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

作者：劉鶚

糟木匠檢閱，製作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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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正卷

第01.00回 自敘

　　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又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啕。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為衡。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不與焉。

　　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猿猴之為物，跳擲於深林，厭飽乎梨栗，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云：「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古詩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其感情為何如矣！

　　靈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計有兩類：一為有力類、一為無力類。癡兒騃女，失果則啼，遺簪亦泣，此為無力類之哭泣。城出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此有力類之哭泣也。有力類之哭泣又分兩種：以哭泣為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為哭泣者，其力甚勁，其行乃彌遠也。

　　《離騷》為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為蒙叟之哭泣，《史記》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為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淘瀉，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相思向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萬豔同杯」者，千芳一哭，萬豔同悲也。

　　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鴻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

　　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內千芳，人間萬豔，必有與吾同哭同悲者焉！

第01.01回 土不制水歷年成患　風能鼓浪到處可危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為常，這且不表。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為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未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飢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為師，學了幾個口訣。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餬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渾身漬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

　　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說：「法子儘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麼難處，只須依著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於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為此，黃大戶家甚為喜歡。

　　看看秋分已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大家因為黃大戶不出窟窿，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唱了三天謝神的戲。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

　　這日，老殘吃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杯酒，覺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裡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章伯，一個叫德慧生。這兩人本是老殘的至友，一齊說道：「這麼長天大日的，老殘，你蹲在家裡做甚？」老殘連忙起身讓坐，說：「我因為這兩天困於酒食，覺得怪膩的。」二人道：「我們現在要往登州府去，訪蓬萊閣的勝景，因此特來約你。車子已替你雇了，你趕緊收拾行李，就此動身罷。」老殘行李本不甚多，不過古書數卷，儀器幾件，收檢也極容易，頃刻之間便上了車。無非風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萊閣下覓了兩間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賞玩賞海市的虛情，蜃樓的幻相。

　　次日，老殘向文、德二公說道：「人人都說日出好看，我們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說道：「老兄有此清興，弟等一定奉陪。」

　　秋天雖是晝夜停勻時候，究竟日出日入，有朦氣傳光，還覺得夜是短的。三人開了兩瓶酒，取出攜來的肴饌。一面吃酒，一面談心，不知不覺，那東方已漸漸發大光明了。其實離日出尚遠，這就是蒙氣傳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談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我們何妨先到閣子上頭去等呢？」文章伯說：「耳邊風聲甚急，上頭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這屋子裡暖和，須多穿兩件衣服上去。」

　　各人照樣辦了，又都帶了千里鏡，攜了毯子，由後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閣子中間，靠窗一張桌子旁邊坐下，朝東觀看，只見海中白浪如山，一望無際。東北青煙數點，最近的是長山島，再遠便是大竹、大黑等島了。那閣子旁邊，風聲呼呼價響，彷彿閣子都要搖動似的。天上雲氣一片一片價疊起，只見北邊有一片大雲，飛到中間，將原有的雲壓將下去。並將東邊一片雲擠的越過越緊。越緊越不能相讓，情狀甚為譎詭。過了些時，也就變成一片紅光了。

　　慧生道：「殘兄，看此光景，今兒日出是看不著的了。」老殘道：「天風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著日出，此行亦不為辜負。」章伯正在用遠鏡凝視，說道：「你們看！東邊有一絲黑影，隨波出沒，定是一隻輪船由此經過。」於是大家皆拿出遠鏡，對著觀看。看了一刻，說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極細一絲黑線，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嗎？」大家看了一會，那輪船也就過去，看不見了。

　　慧生還拿遠鏡左右觀視。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噯呀，噯呀！你瞧，那邊一隻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險！」兩人道：「在什麼地方？」慧生道：「你望正東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長山島嗎，在長山島的這邊，漸漸來得近了。」兩人用遠鏡一看，都道：「噯呀，噯呀！實在危險得極！幸而是向這邊來，不過二三十里就可泊岸了。」

　　相隔不過一點鐘之久，那船來得業已甚近。三人用遠鏡凝神細看，原來船身長有二十三、四丈，原是隻很大的船。船主坐在舵樓之上，樓下四人專管轉舵的事。前後六枝桅杆，掛著六扇舊帆，又有兩枝新桅，掛著一扇簇新的帆，一扇半新不舊的帆，算來這船便有八枝桅了。船身吃載很重，想那艙裡一定裝的各項貨物。船面上坐的人口，男男女女，不計其數，卻無篷窗等件遮蓋風日－－同那天津到北京火車的三等客位一樣－－面上有北風吹著，身上有浪花濺著，又濕又寒，又飢又怕。看這船上的人都有民不聊生的氣象。那八扇帆下，備有兩人專營繩腳的事。船頭及船幫上有許多的人，彷彿水手的打扮。

　　這船雖有二十三四丈長，卻是破壞的地方不少。東邊有一塊，約有三丈長短，已經破壞，浪花直灌進去。那旁，仍在東邊，又有一塊，約長一丈，水波亦漸漸侵入。其餘的地方，無一處沒有傷痕。那八個管帆的卻是認真的在那裡管，只是各人管各人的帆，彷彿在八隻船上似的，彼此不相關照。那水手只管在那坐船的男男女女隊裡亂竄，不知所做何事。用遠鏡仔細看去，方知道他在那裡搜他們男男女女所帶的乾糧，並剝那些人身上穿的衣服。章伯看得親切，不禁狂叫道：「這些該死的奴才！你看，這船眼睜睜就要沉覆，他們不知想法敷衍著早點泊岸，反在那裡蹂躪好人，氣死我了！」慧生道：「章哥，不用著急，此船目下相距不過七八里路，等他泊岸的時候，我們上去勸勸他們便是。」

　　正在說話之間，忽見那船上殺了幾個人，拋下海去，捩過舵來，又向東邊去了。章伯氣的兩腳直跳，罵道：「好好的一船人，無窮性命，無緣無故斷送在這幾個駕駛的人手裡，豈不冤枉！」沉思了一下，又說道：「好在我們山腳下有的是漁船，何不駕一隻去，將那幾個駕駛的人打死，換上幾個？豈不救了一船人的性命？何等功德！何等痛快！」慧生道：「這個辦法雖然痛快，究竟未免鹵莽，恐有未妥。請教殘哥以為何如？」

　　老殘笑向章伯道：「章哥此計甚妙，只是不知你帶幾營人去？」章伯憤道：「殘哥怎麼也這麼糊塗！此時人家正在性命交關，不過一時救急，自然是我們三個人去。那裡有幾營人來給你帶去！」老殘道：「既然如此，他們船上駕駛的不下頭二百人，我們三個人要去殺他，恐怕只會送死，不會成事罷。高明以為何如？」章伯一想，理路卻也不錯，便道：「依你該怎麼樣，難道白白地看他們死嗎？」老殘道：「依我看來，駕駛的人並未曾錯，只因兩個緣故，所以把這船就弄的狼狽不堪了。怎麼兩個緣故呢？一則他們是走太平洋的，只會過太平日子，若遇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駕駛的情狀亦有操縱自如之妙。不意今日遇見這大的風浪，所以都毛了手腳。二則他們未曾預備方針。平常晴天的時候，照著老法子去走，又有日月星辰可看，所以南北東西尚還不大很錯。這就叫做『靠天吃飯』。那知遇了這陰天，日月星辰都被雲氣遮了，所以他們就沒了依傍。心裡不是不想望好處去做，只是不知東南西北，所以越走越錯。為今之計，依章兄法子，駕隻漁艇，追將上去。他的船重，我們的船輕，一定追得上的。到了之後，送他一個羅盤，他有了方向，便會走了。再將這有風浪與無風浪時駕駛不同之處，告知船主，他們依了我們的話，豈不立刻就登彼岸了嗎？」慧生道：「老殘所說極是，我們就趕緊照樣辦去。不然，這一船人實在可危的極！」

　　說著，三人就下了閣子，吩咐從人看守行李物件，那三人卻俱是空身，帶了一個最準的向盤，一個紀限儀，並幾件行船要用的物件，下了山。山腳下有個船塢，都是漁船停泊之處。選了一隻輕快漁船，掛起帆來，一直追向前去。

　　幸喜本日颳的是北風，所以向東向西都是旁風，使帆很便當的。一霎時，離大船已經不遠了，三人仍拿遠鏡不住細看。及至離大船十餘丈時，連船上人說話都聽得見了。

　　誰知道除那管船的人搜括眾人外，又有一種人在那裡高談闊論的演說，只聽他說道：「你們各人均是出了船錢坐船的，況且這船也就是你們祖遺的公司產業，現在已被這幾個駕駛人弄的破壞不堪，你們全家老幼性命都在船上，難道都在這裡等死不成？就不想個法兒挽回挽回嗎？真真該死奴才！」

　　眾人被他罵的頓口無言。內中便有數人出來說道：「你這先生所說的都是我們肺腑中欲說說不出的話，今日被先生喚醒，我們實在慚愧，感激的很！只是請教有甚麼法子呢？」那人便道：「你們知道現在是非錢不行的世界了，你們大家斂幾個錢來，我們捨出自己的精神，拚著幾個人流血，替你們掙個萬世安穩自由的基業，你們看好不好呢？」眾人一齊拍掌稱快。

　　章伯遠遠聽見，對二人說道：「不想那船上竟有這等的英雄豪傑！早知如此，我們可以不必來了。」慧生道：「姑且將我們的帆落幾葉下來，不必追上那船，看他是如何的舉動。倘真有點道理，我們便可回去了。」老殘道：「慧哥所說甚是。依愚見看來，這等人恐怕不是辦事的人，只是用幾句文明的話頭騙幾個錢用用罷了！」

　　當時三人便將帆葉落小，緩緩的尾大船之後。只見那船上人斂了許多錢，交給演說的人，看他如何動手。誰知那演說的人，斂了許多錢去，找了一塊眾人傷害不著的地方，立住了腳，便高聲叫道：「你們這些沒血性的人，涼血種類的畜生，還不趕緊去打那個掌舵的嗎？」又叫道：「你們還不去把這些管船的一個一個殺了嗎？」那知就有那不懂事的少年，依著他去打掌舵的，也有去罵船主的，俱被那旁邊人殺的殺了，拋棄下海的拋下海了。那個演說的人，又在高處大叫道：「你們為甚麼沒有團體？若是全船人一齊動手，還怕打不過他們麼？」那船上人，就有老年曉事的人，也高聲叫道：「諸位切不可亂動！倘若這樣做去，勝負未分，船先覆了！萬萬沒有這個辦法！」

　　慧生聽得此語，向章伯道：「原來這裡的英雄只管自己斂錢，叫別人流血的。」老殘道：「幸而尚有幾個老成持重的人，不然，這船覆的更快了。」說著，三人便將帆葉抽滿，頃刻便與大船相近。篙工用篙子鉤住大船，三人便跳將上去，走至舵樓底下，深深的唱了一個喏，便將自己的向盤及紀限儀等項取出呈上。舵工看見，倒也和氣，便問：「此物怎樣用法？有何益處？」

　　正在議論，那知那下等水手裡面，忽然起了咆哮，說道：「船主！船主！千萬不可為這人所惑！他們用的是外國向盤，一定是洋鬼子差遣來的漢奸！他們是天主教！他們將這隻大船已經賣與洋鬼子了，所以才有這個向盤。請船主趕緊將這三人綁去殺了，以除後患。倘與他們多說幾句話，再用了他的向盤，就算收了洋鬼子的定錢，他就要來拿我們的船了！」誰知這一陣嘈嚷，滿船的人俱為之震動。就是那演說的英雄豪傑，也在那裡喊道：「這是賣船的漢奸！快殺，快殺！」

　　船主舵工聽了，俱猶疑不定，內中有一個舵工，是船主的叔叔，說道：「你們來意甚善，只是眾怒難犯，趕快去罷！」三人垂淚，趕忙回了小船。那知大船上人，餘怒未息，看三人上了小船，忙用被浪打碎了的斷樁破板打下船去。你想，一隻小小漁船，怎禁得幾百個人用力亂砸？頃刻之間，將那漁船打得粉碎，看著沉下海中去了。

　　未知三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2回 歷山山下古帝遺蹤　明湖湖邊美人絕調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眾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著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陞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著串鈴滿街踅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雇了一隻小船，盪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下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著「杜工部句」，下寫著「道州何紹基書」。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復行下船，向西盪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為難的那個鐵鉉。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裡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正在嘆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裡，顯得明明白白，那樓台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

　　老殘心裡想道：「如此佳景，為何沒有甚麼遊人？」看了一會兒，回轉身來，看那大門裡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繞著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個字。祠前一副破舊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舫穿藕花」。過了水仙祠，仍舊上了船，盪到歷下亭的後面。兩邊荷葉荷花將船夾住，那荷葉初枯，擦的船嗤嗤價響；那水鳥被人驚起，格格價飛；那已老的蓮蓬，不斷的蹦到船窗裡面來。老殘隨手摘了幾個蓮蓬，一面吃著，一面船已到了鵲華橋畔了。

　　到了鵲華橋，才覺得人煙稠密，也有挑擔子的，也有推小車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藍呢轎子的。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個護書，拼命價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著頭跑。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那個孩子只是哇哇的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才帶哭說了一句道：「抬轎子的！」他母親抬頭看時，轎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遠了。那婦人牽了孩子，嘴裡不住咭咭咕咕的罵著，就回去了。

　　老殘從鵲華橋往南，緩緩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頭，見那牆上貼了一張黃紙，有一尺長，七八寸寬的光景。居中寫著「說鼓書」三個大字，旁邊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紙還未十分乾，心知是方才貼的，只不知道這是甚麼事情，別處也沒有見過這樣招子。一路走著，一路盤算，只聽得耳邊有兩個挑擔子的說道：「明兒白妞說書，我們可以不必做生意，來聽書罷。」又走到街上、聽鋪子裡櫃台上有人說道：「前次白妞說書是你告假的，明兒的書，應該我告假了。」一路行來，街談巷議，大半都是這話，心裡詫異道：「白妞是何許人？說的是何等樣書，為甚一紙招貼，便舉國若狂如此？」信步走來，不知不覺已到高陞店口。

　　進得店去，茶房便來回道：「客人，用什麼夜膳？」老殘一一說過，就順便問道：「你們此地說鼓書是個甚麼玩意兒，何以驚動這麼許多的人？」茶房說：「客人，你不知道。這說鼓書本是山東鄉下的土調，用一面鼓、兩片梨花簡，名叫『梨花大鼓』，演說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沒甚稀奇，自從王家出了這個白妞、黑妞姊妹兩個，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歲時就學會了這說書的本事。他卻嫌這鄉下的調兒沒甚麼出奇，他就常到戲園裡看戲，所有甚麼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聽就會；甚麼余三勝、程長庚、張二奎等人的調子，他一聽也就會唱。仗著他的喉嚨，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氣，要多長有多長。他又把那南方的甚麼昆腔、小曲，種種的腔調，他都拿來裝在這大鼓書的調兒裡面。不過二三年工夫，創出這個調兒，竟至無論南北高下的人，聽了他唱書，無不神魂顛倒。現在已有招子，明兒就唱。你不信，去聽一聽就知道了。只是要聽還要早去，他雖是一點鐘開唱，若到十點鐘去，便沒有坐位的。」老殘聽了，也不甚相信。

　　次日六點鐘起，先到南門內看了舜井。又出南門，到歷山腳下，看看相傳大舜昔日耕田的地方。及至回店，已有九點鐘的光景。趕忙吃了飯，走到明湖居，才不過十點鐘時候。那明湖居本是個大戲園子，戲台前有一百多張桌子。那知進了園門，園子裡面已經坐的滿滿的了。只有中間七八張桌子還無人坐，桌子卻都貼著「撫院定」、「學院定」等類紅紙條兒。老殘看了半天，無處落腳，只好袖子裡送了看坐兒的二百個錢，才弄了一張短板凳，在人縫裡坐下。看那戲台上，只擺了一張半桌，桌子上放了一面板鼓，鼓上放了兩個鐵片兒，心裡知道這就是所謂梨花簡了。旁邊放了一個三弦子，半桌後面放了兩張椅子，並無一個人在台上。偌大的個戲台，空空洞洞，別無他物，看了不覺有些好笑。園子裡面，頂著籃子賣燒餅油條的有一二十個，都是為那不吃飯來的人買了充飢的。

　　到了十一點鐘，只見門口轎子漸漸擁擠，許多官員都著了便衣，帶著家人，陸續進來。不到十二點鐘，前面幾張空桌俱已滿了，不斷還有人來，看坐兒的也只是搬張短凳，在夾縫中安插。這一群人來了，彼此招呼，有打千兒的，有作揖的，大半打千兒的多。高談闊論，說笑自如。這十幾張桌子外，看來都是做生意的人，又有些像是本地讀書人的樣子，大家都嘁嘁喳喳的在那裡說閒話。因為人太多了，所以說的甚麼話都聽不清楚，也不去管他。

　　到了十二點半鐘，看那台上，從後台簾子裡面，出來一個男人。穿了一件藍布長衫，長長的臉兒，一臉疙瘩，彷彿風乾福橘皮似的，甚為醜陋，但覺得那人氣味到還沉靜。出得台來，並無一語，就往半桌後面左手一張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將三弦子取來，隨便和了和弦，彈了一兩個小調，人也不甚留神去聽。後來彈了一枝大調，也不知道叫什麼牌子。只是到後來，全用輪指，那抑揚頓挫，入耳動心，恍若有幾十根弦，幾百個指頭在那裡彈似的。這時台下叫好的聲音不絕於耳，卻也壓不下那弦子去。這曲彈罷，就歇了手，旁邊有人送上茶來。

　　停了數分鐘時，簾子裡面出來一個姑娘，約有十六七歲，長長鴨蛋臉兒，梳了一個抓髻，戴了一副銀耳環，穿了一件藍布外褂兒，一條藍布褲子，都是黑布鑲滾的。雖是粗布衣裳，到十分潔淨。來到半桌後面右手椅子上坐下。那彈弦子的便取了弦子，錚錚鏦鏦彈起。這姑娘便立起身來，左手取了梨花簡，夾在指頭縫裡，便丁丁當當的敲，與那弦子聲音相應。右手持了鼓捶子，凝神聽那弦子的節奏。忽羯鼓一聲，歌喉遽發，字字清脆，聲聲宛轉，如新鶯出谷，乳燕歸巢，每句七字，每段數十句，或緩或急，忽高忽低。其中轉腔換調之處，百變不窮，覺一切歌曲腔調俱出其下，以為觀止矣。

　　旁坐有兩人，其一人低聲問那人道：「此想必是白妞了罷？」其一人道：「不是。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調門兒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還不曉得差多遠呢！他的好處人說得出，白妞的好處人說不出；他的好處人學的到，白妞的好處人學不到。你想，這幾年來，好玩耍的誰不學他們的調兒呢？就是窯子裡的姑娘，也人人都學，只是頂多有一兩句到黑妞的地步。若白妞的好處，從沒有一個人能及他十分裡的一分的。」說著的時候，黑妞早唱完，後面去了。這時滿園子裡的人，談心的談心，說笑的說笑。賣瓜子、落花生、山裡紅、核桃仁的，高聲喊叫著賣，滿園子裡聽來都是人聲。

　　正在熱鬧哄哄的時節，只見那後台裡，又出來了一位姑娘，年紀約十八九歲，裝束與前一個毫無分別。瓜子臉兒，白淨面皮，相貌不過中人以上之姿，只覺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半低著頭出來，立在半桌後面，把梨花簡了當了幾聲。煞是奇怪，只是兩片頑鐵，到他手裡，便有了五音十二律似的。又將鼓捶子輕輕的點了兩下，方抬起頭來，向台下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裡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坐在遠遠牆角子裡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那坐得近的更不必說。就這一眼，滿園子裡便鴉雀無聲，比皇帝出來還要靜悄得多呢，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王小玉便啟朱脣，發皓齒，唱了幾句書兒。聲音初不甚大，只覺入耳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裡，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唱了十數句之後，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不禁暗暗叫絕。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迴環轉折。幾囀之後，又高一層，接連有三四疊，節節高起。恍如由傲來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來峰削壁千仞，以為上與天通。及至翻到傲來峰頂，才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愈險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極高的三四疊後，陡然一落，又極力騁其千迴百折的精神，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裡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遍。從此以後，愈唱愈低，愈低愈細，那聲音漸漸的就聽不見了。滿園子的人都屏氣凝神，不敢少動。約有兩三分鐘之久，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這一出之後，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一聲飛起，即有無限聲音俱來並發。那彈弦子的亦全用輪指，忽大忽小，同他那聲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塢春曉，好鳥亂鳴。耳朵忙不過來，不曉得聽那一聲的為是。正在撩亂之際，忽聽霍然一聲，人弦俱寂。這時台下叫好之聲，轟然雷動。

　　停了一會，鬧聲稍定，只聽那台下正座上，有一個少年人，不到三十歲光景，是湖南口音，說道：「當年讀書，見古人形容歌聲的好處，有那『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話，我總不懂。空中設想，餘音怎樣會得繞梁呢？又怎會三日不絕呢？及至聽了小玉先生說書，才知古人措辭之妙。每次聽他說書之後，總有好幾天耳朵裡無非都是他的書，無論做什麼事，總不入神，反覺得『三日不絕』，這『三日』二字下得太少，還是孔子『三月不知肉味』，『三月』二字形容得透徹些！」旁邊人都說道：「夢湘先生論得透闢極了！『於我心有戚戚焉』！」

　　說著，那黑妞又上來說了一段，底下便又是白妞上場。這一段，聞旁邊人說，叫做「黑驢段」。聽了去，不過是一個士子見一個美人，騎了一個黑驢走過去的故事。將形容那美人，先形容那黑驢怎樣怎樣好法，待鋪敘到美人的好處，不過數語，這段書也就完了。其音節全是快板，越說越快。白香山詩云：「大珠小珠落玉盤。」可以盡之。其妙處在說得極快的時候，聽的人彷彿都趕不上聽，他卻字字清楚，無一字不送到人耳輪深處。這是他的獨到，然比著前一段卻未免遜一籌了。

　　這時不過五點鐘光景，算計王小玉應該還有一段。不知那一段又是怎樣好法，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3回 金線東來尋黑虎　布帆西去訪蒼鷹

　　話說眾人以為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哄而散。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徐州老家裡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為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

　　吩咐成衣已畢，吃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谿河。池中流水，汨汨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云，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著涼棚，擺設著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老殘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著了金泉書院。進了二門，便是投轄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裡，有個方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金線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才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撫台衙門裡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著落。那士子便拉著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著頭，向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游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看見了沒有？」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來？」那士子道：「這泉見於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老殘道：「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勻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說完，彼此各散。

　　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著西城南行。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裡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裡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走著看著，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池邊石上搗衣。再過去有一個大池，池南幾間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個茶館。進了茶館，靠北窗坐下，就有一個茶房泡了一壺茶來。茶壺都是宜興壺的樣子，卻是本地仿照燒的。

　　老殘坐定，問茶房道：「聽說你們這裡有個黑虎泉，可知道在什麼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嗎？」老殘果然望外一看，原來就在自己腳底下，有一個石頭雕的老虎頭，約有二尺餘長，倒有尺五六的寬徑。從那老虎口中噴出一股泉來，力量很大，從池子這邊直沖到池子那面，然後轉到兩邊，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陽有漸漸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錢，緩步進南門回寓。

　　到了次日，覺得遊興已足，就拿了串鈴，到街上去混混。踅過撫台衙門，望西一條衚衕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門，門旁貼了「高公館」三個字。只見那公館門口站了一個瘦長臉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羅棉大襖，手裡捧了一支洋白銅二馬車水煙袋，面帶愁容。看見老殘，喚道：「先生，先生！你會看喉嚨嗎？」老殘答道：「懂得一點半點兒的。」那人便說：「請裡面坐。」進了大門，望西一拐，便是三間客廳，鋪設也還妥當。兩邊字畫，多半是時下名人的筆墨。只有中間掛著一幅中堂，只畫了一個人，彷彿列子御風的形狀，衣服冠帶均被風吹起，筆力甚為道勁，上題「大風張風」四字，也寫得極好。

　　坐定，彼此問過名姓。原來這人係江蘇人，號紹殷，充當撫院內文案差使。他說道：「有個小妾害了喉蛾已經五天，今日滴水不能進了。請先生診視，尚有救沒有？」老殘道：「須看了病，方好說話。」當時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關照一聲，說有先生來看病。」隨後就同著進了二門，即是三間上房。進得堂屋，有老媽子打起西房的門簾，說聲：「請裡面坐。」走進房門，貼西牆靠北一張大床，床上懸著印花夏布帳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張半桌，床前兩張杌凳。

　　高公讓老殘西面杌凳上坐下。帳子裡伸出一隻手來，老媽子拿了幾本書墊在手下。診了一隻手，又換一隻。老殘道：「兩手脈沉數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來，所以越過越重。請看一看喉嚨。」高公使將帳子打起。

　　看那婦人，約有二十歲光景，面上通紅，人卻甚為委頓的樣子。高公將他輕輕扶起，對著窗戶的亮光。老殘低頭一看，兩邊腫的已將要合縫了，顏色淡紅。看過，對高公道：「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點火氣，被醫家用苦寒藥一逼，火不得發，兼之平常肝氣易動，抑鬱而成。目下只須吃兩劑辛涼發散藥就好了。」又在自己藥囊內取出一個藥瓶、一支喉槍，替他吹了些藥上去。出到廳房，開了個藥方，名叫「加味甘桔湯」。用的是生甘草、苦桔梗、牛蒡子、荊芥、防風、薄荷、辛夷、飛滑石八味藥，鮮荷梗做的引子。方子開畢，送了過去。

　　高公道：「高明得極。不知吃幾帖？」老殘道：「今日吃兩帖，明日再來復診。」高公又問：「藥金請教幾何？」老殘道：「鄙人行道，沒有一定的藥金。果然醫好了姨太大病，等我肚子飢時，賞碗飯吃；走不動時，給幾個盤川，儘夠的了。」高公道：「既如此說，病好一總酬謝。尊寓在何處，以便倘有變動，著人來請。」老殘道：「在布政司街高陞店。」說畢分手。

　　從此，天天來請。不過三四天，病勢漸退，已經同常人一樣。高公喜歡得無可如何，送了八兩銀子謝儀，還在北柱樓辦了一席酒，邀請文案上同事作陪，也是個揄揚的意思。誰知一個傳十，十個傳百，官幕兩途，拿轎子來接的，漸漸有日不暇給之勢。

　　那日，又在北柱樓吃飯，是個候補道請的。席上右邊上首一個人說道：「玉佐臣要補曹州府了。」左邊下首，緊靠老殘的一個人道：「他的班次很遠，怎樣會補缺呢？」右邊人道：「因為他辦強盜辦的好，不到一年竟有路不拾遺的景象，宮保賞識非凡。前日有人對宮保說：『曾走曹州府某鄉莊過，親眼見有個藍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拾。某就問土人：「這包袱是誰的？為何沒人收起？」土人道：「昨兒夜裡，不知何人放在這裡的。」某問：「你們為甚麼不拾了回去？」都笑著搖搖頭道：「俺還要一家子性命嗎？」如此，可見路不拾遺，古人竟不是欺人，今日也竟做得到的！』宮保聽著很是喜歡，所以打算專折明保他。」左邊的人道：「佐臣人是能幹的，只嫌太殘忍些。來到一年，站籠站死兩千多人，難道沒有冤枉嗎？」旁邊一人道：「冤枉一定是有的，自無庸議，但不知有幾成不冤枉的？」右邊人道：「大凡酷吏的政治，外面都是好看的。諸君記得當年常剝皮做兗州府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總做的人人側目而視就完了。」又一人道：「佐臣酷虐是誠然酷虐，然曹州府的民情也實在可恨。那年，兄弟署曹州的時候，幾乎無一天無盜案。養了二百名小隊子，像那不捕鼠的貓一樣，毫無用處。及至各縣捕快捉來的強盜，不是老實鄉民，就是被強盜脅了去看守騾馬的人。至於真強盜，一百個裡也沒有幾個。現在被這玉佐臣雷厲風行的一辦，盜案竟自沒有了。相形之下，兄弟實在慚愧的很。」左邊人道：「依兄弟愚見，還是不多殺人的為是。此人名震一時，恐將來果報也在不可思議之列。」說完，大家都道：「酒也夠了，賜飯罷。」飯後各散。

　　過了一日，老殘下午無事，正在寓中閒坐，忽見門口一乘藍呢轎落下。進來一個人，口中喊道：「鐵先生在家嗎？」老殘一看，原來就是高紹殷，趕忙迎出，說：「在家，在家。請房裡坐，只是地方卑污，屈駕的很。」紹殷一面道：「說那裡的話！」一面就往裡走。進得二門，是個朝東的兩間廂房。房裡靠南一張磚炕，炕上鋪著被褥；北面一張方桌、兩張椅子；西面兩個小小竹箱。桌上放了幾本書、一方小硯台、幾枝筆、一個印色盒子。老殘讓他上首坐了。他就隨手揭過書來，細細一看，驚訝道：「這是部宋版張君房刻本的《莊子》，從那裡得來的？此書世上久不見了，季滄葦、黃丕烈諸人俱未見過，要算希世之寶呢！」老殘道：「不過先人遺留下來的幾本破書，賣又不值錢，隨便帶在行篋，解解悶兒，當小說書看罷了，何足掛齒。」再望下翻，是一本蘇東坡手寫的陶詩，就是毛子晉所仿刻的祖本。

　　紹殷再三贊嘆不絕，隨又問道：「先生本是科第世家，為甚不在功名上講求，卻操此冷業？雖說富貴浮雲，未免太高尚了罷。」老殘嘆道：「閣下以『高尚』二字許我，實過獎了。鄙人並非無志功名。一則性情過於疏放，不合時宜；二則俗說『攀得高，跌得重』，不想攀高是想跌輕些的意思。」紹殷道：「昨晚在裡頭吃便飯，宮保談起：『幕府人才濟濟，凡有所聞的，無不羅致於此了。』同坐姚雲翁便道：『目下就有一個人在此，宮保並未羅致。」宮保急問：『是誰？』姚雲翁就將閣下學問怎樣，品行怎樣，而又通達人情、熟諳世勢，怎樣怎樣，說得宮保抓耳撓腮，十分歡喜。宮保就叫兄弟立刻寫個內文案札子送親。那是兄弟答道：『這樣恐不多當，此人既非候補，又非投放，且還不知他有什麼功名，札子不甚好下。』宮保說：『那麼就下個關書去請。』兄弟說：『若要請他看病，那是一請就到的。若要招致幕府，不知他願意不願意，須先問他一聲才好。』宮保說：『很好。你明天就去探探口氣，你就同了他來見我一見。』為此，兄弟今日特來與閣下商議，可否今日同到裡面見宮保一見？」老殘道：「那也沒有甚麼不可，只是見宮保須要冠帶，我卻穿不慣，能便衣相見就好。」紹殷道：「自然便衣。稍停一刻，我們同去。你到我書房裡坐等。宮保午後從裡邊下來，我們就在簽押房裡見了。」說著，又喊了一乘轎子。

　　老殘穿著隨身衣服，同高紹殷進了撫署。原來這山東撫署是明朝的齊王府，故許多地方仍用舊名。進了三堂，就叫「宮門口」。旁邊就是高紹殷的書房，對面便是宮保的簽押房。

　　方到紹殷書房坐下，不到半時，只見宮保已從裡面出來，身體甚是魁梧，相貌卻還仁厚。高紹殷看見，立刻迎上前去，低低說了幾句。只聽莊宮保連聲叫道：「請過來，請過來。」便有個差官跑來喊道：「宮保請鐵老爺！」老殘連忙走來，向莊宮保對面一站。張云：「久慕得很！」用手一伸，腰一呵，說：「請裡面坐。」差官早將軟簾打起。

　　老殘進了房門，深深作了一個揖。宮保讓在紅木炕上首坐下，紹殷對面相陪。另外搬了一張方杌凳在兩人中間，宮保坐了，便問道：「聽說補殘先生學問經濟都出眾的很。兄弟以不學之資，聖恩叫我做這封疆大吏。別省不過盡心吏治就完了，本省更有這個河工，實在難辦，所以兄弟沒有別的法子。但凡聞有奇才異能之士，都想請來，也是集思廣益的意思。倘有見到的所在，能指教一二，那就受賜得多了。」老殘道：「宮保的政聲，有口皆碑，那是沒有得說的了。只是河工一事，聽得外邊議論，皆是本賈讓三策，主不與河爭地的？」宮保道：「原是呢。你看，河南的河面多寬，此地的河面多窄呢。」老殘道：「不是這們說。河面窄，容不下，只是伏汛幾十天。其餘的時候，水力甚軟，沙所以易淤。要知賈讓只是文章做得好，他也沒有辦過河工。賈讓之後，不到一百年，就有個王景出來了。他治河的法子乃是從大禹一脈下來的，專主『禹抑洪水』的『抑』字，與賈讓之說正相反背。自他治過之後，一千多年沒河患。明朝潘季馴、本朝靳文襄，皆略仿其意，遂享盛名。宮保想必也是知道的。」宮保道：「王景是用何法子呢？」老殘道：「他是從『播為九河，同為逆河』，『播』『同』兩個字上悟出來的。《後漢書》上也只有『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迴注』兩句話。至於其中曲折，亦非傾蓋之間所能盡的，容慢慢的做個說帖呈覽，何如？」

　　莊宮保聽了，甚為喜歡，向高紹殷道：「你叫他們趕緊把那南書房三間收拾，即請鐵先生就搬到衙門裡來住罷，以便隨時領教。」老殘道：「宮保雅愛，甚為感激，只是目下有個親戚在曹州府住，打算去探望一道。並且風聞玉守的政聲，也要去參考參考，究竟是個何等樣人。等鄙人從曹州回來，再領宮保的教罷。」宮保神色甚為怏怏。說完，老殘即告辭，同紹殷出了衙門，各自回去。

　　未知老殘究竟是到曹州與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4回 宮保求賢愛才若渴　太尊治盜疾惡如仇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裡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裡，店裡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台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著京城裡的信去見撫台，三次五次的見不著。偶然見著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裡去打。像你老這樣撫台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治好了病，我說，撫台衙門裡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裡有撫台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裡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台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著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著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裡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裡住著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著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台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裡吃飯，所以叫廚房裡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抬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抬著一個三屜的長方抬盒，揭了蓋子，頭屜是碟子小碗，第二屜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屜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著送到廚房裡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面讓那人房裡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宮保吩咐，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甚麼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面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面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著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台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才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裡，住在俺店裡的客，撫台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裡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只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面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吃。撫台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麼呢，只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裡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為托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只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裡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捐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先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宮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無出山之志，將來如要出山，再為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

　　老殘心裡想道：「本想再為盤桓兩天，看這光景，恐無謂的糾纏，要越逼越緊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當夜遂寫了一封書，托高紹殷代謝莊宮保的厚誼。天未明即將店帳算清楚，雇了一輛二把手的小車，就出城去了。

　　出濟南府西門，北行十八里，有個鎮市，名叫雒口。當初黃河未併大清河的時候，凡城裡的七十二泉泉水，皆從此地入河，本是個極繁盛的所在。自從黃河併了，雖仍有貨船來往，究竟不過十分之一二，差得遠了。老殘到了雒口，雇了一隻小船，講明逆流送到曹州府屬董家口下船，先付了兩吊錢，船家買點柴米。卻好本日是東南風，掛起帆來，呼呼的去了。走到太陽將要落山，已到了齊河縣城，拋錨住下。第二日住在平陰，第三日住在壽張，第四日便到了董家口，仍在船上住了一夜。天明開發船錢，將行李搬在董家口一個店裡住下。

　　這董家口本是曹州府到大名府的一條大道，故很有幾家車店。這家店就叫個董二房老店，掌櫃的姓董，有六十多歲，人都叫他老董。只有一個夥計，名叫王三。老殘住在店內，本該雇車就往曹州府去，因想沿路打聽那玉賢的政績，故緩緩起行，以便察訪。

　　這日有辰牌時候，店裡住客，連那起身極遲的也都走了。店夥打掃房屋，掌櫃的帳已寫完，在門口閒坐。老殘也在門口長凳上坐下，向老董說道：「聽說你們這府裡的大人，辦盜案好的很，究竟是個甚麼情形？」那老董嘆口氣道：「玉大人官卻是個清官，辦案也實在盡力，只是手太辣些。初起還辦著幾個強盜，後來強盜摸著他的脾氣，這玉大人倒反做了強盜的兵器了。」

　　老殘道：「這話怎麼講呢？」老董道：「在我們此地西南角上，有個村莊，叫于家屯。這於家屯也有二百多戶人家。那莊上有個財主，叫于朝棟，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子都娶了媳婦，養了兩個孫子，女兒也出了閣。這家人家過的日子很為安逸，不料禍事臨門，去年秋間，被強盜搶了一次。其實也不過搶去些衣服首飾，所值不過幾百吊錢。這家就報了案，經這玉大人極力的嚴拿，居然也拿住了兩個為從的強盜夥計，追出來的贓物不過幾件布衣服。那強盜頭腦早已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誰知因這一拿，強盜結了冤仇。到了今年春天，那強盜竟在府城裡面搶了一家子。玉大人雷厲風行的，幾天也沒有拿著一個人。過了幾天，又搶了一家子。搶過之後，大明大白的放火。你想，玉大人可能依呢？自然調起馬隊，追下來了。

　　「那強盜搶過之後，打著火把出城，手裡拿著洋槍，誰敢上前攔阻？出了東門，望北走了十幾里地，火把就滅了。玉大人調了馬隊，走到街上，地保、更夫就將這情形詳細稟報。當時放馬追出了城，遠遠還看見強盜的火把。追了二三十里，看見前面又有火光，帶著兩三聲槍響。玉大人聽了，怎能不氣呢？仗著膽子本來大，他手下又有二三十匹馬，都帶著洋槍，還怕什麼呢？一直的追去，不是火光，便是槍聲。到了天快明時，眼看離追上不遠了，那時也到了這于家屯了。過了于家屯再往前追，槍也沒有，火也沒有。

　　「玉大人心裡一想，說道：『不必往前追，這強盜一定在這村莊上了。』當時勒回了馬頭，到了莊上，在大街當中有個關帝廟下了馬。吩咐手下的馬隊，派了八個人，東南西北，一面兩匹馬把住，不許一個人出去。將地保、鄉約等人叫起，這時天已大明了。這玉大人自己帶著馬隊上的人，步行從南頭到北頭，挨家去搜。搜了半天，一些形跡沒有。又從東望西搜去，剛剛搜到這于朝棟家，搜出三枝土槍，又有幾把刀，十幾根竿子。

　　「玉大人大怒，說強盜一定在他家了。坐在廳上，叫地保來問：『這是甚麼人家？』地保回道：『這家姓于。老頭子叫于朝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于學詩，二兒子叫于學禮，都是捐的監生。』玉大人立刻叫把這于家父子三個帶上來。你想，一個鄉下人，見了府裡大人來了，又是盛怒之下，那有不怕的道理呢？上得廳房裡，父子三個跪下，已經是颯颯的抖，那裡還能說話？

　　「玉大人說道：『你好大膽！你把強盜藏到那裡去了？』那老頭子早已嚇的說不出話來。還是他二兒子，在府城裡讀過兩年書，見過點世面，膽子稍為壯些，跪著伸直了腰，朝上回道：『監生家裡向來是良民，從沒有同強盜往來的，如何敢藏著強盜？』玉大人道：『既沒有勾當強盜，這軍器從那裡來的？』于學禮道：『因去年被盜之後，莊上不斷常有強盜來，所以買了幾根竿子，叫田戶、長工輪班來幾個保家。因強盜都有洋槍，鄉下洋槍沒有買處，也不敢買。所以從他們打鳥兒的回了兩三枝土槍，夜裡放兩聲，驚嚇驚嚇強盜的意思。』

　　「玉大人喝道：『胡說！那有良民敢置軍火的道理！你家一定是強盜！』回頭叫了一聲：『來！』那手下人便齊聲像打雷一樣答應了一聲：『嗏！』玉大人說：『你們把前後門都派人守了，替我切實的搜！』這些馬兵遂到他家，從上房裡搜起，衣箱櫥櫃全行抖擻一個盡，稍為輕便值錢一點的首飾，就掖在腰裡去了。搜了半天，倒也沒有搜出甚麼犯法的東西。那知搜到後來，在西北角上，有兩間堆破爛農器的一間屋子裡，搜出了一個包袱。裡頭有七八件衣裳，有三四件還是舊綢子的。馬兵拿到廳上，回說：『在堆東西的裡房搜出這個包袱，不像是自己的衣服，請大人驗看。』

　　「那玉大人看了，眉毛一皺，眼睛一凝，說道：『這幾件衣服，我記得彷彿是前天城裡失盜那一家子的。姑且帶回衙門去，照失單查對。』就指著衣服向于家父子道：『你說這衣服那裡來的？』于家父子面面相窺，都回不出。還是于學禮說：『這衣服實在不曉得那裡來的。』玉大人就立起身來，吩咐：『留下十二個馬兵，同地保將于家父子帶回城去聽審！』說著就出去。跟從的人拉過馬來，騎上了馬，帶著餘下的人先進城去。

　　「這裡于家父子同他家裡人抱頭痛哭。這十二個馬兵說：『我們跑了一夜，肚子裡很餓，你們趕緊給我們弄點吃的，趕緊走罷！大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越遲去越不得了。』地保也慌張的回去交代一聲，收拾行李，叫于家預備了幾輛車子，大家坐了進去。趕到二更多天，才進了城。

　　「這裡于學禮的媳婦，是城裡吳舉人的姑娘，想著他丈夫同他公公、大伯子都被捉去的，斷不能鬆散。當時同他大嫂子商議，說：『他們爺兒三個都被拘了去，城裡不能沒個人照料。我想，家裡的事，大嫂子，你老照管著。這裡我也趕忙追進城去，找俺爸爸想法子去。你看好不好？』他大嫂子說：『很好，很好。我正想著城裡不能沒人照應。這些管莊子的都是鄉下老兒，就差幾個去，到得城裡也跟傻子一樣，沒有用處的。』說著，吳氏就收拾收拾，選了一掛雙套飛車，趕進城去。到了他父親面前，嚎陶大哭。這時候不過一更多天，比他們父子三個，還早十幾里地呢。

　　「吳氏一頭哭著，一頭把飛災大禍告訴了他父親。他父親吳舉人一聽，渾身發抖，抖著說道：『犯著這位喪門星，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妥了，我先去走一趟看罷！』連忙穿了衣服，到府衙門求見。號房上去回過，說：『大人說的，現在要辦盜案，無論甚麼人，一應不見。』吳舉人同裡頭刑名師爺素來相好，連忙進去見了師爺，把這種種冤枉說了一遍。師爺說：『這案在別人手裡，斷然無事。但這位東家向來不照律例辦事的。如能交到兄弟書房裡來，包你無事。恐怕不交下來，那就沒法了。』

　　「吳舉人接連作了幾個揖，重托了出去。趕到東門口，等他親家、女婿進來。不過一鍾茶的時候，那馬兵押著車子已到。吳舉人搶到面前，見他三人面無人色。于朝棟看了看，只說了一句『親家救我』，那眼淚就同潮水一樣的直流下來。

　　「吳舉人方要開口，旁邊的馬兵嚷道：『大人久已坐在堂上等著呢！已經四五撥子馬來催過了，趕快走罷！』車子也並不敢停留。吳舉人便跟著車子走著，說道：『親家寬心！湯裡火裡，我但有法子，必去就是了。』說著，已到衙門口。只見衙裡許多公人出來催道：『趕緊帶上堂去罷！』當時來了幾個差人，用鐵鍊子將于家父子鎖好，帶上去。方跪下，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于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贓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5回 烈婦有心殉節　鄉人無意逢殃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于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裡坐下，打聽消息。聽說府裡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裡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裡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虎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鐲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吃去都使得。』

　　「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著呢。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說罷告辭。回到班房，把金鐲子望堂中桌上一擱，開口道：『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于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甚麼法子，大家幫湊想想。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沾潤幾兩銀子。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就是誰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事，做到那裡說那裡話罷。』說過，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

　　「這時于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人拉下堂去。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甚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著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倒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游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眾人沒法，只好將于家父子站起，卻在腳下選了三塊厚磚，讓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趕忙想法。誰知什麼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濟。

　　「這吳氏真是好個賢惠婦人！他天天到站籠前來灌點參湯，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響頭不知磕了幾千，總沒有人挽回得動這玉大人的牛性。于朝棟究竟上了幾歲年紀，第三天就死了，于學詩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吳氏將于朝棟屍首領回，親視含殮，換了孝服，將他大伯、丈夫後事囑托了他父親，自己跪到府衙門口，對著于學禮哭了個死去活來。末後向他丈夫說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說罷，袖中掏出一把飛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沒有了氣了。

　　「這裡三班頭腦陳仁美看見，說：『諸位，這吳少奶奶的節烈，可以請得旌表的。我看，倘若這時把于學禮放下來，還可以活。我們不如借這個題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罷。』眾人都說：『有理。』陳頭立刻進去找了稿案門上，把那吳氏怎樣節烈說了一遍，又說：『民間的意思說，這節婦為夫自盡，情實可憫。可否求大人將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婦幽魂？』稿案說：『這話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頂大帽子戴上，走到簽押房。見了大人，把吳氏怎樣節烈，眾人怎樣乞恩，說了一遍。

　　「玉大人笑道：『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于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這人無論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語說的好，「斬草要除根」，就是這個道理。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你傳話出去，誰要再來替于家求情，就是得賄的憑據。不用上來回，就把這求情的人也用站籠站起來就完了！』稿案下來，一五一十將話告知了陳仁美。大家嘆口氣就散了。

　　「那裡吳家業已備了棺木前來收殮。到晚，于學詩、于學禮先後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門外觀音寺裡，我春間進城還去看了看呢！」

　　老殘道：「于家後來怎麼樣呢，就不想報仇嗎？」老董說道：「那有甚麼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卻忍受，更有什麼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舊發回來審問，再落在他手裡，還不是又饒上一個嗎？

　　「那于朝棟的女婿倒是一個秀才。四個人死後，于學詩的媳婦也到城裡去了一趟，商議著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妥，不妥！你想叫誰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干己，先有個多事的罪名。若說叫于大奶奶去罷，兩個孫子還小，家裡偌大的事業，全靠他一人支撐呢。他再有個長短，這家業怕不是眾親族一分，這兩個小孩子誰來撫養？反把于家香煙絕了。』又有人說：『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爺去走一趟，到沒有什麼不可。』他姑老爺說：『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與正事無濟，反叫站籠裡多添個屈死鬼。你想，撫台一定發回原官審問，縱然派個委員前來會審，官官相護，他又拿著人家失單衣服來頂我們。我們不過說：『那是強盜的移贓。』他們問：『你瞧見強盜移的嗎？』你有什麼憑據？那時自然說不出來。他是官，我們是民；他是有失單為憑的，我們是憑空裡沒有證據的。你說，這官事打得贏打不贏呢？』眾人想想也是真沒有法子，只好罷了。

　　「後來聽得他們說，那移贓的強盜，聽見這樣，都後悔的了不得，說：『我當初恨他報案，毀了我兩個弟兄，所以用個借刀殺人的法子，讓他家吃幾個月官事，不怕不毀他一兩千吊錢。誰知道就鬧的這麼利害，連傷了他四條人命！委實我同他家也沒有這大的仇隙。』」

　　老董說罷，復道：「你老想想，這不是給強盜做兵器嗎？」老殘道：「這強盜所說的話又是誰聽見的呢？」老董道：「那是陳仁美他們碰了頂子下來，看這于家死的實在可慘，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鐲子，心裡也有點過不去。所以大家動了公憤，齊心齊意要破這一案。又加著那鄰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這夥強盜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捉住了五六個人。有三四個牽連著別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兩三個專只犯于家移贓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殘說：「玉賢這個酷吏，實在令人可恨！他除了這一案不算，別的案子辦的怎麼樣呢？」老董說：「多著呢，等我慢慢的說給你老聽。就咱這個本莊，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過條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說給你老聽……」

　　正要往下說時，只聽他夥計王三喊道：「掌櫃的，你怎麼著了？大家等你挖麵做飯吃呢！你老的話布口袋破了口兒，說不完了！」老董聽著就站起，走往後邊挖麵做飯。接連又來了幾輛小車，漸漸的打尖的客陸續都到店裡。老董前後招呼，不暇來說閒話。

　　過了一刻，吃過了飯，老董在各處算飯錢，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勁。老殘無事，便向街頭閒逛。出門望東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賣油鹽雜貨。老殘進去買了兩包蘭花潮煙。順便坐下，看櫃台裡邊的人約有五十多歲光景，就問他：「貴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貴姓？」老殘道：「姓鐵，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像我們這地獄世界。」老殘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種稻，也種麥，與江南何異？」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就不往下說了。

　　老殘道：「你們這玉大人好嗎？」那人道：「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架站籠，天天不得空，難得有天把空得一個兩個的。」說話的時候，後面走出一個中年婦人，在山架上檢尋物件，手裡拿著一個粗碗，看櫃台外邊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殘道：「那有這麼些強盜呢？」那人道：「誰知道呢！」老殘道：「恐怕總是冤枉得多罷？」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殘道：「聽說他隨便見著甚麼人，只要不順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籠站死。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犯到他手裡，也是一個死。有這話嗎？」那人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那人一面答話，那臉就漸漸發青，眼眶子就漸漸發紅。聽到「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這兩句的時候，那人眼裡已經擱了許多淚，未曾墜下。那找尋物件的婦人，朝外一看，卻止不住淚珠直滾下來，也不找尋物件，一手拿著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往後面去，才走到院子裡，就䰰䰰的哭起來了。

　　老殘頗想再望下問，因那人顏色過於淒慘，知道必有一番負屈含冤的苦，不敢說出來的光景，也只好搭訕著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兩頁書。見老董事也忙完，就緩緩的走出，找著老董閒話。便將剛才小雜貨店裡所見光景告訴老董，問他是甚麼緣故。老董說：「這人姓王，只有夫妻兩個，三十歲上成家。他女人小他頭十歲呢。成家後只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這家店裡的貨，粗笨的，本莊有集的時候買進。那細巧一點子的，都是他這兒子到府城裡去販買。春間，他兒子在府城裡，不知怎樣，多吃了兩杯酒，在人家店門口，就把這玉大人怎樣糊塗，怎樣好冤枉人，隨口瞎說。被玉大人心腹私訪的人聽見，就把他抓進衙門。大人坐堂，只罵了一句說：『你這東西謠言惑眾，還了得嗎！』站起站籠，不到兩天就站死了。你老才見的那中年婦人就是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歲外了。夫妻兩個只有此子，另外更無別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樣不傷心呢？」

　　老殘說：「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官聲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例。」老董說：「你老小點嗓子！你老在此地，隨便說說還不要緊。若到城裡，可別這麼說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殘道：「承關照，我留心就是了。」當日吃過晚飯，安歇。第二天，辭了老董，上車動身。

　　到晚，住了馬村集。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離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遠近。老殘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車店，兩家已經住滿，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門卻是掩著。老殘推門進去，找不著人。半天才有一個人出來說：「我家這兩天不住客人。」問他甚麼緣故，卻也不說。欲往別家，已無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議。那人才沒精打采的開了一間房間，嘴裡還說：「茶水飯食都沒有的，客人沒地方睡，在這裡將就點罷。我們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店裡沒人，你老吃飯喝茶，門口南邊有個飯店帶茶館，可以去的。」老殘連聲說：「勞駕，勞駕！行路的人怎樣將就都行得的。」那人說：「我睏在大門旁邊南屋裡，你老有事，來招呼我罷。」

　　老殘聽了「收屍」二字，心裡著實放心不下。晚間吃完了飯，回到店裡，買了幾塊茶乾，四五包長生果，又沽了兩瓶酒，連那沙瓶攜了回來。那個店夥早已把燈掌上，老殘對店夥道：「此地有酒，你閂了大門，可以來喝一杯吧。」店夥欣然應諾，跑去把大門上了大閂，一直進來，立著說：「你老請用罷，俺是不敢當的。」老殘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給他。他歡喜的支著牙，連說「不敢」，其實酒杯子早已送到嘴邊去了。

　　初起說些閒話，幾杯之後，老殘便問：「你方才說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這話怎講？難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裡了嗎？」那店夥說道：「仗著此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以放肆說兩句。俺們這個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賽過活閻王，碰著了，就是個死！

　　「俺掌櫃的進城，為的是他妹夫。他這妹夫也是個極老實的人。因為掌櫃的哥妹兩個極好，所以都住在這店裡後面。他妹夫常常在鄉下機上買幾匹布，到城裡去賣，賺幾個錢貼補著零用。那天背著四匹白布進城，在廟門口擺在地下賣，早晨賣去兩匹，後來又賣去了五尺。末後又來一個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說情願每尺多給兩個大錢，就是不要撕過那匹上的布。鄉下人見多賣十幾個錢，有個不願意的嗎？自然就給他撕了。誰知沒有兩頓飯工夫，玉大人騎著馬，走廟門口過，旁邊有個人上去不知說了兩句甚麼話，只見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說；『把這個人連布帶到衙門裡去。』

　　「到了衙門，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著驚堂問道：『你這布那裡來的？』他說：『我鄉下買來的。』又問：『每個有多少尺寸？』他說：『一個賣過五尺，一個賣過八尺五寸。』大人說：『你既是零賣，兩個是一樣的布，為甚麼這個上撕撕，那個上扯扯呢？還剩多少尺寸，怎麼說不出來呢？』叫差人：『替我把這布量一量！』當時量過，報上去說：『一個是二丈五尺，一個是二丈一尺五寸。』

　　「大人聽了，當時大怒，發下一個單子來，說：『你認識字嗎？』他說：『不認識。』大人說：『念給他聽！』旁邊一個書辦先生拿過單子念道：『十七日早，金四報：昨日太陽落山時候，在西門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個人從樹林子裡出來，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搶去大錢一吊四百，白布兩個。一個長二丈五尺，一個長二丈一尺五寸。』念到此，玉大人說：『布匹尺寸顏色都與失單相符，這案不是你搶的嗎？你還想狡強嗎？拉下去站起來！把布匹交還金四完案。』」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6回 萬家流血頂染猩紅　一席談心辯生狐白

　　話說店夥說到將掌櫃的妹夫扯去站了站籠，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為什麼人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為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裡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裡，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牆院子。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著，碰見了府裡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麼，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著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站籠站死。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俺掌櫃的妹夫，曾在他家賣過兩回布，認得他家，知道這件事情。有一天，在飯店裡多吃了兩盅酒，就發起瘋來。同這北街上的張二禿子，一面吃酒，一面說話，說怎麼樣緣故，這些人怎麼樣沒個天理。那張二禿子也是個不知利害的人，聽得高興，盡往下問，說：『他還是義和團裡的小師兄呢，那二郎、關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難道就不管管他嗎？』他妹夫說：『可不是呢！聽說前些時，他請孫大聖，孫大聖沒有到，還是豬八戒老爺下來的。倘若不是因為他昧良心，為什麼孫大聖不下來，倒叫豬八戒下來呢？我恐怕他這樣壞良心，總有一天碰著大聖不高興的時候，舉起金箍棒來給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二人談得高興，不知早被他們團裡朋友報給王三，把他們兩人面貌記得爛熟。沒有數個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毀了。張二禿子知道勢頭不好，仗著他沒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歸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罷。明天倘若進城，千萬說話小心！俺們這裡人人都耽著三分驚險，大意一點兒，站籠就會飛到脖兒梗上來的。」於是站起來，桌上摸了個半截線香，把燈撥了撥，說：「我去拿油壺來添添這燈。」老殘說：「不用了，各自睡罷。」兩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殘收檢行李，叫車夫來搬上車子。店夥送出，再三叮嚀：「進了城去，切勿多話。要緊，要緊！」老殘笑著答道：「多謝關照。」一面車夫將車子推動，向南大路進發。不過午牌時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進了北門，就在府前大街尋了一家客店，找了個廂房住下。跑堂的來問了飯菜，就照樣辦來吃過了，便到府衙門前來觀望觀望。看那大門上懸著通紅的彩綢，兩旁果真有十二個站籠，卻都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心裡詫異道：「難道一路傳聞都是謊話嗎？」踅了一會兒，仍自回到店裡。只見上房裡有許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裡放了一肩藍呢大轎。許多轎夫穿了棉襖褲，也戴著大帽子，在那裡吃餅。又有幾個人穿著號衣，上寫著「城武縣民壯」字樣，心裡知道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縣了。過了許久，見上房裡家人喊了一聲「伺候」，那轎夫便將轎子搭到階下。前頭打紅傘的拿了紅傘，馬棚裡牽出了兩匹馬，登時上房裡紅呢簾子打起，出來了一個人。水晶頂，補褂朝珠，年紀約在五十歲上下，從台階上下來，進了轎子，呼的一聲，抬起出門去了。

　　老殘見了這人，心裡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屬來過，此人是在那裡見過的呢？……」想了些時，想不出來，也就罷了。因天時尚早，復到街上訪問本府政績，竟是一口同聲說好，不過都帶有慘淡顏色，不覺暗暗點頭，深服古人「苛政猛於虎」一語真是不錯。

　　回到店中，在門口略為小坐。卻好那城武縣已經回來，進了店門，從玻璃窗裡朝外一看，與老殘正屬四目相對。一恍的時候，轎子已到上房階下，那城武縣從轎子裡出來，家人放下轎簾，跟上台階。遠遠看見他向家人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即向門口跑來，那城武縣仍站在台階上等著。家人跑到門口，向老殘道：「這位是鐵老爺麼？」老殘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貴上姓甚麼？」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從省裡出來，撫台委署城武縣的，說請鐵老爺上房裡去坐呢。」老殘恍然想起，這人就是文案上委員申東造。因雖會過兩三次，未曾多餘接談，故記不得了。

　　老殘當時上去，見了東造，彼此作了個揖。東造讓到裡間屋內坐下，嘴裡連稱：「放肆，我換衣服。」當時將官服脫去，換了便服，分賓主坐下，問道：「補翁是幾時來的？到這裡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這店裡嗎？」老殘道：「今日到的，出省不過六七天，就到此地了。東翁是幾時出省？到過任再來的嗎？」東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這夫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還聽姚雲翁說，宮保看補翁去了，心裡著實難過，說自己一生契重名士，以為無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著一個鐵君，真是浮雲富貴。反心內照，愈覺得齷齪不堪了！」

　　老殘道：「宮保愛才若渴，兄弟實在欽佩的。至於出來的原故，並不是肥遯鳴高的意思。一則深知自己才疏學淺，不稱揄揚；二則因這玉太尊聲望過大，到底看看是個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當，且亦不屑為。天地生才有數，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點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點濟世之才，竟自遯世，豈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嗎？」東造道：「屢聞至論，本極佩服，今日之說，則更五體投地。可見長沮、桀溺等人為孔子所不取的了。只是目下在補翁看來，我們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樣人？」老殘道：「不過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甯成等人次一等了。」東造連連點頭，又問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閡，先生布衣遊歷，必可得其實在情形。我想太尊殘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無上控的案件呢？」老殘便將一路所聞細說一遍。

　　說得一半的時候，家人來請吃飯。東造遂留老殘同吃，老殘亦不辭讓。吃過之後，又接著說去。說完了，便道：「我只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門前瞻望，見十二個站籠都空著，恐怕鄉人之言，必有靠不住處。」東造道：「這卻不然。我適在菏澤縣署中，聽說太尊是因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補授實缺外，在大案裡又特保了他個以道員在任候補，並俟歸道員班後，賞加二品銜的保舉。所以停刑三日，讓大家賀喜。你不見衙門口掛著紅彩綢嗎？聽說停刑的頭一日即是昨日，站籠上還有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監了。」彼此嘆息了一回。老殘道：「旱路勞頓，天時不早了，安息罷。」東造道：「明日晚間，還請枉駕談談。弟有極難處置之事，要得領教，還望不棄才好。」說罷，各自歸寢。

　　到了次日，老殘起來，見那天色陰的很重，西北風雖不甚大，覺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致。洗過臉，買了幾根油條當了點心，沒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時。正想上城牆上去眺望遠景，見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飄下許多雪花來。頃刻之間，那雪便紛紛亂下，迴旋穿插，越下越緊。趕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籠了一盆火來。那窗戶上的紙，只有一張大些的，懸空了半截，經了雪的潮氣，迎著風霍鐸霍鐸價響。旁邊零碎小紙，雖沒有聲音，卻不住的亂搖。房裡便覺得陰風森森，異常慘淡。

　　老殘坐著無事，書又在箱子裡不便取，只是悶悶的坐，不禁有所感觸。遂從枕頭匣內取出筆硯來，在牆上題詩一首，專詠玉賢之事。詩曰：

　　得失淪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闕暗，血染頂珠紅。

　　處處鵂鶹雨，山山虎豹風。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

　　下題「江南徐州鐵英題」七個字。寫完之後，便吃午飯。飯後，那雪越發下得大了。站在房門口朝外一看，只見大小樹枝，彷彿都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樹上有幾個老鴉，縮著頸項避寒，不住的抖擻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見許多麻雀兒，躲在屋簷底下，也把頭縮著怕冷，其飢寒之狀殊覺可憫。因想：「這些鳥雀，無非靠著草木上結的實，並些小蟲蟻兒充飢度命。現在各樣蟲蟻自然是都入蟄，見不著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實，經這雪一蓋，那裡還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為化一化，西北風一吹，雪又變做了冰，仍然是找不著，豈不要餓到明春嗎？」想到這裡，覺得替這些鳥雀愁苦的受不得。轉念又想：「這些鳥雀雖然凍餓，卻沒有人放槍傷害他，又沒有什麼網羅來捉他，不過暫時飢寒，撐到明年開春，便快活不盡了。若像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幾年的年歲，也就很不好。又有這麼一個酷虐的父母官，動不動就捉了去當強盜待，用站籠站殺，嚇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飢寒之外，又多一層懼怕，豈不比這鳥雀還要苦嗎！」想到這裡，不覺落下淚來。又見那老鴉有一陣呱呱的叫了幾聲，彷彿他不是號寒啼飢，卻是為有言論自由的樂趣，來驕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處，不覺怒髮衝冠，恨不得立刻將玉賢殺掉，方出心頭之恨。

　　正在胡思亂想，見門外來了一乘藍呢轎，並執事人等，知是申東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為甚麼不將這所見所聞的，寫封信告訴莊宮保呢？」於是從枕箱裡取出信紙信封來，提筆便寫。那知剛才題壁，在硯台上的墨早已凍成堅冰了，於是呵一點寫一點。寫了不過兩張紙，天已很不早了。硯台上呵開來，筆又凍了，筆呵開來，硯台上又凍了，呵一回，不過寫四五個字，所以耽擱工夫。

　　正在兩頭忙著，天色又暗起來，更看不見。因為陰天，所以比平常更黑得早，於是喊店家拿盞燈來。喊了許久，店家方拿了一盞燈，縮手縮腳的進來，嘴裡還喊道：「好冷呀！」把燈放下，手指縫裡夾了個紙煤子，吹了好幾吹才吹著。那燈裡是新倒上的凍油，堆的像大螺絲殼似的，點著了還是不亮。店家道：「等一會，油化開就亮了。」撥了撥燈，把手還縮到袖子裡去，站著看那燈滅不滅。起初燈光不過有大黃豆大，漸漸的得了油，就有小蠶豆大了。忽然抬頭看見牆上題的字，驚惶道：「這是你老寫的嗎？寫的是啥？可別惹出亂子呀！這可不是玩兒的！」趕緊又回過頭，朝外看看，沒有人，又說道：「弄的不好，要壞命的！我們還要受連累呢！」老殘笑道：「底下寫著我的名字呢，不要緊的。」

　　說著，外面進來了一個人，戴著紅纓帽子，叫了一聲「鐵老爺」，那店家就趔趔趄趄的去了。那進來的人道：「敝上請鐵老爺去吃飯呢。」原來就是申東造的家人。老殘道：「請你們老爺自用罷，我這裡已經叫他們去做飯，一會兒就來了，說我謝謝罷。」那人道：「敝上說，店裡飯不中吃。我們那裡有人送的兩隻山雞，已經都片出來了，又片了些羊肉片子，說請鐵老爺務必上去吃火鍋子呢。敝上說，如鐵老爺一定不肯去，敝上就叫把飯開到這屋裡來吃。我看，還是請老爺上去罷。那屋子裡有大火盆，有這屋裡火盆四五個大，暖和得多呢。家人們又得伺候，請你老成全家人罷！」

　　老殘無法，只好上去。申東造見了，說：「補翁，在那屋裡做什麼，恁大雪天，我們來喝兩杯酒罷！今兒有人送來極新鮮的山雞，燙了吃，很好的，我就借花獻佛了。」說著，便入了座。家人端上山雞片，果然有紅有白，煞是好看。燙著吃，味更香美。東造道：「先生吃得出有點異味嗎？」老殘道：「果然有點清香，是什麼道理？」東造道：「這雞出在肥城縣桃花山裡頭的。這山裡松樹極多，這山雞專好吃松花松實，所以有點清香，俗名叫做『松花雞』。雖在此地，亦很不容易得的。」老殘贊嘆了兩句，廚房裡飯菜也就端上桌子。

　　兩人吃過了飯。東造約到裡間房裡吃茶、向火。忽然看見老殘穿著一件棉袍子，說道：「這種冷天，怎麼還穿棉袍子呢？」老殘道：「毫不覺冷。我們從小兒不穿皮袍子的人，這棉袍子的力量恐怕比你們的狐皮還要暖和些呢。」東造道：「那究竟不妥。」喊：「來個人！你們把我扁皮箱裡，還有一件白狐一裹圓的袍子取出來，送到鐵老爺屋子裡去。」

　　老殘道：「千萬不必，我決非客氣！你想，天下有個穿狐皮袍子搖串鈴的嗎？」東造道：「你那串鈴本可以不搖，何必矯俗到這個田地呢！承蒙不棄，拿我兄弟還當個人，我有兩句放肆的話要說，不管你先生惱我不惱我。昨兒聽先生鄙薄那肥遯鳴高的人，說道：『天地生才有限，不宜妄自菲薄。』這話，我兄弟五體投地的佩服。然而先生所做的事情，卻與至論有點違背。宮保一定要先生出來做官，先生卻半夜裡跑了，一定要出來搖串鈴。試問，與那鑿坏而遁，洗耳不聽的，有何分別呢？兄弟話未免鹵莽，有點冒犯，請先生想一想，是不是呢？」

　　老殘道：「搖串鈴誠然無濟於世道，難道做官就有濟於世道嗎？請問，先生此刻已經是城武縣一百里萬民的父母了，其可以有濟於民處何在呢？先生必有成竹在胸，何妨賜教一二呢？我知先生在前已做過兩三任官的，請教已過的善政，可有出類拔萃的事跡呢？」東造道：「不是這麼說。像我們這些庸材，只好混混罷了。閣下如此宏材大略，不出來做點事情，實在可惜。無才者抵死要做官，有才者抵死不做官，此正是天地間第一憾事！」

　　老殘道：「不然。我說無才的要做官很不要緊，正壞在有才的要做官，你想，這個玉太尊不是個有才的嗎？只為過於要做官，且急於做大官，所以傷天害理的做到這樣。而且政聲又如此其好，怕不數年之間就要方面兼圻的嗎。官愈大，害愈甚。守一府則一府傷，撫一省則一省殘，宰天下則天下死！由此看來，請教還是有才的做官害大，還是無才的做官害大呢？倘若他也像我，搖個串鈴子混混，正經病人家不要他治；些小病痛也死不了人。即使他一年醫死一個，歷一萬年，還抵不上他一任曹州府害的人數呢！」

　　未知申東造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7回 借箸代籌一縣策　納楹閒訪百城書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為有才，急於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於如此，彼此嘆息一會。東造道：「正是。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為此。先生想，此公殘忍至於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偽，盡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只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為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為民除害，亦有化盜為民之法。若官階稍大，轄境稍寬，略為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東造道：「自然以為民除害為主，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於凍餒。『子孫飯』吃他做什麼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疊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罣誤去官。弟思如賠累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為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干，便不致賠累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吃重。」

　　老殘道：「此事卻有個辦法。閣下一年籌一千二百金，卻不用管我如何辦法，我可以代畫一策，包你境內沒有一個盜案。倘有盜案，且可以包你頃刻便獲。閣下以為何如？」東造道：「能得先生去為我幫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殘道：「我無庸去，只是教閣下個至良極美的法則。」東造道：「閣下不去，這法則誰能行呢？」老殘道：「正為薦一個行此法則的人。惟此人千萬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後禍必更烈。

　　「此人姓劉，號仁甫，即是此地平陰縣人，家在平陰縣西南桃花山裡面。其人少時，十四五歲在嵩山少林寺學拳棒。學了些時，覺得徒有虛名，無甚出奇致勝處，於是奔走江湖，將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見了一個和尚，武功絕倫。他就拜他為師，學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請教這和尚，拳法從那裡得來的，和尚說係少林寺。他就大為驚訝，說：『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見沒有一個出色拳法，師父從那一個學的呢？』那和尚道：『這是少林寺的拳法，卻不從少林寺學來。現在少林寺裡的拳法，久已失傳了。你所學者，『太祖拳』就是達摩傳下來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傳下來的。當初傳下這個拳法來的時候，專為和尚們練習了這拳，身體可以結壯，精神可以悠久。若當朝山訪道的時候，單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強人，和尚家又不作帶兵器，所以這拳法專為保護身命的。筋骨強壯，肌肉堅固，便可以忍耐凍餓。你想，行腳僧在荒山野壑裡，訪求高人古德，於『宿食』兩字，一定難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傳下拳法來的美意了。那知後來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邊來學的日多，學出去的人，也有做強盜的，也有奸淫人家婦女的，屢有所聞。因此，在現在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一個老和尚，就將這正經拳法收起不傳，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門面而已。我這拳法係從漢中府裡一個古德學來的，若能認真修練，將來可以到得甘鳳池的位分。

　　「劉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盡得其傳。當時正是粵匪擾亂的時候，他從四川出來，就在湘軍、淮軍營盤裡混過些時。因上兩軍，湘軍必須湖南人，淮軍必須安徽人，方有照應。若別省人，不過敷衍故事，得個把小保舉而已，大權萬不會有的。此公已保舉到個都司，軍務漸平。他也無心戀棧，遂回家鄉，種了幾畝田，聊以度日，閒暇無事，在這齊、豫兩省隨便遊行。這兩省練武功的人，無不知他的名氣。他卻不肯傳授徒弟，若是深知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幾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這兩省有武藝的，全敵他不過，都懼怕他。若將此人延為上賓，將這每月一百兩交付此人，聽其如何應用。大約他只要招十名小隊，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餉六兩，其餘四十兩供應往來豪傑酒水之資，也就夠了。

　　「大概這河南、山東、直隸三省，及江蘇、安徽的兩個北半省，共為一局。此局內的強盜計分大小兩種，大盜係有頭領，有號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領的甚多。小盜則隨時隨地無賴之徒，及失業的頑民，胡亂搶劫，既無人幫助，又無槍火兵器，搶過之後，不是酗酒，便是賭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太尊所辦的人，大約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這些小盜。若論那些大盜，無論頭目人物，就是他們的羽翼，也不作興有一個被玉太尊捉著的呢。但是大盜卻容易相與，如京中保鏢的呢，無論十萬二十萬銀子，只須一兩個人，便可保得一路無事。試問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強盜搶去，也很夠享用的，難道這一兩個鏢司務就敵得過他們嗎？只因為大盜相傳有這個規矩，不作興害鏢局的。所以凡保鏢的車上，有他的字號，出門要叫個口號。這口號喊出，那大盜就覿面碰著，彼此打個招呼，也決不動手的。鏢局幾家字號，大盜都知道的；大盜有幾處窩巢，鏢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鏢局的所在，進門打過暗號，他們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當時必須留著喝酒吃飯，臨行還要送他三二百個錢的盤川。若是大頭目，就須盡力應酬，這就叫做江湖上的規矩。

　　「我方才說這個劉仁甫，江湖都是大有名的。京城裡鏢局上請過他幾次，他都不肯去。情願埋名隱姓，做個農夫。若是此人來時，待以上賓之禮，彷彿貴縣開了一個保護本縣的鏢局。他無事時，在街上茶館飯店裡坐坐，這過往的人，凡是江湖上朋友，他到眼便知，隨便會幾個茶飯東道，不消十天半個月，各處大盜頭目就全曉得了，立刻便要傳出號令：某人立足之地，不許打攪的。每月所餘的那四十金就是給他做這個用處的。至於小盜，他本無門徑，隨意亂做，就近處，自有人來暗中報信，失主尚未來縣報案，他的手下人倒已先將盜犯獲住。若是稍遠的地方做了案子，沿路也有他們的朋友，替他暗中捕下去。無論走到何處，俱捉得到的，所以要十名小隊子。其實，只要四五個應手的人已經足用了。那多餘的五六個人，為的是本縣轎子前頭擺擺威風，或者接差送差，跑信等事用的。」

　　東造道：「如閣下所說，自然是極妙的法則。但是此人既不肯應鏢局之聘，若是兄弟衙署裡請他，恐怕也不肯來，如之何呢？」老殘道：「只是你去請他，自然他不肯來的，所以我須詳詳細細寫封信去，並拿救一縣無辜良民的話打動他，自然他就肯來了。況他與我交情甚厚，我若勸他，一定肯的。因為我二十幾歲的時候，看天下將來一定有大亂，所以極力留心將才，談兵的朋友頗多。此人當年在河南時，我們是莫逆之交，相約倘若國家有用我輩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來相助為理的。其時講輿地、講陣圖、講製造、講武功的，各樣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講武功的巨擘。後來大家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種人才，若是我輩所講所學，全是無用的。故爾各人都弄個謀生之道，混飯吃去，把這雄心便拋入東洋大海去了。雖如此說，然當時的交情義氣，斷不會敗壞的。所以我寫封信去，一定肯來的。」

　　東造聽了，連連作揖道謝，說：「我自從掛牌委署斯缺，未嘗一夜安眠。今日得聞這番議論，如夢初醒，如病初癒，真是萬千之幸！但是這封信是派個何等樣人送去方妥呢？」老殘道：「必須有個親信朋友吃這一趟辛苦才好。若隨便叫個差人送去，便有輕慢他的意思，他一定不肯出來，那就連我都要遭怪了。」東造連連說：「是的，是的。我這裡有個族弟，明天就到的，可以讓他去一趟。先生信幾時寫呢？就費心寫起來最好。」老殘道：「明日一天不出門。我此刻正寫一長函致莊宮保，托姚雲翁轉呈，為細述玉太尊政績的，大約也要明天寫完。並此信一總寫起，我後天就要動身了。」東造問：「後天往那裡去？」老殘答說：「先往東昌府訪柳小惠家的收藏，想看看他的宋、元板書，隨後即回濟南省城過年。再後的行蹤，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今日夜已深了，可以睡罷。」立起身來。東造叫家人：「打個手照，送鐵老爺回去。」

　　揭起門簾來，只見天地一色，那雪已下的混混沌沌價白，覺得照的眼睛發脹似的。那階下的雪已有了七八寸深，走不過去了。只有這上房到大門口的一條路，常有人來往，所以不住的掃。那到廂房裡的一條路已看不出路影，同別處一樣的高了。東造叫人趕忙鏟出一條路來，讓老殘回房。推開門來，燈已滅了。上房送下一個燭台，兩支紅燭，取火點起，再想寫信，那筆硯竟違抗萬分，不遵調度，只好睡了。

　　到了次日，雪雖已止，寒氣卻更甚於前。起來喊店家秤了五斤木炭，生了一個大火盆，又叫買了幾張桑皮紙，把那破窗戶糊了。頃刻之間，房屋裡暖氣陽迴，非昨日的氣象了。遂把硯池烘化，將昨日未曾寫完的信，詳細寫完封好。又將致劉仁甫的信亦寫畢，一總送到上房，交東造收了。

　　東造一面將致姚雲翁的一函，加個馬封，送往驛站；一面將劉仁甫的一函，送入枕頭箱內。廚房也開了飯來，二人一同吃過，又復清談片時，只見家人來報：「二老爺同師爺們都到了，住在西邊店裡呢。洗完臉，就過來的。」

　　停了一會，只見門外來了一個不到四十歲模樣的人，尚未留鬚，穿了件舊寧綢二藍的大毛皮袍子，玄色長袖皮馬褂，蹬了一雙絨靴，已經被雪泥浸了幫子了，慌忙走進堂屋，先替乃兄作了個揖。東造就說：「這就是舍弟，號子平。」回過臉來說：「這是鐵補殘先生。」申子平走近一步，作了個揖，說聲：「久仰的很！」東造便問：「吃過飯了沒有？」子平說：「才到，洗了臉就過來的，吃飯不忙呢。」東造說：「吩咐廚房裡做二老爺的飯。」子平道：「可以不必。停一刻，還是同他們老夫子一塊吃罷。」家人上來回說：「廚房裡已經吩咐，叫他們送一桌飯去，讓二老爺同師爺們吃呢。」那時又有一個家人揭了門簾，拿了好幾個大紅全帖進來，老殘知道是師爺們來見東家的，就趁勢走了。

　　到了晚飯之後，申東造又將老殘請到上房裡，將那如何往桃花山訪劉仁甫的話，對著子平詳細問了一遍。子平又問：「從那裡去最近？」老殘道：「從此地去怎樣走法，我卻不知道。昔年是從省城順黃河到平陰縣，出平陰縣向西南三十里地，就到了山腳下了。進山就不能坐車，最好帶個小驢子。到那平坦的地方，就騎驢。稍微危險些，就下來走兩步。進山去有兩條大路，西峪裡走進有十幾里的光景，有座關帝廟。那廟裡的道士與劉仁甫常相往來的。你到廟裡打聽，就知道詳細了。那山裡關帝廟有兩處，集東一個，集西一個。這是集西的一個關帝廟。」申子平問得明白，遂各自歸房安歇去了。

　　次日早起，老殘出去雇了一輛騾車，將行李裝好，候申東造上衙門去稟辭，他就將前晚送來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給店家，說：「等申大老爺回店的時候，送上去。此刻不必送去，恐有舛錯。」店裡掌櫃的慌忙開了櫃房裡的木頭箱子，裝了進去，然後送老殘動身上車，逕往東昌府去了。

　　無非是風餐露宿，兩三日工夫已到了東昌城內，找了一家乾淨車店住下。當晚安置停妥，次日早飯後便往街上尋覓書店。尋了許久，始覓著一家小小書店，三間門面，半邊賣紙張筆墨，半邊賣書。遂走到賣書這邊櫃台外坐下，問問此地行銷是些什麼書籍。

　　那掌櫃的道：「我們這東昌府，文風最著名的。所管十縣地方，俗名叫做『十美圖』，無一縣不是家家富足，戶戶絃歌。所有這十縣用的書，皆是向小號來販。小號店在這裡，後邊還有棧房，還有作坊。許多書都是本店裡自雕板，不用到外路去販買的。你老貴姓，來此有何貴幹？」老殘道：「我姓鐵，來此訪個朋友的。你這裡可有舊書嗎？」掌櫃的道：「有，有，有。你老要什麼罷？我們這兒多著呢！」一面回過頭來指著書架子上白紙條兒數道：「你老瞧！這裡《崇辨堂墨選》、《目耕齋初二三集》。再古的還有那《八銘塾鈔》呢。這都是講正經學問的，要是講雜學的，還有《古唐詩合解》、《唐詩三百首》。再要高古點，還有《古文釋義》。還有一部寶貝書呢，叫做《性理精義》，這書看得懂的，可就了不得了！」

　　老殘笑道：「這些書我都不要。」那掌櫃的道：「還有，還有。那邊是《陽宅三要》、《鬼撮腳》、《淵子平》，諸子百家，我們小號都是全的。濟南省城，那是大地方，不用說。若要說黃河以北，就要算我們小號是第一家大書店了。別的城池裡都沒有專門的書店，大半在雜貨鋪裡帶賣書。所有方圓二三百里，學堂裡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號裡販得去的，一年要銷上萬本呢。」老殘道：「貴處行銷這『三百千千』，我倒沒有見過。是部什麼書？怎樣銷得這們多呢？」掌櫃的道：「噯！別哄我罷！我看你老很文雅，不能連這個也不知道。這不是一部書，『三』是《三字經》，『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個『千』字呢，是《千家詩》。這《千家詩》還算一半是冷貨，一年不過銷百把部。其餘三、百、千，就銷的廣了。」

　　老殘說：「難道《四書》《五經》都沒有人買嗎？」他說：「怎麼沒有人買呢，《四書》小號就有。《詩》、《書》、《易》三經也有。若是要《禮記》、《左傳》呢，我們也可以寫信到省城裡捎去。你老來訪朋友，是那一家呢？」

　　老殘道：「是個柳小惠家。當年他老大爺做過我們的漕台，聽說他家收藏的書極多。他刻了一部書，名叫《納書楹》，都是宋、元板書。我想開一開眼界，不知道有法可以看得見嗎？」掌櫃的道：「柳家是俺們這兒第一個大人家，怎麼不知道呢！只是這柳小惠柳大人早已去世，他們少爺叫柳鳳儀，是個兩榜，那一部的主事。聽說他家書多的很，都是用大板箱裝著，只怕有好幾百箱子呢。堆在個大樓上，永遠沒有人去問他。有近房柳三爺，是個秀才，常到我們這裡來坐坐。我問過他：『你們家裡那些書是些甚麼寶貝？可叫我們聽聽罷咧。』他說：『我也沒有看見過是甚麼樣子。』我說：『難道就那麼收著不怕蛀蟲嗎？』」

　　掌櫃的說到此處，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拉了拉老殘，說：「趕緊回去罷，曹州府裡來的差人，急等著你老說話呢，快點走罷。」老殘聽了，說道：「你告訴他等著罷，我略停一刻就回去了。」那人道：「我在街上找了好半天了。俺掌櫃的著急的了不得，你老就早點回店罷。」老殘道：「不要緊的。你既找著了我，你就沒有錯兒了，你去罷。」

　　店小二去後，書店掌櫃的看了看他去的遠了，慌忙低聲向老殘說道：「你老店裡行李值多少錢？此地有靠得住的朋友嗎？」老殘道：「我店裡行李也不值多錢，我此地亦無靠得住的朋友。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掌櫃的道：「曹州府現是個玉大人，這人很惹不起的。無論你有理沒理，只要他心裡覺得不錯，就上了站籠了。現在既是曹州府裡來的差人，恐怕不知是誰扳上你老了，我看是凶多吉少，不如趁此逃去罷。行李既不值多錢，就捨去了的好，還是性命要緊！」老殘道：「不怕的。他能拿我當強盜嗎？這事我很放心。」說著，點點頭，出了店門。

　　街上迎面來了一輛小車，半邊裝行李，半邊坐人。老殘眼快，看見喊道：「那車上不是金二哥嗎？」即忙走上前去。那車上人也就跳下車來，定了定神，說道：「噯呀！這不是鐵二哥嗎？你怎樣到此地，來做什麼的？」老殘告訴了原委，就說：「你應該打尖了，就到我住的店裡去坐坐談談罷。你從那裡來？往那裡去？」那人道：「這是甚麼時候，我已打過尖了，今天還要趕路程呢。我是從直隸回南，因家下有點事情，急於回家，不能耽擱了。」老殘道：「既是這樣說，也不留你。只是請你略坐一坐，我要寄封信給劉大哥，托你帶去罷。」說過，就向書店櫃台對面，那賣紙張筆墨的櫃台上，買了一枝筆、幾張紙、一個信封，借了店裡的硯台，草草的寫了一封，交給金二。大家作了個揖，說：「恕不遠送了。山裡朋友見著都替我問好。」那金二接了信，便上了車。老殘也就回店去了。

　　不知那曹州府來的差人究竟是否捉拿老殘，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8回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樹峪雪中訪賢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為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裡，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著放在旁邊椅子上，向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為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說：「你是府裡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裡的壯班。」老殘遂明白，方才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著，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題一絕道：

　　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

　　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嫏嬛飽蠹魚！

　　題罷，唏噓了幾聲，也就睡了。暫且放下。

　　卻說那日東造到府署稟辭，與玉公見面，無非勉勵些「治亂世用重刑」的話頭。他姑且敷衍幾句，也就罷了。玉公端茶送出，東造回到店裡，掌櫃的恭恭敬敬將袍子一件、老殘信一封，雙手奉上。東造接來看過，心中悒悒不樂。適申子平在旁邊，問道：「大哥何事不樂？」東造便將看老殘身上著的仍是棉衣，故贈以狐裘，並彼此辯論的話述了一遍，道：「你看，他臨走到底將這袍子留下，未免太矯情了！」子平道：「這事大哥也有點失於檢點。我看他不肯，有兩層意思，一則嫌這裘價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則他受了，也實無用處。斷無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盡情誼，宜叫人去覓一套羊皮袍子、馬褂，或布面子，或繭紬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並非矯飾作偽的人，不知大哥以為何如？」東造說：「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樣辦去。」

　　子平一面辦妥，差了個人送去，一面看著乃兄動身赴任。他就向縣裡要了車，輕車簡從的向平陰進發。到了平陰，換了兩部小車，推著行李，在縣裡要了一匹馬騎著。不過一早晨，已經到了桃花山腳下。再要進去，恐怕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個村莊，只有打地鋪的小店，沒法，暫且歇下。向村戶人家雇了一條小驢，將馬也打發回去了。打過尖，吃過飯，向山裡進發。才出村莊，見面前一條沙河，有一里多寬，卻都是沙，惟有中間一線河身，土人架了一個板橋，不過丈數長的光景。橋下河裡雖結滿了冰，還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聽著像似環佩搖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帶著小冰，與那大冰相撞擊的聲音了。過了沙河，即是東峪。原來這山從南面迤邐北來，中間龍脈起伏，一時雖看不到，只是這左右兩條大峪，就是兩批長嶺，岡巒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計外，左邊一條大谿河，叫東峪；右邊一條大谿河，叫西峪。兩峪裡的水，在前面相會，並成一谿，左環右轉，彎了三灣，才出谿口。出口後，就是剛才所過的那條沙河了。

　　子平進了山口，抬頭看時，只見不遠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風似的，迎面豎起，土石相間，樹木叢雜。卻當大雪之後，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樹上枝條是黃的，又有許多松柏是綠的，一叢一叢，如畫上點的苔一樣。騎著驢，玩著山景，實在快樂得極，思想做兩句詩，描摹這個景象。正在凝神，只聽壳鐸一聲，覺得腿裡一軟，身子一搖，竟滾下山澗去了。幸喜這路本在澗旁走的，雖滾下去，尚不甚深。況且澗裡兩邊的雪本來甚厚，只為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做了個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滾著，那薄冰一路破著，好像從有彈鐄的褥子上滾下來似的。滾了幾步，就有一塊大石將他攔住，所以一點沒有碰傷。連忙扶著石頭，立起身來，那知把雪倒戳了兩個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驢子在上面，兩隻前蹄已經立起，兩隻後蹄還陷在路旁雪裡，不得動彈。連忙喊跟隨的人，前後一看，並那推行李的車子，影響俱無。

　　你道是甚麼緣故呢？原來這山路，行走的人本來不多，故那路上積的雪，比旁邊稍為淺些，究竟還有五六寸深。驢子走來，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顧後面的車子，可知那小車輪子，是要壓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積雪的阻力顯得很大。一人推著，一人挽著，尚走得不快，本來去驢子已落後有半里多路了。

　　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舉步，只好忍著性子，等小車子到。約有半頓飯工夫，車子到了，大家歇下來想法子。下頭人固上不去，上頭的人也下不來。想了半天，說：「只好把捆行李的繩子解下兩根，接續起來，將一頭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繫在腰裡，那一頭，上邊四五個人齊力收繩，方才把他吊了上來。跟隨人替他把身上雪撲了又撲，然後把驢子牽來，重復騎上，慢慢的行。

　　這路雖非羊腸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頭路徑，冰雪一涼，異常的滑。自飯後一點鐘起身，走到四點鐘，還沒有十里地。心裡想道：「聽村莊上人說，到山集不過十五里地，然走了三個鐘頭，才走了一半。」冬天日頭本容易落，況又是個山裡，兩邊都有嶺子遮著，愈黑得快。一面走著，一面的算，不知不覺，那天已黑下來了。勒住了驢韁，同推車子商議道：「看看天已黑下來了，大約還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難走，車子又走不快，怎麼好呢？」車夫道：「那也沒有法子，好在今兒是個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麼，總要趕到集上去。大約這荒僻山徑，不會有強盜，雖走晚些，到也不怕他。」子平道：「強盜雖沒有，倘或有了，我也無多行李，很不怕他，拿就拿去，也不要緊。實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來個把，我們就壞了。」車夫說：「這山裡虎倒不多，有神虎管著，從不傷人，只是狼多些。聽見他來，我們都拿根棍子在手裡，也就不怕他了。」

　　說著，走到一條橫澗跟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歸谿河的。瀑布冬天雖然乾了，那沖的一條山溝，尚有兩丈多深，約有二丈多寬。當面隔住，一邊是陡山，一邊是深峪，更無別處好繞。

　　子平看見如此景象，心裡不禁作起慌來，立刻勒住驢頭，等那車子走到，說：「可了不得！我們走岔了路，走到死路上了！」那車夫把車子歇下，喘了兩口氣，說：「不能，不能！這條路影一順來的，並無第二條路，不會差的。等我前去看看，該怎麼走。」朝前走了幾十步，回來說：「路倒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驢罷。」

　　子平下來，牽了驢，依著走到前面看時，原來轉過大石，靠裡有人架了一條石橋。只是此橋僅有兩條石柱，每條不過一尺一二寸寬，兩柱又不緊相黏靠，當中還罅著幾寸寬一個空當兒，石上又有一層冰，滑溜滑溜的。子平道：「可嚇煞我了！這橋怎麼過法？一滑腳就是死，我真沒有這個膽子走！」車夫大家看了說：「不要緊，我有法子。好在我們穿的都是蒲草毛窩，腳下很把滑的，不怕他。」一個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試試。」遂跳竄跳竄的走過去了，嘴裡還喊著：「好走，好走！」立刻又走回來說：「車子卻沒法推，我們四個人抬一輛，作兩趟抬過去罷。」申子平道：「車子抬得過去，我卻走不過去。那驢子又怎樣呢？」車夫道：「不怕的，且等我們先把你老扶過去，別的你就不用管了。」子平道：「就是有人扶著，我也是不敢走。告訴你說罷，我兩條腿已經軟了，那裡還能走路呢！」車夫說；「那們也有辦法，你老大總睡下來，我們兩個人抬頭，兩個人抬腳，把你老抬過去，何如？」子平說：「不妥，不妥！」又一個車夫說：「還是這樣罷，解根繩子，你老拴在腰裡，我們夥計，一個在前頭，挽著一個繩頭，一個夥計在後頭，挽著一個繩頭，這個樣走，你老膽子一壯，腿就不軟了。」子平說：「只好這樣。」於是先把子平照樣扶掖過去，隨後又把兩輛車子抬了過去。倒是一個驢死不肯走，費了許多事，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個人牽，一個人打，才混了過去。等到忙定歸了，那滿地已經都是樹影子，月光已經很亮的了。

　　大家好容易將危橋走過，歇了一歇，吃了袋煙，再望前進。走了不過三四十步，聽得遠遠嗚嗚的兩聲。車夫道：「虎叫！虎叫！」一頭走著，一頭留神聽著。又走了數十步，車夫將車子歇下，說：「老爺，你別騎驢了，下來罷。聽那虎叫，從西邊來，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這路上來。我們避一避罷，倘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說著，子平下了驢。車夫說：「咱們捨掉這個驢子喂他罷。」路旁有個小松，他把驢子韁繩拴在小松樹上，車子就放在驢子旁邊，人卻倒迴走了數十步，把子平藏在一處石壁縫裡。車夫有躲在大石腳下，用些雪把身子遮了的。有兩個車夫，盤在山坡高樹枝上的，都把眼睛朝西面看著。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西邊嶺上月光之下，竄上一個物件來。到了嶺上，又是嗚的一聲。只見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經到了西澗邊了，又是嗚的一聲。這裡的人又是冷，又是怕，止不住格格價亂抖，還用眼睛看著那虎。那虎既到西澗，卻立住了腳，眼睛映著月光，灼亮灼亮，並不朝著驢子看，卻對著這幾個人，又嗚的一聲，將身子一縮，對著這邊撲過來了。這時候山裡本來無風，卻聽得樹梢上呼呼地響，樹上殘葉漱漱地落，人面上冷氣棱棱地割。這幾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

　　大家等了許久，卻不見虎的動靜。還是那樹上的車夫膽大，下來喊眾人道：「出來罷！虎去遠了。」車夫等人次第出來，方才從石壁縫裡把子平拉出，已經嚇得呆了。過了半天，方能開口說話，問道：「我們是死的是活的哪？」車夫道：「虎過去了。」子平道：「虎怎樣過去的？一個人沒有傷麼？」那在樹上的車夫道：「我看他從澗西沿過來的時候，只是一穿，彷彿像鳥兒似的，已經到了這邊了。他落腳的地方，比我們這樹梢還高著七八丈呢。落下來之後，又是一縱，已經到了這東嶺上邊，嗚的一聲向東去了。」

　　申子平聽了，方才放下心來，說：「我這兩隻腳還是稀軟稀軟，立不起來，怎樣是好？」眾人道：「你老不是立在這裡呢嗎？」子平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坐著，也笑了，說道：「我這身子真不聽我調度了。」於是眾人攙著，勉強移步，走了約數十步，方才活動，可以自主。嘆了一口氣道：「命雖不送在虎口裡，這夜裡若再遇見剛才那樣的橋，斷不能過！肚裡又飢，身上又冷、活凍也凍死了。」說著，走到小樹旁邊，看那驢子也是伏在地下，知是被那虎叫嚇的如此。跟人把驢子拉起，把子平扶上驢子，慢慢價走。

　　轉過一個石嘴，忽見前面一片燈光，約有許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集鎮了！」只此一聲，人人精神震動。不但人行，腳下覺得輕了許多，即驢子亦不似從前畏難苟安的行動。

　　那消片刻工夫，已到燈光之下。原來並不是個集鎮，只有幾家人家，住在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層樓疊榭一般。到此大家商議，斷不再走，硬行敲門求宿，更無他法。

　　當時走近一家，外面係虎皮石砌的牆，一個牆門，裡面房子看來不少，大約總有十幾間的光景。於是車夫上前扣門，扣了幾下，裡面出來一個老者，鬚髮蒼然，手中持了一枝燭台，燃了一枝白蠟燭，口中問道：「你們來做甚麼的？」

　　申子平急上前，和顏悅色的把原委說了一遍，說道：「明知並非客店，無奈從人萬不能行，要請老翁行個方便。」那老翁點點頭，道：「你等一刻，我去問我們姑娘去。」說著，門也不關，便進裡面去了。子平看了，心下十分詫異：「難道這家人家竟無家主嗎？何以去問姑娘，難道是個女孩兒當家嗎？」既而想道：「錯了，錯了。想必這家是個老太太做主，這個老者想必是他的侄兒。姑娘者，姑母之謂也。理路甚是，一定不會錯了。」

　　霎時，只見那老者隨了一個中年漢子出來，手中仍拿燭台，說聲「請客人裡面坐」。原來這家，進了牆門就是一平五間房子，門在中間，門前台階約十餘級。中年漢子手持燭台，照著申子平上來。子平吩咐車夫等：「在院子裡略站一站，等我進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們。」

　　子平上得台階，那老者立於堂中，說道：「北邊有個坦坡，叫他們把車子推了，驢子牽了，由坦坡進這房子來罷。」原來這是個朝西的大門。眾人進得房來，是三間敞屋，兩頭各有一間，隔斷了的。這敞屋北頭是個炕，南頭空著，將車子同驢安置南頭，一眾五人，安置在炕上。然後老者問了子平名姓，道：「請客人裡邊坐。」於是過了穿堂，就是台階。上去有塊平地，都是栽的花木，映著月色，異常幽秀。且有一陣陣幽香，清沁肺腑。向北乃是三間朝南的精舍，一轉俱是迴廊，用帶皮杉木做的闌柱。進得房來，上面掛了四盞紙燈，斑竹紮的，甚為靈巧。兩間敞著，一間隔斷，做個房間的樣子。桌椅几案，布置極為妥協，房間掛了一幅褐色布門簾。

　　老看到房門口，喊了一聲：「姑娘，那姓申的客人進來了。」卻看門簾掀起，裡面出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穿了一身布服，二藍褂子，青布裙兒，相貌端莊瑩靜，明媚閑雅。見客福了一福，子平慌忙長揖答禮。女子說：「請坐。」即命老者：「趕緊的做飯，客人餓了。」老者退去。

　　那女子道：「先生貴姓？來此何事？」子平便將「奉家兄命特訪劉仁甫」的話說了一遍。那女子道：「劉先生當初就住這集東邊的，現在已搬到柏樹峪去了。」子平問：「柏樹峪在什麼地方？」那女子道：「在集西，有三十多里的光景。那邊路比這邊更僻，愈加不好走了。家父前日退值回來，告訴我們說，今天有位遠客來此，路上受了點虛驚。吩咐我們遲點睡，預備些酒飯，以便款待。並說：『簡慢了尊客，千萬不要見怪。』」子平聽了，驚訝之至：「荒山裡面，又無衙署，有什麼值日、退值？何以前天就會知道呢？這女子何以如此大方，豈古人所謂有林下風範的，就是這樣嗎？到要問個明白。」

　　不知申子平能否察透這女子形跡，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9回 一客吟詩負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談心

　　話說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舉止大方，不類鄉人，況其父在何處退值？正欲詰問，只見外面簾子動處，中年漢子已端進一盤飯來。那女子道：「就擱在這西屋炕桌上罷。」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個磚砌的暖炕，靠窗設了一個長炕几，兩頭兩個短炕几，當中一個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牆上是個大圓月洞窗子，正中鑲了一塊玻璃，窗前設了一張書案。中堂雖未隔斷，卻是一個大落地罩。那漢子已將飯食列在炕桌之上，卻只是一盤饅頭，一壺酒，一罐小米稀飯，倒有四肴小菜，無非山蔬野菜之類，並無葷腥。女子道：「先生請用飯，我少停就來。」說著，便向東房裡去了。

　　子平本來頗覺飢寒，於是上炕先飲了兩杯酒，隨後吃了幾個饅頭。雖是蔬菜，卻清香滿口，比葷菜更為適用。吃過饅頭，喝了稀飯，那漢子舀了一盆水來，洗過臉，立起身來，在房內徘徊徘徊，舒展肢體。抬頭看見北牆上掛著四幅大屏，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出色驚人，下面卻是雙款：上寫著「西峰柱史正非」，下寫著「黃龍子呈稿」。草字雖不能全識，也可十得八九。仔細看去，原來是六首七絕詩，非佛非仙，咀嚼起來，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滅虛無，又不是鉛汞龍虎。看那月洞窗下，書案上有現成的紙筆，遂把幾首詩抄下來，預備帶回衙門去，當新聞紙看。

　　你道是怎樣個詩？請看，詩曰：

　　曾拜瑤池九品蓮，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陰荏苒真容易，回首滄桑五百年。

　　紫陽屬和翠虛吟，傳響空山霹靂琴。

　　剎那未除人我相，天花黏滿護身雲。

　　情天欲海足風波，渺渺無邊是愛河。

　　引作園中功德水，一齊都種曼陀羅。

　　石破天驚一鶴飛，黑漫漫夜五更雷。

　　自從三宿空桑後，不見人間有是非。

　　野馬塵埃晝夜馳，五蟲百卉互相吹。

　　偷來鷲嶺涅槃樂，換取壺公杜德機。

　　菩提葉老法華新，南北同傳一點燈。

　　五百天童齊得乳，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將詩抄完，回頭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著那層層疊疊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迥非凡俗。此時覺得並無一點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閑步一回，豈不更妙。才要動腳，又想道：「這山不就是我們剛才來的那山嗎？這月不就是剛才踏的那月嗎？為何來的時候，便那樣的陰森慘淡，令人怵魄動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曠神怡呢？」就想到王右軍說的：「情隨境遷，感慨係之矣。」真正不錯。低徊了一刻，也想做兩首詩，只聽身後邊嬌滴滴的聲音說道：「飯用過了罷？怠慢得很。」慌忙轉過頭來，見那女子又換了一件淡綠印花布棉襖，青布大腳褲子，愈顯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兩腮濃厚，如帛裹朱，從白裡隱隱透出紅來，不似時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塗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頰之間若帶喜笑，眉眼之際又頗似振矜，真令人又愛又敬。女子說道：「何不請炕上坐，暖和些。」於是彼此坐下。

　　那老蒼頭進來，問姑娘道：「申老爺行李放在什麼地方呢？」姑娘說：「太爺前日去時，吩咐就在這裡間太爺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隨的人都吃過飯了嗎？你叫他們早點歇罷。驢子喂了沒有？」蒼頭一一答應，說：「都齊備妥協了。」姑娘又說：「你煮茶來罷。」蒼頭連聲應是。

　　子平道：「塵俗身體，斷不敢在此地下榻。來時見前面有個大炕，就同他們一道睡罷。」女子說：「無庸過謙，此是家父吩咐的。不然，我一個山鄉女子，也斷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過分，感謝已極。只是還不曾請教貴姓？尊大人是做何處的官，在何處值日？」女子道：「敝姓涂氏。家父在碧霞宮上值，五日一班。合計半月在家，半月在宮。」

　　子平問道：「這屏上詩是何人做的？看來只怕是個仙家罷？」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來此地閒談，就是去年在此地寫的。這個人也是個不衫不履的人，與家父最為相契。」子平道：「這人究竟是個和尚，還是個道士？何以詩上又像道家的話，又有許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裝。他常說：『儒、釋、道三教，譬如三個鋪面掛了三個招牌，其實都是賣的雜貨，柴米油鹽都是有的。不過儒家的鋪子大些，佛、道的鋪子小些，皆是無所不包的。』又說：『凡道總分兩層：一個叫道面子，一個叫道裡子。道裡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別了，如和尚剃了頭，道士挽了個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頭，也挽個髻子，披件鶴氅；道士剃了髮，著件袈裟，人又要顛倒呼喚起來了。難道眼耳鼻舌不是那個用法嗎？』又說：『道面子有分別，道裡子實是一樣的。』所以這黃龍先生，不拘三教，隨便吟詠的。」

　　子平道：「得聞至論，佩服已極，只是既然三教道裡子都是一樣，在下愚蠢得極，倒要請教這同處在甚麼地方？異處在甚麼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甚麼地方？敢求揭示。」女子道：「其同處在誘人為善，引人處於大公。人人好公，則天下太平；人人營私，則天下大亂。惟儒教公到極處，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異端？如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等類，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贊揚他們不置，是其公處，是其大處。所以說：『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若佛、道兩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後世人不崇奉他的教，所以說出許多天堂地獄的話來嚇唬人。這還是勸人行善，不失為公。甚則說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滅；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宮，死了必下地獄等辭，這就是私了。至於外國一切教門，更要力爭教興兵接戰，殺人如麻。試問，與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有的教說，為教戰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寶石一樣，更騙人到極處！只是儒教可惜失傳已久，漢儒拘守章句，反遺大旨。到了唐朝，直沒人提及。韓昌黎是個通文不通道的腳色，胡說亂道！他還要做篇文章，叫做〈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他說：『君不出令，則失其為君；民不出粟、米、絲、麻以奉其上，則誅。』如此說去，那桀、紂很會出令的，又很會誅民的，然則桀、紂之為君是，而桀、紂之民全非了，豈不是是非顛倒嗎？他卻又要闢佛、老，倒又與和尚做朋友。所以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闢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豈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這個範圍，只好據韓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論語》，把那『攻乎異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總說不圓，卻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於絕了！」

　　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只是還不懂，長沮、桀溺倒是異端，佛老倒不是異端，何故？」女子道：「皆是異端。先生要知『異』字當不同講，『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的意思。若『異端』當邪教講，豈不『兩端』要當杈教講？『執其兩端』便是抓住了他個杈教呢，成何話說呀？聖人意思，殊途不妨同歸，異曲不妨同工。只要他為誘人為善，引人為公起見，都無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為攻訐起見，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後來朱、陸異同，遂操同室之戈，併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孫要攻陸，陸之子孫要攻朱呢？此之謂『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個字定成鐵案！」

　　子平聞了，連連贊嘆，說：「今日幸見姑娘，如對明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脣啟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飄蕩。那女子伸出一隻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裡，貴業師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時候何如？」子平默無以對。

　　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刪《詩》以〈關雎〉為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於『輾轉反側』，難直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欲嗎？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雎〉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為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愿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

　　話言未了，蒼頭送上茶來，是兩個舊瓷茶碗，淡綠色的茶，才放在桌上，清香已竟撲鼻。只見那女子接過茶來，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之內去，笑道：「今日無端談到道學先生，令我腐臭之氣，沾污牙齒，此後只許談風月矣。」子平連聲諾諾，卻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覺得清爽異常。嚥下喉去，覺得一直清到胃脘裡，那舌根左右，津液汨汨價翻上來，又香又甜。連喝兩口，似乎那香氣又從口中反竄到鼻子上去，說不出來的好受，問道：「這是什麼茶葉？為何這麼好吃？」女子道：「茶葉也無甚出奇，不過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卻虧了這水，是汲的東山頂上的泉。泉水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處吃的都是外間賣的茶葉，無非種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自然差的。」

　　只聽窗外有人喊道：「璵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聲？」女子聞聲，連忙立起，說：「龍叔，怎樣這時候會來？」說著，只見那人已經進來，著了一件深藍布百衲大棉襖，科頭，不束帶亦不著馬褂。有五十來歲光景，面如渥丹，鬚髯漆黑，見了子平，拱一拱手，說：「申先生，來了多時了？」子平道：「到有兩三個鐘頭了，請問先生貴姓？」那人道：「隱姓埋名，以黃龍子為號。」子平說：「萬幸，萬幸！拜讀大作，已經許久。」女子道：「也上炕來坐罷。」黃龍子遂上炕，至炕桌裡面坐下，說：「璵姑，你說請我吃筍的呢。筍在何處？拿來我吃。」璵姑道：「前些時倒想挖去的，偶然忘記，被滕六公佔去了。龍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罷。」黃龍子仰天大笑。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這『璵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罷？」女子道：「小名叫仲嶼，家姊叫伯璠，故叔伯輩皆自小喊慣的。」

　　黃龍子向子平道：「申先生睏不睏？如其不睏，今夜良會，可以不必早睡，明天遲遲起來最好。柏樹峪地方，路極險峻，很不好走。又有這場大雪，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憂。劉仁甫今天晚上檢點行李，大約明日午牌時候，可以到集上關帝廟。你明天用過早飯動身，正好相遇了。」子平聽說大喜，說道：「今日得遇諸仙，三生有幸。請教上仙誕降之辰，還是在唐在宋？」黃龍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說『回首滄桑五百年』，可知斷不止五六百歲了。」黃龍子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此鄙人之遊戲筆墨耳。公直當《桃花源記》讀可矣。」就舉起茶杯，品那新茶。

　　璵姑見子平杯內茶已將盡，就持小茶壺代為斟滿。子平連連欠身道：「不敢。」亦舉起杯來詳細品量。卻聽窗外遠遠唔了一聲，那窗紙微覺颯颯價動，屋塵簌簌價落。想起方才路上光景，不覺毛骨森竦，勃然色變。黃龍道：「這是虎嘯，不要緊的。山家看著此種物事，如你們城市中人看騾馬一樣，雖知他會踢人，卻不怕他。因為相習已久，知他傷人也不是常有的事。山上人與虎相習，尋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傷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必怕他。」

　　子平道：「聽這聲音，離此尚遠，何以窗紙竟會震動，屋塵竟會下落呢？」黃龍道：「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氣常聚，一聲虎嘯，四山皆應。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這樣。虎若到了平原，就無這威勢了。所以古人說，龍若離水，虎若離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裡做官的人，無論為了甚麼難，受了甚麼氣，只是回家來對著老婆孩子發發標，在外邊決不敢發半句硬話，也是不敢離了那個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龍不敢失水的道理，是一樣的。」

　　子平連連點頭，說：「不錯，是的。只是我還不明白，虎在山裡，為何就有這大的威勢，是何道理呢？」黃龍子道：「你沒有念過《千字文》麼？這就是『空谷傳聲，虛堂習聽』的道理。虛堂就是個小空谷，空谷就是個大虛堂。你在這門外放個大爆竹，要響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響好幾倍，也是這個道理。」說完，轉過頭來，對女子道：「璵姑，我多日不聽你彈琴了，今日難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來彈一曲，連我也沾光聽一回。」璵姑道：「龍叔，這是何苦來！我那琴如何彈得，惹人家笑話！申公在省城裡，彈好琴的多著呢，何必聽我們這個鄉裡迓鼓！倒是我去取瑟來，龍叔鼓一調瑟罷，還稀罕點兒。」黃龍子說：「也罷，也罷！就是我鼓瑟，你鼓琴罷，搬來搬去，也很費事，不如竟到你洞房裡去彈罷！好在山家女兒，比不得衙門裡小姐，房屋是不准人到的。」說罷，便走下炕來，穿了鞋子，持了燭，對子平揮手說：「請裡面去坐，璵姑引路。」

　　璵姑果然下了炕，接燭先走，子平第二，黃龍第三。走過中堂，揭開了門簾，進到裡間。是上下兩個榻，上榻設了衾枕，下榻堆積著書畫。朝東一個窗戶，窗下一張方桌，上榻面前有個小門。璵姑對子平道：「這就是家父的臥室。」進了榻旁小門，彷彿迴廊似的，卻有窗軒，地下駕空鋪的木板。向北一轉，又向東一轉，朝北朝東俱有玻璃窗。北窗看著離山很近，一片峭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甚深似的。正要前進，只聽砰硼霍落幾聲，彷彿山倒下來價響，腳下震震搖動，子平嚇得魂不附體。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0回 驪龍雙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聲叶箜篌

　　話說子平聽得天崩地塌價一聲，腳下震震搖動，嚇得魂不附體，怕是山倒下來。黃龍子在身後說道：「不怕的，這是山上的凍雪被泉水漱空了，滾下一大塊來，夾冰夾雪，所以有這大的聲音。」說著，又朝向北一轉，便是一個洞門。這洞不過有兩間房大，朝外半截窗台，上面安著窗戶。其餘三面俱斬平雪白，頂是圓的，像城門洞的樣子。洞裡陳設甚簡，有幾張樹根的坐具，卻是七大八小的不勻，又都是磨得絹光。几案也全是古籐天生的，不方不圓，隨勢製成。東壁橫了一張枯槎獨睡榻子，設著衾枕。榻旁放了兩三個黃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內並無燈燭，北牆上嵌了兩個滴圓夜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發紅，不甚光亮。地下鋪著地毯，甚厚軟，微覺有聲。榻北立了一個曲尺形書架，放了許多書，都是草訂，不曾切過書頭的。雙夜明珠中間挂了幾件樂器，有兩張瑟、兩張琴，是認得的，還有些不認得的。

　　璵姑到得洞裡，將燭台吹息，放在窗戶台上。方才坐下，只聽外面唔唔價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窗紙卻不震動。子平說道：「這山裡怎樣這們多的虎？」璵姑笑道：「鄉裡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你城裡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聽，外面唔唔價叫的，不是虎嗎？」璵姑說：「這是狼嘷，虎那有這麼多呢？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為『嘯』，狼名為『嘷』。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黃龍子移了兩張小長几，摘下一張琴、一張瑟來。璵姑也移了三張凳子，讓子平坐了一張。彼此調了一調弦，同黃龍各坐了一張凳子。弦已調好，璵姑與黃龍商酌了兩句，就彈起來了。初起不過輕挑漫剔，聲響悠柔，一段以後，散泛相錯，其聲清脆，兩段以後，吟揉漸多。那瑟之勾挑夾縫中，與琴之綽注相應，粗聽若彈琴鼓瑟，各自為調，細聽則如珠鳥一雙，此唱彼和，問來答往。四五段以後，吟揉漸少，雜以批拂、蒼蒼涼涼，磊磊落落，下指甚重，聲韻繁興。六七八段，間以曼衍，愈轉愈清，其調愈逸。

　　子平本會彈十幾調琴，所以聽得入彀，因為瑟是未曾聽過，格外留神。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發聲之後，那左手進退揉顫，其餘音也就隨著猗猗靡靡，真是聞所未聞。初聽還在算計他的指法、調頭，既而便耳中有音，目中無指。久之，耳目俱無，覺得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如隨長風，浮沉於雲霞之際。久之又久，心身俱忘，如醉如夢。於恍惚杳冥之中，錚鏦數聲，琴瑟俱息，乃通見聞，人亦警覺。欠身而起，說道：「此曲妙到極處！小子也曾學彈過兩年，見過許多高手。從前聽過孫琴秋先生彈琴，有《漢宮秋》一曲，似為絕非凡響，與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聞此曲，又高出孫君《漢宮秋》數倍，請教叫什麼曲名？有譜沒有？」璵姑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風之曲》，是從來沒有譜的。不但此曲為塵世所無，即此彈法亦山中古調，非外人所知。你們所彈的皆是一人之曲，如兩人同彈此曲，則彼此宮商皆合而為一。如彼宮，此亦必宮；彼商，此亦必商，斷不敢為羽為徵。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這樣，實是同奏，並非合奏。我們所彈的曲子，一人彈與兩人彈，迥乎不同。一人彈的，名『自成之曲』；兩人彈，則為『合成之曲』。所以此宮彼商，彼角此羽，相協而不相同。聖人所謂『君子和而不同』，就是這個道理。『和』之一字，後人誤會久矣。」

　　當時璵姑立起身來，向西壁有個小門，開了門，對著大聲喊了幾句，不知甚話，聽不清楚。看黃龍子亦立起身，將琴瑟懸在壁上。子平於是也立起，走到壁間，仔細看那夜明珠到底甚麼樣子，以便回去誇耀於人。及走至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卻甚熱，有些烙手，心裡詫異道：「這是甚麼道理呢？」看黃龍子琴瑟已俱掛好，即問道：「先生，這是什麼？」笑答道：「驪龍之珠，你不認得嗎？」問：「驪珠怎樣會熱呢？」答：「這是火龍所吐的珠，自然熱的。」子平說：「火龍珠那得如此一樣大的一對呢？雖說是火龍，難道永遠這們熱麼？」笑答道：「然則我說的話，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信，我就把這熱的道理開給你看。」說著，便向那夜明珠的旁邊有個小銅鼻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門似的張開來了。原來是個珠殼，裡面是很深的油池，當中用棉花線捲的個燈心，外面用千層紙做的個燈筩，上面有個小煙囪，從壁子上出去，上頭有許多的黑煙，同洋燈的道理一樣，卻不及洋燈精緻，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看過也就笑了。再看那珠殼，原來是用大螺蚌殼磨出來的，所以也不及洋燈光亮。

　　子平道：「與其如此，何不買個洋燈，豈不省事呢？」黃龍子道：「這山裡那有洋貨鋪呢？這油就是前山出的，與你們點的洋油是一樣物件。只是我們不會製造，所以總嫌他濁，光也不足，所以把他嵌在壁子裡頭。」說過便將珠殼關好，依舊是兩個夜明珠。

　　子平又問：「這地毯是什麼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為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將這蓑草半枯時，採來晾乾，劈成細絲，和麻織成的。這就是璵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濕，所以先用雲母鋪了，再加上這蓑毯，人就不受病了。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著紅色膠泥塗的，既禦潮濕，又避寒氣，卻比你們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懸著一物，像似彈棉花的弓，卻安了無數的弦，知道必是樂器，就問：「叫甚名字？」黃龍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撥撥，也不甚響，說道：「我們從小讀詩，題目裡就有《箜篌引》，卻不知道是這樣子。請先生彈兩聲，以廣見聞，何如？」黃龍子道：「單彈沒有什麼意味。我看時候何如，再請一個客來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說：「此刻不過亥正，恐怕桑家姊妹還沒有睡呢，去請一請看。」遂向璵姑道：「申公要聽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來不能？」璵姑道：「蒼頭送茶來，我叫他去問聲看。」於是又各坐下。蒼頭捧了一個小紅泥爐子，外一個水瓶子，一個小茶壺，幾個小茶杯，安置在矮腳几上。璵姑說：「你到桑家，問扈姑、勝姑能來不能？」蒼頭諾聲去了。

　　此時三人在靠窗個梅花几旁坐著。子平靠窗台甚近，璵姑取茶布與二人，大家靜坐吃茶。子平看窗台上有幾本書，取來一看，面子上題了四個大字，曰「此中人語」。揭開來看，也有詩，也有文，惟長短句子的歌謠最多，俱是手錄，字跡娟好。看了幾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張花箋，寫著四首四言詩，是個單張子，想要抄下，便向璵姑道：「這紙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璵姑拿過去看了看，說：「你喜歡，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過來，再細看，上寫道：

　　〈銀鼠諺〉

　　東山乳虎，迎門當戶；明年食麝，悲生齊魯。－－一解

　　殘骸狼籍，乳虎乏食；飛騰上天，立豕當國。－－二解

　　乳虎斑斑，雄據西山；亞當孫子，橫被摧殘。－－三解

　　四鄰震怒，天眷西顧；斃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說道：「這詩彷彿古歌謠，其中必有事跡，請教一二。」黃龍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語』，必不能『為外人道』可知矣。閣下靜候數年便會知悉。」璵姑道：「『乳虎』就是你們玉太尊，其餘你慢慢的揣摹，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會意，也就不往下問了。

　　其時遠遠聽有笑語聲。一息工天，只聽迴廊上格登格登，有許多腳步兒響，頃刻已經到了面前。蒼頭先進，說：「桑家姑娘來了。」黃、璵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植立。只見前面的一個約有二十歲上下，著的是紫花襖子，紫地黃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妝。後面的一個約有十三四歲，著了個翠藍襖子，紅地白花的褲子，頭上正中挽了髻子，插了個慈菇葉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顫巍巍的。進來彼此讓了坐。

　　璵姑介紹，先說：「這是城武縣申老父台的令弟，今日趕不上集店，在此借宿。適值龍叔也來，彼此談得高興，申公要聽箜篌，所以有勞兩位芳駕。攪破清睡，罪過得很！」兩人齊道：「豈敢，豈敢。只是下里之音，不堪入耳。」黃龍說：「也無庸過謙了。」

　　璵姑隨又指著年長著紫衣的，對子平道：「這位是扈姑姐姐。」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道：「這位是勝姑妹子。都住在我們這緊鄰，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說了兩句客氣的套話，卻看那扈姑，豐頰長眉，眼如銀杏，口輔雙渦，脣紅齒白。於艷麗之中，有股英俊之氣。那勝姑幽秀俊俏，眉目清爽。蒼頭進前，取水瓶，將茶壺注滿，將清水注入茶瓶，即退出去。璵姑取了兩個盞子，各敬了茶。黃龍子說：「天已不早了，請起手罷。」

　　璵姑於是取了箜篌，遞給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說道：「我彈箜篌，不及璵妹。我卻帶了一枝角來，勝妹也帶得鈴來了，不如竟是璵姑彈箜篌，我吹角，勝妹搖鈴，豈不大妙？」黃龍道：「甚善，甚善，就是這麼辦！」扈姑又道：「龍叔做什麼呢？」黃龍道：「我管聽。」扈姑道：「不害臊，稀罕你聽！龍吟虎嘯，你就吟罷。」黃龍道：「水龍才會吟呢！我這個田裡的龍，只會潛而不用。」璵姑說：「有了法子了。即將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取過一架特磬來，放在黃龍面前，說：「你就半嘯半擊磬，幫襯幫襯音節罷！」

　　扈姑遂從襟底取出一枝角來，光彩奪目，如元玉一般，先緩緩的吹起。原來這角上面有個吹孔，旁邊有六七個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復有宮商徵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價叫。聽那角聲，吹得嗚咽頓挫，其聲悲壯。當時璵姑已將箜篌取在膝上，將弦調好，聽那角聲的節奏。勝姑將小鈴取出，左手撳了四個，右手撳了三個，亦凝神看著扈姑。只見扈姑角聲一闋將終，勝姑便將兩手七鈴同時取起，商商價亂搖。

　　鈴起之時，璵姑已將箜篌舉起，蒼蒼涼涼，緊鉤漫摘，連批帶拂。鈴聲已止，箜篌丁東斷續，與角聲相和，如狂風吹沙，屋瓦欲震。那七個鈴便不一齊都響，亦復參差錯落，應機赴節。

　　這時黃龍子隱几仰天，撮脣齊口，發嘯相和。爾時，喉聲、角聲、絃聲、鈴聲俱分辨不出。耳中但聽得風聲、水聲、人馬蹙踏聲、旌旗熠耀聲、干戈擊軋聲、金鼓薄伐聲。約有半小時，黃龍舉起磬擊子來，在磬上鏗鏗鏘鏘的亂擊，協律諧聲，乘虛蹈隙。其時箜篌漸稀，角聲漸低，惟餘清磬，錚鏦未已。少息，勝姑起立，兩手筆直，亂鈴再搖，眾樂皆息。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勞諸位，感戴之至。」眾人俱道：「見笑了。」子平道：「請教這曲叫什麼名頭，何以頗有殺伐之聲？」黃龍道：「這曲叫《枯桑引》又名《胡馬嘶風曲》，乃軍陣樂也。凡箜篌所奏，無和平之音，多半淒清悲壯。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談心之頃，各人已將樂器送還原位，復行坐下。扈姑對璵姑道：「璠姊怎樣多日未歸？」璵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鬧了兩個多月了，所以不曾來得。」勝姑說：「小外甥子甚麼病？怎麼不趕緊治呢？」璵姑道：「可不是麼？小孩子淘氣，治好了，他就亂吃，所以又發，已經發了兩次了。何嘗不替他治呢！」又說了許多家常話，遂立起身來，告辭去了。子平也立起身來，對黃龍說：「我們也前面坐罷，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璵姑娘也要睡了。」

　　說著，同向前面來，仍從迴廊行走。只是窗上已無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爍亮，下半截已經烏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經大歪西了。走至東房，璵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罷，我送扈、勝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勝也說：「不用送了，我們也帶了個蒼頭來，在前面呢。」聽他們又喁喁噥噥了好久，璵姑方回。黃龍說：「你也回罷，我還坐一刻呢。」璵姑也就告辭回洞，說：「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罷，失陪了。」

　　璵姑去後，黃龍道：「劉仁甫卻是個好人，然其病在過真，處山林有餘，處城市恐不能久。大約一年的緣分，你們是有的。過此一年之後，局面又要變動了。」子平問：「一年之後是甚麼光景？」答：「小有變動。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問：「是好是壞呢？」答：「自然是壞。然壞即是好，好即是壞；非壞不好，非好不壞。」子平道：「這話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像先生這種說法，豈不是好壞不分了嗎？務請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見人讀佛經，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種無理之口頭禪，常覺得頭昏腦悶。今日遇見先生，以為如撥雲霧見了青天，不想又說出這套懵懂話來，豈不令人悶煞？」

　　黃龍子道：「我且問你，這個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弦就明暗各半了，那初三四裡的月亮只有一牙，請問他怎麼便會慢慢地長滿了呢？十五以後怎麼慢慢地又會爛掉了呢？」子平道：「這個理容易明白，因為月球本來無光，受太陽的光，所以朝太陽的半個是明的，背太陽的半個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對太陽，所以人眼看見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像一牙似的。其實月球並無分別，只是半個明、半個暗，盈虧圓缺，都是人眼睛現出來的景相，與月球毫不相干。」

　　黃龍子道：「你既明白這個道理，應須知道好即是壞，壞即是好，同那月球的明暗，是一個道理。」子平道：「這個道理實不能同。月球雖無圓缺，實有明暗。因永遠是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所以明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圓了；暗的半邊朝人，人就說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對他側面，所以覺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喚做個盈虧圓缺。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時候，人若能飛到月球上邊去看，自然仍是明的。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們都懂得的。然究竟半個明的、半個暗的，是一定不移的道理。半個明的終久是明，半個暗的終久是暗。若說暗即是明，明即是暗，理性總不能通。」

　　正說得高興，只聽背後有人道：「申先生，你錯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1回 疫鼠傳殃成害馬　痸犬流災化毒龍

　　卻說申子平正與黃龍子辨論，忽聽背後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錯了。」回頭看時，卻原來正是璵姑。業已換了裝束，僅穿一件花布小襖，小腳褲子，露出那六寸金蓮，著一雙靈芝頭扱鞋，愈顯得聰明俊俏。那一雙眼珠兒，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連忙起立，說：「璵姑還沒有睡嗎？」璵姑道：「本待要睡，聽你們二位談得高興，故再來聽二位辨論，好長點學問。」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論！只是性質愚魯，一時不能澈悟，所以有勞黃龍先生指教。方才姑娘說我錯了，請指教一二。」

　　璵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沒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聽人家怎樣說，便怎樣信，不能達出自己的聰明。你方才說月球半個明的，終久是明的。試思月球在天，是動的呢，是不動的呢？月球繞地是人人都曉得的。既知道他繞地，則不能不動，即不能不轉，是很明顯的道理了。月球既轉，何以對著太陽的一面永遠明呢？可見月球全身都是一樣的質地，無論轉到那一面，凡對太陽的總是明的了。由此可知，無論其為明為暗，其於月球本體，毫無增減，亦無生滅。其理本來易明，都被宋以後的三教子孫挾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經注，把那三教聖人的精義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災，北拳南革，要將歷代聖賢一筆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裡會錯過一絲毫呢？」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如此一說，又把我送到『醬糊缸』裡去了。我現在也不想明白這個道理了，請二位將那五年之後風潮漸起，十年之後就大不同的情形，開示一二。」

　　黃龍子道：「三元甲子之說，閣下是曉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子第一年，閣下想必也是曉得的？」子平答應一聲道：「是。」黃龍子又道：「此一個甲子與以前三個甲子不同，此名為『轉關甲子』。此甲子，六十年中要將以前的事全行改變。同治十三年，甲戌，為第一變；光緒十年，甲申，為第二變；甲午，為第三變；甲辰，為第四變；甲寅，為第五變：五變之後，諸事俱定。若是咸豐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歲，這六甲變態都是親身閱歷，倒也是個極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變動，不才大概也都見過了。大約甲戌穆宗毅皇帝上升，大局為之一變：甲申為法蘭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為之一變；甲午為日本侵我東三省，俄、德出為調停，借收漁翁之利，大局又為之一變，此都已知道了。請問後三甲的變動如何？」

　　黃龍子道：「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亂，起於戊子，成於甲午，至庚子，子午一沖而爆發，其興也勃然，其滅也忽然，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上自宮闈，下至將相而止，主義為壓漢。南革之亂，起於戊戌，成於甲辰，至庚戌，辰戌一沖而爆發，然其興也漸進，其滅也潛消，南方之強也。其信從者，下自士大夫，上亦至將相而止，主義為逐滿。此二亂黨，皆所以釀劫運，亦皆所以開文明也。北拳之亂，所以漸漸逼出甲辰之變法；南革之亂，所以逼出甲寅之變法。甲寅之後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滿、漢之疑忌，盡皆銷滅。魏真人《參同契》所說，『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辰屬上，萬物生於土，故甲辰以後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坼甲，如筍之解籜。其實滿目所見者，皆木甲竹籜也，而真苞已隱藏其中矣。十年之間，籜甲漸解，至甲寅而齊。寅屬木，為花萼之象。甲寅以後為文明華敷之世，雖燦爛可觀，尚不足與他國齊趨並駕。直至甲子，為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然後由歐洲新文明進而復我三皇五帝舊文明，進於大同之世矣。然此事尚遠，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聽得歡欣鼓舞，因又問道：「像這北拳南革，這些人究竟是何因緣？天為何要生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請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好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為甚麼又要生這些惡人做甚麼呢？俗語話豈不是『瞎倒亂』嗎？」黃龍子點頭長嘆，默無一言。稍停，問子平道：「你莫非以為上帝是尊無二上之神聖嗎？」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黃龍搖頭道：「還有一位尊者，比上帝還要了得呢！」

　　子平大驚，說道：「這就奇了！不但中國自有書籍以來，未曾聽得有比上帝再尊的，即環球各國亦沒有人說上帝之上更有那一位尊神的。這真是聞所未聞了！」黃龍子道：「你看過佛經，知道阿修羅王與上帝爭戰之事嗎？」子平道：「那卻曉得，然我實不信。」

　　黃龍子道：「這話不但佛經上說，就是西洋各國宗教家，也知道有魔王之說。那是絲毫不錯的。須知阿修羅隔若干年便與上帝爭戰一次，末後總是阿修羅敗，再過若干年，又來爭戰。試問，當阿修羅戰敗之時，上帝為甚麼不把他滅了呢，等他過若干年，又來害人？不知道他害人，是不智也；知道他害人而不滅之，是不仁也。豈有個不仁不智之上帝呢？足見上帝的力量是滅不動他，可想而知了。譬如兩國相戰，雖有勝敗之不同，彼一國即不能滅此一國，又不能使此一國降伏為屬國，雖然戰勝，則兩國仍為平等之國。這是一定的道理，上帝與阿修羅亦然。既不能滅之，又不能降伏之，惟吾之命是聽，則阿修羅與上帝便為平等之國。而上帝與阿修羅又皆不能出這位尊者之範圍。所以曉得這位尊者，位分實在上帝之上。」

　　子平忙問道：「我從未聽說過！請教這位尊者是何法號呢？」黃龍子道：「法號叫做『勢力尊者』。勢力之所至，雖上帝亦不能違拗他。我說個比方給你聽：上天有好生之德，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由夏而秋，上天好生的力量已用足了。你試想，若夏天之樹木、百草、百蟲無不滿足的時候，若由著他老人家性子再往下去好生，不要一年，這地球便容不得了，又到那裡去找塊空地容放這些物事呢？所以就讓這霜雪寒風出世，拼命的一殺，殺得乾乾淨淨的，再讓上天來好生。這霜雪寒風就算是阿修羅的部下了，又可知這一生一殺都是『勢力尊者』的作用。此尚是粗淺的比方，不甚的確。要推其精義，有非一朝一夕所能算得盡的。」

　　璵姑聽了，道：「龍叔，今朝何以發出這等奇闢的議論？不但申先生未曾聽說，連我也未曾聽說過。究竟還是真有個『勢力尊者』呢，還是龍叔的寓言？」黃龍子道：「你且說是有一個上帝沒有？如有一個上帝，則一定有一個『勢力尊者』。要知道上帝同阿修羅都是『勢力尊者』的化身。」璵姑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勢力尊者』就是儒家說的個『無極』，上帝同阿修羅王合起來就是個『太極』！對不對呢？」黃龍子道：「是的，不錯。」申子平亦歡喜起立，道：「被璵姑這一講，連我也明白了！」

　　黃龍子道：「且慢。是卻是了，然而被你們這一講，豈不上帝同阿修羅都成了宗教家的寓言了嗎？若是寓言，就不如竟說『無極』、『太極』的妥當。要知上帝同阿修羅乃實有其人、實有其事，且等我慢慢講與你聽。－－不懂這個道理，萬不能明白那北拳南革的根源。將來申先生庶幾不至於攪到這兩重惡障裡去。就是璵姑，道根尚淺，也該留心點為是。

　　「我先講這個『勢力尊者』，即主持太陽宮者是也。環繞太陽之行星皆憑這個太陽為主動力。由此可知，凡屬這個太陽部下的勢力總是一樣，無有分別。又因這感動力所及之處與那本地的應動力相交，生出種種變相，莫可紀述。所以各宗教家的書總不及儒家的《易經》為最精妙。《易經》一書專講爻象，何以謂之爻象？你且看這『爻』字。」乃用手指在桌上畫，道：「一撇一捺，這是一交；又一撇一捺，這又是一交。天上天下一切事理盡於這兩交了，初交為正，再交為變，一正一變，互相乘除，就沒有紀極了。這個道理甚精微，他們算學家略懂得一點。算學家說同名相乘為『正』。異名相乘為『負』，無論你加減乘除，怎樣變法，總出不了這『正』、『負』兩個字的範圍。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思可矣』，只有個再，沒有個三。

　　「話休絮聒，我且把那北拳南革再演說一番。這拳譬如人的拳頭，一拳打去，行就行，不行就罷了，沒甚要緊。然一拳打得巧時，也會送了人的性命。倘若躲過去，也就沒事。將來北拳的那一拳，也幾乎送了國家的性命，煞是可怕！然究竟只是一拳，容易過的。若說那革呢，革是個皮，即如馬革牛革，是從頭到腳無處不包著的。莫說是皮膚小病，要知道渾身潰爛起來，也會致命的。只是發作的慢，若留心醫治，也不至於有害大事。惟此『革』字上應卦象，不可小覷了他。諸位切忌，若攪入他的黨裡去，將來也是跟著潰爛，送了性命的！

　　「小子且把『澤火革』卦演說一番，先講這『澤』字。山澤通氣，澤就是谿河，谿河裡不是水嗎？《管子》說：『澤下尺，升上尺。』常云：『恩澤下於民。』這『澤』字不明明是個好字眼嗎？為甚麼『澤火革』便是個凶卦呢？偏又有個『水火既濟』的個吉卦放在那裡，豈不令人納悶？要知這兩卦的分別就在『陰』、『陽』二字上。坎水是陽水，所以就成個『水火既濟』，吉卦；兌水是陰水，所以成了個『澤火革』，凶卦。坎水陽德，從悲天憫人上起的，所以成了個既濟之象；兌水陰德，從憤懣嫉妒上起的，所以成了個革象。你看，〈彖辭〉上說道：『澤火革，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你想，人家有一妻一妾，互相嫉妒，這個人家會興旺嗎？初起總想獨據一個丈夫，及至不行，則破敗主義就出來了。因愛丈夫而爭，既爭之後，雖損傷丈夫也不顧了。再爭，則破丈夫之家也不顧了。再爭，則斷送自己性命也不顧了，這叫做妒婦之性質。聖人只用『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兩句，把這南革諸公的小像直畫出來，比那照像照的還要清爽。

　　「那些南革的首領，初起都是官商人物，並都是聰明出眾的人才。因為所秉的是婦女陰水嫉妒性質，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所以在世界上就不甚行得開了。由憤懣生嫉妒，由嫉妒生破壞。這破壞豈是一人做得的事呢！於是同類相呼，『水流濕，火就燥』，漸漸的越聚越多，鉤連上些人家的敗類子弟，一發做得如火如荼。其已得舉人、進士、翰林、部曹等官的呢，就談朝廷革命；其讀書不成，無著子弟，就學兩句愛皮西提衣或阿衣烏愛窩，便談家庭革命。一談了革命，就可以不受天理國法人情的拘束，豈不大痛快呢？可知太痛快了不是好事，吃得痛快，傷食；飲得痛快，病酒。今者，不管天理、不畏國法、不近人情，放肆做去。這種痛快不有人災，必有鬼禍，能得長久嗎？」

　　璵姑道：「我也常聽父親說起，現在玉帝失權，阿修羅當道。然則這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了？」黃龍子道：「那是自然，聖賢仙佛，誰肯做這些事呢？」

　　子平問道：「上帝何以也會失權？」黃龍子道：「名為『失權』，其實只是『讓權』，並『讓權』二字，還是假名。要論其實在，只可以叫做『伏權』。譬如秋冬的肅殺，難道真是殺嗎？只是將生氣伏一伏，蓄點力量，做來年的生長。道家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又云：『取已陳之芻狗而臥其下，必昧。』春夏所生之物，當秋冬都是已陳之芻狗了，不得不洗刷一番，我所以說是『勢力尊者』的作用。上自三十三天，下至七十二地，人非人等，共總只有兩派：一派講公利的，就是上帝部下的聖賢仙佛；一派講私利的，就是阿修羅部下的鬼怪妖魔。」

　　申子平道：「南革既是破敗了天理國法人情，何以還有人信服他呢？」黃龍子道：「你當天理國法人情是到南革的時代才破敗嗎？久已亡失的了！《西遊記》是部傳道的書，滿紙寓言。他說那烏雞國王現坐著的是個假王，真王卻在八角琉璃井內。現在的天理國法人情就是坐在烏雞國金鑾殿上的個假王，所以要借著南革的力量，把這假王打死，然後慢慢地從八角琉璃井內把真王請出來。等到真天理國法人情出來，天下就太平了。」

　　子平又問：「這真假是怎樣個分別呢？」黃龍子道：「《西遊記》上說著呢：叫太子問母后，便知道了。母后說道：「三年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這『冷』、『暖』二字便是真假的憑據。其講公利的人，全是一片愛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暖氣；其講私利的人，全是一片恨人的心，所以發出來是口冷氣。

　　「還有一個秘訣，我儘數奉告，請牢牢記住，將來就不至入那北拳南革的大劫數了。北拳以有鬼神為作用，南革以無鬼神為作用。說有鬼神，就可以裝妖作怪，鼓惑鄉愚，其志不過如此而已。若說無鬼神，其作用就很多了。第一條，說無鬼就可以不敬祖宗，為他家庭革命的根原；說無神則無陰譴、無天刑，一切違背天理的事都可以做得，又可以掀動破敗子弟的興頭。他卻必須住在租界或外國，以騁他反背國法的手段。必須痛詆人說有鬼神的，以騁他反背天理的手段。必須說叛臣賊子是豪傑、忠臣良吏為奴性，以騁他反背人情的手段。大都皆有辯才，以文其說。就如那妒婦破壞人家，他卻也有一番堂堂正正的道理說出來，可知道家也卻被他破了。南革諸君的議論也有驚采絕艷的處所，可知道世道卻被他攪壞了。

　　「總之，這種亂黨，其在上海、日本的容易辨別，其在北京及通都大邑的難以辨別。但牢牢記住：事事托鬼神便是北拳黨人，力闢無鬼神的便是南革黨人。若遇此等人，敬而遠之，以免殺身之禍，要緊，要緊！」

　　申子平聽得五體投地佩服，再要問時，聽窗外晨雞已經喔喔的啼了，璵姑道：「天可不早了，真要睡了。」遂道了一聲「安置」，推開角門進去。黃龍子就在對面榻上取了幾本書做枕頭，身子一敧，已經齁聲雷起。申子平把將才的話又細細的默記了兩遍，方始睡臥。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2回 寒風凍塞黃河水　暖氣催成白雪辭

　　話說申子平一覺睡醒，紅日已經滿窗，慌忙起來。黃龍子不知幾時已經去了，老蒼頭送進熱水洗臉，少停又送進幾盤幾碗的早飯來。子平道：「不用費心，替我姑娘前道謝，我還要趕路呢。」說著，璵姑已走出來，說道：「昨日龍叔不說嗎，倘早去也是沒用，劉仁甫午牌時候方能到關帝廟呢，用過飯去不遲。」

　　子平依話用飯，又坐了一刻，辭了璵姑，逕奔山集上。看那集上人煙稠密，店面雖不多，兩邊擺地攤、售賣農家器具及鄉下日用物件的，不一而足。問了鄉人，才尋著了關帝廟。果然劉仁甫已到，相見敘過寒溫，便將老殘書信取出。

　　仁甫接了，說道：「在下粗人，不懂衙門裡規矩，才具又短，恐怕有累令兄知人之明，總是不去的為是。因為接著金二哥捎來鐵哥的信，說一定叫去，又恐住的地方柏樹峪難走，覓不著，所以迎候在此面辭。一切總請二先生代為力辭方好，不是躲懶，也不是拿喬，實在恐不勝任，有誤尊事，務求原諒。」子平說：「不必過謙。家兄恐別人請不動先生，所以叫小弟專誠敦請的。」

　　劉仁甫見辭不掉，只好安排了自己私事，同申子平回到城武。申東造果然待之以上賓之禮，其餘一切均照老殘所囑付的辦理。初起也還有一兩起盜案，一月之後，竟到了「犬不夜吠」的境界了。這且不表。

　　卻說老殘由東昌府動身，打算回省城去。一日，走到齊河縣城南門覓店，看那街上，家家客店都是滿的，心裡詫異道：「從來此地沒有這麼熱鬧，這是甚麼緣故呢？」正在躊躇，只見門外進來一人，口中喊道：「好了，好了！快打通了！大約明日一早晨就可以過去了！」

　　老殘也無暇訪問，且找了店家，問道：「有屋子沒有？」店家說：「都住滿了，請到別家去罷。」老殘說：「我已走了兩家，都沒有屋子，你可以對付一間罷，不管好歹。」店家道：「此地實在沒法了。東隔壁店裡，午後走了一幫客，你老趕緊去，或者還沒有住滿呢。」

　　老殘隨即到東邊店裡，問了店家，居然還有兩間屋子空著，當即搬了行李進去。店小二跑來打了洗臉水，拿了一枝燃著了的線香放在桌上，說道：「客人抽煙。」老殘問：「這兒為甚麼熱鬧？各家店都住滿了。」店小二道：「颳了幾天的大北風，打大前兒，河裡就淌凌，凌塊子有間把屋子大，擺渡船不敢走，恐怕碰上凌，船就要壞了。到了昨日，上灣子凌插住了，這灣子底下可以走船呢，卻又被河邊上的凌，把幾隻渡船都凍的死死的。昨兒晚上，東昌府李大人到了，要見撫台回話，走到此地，過不去，急的甚麼似的。住在縣衙門裡，派了河夫、地保打凍。今兒打了一天，看看可以通了，只是夜裡不要歇手，歇了手，還是凍上。你老看，客店裡都滿著，全是過不去河的人。我們店裡今早晨還是滿滿的，因為有一幫客，內中有個年老的，在河沿上看了半天，說是『凍是打不開的了，不必在這裡死等，我們趕到雒口，看有法子想沒有，到那裡再打主意罷。』午牌時候才開車去的，你老真好造化。不然，真沒有屋子住。」店小二將話說完，也就去了。

　　老殘洗完了臉，把行李鋪好，把房門鎖上，也出來步到河堤上。看見那黃河從西南上下來，到此卻正是個灣子，過此便向正東去了。河面不甚寬，兩岸相距不到二里。若以此刻河水而論，也不過百把丈寬的光景，只是面前的冰，插的重重疊疊的，高出水面有七八寸厚。再望上游走了一二百步，只見那上流的冰，還一塊一塊的漫漫價來，到此地，被前頭的攔住，走不動就站住了。那後來的冰趕上他，只擠得嗤嗤價響。後冰被這溜水逼的緊了，就竄到前冰上頭去，前冰被壓，就漸漸低下去了。看那河身不過百十丈寬，當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將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像個小插屏似的。看了有點把鐘工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老殘復行往下游走去，過了原來的地方，再往下走。只見有兩隻船，船上有十來個人，都拿著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時，又望後打。河的對岸也有兩隻船，也是這麼打。看看天色漸漸昏了，打算回店。再看那堤上柳樹，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絲一絲的搖動，原來月光已經放出光亮來了。

　　回到店裡，開了門，喊店小二來，點上了燈。吃過晚飯，又到堤上閒步。這時北風已息，誰知道冷氣逼人，比那有風的時候還利害些。幸得老殘早已換上申東造所贈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還支撐得住。只見那打冰船，還在那裡打。每個船上點了一個小燈籠，遠遠看去，彷彿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齊河縣」三字，也就由他去了。抬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著月光分外好看。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裡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只因為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的。然只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麼來了。

　　老殘對著雪月交輝的景致，想起謝靈運的詩，「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兩句。若非經歷北方苦寒景象，那裡知道「北風勁且哀」的個「哀」字下的好呢？這時月光照的滿地的亮，抬起頭來，天上的星一個也看不見，只有北邊，北斗七星開陽搖光，像幾個淡白點子一樣，還看得清楚。那北斗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邊上面，杓在上，魁在下。心裡想道：「歲月如流，眼見斗杓又將東指了，人又要添一歲了。一年一年的這樣瞎混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呢？」又想到《詩經》上說的「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現在國家正當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只是恐怕擔處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廢，將來又是怎樣個了局，國是如此，丈夫何以家為！」想到此地，不覺滴下淚來，也就無心觀玩景致，慢慢回店去了。一面走著，覺得臉上有樣物件附著似的，用手一摸，原來兩邊著了兩條滴滑的冰。初起不懂什麼緣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原來就是方才流的淚，天寒，立刻就凍住了，地下必定還有幾多冰珠子呢。悶悶的回到店裡，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見那兩隻打冰船，在河邊上，已經凍實在了。問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兒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後面凍上；往後打去，前面凍上。所以今兒歇手不打了，大總等冰結牢壯了，從冰上過罷。因此老殘也就只有這個法子了。閒著無事，到城裡散步一回，只有大街上有幾家鋪面，其餘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個荒涼寥落的景象。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詫異。回到房中，打開書篋，隨手取本書看，卻好拿著一本《八代詩選》。記得是在省城裡替一個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當謝儀的。省城裡忙，未得細看，隨手就收在書箱子裡了。趁今天無事，何妨仔細看他一遍？原來是二十卷書，頭兩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體詩，十五至十七是雜言，十八是樂章，十九是歌謠，卷二十是雜著。再把那細目翻來看看，見新體裡選了謝朓二十八首，沈約十四首；古體裡選了謝朓五十四首，沈約三十六首。心裡很不明白，就把那第十卷與那十二卷同取出來對著看看，實看不出新體、古體的分別處來。心裡又想：「這詩是王壬秋闓運選的，這人負一時盛名，而《湘軍志》一書做的委實是好，有目共賞，何以這詩選的未愜人意呢？」既而又想：「沈歸愚選的《古詩源》，將那歌謠與詩混雜一起，也是大病。王漁洋《古詩選》，亦不能有當人意，算來還是張翰風的《古詩錄》差強人意。莫管他怎樣呢，且把古人的吟詠消遣閒愁罷了。」

　　看了半日，復到店門口閒立。立了一會，方要回去，見一個戴紅纓帽子的家人，走近面前，打了一個千兒，說：「鐵老爺，幾時來的？」老殘道：「我昨日到的。」嘴裡說著，心裡只想不起這是誰的家人。那家人見老殘楞著，知道是認不得了，便笑說道：「家人叫黃升，敝上是黃應圖黃大老爺。」老殘道：「哦！是了，是了。我的記性真壞！我常到你們公館裡去，怎麼就不認得你了呢！」黃升道：「你老『貴人多忘事』罷咧。」老殘笑道：「人雖不貴，忘事倒實在多的。你們貴上是幾時來的？住在什麼地方呢？我也正悶的慌，找他談天去。」黃升道：「敝上是總辦莊大人委的，在這齊河上下買八百萬料。現在料也買齊全了，驗收委員也驗收過了，正打算回省銷差呢。剛剛這河又插上了，還得等兩天才能走呢。你老也住在這店裡嗎？在那屋裡？」老殘用手向西指道：「就在這西屋裡。」黃升道：「敝上也就住在上房北屋裡，前兒晚上才到。前些時都在工上，因為驗收委員過去了，才住到這兒的。此刻是在縣裡吃午飯。吃過了，李大人請著說閒話，晚飯還不定回來吃不吃呢。」老殘點點頭，黃升也就去了。

　　原來此人名黃應圖，號人瑞，三十多歲年紀，係江西人氏。其兄由翰林轉了御史，與軍機達拉密至好。故這黃人瑞捐了個同知，來山東河工投效。有軍機的八行，撫台是格外照應的，眼看大案保舉出奏，就是個知府大人了。人倒也不甚俗，在省城時，與老殘亦頗來往過數次，故此認得。

　　老殘又在店門口立了一刻，回到房中，也就差不多黃昏的時候。到房裡又看了半本詩，看不見了，點上蠟燭。只聽房門口有人進來，嘴裡喊道：「補翁，補翁！久違的很了付」老殘慌忙立起來看，正是黃人瑞。彼此作過了揖，坐下，各自談了些別後的情事。

　　黃人瑞道：「補翁還沒有用過晚飯罷？我那裡雖然有人送了個一品鍋，幾個碟子，恐怕不中吃。倒是早起我叫廚子用口蘑燉了一隻肥雞，大約還可以下飯，請你到我屋子裡去吃飯罷。古人云：『最難風雨故人來』，這凍河的無聊，比風雨更難受，好友相逢，這就不寂寞了。老殘道：「甚好，甚好，既有嘉肴，你不請我，也是要來吃的。」

　　人瑞看桌上放的書，順手揭起來一看，是《八代詩選》，說：「這詩總還算選得好的。」也隨便看了幾首，丟下來說道：「我們那屋裡坐罷。」

　　於是兩個人出來。老殘把書理了一理，拿把鎖把房門鎖上，就隨著人瑞到上房裡來。看是三間屋子，一個裡間，兩個明間。堂屋門上掛了一個大呢夾板門簾，中間安放一張八仙桌子，桌子上鋪了一張漆布。人瑞問：「飯得了沒有？」家人說：「還須略等一刻，雞子還不十分爛。」人瑞道；「先拿碟子來吃酒罷。」

　　家人應聲出去，一霎時轉來，將桌子架開，擺了四雙筷子，四隻酒杯。老殘問：「還有那位？」人瑞道：「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杯筷安置停妥，只有兩張椅子，又出去尋椅子去。人瑞道：「我們炕上坐坐罷。」明間西首本有一個土炕，炕上鋪滿了蘆蓆。炕的中間，人瑞鋪了一張大老虎絨毯，毯子上放了一個煙盤子，煙盤兩旁兩條大狼皮褥子，當中點著明晃晃的個太谷燈。

　　怎樣叫做「太谷燈」呢？因為山西人財主最多，卻又人人吃煙，所以那裡煙具比別省都精緻。太谷是個縣名，這縣裡出的燈，樣式又好，火力又足，光頭又大，五大洲數他第一。可惜出在中國，若是出在歐美各國，這第一個造燈的人，各報上定要替他揚名，國家就要給他專利的憑據了。無奈中國無此條例，所以叫這太谷第一個造燈的人，同那壽州第一個造斗的人，雖能使器物利用，名滿天下，而自己的聲名埋沒。雖說擇術不正，可知時會使然。

　　閒話少說，那煙盤裡擺了幾個景泰藍的匣子，兩枝廣竹煙槍，兩邊兩個枕頭。人瑞讓老殘上首坐了，他就隨手躺下，拿了一枝煙籤子，挑煙來燒，說：「補翁，你還是不吃嗎？其實這樣東西，倘若吃得廢時失業的，自然是不好。若是不上癮，隨便消遣消遣，倒也是個妙品，你何必拒絕的這麼利害呢？」老殘道：「我吃煙的朋友很多，為求他上癮吃的，一個也沒有，都是消遣消遣，就消遣進去了。及至上癮以後，不但不足以消遣，反成了個無窮之累。我看你老哥，也還是不消遣的為是。」人瑞道：「我自有分寸，斷不上這個當的。」

　　說著，只見門簾一響，進來了兩個妓女。前頭一個有十七八歲，鴨蛋臉兒；後頭一個有十五六歲，瓜子臉兒。進得門來，朝炕上請了兩個安。人瑞道：「你們來了？」朝裡指道：「這位鐵老爺，是我省裡的朋友。翠環，你就伺候鐵老爺，坐在那邊罷。」只見那個十七八歲的就挨著人瑞在炕沿上坐下了。那十五六歲的，卻立住，不好意思坐。老殘就脫了鞋子，挪到炕裡邊去盤膝坐了，讓他好坐。他就側著身，趔趄著坐下了。

　　老殘對人瑞道：「我聽說此地沒有這個的，現在怎樣也有了？」人瑞道：「不然，此地還是沒有。他們姐兒兩個，本來是平原二十里鋪做生意的。他爹媽就是這城裡的人，他媽同著他姐兒倆在二十里鋪住。前月他爹死了，他媽回來，因恐怕他們跑了，所以帶回來的，在此地不上店。這是我悶極無聊，叫他們找了來的。這個叫翠花，你那個叫翠環，都是雪白的皮膚，很可愛的。你瞧他的手呢，包管你合意。」老殘笑道：「不用瞧，你說的還會錯嗎？」

　　翠花倚住人瑞，對翠環道：「你燒口煙給鐵老爺吃。」人瑞道：「鐵爺不吃煙，你叫他燒給我吃罷。」就把煙籤子遞給翠環。翠環鞠拱著腰燒了一口，上在斗上，遞過去。人瑞呼呼價吃完。翠環再燒時，那家人把碟子、一品鍋均已擺好，說：「請老爺們用酒罷。」

　　人瑞立起身來說：「喝一杯罷，今天天氣很冷。」遂讓老殘上坐，自己對坐，命翠環坐在上橫頭，翠花坐下橫頭。翠花拿過酒壺，把各人的酒加了一加，放下酒壺，舉箸來先布老殘的菜。老殘道：「請歇手罷，不用布了。我們不是新娘子，自己會吃的。」隨又布了黃人瑞的菜。人瑞也替翠環布了一箸子菜。翠環慌忙立起身，道：「儜那歇手。」又替翠花布了一箸。翠花說：「我自己來吃罷。」就用勺子接了過來，遞到嘴裡，吃了一點，就放下來了。人瑞再三讓翠環吃菜，翠環只是答應，總不動手。

　　人瑞忽然想起，把桌子一拍，說：「是了，是了！」遂直著嗓子喊了一聲：「來啊！」只見門簾外走進一個家人來，離席六七尺遠，立住腳。人瑞點點頭，叫他走進一步，遂向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只見那家人連聲道：「喳，喳。」回過頭就去了。

　　過了一刻，門外進來一個著藍布棉襖的漢子，手裡拿了兩個三弦子，一個遞給翠花，一個遞給翠環。嘴裡向翠環說道：「叫你吃菜呢，好好的伺候老爺們。」翠環彷彿沒聽清楚，朝那漢子看了一眼。那漢子道：「叫你吃菜，你還不明白嗎？」翠環點頭道：「知道了。」當時就拿起筷子來布了黃人瑞一塊火腿，又夾了一塊，布給老殘。老殘說：「不用布最好。」人瑞舉杯道：「我們乾一杯罷！讓他們姐兒兩個唱兩曲，我們下酒。」

　　說著，他們的三弦子已都和好了弦，一遞一段的唱了一支曲子。人瑞用筷子在一品鍋裡撈了半天，看沒有一樣好吃的，便說道：「這一品鍋裡的物件，都有徽號，儜知道不知道？」老殘說：「不知道。」他便用筷子指著說道：「這叫『怒髮衝冠』的魚翅；這叫『百折不回』的海參；這叫『年高有德』的雞；這叫『酒色過度』的鴨子；這叫『恃強拒捕』的肘子；這叫『臣心如水』的湯。」說著，彼此大笑了一會。

　　他們姐兒兩個，又唱了兩三個曲子。家人捧上自己做的雞來。老殘道：「酒很夠了，就趁熱盛飯來吃罷。」家人當時端進四個飯來。翠花立起，接過飯碗，送到各人面前，泡了雞湯，各自飽餐。飯後，擦過臉，人瑞說：「我們還是炕上坐罷。」家人來撤殘肴，四人都上炕去坐。老殘敧在上首，人瑞敧在下首。翠花倒在人瑞懷裡，替他燒煙。翠環坐在炕沿上，無事做，拿著弦子，崩兒崩兒價撥弄著玩。

　　人瑞道：「老殘，我多時不見你的詩了，今日總算『他鄉遇故知』，儜也該做首詩，我們拜讀拜讀。」老殘道：「這兩天我看見凍河，很想做詩，正在那裡打主意，被你一陣胡攪，把我的詩也攪到那『酒色過度』的鴨子裡去了！」人瑞道：「你快別『恃強拒捕』，我可就要『怒髮衝冠』了！」說罷，彼此呵呵大笑。老殘道：「有，有，有，明天寫給你看。」人瑞道：「那不行！你瞧，這牆上有斗大一塊新粉的，就是為你題詩預備的。」老殘搖頭道：「留給你題罷。」人瑞把煙槍望盤子裡一放，說：「稍緩即逝，能由得你嗎？」就立起身來，跑到房裡，拿了一枝筆、一塊硯台、一錠墨出來，放在桌上，說：「翠環，你來磨墨。」翠環當真倒了點冷茶，磨起墨來。

　　霎時間，翠環道：「墨得了，儜寫罷。」人瑞取了個布撣子，說道：「翠花掌燭，翠環捧硯，我來撣灰。」把枝筆遞到老殘手裡，翠花舉著蠟燭台，人瑞先跳上炕，立到新粉的一塊底下，把灰撣了。翠花、翠環也都立上炕去，站在左右。人瑞招手道：「來，來，來！」老殘笑說道：「你真會亂！」也就站上炕去，將筆在硯台上蘸好了墨，呵了一呵，就在牆上七歪八扭的寫起來了。翠環恐怕硯上墨凍，不住的呵，那筆上還是裹了細冰，筆頭越寫越肥。頃刻寫完，看是：

　　地裂北風號，長冰蔽河下。後冰逐前冰，相陵復相亞。

　　河曲易為塞，嵯峨銀橋架。歸人長咨嗟，旅客空嘆吒。

　　盈盈一水間，軒車不得駕。錦筵招妓樂，亂此淒其夜。

　　人瑞看了，說道：「好詩，好詩！為甚不落款呢？」老殘道：「題個江右黃人瑞罷。」人瑞道：「那可要不得！冒了個會做詩的名，擔了個挾妓飲酒革職的處分，有點不合算。」老殘便題了「補殘」二字，跳下炕來。

　　翠環姐妹放下硯台燭台，都到火盆邊上去烘手。看炭已將燼，就取了些生炭添上。老殘立在炕邊，向黃人瑞拱拱手，道：「多擾，多擾！我要回屋子睡覺去了。」人瑞一把拉住，說道：「不忙，不忙！我今兒聽見一件驚天動地的案子，其中關係著無限的性命，有夭矯離奇的情節，正要與你商議，明天一黑早就要復命的。你等我吃兩口煙，長點精神，說給你聽。」老殘只得坐下。

　　未知究竟是段怎樣的案情，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3回 娓娓青燈女兒酸語　滔滔黃水觀察嘉謨

　　話說老殘復行坐下，等黃人瑞吃幾口煙，好把這驚天動地的案子說給他聽，隨便也就躺下來了。翠環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殘腿上，問道：「鐵老，你貴處是那裡？這詩上說的是什麼話？」老殘──告訴他聽。他便凝神想了一想，道：「說的真是不錯。但是詩上也興說這些話嗎？」老殘道：「詩上不興說這些話，更說什麼話呢？」翠環道：「我在二十里鋪的時候，過往客人見的很多，也常有題詩在牆上的。我最喜歡請他們講給我聽，聽來聽去，大約不過兩個意思：體面些的人總無非說自己才氣怎麼大，天下人都不認識他；次一等的人呢，就無非說那個姐兒長的怎麼好，同他怎麼樣的恩愛。

　　「那老爺們的才氣大不大呢，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只是過來過去的人怎樣都是些大才，為啥想一個沒有才的看看都看不著呢？我說一句傻話，既是沒才的這麼少，俗語說的好，『物以稀為貴』，豈不是沒才的倒成了寶貝了嗎？這且不去管他。

　　「那些說姐兒們長得好的，無非卻是我們眼面前的幾個人，有的連鼻子眼睛還沒有長的周全呢，他們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嬙。不是說他沉魚落雁，就是說他閉月羞花。王嬙俺不知道他老是誰，有人說，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難道都是這種乏樣子嗎？一定靠不住了。

　　「至於說姐兒怎樣跟他好，恩情怎樣重。我有一回發了傻性子，去問了問，那個姐兒說：『他住了一夜就麻煩了一夜，天明問他要討個兩數銀子的體己，他就抹下臉來，直著脖兒梗，亂嚷說：『我正賬昨兒晚上就開發了，還要什麼體己錢？』那姐兒哩，再三央告著說：『正賬的錢呢，店裡夥計扣一分，掌櫃的又扣一分，賸下的全是領家的媽拿去，一個錢也放不出來。俺們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錢買。光聽聽曲子的老爺們，不能向他要。只有這留住的老爺們，可以開口討兩個伺候辛苦錢。』再三央告著，他給了二百錢一個小串子，望地下一摔，還要撅著嘴說：『你們這些強盜婊子，真不是東西！混帳王八旦！』你想有恩情沒有？因此，我想，做詩這件事是很沒有意思的，不過造些謠言罷了。你老的詩，怎麼不是這個樣子呢？」老殘笑說道：「『各師父備傳授，各把戲各變手。』我們師父傳我們的時候，不是這個傳法，所以不同。」

　　黃人瑞剛才把一筒煙吃完，放下煙槍，說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做詩不過是造些謠言，這句話真被這孩子說著了呢！從今以後，我也不做詩了，免得造些謠言，被他們笑話。」翠環道：「誰敢笑話你老呢！俺們是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胡說亂道，你老爺可別怪著我，給你老磕個頭罷！」就側著身子，朝黃人瑞把頭點了幾點。黃人瑞道：「誰怪著你呢，實在說的不錯，倒是沒有人說過的話！可見『當局者迷，旁觀看清』。」

　　老殘道：「這也罷了，只是你趕緊說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罷。既是明天一黑早要復命的，怎麼還這麼慢騰斯禮的呢？」人瑞道：「不用忙，且等我先講個道理你聽，慢慢的再說那個案子。我且問你，河裡的冰明天能開不能開？」答道：「不能開。」問：「冰不能開，冰上你敢走嗎？明日能動身嗎？」答：「不能動身。」問：「既不能動身，明天早起有甚麼要事沒有？」答：「沒有。」

　　黃人瑞道：「卻又來！既然如此，你慌著回屋子去幹甚麼？當此沉悶寂寥的時候，有個朋友談談，也就算苦中之樂了。況且他們姐兒兩個，雖比不上牡丹、芍藥，難道還及不上牽牛花、淡竹葉花嗎？剪燭斟茶，也就很有趣的。我對你說：在省城裡，你忙我也忙，總想暢談，總沒有個空兒。難得今天相遇，正好暢談一回。我常說：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沒地方說話。你看，一天說到晚的話，怎麼說沒地方說話呢？大凡人肚子裡，發話有兩個所在：一個是從丹田底下出來的，那是自己的話；一個是從喉嚨底下出來的，那是應酬的話。省城裡那們些人，不是比我強的，就是不如我的。比我強的，他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說話；那不如我的，又要妒忌我，又不能同他說話。難道沒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嗎？境遇雖然差不多，心地卻就大不同了。他自以為比我強，就瞧不起我；自以為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沒有說話的地方。像你老哥總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難得相逢，我又素昔佩服你的，我想你應該憐惜我，同我談談。你偏急著要走，怎麼教人不難受呢？」

　　老殘道：「好，好，好！我就陪你談談。我對你說罷，我回屋子也是坐著，何必矯強呢？因為你已叫了兩個姑娘，正好同他們說說情義話，或者打兩個皮科兒嘻笑嘻笑，我在這裡不便。－－其實我也不是道學先生想吃冷豬肉的人，作甚麼偽呢！」人瑞道：「我也正為他們的事情，要同你商議呢。」站起來，把翠環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來，指給老殘看，說：「你瞧，這些傷痕教人可慘不可慘呢！」老殘看時，有一條一條青的，有一點一點紫的。人瑞又道：「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憐了。翠環，你就把身上解開來看看。」

　　翠環這時兩眼已擱滿了汪汪的淚，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來，被他手這們一拉，卻滴滴的連滴了許多淚。翠環道：「看什麼，怪臊的！」人瑞道：「你瞧！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甚麼呢？難道做了這項營生，你還害臊嗎？」翠環道：「怎不害臊！」翠花這時眼眶子裡也擱著淚，說道：「儜別叫他脫了。」回頭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人瑞點點頭，就不作聲了。

　　老殘此刻敧在炕上，心裡想著：「這都是人家好兒女，父母養他的時候，不知費了幾多的精神，歷了無窮的辛苦。淘氣碰破了塊皮，還要撫摩的。不但撫摩，心裡還要許多不受用。倘被別家孩子打了兩下，恨得甚麼似的。那種痛愛憐惜，自不待言。誰知撫養成人，或因年成饑饉，或因其父吃鴉片煙，或好賭錢，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糊裡糊塗將女兒賣到這門戶人家，被鴇兒殘酷，有不可以言語形容的境界。」因此觸動自己的生平所見所聞，各處鴇兒的刻毒，真如一個師父傳授，總是一樣的手段，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不覺眼睛角裡，也自有點潮絲絲的起來了。

　　此時大家默無一言，靜悄悄的。只見外邊有人掮了一捲行李，由黃人瑞家人帶著，送到裡間房裡去了。那家人出來，向黃人瑞道：「請老爺要過鐵老爺的房門鑰匙來，好送翠環行李進去。」老殘道：「自然也掮到你們老爺屋裡去。」人瑞道：「得了，得了！別吃冷豬肉了，把鑰匙給我罷。」老殘道：「那可不行！我從來不幹這個的。」人瑞道：「我早吩咐過了，錢已經都給了。你這是何苦呢？」老殘道：「錢給了不要緊，該多少我明兒還你就截了。既已付過了錢，他老鴇子也沒有甚麼說的，也不會難為了他，怕什麼呢？」翠花道：「你當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頓飽打，總說他是得罪了客。」老殘道：「我還有法子，今兒送他回去，告訴他，明兒仍舊叫他，這也就沒事了。況且他是黃老爺叫的人，干我甚麼事呢？我情願出錢，豈不省事呢？」黃人瑞道：「我原是為你叫的，我昨兒已經留了翠花，難道今兒好叫翠花回去嗎？不過大家解解悶兒，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花在我屋裡講了一夜，坐到天明，不過我們借此解個悶，也讓他少挨兩頓打，那兒不是積功德呢？我先是因為他們的規矩，不留下是不准動筷子的。倘若不黑就來，坐到半夜裡餓著肚子，碰巧還省不了一頓打。因為老鴇兒總是說，客人既留你到這時候，自然是喜歡你的，為甚麼還會叫你回來？一定是應酬不好，碰的不巧，就是一頓。所以我才叫他們告訴說：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見他那夥計叫翠環吃菜麼？那就是個暗號。」

　　說到此處，翠花向翠環道：「你自己央告央告鐵爺，可憐可憐你罷。」老殘道：「我也不為別的，錢是照數給。讓他回去，他也安靜，我也安靜些。」翠花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安靜是實，他可安靜不了的！」翠環歪過身子，把臉兒向著老殘道：「鐵爺，我看你老的樣子，怪慈悲的，怎麼就不肯慈悲我們孩子一點嗎？你老屋裡的炕，一丈二尺長呢，你老鋪蓋不過佔三尺寬，還多著九尺地呢，就捨不得賞給我們孩子避一宿難嗎？倘若賞臉，要我孩子伺候呢，裝煙倒茶，也還會做。倘若惡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賞個炕畸角混一夜，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殘伸手在衣服袋裡將鑰匙取出，遞與翠花，說：「聽你們怎麼攪去罷，只是我的行李可動不得的。」翠花站起來，遞與那家人，說：「勞你駕，看他夥計送進去就出來，請你把門就鎖上。勞駕，勞駕！」那家人接著鑰匙去了。

　　老殘用手撫摩著翠環的臉，說道：「你是那裡人，你鴇兒姓甚麼？你是幾歲賣給他的？」翠環道：「俺這媽姓張。」說了一句就不說了，袖子內取出一塊手巾來擦眼淚，擦了又擦，只是不作聲。老殘道：「你別哭呀！我問你老底子家裡事，也是替你解悶的，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也行，何苦難受呢？」翠環道：「我原底子沒有家！」

　　翠花道：「你老別生氣，這孩子就是這脾氣不好，所以常挨打。其實也怪不得他難受，二年前他家還是個大財主呢，去年才賣到俺媽這兒來。他為自小兒沒受過這個折騰，所以就種種的不過好。其實俺媽在這裡頭，算是頂善和的哩。他到了明年，恐怕要過今年這個日子也沒有了！」說到這裡，那翠環竟掩面嗚咽起來。翠花喊道：「嘿！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你瞧，老爺們叫你來為開心的，你可哭開自己咧！那不得罪人嗎？快別哭咧！」

　　老殘道：「不必，不必！讓他哭哭很好。你想，他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到那裡去哭？難得遇見我們兩個沒有脾氣的人，讓他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用手拍著翠環道：「你就放聲哭也不要緊，我知道黃老爺是沒忌諱的人。只管哭，不要緊的。」黃人瑞在旁大聲嚷道：「小翠環，好孩子，你哭罷！勞你駕，把你黃老爺肚裡憋的一肚子悶氣，也替我哭出來罷！」

　　大家聽了這話，都不禁發了一笑，連翠環遮著臉也撲嗤的笑了一聲。原來翠環本來知道在客人面前萬不能哭的，只因老殘問到他老家的事，又被翠花說出他二年前還是個大財主，所以觸起他的傷心，故眼淚不由的直穿出來，要強忍也忍不住。及至聽到老殘說他受了一肚子悶氣，到那裡去哭，讓他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心裡想道：「自從落難以來，從沒有人這樣體貼過他，可見世界上男子並不是個個人都是拿女兒家當糞土一般作踐的。只不知道像這樣的人世界上多不多，我今生還能遇見幾個？想既能遇見一個，恐怕一定總還有呢。」心裡只顧這麼盤算，倒把剛才的傷心盤算的忘記了，反側著耳朵聽他們再說什麼。忽然被黃人瑞喊著，要託他替哭，怎樣不好笑呢？所以含著兩包眼淚，撲嗤的笑了一聲，並抬起頭來看了人瑞一眼。那知被他們看了這個形景，越發笑個不止。翠環此刻心裡一點主意沒有，看看他們傻笑，只好糊裡糊塗，陪著他們嘻嘻的傻了一回。

　　老殘便道：「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我還要問你。怎麼二年前他還是個大財主？翠花，你說給我聽聽。」翠花道：「他是俺這齊東縣的人。他家姓田，在這齊東縣南門外有二頃多地，在城裡還有個雜貨鋪子。他爹媽只養活了他，還有他個小兄弟，今年才五六歲呢！他還有個老奶奶，俺們這大清河邊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畝地總要值一百多吊錢呢！他有二頃多地，不就是兩萬多吊錢嗎？連上鋪子，就夠三萬多了。俗說『萬貫家財』，一萬貫家財就算財主，他有三萬貫錢，不算個大財主嗎？」

　　老殘道：「怎麼樣就會窮呢？」翠花道：「那才快呢！不消三天，就家破人亡了！這就是前年的事情。俺這黃河不是三年兩頭的倒口子嗎？莊撫台為這個事焦的了不得似的。聽說有個甚麼大人，是南方有名的才子，他就拿了一本甚麼書給撫台看，說這個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寬了不能安靜，必得廢了民埝，退守大堤。

　　「這話一出來，那些候補大人個個說好。撫台就說：『這些堤裡百姓怎樣好呢？須得給錢叫他們搬開才好。』誰知道這些總辦候補道王八旦大人們說：『可不能叫百姓知道。你想，這堤埝中間五六里寬，六百里長，總有十幾萬家，一被他們知道了，這幾十萬人守住民埝，那還廢的掉嗎？』莊撫台沒法，點點頭，嘆了口氣，聽說還落了幾點眼淚呢。這年春天就趕緊修了大堤，在濟陽縣南岸，又打了一道隔堤。這兩樣東西就是殺這幾十萬人的一把大刀！可憐俺們這小百姓那裡知道呢！

　　「看看到了六月初幾裡，只聽人說：『大汛到咧！大汛到咧！』那埝上的隊伍不斷的兩頭跑。那河裡的水一天長一尺多，一天長一尺多，不到十天工夫，那水就比埝頂低不很遠了，比著那埝裡的平地，怕不有一兩丈高！到了十三四裡，只見那埝上的報馬，來來往往，一會一匹，一會一匹。到了第二天晌午時候，各營盤裡，掌號齊人，把隊伍都開到大堤上去。

　　「那時就有急玲人說：『不好！恐怕要出亂子！俺們趕緊回去預備搬家罷！』誰知道那一夜裡，三更時候，又趕上大風大雨，只聽得稀里花拉，那黃河水就像山一樣的倒下去了。那些村莊上的人，大半都還睡在屋裡，呼的一聲，水就進去。驚醒過來，連跑是跑，水已經過了屋簷。天又黑，風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這時候有什麼法子呢？」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4回 大縣若蛙半浮水面　小船如蟻分送饅頭

　　話說翠花接著說道：「到了四更多天，風也息了，雨也止了，雲也散了，透出一個月亮，湛明湛明。那村莊裡頭的情形是看不見的了，只有靠民埝近的，還有那抱著門板或桌椅板凳的，飄到民埝跟前，都就上了民埝。還有那民埝上住的人，拿竹竿子趕著撈人，也撈起來的不少。這些人得了性命，喘過一口氣來，想一想，一家人都沒有了，就賸了自己，沒有一個不是號啕痛哭。喊爹叫媽的，哭丈夫的，疼兒子的，一條哭聲，五百多里路長，你老看慘不慘呢！」

　　翠環接著道：「六月十五這一天，俺娘兒們正在南門鋪子裡，半夜裡聽見人嚷說：『水下來了！』大家聽說，都連忙起來。這一天本來很熱，人多半是穿著褂褲，在院子裡睡的。雨來的時候，才進屋子去。剛睡了一朦朦覺，就聽外邊嚷起來了，連忙跑到街上看，城也開了，人都望城外跑。城圈子外頭本有個小埝，每年倒口子用的，埝有五尺多高，這些人都出去守小埝。那時雨才住，天還陰著。

　　「一霎時，只見城外人，拼命價望城裡跑。又見縣官也不坐轎子，跑進城裡來，上了城牆。只聽一片聲嚷說：『城外人家，不許搬東西！叫人趕緊進城，就要關城，不能等了！』俺們也都扒到城牆上去看，這裡許多人用蒲包裝泥，預備堵城門。縣大老爺在城上喊：『人都進了城了，趕緊關城。』城廂裡頭本有預備的土包，關上城，就用土包把門後頭疊上了。

　　「俺有個齊二叔住在城外，也上了城牆，這時候，雲彩已經回了山，月亮很亮的。俺媽看見齊二叔，問他：『今年怎正利害？』齊二叔說：『可不是呢！往年倒口子，水下來，初起不過尺把高。正水頭到了，也不過二尺多高，沒有過三尺的。總不到頓把飯的工夫，水頭就過去，總不過二尺來往水。今年這水真霸道！一來就一尺多，一霎就過了二尺！縣大老爺看勢頭不好，恐怕小埝守不住，叫人趕緊進城罷。那時水已將近有四尺的光景了。大哥這兩天沒見，敢是在莊子上麼？可擔心的很呢！』俺媽就哭了，說：『可不是呢！』

　　「當時只聽城上一片嘈嚷，說：『小埝漫咧！小埝漫咧！』城上的人呼呼價往下跑。俺媽哭著就地一坐，說：『俺就死在這兒不回去了！』俺沒法，只好陪著在旁邊哭。只聽人說：『城門縫裡過水！』那無數人就亂跑，也不管是人家，是店，是鋪子，抓著被褥就是被褥，抓著衣服就是衣服，全拿去塞城門縫子。一會兒把咱街上估衣鋪的衣服，布店裡的布，都拿去塞了城門縫子。漸漸聽說：『不過水了！』又聽嚷說：『土包單弱，恐怕擋不住！』這就看著多少人到俺店裡去搬糧食口袋，望城門洞裡去填。一會看著搬空了，又有那紙店裡的紙，棉花店裡的棉花，又是搬個乾淨。

　　「那時天也明了，俺媽也哭昏了。俺也沒法，只好坐地守著。耳朵裡不住的聽人說：『這水可真了不得！城外屋子已經過了屋簷！這水頭怕不快有一丈多深嗎？從來沒聽說有過這麼大的水！』後來還是店裡幾個夥計，上來把俺媽同俺架了回去。回到店裡，那可不像樣子了！聽見夥計說：『店裡整布袋的糧食都填滿了城門洞，囤子裡的散糧被亂人搶了一個精光。只有潑灑在地下的，掃了掃，還有兩三擔糧食。』店裡原有兩個老媽子，他們家也在鄉下，聽說這麼大的水，想必老老小小也都是沒有命了，直哭的想死不想活。

　　「一直鬧到太陽大歪西，夥計們才把俺媽灌醒了。大家喝了兩口小米稀飯。俺媽醒了，睜開眼看看，說：『老奶奶呢？』他們說：『在屋裡睡覺呢，不敢驚動他老人家。』俺媽說：『也得請他老人家起來吃點麼呀！』待得走到屋裡，誰知道他老人家不是睡覺，是嚇死了。摸了摸鼻子裡，已經沒有氣。俺媽看見，哇的一聲，吃的兩口稀飯，跟著一口血塊子一齊嘔出來，又昏過去了。虧得個老王媽在老奶奶身上盡自摩挲，忽然嚷道：『不要緊！心口裡滾熱的呢。』忙著嘴對嘴的吹氣，又喊快拿薑湯來。到了下午時候，奶奶也過來了，俺媽也過來了，這算是一家平安了。

　　「有兩個夥計，在前院說話：『聽說城下的水有一丈四五了，這個多年的老城，恐怕守不住。倘若是進了城，怕一個活的也沒有！』又一個夥計道：『縣大老爺還在城裡，料想是不要緊的。』」

　　老殘對人瑞道：「我也聽說，究竟是誰出的這個主意，拿的是什麼書，你老哥知道麼？」人瑞道：「我是庚寅年來的，這是己丑年的事，我也是聽人說，未知確否。據說是史鈞甫史觀察創的議，拿的就是賈讓的《治河策》。他說當年齊與趙、魏以河為境，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堤，去河二十五里。

　　「那天，司道都在院上，他將這幾句指與大家看，說：『可見戰國時兩堤相距是五十里地了，所以沒有河患。今日兩民埝相距不過三四里，即兩大堤相距尚不足二十里。比之古人，未能及半，若不廢民埝，河患斷無已時。』宮保說：『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只是這夾堤裡面盡是村莊，均屬膏腴之地，豈不要破壞幾萬家的生產嗎？』

　　「他又指《治河策》給宮保看，說：『請看這一段說：「難者將曰：若此敗壞城郭田廬家墓以萬數，百姓怨恨。」賈讓說：「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闕，折砥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尚且為之。況此乃人工所造，何足言也？」』且又說：『「小不忍則亂大謀」，宮保以為夾堤裡的百姓，廬墓生產可惜，難道年年決口就不傷人命嗎，此一勞永逸之事。所以賈讓說：「大漢方制萬裡，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恙，故謂之上策。」漢朝方制，不過萬里，尚不當與水爭地。我國家方制數萬里，若反與水爭地，豈不令前賢笑後生嗎？』又指儲同人批評云：『「三策遂成不刊之典，然自漢以來，治河者率下策也。悲夫！漢、晉、唐、宋、元、明以來，讀書人無不知賈讓《治河策》等於聖經賢傳，惜治河者無讀書人，所以大功不立也。」宮保若能行此上策，豈不是賈讓二千年後得一知己？功垂竹帛，萬世不朽！』宮保皺著眉頭道：『但是一件要緊的事，只是我捨不得這十幾萬百姓現在的身家。』兩司道：『如果可以一勞永逸，何不另酬一筆款項，把百姓遷徙出去呢？』宮保說：『只有這個辦法，尚屬較妥。』後來聽說籌了三十萬銀子，預備遷民，至於為甚麼不遷，我卻不知道了。」

　　人瑞對著翠環說道：「後來怎麼樣呢？你說呀！」翠環道：「後來我媽拿定主意，聽他去，水來，俺就淹死去！」翠花道：「那下一年我也在齊東縣，俺住在北門俺三姨家。北門離民埝相近，北門外大街鋪子又整齊，所以街後兩個小埝都不小，聽說是一丈三的頂。那邊地勢又高，所以北門沒有漫過來。十六那天，俺到城牆上，看見那河裡漂的東西，不知有多少呢，也有箱子，也有桌椅板凳，也有窗戶門扇。那死人更不待說，漂的滿河都是，不遠一個，不遠一個，也沒人顧得去撈。有有錢的，打算搬家，就是雇不出船來。」

　　老殘道：「船呢？上那裡去了？」翠花道：「都被官裡拿了差，送饅頭去了。」老殘道：「送饅頭給誰吃？要這些船幹啥？」翠花道：「饅頭功德可就大了！那莊子上的人，被水沖的有一大半。還有一少半呢，都是急玲點的人，一見水來，就上了屋頂，所以每一個莊子裡屋頂上總有百把幾十人。四面都是水，到那兒摸吃的去呢？有餓急了，重行跳到水裡自盡的。虧得有撫台派的委員，駕著船各處去送饅頭，大人三個，小孩兩個。第二天又有委員駕著空船，把他們送到北岸。這不是好極的事嗎？誰知這些渾蛋還有許多蹲在屋頂上不肯下來呢！問他為啥，他說在河裡有撫台給他送，到了北岸就沒人管他吃，那就餓死了。其實撫台送了幾天就不送了，他們還是餓死。儜說這些人渾不渾呢？」

　　老殘向人瑞道：「這事真正荒唐！是史觀察不是，雖未可知，然創此議主人，卻也不是壞心，並無一毫為己私見在內。只因但會讀書，不諳世故，舉手動足便錯。孟子所以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豈但河工為然？天下大事，壞於奸臣者十之三四；壞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又問翠環道：「後來你爹找著了沒有？還是就被水沖去了呢？」翠環收淚道：「那還不是跟水去了嗎！要是活著，能不回家來嗎？」大家嘆息了一會。

　　老殘又問翠花道：「你才說他，到了明年，只怕要過今年這個日子也沒有了，這話是個甚麼緣故？」翠花道：「俺這個爹不是死了嗎？喪事裡多花了一百幾十吊錢。前日俺媽賭錢，擲骰子又輸了二三百吊錢。共總虧空四百多吊，今年的年，是萬過不去的了。所以前兒打算把環妹賣給蒯二禿子家，這蒯二禿子出名的利害，一天沒有客，就要拿火筷子烙人。俺媽要他三百銀子，他給了六百吊錢，所以沒有說妥。你老想，現在到年，還能有多少天？這日子眼看著越過越緊，倘若到了年下，怕他不賣嗎？這一賣，翠環可就夠他難受了。」

　　老殘聽了，默無一言，翠環卻只揩淚。黃人瑞道：「殘哥，我才說，為他們的事情要同你商議，正是這個緣故。我想，眼看著一個老實孩子送到鬼門關裡頭去，實在可憐。算起不過三百銀子的事情，我願意出一半，那一半找幾個朋友湊湊，你老哥也隨便出幾兩，不拘多少。但是這個名我卻不能擔，倘若你老哥能把他要回去，這事就容易辦了。你看好不好？」老殘道：「這事不難。銀子呢，既你老哥肯出一半，那一半就是我兄弟出了罷。再要跟人家化緣，就不妥當了，只是我斷不能要他，還得再想法子。」

　　翠環聽到這裡，慌忙跳下炕來，替黃、鐵二公磕了兩個頭，說道：「兩位老爺菩薩，救命恩人，捨得花銀子把我救出火坑。不管做甚麼，丫頭、老媽子，我都情願。只是有一件事，我得稟明在前。我所以常挨打，也不怪俺這媽，實在是俺自己的過犯。俺媽當初，因為實在餓不過了，所以把我賣給俺這媽，得了二十四吊錢，謝犒中人等項去了三四吊，只落了二十吊錢。接著去年春上，俺奶奶死了，這錢可就光了。俺媽領著俺個小兄弟討飯吃，不上半年，連餓帶苦，也就死了。只剩了俺一個小兄弟，今年六歲。虧了俺有個舊街坊李五爺，現在也住在這齊河縣，做個小生意，他把他領了去，隨便給點吃吃。只是他自顧還不足的人，那裡能管他飽呢？穿衣服是更不必說了。所以我在二十里鋪的時候，遇著好客，給個一吊八百的呢，我就一兩個月攢個三千兩吊的給他寄來。現在蒙兩位老爺救我出來，如在左近二三百里的地方呢，那就不說了，我總能省幾個錢給他寄來。倘要遠去呢，請兩位恩爺總要想法，許我把這個孩子帶著，或寄放在庵裡廟裡，或找個小戶人家養著。俺田家祖上一百世的祖宗，做鬼都感激二位爺的恩典，結草銜環，一定會報答你二位的！可憐俺田家就這一線的根苗！……」說到這裡，便又號啕痛哭起來。

　　人瑞道：「這又是一點難處。」老殘道：「這也沒有什麼難，我自有個辦法。」遂喊道：「田姑娘，你不用哭了，包管你姊兒兩個一輩子不離開就是了。你別哭，讓我們好替你打主意。你把我們哭昏了，就出不出好主意來了。快快別哭罷！」翠環聽罷，趕緊忍住淚，替他們每人磕了幾個響頭。老殘連忙將他攙起，誰知他磕頭的時候，用力太猛，把額頭上碰了一個大苞，苞又破了，流血呢。

　　老殘扶他坐下，說：「這是何苦來呢！」又替他把額上血輕輕揩了，讓他在炕上躺下，這就來向人瑞商議說：「我們辦這件事，當分個前後次第。以替他贖身為第一步，以替他擇配為第二步。贖身一事又分兩層：以私商為第一步；公斷為第二步。此刻別人出他六百吊，我們明天把他領家的叫來，也先出六百吊，隨後再添。此種人不宜過於爽快，你過爽快，他就覺得奇貨可居了。此刻銀價每兩換兩吊七百文，三百兩可換八百一十吊，連一切開銷，一定足用的了。看他領家的來，口氣何如。倘不執拗，自然私了的為是。如懷疑刁狡呢，就托齊河縣替他當堂公斷一下，仍以私了結局。人翁以為何如？」人瑞道：「極是，極是！」

　　老殘又道：「老哥固然萬無出名之理，兄弟也不能出全名，只說是替個親戚辦的就是了。等到事情辦妥，再揭明擇配的宗旨。不然，領家的是不肯放的。」人瑞道：「很好。這個辦法，一點不錯。」老殘道：「銀子是你我各出一半，無論用多少，皆是這個分法。但是我行篋中所有，頗不敷用，要請你老哥墊一墊。到了省城，我就還你。」人瑞道：「那不要緊，贖兩個翠環，我這裡的銀子都用不了呢！只要事情辦妥，老哥還不還都不要緊的。」老殘道：「一定要還的！我在有容堂還存著四百多銀子呢！你不用怕我出不起，怕害的我沒飯吃。你放心罷！」

　　人瑞道：「就是這們辦，明天早起，就叫他們去喊他領家的去。」翠花道：「早起你別去喊。明天早起，我們姐兒倆一定要回去的。你老早起一喊，倘若被他們知道這個意思，他一定把環妹妹藏到鄉下去再講盤子，那就受他的拿捏了。況且他們抽鴉片煙的人，也起不早。不如下午，你老先著人叫我們姐兒倆來，然後去叫俺媽，那就不怕他了。只是一件，這事千萬別說我說的。環妹妹是超陞了的人，不怕他，俺還得在火坑裡過活兩年呢！」人瑞道：「那自然，還要你說嗎？明天我先到縣衙門裡，順便帶個差人來。倘若你媽作怪，我先把翠環交給差人看管，那就有法制他了。」說著，大家都覺得喜歡得很。

　　老殘便對人瑞道：「他們事已議定，大概如此，只是你先前說的那個案子呢，我到底不放心。你究竟是真話是假話？說了我好放心。」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5回 烈焰有聲驚二翠　嚴刑無度逼孤孀

　　話說老殘與黃人瑞方將如何拔救翠環之法商議停妥，老殘便向人瑞道：「你適才說，有個驚天動地的案子，其中關係著無限的人命，又有夭矯離奇的情節，到底是真是假？我實實的不放心。」人瑞道：「別忙，別忙。方才為這一個毛丫頭的事，商議了半天。－－正經勾當，我的煙還沒有吃好，讓我吃兩口煙，提提神，告訴你。」

　　翠環此刻心裡蜜蜜的高興，正不知如何是好，聽人瑞要吃煙，趕緊拿過籤子來，替人瑞燒了兩口吃著。人瑞道：「這齊河縣東北上，離城四十五里，有個大村鎮，名叫齊東鎮，就是周朝齊東野人的老家。這莊上有三四千人家，有條大街，有十幾條小街。路南第三條小街上，有個賈老翁。這老翁年紀不過五十望歲，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在時，有三十多歲了，二十歲上娶了本村魏家的姑娘。魏、賈這兩家都是靠莊田吃飯，每人家有四五十頃地。魏家沒有兒子，只有這個女兒，卻承繼了一個遠房侄兒在家，管理一切事務。只是這個承繼兒子不甚學好，所以魏老兒很不喜歡他，卻喜歡這個女婿如同珍寶一般。誰知這個女婿去年七月，感了時氣，到了八月半邊，就一命嗚呼哀哉死了。過了百日，魏老頭恐怕女兒傷心，常常接回家來過個十天半月的，解解他的愁悶。

　　「這賈家呢，第二個兒子今年二十四歲，在家讀書。人也長的清清秀秀的，筆下也還文從字順。賈老兒既把個大兒子死了，這二兒子便成了個寶貝，恐怕他勞神，書也不教他念了。他那女兒今年十九歲，像貌長的如花似玉，又加之人又能幹，家裡大小事情，都是他做主。因此本村人替他起了個渾名，叫做『賈探春』。老二娶的也是本村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兒，性格極其溫柔，輕易不肯開口，所以人越發看他老實沒用，起他個渾名叫『二呆子』。

　　「這賈探春長到一十九歲，為何還沒有婆家呢？只因為他才貌雙全，鄉莊戶下，那有那麼俊俏男子來配他呢？只有鄰村一個吳二浪子，人卻生得倜儻不群。像貌也俊，言談也巧，家道也豐富，好騎馬射箭。同這賈家本是個老親，一向往來，彼此女眷都是不迴避的。只有這吳二浪子曾經托人來求親，賈老兒暗想，這個親事倒還做得。只是聽得人說，這吳二浪子，鄉下已經偷上了好幾個女人，又好賭，又時常好跑到省城裡去玩耍，動不動一兩個月的不回來。心裡算計，這家人家，雖算鄉下的首富，終久家私要保不住，因此就沒有應許。以後卻是再要找個人材家道相平的，總找不著，所以把這親事就平擱下了。

　　「今年八月十三是賈老大的週年，家裡請和尚拜了三天讖。是十二、十三、十四三天。經讖拜完，魏老兒就接了姑娘回家過節。誰想當天下午，陡聽人說，賈老兒家全家喪命。這一慌真就慌的不成話了！連忙跑來看時，卻好鄉約、里正俱已到齊。全家人都死盡，止有賈探春和他姑媽來了，都哭的淚人似的。頃刻之間，魏家姑奶奶－－就是賈家的大娘子－－也趕到了。進得門來，聽見一片哭聲，也不曉得青紅皂白，只好號啕大哭。

　　「當時裡正前後看過，計門房死了看門的一名，長工二名；廳房堂屋倒在地下死了書童一名；廳房裡間賈老兒死在炕上；二進上房，死了賈老二夫妻兩名，旁邊老媽子一名，炕上三歲小孩子一名；廚房裡老媽子一名，丫頭一名；廂房裡老媽子一名；前廳廂房裡管帳先生一名。大小男女，共死了一十三名。當時具稟，連夜報上縣來。

　　「縣裡次日一清旱，帶同仵作下鄉──相驗。沒有一個受傷的人骨節不硬、皮膚不發青紫。既非殺傷，又非服毒，這沒頭案子就有些難辦。一面賈家辦理棺斂，一面縣裡具稟申報撫台。縣裡正在序稿，突然賈家遣個抱告，言已查出被人謀害形跡。」

　　方說到這裡，翠環抬起頭來喊道：「儜瞧！窗戶怎樣這們紅呀？」一言未了，只聽得必必剝剝的聲音，外邊人聲嘈雜，大聲喊叫說：「起火！起火！」幾個連忙跑出上房門來，才把簾子一掀，只見那火正是老殘住的廂房後身。老殘連忙身邊摸出鑰匙，去開房門上的鎖。黃人瑞大聲喊道：「多來兩個人，幫鐵老爺搬東西！」

　　老殘剛把鐵鎖開了，將門一推，只見房內一大團黑煙望外一撲，那火舌已自由窗戶裡冒出來了。老殘被那黑煙沖來，趕忙望後一退，卻被一塊磚頭絆住，跌了一交。恰好那些來搬東西的人正自趕到，就勢把老殘扶起，攙過東邊去了。

　　當下看那火勢，怕要連著上房，黃人瑞的家人就帶著眾人，進上房去搶搬東西。黃人瑞站在院心裡，大叫道：「趕先把那帳箱搬出，別的卻還在後！」說時，黃升已將帳箱搬出。那些人多手雜的，已將黃人瑞箱籠行李都搬出來放在東牆腳下。店家早已搬了幾條長板凳來，請他們坐。人瑞檢點物件，一樣不少，卻還多了一件，趕忙叫人搬往櫃房裡去。

　　看官，你猜多的一件是何物事？原來正是翠花的行李。人瑞知道縣官必來看火，倘若見了，有點難堪，所以叫人搬去。並對二翠道：「你們也往櫃房裡避一避去，立刻縣官就要來的。」二翠聽說，便順牆根走往前面去了。

　　且說火起之時，四鄰人等及河工夫役，都尋覓了水桶水盆之類，趕來救火。無奈黃河兩岸俱已凍得實實的，當中雖有流水之處，人卻不能去取。店後有個大坑塘，卻早凍得如平地了。城外只有兩口井裡有水，你想，慢慢一桶一桶打起，中何用呢？這些人人急智生，就把坑裡的冰鑿開，一塊一塊的望火裡投。那知這冰的力量比水還大，一塊冰投下去，就有一塊地方沒了火頭。這坑正在上房後身，有七八個人立在上房屋脊上，後邊有數十個人運冰上屋，屋上人接著望火裡投，一半投到火裡，一半落在上房屋上，所以火就接不到上房這邊來。

　　老殘與黃人瑞正在東牆看人救火，只見外面一片燈籠火把，縣官已到。帶領人夫手執撓鉤長杆等件，前來救人。進得門來，見火勢已衰，一面用撓鉤將房扯倒，一面飭人取黃河淺處薄冰拋入火裡，以壓火勢，那火也就漸漸的熄了。

　　縣官見黃人瑞立在東牆下，步上前來，請了一個安，說道：「老憲台受驚不小！」人瑞道：「也還不怎樣，但是我們補翁燒得苦點。」因向縣官道：「子翁，我介紹你會個人。此人姓鐵，號補殘，與你頗有關係，那個案子上要倚賴他才好辦。」縣官道：「噯呀呀！鐵補翁在此地嗎？快請過來相會。」人瑞即招手大呼道：「老殘，請這邊來！」

　　老殘本與人瑞坐在一條凳上，因見縣官來，踱過人叢裡，借看火為迴避。今聞招呼，遂走過來，與縣官作了個揖，彼此道些景慕的話頭。縣官有馬扎子，老殘與人瑞仍坐長凳子上。原來這齊河縣姓王，號子謹，也是江南人，與老殘同鄉。雖是個進士出身，倒不糊塗。

　　當下人瑞對王子謹道：「我想閣下齊東村一案，只有請補翁寫封信給宮保，須派白子壽來，方得昭雪。那個絕物也不敢過於倔強。我輩都是同官，不好得罪他的。補翁是方外人，無須忌諱。尊意以為何如？」子謹聽了，歡喜非常，說：「賈魏氏活該有救星了！好極，好極！」老殘聽得沒頭沒腦，答應又不是，不答應又不是，只好含糊唯諾。

　　當時火已全熄，縣官要扯二人到衙門去住。人瑞道：「上房既未燒著，我仍可以搬入去住，只是鐵公未免無家可歸了。」老殘道：「不妨，不妨！此時夜已深，不久便自天明。天明後，我自會上街置辦行李，毫不礙事。」縣官又苦苦的勸老殘到衙門裡去。老殘說：「我打攪黃兄是不妨的，請放心罷。」縣官又殷勤問：「燒些甚麼東西？未免大破財了。但是敝縣購辦得出的，自當稍盡綿薄。」老殘笑道：「布衾一方，竹笥一隻，布衫褲兩件，破書數本，鐵串鈴一枚，如此而已。」縣官笑道：「不確罷。」也就笑著。

　　正要告辭，只見地保同著差人，一條鐵索，鎖了一個人來。跪在地下，像雞子簽米似的，連連磕頭，嘴裡只叫：「大老爺天恩！大老爺天恩！」那地保跪一條腿在地下，喊道：「火就是這個老頭兒屋裡起的。請大老爺示：還是帶回衙門去審，還是在這裡審？」縣官便問道：「你姓甚麼？叫甚麼？那裡人？怎麼樣起的火？」只見那地下的人又連連磕頭，說道：「小的姓張，叫張二，是本城裡人，在這隔壁店裡做長工。因為昨兒從天明起來，忙到晚上二更多天，才稍為空閒一點，回到屋裡睡覺。誰知小衫褲汗濕透了，剛睡下來，冷得異樣，越冷越打戰戰，就睡不著了。小的看這屋裡放著好些粟稭，就抽了幾根，燒著烤一烤。又想起窗戶台上有上房客人吃賸下的酒，賞小的吃的，就拿在火上煨熱了，喝了幾盅。誰知道一天乏透的人，得了點暖氣，又有兩杯酒下了肚，糊裡糊塗，坐在那裡就睡著了。剛睡著，一霎兒的工夫，就覺得鼻子裡煙嗆的難受。慌忙睜開眼來，身上棉襖已經燒著了一大塊，那粟稭打的壁子已通著了。趕忙出來找水來潑，那火已自出了屋頂，小的也沒有法子了。所招是實，求大老爺天恩！」縣官罵了一聲「渾蛋」，說：「帶到衙門裡辦去罷！」說罷，立起身來，向黃、鐵二公告辭。又再三叮囑人瑞，務必設法玉成那一案，然後匆匆的去了。

　　那時火已熄盡，只冒白氣。人瑞看著黃升帶領眾人，又將物件搬入，依舊陳列起來。人瑞道：「屋子裡煙火氣太重，燒盒萬壽香來熏熏。」人瑞笑向老殘道：「鐵公，我看你還忙著回屋去不回呢？」老殘道：「都是被你一留再留的。倘若我在屋裡，不至於被他燒得這麼乾淨。」人瑞道，「咦！不言臊！要是讓你回去，只怕連你還燒死在裡頭呢！你不好好的謝我，反來埋怨我，真是不識好歹。」老殘道：「難道我是死人嗎？你不賠我，看我同你干休嗎？」

　　說著，只見門簾揭起，黃升領了一個戴大帽子的進來，對著老殘打了一個千兒，說：「敝上說給鐵大老爺請安。送了一副鋪蓋來，是敝上自己用的，腌臢點，請大老爺不要嫌棄。明天叫裁縫趕緊做新的送過來，今夜先將就點兒罷。又狐皮袍子馬褂一套，請大老爺隨便用罷。」老殘立起來道：「累你們貴上費心。行李暫且留在這裡，借用一兩天，等我自己買了，就繳還。衣裳我都已經穿在身上，並沒有燒掉，不勞貴上費心了。回去多多道謝。」那家人還不肯把衣服帶去。仍是黃人瑞說：「衣服鐵老爺決不肯收的。你就說我說的，你帶回去罷。」家人又打了個千兒去了。

　　老殘道：「我的燒去也還罷了，總是你瞎倒亂，平白的把翠環的一捲行李也燒在裡頭，你說冤不冤呢？」黃人瑞道：「那才更不要緊呢！我說他那鋪蓋總共值不到十兩銀子，明日賞他十五兩銀子，他媽要喜歡的受不得呢！」翠環道：「可不是呢，大約就是我這個倒霉的人，一捲鋪蓋害了鐵爺許多好東西都毀掉了。」老殘道：「物件到沒有值錢的，只可惜我兩部宋板書，是有錢沒處買的，未免可惜。然也是天數，只索聽他罷了。」人瑞道：「我看宋板書到也不稀奇，只是可惜你那搖的串鈴子也毀掉，豈不是失了你的衣著飯碗了嗎？」老殘道：「可不是呢！這可應該你賠了罷，還有甚麼說的？」人瑞道：「罷，罷，罷！燒了他的鋪蓋，燒了你的串鈴。大吉大利，恭喜，恭喜！」對著翠環作了個揖，又對老殘作了個揖，說道：「從今以後，他也不用做賣皮的婊子，你也不要做說嘴的郎中了！」

　　老殘大叫道：「好，好，罵的好苦！翠環，你還不去擰他的嘴！」翠環道：「阿彌陀佛！總是兩位的慈悲！」翠花點點頭道：「環妹由此從良，鐵老由此做官，這把火倒也實在是把大吉大利的火，我也得替二位道喜。」老殘道：「依你說來，他卻從良，我卻從賤了？」黃人瑞道：「閒話少講，我且問你，是說話是睡？如睡，就收拾行李；如說話，我就把那奇案再告訴你。」隨即大叫了一聲：「來啊！」

　　老殘道：「你說，我很願意聽。」人瑞道：「不是方才說到賈家遣丁抱告，說查出被人謀害的情形嗎？原來這賈老兒桌上有吃殘了的半個月餅，一大半人房裡都有吃月餅的痕跡。這月餅卻是前兩天魏家送得來的，所以賈家新承繼來的個兒子名叫賈幹，同了賈探春告說是他嫂子賈魏氏與人通姦，用毒藥謀害一家十三口性命。

　　「齊河縣王子謹就把這賈幹傳來，問他姦夫是誰，卻又指不出來。食殘的月餅，只有半個，已經擘碎了，餡子裡卻是有點砒霜。王子謹把這賈魏氏傳來，問這情形。賈魏氏供：『月餅是十二日送來的。我還在賈家，況當時即有人吃過，並未曾死。』又把那魏老兒傳來，魏老兒供稱：『月餅是大街上四美齋做的，有毒無毒，可以質證了。』及至把四美齋傳來，又供月餅雖是他家做的，而餡子卻是魏家送得來的。就是這一節，卻不得不把魏家父女暫且收管。雖然收管，卻未上刑具，不過監裡的一間空屋，聽他自己去布置罷了。子謹心裡覺得仵作相驗，實非中毒。自己又親身細驗，實無中毒情形。即使月餅中有毒，未必人人都是同時吃的，也沒有個毒輕毒重的分別嗎？

　　「苦主家催求訊斷得緊，就詳了撫台，請派員會審。前數日，齊巧派了剛聖慕來。此人姓剛，名弼，是呂諫堂的門生，專學他老師，清廉得格登登的。一跑得來，就把那魏老兒上了一夾棍，賈魏氏上了一拶子。兩個人都暈絕過去，卻無口供。那知冤家路兒窄，魏老兒家裡的管事的卻是愚忠老實人，看見主翁吃這冤枉官司，遂替他籌了些款，到城裡來打點，一投投到一個鄉紳胡舉人家……」

　　說到此處，只見黃升揭開簾子走進來，說：「老爺叫呀。」人瑞道：「收拾鋪蓋。」黃升道：「鋪蓋怎樣放法？」人瑞想了一想，說：「外間冷，都睡到裡邊去罷。」就對老殘道：「裡間炕很大，我同你一邊睡一個，叫他們姐兒倆打開鋪蓋捲睡當中，好不好？」老殘道：「甚好，甚好。只是你孤棲了。」人瑞道：「守著兩個，還孤棲個甚麼呢？」老殘道：「管你孤棲不孤棲，趕緊說，投到這胡舉人家怎麼樣呢？」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6回 六千金買得凌遲罪　一封書驅走喪門星

　　話說老殘急忙要問他投到胡舉人家便怎樣了。人瑞道：「你越著急，我越不著急！我還要抽兩口煙呢！」老殘急於要聽他說，就叫：「翠環，你趕緊燒兩口，讓他吃了好說。」翠環拿著籤子便燒。黃升從裡面把行李放好，出來回道：「他們的鋪蓋，叫他夥計來放。」人瑞點點頭。一刻，見先來的那個夥計，跟著黃升進去了。原來馬頭上規矩，凡妓女的鋪蓋，必須他夥計自行來放，家人斷不肯替他放的。又兼之鋪蓋之外還有甚麼應用的物事，他夥計知道放在甚麼所在，妓女探手便得，若是別人放的，就無處尋覓了。

　　卻說夥計放完鋪蓋出來，說道：「翠環的燒了，怎麼樣呢？」人瑞道：「那你就不用管罷。」老殘道：「我知道。你明天來，我賠你二十兩銀子，重做就是了。」夥計說：「不是為銀子，老爺請放心，為的是今兒夜裡。」人瑞道：「叫你不要管，你還不明白嗎？」翠花也道：「叫你不要管，你就回去罷。」那夥計才低著頭出去。

　　人瑞對黃升道：「天很不早了，你把火盆裡多添點炭，坐一壺開水在旁邊，把我墨盒子筆取出來，取幾張紅格子白八行書同信封子出來，取兩枝洋蠟，都放在桌上，你就睡去罷。」黃升答應了一聲「是」，就去照辦。

　　這裡人瑞煙也吃完。老殘問道：「投到胡舉人家怎樣呢？」人瑞道：「這個鄉下糊塗老兒，見了胡舉人，扒下地就磕頭，說：『如能救得我主人的，萬代封侯！』胡舉人道：『封侯不濟事，要有錢才能辦事呀。這大老爺，我在省城裡也與他同過席，是認得的。你先拿一千銀子來，我替你辦。我的酬勞在外。』那老兒便從懷裡摸出個皮靴頁兒來，取出五百一張的票子兩張，交與胡舉人。卻又道：『但能官司了結無事，就再花多少，我也能辦。」胡舉人點點頭，吃過午飯，就穿了衣冠來拜老剛。」

　　老殘拍著炕沿道：「不好了！」人瑞道：「這渾蛋的胡舉人來了呢，老剛就請見，見了略說了幾句套話。胡舉人就把這一千銀票子雙手捧上，說道：『這是賈魏氏那一案，魏家孝敬老公祖的，求老公祖格外成全。』」

　　老殘道：「一定翻了呀！」人瑞道：「翻了倒還好，卻是沒有翻。」老殘道：「怎麼樣呢？」人瑞道：「老剛卻笑嘻嘻的雙手接了，看了一看，說道：『是誰家的票子，可靠得住嗎？』胡舉人道：『這是同裕的票子，是敝縣第一個大錢莊，萬靠得住。』老剛道：『這麼大個案情，一千銀子那能行呢？胡舉人道：『魏家人說，只要早早了結，沒事，就再花多些，他也願意。』老剛道：『十三條人命，一千銀子一條，也還值一萬三呢。也罷，既是老兄來，兄弟情願減半算，六千五百兩銀子罷。』胡舉人連聲答應道：『可以行得，可以行得！』

　　「老剛又道：『老兄不過是個介紹人，不可專主，請回去切實問他一問，也不必開票子來，只須老兄寫明云：減半六五之數，前途願出。兄弟憑此，明日就斷結了。』胡舉人歡喜的了不得，出去就與那鄉下老兒商議。鄉下老兒聽說官司可以了結無事，就擅專一回。諒多年賓東，不致遭怪。況且不要現銀子，就高高興興的寫了個五千五百兩的憑據交與胡舉人，又寫了個五百兩的憑據，為胡舉人的謝儀。

　　「這渾蛋胡舉人寫了一封信，並這五千五百兩憑據，一併送到縣衙門裡來。老剛收下，還給個收條。等到第二天升堂，本是同王子謹會審的。這些情節，子謹卻一絲也不知道。坐上堂去，喊了一聲『帶人』。那衙役們早將魏家父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兩人跪到堂上，剛弼便從懷裡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並那五千五百兩憑據，和那胡舉人的書子，先遞給子謹看了一遍。子謹不便措辭，心中卻暗暗的替魏家父女叫苦。

　　「剛弼等子謹看過，便問魏老兒道：『你認得字嗎？』魏老兒供：『本是讀書人，認得字。』又問賈魏氏：『認得字嗎？』供：『從小上過幾年學，認字不多。』老剛便將這銀票、筆據叫差人送與他父女們看。他父女回說：『不懂這是什麼原故。』剛弼道：『別的不懂，想必也是真不懂。這個憑據是誰的筆跡，下面註著名號，你也不認得嗎？』叫差人：『你再給那個老頭兒看！』魏老兒看過，供道：『這憑據是小的家裡管事的寫的，但不知他為甚麼事寫的。』

　　「剛弼哈哈大笑說：『你不知道，等我來告訴你，你就知道了！昨兒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說你們這一案，叫我設法兒開脫。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我想你們兩個窮凶極惡的人，前日頗能熬刑，不如趁勢討他個口氣罷，我就對胡舉人說：「你告訴他管事的去，說害了人家十三條性命，就是一千兩銀子一條，也該一萬三千兩。」胡舉人說：「恐怕一時拿不出許多。」我說：「只要他心裡明白，銀子便遲些日子不要緊的。如果一千銀子一條命不肯出，就是折半五百兩銀子一條命，也該六千五百兩，不能再少。」胡舉人連連答應。我還怕胡舉人孟浪，再三叮囑他，叫他把這折半的道理告訴你們管事的，如果心服情願，叫他寫個憑據來，銀子早遲不要緊的。第二天，果然寫了這個憑據來。我告訴你，我與你無冤無仇，我為甚麼要陷害你們呢？你要摸心想一想，我是個朝廷家的官，又是撫台特特委我來幫著王大老爺來審這案子。我若得了你們的銀子，開脫了你們，不但辜負撫台的委任，那十三條冤魂肯依我嗎？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為什麼肯拿幾千兩銀子出來打點呢？這是第一據，在我這裡花的是六千五百兩，在別處花的且不知多少，我就不便深究了。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也應該六千五百兩。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代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為甚麼他毫無疑義，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帳妮？是第二據。我勸你們早遲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多刑具的苦楚。』

　　「那父女兩個連連叩頭說：『青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剛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招，再替我夾拶起來！』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應了一聲『嗄』，夾棍拶子望堂上一摔，驚魂動魄價響。

　　「正要動刑，剛弼又道：『慢著，行刑的差役上來，我對你講。』幾個差役走上幾步，跪一條腿，喊道：『請大老爺示。』剛弼道：『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們得了錢，用刑就輕些，讓犯人不甚吃苦。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了，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那犯人當堂治死，成全他個整尸首。本官又有個嚴刑斃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賈魏氏，只不許拶得他發昏，但看神色不好就鬆刑，等他回過氣來再拶。預備十天工夫，無論你甚麼好漢，也不怕你不招！』

　　「可憐一個賈魏氏，不到兩天，就真熬不過了，哭得一絲半氣的，又忍不得老父受刑，就說道：『不必用刑，我招就是了！人是我謀害的，父親委實不知情！』剛弼道：『你為什麼害他全家？』魏氏道：『我為妯娌不和，有心謀害。』剛弼道：『妯娌不和，你害他一個人很夠了，為甚麼毒他一家子呢？』魏氏道：『我本想害他一人，因沒有法子，只好把毒藥放在月餅餡子裡。因為他最好吃月餅，讓他先毒死了，旁人必不至再受害了。』剛弼問：『月餅餡子裡，你放的甚麼毒藥呢？』供：『是砒霜。』『那裡來的砒霜呢？』供：『叫人藥店裡買的。』『那家藥店裡買的呢？』『自己不曾上街，叫人買的，所以不曉得那家藥店。』問：『叫誰買的呢？』供：『就是婆家被毒死了的長工王二。』問：『既是王二替你買的，何以他又肯吃這月餅受毒死了呢？』供：『我叫他買砒的時候，只說為毒老鼠，所以他不知道。』問：『你說你父親不知情，你豈有個不同他商議的呢？』供：『這砒是在婆家買的，買得好多天了。正想趁個機會放在小嬸吃食碗裡，值幾日都無隙可乘。恰好那日回娘家，看他們做月餅餡子，問他們何用，他們說送我家節禮。趁無人的時候，就把砒霜攪在餡子裡了。』

　　「剛弼點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問道：『我看你人很直爽，所招的一絲不錯。只是我聽人說，你公公平常待你極為刻薄，是有的罷？』魏氏道：『公公待我如待親身女兒一般恩惠，沒有再厚的了。』剛弼道：『你公公橫豎已死，你何必替他迴護呢？』魏氏聽了，抬起頭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叫道：『剛大老爺！你不過要成就我個凌遲的罪名！現在我已遂了你的願了。既殺了公公，總是個凌遲！你又何必要坐成個故殺呢，你家也有兒女呀！勸你退後些罷！』剛弼一笑道：『論做官的道理呢，原該追究個水盡山窮。然既已如此，先讓他把這個供畫了。』」

　　再說黃人瑞道：「這是前兩天的事，現在他還要算計那個老頭子呢！昨日我在縣衙門裡吃飯，王子謹氣得要死，逼得不好開口。一開口，彷彿得了魏家若干銀子似的，李太尊在此地，也覺得這案情不妥當，然也沒有法想，商議除非能把白太尊白子壽弄來才行。這瘟剛是以清廉自命的，白太尊的清廉，恐怕比他還靠得住些。白子壽的人品學問，為眾所推服，他還不敢藐視，捨此更無能制伏他的人了。只是一兩天內就要上詳，宮保的性子又急，若奏出去就不好設法了。只是沒法通到宮保面前去，凡我們同寅，都要避點嫌疑。昨日我看見老哥，我從心眼裡歡喜出來，請你想個甚麼法子。」

　　老殘道：「我也沒有長策。不過這種事情，其勢已迫，不能計出萬全的。只有就此情形，我詳細寫封信稟宮保，請宮保派白太尊來覆審。至於這一砲響不響，那就不能管了。天下事冤枉的多著呢，但是碰在我輩眼目中，盡心力替他做一下子就罷了。」人瑞道：「佩服，佩服。事不宜遲，筆墨紙張都預備好了，請你老人家就此動筆。翠環，你去點蠟燭、泡茶。」

　　老殘凝了一凝神，就到人瑞屋裡坐下。翠環把洋燭也點著了。老殘揭開墨盒，拔出筆來，鋪好了紙，拈筆便寫。那知墨盒子已凍得像塊石頭，筆也凍得像個棗核子，半筆也寫不下去。翠環把墨盒子捧到火盆上烘，老殘將筆拿在手裡，向著火盆一頭烘，一頭想。半霎功夫，墨盒裡冒白氣，下半邊已烊了。老殘蘸墨就寫，寫兩行，烘一烘。不過半個多時辰，信已寫好，加了個封皮。打算問人瑞，信已寫妥，交給誰送去？對翠環道：「你請黃老爺進來。」

　　翠環把房門簾一揭，格格的笑個不止，低低喊道：「鐵老，你來瞧！」老殘望外一看，原來黃人瑞在南首，雙手抱著煙槍，頭歪在枕頭上，口裡拖三四寸長一條口涎，腿上卻蓋了一條狼皮褥子。再看那邊，翠花睡在虎皮毯上，兩隻腳都縮在衣服裡頭，兩隻手超在袖子裡，頭卻不在枕頭上，半個臉縮在衣服大襟裡，半個臉靠著袖子，兩個人都睡得實沉沉的了。

　　老殘看了說：「這可要不得，快點喊他們起來！」老殘就去拍人瑞，說：「醒醒罷，這樣要受病的！」人瑞驚覺，懵裡懵懂的，睜開眼說道：「呵，呵！信寫好了嗎？」老殘說：「寫好了。」人瑞掙扎著坐起。只見口邊那條涎水，由袖子上滾到煙盤裡，跌成幾段，原來久已化作一條冰了！老殘拍人瑞的時候，翠環卻到翠花身邊，先向他衣服摸著兩隻腳，用力往外一扯。翠花驚醒，連喊：「誰，誰，誰？」連忙揉揉眼睛，叫道：「可凍死我了！」

　　兩人起來，都奔向火盆就暖，那知火盆無人添炭，只剩一層白灰，幾星餘火，卻還有熱氣。翠環道：「屋裡火盆旺著呢，快向屋裡烘去罷。」四人遂同到裡邊屋來。翠花看鋪蓋，三分俱已攤得齊楚，就去看他縣裡送來的，卻是一床藍湖縐被、一床紅湖縐被、兩條大呢褥子、一個枕頭。指給老殘道：「你瞧這鋪蓋好不好？」老殘道：「太好了些。」便向人瑞道：「信寫完了，請你看看。」

　　人瑞一面烘火，一面取過信來，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說：「很切實的。我想總該靈罷。」老殘道：「怎樣送去呢？」人瑞腰裡摸出表來一看；說：「四下鐘，再等一刻。天亮了，我叫縣裡差個人去。」老殘道：「縣裡人都起身得遲，不如天明後，同店家商議，雇個人去更妥。只是這河難得過去。」人瑞道：「河裡昨晚就有人跑凌，單身人過河很便當的。」大家烘著火，隨便閒話。

　　兩三點鐘工夫，極容易過，不知不覺，東方已自明了。人瑞喊起黃升，叫他向店家商議，雇個人到省城送信，說：「不過四十里地，如晌午以前送到，下午取得收條來，我賞銀十兩。」停了一刻，只見店夥同了一個人來說：「這是我兄弟，如大老爺送信，他可以去。他送過幾回信，頗在行，到衙門裡也敢進去，請大老爺放心。」當時人瑞就把上撫台的稟交給他，自收拾投遞去了。

　　這裡人瑞道：「我們這時該睡了。」黃、鐵睡在兩邊，二翠睡在當中，不多一刻都已齁齁的睡著。一覺醒來，已是午牌時候。翠花家夥計早已在前面等候，接了他姊妹兩個回去，將鋪蓋捲了，一併掮著就走。人瑞道：「傍晚就送他們姐兒倆來，我們這兒不派人去叫了。」夥計答應著「是」，便同兩人前去。翠環回過頭來眼淚汪汪的道：「儜別忘了呵！」人瑞、老殘俱笑著點點頭。

　　二人洗臉，歇了片刻就吃午飯。飯畢，已兩下多鐘，人瑞自進縣署去了，說：「倘有回信，喊我一聲。」老殘說：「知道，你請罷。」

　　人瑞去後，不到一個時辰，只見店家領那送信的人，一頭大汗，走進店來。懷裡取出一個馬封，紫花大印。拆開，裡面回信兩封：一封是莊宮保親筆，字比核桃還大；一封是內文案上袁希明的信，言：「白太尊現署泰安，即派人去代理，大約五七天可到。」並云：「宮保深盼閣下少候兩日，等白太尊到，商酌一切。」云云。老殘看了，對送信人說：「你歇著罷，晚上來領賞。喊黃二爺來。」店家說：「同黃大老爺進衙門去了。」老殘想：「這信交誰送去呢？不如親身去走一道罷。」就告店家，鎖了門，竟自投縣衙門來。

　　進了大門，見出出進進人役甚多，知有堂事。進了儀門，果見大堂上陰氣森森，許多差役兩旁立著。凝了一凝神，想道：「我何妨上去看看，什麼案情？」立在差役身後，卻看不見。

　　只聽堂上嚷道：「賈魏氏，你要明白你自己的死罪已定，自是無可挽回。你卻極力開脫你那父親，說他並不知情，這是你的一片孝心，本縣也沒有個不成全你的。但是你不招出你的姦夫來，你父親的命就保全不住了。你想，你那姦夫出的主意，把你害得這樣苦法，他到躲得遠遠的，連飯都不替你送一碗，這人的情義也就很薄的了。你卻抵死不肯招出他來，反令生身老父，替他擔著死罪。聖人云：『人盡夫也，父一而已。』原配丈夫，為了父親尚且顧不得他，何況一個相好的男人呢！我勸你招了的好。」只聽底下只是嚶嚶啜泣。又聽堂上喝道：「你還不招嗎？不招我又要動刑了！」

　　又聽底下一絲半氣的說了幾句，聽不出甚麼話來。只聽堂上嚷道：「他說甚麼？」聽一個書吏上去回道：「賈魏氏說，是他自己的事，大老爺怎樣吩咐，他怎樣招。叫他捏造一個姦夫出來，實實無從捏造。」

　　又聽堂上把驚堂一拍，罵道：「這個淫婦，真正刁狡！拶起來！」堂下無限的人大叫了一聲「嗄」，只聽跑上幾個人去，把拶子往地下一摔，霍綽的一聲，驚心動魄。

　　老殘聽到這裡，怒氣上沖，也不管公堂重地，把站堂的差人用手分開，大叫一聲：「站開！讓我過去！」差人一閃。老殘走到中間，只見一個差人一手提著賈魏氏頭髮，將頭提起，兩個差人正抓他手在上拶子。老殘走上，將差人一扯，說道：「住手！」便大搖大擺走上暖閣。見公案上坐著兩人，下首是王子謹，上首心知就是這剛弼了，先向剛弼打了一躬。

　　子謹見是老殘，慌忙立起。剛弼卻不認得，並不起身，喝道：「你是何人？敢來攪亂公堂！拉他下去！」未知老殘被拉下去，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7回 鐵砲一聲公堂解索　瑤琴三疊旅舍銜環

　　話說老殘看賈魏氏正要上刑，急忙搶上堂去，喊了「住手」。剛弼卻不認得老殘為何許人，又看他青衣小帽，就喝令差人拉他下去。誰知差人見本縣大老爺早經站起，知道此人必有來歷，雖然答應了一聲「嗄」，卻沒一個人敢走上來。

　　老殘看剛弼怒容滿面，連聲吆喝，卻有意嘔著他玩，便輕輕的說道：「你先莫問我是什麼人，且讓我說兩句話。如果說的不對，堂下有的是刑具，你就打我幾板子，夾我一兩夾棍，也不要緊。我且問你：一個垂死的老翁，一個深閨的女子，案情我卻不管，你上他這手銬腳鐐是什麼意思？難道怕他越獄走了嗎？這是制強盜的刑具，你就隨便施於良民，天理何存？良心安在？」

　　王子謹想不到撫台回信已來，恐怕老殘與剛弼堂上較量起來，更下不去，連忙喊道：「補翁先生，請廳房裡去坐，此地公堂，不便說話。」剛弼氣得目瞪口呆，又見子謹稱他補翁，恐怕有點來歷，也不敢過於搶白。老殘知子謹為難，遂走過西邊來，對著子謹也打了一躬。子謹慌忙還揖，口稱：「後面廳房裡坐。」老殘說道：「不忙。」卻從袖子裡取出莊宮保的那個覆書來，雙手遞給子謹。

　　子謹見有紫花大印，不覺喜逐顏開，雙手接過，拆開一看，便高聲讀道：「示悉。白守耆札到便來，請即傳諭王、剛二令，不得濫刑。魏謙父女取保回家、候白守覆訊。弟耀頓首。」一面遞給剛弼去看，一面大聲喊道：「奉撫台傳諭，叫把魏謙父女刑具全行鬆放，取保回家，候白大人來再審！」底下聽了，答應一聲「嗄」，又大喊道：「當堂鬆刑囉！當堂鬆刑囉！」卻早七手八腳，把他父女手銬腳鐐，項上的鐵鏈子，一鬆一個乾淨，教他上來磕頭，替他喊道：「謝撫台大人恩典！謝剛大老爺、王大老爺恩典！」那剛弼看信之後，正自敢怒而不敢言。又聽到謝剛大老爺、王大老爺恩典，如同刀子戳心一般，早坐不住，退往後堂去了。

　　子謹仍向老殘拱手道：「請廳房裡去坐。兄弟略為交代此案，就來奉陪。」老殘拱一拱手道：「請先生治公，弟尚有一事，告退。」遂下堂，仍自大搖大擺的走出衙門去了。這裡王子謹吩咐了書吏，叫魏謙父女趕緊取保，今晚便要叫他們出去才好。書吏一一答應，擊鼓退堂。

　　卻說老殘回來，一路走著，心裡十分高興，想道：「前日聞得玉賢種種酷虐，無法可施。今日又親目見了一個酷吏，卻被一封書便救活了兩條性命，比吃了人參果心裡還快活！」一路走著，不知不覺已出了城門，便是那黃河的堤埝了。上得堤去，看天色欲暮，那黃河已凍得同大路一般，小車子已不斷的來往行走，心裡想來：「行李既已燒去，更無累贅，明日便可單身回省，好去置辦行李。」轉又念道：「袁希明來信，叫我等白公來，以便商酌，明知白公辦理此事，游刃有餘。然倘有未能周知之處，豈不是我去了害的事嗎？只好耐心等待數日再說。」一面想著，已到店門，順便踱了回去。看有許多人正在那裡刨挖火裡的燼餘，堆了好大一堆，都是些零綢碎布，也就不去看他。回到上房，獨自坐地。

　　過了兩個多鐘頭，只見人瑞從外面進來，口稱：「痛快，痛快！」說：「那瘟剛退堂之後，隨即命家人檢點行李回省。子謹知道宮保耳軟，恐怕他回省，又出汊子，故極力留他，說：『宮保只有派白太尊覆審的話，並沒有叫閣下回省的示諭，此案未了，斷不能走。你這樣去銷差，豈不是同宮保嘔氣嗎？恐不合你主敬存誠的道理。』他想想也只好忍耐著了。子謹本想請你進去吃飯，我說：『不好，倒不如送桌好好的菜去，我替你陪客罷。』我討了這個差使來的。你看好不好？」老殘道：「好！你吃白食，我擔人情，你倒便宜！我把他辭掉，看你吃甚麼！」人瑞道：「你只要有本事辭，只管辭，我就陪你挨餓。」

　　說著，門口已有一個戴紅纓帽兒的拿了一個全帖，後面跟著一個挑食盒的進來，直走到上房，揭起暖簾進來，對著人瑞望老殘說：「這位就是鐵老爺罷？」人瑞說：「不錯。」那家人便搶前一步，請了一個安，說：「敝上說：小縣分沒有好菜，送了一桌粗飯，請大老爺包涵點。」老殘道：「這店裡飯很便當，不消貴上費心，請挑回去，另送別位罷。」家人道：「主人吩咐，總要大老爺賞臉。家人萬不敢挑回去，要挨罵的。」人瑞在桌上拿了一張箋紙，撥開筆帽，對著那家人道：「你叫他們挑到前頭灶屋裡去。」那家人揭開盒蓋，請老爺們過眼。原來是一桌甚豐的魚翅席，老殘道：「便飯就當不起，這酒席太客氣，更不敢當了。」人瑞用筆在花箋上已經寫完，遞與那家人，說：「這是鐵老爺的回信，你回去說謝謝就是了。」又叫黃升賞了家人一吊錢，挑盒子的二百錢。家人打了兩個千兒。

　　這裡黃升掌上燈來。不消半個時辰，翠花、翠環俱到。他那夥計不等吩咐，已掮了兩個小行李捲兒進來，送到裡房去。人瑞道：「你們鋪蓋真做得快，半天工夫就齊了嗎？」翠花道：「家裡有的是鋪蓋，對付著就夠用了。」

　　黃升進來問，開飯不開飯。人瑞說：「開罷。」停了一刻，已先將碟子擺好。人瑞道：「今日北風雖然不颳，還是很冷，快溫酒來吃兩杯。今天十分快樂，我們多喝兩杯。」二翠俱拿起絃子來唱兩個曲子侑酒。人瑞道：「不必唱了，你們也吃兩杯酒罷。」

　　翠花看二人非常高興，便問道：「儜能這麼高興，想必撫台那裡送信的人回來了嗎？」人瑞道：「豈但回信來了，魏家爺兒倆這時候怕都回到了家呢！」便將以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二翠。他姊兒倆個，也自喜歡的了不得，自不消說。

　　卻說翠環聽了這話，不住的迷迷價笑，忽然又將柳眉雙鎖，默默無言。你道什麼緣故？他因聽見老殘一封書去，撫台便這樣的信從，若替他辦那事，自不費吹灰之力，一定妥當的，所以就迷迷價笑。又想他們的權力雖然夠用，只不知昨晚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倘若隨便說說就罷了的呢，這個機會錯過，便終身無出頭之望，所以雙眉又鎖起來了。又想到他媽今年年底，一定要轉賣他。那蒯二禿子凶惡異常，早遲是個死，不覺臉上就泛了死灰的氣色。又想到自己好好一個良家女子，怎樣流落得這等下賤形狀，倒不如死了的乾淨，眉宇間又泛出一種英毅的氣色來。又想到自己死了原無不可，只是一個六歲的小兄弟有誰撫養，豈不也是餓死嗎？他若餓死，不但父母無人祭供，並祖上的香煙，從此便絕。這麼想去，是自己又死不得了。想來想去，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得，不知不覺那淚珠子便撲簌簌的滾將下來，趕緊用手絹子去擦。

　　翠花看見道：「你這妮子！老爺們今天高興，你又發什麼昏？」人瑞看著他，只是憨笑。老殘對他點了點頭，說：「你不用胡思亂想，我們總要替你想法子的。」人瑞道：「好，好！有鐵老爺一手提拔你，我昨晚說的話，可是不算數的了。」翠環聽了大驚，愈覺得他自己慮的是不錯。正要向人瑞詰問，只見黃升同了一個人進來，朝人瑞打了一千兒，遞過一個紅紙封套去。人瑞接過來，撐開封套口，朝裡一窺，便揣到懷裡去，說聲「知道了」，更不住的嘻嘻價笑。只見黃升說：「請老爺出來說兩句話。」人瑞便走出去。

　　約有半個時辰進來，看著三個人俱默默相對，一言不發，人瑞愈覺高興。又見那縣裡的家人進來，向老殘打了個千兒，道：「敝上說，叫把昨兒個的一捲舊鋪蓋取回去。」老殘一楞，心裡想道：「這是什麼道理呢？你取了去，我睡什麼呢？」然而究竟是人家的物件，不便強留，便說：「你取了去罷。」心裡卻是納悶。看著那家人進房取將去了，只見人瑞道：「今兒我們本來很高興的，被這翠環一個人不痛快，惹的我也不痛快了。酒也不吃了，連碟子都撤下去罷。」又見黃升來，當真把些碟子都撤了下去。

　　此時不但二翠摸不著頭腦，連老殘也覺得詫異的很。隨即黃升帶著翠環家夥計，把翠環的鋪蓋捲也搬走了。翠環忙問：「啥事？啥事？怎麼不教我在這裡嗎？」夥計說：「我不知道，光聽說叫我取回鋪蓋捲去。」

　　翠環此時按捺不住，料到一定凶多吉少，不覺含淚跪到人瑞面前，說：「我不好，你是老爺們呢，難道不能包含點嗎？你老一不喜歡，我們就活不成了！」人瑞道：「我喜歡的很呢！我為啥不喜歡？只是你的事，我卻管不著。你慢慢的求鐵老爺去。」

　　翠環又跪向老殘面前，說：「還是你老救我！」老殘道：「甚麼事，我救你呢？」翠環道：「取回鋪蓋，一定是昨兒話走了風聲，俺媽知道，今兒不讓我在這兒，早晚要逼我回去，明天就遠走高飛，他敢同官鬥嗎？就只有走是個好法子。」老殘道：「這話也說的是。人瑞哥，你得想個法子，挽留住他才好。一被他媽接回去，這事就不好下手了。」人瑞道：「那是何消說！自然要挽留他。你不挽留他，誰能挽留他呢？」

　　老殘一面將翠環拉起，一面向人瑞道：「你的話我怎麼不懂？難道昨夜說的話，當真不算數了嗎？」人瑞道：「我已徹底想過，只有不管的一法。你想拔一個姐兒從良，總也得有個辭頭。你也不承認，我也不承認，這話怎樣說呢？把他弄出來，又望那裡安置呢？若是在店裡，我們兩個人都不承認，外人一定說是我弄的，斷無疑義。我剛才得了個好點的差使，忌妒的人很多，能不告訴宮保嗎？以後我就不用在山東混了，還想什麼保舉呢？所以是斷乎做不得的。」老殘一想，話也有理，只是因此就見死不救，於心實也難忍。加著翠環不住的啼哭，實在為難，便向人瑞道；「話雖如此，也得想個萬全的法子才好。」人瑞道：「就請你想，如想得出，我一定助力。」

　　老殘想了想，實無法子，便道：「雖無法子，也得大家想想。」人瑞道：「我倒有個法子，你又做不到，所以只好罷休。」老殘道：「你說出來，我總可以設法。」人瑞道：「除非你承認了要他，才好措辭。」老殘道：「我就承認也不要緊。」人瑞道：「空口說白話，能行嗎？事是我辦，我告訴人，說你要，誰信呢？除非你親筆寫封信給我，那我就有法辦了。」老殘道：「信是不好寫的。」人瑞道：「我說你做不到，是不是呢？」

　　老殘正在躊躇，卻被二翠一齊上來央告，說：「這也不要緊的事，你老就擔承一下子罷。」老殘道：「信怎樣寫？寫給誰呢？」人瑞道：「自然寫給王子謹，你就說，見一妓女某人，本係良家，甚為可憫，弟擬拔出風塵，納為簉室，請兄鼎力維持，身價若干，如數照繳云云。我拿了這信就有辦法，將來任憑你送人也罷，擇配也罷，你就有了主權，我也不遭聲氣。不然，那有辦法？」

　　正說著，只見黃升進來說：「翠環姑娘出來，你家裡人請你呢。」翠環一聽，魂飛天外，一面說就去，一面拼命央告老殘寫信。翠花就到房裡取出紙筆墨硯來，將筆蘸飽，遞到老殘手裡。老殘接過筆來，嘆口氣，向翠環道：「冤不冤？為你的事，要我親筆畫供呢！」翠環道：「我替你老磕一千個頭！你老就為一回難，勝造七級浮圖！」老殘已在紙上如說寫就，遞與人瑞，說：「我的職分已盡，再不好好的辦，罪就在你了。」人瑞接過信來，遞與黃升，說：「停一會送到縣裡去。」

　　當老殘寫信的時刻，黃人瑞向翠花耳中說了許多的話。黃升接過信來，向翠環道：「你媽等你說話呢，快去罷。」翠環仍泥著不肯去，眼看著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緊的，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來，拉了翠環的手，說：「環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罷，你大大的放心罷！」翠環無法，只得說聲「告假」，走出去了。

　　這裡人瑞卻躺到煙炕上去燒煙，嘴裡七搭八搭的同老殘說話。約計有一點鐘工夫，人瑞煙也吃足了。只見黃升戴著簇新的大帽子進來，說：「請老爺們那邊坐。」人瑞說：「啊！」便站起來拉了老殘，說：「那邊坐罷。」老殘詫異道：「幾時有個那邊出來？」人瑞說：「這個那邊，是今天變出來的。」原來這店裡的上房，一排本是兩個三間，人瑞住的是西邊三間，還有東邊的個三間，原有別人住著，今早動身過河去了，所以空下來。

　　黃、鐵二人攜手走到東上房前，上了台階，早有人打起暖簾。只見正中方桌上挂著桌裙，桌上點了一對大紅蠟燭，地下鋪了一條紅毡。走進堂門，見東邊一間擺了一張方桌，朝南也繫著桌裙。上首平列兩張椅子，兩旁一邊一張椅子，都搭著椅披。桌上卻擺了滿滿一桌的果碟，比方才吃的還要好看些。西邊是隔斷的一間房，挂了一條紅大呢的門簾。

　　老殘詫異道：「這是什麼原故？」只聽人瑞高聲嚷道：「你們攙新姨奶奶出來，參見他們老爺。」只見門簾揭處，一個老媽子在左，翠花在右，攙著一個美人出來，滿頭戴著都是花，穿著一件紅青外褂，葵綠襖子，繫一條粉紅裙子，卻低著頭走到紅毡子前。

　　老殘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環，大叫道：「這是怎麼說？斷乎不可！」人瑞道：「你親筆字據都寫了，還狡獪甚麼？」不由分說，拉老殘往椅子上去坐，老殘那裡肯坐，這裡翠環早已磕下頭去了。老殘沒法，也只好回了半禮。又見老媽子說：「黃大老爺請坐。謝大媒。」翠環卻又磕下頭去。人瑞道：「不敢當，不敢當！」也還了一禮。當將新人送進房內。翠花隨即出來磕頭道喜，老媽子等人也都道完了喜。人瑞拉老殘到房裡去。原來房內新鋪蓋已陳設停妥，是紅綠湖縐被各一床、紅綠大呢褥子各一條、枕頭兩個。炕前掛了一個紅紫魯山綢的幔子。桌上鋪了紅桌毡，也是一對紅蠟燭。牆上卻挂了一副大紅對聯，上寫著：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老殘卻認得是黃人瑞的筆跡，墨痕還沒有甚乾呢，因笑向人瑞道：「你真會淘氣！這是西湖上月老祠的對聯，被你偷得來的。」人瑞道：「對題便是好文章。你敢說不切當嗎？」

　　人瑞卻從懷中把剛才縣裡送來的紅封套遞給老殘，說：「你瞧，這是貴如夫人原來的賣身契一紙，這是新寫的身契一紙，總共奉上。你看愚弟辦事周到不周到？」老殘說：「既已如此，感激的很。你又何苦把我套在圈子裡做甚麼呢？」人瑞道：「我不對你說『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嗎？我為翠環計，救人須救徹，非如此，總不十分妥當。為你計，亦不吃虧。天下事就該這麼做法，是不錯的。」說過，呵呵大笑。又說：「不用費話罷，我們肚子餓的了不得，要吃飯了。」人瑞拉著老殘，翠花拉著翠環，要他們兩個上坐。老殘決意不肯，仍是去了桌裙，四方兩對面坐的。這一席酒，不消說，各人有各人快樂處，自然是盡歡而散，以後無非是送房睡覺，無庸贅述。

　　卻說老殘被人瑞逼成好事，心裡有點不痛快，想要報復。又看翠花昨日自己凍著，卻拿狼皮褥子替人瑞蓋腿。為翠環事，他又出了許多心。冷眼看去，也是個有良心的，須得把他也拔出來才好，且等將來再作道理。

　　次日，人瑞跑來，笑向翠環道：「昨兒炕畸角睡得安穩罷？」翠環道：「都是黃老爺大德成全，慢慢供儜的長生祿位牌。」人瑞道：「豈敢，豈敢！」說著，便向老殘道：「昨日三百銀子是子謹墊出來的，今日我進署替你還帳去。這衣服衾枕是子謹送的，你也不用客氣了，想來送錢他也是不肯收的。」老殘道：「這從那裡說起！叫人家花這許多錢，也只好你先替我道謝，再圖補報罷。」說著，人瑞自去縣裡。

　　老殘因翠環的名字太俗，且也不便再叫了，遂替他顛倒一下，換做「環翠」，卻算了一個別號，便雅得多呢。午後命人把他兄弟找得來，看他身上衣服過於藍縷，給了他幾兩銀子，仍叫李五領去買幾件衣服給他穿。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經五天過去。那日，人瑞已進縣署裡去，老殘正在客店裡教環翠認字，忽聽店中夥計報道：「縣裡王大老爺來了！」

　　霎時，子謹轎子已到階前下轎，老殘迎出堂屋門口。子謹入來，分賓主坐下，說道：「白太尊立刻就到，兄弟是來接差的，順便來此與老哥道喜，並閒談一刻。」老殘說：「前日種種承情，已托人瑞兄代達謝忱。因剛君在署，不便親到拜謝，想能曲諒。」子謹謙遜道：「豈敢。」隨命新人出來拜見了。子謹又送了幾件首飾，作拜見之禮。忽見外面差人飛奔也似的跑來報：「白大人已到，對岸下轎，從冰上走過來了。」子謹慌忙上轎去接。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8回 白太守談笑釋奇冤　鐵先生風霜訪大案

　　話說王子謹慌忙接到河邊，其時白太尊已經由冰上走過來了。子謹遞上手版，趕到面前請了個安，道聲「大人辛苦」。白公回了個安，說道：「何必還要接出來？兄弟自然要到貴衙門請安去的。」子謹連稱「不敢」。

　　河邊搭著茶棚，挂著彩綢。當時讓到茶棚小坐，白公問道：「鐵君走了沒有？」子謹回道：「尚未。因等大人來到，恐有話說。卑職適才在鐵公處來。」白公點點頭道：「甚善。我此刻不便去拜，恐惹剛君疑心。」吃了一口茶，縣裡預備的轎子執事早已齊備，白公便坐了轎子，到縣署去。少不得升旗放砲、奏樂開門等事。進得署去，讓在西花廳住。

　　剛弼早穿好了衣帽，等白公進來，就上手本請見。見面上後，白公就將魏賈一案，如何問法，詳細問了一遍。剛弼一一訴說，頗有得意之色，說到「宮保來函，不知聽信何人的亂話。此案情形，據卑職看來已成鐵案，決無疑義。但此魏老頗有錢文，送卑職一千銀子，卑職未收，所以買出人來到宮保處攪亂黑白。聽說有個甚麼賣藥的郎中，得了他許多銀子，送信給宮保的。這個郎中因得了銀子，當時就買了個妓女，還在城外住著。聽說這個案子如果當真翻過來，還要謝他幾千銀子呢，所以這郎中不走，專等謝儀。似乎此人也該提了來訊一堂，訊出此人贓證，又多添一層憑據了。」白公說：「老哥所見甚是。但是兄弟今晚須將全案看過一遍，明日先把案內人證提來，再作道理。或者竟照老哥的斷法，也未可知，此刻不敢先有成見。像老哥聰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無不利。兄弟資質甚魯，只好就事論事，細意推求，不敢說無過，但能寡過，已經是萬幸了。」說罷，又說了些省中的風景閒話。

　　吃過晚飯，白公回到自己房中，將全案細細看過兩遍。傳出一張單子去，明日提人。第二天已牌時分，門口報稱：「人已提得齊備。請大人示下，是今天下午後坐堂，還是明天早起？」白公道：「人證已齊，就此刻坐大堂。堂上設三個坐位就是了。」剛、王二君連忙上去請了個安，說：「請大人自便，卑職等不敢陪審，恐有不妥之處，理應迴避。」白公道：「說那裡的話。兄弟魯鈍，精神照應不到，正望兩兄提撕。」二人也不敢過謙。

　　停刻，堂事已齊，稿簽門上來請升堂。三人皆衣冠而出，坐了大堂。白公舉了紅筆，第一名先傳原告賈幹。差人將賈幹帶到，當堂跪下。白公問道：「你叫賈幹？」底下答著：「是。」白公問：「今年十幾歲了？」答稱：「十六歲了。」問：「是死者賈志的親生，還是承繼？」答稱：「本是嫡堂的侄兒，過房承繼的。」問：「是幾時承繼的？」答稱：「因亡父被害身死，次日入殮，無人成服，由族中公議入繼成服的。」

　　白公又問：「縣官相驗的時候，你已經過來了沒有？」答：「已經過來了。」問：「入殮的時候，你親視含殮了沒有？」答稱：「親視含殮的。」問：「死人臨入殮時，臉上是什麼顏色？」答稱：「白支支的，同死人一樣。」問：「有青紫斑沒有？」答：「沒有看見。」問：「骨節僵硬不僵硬？」答稱：「並不僵硬。」問：「既不僵硬，曾摸胸口有無熱氣？」答：「有人摸的，說沒有熱氣了。」問：「月餅裡有砒霜，是幾時知道的？」答：「是入殮第二天知道的。」問：「是誰看出來的？」答：「是姐姐看出來的。」問：「你姐姐何以知道裡頭有砒霜？」答：「本不知道裡頭有砒霜，因疑心月餅裡有毛病，所以揭開來細看。見有粉紅點點毛，就托出問人。有人說是砒霜，就找藥店人來細瞧，也說是砒霜，所以知道是中了砒毒了。」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又用硃筆一點，說：「傳四美齋來。」差人帶上。白公問道：「你叫什麼？你是四美齋的什麼人？」答稱：「小人叫王輔庭，在四美齋掌櫃。」問：「魏家定做月餅，共做了多少斤？」答：「做了二十斤。」問：「餡子是魏家送來的嗎？」答稱：「是。」問：「做二十斤，就將將的不多不少嗎？」說：「定的是二十斤，做成了八十三個。」問：「他定做的月餅，是一種餡子？是兩種餡子？」答：「一種，都是冰糖芝麻核桃仁的。」問：「你們店裡賣的是幾種餡子？」答：「好幾種呢。」問：「有冰糖芝麻核桃仁的沒有？」答：「也有。」問：「你們店裡的餡子比他家的餡子那個好點？」答：「是他家的好點。」問：「好處在什麼地方？」答：「小人也不知道，聽做月餅的司務說，他家的材料好，味道比我們的又香又甜。」白公說：「然則你店裡司務先嘗過的，不覺得有毒嗎？」回稱：「不覺得。」

　　白公說：「知道了。下去！」又將硃筆一點，說：「帶魏謙。」魏謙走上來，連連磕頭說：「大人哪！冤枉喲！」白公說：「我不問你冤枉不冤枉！你聽我問你的話！我不問你的話，不許你說！」兩旁衙役便大聲「嗄」的一聲。

　　看官，你道這是什麼緣故？凡官府坐堂，這些衙役就要大呼小叫的，名叫「喊堂威」，把那犯人嚇昏了，就可以胡亂認供了。不知道是那一朝代傳下來的規矩，卻是十八省都是一個傳授。今日魏謙是被告正凶，所以要喊個堂威，嚇唬嚇唬他。

　　閒話休題，卻說白公問魏謙道：「你定做了多少個月餅？」答稱：「二十斤。」問：「你送了賈家多少斤？」答：「八斤。」問：「還送了別人家沒有？」答：「送了小兒子的丈人家四斤。」問：「其餘的八斤呢？」答：「自己家裡人吃了。」問：「吃過月餅的人有在這裡的沒有？」答：「家裡人人都分的，現在同了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吃月餅的。」白公向差人說：「查一查，有幾個人跟魏謙來的，都傳上堂來。」

　　一時跪上一個有年紀的、兩個中年漢子，都跪下。差人回稟道：「這是魏家的一個管事、兩個長工。」白公問道：「你們都吃月餅麼？」同聲答道：「都吃的。」問：「每人吃了幾個，都說出來。」管事的說：「分了四個，吃了兩個，還剩兩個。」長工說：「每人分了兩個，當天都吃完了。」白公問管事的道：「還剩的兩個月餅，是幾時又吃的？」答稱：「還沒有吃就出了這件案子，說是月餅有毒，所以就沒敢再吃，留著做個見證。」白公說：「好，帶來了沒有？」答：「帶來，在底下呢。」白公說：「很好。」叫差人同他取來。又說：「魏謙同長工全下去罷。」又問書吏：「前日有砒的半個月餅呈案了沒有？」書吏回：「呈案在庫。」白公說：「提出來。」

　　霎時差人帶著管事的，並那兩個月餅，都呈上堂來，存庫的半個月餅也提到。白公傳四美齋王輔庭，一面將這兩種月餅詳細對校了，送剛、王二公看，說：「這兩起月餅，皮色確是一樣，二公以為何如？」二公皆連忙欠身答應著：「是。」其時四美齋王輔庭己帶上堂，白公將月餅擘開一個交下，叫他驗看，問：「是魏家叫你定做的不是？」王輔庭仔細看了看，回說：「一點不錯，就是我家定做的。」白公說：「王輔庭叫他具結回去罷。」

　　白公在堂上把那半個破碎月餅，仔細看了，對剛弼道：「聖慕兄，請仔細看看。這月餅餡子是冰糖芝麻核桃仁做的，都是含油性的物件。若是砒霜做在餡子裡的，自然同別物黏合一氣。你看這砒顯係後加入的，與別物絕不黏合。況四美齋供明，只有一種餡子。今日將此兩種餡子細看，除加砒外，確係表裡皆同。既是一樣餡子，別人吃了不死，則賈家之死不由月餅可知。若是有湯水之物，還可將毒藥後加入內。月餅之為物，面皮乾硬，斷無加入之理。二公以為何如？」俱欠身道：「是。」

　　白公又道：「月餅中既無毒藥，則魏家父女即為無罪之人，可以令其具結了案。」王子謹即應了一聲：「是。」剛弼心中甚為難過，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只好隨著也答應了一聲「是」。

　　白公即吩咐帶上魏謙來，說：「本府已審明月餅中實無毒藥，你們父女無罪，可以具結了案，回家去罷。」魏謙磕了幾個頭去了。

　　白公又叫帶賈幹上來。賈幹本是個無用的人，不過他姊姊支使他出面，今日看魏家父女已結案釋放，心裡就有點七上八下。聽說傳他去，不但已前人教導他說的話都說不上，就是教他的人，也不知此刻從那裡教起了。

　　賈幹上得堂來，白公道：「賈幹，你既是承繼了你亡父為子，就該細心研究，這十三個人怎樣死的。自己沒有法子，也該請教別人。為甚的把月餅裡加進砒霜去，陷害好人呢？必有壞人挑唆你。從實招來，是誰教你誣告的？你不知道律例上有反坐的一條嗎？」賈幹慌忙磕頭，嚇的只格格價抖，帶哭說道：「我不知道！都是我姐姐叫我做的！餅裡的砒霜，也是我姐姐看出來告訴我的，其餘概不知道。」白公說：「依你這麼說起來，非傳你姐姐到堂，這砒霜的案子是究不出來的了？」賈幹只是磕頭。

　　白公大笑道：「你幸兒遇見的是我，倘若是個精明強幹的委員，這月餅案子才了，砒霜案子又該鬧得天翻地覆了。我卻不喜歡輕易提人家婦女上堂，你回去告訴你姐姐，說本府說的，這砒霜一定是後加進去的。是誰加進去的，我暫時尚不忙著追究呢！因為你家這十三條命，是個大大的疑案，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因此，加砒一事倒只好暫行緩究了，你的意下何如？」賈斡連連磕頭道：「聽憑大人天斷。」

　　白公道：「既是如此，叫他具結，聽憑替他查案。」臨下去時，又喝道：「你再胡鬧，我就要追究你們加砒誣控的案子了！」賈幹連說：「不敢，不敢！」下堂去了。

　　這裡白公對王子謹道：「貴縣差人有精細點的嗎？」子謹答應：「有個許亮還好。」白公說：「傳上來。」只見下面走上一個差人，四十多歲，尚未留鬚。走到公案前跪下，道；「差人許亮叩頭。」白公道：「差你往齊東村明查暗訪，這十三條命案是否服毒，有甚麼別樣案情？限一個月報命，不許你用一點官差的力量。你若借此招搖撞騙，可要置你於死的！」許亮叩頭道：「不敢。」

　　當時王子謹即標了牌票，交給許亮。白公又道：「所有以前一切人證，無庸取保，全行釋放。」隨手翻案，檢出魏謙筆據兩紙，說：「再傳魏謙上來。」

　　白公道：「魏謙，你管事的送來的銀票，你要不要？」魏謙道：「職員沉冤，蒙大人昭雪，所有銀子聽憑大人發落。」白公道：「這五千五百憑據還你。這一千銀票，本府卻要借用，卻不是我用，暫且存庫，仍為查賈家這案，不得不先用資斧。俟案子查明，本府回明了撫台，仍舊還你。」魏謙連說：「情願，情願。」當將筆據收好，下堂去了。

　　白公將這一千銀票交給書吏，到該錢莊將銀子取來，憑本府公文支付。回頭笑向剛弼道：「聖慕兄，不免笑兄弟當堂受賄罷？」剛弼連稱：「不敢。」於是擊鼓退堂。

　　卻說這起大案，齊河縣人人俱知。昨日白太尊到，今日傳人。那賈、魏兩家都預備至少住十天半個月，那知道未及一個時辰，已經結案，沿路口碑嘖嘖稱贊。

　　卻說白公退至花廳，跨進門檻，只聽當中放的一架大自鳴鐘，正鐺鐺的敲了十二下，彷彿像迎接他似的。王子謹跟了進來，說：「請大人寬衣用飯罷。」白公道：「不忙。」看著剛弼也跟隨進來，便道：「二位且請坐一坐，兄弟還有話說。」二人坐下。白公向剛弼道：「這案兄弟斷得有理沒理？」剛弼道：「大人明斷，自是不會錯的。只是卑職總不明白，這魏家既無短處，為什麼肯花錢呢？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

　　白公呵呵大笑道：「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何以上台也會契重你？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喲。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這個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於魏家花錢，是他鄉下人沒見識處，不足為怪也。」又向子謹道：「此刻正案已完，可以差個人拿我們兩個名片，請鐵公進來坐坐罷。」又笑向剛弼道：「此人聖慕兄不知道嗎？就是你才說的那個賣藥郎中。姓鐵，名英，號補殘，是個肝膽男子，學問極其淵博，性情又極其平易，從不肯輕慢人的。老哥連他都當做小人，所以我說未免過分了。」

　　剛弼道：「莫非就是省中傳的老殘、老殘，就是他嗎？」白公道：「可不是呢！」剛弼道：「聽人傳說，宮保要他搬進衙門去住，替他捐官，保舉他。他不要，半夜裡逃走了的，就是他嗎？」白公道：「豈敢。閣下還要提他來訊一堂呢！」剛弼紅脹了臉道：「那真是卑職的鹵莽了。此人久聞其名，只是沒有見過。」子謹又起身道：「大人請更衣罷。」白公道：「大家換了衣服，好開懷暢飲。」

　　王、剛二公退回本屋，換了衣服，仍到花廳。恰好老殘也到，先替子謹作了一個揖，然後替白公、剛弼各人作了一揖，讓到炕上上首坐下，白公作陪。老殘道：「如此大案，半個時辰了結，子壽先生，何其神速！」白公道：「豈敢！前半截的容易差使，我已做過了。後半截的難題目，可要著落在補殘先生身上了。」老殘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又不是大人老爺，我又不是小的衙役，關我甚事呢？」白公道：「然則宮保的信是誰寫的？」老殘道：「我寫的，應該見死不救嗎？」白公道：「是了！未死的應該救，已死的不應該昭雪嗎？你想，這種奇案，豈是尋常差人能辦的事？不得已才請教你這個福爾摩斯呢！」老殘笑道：「我沒有這麼大的能耐！你要我去也不難，請王大老爺先補了我的快班頭兒，再標一張牌票，我就去。」

　　說著，飯已擺好。王子謹道：「請用飯罷。」白公道：「黃人瑞不也在這裡麼？為甚不請過來？」子謹道：「已請去了。」話言未了，人瑞已到，作了一遍揖。子謹提了酒壺，正在為難。白公道：「自然補公首坐。」老殘道：「我斷不能占。」讓了一回，仍是老殘坐了首座，白公二座。吃了一回酒，行了一回令，白公又把雖然差了許亮去，是個面子，務請老殘辛苦一趟的話，再三敦囑。子謹、人瑞又從旁慫恿，老殘只好答應。

　　白公又說：「現有魏家的一千銀子，你先取去應用。如其不足，子謹兄可代為籌畫。不必惜費，總要破案為第一要義。」老殘道：「銀子可以不必，我省城裡四百銀子已經取來，正要還子謹兄呢！不如先墊著用。如果案子查得出呢，再向老張討還。如查不出，我自遠走高飛，不在此地獻醜了。」白公道：「那也使得，只是要用便來取，切不可顧小節誤大事為要。」老殘答應：「是了。」霎時飯罷，白公立即過河，回省銷差。次日，黃人瑞、剛弼也俱回省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19回 齊東村重搖鐵串鈴　濟南府巧設金錢套

　　卻說老殘當日受了白公之托，下午回寓，盤算如何辦法。店家來報：「縣裡有個差人許亮求見。」老殘說：「叫他進來。」許亮進來，打了個千兒，上前回道：「請大老爺的示：還是許亮在這裡伺候老爺的吩咐，還是先差許亮到那裡去？縣裡一千銀子已撥出來了，也得請示：還是送到此地來，還是存在莊上聽用？」老殘道：「銀子還用不著，存在莊上罷。但是這個案子真不好辦，服毒一定是不錯的，只不是尋常毒藥。骨節不硬、顏色不變，這兩節最關緊要。我恐怕是西洋甚麼藥，怕是『印度草』等類的東西。我明日先到省城裡去，有個中西大藥房，我去調查一次。你卻先到齊東村去，暗地裡一查，有同洋人來往的人沒有。能查出這個毒藥來歷，就有意思了。只是我到何處同你會面呢？」許亮道：「小的有個兄弟叫許明，現在帶來，就叫他伺候老爺。有什麼事，他人頭兒也很熟，吩咐了，就好辦的了。」老殘點頭說：「甚好。」

　　許亮朝外招手，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來，搶前打了一個千兒。許亮說：「這是小的兄弟許明。」就對許明道：「你不用走了，就在這裡伺候鐵大老爺罷。」許亮又說：「求見姨太太。」老殘揭簾一看，環翠正靠著窗坐著，即叫二人見了，各人請了一安，環翠回了兩拂。許亮即帶了許明，回家搬行李去了。

　　待到上燈時候，人瑞也回來了，說：「我前兩天本要走的，因這案子不放心，又被子謹死命的扣住。今日大案已了，我明日一早進省銷差去了。」老殘道：「我也要進省去呢！一則要往中西大藥房等處去調查毒藥，二則也要把這個累贅安插一個地方，我脫開身子，好辦事。」人瑞道：「我公館裡房子甚寬綽，你不如暫且同我住。如嫌不好，再慢慢的找房，如何呢？」老殘道：「那就好得很了。」伺候環翠的老媽子不肯跟進省，許明說：「小的女人可以送姨太太進省，等到雇著老媽子再回來。」一一安排妥帖。環翠少不得將他兄弟叫來，付了幾兩銀子，姊弟對哭了一番。車子等類自有許明照料。

　　次日一早，大家一齊動身。走到黃河邊上，老殘同人瑞均不敢坐車，下車來預備步行過河。那知河邊上早有一輛車子等著，看見他們來了，車中跳下一個女人，拉住環翠，放聲大哭。

　　你道是誰？原來人瑞因今日起早動身，故不曾叫得翠花，所有開銷叫黃升送去。翠花又怕客店裡有官府來送行，晚上亦不敢來，一夜沒睡。黎明即雇了挂車子在黃河邊伺候，也是十里長亭送別的意思。哭了一會，老殘同人瑞均安慰了他幾句，踏冰過河去了。

　　過河到省，不過四十里地。一下鐘後，已到了黃人瑞東箭道的公館面前，下車進去。黃人瑞少不得盡他主人家的義務，不必贅述。

　　老殘飯後一面差許明去替他購辦行李，一面自己卻到中西大藥房裡，找著一個掌櫃的，細細的考較了一番。原來這藥房裡只是上海販來的各種瓶子裡的熟藥，卻沒有生藥。再問他些化學名目，他連懂也不懂，知道斷不是此地去的了。

　　心中納悶，順路去看看姚雲松。恰好姚公在家，留著吃了晚飯。

　　姚公說：「齊河縣的事，昨晚白子壽到，已見了宮保。將以上情形都說明白，並說托你去辦，宮保喜歡的了不得，卻不曉得你進省來。明天你見宮保不見？」老殘道：「我不去見，我還有事呢！」就問曹州的信：「你怎樣對宮保說的？」姚公道：「我把原信呈宮保看的。宮保看了，難受了好幾天，說今以後，再不明保他了。」老殘道：「何不撤他回省來？」雲松笑道：「你究竟是方外人，豈有個才明保了的就撤省的道理呢？天下督撫誰不護短！這宮保已經是難得的了。」老殘點點頭。又談了許久，老殘始回。

　　次日，又到天主堂去拜訪了那個神甫，名叫克扯斯。原來這個神甫既通西醫，又通化學。老殘得意已極，就把這個案子前後情形告訴了克扯斯，並問他是吃的什麼藥。克扯斯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又查了一會書，還是沒有同這個情形相對的，說：「再替你訪問別人罷！我的學問盡於此矣。」

　　老殘聽了，又大失所望。在省中已無可為，即收拾行裝，帶著許明，赴齊河縣去。因想到齊東村怎樣訪查呢？趕忙仍舊製了一個串鈴，買了一個舊藥箱，配好了許多藥材。卻叫許明不須同往，都到村相遇，作為不識的樣子。許明去了，卻在齊河縣雇了一個小車，講明包月，每天三錢銀子。又怕車夫漏洩機關，連這個車夫都瞞卻，便道：「我要行醫，這縣城裡已經沒甚麼生意了，左近有什麼大村鎮麼？」車夫說：「這東北上四十五里有大村鎮，叫齊東村，熱鬧著呢，每月三八大集，幾十里的人都去趕集。你老去那裡找點生意罷。」老殘說：「很好。」第二天，便把行李放在小車上，自己半走半坐的，早到了齊東村。原來這村中一條東西大街，甚為熱鬧。往南往北，皆有小街。

　　老殘走了一個來回，見大街兩頭都有客店。東邊有一家店，叫三合興，看去尚覺乾淨，就去賃了一間西廂房住下。房內是一個大炕，叫車夫睡一頭，他自己睡一頭。次日睡到巳初，方才起來。吃了早飯，搖個串鈴上街去了，大街小巷亂走一氣。未刻時候，走到大街北一條小街上，有個很大的門樓子，心裡想著：「這總是個大家。」就立住了腳，拿著串鈴盡搖。只見裡面出來一個黑鬍子老頭兒，問道：「你這先生會治傷科麼？」老殘說：「懂得點子。」那老頭兒進去了，出來說：「請裡面坐。」進了大門，就是二門，再進就是大廳。行到耳房裡，見一老者坐在炕沿上，見了老殘，立起來，說：「先生，請坐。」

　　老殘認得就是魏謙，卻故意問道：「你老貴姓？」魏謙道：「姓魏。先生，你貴姓？」老殘道：「姓金。」魏謙道：「我有個小女，四肢骨節疼痛，有甚麼藥可以治得？」老殘道：「不看症，怎樣發藥呢？」魏謙道：「說的是。」便叫人到後面知會。

　　少停，裡面說：「請。」魏謙就同了老殘到廳房後面東廂房裡。這廂房是三間，兩明一暗。行到裡間，只見一個三十餘歲婦人，形容憔悴，倚著個炕几子，盤腿坐在炕上，要勉強下炕，又有力不能支的樣子。老殘連喊道：「不要動，好把脈。」魏老兒卻讓老殘上首坐了，自己卻坐在凳子上陪著。

　　老殘把兩手脈診過，說：「姑奶奶的病是停了瘀血，請看看兩手。」魏氏將手伸在炕几上，老殘一看，節節青紫，不免肚裡嘆了一口氣，說：「老先生，學生有句放肆的話不敢說。」魏老道：「但說不妨。」老殘道：「你別打嘴。這樣像是受了官刑的病，若不早治，要成殘廢的。」魏老嘆口氣道：「可不是呢！請先生照症施治，如果好了，自當重謝。」老殘開了一個藥方子去了，說：「倘若見效，我住三合興店裡，可以來叫我。」

　　從此每天來往，三四天後，人也熟了，魏老留在前廳吃酒。老殘便問：「府上這種大戶人家，怎會受官刑的呢？」魏老道：「金先生，你們外路人不知道。我這女兒許配賈家大兒子，誰知去年我這女婿死了。他有個姑子賈大妮子，同西村吳二浪子眉來眼去，早有了意思。當年說親，是我這不懂事的女兒打破了的，誰知賈大妮子就恨我女兒入了骨髓。今年春天，賈大妮子在他姑媽家裡，就同吳二浪子勾搭上了。不曉得用什麼藥，把賈家全家藥死，卻反到縣裡告了我的女兒謀害的。又遇見了千刀剮、萬刀剁的個姓剛的，一口咬定了，說是我家送的月餅裡有砒霜。可憐我這女兒，不曉得死過幾回了。聽說凌遲案子已經定了，好天爺有眼，撫台派了個親戚來私訪，就住在南關店裡，訪出我家冤枉，報了撫台。撫台立刻下了公文，叫當堂鬆了我們父女的刑具。沒到十天，撫台又派了個白大人來。真是青天大人！一個時辰就把我家的冤枉全洗刷淨了！聽說又派了什麼人來這裡訪查這案子呢！吳二浪子那個王八羔子，我們在牢裡的時候，他同賈大妮子天天在一塊兒。聽說這案翻了，他就逃走了。」

　　老殘道：「你們受這麼大的屈，為什麼不告他呢？」魏老兒說：「官司是好打的嗎？我告了他，他問憑據呢？『拿姦拿雙』，拿不住雙，反咬一口，就受不得了。天爺有眼，總有一天報應的！」

　　老殘問：「這毒藥究竟是什麼？你老聽人說了沒有？」魏老道：「誰知道呢！因為我們家有個老媽子，他的男人叫王二，是個挑水的。那一天，賈家死人的日子，王二正在賈家挑水，看見吳二浪子到他家裡去說閒話，賈家正煮麵吃，王二看見吳二浪子用個小瓶往面鍋裡一倒就跑了。王二心裡有點疑惑，後來賈家廚房裡讓他吃麵，他就沒敢吃。不到兩個時辰，就吵嚷起來了。王二到底沒敢告訴一個人，只他老婆知道，告訴了我女兒。及至我把王二叫來，王二又一口咬定，說：『不知道。』再問他老婆，他老婆也不敢說了。聽說老婆回去被王二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你老想，這事還敢告到官嗎？」老殘隨著嘆息了一番。當時出了魏家，找著了許亮，告知魏家所聞，叫他先把王二招呼了來。

　　次日，許亮同王二來了。老殘給了他二十兩銀子安家費，告訴他跟著做見證：「一切吃用都是我們供給，事完，還給你一百銀子。」王二初還極力抵賴，看見桌上放著二十兩銀子，有點相信是真，便說道：「事完，你不給我一百銀子，我敢怎樣？」老殘說：「不妨。就把一百銀子交給你，存個妥當鋪子裡，寫個筆據給我，說：『吳某倒藥水確係我親見的，情願作個干證。事畢，某字號存酬勞銀一百兩，即歸我支用。兩相情願，決無虛假。』好不好呢？」

　　王二尚有點猶疑，許亮便取出一百銀子交給他，說：「我不怕你跑掉，你先拿去，何如？倘不願意，就扯倒罷休。」王二沉吟了一晌，到底捨不得銀子，就答應了。老殘取筆照樣寫好，令王二先取銀子，然後將筆據念給他聽，令他畫個十字，打個手模。你想，鄉下挑水的幾時見過兩隻大元寶呢，自然歡歡喜喜的打了手印。

　　許亮又告訴老殘：「探聽切實，吳二浪子現在省城。」老殘說：「然則我們進省罷。你先找個眼線，好物色他去。」許亮答應著「是」說：「老爺，我們省裡見罷。」

　　次日，老殘先到齊河縣，把大概情形告知子謹，隨即進省。賞了車夫幾兩銀子，打發回去。當晚告知姚雲翁，請他轉稟宮保，並飭歷城縣派兩個差人來，以備協同許亮。

　　次日晚間，許亮來稟：「已經查得。吳二浪子現同按察司街南衚衕裡張家土娼，叫小銀子的打得火熱。白日裡同些不三不四的人賭錢，夜間就住在小銀子家。」老殘問道：「這小銀子家還是一個人，還是有幾個人？共有幾間房子？你查明了沒有？」許亮回道：「這家共姊妹兩個，住了三間房子。西廂兩間是他爹媽住的。東廂兩間，一間做廚房，一間就是大門。」老殘聽了，點點頭，說：「此人切不可造次動手，案情太大，他斷不肯輕易承認。只王二一個證據，鎮不住他。」於是向許亮耳邊說了一番詳細辦法，無非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許亮去後，姚雲松來函云：「宮保酷願一見，請明日午刻到文案為要。」老殘寫了回書，次日上院，先到文案姚公書房。姚公著家人通知宮保的家人，過了一刻，請入簽押房內相會。莊宮保已迎至門口，迎入屋內，老殘長揖坐定。

　　老殘說：「前次有負宮保雅意，實因有點私事，不得不去。想宮保必能原諒。」宮保說：「前日捧讀大札，不料玉守殘酷如此，實是兄弟之罪，將來總當設法。但目下不敢出爾反爾，似非對君父之道。」老殘說：「救民即所以報君，似乎也無所謂不可。」宮保默然。又談了半點鐘功夫，端茶告退。

　　卻說許亮奉了老殘的擘畫，就到這土娼家，認識了小金子，同嫖共賭。幾日工夫，同吳二擾得水乳交融。初起，許亮輸了四五百銀子給吳二浪子，都是現銀。吳二浪子直拿許亮當做個老土，誰知後來漸漸的被他撈回去了，倒贏了吳二浪子七八百銀子，付了一二百兩現銀，其餘全是欠帳。

　　一日，吳二浪子推牌九，輸給別人三百多銀子，又輸給許亮二百多兩。帶來的錢早已盡了，當場要錢。吳二浪子說上「再賭一場，一統算帳。」大家不答應，說：「你眼前輸的還拿不出，若再輸了，更拿不出。」吳二浪子發急道：「我家裡有的是錢，從來沒有賴過人的帳。銀子成總了，我差人回家取去！」眾人只是搖頭。

　　許亮出來說道：「吳二哥，我想這麼辦法，你幾時能還？我借給你。但是我這銀子，三日內有個要緊用處，你可別誤了我的事。」吳二浪子急於要賭，連忙說：「萬不會誤的！」許亮就點了五百兩票子給他，扣去自己贏的二百多，還餘二百多兩。

　　吳二看仍不夠還帳，就央告許亮道：「大哥，大哥！你再借我五百，我翻過本來立刻還你。」許亮問：「若翻不過來呢？」吳二說：「明天也一准還你。」許亮說：「口說無憑，除非你立個明天期的期票。」吳二說：「行，行，行！」當時找了筆，寫了筆據，交給許亮。又點了五百兩銀子，還了三百多的前帳，還剩四百多銀子，有錢膽就壯，說：「我上去推一莊！」見面連贏了兩條，甚為得意。那知風頭好，人家都縮了注子。心裡一恨，那牌就倒下霉來了，越推越輸，越輸越氣，不消半個更頭，四百多銀子又輸得精光。

　　座中有個姓陶的，人都喊他陶三胖子。陶三說：「我上去推一莊。」這時吳二已沒了本錢，乾看著別人打。陶三上去，第一條拿了個一點，賠了個通莊。第二條拿了個八點，天門是地之八，上下莊是九點，又賠了一個通莊。看看比吳二的莊還要倒霉。吳二實在急得直跳，又央告許亮：「好哥哥！好親哥哥！好親爺！你再借給我二百銀子罷！」許亮又借給他二百銀子。

　　吳二就打了一百銀子的天上角，一百銀子的通。許亮說：「兄弟，少打點罷。」吳二說：「不要緊的！」翻過牌來，莊家卻是一個斃十。吳二得了二百銀子，非常歡喜，原注不動。第四條，莊家賠了天門、下莊，吃了上莊，吳二的二百銀子不輸不贏。換第二方，頭一條，莊家拿了個天杠，通吃，吳二還賸二百銀子。

　　那知從此莊家大焮起來，不但吳二早已輸盡，就連許亮也輸光了。許亮大怒，拿出吳二的筆據來往桌上一擱，說：「天門孤丁！你敢推嗎？」陶三說：「推倒敢推，就是不要這種取不出錢來的廢紙。」許亮說：「難道吳二爺騙你，我許大爺也會騙你嗎？」兩人幾至用武。

　　眾人勸說：「陶三爺，你贏的不少了，難道這點交情不顧嗎？我們大家作保，如你贏了去，他二位不還，我們眾人還！」陶三仍然不肯，說：「除非許大寫上保中。」許亮氣極，拿筆就寫一個保，並注明實係正用情借，並非閒帳。陶三方肯推出一條來，說：「許大，聽你挑一副去，我總是贏你！」許亮說：「你別吹了！你擲你的倒霉骰子罷！」一擲是個七出。許亮揭過牌來是個天之九，把牌望桌上一放，說：「陶三小子！你瞧瞧你父親的牌！」陶三看了看，也不出聲，拿兩張牌看了一張，那一張卻慢慢的抽，嘴裡喊道：「地！地！地！」一抽出來，望桌上一放，說：「許家的孫子！瞧瞧你爺爺的牌！」原來是副人地相宜的地杠。把筆據抓去，嘴裡還說道：「許大！你明天沒銀子，我們歷城縣衙門裡見！」

　　當時大家錢盡，天時又有一點多鐘，只好散了。許、吳二人回到小銀子家敲門進去，說：「趕緊拿飯來吃！餓壞了！」小金子房裡有客坐著，就同到小銀子房裡去坐。小金子捱到許亮臉上，說：「大爺，今兒贏了多少錢，給我幾兩花罷。」許亮說：「輸了一千多了！」小銀子說：「二爺贏了沒有？」吳二說：「更不用提了！」說著，端上飯來，是一碗魚、一碗羊肉、兩碗素菜、四個碟子、一個火鍋、兩壺酒。許亮說：「今天怎麼這麼冷？」小金子說：「今天颳了一天西北風，天陰得沉沉的，恐怕要下雪呢！」兩人悶酒一替一杯價灌，不知不覺都有了幾分醉。只聽門口有人叫門，又聽小金子的媽張大腳出去開了門，跟著進來說：「三爺，對不住，沒屋子囉，儜請明兒來罷。」又聽那人嚷道：「放你媽的狗屁！三爺管你有屋子沒屋子！甚麼王八旦的客？有膽子的快來跟三爺碰碰，沒膽子的替我四個爪子一齊望外扒！」聽著就是陶三胖子的聲音。許亮一聽，氣從上出，就要跳出去，這裡小金子、小銀子姊妹兩個拼命的抱住，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1.20回 浪子金銀伐性斧　道人冰雪返魂香

　　卻說小金子、小銀子，拼命把許亮抱住。吳二本坐近房門，就揭開門簾一個縫兒，偷望外瞧。只見陶三已走到堂屋中間，醉醺醺的一臉酒氣，把上首小金子的門簾往上一摔，有五六尺高，大踏步進去了。小金子屋裡先來的那客用袖子蒙著臉，嗤溜的一聲，跑出去了。張大腳跟了進去。陶三問：「兩個王八羔子呢？」張大腳說：「三爺請坐，就來，就來。」張大腳連忙跑過來說：「儜二位別只聲。這陶三爺是歷城縣裡的都頭，在本縣紅的了不得，本官面前說一不二的，沒人惹得起他。儜二位可別怪，叫他們姊兒倆趕快過去罷。」許亮說：「咱老子可不怕他！他敢怎麼樣咱？」

　　說著，小金子、小銀子早過去了。吳二聽了，心中握一把汗，自己借據在他手裡，如何是好！只聽那邊屋裡陶三不住的哈哈大笑，說：「小金子呀，爺賞你一百銀子！小銀子呀，爺也賞你一百銀子！」聽他二人說：「謝三爺的賞。」又聽陶三說：「不用謝，這都是今兒晚上我幾個孫子孝敬我的，共孝敬了三千多銀子呢。我那吳二孫子還有一張筆據在爺爺手裡，許大孫子做的中保。明天到晚不還，看爺爺要他們命不要！」

　　這許大卻向吳二道：「這個東西實在可惡！然聽說他武藝很高，手底下能開發五六十個人呢，我們這口悶氣咽得下去嗎？」吳二說：「氣還是小事，明兒這一千銀子筆據怎樣好呢？」許大說：「我家裡雖有銀子，只是派人去，至少也得三天，『遠水救不著近火』！」

　　又聽陶三嚷道：「今兒你們姐兒倆都伺候三爺，不許到別人屋裡去！動一動，叫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小金子道：「不瞞三爺說，我們倆今兒都有客。」只聽陶三爺把桌子一拍，茶碗一摔，珖琅價一聲響，說：「放狗屁！三爺的人，誰敢住？問他有腦袋沒有？誰敢在老虎頭上打蒼蠅，三爺有的是孫子們孝敬的銀子！預備打死一兩個，花幾千銀子，就完事了！放你去，你去問問那兩個孫子敢來不敢來！」

　　小金子連忙跑過來把銀票給許大看，正是許大輸的銀票，看著更覺難堪。小銀子也過來低低的說道：「大爺，二爺！儜兩位多抱屈，讓我們姊兒倆得二百銀子，我們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整百的銀子呢。你們二位都沒有銀子了，讓我們掙兩百銀子，明兒買酒菜請你們二位。」許大氣急了，說：「滾你的罷！」小金子道：「大爺別氣！儜多抱屈。儜二位就在我炕上歪一宿。明天他走了，大爺到我屋裡趕熱被窩去。妹妹來陪二爺，好不好？」許大連連說道：「滾罷！滾罷！」小金子出了房門，嘴裡還嘟噥道：「沒有了銀子，還做大爺呢！不言個臊！」

　　許大氣白了臉，呆呆的坐著，歇了一刻，扯過吳二來說：「兄弟，我有一件事同你商議。我們都是齊河縣人，跑到這省裡，受他們這種氣，真受不住！我不想活了！你想，你那一千銀子還不出來，明兒被他拉到衙門裡去，官兒見不著，私刑就要斷送了你的命了。不如我們出去找兩把刀子進來把他剁掉了，也不過是個死！你看好不好？」

　　吳二正在沉吟，只聽對房陶三嚷道：「吳二那小子是齊河縣裡犯了案，逃得來的個逃凶！爺爺明兒把他解到齊河縣去，看他活得成活不成！許大那小子是個幫凶，誰不知道的？兩個人一路逃得來的凶犯！」許大站起來就要走。吳二浪子扯住道：「我倒有個法子，只是你得對天發個誓，我才能告訴你。」許大道：「你瞧！你多們酸呀！你倘若有好法子，我們弄死了他，主意是我出的。倘若犯了案，我是個正凶，你還是個幫凶，難道我還跟你過不去嗎？」

　　吳二想了想，理路倒不錯，加之明天一千銀子一定要出亂子，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便說道：「我的親哥！我有一種藥水，給人吃了，臉上不發青紫，隨你神仙也驗不出毒來！」許亮詫異道：「我不信！真有這麼好的事嗎？」吳二道：「誰還騙你呢！」許亮道：「在那裡買？我快買去！」吳二道：「沒處買！是我今年七月裡在泰山窪子裡打從一個山裡人家得來的。只是我給你，千萬可別連累了我！」許亮道：「這個容易。」隨即拿了張紙來寫道：「許某與陶某嘔氣起意，將陶某害死。知道吳某有得來上好藥水，人吃了立刻致命，再三央求吳某分給若干，此案與吳某毫無干涉。」寫完，交給吳二，說：「倘若犯了案，你有這個憑據，就與你無干了。」

　　吳二看了，覺得甚為妥當。許亮說：「事不宜遲，你藥水在那裡呢？我同你取去。」吳二說；「就在我枕頭匣子裡，存在他這裡呢。」就到炕裡邊取出個小皮箱來，開了鎖，拿出個磁瓶子來，口上用蠟封好了的。

　　許亮問：「你在泰山怎樣得的？」吳二道：「七月裡，我從墊台這條西路上的山，回來從東路回來，盡是小道。一天晚了，住了一家子小店，看他炕上有個死人，用被窩蓋的好好的。我就問他們：『怎把死人放在炕上？』那老婆子道：『不是死人，這是我當家的。前日在山上看見一種草，香得可愛，他就採了一把回來，泡碗水喝。誰知道一喝，就彷彿是死了，我們自然哭的了不得的了。活該有救，這內山石洞裡住了一個道人，叫青龍子，他那天正從這裡走過，見我們哭，他來看看，說：「你老兒是啥病死的？」我就把草給他看。他拿去，笑了笑，說：「這不是毒藥，名叫『千日醉』，可以有救的，我去替你尋點解救藥草來罷。你可看好了身體，別叫壞了。我再過四十九天送藥來，一治就好。」算計目下也有二十多天了。』我問他：「那草還有沒有？』他就給了我一把子，我就帶回來，熬成水，弄瓶子裝起玩的。今日正好用著了！」

　　許亮道：「這水靈不靈？倘若藥不倒他，我們就毀了呀。你試驗過沒有？」吳二說：「百發百中的，我已……」說到這裡，就嗌住了。許亮問：「你已怎麼樣？你已試過嗎？」吳二說：「不是試過，我已見那一家被藥的人的樣子是同死的一般。若沒有青龍子解救，他早已埋掉了。」

　　二人正在說得高興，只見門簾子一揭，進來一個人，一手抓住了許亮，一手捺住了吳二，說：「好！好！你們商議謀財害命嗎？」一看，正是陶三。許亮把藥水瓶子緊緊握住，就掙扎逃走。怎禁陶三氣力如牛，那裡掙扎得動。吳二酒色之徒，更不必說了。只見陶三窩起嘴脣，打了兩個胡哨，外面又進來兩三個大漢，將許、吳二人都用繩子縛了，陶三押著解到歷城縣衙門口來。

　　陶三進去告知了稿簽門上，傳出話來，今日夜已深了，暫且交差看管，明日辰刻過堂。押到官飯店裡，幸虧許大身邊還有幾兩銀子，拿出來打點了官人，倒也未曾吃苦。

　　明日早堂在花廳問案，是個發審委員。差人將三人帶上堂去，委員先問原告。陶三供稱：「小人昨夜在土娼張家住宿，因多帶了幾百銀子，被這許大、吳二兩人看見，起意謀財，兩人商議要害小人性命。適逢小人在窗外出小恭聽見，進去捉住，扭稟到堂，求大老爺究辦。」

　　委員問許大、吳二：「你二人為什麼要謀財害命？」許大供：「小的許亮，齊河縣人。陶三欺負我二人，受氣不過，所以商同害他性命。吳二說他有好藥，百發百中，已經試過，很靈驗的。小人們正在商議，被陶三捉住。」吳二供：「監生吳省干，齊河縣人。許大被陶三欺負，實與監生無干。許大決意要殺陶三，監生恐鬧出事來，原為緩兵之計，告訴他有種藥水，名『千日醉』，容易醉倒人的，並不害性命。實係許大起意，並有筆據在此。」從懷中取出呈堂。

　　委員問許大：「昨日你們商議時，怎樣說的？從實告知，本縣可以開脫你們。」許大便將昨晚的話，一字不改說了一遍。委員道：「如此說來，你們也不過氣忿話，那也不能就算謀殺呀！」許大磕頭，說：「大老爺明見！開恩！」

　　委員又問吳二：「許大所說各節是否切實？」吳二說：「一字也不錯的。」委員說：「這件事，你們很沒有大過。」吩咐書吏照錄全供，又問許大：「那瓶藥水在那裡呢？」許大從懷中取出呈上。委員打開蠟封一聞，香同蘭麝，微帶一分酒氣，大笑說道：「這種毒藥，誰都願意吃的！」就交給書吏，說：「這藥水收好了。將此二人並全案分別解交齊河縣去。」只此「分別」二字，許大便同吳二拆開兩處了。

　　當晚許亮就拿了藥水來見老殘，老殘傾出看看，色如桃花，味香氣濃。用舌尖細試，有點微甜，嘆道：「此種毒藥怎不令人久醉呢！」將藥水用玻璃漏斗仍灌入瓶內，交給許亮：「凶器人證俱全，卻不怕他不認了。但是據他所說的情形，似乎這十三個人並不是死，仍有復活的法子。那青龍子，我卻知道，是個隱士。但行蹤無定，不易覓尋。你先帶著王二回去稟知貴上，這案雖經審定，不可上詳。我明天就訪青龍子去，如果找著此公，能把十三人救活，豈不更妙？」許亮連連答應著「是」。

　　次日，歷城縣將吳二浪子解到齊河縣。許亮同王二兩人作證，自然一堂就訊服了。暫且收監，也不上刑具，靜聽老殘的消息。

　　卻說老殘次日雇了一匹驢，馱了一個被搭子，吃了早飯，就往泰山東路行去。忽然想到舜井旁邊有個擺命課攤子的，招牌叫「安貧子知命」。此人頗有點來歷，不如先去問他一聲，好在出南門必由之路。一路想著，早已到了安貧子的門首，牽了驢，在板凳上坐下。

　　彼此序了幾句閒話，老殘就問：「聽說先生同青龍子長相往來，近來知道他雲遊何處嗎？」安貧子道：「噯呀！你要見他嗎？有啥事體？」老殘便將以上事告知安貧子。安貧子說：「太不巧了！他昨日在我這裡坐了半天，說今日清晨回山去，此刻出南門怕還不到十里路呢！」老殘說：「這可真不巧了！只是他回什麼山？」安貧子道：「裡山玄珠洞。他去年住靈岩山，因近來香客漸多，常有到他茅篷裡的，所以他厭煩，搬到裡山玄珠洞去了。」老殘問：「玄珠洞離此地有幾十里？」安貧子道：「我也沒去過，聽他說，大約五十里路不到點。此去一直向南，過黃芽嘴子，向西到白雪塢，再向南，就到玄珠洞了。」

　　老殘道了「領教，謝謝」，跨上驢子，出了南門。由千佛山腳下住東，轉過山坡，竟向南去。行了二十多里，有個村莊，買了點餅吃吃，打聽上玄珠洞的路徑，那莊家老說道：「過去不遠，大道旁邊就是黃芽嘴。過了黃芽嘴，往西九里路便是白雪塢，再南十八里便是玄珠洞。只是這路很不好走，會走的呢，一路平坦大道；若不會走，那可就了不得了！石頭七大八小，更有無窮的荊棘，一輩子也走不到的！不曉得多少人送了性命！」老殘笑道：「難不成比唐僧取經還難嗎？」莊家老作色道：「也差不多！」

　　老殘一想，人家是好意，不可簡慢了他，遂恭恭敬敬的道：「老先生恕我失言。還要請教先生，怎樣走就容易，怎樣走就難，務求指示。」莊家老道：「這山裡的路，天生成九曲珠似的，一步二曲。若一直向前，必走入荊棘叢了。卻又不許有意走曲路，有意曲，便陷入深阱，永出不來了。我告訴你個訣竅罷！你這位先生頗虛心，我對你講，眼前路，都是從過去的路生出來的。你走兩步，回頭看看，一定不會錯了。」

　　老殘聽了，連連打恭，說：「謹領指示。」當時拜辭了莊家老，依說去走，果然不久便到了玄珠洞口。見一老者，長鬚過腹。進前施了一禮，口稱：「道長莫非是青龍子嗎？」那老者慌忙回禮，說：「先生從何處來？到此何事？」老殘便將齊東村的一樁案情說了一遍。青龍子沉吟了一會，說：「也是有緣。且坐下來，慢慢地講。」

　　原來這洞裡並無桌椅家具，都是些大大小小的石頭。青龍子與老殘分賓主坐定，青龍子道：「這『千日醉』力量很大，少吃了便醉一千日才醒，多吃就不得活了。只有一種藥能解，名叫『返魂香』，出在西嶽華山大古冰雪中，也是草木精英所結。若用此香將文火慢慢的炙起來，無論你醉到怎樣田地，都能復活。幾月前，我因泰山坳裡一個人醉死，我親自到華山找一個故人處，討得些來。幸兒還有些子在此，大約也敷衍夠用了。」遂從石壁裡取出一個大葫蘆來，內中雜用物件甚多。也有一個小小瓶子，不到一寸高，遞給老殘。

　　老殘傾出來看看，有點像乳香的樣子，顏色黑黯。聞了聞，像似臭支支的。老殘問道：「何以色味俱不甚佳？」青龍子道：「救命的物件，那有好看好聞的！」老殘恭敬領悟，恐有舛錯，又請問如何用法，青龍子道：「將病人關在一室內，必須門窗不透一點兒風。將此香炙起，也分人體質善惡。如質善的，一點便活；如質惡的，只好慢慢價熬，終久也是要活的。」

　　老殘道過謝，沿著原路回去。走到吃飯的小店前，天已黑透了，住得一宿，清晨回省，仍不到巳牌時分。遂上院將詳細情形稟知了莊宮保，並說明帶著家眷親往齊東村去。宮保說：「寶眷去有何用處？」老殘道：「這香治男人，須女人炙；治女人，須男人炙，所以非帶小妾去不能應手。」宮保說：「既如此，聽憑尊便。但望早去早回，不久封印，兄弟公事稍閒，可以多領些教。」

　　老殘答應著「是」，賞了黃家家人幾兩銀子，帶著環翠先到了齊河縣。仍住在南關外店裡，卻到縣裡會著子謹，亦甚為歡喜。子謹亦告知：「吳二浪子一切情形俱已服認。許亮帶去的一千銀子也繳上來。接白太尊的信，叫交還魏謙。魏謙抵死不肯收，聽其自行捐入善堂了。」

　　老殘說：「前日托許亮帶來的三百銀子，還閣下，收到了嗎？」子謹道：「豈但收到，我已經發了財了！宮保聽說這事，專差送來三百兩銀子，我已經收了。過了兩日，黃人瑞又送了代閣下還的三百兩來。後來許亮來，閣下又送三百兩來，共得了三份，豈不是發財嗎？宮保的一份是萬不能退的，人瑞同閣下的都當奉繳。」老殘沉吟了一會，說道：「我想人瑞也有個相契的，名叫翠花，就是同小妾一家子的。其人頗有良心，人瑞客中也頗寂寞。不如老哥竟一不做二不休，將此兩款替人瑞再揮一斧罷。」子謹拍掌叫好，說：「我明日要同老哥到齊東村去，奈何呢？」想了想，說：「有了！」立刻叫差門來告知此事，叫他明天就辦。

　　次日，王子謹同老殘坐了兩乘轎子，來到齊東村。早有地保同首事備下了公館。到公館用過午飯，踏勘賈家的墳塋，不遠恰有個小廟。老殘選了廟裡小小兩間房子，命人連夜裱糊，不讓透風。次日清晨，十三口棺柩都起到廟裡，先打開一個長工的棺木看看，果然尸身未壞。然後放心，把十三個尸首全行取出，安放在這兩間房內，焚起「返魂香」來，不到兩個時辰，俱已有點聲息。老殘調度著，先用溫湯，次用稀粥，慢慢的等他們過了七天，方遣各自送回家去。

　　王子謹三日前已回城去。老殘各事辦畢，方欲回城，這時魏謙已知前日寫信給宮保的就是老殘。於是魏、賈兩家都來磕頭，苦苦挽留。兩家各送了三千銀子，老殘絲毫不收。兩家沒法，只好請聽戲罷。派人到省城裡招呼個大戲班子來，並招呼北柱樓的廚子來，預備留老殘過年。

　　那知次日半夜裡，老殘即溜回齊河縣了。到城不過天色微明，不便往縣署裡去，先到自己住的店裡來看環翠。把堂門推開，見許明的老婆睡在外間未醒。再推開房門，望炕上一看，見被窩寬大，枕頭上放著兩個人頭，睡得正濃呢！吃了一驚，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花。不便驚動，退出房門，將許明的老婆喚醒。自己卻無處安身，跑到院子裡徘徊徘徊。見西上房裡，家人正搬行李裝車，是遠處來的客，要動身的樣子，就立住閒看。

　　只見一人出來吩咐家人說話，老殘一見，大叫道：「德慧生兄！從那裡來？」那人定神一看，說：「不是老殘哥嗎，怎樣在此地？」老殘便將以上二十卷書述了一遍，又問：「慧兄何往？」德慧生道：「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我送家眷回揚州去。」老殘說：「請留一日，何如？」慧生允諾。此時二翠俱已起來洗臉，兩家眷屬先行會面。

　　巳刻，老殘進縣署去，知魏家一案，宮保批吳二浪子監禁三年。翠花共用了四百二十兩銀子，子謹還了三百銀子，老殘收了一百八十兩，說：「今日便派人送翠花進省。」子謹將詳細情形寫了一函。

　　老殘回寓，派許明夫婦送翠花進省去，夜間託店家雇了長車，又把環翠的兄弟帶來，老殘攜同環翠並他兄弟，同德慧生夫婦天明開車，結伴江南去了。

　　卻說許明夫婦送翠花到黃人瑞家，人瑞自是歡喜，拆開老殘的信來一看，上寫道：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第02卷 二編

第02.00回 自序

　　人生如夢耳。人生果如夢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趨而質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決。趨而質諸靈椿子，靈椿子亦不能決。還而叩之昭明。

　　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復如是。觀我之室，一榻，一几，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昨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若是，今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仍若是。固明明有我，並有此一榻，一几，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也。非若夢為鳥而厲乎天乎，覺則鳥與天俱失也。非若夢為魚而沒於淵，覺則魚與淵俱無也，更何所謂厲與沒哉？顧我之為我，實有其物，非若夢之為夢，實無其事也。然則人生如夢，固蒙叟之寓言也夫！

　　吾不敢決，又以質諸杳冥。杳冥曰：「子昨日何為者？」對曰：「晨起灑掃，午餐而夕寐，彈琴讀書，晤對良朋，如是而已。」杳冥曰：「前月此日，子何為者？」吾略舉以對。又問：「去年此月此日，子何為者？」強憶其略，遺忘過半矣。「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為者？」則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五十年前此月此日，子何為者？緘口結舌無以應也。杳冥曰：「前此五十年之子，固已隨風馳雲捲、雷奔電激以去，可知後此五十年間之子，亦必應隨風馳雲捲、雷奔電激以去。然則與前日之夢，昨日之夢，其人、其物、其事之同歸於無者，又何以別乎？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既已渺不知其何之，今日之子，固儼然其猶存也。以儼然猶存之子，尚不能保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使之暫留。則後此五十年後之子，必且與物俱化，更不能保其日月之暫留，斷斷然矣。謂之如夢，蒙叟豈欺我哉？」

　　夫夢之情境，雖已為幻為虛，不可復得，而敘述夢中情境之我，固儼然其猶在也。若百年後之我，且不知其歸於何所，雖有此如夢之百年之情境，更無敘述此情境之我而敘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於夢，猶覺百年更虛於夢也！嗚呼！以此更虛於夢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駸駸然，狺狺然，何為也哉？雖然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固無法使之暫留，而其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業，固歷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夢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既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間之夢，亦未嘗不有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間於是乎有《老殘遊記二編》。

　　　　　　　　　　　　　鴻都百鍊生自序

第02.01回 元機旅店傳龍語　素壁丹青繪馬鳴

　　話說老殘在齊河縣店中，遇著德慧生攜眷回揚州去，他便僱了長車，結伴一同起身。當日清早，過了黃河，眷口用小轎搭過去，車馬經從冰上扯過去。過了河不向東南，往濟南府那條路走，一直向正南奔台而行。到了午牌時分，已到台。打過了尖，晚間遂到泰安府南門外下了店。因德慧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燒香，說明停車一日，故晚間各事自覺格外消停了。

　　卻說德慧生名修福，原是個漢軍旗人，祖上姓樂，就是那燕國大將樂毅的後人。在明朝萬曆末年，看著朝政日衰，知道難期振作，就搬到山海關外錦州府去住家。崇禎年間，隨從太祖入關，大有功勞，就賞了他個漢軍旗籍。從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裡去，單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字做了姓了。這德慧生的父親，因做揚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所以家眷就在揚州買了花園，蓋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德慧生二十多歲上中進土，點了翰林院庶吉士，因書法不甚精，朝考散館散了一個吏部主事，在京供職。當日在揚州與老殘會過幾面，彼此甚為投契。今日無意碰著，同住在一個店裡，你想他們這朋友之樂，儘有不言而喻了。

　　老殘問德慧生道：「你昨日說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是從哪裡看出來的？」慧生道：「我在一個朋友座中，見張東三省輿地圖，非常精細，連村莊地名俱有。至於山川險隘，尤為詳盡。圖末有『陸軍文庫』四字。你想日本人練陸軍，把東三省地圖當作功課，其用心可想而知了！我把這話告知朝貴，誰想朝貴不但毫不驚慌，還要說：『日本一個小國，他能怎樣？』大敵當前，全無準備，取敗之道，不待智者而決矣。況聞有人善望氣者云：『東北殺氣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動呢！』」老殘點頭會意。

　　慧生問道：「你昨日說的那青龍子，是個何等樣人？」老殘道：「聽說是周耳先生的學生。這周耳先生號柱史，原是個隱君子，住在西嶽華山裡頭人跡不到的地方。學生甚多。但是周耳先生不甚到人間來。凡學他的人，往往轉相傳授，其中誤會意旨的地方，不計其數。惟這青龍子等兄弟數人，是親炙周耳先生的，所以與眾不同。我曾經與黃龍子盤桓多日，故能得其梗概。」慧生道：「我也久聞他們的大名。據說決非尋常煉氣士的蹊逕，學問都極淵博的；也不拘拘專言道教，於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以他們這種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術士一樣呢？」既有了青龍子、黃龍子，一定又有白龍子、黑龍子、赤龍子了。這等道號實屬討厭。」

　　老殘道：「你說得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當初曾經問過黃龍子，他說道：『你說我名字俗，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雅，雅有怎麼好處？盧杞、秦檜名字並不俗；張獻忠、李自成名字不但不俗，「獻忠」二字可稱純臣，「自成」二字可配聖賢。然則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老子《道德經》說：「世人皆有有，我獨愚且鄙。」鄙還不俗嗎？所以我輩大半愚鄙，不像你們名士，把個「俗」字當做毒藥，把個「雅」字當做珍寶。推到極處，不過想借此討人家的尊敬。要知這個念頭，倒比我們的名字，實在俗得多呢。我們當日，原不是拿這個當名字用。因為我是己巳年生的，青龍子是乙巳年生的，赤龍子是丁巳年生的，當年朋友隨便呼喚著頑兒，不知不覺日子久了，人家也這麼呼喚。難道好不答應人家麼？譬如你叫老殘，有這麼一個老年的殘廢人，有什麼可貴？又有什麼雅致處？只不過也是被人叫開了，隨便答應罷了。怕不是呼牛應牛，呼馬應馬的道理嗎？』」德慧生道：「這話也實在說得有理。佛經說人不可以著相，我們總算著了雅相，是要輸他一籌哩！」

　　慧生又道：「人說他們有前知，你曾問過他沒有？」老殘道：「我也問過他的。他說叫做有也可，叫做沒有也可。你看儒教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錯的。所以叫做有也可。若像起課先生，瑣屑小事，言之鑿鑿，應驗的原也不少，也是那只叫做術數小道，君子不屑言。邵堯夫人頗聰明，學問也極好，只是好說術數小道，所以就讓朱晦庵越過去的遠了。這叫做謂之沒有也可。」

　　德慧生道：「你與黃龍子相處多日，曾問天堂地獄究竟有沒有呢？還是佛經上造的謠言呢？」老殘道：「我問過的。此事說來真正可笑了。那日我問他的時候，他說：『我先問你，有人說你有個眼睛可以辨五色，耳朵可以辨五聲，鼻能審氣息，舌能別滋味，又有前後二陰，前陰可以撒溺，後陰可以放糞。此話確不確呢？』我說：『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問呢？』他說：『然則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能教聾子能辨五聲呢？』我說：『那可沒有法子。』他就說：『天堂地獄的道理，同此一樣。天堂如耳目之效靈，地獄如二陰之出穢，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萬無一毫疑惑的。只是人心為物欲所蔽，失其靈明，如聾盲之不辨聲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虛心靜氣的人，自然也會看見的。只是你目下要我給個憑據與你。讓你相信，譬如拿了一幅吳道子的畫給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吳道子畫的，雖聖人也沒這個本領。你若要想看見，只要虛心靜氣，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見的一天。』我又問：『怎樣便可以看見？』他說：『我已對你講過，只要虛心靜氣，總有看見的一天。你此刻著急，有什麼法子呢？慢慢的等著罷。』」德慧生笑道：「等你看見的時候，務必告訴我知道。」老殘也笑道：「恐怕未必有這一天。」

　　兩人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同說道：「明日還要起早，我們睡罷。」德慧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老殘住的是東上房，與齊河縣一樣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先起梳頭洗臉。僱了五肩山轎。泰安的轎子像個圈椅一樣，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用四根繩子吊著，當個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槓，槓頭上拴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比那轎車上駕騾子的皮條稍為軟和些。轎夫前後兩名，後頭的一名先趲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抬起一頭來，人好坐上去，然後前頭的一個轎夫再趲進皮條去，這轎子就抬起來了。當時兩個女眷，一個老媽子，坐了三乘山轎前走，德慧生同老殘坐了兩乘山轎，後面跟著。

　　進了城，先到岳廟裡燒香。廟裡正殿九間，相傳明朝蓋的時候，同北京皇宮是一樣的。德夫人帶著環翠正殿上燒過了香，走著看看正殿四面牆上畫的古畫。因為殿深了，所以殿裡的光，總不大十分夠，牆上的畫年代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是些花里胡紹的人物便了。

　　小道士走過來，向德夫人：「請到西院裡用茶；還有塊溫涼玉，是這廟裡的鎮山之寶，請過去看看。」德夫人說：「好。只是耽擱時候太多了，恐怕趕不回來。」環翠道：「聽說上山四十五里地哩！來回九十里，現在天光又短，一霎就黑天，還是早點走罷！」

　　老殘說：「依我看來，泰山是五嶽之一，既然來到此地，索興痛痛快快的逛一下子。今日上山，聽說南天門裡有個天街，兩邊都是香舖，總可以住人的。」小道士說：「香舖是有的，他們都預備乾淨被褥，上山的客人在那兒住的多著呢，老爺太太們今兒儘可以不下山，明天回來，消停得多，還可以到日觀峰去看出太陽。」德慧生道：「這也不錯。我們今日竟拿定主意，不下山罷。」德夫人道：「使也使得。只是香舖子裡被褥，什麼人都蓋，骯髒得了不得，怎麼蓋呢？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我們又沒有帶家人來，叫誰去取呢？」老殘道：「可以寫個紙條兒，叫道士著個人送到店裡，叫你的管家僱人送上山去，有何不可？」慧生道：「可以不必。橫豎我們都有皮斗篷在小轎上，到了夜裡披著皮斗篷，歪一歪就算了。誰還當真睡嗎？」德夫人道：「這也使得。只是我瞧鐵二叔他們二位，都沒有皮斗篷，便怎麼好？」老殘笑道：「這可多慮了！我們走江湖的人，比不得你們做官的，我們哪兒都可以混。不要說他山上有被褥，就是沒被褥，我們也混得過去。」慧生說：「好，好！我們就去看溫涼玉去罷。」

　　說著就隨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來，深深施了一禮，各人回了一禮。走進堂屋，看見收拾得甚為乾淨。道士端出茶盒，無非是桂圓、栗子、玉帶糕之類。大家吃了茶，要看溫涼玉。道士引到裡間，一個半桌上放著，還有個錦幅子蓋著，道士將錦幅揭開，原來是一塊青玉，有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道士說：「儜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扎手，下半截一點不涼，彷彿有點溫溫的似的，上古傳下來是我們小廟裡鎮山之寶。」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的很。老殘笑道：「這個溫涼玉，我也會做。」大家都怪問道：「怎麼？這是做出來假的嗎？」老殘道：「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璞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璞，所以不涼。」德慧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稍坐了一刻，給了道人的香錢，道士道了謝，又引到東院去看漢柏。有幾棵兩人合抱的大柏樹，狀貌甚是奇古，旁邊有塊小小石碣，上刻「漢柏」兩個大字，諸人看過走回正殿，前面二門裡邊山轎俱已在此伺候。

　　老殘忽抬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古碣，問那道士說：「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麼古碑？」道士回說：「就是秦碣，俗名喚做『泰山十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慧生道：「早已有過的了。」老殘笑道：「我還有廿九字呢！」道士說：「那可就寶貴的了不得了。」

　　說著，各人上了轎，看看搭連裡的表已經十點過了。轎子抬著出了北門，斜插著向西北走；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塊立著，刻了六個大字：「孔子登泰山處。」慧生指與老殘看，彼此相視而笑，此地已是泰山跟腳，從此便一步一步的向上行了。

　　老殘在轎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圓陀陀的山，山上有個大廟，四面樹木甚多，知道必是個有名的所在。便問轎夫道：「你瞧城西南那個有廟的山，你總知道叫什麼名字罷？」轎夫回道：「那叫蒿里山，山上是閻羅王廟。山下有金橋、銀橋、奈河橋，人死了都要走這裡過的，所以人活著的時候多燒幾回香，死後占大便宜呢！」老殘詼諧道：「多燒幾回香，譬如多請幾回客，閻王爺也是人做的，難道不講交情嗎？」轎夫道：「你老真明白，說的一點不錯。」

　　這時已到真山腳，路漸彎曲，兩邊都是山了。走有點把鐘的時候，到了一座廟宇，轎子在門口歇下。轎夫說：「此地是斗姥宮，裡邊全是姑子，太太們在這裡吃飯很便當的。但凡上等客官，上山都是在這廟裡吃飯。」德夫人說：「既是姑子廟，我們就在這裡歇歇罷。」又問轎夫：「前面沒有賣飯的店嗎？」轎夫說：「老爺太太們都是在這裡吃，前面有飯篷子，只賣大餅鹹菜，沒有別的，也沒地方坐，都是蹲著吃，那是俺們吃飯的地方。」慧生說：「也好，我們且進去再說。」

　　走進客堂，地方卻極乾淨。有兩個老姑子接出來，一個約五六十歲，一個四十多歲。大家坐下談了幾句，老姑子問：「大太們還沒有用過飯罷？」德夫人說：「是的。一清早出來的，還沒吃飯呢。」老姑子說：「我們小廟裡粗飯是常預備的，但不知太太們上山燒香，是用葷菜是素萊？」德夫人道：「我們吃素吃葷，到也不拘，只是他們爺們家恐怕素吃不來，還是吃葷罷。可別多備，吃不完可惜了的。」老姑子說：「荒山小廟，要多也備不出來。」又問：「太太們同老爺們是一桌吃兩桌吃呢？」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爺們，一桌吃罷，可得勞駕快點。」老姑子問：「儜今兒還下山嗎？恐來不及哩！」德夫人說：「雖不下山，恐趕不上山可不好。」老姑子道：「不要緊的，一霎就到山頂了。」

　　當這說話之時，那四十多歲的姑子早已走開，此刻才回，向那老姑子耳邊咭咕了一陣，老姑子又向四十多歲姑子耳邊咭咕了幾句，老姑子回頭便向德夫人道：「請南院裡坐罷。」便叫四十多歲的姑子前邊引道，大家讓德夫人同環翠先行，德慧生隨後，老殘打末。

　　出了客堂的後門，向南拐彎，過了一個小穿堂，便到了南院，這院子朝南五間北屋甚大，朝北卻是六間小南屋，穿堂東邊三間，西邊兩間。那姑子引著德夫人出了穿堂，下了台階，望東走到三間北屋跟前，看那北屋中間是六扇窗格，安了一個風門，懸著大紅呢的夾板棉門簾。兩邊兩間，卻是磚砌的窗台，台上一塊大玻璃，掩著素絹書畫玻璃擋子，玻璃上面係兩扇紙窗，冰片梅的格子眼兒。當中三層台階，那姑子搶上那台階，把板簾揭起，讓德夫人及諸人進內。

　　走進堂門，見是個兩明一暗的房子，東邊兩間敞著，正中設了一個小圓桌，退光漆漆得的灼亮。圍著圓桌六把海梅八行書小椅子，正中靠牆設了一個窄窄的佛櫃，佛櫃上正中供了一尊觀音像。走近佛櫃細看，原來是尊康熙五彩御窯魚籃觀音，十分精緻。觀音的面貌又美麗，又莊嚴，約有一尺五六寸高。龕子前面放了一個宣德年製的香爐，光彩奪目，從金子裡透出硃砂斑來。龕子上面牆上掛了六幅小屏，是陳章侯畫的馬鳴、龍樹等六尊佛像。佛櫃兩頭放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經卷，再望東看，正東是一個月洞大玻璃窗，正中一塊玻璃，足足有四尺見方，四面也是冰片梅格子眼兒，糊著高麗白紙。月洞窗下放了一張古紅木小方桌，桌子左右兩張小椅子，椅子兩旁卻是一對多寶櫥，陳設各樣古玩。圓洞窗兩旁掛了一副對聯，寫的是：

　　靚妝豔比蓮花色；

　　雲幕香生貝葉經。

　　上款題「靚雲道友法鑒」，下款寫「三山行腳僧醉筆」。屋中收拾得十分乾淨。再看那玻璃窗外，正是一個山澗，澗裡的水花喇花喇價流，帶著些亂冰，玎玲璫瑯價響，煞是好聽。又見對面那山坡上一片松樹，碧綠碧綠，襯著樹根下的積雪，比銀子還要白些，真是好看。

　　德夫人一面看，一面贊歎，回頭笑向德慧生道：「我不同你回揚州了，我就在這兒做姑子罷，好不好？」慧生道：「很好，可是此地的姑子是做不得的。」德夫人道：「為什麼呢？」慧生道：「稍停一會，你就知道了。」老殘說道：「儜別貪看景致，儜聞聞這屋裡的香，恐怕你們旗門子裡雖闊，這香倒未必有呢！」德夫人當真用鼻子細細價嗅了會子，說：「真是奇怪，又不是芸香、麝香，又不是檀香、降香、安息香，怎麼這們好聞呢？」只見那兩個老姑子上前，打了一個稽首說：「老爺太太們請坐，恕老僧不陪，叫他們孩子們過來伺候罷。」德夫人連稱：「請便，請便。」

　　老姑子出去後，德夫人道：「這種好地方給這姑子住，實在可惜！」老殘道：「老姑子去了，小姑子就來了，但不知可是靚雲來？如果他來，可妙極了！這人名聲很大，我也沒見過，很想見見。倘若沾大嫂的光，今兒得見靚雲，我也算得有福了。」未知來者可是靚雲，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2回 宋公子蹂躪優曇花　德夫人憐惜靈芝草

　　話說老殘把個靚雲說得甚為鄭重，不由德夫人聽得詫異，連環翠也聽得傻了，說道：「這屋子想必就是靚雲的罷？」老殘道：「可不是呢，你不見那對子上落的款嗎？」環翠把臉一紅，說：「我要認得對子上的款，敢是好了！」老殘道：「你看這屋子好不好呢？」環翠道：「這屋子要讓我住一天，死也甘心。」老殘道：「這個容易，今兒我們大家上山，你不要去，讓你在這兒住一夜。明天山上下來再把你捎回店去，你不算住了一天了嗎？」大家聽了都呵呵大笑。德夫人說：「這地不要說他羨慕，連我都捨不得去哩！」

　　說著，只見門簾開處，進來了兩個人，一色打扮：穿著二藍摹本緞羊皮袍子，玄色摹本皮坎肩，剃了小半個頭，梳作一個大辮子，搽粉點胭脂，穿的是挖雲子鑲鞋。進門卻不打稽首，對著各人請了一個雙安。看那個大些的，約有三十歲光景；二的有二十歲光景。大的長長鴨蛋臉兒，模樣倒還不壞，就是臉上粉重些，大約有點煙色，要借這粉蓋下去的意思；二的團團面孔，淡施脂粉，卻一臉的秀氣，眼睛也還有神。各人還禮已畢，讓他們坐下，大家心中看去：大約第二個是靚雲，因為覺得他是靚雲，便就越看越好看起來了。

　　只見大的問慧生道：「這位老爺貴姓是德罷？儜是到那裡上任去嗎？」慧生道：「我是送家眷回揚州，路過此地上山燒香，不是上任的官。」他又問老殘道：「儜是到那兒上任，還是有差使？」老殘道：「我一不上任，二不當差，也是送家眷回揚州。」只見那二的說道：「儜二位府上都是揚州嗎？」慧生道：「都不是揚州人，都在揚州住家。」二的又道：「揚州是好地方，六朝金粉，自古繁華。不知道隋堤楊柳現在還有沒有？」老殘道：「早沒有了！世間那有一千幾百年的柳樹嗎？」二的又道：「原是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

　　大家聽得此話，都吃了一驚。老殘也自悔失言，心中暗想看此吐屬，一定是靚雲無疑了。又聽他問道：「揚州本是名士的聚處，像那『八怪』的人物，現在總還有罷？」慧生道：「前幾年還有幾個，如詞章家的何蓮舫，書畫家的吳讓之，都還下得去，近來可就一掃光了！」慧生又道：「請教法號，想必就是靚雲罷？」只見他答道：「不是，不是。靚雲下鄉去了，我叫逸雲。」指那大的道：「他叫青雲。」老殘插口問道：「靚雲為什麼下鄉？幾時來？」逸雲道：「沒有日子來。不但靚雲師弟不能來，恐怕連我這樣的乏人，只好下鄉去哩！」老殘忙問：「到底什麼緣故？請你何妨直說呢。」只見逸雲眼圈兒一紅，停了一停說：「這是我們的醜事，不便說，求老爺們不用問罷！」

　　當時只見外邊來了兩個人，一個安了六雙杯箸，一個人托著盤子，取出八個菜碟，兩把酒壺，放在桌上。青雲立起身來說：「太太老爺們請坐罷。」德慧生道：「怎樣坐呢？」德夫人道：「你們二位坐東邊，我們姐兒倆坐西邊，我們對著這月洞窗兒，好看景致。下面兩個坐位，自然是他們倆的主位了。」說完大家依次坐下，青雲持壺斟了一遍酒。逸雲道：「天氣寒，儜多用一杯罷，越往上走越冷哩！」德夫人說：「是的，當真我們喝一杯罷。」

　　大家舉杯替二雲道了謝，隨便喝了兩杯。德夫人惦記靚雲，向逸雲道：「儜才說靚雲為什麼下鄉？咱娘兒們說說不要緊的。」逸雲歎口氣道：「儜別笑話！我們這個廟是從前明就有的，歷年以來都是這樣。儜看我們這樣打扮，並不是像那倚門賣笑的娼妓，當初原為接待上山燒香的上客：或是官，或是紳，大概全是讀書的人居多，所以我們從小全得讀書，讀到半通就念經典，做功課，有官紳來陪著講講話，不討人嫌。又因為尼姑的裝束頗犯人的忌諱，若是上任，或有甚喜事，大概俗說看見尼姑不吉祥，所以我們三十歲以前全是這個裝束，一過三十就全剃了頭了。雖說一樣的陪客，飲酒行令。間或有喜歡風流的客，隨便詼諧兩句，也未嘗不可對答。倘若停眠整宿的事情，卻說是犯著祖上的清規，不敢妄為的。」德夫人道：「然則你們這廟裡人，個個都是處女身體到老的嗎？」逸雲道：「也不盡然，老子說的好：『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若是過路的客官，自然沒有相干的了。若本地紳衿，常來起坐的，既能夾以詼諧，這其中就難說了！男女相愛，本是人情之正，被情絲繫縛，也是有的。但其中十個人裡，一定總有一兩個守身如玉，始終不移的。」

　　德夫人道：「儜說的也是，但是靚雲究竟為什麼下鄉呢？」逸雲又歎一口氣道：「近來風氣可大不然了，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俺這靚雲師弟，今年才十五歲，模樣長得本好，人也聰明，有說有笑，過往客官，沒有不喜歡他的。他又好修飾，儜瞧他這屋子，就可略見一斑了。前日，這裡泰安縣宋大老爺的少爺，帶著兩位師爺來這裡吃飯，也是廟裡常有的事。誰知他同靚雲鬧的很不像話，靚雲起初為他是本縣少爺，不敢得罪，只好忍耐著。到後來萬分難忍，就逃到北院去了。這少爺可就發了脾氣，大聲嚷道：『今兒晚上如果靚雲不來陪我睡覺，明天一定來封廟門。』老師父沒了法了，把兩師爺請出去，再三央求，每人送了他二十兩銀子，才算免了那一晚上的難星。昨兒下午，那個張師爺好意，特來送信說：『你們不要執意，若不教靚雲陪少爺睡，廟門一定要封的。』昨日我們勸了一晚上，他決不肯依，你們想想看罷，老師父聽了沒有法想，哭了一夜，說：『不想幾百年的廟，在我手裡斷送掉了！』今天早起才把靚雲送下鄉去，我明早也要走了。只留青雲、素雲、紫雲三位師兄在此等候封門。」

　　說完，德夫人氣的搖頭，對慧生道：「怎麼外官這麼利害！咱們在京裡看御史們的折子，總覺言過其實，若像這樣，還有天日嗎？」慧生本已氣得臉上發白，說：「宋次安還是我鄉榜同年呢！怎麼沒家教到這步田地！」這時外間又端進兩個小碗來，慧生說：「我不吃了。」向逸雲要了筆硯同信紙，說：「我先寫封信去，明天當面見他，再為詳說。」

　　當時逸雲在佛櫃抽屜內取出紙筆，慧生寫過，說：「叫人立刻送去。我們明天下山，還在你這裡吃飯。」重新入座。德夫人問：「信上怎樣寫法？」慧生道：「我只說今日在斗姥宮，風聞因得罪世兄，明日定來封門。弟明日下山，仍須借此地一飯，因偕同女眷，他處不便。請緩封一日，俟弟與閣下面談後，再封何如？鵠候玉音。」逸雲聽了，笑吟吟的提了酒壺滿斟了一遍酒，摘了青雲袖子一下，起身離座，對德公夫婦請了兩個雙安，說：「替斗姥娘娘謝儜的恩惠。」青雲也跟著請了兩個雙安。德夫人慌忙道：「說那兒話呢，還不定有用沒有用呢。」

　　二人坐下，青雲楞著個臉說道：「這信要不著勁，恐怕他更要封的快了。」逸雲道：「傻小子，他敢得罪京官嗎？你不知道像我們這種出家人，要算下賤到極處的，可知那娼妓比我們還要下賤，可知那州縣老爺們比娼妓還要下賤！遇見馴良百姓，他治死了還要抽筋剝皮，銼骨揚灰。遇見有權勢的人，他裝王八給人家踹在腳底下，還要昂起頭來叫兩聲，說我唱個曲子儜聽聽罷。他怕京官老爺們寫信給御史參他。你瞧著罷！明天我們這廟門口，又該掛一條彩綢、兩個宮燈哩！」大家多忍不住的笑了。

　　說著，小碗大碗俱已上齊，催著拿飯吃了好上山。霎時飯已吃畢，二雲退出，頃刻青雲捧了小妝台進來，讓德夫人等勻粉。老姑子亦來道謝，為寫信到縣的事。德慧生問；「山轎齊備了沒有？」青雲說：「齊備了。」於是大家仍從穿堂出去，過客堂，到大門，看轎夫俱已上好了板，又見有人挑了一肩行李。轎夫代說是客店裡家人接著信，叫送來的。慧生道：「你跟著轎子走罷。」老姑子率領了青雲、紫雲、素雲三個小姑子，送到山門外邊，等轎子走出，打了稽首送行，口稱：「明天請早點下山。」轎子次序仍然是德夫人第一，環翠第二，慧生第三，老殘第四。

　　出了山門，向北而行，地甚平坦，約數十步始有石級數層而已。行不甚遠，老殘在後，一少年穿庫灰搭連，布棉袍，青布坎肩，頭上戴了一頂新褐色氈帽，一個大辮子，漆黑漆黑拖在後邊，辮穗子有一尺長，卻同環翠的轎子並行。後面雖看不見面貌，那個雪白的頸項，卻是很顯豁的。老殘心裡詫異，山路上那有這種人？留心再看，不但與環翠轎子並行，並且在那與環翠談心。山轎本來離地甚近，走路的人比坐轎子的人，不過低一頭的光景，所以走著說話甚為便當。又見那少年指手畫腳，一面指，一面說，又見環翠在轎子上也用手指著，向那少年說話，彷彿像同他很熟似的。心中正在不解什麼緣故，忽見前面德夫人也回頭用手向東指著，對那少年說話；又見那少年趕走了幾步，到德夫人轎子眼前說了兩句，見那轎子就漸漸走得慢了。老殘正在納悶，想不出這個少年是個何人，見前面轎子已停，後面轎子也一齊放下。

　　慧生、老殘下轎，走上前去，見德夫人早已下轎，手攙著那少年，朝東望著說話呢。老殘走到跟前，把那少年一看，不覺大笑，說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喲！你怎麼不坐轎子，走了來嗎？快回去罷。」環翠道；「他師父說，教他一直送我們上山呢，」老殘道：「那可使不得，幾十里地，跑得了嗎？」只見逸雲笑說道：「俺們鄉下人，沒有別的能耐，跑路是會的。這山上別說兩天一個來回，就一天兩個來回也累不著。」

　　德夫人向慧生、老殘道：「儜見那山澗裡一片紅嗎？剛才聽逸雲師兄說，那就是經石峪，在一塊大磐石上，北齊人刻的一部《金剛經》。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慧生說：「哪！」逸雲說：「下去不好走，儜走不慣，不如上這塊大石頭上，就都看見了。」大家都走上那路東一塊大石上去，果然一行一行的字，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那「我相人相眾生相」等字，都看得出來。德夫人問：「這經全嗎？」逸雲說：「本來是全的，歷年被山水沖壞的不少，現在存的不過九百多字了。」德夫人又問道：「那北邊有個亭子幹什麼的？」逸雲說：「那叫晾經亭，彷彿說這一部經晾在這石頭上似的。」

　　說罷各人重復上轎，再往前行，不久到了柏樹洞。兩邊都是古柏交柯，不見天日。這柏樹洞有五里長，再前是水流雲在橋了。橋上是一條大瀑布衝下來，從橋下下山去。逸雲對眾人說：「若在夏天大雨之後，這水卻不從橋下過，水從山上下來力量過大，逕射到橋外去；人從橋上走，就是從瀑布底下鑽過去，這也是一有趣的奇景。」

　　說完，又往前行，見面前有「回馬嶺」三個字，山從此就險峻起來了。再前，過二天門，過五大夫松，過百丈崖，到十八盤。在十八盤下，仰看南天門，就如直上直下似的，又像從天上掛下一架石梯子似的。大家看了都有些害怕，轎夫到此也都要吃袋煙歇歇腳力。環翠向德夫人道：「太太儜怕不怕？」德夫人道：「怎麼不怕呢？儜瞧那南天門的門樓子，看著像一尺多高，你想這夠多麼遠，都是直上直下的路。倘若轎夫腳底下一滑，我們就成了肉漿了？想做了肉餅子都不成。」逸雲笑道：「不怕的，有娘娘保佑，這裡自古沒鬧過亂子，儜放心罷。儜不信，我走給儜瞧。」說著放開步，如飛似的去了。走得一半，只見逸雲不過有個三四歲小孩子大，看他轉過身來，面朝下看，兩隻手亂招。德夫人大聲喊道：「小心著，別栽下來！」那裡聽得見呢？看他轉身，又望上去了。這裡轎夫腳力已足，說：「太太們請上轎罷。」德夫人袖中取出塊花絹子，來對環翠道：「我教你個好法子，你拿手絹子把眼挴上，死活存亡，聽天由命去罷。」環翠說：「只好這樣。」當真也取塊帕子將眼遮上，聽他去了。

　　頃刻工夫已到南天門裡，聽見逸雲喊道：「德太太，到了平地啦，儜把手帕子去了罷！」德夫人等驚魂未定，並未聽見，直至到了元寶店門口停了轎。逸雲來攙德夫人，替他把絹子除下。德夫人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見兩頭都是平地，同街道一樣，方敢挪步。老殘也替環翠把絹子除下，環翠回了一口氣說：「我沒摔下去罷！」老殘說：「你要摔下去早死了！還會說話嗎？」兩人笑了笑，同進店去。原來逸雲先到此地，吩咐店家將後房打掃乾淨，他復往南天門等候轎子，所以德夫人來時，諸事俱已齊備。這元寶店外面三間臨街，有櫃台發賣香燭元寶等件，裡邊三間專備香客住宿的。

　　各人進到裡間，先在堂屋坐下，店家婆送水來洗了臉。天時尚早，一角斜陽，還未沉山。坐了片刻，挑行李的也到了。逸雲叫挑夫搬進堂屋內，說：「你去罷。」逸雲問：「怎樣舖法？」老殘說：「我同慧哥兩人住一間，他們三人住一間，何如？」慧生說：「甚好。」就把老殘的行李放在東邊，慧生的放在西邊。逸雲將東邊行李送過去，就來拿西邊行李。環翠說：「我來罷，不敢勞儜駕。」其時逸雲已將行李提到西房打開，環翠幫著搬舖蓋。德夫人說：「怎好要你們動手，我來罷。」其實已經舖陳好了。那邊一付，老殘等兩人亦佈置停妥。逸雲趕過來，說道：「我可誤了差使了，怎麼儜已經歸置好了嗎？」慧生說：「不敢當，你請坐一會歇歇好不好？」逸雲說聲：「不累，歇什麼！又往西房去了。慧生對老殘說：「你看逸雲何如？」老殘：「實在好。我又是喜愛，又是佩服，倘若在我們家左近，我必得結交這個好友。」慧生說：「誰不是這們想呢？」

　　慢提慧生、老殘這邊議論。卻說德夫人在廟裡就契重逸雲，及至一路同行，到了一個古蹟，說一個古蹟，看他又風雅，又潑辣，心裡想：「世間那裡有這樣好的一個文武雙全的女人？若把他弄來做個幫手，白日料理家務，晚上燈下談禪；他若肯嫁慧生，我就不要他認嫡庶，姊妹稱呼我也是甘心的。」自從打了這個念頭，越發留心去看逸雲，見他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笑起來一雙眼又秀又媚，卻是不笑起來又冷若冰霜。趁逸雲不在眼前時，把這意思向環翠商量。環翠喜的直蹦說：「儜好歹成就這件事罷，我替儜磕一個頭謝謝儜。」德夫人笑道：「你比我還著急嗎？且等今晚試試他的口氣，他若肯了，不怕他師父不肯。」究竟慧生姻緣能否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3回 陽偶陰奇參大道　男歡女悅證初禪

　　卻說德夫人因愛惜逸雲，有收做個偏房的意思，與環翠商量。那知環翠看見逸雲，比那宋少爺想靚雲還要熱上幾分。正算計明天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忽聽德夫人這番話，以為如此便可以常常相見，所以歡喜的了不得，幾乎真要磕下頭去，被德夫人說要試試口氣，意在不知逸雲肯是不肯，心想倒也不錯，不覺又冷了一段。說時，看逸雲帶著店家婆子擺桌子，搬椅子，安杯箸，忙了個夠，又幫著擺碟子。擺好，斟上酒說：「請太太們老爺們坐罷，今兒一天乏了，早點吃飯，早點安歇。」大家走出來說：「山頂上那來這些碟子？」逸雲笑說：「不中吃，是俺師父送來的。」德夫人說：「這可太費事了。」

　　閒話休提，晚飯之後，各人歸房。逸雲少坐一刻，說：「二位太太早點安置，我失陪了。」德夫人說：「你上那兒去？不是咱三人一屋子睡嗎？」逸雲說：「我有地方睡，儜放心罷。這家元寶店，就是婆媳兩個，很大的炕，我同他們婆媳一塊兒睡，舒服著呢。」德夫人說：「不好，我要同你講話呢。這裡炕也很大，你怕我們三個人同睡不暖和，你就抱副舖子裡預備香客的舖蓋，來這兒睡罷。你不在這兒，我害怕，我不敢睡。」環翠也說：「你若不來，就是惡嫌咱娘兒們，你快點來罷。」逸雲想了想，笑道：「不嫌髒，我就來。我有自己帶來的舖蓋，我去取來。」

　　說著，便走出去，取進一個小包袱來，有尺半長，五六寸寬，三四寸高。環翠急忙打開一看，不過一條薄羊毛毯子，一個活腳竹枕而已。看官，怎樣叫活腳竹枕？乃是一片大毛竹，兩頭安兩片短毛竹，有樞軸，支起來像個小几，放下來只是兩片毛竹，不占地方，北方人行路常用的，取其便當。且說德夫人看了說：「噯呀！這不冷嗎？」逸雲道：「不要他也不冷，不過睡覺不蓋點不像個樣子。況且這炕在牆後頭燒著火呢，一點也不冷。」德夫人取表一看，說：「才九點鐘還不曾到，早的很呢，你要不困，我們隨便胡說亂道好不好呢？」逸雲道：「即便一宿不睡，我也不困，談談最好。」德夫人叫環翠：「勞駕儜把門關上，咱們三人上炕談心去，這底下坐著怪冷的。」

　　說著三人關門上炕，炕上有個小炕几兒，德夫人同環翠對面坐，拉逸雲同自己並排坐，小小聲音問道：「這兒說話，他們爺兒們聽不著，咱們胡說行不行？」逸雲道：「有什麼不行的？儜愛怎麼說都行。」德夫人道：「你別怪我，我看青雲、紫雲他們姐妹三人，同你不一樣，大約他們都常留客罷？」逸雲說：「留客是有的，也不能常留，究竟廟裡比不得住家，總有點忌諱。」德夫人又問：「我瞧儜沒有留過客，是罷？」逸雲笑說：「儜何以見得我沒有留過客呢？」德夫人說：「我那麼想，然則你留過客嗎？」逸雲道：「卻真沒留過客。」德夫人說：「你見了標緻的爺們，你愛不愛呢？」逸雲說：「那有不愛的呢！」德夫人說：「既愛怎麼不同他親近呢？」逸雲笑吟吟的說道：「這話說起來很長。儜想一個女孩兒家長到十六七歲的時候，什麼都知道了，又在我們這個廟裡，當的是應酬客人的差使。若是疤麻歪嘴呢，自不必說。但是有一二分姿色，搽粉抹胭脂，穿兩件新衣裳，客人見了自然人人喜歡，少不得甜言蜜語的灌兩句。我們也少不得對人家瞧瞧，朝人家笑笑，人家就說我們飛眼傳情了，少不得更親近點，這時候儜想，倘若是個平常人倒也沒啥，倘若是個品貌又好，言語又有情意的人，你一句我一句，自然而然的那個心就到了這人身上了。可是咱們究竟是女孩兒家，一半是害羞，一半是害怕，斷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畢竟得避忌點兒。

　　「記得那年有個任三爺，一見就投緣，兩三面後別提多好。那天晚上睡了覺，這可就胡思亂想開了。初起想這個人跟我怎麼這麼好，就起了個感激他的心，不能不同他親近；再想他那模樣，越想越好看；再想他那言談，越想越有味。閉上眼就看見他，睜開眼還是想著他，這就著上了魔，這夜覺可就別想睡得好了！到了四五更的時候，臉上跟火燒的一樣，飛熱起來。用個鏡子照照，真是面如桃花。那個樣子，別說爺們看了要動心，連我自己看了都動心。那雙眼珠子，不知為了什麼，就像有水泡似的，拿個手絹擦擦，也真有點濕淥淥的。奇怪！到天明，頭也昏了，眼也澀了，勉強睡一霎兒。剛睡不大工夫，聽見有人說話，一骨碌就坐起來了。心裡說：『是我那三爺來了罷？」再定神聽聽，原來是打粗的火工清晨掃地呢。歪下頭去再睡，這一覺可就到了晌午了。等到起來，除了這個人沒第二件事聽見，人說什麼馬褂子顏色好，花樣新鮮，冒冒失失的就問：『可是說三爺的那件馬褂不是？」被人家瞅一眼笑兩笑，自己也覺得失言，臊得臉通紅的。停不多大會兒，聽人家說，誰家兄弟中了舉了。又冒失問：『是三爺家的五爺不是？』被人家說：『你敢是迷了罷。』又臊得跑開去，等到三爺當真來了，就同看見自己的魂靈似的，那一親熱，就不用問了。可是閨女家頭一回的大事，那兒那麼容易呢？自己固然不能啟口，人家也不敢輕易啟口，不過乾親熱親熱罷哩！

　　「到了幾天後，這魔著的更深了，夜夜算計，不知幾時可以同他親近。又想他要住下這一夜，有多少話都說得了；又想在爹媽眼前說不得的話，對他都可以說得。想到這裡，不知道有多歡喜。後來又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衣裳；我要他替我做什麼帳幔子；我要他替我做什麼被褥：我要他買什麼木器；我要問師父要那南院裡那三間北屋，這屋子我要他怎麼收拾，各式長桌、方桌，上頭要他替我辦什麼擺飾，當中桌上、旁邊牆上要他替我辦坐鐘、掛鐘；我大襟上要他替我買個小金錶。我們雖不用首飾，這手肐膊上實金鐲子是一定要的，萬不能少；甚至妝台、粉盒，沒有一樣不曾想到。這一夜又睡不著了。又想知道他能照我這樣辦不能？又想任三爺昨日親口對我說：『我真愛你，愛極了，倘若能成就咱倆人好事，我就破了家，我也情願；我就送了命，我也願意，古人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只是不知你心裡有我沒有？』我當時怪臊的，只說了一句：『我心同你心一樣。』我此刻想來要他買這些物件，他一定肯的。又想我一件衣服，穿久了怪膩的，我要大毛做兩套，是什麼顏色，什麼材料；中毛要兩套；小毛要兩套；棉、夾、單、紗要多少套，顏色花紋不要有犯重的。想到這時候，彷彿這無限若干的事物，都已經到我手裡似的。又想正月香市，初一我穿什麼衣裳，十五我穿什麼衣裳；二月二龍抬頭，我穿什麼衣裳；清明我穿什麼衣裳；四月初八佛爺生日，各廟香火都盛，我應該穿什麼衣裳；五月節，七月半，八月中秋，九月重陽，十月朝，十一月冬至，十二月臘，我穿什麼衣裳：某處大會，我得去看，怎麼打扮；某處小會，我也得去，又應該怎樣打扮。青雲、紫雲他們沒有這些好裝飾，多寒蠢，我多威武。又想我師父從七八歲撫養我這麼大，我該做件什麼衣服酬謝他；我鄉下父母我該買什麼東西叫他二老歡喜歡喜，他必叫著我的名兒說：『大妞兒，你今兒怎麼穿得這麼花紹？真好看煞人！』又想二姨娘、大姑姑，我也得買點啥送他，還沒有盤算得完，那四面的雞子，膠膠角角，叫個不住。我心裡說這雞真正渾蛋，天還早著呢！再抬頭看，窗戶上已經白洋洋的了，這算我頂得意的一夜。

　　「過了一天，任三爺又到廟裡來啦，我抽了個空兒，把三爺扯到一個小屋子裡，我說：『咱倆說兩句話。』到了那屋子裡，我同三爺並肩坐在炕沿上，我說：『三爺我對你說……』這句才吐出口，我想那有這麼不害臊的人呢？人家沒有露口氣，咱們女孩兒家倒先開口了。這一想把我臊的真沒有地洞好鑽下去，那臉登時飛紅，振開腿就往外跑。三爺一見，心裡也就明白一大半了，上前一把把我抓過來望懷裡一抱，說：『心肝寶貝，你別跑，你的話我知道一半啦，這有什麼害臊呢？人人都有這一回的，這事該怎麼辦法？你要什麼物件？我都買給你，你老老實實說罷！』」

　　逸雲說：「我那心勃騰勃騰的亂跳，跳了會子，我就把前兒夜裡想的事都說出來了。說了一遍，三爺沉吟了一沉吟說：『好辦，我今兒回去就稟知老太太商量，老太太最疼愛我的，沒那個不依。俺三奶奶暫時不告訴他，娘們沒有不吃醋的，恐怕在老太太眼前出壞。就是這麼辦，妥當，妥當。』話說完了，恐怕別人見疑，就走出來了。我又低低囑咐一句：『越快越好，我聽儜的信兒。』三爺說：『那還用說。』也就匆匆忙忙下山回家去了。我送他到大門口，他還站住對我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了，我這兩天就不來，我托朋友來先把你師父的盤子講好了，我自己去替你置辦東西。』我說：『很好，很好。盼望著哩！』

　　「從此，有兩三夜也沒睡好覺，可沒有前兒夜裡快活，因為前兒夜裡只想好的一面。這兩夜，卻是想到好的時候，就上了火燄山；想到不好的時候，就下了北冰洋：一霎熱，一霎涼，彷彿發連環瘧子似的。一天兩天還好受，等到第三天，真受不得了！怎麼還沒有信呢？俗語說的好，真是七竅裡冒火，五臟裡生煙。又想他一定是慢慢的制買物件，同作衣裳去了。心裡埋怨他：『你買東西忙什麼呢？先來給我送個信兒多不是好，叫人家盼望的不死不活的幹麼呢？』到了第四天，一會兒到大門上去看看，沒有人來；再一會兒又到大門口看看，還沒有人來！腿已跑酸啦，眼也望穿啦。到得三點多鐘，只見大南邊老遠的一肩山轎來了，其實還隔著五六里地呢，不知道我眼怎麼那麼尖，一見就認準了一點也不錯，這一喜歡可就不要說了！可是這四五里外的轎子，走到不是還得一會子嗎？忽然想起來，他說倘若老太太允許，他自己不來，先托個朋友來跟師父說妥他再來。今兒他自己來，一定事情有變！這一想，可就是彷彿看見閻羅王的勾死鬼似的，兩隻腳立刻就發軟，頭就發昏，萬站不住，飛跑進了自己屋子，捂上臉就哭。哭了一小會，只聽外邊打粗的小姑子喊道：『華雲，三爺來啦！快去罷！』二位太太，儜知道為什麼叫華雲呢，因為這逸雲是近年改的，當年我本叫華雲。我聽打粗的姑子喊，趕忙起來，擦擦眼，勻勻粉，自己怪自己：這不是瘋了嗎？誰對你說不成呢？自言自語的，又笑起來了！臉還沒勻完，誰知三爺已經走到我屋子門口，揭起門簾說：『你幹什麼呢？』我說：『風吹砂子迷了眼啦！我洗臉的。』

　　「我一面說話，偷看三爺臉神，雖然帶著笑，卻氣像冰冷，跟那凍了冰的黃河一樣。我說：『三爺請坐。』三爺在炕沿上坐下，我在小條桌旁邊小椅上坐下，小姑子揭著門簾，站著支著牙在那裡瞅。我說：『你還不泡茶去！』小姑子去了。我同三爺兩個人臉對臉，白瞪了有半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等到小姑子送進茶來，吃了兩碗，還是無言相對。我耐不住了，我說：『三爺，今兒怎麼著啦，一句話也沒有？』三爺長歎一口氣，說：『真急死人，我對你說罷！前兒不是我從你這裡回去嗎？當晚得空，我就對老太太說了個大概。老太太問得多少東西，我還沒敢全說，只說了一半的光景，老太太拿算盤一算，說：「這不得上千的銀子嗎？」我就不敢言語了。老太太說：「你這孩子，你老子千辛萬苦掙下這個家業，算起來不過四五萬銀子家當，你們哥兒五個，一年得多少用項。你五弟還沒有成家，你平常喜歡在山上跑跑，我也不禁止。你今兒想到這種心思，一下子就得用上千的銀子，還有將來呢？就不花錢了嗎？況且你的媳婦模樣也不寒蠢，你去年才成的家，你們兩口子也怪好的。去年我看你小夫婦很熱，今年就冷了好些，不要說是為這華雲，所以變了心了。我做婆婆的為疼愛兒子，拿上千的銀子給你幹這事，你媳婦不敢說什麼，他倘若說：『賠嫁的衣服不時樣了。』要我給他做三二百銀子衣服，明明是擠我這個短兒，我怎麼發付他呢？你大嫂子、二嫂子都來趕羅我，我又怎麼樣？我不給他們做，他們當面不說，背後說：『我們製買點物件，姓任的買的，還在姓任的家裡，老太太就不願意了。老三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了，老太太倒願意。也不知道是護短呢，是老昏了！』這話要傳到我耳朵裡，我受得受不得呢？你是我心疼的兒子，你替我想想，你在外邊快樂，我在家裡受氣，你心裡安不安呢？倘若你媳婦是不賢慧的，同你吵一回，鬧一回，也還罷了；倘若竟仍舊的同你好，格外的照應你，你就過意得去嗎？倘若依你做了去，還是永遠就住在山上，不回家呢？還是一邊住些日子呢？倘若你久在山上，你不要媳婦，你連老娘都不要了，你成什麼人呢？你一定在山上住些時，還得在家裡住些時，是不用說的了。你在家裡住的時候，人家山上又來了別的客，少不得也要留人家住。你花錢買的衣裳真好看，穿起來給別人看；你買的器皿，給別人用；你買的帳幔，給別人遮羞；你買的被褥，給人家蓋；你心疼心愛心裡憐惜的人，陪別人睡。別人脾氣未必有你好，大概還要鬧脾氣。睡的不樂意還要罵你心愛的人，打你心愛的人，你該怎麼樣呢？好孩子！你是個聰明孩子，把你娘的話，仔細想想，錯是不錯？依我看，你既愛他，我也不攔你，你把這第一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個人去，一樣的稱心，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麼多的冤錢，這是第一個辦法。你若不以為然，還有第二個辦法：你說華雲模樣長得十分好，心地又十分聰明，對你又是十二分的恩愛，你且問他是為愛你的東西，是為愛你的人？若是為愛你的東西，就是為你的錢財了，你的錢財幾時完，你的恩愛就幾時斷絕。你算花錢租恩愛，你算算你的家當，夠租幾年的恩愛？倘若是愛你的人，一定要這些東西嗎？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若不要東西，真是愛你；要東西，就是假愛你。人家假愛你，你真愛人家，不成了天津的話：『剃頭挑子一頭想』嗎？我共總給你一百銀子，夠不夠你自己斟酌辦理去罷！」』」

　　逸雲追述任三爺當日敘他老太太的話到此已止，德夫人對著環翠伸了一伸舌頭說：「好個利害的任太太，真會管教兒子！」環翠說：「這時候雖是逸雲師兄，也一點法子沒有吧！」德夫人向逸雲道：「你這一番話，真抵得上一卷書呢！任三爺說完這話，儜怎麼樣呢？」逸雲說：「我怎麼呢？哭罷咧！哭了會子，我就發起狠來了。我說：『衣服我也不要了！東西我也不要了！任麼我都不要了！儜跟師父商議去罷！』任三爺說：『這話真難出口，我是怕你著急，所以先來告訴你，我還得想法子，就這樣是萬不行！儜別難受。緩兩天我再向朋友想法子去。』我說：『儜別找朋友想法子了，借下錢來，不還是老太太給嗎？倒成了個騙上人的事，更不妥了，我更對不住儜老太太了！』那一天就這麼，我們倆人就分手了！」

　　逸雲便向二人道：「二位太太如果不嫌絮煩，願意聽，話還長著呢！」德夫人道：「願意聽，願意聽，你說下去罷。」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4回 九轉成丹破壁飛　七年返本歸家坐

　　卻說逸雲又道：「到了第二天，三爺果然托了個朋友來跟師父談論，把以前的情節述了一遍，問師父肯成就這事不肯？並說華雲已經親口允許甚麼都不要，若是師父肯成就，將來補報的日子長呢。老師父說道：『這事聽華雲自主。我們廟裡的規矩可與窯子裡不同：窯子裡妓女到了十五六歲，就要逼令他改裝，以後好做生意。廟裡留客本是件犯私的事，只因祖上傳下來：年輕的人，都要搽粉抹胭脂，應酬客人。其中便有難於嚴禁處，恐怕傷犯客人面子。前幾十年還是暗的，漸漸的近來，就有點大明大白的了！然而也還是個半暗的事。儜只可同華雲商量著辦，倘若自己願意，我們斷不過問的。但是有一件不能不說，在先也是本廟裡傳下來的規矩，因為這比丘尼本應該是童貞女的事，不應該沾染紅塵。在別的廟裡犯了這事，就應逐出廟去，不再收留，惟我們這廟不能打這個官話欺人。可是也有一點分別：若是童女呢，一切衣服用度，均是廟裡供給。別人的衣服，童女也可以穿，別人的物件，童女也可以用。若一染塵事，他就算犯規的人了，一切衣服等項，俱得自己出錢製買，並且每月還須津貼廟裡的用項。若是有修造房屋等事，也須攤在他們幾個染塵人的身上。因為廟裡本沒有香火田，又沒有緣簿，但凡人家寫緣簿的，自然都寫在那清修的廟裡去，誰肯寫在這半清不渾的廟裡呢？儜還不知道嗎？況且初次染塵，必須大大的寫筆功德錢，這錢誰也不能得，收在公賬上應用，儜才說的一百銀子，不知算功德錢呢？還是給他置買衣服同那動用器皿呢？若是功德錢，任三爺府上也是本廟一個施主，斷不計較；若是置辦衣物，這功德錢指那一項抵用呢？所以這事我們不便與聞，儜請三爺自己同華雲斟酌去罷。況且華雲現在住的是南院的兩間北屋，屋裡的陳設，箱子裡的衣服，也就不大離值兩千銀子。要是做那件事，就都得交出來，照他這一百銀子的牌子，那一間屋子也不稱，只好把廚房旁邊堆柴火的那一間小屋騰出來給他，不然別人也是不服的。儜瞧是不是呢？』

　　「那朋友聽了這番話，就來一五一十的告訴我，我想師父這話也確是實情，沒法駁回。我就對那朋友說：『叫我無論怎麼寒蠢，怎麼受罪，我為著三爺都沒有什麼不肯，只是關著三爺面子，恐怕有些不妥，不必著急，等過一天三爺來，我們再商議罷。』那個朋友去了，我就仔細的盤算了兩夜。我起初想，同三爺這麼好，管他有衣服沒衣服，比要飯的叫化子總強點。就算那間廚房旁邊的小房子，也怪暖和的，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我瞧那戲上王三姐拋彩球打著了薛平貴，是個討飯的，他捨掉了相府小姐不做，去跟那薛平貴，落後做了西涼國王，何等榮耀，有何不可。又想人家那是做夫妻，嫁了薛平貴，我這算什麼呢？就算我苦守了十七年，任三爺做了西涼國王，他家三奶奶自然去做娘娘，我還不是斗姥宮的窮姑子嗎？況且皇上家恩典、雖准其貤封，也從沒有聽見有人說過：誰做了官貤封到他相好的女人的，何況一個姑子呢！《大清會典》上有貤封尼姑的一條嗎？想到這裡，可就涼了半截了！又想我現在身上穿的袍子是馬五爺做的，馬褂是牛大爺做的，還有許多物件都是客人給的，若同任三爺落了交情，這些衣物都得交出去。馬五爺、牛大爺來的時候不問嗎？不告訴他不行，若告訴他，被他們損兩句呢？說：『你貪圖小白臉，把我們東西都斷送了！把我們待你的好意，都摔到東洋大海裡去，真沒良心！真沒出息！』那時我說什麼呢？況且既沒有好衣服穿，自然上不了台盤。正經客來，立刻就是青雲他們應酬了，我只好在廚房裡端菜，送到門簾子外頭，讓他們接進去，這是什麼滋味呢！等到吃完了飯，刷洗鍋碗是我的差使。這還罷了，頂難受是清早上掃屋子裡的地！院子裡地是火工掃，上等姑子屋裡地是我們下等姑子掃。倘若師兄們向客人睡在炕上，我進去掃地，看見帳幔外兩雙鞋，心裡知道：這客當初何等契重我，我還不願意理他，今兒我倒來替他掃地！心裡又應該是什麼滋味呢！如是又想：在這兒是萬不行的了！不如跟任三爺逃走了罷。又想逃走，我沒有什麼不行，可是任三爺人家有老太太，有太太，有哥哥，有兄弟，人家怎能同我逃走呢？這條計又想左了。翻來復去，想不出個好法子來。後來忽然間得了一條妙計：我想這衣服不是馬五爺同牛大爺做的嗎？馬五爺是當舖的東家，牛大爺是匯票莊掌櫃的。這兩個人待我都不錯，要他們拿千把銀子不吃力的，況且這兩個人從去年就想算計我，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吐不出口來，眼前我只要略為撩撥他們下子，一定上鉤。待他們把冤錢花過了，我再同三爺慢慢的受用，正中了三爺老太大的第一策，豈不大妙？

　　「想到這裡，把前兩天的愁苦都一齊散盡，很是喜歡。停了一會子，我想兩個人裡頭，找誰好呢？牛大爺匯票莊，錢便當，找他罷。又想老西兒的脾氣，不卡住脖兒梗是不花錢的，花過之後，還要肉疼。明兒將來見了衣裳，他也說是他做的；見了物件，也要說是他買的，唧唧咕咕，絮叨的沒有完期。況且醋心極大，知道我同三爺真好，還不定要唧咕出什麼樣子來才罷呢！又抽鴉片，一嘴的煙味，比糞還臭，教人怎麼樣受呢？不用顧了眼前，以後的罪不好受。算了罷，還是馬五爺好得多呢。又想馬五爺是個回子，專吃牛羊肉。自從那年縣裡出告示，禁宰耕牛，他們就只好專吃羊肉了。吃的那一身的羊羶氣，五六尺外，就教人作噁心，怎樣同他一被窩裡睡呢，也不是主意！又想除了這兩個呢，也有花得起錢的，大概不像個人樣子；像個人的呢，都沒有錢。我想到這裡，可就有點醒悟了。大概天老爺看著錢與人兩樣都很重的，所以給了他錢，就不教他像人；給了他個人，就不教他有錢，這也是不錯的道理。後來又想任三爺人才極好，可也並不是沒有錢，只是拿不出來，不能怨他。這心可就又迷回任三爺了，既迷回了任三爺，想想還是剛才的計策不錯，管他馬呢牛呢，將就幾天讓他把錢花夠了，我還是跟任三爺快樂去。看銀子同任三爺面上，就受幾天罪也不要緊的。這又喜歡起來了，睡不著，下炕剔明了燈，沒有事做拿把鏡子自己照照，覺得眼如春水，面似桃花，同任三爺配過對兒，真正誰也委曲不了誰。

　　「我正在得意的時候，坐在椅子上倚在桌子上，又盤算盤算想道：這事還有不妥當處。前兒任三爺的話不知真是老太太的話呢，還是三爺自家使的壞呢？他有一句話很可疑的，他說老太太說，『你正可以拿這個試試他的心』，直怕他是用這個毒著兒來試我的心的罷？倘若是這樣，我同牛爺、馬爺落了交，他一定來把我痛罵一頓，兩下絕交。噯呀險呀！我為三爺含垢忍污的同牛馬落交，卻又因親近牛馬，得罪了三爺，豈不大失算嗎？不好，不好！再想看三爺的情形，斷不忍用這個毒著下我的手，一定是他老太太用這個著兒破三爺的迷。既是這樣，老太太有第二條計預備在那裡呢！倘若我與牛爺、馬爺落了交情，三爺一定裝不知道，拿二千銀票來對我說：『我好容易千方百計的湊了這些銀子來踐你的前約，把銀子交給你，自己去採辦罷。』這時候我才死不得活不得呢！逼到臨了，他總得知道真情，他就把那二千銀票扯個粉碎，賭氣走了。請教我該怎麼樣呢？其實他那二千的票子，老早掛好了失票，雖然扯碎票子，銀子一分也損傷不了。只是我可就沒法做人，活臊也就把我臊死了！這麼說，以前那個法子可就萬用不得了！

　　「又想，這是我的過慮，人家未必這麼利害，又想就算他下了這個毒手，我也有法制他。什麼法子呢？我先同牛馬商議，等有了眉目，我推說我還得跟父母商議，不忙作定，然後把三爺請來，光把沒有錢不能辦的苦處告訴他，再把為他才用這忍垢納污的主意說給他，請他下個決斷。他說辦得好，以後他無從挑眼；他說不可以辦，他自然得給我個下落，不怕他不想法子去，我不賺個以逸待勞嗎？這法好的。又想，還有一事，不可不慮，倘若三爺竟說：『實在籌不出款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不管他牛也罷，馬也罷，只要他拿出這宗冤錢來，我就讓他一頭地也不要緊。』自然就這麼辦了。可是還有那朱六爺，苟八爺，當初也花過幾個錢。你沒有留過客，他沒有法想，既有人打過頭客，這朱爺、苟爺一定也是要住的了。你敢得罪誰呢？不要說，這打頭客的一住，無論是馬是牛，他要住多少天，得陪他多少天，他要住一個月兩個月，也得陪他一個月兩個月。賸下來日子，還得應酬朱苟。算起來一個月裡的日子，被牛馬朱苟占去二十多天，輪到任三爺不過三兩天的空兒。再算到我自己身上，得忍八九夜的難受，圖了一兩夜的快樂，這事還是不做的好。又想，噯呀，我真昏了呀！不要說別人打頭客，朱苟牛馬要來，就是三爺打頭客，不過面子大些，他可以多住些時，沒人敢撐他。可是他能常年在山上嗎？他家裡三奶奶就不要了嗎？少不得還是在家的時候多，我這裡還是得陪著朱苟牛馬睡。

　　「想到這裡，我就把鏡子一摔，心裡說：都是這鏡子害我的！我要不是鏡子騙我，搽粉抹胭脂，人家也不來撩我，我也惹不了這些煩惱。我是個閨女，何等尊重，要起什麼凡心？墮的什麼孽障？從今以後，再也不與男人交涉，剪了辮子，跟師父睡去。到這時候，我彷彿大澈大悟了不是？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

　　「我當時找剪子去剪辮子，忽然想這可不行，我們廟裡規矩過三十歲才准剪辮子呢，我這時剪了，明天怕不是一頓打！還得做幾個月的粗工。等辮子養好了，再上台盤，這多麼丟人呢！況且辮子礙著我什麼事，有辮子的時候，糊塗難過，剪了辮子，得會明白嗎？我也見過多少剪辮子的人，比那不剪辮子的時候，還要糊塗呢！只要自己拿得穩主意，剪辮子不剪辮子一樣的事。那時我仍舊上炕去睡，心裡又想，從今以後無論誰我都不招惹就完了。

　　「誰知道一面正在那裡想斬斷葛藤，一面那三爺的模樣就現在眼前，三爺的說話就存在耳朵裡，三爺的情意就臥在心坎兒上，到底捨不得。轉來轉去，忽然想到我真糊塗了！怎麼這麼些天數，我眼前有個妙策，怎麼沒想到呢？你瞧，任老太太不是說嗎，花上千的銀子，給別人家買東西，三天後就不姓任的，可見得不是老太太不肯給錢，為的這樣用法，過了幾天，東西也是人家的，人還是人家的，豈不是人財兩空嗎？我本沒有第二個人在心上，不如我逕嫁了三爺，豈不是好？這個主意妥當，又想有五百銀子給我家父母，也很夠歡喜的；有五百銀子給我師父，也沒有什麼說的。我自己的衣服，有一套眼面前的就行了，以後到他家還怕沒得穿嗎？真正妙計，巴不得到天明著人請三爺來商量這個辦法。誰知道往常天明的很快，今兒要他天明，越看那窗戶越不亮，真是恨人！又想我到他家，怎樣伺候老太太，老太太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三奶奶，三奶奶又怎樣喜歡我。我又怎樣應酬大奶奶、二奶奶，他們又怎樣喜歡我。將來生養兩個兒子，大兒子叫他念書，讀文章中舉，中進士，點翰林，點狀元，放八府巡按，做宰相。我做老太太，多威武。二兒子叫他出洋，做留學生，將來放外國欽差，我再跟他出洋，逛那些外國大花園，豈不快樂死了我嗎？咳！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

　　「可是我聽說七八年前，我們師叔嫁了李四爺，是個做官的，做過那裡的道台，去的時候，多麼耀武揚威！末後聽人傳說，因為被正太太凌虐不過，喝生鴉片煙死了。又見我們彩雲師兄，嫁了南鄉張三爺，也是個大財主。老爺在家的時候，待承的同親姊妹一樣，老爺出了門，那磨折就說不上口了，身上烙的一個一個的瘡疤。老爺回來，自然先到太太屋裡了，太太對老爺說：『你們這姨太太，不知道向誰偷上了，著了一身的楊梅瘡，我好容易替他治好了，你明兒瞧瞧他身上那瘡疤子，怕人不怕人？你可別上他屋裡去，你要著上楊梅瘡，可就了不得啦！』把個老爺氣的發抖。第二天清早起，氣狠狠的拿著馬鞭子，叫他脫衣裳看疤，他自然不肯。老爺更信太太說的不錯，扯開衣服，看了兩處，不問青紅皂白，舉起鞭子就打。打了二三百鞭子，教人鎖到一間空屋子裡去，一天給兩碗冷飯，吃到如今，還是那麼半死不活的呢！再把那有姨太太的人盤算盤算：十成裡有三成是正太太把姨太太折磨死了的；十成裡也有兩成是姨太太把正太太憋悶死了的；十成裡有五成是唧唧咕咕，不是鬥口就是淘氣；一百裡也沒有一個太太平平的。我可不知道任三奶奶怎麼，聽說也很利害。然則我去到他家，也是死多活少。況且就算三奶奶人不利害，人家結髮夫妻過的太太平平和和氣氣的日子，要我去擾得人家六畜不安，末後連我也把個小命兒送掉了，圖著什麼呢？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睡我的覺罷。

　　「剛閉上眼，夢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對我說道：『逸雲！逸雲！你本是有大根基的人，只因為貪戀利欲，埋沒了你的智慧，生出無窮的魔障，今日你命光發露，透出你的智慧，還不趁勢用你本來具足的慧劍，斬斷你的邪魔嗎？』我聽了連忙說：『是，是！』我又說：『我叫華雲，不叫逸雲。』那老者道：『迷時叫華雲，悟時就叫逸雲了。』我驚了一身冷汗，醒來可就把那些胡思亂想一掃帚掃清了，從此改為逸雲的。」

　　德夫人道：「看你年紀輕輕的真好大見識，說的一點也不錯。我且問你：譬如現在有個人，比你任三爺還要好點，他的正太太又愛你，又契重你的，說明了同你妹妹稱呼，把家務全交給你一個人管，永遠沒有那咭咭咕咕的事，你還願意嫁他，不願意呢？」逸雲道：「我此刻且不知道我是女人，教我怎樣嫁人呢？」德夫人大驚道：「我不解你此話怎講？」未知逸雲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5回 俏逸雲除慾除盡　德慧生救人救澈

　　話說德夫人聽逸雲說：他此刻且不知道他是女人，怎樣嫁人呢？慌忙問道：「此話怎講？」逸雲道：「《金剛經》云：『無人相，無我相。』世間萬事皆壞在有人相我相。《維摩詰經》：維摩詰說法的時候，有天女散花，文殊菩薩以下諸大菩薩，花不著身，只有須菩提花著其身，是何故呢？因為眾人皆不見天女是女人，所以花不著身。須菩提不能免人相我相，即不能免男相女相，所以見天女是女人，花立刻便著其身。推到極處，豈但天女不是女身，維摩詰空中，那得會有天女？因須菩提心中有男女相，故維摩詰化天女身而為說法。我輩種種煩惱，無窮痛苦，都從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這一念上生出來的。若看明白了男女本無分別，這就入了西方淨土極樂世界了。」

　　德夫人道：「你說了一段佛法，我還不能甚懂，難道你現在無論見了何等樣的男子，都無一點愛心嗎？」逸雲道：「不然。愛心怎能沒有？只是不分男女，卻分輕重。譬如見了一個才子，美人，英雄，高士，卻是從欽敬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尋常人卻與我親近的，便是從交感上生出來的愛心；見了些下等愚蠢的人，又從悲憫上生出愛心來。總之，無不愛之人，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德夫人連連點頭說：「師兄不但是師兄，我真要認你做師父了。」又問道：「你是幾時澈悟到這步田地的呢？」逸雲道：「也不過這一二年。」德夫人道：「怎樣便會證明到這地步呢？」逸雲道：「只是一個變字。《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天下沒有個不變會通的人。」

　　德夫人道：「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逸雲道：「兩位太太不嫌煩瑣，我就說說何妨。我十二三歲時什麼都不懂，卻也沒有男女相。到了十四五歲，初開知識，就知道喜歡男人了，卻是喜歡的美男子。怎樣叫美男子呢？像那天津捏的泥人子，或者戲子唱小旦的，覺得他實在是好。到了十六七歲，就覺得這一種人真是泥捏的絹糊的，外面好看，內裡一點兒沒有。必須有點斯文氣，或者有點英武氣，才算個人，這就是同任三爺要好的時候了。再到十六八歲，就變做專愛才子英雄，看那報館裡做論的人，下筆千言，天下事沒有一件不知道的，真是才子！又看那出洋學生，或者看人兩國打仗要去觀戰，或者自己請赴前敵，或者借個題目自己投海而死，或者一洋槍把人打死，再一洋槍把自己打死，真是英雄！後來細細察看，知道那發議論的，大都知一不知二，為私不為公，不能算個才子。那些借題目自盡的，一半是發了瘋痰病，一半是受人家愚弄，更不能算個英雄。只有像曾文正，用人也用得好，用兵也用得好，料事也料得好，做文章也做得好，方能算得才子。像曾忠襄自練一軍，救兄於祁門，後來所向無敵，困守雨花台，畢竟克復南京而後已，是個真英雄！再到十八九歲又變了，覺得曾氏弟兄的才子英雄，還有不足處，必須像諸葛武侯才算才子，關公、趙雲才算得英雄；再後覺得管仲、樂毅方是英雄，莊周、列禦寇方是才子；再推到極處，除非孔聖人、李老君、釋迦牟尼才算得大才子、大英雄呢！推到這裡，世間就沒有我中意的人了。既沒有我中意的，反過來又變做沒有我不中意的人，這就是屢變的情形。近來我的主意把我自己分做兩個人：一個叫做住世的逸雲，既做了斗姥宮的姑子，凡我應做的事都做。不管什麼人，要我說話就說話，要我陪酒就陪酒，要摟就摟，要抱就抱，都無不可，只是陪他睡覺做不到。又一個我呢，叫做出世的逸雲，終日裡但凡閒暇的時候，就去同那儒釋道三教的聖人頑耍，或者看看天地日月變的把戲，很夠開心的了。」

　　德夫人聽得喜歡異常，方要再往下問，那邊慧生過來說：「天不早了，睡罷！還要起五更等著看日出呢。」德夫人笑道：「不睡也行，不看日出也行，儜沒有聽見逸雲師兄談的話好極了，比一卷書還有趣呢！我真不想睡，只是願意聽。」慧生說：「這麼好聽，你為什麼不叫我來聽聽呢？」德夫人說：「我聽入了迷，什麼都不知道了，還顧得叫你呢！可是好多時沒有喝茶了。王媽，王媽！咦！這王媽怎麼不答應人呢？」

　　逸雲下了炕說：「我去倒茶去。」就往外跑。慧生說：「你真聽迷了，那裡有王媽呢？」德夫人說：「不是出店的時候，他跟著的嗎？」慧生又大笑。環翠說：「德太太，儜忘記了，不是我們出岳廟的時候，他嚷頭疼的了不得，所以打發他回店去，就順便叫人送行李來的嗎？不然這舖蓋怎樣會知道送來呢？」德夫人說：「可不是，我真聽迷糊了。」慧生又問：「你們談的怎麼這麼有勁？」德夫人說：「我告訴你罷，我因為這逸雲有文有武，又能幹，又謙和，真愛極了！我想把他……」

　　說到這裡，逸雲笑嘻嘻的提了一壺茶進來說：「我真該死！飯後沖了一壺茶，擱在外間桌上，我竟忘了取進來，都涼透了！這新泡來的，儜喝罷。」左手拿了幾個茶碗，一一斟過。逸雲既來，德夫人適才要說的話，自然說不下去。略坐一刻，就各自睡了。

　　天將欲明，逸雲先醒，去叫人燒了茶水、洗臉水，招呼各人起來，煮了幾個雞蛋，燙了一壺熱酒，說：「外邊冷的利害，吃點酒擋寒氣。」各人吃了兩杯，覺得腹中和暖，其時東方業已發白，德夫人、環翠坐了小轎，披了皮斗篷。環翠本沒有，是慧生不用借給他的。

　　慧生、老殘步行，不遠便到了日觀峰亭子等日出。看那東邊天腳下已通紅，一片朝霞，越過越明，見那地下冒出一個紫紅色的太陽牙子出來。逸雲指道：「儜瞧那地邊上有一條明的跟一條金絲一樣的，相傳那就是海水。」只說了兩句話，那太陽已半輪出地了。只可恨地皮上面，有條黑雲像帶子一樣橫著。那太陽才出地，又鑽進黑帶子裡去，再從黑帶子裡出來，輪腳已離了地，那一條金線也看不見了。德夫人說：「我們去罷。」回頭向西，看了丈人峰、捨身岩、玉皇頂，到了秦始皇沒字碑上，摩挲了一會兒。原來這碑並不是個石片子，竟是疊角斬方的一枝石柱，上面竟半個字也沒有。

　　再往西走，見一個山峰，彷彿劈開的半個饅頭，正面磨出幾丈長一塊平面，刻了許多八分書。逸雲指著道：「這就是唐太宗的〈紀泰山銘〉。」旁邊還有許多本朝人刻的斗大字，如栲栳一般，用紅油把字畫裡填得鮮明照眼，書法大都學洪鈞殿試策子的，雖遠不及洪鈞的飽滿，也就肥大的可愛了。又向西走，回到天街，重入元寶店裡，吃了逸雲預備下的湯麵，打了行李，一同下山。出天街，望南一拐，就是南天門了。出得南天門，便是十八盤。誰知下山比上山更屬可怕，轎夫走的比飛還快，一霎時十八盤已走盡。不到九點鐘，已到了斗姥宮門首。慧生抬頭一看，果然掛了大紅彩綢，一對宮燈。其時大家已都下了轎子，老殘把嘴對慧生向彩綢一努，慧生說：「早已領教了。」彼此相視而笑。

　　兩個老姑子迎在門口，打過了稽首，進得客堂，只見一個杏仁臉兒，面著桃花，眼如秋水，瓊瑤鼻子，櫻桃口兒，年紀十五六歲光景，穿一件出爐銀顏色的庫緞袍子，品藍坎肩，庫金鑲邊有一寸多寬，滿臉笑容趕上來替大家請安，明知一定是靚雲了。正要問話，只見旁邊走上一個戴熏貂皮帽沿沒頂子的人，走上來向德慧生請了一安，又向眾人略為打了個千兒，還對慧生手中舉著年愚弟宋瓊的帖子，說：「敝上給德大人請安，說昨兒不知道大人駕到，失禮的很。接大人的信，敝上很怒，叫了少爺去問，原來都是虛證，沒有的事。已把少爺申斥了幾句，說請大人萬安，不要聽旁人的閒話。今兒晚上請在衙門裡便飯，這裡挑選了幾樣菜來，先請大人胡亂吃點。」

　　慧生聽了，大不悅意，說：「請你回去替你貴上請安，說送菜吃飯，都不敢當，謝謝罷。既說都是虛誑，不用說就是我造的謠言了。明天我們動身後，怕不痛痛快快奈何這斗姥宮姑子一頓嗎？既不准我情，我自有道理就是了。你回去罷！」那家人也把臉沉下來說：「大人不要多心，敝上不是這個意思。」回過臉對老姑子說：「你們說實話，有這事嗎？」慧生說：「你這不是明明當我面逞威風嗎？我這窮京宮，你們主人瞧不起，你這狗才也敢這樣放肆！我搖你主人不動，難道辦你這狗才也辦不動嗎？今天既是如此，我下午拜泰安府，請他先把你這狗才打了，遞解回籍，再向你們主人算帳！子弟不才，還要這麼護短。」回頭對老殘說：「好好的一個人，怎樣做了知縣就把天良喪到這步田地！」那家人看勢頭不好，趕忙跪在地下磕頭。德夫人說：「我們裡邊去罷。」慧生把袖子一拂，竟往裡走，仍在靚雲房裡去坐。泰安縣裡家人知道不妥，忙向老姑子托付了幾句，飛也似的下山去了。暫且不題。

　　卻說德夫人看靚雲長的實在是俊，把他扯在懷裡，仔細撫摩了一回說：「你也認得字嗎？」靚雲說：「不多幾個。」問：「念經不念經？」答：「經總是要念的。」問：「念的什麼經？」答：「無非是眼面前幾部：《金剛經》、《法華經》、《楞嚴經》等罷了。」問：「經上的字，都認得嗎？」答：「那幾個眼面前的字，還有不認的嗎？」德夫人又一驚，心裡想，以為他年紀甚小，大約認不多幾個字，原來這些經都會念了，就不敢怠慢他。又問：「你念經，懂不懂呢？」靚雲答：「略懂一二分。」德夫人說：「你要有不懂的，問這位鐵老爺，他都懂得。」老殘正在旁邊不遠坐，接上說：「大嫂不用冤人，我那裡懂得什麼經呢？」又因久聞靚雲的大名，要想試他一試，就兜過來說了一句道：「我雖不懂什麼，靚雲！你如要問也不妨問問看，碰得著，我就說；碰不著，我就不說。」

　　靚雲正待要問，只見逸雲已經換了衣服，搽上粉，點上胭脂，走將進來。穿得一件粉紅庫緞袍子，卻配了一件玄色緞子坎肩，光著個頭，一條烏金絲的辮子。靚雲說：「師兄偏勞了。」逸雲說：「豈敢，豈敢！」靚雲說：「師兄，這位鐵老爺佛理精深，德太太叫我有不懂的問他老人家呢。」逸雲說：「好，你問，我也沾光聽一兩句。」靚雲遂立向老殘面前，恭恭敬敬問道：「《金剛經》云：『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其福德多，不如以四句偈語為他人說，其福勝彼。』請問那四句偈本經到底沒有說破？有人猜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殘說：「問的利害！一千幾百年注金剛經的都注不出來，你問我，我也是不知道。」逸雲笑道：「你要那四句，就是那四句，只怕你不要。」靚雲說：「為麼不要呢？」逸雲一笑不語，老殘肅然起敬的立起來，向逸雲唱了一個大肥喏，說：「領教得多了！」靚雲說：「你這話鐵老爺倒懂了，我還是不懂，為麼我不要呢？三十二分我都要，別說四句。」逸雲說：「為的你三十二分都要，所以這四句偈語就不給你了。」靚雲說：「我更不懂了。」老殘說：「逸雲師兄佛理真通達，你想六祖只要了『因無所住而生其心』兩句，就得了五祖的衣缽，成了活佛。所以說『只怕你不要』，真正生花妙舌。」老殘因見逸雲非凡，便問道：「逸雲師兄，屋裡有客麼？」逸雲說：「我屋裡從來無客。」老殘說：「我想去看看許不許？」逸雲說：「你要來就來，只怕你不來。」老殘說：「我歷了無限劫，才遇見這個機會，怎肯不來？請你領路同行。」當真逸雲先走，老殘後跟。德夫人笑道：「別讓他一個人進桃源洞，我們也得分點仙酒喝喝。」

　　說著大家都起身同去，就是這西邊的兩間北屋。進得堂門，正中是一面大鏡子，上頭一塊橫匾，寫著「逸情雲上」四個行書字，旁邊一副對聯寫道：

　　妙喜如來福德相，

　　姑射仙人冰雪姿。

　　只有下款「赤龍」二字，並無上款。慧生道：「又是他們弟兄的筆墨。」老殘說：「這人幾時來的？是你的朋友嗎？」逸雲說：「外面是朋友，內裡是師弟。他去年來的，在我這裡住了四十多天呢。」老殘道：「他就住在你這廟裡嗎？」逸雲道：「豈俱在這廟裡，簡直住在我炕上。」德夫人忙問：「你睡在那裡呢？」逸雲笑道：「太太有點疑心山頂上說的話罷？我睡在他懷裡呢！」德夫人道：「那麼說，他竟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逸雲道：「柳下惠也不算得頭等人物，不過散聖罷咧，有什麼稀奇！若把柳下惠去比赤龍子，他還要說是貶他呢！」大家都伸舌頭。

　　德夫人走到他屋裡看看，原來不過一張炕，一個書桌，一架書而已。別無長物，卻收拾得十分乾淨。炕上掛了個半舊湖縐幔子，疊著兩牀半舊的錦被。德夫人說：「我乏了，借你炕上歇歇，行不行？」逸雲說：「不嫌骯髒，儜請歇著。」其時環翠也走進房裡來。德夫人說：「咱倆躺一躺罷。」慧生、老殘進房看了一看，也就退到外間，隨便坐下。慧生說：「剛才你們講的《金剛經》，實在講的好。」老殘道：「空谷幽蘭，真想不到這種地方，會有這樣高人，而且又是年輕的尼姑，外像彷彿跟妓女一樣。古人說：『蓮花出於污泥。』真是不錯的！」慧生說：「你昨兒心目中只有靚雲，今兒見了靚雲，何以很不著意似的？」老殘道：「我在省城只聽人稱贊靚雲，從沒有人說起逸雲，可知道曲高和寡呢！」慧生道：「就是靚雲，也就難為他了，才十五六歲的孩子家呢……」

　　正在說話，那老姑子走來說道：「泰安縣宋大老爺來了，請問大人在那裡會？」慧生道：「到你客廳上去罷。」就同老姑子出去了，此地剩了老殘一個人，看旁邊架上堆著無限的書，就抽一本來看，原來是本《大般若經》，就隨便看將下去。話分兩頭：慧生自去會宋瓊，老殘自是看《大般若經》。

　　卻說德夫人喊了環翠同到逸雲炕上，逸雲說：「儜躺下來，我替儜蓋點被子罷。」德夫人說：「你來坐下，我不睡，我要問你，赤龍子是個何等樣人？」逸雲說：「我聽說他們弟兄三個，這赤龍子年紀最小，卻也最放誕不羈的。青龍子、黃龍子兩個呢，道貌嚴嚴，雖然都是極和氣的人，可教人一望而知他是有道之士。若赤龍子，教人看著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嫖賭吃著，無所不為；官商士庶，無所不交。同塵俗人處，他一樣的塵俗；同高雅人處，他又一樣的高雅，並無一點強勉處，所以人都測不透他。因為他同青龍、黃龍一個師父傳授的，人也不敢不敬重他些，究竟知道他實在的人很少。去年來到這裡，同大家夥兒嘻嘻呵呵的亂說，也是上山回來在這裡吃午飯，師父留他吃晚飯。晚飯後師父同他談的話就很不少。師父說：『你就住在這裡罷。』他說：『好，好！』師父說：『儜願意一個人睡，願意有人陪你睡？』他說：『都可以。』師父說：『兩個人睡，你叫誰陪你？』他說：『叫逸雲陪我。』師父打了個楞，接著就說：『好，好！』師父就對我說：『你意下何如？』我心裡想，師父今兒要考我們見識呢，我就也說：『好，好！』從那一天起，就住了有一個多月。白日裡他滿山去亂跑，晚上圍一圈子的人聽他講道，沒有一個不是喜歡的了不得，所以到底也沒有一個人說一句閒話，並沒有半點不以為然的意思。到了極熟的時候，我問他道：『聽說你老人家窯子裡頗有相好的，想必也都是有名無實罷？』他說：『我精神上有戒律，形骸上無戒律，都是因人而施。譬如你清我也清，你濁我也濁。或者妨害人或者妨害自己，都做不得，這是精神上戒律。若兩無妨礙，就沒什麼做不得，所謂形骸上無戒律。……』」

　　正談得高興，聽慧生與老殘在外間說話，德夫人惦記廟裡的事，趕忙出來問：「怎樣了？」慧生道：「這個東西初起還力辯其無，我說子弟倚父兄勢，凌逼平民，必要鬧出大案來。這件事以情理論，與強姦閨女無異，幸尚未成，你還要竭力護短。俗語說得好：『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為。』閣下一定要縱容世兄，我也不必饒舌，但看御史參起來，是壞你的官，是壞我的官？不瞞你說，我已經寫信告知莊宮保說：途中聽人傳說有這一件事，不知道確不確，請他派人密查一查。你管教世兄也好，不管教也好，我橫豎明日動身了。他聽了這話，才有點懼怕，說：『我回衙門，把這個小畜生鎖起來。』我看鎖雖是假的，以後再鬧，恐怕不敢了。」德夫人說：「這樣最好。」靚雲本隨慧生進來的，上前忙請安道謝。究竟宋少爺來與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6回 斗姥宮中逸雲說法　觀音庵裡環翠離塵

　　話說靚雲聽說宋公已有懼意，知道目下可望無事，當向慧生夫婦請安道謝。少頃老姑子也來磕頭，慧生連忙摻起說：「這算怎樣呢，值得行禮嗎？可不敢當！」於老姑子又要替德夫人行禮，早被慧生抓住了，大家說些客氣話完事，逸雲卻也來說：「請吃飯了。」眾人回至靚雲房中，仍舊昨日坐法坐定。只是青雲不來，換了靚雲，今日是靚雲執壺，勸大家多吃一杯。德夫人亦讓二雲吃菜飲酒，於是行令猜枚，甚是熱鬧。瞬息吃完，席面撤去。德夫人說：「天時尚早，稍坐一刻，下山如何？」靚雲說：「儜五點鐘走到店，也黑不了天，我看儜今兒不走，明天早上去好不好？」德夫人說：「人多，不好打攪的。」逸雲說：「有的是屋子，比山頂元寶店總要好點。我們哥兒倆屋子讓儜四位睡，還不夠嗎？我們倆同師父睡去。」德夫人說：「你們走了，我們圖什麼呢？」逸雲說：「那我們就在這裡伺候也行。」德夫人戲說道：「我們兩口子睡一間屋。」指環翠說：「他們兩口子睡一間屋。」問逸雲：「你睡在那裡呢？」逸雲說：「我睡在儜心坎上。」德夫人笑道：「這個無賴，你從昨兒就睡在我心上，幾時離開了嗎？」大家一齊微笑。

　　德夫人又問：「你幾時剃辮子呢？」逸雲搖頭道：「我今生不剃辮子了。」德夫人說：「不是這廟裡規定三十歲就得剃辮子嗎？」答道：「也不一定，倘若嫁人走的呢，就不剃辮子了。」問：「你打算嫁人嗎？」答：「不是這個意思，我這些年替廟裡掙的功德錢雖不算多，也夠贖身的分際了，無論何時都可以走。我目下為的是自己從小以來，凡有在我身上花過錢的人，我都替他們念幾卷消災延壽經，稍盡我點報德的意思，念完了我就走，大約總在明年春夏天罷。」德夫人說：「你走，可以到我們揚州去住幾天，好不好呢？」逸雲說：「很好，我大約出門先到普陀山進香，必走過揚州，儜開下地名來，我去瞧儜去。」老殘說：「我來寫，儜給管筆給張紙我。」靚雲忙到抽屜裡取出紙筆遞與老殘，老殘就開了兩個地名遞與逸雲說：「儜也惦記著看看我去呀！」逸雲說：「那個自然。」又談了半天話，轎夫來問過數次，四人便告辭而去。送了打攪費二十兩銀子，老姑子再三不肯收，說之至再，始強勉收去。老姑子同逸雲、靚雲送出廟門而歸。

　　這裡四人回到店裡，天尚未黑，德夫人把山頂與逸雲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慧生與老殘，二人都贊歎逸雲得未曾有。慧生問夫人道：「可是呢，你在山頂上說愛極了他，你想把他怎樣，後來沒有說下去。到底你想把他怎樣？」德夫人說：「我想把他替你收房。」慧生說：「感謝之至，可行不行呢？」夫人道：「別想吃天鵝肉了，大約世界上沒有能中他的意了。」慧生道：「這個見解倒也是不錯的，這人做妾未免太褻瀆了，可是我卻不想娶這麼一個妾，到真想結交這麼一個好朋友。」老殘說：「誰不是這麼想呢？」環翠說：「可惜前幾年我見不著這個人，若是見著，我一定跟他做徒弟去。」老殘說：「你這話真正糊塗，前幾年見著他，他正在那裡熱任三爺呢，有啥好處？況且你家道未壞，你家父母把你當珍寶一樣的看待，也斷不放你出家，到是此刻卻正是個機會，逸雲的道也成了，你的辛苦也吃夠了，你真要願意，我就送你上山去。」環翠因提起他家舊事，未免傷心，不覺淚如雨下，掩面啜泣。聽老殘說道送他上山，此時卻答不出話來，只是搖頭。德夫人道：「他此時既已得了你這麼個主兒，也就離不開了。」

　　正在說話，只見慧生的家人連貴進來回語，立在門口不敢做聲。慧生問：「你來有什麼事？」連貴稟道：「昨兒王媽回來就不舒服的很，發了一夜的大寒熱，今兒一天沒有吃一點什麼，只是要茶飲。老爺車上的轅騾也病倒了，明日清早開車恐趕不上。請老爺示下，還是歇半天，還是怎麼樣？」慧生說：「自然歇一天再看，騾子叫他們趕緊想法子。王媽的病請鐵老爺瞧瞧，抓劑藥吃吃。」正要央求老殘，老殘說：「我此刻就去看。」站起身來就走。少頃回來對慧生說：「不過冒點風寒，一發散就好了。」

　　此時店家已送上飯來，卻是兩分，一分是本店的，一分是宋瓊送來的。大家吃過了晚飯，不過八點多鐘，仍舊坐下談心。德夫人說：「早知明日走不成功，不如今日住在斗姥宮了，還可同逸雲再談一晚上。」慧生說：「這又何難，明日再去花上幾個轎錢，有限的很。」老殘道：「我看逸雲那人灑脫的很，不如明天竟請他來，一定做得到的。我正有話同他商量呢。」慧生說：「也好，今晚寫封信，我們兩人聯名請他來，今晚交與店家，明日一早送去。」老殘說：「甚好，此信你寫我寫？」慧生說：「我的紙筆便當，就是我寫罷。」

　　當時寫好交與店家收了，明日一早送去。老殘遂對環翠道：「你剛才搖頭，沒有說話，是什麼意思？我對你說罷：我不是勒令要你出家，因為你說早幾年見他，一定跟他做徒弟。我所以說早年是萬不行的，惟有此刻倒是機會，也不過是據理而論，其實也是做不到的事情。何以呢，其餘都無難處，第一條：現在再要你去陪客，恐怕你也做不到了。若說逸雲這種人真是機會難遇，萬不可失的，其如廟規不好何？」

　　環翠說：「我想這一層到容易辦，他們凡剃過頭的就不陪客，倘若去時先剃頭後去，他就沒有法子了。只是有兩條萬過不去的關頭：第一，承你從火水中搭救我出來，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於心不安；第二，我還有個小兄弟帶著，交與誰呢？所以我想只有一個法子，明天等他來，無論怎樣，我替他磕個頭，認他做師父，請他來生來度我，或者我伺候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我去投奔他。」

　　老殘道：「這倒不然，你說要報恩，你跟我一世，無非吃一世用上一世，那會報得了我的恩呢？倘若修行成道，那時我有三災八難，你在天上看見了，必定飛忙來搭救我，那才是真報恩呢。或者竟來度我成佛作祖，亦未可知。至於你那兄弟更容易了，找個鄉下善和老兒，我分百把銀子替他置個二三十畝地，就叫善和老兒替他管理撫養成人，萬一你父親未死，還有個會面的日期。只是你年輕的人，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能知道，是一難；逸雲肯收留你不肯收留你，是第二難。且等明日逸雲到來，再作商議。」德夫人道：「鐵叔叔說的十分有理，且等逸雲到來再議罷。」大家又說了些閒話，各自歸寢。

　　次日八點鐘，諸人起來，盥漱方畢，那逸雲業已來到。四人見了異常歡喜，先各自談了些閒話，便說到環翠身上。把昨晚議論商酌的話，一一告知逸雲。逸雲又把環翠仔細一看，說：「此刻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鐵姨奶奶也是個有根器的人，你們所慮的幾層意思，我看都不難。只有一件難處，我卻不敢應承。我先逐條說去：第一條，我們廟裡規矩不好，是無妨礙的，你也不必先剪頭髮，明道不明道，關不到頭髮的事。我們這後山，有個觀音庵，也是姑子廟。裡頭只有兩個姑子，老姑子叫慧淨，有七十多歲，小姑子叫清修，也有四十多歲了。這兩個姑子皆是正派不過的人，與我都極投契。不過只是尋常吃齋念佛而已，那佛菩薩的精義，他卻不甚清楚。在觀音庵裡住，是萬分妥當的。第二條，他的小兄弟的話呢，也不為難。我這傲來峰腳下有個田老兒，今年六十多歲了，沒有兒子。十年前他老媽媽勸他納個妾，他說：『沒有兒子將來隨便抱一個就是了。若是納了妾，我們這家人家，今兒吵，明兒鬧，可就過不成安穩日子了。你留著俺們兩個老年人多活幾年罷！況且這納妾是做官的人們做的事，豈是我們鄉農好做得嗎？』因此他家過得十分安靜，從去年常托我替他找個小孩子。他很信服我，非我許可的他總不要，所以到今兒還沒選著。他家有二三百畝地的家業，不用貼他錢，他也是喜歡的，只是要姓他的姓。不怕等二老歸天後再還宗，或是兼祧兩姓俱可。」環翠說道：「我家本也姓田。」逸雲道：「這可就真巧了。第三層，鐵老爺，你怕你姨太太年輕守不住，這也多慮，我看他一定不會有邪想的。你瞧他眼光甚正，外平內秀，決計是仙人墮落，難已受過，不會再落紅塵的了。以上三件，是你們諸位所慮的，我看都不要緊。只是一件甚難，姨太太要出家是因我而發，我可是明年就要走的人，把他一個人放在個荒涼寂寞的姑子庵裡，未免太苦。倘若可以明道呢，就辛苦幾年也不算事。無奈那兩個姑子只會念經吃素，別的全不知道。與其苦修幾十年，將來死了，不過來生變個富貴女人，這也就大不合算了！倒不如跟著鐵老爺，還可講幾篇經，說幾段道，將來還有個大澈大悟的指望，這是一個難處。若說教我也不走，在這裡陪他，我卻斷做不到，不敢欺人。」環翠道：「我跟師父跑不行嗎？」逸雲大笑道：「你當做我出門也像你們老爺，僱著大車同你坐嗎？我們都是兩條腿跑，夜裡借個姑子廟住住，有得吃就吃一頓，沒得吃就餓一頓，一天儘量我能走二百多里地呢。你那三寸金蓮，要跑起來怕到不了十里，就把你累倒了！」環翠沉吟了一會，說：「我放腳行不行？」逸雲也沉吟了一會，對老殘說道：「鐵爺，你意下何如？」老殘道：「我看這事最要緊的是你肯提挈他不肯，別的都無關係。」

　　環翠此刻忽然伶俐，也是他善根發動，他連忙跪到逸雲眼前，淚流滿面說：「無論怎樣都要求師父超度。」逸雲此刻竟大剌剌的，也不還禮，將他拉起說：「你果然一心學佛，也不難。我先同你立約：第一件到老姑子廟後，天天學走山道，能把這崎嶇山道，走得如平地一般，你的道就根基立定了。將來我再教你念經說法。大約不過一年的恨苦，以後就全是樂境了。古人云：『十月胎成。』也大概不錯的，你再把主意拿定一定。」環翠道：「主意已定，同我們老爺意思一樣。只要跟著師父，隨便怎樣，我斷無悔恨就是了。」

　　老殘立起身來，替逸雲長揖說：「一切拜托。」逸雲慌忙還禮說：「將來靈山會上，我再問儜索謝儀罷。」老殘道：「那時候還不知道誰跟誰要謝儀呢？」大家都笑了。環翠立起來替慧生夫婦磕了頭道：「蒙成就大德。」末後替老殘磕頭，就淚如雨下說：「只是對不住老爺到萬分了。」老殘也覺淒然，隨笑說道：「恭喜你超凡入聖。幾十年光陰迅速，靈山再會，轉眼的事情。」德夫人也含著淚說：「我傷心就不能像你這樣，將來倘若我墮地獄，還望你二位早來搭救。」逸雲說：「德夫人卻萬不會下地獄。只是有一言奉勸，不要被富貴拴住了腿要緊！後會有期。」

　　老殘忙去開了衣箱，取出二百兩銀子交與逸雲設法佈置，又把環翠的兄弟叫來，替逸雲磕頭。逸雲收了一百兩銀子說：「儘夠了。不過田老兒處備分禮物，觀音庵捐點功德，給他自己置備四季道衣，如此而已。」德慧生說：「我們也送幾個錢，表表心意。」同夫人商酌，夫人說：「也是一百兩罷。」逸雲說：「都用不著了，出家人要多錢做什麼？」

　　店家來問開飯，慧生說：「開罷。」飯後，逸雲說：「我此刻先去到田老兒同觀音庵兩處說妥了，再來回信，究竟也得人家答應，才能算數呢。」道了一聲，告辭去了。

　　這裡老殘一面替環翠收拾東西，一面說些安慰話，環翠哭得淚人兒似的，哽咽不止。德夫人也勸道：「在旁的人萬不肯拆散你們姻緣，只因為難得有這麼一個逸雲，我實在是沒法，有法我也同你去了。」環翠含淚道：「我知道是好事，只是站在這裡就要分離，心上好像有萬把鋼刀亂扎一樣，委實難受！」慧生道：「明年逸雲朝南海，必定到我們那裡去，你一定隨同去的，那時就可以見面，何必傷心呢！」過了一刻，環翠也收住了淚。

　　太陽剛下山的時候，逸雲已經回來，對環翠說：「兩處都說好了，明日我來接你罷。」德夫人問：「此刻你怎樣？」逸雲說：「我回廟裡去。」德夫人說：「明日我們還要起身，不如你竟在我們這兒睡一夜罷。本來是他們兩個官客睡一處，我們兩個堂客睡一處的，你竟陪我談一夜罷。你肯度鐵奶奶，難道不肯度我德奶奶嗎？」逸雲笑道：「那也使得。儜這個德奶奶已有德爺度你了。自古道：『儒釋道三教』，沒有你們德老爺度他，他總不能成道的。」德夫人道：「此話怎講？」逸雲道：「『德』字為萬教的根基，無德便是地獄。種子有德，再從德裡生出慧來，沒有一個不成功的了。」德夫人道：「那不過是個名號，那裡認得真呢？」逸雲說：「名者，命也，是有天命的。他怎麼不叫德富、德貴呢？可見是有天命的了，我並非當面奉承，我也不騙錢花，你們三位將來都要證果的，不定三教是那一教便了。」德夫人說：「我終不敢自信，請你傳授口訣，我也認你做師父。」逸雲道：「師父二字語重，既是有緣，我也該奉贈一個口訣，讓儜依我修行。」

　　德夫人聽了歡喜異常，連忙扒下地來就磕頭喊師父。逸雲也連忙磕頭說：「可折死我了。」二人起來，逸雲說：「請眾人回避。」三人出去，逸雲向德夫人耳邊說了個「夫唱婦隨」四個字。德夫人詫異道：「這是口訣嗎？」逸雲道：「口訣本係因人而施，若是有個一定口訣，當年那些高真上聖早把他刻在書本子上了。你緊記在心，將來自有個大澈大悟的日子，你就知道不是尋常的套話了。佛經上常說：『受記成佛』，你能受記，就能成佛；你不受記，就不能成佛。你們老爺現在心上已脫塵網，不出三年必棄官學道，他的覺悟在你之先，此時不可說破。你總跟定他走，將來不是一個馬丹陽、一個孫不二嗎？」德夫人凝了一會神，說：「師父真是活菩薩，弟子有緣，謹受記，不敢有忘。」又磕了一個頭。

　　其時外間晚飯已經開上桌子，王媽竟來伺候。德夫人說：「你病好了嗎？」王媽說：「昨夜吃了鐵爺的藥，出了一身汗，今日全好了。上午吃了一碗小米稀飯，一個饅頭，這會子全好了。」

　　當時五人同坐吃飯，德慧生問逸雲道：「儜何以不吃素？」逸雲說：「我是吃素，佛教同你們儒教不同，例得吃素。」慧生說：「我看你同我們一樣吃的是葷哩。」逸雲說：「六祖隱於四會獵人中，常吃肉邊菜。請問肉鍋裡煮的菜算葷算素？」慧生說：「那自然算葷。」逸雲說：「六祖他卻算吃素，我們在斗姥宮終日陪客，那能吃素呢？可是有客時吃葷，無客時吃素，儜沒留心我在葷碗裡仍是夾素菜吃？」環翠說道：「當真我倒留心的，從沒見我師父吃過一塊肉同魚蝦之類。」逸雲道：「這也是世出世間法裡的一端。」老殘問道：「倘若竟吃肉，行不行呢？」逸雲道：「有何不可，倘若有客逼我吃肉，我便吃肉，只是我不自己找肉吃便了。若說吃肉，當年濟顛祖師還吃狗肉呢！也擋不住成佛。地獄裡的人吃長齋的，不計其數，總之，吃葷是小過犯，不甚要緊。譬如女子失節，是個大過犯，比吃葷重萬倍。試問你們姨太太失了多少節了？這罪還數得清嗎？其實，若認真從此修行，同那不破身的處子毫無分別。因為失節不是自己要失的，為勢所迫，出於不得已，所以無罪。」大家點頭稱善。

　　飯畢之後，連貴上來回道：「王媽病已好了，轅騾又換了一個，明天可以行了。請老爺示下，明天走不走呢？」慧生看德夫人，老殘說：「自然是走。」德夫人說：「明天再住一天何如？」老殘說：「千里搭涼棚，終無不散的筵席。」逸雲說：「依我看，明天午後走罷。清早我先同鐵老爺、奶奶送田頭兄弟到田老莊上，去後同鐵老爺到觀音庵，都安置好了儜再走，鐵老爺也放心些。」大家都說甚是。

　　一宿無話。次日清晨，老殘果隨逸雲將環翠兄弟送去，又送環翠到觀音庵。見了兩個姑子，囑托了一番，老姑子問：「下髮不下呢？」逸雲說：「我不主剃頭的，然佛門規矩亦不可壞。」將環翠頭髮打開剪了一綹，就算剃度了，改名環極。

　　諸事已畢，老殘回店，告知慧生夫婦，贊歎不絕。隨即上車起行，無非「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風霜起要遲」。八九日光陰，已到清江浦。老殘因有個親戚住在淮安府，就不同慧生夫婦同道，逕一車拉往淮安府去。這裡慧生夫婦僱了一個三艙大南灣子，逕往揚州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7回 銀漢浮槎仰瞻月姊　森羅寶殿伏見閻王

　　話說德慧生攜眷自赴揚州去了，老殘卻一車逕拉到淮安城內投親戚。你道他親戚是誰？原來就是老殘的姊丈。這人姓高名維，字曰摩詰。讀書雖多，不以功名為意。家有田原數十頃，就算得個小小的富翁了。住在淮安城內勺湖邊上。這勺湖不過城內西北角一個湖，風景倒十分可愛。湖中有個大悲閣，四面皆水；南面一道板橋有數十丈長，紅欄圍護；湖西便是城牆。城外帆檣林立，往來不斷。到了薄暮時候，女牆上露出一角風帆，掛著通紅的夕陽，煞是入畫。這高摩詰在這勺湖東面，又買了一塊地，不過一畝有餘，圈了一個槿籬，蓋了幾間茅屋，名叫「小輞川園」。把那湖水引到園中，種些荷花，其餘隙地，種些梅花桂花之類，卻用無數的小盆子，栽月季花。這淮安月季本來有名，種數極多，大約有七八十個名頭，其中以藍田碧玉為最。

　　那日老殘到了高維家裡，見了他的胞姊。姊弟相見，自然格外的歡喜。坐了片刻，外甥男女都已見過，卻不見他姊丈。便啟口問道：「姊丈哪裡去了？想必又到哪家赴詩社去了罷。」他大姊道：「沒有出門，想必在他小輞川園裡呢。」老殘道：「姊丈真是雅人，又造了一個花園了。」大姊道：「咦，哪裡是什麼花園呢，不過幾間草房罷了。就在後門外，不過朝西北上去約一箭多遠就到了。叫外甥小鳳引你去看罷，昨日他的藍田碧玉開了一朵異種，有碗口大，清香沁人，比蘭花的香味還要清些。你來得正好，他必要捉你做詩哩。」老殘道：「詩雖不會做，一嘴賞花酒總可以擾得成了。」

　　說著就同小鳳出了後門，往西不遠，已到門口。進門便是一道小橋，過橋迎面有個花籬擋住，順著迴廊往北行數步，往西一拐，就到了正廳。上面橫著塊扁額，寫了四個大字是「散花斗室」。進了廳門，只見那高摩詰正在那裡拜佛。當中供了一尊觀音像，面前正放著那盆藍田碧玉的月季花。

　　小鳳走上前去，看他拜佛起來，說道：「二舅舅來了。」高維回頭一看，見了老殘，歡喜的了不得，說：「你幾時來的？」老殘說：「我剛才來的。」高維說：「你來得正好。你看我這花今年出的異種。你看這一朵花，總有上千的瓣子。外面看像是白的，細看又帶綠色，定神看下去。彷彿不知有若干遠似的。平常碧玉，沒有香味，這種卻有香，而又香得極清，連蘭花的香味都顯得濁了。」老殘細細的聞了一回，覺得所說真是不差。高維忙著叫小童煎茶，自己開廚取出一瓶碧羅春來說：「對此好花，若無佳茗，未免辜負良朋。」老殘笑道：「這花是感你好詩來的。」高維道：「昨日我很想做兩首詩賀這花，後來恐怕把花被詩熏臭了，還是不做的好。你來倒是切切實實的做兩首罷！」老殘道：「不然，大凡一切花木，都是要用人糞做肥料的。這花太清了，用糞恐怕力量太大。不如我們兩個做首詩，譬如放幾個屁，替他做做肥料，豈不大妙！」二人都大笑了一回。此後老殘就在這裡，無非都是吃酒、談詩、養花、拜佛這些事體，無庸細述。

　　卻說老殘的家，本也寄居在他姊丈的東面，也是一個花園的樣子。進了角門有大荷花池。池子北面是所船房，名曰「海渡杯」。池子東面也是個船房。面前一棵紫藤，三月齊花，半城都香，名曰「銀漢浮槎」。池子西面是一派五間的水榭，名曰「秋夢軒」。海渡杯北面，有一堂太湖石，三間蝴蝶廳，廳後便是他的家眷住居了。

　　老殘平常便住在秋夢軒裡面。無事時，或在海渡杯裡著棋，或在銀漢浮槎裡垂釣，倒也安閑自在。一日在銀漢浮槎裡看《大圓覺經》，看得高興，直到月輪西斜，照到槎外如同水晶世界一般，玩賞許久，方去安睡，自然一落枕便睡著了。夢見外邊來了一個差人模樣，戴著一頂紅纓大帽，手裡拿了許多文書，到了秋夢軒外間椅子上坐下。老殘看了，甚為詫異。心裡想：「我這裡哪得有官差直至臥室外間，何以家人並不通報？」

　　正疑慮間，只見那差人笑吟吟的道：「我們敝上請你老人家去走一趟。」老殘道：「你是哪衙門來的，你們貴上是誰？」那差人道：「我們敝上是閻羅王。」老殘聽了一驚，說道：「然則我是要死了嗎？」那差人答道：「是。」老殘道：「既是死期已到，就同你走。」那差人道：「還早著呢，我這裡今天傳的五十多人，你老人家名次在儘後頭呢！」手中就捧上一個單子上來。看真是五十多人，自己名字在三十多名上邊。老殘看罷說道：「依你說，我該甚麼時候呢？」那差人道：「我是私情，先來給你老人家送個信兒，讓你老人家好預備預備，有要緊話吩咐家人好照著辦。我等人傳齊了再來請你老人家。」老殘說：「承情的很，只是我也沒有甚麼預備，也沒有什麼吩咐，還是就同你去的好。」那差人連說：「不忙，不忙。」就站起來走了。

　　老殘一人坐在軒中，想想有何吩咐，直想不出。走到窗外，覺得月明如晝，景象清幽，萬無聲籟，微帶一分悽慘的滋味。說道：「噯！我還是睡去罷，管他甚麼呢。」走到自己臥室內，見帳子垂著，牀前一雙鞋子放著。心內一驚說：「呀！誰睡在我牀上呢？」把帳子揭開一看，原來便是自己睡得正熟。心裡說：「怎會有出兩個我來？姑且搖醒牀上的我，看是怎樣。」極力去搖，原來一毫也不得動。心裡明白，點頭道：「此刻站著的是真我，那牀上睡的就是我的屍首了。」不覺也墮了兩點眼淚，對那屍首說道：「今天屈你冷落半夜，明早就有多少人來哭你，我此刻就要少陪你了。」回首便往外走。

　　煞是可怪，此次出來，月輪也看不見了，街市也不是這個街市了，天上昏沉沉的，像那刮黃沙的天氣將晚不晚的時候。走了許多路，看不見一個熟人，心中甚是納悶，說：「我早知如此，我不如多賞一刻明月，等那差人回來同行，豈不省事。為啥要這麼著急呢？」

　　忽見前面有個小童，一跳一跳的來了，正想找他問個路，逕走到面前，原來就是周小二子。這周小二子是本宅東頭一個小戶人家的娃子，前兩個月吊死了的。老殘看見他是個熟人，心裡一喜，喊道：「你不是周小二子嗎？」那周小二子抬頭一看，說：「你不是鐵二老爺嗎？你怎麼到這裡來？」老殘便將剛才情形告訴說了一遍。周小二子道：「你老人家真是怪脾氣。別人家賴著不肯死，你老人家著急要死，真是稀罕！你老人家此刻打算怎樣呢？」老殘道：「我要見閻羅王，認不得路。你送我去好不好？」周小二子道：「閻羅王宮門我進不去，我送你到宮門口罷！」老殘道：「就是這麼辦，很好。」說著，不消費力，已到了閻羅王宮門口了。周小二子說道：「你老人家由這東角門進去罷。」老殘道：「費你的心，我沒有帶著錢，對不住你。」周小二子道：「不要錢，不要錢。」又一跳一跳的去了。

　　老殘進了東角門，約有半里多路，到了二門，不見一個人。又進了二門，心裡想道：「直往裡跑也不是個事。」又走有半里多路，見是個殿門，不敢造次，心想：「等有個人出來再講。」卻見東邊朝房裡走出一個人來。老殘便迎了上去。只見那人倒先作了個揖，口中說道：「補翁，久違的很了。」老殘仔細一看，見這人有五十多歲，八字黑鬚，穿了一件天青馬褂，彷彿是呢的，下邊二藍夾袍子。滿面笑容問道：「閣下何以至此？」老殘把差人傳訊的話說了一遍。那人道：「差人原是個好意，不想你老兄這等性急，先跑得來了，沒法只好還請外邊去散步一回罷。此刻是五神問案的時候，專訊問那些造惡犯罪的人呢。像你老兄這起案子，是個人命牽連，與你毫不相干。不過被告一口咬定，須要老兄到一到案就了結的。請出去遊玩遊玩，到時候我自來奉請。」

　　老殘道了「費心」，逕出二門之外，隨意散步。走到西角門內，看西面有株大樹，約有一丈多的圍圓，彷彿有一個人立在樹下。心裡想走上前去同他談談，這人想必也是個無聊的人。及至走到跟前一看，原來是個極熟的人。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個月死的。老殘見了不覺大喜，喊道：「海舟兄，你在這裡嗎？」上前作了一個揖。那梁海舟回了半個揖。

　　老殘道：「前月分手，我想總有好幾十年不得見面，誰想不過一個月，竟又會晤了，可見我們兩人是有緣分。只是怎樣你到今還在這裡呢，我不懂的很。」那梁海舟一臉的慘淡顏色，慢騰騰的答道：「案子沒有定。」老殘道：「你有甚麼案子？怎會耽擱許久？」梁海舟道：「其實也不算甚事，欠命的命已還，那還有餘罪嗎？只是轇葛的了不得。幸喜我們五弟替了個人情，大約今天一堂可以定了。你是甚麼案子來的？」老殘道：「我也不曉得呢。適才裡面有個黑鬚子老頭兒對我說，沒有甚麼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還活著沒有死嗎，怎會替你托人情呢？」梁海舟道：「他來有何用，他是托了一個有道的人來解散的。」老殘點頭道：「可見還是道比錢有用。你想，你雖不算富，也還有幾十萬銀子家私，到如今一個也帶不來。倒是我們沒錢的人痛快，活著雙肩承一喙，死後一喙領雙肩，歇耗不了本錢，豈不是妙。我且問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後，你打甚麼主意？」梁海舟道：「我沒有甚麼主意，你有甚麼主意嗎？」

　　老殘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既已老天大赦，放我們做了鬼。這鬼有五樂，我說給你聽：一不要吃；二不要穿；三沒有家累；四行路便當，要快頃刻千里，要慢蹲在那裡，三年也沒人管你；五不怕寒熱，雖到北冰洋也凍不著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熱不著我。有此五樂，何事不可為？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結了，我就過江。先游天台、雁宕，隨後由福建到廣東看五嶺的形勢，訪大庾嶺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綠山水。上峨媚、上北順太行轉到西嶽，小住幾天，回到中嶽嵩山。玩個夠轉回家來，看看家裡人從我死後是個甚麼光景，托個夢勸他們不要悲傷。然後放開腳步子來，過瀚海，上崑崙，在崑崙山頂上最高的所在結個茅屋，住兩年再打主意。一個人卻也稍嫌寂寞，你同我結了伴兒好不好？」梁海舟只是搖頭說：「做不到，做不到。」

　　老殘以為他一定樂從，所以說得十分興高采烈。看他連連搖頭，心裡發急道：「你這個人真正糊塗！生前被幾兩銀子壓的氣也喘不得一口，焦思極慮的盤算，我勸了你多回決不肯聽。今日死了，半個錢也帶不來，好容易案子已了，還不應該快活快活嗎？難道你還去想小九九的算盤嗎？」只見那梁海舟也發了急，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說道：「你才直下糊塗呢。你知道銀子是帶不來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帶得來的罷！銀子留下給別人用，罪孽自己帶來消受。我才說是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還有別的案子呢！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期？像你這快活老兒，吃了燈草灰，放輕巧屁哩！」老殘見他十分著急，知他心中有無數的懊惱，又看他面色慘白，心裡也替他難受，就不便說下去了。

　　正在默然，只見那黑鬚老頭兒在老遠的東邊招手，老殘慌忙去了，走到老頭兒面前。老頭兒已戴上了大帽子，卻還是馬褂子。心裡說道：「原來陰間也是本朝服飾。」隨那老頭兒進了宮門，卻仍是走東角門進。大甬道也是石頭鋪的，與陽間宮殿一般，似乎還要大些。走盡甬道，朝西拐彎就是丹墀了。上丹墀彷彿是十級。走到殿門中間，卻又是五級。進了殿門，卻偏西邊走約有十幾丈遠，又是一層臺子。從西面階級上去，見這臺子也是三道階路。上了階，就看見閻羅天子坐在正中公案上，頭上戴的冕旒，身上著的古衣冠，白面黑鬚，於十分莊嚴中卻帶幾分和藹氣象。離公案約有一丈遠的光景，那老者用手一指，老殘明白是叫他在此行禮了，就跪下匍匐在地。看那老者立在公案西首，手中捧了許多簿子。

　　只見閻羅天子啟口問道：「你是鐵英嗎？」老殘答道：「是。」閻羅又問：「你在陽間犯的何罪過？」老殘說：「不知道犯何罪過。」閻羅說：「豈有個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呢？」老殘道：「我自己見到是有罪過的事，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為無罪的事。況且陽間有陽間律例，陰間有陰間的律例。陽間的律例，頒行天下，但凡稍知自愛的，皆要讀過一兩遍，所以干犯國法的事沒有做過。至於陰間的律例，世上既沒有頒行的專書，所以人也無從趨避，只好憑著良心做去。但覺得無損於人，也就聽他去了。所以陛下問我有何罪過，自己不能知道，請按律定罪便了。」閻羅道：「陰律雖無頒行專書，然大概與陽律彷彿。其比陽律加密之處，大概佛經上已經三令五申的了。」老殘道：「若照佛家戒經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擢髮難數了。」閻羅天子道：「也不見得，我且問你，犯殺律嗎？」老殘道：「犯。既非和尚，自然茹葷。雖未擅宰牛羊，然雞鴨魚蝦，總計一生所殺，不計其數。」閻羅頷之。又問：「犯盜律否？」答日：「犯。一生罪業，惟盜戒最輕。然登山摘果，涉水採蓮，為物雖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謂非盜。」又問：「犯淫律否？」答日：「犯。長年作客，未免無聊，舞榭歌台，眠花宿柳，閱人亦多。」閻羅又問口、意等業，一一對答已畢。每問一事，那老者即舉簿呈閱一次。

　　問完之後，只見閻羅回顧後面說了兩句話，聽不清楚。卻見座旁走下一個人來，也同那老者一樣的裝束。走至老殘面前說：「請你起來。」老殘便立起身來。那人低聲道：「隨我來。」遂走公案前繞至西，距寶座不遠，旁邊有無數的小椅子，排有三四層，看著彷彿像那看馬戲的起碼坐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惟最下一層空著七八張椅子。那人對老殘道：「請你在這裡坐。」

　　老殘坐下，看那西面也是這個樣子，人已坐滿了。仔細看那坐上的人，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參差亂坐，還不算奇。有穿朝衣朝帽的，有穿藍布棉襖褲的，還有光脊梁的；也有和尚，也有道士；也有極鮮明的衣服，也有極破爛的衣服，男女皆同。只是穿官服的少，不過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最奇第二排中間，一個穿朝服旁邊椅子上，就坐了光脊梁赤腳的，只穿了一條藍布單褲子。點算西首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卻看閻羅王寶座後面，卻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景，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馬褂，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頂子花翎居多，也有藍頂子的，一兩個而已。女的卻都是宮裝。最奇者，這麼多的男男女女立站後面，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沒有一人言笑，也無一人左右顧盼。

　　老殘正在觀看，忽聽他那旁坐的低低問道：「你貴姓呀！」老殘回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穿藍布棉襖褲的，卻有了雪白的下鬚，大約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滿面笑容。老殘也低低答道：「我姓鐵呀。」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老殘戲答道：「我不是善人呀。」那老者道：「凡我們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姻緣有遠近，我剛才看見西邊走了一位去做城隍了，又有兩位投生富貴家去了。」老殘問道：「這一堆子裡有成仙成佛的沒有？」那老翁道：「我不曉得，你等著罷，有了，我們總看得見的。」

　　正說話間，只見殿庭窗格也看不見了，面前丹墀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彷彿一片敞地，又像演武廳似的。那老翁附著老殘耳朵說道：「五神問案了。」當時看見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張公案。每張公案面前，有一個差役站班，同知縣衙門坐堂的樣子彷彿。當真每個公堂面前，有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裡俱拿著狼牙棒。又有五六個差役似的，手裡也拿著狼牙棒。怎樣叫做狼牙棒？一根長棒，比齊眉棒稍微長些，上頭有個骨朵，有一尺多長，茶碗口粗，四面團團轉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約一寸長三四分寬，直站在骨朵上。那老翁對老殘道：「你看，五神問案悽慘得很！算計起來，世間人何必作惡，無非為了財色兩途，色呢，只圖了片時的快活；財呢，都是為人忙，死後一個也帶不走。徒然受這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

　　說著，只見有五個古衣冠的人從後面出來，其面貌真是凶惡異常。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五神各人上了公座，立刻毒霧愁雲，把個殿門全遮住了，五神公座前面，約略還看得見些兒，再往前便看不見了。隱隱之中，彷彿聽見無數啼哭之聲似的。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8回 血肉飛腥油鍋煉骨　語言積惡石磨研魂

　　話說老殘在那森羅寶殿上面，看那殿前五神問案。只見毒霧愁雲裡靠東的那一個神位面前，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看官，你道怎樣叫做阿旁？凡地獄處治惡鬼的差役，總名都叫做阿旁。這是佛經上的名詞，彷彿現在借留學生為名的，都自稱四百兆主人翁一樣的道理。

　　閒話少講，卻說那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稍長大漢，一臉的橫肉，穿了一件藍布大褂，雄赳赳的牽到案前跪下。上面不知問了幾句什麼話，距離的稍遠，所以聽不見。只遠遠的看見幾個阿旁上來，將這大漢牽下去。距公案約有兩丈多遠，地上釘了一個大木樁，樁上有個大鐵環。阿旁將這大漢的辮子從那鐵環裡穿過去收緊了，把辮子在木樁上纏了有幾十道，拴得鐵結實，也不剝去衣服。只見兩旁凡拿骨朵錘、狼牙棒的一齊下手亂打，如同雨點一般。看那大漢疼痛的亂蹦。起初幾下子，打得那大漢腳蹦起直豎上去，兩腳朝天，因為辮子拴在木樁上，所以頭離不了地，身子卻四面亂摔，蹦上去，落下來，蹦上去，落下來，幾蹦之後，就蹦不高。落下來的時候，那狼牙棒亂打，看那兩丈圍圓地方，血肉紛紛落，如下血肉的雹子一樣。中間夾著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樣的飄。皮肉分兩沉重，落得快，衣服片分兩輕，落的慢，看著十分可慘。

　　老殘座旁那個老者在那裡落淚，低低對老殘說道：「這些人在世上時，我也勸道許多，總不肯信。今日到了這個光景，不要說受苦的人，就是我們旁觀的都受不得。」老殘說：「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了。」嘴說不忍望下看，心裡又不放心這個犯人，還要偷著去看看。只見那個人已不大會動了，身上肉都飛盡，只剩了個通紅的骨頭架子。雖不甚動，那手腳還有點一抽一抽的。老殘也低低的對那老者道：「你看，還沒有死透呢，手足還有抽動，是還知道痛呢！那老者擦著眼淚說道：「陰間哪得會死，遲一刻還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時，只見阿旁將木樁上辮子解下，將來搬到殿下去。再看殿腳下不知幾時安上了一個油鍋，那油鍋扁扁的形式，有五六丈圍圓，不過三四尺高，底下一個爐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火門有四五尺高，三只腳架住鐵鍋，那爐口裡火穿出來比鍋口還要高二三尺呢。看那鍋裡油滾起來也高出油鍋，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樣，那四邊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看著幾個阿旁，將那大漢的骨頭架子抬到火爐面前，用鐵叉叉起來送上去。那火爐旁邊也有幾個阿旁，站在高臺子上，用叉來接，接過去往油鍋裡一送。誰知那骨頭架子到油鍋裡又會亂蹦起來，濺得油點子往鍋外亂灑。那站在鍋旁的幾個阿旁，也怕油點子濺到身上，用一塊似布非布的東西遮住臉面。約有一二分鐘的工夫，見那人骨架子，隨著沸油上下，漸漸的顏色發白了。見那阿旁朝鍋裡看，彷彿到了時候了，將鐵叉到鍋裡將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鍋外地上一摔。又見那五神案前有四五個男男女女在那裡審問，大約是對質的樣子。老殘扭過臉對那老者道：「我實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話，只見閻羅天子回面對老殘道：「鐵英，你上來，我同你說話。」老殘慌忙立起，走上前去。見那寶座旁邊，還有兩層階級，就緊在閻羅王的寶座旁邊，才知閻羅王身體甚高。坐在椅子上，老殘立在旁邊，頭才同他的肩膊相齊，似乎還要低點子。那閻羅王低下頭來，同老殘說道：「剛才你看那油鍋的刑法，以為很慘了嗎？那是最輕的了，比那重的多著呢！」老殘道：「我不懂陰曹地府為什麼要用這麼重的刑法，以陛下之權力，難道就不能改輕了嗎？臣該萬死，臣以為就用如此重刑，就該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卻又陰陽隔絕，未免有點不教而殺的意思吧。」閻羅王微笑了一笑說：「你的戇直性情倒還沒有變哪！我對你說，陰曹用重刑，有陰曹不得已之苦衷。你想，我們的總理是地藏王菩薩。本來發了洪誓大願，要度盡地獄，然後成佛。至今多少年了，毫無成效。以地藏王菩薩的慈悲，難道不想減輕嗎？也是出於無可奈何！我再把陰世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第一你須知道，人身性上分善惡兩根，都是歷一劫增長幾倍的。若善根發動，一世裡立住了腳，下一世便長幾倍，歷世既多，以至於成就了聖賢仙佛。惡根亦然，歷一世亦長幾倍。可知增長了善根便救世，增長了惡根便害世，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難。譬如一人放火，能燒幾百間屋；一人救火，連一間屋也不能救。又如黃河大汛的時候，一個人決堤，可以害幾十萬人；一人防堤，可不過保全這幾丈地不決堤，與全局關係甚小。所以陰間刑法，都為炮煉著去他的惡性的，就連這樣重刑，人的惡性還去不盡，初生時很小，一入世途，就一天一天的發達起來。再要刑法加重，於心不忍，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現在陰曹正在提議這事，目下就有個萬不得了的事情，我說給你聽，先指給你看。」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毒霧愁雲裡面，彷彿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里遠，其間有個大廣廠，廠上都是列的大磨子，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那房子大約有三丈多高，磨子下面旁邊堆著無數的人，都是用繩子捆縛得像寒菜把子一樣的。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拿一個人往上一摔，房上阿旁雙手接住。如北方瓦匠摔瓦，拿一壯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匠接住，從未錯過一次。此處阿旁也是這樣，磨子上的阿旁接住了人、就頭朝下把人往磨眼裡一填，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磨子旁邊血肉同醬一樣往下流注，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殘看著約摸有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磨碎了。像這樣的磨子不計其數，心裡想道：「一分鐘磨四五個人，一刻鐘豈不要磨上百個人嗎？這麼無數的磨子，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磨幾天的。」心裡這麼想，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疑惑一個人只磨一回就完了嗎，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磨第二回。一個人不定磨多少回呢！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磨的次數。」老殘說：「是犯了何等罪惡，應該受此重刑？」閻羅王道：「只是口過。」老殘大驚，心裡想道：「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其時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磨子了。閻羅王又已知道老殘心中所說的話，便道：「你心中以為口過是輕罪嗎？為的人人都這麼想，所以犯罪人多了。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作點難，也是個莫大號功德。」老殘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才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是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也都不至於犯著這罪。惟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除卻逆倫，就數他最大了。我先講殺字律。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吧！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獄。若是口過呢，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若殺一個人，照一命科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科罪。至於盜字律呢，盜人財帛罪小，盜人名譽罪大，毀人名譽罪更大。毀人名譽的這個罪為甚麼更大呢？因世界上的大劫數，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皂白不分的世界了。世界既不分皂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釀得人種絕滅而後已。故陰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磨他幾十百次，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既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的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裡一大宗。又如淫字律呢，淫本無甚罪，罪在壞人名節。若以男女交媾謂之淫，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媾，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淫字，也有道理。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任意毀傷，在那不孝裡耽了一分罪去哩。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若不是自己妻妾，就科損人名節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甚容易，不比隨意撒謊便當。若隨口造謠言損人名節呢，其罪與壞人名節相等。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等。可知這樣損人名節，比實做損人名節的事容易得多，故統算一生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又有一種圖與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議論，使女人不重名節，致有失身等事，雖非此人壞其名節，亦與壞人名節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因，誤信此人遊談所致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抑鬱以死，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因受人挫折抑鬱以死，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就容易明白了。你試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積算起來，應該怎樣科罪呢？」

　　老殘一想，所說實有至理，不覺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心裡想道：「我自己的口過，不知積算起來該怎樣呢？」閻羅王又知道了，說：「口過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關節不犯，如不犯以上所說各大關節，言語亦有功德，可以口德相抵。可知口過之罪既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議。如人能廣說與人有益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隆也。比如《金剛經》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否？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這是佛經上的話，佛豈肯騙人。要知『受持』二字很著力的，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說，福德之大，至比於無量數之恒河所有之沙的七寶布施還多。以比例法算口過，可知人自身實行惡業，又向人演說，其罪亦比恒河中所有沙之罪過還重。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獄功罪是一樣的算法。若人於儒經、道經受持奉行，為他人說，其福德也是這樣。」老殘點頭會意。閻羅王回頭向他侍從人說：「你送他到東院去。」

　　老殘隨了此人，下了臺子。往後走出後殿門，再往東行過了兩重院子，到了一處小小一個院落，上面三間屋子。那人引進這屋子的客堂，揭開西間門簾，進內說了兩句話，只見裡面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見面作了個揖說：「請屋裡坐。」那送來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殘進屋說：「請教貴姓？」那人說：「姓顧名思義。」顧君讓老殘桌子裡面坐下，他自己卻坐桌子外面靠門的一邊。桌上也是紙墨筆硯，並堆著無窮的公牘。他說：「補翁，請寬坐一刻，兄弟手下且把這件公事辦好。」筆不停揮的辦完，交與一個公差去了。卻向老殘道：「一向久仰的很。」老殘連聲謙遜道：「不敢。」顧君道：「今日敝東請閣下吃飯，說公事忙，不克親陪，叫兄弟奉陪，多飲幾杯。」彼此又說了許多客氣話，不必贅述。

　　老殘問道：「閣下公事忙的很，此處有幾位同事？」顧君道：「五百餘人。」老殘道：「如此其多？」顧君道：「我們是幕友，還有外面辦事的書吏一萬多人呢！」老殘道：「公牘如此多，貴東一人問案來得及嗎？」顧君道：「敝東親詢案，千萬中之一二；尋常案件，均歸五神訊辦。」老殘道：「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顧君道：「五神者，五位一班，不知道多少個五位呢，連兄弟也不知底細，大概也是分著省分的吧。如兄弟所管，就是江南省的事，其管別省事的朋友，沒有會過面的很多呢，即是同管江南省事的，還有不曾識面的呢！」老殘道：「原來如此。」顧君道：「今日吃飯共是四位，三位是投生的，惟有閣下是回府的。請問尊意，在飯後即回去，還是稍微遊玩遊玩呢？」老殘道：「倘若遊玩些時，還回得去嗎？」顧君道：「不為外物所誘，總回得去的。只要性定，一念動時便回去了。」老殘道：「既是如此，鄙人還要考察一番地府裡的風景，還望閣下保護，勿令遊魂不返，就感激的很了。」顧君道：「只管放心，不妨事的。但是有一事奉告，席間之酒，萬不可飲。至囑至囑！就是街上遊玩去，沽酒市脯也斷不可吃呢！」老殘道：「謹記指教。」

　　少時，外間人來說：「席擺齊了，請師爺示，還請哪幾位？」聽他說了幾個名字，只見一刻人已來齊。顧君讓老殘到外間，見有七八位，一一作揖相見畢。顧君執壺，一座二座三座俱已讓過，方讓老殘坐了第四座。老殘說：「讓別位吧！」顧君說：「這都是我們同事了。」入座之後，看桌上擺得滿桌都是碟子，青紅紫綠都有，卻認不出是什麼東西。看顧君一逕讓那三位吃酒，用大碗不住價灌，片刻工夫都大醉了，席也散了。看著顧君吩咐家人將三位扶到東邊那間屋裡去，回頭向老殘道：「閣下可以同進去看看。」原來這間屋內，盡是大牀。看著把三人每人扶在一張牀上睡下，用一個大被單連頭帶腳都蓋了下去，一面著人在被單外面拍了兩三秒鐘工夫，三個人都沒有了，看人將被單揭起，仍是一張空牀。老殘詫異，低聲問道：「這是什麼刑法？」顧君道：「不是刑法，此三人已經在那裡『呱呱』價啼哭了。」老殘道：「三人投生，斷非一處，何以在這一間屋裡拍著，就會到那裡去呢？」顧君道：「陰陽妙理，非閣下所能知的多著呢！弟有事不能久陪，閣下願意出遊，我著人送去何如？」老殘道：「費心感甚。」顧君吩咐從人送去，只見一人上來答應一聲「是」。老殘作揖告辭，兼說謝謝酒飯。顧君送出堂門說：「恕不送了。」

　　那家人引著老殘，方下台階，不知怎樣一恍，就到了一個極大的街市，人煙稠密，車馬往來，擊轂摩肩。正要問那引路的人是甚麼地方，誰知那引路的人，也不知道何時去了，四面尋找，竟尋不著。心裡想道：「這可糟了。我此刻豈不成了野鬼了嗎？」然而卻也無法，只好信步閒行。看那市面上，與陽世毫無分別，各店舖也是懸著各色的招牌，也有金字的、白字的、黑字的。房屋也是高低大小，新舊不齊。只是天色與陽間差別，總覺暗沉沉的。老殘走了兩條大街，心裡說何不到小巷去看看，又穿了兩三條小巷，信步走去，不覺走到一個巷子裡面。看見一個小戶人家，門口一個少年婦人，在雜貨擔子買東西。老殘尚未留心，只見那婦人抬起頭來，對著老殘看了一看，口中喊道：「你不是鐵二哥哥嗎？你怎樣到這裡來的？」慌忙把買東西的錢付了，說：「二哥哥，請家裡坐吧。」老殘看著十分面熟，只想不起來她是誰來，只好隨她進去，再作道理。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02.09回 德業積成陰世富　善緣發動化身香

　　話說老殘正在小巷中瞻望，忽見一個少年婦人將他叫住，看來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來，只好隨她進去。原來這家僅有兩間樓房，外面是客廳，裡間便是臥房了。老殘進了客屋，彼此行禮坐下，仔細一看，問道：「你可是石家妹妹不是？」那婦人道：「是呀！二哥你竟認不得我了！相別本也有了十年，無怪你記不得了。還記當年在揚州，二哥哥來了，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那時我們姐妹們同居的四五個人，都未出閣。誰知不到五年，嫁的嫁，死的死，五分七散。回想起來，怎不叫人傷心呢！」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老殘道：「噯！當年石嬸娘見我去，同親姪兒一般待我。」誰知我上北方去了幾年，起初聽說妹妹你出閣了，不到一二年，又聽你去世了，又一二年，聽說石嬸娘也去世了。回想人在世間，真如做夢一般，一醒之後，夢中光景全不相干，豈不可歎！當初親戚故舊，一個一個的，聽說前後死去，都有許多傷感，現在不知不覺的我也死了，悽悽惶惶的，我也不知道在哪裡去的是好。今日見著妹妹，真如見著至親骨肉一般。不知妹妹現在是同嬸嬸一塊兒住不是？不知妹妹見著我的父親母親沒有？」石姑娘道：「我哪裡能見著伯父伯母呢？我想伯父伯母的為人，想必早已上了天了，豈是我們鬼世界的人所能得見呢！就是我的父母，我也沒有見著，聽說在四川呢。究竟怎樣也不得知，真是悽慘。」老殘道：「然則妹妹一個人住在這裡嗎？」石姑娘臉一紅，說道：「慚愧死人，我現在陰間又嫁了一回了。我現在的丈夫是個小神道，只是脾氣非常暴虐，開口便罵，舉手便打，忍辱萬分，卻也沒一點指望。」說著說著，那淚便點點滴滴的下來。

　　老殘道：「你何以要嫁的呢？」石姑娘道：「你想我死的時候，才十九歲，幸尚還沒有犯甚麼罪，閻王那裡只過了一堂，就放我自由了。只是我雖然自由，一個少年女人，上哪裡去呢？我婆家的翁姑找不著，我娘家的父母找不著，叫我上哪裡去呢？打聽別人，據說凡生產過兒女的，婆家才有人來接，不曾生產過的，婆家就不算這個人了。若是同丈夫情義好的，丈夫有繫念之情，婆家也有人來接，將來繼配生子，一樣的祭祀。這雖然無後，尚不至於凍餒。你想我那陽間的丈夫，自己先不成個人，連他父母聽說也做了野鬼，都得不著他的一點祭祀，況夫妻情義，更如風馬牛不相干了。總之，人凡做了女身，第一須嫁個有德行的人家，不拘怎樣都是享福的。停一會我指給你看，那西山腳下一大房子有幾百間，僕婢如雲，何等快樂。在陽間時不過一個窮秀才，一年掙不上百十吊錢。只為其人好善，又孝順父母，到陰間就這等闊氣。其實還不是大孝呢！若大孝的人，早已上天了，我們想看一眼都看不著呢。女人若嫁了沒有德行的人家，就可怕的很。若跟著他家的行為去做，便下了地獄，更苦不可耐，像我已經算不幸之幸了。若在沒德行的人家，自己知道修積，其成就的比有德行人家的成就還要大得多呢。只是當年在陽世時不知這些道理，到了陰間雖然知道，已不中用了。然而今天碰見二哥哥，卻又是萬分慶幸的事。只盼望你回陽後努力修為，倘若你成了道，我也可以脫離苦海了。」

　　老殘道：「這話奇了。我目下也是個鬼，同你一樣，我如何能還陽呢？即使還陽，我又知道怎修積！即使知道修積，僥倖成了道，又與你有甚麼相干呢？」石姑娘道：「一夫得道，九族昇天。我不在你九族內嗎？那時連我爹媽都要見面哩！」老殘道：「我聽說一夫得道，九祖昇天。那有個九族昇天之說嗎？」石姑娘道：「九祖昇天，即是九族昇天。九祖享大福，九族亦蒙少惠，看親戚遠近的分別。但是九族之內，如已下地獄者，不能得益。像我們本來無罪者，一定可以蒙福哩！」老殘道：「不要說成道是難極的事，就是還陽恐怕也不易罷！」石姑娘道：「我看你一身的生氣，決不是個鬼，一定要還陽的。但是將來上天，莫忘了我苦海中人，幸甚幸甚。」老殘道：「那個自然。只是我現在有許多事要請教於你。鬼住的是什麼地方，人說在墳墓裡，我看這街市同陽間一樣，斷不是墳墓可知。」石姑娘道：「你請出來，我說給你聽。」

　　兩人便出了大門。石姑娘便指那空中彷彿像黃雲似的所在，說道：「你見這上頭了沒有？那就是你們的地皮。這腳下踩的，是我們的地皮。陰陽不同天，更不同地呢！再下一層，是鬼死為聻的地方。鬼到人世去會作祟，聻到鬼世來亦會作祟。鬼怕聻，比人怕鬼還要怕得凶呢！」老殘道：「鬼與人既不同地，鬼何以能到人世呢？」石姑娘道：「俗語常言，鬼行地中，如魚行水中；鬼不見地，亦如魚不見水。你此刻即在地中，你見有地嗎？」老殘道：「我只見腳下有地，難道這空中都是地嗎？」石姑娘道：「可不是呢！我且給憑據你看。」便手摻著老殘的手道：「我同你去看你們的地去。」彷彿像把身子往上一攢似的，早已立在空中，原來要東就東，要西就西，頗為有趣。便極力往上遊去。石姑娘指道：「你看，上邊就是你們的地皮了。你看，有幾個人在那裡化紙呢。」

　　看那人世地皮上人，彷彿站在玻璃板上，看得清清楚楚。只見那上邊有三個人正化紙錢，化過的，便一串一串掛下來了。其下有八九個鬼在那裡搶紙錢。老殘問道：「這是件甚事？」石姑娘道：「這三人化紙，一定是其家死了人，化給死人的。那死人有罪，被鬼差拘了去，得不著，所以都被這些野鬼搶了去了。」老殘道：「我正要請教，這陽間的所化紙錢銀錠子，果有用嗎？」石姑娘說：「自然有用，鬼全靠這個。」老殘道：「我問你，各省風俗不同，銀錢紙錠亦都不同，到底哪一省行的是靠得住的呢？」石姑娘道：「都是一樣，哪一省行甚麼紙錢，哪一省鬼就用甚麼紙錢。」老殘道：「譬如我們遨遊天下的人，逢時過節祭祖燒紙錢，或用家鄉法子，或用本地法子，有妨礙沒妨礙呢？」石姑娘道：「都無妨礙。譬如揚州人在福建做生意，得的錢都是爛板洋錢，匯到揚州就變成英洋，不過稍微折耗而已。北五省用銀子，南京、蕪湖用本洋，通匯起來還不是一樣嗎？陰世亦復如此，得了別省的錢，換作本省通用的錢，代了去便了。」

　　老殘問道：「祭祀祖、父，能得否？」石姑娘道：「一定能得，但有分別、如子孫祭祀時念及祖、父，雖隔千里萬里，祖、父立刻感應，立刻便來享受。如不當一回事，隨便奉行故事，毫無感情，祖、父在陰間不能知覺，往往被野鬼搶去。所以孔聖人說『祭如在』，就是這個原故。聖人能通幽明，所以制禮作樂，皆是極精微的道理。後人不肯深心體會，就失之愈遠了。」老殘又問。「陽間有燒房化庫的事，有用沒用呢？」石姑娘說：「有用。但是房子一事，不比銀錢，可以隨處變換。何處化的庫房，即在何處，不能挪移。然有一個法子，也可以行。如化庫時，底下填滿蘆席，莫教他著土，這房子化到陰間，就如船隻一樣，雖千里萬里也牽得去。」老殘點頭道：「頗有至理。」

　　於是同回到家裡，略坐一刻，可巧石姑娘的丈夫也就歸來。見有男子在房，怒目而視，問石姑娘這是何人？石姑娘大有觳觫之狀，語言蹇澀。老殘不耐煩，高聲說道：「我姓鐵，名叫鐵補殘，與石姑娘係表兄妹。今日從貴宅門口過，見我表妹在此，我遂入門問訊一切。我卻不知陰曹規矩，親戚准許相往來否？如其不許，則冒昧之罪在我，與石姑娘無涉。」那人聽了，向了老殘仔細看了一會，說：「在下名折禮思，本係元朝人，在陰曹做了小官，於今五百餘年了。原妻限滿，轉生山東去了，故又續娶令表妹為妻。不知先生惠顧，失禮甚多。先生大名，陽世雖不甚大，陰間久已如雷震耳。但風聞仙壽尚未滿期，即滿期亦不會閒散如此，究竟是何原故，乞略示一二。」老殘道：「在下亦不知何故，聞係因一個人命牽連案件，被差人拘來。既自見了閻羅天子，卻一句也不曾問到。原案究竟是哪一案，是何地何人何事。與我何干係，全不知道，甚為悶悶。」折禮思笑道：「陰間案件，不比陽世，先生一到，案情早已冰消瓦解，故無庸直詢。但是既蒙惠顧，禮宜備酒饌款待，惟陰間酒食，大不利於生人，故不敢以相敬之意致害尊體。」老殘道：「初次識荊，亦斷不敢相擾。但既蒙不棄，有一事請教。僕此刻孤魂飄泊，無所依據，不知如何是好？」折禮思道：「閣下不是發願要遊覽陰界嗎？等到閣下遊興衰時，自然就返本還原了，此刻也不便深說。」又道：「舍下太狹隘，我們同到酒樓上熱鬧一霎兒罷！」便約老殘一同出了大門。

　　老殘問向哪方走，析禮思說：「我引路罷。」就前行拐了幾個彎，走了三四條大街，行到一處，迎面有條大河，河邊有座酒樓，燈燭輝煌，照耀如同白日。上得樓去，一間一間的雅座，如蜂窩一般。折禮思揀了一個座頭入去，有個酒保送上菜單來。折公選了幾樣小菜，又命取花名冊來。折公取得，遞與老殘說：「閣下最喜招致名花，請看陰世比陽間何如？」老殘接過冊子來驚道：「陰間何以亦有此事。僕未帶錢來，不好相累。」折公道：「些小東道，尚做得起，請即挑選可也。」老殘打開一看，既不是北方的金桂玉蘭，又不是南方的寶寶媛媛，冊上分著省份，寫道某省某縣某某氏。大驚不止，說道：「這不都是良家婦女嗎？何以當著妓女！」折禮思道：「此事言之甚長。陰間本無妓女，係菩薩發大慈悲，所以想出這個法子。陰間的妓女，皆係陽間的命婦罰充官妓的，卻只入酒樓陪坐，不薦枕席。陰間亦有薦枕席的娼妓，那都是野鬼所為的事了。」老殘問道：「陽間命婦，何以要罰充官妓呢？」折禮思道：「因其惡口咒罵所致。凡陽間咒罵人何事者，來生必命自受。如好咒罵人短命早死等，來世必夭折一度，或一歲而死，或兩三歲而死。陽間妓女，本係前生犯罪之人，判令投生妓女，受辱受氣，更受鞭扑等類種種苦楚。將苦楚受盡，也有即身享福的，也有來生享福的。惟罪重者，一生受苦，無有快樂時候。若良家婦女，自己丈夫眠花宿柳，自己不能以賢德感化，令丈夫回心，卻極口咒罵妓女，並咒罵丈夫；在被罵的一邊，卻消了許多罪，減去受苦的年限。如應該受十年苦的，被人咒罵得多，就減作九年或八年不等。而咒罵人的，一面咒罵得多了，陰律應判其來生投生妓女，一度亦受種種苦惱，以消其極口咒罵之罪。惟犯此過的太多，北方尚少，南方幾至無人不犯，故菩薩慈悲，將其犯之輕者，以他別樣口頭功德抵銷。若犯得重者，罰令在陰間充官妓若干年，滿限以後往生他方，總看他咒罵的數目，定他充妓的年限。」

　　老殘道：「人在陽間挾妓飲酒，甚至眠花宿柳，有罪沒有？」折公道：「不能無罪，但是有可以抵銷之罪耳。如飲酒茹葷，亦不能無罪，此等統謂之有可抵銷之罪，故無大妨礙。」老殘道：「既是陽間挾妓飲酒有罪，何以陰間又可以挾妓飲酒，豈倒反無罪耶？」折公道：「亦有微罪。所以每叫一局，出錢兩千文，此錢即贖罪錢也。」老殘道：「陽間叫局，也須出錢，所出之錢可算贖罪不算呢？」折公道：「也算也不算。何以謂之也算也不算？因出錢者算官罪，可以抵銷；不出錢算私罪，不准抵銷，與調戲良家婦女一樣。所以叫做也算也不算。」老殘道：「何以陽間出了錢還算可以抵銷之公罪，而陰間出了錢即便抵銷無罪，是何道理呢？」折公道：「陽間叫局，自然是狎褻的意思，陰間叫局則大不然。凡有錢之富鬼，不但好叫局，並且好多叫局。因官妓出局，每出一次局，抵銷輕口咒罵一次。若出局多者，早早抵銷清淨，便可往生他方，所以陰間富翁喜多叫局，讓他早早消罪的意思，係發於慈悲的念頭，故無罪。不但無罪，且還有微功呢。所以有罪無罪，專爭在這發念時也。若陽間為慈悲念上發動的，亦無餘罪也。」老殘點頭歎息。

　　折公道：「講了半天閒話，你還沒有點人，到底叫誰呀？」老殘隨手指了一名。折公說：「不可不可！至少四名。」老殘無法，又指了三名。折公亦揀了四名，交與酒保去了。不到兩秒鐘工夫，俱已來到。老殘留心看去，個個容貌端麗，亦復畫眉塗粉，豔服濃妝。雖強作歡笑，卻另有一種陰冷之氣，逼人肌膚，寒毛森森欲豎起來。坐了片刻，各自散去。

　　折公付了錢鈔，與老殘出來，說：「我們去訪一個朋友吧。」老殘說：「甚好。」走了數十步，到了一家，竹籬茅舍，倒也幽雅。折公扣門，出來一個小童，開門讓二人進去。進得大門，一個院落，上面三間敞廳。進得敞廳，覺桌椅條檯，亦復佈置得井井有條。牆上卻無字畫，三面粉壁，一抹光的，只有西面壁上題著幾行大字，字有茶碗口大。老殘走上前去一看，原來是一首七律。寫道：

　　野火難消寸草心，百年荏苒到如今。

　　牆根蚯蚓吹殘笛，屋角鴉梟弄好音。

　　有酒有花春寂寂，無風無雨晝沉沉。

　　閑來曳杖秋郊外，重疊寒雲萬里深。

　　老殘在牆上讀詩，只聽折禮思問那小童道：「你主人哪裡去了？」小童答道：「今日是他的忌辰，他家曾孫祭奠他呢，他享受去了。」折禮思道：「那麼回來還早呢，我們去吧。」老殘又隨折公出來。折公問老殘上哪裡去呢，老殘道：「我不知道上哪裡去。」折公凝了一凝神，忽然向老殘身上聞了又聞，說：「我們回去，還到我們舍下坐坐吧。」

　　不到幾時，已到折公家下。方進了門，石姑娘迎接上來，走至老殘面前，用鼻子嗅了兩嗅，眉開眼笑的說：「恭喜二哥哥！」折公道：「我本想同鐵先生再遊兩處的，忽然聞著若有檀香味似的，我知道必是他身上發出來的，仔細一聞果然，所以我說趕緊回家吧。我們要沾好大的光呢！」石姑娘道：「可盼望出好日子來了。」折禮思說：「你看此刻香氣又大得多了。」老殘只是愣，說：「我不懂你們說的甚麼話。」石姑娘說：「二哥哥，你自己聞聞看。」老殘果然用鼻子嗅了嗅，覺得有股子檀香味，說：「你們燒檀香的嗎？」石姑娘說：「陰間哪有檀香燒！要有檀香，早不在這裡了。這是二哥哥你身上發出來的檀香，必是在陽間結得佛菩薩的善緣，此刻發動，頃刻你就要上西方極樂世界的。我們這裡有你這位佛菩薩來一次，不曉得要受多少福呢！」

　　正在議論，只覺那香味越來得濃了，兩個小樓忽然變成金闕銀台一般。那折禮思夫婦衣服也變得華麗了，面目也變得光彩得多了，老殘詫異不解何故，正欲詢問。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02.10回 外編卷一（老殘遊記殘稿）

　　堂堂塌，堂堂塌，今日天氣清和，在下唱一個道情兒給諸位貴官解悶何如？唱道：

　　儘風流，老乞翁。托缽盂，朝市中。人人笑我真無用。

　　遠離富貴鑽營苦，閒看乾坤造化工。興來長嘯山河動。

　　雖不是，相如病渴；有些兒，尉遲裝瘋。

　　在下姓百名鍊生，鴻都人氏。這個「鴻都」，卻不是「南昌故郡，洪都新府」的那個「洪都」，到是「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的那個「鴻都」。究竟屬哪一省哪一府，連我也不知道，大約不過是北京、上海等處便是。少不讀書，長不成器，只好以乞丐為生。非但乞衣乞食，並且遇著高人賢士，乞他幾句言語，我覺得比衣食還要緊些。適才所唱這首道情，原是套的鄭板橋先生的腔調。我手中這魚鼓簡板也是歷古相傳，聽得老年人說道，這是漢朝一個鍾離祖師傳下來的。只是這「堂堂塌」三聲，就有規勸世人的意思在內，更沒有甚麼工、尺、上、一、四、合、凡等字。

　　噯！堂堂塌，堂堂塌，你到了堂堂的時候，須要防他塌，他就不塌了；你不防他塌，也就是一定要塌的了。

　　這回書，因老殘遊歷高麗、日本等處，看見一個堂堂箕子遺封，三千年文明國度，不過數十年間，就倒塌到這步田地，能不令人痛哭也麼哥！在下與老殘五十年形影相隨，每逢那萬里飛霜、千山落木的時節，對著這一燈如豆、四壁蟲吟。老殘便說：在下便寫，不知不覺已成了《老殘遊記》六十卷書。其前二十卷，已蒙天津《日日新聞》社主人列入報章，頗蒙海內賢士大夫異常稱許。後四十卷因被老殘隨手包藥，遺失了數卷，久欲補綴出來再為請教，又被這「懶」字一個字耽閣了許多的時候。目下不妨就把今年的事情敘說一番，卻也是俺叫化子的本等。

　　卻說老殘於乙巳年冬月在北京前門外蝶園中住了三個月，這蝶……（編者按：這中間遺失稿箋一張，約四百字左右）也安閑無事。

　　一日正在家中坐著，來了兩位，一個叫東閣子、一個叫西園公，說道：「近日朝廷整頓新政，大有可觀了。滿街都換了巡警兵，到了十二點鐘以後，沒有燈籠就不許走路，並且這些巡警兵都是從巡警學堂裡出來的，人人都有規矩。我這幾天在街上行走，留意看那些巡兵，有站崗的，有巡行的，從沒有一個跑到人家鋪面裡去坐著的。不像以前的巡兵，遇著小戶人家的婦女，還要同人家胡說亂道。人家不依，他還要拿棍子打人家。不是到這家店裡要茶吃，便是到那家要煙吃，坐在板凳上蹺著一隻腳唱二簧調、西幫子。這些毛病近來一洗都空了。」

　　東閣子說道：「不但沒有毛病，並且和氣的很。前日大風，我從百順衚衕福順家出來，回粉坊琉璃街。剛走到大街上，燈籠被風吹歪了。我沒有知道，哪知燈籠一歪，蠟燭火就燎到燈籠泡子上，那紙燈籠便呼呼的著起來了。我覺得不好，低頭一看，那燈籠已燒去了半邊，沒法，只好把它扔了。走了幾步，就遇見了一個巡警兵上來，說道：『現在規矩，過了十二點鐘，不點燈籠就不許走路。此刻已有一點多鐘，儜沒有燈籠，可就犯規了。』我對他說：『我本是有燈的，被風吹燒著了，要再買一個，左近又沒有燈籠鋪，況且夜已深了，就有燈籠鋪，已睡覺了，我有甚麼法子呢？』那巡兵道：『儜往哪裡去？』我說：『回粉坊琉璃街去。』巡兵道：『路還遠呢，我不能送儜去。前邊不遠，有東洋車子，我送儜去僱一輛車坐回去罷。』我說：『很好很好。』他便好好價拿手燈照著我，送到東洋車子眼前，看著坐上車，還摘了帽子呵呵腰才去，真正有禮。我中國官人總是橫聲惡氣，從沒有這麼有禮過，我還是頭一遭兒見識呢！」老殘道：「巡警為近來治國第一要務，果能如此，我中國前途大有可望了。」

　　西園公道：「不然。你瞧著罷，不到三個月，這些巡警都要變樣子的。我講一件事給你們聽，昨日我到城裡去會一個朋友，聽那朋友說道：『前日晚間，有一個巡警局委員在大街上撒尿，巡警兵看見，前來抓住說：「嘿！大街上不許撒尿，你犯規了。」那委員從從容容的撒完了尿，大聲嚷道：「你不認得我嗎？我是老爺，你怎樣敢來拉我？」那巡兵道：「我不管老爺不老爺，你只要犯規，就得同我到巡警局去。」那委員更怒，罵道：「瞎眼的王八蛋！我是巡警局的老爺，你都不知道！」那巡兵道：「大人傳令時候，只說有犯規的便扯了去，沒有說是巡警局老爺就可以犯規。儜無論怎樣，總得同我去。」那委員氣極，舉手便打，那巡警兵亦怒道：「你這位老爺怎麼這們不講理！我是辦的公事，奉公守法的，你怎樣開口便罵，舉手便打？你若再無禮，我手中有棍子，我可就對不起你了。」那委員怒狠狠的道：「好東西，走走走！我到局子裡揍你個王八蛋去！」便同到局子裡，便要坐堂打這個巡兵。他同事中有一人上來勸道：「不可！不可！他是蠢人，不認得老兄，原諒他初次罷。」那委員怒不可遏，一定要坐堂打他。內中有一個明白的同事說道：「萬萬不可亂動，此種巡兵在外國倒還應該賞呢。老兄若是打了他或革了他，在京中人看著原是理當的，若被項宮保知道，恐怕老兄這差使就不穩當了。」那委員怒道：「項城便怎樣？他難道不怕大軍機麼？我不是沒來歷的人，我怕他做甚麼？」那一個同事道：「老兄是指日飛陞的人，何苦同一小兵嘔氣呢？」那一個明白事的，便出來對那拉委員來的巡警兵道：「你辦事不錯，有人撒尿，理當拉來。以後裁判，便是我們本局的事了。你去罷。」那兵垂著手，併一併腳，直直腰去了。』老兄試想一想，如此等事，京城將來層見迭出，怕那巡警不鬆懈麼？況天水侍郎由下位驟升堂官，其患得患失的心必更甚於常人。初疑認真辦事可以討好，所以認真辦事，到後來閱歷漸多，知道認真辦事不但不能討好，還要討不好。倒不如認真逢迎的討好還靠得住些，自然走到認真逢迎的一條路上去了。你們看是不是呢？」

　　老殘歎道：「此吾中國之所以日弱也！中國有四長，皆甲於全球：廿三行省全在溫帶，是天時第一；山川之孕蓄，田原之腴厚，各省皆然，是地理第一；野人之勤勞耐苦，君子之聰明穎異，是人質第一；文、周、孔、孟之書，聖祖、世宗之訓，是政教第一；理應執全球的牛耳才是。然而國日以削，民日以困，駸駸然將至於危者，其故安在？風俗為之也。外國人無論賢愚，總以不犯法為榮；中國人無論賢愚，總以犯法為榮。其實平常人也不敢犯法，所以犯法的，大概只三種人，都是有所倚仗，就犯法了。哪三種人呢？一種倚官犯法；一種倚眾犯法；一種倚無賴犯法。倚官犯法的，並不是做了官就敢犯，他既做了官，必定怕丟官，倒不敢犯法的。是他那些官親或者親信的朋友，以及親信的家丁。這三樣人裡頭，又以官家親信的家丁犯法尤甚，那兩樣稍微差點。你想，前日巡警局那個撒尿的委員，不是倚仗著有個大軍機的靠山嗎？這都在倚官犯法部裡。第二種就是倚眾犯法。如當年科歲考的童生，鄉試的考生，到了應考的時候，一定要有些人特意犯法的。第二便是今日各學堂的學生，你看那一省學堂裡沒有鬧過事。究竟為了甚麼大事麼？不過覺得他們人勢眾了，可以任意妄為，隨便找個題目暴動暴動，覺得有趣，其實落了單的時候，比老鼠還不中用。第三便是京城堂官宅子裡的轎夫，在外橫行霸道，屢次打戲園子等情，都老爺不敢過問，這都在倚眾犯法部裡。第三種便是倚無賴犯法，地方土棍、衙門口的差役等人，他就仗著屁股結實。今日犯法，捉到官裡去打了板子。明日再犯法，再犯再打，再打再犯，官也無可如何了。這叫做倚無賴犯法。大概天下的壞人無有越過這三種的。」

　　西園子道：「儜這話我不佩服。倘若說這三種裡有壞人則可，若要說天下壞人沒有越過這三種的，未免太偏了。請教：強盜、鹽梟等類也在這三種裡嗎？」老殘道：「自然不在那裡頭。強盜似乎倚無賴犯法，鹽梟似乎倚眾犯法，其實皆不是的。」西園子道：「既是這麼說，難道強盜、鹽梟比這三種人還要好點嗎？」老殘道：「以人品論，是要好點。何以故呢？強盜雖然犯法，大半為饑寒所迫，雖做了強盜，常有怕人的心思。若有人說強盜時，他聽了總要心驚膽怕的，可見天良未昧。若以上三種人犯了法，還要自鳴得意，覺得我做得到，別人做不到。聞說上海南洋公學鬧學之後，有一個學生在名片上居然刻著『南洋公學退學生』，竟當做一條官銜，必以為天下榮譽沒有比這再好的。你想是不是天良喪盡呢？有一日，我在張家花園吃茶，聽見隔座一個人對他朋友說：『去年某學堂奴才提調不好，被我罵了一頓，退學去了。今年又在某處監督，被我罵了一頓。這些奴才好不好，都是要罵的，常罵幾回，這些監督、教習等人就知道他們做奴才的應該怎樣做法呢。可恨我那次要眾人退學，眾人不肯。這些人都是奴性，所以我不願與之同居，我竟一人退學了。』」

　　老殘對西園子道：「儜聽一聽這種議論，尚有一分廉恥嗎？我所以說強盜人品還在他們之上，其要緊的關鍵，就在一個以犯法為非，一個以犯法為得意。以犯法為非，尚可救藥；以犯法為得意，便不可救了。我再加一個譬語，讓儜容易明白。女子以從一而終為貴，若經過兩三個丈夫，人都瞧不起他，這是一定的道理罷？」西園子道：「那個自然。」老殘道：「閣下的如夫人，我知道是某某小班子裡的，閣下費了二千金付出來的。他在班子裡時很紅，計算他從十五歲打頭客起，至十九歲年底出來，四、五年間所經過的男人，恐怕不止一百罷？」西園子道：「那個自然。」老殘道：「閣下何以還肯要他呢？譬如有某甲之妻，隨意與別家男子一住兩三宿，並愛招別家男子來家隨意居住，常常罵本夫某甲不知做奴才的規矩。倘若此人願意攜帶二千金來嫁閣下，閣下要不要呢？」西園子道：「自然不要。不但我不要，恐怕天下也沒人敢要。」老殘道：「然則閣下早已知道有心犯法的人品，實在不及那不得已而後犯法的多矣。婦人以失節為重，妓女失節，人猶娶之，為其失節出於不得已也。某甲之妻失節，人不敢要，為其以能失節為榮也。強盜、鹽梟之犯法，皆出於饑寒所迫，若有賢長官，皆可化為良民，故人品實出於前三種有心犯法者之上。二公以為何如？」東閣、西園同聲說是。

　　東閣子道：「可是近日補哥出去遊玩了沒有？」老殘道：「沒有地方去呢。閣下是熟讀《北里志》、《南部煙花記》這兩部書，近來是進步呢，是退化呢？」東閣子道：「大有進步。此時衛生局已開了捐，分頭二三等，南北小班子俱是頭等。自從上捐之後，各家都明目張膽的掛起燈籠來。頭等上寫著某某清吟小班，二等的寫某某茶室，三等的寫三等某某下處。那二三等是何景象，我卻不曉得，那頭等卻是清爽得多了。以前混混子隨便可以占據屋子坐著不走，他來時回他沒有屋子，還是不依，往往的把好客央告得讓出屋子來給他們。此時雖然照舊坐了屋子儘是不走，若來的時候回他沒屋子，他卻不敢發膘了。今日清閒無事，何妨出去溜達溜達。」老殘說：「好啊！自從庚子之後，北地胭脂我竟未曾寓目，也是缺典，今日同行甚佳。」

　　說著便站起身來，同出了大門，過大街，行不多遠，就到石頭衚衕口了。進了石頭衚衕，望北慢慢地走著，剛到穿心店口，只見對面來了一挂車子，車裡坐了一個美人，眉目如畫，面上的光彩頗覺動人。老殘向東閣子道：「這個人就不錯，儜知道他叫甚麼？」東閣子說：「很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來。」看著那車子已進穿心店去，三人不知不覺的也就隨著車子進了穿心店。東閣子嚷道：「車子裡坐的是誰？」那美人答道：「是我。你不是小明子麼？怎麼連我也看不出來哪？」東閣子道：「我還是不明白，請你報一報名罷。」車中美人道：「我叫小蓉。」東閣子道：「你在誰家？」小蓉道：「榮泉班。」說著，那車子走得快，人走得慢，已漸漸相離得遠了。

　　看官，你道這小蓉為甚麼管東閣子叫小明子呢？豈不輕慢得很嗎？其實不然，因為這北京是天子腳下，富貴的大半是旗人。那旗人的性情，最惡嫌人稱某老爺的，所以這些班子裡揣摩風氣，凡人進來，請問貴姓後，立刻就要請問行幾的。初次見面，可以稱某大爺，某二爺，漢人稱姓，旗人稱名。你看《紅樓夢》上，薛蟠是漢軍，稱薛大爺，賈璉、賈環就稱璉二爺、環三爺了，就是這個體例。在《紅樓夢》的時候，璉二爺始終稱璉二爺，環三爺始終稱環三爺。北京風俗，初見一二面時稱璉二爺、環三爺，若到第三面時，再稱璉二爺、環三爺，客人就要發膘鬧脾氣，送官、封門等類的辭頭汨汨的冒出口來的，必定要先稱他二爺、三爺才罷。此之謂普通親熱。若特別的親熱呢，便應該叫小璉子、小環子。漢人呢，姓張的、姓李的，由張二爺、李三爺漸漸的熬到小張子、小李子為度。這個道理不但北方如此，南方自然以蘇、杭為文物聲明之地，蘇、杭人鬍子白了，聽人叫他一聲「度少牙」，還喜歡的了不得呢。可見這是南北的同情了。東閣子人本俊利，加之他的朋友都是漂亮不過的人，或當著極紅的烏布；或是大學堂的學生；或是庚子年的道員，方引見去到省；或是匯兌莊的大老板。因為有這班朋友，所以各班子見了他，無不恭敬親熱，也無人不認識他，才修出這「小明子」三個字的徽號，在旁人看著，比得頭等寶星還榮耀些呢。

　　閒話少講，卻說三人慢慢地走到了榮泉班門口，隨步進去。只聽門房裡的人「嘷」的叫了一聲，也不知他叫的是甚麼。老殘便問，東閣子答道：「他是喊的『瞧廳』兩個字，原是叫裡面人招呼屋子的意思。」三人進了大門，過了一道板壁腰門，上子穿堂的台階，已見有個人把穿堂東邊的房門簾子打起，口稱：「請老爺們這裡屈坐屈坐。」三人進房坐下，看牆上囗囗，知是素雲的屋子。那伙計還在門口立著，東閣子道：「都叫來見見！」那伙計便大聲嚷道：「都見見咧！都見見咧！」只見一個個花丟丟、粉郁郁的，都來走到屋門口一站，伙計便在旁邊報名。報名後立一秒鐘的時候，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去了。一共來了六七個人，雖無甚美的，卻也無甚醜的。伙計報道：「都來齊了。」東閣子道：「知道了，我們坐一坐。」老殘詫異，問道：「為何不見小蓉？」東閣子道：「紅腳色例不見客，少停自會來的。」

　　約有五六分鐘工夫，只見房門簾子開處，有個美人進來，不方不圓的個臉兒，打著長長的前劉海，是上海的時裝，穿了一件竹青摹本緞的皮襖，模樣也無甚出眾處，只是一雙眼睛透出個伶俐的樣子來。進門便笑，向東閣子道：「小明子呀，你怎麼連我也不認得了呀！你怎麼好幾個月不來，公事很忙嗎？」東閣子道：「我在街上，你在車子裡一幌……（編者按：下缺）

（正篇，二編，殘稿。。。全書完）