了揭，已曉得項總督甚有經緯，滅賊有日了。衹是兵部程尚書擔扶不住，道：「滿四原是韃種，必竟要去降虜，那時虜兵一合，關中不保了。」題本要差撫寧侯朱永領京兵四萬，前往幫助。撫寧侯就把事來張大，要厚給糧餉，大定賞格。正像近李如禎總兵往救開鐵時，不曾會得在外邊爭先殺戰，只曉在裡邊競氣爭賞，那彭閣老票旨，只叫撫寧侯整飭戎裝，待報啟行。一時官員都紛紛道：「彭閣老輕敵，定要送了陝西才歇。」奉旨與兵部會議，彭學士道：「滿四若四散出掠，他勢還大，還要慮他，他如今退入山中，我兵分了六路，團團困定，要通虜時插翅也飛不出。不過一月，料一個個生擒獻俘於京軍。衹有空名，都不堪戰陣，目今四萬人一動，工部便要備器械、銀兩，戶部便要備行糧，貴部便要措馬價。出師之日，還要犒賞，震動一番，無益於事，不若且止。」其時商學士輅道：「看項藎臣佈置，力能來賊，不必張惶。」程尚書道：「人只知京軍不行，可以惜費，若使關中震搖，不知挪用費更大，且至誤國。」彭學士道：「足下計京軍何時可到固原？」程尚書道：「在明年二三月。」彭學士道：「這等緩，不及事。看這光景，歲終必能破賊，且據項總督奏，止須朱永率宣大精兵，五千沿邊西來，賊平自止；若使未平，當協力進剿，明明已示一個不必發兵的意思了。」程尚書忿然出閣道：「不斬數人，兵不得出，不知項總督已把賊困住，機會不可錯過。」每日與陝西巡撫馬文升率兵圍城，身坐矢石之下，並不畏怯。有將士拿防牌與他遮護，總督道：「人各有性命，何得只來衛我。」麾而去之：

征衫滿戰塵，破險入嶙峋。

滅賊全憑膽，忠君豈惜身。

又對眾官道：「我昔年被擄韃中，備觀城形勝，山頂水少，只靠得幾個石池，不足供他數千人飲食。」又上邊少柴，吩咐撥兵斷他採樵汲水。若是道路遇著，擒拿追殺，真把個滿四困得是甕中之鱉。每日統兵城下搦戰，他又不敢出來，及至日暮，鳴金收軍，他又出兵追來。項總督差指揮孫璽領兵八百屯駐東山，若城中賊出便截其歸路，前後夾攻。賊兵看了，半個不敢出城，又來請降，要項總親至城下。項總督便單騎前往，劉總兵恐有不測，將兵屯著，自全裝貫帶，陪著總督，馬巡撫也到。那賊在門邊排下許多精銳，都帶著盔甲，拿著兵器，耀武揚威。馬巡撫叱他收斂進城，滿四與馬驥訴說，遭劉參將、馮指揮激變，原非本心，求天爺死投降。項總督吩咐道：「劉、馮二人激變，朝廷已扭解進京，已正法了，爾要降速降，可保你命。」又對滿道：「你原非反賊，為何尚自倔強？」滿即叩頭道：「當日被他劫來，今日教人進退兩難，只求都爺赦宥。」項總督就准降。帶了滿歸營。

到次日，那賊又在城下立起木柵，討戰不降，項總督與馬巡撫計議，道：「兵屯城下月餘，師已老了；倘或黃河水凍，虜兵南來，若兩處抵敵，勢分力薄；若他或是乘我懈怠，連兵合虜，勢更猖獗，這功要速成。」與馬巡撫計議伐木做廂車攻城，又用大將軍炮攻打。城中震得山搖地動，脅從賊人漸漸出降，總督都給與執照，許他近地安插，不許人生事，降者無日沒有。滿四軍勢漸漸衰弱，楊虎力見勢頭不好，心裡想道：當初謀反，竟該結隊逃入套中，可以存活，如今這山中是個死路，四個兵圍住，料不能脫身，不如投降，及至項總督營中，又自思他是與滿四一起首惡，恐不肯饒他，好生驚恐。只見項總督叫近前來，道：「你為滿四謀主，本不該饒你，但我誓不殺降，倘你若能獻計，生擒得滿四出來，原有賞格，擒獲滿四賞銀五百兩、金一百兩，子孫世襲指揮，這賞與官，我一一與你，斷不相負。」劉總兵使刮刀與他賭誓，楊虎力思量半日，道：「滿四黨羽雖然降的多，還有個侄兒滿能，驍勇絕倫，馬驥、南斗一幹嘗在左右，要在城中擒他不能，不若哄他出城，天爺自行擒獲，這個便可。」總督道：「這等明日你可著他到東山口，我這裡用計擒他。」與了他酒食，著他歸城。有兩個雨司道：「虎力，滿四親信，今日來降是假降，看我兵勢正該斬乎，孤他羽翼，不該放他回營。」總督道：「賊勢大則相依，勢則則相棄，有甚親信。他如今見我兵勢，從則必死，投降誘擒滿四，可以得生，還有官賞，怎不依我？真否明日便見。」東山口是延綏兵信地，總督帶兵五千，到他信地。道：「你這支兵連日廝殺辛苦，今日我代你守。」將兵分為左右翼，只待滿四出來。那邊楊虎力逃去，見了滿四，以手加額道：「恭喜我們有了生路了。」滿四忙問時，道：適纔到項總督營邊探聽，見他兵心都已懈怠，又聽得韃子殺到延綏地方，延綏將官怕失守，要撤兵回去，進軍中來辭。他說自要分兵來守東山口，不若乘他兵馬新來，營寨未定，衝他一陣，殺他一個膽寒，若殺了他總督，其兵自退，俺們乘勢殺出，投了韃子，豈不得生。」滿四道：「有這機會。」馬驥道：「我們一齊殺去。」滿四道：「割雞焉用牛刀？只我領一千精兵去勾了，你們守城，怕有別路兵來攻打。」次日吃了些飯，整點一支人馬，殺出城來。只見：

白馬飛如雪，蛇矛色耀霜。

鄉旗招□處，羅剎出□蒼。

立馬山上一望，果然一支兵遠遠離開，又有一支兵到，打著皂纛旗。滿四道：「這是老項了，我且做個張翼德百萬軍中取上將頭。」拍馬下山，竟至東山口。官軍中瞭望見一個騎白馬的出城，也知是滿四來了，各作準備。滿四到了軍前挺槍直進，劉總兵也舞刀來迎。兩邊部下：

撩亂舞旌旗，轟轟振鼓鼙。

愁雲連漢起，殺氣壓城低。

血染霜戈赤，塵揚馬首迷。

戰餘誰勝算，折戟滿沙堤。

此時項總督撥劍督戰，延綏王巡撫見賊兵出城，也督兵相接，馬巡撫指揮伏兵齊起，截住賊兵後路，滿四大叫：「中計了，大家努力殺出。」殺到前，是項總督兵，殺到左，王巡撫兵；殺到右，劉總兵，後邊馬巡撫兵。往前，後又到；右首殺出，右邊又兵來。箭如雨發，先射倒了白馬，城裡要發兵救援。又怕別路官兵乘虛襲城，只得聽他。殺到兩個時辰，滿四漸漸力乏，官兵如潮似來，不能抵擋，滿四被項總督打下，把總常得勝拿了，其餘盡行殺死。馬巡撫道：「賊首已擒，城中喪膽，可乘勢攻城。」項總督道：「戰了半日，士卒皆疲，石城險峻，一時難破，且待明日。」就將滿四上了囚車，差人奏捷。止住撫寧侯兵馬，次日攻城。城中聞得滿四被擒，都心慌撩亂，衹有馬驥、南斗道：「我們當在死中求活，還殺出去，破圍逃命，怎住在城裡，滾湯潑老鼠，一窠兒死。」拚死殺將出去。這邊兵見總督捉了滿四，也都要立功，一齊攢住，把這兩個要殺殺不出，要迴迴不得，一個個都被擒活捉，各在總督處報功。城裡李俊、張把腰都戰死，尚有火敬，他還在那裡要守，劉總兵道：「自信向番戰陣已擒三個賊首，擒殺從賊數千，所存不多，不若撤兵引他散去，不然五萬人屯在此每日錢糧費大。」項總督道：「賊殺我一伯，三都司，官兵死者數千，若縱他去，後日必為陝西後患，且賊不過守一二日自散。」下令：「凡賊人逃出城，向南的罷了，往北投虜的俱要擒拿。」此進城中人住馬不住，你守我不肯，只顧得自己，那裡顧家屬。一夜一齊逃出，被總督分兵擒殺，都不漏脫衹有滿能逃在青山洞，被官兵把火熏出來也拿了。先行搜山，又拿得賊五百多名，破城捉獲他家屬數千。內中楊虎力的家屬，就行給還虎力。總督自到山上一看，只見當日枕石臥夢之處，並石池石牆宛然如故，也不免觀今悲昔，又恐留這地勝，還是後患，傳令撥兵萬名，把石城險阻盡平去，拆毀古牆，立石山頂紀功。寫當日平賊日月，並征討的各官，又將諸軍士的骸骨，起一個大冢，殺豬羊祭他。回兵固原，犒賞各處將士。生擒賊有千餘，除將滿四、馬驥、南斗、火敬並罪大的，二百名囚車獻俘京師，其餘都斬首軍門，又增設一千戶所防守，捷奏。朝廷旨下，項總督與馬、王二巡各升一級，劉玉升左都督，其餘有功官員依次升賞。楊虎力也得蒙恩免死。後項總督仍回院辦理朝事。至成化六年，荊襄流民李鬍子作亂，項總督又奉命往討平，發流民還鄉，計四十餘萬。八年，討平野王賊王洪；十年，升刑部尚書；十一年，轉兵部尚書。適值汪直開西廠，荼毒縉紳士民。項尚書上疏奏效，反為中傷，廷勘削籍。汪直敗仍復官。家居二十六年，悠優山水，卒贈太子太保，賜謚襄毅，與祭葬。蓋唯公有此多福，自不湮沒於胡沙；然亦唯公曆盡艱苦，自不湮惜死之心，故卒能成大功於關中。荊楚所在屍祝，天之福豪傑者多矣。

型世言 第18回　拔淪落才王君擇婿　破兒女態季蘭成夫

怪是裙釵見小，幾令豪傑腸柔。夢雨酣雲消壯氣，滯人一段嬌羞。樂處冶容銷骨，貧來絮語添愁。誰似王娘見遠，肯耽衾枕風流。漫解釵金供菽水，勖郎好覓封侯。鵬翮勁搏萬里，鴻聲永著千秋。右調《菩薩蠻》

世上無非富貴、貧賤兩路。富貴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氣易驕，便把一個人放縱壞人；貧賤的人，衣食經心，親朋後面，意氣易灰，便把一個人折挫壞了。這其中須得一提醒，一激發。至於久居驕貴，一旦寥落，最是難堪；久在困苦，一旦安樂，最是易滿，最不可少這提醒、激厲一著。如蘇秦，他因妻嫂輕賤，激成遊說之術，取六國相印後，就把這激法激張儀，也為秦相。這都是激的效驗。但朋友中好的過失相規，患難相恤，其餘平交，不過杯酒往還，談笑度日，那個肯要成他後日功名，反惹目前疏遠？至到父兄之間，不免傷了天性，獨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發的。但是這些婦人，遇著一個富貴良人，穿好吃好，朝夕衹是撒些嬌癡，或是承奉丈夫，誰曉得說他道他？若是貧的，或是粗衣淡飯，用度不克，生男育女，管顧不到；又見親戚鄰里富厚的來相形容，或相諷笑；本分的，還衹是怨命，陪他哭泣怨嘆，丈夫知得，已自不堪；更有那強梁的，便來吵鬧，絮話柴米，打罵兒女，尋死覓活，不恤體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頹了志氣？是這些沒見識女子內，不知斷送了多少人？故此人得賢妻，都喜得內助，正喜有提醒激發處，能令丈夫的不為安逸，困苦中喪了氣局，不得做功名中人。像戰國時樂羊子妻，因其夫遊學未成回來，他將自家織的布割斷，道：「為學不成，如機之斷，不得成布。」樂羊子因這一點醒，就努力為學，成了名儒。又唐時有個杜羔妻劉樂，他因夫累舉不弟，知他將回，寫一首詩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季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時近夜來。

杜羔得詩大慚大憤，竟不歸家，力學舉了進士。這皆賢哲婦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豐城縣中。這豐城有一個讀書的，姓李名實甫。他父親姓李號瑩齋，曾中進士。初選四川內江知縣，那時實甫只七八歲，其時父親回家祭祖，打點上任，凡是略沾些親的，那一個不牽羊擔酒來賀？今日接風，明日送行；那一日不笙歌聒耳，賀客盈門？正是：

堂前癡客方沾寵，階下高朋盡附炎。

好笑一個李實甫，亦一個豪門宦族，除沒女兒的罷了，有女兒的便差上兩三歲，也都道好個公子，要與他結親。李知縣道兒子小，都停著，待後日。自擇吉赴任去了。一到，參謁上司，理論民詞，真個是纖毫不染，視民如傷；徵收錢糧，止取勾轉解上司，並不加耗，給發錢糧，實平實兌，並不扣除；准理詞訟，除上司的定罪，其餘自準的，願和便與和，並不罰谷要紙；情輕的，竟自赴散；勢豪強梗的，雖有份上，必不肯聽，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狀好準好結，弄得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沒，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頭誒賬呈堂，這人犯都情願呈堂，或是重問他罪，重罰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麼頭由詐人？至於六房，他在文書牌票上，極其詳細，一毫朦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門裡都一清如水，百姓們莫不道好。

誰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兩年，焦勞過度，一病身故。臨終，對夫人道：「我在任雖無所得，家中薄田還有數畝，可以耕種自吃。實甫年小，喜得聰明，可叫他讀書，接我書香一脈，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喪水手，有例的可收他，其餘鄉紳、裡遞、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說罷氣絕。正是：

謾有口碑傳德政，誰將大藥駐循良。

魂歸故國國偏遠，淚落長江江共長。

此時衙內哭做一團。二衙便為他申文上司，為他經理喪事。可憐庫中既無紙贖，又無兌頭，只得些俸糧柴薪、馬丁銀兩未齊，不過百兩，將來備辦棺木、衣衾，併合衙孝衣。此時本縣糧裡憐他清廉，都來助喪。夫人傳遺命，一概不收。衹是撫院、司道府間有些助喪水手銀兩，卻也輾轉申請批給，反耽延了許久，只夠得在本縣守候日用，路上盤纏。母子二人扶柩下舡。本助衙官免意思來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餘里。一路回來，最沒威勢的是故官家小舡，雖有勘合，驛遞裡也懈懈的來支應，水手們也撒懶不肯趕路，母子淒淒守著這靈柩：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傷心水自流。

艷骨已成蘭麝土，雲山漫漫使人愁。

迤邐來到家中，親鄰內有的道：「是可惜，是個好官，天沒眼。」有的道：「做甚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樣過活？」他母子經營殯葬，葬時，止不過幾個鄉紳公祭，有幾個至親來送，也衹是來應故事，那得似上任時鬧哄送上船，或送一兩程才散光景。逡巡年餘，鄉紳中份子，初時還來搭他，到後來李夫人漸漸支應不來，不能去。便去公子小，不入達，沒有來理他，他率性竟不去了。家中有幾個能幹家人，原是要依勢擢些錢來靠的，見公子小，門房冷落，都各生心。大管家李榮，他積攢些私房，央人贖身去了；還有個李貴，識得字，在書房中服事的。他投靠了張御史，竟自出去。一個小廝來福，他與李夫人房中的丫鬟秋香勾搭，掏摸一手逃去，告官追尋，也沒蹤跡。止有個老蒼頭李勤，只曾飯，不會支持。遺下田有百餘畝，每畝也起租一石。租戶欺他孤寡，拖欠不完。老蒼頭去催討，吃他兩瓶酒，倒為他說窮說苦。每年反要納糧當差，不免典衣戤飾，日漸支撐不來。故此公子先時還請先生，後來供膳不起，也便在外附讀。且喜他聰明出人，過目成誦，把父親留下子史詩賦，下到歌曲，無不涉獵。守得孝滿，年紀十五六歲，夫人也為他尋親，但衹是低三下四人家。公子又道：「自家宦門舊族不屑要他。」至鄉宦富家又嫌李公子窮，不肯。起初也有幾個媒媽子走來走去，落後酒沒得，飯沒得吃，便也不肯上門。逢著考試，公子雖是聰明，學力未到，未必能取。要年家們開填，撇不面情過的，將來後邊搭一名。府間價重，就便推託，尚未得進。公子見功名未成，姻親未就，家呈又寥落，大是不快。衹是豪氣未除，凡是文會上，酒席上遇著這幹公子富家郎，他恃著才勝他，不把他在意。見這些人去趨承他，偏要去掃他，或是把他文字不能處，著實塗抹，或是故意在人前聯詩作耍難他。所以這幹人，都道他輕薄，並不肯著他，他也便自放，常自做些詩歌詞曲。有時在館中高歌，有時在路上高唱，甚而市井小人也與他吃酒歌唱。道：「我目中無非這一流，還是這一起率真，不裝腔。」滿城中不曉得他是發泄一種牢騷不平之氣，盡傳他是狂蕩之士；以耳為目的鄉紳原沒有軫恤故舊的肚腸，聽得人謗他，都借來推道是不肖子，不堪培植。那李公子終不望他們提攜，似此又年餘。

忽一日，一個王翊庵太守，也是豐城人，與他父親同舉進士，同在都察院觀政。他父親做知縣病故，王太守初任工部主事，轉抽分員外，升河道郎中，又升知府；因在任直諒，忤了上司，申文乞休，回到家中，在鄉紳面前問起李年兄去後，家事何如？後人何如？這些鄉紳都道他家事凌替，其子狎近市井游棍，飲酒串戲，大壞家聲。王太守聽了，卻也為他嘆息。次日就去拜李夫人。公子不在，請年嫂相見。王太守問了些家事，又問公子。夫人道：「若志攻書，但未遇時」。王太守也道他是護短的言語，也不相信。送了些禮，又許後邊周濟，自去了。李公子回，夫人叫他答拜。李公子次早，也便具帖來王太守宅中。不料王公不在，門上見他面生，是不大往來的了，又是步行，一個跟隨的老蒼頭又龍鍾襤褸，接帖時甚是怠慢。公子不快，只投一帖，不候見就回。彼此不題。偶然一晚，王太守在一鄉紳家吃酒回家，其時大月。只聽遠遠一個人在月下高唱，其聲清雅。王太守在轎內細聽，卻是一個《桂枝香》：

雲流如解，月華舒彩。吐清輝半面窺人，似笑我書生無賴。笑婆娑影單，婆裟影單愁如天大。悶盈懷，何日獨把蟾宮桂，和根折得來。學深湖海，氣凌恆岱。傲殺他繡虎雕龍，寫向傍人怎解，笑侏儒與群，侏儒與群，還他窮債。且開懷，富貴原吾素，機緣聽天付來。

王太守聽了道：「這一定是個才人，落魄不遇的。」著人去看來，那小廝便趕上前，把那人一瞧。那人見了，道：「誰不認得李相公，你瞧甚麼？」那小廝轉身便跑，對王太守道：「那人道：『是甚李相公，細看來似前日老爺不在家，來拜老爺的李公子。』」王太守道：「一定是李家年侄了，快請來相見！」家人忙去相請。王太守便也下轎步來抬頭一看，卻也好個儀表：

昂藏骨格，瀟灑丰神，目搖岩下電，灼爍射人。臉映暮天霞，光輝奪目。亂頭粗服，不掩那年少風流，不履不衫，越顯出英雄本色。正是：美如冠玉輕陳孺，貌若荷花似六郎。

王太守與那人相揖了，便道：「足下莫非李瑩齋令郎麼？」那人便道：「卑末正是，不敢動問老先生是何人？」王太守道：「老夫便是王翊庵。」那人便道：「這等是王年伯了，小侄一時失於迴避。」王太守道：「老夫與令先尊同第時，足下尚是垂髫，故老夫尚未識荊。可喜賢侄如許豪爽，應能步武前人。」李公子道：「慚愧，功名未成，箕裘未紹。」王太守道：「前見年嫂，道賢侄力學攻文不勝欣快。更日還要屈過，與小兒、小婿會文。」李公子道：「當得趨赴。」說畢兩下分手。李公子笑道：「可笑這年伯，你那兒子、女婿只好囊酒袋飯，做得甚文字？卻要我去同作文。到作文時，可不羞死了他。」仍舊高歌步月而回。

次日，王太守因前日曾應承周濟，著人送白銀五兩，白米五石，就請公子明日赴會。李公子至日便欣然前去。一到，王太守便出相見。公子致謝。王太守道：「些須不足佐菽水，何煩致謝？」吃了茶，延進花園裡面。卻是三間敞廳，朱櫺綠檻，粉壁紗窗。廳外列幾行朱朱粉粉的妖花，廳內擺幾件斑斑駁駁的古董。只見裡邊早有先生，姓周號公溥，是南昌府學一個有名廩生，引著兩王太守公子，長字任卿，次字之，兩個王太守女婿，一個劉給事公字，字君，一個曹副使公子，字俊甫。一齊都相見了。家童早已列下幾個坐兒，鋪下筆硯。王太守便請周先生出題。周先生再三謙讓，出了兩個題目。王太守還要出，周先生道：「只兩個執罷。」那王任卿把一本《四書》翻了又翻；王之便想得面無人色，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劉君在敞廳外走來走去，再不停足，那曹俊甫似個做得出的模樣，在那廂寫了幾行，扯去了又寫，寫了又扯，也不曾成篇。衹有李公子點了幾點頭，伸開紙來，一筆掃去，午飯後篇已完了。正是：

入甕攢眉笑苦吟，花磚日影又移陰。

八叉誰似溫郎捷，擲地還成金石音。

王太守遜周先生看，周先生不肯，推了半日，周先生看了。道：「才氣橫溢，詞調新雅，這是必售之技。」王太守也接過去看了一看，道：「果然筆鋒犀利，英英可愛。」收在一邊。那四個也有有了些草的，也有一字未成的。王太守恐妨眾人文思，邀李公子到水閣上去。問道：「一向失問，賢侄令岳何人？」公子道：「小侄尚未有親。」王太守又沉吟了一會，將晚，裡面已備下酒餚。先生忙幫襯道：「列位相公有未完的，吃酒後請吧」。眾人便都坐了。席上那李公子應對如流，弄得四位公子好似泥塑木雕一般。酒罷，李公子自去了。王太守回來討文字看，一個篇半，是來得去不得的文字；兩個一篇，都也是庸談；一個半篇煞是欠通。王太守見了也沒甚言語，倒叫先生有些不安。王太守進內見了夫人道：「今日邀李家年侄與兒子、女婿作文，可笑我兩兒、女婿枉帶這頂頭巾，文理俱不甚通，倒是李郎雖未進，卻大有才氣，看來不只一青衿終身。」夫人道：「你兒子、女婿都靠父親騙的這頂頭巾，原不曾會做文字，既你看得他好，可扶持他進學，也不枉年家分誼。」王太守道：「正是。適纔問他未有親。我兩個女婿都是膏梁子弟，愚蠢之人，我待將小女兒與他得一個好女婿，後邊再看顧他，夫人意下何如？」夫人道：「李郎原是宦家，骨氣不薄；你又看得他好，畢竟不辱門楣；但二女俱配豪華，小女獨歸貧家，彼此相形，恐有不悅。」王太守道：「我那小小姐，識見不凡，應不似尋常女流，不妨。」次日竟到書房對周先生道：「昨見李生文字，學力尚未充，才華盡好。」周先生道：「是進得的。」王太守道：「豈止進而已，竟待招他作婿，敢煩先生為我執柯。」先生道：「曾與夫人相商麼？後邊恐厭他清貧，反咎學生。」王太守道：「學生主意已定，決不相咎。」去後，只見劉君道：「我丈人老腐，不知那裡抄得這幾句時文，認他不出，便說他好，輕易把個女兒與他。」曹俊甫道：「若是果然成親，我輩中著這個窮酸，也覺辱沒我輩。」王之道：「不妨，我只見母親，說他又窮，又好吃酒、串戲，自然不成。」先生道：「令尊要我去說，怎生得好？」王任卿道：「先生自去，料他不敢仰攀。」先生去見了李公子，又請見李夫人說及親事，公子推卻。夫人道：「既承王大人厚意，衹是家貧不能成禮。」先生去回復。王太守道：「聘禮我並不計。」這邊李夫人見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禮物，擇日納彩。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親前破發。母親道：「你父親主意定了，說他不轉。」兩兄弟見母親不聽，卻去妹子前怨暢父母道：「沒來由害你，家又貧寒，人又輕狂；若成親，這苦怎了？」王小姐只不言語。後邊兩個嫂嫂與兩個姐姐，又假做憐惜來挑撥他道：「人又尚未進，不知讀得書成麼？又家中使喚無人，難道嬌滴滴一個人去自做用麼？小姐可自對爹爹一說。」小姐聽不奈煩，道：「這事我怎好開口，想爹爹必有主見。」兩嫂嫂與姐姐見他不聽，便番轉臉來，當回嘲笑，背地指搠他，小姐略不介意。

過了數月，李家擇日畢姻。王太守與夫人加意贈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歡。所喜小姐過門，極其承順孀姑，敬重夫婿。見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穿華麗衣服。家裡帶兩房人來，他道在宦家過，不甘淡薄，都發回了，只留一個小廝，一個丫鬟。家中用度不給，都不待丈夫言語，將來支給，並沒一些嬌癡驕貴光景。只得李公子，他見兩個舅子與連襟都做張致，裝出宦家態度，與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為不足相交。倒是舊時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氣無豪資，如今得了妝奩，手頭寬裕，嘗與他往還。起初，王小姐恐拂他意，也任他；後來見這幹人也只無益有損，微微規諷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壽日，王小姐備了禮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歡悅如故，衹是哥嫂與姐姐不覺情意冷落；及至賓客來報。劉相公、曹相公來，兩個哥便起身奉迎報。李公子來，道：「甚貴人麼，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來時，也留不甚闊服、綾襪、朱履與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這樣外邊華美，衹是尋常衣服，落落穆穆走來」；相揖時，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見已大不然。又見哥哥與劉曹兩姐夫說笑俱有立做一團，就是親友與僮僕，都向他兩人虛撮腳。到李公子，任他來去，略不加禮。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處，不與同席。李公子想也有不堪，兩眼只去看戲，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處，偶然把箸子為它按拍，只見他四人一齊哄笑起來。裡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團戲上，故此為它按拍。」二位嫂嫂道：「做一出與丈人慶壽也可。」小姐當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終，託言有疾，打轎便行。母親苦死留他不肯。此時李公子聞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兩個舅子也不強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見小姐轎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見，便作色道：「丈夫處世，不妨傲世，卻不可為世傲。你今日為人奚落，可為至矣，怎全不激發，奮志功名。」因除頭上簪珥，可值數十金。道：「以此為君資斧，可勉力攻書，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難待。今我為君奉養，菽水我自任之，不縈君懷，如不成名，誓不相見。」遂乘轎而去，李公子收了這些簪珥道：「正是炎涼世態，不足動我；但他以宦室女隨我，甘這淡薄，又叫他受人輕笑，亦是可憐，我可覓一霞帔報母親，答他的貧守。」因就湖旁永庵賃一小房讀書。王小姐已自著人將鋪陳、柴米送來了。此後果然謝絕賓朋，一意書史，吟哦翻閱，午夜不休。每至朔望歸家定省。王小姐相見，猶如賓客一般，只問：「近日曾作甚功課麼？」如此年餘，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學，也暗中為他請托。縣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進學，入學之日，王太守親自來賀，其餘親戚也漸有攏來的了。正是：

螢光生腐草，蟻輩聚新膻。

不隔數日，王小姐對公子道：「你力學年餘，諒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舉已過，將考遺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公子道：「得隴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聽，苦苦相促，只得起身。府間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師考試，卻是遺才數少。宗師要收名望，府縣前列。撫按觀風批首，緊要份上，又因時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裡邊尋自己私人，緣何輪得他著？只得空辛苦一場。回時，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驟至，頃刻水深足許，遙見一所古廟，恰是：

古木蕭森覆短垣，野苔遮徑綠無痕。

山深日暮行人絕，唯有蛙聲草際喧。

到得廟中，衣衫盡濕，看看昏黑，解衣獨坐，不能成寐。將次二更。只聽得廟外喧呼，公子恐是強人，甚是驚恐。卻是幾盞紗燈，擁一貴人光景。將及到門，聽得外邊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內，暫且迴避。」又聽吩咐道：「可移紗燈二盞送回。」忽然而散。公子聽了，卻也心快，衹是單身廟中，淒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見，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到家，老僕與小廝在莊上耘田不回，止得一個從嫁來粗嬋，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來開門，見了道：「是甚人拿燈送你。」公子道：「停會對你說。」進了門，就把廟中見聞一一說知。小姐道：「既然如此，沒有個自來的天官，還須努力去候大收。」

幽谷從來亦有春，螢窗休自惜艱辛。

青燈須與神燈映，暫屈還同蠖屈伸。

極勢天氣，小姐自篝燈續麻，伴他讀書。將次到七月盡，逼他起身。公子道：「罷了，前日人少，尚不見收，如今千中選一，似海底撈針，徒費盤纏，無益。」小姐道：「世上有不去考的秀才麼？」到晚間還逼他讀書，叫他看後場。公子笑道：「那裡便用得他著？」逼不過，取後場來看，是篇《蛟龍得雲雨論》，將來讀熟了。次早起身，跟的小廝，挑了行李，趕不得路。一路行來，天色已晚，挨城門進得，各飯店都已關了，無處棲止。公子叫小廝暫在人家簷下看著行李，自到按院前打聽。清晨尋歇家。在院前行來行去，身子睏倦，便在西廊下打盹。不期代巡夢中，夢見一條大黑龍，蟠在西廊下，驚醒道：「必有奇人。」暗暗傳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潛行打聽的，著巡捕官羈留，明辰解進。」此時深夜，緣何有人；四下看，止得一個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急切要脫身時，又無錢買脫，只得隨他。明辰解進，只見御史在堂上，大聲道：「你是甚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打點。」公子對道：「生員是豐城新進生，聞得太宗師大收遺才，急於趨赴。過早，在院前打盹，別無他情。」御史見是個秀才，已道他是夢中龍了。問了名字，吩咐一體考試。及至到考時，因夢中夢龍，便出《蛟龍得雲雨論》題。李公子便將記的略加點竄，趕先面教。其餘這些人完得早的，只用錢買得，在收在卷箱內好了，還有挨不上，不得收的，他卻得御史先看，認得他，竟批取了。後邊取官來看見，見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遺落，出案有名，王太守便著人送卷子錢，送人參，邀去與兩個公子同寓，頭場遇得幾個做過題目，他便一掃出來。二、三場兩個王公子，道他不諳，畢竟貼出。他期他天分高，略剽竊些兒，裡邊卻也寫得充滿，俱得終場，人都為他吃驚。歸家，親友們就有來探望送禮的了。到揭曉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決中，便高臥起。只見五更之時，門外鼎沸，來報：「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報，裡邊忙問：「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來時，吃了一個掃興。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認得人。此時李衙裡早是府縣送捷報旗竿，先時冷落親戚都來慶賀。李夫人不欲禮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責備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趨承便好。」還有贖身去李榮，依舊回家。李夫人不許，又是王小姐說：「他服事先邊老爺過，知事便留他罷。」內外一應支費，王小姐都將自己妝奩支持，全不叫李夫人與丈夫費心。旗匾迎回，李公子拜畢，母親深謝岳丈提攜，小姐激勸，此後鬧哄哄吃賽鹿鳴，祭祖。人都羨李知縣陰德，產這等好子孫。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識見，知人得婿。」誰得知王小姐這等激發勸勉。既中後王氏兄弟與劉曹兩連襟，不免變轉臉來親熱，斗分子賀他，與他送行。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來輕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當日你在貧窮，人來輕你，不可自摧意氣，今日你得進身，人來厚你，也不可少帶驕矜，舉人、進士也是人做來的。」又為他打點盤纏，齎發上京。

凡人志氣一頹，便多扼塞；志氣一鼓，便易發揚。進會場便中了進士，殿試殿了二甲十一名。觀政了告假省親，回來揖資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初選工部主事，更改禮部，又轉吏部，直至文選郎中。掌選完，遷轉京堂，直至吏部尚書，再加宮保，中間多得夫人內助。夫妻偕老至八十餘歲，生二子，一承恩蔭，一個發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傳做美談。

型世言 第19回　捐金有意憐窮　卜屯無心得地

幹濟吾儒事，何愁篋底空。

脫驂非市俠，贈麥豈貪功。

飯起王孫色，金憐管叔窮。

不教徐市媼，千載獨稱雄。

天下事物，盡有可以無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錢財至女色、房屋、官祿無件不然。還有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為一身思量，利及後嗣。這是風水一說，聽信了這些堪輿，道此處來龍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後有靠，合甚格局，出甚官吏，揖金謀求，被堪輿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輿結連富戶，做造風水，囤地騙人。甚至兩邊俱系富家，不肯歸併一家。或是兩人都謀此地，至於爭訟，後來富貴未見，目前先見不安。還有這些風水，見他喜好風水，都來騙他。先一個為他造墳，已是說得極好，教他費盡錢財。後邊一個又來破發，道是不好，復行遷改，把個父母搬來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閑。不知這風水，卻有自然而來的。如我朝太祖葬父，舁至獨龍岡，風雨大至，只聞空中道：「誰人奪我地？」下邊應道：「朱某。」太祖因雨暫回，明日已自成墳。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輿看風水。只待點穴忽兩堪輿自有在那廂商議，道：「穴在某處，他明日禮厚，點與他；不厚，與他右手那塊地。」不期為一個陪堂聽了，次日，見堪輿所點，卻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後來道：「如今生時與你朝夕，不知死後得與你一塊麼？」因問他求了這塊地，如今簪纓絕。一家亦因堪輿商議，為女兒聽了。道：「在楊梅樹下。」後來也用計討了，如代代顯宦，這都有鬼使神差般。但有一人，卻又憑小小一件陰騭，卻得了一塊地，後來也至發身。

話說福建三山，有一個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習儒，弱冠進了一個學。衹是破屋數椽，脊田數畝，僅可支持，不能充給。娶了一個黃氏，做人極其溫柔，見道理，甘淡泊。嘗道這些秀才一入了學，便去說公話事，得了人些錢財，不管事之曲直，去貼官府的臉皮，稱的是老父師、太宗師，認的是舍親敝友。不知若說為人伸冤，也多了這些俠氣；若是黨邪排正，也關陰騭，鎮日府縣前奴顏婢膝，也不惜羽翎。若為窮所使，便處一小館，一來可以藉他些束罰資家中薪水；二來可以益加進修。蓋人做了一個先生，每日畢竟要講書，也須先理會一番，然後可講與學生，就是學生庸下，他來問，也須忖量與他開發。至於作文，也須意見、格局、詞華勝似學生，方無愧於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衹是處館也難，豪宦人家，他先生一個意，要尋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這些秀才見他豪宦可擾，上央人去謀，或是親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薦館錢與他陪堂，要他幫襯，如何輪得到平常人？況且一捱進身，雖做名士模樣，卻也謙卑巽順，籠絡了主翁。貓鼠同眠，收羅了小廝，又這等和光同塵，親厚了學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講書有句像，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與密圈。在人前與他父母前稱揚，學生怎不喜他？這便是待向上學生了。還有學生好懶惰的，便任他早眠晚起，讀書也得，不讀書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嚴父，反為他修飾，自做些文字與他應名。若父親面試，畢竟串他小廝與他傳遞。臨考畢竟掇哄主人，為央份上，引領學生，為尋代考。甚至不肖的。或嫖或賭，還與幫閑，衹要固目下館，那顧學生後來不通，後來不成器？故此闊館也輪不著林森甫。僅在一個顏家，處一個半斤小館，是兩個小鬼頭兒。一個聰明些，卻耍頑；一個本份些，卻又讀不出書。喜得一個森甫有坐性，又肯講貫，把一個頑的，拘束到不敢頑，那鈍的也不甚鈍，學生雖是暫時苦惱，主翁甚是歡喜。捱到年，先生喜得脫離苦根，又得束返絞鄭辭了東家起身。東翁整了一桌相待，臨行送了芬牽著個小廝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燈影映青氈，書債今宵暫息肩。

不作鳳凰將九子，且親鴛鷺學雙騫。

床頭聲斷歌魚鋏，囊底欣餘潤筆錢。

莫笑書生鎮孤另，情緣久別意偏堅。

不說森甫在路。且說麻葉渡口，有個農，姓支名佩德，年紀已近三十歲。父母蚤亡，遺得幾畝荒山，兩畝田地，耕種過活。衹是沒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鎖門，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縫補錢，漿粉錢，甚是沒手沒腳。到夜來，雖是辛苦的人，一覺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長夜，也便醒一兩個更次，竟翻覆不寧，腳底上一冷，直冷到腿上，腳尖一縮，直縮到嘴邊，甚是難過。一日回來吃飯，同伴有人鋤地，他就把鋤頭留在地上，回了去時，卻被人藏過，問人，彼此推調。他叫道：「是那個兒子藏過我的？」一尖嘴的道：「你兒子還沒有娘哩。」眾人一齊笑將起來。他就認真說人笑他沒有老婆，他一發動情起來，回去坐在門前納悶。一個鄰舍老人家巫婆，見了他道：「支大官，一發回來得蚤，你為煮粥煮飯，一日生活衹有半日做，況沒個洗衣補裳的，甚不便當，何不尋個門當戶對的，也完終身一件事。」支佩德道：「正要在這裡尋親，沒好人家。」巫婆道：「你真要尋親，我倒有個好頭代，是北鄉鄭三山的女兒，十八歲，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飯、織布、績麻，件件會得；匡得一個銀子，他娘有房，他自有私房，倒有兩個銀子，賠嫁極好，極相應。」支佩德道：「他肯把我這窮光棍。」巫婆道：「單頭獨頸，有甚不好？」支佩德道：「還沒有這許多銀子。」巫婆道：「有底樁的，便借兩兩何妨？」支佩德聽了，心花也開。第二日，安排個東道，請他起媒。巫婆道：「這虧你自按排，若一討進門，你就安閑了。」吃了個媽媽風回去。擇日去到那邊說，鄭家道他窮。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絕好人家，他並不要你賠嫁，你自打意不過，與他些，他料不爭你。」鄭三山聽得不要賠嫁，也便應承。他來回報，支佩德也樂然。問他財禮，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銀子罷。」支佩德搖頭道：「來不得，我積攢幾年，共得九兩，如今那裡又得這幾兩銀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個二婚頭也得八九兩，他須是黃花閨女，少也得十二兩，還有謝親、轉送、催妝、導日，也要三四兩。」支佩德自度不能，巫婆道：「天下沒有娘兒兩個嫁爺兒兩個事，你且思量，若要借，與你借，除這家再沒相應親事了。」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親，怕散了這宗銀子，又被人笑沒家婆；說有賠嫁，不若借來湊了，後來典當還他。」算計定了，來見巫婆。道：「承婆婆好意，衹是那家肯借？」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鄒副使家廣放私債，那大管家嘗催租到我這裡，我替你說。」果然一說就肯，九折五分錢，借了六兩，約就還。巫婆來與他做主，先是十兩，後來加雜項二兩，共十二兩，多餘二三兩，拿來安排酒席。做了親，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嬌娘你精我壯，且是過得好。但衹是鄭家也衹是個窮人家，將餅卷肉，也不曾賠得。拿來時，兩隻黑漆箱、馬桶、腳桶、梳桌、兀凳，那邊件件都算錢，這邊件件都做不得正經。又經支佩德先時只顧得自己一張嘴，如今兩張嘴，還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積落還人。鄒衙逼討，起初指望賠嫁，後來見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說要他的典當。及至逼得緊，去開口，女人也欣然，卻不成錢，當不得三五兩，只得挪些利錢與他管，來請他吃些酒，做花椒錢。拖了三年，除還，積到本利八兩。那時年久要清，情願將自己地一塊寫與，不要。又將山賣與人，都不捉手，也曾要與顏家。顏家道逼年無銀。先時管家日日來吵，裡邊有個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佔他的，串了巫婆，嚇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准與他，正在家逼寫離書。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兒女，怎與人做奴才？我拼一個死，叫鄒家也吃場官司。」外邊爭執，不知裡邊事，他竟開了後門，趕到渡頭，哭了一場，正待投水。這原是娶妻的事，先時要娶妻，臨渴掘井。後來女家需索，挑雪填井。臨完債逼，少不得投河奔井，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見婦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連忙趕上，見他跳時，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見。」女人只得住了，問他原故，他將前後細訴：

羞向豪門曳綺羅，一番愁絕蹙雙蛾。

恨隨流水流難盡，拼把朱顏逐綠波。

森甫道：「娘子，你所見差了，你今日不死，豪家有你作抵，還不難為你丈夫；如你死，那債仍在你丈夫身上還，畢竟受累了。你道你死，你丈夫與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鄉宦家逼死一個人，哪個官肯難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銀八兩，如今贈你，你可將還人，不可作此短見。」便篋中去檢此銀，只見主家僕撳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這幾兩銀子，怎聽他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與他。」森甫道：「我已許他，你道他是假，幸遇我來，若不遇我，他已投河了，還哄得誰？」竟取出來，雙手遞與這娘子，千恩萬謝接了，又問：「相公高姓？後日若有一日，可以圖報。」森甫笑而不對，倒是僕人道：「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後有得報他，今日也不消尋死了。」兩邊各自分手。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卻去問妻子覓得幾分生活錢，犒勞僕人。僕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對其妻趑趄的道：「適纔路上遇著一個婦人，只為丈夫欠了宦家銀八兩，無還，要將他准折，婦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憐。」那黃氏見他回時不拿銀子用，反向黃氏取，還道或是成錠的，不捨得用及半餉不見拿出來，也待問他，聽得此語已心會了。道：「何不把束芳盟，免他一死。」森甫道：「卑人業已贈之，也曉得娘子有同志，衹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黃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備朝夕，薪水之費。我女工所得足以當之，切勿介意。」森甫聽了也覺欣然。挨到除夜，一物不買。宗族一個林深，送酒一壺與他，他夫妻收了他的，衝上些水又把與小廝不收的銀子，買了半斤蝦，把糟汁煮了，兩個分歲。森甫口佔兩句道：

江蝦糟汁煮，清酒水來淘。

兩個大笑了一場，且窮快活。外邊這些鄰人親族，見他一件不買，道：「好兩個苦做人家的，忙了一年，魚肉不捨得買。」後邊有傳他濟人這節事。有的道：「虧他這等慷慨，還虧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有的道：「沒有計窮儒，八兩銀子，生放一年，也得兩數利錢，怎輕易與人？可不一年白弄卵，便分些兒與他也罷，竟把一主銀子與人。這婦人倒不落水，他銀子倒落水了。」他也任人議論，毫無追悔。除夜睡時，卻夢到一個所在。但見：

宇開白玉，屋鑄黃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樓的飛光，虯龍脫海。碧闌幹外，列的是幾多瑤草琪花；白石街中，種的是幾樹怪松古柏。觸目是朱門瑤戶，入耳總僊樂奇音。卻如八翼扣天門，好似一靈來海藏。

信步行去，只見柱上有聯鏽著金字道：

門關金鎖鎖，簾卷玉鉤鉤。須臾過了黃金階，漸上白玉台，只見廊下轉出一個道者，金冠翠裳，貝帶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禮。那道者將出袖中一紙，乃詩二句。道：

鷓鴣之地不堪求，麋鹿眠處是真穴。

道：「足下識之。」言訖相揖而別。醒來，正是三更。森甫道：「夢畢竟有些奇怪。」次日即把門關二句寫了做春聯。粘在柱上。只見來的親友見了都笑：「有這等文理不能秀才，替你家有甚相干，寫在這邊。」又有一個輕薄的道：「待我與他換兩句。」是：

蓬戶遮蘆蓆，葦簾掛竹鉤。

有這樣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

到了正月盡，主家來請，他自收拾書籍前往。當日主人重他真誠，後來小廝回去說他捨錢救人，就也敬他個尚義，著實禮待他。一日，東翁因人道他祖墳風水庸常，不能發秀，特去尋一個楊堪輿來。他自稱楊救貧之後，他的派頭與人不同。他知道，人說風水先生常態是父做子破，又道攛哄人買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這腔，看見這家雖富，卻是臭吝不肯捨錢，風水將就去得。他便極其讚揚道：「不消遷改。」衹有撒漫，方纔叫他買地造墳。卻又叫他兩邊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聽與他。又見窮秀才闊宦，便也與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揚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顏家便用著他。他初見賣弄道：「某老先生是我與他定穴，如今乃郎又發；某老先生無子，是我為他修改，如今連生二子；某宅是我與他遷葬，如今家事大發；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進學。如今顏老先生見愛，須為尋一大地，可以發財發福。」說得顏老好生歡喜，就留在書房中歇宿。森甫也因他是個方外，也禮貌他。

一日間與顏老各處看地，晚間來宿歇。顏老與楊堪輿、林森甫三個兒一桌兒吃飯，顏老談起森甫至誠有餘，又慈祥慷慨，舊歲在舍下解館回去，遇見一婦人將赴水，問他是為債逼，丈夫要賣她，故此自盡。先生就把束肪⌒性他，這是極難得事。楊堪輿道：「這婦人可曾相識麼？」森甫道：「至今尚不知他是何等人家住在何處，叫甚名字？」楊堪輿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設局？」森甫道：「吾盡吾心，也不逆作詐。」堪輿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發無疑。但科第雖憑陰騭，也靠陰地，佳城何處？可容一觀麼？」森甫不覺顏色慘然道：「學生家徒四壁，亡親尚未得歸淺土。」楊堪輿道：「何不覓地葬之，學生當為效勞，包你尋一催官地，一葬就發。」森甫道：「只恐家貧不能得大地。」楊堪輿道：「這不在大錢才有，人用了大錢，買了大片山地，卻不成穴。就是看來，左右前後，環拱關鎖盡好，穴不在這裡。人偶然一二兩，得一塊地，卻可發人富貴，這只在有造化巧遇著。」顏老道：「先生若果尋得，有價錢相應的，學生便買了送先生。」楊堪輿道：「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尋訪便了。」那楊堪輿為顏家尋了地，為他定向點穴，事已將完，因閑暇在山中閑步，見一塊地，大有光景。歸來道：「今日看見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與主家計議。」次日，森甫與楊堪輿與去，將到地上，忽見一個鹿劈頭跳來，兩人吃了一驚。到地上看時，草都壓倒，是鹿眠在此，見人驚去。楊堪輿道：「這是金鎖玉鉤形，那鹿眠處正是穴。若得來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發高魁，官至金紫。得半畝之地也便夠了，但不知是誰家山地。」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與夢中詩暗合，穴又與道者所贈詩相券。」便也歡喜。

佳氣鬱菁蔥，山回亥向龍，

牛眠開勝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邊徘徊觀看，欲待問，只見這隔數畝之遠，有個人在那邊鋤地，因家中送飯來，便坐地上吃飯。森甫便往問他，將次走到面前，那婦似有些認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麼？」堪輿道：「怎這婦人認得？」婦人便向男子前說了幾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丟了碗，與婦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舊年歲底，因欠宦債，要賣妻抵償，他不願，赴水，得恩人與銀八兩，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還得山妻在這廂送飯，都是相公恩德。」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掛齒。」因問：「相公因何事到此？」森甫道：「因尋墳地到。」此佩德道：「已有了麼？」堪輿道：「看中此處一地，但不知是誰家的？」支佩德道：「此山數畝皆我產業，若還可用，即當奉送。」堪輿便領著他，指著：「適纔鹿眠處是這塊地略可。」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便著妻先歸，烹了家中一隻雞，遂苦苦邀了森甫與楊堪輿到家，買了兩壇水酒。道：「聊為恩人點饑。」吃完，即當面紙一張，寫了山的四至都圖，道出買與林處，楊堪輿作中，送與森甫，森甫決不肯收。楊堪輿把森甫捏一把，道：「這地是難得的，且將機就機。」森甫再三堅持道：「當日債逼，使你無妻，今日白花你產，使你必致失所，這斷不可。」支佩德道：「這邊山地極賤，都與相公不過值得七八兩，怎還要價？」森甫道：「我當日與你，原無心求償，你肯賣與我，必須奉價收契。」楊堪輿道：「林先生不必過執。」森甫不肯。次日，支佩德自將契送到顏家。恰遇顏老。問：「兩個有些面善。」道：「我是有些認得你，那裡會來？」支佩德道：「是舊年少了鄒副使債，他來追逼，曾央間壁鐘達泉來，要賣產與老爹，連見二次，老爹回復。後來年底催逼得緊，房下要投河，得這邊林相公救了，贈銀八兩。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楊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寫契送來的。」顏老道：「舊歲林相公贈銀的，正是你令正？」又嘆息道：「我徧處尋地，舊年送地來不要，他無心求地，卻送將來。可見凡事有數，不可強求。」領進來見了森甫。顏老道：「即是他願將與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況前已贈他銀子，不為白要他產。」森甫衹是不肯，兩邊推了半日。顏老道：「老夫原言助價。」到裡邊拿出銀三兩付他，遂收了契，楊堪輿便與定向點穴。支佩德卻又一力來管造。擇了日，森甫去把兩口棺木移來，掘下去果然熱氣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墳，楊堪輿有眼力。不知若沒有森甫贈銀一節，要圖他地也煩難哩。

森甫此時學力已達，本年取了科舉，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經魁。已未連捷，自知縣升主事，轉員外。又遷郎中，直至湖廣按察司副使。歷任都存寬厚仁慈，腰了金。這雖是森甫學問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帶得來。也因積這陰功，就獲這陰地，可為好施之勸。

型世言 第20回　不亂坐懷終友托　力培正直抗權奸

《易》著如蘭，《詩》詠鳥鳴。滌瑕成，厥唯友生。貧賤相恤，富貴勿失。勢移心貞，跡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倫之一。《朋友箴》

當初劉孝標曾做《廣絕交論》，著實說友道的薄，財盡交疏，勢移交斷。見利相爭，見危相棄；忽然相與，可叫刎頸，一到要緊處，便只顧了自己。就如我朝閹宦李廣得寵，交結的便傳奉與官。有兩個好朋友，平日以道學自勵的，談及李廣得寵之事，一個道：「豈有向閹奴屈膝之理？」到次日，這個朋友背了他去見時，不料已先在那裡多時了。此是趨利。就是上年逆嫌檬率保攻擊楊、左的，內中偏有楊、左知交；彈射崔、魏的，內中偏有崔、魏知已。此豈故意要害人？不過要避一時之害。不知這些人，原也不堪為友，友他的也就是沒眼珠，不識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畢竟要信得他過，似古時范、張，千里不忘雞黍之約，似今時王鳳洲與楊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為人友，也要似古時龐德公與司馬徽，彼此通家，不知誰客誰主；似今時馬士權待徐有貞，受刑瀕死，不肯妄招。到後來徐有貞在獄時，許他結親，出獄悔了，他全不介意，這纔不愧朋友。若說一個因友及友，不肯負托，彼此相報，這也是不多見的人。

如今卻說一個人，我朝監生，姓秦，名翥，字鳳儀，湖廣嘉魚人氏。早年喪母，隨父在京做個上林苑監付，便做京官子弟，納了監在北京。後邊丁憂回家，定了個梅氏，尚未做親，及至服滿，又值鄉試，他道待鄉試回來畢姻。帶了一個家人，叫做秦淮，一個小廝，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討了一隻船，自長江而下。只見：

水連天去白，山夾岸來青，

葦浦喧風葉，漁□聚晚星。

一路來，不一日已到揚州。秦鳳儀想起，有一個朋友，姓石，名可礪，字不磷，便要去訪他，不知這石不磷也是嘉魚人，做人高華倜儻，有膽氣，多至誠，與人然諾不侵。少年也弄八股頭，做文字，累舉不第。道：「大丈夫怎麼隨這幾個銅臭小兒，今日拜門生，明日討薦書，博這虛名？」就撇了書，做些古文詩歌，彈琴擊劍，寫字畫畫，雖不肯學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顏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薦書東走西奔，鑽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纔，又有俠氣，縉紳都與他相交，嘗往來兩京。此時僑寓在揚州城磚街上。秦鳳儀到鈔關邊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帶了秦京，拿了些湖廣土儀，蓮肉、湘簟、鱘鰉、魚≈類，一路來訪石不磷。卻也有人曉得他。偶然得個人說了住處，尋來，湊巧石不磷在家。數間廳事，幾株花木，雖無車馬盈門，卻也有求詩的，乞畫的，拜訪的，高朋滿座。一見鳳儀，兩個是至交，好生歡喜，忙送了這些人，延入書齋留飯，問些故鄉風景，平日知交，並鳳儀向來起居。隨即置了酒，拉了兩個妓，同遊梅花嶺，盤桓半晌。秦鳳儀別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難得相遇，便在此頑耍數日何妨？」秦鳳儀道：「怕舟子不能擔待。」只見石不磷停了一會，似想些什麼，道：「這等明日兄且為我暫住半晌，小弟還有事相托。」鳳儀道：「恭候。」次日船家催開船，鳳儀道：「有事且慢。」將次早飯時，石不磷卻自坐了一乘轎，又隨著一乘轎。家人挑了些箱籠行李之類，來到船邊。恰是石不磷和一個二八女子，這女子生得：

花疑嬌艷柳疑柔，一段輕盈壓莫愁，

試倚蓬窗漫流盼，卻如范蠡五湖游。

下了船，叫女子見了秦鳳儀，就在側邊坐了。石不磷道：「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敝友竇主事所娶之妾。揚州地方，人家都養瘦馬，不論大家小戶都養幾個女兒，教他吹彈歌舞，索人高價。故此娶的都在這裡，尋了兩個媒媽子，帶了五七百開元錢，封做茶錢，各家看轉。出來相見，已自見了，他舉動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媽子又掀他唇，等人看他牙齒，卷他袖，等人看他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腳，臨了又問他年輕，女子答應一聲，聽他聲音，費了五七十個錢渾身相到。客冬在北京，過臨清，有個在京相與的內鄉竇主事，見管臨清鈔關，托我此處娶妾，小弟為他娶了此女，但無人帶去，擔延許久，只道小弟負托。如今賢弟去，正從臨清過，可為小弟帶一帶去。」秦鳳儀聽了，半日做不得聲，心裡想道：「他是寡女，我是孤男，點點船中，仔麼容得？況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頗久，恐生嫌疑。」正在應不得推不得時節，只見石不磷變色道：「此女就是賢弟用了，不過百金，怎麼遲疑？」取出一封與竇主事書，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葉新紅托便航，雨雲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應完入趙邦。

這時秦鳳儀要推不能，卻把一個濕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難過。就在中艙，另鋪下一個鋪與他歇宿，自己也就在那邊一張桌兒上焚香讀書。那女子始初來也嬌羞不安。在船兩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許多羞，倒也來傳茶水，服侍秦鳳儀。鳳儀好生不過意。行不過一、二日，早是高郵湖。這地方有俗語道：「高郵湖，蚊子大如蛾。」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廟。這廟中神道是一個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難借宿商人船中。夜間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帳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來得多，自晚打撲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後人憐他節義，為他立廟就名為露筋娘娘。秦鳳儀到這地方，正值七月，天氣一晚，船外飛得如霧，響得似雷，船裡邊磕頭撞腦都是。秦鳳儀有一頂紗帳，趕了數次，也不能盡絕。那女子來船慌促，石不磷不曾為他做得帳子，如何睡得？鳳儀睡了，聽他打撲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這事，恐怕難為了他，叫他床中來宿。女子初時也作腔，後邊只得和衣來睡在腳後。那家僮聽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過了。這女兒子落了靛缸，也脫不得白了。」倒在那裡替主人快活，替女子擔憂。似此同眠宿起，到長淮，入清河，過呂梁洪，已去了許多日子。來到臨清，只見秦鳳儀寫了個名帖，小廝拿了石不磷這封書來見竇主事。小廝把書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到了衙門，伺候了半晌，請相見。見了，送上石不磷這封書，留茶，問下處，說在船中。竇主事就來回拜，看見是小舟，道：「先生寶眷也在舟中麼？」秦鳳儀道：「學生止一主一僕，沒有家眷。」只見那主事臉色一變，吃了一盅茶就回。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裡想道：「這石不磷好沒來由，這等一個標緻後生，又沒家眷，又千餘里路，月餘日子，你保得他兩個沒事麼？也不送下程請酒，衹是悶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為我娶來，沒個不收的理。吩咐取一乘轎，到水次抬這女子。這女子別時甚不勝情，把秦鳳儀謝了上轎。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絕色；又看他舉止都帶女子之態，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臥房安下，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夜間一試，只見輕鳳乍觸，落紅亂飛，春意方酣，嬌鶯哀囀。那竇主事好不快活。又想道：「天下有這樣人，似我老竇見了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卻月餘竟不動念，真是聖人了。」不曾起床便吩咐，叫：「秦相公處送奴下程一副，下請書，午間衙中一敘。」這邊家人見竇主事怠慢，道：「我說想有些老成，竇爺怪了。」天明，秦鳳儀也催開船，家人又道：「再消停，竇爺不歡喜，或者小奶奶還記念相公。」正開船不上一里，只見後邊一隻小船飛趕來，道：「竇爺請秦相公。」趕上送了下程，秦鳳儀不肯放轉去，差人死不肯，只得轉去。相見時，竇主事好生感謝道：「學生有眼不識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學生即寫書謝石不磷，備道足下不辜所託。就是足下此行，必定連捷。學生曾記敝鄉有一節事。一個秀才探親，泊船渭河，夜間崖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來，這秀才便被與他擁了，過了一夜而去。後來在場中，有一個同號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發，道：『可惜了，這幾篇中得的文字，用不著。』竟與這秀才。揭曉時，這秀才竟高中了。那時做文字的秀纔來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極忌刻，便一個字不肯與人看，怎那日竟欣然與了足下。雖是足下該中，或者還有陰德。』再三問到，那舉人道：『曾記前歲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輕薄，護持至曉送還，或者是此事。』那秀才便走下來作上兩個揖道：『足下該中，該中！」便學生效勞也是應該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當日房下道及，學生不信天下有這好人，今日卻得相報。自學生想起來，先生與小妾同舟餘，纖毫不染，絕勝那孝廉，但學生不知何以為報耳。」隨著妾出來拜謝，送兩名水手作贐禮，鳳儀堅辭。竇主事道：「聊備京邸薪水，不必固辭。」又秦相公管家也賞銀二兩，自寫書謝不磷去了。正是：

臨岐一諾重千金，肯眷紅顏負寸心。

笑殺豫章殷傲士，尺書猶自付浮沉。

秦鳳儀到京，恰值司成考試，取了前列。在西山習靜了幾時，一體入場。他是監生，這『皿』字號中，除向已撥歷掛選，這是只望小就，無意中式的；又有民間俊秀，裝體面應名，雖然進場，寫來不成文字的，還有怕遞白卷被貼出，買了管貢院人，整整在土地廟裡坐一日一夜的，實落可中的也不多。秦鳳儀便中了個經魁。順天府中吃了鹿鳴宴。離家遠，也不回去了，仍舊在西山裡習靜。恰好竇主事回京，轉了員外，不時送薪米。到得春試時，又中了進士。竇主事授他秘訣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覽，可帶海螵蛸骨進去，遇差錯可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畢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鳳儀用這法，果然得了二甲賜進士出身，未及選官，因與同鄉李天祥進士，同年鄰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論時政，道：「進君子，退小人，清政本，開言路。」觸忤了內閣。票本道：「秦鳳儀與李天祥俱授繁劇衙門縣丞，使老成歷練。」吏部承旨。天祥授陝西咸寧縣縣丞，鳳儀授廣西融縣縣丞。鳳儀也便辭了朝，別了竇員外。竇員外著實安慰一番。道：「煙瘴之地，好自保重，暫時外遷，畢竟升轉。年少仕路正長，不可介意。」又為他討了一張勘合，送了些禮。一路出來，路經揚州，秦鳳儀又去見石不磷，石不磷道：「賢弟好操守，不惟於賢弟於撿無玷，抑且於小弟體面有光，當賢弟沉吟時已料賢弟必能終托。」因問他左遷之故，鳳儀備道其事。石不磷道：「賢弟，官不論大小，好歹總之要為國家幹一番事。如今二衙不過是水利、清軍、管糧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農工歇時，督率流通堤防，便旱時有得車來，水時有得泄去，使不至饑荒，是為民，也是為國。清軍為國家足軍伍，也不要擾害無辜。管糧不要縱歇家包納，科斂小民，不要縱斗斛、踢斛、淋尖，魚肉納戶。及時起解，為國也要為民。如今謫官，還要做前任模樣。倨傲的，討差回家，或是輕侮同列；懶惰的尋山問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謀差、謀印，恣意擾民，這須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賢弟莫作腐話看。」因送他在金焦兩山，登眺了兩日。不磷又見柳州在蠻煙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還恐有險陰，要同他到任。秦鳳儀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聽，陪他到家做了親，相幫他僱了一隻大船之任。行了幾日，正過洞庭，兩個坐在船上縱酒狂歌，只見上流飛也似一隻船來。水手齊失色道：「不好了，賊船來了！」石不磷便拿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將過來，撓鉤早搭在船上，一個人便跳過船來，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斷撓鉤，這邊順風，那邊順水已離了半里多路。這強盜已是慌張了，石不磷卻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閃，不覺跌入艙中。石不磷舉刀便劈，秦鳳儀說道：「不可，不可，這些人盡有迫於飢寒，不得已為盜的；況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殺他。」石不磷道：「只恐我們到他手裡，他不肯留我。」便扶他起來，只見這人呵：

闊額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鬍鬚一部似鋼針，啟口聲同雷震。

並無一毫懼怯。秦鳳儀道：「好一個好漢，快取酒與他壓驚。」秦淮道：「這是謝大王不殺恩了。」吃酒時，只見他狼吞虎嚼，也沒有一毫羞恥。秦鳳儀道：「我看兄儀度，應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殺了多少人，使人妻號子哭；若使方纔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復如此，兄何不改之？」那人道：「我廣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畢竟出來劫掠，今承吩咐，便當改行。」正飲酒時，船上人又反道：「賊又來了。」卻是賊船道賊首被殺，齊來報仇。四櫓八槳，飛似趕來，將近船，那人道：「不得無禮。」這幹人只把船傍攏來，都不動手。這人便揮手向秦鳳儀、石不磷謝了，一躍而過，其船依舊箭般去了。石不磷道：「饒人不是癡，若方纔砍了他，如今一船也畢竟遭害，還是鳳儀遠見。」鳳儀道：「偶然一前哀憐他，也不曾慮到此事。」行了許久，到了湘潭。那邊也打發幾個人、一隻船來迎接。石不磷便要辭回，秦鳳儀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見景色甚是蕭條，去謁上司。有的重他一個新進士；有的道他纔得進步就上本，是個狂生，不理他；還有的道他觸忤內閣，遠選來的，要得奉承內閣，還凌轢他。一個衙宇，一發齊整，但見：

爛柱巧鑲墨板，頹椽強飾紅簷。破地平東缺西穿，舊軟門前後補。川堂巴斗大，紙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條；私室廟堂般，朽竹笆每行擱瓦兒幾片。古桌半存漆，舊床無復紅，壁欹難礙日，門缺不關風。

還有一班衙役，更好氣象：

門子須如戟，皂隸背似弓。管門的向斜陽捉虱，買辦的沿路尋蔥。衣穿帽破步龍鍾，一似卑田院中都統。

每日也甚興頭：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兩部鳴蛙。告狀，有幾個噪空庭鳥雀喳喳；跪拜，有一隻騎出入搖鈴餓馬。秦鳳儀看了這光景，與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詩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簾浮，宦捨無人也自幽，

應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於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郵，漫將淒冷惱心頭，

打攜且看愚溪晚，傲殺當年柳柳州。

不數日，石不磷是不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閣同鄉。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採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裡邊蚺蛇大有數圍，長有數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火燒得飛走，也只數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纍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徵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差的，熟苗是納糧當差的。衹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衙門裡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賺，還要賠性命。這所在那個去？」你告假，我託病，都躲了。衹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伕，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叫門子打傘，那開路的卑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韁，叫馬伕喝道。那門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魎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且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雲。

石橫紆馬足，流瀑濕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條裡簌簌響，鑽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崖熟苗麼？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裡去。」這苗子，看了不動，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只見這苗子便也為他帶了馬進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身上穿件雜色彩衣，腰緊一方布，後邊垂一條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也有顏色。見這兩個人為他牽馬，道：「是你爹娘來？」這兩個回道：「是咱們父母官。」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盜。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到他家裡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彘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便去敲起銅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他與他不知講些甚麼，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自己與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為。恰喜得一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閣。內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餘，學生做主，畢竟要優濯足下。」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又怕他有小人承內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竇知府看了大惱。路經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且丞好麼？」眾人都道他好。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為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為人作鷹犬。」弄得一個二府羞漸滿面，倒成了一個仇隙。數月後，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下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為嫌？」秦鳳儀只得進去，把科道所託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承風陷害，極其謹飭。年餘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況說通賄？」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但有不佞在，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台室增植，窮途德意，但恐為累。」竇知府笑道：「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麼？就今日也為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於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丑，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幾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定要接出來相見。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衹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巡按按臨時，一個揭貼，單揭他「采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內事情，扳駁得緊。竇府尊力爭，道：「采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採了許多木頭，徵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為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為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為他。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回。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甚官？」後來秦鳳儀考滿，再轉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江部主事，轉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巨富人。

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勢易念，真乃賤見交情。若石不磷非知人之傑，亦何以聯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為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型世言 第21回　匿頭計佔紅顏　發棺立蘇呆婿

金魚紫綬拜君恩，須念窮簷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絃歌歌化日，循良應不愧乘軒。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一做官時，更當盡展經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為百姓圖生計，不要尸位素餐；管錢谷，須要搜奸剔弊，為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眾；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讀書，不負為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准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了幼學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也是美中不美。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在馬足邊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裡才住。黃參政竟在寺裡，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屍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屍首。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後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幹了池，見一死屍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為死者伸冤，又為生者脫罪的。我朝正統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綢，帶了金銀，大不快意。回來石布政道：「適纔會酒你坐第幾位？」道：「第一位。」石布政道：「只為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你坐分。」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衹是賺些本份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眾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眾，也不知那個打後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四十多歲。一發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積有二十日，一疋布，織一月餘。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叫名愛姐，極是出奇。她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後，身輕垂柳風來，

雪裡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數一數二的，衹是爹娘連累，人都道他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一日，有個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兒財主。年紀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丑，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出牌。走進門來，道：「母舅在家麼？」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氏還未起，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那藍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是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裡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裡邊坐下，去煮茶。藍氏先起來，床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去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了膝上，低了頭，癡癡看了道：「愛姑，我記得你今年十八歲了。」愛姐道：「是。」徐銘道：「說還不曾喫茶哩，想你嫂嫂，十八歲已養兒子了。」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麼？」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僱奶子奶的，是三個。」愛姐道：「嫂嫂好麼？」徐銘故意差接頭道：「丑，趕不上你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正說時藍氏下樓。問：「是為官司來麼？」吃了茶，便要別去。藍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徐銘道：「不消，我自來。」次日果然來，竟進裡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麼的，他輕輕把他肩上一搭道：「母舅在麼？」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

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後忘了。」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徐銘道：「不要驚醒他。」就一把攫愛姐同坐。愛姐道：「這甚麼光景。」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他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愛姐道：「窮，那得來？」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你穿金戴銀不了，衹是你怎麼謝媒？」的纏了一會，把他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去了。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忽一日拿了支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你昨日香囊。」愛姐道：「甚麼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你說，舅舅酒糊塗，不把你親事在心，把你青年誤了。你嫂嫂你見的，又丑又多病，我家裡少你這樣一個能幹人，我與你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愛姐道：「這要憑爹娘。」徐銘道：「衹要你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你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愛姐道：「兄妹沒個做親的。」徐銘道：「盡多，盡多，暗做親多，明做親的也不少。」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

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麼嫁人？」徐銘道：「原說嫁我。」愛姐道：「不曾議定。」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衹是不肯。徐銘便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你，到如今可憐可憐。」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徐銘道：「正要他聽得，聽得強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他不肯。」愛姐狠推，當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初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吧，等做小時憑你。」徐銘道：「先後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甚模樣」，也便俯從。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苦是怕人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你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頭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衹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頭。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於衣上。

嬌鶯佔高枝，搖蕩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凡人只在一時錯，一時堅執不定。貞女、婬婦只在這一念關頭，若一失手，後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盪聲息，藍氏有些疑心。一日聽得內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支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盪，上面親嘴不了。藍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下。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你也不像，我們兩個已約定，我娶他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停了。十八九歲還把他留在家裡，原也不是。」愛姐獨養女兒，藍氏原不捨難為的，平日又極趨承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塗得知怎了？」衹是嘆氣連聲。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停。」這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氏，要他遮蓋，藍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塗沒酒時，他做人執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難說話。他也只為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衹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吧。」三個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氏在下觀風。日往月來，半年有餘。藍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事，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鬚嫁，怎只管留他在家，替你做用？」藍氏乘機道：「徐家外甥說要他。」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氏與愛姐暗暗叫苦。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尋柏清江，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娘兒兩個執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九娶親，徐名知道也沒奈何。一日走來望愛姐，愛姐便扯到後邊一個小園裡，胡床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裡，道：「你害我，你負心，當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我破冠子，怎到人家去？」徐銘道：「這是你爹不肯，就是如今你嫁的是個小官，他在我後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他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你湊第二個。」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他爹打板子，不聽得你爹賺銀子。」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纔你說在你後門頭，不如我做親後，竟走到人家來。」徐銘道：「你家沒了人，怕要問你爹討人，累你爹娘。」愛姐道：「若使我在他家裡，說是破冠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姦。」徐銘道：「強姦可是整半年奸去的，你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

楊花漂泊滯人衣，怪殺春風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乾淨。」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甚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後日定下計策復我。」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後園一個小書房裡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娘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娘臉兒雖丑，身體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也爭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他，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他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復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做親這日，自去送他上轎。

那個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衹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了。坐了燈前再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你先睡」，他卻：

錦抹牢拴故郎□，燈前羞自脫明□，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床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他雖是卸了妝，裡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你睏倦了，睡了吧。」他還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床裡，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癢，我老經紀伏事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要替他解衣。扭扭捏捏，又可一個更次，到主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極，連把帶子扯斷。他道：「行經。」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只得摟在身邊，幹調了一會睡了。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財。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你。」愛姐道：「不妨，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簡聽了，好不歡喜。出門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門，愛姐也不認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餚待他。那奶子道：「親娘，我近在這裡，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愛姐便扯來同坐，自斟酒吃與他。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娘原去得此貨，又經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伏事他。」將他衣服脫下，叫愛姐將身上的衣服脫了與他；內外新衣，與他穿札停當。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搏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餚收拾，送來禮並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裡。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酒西風，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信計成能誑楚，是非應自混重瞳。

徐銘已開後門接出來，揭著愛姐道：「沒人見麼。」愛姐道：「沒人。」又道：「不吃驚麼？」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了後園重賞了徐豹。又徐銘更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僱仵作抬出去。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況且他丈夫來時也好領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鍾？」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別了。只見小簡帶了小廝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你娘上覆你，叫你不要記掛。」正走進門，忽見一個屍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那個的？」叫愛姑時，並不見應，尋時並不見人。他細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甚狠心賊，把我一個標標緻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震天響。鄰舍問時，發財道：「是不知甚人，把我們新娘殺死。」眾人便跟進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屍首哭。眾人道：「是你妻子麼？」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眾人都道：「奇怪，幫他去尋，並不見頭。」眾人道：「這等該著人到他家裡報。」小簡便著發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氏問時，是發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好不快活，在那裡，要你哭？」藍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藍氏道：「現有人報。」柏清江這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小簡道：「我纔在你家來，我並不得知。」柏清江道：「你家難道沒人？」小簡道：「實是沒人。」藍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麼？」道：「我們都出外生理，並不看見。」再沒一個人捉得頭路著。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裡甚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裡，知縣問兩家口，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知縣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裡報，打下十板發威。」後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得命，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姦，如今姦夫吃醋，殺死有之，衹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並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監，明日具個由兩請。」果然把這些人監下。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計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官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該十四石，直詐到三兩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個，柏茂嫁與簡勝，不幹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把個簡勝雙夾棍，簡勝是小官兒，當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死。問他要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裡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幹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為。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可狂之至是也？首既然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辟，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裡殺，自然沒人見。」取來一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於水，茫然無跡，豈得為轉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列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

璞以上命，秉憲一省；神以聖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於幽明，心無分於顯晦。倘使柏氏負冤，簡勝抱枉，固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

石廉使燒了投詞，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麥」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殺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計，吊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挨，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並不曾殺妻。」又叫發財，恐嚇他，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密密吩咐道：「看外邊有甚人，拿來。」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石廉使問他：「你甚人家，在此窺伺。」小廝驚得半日做不得聲，停了一會道：「徐家。」石廉使問道：「家主叫甚名字？」小廝道：「徐銘。」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那一個是親友？」小廝道：「是柏老爹甥。」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叫放去，這起犯人且另日審。外國都哄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甚無頭事。」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問。他左鄰賣鞋的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麼？」謝東山道：「小的不知。」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甚事？」道：「沒甚事。」石廉道：「想來。」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一個奶子。」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抬？」道：「仵作盧麟。」石廉使即吩咐，登時叫仟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屍，差人飛去叫來。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抬奶子身屍在何處？」道：「在那城外義冢地上。」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麼？」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石廉使道：「有些古怪麼？」盧麟道：「輕些。」石廉使就打轎。帶了仵作到義冢地上，叫仵作尋認，認了一會，人出來。石廉使道：「仍舊輕的麼？」忤作道：「是輕的。」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裡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領屍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得極清的。」石廉使道：「只待徐銘到便知道了。」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裡，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你爹還在哭。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來，他道：「一定為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愛姐道：「莫不有些腳蹋？」徐銘笑道：「我這機謀，鬼神莫測，從那邊想得來？」就挺身來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冢地。柏茂、簡勝一齊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徐銘道：「小的家裡三月間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只得頭，這是別人家的。」盧麟道：「這是你家抬來的，三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吹雨打，字跡還在。」石廉使叫帶回衙門，一到叫把徐銘夾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他身子在那裡？」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嘗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那裡？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姦，要娶為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姦情，乘他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把柏氏衣衫著上，竟領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在後園書房內。」石廉使一發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著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僱工從寬，法當以故殺從重。仍於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於防禦，藍氏敢於賣奸，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稱已死，姑不深求，餘發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四十板。道：「柏氏，當日人在你家殺，你不行阻滯，本該問你同謀才同，但你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姦，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柏茂本該打你主家不正，還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藍氏縱女與徐銘通姦，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狀，委於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屍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但拖界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究。即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讚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讚一辭。」稱頌一番罷了。

後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為他用心研求，王靚娘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為人償命，生冤不得雪，徐銘反擁美妾快樂，豈不是個不平之政？至於柏茂之酒，藍氏之懶，卒至敗壞家聲。徐銘之好色，不保其命；愛姐之失身，以致召辱，都是不賢，可動人之羞惡，使人警醒的。唯簡勝才可云“無妄之災，雖在縲紲，非其罪也。」

型世言 第22回　任金剛計劫庫　張知縣智擒盜

蜂蠆起須臾，最束庸愚手。惟是號英雄，肯落他人囿。笑談張險局，瞬息除強寇。共羨運謀奇，豈必皆天獺Ｓ業鰲渡查子》從古最不好的人，莫如強盜竊賊，人人都是切齒的。不知原非父母生出來就是賊盜，衹是飢寒難免，或是祖業原無貽留，自己不會營運。時年荒歉，生計蕭條，在家有不賢妻子瑣聒，在外有不肖朋友牽引，也便做出事來。小則為賊，大則為盜，甚而至於劫牢劫庫，都是有的。但是為官，在平時要禁遊惰行鄉，約拘他身心。遇凶年，也須急蠲免時，賑濟救他身家。人自學好的多，畢竟盜息民安。若是平常日子不能鋤強抑暴，緩徵薄斂，使民不安其生，是驅民為盜。不能防微杜漸，令行禁止，使民敢於作奸，是養民為盜。及至盜起，把朝廷倉庫，自己身命，一齊送他，豈不可笑？以我論之，若臨民之上，只處平靜無事時節，一味循良也夠了；若當事機倉猝，成敗治亂只在轉眼之間，畢竟要個見機明慧，纔是做官的手段。即如先年諸理齋先生名燮，他被謫通判，在廣西。其年適當朝覲，縣無正官，上司便委他去一個屬縣掌印。這日恰值守道臨府，只得離縣往府迎接。路上遇風吹折了引導藍旗。他便急回府中，且不去接官，忙進牢點押，不期牢中有幾個海賊，與外邊的相應，被他進去一搜，搜出器械。他就拿來勘問。正勘問時，他又行牌屬縣，叫衙官整肅人役，把守獄庫。也不待問完，交與本府一個孫推官研究，他自帶了民壯復趕到縣。恰值強盜劫庫，在縣與人役拒敵，恰得他帶人到縣，趕散。各官都稱誦他神明。他道：「強賊越獄，未有外無應而能成事者，料他畢□□去接，上司劫獄，此計不遂，故此乘□□□□□□來劫庫，理之顯在，沒有神術。」衹是這個還在事尚未成，我可預防的。據我聞見，還有個事起於卒，終能除盜保身，這也是極能的能吏。

我朝嘉靖間有一位官人，姓張，名佳胤，號□崍。曾在兩浙做巡撫。此時浙江因倭子作亂，沒有十營兵士。每月人與糧銀一兩。後來事平，要散他，衹是人多，一時難散，止把兵糧減做一半銀，一半錢給他。但當時錢不能行，他糧不夠吃，自然散去。不料這些兵中間有個馬文英、楊廷用作起耗來，擁到巡撫轅門，鼓噪進去講。這巡撫沒抵當，見人來一跑，反被他拿去，把他丟在草上，還把他要上稱竿，逼得司道應許，復他糧，又與他二千兩犒賞才罷。奏上，朝廷旨下九卿會議，便會推了張佳胤督撫浙江軍門。他聞報便單騎上道，未及擇日到任。先是杭州遭兵變，之後盜賊蜂起，有幾個好事鄉官，因盜賊攪擾，條陳每巷口要添造更樓，居民輪流巡邏。衹是鄉宦大戶，生員官吏，俱已有例優免，衹是這些小戶人家輪守；可憐這些小戶，辛苦一日，晚間又要管巡更。立法一新，官府正在緊頭裡，畢竟日夜出來查點，不造的要問罪，不巡邏的要打、要申，又做了巡捕官的一個詐局。小民便不快道：「我們穿在身上，吃在肚裡，有甚偷去，如今忙了一日，夜間又與鄉官大戶管賊，小民該吃苦的？」便有一個餘姚老學究丁仕卿，來條陳，官府不理，又閃出幾個來，擁了多人去告，又不理。大家便學兵樣，作起怪來，放火燒了首事鄉宦住屋，盡拆毀了更樓，洶洶為變。張副都聞了這消息，兼程到省，出示禁約。這些無賴，扯毀告示。反又劫掠人財物，搶奪人酒食，這邊放火，那邊劫財。張副都知道大惱，暗暗請游擊徐景星，商議已定。此時木營兵十營，八營出海守訊，衹有兩營守省。張副都吩咐游擊徐景星，率領把總哨官，至轅門聽令，便與總哨隊什道：「往日激變兵心，固失於調停，不盡是爾等之罪，今日民亂，爾等若能為我討捕，便以功贖罪，衹是不許恣行殺戮。」又叫楊文營、馬廷用二人，吩咐道：「有功不唯贖罪，還有重賞。」楊、馬兩個隨了徐游擊出來，亂民聽得發兵，那乖滑的，得一手躲了，還有這些不識俏的，還這等趕陣兒，一撞兵來束手就縛，中間也有無辜的，捆到轅門。先把拒敵官兵，與身邊搜有金銀的砍了五十多人，其餘也打死百餘，省城大定。張副都犒賞了這兩營，馬文英、楊廷用都與冠帶，安了他心。汛畢八營都回，暗著徐游擊訪了那八營助亂的，與馬、楊共九個，先日計議定了，擇日委兵巡顧副使下操，十營齊赴教場。這廂徐游擊暗暗差人將這九人擒下，解入軍門，歷數他倡亂凌辱大臣罪狀，綁出梟首，就將首級傳到教場，顧副使正操，只見外邊傳這血淋淋九個頭進來。眾軍正在驚愣，顧副使與徐游擊便傳令道：「你們都得命了，快些向北謝恩。」眾人沒了主意，都面北叩頭。顧副使又吩咐：「當日作亂，你等都該處死，如今聖上天恩，都爺題請，只壞了為首九人，你們都免死以後要盡心報國，不可為非。」循例頒了些賞，十營寂然。你看他何等手段？何等方略？不知他平日已預有這手段。當時，初中進士，他選了一個大名府滑縣知縣。這滑縣一邊是白馬山，一邊滑河，還有黎陽津、靈昌津，是古來戰爭之地。還附近高雞泊，是唐竇建德為盜人處。人性瀉罰盜賊不時出沒。他一到任，立意在息盜安民，訓練民壯，就裡選出十六個好漢，輪番統領緝捕，巡警，城裡四週，城外四鄉。這十六個人叫做：

元善卜兆平四夷和顏

禹鼎狄順貝通明鑒

伏戎成治紀績席寵

麻直柯執之昝盛經綸

都是膂力精強，武藝純熟，又伶俐機巧。每輪八個管巡，八個衙前聽差。且喜賊盜不生，人民樂業。不知人不激不發，這些無賴光棍，平日慣做歹事，如今弄得雞犬也沒處掏一個，自然窮極計生。

本縣有個慣做剪綹頭兒，坐地分贓的，叫做吉利。他不管你用銅皮，用銅錢，剪得來，要孝順他；若不來，他會叫緝捕拿著你。又有一個應捕頭兒，慣養賊的，叫做荀奇。由你挖壁扒牆，撬門掇窗，他都知道是那個手跡，一時孝順不到，他去抓來送官。一個做響馬的，叫做支廣。嘗時抓得些兒，到一個姓桑，綽號喪門神家賭博。這喪門神家裡，是個慣開賭場，招引無賴，慣撮些頭兒，收管放籌買尊買酒過日子的。這吉利、荀奇、支廣一班兒座落在他家耍子。忽一日賭興正高，卻是你又缺管，我又無銀，賭來都不暢意。支廣道：「兄弟，我連日生意少，怎你們也像沒生意？」吉利道：「可恨張知縣，他一來叫這些民壯在這鬧市巡綽，這些剪綹的，靠是人叢中生意，便做不來，連我們也乾擱。」荀奇道：「正是，我也吃他的虧，冷了他們的生意，便絕了我衣食飯碗。」喪門神道：「生意各別，養家一般，只許他罰谷罰紙開門打劫，不許我們做些勾當。」支廣道：「如今我們選動手他起來，勾合一班，打入私衙；或是劫了他庫，大家快活受用一受用，便死也甘心。」吉利道：「我們這幾個人做得甚來，還須再勾幾個可做。」荀奇道：「我那些部下，可也有四五十個，叫他齊來。」支廣道：「那些鼠竊狗偷的當得甚事，須我那幾個哥哥來才好。」喪門神道：「尋來時須帶挈我，不要撇了我。」支廣道：「自然。」便一個頭口，趕到高雞泊前，尋著一個好朋友，叫做張志，綽號張生鐵，也是常出遞枝箭兒，討碗飯吃的。兩個相見道：「哥一向哩。」支廣道：「哥生意好麼？」張志道：「我只如常，這些客如今等了天大明才，也畢竟二三十個結隊，咱一兩個人了他不來，已尋了幾個兄弟，哥可來麼？」支廣道：「兄弟也要做一兒，也只為人少，故來尋哥。」張志道：「賢弟挈帶一挈帶，是甚麼客人？」支廣道：「不是。」悄悄附耳道：「滑縣縣庫。」張志道：「這事甚大又險。」支廣道：「我們那一主銀子不從險來，客人的貨有限，庫中是豆麥熟時征夠，有六七千銀子，這纔夠咱們用。」張志道：「然雖如此，你我合來，不過百餘個人，怕不濟事。我這裡還有一個任金剛——任敬。他開著個店，外邊賣酒，裡邊下客，做些自來買賣，極有志氣，也須合著他纔好，咱與你去尋他來。」兩個便到任敬店中來，任敬正立在櫃裡，見了張志，便走出來，邀進裡面，一座小小三間廳上坐下，任敬道：「此位何人？」張志道：「咱朋友，姓支，名廣，特來拜大哥的。」任敬道：「是有何見教？」張志蹴去他耳邊輕輕的道：「他有一主大財，特來照顧哥哥。」任敬道：「是甚麼財？」張志又近前道：「是滑縣庫裡。」任敬道：「這財在縣裡，有人，不容易要他的，哥過得罷了，走這險做甚麼？」張志道：「哥，你過得些，咱過不得哩，銀子可有多的麼？哥不去，咱自去。」任敬道：「冒失鬼，且住著，待咱想，怎輕易把性命去博錢。」坐了一會，吃了杯茶，只見任敬走了進去。須臾戴了一頂紗帽，係了一條帶，走將出來。張志便趕將過去，磕一個頭道：「爺，小人磕頭。」任敬道：「起來。」大家笑了一笑。張志道：「哥，這裡來這副行頭？」任敬道：「二月間，是一個滿任的官，咱計較了他，留下的。兄弟，咱戴了像個官麼？」張志道：「像，衹是帶些武氣。」任敬道：「正要他帶武哩。」連忙進去脫了冠帶，來附耳與張志說了幾句。張志拍手道：「妙，妙！我道是畢竟哥有計較。」任敬道：「論起這事，只咱兩做得來。」張志道：「是。咱前年在白馬山，遇著個現世報。」他道：「拿寶來！」咱道：「哥遞一枝箭兒來。」那廝不曉得遞甚箭。我笑道：「哥性命，恁不值錢，撞著一個了得的，幹幹被他送了。」那廝老實，道：「咱不曉得這道兒，嫂子嫌咱整日在家坐，教咱出來的，不利市，咱家去吧。」咱道：「哥也是恁造化，停會有一起客人，十來人，你照樣問他。他不肯下馬，你道且著一個上來，咱便跑來，包你利市。」那廝道：「他來找怎生？」我道：「現世報。適纔獨自不怕，有幫手倒怕，照這樣做去，客人不下馬，吃咱上去一連三枝箭，客人只求饒命，咱去拿了兩個掛箱，一個皮匾，賞一個掛箱與他，教他以後再不可白來，這便是只兩個做了營生。」任敬道：「怎還叫過不得？」張志道：「自古空裡來，巧裡去，不半年了在巢穴兒，並在賭場上了。」任敬道：「但這劫庫，也不是小事，這也要應手，我又還尋兩個人去，支兄不消得說，就是支兄所約的，也畢竟借重，沒有個獨吃自的理。」支廣道：「多謝哥帶挈。」須臾，只見又到了三個虎體彪形的大漢，相見了，大家一齊在酒店中坐下。任敬指著對張志與支廣道：「這三個都是咱兄弟，一個步大，他家有兩個騾子，他自己趕腳，捉空也要布擺兩個人。這關老三，他雖是個車伕，頗有本事。這個桓福，是雲昌津渡子，也是個河上私商。」說了姓名，就對這三個道：「後日早晨，咱有用著你處。」三人道：「哥有用咱處，湯火不辭。」任敬道：「明日關老三與步老大，與咱僱一輛大車，後日早在南門伺候，只見咱與張大哥抓一個人出來，都來接應。支大哥與你約的朋友也都在南門車邊取齊。一輛車坐了十多人，也動疑。桓大哥可帶小船一支，與咱家丁二人應咱，以便分路，是必不可誤事。」正是：

閑雲傍日浮，蕭瑟野風秋。

淺酌荒村酒，深籌劫庫謀。

六個人吃得一個你醉我飽，分手，都各幹自己的事。支廣、步大一起自在門外，桓福自在津口，不題。只見這日張知縣正坐堂，忽有門上報道：「外邊有錦衣衛差官見爺。」張知縣心下，也便狐疑，且叫請，便迎下卷篷來，卻是一個官，一個校尉。隨著行了禮。那官道：「借步到後堂有話。」張知縣只得請進後堂留茶。又道：「請避閑人。」張知縣一努嘴，這些門子吏書都躲了。也不曾坐下，那官一把扯住張知縣道：「張爺，不要吃驚，咱不是差官，咱是問爺借幾千銀子用的。」那校尉早已靴內嗖地一聲，掣出一把刀來。張知縣見了道：「不必如此，學生斷不把銀子換性命，只下官初到，錢糧尚未追征，庫中甚虛，怎麼好？」那官道：「爺不必賴，咱已查將來了。」拿出一個手摺來，某限收銀若干，某限收銀若干，庫中也不下一萬。張知縣見了，侵著底子，也不敢辨，道：「是也差不遠，衹是壯士不過得錢，原與學生無仇，不要壞學生官。若一時拿去這些銀子，近了京師，急卒不能解，名聲播揚，豈不我要削職，況且庫中銀子，壯士拿去也不便用，不若我問本縣大戶借銀五千，送與二位，不曾動著庫中，下官還可保全草芥前程，二位亦可免纍日發露。」那官道：「五千也中夠咱用，你不要耽延弄咱。」張知縣道：「五千不夠使，便加二千，若說弄二位，學生性命在二位手裡，這斷不敢。」那校尉道：「便庫中銀鬍亂拿些去吧，誰有工夫等？」張知縣道：「這不但為學生，也為二位。」那官道：「衹要找截些。」張知縣便叫聽事吏。此時衙門人已見了光景，不肯過去，叫不過。一個兵房吏喻土奎過去，也是有算計的人。張知縣道：「我得朝廷奉旨拿問，如今二位請他裡面有親認，可以為我挽回，急要銀七千兩，你如今可為我一借。」喻外郎道：「在那廂借？」張知縣道：「拿紙筆來我寫與你。」拿過紙筆便寫道：

丁二衙、朱三衙、劉四衙共借銀一千兩，吏平四夷等共借銀六百兩；書手元善等共借銀四百兩；當鋪卜兆四鋪各借銀四百兩；富戶狄順八戶，各借銀三百兩；里長柯執之八名，各借銀一百兩。

又對這吏道：「這銀子我就在今年兌頭、火耗、柴薪、馬丁內扣還，決不差池，銀子不妨零碎，衹要足紋。」打發了吏去。張知縣就與那官同坐在側邊一間書房內。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沒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門口。張知縣道：「下官早間出來，尚未吃午膳，二位也來久了，吃些酒飯何如？」那官道：「通得。」張知縣便叫個飯，只見外邊拿上兩桌飯與酒進來遞那官，那官不吃。道：「你先用。」張知縣：「你怕咱用藥來，多慮。」便放開肚皮，每樣吃上許多，一連斟上十來大杯酒。笑道：「何如？」這兩個見了，酒雖不敢多吃，卻吃一個飽，衹是喻外郎見了三個衙頭，合了這一起民壯，道：「老爺叫借銀，卻寫出你們□□人明白，借銀子是假，要在我們身上計議救他了，如今怎麼處？」明鑒道：「如今這賊手拿著刀子，緊隨著老爺，動不動要先砍老爺，畢竟要先騙除得這賊才好。」眾人道：「這賊急切，怎肯離身？」伏戎道：「罷。做咱們不著。喻提控，這要你先借二三百兩銀子做樣，與他看。眾兄弟料絞的、哨馬的、順袋的，都裝了石塊，等咱拿著個掛箱，先是喻提控交銀子，哄他來時，咱捉空兒照腦袋打上他一掛箱。若打交昏暈好了，或者打得他這把刀落，喻提控趁勢把老爺搶進後堂，咱們這裡短刀石塊一齊上，怕不拿倒他，衹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覺些。」經綸道：「這計甚好。」三個衙頭道：「果好，果好。」喻外郎便去庫上挪出二三百兩銀子，平四夷與元善裝了書吏，準備搶張知縣；其餘都帶了石塊，身邊也有短棍、鐵尺、短刀，一齊到縣。喻士奎到書房門口稟道：「蒙老爺吩咐借銀，各處已借夠了六千兩，還欠一千沒處設處。」張知縣道：「這一個大縣挪不出這些些銀子來，叫他們胡亂再湊些，十分不夠，便把庫裡零星銀子找上吧。如今這幹人在那邊？」道：「都在堂上。」張知縣便一把扯了那官道：「我們堂上去收去。」那官也等了一會，巴不得到手，就隨出去。只見三個衙頭都過來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個人，都拿著拜匣、皮箱、哨馬、料絞，纍纍塊塊，都是有物的。那官道：「張爺可點八個精壯漢子，與咱拿著，張爺自送咱到城門外。」張知縣道：「這不難，衹是這借來銀子，下官也倒過一過眼，怕裡邊夾些鉛錫，或是缺上許多兌頭，哄了二位去，我倒還他實銀實秤，也要取幾封兌，取幾封瞧。」那兩個見已是到手銀子，便憑他兌。張知縣叫取天秤過來。那喻士奎便將一張長桌，橫在當中，請那官兒看兌，早把假官與張知縣隔做兩下，衹有校尉還拿著刀，緊緊隨著。這邊喻外郎早把銀子擺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邊細絲。哪裡得知：

漫道錢歸篋，誰知鳥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個順袋，是要先兌模樣，擠近校尉身邊，兌一封，倒也不差。張知縣對著校尉道：「你點一點收去。」校尉正去點時，那伏戎看得清，把順袋提起撲直一下子，照頭往那校尉打下，一驚一閃，早打了肩上。喻士奎與平四夷一捉，早把張知縣捉入川堂，把川堂門緊緊拄好。那官兒見了慌張，拔出小刀趕來，門早已閉上。一腳踢去。止落得一塊板，門不能開。校尉流水似把刀來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個衙頭，四衙已護張知縣進後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廳，二衙是個歲貢，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跤，虧手下扶在吏房躲避。堂下石塊如雨似打來，假官便往公座後躲，校尉把張椅子遮，這邊早已都有器械，竟把儀門拴上。裡邊傳道：「不要走了兩個賊人，生擒重賞。」這兩個聽了好不焦躁，瞧著石塊將完，那官兒雷也似大吼一聲，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腳，趕將出來，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那校尉也挺著刀，夾幫著。這些民壯原也是不怕事好漢，又得了張知縣吩咐，如何肯放他，一齊攢將攏來。好場廝殺：

劍舞雙龍，槍攢眾蟒。紗帽斜按，怒鬧鬼鍾馗；戈戟重圍，惡狠狠投唐敬德。一邊的勢孤援絕，持著必死之心；一邊的戮力顯功，也有無生之氣。怒吼屋瓦震，戰酣神鬼驚。縱饒探囊取物似英雄，只怕插翅也難逃網罟。

始初堂上下來還兩持廝殺，只為要奔出門，趕下丹墀，被這些民壯一裹，卻圍在中央，四面受敵，刀短槍長，那官兒料不能脫，大叫一聲，道：「罷。咱中了他緩兵之計，怎受他凌辱。」就把刀來向項下一刎，山裂似一聲響，倒在階下。

未見黃金歸橐，卻教白刃隕身。

假校尉見了慌張，也待自刎。只見伏戎道一聲：「著。」早把他腿上一槍，也倒在地，眾人正待砍時。元善道：「老爺吩咐要活的。」只見一齊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罷了。眾人扯向川堂，稟：「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請爺陞堂。」張知縣便出來坐了堂上，丹墀裡邊排了這些民壯，都執著刀槍，卷篷下立了這幹皂隸，都擺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來作揖問安，後邊典史參見，處郎庭參書手、門子、皂隸、甲首、民壯，依次叩了頭。張知縣吩咐各役不許傳出去。掩了縣門，叫帶過那強盜來。張知縣道：「你這奴才，好大膽，朝廷庫怎麼你來思量他；據你要銀七千，這也不是兩個人拿得，畢竟有外應，餘黨作速招來。」那假校尉道：「做事不成，要殺便殺，做我一個不著罷。攀甚人。」張知縣道：「夾起來。」他衹是不做聲。張知縣一面分撥人到城外，市鎮、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緝；一面吩咐將假校尉敲夾。那校尉支撐不過，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張志；又要他招餘黨，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張主，要劫了庫，還要張知縣同人役送出城外，打發銀子上車先行，還要張知縣獨自送幾里才放回，僱車輛在城外接應的有支廣、步大、闕三、吉利、荀奇、喪門神六人，車去在昌靈、津水口接應的是桓福，與任敬家裡兩個火家絞不停、像意吃三人。張知縣即刻僉牌，兩處捉拿。一路趕到城外集兒上，先是卜兆在那邊，看一輛大車，幾個騾子在那裡吃米，有幾個人睡在車裡，有幾個人坐在人家門首，似在那邊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與闕三叫車子五鼓前來，這廂支廣已邀了荀奇、吉利、喪門神，說道：「衹要他來收銀子，那個不到？」衹是支廣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認得，便睡在車中。步大、闕三兩個坐在人家等待。初時已牌模樣，漸漸日午，還不見影，欲待進城打聽，又怕差了路，便趕不著隊，分不著銀子，故此死定在那廂等。不期差人來拿，四衙隨著，內中一個做公的，怕一捉時，走了人不好回話，先趕出城。見了車子道：「是甚的車？本縣四爺要解冊籍到府，叫他來服侍。」步大聽了便趕來：「我們李御史家裡車，叫定的，你自另僱。」那公人道：「胡說，本縣四爺叫，不你車動。」揪住步大便打。這些人欺著公人單身，便來發作，卜兆與眾人便來團，把這幾個幫打的都認定了。典史到叫拿，眾人已把這來爭鬧的共八個，兩個車伕，背剪綁起來，起解進城。一路又來拿桓福，到河邊道：「那裡是攪載船？」各船都撐攏，問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支不來攪，偏去叫他。掀開篷，只見三個雕青大漢，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眾人曉得是桓福了。道：「任敬攀了你，你快走。」只見這三個人臉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撓鉤搭住，船裡一行五個都拿進城來。

一到，張知縣叫他先供名字，一個個供來。張知縣把張志供的名字一對，衹有四個。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都是供狀上沒名的。張知縣將這幾個細審。兩個是車伕，兩個是船戶。這三個，張老二是張志哥子，任禿子任兄弟，桓小九桓福兒子。張知縣道：「韓阿狗、施黑子是車伕，華阿缺，戚七船戶，他不過受僱隨來，原非知情。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這是任敬等家丁，雖供狀無名，也是知情的了。」將張志與支廣等各打四十，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韓阿狗四個免打，下了輕罪監，其餘下大監。吩咐刑房取刑，把任敬、張志比照造謀劫庫，持刀劫刺上官律，為首。

支廣、荀奇、吉利、喪門神、步大、闕三、桓福，比例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律，為從；從重律。

絞不停、像意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比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為從；從輕律。

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原系車伕、船戶，受僱而來，並不與謀，供明釋放。連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轉解守巡道。巡撫、巡按具題，參他這幹，處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謀，持丸凌官，擁眾劫庫，事雖未竟，為惡極深，宜照響馬例，梟示。

聖旨依擬，著巡按監決，將張志梟首，支廣等斬首，絞不停等充軍。張知縣、巡撫、巡按都道他賢能，交薦，後來升到部屬，轉鎮江知府，再轉兩司，升撫台。若使當日是個萎靡的，貪了性命，把庫藏與了賊人，失庫畢竟失官；若是個剛狠的，顧了庫藏，把一身憑他殺害，喪身畢竟喪庫；何如談笑間，把二賊愚弄，緩則計生，卒至身全、庫亦保守，這都是他膽機智，大出人頭地，故能倉猝不驚。他後來累當變故，能鎮定不動，也都是這廂打的根腳。似支廣一幹，平日不務生理，妄欲劫掠至富，任敬家即可以自活，卻思履險得財，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攜了害了兒子，這也可為圖不義之財的龜鑒。

型世言 第23回　白鏹動心交誼絕　雙豬入夢死冤明

交情浪欲盟生死，一旦臨財輕似紙。何盟誓，真蛇豕，猶然嫁禍思逃死。天理昭昭似，業鏡高懸如水。阿堵難留身棄市，笑冷傍人齒。右調《應天長》

如今人最易動心的無如財，只因人有了兩分村錢，便可高堂大廈，美食鮮衣，使婢呼奴，輕車駿馬。有官的與世家不必言了，在那一介小人，也裝起憨來。又有這些趨附小人，見他有錢，希圖叨貼，都憑他指使，說來的沒有個不是的，真是個錢神。但當日有錢，還只成個富翁。如今開了個工例，請書的螢窗雪案，朝吟暮呻，巴得縣取，又怕府間數窄分上多，府間取了，又怕道間遺棄。巴得一進學，僥倖考了前列，得幫補，又兢兢持持守了二三十年，沒些停降。然後保全出學門，還只送教職、縣佐二，希有遇恩遴選，得選知縣通判。一個秀才與貢生何等煩難！不料銀子作禍，一竅不通，才丟去鋤頭、匾挑，有了一百三十兩，便衣巾拜客。就是生員，身子還在那廂經商，有了六百，門前便高釘「貢元」匾額，扯上兩面大旗，偏做的又是運副運判，通判州同，三司首領，銀帶繡補，就夾在鄉紳中出分子、請官，豈不可羨？豈不要銀子？雖是這樣說，畢竟得來要有首理，若是貪了錢財，不顧理義，只圖自己富貴，不顧他人性命，謀財害命，事無不露，究竟破家亡身，一分不得。

話說南直隸有個靖江縣。縣中有個朱正，家事頗過得。生一子叫名朱愷，年紀不大二十歲，自小生來聰慧，認得寫得，打提一手好算盤，做人極是風流倜儻。原是獨養兒子，父母甚是愛惜，終日在外邊閒遊結客，相處一班都是少年浪子，一個叫做周至，一個叫做宗旺，一個叫做姚明。每日在外邊閑行野走，吃酒彈棋，吹簫唱曲。因家中未曾娶妻，這班人便駕著他尋花問柳。一日，三四個正挨著肩同走，恰好遇一個小官兒。但見：

額覆青絲短，衫籠玉筍長。

色疑嬌女媚，容奪美人芳。

小扇藏羞面，輕衫曳暗香。

從教魂欲斷，無復意龍陽。

那朱愷把他看了又看，道：「甚人家生這小哥？好女子不過如此？」那宗旺道：「這是文德坊裘小一裘龍的好朋友，叫陳有容，是他緊挽的。」朱愷道：「怎他這等相處得著？」姚明道：「這有甚難，你若肯撒漫，就是你的緊挽了，待我替你籌劃。」姚明打聽他是個寡婦之子，極在行的。次日絕早，姚明與朱愷兩個同到他家，敲一聲門道：「陳一兄在家麼？」只見陳有容應道：「是誰？」出來相見了。問了姓名，因問道：「二位下顧，不知甚見教？」姚明道：「朱兄有事奉瀆，乞借一步說話。」三個同出了門，到一大酒店，要邀他進去，陳有容再三推辭。道：「素未相知，斷不敢相擾。」姚明便一把扯了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陳兄殊不脫灑。」陳有容道：「有話但說，學生實不在此。」朱愷道：「學生盡一個意思方敢說。」陳有容道：「不說明，不敢領。」姚明道：「是朱敝友要向盛友裘兄處戤幾兩銀子，故央及足下。足下是個小朋友，若在此扯扯拽拽，反不雅了。」三個便就店中坐下。朱愷只顧叫：「有好下飯拿上來！」擺了滿桌，陳有容衹是做腔不吃，姚明便放開筷子來，吃一個飽。吃了一會，那陳有容看朱愷穿得齊整，不似個借銀的，故意道：「二位有約在這邊麼？」姚明道：「尚未曾寫，還要另日奉勞。」那朱愷迷迷吐吐，好不奉承，臨起身，又捏手捏腳，灌上兩盅，送他下樓，故意包中打開，現出三五兩銀子，丟一塊與店家，道：「你收了，多的明日再來吃。」別了。

次日侵早，朱愷丟了姚明自去，叫得一聲。陳有容連忙出來道：「昨日多擾。」朱愷道：「小事。前日蘇州朋友送得小弟一柄粗扇在此，轉送足下。」袖中取來，卻是唐伯虎畫，祝枝山寫，一柄金面棕竹扇；又是一條白湖綢汗巾兒。陳有容是小官生性，見了甚覺可愛，故意推辭道：「怎無功受祿？」朱愷道：「朋友相處，怎這樣銖兩？」推了再四，朱愷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陳有容也便笑納。問道：「兄果是要問老裘借多少銀子？此人口雖說闊，身邊也拿不出甚銀子，且性極吝嗇，不似兄慷慨。」朱愷便走過身邊，附耳道：「小弟不才，家中頗自過得，那裡要借銀子？實是慕兄高雅，借此進身。倘蒙不棄，便拜在令堂門下，與兄結為弟兄。」此時陳有容見朱愷人也齊整，更言語溫雅，便也有心。道：「不敢仰攀。」朱愷道：「說那裡話？小弟擇日便過來拜乾娘。」朱愷自去了。不多時，裘龍走來，見了陳有容，拿著這柄扇子。道：「好柄扇兒。」先看了畫，這面字讀也讀不來。也看了半日，道；「那裡來的？」有容道：「是個表兄送的。」裘龍道：「你不要做他婊子。」「是那個？」道：「朱誠夫，南街朱正的兒子。」裘龍道：「哦，是他。是一個浪子，專一結交這些無賴，在外邊飲酒宿娼賭錢。這人不該與他走，況且向來不曾聽得你有這門親。」有容道：「是我母親兩姨外甥。」裘龍聽了，就知他新相與了，也甚不快。從此腳步越來得緊，錢也不道肯用，這陳有容也覺有些相厭。不過兩日，朱愷備了好些禮來拜乾娘。他母親原待要靠陳有容過話，便假吃跌收了他禮物，與他往來。朱愷常借孝順乾娘名色，買些時新物件來，他母親就安排，留他穿房入戶，做了入幕之賓，又假眼瞎，任他做不明不白的勾當。朱愷又因母親溺愛，常與他錢財，故此手頭極松，嘗為有容做些衣服，兩個恰以線結雞，雙出雙入，真是割得頭落。

那裘龍來時，母親先回報不在家。一日，伺候得他與朱愷吃了酒回來，故此回報不得，只得與他坐下。那裘龍還要收羅他，與他散言碎語，說平日為他用錢，與他恩愛。那陳有容又紅了臉道：「揭他頂皮。」勉強扯去店中，與他作東賠禮。他又做腔不肯吃，千求萬告，要他復舊時，也不知做了多少態，又不時要丟。到後來朱愷蹤跡漸密，他情誼越流，衹是不見，及至路上相遇，把扉一遮過了。裘龍偏要捉清，去叫住他，朱愷卻又站在前面等，陳有容就有心沒相，回他幾句話，一逕去了。裘龍見了，怎生過得。想道：這個沒臉恥的，年事有了，再作腔得幾時？就是朱愷，你家事也有數，料也把他當不得老婆，我且看他。又一回想道：我當日也為他用幾分銀子，怎就這樣沒情，便朱愷怕沒人相與，偏來搶陳有容，不覺氣沖沖的。一日，朱愷帶著陳有容、姚明一干弟兄在酒樓上唱曲吃酒，巧巧的裘龍也與兩個人走來。陳有容見了便起身，只見裘龍道：「我這邊也坐一坐，怎就要去？」一把扯住。陳有容道：「我家中有事，去去便來。」裘龍那裡肯放。朱愷道：「實是他家有事，故此我們不留他。」裘龍道：「你不留我偏要留。」一把竟抱來，放在膝上。那陳有容便紅了臉道：「成什麼模樣？」裘龍道：「更有甚於此者。」朱愷道：「人面前也要存些體面。」裘龍便把陳有容推開立起身道：「關你甚事，你與他出色。」那陳有容得空，一溜風走了。朱愷道：「好扯淡，青天白日，酒又不曾照臉，把人摟抱也不像，卻怪人說。」裘龍道：「沒廉恥小畜生，當日原替我似這樣慣的。如今你為他，怕也不放你在心坎上。」又是一個人道：「罷不要吃這樣寡醋。」姚明道：「甚寡醋？他是乾弟兄，旁觀不忿，也要說一聲。」裘龍道：「我知道還是入娘賊。」朱愷道：「這廝無狀，你傷我兩個罷，怎又傷他母親。」便待起身打去，那裘龍早已跳出身，一把扯住。道：「什麼無狀？」眾人見了，連忙來拆道：「沒要緊，為什麼事，來傷情破面。」兩個各出了幾句言語。姚明裹了朱愷下樓。裘龍道：「我叫你不要慌，叫你兩個死在我手裡罷了。」兩下散了火，朱愷仍舊自有陳有容往來，又為姚明哄誘，漸漸去賭，又帶了陳有容在身邊，沒個心想。因為盆中不熟，自己去出錢，卻叫姚明擲色，贏來三七分錢。朱愷發本得七分，姚明出手得三分。不期姚明反與那些積賭合了條兒，暗地瀉出，不該出注，偏出大注，不該接盆，翻去搶；輸出去倒四六分分，姚明得四股；卻是姚明輸贏都有，朱愷衹是贏少輸多，常時回家索錢。他母親對朱正道：「愷兒日日回家要錢，只見拿出去，不見拿進來，日逐花哄，怕蕩壞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果然朱正查訪，見他同走有幾個積賭，便計議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趕得到賭場上，他已走了，回來不過說他幾聲，習成不改，甚是不快。衹是他母親道：「愷兒自小不拘束他，任他與這些游手光棍蕩慣了，以後衹有事生出來，除非難卻這些人才好。我有個表兄盛誠，吾見在蘇州開緞子店，不若與他十來個銀子興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絕他這些黨羽。」朱正點頭稱是。

次日朱正便對朱愷道：「我想你日逐在家閑蕩，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兩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個的人，明日與你十來個銀子，到蘇州盛家母舅處攛販些尺頭來，也可得些利息。」朱愷道：「怕不在行。」朱正道：「上馬見路、況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說做生意，朱愷也是懶得，但聞得蘇州有虎丘各處可以頑耍，也便不辭。朱正怕他與這幹朋友計議變卦。道：「如今你不消置貨，衹是帶些銀子去。今日買些送盛舅爺禮，過了明後日，二十日起身吧。」朱愷便討了幾錢銀子出去買禮，撞見姚明，道：「大哥那裡去？」朱愷道：「要買些物件到蘇州去。」姚明道：「是那個去？」朱愷道：「是我去。」姚明道：「去做什麼？」朱愷道：「去買些尺頭來本地賣。」姚明道：「幾時起身？」朱愷道：「後日早。」姚明道：「這等我明日與大哥發路。」朱愷道：「不消，明日是我做東作別。」姚明就陪他買了些禮物，各自回家。次日，果然尋了陳有容，與姚明、周至、宗旺一齊到酒樓坐下。宗旺道：「不見大哥置貨，怎就起身？」朱愷道：「帶銀子去那邊買。」陳有容道：「多少？」朱愷道：「百數而已。」周至道：「兄回時，羊脂、玉簪、紗襪、天池茶、茉莉花，一定要尋來送陳大兄的了。」姚明道：「只不要張公、新馬頭，頑得高興，忘了舊人。」朱愷道：「須吃。」裘龍笑了：「斷不，斷不。」到會鈔時，朱愷拿出銀子道：「這番作我別敬，回時擾列兄吧。」眾人也就縮手，謝了分子。宗旺道：「明日陳兄一定送到船邊。」朱愷道：「明日去早，不消。」姚明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也便省了吧。」朱愷自回，衹有姚明因沒了賭中酒，心裡不快。正走時，只見背後一個人叫道：「姚二哥那裡去？」正是賭行中朋友錢十三。道：「今日趙家來了個酒，你可去與他來一來。」姚明道：「不帶得管。」錢十三道：「你常時大註出，怕沒管。」姚明暗道：「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嘗有甚銀子？」利動人心，也便走去，無奈朱愷不在，稍管短，也就沒膽。落場擲著是跌八，尖五，身邊幾錢碎銀輸了，強要去復，連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一到家中，迎著家婆，開門見他這光景。道：「甚模樣，前日家中沒米，情願餓了一頓，不曾教你把衣帽來當，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條條的，要賭，像朱家有爺在前邊，身邊落落動，拿得出來去賭，你有甚家計，也要學樣，我看你平日衹是叨貼他些，明日去了，將什麼去買這衣帽？」姚明道：「沒了朱愷，難道不吃飯？」家婆道：「怕再沒這樣一個酒了。」絮絮聒聒，再不住聲，弄得姚明翻翻覆覆，整醒到天明，思出一條計策。忙走起來，尋了一頂上截黑耳截白的舊絨帽，又尋了一領又藍又青，一塊新一塊舊的海青，抖去些氣，穿上了。又拿了一件東西，悄悄的開了門，到朱愷家相近。

此時朱愷已自打點了個被囊，一個掛箱、雨傘、竹籠等類，燒了吉利紙，出門。那父親與母親送在門首，道：「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朱愷就肩了這些行李走路，繞轉得個彎，只見姚明道：「朱大哥，小弟正來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兩。」朱愷道：「多謝金口。」姚明道：「兄挑不慣，小弟效勞何如？」朱愷道：「豈有此禮？」兩個便一頭說，一頭走。走到靖江縣學前。此時天色黎明，地方僻靜，沒個人往來。朱愷是個嬌養的，肩了這些，便覺辛苦，就廟門檻上少息。姚明也來坐了。朱愷見他穿帶了這一套，道：「姚二哥怎這樣打扮？」姚明道：「因一時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種得火，急率尋不見衣帽，就亂尋著穿戴來了。」隨即嘆息道：「小弟前日多虧兄維持，如今兄去，小弟實難存活。」朱愷道：「待小弟回時，與兄商量。」姚明道：「一日也難過，如何待得回來？兄若見憐，借小弟一二十兩，在此處生息，回時還兄，只當兄做生理一般。」朱愷道：「這遲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處挪攢？」姚明道：「物在兄身邊，何必挪攢？」朱愷道：「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提了掛箱便待起身，姚明把眼一望，兩頭無人，便劈手把掛箱搶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往文廟中逕走。朱愷道：「姚兄休得取笑。」便趕進去。姚明道：「朱兄好借二十兩吧。」朱愷道：「豈有此理？人要個利市。」忙來奪時，扯著掛箱皮條，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時九月，霜濃草滑，一閃早把朱愷跌在草裡。姚明便把來按住，扯出帶來物件，卻尺把長一把解手刀。朱愷見了，便叫：「姚明殺人。」姚明道：「我原無意殺你，如今事到其間，住不得手了。」便把來朱愷喉下一勒。可憐：

夙昔盟言誓漆膠，誰知冤血濺蓬蒿，

堪傷見利多忘義，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湧如泉，咽喉已斷，知他不得活了，便將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銀鎖匙，拿來放在自己袖裡，急急出門。看見道袍上濺有血漬，便脫將來把刀裹了，放在肋下，跨出學宮。便是得命一般，只見天已亮了。道：「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著相認，畢竟動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將行囊背到他家。」正值開門，姚明直走進去。見了姊姊道：「前日一個朋友央我去近村幫行差使，今日五鼓回來，走得倦了，行囊暫寄你處，我另日來取。」姊姊道：「你身子懶得，何不叫外甥馱去。」姚明道：「不消得，左右沒甚物在裡邊，我自來取。」就把原搜鎖匙開了掛箱，取了四封銀子藏在袖內，還有血衣與刀。他暗道：「姊夫是個鹽捕，不是好人，怕他識出。」仍舊帶了回去。將次走到家中，卻見一個鄰人陳碧。問道：「姚輝宇那裡回？這樣早。」姚明失了一驚道：「適纔才去洗澡回來。」急急到家，忙把刀與衣服塞在床下，把銀子收入箱中。家婆還未起來，吃些飯就拿一封銀子去贖了衣帽回來。家婆問道：「怎得這衣帽轉來？」姚明道：「小錢不去，大不來，一遭折本一遭翻。今日被我翻了轉來，還贏他許多銀子。」就拿銀子與婦人看。道：「你說朱愷去了我難過，這銀子終不然也靠朱愷來的。」婦人家小意見，見有幾兩銀子，也便快活，不查他來歷了。

話說靖江有一個新知縣，姓殷名雲霄，是隆慶辛未年進士，來做這縣知縣。未及一年，正萬曆元年。他持身清潔，撫民慈祥，斷事極其明快，人都稱他做殷青天。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卻見兩個豬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訴光景，醒來卻是一夢。

霜冷空階叫夜蟲，紗窗花影月朦朧。

怪來頭白遼東豕，也作飛熊入夢中。

那殷知縣道：「這夢來得甚奇。」正在床中思想，只見十餘隻烏鴉咿咿啞啞只相向著他叫。這些丫鬟小廝你也趕，我也趕，它那裡肯走。須臾出堂，這些烏鴉仍舊來叫，也有在柏樹上叫的，也有在屋沿邊叫的，還有側著頭，看著下邊叫的。殷知縣叫趕，越趕趕來。殷知縣叫門子道：「你下去吩咐，道有甚冤枉你去，我著人來相見。」門子掩著嘴笑，往堂下來吩咐。這堂上下人也都附耳說好搗鬼。不期這一吩咐，那鴉哄一聲，都飛在半天。殷知縣忙叫皂隸快隨去。皂隸聽了亂跑，一齊趕出縣門。人不知什麼緣故，問時道：「拿烏鴉，拿烏鴉。」東張西望，見一陣都落在一個高閣上。人道是學中尊經閣，又趕來，都沸反的在著廊下叫。眾人便跑到廊下，只見一個先跑的，一絆一跤，直跌到廊下。後邊的道：「是，原來一個死屍，一個死屍！」看時項下勒著一刀，死在地下，已是死兩日的。忙到縣報時。這廂朱正早起開門，見門上貼一張紙，道是甚人把招貼粘我門上。去揭時，那貼粘不大牢，隨手落下。卻待丟去，間壁一個鄰人接去，道：「怎寫著你家事？」朱正忙來看時，上寫：「朱愷前往蘇州，行至學宮，仇人裘龍劫去。」朱正便失驚道：「這話蹺蹊，若劫去，便該回來了。近日他有一班賭友，莫不是朱愷將銀賭去，難於見我，故寫此字逃去。」卻又不是他的筆，且開了店，再去打聽，又為生意纏住。忽聽階坊上傳道：「文廟中殺死一個人了。」朱正聽了，與貼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顧生意，跳出櫃便走。走到學宮，只見一叢人圍住，他努力分開人進去，看了不覺放聲大哭。這時知縣正差人尋屍親，見他痛哭，便扯住問他，道：「這是我兒子朱愷。」眾人便道：「是甚人殺的？」朱正道：「已知道此人了。」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貼。他母親得知，兒天兒地哭個不了。朱正一到縣中便大哭道：「小的兒子朱愷二十日帶銀五十兩，前往蘇州，不料遭仇人裘龍殺列在學宮，劫去財物。」殷縣尊道：「誰是證見？」朱正便摸出貼子呈上縣尊，道：「這便是證見。」殷縣尊道：「是何人寫的，何處得來？」朱正道：「是早間開門，粘在門上的。」殷知縣笑道：「癡老子，若道你兒子寫的，兒子死了；若道裘龍，裘龍怎肯自寫出供狀？若是旁觀的，既見他，怎不救應？這是不足信的。」朱正道：「老爺，裘龍原與小人兒子爭豐有仇，實是他殺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裡說，要殺小人兒子。」殷知縣道：「誰聽見？」朱正道：「同吃酒姚明、陳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證見。」殷知縣道：「明日並裘龍拘來再審。」次日，那裘龍要逃，怕事越敲實了，見官又怕夾打，只得設處銀子，來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錢，要打個出頭，夾棍長些，不要收完索子，臨番一一唱名。」那殷知縣偏不叫裘龍。看見陳有容小些，便叫他道：「裘龍仔麼殺朱愷？」有容道：「小的不知。是月初與小的在酒店中相爭，後來並不知道。」縣尊道：「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門俟候，待我逐名叫審。」又叫周至道：「裘龍殺朱愷事，有的麼？」周至：「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爭是有的。」殷知縣道：「可取筆硯與他。」叫自錄了口詞。周至只得寫道：「裘龍原於本月初三與朱愷爭豐相鬥，其殺死事情並不得知。」又叫宗旺，也似這等寫了。臨後到姚明，殷知縣看他有些凶相，便問道：「你多少年紀了？」道：「二十八歲，屬豬的。」殷知縣又想與夢中相合，也叫他寫。姚明寫道：「本月初三日裘龍與朱愷爭這陳有容相鬥，口稱要殺他二人，至於殺時並不曾見。」殷知縣將三張口詞，仔細看了又看，已知殺人的了。道：「且帶起寄鋪。」即刻差一皂隸臂上朱標，仰拘姚明兩鄰赴審。皂隸趕去，忙忙的拿了二個。殷知縣道：「姚殺死朱愷，劫他財物，你可知情？」兩個道：「小人不知。」殷知縣道：「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殺人，天明拿他衣囊掛箱回家，怎麼有個不見？」一個還推，衹是陳碧道：「二十天明，小人曾撞著，他說洗澡回來，身邊帶有衣服，沒有被囊等物。」殷知縣道：「他自學宮到家，路上有甚親眷？」陳碧道：「有個姊姊離學宮半里。」殷知縣又批臂著人到他姊家，上寫道：「仰役即拘姚氏，並起姚明贓物，赴究毋違。」那差人火人火馬，趕到他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摳住，道：「奉大爺明文，起姚明盜贓。」姊姊道：「他何曾為盜，有甚贓物在我家？」差人道：「二十日拿來，他已扳你是窩家，還要賴。」他處甥道：「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來，駝不動，把一個掛箱被囊放在我家，並沒甚贓。」差人道：「你且拿出來，同你縣裡去辦。」即拿了兩件東西，押了姚氏到縣。叫朱正認時，果是朱愷行李，打開看時，衹有銀三十兩在內。殷知縣便叫姚氏：「他贓是有了，他還有行兇刀仗，藏在那邊？」姚氏道：「婦人不知道，他說出外回來，馱不動，止寄這兩件與婦人，還有一件衣服，裹著些什麼，他自拿去。」再叫陳碧道：「你果看見他拿甚衣服回家麼？」陳碧道：「小人見來。」殷知縣道：「這一定刀在裡邊。」即差人與陳碧到姚明家取刀，並這二十兩銀子。到他家，他妻子說道：「沒有。」差人道：「大爺明文，搜便是了。」各處搜轉，就是灶下，凡黑暗處，松的地也去掘了掘，並不見有。叫他開箱籠，只得兩雙破箱開得第二雙，看見兩封銀子，一封整的，一封動的。差人道：「你小人家，怎有這兩封銀子？這便是贓了。」婦人聽了，面色都青。道：「這是賭場上贏來。」逼他刀仗，連婦人也不知。差人道：「這賴不過的，賴一賴，先拿去一板子，再押來追。」婦人道：「我實不知，我只記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聽得他把甚物丟在床下，要還在床下看。」差人去看時，只見果有一圍青衣，打開都是血污，中間卷著解手刀一把，還有血痕。眾人道：「好神明老爺。」帶了他妻，並凶器贓銀回話。

殷知縣見了，便叫帶過姚明一起來。那殷知縣便拍案大怒，道：「有你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殺了他，劫了他，又做這匿名，把事都卸與別人，如今有甚說？」口詞與匿名貼遞下去，道：「可是你一筆的麼？」公人才知寫口詞時，殷知縣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贓仗，都在面前，曉得殷知縣已拘來問定了，無言可對。不消夾得，縣尊竟丟下八支籤打了四十，便援筆寫查單。道：

審得姚明與朱愷石交也，財利熏心，遽御之學宮，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禍裘龍，不慘而狡乎？劫贓已存，血刃其在，臬斬不枉矣。姚氏寄贓，原屬無心，裘龍波連，實非其罪，各與寧家。朱愷屍棺，著朱正收葬。

審畢，申解了上司。那姚明劫來銀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裘龍也懊悔道：「不老成，為一小官爭鬧出言輕易，若不是殷青天，這夾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在家中供了一個殷爺牌位，日逐叩拜。衹有朱正銀子雖然得來，兒子卻沒了，也自怨自己溺愛，縱他在外交遊這些無賴，故有此禍。後來姚明准強盜得財傷人律，轉達部，部覆取旨，處決了。可是：

謾言管鮑共交情，一到臨財便起爭。

到底錢亡身亦殞，何如守分過平生？

型世言 第24回　飛檄成功離唇齒　擲杯授首殪鯨鯢

蓮幕吐奇籌，功成步武侯。

南人消反側，北闕奏勳猷。

襦□歌來暮，旌旄卷素秋。

笑談銅柱立，百世看鴻流。

用兵有個間諜之法，是離間他交好的人，孤他羽翼，沒人救應。或是離他親信的人，潰他腹心，沒人依傍。但審情量勢，決決信得他為我用，這纔是得力處。若今平遼倚西虜，西虜在奴酋，勢不能制。奴酋在我，勢不受我制，徒受要挾，徒費賞齎，衹是羈哄他，難說受我間諜之計。不特西虜，我朝先以冠帶羈縻他，目今為亂，為患中國的，東有建酋，黥有安位、奢崇明。奴酋之事不必言。安、奢二酋，一個殺了巡捕，攻城奪印，垂兩三年，困捉了樊龍、樊虎。後來崇明部下刺死崇明，獻送首級，也是內間之力。獨有安位，殺撫臣王三善，殺總兵魯欽，尚未歸命，這也只在將士少謀。西南士官最桀驁，致大興師動眾的，是播州楊應龍，還有思恩府岑，田州府岑猛，這幾個都因謀反被誅。我且說一個岑猛，見用間得力，見將官有謀。

這岑猛他祖叫岑伯顏，當初歸我朝，太祖曾有旨，岑黃二姓五百年忠孝之家，禮部好生看他。著江夏侯護送岑伯顏為田州土官知府，職事傳授於子孫，代代相繼承襲。也傳了岑永通、岑祥、岑紹、岑監、岑鏞、岑溥，每有徵調，率兵效用。就是岑猛也曾率兵攻破姚源叛苗，剿殺反賊劉召，也曾建功。其妻是歸順知州岑璋的女兒，生三個兒子，邦彥、邦佐、邦相。名雖是個知府，他在府中不下皇帝。

說他官室：

畫閣巧鏤蹙柏，危樓盡飾沉香。花梨作棟紫檀梁，簷綴銅絲細網。綠綺裁窗映翠，金鋪釘戶流黃。椒花泥壁暗生光，豈下阿房雄壯。

說他池館：

香徑細攢文石，露台巧簇花磚。前臨小沼後幽岩，洞壑玲瓏奇險。百卉時搖秀色，群花日弄妖妍。五樓十閣接巫天，疑是上林池館。

說他衣服：

裘集海南翠羽，布績火山鼠毫。鮫宮巧織組成袍，蜀錦吳綾籠罩。狐腋暖欺雪色，駝絨輕壓風高。何須麟補玉圍腰，也是人間絕少。

說他珍寶：

珠摘驪龍頷下，玉探猛虎巢中。珊瑚七尺映波紅，祖母綠光搖動。簾卷卻寒奇骨，葉成神工。貓睛寶母列重重，那數人間常用？

說他古玩：

囊裡琴紋蛇腹，匣中劍炳龍文。商彞翠色簇苔茵，周鼎硃砂紅暈。逸少草書韻絕，虎頭小景宜人。牙籤萬軸列魚鱗，漢跡秦碑奇勁。

說他器用：簟密金絲巧織，枕溫寶玉鑲成。水晶光映一壺冰，玉牆鴇奇稱。屏刻琉璃色淨，幾鑲玳瑁光瑩。錦幃繡幄耀人明，堪與皇家爭勝。

說他姬侍：

眉蹙巫山晚黛，眼橫漢水秋波。齒編貝玉瑩如何，唇吐朱櫻一顆，鬢輕雲冉冉。貌妍嬌萼猗猗。秦箏楚瑟共吳歌，燕趙輸他婀娜。

說他飲食：

南國猩唇燒豹，北來黃鼠駝蹄。水窮瑤柱海僧肥，膾落霜刀細細。翅剪鯊魚兩腋，髓分白鳳雙棲。荔枝龍眼豈為奇，瑣瑣葡萄味美。

世代相沿，有增無損。又府中有金礦，出金銀，有寶井，出寶石。府城內外有凌時、砦馬、萬洞等四十八甲。每甲有土目盧蘇、王受等，共四十八甲，每輪一個供他飲食到用。有事每甲出兵一百，可得四千八百，好不快活。衹是這些土官像意慣了，羞的是參謁上司。凡遇差出撫巡，就差人到家送禮，古玩珍奇，不惜萬金。若是收了他的，到任他就作嬌，告病不來請見，平日還有浸潤。若是作態不收，到任只來一參，以兵再不來。任滿回時，還來打劫。所以有司識得這格局，衹是恐嚇詐他些錢罷了。岑猛纍次從征，見官兵脆弱，已有輕侮中國的心了。一日只見田州江心浮出一塊大石，傾臥岸邊。民間謠言道：「田石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寧。」岑猛怪他，差人去錘鑿。不期去得又生，似日夜長的般。又來了一個呆道士錢一貞，原在柳州府柳侯祠內守祠。祠中香火蕭條，靠著應付。始初帶了這祖傳的金冠、象簡、朱履、繡衣，做醮事甚是尊重。後來只為有了個徒弟，要奉承他，買酒買肉，象簡當了，換了塊木片；金冠當了，換個木的；一弄把一領道衣當去，這番卻沒得弄了。常是在家中教徒弟伏章做些水火煉罷了。一日窮不過，尋本道經去當酒吃。檢出一本，也是祖傳抄下的書。上面有斬妖縛邪、祈晴祈雨的符咒。在家沒事記了，就說：「我曾斬妖伏邪。」近村中有個婦女，有個姦夫，不肯嫁人，假裝做著邪的。爹娘不知，請他去。他去把幾塊磚擺了，說是設獄，要拿那妖怪進去。鶴兒舞，踹了半日罡鬼，畫符，寫了半日篆。趕到女人房裡，念了都天大雷公的咒，混賬到晚。那姦夫冷笑了，卻乘著陰晦，背後大把泥打去，驚得他『太乙救苦天尊』不絕聲，抄近欲往樹林裡走，又被樹枝鉤住了雷巾，喊叫有鬼。那姦夫趕上把他打上幾個右手巴掌，了幾個唾，還又詐他袖中襯錢折東，回來整整病了一月。好得，又遇府中祈雨，裡遞故意耍他這說嘴道士，他又不辭，花費府縣錢糧。五方設五個壇，五隻缸注水，壇下二十四個道士誦經，二十四個小兒灑水。自家去打桃針，不期越打越晴，一會偶見雲起，道：「請縣官接雨。」那知一個幹天雷，四邊雲散了。知縣跪了半日，大惱，將了打了十五，逐出境。只得丟了徒弟，出外雲遊。

恰值岑猛因看田州石浮江岸，尋人魘鎮，他便趕去見了。他道：「老爺曾讀《鑒》，豈不聞漢宣帝時山石自立麼？這正是吉兆，不須得禳，且貧道善相，老爺有天日之表；又會望氣，田州有王氣，後邊必至大貴。」岑猛喜甚，就留在府中，插科打諢，已自哄得岑猛。他又平日與這些徒弟閑耍，合得些春藥，又道會采戰長生，把與岑猛，哄得岑猛與他姬妾，個個喜歡，便也安得身。田州原與泗城州接界，兩處土目因爭界廝打，把這邊土目打傷了。岑猛便大惱，起兵相殺。錢一真道：「我已請北斗神兵相助，往必大勝。」不知岑猛的兵是慣戰之兵，豈有不勝之理，連破泗城州兵馬幾次。那知州大惱，雪片申文呈他謀反，司道拿住這把柄，來要詐他。岑猛笑道：「這些贓官，我又不殺他朝廷的百姓，攻奪朝廷的城池，我兩家相爭，要你來閑管。他要錢，我偏不與他錢。」這些官掃了興，便申到撫台。這撫台也有個意兒要他收拾，他惱不肯來；委司道勘理，他又不來相見。司道就說他跋扈不臣，不受勘理；巡撫就題本，命下議剿，議處了兵糧，分兵進討。算計得第一路險要是工堯隘口，岑猛已差兒子邦彥與個土目陸綬率兵守把。眾議參將沈希儀，他謀略超群，武勇出世，著他帶兵五千攻打。那邊岑猛聽得撫台議剿，仰天笑道：「當初纍次征討，都虧得我成功，如今料沒我的對手；我把來捉田雞似要一個拿一個，怕不夠我殺。」錢一真道：「小道前日望氣而來，今日相逼，正逼老爺早成大業。江中石浮，正是老爺自下而升的兆。」兩個只備些房中之術快樂。聽得省中發兵，第一路沈參將領兵攻打工堯隘，便吃了一驚，道：「此老足智多謀，真我敵手。」吩咐陸綬衹是堅守不許出戰；一邊又差出頭目胡喜、邢相、慮蘇、王綬各路迎敵守把。此時沈參將已逼隘口一里下寨，分兵埋伏左右山林，自領兵出戰。無奈衹是不出。沈參將在寨中與監軍田副使兩個計議道：「岑猛自恃險固，他四面固守，以老我師，苦乘兵銳氣，前往急攻，我自下仰攻，他自上投下矢石勢甚難克，這須智取，不可力攻。」田副使道：「正是。此酋聞力尚有餘，鬥智則不足。勢須絕他外援，還圖內間可以有功。」沈參將道：「他外援有兩支，一支武靖州岑邦佐，是他兒子，他父子之情，難以離間，我已差兵住他兩下往來之路了。還虛聲說要發兵攻武靖，除逆黨，他必自守，不敢出兵。衹有歸順知州岑璋，是他丈人，但聞得他女兒失寵，岑璋道是丈人分尊。岑猛道是知府官尊，兩個不相下。近雖以兒女之情，不能斷絕。以我觀之，這支不惟不為外援，還可為我內應。」田副使道：「妙，妙。但我這邊叫他不要救援，難保不為陰助，這須以術駕馭他絕妙。」沈參將便把椅子移近，與田副使兩上附耳低言了一會，只見叫旗牌趙能領差，趙能便過來跪下。田副使親寫一牌與他。沈參將又叫近前，悄悄吩咐了幾句。趙能便連夜往歸德進發。

滅寇計須深，軍中計斷金。

兵符出帷幄，狂賊失同心。

這歸德州知州是岑璋，也是個土官。他長女與岑猛為妻，生有三子。後邊岑猛連娶了幾個妾，恩愛不免疏了。這岑氏偏是吃醋捻酸，房中養下幾個鬼見怕的丫頭，偏會說謊調舌：今日老爺與某姨笑，今日與某姨頑，今日與某姨打甚首飾，今日與某姨做甚衣服，今日調甚丫頭。這岑氏畢竟做嘴做臉，罵得這侍妾們上不得前，道他哄漢子，打兩下也有之，把一個岑猛道：「你是有了得意人，不要近我。」不許他近身，又不與他去，數說他。弄了幾時，弄得岑猛耳頑了，索性閃了臉，只在眾妾房中，不大來。這些妾見了岑猛光景，也便不怕他，等他嚷罵哭叫，要尋死覓活，只不理賬。以此岑璋差人探望，衹是告苦去，道他欺爺官小沒用，故此把他凌辱。岑猛因與其妻不睦，便待岑璋懈怠，兩邊原也不大親密。不料沈參將知這個孔隙，就便用間，著趙能口稱往鎮安泗城，便道過歸順。岑璋向來原托趙旗牌打探上官消息的。這日聽得趙能過，不來見，心裡大疑，便著人來追他。趙能假說限期緊急，不肯轉。這些差人定要邀住，只得去見。兩個相揖了。岑璋道：「趙兄，公冗之極，怎過門不入？」趙旗牌道：「下官急於請教，奈近於公事，不得羈遲。」言罷又要起身。岑璋道：「怎這等急，一定要小飯。」坐定，岑璋道：「趙兄，差往那邊？」趙能道：「就在左遠。」岑璋道：「是那邊？」趙能遲疑半日，道：「是鎮安與泗城。」岑璋聽了，不覺色變，心裡想道：泗城是岑猛仇敵，鎮安是我仇家，怎到這邊不到我？越發心疑。那趙旗牌又做不快活光景，只中嘆氣，不時要起身。岑璋定要留宿，又在書房中酌酒。岑璋道：「趙兄，你平日極豪爽，怎今日似有心事？」他又不做聲。岑璋道：「莫不於我有甚幹礙？」趙旗牌又起身，嘆上一口氣，岑璋便不快道：「死即死耳，丈夫托在知己，怎這等藏頭露尾，徒增人疑？」趙能便垂淚道：「今日之事，非君即我，我不難殺一身以救君全家，衹是家有老母幼子，求君為我看管耳。」岑璋便道：「岑璋有何罪過，至及全家？」趙能道：「各官道你是岑猛丈人，是個逆黨。聲勢相倚，勢當剪除，意思要鎮安、泗城發兵剿滅，今我泄漏軍機，罪當斬首，想為朋友死，我亦無辭。」就拿出牌看：

廣西分守梧州參將沈：為軍務事，看得歸順州知州岑璋系叛賊岑猛逆黨，聲勢相倚，法在必誅。仰該府督同泗城州知州，密將本官挾兵馬整飭，聽候檄至進剿。如違，軍法從事；倘有漏泄軍機，梟斬不貸。仰鎮安府經歷司准此

岑璋看了，魂不附體，連忙向趙能拜道：「不是趙兄，鎮安與我世仇，畢竟假公濟私，我全家滅絕了。衹是我雖與岑猛翁婿，岑猛虐我女如奴隸，恨不殺他；今天兵討罪，我豈有助之理？今趙兄肯生我，容我申文洗雪。」趙能道：「便洗雪也沒人信你，還須得立奇功，可以保全身家。」岑璋想了一想，道：「兄弟得是，若沈公生我，我先為沈公建一大功，十日之內還取岑猛首級獻沈爺麾下。」趙能道：「做得來麼？只怕無濟於事，我你都不免。」岑璋：「不妨。」因附耳說了一會，道：「這決做得來的，三日後叫沈參將領兵打工堯隘，只看兵士兩腋下綴紅布的，不要殺他。」趙能道：「事不遲，你快打點。」岑璋連忙寫一稟帖道：

歸德州知州岑璋死罪，死罪。璋世受皇恩，矢心報國。屬逆婿之倡亂，擬率眾以除奸，豈以一女致累全家？伏乞湔其冤誣，賜之策勵，祈鋤大憝，以成偉功。

又封了許多金珠與趙旗牌，叫他送田副使、沈參將。趙能道：「他兩個是不愛錢的，我且帶去，賄他左右，叫他攛掇。衹是足下不可失約，我誤軍機，不消說是一死，卻替不得足下。」岑璋道：「我就發兵。」差頭目馬京，秦鉞領兵三千，前至工堯隘。又寫書一封與岑邦彥道：

聞天兵抵境，托在骨肉，有勝驚惶。特選精兵二千，以當一面，幸奏奇捷，以慰老懷。

邦彥接書大喜，就留他兩個頭目，協同守隘。這邊趙旗牌回復，田副使與沈參將看了大喜，道：「虜入吾彀中矣。」趙旗牌將發兵打隘事說了，又獻金珠。二人道：「這不好受他的，但還他，他必生疑，你且收下，待班師時給還。」一面就議打隘事。沈參將道：「我差細作的聽，他糧餉屯在隘後一里之地，已差精勇十個爬山越嶺，去放火焚燬，以亂他軍心。期在明日。明早我就進兵。」次日，三個炮響，留五百守寨，沈參將領三千為前軍，田副使督兵一千五百為後應，逕到隘前。上邊矢石如雨，這邊各頂捱牌滾牌，步步拶進，直逼隘口。衹是大石塞定，不能前去。忽見隘後黑煙四起，火光通紅。岑邦彥忙自去救時，馬京與秦鉞大喊道：「天兵已進隘了。」先領兵一跑，田州兵也站腳不住，便走，那一個來射箭拋打石塊。這邊沈參將傳令拆去石塊，一齊殺進。陸綬還領幾個殘兵，要來抵敵，被沈參將兵砍做肉泥。歸德兵趕不上的，都張著兩腋，執兵不動。沈參將已預先吩咐不殺。追去時，岑邦彥已因驚墮馬，被馬踹死。沈參將自鳴金收軍，與田副使整隊而進，一面差人督府報捷。先時岑猛只怕得一個沈參將，聽得他阻住工堯隘口，又聽得歸德差兵二千協守，一發道是萬全無事，日日與錢一貞講些笑話兒，與群妾吃些酒，或歌或舞，且是快活。忽聽得道工堯隘已失，岑邦彥已死，心膽俱碎，道：「我怕老沈，果然是他為害。」忙傳令土目韋好、黃筍、督兵三千迎敵。沈參將、羅河、戴慶把守城池。沈參將兵已是過了險阻望平川進發，只見前面來了一陣苗兵。

人人虎面，個個狼形。火焰焰紅布纏頭，花斑斑錦衣罩體。諸葛駑滿張毒矢，線杆槍亂點新鋒。鐺鐺鳴動小銅鑼，狠狠思量大廝殺。

那韋好、黃筍正舞動滾牌滾來，沈參將便挺著長槍殺去，滾得忙，搠得快，一槍往他臀上點去，韋好已倒在地下，眾軍趕上砍了。黃筍見了，倒滾轉逃去了。這廂田副使又驅兵殺進。苗軍也是英勇，奈沒了頭目只得走回。各路土目聞得工堯隘失，兵至城下，逃的逃了；有膽量的還來協理守城，各路官兵俱乘虛而入，都到田州。繞城子安下營壘。岑猛登城一看，好不心驚。道：「似此怎了，要降未必容我，要戰料不能勝，守也料守不來，如何得好？」坐在府中，尋思計策。錢道士道：「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若且逃夭夭，不要坐在這裡，等他拿去。」只見歸德兩個頭目進來相見，道：「天兵勢大，不能抵擋，小人們主意，且率領本部殺開重圍，護送老爺與家眷到我歸順，再圖後舉。」錢道士道：「正是。大人且去留公子守城，到歸順借他全州人馬，再招集些各洞苗蠻來救，豈可坐守孤城？」岑猛便叫韋好與盧蘇、王受輔佐邦佐守城，自向歸順討救。將兵都留下，只帶得四五十個家丁，收拾了些細軟，打髮妻妾都上了馬，悄悄開了北門。馬京當先，秦鉞擁後，岑猛居中一齊殺出。三更天氣，巡更知覺，報得趕來，他已去遠了。衹有沈參將，已與歸順預定謀劃怕他從容生變，逃向別處。一路差人放炮，又於別路虛插旌旗，使他死心逃往歸德。將到隘口，只見一支兵來，岑猛怕是官兵邀截，卻是岑璋。下馬相見，道：「前日聞得工堯隘破，怕天後臨城，特來策應，喜得相遇。」兩個並馬進城，在公館安下。岑璋就請去吃酒。道：「賢婿，敝州雖小，可以歇馬，你不若一邊出本辯冤，道原系泗城州仇揭，初非反叛朝廷；又一邊招集舊時部回，還可復振；再不地連安南，可以逃至彼安身，官挾也無如何矣。」就為他覓人做本稿揭貼，次日復請他吃酒，準備發本。岑猛就帶了印去。正寫時，有人來報道。「田州已被官挾打破，羅河拒戰被殺，三公子與盧蘇一起，不知去向。現在發兵四處搜捕老爺與公子。」岑猛面如土色，只見岑璋斟上一杯酒，差人送來，道：「官兵搜君甚急，不能相庇，請飲此杯，遂與君訣」。岑猛看了，卻是杯鴆酒。看了大怒道：「老賊敢如此無禮。」又嘆道：「一時不深思，反落老賊計中。」四顧堂下，見帶刀劍的約有四五十人，自己身邊並無一個，都是岑璋使計，在外邊犒賞，都已灌醉擒下。他料然脫身不得，便滿飲這杯，把杯劈臉望岑璋甩去，須臾七竅中鮮血迸流，死於座上。

杯酒伏於戈，絃歌有網羅，

英雄竟何在，熱血灑青莎。

岑璋叫把他首級取了，盛在匣中，著人悄悄的送與沈參將。這邊各路正在猜疑，道他走在安南，走在武靖，四處打探。田副使已草就露佈道：

玉斧畫大渡之河，宋德未淪百粵；銅柱標點蒼之麓，漢恩久被夜郎。易鱗介而衣裳，化刀劍為牛犢。白狼木，宜歌向化於不忘；金馬碧雞，共頌天威於不朽。素受羈，誰外生成。今逆酋岑猛，九隆餘緒，六詔遊魂。錫之帶，久作在鞴之鷹，寵以軒-，宜為掉尾之犬。乃敢觸輪以纖臂，肆蠆如毒蜂。巧營燕壘，浪比丸泥；計藉蟻封，竟雲磐石。包茅不入，來享不聞。陰崖朽木，甘自外於雨濡；大野槁枝，首召端於霜隕。罪與崑崙而俱積，惡同昆明而俱深，乃勒明旨，於赫天威，五道出師，一戰盡敵。幕府老謀方召，留一劍以答恩。奇略范韓，散萬金而酬士。白羽飛而纖月落，黃鋮秉而毒靄消。前茅效命，後勁揚威。戰酣轉日，糾糾貔虎之師；陣結屯雲，濟濟鸛鵝之列。或槎山而通道，或浮罌以渡軍，或借籌而樽俎折衝，或枕戈而鼓鼙起士。殺戒五伐六伐，謀深七縱七擒，屍積山平，血流水赤。首惡豈逋誅，已縣稿街之首，脅從敢逃戮，終為京觀之魂。再鼓而妖魅清，三駕而氛滔-Ｍ靈丕振，疥癩不存。從此帝曰康哉，雨露風霆莫非教，民日安矣，生殺予奪皆知恩。掛弓臥鼓，四郊無烽燧之驚；鼓腹合哺，百郡統歌之化。地埒禹服，德並堯天；烈與湯武而齊驅，仁並唐虞而首出。

岑猛首級解至軍門，軍門具題，把田副使與沈參將做首。聖旨重行升賞。議改田州為流官知府。

後邊岑猛部下土目盧蘇、王受作亂，朝廷差王陽明總督。陽明先平江西寧王，威名大著。這兩土目情願投降，只求為岑猛立後。陽明把他舊管四十八甲，割八甲做田州，立岑猛三子邦相，改府為田寧府，府用流官作知府，盧蘇等九人作土巡檢；又因苗夷叛服不常，議要恩威素著大將鎮守，題請把沈參將以副總兵管參將事，駐紮田寧府。一應生苗熟苗都服他。盧蘇還率兵隨他征討，盡平藤峽八寨亂苗，立功後升總兵，鎮廣西。他出兵神出鬼沒，凡有大夥苗夷，據住高箐深洞，阻兵劫掠的，他定發兵往剿，來的奸細，都被他擒獲。平日預備兵糧，擇日討賊時，今日傳至某處駐紮，明日傳至某處屯兵，莫說苗人不知道他來搗巢，連兵也不知。一日託病，眾將官問安。他道：「連日抑鬱，欲思出獵，請君能從乎？」各將官點選精銳從行，依他將令前去，卻又是搗紅華洞作亂生苗。其餘小小為寇，不安生理的，他當時黑夜差人在山崖上放上一個炮，驚得這些苗夷逃的逃，躲的躲，跌死的跌死。家中妻子都怨悵道：「怎不學好，惹老沈。」都來投降，願一體納稅，再不敢為非。一省安戢。即岑猛，若非他有奇計，使他翁婿連兵，彼此援應，畢竟不能克。那時赦他們，威令不行，若定要剿他，他固守山險，一時不克。行軍一日，日費萬金，豈特廣西一省受害？故善用兵的，一紙書賢於十萬師。那些土官，莫看今日奢崇明，作亂被誅。石柱宣撫司秦夫人被獎，也該知警。只看此一節，岑猛得死，岑璋得生，也可明乎順逆，思想趨避了。

型世言 第25回　兇徒失妻失財　　善士得婦得貨

紛紛禍福渾難定，搖搖燭弄風前影。

桑田滄海只些時，人生且是安天命。

斥鹵茫茫地最腴，熬沙出素眾所趨。

漁鹽共擬擅奇利，寧知一夕成溝渠。

狂風激水高萬丈，百萬生靈攸然喪。

廬舍飄飄魚鱉浮，覓母呼爺那相傍。

逐浪隨波大可憐，萍游梗泛洪濤間。

天賦強梁氣如鱷，臨危下石心何奸。

金珠已看歸我橐，朱顏冉冉波中躍。

一旦貧兒作富翁，猗頓陶朱豈相若。

誰知飄泊波中女，卻是強梁鴛鳳侶。

姻緣復向他人結，訟獄空教成雀鼠。

嗟嗟人散財復空，贏得人稱薄倖儂。

始信窮達自有數，莫使機鋒惱化工。

天地間禍福甚是無常，衹有一個存心聽命，不可強求，利之所在，原是害之所伏。即如浙江一省，杭、嘉、寧、紹、台、溫都邊著海，這海裡出的是珊瑚、瑪瑙、夜明珠，硨碟、玳瑁、鮫□，這還是不容易得的物件。有兩件極大利，人常得的，乃是漁鹽。每日大小魚船出海，管甚大鯨小鯢，一罟打來貨賣。還又有石首、鯧魚、鰳魚、呼魚、鰻鱺各樣，可以做鯗；烏賊、海菜、海僧、可以做幹；其餘蝦子、蝦幹、紫菜、石花、燕窩、魚翅、蛤蜊、龜甲、吐蚨、風饌、□塗、江□、魚螵，那件不出海中，供人食用。貨販至於沿海一帶，沙上各定了場分，撥灶戶刮沙瀝鹵，熬鹵成鹽，賣與商人。這兩項，魚有漁課，鹽有鹽課，不惟足國，還養活濱海人戶與客商，豈不是個大利之藪。

不期崇禎元年七月二十三日，各處狂風猛雨，省城與各府縣山林被風害，坍牆壞屋，拔木揚沙，木石牌坊俱被風擺，這一兩擺，便是山崩也跌倒，壓死人畜數多。那近海更苦，申酉時分，近海的人望去海面，黑風白雨中間，一片紅光閃爍，漸漸自遠而近，也不知風聲、水聲，但聽一派似雷轟虎吼般近來。只見：

急浪連天起，驚濤卷地來。白茫茫雪平移，亂滾滾銀山下壓。一泊、兩泊、三四泊，那怕你鐵壁銅垣；五尺、六尺、七八尺，早已是越牆過屋。叫的叫，嚷的嚷，無非覓子尋妻；汆的汆，流的流，辨甚富家貧戶。纖枝蔽水，是千年老樹帶根流；片葉隨波，是萬丈橫塘隨水滾。滿耳是哭聲悲慘，滿眼是水勢汪洋。正是：陸地皆成海，荒村那得人。橫屍迷遠浦，新鬼泣青。

莫說臨著海，便是通海的江河浦港，也都平長丈餘，竟自穿房入戶，飄凳流箱，那裡遮攔得住？走出去，水淹死，在家中，屋壓殺，那個沈躲得過？還有遇著夜間時水來，睡夢之中都隨著水，赤身露體汆去。凡是一個野港、荒灣，少也有千百個屍首，弄得通海處，水皆腥赤，受害的凡杭、嘉、嚴、寧、紹、溫、台七府，飄流去房屋數百萬間，人民數千萬口，是一個東南大害，海又做了害藪了。但是其間貧的富，富的貧，翻覆了多少人家，爭錢的，奪貨的，也惹出多少事務。內中卻有個生意謀財的，卻至於失財失妻；主意救人的，卻至於得人得財，這也是盡堪把人戲戒。

話說海寧縣北鄉有個姓朱的，叫做朱安國，家事也有兩分，年紀二十多歲，做人極是暴戾奸狡。兩年前曾定一個本處袁花鎮鄭寡婦女兒，費這等兩個尺頭，十六兩銀子，擺在本年十月做親。他族分中卻也有數十房分，有一個族叔，叫做朱玉，比他年紀小兩歲。家事雖窮，喜做人忠厚。朱安國倚著他年小家貧，時時欺侮他。到了七月二十三日，海水先自上邊一路滾將下來，東門海塘打壞，塔頂吹墮於地，四回聚湧灌流。北鄉低的房屋、人民、牛羊、雞犬、桑麻、田稻、什物汆個罄盡。高的水也到樓板上，朱安國乖猾得緊，忙尋了一隻船，將傢俬盡搬在船中，傍著一株絕大樹纜了，叫家中小廝阿狗稍了船，他自蓑衣、箬帽，立在船上撈汆來東西。此時天色已晚，只見水面上汆過兩個箱子，都用繩索聯著，上面騎著一個十七八歲女子，一個老婦人也把身子撲在箱上汆來。見了朱安國，遠遠叫道：「救人，救人，救得情願將東西謝你。」安國想道：「這兩個女人拚命顧這箱子，必定有物。四顧無人，他便起個惡念，將船撥開去，迎著他，手起一篙，將婦人一搠，婦人一滑忙扯得一個索頭。那女子早被箱子一蕩，也滾落水，狠扯箱子。朱安國又是一篙，向婦人手上下老實一鑿，婦人手疼一鬆，一連兩個翻身，早已不知去向了。他忙把箱兒帶住，只見這女子還半浮半沉，撲著箱子道：「大哥，沒奈何，只留我性命，我將箱子都與你，便做你丫頭，我情願。」安國看看，果然好個女子，又想道：「斬草不除根，萌芽依舊發。我若留了他，不惟問我討箱子，還要問我討人命，也須狠心這一次。」道：「我已定親，用你不著了。」一篙把箱子一掀，女人身子一浮，他篙子快，復一推，這女子也汨汨淥淥去了。

泊天波浪勢湯湯，母子萍飄實可傷，

驚是魚龍滿江水，誰知人類有豺狼。

他慢慢將箱子帶住了。苦是箱子已裝滿了一箱水，只得用盡平生之力，扯到船上，瀝去些水，叫阿狗相幫扛入船，忙了半夜，極是快活。衹是那女子一連兒滾吃了五六口水，料是沒命了，不期撞著一張梳桌，她命不該死，急扯住它，一隻腳把身撲上，漾來漾去，漾到一家門首撞住。這家正是朱玉家裡，朱玉先見水來，就赤了腳。赤得腳時，水已到腿邊了，急跳上桌，水隨到桌邊，要走走不出門，只得往樓上躲，只得這壁泥坍，那廂瓦落，房子也咯咯響，朱玉好不心焦，又聽得什麼撞屋子響，道：「晦氣，現今屋子也難支撐，在這裡還禁得甚木植嗑哩。」黑影子內開窗看，是一張桌子，撲著個人在上面。那人見開窗，也嚶嚶的叫救人。朱玉道：「我這屋子也像在水裡一般了，再擺兩擺少不得也似你要落水，怎救得你？罷，且看你我時運挨得過，大家也都逃了性命出，逃不出再處。」便兩雙手狠命在窗子裡扯了這婦子起來，瀝了一樓子水。那張桌子，撞住不走，也撈了起來。這夜是性命不知如何的時節，一個浸得不要蹲在壁邊吐水，一個靠著窗口看水心焦，只見捱到天明，雨也漸止，水也漸退。朱玉就在樓上煨了些糨請他吃，問他住居。他道：「姓鄭，在袁花鎮住，爺早死，上得一個娘。昨日水來，我娘兒兩個收拾得幾匹織下的布，銀子銅錢絲綿二十來件綢絹衣服首飾，又一家定我的十六兩財禮，再匹花綢，裝了兩個小黑箱，縛做一塊，我母子扶著隨水汆來，到前邊那大樹下，船裡一個強盜，把我母親推下水去，又把我推落水中，箱子都搶去，是這樣一個麻臉有二十多歲後生，如今我還要認著他，問他要；衹是我虧你救了性命，我家裡房屋已汆光，母親已死，我沒人倚靠，沒甚報你，好歹做丫頭服侍你罷。」朱玉道：「那人搶你箱子，須無證見，你既已定人，我怎好要你，再捱兩日等你娘家、夫家來尋去吧。」朱玉在家中做飯與他吃，幫他曬晾衣服，因他有夫的，絕沒一毫苟且之心。水退，街上人簇簇的道：某人汆去了多少什物，某人幾乎壓死，某人得采，撈得兩個箱子，某人收得多少傢伙，某人幸不淹殺。朱玉的緊鄰張千頭道：「我們隔壁朱小官也造化，收得個開口貨。」眾人道：「這合不來，倒要養他。」一個李都管道：「不妨，有人來尋，畢竟也還些飯錢，出些謝禮，沒人來，賣他娘，料不折本。」張千頭道：「生得好個兒，朱小官正好應急。」適值朱玉出來，眾人道：「朱小官，你鼻頭塌了，這是天付來姻緣。」朱玉道：「什麼話，這女人並不曾脫衣裳困，我也並不敢惹他。」只見李都管道：「呆小官，這又不是你去拐帶，又不是他逃來，這是天災偶湊，待我們尋他爺和娘來，說一說明，表一表正。」朱玉道：「他袁花鄭家，只得娘兒兩個，前日扶著兩個箱子汆來，人要搶他箱子，把娘推落水淹死，只剩得他了。他又道先前已曾許把一個朱家，如何行得這等事？」李都管道：「什麼朱家，這潮水不知汆到那裡去了？我看後日是個好日，接些房族親眷攏來，做了親罷，不要狗咬骨頭乾嚥唾。」正說只見朱玉娘舅陳小橋，在城裡出來望他，聽得說起道：「處甥，你一向不曾尋得親事，這便是天賜姻緣，送來佳配，我做主，我做主。」前日朱玉撈得張抽頭桌，倒也有五、七兩銀子，陳小橋便相幫下帖，買了個豬，一個羊，弄了許多酒，打點做親。

衹是那日，朱安國奪了兩個箱子，打開來見了許多絲布銅錢、銀子、衣服，好不快活。又懊悔道：「當時一發收了這女子也還值幾個銀子。」又見了兩匹水浸的花綢，一封銀子，卻有些認得，也不想到，且將來晾上一樓，估計怎麼用。只聽得外面叫聲，卻是朱玉來請他吃親事酒。他就封了一封人情，到那日去赴筵。但見裡面有幾個內眷，把這女子扮打得花花朵朵，簇擁出來，全不是當日在水裡光景了：

塗脂抹粉一時新，裊裊腰肢煞可人，

繚繞爐煙相映處，君山薄霧擁湘君。

兩個拜了堂，謁見了親領，放銃、吹打，甚是興頭。衹是這女子還有樂中之苦：

燭影煌煌照艷妝，滿堂歡會反悲傷，

鸞和幸得聯佳配，題起慈烏欲斷腸。

這些親鄰坐上一屋，猜拳行令，吃個爽快。只朱安國見女人有些認得，去問人時道：「水汆來的。」又問著張千頭，張千頭道：「這原是袁花鄭家女兒，因海嘯娘兒兩個坐著兩個箱子汆來，撞了個強盜，搶了箱子推他落水，娘便淹死了，女兒令叔收得，他情願嫁他，故此我們攛掇，叫他成親。」朱安國道：「袁花那個鄭家？」張千頭道：「不知。」朱安國道：「我也曾定一頭親在袁花也是鄭家，連日不曾去看得，不知怎麼？」心裡想道：莫不是他。也不終席趕回去。這旁朱玉夫婦，自待親戚酒散，兩個行事，恰也是相與兩日的，不須做勢得，真白白拾了個老婆。衹是朱安國回去，看箱裡那幾錠銀子，與花綢，正是聘物，不快活得緊，一夜不困；趕到袁花鄭家地上，片瓦一椽沒了，復身到城裡，尋了原媒張篦娘，是會篦頭、絞臉、賣髻花粉的一個老娘婆。說起袁花鄭家被水汆去，張篦娘道：「這也是天命怨不得我。」朱安國道：「衹是如今被我阿叔佔在那邊，要你去一認。」張篦娘道：「這我自小見的，怕不認得。」便兩個同走。先是張婆進去，適值朱玉不在，竟見了鄭道：「大姑娘，你幾時來的？」那鄭氏道：「我是水發那日汆來的。」張篦娘道：「老娘在那裡？」鄭氏哭道；「同在水裡汆來，被個強人推在水裡淹死了。」張篦娘道：「可憐，可憐，如今這是那家姑娘在這裡。」鄭氏道：「這家姓朱，他救我，眾人攛掇，叫我嫁他。」張篦娘道：「那個大膽主的婚？現今你有原聘丈夫在那，這是這家侄兒，他要費嘴。」鄭氏驚的不敢做聲，張篦娘吃了一杯茶去了。朱玉回來，鄭氏對他一說，朱玉也便慌張，來埋怨李都管。李都管倒也沒法。只見朱安國得了實信，一逕走到朱玉家來，怒吼吼的道：「小叔，你收留迷失子女不報官，也有罪了，卻又是侄婦，這亂了倫理，你怎麼處？」朱玉正是無言，恰好鄭氏在裡面張，見他模樣，急走出來道：「強賊，原來是你麼？你殺死我母親，搶了我箱子，還來爭甚親？」朱安國抬頭一看，吃一驚，道：「鬼出了。」還一路嚷出去道：「有這等事，明日就縣裡告你，你阿叔該佔侄兒媳婦的麼？」回去想了一夜，道：「我告他佔我老婆，須有媒人作證，他告我謀財殺命，須無指實；況且我告在先，他若來告時，衹是攔水缺，自古道：『先下手為強』」。這邊親鄰倒還勸朱玉處些財禮還他。他先是一張狀子，告在縣裡，道：

滅倫奸佔事：切某於天啟六年二月，憑媒張氏禮聘鄭敬川女為妻。獸叔朱玉，貪女姿色，乘某未娶，帶棍劈槍，據家婬佔，理說不悛，反行狂毆。泣思親屬相奸，倫彞滅絕，恃強姦佔，法紀難容。叩天剪除斷給，實為恩德。上告。

縣尊准了，便出了牌，差了兩個人，先到朱安國家，吃了東道，送了個堂眾包兒，又了後手，說自己明媒久聘，朱玉強佔。差人聽了這些口詞，逕到朱玉家來，見朱玉是小官兒，好生拿捏，道：「阿叔奸佔侄兒媳婦，這是有關名分的，據你說收留迷失子女也是有罪，這也是樁大事。」朱玉忙整一個大東道，央李都管陪他。這講公事是有頭除的，李都管為自己，倒為差人充拓，拿出一個九錢當兩半的包兒，差人遞與李都管道：「你在行朋友拿得出？譬如水不汆來，討這婦人也得斤把銀子，也該厚待我們些。」只得又添到一兩二錢。一個正差董酒鬼，後手三錢，貼差蔣獨桌，到後手五錢。約他訴狀，朱玉央人作一紙訴狀，也訴在縣裡。道：

劫賊反誣事：切某貧民守分，本月因有水災，婦女鄭氏，眾憐無歸，議某收娶。豈惡朱安國，先乘鄭氏避患，劫伊箱二隻，併殺伊母胡氏，懼鄭氏告理，駕詞反誣。叩拘親族朱鳳、陳愛、李華等，電鞫，殄超誣，頂恩上訴。

謝縣尊也准了，出了牌，叫齊犯人，一齊落地。差人銷了牌，承行吏唱了名。先叫原告朱安國上去，道：「小的原於天啟六年，用緞四匹，財禮十六兩聘鄭氏為妻，是這張氏作媒，約在目今十月做親，不料今遇水災，惡叔乘機奸佔。」謝縣尊聽了，便問道：「莫不是水汆到他家，他收得麼？這也不是奸佔了。」便叫張氏問道：「朱安國聘鄭氏事有的麼？」張氏道：「是婦人親送去的。」縣尊道：「這婦人可是鄭氏麼？」張氏道：「正是。」又叫朱玉：「你怎麼收留侄婦，竟行奸佔？」朱玉道：「小人七月二十三日在家避水，有這婦人汆來，說是袁花人，母子帶有兩個黑箱，被人謀財害了母親，剩得他，要小人救，小人救在家裡，等他家裡來尋；過了五六日，並無人來，他說家裡沒人，感小的恩，情願與小的做使女。有親族鄰人朱鳳等，說小的尚未有妻，叫小的娶了。小的也不認得他是侄婦，後來吃酒時，鄭氏認得朱安國是推他母子下水，搶他箱子的人，婦人要行告理，他便來反誣。」縣尊道：「你雖不知是侄婦，但也不該收迷失子女。」朱玉道：「小的也不肯收，婦人自沒處去。」縣尊叫鄭氏，問道：「你母親在日曾許朱安國來麼？」鄭氏道：「曾許一朱家，不知是朱安國不是朱安國？」張篦娘道：「這是我送來的禮，怎說得不是？」鄭氏道：「禮是有，兩匹花綢，十六兩銀子，現在箱內，被這強賊搶去，還推我落水。」縣尊道：「你既受朱家聘，也不該又從人了。」鄭氏道：「老爺，婦人那時被這強賊動財謀命，若不是朱玉撈救，婦人還有甚身子嫁與朱家？」縣尊道：「論理他是禮聘，你這邊私情，還該斷與朱安國纔是。」鄭氏道：「老爺，他劫婦人財，殺婦人母，又待殺婦人，這是仇家，婦人寧死不從。」縣尊道：「果有這樣奇事」。叫朱安國：「你怎謀財謀命？」朱安國叩頭道：「並沒這事。」鄭氏道：「你歇船在大樹下，先推我母親，後推我，我認得你。還有一臘梨小廝稍船，你還要賴，只怕劫去箱子與賊物，在你家裡，搜得出哩。」朱安國道：「阿彌陀佛，我若有這事，害黃病死。你衹要嫁朱玉，造這樣是非。」縣尊道：「也罷。」叫鄭氏：「你道是怎麼兩個箱？我就押你兩人去取來。」鄭氏道：「是黑漆板箱二個，一個白銅鎖，後邊塊合扇，一個是黃銅鎖，沒一邊銅館。」縣尊又問道：「箱內是什麼物件？」就叫鄭氏報，一個書手寫：

絲一百二十兩計七車綿布六疋布二匹半綿兜斤半銅錢三千二百文錠銀五兩碎銀三兩銀髻一頂銀圈一個抹頭一圈俏花八枝銀果子簪二枝玉花簪四枝銀古折簪二枝銀戒指八個銀挖一枝銀環二雙木紅綿綢一匹紅絲綢襖一件官綠絲綢襖一件月白綿綢襖一件青絹衫一件紅綢裙一條藍綢裙一條大小青布衫三件藍布衫二件白布裙二條紅布襖一件沙綠布裙一條聘禮紅花綢一匹沙綠花綢一匹聘銀四錠十六兩田契二張桑地契一張還有一時失記的。

縣尊就著兩個差人，同朱安國、鄭氏去認取：「這兩箱如有，我把朱安國定罪，如無，將鄭氏坐誣。」差人押了到朱安國家，果見兩雙黑箱。鄭氏道：「正是我的。」朱安國說：「不是。」差人道：「是不是，老爺面前爭。」便叫人扛了飛跑到官。朱安國還是強爭，鄭氏執定道：「是我的。」謝縣尊道：「朱安國，我也著吏與你為一單，你報來我查對。」朱安國道：「小的因水來並做一處，亂了記不清。」縣尊道：「這等竟是他的了。」朱安國無奈，故亂報了幾件，只見一打開，謝縣尊道：「不必看了，這是鄭氏的。」朱安國叩頭道：「實是小的財物那一件不是小的苦的？」謝縣尊道：「且拿起來，你這奴才。你箱籠俱未失水，他是失水的，你看他那布疋、衣服，那件沒有水漬痕？你還要強爭。」搶出銀子、銅錢，數都不差。謝縣尊叫：「夾起來。」倒是朱玉跪上去道：「小的族兄止得這子，他又未曾娶妻；若老爺正法，是哥子絕了嗣了；況且劫去財物已經在官，小的妻子未死，只求老爺天恩。」謝縣尊道：「他謀財劫命，俱已有行，怎生饒得？」眾人又跑上去道：「老爺，日前水變，人家都有打撈的；若把作劫財，怕失物的紛紛告擾，有費天心。據鄭氏說，殺他母親也無見證。」朱安國又叩頭道：「實是他箱子撞了小人的船，這女子震下水去，並不曾推他，並不曾見老婦人。小的妻子情願讓與叔子，只求老爺饒命。」縣尊道：「看你這人強梁，畢竟日後還思謀害，朱玉，這決饒不得。」朱安國又叩頭道：「若朱玉後日有些長短，都是小人償命。」親族鄰里又為叩頭求饒。縣尊也就將就出審單道：

朱安國乘危射利，知圖財而不知救人，而已聘之妻遂落朱玉手矣。是天禍凶人，奪其配也。人失而寧知已得之財復不可據乎？朱玉拯溺得婦，鄭氏感恩委身，亦情之順。第鄭氏之財，歸之鄭氏，則安國之聘亦宜還之安國耳。事出異常，法難深約，姑從寬宥，仍立案以杜訟端。

縣尊道：「這事謀財謀命，本宜重處。正是災荒之時，鄭氏尚存，那箱子還只作撈取的，我饒你罪，姑不重究。朱安國還著他出一結狀，並不許陰害朱玉。我這裡還為他立案，通申三院。」眾人都叩謝了出來。那邊朱玉與鄭氏歡歡喜喜，領了這些物事家去。到家請鄰舍，請宗族，也來請朱安國。朱安國自羞得沒臉嘴，不去。他自得了個花枝樣老婆，又得了一主錢，好不快活：

一念慈心天鑒之，故教織女出瑤池。

金繒又復盈笥篋，羞殺欺心輕薄兒。

只見朱安國嘆氣如雷，道：「當初只顧要財，不顧要人。誰知道把一個老婆送與了叔子，還又把到手的東西一毫不得，反吃一場官司，又去了幾兩銀子，把追來的財禮也用去一半。」整日懊悔不快，害成一個黃病，幾乎死了。裡間都傳他一個黑長不長進的名。朱玉人道他忠厚慈心，都肯扶持他。這可不見狠心貪財的，失人還失財；用心救人的，得人又得財。禍福無門，唯人自召。故當時曾說，江西楊溥內閣，其祖遇江西洪水發時，人取箱籠，他只救人。後來生了楊閣老，也贈閣老。這是朱玉對證。又到福建張文啟，與一姓周的避寇入山，見一美女，中夜，周要奸他，張力止，護送此女，至一村老家，叫他訪他家送還。女子出釵釧相謝，他不受。後有大姓黃氏，招文啟為婿，成親之夕，細看妻子，正山中女子。是護他正護其妻，可為朱安國反證。誰謂一念之善惡，天不報之哉。

型世言 第26回　吳郎妄意院中花　奸棍巧施雲裡手

綽約牆頭花，分輝映衢路。

色隨煦日麗，香逐輕風度。

蛺蝶巧窺伺，翩翩兢趨附。

繢綣不復離，迴環故相慕。

蛛網何高張，纏縛苦相怖。

難張穿花翅，竟作觸株兔。

朱文公有詩云：「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見得人到女色上最易動心，就是極有操守的，到此把生平行誼都壞。且莫說當今的人，即如往古楚霸王，豈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輸到虞姬身上，到死猶然戀戀。又如晉朝石崇，愛一個綠珠，不捨得送與孫秀，被他族滅。唐朝喬知之愛一妾，至於為武三思所害。至若耳目所聞見，杭州一個秀才，年紀不多，也有些學問，衹是輕薄好挨光，討便宜。因與一個賭行中人往來，相好得緊，見他妻子美貌，他便乘機色搭，故意叫婦人與他首飾，著他徹夜去賭，自己得停眠整宿，還道不像意，又把婦人拐出，藏在墳庵裡。他丈夫尋人時反幫他告狀，使他不疑，自謂做得極好，不意被自家人知覺，兩個雙雙自縊在庵中。把一個青年秀才陪著紅粉佳人去死，豈不可惜？又還有踹人渾水，佔了人拐帶來的女人，後來事露，代那拐帶的吃官司，吃敲，吃打。奸人妻子，被人殺死，被傍人局詐，這數種，卻也是尋常有的，不足為奇。如今單講的是貪人美色，不曾到手，卻也騙去許多銀子，身受凌辱的，與好色人做個模樣。

話說浙江杭州府，宋時名為臨安府，是個帝王之都。南柴北米，東菜西魚，人煙極是湊集，做了個富庶之地，卻也是狡獪之場。東首一帶，自錢塘江直通大海，沙灘之上，灶戶各有分地，煎沙成鹽，賣與鹽商，分行各地，朝廷因在杭州菜市橋設立批驗鹽引所，稱掣放行，故此鹽商都聚在杭城。有一個商人姓吳名，字爾輝。祖籍徽郡，因做監，寓居杭城箭橋大街。年紀三十二、三，家中頗有數千家事，但做人極是嗇吝，真是一個銅錢八個字，臭豬油成壇，肉卻不買四兩，憑你大熟之年，米五錢一石，衹是吃些清湯不見米的稀粥。外面恰又裝飾體面，慣去闖寡門，吃空茶，假耽風月，見一個略有些顏色婦人，便看個死。苦是家中撞了個婦人，年紀也只三十歲，卻是生得胖大，雖沒有晉南陽王保，身重八百斤，卻也重有一百二十。一個臉，大似面盤，一雙腳，夫妻兩個可互穿得鞋子。房中兩個丫鬟，一個秋菊，年四十二，一個冬梅，年三十八。一個髻兒長歪扭在頭上，穿了一雙鞋，日逐在街坊上買東買西；身上一件光青布衫兒，齷齪也有半寸多厚，正是：

何處生來窈窕娘，懸河口闊劍眉長。

不須輕把裙兒揭，過處時聞醬醋香。

只因家中都是羅剎婆、鬼子母，把他眼睛越弄得餓了，逢著婦人，便出神的看。時嘗為到鹽運司去，往貓兒橋經過。其時橋邊有個張二娘，乃是開機坊王老實女兒，哥哥也在學，嫁與張二官，叫名張谷。張家積祖原是走廣生意，遺有賬目，張谷要往起身進廣收拾，二娘阻他，再三不肯，只留得一個丫鬟桂香伴，不料一去十月有餘。這婦人好生思想，正是：

曉窗睡起靜支頤，兩點愁痕滯翠眉。

雲髻半□慵自整，王孫芒草系深思。

嘗時沒情沒緒的倚著樓窗看。一日恰值著吳爾輝過。便盯住兩眼去看他。婦人心有所思，那裡知道他看，也不躲避。他道這婦人一定有我的情，故此動不也動，賣弄身份。以後裝扮得齊齊整整，每日在他門前晃。有時遇著，也有時不遇著，心中嘗自道：「今日這一睃，是丟與我的眼色，那一笑與我甚是有情。」若不見他在窗口時，便踱來踱去，一日穿梭般走這樣百十遍。也是合當有事，巧巧遇著一個光棍，道：「這塌毛甚是可惡，怎在這所在，哄誘人良家婦女。」意思道他專在這廂走動，便拿他鵝頭。不料一打聽，這婦人是良家，丈夫雖不在家，卻極正氣，無人走動。這光棍道：「待我生一計弄這蠻子。」算計定了。次日立在婦人門首，只見這吳爾輝看慣了，仍舊這等側著頭，斜著眼望著樓窗走來。光棍卻從他背後輕輕把他袖底一扯，道：「朝奉。」吳爾輝正看得高興，吃了一驚，道：「你是甚人？素不相認。」這光棍笑道：「朝奉，我看你光景，想是看想這婦人。」吳爾輝紅了臉道：「並沒這事，若有這事，不得好死，遭惡官司。」光棍道：「不妨，這是我房下，朝奉若要，我便送與朝奉。」吳爾輝道：「我斷不幹這樣事。」板著臉去了。次日這個光棍又買解，仍舊立在婦人門前，走過來道：「朝奉，舍下喫茶去。」吳爾輝道：「不曾專拜，叨擾不當。」那光棍又陪著他走。說：「朝奉，昨日說的，在下不是假話，這房下雖不曾與我生有兒女，卻也相得。不知近日為些什麼，與老母不投，兩邊時常兢氣，老母要我出他，他人物不是獎說，也有幾分，性格待我極好，怎生忍得？衹是要做孝子也做不得義夫；況且兩硬必有一傷，不若送與朝奉，得幾十兩銀子，可以另娶一個，他離了婆婆，也得自在。」吳爾輝道：「恩愛夫妻，我仔麼來拆散你的，況且我一個朋友，討了一個有夫婦人，被他前夫纍纍來詐。這帶箭老鴉，誰人要他。」光棍道：「我寫一紙離書與你是了。」吳爾輝道：「若變臉時，又道：『離書是我逼寫的』，便畫把刀也沒用，我怎麼落你局中。」光棍道：「這斷不相欺」。吳爾輝道：「這再處。」自去了。

到第三日，這光棍打聽了他住居，自去相見。吳爾輝見了怕裡面聽得，便一把扯著道：「這不是說話處。」倒走出門前來。那光棍道：「覆水難收，在下再無二言，但衹是如今也有這等迷癡的人，怪不得朝奉生疑。朝奉若果要，我便告他一個官府執照，道他不孝情願離婚，聽他改嫁，朝奉便沒後患了。」吳爾輝沉吟半日，道：「怕做不來，你若做得來，拿執照與我時，我兌二十兩，人到我門前時，找上三十兩，共五十兩，你肯便做。」光棍道：「少些，似他這標緻，若落水，怕沒有二百金？但他待我極恩愛，今日也是迫於母命沒奈何，怎忍做這沒陰騭事？好歹送與朝奉，一百兩罷。」吳爾輝道：「太多，再加十兩。」兩邊又說，說到七十兩，先要執照為據，兌銀。此時光棍便與兩個一般走空騙人好夥計，商量起來，做起一張呈子，便到錢塘縣。此時本縣缺官，本府三府，署印，面審詞狀。這光棍遞上呈子，那三府接上一看：

具呈人張青，呈為懇恩除逆事：切青年幼喪父，依母存活。上年蹇娶悍婦王氏，恃強牴觸，屢訓不悛，忤母致病，裡鄰陳情、朱吉等證。痛思忤逆不孝，事關『七出』，婦不去，孀母不生。叩乞批照離嫁，實為恩德。上呈。

那三府看了呈，問道：「如今忤逆之子，多系愛妻逆母，你若果為母出妻，可謂孝子，但只恐其中或是夫妻不和，或是寵妾逐妻，種種隱情，駕忤逆為名有之，我這邊還要拘兩鄰審。」光棍道：「都是實情，老爺不信，就著人拘兩鄰便是。」三府便掣了一根簽，叫一個甲首吩咐道：「拘兩鄰回話。」這甲首便同了光棍，出離縣門，光棍道：「先到舍下，待小弟邀兩鄰過來。」就往運司河下便走，將近肚子橋，只見兩人走來。道：「張小山，仔麼這樣呆？」光棍便對張甲首道：「這是我左鄰陳望湖，這是右鄰朱敬松。」那敬松便道：「小山，夫妻之情，雖然他有些不是，衝突令堂，再看他半年三月處置。」光棍道：「這樣婦人，一日也難合夥，說甚半年、三月？」陳望湖道：「你如今且回去，再接他阿哥，同著我們勸他一番，又不改，離異未遲。」光棍道：「望湖，我們要做人家的人，不三日、五日大鬧，碗兒盞兒甩得沸反，一月少也要買六七遭，便一生沒老婆也留他不得。如今我已告准，著這位老牌來請列位面審，便准離了。」敬松道：「只可打攏，怎麼打開，我不去，不做這沒陰騭事。」甲首道：「現奉本縣老爺火籤拘你們，怎推得不去。」陳望湖道：「這也是他們大娘做事拙，實的虛不得。」光棍道：「今日我們且同到舍下坐一坐，明日來回話。」甲首道：「老爺立等。」敬松道：「這時候早堂已退了，晚堂不是回話的時節，還是明日吧。」陳望湖道：「巧言不如直道，你畢竟要了落老牌，屋裡碗、碟、昨日打得粉碎，令正沒好氣，也不肯替你安排，倒不如在這邊酒店裡坐一坐吧。」四個便在橋邊酒店坐下，一頭吃酒一頭說，敬松道：「看不出，好一個人兒，怎麼這等狠？」陳望湖道：「令堂也瑣碎些，衹是逆來順受，不該這等放潑，出言吐語，教道鄉村。」甲首道：「這須拿他出來，拶他一拶，打他二十個巴掌，看他怕不怕。」光棍道：「倒也不怕的。」敬松道：「罷，與他做甚冤家，等他再嫁個好主顧。」差人道：「不知什麼人晦氣哩。」吃了一會，光棍下樓去了一刻，稱了差使錢來，差人不吃飯，寫了一個飯票。這三個都吃了飯，送出差使錢來。差人捏一捏道：「這原不是鬥毆戶婚田土，講得差使起的，衹是也還輕些。」敬松道：「這裡想有三分銀子，明日回話後，再找一分。」差人道：「再是這樣一個包兒吧。」陳望湖道：「酌中，找二分吧。」差人道：「明日我到那邊請列位。」望湖道：「沒甚湯水，怎勞你走，明日絕早，我們三個自來吧。」差人道：「這等明早懊來橋邊會，火籤耽延不得。」次早差人到得橋邊，只見三個已在那邊，就同到縣中伺候。升了堂，差人過去繳簽，稟道：「帶兩鄰回話的。」三府便道：「怎麼說？」光棍道：「小人張青，因妻子忤逆母親，告照離異，蒙著喚兩鄰番問，今日在這邊伺候。」三府道：「那兩鄰怎麼說？」只見這兩個道：「小人是兩鄰，這張青是從小極孝順的，他妻子委是不賢，常與他母親爭競，前日失手推了母親一跤，致氣成病，以致激惱老爺。」三府道：「這還該拿來處。」光棍便叩頭道：「不敢費老爺天心，只求老爺龍筆賜照。」三府便提起筆寫道：

王氏不孝，兩鄰證之已詳，一出無辭矣。姑免拘究准與離異。

批罷，光棍道：「求老爺賜一顆寶。」三府便與了一顆印。光棍又用了一錢銀子，掛了號，好不欣然，來見吳爾輝。吳爾輝看了執照道：「果然，你肯把他嫁我。」光棍道：「不嫁你告執照。」爾輝滿心歡喜，便悄悄進去，拿了一封銀子，十七兩搖絲，三兩水絲。光棍看了道：「兌準的麼？後邊銀水，還要好些，明日就送過來。」爾輝道：「我還要擇一日，今日初七，十一日好，你可送到葛嶺小莊上來。」那光棍已是誆了二十兩到手了。

第二日，央了個光棍，穿了件好齊整海青，戴了頂方巾，他自做了伴當，走到張家來。那光棍先走到坐啟布旁邊，叫一聲：「張二爺在家麼？」婦人在裡邊道：「不在家。」光棍便問道：「那裡去了？」裡邊又應道：「一向廣裡去還未回。」只見戴巾的對光棍道：「你與他一同起身的，怎還未回？」光棍道：「我與他同回的，想他不在這邊，明日那邊尋他是了。」戴巾的轉身便去。那婦人聽了，不知甚意，故忙叫：「老爹，請坐喫茶，我還有話問。」那人已自去了。婦人道：「桂香，快去扯他管家來問。」此時這光棍故意慢走，被桂香一把拖住，道：「娘有話問你。」光棍道：「不要扯，老爹還要我跟去拜客。」桂香衹是拖住不放，扯到家中。婦人問道：「你們那家幾時與我二爺起身，如今二爺在那邊？一定要你說個明白。」這個趑趄不說。婦人叫桂香拿茶來，道：「一定要你說個明白。」光棍道：「我姓俞，適纔來的是我老爹，叫我在廣東做生意，你們二爺一同起身。因二爺缺些盤纏，問我借了幾兩銀子，故此我老爹來拜。」婦人道：「他仔麼沒盤纏？」光棍道：「他銀子都買了蘇木胡椒與銅貨。身邊剩得不多，故此問我們借。」婦人道：「他幾時起身。」光棍道：「是三月初三。」婦人道：「你幾時到的？」光棍道：「前月二十八。」婦人道：「怎同來，他又不到，你說明日那邊尋，是那邊？」光棍道：「我說明日再尋他，不曾說那邊。」婦人道：「我明明聽得的。好管家，說了我謝你。」光棍道：「說了口面狼藉，又是我的孽。」又待要走，婦人便趕來留說：「桂香，我針線匾裡有一百銅錢，拿來送管家買酒吃。」光棍道：「說便說，二娘不要氣。」婦人道：「我不氣便了。」光棍道：「你二爺在廣時，曾嫖一個楊鸞兒，與他極過得好，要跟二爺來，二爺不肯，直到臨起身，那楊鸞兒哭哭啼啼，定要嫁他，身邊自拿出一主銀子把二爺贖身，二爺一釐不曾破費，因添了一個內眷，又討了一個丫頭，恐怕路上盤纏不夠，問我借銀十兩同來。」婦人道：「既同來得知他在那裡？」光棍道：「這不好說」，婦人道：「這一定要說。」光棍道：「這內眷生得也只二娘模樣，做人溫親，身邊想還有錢。二爺怕與二娘合不來，路上說要尋一個莊，在錢塘門外，與他住；故此到江頭時，他的貨都往進龍浦赤山埠湖裡去，想都安頓在莊上，目下也必定回了。」婦人道：「如何等得他回，一定要累你替我去尋他。」光棍道：「我為這幾兩銀子，畢竟要尋他，衹是不好領二娘去，且等明日尋著了他來回復。」這光棍騙了一百錢去了，這婦人氣得不要，人上央人，去接阿哥王秀纔來，把這話一說，連那王秀才弄得將信將疑。道：「料也躲不過，等他自回。」婦人道：「他都把這些貨發在身邊發賣，有了小老婆，又有錢用，這黑心忘八還肯回來，好歹等那人明日回復，後日你陪我去尋他。」兄妹兩個吃了些酒，約定自去。等到初十下午，只見這光棍走將來，桂香看了忙趕進去道：「那人來了。」這婦人忙走出道：「曾尋著麼？」光棍道：「見了，在錢塘門外，一個莊上。早起老爹去拜，你二爺便出來相見，留住吃飯，這貨雖發一半到店家，還未曾兌得銀子，約月半後還。姨娘因我是同來熟人，叫我到裡面與我酒吃，現成下飯，燒鴨、蹄子，湖頭鯽魚，倒也齊整，姨娘不像在船中穿個青布衫，穿的是玄色水紗衫，白生絹襖襯，水紅胡羅裙，打扮得越嬌了。二爺問我道：『你曾到我家麼？』我道：『不曾』。他說：『千定不可把家中得知？』昨日不曾吩咐得，我又尖了這遭嘴。」這婦人聽了，把腳來連頓幾頓，道：「有這忘八，你這等穿吃快活，丟我獨自在家，明早央你替我同去尋他。」光棍道：「怕沒工夫，況且我領了你去，張二爺須怪我，後邊不好討這主銀子。」婦人道：「你只領我到，我自進去吧，日後銀子竟在我身上還，沒銀子我便點他貨與你。」又留他吃了些酒，假喃喃的道：「沒要緊，又做這場惡。」婦人又紮縛他道：「我們明日老等你，千定要來。」光棍去了。婦人隔夜約定轎子，又約了王秀才。清晨起來，煮了飯，安排了些魚肉之類，先是轎夫到，次後王秀纔來，等了半晌，這光棍洋洋也到。那人好不心焦，一到便叫他吃了飯，吩咐桂香看家。婦人上了轎，王秀才與光棍隨著，一行人望錢塘門而來。

這廂吳爾輝自行了執照，料得穩如磐石，衹是家中嫗人不大本分，又想張家娘子又是不怕阿婆的，料也不善，恐怕好日頭爭競起來。他假說蕪湖收賬，收拾了鋪陳，帶了個心腹小郎歡哥，一個小廝喜童，來到湖上，賃了個莊，稅了張好涼床，桌椅，買了些動用傢伙，碗盞簇新，做頂紅滴水月白胡羅帳，綿綢被單，收拾得齊齊整整，只等新人來，只見這張家轎夫抬個落山健，早已出錢塘門。光棍與王秀才走了一身汗也到城外，婦人推開簾兒問道：「到也不曾？」光棍道：「轉出湖頭便是，衹是二娘這來，須兒得張二爺好說話，若他不在，只見得姨娘，他一個不認賬，叫我也沒趣，況且把他得知了，移了窠，叫我再那裡去尋。如今轎子且離著十來家人家歇，等我進去先見了，我出來招呼，你們便進去，我不出來，你們不要衝進，我真要騙他到廳上，叫他躲不及你們方好。」王秀才連聲道：「有理，有理。」就歇下轎，王秀才借人家門首坐了。光棍公然搖擺進去，見了吳爾輝。吳爾輝道：「來了麼？」光棍道：「轎已在門前，說的物可見賜。」吳爾輝說：「待人進門著。」光棍道：「這吳朝奉，轎在門前，飛了去？衹是在下也有些體面，就是他令兄也是個在庠朋友，見在外這送，當面在這時兌銀子去，不惟在下不成模樣，連他令兄也覺難為。如今我自領銀子去，等他令兄進來。衹是他令兄，朝奉須打點一個席兒待一待，也是朝奉體面。」吳爾輝便叫小廝去看，道：「果然轎子歇在十來家門前。」爾輝便叫小廝去叫廚子，將銀子交出，都不是前番銀子一半九二三逼沖，一半八程極逼火。光棍道：「朝奉不忠厚，怎拿這銀子出來？」要換過，吳爾輝道：「兄胡亂用一用罷，這裡寓居，要換不便。」光棍定要換，吳爾輝便拿出一兩逼火，道：「換是沒得換，兄就要去這兩作東罷。」光棍恐怕耽延長久，婦人等不得趕進來，便假脫手道：「罷，罷，再要添也不成體面。」作辭去了。走到轎邊，道：「兩個睡得高興，等了半日才起來，如今正在廳上與個徽州人說話，快進去。」婦人聽了，忙叫轎夫，一個偏在那裡系草鞋帶不來，婦人恨不得下轎跑去，便與王秀才一同闖進莊門。吳爾輝正穿得齊齊整整的，站在那邊等王秀才，這婦人一下轎道：「欺心忘八，討得好小。」那吳爾輝愕然道：「這是你丈夫情願嫁與我，有甚欺心？」婦人一面嚷。王秀才道：「舍妹夫在那裡？」吳爾輝道：「學生便是。」王秀才道：「混帳，舍妹夫張二兄在那裡？」吳爾輝道：「他收了銀子去了，今日學生就是妹夫了。」王秀才道：「他收合銀子躲了麼？聞他娶一個妾在這裡。」吳爾輝道：「娶妾的便是學生。」王秀才道：「妹子不要嚷，我們差來了，娶妾的是此位，張二已躲去了，我們且回罷。」吳爾輝道：「怎麼就去，令妹夫已將令妹嫁與學生，足下來送，學生還有個薄席，一定要寬坐。」王秀才道：「這等叫舍妹夫出來。」吳爾輝道：「他拿了銀子去了，還在轎邊講話。」此時說來，都是驢頭不對馬嘴。婦人倒弄得打頭不應腦，沒得說。王秀才道：「才方轎邊說話的是俞家家人，是領我們來尋舍妹夫的。」「那裡是舍妹夫？」吳爾輝道：「那是你前邊令妹夫，他道令妹不孝，在縣中告了個執照，得學生七十兩銀子，把令妹與學生作妾。」王秀才道：「奇事，從那邊說起？舍妹夫在廣東不回，是這個人來說與他同回，帶一個妾住在這廂，舍妹特來白嘴，既沒有妾在此，罷了，有甚得你銀子嫁你作妾事。」吳爾輝道：「拿執照來時，兌去二十，今日兌去五十，明明白白，令妹夫得銀子去，怎麼沒人得銀？」扯了王秀才道：「學生得罪，宅上不曾送得禮來，故尊舅見怪，學生就補；桶兒親，日後正要來往，恕罪，恕罪。」王秀才道：「怎麼說個禮，連舍妹喪公婆，丈夫在廣，有甚不孝，誰人告照？」吳爾輝道：「尊舅歪廝纏，現有執照離書在此。」忙忙的拿出來看，王秀才看了道：「張青也不是舍妹夫名字，是了你串通光棍，誆騙良人妻子為妾。」一把便來搶這執照，吳爾輝慌忙藏了道：「你搶了，終不然丟去七十兩銀子，這等是你通同光棍假照誆騙我銀子了。」王秀才道：「放屁。」一掌便打過去。吳爾輝躲過，大叫道：「地方救人，光棍圖賴婚姻打人。」王秀才也叫道：「光棍強佔良人妻子，毆辱斯文。」哄了一屋的人，也不知那個說的是。王秀才叫轎夫：「且抬了妹子回去，我自與他理論。」吳爾輝如何肯放。旁邊人也道：「執照真的，沒一個無因而來之理。」兩下甚難解交。巧巧兒按察司湖船中吃酒回，一聲：「屈。」叫鎖發錢塘縣審。

發到縣來，王秀才說是秀才，學中討收管；吳爾輝先在鋪中受享一夜。次日王秀才排了「破靴陣」，走到縣中，行了個七上八落的庭參禮，王秀才便遞上一張是：假照誆佔事。道：「生員有妹嫁與張谷。土豪吳乘他夫在廣，假造台台執照，強搶王氏，以致聲冤送台，伏乞正法。」你一句，我一句，那三府道：「知道，我一定重處。」就叫這一起。只見吳也是一張狀子，道誆動事，道：「無子娶妾，遭光棍串同王氏，誆去銀七十兩。」那三府道：「王生員，你那妹子沒個要嫁光景，怎敢來佔？」王秀才道：「生員妹子，原有夫張谷，在廣生理，土豪吳貪他姿色，欺他孤身，串通光棍，假稱同夥，道生員妹夫娶妾在吳家，誆生同妹子去；若不是生員隨去，竟為強佔了。」三府叫吳道：「你怎敢強佔人家子女？」吳道：「小人因無子要娶妾，王氏夫張青拿了爺台執照，說他妻子不孝，老爺准他離異，要賣與小的，昨日他送這婦人到門，兌七十兩銀子去，卻教這王生員道小人強佔，希圖白賴。」就遞上抄白執照。三府道：「王生員，這執照莫不是果有的事？」王秀才道：「老大人，舍妹並無公婆，張谷未回，兩鄰可審，現在外邊。」三府道：「叫進來。」只見眾鄰里一齊跪在階下。三府道：「叫一個知事體的上來。」一個趙裁縫便跪上去。三府道：「張青可是你鄰里麼？」趙裁道：「小的鄰舍衹有張谷，沒有張青。」三府道：「是張谷麼？」趙裁道：「是，是。」三府道：「如今在那裡？」趙裁道：「舊年八月，去廣裡未回。」三府道：「王氏在家與何人過活。」趙裁道：「他阿婆三年前已死，阿公舊年春死在廣東，家裡衹有一個丫頭桂香。」三府道：「他前日為什麼出去？」趙裁道：「是大前日，有個人道他丈夫討小在錢塘門外，反了兩日，趕去的，餘外小的不知。」三府道：「你不要謊說。」趙裁道：「謊說前程不吉。」三府道：「你莫不是買來兩鄰？」趙裁慌道：「見有十家牌，張谷過了，『趙志裁縫生理』便是小的。」三府討上去一看，上邊是：

周仁酒店。吳月織幾。錢十淘沙。孫徑挑腳。馮煥篦頭。李子孝行販。王春縫皮。蔣大成摩鏡。

共十個，並沒個陳清、朱吉，心裡也認了幾分錯。就叫吳道：「執照是你與張青同告的麼？」吳道：「是張青自告的。」三府道：「你娶王氏，那個為媒？」吳道：「小的與他對樹剝皮，自家交易的。」三府道：「兌銀子時也沒人見了。」吳道：「二十兩搖絲，五十沖頭，都是張青親收。」三府道：「在那家交銀？婦人曾知道麼？」吳道：「昨日轎子到門交的銀子，原說瞞著婦人的。」三府道：「好一個兀突蠢材，娶妾須要明媒，豈有一個自來交易的？」吳道：「小的有老爺執照為據。」三府道：「拿上來！」吳道：「小的已抄白在老爺上邊。真本在家裡。」三府便叫前日拘張青兩鄰差人。那甲首正該班，道：「是小的。」三府道：「張青住在那裡？」答應道：「說在薦橋。」三府道：「你仍舊拘他與兩鄰來。」甲首道：「那日他自來的，小的並不曾認得所在。」三府道：「又是一個糊塗奴才。」三府便叫王生員：「我想你兩家都為人賺了，你那妹子原無嫁人的事，不消講了。」便叫吳：「你這奴才，若論起做媒沒人，交銀無證，坐你一個誆騙人家子女也無辭。」吳便叩頭道：「老爺，冤枉。」「衹是你還把執照來支吾，又道見婦人到門發銀，也屬有理。如今上司批發，不可遲延，限你五日內，與那差人這奴才尋獲張青；若拿不到，差人三十板，把這朦朧告照，局騙良人婦女罪名坐在你身上。」叫討的當保，王生員與王氏，鄰里暫發寧家。可笑這吳在外吃親友笑，在家吃婦人罵，道：「沒廉恥，入娘賊，讓我去討甚小老婆，天有眼，銀子沒了，又吃惡官司。」耐了氣，只得與差人東走西闖，賠了許多酒食，那裡去尋一個人影兒？到第四日，差人對吳道：「吳朝奉，我認晦氣，跑了四日了，明朝該轉限，我們衙門裡人，匡得伸直腳打兩腿，你有身家的人，怎當得這拷問？況且朦朧誆騙都是個該徒的罪名，須尋得一個分上才好。」吳原是一個臭吝不捨錢的，說到事在其間，也嗇吝不得，便與他去尋分上。正走間，一個人道：「張二倒回來了，王秀才妹子著甚鬼，東走西跑，打官司。」差人道：「我們也去看看，莫不是張青？」走時，只見張家堆上許多貨，張谷還立在門前收貨，婦人立在簾邊，這張二且是生得標緻，與張青那裡有一毫相像。吳見了，越覺羞慚。正是：

柳姬依舊歸韓子，叱利應羞錯用心。

差人打合吳，尋了一個三府鄉親，倒討上河，說要在王氏身上追這七十兩銀子，分上進去，三府道：「他七十兩銀子再不要提起罷了，衹要得王秀纔不來作對，說你誆騙，還去惹他，但是上司批發，畢竟要歸結，只可為他，把事卸在張青身上，具由申復。」只這樣做，又費兩名「水手」。三府為他具由，把誆騙都說在張青身上，照提緝獲。吳不體來歷，罰谷，事完也用去百十兩。正是：

羊肉不吃得，惹了一身膻。

當場街坊上編上一個《桂枝兒》道：

吳朝奉，你本來極臭、極吝。人一文，你便當做百文。又誰知，落了煙花阱。人又不得得，沒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著什麼要緊。

總之，人一為色慾所迷，便不暇致詳，便為人愚弄。若便吳君無意於婦人，棍徒雖巧，亦安能誆騙得他？只因貪看婦人，弄出如此事體，豈不是一個好窺良家婦女的明鑒？古人道得好：「他財莫要，他馬莫騎。」這便是個不受騙要訣。

型世言 第27回　貪花郎累及慈親　　利財奴禍貽至戚

莫笑迂為拙，須知巧是窮。奇謀秘計把人蒙，浪向纖纖蝸角，獨稱雄。險招人忌，驕盈召鬼恫。到頭輸巧與天公，落得一身蕭索，枉忡忡。右調《南柯子》

這調是說巧不如拙，我嘗道拙的計在遲鈍，尺寸纍積，鳩巢燕壘，畢竟成家。巧的趨在便捷，一旦繁華，海市蜃樓，終歸消滅。況且這天公又憐拙而忌巧，細數從來，文中巧的莫如班馬，班固死於獄中，史遷身下蠶室。武中巧的莫如孫吳，孫臏被龐涓刖足，吳起被楚宗室射死。詩中巧的莫如李杜，李白身葬採石，杜甫客死四川。遊說中巧的莫如蘇張，蘇秦車裂齊國，張儀笞辱楚相。就是目今巧竊權是閹宦魏忠賢，只落得身磔家藉，子侄死徒。巧趨附是崔尚書一流，崔宦戮屍，其餘或是充軍，或是問徒，或是罷職，看將起來真是巧為拙奴，巧出拙笑，就我耳中所聞，卻有個巧計賺人，終久自害的。

說話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個鄉宦姓陳，自進士歷副使，因與稅監抗衡，至仕回家。夫人鄭氏，生有一子，止得九歲。到是初中時，在揚州娶得一個如夫人，姓杜，生有一子，已是十七歲了，喚名陳鑣，字我閑，已娶李侍御次女為妻。陳副使為他求師，略在親友面前講得一聲，只見這邊同年一封薦書，幾篇文字，道此人青年篤學，現考優等，堪備西席。這相知一封薦書，幾篇文字，道此人老成忠厚，屢次觀場，不愧人師。又有至親至友薦的。陳副使擺撥不下，道青年的文字畢竟合時，但恐怕他輕佻，沒坐性，老成的，畢竟老於教法，但恐怕筆底違時。正遲疑間，適值李親家李侍御薦一個先生，姓錢名流，字公佈，前道幫補，新道又是一等第六，是個時髦。陳副使道丈人為女婿訪求，必定確的了。便自家去一拜，就下了一個請書。只見這先生年紀三十多歲，短胡，做人極是謙虛，言語吶吶不出口。叩他經史，卻又響應。陳副使道：「小兒雖是癡長，行文了兩年，其實一竅不通，今遇老師，一定頓開茅塞。」錢公佈道：「末學疏淺，既蒙老先生李老先生重托，敢不盡力。」陳副使想道：我最怪如今秀才，才一考起，便志氣囂，逞才傲物，似這先生，可謂得人了。誰知這錢公佈，他筆底雖是來得，機巧甚是出人。他做秀才，不學這些不肖，日夕上衙門，自壞體面，衹是往來杭州代考，包覆試三兩一卷，只取一名，每篇五錢；若衹要黑黑卷子，三錢一首，到府間價又高了，每考一番，來做生意一次，及至幫補了，他卻本府專保冒籍，做活切頭。他自與杭嘉湖富家子弟進試，一百八十兩歸做文字的，一百二十兩歸他複試，也還是這個人，到進學卻是富家子弟出來，是一個字不做，已是一個秀才了。回時大張旗鼓，向親鄰道冒籍進學。又捱一兩年，待宗師新舊交接時，一張呈子，改回原籍，怕不是個秀才？是一個大手段人。陳副使不知道，送了張五十金關書，擇日啟館，卻在陳副使東莊上，但見：

翠竹敲風，碧梧蔽日。疏疏散散，列幾樹瑤草琪葩；下下高高，出幾座危樓高閣。曲房臨水倚，朱欄碧檻水中浮；孤館傍山開，碧瓦紅簷山畔出。香佛拂花開別徑，綠陰陰樹滿閑階。蕭條草滿少人來，一鳥不鳴偏更寂。

這先生初到館，甚是勤謹，每日講書講文，不辭辛苦，待下人極其寬厚。陳公子是公子生性，動不動打罵，他都為他委曲周旋勸解。以此，伏侍僮僕沒一個不喜歡。就與陳公子或稱表字，或稱老弟，做來文字衹是圈，說來話衹是好。有時園中清話，有時莊外閑行。陳公子不是請個先生，倒是得個陪堂，兩邊殊是相安。忽一日對陳公子道：「我閑，知道令岳薦我來意思麼？」陳公子道：「不知。」錢公佈道：「令岳聞知令尊有個溺愛嫡子之意，怕足下文理欠通，必至為令尊疏遠，因我是他得意好門生，故此著我來教足下，足下可要用心，不可負令岳盛意。」陳公子道：「正是。連日家父來討文字，學生自道去不得，不敢送去。」錢公佈道：「足下文字盡清新，送去何妨？」陳公子道：「這等明日送去吧。」錢公佈道：「這且慢，令尊老甲科，怕不識足下新時調，還得我改一改拿去。」次早，將來細細改了，留得幾個「之、乎、也、者」字，又將來圈了，加上批語送去。果然，陳副使看了大喜，道：「這先生有功。」對如夫人說。這如夫人聽得兒子文理通，也大歡喜，供給極是豐厚。後邊陳副使誤認了兒子通，也曾大會親友面課。自在那邊看做。錢公佈卻令小廝將文字粘在茶杯下，送與照本謄錄。一次陳公子詐嫌筆不堪寫，館中取筆。文字藏在筆管中與他，把一個中、外都瞞得，陳公子是個能人了。但是錢公佈這番心，一來是哄陳副使，希圖固館，二來意思要得陳公子感激，時嘗齎助。不料只博得一個家中供給齊整，便是陳公子也忘記了自己本色，也在先生面前裝起通來，譚文說理，先生時常在他前念些雪詩兒，道：「家中用度不足，目下柴米甚是不給，欲待預支些芬牽不好對令尊講。」陳公子不過答應得聲：「正是呢。」也不說是學生處，先那幾何。幾番又道缺夏天衣服，故意來借公子衣服，要動他，公子又不買。錢公佈心中便也怏怏。道：「這不識好的，須另用法兒敲他。」一晚，步出莊門，師徒兩個緩緩的走，打從一個皮匠門首過，只聽得一聲道：「打酒拿壺去。」這聲一似新鶯出谷，嬌鳥啼花，好不嚦嚦可聽，師徒二人忙掩頭看時，卻是皮店廚邊，立著一個婦人，羞羞縮縮，掩掩遮遮，好生標緻：

髻擁輕雲墮，眉描新月彎，

嫣然有餘媚，婀娜白家蠻。

天下最好看的婦人，是月下、燈下、簾下，朦朦朧朧，十分的美人，有十二分。況村莊之中，走出一個年紀不上二十來，眉目森秀，身體嬌柔，怎不動人？錢公佈道：「這婦人是吃鐘兒的。」陳公子道：「先生怎知道？」錢公佈道：「我只看見他吃打酒，豈不叫鐘兒？」陳公子道：「那秋波一轉，甚是有情。」錢公佈道：「誰教你生得這等俏，也是合當有事。」陳公子走不過十數間門面，就要轉來，來時恰好皮匠打酒已回，婦人伸手來接，青衫內露出只白森森手來，豈不可愛。陳公子便是走不動般，佇了一會方去。回到莊中，道：「好一個羅西子，卻配這個麥粞包。」錢公佈道：「只因老天配得不勻，所以常做出事來。你想這樣一個婦人，配這樣一個蠢漢，難道不做出私情勾當？」陳公子道：「只怕也有貞潔的。」錢公佈道：「我閑，那個人心不好高，只因他爹娘沒眼，把來嫁了，這廝帽也不戴一頂，穿了一領油膩的布衫，補洞的水襪，上皮彎的宕口草鞋，終日手裡拿了皮刀，口中了銜了錢，成甚模樣，未必不厭他；若見一個風流子弟，人物齊整，衣衫淹潤，有不輸心輸意的麼？雖然是這樣說，我們讀書人，須要存些陰德，不可做這樣事。」誰知陳公子晦氣到了，恰是熱血在心，不住想他，撇開先生，常自觀望。似此數日，皮匠見他光景，有些惱了，因是陳公子，不敢惹他。只見這日錢公佈著了一雙舊鞋，拿了十來個錢，去到他家裡打掌，把鞋脫與他，自坐著等。巧巧陳公子拜客回來，見了道：「先生在這裡做什麼？」錢公佈道：「在這裡打掌。」陳公子便捱到先生身邊，連張幾張，不見。錢公佈道：「你先回去。」那陳公子笑一笑道：「讓你罷。」去了。那皮匠使對錢公佈道：「這是高徒麼？」錢公佈道：「正是。是陳憲副令郎。」皮匠便說：「個娘戲，阿答雖然不才，做個樣小生意，阿答家叔洪僅八三，也是在學，洪論九十二舍弟，見選竹溪巡司，就阿答房下，也是張堪輿小峰之女，咱日日在個向張望，先生借重對渠話話；若再來張看，我定用打渠，勿怪粗魯。」錢公佈道：「老兄勿用動氣，個愚徒極勿聽說，阿答也常勸渠。一弗肯改，須用本渠一介大手段。」洪皮匠道：「學生定用打渠。」錢公佈道：「勿用，我儂有一計，特勿好說。」便沉吟不語。皮匠道：「駝茶來，先生但說何妨。」錢公佈道：「渠儂勿肯聽教誨，日後做向事出來，陳老先生畢竟見怪，渠儂公子，你儂打渠，畢竟吃虧，依我儂衹是老兄勿肯。」皮匠道：「但話。」錢公佈道：「個須吩咐令正，哄渠進，老兄拿住了要殺，我儂來收扒，寫渠一張服辨，還要詐渠百來兩銀子，渠儂下次定勿敢來。」皮匠歡天喜地道：「若有百來兩銀子，在下定作東請老先生。」錢公佈道：「這用對分。」皮匠道：「便四、六分吧，只陳副使知道咱伊。」錢公佈道：「有服辨在東，怕渠。」此時鞋已縫完，兩個又附耳說了幾句分手。到得館中，陳公子道：「先生今日得趣了。」錢公佈道：「沒甚趣，女子果然好個女子，拿一盅茶出來請我，一發潔淨噴香。」陳公子道：「果然？」錢公佈道：「真當。」陳公子道：「這先生吃醋，打發我回，便同吃盅茶的不妨。」錢公佈道：「婦人倒是有情的，衹是這皮匠有些粗魯，不好惹他。」陳公子道：「先生，你本怕我括上手，把這話來矬我。」錢公佈道：「我好話，若惹出事來，須不關我事。」陳公子一笑，自回房去了。次日把腳下鞋子拆斷了兩針線腳，便借名縫綻，到他家來。只見皮匠不在，叫了兩聲，婦人出來。道：「不在家。」陳公子看時，越發俊俏，道：「要他做些生活，不在，大娘子胡亂替我縫一縫罷。」那婦人笑道：「不會。」公子便脫下來遞去，道：「大娘子看一看，不多幾針。」婦人來接時，公子便捏上一把，甚是軟滑柔潤。那婦人臉上一紅，道：「相公，斯文家不要粗魯。」公子也賠笑了一笑，婦人道：「明日來罷。」公子道：「明日晚來？」婦人道：「晚。他在鄰家吃酒未得回，晌午罷。」公子趔趄出門，婦人也丟一個眼色，縮進去了。陳公子巴不得天明，又巴不得天晚，打扮得齊齊整整，戴了玉簪金金茉莉筌，一身紗羅衣服，袖子內袖了二三兩小錁兒，把一條白紗汗巾包了，對小廝道：「我出去就來，不必跟我。」逕到皮匠家來。此時局已成了，聽得他叫，皮匠便躲了，教婦人在裡面回報不在。陳公子聽得聲不在，便大踏步跳來，婦人已憐他落局，暗把手搖道：「不要來。」那公子色膽如天，怎肯退步？婦人因丈夫吩咐，只得往樓上便跑，陳公子也跟上，一把抱住，便把銀子渡去。那婦人接了，道：「且去，另日約你來。」陳公子道：「放著鍾不打，待鑄。」一連兩個親親，伸手丟扯小衣，只聽得樓門口腳步響，回頭看時。皮匠已拿了一把皮刀趕來了。公子急了，待往樓窗跳下，一望樓又高，捨不得性命，心又慌，挪不得腳步，早被皮匠劈領一把，撳在地下，忙把刀來切時，卻被婦人一把搶去，道：「王大哥，做甚賊勢。」那皮匠便將來騎住，劈臉墩上兩拳。」公子便叫：「饒命！」婦人又道：「打殺人也，要償命，不要蠻。」公子又叫：「娘子救命！」只見凳上放著這婦人一雙雪白好裹腳，被皮匠扯過來，將手腳捆住。這公子嬌細人，驚得莫想掙一掙。正捆時，只聽得先生高高的唱著本待學過來，公子便高叫：「先生救我一救。」皮匠道：「我也正要捉這蠻子，一同送官。」便跳下身來，往下便走。卻好先生正到門前，被皮匠一把揪住，便是兩掌。錢公佈道：「這廝這樣可惡。」皮匠道：「你這蠻子，教學生強姦人婦女，還要強嘴。」錢公佈道：「那那有有這這樣樣事？」陳公子又叫：「先生快來。」一結一紐兩個一同上樓。錢公佈道：「我教你不要做這樣事，令尊得知，連我體面何在？」那皮匠又趕去陳公子身上，狠打上幾下，道：「娘戲個，我千難萬難，討得個老媽，你要戲渠。」公子熬不得，道：「先生快救我！」

野花艷偏奇，狂且著貪想。

浪思赤繩系，竟落青絲網。

先生便問道：「老兄高姓？」皮匠道：「我是洪三十六。」先生便說：「洪兄，愚徒雖然弗好，實勿曾玷污令正，如今老兄已打了渠一頓，看薄面，饒了渠，下次再弗敢來。」皮匠道：「蒼蠅戴網子，好大面皮。雖是不曾到手，也叫渠親了兩個嘴，定用打殺。」錢公佈道：「罷，饒了渠，等渠再賠老兄禮吧。」皮匠道：「打虎不倒被虎咬，我弗打殺，定用送官立介宗案。」錢公佈道：「到官也須連累尊正。」皮匠搖得頭落，道：「也顧勿得。」虧得婦人道：「我寧可死，決不勿官個，你怕後患，寫渠一張，放了渠去吧。」公子道：「一憑娘子。」錢公佈道：「洪兄，放渠起來寫。」皮匠只不做聲。錢公佈道：「你還有甚題目話麼？」皮匠道：「我還要三百兩銀子，饒渠性命。」錢公佈道：「那得多呵，送五兩折東賠禮。」皮匠便跳起道：「放屁，你家老媽官與人戲，那三、五兩便歇。」錢公佈道：「不要粗糙。」公子捆縛不過，便道：「先生加他些，自十兩起直加至一百兩。」皮匠還做腔，又虧得婦人道：「沒廉恥，把老婆騙我，還只顧要。」皮匠與公佈怕做出馬腳來，便住手，一時沒現錢，把身上衣服頭上簪、都除去。先生又到館中，將他衣被，有七八十兩玩器手卷，都押在他家，限三日內銀贖。才放陳公子起來，手腳已麻了，又拿了一枝爛頭筆，一張紙要他寫。公子沒奈何。只得隨著皮匠口裡說寫去：

立服辨人陳某，不合於今四月二十三日，窺見鄰人岑氏頗有姿色，希圖奸宿，當被伊夫洪三十六拿住，要行送官。是某情極，央求親人錢某求釋，如或不悛，仍行窺伺，聽憑告理。立此服辨是實。

寫到「聽憑告理」處，皮匠還念兩句道：「如岑氏遭逼不憤，致生事端，亦某抵償。」陳公子下待下筆，倒是錢公佈道：「這事斷沒有得，不消寫，不寫了。」公子與錢公佈俱押了字，方得出門。那陳公子滿臉慚惶。錢公佈又路上又動喃道：「累他受氣，累他陪口分拆，後生家幹這樣沒要緊事。」陳公子默默無言，到得房中。房中已收拾得罄盡，只得回家，對他妻說，某好友要將田戤銀百兩，騙得出來。果是先生去了半日，隨著人把衣服、書玩都一一搬來，只說婦人留住了金、玉簪，說不曾有。次日連皮匠夫婦俱已搬去，公子甚是歡喜，道：「省得拿這張服辨在此，劫持我。不知裡邊有許多委曲。」二十四日，陳公子回家去設處銀子。他就暗地到皮匠家去分了這些物件，只撿好玉瓶、古爐，好手軸袖回館中。又吃了他一個肥東。到了二十五日，陳公子拿了銀到館，交付錢公佈，道：「先生銀子已有了，快去贖來，怕老爺到館不見這些玩物生疑。」公佈道：「我就去。衹是你忒老實，怎都是紋銀，你可收去十兩，我只拿九十兩去，包你贖來。」打發他出房，就將九十兩銀子收入書箱，把這幾件玩物帶到皮匠家，慌慌張張的逕入裡邊。皮匠道：「銀子來了麼？」錢公佈道：「還要銀子？那日我這節事，眾小廝都吩咐了，獨不曾吩咐得一個，被他竟對主母說了。主母告訴了陳副使，昨日便叫了陳公子回去，說他不肖。今日親自府間下狀，連公子都告在裡邊，說你設局誆詐，明日準準差公來。我想這事怎好？我得錢，累你受害，故此把這些物件都歸了你，把你作官司本，只不要扯我在裡邊。」皮匠便跌腳道：「這原是你教我的，如今這些物件到官都要追出去，把我何用？」婦人道：「我叫你不要做這事，如今咱伊還是你儂同我，將這多呵物件，到陳衙出著便罷。」錢公佈道：「這拿頭套枷戴，勿可，勿可！陳老先生只為錢，你不若把個些物件還了陳公子，等渠還了爺，便無話哉，便公差來，你暫躲一躲便了。」皮匠還沒主意，倒是婦人立定主意交還，只落得幾兩陳公子賭與他的銀子。錢公佈自著人搬回了。他夫妻兩個計議，怕一到官要難為，苦使傢俬無些，便收拾做一擔兒，兩個逃往他鄉，實何嘗得這九十兩銀子勒他簪。到午節邊，先生回，陳公子把存下十兩銀子分五兩送他，又送幾件玩器，彼此相忘，直至午節後，復到館，師生越加相得。

一日，兩個在竹蔭中閑談，只見花徑兩個人走將進來，要見錢相公與陳相公。錢公佈道：「是什麼人？」兩個俱披著衫兒與他相見。那兩人道：「小人是本府刑廳有事來見二位相公。」錢公佈道：「刑廳有甚事來見我們。」那兩人道：「小可唐突，錢公佈不諱流，陳相公不諱鑣麼？」錢公佈道：「正是兩人。」道：「這等小可來得不差了。本主奉有按院批准洪三十六告詞，特來奉請二位相公。」錢公佈道：「我們並不曉這人。」陳公子早已臉色驚白了。只見年紀老成公差道：「昨日那原告來消封條去封屍棺，兩在下曾會來。道是個皮匠，陳相公倚勢強姦他妻岑氏，以至身死。」錢公佈道：「捉姦見雙，有何憑證？」那後生公差道：「豈有無證之理。」他道有陳相公的服辨，買求的銀子與錢相公過付，這事二位相公自與他分理，不幹二在下事。」陳公子聽得事逼真，低了頭思想，不發一言，公佈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且備飯。」陳公子叫擺飯在水閣，問他兩個姓名，一個姓吳名江，號仰坡，一個姓馮名德，號敬溪。兩個略謙一謙，便坐上邊。在席上假斯文。不大吃，又掉文淡。道：「敝廳主極是公明，極重斯文，二位去見必定周施，況有令尊老爺份上，這蠻子三十板，一名老徒穩穩，二在下沒有個不效勞，就是兩班門上一應人，若是兩在下管的，便沒敢來做聲，就是仵作，也聽二在下說的。」吃了半日，假起身告辭，錢公佈假相留。馮敬溪道：「正是，擾了半日，牌也不送看一看，倒是白捕了，夥計看牌雖有個例，如今二位相公體面中，且先送看。」吳仰坡便在牌包中撿中一張紙牌來，雙手遞與錢公佈。公佈便與陳公子同看。上寫道：

紹興府理刑廳，為姦殺事，本月初六日，蒙浙江巡按御史馬，批准山陰縣告人洪三十六告詞到廳，合行拘審，為此，仰役即拘後開人犯，赴廳審毋違。須致牌者：

計拘：

陳鑣錢流俱被犯

張德昌岑岩俱幹證

洪三十六原告差人吳江

錢公佈看了，將來送還，道：「張岑兩人是什麼人？」吳仰坡道：「是他親鄰。」說罷，師生兩個計議，送他差使錢，是六兩作十兩。錢公佈道：「拿不出，加到九兩作十五兩。」錢公佈遞去，那吳仰坡遞與馮敬溪道：「夥計，二位相公盛意，你收了。」那馮敬溪捏在手中道：「多謝二位相公，不知是那一位見惠的？二在下這一差，非是小可，原是接老爺長差，又央門官與管家襯副，用了一二十兩，才得到手，怎輕輕易易拿出這個包兒來？也須看『理刑廳』三個字。」吳仰坡道：「夥計，這是看牌包兒，若說差使錢，畢竟我、你二人，一人一個財主。」陳公子聽了木呆，錢公佈附耳道：「口大，怎麼處？」陳公子道：「但憑先生，今日且打發他去。」錢公佈道：「這不是甚差使錢，因館中有慢。」吳仰坡便插了一句道：「這等，明日陳爺那邊去領賞罷。」陳公子忙道：「不要去，只到這廂來。」錢公佈道：「因慢，為此折東，差使後日了落。」吳仰坡道：「敝主甚是性急，洪三十六又在那廂催檢屍，二位相公投到了，若不出去，敝主出文書到學道申請，恐二在下也扶持不得。」錢公佈道：「且耽延兩日。」兩個差人便起身作別，道：「這等後日會。」

飲若長鯨吸，貪如碩鼠能，

從教挽大海，溪壑正難平。

送了兩個差人出去，錢公佈連聲嘆氣道：「罷了，這前程定用送了。」又對陳公子道：「這事弄得拙，需求令岳令尊解紛。」陳公子道：「家父知道定用打殺，還是先生周支。」公佈道：「我怎周支得？需求孔方。如今若是買上不買下做，推官向貼肉，少也得千金，檢屍仵作也得三百，個日鋪堂也是百來兩；再得二、三百兩買囑這邊鄰里，可以勝他，這是一著。恐怕他又去別處告。若上和下睦做，上邊央了分上，下邊也與洪三十六講了，討出了那張服辨，買了硬證，說他自因夫妻爭毆身死，招了誣，可也得千餘金。」陳公子道：「怎不見官，免致父親得知方好。」錢公佈咬指道：「這大難。」想了又想，道：「有個機會，目今李節推行取，你如今匡得二百時銀與差人，教他回你在京中令岳處，我遊學蘇州，裡邊還要一個三百金分上，不然即推疑我們脫逃。書房中也得二百時銀，教他擱起莫催。洪三十六也得五七百金，與他講絕，私和，不要催狀。待到新舊交接，再與差人與書房講，竟自抹殺，這可以不見官。但這項銀子就要的，如何是好？還再得一個衙門中熟的去做事方好。」陳公子道：「又去央人彰揚，只累先生罷。但急切如何得這銀子？」錢公佈道：「這須不在我，你自家生計策，或者親友處供貸些。」陳公子道：「如今這些鄉紳人家，他的如火之逼，借與他其冷如冰，誰人肯借？」錢公佈道：「自古道：『兒女之情，夫妻之情。』你還到家中計議，或者令堂有些私房，令正嫁資，少可支持。後日差人就來了，被他逼到府前，四尊有令尊體面，討保，這也還好。若道人命事大，一落監，這使費還多，你自要上緊。」陳公子思量無計，只得回家。走到房拿來茶水，衹是不吃，悶悶昏昏，就望床中睡去。他夫婦是過得極恩愛的，見他這個光景，便來問他道：「為著甚事來？」只見陳公子道：「是我作事差，只除一死罷。」李小姐道：「甚事到死的田地？說來。」陳公子衹是拭淚不說。李小姐道：「丫鬟，叫書僮來，我問他。」陳公子道；「不要叫，衹是說來，你先要怪我。」李小姐道：「斷不怪你。」陳公子便將前日被皮匠逼詐，如今他妻死告狀，與先生計議事，都說了。李小姐也便驚呆道：「因奸致死是要償命的，如何是好？」陳公子越發流淚，道：「我衹是一死。」李小姐道：「若說丈人在家。教他與你父親去講，還是白分上，好做。若說要二三千銀子，便我有些，都將來生放，箱中不過一二百，首飾一時與典換不及，母家又都隨任，我可掇挪，怎生來得？不若先將我身邊銀子，且去了落差人，等我與婆婆再處。」可笑陳公子是嬌養慣的，這一驚與悉，便果然病起。先將銀子寄與錢公佈，教他佈置，自己夫妻在家中暗地著人倒換首飾，一兩的也得五錢折了好些。那邊錢公佈又雪片般字兒來，道：「洪三十六又具狀吊屍棺，房裡要出違限，真是焦殺。」這邊陳公子生母杜氏，聞得他病，自到房來，媳婦迎著。問道：「為甚忽然病起來？」李小姐道：「是個死癥，衹是銀子醫得。」杜氏道：「是甚話？」來到床邊看了兒子，道：「兒，你甚病？」陳公子也只不應。李小姐要說時，他又搖頭。杜氏道：「這甚緣故？」李小姐道：「嫡親的母親，便說何妨。」便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道：「故此我說是死癥，衹要銀子。」杜氏聽了，不覺吃了一驚，道：「兒子，你真犯了死癥了。我記得我隨你父親，在關內做巡道時，也是一個沒要緊後生，看得一個寡婦，生得標緻，串通一個尼姑，騙到庵中，欺奸了他，寡婦含羞自縊。他家告狀，縣官審實，解到你父親那邊，也有分上，你父親怪他壞人節，致他死，與尼姑各打四十，登時打死，這是我知道的，怎今日你又做這事，你要銀子，你父親身做清官，怎有得到我？就你用銀掙得性命出來，父親怪你敗壞他門風，料也不輕放你。」嘆一口氣道：「我也空養了你一場。」立起身去了。到晚間，千思萬想，一個不快活，竟自懸樑縊死。正是：

舐犢心空切，扶危計莫籌，

可憐薄命妾，魂繞畫梁頭。

到了次日，丫鬟見了忙報陳副使，陳副使忙來看果，果是縊死，不知什麼緣故。忙叫兩個伏侍丫鬟來問時，道：「不知。」再三要拷打，一個碧梧丫頭道：「日間歡歡喜喜的，自看大相公回來，便這等不快，吃晚飯時，只嘆一口氣道：『看他死不忍，要救他不能，』只這兩句話。」陳副使想道：「為兒子病，也不必如此。」正坐在樓上想，此時陳公子在房中來看。陳公子撫著屍，在那邊哭，只見書房中小廝書僮，走到陳公子身邊，見他哭又縮了開去，直待哭完了，蹴到身邊，遞了一個字與他，不期被陳副使看見。問道：「是什麼字？這等緊要。」書僮道：「沒甚字。」問公子，公子也道：「沒有。」陳副使便疑，拿過書僮要打，只得說錢相公字兒。陳副使便討來看，公子道：「是沒緊要事。」副使定要逼來，卻見上邊寫道：「差人催投文甚急，可即出一議。」陳副使見了道：「我道必有甚事。」問公子時，公子只得直奏，陳副使聽了大惱，將公子打上二三十要行打死，不留與有司正法。卻是李小姐跪下，為他討饒，道：「亡過奶奶，只這一點骨血，還求老爺留他。」陳副使哭將起來，一面打點棺木殯殮，一面便想救兒子之計。問公子道：「婦人是本日縊死的麼？」公子道：「事後三日搬去，那時還未死。初十日差人來說，是死了告狀。」副使道：「若是婦人羞憤自縊，也在本日，也不在三日之後。他如今移在那裡？可曾著人打聽麼？」公子道：「不曾。」副使道：「癡兒，你一定被人局了。」教把書僮留在家中，要去請一個陪堂沈雲巒來計議。恰好此人因知如夫人歿了來望，陳副使忙留他到書房中，那雲巒問慰了。陳副使便道：「雲老，近日聞得不肖子在外的勾當麼？」沈雲巒道：「令郎極好，勤學，再不見他到外邊來，並沒甚勾當？」陳副使道：「雲老，不要瞞我，聞得不肖子近日因奸致死一個婦人，現告按院，批在刑廳。」沈雲巒道：「這是幾時事？」陳副使道：「是前月。」沈雲巒道：「這斷沒有的。『一個霹靂天下響』若有這事，階坊上沸反道：『陳鄉宦公子因奸致死了某人家婦人，』怎耳裡並不聽得？」陳副使道：「不肖子曾見牌來。」沈雲巒道：「這不難，晚生衙門極熟，一問便知。」就接陳公子出來，問了差人名姓模樣，原告名字，朱語。便起身別了陳家父子，逕到府前。遇著刑廳書手，舊相知徐蘭亭。沈雲巒道：「蘭老一向。」兩個作了揖。沈雲巒道：「連日得采。」徐蘭亭道：「沒事。」沈雲巒道：「聞得陳副使乃郎人命事，整日講公事不興。」徐蘭亭道：「沒有。」沈雲巒道：「是按院批的。」徐蘭亭道：「目下按院批得三張：一張是強盜，上甲承應；一張是家財，中甲承應；我甲是張人命，是個爭地界打殺的，沒有這紙狀子。”云巒道：「有牌，差一個甚吳江，老成朋友。」蘭亭道：「我廳裡沒有個吳江，衹有個吳成。年紀三十來歲，麻子；一個新進來的吳魁，也只二十五六歲，沒有這人，莫不批在府縣。」沈雲巒說：「是貴廳。」蘭亭道：「敝廳實是沒有。」沈雲巒得了這信，便來回覆陳副使。副使道：「這等是光棍設局誆我犬子了。”云巒道：「這差不多，看先生很主張用錢，一定也有蹺蹊。」陳副使道：「他斯文人，斷無這事。”云巒道：「老先生不知，近日衙門打發有加二除的，怕先生也便樂此，如今只拿住假差，便知分曉。」

這是三日開喪。先生見書僮不來，自假弔喪名色來催，這邊陳公子因父親吩咐，假道：「有銀幾百兩與先生拿去，卻有弔喪的人，不得閑；先生便一邊陪喪，一邊守銀。」不期這陳副使與沈雲巒帶了幾個家人，在書房中，巧巧這兩個假差走來。管園的道：「相公去見公子便來，二位裡面請坐。」一進門來，門早關上，兩個撞到花廳，只見陳副使在那廂罵道：「你這兩個光棍，便是行假牌逼死我夫人的麼？」那小年紀的倒硬，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現奉有牌。」副使道：「拿牌來看。」那小年紀的道：「廳上當官去看。」沈雲巒道：「你兩個不要強，陳爺已見刑廳，道沒有這事，怎麼還要爭。」這兩個聽了這一句，臉色皆青，做聲不得。陳副使便問：「洪三十六在那邊？」兩個答應不出。沈雲巒道：「這等你二人怎麼起局？」陳副使叫聲打，這些管家將來下老實一頓，衣帽盡行扯碎，搜了紙牌。陳副使問他：「詐過多少銀子？」道：「只得六十兩。」沈雲巒道：「令郎說一百二十，要見先生倒得六十兩。」陳副使道：「這先生串你們來的麼？」兩個被猜著了，也不回言。陳副使教拴了，親送刑廳，一邊教公子款住先生。到得府前，陰陽生遞了帖，陳副使相見。陳副使道：「有兩個光棍，手持公祖這邊假牌，說甚人命，嚇要小兒差使，詐去銀一百二十兩，西賓錢生員付證，如今又要打點衙門，與了落書房銀三百兩，小兒因此驚病，小妾因此自縊，要求公祖重處。」那四府唯唯。副使遞過假牌，便辭起身。四尊回廳，就叫書房，拿這牌與看，道：「這是那個寫的牌？」眾書吏看了，道：「廳中原沒這事，都不曾寫這牌，便是花押也不是老爺的，甲首中也沒吳江名字。」四府聽了，便叫陳鄉宦家人，與送來兩個光棍，帶進，道：「這牌是那裡來的。」兩人只叫：「該死！」四府叫夾起來，這些衙門人原不曾得班裡錢，又聽得他假差詐錢，一人奉承一副短夾棍，夾得死去。那年紀小的，招道：「牌是小的，硃筆是舅子錢生員動的。」四府問：「那洪三十六在那邊？」道：「並不曾認的，幹證也是詭名。」四尊道：「這等你怎生起這詐局？」道：「也是錢生員主張。」四尊道：「詐過多少銀子。」道：「銀子一百二十兩。錢生員分去一半。」四尊道：「有這衣冠禽獸，那一名是吳江？」道：「小人也不是吳江，小的是錢生員妹夫楊成，他是錢生員表兄商德。」四尊道：「錢生員是個主謀了，如今在那裡？」道：「在陳副使家。」四尊叫：「把這兩人收益。」差人拿錢生員。

陳管家領了差人，逕到家中，先把問的口詞對家主說了，然後去見錢公佈。道：「錢相公，外邊兩個刑廳差人要見相公。」錢公佈道：「仔麼來到這裡？」起身來別陳公子，道：「事勢甚緊，差人直到這裡。」公子也無言，陪客送得出門。卻不是那兩人，錢公佈道：「二位素不相只。」兩個道：「適纔陳副使送兩個行假牌的來，扳有相公，特來奉請。」錢公佈謊了道：「我是生員，須有學道明文才拿得我。」差人道：「拿是不敢拿，相公只請去見一見兒。」錢公佈左推右推推不脫，只得去見四尊。四尊道：「有你這樣禽獸，人家費百餘金請你在家，你駕婦人去駭他，已是人心共惡，如今更假官牌去，又是官法不容，還可留你在衣冠中？」錢公佈道：「洪三十六事，生員為他解紛，何曾騙他。」四道：「假牌事怎麼解。」公佈道：「假牌也不是生員行使。」四尊道：「硃筆是誰動的？且發學收管，待我申請學道再問。」錢流再三懇求，四尊不理，自做文書申道。次日陳副使來謝，四尊道：「錢流薄有文名，不意無行，一至於此，可見如今延師，不當名，只當訪其行誼。如夫人之死，實由此三人，但不便檢驗，不若止坐以假牌，令郎雖云被局，亦以不檢招釁，這學生還要委曲。」陳副使道：「公祖明斷，只小犬還求清目。」四尊道：「知道，知道。」過了數日，學道批道：「錢流設局阱人，假牌串詐，大於行止，先行革去衣巾，確審解道：「四尊即拘了錢流，取出這兩個假差，先問他要洪三十六，楊成、商德並說不曾見面。問錢流，錢流道：「搬去，不知去向。」四尊要衛護陳公子，不行追究。單就假牌上定罪，不消夾得，商德認了寫牌，錢流也賴不去僉押。楊成、商德共分銀一半，各有三十兩賊，錢流一半，都一一招成。四尊便寫審單道：

錢流，宮牆跖也。朱符出之掌內，弄弟子如嬰孩，白鏹斂之囊中，蔑國法如弁髦。無知稚子，床頭之骨欲支；薄命佳人，樑上之魂幾繞。即贓之多寡，乃罪之重輕，宜從偽印之條，以懲奸頑之咎。商德躬為寫牌，楊成朋為行使，罪雖末減，一徒何辭。陳鑣以狂婬而召釁，亦匍匐之可矜，宜俟洪三十六到官日結斷。張昌、岑岩，俱系詭名，無從深究。

四尊寫了，尊三人各打三十。錢流道：「老爺，看斯文份上。」四尊道：「還講斯文。讀書人做這樣事。」畫了供，取供房便成了招。錢流准行使假牌嚇詐取財律，為首，充軍；楊成、商德為從，擬徒。申解，三個罪倒輕了。當不得陳副使各處去講，提學、守、巡三道，按察司、代巡各處討解，少也是三十。連解五處，只商德掙得命出，可憐錢公佈用盡心機，要局人詐人，錢又入官，落得身死杖下。正是：

阱人還自阱，愚人只自愚。

青蚨竟何往，白骨委荒衢。

後來，陳副使課公子時，仍舊一字不通，又知先生作弊誤人，將來關在家中，從新請一個老成先生另教起。且喜陳公子也自努力，得進了學，科考到杭。

一日，書僮叫一個皮匠來上鞋子，卻是面善。陳公子見了道：「你是洪三十六。」那皮匠一抬頭，也認得是陳公子，便搗蒜似叩頭，道：「前日都是錢相公教的，相公這些衣服、香爐、花瓶各項，第三日錢相公來說，老爺告了狀，小人一央錢相公送還，並不曾留一件。」陳公子道：「我有九十兩銀子與你。」皮匠又叩頭道：「九釐也不曾見，眼睛出血。」書僮道：「你阿媽也吊死了麼？」皮匠道：「還好好在家，相公要就送相公，只求饒命。」陳公子笑了又笑道：「去，不難為你。」皮匠鞋也一縫，挑了擔兒飛走。書僮趕上，一把扯住皮匠道：「管家，相公說饒我了，管家你若方便，我請你呷一壺。」書僮道：「誰要你酒吃，只替我縫完鞋去。」似牽牛上紙橋般，扯得轉來。書僮又把錢公佈假牌事一一說與，那皮匠道：「這賊娘戲他到得了銀子，驚得我東躲西躲，兩三年。只方纔一驚，可也小死，打殺得娘戲好。」陳公子又叫他不要吃驚，叫書僮與了他工錢去了。方知前日捉姦也是錢公佈設局，可見從今人果實心為兒女，須要尋好人，學好樣。若只把耳朵當眼睛，只打聽他考案，或憑著親友稱揚，尋了個居傲的人，不把教書為事，日日奔走衙門，飲酒清談，固是不好。尋了一個放蕩的人，終日把頑耍為事，遊山玩水，宿娼賭錢，這便關係兒子人品；若來一個奸險的，平日把假文章與學生哄騙父兄，逢考教他倩人懷挾，干預家事，挑撥人父兄不和，都是有的。這便是一個榜樣，人不可不知。

型世言 第28回　癡郎被困名韁　惡髡竟投利網

壯夫志匡濟，蠹簡為津梁。

朝耕研田雲，暮擷藝圃芳。

志不落安飽，息豈在榆枋。

材借折彌老，骨以磷逾強。

寧逐輕薄兒，肯踵銅臭郎。

七幅豁肓者，三策驚明王。

杏園舒壯游，蘭省含清香。

居令愆繆格，出俾凋瘵康。

斯不愧讀書，良無慚垂黃。

窮達應有數，富貴真所忘。

毋為貪心熾，竟入奸人韁。右五言排律

男兒生墮地，自必有所建立，何必一頂紗帽？但只三考道是奴才官，例監道是銅臭。這些人供了一塊九折五分錢重債出門，又堂尊處三日送禮，五日送禮，一念要捉本錢，思量銀子，便沒作為。貢舉又道日暮途窮，歲貢捱出學門原也老邁。恩選孝廉豈無異才？卻薦剡十之一，彈章十處八，削盡英雄之氣。獨是發甲，可以直行其志，盡展其才，便是招人忌嫉，也還經得幾遭跌磕，進士斷要做的。雖是這樣說，也要盡其在己，把自己學問到識老才雄，悟深學富，氣又足，筆又銳，是個百發百中人物。卻又隨流平進，聽天之命，自有機緣。如張文忠，五十四中進士，遭際世廟，六年拜相，做許多事業，何妨晚達？就是嘉興有個張巽解元，文字紕繆，房官正袋在袖中，要與眾人發一番笑話，不期代巡見了討去，看做個奇卷，竟作榜首，是得力在誤中。後來有一起大盜，拿銀三千，央他說分上，在賓館中遇一吏部，是本府親家。吏部譚文，將解元文字極其指摘唾罵，罵了請教姓名，他正是解元，自覺慚惶，竟一肩為他說了這分上。是又得力在誤中，人都道可以幸勝。又見這些膏粱子弟，銅臭大老得中，道可以財勢求，只看崔鐸等到手成空。還有幾個買了關節，自己沒科舉，有科舉又病，進不得場，轉賣與人，買得關節，被人盜去，幹賠錢；買關節被中間作事人換去，自己中不著，還有事露。至於破家喪身，被哄銀子被搶，都是一點躁心，落了陷阱。又有一個也不是買關節，只為一念名心未淨，被人賺掇，不唯錢財被誆，抑且身家幾覆。

話說湖州有個秀才姓張，弱冠進了學，家裡田連阡陌，廣有金銀，呼奴使婢，極其富足。娶妻沈氏，也極有姿色，最妙是個不妒，房裡也安得兩個有四五分姿色丫頭，一個叫做蘭馨，一個叫做竹翠；還有兩個小廝，一個叫做綠綺，一個叫做龍紋，服侍他。有時讀書，卻是：

柔綠侵穿散曉陰，牙籤滿案獨披尋，

飛花落研參朱色，竹響蕭蕭和短吟。

倦時花徑閑步：

苔色半侵屐，花稍欲□人，

阿誰破幽寂，嬌鳥正鳴春。

客來時一室笑譚：

對酒恰花開，詩聯巧韻來，

玄詮隨塵落，濟濟集英才。

也是個平地神僊，豈是寒酸措大？

一日，只見其妻對著他道：「清庵王師父說，南鄉有個道睿和尚，曉得人功名遲早，官職大小，附近鄉官，舉監都去拜在門下，你也去問一問。」張秀才道：「怎麼這師姑與這和尚熟？我停日去看他。」恰好一個朋友也來相拉，他便去見他。不知這和尚是個大光棍，原是南京人，假稱李卓吾第三個徒弟，人極生得齊整，心極玲瓏，口極快利，常把些玄言、悟語打動鄉紳；書、畫、詩、詞打動文士，把些大言、利嘴，誑惑男婦。還有個秘法，是奉承結識尼姑。尼姑是尋老鼠的貓兒，沒一處不鑽到，無論貧家、富戶、宦門，借抄化為名，引了個頭，便時常去闖。口似蜜，骨如綿，先奉承得人喜歡，卻又說些因果，打動人家，替和尚游揚讚誦。這些婦女最聽哄，那個不背地裡拿出錢，還又攛掇丈夫護法施捨。但他得了這訣，極其興了；還又因這些妖嬈來拜師的，念佛的，引動了色火，便得兩個行童徒孫，終不濟事，只得重賄尼姑，叫他做腳勾搭有那一幹。或是寡婦，獨守空房，難熬清冷，或是妾媵，丈夫寵多，或是商賈之婦，或是孝夫之妻，平日不曾饜足他的欲心，形之怨嘆，便為奸尼乘機得入。還有喜婬的借此解婬，苦貧的望他濟貧，都道不常近婦人面，畢竟有本領，畢竟肯奉承，畢竟不敢向人說，有這幾件好，都肯偷他。只這賊禿見援引來得多，不免揀精揀肥。欲心熾，不免不存形跡，那同寺的徒弟、徒孫，不免思量踹渾水，捉頭兒，每每敗露，每每移窠，全無定名。這翻來湖州，叫做道睿，號穎如，投了個鄉紳作護法，在那村裡談經說法。

這王師姑拜在他門下，因常在張家打月米，順口替他薦揚，又有這朋友叫做鍾闇然，來尋他同去。好一個精舍：

徑滿松杉日影微，數聲清梵越林飛。

花烹梭水禪情雋，菜煮□蘺道味肥。

天女散花來艷質，山童面壁發新機。

一堂寂寂閑鐘磬，境地清幽似者稀。

先見了知客，留了茶，後見穎如，看他外貌極是老成鎮重：

滿月素涵色相，懸河小試機鋒，

凜凜泰山喬岳，允為一世禪宗。

敘了些閑文。張秀才道：「聞得老師知人休咎、功名早晚，特來請教。」穎如道：「二位高明，這休咎功名只在自身，小們不過略為點撥耳。這也是貴鄉袁了凡老先生己事。這老先生曾遇一孔星士。道他命中無子，且止一歲貢，歷官知縣。後邊遇哲禪師指點。叫他力行善事，他為懺悔，後此老連舉子，發甲，官至主政。故此小僧道在二位，小僧不過勸行懺悔而已。就是這善行，貧者行心，富者行事，都可行得。就如袁了凡先生寶坻減糧一事，作了萬善，可以準得，故此和尚也嘗嘗勸行，嘗嘗有驗。初不要養供小僧，作善行也。」鍾闇然道：「張兄，你尚無子，不若央穎老師起一願，力行千善，祈得一子，這只在一年之間就見曉報的，況且你們富家，容易行善。」張秀才道：「待回家計議。」鍾闇然道：「這原是你兩個做的事，該兩個計議。」兩個別了，一路說：「這和尚是有光景的，我自積我的陰德，他不騙我一毫，使得使得。」鍾闇然道：「也要你們應手。」果然張秀才回去計議。那尊正先聽了王師姑言語，衹有攛掇，如何有攔阻？著人送了二兩銀子，兩石米，自過去求他起願，穎如道：「這只須先生與尊正在家齋戒七日，寫一疏頭，上邊道願力行善事多少，求一聰明智慧、壽命延長之子，就是了，何必老僧。」張秀才道：「學生不曉這科儀，一定要老師親臨。」穎如見他已著魔了，就應承他，到他家中，只見三間樓上，中懸一幅賜子白衣觀音像，極其清雅。他尊正也過來相見。穎如就為他焚符起緣，燒了兩個疏頭，立了一個疏頭，衹是這和尚在樓上，看了張秀才尊正，與這兩個丫頭，甚是動火：

嚦嚦一群鶯囀，裊裊數枝花顫。

司空見慣猶閑，攪得山僧魂斷。

這邊夫妻兩個，也應好日起願，那邊和尚自尋徒孫泄火。似此張秀才夫妻遂立了一個行善簿，上邊逐日寫去，今日饒某人租幾鬥，今日讓某人利幾錢，修某處橋，助銀幾錢，砌某處路，助銀幾錢，塑佛、造經、助修寺、助造塔、放魚蝦、贖龜鱉。不上半年，用去百金，一千善立完，腹中已發芽了，便請他完願。張秀才明有酬謝，其妻的暗有酬謝。自此之後，常常和尚得他些兒，衹是和尚志不在此。

不期立願將半年，已是生下一個兒子，生得滿月，夫妻兩個帶了到精舍裡，要穎如取名，寄在觀音菩薩名下。穎如與他取名觀光，送了幾件出鄉的小僧衣，小僧帽，與他齋佛看經，左右都出豁在張秀才身上。夫妻兩個都在庵中吃齋，王師姑來陪，回家說勸，勸行善有應，不若再尋他起一個願求功名。張秀才道：「若說養兒子，我原有些手段，湊得來；若說中舉，中進士，怕本領便生疏，筆底坌滯，應不得手。」其妻道：「做看。」巧是王師姑來，見他了夫婦兩個，道：「睿老爺怠慢相公、大娘。」沈氏道：「出家人甚是攪他。」王尼道：「前日不辛苦麼？」沈氏道：「有甚辛苦？正在這裡說，要睿師父一發為我們相公立願，保佑他中舉，我們重謝他。」王尼道：「保佑率性，保個狀元，中了狀元，添了個護法了，還要謝，衹是要奶奶看取見尼姑，這事實搭搭做得來。上科縣裡周舉人，還有張狀元，李狀元，都是他保的。我們出家人怎肯打誑語？我就去替相公說，衹是北寺一尊千手千眼觀音要裝，溪南靜舍一部《法華經》缺兩卷，我庵裡伽藍不曾貼金，少一副供佛銅香爐，這要相公親娘發心發心，先開這行善簿子起。」沈氏道：「當得，當得。」吃了些齋，就起身來見穎如。一個問訊道：「佛爺，好造化，前日立願求子的張相公，又要求個狀元，要你立願，他求個兒子，起發他佈施酬謝，也得二三十兩，這個願心，怕不得他五七十金。」穎如道：「我這裡少的那裡是銀子？」王尼道：「是，是，是少個和尚娘。」穎如道：「就是個狀元，可以求得的？」王尼道：「要你的，求不來要你賠，把幾件大施捨難他，一時完不來的，便好把善行不完推，這科不停當，再求那科，越好牽長去，衹是架子要搭大些。」穎如道：「不是搭架子，實是要他打掃一所淨室，只許童男女往來，恨我沒工夫，我也得在他家同拜禱三七日，才好。」王尼道：「你沒工夫我來替。」穎如道：「怕你身子潔不潔淨。」王尼道：「你倒身子淨麼？有些符咒文疏，這斷要你去的，衹是多謝你些罷了。」他兩個原有勾搭，也不必定要在這日，也不必說他。去回復道：「去說滿口應隨，道要禮拜三七日，怕他沒工夫，我道張相公怎麼待你？便費這二十日工夫，張相公料不負你。」

張秀才夫婦欣然打掃三間小廳，側首三間雪洞，左道鋪設一張涼床、羅帳、淨幾、古爐、蒲團等項，右首也是床帳。張秀才自坐，擇了日，著人送了些米、銀子，下一請書，去請他來。廳內中間擺設三世佛，玉皇各位神祗，買了些黃紙，寫了些意旨，道：「原行萬善，祈求得中狀元。」只見穎如道：「我見道家上表，畢竟有個官銜，什麼上清三洞僊卿，上相九天採訪使，如今你表章上，也須署一個銜好。」張秀才道：「什麼官銜」填個某府某縣儒學生員吧。」穎如道：「玉帝面前表章，是用本色了，但這表要直符使者傳遞，要進天門，送至丘、吳、張、葛名天師，轉進玉帝，秀才的勢怎行得動？須要假一個大官銜簽署封條牒文，方行得去。」張秀才道：「無官而以為官，其負天子！」穎如道：「如今俗例有借官勘合，還有私書用官封打擊，圖得上官前，想也不妨。」張秀才道：「這等假什麼官？」穎如道：「聖天子百靈扶助，率性假個皇帝。」張秀才道：「這怎使得？」穎如道：「這不過一時權宜上得，你知我知，哄神道而已。」兩個計議在表亟上寫一個道：「代天理物撫世長民中原天子大明皇帝張某謹封。」下用一個圖書，牒上寫道：「大明皇帝張，」下邊一個花押，都是張秀才親筆，放在穎如房中。先發符三日，然後齋天進表，每日穎如作個佛頭，張秀才夫婦隨在後邊念佛，做晚功課，王尼也常走來，哄得他是活佛般。苦是走時，張秀才隨著，丟些眼色，那沈氏一心只在念佛上，也不看他，夜間沈氏自在房中宿，有個相見不相親光景。到了焚表，焚之時，穎如都將來換過了。

堪笑癡儒浪乞恩，暗中網罟落奸髡，

茫茫天遠無從問，尺素何緣達帝閽。

鬼混了幾日，他已拿住了把柄，也不怕事，況且日日這些孌童艷婢，引得眼中火發，常時去撩撥這兩個小廝。每日龍紋、綠綺去伏侍他。一日，他故意把被丟在床下，綠綺鑽進去拾時，被他按住，急率走不起，叫時，適值張秀才在裡邊料理家事，沒人在，被他弄一個像意。一個龍紋小些，他哄他作福開襠，急得他哭時，他道：「你一哭，家主知道，畢竟功德做不完，家主做不得狀元，你也做不成大管家。」破了陣，便日日戲了臉，替這兩個小廝纏，倒每日張秀才夫婦兩個齋戒，他卻日日風流。」就是蘭馨、竹秀，沈氏也嘗使他送茶送點心與他，他便對著笑吟吟：「親娘，替小僧作一個福兒。」兩個還不解說。後來蘭馨去送茶，他做接茶，把蘭馨捏上一把，蘭馨放下碗，飛跑，對沈氏道：「穎如不老實。」沈氏道：「他是有德行和尚，怎幹這事？你不要枉口撥舌。」蘭馨也便不肯到他房裡，常推竹秀去。一會竹秀去，他見無人，正在那邊唸經，見了竹秀，笑嘻嘻趕來，一把抱定。那竹秀倒也正經，道：「這甚模樣，我家裡把你佛般樣待，仔麼思量做這樣事？」穎如笑道：「佛也是做這樣事生出來的，姐姐便做這好事。」竹秀道：「你這賊禿無禮。劈頭兩個栗暴。穎如道：「打，憑你打，要是要的。」涎著臉兒，把身子送，手兒去摸。不料那竹秀髮起性來，乘他個不備，一掀，把穎如掀在半邊，跑出房門：「千賊禿，萬賊禿，對家主說，叫你性命活不成。」穎如道：「我活不成，你一定性命真在荷包裡。」竹秀竟趕去告訴沈氏。疑如道：「不妙。倘或張秀才知機將我打一頓，搜了這張紙，我卻沒把柄。」他就只一溜走了。竹秀去說，沈氏道：「他是致誠人，別無此意，這你差會意，不要怪他。」只聽得管門的道：「睿師太去了。」張秀才夫婦道：「難道有這樣事？一定這丫頭衝撞，且央王師姑接他來，終這局。」不知他先已見王師姑了。王尼道：「佛爺，張家事還不完，怎回來了？」穎如道：「可惡張家，日久漸漸怠慢我，如今狀元是做不成了，他如今要保全身家，借我一千銀子造殿。」王尼道：「一千銀子好一樁錢財，他怎麼拿得出？」穎如道：「你只去他說，他寫的表與牒都在我身邊，不曾燒，叫他想一想利害。」王尼道：「這是甚話？叫我怎麼開口？」只見張家已有人來請王尼了。王尼便邀穎如同去。穎如道：「去是我斷不去的，叫他早來求我，還是好事。」穎如自一逕回了。

這王尼只得隨著人來，先見沈氏。沈氏道：「睿師太在這裡怎經事不完去了？」王尼道：「正是，我說他為什麼就回，他倒說些閑話，說要借一千兩銀子，保全你們全家性命。」沈氏道：「這又好笑，前日經事不完，還要保禳甚的。」此時，張秀才平日也見他些風色，去盤問這兩個小廝，都說他平日有些不老成。張秀才便惱了，見了王尼道：「天下有這等賊禿，我一樁正經事，他卻戲顛顛的，全沒些致誠，括我小廝，要拐我丫頭，是何道理？」王尼道：「極好的呢，坐在寺裡，任你如花似玉的小姐、奶奶，拜他問他，眼梢也不抬。」沈氏道：「還好笑說要我一千銀子，保全我一家性命。」張秀才聽到這句，有些吃驚，還道是文牒都已燒去，沒蹤跡，道：「這禿驢這等可惡，停會著人捉來打上一頓，送官。」王師姑：「我也道這借銀事開不得口。」他道：「你說不妨，道相公親筆的表章文牒都不曾燒，都在他那裡，叫相公想一想利害。」張秀才道：「胡說，文牒我親眼看燒的，你對他說，莫說一千，一錢也沒得與他，還叫他快快離這所在。」沈氏道：「這樣貪財好色的和尚，只不理他罷了，不必動氣。」王師姑自回了，到庵裡去回復。怨暢穎知道：「好一家主顧，怎去打斷了？張相公說你不老實，戲弄他小廝、丫鬟。」穎如道：「這是真的。」王尼道：「阿彌陀佛，這只好在寺裡做的，怎走到人家也是這樣？就要也等我替你道達一道達才好，怎麼生做？」穎如笑道：「這兩個丫頭究竟也還要屬我，我特特起這釁兒，你說的怎麼？」王尼道：「我去時張相公大惱，要與你合嘴，虧得張大娘說罷了。」穎如笑道：「他罷我不罷，一千是決要的。」王尼道：「佛爺，你要這銀子做甚？」穎如道：「我不要銀子，在這裡作甚和尚？如今便讓他些，八百斷要的，再把那兩個丫鬟送我，我就在這裡還俗。」王尼道：「炭塹八百、九百，借銀子這樣狠。」穎如道：「我那裡問他借，是他要送我的買命錢。他若再做一做腔，我去一首，全家都死。」王尼道：「什麼大罪？到這田地，我只不說。」穎如道：「你去說，我把你加一頭除，若不說，把你都扯在裡邊。」王尼道：「說道和尚狠，真個狠。」只得又到張家來，把穎如話細細告訴。沈氏對張秀才道：「有甚把柄在他手裡麼？」張秀才又把前事一說，沈氏道：「皇帝可假得的？就燒時也該親手燒，想是被他換去，故此他大膽，你欠主意，欠老成。」張秀才道：「這都是他主謀。」沈氏道：「須是你的親筆，這怎麼處？」張秀才道：「豈有我秀才反怕和尚之理？他是妖僧，哄我何妨。」嘴裡假強，心中也突突的跳。那王尼聽了「頭除」這句話，便扯著沈氏打合。道：「大娘，這和尚極是了得的，他有這些鄉官幫護，料不輸與相公。一動不如一靜，大娘勸一勸，多少撒化些，只當佈施吧。常言道：『做鬼要羹飯吃。』」沈氏道：「他要上這許多，叫我怎做主？況這時春二三月，衹要放出去，如何有銀子收來與他？」王尼道：「我不曉得不是這天殺的，絕好一個好人，怎起這片橫心；他說造殿，捨五十兩與他造殿吧。」張秀才道：「沒這等事，捨來沒功德。」沈氏道：「罷。譬如舊年少收百十石米，賞與這禿吧。」王尼只得又去，道：「好了，吃我只替他雌兒纏，許出五十兩。」疑如道：「有心破臉，只這些兒。」王尼道：「你不知道，這些鄉村大戶，也只財主在泥塊頭上，就有兩個銀子，一兩九折五分錢，那個敢少他的，肯藏在箱裡，得收手吧，人極計生。」穎如道：「銀子沒有，便田產也好，五百兩斷斷要的。」王尼道：「要錢的要錢，要命的要命，倒要我跑。」趕來朝著沈氏道：「說不來，憑你們，再三替你們說，他道便田產也定要足到五百。張相公，打意得過沒甚事。不要理他，作腔作勢，連我也厭。」張秀才道：「沒是沒甚事。」沈氏道：「許出便與他，衹是要還我們這幾張紙。」王尼道：「若是要他還什麼幾張紙，他須要拿班兒，依我五十兩銀子，十畝田，來我庵裡交手換手吧。」張秀才假強，搖頭。」沈氏口軟道：「便依你，衹是要做得老到。」跑了兩日，穎如衹是不倒牙。王尼見張家夫婦著急，也狠命就敲緊，敲到五十兩銀子，四十畝田，賣契又寫在一個衙院名下，約定十月取贖，臨時在清庵裡交。他又不來，怕張秀才得了這把柄去，變臉要難為他。又叫徒弟法明，臨下一張，留著做把柄，以杜後患。張秀才沒極奈何，只得到他靜室，他畢竟不出來相見，只叫徒弟拿出這幾張紙來。王尼道：「相公自認仔細，不要似那日不看清白。」張秀才果然細看，內一張有些疑心，法明道：「自己筆跡認不出，拿田契來比麼？」張秀才翻覆又看一看，似寶一般收下袖中，還恐又變，流水去了。王尼卻在那邊逼了十兩銀子，又到張家誇上許多功，張秀才與了他五兩銀子，五石米，沈氏背地又與他五七兩銀子，幾疋布。張秀才自認晦氣，在家嘆氣叫屈，不消說了。

穎如也怕張秀才陰害他，走到杭州。他派頭大，又騙著一個瞎眼人家，供養在家，已是得所了。衹是穎如還放不這兩個丫頭下，又去到王尼庵中，道：「我當日還留他一張牒文做防身的。我如今不在這邊，料他害我不著，不若一發還了他，與他一個了斷。如今他家收上許多絲，現在賣絲，我情願退田與他，與我銀子，這只完得舊事，新事只與我兩個丫頭罷了。」王尼道：「這做過的事怎又好起浪，明明白白交與他這四張紙，怎又好說還有一張。」穎如道：「當日你原叫他看他細，他也看出一張不像，他卻又含糊收了；他自留的酒碗兒，須不關你我事。」王尼道：「是倒是，衹是難叫我啟口，就是你出家人，怎帶這兩個丫頭？」穎如道：「我有了二三百兩銀子，又有兩個女人，就還了俗，那個管我？」王尼道：「一日長不出許多頭髮。」穎如道：「你莫管我，你只替我說。」王尼道：「不要，你還寫幾個字腳兒與我，省得他疑我撮空。」疑如道：「不難，我寫我寫。」寫道：

張秀才謀做皇帝文字，其真跡尚在我處，可叫他將丫頭蘭馨、竹秀贈我，並將前田俱還價，我當盡還之，不則出首莫怪。

寫了道：「歇半月，我來討回復。」去了。王尼道：「也是不了事件，還與他說一說。」又到張家來，恰是沈氏抱著兒子吃乳，張秀才搭著肩頭，在那廂逗他耍，只見王尼走到相喚了。王尼對著張秀才道：「好不老成相公，當日怎麼替你說，又留這空洞兒等和尚鑽。」張秀才道：「甚空洞兒？」王尼道：「你當日見有一張疑心，該留住銀子，問穎如要真的，怎胡亂收了，等他又起浪。」便遞出這張字兒，其時蘭馨在面前，王尼故意作耍景他，道：「難道這等花枝樣一個姐兒，叫他去伴和尚。」沈氏道：「便與他，看他怎麼放在身邊？」王尼道：「放在身邊包你這兩個姐姐快活。」張秀才看字，待扯。沈氏笑道：「且慢。我們計議，果若斷絕得來，我就把蘭馨與他。」只見蘭馨便躲在屏風後哭去：

雨餘紅淚滴花枝，慘結愁深不自持，

羞是書生無將略，和戎卻自倩蛾眉。

正說時，卻遇舅子沈爾謨來，是個義烈漢子，也是個秀才，見他夫妻不快，又聽得蘭馨哭。道：「妹子將就些，莫動氣。」沈氏道：「我做人極將就，他哭是怕做和尚婆。」張秀才忙瞅一眼。沈氏道：「何妨得我哥哥極直，極出熱，只為你掩耳偷鈴，不尋個幫手，所以欺你，便把這事認做自家錯，道是我誤聽王尼姑，他又不合聽和尚哄，寫其宮銜，遭他捏住，詐去銀子五十兩，並田四十畝，如今又來索詐勒要蘭馨、竹秀，故此我夫婦不快。」蘭馨這裡哭。沈爾謨道：「癡丫頭，人人尋和尚，你倒怕他。」又大聲道：「妹子，這妹夫做拙了，要依他，他不要田，便與他銀子，沒有我那邊拿來與他。丫頭他也不便，好歹再與他二十兩吧，不要刀口上不用，用刀背上錢。」張秀才忙搖手叫他不要說時，那裡攔得住，都被王尼聽了。須臾整酒在書房，三個在那邊吃。沈爾謨道：「妹子，這是老未完，詐不了的，畢竟要斷送這和尚才好。如今我特把尼姑聽見，說我們肯與他銀子，哄他來，縣尊我與妹夫都拜門生，不知收了我們多少禮，也該為我們出這番力，且待此禿來動手。」兩個計議已定，只等穎如來。不期這和尚偏不失信，到得月盡來了。王尼把事說與他，道：「他舅肯借銀子，丫頭、與你二十兩，自討。」穎如道：「怕計不出這等好的。」王尼道：「看他勢頭，還肯得出，多勒他幾兩就是，定要這絆腳索。」穎如道：「也是省得有了他，丟了你，叫他明日我庵中交銀。」王尼來說，沈氏故意把銀子與他看了，約在次日。這邊郎舅兩個去見縣尊，哭訴這節情事。縣尊道：「有這等光棍和尚。」便吩咐四差人，叫即刻拿來，並取他行李。張秀才便拿出二十兩送了差人，自己還到庵裡，只見王尼迎著道：「在這裡等了半日。」穎如倚著在自己庵裡，就出來相見。只見駝拜匣的兩個後生，放下拜匣，將穎如縛住。穎如叫徒弟時，張秀才逕往外跑，又領進六個人來，道：「是縣裡訪的。」搜了他出入行囊。這些徒弟都各拿了他些衣缽走了，那個來顧他？帶至縣裡，適值晚堂，縣尊道：「你這禿斯敢設局詐人。」穎如道：「張生員自謀反，怕僧人發覺，買求僧人。」縣尊道：「什甚麼證據？」道：「拜匣中有他文牒。」忙取出來看了，道：「這又不幹錢谷、刑名，是個不解事書生胡寫的，你就把來做詐端。」便拔簽叫：「打四十。」一聲打，早拿下去。張秀纔用了銀子，尿浸的新貓竹板子，著著實打上四十下。文牒燒燬，田契與銀子給還，穎如下監，徒弟逃去，沒人來管，不二日血脹死了。嘗戲作一頌子云：

睿和尚，祝發早披緇。夜棗三更分行者，菩提清露灑妖尼，猶自起貪癡。

睿和尚，巧計局癡迷。貪想已看盈白鏹，婬心猶欲摟嬌姿，一死赴泥犁。

在監中擱了兩日，直待禁子先遞病呈，後遞絕呈，才發得出來，也沒個人收葬。這便是設局害人果報。張秀才也因事體昭彰，學道以行撿退了前程。若使他當日原是個書獃子，也只朝玩夜讀，不能發科甲，也還作秀才。只為貪而愚，落人機阱。又得縣令憐才，知他不過一時愚呆，別無他想，這身家才保得，詐端才了得；還又至狀元不做得，秀才且沒了，不然事正未可知，不可為冒進的鑒戒麼？

型世言 第29回　妙智婬色殺身　徐行貪財受報

酒為□基，色為禍資。

唯貪招愆，氣亦似之。

輾轉糾纏，寧有已時。

桀殞妹喜，紂喪酒池。

回洛亡隋，舉世所嗤。

剛愎自庸，莽也陳屍。

覆轍比比，曷不鑒茲。

聊付管彤，明者三思。

世上稱為累的，是酒、色、財、氣四字，這四件，只一件也夠了，況復彼此相生，故如古李白乘醉，喪身採石，這是酒禍。荀倩愛妻，情傷身斃，這是色禍。慕容彥超聚斂吝賞，兵不用力，這是財禍。賀拔岳尚氣，好爭被殺，這是氣禍。還有飲酒生氣，被禍的是灌夫，飲酒罵坐，觸忤田，為他陷害。因色生氣被禍的是喬知之，與武三思爭窈娘，為他謗殺。因財生氣被禍的是石崇，擁富矜奢，與王愷爭高，終為財累。好酒漁色被禍的，是陳後主，寵張麗華、孔貴嬪，沉酣酒中，不理政事，為隋所滅。重色愛財被禍的是唐莊宗，寵劉後，因他貪贖，不肯賞賚軍士，軍變致亡。這四件甚是不好。但傳聞中一事，覺件件受害，都在裡邊。實可省人。

話說貴州有個都勻府，轄下麻哈州，也是蠻夷地方。州外有座鎮國寺，寺中兩房和尚。一邊東房，主僧悟定。這房是守些田園花利，吃素看經，杜門不出，不管閑事的。西房一個老僧悟通，年紀七十多歲，老病在閑不出。他有個徒弟妙智，年紀四十，吃酒好色，剛狠不怕事的。徒孫法明，年紀三十來歲，一身奸狡，玄孫圓靜，年紀十八九，標緻得似一個女人。他這房悟通，會得經營算計，田產約有千金，現銀子有五七百兩，因富生驕，都不學好。有了一個好徒弟，他還不足，要去尋婦人。本地有個極狡猾，略有幾分家事的土皇帝，叫做田禽，字有獲，是本州禮房吏。常來寺裡扯手，好的男風，倒把圓靜讓他。把一個禪居造得東彎西轉，曲室深房，便是神僊也尋不出。

這悟通中午時，曾相處一個菩提庵秋師姑，年紀彷彿，妙智也去踹得一腳渾水。當日有一個秋尼徒弟管淨梵，與妙智年紀相當，被秋尼吃醋，管得緊，兩個有心沒相，虧得秋尼老熟病死，淨梵得接腳，與妙智相往。法明又搭上他徒弟洪如海，彼此往來，已非一日。衹是兩個禿驢得隴望蜀，怪是兩個尼姑年紀相當，生得不大有顏色，又光頭光腦，沒甚趣向，要尋一個婦人。師徒合計，假道人屠有名出名，討了個官賣的強盜婆，叫做鈕阿金，藏在寺中，輪流受用。那屠有名有些不快，他便貼他幾兩銀子，叫他另討。這屠有名拿去便嫖，便吃得稀醉，就闖進房裡尋阿金，道：「娼婦躲在那裡，怎撇了我尋和尚。」妙智定要打他，法明出來兜收。屠有名道：「罷，師父沒有個有名沒實的，便四個一床夾夾兒。」法明連道：「通得。」便拿酒與他。他道：「酒，酒，與我好朋友。」拿住鍾子不放。一面說，一面吃，道：「師父不是我衝撞你，都是這酒，故此我怪他，要吃他下去。」綿綿纏纏，纏到二三更，灌得他動不得，才得脫身去快活。如此不止淘他一日氣了，畢竟妙智狠，做一日灌他一個大醉，一條繩活活的斷送了他。

三杯壯膽生仇隙，一醉昏沉赴杳冥。

浪道酒中能證聖，須知荷鍾笑劉伶。

自家寺裡的人，並無親戚，有了個地老虎管事，故沒人來說他，擱兩日抬到寺後，一把火燒了。這番兩個放心作樂，就是兩個尼姑，因他不去，就常來探訪他。他只留在外邊自己房裡，不令他到裡軒，也都不知。爭奈兩個人供一個人，一上一落，這個人倒不空。這邊兩個合一個，前邊到任，後邊要候缺。過去佛卻已索然興盡，未來佛耳朵裡聽的，眼睛裡看的，未免眼紅耳熱難熬，要讓一邊又不怯氣，每日定要滾做一床。衹是妙智雖然年紀大些，卻有本領，法明年紀雖小，人兒清秀，本事也只平常。況且每日一定要讓妙智打頭，等了一會，慾火動了，臨戰時多不堅久，婦人的意思不大在他。他已識得，道：「三腳蝦蟆無尋處，兩腳婆娘有萬千。」便留心了去到人家看經，便去涎臉思量勾搭。

一日，在城裡一家人家看經，隔壁簾裡幾個內眷，內中有兩個絕色。他不住偷眼去看他，那婦人惱了，折拽他，故意丟一眼似個有情。他正看經時，把他袖底一扯，他還不解，又扯一扯，低頭去看是，一個竹箬包的包兒，簾裡遞來的，偷便輕輕的丟在袖裡，停會看時，兩個火熱饅頭，好不歡喜。坐定又扯，又遞一個火熱箬包，他又接了，回頭一看，卻是那最標緻的。這個口裡喃喃假念，心裡只想如何近他。一會眾人道：「那裡燒布衣臭？」彼此看，沒有。又一會，法明長老袖子煙出，看時袖裡一塊大炭，把簇新幾件衣服燒穿，連聲道：「適間剪燭落下個燈煤。」忙把手撳水潑。幾件衣服都是醬了：

難禁眼底饞光，惹出身邊烈焰。

那邊女人歡笑，他就滿面羞慚，不終事去了。衹是這色心不死，要賭氣尋一個。恰好遇著個姓賈的寡婦，原住寺中房子，法明討房租，嘗見的。年紀二十二三，有五六分顏色，掙得一副老臉，催修理，要讓租，每常撩口。法明也嘗做些人情，修理先是他起，銀子是他後收，便七成當八成，九分半作一錢，把這些私恩結他。丈夫病時，兩個就有些摸手摸腳，只不得攏身，沒了丈夫，替他看經，襯錢都肯賒，得空便做一手兒。這些鄰舍是他房客，又道這是狠過閻羅王的和尚，凶似夜叉的婦人，都不敢來惹他。況且房子臨著他寺中菜園，極其便當，死不滿百日，他便起更來，五鼓去，嘗打這師父偏手。他還心裡道：「我在這裡雖是得手，終久賊頭狗腦，不得個暢快，莫若帶他進寺中，落得闊他一闊，不要等阿金這狗婦，只道獨他是個奇貨，裝憨。這賈寡婦原是沒有娘家，假說有個寡居姑娘，要去搭住，將傢伙盡行賣去。一個晚出了門，轉身從寺後門中，竟到了西房；進了小廳，穿過佛堂，又進了一帶側房，是悟通與圓靜房，轉一小衙，一帶磚牆小門是妙智法明內房；當中坐啟，兩邊僧房，坐啟後三間小軒，面前擺上許多盆景，朱欄紗窗，是他飲酒處，極其幽雅。又轉側邊，一帶白粉門，中有一扇暗門，開進去是過廊，轉進三間雪洞，一間原是阿金住，一間與賈氏。兩個相見，各吃一驚。妙智道：「一家人不要疑忌。」四個都坐在一堆。喜得這兩個女眷恰好老臉，便欣然吃了一會，四個滾作一床。

桃徑遊蜂，李蹊聚蝶。逞著這紛紛雙翅，才驚嫩蕊，又入花心；憑著這裊裊嬌姿，乍惹蜂黃，又沾蝶粉。顫巍巍風枝不定，溫潤潤花露未凇Ｕ膠ㄈ司耄菜園中倒兩個葫蘆；興盡睡濃，綠沼裡亂一群鴛鷺。正是：那管穢污三摩地，直教春滿梵王宮。

兩個好不快活。

只見一日，圓靜忙忙的走來，神色都失。妙智問他；「是甚緣故？」圓靜道：「不好說得，我一向在田有獲家，兩邊極是相好，極是相知，他的老婆懷氏，與妾樂氏都叫我小師父，都是見的。有兩個丫頭，大的江花，十八歲；小的野棠，十三歲，時常來書房裡，耽茶送水。江花這丫頭極好，常道：『小師父，你這樣標緻，我嫁了你吧。』又替他裡邊的妾拿香袋與我，拿僧鞋與我，逼著要與我好，我一時間不老成，便與他相處。後來我在那邊歇時，田有獲畢竟替我吃酒，頑到一二更才去，去得他就蹴出來陪我，後邊說田有獲妾喜我標緻，要我相見，我去時他不由分說，一把抱住道：『小冤家，莫說他愛你，我也愛你。前日你替他在書房中做得好事，教我看得好不氣，如今你搶了我的主顧去，依然要你賠。』我見他比江花生得又好，一時間進去，出不得來，只得在那邊歇了。纏了一夜辛苦，出來得遲，撞了野棠，又慌忙落了一個頭上搭兒，不料野棠拾了，遞與他懷氏，懷氏收了。昨日與樂氏爭風，他便拿出來道：『沒廉恥，你有了個小和尚夠了，還要來爭？』江花來對我說，吃我走來，他來白嘴怎處？」妙智道：「不妨，他也弄得你，你也弄得他小阿媽兌換。」法明道：「不是這樣說，我們作和尚的，有一件好，只怕走不進去，走了進去，到官便說不得強姦，自然替我們遮蓋。田有獲是個有手段光棍，他為體面，斷不認賬。衹是你以後不要去落局，來是斷不來說的。」圓靜道：「既然如此，他丫頭江花要跟我逃來，索性該領來，他決不敢來討。」法明道：「這卻使不得。」果然田有獲，倒說野棠造謗，打了幾下，後來見圓靜不來，知是實事，他且擱起，要尋事兒弄他。

恰值本州州尊升任，一個徐州同署事，是雲南嵩明縣人，監生出身，極是貪狠。有個兒子徐行，字能長，將二十歲，妻真氏標緻，恩愛得緊，患了個弱病。醫人道須得蕭散幾時才好。田有獲就薦到寺裡來。徐州問道：「我現任官，須使不得。」田有獲道：「暫住幾日不妨。」就在西房小廳上暫住，撥了個門子，一個甲首服事。田有獲不時來望，來送小菜，他當日圓靜與田有獲相好時，已曾將寺中行徑告訴他。他就在徐公子面前道：「徐公子你曾散一散，到他裡邊去麼？絕妙的好房。精緻得極。」公子道：「怎不借我？」田有獲道：「這借不得的。」便在徐公子耳邊，附耳說了一會。」徐公子笑道：「有這等事？」兩個別了。田有獲故意闖到圓靜房裡，抱住一連做了幾個嘴。道：「狗才，丟得我下，一向竟不來看我，想是我衝突了你，不知是師公吃醋，還是新來收南貨的徐相公，忘了我。」兩個抱著笑。只見妙智怕田有獲來尋圓靜甚事，也趕來，卻是抱住取笑，田有獲忙叫：「妙公，走來，你莫怪我，我兩個向來相與的，只為他見怪，向來不肯望我，特來整個東道賠禮。」便拿出三錢一塊銀子，道：「妙公，叫道人替我做東道請他。」正說，法明走來道：「這怎要田相公作東？圓靜薄情，不望相公，該罰圓靜請纔是。」妙智道：「也不要田相公出，也不要圓靜罰，田相公到這裡當家請罷了。」大家一笑，坐下。說起徐公子，田有獲道：「這些薄情的。」把手抄一抄。道：「又惡又狠，好歹申府申道，極惡的惡人，他兒子須好待他些。」須臾擺上酒餚。田有獲且去得此貨。四個人猜拳行令，吃個熱鬧，扯住了妙智的耳朵灌，捏住了法明的鼻頭要他吃。插科打諢，都盡開懷：

懷中浮綠蟻，春色滿雙頤。

爭識留連處，個中有險□。

大家吃酒。不知這正是田有獲追住這兩個，使徐公子直走魏都。果然這徐公子悄悄步入佛堂，就過僧房，轉入牆門闖入小軒：

靜幾餘殘局，茶爐散斷煙。

蕭蕭簷外竹，寫影上囪間。

真是清雅絕人。四顧軒側，小几上菖蒲盆邊，一口小金磬，他將來「精精」三下，只聽得劃然一聲，間出一扇門，笑嘻嘻走出兩個女人來，道：「是那一個狗禿走來跑到中間。」不提防公子凹在門邊，早把門攔住道：「好打和尚的，拭打一打我。」抬眼看這兩個：

一個奶大胸高，一個頭尖身小；一個胖憨憨好座肉眠床，一個瘦伶伶似只癟鴨子。一個濃描眉，厚抹粉，裝點個風情；一個散挽髻，斜牽袖，做出個窈窕。這是：蘼蕪隊裡逢蒿樹，餓鬼叢中救命王。這兩個正要進去，不得進去，徐公子戲著臉去呆他，這邊行童送茶，不見了徐公子，便趕來尋著田有獲道：「徐相公在麼？」田有獲假醉瞪著眼睛道：「一定殿上散心去了。」把法明一推道：「你去陪一陪。」法明走得出去。只見行童慌慌張張的道：「徐相公在軒子裡了。」田有獲道：「也等他隨喜一隨喜。」那妙智聽了，是有心病的，竟往裡面跑來，只見徐公子把門攔住，阿金與賈寡婦截定在那裡，驚得呆的一般。徐公子道：「好和尚，做得好事，我相公在這裡，也該叫他陪我一陪，怎只自快活，叫門子拴之狗禿去？」妙智一時沒個主意，連忙叩頭，道：「只求相公遮蓋。」

門戶鎖重重，深閉傾城色。

東風密相窺，漏泄春消息。

那徐公子搖得頭落要處，那田有獲假裝著醉，一步一跌撞將進來，道：「好處在，我一向也不知道。」見了兩個婦人道：「那裡來這兩個尿精，想是公子叫來的妓者，相公不要穢污佛地。」徐公子道：「他這佛地久污的了，我今日要與他清淨一清淨。」田有獲又一把去扯妙智起來：「我這徐相公極脫灑的。」那妙智還是磕頭。徐公子對田有獲道：「這兩個禿驢，不知那邊姦拐來的，我偶然進來遇見，一定要申上司究罪，毀這寺。」田有獲連連兩個揖道：「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再不看學生狗面，饒了他吧。」徐公子道：「這斷難饒的。」田有獲道：「學生也賠跪，饒了他，等他送五十兩銀子買果子吃。」徐公子道：「我那裡要他錢，我衹要驅除這禿。」田有獲道：「我就拜，一定要相公寬處。」一踵跌了一跤。妙智道：「田相公處一處。」田有獲道：「相公，待他盡一個禮罷

了。」徐公子道：「既是田先生說送我一千。」田有獲道：「來不得，來不得。」吃得把這幾個和尚，兩個婆娘稱；「好歹一百。」徐公子道：「他一房性命都在我手，怎只一百兩？我只叫總甲與民壯拿他。」折身就走。妙智死命扯住。田有獲道：「相公，實是來不得，便二百罷。」這公子如何肯，一邙詰轎灝倭劍訴窮說苦，先送二百兩。田有獲做好做歹收了。

謾喜經顏入掌，那堪白鏹歸人。

田有獲道：「和尚，料不怕他再敢生變，且到明日來了賬。」不期到晚。妙智嘆氣如雷，終是法明有些見識，道：「師父，我們只藏過這兩個，沒有指實就不怕他了。他現任官兒子，該在僧房裡住，詐人麼？」妙智道：「是。」忙進裡邊，與這兩個敘別，連夜把這兩個婦人，戴了幅巾緇衣，不敢出前門，怕徐公子有心伺候，掇條梯子趴牆，法明提了燈籠，遠遠先走，妙智隨了，送到菩提庵來敲門。淨梵開門，見了法明道：「甚風吹你來？」道：「送兩個師父與你。」淨梵到裡頭一相，道：「怪見有了這兩個師父，竟不採我，我這裡庵小，來往一多，安身不得。」妙智再三求告，許他三錢一日，先付現銀十兩，後邊妙智為事。淨梵見他久住，銀子絕望，瑣聒起來。兩個安身不牢，只得另尋主顧去了。

妙智師徒兩個如今放心，早起田有獲來，要足五百兩數。這兩個和尚，你推我攮，道：「我們和尚錢財十方來的，得去也難消受，怎要得我們的？如今衹有兩條窮命在這裡，他現任子弟，怎該倚官詐人？」田有獲挑一句，「昨日是他拿住把柄，所以我只得替你許他，若要賴他的須得移窠才好。」法明道：「我們原沒甚的。」田有獲道：「若是閃了開去，可以賴得了，衹是他爺在這裡做官，怕有後患。」妙智道：「我還要告他。」田有獲道：「告他須用我證見，不打緊，我打發他去，衹要謝我。」來見徐公子道：「昨說僧人一時來不及，求公子相讓。」徐公子道：「昨日我因先生說，饒了他一房性命，申到上司怕他一房不是死，怎麼還說讓？」田有獲把椅移一移近，道：「把柄沒了，他不知藏在何處去？如今還在那邊油嘴，可即回與令尊商議擺佈他。」徐公子假道：「我都是公哄我了，公緩住我，叫和尚賴我錢。」田有獲道：「公子得放手時須放手吧。」公子道：「公欺我，公欺我。」便竟自帶人起身去了。田有獲道：「如今他使性走去，畢竟說與乃尊，還修飾纔是。」妙智道：「我們和尚錢財性命，性命卵袋挪二百兩也是多的，只等他升任。田相公你作作硬證，這二百兩定要還我。」田有獲道：「是，是，那廂徐公子回去，果然把這樁事說與徐州同。」州同道：「怎不著人來通知我，可得千金輕放了，輕放了。」公子道：「他昨日送得二百兩，講過今日還有三百，他竟然賴了。」徐州同賴足道：「你不老到，你不老到，不妨，有我在。」叫一個皂隸，封了一兩銀子。道：「老爺說公子在這廂攪擾，這些須薄意謝你的薪水之資，公子還吃得你們這裡的泉水好，要兩瓶。」這兩個和尚得志得緊，道：「薪水不收，要水，圓靜領他去打兩吊桶。」差人回復。徐州同還望他來收火？發出水去。道這水不是泉水，要換，他端只將這水拿兩瓶去。徐州同看了大惱。田有獲原要做和尚一襠兒報仇，自己要索他百來兩謝，見事走了滾，故意在徐州同面前搠他道：「他還要上司告公子。」徐州同越惱，要尋事擺佈。正值本州新捉著一夥強盜楊龍等，就吩咐獄卒，教他做窩家，我饒他夾打，楊龍果然死口攀了。登時出牌，差人拿妙智、法明。兩個先用了一塊差使錢，一到，不由分剖就夾，要他招贓。兩個抵死不招，下了重監。田有獲道：「他還有個圓靜，是打財的，決該拿來，要他身上出豁。」徐州同即便拘來一夾，討保，教田有獲去赴水，要他一千。圓靜只得賣田、賣地，苦湊五百，央田有獲送去。田有獲乘此機會，也寫得十來畝田。不意徐州同貪心不滿，又取出來一夾，這妙智是個狠和尚，氣得緊，便嚷道：「我偷婦人罪有所歸，你兒子詐了我二百，你又詐我五百，還不如意，得這樣錢，要男盜女娼。」徐州同體面不像，便大惱道：「這刁禿驢，你做了強盜，怪老爺執法污衊我。」每人打了四十收監，與兒子計議，道：「刁僧留不得。」取了絕呈。可憐這兩個婬僧，被獄卒將來上了匣床，臉上搭了濕毛紙。獄卒道：「這不關我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只尋徐爺去。」一時間活活悶死，倒還不如屠道人，也得一醉。

脂香粉膩惹袈裟，醉擁狂婬笑眼斜。

今日朱顏何處在，琵琶已自向他家。

又：

披緇只合演三車，眷巒紅妝造禍芽。

怨氣不歸極樂國，陰風圜土鬼□斜。

寺中悟通年紀已老，因念苦掙衣缽，一朝都盡，抑鬱身死。圓靜因坐窩贓，嚴追自縊。起根都只為一個圓靜奸了田有獲的妾，做了火種；又加妙智、法明拐婦人，做了釁端，平白裡把一個好房頭，至於如此。

徐州同為此事，道間把做貪酷逐回，在任發狠詐人，貼狀的多，倒贓的亦不少。衙門幾個心腹卻被拿問。田有獲因署印時與徐州同過龍說事，問了徒。百姓又要搶徐州同行李，徐州同將行李悄悄的令衙役運出。被人乘機竊去許多，自己假做辭上司，一溜風趕到船邊。只見四個和尚立在船邊，抬頭一看，一個老的不認得，這三個一個妙智，一個法明，一個圓靜。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下船。數日來驚憂悒鬱，感成一個怔忡，合眼便見這四個和尚，自家口裡說道：「他罪不至死，就是賴了公子的錢，可惱，但我父子都曾得他錢，怎就又傷他性命，原也欠理。」時常自言自語。病日重，到家便作經事超席禳解，濟得甚事，畢竟沒了。臨沒對兒子道：「虧心事莫作，枉法錢莫貪。」

笑是營營作馬牛，黃金浪欲滿囊頭。

誰知金喪人還喪，剩有污名奕世流。

喜得宦囊還好，徐公子將來從厚安葬。卻常懊悔自家得了二百兩，如何又對父親說，惹出如許事端，漸覺心性乖錯。向娶一妻真氏，人也生得精雅，又標緻，兩個甚是和睦。這番因自己心性變得不好，動輒成爭。家裡原有兩個人，如今打發管莊的管莊，管田的管田，家裡只剩得一房家人徐福，年紀三十四五，一個丫頭翠羽，十五歲，一個小廝婉兒，十三歲。自己功不成，名不就，游嬉浪蕩，也喜去嫖，丟了一個真氏在家，甘清守靜，還又道：「自在外嫖怕他在家嫖。」日漸生疑，沒要緊一節小事，略爭一爭，就在自己書房捧了個翠羽，整整睡了半月，再不到真氏房中。真氏只因當他不得的暴戾，來不來憑他。他倒疑心，或時將他房門外灑灰記認，或時暗淨他房門粘封皮。那真氏覺得，背地冷笑。偏古怪粘著封兒常被老鼠因是有漿咬去，地下灰長因貓狗走過踏亂，他就胡言枉語來爭。這真氏原是個本分人，先著了氣，不和他爭。他便道有虛心事，故此說不出。這是一疑無不疑。一日從外邊來，見一個小和尚，一路裡搖搖擺擺走進來，連忙趕上，轉一個彎就不見了，竟追進真氏房中。只見真氏獨坐刺繡。真氏見他豎起兩道眉，睜起兩隻眼，不知著甚頭由，倒也一慌。他自趕到床上張一張，帳子掀一掀，床下望一望，把棍子搠兩搠，床頂上跳起一看，兩隻衣廚打開來尋。各處搜遍。真氏尋思倒好笑他，他還道：「藏得好，藏得好。」出去又到別處尋，叫過翠羽要說，翠羽道：「實沒有。」拶婉兒，婉兒說是沒人。還到處尋覓嚷叫。從此竟不進真氏房中。每晚門戶重重，自去關閉記認。真氏見光景心中不快。道：「遇這等丈夫，無故受他這等疑忌，不發一死罷了。」倒是徐福妻子和氏道：「大娘，你若一死，倒洗不清，耐煩再守三頭五月，事決明白，他迴心轉意，還有和美日子。自古道得好：『好死不如惡活』，且自寬心。」可憐那真氏呵：

愁深日似深填黛，恨極時將淚洗妝。

一段無辜誰與訴，幾番刺繡不成行。

徐公子書房與真氏臥房隔著一牆。這日天色已晚。徐公子無聊無賴，在花徑閑行，只見牆上一影，看時卻是一個標緻和尚，坐起牆上向著內房裡笑。徐公子便怒從心起，抉起一塊磚打去，這磚偏格在樹上落下，和尚已是跨落牆去了。徐公子看了大怒：

牆陰花影搖，纖月落人影。

遙想孤幃中，雙星應耿耿。

道：「罷，罷。他今日真贓實犯，我殺他不為過了。」便在書房中將一口劍在石上磨，磨得風快，趕進房來。又道：「且莫造次，再聽一聽。」只聽得房中大有聲響，道：「這婬婦與這狗禿正高興哩。」一腳踢去，踢開房門，真氏在夢中驚醒，問：「是誰？」徐公子早把劍來床上亂砍，真氏不防備的，如何遮掩得過？可憐一個無辜女人，死在劍鋒之下：

身膏白刃冤難白，血與紅顏相映紅。

案上一燈，欲明欲滅。徐公子拿過來照時，只見床上只得一個真氏，擁著一條被，身中幾劍氣絕。徐公子道：「這信這狗禿會躲。」又聽得床下有聲。道：「狗禿在了。」彎著腰，忙把劍在床底上搠去。一連兩搠，一隻狗拚命劈臉跳出來，徐公子驚了一跌，方知適纔聽響的是狗動，還癡心去尋這和尚，沒有。坐在房中。想這事如何結煞。想一想道：「如今也顧不得丑名，也顧不得人性命。」竟提了劍走出中堂來叫：「徐福，徐福。」和氏道：「相公，昨日打發去莊上未回。」徐公子道：「這等怎處，」沒處擺佈，這做婉兒不著，趕到灶前叫婉兒，叫了八九聲，只見他應了，又住。等了一會，帶著睡踵將出來，徐公子等得不耐煩，一劍砍去，便砍死了。一連殺了兩個人，手恰軟了。又去擂了半日，切下兩個頭。已是天亮。和氏和翠羽起來，看見灶下橫著婉兒的屍，房中桌上擺著兩個頭，公子提著一把劍呆坐，床裡真氏血流滿床。和氏暗想：「自己丈夫造化，不然就是婉兒了。」忽然見徐公子吃了些早飯，提頭而去。兩個看著真氏痛哭，替他叫冤說苦。這徐公子已趕到縣間去，哄動一城人，道徐家殺死姦夫、姦婦。也有到他家看的，也有到縣前看的，道：「真是個漢子。」連真家也有兩三個秀才，羞得不敢出頭，只著人來看打聽。

須臾，縣尊陞堂。姓饒，貴州人，選貢，精明沉細，是個能吏。放投文，徐公子就提了頭過去道：「小人徐州同子徐行，有妻真氏，與義男婉兒通姦，小人殺死，特來出首。」那饒縣尊就出位來，道：「好一個勇決漢子，只不是有體面做的事。」一眼看去，見一顆頭，一點兒的，便叫取頭上來，卻見一個婦人頭。頗生得好，一個小廝，頭髮才到眉。縣尊便道：「這小廝多少年紀了？」徐行道：「十四歲。」那縣尊把帶掇了一掇，頭側了一側，叫打轎相驗，竟到他家。轎後擁上許多人。縣尊下了轎進去，道：「屍首在那邊？」徐行道：「在房裡。」進房卻見床上一個沒頭女屍，身上幾劍，連砍碎的，身上還緊緊裹著一條被。縣尊看了道：「小廝屍怎不在一處？」道：「在灶前。」到灶前果見小廝屍橫在地上，身中一劍，上身著一件衣服，下身穿一條褲子。縣尊叫扯去褲子，一看，叫把徐行鎖了，並和氏、翠羽都帶到縣裡。道：「徐行，你這奴才，自古撒手不為奸，他一個在床上，一個在灶前，就難說了。況且你那妻子尚緊擁著一條被，小廝又著條褲，這奸的事越說不去了。若說平日，我適纔驗小廝，尚未出幼，你怎麼誣他？這明明你與妻子不睦，將來殺死，又妄殺一個小廝解說，你欺得誰？」叫取夾棍，登時把徐行夾將起來。徐行道：「實是見一和尚扒牆進真氏房中，激惱殺的。」縣尊道：「這等小廝也是枉殺了。你說和尚，你家曾與那寺和尚往來？叫甚名字？」徐行回話不來，叫丟在丹墀內。叫和氏，道：「真氏平日可與人有奸麼？」和氏道：「真氏原空房獨守，並沒有奸，衹是相公因嫖自己不在家，疑心家中或者有姦情，鎮日鬧吵，昨晚間就是婉兒，並不曾進真氏房中，不知怎的殺了真氏，又殺小廝。」叫翠羽，翠羽上去與和氏一般說話。」縣尊道：「徐行，你怎麼解？」徐行只得招了，因疑殺妻，恐怕償命，因此又去殺僕自解。縣尊大惱道：「既殺他身，又污他名，可惡之極。將來重打四十。」這番真家三兩個秀纔來討合，道：「求大宗師正法抵，以泄死者之冤。」縣尊道：「抵命不消講了。」隨出審單道：

真氏當傲狠之夫，恬然自守，略無怨尤，賢矣。徐行竟以疑殺之，且又牽一小童以污衊，不慘而狡歟。律以無故殺妻，一絞不枉。

把徐行做了除無故殺死義男，輕罪不坐外，准無故殺妻律，該秋後處決；解道院，復行本府刑廳審。徐行便去央分上，卻取供房用錢，要圖脫身，不知其情既真，人所共惡，怎生饒得？刑廳審道：

徐行無故慘殺二命，一絞不足以謝兩冤，情罪俱真，無容多喙。

纍次解審，竟死牢中。

冤冤相報不相饒，圜土遊魂未易招。

猶記兩髡當日事，囹囤囊首也蕭條。

這事最可憐的是一個真氏，以疑得死；次之屠有名，醉中殺身；其餘妙智，雖死非罪，然足償屠有名。徐行父子，陰足償妙智、法明。法明死刑，圓靜死縊，亦可為不守戒律，奸人婦女果報。田禽婬人遺臭，詐人得罪，亦可為貪狡之警。總之，酒、色、財、氣四字，致死至禍，特即拈出，以資世人警省。

型世言 第30回　張繼良巧竊篆　曾司訓計完璧

衽席藏戈，蠆蜂有毒，不意難防。笑輕投，威權下逮，自惹搶攘。

英雄好自斟量，猛然須奮剛腸。理破柔情，力消歡愛，千古名芳。右調《柳稍青》

歷代嘗因女色敗亡，故把女色比做兵，道是女戎。我道內政不出壺，女人幹得甚事？若論如今做官，能剝削我官職，敗壞我行誼。有一種男戎。男戎是什麼？是如今門子。這些人出來是小人家兒子，不大讀書，曉得道理，偶然虧得這臉兒有些光景，便弄入衙門。未得時時節相與，上等是書手、外郎，做這副膩臉，捱他些酒食；下等是皂隸、甲首，做這個後庭，騙他銀子。耳朵裡聽的，都是奸狡瞞官作弊話；眼睛裡見的，都是詭詐說謊騙錢事。但衹是初進衙門，膽小怕打，畢竟小心。不過與轎夫分幾分押保認保錢，與監生員遞呈求見的，騙他個包兒，也不壞事。嘗恐做官的喜他的顏色，可以供得我玩弄；悅他的性格，可以順得我使令，便把他做個腹心。這番他把那一團奸詐藏在標緻顏色裡邊，一段兇惡藏在溫和體度裡面。在堂上還存你些體面，一退他就做上些妖癡，插嘴幫襯。我還誤信他年紀小，沒膽，不敢壞我的事，把他徑竇已熟，羽翼已成，起初還假我的威勢騙人，後來竟盜我威勢弄我，賣牌、批狀，浸至過龍，撞木鍾，無所不到。這番把一個半生燈窗辛苦，都斷送在他手裡了，故有識的至他，也須留心駕馭，不可忽他。我且道一個已往的事。

我朝常州無錫縣，有一個門子，姓張，名繼良。他父親是一個賣菜的，生下他來，倒也一表人材，六七歲時，家裡也曾讀兩句書，到了十四五歲，越覺生得好：

雙眸的的凝秋水，臉嬌宛宛荷花蕊，

柳眉瓠齒絕妖妍，貫玉卻疑陳孺子。

恰也有好些身份，淺顰低笑，悄語斜身，含情弄態，故故撩人，似怨疑羞，又頻頻拒客。

徙倚類無骨，嬌癡大有心。

疑推復疑就，個裡具情深。

可惜一個標絕的小廝，也到絕時年事，但處非其他，也不過與些市井俗流，遊食的光棍，東凹西靠，賺他幾分錢罷了。不料十五歲上娘亡，十六歲上爺死。這樣人家穿在身上，吃在肚裡，有甚家事，卻也一貧徹骨。況且爹親娘眷都無，那裡得人照管？穿一領不青不藍海青，著一雙不黑不白水襪，拖一雙倒根鞋，就是如花似玉顏色也顯不出來了。房錢沒得出，三食沒人煮，便也捱在一個朋友家裡。不期這朋友是有妻小的，他家婆見他臉色兒有些豐艷，也是疑心，不免高興時也幹些勾當兒，張繼良不好拒得，淺房窄屋，早已被他知覺，常在裡邊喃喃罵道：「沒廉恥，上門湊，青頭白臉好後生，捱在人家，不如我到娘家去，讓你們一窠一塊。」又去罵這家公道：「早有他，不消討得我，沒廉沒恥，把閑飯養閑人。」就茶不成茶，飯不成飯，不肯拿出來，還饒上許多絮聒。張繼良也立身不住，這朋友也難留得。又捱到一家朋友，喜得光棍，日間彼此做些茶飯兒過日，夜間是夫婦般。衹是這人且會吃寡醋，張繼良再窮，也便趁著年紀濫相處幾個，他知得便尋鬧，又安不得身。虧得一個朋友道：「錫山寺月公，頗好此道，不若我薦你在那邊棲身。」便領他去寺中。見月公道：「我這表弟，十六歲父母雙亡，要在上剎出家，我特送來。」月公道：「我徒弟自有，徒孫沒有，等他做我徒孫吧。」就留在寺中。這張繼良人是極會得的，卻又好溫性兒，密得月公魂都沒，替他做衣服，做海青。自古道：「人要衣裝馬要鞍裝」，這一裝束便弄得絕好了。

也是他該發跡，本縣何知縣，忽一日，請一個同年游錫山。這何知縣是個極好男風，眼睛裡見不得人的。在縣裡吏書、皂快，有分模樣的，便一齊來，苦沒個當意的。這時同年尚未來，他獨坐，甚是無聊，偶然見張繼良一影，他見是個扒頭，便道：「什麼人？」叫過來問時，是本寺行童。何知縣道：「不信和尚有這等造化，我老爺一向尋不出一個人。」問他：「有父兄麼？」道：「沒有。」那答應的聲兒嬌細，一發動人，就道：「你明日到縣服侍我吧，我另眼看你。」他自吃酒去了。月公得知甚是不快活，道：「怎麼被他看見了。父母官，須抗他不得。」兩個敘別了一夜，只得送他進縣。吩咐叫他小心服侍，閑暇時也來看我一看。一進衙門，何知縣道：「你家中無人，你就在後堂側邊，我書房中歇落。」本日就試他，是慣的，沒甚畏縮，還有那些媚態。何知縣就也著了迷，著庫上與他做衣服，渾身都換了綢綾。每日退堂，定要在書房中與他盤桓半日，才進私衙。他原識兩個字，心裡極靈巧，凡一應緊要文書、詞狀、簡札，著他收的，問起都拿得來，越發喜他有才。又道他沒有親眷，沒有與他兜攬公事，又向在和尚寺裡，未免曉得在衙門作弊，況且又在後堂歇落，自己不時叫在身邊，也沒有關通，凡事托他做腹心，叫他尋訪。不知這衙門中，書吏、皂甲極會鑽，我用主文，他就鑽主文。我用家人，他就鑽家人。這番用個門子，自然尋門子。有那燒冷灶的，不曾有事尋他，先來相處他，請酒送禮，只揀小官喜歡的香囊、扇子、汗巾之類送來，結識他做個靠山。有那臨渴掘井的，要做這件，大塊塞來，要他攛掇。皂甲要買牌討差，書吏要討承行，漸漸都來靠他。內中也有幾個欺他暴出龍，騙他，十兩公事，做五兩講。又有那討好的，又去對他講道，這件事畢竟要括他多少，這件事不到多少，不要與他做。他不乖的，也教會了，況且他原是個乖的人。但是官看三日吏，吏看三日官。官若不留些顏色，不開個空隙把他，他也不敢入鑿。先是一個何知縣，因他假老實，問他事再不輕易回復，側邊點兩句，極中竅，便喜他，要抬舉他。一日僉著一張人命牌，對張繼良道：「這差使是好差，你去那個要的，你要他五兩銀子。僉與他。」一個皂隸莫用知得，就是五兩時銀來討，正與張繼良說，一個皂隸魏匡，一個眼色，張繼良便回莫用道：「少。」這邊魏匡就是五兩九成銀遞去。張繼良見光景可冢道要十兩，魏匡便肯加一兩。這邊一個李連忙央一個門子，送八兩與張繼良。魏匡拿得銀子來，這廂已僉了李連。張繼良已將牌遞與了。一日，有張爭有私狀子，原燒冷灶的一個吏房書手陳幾，送他兩匹花綢，要他稟發。張繼良試去討一討，不料何知縣欣然。這番衙門裡傳一個張繼良討得差，討得承得。有一個好差，一紙好狀子，便你三兩，我五兩隻求得個他收。他把幾件老實事兒結了何知縣。知縣說著就依他，就也不討，講定了見僉著這牌，便道原差某人，該差某人，某人接官該與，某人效勞該與。何知縣信得他緊，也就隨他說寫去。呈狀也只憑他，道是原行，或是該承，還有巧處。該這人頂差，或該他承應，他把沒賬差牌呈狀，踏在前面，僉與了他，便沒個又差又批的理，這就是奪此與彼的妙法。到後他手越滑，膽越大，人上告照呈子，他竟袖下，要錢才發，好狀子他要袖下，不經承發房掛號，竟與相知。莫說一年間他起家，連這幾個附著他的吏書、皂甲，也都發跡起來。何知縣也道差使承行，左右是這些衙門裡人，便顛倒些也不是壞法，故此不在意。不知富的有錢買，越富，窮的沒錢買，越窮。一個官一張呈狀也不知罰得幾石谷，幾個罪。若撞著上司的，只做得白弄，他卻承行差使都有錢賺，他倒好似官了。其時一個戶房書手徐炎，見他興，便將一個女兒許與他，一發得了個教頭，越會賺錢。卻又衙門人無心中又去教他，乘有一個人有張要緊狀子，連告兩紙不准，央個皂隸送二兩，叫他批准。皂隸因而就討這差，自此又開這門路。書手要承應，皂隸要差。又兜狀子來與他批，一二兩講價。總之，趁著這何知縣，嘗與他做些歪事，戲臉慣了，倚他做個外主文。又信他得深了，就便弄手腳，還不曾到刑名上，爭奈又是獄中有獄卒牢頭，要詐人錢，打聽有大財主犯事，用錢與他，要他發監。他又在投到時，叫寫監票，可以保的竟落了監，受盡監中詐害。人知道了，便又來用錢，要他方便。至於合衙門人，因他在官面前說得話，降得是非，那個不奉承？那個敢衝突他？似庫書、庫吏收發上有弊，吏房、吏農充參，戶房錢量出入，禮房禮儀支銷，兵房驛遞工食，刑房刑名，工房造作工價，那一房不要關通他？那一處不時時有饋送？甚至衙頭，書房裡都來用錢，要批發，二三四衙都有禮送他，闔縣都叫他做張知縣。先時這何知縣也是個要物的，也有幾個過龍書吏，起初不曾合得他，他卻會得冷語，道：「這事沒天理，不該做的。」那何知縣竟回出來，或時道這公事值多少，何知縣押住要添。累那過龍的費盡口舌，況且事又不痛快，只得來連他做，連著要打那邊三十，斷不是二十五下，要問他十四石，斷不是一兩三。要斷十兩，斷不是九兩九錢。隨你什麼官闊宦，也拗不轉。外邊知道消息，都不用書吏，竟來投他，他又乖覺，這公事值五百，他定要五百，值三百，定要三百。他裡邊自去半價兒，要何知縣得。其餘小事兒，他拿得定便不與何知縣，臨審時三言兩語，一點掇都與依他。外邊撞太歲，敲木鍾的事也做了許多。衹有他說人是非，那個敢來說他過失？把一個何知縣竟做了一個傀儡：

簡書百里寄專成，閭裡須教誦政聲。

線索卻歸豪滑手，三思應也愧生平。

凡是做官，不過愛民禮士。他只憑了一個張繼良，不能為民辨明冤枉。就是秀才舉監有些事，日日來討面皮，博不得張繼良一句。當時民謠有道：「弓長固可人，何以見君王？」又道：「錫山有張良，縣裡無知縣。」鄉官紛紛都要等代巡來講他是非。虧得一個同年省親回來的周主事，知道這消息來望他，見一門子緊捱在身邊，他看一看道：「年兄，小弟有句密語。」何知縣把頭一側，門子走開。周主事道：「年兄，這不是張繼良麼？」何知縣道：「是，年兄怎麼認得？」周主事道：「外邊傳他一個大名。」何知縣道：「傳他能幹麼？」周主事說：「太能了些，幾乎把年兄官都壞了。」何知縣道：「他極小心，極能事。」周主事道：「正為年兄，但見其小心，見其能事，所以如此，若覺得便如此了，外邊士民都說年兄寵任他，賣牌准狀，大壞衙門法紀。」何知縣道：「這一定衙門中人怪他，故此謗他。」周主事道：「不然，還道他招權納賂，大為士民毒害。」何知縣道：「年兄沒有這樣事。」周主事道：「年兄，此人不足惜，還恐為年兄害，外面鄉紳雖揖他的惡，卻事都關著年兄，小弟是極力調停，只恐陳代巡按臨上司有話，怎麼處？」何知縣顏色不怡，周主事也別了。只見何知縣走到書房中悶悶不悅，張繼良捱近身邊道：「老爺，適纔周爺有甚講？」何知縣一把捏住他手道：「我不好說得。」張繼良道：「老爺那一事不與小的說，這事什麼事？又惹老爺不快。」何知縣把他扯近，附耳道：「外邊鄉紳怪我，連我都謗在裡邊。周爺來通知，故此不快。」張繼良便跪了道：「這等老爺不若將小的責革，以舒鄉紳之憤，可以保全老爺。」何知縣一把抱起放在膝上道；「我怎捨得？他們不過借你來污衊我，關你甚事？」張繼良道：「是老爺除強抑暴，為了百姓自然不得鄉紳意，要害老爺，畢竟把一個人做引證，小的不合做了老爺心腹，如今任他鄉紳流謗，守巡申揭，必定要代巡自做主，小的情願學貂蟬，在代巡那邊包著保全老爺。」何知縣道：「我進士官，縱使他們謗我，不過一個降調，經得幾個跌磕，不妨。但衹是你在此恐有禍，不若你且暫避。」張繼良道：「小的也消去，只需求老爺仍把小的作門役，送到按院便是。」何知縣道：「我正怕你在此有禍，怎還到老虎口中奪食，倘知道你是張繼良，怎處？」張繼良道：「不妨，老爺只將小的名字改了，隨各縣大爺送門役送進，小人自有妙用。」何知縣還是搖頭。

過個半月，按院巡歷到常州，果然各縣送人役，張繼良改做周德，何知縣竟將送進，也是何知縣官呈現，這陳代巡是福建人，極好男風，那張繼良已十七歲了，反把頭髮放下，做個披肩，代巡一見，見他矬小標緻，竟收了。他故意做一個小心不曉事光景，不敢上前。那代巡越喜，道是個篤實人，伏侍斟酒時，便低著頭問他道；「你是無錫那裡人？」道：「在鄉。」他臉也通紅，代巡道：「你是要早晚服侍我的，不要怕得，晚間就留在房中。」這張繼良本是個久慣老手，倒假做個畏縮不堪的模樣。這代巡早又入他彀：

才離越國又吳宮，媚骨夷光應與同。

尺組竟牽南越頸，奇謀還自壓終童。

初時先把一個老實愚弄他，次後就把嬌癡戲戀他，那代巡也似得了個奇寶。凡是門子進院，幾時一得寵不敢做別樣非法事？若乞恩加賞，這也是常情。他在那邊木木訥訥，有問則答，無問則止，竟不乞恩討賞，陳代巡自喜他，每次賞從厚。要賞他承差，他道日後不諳走差，不願；道辦也不願，道是無錫人，求賞一個無錫典吏，陳代巡竟賞。閑時也問及他本地風俗，他直口道：「鄉官凶暴，不肯完納錢糧，又狠盤弄百姓，日日告債、告租，一縣官替他管理不了，略略不依，就到上司說是非，也不知趕走多少官，百姓苦得緊。」已自為何知縣解釋，又得查盤推官與本府推官，都是何知縣同年，也為遮蓋，所以考察過堂，得以幸全。

及至代巡考察、審錄、比較、巡城、閱操，各事都完，因拜鄉宦，只見紛紛有揭。代巡有了先入之言，只說鄉宦多事。後邊將覆命，糾劾有司，已擬定幾個，內中一個因有大分上來，要改入薦，只得把何知縣作數，取寫本書吏；要待寫本，張繼良見了，有些難解，心裡一想，道：「我叫他上不本成。」恰值日該書辦眾人發衣包，先日把陳代巡弄個疲倦，乘他與別門子睡，暗暗起來，將他印匣內關防取了，打入衣包裡邊。次日早堂竟行發出這關防，先寄到他丈人徐炎家，徐炎轉送了何知縣。

篆文已落段司農，裴令空言量有容。

始信愛深終是禍，變興肘腋有奇凶。

次早用印，張繼良把匣一開，把手一摸，又假去張一張，只見臉通紅，悄悄來對陳代巡道：「關防不見。」陳代巡吃了一驚，還假學裴度模樣，不在意，一連兩個腰伸了，道：「今日睏倦，一應文書都明日印。」坐在後堂不悅。張繼良倒假做慌忙，替他愁，陳代巡道：「不妨，這一定得我衙門中盜去印甚文書，追得急反將來毀了，再待一兩日，他自有。」等了兩三日不見動靜，這番真是著急，知是門子書辦中做的事，一打拷追問，事就昭彰，只得裝病不出，叫掌案書辦計議，書辦聽得也呆了，只教且在衙門中尋。這四個門子、兩個管夫、八個書辦著鬼的般，在衙門裡那一處不尋到？還取夫淘井，也不見有。尋思無計，內中一個書辦道：「如今尋不出，實是不好。聞得常州府學曾教官，是個舉人出身，極有智謀，不若請他來計議。」果然小開門，請曾教官看病，他是泰和人，極有思算，有手段的。曾教官道：「什麼人薦我，我從不知醫。」一到傳鼓，請進川堂相見了，與坐留茶，趕去門子，把這失印一節告訴他。那教官也想一會，道：「老大人計是有一個，也不是萬全，老大人自思在本府嘗與那個有隙，曾有參何人？」陳代巡也想一想，附耳道：「我這裡要參無錫何知縣。」曾教官道：「這印八分是他，如今老大人只問他要。」陳代巡道：「我問他要，他不認怎生？」曾教官道：「也只教他推不得，目下他也在這廂問安，明日老大人暗將空房裡放起火來，府縣畢竟來救。老大人將敕交與別縣，將印竟交與他，他上手料不敢道看一看內邊有關防沒有，他不得已，畢竟放在裡。他若不還，老大人說是他沒的，也可分過。這是萬或可冀之策，還求老大人斟酌行之。」陳代巡道：「這是絕妙計策，再不消計議得，只依著做去。」曾教官道：「教官還有一說，觀此人既能盜印，他把奸人已布在老大人左右了，此事不能中傷，必復尋他事，況且今日教官之謀，他也畢竟知道，日後必銜恨教官。這還祈老大人赦他過失，使他自新。這在老大人可以免禍，在教官可以不致取怨。」代巡點頭道：「他若不害我，我也斷不害他。」留了一杯茶，就送了教官出來。還倚張繼良做個心腹，叫與一個掌案書辦行事，在裡邊收拾花園中一間小書房，推上些柴燒將起來。這邊何知縣自張繼良進了院去，覺得身邊沒了個可意人，心中甚是不快，到參謁時略得一望，相見相親，越覺懊惱。喜得衙門中去了他，且是一清。凡有書信都托徐炎送與何知縣，考察過堂無事，何知縣滿心歡喜，這一定是張繼良的力，好一個能事有情的人。這日，只見徐炎悄悄進見。何知縣知有密事，趕開人，叫他近來，只見遞出一個信並印。何知縣見了訪款，倒也件件是真，條條難解。又見關防，笑道：「這白頭本也上不成。」收了，重賞徐炎。打聽甲首報按院有病不坐，他又笑道：「是病個沒得出手。」也思量要擬薛嵩送金盒與田承嗣般，驚他一個，兩邊解交。恐怕惹出事來，且自丟起，將關防密密隨著身子。此時也只因問代巡安，來到府中。這日正值張知縣來拜，留茶，兩個閑談。只見一個甲首汗雨淋淋趕來，道：「稟老爺察院裡火起，太爺去救去了。」這知縣連起身，何知縣打轎相隨，那知府已帶了火鉤、火索，趕入後園去了。這兩個趕到，卻早代巡立在堂上，在那裡假慌，見他兩個道：「不要行禮，不要行禮，不知怎麼空屋裡著起來，多勞二位。」忙取過來敕寄與張知縣，把印匣遞與何知縣，道：「賢大尹且為我好收」，遞得與他自折身裡面去了：

煙火暗庭除，奔趨急吏胥。

片時令壁返，劃策有相如。

須臾火熄，吩咐道：「一應官員晚堂相見。」

張繼良見何知縣接了印匣，已自跌腳道：「你是知道空的，怎麼收他的，如今怎處？」這何知縣掇了個空印，到下處好生狐疑。道：「這印明明在我這裡，他將印匣與我，我又不好當面開看，如今還了印，空費了張繼良一番心；若不還時，他賴我盜印，再說不明，如何是好？」想了半日，道：「沒印兩個一爭就破臉，不好收拾，有印或者他曉得我手段也不敢難為我，究竟還是的。」將印放在匣內，送到院前先是知府進見，問慰了留茶，次得張知縣交敕，何知縣交印，就問候，代巡也留茶送出。這班書辦曉得匣裡沒印，不敢拿文書過來用印，倒是代巡叫連日不曾僉押用印文書，拿過來。眾人倒驚道：「印沒了，難道押下寫一『印』字的理，把什麼搭？難道這兩日那裡弄得方假印來？被人辨認出也不像。」都替代巡踟躕，只見文書取到，批僉了，叫張繼良開匣取印，只見一個印宛然在裡邊，將來印了。書辦們已知這印如何在何知縣身邊，周德原是何知縣送來的人，一定是他弄手腳了。次日何知縣辭回，巡按留飯，道：「賢大尹好手段。」何知縣道：「不敢。」便謅一個謊道：「知縣未第時，寄居在本地能仁寺讀書，鄰房有一人舉止奇秘，知縣知他異人，著實加禮，一日在家，他薄晚扣門，攜著一人首，道：『在此有仇已報，有恩未酬。』問知縣借銀二十兩酬之，知縣將銀飾相贈，許後有事相報。別來音信杳然。數日前忽中夜至衙，道：『奸人謗你，代巡有意信才，我今取其印，令不得上疏，可以少解。』知縣還要問個詳細，只見他道：『脫有緩急，再來相助。』已飛身去了。知縣細看，果是代巡的，要送來，怕惹嫌疑不敢，昨蒙老大人委管印匣，乘便呈上。」代巡道：「有這等事，前已知無錫鄉紳豪橫，作令實難，雖有揭貼，本院這斷不行的，賢大尹能廉介，本院還入薦剡，賢大尹只用心做官，總之不忤鄉紳，便忤了士民了。」何知縣謝了自回縣。

陳代巡初時也疑張繼良，印來到時竟疑了八分，但是心愛得他緊，不肯動他。何知縣又說這一篇謊，竟丟在水裡。果然覆命舉劾，不惟不劾何知縣，又得薦。曾教官也在教職內薦了，得升博士。一縣鄉紳都盡驚駭，道是神鑽的。若是這樣官薦。那一個不該薦？這樣官不劾，那一個該劾？如此作察院，也負了代巡之名。有的道：「如今去了個張門子，縣中也清了好些，應是這緣故。」不多幾時，只見按院批下一張呈子，是吏農周德的，道：「在院效勞，乞恩賞頂充戶房吏農王勤名缺。」是個現缺，那個敢來爭他的？這是陳代巡覆命，要帶張繼良進京。張繼良想道：「自為何知縣進院，冷落了幾時，不賺錢，如今還要尋著何知縣補，若隨去越清了。」故此陳代巡要帶他覆命。他道：「家有老母。」再三懇辭，只願在本縣效役，可以養母。陳代巡使叫房裡查一個本縣好缺與他，還批賞好些銀兩，送到揚州。陳代巡還戀戀不捨，他記掛縣中賺錢，竟自回了：

計就西施應返越，謀成紅線自歸僊。

他一到縣，做了親，尋了大宅住下。參見了何知縣，喜得不勝，感得不勝。縣裡這些做他羽翼的，歡喜他靠山復來，接風賀喜，奉承不暇。這些守本分的，個個攢眉。向來吏書中有幾個因他入院，在這廂接腳過龍，門子有幾個接腳得寵，不惟縮手，也還怕他嫉忌，知機的也就出缺告退，不識勢的也便遭他陷害。先時在縣還只當得個知縣，凌轢一縣的人，如今自到了察院去，也便是個察院了，還要凌轢知縣。說道：「他這個官虧我做的，不然這時不知是降是調，趕到那裡去了。」六房事，房房都是他，打官司沒一個不人上央人來見他，官司也不消何知縣問得，衹要他接銀子時怎麼應承，他應承就是了。一個何知縣，只在堂上坐得坐，動得動筆罷了。一年之間，就是有千萬傢俬的到他手裡，或是陷他徭役，或人來出首，一定拆個精光，留得性命也還是絕好事。縣裡都傳他名做「拆屋斧頭」、「殺人劊子」。何知縣先時溺愛他，又因他救全他的官，也任著他，漸漸到後來，立緊桌橫頭，承應吏捧得一宗捲過來，他先指手劃腳，道這該打，這該夾，這該問罪，竟沒他做主，他覺不成體面。又是他每事獨提，不與何知縣，又不與裡邊主文連手，裡邊票擬定的，他都將來更亂。向來何知縣也得兩分，自此只得兩石谷，兩分紙，他還又來說免。更有他作弊處。凡一應保狀，他將來裁去印上狀格，填上告詞、日子，是何知縣親標，就作準出牌，來買便行擱起，和息罰谷，自行追收，不經承發掛號，竟沒處查他。何知縣甚是不堪，道：「周外郎，你也等我做一做，你是這樣，外觀不雅，難道你不怕充軍徒罪的？」他也不睬，衹是胡行。何知縣幾次也待動手，但是一縣事都被他亂做，連官不知就裡，一縣人都是他心腹，沒一個為官做事的。那周德見他憤憤的，道：「先下手為強，莫待他薄情，反受他的禍。」挽出幾個舉人、生員，將他向來受贓枉法事，在守道府官處投揭。這番裡邊又沒個張繼良，沒人救應，竟謫了閑散。

私情不可割，公議竟難逃。

放逐何能免，空為澤畔號。

張繼良自援了兩考，一溜風挈家到京，弄了些手腳，當該官辦效勞，選了一個廣州府新會縣主簿。到家鬧哄哄上了任。有的人道：「沒天理，害了這許多人，卻又興得官。」他到任又去厚拱堂官，與堂官過龍。執行准事慣了，又仍舊作惡害人，靠了縣尊。有一個生員家裡極富，家中一個丫頭病死，娘家來告，他定要扭做生員妻打死，要詐他，又把他一個丫頭來拶。秀才哄起來，遞了揭，三院各處去講，百姓乘機來告發，刑廳會同查盤官問。這查盤是韶州府推官，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來的，正是何知縣。知是張繼良當日把他壞事，又揭害他的事，一一說與廣州推官。兩個會問時，撳定他幾件實事，坐了他五百贓，問了充軍，著實打了他二十，在廣州府監裡坐得個不要，家眷流落廣州。這的是張繼良報應。但是這些人，有甚人心。又有一班狡猾的駕著，有錢要賺，有勢就使，只顧自飯碗裡滿，便到充軍擺站，敗壞甚名撿？做官，官職謫削事小，但一生名撿已壞，仔麼不割一時之愛？至如養癰一般，癰潰而身與俱亡，此是可笑之甚。故拈出以佐仕路觀感。

型世言 第31回　陰功吏位登二品　薄倖夫空有千金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貴貧窮期白首。

朱顏只為窮愁枯，破憂作知為君娛。

無端忽作附炎想，棄我翻然地上蕪。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茹荼衣垢同苦辛，富貴貧窮期白首。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可掃。

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翻成不自保。

水流花落兩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

未來光景竟何在，空教離合如浮雲。右《去婦詞》

眉公云：「福厚者必忠厚，忠厚而福益厚；薄福者必輕薄，輕薄而福益薄。」真是薄倖空名，營求何在？笑是吾人，妄作思想，天又巧行窺伺，徒與人作話柄而已。「富易交，貴易妻。」這兩句不知甚麼人說的，如今人作為口實，但是富易交之人，便是不可與友的人，我先當絕他在臭味未投之先，也不令他絕我在驕倨之日。衹是一個妻，他苦樂依人，窮愁相守。他甘心為我同淡泊，可愛；就是他勉強與我共貧窮，可憐。怎一朝發跡，竟不惜千金買妾，妄生愛憎。是我處繁華，他仍落莫。倒不如貧賤時，得相親相愛。我且試把一個妄意未來之錢，竟去久婚之配，終至錢物不得，客死路旁的試說一說。

話說直隸江陰縣，有一個相士胡似莊，他也是個聰明伶俐人兒，少年師一個袁景莊先生學相，倒胡謅得來。娶一個妻叫馬氏，生相銼小，面色紫膛，有幾點麻。喜得小家出身，且是勤儉復緊，自早至晚，巴家做活，再不肯躲一毫懶。這胡似莊先生人叢中擺張軸兒，去說天話勾人。一日去騙得幾個鄉里人，分得兩三張紙，也不過賺得二三分銅錢銀子，還有扯不人來時。衹是他在外邊行術，畢竟也要披件袍仗兒動人。這件海青是穿的，立了一日，肚餓也到麵店中吃碗。苦是馬氏在家有裙沒褲，一件衫七補八補，一條腳帶七接八接，有一頓，沒一頓，在家捱，喜是甘淡薄性兒，再沒個怨丈夫光景。那胡似莊弄得一個沒生意返回家來，賊做大嘆氣，連聲道：「只為你的相貧寒，連我也不得發達。」馬氏再也不應他，真個難捱。虧得一個房主楊寡婦，無子，只得一女，尚未適人，見馬氏勤苦，不來討他房錢，還又時常周濟。一日，楊寡婦偶然到他家中，急得馬氏茶也拿不一盅出，卻是胡似莊回來。母子去了，胡似莊問道：「方纔那女子那家？」道：「是房主人家。」胡似莊道：「也似一個夫人，等我尋個貴人與他，報他的恩。」不題。

他行術半年，說些眼前氣色，一般吃他闖著幾個，生意略興。他道：「我們方術人，要鋪排大，方動得人。」積攢得一百七八十塊銀子，走到銀店裡一銷，銷得有五錢多些，買了三匹稀蘭布，幾枝細竹竿，兩條繩，就在縣前撐了。憑著這張嘴，一雙眼睛，看見衣服齊整的，拱上一篇；衣衫襤褸的，講上幾句，一兩句討不馬來，只得胡蘆提收拾，虧他嘴活，倒也不曾吃大沒意思：

面有十重鐵甲，口茂三寸鋼鉤，

慣鉤來人口氣，亂許將相公侯。

一日，立在縣前，只見縣裡邊走出幾個外郎來。內中一個道：「我們試他一試。」齊環住了這帳兒下。一個捱將近來。他個個拱上幾句，道一定三尹，一定二尹，可發萬金，可發千金。將次相完，有這等一個外郎，年紀二旬模樣，也過來一相。他暗暗稱奇，道：「此位卻不是吏道中人，他兩顴帶殺，必總兵權，骨格清奇，必登八座，虎頭燕領，班超同流，鶴步熊腰，蕭何一輩，依在下相，一妻到老，二子送終，壽至八旬，官為二品。目下該見喜，應生一個令郎。」一個外郎道：「小兒尚未有母，娶妻吧。」胡似莊道：「小子並無妄言，老兄請自重。」這人笑道：「我如今已在吏途中混了，有甚大望？」胡似莊道：「老先生高姓大名，後日顯達，小生要打抽豐。」這人道：「說他怎麼？」卻是一個同伴要扯他同走，怪胡似莊纏住。道：「是兵房徐老官，叫做徐冢在縣裡西公廂住。」

風塵混跡誰能鑒，長使英雄嘆暗投。

喜是品題逢識者，小窗噓氣欲沖牛。

本日虧這一起人來，胡似莊也賺了錢數騷銅。回到家中道：「我今日撞得一個貴人，日後要在他身上討個富貴。」正說，只見一個丫鬟拿了些鹽菜走來，道：「親娘見你日日淡吃，叫我拿這些菜來。」恰是楊家。胡似莊道：「多謝奶奶親娘，承你們看顧，不知親娘曾有親事麼？我倒有一頭絕好親事，還不曉要甚人家？」丫頭道：「不過是過當得人家，衹是家裡要入贅。」胡似莊道：「我明日問了來說。」丫頭去了，胡似莊道：「妙，妙，後面抽豐且慢，先趁一宗媒錢。」馬氏道：「媒不是好做的，如今楊奶奶且是好待，不要因說媒討打吃。」胡似莊道：「不妨。」次日拿一個錢買了個帖子，來拜徐凇Ｇ≈倒儻醋，還在家下。徐外郎道：「昨承先生過獎。」胡似莊道：「學生這張嘴，再不肯奉承，再不差，依學生還該讀書纔是。」徐外郎道：「這不能了。」正說間，堂上發梆，徐外郎待起身，胡似莊一把扯住道：「還有請教，昨聞老先生未娶，不知要娶何等人家？」徐外郎道：「學生素無攀高之心，家事稍可存活，衹要人是舊家，女人齊整罷了。」胡似莊道：「有一寡居之女，乃尊二尹，歿了，家事極富，人又標緻，財禮斷是不計的；公若入贅，竟跌在蜜缸裡了。」徐外郎道：「學生竟在得人，不在得財。」胡似莊道：「先生，如今人說有賠嫁，瞎女兒也收了，衹是這女兒房下見來，極端莊豐艷，做人又溫克。」徐外郎要上堂忙忙送他。他又道：「學生再不說謊的。」別了，來縣前騙了幾分銀子，收拾了走到楊家。楊家小廝楊興道：「胡先生來還房錢麼？」道：「有話要見奶奶。」其時楊寡婦已聽丫鬟說了，便請進相見。胡似莊先作五七八個揖，謝平日看取。就道：「昨日對阿姐說，有一個本縣徐提控，年紀不上二十歲，才貌雙全，本縣大爺極喜他，家事極好，我前相他，是大貴之人，恰與令愛相對。學生待要作伐，若奶奶肯見允，明日他來拜學生，可以相得。這人溫柔，極聽在下說，可以成得，特來請教。」楊寡婦道：「老身沒甚親眷，沒個打聽，先生他根腳也清，家事果好麼？」胡似莊道：「學生不打聽得明白怎敢胡說？」寡婦道：「不是過疑，只這些走街媒婆，只圖親事成，便人家義男，還道是舊族人家。一文錢拿不出，還道是財主。四五十歲，還道二十來歲，後生有疾的，還道齊整。更有許一百財禮，行聘時，只得五六十兩哄人，事到其間不得不成，就是難為了媒人，女兒已失所了，故此要慎重。」胡似莊道：「奶奶，須知學生是學做媒的，那裡有這些好狡？這徐老官是出得錢起，現參日日有鈔括；若說人品年紀，明日便見。」吃了杯茶出來。

次日，徐外郎果然來拜，楊寡婦先在裡邊張望，胡似莊又在徐外郎前，極口讚揚一翻。去後，又在楊寡婦前讀上幾句相書，說他必貴，這楊寡婦已是看中了人物，徐外郎處胡似莊一力攛掇，竟成了這親。徐外郎就入贅他家。胡似莊也得了兩家謝禮，做了通家往還。一日，徐外郎在家，只見這胡似莊領了一個人來見，衫襤褸得緊，徐外郎與他相見，坐了。胡似莊道：「這一個是我表外甥，他叫史溫，是二十三都裡當差的。本都裡有一戶史官童，他為三丁抽一事，在金山衛充軍，在籍已絕，行原籍勾補。他與史官童同姓不親，各立戶頭的，里長要詐他丟兒，他沒有，要卸過來。這事在貴房，特來相懇。」徐外郎道：「既是戶絕，自應免勾，豈有把別戶代人當軍之理？你只明日具呈，我依理行。」正說了，送出門，那楊興悄悄走來，把胡似莊一拽，要管家包兒。胡似莊笑道：「連相公怕還脫白，你的在我身上補來。」楊興道：「你招得起，不少房錢了。」大家分手。

次日，果然史溫具呈，他便為清查，原系別籍。正在做稿回衛，卻是胡似莊又來道：「舍親要求清目，特具一杯奉屈，這是芹敬。」徐外郎道：「令親事我已周支，衹要回衙了，也不須提酌。」胡似莊道：「脫一名軍，小事，若沒有提控，這時僉妻起解；炒菜當肉香，提控不要嫌怠慢吧。」一把扯了，步出城，見破屋一間，桌凳略具。那史溫忙出來相迎。茶罷，便是幾盤下飯，也不過隻雞魚肉而已，卻也精潔。酒不上三巡，那胡似莊放開肚皮大嚼一陣，吃得盤碟將完，忙失驚道：「忘了，忘了，今日縣裡鄒都堂家，成一塊墳地，要我作中，為邀徐提控跑來，講久才成，怎麼有煮成飯，與他人吃的，不得奉陪了。」立起便走，徐外郎也待同行，胡似莊道：「如此是學生得罪了，一定還要一坐。」徐外郎只得坐下。史溫相送出門，把門帶上。二人一去不來。天色又將晚，徐外郎躊躕，沒個不別而行之理，只見裡邊閃出一個婦人來：

容色難雲絕代，嬌姿也可傾城。

不帶污人脂粉，偏饒媚客神情。

臉琢無瑕美玉，聲傳出谷新鶯。

雖是村莊弱質，嬌嬈絕勝雙成。

這婦人向前萬福了，走到徐外郎身邊，看他也是不得已的，臉上通紅，言語羞縮，說不出來。一會道：「妾夫婦蒙相公厚恩，實是家寒無可報答，剩有一身，願伏侍相公，」徐外郎頭也不抬，道：「娘子你是冤枉事，我也不過執法任理，原不曾有私於你，錢也不要，還敢污衊你麼？言罷起身，婦人一把扯住道：「相公，我夫婦若被勾補，這身也不知喪在那裡？今日之身原也是相公之身。」徐外郎道：「娘子，私通苟合，上有天誅，下有人議，若我今日難保得你一身，卻使你作失節之人，終為你累，你道報德，因你我虧了心，反是敗我德了。」婦人道：「這出丈夫之意，相公不妨俯從，不然，恐丈夫嗔我不能估侍相公。」徐外郎道：「這斷不可，我只為你，就行吧了。」忙把門拽，門是扣上的，著力一拽才開，連道：「娘子放心，我便為你出文書。」趕了回來：

方寸有真天，昭然不容晦，

肯戀瞬息歡，頓令紅妝浼。

史溫是與胡似莊串通的，在一個附近古廟裡，捱了一夜直到早飯時才回。道：「去了麼，沒奈何，沒錢，做身子著。」其妻道：「他昨晚不肯，就去了。」史溫道：「沒這等事，這事原是我強你的，也不妨。」其妻道：「實是沒事，苦留不依。」史溫便呆了道：「不好了，這些拖牢洞的狗吏，原是食在嘴頭，錢在心頭，見錢歡，見你不見錢，就不歡，一定做出來。」其妻道：「他說就行。」史溫道：「正是沒錢就行出來，且走趲幾錢銀子，再央胡似莊去求求他。」走到縣前，胡似莊叢緊許多人，說不得話，直待人散，悄悄扯胡似莊道：「昨日事不妥，怎處？」胡似莊道：「美人局是極好的，難道畢竟是錢好？」史溫道：「如今東挪西湊，設處得五錢銀子，央你去再求。」史溫留胡似莊在莊中吃了兩壺，走去見徐外郎。只見楊興在門前道：「不在。」胡似莊道：「提控昨日出去，幾時回的？」道：「傍晚就回。」這番兩個信他真沒事。史溫道：「管家，提控在那邊？」楊興道：「不知道。」胡似莊曉得，便在史溫身邊取出銀子與他一幌道：「招的在這邊。」楊興道：「我買物事才回，我與你去問一聲。」胡似莊道：「史大官，你道何如？畢竟要錢，昨日沒錢自然沒幹。」只見楊興走來道：「在。是我不曾回，他先回的。」兩個就進去相見。徐外郎道：「日昨多擾。」胡似莊道：「昨日得罪，失陪。」徐外郎道：「所事今日已僉押用印，我親手下了封筒，交與來勾差人，回是戶絕了。」胡似莊看一看史溫道：「拿出來。」史溫便將出那五錢銀子，道：「昨日提空見棄，今日有個薄意。」徐外郎道：「這斷不收，老丈當貧困之時，又是誣陷，學生可以與力便與力，何必索錢。」胡似莊道：「意思不是成的，看薄面。」徐外郎道：「若我收，把我一團為人實心都埋沒，兄自拿回。」胡似莊道：「恭敬不如從命。」徐提控是賺大錢的，那在些須。」史溫便下拜道：「這等愚夫婦只立一生位，保佑提控程遠大罷了。」別了出來，楊興趕來，扯住要錢，胡似莊打合，與他一個三分包兒。史溫又稱一個二錢銀子，謝了胡似莊。

本年一考役滿，轉參又得兵房，凡有承行都做些陰，似此三年兩孝了，進京，考功司撥在工部營繕司當該，不期皇木廠被焚，工部大堂與管廠官心焦，道：「將甚賠補，只得呈堂轉題，此時大堂姓呂名震，做成本稿，正與管販主事，看稿計議。此時徐當該恰隨本司在堂上，看見本上道：「燒燬大木三千株。」也是他福至心靈。過去稟大堂道：「這本上恐，聖旨著管廠官吏賠補，畢竟貽害，不若將大木上加「揀存」二字，或者可以饒免。」呂尚書道；「這也說得是，你叫甚名字？」道：「營繕司當該徐凇！輩尚書道：「好，倒也有識見。」依此具題。只見聖旨道：「既有揀存的，免追補。」這番一部都道：「好個徐當該了得。」呂尚書也奇他。恰值著九卿薦舉人材，呂尚書就薦舉了他，升了個兵部武庫司主事。

材生豈擇地，人自多拘牽，

素具蕭曹才，何妨勒凌煙。

一邊去取家眷。胡似莊也來賀喜，因是他做媒，在楊奶奶面前，說得自己相術通神，作嬌要隨行。道：「縣間生意蕭條，差不多這幾個人都騙過了，還到京中，覓封薦書，東跑西走，可以賺塊大錢。」徐奶奶道：「我老爺雖做了主事，卻終久吏員出身，人不重他，恐你去不大得力，不若等轉外官，來請你。」胡似莊道：「只恐貴人多忘事。」徐奶奶道：「斷不。」又厚贈了他，起身。他也勉強尋些贐禮，還與楊興送行。臨行，他妻馬氏也借了兩件衣服來相送。楊奶奶母子也有私贈。一行到了北京，果是徐主事出身吏員，這些官員輕他，道：「我們燈窗下，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中舉，中進士，若是僥倖中在二甲，也得這個主事，殿了三甲，選了知縣推官，戰戰兢兢要守這等六年，能得幾個吏部？兩衙門，十有八九得個部屬，還有晦氣，遇了跌磕降調，六年也還巴不來，怎他日逐我們案前跑走驅役的，也來夾在我們隊裡。」有一個厲主事，他是少年科第的，一發不奈煩，常在他面前，故意把吏員們來罵，道：「你這狗吏長，狗吏短，」徐主事恬然，絕不在意，眾人也向厲主事道：「既做同僚，也存些體面。」厲主事道：「那裡是我們同袍？我正要打狗與猢猻看。」常是這樣作呆。無奈徐主事反謙恭歡笑，倒也覺沒意思，才歇。本年厲公病死，他須不似徐主事，須有三百個同年，卻也嗔他暴戾，也不過體面上吊賻罷了。倒虧得徐主事，憐他少年，初任京官，做人也清，宦囊涼薄，為他經理齎助，送他棺槨還鄉。人上見這個光景，都道他量大能容，又道他忠厚，肯恤孤憐寡。

在部數年，轉至郎中，實心任事，諳練邊防。宣德十年九月，朝議會推，推他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僉御史，巡撫甘肅等處地方。前任巡撫得知命下，便差了個指揮，率領軍士至京迎接，因未起身，夫人在私寓說起胡似莊相術頗通，未曾看他，如今到任，等他來說一個小小分上，也是一番相與。徐撫台便也點頭，夫人就差了楊興，還與他一個公幹小票，叫他同胡似莊到任所相見。他自與夫人楊奶奶一齊離京。一路呵：

旌幹搖日影，鼓吹雜鴻聲。林開繡帳，與寶而交輝；風蹙紅塵，逐香車而並起。打前站，詐得驛丞叫出；催夫馬，打得徒夫呼冤，席陳水陸，下馬飯且是整齊；房滿簾帷，上等房極其整肅。正是：紛紛武士擁朱輪，濟濟有司迎節鉞。

一到任，那一個守巡參游，不出來迎接？任你進士官，也要來庭參謁見。他金帶豸繡，好不整齊。

這邊楊興有了小票，是陸路馬二匹，水路船一隻，口糧二分。他都折了一半，來到家中。此時胡似莊年已四十多歲，生意蕭條，正是難過。一日把原先畫的各樣異相圖，粘補一粘補，待要出去。只聽得外面叫一聲：「胡似莊在麼？」胡似莊在門裡一張，連忙走將出來，道：「楊大叔，幾時回來的？小弟不知，風也不接。」楊興道：「不消。」胡似莊就一連兩個揖，請來上坐，道：「老爺，奶奶，太奶奶好麼？」道：「都好。老爺已升甘肅巡撫。」胡似莊道：「一發恭喜，學生因家寒，不曾問候。」楊興道：「正是，老爺、夫人也道你薄情。」胡似莊慌道：「這老爺上明不知下暗，我們九流，說謊騙人，只好度日，那裡拿得三兩出來做盤纏上京？況且又要些禮儀，實是來不得，不是不要來。」楊興道：「我也似這樣替你解，如今老爺叫請你任上相見。」胡似莊又驚又喜道：「果有這事麼？」楊興道：「果然，衹是說來分上，要三七分分。」胡似莊道：「既承老爺不忘舊，大叔提攜，但憑，但憑。」楊興道：「這等停五六日與先生同行。」胡似莊忙叫馬氏打點飯。馬氏在裡邊也替他歡喜，忙脫一個布衫，把胡似莊去當，買魚買肉，自立在中門，問老爺、奶奶的萬福。須臾，胡似莊買了酒食回來，胡似莊與楊興對酌，灌得楊興一些動不得，還未住。兩個約了日期起身。只見這胡似莊倒不快活起來。馬氏道：「好了，徐老爺這一來請，少也趁他十來兩，我們有年把好過。」胡似莊道：「正是，正是。」一頭且想道：「我這一去，少也得湖綢二匹，湖綿一斤，楊奶奶所好得蘇州三白、火腿、白鯗，還再得些好海味，還要路上盤費，要得十來兩才好，這那裡得來？」翻翻覆覆，過了一夜將天亮，生出一個計來道：「我想我這妻子生得丑，又相也相得寒，連累我一生不得富貴。況且我此去，要措置那邊去的盤纏，又要打點家裡安家，越發來不得，不如賣了他，又有盤纏，又省安家。出脫了這寒乞婆，我去賺上他幾百兩。往揚州過，討了一個絕標緻的女子回到江陰，買一所大宅子，再買上百來畝肥田，呼奴使婢，快活一快活。料他也沒這福。」便四處兜人。巧是史溫夫婦勤儉，家事已好了，不料其妻病亡，留下兩個兒女沒人照管，正要尋親。他去見道：「史大哥，我前相你日下該有刑克，令正也該身亡，果然衹是丟下兩個兒女，你男人照管不來，怎處？」史溫道：「正是，如今待將就娶一個重婚的作伴罷了。」胡似莊道：「我到有個表妹，年紀已近三十，人兒生得不如令正，恰是勤儉，也因喪偶，在我舍下。親族無人，我做得主，他也不要甚財禮，衹有十多兩債是要還人。這是極相應的，我料不要你媒錢。」史溫道：「可以相得麼？」胡似莊道：「不消得，我學生斷不肯誤人。你看我為你脫軍一節，拿定做得與你做。」史溫倒也信他，說道：「來不得。」與了十二兩銀子。他纔說：「這是房下，不是表妹，窮得緊要到徐都院任上去，沒錢，只得如此，我與你原是朋友，沒甚名份，娶得的。」此時史溫倒心中不快，卻聞得他老婆勤儉也罷了。胡似莊回到家中對馬氏道：「我如今設處得幾兩銀子，要往徐老爺任上，你在家中無人養贍，我已寄你在一個史家。我去放心，明早叫轎送你去。」馬氏道：「你去不過半年，我獨自個熬清受淡過罷，又去累人。」胡似莊道：「罷，你只依我。」夜間兩個敘別，只說敘個數月之別，不期倒也做個永別。第二日，轎已在門，馬氏上轎來到史家，只見點著花燭不解其意，不意進門，史溫要與交拜，馬氏不肯。史溫道：「胡先生要到甘肅去，已有離書，退與我了。」馬氏氣得啞口無言，道：「這薄情的，你就拿定一時富貴，就把我撇去了，我也須與你同有十來年甘苦，並沒一些不好，怎生下得？」要轉去時，也沒得把他做主，只得從了史溫：

薄命似驚花，因風便作家，才悲沾淺草，又復寄枯槎。胡似莊一溜風與楊興去了。楊興知道，也怪他薄情。一路行著這張小票，倒也不消盤纏。來到甘州，此時徐僉都已到任半年了，他與楊興在外先尋了兩個人情，一個是失機指揮，只求免過鐵不要翻黃，子孫得蔭襲的，肯出三千兩；一個要補嘉峪關管兵馬總三百，都應了。心裡想道：「大的說不來，說小的。」封停當了物私，自許楊興一個加三。兩個進見，送了些禮就留在裡面書房中。晚間小酌，那胡似莊把身子略在椅上沾得一沾，橫一躬，豎一躬，道：「老爺威望一路遠播，這兵部尚書手掌上的了。」徐僉都道：「到此已是非望，還敢得隴望蜀。」胡似莊道：「不然，當日蕭何也曾作丞相，一定還要大拜。」滿口奉承而已。徐僉都問他家事，極道涼薄，問他妻子，也含糊道好。不知裡頭徐夫人母子，在楊興前問起家中新眷，也問起馬氏。楊興道：「因要來沒盤纏，要買禮沒錢，賣與史溫了。」徐夫人道：「我這裡也不消得禮，倒是我要看他夫妻，反拆他夫妻了。」楊興道：「他也原主意要在揚州討個標緻的，故此賣了。」徐夫人聽到這句，也大惱道：「未見風，先見雨，怎就見得打帳富貴了，把一個同甘苦的妻子賣去，這真薄情人。如今我們盛來趨我；若是寥落也不在他心上了。」就不與相見，過了兩日，說起這份上，徐僉都道：「把總事小，率性聽了你那指揮的，你也得二三千金，家中夫婦好過。」次日昇堂，正值外邊解審，將來一造板子打死，免了揭黃。胡似莊怕外邊賴了他的銀子，就辭了要回。徐僉都也送了他五六十金。因他有銀子，路上不便，假認他作親，還吩咐一個浙直採買馬市官，叫帶他回家。他一出衙門，央分上的，已置酒交還銀兩。貧人驟富，好不快活，一連在甘州嫖上幾夜，東道歇錢已去幾兩。

不數日，馬市起行，他也趕著同走。一路算計道：「有心這樣快話，率性在揚州做三百兩，不著討二個小，兩個丫鬟，縣裡吳同知房子要賣，倒也齊整，也得八百，還又張小峰他有田八十畝央我作中出賣，沒有主子，好歹回去買了。衣服、首飾、酒器、動用傢伙，也得三百；餘下一千，開個小小當兒。我那婦人那有這等福消受？一路算計，可也一夜沒半夜睡。馬市官又因他是都院親，極其奉承，每日上坐吃酒，說地談天。這一夜快活得緊，大六月吃上許多燒刀子，一醉竟醉死在驛裡：

囊中喜有三千，籌算不成一夢，

那知薄命難消，竟作道傍孤家。

此時已離甘州五六日，馬市官只得拿銀子出來，為他殯殮，又道他辭撫時好端端的，如今死了，怕撫台見疑，將他行李點明固封，差人繳上，還將病故緣因並盤出銀兩數目，具一番揭報與徐撫台。一日撫台正坐，外面提交遞有稟揭，並有行李，看揭是胡似莊已故，繳他的行李，吃了一驚，吩咐抬進私衙，拿了揭來見夫人道：「我本意欲扶持胡似莊，不料倒叫他死在異鄉。」開他行李箱籠，見自己贈他的，與外面參游把總送他程儀、贐禮，也不下八百餘金；又有銀三千內中缺了十二兩，查他的日用使費帳，卻是嫖去。徐僉都道：「我著意作與他一場，不意只用得十二兩銀子，反死異鄉，想銀子這等難消受？」只見徐夫人方纔道：「只這十二兩是償他的，他這樣薄倖人，也該死哩。」徐僉都道：「夫人何所見，道這兩句。」徐夫人道：「胡相士極窮，其妻馬氏極甘淡泊，真是衣不充身，食不充口，守他。幸得相公這廂看取，著人請他，他妻喜有個出頭日子，他卻思量揚州另娶，將他賣了與人，可與同貧賤，不與同安樂，豈有人心的所為，原賣馬氏十二兩盤費，故我道十二兩是償他的，才將得志，便棄糟糠，故我道他薄倖。」徐僉都也嘆息道：「可見負心的，天必不佑，若使胡似莊不作這虧心事，或者享有此三千金也未可知。」

富貴方來便易心，蒼蒼豈肯福貪婬，

囊金又向侯門獻，剩有遊魂異國吟。

將銀子收了，差一個管家，了他些盤纏，發遣他棺木回家，封五十兩為他營墳，一百兩訪他妻馬氏與他。這管家到家，胡相士又無弟男子侄，只得去尋他妻。道：「在城外史家。」去時家裡供著一個徐僉都生位，正是他因脫軍時供的，見說與他妻銀子，不勝感激。道：「他時犬馬相報。」管家就將胡相士棺木，托他安葬，自己回話。後來徐僉都直升到兵部尚書，夫妻偕老，只可笑胡似莊能相人，不能相自；能相其妻不是財主的，怎不相自己三千金也消不起。馬氏琵琶再抱，無夫有夫，似莊客死他鄉，誰憐誰惜。如今薄情之夫，才家溫食厚，或是須臾崢嶸，同貧賤之妻，畢竟質樸不容華，畢竟節嗇不驕奢，畢竟不合，遂嫌他容貌寢陋，不是富貴中人，嫌他瑣屑，沒有大家手段。嫌疑日生，便有不棄之棄，記舊恨、問新歡，勢所必至。那婦人能有幾個有德性的？爭鬧又起了。這也不可專咎婦人之妒與悍，還是男子之薄。故此段我道薄情必不看，卻正要薄情的一看。

型世言 第32回　三猾空作寄郵　一鼎終歸故主

世情變幻如雲亂，得失興亡何足嘆。

金人十二別秦宮，又見銅僊泣辭漢。

由來富貴是皇家，開落須臾春日花。

且將虛衰任物我，放開眼界休嗟呀。

鬼域紛紛滿世路，相爭卻似荷盤露。

方圓離會無定所，勸君只合狗天賦。

造化小兒嘗把世間所有顛弄，世間相爭相奪，逞智逞強，得的喜，失的憂，一生肺肝，弄得不寧。不知識者看來，一似一場影戲，人自把心術壞了，機械使了。我觀人最可無、人最要聚的是古玩。他饑來當不得食，寒來當不得衣，半個銅錢不值的，被人哄做十兩百兩。富貴時十兩百兩謀來的，到窮來也只做得一分二分。如唐太宗要王羲之《蘭亭記》，直著御史蕭翼扮做商人，到山陰，在智永和尚處賺去，臨死要殉入棺中。後被溫韜發陵，終又不得隨身。恆玄見人有寶玉，畢竟賺他賭，攫取他的，及至兵敗逃亡，兵士拔刀相向，把只碧玉簪導要買命，可笑，殺了你，這玉簪不是他的麼？

我朝有一個大老先生，因權奸托他覓一古書，他臨一幅與之，自藏了真跡，竟為權奸知得，計陷身死。還有一個大老先生，聞一鄉紳有對碧玉杯，設局迫取了，後來他子孫還禮，也畢竟奪去此杯，還至子孫受他凌辱，這都是沒要緊，也不過與奸人小人同做一機軸，令人發一場笑便了。

試說直隸徐州有個秀才，姓任名傑，字天挺。祖也曾做雲南副使，父是一個監生，選得一個湖廣都司副斷事，未到任病亡，援納等項，費去銀千餘兩，無處打撈，還揭下許多債負。任天挺只得將田地推抵，孑然一身，與一個妻惠氏，苦苦過日，喜得任天挺勤學好問，沉心讀書，早已進學本州。衹是家事寥落，不能存濟，又沒個弟兄為他經營。惠氏娘家也好，又因時常去借貸無還，也沒臉嘴再說，衣衫典盡，漸漸傢伙也難留。

這年恰值大比，滿望得名科舉，或者還望一個中；不期遇了一個酒糊塗，考時也是胡亂。至出案時，盡了些前道前列兩院觀風，自己得鈔的，與守巡批發，做了一等，其餘本地鄉紳春元，自己鄉親開薦，衙門人役稟討，都做二等，倒剩下真材。任天挺早已在剩數裡邊，只得與這起穿了衣巾，拿了手本，捱去求續。門上又推攮不放，伺候得出來。他傘一遮，一跑去了。眾人情急，等得他回時，遠遠扯住轎扛，也有求的，也有嚷的，也有把手本夾臉甩的，只不放他進門。知州被纏不過道撿卷續取，喜得續出一名來，不意學院截下，不得赴考，只得悶坐家中。

適遇一個父親手裡的幫閑水心月來，道：「官人，如今時勢，只論銀子，那論文才。州中斷要份上，若靠文字便是錦繡般，他只不看，怎處？這還該文財兩靠」。任天挺道：「不是我不央分上，奈家中柴米不敷，那得銀子請托？」水心月道：「『瘦殺牯牛百廿斤。』你們這樣人家，莫說衣飾便書畫古玩，可也有百兩銀子。」任天挺道：「及飾苦已當完，書是要的，畫與古玩，也都當去，不甚有了。」又想道：「還有一個鼎。」水心月道：「不是那龍紋鼎？這我經手，竇尚書家賣與你們的，討一百二十兩，後追想三十兩買的。」任天挺道：「這是六十兩。」水心月道：「是，想是加到六十兩，這樣物件還留在家？真看米餓殺，衹是這件東西也是窮憎嫌。富不要，急難脫手的，拿來我看一看。」任天挺果然去取出來，卻是瑪瑙座，沉香蓋，碧玉頂，一座龍紋方爐，放在一個紫檀匣內。

點點硃砂紅暈，紛紛翡翠青紋。微茫款識滅還明，一片寶光瑩瑩。嗅去泊然天氣，敲時啞爾無聲，還疑三代鑄將成，豈是今時贗鼎。

水心月看了，道：「好一個鼎，倒也裝飾得好，打扮價錢多似鼎。」仔細看了一看道：「任相公，也不知甚人騙了竇尚書，如今又轉騙令尊。凡古銅，入水千年則青，入土千年則綠，人世傳玩則有硃砂斑，如今都有，便是偽做了。」任天挺道：「我先君眼力不錯，當道可值三百。」水心月道：「這些貴公子識古董，也只三腳貓，看得是紅紅綠綠便好了，自道在行，偏不在行。如今虧得這妝點，可以得十來兩銀。」任天挺道：「怎這等天淵相隔？這等我且留著。」水心月道：「正是，正是。」去了。倒是他妻惠氏道：「這些東西，當不得羹，做不得飯，若是你得了科舉，中得舉，做得官，怕少這樣東西。」任天挺道：「也有理。」次日來見水心月。道：「那鼎我甚不捨，倒是房下說，不若且賣去，成名再置。」水心月道：「好說，如今放在家裡，也沒要緊，衹是我也認不真，南門有個詹博古，不若拿到他家一估，就知真假了，我在門邊候。」任天挺去取鼎時，他已與詹博古說定，博古一上手，彈一彈，看一看，道：「可惜，好個模樣見，卻是假的。」水心月道：「這他令尊估過幾處才買，都道值一百多兩。」詹博古笑一笑道：「零頭是值，如今賣馬的賣鞍罷，這個座兒，蓋與頂，匣兒，倒也值幾兩，騙得著，騙他十來兩，騙不著五七兩罷了。」水心月道：「我不信，不信。」任天挺拿了對水心月道：「有甚主見麼？可拿去賣一賣看。」道：「州前有個孫家，他家倒收古玩，相公相托，我拿去與一看。」任天挺道：「你拿去，便二三十兩罷。」遞與水心月，自己回家。水心月去見孫家，也是個監生，見了這鼎。道：「好一個鼎，要多少？」道：「要三百兩。」孫監生道：「六十兩。」水心月道：「不肯，若要，實得一百五十兩，一百兩到他，五十兩我的後手。」孫監生只肯八十，道：「留著再估。」他一竟來見任天挺，道：「恭喜，有了主見了，先尋周參政家，不要；又到邵御史家，還得四兩，王公子家，也還八兩，臨後到孫監生家，被我一哄，也到十二兩了，留在那壁，候相公吩咐。」任天挺道：「實是六十兩買的，便三十兩罷。」水心月搖頭道：「不能。」只見裡邊惠氏叫任天挺道：「便十二兩，把六兩央了府考，六兩盤纏應試罷了。」任天挺道：「好歹二十四兩，事完送兄加一。」水心月道：「我巴不得為你多要些，也是相處份上，這些財主便宜了他，他也不知只說是他有錢殺得人落，我去與你做，做不來只看得。」正回家，恰見詹博古在家，道：「水兄得采。」水心月道：「沒甚與頭。」詹博古道：「州前孫監生，是我賭場中最相知，他適纔接我去，看一個古鼎，正是早間估的，我就極力稱讚，衹是早間那主見，是個敗落人家，又不識貨的，料得二三十兩可以打倒，兄裡邊可坐小弟一腳兒。」水心月道：「兄來遲了，我已回復賣主道：「孫家只肯八十，他還不肯，怎打得落，兄再去稱揚一稱揚，八十之外，與兄八刀。」詹博古辭了，心裡想：「這廝央我估做假的，豈有與他八十之理，他要獨捉，不肯分些兒把我，記得在我店裡估時，挑水的張老見也來看一看，與他嘆口氣，畢竟有因。我去問他。」將次到家，適值張老兒挑擔水別家去，詹博古忙叫一聲，張老兒歇下，博古道：「老張，早間拿香爐來看的人，你可認得麼？」老張道：「他便是任副使孫子，這香爐，我還認得，是我舊主人竇公子的。賣時我還披著發，我捧去。那時他父親好不興，如今他卻自捧出來要賣，故此我見了嘆氣。」詹博古道：「如今住在那裡？」老張道：「督稅府東首一所破落房子內。」詹博古問了逕來。任天挺正在家等水心月。詹博古叫了聲：「有人麼？」任天挺出來相見。詹博古道：「早間那爐相公實要多少？」任天挺道：「原價六十，如今少些罷。」詹博古道：「曾對一個敝友講，他是少了宦債，要拿去推的，出不起大錢，只可到十五六兩之數。相公假的當了真的賣，他少的當了多的推，兩便宜些不知肯麼？」任天挺道：「水兄在此已還我十六兩了，兄要，好歹三十兩罷」。詹博古道：「相公再讓些，我叫那人添些，明早過來。」這邊去後，那水心月去，與孫監生殺到一百，還假不肯，拿了鼎來，心裡想道：「孫監生是決要的了，任天挺是急要賣的了，不若我賤打了他的，得老孫高價，家中原有自己積下銀八兩，又當了三兩，出些八九成銀，做十二兩，連晚來見任天挺，道：「那人不肯，只肯十二兩，銀子與鼎都在這裡，憑你要那一件？」任天挺道：「再十二兩罷。」水心月道：「十二釐也不能夠，寧可我白效勞罷。」任天挺暗想賣與詹博古已還了十六兩，不賣怕詹的不來，走了稍。道：「天晚了，銀子兄且帶回，明日再議。」水心月道：「正是。這也不可強你，夜間再與令正商議一商議。」夫妻兩從此正商議不下，早起詹博古已同一人來了。拿出鼎去，那人再三憎嫌，詹博古再三攛掇，兌出二十兩。任天挺看看，銀子比水心月多八兩，而又拴整，不似昨日的，便假吃跌道：「這廿四兩斷要的。」詹博古道：「這事成，相公也畢竟要謝我兩數銀子，如今我不要罷。」任天挺收了銀子，詹博古捧著鼎去了：

馬牛役役豈言煩，居積深思及後昆。

冢上松杉方欲拱，龍紋已自向他們。

早飯時，水心月拿定決肯的，來時，惠氏回報：「糴米去了，不在。」水心月道：「這窮鬼那裡弄得丟兒來？」午後又去，道：「香爐的事肯不肯？如不肯，我好還他銀子。」只聽得裡邊道：「不賣了。」倒吃了一驚。想道：他要賣，沒這樣快。想是那裡那得一二兩銀子，就闊起來，少不得是我囊中之物。只見路上遇著任天挺贖當回來，水心月還拿著這銀子道：「所事如何？不要，我好將銀子還孫家。」任天挺道：「價太少。」水心月道：「這是足價，一釐也加不得，你再尋人看。」任天挺故意要塞他嘴，道：「倒虧得古董店，出二十兩拿卻了。」水心月道：「不是那姓詹的麼？」道：「正是。」水心月道：「那銀子莫不有假。」任天挺道：「都是好的，早間糴米，如今贖當都是他。」水心月木呆了半日，道：「也不知騙著那個？」別了去，一路想道：一個白老鼠，趕去與老詹，自己銀子不賺得。去見詹博古。一見道：「老詹好道化，你倒得彩了，也虧我領來。」詹博古道：「待我尋著主兒，一百兩之外，與兄八刀。」水心月一個掃興來回報孫監生。道：「被詹博古搶買去了。」孫監生道：「我昨日一百兩還不肯，他那有這主大錢。」水心月道：「不曉得。」那孫監生便怪了詹博古，心裡想一想道：「他是有個毛病的，前日贏了二十多兩，想是把來做揎頭，奪買我的，我如今有個處，我做一百博他罷。

原來這詹博古收些古董在清行裡，也常在大老裡邊頑耍，不過是助助興兒，是個有贏臉沒輸臉的。贏了二三十兩，便快活；一輸就發急，就慌。孫監生算定了，邀了個舅子惠秀才，外甥鈕勝，合夥要局詹博古，著人去道：「相公聞得你買了個好鼎，要借看一看。」這詹博古原只思量轉手趁人些兒，巴不得要釣上孫監生，少也有一百，把來揩磨了半日，帶到孫家，大家相見。孫監生看了看，道：「好個鼎，正是我前日見的，你多少買了？」詹博古道：「照相公價。」孫監生道：「百兩。」詹博古道：「差不多。」孫監生連聲道：「好。」坐了一會，孫監生道：「舍親在此，同書房小酌。」坐在書房裡，可有一個時辰，不見酒來。鈕勝道：「沒興，我們擲一擲，詹老兄也來。」詹博古道：「沒管。」包秀才道：「鼎就是管了。」詹博古也想幾次贏了，就技癢，打了籌碼。不料這三個做了一路，只揀手硬的與他對，詹博古不敢大註出。這三個偏要大注莊他，早已輸了二十多兩。詹博古心慌，把骰子亂甩，眾人又趁他手低，一趕，到晚輸下六十兩，這鼎也就留在孫家作當頭了。大家吃一會，散訖。

次早，詹博古急急來翻籌，不期膽怯，又輸了二十兩。做幾日連輸，弄到一百八十兩，只得把爐歸了孫監生。孫監生應銀打發，原議輸只獨召，贏時三七分分，孫監生出不過四五十兩。卻好水心月走來，見了。道：「詹兄便宜，二十兩買的，做一百八十輸，有甚不好？」

莫作得時歡忭，休為失處嗟呀。

須信世間尤物，飄流一似飛花。

詹博古也就知他們局賭他了。喜的是虧得買時佔了便宜，故此輸時做得這許多，惱的是連自己這二十兩也弄沒了。悶悶昏昏正在家裡坐著，只見一個人走來，京帽屯絹道袍，恰是督稅府王司房的小司房時必濟。走來道：「詹兄，目下稅府陳增公公壽日，王爺已尋下許多壽錦、玉杯、金卮、還要得幾件古銅瓶爐之類，我特來尋你。」詹博古道：「家下衹有一個商尊漢牛耳鼎，兄可拿去一看。」只見去了，第二日來道：「王爺道商尊，商字不好聽，牛耳鼎牛字不雅，再尋別一件。」詹博古道：「沒有，衹有一個龍紋鼎，我輸了孫監生賭錢，被他留在那裡，委是個好鼎，」時必濟道：「要多少，我與你贖，怕不贖來。」果然時必濟去，拿出兩個元寶。道：「王爺著你去贖來。」再找上。去時，巧巧遇水心月見他來贖。故意在孫監生面前聳嘴兒，道：「這鼎實值三百，他不得這價斷不來贖。」孫監生就不肯起來，要一百八十。詹博古道：「這鼎先時，你衹要用一百兩買如今我兌一百兩，該還我了。」孫監生道：「先時推一百八十兩賭錢，我要一百八十兩。」詹博古道：「賭錢也沒討足數的。」水心月道：「兄呀，他當日看鼎分上，便把你多推些，如今論銀子，他自要一百八十兩。」往返了幾次，衹是不肯。王司房因是次日要送禮，又拿出一個元寶來。孫監生只做腔不肯。詹博古強他不過，也罷了。倒惱了一個王司房。道：「送是等不著送了，但他邊等撇古，我偏要他的。」打聽得他家開一個典鋪，他著一個家人，拿了一條玉帶去當，這也是孫監生晦氣，管當的不老成，見是玉帶，已是推說不當。那人道：「你怕我來歷不明麼？我是賀總兵家裡的，你留著，我尋一個熟人來。」去得不多一會，只見一個人閃進來，看見條玉帶，道：「借過來一看，」管當的道：「他是賀總兵家要當的，還未與他銀子。」這人不容分說，跳進櫃來，拿過一看，道：「有了賊了。」就外邊走上七八個人來，把當裡四五個人一齊拴下。道：「這帶是司房王爺代陳爺買來進上的，三日前被義男王勤盜去，還有許多玩器，如今玉帶在你這裡，要你們還人，還要這些贓物，」把這個當中人驚得面如土色，早已被拿進府中。先見兩個小掌家內相，王司房過去請了幾句，那小內相叫抓過來，先是一人一套；四十京板，一拶一夾，要他招賊。管當道：「寶是賀總兵家裡人來當的，不與小的相干，小內相便著人去問賀家，道：「家裡別沒有玉帶，別沒人去當。」兩內相道：「這等你明明是個賊了，還要推推？你道是當的，你尋這個人來與咱；你偷盜御用物件，便該斬，你擅當御用物件，也該充軍，據王司房告許多贓，一件實百件實且拿去墩了，拿他家主追。」一面把這幾個人墩在府中，一面來拿孫監生。孫監生沒奈何，央了兩個鄉官，王司房做了主，只不許他相見。又尋了些監生、秀才去，撞了這兩個蠻掌家，道：「他盜了咱進御玉帶，還要抄沒他，幹你雞巴鳥事來閑管。」嚷做一團，全沒一些重斯文意思，眾人只得走了。孫監生家裡整整齊齊坐了八個牢子，把了他八十兩差使錢，還衹要拿孫監生，沒有，要拿女人，逼得孫監生急了，只得央幾個至親，惠秀才一幹去拜王司房，門上不肯通報，早去伺候他出來，道：「府中事忙去了。」直到將午後，他回來，只得相見，坐定。眾人道：「舍親孫監生，他家人不知事，當了老先生玉帶，如今被拿，實是家人不知事，與主人無干，就是餘贓，這幹人不過誤當，並不知道，求老先生開恩。」王司房道：「寒家那有玉帶？是上位差學生買來進御的，有些古玩酒器，這是家下之物，衹要還了學生這些物件，把這幾人問罪，不及令親罷了。」惠秀才道：「實是沒有。」王司房道：「我知道令親，極好古董，專慣局賭人的，窩藏人盜來的，贓若不還，令親窩家也逃不去，上位還要具疏，題他偷盜御用器物，這樣事例公也少管。」眾人見說不入，只得辭了，來見孫監生說起。孫監生道：「是了，是了，他說我局賭，應是為龍文鼎起的禍了。」惠秀才道：「既曉得病，就要服病，就要服藥，這些內官虎頭蛇尾，全憑司房撥置，放得火，也收得火，畢竟要去尋他。」孫監生道：「這等做你不著。」惠秀才道：「我去不妥。王司房見我們正人，發不話出，又道我們有前程，日後要倒贓，斷是要做腔，還只尋他家走動行財的。」孫監生道：「他先時曾叫詹博古來贖鼎，如今還去尋詹博古。」詹博古道：「不曾與他相識。」復身又央時必濟說，情願送鼎，要他收局。時必濟道：「如今單一個鼎，收不局來了。」卻見王司房，道：「我仔麼要這銅爐，一錢五分買了一斤，衹要他還我金銀酒器罷了。」時必濟道：「委沒有，求爺見處罷。」王司房道：「這還要爺分上。」王司房道：「沒有我得一個憊爐，卻應銀了落之理，還要他自去支持。」回復，孫監生只得送了鼎，又點他金盃二對，銀台盞、尺頭兩個，內相二百兩，衙門去百金，玉帶還官，管當人問個不應完事。這孫監生鼎又不得，還賠了好些銀子：

龍紋翠色郁睛嵐，觸處能生俗子貪。

誰識奸謀深似海，教人低首泣空函。

這邊為鼎起上許多口面，那廂任天挺倒虧了這鼎，脫得這幾兩銀子，果然六兩銀子取了個一等，到道裡取了一名遺才，剩下銀子，足備家中盤費，著實去讀，落在個易二房。這房官是淮安府推官，要薦他做解元。大座師道他後場稍單弱，止肯中在後邊些。房官不肯，要留與他下科做解元，又得易四房。這位房官道：「兄不要太執，不知外邊這人，便中六十，他也快活的，你不看見讀書的，盡有家事寒的，巴不得僥倖。一日難過。況是三年，又有因座師鱉氣，不中得，一個疲倦，終身不振，有憤郁致死的；不如且中他，與兄會場爭氣罷。」本房倒也聽了，中在中間七十名上。中後謁見座師。師極言自己不能盡力，不能中他作元，負他奇才。不知這任天挺果是衹要得中，顧甚先後。到家，夫妻兩個好生歡喜。任天挺對惠氏道：「虧得這個鼎，央得份上，那有場外舉人。故此人要盡人事，聽天命。」惠氏道：「莫說份上，只這幾個月飽食暖衣，使你得用心讀書，也是鼎的功。」就兌了二十兩銀子，來見詹博古。博古備說自己奪買了這鼎，被孫監生怪恨，局去，折了二十兩，孫監生又因王司房來買不肯，被他計害，也折數百金。如今已歸王司房，不能贖了。任舉人怏怏而回，對惠氏道：「可惜這鼎是我父所遺，又是我功臣，如今不能復回了。」惠氏道：「你道是功臣，看起這兩家沒福消受，便也是禍種了。」將次十一月，任舉人起身進京，不期到就聯捷，中了進士，在京觀政。一個窮儒，頓然換了面目，選了黃州推官，卻也就是鄉試房師的公祖。一路出京到家，聲勢赫奕。當日水心月這幹也就捱身幫閑趨奉。正打點起身。只見稅監陳增身死了，這些爪牙都是一幹光棍，動了一個本，弄他出來，也有做司房的，也有做委官的。一個村鎮，便扯面黃旗，叫是皇店，詐害商民，著實遭他擾害，有司執持的，便遭參題、革任，官民皆是痛恨的。如今沒了主，被這些官民將來打死的打死，沉水的沉水，王司房是奏帶參隨，拿來監了。要著我清查經手錢糧，並陳增傢俬，是淮安推官審問。那王司房原做過個主簿，家裡也有數千，沒來由貪心不足，又入這網，是他一做司房時便打點做的了。他意思只求免打，少坐些贓私，可以掙出頭。曉得任推官是淮安推官的門生，又是公祖，央水心月來鑽。任推官道：「這些人蠢國嚼商，死有餘辜，我不管。」水心月道：「如今罪料不到死，不過充軍，他也是不求減的，只怕四府重刑拷打，要求老爺說將就些，還有給主贓，少不得要坐的，求坐少些，這也不傷陰騭事。」任推官衹是不肯，又央惠氏兄弟惠及遠，再三來說道：「這幹光棍，詐人錢財，原是不義的，正該得他些，不為過。」請到二千分上，饒打，少坐贓，先封銀一千兩，金銀酒器，約有五百兩，這遭龍文鼎、白玉瓶、一張斷紋琴，端溪鴝鵒眼硯，還有手卷雜玩，封著。正要去說，恰好淮安四府把這件事做贖禮送來，叫他說。任推官就隨機發一封書，為王司房說要少坐贓饒打，果然審時，那上府逐款款審過，連孫監生也在被害數內。孫監生道：「他的解京贓多，料輸不我著。」省了這奔波，不出官，四府也不來提，只就現在一問，道：「據你為害詐人，今日打死你不為過，坐你十萬贓也該，如今我從寬。」打了二十板，坐贓二萬，做撥置內臣充軍。王司房已自甘心。這邊任推官，銀子、古董、酒器已自落手。任推官道：「看這些物事，我也不介意，喜得這鼎，是我功臣，今日依然還我。」惠氏道：「你曾記得賣鼎對我說，若得中舉做官，料不少這東西，此言可應麼？」

小窗往事細追尋，自是書中卻有金，

指顧竟還和氏璧，笑他奸詭枉勞心。

後來任推官屢任，道：「財物有主，詹博古還是以財求的，孫監生，便以術取，王司房卻以勢奪，如今都不能得，終歸於我，財物可以橫得麼？」所至都清廉自守，大有政聲。就此一節看，如今人捐金聚古玩，把後人賤賣，為人智取，也是沒要緊；若是乘人的急價買他，奪人所好，用強使術，還怕不是我傳家之物，還是我招禍之媒哩。高明人為何如？

型世言 第33回　八兩銀殺二命　一聲雷誅七凶

天意豈渺茫，人心胡不臧？

陰謀深鬼蜮，奇阱險桁楊。

鑒郎奸難匿，威神惡必亡。

須嚴衾影懼，遮莫速天災。

暗室每知懼，雷霆恆不驚；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聞雷自失。只因官法雖嚴，有錢可以錢買免，有勢可以勢請求，獨這個雷，那裡管你富戶，那裡管你勢家？故我所聞，有一個牛為雷打死，上有朱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為娼七世牛，這是誅奸之雷。延平有雷擊三個懺逆惡婦，一個化牛，一個化豬，一個化犬。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趙卒二十萬，是翦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縛其人於地上，屋移原界，是懲貪之雷。一婦因娶媳無力，自佣工他人處，得銀完姻。其媳婦來，不見其姑，問夫得知緣故，當衣飾贖姑，遭鄰人盜去，其媳憤激自縊。忽雷打死鄰人，銀還在他手裡，縊死婦人反因雷聲而活，這是殄賊之雷。不可說天不近。《輟耕錄》又載，一人欲謀孤侄，著婢買囑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與奶娘俱死，小兒不驚。若遲一刻，小兒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還有一雷之下，殺七個謀財害命兇徒，救全兩個無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話說蘇州府嘉定縣有一城鄉，有一鄉民，姓阮，名勝，行一，人取他個號，叫敬坡。母親溫氏，年已六十多歲。一妻勞氏，年才二十多歲，也有幾分顏色。至親三口，家裡有間小小住屋，有五七畝田，又租人幾畝田，自己勤謹，早耕晚耘，不辭辛苦。那婦人又好得緊，紡得一手好紗，績得一手好麻，織得一手賽過絹的好布。每日光梳頭，淨洗臉，炊煮三餐之外，並不肯偷一刻的閑。能得六七家鄰舍，也住得散，他也並不肯走開去閑話。家中整治些菜蔬，畢竟好的與婆婆，次些的與丈夫，然後自吃，並不貪嘴。就是家事日漸零落，丈夫掙不來，也沒個怨悵的意思，瑣碎話頭。莫說夫妻相安，婆婆歡喜，連鄉里鄉間也都傳他一個名，道阮大遇得個好家婆，又勤謹，又賢惠。但是婦人能幹，能不出外邊去，這全靠男子，無奈阮大一條忠厚怕事的肚腸，一副女兒臉，一張不會說的嘴。蘇淞稅糧極重，糧裡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銀子做准，扣到加二三；糧米做推，扣到加四五，又亂派出雜泛差徭，幹折他銀子，巧立出加貼幫助，科斂他銅錢，不說他本份，憐他，越要擠他。還租時，做租戶的裝窮說苦，先少了幾鬥，待他逼添。這等求爺告娘，一升升拿出來，到底也要少他兩升，待他又不會裝，不會說，還有這些狡猾租戶，將米來著水，或是灑鹽鹵，串凹谷，或是熬一鍋粥湯，和上些糠，拌入米裡，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識出，不敢。輪到收租時節，或是送到鄉宦人家，或是大戶自來收取，因他本份，都把他做榜樣，先是他起，不惟吃虧，還惹得眾人抱怨，道他做例不好，連累眾人多還，還要打他罵他，要燒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幾年，自己這兩畝田戤與人賠光了，衹是租人的種。出息越少，越越支撐不來。一個老人家老了，吃得做不得，還虧家中勞氏能幹，衹是紡紗，地上出的花有限，畢竟要買，阮大沒用，去買時，衹是多出錢，少買貨，紡了紗，紡了布，畢竟也阮大去賣，他又畢竟少賣分把回來。日往月來，窮苦過日子，衹是不彀。做田莊人，畢竟要吃飯，勞氏每日只煮粥，先幾碗飯與阮大吃，好等他田裡做生活，次後把幹粥與婆婆吃，道他年老餓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過兩碗湯，幾粒米罷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補百衲的布衫，一腰布裙、布褲。男人一件長到腰，袖子遮著肘褂子，一條掩膝短，或是一條單稍，莫說不做工的時節如此，便是鄰家聚會吃酒，也只得這般打扮。正是他農家衣食，甚是艱難得緊：

催耕未已復促織，天道循環無停刻。

農家夫婦何曾閑，月鋤裡豈知息？

夜耨水沒踝，朝耕日相逼。

嗟睛苦雨愁滿懷，直是勞心復勞力。

布為他人衣，谷為他人殖。

才復償官租，私貸又孔亟。

大兒百結悲懸鶉，小兒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婦，身前頗黎黑。

朝暮經營徒爾為，窮年常因缺衣食。

誰進祁寒暑雨箴，剜肉補瘡訴宸極。

遍選循良布八方，擊壤重見雍熙域。

他兩個人雖苦，倒也相安。衹是鄰舍中有這兩光棍，一個是村裡虎鮑雷，是個裡書，吃酒撒潑，欺善怕惡，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個是村中俏花芳，年紀也到二十，衹是掙得一頭日曬不黃的頭髮，一副風吹不黑的好臉皮，裝妖做勢，自道好的人，與鮑雷是緊挽好朋友。這花芳見阮大窮，勞氏在家有一餐沒一餐，披一爿掛一片；況且阮大憂愁得緊，有個未老先老光景；他道這婦人畢竟沒老公的心，畢竟甘清淡不過，思量這野食，自己也是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歲不冠巾的老扒頭，他自己還道小，時常假著借鋤頭，借鐵扒名色，或是假獻勤替他帶飯到田頭去，把身子戤了他門拮，道：「一嫂，虧你得勢，我們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飯，又要紡紗、織布，這人家全是你做的。」勞氏道：「不做那得吃？」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這等獎他要他喜歡。又時道：「一嫂，一哥靠得個鋤頭柄，一嫂靠得這雙手，那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結結過得日子，衹是捱得熟年，怕過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算。」把這等替他計較的話兒，要把他打動。還有絮絮的話：「我看一哥一會子老將下來，真是可惜，後生時不曾快樂得，這光陰蹉過了。就是一嫂，也覺得蒼老些。也還是一嫂會打扮，像前村周親娘，年紀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頭，赤子腳，一發丑殺子人。且是會養兒女，替個裡皮三哥一發過得好。那周紹江自家窮，沒得養請他，竟放他這條路。」把這榜樣撩撥他。爭奈這勞氏是懶言語的，要甚物事，遞與了他，便到機上織布，車邊紡花，任他戲著臉，只當不見。說著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做不聽得一般，真是沒處入鑿。他沒處思量，不知那裡去打了一隻銀簪，兩個戒指，拿來樣與他看，道：「這是皮三官央我打與周親娘的，加一工錢，不吃虧麼？這皮三官，為周親娘破費得好錢，周親娘做這身子不著，倒也換得他多哩。首飾、衣裳，又每日大魚大肉吃。」把這私通有利益哄他，他又衹是不理，掃興得緊。那癡心人偏會癡想，道臉兒扳扳，一問就肯，他不做聲，也衹是不好開口。他便大了膽，一日去帶飯，把他手掌捏上一把，只見勞氏便豎起眉睜著眼，道：「臭小烏龜，那介輕薄。」花芳連道：「失錯，失錯。」拿了飯飛跑，勞氏也只惱在心裡，怕動丈夫的氣，不說。衹是花芳低了頭跑時，也不顧人亂撞，劈頭撞了一個人，飯籃兒幾乎撞翻，恰是鮑雷。鮑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那介慌？」花芳道：「是怕飯遲了。」鮑雷道：「賊精，遲了飯，關你事，一定有甚要對我說。」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勞氏被罵說了。鮑雷道：「這婦人，阮大料也不留牢，好歹討了他的罷了，偷的長要吃驚。」花芳道：「他這樣勤謹家婆，又好個心，他肯放他？」鮑雷道：「消停包你教他嫁你便了。」

可可天啟七年，這一年的初夏，百忙裡阮大母親溫氏病了個老熟，勞氏日逐去伏事，紡績工夫，沒了一半。這牽常的病，已費調理，不期阮勝因母親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風寒，又病將來，一病病了十四日，這人便瘦得骷髏一般。此時勞氏理病人尚沒錢，那有錢僱人下田？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個苗，分個草，眼見秋成沒望。沒將息，還又困了半月，阮勝勉強掙來，坐在門前：

骨瘦□如削，黃肌一似塗。

臨風難自立，時倩杖來扶。

勞氏正叫道：「門前有風，便裡面坐吧。」不期一鄰舍尤紹樓、史繼江，肩著鋤頭，一路說來，見了。尤紹樓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們三分一個與他起病。」史繼江道：「也是死裡逃生，衹是田荒了，怎處。」正說鮑雷插將來道：「啊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阮勝道：「荒田沒得吃，左右是死數。」鮑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過，明年春天就有豆，可度活了。」阮勝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換米吃，當柴燒了，寡寡剩得三人，怎麼捱？」鮑雷道：「有了人，就好設處了，譬如死了，那個還屬你？」尤紹樓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說這話？」鮑雷道：「你不看《祝發記》，有米三口生，米來三口死，夫人、奶奶也換米。」大家散了。過了兩日，實是支持不來，阮勝倒也想鮑雷說話有理，對著勞氏道：「我娘兒兩個，虧你拾得這性命，但病死與餓殺總只一般，不若你另嫁一個，一來你得吃碗飽飯，我母子僅可支持半年，這也是不願見的事，也是無極奈何。」勞氏道：「寧可我做生活供養你們，要死三個死，嫁是不嫁的。」過了兩日，實沒來路，兩日不上吃兩屯，只見溫氏道：「媳婦，我想，我們病人再餓了兩日畢竟死了，不若你依了丈夫，救全我們兩個吧。」勞氏聽了，含淚不語。阮勝也就著媒婆尋人家，花芳聽了，去見鮑雷道：「阮勝老婆是實了，怎得嫁我？」鮑雷道：「不難，打點四兩銀子，包你打他個爛泥樁。」花芳道：「只不要說我，前日調了他，怕他怪。」鮑雷道：「正該說你，曉得你是風月人兒，這一村也標緻你不過。」鮑雷自倚著他強中硬保慣了，又忒要為花芳，道：「是二兩銀子，二兩票子陸續還。」阮勝道：「待我與房下計議。」勞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夠得養你母子半年，二兩銀子當得些甚事？」溫氏道：「這人四兩銀子拿不出，必是窮人，你苦了他幾年，怎又把個窮鬼，且另尋。」阮勝便回報：「阿媽不肯。」鮑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湊足四兩吧。」花芳來見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兩現物，只早做兩日親，也便好了。」鮑雷道：「不要急，要討的畢竟要打聽。我們兩鄰，我只說有夫婦人後邊有禍的，那個敢來討？穩穩歸你，且擱他兩日。」鮑雷正計議擱他，不料前村一個庚盈，家事也有兩分，春間斷了弦，要討親，聽得勞氏肯嫁，他已知得他是個極勤謹婦人，竟也不打聽，著個媒人來說，財禮八兩，又家說要成個體面，送了一隻鵝，一肘肉，兩隻雞，兩尾魚，要次日做親。勞氏見了，不覺兩淚交流。兩個夜間說不出幾年綢繆艱苦，一個教他善事新人，一個教他保養身體；一個說，也是不得已，莫怨我薄倖；一個說知是沒奈何，但願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到天明婆媳兩個又在那邊哭了說，說了哭，粥飯不吃，那個去打點甚酒餚？到晚媒婆走來，三口見，只得哭了相送出門：

白首信難偕，傷心淚滿懷，

柴門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這些鄰舍，鮑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與花芳都不來。其餘尤紹樓、史繼江、還有個范小雲、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興興走來相送。他這邊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撲個空，散了。次早，花芳故意去掃鮑雷，道：「我來謝你這撮合山，你估計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鮑雷道：「不消說，我替你出這口氣，叫那討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眾人不酒著，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他打點幾桌奉請。」史繼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壇白酒，倒也吃了快活。」尤紹樓道：「不曉事體的，嫁了一個人，得了十來兩銀子，不來送。也須請我們一請。」范小雲道：「昨日沒心想，或者在今日。」邵承坡道：「不像，蔥也不見他買一個錢，是獨吃自屙了。」郎念海道：「怕沒個不請之理。」鮑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著了，晚間到是小弟作一東吧。」果然鮑雷抬上兩埕酒、安排兩桌，去請這五個。邵承坡怕回席不肯來，被他一把扯住，也拖來猜拳行令，吃個八六三，大家都酒照臉了。鮑雷道：「可耐阮大這廝欺人，我花小官且是好，我去說親他竟不應承，列位去送也不留吃這一盅，如今衹要列位相幫我，拆拽他一番，若不依的，我先結識他。」眾人見他平日是個凶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甚題目。鮑雷見眾人應了，便又取酒來。叫道：「壯一壯膽，吃了起身。」又道：「你們隨我來，銀子都歸你們，我只出這口氣。」乘著淡月微茫，趕到阮大後門邊來，可憐這阮大娘兒兩個，有了這八兩銀子，算計長，算計短，可也不睡。藏起床頭，聽得鮑雷抉笆離，就走起來，摸出門邊，只見鮑雷正在那廂掇門。叫有賊。鮑雷早飛起一腳，踢在半邊，花芳趕上照太陽兩下，久病的人，叫得一聲，便嗚呼了。尤紹樓見了道：「鮑震宇，怎麼處？」鮑雷道：「事到其間，只依著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裡，溫氏又撞將起來，大家一齊上，又結果了，鮑雷去尋時，一隻舊竹籠，裡邊是床被，有兩件綿胎，又去尋，尋到床頭阮大枕下，草荐上一塊破布，千結萬結的包著。鮑雷拿了銀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兩三錢，六個均分。這五個人窮不得，這主銀子也都收了。道：「你仔麼一釐不要？」鮑雷道：「原說不要。」不知他阮勝戶絕，這間屋子只當是他們的了。其時花芳道：「大哥，他這兩個屍首怎處？」鮑雷道：「包你有人償命，若不償命，還是我們一主大財。」便指天劃地，說出這計策來。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這脫卸乾淨。凡是見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計議了，自行安息。

卻說勞氏雖然嫁了，心裡不忘阮大母子兩個，道：「原約道三日，婆婆拿兩個盒見來望我，怎不見來？」要自去望看。庾盈道：「你是他家人，來的兩日又去，須與人笑話，我替你去看個消息。」戴了一頂瓦愣帽、穿了一領蔥色綿綢道袍，著雙宕口鞋。一路走將過來。花芳迎著道：「庾大哥來回郎麼？」庾盈笑道：「房下記念他母親，叫我來望一望。」花芳道：「好不忘舊。」便去尋鮑雷去了，庾盈自向阮家來，見門關得緊緊的，心裡道：「這時候還睡著，想只為沒了這婦人兩人又病，便沒人開門閉戶。」要回去，不得個實信，便敲門，那裡得應？轉到後門邊，只見笆籬門半開，便趁步起進去，才把門推，是帶攏的，一推豁達洞開，看時，只見門邊死著阮大，裡邊些死著溫氏，驚得魂不附體，轉身便走，將出柴門，聽一聲道：「庾大郎，望連聯麼？好個一枝花娘子沒福受用與你。」就一把扯著手道：「前日送來的雞鵝還在，可以作東，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個木屑。」扯了要同進去。庾盈道：「來望他娘兒兩個，不知怎麼死了。」鮑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見兩個屍首挺著。鮑雷道：「這甚緣故？」庾盈道：「我並不知道。」鮑雷道：「你在他家出來，你不知道，那人知道？兄來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紹樓在麼？」一叫卻走過兩三個來。鮑雷道：「昨日阮家娘兒兩個好端端的，今日衹有庾盈走出來，道他娘兒兩個已死了，列公這事奇麼？」尤紹樓道：「這事古怪？庾仰仔麼說？」庾盈道：「我房下教我來望，前門敲不開，我轉進後門去，只見兩個死人在地下，我並不曉得甚緣故，並不關我事。」史繼江道：「衹是仔麼死得快，恰好你來見，也有些說不明。」范小雲道：「如今做庾仰不著，等他收拾了這兩個吧。」花芳道：「還要做個大東道，請我們。」鮑雷道：「這小官家不曉事，這須是兩條人命，我們得他多少錢，替他掩，做出來我們也說不開個同謀。」邵承坡道：「庾仰仔麼？」庾盈道：「叫我怎麼？這天理人心，虛的實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個親，還替人家斷送得兩個人。」鮑雷道：「衹要你斷送，倒便宜了。」花芳道：「兄也是你悔氣，若我討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脫，庾仰處好。」庾盈道：「我處，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道：「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見庾盈口牙不來，中間沒個收火的，料做不來，兜胸一把結了，道：「我們到縣裡去。」這些人聽他指揮的，便把一個庾盈，一齊扛到縣裡，正是：

高張雉網待冥鴻，豈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蘇張搖片舌，也應難出是非叢。

此時勞氏聽得，要尋人來救應，也沒個救應，早被這些人扯了送到縣中。

縣官是寧波謝縣尊，極有聲望，且是廉明。鮑雷上去稟道：「小的們是城鄉住民，前日有鄰人阮勝，因窮將妻子嫁這庾盈，昨夜阮勝母子具是好的，今日小的們去看時，只見庾盈在他家走來，說道我阮勝母子都死了，小的們招集排隊去看時，果然兩個都死在地下，小的們因事關人命，只得拿了庾盈，縣呈在台前。」縣尊道：「你叫甚名字？」道：「小人鮑雷。」縣尊道：「那兩個是他緊鄰。」尤紹樓道：「小的尤賢與那史應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兩個人。庾盈說與鮑雷，小的們知道的。」縣尊道：「怎麼一個近鄰，不知些聲息。」尤賢道：「小的與他隔兩畝棉花地。」史應元道：「小的與他隔一塊打稻場，實不聽得一毫動靜。」叫庾盈道：「你怎麼說？」庾盈道：「小人有日用銀八兩，娶阮勝妻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見前門不開，去到後門邊，推進去，只見他母子已死。」縣尊道：「你進去，有人見麼？」道：「沒人見。」縣尊便委三衙去相屍。回復道：「阮勝陰囊踢腫，太陽有拳傷，死在後門內，溫氏前後心具有拳傷，死在中門邊，具系毆死，已著地方收屍。」縣尊見了回復手本，道：「我道沒個一齊暴亡之理，我想這一定是八兩銀子為害了，那夜莫不有甚賊盜麼？」尤賢道：「並不聽見有。」縣尊道：「這還是你兩個緊鄰，見財起意，謀財害命。」尤賢與史應元道：「老爺，小的與他老鄰居，極過得好的，怎為這八兩銀子害他兩條性命，這明是庾盈先奸後娶了勞氏，如今雖討了有夫婦人，怕有後患，故此來謀害他，要移禍把小的們鄰里。老爺，不是光棍，敢討有夫婦人，老爺只問他來做甚麼？仔麼前門不走走後門？這是天網恢恢，撞了鮑雷。不然他打殺了，小的們替他打沒頭官司。」一片話卻也有理。縣尊便道：「庾盈，我想婦人既嫁，尚且與他義絕，你怎麼倒與他有情？」庾盈道：「實是小的妻子記念，著小的去望。縣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門，卻由後門，這都可疑。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盜他這幾兩銀子，因他知覺，索性將他謀害，這情是實了。」庾盈道：「爺爺冤枉，實是去時已死在地下了。」鮑雷道：「看見他死也該叫我們地方，為何把他門層層帶上竟走，不是我撞見問起，直到如今我們也不得知，殺了償命，理之當然，不要害人。」庾盈道：「其實冤屈，這還是你們謀財害他的。」鮑雷道：「我還得知你來，推與你？從直認了，省這夾打。」謝知縣叫把庚盈夾起來，夾了把來丟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暈了去，只得招是打殺的，教放了夾棍，又叫爺爺，實是無辜被這一幹傾陷的，寧可打死不詔。」謝知縣疑心，教將將庾盈收監，尤賢等討的當保再審，這些人雖是還懷鬼胎，見光景道也不妨，卻稱讚尤紹樓會說話，鮑雷幫襯得好，一齊回到家中。苦衹是苦了個庾盈，無辜受害。那勞氏只在家拜天求報應。這日還是皎日當天，晴空雲淨。只見：

燦燦爍火飛紫焰，光耀耀電閃金蛇。金蛇委轉繞村飛，紫焰騰騰連地赤。似塌下半邊天角，疑崩下一片山頭；怒濤百丈泛江流，長風弄深林虎吼。一會子天崩地裂，一方兒霧起天昏，卻是一個霹靂，過處，只見有死在田中的、有死的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頭黑臉、有的偏體烏黑、哄上一鄉村人，踏壞了田，擠滿了路，哭兒的、哭人的、哭爺的，各各來認，一個是鮑雷，一個是花芳，一個是尤紹樓，一個史繼江，一個范小雲，一個邵承坡，一個郎念海，卻是一塊兒七個。

襯人乃襯己，欺人難欺天，

報應若多爽，舉世皆邪奸。

裡邊做一樁奇事呈報，勞氏也去替庾盈出訴狀，道遭鮑雷等七個人陷害，今七人具被天譴，乞行審豁。縣尊見了，事果奇特，即拘七八家屬，只見尤賢的兒子，正拿了這分的一兩三錢銀子去買材，被差人拿住，一齊到官。縣尊一嚇，將鮑雷主謀，花芳助力，眾人分贓，一一供出。縣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將銀子追出，將庾盈收了，房屋給與勞氏，著他埋葬溫氏。庾盈雖是一時受誣，不數日便已得白。笑是鮑雷這七凶，他道暗室造謀，神奇鬼秘，又七個證一個，不怕庾盈不嘗命。誰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故人道是問官的眼也可瞞，國家的法也可，不知天的眼極明威極嚴，竟不可躲。若使當日庾盈已成獄，也不奇；七人剩一個，也不奇；誰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

型世言 第34回　奇顛清俗累　僊術動朝廷

有腹皤然，有髮捲然。須蕭蕭而如戟，口瀝瀝而流涎。下溷犬豕，上友聖賢。心炯炯兮常靈，是欺顛也而猶僊。右《周僊讚》

天地以正氣生聖賢豪傑，餘氣生僊釋之流。釋不在念佛看經，僊豈在燒丹弄火？但釋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僊家清淨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個身子知癡如狂，斷絕妻子利名之想，然後把個身子處清，高臥山林也使得；把個身子處濁，棲遲玩世也得；把個身子在市井，友豬侶犬，人也不能豢我以衣食；把個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拳我以富貴。卻又本性常存，色身難朽，常識帝王在將達未達之間，又超然遠舉，不受世染，這便是真僊。若那些煉丹養氣，也只旁門，斬妖縛邪，還是術士。在宋，識宋太祖在塵埃之中，許他是做紫薇帝星，聞他陳橋兵變，即位稱帝，撫掌歡慶，道：「天下自此定矣！」因而墮驢。後來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賜他宮女，潔然不近，這是陳搏。我朝異人類聚，一個冷謙，憐友人之貧，畫一門，一鶴守著，令他進去取錢，後來內庫失錢，卻見他友人遺下一張路引，便來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來，他現做協律郎，聖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腳插入水瓶中，後邊和身隱在瓶裡。拿的人只得拿這瓶去見聖上，問時，他在瓶裡應，只不肯出來。聖上大怒，擊碎此瓶，問時片片應，究竟尋不出。一個金箔張，在聖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內發出蓮花，又剪紙，作採蓮舟，在金水橋河下，許多嬌女唱歌，他也躍身在舟，須臾風起船開，金箔張具不見。這也是漢左慈一流。若能識太祖在天下未定時，有個鐵冠道人，有個張三豐，至能識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終飄然高逝。天子尊禮之，不肯官爵，這個是周顛僊。

顛僊家住江西建昌縣，江西山有匡廬，水有鄱陽。昔許旌陽僊長嘗於此飛升，是個僊人之藪。他少年生得骨格崢，氣宇蕭爽，也極清雅。六七歲在街上頑耍，曾有一頭陀見了，一看道：「好具僊骨，莫教蹉壞了。」及到了十四歲，家裡正要與他聘親，忽然患起顛病來。

眼開清白復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蝸。

曉乞街坊驚吠犬，晚眠泥滓伴鳴蛙。

千絲縷結衣衫損，兩鬢蓬鬆□□發。

潦倒世間人不識，且將鸞鳳混烏鴉。

風狂得緊，出言誑誕。家中初時也與他藥吃，為他針灸，後來見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顛進顛出。他漸漸在南昌市上乞起食來，也不歸家，人與他好飲食，吃；便與他穢污的，也吃。與他好說，笑；打罵他，也是笑。在街上見狗也去弄他，晚來又捧著他睡。嘗時在人家豬圈羊棚中，酣打得雷一般，人還道他是賊。後邊人都認得他是周顛，也不驚異。

此時，我太祖起兵滁和，開府金陵了，他不狗與人說話乞食，先說了「告太平，」庸人那解其意。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滿城血，滿城血。」好事的道他胡說，要打他，他不顧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時，降將祝宗復反，殺個滿城流血。游到金陵，適值太祖建都在那廂，他披著件千補百湊、有襟沒裡的件道袍，赤了腳，蓬了頭，直撞到馬前，一個大躬，道：「告太平。」太祖吃了一驚，問人是顛的，也不計較他。他便日日來馬首纏道：「告太平。」手下扯不開，趕不退。太祖道：「這顛人，打也不知痛，拿燒酒來與他吃。」他卻：

一杯復一杯，兩碗又兩碗。那管甕頭幹，不怕鍾中滿。何須餚和饌，那問冷和暖？放開大肚吃，開著大口。篩的不停篩，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見紅，身子不見軟。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人道「醉酩酊」，他道「才一半。」李白讓他海量，劉伶輸他沉湎。他定要吸乾瀚海濤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他斜著眼，歪著個身，似灌老鼠窟般，只顧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過了。他道：「也罷，難為你了，把那壺賞與你吃。」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奪住。道：「只道我量不濟，要你替，還是我吃一個長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不得醉，不得醉。」把張口向太祖臉上一呵道：「一些酒氣也沒，那一個再捨些。」太祖道：「再吃便燒死。」道：「燒不死，燒不死，內燒燒不死，你便外燒。」太祖道：「怎麼外燒？」道：「把缸合著燒。」太祖道：「不難，叫取兩隻缸取柴炭來，他欣然便坐在缸中，兵士將缸來蓋上，攢了好些炭，架上許多柴，一時燒將起來，只聽烘烘般的柴聲，逼剝是炭聲，可也煉了一夜，便是銅鐵可烊，石也做粉，這些管添的道：「停會要見，是個田雞幹了。」又個道：「還是灰。」比及太祖升帳，只聽得缸一聲響，爆做兩開，把炭頭打得滿地是。缸裡端然個周顛。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齒，擦一擦眼，道：「一覺好睡，天早亮了。」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莫說他皮膚不焦，連衣褶兒也不曾燙壞一些，真是神僊。」先時太祖還也疑他有幻術，這時也信他是個真僊，也優待他，帳下這些將士，都來拜師，問他趨避。周顛道：「你的問趨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個忠臣。」平章邵榮來見，周顛道：「莫黑心，黑心天不容。」邵榮不聽，謀反被誅。

其時，太祖怕他在軍中煽惑了軍心，把他寄在蔣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吳印，後來太祖曾與他做山東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齊整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轉。走到後山樹林裡，看見微微煙起，他便闖去，見是一壇狗肉，四圍蘆柴、草鞋爿著道：「我前烀不熟，你今日卻被這禿烀熟了。」雙手拿了竟趕到講堂，撲地一甩，眾僧見了，掩口。周顛道：「背面吃他，當面怕他。」幾個哈哈走了。眾僧自在那廂收拾。到了夜，眾僧在堂上做個晚功課，摟了個沙彌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門鼓一般擂道：「你兩個幹得好事，還不走下去。」去驚他，攪他。見僧人看經，就便要他講，講不出，大個栗暴打去，說是入定，他偏趕去，道：「你悟得甚麼，悟得婆娘，那個標緻，銀子怎麼賺？」說止靜，他偏去把那雲板敲，今日串這和尚的房，那日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兒都拿將出來，一氣飲乾無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屢溺尿，沒個饑，沒個飽，拿著就吃，偏要自上灶，趕將去，把他鍋裡飯吃上半鍋，火工道人來說，他便拿著火叉打去。其時還是元末，各寺院還著元時的風俗，婦人都來受戒，他便拍手道：「一陣和尚婆。」扯住那些男子，道：「不識羞，領妻子來打和尚。」婦人們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將去。一寺那一個不厭他，卻沒擺佈他。一日走到灶前，見正煮著一鍋飯，熬上大鍋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見他兩手拿了兩件，道：「我來與你下些椒料兒。」兩隻手一頓捻，捻在這兩個鍋裡，卻是兩撅幹狗屎。這些和尚道人見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陣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欄上，拿一個木杓兜起來，只顧吃。眾和尚見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蘿瓦缽，一齊趕來。他來：「你這些禿驢，藏著妝佛錢，貼金錢，買燭錢，燒香錢，還有襯錢，開經錢，發符錢，不拿出來買吃，來搶飯。」坐得高，先霹栗撲碌把手一掠，打得這些僧帽滿地滾，後邊隨即兩隻手如雨般，把僧頭上栗暴亂鑿，卻也吃這些僧人搶了一光，還有兩碗米飯。一個沙彌半日夾不上，這番撲起灶上來盛，被他扯住耳朵，一連幾個栗暴，打得沙彌大哭，道：「這瘋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蠻打我？」這些和尚也一齊上道：「真呆子，這是十方錢糧，須不是你的，怎這等佔著不容人？」

餐松菇術神僊事，豈樂蠅營戀俗芳。

卻笑庸僧耽腐鼠，橫爭議穴故紛云。

周顛笑道：「你多我吃來，我便不吃你的。」此後莫說粥飯不來吃，連水也不來吃。眾僧怕太祖見怪，只得拿去與他吃。他衹是不吃。廚頭道：「好漢餓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來。」故意拿些飲食在他面前吃，他似不見般，似此半月，主僧只得來奏與太祖。太祖知他異人，吩咐再餓他。這些和尚怪得他緊，得了這句把他鎖在一間空房裡，粥飯湯水纖毫不與，他並不來要，日夜酣酣的睡。太祖常著人來問，寺僧回官道：「如今餓已將一月，神色如故。」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舉寺迎接。只見他伏在馬前，把手在地上畫一個圈兒，道：「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這明明教道陳友諒、張士誠。這兩個大寇使他連兵合力，與我相殺，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戰，也不免道尾不應，只該先攻破了一個，再攻一個。正是劉軍師道：「陳友諒志大而驕，當先取之。張士誠是自守虜，當後邊圖他。」也是此意，太祖到寺中，見他顏色紅潤，肌膚悅澤，聲音洪亮，絕不是一個受餓的。叫撤御饌與他吃，隨行將五帶有飲食與他的，可也數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饅頭、蒸、乾糧煤炒，收來吃個罄盡。這班僧人道：「怪道餓得，他一頓也吃了半個月食了，只當餓得半月。」又一個道：「衹是這肚皮忒寬急了些。」太祖依然帶在軍中，他對這些和尚道：「造化了你們，如今拐徒弟也得個安穩覺兒，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時，陳友諒改元稱帝，率兵圍住南昌，太祖在盧州領兵來救，叫他來，回道：「陳友諒領兵圍住南昌我如今發兵去救可好麼？」他連把頭顛幾顛道：「好，好。」太祖道：「他如今已稱帝，況且他勢強，我勢弱，恐怕對他不過。」那周顛伸起頭，看一看天，搖手道：「上面有你的，沒他的，不過兩個月狂活，休要怕他。」太祖一笑，擇日興師時，只見他拿了根枴杖，高高的舞著往前跳去，做一個必勝模樣。太祖整兵十萬，下了船，沿江向南昌進發。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勢滔滔汨汨滾下來。沿江都是芒葦，沒處扯牽，一日不過行得幾里兒。太祖心焦，著人來問周顛道：「此行去幾時得遇順風？」周顛道：「有、有、有，就來了，衹是有膽行去，便有風助你；沒膽不去，便沒風。」差人回復，太祖催督各軍船隻前進，行不上二三里，只見：

天角亂移雲影，船頭急濺浪花。虛飄飄倒捲旗，聲晰晰響傳蘆葉。前驅的一似弩乍離弦，布帆斜掛；後進的一似泉初脫陝，蓬扇高懸。山回水轉，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瀉。正是：雀舫急如梭，沖風破白波，片時千里渡，真不愧飛舸。

初時，微微吹動，突然風勢大作，各只兵船，呼風發哨，都放了撓楫，帶著蓬腳索，隨他前進，飄飄一似泛葉浮槎，一會才發皖城，早已來至小孤山了。風湧浪起，江中癩頭黿，隨水洋洋漾將來。那江豬水牛般大，把張蓮蓬嘴，「鋪鋪」的吹著浪，一個翻身，拱起身子來，一個翻身，漾起頭來，在江心作怪。這時周顛正坐在兵船上，看見了道：「這水怪出現，前頭畢竟要損多人。」不期太祖不時差人來聽他說話的，聽了這句，大惱，道：「他煽惑軍心。」吩吩把這顛子撇在江裡，祭這些水怪。帳下一個親軍都指揮韓成，便領了鈞旨，也不由分說，趕將來夾領子一把扯住道：「先生，不關我事，都是你饒舌，惹的禍，你道損人多，如今把你做個應夢大吉吧。」周顛道：「你這替死鬼，要淹死我麼，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早被他「撲通」一聲甩下水去。眾人道：「這兩個翻身，不知那裡去了？」卻又作怪，上流頭早漾下一個人來，似灼龜人家畫的畫兒，人坐在大龜背上模樣，正是周顛坐在一個大白蓋癩頭黿身上來了。眾人都拍手笑道：「奇。」韓成吩咐叫推，軍士一齊把篙子去推，果然兩個水窩兒又下去了。眾人道：「這番要沉到底了。」正看時，卻又是騎牛的牧童，跨在一個江豬身上，又到船邊，衣服也不曾沾濕。眾人道：「他是道家，學的水火煉。前日火煉不死，今日水煉一定也不死。」一個好事的水手道：「三遭為定，這遭不死，再不死了。」壁頭一篙打去。那周顛又側了下水。眾人道：「這番一定不活。」那知他又似達磨祖師般輕輕立在一枝蘆上。道：「列位承費心了。」眾人道：「真神僊。」韓成道：「周先生，我如今與你見殿下，若肯饒便饒了你，不要在這邊弄障眼法兒哄人。」周顛道：「去、去、去。」那蘆柴早已浮到船邊，周顛舉身躍上船來。韓成與他同見太祖。太祖道：「怎麼同他來？」韓成道：「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只見周顛伸了個頭向太祖道：「淹不死你殺死了吧。」太祖笑道：「且未殺你。」適值船中進膳。」太祖就留他在身邊，與他同吃。他也不辭。到了第二日，他駝了枴杖，著了草鞋，似要遠去的模樣，向著太祖道：「你殺了麼？」太祖道：「我不殺你，饒你去。」周顛看一看，見劉伯溫站在側邊，道：「我去，我去，你身邊有人，不消得我。此後十二五年當差人望你，還有兩句話對你說。」道：

臨危不是危，叫換切要換。

他別了，便飄然遠去，行步如飛。

這廂太祖與陳友諒相持，舟湊了淺，一時行不得，被漢兵圍住，正危急之時，得韓成道：「願為『紀信誑楚』。」就穿了太祖衣服自投水中，漢兵就不來著意，又得俞通源等幾隻船來，不湧舟活，脫了這危難，這是「臨危不是危」。韓成的替死又已定了。「叫換切要換」，這也在鄱陽湖中，正兩邊相殺，忽然劉伯溫在太祖椅背後，連把手揮，道：「難星過度，難星過度，快換船。」太祖便依了，正過船時，一個炮來，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見劉伯溫先了。此後他蹤跡秘密，並不來乞食入城，但認得的，常見他在匡廬諸山往來，本年太祖破陳友諒，定江湖；又平張士誠，取蘇杭；分兵取元都，執陳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兩廣；滅明玉珍，取四川；滅元梁王，取雲貴，天下大定，從此盡去胡元的腥膻，舉世的叛亂才見太平。他逢人「告太平」的，正是先見。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熱癥，太醫院一院醫官都束手，滿朝驚惶。忽然一個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鬚髮一似螺卷。

一雙鐵臂捧金函，赤腳直趨玉殿。

赤著一雙腳，穿件破偏衫，竟要進東長安門來，門上擋住，拿見閣門使劉伯溫之子劉，道：「小僧奉周顛吩咐，道聖上疾病，非凡藥之所能治，特差小僧進藥二品，他說曾與令尊有交，自馬當分手，直至今日。」劉閣門道：「聖上一身，社稷所繫，諸醫尚且束手，不敢下藥，他藥不知何如，怎生輕易引奏？」赤腳僧道：「君父臨危，臣子豈有不下藥之理？況顛僊不遠千里，差山僧送藥；若閣門阻抑不奏，脫有不諱，豈無後悔？」劉閣門為他轉奏，舉朝道：「周顛在匡廬，仔麼知道聖上疾病，這莫非僧人謊言？」衹是太祖信得真，取函一看，內封道：

溫涼石一片（其石紅潤，入手涼沁心骨）。

溫涼藥一丸（圓如龍眼，亦淡紅色，其香撲鼻）。

道：「用水磨服。」又寫方道：「用金盞注石，磨藥注之，沉香盞服。」聖上展玩，已知奇藥，即叫磨服，醫官如法整治，只見其藥香若菖蒲，底凝朱，紅彩迥異。聖上未刻進藥，到西未遍體抽掣，先覺心膈清涼，煩燥盡去。至夜遍體邪熱皆除，霍然病起，精神還比未病時更好些。道：「朕與周顛別二十五年，不意周顛念朕如此。」次日設朝，廷見文武臣僚，召赤腳僧見，問他周顛近在何處，幾時著你來？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顛僊與臣師天眼尊者同在廣西竹林寺，道紫薇大帝有難，出此一函，著臣齊捧到京投獻。臣一路托缽而來，至此恰值聖上龍體不安，臣即恭進。」聖上道：「如今還在竹林寺麼？」僧人道：「他神遊五嶽三山，蹤跡無定，這未可知，期臣進藥後，還於竹林寺相見。」聖旨著祝部官陪宴，著翰林院撰御書道：「皇帝恭問周神僊。」差一個官與赤腳僧同至竹林寺禮請周神僊詣闕。差官與赤腳僧，一路夫馬應付，風餐水宿，來至竹林寺。寺僧出來迎接了，問：「周顛僊在麼？」道：「在竹林裡與天眼尊者談玄。」那差官齎了御書同赤腳僧前去，但見：

滿前蒼翠，一片笙竽，清影離離，綠鳳乘風搖尾；翠稍歷歷，青鸞向日梳翎。蒼的蒼，紫的紫，海底琅停壞偷牡停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妝，筍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煙成媚色，逐风斗奇聲。迎日弄金暉，麗月發奇影。鬱鬱清涼界，冷冷山佛林。

只見左首石凳上坐著一位：

卷髮半垂膝，雙眸微墜星。金環常掛耳，玉麈每隨身。蠶眉獅鼻稀奇相，十八阿羅第一尊。

右首坐著一個：

長髯飄五柳，短髻聳雙峰。坦腹蟠如斗，洪聲出似鍾。色身每自溷泥沙，心境蓮花渾不染。

赤腳僧先過來問訊了，次後差官過來，呈上御書。周顛將來置在石几上，恭誦了。差官道：「上意，說聖躬藉先生妙藥，沉疴頓起，還乞先生面詣闕庭。」周顛道：「山人糜鹿之性，頗厭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幸把臂入林，若使當日肯戮力豎奇，豈不能與劉伯溫立驅中原？今日伯溫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寧復延頸以入樊籠哉！就是日前，托赤腳侍者致藥，敢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澤也，使者幸為山人善辭。」差官道：「聖上差下官敦請，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覆命？下官吩咐驛遞，明日整齊夫馬，乞先生束裝同行。」周顛道：「山人一杖一履何裝可束，亦斷不僕僕道途，以煩郵傳，往是斷不往的了。」次日，差官整備夫馬復往，只見竹林如故，石几宛然，三人都不見影，止在石几上有一書，是答聖上的，忙叫寺僧問時，道：「三人居無床褥，行無瓢笠，去來無常，蹤跡莫測，昨夜也不知幾時去的，也不知去向？」

雲想飄然鶴想蹤，杯堪涉水杖為龍。

笑人空作鴻冥慕，知在蓬萊第幾峰。

差官只得齎書覆命。道：「已見顛僊，他不肯赴闕，遺書一封，飄然遠去。」聖上知他原是不可招致的，也不罪差官。後來又差官訪張三豐，兼訪顛僊，名山洞府，無不歷遍，竟不可得。至三十一年，赤腳僧又齎書到闕下，也不知道些甚以，書在宮禁不傳。聖上念他當日金陵夾輔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親灑翰墨，為他立傳，道：《周顛僊傳》與御制諸書並傳不刊。

型世言 第35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　兩生冤無垢復仇

報非幽，非杳。謀固陰，亦復巧。白練橫斜，遊魂縹渺。漫雲得子好，誰識冤家到？冤骨九泉不朽，怒氣再生難掃。直教指出舊根苗，從前怨苦方纔了。右《一七體》

天理人事，無往不復，豈有一人無辜受害，肯飲忍九原，令汝安享？故含冤負屈，此恨難消，報仇在死後的，如我朝太平侯張，與曹吉祥、石亨計害於忠肅，波及教督范廣。後邊路見范廣身死，借刀殺人，忠良飲恨。報仇在數世後的，如漢朝袁盎，譖殺晁錯，後邊數世，袁盎轉世為僧，錯為人面瘡以報，盎作水懺而散。還有報在再生，以誤而報以誤的，如六合卒陳文，持槍曉行，一商疑他是強盜，躲在荊棘叢中，陳文見荊棘有聲，疑心是虎，一槍刺去，因得其財，遂棄鋪兵，住居南京。一晚見前商走入對門皮匠店，他往問之，道生一子，他知道是冤家來了，便朝妻子說，「我夢一貴人生在對門，可好看之。」視之如子。九歲。此人天暑晝臥，皮匠著兒子為他打扇趕蒼蠅，此子見他汁流如雨，以皮刀刮之，陳文夢認作蠅，把手一記打下，刀入於腹，皮匠驚駭，他道：「莫驚，這是冤業。」把從前事說之，將家資盡行與他，還以一女為配，這是我朝奇事。不知還有一個奇的，能知自己本來，報仇之後，復還其故。

道是天順間，英山清涼寺一個無垢。和尚俗姓蔡，他母親曾夢一老僧，持青蓮入室，摘一瓣令他吃了，因而有娠；十月滿足，生下這兒子，卻也貌如滿月，音若洪鐘，父母愛如珍寶；二歲斷了乳，與他葷都不吃，便哭；與他素便歡喜；到三歲，不料身多疾病，才出痘花，又是疹子，只見伶仃，全不是當日模樣了。他母親求神、問佛。一日，見一個算命的過來：

頭戴著倒半邊三角方巾，身穿著新漿的三鑲道服。白水襪有筒無底，黃草鞋出頭露跟。青布包中，一本爛鯗頭似《百中經》；白紙牌上，幾個鬼畫符似課命字。

他在逐家叫道：「算命起課，不准不要錢。」可可走到蔡家，蔡婆道：「先生會算命？」道：「我是出名蘭鄒子平，五個錢決盡一生造化。」蔡婆便說了八字，他把手來輪一輪道：「婆婆，莫怪我直嘴，此造生於庚日，產在申時，作身旺而斷，衹是目下正交酉運，是財、官兩絕之鄉。子平叫做『身旺無依』，這應離祖。況又生來關殺重重，落地關，百日關，如今三歲關，還有六歲關，九歲關，急須離祖，可保生長。目下正、五、九月，須要仔細。」蔡婆道：「不防麼？」道：「這我難斷，再為你起一課，也衹要你三釐。」忙取出課筒來，教他通了鄉貫，拿起且念且搖，先成一卦，再合一卦，道：「且喜子孫臨應，青龍又持世，可以無防，只嫌鬼爻發動，是未爻，觸了東南方土神，他面黃肚大，須要保禳，謝一謝就好。」蔡婆道：「這等要去尋個火居道士來。」子平道：「婆婆，不如我一發替你虔誠燒送，衹要把我文書錢，我就去打點，紙馬、土誥各樣我都去請來，若怕我騙去，把包中《百中經》作當。」就留下包袱。蔡婆便與了二分銀子，嫌不夠，又與了兩個銅錢。蔡公因有兩個兒子。也不在心，倒是蔡婆著意，打點了禮物。他晚間走來，要甚麼鎮代替銀子，祭蠱鴨蛋。鬼念送半日，把這銀子、鴨蛋都收拾袖中，還又道文書符都是張天師府中的，要他重價。蔡公道：「先生，你便是僊人，龍虎山一會也走個往回。」還是蔡婆被纏不過，與了三分騷銅，一二升米了。這病越是不好，還聽這鄒子平要離祖，寄在清涼寺和尚遠公名下，到六歲，見他不肯吃葷，仍舊多病多痛，竟送與遠公做了徒弟。那師祖定公，甚是奇他，到得十歲，教他誦經吹打，無般不會。到了十一二歲，便無所不通，定公把他做活寶般似。凡是寺中有人取笑著他，便發腦，衹是留他在房中，行坐不離。喜得這小子極肯聽說，極肯習學經典，人卻脫然換了一個，絕無病容。看看十三，也到及時來，不期定公患了虛癆，眼看了一個標緻徒孫，做不得事，懨懨殆書，把所有衣缽交與徒弟遠公，暗地將銀一百兩與他。道：「要再照管你幾年，也不能夠，是你沒福，我看了你一向，不能再看一兩年，也是我沒福。」又吩咐徒弟：「我所有衣缽都與你，衹有這間房與些動用傢伙，與了這小徒孫，等他在裡邊焚修，做我一念；二年後便與他披剃了，法名叫無垢。」不數日涅了。

轉眼韶華速，難留不死身，

西方在何處？空自日修焚。

無垢感他深恩，哭泣盡禮。這遠公是個好酒和尚，不大重財，也遵遺命，將這兩間房兒與他。他把這房兒收拾得齊齊整整，上邊列一座佛龕，側邊供一幅定公小像；側邊一張小木幾。上列《金剛》、《法華》諸經，梁王各懺，朝久看湧，超薦師祖。尚有小屋一間，中設竹床紙帳，極其清幽。小小天井，也有一二碧梧紫竹。盆草卷石，點綴極佳。衹是無垢當時有個師祖管住，沒有來看相他，如今僧家規矩，師父待徒弟極嚴的，其餘鄰房，自己房中，長輩同輩，因他標緻，又沒了個吃醋的定公，卻假借探望來纏。一個鄰房無塵，年紀十八九，是他師兄，來見他誦經資薦師公，道：「師弟，有甚好處想他，我那師祖整整淘了他五六年氣，記得像你大時，定要在我頭邊睡，道：『徒孫，我們禪門規矩，你原是伴我的，我的衣缽後來畢竟歸你，凡事你要體我的心。』就要我照甚規矩，先是個一壓，壓得臭死，到那疼的時節，我哭起來。他道不防，慢些慢些，那裡肯放你起來，一做做落了規矩，不隔兩三日就來。如今左右是慣的，不在我心上。衹是看了一日經，身子也正睏倦，他定要纏，或是明早要去看經，要將息見，他又不肯，況且撞著我與師兄師弟，眾多夥裡說說笑笑。便來吵鬧。師弟你說我們同輩還可活動一活動。是他一纏住。他倒頭完了，叫我們那裡去出脫。如今我造化了，脫了這苦，又沒他來管，可以像意得。」無垢道：「我也沒甚苦，師祖在時也沒甚纏。」無塵道：「活賊，我是過來人，哄得的？」就推近身邊去。道：「你說不苦，我試一試，看難道是黃花的？」就去摸他，無垢更不快道：「師兄，這個甚麼光景？」無塵道：「我們和尚沒個婦人，不過老的尋徒弟，小的尋師弟，如今我和你兌吧，便讓你先。」無垢道：「師兄不要胡纏。」無塵道：「師弟兩方便。」又扯無垢手去按他陽物，道小而且細，須不似老和尚粗蠢。」無垢道：「師兄不來教道我些正事，只如此纏，不是了。」無塵道：「師弟二婚頭，做甚腔？」直待無垢變臉才走。一日，又來道：「師弟，一部方便經，你曾見麼？」無垢道：「不曾。」無塵便將出來，無垢焚香禮誦，只見上面寫道：

「如是我聞，佛在孤獨圓，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天人咸在。世尊放大光明，普照恆河沙界，爾時阿難，於大眾中離坐而起，繞佛三匝，偏袒右肩，右膝著地，叉手長跪，而白佛言：『人聞眾僧，自無始劫來，受此色身，即饒俗想，漸染延灼，中夜益識，情根勃興，崛然難制，乃假祖孫作為夫婦，五體投地，腹背相附，一葦翹然，道岸直渡，辟彼悟門，時進時止，頂灌甘露，熱心乃死，此中酣適，彼畏痛楚，世尊何以令脫此苦？』世尊（答語）阿難：『人各有欲，夜動晝伏，麗於色根，輾轉相逐，悟門之開，得於有觸，勇往精進，各有所樂，心地清涼，身何穢濁，積此福田，勉哉相勖』。大眾聞言，皆忘此苦，皆大歡喜，作禮而退，信受奉行。』」

無垢念了一遍道：「我從不曾見此經，不解說。」無塵道：「不惟可講，還可兼做，師弟衹是聰明孔未開。」又來相謔，無垢道：「師兄何得歪纏，我即持此經，送我師父。」無塵道：「這經你師父也熟讀的。」無垢便生一計，要師父披剃，要坐系三年，以杜眾人纏繞。師父也憑他去請位鄉紳，替他封關出示。他在關中，究心內典，大有了悟，因來往燒香的見他年紀小，肯坐關，都肯捨他。他坐關三年，施捨的都與師父，止取三十餘兩並師祖與他的，要往南京，印大乘諸經來寺中公用，使自得翻閱，師父也不阻他，他便將房屋封鎖，收拾行李就起身。師父道：「你年紀小，不曾出路，這裡有個種菜的聾道人，你帶了他去吧。」無垢道：「一瓢笠，僧家之常，何必要人伏事。」竟自跳船到南京。各寺因上司禁遊方僧道，不肯容他，只得向一個印經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

一到，徐文備齋請他。無垢就問他各經價數，徐文見他口聲來得闊綽，身邊有百來兩之數，聽了不覺有些動火。想道：「看這和尚不出，例有這一塊，不若生個計弄了他的，左右十方錢財，他也是騙來的。」晚間就對老婆彭氏道：「這和尚是來印經，身邊倒有百來兩氣候，他是個孤身和尚，我意欲弄了他的，何如？」彭氏道：「等他出去，扶進房門，偷了他的，只說著賊便了。」徐文道：「我須是個主人家。我看這小和尚，畢竟有些欠老成，不若你去誘他。」彭氏道：「好，你要錢，倒叫我打和尚。」徐文道：「困是不與他困，只嗅得他來調你，便做他風流罪過，打上一頓，要送，他脫得身好了，還敢要錢，哄得來大家好過。」彭氏倒點頭稱是。次早，見無垢只坐在房中不出來，彭氏便自送湯送水進去，嬌著聲兒去撩他，那無垢只不抬頭，不大應聲，任他在面前裝腔賣俏。彭氏道：「小師父，怎只呆坐，報寺好個塔，十廟觀星台，也去走一走。」無垢道：「小僧不認得。」彭氏道：「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樓去。」笑嘻嘻去了。午間拿飯去道：「小師父，我們家主分，他日日有生意不在，衹有我，你若要甚麼，自進來拿，我們小人家沒甚內外的。」無垢道：「多謝女菩薩，小僧三餐之外，別不要甚的。」捱到下午，假做送茶去，道：「小師父，你多少年紀？」無垢道：「十八歲了。」彭氏道：「好一個少年標緻師父。」說道：「師公替徒孫，是公婆兩個一般，這是有的麼？」無垢道：「無此事，女菩薩請回，外觀不雅。」彭氏道：「這師父還臉嫩，我這裡師父們見了女人，笑便堆下來，好生歡喜哩；也衹是年紀小，不知趣味。」無垢紅了臉，只把經翻，入不得港。去了。一日，徐文道：「何如，你不要欠老到，就跌倒。」彭氏道：「胡說，衹是這和尚假老實，沒處入港，怎麼？」徐文想想，道：「這和尚嗅不上，我想他在我家已兩日，不僧出外，人都不知，就是美人局，他一個不伏，經官也壞自己體面，倒不如衹是謀了他吧，再過兩日，人知道人在我家下銀子散了，就大事去。」夫婦兩個便計議了。

到次日是六月六日，無垢說了法，念了半日經，正睡只見他夫婦悄悄的做下手腳，二更天氣，只聽得他微微有鼾聲，徐文先自己去抉開房門，做了個圈，輕輕把來套在頸上，夫妻兩個各扯一頭，猛可的下老實一扯，只見喉下這一箍緊，那和尚氣透不來，只在床上掙得幾掙，早已斷命。他夫妻尚緊緊的扯了一個時辰，方纔放手。放時只見和尚眼突舌吐，兩腳筆直。

疏月綺窗回，金多作禍媒，

遊魂渺何許，清夜泣蒿萊。

徐文將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又將鋤頭掘開地下，可二尺許，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上面堆些壇甕。把他竹籠打開來，見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不歡喜。不消得說。

只此時彭氏見有娠了，十月將足。這日夜間，只聽得徐文魘起來，失驚裡，道：「有鬼，有鬼。」彭氏問時。道：「我夢那無垢，直趕進我房中來，因此失驚。」彭氏也似失驚般，一會兒身子睏倦，肚腹疼痛，一連幾次痛陣，緊生下一個小廝來。倒也生得好，徐文仔細一看，與無垢無二，便要淹死。彭氏道：「當日你已殺他一命，如今淹死，是殺他二命了。不若留他，做我們兒子，把這一主橫財，仍舊歸了他，也是解冤釋結。」徐文也便住了手，彭氏便把來著實看待他，衹是這小廝真性不移，也只吃胎裡素，母親抱在手裡，見著佛堂中供養，原是他的經，他便扶去要看，他看見他原帶來竹籠尚在，常扶去看。徐文心知是冤家，也沒心去管理他。自把這宗銀子，暗暗出來合個夥計在外做些經商生意。彭氏因沒子，倒也顧念他，更喜得這小廝一些瘡毒不生，一毫病痛沒有，不覺已是六歲，教他上學讀書，他且是聰明，過目成誦，叫名徐英。衹是這徐英生得標緻，性格兒盡是溫雅，但有一個出門歡喜入門腦。在學中歡歡喜喜，與同伴頑，他和和順順的，一到家中，便焦燥，對著徐文也不曾叫個爺，對著彭氏，也不曾叫個娘，開口便是「老奴才」、「老畜生」、「老婬婦」、「老養漢」，幾次徐文捉來打；他越打越罵，甚至拿著刀，便道：「殺你這兩個老強盜才好。」那徐文好不氣腦，間壁一個吳婆道：「徐老爹，『虎毒不吃兒』，怎麼著實打他，這沒規矩也是你們嬌養慣了。比如他小時節，不曾過滿月，巴不得他笑，到他說叫得一兩個字出，就教他罵人，老奴才、老畜生、老養漢、小養漢，罵得一句你夫妻兩個快活，抱在手中，常引他去打人，打得一下，便笑道：『兒子會打人了。』做椿奇事，日逐這等慣了，連他不知罵是好話，罵是歹話，連他不知那人好打，那個不好打，也是你們嬌養教壞了他。如今怎改得轉，喜得六歲上學，先生訓他，自然曉得規矩，你看他在街上走，搖搖擺擺，好個模樣，替這些學生也有說有道，好不和氣，怎你道他不好，且從容教道他，恕他個小。」彭氏道：「不知他小時節也好，如今一似著傷般，在家中就劣崛起來，也是我老兩口兒的命。」吳婆道：「早哩。才得六七歲，那裡與他一般見識得？」彭氏也應聲道：「正是，罷了。」無奈這徐英，一日大一日，在家一日狠一日，拿著把刀道：「我定要砍死你這老畜生、老婬婦。」捉著塊石頭，道：「定要打死你這老王八，老娼根。」也曾幾次對先生講他，他越回家嚷罵不改，鄰舍又有個唐少華，也來對徐英道：「小官，爺和娘養兒女也不是容易得的，莫說十個月懷著這苦，臨產時也性命相搏，三年乳哺，那一刻不把心對，忙半日不與乳吃，怕餓了小廝，天色冷怕凍了小廝，一聲哭不知為著甚麼，失驚裡忙來看，揩尿抹屎，哺粥餵飯，何曾空閑？大冷時，夜間一泡尿出屎出，怕不走起來收拾，還推幹就濕，也不得一個好覺兒，你不聽得，那街上唱歌兒的道：『奉勸人家子孫聽，不敬爹娘敬何人？三年乳哺娘辛苦，十月懷耽受母恩。』學生這句句都是真話，學生你要學好，不可胡行。」徐英道：「我也知道，不知怎麼見了他，便生惱。」唐少華又道：「沒有不是父母，你要聽我說。」這徐英那裡得個一日好，到得家裡便舊性發了。

似此又五六年，也不知被他嘔了多少氣。這日學中回來，道：「飯冷了。」便罵彭氏，彭氏惱了，趕來正要打他，被他一掀，一個翻觔斗，氣得臉色如土，復身趕來；一把要奪他頭髮，被他臂上一拳，打個縮手不及。徐文正在外面，與這些鄰舍說天話，聽得裡面爭嚷，知是他娘兒兩個爭了，正提了一根棍子，趕將進去，恰遇他跑出來時，一撞，也是一跤，徐英早是跳去門外了。眾人看見徐英。道：「做甚麼？做甚麼？」隨即見徐文夫婦忙趕出來，道：「四鄰八捨替我拿住這忤逆賊。」徐英道：「我倒是賊，我不走，我不走。」彭氏道：「我養子他十四歲，不知費了多少辛苦，他無一日不是打便是罵，常時馱刀弄杖，要殺我。適纔把我推一跤，要去奪他頭髮時，反將我臂膊上打兩下。老兒走來，又被他丟一跤。列位，有這等打爺罵娘的麼？」徐文道：「我只打死了這畜生罷，譬如不養得。」徐英道：「你還要打死我。」便就地下一塊兩塊，抉了一塊大石頭，道：「我先開除你這個老強盜。」

怒氣填胸短髮支，夙冤猶自記年時。

擬將片石除凶暴，少泄當年繫頸悲。

正待打來，巧得一個鄰舍來德搶住了，道：「你這小官真不好，這須是我們看見的。教道鄉村個個是你，也不要兒女了。」唐少華道：「學生，我們再要如何勸你，你不肯改，若打殺爺娘，連我個鄰舍也不好。你走過來，依我，爹娘面前叩個頭賠禮，以後再不可如此。」徐英道：「我去磕這兩個強盜的頭，不是他死，我死，今日不殺，明日殺，決不饒他。」眾人聽了，都抱不平，跳出一個鄰舍李龍泉道：「論起不曾出幼，還該恕他個小，但衹是做事忒不好得緊，我們不若送他到官，也驚嚇他一番，等他有些怕，不要縱他，弄假成真，做人命干連。」便去了叫了總甲，這時人住馬不往。徐英道：「寧可送官，決不賠這兩個強盜禮。眾人便將他擁住了，來見城上御史，這御史姓祁。

冠頂神羊意氣新，閑邪當道譽埋輪。

霜飛白簡古遺直，身伏青蒲今諍臣。

替彀妖狐逃皎日，郊圻驄馬沐陽春。

何須持斧矜威厲，已覺聲聞自軼塵。

他夜間忽夢一金甲神，道：「明日可聞他六月六日事，不可令二命受冤也。」早間坐堂，適值地方解進，道：「地方送忤逆的。」御史問時：道：「小的地方，有個徐文的子徐英，纍纍打罵父母，昨日又拿石塊要打死他兩個，小的拿住，送到老爺室下。」御史叫徐文道：「這是你第幾個兒子？」徐文道：「小的只得這一個。」御史道：「若果忤逆，我這裡正法，該死的了，你靠誰人養老？」徐文道：「只求爺爺責治，使他改悔。」御史便叫徐英，徐英上去，御史一看：

短髮如雲僅覆肩，修眉如畫恰嫣然，

瓠牙櫻口真甚愛，固是當今美少年。

御史心裡便想道：「他恁般一個小廝，怎做出這樣事來？」便叫徐英：「你父親只生得你一個，你正該孝順他，況你年紀正小，該學好，怎忤逆父母，是甚緣故？」徐英道：「連小的也不知緣故，衹是見他兩個，便心裡不憤的。」御史把須捻上一捻，想了一會，就叫彭氏，道：「這不是你兒子，是你冤家了，他今年十幾歲？」彭氏道：「十四歲。」御史道：「你把那十四年前事細想一想，這一報還一報。」連把棋子敲上幾聲，只見彭氏臉都失色，御史道：「你快招上來。」這些鄰舍聽了道：「這官好糊塗，怎告忤逆反要難為爹娘？」只見那御史道：「昨日我夢中，神人已對我說了，快將那事招來。」彭氏只顧回頭看徐文，徐文已是驚呆了。御史又道：「六月六日事。」這遭彭氏驚得衹是叩頭道：「是神明老爺，這事原不關婦人事，都是丈夫謀。」御史叫徐文道：「六月六日事，你妻已招，你主謀了，快快招，不招看夾棍伺候。」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說：「十四年前，六月初四，有個英山清涼寺和尚，叫做無垢，帶銀一百二十兩來南京印經，小人一時見財起意，於初六日晚將他絞死，這是真情。」御史道：「屍骸如今在那裡？」徐文道：「現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御史隨著城上兵馬發驗，又問：「這徐英幾時生的？」徐文道：「就是本月初九生的。」御史道：「這就是無垢了。」就叫「徐英，你忤逆本該打，如今我饒你，你待做些甚麼？」徐英道：「小的一向思量出家。」御史點一點頭道：「也罷，我將徐文家產盡給與你，與你做衣體之資。」只見徐英叩頭道：「小人衹要原謀的一百二十兩，其餘的望老爺給彭氏，償他養育的恩。」御史又點頭道：「果是個有些來歷的，故此真性不迷。」這些鄰舍聽了，始知徐文謀殺無垢，徐英是無垢轉世，故此還報要殺，若使前世殺他，今世又枉殺他，真不平之事，所以神人託夢，又得這神明的官勘也。須臾兵馬來報，果然於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御史就將徐文問擬謀財殺命斬罪眾送法司，又於徐文名下追出原謀銀一百二十兩，當日隨身行李，其餘鄰里因事經久還免究。

徐英出衙門。彭氏便於房中取出他當日帶來的竹籠，併當日僧鞋、僧帽、僧衣、經卷還他，他就在京披剃了，仍舊名無垢，穿了當日衣帽來謝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那御史道：「你能再世不記本來，也是有靈性的了。此去當努力精進，以成正果。」仍又在南京將這一百二十兩銀子印造大乘諸經，又在南京各禪剎，參禮名宿。他本來根器具在，凡有點撥，無不立解。小小年紀也會請經說法：

真性皎月瑩，豈受浮雲掩。

翻然得故吾，光明法界滿。

一時鄉紳富刻都說他是個再來人，都禮敬他，大有施捨。在南京半年，他將各部真經，裝造成帙，盛以木函，拜辭各檀越名宿，復歸英山。只見到寺山麓，光是宛然舊遊，信步行去，只見寺宇雖是當年，卻也不免零落。見一個小沙彌，道：「你寺裡一個無垢和尚，你曉得麼？」道：「不曉得。」一個老道人道：「有一個無垢師父，是定師太徒孫，遠師太徒弟，十來年前，定師太死，把他七八個銀子，他說要到南京去印經，一去不來，也不知擔這些銀子還俗在那邊，也不知流落在那邊？如今現現關鎖著一所關房，是他舊日的。」無垢道：「如今遠師太好麼？」道：「衹是吃酒，一壇也醉，兩壇也醉，不去看經應付，一發不興。」無垢聽了，便到殿上，禮拜了世尊把經卷都挑在殿上，打發了這些挑經的。這各房和尚都來看他，道：「那裡來這標緻小和尚？」他就與這幹和尚和南了。道：「那一位是遠師父？」一個小和尚道：「師祖在房中。」無垢道：「這等煩同一見。」眾人道：「酒鬼那裡來這相識？」無垢竟往前走，路徑都是熟游，直到遠公房中。此時下午，他正磁壺裡裝一上壺淡酒，一碟腌菜兒，拿只茶兒，在那邊吃，無垢向前道：「師父稽首。」把一個遠公的酒盅便驚將落來，道：「師父那裡來？」無垢道：「徒弟就是無垢。」遠公道：「出家人莫打誑語，若是我徒弟去時，還了俗，可也生得出你這樣個小長老哩。」無垢道：「師父我實是你再生徒弟，你把這行李、竹籠認一認。」遠公擦一擦摸糊醉眼，道：「是、是、是，怎落在你手裡？」無垢便將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謀害，後來託生他家，要殺他報仇，又得神託夢與祁御史，將徐文正法，把原帶去銀一百二十兩盡行給我，我仍舊將來造經以完前願，如今經都帶在外邊。連忙請遠公在上參拜了，遠公道：「這我與你再世師徒了，衹是自你去後，我貪了這幾盅酒，不會管家，你這些師弟、師侄，都是沒用的，把我一個房頭。竟寥落了。那知你在南京吃這樣苦？死了又活，如今好了，龍天保佑，使你得還家，你來我好安耽了，衹是你的房，我一年一年望你回來，也不曾開，不知裡面怎麼的了？」無垢來開時，鎖已鏽。定只得敲脫，開門裡邊，但見：

佛廚面蛛絲結定，香幾上鼠矢堆完，蓮經零落有風飄。琉璃無光唯月照。塵范竹床黑，苔生石凳青。點頭翠竹，如喜故人來；映日碧梧，尚留當日影。

無垢一看，依然當日棲止處。在就取香燭在佛前叩了幾個頭，又在師祖前叩了幾個頭，各房遍去拜謁，敘說前事，人人盡道稀奇。相見無塵，道：「前日師弟標緻，如今越標緻了，年紀老少不同，可也與無垢師弟面相仿，一個模子塑的。」無垢又在寺中打齋供佛，謝佛恩護佑，並供韋馱尊者，謝他託夢，又將南京人上施捨的，都拿來修茸殿宇，裝彩殿中聖像。每日在殿上把造來經詠誦解悟。其時蔡老夫婦尚在，也來相見。說起也是再生兒子，各各問慰了。闔城知他這託生報仇，又不忘本來，都來參謁施捨。他後來日精禪理，至九十二歲趺坐而終。蓋其為僧之念，不因再生忘，卻終能遂其造經之願。這事也極奇，僧人中也極少。

型世言 第36回　勘血指太守矜　音賺金冠杜生雪屈

天理昭昭未許蒙，誰云屈抑不終通。

不疑豈肯攘同捨，第五何嘗撻婦翁。

東海三年悲赤地，燕台六月睹霜空。

由來人事久還定，且自虛心聽至公。

忠見疑，信見謗，古來常有。單隻有個是非終定，歷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若一朝身便死，後來真假有誰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東三年之後，曉得流謗，說他謀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電疾風，驚動成王，這是無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賢，把一個「三案」，一網打盡賢良。還怕不夠，又添出「封疆行賄」一節，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貪穢，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贓的追贓。還有一巧為點綴，工為捃摭，一心附勢，隻手遮天，要使這起忠良決不能暴白。不期聖上當陽，覆盆盡燭，忠肝義膽，終久照然天下，這是大事，還有小事，或在問官之糊塗，或事蹟之巧湊，也沒有一時雖晦，後來不明之理。

話說我朝處州府，有一個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龍泉縣人，納銀充參在本府刑房。家裡有三五十畝田，家事僅可過得。妻正氏生有一個兒子，因少乳，僱一個奶娘金氏，還有小廝阿財，恰倒是個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門裡邊公廨。有一馮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傢俬。母郡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嘗請人專用些銀杯之類。兩家相近，杜外郎後門正對著外郎前門，兩家杯酒往來，內裡也都相見，是極相好的。故此杜家這奶娘，每常抱了這娃子，闖到他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嘗走的。一日，只見馮外郎有個親眷生日，要閤家去拜賀。這奶子便去邦他戴冠兒，插花兒；攛掇出門，馮外郎倚著在府裡，因不留人照管，鎖了門竟自去了。

不期撞出他一個本房書手張三來，這人年紀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賭，爭奈家中便只本等，取得一個妻小，稍稍頗有些兒賠嫁，那裡夠他東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講時節又有積年老先生做主，打後手他不過得個堂眾包兒，講了一二兩，到他不過一二錢，不夠他一擲。家裡妻子時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幾錢分子，在某處串戲；明目請某人遊山，在某處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壞事是個賭，他卻心心唸唸衹是在這邊，不知這賭場上，最是難賭出的。初去倒贏一二錢銀子，與你個甜頭兒，後來便要做弄了，如鉗紅、捉綠，數籌碼時添水，還有用藥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個人善賭，善用藥骰子。一個公子與他賭，將他身邊搜遍，只見賭到半夜時，他小廝拿一盤紅柿賣尊，他就把一個撮在口裡，出皮與核時，已將骨子出在手中，連擲幾擲，已贏了許多，他後身又裹在柿皮裡，蔽在地下，那個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積賭手。他自道聰明，也在賭行中走得的，鑽身入去，不期今日輸去鬃帽，明日當下海青，輸了當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飾，及到後頭沒了，連家中銅杓、鏇子、錫壺、燈檯一概偷去。管頭少，不夠賭，必至縮手縮腳沒膽，自然越輸。這日輸得極了，意思要來衙門裡摸幾分翻籌。走到門上，見一老一少女人走出來上轎，後邊隨著一個帶方巾，大袖藍紗海青的，是他本房馮外郎，後面小廝、琴童挑著兩個糕桃盒兒。張三道：「這狗蠻倒闊，不知那裡去？」走進房裡，只見一人也沒，坐了一會，想道：「老馮這蠻子，向來請我們，他賣弄兩件銀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作尋他，沒人時做他一當，決然夠兩日耍，公事這兩分騷銅，那當得甚事？」從來人極計生，又道近賭近賊。走到他門前，見是鐵將軍把門，對門沒個人影，他便將鎖扭，著力一扭，拳頭扭斷，劃了指頭鮮血淋漓，心裡想道：「出軍不利。」又道：「是血財一定有物。」反拴了門直走進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條布兒，將來纏了，逕入房中，撬開箱子，裡邊還剩得一頂金冠，兩對銀杯，一雙金釵，幾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銀，又幾兩碎銀，都放在身邊，心忙手亂。早把手上布條落有箱中，他也不知。走出來，竟往外邊一溜。

素有狗偷伎倆，喜得錢財入掌，

只願一時不知，恐惶終成磨障。

又想，我向來人知我是個鬼，哪得這許多物件？況六月單衣單裳，叫人看見不雅。轉入房中趁沒人將金冠、釵花、銀杯放入一個多年不開的文卷箱內，直藏在底裡，上面蓋了文卷，止將銀子腰在身邊，各處去快活。

衹是馮外郎在那箱吃酒、看戲，因家中無人，著琴童先回來看家。琴童貪看兩折戲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見門上鎖已沒，一路進去，重重門都開，直到裡邊，房門也開的，箱子也開的，急忙跑出門來，報知家主公。偶然杜家奶子開出後門，見他慌慌的，問道：「琴童甚麼懼？」回道：「著了賊，著了賊！」一徑走到酒席上，對馮外郎道：「爺，家下著賊了，著賊了。」馮外郎道：「不沒甚麼？」琴童道：「箱子都開了。」馮外郎丟了酒盅便走，兩個內眷隨即回來。外面銅杓、火鍁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見打開兩雙箱子裡邊衣服都翻亂到底，不見了金冠、釵花、酒杯、銀兩。這兩個內眷又將衣服逐件提出來查，卻見這布條兒圓圓個著，上邊有些血痕。兩個道：「衣裳查得不缺，這物是那裡來的？」馮外郎道：「這一定是賊手上的，且留著。」隨即去叫應捕來看。應捕道：「扭鎖進去，不消得說，像不似個透手兒，只青天白日，府裡失盜，外賊從何得來？這還在左右前後踹。」馮外郎就在本府經歷司遞了張失單。杜外郎也來探望，亦勸慰他。但是失物怨來人，馮家沒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亂猜，又是應捕說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鄰近疑猜，晚間三個兒吃酒，忽然馮外郎妻江氏道：「這事我有些疑心，對門杜家與我們緊對門，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進穿出，路徑都熟，昨日又來這邊攛掇我們穿戴，曉得我們沒人，做這手腳，路近搬去，所以無一人看見。」琴童立在那邊篩酒，聽得這話便道：「正是我昨日出門來，說的時節，那奶子還站在後門邊看。」說道：「箱子裡尋出甚縛手布條兒，我記得前日他在井上破魚，傷了指頭，也包著手，想真是他。」邵氏道：「這些奶子，鄉下纔來的還好，若是走過幾家的，過圈豬，哪裡肯靠這三四兩身錢？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還又賊手賊腳，偷東措西，十個中間沒一兩個好。故此我說這些人不要把他穿房入戶，那小廝阿財鷹頭鶻腦，一發是個賊相。一個偷，一個遞，神出鬼沒，自然不知不覺。」馮外郎道：「這事不是作耍的，說不著，冤屈平人，反輸一帖。況且老杜做人極忠厚，不料做這事。」邵氏道：「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財不忠厚，應捕也說是腳跟頭人。」馮外郎道：「且慢慢著應捕踹他。」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次早，琴童帶了氣，認了真，即便對著杜家後門罵道：「沒廉恥的，銀子這等好用，帶累我要打，若要銀子，怎不養些漢？侈平日看熟路正好掏，掏去的只怕不得受享。」走出走進，只在那廂罵。後門正是杜家廚房，這奶子平日手腳絕好，衹是好是與人對嘴兒，聽了道：「這小廝一發無禮，怎對著我家罵。」王氏道：「他家裡不見物事，家主要打他，也要罵，不要睬他。」捱到晚，奶子開門出去潑水，恰好迎著這小廝在那裡神跳鬼跳，越發罵得凶。道：「沒廉恥，養漢精，你只偷漢罷了，怎又來偷我家物事，金冠兒好戴，怕沒福，銀子好用，怕用不消。」奶子不好應，他不合罵了，來把奶子手一扯道，奶阿姆：「我記得你前日手上，破魚傷了縛條白布要，我家箱裡，也有這樣一條白布條。」奶子聽他罵了半日，聲聲都攔絆著他，心中正惱，聽了這一句，不覺臉兒通紅，一掌打去道：「你這小賊種，在此罵來罵去，與我無干，我並不理你，怎說到我身上來，終不然我走熟路徑，掏你家的？」琴童捏住手道：「真贓實物現在，難道我家裡做個箍兒冤你？」奶子動氣，兩個打做一團，兩家主人與鄰舍都出來看。一個道：「你冤人做賊。」一個道：「你手上現現是個證見，再折不開。」杜外郎道：「我這阿姆，他手腳極好，在我家一年，並不曾有一毫腳塌手歪，莫錯冤了人。」馮外郎道：「事值湊巧，怪不得我小廝疑心。」兩下各自扯開自己的人，衹是兩邊內裡都破了臉。杜家道：「他自在衙門，不曉法度，賊怎好冤人？這官司怕吃不起。」馮家道：「沒廉恥，縱人做賊，還要假強。」兩邊罵個不歇，杜家阿財也惱了，就趕出來相罵，漸漸成場。眾人都暗道馮家有理。連這兩個男人，一個要捉賊，一個要洗清，起初還好，夜來被這些婦人一說，都翻轉而來。馮外郎告訴兩廊，卻道再沒這湊巧的，張三也每日進衙門看些動靜，看著卷箱，夾在人群裡，道：「這指頭便是『此處無銀』。兩個外郎一齊擁到經歷司。經歷出來，兩個各執一說，你又老公祖，我又老公祖，這經歷官小，壓不伏，對了馮外郎道：「這原有些形跡。」對杜外郎道：「賊原是冤不得的。」分理不開，道：「這事大，我只呈堂罷了。」不敢傷及那邊，只將馮外郎原遞失單，並兩家口詞錄呈。

早間知府陞堂時，兩邊具狀來告，一個告是窩盜，一個告是誣陷。知府先問馮外郎，道：「小的本府吏，前日舉家去拜壽，有賊抉入公廨，盜去金冠，銀兩等物，箱內遺有帶血布一條。小廝琴童見杜外郎家奶子，常在小的家出入，他指上帶有傷痕，去問他，兩邊爭鬧，激惱老爺。」又問杜外郎道：「小的也是本府吏，家裡有奶子金氏，平日極守份，前日實在家中，並不曾到馮外郎家，遭他誣陷不甘，具告。」知府道：「我這府裡告失盜，我想門上把守甚嚴，內外一清如水，誰敢進來作賊，一定是我衙門人役。」叫拿那布條來看，原是裹在指上，個得圓圓的。知府看了，叫皂發：「看奶子指上果有傷麼？」皂隸著了道：「有傷，似劃開的，將好了。」叫拿這布條與他套，皂隸走去扯過指頭只一撳，果然撳上。道：「套得上的。」知府笑了一笑道：「這日用是平日往來，輕車熟路，前日乘他無人，盜他財物，慌忙把這物落在箱中，再不消講得，不然天下有這等湊巧的事，拶起來。」一拶拶得殺豬般叫道：「實是不曾。」知府道；「他一個女人也沒膽，他家還有人麼？」馮外郎道：「他家還有個阿財。」叫：「拿來！」捉到，要他招同盜，阿財道：「前日金氏在家，並不曾出門，說他偷，真是冤枉，怎干連得小人？」知府道：「你說得他乾淨，說你也乾淨，正是同謀。」一夾棍不招，再一夾棍，夾得阿財暈去，腳都夾折。那邊奶子夾棍，當不得，早已招成盜了，間是與阿財同盜，他又招了，衹有贓指東話西，推阿財。阿財推奶娘，招得糊塗。知府向他兩人，家住那裡。一個是龍泉，一個是宜平，都是外縣。知府道：「這消說贓還在。」要夾起來。杜外郎道：「他兩個胡打亂招，贓實是沒有。」知府道：「他兩個沒你做窩主，怎敢在我府中為盜？決要在你身上追贓。」給王氏擱上夾棍，一個杜外郎嘆口氣道：「這真是冤屈無伸，枉受刑罰。」只得認個賠贓。知府已將來打了二十，擬做竊盜，免剌發徒，前程不消說了。阿財窩盜，剌徒，金氏贖徒。把阿財監了。杜外郎、金氏召保。一府書吏都道這事是真。杜外郎不該來爭，惹火燒身。有怪他的道：「府裡常常著賊，杜外郎坐地分贓，應該吐些出來。」又有憐他的道：「人是老實人，或是是這兩個做賊，贓必是他兩個人寄回家去，沒奈何只得認賠。」那刻毒的又道：「有在一家不知的，拿贓出來實搭搭是賊，賠贓還好解說，這是後來辨復前程巧法。」可憐一個杜外郎，本是清白的人，遭這冤枉，在府中出入，皂甲們都指搠道：「是個賊頭。」候缺典吏道他緣事，要奪他缺，各公廨道他窩家，要他移出府去，氣不憤，寫一張投詞，開出金氏生年月日，在本府土谷並青面使者祠前表白心事。又有那惡薄的，在投詞後標一筆道：「窩賊為盜，本府太爺審確，無冤可伸，不必多說。」

事成弓影隻生疑，眾口尋聲真是迷。

獨恃寸心原不枉，冥冥好與老天知。

又粘幾張招貼，寫道：「馮家失物，有人獲著，情願謝銀十兩。」人都道胡說。還惹得一個奶娘在家枉耽了賊名，衹要尋死覓活。難得王氏道：「你看我家無辜擔了一個窩家臭名，還在這裡要賠贓，你如今死了，有事在料官，詐他不得，人還說你懼罪尋死，這都是天命，莫把性命錯斷送，天理昭彰，日久事明。」時刻只在家求神拜佛，要辨明冤枉。洗雪他一身行止。審單已出，取供房一面做稿，申解守巡。只便宜了張三，今日這坊裡賭，明日那家裡嫖，每日只進來看一看卷箱，他自心照去了，那裡顧杜外郎為他負屈含冤，為他幹受罪？衹是沒本心的銀子偏不夠用，隨手來，隨手去，不多幾日弄得精完。如今要來思量金冠之類，衹是幾次進來時，或是撞著有人在那裡書寫，不好去翻動，自己不動筆，癡呆般在那裡坐又不像，只得回去。這日等得人散，連忙揭開長卷箱，取出金冠放在袖中，正要尋紙包，恰值本房一個週一官失落一把扇子，走來東張西望，扇在桌下，低頭拾時，卻見張三袖中突然。兩個取笑慣的，便道：「張三老，你今日得采，要做個東道請我。」伸手去捏他的，張三忙把袖子灑了開去道：「捏不得的。」週一道：「甚麼紙糊的？」道：「不是，是個親眷要主銀子用，把一頂金冠央我去兌換，若換得有茶錢，我請你。」週一道：「我姑娘目下嫁女兒，他說要結金髻，供給費事，不如換了現成的省事，你多少重？要幾換？我看一看，若用得著，等我拿去換了。」扯住定要看。」張三道：「是舊貨，恐不中意，不要看他。」週一道：「我姑娘原也不接財也，聊且將就賠嫁，你但拿我一看，難道便搶了去？」只得把週一看了。道：「這個倒是土貨，不是行貨，怎口都撳扁了，樑上捏了兩個凹，又破了一眼。」張三道：「少不得要結髻的盔洗，不妨得。」週一道：「是，是。」又看了看，果邊有個花押，是馮外郎的一般，因對張三道：「料你不肯相托，我問姑娘拿銀子來，衹是要讓他些。」張三道：「自然。」流水裡去了。週一是一個伶俐人，想道：「張三這賭賊抓得上手，就要賭，便是老婆的也不肯把他，怎有這瞎眼親眷拿與他，左右是送了」後邊又想道：「既是央他換，怎的分兩曉不得？口都弄扁了，其中必有蹺蹊。」正沉吟時，卻見馮外郎帶了個甲道來，道：「早間簽下一張撥馬的牌，你尋一尋與他。」尋與了甲首。那週一忽然觸起，道：「馮老官你前被盜去金冠，是五梁兒，半新，當面又破著一眼的麼？」馮外郎道：「破一眼我原不知，衹是五梁暗雲，在家裡結的，不上戴得三四年。」問；「裡邊有甚花字麼？」馮外郎道：「是舊年我因爭缺要用，將來當在府前當裡，誠恐調換，曾打一花押在圈邊，就與平日一樣的。」週一道：「我只為花押，有些疑心，這人要換，不若你有銀子拿十兩來，我替你押來細看。」馮外郎道：「是那個？」週一道：「若是說出這個人，不是道我冤他，那人知道怪我。」馮外郎道：「你莫哄我。」週一道：「我你一房人，胳膊離不得腿，難道哄你這幾兩銀子？衹是尋著自己原物，須大大請我一個東道。」果然馮外郎去拿了一封四錠沖頭付與週一。週一便來尋張三。不料張三又等不得，在大街上當鋪內，已是當了五兩銀子，趕去一個時辰都送了。週一到張三家，他妻子道：「早間府裡去未回。」週一只得走轉。不上走了十間門面，張三悶悶的恰好撞來。週一道：「方纔已對姑娘說，拿十兩銀子押去一看，中意，公估兌換。」張三道：「遲了些，他因會錢要緊，當了五兩，票子在我身邊。」週一道：「既是當了，我替你，同到當中抵去兌換，也免得後日出利錢。」張三想道：「換得又多兩兩，可以翻籌。」就同他去，走到當裡，道：「這冠不止十兩。」週一道：「你衹要估值五兩當頭。」當中只得注了票了，將金冠付與週一。週一道：「這事只在明日定奪。你明日在家。」兩個別了。週一竟到府前來尋馮外郎。馮外郎正在家裡等回報。見了週一道：「物來了麼？」週一道：「八分是你的，腳跡像，還是一張寫壞的牌花包著。」遞與馮外郎。馮外郎看冠兒倒不大的確，見了花字，連聲道：「是。」週一道：「這不可造次，你還拿進裡邊一看。」進去，只見江氏認得的真，道：「正是我家的，面前是小女兒不曉得把腳簪搠破一眼。」馮外郎見了真贓，便留住週一吃酒，問：「是哪個？莫不是老杜？」週一道：「不是，是本房賭賊張三。」馮外郎道：「一定是老杜出不得手，央他兌換的了。」週一道：「老杜與張三不熟。」馮外郎道：「莫管他，明日捉了張三，便知分曉。」週一自去了：

金歸篋底何從識，恕切論肌孰與伸？

誰料傍觀饒冷眼，不教抱璞泣荊人。

此時杜外郎招成，只待起解。因要人贓起解，沒有原贓，只得賣田得銀八十兩，急於脫手，折了一個加三。在家裡嘆息道；「有這樣命運，人只破財不傷身罷了。如今打了又賠錢，還擔了一個賊名，沒了一個前程，後日解道，少則十五板，還添班裡門上杖錢，要今日設處。」好生怨恨，道：「有這樣歪官。」只見這廂馮外郎早堂竟稟府尊道：「前日盜贓已蒙老爺判價八十兩，批著杜外郎賠償，見在候解。昨日適有吏員本房書手張三拿金冠一頂，央同房書手週一兌換，吏員看見正是吏員的，伏乞老爺並究。」知府道：「這就是杜外郎一夥了，叫張三。」房裡回復不在。知府就差人去拿，到他家裡時，他正等老周，聽得叫一聲，便道：「週一哥麼？」走出來，卻是一個皂隸道：「老爺叫你。」張三道：「沒甚事？」就吩咐老婆道：「週一老來叫他在這裡等我。」皂隸道：「他在府前等你哩。」張三便往府前，知府還未退堂。皂隸道：「張三帶到。」知府道：「你是我這邊書手麼？昨日金冠是那裡來的？」張三道：「是小的親眷央小的換的。」知府道：「是哪一家的？」張三答應不來。知府道：「是杜外郎央你換的麼？」張三便含糊道：「是。」只見杜外郎正在家設處解道班裡錢，聽得說馮外郎家金冠是他本房張書手偷，便趕出來看，聽得張三含糊應是人央換，便跪下去道：「張三，天理人心，你做賊，害得我奶子被裌，小廝腿都夾折，我壞了前程，吃打賠贓，如今天近做出來，你還要害人，是我那隻手那邊與你的？沒的有不得。」張三要執執不住，衹是磕頭。知府叫：「夾起來！」一上夾棍，張三隻得招承，原在府門道，見他夫婦出外，乘他無人，前往竊取，扭門進去，開他箱子，盜有金冠一頂、金釵一雙、珠花六支、銀杯四隻，銀十六兩，俱自盜，並不與奶娘阿財相干，問他贓物，道銀子已經與週一嫖賭花費，金冠抵付週一，銀杯、釵花藏在本房卷箱內。即時起出，馮外郎都認了。知府道：「那箱中血染布條？」道：「因扭鎖傷指裹上，隨即脫落箱中。」知府點頭道：「事有偶然如此。若非今日張三事露，豈不枉了奶子與小廝？杜外郎枉賠了許多錢鈔，壞了一個前程。」叫著實打，打了廿五，盡招，擬他一個竊盜，便叫杜外郎道：「是我一時錯認，枉了你了，幸得尚未解道，出缺文書還未到布政司，你依舊著役。」把馮外郎小廝琴童，打了十五板，自己給二兩銀子與阿財，還著馮外郎出銀將養，即時釋放，又叫六房典吏道：「他兩個典吏，原無仇隙，只因一邊失盜，急於尋贓，卻有這巧事，便至成訟，中間實是難為了杜典吏，我如今一一為他洗雪，還要另眼看他。馮典吏也須賠他一個禮，這在你們同袍，也該與他處一處。」又對馮外郎道：「我當日原據你告詞勘問，若到上司，你該坐誣，你不可不知機。」馮典吏連叩頭道：「只憑老爺吩咐。」

暫爾浮雲蔽太陽，覆盆冤陷痛桁楊，

中天喜見來明鑒，理直須知久自彰。

那週一雖是無心為杜外郎，卻像使他洗雪，衹是張三恨他，扯做賭友，道他贏去銀五兩，費了好些唇舌，這番闔衙門，才方信天下有這樣冤枉事，奶子原是個好人，連阿財是個無辜，杜外郎乃老實人，賠冤枉，他家神拜佛求神，果然報應。事一明白，奶子要趕到馮外郎家與他女人白嘴，道冤他做賊，害他出丑受刑，阿財也癱去，要馮外郎賠這雙腳，奶子老公與阿財父母，先前怕連累，不敢出頭，如今一齊趕來替老婆兒子出色，登門嚷罵。喜得一個馮外郎躲了不敢出頭，央人求釋。那杜外郎量大，道：「論起他這等不認得人，誣人做賊，夾拶壞了我的家人，加我一個賊名，一個前程幾乎壞了，還破費我幾兩銀子，該上司去告他，坐他一個誣陷，才雪我的氣，但衹是怕傷了本府太爺體面，況且是我年命，衹要列位曉得我不是個窩盜養賊，前日投詞上都是真情罷了。」眾人道：「當日我們都說你原是個正直的人，倒是太爺當了真，救解不來，如今日久見人心了。馮老官原是你相好的，便將就些罷。」馮外郎即便自己登門謝罪，安排戲酒，央兩廓朋友賠老杜的話，馮外郎道：「小弟一時誤聽小價，老母與房下，道奶娘頻來，事有可疑，得罪了老丈。」杜外郎道：「老丈，小弟如今說過也罷了，衹是才方說誤聽阿價，與內人差了，我們全憑著這雙眼睛認人，全憑著肚裡量人，

怎麼認不出老杜不是窩盜的，量不出老杜不肯縱人為非的，卻憑著婦人女子之見，婦人女子能有幾個識事體的？凡人多有做差的事，大丈夫不妨直認，何必推人。」馮外郎連聲道：「是。」眾人都道：「說得有理。」大家歡飲而散。又將息阿財求釋奶子，結了個局。後來張三解道解院，發配蓬萊驛擺站。杜外郎，太尊因他正直受誣，著實看取，諸事都托他，倒起了家。衹是這事杜外郎受枉，天終為他表白，奶子慣闖人家至有取疑之理，但天下事何所不有？馮外郎執定一個偶湊之事，幾至破人家，殺人身，若一翻局，自己也不好。做官要明，要恕，一念見得是，便把刑威上前。試問：已死的可以復生，斷的可以復續麼？故清吏多不顯，明吏子孫不昌，也脫不得一個「嚴」字。故事雖十分信，還三帶分疑，官到十分明，要帶一分恕，這便是已事之鑒。

型世言 第37回　西安府夫別妻　陽縣男化女

舉世趨柔媚，憑誰問丈夫。

狐顏同妾婦，猥骨似侏儒。

巾幗滿縫掖，簪笄盈道塗。

莫嗟人異化，寓內盡模糊。

我嘗道：「人若能持正性，冠笄中有丈夫；人若還無貞志，衣冠中多女子。故如今世上有一種孌童，修眉曼臉，媚骨柔腸，與女爭寵，這便是少年中女子。有一種佞人，和言婉氣，順旨承歡，渾身雌骨，這便是男子中婦人。又有一種躬踽步，趨膻附炎，滿腔媚想，這便是衿紳中妾媵。何消得裂去衣冠，換作簪襖；何消得脫卻鬚眉，塗上脂粉。世上半已是陰類，但舉世習為妖婬，天必定為他一個端兆。嘗記宋時宣和間，奸相蔡京、王黼、童貫、高俅等專權竊勢，人爭趨承，所以當時上天示象。汴京一個女子，年紀四十多歲，忽然兩頤癢，一撓撓出一部須來，數日之間長有數寸。奏聞，聖旨著為女道士，女質襲著男形的征驗。又有一個賣青果男子，忽然肚大似懷娠般，後邊就坐蓐，生一小兒，此乃是男人做了女事的先兆。我朝自這幹閹奴王振、汪直、劉勤與馮保，不雄不雌的，在那邊亂政。因有這小人磕頭掇腳，搽脂畫粉，去奏承著他。昔人道的舉朝皆妾婦也。上天以災異示人。此隆慶年間有李良雨一事。

這李良雨是個陝西西安府鎮定縣樂善村住民，自己二十二歲，有個同胞兄弟李良雲，年二十歲。兩個早喪了父母。良雲生得身材魁偉，志氣軒昂。良雨生得眉臉明眸，性格和雅，娶一丁村韓威的女兒小大姐為妻，兩個夫婦呵：

男子風流女少年，姻緣天付共嫣然，

連枝菡萏雙雙麗，交頸鴛鴦兩兩妍。

這小大姐是個風華女子，李良雨也是個俊逸郎君，且是和睦。和親一年，生下一個女兒，叫名喜姑，才得五個月，出了一身的疹子，沒了。他兄弟兩個原靠田莊為活。忽一日李良雨對弟道：「我想我與你終日弄這些泥塊頭，納糧當差，怕水怕旱，也不得財主。我的意思不若你在家中耕種，我向附近做些生意，倘賺得些，可與你完親。」良雲道：「哥，你我向來只做田莊，不曉得生理，怕不會做。」李良雨道：「本村有個呂達，他年紀只與我相當，倒也是個老江湖，我合著他，與他同去。」李良雲道：「不是那呂不揀嗎？他終年做生意，討不上一個妻子，那見他會賺錢？況且過活得罷了，怎丟著青年嫂嫂在外邊闖？」韓氏便道：「田莊雖沒甚大長養，卻是忙了三季，也有一季快活。夫妻兄弟聚做一塊兒，那做客餐風宿水，孤孤單單，誰來照顧你？還只在家。」那李良雨主意定，與這呂達合了夥，定要出去，在鄰縣糲厴理，收拾了個把銀子本錢，韓氏再三留他不住，臨別時再三囑咐，道自己孤單，叫他早早回家。良雨滿口應承，兩兩分別：

客路暮煙低，香閨春草齊，

從今明日夜，兩地共淒淒。

韓氏送出了門，良雲恰送了三五里遠，自回家與嫂嫂耕種過活。

這邊李良雨與呂達兩個一路裡帶月披星，來至□簦尋了一個主人。閔子捷店中安下。這李良雨雖是一個農家出身，人兒生得標緻，又好假風月。這呂達日在道路，常只因好嫖花哄，所以不做家。兩個落店得一兩日，李良雨道：「那裡有甚好看處？我們同去看一看。」此時呂達在□簦原有一個舊相與，妓者欒寶兒，心裡正要去望他。道：「這廂有幾個妓者，我和兄去看一看，何如？」李良雨道：「我們本錢少，經甚嫖？」呂達道：「嫖不嫖由我，我不肯倒身，他怎麼要我嫖得？」兩個笑了，便去闖寡門，一連闖了幾家，為因生人，推道有人接在外邊的，或是有客的，或是幾個鍋邊秀在那廂應名的。落後到欒家。恰值欒寶兒送客，在門首見了呂達，道：「我在這裡想你，你來了麼？」兩邊坐下，問了李良雨姓，吃了一杯茶。呂達與這欒寶兒兩個說說笑笑，打一拳罵一句，便纏住不就肯走起身，李良雨也插插趣兒，鬼混半餉。呂達怕李良雨說他一到便嫖，假起身道：「我改日來望罷。」那欒寶道：「我正待作東與你接風。」呂達道：「仔麼要姐姐接風？我作東，就請我李朋友。」李良雨叫聲：「不好叨擾。」要起身，呂達道：「李兄，你去便不溜亮了。」欒寶兒一面邀人旁裡，裡面叫道：「請心官來。」是他妹子樂心兒，出來相見，人材不下欒寶兒，卻又風流活動：

冶態流雲舞雪，欲語鸚聲鸝舌，

能牽浪子肝腸，慣倒郭家金穴。

便坐在李良雨身邊，溫溫存存，只願來招惹良雨，半酣良雨假起身。呂達道：「寶哥特尋心哥來陪你，怎捨得去？」良雨道：「下處無人。」呂達道：「這是主人干係，何妨？」兩個都歇在欒家。次日就是李良雨回作東，一纏便也纏上兩三日。不期李良雨週身發起寒熱來，小肚下連著腿起上似饅頭兩個大毒，呂達知是便毒了。道：「這兩個一齊生，出膿出血，怎好？」連吃上些清涼敗毒的藥，遏得住，不上半月只見遍身發瘰，起上一身廣瘡。客店眾人知覺，也就安不得身，租房在別處居住。衹有呂達道：「我是生過的，不妨。」日逐服事他。李良雨急於要好，聽了一郎中，用了些輕粉等藥，可也得一時光鮮，誰得他遏得早，畢竟要攻出來。作了蛀梗，一節節見爛將下去，好不奇疼。呂達道：「這是我不該留兄在娼家，致有此禍。」李良雨道：「我原自要去，與兄何干？」並沒個怨他的意思。那呂達盡心看他，將及月餘，李良雨的本錢用去好些，呂達為他不去生意，賠吃賠用。見他直爛到根邊。呂達道：「李大哥，如今我與你在這邊，本錢都弄沒快了，這也不打緊，還可再掙，衹是這本錢沒了，將甚麼賠令正？況且把你一個風月人幹鱉殺了。」李良雨在病中，竟發一笑，不上幾日，不惟蛀梗，連陰囊都蛀下。先時李良雨嘴邊髭鬚雖不多，也有半寸多長，如今一齊都落下了。呂達道：「李大哥，如今好了，絕標緻一個好內官了。」那根頭還爛不住，直爛下去。這日一疼疼了個小死，竟昏暈了去。只見恍惚之中，見兩個青衣人一把扯了就走，一路來惟有愁雲黯黯，冷霧淒淒。行了好些路，到一所宮殿，一個吏員打扮的，走過來見了，道：「這是李氏麼？這也是無錢當枉法，錯了這宗公案。」須臾，殿門大開：

當殿珠簾隱隱，四邊銀燭煌煌。香煙繚繞錦衣旁，玉聲傳清響。武士光生金甲，僊官風曳朱裳。巍巍官殿接穹蒼，尊與帝王相抗。

良雨偷眼一看，階上立的都是馬面牛頭，下邊縛著許多官民士女，逐個個都唱名過去。到他，先是兩個青衣人過去道：「李良雨追到。」殿上道：「李良雨，查你前生合在鎮安縣李家為女，怎敢賄囑我吏書，將女將男？」李良雨知是陰司，便回道：「爺爺，這地方是一個錢帶不來的所在，吏書沒人敢收，小人並沒得與。」一個殿令傳旨：「李良雨仍為女身，與呂達為妻，承行書吏，免其追贓，准以錯誤公事擬罪。」李氏發問。」

廿載奇男子，俄驚作女流，

客窗閑自省，兩頰滿嬌羞。

就是兩個人將他領了，走有幾里，見一大池，將他一推，霍然驚覺，開眼呂達立在他身邊，見了道：「李大哥，怎一疼竟暈了去，叫我耽了一把干係，同你出來，好同你回去纔是。」忙把湯水與他，那李良雨暗自去摸自己的，宛然正是一個女身，倒自覺得滿面羞慚，喜得人已成女，這些病痛都沒了。當時呂達常來替他敷藥。這時他道好了，再不與他看。將息半月，臉上黃氣都去髭鬚都沒，唇紅齒白，竟是個好女子一般，那呂達來看道：「如今下面怎麼了？」李良雨道：「平的。」呂達道：「這等是個太監模樣麼？出他不意，伸手一摸，那裡得平，卻有一線似女人相似，李良雨忙把手上去掩了。呂達想道：「終不然一爛，怎爛做個女人不成？果有此事，倒是天付姻緣，只恐斷沒這理。」這夜道天色冷，竟鑽入被中。那李良雨死命不肯，緊緊抱住了被。呂達道：「李大哥，你一個病，我也盡心伏事，怎這等天冷，共一共被兒都不肯？」定要鑽來，那李良雨也不知怎麼，人是女人，氣力也是女人，竟沒了，被他捱在身邊，李良雨只得背著他睡。他又摸手摸腳去撩他，撩得李良雨緊緊把手掩住胯下，直睡到貼床去。呂達笑了道：「李大哥，你便是十四五歲小官，也不消做這腔。」偏把身子逼去，逼得一夜不敢睡。呂達自鼾鼾的睡了一覺，心裡想：「是了，若不變做女人，怎怕我得緊。我只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倒停了兩日，不去擾他。這日，打了些酒，買了兩樣菜，為他起病。兩個對吃了幾盅酒，那李良雨酒力不勝。早已：

新紅兩頰起朝霞，艷殺盈盈露裡花，

一點殘燈相照處，分明美玉倚蒹葭。

正是酒兒後，燈兒下越看越俊俏。呂達想道：「我聞得南邊人作大嫩，似此這樣，一個男人也饒他不過。我今日不管他是男是女，捉一個醉魚罷。」苦苦裡廝酒，那李良雨早已沉醉要睡。呂達等他先睡，竟捱進被裡。此時李良雨在醉中不覺。那呂達輕輕將手去摸，果是一個女人，呂達滿心歡喜，一個翻身竟跳上去。這一驚，李良雨早已驚醒。道：「呂兄，不要羅唣。」呂達道：「李大哥，你的光景我已知道，到後就是你做了婦人，與我相處了三四個月，也為不清，況我正無妻，竟可與我結成夫婦，你也不要推辭。」李良雨兩手恨命推住，要掀他下來時，原少氣力，又加酒後，他身子是泰山般壓下來，如何掀得，急了，只把手掩。那呂達緊緊壓住，乘了酒力，把玉莖亂攻。李良雨急了道：「呂大哥，我與你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今日雖然轉了女身，怎教我羞搭搭做這樣。」呂達道：「你十五六歲時，不曾與人做事來？左右一般。如今我興已動了，料歇不得手。」李良雨道：「就是你要與我做夫妻，須要拜了花燭，怎這造次。」呂達道：「先後總是一般。」猛力把他手扯開了，只一挺，李良雨把身子一縮，叫一聲：「罷了。」那呂達已喜孜孜道：「果然就是一個黃花閨女。事已到手了，我也不要輕狂，替你溫存做。」渾了一會，那李良雨酒都做了滿身汗，醒了。道：「呂大哥，這事實非偶然，我在那日暈去時，到陰司裡，被閻王改作女身，也曾道該與你為夫婦，只嫌你太急率些。」呂達道：「奶奶，見佛不拜，你不笑我是個呆人麼？我今日且與嫂嫂報仇。」自此之後，兩個便做了人前的夥計，暗裡夫妻。呂達是久不見女人的男子，良雨是做過男子的婦人，兩下你貪我愛，燈前對酌，被底相勾，銀燭笑吹，羅衫偷解，好不快樂：

杯傳合巹燈初上，被擁連枝酒半酣，

喜是相逢正相好，猛將風月擔兒擔。

呂達道：「李大哥，我與你既成夫婦，帶來本錢用去大半，不曾做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設處些銀兩再來經營。」李良雨道：「我也思量回家，只得我當初出來，思量個發跡，誰知一病，本錢都武沒了，連累你不曾做得生意。況且青頭白臉一個俊生走出來，如今做了個女人，把甚嘴臉去見人。況且你我身邊，還剩有幾兩銀子，不若還在外生理。」呂達道：「我看如今老龍陽，剃眉絞臉，要做個女人也不能夠。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腿的，哪一個不是婦人？笑得你，衹是你做了個女人，路上經商須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這邊開一個酒店兒罷。」李良雨道：「便是這地方，也知我是個男人，倏然女扮，豈不可笑？還再到別縣去。」兩個就離了□簦又到縣。路上李良雨就不帶了網子，梳了一個直把頭，腳下換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縣南，便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爿酒飯店。呂達將出銀子來，做件女衫，買個包頭，與些脂粉。呂達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幫他梳個三柳頭，掠鬢，戴包頭，替他搽粉塗脂，又買了裹腳布，要他纏腳。

綰髮成高髻，揮毫寫遠山，

永辭巾幘面，長理佩和環。

自此在店裡包了個頭，也搽些脂粉，狠命將腳來收，個把月裡收做半攔腳，坐在櫃身裡，倒是一個有八九分顏色的婦人。兩個都做經紀過的，都老到。一日，正在店裡做生意，見一個醫生，背了一個草藥箱，手內拿著鐵圈，一路搖到他店裡買飯。把李良雨不轉睛的看。良雨倒認得他，是曾醫便毒過的習太醫，把頭低了。不期呂達到外邊走來，兩個竟認得。這郎中回到□簦去把這件事做個奇聞，道前日在這裡叫我醫便毒的呂客人，在縣開了酒飯店，那店裡立一個婦人，卻是這個生便毒的男人，這也可怪。三三兩兩播揚開去，道呂達與李良雨都在縣。只見李良雲與嫂嫂在家，初時接一封書，道生毒抱病，後來竟沒封書信，要到呂達家問信，他是個無妻子光棍，又是沒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籤問卜，已將半年。捱到秋收時候，此時，收割已完，李良雲只得與嫂嫂計議到□衾囪案綹紜Ｒ宦沸欣矗已到□簟Ｏ虻曇已拔實潰骸壩懈隼盍加暝謖飫鏌蜴紊了便毒廣瘡，病了幾個月，後來與這姓呂的同去，近有一個郎中曾在縣見他。」李良雨只得又收拾行李，往縣進發。問到縣南飯店裡邊，坐著一個婦人：

頭裹皂包頭，霏霏墨霧；面搽瓜兒粉，點點新霜。脂添唇艷，較多論少。啟口處香滿人前；黛染眉修，鎖恨含愁，雙蹙處翠迎人面。正是：麗色未雲傾國，妖姿雅稱當壚。

李良雲定睛一看，這好似我哥哥，卻嘴上少了髭鬚。再復一眼，那良雨便低了頭。李良雲假做買飯，坐在店中，只顧把良雨相上相下看，正相時，呂達恰在裡面走將出來，李良雲道：「呂兄一向……。」呂達便道：「久違。」李良雨倒一縮，竟往裡邊走。李良雲道：「呂兄，前與家兄同來，家兄在那廂？」呂達道：「適纔婦人不是？他前因病蛀梗，已變作一個女身，與我結成夫婦，他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開個店面。」良雲道：「男自男，女自女，閹割了也只做得太監，並不曾有了做女人的事，這話恐難聽。」正說時只見那婦人出來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別來將近一年，不知嫂嫂好麼？西安府都有收成，想今年收成盡好。我只因來到□羰保偶然去嫖，生了楊梅瘡，後因爛去陽物。又夢到陰司，道我應為女，該與呂達為夫婦，醒時果然是個女身，因與他成了夫婦，如今我那有嘴臉回得。家裡遺下田畝，竟歸你用度，嫂嫂聽他改嫁。」良雲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個女人，真是沒把柄子的說話？又說陰司判你該與呂兄作妻，只系搗鬼，身子變女子，怎前日出門時有兩根鬚，聲音亮亮的，今髭鬚都沒，聲音小了。」呂達道：「他如今是個女人，沒了陽氣，自然無須，聲小，何消說得？」良雲道：「這事連我對面見的，尚且難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須回去，說個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變了女人，沒個嘴臉，第二件回不得；又與呂達成親，家裡不知，是個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著我說，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誤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歲沒娘，十八歲死爹，二十歲娶你嫂嫂韓氏，那一件是假的？」良雲衹是搖頭。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呂達叫他做舅舅，贈他盤纏銀兩，又寫一紙婚書，教韓氏另嫁。

良雲別了，竟到家中。一到韓氏道：「叔叔，曾見哥哥來麼？」良雲道：「哥不見，見個姐姐。」韓氏道：「尋不著麼？」良雲道：「見來，認不的。」韓氏道：「你自小兄弟，有個不認得的？」良雲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認，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說是個女人。」韓氏道：「這叔叔又來胡說，哥是女人，討我則甚？前日女兒是誰養的？」良雲道：「正是。奇怪我在□粞安蛔牛直到縣尋著他。呂達和著一個婦人在那廂開酒飯店，問他哥哥，他道這婦人便是。」韓氏道：「男是男，女是女，豈有個婦人是你哥哥的？」良雲道：「我也是這般說，那婦人死口認是我哥哥，教我認，我細認，只差得眉毛如今較細了，髭鬚落下，聲小了，腳也小了，模樣只差男女，與哥不遠。道是因生楊梅瘡，爛成了個女人，就與呂達做了夫婦，沒臉嘴回家，叫田產歸我用度，嫂嫂另嫁別人。」韓氏道：「叔叔，我知道了，前次書來，說他病，如今一定病沒了，故此叔叔起這議論，不然是那薄情的另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丟我，設這一個局。」良雲道：「並沒這事。」韓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個穴道，天生成的，怎爛爛得湊巧的，這其間必有緣故？還是呂達謀財害命是實，殺了你哥哥，躲在縣，一時被你尋著，沒得解說，造這謊。若道是女人，莫說我當時與他做的勾當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從小兒同大，怎不見來？變的這說，一發荒唐。」李良雲聽了果然可疑，便請韓氏父親韓威，又是兩個鄰舍，一個高陵，一個童官，把這事來說起，一齊搖頭說：「從古從來，並不曾有個雄雞變雌的，那裡有個男人變作女的？這大嫂講得有理，怕是個謀了財，害了命，計得一個老婆，見他容貌兒有些相像，造這一篇謊。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來？卻又移窠到別縣？李老二你去他把帶去本錢與你麼？」李良雲道：「沒有，因將息病用去了，只叫這廂田產歸我，嫂子嫁人。」高陵道：「沒銀子與你，便是謀了財了，哥不來，這田產怕不是你的。嫂子要嫁，也憑他這張紙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謀財殺命，同府的，怕提不來？」果然把一個「謀財殺命」事告在縣裡。縣裡竟出了一張關，差了兩個人，來到縣關提。那呂達不知道，不提防，被這兩個差人下了關。縣知縣見是人命重情，又添兩個差人將呂達拿了。呂達對良雨道：「這事你不去說不清。」就將店頂與人，收拾了些盤纏，就起身到鎮安縣來。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頭，仍舊男人打扮，卻與那時差不遠了。一到，呂達隨即訴狀道：「李良雨現在，並無謀死等情。」知縣叫討保候審，審時李良雲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慶元年四月間與呂達同往は厴理，去久音信全無，小人去尋時，聞他在縣。小人到縣，止見呂達，問他要哥子，卻把一個婦人指說是小的哥子。老爺小的哥子良雨，上冊是個壯丁，去時鄰里都見是個男子，怎把個婦人抵塞？明系謀財害命，卻把一個來歷不明婦人遮飾。」知縣叫：「呂達，你怎麼說？」呂達道：「小人上年原與李良雲兄李良雨同往□羯理，到不上兩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個婦人。他含羞不肯回家，因與小人做為夫婦，在縣開店，原帶去銀兩，李良雨因病自行費用，與小人無干，告小人謀命，李良雨現在。」知縣道：「豈有一個患蛀梗就至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你是假李良雨麼？」李良雨道：「人怎麼有假的？」這是小的兄弟李良雲。小的原與呂達同往□簦因病蛀梗，暈去夢至陰司道，小人原該女身，該配呂達，醒來成了個女人，實是真正李良雨，並沒有個呂達謀財殺命事。」知縣道：「陰司一說，在我跟前還講這等鬼話，這謀李良雨事，連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雨急了，道：「李良雲，我與你同胞兄弟，怎不認我？老爺再拘小的妻子韓氏，與小的去時左鄰高陵，右鄰童官，辨認就是。在□粲幸獎愣鏡母鵠芍校醫蛀梗的溫郎中，老爺跟前怎敢說謊？」知縣便叫拘他妻韓氏與鄰佐，此時都在外邊看審事，一齊進來。知縣叫韓氏：「這是你丈夫麼？」韓氏道：「是得緊，只少幾根鬚。」李良雨便道：「韓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討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兒，我原是你親夫，你因生女兒生了個乳瘡，右乳上有個疤，我怎不是李良雨？」叫兩鄰，李良雨道：「老爺，這瘦長沒須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鄰舍。」兩個鄰舍叩頭道：「容貌說話果是李良雨。」知縣又叫韓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韓氏去摸一摸，回復道：「老爺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個女人。」知縣道：「既容貌辨驗得似。他又說來言語相對，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呂達固非殺命，良雨男而為女，良雲之告，似不為無因。他既與呂達成親已久，仍令完聚。韓氏既已無夫，聽憑改嫁。男變為女，這是非常災異，我還要通申兩院具題。」因是事關題請，行文到□糲兀取他當日醫病醫生結狀，並查□羝鶘磽縣日期，經過宿店，及縣開店，兩鄰結狀，回來果患蛀梗等病，在□羰橇礁瞿腥耍離□羰且荒幸慌，中間無謀殺等事。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兩院：

鎮安縣為災變異常事：本月准本縣民李良雲告詞，拘審間，伊兄李良雨，於上年六月中，因患楊梅瘡病，潰爛成女，與同賈呂達為妻，已經審斷訖。竊照三德有剛柔，權宜互用；兩儀曰陰陽，理無互行。故牝鳴而唐亡，男子產而宋覆，妖由人興，災雲天運。意者陰侵陽德，柔掩剛明；婦寺乘權，奸邪政。牝牡林淆於賢路，晦味中於士心。邊庭有畔華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黨之行。遂成千古之奇聞，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幹題請，伏乞照詳施行。

申去。兩院道果是奇變，即行具題，聖旨修省：

揮戈迴日馭，修德滅妖桑。

君德咸無玷，逢災正兆祥。

這邊縣官將來發放寧家，良雨仍與呂達作為夫婦，後生一子。李良雲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親眷往來。就是韓氏，沒守他的理，也嫁了一個人，與良雨作姊妹相與，兩個嘗想起當日雲情雨意，竟如一夢，可發一笑。在陝西竟作了一個奇聞，甚至紀人《皇明從信錄》中，卻亦是從來所無之事。

型世言 第38回　妖狐巧合良緣　蔣郎終偕伉儷

破壁搖孤影，殘燈落紅燼。旅邸蕭條誰與伴？衾兒冷，更那堪風送幾陣砧聲緊。打門剝啄，隱隱驚人聽。猛然相接也，多嬌靚。喜蕭齋裡，應不恨更兒永。又誰知錯認，險落妖狐阱，為慇勤寄語少年，須自省。右調《陽關引》

劉晨、阮肇天台得遇僊女，向來傳做美譚。獨有我朝程敦篁學士，道妖狐拜斗成美女，當日奇逢得無是。他道深山曠野之中，多有妖物，或者妖物幻化有之，正如海中蜃虛氣化作樓閣，飛鳥飛去歇宿，便為吸去。人亦有迷而不悟，反為物害者，如古來所載，孫恪秀才遇袁氏，與生二子，後遊山寺，見數彌猴。吟詩道：「不如逐伴歸山去」，因化猿去，是獸妖。王榭入鳥衣國，是禽妖。一幹人為長鬚國婿，謝康樂遇雙女，曰：「我是潭中鯽」，是水族之妖。武三思路得美人，後令見狄梁公，不從，迫之，入壁中，自云花月之妖。李僧湛如遇一女子，每日晚至、曉去，此僧日病，眾究問其故，令簪花在他頭上，去時擊門為號，眾僧宣咒隨逐之，乃是一柄敝帚，是器用之妖。物久為酉，即能作怪，無論有情無情或有遇之而死，或有遇之而生，或有垂死悟而得生，其事不一也，都可做個客坐新譚，動世人三省。

話說湖廣有個人，姓蔣，名德林，字日休，家住武昌。父親蔣譽號龍泉，母親柳氏，只生他一人，向來隨父親做些糴糶生理。後來父親年老，他已將近二十歲，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要叫他出去，到漢陽販米。柳氏道：「他年細小小兒的沒個管束他，怕或者被人哄誘，去花酒，不惟折了本錢，還恐壞了他身子；不若且為他尋親事，等他有個羈絆。」蔣譽道：「你不得知，小官家一做親便做准戀住，那時若叫他出去，畢竟想家，沒心想在生意上，還只叫他做兩年生意做親。」柳氏道：「這等二三百兩銀子，也是干係。我兄弟柳長茂，向來也做糴糶，不若與他合了夥計同做，也有個人鉗束他。」蔣譽連聲道：「有理。」便請柳長茂過來，兩邊計議。寫了合同，叫蔣日休隨柳長茂往漢陽糴米，只看行情，或是團風鎮或是南京攛糶。漢陽原有蔣譽舊相與主人熊漢江，寫書一封叫他清目。甥舅兩個便渡江來。到漢陽尋著熊漢江寓下，這熊漢江，住在大別山前，專與客人收米，與蔣譽極其相好，便是蔣日休也自小兒在他家裡歇落，裡面都走慣的。他無子，止有一個女兒，叫做文姬，年紀已十七歲，且是生得標緻：

一段盈盈，妖紅膩白多妖麗。晚山煙起，兩點眉痕細。斜烏雲，映得龐兒媚。聲兒美，低低悄悄，鶯囀花陰裡。右調《秋波媚》

生得工容雙絕。客店人家，少不得要幫母親做用。蔣日休也是見的，衹是隔了兩年，兩下都已長成，豈得容貌覺異，抑且知識漸開。蔣日休見了，有心於他，趕上前一個肥喏，文姬也回個萬福。四目交盼，覺都有情。衹是文姬雖是客店人家，卻甚端重。蔣日休嘗是借些事兒，要鑽進去，他是不解一般，每見蔣日休辭色有些近狎，便走了開去。蔣日休雖然訝他相待冷落，卻也重他端莊。一日，乘著兩杯酒照了臉，道：「娘舅我有一事求著你，不知你肯為我張主麼？」柳長茂道：「甥舅之間有甚事不為你張主？」蔣日休趑趄了半日，說一句出來，道：「娘舅，我如今二十歲了，還未有親，我想親事揀得人家好，未必有好，若是人好，未必家事好，我看熊漢江這個女兒，標緻穩重，我要娘舅做主，在這裡替我向熊漢江做家中，還要你一力攛掇，我日後孝順娘舅。」只見這柳長茂想了一想，道：「外甥這事做不來，你是獨養兒子，他是獨養女兒，你爹要靠你，決不肯放你入贅，他要靠他，如何肯遠嫁？外甥，這事且丟下罷。」蔣日休聽了，也只唯唯，甚是有些不快活。在漢陽不上半個月，柳長茂道：「外甥，目下米已收完一半，若要等齊，須誤了生意，不若我先去，你催完家來。只你客邊放正經些，主人家女兒切不可去打牙撩嘴，惹出口面，須不像樣。我回家中，教你爹娘尋一頭絕好親事與你罷。」蔣日休相幫娘舅，發貨上船，自家回在店中。情眼裡出西施，他自暗暗裡想：像這文姬，生相仔麼好，身材仔麼好，性格仔麼好。又模擬道：「我前遇著他，這眼睛一睃，也是眼角留情，昨日討茶與我一種噴香的茶，也是暗中留意。」行裡的沉吟，坐著的想像，睡時的揣摸，也沒一刻不在文姬身上。欲待瞞著娘舅，央鄰房相好客人季東池、韋梅軒去說親，又怕事不肯成，他父母反防閑他，也不敢說，幾遭要老臉替文姬纏一番，終久臉嫩膽小，衹是這等鎮日呆想不了。

自古人心一邪，邪物乘機而入，不期來了一個妖物，這妖是大別山中紫霞洞裡一個老狸。天下獸中猩猩猿猴之外，狐狸在走獸中能學人行，其靈性與人近，內中有通天狐，能識天文地理，其餘狐狸，年久俱能變化，他每夜走入人家，知見蔣日休想文姬，他就在中山拾了一個骷髏，頂在頭上，向北斗拜了幾拜，宛然成一個女子，生得大有顏色。

朱顏綠鬢色偏妖，就裡能令骨髓消，

莫笑狐妖有媚態，須知人類更多妖。

明眸皓齒，蓮臉柳腰，與文姬無二，又聚了些木葉在地，他在上面一個觔斗，早已翠襦紅裙，穿上一身衣服儼似文姬平日穿的，準擬來媚蔣日休。只見日休這日坐在房中，寂寞得緊，拿了一本吳歌兒在那邊輕輕的嘲道：

風冷颼颼十月天，被兒裡冰出那介眠，（姐呀）你也狐單我也獨，不如滾個一團團。想思兩好介便容易成，（那介）郎有心來姐沒心，（姐呀）貓兒狗兒也有個思春意，（那為）鐵打心腸獨拄門。正在那廂把頭顛，手敲著桌，謾謾的謳，只聽得房門上有人彈上幾彈：

月弄一窗虛白，燈搖四壁孤青，

何處數聲剝啄，驚人殘醉初醒。

側耳聽時，又似彈的聲，他把門輕輕撥開，只見外面立著一個女子：

輕風拂拂羅衫動，發松斜溜金釵鳳，

嬌姿神女不爭多，恍疑身作襄王夢。

把一個蔣日休驚得神魂都失，喜得心花都開，悄語低聲道：「請裡面坐。」那女子便輕移蓮步，走進房來。蔣日休便把門繫上，女子搖手道：「且慢，妾就要去。」兩個立向燈前，日休仔細一看卻是文姬。日休見了便一把抱住，放在膝上道：「姐姐甚風吹得來？我這幾日為你飲食無心，睡臥不寧，幾次要與你說幾句知心話，怕觸你惱，要進你房裡來，又怕人知覺。不料今日姐姐憐念，這恩沒世不忘。」便要替他解衣同睡，文姬道：「郎君且莫造次，我只為數年前相見，便已留心，如今相逢，越發留念，意思要與你成其夫婦，又不好對父母說，恐怕不從，你怎生計議？我與你得偕伉儷。」日休道：「天日在上，我也原要娶姐姐，與我母舅計議，他道你爹娘斷斷不肯，後來欲央他人，又恐事不成，反多一番不快，添你爹娘一番疑忌，故此遲疑。喜得今日姐姐光降，一訴心事。」文姬道：「這等我且回。」日休道：「今日奇遇，怎可空回，定要留住合歡。」那文姬嘆息道：「我今日之來原非私奔，要與你議終身之計，今事尚未定，豈可失身，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婦，且俟六禮行後與君合巹。」蔣日休急忙跪下，發誓道：「我若負姐姐，身死盜手，屍骨不得還鄉。」文姬道：「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倖的，只恐你我都有父母，若一邊不從，這事就不諧，那時欲從君不能，欲嫁人其身已失，如何是好？」日休道：「我有誓在先，畢竟要與姐姐成其夫婦，姐姐莫要我。」文姬道：「還怕後日說我就你。」日休千說誓萬罰咒，文姬就假脫手，側了臉，任他解衣，將到裡衣他揮手相拒，蔣日休曉得，燈前怕露身體，忙把燈吹了，竟抱他上床，自己也脫衣就寢，一雙手把文姬摟了，又為他解裡衣，文姬道：「我一念不堅，此身失於郎手了，衹是念我是個處子，莫要輕狂。」日休道：「我自深加愛惜，姐姐不要驚怕，此時淡月入幃微，微茫可辨，只見他兩個呵：

粉臉相偎，香肌相壓，交摟玉臂，聯璧爭輝。緩接朱唇，清香暗度。喜孜孜輕投玉杵，羞答答關蹙翠眉。羞的側著臉兒承，風緊柳枝不勝擺；喜得曲著身而進。春深錦籜不停抽。低低微笑，新紅片片已掉漁舟；宛宛嬌啼，柔綠陰陰未經急雨。偎避處金釵斜溜，倉卒處香汗頻流。正是：乍入巫山夢，雲情正自稠。直教飛峽雨，意興始方休。

兩個頑勾多時，一個用盡軟軟輕輕的手段，一個做盡嬌嬌怯怯的態度。文姬低低對日休道：「今日妾成人之始，正歡好之始，願得常同此好。」日休道：「旅館淒涼，得姐姐暫解幽寂，正要姐姐夜夜賜顧。」文姬道：「這或不能，但幸不與爹娘同房，從今以後，倘可脫身，斷不會你獨處。衹是我你從今倒要避些嫌疑，相見時切不可戲謔，若為人看出，反成間阻，待從容與你商量諧老之計。」未天明悄悄送出房門，日休叮囑他晚間早來，文姬點頭去了。日休回到房中，只見新紅猶在，好不自喜得計。自此因文姬吩咐，也不甚進裡邊去，遇著文姬時倒反避了，也不與他接譚，晚間或是預先日裡悄悄藏下一壺酒，或是果菜之類，專待他來，把房門也只輕掩將，房內收拾得潔潔淨淨，床被都熏得噴香。傍晚先睡一睡，息些精神，將起更聽得各客房安息，就在門邊蹴來蹴去等候，才彈得一聲門，他早已開了。文姬笑道：「有這樣老實人，明日來遲些，叫你等哩。」日休一把摟住道：「冤家，我一吃早飯就巴不得晚，等到如今，你還要耍我。」就將出酒來，臉兒貼了臉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甚是綢繆。那文姬作嬌作癡，把手搭著他肩併坐，說些親話。到酒興濃時，兩個就說去睡。你替我脫衣服，我替你脫衣服，熟客熟主也沒那些懼怯的光景。蔣日休因見他慣，也便恣意快活，真也是魚得水、火得柴，再沒一個脫空之夜。有時文姬也拿些酒餚來，兩個對飲。說起，文姬說道：「我與你情投意合，斷斷要隨你了，如今也不必對我爹娘說，只待你貨完，我是帶了些衣飾，隨你逃去便是。」蔣日休道：「這使不得，倘你爹娘疑心是我，趕來，我米船須行得遲，定然趕著。那時你脫不得個婬奔，我脫不得個拐帶，如何是了？且再待半月，我舅子來，畢竟要他說親，我情願贅在你家便了。」文姬道：「正是。爹爹不從，我誓死不嫁他人，也畢竟勉強依我。」蔣日休是個小官兒，被他這等牢寵，怎不死心塌地，衹是如此二十餘日，沒有個夤夜來就，使他空回之理，男歇女不歇，把一個精明強壯後生，弄得精神恍惚，語言無緒，面色漸漸痿黃。

裊裊是宮腰，婷婷無限嬌，

誰知有膏火，肌骨暗中消。

這個鄰房季東池與韋梅軒，都是老成客人，季東池有些耳聾，他見蔣日休這個光景，道：「蔣日休，我看你也是個少年老成，慣走江湖的，料也不是想家，怎這幾日，這等沒留沒亂，臉色都消瘦了。欲待同你到妓館裡去走走，只說我老成人，哄你去嫖，你自病還須自醫，客邊在這裡，要自捉摸。」蔣日休道：「我沒甚病。」韋梅軒道：「是快活出來的，我老成人不管閑事，你每日裡唧噥些甚麼？」季東池道：「又不曾做親，想甚的。」韋梅軒又道：「日休，這是拆骨頭生意，你不要著魔，事須瞞我不過。」午後韋梅軒走到他房中來，蔣日休正癡睡。韋梅軒見他被上有許多毛，他動疑道：「日休，性命不是當耍的，我夜間聽你房中有些響動，你被上又有許多毛，莫不著了甚怪？」日休道：「實沒甚事。」韋梅軒道：「不要瞞我，趁早計較。」日休還是沉吟不說。韋梅軒也是有心的。到次早鍾響後，假說肚疼解手，悄悄出房，躲在黑影子裡，見日休門開，閃出一個女子來，他隨趁腳進去。日休正在床中，韋梅軒道：「日休，適纔去的甚麼人？」日休失驚，悄悄附韋梅軒耳，道：「是店主人之女，切不可露風，我自做東道請你。」梅軒搖頭道：「東道小事，你只想這房裡到裡邊，也隔幾重門戶，怎輕易進出，怎你只一二十日，弄到這嘴臉，一定著鬼了，仔細仔細。」日休小夥子，沒甚見識，便驚慌，要他解救，韋梅軒道：「莫忙，你是常進去的，你只想你與店主人女兒怎麼勾搭起的？」日休道：「並不曾勾搭，他半月前自來就我。」梅軒道：「這一發可疑，你近來日間在裡邊遇他，與你有情麼？」日休道：「他叫日間避嫌疑。」梅軒道：「這越發蹊蹺，你且去試一試，若他有情，或者是真，沒情，這一定是鬼。」果然日休依他，逕闖進去，文姬是見慣的，也不躲他，他便虛了臉叫道：「文姬。」文姬就作色道：「文姬不是你叫的。」日休道：「昨夜間辛苦，好茶與一碗。」文姬惱惱的道：「幹我甚事？要茶檯子上有。」便閃了進去。日休見了光景，來回復梅軒。梅軒道：「你且未可造次，你今晚將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他，不拘是人是鬼，明日隨芝麻去，可以尋著。」日休依了，晚間戰戰兢兢不敢與他纏，那文姬捱著要頑，日休只得依他，臨去與他這布袋作贈，道：「我已是病了，以此相贈，待我病好再會。」文姬含淚而去。天明，日休忙起來看時，沿路果有芝麻，卻出門往屋後，竟在山路上，一路灑去，一路或多或少，或斷或連，走有數里卻是徑道，崎嶇險峋，林木幽密，轉過山岩，到一洞口，

卻見一物睡在那壁。

一身瑩似雪，四爪利如錐，

曾在山林裡，公然假虎威。

是一個狐狸，頂著一個骷髏鼾然而睡，芝麻布袋還在他身邊。蔣日休見了便喊道：「我幾乎被你迷殺了。」只見那狐驚醒了，便作人言道：「蔣日休，你曾發誓不負我，你如今不要害我，我還有事報你，你在此等著。」他走入紫霞洞中銜出三束草來，道：「你病不在膏肓，卻也非庸醫治得，你只將此一束草煎湯飲，可以脫然病癒。」又銜第二束道：「你將此束暗丟在店家屋上，不出三日店主女子便得奇病流膿作臭，人不可近，他家厭惡，思要棄他，你可說醫得，衹要他與你作妻子；若依你時，你將此第三束煎湯與他洗，包你如故，這便是我報你。衹是我也與你相與二十日，不為無情，莫對新人忘卻昔日。」不覺淚下，日休也不覺流涕，將行，那狐狸又銜住衣道：「這事你要與我隱瞞，恐他人知得害我。」日休便帶了這三束草下山，又將剩下芝麻亂撒，以亂其跡。回時暗對梅軒道：「虧你絕了這鬼。」梅軒道：「曾去尋麼？」道：「尋去，是在山上，想芝麻少半路就完了，尋不去。」韋梅軒道：「衹要你識得破，不著他道兒罷了，定要尋他出來做甚？」當晚，日休又做東道請韋梅軒，道：「不虧你，幾乎斷送性命，又且把一個主人女子名來污衊，還只求你替我隱瞞，莫使主人知道，說我輕薄。」到次日依了狐狸。將一束草來挫碎，煎湯服了。不三日精神強壯，意氣清明，臉上黃氣也脫去了。

意氣軒軒色相妍，少年風度又嫣然，

一朝遂得沉疴脫，奇遇山中雲雨僊。

季東池道：「我說自病自醫，我看我說過，想你會排遣，一兩日便好了。」此時收米將完，正待起身，他舅子來道：「下邊米得價，帶去盡行賣完，如今目下收完的，我先帶去，身邊還有銀百餘兩，你再收趕來。」也是姻緣，竟把他又留在漢陽。日休見第一束草有效，便暗暗將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試他，果是有些古怪，到得三日，那文姬覺得遍身作癢，不住的把手去騷，越騷越癢，身上皮肉都抓傷。次日，忽然騷處，都變成瘡，初時纍纍然是些紅瘰兒，到後都起了膿頭兒，家中先時說是疥瘡，後來道是膿窠瘡，都不在意，不期那膿頭一破，遍身沒一點兒不流膿淌血，況且腥穢難聞，一床席上，都是膿血的痕，一床被上，都是膿血的跡。這番熊漢江夫妻著急，蔣日休卻暗暗稱奇。先尋一個草頭郎中，道：「這不過溜膿瘡，我這裡有絕妙沁藥，沁上去一個個逐膿血，止三日就褪下瘡魘，依然如故。」與了他幾分銀子去，不驗；又換一個，道：「這血風瘡，該用敷藥去敷，遍身都是敷藥，並無一些見效。這番又尋一個郎中，他道是大方家，道：「凡瘡毒皆因血脈不和先裡邊活了血，外面自然好，若只攻外面，反把毒氣逼入裡邊，雖一時好得，還要後發，還該裡外夾攻：一邊吃官料藥和血養血，一邊用草藥洗，洗後去敷，這纔得好？卻又無干。一連換了幾個郎中，用了許多錢鈔，那裡得好？一個花枝女子，頭面何等標緻，身體何等香軟，如今卻是個沒皮果子，宛轉在膿血之中，莫說到他身邊，只到他房門口，這陣穢污之氣，已當不得了。熊漢江生意也沒心做，衹是嘆氣，他的母親也只說他前生不知造甚業，今在這裡受罪。文姬也懨懨一息的，道：「母親這原是我前生冤業，料也不得好了。但衹是早死一日，也使我少受苦一日，如今你看我身上，一件衣服都是膿血漿的一般，觸著便疼，好不痛楚，母親可對爹爹說，不如把我丟入江水中，倒也乾淨，也只得一時苦。」母親道：「你且捱去，我們怎下得這手。」那蔣日休道：「這兩束草直憑靈驗，如今想該用第三束草了。」來問熊漢江道：「令愛貴恙好了麼？」熊漢江道：「正是不死不活，在這裡淘氣，醫人再沒個醫得，只自聽天罷了。」蔣日休想道：「他厭煩，要他的做老婆，料必肯了。」此時季東池、韋梅軒將行，日休來見他道：「我一向在江湖上走，學得兩個海上僊方專治世間奇難疾病。如今熊漢江令愛的病，我醫得衹是醫好了，要與我作妻室。」季東池道：「這一定肯，若活得，原也是個拾得的一般，衹是他不信你會醫，你曉得他是甚麼瘡？甚麼病？」蔣日休道：「藥不執方，病無定癥，我衹要包醫一個光光鮮鮮女子，還他便了。」東池道：「難說。」韋梅軒道：「或者有之，他前日會得醫自，必然如今醫得他，我們且替你說說看。」兩個便向店主道：「熊漢江，適纔蔣日休說他醫得令愛，衹是醫好了就要與他作阿正，這使得麼？」熊漢江道：「有甚麼使不得，只怕也是枉然。」韋梅軒道：「他說包醫。」熊漢江道：「這等我就將小女交與他，好時再賠嫁送便是。」韋梅軒道：「待我們與他計議。」

那蔣日休正在那裡等好消息，只見他兩個笑來，對著蔣日休道：「恭喜，一口應承，就送來，好了再贈妝奩。」蔣日休道：「這等待我租間房著人抬去，我自日逐醫他罷了。」韋梅軒道：「日休，這要三思，他今日死馬做活馬醫，醫不好，料不要你償命，但是不好，不過賠他一口材，倒也作事爽快；若是一個死不就死，活不就活，半年三個月，耽延起來，那時丟了去不是，不丟他不得仔麼處？終不然我你做客的，撇了生意，倒在這裡伏侍病人，日休老婆不曾得，惹個白虱子頭上撓，故此我們見他說送與你包醫，便說再計較，都是開的後門，你要自做主意，不要後邊懊悔。」日休見前邊靈驗，竟呆著膽道：「不妨，我這是經驗良方，只須三日，可以脫體。只怕二位行期速，吃不我喜酒著。」季東池道：「只怕我再來時，足下還在我裡做郎中不了。」蔣日休道：「我就去尋房子，移他出去，好歹三日見功。」兩個冷笑，覆了熊漢江。可可裡對門一間小房子出了，他去租下，先去鋪了床帳，放下行李，來對熊漢江道：「我一面叫轎來請令愛過去。」熊漢江道：「若，我小女若走得動，坐得轎，可也還有人醫，蔣客人且到我樓上看一看。」兩個走到樓上，熊漢江夫婦先掩了個鼻子，蔣日休抬頭一看，也吃了一驚：

滿房穢氣，遍地痰涎。黃點點四體流膿，赤瀝瀝一身是血。面皮何處是，滿佈了蟻壘蜂窠；肢體是癡般，盡成了左癱右癱。卻也垂頭落頸勢懨懨，怕扁鵲倉公難措手。

蔣日休心裡想道：我倒不知已這光景了，怎麼是好？叫聲一個醫不得，卻應了他們言語。文姬母親道：「蔣客人扶是扶不起，不若連著席兒扛去罷。」蔣日休道：「罷。借一床被，待我裹了，駝去便是。」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與他，他將來裹了，背在肩上，下邊東池與梅軒也立在那廂，看他做作，只見背著一個人下樓，熏得這些人掩鼻的，唾唾的，都走開去。他只憑著這束草，逕背了這人去。熊漢江夫妻似送喪般，哭送到門前。

病入豪肓未易攻，阿誰妙藥起疲癃，

笑看紅粉歸吾手，泣送明珠離掌中。

蔣日休駝了文姬過來，只見季東池也與韋梅軒過來。東池道：「蔣日休，賠材是實了。」韋梅軒道：「日休，衹是應得你兩日急，買材譬如出嫖錢，如今幹折。」蔣日休道：「且醫起來看。」送了兩個去，他把第三束草煎起來，把絹帕兒揩上他身上去，洗了一回，又洗一遍，這女子沉沉的憑他洗滌，卻可煞作怪。這一洗，早已膿血都不出了。

紅顏無死法，寸草著奇功。

蔣日休喜得不要，道：「有此效驗。」他父母來望，見膿血少了，倒暗暗稱奇。到第二日略可聲音，可以著得手。他又煎些湯，輕輕的扶他在浴盆裡，先把湯淋了一會，然後與他細洗。只見原先因膿血完，瘡靨乾燥，這翻得湯一潤，都起來靨。蔣日休又與他拭淨了，換了潔淨被褥。等他歇宿一夜，瘡靨落上一床似雪般，果然身體瑩然，似脫換一個，仍舊是一花枝樣女子。

雲開疑月朗，雨過覺花新，

試向昭陽問，應稱第一人。

真是只得三日，表病都去，衹是身體因瘡累，覺神氣不足。他父母見了，都道：「蔣日休是個神僊。」因日休不便伏侍，要接女子回去。女子卻有氣沒力的說道：「這打發我出來，爹娘也無惡念，只怎生病時在他家，一好回去，既已許為夫婦，我當在此，以報他恩。」倒是蔣日休道：「既是姐姐不背前言，不妨暫回，待我回家與父說知行聘，然後與姐姐畢姻。」文姬因他說，回到家中。這漢陽縣人，聽得蔣日休醫好了熊漢江女兒，都來問他乞方求藥，每日盈門，有甚與他，只得推原得奇藥，今已用盡；那不信的還纏個不了。他自別了熊漢江發米起身，一路到家，拜見父母，就說起親事。蔣譽夫婦嫌遠，蔣日休道：「是奇緣，決要娶他。」這邊熊漢江因無子，不肯將女遠嫁。文姬道：「我當日雖未曾與他同宿，但我既為他背，又為他撫摸洗濯，豈有更辱身他人之理？況且背約不信，不肯適人。」恰好蔣日休已央舅子柳長茂來為媒行聘，季韋兩人復來，道盟不可背。熊漢江依言允諾，文姬竟歸了蔣日休。自此日休後來武昌、漢陽間，成一富戶。文姬亦與偕老，生二子，俱入國學。人都稱他奇偶，虧大別狐之聯合。我又道：「若非早覺，未免不死狐手，猶是好色之戒。」

型世言 第39回　蚌珠巧乞護身符　妖蛟竟死誅邪檄

剛直應看幽顯馴，豈令驅鱷獨稱神？

龍潛羅剎尊君德，虎去昆陽避令仁。

表折狐妖搖媚尾，劍飛帝子泣殘鱗。

憑將一點精忱念，鬼火休教弄碧磷。

吾儒斡全天地，何難役使鬼神。況妖不勝德，邪不勝正乃理之常。昔有一婦人遭一鬼，日逐纏憂，婦人拒絕他，道：「前村羊氏女極美，何不往婬之？」曰：「彼心甚正。」婦人大怒，道：「我心獨不正麼？」其鬼遂去不來。此匹婦一念之堅，可以役鬼，況我衿紳之士乎？則如唐郭元振為秀才時，夜宿野廟，有美女鎖於小室悲泣，問之，道：「村人把他來祭賽烏將軍，恐遭啖食，故此悲哭。」頃刻烏將軍到來，從人道：「郭相公在裡邊。」元振出來相見，乘機斷其臂，乃是豬蹄，天明竟搜得殺之，焚其廟。又韓文公謫潮州刺史，州有鱷魚，嘗在水邊，尾有鉤，能鉤人去到深水處食之。有老嫗子被吃。訴於文公。文公作檄文驅之。次日潭水盡幹，鱷魚竟自入海。宋孔道輔為道州知州，州有野廟，要生人祭他，不然烈風雨雹，擾害地方。他將死囚縛在廟中，見有蛇在神像後來，將食其人，道輔奮笏擊之，蛇逃入柱，他竟放火焚廟燒死妖怪。我朝林俊按察雲南，鶴慶府有一寺，每年要出金塗佛的臉，若不，便有風雹傷損人田地，他道妖僧惑眾，竟架柴要燒佛，約有風雹就住，竟被他燒燬，那得風雹？不惟省每年糜費，還得向來金子，助國之用。這都是以正役邪，邪不能勝正，也是吾儒尋常之事。更有我朝夏忠靖公，名原吉，字維，湘陰人。他未中舉時，縣中有個召紫僊姑的。他在桃箕，會得作詩作賦，決人生死，指人休咎，卻不似如今召僊人，投詞時換去，因而寫幾句鶻突詩答應，故此其門如市，他有個友人易信，邀他去問，去時正是人在那邊，你拜我求。桃丫上寫詩寫賦時節，夏維一到，桃箕寂然，一連燒了八九道符，竟沒些動靜，夏維一笑而去。去後桃箕復動，道：「夏公貴人，將來富至一品。」眾人道：「他來時原何不寫與他。」道：「他正人，我不可近。」這是他少年事。他來由舉人做中書，歷升戶部主事，員外郎中，再轉侍郎。永樂中升戶部尚書，相視吳浙水利。

還有一樁奇事。話說浙江有個湖州府，府有道場、浮玉二山，列在南，卞山峙於此，又有升山、莫幹環繞東西，五湖，茹四處縈帶。山明水秀，絕好一個勝地。城外有座慈雲寺，樓觀雄傑，金碧輝煌，寺前有一座潮音橋，似白虹掛天，蒼龍出水，橋下有一個深潭；

紺色靜浮日，青紋微動風，

淵淵疑百尺，只此是鮫宮。

水色微綠，深不可測，中間產一件物件。

似蟹卻無腳，能開復能合，

映月成盈虧，腹中有奇物。

他官名斗做「方諸」，俗名道做蚌，是個頑然無知，塊然無情的物件。不知他在潭中，日城潛在水底，夜間浮出水上，採取月華，內中生有一顆真珠，其大如拳，光芒四射，不知經過幾多年代，得成此寶。每當陰天微風細雨之際，他把著一片殼，浮在水面，一片殼做了風篷，趁著風勢，倏忽自西至東；惟似一點漁燈，飛來飛去，映得樹林都有光。人只說這漁船划得快，殊不知是一粒蚌珠。漸漸氣候已成，他當月夜也就出來，卻見：

隱隱光浮紫電，瑩瑩水漾朱霞。金蛇繚繞逐波斜，飄忽流星飛灑。疑是氣沖獄底，更如燈泛漁槎。輝煌芒映野人家，堪與月明爭射。右調《西江月》

各舟看見這光起自潭中，覆沒於潭中，來往更捷，又貼水而來，不知何物？有的道是鬼火，有的猜做水光。仔細看來，卻是個蚌，蚌殼中有一粒大珠，光都是他發出來的，爍人目光，不可逼視。彼此相傳，都曉得他是顆夜明珠，都有心思量他。湖州人慣的是沒水，但衹是一來水深得緊，沒不到底；二來這蚌大得緊，一個人也拿不起。況是他口邊快如刀唬沾著他就要破皮出血，那個敢去惹他？用網去打，總只奈何不得深，只好看一看罷。好事的就在那地方，造一莊亭子，叫「玩珠亭」。當有許多名人題詠。衹是他出入無時，偏有等了五七日不見的，偶然就見的，做了個奇緣。但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珠中有火齊木難、九曲青泥各樣，這赤蚌之珠，光不止照乘，真叫做明月珠，也是件奇寶。不特人愛他，物亦愛他。物中有蛟龍，他畏的是蠟，怕的是鐵，好吃的是燒，貪的是珠。故梁武帝有個傑公，曾令人身穿蠟衣，使小蛟不敢近，帶了燒，是他所好，又空青函，亦是他所喜，入太湖龍宮求珠，得夜光之珠，與蛇珠、鶴珠石餘。蛟龍喜珠，故得聚珠。湖州連著太湖、風渚湖、苕溪、溪、罨畫溪、箬溪、餘石溪、前溪，是個水鄉，真個蛟龍聚會的所在，緣何容得他？故此洪武末革除年，或時乘水來取，水自別溪浦平湧數尺；或乘風雨至潭，疾風暴雨，拔木揚沙，濃煙墨霧裡邊，嘗隱隱見或是黃龍，或是白龍，或是黑龍。掛入潭裡，半餉擾得潭裡如沸，復隨風雨去了。一日，也是這樣烏風猛雨，冰雹把人家瓦打得都碎。又帶倒了好些樹木，煙雲罩盡，白晝如夜。在這一方，至第二日，人見水上浮著一個青龍爪，他爪已探入蚌中，將摘取其珠。當不過蚌殼鋒利，被他夾斷。龍負痛飛騰，所以壞了樹木，珠又不得，只得禿爪而去。卻這些龍終久要奪他的。還有一日，已是初更，只聽得風似戰鼓一般響將來，搖得房屋都動，大膽的在窗縫中一張，只見風雨之中半雲半霧，擁著一個金甲神，後邊隨了一陣奇形異狀的勇猛將士，向東南殺來：

烏賊搴旗，鼉兵撾鼓。龜前部探頭撩哨，鯉使者擺尾催軍。團牌滾滾，黿使君舞著，奮勇衝鋒；斧鋮紛紛，蟹介士張著，橫行破陣。劍舞刀鰍尾，槍攢黃鱔頭；妖鰻飛套索，怪鱷用撓鉤。

還有一陣蝦魚之類，飛跳前來。這廂水中也煙霧騰騰，波濤滾滾，殺出三個女將，恰有一陣奇兵：

白蛤為前隊，黃蜆作左衝。揮利刃奏頭功，蚶奮空拳冒白刃。牡蠣粉身報主，大貝駝臂控弓。田螺滾滾犯雄鋒，簇擁著中軍老蚌。

兩邊各率族屬相殺。這邊三個女子，六口刀；那邊一個將官，一枝槍，那當得他似柳葉般亂飛，霜花般亂滾。他三個三面殺將來，這一個左支右吾，遮擋不住，如何取勝？

妄意明珠入掌來，轟轟鼉鼓響如雷，

誰知一戰功難奏，敗北幾同垓下災。

這邊，蜆蛤之類騰身似炮石彈子般一齊打去，打得那些龜黿縮頸、鰍鱔蜿蜒，金甲神只得帶了逃去。地方早起，看附近田中禾稼，卻被風雹打壞了好些，這珠究竟不能取去。這方百姓都抱怨這些龍，道：「這蚌招災攬禍，卻是沒法處置他。」

其時永樂元年，因浙、直、嘉、湖、蘇、松常有水災，屢旨著有司浚治，都沒有功績。朝旨著夏維以戶部尚書，來江南督理治水。他在各處相看，條陳道：「嘉、湖、蘇、松四府其地極低，為眾水所聚，幸有太湖，綿延五百里，杭州宣歙各處溪洞都歸其中，以次散注在淀山湖，又分入三泖入海。今為港浦雍櫻聚而不散，水不入海，所以潰決，所至受害。大勢要水患息，須開浚吳淞南北兩岸，安定各浦，引導太湖之水，一路從嘉定縣劉家港出海，一路常熟縣、白茆港到江。上流有太湖可以容留，下流得江海以為歸宿，自然可以免患。」奉旨，著他在浙直召募民夫開浚。夏尚書便時常巡歷四府，相度水勢督課工程。一日出巡到湖州，就宿在慈感寺中，詢問風俗，內有父老說起這橋下有蚌蛛，嘗因蛟龍來取，疾風暴雨，損禾壞稼。夏尚書尋思，卻也無計，到晚只見鐘磬寂然，一齋蕭瑟。夏尚書便脫衣就枕，卻見一個婦人走來。

發覆烏雲肌露雪，雙眉蹙翠疑愁絕，

緇衣冉冉逐輕風，司空見也應腸絕。

後邊隨著一個女子，肌理瑩然，燁燁有光：

燦燦光華欲映人，瑩然鮮潔絕纖塵，

莫教按劍驚投暗，自是蛟宮最出群。

夏尚書正待問他何人，只見那前邊婦人，愁眉慘目，斂袂長跪道：

妾名方諸，祖應月而生，曰蜆、曰蛤、曰、曰蠣、曰蚶，皆其族屬，散處天下。妾則家於濟，以漫藏誨盜。有鷸生者來攫，輒搏執之，執事欲擅其利，竟兩斃焉，因深藏於碧潭。昔漢武帝游河上，藻兼因東方朔獻女侑觴，蓋予女赤光也。既復家於此，堅確自持，緘口深閉，蓋有年所。唯有一女，瑩然自隨，容色淨潔，性復圓轉，光焰四射，燁燁逼人。火齊木難，當不是過，羞於自炫，同妾韞藏，避世唯恐不深。不意近邇強鄰，恣其貪婬之性，憑其瓜牙之利，覘女姿色，強欲委禽，屢起風波，橫相恐嚇。妾女自珍，不欲作人玩弄，妾因拒之，郎猶巧為攫奪，妾保抱雖固，恐勢不支。願得公一貼，可以懾伏強鄰，使母子得終老岩穴，母子深願。尚書道：「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倘其人可托終身，何必固拒？」婦人泣曰：「氏胎此女，原與相依，寧其沉淪，不願入人之手。」後面女子也垂著泣道：「交郎貪婬，聚我輩無限，猶自網羅不已，妾寧自湛深淵，以俟象罔之求。不能暗投，遭人暗劍，唯大人憐之。」

夏尚書夢中悟是蚌珠，因援筆作詩一首與之：

偷閑暫爾憩□林，鈴鐸琳琅和苦吟。

投老欲從猿作伴，抒忱卻有蚌傾心。

九重已見敷新澤，薄海須教奉德音。

寄語妖蛟莫相攫，試看剖腹笑貪婬。

書罷，付與婦人，道：「以此為你母子護身符驗。」婦人與女子再拜謝道：「氏母子得此，可以無患，與人無爭矣。」悠然而去。夏尚書醒來，卻是一夢。但見明日在窗，竹影動搖，一燈欲燼，四壁悄然。自笑道：「蠢然之物，也曉我夏尚書，倘從此妖邪不敢為禍，使此地永無風雨之驚，乃是地方一幸。」想得蛟龍畏鐵，把鐵牌寫了些詩，投在橋下潭中，自此地方可少寧息。不知幾次來爭的，不是個龍神，卻是一條前溪裡久修煉的大蛟。他也能噓氣成雲，吸氣成雨，得水一飛可數里，又能變成幻相。纍次要取蚌珠，來爭不得。後邊又聽得蚌珠在夏尚書那廂求有一詩，道：「妖蛟莫相攫。夏公正人，我若仍舊興雲吐雨，擾害那方，畢竟得罪；若就不去，反為老蚌所笑。他去賺得夏公詩，我亦可去賺得夏公詩。若有了夏公的手跡，這蚌珠不動干戈，入我掌中了。」此時夏尚書巡歷各府，自蘇州到松江。要相度禹王治水時三江入海故道。這夜宿在郵亭裡邊，聽得臥房外，簌似有人行的一般，只見有一個魚頭的介士，稟道：「前溪溪神見。」夏尚書著了冠帶出來相見，只見這神人：

烈焰週身噴火光，魚鱗金甲耀寒芒，

豹頭環眼多英猛，電舌雷聲意氣強。

他去向前一躬道：「某溪神也，族類繁多，各長川瀆，某侍罪前溪，曾禮聘鄰女，不意此女奸詭異常，向尚書朦朧乞一手札，即欲親迎，借此相拒，乞賜改判，以遂宿心。」夏尚書道：「所聘非湖州慈感寺畔女人乎？他既不願，則不得強矣。豈可身為明神，貪色強求？」金甲神道：「聘娶姬侍，不特予一人為然。予於此女，誓必得之。如尚書固執，不唯此女不保，還恐禍及池魚。尚書不聞錢塘君怒乎？神堯之時，一怒而九年洪水；涇水之戰，一怒而壞稼八百里。大陸成池，滄田作海。竊恐尚書黨異類而貽百姓之憂耳。」他意在恐喝，只見尚書張目道：「聖明在上，百神奉令，爾何物妖神？敢爾無狀。昔澹台滅明斬蛟漢水，趙昱誅蛟於嘉陵，周處殺蛟於橋下，其難脯爾乎？吾且正爾湖州荼毒之罪，當行天誅，以靖地方，以培此女，還不速退。」大叱妖神，憤憤而去。

夏尚書憤怒驚醒，道：「適來是個龍神，他若必欲蚌珠，畢竟復為地方之擾，不得不除。」遂草檄道：

張官置吏，職有別於崇卑；抑暴懲貪，理無分於顯晦。故顯幹國紀，即陰犯天刑，勢所必誅，人宜共亟。唯茲狡虺，敢肆貪婪，革面不思革心，默貨兼之黷武。興風雷於瞬息，豈必暴姬公之誣，毒禾稼於須臾，自爾冒涇河之罰。苕飲其腥穢，黎庶畏其爪牙。咸思豫且網羅，共憶劉累馴狎。唯神東洋作鎮，奉職恭王，見無禮者必誅，宜作鷹災鶩謾Ｌ扔蟹剛卟簧猓毋令鯨鯢漏誅。一清毒穢，庶溥王仁，佇看風霆，以將威武。右檄東海龍神。准此。

寫畢，差一員聽事官，打點一副豬羊，在海口祭獻，把這檄焚在海邊。是夜，也不知是海神有靈，也不知是上天降鑒。先是海口的人，聽得波濤奮擊，如軍馬驟馳，風雷震盪，似戰鼓大起，倏忽而去。前溪地方住的，但聽：

霹靂交加，風雨並驟。響琅琅雷馳鐵馬，聲吼吼風振鼓鼙。揚沙拔木，如興睢水之師；振瓦轟雷，似合昆陽之戰。怒戰九天之上，難逃九地之蹤。佳賴醬聳雄鋒，利爪也疑輸銳氣。正是：殘鱗逐雨飛，玄血隨風灑。貪婬幹天誅，竟殪轟雷下。

風雷之聲，自遠而近。溪中波濤上射，雲霧上騰，似有戰伐之聲。一會兒霹靂一聲，眾聲都息，其風雨向海口而去。這些村民道：「這一個霹靂，不知打了些甚麼？」到得早間，只聽得人沸反，道：「好一條大蛇。」又道：「好一條大龍。」又道：「是昨夜天雷打死的。」

蜿蜒三十丈，覆壓二三畝，鱗搖奇色，熠耀與日色爭光；爪挺剛鉤，科與戈鋒競銳。雙角崢嶸而臥水，一身偃蹇而橫波。空思銳氣噓雲，只見橫屍壓浪。

仔細看來，有角有爪，其色青，其形龍，實是一條大蛟。眾人道：「這蛟不知有甚罪過，被天打死。」有些道：「每年四五月間，他在這裡發水，淹壞田禾，都是他罪過。今日天開眼，為民除害。」不知他也只貪這蚌珠，以致喪身，死在夏公一檄。裡遞申報縣官，縣官轉申，也申到夏尚書處。夏尚書查他死之一日，正夏尚書發檄之夜。尚書深喜海神效命，不日誅殛妖蛟。這妖蛟，他氣候便將成龍，只該靜守，怎貪這蚌珠，累行爭奪，竟招殺身之禍。嘆息道：「今之做官的，貪贓不已，干犯天誅的，這就是個樣子。」又喜蚌珠可以無患，湖民可以不驚，自己精忱，可以感格鬼神。

後來因為治水，又到湖州，恍惚之中，又見前婦人攜前女子，還有一個小女子，向公斂衽再拜，道：「前得公手札，已自縮強鄰之舌，後猶呶呶不已。公投檄海神，海神率其族屬，大戰前溪，震澤君後行助陣，妖蛟無援勢孤，竟死雷斧之下。借一警百，他人斷不復垂涎矣，但我母子得公鋤強助弱，免至相離，無以為報。茲有幼女郎如，光艷圓潔，雖不及瑩然，然亦稀世之珍，願侍左右。」夏尚書道：「妖蛟以貪喪身，我複利子次女，是我為妖蛟之續耳，為斷不可。」婦人道：「妾有二女，留一自衛，留一事公。脫當日非公誅鋤，將妾軀殼亦不能自保，況二女乎？實以公得全，故女亦輸心，願佐公玩。」公曰：「據子之言，似感我德。今必欲以女相污，是浼我，非報我了。且奪子之女不仁，以殺蛟得報不義。」卻之再三，婦人見公意甚堅，乃與二女再拜泣謝：「公有孟嘗之德，妾不能為隋侯之報，妾愧死矣。唯有江枯石爛，銘德不休耳。」荏苒而去。公又嘆息：「一物之微，尤思報德。今世多昧心之人，又物類不若了。」

在浙直三年，精心水利，果然上有所歸，下有所泄，水患盡去，田禾大登。功已將竣。京中工部尚書郁新又卒，聖旨召公掌部事。公馳驛回京。此時聖上嘗差校尉采房民情吏治，已將此事上奏。公回，召對便殿，聖上慰勞公，又問：「前在湖州，能使老蚌歸心，在吳淞檄殺妖蛟，卿精忱格於異類，竟至如此。」公頓首道：「聖上威靈，無遠不格，此諸神奉將天威，臣何力之有？」侍臣又請此事宣付史館，公又道：「此事是真而怪，不足取信於後，不可傳。」聖上從之，賜宴賞勞。所至浙直諸處，皆為立祠。後公掌部事，本年聖駕北巡順天，掌使禮兵都察院事；北征沙漠，總理九卿事。十九年諫征北虜，囚於內官監。洪熙元年，升戶部尚書，階少保。宣德元年，力讚親征，生擒漢王。三年，聖上三賜金銀圖書。曰：「含弘貞靜」，曰：「謙謙齋」，曰：「後天下樂。」生日，聖上為繪壽星圖，為詩以賜。卒贈太師，謚忠靖。

蓋公以正人，膺受多福，履煩劇而不撓，歷憂患而不驚，何物妖蛟能抗之哉？若使人而鬼物得侵，當亦是鬼之流，不能驅役妖邪？當亦是德不能妖勝。

型世言 第40回　陳御史錯認僊姑　張真人立辨猴詐

藏奸笑沐猴，預兆炫陳侯。

巧泄先天秘，潛行掩日謀。

鏡懸妖已露，雷動魄應愁。

何似安泉石，遨遊溪水頭。

嘗讀《晉書》張茂先事，冀北有狐已千歲，知茂先博物，要去難他。道他耳聞千載之事，不若他目擊千年之事。路過燕昭王墓，墓前華表也是千年之物，也成了妖。與他相辭，要往洛陽見張茂先。華表道：「張公博物，恐誤老表。」這狐不聽，卻到洛陽化一書生，與張公譚。千載之下，歷歷如見；千載之上，含糊未明。張公疑他是妖物，與道士雷煥計議。道：「千年妖物，唯千年之木可焚而照之。」張茂先道：「這等止有燕昭王墓前華表木，已有千年。」因著往取之。華表忽然流涕道：「老狐不聽吾言，果誤我。」伐來照他現身？是一老狐，身死。又孫吳時，武康一人入山伐木，得一大龜，帶回要獻與吳王。宿於桑林，夜聞桑樹與龜對語，道：「元緒元緒，乃罹此禍。」龜道：「縱盡南山之薪，其如我何？」桑樹道：「諸葛君博物，恐不能免。」進獻，命烹之，不死，問諸葛恪。諸葛恪道：「當以桑樹煮之即死。」獻龜的因道夜間桑樹對語之事，吳王便伐那桑烹煮，龜即潰爛。我想這狐若不思逞材，猶可苟活。這龜不恃世之不能烹他，也可曳尾塗中，只因兩個有挾而逞，遂致殺身。

我朝也有個猢猻，他生在鳳陽府壽州八公山。此地峰巒層疊，林木深邃，飢餐木實，渴飲溪流，或時地上閑行，或時枝頭長嘯。這件物兒雖小，恰也見過幾朝開創，幾代淪亡。

金陵王氣鞏南唐，又見降書入洛陽。

壘蟻紛爭金氏覆，海鷗飄泊宋朝亡。

是非喜見山林隔，奔逐悲看世路忙。

一枕泉聲遠塵俗，迥然別自有天壤。

自唐末至元，已七百餘年。他氣候已成，變化都會，常變作美麗村姑，哄誘這些樵采俗子，採取元陽。這人一與交接，也便至懨懨成疾，若再加一癡想，必至喪亡。他又道這些都是濁人，雖得元陽，未證僊界。待欲化形入鳳陽城市來，恰遇著一個小官，騎著一匹馬，帶著兩個安童，到一村莊下馬。生得丰神俊逸，意氣激昂，年紀不過十六七歲：

唇碎海底珊瑚，骨琢昆岩美玉，

臉飛天末初霞，鬢染巫山新綠。

卻是浙東路達魯花赤阿里不花兒子阿里帖木兒，他來自己莊上催租。這猴見了道：「姻緣，非偶然，我待城中尋個佳偶，他卻走將來湊。」當日阿里帖木兒在莊前後閑步，這猴便化個美女，幌他一幌：

乍露可餐秀色，俄呈炫目嬌容，

花徑半遮羞面，苔階淺印鞋蹤。

玉筍纖纖，或時拈著花兒嗅；金蓮緩緩，或時趁著草兒步；或若微吟，或若遠想，遮遮掩掩，隱隱見見。那帖木兒遠了，怕看不親切，近了又怕驚走了他，也這等鳧行鶴步，在那廂張望。見他漸也不避，欲待向前，卻被荊棘鉤住了衣服。那女子已去，回來悒怏，睡也睡不著。次日，打發家僮往各處催租，自己又在莊前後搖擺。那女子又似伺候的，又在那廂，兩個斜著眼兒瞧，側著眼兒望，也有時看了低頭笑，及至將攏身說句話兒，那女子翩然去了。似此兩日，兩下情意覺道熟了。這日，帖木兒乘著他彎著腰兒把織手彈鞋上污的塵，不知道他到，帖木兒悄悄凹在他背後，叫一聲美人。那女子急立起時，帖木兒早已膩著臉逼在身邊了。此時要走也走不得，帖木兒道：「美人高姓，住在何處？為何每日在此？」那美人低著頭把衫袖兒銜在嘴邊，只叫讓路，問了幾次。道：「我是侯氏之女，去此不遠，因採花至此。」帖木兒道：「小生浙東達魯花赤之子，尚未有親，因催租至此，可雲奇遇。」這女子道：「閃開，我出來久，家中要尋。」帖木兒四顧無人，如何肯放。道：「姐姐，若還未聘，小生不妨作東床，似小生家門年貌，卻也相當，強似落庸夫俗子之手。」女子聽了不覺長嘆道：「妾門戶衰微，又處山林，常有失身之慮，然也是命，奈何，奈何？」帖木兒道：「如姐姐見允，當與姐姐偕老。」女子道：「輕諾寡信，君高門，煞時相就，後還棄置。」帖木兒便向天發誓道：「僕有負心，神明誅殛。」一把摟住了，要在花陰處玩耍。女子道：「不可，雖系荒村，恐為人見不雅；如君不棄，君莊中兒幼時往來最熟，夜當脫身來就。」帖木兒道：「姐姐女流，恐膽怯，不能夜行，怕是誆言。」女子道：「君不負心，妾豈負言？幸有微月，可以照我。」帖木兒猶自依依不釋，女子再三訂約而去。帖木兒回來，把催租為名，將兩個安童盡打發在租戶人家歇宿。自己託言玩月，佇立莊門之外，也聽盡了些風聲樹聲，看盡了些月影花影，遠遠望見一個穿白的人，迤迤來。煙裡邊的容顏，風吹著的衣裾，好不豐艷飄逸。怪是狗趕著叫，帖木兒趕上去，抉幾塊石片打得開，道：「驚了我姐姐。」忙開了門，兩個攜手進房。這女子做煞嬌羞，也當不得帖木兒欲心如火：

笑解翡翠裳，輕揭芙蓉被。

緩緩帖紅腮，款款交雙臂。

風驚柳腰軟，雪壓花稍細。

急雨不勝支，點點輕紅瀉。

兩個推推就就，頑勾多時。到五鼓，帖木兒悄悄開門相送，約他晚來。似此數日，帖木兒在莊上只想著被裡歡娛，夜間光景。每日也只等個晚，那裡有心去催租，反巴不得租收不完，越好耽延。不期帖木兒母親要記念，不時來接。這兩個安童倒當心把租催完，捱了兩日不起身，將次捱不去了。晚間女子來，為要相別，意興極鼓舞，恩情極稠密，卻不免有一段低回不快光景。女子知道了，道：「郎君莫不要回，難於別離，有此不怡麼？」帖木兒道：「正是。我此行必定對母親說，來聘你，但只冰水往覆，便已數月，我你朝夕相依，恩情頗熱，叫我此去，寂寞何堪？」那女子道：「郎君莫驚訝，我今日與郎暫離，不得不說，我非俗流，乃篷萊僊女，與君有宿緣，故來相就，我僊家出有入無，何入不到？郎但回去，妾自來陪郎。」帖木兒道：「我肉眼凡胎不識僊子，若得僊子垂憐，我在家中掃室相待，衹是不可失約。」兩個別了。帖木兒自收拾回家，見了母親，自去收拾書房，焚了香，等俟僊子。卻也還在似信不信邊，正對燈把手支著腮，在那廂想，只見背後蔌蔌有似人腳步，回頭時，那女子已搭著他肩，立在背後。帖木兒又驚又喜道：「真是僊子了，我小生真是天幸。」夜去明來。將次半月。帖木兒要對母親說聘他，他道：「似此與你同宿，又何必聘？」帖木兒也就罷了。

奈是帖木兒是一個豐膩極伶俐的人，是這半個月，卻也肌骨憔悴，神情恍惚，漸不是當時。這日母親叫過伏侍的兩個梅香，一個遠岫，一個秋濤，道：「連日小相公怎麼憔瘦了？莫不你們與他有些苟且？」遠岫道：「我們是早晚不離奶奶身伴的，或者是這兩個安童冶奴、逸奴。」那老夫人便叫這兩安童道：「相公近來有些身體疲倦，敢是你兩個引他有些不明白勾當麼？」冶奴道：「相公自回家來，就不要我們在書房中歇宿，奶奶還體訪裡邊人麼？」兩邊都沒個形跡，罷了。這晚遠岫與秋濤道：「他怎道奶奶體訪裡邊人，終不然是咱兩個，我們去瞧這狗才，拿他奸。」秋濤道：「有心不在忙，相公與他的勾當，定在夜麼？」遠岫不聽，先去了，不期安童也在那邊緝探。先在書房裡，見遠岫來，道：「小婬婦兒，你來做甚的？」遠岫道：「來瞧你，你這小沒廉恥，你道外邊歇，怎在這廂？」兩個一句不成頭，打將起來，驚得帖木兒也跑出房外，一頓嚷走開。遠岫不見只環，在那廂尋，秋濤後到，說相公房裡有燈，怎不拿來照。闖入房中。燈下端端嚴嚴坐著一個穿白的美人。這邊遠岫已尋著環，遠在那廂你羞我，我羞你。秋濤道：「不消羞得，也不關我們事，也不關你們事，自有個人」，把燈遞與冶奴道：「你送燈進相公房，就知道了。」帖木兒那裡容他送燈，一頓狠都趕出來，他自關了門進去，道：「明日對奶奶說打。」遠岫進去，奶奶問他：「為甚在書房爭鬧？」元岫道：「這兩小廝誣了咱們，去拿他，兩個果在相公房裡，倒反來打我。」奶奶道：「果是這兩奴才做甚事麼？」秋濤道：「不是。」遠岫脫了環，我去書房中拿燈。房裡自有一個絕標緻女人，坐在燈下。」奶奶道：「果然。」秋濤道：「我又不眼花，親眼見的。」奶奶道：「這也是這兩個奴才勾來的娼婦了。」次早帖木兒來見奶奶，奶奶道：「帖木兒，你昨房內那裡來的娼妓？」帖木兒道：「沒有。」秋濤道：「那穿著白背子的。」帖木兒知道賴不得了。道：「奶奶，這也不是娼妓，是個僊女，孩兒在莊上遇的，與孩兒結成夫婦，正要稟知母親。」奶奶道：「這一定鬼怪了，你遇了僊女，這般模樣。」帖木兒道：「他能出有入無。委是僊女。」奶奶道：「癡子，鬼怪也出有入無，你只教他去，我自尋一個門當戶對女子與你。」帖木兒道：「我原與他約為夫婦的，怎生辭得？」奶奶：「我斷不容。」這帖木兒著了迷，也不肯辭他，辭時也辭不去，著小廝守住了房門，他也不消等開門，已是在房裡了，叫在房中相陪帖木兒。他已是在帳中，兩個睡了，無法驅除，奶奶心焦，要請個法官和尚。帖木兒對女子道：「奶奶疑你是妖怪要行驅遣，如之奈何？」女子笑道：「郎君勿憂，任你通天法術，料奈何不得我，任他來。」先是一個和尚來房中唸咒，他先撮去他僧帽，尋得僧帽，木魚又不見了，尋東尋西，混了半日，只得走去。又接道士到得，不見了劍，正坐唸經，一把劍卻在頸項裡插將下來，喜得是個鈍，道士驚走了。似此十餘日，反動街坊，沒個驅除得他。巧遇著是劉伯溫先生，為望天子氣來到鳳陽，聞得。道：「我會擒妖。」他家便留了飯。問是夜去明來，伯溫叫帖木兒暫避，自在房中。帖木兒怕怕溫佔了女子，不肯。奶奶發作才去。伯溫就坐在他床上，放下羅帷。將起更時，只見香風冉冉，呀地一聲門響，走進一個美女來。

冰肌玉骨傲寒梅，淡淡霓裳不惹埃。

坐似雪山凝瑩色，行時風送白雲來。

除卻眉發，無一處不白，他不見帖木兒在房中，竟到帳中道：「郎君你是身體疲倦，還是打熬精神？」不知伯溫已做準備了，大喝一聲道：「何方潑怪，敢在此魅人？」劈領一把揪住，按在地下，仗劍要砍下來。這女子一驚，早復了原身，是個白猴，口叫饒命。伯溫道：「你山野之精，此地有城隍社令管轄，為何輒敢至此？」白猴道：「金陵有真主，諸神前往護持，故得乘機到來，大人正是他佐命功臣，望大人饒命，從此只在山林修養，再不敢作怪。」伯溫道：「你這小小妖物，不足污我劍，饒你去，只不許在此一方。」白猴道：「即便離此，如再為禍，天雷誅殛。」伯溫放了手，叩上幾個頭去了。次日，伯溫對阿里不花妻道：「此妖乃一白猴，我已饒他死，再不來了。」贈與金帛不收，後來竟應了太祖聘，果然做了功臣。這猴逕逃往山東，又近東嶽，只得轉入北京地方，河間中條山藏身。奈是每三年遇送張天師入覲，一路除妖捉怪，畢竟又要躲到別處。他道不是了期。卻生一計，要弄張真人，竟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老婦人。

一身捲曲恰如弓，白髮蕭疏霜裡蓬，

兩耳轟雷驚不醒，雙眸時怯曉來風。

持著一根拐棒乞食市上。市人見年老，也都憐他。他與人說些勸人學好，誡人為非的說話；還說些休咎，道這件事該做，好；這件事不該做，有禍。這病醫得，不妨；這病便醫也不愈。先時人還道他偶然，到後來，十句九應。勝是市上這些討口氣，踏腳影課命先生。一到市上人就圍住了，向他問事，他就搗鬼道：「我曾得軍師劉伯溫數學，善知過去、未來。」人人都稱他是聖姑。就有一個好事的客店，姓欽名信，請在家裡，是待父母一般供養他。要借他來獲利。一日，對欽信道：「今是有一位貴人，姓陳，來你家歇，我日後有事求他，你可待厚款待。」果然這家子灑掃客房，整治飲食等候。將次晚了，卻見一乘騾轎，三匹騾子，隨著到他家來下，去是廬州府桐城縣一個新舉人，姓陳號騮山，年紀不及三十歲。這欽信便走到轎邊道：「陳相公裡邊下。」陳騮山便下了轎，走進他家，只見客房一發精潔得緊。到掌燈，聽道請陳相公吃晚飯。到客座時，主人自來相陪。先擺下一個攢匾兒，隨後果子餚饌擺列一桌，甚是齊備。陳騮山想道：一路來客店是口裡般般有，家中件件無。來到鎮上，攔住馬道：「相公我家下吃的肥鵝、嫩雞、鮮魚豬肉，黃酒，燒酒都有。及至到他家，一件也討不出，怎這家將我盛款？莫不有些先兆？便問主家姓，主家道：「小人姓欽，外面招牌上寫的『欽仰樓安寓客商，』就是在下了。」陳騮山道：「學生偶爾僥倖，也是初來，並未相識，怎老丈知我姓，又這等厚款？」欽仰樓道：「小人愚人，也不知。家下有一位老婆婆，敝地稱他做聖姑，他能知過去未來，不須占卜，曉得人榮枯生死。早間吩咐小人道：『今日有一位貴人陳騮山到此，你可迎接。』故此小人整備伺候。」陳騮山道：「有這等事，是個僊子，可容見麼？」欽仰樓道：「相公要見，明早罷了。」次日陳騮山早早梳洗，去請見時，卻走出一個婆婆來。

兩耳尖而查，一發短而白。額角聳然踵，雙腮削且凹。小小身軀瘦，輕輕行步怯。言語頗侏，慣將吉凶說。

那陳騮山上前深深作揖道：「老神僊，學生不知神僊在此，失於請教，不知此行可得顯榮麼？」聖姑道：「先生功名顯達，此去會試，當得會試第一百八十二名，殿試三甲一百一名，選楚中縣令，此合再說。」陳騮山歡喜，辭了聖姑，厚酬主人，上路。

白髮朱顏女□□，等閑一語指平川，

從今頓作看花想，春日天街快著鞭。

一路進京，投文應試。到揭曉這日，報人來報，果是一百八十二名，騮山好不稱奇；到殿試，又是三甲一百一名。在禮部觀政了三個月敘選，卻得湖廣武昌府江夏縣知縣。過後自去送聖姑的禮。相見，問向後榮枯。聖姑道：「先生好去做官，四年之後又與先生相見，當行取作御史，在福建道。若差出時千萬來見我。我有事相煩你。」騮山便應了，相辭到家祭祖，擇日上任。

一到任，倒也是個老在行，厚禮奉承上司，體面去結交鄉宦，小惠去待秀才，假清去御百姓。每遇上司生日，節禮，畢竟整齊去送。凡有批發一紙，畢竟三四個罪選上十餘兩銀子，鄉官來講分上，心裡不聽，卻做口頭人情，道這事該問甚罪？該打多少？某爺講改甚罪，饒打多少？端只依律問擬。那鄉官落得撮銀子，秀才最難結，一有不合，造謠言，投揭帖，最可恨他時償有月考、季考，厚去供給，婚喪有助，來說料不敢來說大事，若小事委是切己，竟聽他：不切己的，也還他一個體面。百姓來告狀，願和的竟自與和，看是小事，出作不起的，三、五石谷也污名頭，竟立案免供。其餘事小的，打幾下逐出，免供，人人都道清廉，不要錢。不知拿著大事是個富家，率性詐他千百，這叫「削高堆」，人也不覺得。二三衙日逐收他的禮，每一告狀日期，也批發幾張相驗、踏勘，也時常差委，閑時也與他吃酒，上司前又肯為他遮蔽，衙門中吏書門皂，但不許他生事詐錢，壞法作弊。他身在縣中服役，也使他得騙兩分書寫錢、差使錢。至於錢糧沒有拖欠詞訟，沒有未完，精明與渾厚並行，自上而下，那一個不稱揚讚誦？巡撫薦舉是首薦，巡按御史也是首薦。四年半，適值朝覲歷俸已合了格，竟留部考選。這也是部議定的，卷子未曾交完，某人科，某人道，某人吏部，少不得也有一個同知之類。他卻考了個試御史，在福建道。先一差巡視西城，二差是巡視十庫。差完，部院考察畢，復題他巡按江西。命下出京，記得聖姑曾有言，要他出差時相見，便順路來見聖姑，送些京絹、息香之類。那聖姑越齊整：

肌同白雪雪爭白，發映紅顏顏更紅，

疑是西池老王母，乘風飛落白雲中。

相見之時，那聖姑抓耳撓腮，十分歡喜道：「陳大人，我當日預知你有這一差，約你相會，大意大人能不失信。」一個出差的御史，那有個不奉承的，欽仰樓大開筵席，自己不敢陪，是聖姑奉陪。聖姑道：「大人巡按江西，龍虎山、張天師也是你轄下，你說也沒個不依。嘗見如今這千念佛的老婦人，他衣服上都去討一顆三寶印，我想這些不過是和尚胡說的，當得甚麼？聞道天師府裡有一顆玉印，他這個說是個至寶，搭在衣服上須是不同。我年老常多驚恐，要得他這顆印鎮壓，衹是大人去說他不敢不依，怕是大人忘了。」陳御史道：「既蒙見托，自必印來。」聖姑道：「大人千萬要他玉印，若尋常符錄上邊的也沒帳。」陳代巡道：「我聞得。大凡差在江西的，張真人都把符錄作人事。我如今待行事畢，親往拜他，著他用印便了。」聖姑道：「若得大人如此用心，我不勝感激。」自去取出一個白綾手帕來：

瑩然雪色映朝暾，機杼應教出帝孫。

組鳳翩翩疑欲舞，綴花灼灼似將翻。

好個手帕，雙手遞與陳御史道：「只在這帕上求他一粒印。」陳御史將來收了。辭別到家，擇日赴任。來到江西，巡歷這南昌、饒州、廣信、南康、九江、建昌、袁州、贛州、臨江、瑞州、撫州等府。每府都去考察官吏，審錄獄囚，觀風生員，看城閱操，捉拿土豪，旌表節孝，然後拜在府鄉官，來到廣信府，也循例做了這事。拜謁時因見張真人名帖，想起聖姑所託之事，道：「我幾忘了。先發了帖子到張真人府去，道代巡來拜。」然後自己在衙取了這白綾手帕來，問張真人乞印。人役逕往龍虎山發道，只見一路來：

山宿曉煙青，飛泉破翠屏。

野禽來逸調，林萼散餘馨。

已覺塵襟滌，還令俗夢醒。

丹丘在人世，到此俗忘形。

來至上清宮，這些提點都出來迎接，張真人也冠帶奉迎。這張真人雖系是個膏梁子弟，卻有家傳符錄，素習法術。望見陳御史，便道：「不敢唐突，老大人何以妖氣甚濃？」陳御史卻也愕然，坐定獻了茶，敘些寒溫。陳御史道：「學生此來專意請教，一來更有所求，老母年垂八十，寢睡不寧，賞恐邪魔為崇，聞真人有玉印，可以伏魔，乞見惠一粒，這不特老母感德。」因在袖子裡拿出白綾汗巾送與真人，道：「此上乞與一印。」真人接了反覆一看，笑道：「適纔所云妖氣，正在此上，此豈是令堂老夫人之物。」陳御史見他識貨，也不敢回言。真人道：「此帕老大人視之似一個帕，實乃千年老白猴之皮變成，以愚大人，並愚學生的。此猴歷世已久，神通已大，然終是一個妖物。若得了下官一印，即出入天門，無人敢拘止了。這猴造惡已久，設謀更深，不可不治。」陳御史道：「真人既知其詐，不與印便是，何必治之？」真人略有些叱吒之聲，只見空中已閃一天神：

頭戴束髮冠，金光耀日；身穿繡羅袍，彩色飄霞。威風凜凜似哪吒，怪物見時驚怕。

天師道：「河間有一妖猿為祟，汝往擒之。」天神喏喏連聲而去。此時白猿還作個老婦在欽家譚休說咎，不提防天神半風半霧逕趕人來，一把抓住，不及舒展。這一會倒叫陳御史不安，道此帕出一老婦人，他在河間也未嘗為害，不意真人以此督過。須臾，早聽得一聲響亮，半空中墜下一個物件來：

兩眼輝輝噴火光，一身雪色起寒芒。

看來不是人間物，疑是遐方貢白狼。

睜著兩眼道：「騮山害我！」又道：「騮山救我！」望著天師衹是叩頭，說：「小畜自劉伯溫軍師釋放，便已改過自新，並不敢再行作惡，求天師饒命。」陳御史也立起身為他討饒道：「若真人今日殺他，是他就學生求福，反因學生得禍了。」真人道：「人禽路殊，此怪以猴而混於人中，恣言休咎，漏泄天機。今復欲漏下官之印，其意叵測，就是今日下官欲為大人赦之，他前日乞命於劉伯溫時，已有誓在先，天不肯赦了。」言尚未已，忽聽一聲霹靂，起自天半。屋宇都震，白猴頭顱粉碎，已死於階下：

山鬼技有限，浪敢肆炫惑。

唯餘不死魂，□□空林哭。

細看綾帕，果是一白猴皮。陳御史命從人葬此猴。後至河間欽仰樓來見，問及，道：「一日旋風忽起，捲入室中，已不見聖姑，想是僊去了。」問他日期，正是拜天師這日。就此見張真人的道法世傳，果能攝伏妖邪。這妖邪不揣自己力量，妄行希冀，適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